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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石敬瑭手下大将刘知远不这么看,他认为向契丹称臣就足以表达敬意了,何必认干爹呢?引契丹发兵,只要送些钱财就可以了,何必要许诺割让土地呢?因为钱财如流水,花掉还可以再来,这土地要是割出去可就不容易要回来了。土地一旦易主,再争土地就涉及到了时空主权根本利益冲突。况且燕云十六州将来是契丹进攻中原的桥头堡。由此可见,刘知远要比石敬瑭见识深远。同时也反映了石敬瑭病急乱投医乱吃药,对土地主权的漠视,将自身安危放置在了天下利益之上,他已经顾不了许多后果。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接到石敬瑭的求救书信,看后大喜。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送上门来的大肥肉。耶律德光拿着这封书信兴冲冲到后宫拜见母亲述律平皇太后。耶律德光对母后说道:“儿子我昨夜梦到石敬瑭有事求我,今天果然接到他的来信。真是天意。”
述律太后平静地说道:“何事如此兴奋?”
耶律德光回禀:“前年,后唐李从珂篡位,杀害了弟弟李从厚,登基称帝。可是石敬瑭功高震主。李从珂猜忌石敬瑭,步步紧逼,打算要置石敬瑭于死地。现在石敬瑭走投无路,被迫要起兵造反。石敬瑭请求我们发兵助他对抗后唐。”
述律太后点点头,徐徐说道:“中原丧乱,战火不熄,短短三十年已经将一个偌大的大唐帝国折腾得四分五裂,破败不堪。全都是由于政治昏暗,君主不奋发,官员不努力,人怀私利,互相争夺。中央疲敝无能,藩镇割据骄纵,大道失衡,本末颠倒,以至于此。不可不警惕啊!”
耶律德光没想到母后超越石敬瑭这个具体的事件,谈到了天下兴亡的道理,内心诚服,不住地深深点头。
述律皇太后看了看跪着的儿子,十年了,这个皇帝已经从一个青年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了。述律太后多年含辛茹苦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她问道:“石敬瑭邀我出兵,给出了什么条件?”
耶律德光回答道:“石敬瑭虽与我多年边境抗衡,这次他十分谦卑,主动自降身份称儿为干爹。更重要的是,他许诺事成之后,将幽州至雁门关以北土地奉献给我契丹。”
述律太后听到此处,眼睛放出了明亮的光,嘴角微微露出了笑意,她用右手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左臂的断腕,说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后唐朝廷虽然衰败没落,可前几年军事战斗力仍然不可小视。现在他们内斗不息,自我消耗,终于为我契丹送来了天赐良机。如此,我契丹唾手可得长城一线土地,省却百万兵马征战之苦,更不必冒着穷兵黩武拖垮国力的风险。”
耶律德光谨慎地说道:“母后筹策深远,非儿所能理解。现在事情果然如母后所料,我们坐享其成,全赖母后决断。”
述律太后显然也为自己的远见卓识得到回报而自豪,她斩钉截铁地说:“天赐不取,反受其咎。兵伐中原。”
九月份,秋高气爽,草长鹰飞,马肥牛壮。
契丹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御驾亲征,率领五万皇家特种部队骑军,号称三十万,入关驰援石敬瑭。契丹铁骑从扬武谷南下,浩浩荡荡,风驰电掣,旌旗招展,号带飘扬,号角战鼓之声震彻大地,人喊马嘶之声百里相闻。
奇怪的是契丹大举入关,把守代州和忻州要塞的后唐守将,奉命于朝廷,竟然不拦截契丹。因为,后唐朝廷调集了十万大军在太原,认为足以应付石敬瑭和契丹,而且怀有信心毕其功于一役。后唐朝廷的这个决策失误造成了战局的决定性后果。
耶律德光意在速战速决,不听石敬瑭劝告,派猛将渤海人高谟翰率领精锐部队挑战张敬达的唐军。契丹派出小股部队引诱唐军北过汾河,然后伏兵四起,将唐军切断为两截。对北岸渡河的唐军猛攻猛打,几乎全歼。对南岸的唐军也展开了强悍的攻击,一番激战之后,唐军溃败逃回晋安的营寨之中。
耶律德光用兵果然高明,初战告捷,提振了石敬瑭和契丹军的士气。
契丹军和石敬瑭军合兵一处,绕道张敬达唐军背后,切断了唐军营寨和洛阳之间的联络。这时候,后唐朝廷大惊失色,才后悔所谓“诱敌深入、放契丹入关”策略的失误。清泰帝李从珂紧急布防,四面八方调集兵马,从西南、南、东南、东北几个方向派出四路大军,紧急驰援张敬达,作为第二梯队向太原前线全面压上。
调集二路兵马支援张敬达之后,清泰帝李从珂仍不放心,忍着眼睛疾病的折磨,不得不挂帅亲征。李从珂督军作为第三路兵马,兵发洛阳。
从表面看起来,后唐李从珂做出的军事部署似乎很全面很强大,但色厉内荏。有三大要素制约了后唐军事部署的质量,直接导致了后唐各路兵马的解体。
一是李从珂的主力部队自从凤翔起兵以来,骄纵不法,只知道要封赏,不愿意卖命。上自李从珂下至将佐没人能管得了这些骄兵悍将。
二是李从珂朝廷内斗愈演愈烈,避难宰相赵延寿后来被李从珂重新启用为枢密使,惹得朝廷内很多人不服气,很嫉恨,想把赵延寿排挤出中央。这次出兵之际,很多人建议由赵延寿率领中央军去和他父亲幽州节度使赵德钧会合,共同讨伐石敬瑭。可是赵德钧另有图谋,一直打着趁乱获利的小算盘,极大破坏了二路兵马合击的计划。由于朝廷内部意见分歧斗争激烈,还有一些其他的破敌计策胎死腹中。
三是皇帝李从珂本身对石敬瑭具有畏惧情绪,亲征路上总是瞻前顾后,不愿意直接面对强敌。
李从珂朝廷中有一个人事部副部长名叫龙敏,提出了一个计策,他建议由后唐册封耶律倍为契丹皇帝,派兵护送耶律倍从东部的幽州北归契丹都城临潢府。以此制造契丹内部的猜疑和分裂。既可以动摇契丹内部的统治,又可以从背后钳制契丹的军事行动。
要说起来龙敏的这条计策很有杀伤力,也是后唐最后一张可用也应该用的王牌。耶律德光无论如何贪图燕云十六州的土地,也不会比皇帝宝座的安全更重要。他一定会暂且罢兵回师,处理国内政治斗争为先。
可是龙敏人微言轻,李从珂暗弱缺乏
决断力,没有采纳龙敏的计策。
再说赵德钧此人原本是刘守光手下一名小校,在晋王李存勖征伐幽州后,被收编并入晋军。赵德钧作战还算勇猛,曾受到晋王重用,承担驻扎镇州抵御契丹的重任。赵延寿是赵德钧的干儿子,读过几年书,性情“妍柔”,有些男不男女不女,可是李嗣源挺喜欢他,将其招为女婿。赵延寿和石敬瑭为一担挑,同为李嗣源的女婿。现在天下大乱,赵德钧暗地里怀有异心,想乘乱做皇帝。
赵德钧打着讨伐石敬瑭的旗号,从幽州出发一路向西,以整合兵力为名,吞并了易州、镇州、泽州以及赵延寿等各路兵马,还要吞并魏博的兵马。魏博兵马由枢密使范延光统领。范延光觉察到赵德钧心怀叵测,拒绝接受赵德钧节制。
十一月,赵德钧屯兵团柏口,磨磨蹭蹭不再进发。无论后唐皇帝李从珂如何督促,赵德钧就是不走了,驻军一个多月只是观望.。团柏口距离晋安张敬达被困营寨不到一百里,可是赵德钧坐视不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冬季来临。
一旦大雪封山,契丹军队将陷入困境。因此,契丹军心开始动摇,每天傍晚都要打点行李,准备好铺盖卷,随时准备撤军。耶律德光深知此次南下机会难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可是后唐援军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战争一旦陷入胶着状态,后果难以预料。契丹毕竟不是来给石敬瑭做炮灰的,耶律德光急着要把空头支票兑换成硬通货。为了巩固契丹军心和石敬瑭晋军军心,以便于把石敬瑭开出的条件巩固下来,耶律德光做出了一个重大决策。
在战争还没取得胜利的时候,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决定扶植石敬瑭做中原的皇帝。石敬瑭做了皇帝,既可以进一步凝聚人心,又可以把割让燕云十六州的条约合法化。
在契丹支持下,又经过部属文武的反复劝进,又经过几番假模假式的推让,最终石敬瑭把小舅子许王李从益甩在一边,自己直接做了皇帝,建国号晋。
石敬瑭为什么要改国号呢?因为李存勖建立国号唐,后来没有血缘关系但能扯上点姓氏关系的李嗣源继位,勉强还用唐国号,再后来李嗣源的干儿子李从珂继位,虽然关系越来越“干”,因为李从珂毕竟还姓李,也还继续沿用国号唐。石敬瑭离李存勖的亲缘关系就差得太远了,十八竿子打不着,无论如何也攀附不上了,只有另立国号。
石敬瑭做了后晋皇帝,为了回报契丹,答应将幽、蓟、瀛、莫、涿、檀、顺、新、妫、儒、武、云、应、寰、朔、蔚十六州给契丹,不仅如此,在原来商定好的条约上,又增加了一项,每年后晋要向契丹进攻布帛三十万匹。
耶律德光和石敬瑭的条约以国家权力写在了纸上,但是要兑现还要继续打仗。
1.儿皇帝的日子
石敬瑭做了契丹的儿皇帝,这是中原帝国的首创。这个引狼入室的决定不仅令石敬瑭后来的日子很难过,而且此后几百年中原士人一直恨石敬瑭。
石敬瑭毕竟不是糊涂蛋。做了后晋高祖皇帝之后,石敬瑭把辖内的法令制度都改回到后唐明宗李嗣源朝廷的办法上来。在他看来,李嗣源朝廷的政令还是比较合理 53ef." >可行的。李从厚、李从珂的法令既昏暗又混乱,更伤民。
众人愿意跟随并拥戴老大做皇帝的主要动力之一,就是大家都跟着沾光,蛟龙腾渊,鸡犬升天。晋高祖石敬瑭马上提拔节度判官赵莹为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知河东军府事,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礼部侍郎、知枢密使事,观察判官薛融为侍御史、知杂事,节度推官窦贞固为翰林学士,军城都巡检使刘知远为侍卫军都指挥使,景延广为步军都指挥使。进封老婆晋国长公主为皇后。
人人官升好几级,这是在正常情况下干一辈子都不太可能熬出头的。做皇帝和拥戴皇帝的红利是巨大的,是极其诱人的,所以这种事总是不断地有人干,而且越干越顺手,越干套路越熟练,越干演技越完美。以至于若干年后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
现在对战场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不是石敬瑭的晋军,也不是千里作战的契丹铁骑,更不是后唐朝廷的官军,而是幽州赵德钧。此时的赵德钧是战场中力量最强大的一方,他在明面上代表后唐官军,实际上他自成体系自成一派。赵德钧无论帮哪一方,哪一方都很可能取得胜利。历史将从此改写。
后唐李从珂、契丹耶律德光此时对赵德钧都十分忌惮。都不愿意成为赵德钧的敌人。清泰帝李从珂好言相劝、财物褒奖、威逼利诱,办法使绝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赵德钧赶快进军攻打石敬瑭。赵德钧以兼并镇州成德藩镇为要挟,向李从珂不断发难。耶律德光也是犹豫不决,甚至一度打算放弃石敬瑭转而和赵德钧合作。
赵德钧脚踏两只船,一面和李从珂周旋,一面和契丹皇帝暗中谈判。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向契丹太宗耶律德光开出的条件是,如果契丹支持赵德钧称帝,那么赵德钧入主洛阳之后,将和契丹结盟为兄弟之国,并允许石敬瑭继续管辖河东。
赵德钧给出的条件显然没有石敬瑭给出的条件优厚。可是赵德钧在现实形势下,并非急于或者需要契丹给予多大的帮助,而是最大可能地减少契丹和石敬瑭对他的敌对干扰,他要以入主洛阳称帝为第一目标。赵德钧认为,如果没有契丹和石敬瑭干扰,靠他目前的实力足以推翻清泰帝李从珂。赵德钧和石敬瑭的心态和实力不一样,因此在对待契丹的态度上也不一样。
半路杀出个赵德钧,陡然使战场形势复杂化。
石敬瑭的计划、耶律德光的计划、李从珂的计划都搁浅了。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被迫需要调整部署和打算。
空气骤然紧张。
结盟?背盟?
合作?敌对?
信任?猜疑?
朋友?敌人?
讨价?还价?
眼前利益?长远考虑?
冒险搏杀?全身而退?
一时间,各派力量陷入复杂的纠结。各种间谍、密使、说客忙碌穿梭于各方阵营之间。
这里面最着急、最沉不住气、最脆弱的就是石敬瑭。石敬瑭不仅身体病弱,而且军力也面临断粮断草的危机。
听说赵德钧在暗地里拉拢契丹,石敬瑭急得火烧火燎,赶紧派出大臣桑维翰去求见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桑维翰见到耶律德光后说道:“大契丹国为了伸张正义,不远千里发兵来救援我石晋皇帝于危难。晋阳一战而使唐军瓦解,残余唐军退保营寨不敢出战,现在他们弹尽粮绝,马上就要山穷水尽了。赵德钧父子不忠不信,狼子野心,畏惧大契丹国力强盛,才派人拉拢皇帝你。其实他们父子早就有谋反之心,幽州军在团柏谷按兵不动,明摆着是想坐收渔利,首鼠两端。赵德钧父子虚张声势,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为国捐躯赴难之人,他们心里装着自己的小算盘。”
见耶律德光不动声色,不知道是听明白了桑维翰的话,还是没听进去桑维翰的话。桑维翰不敢掉以轻心,喝了口水,继续慷慨陈词:“赵德钧父子都是小人行径,他们的荒诞之词绝不可信!皇帝难道会贪图他们给出的蝇头小利,反而放弃石晋皇帝眼前的大功吗?我认为皇帝你不是这样的人。”
桑维翰挑拨加奉承,可是耶律德光仍然不为所动。
桑维翰有些心急了,瞟了一眼耶律德光,咬了咬牙说道:“如果石晋皇帝取得天下,将来一定会厚报大契丹皇帝你,我们会倾中原财力奉献契丹。赵德钧这点小小利益如何可比?”
桑维翰豁出去了,这种表态已经远远超出了当初引契丹入关的条约范畴,近乎于满清慈禧太后“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的表态了。
尽管桑维翰说得头头是道,尽管桑维翰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可耶律德光毕竟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很明白,桑维翰代表石敬瑭越是说得迫切,给出的条件越是优厚,越说明石晋一方实力虚弱,急需要契丹的帮助。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坐在大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面露难色地问桑维翰:“你见过捕老鼠的吗?”
桑维翰没明白耶律德光什么意思,错愕地望着耶律德光。
“即便是捕捉老鼠这种弱小的动物,如果不小心翼翼,也有可能被老鼠咬到手。何况面对强大的敌人呢?赵德钧和李从珂可不是鼠辈啊!”耶律德光解释道。
桑维翰辩驳道:“李从珂和赵德钧有那么厉害吗?大皇帝您已经遏制了后唐军事部署的咽喉命脉,他还能有什么反击之力?”
耶律德光一副城府很深的样子,微微摇摇头,说道:“我不是要放弃和你家皇帝之间的约定,只是行军打仗谋略思虑不得不慎重。”
桑维翰并不气馁,进一步给耶律德光施加压力:“大皇帝您以倡导信义解救我家主公于危难,这件事四海皆知。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您犹豫不决,三心二意了呢?这不是半途而废吗?臣很为大皇帝的声誉担心。”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见桑维翰死缠烂打,他也没什么词儿了,索性不再和桑维翰讨论,站起身来走入寝帐休息去了。耶律德光把桑维翰晾在一边,足见他对于赵德钧和李从珂的顾虑,他不能肯定战争形势会发生怎么样的演化。
桑维翰使命没有完成,不能也不敢回去复命。桑维翰的倔劲上来了,干脆不99lib?走了,于是跪在契丹皇帝大帐门口等耶律德光回心转意。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上午移到正午又偏到傍晚,桑维翰一直在雪地上跪着一动不动。
经过大半天的反复思考,最后耶律德光终于下定了决心,继续和晋高祖石敬瑭站在一起。
桑维翰总算达到了目的。可是他已经站不起来,双腿早已麻木。只好由随从用担架抬着回了晋军大营。
桑维翰前脚刚走,赵德钧的使者也到了。赵德钧使者此行的目的是游说耶律德光放弃和石敬瑭合作,转而和赵德钧合作,建立军事同盟。耶律德光双手一摊,指了指大帐前面的一块石头说道:“我已经和石敬瑭建立了盟约,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除非这块石头烂了,我再改主意。”
关于和谁合作,耶律德光为什么此时此刻犹豫了呢?契丹大举出兵入关,并非简单地靠石敬瑭的一纸空头支票就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如果中了后唐的埋伏怎么办?如果李从珂和石敬瑭演一出双簧苦肉计怎么办?契丹帝国对于中原这几年形势的演变洞若观火,做出出师决定一定是依据全面可靠的情报来源。况且石敬瑭和契丹为敌近二十年,哪能草率就相信了石敬瑭的甜言蜜语?即便石敬瑭不向契丹发出求援邀请,契丹也绝不会放过这次大好机会,一定会趁火打劫,而且一定会大大打出手。
契丹出师之初,述律皇太后就曾对耶律德光面授机宜,提醒他防范赵德钧的动向。如果赵德钧全力向北与契丹开战,契丹就放弃援助石敬瑭的行动,回师塞外。耶律德光想到了中原很乱,但没有想到会这么乱,乱的花样百出。不仅驸马爷石敬瑭和朝廷打起来了,幽州节度使赵德钧也怀有不可告人的反心,当朝首辅大臣赵延寿居然也背叛了朝廷。这些新变故的出现,增加了战局的变数和复杂性,超出了耶律德光当初的判断和假设。迫使他不得不重新思考本次突击中原的定位和部署,迫使他不得不兼顾方方面面或敌或友的力量。
陷入困境的后唐清泰帝李从珂,现在非常后悔听信了薛文遇仓促开战的意见,恨不得杀了薛文遇。
由此看来,中原的事情靠中原自己已经解决不了了,契丹成为制约中原各方势力角逐的决定性外部干涉力量,这也是契丹国力大增的标志。
中原帝国皇权除了沾了个“中原正统”的似是而非的名分之外,无论在政权的稳定性还是时间持久性上,比周边所谓的王国政权差得远了。在治理水平的低下和社会生活的艰苦程度上,比周边王国政权也要更糟。所以,洛阳政权狗屁不是,完全是自以为是。更可笑的是,后世的史学家居然大有人在去捧这个臭脚。
赵德钧隔岸观火,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张敬达陷入绝境。被契丹和晋军切断归路的张敬达,与后唐朝廷彻底失去了联系,为了安全他们只有苦苦坚守,不敢贸然突围冲击。粮草一天天断绝,以致战马饿得互相啃咬。战马咬死之后,再被士兵吃掉。
哀莫大于心死,重围中的唐军士气完全丧失。主帅张敬达性情刚直,治军急严,在这种困苦环境下,仍然在咬牙坚持。在极度惶恐之下,唐军人心惶惶,随时都有发生兵变或溃散的可能。部将高行周和符彦卿(前后唐大将李存审的儿子)担心张敬达被乱军暗害,时常尾随张敬达身后保护。可是张敬达不理解高行周的好心,斥责高行周:“你小子总鬼鬼祟祟地跟着我干嘛?”挨训斥之后,高行周就不敢时刻跟着张敬达了。有一天,张敬达独自在帅帐的时候,副帅杨光远策动部将和士兵暗杀了主帅张敬达,率众投降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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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德光和石敬瑭喜出望外啊,他们一直担心赵德钧和张敬达合兵一处。现在张敬达已死,唐军投降,省却了很多恶战与伤亡啊。况且张敬达属下战将都是赫赫有名的猛将,高行周在前文书出现过,曾是李嗣源的爱将。符彦卿是李存勖朝廷藩汉马步军大总管李存审的儿子,李存审跟随李克用之前原本姓符。安审琦是河东大将安金全的侄子。
石敬瑭获得了投降过来的将校军兵,耶律德光获得了缴获的五千匹战马、五万件铠甲兵器。晋安营寨中的兵力还有如此规模和战力,却主动降敌,并不是力屈无奈,而是心理绝望,实在可惜。
张敬达被杀,杨光远投降,马步军指挥使康思立又气又哀,悲愤至极气绝身亡。耶律德光也很为张敬达及康思立的忠义感动,命人厚葬二人。
石敬瑭做了晋高祖皇帝,再次分封文武官员,任命赵莹为门下侍郎,桑维翰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兼枢密使,任命杨光远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刘知远为保义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候,高行周为昭义节度使。
张敬达的营寨已破,契丹和石晋联军打算火速进军中原,兵贵神速,乘胜一举击溃李从珂。在起兵之前,经石敬瑭推荐,由耶律德光指定石敬瑭哥哥的儿子石重贵为太原尹、河东节度使,看守大后方。
契丹骑军为前锋,督促着后唐降军,浩浩荡荡向南杀来。赵德钧父子得知张敬达兵败,契丹近在咫尺,吓得屁滚尿流,没有打一仗撒腿就跑。混乱之中,后唐军队前军席卷后军,自相践踏拥挤,死伤近万人。后唐二路大军一溃千里。
在契丹和石晋联军势如破竹的强大攻
势及威慑之下,后唐军队望风逃窜,不战自溃,完全丧失了斗志。后唐清泰帝李从珂和一帮朝臣也吓破了心胆,既没有了主张,也不敢抵抗,主动撤军逃回洛阳。
赵德钧父子率领幽州军向南撤退,到达潞州时被晋军追上。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果赵德钧父子坚守潞州或许还有转机。可是赵德钧已经威风扫地,主动献城投降。耶律德光对跪在马前待罪的赵德钧、赵延寿,不屑一顾,轻蔑地扫了一眼,然后冷冷地命令道:“收押赵氏父子,械送契丹国都城临潢府等候发落。”
到了临潢府,赵德钧被述律太后冷嘲热讽一番,成为阶下囚。赵德钧也曾怀有气吞万里之志,现在落得这步田地,羞惭难当,从此得了抑郁症,第二年忧郁而死。倒是赵延寿由于了解一些中原朝代典故,熟悉管理汉人的一些手段,还有利用价值。契丹让赵延寿做了翰林学士,帮助治理朝政。
契丹和石晋联军进驻上党之后,耶律德光不走了。他对石敬瑭说:“我不远万里而来,为的是伸张正义,现在大功告成,你已胜券在握。我如果渡河向南,恐怕河南民众会惶骇过度,激发其他不测之变。你应当自己统帅军队渡河继续作战,可以较平稳地抚平河南。”
耶律德光做出这个决定,的确反映他有杰出的军事才华,不愧年轻时就做了契丹的兵马大元帅,深刻了解战情、民情和政情。
为了确保石敬瑭后续战争的胜利以及继续控制石晋政权,耶律德光并没有让石敬瑭独自渡河作战,而是给他留下了一部分契丹军队,与晋军共同作战。耶律德光自己则率契丹主力留在河北,密切关注晋唐战争的进展。如果晋军失利,耶律德光则赶去救援。如果晋军占据洛阳,耶律德光则撤军北还契丹帝国。
在布置完最后阶段的军事部署后,石敬瑭和耶律德光依依惜别,两人手拉着手久久不肯松开,抱了又抱,搂了又搂,啃了又啃,互相感动得掉下了眼泪,盟友之情溢于言表。耶律德光激动之际,把自己身上穿着的雪白貂裘大氅解下来,亲手披在了石敬瑭身上。另外送给晋军良种宝马二十匹,普通战马一千二百匹。耶律德光语重心长地说道:“两国交好,此后世世代代不能忘记啊!”石敬瑭含着眼泪不住地点头。
晋高祖石敬瑭亲率大军挥师南下,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唐军守将官吏望风迎降,州城府县纷纷开门迎接。没用几天,晋军杀到了洛阳城。
后唐皇帝李从珂走投无路,失魂落魄地带着母亲、老婆、妃子、儿子和传国玉玺登上洛阳宫玄武楼,点着一堆干柴,赴火自焚。临死之际,刘皇后打算放火把皇宫也一并烧掉,被皇子李重美拦住了。李重美说道:“我们已经失败。新来的天子还要用皇宫,如果再重新修建宫殿,一定会劳民伤财。我们死就死了,不要再作孽了。”小皇子一席话极尽哀伤与厚道。
李从珂登玄武楼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人,耶律倍。李从珂发觉了耶律倍的间谍形迹,下令把耶律倍找来,陪他一起自焚。可是耶律倍拒绝李从珂最后一道皇命,被李从珂派出的侍卫勒死。石敬瑭入主洛阳后,将耶律倍的遗体隆重地送回契丹。
晋高祖石敬瑭入主洛阳,军法严明,很快就恢复了都城的治安和生活秩序,逃窜入山谷荒野的老百姓陆续回城。石敬瑭没有像李从珂入洛阳的时候,不分良莠地对文武官员照单全收。对奸邪贪墨混日子钻营误国的官员或杀或罢免。有一个人在这批后唐遗老遗少中继续做大官,此人就是冯道,他仍官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很多后人推崇冯道的处世之道,认为他总能得到重用是因为他有为官秘诀。其实冯道没有什么大能耐,在治国理政方面很少有建树,更没有匡古烁今的大成就。他之所以能屡屡胜出无非两条,一是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战乱频繁,政权更迭如演戏,从政是高危职业。在反复的政治杀戮中,无论有本事的还是没有本事的官员凋零严重,官员岗位人员稀缺,一度出现了“官员荒”、“干部短缺”现象。特别是读过一些书、知道一些典故、会写几段文章的官员更是寥寥无几了。冯道算是鹤立鸡群了。二是冯道不太做坏事,他没有大本事做大好事,可他心眼不坏,害人的事情基本不做。或者说是非观念不鲜明,是一个政治理念和道德操守处于灰色地带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这使他很少树敌,无论哪个派系当政都不恨他。所以冯道没有惹上杀身之祸排挤流放等麻烦。后来石晋头号大臣桑维翰失势,冯道成为当朝首辅。他深知石敬瑭集权的心思,故意处处维护皇帝权威,不揽权不揽事不惹事不惹皇帝不高兴。冯道终于混到了后晋高祖石敬瑭的眼中第一红人的地位。
洛阳政治秩序恢复正常之后,公元936年十二月十六日,石敬瑭设宴答谢契丹盟军,并欢送他们回契丹。
石敬瑭做了皇帝要兑现当初和契丹定下的盟约。石敬瑭向契丹称儿皇帝。后晋实际上具有了契丹从属国的性质。割让了燕云十六州给契丹,还在晋安之战中被迫许诺了更多的优厚条件,每年要向契丹进贡三十万缗钱财。此后,后晋年年向契丹进贡送礼的使节络绎不绝,大节大送小节小送,背上了沉重的经济负担。
石敬瑭虽然在走投无路之时不得不与契丹结盟,并签订了付出巨大代价的盟约,但石敬瑭对契丹并非百分百信任和亲善,在保持盟友关系的同时,对于北部其他边境地区仍然加强布防,以免被契丹侵蚀占领。其中一个措施是任用干吏张希崇为朔方节度使,驻扎河套一带,提防契丹入侵。
其实燕云十六州并非契丹一次性全数得到,在后唐庄宗李存勖朝廷和明宗李嗣源朝廷时,中原已经丢掉了营、平二州,这次石晋割让的实际是十四州,都是幽州藩镇的辖区城池。幽州乃老牌藩镇的河朔三镇之一,历史悠久,是北方军事重镇。契丹上百年来不敢南下牧马,主要得益于历届幽州藩镇的有效抵御。在契丹和幽州的战争中,契丹胜少败多,契丹一直对幽州很头疼。
现在唾手获得幽州土地,俘虏了幽州最后一任节度使赵德钧,契丹立即把
..政治重心大举向南推进,把幽州更名为燕京,作为契丹帝国的南方都城。实际上是加强了对幽州到雁门关一带土地的统治,采取了汉策制汉的措施,把燕云十六州建设成为南方农业经济为主的基地。
燕云十六州骤然之间由中原国土归属了契丹,这是个大事件。可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在回师途中,对燕云十六州的接收并不顺利。很多汉人州府官员抵制这种割卖国土的行为,不仅思想想不通,行动上也极力抵制。
契丹太宗皇帝耶律德光从上党班师回塞外,路过云州。这是当年李克用父子发家的地方,世世代代都是李克用家族的大后院。大同节度使沙彦旬开门主动献城,可是节度判官吴峦誓死不肯沦陷于契丹。吴峦号召部署关闭城门,把沙彦旬和契丹挡在门外。耶律德光这个气啊,他奶奶的,你们家皇帝都把土地送给我了,你个小判官竟然和我契丹帝国对抗。耶律德光下令攻城,可是云州毕竟河东重镇,城高水深,契丹军队打了半年毫无进展。
不仅云州不降契丹,应州马军都指挥使郭崇威也感到奇耻大辱,拒绝做契丹藩臣,带着部下撤出应州回归中原。威塞节度使翟璋虽然暂时降了契丹,可是不到一年忧郁而亡。
无论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目的是否单纯,无论他是否还有光复的后续心思,可实际情况是燕云十六州没入契丹,对于后来的中原王朝造成了深远的负面影响。特别是在契丹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持续发展壮大的时期,这片土地对于契丹起到了主要动力引擎之一的作用,而对于中原王朝则构成了如断一手的制障。这也是为什么后人如此痛恨石敬瑭的原因,尽管后人的无能也有很多种。
石敬瑭危难之际求援契丹。
石敬瑭做了皇帝后维持和契丹的友好关系。
石敬瑭骨子里暗地里和契丹同床异梦。
石敬瑭在孝敬契丹的同时,手脚并没有闲着,积极想办法对付契丹。
公元937年春节刚过,中原大地历经丧乱,看不出来喜庆的色彩。
后晋高祖石敬瑭和头号谋臣枢密使桑维翰谈论国家大事。这一席谈话展示了后晋和契丹关系的真实一
..面和基本方略。
这时候的后晋面临着三大困难,一是立国未稳,各地藩镇人心复杂,各怀心腹事,都在观望中,时不时的叛乱兵变仍到处冒烟儿冒火。二是国库空虚,李嗣源七八年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家底,被李从厚、李从珂和石敬瑭四年三易政权的战乱折腾光了,老百姓民不聊生,百业荒废,陷入极度贫困。三是契丹帝国层层盘剥,对后晋的物质要求远远超出了当初的盟约,给后晋经济财政造成了巨大压力。
这三大矛盾齐刷刷地摆在了石敬瑭面前。
这三个问题如同三座大山压得石敬瑭喘不过气来。
石敬瑭也不是神仙,不可能吹口仙气把事情摆平。这些矛盾互相制约,陷入了死结。没有钱打仗,各地藩镇动乱就无法平息。藩镇战乱不宁,天下就不能恢复生产生活。社会动荡,老百姓就无法安居乐业,更没有赋税收入。国家财政就没有来源,更没有多余的钱财进贡给契丹帝国。如果对契丹帝国伺候稍有不周,契丹那边就来信训斥,甚至动武威胁。
一向善于决断的石敬瑭陷入了无尽的愁闷和烦恼。
石敬瑭心想,当初做皇帝是为了活命,可谁知道做皇帝这么难?危难之秋做皇帝也是活受罪啊。郁闷之际,石敬瑭把大谋士桑维翰找来,既是聊天也是商讨国家发展大计。桑维翰给石敬瑭一口气开出了五个药方:
一是要维稳为先。只有安定下来才能谈得上国家建设。维稳的重点是让蠢蠢欲动的各路诸侯平静下来。怎么才能使诸侯的心放在肚子里呢?桑维翰给出的对策是怀柔,要皇帝和各路诸侯推心置腹,消除猜疑和不必要的惊恐。这一招很管用,对绝大多数人都管用。石敬瑭在这方面也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有一个经典案例可以说明石敬瑭在这方面的努力程度和收到的效果。
石敬瑭入主洛阳之后,李从珂朝廷的天雄节度使范延光驻守在魏州,他原本是后唐围剿石敬瑭的二路大军的主力之一。改朝换代后唐灭亡,石晋新立。范延光对石敬瑭十分缺乏信任感,况且手底下有一大把兵马,于是咋咋呼呼地不愿意归顺石晋朝廷,还起兵对抗。石敬瑭一方面派出大将杨光远讨伐范延光,一方面给范延光宽大政策,软硬兼施。虽然石敬瑭的两个儿子被范延光的乱军所杀害,可是兵败后的范延光仍受到了石敬瑭的高度厚待,既没有被治罪,也没有株连很多人。过了几年范延光还平平安安地退休,享受宰相级待遇。从这一点上说,石敬瑭的胸怀比五代时期很多军阀皇帝都要宽广。
桑维翰的第二个药方是恭恭敬敬对待契丹。不仅表现在政治态度上,以臣国、儿皇帝的身份表示卑下,还要按时缴纳各种进贡和礼品。做这些的目的都是为了和契丹保持友好关系。此时的契丹已经强大到傲视天下的地步了,年轻疲弱的石晋根本无法与之对抗,所以石晋朝廷绝不敢惹毛了契丹。
在石敬瑭对待契丹的真实态度上,有一个事件比较有代表性。公元940年二月,太原留守安彦威入朝,石敬瑭对他说:“我一向注重信和义。前些年契丹出于维护道义来救我,我现在必须信守承诺报答他们;可是契丹欲壑难填,没完没了地索要财物。你在太原能够委曲求全,维持和契丹的关系,十分不容易,这也是我的一片苦心”。安彦威回答说:“陛下您为了天下苍生免遭战火,你都能做到卑辞厚币对待契丹,臣受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这段对话即使剔除水分,也反映了石敬瑭并非一副奴才骨肉心肠。
中原和契丹之间的友好关系,也产生了一些有利于老百姓的事情,两边被战争俘虏的大量人口得以回归家园。
第三个方略是加强国家军事建设,提高国防力量。抓紧练兵、演习、防御毫不松懈,对外提高警惕,做好各种武力防备。当然,这种武备当时主要的对象是契丹和西蜀。这说明,在和契丹不得不保持表面上友好关系的同时,石晋肚子里很清醒,武力防备才是根本。
第四个方略是鼓励老百姓耕种织布,富国富民,提高财政收入,逐步壮大国力。
第五个方略是加强国内及中原和四邻的商贸往来,促进货物流通。这个举措在历朝历代封建社会中是个很高的认识。中国古代是个重视农业、抑制商贸的国家,很多王朝都有不同程度的商业限制政策。
桑维翰的这五个建议应该说都很有见地,切中石晋朝廷要害,既有高度也有可操作性,互相之间也具有很强的协同关系。如果这五条国策能够很好地执行下去,石晋王朝一定会有较大起色。 href='6042/im'>《资治通鉴》上评价为“数年之间,中国稍安”。也就是说,这五条得到了执行,而且坚持了几年,并非昙花一现。五条政策收到了积极效果。不过这也表明,这五条政策的效果很有限。估计是这五条政策的具体落实都打了折扣,只是“稍安”,没有出现复兴气象。
至于这五条国策为什么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
99lib?
原因可能是多种多样,大体上有几个主要原因。晋高祖石敬瑭在位时间不长,做了七年皇帝就死了,人亡政息。明君配良臣是封建社会国家大治的先决条件,这两个因素中任何一个出问题都会导致政策发动机失效。石敬瑭和桑维翰君臣的配合及推动作用没能持续发挥。在迫于大将杨光远的压力下,石敬瑭称帝后不到两年就免去了桑维翰的枢密使职务,改任兵部尚书。没多久再将桑维翰调离中央,到地方上做节度使去了。石敬瑭为了削弱枢密使的权力,基本上废除了枢密使制度,改为皇帝直接统辖六部。实际上是扩大了皇帝权力。桑维翰即使做枢密使期间也没有朱梁的敬翔、后唐的郭崇韬、安重诲的巨大能量。桑维翰的政治理想得不到全面持久实施,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了。再就是朝野局面复杂,天下人心离散,各怀心思,积弊难返,几乎没有什么良药可救。
除了北方的契丹是头号强敌之外,西北的党项也开始壮大起来,不断侵扰西北边防。能干的朔方节度使张希崇死后,党项更加肆无忌惮,频频入侵。
石敬瑭在内忧外患的大格局下,注定是个弱势政权和弱势皇帝。不过石敬瑭不是混蛋,也不是简单没头脑,更不是拿着国家权力泄私欲。从这一点上他比朱温、李存勖和李嗣源都有可圈可点之处。石敬瑭执政的六七年里,他始终把维持政权稳定和社会生活安定作为头等大事,没有像李存勖和李从珂那样愣头愣脑地抒发个人狭隘的私欲而激化方方面面的矛盾。为此,石敬瑭不得不对外奉承契丹,对内姑息迁就手握重兵的藩臣诸侯。对范延光、杨光远、安重荣等军界强人一忍再忍,极力避免朝廷和藩镇之间产生猜疑和矛盾。因为石敬瑭太熟悉这种猜忌的后果了,他就是这种猜忌的受害者。在这一点上,石敬瑭和李嗣源有同样的遭遇和感受,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们后来的治国之策。
一个弱势的皇权注定了不太可能有大作为,他只好用时间换空间,在时间的延续中寻找解决之道。但这个时间是不是足够长就成了头号问题。
2.“战”还是“和”?
石晋内部对于土地的沦陷和对于契丹的外交政策,产生了巨大分歧,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矛盾愈演愈烈,伴随石敬瑭的死去和小皇帝的登基,这个矛盾达到了顶点。
时间过得很快,因为人感觉。
时间过得很慢,因为人感觉。
时间过得既不快也不慢,因为老天掌握。
石敬瑭在他人生剩下不多的时间里,像梳理乱麻一样,一根一根地梳理天下大事。在对待契丹方面,作为后晋的最高统治者他不仅以身作则,向契丹曲意奉承,而且一再诫勉边镇大将和官员要克服各种困难执行好这一条国策。
在对待拥兵自重的藩镇方面,石敬瑭采取了不同的策略。通过“先兵后礼”的政策,军事重压之下取得优势胜利,但避免因痛打落水狗而激化和扩大矛盾,反倒继续给予失败者高级礼遇,从而彻底摆平了前朝大臣范延光。
从太原之战中收降过来的大将杨光远,随着地位和军事实力的上升,野心开始膨胀,头脑开始发热,手伸得越来越长。不仅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吆五喝六,还对朝廷大政方针指手画脚,特别是不满桑维翰的权势,迫使石敬瑭将桑维翰调职。石敬瑭包容再包容,忍耐再忍耐,后来实在忍无可忍了,石敬瑭决定修理修理杨光远。
石敬瑭的办法是“剪除羽翼,调离基地”。他先借着各种名目把杨光远手下大将一一提拔,提拔到别的地方做大官,分化削弱杨光远的权势。再通过明升暗降的办法,把杨光远的官爵加封加封再加封,换地换地不停地换地方,一连挪了三四个窝,才把杨光远的实力逐步掏空。可谓煞费苦心。
自从立国之初,后晋内部就存在“主战派”和“主和派”,主战派骂主和派是投降派,主和派骂主战派是惹祸精。石敬瑭在两派之间费尽心思周旋。石敬瑭之所以如此大费周折地在两派之间周旋,之所以对任何一派的腰杆都不很硬,核心是因为石敬瑭卖国在先。他为了一己私利,把偌大边疆国土拱手与人,他是始作俑者,罪恶的源头在他那里。所以,无论时局多么艰难,这个孽是他先做下的,他没有太多的正气指责别人。
没等石敬瑭把乱麻梳理好,两派之间的矛盾终于走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
公元941年,成德节度使安重荣实在受不了契丹的鸟气了,更看不起石敬瑭和一干投降派的奴才相。作为北部边防重镇,安重荣不管后晋的什么国策不国策,屡屡对契丹动手动脚。
契丹使者往来中原,成德是必经之路。
安重荣接待契丹使者的时候,不是谩骂就是冷嘲热讽,到后来竟然派人在半路上暗杀契丹使者,打劫他们的或者他们携带中原的财物。
小打小闹几年后,安重荣决定起兵公开对抗契丹。他向皇帝石敬瑭写了一篇几千字的长长奏章,申请联合吐谷浑、突厥、沙陀等受契丹奴役的难兄难弟,一起反抗契丹的压迫,和契丹全面开战,收复国土。
安重荣这么高调对抗契丹,愁坏了后晋高祖皇帝石敬瑭。
对这么有骨气、有志气、有士气的下属,除了表扬、鼓励、支持之外,还能做什么呢?难道要打压他们、抑制他们、泼冷水吗?恐怕一般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主和派的首席代表人物桑维翰自有一番高论,他这番言论极具有代表性,不仅仅体现在这件具体事情的处理上,放在几十年上百年的历史时空中,在中原与契丹的关系中,桑维翰的这一番意见也是具有代表性的。
此时的桑维翰已经不是枢密使了,被调任泰宁节度使,在兖州做官。石敬瑭很信任桑维翰,他们俩之间仍保持联系,经常一起商量国家大事。
桑维翰给皇帝写了一份奏章,阐述了他对时局的看法。他认为石敬瑭之所以能解脱晋阳之难且取得天下,主要得益于契丹帮助,现在绝不能做背盟负约的事情,道义上不能陷入被动,这是其一。
安重荣所谓的反抗压迫行为,实际上是自以为是,既骄傲又轻敌。至于联合吐谷浑的理由更不成立,吐谷浑受契丹压迫比中原严重得多,吐谷浑是想借刀杀人,利用石晋打击契丹,军事力量上不具备条件,这是其二。
再看看契丹,这些年来,契丹帝国兵强马壮,实力一路攀升,又大又强,吞并了周围很多政权和土地,可以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契丹军事太强大,这是其三。
契丹帝国有这样的成就是有原因的,契丹皇帝英明神武,有勇有谋,契丹官员团结努力,契丹国内农牧业发达繁荣,又没有遇到大的自然灾害,契丹国内没有麻烦,这是其四。
看完契丹再看看中原,刚刚平息战火,民不聊生,军事力量有待恢复,与契丹强大的军事力量比较起来,差距太大,这是其五。
如果一旦和契丹关系破裂,中原朝廷必须要加强边防,派的守军太少则没有能力抵御敌人入侵,如果派的守军太多,中原后方又没有那么多粮草钱财供给,国力虚弱,这是其六。
一旦开战,中原就要派大军北上作战,可是契丹游牧民族,不会在关内恋战,他们会及时撤走。如果中原大军回来,可契丹又会迅速入关来袭。如此一来河北一带将成为拉锯战游击战的战场,老百姓将天天受到战火的苦难,这是其七。
现在中原刚刚安定下来,满目疮痍还没有褪去,老百姓的生活还没有恢复,国库空虚。朝廷艰难地维持局面,还天天提心吊胆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要全民总动员瞎折腾了,那还不把天下折腾散架了,这是其八。
契丹和石晋关系如此亲密,双方盟约早已昭示天下。现在对方没有奓刺儿惹事,石晋反倒要挑起事端,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即使中原打败契丹获得胜利,也会留下无穷后患。万一战争失利,败给契丹,那可能会招致灭国之灾,这是其八。
很多人只看到中原向契丹进贡交钱,看到中原低三下四受屈辱。他们没有想明白,如果战火一起,兵连祸结,消耗的财力物力人力要比这些进贡大得多!这是其九。
穷兵黩武、战争频仍之后,国家不得不迁就优待武官将领,边境藩镇地位肯定会上升,军人的重要性过于显著,不可避免地会重演历史上屡屡发生的诸侯骄纵不法欺凌皇权的事情,到时候皇帝不得不忍气吞声。这是其十。
桑维翰就是厉害,对天下时局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全面分析,一口气说出了“十不可”。全面否定了然以军事行动对抗契丹的可行性。
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做呢?
谁愿意把脑袋夹在腰带里,更何况泱泱中华大国,皇朝正统,历史上哪受过这个鸟气?难道要永远这样受契丹欺凌?难道要永远给人家当奴才?
非也,非非也,非非非非也。
桑维翰在否定主战派的同时,也提出了他的建议。
他建议后晋高祖石敬瑭内修政治,抓紧办好自己国内的事情。办好哪些事情呢?训农、习战、养兵、息民四件大事。
积极引导鼓励老百姓发展农业,这是立国的根本,有了钱粮才有一切。在动别的心思之前,必须填饱肚子、穿暖衣服。
不发动战争并非不重视军事建设。国家要深入开展军队训练,有条件的情况下加大军备投入,提高军队战斗力。
让老百姓安生过日子,人心稳,一稳百稳,人心顺,一顺百顺。老百姓安定下来,社会秩序才能稳定,国家统治才能牢固。
桑维翰建议皇帝石敬瑭把国内的这四件大事抓好,要持续地抓,一抓到底,不能放松。等到国泰民安、财力强大之后,再等待机会,捕捉机会,打翻身仗。到那个时候,该出手时就出手,出手一定会有较大成功把握。
桑维翰详详细细地阐述了他的治国方略,应该说他的建议比较符合当时石晋和契丹的实际情况,建议措施切中要害,目标明确,措施具体,逻辑清楚。
被一脑门子官司烦得要命的石敬瑭,看完桑维翰的奏章,一拍大腿说道:“桑维翰说得有道理,就这么办!”石敬瑭如醍醐灌顶般清醒了,下定决心继续保持和契丹的友好关系,委曲求全,暗修内功,眼下绝不能发动战争。
虽然皇帝决心采纳主和派的意见,可是如何平息主战派的情绪却是一件很棘手的事。虽然皇帝一言九鼎,可是也要分时候,此时此刻的石敬瑭说出来的话连一个鼎的分量都没有,充其量是一个鼎腿儿的份量,他个人压制不住主战派。
石敬瑭打算以做通主战派的思想工作为上策,于是转过头苦口婆心地开导安重荣,不让他发动战争。安重荣根本不听石敬瑭唠叨来唠叨去。他一门心思要打仗,并且愈发地看不起石敬瑭,嫌石敬瑭窝囊。
以皇帝石敬瑭为代表的主和派和以安重荣为代表的主战派论战不息,矛盾迅速升级,两派之间互不相让,最终走到了激化的地步。
安重荣盛怒之下,决定不跟着石敬瑭混了。安重荣觉得石敬瑭实在没出息,他带着成德藩镇反了。
这他奶奶的
什么事啊?枪口原本该对外,现在成了窝里反。
石敬瑭也怒了,心想安重荣你个兔崽子敢不听皇帝的话,我忍了你很久了,现在居然登着锅台上炕,还要造反,岂能容你,老子先灭了你。
刚刚安定了三四年的后晋国内又爆发了内战。
这一战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这是后晋不稳定的必然后果。一大堆藩镇诸侯趁火打劫,其中就有被削弱了兵权的杨光远。
经过了几个月艰苦的讨伐战争,石敬瑭总算勉强消灭了安重荣和杨光远,但朝廷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原本虚弱的国家元气大伤。
这团乱麻在石敬瑭手里一时半会儿理不清,石敬瑭又急又无奈。这几年石敬瑭身体一直不好,健康状况日益糟糕。在内忧外患折磨之下,石敬瑭的身体终于吃不消了。
公元942年五月,后晋高祖皇帝石敬瑭一病不起。
上天没有留给石敬瑭更多的时间理这团乱麻。弥留之际,石敬瑭还要处理最后也是最棘手的一件事,确定继承人。
确定皇位继承人历来是个难题。
石敬瑭似乎早有主意,他把宰相冯道单独找来,秘密接见。六月十三日,石敬瑭已经虚弱地说不出话来,他命人把小儿子石重睿领出来,向冯道磕头行礼,然后又命人把儿子抱在冯道怀里。意思是请冯道辅佐幼子继承皇位。
交代完这件事之后,石敬瑭腿一蹬眼一闭,带着无限的屈辱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知道为何石敬瑭将冯道作为顾命大臣。冯道虽然受到石敬瑭的宠爱,但以石敬瑭的智商不应该将这么大的事情处理得如此简单草率。他完全有机会多指定几个人作为辅政顾命大臣。这是一个不解之谜。此事的后果的确证明了石敬瑭的草率。
冯道这家伙没有遵照石敬瑭的遗命办事,而是找到了天平节度使、侍卫马步都虞候景延广商议出另一套方案。冯道和景延广认为,现在国家多难,应该由一位年龄大一些的皇帝主政,石重睿还是个孩子,难以肩负大任。应该说冯道的这个主张有一 5b9a." >定合理性,再抛开封建社会忠君因素不考虑,其主张更具有必要性。
那么谁年龄大呢?难道只要年龄大就行吗?
冯道和景延广想来想去选来选取,选中了齐王石重贵。
在冯道和景延广的操办下,中了头彩的石重贵登上了后晋第二任皇帝宝座。石重贵生于公元914年,时年二十八岁。
其实石重贵并不是石敬瑭的儿子,他是石敬瑭大哥的儿子,但石敬瑭很喜爱石重贵。在石敬瑭称帝离开太原南征洛阳时,经契丹皇帝耶律德光钦点,石重贵被委任为太原留守,负责石晋王朝大后方的管辖。石敬瑭有六个儿子,大儿子石重英在洛阳被清
.99lib.泰帝李从珂杀死。次子石重信和三子石重义,年少有才华,但在范延光叛乱中,被叛军所害。还有两个儿子石重进、石重杲年少早夭亡。最小的儿子就是石重睿。要说石敬瑭教子还算有方,这一点比一般的皇帝要强不少,可是石敬瑭的儿子死的死小的小。
石重贵自幼不爱读书,勇武好战,一身武艺不简单,冲锋陷阵有些气概。由于年轻有冲劲,石重贵在石晋王朝中迅速崛起。后晋天福二年,石重贵从太原入朝洛阳,被封为光禄大夫、检校太保、右金吾卫上将军。后晋天福三年,被封授为开封府尹、检校太傅、郑王,没多久又加封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晋天福六年,由开封府尹改任广晋尹,进封齐王。天福七年正月,加封兼侍中,相当于当朝宰相待遇。石重贵能够被冯道等人擅自选定为接班人,估计最大的原因是他的地位和影响力,已经成为石敬瑭子侄一辈中较为成年和有实力的王子。
史书上对石重贵的评价差异很大, href='6042/im'>《资治通鉴》基本上持否定态度,记录他一些不屑的劣迹,认为他不具备做皇帝的才能,逞一时意气招致契丹大举进攻,顷刻遭遇灭国之祸。《旧五代史》对石重贵的评价还比较正面,说他年轻有锐气有志气,敢于和契丹做斗争,在一系列的军事行动中表现不俗,论才干不好也不差,属于中
等人,最后国破受辱很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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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晋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的斗争,一直持续不断,愈演愈烈。石敬瑭在世的时候还能勉强镇得住。石敬瑭一死,两派之间的矛盾继续升温,连后晋末帝石重贵也深陷于此。从这个角度上看,石晋对契丹国策的大转折虽然以石重贵称帝为标志,但并非完全由于石重贵一人所能主导。
在“鸽派”和“鹰派”相持不下的时候,皇帝的分量就尤为重要了,皇帝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会占据上风。石敬瑭执政七年一直站在“鸽派”一边,而石重贵却一反老子的态度,选择了“鹰派”一边。
石重贵虽然被耶律德光选中为接替石敬瑭镇守太原的皇家贵族,但他对契丹却没有好感。石重贵之所以偏向“鹰派”一边,有两个重要的影响因素,一是他本人血气方刚,不谙世事风云沧海桑田的缘故,蠢蠢欲动,逞一时之勇,打算不受契丹窝囊气,挺胸做皇帝。二是他身边的重要大臣没头脑,蛊惑撺掇他,使小伙子石重贵更加迷失了方向。
具有拥戴推帝大功的冯道和景延广权倾朝野,一时之间无人能及。特别是景延广私心杂念深重,一门心思争权夺利,操纵皇帝以拔高自己的地位。
石重贵刚刚即位称帝,景延广就极力主张改弦更张,在他主导的致契丹国书中,石重贵只自称孙皇帝,但不再向契丹称臣国。这个差别可是巨大的,孙皇帝是指辈分和年龄,这东西因自然条件而发生,没法改变。即使有辈分差别也属于家人礼数,范围限于私人范畴。可是如果“臣国”俩字取消,就变成了平起平坐的邻国了,等于不再承认石晋王朝是契丹的从属国。这个可是国事也是公事。
国事大于家事。
公事大于私事。
因为利益大不同。
石晋的国书送到契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打开一看,顿时大怒,当即发难指责石晋朝廷没有经过契丹帝国批准就擅自拥立新君,并派使节来到洛阳向石晋朝廷兴师问罪。景延广一看契丹来势汹汹,特别是看到契丹使者那个牛叉烂样儿,当场把契丹使者骂了个狗血喷头。
从此两国关系破裂。
石晋朝廷开始不断地逮捕契丹在中原的商人、使节及交流团。契丹国享受了石晋六七年的供奉,飘飘然之际突然被石晋新皇帝蜇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紧急研究如何对付这个石重贵。
石重贵脑袋发热发昏,耶律德光可不是愣头青生瓜蛋子。桑维翰阐述契丹国内治理强盛也是实情,同时也反映了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这十几年的执政水平的确不凡,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有作为的英明君主。契丹虽然对石晋保持了强大的军事政治经济优势,但石晋并非渤海国这些小国弱国可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国一旦开战,契丹失败的可能性很小,但也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契丹帝国的皇帝和大臣对此抱有清醒的认识。所以,在最初的时间里,契丹并没有因为石晋朝廷的反目而立即动武。
契丹要谋定而后动。
这时候两个因素促使耶律德光下决心进兵中原:
一是契丹国内有一部分人主张对石晋动武,其代表人物是赵延寿。赵延寿就是赵德钧的儿子,后来被契丹俘虏。鉴于赵延寿曾是后唐宰相,出于汉人制汉的需要,契丹仍重用赵延寿为宰相级官员。赵延寿在契丹仍然野心不死,梦想着成为契丹汉人的首领,甚至有朝一日可以在契丹支持下坐上中原“伪皇帝”的宝座。因此,赵延寿极力劝说耶律德光出兵讨伐石重贵。
二是石晋内部出现了分裂,受到排挤打压的大将杨光远变节投敌,秘密写信给契丹,报告中原虚实,极力邀请契丹南下中原,他在石晋内部为策应。第二个石敬瑭产生了。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终于下定决心,大举兵伐中原。
公元943年十二月,契丹皇帝聚兵点将,调集山后八军和幽州兵马五万,以赵延寿为统帅。耶律德光对赵延寿说:“延寿啊,你好好干,如果灭了石重贵这小子,中原就是你的。”赵延寿顿时精神百倍,奋勇当先,率兵出征。
诸位要注意了,耶律德光此次出兵调集的主力部队并非契丹铁骑劲旅,而是用的汉人沦陷区军队为主。这说明耶律德光想让汉人打汉人,也是出于谨慎考虑,先让这些汉人降兵打头一阵,一探虚实。
够贼的。
公元944年春天,后晋边境告急。
契丹前锋大将赵延寿和赵延昭率领契丹大军杀奔贝州而来。赵延昭是契丹大将赵思温的儿子。赵思温就是那个逼着述律皇太后自断手腕的人。即便如此,老赵依然受重视,可见契丹对待汉人官员的态度。只要有能力,一定会得到重用。
贝州是什么地方呢?在现河北省南宫县东南清河县附近,当时是水陆交通要道,南北互通的军事重镇。后晋朝廷将大量的米面粮油囤积在这里,作为北方军事行动的粮草供应基地。贝州储备的粮草数量足以支持大规模战争三四年使用,可见此地战略位置之重要。当年李存勖南下中原时,和梁帝国大将就曾一度在贝州一带发生激战。
就在契丹发动战争准备南侵的时候,贝州城内出了奸细。这个晋军士卒逃亡到契丹大军营中,向契丹一五一十报告了贝州虚实。契丹先锋大军在赵延寿带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贝州,接着耶律德光亲自率领主力部队也杀到了贝州。两人分兵两路对贝州南门和东门展开了猛攻。由于贝州守军离心离德,有人叛国投敌,偷偷打开城门引契丹军队入城。
顷刻之间,粮仓贝州陷入浩劫。粮草全部被契丹洗劫,一万多守军被屠杀。这些粮草对晋军意味着什么?晋国内已经连续两年大面积的闹蝗灾,庄稼被啃得不仅颗粒不剩,连枝叶秸秆也一扫而空,饿死了十多万人口。
后晋朝廷震动,立即调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以河阳节度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排陈使,以右神武统军皇甫遇为马军右厢排陈使,以陕府节度使王周为步军左厢排陈使,以左羽林将军潘环为步军右厢排陈使。
契丹主力大军在赵延寿和耶律德光的率领下,兵发幽州,毫不费力瞬间攻克贝州。契丹帝国同时在西部还派出了另一支部队,入雁门关,杀奔太原。此时镇守太原的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刘知远早就看出来后晋小皇帝石重贵是个惹祸精,早晚要招致契丹兵戎相见。但石重贵和刘知远不和,一直对刘知远排挤。因此,刘知远自己在太原暗地里加强战备。在刘知远的奋力抗击之下,雁门关一线的契丹军队被打败退去。
现在,石敬瑭割弃燕云十六州的后遗症充分暴露了出来。契丹没有长城和燕山山脉的阻隔,直接从河北北部南下中原,在一马平川的几百里平原上,契丹铁骑可以说如同一支机械化部队,风卷残云一般迅速推进,如入无人之境。夸张一点说,契丹朝发幽州可以夕至洛阳。贝州沦陷,后晋朝廷在枢密使景延广指挥下,发布命令调集几路大军会战。还没等高行周出发,契丹前锋已经占据了邺都魏州。
敌军达到魏州,距离黄河南岸的都城开封汴梁近在咫尺,皇都危急!
当初,石敬瑭夺取了后唐的天下,在洛阳睹物伤怀,总觉得别扭,就打算迁都到开封汴梁。正巧魏州的范延光阴谋作乱。枢密使桑维翰针对平叛提出建议:“开封大梁地处交通要道,向北控扼燕、赵,向南通达江、淮,水陆汇通,商贾云集,物产丰富,是个好地方。更重要的是开封距离魏州很近。如果范延光造反,大军可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发制人。”
公元937年,石敬瑭以洛阳漕运不便为由,迁都开封汴梁。
开封汴梁的确水陆交通商贸便利,可是地处黄河边上,缺乏战略纵深,四战之地,易攻难守。契丹占据燕云十六州之后,长驱直入,可以很快逼近开封。皇都时刻处于险境之中。所以说,石敬瑭做了两件错误的事情,一是割让北方屏障燕云十六州,二是放弃洛阳都城山河险固屏障,迁都开封。
小皇帝石重贵听说契丹大军南下,立即起驾向西去洛阳,打算避敌锋芒。石重贵刚刚离开开封第三天,契丹前军已经杀到了黄河北岸的黎阳。由此可见速度之快,这是以前几十年中从没有过的先例。后晋朝廷又立即调集右武卫上将军张彦泽率兵抵御契丹于黎阳。
一天后,后晋皇帝石重贵到达澶州,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屯兵元城(今河北省大名县东),已经被契丹封为魏王的赵延寿屯兵南乐。
两国军队相距咫尺。
这时候石重贵被吓了一大跳,他才知道契丹不是好惹的。他急忙派人写信给耶律德光,要求两国罢兵重修旧好。耶律德光回信说:“事已至此,没法再改了。”拒绝了石重贵的请求。
就在石重贵的服软请求被契丹拒绝的同时,又传来一个坏消息。东南沿线的契丹在沧州一带南下,后晋大将杨光远投敌,勾引契丹攻陷博州,直抵黄河重要渡口马家渡,左武卫将军蔡行遇被俘。
可以说西起滑州东到郓州,契丹大军全线压上,已经迫近黄河天险。
石晋方面紧急布防,调来前保义节度使石赟守麻家口,前威胜节度使何重建守杨刘镇,护圣都指挥使白再荣守马家渡,西京留守安彦威守河阳。晋军在黄河各大渡口严阵以待。可是万万没想到,在杨光远引导下,契丹东部军队渡过了马家渡。石晋朝廷又紧急调集军队万人驰援马家渡。
就在石晋军队忙着守卫黄河的时候,北面行营都大元帅高行周被契丹大军包围在了河北戚城(今濮阳县北)。戚城一战十分惨烈,在史书的几个地方都有记载。晋军头号大将高行周和二号大将符彦卿等人差一点被契丹歼灭。这一战的失利和景延广的瞎指挥有直接关系。后来得到紧急军情的晋朝皇帝石重贵亲自挂帅救援,才在死人堆里把高行周等人救出来。
契丹主力于魏州一带大举压上,和后晋主力发生激战。契丹占据了上风。在西北和东部战场,由于契丹军力薄弱,虽然进军速度快,可是战斗力不强。马家渡被晋军夺回,击败契丹军队万人。沧州一线的契丹押运队和辎重运输队也中了晋军埋伏,损失惨重。夏州(今宁夏)境内四万晋军东渡黄河主动出击,袭扰契丹西部边境,以策应中原战局。
契丹最初南下的时候,每夺得占据一个地方,就建立自己的府衙政权,任用当地官员,实行抚慰统治政策。马家渡一战,契丹损失惨重。契丹由此被激怒,改变政策,对中原州城府县实施了疯狂的报复屠杀政策。契丹的大肆杀戮,激化了沦陷区的矛盾。老百姓和沦陷官吏不等晋朝救援,主动纷纷抗击契丹。这对契丹也是不小的打击。
二月,杨光远打算从青州向西和契丹会合。杨光远到达郓州时被后晋官军击败,几乎全军覆没,从此杨光远缩回青州,再也不敢露头儿了。
在契丹实施攻势晋国实施守势的战局下,攻的一方信誓旦旦咄咄逼人,守的一方提心吊胆疲于奔命。可就在这种优劣势明显的时刻,一场大会战改变了战场形势。
二月末,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想出一计,这一计和若干年前晋王李存勖在魏州诱歼刘寻阝的计策相似。耶律德光放出消息说要撤军,而且把主力部队撤出元城。但他留下了上万的铁骑精锐部队埋伏在元城以北的顿丘。目的是劫杀上当追击而来的晋军。耶律德光要劫杀的晋军可不仅仅是他正面的这一支主力晋军,还包括了从恒州、定州即将赶来会师的晋军。可以说耶律德光的胃口巨大,打算一举将晋军主力部队消灭在顿丘。
耶律德光静静地埋伏等待。
人算不如天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消息早已洒满黄河两岸,尽人皆知契丹撤兵离去。
可晋军没有动静。
这是为何?
因为老天帮了晋军大忙。
一连十天老天爷稀稀拉拉下雨不停。
晋军得到消息契丹弃城撤走,摩拳擦掌准备追击。可是阴雨连绵,不适合出兵作战。晋军只有被迫等待。
耶律德光受不了了,他不知道晋军为何不上当?且契丹暴露在荒野里,人困马乏,眼看着就坚持不下去了。
契丹也急,晋军也急,只有老天不急。
契丹魏王赵延寿向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建议:“晋军的主力大多在黄河之上,只是畏惧于我军的锋锐,只敢守不敢战。我们干脆集中兵力主动出击,直捣晋军营寨,毕其功于一役,则天下大定。”
耶律德光听后点点头,也只好如此。
三月初,契丹十万藩汉大军从东西两侧包抄澶州城。
城内后晋皇帝石重贵也披挂上阵,亲自出征。
皇对皇、将对将、兵对兵,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恶战、短兵战、生死战在澶州城下拉开帷幕。
这一仗杀得人喊马嘶、天昏地暗、风云失色、日月无光,从早上一直打到晚上。最后双方伤亡都很惨重,血流成河,染红了泥土。战场之上堆积了厚达三寸的一层箭头儿,卷刃的和折断的兵器漫山遍野,面目全非的两国士兵尸体枕藉如山,破烂的旗子和铠甲锣鼓帐篷如枯枝败叶一般绵延不绝。
这是一场血腥残酷的战争,是一场伤亡巨大的战争,是一场谁也没有胜利的战争。
最后,耶律德光下令罢兵,兵退三十里。
契丹最先坚持不住了,主动撤出战场。
契丹之所以撤出战斗,一个主要的原因是耶律德光的判断出现了失误。这次出师入侵中原之初,杨光远秘密报告耶律德光说中原军队疲敝不堪,已经有一大半丧失了战斗力。可是在澶州城下,耶律德光看到装备精良、严整有序的晋军部队,大吃一惊。他认为他误判了军情,错以为晋军很容易攻破,现在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所以,耶律德光不敢恋战,知难而退。
契丹军队长项是运动战、闪电战,弱项是阵地战和持久战,自从兴兵以来已经四个月了。况且在耶律德光主动兵退三十里之后,东部契丹军队也吃了败仗。两相呼应,坚定了耶律德光撤军的决心。他留下赵延昭守贝州,自己率领契丹主力北还幽州。没多久,赵延昭也一把火烧了贝州向北撤走。
晋军在bbr>?99lib?搞不清情报是否属实的情况下,没敢贸然追击契丹,其实也没有多少剩余能力追击了,只能见好就收。
至此,后晋和契丹的结束第一阶段战争。
这几个月的战争把后晋彻底拖垮了,经济崩溃,财政枯竭,军备耗尽,老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积极主战的枢密使景延广此时才知道国难之大,危机之重,祸害之深。由于他指挥战争不利,被文武大臣参劾下台。那位摇头晃脑的冯道宰相,因为哼哼唧唧没有准主意,对于国难毫无建树,也被免职到地方任长官去了。邀契丹以自固的杨光远大势已去,被讨伐的晋军分尸处死。
破国思良将,后晋君臣朝野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桑维翰。
桑维翰复出,任中书令兼枢密使。桑维翰就是有本事,复出主政之后,日理万机,通宵达旦工作,身兼文武朝政总指挥,干练决断裁决不漏,堆积如山的事情在他手底下如行云流水被处理的高效稳妥,几个月之后就把破败不堪的朝局打理的井井有条了。但是桑维翰和很多能干的人一样,有一个毛病,性子急,不能忍,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在这次后晋与契丹的战争中,有一个人大家不要忽略。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他曾是石敬瑭的心腹干将。要说各藩镇中最强大的就是刘知远,可是他只在自己地盘上抗击契丹,没有奉命支援中央作战。因此,后晋皇帝石重贵怀疑刘知远有异心。此话传到了刘知远耳朵里,刘知远紧张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此时一个人对刘知远说了一段话。
刘知远手下校将郭威对刘知远说:“河东山河险固,风俗尚武,士多战马,静则勤稼穑,动则习军旅,此霸王之资也,何忧乎!”郭威劝刘知远霸据河东。此时的郭威已经从一个小兵卒混到了军校一级的头头儿了,成为刘知远的亲信。刘知远后来成了后汉的皇帝,郭威成了后周的皇帝。
3.灭国之祸
后晋小皇帝石重贵血气方刚,不愿意做屈辱的孙皇帝,一声怒吼撕破了和契丹的盟约,招致契丹疯狂报复,把石敬瑭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一举报销。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亲自督师南伐石晋,没有讨到太大便宜,这出乎他的意料,也激怒了契丹朝廷。契丹必须做出决策,是就此罢兵?还是扩大打击力度?
摆在面前的一个事实是,契丹比石晋强大。石晋曾是契丹的从属国,现在石晋要造反,做老大的契丹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漠视了石晋的反抗,以后还如何压制其他的小国小弟?契丹从此别在天底下混了。
必须打。
狠狠地打。
不惜代价地打。
直到把石晋打服了。
公元944年十二月,契丹卷土重来。
这次契丹挥师南下,吸取了前一次的教训,做了充分的准备,下了必胜的决心。
石
晋国内为了备战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掘地三尺把民间钱财搜刮殆尽,又大规模强行挨家挨户征兵以补充兵员。
这是一次决战,事关国家命运的决战。双方都想借此战扭转大势,一方想从被动变主动,一方想继续保持镇压的态势。可以说这是倾国力以血战的一场战争,双方各自投入直接作战的兵力当在十万以上,加上侧翼辅助军队及粮草运输等其他兵力,各自投入总兵力不下二十万。其争斗惨烈和规模宏大可想而知。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吸取前一次出师的经验教训,对这次南下的策略做了一些调整。这次契丹集中优势兵力直接进攻中路,如一把出鞘的利剑一般杀奔中原重镇魏州而来。契丹军队在布局上仍以赵延寿为先锋,耶律德光督大军紧随其后。
由于失却了长城屏障和燕山山脉阻隔,契丹从幽州长驱直入,骑兵先锋没用几天就杀到了邢州(今河北省邢台)。正在后晋朝廷调兵遣将紧急布防的时候,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已率主力杀到了元城。后晋朝廷被契丹来势汹汹的气势镇住了,不敢正面迎敌,要求军队稍稍后撤以避敌锋芒。冷兵器时代,两军作战,首先拼的就是士气和意志。晋军这一撤如山崩地裂,各路大军纷纷逃窜,谁也不顾谁,哭爹喊娘,丢盔弃甲,一口气后撤到了相州(今河南省安阳)。
后晋中央指挥系统的缺陷暴露无遗。自从去年与契丹开战以来,后晋朝廷一直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以至于指挥不利,部署混乱,政令不畅。这是兵家大忌。
公元945年春天正月,后晋重新调整部署,调遣赵在礼屯兵澶州,马全节屯兵魏州,右神武统军张彦泽屯兵黎阳渡口,西京留守景延广从滑州率兵把守胡梁渡,义成节度使皇甫遇率兵驰援邢州。契丹很快掠过邢州杀到了魏州。李存勖朝廷末期魏州军乱,赵在礼就是那位把李嗣源诓入魏州城的乱军首领,现在这小子做官做到了节度使。
北面招讨使大元帅张从恩率领各路大军列阵于相州,驻扎在安阳河水南岸。晋军派出皇甫遇和濮州刺史慕容彦超率领三千骑兵前去侦察契丹动向。皇甫遇等人到达邺县,正要渡过漳水的时候,遇到了三万契丹军队,双方发生激战。皇甫遇寡不敌众,只好且战且却。撤到榆林店的时候,契丹又有大批军队扑上来。
望着黑压压的契丹军队铺天盖地涌过来,久经沙场的老将军皇甫遇和慕容彦超商量后认为,只要他们再撤,一定会遭到契丹的追击包围,而且还可能席卷相州的大军,连累中军,后果不堪设想。
绝不能撤!
一败立即涂地!
一定要挺过这一劫!
皇甫遇和慕容彦超下定决心后,指挥军队摆开阵势,和契丹正式交战。双方从中午激战到下午,来来回回打了一百多个回合,晋军和契丹死伤都很惨重。
在激战中皇甫遇的战马战死,皇甫遇只好下马徒步作战。一员骑将徒步作战是很艰难的,其战斗力锐减。契丹军兵的刀枪如暴风骤雨般砸向皇甫遇。老将军皇甫遇苦苦支撑,挥汗如雨,眼看着陷入重围难以支撑。就在这个紧急时刻,皇甫遇的随从杜知敏赶过来,把自己的战马让给皇甫遇。皇甫遇翻身上马,抖擞精神,挥舞兵刃再次投入战斗。
又厮杀了一个时辰,双方都打累了,战斗节奏慢下来,各自罢兵休息。这时候,皇甫遇一回头见杜知敏身陷契丹,被一群契丹兵活捉。皇甫遇花白须发贲张,大喊一声:“知敏是义气男儿,决不能眼看着他被敌人俘虏!一定要救他出来!”于是皇甫遇和慕容彦超拨转马头再次冲入契丹营阵,奋力冲杀,把严严实实的契丹营阵撕开一条缺口,两人一左一右把杜知敏从契丹军兵手中夺回来,掩护他回到了晋军阵地。
刚刚喘口气没多久,契丹又派出了新生力量掩杀过来。
满脸血污的皇甫遇和慕容彦超互相看了看,把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狠狠地说道:“今天是死地,求生必须决一死战,即使求生不得,也要一战报国!”两员晋国大将振臂高呼“誓死报国”,剩下两千尚有战斗力的晋军也跟随主帅高声宣誓:“誓死报国!誓死报国!”呼声震彻大地。
两千晋军在皇甫遇和慕容彦超率领下冲入了几万契丹营阵,拼出了最后的力气,挥舞着长矛短刀,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朝着契丹敌军猛冲猛打。
太阳西垂,大地之上只剩下一抹残红。
夜幕降临,战场上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奋力拼杀,看不到胜利的尽头。
驻扎在相州的晋军大营在焦急地等待皇甫遇他们的消息,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等了一个下午了音信皆无,大家急得搓手跺脚。大将安审琦说道:“皇甫遇老令公去了大半天没有音信,一定是遇到了敌军被困回不来。”正在大家猜测坏消息的时候,一个哨探骑兵跌跌撞撞闯入帅帐,报告说皇甫遇几千人马被契丹几万人包围。这个消息如同一个炸雷,几万人包围几千人,那还不如同剁肉馅包饺子?
安审琦心急如焚,立即披挂上马要带人去救皇甫遇。主帅张从恩迟疑地说道:“这个消息真假莫辨,如果契丹大军掩杀过来,我们即使全军迎敌也不是对手。安将军你一人前去有什么用呢?”
安审琦听张从恩这么说,心里不高兴,反驳说:“谋事在人,成败在天。万一打不过契丹,我将和皇甫遇老令公一起赴死。如果敌人没有大举南下相州的意图,我们眼睁睁看着皇甫老令公深陷绝境,将来我们有何面目见天下人!”
安审琦言辞壮烈,慷慨激昂,他不再理会张从恩的态度,带着本部人马杀奔榆林店而来。契丹正要以多欺少,围歼皇甫遇、慕容彦超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支晋军从远处杀奔过来,黄尘漫天,旌旗招展。契丹以为晋军大批援军赶来,不敢恋战,只好撤出战斗离去。
此时的皇甫遇和慕容彦超二人已经绝望,全身上下体无完肤,铠甲支离破碎,胳膊后背大腿上布满刀箭伤口,脸上手上马背上到处是鲜血,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敌人的。两位大将已经气喘吁吁,再有一会儿,即使不累死也要被契丹的车轮战重创。晋军三千骑兵伤亡殆尽,剩下能走路的不到五百人。
见到安审琦之后,皇甫遇和慕容彦超下马深施一礼,感谢救命之恩,三人相视苦笑了几声。
夜空中闪出几颗星斗,微凉的风中带着浓浓的血腥气味。皇甫遇、慕容彦超和安审琦默默无语,并辔回归相州大营。
张从恩害怕契丹大军掩杀。
契丹那边对晋军也吃不准。
榆林店一战,晋军打出了士气,对契丹的锐气是个重大挫折。契丹几万军队撤走,对契丹主力构成了沉重打击。他们以为晋军强大的主力杀过来了,不敢在河北停留,挥军大举北撤。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原本已经驻扎到了邯郸,听说前军吃了败仗,连夜扔下一堆粮草辎重向北逃走,马不停蹄一口气逃到了鼓城。
契丹虽然退去,张从恩却更加害怕。他认为契丹大举南来,兵强马壮,人多势众。相比之下晋军弱小,在相州这个小地方难以持久抵抗,不如集中全部军队到黄河要塞黎阳。那里有军需粮仓,背后有黄河天险,是抗击契丹的有利地方。对于张从恩的这个意见,并非众将都赞成,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张从恩这位大元帅也不顾别人赞成还是反对,自己拉着嫡系部队径直去黎阳了。
主帅撤走,那谁还有斗志?各路诸侯纷纷偃旗息鼓跟着张从恩东撤。撤离邢州的一幕再次重演,晋军乱七八糟,毫无秩序,一团混乱,简直是一群散兵游勇、乌合之众。
向北撤退的契丹主力稳住心神之后,觉得情况没有他们想象的糟糕,于是重整旗鼓,在先锋赵延寿率领下再次南来,直抵相州城下。这次契丹南来并非决战,实际意图是一探虚实。在相州城内的晋军苦苦坚守,另外晋军派出右神武统军张彦泽救援晋州,赵延寿没有和晋军接战,直接撤走退去。
经过榆林店激战,晋军稍稍增强了一些信心。
张从恩因指挥不利,被调离北伐主帅之职,改任东京留守。晋军北伐统帅再次换人,替换上了驸马爷杜重威。杜重威的老婆是石敬瑭的女儿。
为了表示与契丹血战到底的决心,晋末帝石重贵振奋精神,主动要御驾亲征。
此时,北伐副元帅马全节向石重贵献上奇计,要以闪电术长途奔袭幽州,对契丹南征大军实施釜底抽薪。正在兴头上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石重贵认为马全节言之有理,忠勇可嘉。后晋皇帝立即下旨,召集各路兵马,长途奔袭幽州。
二月,晋国各路兵马在杜重威和马全节统领下,浩浩荡荡杀奔幽州。
就在后晋和契丹之间的战争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后晋后院又起火了。皇帝石重贵和很多皇帝有同样的毛病,喜欢亲近小人。这些小人为了攫取更大的私利和权力,一天到晚地给皇帝灌迷魂汤,把皇帝哄得神魂颠倒。在糊弄皇帝的同时,这些小人奸臣还将矛头指向忙于正事的大臣。因为权力是一个蛋糕,有人分多了,就会有人分少了。手握大权的人就是这些奸臣的死敌。
谁在忙于正事?谁权力最大?当朝宰相桑维翰。
桑维翰干活是一把好手,业务能力强,工作爱岗敬业,是个劳动模范。可是他不善于政治斗争,特别不善于和形形色色的“好人”或“坏人”周旋。这种干部在官场中很吃亏,很容易受伤。桑维翰屡屡受到排挤和中伤,在朝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权力一天比一天变小,能干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变少。
桑维翰还有一个急性子的特点,他管不住自己的嘴,总忍不住对权倾朝野的文武大臣皇亲国戚指指点点,修理修理这些人的五花八门的出轨出格行为。更要命的是,桑维翰对皇帝也毫不客气,有几次和皇帝争辩的脸红脖子粗,极力要求皇帝改正错误的决策。例如,桑维翰要求皇帝不要大把大把地给文艺工作者赏赐,那些冲锋陷阵提着脑袋保家卫国的将士还得不到太多赏赐,这会引起军队的不满。例如,他建议皇帝对驸马杜重威不要太宠爱,要节制杜重威的权力膨胀,以防不测。皇帝石重贵厌烦地摆摆手,把桑维翰的话当耳旁风,甚至一顿臭骂把桑维翰打发走。
桑维翰虽然性子直,但并不缺心眼,他明白自己没法在朝廷继续干下去了。于是借故说脚脖子扭了,提出辞职。这正符合皇帝和一群奸臣的心思,他们高高兴兴、利利索索痛痛快快地把桑维翰枢密使的职务割掉。他们担心桑维翰反弹报复,没有安排桑维翰到油水肥的藩镇上去做官,而是给他找了一个开封府尹的差事做。这个官职的主要工作是负责东京汴梁的治安,是个操心受累的活儿。
刚刚有点起色的后晋朝政再次陷入昏天黑地的混乱。后晋不仅文官政治暗弱无能,而且武将疯狂聚敛私财,杜重威、李守贞、赵在礼等在各自地盘上大肆搜刮,把应上缴皇朝的财赋截留近半。文争武贪对石晋北方的战争构成了巨大的掣肘毒副作用。
北伐大元帅杜重威率领晋军浩浩荡荡一路北上,先后攻取了满城、遂城。晋军之所以获得这些战役的胜利,主要原因是契丹主力已经北撤,无人防守。得到晋军大举北上的消息后,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立即整顿人马再次向南,迎击晋军。双方在阳城遭遇。晋军和契丹遭遇后,虽然晋军有些胆怯,但还是取得了第一仗的胜利。契丹被挫败后向北退兵十余里,退到白沟(今河北省著名的箱包集散地)以北。
契丹吃了败仗并不甘心,第二天卷土重来。
晋军虽然打了几次胜仗,可是在心理上总是笼罩在畏怯的阴影中。晋军不敢恋战,摆出了严整的方阵,以防卫之势应对契丹骑兵的冲击。这时候契丹铁骑黑压压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把晋军方阵围在中央。晋军和契丹军队边打边向南撤。契丹几次冲刺想把晋军方阵撕开口子,可是晋军防守密不透风如铁桶一般。双方打了一天,阵地仅仅移动了十里路。
第三天,晋军走到一个名叫白团卫村的村庄,大军安营扎寨稍事休整。晋军大营四周埋上鹿角丫杈筑起第一道防护屏障。契丹骑兵越来越多,把晋军大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契丹先锋骑兵在晋军营寨之外驰骋挑衅,打算激怒晋军出战。晋军主帅杜重威感到契丹锐不可当,不想力拼,他认为晋军应该采取避而不战的策略。契丹不死心,力求速战速决,这是契丹军队的长项。契丹数次挑战没有奏效之后,又派出一支精锐部队切断了晋军的粮道。
到了晚上,夜幕低垂,乌云四合,伸手不见五指,四野陷入寂静。
暗夜里突然狂风大作,从东北方向刮来强劲的风暴。在尘土飞扬的风暴中,民房房顶被掀翻,大树被连根拔起,甚至地皮都要被席卷而起,大地河岳在颤抖,风沙嚎叫之声传遍百里。面对天气的骤变,谁也不清楚这是哪里来的罕见恶劣天气,也不知道这股狂风多长时间才能停止。军兵蜷缩到帐篷里紧紧抱在一起,生怕被大风卷走。战马被并排拴在木桩马槽上,避免惊扰失控。
人人心里都在默默祈祷大风尽快停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大风毫无减弱的迹象。
晋军大营负责炊饭的军队,掘地打井要解决水源问题,可是一连掘了几口井都没成功。每次刚刚挖掘不到一丈深,土层就会坍塌。无奈之下,士兵们只好收集坍塌的泥土,用衣衫裹住后用力拧绞,从泥土中拧出来的泥水再供给人马饮用。
人困马乏,既缺水又断粮,晋军苦不堪言。
总算盼到天色放亮,可是风势不仅没有减小反倒更大了。晋军陷入了极度的困境,军心开始浮动。
风暴虽然对契丹军队也构成影响,但要比对晋军的影响小得多。契丹军队在外围,有较大的灵活空间,况且契丹军队居于北侧较多,处于顺风位置。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知道晋军主力全部在此,这真是天赐良机,消灭晋军在此一刻。如果把这支晋军部队吃掉,晋国的军事力量土崩瓦解,直捣东京开封汴梁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下令,契丹帝国核心主力部队皇家特种兵全部下马,在特种兵总指挥高谟翰统领下,手持短兵刃,对晋军实施围歼。契丹为什么下马呢?因为大风中战马不容易控制。虽然契丹骑军在地面步行作战不是强项,但这种局面下,仍对晋军占有绝对优势。契丹特种兵个个骁勇善战、强悍勇猛,抡起三尺长的月牙弯刀冲向晋军营寨,嘁哩喀喳清除掉鹿角丫杈,冲入晋军大营,对晋军疯狂砍杀。契丹一面冲杀,一面顺风放火,扬洒沙尘。晋军完全陷入了被动,成了契丹军队案板上的肉,被契丹特种兵成片成片地砍倒在血泊中。
就在这个万分危急的时刻,晋军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分歧,对于立即反击迎战还是等待时机,众将意见不一,产生了激烈争执。
晋军士兵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契丹砍杀,愤怒地高呼:“大元帅为何不下令反击?我们弟兄在白白送死啊!”各大营晋军将领也纷纷请求出战迎敌。可是大元帅杜重威仍然认为环境不利,应该坚持到风暴停歇再出战。
和杜重威关系比较好的马步都监李守贞言辞激烈地对杜重威说:“敌众我寡,现在沙尘漫天,双方谁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这种情况下,只有拼死一搏才有可能获胜。这场大风对我们来说也可以当做有利条件加以利用。如果真要等到大风停止,我们已经被杀光了!”
李守贞也不管杜重威同不同意,对着众将大喊一身:“各路兵马一起反击!
?”
李守贞发出号召后,转头对杜重威说:“令公你好好守御防备,我李守贞带领中军去和契丹决一死战!”
李守贞打算出战,可是马军左厢都排陈使张彦泽和自己的部下认为:契丹借助风势,晋军处于劣势,晋军应该等风小了再打。
马军右厢副排陈使药元福走近张彦泽,极力劝说:“现在我军又渴又饿,如果等风停下来,我们早已成了俘虏。敌人认为我军不会逆风做战,这时候我们应该出其不意,迅速反击,这是兵之诡道也。”
马步左右厢都排陈使大将符彦卿大喝一声:“与其束手就擒,不如以身殉国!”
经过激烈争吵,最后大将符彦卿终于说服大家一起出战。符彦卿就是李存勖的头号大将李存审的儿子。晋军突然杀出营寨,契丹特种兵一惊,他们没想到晋军会主动出击。契丹被晋军突然一惊,后退了几百步。符彦卿和李守贞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先士卒,向契丹阵地冲杀过去。
风暴之中昏天黑地,双方谁也不知道对方投入了多少兵力,谁也不知道对方使用了什么武器装备,一场血战在风沙中展开。这一战契丹投入了最精锐的特种部队,打算毕其功于一役,把全部晋军围歼在此。晋军将士置之死地而后生,以万分之一的希望苦苦求生,除了死拼别无出路。呼啸的风声中,双方将士各种语言的喊杀生,战马凄厉的长嘶声,兵器尖锐的交锋声,震彻大地的战鼓声,铠甲征衣的破碎声,旌旗破风的撕裂声,交织在一起,在天地间激荡扩散。沙尘滚滚的黄黑色,鲜血迸溅的鲜红色,刀枪划过长空的银白色,双方战服战旗涌动的五彩色,此起彼伏,在战场中来来往往,搅成一团。
这场战争成为五代战争史中十分惨烈、规模浩大、战术诡异的经典案例。
在晋军骑兵、步兵不分兵种不分先后不分方向的疯狂反击下,契丹特种兵马下作战的劣势逐渐暴露了出来。仓促之间,晋军根本没有给契丹特种兵重新上马的一丝机会,死死缠住契丹军兵拼杀。双方这场恶战持续了两个时辰。契丹军队终于最先坚持不住了,战斗意志崩溃,丢盔弃甲,溃败逃窜。这种大仗恶仗硬仗之中,拼的就是体力和意志,谁先坚持不住,谁就先败,只要败退则一败涂地,山崩地裂一般地不可收拾。契丹十多万大军抱头鼠窜,如同摧枯拉朽、悬河决堤。
居中指挥观敌掠阵的晋军主帅杜重威看到战场局势发生逆转,终于做出了正确的决策,他派出精骑部队对败逃的契丹军队死追不放,不给契丹军队任何喘息休整的机会,不让契丹停下来组织反击。契丹军队被晋军杀得落花流水。契丹败军跑了一程又一程,向后看看,晋军还在追,契丹军队只好气喘吁吁地继
99lib?续玩命地跑。再往后看看,晋军还在追,契丹军只好再次低头继续逃亡。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被契丹败军席卷着也向北败逃。耶律德光平时乘坐的是毡房马车,这种马车吱吱嘎嘎地行驶速度不快,大车越跑越慢,眼看着就要被晋军追上了。情急之下,耶律德光放弃大车,骑上一匹双峰骆驼,对着骆驼屁股狠抽了几鞭。这匹骆驼似乎也知道逃命要紧,翻蹄亮掌狂奔而去。耶律德光带着残兵败将一口气逃回了契丹南京幽州。
这次契丹损失惨重,不仅粮草辎重武器装备丢弃无数,精锐部队也伤亡严重。耶律德光这个气啊,坐在虎皮大椅上,哇哇大叫,亲自督刑,命人把各部落酋长领军大王痛打两百军杖。唯一没有受到责罚的是赵延寿。
这次遭遇战,晋军险胜。
获胜后的晋军也已经人困马乏,无力继续追击契丹,大军驻守定州。
四月,夏季来临。
后晋罢兵。
后晋皇帝和出征军队回师东京开封汴梁。契丹战败,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能力再次入侵。双方进入了一个休战期。
似乎契丹没有桑维翰说的那么可怕,似乎晋军也没有他们自认为的不堪一击。
这两年的战争,虽然晋军一直缺乏自信,可是毕竟胜多败少,似乎晋军可以和契丹抗衡,甚至有北伐收复失地的可能。
这时候,契丹国内对是否应该南下作战产生了激烈的争论。这种争论很快升级成帝后之争,皇帝耶律德光和皇太后述律平之间对是否有必要占领中原领土,持不同的看法。
原本述律皇太后对战争就不太热心,经过这两年战争的摧残,不仅中原经济崩溃,老百姓流离失所,契丹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将士战死,畜牧业受到重创,各部落士气低落。述律皇太后看到这个情况后,站出来对中原战争表示了强烈反对。她的理由很简单,她认为蕃汉不同俗,即使占领汉地也没什么好处。耶律德光坚持认为是石晋皇帝背叛了契丹,石重贵忘恩负义,首先撕毁了盟约,理应受到惩罚。述律皇太后苦口婆心地开导耶律德光说:即使侵占了中原土地,契丹人不习惯也没能力治理,没有什么好处。一旦战争失利,契丹被中原修理一顿,到那时悔之晚矣。
耶律德光虽然嘴上强硬,但内心里也开始打鼓,对这两次战争的失败心有余悸,勃勃雄心受到挫折。述律皇太后担心儿子放不下面子,下不了台阶,她以无比宽大的心胸对耶律德光说:自古以来,都是汉人主动和蕃国和好和亲,没听说过蕃国主动与汉人和好和亲。尽管如此,也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如果中原天子回心转意放弃战争,我们可以主动和他们和解,这并非我契丹帝国怕了中原,而是为了老百姓安居乐业。
契丹这边高层内部正在争论的面红耳赤的时候,中原石晋朝廷也被一场场险象环生的战争吓坏了,产生了放弃和契丹对抗的念头。在鸽派首领桑维翰劝说下,后晋皇帝石重贵主动派出使者去契丹议和。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还纠结在兴师问罪上,心里虽然已经不太想继续战争,可是面子上还没有转过来。他需要大大的台阶才能从“骑着的虎”上下来,耶律德光见到后晋使者后,虽然答应议和,但开出了很强硬的条件,要求桑维翰来主谈,他认为桑维翰是主和派,万事好说好商量。除指定对契丹友好的主谈代表之外,耶律德光还要求中原再割让镇、定两藩镇的土地给契丹。显然耶律德光初步有了罢兵议和的打算,只是从谈判策略的角度,虚张声势地开出了夸张的条件。
石晋朝廷见契丹如此强硬,在理解契丹的态度及策略方面产生了误判,因为这其中的关系和尺度实在太微妙。石晋朝廷自尊心再次受到了刺激,他们认为契丹毫无和谈诚意。况且石晋是战胜方,哪里咽得下契丹这口恶气。石重贵一怒之下骂道:“他奶奶的,不谈了,爱咋地咋地。”
谈不拢,那就只有打。
打需要决心。
石晋和契丹都还没有下定决心。
在没有决定大打出手的时候,零星战斗和谋略博弈频频登场。这其中比较典型的事件是赵延寿的反水迷雾。
赵延寿在契丹和石晋的近几年战争中一直处于急先锋的角色。契丹利用他做汉奸进攻中原。赵延寿在最初的日子里对夺取中原信心满满,野心勃勃,但他并非全心全意为契丹卖命,他还有自己的私心,就是占领中原做皇帝。无论是儿皇帝还是孙皇帝,哪怕重孙皇帝也行,赵延寿不在乎。
在屡次南征失利的情况下,赵延寿并没有受到耶律德光的怀疑,更没有受到惩罚,一直肩负契丹先锋军的重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公元946年七月,赵延寿忽然主动向石晋秘密表示愿意回归中原。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没有隐藏重大阴谋?
此事真假关系重大。
石晋朝廷当政宰相李崧、冯玉对此深信不疑,具体理由在史书中不详。于是石晋朝廷派天雄节度使驸马杜重威和赵延寿密谈。经过几次秘密接触和讨价还价,双方约定由石晋派军队北上幽州接应赵延寿,赵延寿反叛契丹,在晋军护卫下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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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晋朝廷在隆冬十月,派出杜重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以李守贞为兵马都监,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晋军浩浩荡荡征伐河北。这次出征十分艰苦,自从六月以来阴雨连绵,道路泥泞,天气湿冷,军兵和粮草运输苦不堪言。
从《辽史》关于赵延寿的传记中显示,赵延寿这次秘密联络晋朝,是一次巨大的诱敌阴谋。不过这次诱敌阴谋很可能是赵延寿自己的决策,后来得到了耶律德光的支持。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接到石晋朝廷北伐的消息,心想:好小子,刚刚打算找个台阶两国罢兵。赵延寿如此雕虫小技,石晋居然急慌慌地出兵,偏偏还要死撑着打。那就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一直打到你死我活。
这次契丹出兵并没有从幽州沿东线或中线南下,而是在西线出兵恒州。在契丹第一猛将高谟翰统领下,一战击杀晋军先锋梁汉璋。杜重威等不得不改变去幽州的计划,向西去和恒州节度使张彦泽会合,以迎击契丹。
杜重威生性懦弱,虽然身份为皇亲国戚,兼任上将军,可是每次和契丹对阵都畏缩不前。现在和契丹隔着滹沱河对峙,杜重威自己没有破敌之策,也不听取众将的建议,只知道向后方要兵要粮,躲在营寨中把一张张的免战牌高悬。
在杜重威一道一道催兵催粮催命文书的恐吓下,东京开封汴梁城内,上至皇帝下至黎民,个个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
十二月,开封府尹桑维翰见国家情势危急,急匆匆赶赴皇宫求见皇帝石重贵,打算和皇帝紧急商议保全之策。可是小石同学这时候还在后花园玩弄猎鹰,派人告诉桑维翰没工夫接见他。桑维翰痛苦地摇摇头,仰天长叹一声:“这个时候,皇帝居然还在鹰犬娱乐,石晋的末日到了!”
晋军中有勇将屡屡请求出战,杜重威迫于压力,只好派出一支人马和契丹激战。无奈寡不敌众,这支两千人的军队陷入契丹重围。更可气的是杜重威拒绝派大军前去援助,眼睁睁看着这支敢死队战死阵前。
晋军战败,契丹包围了晋军大营,切断了和恒州及开封的联系。
杜重威彻底丧失了斗志。
前来招降赵延寿的杜重威此时此刻却产生了投降契丹的念头,他派人秘密到契丹大营向耶律德光表达降意,并提出投降的条件。耶律德光为了速战速决,减少战争伤亡,将计就计,诓骗杜重威说:一旦契丹灭掉石晋,将扶持杜重威在中原称帝。杜重威这个狂喜啊,他奶奶的,驸马有什么鸟用,当个皇帝还是很刺激的嘛!杜重威抱着热罐子立即决定投降契丹。
杜重威担心众将不从,在帅帐中埋伏下刀斧手,召集众将开会。全体将士到齐之后,杜重威突然拿出投降文书,要求众将一一签字画押。众将被杜重威的这一幕震惊了,帅帐内像开了锅,吵翻了天。杜重威一声令下,刀斧手冲出来,把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众将脖子上。十几万大军在杜重威胁迫下,不战而降契丹。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率大军自恒州一路向南,势如破竹。杜重威派出张彦泽为先锋官,契丹派出耶律解里协助张彦泽,实际是监督晋军,在前面为契丹开道,提前杀入开封汴梁。晋军中也有气节贞烈之士,老将军皇甫遇拒绝投降,绝食两天后自杀。
张彦泽日夜兼程,杀入开封城。此时的开封城如同一座空城,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在前几天支援给了杜重威,城内防御力量微乎其微。石重贵见大势已去,危险迫在眼前,这才心急火燎地找人护驾,可是以前十分信任和倚重的亲信一个个逃窜不见了踪影。走投无路的石重贵想效仿李从珂,在皇宫里点起一大堆柴火,要和皇太后、皇后等一家老小自焚殉国。这时候,一个还没有逃走的侍卫亲军薛超拉住了皇帝石重贵,苦苦劝阻皇帝不要自杀。石重贵在侍卫的苦劝和极力阻拦下,最终没有投身火海。
张彦泽在开封城内纵兵烧杀抢掠,趁火
打劫。他把皇帝石重贵一家老小囚禁起来等候契丹发落,私自杀害了桑维翰并制造了桑维翰自杀的假象。
公元947年正月,耶律德光率大军进入开封。
为了平息众怒,耶律德光对张彦泽判了死罪。张彦泽这个祸国殃民的叛徒顷刻之间做了契丹的走狗和替罪羊。张彦泽被老百姓断腕刨心挖肝凌迟处死。
后晋皇帝石重贵被契丹发配到辽东去,一路上缺衣少吃,随行的几个宫女宦官挖野菜采摘野果为皇帝充饥。再后来,石重贵又被遣往河北,在一个小地方做了农民种地。几年之后,石重贵的女儿、老婆、宫女被契丹掠夺,他也被契丹暗杀。石重贵是中国历史上受羞辱和沦落之苦最严重的皇帝之一。
主战派的代表景延广被契丹活捉,在被契丹押送往北方的路上,于陈桥驿自杀,此人还算有点气节。
后晋灭国。
4.中原的主人不好做
入主中原的耶律德光并没有把中原视作契丹平等的子民,而是作为掠夺的对象。契丹在中原的统治短短三个月就土崩瓦解,比输掉一场战争还快。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入主石晋东都开封汴梁。这是耶律德光第一次到中原,也是平生最后一次到中原。在过去数十年中,耶律德光只是从书籍、汉官、使节、翻译和商人口中知晓一些中原的事情,没有亲眼所见。那时候也没有君主出国访问的外交活动,更不能随便旅游观光,电视
互联网照片视频什么的更是没有。所以在一定意义上,君主皇帝还不如普通官员及老百姓自由,更没有他们那种一饱眼福和一饱口福的机会。
尽管中华风物人情曾经播洒四海,光耀天下,可现在耶律德光来的的确不是时候。多年战火摧残之下的中原,千里旷野处处是堆积如山的白骨,阴沉沉的天空盘旋着觅食腐肉的秃鹫,崎岖的官道或野路上遍布成群结队的难民,一座座的州城空荡荡成了人间鬼宅。
后晋虽然没有宣布将皇都从洛阳迁到开封汴梁,但由于皇帝的活动大部分时间在开封,汇通天下的开封汴梁实际上处于皇都的地位。作为皇都并没有繁荣气派的景象,而是满目疮痍,一片凋敝败相。
为了加强安全保卫,开封九门和皇宫各道宫门都由契丹亲军把守警戒。契丹军兵全副武装,尖兵利甲,昼夜轮班站岗巡逻。除军兵站岗之外,契丹还派出了大批牧羊犬把门,虽然是牧羊犬,但此时承担的却是顶级的警犬任务。凡是有契丹人居住的地方,无论是皇宫大内还是官府民宅,到处悬挂着羊皮,这是契丹的精神工具,用以驱魔驱鬼驱邪驱晦气。开封城内弥漫着浓浓的羊肉膻味。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终于如愿以偿地入主了中原。
这是他多年的梦想,也是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的梦想。
公元947年春天。
二月初二,龙抬头。
对于中原人来说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一大早就起床,沐浴更衣之后,穿上黄缎锦绣龙袍,外罩绛紫色纱披,腰束镶金碧玉带,头顶珠帘通天冠,足蹬厚底高腰龙靴,左手中指戴了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戒指。耶律德光这身打扮是中原汉人皇帝上朝的盛装朝服。这也是耶律德光第一次全套穿戴汉人皇帝的服装。他觉得既兴奋也有些异样,禁不住对着高大的铜镜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将胸脯挺了挺,双手扶了扶腰带。
穿戴整齐之后,耶律德光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出寝宫,转过一丈多宽的紫檀木雕龙祥云屏风,来到皇帝宝座宽阔高耸的台阶之上。伴随着内侍官一声高喊:“皇帝驾到!”,开封汴梁皇宫崇元大殿内乱哄哄的气氛立即肃静下来。耶律德光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遍高大宽敞的宫殿内的众人,然后自信而泰然地坐在了龙椅之上。落座之后,耶律德光又下意识地欠了欠身,他觉得这汉人龙椅不如契丹的大马扎坐着舒服。
大殿之内黑压压站满了蕃汉官员,有黄皮肤黑皮肤白皮肤各种肤色的人,有黑眼睛黄眼睛蓝眼睛褐眼睛各种眼神的人,有皮衣皮裤布衣布袍绸缎官衣各种服饰的人,有束发的剃发的光头的扎小辫儿的各种发型的人,有汉语的蛮语的胡语的藏书网波斯语的操各种语言口音的人,有高的胖的矮的瘦的各种体态的人,这些人也没什么班次秩序,一堆儿一群地拥挤在大殿内,听到内侍官的号令之后,这些官员都在伸着脖子探着身子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
耶律德光抬眼看了看大殿外一缕刚刚升起的朝晖,志得意满、君临天下的豪情涌上心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很多念头,想起了父皇耶律阿保机征服渤海国后接见后唐使者的霸气四射,想起了母后述律平自斩手腕的痛苦与血腥,想起了自己三十年披挂征战的戎马生涯,想起了年轻早逝的皇后,想起了和石敬瑭盟誓缔约的场景,想起了皇兄耶律倍黯然离开临潢府时的落寞神情,这些往事如同昨日,历历在目,一幕幕飞过。
突然耶律德光又想到了后唐皇帝李存勖。李存勖飞扬跋扈为谁雄、气吞山河称霸王的名气曾经传遍契丹大地,李存勖席卷河北大地,横扫后梁中原,突袭平定四川,一时间富有四海,十分天下他占大半。那是何等的盛气凌人!可是李存勖没当几年皇帝就呜呼哀哉了,天下也分崩离析。耶律德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半分自嘲半分自责地心里想:怎么想起他来了?!
耶律德光的思绪被台阶下山呼的万岁声拉回到了现实。他清了清喉咙,面带威严,细薄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声音洪亮而坚定地说道:“昔年我契丹和石晋缔约,结为父子之国,两国官民互通有无,和睦相处十余年,本是天下之福。然而石重贵反复小人,背信弃义,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突兴战火。我契丹为维护正义,讨伐昏君乱臣,举王师以南下,斩荆棘于中原,历经五年,沐风栉雨,才有今日之功,天下大定。从此之后,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裁减赋税,省撤徭役,使黎民安居乐业,还天下以休养生息。”
罢兵停战的消息极大地刺激了文武官员,大家都被这纷纷扰扰的战火折腾惨了,谁也不想继续打仗,于是群臣高呼:“万岁圣明!”
耶律德光很受用汉人的这一套恭维礼仪,听起来真的感到英明高大起来。
这位刚刚开疆拓土的边远地区君主,入主中原之后,其俯视天下的豪迈心态更加浓烈。耶律德光顿了顿,接着又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我契丹自太祖皇帝龙兴以来,东征西讨,南征北战,东起渤海之滨,西达河套祁连山,北连大漠瀚海,南过黄河腹地,其广袤不止上万里,辽阔之盛空前。故自此,我契丹将国号改为大辽,改年号为大同,临潢府为上京,幽州为南京,镇州为中京,东平为东京。废除东京开封汴梁,改为汴州。”
文武官员又是一通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员们高呼的同时,钟鼎之乐有节律地奏起。
满大殿的人在为皇帝耶律德光制造盛大隆重气氛的同时,也在心急如焚地等待一件事,分封官爵。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分封功臣这是所有建功立业之后的皇帝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也是不容易摆平的一件事,但必须要快点做,做晚了会出乱子。
大辽皇帝耶律德光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边看边宣布:“以魏王赵延寿为大丞相兼政事令、枢密使、中京留守。以张砺为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以前朝石晋宰相李崧为太子太师、枢密使。以威胜节度使冯道为太傅、枢密院顾问。以和凝为翰林学士,以赵莹为太子太保,冯玉为太子少保。封皇兄耶律倍长子耶律阮为永康王。遵照太祖意愿比拟萧何乃汉之大姓,此后皇后述律一族改姓萧。封国舅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封上将军高谟翰为荣誉太师、汴州巡检使。以前燕京留守刘晞为西京留守,永康王耶律阮之弟留珪为义成节度使,耶律郎五为镇宁节度使,耶律阮之姊夫潘聿撚为横海节度使,赵延寿之子赵匡赞为护国节度使,汉将张彦超为雄武节度使,史佺为彰义节度使”。
耶律德光一口气封了一大串文武官员,有高兴的,有不高兴。升官的人人高兴,没有得到想要的官的心情沮丧。
有人对冯道获得高官提出异议,认为冯道这家伙作为前朝石晋的宰相,没能辅佐石晋皇帝处理好晋辽两国的关系,他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耶律德光摇摇头说:“这个老头子多次出使大辽,为两国友好作了很多努力,他不是个爱惹事的人。”
最闷闷不乐的人是赵延寿。
尽管赵延寿官居第一,但他仍然很不爽。
因为这与当年耶律德光的许诺差着十万八千里。
当初南伐石晋的时候,辽太宗耶律德光以赵延寿为先锋,并许诺赵延寿如果扫灭石晋,将以赵延寿为中原之主。耶律德光五年前的这个许诺或许出自本意,也或许是虚情假意。因为,当初的耶律德光或许打算扶持赵延寿,如同扶持第二个傀儡政权一般,让中原继续臣服于契丹。让赵延寿做中原之主的说法,一直到杜重威投降的时候还存在。也或许耶律德光为激励赵延寿为他卖命,而诓骗赵延寿。其中半真半假已难考证,只有耶律德光一人知道了。
耶律德光入主汴梁之后,实质上已经把中原纳入了大辽国版图,而不再打算比照石敬瑭或者渤海国的模样,在中原另立一个政权了。赵延寿绝顶聪明,自然看得出来耶律德光的心思,他不敢直接诘问耶律德光的变卦和食言,而是打算迂回争取自己利益最大化。
赵延寿一向和李崧关系很好,他举荐李崧为枢密使。现在赵延寿托请李崧向辽太宗耶律德光说情,说他放弃当中原皇帝的奢望,希望皇帝能封他为皇太子。李崧觉得赵延寿这个请求很怪异,哪里有汉人为契丹皇帝的皇太子的道理?况且赵延寿和耶律德光不沾亲不带故,匪夷所思。难道赵延寿还指望继承耶律德光的大辽皇帝宝座不成?脑子进水了吧?
迫于互相利用的关系,算是还赵延寿一个人情。李崧向耶律德光转述了赵延寿的请求。耶律德光听了李崧的话后,也感到很可笑,他半信半疑地说道:“我和魏王赵延寿关系至深,如果魏王需要,只要有用,哪怕割我的肉,我都不会吝啬。可是皇太子必须要皇帝的儿子才能做,魏王怎么有资格呢?”
这是一桩历史悬案,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不过以赵延寿的政治智慧,不至于提出这么荒诞的请求,充其量他的请求也不过是比照皇太子的待遇,以便为将来主宰中原做铺垫,因为他感觉耶律德光不可能久留中原。但不管怎么说,赵延寿为大辽国开疆拓土立下了汗马功劳,冲锋陷阵,充当头号“汉奸”,赵延寿这个貌似维护自身权益的冲动触犯了耶律德光的帝王神经。
耶律德光命人赶紧给赵延寿拟一个新官职。负责给皇帝起草文件的张砺提出给赵延寿封授:中京留守、大丞相、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枢密使职务保留。耶律德光看后没说话,取过朱批御笔,把“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涂掉了。
所谓“敌国破谋臣亡,狡兔死走狗烹”,耶律德光借干部调整的机会削夺了赵延寿的兵权,把他从中央权倾朝野的官位赶到地方上晾着去了。
赵延寿很不痛快。
那位驸马爷杜重威比赵延寿更惨。带着三十万大军投降了契丹,不仅没有换来中原皇帝儿皇帝或者孙皇帝,连小命都差点丢掉。被耶律德光戏弄一番之后,安置到陈桥大营软禁了起来。耶律德光总担心这几十万晋军发生叛乱,他打算效法楚霸王项羽,找个机会把三十万降军屠杀。幸亏赵延寿想办法,才保住了这些晋军性命。赵延寿向耶律德光建议,如果将来辽军北还,南唐国、蜀国必定来侵犯中原,不如让这些晋军向南去戍边,可以抵御边患。耶律德光听后,深深地赞许,认为赵延寿言之有理。那时候是耶律德光入主汴梁初期,赵延寿说话还管用。
要说耶律德光的确是一位比较开明的君主,善于广开言路,知言纳谏,知人善任。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执政生涯中,他能够审时度势,明察善断,成功地解决了很多棘手的问题。但是进入开封汴梁之后,耶律德光在如何深度融合蕃汉风物人情及治国之道上,遇到了自身不可克服的局限性。虽然有人及时向他提出合理化建议,但他没有能够洞彻玄机,没能采信施行。
占据中原之后,耶律德光被中原的丰富多彩的物质艺术成就深深吸引,他下令将汴梁城内的金银器皿、锅碗瓢盆、丝绸刺绣、字画典籍、文艺工作者洗劫一空,一车一车地往契丹运,官道之上的运输车辆络绎不绝。在这一点上,耶律德光没有把占领的中原作为他的子民和国土,而是作为掠夺的占领从属地。
分封诸侯之后,耶律德光大摆筵席,举行了隆重的庆祝活动,祝贺平定中原之功。
皇帝也需要撮一顿儿。
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四海之内各藩镇长官纷纷入朝来贺,生怕来晚了捞不到好处。边远的吴、蜀、荆南、党项等也派来使者祝贺。远在契丹大后方的述律太后专程派人送来慰问金和慰问品,向皇帝耶律德光表达祝贺。宴会现场气氛热烈,鼓乐齐鸣,鞭炮齐放,人声鼎沸,歌舞喧哗,猜酒行令,举杯相庆,各地方的贺词贺信贺表如雪片一般飞来,把耶律德光的文治武功捧到了极致,德比三皇功盖五帝,君临天下,威加海内。
在酒精和志得意满的心情双重作用下,耶律德光举起酒杯向后唐和后晋的遗老遗少官员敬酒。这些汉人官员战战兢兢地端着酒杯,除了抖着花白胡子卖力地颂扬大辽皇帝之外,什么多余的话也不敢说。耶律德光仰头喝干一大杯酒之后,对着这些汉人官员说道:“中原的事情,朕全都明白,可是契丹的事情,你们不了解啊。当今放眼天下,唯我大辽!哈哈哈……”一句话说的这些委曲求全的汉人官员羞愧难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气氛达到了高潮,众人端着酒杯揣着各种心思,捉对敬酒厮杀。
赵延寿品行虽然不咋地,但的确有些才干见识。他端着一杯酒向辽太宗耶律德光敬酒,并借此向皇帝提出一项建议:“请皇帝比照中原兵制,为契丹军兵发放定额粮饷,以稳定军心。”
醉眼惺忪的耶律德光在胡床之上翘起二郎腿,摇了摇头,对赵延寿说:“为军队发粮饷?不行。我大契丹几百年来没有这个制度,也没有这个必要。出征之时,各部落军队自带粮草自备铠甲兵器,休兵时各自回到部族安置。行军之中的军需供给,全靠他们攻城略地,靠胜利赢得战利品。不必国家供给粮饷。”
耶律德光虽然没有采纳赵延寿关于军饷的建议,但他觉得应该给契丹军队以奖赏。想到此处,耶律德光一招手把三司使刘旬叫到跟前,他面带红光地高声吩咐道:“我三十万契丹将士,出生入死,血战沙场,平灭石晋,立下大功,应当给予封赏。刘旬你抓紧去筹集奖金,办理此事。”
耶律德光故意提高嗓门做出这一决定,原本嘈杂的宴会大厅,突然安静了片刻,接着契丹文武官员爆发出了雷鸣般的谢恩之声。
刘旬嘴上领命,心里却像油煎一样难受。
因为,刘旬这个财政部长手上没有一分钱。石晋王朝连年战乱和天灾,国库耗竭,库房里除了老鼠什么都没有,哪还有钱财犒赏三军?
契丹军队在没有正常军饷供给的管理体制下,以“打草谷”牧马为名,四处打家劫舍,烧杀抢掠,方圆几百里之内老百姓和小型富户及官宦之家被轮番洗劫,一遍一遍没完没了地洗。
刘旬为了完成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好派出皇朝特使到各州城府县去“借钱”。说借钱,其实是巧取豪夺、横征暴敛。各州城府县苦不堪言,无论是汉官还是蕃官都对这个敛财政策产生了激烈的抵制情绪。即便经过征敛搜刮到了一些钱财,最后耶律德光也没有赏赐给契丹军队多少,根本不够这些人塞牙缝的。大量的钱财被运往了北方契丹都城,入了皇家内务府。
在石晋晚期,由于战乱和自然灾害,高度压迫之下,已经出现了占山为王的农民起义。现在又叠加了契丹的暴力统治,激起了更大面积的民变。一时间中原大地烽烟四起,石晋朝廷遗留的一些官府政权和军队开始有组织地抵制抗击契丹,老百姓自发聚集揭竿而起以求自保。刚刚占据中原的大辽国似乎坐在了四处冒烟的火山口上。
中原可不是渤海国。
中原不是好惹的。
高压之下的渤海国不仅土地被占领,而且族群解体,四散迁徙逃亡,气数已尽,国家是真正的亡了。
中原地区生命力的强大区别似乎也在于此。几千年历经战乱和分分合合,总能有一股力量贯穿始终,这种力量就是凝聚的生命力所在。是一种生生不息的内在动力,穿越时空,历经磨难,从未崩散。
中原的矛盾和敌对情绪在迅速酝酿发酵。
血腥统治激起了新一轮暴力抗争。
抗争需要挑头儿的。
挑头儿需要头大的。
头大必须要有实力。
放眼天下,比较有实力的只有远在太原的河东节度使、北平王、中书令刘知远。
当初后晋小皇帝石重贵和刘知远互相猜忌,如同当年后唐清泰帝李从珂猜忌石敬瑭一样。刘知远在石重贵那里很不吃香,只好韬光养晦蜗居太原,既没有机会参与朝政,也没有机会承担大的任务。五年北伐期间,石重贵把刘知远晾在一边闲置不用,却启用了庸碌无能的杜重威。刘知远只好在太原把河东这片土地守护住,几次击败了从雁门关朔州一带入侵的契丹军队,包括契丹北院大王耶律洼。
由于刘知远吞并了吐谷浑余部,掠夺了其财富,又陆续收编了河北战争中败亡的晋军。河东力量逐步壮大起来,此时有马步军五万。河东军队是各藩镇中最强大、最完整,统治最稳固的。
契丹占据开封汴梁之后,刘知远立即提升战备警戒级别至最高级,河东四境严加防守。刘知远原本属于石敬瑭朝廷的鸽派,虽然不如桑维翰、赵莹对契丹那么亲密,但也一直主张和契丹合作,反对和契丹决裂对立。在石敬瑭引契丹入援之初,耶律德光为了巩固和延续石晋朝廷的和盟政策,曾向石敬瑭指定几个汉臣,要求石敬瑭优加重用,刘知远就在这几个人之中。应该说,耶律德光对刘知远没有不良的感受。
但刘知远的政治眼光显然要比石敬瑭高一筹,他始终将中原国家利益放在更高的位置,对契丹保持了理性的合作关系,而不是卑躬屈膝、丧权辱国的迎合态度。
耶律德光入主汴梁之后,曾下诏请刘知远入朝。因刘知远坐拥强藩,辽太宗虽然对刘知远没有恶意,但也并不放心。
时局至此,既验证了刘知远先前的判断,也促使刘知远及时采取自保之策。契丹已经占据中原,契丹已经变成了中原的敌人。刘知远不打算和契丹合作。可是刘知远也清楚自己这个藩镇不过是天下一角,力量薄弱,难以公然独自对抗正值鼎盛时期的强大契丹。
在这个节骨眼上,刘知远和耶律德光打起了太极拳。
刘知远本人没有入朝,而是派出部下带着贺信去汴梁向耶律德光祝贺。刘知远在信中表达:一是祝贺契丹入主汴梁;二是太原远在边陲,负有戍边重任,本人不敢擅离职守;三是尽力向大辽进贡,不过现在契丹有一支军队进入河东,阻隔了道路,请皇帝召还这支军队后,再将贡赋献上。
刘知远虚头巴脑说了一大通,一件实际事都没有给耶律德光办。
辽太宗耶律德光看罢刘知远的奏章,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耶律德光把刘知远的奏章撂在龙书案上,又扫了一眼之后,略加沉吟,提起笔在刘知远的名字之前添加了一个“儿”字。刘知远是石敬瑭的哥们儿,耶律德光将他们一律视同儿子辈之列。他通过添加此字,目的是强调这个关系不能变更。而刘知远的奏章中没有这个“儿”字,不知道是故意略去还是忽视忘记了。
一个“儿”字,耐人寻味无穷。
写罢这个“儿”字,耶律德光靠在龙椅背上,仰起脸,缓缓地吩咐道:“给刘知远赐予木柺”。
按照契丹礼仪制度,赐予木柺这是巨大的荣誉优待,只有皇叔伟王一人获得过这一殊荣。耶律德光此举寓意深远,虽然他心里对刘知远不放心,但仍想用怀柔的策略招抚之。毕竟刘知远是成名宿将,且带甲五万,一旦闹翻了,兵戎相见,胜负也在未知之间。
刘知远和耶律德光继续斗法。
拿到辽太宗的柺棍之后,刘知远派人向辽太宗贡献了宝马和名贵绸缎,以表达还礼敬意。
虽然辽太宗向刘知远赐予了柺棍这种殊荣,可是刘知远还是拒绝亲自入朝谢恩。耶律德光已经明白了刘知远的七八分心思,他让人带话给刘知远:“你不伺候石晋,又不臣服于我,那你到底想干什么?”耶律德光的这番话语带刀锋,暗含恐吓之意。
刘知远把耶律德光的这番话传达给部下们,请他们发表意见。
郭威首先说道:“这帮胡子与我们仇深似海,契丹人人残暴贪得无厌,已经大失人心,不可能在中原站稳脚跟。”
刘知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接着又有人说:“大王,不如反了!怕他个鸟!”
刘知远一脸严肃地摇摇头,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举兵并不难,可用兵有道,贵在时宜。时机不当,适得其反。现在契丹刚刚取得重大胜利,正在盛势巅峰,况且不仅有十万契丹精锐,他们还收降了十万晋军,占据了开封和洛阳这些战略要地,优势都在他们一边。如果没有特别的有利因素,我们岂可轻举妄动?!”
众将听刘知远这么分析,都觉得言之有理。
刘知远接着对未来形势发展分析道:“从目前情况来看,契丹并非要一统中原,不过是贪图中原的钱财,没有兴复治理的意思。等到他们搜刮够了,一定会离开中原回归北方草原。况且冬季已经过去,冰雪开始消融,契丹人及其牲畜难以适应南方的湿热气候,这种占领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我们应该等契丹北归之后,见机行事,如此才是万全之策。”
文武幕僚听完刘知远深入而细致的分析,都纷纷挑起了大拇指,表示叹服。不愧是老大,见识高超,老谋深算。
在刘知远和耶律德光斗法的时候,有些石晋旧将出现了分化。前北伐统帅张从恩现在是昭义节度使,地盘挨着洛阳,与契丹近在咫尺。这个家伙首先害怕了,担心新皇帝收拾他。张从恩自己入朝觉得不太好意思,想拉上刘知远作伴。刘知远骗他说:你先去,我随后就到。他屁颠颠地入朝去拜见大辽皇帝去了。
张从恩贪生怕死之辈投靠了契丹做伪军,还有的石晋藩镇如秦州节度使何建,脱离契丹投奔了蜀国。
刘知远得到这些消息,仰天长叹:“唉,中原无主,以至于藩镇离散,我作为一方诸侯却无能为力,深表痛惜啊!”
河东众将听刘知远这么说,大家纷纷提议刘知远称帝,以聚拢各藩镇人心。
刘知远原本紫色的脸因激动而涨红,他急忙连连摆手说:“我没这个意思,皇帝岂是随便做的!”
没几天,河东得到情报说晋末帝石重贵被契丹北迁黄龙府,要路过河北。刘知远决定半路拦截营救石重贵。于是刘知远派出大将史弘肇在校军场集合队伍,要出师井陉,解救石重贵。没想到这次出师遇到了麻烦。成千上万的士兵集结待发,等刘知远训话时,队伍爆发出一浪接一浪的喊声。河东军队大喊:“契丹攻陷京城,囚禁了天子,天下无主。能够主宰天下的,只有大王您!您应该先登基称帝,建立号令,名正言顺之后再行出师。”
站在点将台上的刘知远被吓了一跳,赶紧命令侍卫出面制止河东军队的呼声。
誓师未果,只好解散,改天出兵。
晚上,夜深人静。
春风徐徐吹进窗棂。
刘知远正在独坐思考。这时候行军司马张彦威等人走进北平王府大堂,他们进门就对刘知远说:“大王,您看到今天的情形了吧?人心所向啊!请大王建尊号称帝。”说着张彦威从怀里掏出来一叠书信,展开之后诵读起来,这是众将联名的推举书信,拥戴刘知远称帝。
刘知远坐在虎皮帅椅上纹丝没动,神色凝重地说:“彦威啊,军士无知,你们怎么也跟着瞎起哄呢?”
正说着话,刘知远心腹幕僚郭威和杨邠也来了。
郭威对刘知远说道:“大王,刚刚得到情报,昨天保义藩镇军乱,赵晖等人袭杀契丹大将保义节度使刘愿,已经占据陕州对抗契丹。他们发来书信,要求大王您挑头,以您马首是瞻。”
正在低头不语的刘知远,抬起黑眼珠少白眼珠多的眼睛看了看郭威,说道:“有这等事?”
郭威走上前一步,回答:“千真万确,大王,现在内外各种力量纷纷拥戴您,这是不约而同,众望所归。大王你若不乘机取之,总是推来推去,恐怕人心离散,到时候会引发祸乱啊。”
刘知远这时候,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说道:“看来只好如此,天塌下来,我不去顶,谁去顶!”
大家见刘知远同意称帝,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于是众人分头去准备刘知远登基的事情,毕竟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
要说刘知远决定去解救石重贵,可以说是半真半假,半真的原因是刘知远想把石重贵弄到太原,以招揽天下,毕竟石重贵具有法定身份这张王牌。所谓半假是刘知远并非真要为石重贵卖命,他们原本就互相瞅着不顺眼,刘知远只不过是利用一下这个傀儡而已。
现在既然刘知远自己决定要当皇帝,何必再去救什么石重贵?如果真把石重贵救到太原来,岂不成了包袱,多此一举。可是誓师大会已召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事情也不能不办了啊。于是只有拖,一连拖了五天。后来得到情报说石重贵早已路过河北迁往关外了。刘知远顺理成章地卸下了解救石重贵这个负担。
二月十日,刘知远在太原称帝。
刘知远自幼身体不是很健壮,有点书生相,喜欢安静而不喜欢娱乐玩耍,性格沉毅寡言,整天一脸严肃的表情。再加上肤色紫黑,更显得威严庄重。刘知远被石敬瑭发现和重用是缘自一次救命之恩。当年李存勖攻打朱梁时,石敬瑭在李嗣源军中,奉命和梁军对垒于黄河德胜渡口。在激战中,石敬瑭被梁兵围困,石敬瑭的坐骑战马身受重创,战马的铠甲被砍断,失去战斗力。就在危急关头,刘知远赶过来,把自己的战马让给石敬瑭骑乘,他骑上石敬瑭的受伤战马,奋力殿后保护石敬瑭退出战斗。
这次救危解困,使石敬瑭对刘知远留下深刻印象,并高度赞赏刘知远的勇壮。此后数十年间,石敬瑭一直把刘知远视为亲信,隶属帐下听令。以至于后来,在刘知远的辅佐下,石敬瑭取代后唐称帝立晋。
刘知远登基称帝,为了保持低调及笼络更多的石晋旧人,他仍然沿用晋朝国号及石敬瑭的天福年号。
这一年刘知远五十二岁。
刘知远称帝后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是:各州城府县被契丹督迫催借的钱粮,一一罢黜,不再缴纳。晋朝文武群臣被契丹胁迫做使者的,不追究责任,请直接到太原效力。对于契丹派往各地的契丹使者,请各地捕杀。发完命令,刘知远还做了一件事,他和老婆商量之后,拿出了北平王府里的所有积蓄发给军队,这极大地激发了河东军队的斗志。
辽太宗耶律德光听说刘知远称帝,并且发布了这么简单而极具杀伤力的第一道命令,心里咯噔一下,他意识到了刘知远的厉害,是个深谋远虑的强劲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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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德光立即命令耿崇美为昭义节度使、高唐英为彰德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节度使,分兵把守黄河通往陕西、山西及河北的西北要塞。大辽朝廷严阵以待,摆出了和刘知远大干一场的架势。
刘知远称帝之后,果然起到了强大的号召作用。一方面是刘知远平日里为人低调宽厚,名声还不错。另一方面是刘知远有实力,适合做老大。磁州刺史李谷秘密来电表示拥戴刘知远。滏阳义军梁晖赶在高唐英之前袭取了相州,发布通告拥戴刘知远。晋州大将药可俦杀了节度副使骆从朗,以响应刘知远。昭义留后王守恩在耿成美到达之前,举城反契丹,归顺了刘知远。澶州义军王琼攻打镇宁节度使耶律郎五,响应刘知远。一时间,官军、义军纷纷起兵反契丹。
之所以各地反抗契丹的力量如此容易得手,既有民心所向的支持,也有辽朝政策失误的原因。耶律德光对于中原藩镇割据的弊病十分清楚,可是他也苦无良策。因此,在占据中原后,耶律德光也只好分封藩镇。但耶律德光担心这些诸侯回到地方之后割据叛乱,所以他迟迟没有把这些已经封了节度使的武官派往各自封地。以至于藩镇治理空虚,为反抗契丹的力量留下了空当。
事已至此,耶律德光才醒悟过来,他急忙把蕃汉各路节度使派往封地赴任,即便如此,也已经晚了,各地反抗契丹的军事行动此起彼伏。例如,契丹派降将符彦卿去徐州平定义军叛乱,可是符彦卿反被义军挟持,最后双方达成和解,符彦卿答应义军对抗契丹。
看到此情此景,辽太宗耶律德光禁不住长叹一声说:“我不知中原之人难制如此!”
在天气逐渐变热以及遍地烽烟四起的双重压力下,耶律德光产生了撤出中原北归契丹的想法。当然不可一世的大辽皇帝即使撤离中原,也要走得体体面面。
耶律德光召集文武群臣开会,宣布说:“天气进入三月,越来越热,我本北方寒冷气候中生长,耐不得南方湿热,暂且到上京临潢府去看望皇太后。”
这些汉人官员也很给力,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南方的事情也很重要,如果皇帝想念皇太后,可以请皇太后来咱们这里住一段日子。”
耶律德光心里这个骂啊,这帮混账王八蛋,给我上眼药啊。他庄重地摇摇头说:“皇太后乃是我契丹大族,是国之根本,不可轻易远游。”
说罢这番话,耶律德光看了看后晋留下的文武官员,心里生出一丝恶意升,他说:“朕要北上,请全体官员随行,以备顾问。”
这些汉人官员闻言差点晕过去。我们不让皇帝走,皇帝不让我们留。这是报复啊。
于是汉人官员纷纷磕头说:“皇帝您带着这么偌大的国家机构北迁,恐怕动静太大了,会动摇中原的统治基础,不如分批分期跟着您去上京吧。”
耶律德光想了想,说道:“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让直接辅佐朕,有公务在身的官员随行,其他人暂且留下治理中原。我走后,中原的事情由国舅萧翰带我主持工作。”
三月底,大辽国太宗皇帝耶律德光无奈地离开了他刚刚占据了两个月的开封汴梁,离开中原北归。在渡过黄河白马津的时候,耶律德光还自我解嘲说:“我在草原时以射猎为乐,到了这里无所为乐。这次北归故国,实乃解脱,即使死了也不?遗憾。”
望着滚滚的黄河,耶律德光落寞地摇摇头。
5.杀胡林
耶律阿保机、李存勖、耶律德光都在重复同一个宿命,没能突破功成身死的魔咒。历史滚滚,又翻过一页。新的一页会怎样书写呢?
刘知远做了皇帝,马上分封诸侯,以便于这些人安心,别人拥戴他做皇帝的主要动力之一就是跟着他升官发财。升官发财之后也才能为他卖力建功立业。刘知远首先封弟弟刘崇为太原尹,弟弟刘信为义成节度使兼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封史弘肇为忠武节度使兼步军都指挥使。右都押牙杨邠升任枢密使,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升任副枢密使。封河东节度判官苏逢吉、观察判官苏禹珪升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封振武团练使折从远为节度使。河东左都押牙刘铢为河阳节度使。封王守恩为昭义节度使,高允权为彰武节度使。封岢岚军使郑廉升任忻州刺史兼彰国节度使。封缘河巡检使阎万进为岚州刺史兼岚、宪二州义军都制置使。
刘知远派出大将史弘肇向东南进军,一路破关斩将,攻下潞州。辽国派往陕西河洛一带驻守的武将耿崇美、崔廷勋和奚王耶律拽剌,在河东军队的凌厉攻势之下,被迫退保怀州。
契丹收集了石晋降军及兵器库中所有的铠甲武器十万件,用十艘大船装载顺着黄河入海,准备走水路运往上京。负责此次押运任务的人名叫武行德。契丹运输舰船浩浩荡荡走到半路,武行德策动部下反叛契丹,杀死了契丹随行军兵,运着这些武器装备乘虚进驻了河阳,并向刘知远写去投靠书信。刘知远大喜,立即封武行德为河阳节度使。
辽太宗耶律德光走到临城时,契丹探报气喘吁吁地赶来报告说武行德谋反,已乘机占据河阳,大批武器辎重被抢劫。听得报告,耶律德光“哇呀”一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仰身栽倒在地晕了过去。契丹行宫随同人员顿时慌了手脚,乱成一锅粥,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大家七手八脚掐人中,捶后背,抚前胸。少顷之后,耶律德光总算缓过了心神。
耶律德光半坐半卧在床榻之上,有气无力地看了看文武群臣,语带懊悔地说道:“我有三大失误,才导致天下人背叛我啊!向各州城府县搜刮钱财,这是一失;令契丹人打草谷,四处抢掠,这是二失;没有早派节度使赴任,这是三失。”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特别是赵延寿和张砺低头不语。
史书上对耶律德光能够反思和认清自己的三大失误,给予高度评价,认为耶律德光不失为一代明君,头脑还算清醒。但笔者以为耶律德光只是认识到了皮毛,或者说导致他败退中原的直接原因,而没有认识到深刻原因。深刻原因是耶律德光把中原当成了占领国,当成了掠夺基地,而不是纳入大辽国版图和已有契丹国土平等对待,没有按 7167." >照汉人的规律治理中原。这说明他还不是一个统一天下、胸怀天下、爱抚天下的英明之主。
耶律德光这一次突然发病之后,竟然卧床不起,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病情会越来越重。辽朝皇帝行宫走到河北栾城时,耶律德光的病情已十分严重,御医查来查去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因。病榻之上的耶律德光,心情十分不好,更加烦闷,更加惧怕炎热的天气。侍从们只好找来冰块,敷在他的手脚心和胸脯、腹部,这样还不行。耶律德光要求吃冰块,一块接一块地舔舐。大家看着这个拥有无上权力的皇帝,却被无名的病魔折磨得气息奄奄,任何人都束手无策。
这天晚上突然雷电交加,火光冲天,一颗巨大的陨石从太空风驰电掣飞来,“轰隆”一声巨响砸在了契丹大军辕门之外,一丈多高悬挂着契丹大纛旗的旗杆应声折断。
第二天,耶律德光行宫继续向他的故乡方向前进。晌午时分,走到了一处名为杀胡林的地方。
耶律德光迷离地睁开双眼,嘿动嘴唇问道:“行军到了何处?”
内侍官低声回答:“此处地名为杀胡林。”
耶律德光苍白的手颤抖了一下,低声自言自语:“杀胡林,杀胡林……”声音越来越小,默念五声之后气绝身亡。
一代雄豪耶律德光死不瞑目,客死异国他乡,死在了这个他搞不懂的地方,死在了一个名为杀胡林的地方。胡,就是指的契丹。这个地名应验了耶律德光的命运。
耶律德光这一年四十六岁。
树倒猢狲散,况且远离老巢。
耶律德光的突然死亡,令十几万远在中原的契丹大军慌了心神,失掉主心骨之后的危险是可怕的。
特别是十几万手握刀把子的劲旅,人人都是火星子甚至火药桶。失去了最高统帅,其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一个紧迫的问题立即浮到了契丹文武蕃汉官员面前,谁来继承耶律德光的皇位?
这个问题片刻不容耽搁,必须给出答案。
即使没有答案,也必须要造出答案。
因为迟迟没有答案比答错了还可怕。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赵延寿。
赵延寿痛恨耶律德光背信食言,没有让他做中原的天子。现在耶律德光死了,赵延寿认为他翻身的机会来了,不想再去漠北契丹国境受气,于是他率领自己的部队就近进驻了恒州。
赵延寿拉着队伍走了,大辽永康王耶律阮和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大王耶律洼也率领自己的部队随后进入了恒州。赵延寿原想盘踞恒州图谋自立,可是契丹大军随后跟来,他在缺乏外援的情况下,没敢轻率关城拒绝耶律阮等人。
在恒州城内的契丹文武迅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赵延寿为首的汉官,赵延寿宣称曾受先皇帝耶律德光秘密遗嘱,授权他主持中原军国大事,并通知中原的各路契丹兵马及各级官员俯首听命。另一派以永康王耶律阮为首,在契丹贵族拥戴下,假借耶律德光遗诏,秘密策划继承大辽国皇帝之位。这两派紧锣密鼓,各搞各的,特别是赵延寿对契丹贵族的秘密活动毫不知情。赵延寿在明处搞,而耶律阮在暗处搞。
契丹贵族之所以如此积极地谋立新君,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一个抹不去的阴影和噩梦。
二十多年前,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征渤海国大获全胜,可是突然暴病身亡,没有留下任何遗言。述律皇太后直接摄政,为了达到她的目的,毫不留情地一口气诛杀了几百个契丹贵族。那一幕实在太血腥,太疯狂,太变态,太恐怖。
现在历史又在重演,耶律德光在征服中原之后,客死异乡,同样没有留下遗言。难道述律皇太后还要再次摄政,再次杀人吗?杀谁?还和上次一样杀和先帝亲近的有功贵族大臣?
想到这里,随军在外的契丹贵族禁不住感到脖子后面飕飕冒凉风,似乎那个断腕女人已经站在了他们背后。决不能再给那个女人这样的机会。这次他们要自己说了算。
于是南院大王、北院大王、大将耶律图鲁窘、禁军统领耶律安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起,他们都看重了一个人,耶律阮。
理由如下:
耶律阮是人皇王耶律倍的长子,是皇亲国戚,血统正宗,根子红。
耶律阮为人豪迈,胸怀宽大,好施人恩惠,人缘好,一直得到契丹贵族的拥护。
耶律阮身形高大,虽然一只眼睛弱视,可擅长骑射,武艺高超,苗子壮。
耶律德光夺了耶律倍的皇位继承权,并将耶律倍排挤走。但耶律德光很喜欢耶律阮这个大侄子,并将其带在身边锻炼培养。耶律阮对耶律德光也没有记恨,一直忠心辅佐。
以上这些条件足够了,足够应付外界议论了。
比这些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权倾朝野的契丹贵族手握兵权,他们想拥戴阮,还有谁敢反对?即使他们想拥戴兀鹫,也没人敢反对。用南北两院大王的话说:“谁反对,我们就灭了谁!”
契丹贵族计议已定,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地准备阮的登基仪式。
可此时,蒙在鼓里的赵延寿却仍在卖力地咋咋呼呼,到处宣扬自己有中原的监国之权,这无疑对耶律阮的登基称帝构成了巨大障碍。
公元947年五月。
盛夏。
知了在树梢恣意地鸣叫。
太阳热乎乎地烘烤着大地。
五月初一,永康王耶律阮请赵延寿、和凝、李崧、冯道、张砺等人吃饭喝酒。这些人各怀心腹事,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频频举杯胡乱地互相敬着酒。酒至半酣,耶律阮对赵延寿说:“我内人,你干妹妹刚从上京来中原,她很想见见你。”赵延寿和阮的老婆一直以兄妹相称,关系很好。赵延寿对阮的话深信不疑,他神采奕奕地起身,跟着阮离席进入内宅。
过了很久,永康王阮独自一人出来了,赵延寿却不见了踪影。阮没有入席继续吃酒,而是对着众人宣布:“魏王赵延寿谋反,现已缉捕捉拿!”
阮的这个宣布无异于一颗千吨级的核炸弹,直接把在场的这些老官僚炸晕了头。他们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慌乱之中打翻了盘子打翻了碗,碰洒了饭菜碰洒了酒。
永康王轻蔑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先帝太宗皇帝在开封汴梁时,曾秘密给我一个诏旨,允许我主持中原军国大事。现在先帝驾崩,没有别的遗言。可魏王赵延寿擅自说得到先帝遗诏,他自称可以主持中原国事。这是大..逆不道,是谋反!”
阮直接从根儿上断了赵延寿的后路,阮否认耶99lib?律德光临死前有新的遗言,因此赵延寿的所谓“遗言说”是假的。但阮自己又搞出来一个早期遗诏,比赵延寿的版本早得多,貌似可信度也高得多。
酒宴不可能继续了,被请来吃饭的人揣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各自回去。
第二天。
恒州城。
待贤馆。
永康王阮召集蕃汉文武群臣开会,宣布辽太宗耶律德光遗命:“永康王阮,乃大圣皇帝太祖之嫡孙,人皇王之长子,为太后所钟爱,人心所向,可在恒州即皇帝位。”
耶律阮从即刻起登基称帝,为辽世宗,时年二十九岁。
坐在大马扎上的阮,看了看张砺等人,说道:“魏王赵延寿竟然还有此野心?即使他敢在此登基,我将率铁骑把他屠灭,恐怕你们这些人也将跟着陪葬。”
和凝、冯道、李崧等人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寒毛竖起来老高。
当刘知远得到情报说辽太宗耶律德光撤出汴梁北归时,河东军团内部对于出师策略产生了分歧。
刘知远召集群臣开会商议军情。众将多数人主张出师井陉,直取镇定,然后伐魏州,平定河北之后,河南则唾手可得。刘知远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打算兵出石会关,杀奔上党。副枢密使郭威谈了他的看法:“契丹皇帝虽然暴亡,可是在中原的契丹军队不可小视,还有十几万人坚守要塞。如果我们出师河北,我方兵少,且路途遥远,缺乏支援,如果遇到契丹各路兵马合击我军,则进退不得,凶多吉少。如果出兵上党,山路险远,土地贫瘠,百姓穷困,大军没有供给,也不可行。离河东最近的是陕州和晋州,他们已经投靠我皇帝。如果从此出兵,直取河洛,则大局易定。”
郭威分析的头头是道,众将和刘知远都为之折服。
刘知远留下弟弟刘崇为太原留守,亲自率领大军从太原出发,自阴地关出兵晋、绛。先锋官史弘肇锐不可当,没几天就攻克了泽州。河东军乘胜进击,又解了河阳之围。在河南的契丹守军人心涣散,防御力量土崩瓦解,纷纷舍弃城池向北逃窜。
史弘肇为人沉毅寡言,治军严整,对于践踏伤害民田和民宅的军兵,毫不含糊,直接砍头。在他的带领下,河东军队军纪严明,深受老百姓爱戴。这也是刘知远能够兵不血刃、势如破竹,一路打到开封汴梁的重要原因。
受耶律德光指派主持开封汴梁事务的国舅萧翰,见大势已去,无心恋战,也想尽快北归契丹。但他又担心自己一走,南方大乱,落得丢失中原的骂名。于是萧翰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妙的主意。他派高谟翰从洛阳把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小儿子李从益找了出来。李从益怎么会在此呢?在石敬瑭推翻李从珂之后,李从益和母后王淑妃隐姓埋名,在洛阳躲乱避祸。原本日子过得日趋平静,不成想被萧翰突然给找到。萧翰硬是将李从益扶持为中原监国,替他主持国家大事。李从益和王淑妃吓坏了,他们知道宫廷斗争的残酷,也亲身经历了生离死别的险境,无论如何也不肯从萧翰之命,绝不想再次坐到“皇帝宝座”这个火山口上。
可此时已经由不得王淑妃和李从益了,他们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等萧翰率领契丹大军走后,王淑妃哭哭啼啼一再推脱不让儿子做监国,无奈实在推不掉。继而她又开始退而求其次,想出一条自保之策。她和儿子向刘知远写了一封信,邀请刘知远赶快来开封汴梁,他们母子虚席以待,主动迎接,绝不敢和皇帝争天下。他们这是借此表明心迹,以免将来入主中原的强人把他们母子作为敌人给干掉。
刘知远的河东军团进军神速,很快就越过黄河进驻了洛阳。留守在汴梁的官员急匆匆来洛阳迎接刘知远,请刘知远进驻汴梁。乱世之中,各级官吏大多为墙头草,随风倒,谁是大王就归顺谁。刘知远派出大将郭从义率领先遣队去开封,肃清城内一切可疑的敌人,恢复城内秩序和治安。同时,刘知远又秘密令郭从义暗杀了李从益和王淑妃。可怜王淑妃母子终究没能躲过皇家宫廷争斗的灾祸,即使不想做皇帝也不行,因为他们有做皇帝的潜在合法身份,这是对刘知远这个缺乏合法身份的新皇帝巨大的威胁。
开封?
城内一切尽在河东军队掌握之后,刘知远进驻开封。
开封城内的新皇帝刘知远下诏明确三件事:第一,凡是契丹封授的汉人节度使和各级官吏,都继续有效,请各安职分。第二,将汴州恢复为东京。第三,改国号为汉。
虽然刘知远和耶律阮都登上了皇帝宝座,可是更大的艰险还在后面。
无论是中原还是契丹,都将掀起新的一轮腥风血雨。
历史滚滚,又翻过一页。新的一页会怎样书写呢?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