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魔临》 第一章 欢迎 “喂,雅菲啊,什么事?” “没事啊,就是想你了,我亲爱的莉莉。” “你那里怎么这么吵?” “我在酒吧呢。” “哦,羡慕啊,生活潇洒。” “嘿,别提了,对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啊?” “睡了怎么接你电话啊。” “呵,臭假,你在干嘛呢?” “赶报表呢,明儿要交上去。” “啧啧,忙工作忙到现在,你这是不要你的皮肤了啊?” “皮肤好能当饭吃么,能当房租缴么?再说了,我哪有你那么好的命,家里能找到关系进了银行。” “行了行了啊,我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标准的工人阶级,少在这里给我说风凉话。 他们呐,以为求爷爷告奶奶地把我弄进银行,逢人就说我女儿现在端上了公家的铁饭碗,觉得我日子过得美着呢。 实际上,也就是当个柜员,整天赔着笑脸,每个月还有一大堆的摊派任务,事儿多福利少,谁都能欺负你,感觉自己都快被揉捏成一个桂圆了。” “日子,不就这么过的么。” “我可不想这么过,咱才毕业多久啊,要是照这么个过法,以后再找个男人生个娃这辈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下去了,你说说看,咱女人的青春也就那么几年,我自己都觉得亏得慌。” “你和赵阳分手了?” “分了,早分了,毕业后没多久就分了,他家里让他回老家去,他还想把我也带回去,我跟他回去干嘛啊? 要是能跟他回去当少奶奶也就算了,偏偏他家里是个农村的,我孙雅菲难不成还得千里迢迢地陪他回老家和他一起拼搏奋斗给他生娃再做家务陪他供房子?” “其实,赵阳那个人,还挺不错的。” “你要的话你去联系呗,反正咱俩亲闺蜜,分什么你我啊。” “呸,没皮没脸的。” “哈哈哈…………哦,我朋友来了,先不聊了啊,下次有空出来聚聚,晚安莉莉,早点睡。” “晚安,你也注意安全,这么晚了还在酒吧。” “好啦好啦,我挂了啊。” ———————— “喂,莉莉,在干嘛呢?” “在吃饭。” “这都几点了,夜宵还是晚饭啊?” “晚饭。” “又加班了?” “嗯啊,加不完的班。” “有个事,拜托你一下。” “说呗。” “等两个小时后,你打我电话试试,看我能不能接,如果我没接的话,你就……你就……你就报警吧。” “孙雅菲,你要干嘛?” “我在春熙路上的四季酒店,你记着啊。” “喂,孙雅菲,你到底要去干嘛!!!” “嘟…………嘟…………嘟…………” ———————— “喂……” “孙雅菲,你终于接电话了,我差点要报警了!” “没,没事了,莉莉,没事了,我没事了。” “你到底去干嘛了?” “呜呜呜…………呜呜呜…………” “雅菲,你哭什么,你怎么了?” “莉莉,我脏了,我不干净了,我不要脸,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我为了钱,去陪陌生男人睡了,我真是恬不知耻,我真是个臭xx……” “雅菲,你…………” “莉莉,我不服啊,凭什么人家能用好的,穿好的,我就只能每天坐在柜台后面一天到晚地受气,凭什么? 弄得我前阵子给朋友打电话,她居然开口就说‘我不办etc’! 我不比她们差,我真的不比她们差,我也想过那种日子,我也想过…………” “雅菲,你冷静一下……” “莉莉,好了,我到家了,我去洗澡,我要把自己洗干净,洗干净,你早点休息吧,很抱歉,我这个朋友,让你丢脸了。” “没有,不是,雅菲……” “嘟…………嘟…………嘟…………” ——————— “喂,莉莉。” “雅菲,我在,你还好么?” “红牌楼的印象酒店,和上次一样。” “这…………” “莉莉,我想清楚了,我已经不干净了,反正脏一次也是脏,两次也是脏,都已经脏了,也无所谓了。” “我觉得你不该继续下去了,雅菲。” “两个小时,给我打电话吧,等结束后我去找你吃宵夜。” “雅菲,喂,雅菲……” “嘟…………嘟…………嘟…………” —————— “喂,莉莉,在干嘛呢,放假了吧?” “没,假期加班,公司最近忙。” “过节还加班呢,你们老板可真没人性,看来资本家都一个鸟样。那么,你能请假不?大不了不要那点儿过节加班费了,我请你去泰国旅游。” “不成呢,这个项目已经到关键时候了,不方便请假。” “唉,项目项目,工作工作,项目就算成了你又分不了几个钱的奖金,何必在那个公司里继续傻乎乎地苦熬呢。” “你呢,辞职了?” “辞职,老娘我干嘛辞职啊,你不知道啊,那些男人约了我之后,看着我的工作证再让我穿着在银行上班时的制服,眼睛都放红光的样子,呵呵呵; 老娘脑子进水了才辞职呢,有这工作在,我一单能比得上人家两三单的,做一单就比你一个月的工资加奖金高了。” “雅菲,难道你就打算继续做下去么?” “先做着吧,莉莉,说心里话吧,我算是看透了,这社会,没啥都可以,就是不能没钱,你没钱,日子就过不舒坦,你没钱,别人就瞧不起你!” “可是,你就不想想以后么?” “以后,想那么远干嘛啊,先活在当下呗,老实说,莉莉,你动心了没?在学校里时,你可比我漂亮,追你的男孩子可比追我的多多了。” “我…………” “别碰这个,莉莉,刚我是开玩笑的,这就是个坑,跳进去后,就爬不出来了,你是个好女孩,我不能带坏你。 真的,在做了两三次之后,我就知道,我爬不出来了,这来钱太快了,真的太快了,一单的钱加小费什么的,比我辛苦上班赚得多多了。 我价值观崩溃了,你现在再让我回去好好上班赚那点死工资,我是真的上不了的,真的,回不去了。” “雅菲,我真心建议你可以结束了,否则你会越来越沉沦进去的。” “不过,我这个和会所里不同的,我这个贵的,能舍得约我的,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嘿嘿,我每次都装作很生涩的样子,告诉他们我才刚出来做这个,因为爹妈身体不好,看病需要钱。 男人嘛,就吃这一套,明明自己嘴里全是腥,却还想着吃进自己嘴里的能干净一点儿。 莉莉啊,已经有人说想包养我了,我还在考虑呢。” “包养?” “对啊,钱给的不少,就是年纪有点大了,也有家庭了,再看看吧。 说实话吧,做这行,和相亲没什么区别,而且相亲对象条件比在婚介所得高多了。” “雅菲,你还是收手吧,过回正常的生活,我觉得这才是正………” “行了,等我旅游回来再联系,我给你带点礼物。” ——————— “喂,莉莉,你看我朋友圈了么。” “看见了,那个包。” “十多万呢,我一个客户送的,我托人找关系验证过了,是正品,不是水货。” “嗯。” “而且人也年轻,就比我大两岁,家里有钱,是个富二代,挺单纯的。” “怎么,你对人家有兴趣了?” “我跟你说啊,这孩子有点内向,现在对我可迷恋着呢,这个月都约我六次了,我感觉啊,再勾兑几下,就能上手了。” “那个,恭喜你了。” “是吧,我也觉的,这一行毕竟做不了太长久,也总有年纪大的那一天,就跟《琵琶行》里那样; 我现在算是清楚了,为什么那帮女明星一个个都拼了命地想嫁进豪门了。” “他们家很有钱的话,他的父母…………” “我知道的,放心吧,我打算过阵子他再找我时我就在套子里戳几个洞,老娘现在已经把这傻小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了,等老娘肚子再大了,做亲子鉴定去,绝对是他的种! 到时候他爹妈肯定就同意让我入门了,再说了,他也不傻,也不可能把我以前干过什么告诉他爹妈的。 我还问过他,会不会嫌弃我,你知道他说什么? 他说,每个人都不容易,我为了赚钱给自己爹妈看病,他很佩服我,也很尊重我,想永远和我在一起。 哎哟哟,笑死我了。” “那看来,他人确实还不错。” “好了好了,先不和你说了,我现在要去做个头发,回聊哈。” “嗯,回聊。” —————————— “喂,莉莉,我给你说个事儿,老有意思了。” “什么事儿啊。” “他说他想让我给他生个孩子,哎哟我去,简直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弄得我昨晚白白浪费时间拿针去跟套儿较劲去了。” “看来人家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是啊,唉,我这心里还真有点儿愧疚,这傻孩子被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铁了心地想要和我在一起,还说过阵子要带我去见他爸妈。” “那,恭喜你啦雅菲。” “对了,他家好像是做外贸服饰的,你等着,莉莉,等我真的进了他们家,我也给你安排个工作,到时候你就得喊我老板娘了。” “呵呵,我就算了,倒是你,雅菲,既然人家真心对你了,你也收收心吧。” “想什么呐,我早收心了,现在就他一个了,我可不会傻乎乎到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等过阵子,让他陪我去买辆车,以后啊,咱俩一起开车去郊外农家乐散心。” “行啊,我等你。” ———————— “喂,莉莉,哈哈哈哈哈…………” “什么喜事儿啊,笑得这么开心。” “莉莉,你知道么,他刚刚打电话让我去建国路上的那家ktv,还故意搞得神神秘秘的。” “这是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吧?” “哎呀,现在的小男生啊,就是道行太浅了,还想故意瞒着老娘,我觉得啊,应该是要跟我求婚了,因为昨天晚上在一起时,我看见他钱包里有蛋糕和鲜花的票据。” “那恭喜你了,真的要有主了。” “我这儿已经到ktv了……喂,你好,请问帝王包往哪里走?那边是吧,好的,谢谢你小哥。” “啊哈,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我已习惯,你突然间的自我,挥挥洒洒,将自然看通透…………” “吵死了,真是的,求婚为什么要选ktv啊。” “你这是在炫耀了对吧,别忘了,我可还是单身着呢。” “行了行了,莉莉,别担心,我认识他几个哥们儿,是富二代的圈子,等过阵子我也给你介绍一个,你条件又不差。 呼……终于找到了,不行,我得装一下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我要装出被惊喜到的模样; 哎呀,和小男孩谈恋爱,真的跟当他妈一样,啥都要为他考虑。” “吱呀…………” “来了,来了!”? “哇哦!!!!” “欢迎欢迎!!” “哇哦!!!” “看样子,人还挺多的呢,这是把所有朋友都请来见证了吧雅菲,祝福你。” “欢迎加入我们!” “欢迎加入我们!” “欢迎加入…………艾滋俱乐部!”? 第二章 结束与开始 长椅上,一名身穿着老旧皮夹克的男子将手中的漫画合上,放在了身侧。 漫画封面是两个正在打电话的女人,一个穿着正装,一个则是略显风尘气息,封面边角位置有泛着血色的雪花飘洒,呈现出了一种类似于葬礼的压抑。 夹克男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上,吐出一口烟圈后,又抿了抿嘴唇,目光里,带着些许追忆。 一辆兰博基尼向这边驶来,在即将经过长椅时踩下了刹车,稳稳地停住。 从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穿着酒红色西服的男子,男子下车后,和夹克男对视了一眼,应该是认识的,却谁也没急着打招呼。 西服男从兜里掏出了电子烟,一边给加热棒里塞烟弹一边在周围随意地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了长椅上的那本漫画上。 “是头儿的新作?”西服男问道。 “嗯。”夹克男点点头,他的头发油压压的,哪怕是这冬日的寒风,都无法撼动其刘海丝毫。 “味道怎么样?” “淡了。” 西服男闻言,眼睛眯了眯,伸手主动将那本漫画拿起来开始翻阅。 画工、构图、设计上,都无可挑剔,是头儿的水平。 尤其是最后一幅画,是左右两面合在一起的大图,可以说,无论是在剧情上还是在画风转变上,都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冲击。 最开始的伤痕文学叙述风和都市霓虹的画风在最后形成了双重的反转,好故事,也是好漫画。 但西服男还是点点头,同意道: “确实是太淡了。” 头儿的作品,他们是知道的,他喜欢追求那种极致的撕裂感,无论是剧情上还是从画面渲染上,都能够给人以极大的压迫,让人看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而这部漫画,相较于头儿以前的作品,就像是做惯了硬菜的大厨忽然就炒出了一盘西蓝花,佐料仅仅是撒上些许的盐巴。 “你们来得可真早。” 马路对面,一男一女正结伴走来。 他们是一对姐弟,弟弟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围巾,走路时,缩脖子缩脚,有些哆嗦,显然,对室外的寒冷很不适应。 姐姐则是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天蓝色的牛仔裤,不是瓜子脸,有点圆润,但面容也是精致得很,给人一种很清纯的感觉。 “思瑶,思宇,你们来啦。” 西服男很开心地打着招呼,尤其是在面对女孩儿时,更显热情。 “邓歌,快擦擦你的口水。” 每个弟弟对任何一个企图想当自己姐夫的男人都会带着一种天然的敌意,秦思宇也不例外。 但每个预备役姐夫往往都会对自己的小舅子带着一种极大的包容; 当然了,一旦过了预备役之后,就开始提防自己的小舅子以防止自己的妻子成为扶弟魔。 “思宇啊,你怎么出来了,今儿天凉,小心别感冒了。” 嘘寒问暖,态度诚恳。 秦思宇走到长椅边,没再搭理邓歌,而是看向了夹克男,脸上露出了微笑: “强哥,你还是单身么?” 夹克男叫许强,年纪是当初这个圈子里最大的,那时候大家普遍还是大学生或者刚毕业的年纪,但许强已经是叔叔辈了,却一直单身着,所以,他的这方面一直是大家调侃打趣的目标。 许强摇摇头,伸手抓了抓油腻到可以反光的头发,回应道:“还早。” 秦思瑶则是从邓歌手中接过了漫画, 邓歌在一旁有些殷勤地介绍道: “这是头儿的新作,看样子,是几个月前画的。” 秦思瑶开始翻阅这部漫画,漫画很薄,故事也不长,如果不去细细品味画工的话,能看得很快。 翻到最后以一页后,秦思瑶将漫画放下,抿了抿嘴唇。 “怎么了,头儿的漫画怎么了?” 秦思宇从姐姐手里拿过了漫画,翻了一会儿后,有些诧异道: “头儿怎么会画这种作品出来?” 坐在长椅上的许强则是猜测道: “可能,头儿是缺钱了吧。” 如果不缺钱,依照头儿的性格,是不会画这种轻口味的漫画的。 “头儿也是的,缺钱用,为什么不找我。”邓歌在旁边说道。 秦思宇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邓歌,怼道: “知道你最近两年搞出了几部大红的动漫大电影,赚了很多钱,但你说你在这里秀有什么意思?” “秀什么秀?头儿缺钱的话,我会不给么?当初要不是有头儿接济我早回老家蹲着了。” “头儿哪怕再缺钱,也不会开口向我们要的。”许强感慨道。 当即,邓歌和秦思宇也安静了下来,是的,头儿毕竟是头儿,不管日子过得再怎样艰难,他都不会向自己等人开口伸手的。 这时,一辆机车开了过来,在众人身旁停下,驾驶机车的是一个女人,紧身的机车服将其完美的身材凸显得淋漓尽致。 女人掀开自己的头盔护目镜,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很平淡地道: “都来得挺早啊。” “阿秋……” “秋姐……” 邓歌等人很是意外,因为他们没想到过眼前这位也会在今天来到这里。 “嗯,头儿给我发了讯息。” 阿秋将头盔摘下,挂在了把手上,下了车,将手机掏出来,念道: “a栋3单元701,门锁密码110120。” 众人聚集的位置,正对着富华小区的大门。 顺着手机里的提示,很快就找到了那处屋子。 “头儿是打算办聚会么?” 邓歌一边准备输入门锁密码一边说道。 工作室解散已经有三年了,解散后,大家基本也都没有再聚过。 邓歌进入了一家动漫公司,靠着自己的实力和创意,很快成了该公司的管理层,其亲自把关监制的两部动漫电影成了这两年的知名爆款,无论是收入和身份地位都不可同日而语。 秦思宇的身体不好,工作室解散后,基本就宅在家里,也没出去工作,至于秦思瑶,则是在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师。 许强则是在一家游戏公司上班,996,享受着福报。 至于阿秋,离开工作室后,去山区当了两年志愿者,年初时才回来。 “或许……或许吧。”秦思宇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很久没见过头儿了,真挺想他的。” 头儿的名字叫郑凡,年纪,比许强小一些,但因为是他牵头组建的工作室,所以是工作室里当之无愧的老大。 在工作室运营的五年时间里,他付出了最多的心血,哪怕最后工作室解散了,众人也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纷纷离开了,他也依然一个人守着工作室。 每隔一段时间,头儿都会给他们的邮箱里发电子版的漫画,哪怕,这些漫画基本都不可能出版和发行。 邓歌输入了密码,门锁解除,门被推开。 门后面,是客厅,但客厅的墙壁则是被暗色系的墙纸覆盖,给人一种极强的压抑感。 再加上窗帘的紧闭,所以哪怕是白天,屋子里也依旧是黑黢黢的一片。 “这里,是头儿的家吧?” 邓歌伸手摸到了门口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灯。 灯并不是很亮,在上头分为三盏,都只能发出淡淡的熏黄色的光线,但也足以将屋子里照满了。 “墙壁上挂着的,是…………” 秦思宇从邓歌身边挤过去,走到了墙壁面前,这上面挂着一幅画。 画有近两米长,一米宽,像是照片一样,被相框罩着。 画中,是一个侏儒。 侏儒的面容有些畸形,双腿和双脚都呈现出一种不成比例的粗壮,在侏儒的后背上,还有一把和其矮小身材极不相符的铁剑,铁剑自然不可能是竖直着的,因为侏儒的身高还没铁剑长,所以,铁剑是横着挂在背上,显得很是滑稽。 “这是薛三。” 在看到这幅画时,秦思宇的双手开始了颤抖,因为这幅画中的人物,来自于他的创意,这是他的一部长篇漫画中的主角。 秦思宇个头不高,这一直是他的一个自卑点,所以他的主角,是一个侏儒,一个邪恶的侏儒,这个侏儒有一个癖好,喜欢将嘲讽自己身高的人当作自己的猎物,且对这些猎物进行“再整理”,嫌高就锯掉一截,嫌矮就拉长。 这个癖好脱胎于西方的神话故事,但也诠释着一种人性的共通。 “薛三脚么?” 邓歌走到秦思宇身后发出了一声调侃。 侏儒的名字叫薛三,但有一个绰号,叫薛三脚,是当初的漫画读者对其的戏称,因为侏儒的双脚很短,但夸奖的那活儿却比例正常,而秦思宇又是一个很讲究细节的人,所以,每次漫画中的薛三蹲下来时,可以清楚地看见三个脚。 “这是头儿画的吧。”许强走过来说道。 “应该是吧,可惜了,思宇的这部作品,当时的销量太差了,毕竟这主角,很难让读者有代入感啊。”邓歌在感慨着。 当初工作室还在时,头儿曾让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塑造出一个角色来,然后再大家一起帮忙将其漫画做出。 《侏儒薛三》,就是秦思宇的漫画,只不过市场反应是最差的,毕竟,很少有人能够将自己代入到一个丑陋的侏儒角色中去。 “都好几年过去了,还提这个,有意思么?”秦思宇有些不满邓歌说话的语气。 其实,人的脾气和性格,确实会因为其所在社会的层次而发生变化的,尤其是现在的邓歌,无疑是一个成功人士,哪怕他不是故意的,但再见到昔日的“落魄”好友时,有些东西,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不不不,这就叫市场把控,当初我们的工作室就是因为把太多的精力分散出去,没能着重于王牌作品,才导致…………” “够了。”秦思瑶开口道。 邓歌马上闭嘴。 秦思宇对邓歌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盯着面前墙壁上的这张侏儒画像。 邓歌撇撇嘴,转身,看向了另一侧,当即有些惊喜道: “思瑶,快来看,这是你的风四娘。” 这也是一幅人物画像。 画像中,一个风姿绰绰的女人依靠在门板边,粉面含春,一身与和服很相似的装束,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一部分的肌肤,足以让大部分男性心猿意马。 秦思瑶走到画像前,看着画中的风四娘,有些出神。 风四娘,是她的漫画作品,这是一个非人非鬼的角色,因为她没有在漫画里交代过风四娘的背景由来,所以当初的读者也只是猜测风四娘可能曾遭遇过感情的背叛或者家庭出现了什么变故。 因为漫画故事里的风四娘,是一个做事很不守规矩的女人,她开着一家妓院,不同的系列里,她就是在不同的城市或者是不同的年代开着自己的妓院。 风四娘喜欢奢华,也喜欢折磨人,她奉行着一种另类的处世规则。 当初,这部漫画的销量还可以,因为漫画里,有不少香艳的画面,细腻、圆润且充满想象力和视觉冲击力,丝毫不逊于那些国外的此道大师,不少读者就是冲着这类的画面来的。 但要知道,秦思瑶是在刚上大学时加入的工作室,那时的她,还没谈过恋爱,甚至邓歌可以确定,她那时还是处,但偏偏她笔下的画面,却又是那么的老司机。 邓歌一度认为,自己之所以当初没能追到秦思瑶,不是因为自己太差劲,而是因为任何活生生的男人都pk不过秦思瑶笔下的二次元。 “这是,我的樊力。” 许强走到一幅画前停下了脚步,他有些激动地伸手又抓了抓自己油腻腻的头发,带下来不少头皮屑。 在其面前的画中,是一个背着木柴的樵夫,樵夫很精壮,看起来也很憨厚。 他是一个樵夫,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樵夫,他杀人的频率和他砍柴的频率一样,他不是单纯地以杀人为乐,而是机械地习惯性地去杀人。 这部漫画的销量,和当初秦思宇的薛三一样,属于工作室内垫底的角色,算是扑街货了。 原因很简单,当代漫画是一个分工很细致的产业链,画工、脚本、剧情设计人物塑造等等都精通的这种全才,还是太少。 比如秦思宇和许强,他们的优势更多的还是在于实际操作上。 许强的这部以砍柴屠夫为主角的漫画,其剧情也和他这个人一样,显得有些太过朴实,朴实得,读者完全看不动。 “没理由头儿给你们画了却不给我画啊,嘿,找到了,阿铭!” 邓歌手指着画卷上画着一个身材略显瘦削的男子,男子的嘴角有獠牙若隐若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他叫阿铭,他是一个吸血鬼,是邓歌设计出来的角色。 可以说,邓歌现在的成功早在当初还在工作室时就显露出了征兆,他的这部以吸血鬼为主题的漫画,在当时工作室的销量上排行第二,仅次于头儿的《魔丸》。 东方人面孔的吸血鬼,再加上冰冷肆意的性格,搭配上高节奏的血腥刺激故事,市场反应很不错。 能够让观众喜欢的角色,加上能够引爆观众热血的故事,才是把握住市场的关键,也正是因为坚信这个准则,邓歌才能在这几年里事业上大红大紫。 漫画里,阿铭的性格也是那种绝对的癫狂,无论面对任何的对手,都是直接掀桌子就上去干。 同时,阿铭又是孤独的,他不认为自己是吸血鬼,同时也确实不是人类了,他没有什么朋友,每一次疯狂之后,剩下的,是能够让人心疼的清冷。 也因此,这个角色,有很多的女粉丝。 阿秋默默地从众人身后走过, 她似乎有些畏惧,却又有些期待。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看见了一幅画,画中是一个面色略微发青的男子,男子蹲在地上,在其身旁,是一片尸骸狼藉。 他叫梁程,他是一头僵尸。 他嗜血如命,他残忍绝情。 他从上古一直活到了现代,时间,带给他的,是一种和世界越来越剧烈的疏离感。 而他的名字,和他的作者,一样。 梁程…… 秦思瑶这时已经将注意力从风四娘身上转移了过来,在看见阿秋和其面前的画后,她不由得也沉默了。 工作室,当初有七个人。 分别是,头儿,自己和弟弟思宇,邓歌、许强、阿秋,还有,梁程。 梁程和阿秋,曾是一对情侣,他们进工作室时就已经在一起了,不过在三年多前,梁程死于一场车祸。 工作室的解散,可以说是起源于梁程的死,但并不是主要的原因。 梁程的死,让阿秋对很多事情都心灰意懒了,但一个七个人的工作室,离开了两个人,并非不能继续运营下去。 主要原因是因为工作室一直主打的是恐怖血腥的漫画风格,本就比较小众,且加上政策上的限制和严打,让工作室的生存开始越发地艰难。 等到工作室人气最高销量最好的《魔丸》系列和《吸血鬼阿铭》系列都被封杀之后,工作室一下子陷入到了一种前途迷茫的窘境。 邓歌在当时曾强烈建议过工作室应该迎合市场,画一些比较正能量至少是不那么血腥恐怖的题材,这样一来生存环境会更好一些同时更大的受众也能带来更高的收入。 但当时的头儿,却直接否决了这个建议。 头儿说大家当初因为喜欢恐怖血腥的题材才聚集在一起的,他不想玷污了大家的初心。 也因此,工作室的运营,彻底陷入了瘫痪。 先是邓歌退出,进入了一家动漫公司,开始了自己的事业新起航。 接下来是秦家姐弟,秦家的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工人,秦思宇的身体不好,每年的疗养费都是一个难题,所以秦思瑶不得不选择退出重新选择了行当。 最后走的,是许强,在其他人都离开了之后,他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给头儿下了一碗小面后,去了一家游戏公司。 当年,因为兴趣爱好相投而聚集在一起,并肩走过了五年风风雨雨,最终却敌不过现实的没有不散之宴席的定律。 在僵尸梁程的身边,靠得很近的地方,还有一幅画,这是阿秋的漫画主角,却不是一个女性角色,而是一个眼眶空洞的男性。 他叫北,是一个瞎子,擅长弹钢琴,杀人时,喜欢双手放在身前,一边于空气中弹奏着钢琴旋律一边让自己的猎物被虐杀致死。 这部漫画的主笔是阿秋自己,画风上十分写实,但是在剧情上很薄弱,在不少系列里,往往一开始北就在杀人,似乎整部漫画就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这让当初喜欢恐怖主题的读者也有些受不了,毕竟大家还是需要一些剧情调剂的。 不过似乎是因为女性视角的独特性,导致北这个角色也吸引了不少铁杆粉丝,所以,使得其销量,还是在侏儒薛三和阿力的上面一点。 《瞎子北》这部作品,其主角的特性,估计还是和阿秋的家庭背景有关,她的父亲当初就是因公殉职,死在一个罪犯的手上。 客厅的两侧墙壁,分别挂着三幅画。 而对门的墙壁上,则单独挂着一幅。 众人在看完了自己的漫画主角后,很默契地聚集到这幅画面前,画中是一个婴儿,一身戾气,凶焰滔滔。 这是头儿的漫画,叫《魔丸》,以一个婴儿作为角色。 无论是在剧情上还是在画面上,都近乎是无可挑剔,可以说,以纯粹的恐怖扭曲的本质,吸引了当初的一大批受众,连邓歌的《吸血鬼阿铭》在热度上都被《魔丸》压在了下面。 “魔丸,和头儿一样倔啊。”邓歌有些唏嘘道。 他认为自己是优秀的,但同时,他也认为,头儿是一个比自己更优秀的人。 只可惜,头儿很倔强,和其笔下的角色一样,明明稍微改变一下,明明稍微适应一下,就能有更好的发展,但头儿却偏偏头铁地继续执拗着。 说埋怨,还真没有,毕竟,大家可以说都背离了初衷,但唯有头儿,却一直坚守着本心。 大家心里更多的,还是对头儿的佩服吧。 “头儿人呢?”秦思宇开口问道。 客厅里的这七幅画是头儿画的这毋庸置疑,但邀请众人在三年后再聚首的头儿呢? 许强推开了一侧卧室的门,发现里面亮着灯。 卧室的床上没有床单,上头整齐地堆叠着所有人的作品系列,有些,是出版了的,有些,则没办法出版而是自己印刷出来的,可以算得上是非法出版物了。 这上面,是工作室存在的那五年里的记忆堆积,例如《吸血鬼阿铭》《砍柴人》《侏儒薛三》等等这些,在工作室解散之后,众人都会每隔一段时间在邮箱里收到头儿发来的电子稿,是头儿还在默默地继续为大家续画着后面的故事。 在床下,也有很厚的一叠漫画。 众人走过去,将下面的漫画捡起来,发现基本上都是和那部两个女人打电话为主题的漫画风格类似的作品。 头儿一直在坚持着工作室的初衷,但头儿应该是缺钱了,所以画了不少可以变现的作品赚钱。 在见到这些作品后,邓歌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有些不满,原本他认为头儿一直是坚守着原则,不忘初心,哪怕赚不到什么钱也无法出名也在所不惜。 但既然头儿已经在画这些作品赚钱了,证明头儿已经想开了,既然如此,头儿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难不成,是因为不好意思么? 邓歌觉得,如果头儿是这样想的话,那真的是玷污了那五年多来大家的情谊。 就在这时,邓歌的手机响了,标注为“头儿”的微信账号发来一则视频。 “是头儿的消息?”秦思宇问道。 邓歌点了点头,同时将手机举起。 其余人都站到了邓歌的身后,大家真的很关心头儿现在过得如何,且也很好奇,头儿把大家聚集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 视频画面中,一开始只有一把椅子,镜头则是有些晃动,应该是头儿在调整手机摄像头角度。 很快, 一个背影从镜头中出现,正在向椅子走去。 这个人穿着暗红色的卫衣,步履很慢,似乎走得很吃力。 等到视频中的人走到椅子跟前,转过身,面对摄像头时, 邓歌以及邓歌身后的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好久不见了……大家。” 视频中的人,确实是头儿,这做不得假。 但让众人不敢置信的是,此时坐在椅子上的头儿,他的脸,已经瘦得凹陷了下去,露出袖口的手臂也只剩下了皮包骨头,且还在极为清晰地抽搐着。 “头儿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邓歌惊呼道。 三年前,大家散伙时,头儿看起来也仅仅是因为长时间的伏案创作而显得有些亚健康罢了,这对于现代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此时头儿的模样,却已然是一具骨架的即视感。 这是,病了? 最为纯澈的关系,才最值得回忆,无论现在大家成就高低,混得好坏,谁也无法去抹杀在那个五年的时光里大家意趣相投的情谊。 “邓歌,你还怪我么?” 郑凡(头儿)的声音已经很沙哑了,说话时,艰难得如同是在推动着两具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对不起…………” 郑凡的声音很是虚弱。 邓歌咬了咬牙。 “邓歌,原谅我当初没听你的建议,否则,大家可能不会散伙的,工作室,也应该还在。” “我们现在也过得不错。”邓歌自言自语着。 “我是不想变了,有些东西,有些口味,既然喜欢了,就只想一门心思地一直喜欢下去,不想变,也懒得去变了。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多久好活了。 所以,邓歌,所以,大家,请原谅,请原谅我的自私。” 郑凡似乎是打算站起身,给大家鞠躬致歉,但刚站起来,却又像是力有不逮,又坐了回去,最后,只能坐在椅子上低下了头。 “五年前,我就检查出了得了一种罕见的绝症,全球,可能也就只有一百多个人患有这个病,在医学上无解。所以,在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长了。” 说到这里,郑凡自嘲式地笑了起来,转而引起了自己的咳嗽,似乎每咳一次,都宛若要背过气一样。 “抱歉了,为了赚钱,画了一些不是我风格的漫画,其实,感觉还不错。 那些漫画,我也挺喜欢的,不过,的确不是我最钟情的风格和类型。 但我当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不断地恶化且已经预感到了自己最终会瘫痪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结局时,我决定,去荷兰接受安乐死。 这些漫画,是我为了凑到去荷兰进行安乐死的款项而画的。 当你们看到这则视频时,我应该已经在荷兰了吧,呵呵。 思宇啊,你得注意保护自己的身体,你的身体素质,真的太弱了,呵……当然,我也没资格说你身体差了。 思瑶,眼光不要那么高了,也是时候找一个伴儿了,嗯,邓歌就别选他了。” “…………”邓歌。 “强哥,你走的那天,给我最后做的那一碗面,味道,我一直没忘。” “邓歌,你的电影,我都看了,做得很不错,画面很好,真的很好,可惜了,我们当初的那些作品,估计是没机会漫改了,也不可能上荧幕了。” “阿秋,梁程的事,你也该学会放下了,对了,阿秋,在桌子抽屉里,有我留下的遗书,遗产证明也做过公证了,我不剩多少钱了,就剩这间房子,我知道在梁程走后,你一直在做慈善,帮我把这房子卖了,卖的钱,也做做慈善吧。 画了这么多年的恶魔,临到头,总得留下点什么,所以,我一直没有选择把自己唯一的一套房子卖了筹钱去荷兰。” “我的身体,真的已经不行了,说心里话,我不想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路,是躺在病床上度过的,所以,今天,是我选择拿来告别的一天。 真的很高兴,很高兴能够再见到大家。 很高兴在那五年里,有大家的陪伴,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创造出那么多精彩的故事和角色,我,会想你们的。 祝愿你们事业有成,身体健康。” …………… 一间病房内,郑凡坐在床边,其目光,在床榻周围摆放着的七本漫画作品上缓缓地扫过。 《魔丸》《砍柴人》《吸血鬼阿铭》《瞎子北》《风四娘》《侏儒薛三》《僵尸的血》 当一个人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时,往往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回首。 就像是垂暮老人,躺在靠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眯着眼。 “开始吧。” 郑凡对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说道。 紧接着, 他自己也躺到了床上,那张,四周被漫画所包围的病床。 “郑先生,确认不需要牧师在场么?”出于职业素养,这名医生大卫还是又询问了一遍,同时补充道:“他可以让您的灵魂,在天堂得到安息。” 郑凡很平静地摇摇头,道:“大卫,我信奉的是魔鬼,我也不会去天堂。” 大卫耸了耸肩,点点头,示意自己的助手上前开始。 郑凡缓缓地闭上了眼, 感知着自己手臂位置有一根冰凉的针刺入了进来。 呼, 要结束了么…… 第三章 主上,您醒了? 我, 死了么…… 郑凡认为,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然而,湿润,温热,久违的暖意,在自己的身上慢慢地游走。 一开始,这种感觉仅仅是淡淡的、轻微的,很难以捕捉,但渐渐的,感官上的刺激,开始越来越清晰。 这是,死去的感觉么? 似乎, 也不是那么的让人难以接受; 甚至, 还有一点舒服。 神经的输入,像是一条干涸的水渠被重新引入了活水,从滋润龟裂的土地再到润湿最后再到蓄水,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伴随着这一切的展开,郑凡对外界的感知,开始越来越敏感。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双脚,以及,自己胸口位置滴落下来的温热液体。 一股怪异的念头开始自其意识中浮现, 郑凡开始怀疑, 自己, 真的死了? 没人知道人死后是怎样的局面,哪怕当初工作室的小伙伴们虽然创作过很多关于鬼怪的恐怖故事,但毕竟只是臆想罢了。 说到底,死去的人,没办法像小学生一样写一份几百字的心得体会再传回来了。 郑凡开始尝试去做点什么,最先做的,是睁开眼。 这时的他,有种在愚公移山的感觉,一边是身体各个部分的感知正在快速地恢复着一方面则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睁开。 像是陷入了一种鬼压床的状态,想反抗,却只能剩下徒劳的挣扎。 “哐当!” 响动传来, 随即是一泼热浪浇面。 在这一股刺激之下,郑凡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能感知到些许的光亮,却无法成像。 紧接着,一片阴影袭来,开始不断地擦拭自己的脸同时也将自己的视线一次次地阻断开。 如同是刚醒的人,拿着热毛巾洗了一把脸,确实是能获得一段时间的神清气爽。 郑凡的视线,开始越来越清晰了。 首先,他看见的是一张脸,一张年纪大概在十四五岁的少女的脸。 少女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裙,一只手提着铜质脸盆另一只手拿着一条毛巾,正一脸忐忑地看着自己。 所以说, 自己刚刚是被这少女失手一下一盆热水泼醒的? 而自己先前感受到的温热舒适感是她在给自己擦拭身子? 少女很惊恐,因为自己的疏忽将一盆热水泼在了贵人身上,而这个贵人,是妈妈千叮万嘱要她好好照顾的。 这半年来,她的工作一直是伺候他,哪怕他一直昏迷着没有苏醒,但她没敢有丝毫的懈怠,最明显的证据就是这个男人卧床半年了,身上连褥疮都没有一个。 真正照顾过卧床病人的人才清楚,病人身上没有褥疮,得意味着多大的付出。 但少女却一点怨言都没有,而且还对这份差事很是感激。 换句话来说,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命,要是自己出了什么差错,依照妈妈的性子,很可能直接把她一脚踹到勾栏里的红帐子里去,去接待那些身上臭烘烘的客人。 妈妈的脾气,可不好,而且是非常的不好。 要是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失误发现床上的湿漉,自己…… 少女的失神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少女眨了眨眼, 郑凡眨了眨眼, 4.5秒的沉默, “啊!!!” 少女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叫声让刚刚苏醒的郑凡脑壳一阵抽搐,近乎要被再叫昏过去,这个少女不去练女高音,真的是可惜了。 “妈妈,他醒了,他醒了!!!” 少女转身,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向房间外跑去。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只剩下郑凡一个人。 郑凡尝试着催动自己的手脚,一开始还有些麻痹感,但很快就找到了支撑点,有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双手撑着床榻下了床。 双腿有些软,好在事先有准备保持住了平衡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上。 就这样喘了一会儿粗气,郑凡才重新释放自己的双手,让自己完全站在了地上,只是背有些弯曲,重心略微下蹲,还在有些小心地维系着稳定。 整个过程,有点像是新生婴儿重新学习走路一样,这身子,似乎有点过度虚弱了,已然是虚汗淋漓。 到了这会儿,郑凡才有心思打量起这个房间,木质结构,有些陈旧,房间里的陈设也很复古,角落里有一个梳妆台,上面有一面铜镜。 “我这是…………” 根据自己现在所处房间的布置,如果排除那种自己现在被送到横店附属医院的荒唐可能的话, 自己这是, 穿越了? 作为一名创作者,郑凡对“穿越”这个词自然不会陌生,只不过是真的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罢了。 有些踉跄地移步到了梳妆台前,目光,看向那面铜镜。 几乎没有人没听说过铜镜,但切切实实地亲眼见过和用过的应该不多,毕竟早就是淘汰多少年的东西了,但当郑凡站在镜子面前时,也被铜镜的效果稍稍惊讶到了。 虽然肯定比不过后世的玻璃镜子,但比自己想象中的效果要好多了。 郑凡一边看着镜子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是自己的脸,唔,看来,不是魂穿…… 而且,镜子里的这张脸,和自己死时有着一些区别,自己在安乐死前,因为疾病的折磨,已经瘦成皮包骨头了,但现在,似乎脸上多出了一些肉,虽然依旧有些瘦削和苍白,但已经属于正常人可接受程度。 低下头,郑强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竟然光溜溜的,不光是没有上衣。 只不过先前醒来时,真的一时没注意到这个。 人一旦身上没有衣服,就容易没有安全感,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这种不安会更加强烈。 现在想来,那个少女就是在给自己擦着身子? 郑凡不知道的是,这半年来,那个少女几乎每天都会帮他擦拭身子。 还是少女失手将一盆水泼自己脸上。 梳妆台右侧,有一张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套衣服。 这套衣服,很熟悉,是一套卫衣,主色调是黑色,其中夹杂着些许暗红,同时,在椅子下面,还有一双靴子。 这是郑凡自杀时身上所穿的衣服,他喜欢这种款式的衣服,曾经自己设计订做过好多套,因为他觉得,卫衣,能够给自己带来安全感,尤其是当自己把卫衣的帽子放下来遮盖住自己大半张脸时,可以给予自己所需要的安宁。 有些艰难地将衣服和靴子穿上,郑凡已经累得只能坐在椅子上靠着梳妆台不停喘气了,刚苏醒来的身子,确实太虚弱了,但不管怎样,比自杀时自己那具病躯,已经好了太多太多,最起码,这具身体再静养调理一段时间,应该能复原不少。 就在这时,郑凡忽然察觉到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还在喘息的他马上抬头看过去。 一时间, 郑凡整个人如遭电击, 房间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妇人,年纪在三十五六的样子,此时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裙,头戴凤簪,唇红荡漾,媚眼天成,这是一个*****的年纪,且这位妇人,有着气质上的优雅又兼具身段上恰到好处的丰腴。 当然,这个妇人再怎么好看再怎么体格风骚,都不是重点,也不足以让郑凡惊讶成这样,让郑凡真正的震惊的一点在于, 他, 认识这个女人! 而且, 他曾经亲手画过这个女人! “风…………风四娘?” 郑凡觉得自己是在做梦,难不成,人一旦死了,就会进入一场无休止的梦境之中? 那这样子看来,似乎死亡,也不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了,反而是一种追求自由的解脱。 妇人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嘴巴微张,眼眸里竟然有晶莹闪烁,一时间,红唇轻启是在笑,泪水滴落是在哭,已然是失态到了极点。 到最后, 妇人干脆双手放于小腹前,双膝弯曲, 泣声道: “主上,您终于醒了!” 第四章 七魔王! 如果不是此时正坐在椅子上,郑凡认为自己会直接摔到地上。 这是风四娘,货真价实的风四娘。 那么, 自己现在又在哪里? “主上醒了,主上,您终于醒了,奴家等了您半年了。” 漂亮的女人哭的时候也很美,一如真正的帅哥剃了平头也一样帅。 风四娘虽然早不是什么小姑娘了,但她的风情万种,却是那些小姑娘根本学不来的。 她是秦思瑶笔下的人物,在创作这个人物时,秦思瑶才刚进入大学。 似乎年轻的女孩总想着急于褪去青涩,她们会学化妆,学打扮,好让自己快速成熟起来,而真正上了年纪的女人,往往又会不惜一切地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年轻。 秦思瑶在设计和画出风四娘这个角色时,应该是带有一种她视角上对一个成熟女性、一个御姐的幻想; 且因为站在女孩的角度上,反而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主上,刚刚云丫头来告诉奴家时,奴家还不信呢,奴家是真的不敢相信,不不不,奴家是怕这丫头片子骗奴家,再让奴家空欢喜一场。” 风四娘直接走到了郑凡面前, “噗!” 将郑凡拥入怀中。 是的, 不是身为男性的郑凡将风四娘拥入怀中,他属于被拥入的一方。 不过也是,以郑凡身体现在的虚弱,也不可能真的支撑起一个成熟女人的重量,毕竟,风四娘还挺高的,并不属于娇小类型。 隔着裙纱,感知着柔软,以及那丝丝不断沁入鼻腔的肉香, 这似乎是一件很让人享受的事情,尤其是对于雄性生物来说。 但郑凡心里现在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且刚苏醒虚薄的身子,只能算是蔫吧淋湿的柴火,想点燃也难。 最重要的是,风四娘是一个很喜怒无常的人,她很擅长将那些男人一个个迷得神魂颠倒,然后用各种匪夷所思地方式去折磨他们,手段之残忍,让人头皮发麻。 这种女人,你想对她想入非非,难度太大。 郑凡记得当初《风四娘》漫画连载时,邓歌还调侃过秦思瑶,说秦思瑶这是有被迫害妄想症,明明还没谈过恋爱了,却已经在脑子里臆想出无数种折磨自己以后出轨老公的方法了。 风四娘在度过一开始的激动之后,似乎觉得这样子把郑凡搂入自己怀里有些不妥,所以马上后退两步,再度屈身行礼下去: “主上,四娘刚刚失态了,请主上恕罪。” 主上? 这是风四娘一直对自己的称呼。 难不成,这是她在和自己玩儿角色扮演? 等玩儿开心后,再把自己慢慢炮烙? 不是郑凡怂,也不能怪他想太多,实在是思瑶的这部漫画内容实在是太过丰富,且郑凡也曾帮思瑶补过不少后续剧情,对风四娘这个角色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主上,来,他们如果知道您醒来了,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风四娘温柔地将郑凡搀扶起来, 说是搀扶, 但实际上和架起来差不多。 他们? 他们是谁? 一头雾水的郑凡被风四娘架着出了房间,进入了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就一口井一棵枇杷树,面积不大。 应该是前厅后院的格局,前面的二层楼建筑是店面,后头小院子加这一排平房是员工住的地方,和现代的一楼是店面二楼是睡觉的房间一脉相承。 在即将离开院子抵达前厅时,风四娘停下了脚步,架着郑凡向这个小房间里看去,这个房间的门很窄,里面也有点昏暗。 借着不多的光亮,可以看见里面堆放着好几层的酒坛,里面,应该是个酒窖。 一名身穿着燕尾服的男子正站在一坛开封的酒水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长杆勺,像是在品酒,又或许是在检查酒水的品质。 燕尾服,很现代的装束了,之前那个帮自己擦拭身体的少女明显是中国古代人的装束,但眼前这个人的装束,反差感也着实大了一些。 这会儿,郑凡自然是不会来得及去思考自己身上穿着的这套卫衣和靴子也明显是现代的款式,与这里是一样的格格不入。 “阿铭,主上醒了,主上真的醒了!” 风四娘激动地对立面的人喊道。 阿铭,阿铭?阿铭!!! 难不成…… 里面的燕尾服男子手持着长杆酒勺向门口这边走了几步,使得其面容终于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张很是苍白的面容,有点像是古代喜欢涂脂抹粉的公子哥,但比那些公子哥们,眼前的这个男子身上更多出了一抹妖异气息。 他身上的燕尾服也明显很是破旧了,一些地方还有明显的缝补痕迹。 阿铭, 他真的是阿铭! 这张脸,这个人,郑凡曾画过许多次,在工作室解散后的三年里,他一小部分时间是拿来画一些可以变现的漫画赚取自己去荷兰安乐死的资费,还有大部分时间则是在帮自己那些朋友们的太监作品续命。 吸血鬼阿铭, 他, 居然也在这里! 这一刻,郑凡似乎终于有些明白了风四娘先前说的“他们”,到底是怎么个含意。 在这个世界里,不仅仅是他和风四娘,还有其他,其他的……漫画故事里的主角,那些……魔王们! 不过,一个穿着夜礼服的吸血鬼拿着长杆酒勺站在中国风的酒窖里,好像有点过于不和谐。 他的身份好像更适合搭配红酒, 摇晃的红酒杯,嘴唇像染着鲜血…… 阿铭的目光落在了郑凡身上,像是在仔细地打量着他。 这种打量,不带谦卑,甚至,还不是平等的关系,隐约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瞰。 至少,依照郑凡的个人感觉来看,眼前这个吸血鬼阿铭,他对自己的态度,和风四娘,有着极为巨大的区别! 他,看不起自己! 阿铭这个角色,是邓歌塑造出来的,而邓歌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工作室里的人都清楚,他心里,可傲着呢,事实也证明邓歌确实有傲气的资本,工作室解散后,两部由他负责领导制作的动画电影大爆,一时间成为了资本方眼里的香饽饽。 而阿铭,则是邓歌性格的继承者,且和邓歌不同的是,他因为是漫画角色的原因,比邓歌少了太多的约束,在《吸血鬼阿铭》的漫画故事里,他面对任何的对手,都不会服软,也不会认输,更不会去虚以委蛇,而是从一而终地选择正面掀桌子的方式去和对方拼命。 “放肆,还不拜见主上!” 风四娘的低喝声传来。 阿铭眼睛微微一眯, 右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位置, 微微低下了头, 开口道: “参见……主上。” 风四娘似乎被阿铭的敷衍态度气得不行,又怕郑凡生气,只能对郑凡小声道: “主上,别理他,他就这种死人脾气,咱们去前面,见见大伙。” 话音刚落,郑凡就被风四娘又架起来,进了前厅。 前厅面积就比较大了,有点歌舞厅加舞台班子混合体的既视感,当然了,也依旧是复古风。 “哟,这是?” 风四娘和郑凡刚进来,就听到了一声惊呼。 郑凡扭头看去,看见一个身高快到两米的大汉,大汉赤膊着上身,背上背着一大捆的木柴,左边腰间还挂着一把破损的柴刀。 砍柴人,樊力! 许强的漫画角色。 一个老实木讷的漫画角色,没有趣味的主角,喜欢砍柴,也喜欢砍人,最喜欢把人砍成人棍拿在手里欣赏。 “樊力,参见主上!” 樊力的态度比先前的阿铭要恭敬多了,也没放下背上的木柴,直接单膝跪了下来,很是诚恳。 他的嗓门又大,像是扩音喇叭一样。 这时, 舞台上正对着一块巨石敲敲打打的青年忽然转过身,目光投射了过来。 郑凡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在这时,郑凡的大脑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他看见了当年工作室的伙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梁程…… 不, 他不是梁程, 他是梁程笔下的僵尸角色! 只不过,这个角色也叫梁程,同时,在设计这个角色时,梁程也将其画得和自己模样很相似。 这位僵尸梁程单手撑在石块上,嘴角带着笑,看着这里,看着郑凡。 而在舞台的另一侧,一个打扮得跟小丑一样的侏儒有些夸张地发出了一声尖叫,直接在舞台上朝着郑凡跪伏了下来,带着哭腔或者是带着唱腔一般地呼喊道: “天呐撸,主上,您终于醒了,小三子给您请安了!” 薛三单膝跪了下来,三条腿,格外清晰。 而这时, 门口走进来一个瞎子,瞎子年纪不大,手里拿着一条竹竿儿,一边用竹竿儿在面前戳戳戳一边手抓着门框跨过了门槛, 笑呵呵道: “这么热闹啊,提前开饭了么?” 第五章 草台班子 开饭了。 现在是上午,距离用餐的时间,还有点早,但早也就早呗,为了特意庆祝“主上”苏醒,早一点开饭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吃饭的地方在后院,也就是郑凡苏醒的房间隔壁。 一张圆桌, 坐着七个人。 正首位置是郑凡,在其左侧,是风四娘,右侧则是那位瞎子。 这个瞎子,是阿秋笔下的漫画角色,阿秋的父亲是一名公职人员,因公牺牲,具体的情况她没和大家说过,估计也就她的男友梁程知道一点。 但阿秋在《瞎子》这一部漫画里所塑造的“北”这个角色,却带着一种极为血腥的执法模式,私设公堂,惩罚犯人,丝毫不讲究人道,手段也是极为残忍,属于怎么发泄怎么来。 但“北”这个人,现实里,却给人一种很平和很开朗的感觉,笑呵呵的,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座位的安排,自然也是有讲究的,风四娘和北坐在郑凡两侧,至少能够让饭桌上的氛围不会太僵。 吸血鬼阿铭和僵尸梁程自然是坐在对面,按照风四娘的想法,他们俩端着饭碗蹲门口吃最好,甩着那冰冷冷的脸给谁瞧呢? 至于薛三,上不得台面,距离主上太近怕影响主上食欲; 樊力则是太过于木讷,动不动就想找人聊聊削人棍的心得,在没确定主上是否拥有重口味抗性前,风四娘也不敢让他太靠近主上。 “来,举杯,欢庆主上苏醒,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风四娘带头, 大家也都起身举起了酒杯, 其余人也都跟上。 干杯之后,就是吃饭。 郑凡是饿了,到底是一个有勇气自己“结束”自己的人,在度过一开始的惊愕和迷茫之后,眼下倒是能挺有胃口的对付眼前的饭菜。 饭桌上, 樊力拿着一个特大号的饭碗,菜吃得不多,扒饭那叫一个香; 薛三拿着一个鸡腿,美滋滋地啃着。 阿铭则是专门对付面前的那一盆羊血旺,梁程则是啃着羊骨。 北吃得很慢,也很悠哉,是众人里,吃相最文雅的一个。 借着这个机会,风四娘开始给郑凡介绍这里的情况。 首先, 自然是大家的出现。 那就是半年了, 半年前的某一天,总共八个人,一起出现在了一处荒漠边缘。 这里面,自然是有郑凡的。 但其余人都苏醒着,唯有郑凡还是昏迷的状态。 大家就扛着昏迷的郑凡,慢慢摸索周边,后来,选择了这处荒漠边缘的小城当作落脚点。 此刻大家所在的地方,算是一个客栈,但这个客栈兼具着不少娱乐项目,有点像是现代的娱乐会所,吃喝玩乐睡都能在这里得到满足。 风四娘自然是老本行生意,这些人里,其实也就只有她有经营的头脑。 在这处客栈里,风四娘手下有十来个姑娘,专门用来接客。 舞台是拿来表演节目的,薛三负责扮相小丑,或者说说评书讲讲故事,而梁程则是表演一些杂技,胸口碎大石或者喉咙顶长矛什么的。 阿铭负责酿酒,他酿的酒在这座小城里很有名气。 瞎子北则是在客栈门口摆了一个算卦摊,能忽悠一个是一个。 至于樊力,负责砍柴和一杆苦力的事儿。 所以,这家客栈的生意一直以来还不错,在这个小城里,已经算红火的了。 接下来,风四娘则开始数落了,她数落说樊力虽然干活多,一个人能顶三个人,但他一个人,能吃五个人的饭量! 老实木讷的樊力闻言,抬起头,憨憨地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马上又继续低下头扒饭。 风四娘又开始数落瞎子北早先开始还能骗不少肥羊,大家盘这个铺面做生意的启动资金就是靠瞎子北忽悠来的,但最近几个月,他的客户越来越少了,而他却不着急,整天准时出摊,也不招呼客人也不想着商业转型吸引客户,只是悠哉悠哉地坐在门口晒太阳,然后再在饭点的时候准时进来吃饭。 瞎子北闻言,有些无奈地笑笑,道: “虎头城,也就这么一点地方,也就这么一点人,肥羊也就那么两三只,我也没有办法。” 风四娘瞪了瞎子北一眼。 其余人,她倒是没法数落,吸血鬼阿铭酿的酒,销量一直很好,一些往来这里的车马队有时也会特意来这里买酒,薛三的表演和说书也卖力,就是梁程,虽然不愿意,但你要他去表演杂技吸引客人,他也是照做了。 至于自己,里里外外的,都是她在操弄,而她手底下的那一批姑娘,更是旱涝保收的财源。 当然了,风四娘也是不开心的,这大概是在她的所有系列里,所开过的最磕碜的一家妓院了,手底下的姑娘,娇嫩的没有,会琴棋书画的也没有,大部分年纪和她差不多大,有的,她甚至得喊人家姐姐。 没办法,虎头城靠近荒漠,苦寒之地,这里的人消费水平有限,很多都是往来的马队特意过来泄个火,也不需要窑姐们懂什么吹拉弹唱,能让自己哆嗦出来就行了。 对于风四娘来说,这就相当于是让米其林大厨跑去路边摊做烧烤……职业幸福感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不过, 听到这里时, 已经填下不少食物的郑凡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有一件事, 让他极为疑惑, 环视整个桌子, 吸血鬼阿铭、瞎子北、樊力、薛三、梁程,再加上这风四娘,按理说,都应该是魔头一般的人物,怎么现在一个个地都窝在这个小城里做起了普通人的营生? 这似乎,和他们的人设以及画风,极为不符啊。 所以,郑凡开口问道: “这半年来,你们都是在这里,赚钱生活么?” 闻言, 樊力停止了扒饭, 薛三咬住了鸡腿, 阿铭放下了筷子, 梁程皱眉看着骨头, 风四娘也止住了絮絮叨叨的话头, 最后, 是瞎子北发出了一声苦笑, 道: “主上,自第一天,我们醒来后,就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就是,我们都,变成了普通人。” “…………”郑凡。 普通……普通人? 这个回答,这个现实,让郑凡是完全始料未及。 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后,忽然又觉得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吸血鬼阿铭都在吃毛血旺了,僵尸梁程都在啃骨头了,一堆魔头,居然一起蜗居在这边地小城里头赚钱养家糊口…… 如果不是失去了力量,他们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生活? 就算是体验生活,也不可能体验半年吧? 倒是有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在听到他们说自己变成普通人后,郑凡心里的压力,其实是小了不少。 没了牙的老虎,虽然依旧能一巴掌抽死自己,但至少比原来没那么可怕了不是? 而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喊自己“主上”,有种认自己为主的意思,但真要自己一上来就驾驭这帮全盛时期的魔头,自己可能还真没那么胆量。 似乎这个话题有点揭人伤疤了,饭桌上的氛围一下子下降了不少。 郑凡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风四娘,有件事,他其实早就想问了,但一直憋到现在。 “魔丸,在哪里?” 《魔丸》,是郑凡自己漫画中的主角,一个凶焰滔天的男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强横怨念。 说句不好听的,论起人物塑造,论起恐怖氛围,论起剧情刺激,工作室里的其他人,是真的比不过自己的,也可以说,《魔丸》这部漫画,是工作室所有出品漫画中,最极端的一个。 连带着魔丸这个角色,也是这七个魔王之中,最恐怖的一个。 但不管怎么说,魔丸,毕竟是自己亲自画出来的。 在座的这六个人,虽然自己也在之前那三年时间里,给他们的故事都续了几画,但毕竟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角色。 只有魔丸,是自己的。 创作者对于自己的作品,很多时候都有种类似看孩子的即视感,说魔丸是郑凡的儿子,这话,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如果魔丸在这里,郑凡心里能安稳很多。 就比如古代的将军打仗,你手底下没有自己的嫡系,能稳当么? 然而, 这个问题却让风四娘有些尴尬,似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边上,坐在那里的阿铭则是站起身,离开座位后进了房间,很快,抱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将盒子往郑凡身前桌子上一放,阿铭很冷冰冰地道: “他,在里面。” “嗯?” 郑凡有些诧异地伸手,将这盒子打开。 原本,郑凡还以为是魔丸出了什么意外,里面装的是他的头颅,因为他是婴儿,虽然这盒子小了点,但装他一个脑袋似乎也够了。 但等打开盒子后, 发现盒子里只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是……魔丸?” 风四娘有些嫉妒地扫了一眼盒子里的石头,道: “主上,他说他没有肉身,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所以,不需要工作,就把自己封印在这块石头里了。” 第六章 血族 从饭后一直到晚上,郑凡都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在他面前的梳妆台上,放着那个盒子。 魔丸,就封印在里面。 只是很不给面子的是,哪怕是自己已经醒了,哪怕是自己已经坐在他面前了,他也没有现身出来见一面。 其实,这个态度,郑凡早就该想到了。 他并没有因为风四娘他们那一口一口的“主上”给叫得飘飘欲仙。 秦思瑶笔下的风四娘长袖善舞,老鸨嘛,表面功夫自然是能做得滴水不漏,前一秒对你耳边温柔地吹气喊一声情哥哥哟,下一秒就能把你丁丁切下来剁成好多节做凉拌面筋; 秦思宇的薛三也是一样,人前,你侮辱他时,他能被你踹到泥泞里翻滚还为了讨你开心学几声狗叫晚上能摸到你家里虐杀你全家。 而恰恰是这二人,对自己的态度,是最热情的…… 这,做不得真啊。 估计他们的真实态度,应该是和吸血鬼阿铭差不多,因为他太骄傲了,骄傲得不屑伪装。 而自己,对于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眼下,就连自己手底下的角色魔丸,对自己也是不屑一顾。 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要谢谢他们,若是只有自己孤身一个来到这世界,哪怕自己没昏迷,估计也早没了吧。 虽说这些个魔王现在没了力量,但依然能够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搭起场子过得还算可以,自己也算是沾了他们的光。 下午时候开始,客栈就开始营业了,陆续有客人上门,等入夜后,前厅那边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大。 生意红火,挺不错的。 只是郑凡却没什么兴致出去看看,他才苏醒,才面对这个局面,他需要静静,一个人坐在这里,也懒得想太多,就这么干坐着,也挺好。 “吱呀……” 房间门被推开了。 郑凡扭头看过去,进来的是那个自己一开始醒来时正在给自己擦拭身体的少女,记得风四娘好像叫她云丫头。 云丫头端来了饭菜,放在了郑凡的面前。 “妈妈说,主……主人您需要一个人安静,就不打扰您去前面吃饭了。” 郑凡闻言,点点头。 饭,还是要吃的。 尤其是今天还看见吃饭的吸血鬼和僵尸后,自己似乎对“人是铁饭是钢”这句话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正当郑凡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 抬头一看, 整个人愣了一下, 云丫头居然在脱她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要做什么?” 云丫头咬着嘴唇,俏脸泛红,带着一股子轻微哭腔道: “妈妈说,让我从今天开始给您侍寝。” 郑凡笑着摇摇头,挥手道:“不用了,你把衣服穿上。” 不是郑凡不食人间烟火想当什么柳下惠,虽说上辈子确实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但也不是什么菜鸟初哥。 会所就像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是能找到的。 只不过后来随着身体状况越来越恶化,的确是有好一阵子没经历那个事儿了,也没精力去想那个事儿了。 虽说醒来后,发现自己身体素质得到了极大的恢复,但他也没有对这个小女孩儿有什么想法。 太小了,太禽兽了! 在这一点上,他的审美其实是和秦思瑶一致的,要是等过阵子,等大家再熟悉熟悉,晚上风四娘来勾搭自己,自己能不能把持得住还真难说,但面对一个小丫头片子,郑凡真的是没什么想法。 虽说漫画里,二次元里,确实有很多粉丝对萝莉范儿的角色痴迷神往; 但郑凡不属于这一类。 然而,郑凡拒绝后,云丫头直接急得哭了出来, “主人,你不要我的话,妈妈就要把我丢红帐篷里去接客了,主人,主人,你就要了我吧,主人,求求你要了我吧!!!” 在少女的眼里,伺候一个,给这个在妈妈眼里分量很重的男子当侍妾,和去红帐篷里和那些婶婶们一起接客操持皮肉生意,无疑还是眼前的郑凡更能接受一些。 郑凡叹了口气,这确实是风四娘的作风,有些性格上的东西,确实是不会被轻易改变的。 当下,郑凡只能继续道: “你出去吧,你的事,我会和四娘说的,没事的。” “主人,求求你,主人…………” “滚!” 云丫头走了。 郑凡摇摇头,所以,有时候太和蔼,反而不好。 用过晚饭后,郑凡离开了房间,打算出去透透气。 走到院子里时,恰好看见樊力一手提着一个酒坛两边胳膊下又分别夹着一个酒坛从酒窖里出来。 “你的手,我让四娘来帮你包扎一下吧。”樊力有些关切地对阿铭说道。 先前在酒窖里拿酒时,樊力一个疏忽,导致一坛酒跌落下来,是阿铭伸手抓住了,但他的掌心却被酒坛边缘凸起部分划破了。 “没事,我是吸血鬼。” “但现在我们都没有力量了,我觉得,还是需要处理……” “就算没有力量了,我恢复起来,也比你们快,三天时间,应该就能复原了。” “好吧。” 樊力不再坚持,继续向前走时,看见了郑凡。 “主上。” 樊力很是憨厚地对郑凡喊了一声,同时尽自己最大努力向郑凡弯曲了一下身子,算是行礼了。 “嗯。” 郑凡应了一声。 “主上,我去给前面送酒去了。” “去吧。” 樊力提着酒去前厅了。 而这时,一名身穿着破旧燕尾服的男子从酒窖里走了出来,转身,锁门,再转身,看见了站在院子;枇杷树下的郑凡。 似乎有些叹气,似乎有些无奈,又像是在做着一件敷衍的形式流程, 阿铭右手放在自己左胸口, 以一种你知道我很没诚意且我确实也没诚意地态度对郑凡行礼: “见过主上。” “忙完了?”郑凡向前走了几步问道。 吃着他们的,喝着他们的,住着他们的,嗯,至少稍微问候一下吧。 “今天的酒水,应该是够用了。” 阿铭轻轻地伸手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这件衣服,他应该很喜欢,但没办法,在这里订做一件燕尾服实在是太麻烦了,而且也太贵了。 管账的是风四娘,她自己都穿得比以前朴素得多了,自然不会允许其他人在穿衣方面太奢侈。 “有时间,可以聊聊么?”郑凡问道。 阿铭认真地看了一眼郑凡,点点头。 郑凡主动地走到枇杷树下,坐了下来,然后对阿铭招了招手,示意他也坐过来。 阿铭走了过来,却没坐,回答道: “脏。” “…………”郑凡。 深呼吸了两下,郑凡开口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新的世界。” “我知道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我们是穿越了对吧?还是古代,这是哪个朝代?” 阿铭摇摇头。 “不愿意说?”郑凡问道。 “是不知道。” “可你们都已经在这里半年了,也不去打听一下么?” “我只负责酿酒。” “额………那你说,谁会知道?” “瞎子吧,应该会知道一些,他天天在门口坐着。” “不是,我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你们就都对这个世界,这个环境,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么?” 这让郑凡很是费解,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肯定是先收集这个地方的消息,以及这个世界的消息啊。 玩过游戏的都知道开视野有多重要,对于穿越者就更重要了。 “没必要。” “没必要?” “因为你昏迷着。” 因为你昏迷着,所以没必要。 郑凡很难以理解这个逻辑,锅在自己身上? 阿铭的脸色在此时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之前的他,一直很冷酷,很平静,似乎对大部分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现在,他给人一种很纠结的感觉。 似乎要准备说一些,依照他的性格,本不会说也不该说的话。 “主上,你没必要害怕我们。” “害怕,什么?” 郑凡的心事被说中了,但这个时候,似乎直接承认害怕他们,也不是很合适。 “的确,我们是瞧不起你,很瞧不起你。” “…………”郑凡。 “但我们不会抛下你,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们没有抛下你,现在你醒来了,我们也不会抛下你。” 这话,有点煽情了。 怪不得先前阿铭一脸地纠结,的确,这种煽情的话,你让风四娘和薛三来说,很合适,但他来说,有点……剧本台词拿错了的感觉。 “不会,抛下我么?” “是的,我们不会抛下你,因为当初创造我们的人,最后都丢弃了我们。” 郑凡心里一颤,这句话透露出来了一个重大信息,他们,他们,他们知道自己是漫画里的人物! “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阿铭的脸微微抬起,似乎是在看着月光,继续道:“他们抛弃了我们,但你没有。” 在工作室解散后的三年时间里,其他人都改行了,只有郑凡,还在默默坚持着给昔日同伴的太监漫画做着更新,每部漫画都会尽自己能力去续上几画,让他们的故事,得以延续。 “所以,我们是不会抛弃你的。” 阿铭的脸色,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瞧不起你归瞧不起你,但,我们会继续喊你主上,也绝不会抛弃你。 “谢谢。” 郑凡觉得自己现在也就只能说这两个字了。 “因为主上你一直昏迷着,所以,除了赚点钱在这里生活下去,等着你苏醒以外,其余的任何事情,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明白了。” 郑凡很严肃地点点头。 “瞎子北可能对这里的环境知道的多一些,你可以去问问他。” “好的,我现在就去。” 郑凡对阿铭笑了笑,转身走入了前厅。 而继续站在枇杷树下的阿铭,则舔了舔嘴唇,他不喜欢刚刚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很喜欢刚刚说话的内容,但说出来之后,似乎感觉心里舒服了不少。 低下头, 看向自己的手部, 阿铭的目光里忽然闪现出了一抹异色, 因为, 掌心的伤口, 愈合了! ———————— 发书第一天,发了六章,两万多字了,龙手上存稿也不剩几章了。 感谢大家对龙的支持,新书,新的故事,新的起航,新一场的陪伴,唔,至少,新书期时,大家每天的推荐票还是给龙吧。 感谢大家的打赏。 最后, 莫慌,抱紧龙! 第七章 我瞎啊 阿铭的那番话,让郑凡的内心安静了下来。 到底是曾经历过“绝症”折磨的人,又痴迷于恐怖扭曲的创作许多年,说是精神失常,有失偏颇了,但估摸着真的是有几根筋可能搭得不对了。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局面,却因那句“你没有抛弃我们,我们就不会抛弃你”而变得有些无所谓了。 郑凡坐在前厅角落的一个桌子上, 听着舞台上薛三说书,一个一个来自现代的段子和略带黄腔的笑话逗弄得下方客人们不停大笑; 二楼,好几个“婶儿”忙着招呼客人,虎头城条件普通,技师也普通,服务自然也就普通,但风四娘知道如何用有限的“女儿”们榨取更大的价值。 一个个客人笑呵呵地进去了,没多久的功夫,就都有些面色讪讪地出来了,速度快得像是流水线上的猪肉, “啪!” 盖上一个检疫合格证后马上换下一个继续盖章。 另外, 阿铭酿的酒,也很好喝。 去他娘的忧愁,去他娘的烦恼,去他娘的惶惶不安,去他娘的现实,去他娘的过去……… 郑凡, 醉了。 ……………… 醒来时,已经天亮了。 郑凡从床上坐起,听到动静的云丫头推开门,端着水盆和牙刷走来。 牙膏自然是没有的,牙刷也是粗糙得很,但没让你用柳条已经是很不错的了,沾上青盐,刷了牙,再洗了把脸,随后,郑凡就再度走到了前厅。 客栈的上午是不营业的,所以除了几个雇佣来的打扫人员,大部分人也都懒洋洋的。 早餐是馄饨面,味道不错。 吃罢后,郑凡走到了客栈门口。 别笑,苏醒已经一天了,这还是郑凡第一次走出客栈,虽然,仅仅是迈出了门槛一小步,但那种昨晚伴随着酒气压下去的不安在此刻又一次被未知引来的淡淡惶恐所勾起。 街上人不少,也因为是边境城市的缘故,所以成分交杂,郑凡甚至还看见了好几个衣着和自己相似的,不过他们应该是拜火教的信徒。 “叮!” 身侧,客栈门口的算命摊上,瞎子北敲了一下铃铛,同时微微低头,小声道: “主上,早上好。” “早上好。” 郑凡靠着瞎子北,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瞎子北也没说起身把椅子让给郑凡,而是继续安稳地坐着。 温暖和煦的阳光撒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也露出着享受的神情。 你很难想象,一个杀人魔居然也能有如此平和普通的一面。 郑凡抿了抿嘴唇,这会儿,他有点想抽烟。 “有水烟的。”瞎子北忽然开口道。 “你能看透,我的内心?” “不是,只是觉得,这会儿主上应该是想来一根烟的。” “水烟就算了,抽不惯。” “待会儿我和四娘说一下,让她尝试去找人做一下卷烟。” “这里,能买得到烟草?” 瞎子北顿了一下,似乎知道了郑凡所想,就开口介绍道: “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城,叫虎头城,毗邻荒漠,人口不多,只有两三万的样子,但因为这里是一个和蛮族势力范围交接的位置,所以会有很多商队通过这里进行中转,我们客栈的客人本地人并不多,大部分还是商队的人。” 郑凡闻言,点点头。 之前阿铭说过,因为自己没醒来,所以他们对于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没什么兴趣,也没这个必要。 唯一对这个世界稍微有一点了解的,也就是一直坐在客栈门口的瞎子北了。 “这座城,属于哪里?”郑凡继续问道。 瞎子北的手在自己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道: “虎头城,属于燕国的势力范围。” “燕国?” “不过,应该不是中国古代的历史朝代,因为在燕国的南方,有一个国家,叫乾国,还有一些其他的国家,只不过他们的商队数目不多,这里的话,还是以燕国和乾国的商队为主。 荒漠那头,则是蛮族部落,供奉一个王庭,但其实是各自为政,主上可以把他们代入到中国古代的草原民族。文明程度和物产上比较落后,所以他们需要在这里进行一些交易,获得必须的物资。”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边境线上?” “嗯,差不多。” “那么,这个世界,是一个普通世界么?” “普通世界?” 显然,北暂时没能理解郑凡这句话的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的人,都是普通人,不存在魔法、斗气、修士这些东西的世界。” 在郑凡看来,如果这里是一个普通世界的话,那么就算自己手底下的这七个魔王无法恢复到他们真正的实力,至少过日子的话,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瞎子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是普通世界,这半年来,我遇到的,都是普通人。” “那就好。” 大家都是同一条起跑线的话,至少安全感上,能得到一股满足。 然而, 就在这时, 街道那一头忽然传来了阵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一队骑士正在策马而来。 虎头城虽然小,但能在城池里策马显然是有着极大的依仗。 等那队骑士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后,郑凡看见他们身上穿着的是统一样式的甲胄,后背上还插着黑色的小旗,应该是一队骑兵,官府的骑兵,或者说,是燕国的骑兵。 “让开,让开!” “让开,让开!” 打前的骑兵负责开道,手里拿着皮鞭挥舞,街面上一时间人仰马翻,还有两个路人为了躲避撞到了瞎子北的摊位上。 还好郑凡先一步把瞎子北抓住才没有让其被人一起连着摊位撞倒。 这时,在街道另一头出现了一群甲士,前面的人持长矛后面的人则是持弩箭。 骑士们不得不控制住自己胯下的战马强行停了下来,但他们的脸上却依旧带着怒气。 “城中纵马,重罪!” 甲士之中有一名将领大喝道。 虎头城小是小,但因为是边境城镇的原因,这里的驻防士兵无论是装备还是士气上,都还是不错的。 “放肆,招讨使大人在此,有紧要军情通告虎头城守将,谁人敢拦!” 拦路的甲士闻言,一时有些错愕,哪怕是那位带队的将领,也有些始料未及,但这群甲士并没有就此退开。 那位将领硬着头皮喊道: “可有凭证!” 只是,语气比之先前,示弱了不少。 骑士那边从队伍中间忽然散开,一个身穿着蓝色官袍头戴官帽的大胖子催动着自己的坐骑来到最前面。 此人大腹便便,俨然是这群骑士的指挥者,虽然胖,但身上却流露出一股子切切实实的官威。 而等到这个人从骑兵队伍里出来后, 郑凡的嘴巴当即微微张开,有些讶然。 倒不是说是被这人官威给恫吓住了,事实上现代人虽然和古代人一样,遇到当官的也是殷勤地去舔,但还真不至于像古代老百姓那样哭天抢地地喊青天大老爷。 真正让郑凡诧异的,是这个胖子官员胯下的坐骑。 一开始,以为是马,比其余骑士胯下的坐骑更高更壮的马,但等他单独“策马”出来时,郑凡看清楚了。 这不是一匹马,头颅和马很相似,就是嘴巴更大了一些,马脸更长了一些,也更丑了一些,但马头上端,有一根微微凸起的角; 同时,这匹坐骑身上先前以为是战马披甲反射着光,但等靠近看清楚之后,才发现是这坐骑自己身上,本来就长着鳞片! 那名胖子官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胯下坐骑, 对着前方拦路的甲士直接吼道: “凭证?这,就是本使的凭证!够了么!” 甲士那边的将领马上下跪行礼: “参见招讨使大人!” 同时,他马上呵斥自己身后的手下退开让路。 郑凡则是伸出左手食指,戳了戳瞎子北的肩膀。 “你看。” 你看, 你再说一遍, 这是普通世界? “什么?”瞎子北疑惑道。 “你自己看啊。”郑凡说道。 “我瞎啊。” “…………”郑凡。 第八章 客栈的名字 客栈,后院,卧房。 郑凡的房间,小圆桌四周,坐满了人。 现在是上午,距离客栈一天生意的开张还有一段时间; 当然了,按理说,主上召集大家过来,生意上的事情,自然是得先放下来。 就连那装着黑色石头的木盒子,也被摆放在了桌上,人,都凑齐了。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郑凡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接下来,其实还是看这帮“魔王”们的意思了。 毕竟,哪怕这批魔王们现在是普通人,但这帮人尽管失去了力量,也不能用普通人的视角去衡量他们。 瞎子北微微抬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蹲在椅子上的薛三则是左看看梁程右看看阿铭,也没打算说话。 樊力拘束着身子好让自己身侧的两个伙伴有足够的位置坐下来,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在思考的样子。 那块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这一幕,让郑凡有些尴尬,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郑凡不得不连续喝了好几口的茶。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呢? 昨晚,阿铭说的,互相不抛弃,温暖了郑凡的心,但此时的沉默,已经让郑凡有些如坐针毡了。 其实,郑凡的想法很简单,之前连瞎子北都说,这是一个普通的世界,只不过背景在古代罢了。 但自己明明看见了一个普通世界不可能出现的物种,所以,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最终,打破这尴尬沉默的,是风四娘。 风四娘先起身,拿起小桌上的茶壶,给自家主上添了茶水,然后坐了下来,面向郑凡,一脸严肃,很诚恳地道: “主上。” “嗯?” “您刚刚说的事,我们可以先放一放,在讨论那件事之前,我们想先问主上您一个问题。” “问题?” “那就是,之前主上您昏迷着,但现在,您已经苏醒了。 所以,我们想要知道,主上您接下来,打算走哪一条路?” “哪条路?” 郑凡有些迷茫了,这怎么又牵扯到了路线之争了? “一条路,是在这个世界平凡安稳地度过余生,我们会保护着您,让您这一生安稳。 您可以结婚,可以生子,我们会供奉您吃喝穿用。 如果选择这条路的话,那么先前的那个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不管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高武世界还是普通世界,终究,是能够给普通人一个生存下去的环境的。” “那……第二条呢?” 风四娘笑了, 薛三笑了, 樊力也憨厚地笑了, 瞎子北也笑了, 大家都笑了。 “主上,这第二条路,那就是…………” 说到这里,风四娘忽然身手指了指外面前厅的方向,继续道: “不知道主上发现没有,咱们的客栈,牌匾上只有客栈两个字,并没有前缀。 当初开客栈时,我们大家伙商议过,但还是决定等主上您苏醒后再来给客栈加个前缀。” “前缀?” “是的,主上,举个例子,是叫同福客栈还是叫新龙门客栈,都凭主上您的意思。” 郑凡明白了, 第一条路,是混吃等死。 第二条路,是搞事情! “主上,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樊力这时开口道。 他是一个厚道人,他认为这两条路,对于郑凡来说,是需要深思熟虑的。 况且,郑凡才醒来不到两天不是。 然而,郑凡根本就没过多地考虑,路,只有两条,不是左边就是右边,很明确,很清晰。 “第二条。” 答案,很快就给出了。 干脆利索得让小桌上围坐的这帮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木盒子里的那块黑色石头也在不经意间微微一颤以表尊敬。 “主上,不再考虑一下…………” 风四娘的话语里,已经带着极为明显的喜悦之情了,但还是在强行按压住自己的情绪给郑凡提醒。 在场其余人,包括一直以“死人脸”著称的吸血鬼阿铭和僵尸梁程,在此时眼睛里也露出了不一样的光泽。 薛三舔了舔嘴唇,身下三条腿越发清晰; 樊力则是揉捏着自己的指节,发出一阵脆响。 他们在期待,他们很期待,他们无比期待! 郑凡却很是笃定地笑了笑,道: “就是第二条路了,说句不怕大家笑的话,我之前,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刺激恐怖的东西,因为这能让我兴奋,能让我获得快感,可惜,在之前的世界里,只能通过漫画的方式去让自己领会一下那种氛围。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你们,我没有亲人,也没有羁绊,可以说,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退一万步说吧,我都是自己自杀过的人了,眼前,眼下,在这个世界过的每一天,对于我来说,都是赚的,所以,干嘛还要选择混吃等死下去?还不如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去做做,就算是玩完了,就当是游戏结束了,投币的既然是自己,也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大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风四娘站起身,把目光看向了坐在那里一直在瞎眼望天的北。 北点了点头,双手放在桌上,很是灵动地轻轻敲击着,仿佛摆在他面前不是小圆桌,而是一架钢琴。 不过,他倒是没有沉浸在自娱自乐之中,而是开口道: “薛三。” “嘚。” 薛三打了个响舌,改为双脚踩在椅子上,小小的身躯上上下下摇晃着,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虎头城县衙你今晚去一趟,朝廷的信件、文书,只要是你觉得有价值的文字,全都带回来,速度要快,凌晨一点出动,半个小时的时间把东西带回来,天亮之前,你还得把带出来的东西原位放回。” 薛三身材矮小,没成为魔头之前,一开始其实是当梁上君子的,这个职业也确实很契合他的身材。 “晓得。” 薛三很是激动,晃动的频率更大了,小船儿荡起三桨。 “阿力。” 樊力双拳紧握,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 “那家蛮族商队的领队不是一直很欣赏你的力气么,你今晚去找他,就说你已经答应跟他干了,混入他的商队后,进入荒漠,看看一些风土人情,再看看有没有适合我们落脚的地方,记住,来回时间,一个月以内。” “记得了。”樊力用力地点点头。 其实,安排樊力去荒漠查看情况,也是为大家安排一个后路了,毕竟,较之于燕国,还是组织架构更为松散的荒漠更方便众人安顿。 “巡城校尉的妻子一直苦于无子,曾在我这里算过一卦,等下午时,我就去主动找她给她送点儿符水过去。” 紧接着, 瞎子北的目光落在了风四娘身上,道: “四娘,你今晚接客吧。” “得咧,待会儿老娘就放出风去,今晚老娘亲自接客,价高者得。” 瞎子北点点头,大家虽然性格不同,身份属性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哪怕看起来再憨憨傻傻的,也绝没有什么心地纯良之辈。 再加上在郑凡昏迷的这半年里,大家也都互相加深了了解,等真正运作起来后,配合上自然纯熟。 风四娘是一朵花,一朵娇艳成熟的花,不过她可从来不接客,只负责管理手底下的那帮姑娘,半年来,虎头城里对她感兴趣的男人不要太多。 放出风,价高者得,先排除泥腿子,逮一条大鱼做入幕之宾,然后再从这条大鱼嘴里套取出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讯息。 普通老百姓只知道稀里糊涂地活着,如果没有大的变局,他们一辈子,大概也就这么活下去了,工作,纳税,劳役,以及生老病死; 正如这半年以来的客栈诸人,因为层次太低,活动范围太小,所以瞎子北才说没见过“高武”世界的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在本能地排斥那些东西,只想安安稳稳地等郑凡苏醒。 瞎子北伸手又指向了阿铭和梁程,大家虽然都是普通人了,但至少还保留着一点点特性,梁程能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阿铭,梁程,你们负责帮四娘,别真出了什么意外弄得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四娘就算要被吃,也该是让我们主上先吃才是,否则真是可惜了这块熟透了的嫩肉了。” 这个玩笑不好笑,因为不尊重人。 但大家都在笑, 包括四娘也在笑, 笑的同时,还有些害羞地对郑凡抛了个媚眼。 他们是一群魔头,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这些东西,怎么会在意呢? 倒是郑凡,被最后地这个玩笑弄得有些局促不安。 显然,是因为自己还没能融入到他们这个氛围里去。 同时,郑凡也对在这一刻这帮人所表现出来的行动力感到很是震惊。 在自己昏迷的这半年里,这些人都只是在开店做生意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但这并不是他们的天性。 冥冥之中,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一条线,和他们勾连在一起。 他们在等待着自己,等待着自己苏醒,等待着自己…………下命令。 昨晚,阿铭对自己说的话,再度在郑凡脑海中回响,自己问阿铭,你们就不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什么好奇心? 阿铭说: 在你没醒来时,那是没意义的事。 到最后,瞎子北忽然感慨了一声,道: “要是我们的实力,能恢复,哪怕只能恢复一点点,咱们也能从容得多啊。” 大家又都沉默了,显然,这是大家的一个伤心处。 “那个,这个不急,总能找到办法的,我们先吃饭吧。”郑凡这个时候像是个“领导”一样出来缓和气氛。 大家也都给面子的拿起筷子,开始吃喝。 阿铭默默地吃了一口血旺,然后又默默地吐在了碗里。 风四娘有些疑惑地看向阿铭,问道: “今天厨子做得不好?” 阿铭点点头,道: “臭了。” 第九章 魔人跳 瞎子北几乎给每个人都布置好了任务,这倒是很符合他的形象,古往今来,很多文艺作品里,算卦的和军师大部分都是以盲人的形象出现。 只不过军师这个职业竞争比较大,岗位也少,所以算卦先生的盲人居多。 这些,在阿秋的漫画里,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在阿秋的漫画中,这是一个私设公堂自诩为正义化生的恶魔。 只是,人毕竟不是纸片,不可能就正反两面,所以,在这个世界里,当大家脱离了漫画的束缚后,人物,也就变得鲜活了起来。 接下来,大家开始做准备工作了。 风四娘先吩咐客栈里的几个小厮帮工去外面宣传老娘要亲自接客的消息,大有某岛国的某位小明星忽然宣布下海拍片的感觉。 薛三蹲在院子里的井口边,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开始磨刀。 不过磨的却是小匕首和小钳子,大概是梁上君子的标配物件儿吧。 郑凡有些好奇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问道: “你的那把剑呢?” 郑凡记得漫画里,薛三的形象是身后横背着一把大铁剑的,许是秦思宇这个作者很喜欢这种反差萌吧。 薛三一边磨刀一边抬头对郑凡笑笑,回答道: “回禀主上,没咧。” “没了?” “来到这个世界时,大家身上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其余的,都没咧。” 郑凡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当下,心里觉得有些惋惜,这帮人原本在漫画里拿着的东西,丢在现实里,应该可以算是一件件神器了吧。 “主上可以先去前厅坐着,喝喝茶或者喝喝酒,等今晚之后,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就能回禀给主上了。” “辛苦大家了。” 郑凡没去前厅,老实说,他有些害怕去面对那种未知,坐在前厅里,等到下午时,客人们会来,看着一个个穿着和现代迥然不同的客人,这种未知感,能让人呼吸困难。 但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探索这股未知。 可能,是还没习惯吧,就像是一个正常人看恐怖片一样,痛并快乐着。 郑凡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躺在床上,外面的大家都在忙,都在做着准备,郑凡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比预想中的要长不少,醒来时,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 “还真是能睡啊。” 郑凡有些无奈地自嘲了一声。 其实,郑凡也想着看看自己能否帮个什么忙,不然被他们一口一个“主上”叫着,脸上总臊得慌。 但偏偏郑凡清楚,自己似乎帮不到什么忙,强行要帮忙的话,还可能帮到倒忙。 或许,自己踏踏实实地在屋子里睡午觉,让他们把自己当吉祥物供起来,他们反而更开心吧。 离开房间,走入了院子,恰好,又看见了阿铭。 阿铭正站在酒窖门口的阴影下,手里好像拿着一把小锉刀,像是在修剪指甲。 在感应到郑凡走来时,阿铭抬起头,看向了郑凡,开口道: “主上,樊力下午时已经跟着蛮族部落的一支商队去了荒漠,薛三也已经去蹲点了,瞎子下午去找那位巡城校尉的夫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阿铭一边说着话,一边还在继续剪着指甲。 “嗯。” 郑凡应了一声,然后,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可以帮到什么忙么?” 阿铭愣了一下,目光里,似乎有一些意味深长,道: “其实,主上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 郑凡有些无语,他认为阿铭的意思是,自己不添乱,就是在帮忙。 谁知,阿铭继续道: “那边的竞拍,已经结束了,不过有些麻烦。” “什么麻烦?” “价高者出的钱有点多了。” “所以………” 郑凡是从不怀疑风四娘的魅力的,男人的口味多有不同,有喜欢娇小的也有喜欢块头大的,有喜欢咕咕咕的也喜欢呜呜呜的; 但风四娘,作为秦思瑶幻想出来的一个完美成熟女人,她的一颦一笑,绝对是有着无比巨大的吸引力。 有一个最灵的方法去分辨一个男人是否好色,那就是把食指放在一个男人的上嘴唇和鼻子之间,如果有气,证明他好色。 “那个人,还有一个随从,说是随从,却更像是保镖。 这个公子哥是前些日子里来到虎头城的,在虎头城里城东的那家窑子里要了两个女人进客栈,但两个女人是走进客栈却被抬出来的,一个现在还活着,一个已经不治身亡了。 他给那家窑子赔了银子,那家窑子也就没生事。” 按照之前的安排,风四娘这次开门接客,是想要钓一条大鱼,其目的,是从这条大鱼的嘴巴里拷问出这个世界的“世界观”。 然后,保险起见,这条鱼肯定是要处理掉的,等“世界观”分享结束后,会由梁程或者阿铭穿戴那条大鱼的衣服以“完事儿”了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走出客栈,把客栈的嫌疑洗干净。 原本,只要针对那条大鱼下手,而且男人嘛,在女人床边时往往是最没有警惕性的。 但凭空多出了一个护卫随从,就多出了不少变数,外加阿铭说这个人喊的价格最高,属于碾压全场的,越是有钱人有身份的人,他的随从护卫,实力可能就更强。 魔人跳,可真别玩儿脱了。 “要不,下毒吧?”郑凡建议道。 “我观察过了,那个随从,在进入客栈后,虽然一直坐在自己主人的身边,但一直没喝过酒,也没吃过东西。” 这种随从,会要求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所以,就更难对付了。 尤其是,在郑凡手底下的这群魔王们还是普通人的时候。 “既然点子太硬,就放弃吧。” 郑凡不想让他们有损失。 阿铭笑了,他的牙齿很白,摇摇头,道: “随从越是厉害,证明那个主人知道的东西就越多,我们对他下手就越有价值,况且,四娘已经收了人家钱了,总不可能真的让四娘去陪人家睡觉。” “也是。” “主上,如果你想帮忙的话,可以帮我提上这坛酒,到前厅去,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哦,好。” 郑凡目光在地上逡巡,看见了一个小酒坛,马上弯下腰抱起来。 “好沉………” “里面装的是香灰。” “这东西,是拿来偷袭的?” “嗯,主上看准时机,对那个护卫砸过去就行,剩下的,就交给我和梁程了。” “好的好的。” 郑凡用力地点点头。 “主上先去,梁程在前厅楼梯口等着了。” “你呢?” 阿铭伸手指了指院子的南侧,那里有一张梯子,直接通向前厅的二楼。 “我从梯子那里线进四娘的屋子,帮四娘把那条大鱼先控制住;那个护卫守在外屋的房间,等你们动手时,我再从里屋他的身后偷袭。” “好。” 虽然在漫画故事里,郑凡曾“杀人无数”“满是鲜血”“罪恶滔天”,但说实话,那也不过是一个键盘侠罢了,唔,可能比普通的键盘侠多出了一些想象力。 他连一只鸡都没杀过,而杀人……额……这还真杀过,他杀过他自己。 郑凡端着小酒坛进了前厅,梁程确实在楼梯口站着等着,在看见抱着酒坛走来的郑凡时,梁程似乎有些意外,意外之余,还有些愤怒。 “谁让主上您来的,阿铭?” “是我自己要求来的。”郑凡回答道。 梁程皱眉,可以看出来他是相当的不满意; 郑凡则是有些不安,只能继续道:“我听你吩咐,砸了香灰后就跑。” 他是觉得梁程认为自己百无一用,只能碍事,所以不满意。 但梁程接下来那冷冰冰的话,却让郑凡惊讶了: “主上的安危,不容有失。” 这是,在关心我? “我砸了就跑,不会有事的,再说了,不是还有你们么。” 似乎是见郑凡还在坚持,梁程无奈地点点头,这是表示同意了。 随即,他转身,往楼上走去。 郑凡自然是抱着酒坛跟上去,其实,郑凡心里还是觉得这次的行动有些激进了。 樊力跟着商队去荒漠,开启蛮族视野;薛三去官府偷文书信笺以及瞎子北去勾引人家将领的老婆,这些,其实已经足够了吧? 但客栈这边却打算直接以灭口的方式获得情报,成功了还好,但要是失败了呢? 不过,郑凡心里也能理解,这帮家伙,原本是一部部漫画里杀人不眨眼甚至是以虐杀为乐的怪物,他们做事时,很多时候,真的只注重结果,而不去在意过程和手段。 正常人是实力足够了再去做事,疯子则是甭管实力到了没有先把事情搞了再说! 且现在行动已经开始了,箭在弦上,没功夫再去思考其他了,人风四娘都已经把客人迎入了闺房,总不能真让风四娘让那个男人睡了吧? ………… 院子里, 郑凡进入前厅后, 阿铭还在酒窖门口多站了一会儿。 是的,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小锉刀,但并不是按照郑凡之前所想的那样,是在修剪自己的指甲。 而是, 一下又一下地将锉刀尖端刺入自己的掌心。 “噗!” “噗!” “噗!” 伤口被一个一个地刺出来, 紧接着, 伤口又一个一个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快速愈合。 终于,阿铭停止了自己的这种连续自残行为,抬起头,看向了今晚这不是很明亮的月亮。 他笑了。 第十章 血族觉醒 梁程走在前面,郑凡走在后头,二楼的房间不少,大多是拿来给四娘手下的“婶儿”们工作的房间。 按照当地风俗在房间门口挂着不少红裹头,有点像是现代路边挂着发廊招牌里面却连一个推子都没有的理发店。 四娘的房间,在最里头,其实四娘是住在后面院子里的厢房,她也从不接客,这一次为了动手,选房间时,就选了个二楼西北角最里侧的一个房间。 房间被隔成两道,一个内房一个外房。 当梁程推开门时,郑凡看见了那位双手抱剑坐在那里的护卫。 护卫穿的衣服和那些跑商队的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那后背挺得很笔直,半闭着眼; 要知道他的主人现在可是在里屋里“颠鸾倒凤”,他还能继续严格要求自己,足以可见先前阿铭对他的评价绝对没有错。 当梁程和郑凡进来时,护卫睁开了眼,目光扫向了这边。 “何事?” 护卫开口问道。 “按照掌柜的吩咐,来送点酒水,我们客栈的酒,在这虎头城可是出了名的好喝,所以…………” “我不喝。” 护卫直接选择了拒绝。 梁程是见过大场面的,这种魔王,哪怕变成了普通人,其胆色也依旧不是普通人所能够比拟的。 所以,在这个护卫直接拒绝之后,梁程伸手指了指里屋的门: “客人您误会了,这是我们掌柜吩咐送进去给她和贵客调q用的酒水,可不是给您喝的。” 护卫闻言,愣了一下。 显然,他不喝是他不喝,但里面的主人需要的话…… 老实说,对于这种带着q趣兴致的调调,他这个自小被家族培养训练成家族子弟死士的护卫还真不是很懂。 倒是自家主人似乎是深谙此道,在家里时还好一些,这一出家门,就彻底失去了束缚,游历了几个地方,窑姐都已经被自家主人玩死了好几个了。 郑凡一直跟在梁程身后,一直在寻找机会,先前,自打开门的那一刻开始,郑凡就感觉到有一股气息一直盯着自己。 但就在这时,那股气息忽然消失了。 显然,是那名护卫在分神! 郑凡不再犹豫,虽然他对这事儿没经验,梁程先前也没安排什么手势让自己见机发动,但他觉得这一刻,是个机会! “啊!“ 郑凡发出了一声低吼,举着自己手中的酒坛直接对着那名坐着的护卫砸了过去! ………… “好看么?“ “好看,好看,太好看了,本公子以前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事物,这叫什么?” “这叫丝袜,喜欢么?” “喜欢,爱死了都。” “奴家这边还有好多条呢,不同的颜色,反正长夜漫漫,奴家一件一件地换着给公子您看,公子选一条最喜欢的,让奴家穿着它,再好好地伺候公子。” 虎头城只是一个边陲小城,毗邻荒漠,条件上自然是好不到哪里去,这种好不到哪里去体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四娘手底下的那帮“婶子”们,都能够应付虎头城里的客人了,那服务,可以说是相当的机车了。 也没法子,毕竟是小地方,哪里来那么多的穷讲究。 虽然不晓得燕国内地的温柔乡发展得如何了,但四娘可是在漫画故事里各个时代各个地方都开过青楼的资深老鸨,玩儿点情调弄点儿风情,再拿出现代的丝袜款式,就已经足以将这个看似身份不低的公子哥的魂儿给勾过去了。 “这条如何?” “好看。” “这条呢?” “也好看。” “那这条呢?” “美,美得很。” 四娘一条一条地换着,换下来的就直接挂在公子哥的脖子上,公子哥闻着这味儿,都迷醉了。 也就在这时, 四娘猛地双手一攥,先前挂在公子哥脖子上的丝袜就成了勒紧他脖子的捆绳。 “额额…………” 四娘不遗余力地勒着,但公子哥的挣扎却很剧烈。 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窗户那边爬了进来,见到了里屋正在发生的一幕,没紧张和慌乱,反而觉得很有趣。 但看着四娘似乎力有不逮的架势,阿铭微微皱眉,似乎有些疑惑。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阿铭走向床榻边,途中顺手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根簪子。 等走到那个公子哥身后时, 举起手中的簪子, “噗!” 簪子刺入了公子哥的后脖颈位置。 公子哥身体抽搐了一下,就失去了抵抗昏厥了过去。 风四娘撒开手,坐在床边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淋湿了自己今天很薄的衣衫, “他,他不会死了吧?” 阿铭摇摇头,“我有分寸。” “砰!” 外屋传来了酒坛碎裂声。 ………… 酒坛被郑凡砸了下去,最好的结果,是一坛子将这护卫直接干翻。 但很显然,事情没有往最好的方向去发展。 可能刚刚,这名护卫确实是放松了警惕,但他的反应速度确实惊人。 “嗡!” 抱在怀中的剑瞬间抽出,劈碎了砸向自己的酒坛。 “砰!” 酒坛碎裂,但里面的香灰却依旧撒向了他。 护卫事先根本就没料到在这个窑子里居然还能遇到处心积虑且手段如此下作的袭击,猝不及防之下,双眼沾染上了香灰,当即闭上了眼,脸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梁程没有丝毫犹豫,双臂向下一伸,两根铁椎落入其掌心中被握住,身形向前一扑,如猛虎下山般手持铁椎刺向了这名护卫。 “咣当!” 然而,这名护卫的实力确实惊人,在遭袭之后,哪怕眼睛不能视物,但其他方面的灵觉依旧敏锐。 长剑撩起,梁程的两根铁椎根本就没刺中对方身体反而被对方用剑身格挡住。 梁程目光一凝,双手下拉,直接放开了自己的空档,铁椎再度刺出。 护卫的长剑也顺势变化,横切下去,他认为梁程会退却,除非对方也是死士! 但梁程没退, “噗!” 剑身前端切中了梁程的小腹,但梁程的双锥却也一样刺入对方的肩膀位置。 护卫惊愕了一下,疼痛感和对方的搏命之势让他有些慌乱,而且,他觉得对方身上应该穿了内甲,因为自己的剑锋在刺入对方之后受到了极为清晰的阻力。 他当然想不到现在这个正在对他出手的,平日里可是经常在客栈里表演胸口碎大石,而且,虽然现在是普通人,但他毕竟是一头僵尸! 只是,正当梁程觉得自己已经得手准备加大对方的创伤之际,这名护卫身上忽然释放出了一道很微弱的蓝光。 郑凡砸完酒坛之后就站在边上,不是他没想按照先前约定好的他砸完就跑,而是因为从自己砸了酒坛到梁程跟上刺杀,其实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他还没来得及跑。 所以,郑凡看见了护卫身上的光。 这是内力?斗气?还是什么? 虽然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但再联想到自己早上在客栈门口看见的那匹奇怪的坐骑,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古代世界。 正和这名护卫交手的梁程是体会最深的,因为在对方身上的蓝光一闪即逝后,梁程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忽然增加了一倍,不光是直接用剑身将自己的铁椎给完全卸开,更是抬起脚,直接踹中了自己。 “砰!” 郑凡眼睁睁地看着郑凡被那名护卫直接踹飞了出去,砸破了门板。 这一刻,郑凡的心直接掉入谷底,这次,是真的抓到大鱼了,但这条大鱼,好像会吃人。 不过,这名护卫并没有在踹飞梁程后选择去杀郑凡,而是冲向了里屋。 在他眼里,自己的主人才是最重要的。 “吱呀!” 在护卫刚冲到里屋门口时,里屋的门就被从里头打开。 阿铭直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玉簪。 护卫口中当即发出一声低喝,那道蓝光再度显现,只不过这次比先前一次微弱了不少。 哪怕护卫的眼睛还因为香灰的原因没办法睁开,但他的剑却依旧犀利。 “小心!” 郑凡只能来得及对阿铭喊一声。 没法子,郑凡不是段誉,自从他砸了酒坛之后事情的变化实在是太快太快了,他也没办法直接一指指过去“biubiubiu”。 阿铭似乎愣神了,仿佛没预料到自己一开门,准备偷袭的自己,却被人家迎面刺过来。 所以,阿铭没来得及躲避,至少,在郑凡看来是这样子的。 “噗!” 护卫的剑刺入了阿铭的腹部,强横的力道使得剑端刺穿了阿铭的身体后再度钉在了门板上。 阿铭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头部后仰,头发披散下来。 “你们,到底是谁家派来的,说!” 明明只是陪主人出来嫖个娼,谁晓得居然在妓院里被偷袭了! 阿铭的头慢慢的低下来,他的身子依旧在颤栗,在颤抖,但是他的脸上,却挂着一种癫狂的笑容。 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么,又回来了么!!! “呵呵呵…………” 阿铭的喉咙里发出了笑声。 “死士?” 护卫有些疑惑,这些偷袭的人,是死士! 该死, 这家妓院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畏死亡的死士! 先前那个被自己刺中还要拼命攻击的是,眼前这个已经被自己用剑洞穿的也是!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家,竟然安排了这么多如此珍贵的死士在这里刺杀自己和主人? 阿铭的笑声让护卫很恼怒,他的手握着剑端,在阿铭的体内一搅。 是的,阿铭身体的颤抖更剧烈了。 护卫因为眼睛无法睁开,所以以为这是阿铭在承受着更为剧烈的痛苦,但站在边上的郑凡却看见了,看见阿铭脸上的那种惊悚的喜悦之情正在越来越浓郁! 下一刻, 阿铭张开了嘴, 两颗獠牙缓缓地出现, 而后, 对着护卫的脖子, 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第十一章 渴望 獠牙,刺入了这名护卫的脖颈,像是两根吸管,插入了奶茶杯里。 护卫的嘴里,除了一开始发出了一声惨叫外,接下来,就只剩下了呜咽的声音,因为他的血液正在疯狂地向脖颈位置汇聚而后被输送进了阿铭的口中。 在这种状况下,哪怕你想叫,也叫不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闷到底的死亡压抑。 护卫的耳边,似乎能够听到鲜血宛若小溪般流淌的声响,他的力气,他的精力,甚至于他的灵魂,此时似乎都在不断地从自己身体上剥离开去。 他当然在反抗,他不可能认死,虽然他眼睛看不见,虽然他不晓得自己到底遇到了哪种恶魔,但他的剑,依旧在不断地表现出他不愿意放弃不愿意面对死亡的态度! “噗!” “噗!” “噗!” 剑身,在阿铭的体内不停地搅动着,穿透着。 阿铭的身体也随之一颤一颤,但阿铭的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却越来越明显。 对于阿铭来说,这种感觉,这种温度,这种口感, 他已经想念了太久太久了! 这一刻,似乎半年的尘封被完全撕开,他再度找回了自己,再度呈现出,自己本该呈现的模样! 鲜血, 献祭, 这是属于我的, 盛宴! 在里屋门开护卫持剑刺向阿铭后,郑凡近乎本能地拿起了身边的一张椅子作为武器。 梁程被踹飞出去,生死不知,在这个时候,他真的没想着去逃跑,因为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除了这个客栈,除了身边的这七个或者说是这六个人,他,还能去哪里? 但阿铭的变化以及事情接下来的转变,让郑凡有些不知所措了。 虽然很不理解,不是说大家都变成普通人了么? 但, 事情至少是向着对自己这边有利的方向去发展的。 风四娘也出现在了门口,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一幕,她和郑凡不同,她的眼里可没有惊讶,有的,是满满的兴奋! 他恢复了,不,哪怕只是恢复了一点,但他真的开始恢复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但既然他可以恢复,那……我呢? 半年的普通人生活,作为曾身为魔头的他们而言,简直是一种酷刑! 所以,哪怕是在大家都变成了普通人后,在当郑凡选择走第二条路时,所有人,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他们不甘于平寂,他们不甘于普通,他们不甘于去过正常人的生老病死,哪怕失去了力量,哪怕失去了以往的能力,但他们的心,依旧不甘于平凡! 更何况,现在,她看见了……力量! “额…………” 护卫的皮肤开始褶皱起来,他的身体也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正在快速干瘪下去。 终于, “噗通!” 护卫的躯体,瘫软了下来,留下了一个双脚离地被他用长剑继续钉在门板上的阿铭。 阿铭的嘴角,依旧残留着血渍。 他伸出舌头,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不愿意浪费任何的精华。 而后, 他弯下头, 看着已经被捅得乱糟糟的腹部以及那把将自己继续钉着的长剑。 阿铭伸手了,却有些够不着剑柄。 郑凡马上醒悟了过来,丢下手中的椅子跑到阿铭跟前,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剑柄,却又有些犹豫。 似乎人被利器刺入时,不能随意地将其拔出,否则会引起更大的创伤; 但阿铭,属于这种情况么? “主上,你还要欣赏多久?” “额……” 郑凡双手握住了剑柄,再次试探性地问道: “拔下来?” “拔。” 郑凡开始发力,第一次用力,没拔下来! 深吸两口气,郑凡再度发力,这一次,没有丝毫保留。 “啵儿!” 长剑被郑凡拔出来了,连带着郑凡自己也被惯性带着踉跄地后退好多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阿铭从门板上摔了下来,因为腹腔已经被捣烂的缘故,落地后,一堆被搅烂得器官碎片全都铺躺了出来。 这场面,可以说是相当刺激了。 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开始弥漫出来,郑凡喉咙里本能地开始翻滚,但还是忍住了。 不过,面对眼下的这个局面,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在,接下来的事,也不用他去做,风四娘从里屋走了出来,毫不客气地伸脚踹了一下阿铭的脑袋,问道: “要不要给你找口棺材?” “要。” 接着,四娘又指了指地上的这血腥的一泡污, 道: “这些下水,要塞回去么?再用针线把你肚子缝补起来?” “不用了,血已经吸饱了,脑袋没破就没事。” “啧啧啧。”风四娘闻言,一脸的羡慕,感慨道:“你们吸血鬼可真是方便。” “呵呵呵…………”阿铭居然还在笑,只可惜他现在因为脖子一下确实太过凄惨的原因,导致其说话倒是可以说但这声音难免有些无力和微弱。 “如果你也想方便,我可以咬你一口。” 让你,成为我的初拥,也让你成为吸血鬼。 “行呗,等老娘真的要老的时候再说吧,省得还得花钱在化妆品上。” 顿了顿, 风四娘弯下腰,盯着阿铭的脸,继续道: “啥时候的事?” 半年以来,大家都在勤勤恳恳踏踏实实洗心革面地做一个普通人,谁成想,忽然之间,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昨天。” “为什么?” 阿铭有些费力地扭过头,看向了站在那边到现在还手里握着剑的郑凡: “主上……醒了。” 一时间, 郑凡忽然发现风四娘看着自己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炽热了起来,那股子炽热里,带着强烈的疯狂和渴望,深刻诠释着什么叫…… 饥渴万分! 四娘那热切的目光让郑凡有些受不了了,不过看样子阿铭的状况虽然很差,但应该问题不大,郑凡当即把手中的长剑丢在了地上跑到另一边,将先前被刺伤又被踹出去的梁程给搀扶起来。 这是郑凡第一次触摸到梁程的身体,有点沉,最清晰的是,他的皮肤很凉。 梁程的上衣破了一道很大的口子,胸口位置也有一道伤口,但看起来不是很深,流出的血不是很多,就是这血是黑色的,有点石油的感觉。 “还好吧?”郑凡有些关切地问道。 梁程摇摇头,“没事。” 若是寻常人挨了那一剑,估计被腰斩的可能性很大,但梁程毕竟是平日里在客栈表演胸口碎大石的专业艺人,说句“皮糙肉厚”还真没半分夸张。 “收拾收拾,先把人送走。”风四娘开口道。 护卫已经杀了,那位公子哥也已经被活捉了,下面要做的,不是急着审问出“世界观”,而是把善后工作先做起来。 “主上,委屈您和我来一下。”说着,四娘又看向了捂着伤口的梁程,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阿铭,“你帮他收拾一下。” 梁程有些虚弱,但还是点点头,伸手从房间里扯下来一块彩带,先草草地将自己胸口伤口位置包扎了一下,而后就开始拾掇起躺在地上变成一滩的阿铭。 郑凡则是被四娘领着进了里屋,那位脖子上缠绕着丝袜的公子哥昏迷在床榻边,一动不动。 “主上也喜欢丝袜么?”四娘一边拉着郑凡在梳妆台前坐下一边问道。 “是男人的,基本都不讨厌吧?” “喜欢的话,下次奴家专门穿给主上一个人看。” 说着,四娘就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了不少物件儿,也不晓得从一个小罐子里挖出了什么在手里不停地摩擦着,紧接着又涂抹到了郑凡的脸上。 味道有些刺鼻,皮肤也有些灼热的疼痛感,郑凡还不清楚这是要做什么,他也不敢说,也不敢问,就这么继续坐在那里。 “主上,眼睛可以先闭起来。” “好。” 郑凡闭上了眼,感受到了四娘的手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在自己脸上快速地“加工”着。 这是在化妆么? 又或者是…………易容? 大概也就十分钟的样子,四娘双手在郑凡肩膀上按摩了几下,道: “主上,可以睁眼了。” 郑凡睁开了眼,看见铜镜内自己的模样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竟然和那位护卫有了七分的相似。 “主上,那个人的衣服得先扒拉下来穿上,奴家这边还要自己整理一下。” 穿死人的衣服是一种忌讳,但现在人都杀了,也就不存在忌讳不忌讳的事儿了。 郑凡很乖巧地点点头,推开门后,看见地板上已经被梁程擦拭过了,旁边还有一个木桶,里面装着的是阿铭肚子里刚刚淌出来的东西,如果洗刷干净的话,可以来一顿火锅。 而阿铭本人,则被安置在另一个浴桶里,只露出一个头。 梁程伸手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堆叠着那位护卫的衣服,道:“上面有点血迹,主上找几条绸子绑着遮掩一下吧。” “哦,好。” 也不用拘束了,郑凡就在这里开始换起了衣服。 等自己衣服换好,四娘也恰好从里屋走出来,但哪怕是自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郑凡还是被吓了一跳。 眼前走出来的哪里是四娘,分明是那位公子哥。 这易容技术,当真是有些登峰造极了,可能用在别人身上比如自己身上时还会有些瑕疵,但用在自己身上就真的是完全的游刃有余。 四娘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粉末和绸缎子走到郑凡面前,帮郑凡打理头发同时遮掩衣服上的血迹。 在这个时候,郑凡忍不住感慨道: “太像了。” 四娘笑了,有些骄傲地道:“主上,奴家的易容放在以前可是能称得上东方第二大邪术呢。” “那排第一的,是什么?” “ps。” “…………”郑凡。 “好了,搞定。”四娘将那把剑拿起来,让其归鞘,放在了郑凡手中,“主上,我们下去吧。” 这是原本就计划好的流程,人既然来到了客栈里,自然也得让他们出去,从而将客栈摘出去。 郑凡学着先前那名护卫的架势将长剑抱在怀中,跟在四娘的身后下了楼梯。 这个点了,客栈里自然没有黄金时段热闹,但也还有四五桌客人在这里继续喝酒。 在看见二人的身影后,有一桌客人忍不住伸手拍着桌板笑道: “哟,不是一夜颠鸾倒凤的么,这才多久啊,就不行了?” “哈哈哈哈,是啊,那老板娘可是能坐地吸土的年纪,瞧着,这是要直接开溜,怕自己再不走就要被吸干了吧。” “可惜了,可惜了,直娘贼,老子今儿个银两没带够,否则若是让老子上去,定然能让那女人瘫软在床榻上,自此之后再也离不开老子。” 四娘闻言,一副羞恼的样子,忍不住环视四周,呵斥了一声: “粗鄙,不可理喻!” 骂得很牵强,面容却宛若是被人抓住小辫子那般的发红。 细节的处理,绝对是到极致了。 郑凡继续面无表情地抱着剑跟在四娘身后,他可没四娘的演技,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给自己加戏。 “公子哥”的羞恼反而是让这些桌子上的客人们笑得更欢乐了,一些污言秽语更为肆无忌惮地砸了过来。 公子哥加快了步伐,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客栈,仿佛这个地方是片刻不想多待。 刚走出客栈,就迎面看见了瞎子北从外面回来。 一只手里提着点心包裹另一只手里则提着一些上好的绢布。 可以想见,瞎子北把那位巡城校尉的夫人“伺候”得极好,留客到深夜不说,走时还备上了好礼。 双方在门口相遇,互相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然后进去的继续进去,出去的继续出去。 郑凡跟在四娘身后,在街道上行走。 说实话,这还是郑凡第一次走出这么远,要知道先前自己离开的最远距离是客栈门口瞎子北的算命摊。 走过了大概一刻钟后,四娘闪身进去了旁边的一条巷弄里,郑凡自然跟着一起进去。 这条巷弄有点像是老北京的胡同,一户一户的门紧密的挨在一起。 四娘拿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示意郑凡跟进来。 “主上,这是我们在这个城里另一处落脚地,现在先换衣服,然后我们回去,衣服脱下来,我来处理。” “哦,好。” ………… “这样说来,差点出意外了?” 瞎子北坐在浴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问。 “算是吧,我们有些低估了这个世界。” 坐在浴桶里的阿铭很平静地说道。 “嗯,那是我的失误了。”瞎子北很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安排失误。 “是你的失误,但无所谓,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子的世界,才能让我们兴奋。” 将一瓣橘肉送入自己嘴里,瞎子北点了点头,然后将另一瓣橘子送到阿铭的嘴边。 “我吃的话,会漏出来。”阿铭说道。 “我想看。” 阿铭没张嘴。 梁程还在擦着地板,做着善后工作。 瞎子北则是若有所思道:“我们的人手,还是不足啊,唔,对了,待会儿这里还要从灶台那边弄点儿粉灰过来涂抹一遍,这血腥味,还是有的。” 梁程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 “好在,有惊无险,现在就等薛三偷完东西回来了,不过,我还是觉得,真正对我们有用的,还是这条你们刚刚抓到的这条大鱼,今晚一通忙活后,这个世界的初步视野,应该也就算是开成功了吧。 你们继续忙,我去把那位公子哥审讯一下。” “还是,等主上回来再由主上亲自审讯吧。”阿铭开口道。 “但我觉得主上不会做这个事,到时候还会推给我来做。” “但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阿铭提醒道。 “嘶………”瞎子北有些意外地吸了口气,扭头看向了浴桶里阿铭,嘴角渐渐泛起笑容,道:“所以,这就是你率先恢复了部分实力的原因么?” “什么?” “说好一起装矜持,你却偷偷舔出了头。” ———————— 新人起点第二本书,需要大家的推荐票支持。 第十二章 你渴望,力量么? 换了衣服,又将脸上的那些粘乎乎的东西洗掉后,郑凡就跟着风四娘又往回走去。 从后面进的客栈,走到院子里时,瞎子北就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在瞎子北身侧站着矮小的薛三,他应该是刚偷完东西回来。 瞎子北很郑重地对郑凡道: “主上,那根舌头,还得请主上您去审问。” 薛三在旁边补充道:“主上,那家伙估摸着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如果稍微磕牙的话,三儿我这里可有的是法子。” 似乎是太久没有折磨人了,薛三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额……还是你去审讯吧,我等着结果就好了。”郑凡推让道。 他确实没这方面的经验,而且今晚的事情很多,大家的时间也有限,自己就算是想学,也不急于在今天。 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复,瞎子北依旧很恭敬地弯腰应了一声: “那就等属下把消息都汇总整理好之后,再向主上您汇报。” “嗯,好,辛苦你了。” “主上客气了,这是属下应该做的。”紧接着,瞎子北又看向四娘,道:“薛三拿来的文件,四娘帮忙也整理抄录一下。” 风四娘点点头,“知道了。” 瞎子北转身离开,身后跟着薛三。 四娘准备去誊抄从官府那里偷来的文件,不过在去做事之前,还是很贴心地问郑凡: “主上,我现在吩咐云丫头给您准备洗澡水?” 第一次见到杀人,第一次见到人肠子流淌了一地,郑凡觉得自己也确实需要好好放松放松。 所以在听到四娘的安排后郑凡也同意了。 等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那大浴桶已经准备就绪了,云丫头正在从后厨那边一桶一桶地提水过来。 见郑凡进来后,她主动过来帮郑凡脱衣服,郑凡也没拒绝,褪去衣服后进了浴桶里。 当即,身体上的舒适也正在不断驱散着心中的疲惫。 云丫头则拿了一块软毛刷子开始从后面给郑凡搓背,力道恰到好处。 郑凡闭着眼,默默地享受着。 其实,今晚发生的事情确实是他生平头一遭,但他也只是慌,却没有多么害怕。 那个护卫死在自己面前,被阿铭硬生生地吸干了鲜血,包括那位公子哥,在问话获得了“世界观”之后也会被毁尸灭迹,但郑凡心里并没有多少叫做“负罪感”的东西。 道德不道德,正确不正确,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先前和风四娘假扮那对主仆出去时,走在夜晚的街上,看不见路灯,自然也看不见现代社会的那种密密麻麻的摄像头。 一种人心底的恶和自由放纵,就必不可免地开始生长出来。 又或者,这才是我的本性吧? 甚至觉得这种行为,这种选择,这种行事风格,才是属于自己的正确。 云丫头已经搓完后背,准备绕到前面给擦前面。 郑凡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等云丫头离开后,郑凡把自己更进一步地没到浴桶内,只留下鼻子以上部分保持呼吸。 渐渐的, 他睡着了。 ………… 郑凡现在所在的隔壁的隔壁屋里,梁程将一口上宽下窄的棺材板给推开,将阿铭放入其中。 阿铭的胸部被包裹着,像是一具处理完被塞入香料的木乃伊。 等将其安置完毕后,梁程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撑着棺材边缘,开口道: “躺这里面,对你的恢复,有加成么?” 阿铭摇摇头,但却很认真地回答道:“但生活需要仪式感。” 梁程的嘴角扯了扯。 “我一直以为,作为一头僵尸,你也应该会懂得我们的这种仪式感才对。” 吸血鬼喜欢睡棺材,僵尸,似乎也喜欢睡棺材。 “不,我更喜欢睡床。” “这真是一种背离啊,忘本。”阿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调侃,“其实,在以前,我也很少会睡棺材里,但来到这个世界后,酿酒赚到钱了,我就花钱让人打造了这个型号的棺材。” “为什么?” “我怕,怕普通人当久了,就真的让自己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 “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人了。”梁程的眼睛眯了眯。 “呵呵,那个瞎子和四娘要不是手头上有事急着要处理,估计现在也会迫不及待地出现在我棺材边吧。” “大家,都憋屈得太久了。”梁程感慨道,“以前,是见不到希望,所以还可以抑制下去,现在,看见了希望,就肯定难以继续煎熬下去了。” “其实,我现在挺不想回答你的,因为现在回答你了,待会儿我还得给他们再说一遍。我现在是个伤号,而且是重伤号,需要休息。” “我可以给你再放点血,让你一直长眠下去。” “过分了。” “应该的。” “好吧,其实,我觉得我力量恢复了一部分的这件事,应该是和主上脱不了关系,否则无法解释之前半年时间的平寂。” “具体点。” “怎么具体?” “你私底下,和主上,做了什么。” “这话听起来,有点恶心。” “难道是,要做,恶心的事么?” “…………”阿铭。 “继续吧。” “我和他聊过天。” “大家,都聊过。” “我和他很严肃地聊过。” “怎么讲?” “其实,他很废。” “是的。” “但我们不会抛弃他。” “是的。” “或许,我和你们唯一不同的是,我告诉过他,我们不会抛弃他。” “这次,轮到你恶心了。” “不是的。” “嗯,你继续。” “按照排除法,应该是感动和认可吧。” “认可?” “你不奇怪么,为什么,是我们七个和他,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们七个,虽然是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但实际上,我们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人物。” “嗯。” “自我们醒来时,我们七个人心里,似乎都有一个意识,那就是,他是我们的主上。” “主上这个词,是瞎子取的。” “称谓只是感情的延续,总不可能按照樊力那个憨憨说的那样,喊他……爸爸吧?” “嗯,也是。” “其实,我们和他的关系,有点类似于西方中世纪时的骑士和扈从。” “嗯?” “他醒了,意味着我们本身存在的某种契约关系,已经被激活了。” “嗯,继续。” “而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去获得,获得来自于他的承认。” “我明白了。” 梁程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你要去做什么?” “去找主上。” “主上现在在洗澡,你要去给他搓背?” “我等他洗完。” “这么心急的么,呵呵。” “你是满足了,当然不心急。” “又恶心了。” “我走了。” “等下!” “嗯?” “帮我把棺材盖盖上,我准备休息了。” “需要顺手钉上棺材钉么?” “滚!” ……………… 郑凡觉得自己大概睡了三个多小时,这期间,云丫头一直轻手轻脚地来给浴桶加热水。 醒来后,郑凡咳嗽了一声,觉得整个人有点飘了。 从浴桶中出来,换上了干净的白色内衫,再将自己的那套卫衣和皮靴穿上,整个人,感知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自己似乎来到这个世界上,最明显的变化,似乎是更能睡了。 不过,正打算去茅房解决一下生理问题的郑凡刚推开门就被吓到了。 梁程,青着一张脸,直挺挺地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人吓人,能吓死人,何况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僵尸。 “我…………” 一句脏话,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你的伤,还好么?”平复心情后,郑凡开口问道。 “小事情,主上。” 梁程将自己包扎的地方解开,露出了伤口。 血,应该是止住了,伤口是黑色的。 “那就好,额,你打算要洗澡,需要浴桶?” “不是,主上。” “哦,那是,那边审讯结束了?” “还没有。” “额……那你,有什么事?” 梁程沉默了。 阿铭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但具体该怎么说,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口。 “有事?” 郑凡又问了一遍。 梁程张了张嘴。 郑凡有些着急,但还是耐着性子,伸手放在了梁程的肩膀上。 “有事的话,可以和我说说,虽然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但当一个倾听者还是可以的。” 梁程低头,看了一眼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然后,鬼使神差地,他也伸出手,放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郑凡。 夜幕之下, 放着浴桶的房间门口, 两个男人一人一边互相搭着肩膀, 这一幕, 让郑凡想到了当初自己的那些画另一个风格方向同行的作品。 郑凡并不是那个方向作品的爱好者,但他也无法否认,那类作品所拥有的巨大粉丝群和影响力。 但这个画面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种不适感,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在自己身上窜来窜去。 “主上,下一次,有事情的话,你不要上前了。” “嗯?”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自己也清楚,我们,连人都算不上,没了,也就没了,但主上你不同。” “这个,好像太见外了。” “总之,这一次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下一次,我们不会再让主上你陷入危险的境地,除非,我们已经都死光了。” 唔, 大晚上的, 忽然说这么情真意切的说…… 郑凡身上好像起了一些鸡皮疙瘩,然后那方面的急切,更加剧烈了。 但郑凡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也相信你们。” 说着, 手掌在梁程肩膀上又用力地拍了拍。 嘶…… 快憋不住了。 “我去前面看看他们审讯的怎么样了。” 撂下这句话,郑凡就冲入了院子。 而继续站在门口的梁程则是闭上了眼,双拳攥紧,刚刚自己的表现,以及自己刚刚说的话,现在回忆起来,真的是让人羞耻得想要狂暴啊! 他可是僵尸,僵尸,僵尸!!! 如果眼前有一个不相干的路人甲的话,梁程很可能凶性大发地冲过去将其撕碎! 但在下一刻, 梁程忽然愣住了, 他有些惊愕地再度低下头, 他看见, 在自己的胸口伤口位置, 有一缕黑色的僵尸煞气开始溢散了出来! 第十三章 舔狗,舔到最后 天快亮的时候,瞎子北找到了郑凡。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张板凳,中间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四碗白米粥,一碟腌生姜一碟榨菜外加俩咸鸭蛋。 俩人先一起默契地各自拿起一颗咸鸭蛋,瞎子北是把整个蛋都剥好放入了粥碗里,郑凡则是在蛋的一头敲了个洞,剥开一点点后,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把蛋挖出来吃。 可以说,昨晚一整夜,客栈都是极为忙碌的,这种忙碌,一直持续到现在。 但哪怕众人已经沉寂半年了,但真正地运转起来时,也依旧是井井有条。 “主上,这个世界,确实和我们之前所想象的,不同,而且可以说是要有意思得多。” “嗯。” 郑凡知道,这是在给自己做汇报,也不着急,就等着瞎子北慢慢说。 讯息来自于昨晚的公子哥审讯外加瞎子北和薛三得来的情报,至于樊力,这会儿应该还在蛮族商队里,短时间内,应该回不来。 瞎子北应该是自己已经做好了总结了,说真的,郑凡还真怕瞎子北真拿过来一张张誊抄好的卷宗来请自己过目。 这种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汇报的方式,他很喜欢。 “主上,不要嫌弃我唠叨,我就从点到面,慢慢地说。” “好。”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叫虎头城,城池的规模并不大,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卫星城,包括虎头城在内整个燕国的北方和荒漠交接的这块区域,都属于北封郡,也就差不多是省的意思。 燕国有七郡,除了北封郡以外,还有乐沙、天成、下湖、三石、虎威、银浪这六郡,燕国国都位于天成郡,可以说,天成郡,有点类似于京畿地区。 而北封郡基本算是燕国的北方前线,在百年前,这里是燕国和蛮族厮杀交锋的区域。 不过先是因为蛮族自我分裂,王庭衰落不复号召力,没法再统一聚集起来发动大攻势,二则是因为大乾、大楚以及大晋三个国家势力的崛起,使得燕国也不得不把重心向中原转移。 所以,近百年来,燕国和蛮族部落之间虽然偶有小摩擦发生,但已经没有再出现过规模超过万人以上的大仗了。 图满城,则是燕国在这荒漠边缘的第一大城,早先年叫屠蛮城,后来因为双方的默契和平,就把城名改了。 这座城也是北封郡的首府所在,是一座大城,我们所在的虎头城则是依靠图满城所建立的防御体系城池中的一个,不过因为是距离荒漠最近的一座城,所以在和平时期,商贸比较发达。 当今天下,燕国、晋国、楚国、乾国,是当世四大国,还有其余的一些小国作为四大国的附庸而存在。 燕国的官制有点复杂,他的政体,其实更像是东西晋时期,是君主和大家族共治天下,皇家则更像是门阀中势力最大的一个,也就是门阀中的盟主。 而大乾和大晋,则奉行的是科举制,皇帝和士大夫共治天下。 至于大楚,则是比较古老的贵族体制。” “那这样看来,乾国和晋国,是不是比较先进一点?”郑凡问道。 “主上英明。” 先送上一句基本用语,瞎子北继续道: “按理来说,贵族体制、门阀体制和科举制,应该是一个从落后到先进的过程,但一个国家的发展不光要考虑其自身的因素,还得兼顾历史的进程。 燕国立国之后,因为曾长期面对荒漠蛮族的威胁,所以为了团结力量,不得不下放了属于君主的权力,到如今,这才形成了如今门阀并立的局面。 这样子的体制,其实不适合中央集权,尤其是在对外开拓时,往往会束手束脚,就像是三国时期的孙十万。 也因此,尽管现在燕国已经和蛮族有了长达近百年的和平,尽管燕国拥有着令其他国家无比畏惧的燕国铁骑,却依旧没办法按照我们熟悉的历史格局中那样由北向南进行统一。 但也正因为燕国的这种体制,使得其在面对乾国和晋国的压迫时,内部会无比团结,因为燕国内的门阀们清楚,一旦让晋国或者乾国灭亡了燕国,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同时,晋国和乾国虽然是科举制,但也因为立国已久,士大夫阶层尾大不掉,成了不逊于门阀的寄生虫阶层,有点类似于明末,其实,也失去了进取心和进取能力了。 楚国的贵族们则是只知道醉生梦死,自家后院还有一大片的荒芜之地没有开发,所以,除非别国主动摩擦,否则很少对外开战。 四国之间,有近五十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彼此进入了一种四国鼎立的时代。” “哦,这样啊。” “另外,主上,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薛三偷来的县衙文件可以得到一条有趣的讯息,那就是在西方,也有现存的大帝国,双方之间的交往还算密切,经常有西方的使团穿过荒漠进入燕国,再由燕国转去其他国家。可见这个世界古代的东西方的交流比我们以前世界历史上要频繁得多。” 这是地理知识普及,等瞎子北说完后,郑凡第一碗粥也吃好。 等郑凡端起第二碗粥时,瞎子北则开始汇报另一个方面,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这个世界,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有修士,有魔法,有斗气,也有武者,可以说,种类相当丰富了。 那位王公子,哦,他叫王福奇,是北封郡王家的旁系弟子,这一次来虎头城,是特意来游历的,说是想领会一下荒漠风情,王家在北封郡国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吧。 西方主修魔法斗气,东方则是修真和武者,都以九品来分层次,九为末,一为尊。 大概,昨晚主上你们所杀的那个护卫,连九品都算不上,或者说是将要到达九品,也就是能使用出一点点内力出来的样子。 昨日我所见的那位巡城校尉的夫人告诉我,她丈夫,距离入九品武夫境还差半步,但捶死一个瞎子,却也依旧能轻松得如同踩死一只蚂蚁。 这个王家也是以武传家,王福奇确实是比普通人身份地位尊崇多了,但到底是个旁系子弟,护卫也是个不入品的角色。 哦,对了,先前在客栈门口主上所见的那匹奇异坐骑,应该是貔兽。 相传,燕国始皇帝的坐骑是一头貔貅,创建燕国之后,燕国历代皇室就依靠那头貔貅血脉进行了繁衍培育,弄出了一大堆的杂交品种,但哪怕是最低级的杂交品种貔兽也是非有身份地位之人不可有。 从京城外放出去的京官大概会被配一匹,可能一些精锐的骑兵队伍里会比较多吧。” 其实,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这个世界,也就只局限于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罢了,有时候甚至连年号都记不清楚,只是重复着吃着上顿想下顿。 先前客栈营业了半年,但对这种力量体系是一无所知,就足以可见,平民阶级的天空,真的太狭窄了。 “这些东西,都不算新鲜了。”郑凡夹了点咸菜进碗里,将剩下的一点粥一并吃下去,然后放下了碗筷。 伸了懒腰后,对坐在自己面前的瞎子北继续道: “魔法、斗气、武者、修真这类的,都是早就被人写烂画烂的东西了。但就像是从电视里看战争动荡区域的新闻看腻了和你亲身来到动荡区域的感觉是截然不同一样,现在的我,还真有些兴奋。” 瞎子北闻言,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也很兴奋,他的同僚们,也都是一样的兴奋。 当下,才刚刚吃完一碗粥的瞎子北在换另外一碗粥时开口道: “主上,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个事情,一是探寻回去的路。” “一可以去掉了。”郑凡毫不犹豫地说道。 虽然心里有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慌,但郑凡还真没想过要回去,他是通过安乐死才来到这个世界的,且在先前的世界里,他没有亲戚了,还被病痛折磨了好几年,离开的时候已然无牵无挂,也就不存在再找回家的路这一说法了。 瞎子北似乎对郑凡的回应丝毫不觉得意外,但选择权在郑凡,他该说的,还是得说,当下继续道: “第二件事,就是按照主上先前吩咐的计划,我们需要扩充自己的力量。” 现在,大家所拥有的是一家客栈,也只是一家客栈。 在之前的半年时间里,客栈的发展从建立到现在,其实一直都处于一个停滞状态。 因为在这个规模下,赚的钱,也算是够体面的生活,打点一下相关的衙门和帮派,也能得到一定的庇护,处于一个很安全的位置。” 并不是说风四娘等人没能力把客栈经营得更高,而是没这个必要,作为这个世界的偷渡客,他们没有靠山,也没有根基,把客栈做到这一步,算是可以了,再扩大下去,估计就要被狼盯上了。 当然,现在之所以不再担心,一是因为郑凡的苏醒确定了路线,二则是,他们自己,已经有变狼的趋势了。 “首先,我们要做的,是钱和影响力。”瞎子北慢条斯理地说着,“这是初始阶段,在这个初始阶段里,钱和影响力,是分开来的。 因为在这个时候,有钱却没有影响力的话,实在是太过危险。” “说说具体的吧。”郑凡提醒道。 他是清楚,这七个魔王里,瞎子北应该更像是智囊一样的存在。 “先由小到大,我们现在既然在虎头城里,那么,我就将我们下一步的规划做到以虎头城为核心。 我们就先做到在虎头城里营造出属于我们的势力。在造反这个前提条件还不成熟的前提下,我们的势力发展,只能走阴暗面,这也是我们这群人所擅长的事情。 先控制虎头城里的几个小帮派,然后逐渐成为虎头城里最大的一支帮派势力,招揽一群可以拿来跑腿办事的手下,至少,不用像昨晚那样,任何的事情都得我们自己去亲力亲为。同时,还需要和虎头城里的官面势力进一步地提升关系。这是虎头城攻略的第一阶段。 第二阶段,我们可以组建自己在荒漠里的马匪队伍,打劫,保护费,原始积累的同时,最好能够做到和虎头城内的官面势力进行同流合污,有一个分赃的渠道。 第三阶段,则是通过先前的原始积累以及在那个过程中所打通的和其他大势力背景的关系,组建属于我们的商队,将自己洗白。 这三个阶段都成功后,虎头城攻略,也就成功了。至少,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的虎头城里,站稳了脚跟,接下来的发展,就需要重新再做规划了。” 末了, 瞎子北又加了一句: “请主上斧正。” 郑凡摇摇头,很实诚地道:“我没其他的意见,我觉得你的规划做得很好,饭要一口一口吃,嗯,是这个道理。” “主上英明。” “…………”郑凡。 这马屁拍得,太生硬了啊。 “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直接和我说,虽然我…………” “属下需要的,是来自主上的信任!” “唔…………我很信任你!” 郑凡很严肃地说道。 瞎子北摇摇头,道:“不,主上你没有。” “我真的真的很信任你!” “不,主上你没有。” “你很聪明,我相信你!” “不,主上你还没有。” “我真的是信任你的!” “不,主上,你还是没有。” “我……我信任你的!!!” “还是…………没有。” “事情交给你来安排,我是很放心的。” “不,主上,你并没有。” “求求你了,我信任你的啊!” 郑凡喊得嗓子都要哑了, 下一刻, 榨菜碟里,三根榨菜自己飘浮起来,落入瞎子北手中的粥碗里。 瞎子北笑了, 就着咸菜扒拉了一口粥, 很满足地道: “属下多谢主上的信任。” “嗯。” 郑凡礼貌性地点点头,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和这个有些奇怪的瞎子保持一点距离。 瞎子北放下了粥碗,拿起袖口里的帕子擦了擦嘴,轻声道: “我舔完了,你们继续。” 第十四章 出事了 吃罢了早餐,顺带着接收了一波瞎子北带来的“地图视野开拓”,郑凡在前厅溜达了一圈后,就又走回了后院。 郑凡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狗, 只敢在自己熟悉的小范围里溜达,而不敢跑出去,甚至连普通狗喜欢去做的撒尿圈地也没有胆量去做。 虽说,这会儿跑出去,可能唯一的利好就在于你现在可以去见一见货真价实的古城且不用被推销买鲜花饼或者缴纳古城维护费。 但在客栈里,有吃有喝又有小丫头伺候着,似乎真的没有一定要出去遛弯的需求啊。 后院那一排平房的布局是这样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小客厅,之前几次大家聚餐都是在这小厅里,小厅的西侧,是郑凡的卧室,其余人的卧室则更在边上。 当郑凡溜达回来时,看见小厅里有一道忙碌的小小身影。 小厅的饭桌被挪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积更大也更宽厚的木桌。 薛三正跪在木桌上手持工具飞速地雕刻着,一卷卷木花飘落出来,空气里,也弥漫着木卷的香气。 “主上。” 薛三抬头,对郑凡笑了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自己手中的活计。 “这是在做沙盘么?” 郑凡扫视了一眼已经雕刻出来的地方,可以看出来,中央区域,应该是虎头城,而附近,则是虎头城周围的地形。 “主上目光犀利。” 薛三先奉上一句马屁,继续道:“瞎子吩咐我做的,一些细节还需要补充,现在也就将就雕刻出一个大概,咱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在虎头城站稳脚跟,所以,先把战略沙盘给搞上也是为了以后的方便。”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薛三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然后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郑凡站在旁边看着,同时帮忙递送了几次工具。 薛三好几次停下来喝水或者看参照物时,嘴唇抿了抿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后,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类似阿铭和梁程那种平时的闷葫芦,你稍微说点话,很容易就能给人一种“真诚”“不容易”“很真心”的感觉。 而对于薛三这种平时溜须拍马笑呵呵口若悬河的人来说,或许是因为实在是太会说场面话漂亮话了,真的到要你说一些可以感动人的话的时候,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手里有事情在做,所以倒不用担心会出现“最怕空气忽然安静”的尴尬。 不过,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也处于一种相互影响的状态。 在经历了阿铭、梁程以及今早瞎子北的“求抱抱”之后,郑凡似乎也接受了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 在离开小厅时,郑凡伸手拍了拍薛三的肩膀, “你继续忙,我去其他地方看看。” 拍肩膀,似乎是上位者的神技,不管你以前学没学过,但当你到了那个位置后,似乎总能学会这种惠而不费的方式。 而且,在旁边看着薛三忙活,郑凡心里总有一种在驱使童工的罪恶感。 薛三愣在了木桌上,哪怕郑凡已经离开了小厅,他也依旧没有挪动。 肩膀上,传来一缕温暖的触感,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条线,从原本的不存在,到逐渐清晰,又变回了不存在。 从三维的自己,又变回了二维的画面,周而复始,不断地变幻着。 依稀间, 看着一个人,正伏案,一点一滴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存在。 “咳咳…………” 薛三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木桌也因为他的抖动而有倾覆的危险,为了避免自己这一上午的付出被摔毁,薛三果断地选择主动翻身跳下了木桌,哪怕自己痛痛地摔一跤也比重新再做无用功要好得多。 然而, 薛三的身形,在半空中忽然凝滞了,这只是片刻的凝滞,却让薛三的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 紧随其后的, 是身体上下的所有关节,仿佛都开始进行了微调, 凝滞消失后, 腰部略微发力, 整个人居然在转瞬间就改变了身形下坠的方向, 双足, 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且, 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甚至是地砖上的灰尘,都没有被溅起丝毫。 落地后的薛三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而后,又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重重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啪嗒!” 手中的工具,掉落在了地上。 薛三的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呵呵…………”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声音。 “嘿嘿嘿…………” 到最后, “哈哈哈哈!!!” 笑容, 从形象到音量, 开始逐渐变态。 ………… 推开自己房间门时,郑凡似乎听到了薛三的笑声,但还没来得及自己做出反应,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两团熟悉的柔软感觉再度袭来。 很尴尬的是, 排球的出产厂商应该是很注重质量过硬的要求, 哪怕距离出厂日期有点年月了, 但它们的弹性以及随之而来的韧性,也依旧是让人咂舌。 这也导致郑凡……被弹开了,宛若迎面跳下了弹簧床。 duang! “主上,您没事吧?” 四娘的声音传来。 郑凡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这才看见先前在自己开门的一瞬间,在门口,站着的风四娘,她之前应该就在自己房间里。 “四娘,你在这里啊。” “主上,我是来给你送衣服的,之前半年,我抽空自己做了好几套衣服,但因为主上一直没醒来,所以没有真的试穿过,大体,应该是合身的,但还需要主上您本人站着试穿一下,才能让我再去做一些小的修改。” “哦,好。” 郑凡跟着风四娘进了屋,在风四娘的引导下,一件一件地把衣服进行试穿。 四娘手里拿着尺子和小墨笔,在细心地记录着要修改的地方。 四娘做的几套衣服基本都是以卫衣为原型,不过加入了不少这个时代的元素,宽松的同时也一点不觉得肥大。 虎头城毗邻荒漠,风沙大,为了遮挡风沙,穿袍子和其他宽厚衣服的人很多,外加这里异域商队也很多,那些人的衣着,其实看起来和郑凡这两天穿的现代感十足的卫衣,也没有特别大的差别。 想想也是,阿铭还能继续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破旧燕尾服,足以可见在这个地方,奇装异服什么的,是不存在的。 最后一件衣服试穿好脱下,再将自己最开始的衣服穿上,郑凡有些感慨地说道: “谢谢你,四娘。”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谁让主上手下里,也就奴家一个女人呢,您有什么需要,就和奴家说,奴家都会满足主上的。” 风四娘的一颦一笑,都带着一种浸润到骨子里的妩媚。 然而,郑凡这会儿却没有丝毫其他的想法,只是开口道: “小时候,其实一直都挺羡慕别的小朋友可以在自己妈妈带领下去买和试穿新衣服的。” 风四娘闻言,愣了一下。 他们这些魔王对郑凡是有一定了解的,但不可能了解得那么深刻。 郑凡吸了口气,笑了笑,道:“我妈在生下我没多久后就和我爸离婚了,据说是去了广东那边又找了个人家,也没有再回来看过我,我爸又是个货车司机,经常长时间不在家,也没功夫和耐性去陪我买衣服。 后来,他出了车祸,人没了,我也就再没有机会有长辈陪着去买衣服了。” 风四娘脸上露出了一抹愁绪,缓缓地伸手,抓住了郑凡的双手。 她知道,可能在自家主上的内心深处,是缺爱的。 “主上,四娘也上了一点年纪了,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了,只要主上您喜欢,四娘……四娘可以扮演主上的母亲。 主上,你想对您母亲做什么,奴家都可以配合,角色扮演,奴家可是很拿手的呢。” “嗯?…………” 郑凡忽然一愣。 以前,郑凡觉得沉迷痴心于恐怖题材的自己相较于正常人来说已经有点重口味了,但面对这些魔王,郑凡真的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太纯良了。 且,常常感觉自己不够变态而无法和他们融入。 “吱呀!” 房间门被推开了,打破了此时屋子里被风四娘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氛围。 门口,站着瞎子北。 啊啊啊啊啊! 风四娘心里气极,直接指着瞎子北骂道: “死瞎子,进来前不会敲门啊!” 瞎子北闻言,伸出手指在门板上敲了几下, “哆哆哆……” 紧接着, 开口道: “客栈门口出事了,哦卡桑。” 第十五章 征丁 前头,确实是出事儿了。 当郑凡和风四娘去了前厅时,看见前厅大门口站着两个士兵,这些士兵都身穿黑色的皮甲。 大燕尚黑,军装的主色调就是黑色,不过这两个士兵只是穿皮甲,就证明他们应该不是燕国禁军精锐也不是什么野战精锐,只是虎头城本地的守军。 而在前厅舞台下面,一个文吏打扮的中年男子和一名身上披甲的中年校尉站在一起,文吏手中拿着一本册子校尉则是一脸的桀骜。 “左边那个是虎头城的本地主簿,姓陈,常来我们这里吃饭。右边的我不认识,没见过。”风四娘小声地对郑凡介绍,而后,她一步向前,主动迎了上去,“哎哟喂,什么风把咱们陈主簿吹来了啊,也不早点儿给人家打个招呼,人家也好让姑娘们梳妆打扮一下。” 陈主簿在看见风四娘时,眼里闪现出一抹邪欲,笑骂道: “行了吧,你这里的姑娘,我这身子骨可消受不起,皮肤糙得连城外兵营里的丘八们都比你们水润。 倒是你,四娘,听说昨儿个你接客了?” “哎哟,我的主簿大人哦,我这一大家子人,这么多张嘴,可就靠着这点生意过活,现在什么都开始贵了,人家也没法子啊,总不能看着这一大家子米缸没米了吧。” 陈主簿伸手想要抓住风四娘的手,却被风四娘不动声色地躲开。 而这时,旁边的校尉则是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似乎对于身边的陈主簿刚刚称呼自己为丘八有些不满意。 但他也没因此发作什么,大燕虽以武立国,但也承平日久,重文抑武的风气虽然没有那几个大国那么重,但已经有些风向了。 不过,在看着自己身边的这个主簿一直只顾着和老鸨子谈笑耽搁了正事,这名校尉还是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只是,有一说一,这个老鸨子,确实是很有味道啊。 丘八自然有丘八的审美,校尉听说乾国那边的男人喜欢较弱的女子,最好还是缠足了的,但他身为军人,还是喜欢这种骨架大肉厚实的,这臀儿一拍得起个三叠浪了吧,绝对的好生养。 陈主簿听到了哼声,当即面色一变,露出了些许讨好之色看了看身边的校尉,道: “薛校尉莫急,莫急。” 紧接着,陈主簿翻了翻自己手中的册子,对风四娘道: “四娘,朝廷征劳役,你家册上,得出四个丁。” “天呐,今年的劳役,不是已经征过了么?”风四娘捂嘴惊呼。 对于燕国的平头老百姓来说,缴税和劳役是无法避开的一个坎儿,也是每个百姓每年都应尽的义务,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你有钱的话,是可以用钱去赎买自己的劳役的。 客栈的生意还算不错,上半年的劳役已经征发过了,四娘是用钱赎买的。 “这个,没办法,不是又有事儿了么。”陈主簿也有些为难地说道。 “这哪成啊,这还让不让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过日子了啊,天啊喂。” “放肆,大军即将出征,身为燕国子民,为前军输送粮秣本就责无旁贷,你这妇人,再敢推三阻四,小心本将的刀不认人!” 薛校尉作势要拔刀,风四娘也是很配合地吓得连连后退,捂着自己的嘴,再也不敢叫了。 陈主簿耸了耸肩,他是虎头城的土官儿,家里几代人都在虎头城为吏,有些时候做事儿时,确实放不得开,好在有这个丘八在旁边当恶人。 “四娘,按照户籍册上所录,你们这一户得出四丁,郑阿铭,郑程,郑力以及郑凡。” 薛校尉等陈主簿说完后,一脚踩在椅子上,喝道: “还不快把人喊出来!” “这…………这…………”风四娘目露犹豫之色,扭头先看了一眼郑凡,而后欠身道:“二位大人,非是人家不愿为国效力,但实际上,我家现在可真出不了四个丁啊。” 不等那位校尉发怒, 风四娘马上继续道: “我家阿力,前个就跟着商队跑商去了,他现在在哪儿啥时候回来,人家也不晓得啊; 我家阿铭,正生着病呢,我倒是想让他去,但万一他去了,把他那病痨症给传染去了军营那可是天大的罪过了。” “你可莫要骗我?”陈主簿有些不信。 “嘚!”风四娘无奈地一拍手,“您尽管去问问,我家阿力是不是前天出去了,你也是知道的,那个傻大个吃得多,有商队要他,包吃饭,还有赏钱,我自然一脚把他踹出去了啊; 至于阿铭,这会儿还躺在后院儿里呢,棺材都预备好了。” 陈主簿招手喊过来了一个手下,让那个手下去打听一下,紧接着,更是和那位薛校尉一起去了后院,查看了一下阿铭的状况。 阿铭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就是一张苍白的“死人”脸,这会儿受着伤,那模样瞧起来……啧啧; 那位薛校尉有些不满道:“这生病快死球了的就算了,那个出去跑商的,算是逃役!” 陈主簿这会儿身为这家店的常客,倒是为客栈说了几句好话,“薛将军,话不能这么说,今年份的劳役,人家上半年就完成了的。” 薛校尉舔了舔嘴唇,估摸着心里还是很不爽利,却也没法子,这次发兵仓促,很多地方都没能做好准备,只能嚷嚷道: “还有两个丁呢?” “这儿呢。”风四娘伸手指了指站在这里的郑凡和梁程。 “唔……” 薛校尉对梁程的体魄似乎很感兴趣,梁程虽然不高大,但有一种极为精悍的气质。 等到他再看向郑凡时,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郑凡才苏醒没几天,气色上虽然恢复了不少,但这身子板,还是有点偏瘦弱了。 不过,按照名册上来看,这二人应该是亲戚兄弟,以及,这家的条件,看起来似乎不错,所以问道: “可能自备甲胄?” “可以,可以,我们还会自备干粮。”风四娘马上回答道。 薛校尉点了点头,指了指梁程和郑凡道:“自备甲胄,明日正午之前,到城外军营那里点到。” “听到了没有,可千万别耽搁了。”陈主簿加了一句。 “听到了,听到了。”风四娘马上应和,“哟,二位大人这就要走啊,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了,我们还要继续点民夫册。”陈主簿拒绝了,和薛校尉一起离开了客栈。 ………… 小厅里,大家围成一圈坐着。 就连阿铭,也从自己的棺材里爬了出来,脸色苍白,在旁边坐着。 瞎子北抿了抿嘴唇,道: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条,是收拾好东西,今晚就离开虎头城,再寻他处落脚; 另一条,就只能是…………” “我觉得,去就去吧,放弃这里,怪可惜的。”郑凡开口道。 很显然,客栈是大家半年以来经营出来的产业,也是大家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就这么抛弃了,实在是太不划算了,同时,当初为了获得燕国合法百姓身份,应该也是付出了不少的代价,要是就这么直接跑了,大家就都一起成黑户了。 同时,虎头城也是接下来目标计划的第一个点,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弃了,太亏。 其实,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现在扯旗造反。但这条路,暂时还不现实。 瞎子北闻言,点了点头,道:“还是主上高瞻远瞩” 其实,他早就有选择了,但有些话,还是得郑凡自己来说才合适,身为下属,他当然只能以主上安危为最先,甭管心里怎么想,嘴上得这么去说。 这是做属下的政治正确。 “梁程,主上的安危,就靠你了。” 坐在郑凡身侧的梁程点了点头,眼眸里,有一缕煞气稍纵即逝。 瞎子北又道:“三儿,你明儿也一起跟着去,咱们自带干粮,哪怕是个侏儒,也能打打下手不是?” 薛三倒是没有对“侏儒”俩字有什么敏感,直接点头道: “要嘚。” 梁程和薛三的状况,瞎子北是有感觉的,有这两个人在主上身边,仅仅是在后方做民夫运送运送粮草的话,问题,应该不大了。 其实,客栈里的户口上,也是有瞎子北和薛三的,一个叫郑北,一个叫郑三,但一个是瞎子一个是侏儒,所以不在劳役征发的范围内。 风四娘有些犹豫道:“要不,我也跟着主上去吧,有我在旁边伺候着,主上…………” “你是去做军妓么?” “…………”风四娘。 瞎子北正对郑凡,缓缓地站了起来,虽然他眼眶空洞,但郑凡有种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的感觉。 “我们,终究只是主上的下属,我们会簇拥在主上身边,为主上披荆斩棘,扫除以后路上的一切障碍,这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使命! 但主上,是坐在王座上的王,他必须比我们坐得更高,也比我们看得更远! 我想,以主上的性格,也一定不愿意我们把他当刘禅来对待。” 郑凡点点头,回想着自己这几天连客栈门都不怎么出的心态,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道: “以前看古装片,总觉得里面的战争场面太假,要么是经费不够,要么就是龙套太随意,这次能亲眼去看一看, 呵呵, 说实话, 我还挺期待的。” 这时,脸色苍白的阿铭插口道: “主上,你们是去做民夫,估计只能瞅见板车和草料……” “…………”郑凡。 第十六章 诡异 “背得动么?” “瞧您说的,主上,这点儿分量我薛三还真没放在眼里。” “背不动的话跟我说。” “行嘞,小的多谢主上体恤。” 郑凡的甲胄和一些衣服都被风四娘准备妥当,放在了一个箱子里,箱子,则是被薛三背着。 另外还有一把刀,也被薛三绑在自己身上。 明明沉甸甸的这么重,但这个小小的身躯背起来后却依旧行走轻松。 梁程则是穿着自己的甲胄,手里拿着一把刀。 本来,四娘还打算去给郑凡和梁程二人一人买一匹马,但被瞎子北直接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很简单,现在自己这边出了甲兵,丢民夫队伍里,大概能混个小管事儿的,运送粮草时做做警戒摆摆样子。 但你要是真的连马匹都准备好了,说不得就被提溜上去当辅兵上战场去了。 瞎子北虽然嘴里说着让自家主上出去看看世面是有好处的,但他可不想自家主上真的莫名其妙地为这大燕国捐躯了…… 同时,客栈所买的甲胄和兵器,也是照着普通的来买,也没想着镶嵌上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尽可能的低调。 送行的早餐,格外丰盛,瞎子北请示了郑凡说他正好趁主上不在这段时间先把虎头城的地头重新理一遍,等主上等人回来后,大家伙就能正式开始攻略虎头城的第一步了。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 尤其是当郑凡三人走出虎头城来到军营外头时,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影,郑凡心里还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生到异世界没几天,自己就要去打仗了。 呼…… 军营门口有一个大帐篷,里面有书记官负责清点相继赶来的民夫。 穷苦人家或者不是那种拖家带口的人,在昨天清点民册时就已经被顺手抓进了辎重营里,而那种有家有口或者有家产的丁夫,则被预留了一天的准备时间。 后者逃也不好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是,你要逃了,家产就得充公了。 登记时,书记官似乎对薛三很不满意,但当薛三说自己会喂马而且还自备了干粮后,也就没再说什么,让郑凡三人进了辎重营。 辎重营营口有兵丁看守,外围还能看见一队骑兵在游弋。 等进去后,看见营门后头三个木桩子上绑着三个皮开肉绽的家伙。 这仨昨晚企图逃走,被抓回来鞭挞惩戒了,现在被绑在这里杀鸡儆猴。 其实,燕国对民夫的征发早先是有一定规矩的,比如一家一户,四抽一或者三抽一再严重不过也就是二抽一。 但因为燕国门阀林立,每个门阀都有自己的产业,有自己的佣户也有自己的私兵,这些门阀就像是依附在帝国躯体上的蚂蟥一样,吸食着帝国身上的养料,这就逐渐使得朝廷所能收的税和所能征发的民力变得越来越有限,再遇到这一次的突然发生的军事行动,仓促之下,只能用这种涸泽而渔的方式进行民夫抽调。 无怪乎,当代的这位燕国君主自从继位后就一直在致力于集权和削藩,因为这个帝国看似强大,其实已经被蛀空了。 好在那边的乾国和晋国虽然不是门阀林立,但其士大夫阶层也早已经腐朽和尾大不掉,尤其是乾国,坐拥江南丰腴之地,商贸发达,但乾国朝廷却一直收不上商税,财政一直很拮据,经常连驻扎在帝国北方以防御燕国铁骑的边军粮饷都得拖欠。 因为“老郑家”在虎头城算是有产业的,外加梁程披甲后的卖相确实不错,在民夫营里被认为伍长,五人为一伍,所以有加了三个民夫进来。 为什么是加三个人?因为薛三在这里不算人。 一番折腾,帐篷搭建好,东西也归置完毕,已经是下午了。 郑凡三人坐在帐篷外,啃着饼。 葱油饼,油多还是肉馅儿的,味道确实不错。 在瞅见同伍里另外三个人艳羡的目光后,郑凡给他们每人分了一个饼,他们兴高采烈地接了,连连称谢。 对此,梁程没有任何的表示,他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地观察着营地四周偶尔经过的燕国骑兵。 “在看什么呢?”郑凡问道。 “在看,我们以后的对手。” “…………”郑凡。 一句神经病,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虽说郑凡对这个大燕没有什么归属感,也没什么好感,但还不至于刚来这个世界没几天就满脑子想着造反。 但很显然,自己手下的这些魔王们,其实心里早就计较开了。 总之,今儿个一天,对郑凡来说宛若野炊,跑到野外搭个帐篷夜晚来临后再看看星星入睡。 不过,等到第二天清晨,军号声响起后,原本的悠闲瞬间被打破了。 一个个士卒拿着皮鞭过来催动大家赶紧动身,乱糟糟的民夫营开始乱糟糟地发动起来继而……乱糟糟地上路了。 大军,应该是在前面,而民夫营则负责在后头运送粮草,大军比这边早一天出发。 除了中午停下来了休息了一刻钟外,这一整天,就一直是在押送粮草。 越是进入荒漠,风沙就越大,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撑不住,谁知道自己居然咬牙撑了下来,也没让梁程和薛三帮什么忙。 等到入夜落营时,郑凡居然还有余力去帮着薛三收拾柴火,把篝火给升了起来。 小铁锅被架起来,烧了水,薛三又取出了自带的面粉,开始和面准备做面条。 后勤保障上,风四娘是做了最完善的准备,毕竟在郑凡身上,大家伙还真没觉得会不舍得花钱。 同时,包括郑凡在内,大家心里其实都没有“存钱养老”的想法,尤其是在确定了路线之后,那种人的结局,要么就是在搞事情的路上发达,要么就是在搞事情的路上把自己搞死。 同伍里仨路人甲跪坐在旁边,噙着口水。 等面条下锅,再看见薛三又取出了一份份珍贵的香料后,仨路人甲更为激动了。 “出锅了!” 薛三喊了一声,先给郑凡盛了一大碗,又给自己和梁程盛了一碗,然后指了指锅里剩下的,道: “你们分了吧。” 仨路人甲马上上去开始捞面条了,最后连面汤都一滴不剩地喝完。 晚餐之后,身上懒洋洋的,当郑凡准备回帐篷里休息时,却被梁程喊了过来。 “怎么了?” “有点问题。”梁程看了看四周说道。 “什么问题?” “主上,今天押送时,我检查了一下我们押送的粮草。” “怎么说?” “有点少。” “少?” “而且,按理说大军应该是在我们前面,但今天走过来时,没看见大军行进的痕迹。” 民夫营,是没有知情权的,其实,一般打仗的时候,哪怕是普通的正规军士兵,也很难清楚真正的战略目标时什么,至于民夫们,只需要负责押送粮草和帮忙修筑营寨就是了,要是局面不好,说不得还得被强行驱赶上去当炮灰部队用。 “最重要的是,主上,这太急促了,从征发民夫到军队开拔,事先完全没有风声,也没有准备。” 进攻目标是哪里?不晓得。 前面军队规模多少?不晓得。 敌军规模多少?不晓得。 是闪电战还是持久战?不晓得。 这时,薛三靠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道:“要不,我去抓个舌头?” 别人抓舌头,指的是去对方那里抓个舌头来问话,而薛三这里,明显是打算对自己这边的看守民夫营的军官下手。 民夫营里有两个百夫长,一个负责营地里的指挥和行进,另一个则是专司领一支骑兵在附近行进。 两百多个正规军,看管两三千的民夫,也差不多了。 梁程摇摇头,道:“等过两天再看看吧。” 在这件事上,郑凡只是个小白,没有去发表什么意见,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梁程和薛三,要是没有意外,打完仗大家都能安稳地回去还好,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想要活下去,还得靠他们两个,这点逼数,郑凡还是有的。 一夜平安。 第二日,民夫队伍继续前进,等到了晚上和昨晚一样继续扎营。 第三天,也依旧平静。 到了第四天的黄昏,民夫营再度宿营,这次宿营位置不错,靠着一条河,两侧都是坡谷,能遮挡风沙。 宿营之后,许多民夫都去河边洗涮自己,实在是这几日一路北行,身上已然像是被贴了好几层沙子,之前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肯定得把自己拾掇一下晚上也能睡个安逸觉。 那仨路人甲打水的打水,收拾干柴的收拾干柴,搭帐篷的搭帐篷,薛三只需要负责做饭。 营地里是有伙食的,毕竟大部分民夫可没“老郑家”这么好的条件,但营地里的伙食,和这里的小灶比起来,只能算是猪食了。 郑凡在河里洗了澡,上岸时,看见站在岸边的梁程。 看到这一幕,让郑凡一时间有一种公主在野外洗浴将军负责在外把守看护的感觉。 这些心思自然不可能说出来,哪怕开玩笑也开不得,太恶心。 不过,梁程显然也不是在这里负责把风,当郑凡上来后,他主动走到郑凡身边,很严肃地道: “主上,今晚,大概要出事了。” “怎么了?” “这个宿营位置,主上觉得如何?” 郑凡仔细思考了一下,他并不懂古代打仗,上辈子也算不上一个军迷,所以,只能通过自己的视角和思维分析道: “这里,一可以保证水源,二峡谷内安营,可以减少防御面积,如果有敌人偷袭,也能更好地防御吧,也不怕敌人截断水源。” “主上英明。” 郑凡觉得这些人都学坏了,很没有诚意的马屁像是不要钱一样,而且,郑凡知道这句马屁只是铺垫,下面肯定有……但是。 “但是,主上可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如果在这里扎营的,是三千军士,哪怕不是野战的精锐,但只要是正规的军士的话,倒是可以凭借这里的地利条件守出效果。 然而,主上,这里满打满算,只有两百余兵士,还有两百多名和我们一样这种自带甲胄兵器的,剩下的,则基本都是普通民夫。 只需要几百骑,从一侧主攻,再从另一侧袭击,整个大营必然溃散。” 这些个民夫到底是怎样一个质量,郑凡也看见了,按照郑凡说的,一旦有偷袭,让这帮大部分连兵器都没有的民夫忽然化身铁血战士,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反而会成为炸营的关键,直接导致营地从内部崩盘。 “这个事,你和那边的军头说了么?”郑凡问道。 梁程摇了摇头,指了指远处的那支骑兵,道:“另外,有一件事很奇怪,骑兵拿来护送粮草队伍这很正常,但这支骑兵,却没有散开去当哨骑,这几天来也一直成建制地缩在一起,与其说他们是在护送粮草队伍,倒不如说他们更像是在监控民夫。” “是哦。” 梁程一说,郑凡也发现了这个现象。 “你以前打过仗么?”郑凡忍不住歪楼了。 梁程目光中露出了追思之色,回答道:“在上古时,打过。” “哦。” 是在《僵尸梁程》番外篇里的么? 郑凡对这些细节记不清楚了。 这时,薛三的声音忽然从二人身后传来,宛若鬼魅。 “主上,我发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地方。” 薛三说话时,梁程只觉得一股寒意直接从后脊梁位置袭来,让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会儿郑凡只能强忍着被惊吓的余韵,问道: “怎么了?” “刚刚做饭时,属下就想着去粮草车那儿淘弄点儿粮食出来,毕竟谁知道多久才能回去,咱自己带着的粮食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为了不被发现,属下故意选择粮车最下面的粮袋,谁知道…………” 薛三摊开自己的手掌, 一粒粒石子儿从其掌心落下…… 第十七章 血的味道 “熄火,宵禁!” 每晚,到了一定时候,会有兵士来传达宵禁的命令,让所有民夫将自己升起来的篝火给熄灭去休息。 荒漠中昼夜温差大,但现在这个季节加上有帐篷的话,倒还不至于让人无法忍受。 “好嘞!” 薛三拿了水,将篝火浇灭,然后钻入了帐篷里。 另外仨路人甲有自己的简易帐篷,民夫都出来得匆忙,又不是游牧民族,所以民夫营里的帐篷都很小,也就支撑个意思罢了。 那些士兵的营帐倒是看起来不错,一看就是军队里配发的。 “主上睡里面,我睡外面。” 梁程将自己的毯子放在了帐篷入口处,躺了下来。 郑凡也没客气,梁程本来就是僵尸,应该不怕冷,不过还是有些好奇地看向薛三,“三儿,你不进来睡?” 薛三笑呵呵地摇摇头,从帐篷里将偷偷带来的酒袋提了起来,而后又指了指外头,“主上,我睡外面,坑我都已经挖好了,我个儿小,挖坑方便。” 等薛三出去后,郑凡也躺了下来。 只是,今晚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刀,就放在自己毯子下面,伸手就能摸到,似乎,这冷冰冰的物件儿反而才能给自己带来真正的温暖。 “主上尽管休息,我们在盯着。”梁程开口道。 “好。” 没有过多的交流,因为郑凡相信梁程的判断。 自己等人现在所在的运粮队,所承担的任务绝对不仅仅是运粮那么简单。 梁程说,自己等人现在所在的辎重队伍,大概率应该被当作诱饵了,且今晚又故意选择了这种很“作死”的地形扎营,不出意外的话,诱饵的启用,应该就是今晚。 但现在,哪怕你知道了,你也没办法去向上汇报,这种情况,有点像是电影《集结号》的情节,你是被上峰选择去做诱饵去做牺牲的。 就算你去告诉了辎重营里的百夫长,那位百夫长很可能会把你悄无声息地先解决掉,看那支骑兵在这几天的诡异表现,不出意外的话,辎重营里的正规军们,应该是清楚自己任务的。 至于说为了保护这些无辜的民夫,去告诉他们真相,然后带着他们一起炸营逃跑…… 首先,这里是荒漠,距离边境的虎头城有四天的脚程,民夫队伍一旦炸开四散,无论是蛮人还是燕国骑兵对付他们,都相当于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最终能活着回到虎头城的,也是寥寥无几了。 而且,真要这么做了,郑凡三人就得直接成了黑户,还会牵连到虎头城里的瞎子四娘他们。 所以,没人是圣人,郑凡也从未想过让自己去向圣人学习,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稍微冷血一点的话,用这两三千民夫当诱饵,直接全歼敌人完成了战争目的,可能对这些民夫们是亏的,但对大菊…… 这是一笔糊涂账,糊涂账下,哪怕明白了的人也只能去学“难得糊涂”。 郑凡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一个民夫,只是一个民夫,一个民夫罢了…… 在战场上,能保住自己的命就行了。 唔,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 也不介意尽可能地给自己捞取一些好处。 不过,因为白天的赶路,体力消耗确实大,躺下去后,郑凡还是觉得眼皮有些重,只能小心翼翼地一边维系着自己意识还稍有清醒一边尽力让自己眯一会儿。 睡在帐篷口的梁程,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合; 帐篷外被掩盖好的小坑内,薛三一口一口地慢慢嘬着酒水,时不时地用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唇。 可能, 对于郑凡来说,现在,是一种焦灼的等待; 但对于他们二人来说, 这是, 半年来, 最大的期待! 让这夜, 来得再深一些吧! ………… 营地外的土坡后头,出现了一群黑影。 黑影在这里聚集,而后又以极快地速度开始分散,慢慢地摸到营寨四周后,分别拔掉了自己方向上的哨兵,开始潜入营寨之中。 你很难说他们是训练有素,因为每个人的行事手法都各不相同,但确实是悄无声息,一路渗透进去,没有在营地里引起太大的骚动。 这些,是平日里狩猎时所培养出来的本能。 荒漠条件恶劣,这些蛮人,本就是大自然磨练出来的战士,哪怕是燕国铁骑,在百年前的燕蛮大战中,也是依靠精良的装备和战术纪律才抵抗住了他们,也因此,营寨里的这些先前还是拿锄头的民夫,也就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三个黑影蹑手蹑脚地钻入了一个帐篷之中,里面躺着三个人,黑影蹑手蹑脚地来到熟睡的民夫身边。 黑暗中,似乎只有眼眸里的一点光亮能够传递出彼此的意思。 三人几乎是同时发动,都是一只手先捂住对方的嘴,没等手底下的民夫苏醒,另一只手持刀就直接对着脖子切割了下去! “噗!”“噗!”“噗!” 没有惨叫声传来,不光是这里,还有其他好几处地方,这种渗透和夜袭,正进行得井然有序。 这三道黑影解决完这一处后,又轻手轻脚地出来,移动到了下一处帐篷。 先撩开帐篷布扫了一眼里面的人数,其中一个黑影有些意外,这个帐篷入口位置就躺着一个人。 不得已之下,只能先解决这一个。 黑影蹲了下来, 像是流水线上的老师傅一样,接下来的步骤,只是一种单纯地重复了。 先伸手,迅速按压住对方的嘴,对方似乎苏醒了,但没事,另一只手持刀对着身下这个人的脖颈就直接划了下去! “咔…………咔…………” 摩擦声传来, 这名黑影愣了一下, 这一次抹脖子,竟然给自己一种正在用磨刀石磨刀的手感。 而且,预想中的血热滚烫液体并没有溅射出来。 几乎是本能的,黑影持刀对着下方这个人的脖子直接来来回回又切割了好几下。 “咔……咔……咔……” 蛮神在上,这是人的脖子么,这么硬? 不过,黑影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一只手,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 “嘎嘣!” 骨节脆响传来。 黑影的脖子被捏断了,脑袋和肩膀开始了这辈子以来的最亲密接触。 帐篷外的两道黑影似乎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响,惊疑之极正准备有所动作,怎料得在他们身后脚下的土地里,渐渐探出了一个脑袋。 薛三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整个人从地下藏身的小坑里弹跳而起,且在身形达到一定高度后,双手所持的匕首顺势向前收割! “噗!”“噗!” 两道黑影倒在了地上。 薛三扭了扭自己的脖子,久违了,杀人的感觉。 若非是知道此时环境不允许,薛三真想舒服的吟叫出来,最好再学几声狼叫。 嗷嗷嗷………… 帐篷在此时被从里头掀开,梁程和郑凡一起走了出来。 梁程手里,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同时,对薛三道: “脑袋砍下来。” “好嘞。” 也就在此时, 一道刺耳的哨箭声音划破了今夜这虚假的安静。 营寨的大门被渗透进来的黑影们打开,外头,忽然传来了战马奔腾的声音。 寨子的前门和后门,分别有千余骑兵呼啸而来,他们嘶吼着,咆哮着,鱼贯而入,冲杀入了这片营地。 营地的哨卡早已经被解决掉了,外围的防御也因为先前的渗透而解决了不少,在这个局面下,两股骑兵一前一后,很是顺利地一口气冲入了主营区域。 沉睡中的民夫们被惊醒了,有的茫然无措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有的则先一步看见了一个个身穿着兽皮骑着战马冲来的野蛮人,吓得开始大喊大叫。 和梁程所预见的一样,在敌人的这次突袭之中,营地很顺利地炸营了。 原本主营区域还有上百名正规军,也因为自家民夫的四散,而被冲散了阵形,直接被蛮人骑兵冲垮后一阵砍杀。 夜幕下的营地,瞬间成了蛮族骑兵纵横的马场,他们挥舞着马刀,疯狂且恣意地砍杀着面前四处奔逃的猎物。 先把猎物杀完,随后,才是享受分割战利品的美妙时刻。 梁程走在前面,薛三跟在后头,郑凡走在中间,三人在离开帐篷后,直奔营寨的一个角落,那里,有堆积“粮草”的木车背后还有营地栅栏,算是一个简易的防御工事了,也是入夜前他们踩好的点。 郑凡将手里的刀死死地攥紧,精神高度戒备。 薛三则是坐在木车上,晃荡着自己的小短腿。 梁程默默地默默地低头看着自己腰间挂着的那颗蛮人头颅,舔了舔嘴唇。 “想吃就吃呗。”薛三调侃道。 梁程摇摇头,“不新鲜了。” “刚刚怎么不直接吃?” “怕他叫。” “嘿,这也没多久功夫啊,你口味咋这么挑剔呢?” “进餐时,耳边没有猎物的惨叫声做搭配,就少了太多的味道。” 薛三撇撇嘴,无声地吐出仨字:穷讲究。 随即,薛三又扭头对身后的郑凡道:“主上,要不咱们就这会儿趁乱溜出去吧,这儿毕竟还是太危险。” 郑凡闻言,摇摇头,道:“我相信梁程的判断。” 这支辎重队,是一支诱饵,现在鱼已经上钩了,渔网,应该也快来了。 虽然以几千条民夫的命来当诱饵显得有些过分残忍,但事情既然已经被安排下来了,郑凡等人所需要考虑的,则是在事先有所准备的前提下如何尽量保全好自己,同时,捞取一些有实际利益的东西。 比如,这些蛮人的首级! 至于逃跑,笑话,现在逃跑和四九叛逃投了国军有什么区别? 见郑凡坚持,薛三也就不劝了,回过头时,目光和梁程交汇了一下,双方眼里,都流转出了一抹心领神会的满意。 主上,不迂腐。 在大家猜测到这支民夫队伍的宿命后,没有吵着喊着说要告诉大家好让大家保命,而是直接说起了另一件事。 “前天押送粮草时,听那两个士兵说,蛮人的头颅可以换赏钱,也可以酬军功。” 薛三的嘴巴砸吧砸吧了几下,心想:到底是能画出自己等人出来的主上,虽然因为是普通人的缘故所以难免会有些慌乱和不适应,但他的心,可真是黑啊。 “呜呜呜!” 两名蛮族骑兵追杀着一名士兵过来,打头儿的一个策马而上,将那名士兵砍翻,同时,看见了前面站在木车和栅栏中间的郑凡三人。 “呜呜呜!” 他们发出了兴奋的鬼叫,继而继续催使胯下的马重新奔跑起来,向着新的猎物发起了冲锋。 梁程默默地站了起来,薛三则是闭上了眼,耳垂微动。 郑凡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以前只是在一些资料里得知过冷兵器时代骑兵是绝对的王者; 虽然眼下只是两匹战马向这里冲来,但这给人的冲击力不亚于你站在马路中央迎面全速开来一辆越野车。 马蹄声,混着呼吸声,开始逐渐地放缓……放缓……再放缓…… 时间,仿佛在此时被调成了慢节奏。 不过,郑凡还是没有选择逃跑和躲避,只是继续用着似乎不是那么标准的方式紧握着自己手中的刀。 距离,拉近了。 薛三先动了, 他的身子先快速地向下窜去,而后又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战马前端弹起。 那名蛮族骑士下意识地挥刀过去,却砍了个空,而薛三却已然出现在他的身侧,且还在继续向上。 手中的匕首反握,提腕,斜拉! “砰!” 匕首自蛮族骑兵的下颚位置刺入,瞬间没入。 蛮族骑兵只感觉自己视线一片血红,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而梁程这边,则是等着那名骑兵冲到自己面前才动的。 可能,在那名蛮族骑兵看来,眼前这个男人将会在自己胯下战马的铁蹄下化为肉泥,然而,这个男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一拳抡起,砸在了战马的头部。 “砰!” 战马的前腿直接弯曲了下来,恐怖的惯性将其身上的这名蛮族骑兵向前甩去。 梁程直接抓住对方的后背兽皮衣服,将其按在了车板上,同时猛地抬起头,看向郑凡: “主上!” “啊啊啊啊啊啊!!!!!!!!” 近乎是本能地, 郑凡举起刀, 对着眼前这名已经被完全制服的蛮族骑兵直接斩了下去! “噗!” 鲜血飞溅, 溅射了郑凡一脸, 红红的,热热的,烫烫的, 郑凡张了张嘴,眼睛睁得大大的,身形稍微摇晃了几下, 慢慢的,又品味出了另外一种味道, 甜甜的… 第十八章 逆风飞翔 狼,是不会让一只羊来当自己的首领的。 如果,没法改变这种关系的话,那就尝试去改变,让这只羊,去学会奔跑,去学会撕咬,去学会搏斗, 让它学会站在山坡上对月长啸, 让他觉得草料,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 让这只羊,变得比真正的狼,更像狼! 两名杀戮到这里的蛮人骑兵已经死了,他们的运气,确实不够好,营地现在大乱,到处都是溃散的民夫,却偏偏冲到了这里。 这里确实只有三个民夫,但这三个民夫,像是民夫队伍里的氪金玩家; 薛三很是熟练地用匕首将这两个首级给割下来,又看了看一脸血污的郑凡,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条手绢儿,递给了郑凡。 郑凡接过了手绢,用力地擦了擦自己的脸,其实,不擦还好,这一擦下去,刺鼻的血腥味就马上弥漫开来,发了疯一般的往自己的口鼻里去窜。 胃里,当即一阵翻腾,但郑凡还是强行克制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在这个环境下,自己再弯着腰呕吐,总有一种大煞风景的感觉。 虽然知晓自己有点“废”,但郑凡也在尽可能地让自己在手下面前表现得最好。 “主上,第一次杀人,难免会有一些不习惯,但只要习惯后,你就能体会到此中的乐趣了,真是令人沉醉啊。 来,主上,喝口酒吧。” 郑凡接过了酒袋,没有喝,而是倒在了自己的脸上。 “呼…………” 重重地喘息了几下,舒服多了。 “好了,我没事了。” 郑凡把自己的刀重新捡起来。 薛三将车板上的这具尸体给挪开,刚刚切割首级时没留意,但当他挪动尸体时看见尸体上的伤口时,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一刀的力道,有点可怕啊。 薛三向问一下梁程,但就在此时,营地里的战局,忽然又发生了变化。 先前将近两千的蛮人骑兵在潜入者的接应下很轻易地冲垮了营门肆虐着大营,但在此刻,外围忽然又传来了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虎!” “虎!” “虎!” 营地内早已经杀乱一团的蛮人骑兵们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氛围,且这种氛围在有人发现不少粮食袋里装的是石子儿时达到了巅峰。 而外头,已经及时赶来且完成了两头包抄的燕国骑兵军团并没有给予他们太多整顿和思考的时间。 冲锋, 开始! 燕国,以武立国。 四大国之中,燕国是最贫瘠的,地缘政治也是最差的,可以说,燕国自立国以来,基本都是在以自己一国之力,去硬扛整个荒漠蛮族!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燕国地方部队不算,但真正的野战精锐,真正的骑兵军团,哪怕承平百年之后,也依旧流淌着先辈的血勇和精悍! 哪怕是双方在平原上来一场面对面地骑兵对冲,燕国骑兵军团依旧敢战而胜之,他们的装备和纪律,也确实是蛮族骑兵所无法企及的。 更何况眼下,两千余蛮族骑兵已经在营地里放纵地撒欢儿了,早就已经乱了建制,没有预备冲锋的距离,没有成型的组织, 在面对真正的精锐骑兵的冲击时, 结局, 就已经注定了。 前后,两支燕国骑兵像是两把锋锐的铁钻一样,直接凿穿了营地内的蛮人骑兵,这一次对应的冲击,其实已经将蛮人骑兵击垮,剩下的,就是分队去围杀! 郑凡这边又遇到了两个仓惶撞过来的蛮族骑兵,只不过这一次梁程没再抓来给郑凡练胆,和薛三一起一人一个,直接砍了。 紧接着,就看见一群身着黑甲的燕国骑兵从前方不远处横扫了过去,不过他们并未留意这里的郑凡三人,而是追上了前面的那一群蛮族骑兵。 梁程往后退了几步,靠在车板上。 薛三则是砸吧砸吧了嘴,感慨道:“这个将军是哪个,还真是心狠手辣啊,拿民夫的命去当诱饵,自己再来瓮中捉鳖。” “想全歼一支骑兵,确实太难了。”梁程倒是为那位燕国将领说了句话,“外加蛮族应该是部落制,基本没有城池,想灭掉一个部落,就必须将它整个部落的青壮给灭掉,否则他们完全可以重新去迁…………” 就在这时,刚刚歇下的薛三忽然跳了起来,郑凡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被薛三扑倒在了地上。 “砰!砰!砰!” 一根箭矢从郑凡先前所站的位置疾驰而过,同时洞穿了另一侧的车板。 梁程马上持刀跳过了车板冲向了那个方向,而在那边,则有一名身高近两米穿着盔甲的蛮人持刀迎了上来。 “铿锵!铿锵!” 双方的长刀在空气中对拼了两记,火星四溅。 只不过,因为刀质量上的差距,或者说,对方手里应该拿的是一把宝刀,在第三次的拼刀时,梁程手中的刀直接断裂,梁程本人也被这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 对面那位蛮人大汉虽然刀还在,但他本人则是连退了四步,差点摔倒。 “别管我,去帮忙,我自己躲!” 郑凡推了一把在扑倒自己后一直蹲在自己身边警戒的薛三,紧接着,二话不说,本就躺在地上的他顺势向左滚了两圈,直接滚进了车板下面。 在这个时候,嚷嚷着别管我,我们一起上去厮杀,是愚蠢的。 因为郑凡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要是自己继续逞能或者跟言情剧里那样表现出一种不离不弃,那才叫真的拖后腿。 且自己如果站在明处,还会让他们两个分心,倒不如自己光棍一点儿,直接认怂先躲起来。 最重要的是,在刚才,梁程和那个蛮人大汉拼刀时,他看见那个蛮人大汉身上闪烁了好几次灰色的光芒! 这个世界的武者分九品,具体细节是什么,郑凡不清楚,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会发光的逼不好惹。 “嘿嘿嘿嘿嘿。” 薛三发出了一阵阴笑,也学着郑凡的动作滚动起来,只不过,他滚的是郑凡的反方向。 梁程将手中的断刀丢到了地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背微弯,整个人身子略微前倾,但眼睛,一直盯着面前的这个高大的对手。 “你的刀…………断了。” 蛮人大汉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重新握紧自己手中的刀。 梁程则是面无表情地回应:“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怎么会用刀。” 蛮人大汉没再耽搁,举着手中的刀再度砍来。 这一次,似乎是因为没有武器的原因,梁程没再选择硬抗,而是开始了躲闪。 连续劈砍了几刀,依旧没能劈中对方,蛮人大汉有些着急,现在的局面对于他们来说非常不利,必须尽早突围,否则等燕国骑兵清扫完大部之后,彻底控制住了这里,他们再想出去就难了。 这帮该死的燕狗,居然拿人命来当诱饵! 蛮人大汉再次一刀劈下,且再度被梁程侧身闪过去之后,他的身体直接撞了过来。 “砰!” 大汉的肩膀狠狠地撞击在了梁程的胸口位置,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一撞之下,最吃惊的,竟然是大汉本人,他已经是部落里少见的勇士了,尤其是这身体魄,摔跤时,鲜有能和自己抗衡的对手,但眼前这个穿得和民夫一样的燕国人,胸膛坚硬得简直不符合常理! 确实很不合常理,因为正常人不会跑去跟一头僵尸去玩儿摔跤。 本能地,在撞击同时也拉近了距离之后,蛮人大汉顺势提刀,准备切过去。 然而,他的刀身上却忽然传来了一股阻力,有些愕然地低下头,大汉震惊地发现眼前这个燕国男人的手,不,确切地说,是他的指甲,竟然卡在了自己的刀身上! “嗡!” 蛮人大汉身上再度闪现出一道灰色的光芒,力量再度提升。 刀身和指甲产生了剧烈的摩擦,但这指甲竟然没有断裂,反而陷入了和锋锐的刀口的僵持之中。 梁程的眼眸深处,泛起了阵阵血色,沉声道: “我还是更喜欢,用指甲。” 另一只手腾出来,指甲也长长了许多,对着蛮人大汉的胸口位置就直接刺去! “噗!” 蛮人大汉的盔甲在这诡异且散发着黑气的指甲面前似乎没办法起到多大的防御作用,只是稍微阻滞了一下就被指甲刺穿,黑色的指甲,也刺入进了蛮人大汉的体内。 “嗖!” 一根箭矢,再度袭来,直接射中了梁程的左臂。 梁程的左臂位置传来了骨骼断裂的声响,整条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气了。 蛮人大汉趁着这个机会一把扛开梁程,同时一脚踹过去。 “砰!” 梁程被踹飞出去,撞在了车板上,连带着其身下的车板也直接断裂。 后方,刚刚射出一箭的精瘦男子目露疑惑之色,他先前之所以没选择直接射对方的后背,是担心箭矢贯穿过去将自己人也给一起伤了,但哪怕是从侧面射过去,他相信自己箭矢的威力,至少能够将整根箭矢完全刺入对方体内将对方像是钉钉子一样钉住。 但自己的箭矢却只有箭头位置没入了对方的左臂之中,而且,他可以确定,对方的那条手臂位置,可没有披甲! “阿里骨,小心点,那个人有问题!” “你还是小心你自己吧。” 一道阴森的声音自精瘦男子身后传来。 精神男子顿时一惊,他是部落里的神射手,感觉最为敏锐,怎么可能让人悄无声息间近了身? 然而, 薛三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同时, 送上去了自己的匕首。 这一次,匕首没有去抹脖子,而是直接刺入对方的后背,且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薛三双手抓住这把匕首,狠狠地下拉! “哗啦!!!” 羊肉店里杀羊,就是将羊在开水里泡了之后,挂起来,拿着刀,从脖颈位置一路下拉,像是给羊脱衣服一样。 薛三这里也是一样,只不过,他是反着来的,从其背后,一路下拉,到期双跨之间,整个切了下去! 鲜血, 像是不要钱的喷泉一样喷涌而出, 这本该是一种很令人享受的过程,至少,对于薛三这种人来说,这世上似乎没几个事情能比以敌人鲜血淋浴更美好的了。 然而, 大概是因为体位的原因, 鲜血喷射之中, 忽然喷射出了一股污秽的东西, “噗~~~~~~~!” 且又因为薛三个头比较矮,脑袋也就到正常人的跨部,所以,被完美地糊了一脸! 那滋味,那酸爽,那热度,那粘稠…… 薛三整个人懵了一样站在原地, 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日…………你大爷!” 第十九章 争功 “阿猜度!” 神箭手同伴的死让蛮人大汉近乎发狂,他和阿猜度是首领手下的两大勇士,这么多年来一直随扈在首领身边,早就是如兄弟一般的情谊。 “我…………我要杀了你!!!” 蛮人大汉举起自己手中的刀向刚刚被他踹飞出去的梁程冲来。 梁程的左臂中了箭,此时躺在地上,似乎是因为伤势过重,所以没有站起来。 “啊啊啊啊啊!!!!!” 而这时,先前一直躲藏在角落里的郑凡大叫着举着刀冲了出来。 先前他躲起来,是不想当累赘,但这会儿再不出来,梁程就要被这个蛮人大汉给剁了。 梁程依旧躺在地上,看着另一个方向一边喊一边向这边冲来的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摇摇头。 出发前一晚,瞎子北曾把他们秘密召来谈过话。 瞎子北说,我知道大家现在心底对主上,还是不那么瞧得起的。但说到底,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可都是主上创造出来的。 如果将现实世界比作一个牢笼的话,主上当初可以说是一直被锁铐在牢笼之中,而眼下,只需要我们给予主上一个可以自由发展的环境,作为能够缔造出我们的造物主,他日后肯定能成长成足以带领我们且真正值得我们去跟随的首领! 郑凡现在,是真的豁出去了。 他知道那个蛮人大汉很强悍,哪怕对方身上不闪光,自己都不是人家的对手,但在这个时候继续哆哆嗦嗦地藏在角落里看着梁程被砍死而无动于衷,只奢求对方可以不要注意到自己好让自己保住性命…… 这,不是郑凡的性格,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在这个世界里,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所以,他不想抱着遗憾去苟活! 也因此,哪怕郑凡输出全靠吼, 至少, 他还是冲了上来, 而且, 吼得响亮! “唔……咳……” 冲锋中的蛮人大汉身体忽然一颤,身形直接止住。 他有些惊愕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心位置,已经是漆黑一片。 “噗!” 一口泛着污浊气息的血从他嘴里喷出,身体随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中毒了,而且是很可怕的毒,毒……来自于那个燕国男人的指甲…… 郑凡已经冲到蛮人大汉面前了,但蛮人大汉只是很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逐渐和自己拉近距离的郑凡。 他想举起自己的刀, 但, “哐当!” 他的刀, 落在了地上。 他想挥起自己的拳, 但他的身体却开始抑制不住地向后倒去。 “啊啊啊啊!!!!!” 郑凡脑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思考了,他冲到了一定距离后,直接将手中的刀使尽全力地劈砍了下去! “砰!” “砰!” 第一声倒地,是蛮人大汉摔倒在了地上,嘴角不停地溢出鲜血,生机已经被尸毒彻底绞杀。 第二声倒地,是郑凡,因为蛮人大汉的倒地,他的刀,挥空了,在这不顾一切的惯性牵引之下,郑凡也摔倒在了地上。 远处,一脸翔的薛三还不忘发出一声欢呼: “主上威武!” 郑凡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侧躺着的已经死去的蛮人大汉,呼……他心底没有丝毫自己没能亲自手刃对反的遗憾,有的,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强烈庆幸。 不怕死,不等于,不想活。 梁程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右手抓住箭尾,一发力,将那根箭矢从自己的左臂位置拔了出来,鲜血倒是没有流淌出来,只留下一个贯穿洞,洞口位置还有一层层黑色的煞气在环绕着。 撕下自己的衣服,将伤口包扎了几圈做遮掩后,梁程走过来,对躺在地上还在大口喘气的郑凡伸出了手。 郑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抓住梁程的手,站了起来。 “天呐撸!” 那边,薛三发出了一声惊呼。 “主上,这儿抓到一条大鱼了!” 郑凡和梁程马上走过去,看见先前两个蛮人所冲出来的地上,有一个身上中了两箭还有好几个大创伤的老者靠在那里。 老者身上的甲胄虽然已经坑坑洼洼了,但依旧能够看出其之名贵,在蛮族部落里,甲胄还能追求美观,已经是绝对的奢侈了。 甚至先前那两个蛮人,应该是想护送这个老者逃出包围圈,才先将老者放置在这里想要快速地解决自己等人。 老人现在睁着眼,十分愤怒地盯着郑凡三人。 可以看出来,他虽然老,但若是没受伤前,应该也是个棘手的角色。 “主上,这个老家伙抓活的话,功劳更大吧?” 郑凡咬了咬嘴唇,道:“杀了。” “啊?”薛三有些不能理解。 站在郑凡身边的梁程也开口道:“杀了,他应该看见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对这个世界,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但这种了解还没有深入,天知道刚刚梁程的战斗方式会不会在这个世界里显得很另类? “啧啧啧,也是。”薛三同意了。 而这时,似乎知道自己结局的老者忽然瞪着梁程吼道: “魔鬼…………魔鬼!” “嘿嘿,答对了。” 薛三的匕首划了下去。 ………… 燕国的骑兵已经控制住了战场局势,大规模的绞杀已经结束,现在,也就剩下对营地进行全方位的搜索,不漏过任何蛮人。 有一支骑兵队伍,发现了一处很奇异的地方。 五名骑兵,策马在一堆木板车前,每个骑兵的眼里,都带着浓郁的震惊。 板车上,放着一排的蛮人头颅。 蛮人的发型和燕人完全不同,燕人虽然地处北方,被中原几大国称为蛮夷之国,但那只是相当于后世的地域歧视。 而蛮人的那种匪夷所思的发型以及他们喜欢在自己脸上和头皮上弄纹身和弄伤口花纹的风俗,使得他们的首级,极为好辨认。 一个侏儒,蹲在板车上, 一个左臂包扎了的男子站在另一侧, 正中央,站着的那个男子一脸血污,且,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老者的人头,在其脚下,有一具无头的尸体。 伍长的目光眯了眯,在这一刻,他有一种下令自己手下发动冲锋的冲动! 那些个蛮人首级,固然贵重,都能算功或者算赏,但他更看重的,还是那个老者的人头,他大概已经猜出来那颗人头主人的身份了。 中军那边,之所以还没有停止搜索,就是在找那个老人。 对面,仅仅是民夫罢了,三个民夫,到底是多好的命,居然能够以诱饵的送死的身份,在这场乱局里拿到这么多的首级,且将这一战最大的功勋捏在了手里! 薛三嘴里咬着一根草茎,很是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但他更嫌弃的,是眼前这五名燕国骑兵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机。 这杀机,是对着自己三人的。 他扭了扭脖子,嘴唇微微翻动,小声道: “主上,他们打算黑吃黑啊。” 争功,甚至不惜为此对袍泽下手,是军队里难以杜绝的一件事,尤其是,郑凡三人这装束在那几个燕国正规军眼里,只是民夫罢了。 战马,开始刨动自己的蹄子,骑兵们已经按耐不住了。 这会儿,还乱糟糟的,还能够动手,要是再耽搁下去,等搜捕结束了,眼睛就多了,再动手,也就不方便了。 这名伍长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扬起了自己手中的斩刀。 “吼!” 就在这时,一声低吼从五名骑士身后传来。 伍长身体当即一颤,这一声兽吼,代表着谁来了,他们很清楚。 骑士们马上策马转向,向那个方向低下头,同时右手捶打自己的左胸甲胄位置。 “又是妖兽么?”薛三嘀咕道。 边上的梁程也默默地直起了身子。 而这时,郑凡看见了一头脑袋有双角面容看起来像是老虎的妖兽正在慢慢的向这边行来。 这是一个长相很怪异的妖兽,但严格意义上去找相似点的话,似乎比先前在虎头城里看见的那位招讨使的大人胯下的坐骑,更像貔貅。 妖兽上面,坐着一名身穿红色甲胄的青年,青年的脸,很白。 在青年身后,有一名身穿着紫色长袍的老人剑客,抱着剑,一步一步地跟着。 妖兽穿过了那五名骑士,直接来到了郑凡的面前,其身上所坐的那位红色甲胄的年轻将领,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先是扫过了那些首级,然后再在郑凡三人身上扫过。 在扫过薛三时,青年将领微微蹙眉,战场上,军营里,味道自然不可能清新芬芳,但这么浓重的味道就这么站在你面前,还是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片刻后,红甲将领微微弯下腰,盯着站在三人最前面的郑凡,道: “都是你们杀的?” 郑凡点点头,目光和对方对视着。 “怎么杀的?” “运气好杀的。” 红甲青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让人有些难以琢磨。 他催动手中的缰绳,妖兽扭头往回走,走到了那名骑士伍长面前。 “可知罪?” 红甲将领很平静地开口道。 那名伍长愣了一下,而后马上下马跪伏了下去, “末将知罪!” 军队里,可不兴狡辩这一套,也不是很讲究人赃俱获,因为你很难去想到,你到底是不是自家主将所要杀的那只鸡。 “知罪就好。”红甲将领点点头。 那名伍长闻言,惊恐地抬起头,喊道: “但他们只是民夫,他们只是诱饵!” 意思是,这种层次的人,杀了也就杀了! 红甲青年很平静地回答道: “他们现在,是袍泽。” 紧接着, 红甲青年轻声道:“七叔。” “嗡!” 那名老剑客身上忽然释放出一道红色的光芒,剑锋出鞘,而后回归。 “噗通!” 伍长的头颅滚落了下来。 其余四名骑士马上一起下马,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红甲青年似乎不打算继续惩戒这些小兵,反而侧过身,看向身后的郑凡三人, “刷洗一番后,到我军帐来。” 郑凡有些惊疑,而这时,那名抱剑老者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带来一股冷冽的寒意。 “末将遵命!” 郑凡学着先前那位掉脑袋的伍长说话方式回应,然后双手抱拳,也没想着要跪下来。 “呵呵呵…………一个民夫,居然自称什么末将。” 红甲青年笑了起来,转而,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吩咐道: “对了,那个矮子,哪怕洗掉一层皮,也不准进我的军帐。” 吩咐完, 红甲青年坐着自己的坐骑缓缓地离开了,那名抱剑老者依旧跟着他一起离开。 危机,解除。 郑凡长舒一口气。 而薛三则是有些不满地嘀咕道: “臭娘们儿,居然敢嫌弃老子………” 第二十章 升官!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薛三坐在木桶里,搓弄着自己的身体。 这木桶是从火头军那儿要来的,不是浴桶,平时只是拿来提水的,但对于薛三的身材来说,也够用了,甚至还有富余。 “嘿,你说,咱主上会不会和那位将军发生点什么?” 薛三一边洗澡一边对坐在帐篷内那一头的梁程问道。 梁程看了薛三一眼,道:“狗鼻子都没你灵。” “嘿嘿,那是,就算是四娘的易容术,也瞒不住我的鼻子。” “包括屎?” “…………”薛三。 啊!啊!!!!!!! 薛三大叫着用水拍打着自己的身体,这已经是第五桶水了。 作为一个刺客,背后偷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薛三也记不清自己到底从背后杀死过多少个猎物,但这种被猎物的翔糊脸,还真是第一次。 为此,薛三只能认为是自己当时将匕首在对方体内下拉时,加了不少暗劲,本意是将对方体内的器官一起搅碎,谁晓得离心力过大…… “这件事,不准说出去,回去后绝对不能告诉他们!”薛三对梁程很严肃地说道。 梁程无所谓地摇摇头。 薛三继续洗着身子,回归了先前的那个话题: “按照正常剧情来走的话,女扮男装的女性角色,大概率会被主角收入房中,一开始可能还矫情,但慢慢地就对主角死心塌地了。” “剧情?” “对啊,《倚天屠龙记》里的赵敏,不就是这样子的么? 同样的例子,多了去了。 现实里,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还得看那个男人的外表,性格,诚意还有身家彩礼什么的; 但在文艺作品里,只要那些作者想,总能给无数个女人找到倒贴主角的理由。” 梁程有些无奈地拿出水囊,扒开塞子,喝了一口,道: “那是小说。” 如果不是现在外面不方便出去,以梁程的性格,真的不会选择坐在这里一边看侏儒脱光光地洗澡一边和侏儒吹侃。 “我说啊,死僵尸,做人可不能忘本啊,你忘了我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梁程闻言,微微皱眉,有些事情,接受是早就能接受的,但接受不等于理解。 “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本漫画,但对我们而言,则是我们的人生。” “呵呵,没功夫和你思考哲学,哎呀,现在想想有些后悔啊,主上出去时,我只来得及告诉主上那个穿着红甲的将军是个女人,却没有好好叮嘱主上。” “叮嘱什么?” “叮嘱主上,如果到了对方大帐前,不管门口有没有守兵,只要对方让你等一会儿等通报再进来,那就一定不要等,冲也要直接冲进去!”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将军多半是在洗澡,然后主上机缘巧合之下充进去后,就能把她的身子给看光了; 接下来,那个女将军就会又羞又恼,可能会下令惩罚主上,但主上作为第一个除了她爹以外第一个看光她身子的男人,肯定会在她心里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然后…………” “然后她让人把主上推出去砍了,主上卒。” “额………” 薛三有些无奈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惆怅道:“你这人啊,忒俗。” “是你不切实际。” “生活,永远比艺术更艺术,要知道这可是主上苏醒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在这个世界里上得了台面的女角色,不发生点什么,不摩擦出点什么,不埋下点伏笔,好像真有些说不过去吧。” 梁程已经不想说话了,他觉得这侏儒不光是身体发育不好,脑子可能也有点影响。 或许,秦思宇就是这种类型的人吧,因为个头一直比同龄人矮,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喜欢宅在家里,脑子里却充满着幻想。 而这种性格和习惯,也被他笔下的人物薛三给完全继承了。 “想想看,那个女人,既然能够女扮男装统帅军队,呵呵,身份肯定不低的,要是真的被主上收了,对于咱们来说,也是一股助力,相当于在创业阶段就有人主动送来了风投,而且还主动潜规则你让你收下。 事儿成了,我们至多损失的,也就是主上的一管万子千孙。” “她不配。” “唔,别这样说,我们主上还是很优秀的。” “我说的,是那个女人,她,配不上主上。” 薛三微微皱眉,双臂挂在水桶边,看着梁程: “尼玛,你现在舔得这么不要脸的么?” “有我们在,主上能娶得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女人。” 薛三闻言,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他无法否定这句话,甚至,心里还认同着这句话,不过,短暂地沉默后,薛三还是开口问道: “但现在,我们却还很弱小。那些个蛮人倒是不算什么,单挑的话,哪怕是那种身上会发光的家伙,我们也能靠自己的能力和经验弄死他们。 寻常的士兵,一个一个来,就是送死,来五六个,顶多费点功夫,但要是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呢? 那些燕国的骑兵你也看见了,如果在平原上,没有地形优势借助的前提下,五十个骑兵轮番结阵冲你,哪怕你是僵尸,你能撑得过几轮?” 梁程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伤势,道: “我们,才只恢复了一点。” 距离每个人的巅峰,距离每个人真正的实力,现在众人所恢复的,真的仅仅是冰山一角罢了。 “谁知道怎么能再恢复一点呢?要是真的多恢复一些,就不是咱们主上去见那个女人了,而是我们直接从万军之中把那个女人给捆绑过来送到主上的床榻上去。” “别告诉我,你没发现。” “发现什么?”薛三露出了好奇之色。 “主上的力气。”梁程回答道。 薛三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那个被主上砍死的那个蛮人骑兵。 “你的意思是,我们势力能恢复多少,能否进一步恢复,关键,还是在主上身上?” “我只知道,主上没苏醒之前,我们只是普通人。” “哈,而且,主上才苏醒多久啊,力气,就忽然变得堪比常年锻炼的成年男性了,先前行军时,我一直以为主上会支撑不下来,但他却坚持下来了。” “可能,这一点,主上自己还没真的发现和意识到吧; 那就是, 进步的, 可能不仅仅是我们。” ……………… 郑凡来到了军帐外,外面,倒是没有多少士兵在把守,只有那位抱剑老者一个人站在帐篷入口处。 也没让郑凡等,郑凡刚走过来,老者就伸手掀开了帘子,示意郑凡可以进去了。 进去后,已经从薛三口中得知这是一位男扮女装将军,也没有在洗澡。 她依旧穿着她那套很显眼的红色甲胄,跪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翻着一些信笺,眉宇间,有一股子英气在流转。 郑凡进来后,犹豫了一下,单膝跪了下来。 “拜见将军。” 至于“末将”,倒是没有再说了。 将军将手中的信笺丢在了桌案上,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跪在自己下方的郑凡。 “你这次,立下的功劳不少,我要奖赏你。” 郑凡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她。 尤其是,多注意了一下喉结部分,但因为有盔甲的遮挡,看得不是很清楚。 最重要的,也是因为盔甲的遮挡,这个女人,身材如何,也不晓得。 毕竟,盔甲的苏醒效果,可比bra要强太多。 郑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现在居然在想的是这些东西,大概,是因为有点紧张吧,所以下意识地发散一下自己的思维。 男人有两个大脑,都长得跟核桃似的,一般来说,其种一个大袋在运行时另一个大脑往往会陷入迟钝状态。 而那位将军,也有些尴尬,毕竟,上位者似乎都习惯了,自己说要奖赏谁时,下面的人再表一表忠心,喊一声为老大效忠,别无他求。 当然了,这话是不能当真的,但大家似乎都讲究这个流程。 而眼下,这个男人,似乎没有配合自己演出的打算。 将军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道: “两种奖赏,让你自己来选择; 一个,是进我的亲兵营,成为我李家的家丁,过两年,是外放出去还是继续在本家待着,路,都宽敞得多。 另一个,你是虎头城人吧?” “是。” “兵部和户部前些日子下了条诏令,因为近年骚扰商队的马匪越来越多,要求各个要塞城池组建自己的护商队伍。 但上头可是一点军费和军械都没拨下来,意思是指给一个三百人的编织,至于其余的,由各地自己解决。 所以,这第二条奖赏,就是虎头城地区的护商校尉。” 说到这里,将军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了,顿了顿,继续道: “算了,等明日大军开拔后,你就随我回李家本家吧,日后的前途,不会……” “我选第二条!” 郑凡马上抬头说道。 将军的话音忽然一滞, 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 “选……哪条?” 郑凡毫不犹豫地又回答了一遍: “第二条。” 宁做鸡头不当凤尾,自己在虎头城,好歹手底下有七个魔王,整天中二气息满满地喊自己主上。 自己脑子有病跑去你那里去当家丁? 最重要的一点是, 郑凡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这次的功劳,他只是打酱油的,梁程送了个人头给他拿了一下罢了。 真要是自己离开了这些手下们一个人出去闯荡, 郑凡觉得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不会后悔?” 郑凡深吸一口气,很严肃地摇摇头,道: “不后悔。” “能,告诉我理由么?我李家的家丁,就这么让你看不上眼?” 郑凡马上回答道: “虎头城是我家,我舍不得离开它。” 第二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妖 “主上,其实我觉得去当家丁也挺好的,说不定还能成极品家丁。” 薛三如是调侃道。 郑凡懒得搭理薛三的口花花。 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去李家当个家丁,是一件难以拒绝的事情,这里的家丁和寻常大户人家的家丁可不同,不负责打杂做家务,而是私兵,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父死子继,也是对主家最忠诚的一个群体,有点像是帝王的御林军。 可以说,进了那个圈子后,熬个三五年,就是李家嫡系了。 而李家,经过后来薛三打探来的消息,是北封郡最大的一个家族,人丁不是很丰茂,子嗣一直不昌,但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功勋武将世家,家里世代承袭镇北侯爵位,有点像是明朝时的沐王府。 但郑凡怎么可能抛下自己的七个“手下”,一个人跑去当家丁? 对这个世界,人生地不熟的,也就只有这七个“手下”,才能让自己有安全感。 而且就算从个人发展角度来看,自己当小老板也比给别人打工要好得多。 “昨晚宿营时,我特意去了军官军帐里偷听他们聊天。” “那个女人的军帐?”梁程看向薛三。 薛三当即摇头,“那个拿剑的老头儿寸步不离她,现在的我还没绝对把握瞒过那个老头儿,所以选了个中层军官的军帐,倒是听到了不少消息。 眼下,这李家,也就是这镇北侯家的日子可不算好过。 因为荒漠上的蛮族已经完全分裂成一盘散沙的关系,所以已经有快一百年双方没有爆发过大规模战役级的冲突了,至多也就是小打小闹。 也因此,镇北候一脉的地位,开始越来越低,其实也怪他们自己,不懂得玩儿一手养寇自重的把戏。 然后这一代燕国国君即位后就一直在着手削藩,先削弱下方藩镇的力量,进行集权,像是有打算对中原用兵,称霸中原。 当代的镇北候,前阵子已经被三道圣旨强行要求进京了,名义上是为了庆祝太后大寿,但实际上已经被软禁在了京城。 眼下,镇北军上下也是有些人心惶惶。” “所以,这次,是李家在示威么?”梁程问道。 “差不多吧,借口是镇北军的两个斥候在那家蛮族部落的势力范围内失踪,镇北军要求进驻进行搜查,被对方拒绝了。 接下来镇北候府就点了几千镇北军铁骑,直接杀了过来。 那个蛮族部落的首领倒是有点脑子,想要截杀粮道,谁晓得那个娘们儿更狠,把几千民夫直接拿来当诱饵,全歼了那个蛮族部落这次出动的所有人马。” 梁程听了后,点点头,道:“故意挑衅起兵,是为了向燕国朝廷显露出李家对北封郡对镇北军依旧有着极强的控制力,让朝廷投鼠忌器,不敢对在京城的镇北候下手; 故意用民夫当诱饵,一来,是想着短时间内取得巨大的战果,让这场注定无法持久的局部战争快速结束,毕竟这场战争是镇北候府擅自做主,并非是朝廷的意思,镇北候府也拖不起,必须让战争快速地开始,同时也要快速地结束,否则无论是朝廷那边的问责还是荒漠蛮族因此而慢慢团结联合起来,都不是独独一家镇北候府所能承受得起的。 二来,也是自污,污秽李家的门楣,让燕国朝廷的皇帝和大臣们觉得李家只是一门匹夫,降低警惕性。 但凡有反心,想问鼎那个位置的家族,至少在起事前都会做出爱民如子的感觉以收买人心,镇北候府这次拿数千民夫做诱饵的事相信不久后就会传开,虎头城包括整个北封郡的百姓都会对镇北候府此举有恶感,但朝廷那边却会很高兴。”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懂。”郑凡有些意外地看向梁程。 在郑凡的印象里,梁程一直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但这样子的人,心里却对这类弯弯绕绕门门道道的东西摸得一把清。 “类似的事情,我也曾经历过,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古来不变的道理。 而且,有的时候,只要你站在了那个位置,哪怕你自己对上面再忠心,也无法保证你的手下人会一样忠心。” “就像是赵匡胤么?”郑凡说道。 “差不多。” 三个人,坐在土丘上,一边聊天一边看着前方的军队行进。 郑凡先起身,拍了拍裤子,道: “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哈哈,回去咱得好好想想怎么把那三百人的编制给用好。”薛三迫不及待地跳上马背。 “只有编制,没有钱粮军械。”郑凡提醒薛三。 朝廷确实为了保护商路下了诏令,但却不是真的要求各个边境城镇自给自足地维系筹建城里商队护卫队,而是要求李家为首的这一批北封郡的军头们抽调人马去各个城镇负责。 这其实也是一种削弱对方军事力量的手段,边境类似虎头城的城池有很多座,这边三百,那边三百,折算下来,真不少了。 软刀子割肉,有时候反而更疼。 但很显然,李家没打算真的遵命,身为藩镇,现在当家主人也已经被软禁在了京城,要是还继续自断手脚,那就真的是彻底地把自己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所以,那个女人才会对郑凡说出,只有编制,没有人马军粮器械补充的话。 梁程也翻身上马,听到郑凡的话,脸上露出了一抹自信之色,道: “主上,钱和人的事,都不用担心,要是瞎子和四娘他们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他们自己都没脸继续跟着主上了。” 薛三在此时插话道:“不,四娘留着有用,瞎子可以丢了。” 到底是立了功的,所以在离开队伍回虎头城时,每人送了一匹马。 哦,还有一张在那位女将军看来,毫无用处地一张军令, 虎头城护商校尉,三百人的编制。 烈日正当, 三骑一同奔腾, 扬起了一串尘沙。 ……………… “姐妹们,这桌上的,都是我给大家准备的盘缠,这是你们的契,看着啊,我现在就给烧了。” 风四娘手里攥着一把契书,一股脑地都丢进了火盆之中。 只是,面前站着的这些“婶儿们”却没一个表示要走的,也没一个上来拿钱的。 契书主家直接给烧了不用你掏一分赎身钱,还送你盘缠,放眼天下妓院,这么好的妈妈,是真的独一份儿了。 当然,要换做内地的城市,有这种好事,姑娘们估计早巴不得蜂拥上来拿钱走人,但这里是虎头城,而她们,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美娇娘了。 有人跪了下来,在带头作用下,大家一起跪了下来。 “妈妈,您可不能不要我们啊。” “是啊,妈妈,没了您的庇护,我们大家伙还能去哪儿啊?” “妈妈,我不想走。” 这半年以来,打客栈开张,四娘接收了不少“婶儿”,都是些日子过不下去的苦命人。 今时不同来日,郑凡之前所在的那个世界,那个国度,有手有脚的话,你想饿死,还真挺难。 但当下,是一个真的很容易饿死人的世界。 “怎么了?”四娘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这死气白赖的,还赖上我了是怎么回事?” “啪!” 四娘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妈妈的气势,恐怖如斯! 四娘待手底下的姑娘好,这手底下的姑娘们也都清楚,比起外面窑子里的那种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老鸨子,四娘简直就是菩萨了。 但四娘御下也极为严格,把他们也是收拾得服服帖帖,四娘一旦发怒,她们还真不敢继续呼喊下去了,只得一个个地低下了头。 “这一个个的,私房钱,应该也没少存吧,咱的价是不贵,但咱们快啊! 这一天天下来,你们也都攒了老不少了吧? 姑奶奶我在这方面,可没一个人吃独食,小费什么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倒好,姑奶奶我把你们契书烧了,盘缠给你们备下了。 你们接下来,是继续留在虎头城还是去其他城镇,是去做做小本生意又或是寻个老实人嫁了又或者是出了我这个门马上钻其他窑子里继续这个营生,都随你们,你们也都去得! 咱,谁也不欠谁的,也别在老娘面前哭哭啼啼的,你们那点儿活计还是老娘我教的,骗骗客人可以,还想骗老娘我?” 话都说这个份儿上了,“婶儿”们互相看看,也都慢慢站了起来,开始一个一个地走上前拿盘缠,拿了盘缠后,再对四娘重新磕个头。 有个婶儿拿了盘缠,磕了头,没急着站起来,而是问道: “妈妈,这店开得好端端的,为啥就要关了呢?” “关?谁说老娘要关店了?” “那不关店为何要…………” 风四娘笑了笑, 伸手, 指了指自己的脸, 道: “老娘以后要产业升级,这半年来,老娘,是真的受够了!” 这话的潜意思,可以翻译成另一句话,一句大部分班主任都会说的一句话: 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 “还是红酒好喝。” 瞎子北放下了酒杯,脸上露出了享受的神色。 “省着点儿,没酿多少。” 已经恢复了的阿铭坐在瞎子北的身边。 院子里,下着雨,敲打着枇杷树。 “以后,可以多酿一些了。”瞎子北说道。 阿铭侧过脸,看着瞎子北,“要开始了么?” 瞎子北伸了个懒腰,道:“那得看你恢复得如何了。” “我没问题了。” 吸血鬼的恢复速度和男人的速度不同,但都代表着一种骄傲。 “没问题了,就可以开始了。” “哦,身体没问题了,但其他方面,还有两个问题。” “说。” “第一个问题,主上还没回来,你就擅自做主开始么?” “主上迟早会回来,我们做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事罢了,这点自觉和主观能动性,咱还是有的。” “好,第二个问题,前天我就和你说了,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为什么前天不说开始而是选择今天?” “因为今天下雨了。” “哈?” “我觉得,下雨天,适合杀人。” 阿铭站起身, 看着依旧坐在靠椅上眯着眼的瞎子北, 过了会儿, 开口道: “你好搔啊。” 第二十二章 属于吸血鬼的雨天 一辆骡马车从客栈里被拉了出来,骡马在前,后面不是车厢,而是一个板车,板车上盖着一块帆布。 平日里,客栈都是拿这个出去买菜的。 瞎子北左手拿着一条小皮鞭一只手牵着缰绳,稳稳地坐在“驾驶位”上。 小骡破车,偏偏给瞎子北“开”出了一种凯迪拉克的感觉。 瞎子驾车,阿铭没有丝毫地意外也没觉得有任何的不妥,换了一身新衣服的他只是很平静地坐在瞎子北的身侧。 马车不大,除非到后面躺着,否则在前面坐着的话,俩大男人肯定得挨在一起。 小骡车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小骡马脖颈上铃铛不时发出慢悠悠的脆响; 雨,还在下,却不大,固然比不上江南内地的润如酥,但也恰到好处地降边塞之地空气里的尘沙给遮掩了下去,在这里,堪称难得的温柔。 骡马步履蹒跚地走着,板车的速度自然不快。 瞎子北一边有气无力地给前面的骡马来一鞭子,骡马也为了照应一下那个瞎子的面子,很敷衍地叫一声,但蹄子,却不见得半分加速。 一人一骡,在这雨帘之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不光是换了新衣服,还洗了头?” 瞎子北调侃道。 “可惜没有吹风机和摩丝。” “摩丝,好久远的一个名词了。”瞎子北打了个呵欠,继续道,“四娘也真是舍得,你这一套衣服,不便宜吧?” “你也有。” “新衣服?” “适合你的乐器,就在车后面帆布下头。” 瞎子北闻言,双手情不自禁地前身,十指灵活地跳动着: “唉,难为四娘了,在这个时代,弄出钢琴,也不容易啊。” “是二胡。” “…………”瞎子北。 “说正事吧。”阿铭提醒道。 “虎头城里,上得了台面的,有四个帮派。”瞎子北开始介绍虎头城里的帮派情况。 虎头城的常住人口并不多,也就两万左右,这里面,还有不少老弱妇孺,也因此,前些日子随着民夫的征调,导致平日里还算很热闹的虎头城,忽然变得萧索了起来。 青壮被征调为民夫离开是一个原因,但主要原因还是在于忽然发生的局部冲突,让本来来往这里的商队纷纷在前一个站口就止住了脚步,大家也都在观望着。 而一旦失去了商队的流入,虎头城这座基本上外向型经济的小城镇,自然也就难以热闹起来了。 且同样是因为商队的频繁进出,在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的同时,也滋生出了一种无法避免的鱼龙混杂。 寻常的边境小镇,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饭馆、窑子、赌场的,也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帮派,归根究底,还是蛋糕做大了,人,也就多了。 最奇葩的一件事是,因为燕国门阀林立的缘故,君主对地方的掌握力十分薄弱,造成了户籍上的很多漏洞,城内百姓不少,但真正拥有燕国国籍的,不到一半,至于这些混帮派的人,自然是不在虎头城户籍上的。 对此,虎头城的官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要较真清查户籍,那些门阀第一个不答应。 “城东的鬣狗帮帮,城西的三神会,城中的聚义帮,外加城郊的车帮,算是虎头城内,能够上得了台面的四个帮会。 鬣狗帮专门做人口贩子生意,荒漠蛮族部落经常发生私战残杀,一些战俘则会被输送过来,经由鬣狗帮贩往燕国内地,而蛮族部落的贵族对于燕国内地包括乾国晋国内的江南女子很感兴趣,也是经由鬣狗帮进行贩出。 三神会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棍组织,里面供奉着燕国内的土神还有蛮族的蛮神外加还有西方的一些神祇,收揽信徒收受香火,也豢养了一批打手。 聚义帮则是专门走明面上的保护费,不光自己开了窑子赌场和酒楼,虎头城内包括咱们客栈在内,都需要每月向其缴纳一笔钱财。 车帮,有点类似于内地漕帮,以车马行生意为主,所有想在虎头城地界卖力气的车马力夫都需要从自己的工钱里抽成出一部分交给车帮,否则就不允许在这地界里混饭吃。” “现在我们是在城东,所以,是先对鬣狗帮下手?” “做事儿,先挑软柿子捏,这是人之常情,但对于我们来说,哦,确切地说,是对于你来说,憋了半年了,总得选个能没有多少后顾之忧下狠手发泄一把的对象。 这世上,也没多少事情,比杀人贩子,更没有负罪感的了。” “负罪感?你以前可不会这样去考虑问题,不,是我们都不会这样去考虑问题。” “但现在毕竟有主上在,我们得学会照顾主上的情绪,主上现在还没完全黑化,且我只知道主上在快速地成长,也不敢打包票主上会真的彻底黑化,但目前来看,我们得在做事风格上,得朝着能让主上喜欢的方式去改变。” 阿铭不说话了。 “生气了?”瞎子北微笑着问道。 阿铭摇摇头。 瞎子北笑了,宽慰道: “今天是个杀人的好日子,半年来的第一次释放,又下着雨,高兴点儿。” 瞎子北拉起了缰绳,骡马顺势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个巷弄,里头有两个院子,就是鬣狗帮所在地。 “哦,对了,差点忘记说了,这阵子因为打仗的关系,商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那两处院子里,应该还有不少人票滞留在那里。” “我知道分寸。” “啧啧啧,是我啰嗦了。” 阿铭跳下了骡车,没急着往前走,而是回头,问道: “你还是再说一遍吧。” 瞎子北点点头,“接下来的顺序和其他三个帮派的处置,我心里有数。这第一个目标嘛,你玩儿得开心就行。” “好。” 阿铭开始向院子那边走去, 身后, 传来了悠扬凄凉的声音, 阿铭又一次地站住了脚步, 道: “这曲子有点耳熟。” 骡车上,从帆布下面拿出二胡正在拉动着的瞎子北回答道: “二泉映月。” 阿铭耸了耸肩,道:“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不是给你的,是送给他们的。” 阿铭思索了一下,“也对。” 雨帘伴随着二胡声,显得格外凄婉,阿铭脚下的皮靴,踩踏在水洼中,不时地溅起水花。 走到院子门口时, 阿铭忽然觉得瞎子北说今天适合杀人的这句话,有点道理; 但很可惜,他杀人,不是用剑。 不过, 为什么不试试呢? 院子的门口,有两个护院站在那儿,都蜷缩在角落里,哪怕阿铭已经走到了门口,他们也懒得动弹一下。 甚至, 他们还以调侃地口吻开玩笑道: “这衣服,看起来挺花哨的啊。” “估摸着是跟着西域商队过来的杂技团里的,去年我去瞧过,那里面有耍戏法儿的就穿这样。” 阿铭闻言,笑了。 他没急着动手,因为他认为自己需要酝酿一下情绪。 就像是正餐前,需要好好摆盘,他,要准备进餐了。 “不要,不要卖我,不要卖我,不要!!!” 这时, 一道女孩凄厉的叫声从阿铭身后传来。 阿铭回头,向后看去,看见一个穿着有些破烂的中年男子正强行拉拽着一个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儿。 女孩儿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旧旧的,死死地坐在地上,但男子的力气不是她一个未长开的小女孩所能抵抗的,中年男子硬生生地将其拖着继续往这边走,女孩儿不住地在泥泞的水洼里打滚。 两个看门的瞧见了这一幕,知道是生意上门了,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 “不要把我卖了,不要把我卖了!” “我是你爹,不把你卖了,我们都得饿死!你这个赔钱货,你想我们父女俩都饿死么?” “你个混账,你个王八蛋,我没你这个爹,娘就是被你卖了去赌钱的,现在还要卖我!” “啪!” 男子对着女孩儿就是一巴掌下去。 女孩儿被打趴在了地上,嘴角溢出了鲜血,瞳孔里,则更多的是一种绝望。 “呸!不要脸的赔钱货!” 男子绕过了阿铭,走到台阶前,对着上面站着的俩门房弯着腰露出了讨好的神色,谄媚道: “劳烦通禀一声管事儿的。” 一个门房笑了笑,转身推开门进去喊人了。 另一个则是插着腰,目光在躺在地上的那个女孩儿身上扫了一遍,摇摇头,道: “这小娘,顶天了也就五两银子了。” “嘿,哪能啊!”男子惊呼道,“她娘我还搁您这儿卖了四两银子呢,她再怎么样,还是个黄花闺女,总比生了娃儿的女人要贵吧。” “呵,这小娘子,得是咱燕国内地的才卖得上价,是乾国就更好不过了,再要是懂得一点琴棋书画,那价格可就打不住了。 咱北地小娘子,本就卖不上价。你瞧你家的这个,一看平时就不是娇生惯养的料,这皮肤糙得,啧啧,你说那些荒漠上大老爷们能喜欢么? 买回去一看,娘的,皮肤和他们部落里的女孩儿没两样,你当人傻啊? 再说了,你那婆姨,就算有点儿年纪生过娃了,但能挑能扛还能上,抵半个男人可以去使唤,你这闺女呢,能干得了重活儿么? 最重要的是,这阵子不知道发什么疯,忽然打起仗来了,商路都断了,咱这院子里,已经囤了不少吃白食的肉票儿了,这吃喝拉撒,哪样不得花钱?” “这……不成不成,最起码得卖八两银子,五两得还债,还剩个三两翻本。” “嘁,那你待会儿自个儿去跟账房先生谈吧。” 女孩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 这时, 她看见一个穿着奇怪黑色衣服的男子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的脸,好白。 阿铭低头看着她,她也在看着阿铭。 少顷, 阿铭开口问道: “想让我帮你……杀了你爹么?” 女孩儿的身体忽然一震, 紧接着, 眼神里开始流露出一股子恨意, 嘴里, 咬出了一个字: “想……” 阿铭点点头, “好。” 第二十三章 好剑! 阿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少女这个问题,可能,只是兴之所致吧,寻常得如同郊游时顺手折下了一朵油菜花。 生活,需要仪式感,生活,也需要精致。 而“仪式感”和“精致”,简而言之,剖开本质,本就指的是“多余累赘的屁事”。 一如在用餐前,先喝一碗鸡润润肠胃又或者是来一盘开胃的凉菜。 那边,中年男子也瞅见了阿铭和自己女儿说话,马上腆着脸过来哈腰道: “爷,这丫头您要不?八两银子,咱就马上签契,她就是您的了; 这之后,您呢是想她跟着您学杂技去西域又或者是干脆收下当个妾,全凭您的喜好。” 这个中年男子和先前的门房一样,在看到阿铭的着装时,把他想当然地看作是来自西域的杂技团。 也是因为前几年,燕国皇帝举办刚登基后的三十岁寿辰时,曾有一支来自西域的杂技团队进京御前表演,自此打响了名头,弄得民间对这种西域杂技团也是一时风靡。 阿铭点点头,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 中年男子见状,马上兴奋地搓起了手。 然而,当阿铭把手从口袋里收回在中年男子面前摊开时,中年男子愣住了。 掌心上,空空如也。 “抱歉,我平时,没有带钱的习惯。” 阿铭的抱歉很有诚意,因为他确实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歉意,似乎真的为眼下没办法买下这个少女而深怀愧疚。 在客栈的半年,大部分时候,阿铭只负责酿酒,连出门都很少,况且,在这个世界里,当你解决了吃喝的问题后,作为一个有现代思维和生活习惯的人,你真的没有多少消费的需求。 “没……没钱?你他娘的在玩儿我?” 中年男子直接手指着阿铭的脸吼道。 阿铭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回答道: “是的。” 中年男子顿了一下,随即撸起自己的袖子,同时威胁道: “我看你是找死!” 这种连老婆女儿都能拿出去卖的赌棍,你要说他多有种多有血性,那就实在是太扯淡了,不过,虚张声势,学着赌坊打手那样唬一下人,还是会的。 只可惜, 他选择错了对象。 “好。” 阿铭伸出手,直接抓住了中年男子的脖子。 当即,一股冰凉的寒意自自己脖颈上传来,中年男子忽然忘记了反抗,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阴森的凶兽给盯上了。 “喂,要打架去别处打去,别脏了我们鬣狗帮的门面。”那个门房抱着双手嚷嚷道。 然而, 随着一声“咔嚓”之音传来, 这个门房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那个来卖女儿的中年人的脖子,直接在那个西域杂技演员的手中呈现出一种普通人根本无法达到的恐怖弧度断裂。 可能,连中年男子都没意识到,眼前这个奇装异服的家伙,真的是说杀人就杀人。 他是会唬人,但对面,是真的会杀人,而且是特意坐着骡马车特意晃晃悠悠地趁着雨天过来杀人。 鲜血,开始从其眼耳口鼻位置滴淌出来。 阿铭收回了自己的手, 中年男子“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已然是失去了生机。 倒下去后,他的脸,与和他一样此时也躺在地上的女儿的脸挨得很近。 少女眼里先是露出了一抹惊恐,紧接着,是淡淡的哀伤,但随后,则是咬了咬嘴唇,张开嘴,不顾地上的雨水涌入自己的嘴里开始无声地笑了起来。 阿铭扭头,看了一眼地上少女的表情。 他觉得这个画面,这对父女现在四目相对的场景,真的很美。 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没办法把这一幕化为永恒后留着珍藏慢慢欣赏。 还真是有点……遗憾。 多看了几眼后, 阿铭回过头,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开胃菜结束了,下面,才是正餐。 那个门房显然还没从先前的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但在看见阿铭向自己走来时,还是马上回头,企图先钻进院子里去。 他只是个门房,在鬣狗帮里,也就是个最边缘的小喽啰角色,狐假虎威还行,真要有去砍人的本事和胆量也不会被打发到当门子了。 不过,他一只脚才刚刚跨过门槛,他的肩膀,就被一只手给抓住了。 好……好快! 阿铭其实不是很喜欢对付这些小喽啰,连正面对自己发起攻击勇气都没有的小喽啰,哪怕杀起来,也无法给自己带来多少快感。 但没办法,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杀人。 手掌,快速地从对方肩膀位置移动到了对方的后脑位置,然后,向着门板上直接砸了下去。 “啪!” 像是一颗西瓜摔在了地上。 阿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位置的红色,本能地想要送到自己嘴边,然而,又很嫌弃地把手甩了甩。 这味道,有点难以入口。 似乎,只有那种身上会发光的家伙,他们的血,才有甘甜的味道。 “啊啊啊啊!!!!!” 先前那个进去通禀的门房和一个发须皆白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就站在门后,在见到刚刚的那一幕后,老账房直接吓得瘫软在地,那个门房则是歇斯底里地大叫着。 “呜呜呜!” 只不过,他的叫声没持续多久,他的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然后,又有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肩膀位置。 “咔嚓!” 像是拍排球一样,门房生的脸第一次看见了自己身后的风景,体验了一把上厕所嘘嘘时不用再担心被人偷袭的优越。 只是,这股子优越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就倒在了地上。 账房先生见到这一幕后,身体一颤,直接翻了白眼,口吐白沫,昏厥了过去。 阿铭也没理会对方是真被吓死了还是在装死,因为伴随着这边的尖叫声,这个帮派,显然是被完全惊动了,从院子的左右两侧,总计冲出来二三十个手持五花八门兵器的汉子。 这个是拿刀的,那个是拿斧头的,这个,拿的是铁棍。 阿铭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个个地逡巡着, 终于, 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一个拿剑的了。 下雨天杀人,似乎和剑更搭配一些。 阿铭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瞎子给传染了,否则自己怎么也忽然搔了起来。 “砍了他!” 一个身上披着兽皮的高壮男子明显是这里面的首领,一挥手,对着自己手下下令。 门口的两具门房尸体已经告诉了他,已经没有和谈以及套交情的必要了。 阿铭的速度很快,比那头僵尸是要快的,虽然力气没那头僵尸大,但也是超过了普通人的层次。 所以,前面两个分别拿刀和拿斧头的帮众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阿铭绕到了身后,阿铭和那头僵尸还有一点不同,他很珍惜爱护自己的指甲,不喜欢用指甲去杀人。 所以,阿铭的左手出现了一把锉刀,刺入了拿斧头的帮众的太阳穴,另一边,则是抓住那位帮众的胳膊一扭,顺势帮他用自己手中的刀抹了脖子,帮助其了结这肮脏的一生。 优雅,快捷,毫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在杀戮, 这是一场属于阿铭的艺术表演。 他在人群中舞蹈; 鲜血,是观众自愿奉献给他的鲜花; 惨叫,是观众们为艺术买单的欢呼。 只不过,在解决了这两个人之后,聚集过来的帮众更多了,一下子压缩了阿铭的空间。 武侠片里的那种一群人围着你却还在跟你单挑的情况在现实里是很难出现的,大家一拥而上,你再是万人敌的将领,也得嗝屁。 好在,阿铭不同,在拼着承受了后背两刀劈砍的代价后,他冲出了这个包围圈,直奔了那位拿剑的男子。 男子发出了一声低喝,举着自己的剑向阿铭刺了过来。 阿铭的眼里,露出了一抹失望之色,因为对方身上,没能发光。 身体,侧了过去,但左手却顺着对方的剑尖一路下滑,指尖鲜血飞溅,阿铭却毫不在意,一直到抓住对方的手腕,向下一压。 持剑人身体一个踉跄,阿铭则很轻松地张开嘴,两颗獠牙显露而出,以蜻蜓点水般的速度像是订书机一样在对方脖颈位置留下了自己的标记。 “噗通。” 持剑人摔倒在了地上,但他手里的剑,却已经被阿铭握在了手里。 “我曲子都拉完了,你还没结束。” 瞎子北的声音传入到阿铭的耳中,而偏偏此时,瞎子北依旧坐在外面的骡车上,手里还拿着二胡。 精神力的力量,让隔空传音,失去了技术壁垒。 “我记得二泉映月挺长的。”阿铭在心里回答道。 “下面的谱子我忘了。” “好吧。” “你拿起了剑?” “是的。” “你会用剑么?” “你看着吧。” “行,那我再拉一遍吧。”瞎子北觉得自己做了很大的妥协。 “其实,不用勉强,因为我也不是那么想听。” “放心,在我送你的bgm里,没人能打败你。” “行,你瞎,你说得多。” 短暂的精神交流后,帮众再度冲杀了过来,阿铭站在那里,没有像先前那样做过多的闪躲,因为他说要给瞎子展现自己的剑术。 “噗!” 一个帮众的刀砍在了阿铭的肩膀上,肩膀肌肉收缩,夹住了刀口,那名帮众没能把自己的刀抽出来。 阿铭一剑下去,将对方的脑袋斩断。 另一个帮众从后面用斧头砍中了阿铭的后背,阿铭依旧不动,上半身扭曲了一下,剑锋向后横扫,抹过了对方的脖子,对方脖子位置开始喷血,摔倒在了地上。 两个手持长矛的帮众一起举着长矛冲刺了过来,阿铭依旧没有躲闪,长矛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阿铭身体一颤,松开自己的肌肉,开始向前,哪怕自己胸口位置还串着两根牙签,依旧无所谓。 眨眼之间,阿铭来到了这两个帮众面前,他们的手里,还茫然地握着长矛。 阿铭对他们笑了笑,挥剑下去,直接砍了俩。 他们松手,倒了下去。 阿铭身体则开始后倾,体内的两根长矛作为支撑,卡在了地砖上,阿铭身体向后倾侧,未倒,手中依旧握着剑,剑身和身体平齐,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 同时,开口道: “我的剑,怎么样?” 院子外,瞎子北默默地放下了二胡, 从兜里拿出了一条那位巡城校尉夫人送给自己的帕子, 擦了擦额头上的雨珠, 感慨道: “好贱。” 第二十四章 原罪 哪怕面对再强大的对手,只要对方是人,只要自己手里有刀,激励激励自己,至少还有着奋起拼命的勇气。 毕竟,谁不是一个肩膀顶个脑袋,一刀下去他也会痛,也会流血,也会死! 但,面对阿铭这种,你砍不死他他却能一剑削了你的对手,周身被刺入的兵器像是一件件装饰品进行着某种点缀。 勇气伴随着某种世界观,顷刻间,就崩塌了。 他们毕竟只是一个帮会,一个小小的虎头城里的一个小小的帮会,亡命之徒肯定有,但一个个悍不畏死那就真的有点吹过头了。 鬣狗帮剩下的人,崩溃了,他们丢下了兵器,开始呼嚎地开始逃窜,逃窜时有些漫无目的,只想着离那个恶魔远一点。 只可惜,他们似乎忘记了,这个恶魔除了砍不死以外,他的速度,还很快。 接下来,就是单纯地收割人头了,这让阿铭少了太多的乐趣,他还想着让这帮人再给自己来几刀,毕竟那种看着猎物在自己面前挣扎无效绝望的目光和凄惨的喊叫,能够给他带来一种精神上的极大满足感。 但没办法,按照瞎子北说的,这个帮派的人,有原罪,且等主上回来后,若是客栈也接手了这档子人口贩卖的生意,会让主上心里不喜。 兼之又要杀鸡儆猴,所以,再无趣的重复动作,自己也需要坚持下去。 好在,可以当做是练剑了。 刺,劈,削,砍, 一个一个地帮众被阿铭的剑收割了生命,一直到,整个院子里,已经看不见能够站立起来的活人了。 应该还会有漏网之鱼,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毕竟阿铭只是一个人,做不到分身多个跑出去追杀。 至少,现在的他,制作不出分身。 剑端戳开了一间屋子,屋子里,臭气熏天,有二三十个蛮人打扮的汉子蜷缩在角落里,各个身上都有伤,且戴着镣铐。 在他们见到身上都是血,甚至还有几把兵器在身上没拔出来的阿铭时,有的吓得直接跪地求饶,有的则是在瑟瑟发抖,自言自语着蛮神啊,这是恶魔…… 阿铭摇了摇头,退出来,又打开了另一扇门。 这是一间厢房,应该是帮众的房间。 房间里,有三个明显不是蛮族的女人被绑在里面,身上伤痕累累,最左边一个,应该是已经死了,另外两个,也是奄奄一息,且都是光着身子。 “啧啧…………” 显然,作为人口买卖的中间商,鬣狗帮这么多大男人都聚集在这两个院子里,平日里,不说找点乐子,也说不过去。 阿铭有些庆幸瞎子北没进来,否则要是让那瞎子看到这一幕,激发出瞎子内心的正义感的话,天知道这货会以怎样的方式去虐杀那些鬣狗帮帮众。 和瞎子北的手段比起来,至少自己的剑,能够给他们一个痛快的,已经算是莫大的仁慈了。 阿铭又打开了一个房间,这个房间不臭,里面有十多个少女,衣服还很整洁,阿铭进来时,她们吓得尖叫抱作一团。 因为忽然出现的战争关系,导致商路暂时隔断,也因此,鬣狗帮这里积攒了不少货没来得及发卖出去。 这些少女,应该是要卖给荒漠蛮族贵人的,所以保护得比较好。 阿铭摇摇头,退了出来。 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鬣狗帮里,没找到一个会发光的人,这让阿铭有些失望。 “身上的挂件别拔下来,直接走出来吧。” 瞎子北的声音再度传来。 “你有病?” 阿铭反问道。 “就当有吧。” “好。” 人家都承认自己有病了,阿铭觉得自己应该大方一点。 走过满是鲜血的院子,他推开了半遮掩的门,走了出来。 然后看见在瞎子北的骡车旁,站着一群手持刀枪的男子。 距离瞎子北最近的,则是一个红脸大汉,个头很高,可能就只比樊力矮一点点。 阿铭的第一反应,是瞎子北被挟持了,随即,这个反应被阿铭自己给否决了。 别人被劫持了,可能无法提醒自己的队友,但瞎子北显然不在此列,而且,这瞎子,既然能让大家都默认成制作计划的军师,可不仅仅是因为他瞎所以形象符合。 身上像是开了个武器铺子的阿铭一出现, 当即让骡车旁的这些人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这一个个伤口,这浓郁的血腥味,以及悄无声息的鬣狗帮大本营,任何一个,都不可能作假。 而那个红脸的大汉盯着阿铭的目光,一开始是畏惧,随即就是狂热,像是一个粉丝,忽然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偶像! 这炙热感,让阿铭都有些皱眉。 阿铭可以确认,自己舔主上时,也没这么主动。 “我没骗你吧。”瞎子北对身边的红脸大汉说道。 “我……不,小人自然是信先生的。” 瞎子北闻言,笑了笑,伸手,从红脸大汉腰间取出了一把匕首。 红脸大汉愣了一下,但没阻止,他背上背着一把刀,腰间系着一把匕首。 瞎子北示意阿铭靠近一点, 阿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瞎子北面前。 然后, 瞎子北举起匕首,对着阿铭, 戳了下去。 “噗!” 匕首刺入了阿铭的胸口。 “…………”阿铭。 阿铭站在那里没动,瞎子北又把匕首拔了出来。 “看见了吧?” “看……看……看见了。” 红脸大汉的脸,一会儿黑一会儿越发红,显然是在惊吓和惊喜两种极端情绪里不停转换着。 “哦。” “噗!” 瞎子北又刺了阿铭一下。 “…………”阿铭。 阿铭继续站在那里没动。 红脸大汉脸上已经流下汗珠了,其身边的手下们脸上也一起开始流汗。 “好好做事,以后,你也能这样,无尽的生命,不死的身躯。” 说着, 瞎子北还“看”了一遍周围, 他虽然是瞎子, 但在场众人此刻都有一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你们……也一样有机会的。” “噗通!” 红脸大汉直接跪了下来,宛若最为狂热的信徒,他身边的这些手下也一起跪了下来。 其实,阿铭能感觉到,在刚才,瞎子北说话时,释放出了他的精神力,对这帮人进行了轻微程度的催眠。 这是神棍取悦信徒的基本招式,有点像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人格魅力”,让你去下意识地想要去相信他,支持他,仿佛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理。 瞎子北伸手指了指院子方向,道: “里面的人票,不准碰,都安顿好,财货,送到客栈去。” “属下遵命!”红脸大汉马上领命。 “车帮的帮主,约好了么?”瞎子北问道。 “约好了,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客栈了。” “行。” 瞎子北对阿铭招了招手,又挥舞起了自己的鞭子,抽了一下前面的那只骡。 阿铭上了车,骡车继续缓缓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等到出了这条街区,瞎子北才开口对阿铭解释道: “刚刚那个,是聚义帮的帮主,叫红巴子。” “猜到了。” “嗯,鬣狗帮,有原罪,得灭了,他们的生意,暂时我们是没办法接手继续做的,但咱们自己手底下,总得有一批能做事的人。” “你和他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他有点心理疾病,而我在瞎了之前,是一个心理医生,借着算卦的由头,帮他看了看病,所以,他对我很信任,病人嘛,对能帮自己治疗的医生,是有一种盲目崇拜的。” “不仅仅是因为治病吧。” “唔,这当然,有你这个现成的标本在这里,太多的事,都好办了,古往今来,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帝王将相,对长生一事,都是无比痴迷的,这种痴迷,胜过了一切金银财富。 谁叫咱们现在手底下没什么人可以用呢,我现在都有些后悔把阿力派去荒漠了。 聚义帮的人,先用着,以后每个月也都有款项进来,总比只死死支撑着一个客栈要赚得多。 所以,真得谢谢《古惑仔》,所以主上应该对收保护费这件事,是没什么抵触的。” “下面,去哪里。” 阿铭一边把自己身上嵌着的兵器拔出来一边问道。 人家诸葛亮是草船借箭,他这里是肉身借兵器。 “去三神会。” “这次,轮到你了?” “嗯。” “要怎么做?” “信徒是无辜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容易忽悠的人一直是占大多数,倒是没必要像你这样弄得这么血腥,把他们的几个高层解决掉后,他们自然就树倒猢狲散了。” “车帮的话,是交给四娘?” “这会儿,四娘应该已经在招待他们了吧。” “鬣狗帮上头官面上的人物,该怎么解决?” 每个帮派,其实上面都有人罩着的,虎头城虽小,却也是一个县城的标准,五脏俱全。 “官面上的人不在乎下面的人谁死了谁活着,他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孝敬银子,先照旧给着就行了,等我们处理整合好下面,再去置顶新的规划。”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去把他们杀了。” “没必要的,因为现在的我们,拿网游来举例的话,我们只相当于在新手村,尤其是身上会发光的那种人,在这个虎头城里,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罕见,但既然他们能分出个九品来,浪过头了,真惹到了硬茬子,被收拾的,可就是我们了。” 阿铭没说话,但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 若是能再强大一些就好了。 “所以,我才让梁程和薛三陪主上去当民夫,你发现了没有,当主上昏迷时,我们是普通人。 在主上昏迷的这半年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想过了很多种方法,但都没办法恢复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力量。 然后,主上醒了,我们哪怕是有些扭捏地上去表表忠心煽煽情,舔一舔, 力量就马上恢复了一点, 所以, 你觉得主上像什么?” 阿铭闻言,陷入了认真的沉思, 过了会儿, 回答道: “奥利奥。” 第二十五章 四娘 客栈, 二楼, 包厢。 其实,二楼本来是没有包厢的,都是红帐篷,但因为四娘做了清退,二楼反而空旷了起来。 原本一个个窄到只能放下一张半米宽板床的小“工作室”, 被尽数拆卸掉了。 依旧是最深处的那个房间,一张桌子,上面摆上了酒菜。 两个体格健硕的汉子坐在那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帮主,你说红巴子把我们喊到这儿来是要干什么?平日里,他收他的保护钱,咱收咱的车马费,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可没什么交集啊。” “老二,你急什么,反正这会儿因为打仗,商路断了,兄弟们也都没活儿接,闲着也是闲着,他红巴子既然想要请酒吃,咱就来呗,他在虎头城里再威风,能威风到咱车帮头上来?” “也是,帮主说得有道理,咱该吃吃,该喝喝。” “对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车帮还怕他们聚义帮?来,老二,走一个。” “哟,呵呵呵,二位爷,吃着呐,饭菜可合口味?” 人未至,勾人心弦的笑声就先一步进来了; 随即而来的,是风四娘本人,以及缓缓而来的香风。 “嘿,正想说这事儿呢!”帮主拍了一下桌子,粗声道:“姑娘呢?老鸨子啊,你这家酒楼就是做饭吃的么?” “哟哟哟,哪能哪。” “那姑娘哪?爷几个都坐这儿这么久了,一个姑娘都没看见,这是瞧不起爷啊?” “话可不能这么说,奴家这开门做生意,上门都是客,怎么可能瞧不起人呢,实在是几位爷来得不凑巧,咱这里的姑娘啊,都给开了,新的姑娘还没上来呢,可不正好是没人了么。” “开了?”帮主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同时还拍了拍身边二当家的肩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都把我给笑哭了,老二,你听听,这天底下,居然有把姑娘全都开了的窑子。” “哈哈哈。”二帮主配合着帮主继续笑着。 终于,帮主不笑了,目光开始很放肆地在风四娘身上游走,道: “既然姑娘们不在了,那就让你这个老鸨子来陪爷几个喝酒吧,可使得?” “使得,使得,几位爷,您喝酒。” 风四娘款款上前,拿起酒盅给他们斟酒。 帮主则伸手想要抓住风四娘的手,却被风四娘退开了。 “咋啦,这就叫陪酒啊?”帮主喝问道。 “几位爷,应该晓得,奴家是不接客的。”风四娘微微一福,歉然道。 旁边的二帮主当即指着风四娘笑骂道: “你这老鸨子,装什么清高,前些日子我可是听说了,你拿自己出来竞价,价高者得! 怎么, 被人骑得,我就骑不得?” “哟,还有这事儿啊,行啊,这是瞧不起咱了,呵呵。” 帮主当即不客气了,起身,直接逼迫了过来,要抓风四娘,这一次,不是抓风四娘的手了,而是向着那两处凸凸位置抓去。 风四娘不停地后退,目露惊慌之色,最后,被逼迫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不要啊,大爷,不要啊,大爷,爷,你再这样,我就要喊人了。” 与其说,这是在拒绝,在反抗,倒不如说是另外一种撩拨。 “呵呵,都说不要不要,到时候就要求着要了!” 帮主的手对着风四娘抓了下去, 然而, 就在这时, 帮主只觉得自己的右手忽然麻痹得失去了知觉,手掌在风四娘跟前,停顿了下来。 嗯? 帮主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眼睛猛地瞪大! 他的右手,右手的五根手指,居然被一根根丝线给穿透着缝补在了一起,五根手指根本就无法伸展开。 还没等帮主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迟来的痛感忽然袭来。 “啊啊啊啊啊!!!!!!!” 帮主举着自己的手疼痛得蹲了下来,十指连心啊,这被一根根丝线对着你的手指“密密缝补”,这种痛苦,再铁胆的汉子也承受不住。 风四娘先前惊慌失措的神情开始慢慢的恢复平静,同时嘴角还挂起了一道轻蔑的弧度。 “真是个没情趣的木头,你刚应该喊:你尽管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搭理你的。” “妖女,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帮主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风四娘。 原本在桌上准备看戏顺带活跃一下氛围的二帮主和身后带来的那个年轻手下马上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拔出了自己的刀严阵以待。 “啧啧啧,老娘的豆腐,又岂是这么好吃的?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的样子,你配么?” “妖女,拿命来!” 到底是车帮帮主,一身横练功夫还是有的,否则也镇不住下面的那帮手下,当下,直接按压住自己右手的疼痛,左手准备拔刀。 “嗡!” 然而,帮主的刀,没有拔出来。 因为他的左手五根手指,也一起被缝住了。 “啊啊啊啊啊!!!!!” 帮主跪在了地上,双手放在地上,看着被丝线缝补得密密麻麻的双手,眼里,出现了惊骇和绝望。 到了这一刻,再愚蠢再鲁莽他也清楚了自己现在到底落入了怎样的一个境地,以及,面前这个前一刻还被自己称呼为老鸨子的女人,到底多么可怕! 风四娘摇了摇头,其实,她以前不会这样子去对人出手的,因为太缺乏美感。 但或许是这半年来,虽然一直游离于那些男人咸猪手之外,但受到的鸟气,实在是太多了,心里的抑郁,也积攒了不少。 这一出手,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那股子暴戾了。 她甚至一句话都不想对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多说, 直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下一刻, 帮主的双手断裂, 紧接着, 帮主的双臂断裂, 再之后, 帮主的脑袋, 轻轻地一颤, “咕咚”一声, 滚落到了地板上。 全程,没有一丝一毫鲜血的外漏。 但就是这种节奏,这种干脆,这种把人当积木一样一点一点一部分一部分的拆卸下来的画面,往往最是骇人! “你,看见他的下场了么?” 风四娘开口道。 “噗通!” 二帮主马上对着风四娘跪了下来,迅速磕头,喊道: “娘娘,娘娘,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人以后唯娘娘马首是瞻,上刀山下火海,绝…………” “你看到他下场了么?” “看到了,看到了,帮主,呸,不,这天杀的居然敢对娘娘不敬,他该死,他真的该死!!!” “我问你话呢。” 风四娘又开口了。 二帮主迷糊了,啥,我不是回答了么? 那就再回答一遍好了: “娘娘,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以后绝对不敢对娘娘有…………” “砰!” 二帮主整个人僵住了, 跪在地上磕着头的他,忽然看见一个长得很像是耳朵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砰!” 紧接着, 又有一个看起来很像是鼻子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二帮主骇然地举起自己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刹那间, 只听得纸张被撕碎的声响, 在二帮主脸部的皮肤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居然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根根丝线,整张脸,则像是被完全切割了下来一般,等到他的双手一触碰,全都掉落了下来。 “啊啊啊!!!!!!!!” 二帮主没死,但已经被吓疯了。 他们车帮也只是欺负欺负下面的那些苦力,从他们的血汗钱里再榨取出一部分来罢了,说好听点,是一个帮派,说不好听点,就是个车霸团伙,这心理承受能力,自然是有限得很。 “问你话呢。” 风四娘又问了一遍。 这会儿,那个跟着两个帮主来到这里的年轻人终于明白过来,这个女魔,不,这位娘娘,是在问自己。 他马上打了个哆嗦,回答道: “知道了,知道了。” 风四娘笑了,她笑得很有风韵,但再搭配帮主的尸体以及副帮主现在的惨状后,估计再没有男人敢在此时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行了,把他杀了,车帮就是你的了。” 风四娘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酒盅,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 紧接着, 将酒盅重重地放下, 左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指尖在自己的朱唇上轻点, 没去看已经哆哆嗦嗦地提着刀走向自家二帮主的年轻人, 而是将目光游离向了窗外的雨帘, “唉,也不晓得主上他们的仗,打完了没有。” “噗!” 刀口刺入人体的声音。 青年走回到风四娘面前,拱手道: “娘娘,人杀了。” 风四娘的思绪被从荒漠那边拖拽了回来, 有些意兴阑珊地伸了个懒腰,曼妙的身姿尽显,但眼前这个青年却没有丝毫的胆量抬起头去欣赏。 “他们既然把你带身边,你应该是他们的亲信吧,他们现在既然死了,那个车帮,你拿得下么?” 车帮是客栈计划的重要一环,因为日后,还需要靠这个去组建自己的商队以获取财富上的收获。 “娘娘放心,小人有信心掌握住局面。” 这话说得,很自信。 “哦?那我倒是有点兴趣了,你在车帮里,到底是个什么职位?” 青年伸手指了指刚刚被自己杀了已经躺在地板上的二帮主, 道: “他是我爹。” —————— 感谢隔壁村二狗子啊成为《魔临》第三十六位盟主。 第二十六章 来亲戚了 “还有一天,大概就能回到虎头城了。” 薛三一边将水囊递给郑凡一边说道。 “也不知道客栈里一切还好么。” 郑凡有些担心,无论是人还是狗,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窝,尤其是当你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时,这种在乎感,会更为强烈。 “主上,他们不用担心的,客栈现在估计好着呢。”薛三“嘿嘿”笑了声。 他跟梁程这次在外头跟着主上杀蛮人杀得挺爽的,但估计家里的瞎子他们也没闲着。 这段时间,大家应该算是把这半年来压抑在心头的那一口鸟气给抒发得差不多了吧。 “主上,风越来越大了,找个地方避避吧,可能要起沙暴了。”梁程一直注意着天气。 没在沙漠环境长时间生活过的人是不晓得沙尘暴的可怕的,稍有不慎,就可能在沙暴中迷失掉方向,运气更差一点的,直接被沙暴给吞没也不是没可能。 “嗯,找个地方避避吧。” 郑凡以前曾和阿秋和梁程一起去学过骑马,不过也仅仅是会骑罢了,不过自己身边的两个手下也没有催促他,这两天的赶路也给了他足够的适应时间,现在,骑马时倒是能够游刃有余一些了。 三人寻到了一处半坡,刚刚距离远,没看的清楚,等靠近后,发现应该是一个遗弃的建筑物,应该荒废了有些年头了,而且这里还有一些曾经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应该是一些商队的临时落脚点。 梁程去把大家的马给拴到了里面,薛三则开始收拾地铺。 一通忙活后,三人都各自坐下,开始分食干粮。 刚吃上没两口,沙暴就开始了,天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狂风呼啸,密密麻麻的沙子则像是雨水一样无孔不入。 好在三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挡住风沙,倒也算是这片“呼嚎”之下难得的一块安静之地了。 “唉,也不晓得现在阿力现在吃饱了没有,阿力饭量大,估计在外面给人当帮佣,很难吃得好吃得饱吧。”薛三忽然惆怅道。 梁程似乎等待了一下,还是微微点头,道: “是啊。” 郑凡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从离开虎头城到现在,每天,早中晚,只要机会允许,薛三和梁程都会对自己说樊力现在如何如何。 樊力今天吃饱了没啊? 樊力今天洗澡了没啊? 樊力今天睡得好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兄弟多么情深呢。 一开始,郑凡也跟着一起点头, 是啊,樊力不容易; 是啊,樊力难啊; 是啊,樊力为我们付出太多了。 但慢慢的,郑凡有些麻木了。 这会儿,他们吃着干粮,居然又开始了。 其实,薛三和梁程也不想每天都提这个,但出发前瞎子特意交代过,大家都已经舔了,恢复了一些,但樊力现在不在,只能靠你们和主上在外面时帮帮樊力隔空舔一下。 最要命的是,因为樊力现在不知道跟着商队到哪里了,薛三和梁程都没办法确认樊力到底舔出效果了没有,他实力到底恢复了一些没有。 为了保险起见, 只能每天都把节奏都带一遍, 他们也很难啊…… “吃完了,我们就歇息吧。”郑凡提议道。 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且谁也不清楚沙尘暴要刮到什么时候,不如就此休息下,明天再早点出发赶路回去。 “行的,主上,听您的,我…………” 薛三的目光忽然一凝,嘴唇一咬,双手手腕一翻,两把匕首就已经落入掌心之中,两只耳朵一颤一颤的。 梁程默默地站起身,目光,看向了入口方向,双手指甲,开始慢慢地长了出来。 郑凡则是马上把用粗布包裹的刀给解开,双手握住了刀柄。 外面,传来了马匹的声音,应该是有一队人来了,但在他们逐渐靠近这里后,声音却又忽然消失了。 薛三伸出舌头,在自己匕首背面舔了舔,压低了声音道: “那帮人发现咱们在这里了。” 郑凡闻言,开始脑补,想来,应该是另一队人在遭遇了沙尘暴之后选择来这里进行躲避,结果刚靠近这里,就发现里面有人了。 这里,不是在虎头城,而是在荒漠之中,没有摄像头没有监控也没有不远处岗亭里站着的警察叔叔。 可以说,荒漠,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尤其是在这种天气下,不管发生什么,沙尘都会帮忙去掩盖一切痕迹。 入口处,走进来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女人,一身白色的袍子。 这袍子,和郑凡身上的这件卫衣款式很相似。 女人进来时,薛三的眼睛眯了起来,但女人仅仅是走到一半就停下了脚步,她的半张脸,隐没在一张轻纱之下,只露出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女人的目光开始打量起郑凡三人,随即,开口道: “起风了,我们需要避避,借个地儿。” 说着,外面就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首先跑进来的,是俩四五岁的孩子,一男一女,穿着皮毛制成的衣服,紧接着,是两个身穿着黑色披风的蛮族大汉。 荒漠蛮族部落有很多,散布在整个荒漠,星罗棋布; 一百年前,他们曾有一个可以将它们组织起来的王庭,那时,荒漠蛮部对燕国造成了极大的威胁,燕国君主甚至不得不好几次地御驾亲征,集整个燕国之力,才得以成功地抵御住蛮族的入侵。 只不过,随着蛮族王庭的衰落,不再有号召力,蛮族彻底化为一盘散沙。 若非这样,也不会出现当代燕国国君的削藩行为。 然而,郑凡三人前几天才和蛮族人厮杀过,还拿了蛮族人的头颅要了赏赐,这会儿再见到蛮族人的身影,本能地警备之意自然是无法避免。 其实,在看见那俩小孩和俩蛮族大汉出现后,郑凡就一直在等待着梁程和薛三的动作,他们一旦发动,自己也会马上举着刀冲上去,虽然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用处,但……至少自己能让己方多一块靶子分担一些火力不是。 只是,无论是梁程还是薛三,都没有暴起发动,最后,梁程甚至对那个白袍女人点了点头,道: “进来吧。” 就这样,本就不大的空间里,进驻了两批人。 郑凡三人在北角,白袍女人那一方则在南角。 他们进来后,也开始进食喝水,不过那两个蛮族大汉则是坐在最外围,时不时地目光瞥向郑凡三人这边,带着清晰的戒备之意。 不过,双方的互相提防,并没有让那两个孩子沉寂下来。 孩童的天性使得他们在吃饱喝足后,很快就又开始互相追逐玩耍起来,甚至好几次的,都跑到了郑凡三人这边来。 郑凡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这俩娃娃追逐到自己这边时,那两个蛮族大汉,身体都会轻微地僵硬一下,显然是在预备着自己这边会忽然暴起扣留这俩娃娃当人质。 不过,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沙尘暴还没结束,也不晓得还会持续多久,但时辰,却真的不早了。 俩娃娃先坚持不住,也玩儿累了,在白袍女人身边躺下睡着了。 而此时,白袍女人起身,手里拿着一个酒嚢,主动走向了郑凡这边。 她将酒嚢递过来,递向了明显是主位的郑凡。 郑凡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喉咙,道: “染上了点风寒,喉咙痛,喝不得酒。” 怂,不丢人,没必要非要装逼,让自己去犯险。 古往今来,多少豪侠临死前的那句话是:艹,这酒有毒! 虽然郑凡觉得,这个女人在自己拒绝喝酒后大概率会自己去喝一口,以表示坦荡顺带无形鄙视一下自己。 套路,都是这样。 白袍女人不以为意,拔下塞子,摘去自己的面纱,很是豪迈地喝了两口里面的酒水,然后还用自己的袖口擦了擦嘴。 呸, 套路! 郑凡心里不屑地想着。 同时,还默默地感慨: 啧啧,背影杀手。 不摘面纱,还能让人难以琢磨其年龄,这面纱一摘下来,一看就是有年纪了,应该有四十了吧? 虽然长得确实还阔仪,但真的比四娘差了好几筹。 其实,郑凡也清楚,依照自己这俩手下的秉性,如果对面是燕人商队,那还能有的说,但既然对面已经表明身份是蛮人,如果条件允许,他们肯定会直接将对方灭杀,以消除一切不稳定因素。 但既然梁程和薛三都没动手,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女人,很扎手,他们二人,也没绝对的把握出手就将其格杀。 同时,也很显然,这个女人,也对这边很是忌惮。 女人将手中的酒嚢丢向了身后的两个蛮族大汉,俩蛮族大汉很是感激地道谢,马上拿起酒嚢分喝了起来。 “你们,知道他们两个娃娃,是谁么?”女人忽然指着那边熟睡着的两个小娃娃问道。 梁程和薛三没说话,这时候,应该是双方老大交流的时候。 但郑凡也没说话,似乎没听到一样,就是不给你搭台子,让你尬。 女人抿了抿嘴唇,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然后,继续道: “他们,是沙拓部头人的孙子和孙女。” 梁程的目光眯了起来,薛三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郑凡则是不再遮掩,将手,放在了铺位下的刀柄上。 沙拓部,就是这次镇北军挑的鸡,前几日的那场钓鱼,钓上来的就是他们部落里的精锐,那一战,镇北军将沙拓部精锐全歼,翌日就又派出一支骑兵去对那个部落斩草除根去了,同时也是为了这场战争获取一些战争利益。 这是真的……仇人见面了。 “你们的马,我看见了,上面,有镇北候李家的印记,你们,是李家的家丁。 镇北候家的家风还是真名不虚传啊,做事都必须要一定做绝了,本座从王庭出发,一路疾驰,才得以将这两个娃娃救出来,没想到,居然在路上还能碰到镇北候的截杀。 不是说,你们的侯爷,现在处境很不好么?” “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有一些误会…………”郑凡开口想要解释。 仗已经打完了,现在他只想回家。 “误会?”白袍女人笑容更灿烂了,忽然间,她身形向后退了一步,双手掐印,低喝道: “蛮咒,起尸!” 先前还在分喝着酒水的两个蛮族大汉忽然间身体一颤,眼里同时出现了惊骇之色,扭头看向面前的女人,其中一个还伸手指着她像是想要质问什么,但在下一刻,两个大汉的眼耳口鼻处都开始有鲜血溢出,二人的脸在也顷刻间化作了青黑色。 “起!” 女人再度低喝。 两个蛮族大汉忽然站了起来,他们身上的生机已经完全湮灭了,但他们的身躯,却忽然膨胀了起来,变得极为“强壮”,一缕缕死气在他们身体边流转; 同时,眼眸里,开始释放出淡绿色的光芒,唇角位置,有两颗獠牙开始慢慢地溢出。 顷刻间,女人就以酒水为引,将两个活人献祭成了活尸! 在女人动手施咒时,郑凡三人就已经站起身严阵以待了,不过,在看见两具活尸出现后,站在梁程身后的郑凡忽然用手指戳了戳梁程的后背。 ?、?、? 梁程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家主上。 郑凡下颚向前点了点, 道: “你家亲戚,能打个招呼么?” “…………”梁程。 —————— ps:恭喜故如尘成为《魔临》第37位盟主,感谢大家每天的推荐票和打赏。 另外,唔,大家最好不要养书,因为我发现点娘系统会自己删除一些段落,大家如果有发现的话可以在书评区里提醒一下龙。 第二十七章 缘,妙不可言 这倒不是郑凡想要在这个紧张的氛围里故意抖个激灵,而是因为作为梁程的“二次创作者”,有点类似于高鹗之于曹雪芹, 对梁程的身世,是有着自己的了解的。 梁程是一尊从上古时期一直活到现在的僵尸,虽然现在实力只恢复了一丢丢,但血统根基应该还在。 等于是,我属性都很普通,但我等级很高,这种局面,在绝大部分的时候,都没鸟用,但在面对同族小弟时,可能会有奇效。 就像是魔兽族群设定里,高阶魔兽对低阶魔兽的血脉压制,这里的高阶和低阶仅仅是指血统等级,并非是实力,一如青壮年奴隶在面对贵族小孩时,一样需要跪下来磕头一个道理。 不过,那边的白袍女并没有给郑凡这边过多的准备时间,两具由蛮族大汉转化过来的活尸以一种极为蛮横的姿态直冲而来。 白袍女则是走到两个娃娃的身边,目光,注视着战局。 其实,之所以没有一开始选择出手,还是因为对面三个人里,有两个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就给她带来了一种压力。 至于那三人之中隐隐为主的那位,明显就是一个废柴。 当然了,做主的人是废柴,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否则出门为什么还要带手下? 其实,一开始还是能够保持克制的,双方明显都在互相忌惮着,但随着进来后,她看见了这三人安置在里面的马匹,马匹上的印记,做不得假。 自此,至少是在白袍女看来,已经没有退路余地了。 在得知镇北候和沙拓部的摩擦后,王庭就派出她来进行调解,但当她赶到时,双方已经开战了,且恰逢一支燕国骑兵直接杀入了青壮完全不在的部落里,她只来得及救出沙拓部首领的两个后代。 现在的她,只是想要把这两个娃娃带回王庭去; 谁晓得,在返程途中居然还遭受到了来自镇北候一系的截杀! 面对两具冲过来的活尸,梁程的确没急着动手,而是双拳紧握,眼眸之中,开始有深邃的黑色开始流转,一缕缕煞气自其身边溢散而出。 下一刻, 梁程张开嘴, 两颗獠牙露出, 对着前方冲来的两具活尸, 发出了一声咆哮! “吼!!!” 咆哮之下, 两具先前还气势汹汹的活尸忽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直挺挺地停住了脚步,似乎是因为惯性的原因,还像是个不倒翁一样,开始整齐地前后摇摆起来。 白袍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一幕,已经有些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自小生活在王庭内,成为王庭的蛮师。 对于炼制活尸咒术掌握得最为精深,她不认为自己的活尸是天下无敌的,但却真的没料到过,自己刚刚炼制出来的活尸居然能够在自己眼前就被对方给操控住!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辛辛苦苦研制出了一款新型武器,但武器的发射按钮,却在你的敌人手上。 “蛮咒,开!” 白袍女左手手掌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她的双眸中当即浮现出一片白色的光芒。 这一刻,世界,在她视线里换了一种模样。 她看见自己的两具活尸,身上散发着灰色的光芒,但那个先前发出吼叫的男人,其身上,却是深墨色的黑! 而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刚炼制出来的两具活尸对眼前的那个男人,竟然产生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情绪波动。 若是用现代话语来形容,大概就是:求抱抱,举高高…… “呼…………” 薛三开始缓缓地向侧边活动,悄悄的,静静的。 “吼!!!” 梁程再度发出了一声咆哮。 两具活尸直接转身,跟着梁程的节奏,一起发出了嘶吼,而后,对着白袍女直接冲来! 直接反水, 当场噬主! 白袍女不敢做耽搁,弯腰,将两个孩童抱起来。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两具活尸的力量,至少,在制造出来后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们几乎刀枪不入! “嘿嘿嘿。” 而这时,一声属于反派小角色的阴冷笑声从其背后传来。 几乎就是在梁程操控活尸反攻的刹那,薛三就已经出现在了白袍女的身后,手中的匕首,化作了一道寒芒,对着白袍女后背就刺了下去! 这一次偷袭,可没有丝毫顾忌对方是否还抱着俩孩子,厮杀,就是这么一回事儿,由不得你有任何的恻隐之心。 况且,先前要不是梁程恰好碰见了他家亲戚,这会儿就是自己等人被两具活尸追杀着呢。 “砰!” 匕首是刺中白袍女的后背,但薛三只觉得自己像是刺中了一块钢铁,手腕感知到了剧烈的反震力。 一袭白袍,飘散而起,直接向薛三笼罩了过来,最可怕的是,白袍上面,还有一根根银针在上面熠熠生辉。 “艹!” 天知道上面的针头有没有毒,薛三可不是梁程敢去以身试毒,当下还是很怂地倒退了回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作为一名刺客,一击不成退去重新寻找第二次机会这几乎就是一种本能了。 但当薛三躲过了白袍落地目光一侧时,整个人愣住了。 尼玛, 我看到了啥? “主上!” 这一刻, 郑凡脑子里想的是: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在梁程以僵尸咆哮催动那俩活尸反水之时,其实不光是薛三动了,郑凡也动了。 郑凡提着刀,从另一侧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上去,可能,打群架嘛,本来不算那俩娃娃的话,双方是3v3; 但等那俩活尸策反了之后,就变成5v1群殴了。 在这个时候不上去下黑脚还等什么! 然后, 郑凡发现自己坐蜡了, 先是白袍女躲开了两具活尸的扑杀,其次又以金蝉脱壳的方式躲过了薛三的偷袭,然后,只剩下一身红色贴身衣物的女人闪身,出现在了郑凡面前。 舔一点的说法,是郑凡料事如神,洞悉战场局势,提前卡位,掐死了对方的后路! 现实一点的说法是,我艹,装逼过头了! 好在,到底是前几日在战场开过荤,杀过人了,郑凡近乎本能地双手握紧刀柄,举刀,对着冲到自己面前的女人就是一刀下去! 女人似乎也没料到有人竟然能够提前包抄到自己,但她的应对,也是无比狠辣,直接将手中的那个女娃娃砸向了郑凡,砸向了郑凡手中的刀。 时间,在此时仿佛陷入了一种停滞。 要是换做以往,若是有足够的思考和分析时间,可能,郑凡真的会有一定概率选择不管老幼妇孺,一刀劈下去,绝不留情!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虽然道德上有瑕疵,但无所谓了! 但现实不会根据你的需求而放慢流速,在没有思考和铁下心的预备时间前提下,看见一个女娃娃被砸向了自己,下一秒,可能就会在自己锋锐的刀口上被腰斩。 郑凡的手腕,一翻,刀口一侧,刀面拍在了女娃娃身上。 终究,在这一瞬间,还是…………圣母了。 理性固然很强大,但感性跑得更快。 女人却抓住了这一瞬间,趁着郑凡侧刀之际,近身到了郑凡的面前。 她的左手还抱着那个男娃娃,但右手却直接顺势抓住了郑凡的刀身,手臂一翻,刀口侧向向后划去,几乎要抹到郑凡的脖颈。 这是直接用你的刀,请你自杀! 生死危机,就在这一刹那,郑凡没有时间去对自己先前的圣母行为去后悔什么,他只来得及双手死死攥紧自己的刀柄。 “嗡!” 刀口,在距离郑凡脖颈边很近的位置,停住了。 女人有些意外,因为她可没留手,而是因为对方的握力,有点超出她的预料。 眼前这个废柴,他不是一个废柴,而是一个……握力很强的废柴。 身后,两具活尸已经改变方向再度扑来,那个小矮子也不见了踪影,女人清楚,自己不能再继续耽搁了。 掌心一压,向下发力。 刚刚还在拼尽全力角力中的郑凡“哐当”一声,一刀砍在了地上,而后一声清脆的声响传来。 嘶,腰…… 女人没做丝毫停留,连地上的女娃娃都不捡了,抱着剩下的男娃娃纵身欲跳离这里。 在女人身形离开的刹那,薛三的身形再度出现在其身后。 女人心下一惊,却顾不得多想。 “噗!” 薛三的匕首刺入了女人的后背。 但女人身形没有丝毫影响,继续向前。 一击没能毙杀,薛三作势就要追上去,但就在这时,梁程发出了一声低喝: “别追了!” 薛三停住了身形,看着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离开了这个避难所。 “吼!” “吼!” 两头活尸站住不动了,同时,其皮肤开始迅速地腐烂,一滩滩脓水滴落出来,像是巧克力被加热一样,快速地开始消融。 梁程则是“噗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显然,是操控那两具活尸,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也确实是消耗太大了。 他之所以喊住薛三不要去追,也是因为他现在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甚至成了一个累赘,要是薛三再追出去,主上的安危,就没办法得到保障了。 郑凡一只手撑着刀柄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腰部,缓缓地坐了下来,嘴里还不停的倒吸着凉气。 薛三走到那个女娃娃身边,女娃娃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被那个女人事先下药了,所以现在还在昏睡着。 紧接着,薛三又绕过女娃娃来到了郑凡身边,关切地问道: “主上,您没事吧?” 郑凡摇摇头,马上问道: “你匕首上,淬毒了么?” 薛三嘴巴呈现一个“o”形, 这么坏的主上,他很喜欢。 不过,他还是很遗憾地摇头道:“之前是淬毒了的,但前阵子在战场上杀人后,毒药就用得七七八八,最后一点儿倒是抹了上去,普通人可能会被毒死,但那个女人,估计悬。” 说着,薛三还把自己还剩下的一把匕首送到郑凡面前,匕首尾端有一个小凹槽,手指按下去后,开了一个新口子,里面是拿来储存毒药的,在刺杀敌人的瞬间,按下这个小机关,毒药就会像毒蛇的毒液一样注入对方体内。 至于说把毒药单纯地抹在刀身上,这简直是太浪费了,效果也不好,真要这么弄反倒不如在上面抹上粪便。 别笑,古代战场上,箭头上抹粪便是一种很常见的脏套路。 毕竟那会儿也没青霉素什么的,一旦伤口感染,能否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算了,跑掉也就跑掉吧。”郑凡扭头看向了那边的梁程,道:“等沙尘暴停了,我们就马上动身回去。”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 啊, 腰好疼。 ……………… 沙尘暴虽然已经过了最为猛烈的时候,但哪怕是它的尾巴,也依旧恐怖。 女人抱着男娃娃又没有马匹,只能闯入这漫天沙暴之中,背后的那根匕首依旧刺在那里,肌肉已经将伤口锁住,但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她是知道这匕首上有毒的,但为了防止追兵追上来,只能选择用自己的力量压制毒素的扩散,好在,毒性并不是很强烈。 不管如何,王庭的任务,必须完成! 大概,走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女人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经验和直觉去大概的分辨一下方位,但具体有多少误差,她其实也不清楚。 不过,前面传来了马蹄声。 女人先是一惊,但在听到马蹄方向传来的马鞭声时,心下当即稍安。 那两个骑士显然也是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很快进入了视线。 女人用力瞪大了眼睛,自己身前出现的两名骑士,都没有穿甲胄,只是寻常的袍子,这是她事先安排来接应自己的人。 他们伪装成一支商队,常年活跃在虎头城至王庭之间。 “我是阿依蛮师,你们头领在哪里?” 女人自报家门。 “参见蛮师大人!” 其中一名商队护卫马上下马参拜,另一名身材极为魁梧的护卫也跟着下马,但看起来有些傻愣愣地先是抱拳,随即又有些不知所措,等到自己似乎想要跟着下跪时,同伴已经站起来了,很是尴尬地做出了个蹲马步的姿势。 “回禀大人,头领在距这里十多里的位置,因为大人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与我们汇合,又碰上了沙暴天气,所以头领让我们分散开来在附近找寻大人。” “有心了。”女人将怀中的男娃娃递给面前的商队护卫,“让你们头领召集能用的手下,朝西北方向去,那里有李家的杀手,人不多,给我解决掉。” “是。” 这时, 女人发现那个傻愣愣的憨大个儿就站在自己面前,很明目张胆地低着头在看着自己的身体。 她的白袍在遇袭时丢出去了,本就只穿着贴身衣物逃出来,又经历了沙尘里的风沙洗礼,到现在,身上露出来的位置极多。 这个傻大个,是真的傻么,居然敢就这样直接看自己的身体? 身为身份尊贵的蛮师,居然被一个低贱的下人看着身体,一时间,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笑。 但见这个傻大个还在继续看, 女人抬起头, 看着他, 目光微冷, 问道: “好看么?” 傻大个一直在盯着女人后背位置插着的那把匕首, 闻言, 点点头, 道: “好看。” 然后, 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斧头…… 第二十八章 回城! 斧头, 落了下来,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什么预备,没有前戏,单刀直入,却又无比地润滑顺畅。 女人倒在了地上,身为王庭蛮师祭祀的一员,她没有料到,自己的结局,居然会这般的莫名其妙。 身旁那名商队护卫也愣住了,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其根本就难以理解。 好在, 樊力是个老实人, 是个厚道人, 他不喜欢身边人去苦恼, 所以, 他喜欢帮别人解决烦恼和疑惑。 但他又自觉自己比较笨,至少,在客栈的那半年,四娘和薛三,都嘲笑他脑子笨。 所以,他不打算去帮人解决“烦恼”,他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但把烦恼的人解决了,烦恼,也就一样解决了不是? 也因此,地上,多出了一具尸体。 随后, 樊力坐在了土堆上, 从怀中掏出了一大把沙葱。 这几天,他每天都吃很多沙葱,把自己在商队里的银钱,都拿来换了沙葱,这东西,在草原和戈壁里,也并不难找。 加点盐,入点儿酸奶,腌制一下,吃在嘴里,涩中带辣,气儿足得很。 刚死的这名商队护卫对此一直很不满意,因为晚上他和樊力睡一个帐篷,要知道这沙葱在后世的名字叫“蒙古韭”,就知道这玩意儿吃多了味儿得有多大了。 但自从那天吃了一把沙葱后,樊力忽然感到自己的力气变大了! 就像是野兽本能地寻找一些微量元素的东西来补充自身一样,樊力想当然地认为,是沙葱,让自己恢复了力量。 所以,他吃,天天吃,没事就吃,骑马吃,走路吃,睡觉时嘴里还包着。 吃着吃着, 吃到了沙尘暴终于平息了, 吃着吃着, 吃到了前方出现了三匹马的身影, 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 但其中一匹马上, 那小小的倔强身影,让樊力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樊力笑了,笑得依旧憨厚。 他挥舞着手中的沙葱, 他决定, 要把这可以恢复力量的神奇食物,和自己的小伙伴们共同分享! ……………… “所以,你是认出薛三的匕首了?” “是的,主上,认出来咧,他在院子里磨了半年咧。” “那个女人,被你砍了?” “砍咧。” 樊力空手做了个砍柴的动作,朴实无华。 郑凡点点头,把手中的水囊递给了樊力,樊力笑呵呵地把水囊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的奇怪,仿佛真的有无数条线,将一个个人,一件件事,给串联在了一起。 总结起来,可能就是一句:缘,不可言。 樊力是听从瞎子北的安排,跟着那支蛮族商队去荒漠打探消息的,为的,是给客栈留下一条退路。 实在不行,大家伙还真的可以退到荒漠开一家新龙门客栈,风四娘改行卖卖人肉包子。 谁成想,那支商队居然是蛮族王庭的间谍队伍,商队,只是它的伪装,本质上,还是为了王庭收集消息。 可能,招揽樊力的那个管事儿的是级别太低不知道内幕,又或者是商队觉得樊力力气大又傻乎乎地还会骑马,招揽来当个壮力很是划算。 总之,就带上了他。 然后,又极为碰巧的,刚刚从自己三人面前逃走的那个白袍女人,鬼使神差地碰上了樊力所在的接应小队。 薛三插在女人后背上的匕首,则又成了最好的标记。 在樊力看来,既然是被自己伙伴插了的人, 那就肯定是敌人。 伙伴没把她插死,那自己就得给她砍死,理所当然! 事情,就这么给解决了。 不过,俩娃娃倒是都活了下来,樊力没杀他。 在郑凡的命令下,薛三带着俩娃娃去了附近的一个牧民家,直接把俩娃娃送给了那户牧民,同时留下了一点钱两外加两匹马。 其实,最稳妥的方式,还是斩草除根,但郑凡下不了那个决心。 好吧,如果几十年后, 一代天骄荒漠霸主没事射射雕的大汗成长起来带着千军万马冲杀到自己面前来寻仇, 那自己跪也就跪了吧,也没啥不甘心的。 三个人出去, 回去时, 变成了四个人。 因为路上耽搁了时间,所以等到四人回到虎头城城外时,已经是月明星稀了。 虎头城晚上是会关城门的,尤其是战争的疑云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不过好在这一次出去,郑凡好歹混到了一个官身。 哪怕这个官身,比孙大圣的弼马温还不如,毕竟,弼马温至少还有马,郑凡连马都没有。 到了城门口,叫了门,上面放下来一个吊篮,将郑凡吊送了上去。 郑凡手里拿着那位镇北候家的女将军给的信笺和盖了大印的委任状,先见了守城门的兵丁伍长,再见了什长,随后是百夫长,紧接着是那位叫王立的巡城校尉, 每个人都拿着他的信笺和委任状看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再将郑凡打量了一遍。 最后, 郑凡像是流水线上的制品,被一路经手一路往后送,终于,他来到了一处大堂内。 堂上正首,坐着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这个人郑凡记得,那天自己坐在瞎子北的摊位后头,就看着他骑着一头“异兽”领着一票骑兵在街面上纵马。 郑凡还记得他的官名,是招讨使,不是招人讨打的意思; 大概类似于一个地区的治安总指挥,负责缉拿盗匪打击流寇。 瞎子北曾对郑凡说过,燕国的官职有些复杂,没办法完全套入到古代某个朝代中去。 而在下首位置,则坐着一个发须皆白的官员,不出意外,应该是虎头城的真正首脑,可以称之为县令,当然了,外商喜欢把他称为城主。 很显然,这位招讨使大人,在品级上,是超越了这位县令的。 招讨使将信笺和委任状看了一遍,然后对站在下方的郑凡道: “把战事,说说吧。” 接下来,就是郑凡的叙述,除了将自己和梁程薛三提前预知给隐去了以外,其余的基本没添油加醋,至于功劳,则是自己运气好,杀了沙拓部的首领。 讲述完了后,招讨使点了点头,道: “郑校尉,以后你就归本官辖制了,本官希望你能好好做事,不负圣上期望,不负镇北候府的提携,希望也不负本官的厚望。” 这就是场面话了,郑凡马上点头应是。 “行了,郑校尉一路辛苦,且先回家休息吧,准你一旬的假,十日后可以到衙门里来点班。” 郑凡应了一声,转身告退。 等郑凡离开大堂后, 县令有些忧虑地望向招讨使,拱手道: “大人,镇北侯府此举是为何?” “为何?也就是随手打发个叫花子罢了,谁叫人家运气好,当个民夫还能手刃贼酋呢?” “那……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看着吧,眼下,镇北候本人在京城,据说,镇北候府的一应事宜都由镇北候长女负责。” “大人,您是说,这一仗,是由一个女人发起的?” “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呵呵,总之,现在朝廷和镇北候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咱们呐,最好还是静观其变。” “那粮草军械马匹……” “你管这个干什么?她明显是丢了个烂芋头过来,咱凭什么要当个香饽饽接着?爱咋滴咋滴,在京城那边的事儿没确定下来前,咱们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以不变应万变。”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郑凡,郑家,是你们虎头城里的大户人家么?” “这倒不是,好像是半年前城里重收流民编户籍时进的城,在城里开了家客栈,他们家的酒,味道不错。” “是嘛,行了,就到这儿了,既然仗打完了,也赢了,明儿的城禁该解也就解了吧,太耽搁事儿了。” “是是,下官这就吩咐下去。” “嗯,不送。” 县令行礼后走出了大堂。 大堂里,就只剩下了这位胖胖的招讨使和其身边的随从。 招讨使肥胖的身子往椅子上一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道: “你说,侯爷和小姐他们,能撑过这道坎儿么?” 随从在旁边帮忙倒茶,闻言,犹豫了一下,道: “侯爷吉人自有天相。” “这种屁话我不喜欢听,罢了,弹劾镇北候家贪腐弄权的奏折你写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只是,阿郎,真的要把这奏疏送上去么?” “不送还能怎么办?要是侯爷没事,那万事大吉,要是侯爷真出事儿了,我这个倒镇北候急先锋说不定还能帮忙帮侯爷和小姐转圜一二。” “阿郎有心了。” “都是命,这都是命,是我欠侯爷和小姐的。” “那刚刚的那个叫郑凡的,郑校尉,阿郎真准备不管了?” “管?管个屁,前些日子还只是个平头百姓,就算我现在给他粮饷器械,他敢在之后侯爷真有事时跟我扯旗造反? 他有这个胆子?” “这个…………” “随他去吧,小姐在信里头也没提对他有什么安排。” “不过,阿郎,他既然是小姐提拔上来的,那么,他身上终究也算是被打上了镇北候府的印记。” “行呗,他要有本事,自己能把人马器械拉起来,我就认他这个本事,哈哈哈……” ……………… 城门开了,在城门口,郑凡和后头进来的薛三、梁程以及樊力碰头,随后,四人一起牵着马在街面上走着。 虎头城是没有宵禁的,哪怕是这阵子战争疑云笼罩,也依旧没有宵禁,不过,街面上确实多出了不少巡逻的甲士。 大晚上的,城中纵马也不合适,毕竟郑凡胯下骑的也不是那种貔貅变种。 “回家后,泡个澡,先松松筋骨。”郑凡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 他现在可没有多少“当官”的概念,事实上,那位招讨使和县令对他其实也没很热情,这也意味着,自己的这个差事,嗯…………也就那样吧。 不过,无所谓了,出去跑了一趟,见识过了战场厮杀,自己还亲自杀过人,这种感觉,比男人第一次当男人,更像是一种蜕变。 “主上,四娘可是会按摩的,可以让他给您做一套精油spa。” 薛三在旁边有些殷勤地建议道。 郑凡闻言,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自己躺在床上,风四娘身上油亮油亮的…… 不过,郑凡还是把脑子甩了甩,你要说对四娘没有动心,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正常的雄性动物能对四娘这样子的女人没兴趣。 “你们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家人。” 借着明月,郑凡也不觉得矫情和煽情了,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从没把你们当做我的手下,从来没有过。” 毕竟,我也不敢,怕被砍。 “这个,不是的,主上,四娘以前在魔都还开过大会所呢,还专门给手底下的技师做过培训,她自己的技术,定然是最……” “不用说了,这就是对四娘不尊重了,她心里,应该有一个属于她的男人了。” 一个有味道的女人,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基本上都有一个叫“男人”的催化剂,不过,只负责催化反应,反应结束后催化剂就可以丢了,并不会真的融入反应里。 这时,走在最后面牵着马的樊力忽然开口喊道: “主上,四娘还是个处子咧。” 第二十九章 温柔乡里何处觅 虎头城并不大,在边境城镇里,它当然算是繁华的,但与后世动辄三四五环的城市相比,还是显得过于袖珍了一些。 四人牵着马,没多久就来到了客栈。 平日里,客栈到这个点,生意应该也冷清下来了,至多还剩下个两三桌客人在互熬着看谁先说走谁就去付账,比拼着耐力。 但今晚的客栈,明显有些不同寻常,太过冷清了,冷清得除了客栈门口有一盏小灯笼以外,其余位置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主上,有问题。”薛三马上窜到郑凡身前,做出了保护架势。 问题,肯定是有问题的,一如后世会所居然在十点钟就关门了一样,要么是出事儿了,要么就是严打了。 郑凡眼睛一眯,他是真的担心客栈会发生什么意外,这里,毕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而且,家里还有人。 “是阿郎回来了么?” 这时,门口有一个白发大爷提着灯笼向这里张望。 这个大爷郑凡认识,是客栈的门子,一般客栈晚上关门后,他就会出来,把床铺安置在门板后头守夜。 他在虎头城本就无亲无故,已经活不下去了,还是四娘赏了他一口饭吃,没工钱,但是管饭,过节时也有一份红包。 “家里怎么了?”薛三对着老头儿问道。 “哟,真回来了啊,还都回来了。”大爷提着灯笼把四人都瞅了一遍,随即道:“阿郎们,客栈已经不开了。” “不开了,是出什么事儿了?”郑凡问道。 “不是,不是,是四娘和北先生他们前阵子又盘下了新的宅子,大家伙都搬去了新宅子,这里现在也就由小老儿在这里守着罢了。 对了,四娘还吩咐过小老儿,说要是阿郎们回来了,就去街口老井最里头拐角位置的那个院子。” “搬家了?”郑凡有些疑惑。 好端端的,怎么就搬家了? 就算是想炒地皮置业……你在虎头城搞也没前途啊? 倒是薛三和梁程他们在听到这个解释后,反而没显得多么惊讶,似乎,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们跟着主上出去杀得欢,留守在家的那几个怎么可能安稳? 不搞点事情,岂不是被比下去了? ………… “虎头城上下官员的月例银子,按照上面账上的,全部翻两倍。” 瞎子北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橘子,一边剥橘子一边做着决断。 因为日照足的原因,这里的橘子很甜,很好吃。 “两倍?”手里拿着账本的阿铭有些不理解了,道:“是不是太多了?” 三神会,在瞎子北“一曲肝肠断”下, 领导层全部于一夜之间去投奔了各自的信仰之神的怀抱; 剩下的信徒们则是于第二日就树倒猢狲散,这种没有真正的生意利润分布全部是靠忽悠信徒香火钱的帮会,瓦解下来,真的是太简单了。 鬣狗帮几乎被阿铭自己一个人全屠了,可能有小猫两三只幸存下来,但不会影响大局。 但鬣狗帮的生意,因为瞎子北顾忌郑凡的态度,所以直接停了,那些蛮族奴隶留下来当奴仆,而那十几个小娘子则被瞎子北全都留了下来,做了特意安置。 聚义帮和车帮算是比较平稳的接手下来,但要知道,在客栈势力统一了虎头城内的这四个势力后,等于也继承了这四个势力每个月需要向虎头城官方上下大小官吏进贡的款项。 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无所谓下面的帮派怎么杀来杀去灭来灭去,只要每个月送上门的月例还在,他们就不会去理会。 这就是黑有黑道,白有白道,彼此之间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浑然连系,却如同那太极双鱼图一般,从古至今,都不可能彻底分割。 而现在,客栈这边相当于是,在断了两个收入进项之后,还要在瞎子北的决定下,比过去承担更多一倍的月例银子。 面对阿铭的不解,瞎子北直接对着四娘所坐的方向努努嘴,道: “阿铭啊,你问问四娘,她会所妓院,各个年代各个城市开得多了,懂得多。” 四娘闻言,点点头,道: “这份开支,不能节省,而且,因为我们初来乍到,刚刚冒头,需要更有诚意的表现出我们的态度。” 阿铭摇摇头,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不过,他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问道: “三神会,为什么就这么直接给拆了?” 信徒们每个月供奉的香火钱,也不少了。 “主上是个文化创作者,唔,我说是以前。” “这和主上又有什么关系?” “和对人口贩卖很反感一样,主上也不愿意去碰教会和x教的问题,所以,这些钱,咱就别指望了,这种生意,咱就别碰了。” 四娘这时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补刀道: “当初瞎子北的漫画就是因为牵扯到那方面的剧情被封杀的。” “…………”瞎子北。 阿铭有些哭笑不得。 “还行吧,几个帮派的存银还真不少,也够我们近期花销的了,上面的那些两张嘴的人,先给他们喂饱了。 只要他们不碍事,我们接下来,赚钱的机会多了去了。 咱们七个,凑在一起,还是在这个古代,要是连银子都拉扯不出来,那还不如干脆自己抹脖子算了。” “嗯,赚钱的事,不难,等把上下关系都打理好理顺之后,就准备着手做吧。”四娘附和道。 只要后续生意能跟上来,现在手上的银子,还是足够大家花销这几个月的,而且是很奢侈的花销。 “做什么生意?”阿铭问道。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对着阿铭。 不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铭问道。 “看我的眼神。” “…………”阿铭。 风四娘则是在旁边打了个圆场,顺带给阿铭也插上一刀,道: “都是穿越者了,搞个香水弄个肥皂什么的赚点钱不简单得很?” 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云丫头探出头,对着里面的三人喊道: “妈妈,主人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 郑凡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以前看过很多别的穿越作品里,主角穿越后大多生活很苦逼,之后还流行过穿越后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妹妹。 自己这边,开局就有侍女,出去晃荡了一段日子,回来后,大院子也有了。 尤其是等到郑凡被引领着走过院子里的假山时,看见两侧站着两排穿着古装的小娘子,齐声向他请安。 一时间,郑凡有一种恍惚感。 在这一刻,郑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念头,似乎就这样生活下去的话,也挺好的。 虽然没有电,也没有网络和空调,但古代老爷的生活,三妻四妾,颐气指使,也有着极为强大的吸引力。 脂粉香气在弥漫,水池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上面还铺上了花瓣。 丝竹音乐之声响起,恰到好处地挑拨着心弦。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光了,郑凡有些迷迷糊糊地走入到了水池之中,融入这香风缭绕。 呼, 虚浮啊。 …………… “我觉得,这样有点过了,你就不怕主上就这么沉陷进去?” 阿铭有些担心。 现在,一切的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虎头城的地下势力也已经被统一,主上他们也安全回来了。 但瞎子北却直接安排出了这一场温柔乡,这是打算直接把主上灌醉在里面么? 瞎子北却摇摇头,道:“还是要看主上自己的选择。” “选择?” “其实,一个人的欲,是永远都不可能满足的,当你得到一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去获得二和三; 很多文学作品里喜欢塑造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实老农,觉得他们淳朴,觉得他们善良,觉得他们踏实; 但如果真不是没有往上走的机会,看不到离开的希望,谁又愿意一辈子这样踏实下去呢?” “我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去勾引主上,有点low了。” “还行,主上出去回来,总得享受享受咱们团队发展的果实,主上和咱们不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个变态。 我们的兴趣点和爱好,大部分都不在正常人所理解的享受上,我们的需求,更偏激,我们的渴望,更扭曲。 而主上,他属于正常人的一面,比较多一些,你总不可能奢望哪一天主上和你蹲一起互相品着哪个年龄段哪个地区的人鲜血,味道更甘甜一些吧?” “别玩儿脱了,万一主上就一直在后宅不出来了,乐不思蜀了,有你哭的。” “那就是主上自己的选择了,我们之前对他承诺过的,选择权,在他身上,富家翁,安稳一世,生儿育女,他也能做得。” “我只记得,之前主上可不是做的这个选择。” “但人是会变的,刚来时,我们只有一家客栈,堪堪衣食无忧罢了,那时候,咱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条件好了,自然得给主上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 两头牛的故事,你又不是没听说过。” “梁程他们已经在偏厅吃饭了,你不去?” “去,待会儿一起吧?” “好。” 二人又在这里站了大概一刻钟,见后院里面,郑凡还没出来。 瞎子北叹了口气, 道: “去偏厅吧,听听他们这一路上到底遇到了什么。” ………… 偏厅里, 薛三、梁程和樊力已经进食完毕了,尤其是樊力身旁,两个大米桶已然空了。 这孩子,去了荒漠后,可算是得到机会吃米饭了,吃得就有些收不住。 瞎子北和阿铭进来后,除了魔丸,大家也就齐了。 风四娘有些疑惑地开口道: “主上呢?” “估计歇息下了吧。”瞎子北回答道。 一时间, 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沉默了。 薛三砸吧砸吧了嘴唇,看了看瞎子北,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晓得如何开口,但可以想见,他是很不甘心的。 梁程则是更干脆一些,抬头,面向瞎子北和阿铭,直接道: “胡闹。” 显然,他们也是知道了瞎子北对主上的安排。 瞎子北默然不语,甚至有点想笑。 四娘则是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针线活儿。 “哟,都吃好喝好了么?” 这时, 郑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一起起身,向外看去。 只见穿着一身豹皮的郑凡光着脚从门口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首位坐了下来。 这感觉, 像是在浴室里洗完澡,穿着浴室里的休闲服从淋雨区来到休闲区了一样。 区别有两点, 一是这身豹纹简直搔气到无以复加; 二则是,这他娘的真的是豹皮…… 应该是鬣狗帮的帮主,留下来的藏品,被四娘改了改,直接给主上用了。 “四娘啊。”郑凡伸手对四娘指了指。 “主上。” “下次那汤池那儿给我预备套衣服,我找了很久,就找到这一套,实在是不好意思光着身子出来见你们。” “奴家晓得了,这是奴家的错漏。” “不至于不至于。”郑凡摆摆手,然后看向饭桌边的众人,面带微笑道:“这,都吃好喝好了吧?” “吃好了,主上。” “吃好了。” “就等你了,主上。” 郑凡笑了笑,身子略微地向椅子左侧靠了靠,双手搭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道: “行,那我们就谈正事吧。” 在座的五位魔王只觉得自家主上从进来到现在,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自信,这种成熟,以及这种……游刃有余,仿佛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只有瞎子北微笑不语, 他刚刚用精神力探测到了, 主上其实已经在厅堂外的走廊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一边在外面冻得有些哆嗦一边在自言自语着像是在做着自我催眠: “我是陈道明,我是陈道明,我是陈道明!” ———————— ps 感谢道湖老哥和grasshoper小姐姐成为《魔临》盟主! 新人写书不易, 第一本书《深夜书屋》成绩不错,所以写第二本书时会更加忐忑不安,会有很大的压力。 还好,有大家的支持和鼓励,谢谢大家! 第三十章 职业经理人 郑凡坐在首座,这一刻的他,仿佛八贤王、玄烨以及汉高祖多重合体。 但此时的氛围,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 中二的话语,中二的神情,中二的服饰,以及真的皮, 外加一群喜欢做中二事情的中二手下。 这是一栋血宅,因为前阵子,鬣狗帮帮众的鲜血,曾将这里浸染了一遍,但此时此刻,这个宅子里的中二之气已经完全压制住了血腥味儿。 当然了,就算是凶宅真的出了什么诡异事件,估计害怕的也不会是住在宅子里的人,毕竟宅子里吸血鬼僵尸什么的一大堆,该害怕的,可能是那些“鬼”。 所以,至少在座的众人,没人觉得此时郑凡的这番表现有什么不合适的。 人生,于他们而言,可能更多的还是一种游戏姿态。 他们的癫狂,他们的无所顾忌,可能在寻常人眼里,有点神经病的意思,但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想过要去老死床榻或者归隐山林,所以,他们才能保持着这种令普通人无比羡慕的真正洒脱和对生活的激情。 瞎子北取出了一个小箱子,一边将郑凡等人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一边将箱子里的地契、财货以及身契这些全都拿出来。 像是一个忠诚敬业的职业经理人,在给自己真正的老板报告营收情况。 郑凡把那些单子一张张地在手里过了一遍,其实,钱货,真的不少了,当然了,比起真正的财富价值,那种像是小松鼠一样一点一点堆积储藏松果的感觉才是最让人迷醉的。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慢慢地积累起自己的家底,一步一步地成长,一点一点地壮大,可能,这就是“种田”的快感吧。 瞎子北说完后,就换薛三来将出去当民夫后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之前风平浪静的半年里,薛三经常在台上说书,所以,他的口才是真没的说。 在讲述时,尤其是重点凸出了郑凡在一整件事中的重要作用。 比如, 多亏主上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多亏主上目光如炬,早已看穿一切, 多亏主上沉得住,稳得住, 多亏主上及时应变,力挽狂澜! 每隔几句话,都得圈一下重点。 饶是穿着豹皮的郑凡也不由得有些面色发烫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而其余没去的人, 瞎子、阿铭和四娘三人, 每次听到这些个重点, 都会很配合薛三地很认真点头, 嘴型再配合一下, “o” “哇” “果然” “的确” “不愧” “确实” 仿佛,在他们看来,郑凡在任何事情里,都是中流砥柱是一件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第一次, 郑凡体会到了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悲哀, 这种舔法之下, 也无怪乎古代的一些帝王会闹出那些笑话出来了。 薛三讲完了后, “啪”的一声,将茶杯重重地置于桌面上,宛若是拿起惊堂木一拍,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瞎子北则是马上面朝郑凡,道: “这样说来,主上拿了一个官身。” “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架子罢了,刚回来时,我去见过了虎头城的县令和招讨使,感觉上,他们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也没提一个关于军械粮草和人员的事。” 其实,这就是一种踢皮球了。 瞎子北却笑道: “很多时候,没有名,才是最棘手的。 之前,属下只是想着整合统一虎头城的地下势力,等这些事情做好之后,再想着筹建自己的商队,从而进行原始积累,最后,再去安置属于自己的力量。 早先,属下想的是,在虎头城外秘密组建一支属于咱们自己的马匪队伍。 现在有主上获得的官方承认的编制,这真是帮了大忙了。” 听瞎子北这么一说,郑凡心里忽然觉得舒服了一些,有种,哦,原来我捡过来的垃圾还有点价值的亚子。 不过想来也是,可能对于别人来说,这个空头校尉,也就是一个闲职,顶多领点儿饷,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万一日后镇北侯家真被削藩成功了,还得因为自己身上的镇北候系的印记被殃及池鱼。 但自己手底下,可是有一群魔王啊。 从赚钱、到组织、到练兵、到带兵,人才全都有,而且还是顶级人才。 “这三百骑的编制,可不能浪费了。”梁程开口道。 他是打过仗的,不出意外的话,这支三百骑的队伍,名义上是归主上统领,但实际上应该是由他在实际负责。 “这是当然,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应该就放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人还是马匹又或者是军械,我们都必须做到最好。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支部队,名义上可以属于燕国,但实际上,必须忠诚于我们。” “是忠诚于主上。” 薛三提醒道。 “是,是忠诚于主上。” “那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郑凡双手摊开,求问大家的意见。 其实,还是看着瞎子北。 因为自己和这些魔王的关系,郑凡不用去担心功高盖主的情况,所以,完全不用拿着捏着,说实话,他也挺乐意去当个吉祥物的。 “聚义帮和车帮需要进行新一轮的整合,正好你们也回来了,我们的人手也就有了富余。车帮的话,薛三,你和阿力去负责,现任车帮的帮主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多有趣?”薛三好奇地问道。 “他当着四娘的面,杀了他的爹。” “唔,有趣有趣。” “这个人,够狠,也没必要急着去拔掉他,先用着。” 可能,对于普通的上位者来说,是很难容许自己手下有这种人的。 他连自己的爹都能杀,哪天反叛你不是很正常? 但对于在座的魔王们来说,虎头城只是第一步,一个车帮的帮主,哪怕心性再可怕,也不会让他们太过在意,至少,不至于为了稳妥起见先把人家除掉。 “行嘚,明儿个我就和阿力去车帮转转。” 车帮是之后开商队的第一步,必须得重新梳理一遍。 吩咐好这件事后,瞎子北又面向风四娘, “四娘,那些小娘子们,你先负责训练起来吧,可以选拔几个根骨最好的,做专门训练。” 风四娘很是慵懒地伸了个腰,顺带对瞎子北发动了“抛媚眼给瞎子看”技能,点点头。 原本客栈里的“婶儿”们已经被遣散了, 接下来,红粉生意当然是要做的,但却不是以前简简单单的皮肉生意做法了。 这次灭了鬣狗帮后,接手了一批小娘子,客栈不会把她们再贩卖出去,但毕竟客栈不养闲人。 把她们交给四娘去调教,才是最大程度的物尽其用,无论是之后独当一面出来当妈咪还是训练成一批红拂女; 都比单纯地去卖掉和去接客要划算得多,对她们来说,其命运,也会好得多。 生在这个世道上,家人将其卖出去,签了契书,她们已经很难再去奢求更多了。 “对了,阿铭,你那个侍女,我要要过来。”风四娘像是想到了什么对阿铭说道。 “要就要呗。” 那个侍女,就是那天阿铭去灭鬣狗帮时,在鬣狗帮前,遇到的那个少女。 双方之间,关系很亲密,毕竟有着杀父之仇作为纽带。 “你舍得?”风四娘调侃道。 “拿去。” 阿铭很无所谓的样子。 他对女人,真的很无所谓,本身所追求的兴趣点,也不在女色上。 他更喜欢的,是红酒和鲜血。 只是那个少女自从被带回来后,就一直有事没事地往他房间跑,让阿铭很不耐烦。 “我是看她性子好,好好打磨调教一下,以后出材的概率会很高,别看现在像是个北地女儿,但好好调养调养,把皮肤养好了,可不会比那些南方的小娘子差。” 瞎子北双手交叉着,等风四娘说完后,又面向梁程,道: “梁程,这阵子,主上正好休假,距离去衙门点到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和主上练练招,让主上指点你一下功夫,哪怕只是指点一点,你也受用一生。” “…………”郑凡。 梁程深吸一口气,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道: “确实,我一直期待着。” “额,好。” 郑凡也点点头,他知道,这是瞎子北安排梁程来教授自己习武。 这次出去后,郑凡也清楚,多学点搏斗的本事,是很有必要的。 但郑凡没想到的是,瞎子北可不单单仅仅是想要郑凡学一些女子防狼术。 从薛三先前的叙述中,他自然能分辨出什么是马屁什么是有价值的讯息。 隐约间,他心里对于自己等人和主上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猜测。 “主上,我的话讲完了,还请主上斧正。” 唔, 郑凡挥挥手, 道: “嗯,我想说的,你都已经说了。” 郑凡觉得跟这帮人在一起时间长了,脸皮真的是越来越厚了。 “那我呢?” 阿铭有些不解地开口喊道。 其他人都有事儿做了,他呢? 瞎子北似乎是被提醒了,转身面向了阿铭, 道: “你的任务最重了。” “最重你还给忘了?” “我有眼无珠啊。” “…………”阿铭。 “我们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三百骑兵,从人到装备以及之后的维持费,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银子。” “所以呢,需要我去做什么?” 瞎子北嘴唇嗫嚅了一下, 一脸严肃地开口道: “去把肥皂捡起来。” “…………”阿铭。 第三十一章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砰!” “啪!” 郑凡再度被木剑拍倒在地。 “主上,需要休息一下么?” “再来一次。” 喘了几口气,郑凡再度爬起来,双手重新握住自己手中的木剑。 梁程则是很平静地持剑而立,等待着郑凡再度进攻。 二人的练习,已经持续了三天了; 换句话来说,郑凡相当于被扁了三天。 这种感觉,真的不是太美好,但好在,郑凡依旧能够咬牙坚持住。 “啊啊啊!!!” 郑凡再度发起了攻击。 双方的木剑不停地发生着撞击,郑凡每一次的出剑,都极为果断,不留余力。 梁程则是在不停地后退,只是在招架。 终于,一连串的攻势之后,郑凡的气势开始受馁,梁程果断抓住了这个郑凡换气的空档,横跨一步,剑身前刺,郑凡马上回剑去挡,但梁程再度变招,转身,腰部发力,抬腿。 “砰!” 梁程的脚揣在了郑凡的剑身上,但这一股力道却没办法卸掉,最后导致郑凡整个人踉跄地连续后退,而后脚下拌蒜,摔倒在了地上。 “呼呼…………呼呼…………呼呼…………” 郑凡躺在地上,木剑掉落在其身侧。 “时候不早了,主上,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好…………” 郑凡也没再坚持,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内宅去了。 梁程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后就去了院内的井口边,井口旁有几个女佣人在这里洗衣服。 “让让。” 梁程开口道。 “哥,您洗您的,我们洗我们的,不搭噶的。” “对嘛,看着您洗澡,我们洗衣服也能更有劲儿些。” 这些个女佣都是鬣狗帮里收留下来的,她们不再那么年轻了,用风四娘的话来说,也就是不具备后续的开发潜力,所以就留下来干活。 都是结了婚被丈夫或者丈夫死后被卖出来的女人,吃过苦,性格上也是大大咧咧的。 梁程没说什么,先一口气吊了三桶井水上来。 然后转身,脱去了自己的上衣,整齐地折叠好。 “折什么折嘛,直接丢过来我们给你洗了。”一个女佣走过去,直接将梁程脱下来的衣服拿过来,还故意把自己的鼻子凑过去吸了一口, 有些惊讶道: “也是奇了怪了,大男人的,身上的衣服居然一点儿汗臭味儿都没有。” “羞不羞,还闻人家衣服,你这是想男人想疯了吧,去找薛三爷吧,三爷个子矮,但本钱足,肯定能喂饱你。” “呸,你这小浪蹄子,怎么什么荤话都好意思往外冒,你这嘴到底是拿来吃饭的还是拿来嗦水儿的。” 梁程默默地脱得只剩下一条白色裤衩,然后单手举起一桶井水,直接朝着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哗啦啦…………” 呼, 爽。 旁边的女佣们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都麻利点儿,怎么衣服还没洗好啊,后面还有事儿呢,主家留你们下来是让你们凑一起偷懒的?” 一个年长一点的女佣走过来,先是自己用目光在梁程匀称的肌肉上扫了好几遍,然后清了清嗓子对下面的女佣们训斥道。 井口边们洗衣服的女佣们只能把盆和衣服装好,一起离开了。 这下,梁程的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时,还没换衣服的郑凡经过了这里,见梁程是在井口边洗澡,不由得停下脚步对他喊道: “后宅里有汤池子,我们一起去泡个澡吧。” 鬣狗帮后宅的池子本来是鬣狗帮的帮主弄的,不过现在那地方已经便宜了郑凡了。 当初在客栈住时,因为地皮有限,大家的房间都是挨在一起的,现在地方宽敞了,靠在一起的两处宅子,后面那个宅子的后宅部分,基本就是郑凡独享。 每天,都会有几个轮班的小娘子来伺候郑凡的起居,在四娘的培训下,她们的进步很快。 本来四娘还想给郑凡做一套牌子的,晚上想谁侍寝就直接翻牌子,被郑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小萝莉这种类型的漫画,在漫画圈子受众里,有着极为广大的市场和受众,但郑凡一直对这类不是很感冒。 他更喜欢油腻一点的,画风饱满写实一点的,风四娘一点的。 再加上从外面回来的这几天,郑凡每天都在挨揍,精力在白天就被发散得差不多了,晚上基本泡个澡按个摩倒头就睡,也没心思去折腾其他。 此时,面对郑凡的邀请,梁程直接摇头道: “我不喜欢热水。” 不过,似乎觉得这拒绝得有点冷冰冰了,梁程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道: “多谢主上关心。” 郑凡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梁程是僵尸的原因吧,更嗜冷而不喜热。 所以,郑凡也就没强求,再者,一个男人强求另一个男的一起泡澡,总感觉怪怪的。 “四娘在哪儿?”郑凡问道。 每天“指点”完梁程习武后, 郑凡都会在四娘的陪伴下泡个澡,再做个按摩。 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真的只是做一个精油推背什么的。 实在是身上的淤青太多了,梁程已经很克制了,但一些淤血淤青肯定是无法避免的,所以,晚上由四娘推拿按摩一番后,睡起来能更舒服一些。 刚郑凡回去时,发现四娘没跟前几天那样在里面等着自己,所以就出来找了。 “可能,在前院吧。”梁程说道。 “好吧,我去找找。” 郑凡离开了这里,刚穿过前面的围廊,就看见四娘和阿铭并排走在一起。 阿铭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和四娘一边走一边在探讨着什么。 “先把这个推出去吧,赚一波钱再说,加香味的话,等产业铺开了,再把酒精搞出来,做出香水后,可以搭配香皂开发新的产品。” “不行,要么不做,做就得做最好,咱们这里是虎头城,地方太偏僻,不适合铺货,虽然这里天高皇帝远,但也不可能被完全放任地细水长流。 所以,我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高端,只有这样,短时间内的收入才能最高。” “行行行,那以后呢?这世界,有斗气又有魔法的,本地世界土著的智商可没那么不堪,不管我们弄出了多少新鲜玩意儿,他们想仿制也不难的。” 阿铭还是觉得,慢慢发展,一步一步地丢货,这样子的话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等我们强大后,还做什么生意啊。”风四娘对阿铭翻了个白眼。 阿铭闻言,笑了笑,道:“是了,我最近研究这些东西脑子有点木了。” 对啊,势力强大之后,谁还做生意赚钱啊。 直接抢他丫的就是了! 这时,四娘看见了站在前面不远处的郑凡,马上伸手捂住嘴,又瞪了一眼阿铭,没好气道: “都怪你,害得我都忘了该给主上做按摩了!” “行行行,你去呗,对了,哪天你要是发现自己实力又恢复了一些,别忘记第一个告诉我。” “什么意思?上次不是你最先恢复的么?” “但现在谁有你舔得厉害啊?” 阿铭反问道。 风四娘愣了一下,解释道: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那叫吸皮过水。” 阿铭忽然好羡慕瞎子北, 因为瞎子北能轻松地做出对你翻一整天白眼的动作而不觉疲惫。 “主上,奴家来了,奴家来了…………” 四娘提着裙子,向郑凡跑去。 阿铭则是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遥遥地对郑凡行礼。 等郑凡和四娘走远了之后,阿铭才继续提着布包往前走。 “哗啦啦…………” 梁程依旧在冲澡。 阿铭靠在栏杆上,看着那边的梁程,喊道: “我说你这僵尸害羞个什么劲儿啊,洗个澡还穿着裤衩子。” 梁程没搭理阿铭。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洗澡,是因为这井水里有淡淡的煞气。 古人造房子,会看风水的,这口井下面就是个煞气汇聚的地方,这点煞气,对于梁程来说,没什么用,但就是舒服。 正如吸烟有害健康,但大部分烟民都选择看到这条标语后点根烟压压惊。 “你身上的煞气,增加了没有?”阿铭问道。 梁程闻言,摇摇头。 “我尝试着自残了好多次了,但恢复速度依旧没有改变,我觉得,问题可能不是出在我们身上。” “哗啦啦…………” 梁程又给自己浇了一桶水,放下水桶后,他开口道: “确实不在我们身上,我尝试去坟地里吸收过煞气,但每次都有一个度,超过这个度后,体内的煞气就没办法再增加了。” “啧啧,是吧,看来咱们都一样,想要恢复实力,靠我们自己苦修,好像已经没什么可能了,至少,这条路,大概率走不通,我觉得,我们得尝试一下其他的路了。” “其他的路?” “对,比如………” “吧唧!” 阿铭手中的布包口子忽然裂开, 一块刚刚研制出来的肥皂从布包内滑出,落在了井口旁的地上后,因为地上全是水再加上肥皂自己本身的惯性,又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 一直, 滑行到了梁程的脚下。 “…………”梁程。 “…………”阿铭。 最怕, 空气忽然安静。 阿铭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似乎是为了缓解这该死的莫名气氛,加了一句: “我刚研发出来的,你捡起来用吧。” 梁程弯腰,要去捡,但忽然停住了身形。 最怕, 朋友忽然的关心。 “你们的关系,真好。” 瞎子北的声音,忽然自一处角落里响起。 梁程默默地将肥皂捡起来,抬头,看向瞎子北那边,平静道: “有事?” 瞎子北点点头,道: “晚上到凉亭那儿开个会。” 说着, 瞎子北又抬抬手,示意道: “行了,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继续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走着走着, 又传来瞎子北悠悠然的叹息声,带着些许的庆幸: “还好我瞎了。” —————— 感谢情绪水墨江南成为《魔临》第39位盟主,感谢苏苏丶苏墨白丶的万赏。 第三十二章 砍了! 汤池旁的假山平台上,郑凡躺在上面,四娘则是正在给郑凡按摩着。 “死僵尸也真是的,下手也不知道轻点儿。” 四娘看着郑凡后背上的一块块淤青,说不心疼是假的。 “安啦,安啦。” 郑凡倒是无所谓,反而安慰起四娘道: “别人修炼要么是去瀑布下捶打要么是背着个大龟壳拉练什么的, 我这个,已经算是很舒服的了。” 郑凡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去练武,其实,上辈子,他是相信“武术”的,也认为这个世界上是有真正的武者存在,只不过应该没有武侠小说里吹得那么神。 至于说网络上的这个大师那个宗师,也就是当个乐子看看得嘞,真正的功夫,得从小苦熬,郑凡清楚自己吃不了那个苦。 但形式比人强,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这个漫画宅男,居然会在死后来到这个异世界,不管是出于对自己负责还是对自己的这些手下负责,自己都必须操练起来。 “主上,咱能换个方式练习不?”四娘开口建议道。 修炼武者,有点太慢了,而且,太容易把自己搞残了。 “嗯?怎么说?” “这个世界,不仅仅是有武者,主上可以去修炼一些其他的东西,只要是能变强不就可以了么?” “修炼其他的东西?” “我听说,魔法师的修炼,如果天赋好的话,很容易一日千里。” “额…………” “而且,那些魔法师基本都是细皮嫩肉的呢。” “这个,以后再说吧,先把筋骨熬炼起来,再学一点基本的搏杀套路,总归是没坏处的。”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的道理,郑凡还是懂的,也不至于才吃了几天苦就像是去走捷径。 “那么……可以让阿铭咬主上您一口,您差不多就能获得低级血族体质了。” “变成吸血鬼么?” 这个建议,郑凡是真动心了。 吸血鬼那超越普通人的恢复力,这直接就意味着自己生存能力的直线上升啊。 哪怕已经在坚持修炼了,但郑凡也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冲杀到自己手下这些魔王的前面。 他只是一个吉祥物,只要自己一直坐在后面,不挂掉,就是对这些手下的最大支持了。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自己还能给自己弄点儿buff,群加蓝或者群回血什么的。 “恩呢,待会儿奴家去找阿铭提一下,虽说他现在还没恢复多少,初拥数目应该有限,但不管怎么样,咱终究是自家人,与其便宜了外人,还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您说是这个道理吧,主上。” “嗯……” 郑凡一开始还能保持着清醒和四娘聊着天,慢慢的,他就熬不动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四娘见状,拿起旁边的一条毯子,给郑凡盖了上去,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里。 走出来,关了门,刚转过身,四娘目光当即一凝,于其身边位置,一道道宛若蛛丝的细线开始绷紧。 “咳咳……是我。” 那道忽然出现在黑影开口了,是瞎子北。 四娘长舒一口气,周身的丝线撤除,有些埋怨道: “大晚上的,你出来溜达也不晓得打个灯笼,冷不丁地往那里一杵,真要吓死个人怎么办?” “我,打灯笼?” “对啊,方便不了自己至少能方便一下别人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特性,可以靠精神力能够屏蔽别人的感知。” “行,以后我晚上出门打灯笼。” “有事?” “有事。” “行呗,但别在这儿说,主上这里已经睡下了,别惊扰到主上。” “好,去凉亭。” ………… 让四娘有些意外的是,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梁程、阿铭、薛三以及樊力都坐在那儿,凉亭石桌上还预备好了一些简单的小菜。 “哟,这是开会么?” 风四娘在梁程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随即有些好奇道: “什么香味?” 梁程的面色有些绷住了。 “哦嚯嚯……”四娘捂着嘴笑了起来,眼角余光还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阿铭,道:“看来,你们俩关系挺好啊,刚弄出来的,我和主上都没用呢,却先给你用上了。” “咳咳……”瞎子北干咳了几声,道:“说正事吧。” “正事儿?对了,阿铭,改明儿你咬一下主上。” 阿铭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现在不可能,我现在恢复的力量太有限,如果这会儿把主上变成我的初拥,主上是能获得一些超越普通人的恢复能力,但大概半年后,主上就会沦为只知道喝人血的野兽,连理智都会丧失。” 四娘盘算了一下,道:“感觉,也挺不错的啊,寿命能增加么?” “只要新鲜人血充足,理论上,是能活过超过一百岁。” “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嘛,唉,就是有一个问题,主上要是神志不清了,我们去舔他,他还能有感觉么?” 阿铭思考了一下,道:“人给狗喂食物,喂得久了,狗还能对人摇尾巴呢。” “说正事吧。” 瞎子北忍不住打断了现在的对话, 尼玛, 这是大不敬啊! 凉亭里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瞎子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自己真的看得到一样。 “今晚小组会议的主题是…………” 瞎子北把自己面前杯子里的酒倒在了桌上,这些酒水冥冥之中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飘散在空中,形成了两个字: 修炼。 “梁程,先说说主上最近几日修炼的情况吧。” 这几日,一直是梁程负责和郑凡的修炼,肯定得先询问梁程。 “主上以前,完全没有搏杀经验,不会套路,不会身体运用,反应力方面,也不够敏锐。” 因为主上不在这里,所以无人反驳。 “不过…………” 梁程的这个转折,让在场众人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 显然,没人真的希望自家老大,是个废物。 虽然,不管主上是不是废物,是不是废柴,大家都会一如既往地尊重他、守护他、呵护着他和舔他。 “主上的力气,很大。” “有多大?”阿铭问道。 “主上从苏醒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月,按理说,一具卧床半年的身体,哪怕被照顾得再好,身体各方面的机能也会退化很大,后续,除非经过至少半年的调养,否则很难恢复。 但主上的力气,却堪比一个经常练武的成年男性。” 薛三抿了抿嘴唇,他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了在战场上被主上一刀收了人头的家伙。 “嗯,问题,大概就出在这里了。”瞎子北手指一会儿,浮在上空的“修炼”二字流入其嘴中,被他喝了下去,紧接着,继续道: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那就是,我们力量的恢复和主上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的关系。 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我们需要获得主上的认可,所以,坚持无条件舔主上的原则,不能动摇。” 大家一起点头, 如果不是为了力量,谁愿意当舔狗呢? 但只是舔一舔就能获得力量的话,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为划算的事情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也没什么好矫情和看不开的。 “但问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力量,确实是都恢复了一点,但在这基础上,反正我是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没办法再这已恢复的基础上提升丝毫了。” “嗯。” “嗯。” 在座诸人一起点头。 他们对于力量的渴望,是超乎正常人想象的。 他们不在乎钱,不在乎名,他们只在乎一个自由自在,而没有力量,你根本就自由不起来。 “瞎子,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直说吧。”四娘对瞎子北说道。 “我的猜测是,我们的实力恢复程度,很大可能,是和主上的实力,有关。” “这是什么意思?”薛三有些不明所以。 四娘则是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梁程则是继续古井无波,阿铭嘴唇挑了挑。 其实,在座的,都不是蠢人,一些猜测,不一定他们就真的没想过,哪怕是发问的薛三,天知道他是不是只是习惯性地给瞎子北搭个台子? “主上昏迷时……嗯,用一种类似网游的说法,就是主上处于离线状态,我们作为主上的手下,其实也是相当于主上的坐骑……” “咳咳…………” 四娘咳了一声。 “好吧,相当于宝宝。 可能也因为主上的离线状态,导致我们自己的等级,也是灰色的,我们虽然能行动,但我们的属性面板上,是灰色的。 而当主上苏醒后,主上的等级,可能是1级。 那么,我们的等级,也就变成了小于等于1级。 这个基础,是先要获得主上的承认,有点像是和站在新手村村口的老大爷聊天。” 大家都在思考着瞎子北的话,阿铭则率先开口道: “也就是说,因为主上还处于1级状态,不,换句话的意思就是,只要主上自身的实力水平不提升,我们就得一直被主上给压制着?” “是这个意思。”瞎子北点头道。 也就在这时, 平时聚餐开会时,都少言寡语,只知道闷头吃喝的老实人樊力,他的一句话,让凉亭内的氛围,瞬间降入到了冰点。 樊力先是很憨厚地笑了笑, 有些腼腆地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开口道: “那么,如果把主上砍了,限制是不是就解除了?” 全场, 死寂…… —————— 感谢innocent777成为《魔临》第四十位盟主! 打滚给《魔临》求推荐票。 同时,大家要是有月票多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 莫慌, 抱紧龙! 第三十三章 升级方式! “如果,把主上杀了,我们的限制,是不是就没了?” 此时的凉亭,真的很凉。 樊力的话音过后,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而这种沉默,却也同时意味着一件很可怕的事实,且这个事实,会让在场的六个人,都感到一种羞愧和自责。 因为, 没有人在第一时间站起来驳斥樊力的大逆不道, 没有人发声去迅速呵斥樊力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沉默, 意味着大家在思考, 而思考, 意味着大家在犹豫, 犹豫, 则意味着,大家……心动了。 大家真的是在自己心里去权衡利弊,真的是去在猜测,这么做的话,是否能成功。 如果一开始没发声的话,其实已经将自己这点小心思给表露无疑了,这时候再去说什么表忠心的话,再去说什么割裂的话, 糊弄谁呢? 尤其是在座的,以前哪怕不在一本漫画里还好说,但都在这个世界聚集在一起生活了半年了,互相是个什么德行,谁心里没谱? 但, 总得有人开口来把这一场沉默给结束掉,否则,整个团队也将因此出现裂痕。 而开口的, 不是瞎子北,也不是四娘, 而是梁程。 “我以前带过兵,打过仗,别的不说,类似镇北侯家的这次拿几千民夫的命当诱饵的事儿,甚至比之更过分的事儿,我也做过不少。 但不管怎么样,对自己的部下,对自己的士兵,哪怕让他们去断后,哪怕让他们去送死,我都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一个将军,可以欺骗自己的敌人,甚至可以欺骗自己国内的君主,但如果连自己的属下自己的袍泽都欺骗,他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梁程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缓缓地举起, “我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用世俗的评价标准来看,我们其实都是十恶不赦的恶魔。 我们看透了很多事,我们可以更洒脱,也可以更自由,可以去更加恣意地追求自己所想要的那种感觉。 鲜血,生命,残虐,暴戾, 我们可以以此为乐,我们可以无拘无束, 但我们终究,还是我们。 我们之所以还是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性格,有棱角,有特色,有追求,而不是一具,单纯地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机器。 否则,我们都可以改名了,还需要什么名字? 就像是一个气泡,它的出现,就是为了上浮,等浮出水面后,再爆掉。 真的,说起来,是不是很好笑,当初我们还只是普通人时,我们对人家承诺过,让他自己去选择,是想要富贵平凡的过一生还是去追求一些刺激的事情。 在那时,我们愿意守护他,让他一辈子当一个富家翁。 现在, 我们已经恢复了部分实力,虽然很少, 但我们心里却开始得陇望蜀了!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真的我也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我也不干净; 这杯酒,大家一起喝了,然后,刚刚樊力的那句话,刚刚大家心里所动的那些想法,全都……忘了吧。” 阿铭举起了酒杯,薛三举起了酒杯,风四娘举起了酒杯,樊力举起了酒杯,瞎子北也举起了酒杯。 然后,大家一饮而尽。 凉亭内的温度,回升了一些。 瞎子北嗫嚅了一下嘴唇,重新开口道: “其实,有一点道理,大家应该能想明白,玩家的号如果被销了,他名下的坐骑…… 不,他名下的宝宝,还能继续存在着么? 事情要真那么简单,孙猴子取经时为什么不干脆把唐僧脑袋割下来腌好带着去大雷音寺交差? 所以,这件事,就此打住吧。 下面,继续聊正事。 根据我的那个猜测,我们下面要做的事,分为两大类; 一类,则是经济财富上的发展,势力的发展,包括那三百骑的编制,包括他们的训练,他们的装备以及主上这个水分很大的护商校尉在虎头城这一亩三分地,如何去争夺话语权和影响力。 另一类,则是寻找方式,不惜一切代价,去提升主上的实力! 这个世界,有魔法,有斗气,有修士,有武者,有太多太多的体系,而且还统一地分为九品,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主上一步一步地把品级提上去!” 第二类,才是重中之重。 因为只有将七人的实力给提升上去了,实力握在自己手上,才是以后发展的真正根本,而不用去借用太多的术和合纵。 我拳头够硬,直接一拳将敌人打破,这才是最为正道的发展路线。 “所以,给主上选择什么路线好呢?”四娘嘀咕道,“僵尸说主上的力气有点大。” “斗气,怎么样?” 薛三提议斗气。 “还是武者吧,斗气毕竟有点偏西方了一点,想学有点困难。”阿铭说道。 “是的,还是需要因地制宜。”瞎子北附和道,“西方的力量体系,以我们现有的条件,很难真的深入接触到。 据说,魔法师和斗者,燕国是有的,但数目很少,且大部分都在燕国国都的书院里做交换生又或者是在类似使馆的地方当武官。 我们目前,没有能力去大燕国都绑老师。” “绑老师?”风四娘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道:“瞎子,你今晚把我们喊过来,是为了给主上绑……不,是为了给主上请老师?” 瞎子北“嗯”了一声。 “所以,已经确定了是么?”阿铭忽然觉得有些无语,这死瞎子,卖什么关子,害得樊力那个铁憨憨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让大家大晚上的如此尴尬。 瞎子北耸了耸肩,似乎知道大家此时对自己埋怨,但他也没办法,因为就是他,也没想到会有人说出这种话。 “是的,这,才是我召集大家今晚聚集在一起的原因,结合现有条件以及主上自身的现状,我觉得,给主上找一个武者老师,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说着, 瞎子北开始继续分析道: “梁程,虽然格斗能力很强,但他的方式,更多的还是依靠自身僵尸的血统,阿铭也是一样,这些东西,除非你们能将自己的血统完美地移植到主上身上,否则,主上不可能走上和你们一样的路,你们的方向,也不适合主上。 薛三的身法和一些能力,更多的是经验和对力量运用的理解,包括四娘和我的能力,也都要靠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本身并不带有很强的复制性。 魔丸,就更不用说了,它的存在设定,被主上弄得就跟孙猴子一样,出道即巅峰,怎么去复制?” 大家都太特殊了,正是因为太特殊,反而不适合一张白纸的郑凡去临摹。 因为,大家的存在,很大程度上,都源于种种意外,你怎么去临摹意外? 自己人当主上的老师不好么?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而且大家肯定都会倾尽全力,毫无保留地去教,但能成么? “嗯。”四娘应了一声,道:“是的,主上如果模仿我们的路,只会把路给走窄了。” “所以,既然这个世界上人口这么多,修炼体系又这么丰富,这也就意味着,每一个成熟的修炼体系,都是经过很多很多人成功验证过的,首先,就具备了很强的复制性。” “抓一个武者是吧?”薛三急不可耐道,“有目标么?” “要找肯定不能找二把刀,那种只会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肯定不能要。” 风四娘如是评价道。 梁程点点头,道:“至少,得抓一个真正入品了的,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九品武者。” “九品武者,有多强?”风四娘看向瞎子北,“你那个送腹水的那个女人的男人, 不是巡城校尉么,半步九品武者,有多强?” 薛三在旁边嘿嘿一笑,道:“嘁,瞎子做事隐蔽,肯定没被捉奸在床。” “半步九品的,不难对付,但如果是真正的九品武者,我们单独去面对的话,危险系数会很大。” 说这些话时,梁程想到了当初在战场上,那位镇北候家女将军身边的那位持剑老者。 “所以,就先得找目标,确认好目标后,我们六个,要一起出手,确认将其生擒!” 瞎子北说出了最终计划。 “唔。”樊力举起了手。 阿铭瞥了一眼樊力,没好气道:“阿力,如果是屁话的话,就别说了。” 樊力认真思考了一下, 似乎真的是在分析,自己将要说的,是不是屁话。 “说吧,阿力。”瞎子北叹了口气。 “我在商队里,听蛮族人说,王庭那里,有祭祀所,有天赋的蛮师都能去那里进修和学习,燕国也有军校和学院,主上,可不可以去进入学院学习,这样效果,会不会更好?” 薛三闻言,打了个呵欠,嘴唇开始像马克沁机枪一样开始疯狂输出: “是的,主上先经过海选,好不容易从虎头城里的天骄手里拿到了进入学院的资格; 然后身为废柴的主上在学院里被排挤,被打压,被瞧不起,不管是阿猫阿狗哪个疙瘩出来的都会刻意跑到主上面前来得瑟一番拉一波仇恨; 别问为什么,主上就是主上,是这个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烟火。 然后,主上在学院受欺负,我们又不在主上身边,主上就跑去后山那里,要么失足掉落山洞取得了秘籍或者遇到天山童姥要传功又或者捡到了一枚戒指,戒指里还住着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开口就问:‘请说出你的梦想!’” 不愧是在客栈说了半年书的“小先生”, 这么多话说出来,都不带打顿儿的,直接把阿力给说晕乎了。 薛三端起酒壶,对着壶口直接对嘴喝了好几口,然后放下酒壶,擦了擦嘴,道: “我支持瞎子的计划,这个计划,绝对比主上去什么劳什子的学院要好得多。 咱们先一起抓一个九品的武者回来,可以拿他家人也可以拿他自己的命去威胁,让他教授主上。 等主上到了半步九品时,我们再看看自己实力提升了没有,如果提升了,好,接下来的节奏就简单明了了。 主上到了九品时,我们七个,六个,妈的,那个懒货啥时候出来了,艹! 不说他了,继续,当主上到了九品时,我们实力也提升了,我们就去抓八品的回来,折磨他,让他教授主上。 等主上八品时,我们实力又提升了,我们就去抓七品的,然后五品的,四品的…………” 说完, 薛三“砰”的一声,拍了一把桌子, 喝道: “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爽的升级方式么?” 第三十四章 抓老师 很多孩子,在小时候并不清楚,当她正在呼呼大睡时,她的父母们,为她的教育,真的是操碎了心。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比如, 此时的郑凡。 许是因为白天在挨打的缘故,经过四娘的推拿后,郑凡睡得格外香。 醒来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推开自己的房间门,门口有两个小娘子站在台阶下候着。 见郑凡起了,其中一个去厨房拿早食,另一个则是打热水帮郑凡洗漱。 对这种腐败的生活,郑凡心里是拒绝的。 但有时候,你如果不需要她们,其实也是在否定她们的存在价值,毕竟,她们是奴,大部分的老家都在燕国内地甚至更远的乾国晋国。 所以,为了她们能够安心地继续住在这里生活,郑凡也只能默默地“忍受”她们的服务了,唉。 洗漱好,又用了餐,郑凡按照前几天的习惯,拿着自己的木剑,赶到院子里来准备挨打。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前几日都会提前在这里等候自己的梁程,今日,却不在。 “人呢?” 郑凡并不认为是梁程放弃了自己,因为自己还是很有进步的,至少,扛挨打能力方面,一天一天地进步了。 “主人,四娘提前吩咐了我,让我告诉您,今儿个他们有点事,所以今日就没办法再来接受主人的指点了呢。” 说话的是个少女,她原本名字里有一个“芳”字,在进宅子后,被四娘取名叫芳草。 很润土的一个名字。 郑凡倒是见过她几次,似乎每次都跟在阿铭后头,好像,她就是被阿铭“捡”回来的。 “都出去了?” “是的,一早上就都出去了呢。” “哦,行吧。” 郑凡干脆自己拿着木剑,开始练习劈砍动作。 等到中午时,见四娘他们还没回来,郑凡就又喊来了芳草, “他们有说去哪里了么?” “回禀主上,好像是去了城东呢,都骑着马。” ………… 虎头城外的一处土坡上,六个人,各自或蹲或站着在打量着四周环境。 “瞎子,这不是你全都安排好的吧?”薛三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因为这实在是太巧合了, 昨晚大家才商量出了计划,要给主上抓一个入了品的武者回来当老师。 结果大早上的,瞎子却忽然通知大家,目标已经找到了。 等于昨天才第一次相亲,今天就去民政局了,哦不,是去妇产科了。 “是心里早就已经盘算好了,目标也选择好了,再让我们自由讨论,然后自己站在背后默默地享受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 四娘嗔道。 瞎子北摇摇头,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笑容,道: “我有必要这般多此一举么?其实,昨晚我们在凉亭内商议时,我确实还没有找到目标,毕竟,虽然已知那种入品的强者可以更持续的闪光,但人家总不可能像是电灯泡一样一直亮在那儿吧? 想随随便便找出来一个合适的,也不容易。” “那你昨晚?”阿铭问道。 “昨晚巡城校尉的夫人派丫头来给我传信了,说是明天她丈夫要出公差,让我明天去她府里给她送符水帮忙求子。” 薛三蹲在那里,呵呵一笑,身下三颗海草迎风飘摇。 “你们要清楚,燕国官制虽然很复杂,也很混乱,但这个巡城校尉,已经算是虎头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至少,目前来看,虽然都是校尉,但身价可比咱们主上现在头上顶着的这个护商校尉要高出太多。” 燕国官制的复杂,是由来已久的问题,因为门阀林立的关系,朝廷在地方上的控制力很弱,地方上的很多事情,甚至不得不和当地门阀家族进行“雨露均占”。 所以在原有正常官制的基础上,又为了施恩于地方,又加开了不少官制,校尉这种的,算是军职,有实权的也有挂名的,甚至还有买来的走关系弄来的,只基本只要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家族,家主身上都能背个校尉的官称。 这一点,和那个世界的清末很相似,只要是有钱,无论是地主还是富商,都能给自己捐一个顶戴花翎加一套官服,甚至是连南洋那边的华人聚居地,举办个宗族活动时,也能看见满满一大片的满清僵尸。 “我当时就问那个丫鬟,说明天城里是有什么事儿么?那个巡城校尉也是个嘴巴没把门的,把事儿居然都跟自家夫人说了,恰好这丫头也知道,就告诉我了。 说是明儿个会有一个要犯,从北康城要押送过来,她家老爷要负责带队去接手,然后再护送到图满城去。 我又问那个丫鬟,那个要犯是谁啊? 那丫鬟回答我,说是一个马匪,叫丁豪,早年,曾是自家老爷的上司,自家老爷当初还在他手下当过佐官,后来升迁去了图满城,结果前几年因为什么事,一个人屠了上司满门后逃出了图满城,落草为寇去了。 这一次,是他运气不好,出去打劫时,碰上了刚刚讨伐蛮部返程的镇北军,这货好死不死地还想去打劫镇北军灭了那个部落后得来的战利品运送队伍,被镇北军派出一支骑兵,直接剿了他的山寨,自己也被活捉了。 因为他以前是个官身,又是个在逃案犯,镇北军就将其脚筋手筋都挑断了后移交给了就近的北康城,然后由北康城负责押送,经过虎头城转手后,最后送去图满城,这个北封郡首府所在地。 我又问那个丫鬟,那个姓丁的很厉害么? 那丫鬟说,她老爷当初也是跟着那姓丁的学武的,那姓丁的,据说早就入了品了,所以当地守城部队想去剿灭他时,几次都没成功,这次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镇北军才被拿下了。” 瞎子北说到这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道: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了。” 薛三皱着眉头吸了口气,问道: “瞎子,我倒真有一个问题想问。” “问。” “那个丫鬟是不是也想要你的符水生个孩子?” “…………”瞎子。 阿铭则在此时解围道: “让一个残疾人舍身饲虎, 为我们获取情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大家嘴上,积点德。” “我也可以去啊。”薛三理所当然道。 “好了,别废话了,所以,瞎子,先前红巴子过来找你,其实就是为你探查那边接手路线和时间后回来汇报的是吧?” “红巴子这人,想当吸血鬼想长生想疯了,这个人,很可靠,本来,车帮是最适合去做这件事的,但谁叫你逼着人家杀了他老子呢?” “我当时又不知道!”四娘有些发怒了。 “嘁,好,那我问你,你当时如果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肯定让他杀啊,多有意思的一件事呐,哦嚯嚯嚯……” 四娘捂嘴发笑,笑得花枝招展,风情流露。 瞎子北耸了耸肩,一种: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押送的人有多少?”梁程问道。 梁程还是比较务实的一个人……务实的僵尸。 “因为只是押送一个手脚筋都挑断的残废,哪怕之前是高手,现在也就是一个废人,所以,红巴子的汇报说,那位巡城校尉,就带了五十骑。” 五十骑…… 梁程在心里默算着五十骑的阵容。 如果是五十骑的镇北军这种野战精锐铁骑的话, 在这种比较空旷的地形下,只要对方一结阵,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估计真撼不动他们,甚至自己哪怕是僵尸,也会在对方一轮又一轮地冲锋之下力尽而死。 不过,虎头城的守兵,肯定没办法和镇北军精锐相比。 二者差距就跟中央军和地方保安团一样; 同时,自己身边,还有五个小伙伴。 以自己这六人的力量,好好配合之下,不说解决掉那五十骑,至少把那个叫丁豪的残废从押送队伍里劫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太冒失了。”阿铭有些犹豫,继续道:“首先,对方是一个废人,估计已经没办法发光了,这种人抓回去给主上当老师,效果上会不会大打折扣? 二来,我们这就急匆匆地上,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这时, 瞎子北忽然站起身, 双手撑开, 然后大吼道: “啊!!!” “…………”阿铭。 “…………”四娘。 “…………”薛三、樊力。 大家都被瞎子北这忽然的神经给吓了一跳。 “啊!我们昨晚才坐在一起商量为主上选择一个良师,今天,符合条件的目标就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天意啊,伙伴们! 这是天意,这就是上天的旨意,这是命运的安排! 是上苍,对我们主上的眷顾,我们的主上,就是天选之人! 我们不能愧对上天的旨意,我们要遵从命运的安排! 能跟随在主上身边,是我们毕生的荣耀!” 薛三白了瞎子一眼,有些生气道: “你发什么神经啊死瞎子,主上又不在这里,你舔给谁看啊……” “驾!” 话音刚落, 土坡后面就有一人骑马而来,不是郑凡又是谁? 瞎子北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薛三当即气急败坏道: “妈的,你靠精神探测作弊!” 第三十五章 是个狼人 “所以,你们是要准备给我请老师?” 郑凡在听完了他们的叙述后,还是有些……恍惚。 别人家请家教,都得给钱,找关系,谈待遇,到自己这边倒好,直接动刀子抢人了。 不过,想来想去,似乎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如果只是请老师的话,需要这么急切么?” 这是郑凡很疑惑的一点。 薛三张口欲言,却在此时,瞎子北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闭嘴! 薛三愣了一下,没说话。 瞎子北则开口道: “主上,在这个世界,无论要做什么,我们都得去只争朝夕,我们现在摊子已经铺开了,接下来还需要筹建商队把肥皂香水这类的东西卖出去,到时候,我们会受到来自很多方面的窥伺,主上您的身份以及您即将建立起来的三百骑也是我们的保障,但真正的根本保障,是我们自己的实力,所以,属下希望主上能够明白,我们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既然走上这条路了,不是走向成功就是死在路上,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们没时间去思考,也没机会去踌躇,至少,现在的我们,还没有。 除非,我们拥有了至少能够和镇北侯家族那般,可以和燕国朝廷扯皮的实力。” 瞎子北说了很多,一条条一筐筐的,其实,是为了掩饰。 他不想让郑凡知道,至少目前不想让郑凡知道,自己七人的实力,很大可能和郑凡的实力挂钩。 虽然主上还稍显“稚嫩”, 但人家到底是一个浸淫恐怖漫画许久的作者, 思考人性的黑暗几乎是他的本能, 樊力那个脑袋都能想出来:我们把主上杀了是不是就没有桎梏了? 那么, 主上想不到么? 至少,目前,大家不适合关系产生裂缝,而只要等到主上实力提升,大家实力也都提升后,这些事就算被主上知道了,问题也就不大了,因为大家已经走上了一个正确的道路。 “哦,好吧,你们决定就好。” 在事情处断方面,郑凡并不想越俎代庖,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和眼前这些魔王们比起来,还是不够格。 他所能决定,也敢于决定的,大概是今晚不需要小娘子来侍寝以及明天早饭是吃面还是吃胡辣汤。 “多谢主上信任!”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随即,转身看向自己的伙伴们, 开口道: “主上已经同意了,下面,就请大家做好准备吧,这一次的事情,牵扯很大; 四娘,你现在回客栈,将易容的东西带上,我们要集体易容。” 四娘点了点头。 “押送的队伍大概在黄昏时候到达虎头城外,也就是我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无论是车帮还是聚义帮的人,我都不打算调用,所以,这次出手的,是我们六…………七个人!” 瞎子北心下一凛, 好险, 差点没把主上当人。 ………… 这是一场仓促的伏击,说实话,大概也就只有这一群疯子,才能做出这种“冲动”的事儿。 虽然现在身有燕国“国籍”,但真要甩开膀子去冲杀官兵,他们也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和畏惧。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正在磨刀的郑凡,他自个儿身上本就带着官身。 搁在正常的一个年代,他们现在所准备要做的,其实就是造反。 然而,对于他们来说,和大家准备准备今晚去偷隔壁王二娘家的老母鸡没什么区别。 薛三、瞎子、以及风四娘三人去了附近探测地形。 薛三是负责放哨,他需要去远远地吊着那一支押送队伍,身为刺客的他,极为擅长隐藏身形,做这方面的活儿是再合适不过了。 瞎子则是用自己的精神力,开始将伏击地点的情况一点一点的摸清楚,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同时,还要帮四娘一起来布置陷阱。 土坡后面, 郑凡还在反复地磨刀, 这就跟上考场前多看点儿知识点多背几个单词一样的感觉。 阿铭斜躺在土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樊力则是蹲在郑凡的身侧, 一脸憨厚地傻笑着。 看着郑凡的目光,像是在看着自己最敬爱的人。 崇拜、信任、依赖…… 任谁都不会想到,昨晚就是这憨货提出要把主上“咔嚓”的建议。 梁程则是有些感慨道: “要是现在那三百骑不仅仅是停留在纸上的话,问题,就容易解决多了。” 经历过那场战阵之后,梁程对镇北军那种铁骑,可真是眼热得很。 尤其是,他早年曾当过将军,对骑兵的喜爱,和宅男喜欢二次元女神一样。 只可惜,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尤其是骑兵,更是一个烧钱的东西。 据说,百年前,乾国那位以太弟身份夺了自己侄子位的皇帝想要靠北伐来换取自己的声望, 且那时燕国正在和荒漠蛮部王庭较劲着。 这位乾国皇帝亲征,捅了燕国的菊。 一开始,势如破竹,因为燕国主力都在北方边境战场上,后方很是空虚。 到后来,随着乾国大军深入燕国境内,彻底进入了燕国平原地区,遭遇到了一支从北方战场上极速调派来的燕国铁骑的突袭。 那一战,哪怕在百年之后,也依旧在各国军事学院里被屡屡地当作经典案例来提起。 因燕国面对后方被捅后作出的坚壁清野反应,使得乾国五十万大军陷入了疲敝,再加上平原地形的原因。 三万燕国铁骑,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接将乾国这五十万大军在平原上冲散。 乾国军队丢盔弃甲,向回奔逃,燕国骑兵一路掩杀过去,从燕国平原到乾国边境,漫长的道路上,处处布满了乾国士卒的尸体。 那位皇太弟出身的乾国皇帝,倒是运气极好,屁股中箭,被亲兵以牛车护送,一路逃了回来。 当年,那位率三万铁骑一举踏破乾国大军的将领,因此建功封侯——镇北侯。 所以,燕国的镇北侯,可不是在荒漠上和蛮部厮杀时挣来的,而是建立在五十万乾国军士的尸身上。 随后,初代镇北侯更是一鼓作气,率军连踏乾国北方三郡,抢粮、抢人,近乎将乾国北方三郡掳掠一空。 若非当时燕国和荒漠王庭已经进入了决战阶段,无法再分出更多军队出来支援镇北侯,可能初代镇北侯真敢再来一波孤军深入,去乾国都城下面来一场公费旅游。 那一战后,燕国确立了对乾国的战略优势,百年时间内,乾国不敢再有一兵一卒北上,反而是在自家的北方边境开始疯狂地修建城池坞堡,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缩头乌龟。 同样是那一战后,牛,在乾国成了被祭祀的存在,甚至为此创造出了一个牛头神祇,毕竟,若非当初那辆牛车给力,可能自家老祖都已经被燕国给俘虏了。 梁程觉得,百年前的燕国铁骑,应该更为彪悍,毕竟,那个年代,是和北方蛮部互相厮杀的年代,但哪怕是百年后,在亲眼见过两千镇北军铁骑冲锋时,梁程也依旧认为他们确实可称精锐。 “嘁,真要是那支部队建立起来了,你敢拉他们过来做这种造反的事儿?” 躺在一侧的阿铭调侃道。 “所以,选人时,得需要更慎重一点,我们要建立的,不是燕国的护商骑兵队伍,而是属于我……我们主上的私兵。 到时候让他们每人给你咬一口,三百拥有吸血鬼体质的骑兵…………” 梁程双手微微握起,显然,一向淡漠的他,在此时已经有些激动了。 “呸,你当我是下种的公猪啊?” 紧接着, 阿铭又忽然笑道: “下三百个初拥,那得是老子巅峰时刻了吧,都到那时候,还要个屁三百骑兵,老子直接血影分身下去,不比骑兵好用?” “你现在分给我看看呗。”梁程反问道。 “呵,三百吸血鬼骑兵算什么,你比我厉害,大可以去弄个三百丧尸骑兵啊,不怕死不怕痛,上来还能给对面加恐惧buff。” 正在磨刀的郑凡有些好奇地抬起头,问道: “骑兵人选,不好找吧?” 军械,钱粮,这些后勤方面的东西,可以靠商路来解决,毕竟在阿铭弄出肥皂和香水之后,客栈这边,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钱了。 战马也可以通过走私渠道向蛮部去买,三百骑,奢侈一点来算,一人双马甚至更富于一点的话,八百匹马是要预备的。 但穿盔甲骑大马的人呢? 这时, 一直蹲在旁边不说话的樊力开口道: “主上,我听商队的人说过,在荒漠上,有不少的刑徒部落,他们,是罪人或者是被灭掉部落的遗民,那些大部落将他们的家眷控制起来,以此作为要挟,让他们作为类似雇佣军一样的存在。 他们往往是在部落摩擦中被第一批消耗的炮灰,但也有一些有名的刑徒部落,在一次次厮杀中闯出了威名。 他们只是因为家眷被那些大部落掌握着,被人家要挟着罢了,所以,他们对荒漠,对蛮部是没感情和归属感的,对燕国,也是一样,他们都是最为精悍的骑兵,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梁程听了这话,开口道:“所以,我们需要先把他们的家眷给救出来,才能控制他们?” 阿铭则是反驳道:“那得多养活多少人口啊,负担代价也太大了。” 郑凡停下了磨刀, 带着试探性地问道: “我们可以把他们家眷都杀了,然后嫁祸给蛮部,我们再领着他们去复仇,不就………” 郑凡发现梁程、樊力和阿铭都在盯着自己看, 一下子有些紧张不安, 不由地低声道: “刚只是开个玩笑,不当真,不当真,呵呵……” 第三十六章 北封刘氏! 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多个晚上,郑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很多人第一次出国,去了另一个地域文化的国度时,都会有类似的恍惚感。 而现在,郑凡所面对的,是一个推翻原有一切规则和熟悉的新世界。 对这个世界,他没有归属感,也没多少记忆, 所以, 他会同意和这些魔王手下们一起去疯, 确切地说, 这里,这个世界, 对于郑凡来说, 更像是坐在电影院座椅上欣赏着的幕布。 再逼真的效果,也没办法让自己完全融入进去。 你会因为在电脑上删除一份普通文档而哭泣悲伤么? “主上的这个提议,意外得不错呢。”阿铭开口道。 樊力点点头,很憨厚地道:“他们,也会感激主上为他们除去亲人这种累赘的。” 话风, 开始逐渐拐向一个极端; 也就在此时, 土坡下面,出现了薛三的身影。 ………… 负责盯梢押送队伍的薛三忽然提前回来,肯定是出事了,瞎子北和四娘也马上停下手头的事,回到了土坡。 “这次的事儿,好像会多出点波折,我在跟踪那支押送队伍时,居然发现还有一拨人也在盯着他们,很显然,还有一方势力对那个叫丁豪的马匪头子感兴趣。” 瞎子北听完后,感慨道: “现在请个家教,面对的竞争可真大啊。” “人,已经是我们预定的了,怎么着,也得讲一个先来后到吧。”四娘说得很理所当然。 全然忘记了他们也仅仅是昨晚才从巡城校尉府内丫鬟那里得来的消息。 瞎子北面向郑凡, 很诚恳地道: “还是需要主上拿主意。” 郑凡看了眼自己手上已经磨了许久的刀,道: “有人给我们探路有什么不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做黄雀的爽感,不是更强么?” 瞎子、阿铭、梁程、薛三、四娘以及樊力六人一起后退一步, 拱手, 弯腰, 齐声道: “主上英明!” ………… “王立,小立子,王校尉,王大人?呵呵呵,哈哈哈哈…………” 不是隔壁老王却被隔壁老王老王了的王校尉, 长得,一表人才, 一身黑色的大燕军方制式甲胄, 衬托出他的英武不凡。 “豪哥,喝酒。” 王校尉将手中的酒嚢丢进了囚车。 丁豪用手腕位置将酒嚢夹住,然后用嘴将酒塞咬开,嘴对着酒嚢,屁股撅起,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因为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过艰难,再加上这酒喝得太急了, “咳咳…………咳咳…………” 丁豪跪伏在囚车里,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立转过了自己的视线,没忍心继续看下去。 囚车里的男子,当初,曾是他的上官,曾是他的兄长,曾是他的师傅,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是他帮忙介绍的。 自己的妻子,温婉美丽,知书达理,所以,他一直很感激丁豪。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搞笑之处吧,王立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骑着马在外面,而丁豪,却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跪伏在里面。 “谢了,立子。” 咳嗽完后,丁豪靠在了囚车一角,嘴角,带着笑意。 “前面不远,就要到虎头城了,今晚我们会在城内歇息,我会让人做一碗虎头城的臊子面给你端来。” “嘿嘿,呵呵,哈哈哈哈…………” 丁豪大笑了起来,然后又牵扯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像是一条狗。 王立继续坐在马背上,队伍基本都是骑兵,但囚车的速度肯定不会太快,所以大家都放慢了马力。 “立子啊,听哥一句话,带着你手底下的兄弟,走吧,把我丢这儿。” 王立有些疑惑地看着囚车里的丁豪,虽然有多年没见了,但他不认为自己曾经的大哥会变成一个傻子。 “他们,不会让我活下去的。” “谁?” “你确定要听?” 王立摇了摇头,有些迷茫道:“我不知道。” “北封刘氏,不会放过我的,我死在外面还好,但他们不可能再让我活着回到虎头城受审的,尤其,还是在当今陛下决意削藩的今天。” 听到“北封刘氏”四个字时,王立的眼皮当即跳了跳。 世人,包括燕人自己,说起北封郡世家时,第一反应肯定是镇北侯李家。 但真正懂行的以及在世家门阀和朝廷体制内的人,都清楚,北封郡,还有一个和镇北侯府并列的家族,那就是北封刘氏。 事实上,百年前,那一场持续多久且极为惨烈的大燕和荒漠蛮族交战的岁月里,立下功勋最多,出力最大的,其实是北封刘氏。 而明明是在帝国南方反击乾国战场上立下最大功勋的李家先祖,却被受封镇北侯,则是因为那一代燕国君主的制衡之道。 否则,一旦战争结束之后,北封刘氏靠着自己是本地大氏族门阀的地位,估计不用多久就能将整个北封郡吃下去。 镇北侯府的建立,则相当于在北封郡埋下了一颗钉子,用来制衡当地的北封刘氏。 不过,事物的发展是有变化的,百年之后,曾经锁住恶龙的铁链,自己,也慢慢的变成了一条新的恶龙。 当代燕国皇帝为了集权,又不得不对镇北侯府先进行开刀,因为镇北侯府掌握着大燕最为精锐的边防野战军团——镇北军! 但不管怎样,北封刘氏和镇北侯府,一个在暗一个在明,都是北封郡内最大的势力。 可能,北封刘氏没办法染指北封郡最大的大杀器镇北军,但他的子嗣繁衍以及宗族社会所构架出来的影响,足以将大半个北封郡置于其阴影之下。 “当年,我率一队人马去缉拿一伙走私商人,却无巧不巧的抓错了商队,结果发现了数目庞大的军械甲胄,这是北封刘氏用来资助荒漠王庭的军械,极为精良,和镇北军所用的,无二!” 说到这里时,丁豪的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恨意。 王立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但还是惯性使然,开口道: “所以,大哥,你去向上峰举报了么?” “你当我傻啊?”丁豪说到这里,忽然大笑了起来,然后又是一番撕心裂肺地咳嗽,等咳嗽缓和下来后,丁豪咬牙切齿道:“那是北封刘氏,北封刘氏啊,我怎么敢去撩拨他们?” “那又为何……” “呵呵呵,结果我那位上司,也不晓得是为了讨好北封刘氏还是被北封刘氏授意,他派人将我家里人给抓了过去,逼我就范,加入他们。 但结果,结果……结果你嫂子受了惊吓,当时她已经有了,但因为受惊,孩子没了。 我是低头就范了,我愿意加入他们,我甚至愿意立下投名状! 但我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等我知道消息回家时,发现我妻子因为孩子没了,上吊自尽了!” 丁豪说到这里时,双肘狠狠地砸着囚车下端,显示出他此时的癫狂: “我恨啊,我明明已经打算做人家的走狗了,我甚至已经答应了下一次由我亲自负责派兵去帮他们运货和蛮族王庭交易,我什么都答应了,我只想保住我的家人。 但给我的是什么?” “所以…………” “是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我那个上司的家,将他全家灭门! 立子啊,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个入品了的武者有多好,至少,我还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复仇! 但我又同时觉得,九品武者又算得了什么,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去保护周全!” 王立这才终于明白,当初的事情,竟然是这样。 他还记得几年前的夏天,自己收到图满城那儿传来的消息时的无比错愕,一直提携自己的大哥在右迁到图满城后,居然杀了自己上司全家然后逃出城去了。 过了半年,传来了丁豪在荒漠落草为寇的消息。 但与此同时,王立的手心忽然开始冒汗! “立子啊,现在懂了吧?” 王立不说话了,牙齿咬着嘴唇,几欲滴血。 “北康城,虎头城,图满城,现在,已经快到虎头城了,图满城附近,有只隶属于李家的镇北军巡查,他们在那里动手,太冒险了。 所以,只可能在虎头城地界动手,不可能让我活着进图满城的。 若是以前,他们当然不怕,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叛逆,是一个判出大燕的贼寇, 但现在呢, 咱们的陛下,削藩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在已经对镇北侯动手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放得过北封刘氏? 而我,就是最好的一个借口,最好的理由!” 说到这里,丁豪抬头看向身侧骑马的王立, “现在丢下我,走,至多是个私放重犯的罪名,运作一下,顶多被贬为城门卒,还不至于在这里,陪我丧命。” 王立的一只手,死死地握着缰绳,脸色已经在发白了。 “还有一条路。”丁豪开口道。 “什么路……” “现在,就杀了我,一样是重罪,一样是贬谪,但你有可能牵上北封刘氏的线,他们会感激你的,哪怕皇帝要削藩,但谁知道能不能削得成呢? 就算是削了,人家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不得,自此你投得高门,日后,也能给你夫人挣下个诰命。” 王立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眼里,出现了挣扎。 “哥哥我,不介意把命送给你,为你铺路,也算是全了我们的缘分,但你最好快点做决定,别耽搁,否则…………” “砰!” 原本平静的天气因为一声闷响而扬起了沙尘! “嗖!嗖!嗖!嗖!嗖!嗖!嗖!” 一声声刺耳的破空之音传来, 周围虎头城骑兵的甲胄宛若纸糊的一般被直接洞穿,一时间,倒下了一片。 “他们动手了,快先杀了我,否则你也得死!” 丁豪对囚笼外的王立吼道。 ……………… “这军弩威力好大啊。”郑凡看着前方的情景咂舌道。 瞎子北则面向身侧的四娘, 道: “记下来,买。” “那批刺客手上的刀不是普通的刀吧,那些虎头城士卒的刀居然直接拼断了。” 瞎子北又很郑重地吩咐四娘道: “记下来,买!” “那个刚刚扬起的沙尘,是符咒卷轴这类的东西么,效果好像很好的样子。” “记下来,买!” 郑凡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黄昏落日,前方,是一片血腥的厮杀修罗场,和这夕阳晚霞,极为搭配,不禁感慨道: “夕阳,好美啊。” “记下来,额…………” 第三十七章 老王的请求 “主上,这个不怎么方便买,但属下可以去抓一个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画师,让他画出最美的夕阳,然后把那幅画挂在主上的床头,主上每天起床就都能欣赏到落日余晖了。 虽然是假的,但也是属下对主上您的拳拳敬意,但请主上放心,日后,等我们七人完全恢复之时,我等定要将这天上的昊日摘下来供主上把玩!” 樊力这时忽然开口道:“为什么不直接把画师脱光了衣服绑在床头,这样主上每天起来都可以直接……” “…………”瞎子北。 “…………”郑凡。 似乎无论什么菜,加上了一道叫做樊力的调味料之后,味道,总会忽然变得怪怪的。 “杀起来了。” 梁程的提醒,打破了此时因老实人而起的尴尬氛围。 隔岸观火的郑凡等人并不知晓这帮刺客的真实身份,不过,倒是能清晰得看出来,这帮刺客无论是装备还是作战能力上,都压过了那群虎头城兵卒一头。 若非这帮刺客的人数只有二十多名,要是再多个一倍,可能这帮虎头城兵卒在第一轮的弩箭射杀之后就会被直接冲垮了。 “是北封刘氏豢养的死士。” 丁豪对外面的厮杀没有太大的反应,从自己被镇北军移交给北康城时,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九品武夫,在基层,已经算是人上人了,但在大门阀面前,只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眼下,事情无非是在向着自己之前所预想的那般在发展而已。 “王立,杀了我吧,别犹豫了,你不是说,你出来前看见你家娘子早上吐了么?” 听到这句话,王立眼里当即露出了一抹狠色,手中的刀举起。 “噗!” 一名刺客刚跳上囚车,就被一刀捅入后背。 王立将刀拔出,对着囚车里的丁豪笑了笑,策马转身,冲杀向了已经和自己的手下鏖战在一起的刺客们。 丁豪低下了头,嘴里喃喃道: “何必呢……” ………… “主上,该我们出手了吧?”薛三在旁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身为刺客,他最喜欢这种混乱场面了,偷偷下黑手,偷人头,不亦乐乎。 郑凡则是抿了抿嘴唇,他有心想要再等等,最好等到一方惨胜后再出手,这样自己这边所需要面对的风险自然就最低。 但问题是,他已经发现了,那些刺客应该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杀人灭口的,先前若非是那位巡城校尉看护,可能自己的便宜老师这会儿已经翘了。 “不等了,动手吧,三儿,你小心点儿,你虽然易容了,但身高太明显了。” “晓得,主上。” 其余人都已经在四娘的安排下易容过了,可以说,大家都相当于变了一个人,但你总不能让薛三踩着高跷去杀人吧? 瞎子北收到命令后,闭上了眼。 下一刻, 郑凡心底传来了瞎子北的声音: “主上有令,大家就位!” 紧接着, 瞎子北又吩咐道: “记住,劫出目标后马上脱离战场,不要恋战!” …………… 原本,今天应该是寻常的一天,按照计划,在自己去“上班”前,应该每天都去指点梁程习武。 只不过,事情的变化往往太过让人眼花缭乱,宛若川菜烹饪时大火红辣一锅翻滚。 郑凡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里牵着缰绳。 他的任务,是最重要的; 等自己手下把目标劫出来后,自己得以最快的速度将目标载送到之前准备好的安全区域。 好吧,瞎子北他们说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就当是最重要的一环吧。 郑凡也没有强求要拿着刀上前冲杀,是每天四娘的按摩不舒服还是早上的咸豆腐脑不香? 最起码,在自己会闪光前,郑凡还是决定能苟就苟吧。 瞎子北的声音,不时地在郑凡心底响起,一会儿指挥四娘一会儿指挥薛三,大家已经按照布置统一节奏地靠近了目标区域。 郑凡感觉自己就像是作战司令部里的参谋,只听得到对讲机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但却没一点点自己的事儿。 终于, 在确认就位以及眼看着虎头城的士卒开始逐渐不支乃至于有溃散趋势后, 瞎子北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行动!” ………… 丁豪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看着王立带着手下的兄弟在和那帮刺客拼杀。 但北封刘氏虽然没办法绕过镇北侯府将手伸入镇北军里去,但作为一个传承已久家大业大的大门阀,手底下的门客死士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哪怕,这支人马并不是北封刘氏真正的精锐家底。 王立手下的虎头城兵卒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一开始,还能靠着人数优势以及王立个人的发挥将局面支撑了一会儿,但随着双方人数不断地拉平,以及一名持刀的黑衣大汉一刀将王立手中的兵器给打落,局面,开始陷入了彻底的崩坏。 黑衣大汉身上不时散发着灰色的光芒,在其极为凌厉的攻势下,王立已然不支。 放在远处郑凡的眼里,就是战局中,两个能发光的崽; 像是王对王一样地在拼杀着,但很明显,手下的素质以及领头人的素质,这种差距,是全方位的。 “砰!” 王立被一刀扫飞出去,撞击在了囚车上,滚落在地。 丁豪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但心里,早已被愤怒所填充。 其实,丁豪本人也没想到,在虎头城,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个愿意把命豁出去保护自己的昔日手下。 他们的关系,其实在自己升迁到图满城任职后,就已经淡下去了。 哪怕日后落草为寇,丁豪也没想过要联系王立。 但在此时,王立却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 丁豪心里升腾起了一股久违的不甘和恨意,若非那群镇北军将自己的手脚筋挑断,自己此时还能一拳打破这囚笼冲杀出去,至少,能将这个昔日的手下救下来! 但奈何,他现在,只是废人一个。 局面,已经彻底一边倒了,已经有一些虎头城士卒惊慌失措下开始了奔逃。 “砰!” 黑衣大汉身上灰色的光芒再度一闪,一刀劈下,王立侧身躲过,但对方的刀忽然一拐,直接向着囚车里的丁豪而去。 这群刺客的目标,只是杀人而已! 王立不得已之下只能重新挡了回去, “噗!” 刀口贯穿了王立的胸膛。 但王立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极为沙哑的咆哮,身上也闪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光芒,挥起拳头,对着对方的胸口直接砸了下去! 对方本想抽刀,却没能成功,胸口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拳,而后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鲜血染红了黑色遮面。 ………… 郑凡原本以为,瞎子北应该只负责边缘ob; 但没想到, 大家准备就绪之后, 第一个进入战局的, 居然是瞎子! 瞎子手里抱着一把二胡,直接冲向了囚车那边,潇洒、拉轰。 他的速度,确实很快,但如果你仔细去观察的话,可以发现瞎子的奔跑姿势以及其受力点和正常人有点不同,仿佛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在加速一样。 这是意念力的加持! 当那位黑衣大汉被王立一拳打退之时,瞎子北正好出现在了其身后。 时机,恰到好处。 二胡的琴弦忽然从二胡身上脱落,于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又宛若是死神的镰刀裹住了大汉的脖颈。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最后一个字落下, 琴弦直接收割! “噗!” 整套动作,包括中间的台词,都是那么的行云流水。 黑衣大汉头颅直接和自己的身躯分了家,许是因为切割得太快了,脑袋掉在地上后,他的眼皮还在翻动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忽然出现的瞎子,让周围其余的刺客们愣了一下,眼见着自己这边的首领直接被杀了,这群刺客却表现出了和虎头城士卒截然不同的素质,分别丢下了自己面前的对手,向瞎子也就是囚车这边蜂拥而来。 “哟呵呵呵…………” 四娘的笑声传来, 一条条绣线从下方的土层之中飞出,很多刺客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绊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 阿铭、薛三、梁程包括樊力四人,则一同向一个方向冲杀了进去。 在解决了那个会发光的崽后,瞎子北来到了囚车前,打算打开囚车。 而这时,胸口位置还插着刀正处于弥留之际的王立则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了钥匙,递向了瞎子。 他不认识瞎子,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应该是和这些北封刘氏的刺客不是一伙的,刺客既然是来杀丁豪的,那么这帮陌生人,应该是来救他的。 瞎子北宛若背后长眼一样, 道: “不用。” 他开锁, 不用钥匙。 用意念力挑逗一下锁芯就好了;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声响传来后,囚笼的锁掉落了下来,囚笼门也被打开了。 坐在囚车里的丁豪二话不说,主动匍匐了过来,也没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这会儿,多说一句废话都是白痴行为,不管怎么样,先出去了再说! 樊力举着自己的斧头像是李逵一般,已经冲杀到了囚车这边。 随即,毫不犹豫,大粗手抓住了丁豪,将其往自己背上一丢。 丁豪的手脚筋虽然被挑断,但还是用自己的胳膊拼命地夹住了樊力的脖子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阿铭、梁程、三儿,断后,四娘开路,我们冲出去!” 瞎子北在心里下达了新的命令。 却在这时,瞎子北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人抓住了,抓住他脚踝的人,是王立。 “壮…………壮士…………可否帮我给我妻…………捎句…………句话…………” 瞎子北:“额………” —————— ps:感谢不过是达梦一场和小西瓜2c成为《魔临》第42、43位盟主! 最后,打滚求推荐票! 若是大家手头还有月票剩下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谢谢大家。 第三十八章 短命老师 “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王校尉听完这句话,也不晓得明白没明白,更不清楚到底是否听进去了没有,但他抓着瞎子北的手,却已经松开了。 人,也死了。 “阿立!” 被背在背上的丁豪转过头看见死去的王立,当即发出了一声悲吼。 “叫俺做甚?” 樊力耸动了一下身体,把背在自己背上的丁豪颠了两下问道。 “…………”丁豪。 四娘在前,手中的丝线不停地飞舞着,像是一道道极为细微的暗器,前方两个扑上来的刺客胸口像是被绣上了两朵火红的玫瑰,身体一阵抽搐后,倒在了地上。 四娘人是美的,连杀人的手法,也同样很美。 另外两个刺客在要补位过来时,忽然脑海中传来了刺耳的电音,一时间,身形一阵摇晃。 缺口,就这样被打开了。 樊力发出了一声怒吼,背着丁豪,左脚在地上刨了两下,而后开始了冲刺。 速度之快,让周围的刺客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应对。 “撤!” 瞎子北在众人心中喊道。 “噗!” 阿铭刚刚让对方的剑刺入自己的胸口,听到心底瞎子北的命令,有些不满,很无奈地对着面前的黑衣刺客抬起手做了个“掰掰”的手势; 而后,身形前冲,一口咬破了对方的脖颈,而后转身带着剑就往回跑。 所以,对阿铭这种每次出门打架都要把新衣服弄坏的行为四娘从来没说过他,因为他每次都能带回来很多刀枪兵器,正好可以卖废品买衣服。 梁程正好捏碎了一名刺客的脖颈,把对方尸体一甩,也是直接开始奔跑。 有两个距离比较近的刺客准备追上去,但在他们二人身后,薛三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两把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后背。 匕首也不拔了,薛三落地后也开始了冲刺,虽然腿短,但是频率格外快。 噌噌噌的, 居然还追上了前面的小伙伴。 余下的一些刺客有些面面相觑,想追,却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群莫名出现的人,他们完全有能力把剩下的自己等人全杀了,事实上,当他们冲出来时,自己等人顷刻间就折损了好多个。 但他们去跑了, 那么, 自己等人去追什么? 以前,倒是经常追杀过目标,但追杀他们么………… 追上去求他们把自己一起宰了么? 当看见樊力背着自己的“老师”过来时,郑凡马上上马策动着马匹跑起来,打算像接力棒比赛一样在提速时把自己“老师”接过来放到自己马背上。 但郑凡这边的马还在提速呢, 樊力直接“嗖”的一声,从郑凡身边冲了过去,而且速度丝毫不减。 郑凡愣了一下,马上对胯下的马来了一鞭。 “驾!” 然而, 任凭这匹马如何撒开蹄子奔跑,依旧无法拉近自己和樊力之间的距离。 这樊力的,脚力居然比马还快! 郑凡一边有些哭笑不得地继续追着一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陈凯歌的一部电影——《无极》。 虽然知道这会儿开小差有点不对,但人的思绪有时候是真的控制不住。 不过,很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强行打断了郑凡的天马行空。 隔着一道土坡那边,似乎有一支骑兵在奔驰,不过双方彼此之间却在这个临界点上完美地错开了。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辆马车,红巴子一个人蹲守在马车旁,正翘首以待着。 车帮的人,瞎子北是信不过的,聚义帮的大部分人,瞎子北也是信不过的,但红巴子,瞎子北是信的。 在郑凡眼里,这位昔日的聚义帮帮主,近乎于被瞎子北发展成下线了。 樊力在马车边止步, “砰!!!!!!” 许是因为惯性太大, 在樊力止步后,其双足像是汽车轮胎一样在地面上又滑行了七八米。 郑凡也终于策马赶到。 “主上,人给你!” 樊力一边很是焦急地说着一边把自己背上背着的已经被颠晕过去的丁豪放在了郑凡的马背上。 “…………”郑凡。 郑凡翻身下马,然后再把刚刚被樊力放在马背上的丁豪抱下来,放在了旁边的马车上。 “…………”樊力。 “入城的事儿,安排妥当了么?”郑凡问道。 “妥当了,这点门路,我聚义帮,额,您的聚义帮还是有的。” 郑凡点点头,把手放在红巴子肩膀上拍了拍。 郑凡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手底下这些个魔王,似乎都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动作。 以前,秦思瑶曾在工作室里养过一条柯基,那条柯基就很喜欢凑到人跟前让人摸自己。 红巴子当然清楚眼前这个别说看似不显山不漏水平平无奇还有些废, 但俨然是那帮恐怖存在的头儿。 所以,面对这种亲昵动作,红巴子整个人的骨头都酥了。 “去吧,快点把人送进城内宅子去。” “好,您放心,肯定没问题!” “阿力,跟着一起回去,把人藏好。” “是,主上。” 阿力也跳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郑凡翻身上马,往回行进了一小段距离,看见了瞎子等人。 显然,大家都有些气喘,倒不是之前搏斗厮杀时消耗多少,反而大部分精力是丢在了奔跑中。 不过,众人对瞎子北的指挥倒是没有丝毫的不满。 因为,在众人刚刚离开事发地时,一支骑兵正好赶向那里,若非众人提前一步溜开,很可能就要被那支骑兵堵住了。 正规军和虎头城的士卒以及那些刺客可是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些刺客看似训练有素,但除了被瞎子北杀死了的那个本就受伤了的大汉会发光外,其余的,也只是普通人里算比较好的身手,大家乱局中捉对厮杀,这些魔王们能以自己的血统和层出不穷的手段轻易地玩儿死他们。 但若是对上正规军,先来弩箭齐射,再来战马冲锋,然后是盾牌合围,就算众人能冲出来,也会多上太多变数。 不管那支骑兵是刺杀者那一边的还是虎头城那边出来的,总之,不可能是自己这边的友军就是了。 “行吧,咱回城吧。”郑凡开口道。 众人点点头。 城外不远处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虎头城大概会受到预警,先前郑凡让樊力和红巴子先把人带进城,也是想着打个时间差,毕竟丁豪那种状态,很难躲过精细的盘查。 果不其然,等到郑凡等人回到城门口时,发现城门口多出了好几排的守军,城墙上连机关弩都已经排列出来了,俨然是一副要面对蛮部进攻的架势。 自己等人之前是易容了的,哪怕刺客那边和虎头城这边的谁有联系,也不可能发现到自己等人身上。 而且,郑凡身上还有一个官身。 城门下查验的那位城楼什长在看见郑凡时,倒是拱手呵呵一笑, “哟,这不是郑校尉么,参见郑校尉,哥几个,来参见新上任的校尉大人。” 态度,不是特别恭敬。 周围一些城门卒也稀稀落落地上来,脸上带笑地对郑凡拱手。 都只是拱手,没人真的行礼。 这让郑凡再一次地深刻认知到自己这个空头校尉到底有多么不值钱…… 大燕官制混乱且泛滥,空头校尉这种不上不下的官身简直多如狗,在燕国,尤其是边境的北封郡,更看重的是你手底下有多少兵,这就是大小军头子们的朴实世界观。 若是郑凡此时身后跟着三百名实打实地骑兵,这什长肯定要向自己跪下行礼的。 不过,郑凡还不至于为这个事儿生气,反而乐呵呵地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什长。 什长面色有些怪异地后退了几步,躲开了郑凡的魔掌,因为他觉得,俩男人之间太过亲密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四娘主动递送来一些碎银子,郑凡也豪气,将碎银子分给了身边的守城卒: “请兄弟们喝点酒,过阵子我就上任了,还得兄弟们多多帮衬。” “哟,谢大人赏。” “大人豪气!” 这下子,大家的笑脸更加真诚了。 郑凡看向那位什长,问道: “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什长手里捏着最大的一块银子,心情也是极好,道: “不晓得,前面忽然预警了,咱就戒备着呗,不应该是蛮人打来了,毕竟镇北军前阵子不是才去了荒漠么。” “那兄弟们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您请,您请,改天儿兄弟们请您喝酒,您得赏脸。” “好说好说。” 一通热乎过去, 郑凡带着自己手下众人进了城。 进城后,才算是彻底安全了。 众人马不停蹄地回到宅子里, 马车停在内宅中, 樊力和红巴子站在马车身边一直在看着。 “呼,总算是把我的老师领回来了。” 郑凡对左右开玩笑道。 “恭喜主上喜提老师。”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郑凡也没特别在意,直接对红巴子道: “把老师从车里请出来。” “遵命。” 别人穿越,要么是戒指里住着长辈要么是掉落悬崖碰到了某被困大人物,自己倒好,还得亲自去抓老师。 不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阔以。 红巴子很听话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没一会儿,他又探出身来,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怎么了?”郑凡问道。 “这……这……这人好像……好像被颠死了……” —————— 恭喜啊咪_成为《魔临》第四十四位盟主! 第三十九章 谈判专家:瞎子 “人死了?” 郑凡这会儿想伸手狠狠地拽一把自己的头发,这是他以前在创作漫画卡剧情时常用的动作。 大家伙忙活了一整天,又是埋伏又是杀人还跑了个马拉松,结果救回来的人,还给颠死了? 搞笑呐? “我看看。” 瞎子北向前一步,上了马车。 郑凡也跟着一起上去了,其余人只能站在马车旁边看着。 马车内,瞎子北的手搭在了丁豪的手腕上,闭着眼,神情严肃。 “脉象如何?”郑凡问道。 瞎子北叹了口气,表情更加凝重了。 “到底怎么了?” “主上。” “嗯?” “我是个心理医生。” “…………”郑凡。 瞎子北摇摇头,道:“估计是没戏了,脉搏和呼吸都没了。” “这人,就这么死了?” “是的。” 郑凡有些哭笑不得,长吐一口气,道: “行吧,那就把这家伙埋了吧。” “埋了就浪费了,后院那儿花圃里不是一直种着花么,切碎了发酵一下做肥料吧,先前院子里死的那帮家伙也是这个待遇。” 郑凡愣了一下, 他真的是常常因为自己不够变态而和这帮手下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既然是瞎子北的建议,郑凡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心里的不适,点头道: “行吧,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 丁豪的眼睛睁开了。 “这……这家伙醒了,没死!” 郑凡手指着丁豪的脸震惊道。 瞎子北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反而头脑清晰地来得及拍一个马屁: “不愧是主上的老师,沾染了主上的气运后,自然吉人自有天相。” 郑凡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瞎子北马上继续道: “主上,毕竟是拜人为师,一些必要的礼仪和待遇还是需要谈妥的,请主上把这件事交给我,属下保证明日,主上就可以开始真正的修炼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地修炼! 郑凡点点头,心里其实清楚这货先前是在装死,但他相信瞎子北的能力,也就很听话地先下了车。 不过还是嘱咐了一句: “好好地谈谈,尽量别动粗。” 瞎子北点头应下了。 待得马车内就只剩下瞎子北和丁豪两个人后,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看着丁豪, 缓缓道: “你这龟息功不错, 行,下面,我们来,好好聊聊。” …………… 古人的宅子讲究个几进几出,可和后世的四合院不同,再加上“新客栈”现在是由两处宅子一前一后拼在一起的,所以哪怕已经住了不少仆人和少女,但未利用面积依旧很大。 瞎子北找了间空屋子,让樊力把丁豪放在了椅子上,自己则亲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丁豪对面。 四娘也来了,她自然清楚,这种谈判方式很可能不会那么文明,所以她就准备在旁边看着,有可能会有自己出手的机会。 曾经开了无数家妓院会所的四娘,最擅长的,其实是用刑。 她曾自创过一套刑罚,那就是操控一条绣线,在你的体内进行游走和蠕动,然后缓缓地开始在你清晰地感知下去进逼你的大脑。 无论是上下哪个大脑,都堪称无比恐怖了。 “瞎子,需要我出手的话,直接说。” 四娘继续织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一条围巾,本来,是想织一顶帽子的,但想着过几天主上就要去衙门上班了,到时候应该会有军服甲胄配发,所以就改成围巾了。 瞎子北摇摇头,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丁豪,道: “这是主上的老师,我们得尊敬他。” “哟,你还打算以理服人?”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怎么的了,我自打瞎了后,就越来越喜欢和人讲道理,火气,也没那么旺了。” 丁豪就这么斜靠在椅子上,两个胳膊架在后头保持着平衡,什么话也不说,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逼的样子。 终于,瞎子北开始聊正事了。 “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是一个瞎子,一个废人,幸得主人不弃,赏我一口饭吃,你可以叫我瞎子,想客气点的话,可以叫我北先生。 唉,你我都是废人一个,你手脚筋被挑断了,我双目失明,我觉得,咱们都同是天涯沦落人,应该能有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是吧?” “废人?” 丁豪仔细地盯着瞎子北,似乎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要知道, 在先前不久, 正是眼前这个自称为“废人”的瞎子,在自己面前,用二胡弦,将那个杀死王立的刺客的脑袋绞断。 “我们呢,是一个很友善的团体,我们一直致力于世界和平与发展,是一个温和的组织。 我们组织的宗旨是爱与和平,不要有战争,不要有杀戮,不要有伤害。” 瞎子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然后双手握在一起对着上方拱了拱手, “我们的主人,他一直想当一名武者,他一直有一个侠客梦,除暴安良,行侠仗义。 所以,请您来,是想来给我们的主人,当老师,传授他武者修行的法门。” 前面一段话,丁豪直接在脑子里自动屏蔽了,倒是后面的那一段话,让丁豪眼睛眯了眯,当即笑道: “你们,想让我这个废人,来教你们背后的那个人习武?” “是。” 瞎子北很认真地点头。 随即,丁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浓郁的失望之色,他抿了抿嘴唇,喃喃道: “呵呵,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是朝廷派来的人。” “现在,我们还不是。” 瞎子北这般回答。 “哦?”丁豪有些疑惑地继续问道:“你们,是朝廷的人?” “唔,你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我们的主人,过两日就要去虎头城衙门上任了,是个校尉。” 校尉,这个官职是个笼统的称谓,因为燕国官制体系的混乱,基本上,脱离了小兵百夫长层次的,都能称为校尉。 当然了,在这里,瞎子北的意思其实是指,我们日后,也能被称为朝廷。 “既然是朝廷的人,为何敢做出这种事?” “我觉得,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如果朝廷发现了,朝廷当然可以问,但您,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不出手,您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坐在我面前,问出这个问题。” “也是。” “我们来谈谈待遇问题吧,只要您能教授我们主人习武,在您当老师的这段时间,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以及锦衣玉食和专人的伺候,另外,薪水酬劳也会…………” 丁豪忽然打断了瞎子北的话,道: “我说过,我同意要当你们那个…………那个主人的老师了么?” 四娘放下了手中的针织物,主动向前走了两步。 瞎子北抬起手,挡住了四娘。 “怎么,打算动刑么?” 丁豪脸上出现了一抹很不屑的笑容。 他当过军官,杀过上司全家,当过马匪,被镇北军俘虏后,也遭受过折磨,可以说,他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然了,他先前用龟息功装死,是想着能否浑水摸鱼地逃脱。 但眼下,他也并非是无比坚持地不肯教,但这事儿,就跟做生意一样,你开价,我杀价,大家可以好好地唠唠。 哪怕现在自己的命被别人捏在手里,但丁豪完全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是烂命一条了,真没什么舍不得了。 “哟哟哟,奴家可是看多了那种动刑前英雄动刑狗狗熊的家伙了,你且让…………” “四娘,我说过,这是主上的老师。” 四娘脸上露出一抹愠怒,但还是后退了一步。 “既然是主上的老师,我们必须对他给予尊重,毕竟,日后,主上需要从他这里学习武者之路。” “但他…………” 瞎子北的声音提高了一截,继续呵斥道: “况且,主上也曾教育过我们,要以德服人,要和他好好地谈谈。” 四娘瞥了瞎子北一眼,干脆又退回了先前站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针线活做了起来。 瞎子北回过头,继续用自己空洞的眼眶对着丁豪, 温和地笑了笑, 道: “下面,我们来好好谈谈。” “谈可以,但你们必须满足我三个条…………” 瞎子北忽然侧了一下身, 无视了丁豪的说话, 对站在身后的四娘喊道: “对了,四娘,前天巡城校尉王立的夫人在我这里算卦少给了一文钱,你现在去把他全家上下都杀了吧。” “………”丁豪。 ———————— 这是今天第三章,嗯,因为新书期时不能爆发太多,但龙还是争取不断章不卡大家,接一下上一章的剧情。 等12月1号上架后,会努力爆发的,这本书,龙不做咸鱼了。 莫慌, 抱紧龙! 第四十章 大体老师:阿铭 “好了,丁先生,很抱歉,刚刚处理了一点私事,您刚刚说您有三个条件,您现在可以说了,我洗耳恭听。” “我…………我教。” 没有问为什么你会认识他,也没有问这件事和王立的家人有什么关系,更没有质问为何要这般。 丁豪很干脆地,妥协了,答应了,也算是,认输了。 他可以不要命,他可以一死了之,他可以无所畏惧,可以去品尝一下那种所谓的酷刑。 但自己的手下,刚刚为了保护自己,死在了自己面前,他没办法做出那种牵累对方家小的选择。 尤其是,王立的妻子,可能有孕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瞎子,不是在吓唬自己。 丁豪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看人,还是很准的,更何况,这个瞎子先前还在自己面前轻描淡写地杀了一个半步九品武者。 他的神情,他的话语,他的态度,都在告诉丁豪一件事,他不是在唬人,而人命,在他的眼里…… 艹,他连眼睛都没有! “呼…………”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又马上对四娘道: “四娘啊。” “说事。” “我想了想,不过是一文钱罢了,为了一文钱就杀人全家,有点不好,这有违主上对我们的教导。” “嗯。” “还是不要杀了吧。” “好。” 说完, 瞎子北坐直了身子, 继续用自己空洞的眼眶对着丁豪,很和善道: “四娘,我就说嘛,还是得以德服人,你也不要整天脑子里都想着用刑什么的,太粗鲁。” 四娘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这一刻, 她很想把手中的针一根根地刺进瞎子身上。 但嘴上,四娘还是轻柔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呢。” 瞎子挥挥手,示意这是基本操作。 随即, 瞎子把自己的身子微微地下压了一些,营造出一种我想拉近一点“看”你的感觉。 “那么,既然您已经同意当我们主人的老师了,所以,先生,你可以做一下自我介绍了。” 既然已经同意了,丁豪也就没再去矫情,因为眼前的这个瞎子,不是那种会配合你矫情演出的人。 “我叫丁豪,原本也是,虎头城人士,原先任虎头城巡城校尉,五年前,调入图满城任稽查校尉…………” 瞎子北的大脑里在快速地消化这些讯息,燕国官制里的校尉,都快和俄罗斯人的各种斯基相提并论了。 但一来是图满城这种郡国首府所在地的校尉,二来这稽查俩字明显比巡城和护商俩字听起来逼格要高一些,所以很显然,眼前这位丁豪,当初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接下来,丁豪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从和北封刘氏的恩怨到屠了自家上司满门以及落草为寇到刚才的种种事情,都说了一遍。 可以说,这态度,是相当配合的了。 这一点,让瞎子很满意。 聪明人,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识时务,也是一种聪明的表现。 “好,丁先生,以后,您就住在这里,您也清楚,自己是朝廷要犯,该注意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这宅子,您最好不要出去,平时生活圈,也固定下来,衣食方面,会有专人去帮您打理,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您所需要做的,就是将您对武道的理解,毫无保留地教授给我们的主人。 只要您的授课,能在质量和速度上让我们满意,您的后续报酬,我们也会让您满意。” “报酬?呵呵……”丁豪有些落寞地笑了笑,道:“难不成,你们还能让我这个废人站起来?” “唔…………” 瞎子做沉思状, 随即道: “理论上,是可行的,甚至,还可以帮您复原到,您受伤前的实力水平。” 丁豪的眼睛瞬间一红,整个人“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趴在了地上,但还是死死地昂着脖子,盯着瞎子,不敢置信道: “你莫不是在诓我?” 瞎子北很认真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身后的四娘见瞎子又是这个动作,有些无奈地抚额。 “看着我的眼神。” “…………”丁豪。 “开个玩笑,别介意。” “额……” “只要您能将我们主上教授得好,让主上可以快速地成为一名武者,甚至帮助他早日地进品。 那么,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了。 对自己人,我们向来是很厚道的。 在这里,我向您许下一个承诺,主上进品之日,就是先生您复原之时。 到时候,您大可以去找那所谓的北封刘氏报仇。 当然了,如果您能把我们主人舔…… 咳咳, 如果您能和我们主人真的打好关系的话,只要主人下令,我们所有人,都能去帮您向北封刘氏复仇。” 丁豪脸上先是充满了希翼之色,但很快,就又慢慢地恢复平静,但此时的平静比先前的面如死灰真的要好太多了。 “我……还是感觉,你这是在骗我。” 瞎子北不为所动,接话道: “骗术从来不在乎它是否高明,而是在乎所面对它的人,其内心的自己,是否愿意受这个骗。 您,愿意么?” “我愿意。” 这时,旁边听到这番对话的四娘有些牙酸,道:“啧啧,这会儿感觉适合播放陶喆的歌。” “想听的话,可以把你送我的那把二胡拿来。” “别说,感觉你还挺喜欢它的。” “我还是喜欢钢琴。” “那下次找西方的商队问问,那边鼓捣出来没有。有的话,就给你订一台,没有的话,你自己弄个图纸,我帮你找人定做。” “自己设计的话,可能会不是很习惯。” “都到这个年代了,你还讲究个啥?” 旁边的丁豪见这二人一直在聊着稀奇古怪的话题, 忍不住开口道: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 现在好了,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但瞎子北很满意这种主观能动性,道: “主人,您应该见过了,但正式的授课,明天再开始,今天剩下的时间,我需要您将武者修行,确切地说,是您对武者修行的理解和模式,先告知于我,让我们心理先有个铺垫,也能在您接下来的教学中,更好地帮助您的学生,也就是我们的主上,来学习和进步。” 七个魔王先学习,然后再对郑凡进行辅道。 这感觉,有点像是七个清华北大的高材生,陪着上小学的郑凡去上辅导班,等上完课后,大家还得给郑凡开小灶,把小学的知识点揉碎了,再灌输给小学生。 这待遇,也是没谁了。 丁豪很爽快地点头道:“好。” ………… 瞎子北和四娘一起走出了房间,瞎子北张开双臂,轻轻地伸了个懒腰,同时道: “四娘,吩咐下人给先生准备饭食,告诉他,用餐完毕后还能休息两个小时,哦不,是一个时辰。” “我早吩咐下去了。” “好。” “话说,瞎子,以前知道你很阴,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狠,居然拿王立一家的性命威胁人家。” “额,王立刚为了保护他,死在了他面前,我拿王立一家的命威胁他,有什么不合适么?” 四娘理所当然地点头道:“非常合适。” “这不就得了,你想说什么?” “问题是王立妻子有孕了。” “唔,好像是的。”瞎子北似乎才反应过来。 “所以,你的威胁,是连自己孩子的命,都放在一起去威胁?” “我的孩子?” “你不是最近一直给人家送腹水么?” “哦,呵呵。”瞎子北笑了,同时很肯定地道:“她肚子里的,绝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孕不育?” “…………”瞎子北。 “没事,咱七个,包括主上,没一个有孩子,梁程和阿铭他们那种稀有血统,跟古代的貔貅一样,想造个娃也困难得很,所以没人会歧视你的。” “我没碰她。”瞎子北正色道,“每次给她送符水时,我都是让她喝下符水,起初,是用催眠的方式,之后实力恢复了一点,就直接用精神力帮她调理情绪,可能,是因为心态放平缓了,不那么燥热了,也就成功和她丈夫怀上了吧。” “嗨,你干嘛不早说,让人家刚刚觉得你连自己孩子都豁得出去,好怕怕哦。” “我很纯洁善良,是你们自己的内心太肮脏邪恶了。” “行行行,知道啦知道啦。” “对了,待会儿让阿铭过来一趟。” “让他来做什么?” “刚刚老师不是说,习武修行需要运转体内的气血么,有一个运转路线来着。” “是啊,他让我们找纸笔画下来。” “画下来不够立体,主上看起来会晦涩不少。” 四娘当即捂着嘴笑了起来,“呵呵呵,所以,你让阿铭过来,是想……” “现成的人体大体老师,不用白不用,待会儿辛苦你了,把运功线路图直接绣阿铭身上去。” “可是,针扎在身上,会很疼的呢。” “你不忍心?”瞎子北问道。 “不,是忍不住了呢。” 第四十一章 半步九品! “脱衣服。” 阿铭脱去了衣服。 “躺下。” 阿铭在木板上躺了下来。 瞎子北这时扭过头,看向丁豪,问道: “需不需要备皮?” 坐在椅子上的丁豪有些疑惑地问道: “什么叫备皮?” 丁豪觉得这帮人,很奇怪,无论是性格上还是行为方式上,都很奇怪。 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尽量地去融入他们,不想变得格格不入。 “备皮的意思就是把皮肤清洁一下,还有一些碍眼多事的毛也给剃掉。” 躺在木板上的阿铭默默地对瞎子举起了自己的中指: 凸! “额……不需要不需要。” 丁豪马上摇头。 “唔,不需要么?” 瞎子北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丢丢的怅然若失。 随即, 瞎子北应该是感应到了躺在身侧床板上来自阿铭的怒气“凝视”, 他压了压手, 道: “这是为了让主上更好地理解和学习,我们肯定要排除一切干扰,做到尽善尽美,请你,理解。” “我理解。” “是嘛,你的觉悟,我一直是相信的。好了,四娘,针线准备好了么?” “准备就绪。” “枕头选粗一点的,这样主上能看得更清楚。” “好。” “…………”阿铭。 “行,丁先生,您现在可以讲述了。” 丁豪把自己的脖子往前凑了凑,想要伸手去指,但因为手筋被挑断的关系,很难发挥。 “没关系,您口述就好。” 瞎子北掌心摊开,一枚来自西方商队的银币飘浮了起来,开始在阿铭身上旋转。 “北先生,您是魔法师么?” 丁豪看到这一幕很是震惊。 “丁先生,您可以这样去理解,不过,我们这里的几个人,其实都有些特殊,一开始,您可能会有些不习惯,但请您放心,时间久了,你也就麻木了。” “哦……好,好吧。” “丁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么,请把您的炼体运气的法门再叙述一遍,我们在这里做标注。” “好,我只说我能理解的那方面。” “那最好不过了。” 毕竟,你是可以换的,等你的那些水平教完了,等主上也入品了之后,水涨船高后的大家,就可以愉快地去羊村抓下一头羊了。 “武者第一步,是炼体,小时候,先练基础。” 四娘听到这话,当即有些意兴阑珊,道: “得,主上这岂不是没得救了?” 先不说主上都这么大了,就说这要从小熬炼筋骨的话,得多少年啊? “不不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小时候,其实也就是打个基础,并不会做负荷太大的修炼,毕竟人小的时候,骨骼还没完全发育好,可以练一练拳架子,但如果那会儿就开始强行开启修炼,除了那些大门阀内的优秀子弟有足够多的天材地宝可以补充以外,对于绝大部分武者来说,这是杀鸡取卵的行为。” “听到老师说的没有,好好听课,别插话。” 瞎子北警告四娘。 “人家晓得了。”四娘很敷衍地做了一福。 “人之根本,在气血,武者九品,这入品,就是将气血给炼出来。 各家都有各家的练武法门,运气方式也多有不同,我下面说的,是我这一门的。 首先,气聚空谷。” “空谷,是这里么?还是这里?” 对方的说法和瞎子北所在那个世界的中医穴位不同,所以瞎子北也只能靠银币去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试。 “往上一点,对,这里,就是这里。” “哦,这里。” 空谷的位置,在人的肚脐眼儿上面一点儿。 在瞎子北意念力的操控下,银币落在了那里。 “四娘,动手。” “好嘞。” 四娘拿起一根串了线的针,直接对着阿铭身体的那个位置扎了进去。 “…………”丁豪。 “有什么感觉?”瞎子北问阿铭。 “你想要什么感觉?”阿铭反问道。 “有没有一点点,热热的感觉?” “我的血,是冷的。” “哦,抱歉,我忘了。”随即,瞎子北又“望”向丁豪,道:“先生,下面呢?” “这个……这个,北先生,我们是可以画图的,不用这样……” 这么大的一根银针,直接刺进去,像是直接拿人体当绣花布一样。 哪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丁豪,也是觉得眼皮跳得慌。 这就跟英勇的警察叔叔也会怕牙疼一样。 倒是这个躺在床板上的男子,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随他们折腾。 “没事,画图不够立体,用模型的话,一来浪费时间,二来,也没有比活人身躯更合适的标本参照物了。 您继续吧。” “哦,好,聚气于空谷后,气分五路,分别去向人的四肢和头颅,入左幽,右幽,左沉,右沉,和神台。” “这里么?然后这里,再之后,这里?” “是的,就是这五个穴位。” “嗯,这样啊,四娘,动手。” “好。” 阿铭的身上,又多出了五个针口。 在四娘绣到阿铭眉心位置时,阿铭看着四娘,提醒道: “脑袋坏了,我会死的。” 其他地方可以随便用,但脑部这里,比较脆弱。 “行了,我心里有数。”四娘对阿铭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手艺感到很不满意。 在活人身上刺绣,丁豪已经有些麻木了,但等那边绣好后,也不等瞎子北再问,他就自己主动道: “随后,就是气血回流,入心肺!” 瞎子北闻言,一边示意四娘继续绣线路图一边问道: “这就是把体内的在气血全都收拢起来,然后刺激心肺功能是么? 这刺激完了之后剩余的气,会顺势再聚集到空谷,然后再重新分出去,进行新的循环?” 丁豪理解了一下瞎子北的话语,点头道: “是的。” 瞎子北伸手推了推自己脸上本就不存在的镜框, 继续分析理解道: “这是一种将体内力量集中,将心肺作为一个加速器,然后进行速度上的再度加速,周而复始之下,可以将这具身体各方面的机能给成倍地提速和提升。 是这个意思么,丁先生?” “额……虽然我不清楚北先生所说的加速器是个什么东西,但,感觉北先生说的是对的。” “嗯,那就可以理解了,那些会发光的武者,是气血加速的一种表现,这个光泽,是根据什么来的?是力量属性么?” “每个人多有不同,但颜色的话,是根据五行和其他几种力量特性来区分的。” “嗯,这样说来,那些只能身上光芒释放一下就消失了的,意味着他们的加速,只是短时间的提速,不得持久; 而那种在战斗过程中一直可以维持发光状态的,则是将这种气血的循环熔炼到了一个动态平衡的位置,只要体内的气血没有枯竭,就能够一直运转下去。” “是的,一般来说,能发光了,就证明是摸到武夫境界的门槛了,在一些小家族里,也能当个供奉了,在军中,也能混一个小头目,而真正的武夫九品,就像是文人中举一样,算是登堂入室,可以算得了地方上的一号人物了。 我当年入军,自军中习武,五年,得半步九品,再以十年,终得跨入九品武者之列,已然堪称军中神速!” 但凡是人,说起自己的过去辉煌事迹时,脸上,总是会带上一种回光返照的光彩。 瞎子北倒是懒得去配合丁豪吹逼, 而是伸手在阿铭的肩膀上拍了拍, 道: “来,你试试看,反正运气的路线已经在你身上绣好了,跟着线路图走一下。” 阿铭微微皱眉,道:“气血的气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理解。” 瞎子北无所谓道:“遇到生僻字,就捡它左边或者右边认识的那个字念大概率是不会错的。 气你不懂是什么,但你会控血啊,就控制血走一段,血走得快的话,应该能带起风来的,也就是气。”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试试吧。” “不能轻易地尝试,得一点一点来,先从聚齐开始,再慢慢一路一路地分出去,练武,得循序渐进。 先将身体打熬好,有个强壮的体魄,再运气,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这……这怎么可能!” 丁豪话语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 躺在床板上的阿铭, 其身上, 绽放出了一道红光! “这……这……这……” 丁豪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这个军中汉子,遇到了这么多事,都没像眼下这般慌乱过,因为以前遇到的事,还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但眼前这一幕,却已经有些颠覆他的认知了。 只是躺在床上被绣了个花, 然后马上居然……就……就…… “这就………半步九品了?” 阿铭面带微笑地看着一脸震惊的丁豪, 抬起手, 甩了甩手腕, 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道: “挺简单的嘛。” 第四十二章 集体进阶! 汤池中,白雾袅袅; 郑凡肩膀上披着一条毛巾坐在池子里,只露出脖子以上部分在水面上。 这池水,当然不是温泉水,虎头城这儿也没地方给你引温泉水下来,但经过四娘的调配后,泡起来依旧舒服,哪怕泡得时间再久,身上也不会起白皮。 在郑凡身前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块石头,石头上也披着一条小毛巾。 一人一石头, 就这么静静地泡着,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在泡谁。 自郑凡苏醒,也有好一阵子了,魔丸,还是一块石头。 对此,郑凡也有些无奈了,你也不知道是说它完全瞧不上自己这个爸爸呢,还是纯粹是懒。 大概,是纯粹懒得动吧。 嗯, 应该是这样。 明天,就要开始正式修炼了,一时间,郑凡心里有一些期待又有一些惴惴不安。 期待的是,用中二一点的话语来描述,自己即将开启修炼之路,日后自己也能移山填海,一拳天崩,一脚地裂! 绝世武者,恐怖如斯! 但估摸着是以前相类似的文学作品看多了,似乎主角开局总得是个废柴。 郑凡生怕自己也是个废柴,毕竟自己不是一个人窝在山沟沟里修炼,旁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你。 有人看着,就会有羞耻感。 郑凡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漂浮着的石头,你说它是石头吧,居然还能飘浮在水上,呵呵。 叫你不出来! 郑凡伸手,把这块石头按了下去。 没多久, 石头又漂浮了上来,且还又把那条白毛巾顶在了身上。 叫你无视我! 郑凡再度伸手将这块石头狠狠地按压到了最下面。 “咕嘟。” “咕嘟。” 气泡传出, 石头再度漂浮了出来, 顶着那条白毛巾, 悠哉悠哉地继续在汤池里泡着。 “艹!” 郑凡把自己的毛巾拿起来,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其实, 他大可不必担心,也不必心烦; 因为此时在外头,有六位同学,为了能够“陪太子读书”,已经开始了紧张的预习工作。 ………… “所以,是这样么?” 四娘一边看着阿铭身上绣上去的纹路一边开始调整自己的气息。 她擅长的,是对丝线的控制,也是一种极为细微的操控方式,而此时,则是开始控制自己体内的气血,开始按照那种标准进行流转。 一条条血管,成了她操控的目标,在体内,开始被激发了起来。 少顷, 也就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四娘忽然睁开眼, 一道粉色的光泽自其身上一闪即逝。 成了, 半步九品! 旁边的丁豪,嘴巴继续保持着张开的架势。 因为他知道,也看得出来,这帮人,先前是根本就没有修武过的,是武者的门外汉。 但自己就这么一说,他们也就这么一练, 然后就…… 丁豪不由得想到, 手下, 都已经这般变态夸张了, 那么, 他们口中的那位主人, 其天赋, 到底该如何恐怖? 丁豪不认为他们之前是在藏拙是在骗自己,一来,是劫出自己时,他们在动手时身上并没有闪光,二则是他们根本就没必要去故意欺骗自己。 难不成,集体约定好在自己这个废人面前秀一把存在感? “少女粉,不错,我挺喜欢的。” 四娘对自己的颜色很满意。 年轻的女人想让自己变成熟,而成熟的女人则希望自己永远是少女。 “和你的年纪不匹配。”阿铭调侃道。 他这会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标本,今天还不能拆线,因为明儿还要去给郑凡看,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行走中的教科书。 四娘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阿铭,道: “那也比你姨妈红要好看。” 阿铭耸了耸肩,正准备把衣服穿起来。 “等会儿,我也来试试。” 说着, 瞎子北伸手拽了一下阿铭刚穿到一半的衣服。 “瞎子,我身上穿没穿衣服在你‘眼’里,有什么区别?” “生活,需要仪式感。” 阿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衣服又脱了下来,眼里,故意露出了一种类似于父亲的宠溺。 “啧啧,以前我手底下红帐篷里的那些姐们儿,接客也没你这么频繁。” 阿铭摇摇头,道:“这话说得可就太没良心了,你得看到我的付出。” 瞎子北闭上了他那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意念力开始操控自己体内的一些微弱力量, 其实, 每个人体内,都有那么一股子气。 寻常人,如果经常锻炼的话,也能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最极端的方法,就是右手快速用力攥紧十秒后再猛地张开,你就能感觉到了。 当然,这种感觉还是太模糊了,也不真切。 瞎子北的精神力去负责搜索,意念力负责操控,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了一台机器。 添柴,加油,开始……运转。 瞎子北用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他很稳,像是一个学生,他不满足于仅仅是将眼前的这道题给解开获得正确答案,而是要把定义和公式给吃透。 别人习武,讲究机缘讲究个天赋,瞎子玩儿的是科学练武。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依旧是睁着和不睁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身上, 一缕灰色的光芒一闪即逝。 旁边的阿铭起身,伸手捂着嘴, 小声道: “嘿,老阴比的专属配色。” 旁边的丁豪,已经麻木了。 他的心里,其实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自己从小熬炼身体不算,进入半步九品,花了足足五年时间,已经在军队里算是快的了,否则他也没办法熬出头。 但这,一个,两个,三个…… 也就一小会儿功夫, 就成了? 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阿铭又开始穿衣服了。 瞎子北又伸手,拦住了他。 “别穿了,梁程他们已经来了。” 阿铭表情无奈。 四娘则是伸手在阿铭有些苍白的脸庞上摸了摸,啧啧嘴,柔声道: “啧啧啧,这妹妹,真是太不容易了,你们一点都不懂的怜惜人家。” “…………”阿铭。 梁程、薛三和樊力,确实很快就进来了。 瞎子北虽然瞎了,但他在哪里,哪里就像是被放了一个雷达,方圆百米区域的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住他。 阿铭继续光着身子当课本, 梁程先来, 他闭上了眼, 他睁开了眼, 然后, 一道紫色的光芒从其身上一闪即逝。 四娘站在阿铭身边,在看见梁程身上闪现出的光芒后,她和阿铭近乎是异口同声道: “基牢紫。” 四娘伸手捶了一把阿铭的肩膀,嗔道: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哎,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阿铭有些无奈道。 其实, 阿铭不是没想到过那天自己放在袋子里的肥皂为什么会在那时那么巧地滑了出来, 而且还无巧不巧地滑落到了梁程的脚下。 紧接着,瞎子北又好巧不巧地出现了,再联想到瞎子的能力……呵呵。 “咱就这几个人,总得找点有意思的事儿念叨念叨吧?”四娘笑呵呵道。 跟朋友在一起,朋友的糗事,往往是每次聚会都会被再三提起的话题。 “那我们可以换一个,比如某天字第一号刺客背后偷袭猎物,结果被猎物喷了一脸的翔。” “噗!” “卧槽,无情!” 旁边正在运气的薛三闻言身子一阵摇晃,差点走火入魔。 但好在,他马上又稳定住了心神,继续开始运行气血。 没多久, 他的身上出现了一抹绿色。 四娘开口道: “恭喜,是大自然的颜色,有助于你在野外偷袭别人时隐藏。” 薛三不是很喜欢这个颜色,看向丁豪,问道: “喂,这颜色可以换么?染也可以啊。” 丁豪摇头道:“从未听说过可以换色的,这颜色,和你的本质有关。” “…………”薛三。 “啊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 边上, 樊力开始蹲马步, 喉咙里不停地发出着低吼。 “阿力啊,别勉强了。”薛三调侃道,“小心把翔震出来。” 阿铭开口道:“那你还不离远点儿。” “…………”薛三。 终于, 大概花了十分钟后, 樊力的身上出现了黄色光芒。 自此, 除了一个一直消极怠工现在还在跟主上泡温泉的那只沙雕丸子以外, 其余六个人, 全都光荣地进阶半步九品武者。 丁豪的下巴有些脱臼, 其余人,则没有多么惊喜的感觉。 “四娘,安排人把丁先生照顾好,明日让主上过来听丁先生讲课。” “好。” 瞎子北带着众人出去了, 离开了那个屋子来到了庭院后,瞎子北先停了下来。 其实,他们真的没多少好惊喜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能不能发光,尤其是这种一闪即逝的光,对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多少意义。 他们各自有着各自的道路,刚刚,无非是在钻研自己的研究项目之余,看一看课外读物罢了。 就像是原本的高阶魔法师或者高阶刺客,忙里偷闲地去学了个武者初段。 “感觉到了么?”瞎子北开口道。 众人几乎一起默默点头。 瞎子北抬起头,让自己的脸对着夕阳,缓缓道: “我们,只能卡在半步九品的位置,那一层隔膜,那一层理解,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难,但就是捅不破! 有一层无形的壁障,在压制着我们。” 最长的阿力,也就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 那么, 主上呢? 很无奈的是, 别的团队打分,都是去掉一个最低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取个平均数。 而在这里,则是倒数第一之前的,全都去掉,只留倒数第一…… 瞎子北对着夕阳叹了口气, 道: “接下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主上入品!” 此时, 那位还不知道已经被寄予厚望的倒数第一, 仍然在汤池里和那块石头一起泡着澡, 当两个侍女过来加了热水池子里的水温再度上升后, 倒数第一似乎放下了和那块石头继续较劲的想法, 转而长舒一口气, 感慨道: “嘘服啊………” 旁边披着毛巾的石头身边也发出了几串气泡: “咕嘟咕嘟啊……” —————— 感谢台风饭店的三个白银,成为《魔临》首席大盟。 第四十三章 魔王版的快速补习班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了屋子里时,睡饱了的郑凡也缓缓地睁开了眼。 伸手, 在床头摸了摸, 摸到了那根线, 拉拽了一下。 “叮铃铃…………” 外面, 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宛若俏皮的精灵,在对这个早晨问好,万物复苏就在此时,晨光之下,生机勃勃。 “吱呀……” 卧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三个少女。 一个端着脸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 一个拿着托盘,上面摆放着早点。 一个手里捧着主人今天要穿的衣服。 郑凡起身,在床边坐了下来。 在三位少女无微不至地伺候下,郑凡穿戴好,又吃罢了早餐,走到门口时。 抬头, 四十五度角面向朝阳, 轻轻地“呵”了一声, 心里感慨着, 这万恶的旧社会,让我承受如此多的沉重。 唉。 今天, 是新生报到的第一天。 家长们, 哦不, 是伴读们已经准备就绪了。 宽敞的厅堂里,郑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丁豪则是坐在一辆轮椅上被一位仆人推出来的。 轮椅是薛三昨晚连夜打造出来的,矮人一族似乎天生就具备“工匠”属性。 薛三还殷勤地问丁豪需不需要给轮椅上装点儿机关,比如暴雨梨花针这类的, 丁豪赶忙拒绝。 这是丁豪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面对郑凡——这群变态存在的主人。 在军队里混过又当过山大王的丁豪一直信奉着一个道理,那就是在一群人里,想当老大; 要么就是你拳头最大,要么,就是你脑子最好使。 很显然,丁豪已经把郑凡代入到那个角色中去了,别看眼前这个男子很年轻,但说不得就是某个大势力里千年难得一遇的惊世天才! 面对天才,还要教授天才习武,见惯大风大浪的丁豪心里,竟然开始紧张了起来。 其实,坐在他对面的“学生”郑凡,比他更紧张。 生怕接下来的剧情是: 逗之气,三段! “啊呀,废柴!” “果然,家族废柴!” “呸,还浪费家族的资源!” 创作者的脑回路总是充斥着满满的套路; “下面,我们开始吧?” 丁豪用试探性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郑凡。 “好。” 郑凡点点头。 “嗯。”丁豪又看向了站在一侧的阿铭,道:“请。” 阿铭走到郑凡前方,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燕尾服。 唔…… 郑凡看见了阿铭身上绣着的线路图,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顿时袭来。 然后, 一分钟, 没人说话。 五分钟后, 丁豪这个老师没说话, 郑凡这个学生也没说话。 一刻钟后, 老师和学生依旧没人说话。 身边站着的瞎子北哪怕是瞎子也看不下去了, 只能干咳了一声以做提醒。 丁豪有些恍然,下意识地问郑凡: “好了么?” “嗯?”郑凡一头雾水,“额……什么好了?” “这个,你会了么?” “我会什么?” 丁豪眼睛眨了眨,他感觉自己似乎快要接近一个事实了。 这个事实,他之前真的没向那方面去猜测,大概,是昨天这六个家伙光速晋升打破了他某种世界观吧; 这直接导致丁豪认为,郑凡身为他们的主人也是一样,自己看看,也就能发光了。 “慢慢来,从细微处开始。”瞎子北提醒道。 他们这七个魔王,都是老油条,哪怕走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传统强化路线,但都曾经是各自领域的大拿。 所以,学习个初阶武道,对于他们来说,无非是小学数学题换个英语出题罢了,也就是大脑思维转化一下而已。 但郑凡可是从零开始…… 丁豪长舒一口气,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做人的感觉。 沉吟了一下,丁老师开口道: “武者之道,要两条腿一起迈开,两条腿走路,才能行得更稳当。” “那三条腿呢?” 阿铭开口道。 “嗯?三条腿?”丁豪有些没能理解。 三只手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三条腿又是个什么意思? 隐喻?暗喻?还是特指什么? 这群人的天赋,昨天他是亲眼目睹过的,所以丁豪下意识地去思考阿铭说的话。 这感觉,就像是初中生做语文试卷题目,分析作者在当时的心态以及所想抒发的思想感情一样。 “是啊,三足鼎立,会不会更稳?” 阿铭又调侃道。 “注意课堂纪律。” 大班长瞎子北同志开口提醒黑板同学。 阿铭闭上了嘴,继续把自己当作黑板兼投影仪。 薛三则站在郑凡身后对阿铭做了个鬼脸。 “丁先生,我们继续吧。”瞎子北提醒丁豪。 “哦,好,这两条腿,分别对应着两手准备。 一者,是炼体,身为武者,体魄永远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就像是一个桶,木桶和铁桶所能承受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 二者,是对气的掌握,人体内,有气,以气御血,称为气血,体魄是根基,气血则为其上之建筑。 可控气血运行者,为半步九品,可将气血持续运转者,为九品武者,气血外放,则跻身八品之境!” 郑凡很认真地听着,其实这些理论并不难,后世玄幻武侠小说,早就把这些东西换个皮阐述过无数遍了。 但问题是,当初看那些作品只是图个乐呵,现在轮到自己去尝试学习时,忽然感觉…………还是好难。 最关键的是, 别一直讲理论啊,讲点细节行不? “第一步,要做什么?”郑凡问道。 “炼体,筋骨熬炼,这是日常都需要做的事,同时,另一步则是……找到自己体内气血的感觉,先找到它们再去尝试驯服它们为自己所用。” “找到它们?” “是。” “怎么找?” “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郑凡。 郑凡很想对眼前这个残疾人老师翻个白眼。 那句: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简直就是个万金油,各行各业,哪里需要哪里抹。 当你的老师不想教你看门本事想要敷衍你时,往往会对你说这句话。 “这个……有没有什么快捷方式?” 丁豪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道:“确实是有,因为这是敲门砖的第一步,确实有部分人,并非是其天资有问题,但就是在最开始时感应不到气血的流转,所以借用了一项外物。 等他们借助外物感应到气血后,接下来的发展,也不会因为借助了外物开门而受到什么限制。 只是,那个外物可能会让人成瘾,需要节制。” “请问先生,那件外物,是什么?” 瞎子北开口问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 瞎子北在内的六人看郑凡的眼神,说是望女成凤一点都不为过。 没办法,只要能加速郑凡的修炼过程,无论是再贵的学习机还是量子物理速度都可以接受! “服散。” 丁豪嘴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瞎子北愣了一下,其身后的众人也愣了一下,包括郑凡也愣了一下。 “是五石散么?”郑凡问道。 丁豪点了点头,“服散之风,在晋国和乾国很是流行,其实,石散的作用,一开始是借助服用后其中所蕴含的煞气冲击躯壳,帮助初学武者早点感应到气血的流转; 但慢慢的,这东西逐渐流传开去,成为了上流文士所追捧的玩物,晋国和乾国的文人,哪怕不习武,也依旧日常服散,只为了追求那片刻的飘飘欲仙。 倒是在我们燕国这里,因先皇还在时曾杖毙过一位服散的郡王,导致服散的风气,并没有在我们燕国流传开去。” 这是自然,服散的话,普通初学者习武时,可以当敲门砖用用,但如果大面积扩散开去,成为时尚,那后果和影响其实和晚清的鸦片差不多了。 另一个世界里的魏晋时期,上至帝王下至普通殷实之家,简直是把服散当作了一种娱乐文化象征。 那些所谓的魏晋名士的真实写照,其实基本都是聚集在一起服散后,受到重金属等物质的刺激,皮肤发红,气血翻滚,脑子开始兴奋,然后脱衣服在丛林里一边狂奔一边引吭高歌: 好嗨哟…… 燕国以武立国,北方接壤荒漠有蛮族的威胁,中原还有三个大国对自己虎视眈眈,燕国无论是人口还是国土面积上,其实都不占据优势,之所以能维持四大国之位,同时还能对接壤的晋国和乾国形成战略上的压制,靠的,还是那股子燕地子民的悍勇。 要是燕国铁骑都跑去服散玩儿了,想像一下晚清时大烟鬼兵,这仗,还怎么打? “我去街市上看看,有没有的卖,这东西,在燕国不禁吧?”薛三问丁豪。 丁豪摇摇头,道:“散的种类太多,获取途径也太多,根本没办法禁止售卖,只不过我大燕上层以服散为耻。” “我去买。” 薛三马上准备出门去买。 “等下。” 瞎子北叫住了薛三, 随即, 又面向了丁豪, 问道: “服散的作用,是为了让矿石里的成分冲击人体,好把一潭水搅浑是么?” “是。” “取的是石散内的煞气?” “是。不过,你们可以不用这么心急去找石散,完全可以给这位主……你们主人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一边熬炼体魄一边感应,哪怕是花三个月半年的时间,都不为过。” “不,不,不。” 慢慢修炼? 慢慢修炼我们还抓你回来干什么? 瞎子北忽然握住了身边梁程的手腕,同时将其举起。 “来,指甲长出来。” 梁程按照瞎子北的吩咐五根手指处的指甲缓缓地长长,指甲上还萦绕着一缕缕黑色的煞气。 “这个好,煞气精纯,还能被控制,完全可以代替石散的效果,而且没副作用,只不过,有点疼。” 说完, 瞎子北又对梁程吩咐道: “待会儿猹入主上体内时,轻点儿。” 坐在那里的郑凡忽然有些搞不懂今天这开学第一课的风向变化, 不是, 这, 我只是来上课的啊? 瞎子北又面向郑凡,道:“主上,您吃点儿痛,担待着点儿。” 说着, 就拉着梁程向郑凡走来。 郑凡张了张嘴, “不是……这……” 第四十四章 主上,天赋异禀! 郑凡真的就想不通了,明明是上个家教补习班,怎么画风一变,就变成了梁程要用手指进入自己的身体? 这种转变,就像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女友忽然主动加了你的微信备注还是“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么?” 然后当你怀着激动的心情点了同意后,对方甩过来了一份电子结婚请柬附带收款二维码…… 若是这时候郑凡还没能感觉到手底下这帮魔王的不正常,那也太丢份儿了,但就算你感觉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汉献帝不知道曹家的心思么?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既然他们没有说,那么郑献帝也就没问。 很快, 原本的人体多媒体教室, 一下子变成了医学院的解剖课大课堂。 原本的大体老师阿铭穿回了自己的衣服, 新任大体老师郑凡脱去了自己的上衣。 梁程站在郑凡的身边,面容平静,平静得像是小时候给你屁股上打针的白大褂医生。 “轻一点儿,可千万别弄疼了主上,否则你万死难赎!” 瞎子北在旁边说着废话,很像是骗小红帽的狼外婆。 郑凡闭上了眼,这一刻,他是货真价实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简直比鸿门宴上的刘邦还要更写实。 所以,古时候那些上位者的狡兔死走狗烹,并非全无道理。 一旦你手底下的大将们手腕和实力太强的话,你不去搞他们,他们就会来搞你了。 丁豪倒是对这种极为稀奇的服散方式很是好奇,他已经对这帮人新奇的手段和脑回路有些习惯了,同时,心底还升腾起了些许的希望。 依照这帮人的手段,他们对自己承诺的,事成之后帮自己疗伤复原,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梁程的指甲悬在了郑凡的上方, 薛三忽然问道: “从哪里进入?” 樊力开口道:“啤鼓!” 说完, 樊力还解释道: “啤鼓那里肉多,刺进去不疼嘞。” 郑凡深吸一口气,为了不出现自己翻身让梁程刺自己啤鼓的画面,他自己开口道: “就胸口位置吧,轻点。” 梁程点点头, 食指的指甲放在了郑凡的胸口, 然后, 缓缓地刺了进去。 一开始, 是酸酸麻麻的感觉, 随后, 又开始有点胀痛胀痛的, 紧接着, 就开始全身疯狂地痉挛。 “唔……啊!!!!” 郑凡像是发了羊癫疯一样,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像是有一把巨大的勺子,将自己身体彻底地搅翻了过去。 白沫,开始自郑凡嘴角溢出,双目里,白色开始疯狂地占据原本属于黑色的地盘。 “我艹,快收手!” 薛三马上喊道。 别他妈把主上玩儿死了。 梁程马上将自己的指甲抽出来,有些疑惑地盯着躺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不会感染尸毒吧?”阿铭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心里有数,尸毒不会进入主上的体内。”梁程回答道。 “这叫有数?”四娘不满意道:“叫你用煞气刺激一下,你倒好,主上几乎要被你搞成老年痴呆了。” “不应该的,我没注入多少煞气,况且,我现在的实力水平,还不至于这么恐怖。” 自己到底注入了多少煞气,梁程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丁豪则是分析道:“可能,是因为这位大人体内,本身就存在着一股极为浑厚的气血,所以,相当于一把干柴放在那里,被您的煞气给点燃了。” “唔……这样么。” 瞎子北伸手摸了摸今天没有贴上去所以就不存在的胡须。 他想到了薛三叙述里,郑凡所拥有的力气,以及梁程陪郑凡习武时给出的主上力气不错的评价。 “如此说来,我们主人,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瞎子北看向丁豪,很认真地问道。 丁豪点头道:“如果之前从未进行过身体熬炼和开发,也没有从小药浴或者被高层武者以内力温养气血的话,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练武奇才。” 噗通…… 一颗大石头, 在众人心底落地。 其实,不光光是郑凡, 其实, 在场的诸位魔王心里何尝不会去担心这会是一场废柴流开头? 好在, 主上很给力! 大家心里都很开心,毕竟策马奔腾和策猪奔腾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多久, 郑凡悠悠转醒。 瞎子北凑到跟前,问道: “主上,请问,有什么感觉?” “头,有点晕,还有点想呕吐。” 这是郑凡醒来后的真实感觉,大凡瘾君子嗨过之后,都会有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属下问的是,感觉到了那股气了么?” 郑凡沉下心,感受了一下,别提,确实感到有一股暖流,在自己体内游走着。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先前梁程的煞气宛若是向蝙蝠洞穴里丢了一根火把,把里面沉睡的东西给惊醒了。 “有……” “可以具体说说,是什么感觉么?” “粗粗的……胀胀的。” “唔……” 瞎子北抬头面向丁豪。 丁豪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道:“普通人习武刚开始感知时,大概只能感知到若游丝一般的气血,眼下这位大人能一开始就感觉到如此粗壮之物在体内鼓动,可喜可贺啊!” 说是可喜可贺, 但因为昨天经历过了这六个变态瞬间进阶的冲击, 丁豪此时还真没有发现了一个天才的激动。 凡事,真的就怕对比。 明明是一个练武奇才,但和身边的这六个手下比起来,瞬间就成废柴了。 丁豪心里也不清楚,这群人为什么会认他为主。 哪怕是势力再大的家族,也不会奢侈到给自己的子弟配备上这么豪华奢侈的随从团队吧? 听到丁豪的确认后, 瞎子北往后退了一步, 薛三眼神一挑, 不好, 这老银币又要抢先舔了, 下一刻, 薛三、梁程、四娘、阿铭、樊力五个人一起后退, 拱手, 躬身, “属下恭喜主上天赋异禀,主上大业可期!” 郑凡有气无力地躺在板床上, 挥了挥手, 道: “跪安吧。” ………… 煞气入体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让主上去学会如何掌握那股气血的运转。 但今天是没办法了,今天的进度已经超纲了,再超负荷下去,大家还真担心主上的身体吃不消。 所以,郑凡被四娘抱着去泡温泉和接受按摩了。 其余人,则各自去做各自负责的事情。 很快, 入夜了。 “吱呀……” 薛三从丁豪的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条,不过,还没等他把纸条放入口袋里,就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了一个, 一个,额…… 一个打着灯笼的瞎子。 任何事物,其实都有两面性,换一个角度来看,事物的高度也将截然不同。 俗话说得好,瞎子点灯白费蜡; 但瞎子若是说我打灯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见,而是为了让别人在夜里看见我不会撞上我,思想高度,瞬间就不同了。 当然了,眼前的这个瞎子,打灯,是满满的诡异。 “你去做什么了?” 瞎子北开口问道。 “喂,我说,我感觉以后东厂很适合你当老大。” “这是以后的事。”瞎子北跳过了这个话头,继续问道:“你去丁豪那里,做什么了?” 薛三把手中的纸晃了晃,道: “我去问了一下,吃哪些东西能让功力大进,他倒是给我说了一些他吃过的和没吃过的东西,哦,里面不光有天材地宝,还有丹药。” “很贵吧?” “还行,这不过阵子就准备出商队了么,钱应该不是问题。” “有些东西,是有价无市的。” “抢或者偷,都可以。” “你以为靠丹药强行催熟的法子,我会没想到?” “嗯?” “会有副作用的。” “但前期很有效啊,用丹药去堆,去砸,我觉得能更快地让主上入品,甚至从九品到八品乃至于……七品。” “然后,揠苗助长的后果就出现了,主上将一辈子卡在七品,再无寸进。”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呗,主上估计也是愿意的,毕竟修炼多苦多慢啊。” 瞎子北笑了, 夜里, 红色的灯笼映照着瞎子北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沉声道: “你以为,一辈子卡在那里的,仅仅是主上一个人?” “我……” “我劝你,别自作聪明,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准备给主上嗑药的事,呵呵…… 之前,大家都是普通人,所以无所谓,眼下,大家已经恢复了一些力量,未来还很光明,你却要涸泽而渔,饮鸩止渴,直接堵死大家以后的期望和晋升通道。 你说说,他们若是知道了,会对你做什么?” “我只是有备无患问问而已,又没真打算马上去找来给主上吃。” “七,是个很顺口的数字。” “额……” “但,六六大顺,66666,也挺好听的,你知道吧?” 薛三点点头,左手做了个“六”的手势,很诚恳道: “我明白的。” 瞎子北忽然有些惆怅地侧过身,缓缓道: “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些过火了,尤其是今天,我们的吃相,太急了。” “主上会理解的,再说,主上今天也很配合不是?” “对造物主,你得保持着一种敬畏。”薛三提醒道。 “我只知道,我们和主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眼下,我们是需要实力,而且,是很需要实力。” “一条绳上的蚂蚱?” “难道不是么?”薛三反问道。 “魔丸,现在还没苏醒,但我们谁也不清楚,他会在什么时候忽然解封自己出现。” “这和魔丸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若是魔丸苏醒了,你说,如果我们还像是今天这般对主上施加压力甚至是紧逼的话,主上是更愿意和我们继续在一起,还是愿意…………带着魔丸直接离开。” “这……”薛三忽然沉默了。 “毕竟,我们之于主上,更像是义子的关系,而魔丸,可是主上自己真正的……亲儿子。” “但是,瞎子,我承认你一直很聪明,算计人心的本事也很强,但魔丸的性格和习性你又不是不清楚。 可能是当局者迷吧,主上自己可能都因为创作者和作品之间的特殊情感纽带关系,和你一样,也忽略了一个问题,他忘记了,是他自己亲自把魔丸设计成了一个怎样的形象和角色。” “哦?你说说看。” “魔丸,为什么一直没解封自己?”薛三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为什么呢?” “因为…………”薛三的脸,在月色的映照下有些发白,但他整个人,却表现出了一种异样的亢奋:“因为我觉得,若是魔丸真的苏醒了,他解封自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主上杀了! 然后, 留下一句话: ‘你,也配当我爹?’” 第四十五章 亲儿砸 虎头城包括虎头城外的一些村镇聚落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 燕国本就位于中原的北方,北封郡又是燕国的北方,所以,这里的冬季比较漫长,秋天需要储藏将近四到六个月的蔬菜水果粮食,而效果最好也是最节省成本的方式,就是窖藏。 前宅下面,也有一个很大的地窖,因为这里不仅需要储藏鬣狗帮帮众和人票所需要的粮食,还需要储藏一些金银财货。 不过,这处地窖在前些天就已经被清空了。 十多个蛮族奴隶在这里劳作着,忙前忙后,里面也有不少大锅和器具。 瞎子北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薛三拖着自己的三条腿慢腾腾的跟在后头。 二人过了一串向下的台阶,走入了地窖中。 地窖一侧墙壁上,用粉笔写着一些字母,是阿铭留下的。 2nahco+ ca(oh)==== caco+ 2naoh +2 ho……… “呵,看起来还挺高级的样子。” 薛三看着上面的化学方程式笑了笑。 “中学化学罢了。”瞎子北很平静地说道。 “行,以后化学没学好,都不敢穿越了。” “嗯,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瞎子北伸手指了指四周,道:“最近,阿铭可能会更多的陪伴在主上身边当黑板,原本他负责的这里,就暂时交给你来负责。 肥皂已经可以制作出来了,香水蒸馏萃取技术也已经成型了,这些蛮族奴隶,你盯紧一点。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 “晓得,我明白。” 肥皂和香水可是关系到客栈接下来的发展,自然不能出纰漏,眼下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只能用这些从鬣狗帮那里接收来的蛮族奴隶来当工。 “行,再过两天,第一批的货,应该足量了,我之后会去图满城找大商行,看看能不能直接分包出去。” “不细水长流么?” “还是赚快钱吧,把第一批货出去后,就可以着手准备招揽组建骑兵了,到时候,说不得还得让人去荒漠再走一趟。” “樊力说的那个刑徒部落?” “先看着吧,现在还不好完全确定。” “行,这里我帮你看好,不会出问题。” “你办事,我放心,有问题找阿铭。” “好,知道了,你唠叨这么多不嫌烦啊。” “其实,如果主上在修为上能一日千里的话,我们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一日千里太难,一泻千里倒是可以努力努力。” “好了,那张纸,你自己处理掉,我先上去了。” “嗯。” 看着瞎子北打着灯笼走上了台阶离开了地窖, 薛三默默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他清楚, 这其实相当于是一种发配,也算是一种警告。 “看什么看,干活,不然没饭吃!” 薛三手指着这些蛮族奴隶吼道。 紧接着, 他嘴巴鼓起,吐出一口气, 嘀咕道: “嘁,看样子是想当老大啊,呵呵,一个404的老菜帮子。” “总比你这太监货要好。” 瞎子北的声音忽然自薛三的心底响起。 薛三老脸一红,当即道: “妈嘢,还给不给人一点隐私了啊!” “抱歉,刚忘关了,现在关闭,再…………” 薛三鼻子哼了一声,道: “臭瞎子。” “死…………瘸…………子…………” “…………”薛三。 … 汤池边缘,郑凡泡在池子里,身上明显的痛感已经消失了,但时不时地总给人一种晕车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一个装了半杯水的瓶子,稍微动动里头就开始咣咣铛铛的。 毛巾,盖在脸上,想象着自己已经归西。 “吱呀……” 四娘端着果盘走了进来,带来阵阵香气。 走到汤池边,四娘坐下来,手里拿着一颗洗过的葡萄,剥开。 再伸手轻轻地掀起郑凡脸上毛巾一角,郑凡也张开嘴,将葡萄收入口中。 “主上,喜欢吃葡萄么?” 郑凡喉咙里应了一声。 “可惜,这葡萄大了点儿,这世上,最好吃的葡萄比这个要小,还带着奶味儿哩。” “大晚上的,不要说少儿不宜的话。” “讨厌,主上,奴家说的是奶香味的葡萄,跟奶香味的水果玉米差不多。” “好,是我不纯洁了。” “主上,你很累么?” “嗯……” “是不是我们,给您太大压力了?” “没有,今天被煞气弄得像发烧了一样,不是很舒服。” “那奴家给您按摩一下呗?” “不用了,我自己再泡会儿就睡觉去了,明儿还得上课呢,今晚,就不用按摩了,反正也没挨打。” 没挨打,但挨插了。 “行,那主上您早点休息,奴家先退下去了。” 四娘缓缓起身,走出了门口,转身关门。 在关门的刹那, 四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愁绪。 主上虽然是个普通人,也以普通人的身份活到了成年,但自己等人毕竟是主上创造出来的漫画角色。 能浸淫在恐怖题材漫画里到死都不放手的创作者,他的心,肯定是孤独的,且,也是敏感的。 瞎子没告诉主上实情,但自己等人因为迫切地想要再提升实力,似乎真的对主上有些压迫过狠了。 四娘咬了咬自己的上嘴唇,她很想走进去向主上将这些事都解释清楚,但犹豫一下后,还是没有再推开门。 一切的愁绪,化作了一声轻叹,四娘转身,身影隐没在了夜幕之中。 ………… 其实,郑凡心里真的没多少矫情。 因为从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定位,就很准确。 比如,虽然这六个手下,似乎每天都争着在讨好自己,但就像是学生军训结束前校长为了过把瘾也组织个“阅兵”一样。 学生们集体高喊校长好,校长再挥挥手沐猴而冠喊个同学们辛苦了。 其实,心里谁把谁当回事儿啊? 若是郑凡真的把自己放在了“主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早让四娘侍寝了。 毕竟,晚上按摩时打打擦边球,偶尔一两次,这是情调; 天天晚上都这样,那就是折磨。 至于说他们逼迫自己,郑凡是感觉到了,但也没多少反感,吃点苦,受点罪,只要能把自己的实力提升上去,郑凡认为这是值得的。 一个只能站在背后看手下冲杀自己在旁边干站着喊“666”的头儿,能有底气能真的受尊敬才叫怪事儿。 就跟年轻人跟爹妈喊着要独立要自由一个道理,当你不需要靠爹妈接济甚至能反向接济你爹妈时,你自然就自由了。 就是, 有一点点惆怅。 好像,还是自己在客栈刚苏醒的那几天,大家相处之间,是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情,但眼下,当初的那种感觉,似乎真的在慢慢变淡了。 但路是自己走的,既然选择走这条路,矫情,真的是一种累赘。 “啊啊啊啊…………” 郑凡小声地“呐喊”。 然后, 目光又看向了漂浮在自己面前的那块石头。 每天,自己泡澡时,都会把它一起带着放进池子里,也给它披上一条毛巾。 “啪!” 郑凡一脚将这块石头踹到了汤池另一头。 没多久,这块石头又慢悠悠地披着毛巾漂回来了。 “都是你啊,你怎么还不出来?” 郑凡真的有些心累。 《魔丸》,是当初工作室成绩最好的一部作品,是他自己本人的心血,换到这个世界的情况来说,魔丸,就是自己的嫡系! 但偏偏这个嫡系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自己封印进石头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要是魔丸在的话,哪怕它不舔自己,哪怕它对自己冷冰冰的, 但自己在面对瞎子梁程他们这帮人时, 心里, 无疑会增加很大一股底气! 伸手,把石头拿起来,放在了面前。 以前吧,常听同行说,自己的作品就跟自己的儿子一样,那时自己还觉得他们这个比喻太矫情。 就算是亲儿子,他哭闹不听话尤其是盯着他写作业时你也会经常有想把他重新塞回去的想法。 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环境里, 和别人, 瞎子的精明,薛三的跑火车,梁程的冰冷,四娘的温柔,樊力的傻憨,阿铭的傲娇, 他们的形象, 一个一个地在郑凡的脑海中过了一遍。 到最后, 其实还是觉得隔了一层。 “唉,儿砸……” 郑凡感觉自己眼眶都有些发涩了,感慨道: “爸爸想你啊。” 这声音,依旧是带着些许压抑。 哪怕是在自家宅院里,郑凡也没敢放声地大叫宣泄情绪。 摇摇头, 将石头又丢入了汤池之中。 郑凡从汤池里爬出来,拿起附近的一条干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随后就去了后面的床上休息了。 等郑凡走后, 汤池内, 就孤零零的只剩下一块石头漂在那儿, 郑凡没看见的是, 他走后没多久, 汤池里的水就开始慢慢变黑了。 原本温烫的池水开始快速的冷却,甚至还凝结出了些许冰晶。 若是四娘或者薛三他们此时在房间里, 肯定会惊呼: 好强烈的…… 杀气! 第四十六章 喜当爹 开着窗的房间,因为没有点灯,在仅有的些许月光之下,还是显得黑黢黢的。 瞎子北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不少的文件,有用的,没用的,一大堆,他需要整理,也需要去分类。 忽然间, 她身体微微一颤, 脸上露出了一抹肃穆之色。 一股强烈的杀意自后宅位置忽然出现,虽然把控得很好,却依旧被有着精神力探查能力的瞎子北给感应到了。 不过,在转瞬间,这杀意又迅速湮灭,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一时间,瞎子北就分辨出了那杀意的主人是谁。 但他不清楚,这杀意,是被自己捕捉到了还是故意……泄露给自己的。 也不清楚, 这杀意, 到底是对自己, 还是对他的……老父亲。 … … 清晨, 第一缕腐败的阳光照射进了屋子, 随后, 是腐败地穿衣,腐败地洗漱,腐败地用餐, 哪怕已经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时, 郑凡依旧可以嗅到自己身上残留着的腐败气息。 今日的教学,就快要开始了啊,一想到昨天梁程的指甲,忽然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嚏!” 郑凡打了个喷嚏,眼睛有点发涩。 鼻子嗅了嗅,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火燎的气息,抬头看,还能看见天上打着旋儿的灰烬。 这是在烧秸秆儿? 且不说现在季节对不上,就是要烧,也不可能堆到城里来烧吧? 恰好,郑凡看见芳草手里拿着布匹从前面走过,在其停下来向自己行礼时,郑凡开口问道: “外面是在烧什么东西?” 芳草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回答道: “回主子,是外面很多户人家在烧纸钱呢。” “清明节也不是这会儿啊,难不成是你们这里的特定节日?” 这个世界,至少在东方这块区域,文化习俗和郑凡之前所在的世界没什么区别,但如果说一年里多出来一个类似清明节的节日,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不是的,主子,是上次征发出去运送辎重的民夫回来了。” 郑凡嘴巴张了张,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那一夜蛮族骑兵冲入辎重营营地的画面,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但实际上,距离那场夜袭结束,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 “回来了……回来了多少?” “好像就两三百人呢,所以今儿早上开始,城里许多户人家就开始办丧事儿了。” “哦,嗯,行了,你去忙吧。” “是,主子,有事儿您吩咐。” 芳草对郑凡微微一福,抱着东西就离开了。 郑凡长舒一口气,上次镇北侯府从虎头城里征发了两三千民夫,结果能回来的,也就十分之一; 可以想象,此时虎头城内,到底有多少家正在治丧。 而且,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没回来,哪怕是在现代,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主劳力没了,剩下的女方想要撑起一个家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更别说是当下这个环境了,相当于是这个家的天塌了。 “主上?” 四娘的声音从郑凡身后传来。 “呼……吓了我一跳。” “奴家唐突了,但奴家刚已经喊了主上好几声了,是主上自己心里在想这事儿,没听到哩。” “嗯,刚刚确实在想事。” “主上,是看上芳草了么?”四娘忽然问道。 “唔……什么?” 郑凡脑回路有些跟不上四娘的运转速度。 “是啊,主上刚刚不是看见芳草后就呆住了么,主上,您要是想要,四娘今晚就给你安排上,让她自己洗白白地在被窝里等主上。” “她不是阿铭的人么?我听说,她和阿铭关系挺好的。” “是挺好的,杀父之仇呢。” “额…………” “再说了,阿铭不会在意这些事的,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只要主上您想,芳草自己肯定也是愿意的。 奴家看人可是很准的,她可是个想往上爬的主儿,给她点儿机会,她指不定能当下一个武媚娘或者甄嬛。 她心里,可能确实对阿铭有点意思,但阿铭却毫无感觉,估摸着,以后她成功上了主上您的床,成了主母后,对阿铭是又爱又恨。 晚上,一边想方设法讨好主上您的欢心,白天,再在阿铭面前仪表端庄,看着阿铭对自己行主母礼。 然后薛三他们再在旁边说一些风言风语,恰好传入主上您耳朵里,主上因此对阿铭产生了意见,专门派阿铭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芳草会很委屈,会很痛苦,会在您面前哀怨,日渐消瘦; 您却依旧铁着心不搭理她,甚至会秘密命令瞎子北去处死芳草。 然后,在瞎子北动手的那天,他精神力当b超用,发现芳草肚子里有了……” “…………”郑凡。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四娘马上挥挥手,轻轻地抽了自己几记嘴巴,欠身道: “奴家嘴碎了,主上莫怪。后宫剧里的戏码,不都是这么来的么,想想都令奴家激动呢,哦呵呵呵……” 郑凡忍不住对四娘翻了个白眼, 道: “你想多了,我是刚知道外面很多家在治丧。” “哦,这件事啊,是这样子的主上,您和阿铭他们是深夜回城的,而且是立功后被赐予了官职直接回来的。 那些剩余的民夫,好像是等着镇北军把那个沙拓部灭了后又负责押送战利品,等一切事情结束后,才得以返程归来,再加上主上你们可都是人人骑马,所以才比他们早回来好几天。 且,之前虎头城上方其实管控了消息,虽然有一些小道消息说这次死去的民夫很多,但只要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大家心里还都抱着点侥幸和希望。 这不,剩下来的,也就是活下来的人回来了,那没回来的……” “是这样啊。”郑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估摸着,等过阵子,虎头城又要开放户籍收人了。” “开放户籍?” 郑凡记得,自己以及手底下的这帮人,在虎头城里可是有户口本的人,全都归属于“老郑家”的序列。 “是的呢,主上,因为燕国体制的原因吧,地方的人口土地,尤其是北封郡这种边境郡国,君主直辖所掌控的人口土地,都没有那些门阀所掌控得多呢。 这一次,死去了太多民夫,虎头城应该会向上一次对待我们那样,再吸纳一批流民进来进行造册,否则以后的劳役的税收可就没办法保证了。” 可能,后世的人已经习惯了国家力量掌握和干预一切的状态,但在这个世界,尤其是燕国这种君主更像是门阀盟主的体制下,不得不面对着和门阀分享着这个国家的尴尬局面。 这也就是为什么燕国明明掌握着令其他三大国都畏惧的大燕铁骑,同时还有着荒漠蛮族一盘散沙的良好外部环境,却依旧没办法从北向南发动争霸战争的关键。 这些大门阀,他们的根基以及存在的岁月,甚至比燕国皇室还要久远,且,真的若是有朝一日燕国不存在了,他们可能还继续坚挺着。 在郑凡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古代里,五胡乱华时期,晋朝朝廷都已经灰溜溜地东渡了,胡人你方唱罢我登台,肆虐中原,但在胡人治下,依旧存在着不少大门阀,他们关起门来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朝廷要打胡人,他们无所谓,朝廷被胡人打跑了,他们也无所谓,相反,那些胡人想要统治好地方,还得借助这些门阀的力量,日子,照样过得滋润。 对于虎头城来说,这里有一项利好,那就是北封郡的土地,并不肥沃,良田并不多,所以当地门阀对人口的需求没有内地那么大,同时虎头城因为商贸的原因,工商业发达,所以,每年都有不少流民会向这里聚集想要混口饭吃。 没了一拨人,再收一拨人,割韭菜的模式没变,只是吃相太直接了一些。 “主上。” 这时,梁程从前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郑凡问道。 “刚有守卒来通传消息,让主上您在正午前到衙门里集合,说是县令下的命令。” “有事了么?”郑凡微微皱眉。 原本,那位胖胖的招讨使给了他十天的假,现在还剩下几天没过完呢。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郑凡只能重新换了一声严肃一点的衣服,把一些身份文书都找出来准备好,然后在梁程的陪同下,二人骑着马来到了县衙门口。 梁程自然是进不去的,郑凡拿出了自己的身份文书给两个看守勘验过了后,被引入了衙门厅堂。 进来后,郑凡才发现自己似乎是来得比较晚的一批,因为厅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穿着甲胄,有人和郑凡一样穿着家常便服,也有人大腹便便,一副富家翁的形象。 但在场的这些人,身上可都有着校尉的官身。 有的是实差,有的是虚衔。 一大半,还是虎头城附近坞堡内家主。 总之,这些校尉同僚们,郑凡是一个都不认识,先前唯一一个还算认识能喊出名字的,前两天也死在了城外。 哦,对了,王立家的丧事,瞎子北还以郑凡的名义送去了奠金。 招讨使大人来了, 等招讨使大人走进来后, 大家才发现, 哟,老县令也来了。 因为招讨使大人太胖了,他走在前头,完全把老县令给遮挡住了。 郑凡心里不由得想着,要是这时忽然又乱军杀人,自己一定要躲到招讨使大人后面,这么大一块人肉护盾,不用白不用。 招讨使大人自然不清楚郑凡心底在想着什么东西,见到了站在最外围的郑凡后,还对郑凡笑了笑,随后,才跨步进入了厅堂。 两位大人在首位坐下,下面的校尉们全都站着,没有椅子。 招讨使大人坐下后,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宛若老僧入定,超然物外去了。 老县令则先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道: “这次召集大家过来,是有好事儿要和大家说。” “大人,可是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可是朝廷今年的粮饷到了?” “大人,去年我家坞堡就没拿到多少钱粮,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这次可千万不能落下我啊,否则回去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对下面人交代了。” “是啊,大人,今年可千万不能漏掉我啊,手底下士卒们连顿干的都快吃不上了。” “莫慌莫慌,不急不急。” 老县令双手下压,很和蔼地继续道: “这次的好事儿啊,大家都有份儿,都有份儿。” “大人,到底是何事?” “是这样子的,这不是前阵子打仗么,咱虎头城被镇北侯府一道令下,征发了数千民夫助阵运送辎重,但兵势凶险,不少好儿郎就没在了战场上,唉,一念至此,本官心里就堵得慌啊。” 这是政治正确话题, 在场众人包括坐在上位神游天外的招讨使大人也一起擦了擦眼角的眼屎配合县令将这苦情戏的节奏带完。 “家里的男人没了,一些家,也就撑不下去了,咱虎头城里的善堂,今儿个一天,就收来了从吃奶的到七八岁的将近三百多个娃娃。 这些,也都算是孤儿了,有的,是家里没人了,有的,是他娘要改嫁或者是家里实在是养不起了,丈夫又走了,就把娃儿送过来了。 预计,等明后天,送来的娃娃还要更多。 所以,这次召集大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咱燕人,一直信奉多子多福,本官啊,这次就当一回送子观音。 你们说, 这算不算的上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本官给大家送娃儿了,让你们喜当爹。” “…………”全场众人。 第四十七章 拆线 从厅堂出来,郑凡去了签押房,找主簿大人登记,既然来了,就顺便把假期结束了吧,最起码,可以领一套甲胄。 至于其他,郑凡和其手下的魔王们也没做什么奢望。 好在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的是燕国,而不是乾国或者晋国,晋国和乾国都是文人当权,尤其是乾国,士大夫阶层对武夫的掌控和提防近乎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因为乾国太祖皇帝当初就是靠着欺负上一代王朝孤儿寡母上位的,太宗皇帝这个皇太弟的上位也是靠着军队的支持,所以生怕后来人有样学样,加大了对武人的防范和压制。 也就是在燕国,也就是在燕国的北疆边境,还能依旧出现这种兵头坞堡林立的场面,一是天高皇帝远,二是燕国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本就低。 所以郑凡才有慢慢种田慢慢练兵的可能和机会。 在签押房里,郑凡还看见了那位陈主簿,当初就是他和一位军中校尉来到客栈点人头的。 确切地说,当初这位陈主簿拿着一本册子,一路点人头,真的是点谁谁大概率人头落地,阎王的生死簿可能都没他的册子好使。 眼下着虎头城到处治丧,白帆黄纸漫漫,可以说是这陈主簿“御笔”勾勒出来的,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估计连燕国皇帝都会艳羡不已吧。 当然了,事实上还真怪不上他,就算是要怪,他还排不到前面去。 先要怪那位镇北侯府的长女,为了一场快速结束的战争,直接让民夫当诱饵,勾引沙拓部骑兵来杀戮。 随后就是怪这该死的劳役,“老郑家”除了躺在棺材里的阿铭、提前跑出去的樊力,瞎子、三寸钉,其余的只要是能看上去像是个正常人,全都被拉走。 这种征发密度,放在史书上近乎是不可思议,但那种中央的政策到地方上变了味儿,也早就是大家都习惯的事情了。 最后再算算,还得怪到自己头上,要是自己得知这是一次诱饵计划后提前告诉辎重营里的其他人,说不定还能多遛出来几个民夫。 怪来怪去,最后还是回到了体制问题…… 陈主簿并不记得郑凡了,他就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毛笔,像是在写着什么东西。 哦,对了,陈主簿也并非是真正主簿大人,确切地说,他是真正主簿大人下面的一位小吏,只不过四娘这种生意小民见到他了肯定喊一声主簿大人。 就跟老百姓喊随便一个伪军小兵都叫老总一个道理。 真正的主簿大人姓刘,郑凡不清楚是不是北封刘氏的刘,人瘦得跟皮包骨头一样,眼珠子在阴暗的签押房里像是能放出绿光,宛若一只静默的老虎,而签押房就是他的洞穴。 不过,野鸡校尉也有野鸡校尉的好处,签押房上下居然没一个人向郑凡伸手的,这让出门时四娘给郑凡准备的银子都没用处。 倒不是他们清廉如水, 或许, 在他们看来,郑凡不求爷爷告奶奶来抱着他们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军械粮草就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也懒得在郑凡身上敲出什么好处来。 刘主簿给郑凡文书上盖了章,颁发了令牌,自今日起,郑凡算是端上铁饭碗,成为虎头城公务员行列的一份子。 而且直接进入了只拿钱不干事也真的是无事可干的清闲岗位,可以说是真的一步到胃了。 “郑校尉,希望你用心王事,不辜负陛下对你的厚望,不辜负民脂民膏,不辜负…………啊……阿嚏……” 刘主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似乎也没有继续走形式的兴致,干脆摆摆手,示意郑凡可以滚了。 郑凡从签押房出来后,又去了库房领取自己的甲胄。 库房的管事郑凡也不清楚他是什么级别的官儿,对自己格外地热情,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的,还特意给郑凡搅了条热毛巾让擦擦脸。 郑凡一开始还有些受宠若惊,这野鸡校尉今儿个第一天感受到了“官威”。 不过,很快郑凡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现在的热情,是担心自己待会儿还要向他要东西。 郑凡也就没往心里去,他本来就没打算从虎头城里敲出什么东西来,所以领了自己的甲胄后,直接告辞了,反倒是把那位管事的落在原地迷糊了许久,只叹来了个二货。 原本,管事的还想着实在不行,先给他点儿破烂打发打发的,谁晓得人居然提都不提。 抱着甲胄,离开县衙时,郑凡还听见厅堂里传来的喧闹声。 领养孤儿这件事,大家很是抵触,要是青壮那无所谓,但都是毛孩子,且领养时还得签契书,都是遗孤,也不准你也不方便倒手出去。 对此,郑凡是无所谓的,也懒得去加入那帮校尉同僚的诉苦大会。 出了县衙,在外面一直等候的梁程把马牵过来,二人慢慢悠悠地骑马回到了家。 ………… “所以,这次召集,是县令为了解决掉孤儿的问题是么?” 瞎子北问梁程。 “嗯。”梁程应了一声,“听主上的说,他大概会分配到一个到两个名额,签订契约的话,是我们主上的义子,燕国,义子是能够分一部分财产的。我们也要多一个两个少主了。” “呵呵。”瞎子北感慨着,同时,手里默默地掏出一根卷烟,倒扣在掌心,戳了戳。 “香烟弄出来了?” “也就是个卷烟,自己卷的,过滤嘴儿还没做好,但还是打算等主上上课结束后,让主上先解解馋。” “呵呵,你也是有心了。” “这算什么,我自己也是想抽的,你呢,要不要来一根?一直抽乱葬岗的煞气小心对身体不好,偶尔来根烟,让自己的肺部放松一下。” “还有这么个道理?” “瞎编的,呵呵。” “肥皂和香水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货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准备准备,近期就动身去图满城找商行分销了。” “不是我们自己负责运输贩卖么?” “这样前期投入太大了,我们还是要赚一笔快钱,这样,才能早日把建立骑兵的事情运作起来,省得咱主上一直顶着个野鸡校尉的官职在衙门里不受待见。” “嗯,不过我倒是觉得咱们主上对此挺无所谓的。” “那是主上心里有底气,换做谁,家里资产千万上亿,再去一家公司上班,也懒得和同僚们勾心斗角玩儿什么办公室政治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对了,领养孤儿的事儿,我觉得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上面摊派的,主上名额应该算是最少的,县令应该会按照各个校尉的影响力和实权来分配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想要,而是觉得,太少了。” “太少了?” “嗯,就一两个,没什么意思。” “那你想要多少?” 瞎子北伸手放在梁程的面前, 再缓缓地握紧拳头攥紧, 道: “我全都要。” “你有病吧。”梁程被瞎子北逗乐了,但也只是调侃一下而已,他清楚,瞎子北这个人,不做赔本的买卖,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有其目的性在。 “我是这样想的,这群孤儿,咱接手了,再把一个宅子空出来,修个孤儿院,或者,干脆以这个为条件跟县令大人再要一块城里的地皮,盖个孤儿院。” “利益呢?”梁程问道。 “我说,你这个僵尸怎么也变得这么市侩了,做好事而已,积德行善,还要讲什么回报好处么?” “不是我这个僵尸变市侩了,而是我不认为你会单纯地为了积德行善而积德行善。” “你污蔑了我的人格。” “我道歉。” “呵呵。”瞎子北笑了笑,道:“我是觉得吧,总得,做点好事吧。” “真的就为了这个?” “真的。” “为什么?” 阿铭的声音在此时忽然传来:“大概是404后的后遗症吧。” 瞎子北闻言,笑而不语。 梁程迟疑了一下,看向瞎子北,“真的?” 瞎子北点点头,道:“总得,从心一点儿,咱不能一直做恶人,偶尔,也得装得伪善一点。” “这是现实,不是漫画了。” “只是换了个媒介而已。”瞎子北这般回答。 “如果仅仅是这个理由的话,有点扯了。”梁程依旧不信。 “哎,这么说吧,首先,这样做可以帮我们及时培育下一代的人手,半路调教残次品,真的不如我们自己从头开始就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培育。 二来,虎头城以后既然是我们的根基地所在,总得把咱们老郑家的形象给经营得好一点,我们和镇北侯那边需要自污不同,收买人心的事儿,从一开始就得做,人刘邦不也是靠的沛县的一帮家底子起家的么?” “你这样解释,我倒是能理解了。”梁程算是认同了这个提议。 虽然,这个提议会花出大量的金钱,甚至可能因此影响到自己要筹建的骑兵队伍。 瞎子北把卷烟咬在嘴里,伸手摸着火折子,一边点烟一边道: “其实阿铭说得也没错,有时候,这人吧,确实需要做一点好事,否则保不准哪天你就没了。” 说着, 瞎子北吸了一口烟,鼻腔里缓缓地喷出烟圈,扭头看向阿铭,问道: “你这黑板怎么出来了?” 阿铭耸了耸肩,道:“告诉你们个好消息,主上的天资,确实不错,现在已经在丁豪的教导下,已经可以初步引导自己体内的气血了,按照丁豪的说法,只要再花个一段时间的功夫继续熟悉一下,就像是开车一样,先慢慢开,等熟练了,车速就可以提升了。 不过丁豪不打算让主上直接冲击半步九品,这太急功近利,按照他的说法,就像是跑步一样,跑马拉松和短跑的节奏是不同的。 急着冲击半步九品,会打乱固有的节奏,到时候冲击九品时,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去重新梳理和熟悉,慢慢来,一点点提速,最后,就能水到渠成了。 我身上的线路图,主上已经记住了,本来就不难背的东西,我看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就出来了,对了,四娘呢?” “找她干嘛?”瞎子北问道。 阿铭有些神伤地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微微弯下腰,让自己和正在抽烟的瞎子北距离拉近了一些, 一字一字, 带着不小的怨气, 道: “找她给我……拆线啊!” 第四十八章 一节更比六节强 “好了,今天可以了,您记住今天的感觉,明天我们来尝试加速运行。” 丁豪很是满意地对郑凡说道。 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好为人师的情节。 后世网络上的不少键盘侠,其实都有类似的心态,总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至高无上的真理,可以言出法随。 对于丁豪来说,先前的瞎子北等六人,他不觉得自己是他们的老师,因为那六个,简直就是该死的变态! 他们带给自己的,只有惶恐、不安、错愕、颠覆! 与其说,是自己在教授他们习武,倒不如说是他们在向自己证明, 你特么上半辈子其实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好在,在郑凡身上,丁豪得到了安慰。 郑凡的天赋……呼,抛开那六个该死的变态,郑凡的天资,真的是绝对的上等! 而且其体内居然天然带有一缕极为浑厚的气血,相当于是两个人,都说想要开豪车。 一个人,需要去奋斗努力,赚钱,期待日后能买得起那辆豪车。 一个,则是需要去驾校把驾照拿到,就可以把豪车从自家车库里开出来了。 遇到一个天赋好的学生,确实能够让老师心里很爽。 冥想中的郑凡缓缓地睁开眼,目光里,有些许的疲惫,开口道: “师傅,我还需要多久才能发光?” “欲速则不达,我们把基础打好,以后的路,就能走得更顺畅一些,不过,按照现在的进度,至多三天时间,你就能入半步九品了。 稳稳地下去,不出两个月,就能真正地入品。” “我还想,更快一些。” “我那是最保守的估计,应该会比我预计得快很多。” “多谢师傅教诲。” “是你自己天赋好,我很好奇,你以及你的这些手下,是从哪个大门阀里出来的?” 思来想去,丁豪仍然觉得,郑凡这一群人,应该是某个大门阀出来的子弟。 郑凡脸上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这就不劳师傅您操心了。” “哦,好,好,我失言了,失言了。” “师傅您早点休息,明日下午我再过来。” 之所以是下午过来,是因为上午郑凡还得去衙门里点个道。 比起后世清闲的机关衙门,郑凡这个大燕国虎头城公务员更是清闲,过去露个面,然后直接出衙门随你干嘛去,也没人管你,更不会有人去考勤和扣工资。 一来,燕国校尉多如狗。 二来,衙门那边的人巴不得看不到郑凡,郑凡身上贴着镇北侯府的标记,也没人无聊到想作死地上来踩一踩人,同时因为镇北侯府现在尴尬的境地,也没人来抱大腿蹭关系。 走出丁豪的房间,郑凡刚经过院子,就看见樊力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灯笼,对着地上在照着什么。 “干嘛呢?” 郑凡问道。 樊力抬起头,看着郑凡,傻呵呵地笑了笑, 道: “看蚂蚁打架。” “哦,那你继续。” “好的,主上。” 郑凡继续往后宅走,发现地窖门口那边有一排马车,上面都装满了货物。 薛三一个人坐在箱子上,小短腿晃啊晃的,嘴里哼着昆曲儿。 见到郑凡过来后,薛三马上跳下了马车,对郑凡打了个千儿, 道: “见过主上。” “这是,肥皂和香水?” “主上英明,这确实是近期做出来的肥皂和香水,咱府里自家人的用量已经留下来了。 不瞒主上您说,这吸血鬼啊,就适合去鼓捣这些东西,他们虽然傲娇了一点儿,但是对生活品质的追求真的是杠杠的。 阿铭做的这肥皂,真的让我都找回了舒肤佳的感觉。” “你这是在抬举阿铭还是在侮辱舒肤佳?” “额……” 薛三有些害羞地摇摇头,道:“主上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装车了,是打算出去卖了?” “嗯,车帮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稍后就让他们来装车运走。” “运到哪儿去?” “瞎子说,去图满城,咱们没自己的供货渠道,只能去图满城那里找大商行,让他们吃一口就吃吧,咱能快点见到回款就行。” 虽然收服了虎头城的车帮,但这群苦哈哈,其实也没多少家底子,至多也就是在虎头城一带晃悠,肥皂和香水都是打算当奢侈品销出去的,光靠一个虎头城,肯定吃不下。 “瞎子呢?” “哦,对了,属下疏忽,瞎子说是去后宅那儿等您下课。” “好,我知道了。” 和薛三告别后,郑凡直接走回后宅。 自己房间门口的台阶上,瞎子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盏红灯笼,嘴里忽明忽暗。 啧…… 本来,没这玩意儿时,还真没觉得怎么想,但忽然看见那明暗的闪烁,顷刻间像是那股子冲动就马上上来了。 “主上,这里有哩。” 瞎子北自然早就感应到郑凡来了,他在家里,就像是在家里装了个雷达站。 郑凡在瞎子北身侧坐了下来,接过了烟和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 “咳咳…………” 呛,辣,刮得喉咙生疼,随即就是抑制不住地干呕; 但那种感觉,还是找回来了。 “主上,一些事情,属下需要向主上汇报一下。” “你说。” “明日我会和薛三一起带着车帮的人去图满城,争取把这些货都出掉,最好是把该采买的也都采买回来,毕竟金银都是死物,咱这里也没谁是什么龙族血统,对这类玩意儿,也没多大的收藏癖。” “嗯。” “梁程、阿力以及阿铭三个,明天将会启程再度前往荒漠。目的,是为了找寻阿力所说的刑徒部落,不管是用强还是用忽悠,争取能搞个三四百号人回来。” “他们三个人么?” “主上是嫌弃去的人太多了么?” “不是,就他们三个人的话,会不会太势单力薄了一些?” 郑凡是见识过真正的沙场的,尤其是镇北军冲锋的场面,说实话,平日里在铜锣湾称王称霸那无所谓,但一旦出去了,天地之大,瞬间就渺小了下去。 “他们三个,其实也差不多了,属下估算了一下时间,去荒漠,找到刑徒部落,少说也得半个多月的时间,再加上打探消息准备下手,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需要挺长一段时间。 估摸着,一个月吧。” “我不是很懂你这话的意思。” 瞎子北笑了笑,道:“意思就是主上请放心,我叮嘱过他们了,没有确切把握的前提下,他们不会以身犯险的。” 一个月的时间,再等等,足够主上您入品了啊。 您入品了之后,我们所有人,实力将再度恢复一部分。 之所以让他们慢慢地走,慢慢地打探,实际上,还是在等您这边先完事儿。 “感觉,还是跟上次那样,一下子,大家就都分头行事了,还是有些仓促。”郑凡感慨着。 上次还是郑凡决定了路线,瞎子北在饭桌上给众人分配了任务。 樊力远走荒漠,四娘挂牌接客…… “这就是命,是我们的命,我们本就不适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为什么?” “因为那样子太缺少刺激。” “好吧。” “主上,我们一下子出去了五个,四娘会留下来保护您,从明晚起,四娘会每晚侍寝,24小时不离您左右。” “这……不好吧……” 啊, 今晚的月亮,似乎一下子变得美好了。 不, 明晚的月亮,会更美好。 但郑凡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 “主上的安危,不容有失,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四娘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您,当然了,如果您能尽快地入品,四娘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我明白。” “另外……主上,魔丸封印的那块石头,以后您就随身带在身上吧。” “他不出来。” “主上如果您要死的话,他肯定会出来的。”瞎子北如是说道。 “你是说,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不,属下是觉得他应该不甘心临死前连面都没露一下吧。” “…………”郑凡。 “主上,您早点休息,明早我们就出发了。” “你们一路小心。” “是,主上。” 瞎子北行了礼,留下了两盒卷烟,就提着自己的灯笼往外走去。 其实,魔丸到底在想什么,瞎子北也有些捉摸不透,因为就像是前几日薛三所说的那样,因为郑凡当初设计魔丸这个角色时,实在是太…… 这不是一个用常理和经验可以去推演其行为方式的对象。 但没法子,瞎子北现在只能心里期盼着那晚的杀意是对着自己等人,警告自己等人不要对他爸比这么过分, 而不是那货已经快控制不住地想要当孤儿了。 从后院,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前院。 恰好,碰到了从正从前院往后院去的四娘。 四娘手里抱着一个大袋子,看见瞎子后,当即一跺脚,嗔怒道: “你们这过分了啊,五个人,一人二三十封信,你们得让我读到什么时候?” 这些信,都是提前写好了的,都是问候关心和表达思念之情的。 樊力的信最简单: 主上,今天您吃了早饭没? 主上,今天您吃了中饭没? 主上,今天您吃了晚饭没? 瞎子北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没办法,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有,等我们走后,别只念信,还得多给我们说说好话,在主上面前多提点提点。 反正从明晚开始,我们都不在了,你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吹枕头风了,也方便得很。” “哎哟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你们要这般对我?要不,咱们换换?” “都决定好的事儿了,不好换了,再说了,除了你,谁能上主上的床?” “滚,凭什么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出去潇洒了,就留老娘守家,还要一个人舔六个人的份儿? 你们把老娘我当什么了?” 瞎子北举着灯笼,抬头,假装自己可以欣赏月色; 缓缓开口, 道: “南孚电池。” “…………”四娘。 第四十九章 杀贼! 清晨,太阳只探出来二分之一个脑袋,公鸡也没到点儿打鸣,整个虎头城,还被一层冷雾所覆盖着。 台阶,很是冰凉。 瞎子北单膝跪在前面, 其身后,依次是梁程、阿铭、薛三、樊力。 五个人,整齐地单膝跪在那里。 而这时, 在屋子里睡觉的郑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心有所感,没去摇铃铛,而是就这样下床走到了门口。 “主上,我们今早就出发,不打扰主上您的休息了,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瞎子北的声音很轻。 在他说完后, 瞎子北以及其身后台阶上跪着的四个人一起低下头去, “祝主上安康!” 礼毕, 大家一起起身离开。 自始至终,郑凡都是站在门后,也没有开门去道别。 等听到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后,郑凡又回到床上盖上了被子睡起了回笼觉。 瞎子北等五人刚走出了内院就碰到了站在那里的四娘, 四娘依靠在围栏边,笑着问道: “怎的,跟主上告别完了?” 薛三则有些疑惑地看向瞎子,问道: “瞎子,你不是说有把握把主上很自然地弄醒的么? 我就等着主上推开门出来和咱们道别呢,肚子里都准备好多煽情的话了。” 大家其实都准备好了腹稿,等着郑凡推开门后大家“互诉衷肠”。 瞎子北摇摇头,道: “主上,是醒了的。” “醒了啊?”薛三不解。 “但主上一直没推开门。”瞎子北继续说道。 “为啥?怕触景生情不好意思?也是了,大家都是大老爷们儿,也不好意思出来煽情,只是可惜了,我准备了这么久,阿力昨晚还背了大晚上的台词。” 四娘则是“呵呵呵”笑了几声, 道: “主上这几天都在辛苦修炼,疲乏得很,一觉要睡到大上午再去衙门点到然后回来继续修炼。 你当主上傻啊,这么早忽然莫名其妙地苏醒然后再正好碰到你们跪在门口轻声告别?” 瞎子北点点头,道: “也是。” “嘿,那可真是尴尬了。”薛三挠挠头,“被主上发现咱们在算计他套路他了。” 唉,本来还想着离开之前,再舔一波来着。 瞎子北不以为意道:“没事,身为上位者,洞悉了属下的小心思时,他也会很爽的,仿佛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唔,你说得好有道理,也就是说,咱这也算是深舔了一波?” “行啦,该真的动身了,阿铭,阿力,梁程,你们三个小心点,切记不要逞强,哪怕找到目标后多等一阵子,一定要等到主上入品。” 阿铭点点头,道:“知道。” “四娘,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四娘不屑地“嘁”了一声。 犹豫了一下,瞎子北还是没有把关于魔丸杀意曾爆发过的事说给四娘和其他人听。 因为大家是否知道这件事,都对局面没有丝毫的影响。 首先,主上和魔丸的关系,不是自己等人可以去挑拨的; 二来,以魔丸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打算成为自己准备这趟回来后所营造的孤儿院院长, 谁还能阻止得了他? 就像是一款游戏,明知道有一个bug可能会导致整个游戏的崩盘; 但在它没崩盘前,大家还是得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走了,上路!” 瞎子北挥了一下手臂,宅子外头,车帮的人已经准备就绪了,二十多辆大车排成一排。 车帮现任帮主大孝子肖一波已经站在一辆精致的马车边早就候着了。 当瞎子北走过来时, 肖一波很干脆地跪在了马车下,把自己当作了人凳。 瞎子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也没去虚情假意地客套,踩着肖一波的背上了马车。 跪在地上的肖一波扭头看向薛三,他在等薛三也上马车。 “老子骑马。”薛三说道。 肖一波马上爬起身,将自己的马牵了过来,送到了薛三面前。 “哈哈。” 薛三大笑了一声,翻身上马。 坐在马车里的瞎子北伸手掀开了车帘,道: “出发吧,晚上在梅家坞休息。” 说完, 瞎子北放下了车帘,又坐回到了车里。 车里,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已为人妇的装扮,但年岁真不大,是小媳妇儿。 另一个可能才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姣好,略显娇羞。 车里有一个小炉, 小的那个在温着酒, 大的那个则主动过来帮瞎子北脱去外衣,同时开始给他捶背。 “你们?” 瞎子北问道。 “回先生的话,妾身是肖郎的正妻。” “奴婢是肖郎的侧室。” “肖郎怕先生路上辛苦,让我二人在路上伺候先生起居。” 瞎子北闻言,点点头。 也不说什么, 只是很平静地伸手接过了酒杯, 同时, 享受着按摩服务。 ………… 虎头城距离图满城其实不算远,骑马的话,也就一个白天的功夫就到了,但一整个车队的速度肯定比骑马来得慢多了。 再加上这一次的货物都是些瓶瓶罐罐,也不可能加速赶路。 所以,一天的时间,是赶不到图满城的。 不过,在虎头城和图满城之间,有一座梅家坞,在这条线上很有名。 北封郡内坞堡众多,可以说是密密麻麻,所谓的坞堡,也就相当于是一座座小堡垒。 虽说荒漠蛮族和燕国已经有近百年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了,但小摩擦,可是一直没停过。 所以北封郡边境沿线的百姓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聚集在一起,建立自己的村寨防御,一旦遇到荒漠部落的骑兵南下劫掠,就依靠自己的工事来抵抗,然后等待朝廷发兵救援。 小一点的坞堡,可能也就几百人,大一点的,可能上万人,只是规模上自然不可能和城池相比,它们密分布在北封郡,就像是一根根铁刺倒插在那里,除非荒漠蛮族聚集起大规模的力量,否则只能被刺得头破血流,因为这些坞堡可都有着自己的武装力量。 而一旦蛮族聚集起了力量,或者有这个趋势,镇北军自然也就有了目标。 梅家坞不算是大坞堡,人口也就一千多,可持械壮丁不足两百。 但因为位置不错,外加现任梅家坞坞主商业眼光很好,干脆把自家坞堡改造成了图满城到虎头城这条官道上的高速路服务站。 也因此,梅家坞的日子,也算是过得滋润。 到了黄昏时,商队终于来到了梅家坞。 自有梅家坞的人过来交接,提供人歇脚的饭食以及骡马草料,只要你给钱,在这里,什么服务也能享受得到。 甚至,梅家坞里还开着四娘的老本行产业。 肖一波主动过来,再度在众目睽睽之下充当了瞎子北的人肉板凳,让瞎子北踩在他的后背下了马车。 若非是年龄上差距不是很大,可能周围人还得当作他是在侍奉自己失明的老父亲。 “北先生,小人已经在梅家坞安排好了上等客房,请先生歇息。” 瞎子北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肖一波又马上扭头对自己的妻妾道: “还不快伺候先生回房休息。” “是。” “是。” 薛三站在边上,手指转动着自己的匕首,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瞎子北在那里享受齐人之福。 肖一波又走到薛三面前,很恭敬地道: “小人已经把梅家坞的头牌姑娘预定下来了,还请三先生享用。” 薛三点点头, 跳了起来, 拍了一下肖一波的肩膀。 他很满意, 妈的, 终于有人发现我的特长了。 等瞎子北和薛三都进去之后, 肖一波转过身,开始吩咐手下人把货物安顿好,安排事宜。 ………… 客房,自然是极好的,在这荒野里的坞堡中,居然有一座具有江南水乡格调的小楼,房间里的布局也是充满着书香情趣。 瞎子北在床边坐下,肖一波的一妻一妾则有些面面相觑,正当她们二人咬牙,一个准备去关门一个准备去铺床时,却发现一个矮小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走了进来。 “哟,这就准备睡了啊?” 薛三歪着脑袋调侃道。 “一起用饭吧。”瞎子北说道。 “好。” 外面正好有梅家坞的人送来了饭菜,饭菜不错,很精致。 中午众人也就勉强吃了点干粮,所以晚饭吃得格外得香甜。 一妻一妾在旁边一个负责伺候一个,斟酒夹菜。 酒足饭饱后, 薛三打了个呵欠, 伸手指着那两个女人道: “瞎子,可不能吃独食,你选大的,还是选小的?” 瞎子北淡淡道: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艹,你不能这么贪心吧,你是要逼着我和你拼刺刀么?” “你房间里,不是有头牌窑姐在等着了么?” “窑姐哪有这有情趣啊,嘿嘿。” “服了你了。” 说着,瞎子北面向那两个女人开口道: “你们去梳洗一下,待会儿回来。” 两个女人听到先前的对话,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点点头,一起离开了房间。 “快点啊,别磨蹭着,爷可等不及了。” 身后房门内,还传来了薛三的催促,夹杂着他的浪荡的笑声。 “咩哈哈哈!” ………… “吱呀…………” 厅堂的房门被推开,一个梅家坞的下人走了进来。 而此时,厅堂内,原本正在进餐的上百号人一齐停下了动作。 这些人,有的披着披甲有的打着赤膊,身边都放着兵器,无一不是精悍之辈。 正桌位置上, 肖一波和一个衣着华贵的老者坐在一起。 刚进来的下人走到老者身旁,弯下腰,小声道: “坞主,他们都吃了,现在正叫两位小娘子去沐浴好去侍寝呢,估摸着是,是打算一起耍。” 说这些话时, 这个下人的目光还特意瞥了一下坐在自家坞主身边的肖一波。 周围饭桌上的汉子们也都用目光打量着肖一波,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嘿嘿…… 老者放下了手中的瓶子, 身子微微后仰, 而后, 缓缓地睁开眼, 感慨道: “这就是香水么,确实是好东西啊,这瓶子里装的哪里是水啊,这里头,装的分明是金子。” 肖一波闻言, 马上起身离桌, 跪伏在老者面前, “请世叔为家父报仇,只要世叔能帮侄儿手刃这两个贼人,莫说这一批货都是世叔您的,这香水的配方,也是世叔您的!” 老者伸手去搀扶肖一波, “哎哎哎,世侄这又是何必呢,你我两家本就是世交,你父亲为奸人所害,帮你报仇本就是我梅家坞应做的事,何谈什么酬劳,你把我梅万年当作什么人了!” “晚辈不敢,晚辈如今一心只求报仇,真的全都指望世叔了。” “这,自然是应当的,这种贼徒,人人得而诛之!” 说完, 梅万年又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装着香水的瓶子。 肖一波又道:“世叔务必小心,这两人别看一瞎一矮,但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否则我父亲他,我父亲他也不会…………呜呜呜…………” “世侄大可放心,你刚没听到么,他们已经吃了我为他们准备好的饭菜,呵呵,不消片刻,就算他们两个都是入品的高手,甚至就算他们都是七八品的强者,也得毙命而亡! 就是,可惜世侄的那两位佳人了。” 肖一波闻言,马上摇头道: “两个已经脏了的贱人,死了也算干净,不值得可惜。 大丈夫,何患无妻。” “是这个道理,世侄能自己想开,那是最好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世侄且看好,我这就让手下人,帮你报仇!” “啪!” 梅万年伸手一拍面前的桌子, 以坞主的身份低喝道: “都吃好了吧!” “吃好了。” “就等坞主下令了!” “是。” “等着了!” 梅万年点点头,道: “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们虽然中了毒,但我们这边,万不可掉以轻心。 诸位, 今晚, 随我杀贼!” 肖一波似乎也是被这气氛所感染, 起身, 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吼道: “杀贼!” 第五十章 魔丸出! “杀贼!” 气氛正热,所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先前梅万年这位坞主对香水的渴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意味着这一单做下去,大家以后都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了! 然而, 就在此时, 忽然间, 厅堂里, “哐当……” 有一个人嘴角溢出了白沫,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随即,是一片接着一片。 先前,还气势如虹的众人,忽然间倒下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哪怕还能站着,也只是手撑着桌子或者墙壁勉强支撑而已。 “砰!砰!砰!” 厅堂的门被从外面踹开,一群持刀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红巴子。 在红巴子身后,跟着聚义帮的帮众以及车帮帮众。 “兄弟们,杀!”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被屠杀的一方甚至连反抗能力都没有,一个个地被砍翻。 惨叫声不断地传来,有人想逃,但因为中毒的关系,根本就逃不动。 梅万年整个人愣在当场,哪怕老奸如他,此时脑子也有些当机;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 冰冷的触感架在了他的脖颈上时, 他才有些愕然地转动视线, 看向了拿刀架着他的……好世侄。 “世侄……肖一波,你这是?” 肖一波的脸上不复先前的悲愤,也没有丝毫的谦卑,甚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红巴子扛着自己的刀走到了肖一波的跟前,冲着他抬了抬下颚,道: “还不动手留着干啥哩。” “北先生不需要审问他么?”肖一波有些疑惑道。 他原以为,生擒坞主给北先生应该算最大的功,所以在下毒时,故意放过了梅万年以及其身边亲信这两三个桌子的饭菜。 “北先生哪里有功夫去审讯他啊,赶紧砍了,下面的事儿还多了去了,别婆婆妈妈的。” 肖一波点点头, 而这时, 已经被置于刀口之下的梅万年忽然开口吼道: “肖一波,他们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肖一波把自己的嘴凑到了梅万年的耳边,一字一字道: “我爹,是我亲手杀的。” 梅万年闻言,目露骇然和绝望。 “噗!” 刀口下滑, 梅家坞坞主,这位有着商业目光同时也有野心的老人,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在他生命的最后短暂时间里,他入眼所见的,全是鲜红……鲜红……鲜红的血。 许是不经常杀人的原因,所以,在下刀时,因为刀口方向和位置问题,导致梅万年的血溅了肖一波一脸。 肖一波站在原地,感知着自己脸上的温度和腥粘。 红巴子则直接走过来, 伸出自己的大粗手对着肖一波的脸就是一阵揉搓, 原本还带着“化妆”冷酷效果的肖一波的脸当即被糟蹋成了一只大花猫。 “我说,事儿多着呐,你在发什么愣啊?” 肖一波没生气,只是有些愣愣地低下头,看着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没了生机的梅万年,缓缓道: “我知道,他是看重了香水才决定帮我,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是真的走投无路来投奔他,他会看在和我爹的关系上,赏我一口饭吃。” “哟,你这大孝子现在舍不得了?” 肖一波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回答红巴子,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但我,不仅仅是想要一口饭,也不仅仅想吃饱,我想吃好,吃得越来越好!” ………… 小楼的二楼,瞎子北和薛三站在阳台位置,四周,到处都是喊杀声和哭喊声。 梅家坞因为靠近图满城和虎头城,位于镇北军巡视的范围之内,所以鲜遇兵祸,无论是来自蛮族部落的侵扰还是坞堡之间的火并都很少波及到这里,坞堡上下也因为开高速路服务站的关系,小日子过得不错。 但这个世道的真正规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变化,尤其是当你主动想要去砍别人一刀时,也就相当于你自己已经做好了被砍回去的准备。 坞堡的防御被从内部破开了,它本身,并没能起到丝毫的防御作用,尤其是伴随着梅家坞最精锐的百号族人在厅堂里被下药歼灭后,剩下的,也就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 “我说,瞎子啊,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一点是什么么?” 瞎子北双手撑着栏杆,装作自己可以“眺望”风景的样子, 道: “我只知道,我身上值得你佩服的地方可不止一点。” “唔……凑表脸。” “呵呵。” 薛三踮起脚后跟,让自己的脑袋可以探出围栏一丢丢,装作自己也能看风景的样子,继续道: “你这忽悠人的本事,我是真他妈的佩服。” “其实,还好。” “你是怎么忽悠他们的?尤其是那个大孝子,我艹,要不是我知道我都感觉到了你不可能没感觉到,我真的会先下手为强把他给解决掉; 这卧薪尝胆忍辱偷生的样子简直可以和勾践称兄道弟了。” “很简单,给他们所想要的。红巴子渴望的是长生,尤其是在见识过阿铭的不死之躯后,已经变得彻头彻尾的狂热饭了。 对肖一波,我只是告诉他,他的野心,他的野望,他的食量,连上我们餐桌的资格都没有。” “就酱?” “人家小萝莉卖卖萌也就算了,你这侏儒卖萌真的是有点恶心了。” “哎呀呀,现在开始嫌弃人家了哇,哈哈,妈的,真担心哪天我自己也被你卖了的时候还美滋滋地帮你数钱。” “是人,就都有欲,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稍加引导一下即可; 另外,我也挺意外的,不管哪个时代,不管哪里,真的是从不缺聪明人,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真的不会让你失望。” “你这是在说他们俩,还是在说主上?” 瞎子北跳过了这个问题, 伸手指了指下面, 道: “劳烦你下去帮帮忙吧,早点解决这里,这座坞堡也就能早点姓郑。 今晚四娘应该会念我给主上留的第一封信,主上会知道,他的家,又升级了。这样子主上今晚也能睡得更愉悦一点。” “呵呵,行行行,我下去我下去,你他娘的嫌我烦站在这儿影响你享受此时自我良好的感觉可以直接对我说。” “好,你太高了,挡着我看风景了。” “…………”薛三。 薛三往里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回看瞎子北,喊道: “那之前被肖一波说动了帮我们里应外合放人进来的梅家老三该怎么办?” “他已经没用了,你把他擦掉吧。” “用‘擦掉’这俩字,太无情了吧?” “哦,是么?我是觉得既然他帮了我们,说‘杀掉’这两个字的话,有点太残忍了,感觉用‘擦掉’,会显得更温柔一些。” 薛三撇撇嘴,道: “你他娘的这行为作风比反派还反派,小心点哦,一般反派都没什么好下场。” “但现实里,也从来没有好人一定长命百岁的定律。”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谋划人家的坞堡了,为什么咱们不早点下手,还给他们表演的时间?” 瞎子北叹了口气,很严肃地道: “是他们见香水起恶,想要对我们下手,我们,是正当地反抗。” “额,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我怎么感觉这是脱裤子放屁呢?” “这是经验。” “别装得你很老成的样子,别看我个矮,岁数真不见得比你小。” “你不懂这个,很正常,这大概,就是我的漫画被封杀而你的漫画是太监的区别吧。” “…………”薛三。 “还有问题么?” “行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肖一波的演技真好啊,尤其是还让他把妻妾送到你马车上服侍你,这苦肉计,卖得真遛。” 瞎子北叹了口气。 “怎么了?”薛三问道。 “事实是,我上车后,问了,才知道那两个女人,是他的妻妾。” “卧槽,无情!” 这时,红巴子忽然急匆匆跑上楼,面露惊慌之色对着瞎子北跪了下来,道: “北先生,坞堡外出现了几名镇北军哨骑!” 各个坞堡之间,为了发展,为了利益,为了吞并人口从而进行兼并厮杀,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这里,距离图满城太近了,也属于镇北军的防区范围。 这里正在发生的骚乱,引起了镇北军哨骑的注意,一点都不奇怪。 瞎子北依旧淡定, 只是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封文书,还有一面绣着黑色貔貅的锦旗,这也是镇北军的军旗。 “把这两样东西交给镇北军的哨骑,对他们说: 就说一个瞎子,一个侏儒,俩残疾人辛苦创业不易。 却遇到了梅家坞这家黑店的伏击,你等,是奉命诛杀此獠,还商路一个太平。” “奉命?”红巴子有些疑惑,“奉谁的命?” 瞎子北微微一笑, 一字一字道: “大燕镇北侯府郡主亲自赐封镇北军下辖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 ………… 虎头城, 后宅, 汤池。 “行了,四娘,今天就按摩到这里了,你早点去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 “不成呢,主上,今晚奴家得和您睡一张床,他们现在都不在了,奴家必须确保您的安全,片刻不得离开您身边。” “这儿,很危险么?” “以前有雷达……不, 有瞎子在,危险不危险咱都不用担心,最起码,咱不用担心稀里糊涂地出什么意外,但现在,奴家可真保不准呢。 要是薛三还在,他也机敏有感知,也能预测感应一下,奴家可不善此道,所以……” “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主上,难不成你想让奴家在您床边打地铺么?您,就这么讨厌奴家么?” “这倒不是,呵呵,算了,我也不矫情了,一起睡一张床吧,其实,我挺乐意的。” “主上……” 四娘将自己的身子向郑凡身上靠了靠, 红唇催着郑凡的耳垂轻轻地吹了几口热气, 道: “主上,你想对奴家做什么都可以哦,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奴家,整个人都是你的。” “咳…………” 郑凡感觉自己趴不下去了, 双手撑着汤池边缘位置起身, 道: “我去擦身子。” “主上,那奴家先回自己房间把自己睡衣换过来,主上,喜欢什么款式和颜色的呢?” “选你自己觉得舒服的就好,不用在乎我的。” “主上,您这可是说笑了,既然待在主上身边侍寝,自然得让主上您满意才行,行,那奴家多拿几套过来由主上您来选。” “好吧。” 等四娘离开后,郑凡擦了一下身子,就找了一套白色的古代款式贴身衣物穿在了身上,走入了里屋。 在床边坐下来后, 郑凡微微抬头,又微微低下头,忽然感觉身上有些热,伸手下意识地把衣口给敞开了一些。 讲真,说不期待会发生点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点,这一会儿,冲动和渴望已经在自然而然地冲击着自己的理性。 毕竟郑凡身体正常,不是x冷淡也不是一条无欲无求的咸鱼, 外加这具身体最近天天都在练习调动气血,简直比顿顿吃牛鞭还要补! 所以…… 所以, 所以,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自己视线一黑, “噗通”一声, 直接摔倒在了床上。 ………… 没多久, 房间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 手里拿着好几套衣服的四娘轻轻地走了进来。 女人,是天生爱美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奢侈品店和高端时装设计是没希望的了,但四娘闲下来时也会自己给自己做一些衣服。 比如,护士啊,ol,和服,等等等…… “主上,奴家回来了哟。” 四娘小声地喊着。 经过汤池时,四娘目光看见了依旧飘浮在汤池内的那块石头, 当即微微一笑, 道: “魔丸啊魔丸,说不得等你日后醒来,还得喊我一声妈呢。” 谁成想,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嗡!” 下一刻, 四娘手中的衣服瞬间崩散, 原本编织成衣物的线条直接散开, 于自己身前化作了一道道网络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然而, 说时迟那时快, 汤池之内, 一团黑色的光芒也在此时暴起, 直接冲向了四娘。 “轰!” 四娘布置在自己身边充当防御的丝线顷刻间就被撕裂! 就连四娘本人的身体也被一股力量强行拘束了起来, 她的双脚开始缓缓地离开地面, 四娘想要反抗, 但那冰冷的杀意却在实打实地告诉她, 敢反抗, 就死! 紧接着, 汤池之中浮现出了一具男婴的身影, 男婴周身被一团黑色的炼狱之火包围,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淡漠。 这时, 男婴微微抬起头, 看着四娘, 他的嘴没动, 但声音却从四面八方缓缓地传来: “你想让我喊你……什么?” ———— 感谢魔兽不再在天兔成为《魔临》第46位盟主! 另外,这几天出了趟门,存稿已经完全没了,所以大家可以踊跃地发弹幕了…… 第五十一章 后妈难当 郑凡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但老实说,昨晚睡得还挺香。 因为这阵子一直在修习武道,跟普通人每天都去跑马拉松的感觉差不多,人一旦把自己的精力都消耗掉了,那是怎么睡怎么有,失眠多梦什么的那都是不存在的。 只不过,刚醒来,刚恢复意识,郑凡关于昨晚的记忆就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下意识地侧过身看向身侧,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空虚, 遗憾, 失落… 嗯? 在床上坐起来后,郑凡有些愕然地发现在自己床铺下面,四娘正打着地铺躺在那儿。 一袭长衫睡衣,像是调皮的女友穿着男友长袖的那种款式,丰满曼妙的身姿凸显,像是一株吸饱了水的水仙。 这个…… 不是说好睡床上的么, 果然, 她只是习惯性逗弄一下男人而已。 四娘也在此时睁开了眼,她其实早醒了,在郑凡苏醒呼吸节奏变化时,她就感应到了,只不过这时候自己睁开眼会显得更自然一些。 “主上,你醒啦,奴家伺候您洗漱。” “好。” 清晨的阳光自带刺激荷尔蒙分泌的激素,但郑凡的心情却很平静,波澜不惊。 就像是一个躁动的大小伙子在一夜之间蜕变成了一个秃顶油腻的中年大叔,眼前的花儿再美再娇,也只是隔壁邻居的,与己无关。 以前,心里还有着小小的期待,男人嘛,没那点期待还是男人么; 但现在,却已经清醒了。 “主上,早食在前厅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主上去用吧,奴家自己还要拾掇一下。” “好。” 郑凡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见在房门后面放着一块很眼熟的木盒子, 蹲下身, 打开, 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应该是四娘帮自己收起来的吧,平时这些天,郑凡晚上泡完澡后,就直接把魔丸继续留在汤池里让他在里头多泡一会儿。 说不定什么时候泡腻了,也就愿意出来了。 联想到瞎子离开前对自己的建议,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那块石头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了自己胸口夹层里。 退一万步说,哪怕这货不愿意出来,拿来挡个箭什么的也不错。 幸好郑凡身上穿着的是甲胄,塞一块不大的石头,空间还是富余得很。 推开门, 朝阳正好, 郑凡双拳微微一握,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着一种正能量,心里竟然升腾出一种想要打一套“时代在召唤”的拳法。 许是因为逐渐熟悉了对气血的掌控,呼吸的调理以及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可见的提升中,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宅男漫画作者的亚健康状态了。 用过了早餐,郑凡正擦嘴时, “主人。” 芳草出现在了院子里,对郑凡微微一福, “主人,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以前,都是梁程来负责陪同郑凡去衙门,但现在他们都出去了。 郑凡原本以为四娘会和之前说的那样,易容成男性小厮陪自己去上衙,但牵着马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四娘出来。 估摸着是四娘这个也是说说而已…… 唔,女人的话,果然不能全信,尤其是经验丰富的女人。 郑凡倒也没生气,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想要那帮魔王们把自己当作“公主”一样无微不至地全面保护, 有时候,他也希望自己能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总想着要独立。 外加,习武之后所提升的,不光是身体素质,还有心里的那股子……迷之自信。 不等了,郑凡翻身上马,独自去上班。 后院里,芳草走入了郑凡的卧室,步入了里间,她先走到床边,挪开了枕头,愣了一下,脸上当即露出了一抹羞涩。 “在找这个么?” 四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芳草整个人吓了一跳,马上转过身,一脸惊恐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四娘。 魔王们要做什么事,自然是不会对下人提前知会的,也没这个必要; 比如,昨晚四娘睡在郑凡房间里的事,就没人知道。 四娘手里拿着一个香囊,饶有趣味地看着芳草。 “这香囊的绣工太一般了,虽然熟练,却一点都不精细; 你啊,大概是以前苦日子过久了,糙活儿干太多了,这绣工还得花时间好好改改。 另外,里头配的几味香料,味道也太杂了些,彼此冲突,反而落了下乘。” “不是的,四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四娘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打断了芳草的话, 道: “你是个什么心思,老娘心里可是门儿清,你大概是喜欢阿铭的,但一来,阿铭对你毫不动心,说真的,别以为人家杀了你爹就会对你负责,他可能那天只是兴趣来了,随手杀个人罢了。 二来,你也清楚,主人这个人,比阿铭好亲近,也比阿铭和善得多,所以,你觉得主人好下手。” “不,我没有,我放香囊只是看主上习武辛苦,想让主上晚上睡得好………” “已经被我发现了,再狡辩就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光棍一点认下了,这一点,下次要改。 咱女人虽说不用去跟大老爷们儿一样光着身子拿着刀去前面打仗,但多少也得有点敢作敢当也敢认的英气。” “是,四娘,我是想勾搭上主上,想让主上注意到我。” “啪啪啪!” 四娘鼓掌。 “这就对了嘛,你身世这么可怜,想攀上枝头做凤凰,这也是人之常情,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主人,是四娘您的,不是我这等贱婢可以染………” “嗯,这也算一条。 算了,告诉你吧,磨刀不误砍柴工,别看主上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说实话,你这点儿心思,主上会没注意或者看不穿? 主上自己最擅长的就是套路,你这点套路,在主上眼里,还太嫩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想勾搭男人,想吸引把控到一个男人,首先,把你自己的皮肤拾掇拾掇好,保养起来,最起码,别让男人看着你是变成柳下惠而不是禽兽;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才过上好日子几天啊,就急不可耐了是吧? 这绣工,琴棋书画,哪一样不要你去学的? 闺中术,更是重中之重,你破过身么?” 芳草摇头。 “所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先慢慢学着,顺带着花个半年一年的时间,每晚和我一起敷面膜,等觉得你能出师了,老娘我自然会给你机会。” “是,奴婢知道了。” “滚吧,贱蹄子,没出师前敢再对主上出手,明儿个乱葬岗那边的野狗,也就能多一顿夜宵了。” 芳草吓得惊慌失措,赶忙离开了里间跑了出去。 先前的对话,二人气场之差距,就像是刚入宫的慈禧在面对康熙已经亲政后的孝庄一样,简直就是无数个层次的碾压。 四娘则是把手中的香囊丢在了地上, 身子往床板边一靠, 先前的狠辣果断之色慢慢的褪去, 一股愁绪开始弥漫。 “唉……” 四娘又叹了口气。 其实,瞎子留她一个人守家,她嘴上是拒绝,但心里,却很雀跃。 她觉得,这是她拿下主上最好的机会,长夜漫漫,深宅空幽,又是孤男寡女的,把主上“吃了”,不,是主上把自己“吃了”, 等瞎子阿铭他们回来, 都得跪在自己面前喊自己主母。 哟呵呵呵, 多美好啊…… 自己甚至已经想到昨晚之后的早上,主上面对自己真正的落红时,自己该如何依偎在主上的怀里,该以何种的神态去倾听主上对自己承诺要对自己负责的话语。 但谁料得…… 啊啊啊啊啊啊! 四娘心里真的是万分不甘! 但真的没办法,魔丸,是主上亲自设计出来的,他没有实体,而是一具怨婴,这也是在一开始众人都是普通人时,他能直接把自己封印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原因所在。 不光是实力上的差距, 更重要的是, 他的性格,哪怕是瞎子,都不敢说能够去揣摩。 因为这娃儿,脑子本身就有问题! 现在好了, 在自己好事将成的前一刻, 他忽然出现。 “你这是爱你爹,还是恨你爹啊?” 爱你爹,所以不想让爹给自己找后妈; 恨你爹,所以让你爹连女人都碰不了。 当你爹,太难了; 四娘清楚, 还好昨晚打算对主上下手的是自己, 要是换做别人, 比如芳草, 估计连命都没了直接变成第二天早上迎接晨曦的一具干尸! 最终, 无数的哀怨和无奈化作了一声长叹: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唉,后妈难当……” ………… 我有一头小马驹,我天天都在骑,每天早上骑着它到衙门去赶集; 这真的是郑凡的真实写照,上辈子,老是听别人说哪些铁饭碗公务员多轻松; 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报纸坐一天。 但估计,哪怕是后世的清闲岗位公务员,也没自己现在这大燕国“朝廷命官”这么清闲。 走入衙门, 下人们对郑凡问好,郑凡一一点头。 同僚们,则是基本把郑凡当作了空气。 上任也好些天了,郑凡还真没和谁下过馆子,因为郑凡身上有镇北侯府的印记,而镇北侯本人都已经被召入京城了,结局不可知,这会儿自然没人敢过来蹚浑水。 郑凡呢,也乐得清闲,他有自己的办公桌,但桌上空荡荡的,也没有副手,也没有副官,周遭坐着不少校尉,年纪,和郑凡都差不多。 都是些虎头城附近的大族、军头、以及坞堡子弟,清一色的二世祖,身上都挂着校尉的官身,衙门也是有意思,感觉把这个屋子当作了“垃圾存储场”,不干事儿只干饭的这群人,全都划拉到这儿了。 毕竟都是混日子的,大家虽然都只需要每天应付一下,但往这儿一坐,也没什么游戏机或者手机可以玩玩儿,只能吹吹牛了。 这些二世祖虽然二,却不傻,也没人敢和郑凡深交,但坐在衙门里,一起吹吹牛打打屁还是可以的。 郑凡也不介意和他们聊聊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还别说,这些能被家里安排来混日子充当家族牌面的二世祖们,说话还真好听。 “喂,孙家老二,你这算盘能不能打得小声一点,知道的,晓得咱这里是衙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这儿是菜市呢。” “我在算账。” “你是主簿么,要你算什么账?” “这不要过年了么,坞里准备年前再走一趟货,我这儿在算着该走哪些货到时候利能更多些。” 孙家堡在虎头城有一个商行,是孙家老二孙岩负责打理,一边当官一边做生意,也是便利得很。 “嘁,劳心这些事儿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放衙后和我去外头跑马打猎去。” “吴老三,我孙家堡人多地少,穷啊,比不上你吴家,我不勤快点,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还早呐,别说得这么夸张。” “眼瞅着,没俩月就要进腊月了,不努力,这个冬天怎么过? 早上我去看了,因为前阵子打仗商路断了一阵子的原因,猪肉、排骨的价格,已经高到离谱了。 香肠还灌不灌?腊肉哪里搞?你让萝卜去跟谁炖? 粉条怎么想?土豆还有灵魂么?腌好的梅干菜往哪里去扣?” 虎头城这边,牛羊肉比猪肉便宜,但正如汉字里“家”的写法一样,家里得有猪,这家才算完整。 燕国虽然处于中原之北,但和荒漠蛮人不同,认为猪肉才是祭祖和食用的灵魂。 “行行行,孙老二,我是服了你了。” “呵呵,不过还别说,今儿个我家商行掌柜的带货回来,告诉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旁边的二世祖们马上凑过来,大家茶余饭后,就指望着这些新鲜事儿消食呢。 郑凡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梅家坞,昨儿个被人灭了,坞堡都被人给占了,呵呵。” “梅家坞?距离咱这儿不远啊,坞主叫什么梅万年来着?” “对,他也死了,脑袋都挂坞堡城墙上了,梅万年,真成没晚年了。” “这谁干的?就算是兼并或者报复,他敢在镇北军眼皮子底下动手?” 坞堡以及各家族之间的厮杀兼并,这些二世祖们早就见过不知多少了,这世道的本质就是大鱼吃小鱼; 其实,梅家坞的实力人口真不算强的,也就是位置好,靠着虎头城和图满城,那些大势力投鼠忌器,没敢把爪子伸过去罢了。 “是啊,这镇北军不管么?” “呵呵,这事儿有趣就有趣在这儿,灭了梅家坞的势力,在梅家坞城墙上居然挂上了镇北军的军旗。” “什么?这是镇北军干的?” “镇北侯府这是疯了么?镇北侯本人可还在京城没回来呢,这镇北军先是打蛮部现在又是打坞堡的,这是干啥?” “是啊,外人和自己人都砍一刀,这是在告诉咱北封郡其他势力,别惹我,我疯起来自己人都砍么?” “是谁授意的?” “对,是镇北军下谁领的兵?” “难不成又是那位郡主?” 孙老二摇摇头,道: “让我想想,我家那下人好像和我说过来着,领兵的,姓郑,是个校尉吧。” 燕国校尉多如狗,领兵的,基本都是校尉。 “姓郑?哈哈哈,咱这儿不是有一位郑校尉么?” 一名二世祖手指着郑凡笑道。 “是啊,莫不是咱郑校尉昨晚连夜出城,灭了那梅家?” “哈哈哈,有趣有趣。” “郑校尉果然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 大家一起调侃着开着玩笑,没人相信真的是郑凡做的,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混日子,谁不知道谁啊。 郑凡也笑笑,没生气,心里还在琢磨着镇北军这么做到底是要做什么,准备反了么?还是继续在示威? “我说,郑校尉,那位镇北军的将领,可是你家亲戚?” 郑凡摇摇头,道:“我家是逃难来的,哪里来的亲戚,就算我认识人家,人家也不认识我的。” “唉,郑校尉谦虚了,谦虚了。” “说不定还真可能结个远亲呢?” 这时, 孙老二一拍脑袋,说道: “想起来了,下人给我说的,那个领兵的镇北军校尉称号叫护商校尉。” “护商校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是啊,好像最近才听到过几次。” “的确,真的有些耳熟。” 忽然间, 在场的二世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再度全都对准了郑凡, 眼里, 带着浓浓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要知道,护商校尉这个官职,是朝廷近期为了削弱地方兵权“新造”出来的,可还新鲜得很,还冒着热气呢。 而郑凡本人, 心里则是一万匹泥马奔腾而过, 心中则隐约间有了一个猜测。 “郑校尉,您的官职称谓是?”吴家老三有些怯怯地问道。 郑凡面色平静, 回答道: “鄙人,镇北军所属,驻虎头城,护商校尉。” “嘶………………” 在场二世祖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这直接导致这个房间里,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孙老二停下了手中的算盘,有些表情奇怪地看着郑凡, 表情之所以奇怪,是因为他不晓得到底该以何种神情来面对此时的郑凡, 明明大家是一窝相处和睦的废物,怎么我们中出了一个狠角色? 但还是怀着极大的好奇心, 试探性地问道: “郑大哥,敢问,你们镇北军此举,是何意?” 虽然身为二世祖,但为家族打探情报近乎是他们的本能,而镇北军作为北封郡最恐怖的一尊巨无霸,他的动向和意思,无疑是北封郡地面上的家族坞堡们作为关心的重点! 郑凡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 他当然不能说: 我也不晓得那几个货昨天刚出门就马不停蹄地搞事情去了啊! 郑凡面色当即一沉, 整个人的气质直接从先前笑呵呵的老好人先生转变成深不可测, 道: “呵,我镇北侯府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 ps:感谢who8mypan成为《魔临》第47位盟主! 第五十二章 深海 “你镇北侯府行事,真的是好大的威风啊!” “砰!” 招讨使大人一巴掌拍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然后, 郑凡看见招讨使大人的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搐,因为他挺胖,脸上出了波浪。 似乎大人物,总有喜欢拍桌子的习惯,何必呢? 我抽我自己,然后心疼死你? 既然二世祖们都知道了消息,那么,有着更广阔渠道的虎头城真正长官自然不会被蒙在鼓里。 所以, 在郑凡对那些二世祖们装完逼后, 马上就被人喊到了招讨使大人的厅房里。 这位招讨使大人,胖是胖,但官威还是很强的,不过郑凡这会儿可一点都没漏怯。 事儿,也不晓得是死瞎子还是死瘸子还是死僵尸还是死吸血鬼还是死饭桶他们两批人谁做的, 但,已经做出去了。 这逼,自己也装了。 眼下,唯一能做的,也是只能做的, 就是强撑着,把这个逼继续装下去。 人在衙门坐,逼从天上来;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也没有过程,这逼装得莫名其妙,其实真没多少爽感。 就在这时,招讨使大人的文书走了进来,站在下面通禀道: “阿郎,苏县令到了,在外面候着呢。” 招讨使大人挥手,很不客气道: “你去问问他,这事儿,他是不是真的打算过问,这浑水,是不是真的敢蹚!” “是,阿郎。” 文书下去了, 不一会儿, 文书又回来了,通禀道: “阿郎,苏县令说他身子忽然不适,要回家休息,今日府衙的事,就劳烦阿郎操心了。” “呵。” 招讨使挥挥手,文书下去了。 那位老县令,其实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官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想平平安安地再混两年致仕。 本来,这虎头城应该是他的主场,招讨使名义上辖区不小,但却没有自己的班底,结果依旧能硬生生地降落到虎头城将这里掌握在自己手中。 随即, 招讨使的目光又一次地落在了郑凡身上, 沉声道: “梅家坞,所犯何事?” “犯了所犯之事。” “放肆,这里是虎头城,这里是本官的府衙,你这丘八再敢在本官面前这般无礼搪塞,真当本官不敢治你的罪么?” 郑凡沉默了一会儿, 大脑在快速地旋转着, 其实, 也不用怎么思考, 因为除了继续把逼装下去,摆出一副我镇北军的事你外人没资格过问的高姿态外,他没其他选择。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其实,问题的死结在于,四娘昨晚因为魔丸的一出,导致她没能念成瞎子北留下来的第一封信。 “无可奉告!” “好,好,好,好!” 招讨使大人气急, “哐当”一声, 直接抽出了身侧柱子上本来拿来做配饰用的长剑,庞大的身躯向着郑凡走了下来。 郑凡有些懵了,虽然这胖胖的招讨使大人看起来一副“虚胖”的样子,但他还真不敢去轻视他,人董卓也是个大胖子啊! 气血,开始流转起来,虽然现在还没能发光,但也能适当的提升自己的反应能力,只可惜,自己的兵器在衙门口就被门房收置了。 就在这时, 郑凡忽然感到自己胸口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嘶………… 这股子冰凉,让郑凡的身体当即僵硬了。 而招讨使大人,已经走到了郑凡的面前,下一刻,他忽然将手中的剑丢在了地上,双臂撑开,很用力地拍了拍郑凡的肩膀,感慨道: “家里,还好么?” 唔………… 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间,似乎是因为招讨使大人的态度转变,郑凡胸口上的冰冷感也消失了。 而这位胖胖的招讨使大人并不清楚,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撒了泡尿。 郑凡的大脑开始快速地思考, 得益于后世铺天盖地的抗日和解放剧,郑凡终于找到了一幕和此时的情景很相似的套路剧情。 这不和被捕的地下同志在监狱里碰见了深海同志一样么! 郑凡喉结蠕动了一下,开口道: “小姐,一切都好。” 这一句话, 让招讨使大人身体一颤。 因为胖而眯成缝的两眼居然有晶莹闪烁, “唉,苦了小姐了啊,苦了小姐了啊,大人去了京城,侯府上下,都得靠小姐一个人撑着,唉……” 招讨使大人开始煽情了。 一般上司在情绪宣泄时, 作为下属,你需要去配合。 所以经常会出现,领导的妈死了,下属在坟前哭得比领导还夸张的情景。 对于现在的郑凡来说,还要去依靠自己所掌握的有限的信息,去发挥和榨干它们的所有价值! 郑凡依旧保持着站立姿势, 道: “有七叔陪在小姐身边,小姐不会有事。” 可惜了, 郑凡身边除了一块疯狂的石头, 其他六个魔王都不在这里, 否则他们将在此时刷新自己对自家主上的认知! 身为创作者的机敏,思维的活跃,以及曾经自杀者所具备的关键时刻撑得住场子的气质,种种素质和特性,让郑凡表现到这里时,堪称满分! 招讨使笑着摇摇头, 道: “不同的,不同的,七叔在,只能保证小姐的安全,但全府上下,可都要靠着小姐一个人去掌握,小姐,不容易啊。” 郑凡没说话。 招讨使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遮掩了一下自己的失态,有些好奇地看着郑凡, 道: “我记得,你是虎头城人。” 刚刚冷却下来的大脑在这一刻,再度开始了高速运转! 因为郑凡还不清楚自己的亲儿子昨晚已经出来威胁过那个想要当他后妈的女人,所以,在郑凡的心里,他只当自己此时正在独闯龙潭! 每一个回答,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误。 那一夜穿着豹皮光着脚的一幕重新出现, 只不过这次在心里对自己拼命进行心理暗示的对象不再是道明叔, 而是余则成。 “我的命,是小姐救下来的。” “哦,是了,你们是半年前来的虎头城,那看来,也是小姐安排的?” 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补充道: “我父,我祖父,都是李家家丁,我祖父郑芝龙,我父郑成功, 大人,您可认得?” 有时候,需要主动出击一下,才能增添自己的身份可信度。李家家丁那么多,郑凡真不信眼前这位能全认得。 招讨使大人脸上有一抹尴尬之色流转,显然,他是不认得的,但还是道: “听说过,听说过,我似乎还和令尊喝过酒。 只是我并未在府上久住,所以对侯府上下,并不是很熟悉。” 郑凡站在那里,不语。 “那你们整合虎头城地下帮会,也是小姐的吩咐,小姐,是准备要掌握虎头城么?” 郑凡心里一惊, 没想到瞎子北和阿铭他们整合帮派的事,已经被招讨使大人知道了。 当然,这也不算太奇怪的事,身为虎头城凌驾于县令之上的最大官员,城里那个雨夜死了那么多人,他要是真的毫不知情,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只不过可能先前就是默认了这种帮会厮杀吞并罢了。 这个世界,永远不可能黑白分明,总会有一条灰色地带让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大惊之后,又是大落。 感谢这位大人的丰富想象力,自己这会儿都不用解释了,因为这位大人已经替自己脑补好了。 郑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实在是有用的讯息,真的太少太少,但自己只能搏一搏。 赌成功了,日后他郑凡,他这个野鸡校尉,将直接受到深海同志的照顾! 至于赌输了…… 不, 不会输的。 郑凡相信,深海同志应该不会去和镇北侯府去主动进行联系,看他先前的态度和瞎子北整理来的风评,他简直就是倒北先锋,也是削藩支持者。 这种人,做事肯定极为小心。 这一刻,郑凡心里真得要感谢当初看电视时被自己一次次埋怨过怎么又是特么的谍战剧以及那些海量的编辑们。 没他们的绞尽脑汁地把所有套路模版都写出来,自己真没现在这般经验丰富。 “小姐的意思,第一步,让我们掌握虎头城内部情况,第二步,掌握梅家坞,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我军可以先下图满城,再同时将图满城附近的小城一起夺下,形成防御体系,以面对燕皇…………” “噤声!!!” 招讨使大人压低了声音“咆哮”道。 这声音,尖细尖细得宛若要唱起歌来。 郑凡马上闭嘴。 招讨使大人开始深呼吸, 抬起手, 道: “你,糊涂!” 郑凡不说话。 “这些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对我这个外人说?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是诓你的,如果我是故意在你面前演戏,如果我想给皇帝陛下送投名状! 就凭你先前说的那些话,一旦真的传出去,传到了燕国朝廷上去,你知道还在京城的大人和镇北军,将面对怎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招讨使大人很激动,但偏偏又不能大声,憋着一口气说话,胖胖的脸像是一尊红烧过的猪头,都开始冒白烟了。 “你,下次不准如此唐突,绝不能如此轻信于人!” 招讨使大人一边手指着郑凡一边警告。 其实,作为深海,看似在训斥郑凡,但这种被自家同志相信的感觉和被告知机密的感觉,让招讨使大人很受用,甚至,感到了无比的温暖。 乃至于,看郑凡,虽然有点傻啦吧唧的,但真的越看越顺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根本没想到,郑凡是在跟他演戏。 情绪过于激动的招讨使开始歇了下来, 红烧猪头肉开始逐渐变为清蒸猪头肉, 胸口一阵起伏之后, 他开口道: “梅家坞的事,我会负责压下去,就说梅家坞私通蛮部,是我让你通知的镇北军绞灭此等逆贼。” 郑凡点了点头。 “日后若是有事,大可直接来找我。” 郑凡再次用力点头。 “你现在已经摆出了和镇北军的关系,先前,大家只是在猜测而已,现在,我想再给你调拨粮草和军械以及人马就太引人注意了。 不过, 无所谓了, 若是真到了那一刻,局面已经到了那种地步时, 小姐若是传信于你想要这虎头城, 你大可来直接告知于我, 我, 许文祖, 将亲自打开城门将虎头城献于小姐!” 郑凡继续用力点头。 心里则是想着: 镇北侯府此时被燕国皇帝搞那是真的一点不冤,活该被搞。 “好了,你不能在我这里待太久,你我之间,心照不宣,除非真的有事,否则,平日里不要再过多联系。 另外,这阵子你且在家静心休息一下,先落落外面那帮人的注意,真要做事前,不要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 “末将明白。” “行了,你出去吧。” “末将告退。” ………… 招讨使的厅堂外, 一身甲胄的郑凡雄纠纠气昂昂一副丘八得志的姿态走了出来, 甚至还迈出了六亲不认的霸气步伐! 而其身后, 肥胖身躯的招讨使大人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举着长剑追了出来, 对着郑凡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吼道: “放肆,放肆,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岂有此刻,当真是岂有此理! 镇北军,竟然敢如此嚣张跋扈! 本官要上奏朝廷,参你们,参镇北侯府! 镇北军,镇北侯府,本官与你们势不两立!!!” 郑凡则是一路走出府衙,从门房那里牵过自己的马, 翻身上马后, 侧身回头, 四十五度, 看着府衙牌匾, “呸!” 一口唾沫吐了下去。 随后, 马鞭挥下, 胯下马儿撒腿开奔, 却无人敢呵斥其竟敢在城内纵马。 一路跋扈,一路嚣张, 等到了自家门口, 郑凡下马将马儿丢给门房后, 自己快速走入了后宅,进了房间后,郑凡开始脱去甲胄和衣物,他身上早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此时当真难受得很。 等四娘闻讯赶来时,郑凡已经步入了池子之中,池子里的水还是昨天的,已经凉了,这会儿凉水泡着才合适。 那块石头也被郑凡丢在了池子里,和他一起泡凉水澡。 “梅家坞在哪个位置?”郑凡看见四娘进来直接开口问道。 “回禀主上,在图满城和咱们虎头城之间。” “瞎子,肯定是那个死瞎子!” ………… “阿嚏!” “阿嚏!” “阿嚏!” 三连喷,瞎子北眼泪都快淌出来了。 薛三调侃道:“哟呵,这是哪家小媳妇在想你了?” 身边骑马并行的肖一波则马上接话道: “自然是小人的妻子在想北先生。” 卧槽…… 薛三对着孝一波心里居然产生了一丢丢的佩服情绪。 瞎子北懒得搭理身边的二人, 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鼻下, 抬起头, 装作自己能看见的样子盯着前方的高大城墙, 城墙上挂着一块威严牌匾: 图满城。 第五十三章 难以置信的……进阶! 这天中午,衙门里都在传招讨使大人生了很大的气,在厅堂里摔了很多乾国瓷器。 而许文祖的文书却清楚,自家阿郎今天很高兴,特意吩咐厨下点了一个猪头下酒; 对于镇北军和代表着燕国朝廷的地方官员之间的对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镇北侯府更像是横亘在北封郡的一把利刃。 一面,是对着荒漠蛮族,另一面,则对着自己这边。 百年前,那一代的燕国君主之所以将初代镇北侯移镇北方,一是为了提防蛮族王庭死灰复燃,二则是为了镇压北封郡地界上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 然而,一切都因为三十年前,先皇还是皇子时,为了夺得皇位,拉拢镇北侯府的支持,允诺了太多太多,导致这把刀被松绑了太多。 让原本的一把刀,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 可以说,这一代燕国皇帝继位后,之所以要这般头疼地去解决镇北侯府的事情,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自家的爹坑。 让虎头城各个势力以及周边坞堡吃惊的是,先前他们以为可能有一点点背景,身上被打上镇北侯府烙印的那位野鸡护商校尉,居然真的是镇北军的人。 梅家坞,说拿下就拿下了,甚至盛气凌人之下,迫使招讨使大人不得不捏了一个私通蛮族的罪名把这件事遮掩了下去。 这一举动,自然进一步加深了镇北军和朝廷的裂痕,在削藩的背景下,所产生的影响可以说是极为深远。 但郑凡对此却没有丝毫的觉悟,许文祖的意思是,他需要躲躲风声,那郑凡也不客气了,直接翘班了好多天,连衙门都不去,整天就宅在家里。 虽然家里也有假山水塘花花草草还有十多个在四娘熏陶训练下越来越勾人的小娘子, 但郑校尉还真没功夫和精力去调戏和欣赏她们, 每天, 基本都和丁豪在一起习武, 宅子里的下人每每经过那个屋子附近时,都会听到丁豪那声嘶力竭的沙哑喊叫声: “再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快点!!!” ………… “主上,信念完了。” 四娘放下了手中的一沓信笺。 郑凡伸手,将盖在自己脸上的毛巾摘了下来,丢在了一边,点点头。 五个大老爷们儿,给自己留下的信,也就是瞎子北最开始的几封,留下了一些有用的讯息。 但这货偏偏想要学诸葛亮玩儿什么锦囊妙计事后打开, 却因为四娘的耽搁, 那天晚上自己并没能看见信。 信中瞎子北说了他要拿下梅家坞的计划,因为他感觉梅家坞的坞主是个坏人,会对自己下手。 好的,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也能理解。 信中瞎子北还给出了郑凡应对措施,总之一句话,就是扯虎皮,扯镇北军的虎皮,可以保自己安全无虞。 但瞎子北千算万算也不可能算到,虎头城的最高长官,居然是镇北侯那边的深海。 至于其他人的信,都言之无物,有点尴尬。 樊力则是问了自己无数遍早中晚饭吃得怎么样,仿佛自己是一头需要定时喂养的猪。 “主上,每天修炼,累吧?” 郑凡点点头。 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汽车外壳,体内的气血当作发动机,一整天地都在那儿来回松踩油门,能不累么? “主上觉得,大概何时能够入品呢?” 四娘是发现了,这都好多天了,自家主上别说真正入品了,连发光都没做到。 眼下,信都念完了,要是主上再不入品,很可能会给外头办事的瞎子和梁程他们两批人带来危险。 “丁豪说,不用急着先发光,先把气血完全控制熟练,然后寻到一个契机,再一口气冲九品。” “是么。” “我信他这个说法,虽然,这里面可能也有他想多教我一段时间的小心思在里面,但人都是有自己私心的,你就不用再去提点他了。 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自己,自己对体内气血流转的控制,已经越来越熟稔了,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运转一下,就能直接入品了。” 四娘闻言,心下顿时一惊,当即点头道: “奴家晓得,主上心中自有沟壑。” “哪里来的什么沟壑啊,呵呵。” “主上,您睁开眼看看,您眼前,不就有一条么?” “唔,确实很深。” “主上,喜欢去峡谷里探险么?” “算了,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去给我沏壶茶来。” “好的,主上。” 四娘很快把茶端来,见郑凡在擦拭身体,她马上走过去拿起毛巾帮郑凡擦后背。 擦着擦着,四娘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汤池里还没拿出来的石头上。 “主上,这魔丸,你也不能总泡着啊。” “无所谓了,就当儿子和我泡澡了。” “主上,奴家记得,这魔丸,是灵体,没有肉身的,而灵体,所需要的,是天地灵气,奴家觉得,晚上的时候把它放在院子里,让它吸收月之精华,应该能让它快点恢复苏醒。” “吸收日月之精华?” 郑凡本能地觉得有些不靠谱,因为当初创作关于魔丸的漫画时,他可没写过这个。 “人是会变的嘛,这不是人的东西,它变得不是更快么? 主上,您想啊,阿铭来到这世界后都开始吃血旺了,这魔丸,就不能晒晒月亮?” “真的有用?” 郑凡觉得四娘在跟自己胡扯,但他偏偏又想不出四娘胡扯的目的,四娘如果要害自己的话,有无数种方法,没必要先挪开一块石头。 “主上,你就听人家一次嘛,反正就算有贼进来,谁还偷一块破石头啊。” “好吧,你去把它放院子里去。” “主上,您亲自去呗,奴家去给您铺床。” 说完,不等郑凡回应,四娘身子一扭,扭着丰腴却又灵动如水蛇一般的腰肢进了里间。 郑凡看了眼石头,笑了笑,弯腰,将石头从汤池里拿起来,推开无门,走到了院子里。 找了快敞亮的地方,郑凡把石头放在了地上,随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在门关的一刹那, 石头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一缕缕黑雾从石头中弥漫而出, 一具充满怨念的婴儿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他很愤怒, 他很癫狂, 此时, 他的感觉, 就像是因被白骨精迷惑而被唐僧亲手赶走的悟空。 黑雾,带着极强的怨念开始向屋门压迫过去,但在即将触及屋门的刹那,黑雾停住了。 婴儿咬着牙,像是在强行克制着什么,原本泛白的眸子,此时赤红一片。 ………… “外面,怎么好像起风了?”坐在床边的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四娘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窗户那边,然后咬了咬牙,她在赌,赌魔丸不会真的进来。 这么多天来,她已经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主上本人并不清楚魔丸已经苏醒的事。 为什么魔丸明明已经苏醒了,却还避着主上? 他是不敢面对主上么? 怕面对主上后,会忍不住想要…… 虽然这个猜测很可怕,但四娘觉得,这个可能,真的很大。 老娘想要的男人,怎么可能放走? 你就算再想杀你老子, 但你老子终归是你老子, 你老子有没吃你的喝你的,你还想管你老子要女人? 四娘心里这般想着, 同时柔媚地对郑凡笑道: “许是起北风了呢,入冬了,这里就这样,不打紧的。来,主上,奴家帮您宽衣。” “好。” 郑凡坐着,让四娘帮自己脱衣服,这些天的晚上,四娘都是这般伺候自己休息,她自己则在之后在床下打地铺。 天天有这么个成熟女人陪着一起睡,真的是一种折磨,但已经明白对方依旧要和自己保持距离后,郑凡反而有种心无挂碍的思想境界。 但这一次, 事情发生了变化。 四娘两只手的手指,触摸到了自己胸口的两点。 “嘶…………” 郑凡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有点充血。 “四娘,这是?” 好在,郑凡灵台依旧保留着清明。 “呼……” 一条丝线轻轻一颤,屋子里的蜡烛熄灭,屋里,当即漆黑一片。 “主上,莫说话,您胸口上有两处练功时淤血积攒起来的疙瘩,奴家来帮您化解掉。” “我没想对你做那种事。” “主上是信不过奴家么?” “不是。” “那就是奴家的医术不够好看?” “也不是,嘶…………” “那就是主上觉得进度太快了,还没办法接受是么?那是奴家的错了,奴家让主上烦恼了,奴家改日再来帮主上治疗。” “不,不要停……” “主上,您下面还有一块淤血汇聚之处,奴家必须赶紧帮您处理掉,否则会出大问题的。” “嗯……辛苦四娘了……” “请主上允许四娘用手来给主上排淤。” “嗯……好……” …… …… …… “快点,再快点。” “淤血要出来了么?” “嗯……” “ biu!…………………… biu!………… biu!…… biu,, ” ……………… 翌日清晨, 郑凡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而且时间格外长,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了。 四娘在床下的地铺空着,宅子里上上下下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自然不可能睡懒觉。 郑凡没去拉铃铛, 而是自己下了床, 穿着单薄的衣裳推开门,走出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照射在身上,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而昨晚的清淤活血, 更是让郑凡心里自在这个世界苏醒以来所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都消除一空。 阴阳调和,堵不如疏,此中曼妙,非过来人难以体会。 “啊……” 清了清喉咙, 郑凡张开双臂, 伸懒腰的同时, 开始按照每天的习惯运行自己的气血。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开始发热,气血的运转速度和运转的量都有些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从念起,到念落下,气血居然自然而然地自己运行了一个周天,且不用郑凡去刻意控制,就开始自发地运行起下一个周天。 当即, 一层黑色的光芒开始自郑凡身上升腾出来, 一开始, 还有些忽隐忽现, 但随着郑凡自己双拳紧握,开始全心全意地运行气血后, 这黑色的光芒, 开始持久不间断地出现在郑凡的身上。 郑凡自己都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甚至还觉得有些羞耻, 这, 等瞎子他们回来后,自己该如何去和他们解释这件事? 因为,此时的景象, 在告诉郑凡一个确凿无误的事实: “我艹,这就……入品了?” 第五十四章 西方的钢琴与东方的二胡 图满城,原名屠蛮城。 燕国的历史,如果把最近的这一百年给去掉,简直就是一部和蛮族厮杀的战争史,在战争年代,图满城更是作为燕国和蛮族大战的最前线。 数不清楚多少次,燕国男儿从这里出发远征荒漠。 要么马革裹尸,要么就是提着蛮族的首级凯旋归来。 中原那几个王国之所以这么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燕国凭借着一己之力将来自荒漠上的北方威胁给阻挡在外,给了中原那三个大国可以“莺歌燕舞”的机会。 当然了,也不是说燕国历代君主就是这么的无私奉献,心甘情愿地为中原文明戍边。 谁叫他们的地理位置这么差呢? 燕国君主除非是龙椅坐腻了,想去荒漠换个什么王当当过上吃奶酪穿羊皮的牧场主生活,否则是断然不可能向荒漠蛮族低头的。 不过,硝烟远离图满城已经近百年了,这座昔日的边塞第一军事重镇,此刻俨然发展成了整个北封郡的军事、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 和图满城比起来,虎头城,真的就是个弟弟。 虎头城一直引以为傲的商贸经济,其实也就是吃一点儿图满城落下的汤水罢了。 在这里,异域商人格外多,他们将这里当做自己的中转站,荒漠蛮族部落的商队,西域的商队,甚至更遥远的西方商队,都汇聚于此。 同时,燕国、晋国、乾国、楚国以及一大帮东方小国的商队也都在这里常年徘徊,说这里是这个世界的“深圳”,真的一点都不为过。 此刻, 在图满城街市上, 一个留着小胡须身上穿着白色西式外袍的中年男子正牵着一条狗在溜达。 狗绳很细, 细得都可以直接拿回去给手巧的妇人织衣, 但狗绳所牵着的狗却很大。 白黑相间的毛发,长长的尾巴,若是完全扑起来,比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都高得多。 饶是图满城的居民都是见过世面的,对这条大狗也是敬而远之,倒是有一些小孩子不害怕,一直跟在大狗的身后追逐和打闹着,但你要是让他们近距离去摸摸狗头,这些小娃娃也是不敢的。 若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去看的话,这只巨犬,很像一条哈士奇。 只不过,这体量,比得上一头骨量充足的成年阿拉斯加。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街上闲逛了半天,随后,回到了公馆。 图满城大是大,风格却极为粗犷,没有和乾国都城那般,里里外外分了很多个坊市,不过群众自然有自己的聚居性,富人区,平民区,根据不同的房价有着很自觉的划分。 还有各国商人自己修建的公馆,这些公馆放到后世,就是一个个旅游拍照景点。 公馆里的院子很大,里面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类似后世的大使馆武官,但商队里的私兵护卫自是必不可少的,防守也是相当严密了。 对此,图满城官方也是允许的,因为图满城城外就有一座镇北军军营,镇北军有一镇兵马五万人,就驻扎在那里,任谁都不敢随意放肆。 至于说这只大型二哈,原本在入城门检查时,守城卒是不允许其进入的。 这个世界,是有妖兽存在的。 楚国的大泽、晋国的天断山以及燕国自己北面荒漠深处,其实都是妖兽出没的地方。 一些军队里,还会有驯服的妖兽助战,燕国自己官员将军所配备的貔兽异种,也归于此类,不过这是人工养殖培育出来的。 妖兽要是发起疯来,尤其是在城里,那所造成的破坏和影响就太大了。 不过,那天入城时,这只二哈表演了一出杂耍,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只会杂技的大狗狗,这才得以被允许带入城中。 屋子里打着炭盆,温特将外衣脱下。 两名金发碧眼的侍女拿着热毛巾走过来,分别蹲在二哈两侧,帮二哈擦脚。 等忙完了这些后,两个侍女也就退下了。 温特倒了茶,两杯。 二哈迈步来到了桌旁,身体挺起,坐在了椅子上,一只爪子黏住了茶杯,送到自己嘴边,长长的舌头探出,品茶。 “乾国的茶,确实是好。”温特赞叹道。 “确实,以往茶叶被贩运到我们那里,路途遥远过了鲜气不说,经过漫长的荒漠,仿佛这茶水里,也沾染上了沙土的涩味。” 二哈,口吐人言。 “最好的茶叶,最好的瓷器,最好的丝绸,甚至是最美的女人,都在乾国,这乾国,真的是让人羡慕。” 温特一边品茶一边感慨着。 “燕国有荒漠蛮族在外,楚国内有大泽以及大泽之中的山越人作乱,晋国内的天断山脉里,不仅仅有妖族出没,还有野人聚落。 只有这乾国,所辖之地,皆适合人居,土地富饶,物产丰富。” 温特点点头,道:“许是因为地理条件太好了,乾国,反而是东方四大国之中,最弱的一个。” 乾国最经典的战役,就是那场初代镇北候的成名之战。 但除了这个之外,乾国先后面对晋国和楚国时,都是被虐的主儿,胜少败多。 二哈用爪子将茶杯放到了桌上,道: “我很喜欢东方智者那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可惜了啊,这东方,确实是遍地黄金,就是距离我们,太过遥远了。” “不仅仅是路途遥远,还记得当年的蛮祸么?” 蛮祸,指的是百年前,蛮族部落在王庭率领下和燕国经历了多年厮杀之后,蛮族王庭的大汗不得不承认,燕国以及这燕国铁骑,确实是一块不好啃的石头,而且还多次被燕国人打得头破血流。 没办法,既然南下的路因为燕国的存在近乎无望了,那一代的王庭大汗就转而统帅蛮族部落骑兵向西去掠夺。 先横扫了西域诸国,迫使其臣服,然后蛮族骑兵更是进一步地长驱直入,直接闯入了西方地界。 原本在燕国边境被燕国人捶得满头包的蛮人,在西方诸国面前瞬间找回了自信,连破西方多国,使得西方世界大为震动。 许是因为那位自继位以来就被燕国人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汗实在是憋屈太久了,所以在入侵西方后,看形式大好,就开始浪了起来。 他亲率王庭精锐和左右贤王大军妄图直捣黄龙,剑锋直指当时西方第一大帝国的都城,想要直接将西方世界的精气神给击垮,从而让西方大地成为蛮族人的新牧场。 结果,教廷出动了,那一战,圣殿骑士团尽数而出,西方诸国精锐全部集结,大魔法师,大斗者更是不计其数,甚至连西方黑暗阵营序列似乎也出动了力量来助阵。 那一战,孤军深入的蛮族大汗极其身边最为忠诚和精锐的王庭精锐被全部葬送! 虽然蛮族依旧还有极为强大的战力,却因为群龙无首,被西方诸国再度驱赶了回去。 自此,蛮族王庭因为自身损失惨重,逐渐沦为一种类似后世天皇一样的吉祥物,没办法再整合号令荒漠蛮族听命自己指挥。 百年前,在收到这则消息后,燕国君臣还一时无比诧异,和自己这边对峙厮杀了这么多年的蛮族竟然被西方人打掉了王庭, 这西方诸国,到底该多恐怖? 而在西方世界眼里,天呐,这群恐怖的蛮族人,是被东方的那个燕国击败了才打向自己这里的,却已然这般可怕了,差点让整个西方文明被其铁蹄所湮灭, 上帝啊,那个叫“燕”的帝国,到底得多么恐怖? 也因此,百年来,因为荒漠蛮族老实了,一带一路被建立起来。 东西方则彼此都觉得对方很可怕,不好惹, 抱着这样子的一种态度, 百年来,东西方的交流居然一直维系着一种极为良好的蜜月期态势。 对商贸,燕国是极为重视的,燕国的疆土,相较于其他东方三国,真的算是贫瘠的了,且燕国皇室还要面对地方门阀林立从自己帝国上吸血的局面,就更为迫切地需要维护自己的商贸利益。 “百年过去了,但这里的镇北军,却依旧强大。” 温特叹了口气。 近几十年,罗马帝国重新崛起,成为了西方世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国。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么久的和平,燕国这尊恐怖的战争机器应该已经生锈了,但事实却告诉他,这支被称为镇北军的军队,依旧无比可怕。 帝国想要将自己的触角延伸到东方来,蛮族部落倒是好处理,但路途太过遥远,一场劳师远征本就压力极大,等帝国的大军极为疲惫地穿越了荒漠来到东方时,他们能否挡得住这北封郡上下六镇三十万镇北军铁骑的一冲?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只需要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再说了,镇北侯府极其麾下的镇北军不是已经和燕国朝廷离心离德了么,如果能够获得镇北侯府的承诺,和他们达成合作,帝国的力量延伸到东方来,就再也不是梦想了。” “元老院的那帮老古董们,会答应么?” “先把事情做好,再去考虑元老院,若是能够达成与镇北侯府的合作,元老院,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呵呵,他们就不怕被下面的将军再来一次血洗元老院么?” “这件事,急不得,那位郡主一直拒绝见我,应该是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了,等过几日,我再去试试。” “这些东方人都这样,自己内斗内耗多厉害都无所谓,但却对我们这种异族极为防范,在他们眼里,我们和蛮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不说这个了。” 温特打断了二哈的话语, 伸手, 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拔出瓶塞,深吸了一口里面的香气,脸上露出了极为享受之色,缓缓道: “那一伙人的事,打探得如何了?” “他们只来找过我们,没去找其他的商行。” “也没找其他的西方商人?” “没有,就只找了我们。” “我怎么感觉,他们已经看穿我们身份了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燕国朝廷的密探?” “不不不,哪里有密探会不务正业地搞出了这么神奇的东西,至于那被称为肥皂的东西,你这几天不天天在用么?” 二哈闻言,道: “应该是拿那个东西洗了太多次了,我都有点掉毛了。” “呵呵,以后等你回去了,用肥皂洗澡,再拿这个喷洒在身上,帝国上下,任何一条成精的母、、、狗不都得被你迷死?” 二哈咧开嘴,笑了,显然,这一幕,它已经幻想和期待许久了。 “那批人的位置,确定了么?” “还没有,他们给我们投送了这一份礼物后,就一直在故意地隐藏自己。” “倒不是傻子。” “他们应该是对我们有所求,想和我们谈判。”二哈说道。 “想谈判,得有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资格,否则…………” 这时, 一道黑影从房门口位置渗透了进来,显露出了一个跪伏在地上的人形。 “何事?” “回禀殿下,那批人的位置,我们终于找到了。” 温特闻言,伸了个懒腰, 道: “去吧,动静小一些,抓活的。” “明白。” 黑影身形随即消散。 二哈这时把自己的爪子举起,按了一下桌子上的一个铃铛。 “叮铃铃…………” 随即,二哈重新趴在了地上,装作自己真的只是一条狗的样子。 很快,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名西域人模样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尊贵的主人,您忠诚的仆人麦木提,听候您的吩咐。” 温特瞥了一眼趴在地上摇着尾巴的二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去把前阵子从蛮商那边买来的獒犬里,选一条母的,给它。” 温特伸手指了指桌下的二哈。 麦木提点头道:“好的,主人。” “哦,对了,我让你去在图满城里找会弹钢琴的人,有消息了么?” 其实,对这个任务,温特并没有抱有太多的期待,哪怕是如今在西方,懂得钢琴这种高雅乐器的人都是极少数,别提在这遥远的东方了。 他喜欢弹琴,但就像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没有一个懂琴的人在旁边,他就觉得这琴声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回禀主人,找到了一个,他说他懂得钢琴,而且,他向我主动描述过钢琴的模样,虽然有一点点出入,但大概模样,是和主人您的钢琴一致的,只是…………” “哦?还真找到了?”温特心情当即愉悦起来,道:“只是什么?” “只是,他是一名盲人。” “我的钢琴老师,也是一名盲人,盲人,他对音乐的感知,比正常人还要敏锐。” “是,主人您说的对。” “他人现在在哪里?” “已经在客厅里等待主人召唤了。” “好,请他进来。” “汪!” 温特有些嫌弃地伸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二哈, “先把它领出去,配种。” “汪~~” —————— 感谢冰糖雪人和chris_mzh成为《魔临》第48、49位盟主! 第五十五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悠扬的琴声在房间里流转,一串串灵动的音符宛若一个个调皮的孩子,在追逐着,在嬉笑着,音乐最大的特性,是能够以无形的方式改变一个环境的氛围。 温特很享受这种感觉,哪怕那位拿着二胡的盲人已经被仆人领了进来,他也依旧没有停下自己的演奏。 盲人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仆人很知趣地下去了,关上了门,因为他清楚自家主人在享受音乐时,最不喜欢不通音律的人在旁边打扰。 一曲结束, 温特起身, 对着自己左右两侧分别鞠半躬, 仿佛此时他不是在只有两个人在的房间里,而是在大剧院面对海量的观众刚刚演奏完。 这一点,让盲人很满意。 就像是一个洁癖遇到了另一个洁癖, 都是懂得尊重生活仪式感的人,自然就有一种惺惺相惜。 终于,温特的目光落在了这位东方盲人身上。 “你就是那位懂得钢琴的东方音乐家?” 瞎子北点点头。 “呵呵。” 温特走到桌旁,这次,他没有倒茶,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想喝么?” 瞎子北继续点头,他确实有点口渴了。 “去弹一曲,然后我请你喝。” 瞎子北起身,一只手拿着二胡,另一只手则向前探着。 一步两步,一步两步, 慢腾腾摸摸索索地来到了钢琴前,再将手放在身下,确认了椅子位置后,他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这是一台很复古的钢琴,毕竟年代背景在这里,你想让它现代化也现代不起来。 但当十指放在上面和琴键进行亲密接触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而站在旁边喝着葡萄酒的温特则眼睛眯了眯, 在这一刻,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东方盲人的气质,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那种自信,那种气质,那种一人一琴的完美结合。 仿佛此时,这块区域的自己,才是真正多余出来的累赘。 弹奏开始, 这是一首《a小调巴加泰勒》,人们更熟悉它另一个名字《致爱丽丝》。 瞎子北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贝多芬,但无所谓了,他现在半个灵魂都沉浸在这熟悉的节奏和感觉之中。 至于另半个灵魂,则是在不停地对他咆哮: 你特么还有事情要做! 一曲结束, 举着酒杯的温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没动了, 少顷, 他伸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 感慨道: “我见证了音乐的奇迹。” 瞎子北摇摇头,有些遗憾道:“这钢琴有些音不准。” 但正如已经断烟一整天的人,随便来一根烟,都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慰藉,瞎子北现在,已经爽过了。 “我能,帮您做什么?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去办。” 温特清楚,眼前这个盲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卖艺者。 “我来,是想找你谈一笔生意。” “想和我做生意的人,很多,你说的,是哪方面的生意?情报,还是货物?” “货物。” “什么货?”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它的香味。” 温特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 不过,他倒是没露出什么畏惧之色,甚至,表情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和煦,丝毫看不出来就在先前,他还特意派人去抓对方,而此时,人家却登堂入室,来到自己家里。 “无论是香水还是肥皂,价值都很大,只要赶在学院那帮炼金师钻研破解出它的成分之前把货铺下去,也足以赚到海量的金币。 不得不说,你很有勇气,也很有魄力,同时,还有能让我赞叹的才华, 但我还是要问一句, 你就这样, 想和我谈生意?” 瞎子北扭头面向温特,道: “你喜欢,怎样去谈?”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你需要向我展现的东西。”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贱呗。” 瞎子的十指重新放在了琴键上, 下一刻, 音符再起! 温特身上当即释放出了一道白色的斗气,整个人向左侧闪了过去。 “砰!” 先前温特所站的位置,那张桌子,直接四分五裂。 温特身形微微下压,作势欲扑。 “呵呵,你的琴声很有趣呢,是稀有的空间系魔法师么?” 然而, 正当温特准备有进一步动作时, 一道冰凉的感觉,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位置。 薛三,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淬毒的匕首,和温特的皮肤亲密接触在一起,仅差一点点,就能进行负距离的深入接触。 温特很洒脱, 他果断的卸掉了自己身上刚刚运转起来的斗气, 双手举起, 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很无奈道: “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家,真的是一点安全感都不能给我带来。” 瞎子北很认真地摇摇头,道: “其实,我是想好好地把生意谈起来的。” “那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在把香水和肥皂投递给我之后,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们都在隐藏位置不露面么?” “因为我们在等。”瞎子北回答道。 “等什么?” “等充钱。” 等啊等啊等,等啊等啊等, 瞎子北和薛三,来图满城已经有些日子了,他们选取了目标对象,也投递了东西,但,接下来极为尴尬的一幕就是, 主上的进阶,比预想中的,要慢了不少。 其实,若非四娘清楚主上再不进阶,外头的瞎子那边和梁程那边都可能遇到困难,所以才选择下手帮了郑凡一把加速了进程。 那么,现在瞎子和薛三多半还在继续着躲猫猫的游戏。 图满城不是虎头城能比的,哪怕这里的一个商会,也不是虎头城那种帮会可以相比较的,更何况,瞎子北这次选择的目标,还是一条披着商队外皮的……大鱼。 瞎子北通过调查和分析,以及用了一些手段抓舌头刑讯逼供,最终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可以作为自己的商业伙伴。 “好吧,我从你这里获得香水和肥皂的货物,那么,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温特问道。 “货物,我们确实准备好了一批,事实上,我们连制作秘方也能交给你。我们所要的,是一部分银两,六百匹上等战马,三百套甲胄军械,一切,都要仿镇北军的装备。” “太贵了,真的太贵了,如果你全部折算成钱那兴许还能有谈的可能,上等战马和优良甲胄,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我弄不到。” “你弄得到的。”瞎子北很确认道。 眼前这个人,在燕国,在蛮部,在西方,都有极深的关系,他的能量,不可小觑。 “我觉得,你大概是对我的身份有那么一点点的了解,但真的,我自己是个商人,我从你这里获得香水和肥皂,是用于我自己的生意。 这生意,我不可能分润给元老会的那帮贪婪的老东西,所以,我所能动用的,也仅仅是我自己的本金。 很抱歉,我是认真考虑过你的提议,但我真的无法办到。” 战马,军械,除非这里是在罗马,他可以花金币去让人搜刮和锻造出来。 但这里是燕国,在这里走私这么多战马和军械,真当北封郡的这三十万镇北军铁骑是吃干饭的? “其实,不仅仅是生意,你可以把这个,当作一笔投资。” “投资?” “我知道,你想联系那位郡主,但却没能成功。” “连这个你都知道?我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燕国朝廷的密探。” 站在温特背后拿到架着温特的薛三马上点头同意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燕国没有司礼监和东厂。” “君主,是看不上你的,因为,无论是你,还是你身后的那尊西方的帝国,都没有让人家三十万铁骑去正眼看的必要。” 温特叹了口气,微微侧头,对薛三道:“能让我擦把汗么?” 薛三点点头,挪开了一点匕首,道: “请自便。” “嗯。” 温特抚摸了几下自己的额头,道:“你这话,太伤人了。” “这是事实,所以,我认为,与其你费尽心思地去拉拢一个瞧不上你的人,不如,亲自投资培育一个新的势力。” “这个新势力,是你的势力么?” “是我家主上的势力。” “投资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会吃里扒外,会做带路党。事实上,我一直觉得,因为距离的原因,如果你们帝国想要将手延伸到东方来,哪怕你们的军队派来了,也必须要有本地的土著来充当你们的狗腿。 这是一种很节约成本的方式,我相信,在你们帝国扩张的过程中,也没少使用类似的方式。” “我明白,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北封郡的军头那么多,我为什么不收买他们,而选择从头开始投资你们呢?” “因为投资价值。” “因为你现在掌握着我的命?” “这,也可以算是一个理由。” “那么,这理由,现在不成立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 二哈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瞎子北的身后。 温特耸了耸肩,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我的命,在你的人手里,你的命,在我的狗手里; 嘶,这么说起来,我还占据着优势。” 说着, 温特对出现在瞎子北身后的二哈道: “小心点,他是空间系魔法师,不过,已经距离这么近了,魔法师应该没什么威胁了。不过,你来得太晚了,不会是特意等完事儿后才来救我的吧?” 二哈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不满道: “什么空间系魔法师,他分明是精神系魔法师,我的天赋是精神探知,这屋子里里外外,被他布置了不知道多少道精神探测,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躲开这些探测潜入到他身后的。” 说着, 二哈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还在回味着那条獒犬的滋味, 道: “可惜了,没想到吧,我是一头妖兽不假,但我的天赋能力,却是精神系,今天,算是你运气不好。” 被一头妖兽近身,几乎对方只要拍一下爪子就能将自己的脑袋拍烂, 但瞎子北依旧毫不慌张, 反而很平静地道: “有一个悲伤的故事,我觉得告诉你的话,有点残忍;其实,在这之前,你就已经被我精神力影响到了。” “你在开玩笑么?这就是你们东方人所说的……死鸭子嘴硬?” “你不信?” “总得给我一个信的理由。” 二哈对自己的精神力天赋很有信心。 “如果你没被我提前影响到的话,你应该会发现,之前送到你那里去的那条獒犬……” “那条獒犬怎么了?在我眼里,她很美,我喜欢有野性泼辣的口味,这样才有征服的快感。” “它是公的。” 二哈:“…………” 第五十六章 薛三与狗 “它是公的。” 一句话, 宛若晴天霹雳, 二哈直接目瞪狗呆。 那火辣, 那脾气, 那反抗, 那辣味儿, 自己所喜欢的口味, 瞬间被赋予了另外一层诠释。 汪艹, 那是公的, 自己对它那啥时它能不反抗么! 瞎子北伸手,将自己先前放在钢琴一侧的二胡重新拿起来,用自己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我想这琴声想这琴键的触感,已经半年多了,但我现在才发现,在这个时代,似乎还是二胡和我更搭配一些。” 说着, 瞎子北抬起头,面向前方的温特, “教你弹钢琴,我没太多的兴趣,也没多少意思,对于你来说的天籁之曲,对我而言,仅仅是拾人牙慧的重复。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倒是可以教你拉二胡,最起码,以后哪怕混的再惨,就算断腿了,也有一门讨饭的手艺不至于饿死。” 温特点点头,但目光,却依旧盯着愣在瞎子身后的二哈。 显然,他对一直伴随着自己的妖兽,仍然有着期待。 “我不信,我不信!” 二哈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举起了自己的爪子。 背对着它的瞎子北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二胡的琴弦。 嗡! “砰!” 二哈的爪子, 直接抽在了自己的大脸上, 一时间, 血流如注。 这一刻,它确认了,自己的精神意识,早已经被对方提前入侵了。 身为一头具有着精神系天赋的妖兽,它自然清楚精神意识被入侵意味着什么。 你所看到的,都是那个人想让你看到的; 你所听见的,都是那个人想让你听到的; 你的一切感知,都不再取决于现实,而取决于那个人的心意。 这种手段,让二哈无比的惊恐。 那一边, 见自家的大狗一巴掌抽趴了自己, 温特有些无奈地低下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随即, 又抬起头, 很洒脱道: “好了,现在是我和我的狗命,都在你手上捏着了。” 说完,温特又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像有什么问题。 “我对你的命,没什么兴趣,我要的,是合作,刚刚发生的这些事,只是你自己提的过程要求。我是想跳过这一段的,但你强烈要求过程的完整性,我也就只能满足你。” “其实,我觉得你拿我的命来威胁我,我再花钱买我的命,然后你们带着钱直接消失,这是最保险的。”温特这般建议道。 “但这也是最短视的,我们所要的,不仅仅是几百匹战马,也不仅仅是几百套军械,我们的胃口,会越来越大。” “我想,可能你大概不晓得,我的命,到底有多值钱。” 瞎子北闻言,笑了,道: “你该不会是某位大贵族的私生子吧?” 温特的眼睛忽然一眯, 道: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我没调查这么多。”瞎子北摇摇头,“只是,东方的废柴流和西方的私生子,都是已经用烂了的套路。” “…………”温特。 “你所追求的,应该不是仅仅做生意赚取财富,你穿过荒漠来到遥远的东方,金币,不是吸引你的唯一原因。 你想要在这里做出自己的事业,你想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用功勋来洗刷掉自己身上私生子的烙印。 现在,我已经把机会送给你了。” “我可以理解,这是威胁么,又或者,这是谈判?” 瞎子北又摇头道:“这是,恳求。” “您说笑了,您手里可是握着我的命。” “你以及你的狗命,在我眼里并不值钱。” “…………”温特。 “…………”二哈。 “好,要我答应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个主上?” “是。” “我不知道你的主上是何人,如果要合作的话,我只认你,我也只和你合作,你可以选择脱离你的主上,甚至,我可以帮助你,解决掉你的主上。” “三儿。”瞎子北喊道。 “在。” “杀了他吧。” “好嘞。” “…………”温特! “行,我愿意退一步!”温特赶忙开口喊道。 瞎子北点点头,抬手示意他继续。 “我要你教我钢琴,我不要学你的二胡!” “三儿。” “在。” “杀了吧。” “好。” “不不不,我不要条件了!” “呵呵呵…………” 瞎子北笑了,挥手示意薛三放开温特。 温特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道: “你,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很吸引我。” 薛三闻言,马上看向瞎子北,问道: “杀不杀?” 瞎子北则主动走了过来,面对着温特, “我们东方人比较含蓄,不喜欢将这么露骨的话。” “我愿意在你身上赌一把,哪怕名义上,是我和你的主上在合作,但我之所以愿意投资你们,是因为我看中了你。” 因为钢琴,因为爱丽丝,因为大家对生活仪式感的追求和坚持, 因为, 两个事儿逼之间的惺惺相惜。 “我是否应该单膝跪下来向您表示感谢?”瞎子北问道。 “如果你还愿意发誓对我效忠,那就最好不过了。” 薛三有些好奇地看向温特,道: “你们西方贵族的口味这会儿就已经这么偏出车道了么?” “战马,军械,钱粮,我都可以用我的渠道帮你弄到手,但我还是想最后问你一句,我的身份,是很尴尬,但如果你愿意跟随我,等我们回到西方后,我们有机会去取得我这个私生子本不能奢望的一切!” “抱歉,习惯了二胡之后,就没那么留恋钢琴了。” “行,你不同意也无所谓,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具体谈判了,另外,我想咨询一下,我这个投资人,在你们这里,应该叫什么? 金主?又或者,是股东?” 瞎子北思索了一下, 回答道: “我们这里喜欢叫……韭菜。” ………… 谈判,开始了。 涉及到物资的筹集、和运输以及保密,甚至还包括未来的规划,哪怕谈判双方都是聪明人,但也注定不会太短。 屋里,就留给了他们去烧脑。 屋外, 薛三靠在二哈的身上,翘着腿,抖着。 二哈倒是不再表现出攻击性,只是时不时地唉声叹气。 “想开点,兄弟,人生……哦不,狗生,总得体验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才不枉这一辈子。” 这时, 收到命令送来茶点的麦木提从屋子里走出来,低着头,迈着步子快速离开。 他不清楚为什么这里会忽然多出来两个人,但看自家主人对他们的态度,麦木提很理智地没有多问。 二哈伸出爪子指了指麦木提正在离去的背影, 道: “我把他抓来,让你也体验一下人生别样的精彩?” 薛三讪讪一笑,道:“这不成,这不成。” “虚伪的东方人。” “你明明刚刚对付的是公狗,现在你却只让我用男人,我这不是亏大了么?” 二哈有些意外地扫了一眼薛三, 感慨道: “你比我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过奖过奖。”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和里面的那个瞎子,出了公馆的门后,不光是纸面上的东西一样都拿不到,还可能会遭遇追杀。” “连狗脑子都能想出来的可能,我怎么可能没想过?” “…………”二哈。 “其实,我不是很害怕这个可能,你可能不了解我们,我们没有国仇家恨,也没有雄心壮志,你甚至可以说,我们完全没有追求。” “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纯属没事找事做。” “什么?” “就是因为活着,所以总得动动,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种田,也不是很喜欢练兵,更不喜欢发展,我不喜欢这些繁琐的事。” “看出来了,你很像是一名刺客,一名优秀的刺客,在我们西方,有很多有名的刺客组织。” “以前玩儿过,爬墙壁的体验蛮好。” “嗯?” “接之前的话吧,你们真的答应合作,我们就合作,种种田,练练兵,然后再出去找各种名义去黑吃黑,打劫什么的。 如果你们出尔反尔,也没问题,那我们接下来就可以专门来报复你们,比如你吧,以后再想配种时,估计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你小觑了我们,这次,不过是被你们偷袭了而已。” “是你小觑了我们,你要知道,在一个月之前,我身上除了那里的一根特长外,一无所长; 但一个月之后,我已经可以偷偷地潜入到你家主人的卧室里,给他去势了。” “这个比喻,我很喜欢。” “你对你家主人的态度,真有趣。” “嗯,他如果愿意放弃后代的繁衍,可以在家族里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权柄,我也就不用跟着他来到这遥远的东方了。 西方的狗,体态优美、高雅有气质,而在东方,根本就找不到。” “不,兄嘚,我觉得你应该是没找对地方。” 二哈有些疑惑地扭过头看向薛三, 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 “你有门路?” “有,包你满意!” “在哪里?” “燕国皇宫啊,你不知道么,燕国皇室一直饲养者从他们太祖皇帝那一代流传下来的貔貅啊,燕国皇宫里肯定有血统纯正的貔貅,正好适合你。” “…………”二哈。 第五十七章 收狗丁豪 “居然是……黑色的。” 丁豪有些惊愕地看着郑凡身上流转出来的光亮颜色。 “黑色,是不是很特殊,很罕见?”郑凡问道。 “其实……挺常见的。” “那你这么震惊做什么?” “您说笑了,您已经入品了,我这个老师,也当到头了,以后,我们两个人没有了师生关系存在,自然得对您更客气一点,好让我这个废人能继续混吃混喝下去。” “哦,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你现在没用了,四娘!” “奴家在。” “把他拖下去,做肥料种花。” “…………”丁豪。 难道你不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那啥么? “这……这……” 丁豪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这次是真的震惊不是先前装的了。 要是别人,他可能会“哈哈”一笑,很是洒脱地不以为意,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罢了,但对这帮人,丁豪心里时一点底都没有。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郑凡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这一刻,丁豪居然长舒一口气。 饶是铁打的汉子,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侥幸在临死前被劫过来,当了快一个月的老师,每日里也都有人伺候着,好吃好喝的没断过。 搁在一个月前,丁豪真可以去坦然赴死,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还是活下去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这帮人曾对他允诺过,说眼前这个“主人”入品之时,就是自己恢复之日! 无论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潜意识里,怎么可能没那么一丢丢的期盼? “四娘,你来吧。” 郑凡转身,在身后的靠椅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过旁边的茶杯,开始喝茶。 四娘走到了丁豪面前,带来了香风阵阵。 丁豪是有见识的人,自然清楚自己眼前这个女人是真正的人间极品。 但他心里可没有半点想要亵渎的想法,那句“上下脑子”都一样的酷刑描述,他可一点都没忘记。 “老丁啊,我们的主上,最讲究仁慈,也最讲究皿煮; 现在呢,有两条路让你选。” “您说。” “第一条路,就是被拿去做化肥。” “咕嘟……”丁豪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不是两条路么? “这第二条嘛,就是认我家主上为主,以后,你就是我们郑家的奴仆,啧,奴仆这个词儿不太好听,叫鹰犬吧。” “…………”丁豪。 “家丁。”郑凡提醒道。 “主上,人家还是觉得鹰犬更霸气一些呢。” 四娘对郑凡撒娇道。 正如长得帅的男人说话直叫直爽长得丑的男的说话直则叫直男癌一个道理, 漂亮的女人对你撒娇时,你会很享受,会情不自禁地想掏钱给她买包包。 尤其是在经历过那次用手的经历后, 郑凡对四娘,态度上,有了更多的包容。 “行,你随意。” 四娘满意了,年纪再大的女人,也会喜欢这种被宠爱的感觉,四娘也不例外。 “老丁,该你选了,二选一,你选哪个?” 丁豪的嘴唇有些苦涩,这叫哪门子的二选一? “我这一个废人,就算做了您家的门下走狗,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做什么?” “呵呵,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郑家的狗自然和别人家的狗不同,比如,别人家的狗腿断了,估计就要被杀了吃狗肉火锅了,但我们郑家,会帮它把狗腿重新接回去。” 丁豪闻言,脸上露出了激动的潮红,当即问道: “我……我可以恢复?” 四娘双手摊开, 十根银针在其指尖快速地环绕着, 这一刻, 她的气质发生了的巨大的变化。 “以前我办不到,现在嘛,我可以办到了。” “我愿意,我愿意。” 说着, 丁豪毫不犹豫地从椅子上主动摔下来, 因为手脚筋都断裂的缘故,他无法站起来,也很难拱手, 但依旧用这种方式对着郑凡喊道: “主人,主人,主人!” 看似很贱,但真到了丁豪这种处境下,他真的别无选择。 郑凡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到了丁豪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道: “其实,我不是很会收揽人心。” 因为我是开局就自带七条狗。 “等治疗好后,你就安心做做事吧,以后想找北封刘氏报仇时,先和我们说一声,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会帮你一起报仇。” 想要在北封郡站稳脚跟,以后不和北封刘氏对上几乎不可能; 所以,郑凡这也不算是许空头支票。 丁豪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诚恳了: “属下遵命!” “行,四娘,你可以开始了。” 说完, 郑凡就走了出去。 重新将手脚筋缝补上,这是微操,但看着那一根根针在皮肉里穿梭来穿梭去,还是会让人很不自在。 不过,四娘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不少,郑凡蹲在门口也就是抽了三根烟的功夫,四娘就出来了。 “怎么样了?” “回禀主上,完事儿了。” “他呢?” “疼晕过去了,不过确实是个汉子,一直忍着没叫出来一声。” “他实力,能恢复多少?” “我的手艺,您还信不过么?” 说着,四娘对着郑凡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实力能恢复?” “休息个两天,应该是能恢复回九品武夫的,甚至,因为连续遭了大难,武道上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啊,不对,四娘,我记得之前你好像说过,暂时没能力帮他恢复。” 四娘美眸一转,马上道: “这不最近刚刚练手,基本功的感觉又找回来了嘛。” 瞎子他们都不在,四娘可不敢擅自将自己实力又恢复了不少的事情告诉郑凡。 “哦,是这样啊。” “主上,奴家今晚,还想再练练手,万一手再生了,可不好了呢。所以,还得辛苦主上了,请主上答应四娘的不情之请。” “应该的,应该的。” 正当郑凡的脸在四娘目光注视下微微有些泛红时,斜后方,芳草走了过来。 郑凡马上干咳了一声,转身面向芳草,问道: “怎么了?” “主人,前厅来人了,是衙门里来的,要找主人哩。” “好,我去看看。” 郑凡对四娘点点头,四娘对郑凡微微一福。 ………… 郑凡已经快一个月没去衙门了,和深海同志在厅堂外面演了一场戏后,他就心安理得地在家里宅着习武,连日常点到敷衍了事都懒得去。 原本以为是衙门里有什么事情要通知自己,但在等到郑凡走入客厅时,却发现来人是招讨使许文祖身边的那名文书。 这位文书的身份自然不一般,应该是许文祖的亲信,他亲自来这里,肯定是给许文祖带话的。 “郑校尉,您家这宅子,好气派啊,花了不少钱吧?”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凶宅,便宜。” “………”文书。 二人重新落座, 且都很默契地将开头虚头巴脑的客套环节给跳掉了。 “郑校尉,这次,是我家阿郎让我来寻你的。” “招讨使大人有何事寻我?” “是这样子的,后日,虎头城有一批生辰纲要送去侯府,我家阿郎的意思是,让郑校尉你来担任这次负责押运生辰纲的主事人。” 生辰纲? 见郑凡面露疑惑之色, 文书马上好奇道: “后日是镇北侯夫人五十大寿,郑校尉不记得了?” 郑凡马上正色道: “夫人对我家有大恩德,怎么可能不记得!” “也是,那这次的押运,就交给郑校尉了。” “这是我应做的事。” 生辰纲,是指编队运送的成批礼物,大人物过生日时,全国上下大小官员,基本都要准备礼物,人当然不可能全部到场去庆贺,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到场去的,但人不到,礼可不能不到。 所以,这一批生辰纲应该是虎头城及其周边的大小势力给镇北侯府的礼物。 押送过去嘛,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郑凡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深海同志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个光杆司令,到时候肯定会给自己派兵马护送。 “这件事,先生您让个衙门里的人来通传一声也就是了,何须先生您专程亲自跑一趟?” “还有一件事。”文书说道。 “何事?” “我家阿郎明日要离开虎头城巡边,对外的说法,是因为后日虎头城里会有官员和商人以及大族们按照惯例,是要请戏班子和办酒宴的,我家阿郎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所以选择此时离开虎头城去巡边。” 这办活动,有点类似于后世办庆祝晚会的意思,其实镇北侯府估计也不会在乎这边的庆祝如何,但底下人,得操持起来,毕竟,只要镇北侯府一天没倒台,它就是这北封郡的头把交椅,它在一天,大家就得舔一天。 而招讨使本就是一个区域防区性概念的官职,并非常驻虎头城,这时候选择出去巡边,也算是表明自己一如既往支持削藩的政治态度和立场。 听到这里,郑凡依旧觉得没什么。 但文书又道: “到时,我会装作阿郎的样子代替阿郎去巡边,而阿郎本人,则会混入郑校尉您的护送队伍里,等到了镇北侯府后,再靠着郑校尉您在侯府的根基关系,在不惊动外人的前提下,偷偷带着我家阿郎去见郡主和老夫人一面。” “…………”郑凡! 第五十八章 全场最亮的崽 “主上,这可怎么办啊。” 四娘一边站在郑凡身后帮忙按摩着太阳穴一边问道。 郑凡的手指在面前的茶几上轻轻地敲击着,那位文书已经走了,但这难题,却留下了。 招讨使大人是真的身在曹营心在汉,许是因为这一个月来镇北侯府和朝廷的关系越来越差,最恶劣的结果可能即将发生,所以他也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在这个时候去秘密地亲自见一下镇北侯家人。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镇北军在镇北侯府率领下直接打出个“清君侧”的旗号, 他许文祖也能马上呼应,献城支援。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当初自己玩儿的梗, 郑芝龙和国姓爷, 自己哪儿去找去? 至于说和镇北侯家的关系…… 本来,那位郡主是想赏赐自己一个家丁身份的,但自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跑回了虎头城继续当自己的山大王。 一旦这个泡泡被戳破了,先不提镇北侯府的反应,就是这位胖胖的许文祖,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一个被欺骗了的深海同志到底会有多愤怒, 嘶…… “主上,要不我们干脆自己劫了生辰纲吧?” 对于大部分后世人来说,想到“生辰纲”三个字,前面肯定会有一个“智取”的前缀,就像是以前提到胶卷就能想到“柯达”一样。 “我们人手,够么?” 郑凡问道。 瞎子和薛三去了图满城走货, 梁程、阿铭和樊力去了荒漠招兵买马, 聚义帮和车帮的乌合之众则在梅家坞, 想复制之前劫丁豪时那般大家一拥而上打群架的场面,近乎不可能了。 “主上,可以选择刺杀。”四娘一边继续温柔地给郑凡按摩一边继续建议道,“这个年代,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忽然在路上死掉,本来就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儿,到时候随便把锅一推故布疑阵都可以。 推给北封刘氏,推给荒漠蛮族甚至是推给燕国朝廷的密探,都没问题。” 郑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胖胖的招讨使大人对他确实不错,也算是保护了自己,嗯,所以郑凡觉得如果他死了能继续保护自己的话,善良的招讨使大人应该也是会愿意的。 而且,既然他是隐藏身份混入的押送队伍,自己下手的机会反而会更大一些。 现在,正是招兵买马的阶段,一切顺利的话,可能用不了一个月,自己的第一支骑兵连就能出来了。 放弃眼下的一切,放弃后宅的汤池, 郑凡还真不是那么愿意。 如果有的选,谁愿意跑去荒漠吹沙子? 就算是要跑路,也得跑去乾国,那里文风鼎盛,自己去了后再学学以前的穿越者先贤,搞个苏东坡柳永附体,去青楼不光免费还能被倒贴也是美滋滋得很。 “唉。” 叹了口气, 身边没瞎子,确实不方便,瞎子动作虽然每次都很激进,但别说,次次效果都还不错,大家一边嗨着一边就把事儿做完了。 “这样吧,四娘,等出发那天,你易容跟着我一起去,等上路后,我们再见机行事。你这两天先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 “好的,主上,那么……现在,主上,是不是得辛苦您帮奴家在熟悉熟悉针线活了,这手生了,这针头可就玩不利索了呢。” 郑凡愣了一下, 道: “玩……针?” ………… 翌日清早,郑凡从房间里出来,先对着晨曦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朝阳开始发光。 一套流程结束后,郑凡去吃早食。 明儿个运送生辰纲的队伍就得出发,按照许文祖的安排,自己得去见见明日的押送队伍。 押送队伍有五百多人,郑凡自然不可能去开什么坝坝宴; 但还是按照规矩让人下请帖请那五个百夫长去酒楼吃一顿酒。 不急不忙地吃了早餐,正当郑凡准备牵马出门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已经单膝跪在门口等着自己了。 “丁豪?” “正是属下。” 丁豪抬起头,看着郑凡,原本浓眉大眼的他,此时看起来居然显得有些……猥s。 宛若昨日的朱时茂今早就变成了陈佩斯。 “四娘的手艺,确实不错。” “是,风先生的手段,确实巧夺天工。” 丁豪这里说的,不仅仅是易容术的部分,还有四娘对他的治疗。 昏迷加休息了一天后,丁豪醒来,尝试运气,身上当即释放出了灰色的光芒。 对于一天前还是个混吃等死的废人来说,这种变化,简直是一种全新的蜕变! 而且,丁豪隐隐有种感觉,经历了这种大起大落后,他似乎抓住了一些突破的迹象。 这时,郑凡看见丁豪身边放着的那根长长的用布包裹起来的东西,伸手指了指,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长枪。” “嗯,你以前是用长枪的?” “不是,以前属下是用刀的,是风先生说,长枪和属下更般配; 属下觉得风先生的话不会有错,刚好长枪属下也会用,所以就从风先生那里接来了。” 长枪配丁豪, 郑凡明白了, 这是四娘在对丁豪玩儿林冲的梗。 外加家里面兵器确实不少,熔炼一下就能重新锻造一把新的,谁叫家里有个喜欢从外面插兵器回家的阿铭呢。 这感觉,就像你家狗不从外面捡骨头专捡金条回家一样。 “主上,这是风先生给您准备的甲胄。” 丁豪起身,从其身后台阶上抱起一套甲胄。 “这不是我从衙门里领的那套甲胄。” “确实不是,是风先生特意为主上锻造的。” 既然是四娘准备的,郑凡也就不多说了,在丁豪的帮助下将甲胄穿在了身上。 穿上好,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这甲胄,有什么特殊的么?” 按照西方人的套路,似乎甲胄上喜欢刻上一些阵法什么的,也不晓得四娘会不会这个。 “咦,这是什么,灰么?” 郑凡看着自己掌心的暗绿色印记,这是刚刚擦蹭甲胄时留下的。 “主上,风先生说,这是光粉。” “光粉?” “是的,风先生的原话,原话是…………” “原话是什么?” “风先生说,有了这个粉,就能让主上成为全场最亮的崽。” “…………”郑凡。 “咚咚咚……” 郑凡伸手敲了敲自己身上穿着的甲胄,道: “你的意思是,这甲胄上的东西,能加大发光的程度?” “是的,主上。因为主上您是这支押送队伍的头领,这和带兵一样,需要震慑和统合自己的手下兵卒。 统御的方式不外有三,一为利诱,二为示威,三则是关系。 今日的宴请,是为利诱,风先生也已经将礼品准备好,至于拉关系,主上您和那五个百夫长并不熟,此时也来不及去发展关系,而示威,主上您已经入品,虽然时日不久,但于军中基层而言,入品武夫,是天然可以受人尊重的,再加上这特制甲胄,足以将示威的效果发挥到最大程度。” 丁豪是当过兵头子也当过土匪头子的人,对于这些门道,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呵呵,她怎么能想出这个法子的。” 郑凡不由得有些好笑。 也是因为这个世界,会发光,才是入品强者的标志,但四娘居然能想到用荧光棒的原理,让自己成为聚光灯下最亮的那颗星,也是有趣。 “主上,其实这个法子,一百年前,就有人用过了。” “哦?用过了?也是请客吃饭?” “不是,是初代镇北侯用的。” “初代镇北侯?” 郑凡来了兴趣,毕竟那位可是三万铁骑冲垮了五十万乾国大军的军神级存在。 那一战不光是打出了镇北侯府的百年基业,同时也奠定了乾国百年以来的小受之国的地位。 “嗯,乾国当初的那位皇太弟身份继位的君主,其实也没那么不堪,他手底下,有着他哥哥在位时练就出来的那一支南征北战的乾国精锐。 更何况,五十万大军,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想要全部抓完也不可能那么简单。” “喂,你不会告诉我,初代镇北侯是用这种法子才?” “主上英明,那一战刚开始,初代镇北侯就将事先收集过来的一切可以在阳光下发光的物资都用上了,甚至不少燕国大户大族的地窖也被初代镇北侯强行打开取出了珍珠磨成粉末,还用刀锋威胁了燕国国内的几个修士门派让他们在开战时做法给燕国骑兵身上的甲胄施加光晕效果,然后……” 郑凡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天气虽然晴朗气氛却十分压抑的正午, 五十万乾国大军布阵待命, 之前的一路北伐, 他们气势如虹, 他们人多势众, 他们飞龙骑脸。 前阵大军已经准备就绪,他们将面对燕国骑兵的冲击,但他们毫不畏惧,因为他们清楚,只要自己坚守军阵一段时间,两翼的友军就会包抄过来,等把这支只有三万人的燕国骑兵吃掉之后, 天成郡以及燕国的都城,就将向他们彻底地敞开怀抱,迎接他们的进入! 那时的乾国军队还不是弱鸡的代名词,那时的乾国也没有变身碉堡狂魔将自己打造成碉堡群下的缩头乌龟,他们昂扬,他们向上,他们渴望军功,渴望开疆辟土成就自己的功勋! 然后, 前阵的数万乾国军队, 先是听到了地面的震动, 他们清楚, 燕国的骑兵开始冲锋了。 然后, 他们看见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绝望、恐惧、震惊、瞬间充斥整个乾国前军军阵每个士卒的心中。 紧接着, 他们, 崩溃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 正在向自己发动冲锋的, 上万会发光的崽! 第五十九章 真脏 四娘的客栈,已经歇业一段时间了,婶儿们没了,小红拂女们还在训练,让她们来接客堪比用名人字画来如厕。 外加说书的薛三和酿酒的阿铭也不在了,这客栈,自然就歇业了。 好在,虎头城里的酒楼还是不少的,毕竟这里商旅发达。 来到酒楼门口,因为郑凡一身甲胄的原因,掌柜的亲自来迎接,点头哈腰地迎送郑凡去了二楼包厢那儿。 丁豪帮郑凡推开了包厢的门, 里面有一张圆桌,围绕着圆桌坐着五个人。 有意思的是,五个人都身着甲胄,并不是便服。 冷盘已经上了,但大家筷子和碗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根本就没动过。 可以说,这五位百夫长,是给足了郑凡的面子。 提前到,正襟危坐地等。 郑凡清楚,这当然不是因为自己明天就要成为他们的头头儿带他们去镇北侯府押送生辰纲。 首先,梅家坞的事儿再加上那天自己在招讨使厅堂门口和许文祖演的那出戏,可以说是将自己的姿态和背景给拉得很高深莫测。 类似许文祖和县令这种级别的官员,他们自然可以谨小慎微地看看风向甚至是待价而沽,但对于这些连校尉都算不上的高级丘八们, 他们, 可没有作壁上观的资格。 尤其是镇北侯府在整个北封郡,甚至是在整个燕国军队层面中,宛若一座大山一般,容不得他们不去重视。 当郑凡走进包厢时, 五名百夫长一起起身离开圆桌,而后单膝跪下: “参见郑校尉!” 郑凡很满意他们的态度,不过,若是换做以前,他可能会飘飘欲仙或者是不知所措,但在家里,被六个魔王天天花样百出地舔着,怎么着也舔出一些抗体来了。 而且,按照丁豪的建议,大家心平气和地学刘备那样拉关系,时间上已经不允许了,所以,干脆把威,立到底。 没说场面话,也没急着让他们站起来,在丁豪主动上前拉开一张椅子上,郑凡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身子微微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下颚另一只手则耷拉在扶手上。 若是此时薛三他们在这里看见郑凡着坐姿,估摸着真得在心里喊一声“九千岁”。 你说嚣张吧,的确; 你说目中无人吧,也对; 但下面跪着的五个人,却没一个人敢有所怨言,郑凡越是不给他们面子,他们对郑凡的背景猜测就越是拔高然后就越是俯首帖耳。 人,就是贱。 “今儿个,是我请诸位吃饭,都起来吧,坐下。 本将也不过是镇北侯府的一代家奴走狗罢了,可当不起诸位这么大的礼,要是让我家小姐知道了,唉,可又要揪我耳朵怪我在外行事孟浪了。” 小姐,揪耳朵,孟浪; 你品,你细品,你仔细品! 五位百夫长在起身时,彼此目光交错,都能看出对方眼里的激动。 上位者可能会在意镇北侯府能否撑过削藩浪潮,但他们不会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抱住眼前的大腿才是第一要务! 他们的反应都落在郑凡眼里,这让郑凡很满意。 郑凡需要拉拢他们,至少,从虎头城去镇北侯府的这段路上,他们五个人以及他们五人手下的兵卒,都必须听自己的命令。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有多的操作空间,就算是秘密弄死许文祖也能更轻松一点不是? 而且,他们这五个百夫长对自己手下的兵卒是有着极强的掌控力的,因为他们手下的这些兵卒,近乎全是他们自己的家族私兵! 可以说,整个北封郡,除了镇北军自成体系,有着正规的军事体系阶层,其余的各个城池内的守卒,都被地方门阀侵蚀严重。 王立丁豪这种草根军官,靠着自己的奋斗上位的,只能说是少部分罢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燕国本来就是君主和门阀共治的政治体制,燕国皇帝对地方上的很多事物都鞭长莫及; 二来则是因为整个燕国北方的防务基本都是由镇北军在负责,各个城池里的一些地方部队,自然也就日渐懈怠沦为保安团的感觉。 “郑校尉,属下来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赵栓虎,这位是钱大才,这位是杨文志,这位是孟长远,属下王端。” 相对应的,是虎头城附近的五个小家族,赵家的,钱家的,杨家的,孟家的以及王家的。 这种介绍方式,和张飞喜欢自称“燕人张翼德”差不多,其实也点出了自己的家族出身。 五个家族,势力不算很大,也就在虎头城方圆还能有点牌面,搁到图满城那儿,就没什么存在感了。 “嗯。” 郑凡很是慵懒地伸手举起面前的酒杯, 那五个人马上一起举起酒杯, “我这人,是个直性子,做事,不太喜欢客套,但我一直记得我家侯爷常对我们提点的一句话; 这带兵,就是大家有酒一起喝,有事儿一起扛,有功一起享! 诸位,我们共饮此杯!” 六个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随即, 郑凡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又是一副慵懒的坐姿。 “明儿个的差事,想来大家都清楚了,小子我初次外放,不怕大家笑话,小姐当初一直觉得我不是什么做大事的料。 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呢,也就混吃混喝了这么久,这不,正好赶上了么,希望哥几个到时候给小子我好好地把场子撑起来! 只要哥几个以诚待我,我必然将你们举荐给我家小姐,日后,共富贵!” 五人一起拱手,齐声道: “愿听校尉差遣!” 唔,事情进展得格外顺利。 这五个出身自小家族的百夫长,从一开始就服软了,而且现在都快软出水儿来了。 这让郑凡之前和丁豪商量好的你发光后我发光的计划,反而有些没办法接上去了。 总不能忽然跟个二百五一样: …… 啊哈哈哈, 今天天气好好啊, 主人,我丁豪发个光吧! 好,今天天气确实真的很好啊, 你发完光了,我也发个光吧,哈哈哈! …… 原本计划里,找个刺儿头,杀鸡儆猴,顺带抖落抖落自己的实力,一切完美。 但这五个宝宝,这么恭顺,你让郑凡闭着眼随便挑出来一个当猴儿还真有些不忍心。 然而,又是被僵尸插的又是连续这么多天疯狂加速修炼的, 好不容易入了品,不在人前秀一波,郑凡还真有些不舒服,自己终究是个俗人,过不了锦衣夜行的日子啊。 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就在此时, 隔壁包厢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啊!!!!!!!” 然后, 是“啪!” 应该是抽巴掌的声音, 随即, 是男子的怒骂: “贱人!” 郑凡的手在抖,血在烧, 我艹, 这是上天注定让老子今天发光! 没什么比这个更政治正确的装逼打脸铺垫了啊! 郑凡马上起身,毕竟相处这么久了,也是师徒一场,丁豪迅速明白了郑凡的心意,抢先一步帮郑凡把门打开。 其身后的五名百夫长也马上起身,跟着郑凡一起出来。 隔壁包厢的门,丁豪很有逼数地没有抢先打开,而是等郑凡亲自走来,一脚踹开! “砰!” 包厢里,也是一桌酒菜,而在墙角里,则有一个身着锦衣有些瘦削的男子正撕扯着一个妇人的衣裳。 妇人的嘴角有血渍,发髻垂落,身上的衣服也凌乱不堪。 “是你?” “是你?” 郑凡和丁豪近乎异口同声。 郑凡认出的是那男子,这不是那位御笔勾决的陈主簿么。 丁豪认出的是那女子,那女子,是王立的妻子! “小翠。” “嗯,陈主簿的小名叫小翠?” 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那女子,她是我兄弟王立的妻子。” 郑凡“哦”了一声, 这就是瞎子送腹水的那个? 而这时,陈主簿见忽然闯进来这么多身着甲胄的人也是懵了一下,但虎头城也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他陈主簿虽然不是正牌主簿,只能算是刘主簿手下的一名吏员,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了。 “放肆,你们知道本官是谁么!” 陈主簿此时被人撞破,正是恼羞成怒得很,还摆出了官威。 他不记得郑凡了,哪怕郑凡当初是他亲自点民册征发的。 后来郑凡第一次去衙门领身份令牌时,陈主簿坐在签押房里在自娱自乐地做自己的事儿,对这个运气好的野鸡校尉也没怎么去关注。 等到郑凡和许文祖撕逼事件爆发后, 陈主簿倒是知道郑凡这号人物了,但自那天之后,郑凡就闭门不出给自己放了假,所以一直以来,郑凡的名字和脸,还没在陈主簿这里画上等号。 其实,眼前的一幕,不需要解释太多了。 这不就是霸王硬上弓么, 外加这个夫人脑袋上还戴着白花,穿着素服,臂膀上还裹着黑布,为夫守丧的模样。 禽兽啊! 五个百夫长是认识陈主簿的,不过,他们就站在郑凡后面,没郑凡命令,他们什么也不会做。 郑凡则是有些好奇地伸手戳了戳丁豪, 他看见丁豪眼睛已经因愤怒而充血了,却依旧站在自己身侧一动不动, 有些好奇道: “你不生气?” 王立可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啊,他老婆差点被人侮辱了,你不该暴走么? “生气。” 丁豪咬着牙回答道。 “那怎么不动手呢?” 丁豪深吸一口气,道:“他是……官儿。” 他可以晚上去他家杀了他,但现在是白天,大庭广众。 郑凡明白了,丁豪是担心他强行出手,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情绪。 但说实话, 郑凡还真没打算给陈主簿留面子, 丁豪不动手他自己也会亲自动手的, 一来,是公德心使然; 二来, 艹,谁知道瞎子自己说只是送符水没送腹水到底是真是假? 万一瞎子真送过腹水,这岂不也算是瞎子的半个女人? 四娘曾告诉过自己,客栈一开始的启动资金,有一大部分是瞎子通过忽悠这傻娘们儿骗来的。 人瞎子现在不在虎头城里,但万一他真的跟这女人曾经天雷勾动地火过,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被人差点侮辱,自己这个做主上的却屁都不放一个,这还像话么? 归根究底, 郑凡很清楚一件事, 官职、身份、地位、财富、虎皮,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浮云。 自己真正在乎,也是真正干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是自己和手底下七位魔王的关系! 这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且郑凡相信,哪怕自己因为这件事真的丢了官儿什么的,那七个魔王也不会在意,大家大不了愉快地手拉手奔向荒漠一起高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我是你什么人?” 丁豪有些疑惑地看向郑凡,回答道: “主人。” “你是我什么人?” “仆人。” “不,你是我的狗。” 丁豪深吸一口气,显然,他在强行克制着愤怒。 “我的狗,没必要忍气吞声的。”郑凡习惯性地伸手,放在了丁豪的肩膀上拍了拍,继续道:“想咬人,就去咬人吧,把人咬死,我负责。” 丁豪身体一颤,看着郑凡的目光里,多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显然,是被郑凡给感动坏了。 而郑凡, 却有些躲避丁豪那感激的目光, 心里感慨道: 我的心,真脏。 —————— ps:大家动动手指,点击右上角的省略号,再把自动订阅下一章开启一下。 虽然12月1号才上架,但万一大家那天正好有事呢。 最重要的是,万一大家不追了,还能让龙偷点儿订阅。 第六十章 灭门 丁豪走上前去,有了郑凡的保证,他是彻底放开了。 在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王立为了保护自己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这个画面,正在不断地和眼前蜷缩在角落里身穿着素服的女人连系在一起。 “你做什么,别过来,别过来!” 陈主簿手指着丁豪呵斥道,但还是有些色内厉荏。 丁豪伸手,直接攥住了陈主簿指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 “嘎嘣!” “啊啊啊啊啊!!!!” 陈主簿的手指被直接捏断了。 紧接着,丁豪一脚踹上陈主簿的膝盖,又对其后背来了一捶! “砰!” 陈主簿被击打地跪在了地上,表情十分痛苦。 站在边上的郑凡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概,是被手底下那些魔王的折磨人手段给提升了“审美水平”,只觉得丁豪现在做的,还是有点缺乏艺术气息。 樊力的人棍, 薛三的长高高, 阿铭的鲜血品鉴, 四娘的两个大脑…… 这帮魔王,折磨人起来,都有各自的花活儿,绝不落入俗套。 唉,看来丁豪同学的学习进步空间还很大啊。 似乎是受陈主簿的惨叫吸引,楼梯口那边马上上来了三个小厮模样的下人。 郑凡食指向身侧一指, 意思很明显。 其身后,五名百夫长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拱手行礼应诺。 他们是认识陈主簿的,陈家,也是虎头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家族几代人都把持着虎头城的下吏。 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很显然,和镇北侯府的大水缸比起来,陈家,只能算是小小的一根牙签儿了。 五名身穿甲胄的百夫长往楼梯口一站,陈主簿的小厮们一时间还真不敢往前冲,不过,当下还是有一人马上离开跑回去报信。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陈主簿做着哀嚎,倒是挺有种,这会儿还能开口威胁人,想来是这辈子在虎头城,还没受过这种待遇。 郑凡没搭理陈主簿,而是走到了那个女人面前,弯下腰,问道: “怎么回事?” “他……他说上面要治我亡夫的罪,让我,让我来这里见他,否则我全家都要受牵连……” 那边制服着陈主簿的丁豪听了,马上对着陈主簿的后背就又是一拳。 “砰!” “王立押送犯人失败,但他已经战死,何罪之有?” 丁豪显然是对燕国官场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是清楚的,听了小翠的解释后就明白过来了,这是陈主簿想要欺负人家寡妇。 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是这件事的真正因果。 要想俏,一身孝; 郑凡觉得自己此时脑子里出现这东西有点不合时宜,道德上的瑕疵太大。 但不知怎么的,这女人,总给郑凡一种有些……奇怪的感觉,似乎有点,尤其是胸前,有点过于…… 郑凡居高临下的目光开始通过女人被扯烂的衣服开始向脖颈下面缝隙瞅了瞅, 他看见了两根吊带, 唔! 所以,她穿着麦麦罩? 至于这玩意儿是谁给她的,真的不用多说了。 不出意外,这个女人,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穿上这个的女人。 第一个当然是四娘了。 但…… 他妈的瞎子你还敢说和这个女人没关系?你还敢说是清白的?你还敢说你守身如玉? 放在后世,和女孩儿进内衣店买衣服的男的到底是怎样亲密的关系谁都清楚吧? 得嘞, 这事儿, 没得商量了。 瞎子的女人差点被这陈排骨给侮辱了。 依照那帮魔王的脾气和行事风格, 郑凡觉得自己眼下,真的没什么选择余地了。 一旦自己处理得不激进,一旦自己应对得不决绝,一旦自己处理得不够血腥, 那帮魔王肯定会对自己失望和有意见,别人也就罢了,要是那瞎子对自己有意见了,被老银币盯上且有意见的感觉,太可怕了。 所以, 陈主簿,必须死! 门口站着的那五名百夫长也听到了小翠的叙述,大家的脸色也都有些不好看。 王立,也就是前虎头城巡城校尉,因为他是草根出生,所以和自己等人并不算一个圈子。 但大家都是穿着甲胄,同属虎头城军旅序列,哪怕出身不同,但毕竟都有袍泽的情谊。 作为军人,自己刚刚战死,自家孤儿寡母马上就被欺凌到这份儿上,怎么可能不兔死狐悲? 但若是以往,遇到这事,他们可能也就心里愤怒一下; 尤其是对方身份还有些不好惹,陈家在虎头城也不算小家族了,而且一直以北封刘氏的马仔自居,这位陈主簿据说在正牌刘主簿面前,也很受信任。 但这一次,若是有郑凡牵头,他们无疑有了主心骨。 舔狗最害怕的,不就是无从下口么? “主人?”丁豪在询问郑凡。 郑凡嘴角扯了扯,很干脆道: “别给他痛快,太便宜他了。” 只是,还没等丁豪动手,酒楼门口就忽然冲进来了一群手持刀兵的人。 陈家的铺子以及陈家的宅子,其实就在这酒楼对面巷子里,这也是陈主簿把人家约到这里的原因,离家近嘛。 也因此,当这里出事后,陈家人马上就赶来了。 足足几十号人,都手持兵刃,这些,都是陈家在虎头城里的私兵,平日里,负责照顾店铺生意,真需要斗狠时,马上就能武装起来。 这就是燕国的风气,大小门阀,不光是拥有政治文化上的影响力,也拥有土地、私户以及属于自己的……私兵。 早年,燕国在战争年代时,这是优势。 一是北面是蛮族,门阀们可不想放蛮族人进来然后大家一起去牧羊;南面的乾国晋国包括楚国,乾国晋国都是士大夫当政,不带他们玩儿,楚国是贵族制的那一套,也不带他们玩儿。 所以,早年间,为了抵御外敌保护自己的生存环境,燕国门阀们贡献出自己的私兵武装,都是召之即来挥之能战的人马,等于是精锐预备役部队,且不用朝廷自己花钱去养。 但等到蛮族王庭自己西征玩儿崩了乾国成小受晋国国内开始内讧,燕国君主打算多外扩张时,门阀们就不乐意帮忙了,打下来的新土地对于门阀来说都是飞地,大部分都进你皇室的腰包,万一真让你燕国君主打肥了,你再玩一手中央集权卸磨杀驴怎么办? 这也是近几十年来,燕国尽管占据着战略主动却没办法发动统一战争的关键所在。 郑凡走出来看了看情况,下面的陈家私兵们则是在疯狂地鼓噪,酒楼里其他的客人马上避祸跑开了,就是酒楼老板和伙计,此时也不敢凑过来说和。 瓶瓶罐罐打碎了就碎了吧,万一人被砍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丁豪则是将陈主簿像是死狗一样抓着跟着郑凡走了出来。 “救我,救我,救我!!!” 陈主簿开始嘶喊。 陈家私兵们开始从楼梯向上冲。 五名百夫长马上拔出自己的佩刀准备保护郑凡,丁豪则是将陈主簿丢在了地上,同时伸脚踩在了陈主簿的左腿小腿上。 “咔嚓!” “啊啊啊!!!” 陈主簿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更是激怒了下方的陈家私兵,他们开始更为迅猛的往上冲来。 “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围杀朝廷命官,这是一群……反贼!杀无赦!” 郑凡说完, 手臂一挥, 关门, 放“林冲”! 丁豪直接攥着长枪,冲下了楼梯。 “嗡!” 一道暗色的光芒从丁豪身上闪烁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私兵当即放慢了脚步,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之色,入品武者! 但丁豪可没管他们是否慢下来,从被镇北军活捉当了阶下囚开始,丁豪心里可是积攒了一肚子的鸟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唰!唰!” 长枪二度刺下,直接洞穿了两名私兵的胸膛。 随即又是枪身一扫,后面的几名陈家私兵直接被扫翻了下去。 一寸长一寸强,外加身为九品武夫的力量和速度加持,于这狭窄的楼梯间,简直如同一辆重型坦克冲入了羊群! 郑凡身边的五名百夫长在看见郑凡身边站着的仆人居然是入品武者时,心里对郑凡的敬畏就更重了。 要知道这位入品武者先前对郑凡恭恭敬敬的态度他们可是都看在眼里,郑凡还一本正经地对其说: 你是我的狗。 也就只有镇北侯府内深受器重的贵人,才敢有这般底气和牌面吧! 丁豪从楼上杀到楼下,等到起走下楼梯后,“砰”地一声,将长枪杵在地上,长枪下端还在不停滴淌着鲜血,其身后和身旁,更是躺着好多具尸体,还有一些伤者在血泊中哀嚎。 郑凡低头,看了眼已经忘记嚎叫的陈主簿,心里,有一点点烦躁。 然后抬起脚,对着陈主簿的脸就直接踹了过去。 “砰!” 陈主簿脑袋一歪,鼻涕眼泪混着鲜血不停地往外流淌。 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欺男霸女的恶少,顺带发个光,小小的装个逼的。 结果,碰上了这货,这货还好死不死地对瞎子的未亡人发动了“攻势”。 得了, 逼得自己没办法下台,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应对。 眼下,又是几十号人进来,且又死了这么多人。 事情一旦闹不好,自己待会儿回家就得和四娘一起收拾收拾东西跑路了。 宅子, 汤池, 小娘子们的伺候, 似乎都长出了翅膀,即将和自己告别。 你说郑凡心里能不气么? “嗒嗒嗒……” 郑凡开始往下走,靴子踩在血淋淋的台阶上,不时地发出滑腻的声响。 一边镇定自若地下楼,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分析着局势,最终,在走到楼梯下时,郑凡拿出了判断! 下方还剩下的陈家私兵们则只敢在门口那边警惕地盯着,实在是先前丁豪的一通乱杀,直接击破了他们的胆气。 五名百夫长跟在郑凡身后,最懂事的王端还懂得将半残的陈主簿给扛着一起下来。 这时,外面街道上传来了大批甲胄摩擦碰撞的声响,一群群身着皮甲的兵卒将酒楼门口团团围住。 郑凡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还扛着陈主簿的王端, 问道: “你们的人?” 王端很谦卑地开口道: “校尉,这家伙欺负的是咱们军中袍泽的遗孀,咱这些当兵的,怎么可能受这种鸟气?否则外人还真以为咱们虎头城当兵的全是娘们儿呢。 再说了,校尉您这是为我们出头,我们总不好意思让校尉您涉险。 只是,我们也没想到,校尉身边有此等高手,倒是我们多此一举了。” 王端说完,脸上讪讪地笑了笑。 其身后的四名百夫长也一同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马屁,他们拍了,人,他们也喊了,声势,他们也撑了; 至于这里死的陈家人,也不是他们杀的,日后陈家算账,只会算到郑凡头上去,雨我无瓜。 这事儿,赚啊。 兵马调动过来,一是帮郑凡撑场子,二是稳定住局面,接下来,就由你们这些大佬去扯皮善后,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就不参合了。 但郑凡接下来的一句话, 却让五名百夫长集体呆愣在场。 “行,人马调动得好,正好用得上。” 嗯? 王端有些疑惑地问道: “郑校尉打算调兵去做什么?” 郑凡笑了笑, 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一脸血污的陈主簿, 缓缓道: “灭门。” 第六十一章 肉食者鄙 骑在马上的郑凡,显得很是随意,姿态慵懒,若非身上穿着甲胄给强行撑着,可能会直接化作一滩烂泥。 而郑凡身后的五名百夫长,则一个个面露苦,焦虑不安,仿佛被卖入青楼的第一天,无比的不愿。 瞎子北的“事后诸葛亮之信”里曾提过, 自他们在梅家坞动手后,郑凡必须要保持足够的高调才能确定自身的地位。 不能低头,不能认怂,只要你一直高调着,就没人敢来惹你,甚至没人敢去查你! 但如果你心虚了,你低头了,那接下来的麻烦事儿就会不断; 最后,在信里,瞎子北还说,如果实在是事态不可收拾,就请主上保护着四娘这个弱女子马上离开虎头城! 虽然瞎子北的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被郑凡提前得知,但郑凡在深海同志面前飙演技,其实也算是提前配合了。 这个道理,郑凡也明白,也懂。 正如后世那种水变油高科技的骗子能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能得到官方大力支持一样, 你越是高调,人家就越信你,你牛皮吹得越厉害,你就越安全。 镇北候府太高了,高得没人敢去扯虎皮; 镇北侯府太高了,高得就算有人扯虎皮别人也不知道; 眼下, 陈主簿已经被丁豪用绳子绑着当作了清洁车在街道上拖行,他早已血肉模糊,没了气息。 他的运气,确实不好。 你说好端端的,你想对人家寡妇用强,想吃绝户,为什么不低调一点,骗进自己家里或者自己外宅里去呢? 偏偏要到酒楼这种人烟稠密的地方,还偏偏选择富有公德心正义心铁面无私急公好义的郑凡隔壁。 唉,何苦呢。 眼下, 自己这边强行绑着刚收的五个小弟以及他们麾下的数百兵卒向陈家进发, 这是郑凡能想到的破局唯一方法。 把事情闹大,彻底闹大,大到,无人敢哔哔。 人们只知道死人不会说话最会保守秘密,但还有一条,其实也没多少人,愿意为死人说话。 反正跑路的念头已经有了,也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郑凡强行提起了一些精神, 这大清早的, 就要带人去灭门, 就像是早餐吃七八个硬菜一样,让人觉得有些油腻,有些不适应。 陈宅距离酒楼,真的很近,这也缩短了郑凡油腻反胃的时间。 这一刻, 他端坐在马上, 其身边,是一群兵卒。 郑凡脑袋微微一仰,那个石狮子后面,以及那个墙角上,包括自己正前方,都可以架设一下机位。 此时的自己,活脱脱的电视剧里一个反派太监带兵来抄忠良之家的既视感。 如果是在影视作品里,自己的结局多半是被正义的主角们长大后来寻仇给宰了,然后在自己尸体前以及主角们的背影下,打出演员名单表…… 丁豪倒是显得很兴奋,毕竟,很多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他已经灭过自己顶头上司的满门了,这一次,算是二进宫。 底下的兵卒,可以看出他们脸上的兴奋和愤怒。 事情的经过,早就宣扬出去了,袍泽尸骨未寒,妻儿寡母就要受人欺凌,底下的大头兵们可没有上位者得失拿捏的心思。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袍泽家人被欺辱了,现在有个姓郑的校尉,带他们来报仇! 圈子,是具有排他性的,在面对圈子利益受到威胁的境况时,他们会本能地选择抱团。 而军队,是这种抱团属性最强烈的一个团体。 郑凡看见好多股兵卒,应该不属于自己身后这五个百夫长手下的,但都拿着兵刃加入了进来。 一些原本成建制赶来,应该是来维持秩序劝架解除争端的部队,在从其他兵卒那里得知了事情来龙去脉后,直接倒戈,也加入了包围陈宅的行动。 郑凡看见了几个虎头城的校尉,他们没有靠近过来,但也没有去收拢控制自己的人马。 一来,他们是忌惮郑凡的背景; 二来,这事儿他们如果出手阻拦,那以后这兵还怎么带? 也就是郑凡在犹豫的这段时间, 兵马越聚越多,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里要开操演呢。 好几次,郑凡的手已经要举起来了。 他清楚, 只要自救举起手,再落下,不用身后的五名百夫长下令,也不用远处那几个校尉下令,周遭已经快聚拢超过千人的这些兵卒们就会直接一拥而上,将陈宅上下血洗。 陈宅的大门后,明显有人在走动,围墙那边,也不时有人在探头探脑。 只不过,之前已经出去了几十个私兵,此时宅子里剩下的,应该不多了。 陈家是虎头城的吏员“世家”,世代家族子弟都在虎头城衙门里当小吏,可以算得上是地头蛇家族。 这个家族有一个缺点,看似势力盘根错节,但和城外的坞堡主不同,他们的根基,就在城里,就在宅子里的。 很强大……也很脆弱。 他们是npc,他们是游戏角色,他们是自己刷的小怪,他们是自己擦去的漫画…… 郑凡在心里不停地做着心理催眠。 是的, 郑凡还在犹豫,还在纠结。 以前画漫画时,只觉得再恐怖再惊悚再人性扭曲的剧情和画面,自己所能感受到的,都是其中所蕴含的那种美。 但当你站在人家门口,一言能决其全家生死时,还真的很难下定决心。 郑凡不清楚这算不算圣母,还是……人之常情。 “那位大人怎么还不下令呢?” 下面,有兵卒开始疑惑。 一位老成的兵卒则开口解释道:“急什么,咱这么多人在人家门外,这宅子里的人,就越是慌乱和煎熬,咱这位大人,是在熬鹰呢,哪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是啊,这陈家平日里也算是作威作福惯了,真没想到有这一天。” “妈的,一想到老子以后要是战死,孤儿寡母还得被这种败类欺负,老子就恨不得活剐了他们全家!” “对,要想咱自己家人以后没有事,这一次,绝对不能放过这一家!” 这些大头兵,或许没那么高的觉悟,但他们懂得一个很简单却又很实用的道理,那就是法不责众。 眼下,闻讯聚拢过来的兵卒越来越多了,难不成以后上面大人问罪下来,要将大家全部拿下不成? 郑凡的掌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到最后,自己肯定会下令的,他要保护自己,要保护自己和七个手下打拼出来的家业。 但他还想再缓缓,再缓缓,再缓缓,再等等,再等等,再拖一拖…… 那些玄幻剧里,动不动就一脚踩爆星球一掌覆灭三界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到自己这里,灭个门而已,就有点下不去手了? 在郑凡心里,仿佛有一群黑色的郑凡,正在对一个白色的郑凡疯狂地痛扁着。 最终,正当郑凡深吸一口气,准备举起手下令时, “招讨使大人到!!!!!!” 他来了,他来了,他骑着貔兽到来了。 郑凡脖子微微扭了扭,侧过头去,果然,看见胖胖的深海同志骑着那头貔兽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这里。 那头貔兽,果然不愧是异种,往上数十八代也是神兽,否则估计早被深海同志给压死了。 招讨使的威望还是很强的,至少在虎头城地界上,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他比肩的高官。 也因此,周围的兵卒们开始散开。 许文祖在亲卫的保护下,一直往里,来到了郑凡面前,那名文书也骑着马在许文祖的身侧。 “郑校尉,你好大的威风啊!” 郑凡觉得,深海同志的台词,似乎不带换的。 这让自己这个峨眉峰很尴尬…… “你,随我来,本官要亲自问你,为何要这般行事,你可知道,无论是私自调兵还是聚众作乱都是大罪!” 撂下这句话,许文祖就策马去了陈宅对面,那里有一家茶馆,茶馆早关门了,许文祖的亲卫先一步进入,将茶馆老板和伙计们都赶了出来,而后亲卫们在外面站着守卫,将茶馆和外界隔绝。 郑凡深吸一口气, 将内心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都抛开, 面露一种很平静的神情策马转身,缓缓地来到了茶馆门口。 众多兵卒们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着郑凡,他们当然希望郑凡能够扛得住压力,带着大家报仇。 如果郑凡软了,他们估计也就………… 毕竟,这种事儿,得有一个愿意担责的个高的顶在前领头,大家才能真的发动起来。 下马, 两名亲卫上前,要卸郑凡的佩刀。 郑凡单手抓住佩刀,拒不交出。 他当然不认为深海同志会害自己,但这么多丘八面前,自己总得搞点事情,硬气点儿。 许文祖应该会理解的吧…… 虽然,这件事,可能许文祖会真的生气,因为他毕竟是眼下虎头城的主官。 两名亲卫都是眼高于顶的角色,见郑凡不交出佩刀,一齐伸手想押住郑凡。 “嗡!” 郑凡身上忽然释放出了刺目的黑色光芒, 这光芒在这身甲胄上光粉的作用下,效果无比得好。 两名亲卫错愕之下直接被震退, 四周一直盯着这里的丘八们一开始是惊愕,随即发出了刺耳的欢呼! 周围的校尉们以及被郑凡绑上战车的那五名百夫长也都惊愕住了,九品武夫,大家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年轻的九品武者! 是啊,也就只有镇北侯家,才能有这般底蕴吧! 郑凡的眼睛眯了一会儿,倒不是在刻意地停留在这里享受着装逼后余韵。 纯粹是因为, 这光亮效果太强了, 郑凡的眼睛差点被闪瞎,必须得缓缓。 下次,得让瞎子给自己做一副墨镜,否则这五毛钱的光亮特效还是别用了吧,真打架时,自己先把自己闪瞎那还打个屁? 两名亲卫有些进退不得,上吧,又不敢上,退吧,又不好退。 这时,那名唯一陪着许文祖进入茶馆的文书走到了门口,对着外面的亲卫们点了点头,又对郑凡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些亲卫们无不长舒一口气,退下。 郑凡迈开步子,走入了茶馆。 茶馆内,许文祖坐在茶桌后,当郑凡走进来后,文书亲自把门关起来。 门一关, 许文祖马上起身, 快步走向了郑凡, 宛若一尊巨大的肉球向自己滚来,还带着风。 郑凡知道,这次许文祖应该会很愤怒,因为不管自己身份如何,他都不可能放任虎头城就这么乱下去。 许文祖走到了郑凡面前停下了, 正当郑凡准备接受许文祖的呵斥时, “你,做得很好!” “啊?” 郑凡愣了一下,盯着许文祖的面容,他在确定许文祖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 “唉,现在局面越来越坏了,据传,侯爷在京城里,已经被陛下禁足了,百官对侯爷的弹劾几乎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 确实要做好准备了,要做准备了啊。 嗯,你这个局,设计得不错,陈家这种吏员出身的家族,看似盘根错节,但说到底,无非是下吏之窝罢了,正好可以拿来开刀! 用他一家的命,来激发起城中士卒的同仇敌忾之心,再由你出面领头来报仇,讨还公道,你又能大收虎头城军心,得到士卒爱戴,日后配合郡主起事,也就事半功倍了! 你,很好,这个局,设计得妙,这个人选,也选得很好! 唉,郑成功有个好儿子啊。” “…………”郑凡。 “事情,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做完了,正好你明日负责押送生辰纲出城,也能离开这个漩涡,收尾的事,就让那个老县令自己去忙活吧,呵呵。 哎呀,上次见到郡主时,郡主还是个小女娃,现在,是大姑娘喽,还真想得慌。 对了,明日队伍出城后,我会来与你汇合。” 说完, 许文祖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自己走到茶馆门口, 猛地推开门, 气呼呼地走出去, 还回头手指着里面呵斥道: “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纵兵行凶,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本官管不了你,管不了你,你等着,你等着,本官这就回去参你! 本官倒要看看, 这虎头城,到底还算不算大燕的天下!!!” 骂完,许文祖翻身上貔兽。 “驾!” 当真是气坏了,都不等其亲卫直接自己就先策马离开了。 外面,黑压压的一群兵卒则带着高山仰止的情绪仰望着茶馆。 燕国虽然没有和乾国那般重文抑武,但因为承平日久,文人和武夫的地位,早就已经失衡了。 大头兵们肯定希望自己的将军能硬气,能和那帮文官去刚! 茶馆内,郑凡还有些晕乎乎的。 这许文祖,如果身在后世,不去和自己一起画漫画还真可惜了,脑补能力是真的强! 明明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结果在他眼里,却是自己步步设计。 我又没瞎,看起来那么阴么? “郑校尉,我家阿郎体虚,路上,还望郑校尉多多照顾。” 文书说着,对郑凡一礼到底。 郑凡还没来得及回礼, 文书就转身,隔着茶馆的门板就对着外面喊道:“杀!” 郑凡眼睛当即睁大了! 卧槽,无情! “杀!!!!!!!!!” 茶馆外的大头兵们以为是郑凡下令了,马上咆哮着冲杀向陈宅。 文书以为自己帮了郑凡一个忙,还矜持的对郑凡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那越俎代庖的一声“杀”下,一家人的上下满门都将遭受上千愤怒丘八的屠戮。 郑凡心里“呵”了一声, 忽然想到那晚和瞎子一边抽烟一边“赏月”时瞎子说的话; 瞎子说:肉食者鄙。 瞎子还说:肉食者吃的,不是猪牛羊狗肉, 而是, 人肉。 ———— 据说,点击右上角开启自动订阅下一章的朋友走在路上能捡到钱。 感谢卢胤泓成为《魔临》第五十位盟主! 第六十二章 是个高手 北地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一把把刀子,随意而凌乱地雕刻着整片大地; 像是那些三流的雕刻家,自诩为天赋异禀,但一通乱操作下来,最后只能以一片雪白堆砌,省得贻笑大方。 郑凡坐在一片瓦砾堆上,身上不再是白天的“亮瞎眼”牌甲胄, 而是四娘给自己缝制的暗红色卫衣。 郑凡曾见过虎头城里出现过的拜火教信徒,据说是从西域那儿传来的,自己的这身卫衣,倒是能够完美地融入他们。 丁豪站在郑凡的身侧,手里捏着他的长枪,这把枪,今天喝饱了血。 郑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身侧位置, 道: “陪我坐会儿。” 丁豪将长枪放下,在郑凡身边坐了下来。 郑凡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两根卷烟,递给了丁豪一根。 然后拿出火折子,先给自己点燃,再去帮丁豪点燃。 卷烟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超前的,但这个世界也早就有水烟和大烟枪这类的烟草类商品了。 只是燕国皇帝陛下并没有对烟草类商品征税,浪费了一笔可观的财源。 要知道,在后世,全国烟民一边备受歧视一边承受着身体的损害以大无畏之奉献精神每年给国家贡献的烟草税,抵得上全国一年的国防预算开支。 不过,虽然卷烟有点超时代,但丁豪在面对郑凡帮自己点烟时,还是双手遮住火折子表现出了一副惶恐的姿态。 然后,吸了一口,开始疯狂地咳嗽。 再回头见郑凡在那里自在的吞云吐雾,眼里流露出了一抹不解,下意识地问道: “主人,这东西,好抽么?” 郑凡抖了抖烟灰,说出了一个在后世曾一度在qq空间和个性签名里活跃很长时间的话: “我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丁豪愣了一下,一种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这得是心境到了多么恐怖的层次。 他却不知道,放在后世,再说这话出来,别人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傻缺。 “知道,大晚上的,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么?” 丁豪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是为了回味?” “回味?” “嗯,其实,属下也很想回图满城,再回去看看,那个被我灭了满门的宅院。” 郑凡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自己身边聚集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帮变态啊…… 瞎子他们也就算了,这丁豪可是本世界的土著。 难道说,真的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但就是想来这里坐坐。” 这里,是陈宅。 白天的兵祸,将整个陈宅近乎碾碎,宅子上下,包括地下室,都被劫掠一空。 对于大头兵们来说,这是他们对陈主簿的报复; 但这也没耽搁他们顺手划拉点儿好东西进自个儿的腰包。 也因此,郑凡现在在虎头城兵卒群体里的口碑,那是相当得好,帮大家出头不说,还带着大家都小发了一笔财。 “怎么,你不理解?” 郑凡看丁豪不说话,主动问道。 丁豪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脸上露出了很纠结的神色,道: “主人,说句心里话……” “说心里话时,就不用叫主人了,我可以叫你老哥,你可以喊我……小老弟。” “额……属下不敢。” “那就不是心里话。” 丁豪的脸上开始流汗,不得不很恭敬地转向郑凡,道: “小老弟……” “嗯。” 丁豪感觉自己的气血开始抑制不住地向脑袋上框涌; 这种感觉,大概相当于四娘为了你快点出来喊你“爸爸”一样。 太特么满足了! “主……小老弟,其实,一开始我觉得你很冷血,但有时候,又觉得,你又挺有人情味儿的,很多时候,哥哥我,也看不清楚你。” “矫情呗。” “矫情?” 丁豪开始咀嚼这个词儿,越品越有味儿,越品越觉得贴切。 “小老弟啊,我以前听人说,乾国的文人士子,就喜欢这种调调,一会儿悲伤秋风,一会儿心疼晚霞晚霞。” 郑凡闻言, 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道: “我懂了。” 说完, 郑凡站了起来, 伸了个懒腰。 丁豪马上跟着一起起身,道: “主人,你懂什么了?” “我这日子,过得还是太舒服了,所以才会矫情,其实小时候,虽然我爸妈早早地就分开了,我爸也不是怎么管我,但吃喝上学的钱,可都没差过。 没经过饥荒,没真的吃过苦,这日子,一觉醒来,就有人给你安排好了一切。 整天呐,什么事儿其实都不用你去做,就算是去做,也就是当个太子,旁边一大堆人陪你读书。” 这种大不敬的比喻,若是外人听了,可能会惊愕莫名,但丁豪也没往心里去。 “以后啊,真不能矫情了。” 郑凡环视四周, 看着这已经成了废墟的陈宅, 后世的世界,再吃人,也带着点温情脉脉,最起码,在那个时代,得了绝症没钱治倒是有可能,但你要说真饿死在路边没人管,那也不现实。 但这个世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再矫情了啊。 那两千被当作诱饵的民夫, 今天那文书一声越俎代庖地“杀”直接烟消云散你的陈宅, 这里, 比后世那些战乱地区还要血淋淋无数倍。 郑凡深吸一口气, 咬了咬牙, 自言自语道: “不能再当累赘了啊。” 这时,四娘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她缓缓走来。 丁豪见状,马上自己离开,他知道郑凡和四娘是主仆关系,但他更是见过,四娘早上,是从郑凡屋子里出来的。 四娘将一件披风披在了郑凡的身上,柔声道: “主上,奴家陪你再坐会儿?” “不用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儿就要出发了。” “行,回去奴家伺候您。” “又是玩儿针么?” 四娘嗔了郑凡一眼,眉目含春道: “主上如果不想玩针了,咱可以打牌,可以玩骰子,都可以的。” “你擅长赌博么?” “嗯,奴家擅长坐庄。” ………… 普通人的生日,也就是个人的生日,稍微文艺和显得有格调一点,可以在自己生日那天买一束花送给自己母亲: 儿的生日就是娘的母难日; 然后,母子抱头大哭。 也是听丁豪说的,乾国文人喜欢玩儿这一出,弄得谁谁谁过生日,整得跟办丧事一样,就为了争一个孝名。 等身份地位高到一定层次后,一个人的生日,就变成一个节日了。 镇北侯夫人的五十大寿,就是整个北封郡的节日。 从大概上午八点钟许,郑凡就和易容过后的四娘以及丁豪骑马在城门口等着了。 王端等五名百夫长及其手下兵丁们来得很是准时,而且一来就给郑凡跪下通禀,昨天个初次见面,他们是放下了姿态, 今儿个则是:姿态是啥? 将近五百名兵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昨儿个发了笔小财,今儿个再跟着那位姓郑的大人出发去镇北侯府,指不定还能落下什么赏赐,大家心情都很是不错。 但一家一家的礼物汇聚在一起,一直到正午了,礼物还没汇聚完全。 一车接着一车,还有跑来跑去的各家派来帮忙押运的下人,虎头城外热闹得像是在赶集。 终于,最后一家准备的礼物送来了。 是一辆大马车,当然,这只是马车的外饰,里头则是铁笼子,关着一头通体红色的雪狼。 不算什么厉害的妖兽,但红色的雪狼确实是少见得很,这是徐家堡送的,可以说是费足了心思。 雪狼娇贵,里面还有人在马车里伺候着,确保送到镇北侯府那儿时,这头狼还能活着。 终于,一切就绪,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郑凡马上下令出发。 走到入夜后,郑凡下令扎营。 王端等亲自去布置防守,不用郑凡操心,况且这一路上已经遇到两批镇北军的哨骑了,这也意味着这里是镇北军势力的直接覆盖范围,安全度还是很高的。 郑凡来到了那辆马车旁边,马车旁的两名徐家堡的下人是认得郑凡的,见郑凡也上马车,他们也没阻拦,乖乖地让开。 打开车门,郑凡先弯腰进去,再抬起头时,看见马车有一大半的空间是铁笼子,笼子里的红色雪狼有些病怏怏的感觉,没什么精神,匍匐在那里打盹儿。 而在笼子外靠着马车车壁的一侧,有一个大胖子正靠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吃着烧鸡。 马车里的味道,肯定是很糟糕的,毕竟雪狼的吃喝拉撒都在这里,但这胖子的食欲依旧很好。 见郑凡进来了,胖子还掰下一根大鸡腿递过来, 郑凡摇摇投,道:“吃过了。” “嘿嘿,你怎么知道本官在这里?”许文祖有些好奇地问道。 “大人您这体格,想混进队伍不被发现,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也是,唉。” 郑凡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他在确定许文祖的身边,有没有保镖。 这些大人物出门,身边大概率是有高手的,康熙微服私访身边还有法印和三德子呢。 观察是观察,但口头的好话还是要说的: “藏在这里,真的是辛苦大人了。” 许文祖毫不介意地笑道: “哪里,哪里,我这儿当官大半辈子了,做了大半辈子的衣冠禽兽,如今和这畜生做一辆马车,理所应当啊。” “大人的这种豁达,我是望尘莫及。” “嘿,你还年轻,经历得多了,也就懂了。” “那是,还得大人您多学习学习。” 这时, 马车的门再度被打开, 上来一个身上有些邋遢头发也很杂乱的中年男子。 男子进入马车后,就直接坐在郑凡身边,脱去鞋子,开始抠脚。 郑凡看了男子一眼,心里则是微微一凛,顿生警惕。 这位,应该就是许文祖的护卫吧。 穿得邋遢,头发杂乱,目光浑浊,身上还带着酒气,不拘礼仪,当面抠脚,还送到鼻子下面闻闻, 这是什么? 这简直就是深藏不露的标配形象!!! 妈的,这事儿棘手了。 许文祖又将先前准备递给郑凡的鸡腿递给了这个男子,男子没客气,伸手就接过来开始吃。 这一幕被郑凡看在眼里,看来,这二人的关系很不一般,已经超越了主仆的界限,收买,是大概率不行的,许文祖的贴身保镖,被人用钱收买了反水,这也太瞧不起人着宦海沉浮大半辈子了吧? 男子吃完了鸡腿,又伸手跟许文祖要。 许文祖呵呵一笑,将剩下的半只鸡,都给了他。 男子这才美滋滋地一边吃着鸡一边下了马车,临走前,还放了个屁很臭的屁。 “噗……” 郑凡马上憋住了呼吸; “咳咳咳…………” 许文祖则是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同时笑道: “这畜生臭,本官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人放的屁,本官是真的受不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畜生本就该臭烘烘的,不臭的话,就成精了。” “是,是这个道理。一个是自然,一个是不自然; 其实,人臭,也是自然,但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个自然的事儿,人有七情六欲,人有所求,人有所执,畜生,有是有,但比人,差远了。” “感谢大人教诲。”说着,郑凡又试探性地开口道:“我让人再准备一份饭食过来吧。” “不用不用,本官已经吃饱了。”许文祖说道。 “那刚才那位先生呢?我看他,半只烧鸡可吃不饱。” 许文祖有些愕然地看向郑凡, 疑惑道: “刚那个不是你的人么?” “…………”郑凡! —————— 感谢c军仔成为魔临第51位盟主! 感谢大家的推荐票和打赏,小龙在这里给大家作揖,如果大家有月票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唔,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六十三章 真正的……强者 下了马车,郑凡觉得自己刚刚在那里与空气斗智斗勇真特么的好笑。 尤其是自己和许文祖二人,互相都以为那个邋遢男是对方的人,一个表示亲切,一个表示慎重,结果居然是个蹭吃蹭喝的路人甲。 但马上, 随着郑凡的一声令下, 王端在内的五名百夫长马上率领自己的部下出动,开始在整个营地里搜索那个邋遢男。 搜索,持续了两个小时,但却毫无所获,那个邋遢男似乎就过来蹭了半只烧鸡后就在营地内蒸发了一般。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事情发生变故脱离掌控的感觉,因为这会使得自己接下来无法确定能否对许文祖动手。 怀着淡淡的不安,郑凡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一掀开帐篷,郑凡就愣住了,他看见在自己床榻边,那个邋遢男正坐在那里,拿着筷子正在吃着小火锅。 火锅,是四娘给自己准备的,辣椒花椒以及其他香料这类的火锅灵魂,因为这里西域商人很多,所以并不缺,价格也不高。 在古代,能吃一顿麻辣小火锅,这绝对是美死人的享受。 但此刻,却被别人捷足先登地享受了。 郑凡的目光在帐篷里逡巡,看见四娘站在角落里,神色戒备。 呼, 心下长舒一口气, 火锅, 被人吃了也就吃了吧, 只要四娘没事儿就好。 不过,从四娘的警备姿态来看,自己倒是没看走眼,这个邋遢男,绝不是什么轻易的角色。 毕竟,四娘她可是七魔王之一,她吃的盐比自己吃的米都多; 她的判断,郑凡是信的。 哪怕是换做稍微比她强一些的人,四娘依旧能够镇定自若,甚至与其谈笑风生,绝不至于是现在这般状态。 得嘞, 营地里搜索了这么久,这人,居然就坐在自己帐篷里吃火锅。 尤其是,四娘就看着他在吃火锅,却没有出手干预。 心里开始权; 自己现在放下帘子扭头就跑,发着光地跑,能否跑出一个安全距离? 至少, 跑到队伍中央那边,让王端他们带着手下人来给自己当替死鬼阻拦一下? 郑凡的目光看向四娘, 四娘微微摇头。 嘶…… 这意思是连跑都来不及跑? 郑凡依旧相信四娘的判断,那就是,如果眼前这个邋遢男想杀自己话,依照现在这个距离,自己根本跑不掉。 那么, 摆在自己面前的,就剩下两个选择了。 一个是:啊哈哈哈,我走错门了,兄弟你继续吃着喝着。 另一个是: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它,一起吃! 郑凡放下了帘子,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在邋遢男面前坐下。 邋遢男抬头看了一眼郑凡,然后继续用筷子从火锅里夹出一个蛋饺往自己嘴里送。 很烫,他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唆嘴,脖子仰起,咕噜了好久才最终咽下。 郑凡摇摇头,道: “这不对,吃火锅,怎么能没蘸料?” 说着,郑凡对四娘招手道: “四娘,把料碟拿过来,吃火锅没蘸料,简直就是对火锅的亵渎。” 邋遢男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似乎已然完全洞悉了郑凡的套路。 但郑凡还真不怕对方洞悉自己的套路,因为自己的套路多。 从郭靖黄蓉到张无忌萧炎,从降龙十八掌到斗气化马, 这种傻乎乎地主角如何获得大佬的青睐的戏码和套路,郑凡脑海中储藏得不要太丰富。 人生,本来就是在套路和反套路之间来回折腾的一个过程。 要么,自己今晚获得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机遇; 要么,明年瞎子他们可以到这里来,给自己上坟同时拔拔草。 四娘见郑凡稳下来了,她自然也不会露怯,马上去将料碟和调料取了过来。 “来,看着啊。” 郑凡先将蒜末舀到碗里,再加上大把的葱花香菜,撒上点芝麻,然后拿起火锅里的汤匙,从火锅内舀出汤底浇在了料碟里。 啧啧啧,完成! 芝麻和大蒜现在才传入东方不久,并没有被大面积地种植,不过虎头城这儿因为地利原因,想搞到也不难。 唯一的缺憾就是虎头城太过偏于北方内陆,想弄点生蚝熬点耗油出来有点不太现实。 郑凡将这料碟递给了面前的邋遢男, 邋遢男也不客气,跟先前接许文祖手中烧鸡一样,接到手里。 “蘸着吃。”郑凡提醒道。 邋遢男夹了一个肉丸,在料碟里搅了搅,再放入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 邋遢男点点头,然后更加快速地夹菜蘸着吃。 “其实,还有芝麻酱的,但我吃不惯这个,就没弄。 对了,四娘,把阿铭酿的葡萄酒拿出来。” 军中不能饮酒,但现在了,还在乎什么纪律啊。 四娘把葡萄酒拿了过来,亲自倒了两杯,然后又退后了几步站着。 “来,走一个?” 郑凡将一个酒杯递给了邋遢男。 邋遢男接过酒杯,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和郑凡走了一个。 场面,有点温馨,但只有当事人知道自己心里多慌得一比。 终于,火锅吃完了。 涮菜都没了,这可是郑凡路上两天的量,被这家伙一顿给吃没了,他似乎还有点没满足,甚至端起了锅,将底汤都喝了下去。 吃完后, 邋遢男很是满足的一只手摸着肚子另一只手开始……抠脚。 “四娘,把我的大福拿来。” “好的。” 四娘将点心端了过来。 郑凡伸手示意道: “饭后点心。” 邋遢男用抠脚的手拿起一枚大福,放入了嘴里,似乎很满意这种柔糯的口感,风卷残云一般给吃了个干净。 “老兄,可惜啊,现在是在路上,准备的东西不多,要不,等我这趟出完活儿,你跟着我回去吧,我保证每天好吃好喝地供你,一年到头,绝不带重样儿的。” 若是换做其他人,遇到这种深不可测的人物,巴不得赶紧离他远远的,但郑凡却反其道而行,直接要把人家带回家。 这可是多少剧本里主角的发家经验啊! “呵呵呵呵,嘿嘿嘿…………” 邋遢男把手指放在鼻下,使劲地嗅了嗅,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郑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都答应我?”邋遢男问道。 “只要我有。”郑凡回答得也很干脆。 邋遢男伸手,指向了站在旁边的易容成男子的四娘, “她,很不错。” 四娘的易容,能骗得过普通人,但肯定骗不过他的眼睛。 郑凡闻言, 笑了, “那就拔刀吧。” 这个,没得谈。 都自杀过的人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目标,就是搞事情。 你还要牺牲自己的女人去委曲求全,你图什么呢? 这一点,郑凡看得很开。 四娘走了过来,双手撑开,一根根丝线开始延展出去。 邋遢男却毫无反应,只是很平静地道: “她,很不错。” “我知道。” 紧接着, 邋遢男又伸手指着郑凡道: “他,也很不错。” 很显然,邋遢男不是在指郑凡。 郑凡也马上明白了,对方,指的是魔丸! 他甚至能看见魔丸的存在! 下一刻, 一股冰凉的感觉开始袭遍郑凡的全身, 暴戾、 诅咒、 灾厄、 种种负面气息开始宣泄而出。 邋遢男的手,放在了小桌上, 轻声道: “蛮神,在上。” “轰!” 郑凡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了轰鸣, 下一刻, 四娘手中的丝线全部断裂,郑凡体内刚刚升腾而出的负面气息则在顷刻间被强行镇压了回去! 郑凡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邋遢男, 妈的, 这是蛮族人! 这个蛮族人,好强! 他,到底是几品? 八品?不,八品不可能这么强,七品?六品?甚至………更往前? “你的饭菜,很好吃。” 邋遢男一挥手,刚刚的气势瞬间消散一空。 四娘单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呼吸着,胸口不停地起伏。 “你的心思,我也懂。” 邋遢男身体微微后仰,有些无奈道: “可惜了,换做以前,我真愿意去你家的。说不定,你想要的,我还真的会给你。” “现在,不可以么?” 郑凡开口问道。 邋遢男摇摇头, 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家里有医生,能治病。”郑凡马上说道。 “我没病。” 邋遢男的眼里多出了一抹玩味之色, 再度伸手指着郑凡, 道: “他们两个,都很不错,你,原本也算很不错,但和他们两个比起来,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郑凡。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啊! “可惜了,你不是蛮族人,否则我倒是可以举荐你去祭祀所。” 郑凡马上正色道:“是啊,我也一直为这件事惋惜,以前,我觉得蛮族人很可怕,很野蛮,但直到我接触过他们之后,才发现了他们的可爱,他们能歌善舞,他们热情好客……” 邋遢男对着郑凡抬起手, 郑凡眨了眨眼,问道: “怎么了?” “别停,接着胡说。” “…………”郑凡。 “这一路,就劳烦你做饭了,作为回报,我不会杀你。” 这回报,好丰厚啊。 似乎,邋遢男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不要脸了,又加了一条,道: “我还能在我死前,帮你把马车里的那个胖子杀了。” “不不不,他是我的长辈,你误会了。” “但我在马车上,感觉到你对他的杀意。” “额…………” “吃饱了,我想休息了,给我安排一个帐篷。” “好,这没问题,不过,前辈,能否告知晚辈名讳?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问,我只是觉得今晚见到前辈的英姿,不能得知前辈名讳的话,会抱憾终生。” “你们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阙石,沙拓阙石。” 嘶!!!!!!!!! 卧槽! “你呢,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郑凡深吸一口气, 双手抱拳, 很郑重地道: “我叫樊力。” 第六十四章 奠 “安顿下来了?” “是的,主上,就在我们隔壁储存食物的小帐篷里。” 四娘是个很体贴的女人,这次出门,她特意为郑凡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好喝的带在路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条件允许,她都会去追求生活的精致。 这是一个哪怕是在临刑前都有兴致涂个指甲油的女人。 郑凡点点头。 四娘跪坐在郑凡的身边。 两个人很默契的什么都没说,因为仅仅是一个帐篷的距离,那个邋遢男想听到什么肯定就能听到。 很尴尬啊, 对方姓沙拓。 而恰恰眼下自己身上的校尉官衔,还是因为斩下沙拓部首领的头颅才挣来的。 其实,在对方说出自己的姓氏时,郑凡心里已经有些绝望了,一度认为,已经到了拼刺刀的地步。 就算是最后郑凡说自己叫“樊力”,但军营上下,全都喊自己郑校尉…… 瞒,真的能瞒得住么? 郑凡甚至怀疑,对方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也洞悉自己的手上,沾着沙拓部的鲜血。 还有,这家伙进入押送生辰纲的队伍里,真的只是为了混吃混喝?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可是镇北侯府。 郑凡的眼睛盯着面前摇曳的烛火, 这一刻, 明明是押送生辰纲的他, 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押送的是核弹头的错觉。 “休息吧。” 到最后,郑凡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睡吧, 一觉醒来, 就一切正常了。 ………… 当然,这是奢望。 因为醒来时,郑凡就看见邋遢男已经坐在自己床榻前面了。 四娘正在擀面,锅里煮着水。 郑凡坐起身,四娘见状,打算起身伺候郑凡洗漱。 郑凡摇摇头,示意四娘继续准备早食,自己则端着盆接了水走出帐篷,蹲在了帐篷口。 青盐刷牙,一开始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还真有些不习惯,但慢慢的,自己的口腔似乎也认同了这个味儿了。 “咕噜咕噜咕噜…………” “荷~~~~退!” 毛巾放入发凉的水中,弄湿,然后使劲地放在自己脸上揉搓。 有两拨营地里的巡逻的士兵在经过这里时,特意对郑凡行礼,郑凡也对他们点点头。 其实心里则是盘算着,这拨人,估计不够当垫背的,也就什么都没说。 洗漱完, 郑凡又回到自己帐篷里。 面条已经做好了,臊子面,面条筋道,臊子够正。 郑凡吃一碗的功夫,邋遢男已经吃了五碗。 看来,蛮族的生活条件是真的差啊,连这种高手都吃不饱,瞧把这娃儿饿的,活脱脱的饿死鬼投胎。 郑凡在心里这般调侃地想着,他现在也就只能当一个“内心”强者。 早食结束,队伍开始重新出发,邋遢男很配合地听从了郑凡的建议,跟着郑凡的帐篷等用品待在一辆马车上,而且郑凡还将一套自己的卫衣拿给他穿,他也穿了。 头发和脸都被遮挡住后,看起来就没那么邋遢了,而且因为四娘给郑凡做的卫衣针线款式都很名贵,倒是不用担心昨晚奉郑凡的命令搜查的士兵会怀疑上他。 重新上路后,郑凡骑马行走在队伍的前端,四娘骑马跟在郑凡身侧。 这一刻,郑凡心里真有一种直接策马奔逃的想法,哪怕丢掉了一切,但至少能够把自己的小命保护下来。 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太过强烈; 哪怕郑凡清楚,一旦自己准备开溜,四娘肯定会二话不说跟在自己身后和自己一起逃跑。 不过,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了真正可怕的强者,又即将去见一见这个世界北方最为强大的巨无霸镇北侯府; 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跑,还真有些不舍得。 或许,自己骨子里,还是不安分吧。 不到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地步,却有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小布尔乔维亚情调。 午食是干粮,队伍并没有停下来用餐,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家还是习惯一天两顿饭,当然了,家庭条件好的肯定是三顿四顿甚至是更多。 所以,队伍还是到了晚上才停下来扎营,大家埋锅造饭。 郑凡又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穿着卫衣的邋遢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就差嘴里叼着一个食盆等着开饭。 晚饭是大乱炖,白天赶路时哨骑在外头打了些野味回来,郑凡自然被分到最好的一块肉。 再加点儿火锅调料粉条儿咸菜,虽然菜品不算丰富,但考虑当下环境,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就围坐在锅旁闷头吃。 郑凡先吃好,走出了帐篷,直接来到了那辆关着雪狼的马车前。 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打开了马车门,弯腰进去。 许文祖正啃鹿肉,见郑凡进来,也只是笑笑。 因为身形太过明显的原因,这两天许文祖基本都待在马车里,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红色的雪狼依旧有气无力地趴在那儿,要死不死的样子,但大概撑到明天礼物交割是没问题的。 “明日下午,大概就能到了,大人您再忍耐会儿。” 原本快马的话,从虎头城到镇北侯府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但因为押送着生辰纲,队伍的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再者,镇北侯府并不在图满城里,它甚至不在任何一座城池里。 它在野外,它……在荒漠。 百年前,燕国和荒漠蛮族厮杀交锋的那段岁月,图满城是燕国抗击蛮族的第一线; 但等初代镇北侯受封镇守北方时,他选择了将侯府建立在远离图满城的一块绿洲上。 阴山脚下,毗邻恒水,开府建衙! 这之后百年,镇北侯一脉相当于将自己化作了一把刀子,一直捅在荒漠蛮族的腰眼儿上。 “嗯。” 许文祖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鹿肉放了下来,擦了擦嘴,道: “明日晚上,本官就能见到小姐了么?” 这是在问郑凡。 郑凡摇头,道: “请恕卑职冒犯,明日到达侯府后,卑职会去请见小姐,若是小姐明日比较忙,可能…………” “嗯,无妨,夫人大寿,小姐要忙的事肯定很多,本官,不急不急。” 许文祖倒是看得开。 郑凡点点头,接着道:“大人再忍耐一日,明日进了侯府,就不用再委屈于这里了。” “呵呵,本官在这儿也挺好,白天,就跟这畜生说说话,也不寂寞。 唉,等到了侯府,本官要和你父郑成功好好地再喝一杯!” “我父亲肯定欢喜得紧。” “那是当然,哈哈哈…………” 没营养地又扯了几句皮后郑凡就下了马车,一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一边把手放在腰上的酒嚢上轻轻抚摸着。 酒囊里,是葡萄酒,四娘在这里下了毒,毒药还是薛三以前在家时配置的,平时都是用在其匕首上。 这酒,还是没送出去。 昨晚,许文祖吃的是烧鸡,热腾腾的; 今晚,他吃的是烤鹿肉,是今天哨骑打回来的野味。 这说明,在这支队伍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在照拂着许文祖,且能够分配鹿肉的人,身份不会低。 是王端那五个百夫长之一么,还是……另有其人? 郑凡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明儿个下午就要到侯府了,自己的谎言和伪造的身份,就很难再维系下去了。 “想杀人,就杀呗。” 邋遢男的声音从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当即打了个激灵,身上马上释放出黑色的光芒,但邋遢男的一只手按住了郑凡的肩膀,下一刻,郑凡身上的光芒瞬间被压制了下去。 很无奈,明明才入品,按照正常套路,应该是不断的有不入品的或者半步九品的小喽喽跑到自己跟前来调戏四娘或者嘲讽自己然后被自己打脸,同时路人会在旁边不停地惊叹。 梦想很是丰满,现实如此骨感; 但眼前这个邋遢男,却把自己当个汤圆儿一样任意来回地揉搓。 不过,一想到魔丸和四娘他们在这个邋遢男面前也没任何施展的空间,郑凡的心里就平衡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又或者,到底是几顿饭吃出来的默契。 郑凡摇头,道: “不方便。” 不是不想杀,而是如果没有完全把握冒然出手,很可能会出乱子。 “呵呵。” 邋遢男笑了笑,不予置评。 郑凡见他肩膀上扛着东西,有些好奇道: “这是,准备走了?” 邋遢男点点头,“是啊。” “我送送你?” “好。” “…………”郑凡。 我只是客气客气; 郑凡和邋遢男一起走出了营寨,因为有郑凡出面,所以巡逻的以及营寨门口的兵卒都没有阻拦。 出了营寨,走到了一处坡上时,邋遢男停下了脚步。 郑凡心里也长舒一口气,他还真担心对方会把自己拐走。 邋遢男席地而坐,将包裹打开,里面有酒杯食物还有一些蜡烛。 郑凡见状,也就跟着坐了下来。 邋遢男先点了三根蜡烛, 道: “蛮人祭祀,有三; 一则敬蛮神; 二则敬图腾; 三则敬黄沙。” 说着,邋遢男用手抓起一捧黄沙洒在了蜡烛旁边。 这是,在祭祀谁? 一些食物,被摆放了上去。 紧接着, 邋遢男面对蜡烛,双手向上摊开放在两侧,然后跪伏了下去,额头贴着刚刚洒在地上的黄沙。 郑凡见状, 呼了口气, 也跟着跪下来,对着这三根蜡烛行了个磕头礼。 那边,邋遢男已经起身了,见郑凡居然也在磕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涩, 问道: “你磕什么头?” 郑凡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回答道: “我们那儿的风俗习惯,见到蒲团见到供桌,不管是什么神什么佛,不管自己认识不认识,都磕个头,意思一下,反正就动动脑袋的事儿,也不亏。” 后世游客去一个城市玩儿,上午去教堂祷告,下午去寺庙烧香,晚上去道观求签,已经是很寻常的一件事了。 邋遢男笑了,点点头,道:“是不亏。” 紧接着, 邋遢男伸手,将自己刚刚摆放上去的食物拿起,吃了起来。 “喂,你很饿么?” 明明才吃过晚饭没多久啊。 邋遢男点点头。 “再饿贡品也得等等吃才对,等你供奉的人先来享用后咱们再吃。” 邋遢男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继续吃得欢,等到一块肉脯下了肚,他才用卫衣袖子擦了擦嘴, 道: “他不会介意的。” “不介意,那你祭奠的是谁啊?” “我自己。” 第六十五章 讨个说法! 午后的阳光,仍然带着属于自己的倔强,哪怕是在冬天,也依旧烘烤着荒漠上的一切生灵。 当胯下战马终于来到了土丘上方时,居高临下所看见的这一幕,让郑凡心里升腾出了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前方,是一片绿洲。 在绿洲边上,可以看见被蛮族人视为蛮神恩赐的恒河奔流而过,而在绿洲的西边,就是阴山山脉。 百年前,蛮族和燕国烽火连天时,每一次蛮族出征,王庭金帐就会设立在这里,而这里,也是每次蛮族发动对燕战争的基地。 只不过,最近百年来,这块地方,则一直被镇北侯府掌握着。 初代镇北侯被燕皇赐封时,他直接选择了这里建立了自己的侯府! 百年的蛮族和燕国的和平,一方面是因为当年蛮族西征时被那一代的大汗给浪崩了,导致王庭衰弱至今;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镇北侯府一贯地对外强势。 这强势的最直接表现就是……这座侯府,它没有城墙! 这是初代镇北侯设下的家规,他不仅仅是将自己的家以及自己后世子孙的家设立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同时还留下遗训, 永不筑墙! 其目的,就是让后世子孙一直生活在蛮族卷土重来的阴影之下,就是让后世子孙无法贪图安逸,让侯府以及其所辖的镇北军的战略目标,一直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郑凡现在真有一种上辈子参观名胜古迹的感觉,通过这些建筑格局,你仿佛可以触摸到那个年代先人的思想和脉搏。 而眼下,站在这里, 他确实被初代镇北侯给震撼到了。 但他做得有点太好了,或者说,是他的后世子孙一直在继承着他的遗志,也做得太好了。 不光是镇北军一直压制着蛮族部落,同时当年让燕皇无比忌惮的北封刘氏,被镇北侯府历代侯爷打压分化得一点兵权都没拿到,看似家大业大,但真的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土财主而已。 无论你有再多的金银,无论你有再庞大的宗族势力, 在金戈铁马面前, 都不值一提。 郑凡心里甚至还略带玩味地想着,类似自己身后马车里的许文祖这号人物,应该还有不少吧? 只是,都到这里了,自己还没有下手杀掉许文祖。 难不成,真的要到侯府里去找个姓郑的本家? 一支镇北军骑兵已经过来了,事实上,越是靠近侯府,遇到哨骑的频率就越是频繁,只不过,这一支是负责接引的骑兵。 郑凡上前,拿出自己的文书信笺,在对方检查确认无误后,一队五十人的骑兵就开始负责在前面引路。 镇北侯府在燕国军人甚至是在整个四大国军界都有着特殊的地位,哪怕是郑凡手下的这些丘八们,在此时也都开始昂首挺胸尽可能地将自己身上的英武之气给激发出来,生怕被人小瞧了去。 队伍,继续前进。 等到了河滩边时,郑凡示意部下止步,这是要排队了。 因为前面的车队实在是太多,镇北候夫人过寿,整个北封郡的大小家族都不会落下,燕国皇室以及燕国有头有脸的家族甚至是晋国、乾国、楚国也都有拜寿的使者赶赴于此。 “那是龙吧?” 郑凡手指着前方一个车队的马车问道。 那辆马车不光是外饰精美,甚至比自家车队里关押着雪狼的那辆马车还要大上足足一倍,且其车外壁上,还有黑龙的图腾。 “是的,主上,许是燕国的皇子也来了。” 龙,是皇族专用之图腾,燕国尚黑,所以燕国皇室的图腾就是黑龙。 “唉,连皇子过来拜寿都得排队过安检,呵呵。” 明明这一代镇北侯本人已经被多道圣旨召回京城,明明镇北侯府和燕国皇室的关系已经近乎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在今天,燕国皇室依旧把皇子派来给侯夫人拜寿。 这足以可见,燕国皇帝,是真的有点心虚啊。 “大家歇息,扎营!” 生辰纲在交接前,不能离人,哪怕已经到了镇北侯府门口了,也依旧不能放松,但前面排队的车队实在是太多了,郑凡也没让大家继续在这里站军姿,该休息休息,该吃喝吃喝。 能有资格进侯府参与侯夫人寿宴的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类似郑凡这种的队伍,自然是不可能进去的。 等自己帐篷搭建好,郑凡刚进去,就看见邋遢男已经坐在锅旁边等着四娘的水饺下锅了。 饺子皮薄馅儿厚,猪肉芹菜的,可以说相当奢侈了。 郑凡也在锅旁边坐了下来, 看了看邋遢男, 伸手从自己甲胄里取出一个小铁盒。 对于烟民来说, 对于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烟民来说, 这个铁盒以及铁盒里的东西,可以说是相当贵重的了。 因为你不可能走到镇北侯府门口的小卖部里问问里面的老板利群多少钱一包? 将一根烟递给了邋遢男,邋遢男接了。 郑凡主动起身,用火折子帮邋遢男点烟,邋遢男受了。 女人在做饭,俩大老爷们儿坐在旁边吞云吐雾。 少顷, 饺子出锅了。 “四娘,还有酒么?” 四娘点点头,“有。” “拿来吧,饺子酒饺子酒,越喝越有。” “好的。” 四娘取来了白酒,是阿铭当初做香水时顺手弄出来的,度数很高。 郑凡亲自倒酒,先给邋遢男倒,再给自己倒。 邋遢男举起酒杯,正准备喝时,见郑凡也举起酒杯挪了过来;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和郑凡碰了下杯子。 碰杯时,郑凡将自己的杯口放在对方杯口下面。 这一幕,被四娘发现了,但四娘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给男人的料碟里倒上醋。 一口酒下去, 邋遢男浑浊的目光里似乎多出了些许明亮, 他将酒杯放下, 郑凡准备给他继续斟酒, 却被他用手挡住, 道: “可惜了,以前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郑凡笑笑,道:“那就多喝几杯。” 邋遢男摇摇头,“不能喝了,再喝,就舍不得死啦。” 郑凡闻言,将酒坛放在对方的脚下,道: “那就边死边喝。” 邋遢男伸手指了指郑凡, 道: “有理。” 这时,帐篷帘布被掀开,一身甲胄的杨文志走了进来,对郑凡行礼道: “校尉,属下刚奉命去交接了一下,预计到入夜后,才能轮到审验我们的生辰纲。” 这是真正的排队送礼啊,而且一排就得排到夜里。 “嗯,我晓得了,你下去歇息吧。” 杨文志应了一声,转身,却又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弯腰道: “校尉,招讨使大人还等着您安排呢。” 郑凡笑了, 是你啊。 四娘也笑了, 是你啊。 然后, 杨文志也笑了, 不过, 杨文志他不想笑的,现在他笑,纯粹是因为他的嘴巴歪了,紧接着,一同歪曲的,还有他的脸,以及他的脖颈。 “咔嚓…………” 刚刚还活生生的杨文志,下一刻,变成了一滩碎肉,铺陈在了帐篷内的地毯上。 郑凡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送入嘴里,闭着眼,吃得很香。 邋遢男没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拿饺子,饺子很烫,但他吃得很欢畅。 帐篷内的三人,集体无视了那一堆的碎肉,继续吃自己的喝自己的。 郑凡吃得很慢,邋遢男依旧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一样,一盘接着一盘; 四娘正正往锅里下了三回饺子,他硬是一个人包圆儿了。 到最后,四娘有些歉然道: “没了。” 皮也没了,料也没了,现包都来不及了。 邋遢男这才放下盘子,心满意足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郑凡, 道: “再告诉我一遍,你叫什么?”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樊力。” “那我怎么听你手下人都喊你郑校尉?” “我姓郑,叫郑樊力。” “哈哈哈哈…………” 邋遢男笑了起来, 郑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邋遢男迈步,走向帐篷口。 郑凡则起身,将酒坛提起,追上去,道: “你的酒。” 邋遢男回过头,伸手,将酒坛提起。 帐篷帘子被掀开, 邋遢男举起酒坛,灌了一口酒,重新迈开了步子,他走得很慢,却又走得很快,身影,在营寨内出出现了一道道幻影。 他走到了那辆关押着雪狼的马车面前,一只手继续提着酒坛,另一只手则举起了马车。 捆绑在马车上的四匹马因为四蹄悬空开始挣扎,发出不安的嘶鸣, 马车内一路上病怏怏无精打采的雪狼开始发出惊恐的狼嚎, 邋遢男又灌了一口酒, 随即, 他开始了奔跑。 一个人, 举着一辆硕大的马车,开始在营地里奔跑。 “咚咚咚咚咚!!!!” 大地,开始了震颤,仿佛是特意配合着他的步点在进行着伴奏。 他跑出了气势, 宛若苍鹰振翅翱翔! 河滩上,上百个拜寿押送生辰纲的队伍被惊动了,附近的镇北军也被惊动了。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这一声号角代表着一个简单明了的意思……敌袭! 奔跑, 还在继续, 震颤, 还在继续! 若是从天上向下看, 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道气流正在从河滩位置向镇北侯府的大门快速地进发, 而自四面八方, 有一道道由镇北军铁骑组成的黑色洪流蜂拥而至! 镇北侯府是没有城墙的, 但它有大门, 大门就是一面巍峨的牌坊, 立于百年前。 上有“镇北”二字,为那一代燕皇亲笔。 牌坊左侧,有四个字:永不筑城! 牌坊右侧,有四个字:为国羽翼! 而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一辆马车被砸了过来,连带着那四匹马以及马车内的人和兽,狠狠地砸中了牌坊。 “轰!!!” 牌坊被砸塌了,扬起了漫漫沙尘。 等到沙尘消退后, 地上, 出现了一个大坑, 而在大坑旁边, 立着一个手持酒坛的邋遢男的身影, 一声高喝, 从邋遢男口中发出, 于这河滩之地, 宛若生起惊雷! “前蛮族王庭帐下左谷蠡王沙拓阙石来为镇北侯府人寿!” 四面赶至的镇北军铁骑在各自将领的抬手下,停止了马蹄。 来者是客, 不管是善客还是恶客,都是客。 身为主人,有客来,自然有应有的规矩。 然而,尽管没有发动冲锋, 但已然有三千铁甲洪流将邋遢男围住! 只等府中军令一下,必然将此獠斩杀! 少顷, 镇北侯府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老夫人说了,多谢左谷蠡王好意,若是方便,可进府内喝一杯水酒。” 邋遢男举起酒坛,豪饮了一口, 笑道: “酒,某自己带了,且某已然辞去左谷蠡王之职,今日一切,与左谷蠡王无关,与王庭无关!” 说罢, 邋遢男再度大饮一口酒, 喊道: “有请郡主出来与某一晤!” 少顷, 府衙内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夫人说了,说郡主年幼顽劣,左谷蠡王乃蛮族英杰长辈,切莫与晚辈一般见识。” 闻言, 邋遢男双眸顿时泛红, 恐怖的气势从其身上喷涌而出! 他单手提酒坛,另一只手指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字字泣血道: “郡主年幼?郡主顽劣? 那我沙拓部五千妇孺老幼何其无辜? 今日,我沙拓阙石以沙拓部遗民的身份来到此处, 为我沙拓部五千妇孺老幼, 向郡主, 讨一个说法!” 第六十六章 某本荒漠一野蛮! 镇北侯府夫人寿辰在即,在这八方宾客云集之际; 有一人登门,要为被灭族的一部落妇孺老弱讨一个说法! 镇北军开始迅速地调动,一条条黑色的洪流开始向这里汇聚,沿着河滩一线的上百支贺寿队伍的兵卒私兵开始自动防御起来,如临大敌。 不过,倒是没有人喊着要冲上前去斩杀此等恶客,说到底,这是人家镇北侯府的地盘儿,你要是胆敢擅自出手,莫不是欺人镇北侯府无人? 四娘将可怜的杨文志碎裂的尸身收捡好了后就走出了帐篷,抬头一看,发现自家主上正坐在帐篷顶上,遥望着那边的场面。 “上来,这里看得清楚哩。” 郑凡对下方的四娘招了招手。 四娘纵身一跃来到了帐篷顶部,在郑凡身边坐下,二人依偎在一起。 这幅情景,活脱脱的后世农村小伙勾搭邻家俏寡妇来场子上一起看露天电影的翻版。 “主上!” 这时,丁豪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这两天被郑凡打发出去了,美名其曰地帮忙看守营寨负责防务,这会儿忽然发生了此等事情,自然是来寻郑凡要保护他。 有一说一,丁豪这个人不算什么严格意义的好人,甚至还满手血腥,但有一条他做得很好,那就是有恩报恩。 “上来吧,小心点儿。” “哎,好嘞。” 丁豪也上了帐篷,三个人的重量在上面,这顶帐篷开始微微摇晃起来,显然有点不堪重负了。 “主上,要不,我还是下去吧。”丁豪说道。 “没事,反正迟早得塌。”郑凡无所谓地摆摆手,紧接着,笑道:“心里是不是还怪我这两天没准你过来,让你没吃上热乎菜?” “军中粮食属下也是吃习惯了的,怎敢埋怨主上。” 其实,心里还是有一丢丢介意的,毕竟自打当郑凡老师那天算起,在宅子里,丁豪也是被好吃好喝地天天供着。 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啃起那干冷的馕,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都像是刀刮着一样。 “嗯,你要理解。”郑凡说道。 “属下理解。” 郑凡伸手指了指前方黑压压乌云中间的那一点…………邋遢, “除非你愿意,陪那货一起吃两天的饭。” “…………”丁豪。 那个狠人,这两天一直在帐篷里? 郑凡没理会丁豪的震惊, 道: “左谷蠡王,是什么官职?” 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短了,但大半年在昏迷的郑凡对这个世界很多方面其实还没完全弄清楚,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后世的那种互联网络在家动动手指各方面的消息就能汇聚过来。 “回禀主上,左谷蠡王是蛮族王庭官职,蛮族王庭首位是蛮王,蛮王之下则分左右贤王,左右贤王之下则是左右谷蠡王,左右谷蠡王之下分左右大将军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 “蛮族是以左为尊和咱们相反的是吧?” “是的,蛮族以左为尊。” “左谷蠡王,已经算蛮族王庭的前几号人物了吧,为什么姓沙拓?” “回禀主上,蛮族王庭早已经不行了,百年前,王庭全盛时期,王庭本身就是蛮族最为强盛的部落,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都是雄镇一方的霸主职位。 但自从百年前蛮王西征葬送王庭精锐之后,黄金家族自此没落,不仅仅是蛮族诸部落不再听命王庭诏令,连王庭自己的势力范围也在不断地被压缩。 黄金家族的血脉也一代不如一代,所以,从上一代蛮王开始,王庭的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以及往下的职位,则不再完全由黄金家族内部成员担任,开始从整个荒漠蛮族里选取英杰充入。 这沙陀阙石,属下以前听说过,据说幼年时就被王庭祭祀所选中,接入了王庭,成年后,更是被当代蛮王封赐左谷蠡王。” “呵呵,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说,他虽然是王庭左谷蠡王,但这次来,却是为自己的母族部落复仇的?” “主人,属下认为,这左谷蠡王有些过于自作多情了,古往今来,蛮族和我燕国年年相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要为死去的蛮族妇孺讨个说法,那谁去为死在蛮族马刀之下的燕国子民讨个说法?” “也就是,双标。”郑凡说道。 “双标,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套标准,自己一套,别人一套。” “主人英明,字字珠玑。” “行了,别拍马屁了,其实,我倒是挺能理解他的,战场厮杀是战场厮杀,谁生谁死,都凭手中的刀说话,这一点,他应该能看得很开。 所以,他先前就说了,是来为沙拓部数千老弱妇孺讨个说法,而不是战死的青壮。” “主人,这个您是怎么清楚的?”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道: “否则,我现在已经成一具尸体了。” 毕竟,斩下沙拓部首领头颅的,可是他郑某人。 “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当然可以点评别人双标,但他是当事人,自己的母族部落被屠了,相当于自己的家乡被一举焚灭。 对他而言,没什么双标不双标的,他生气,他愤怒,他不甘,所以主动上门来要个说法。” 这时,四娘开口道:“主上,他说他已经辞了左谷蠡王。” “是啊,这是怕把王庭拉下水吧。” 燕皇和镇北侯之间互相角力,镇北侯府选择了沙拓部当那只猴儿杀了给鸡鸭鹅狗们看看。 蛮族王庭没有任何的表示,哪怕被屠戮的部落,名义上,是它的子民,甚至,仔细找找的话,估计还能找到王庭派来给镇北侯夫人祝寿的使节。 镇北侯府对整个荒漠的威慑,确实足够强大。 但尽管如此,他依旧辞去官职,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要来,讨个说法。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昨晚,甚至亲自祭奠了自己。 他其实,就是来找死的。 世人都讲究妥协,都懂得审时度势,他偏不, 他就要一个说法, 一个对自己的说法。 ………… “老夫人说了,王庭日子艰难,若是再折损了左谷蠡王这般英杰,往后日子,怕是就更难过了,劝左谷蠡王三思,为王庭计,为蛮族计。” 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传递着那位“寿星”的话语。 邋遢男身体慢慢地挺直, 喊道: “请郡主出来一晤!” 声如惊雷,响彻河滩。 少顷, 侯府内传声道: “老夫人说她累了,要休息,要安静。” 礼数,已经尽了; 既然你还不知趣, 那就去死吧。 这是军令! “镇北军!” “镇北军!” “镇北军!” 三名镇北军校尉持剑而举。 “诛蛮!” “诛蛮!” “诛蛮!” 三千铁骑一起整齐高呼,肃杀之气盈野。 黑色的洪流开始移动,大地开始了整齐地震颤,晋国的步卒、楚国的水师,都享誉东方,但唯有燕国的铁骑,却是当世公认第一等! 邋遢男洒然后退一步, 再度举起酒坛,将剩下的酒水一股脑地倾倒在自己脸上。 好酒啊, 真是好酒, 可惜了, 自己没能早点喝上这酒, 若是能早点喝上这酒,这一趟,兴许就不来了吧,大不了,整日买醉,也可消愁。 “砰!” 酒坛被砸碎, 邋遢男的头发开始飘逸起来, 赤红色的眼眸扫视四周,在其身上,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开始浮现,宛若蛰伏已久的凶兽,睁开了眼! “虎!” “虎!” “虎!” 镇北军结阵完毕,外圈上千骑兵开始游弋,保持着马速,内圈则是百骑为一阵,自八个方向,依次开始了冲锋。 百骑当面,均为黑甲,在这一刻,每一个方阵的百骑似乎连呼吸都为一体,一个方阵,就宛若一个人,就如同一把刀! 邋遢男身形开始了加速,主动冲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方阵。 而对面,骑兵也开始了冲锋。 “轰!” 邋遢男一拳砸入阵中,首当其冲的正面二十余名镇北军骑兵身体直接崩碎,甲胄也扭曲成废铁,其余骑兵也纷纷吐血,为气血所伤。 尖刀宛若刺中了顽石,崩裂出了一个大口子。 然而,邋遢男本人,其挥拳的右手,也在开始震颤,指节位置,可见鲜血流出。 且没等他趁势冲入破阵之中杀敌,这一方阵的剩余镇北军骑士马上策动自己胯下战马开始向四周逃散。 逃,当然不是真的逃,而是为下一个军阵的骑兵腾出位置和空间。 不等邋遢男平复体内紊乱的气血,第二支军阵已然冲锋而至! 邋遢男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啸, 身形再度前冲。 “轰!” 他的身躯,宛若这世上最为坚硬的精铁,直接砸入了军阵之中,竟然直接将这支军阵砸穿,军阵中央的二十多名镇北军骑兵凡是其所触碰的,要么身躯崩碎要么肢体断裂。 “虎!” “虎!” “虎!” 然而,下一波军阵,又来了。 “砰!” “砰!” ………… 八支军阵,被邋遢男一人破开。 其四周,也已然被鲜血残尸铺满。 其本人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血流如注,一些地方,已见白骨。 若说一开始,他是气势如虹,贯穿云霄,而此时,却有江河日下、些虎落平阳之象。 然而,他的眼眸里,依旧充斥着深深的仇怨,不曾消减丝毫。 与此同时, 镇北军铁骑并没有因为数百袍泽的战死而有丝毫动摇, 先前发动冲锋的八个军阵剩余骑兵主动退散到外圈开始游弋重整,而原本在外围游弋的骑兵则已然重新结出八个军阵。 新一轮的冲锋, 俨然即将开始! 就在此时, 侯府内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夫人说了,卿本将才,奈何逞匹夫之勇? 老夫人又说了,蛮王那老东西家底子本来就不剩几块料了,你若陨在这里,那老东西的日子,还过得下去么?” 邋遢男闻言, 放声大笑, 面对重新结阵向自己冲来的八个方向的骑兵毫无惧色, 同时, 长啸道: “某本荒漠一野蛮!” 第六十七章 进击的郑校尉(大章) “王爷,那蛮贼已经破了八个军阵了,我等还是向镇北侯府通传一声,让我等先入府吧。” 一美须中年男子向帘幕后的身影请示道。 “急什么,咱家这个没卵的都不慌,瞧瞧你,嘁,丢人。” 美须中年男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着蓝色长袍身披皮草的老者,老者脸上施粉很重,像是戴上了一层面具,唇红齿白,声音也尖细得很,身上的熏香味道极重。 “呵呵,张公公说笑了,我只是在为殿下担心,殿下千金之躯,断然不能受到丝毫侵害。” “行,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最擅长表面一套背面一套,咱家是说不过你们,但你就不想想,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那蛮贼都自称荒漠一野蛮了,这镇北侯府若是连一个野蛮人都收拾不了,那还值得咱们陛下这般头疼么?” “可是,这刀枪无眼,若是那蛮贼忽然发疯向我等这边而来……” “陈师傅,那孤也不能先进府,孤这次被父皇派来为老夫人祝寿,懂的人,晓得是我皇家秉持礼数,不懂的,还以为我皇家真怕了这镇北侯府。 先前,说按规矩排队等审验的是我们,这次,若是我们再主动寻求先进府,呵呵,孤的脸面倒是无所谓,反正孤也没想着与二哥争什么太子,但要是因此被人轻视我皇室,那孤就等着回京后被父皇发落吧。” “咦,讨厌,王爷,您轻点儿嘛……” “王爷,奴家也要,也要吃嘛……” “哈哈哈,不急不急,都有,都有。” 帘幕之内,又传来了嬉笑靡靡之音。 美须男子和那老公公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退下了这皇室马车。 外头,护卫们已然严阵以待,虽说战局在那一头,但那偌大的声势还是让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美须男子迎着寒风,摸着自己的发虚,开口对身边的张公公道: “张公公,那蛮贼当真是厉害,竟一人可抵千骑。” “蛮族王庭左谷蠡王,要是没点儿成色,那蛮族王庭估计连名义上的荒漠之主都别想做了,早被其他大部给吞得渣都不剩。” “呵呵,下官见识短浅,这十年来一直在翰林院里做文章,对这天下事确实知晓不多。” “哟哟哟,陈大人,您这可说笑了,咱大燕,最不缺的就是武夫,唯独缺的就是像陈大人这般的文人种子。” 二人一路上,陈光庭瞧不上这阉人残缺之身,这张公公也看不上陈光庭这腐儒之气,但别说,这一路同行,该斗嘴是斗嘴,但关系上,倒不耽搁进步。 一个因座师原因被牵连,在翰林院蹉跎之后发配到闲散王府里做讲师; 一个因干儿子检举,贬谪出宫,指派到了王府管杂役; 一定程度上,都算得上是同病相怜,文人和阉人的至高无上宝座,都已然和他们二人绝缘。 “这镇北军,弄得是什么把式?”陈光庭问道。 “嘿嘿,当世一流的武夫强者,其身气血就如那旭日东升; 战阵之上遇到,要么择一二同级强者牵制与其捉对厮杀,要么,就得用眼下镇北军所用之法,以铁骑车轮战软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的将他那旭日东升削成江河日下。 瞅见没,那蛮贼气血已经入颓了,这第二轮八个军阵能否接下来,还真不好说。 就算是接下来,也该油尽灯枯了,但第三轮军阵,很快又会续上,绝不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就是拿自己人的性命去耗其气血?” “也能这般去理解。” “那那些士卒,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命,就是拿来耗的?” “那是自然。” “他们也愿意?” 张公公厚厚的粉底微微一皱,笑出了褶子,道: “要不人家是镇北军呢,不怕你笑话,咱家小时候被割前,梦想着就是有朝一日能入镇北军去荒漠杀蛮贼。” “失敬失敬。” “客气客气。” “只是,我还是好奇,这蛮族左谷蠡王都来了,这镇北侯府号称三十万铁骑,就没几个真正的高手坐镇?” “有是当然是有的。” “那为何他们不出?” “有蛮族左谷蠡王当陪练,这种练兵的机会,多难得啊,自然是让各部趁机操练一番。” “这……竟能如此?” “你且看看,今日来此为老夫人贺寿的,各国使节各大门阀甚至还有蛮族大部落; 那种堪比眼前这位蛮族左谷蠡王的武夫强者,放眼天下,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但这镇北军铁骑,六镇加起来,却足足有三十万。 各大门阀各个家族心里都有一杆秤,今日一遭再见镇北军之精锐强悍,日后,谁敢再在侯府面前放肆? 人家,这是刚打瞌睡就被送了枕头,在借着板子示威呢。” “哎,孤都完了,那蛮贼还没完哪?” 刚刚年过二十的六王爷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殿下当心,外面风寒。”张公公马上将自己身上的皮草脱下,盖在了六王爷的身上。 六王爷也不在乎这是太监用的东西,反而双手紧紧地抓着。 恰好此时, 邋遢男再破一阵铁骑! 六王爷咂咂嘴,道: “张公公,你说,要是你与其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张公公闻言,脸上委屈得如同一朵雏菊, 道: “哎哟,我的殿下啊,您这是在抬举奴才还是在侮辱人谷蠡王啊。 奴才这点儿三脚猫功夫,在王府里对付对付那些毛贼倒还能行,真要对上这种角色,奴才也就只能舍身拖延其几息,好让殿下您能跑多远就先跑多远了。” “哈哈哈哈…………” 六王爷笑了起来。 陈光庭这时却开口道: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陈师傅但说无妨。” 这时,张公公当即挥手示意身边的王府护卫离远点去防御,省得听到了接下来的谈话。 陈光庭有些感激地看了张公公一眼,随即道: “臣听说,此番贺寿之差事,是王爷您主动向陛下要来的?” “正是。” “臣不解,王爷向来最厌俗务,为何……” “因为孤想先来看看这位镇北侯府里的郡主姐姐。” “王爷,您是对…………” “陈师傅,您想多了,这位郡主姐姐,可不是孤能享受得起的,这是父皇有意为二哥准备的,也就是父皇心中的,未来大燕太子正妃人选。” 张公公听到这则皇室秘辛,有些咂舌道: “二殿下性子柔和,这郡主性格上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这话张公公还留了很大的余地没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女儿家家的,一个人能撑得起侯府运转,再杀鸡给猴看,且一出手就是灭人全族,鸡犬不留。 这种女人,要被选做太子妃? 古往今来,那些权倾朝野的后宫之主,至少在刚入宫时,还是个纯真懵懂天真烂漫的少女。 需要经过在深宫内一年年磨练,一步步成长,才能真的凤威临朝; 但这位郡主,相当于进宫前就是个满级号! “正是因为二哥性子太柔弱了,为人过于中正谦和,所以父皇才觉得正需要这种太子妃来辅佐二哥吧。 有手段,有心计,心又够狠,朝外,又有大燕第一重镇做外戚,啧啧,日后等二哥继位了,谁敢欺负他们夫妻俩?” 这是大不敬之语,但张公公和陈光庭也只是对视一眼,互相当没听见。 “孤这次来,可不光是带了给老夫人的寿礼,孤这几年开府后,自己也倒腾了些银子,置办了一些礼物,特意运来讨好我这未来好嫂子。 凡事,都得先把前站打好,这说不得,万一哪天二哥身子出了什么问题,早早地就…………嗯嗯,你们懂的; 然后我这好嫂子再来一出牝鸡司晨, 等拿宗室开刀时,多少能念着点儿此时的香火情,放孤一把。” “殿下,外人都说殿下您荒诞不羁,但臣却清楚殿下之聪慧眼略,无人能及,所以臣实在不知为何殿下您不…………” “陈师傅啊,这话,以后就不要说了。”六王爷摇摇头,继续道:“一代雄主之后,往往会选择一位守成之君做自己的继任者,二哥,是父皇最中意的人选; 怎么说呢,二哥的性子,适合父皇‘雄才大略’之后收拾烂摊子休养生息,而我,可不会去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就坐在那椅子上什么事儿也不做。 你信不信,但凡孤露出丝毫想要争位的想法,明日,密谍司就能在孤的王府挖出龙袍来!”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还有动兵的想法?向南,还是向北?” “陈师傅,孤乏了。” 陈光庭马上跪了下来, “臣失言,请殿下…………” “陈光庭,快给咱家起来!!!!!!!” 张公公激动地喊道。 “不,殿下不原谅臣,臣就不起来,殿下…………” “陈光庭, 那蛮贼, 向咱们这里杀来了!!!!!!!” 陈光庭马上起身奔跑。 …………… “得,咱收拾收拾,该各就各位了。” 郑凡从帐篷顶部跳了下来,四娘和丁豪紧随其后。 “主人,我们这是?”丁豪有些不解地问道。 “去救驾。” “救驾?” 郑凡点点头,指了指前方的一处营地,道: “看见那面黑龙旗帜了么?” “看见了,这应该是位来祝寿的皇子。” “嗯。” 丁豪虽然还有些懵懂,但也将自己的长枪捏在手里准备陪郑凡一起去。 “额……阿豪,你就不要去了。” “主上信不过属下?” “不是,是他不认识你。” “嗯?” 郑凡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对他比划了一个方框, 道: “你要是不想回去时坐小盒子里,就别和我们一起去了。” “哦,好……” 丁豪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还是停在了原地没继续往前。 前方,传来了郑凡和四娘的声音: “四娘,你说待会儿我是喊大燕镇北军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在此,蛮贼休得猖狂还是……” “主上,我觉得词有点多了,可能来不及。” “那就喊郑凡在此,休得猖狂?但怎么感觉有点中二。” “要不,奴家来帮主上喊?” “你怎么喊?” “奴家变音: 啊,这好汉是谁? 啊,这不是大燕镇北军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么!” “…………”郑凡。 … 一轮又一轮, 一波又一波, 镇北军铁骑悍不畏死,他们真的如同机器上的零部件,只要上官一声令下,就失去了一切作为人的情绪。 终于, 在下一轮冲锋中, 砂拓阙石没能破开军阵,反而被军阵一轮冲锋击退。 这是他已经接近气血枯竭的征兆! 有指挥的校尉马上开始下令布阵,接下来,将是三个军阵一起冲锋,绝不给起腾挪喘息的时机。 然而,就在外围军阵变化之时,砂拓阙石忽然拔地而起,周身气血释放出了刺目的红光,整个人居然一跃而出,试图跳出这铁骑包围。 “怎么,怕死了?” 一声低喝从下方传来, 紧接着, 一名身穿黑甲手持双锤中年大将也是腾空而起。 显然,这是镇北侯府一方的强者,先前一直隐而不发,现在见这蛮贼有突围的意思,马上出面截杀! 镇北侯府,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一个气血正盛, 一个气血衰落, 但砂拓阙石却没丝毫的畏惧, 在心里, 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了。 先前冲阵,命丧其手的镇北军骑士足有数百人,伤者倍之,他,已经够本了。 “轰!” 巨锤和拳头碰撞到了一起。 “蛮咒,死泉!” 一道道黑色的水雾自砂拓阙石身边升腾而起,这血雾,是其精血所化,带着浓浓的诅咒气息。 他从小就被祭祀所收养,虽然最后走的是武夫之路,但蛮咒他也是会一点的。 持锤大汉身形倒退开去, 不是说他怕了砂拓阙石, 也不是说砂拓阙石这蛮咒有多恐怖强大, 事实上,身为镇北侯府内的总兵,常年驻守荒漠,对蛮族对蛮咒自然很了解熟悉。 这道蛮咒,他最恶毒的地方在于是拿施咒者本身作为祭品,以此来诅咒另一个人,咒语的效果根据祭品的层次来划分。 一旦这个咒语被触发成功, 施咒者会顷刻毙命, 但中咒者,下场也会相当凄惨。 他不会死,但武道之路将就此被终结,大概率终生将再无寸进,同时,会马上进入衰败期,气血日渐削弱。 这个蛮贼,他气血已经近乎耗空,已然是强弩之末,以自己的武道之途来换他的命,不值得! 其实,就算自己不出手,下方滚滚铁骑追逐之下,这个蛮贼根本就跑不出这片绿洲!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持锤大将双目一瞪, 那蛮贼居然直接落向了使节驻扎的营地里,而且毫不犹豫地直接冲向了那面挂有黑龙旗帜的营寨! “蛮贼,敢尔!” ……………… “轰!!!” 强横的拳锋之下, 王府护卫宛若纸糊的一般,被顷刻间撕裂了十多人。 什么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就是此时的砂拓阙石,一入营寨,就如同猛虎逐羊,王府护卫在其面前者,无一回合之敌。 “殿下,快走,快走!” 当砂拓阙石的气机锁定了六王爷时,张公公知晓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当即厉声道: “此乃大燕皇子,尔敢以下犯上,尔这荒漠万民可敢承受吾皇天怒!” 面对这等威胁,砂拓阙石毫不在意,径直而来,顺便,又轻描淡写地将四名敢于阻拦的护卫撕裂。 张公公双手下压,一道道青色的气浪自其掌心汇聚,其身形猛地向前,直扑砂拓阙石,一如巨蟒探身! 然而,砂拓阙石周身气血宛若世间精钢,任凭张公公以气化练击锤了无数遍,依旧难以在短时间撼动此人丝毫。 武者,就是这么的可怕,只要他们的气血还没有完全耗尽,他们的体魄,就是最强兵器! 越是强大的武者越是如此。 砂拓阙石伸手,虎啸龙吟,张公公的手臂被其直接攥住,周身青色匹练顿时涣散。 “砰!” 张公公被砂拓阙石直接摔在了地上,一脚踩下去,张公公喷出一口鲜血,胸腔肋骨也不晓得到底断裂了多少根。 但张公公确实践行了自己先前说的话,他确实挡住了这尊可怕的蛮人数息时间。 而六王爷已然和陈光庭二人逃到了营寨口。 砂拓阙石没有去管重伤在地的张公公,转而单脚跺地,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一般直冲那位大燕皇子! “放肆!” 一道巨锤从空中落下。 “砰!” 铁锤直接砸中了砂拓阙石,因为他没有躲避,硬受了这一锤。 终于, 近了, 近了, 近了! 砂拓阙石看见了那名文官男子脸上的惊慌,也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大燕皇子脸上的绝望。 “陈师傅,他的目标是孤!” 六王爷一把推开了陈光庭,自己则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一幕,也落入了砂拓阙石的眼里; 呵,这位燕国皇子,还不错。 然而,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其身侧出现,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位持锤大将眼耳口鼻处已然溢出鲜血,强行疯狂催动秘法加速气血运行以更快的速度及时赶到,并且,成功截下了砂拓阙石。 砂拓阙石左手握拳向着持锤大将轰去, 持锤大将以单锤格挡, “轰!” 砂拓阙石左臂崩裂,直接炸开。 持锤大将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对方先前的拳头,没加力! 左臂的碎裂没有影响砂拓阙石丝毫,他右手下探,从地上捡起一把先前自己斩杀的一名王府护卫所遗留的长刀, 而后, 向着那名大燕皇子投掷了出去! “嗡!” 刀锋化作了一道白芒,直劈而来。 就在这时, 一名披甲校尉忽然出现在六皇子的身前, 紧接着, 其身上释放出了足以亮瞎人钛合金狗眼的刺目光芒! 郑凡瞎了, 其身后的六皇子也一起瞎了。 “铿锵!” 刀锋碰撞之音传来。 六皇子只觉得一堵墙撞上了自己,将自己压倒在了地上。 等到晕眩的视线恢复时, 六皇子看见一名校尉压在自己身上,这名校尉手中的刀已经断裂,而那把投掷过来的刀锋,却已然刺入其甲胄之中。 原本,按照排练, 郑凡这会儿应该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自己身下的六皇子, 很痛苦地问一声: “殿下,您没事吧?” 但在此时, 感知着自己腹部位置传来了的剧痛以及那肠胃和刀锋亲密接触后带来的诡异冰凉感觉, 先前的台词, 在这里, 变成了: “艹!好疼……” 第六十八章 死了啊 月夜, 土坡, 三根蜡烛; “再饿供品也得等等吃才对,等你供奉的人先来享用后咱们再吃。” “他不会介意的。” “不介意,那你祭奠的是谁啊?” “我自己。” 郑凡惊愕住了,少顷,似乎有所明悟, 道: “真的要这样?” “嗯。”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强,但我清楚,你一定很强。” “嗯。” “我不知道镇北侯府有多可怕,但我清楚,它一定很可怕。” “嗯。” “你看你这都给自己供品都摆好了,那你自己心里应该有个判断,你没强过镇北侯府,是吧?” “嗯。” “这不就得了,我说,虽然我和你才认识两天,但说句心里话,你这人除了脏了点,好像也没其他毛病。” 至少,比起郑凡脑海中知道的那些有实力却有怪癖的剧情boss角色们,要好相处多了。 仅仅是邋遢一点的话,就像是离过婚的亿万富翁,在相亲市场里,它算个事儿么? “嗯。” “我听说,我是听说啊,听说,之前沙拓部,是被郡主带兵灭的。” 邋遢男继续吃着肉脯,嘴角略微勾勒出些许弧度, 继续, “嗯。” “你姓沙拓,应该是那个部落的人吧?” “嗯。” “所以,你想去报仇?” “嗯。” “但你这样不对啊,这不是以卵击石么,你想想看,你这么强,想报仇的话,咱们可以猥琐一点来,从长计议,这样效果更好,对吧?” “嗯。” “那你还打算明天去?” “嗯。” 郑凡耸了耸肩,得,白说了。 自己这边还想着再勾搭一个强者回去,丁豪已经从老师岗位上光荣退休成狗腿子了; 但邋遢男的话,应该能在老师岗位上发光发热很久很久。 但问题来了, 人家一心求死。 “我听我一个姓蒋(僵)的朋友说过,他说,这镇北军铁骑和其他地方的骑兵不同,他们的冲阵之法,就是连真正的武道强者对上了,也很难讨到便宜。” “嗯。” “更别说,我想镇北侯府里,应该有和你一样的高手吧?” “嗯。” “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你就认死理了是不?” “嗯。” “不是,这战场厮杀,你死我活,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们蛮族杀我们的百姓也不少,我们再杀回去,理所应当啊不是?” “嗯。” “能让我掐死你么?” “我,想不通。” 邋遢男忽然改了台词。 “哪里想不通?唉,可惜了,我有个姓夏(瞎)的朋友不在这里,否则他最善于开导人了。” “我觉得,双方厮杀,双方交战,青壮,死了也就死了,战场上搏杀,生死由命,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老弱妇孺,不该就这么死掉,哪怕被发配为奴,哪怕被贩卖,哪怕被迁移,都不应该直接下令用屠刀全部屠戮。” “你们蛮族交战,不还有战败方个头在车轱辘以上的男丁全部砍死的传统么?” “是有。” “那不就得了。” “有,但不意味着,我要去赞同。” “为什么?” “以前,死的是别人的部落,我不认同,但我可以不去理会;但这次,死的是我自己的部落,别人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我自己的事,我得管。” “这个道理我懂,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真的疼,我不是反对你去复仇,但我觉得可以慢慢来,我有个姓丁的朋友,他现在也在复仇阶段,不过他就懂得隐忍,慢慢地等待时机。” “你朋友,真多。” “呵呵,乐善好施,能服于人。” “很多人都叫我等。” “那证明你身边像我这样有远见的朋友还是不少的。” “蛮王叫我等。” “…………”郑凡。 “左、右贤王也叫我等。” “…………”郑凡。 “大祭司也叫我等。 他们,都叫我等,都叫我忍。 他们说,眼下燕皇和镇北侯府关系正处于最微妙的阶段,一旦燕皇和镇北侯府彻底决裂,盘旋在我蛮部上方的利刃,将被挪开。” “是这个道理。” “蛮王说,到时候可以联合镇北侯府,一起出兵反攻燕地,我们只要一块北封郡,其余燕国疆域,都可以给李家。” “左贤王说,等到燕皇和镇北侯府开战时,我们可以协助燕皇,将这把盘旋在我族头顶一百年的利刃给彻底废掉,没了这把刀,燕国,将不再是威胁,燕国的大门,东方四国的大门,也将向我们敞开。” “右贤王说,我们可以趁着镇北侯府和燕皇对立之际,开始打着王庭的旗帜,征伐那些不听号令的大部,重塑王庭的权威,再造黄金家族的荣耀。” “他们都叫我等,都叫我忍,但我就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要忍?” “我出生于沙拓部,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祭祀所的人带回了王庭,一开始,我修习的是蛮咒,日后很可能成为蛮师,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在武道上更有天赋,就走上了武者道路。 祭祀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祭祀大人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蛮王让我当什么官职,我就当什么官职,蛮王让我去讨伐谁,我就去讨伐谁。 但我一直清楚,我姓沙拓,我信仰王庭的旗帜,但我并不是黄金家族的一员。 我的家,一直在沙拓,那个,并不是很大的部落,像这样子的部落,在荒漠里,有很多很多。 但现在, 我的家, 没了。” 邋遢男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郑凡,重复道: “我的家,已经没了。” 郑凡沉默了。 “我想念部落里的酥油茶,我想念部落里阿姆们酿的马奶酒,我想念部落里那个姑娘曾送给我的羊皮衣。 当初,我被祭祀所选中时,他们告诉我,如果我去了祭祀所,能有好的表现,我的部落,将得到来自王庭的庇护,部落子民的生活,会变得更好。 所以我拼命修炼,蛮咒、武道、杀戮、征伐,我都倾尽一切。 我想,在我的努力下,部落的子民,会过得安稳一点,能稳定获得好一点的牧场,能少向大部落缴纳一些税赋。 在我有朝一日,气血颓败,苍老年迈,要卸甲归田时,可以重新回到我的部落里,去放羊,去看着部落里的娃娃们,在我的眼前嬉笑追逐。 这是我的梦,是我的追求。 王庭每一次大会时,大家都会喝很多很多的酒,他们会说出自己心中的梦。 有的会说,梦想着重新西征,一雪百年前黄金家族在西方折戟之耻! 有的会说,梦想着再统荒漠,让蛮族所有子民再度依偎到王庭的旗帜中来! 有的会说,梦想着南下,将东方四国,化作我蛮族的牧场,让他们的女人,为我们蛮族孕育后代! 我每次都只喝酒,不说话,因为我的梦想,和他们相比,有点太小了。 但我一直觉得,我的梦想,比他们的梦想,会更容易实现。 然而,忽然有一天,有人来王庭送来战报,战报里说,我的梦,没了…… 它没了!!!” “唉,行吧,我就不劝你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最高的一个。” “嗯。” 邋遢男开始继续吃肉脯。 “那个,别怪我市侩,也别怪我小人,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反正你都要死了,也是顺便帮帮我,因为我还要活下去; 当然了,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直接拒绝。” “嗯。” “明儿个,死之前,可以帮我演出戏么?我这人,没什么拖累,也没家人,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个荣华富贵,这个,你懂我意思吧?” “嗯。” “额……你这个嗯,是指的同意?” “嗯。” “啧……那个,不是我人贱啊,虽然你明天是打算去死了,但这么干脆地同意,还是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你这么做,不光光是为了还我送你一件衣服外加请你吃了两天饭的情谊吧?” “嗯。” “那,为什么?” 邋遢男用衣袖擦了擦嘴, 站起身, 郑凡忽然发现, 在土坡下面,出现了一定帐篷,帐篷外还有羊群。 邋遢男径直走下了土坡, 帐篷里则跑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娃娃, 两个娃娃很熟络地跑到邋遢男面前, 邋遢男一手抱住一个。 转过身, 面向郑凡, 道: “来之前,我找到他们两个了。” …… “呼…………” 郑凡猛地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 是梦么…… “你醒啦。”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郑凡扭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床边的靠椅上,男子衣服上,还绣着龙纹。 “大夫说,你是帮孤挡下那一刀时,受了内伤,气血停滞才导致的昏迷,不过,将养一段时间,再配点补品补一补元气,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六皇子是个很随和的人。 但这个时候, 本该是拍马屁的时候, 本该是说一些:多谢王爷关心,为王爷效死是属下应尽职责这类屁话的时候, 郑凡却直接开口道: “那个……蛮人怎么了?” “那个蛮贼啊,呵呵,哟哟,那蛮贼可凶得很,若非你舍身帮孤挡下那一刀,孤估计现在已经在下面陪皇爷爷下棋了。 当然了,好在镇北侯府总兵官李元虎拼命阻拦,但那蛮贼哪怕受了重伤,却依旧强横异常,明明已经气血枯竭了,却依旧击创了李总兵; 到最后, 被数千镇北军铁骑在河滩上再度团团围住, 他居然又硬生生地斩杀了百骑,啧啧啧……” 郑凡急切地问道:“后来呢?” 六皇子走到床边,伸手在郑凡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道: “死了啊。” 第六十九章 请喝茶 听到这个结果,郑凡心里忽然有些惆怅。 人,都是双标动物,绝对理性的思考是不存在的。 对于郑凡来说,无论是蛮族还是燕国,他都没什么归属感,也不会去站在谁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单单对个人来说,自己请邋遢男吃饭,邋遢男扛着马车奔跑,将马车砸了个稀烂,再陪自己演了一出戏,死前给自己搭了一把通天梯。 人家对你好,你对人家有好感,这是很正常的情绪反应。 但现在, 他死了。 因为自己的昏迷,没能目睹对方最后的绚烂,确实是一种遗憾,但也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吧。 “你既然醒了,孤就放心了。” 郑凡这会儿终于从情绪中脱离出来,目光锁定自己的新选定的绩优股,这位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见郑凡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奇道: “孤的脸上,有东西么?” 郑凡摇摇头。 六皇子的脸,很白,和阿铭一样白。 但阿铭因为人家是吸血鬼,所以是自然白,这位六皇子,明显有种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感觉。 “郡主驾到!” “啧,孤那好嫂嫂来了。” 郑凡闻言,马上起身,腹部的伤口还传来阵痛,但这会儿已经顾不得了。 他又不是女人,若是女人,六皇子大概会按住她,说一声:没事,嫂嫂来了,自家人,没必要纠结礼数,何况你身上还有伤。 但他是个大老爷们儿,一个军中的大老爷们儿,六皇子也什么都没说,面向门口。 很快, 一个身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六皇子居然侧身横跨一步,对着郡主跪了下来。 “小六子给姐姐请安了。” 皇子下跪行礼! 郑凡心里一震,再看着面前六皇子的背影,一股凉飕飕的感觉袭来,直觉告诉他,这位六皇子温和的外表底下,是个狼灭! 好在,这间屋子里只有郑凡以及郡主身边的那位老丝瓜脸的七叔,没有其他下人,所以,这一幕,看到的人并不多。 “小六,你这是嫌我家罪名不够多,想再给我家加上一条大不敬的跋扈之罪么?” 郡主的声音,很好听。 “哪敢啊,弟弟给姐姐请个安不是应当的么,小时候姐姐还带着弟弟骑马来着,算是弟弟半个师傅,谁人敢拿这说事儿?” “行了,你没事吧?” “托姐姐的福,弟弟我无碍。” 这时, 郡主的目光从六皇子身上挪开,落到了郑凡的身上。 因为先前六皇子的下跪把郑凡的节奏打乱了,导致郑凡这会儿还没跪下来行礼。 也正因此,恰好和郡主四目相对。 当初在军帐里,这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甲胄,郑凡还脑子里歪歪过是否有bra效果。 现在看见真人了,她又是穿着裙子。 呼………… 只能说, 这个女人在气质上有着东方的雍容和典雅,在身材上,有着北地女人的高个身段,不逊大洋马。 郡主的目光里,忽然多出了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郑凡马上单膝下跪, 道: “镇北军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参见郡主!” “呵呵。” 郡主发出了笑声。 郑凡把自己的头低得更低,在他心里,已经把眼前的女人当作了武瞾的化身。 她,可绝不是什么一封情书一颗棒棒糖或者四五钱银子就能忽悠到的妞。 “哟,我当是谁救了小六子呢,是你啊,郑校尉,我可真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姐姐认识他?”六皇子陪着笑脸问道。 “上次攻打沙拓部时,他还只是个民夫,却在战阵中斩获首级十余颗,里面,还有沙拓部首领的首级。 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又救下了当朝的六皇子殿下。 郑校尉,我说,这世上的好事,怎么尽给你碰上了?” “末将只知尽忠职守,未有贪功之嫌。” “尽忠职守?” 郡主往后退了一步, 其身后的那个持剑老者则向前三步走到了郑凡面前,单手抓向郑凡。 郑凡身体颤了一下,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没有反抗。 “嗡!” 肩膀被老者鹰爪一般的手指给抓住,随即,一股温热的力量传来,郑凡体内的气血开始抑制不住地躁动起来,一层黑色的光芒自其身上浮现。 老者松开了郑凡,后退了一步, 道: “武夫九品。” 郡主目光微微一凝,道: “上次呢?” 七叔回答道:“上次身上没有气血流转波动。” “啧……” 郡主往身侧走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腿叠起,这是后世女性在客厅看电视常用的姿势。 当然了,姿势不姿势的,本就这么几种,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再者,燕国本就不重理教,尤其是北地,女性更是自由,其又是郡主,也没人敢拿仪态来要求她。 “郑校尉,你可真让我开了眼了,这不光是运气不错,走到哪里就到哪里立功,而且还是个练武的奇才。 寻常武者人家,从半步九品到入品,花上个三两年的时间都算是天赋极高了,你可倒好,才多久功夫就成了。” “承蒙郡主抬举,以前属下只晓得用蛮力厮杀,当上校尉后,得到了军中武者的指点,这才有了进步。” “这进步,能这么大么?” “是,那位军中师傅说,属下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 说这句话时,郑凡挺起了胸膛。 其实,郑凡没想到自己会昏迷,也没想到这六皇子居然把自己带回了府里,更没想到自己刚苏醒这郡主就来了。 当务之急,是要抹除对方心底对自己的猜忌,千万不能让其怀疑自己是别有用心的人。 虽然,自己真的是别有用心。 “七叔,你看呢?” “回郡主,此子气血莽冲,确实是刚入品之象,但气血又格外浑厚,证明其根基很扎实。” “嗯?” 郡主有些意外地看向持剑老者, 做小女儿妆好奇道: “听七叔这意思,是看上这小子的天赋了?” “徒儿郑凡,拜见师傅!!!” “噗通!” 单膝跪地,改为双腿全跪。 额头抵地! 四娘没在自己身边,应该是自己昏迷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四娘不方便继续留在自己身旁照顾,也是,她的易容术骗骗旁人可以,这镇北侯府内高手如云,还真瞒不过去。 所以,这会儿,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了。 在这个时候磕头,认个师傅,郑凡觉得不亏。 如果瞎子或者阿铭此时在这里的话, 估计会一起伸手把自己的头按在地上去跪。 毕竟,主上的面子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天知道万一主上被砍了,他们会不会被销号? “呵,你瞧瞧,你瞧瞧,七叔,这小子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架势可够利索的。” 七叔只是含蓄地笑笑。 “想当七叔的徒弟,可以;但有件事,我觉得我们得好好说道说道,前些日子,梅家坞的事儿,可是你做的?” “是!”郑凡很光棍地承认了。 “还打着我镇北侯府的旗号?” “是!” “为何?” “因为属下想要发展势力,想要招兵买马,想要地盘,想要权力,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得到更多更多的金银,想要睡到更多更多漂亮的女人!” “粗鄙!”六皇子忽然手指郑凡呵斥道,“你这憨货,怎敢当着我家姐姐的面说出这等粗鄙之语。” 六皇子看似是在呵斥郑凡,实际上却是在为他开脱。 一个只知道金银珠宝的憨憨罢了, 上位者不怕你贪财, 就怕你两袖清风沽名钓誉! “你倒是实诚,那我倒要问问你,当初我让你来我李家当家丁,你为何拒绝?” “因为属下当时只想着衣锦还乡,想回去当官老爷,捞银子。” “这回答,不错,滴水不漏的。” 郡主起身, 走到郑凡面前, 弯下腰, 郑凡此时也慢慢抬起头, 这一刻, 他和郡主的脸, 很近很近。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没那么简单,上次的立功还好说是运气,这次救下皇子,我真不觉得是运气那么简单。” “那就是属下和蛮族左谷蠡王串通好了,左谷蠡王答应帮我演出戏送一场功劳给属下。” “呵呵呵…………” 郡主直起身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七叔也笑了, 六皇子也笑了。 显然,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郑凡也笑了,只是他是在心里笑; 看来,有时候事实说出来,你们反而不信。 “七叔,此子,不简单。”郡主提醒道。 七叔点头,“我知道。” 郡主又看向六皇子, 道: “我听说,京城那边近些年开始被乾晋的风气所传染,京中好男风的贵族开始越来越多了,小六子,你呢?” “瞧姐姐这话说的,我就是个闲散小王爷,这辈子的任务,就跟那公猪配种一样,就剩下给我们姬家生娃开枝散叶了。 这要是连这项任务都做不成了,父王指不定得怎么拾掇我呢。” “那可真是可惜了,小六子,你瞅瞅,咱这郑校尉,运势旺不说,还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你要是能收进房去,旺着呢。” “姐姐说笑了,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一只青鸟从窗口那边飞了进来,站在了郡主的肩膀上,对郡主耳语着。 “姐姐,可是有事儿了?” 郡主点点头,道: “蛮族王庭来人了,说是想要回左谷蠡王的尸体。” “呵,是收尸来了啊,姐姐打算如何做?” “不晒他个七天七夜的,外人还当我镇北侯府好欺负呢。” 郡主在说这句话时,目光盯着六皇子。 “可,万一蛮族王庭那边不打算罢休怎么办?那毕竟是王庭的左谷蠡王。” “小六子啊。” “弟弟在。” “这么说吧,若不是父亲去京城前给下面七大总兵官打了招呼,让我无法调动更多的镇北军铁骑,你以为,灭的,仅仅是一个沙拓部么? 若是父亲离去前把镇北军军权都交给我,我估计会直接引兵去剿掉那蛮族王庭,还等他们今日派人来跟我要说法?” “是,姐姐威武,巾帼不让须眉,弟弟我自愧不如。” 其实,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警告。 若非父亲下令克制, 她这个女儿家家, 引兵三十万,打蛮族王庭自然使得, 直接南下打大燕都城, 也是使得! “行了,母亲今日寿辰,可不想让她劳累了,我去应付一下使者,小六子,你自己跟你救命恩人一起玩儿吧。” 说着, 郡主又将目光看向郑凡, 道: “等伤调养好了,你可以去找七叔,至于七叔到时愿不愿意收下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 郡主离开了屋子, 七叔紧随其后,也没多看郑凡一眼。 ………… “呼…总算是走了。” 六皇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茶。 郑凡也慢慢地起身,单手捂着自己的腹部伤口。 “孤很好奇,你为何救孤?” “因为从小到大,母亲就告诉我要效忠燕皇,要为燕国效忠,要精忠…………” “打住打住,孤要听的是实话。” “因为你是皇子,否则那些被杀的王府护卫为什么我没去帮他们挡刀?” “嘶………啧啧啧,这么实在的么?” “这是殿下您要求的。” “行,孤就喜欢你这种说法的风格,咱就直来直去的,不复杂,聊天也能聊得畅快; 这样吧,既然你是孤的救命恩人,接下来咱聊天时,就以年岁相称,你看如何?否则,就说的不是心里话。” 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呢? “千万别放不开,就像你刚才跟孤说话时那般,挺好,真的…………” “我的好弟弟啊。” “…………”六皇子。 “好弟弟啊,哥哥我……” “得得得,行了行了,算了算了,打住打住,孤收回刚才的话,孤还真受不了了。” “是,殿下。” “刚刚孤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个有野心的主儿,可惜了啊,要是换我大哥或者二哥在这里,你救了他们,说不得你就飞黄腾达了; 可惜了,你救的是一个废物闲散王爷,孤唯一管辖的地方,还是上林苑,你如果想让孤帮你求官儿,只能让你去上林苑负责养狗或者养马; 狗官儿和弼马温, 似乎都不怎么好听,孤也送不出手。” “其实,属下刚刚也看出来了,殿下,不是池中之物。” 听到这句话, 六皇子面色忽然平复下来, 道: “这你可看错了,孤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平平安安地当一辈子的闲散王爷。” “一般最后登基的皇帝陛下在做皇子时都会说这么一句话。” “咦?” 六皇子惊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指了指郑凡,“啧啧,这话说得有水平,当赏。” 紧接着, 六皇子将自己刚刚泡好的茶杯推到郑凡那边, 道: “孤请你喝茶。” 第七十章 奸佞 “殿下,老奴无用,还得劳烦殿下来照看,咳咳咳………老奴无大碍,有陈师傅在旁边照看着就行了,殿下勿需挂念。” 张公公躺在床上,说几句话就得咳几次,整个人看着像是个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陈光庭站在旁边,郑凡和六皇子进来时,他手里正好拿着一个盆,盆里还有一条毛巾,这是正打算给老太监擦拭身子。 “张公公无碍就好,孤府里什么情况张公公也是清楚的,能人异士,也不会往孤府里投递名刺,幸得张公公看护,否则孤晚上连睡觉都不得踏实。” “殿下说笑了,能伺候殿下,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师傅,就劳烦您照看张公公了,我们等张公公伤养到可以上路了再启程返京。”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该做的,张公公是为了保护殿下而受的伤,也是为保护臣而受的伤,臣责无旁贷。” “嗯。” 六皇子没在这里多耽搁,转身离开了房间,郑凡见六皇子没介绍自己,也就没和那二人说话,跟着六皇子离开了。 “唉,是那个家伙救了殿下么?”张公公开口问道。 “是,据说是镇北军的校尉。” “得亏了他,否则要是殿下在蛮贼手里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就都只能以死谢罪了,说不得连家人都得发配戍边。” “你还是少说点话吧,我给你把这身子擦一遍,知道你爱干净。” “呵,我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还能让我大燕的文人种子伺候我,呵呵,这伤,受得可真值。” “你是无根之人,我是无根浮萍,大家彼此彼此吧。” “嘿,还真是。” ………… “你还能行走么?”六皇子问郑凡。 “没有大碍了。” 腹部的伤口自然没那么快愈合,毕竟自己没被阿铭咬过。 但上好的金疮药再配合自己对气血的控制,除非动手打架,否则正常行走问题不大。 “行,那咱们出去吃饭。” “府里没有厨子么?”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有是有,但镇北侯府里的膳食都是集体供给,除了府内女眷和伤号之外,全都是士卒吃什么大家也吃什么,饭食都是从军营火头军那儿送来的。 这个嘛,人前吃吃,拍拍马屁,也就行了,咱私底下,就没必要这么委屈自个儿了。” “好。” 镇北侯府所在地没有城墙,除了镇北侯府自家的一些高耸建筑物外,四周一大片,都是平房甚至是帐篷。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是一座大军营。 不过,外头,倒是挺热闹的,也有街市。 这种情形和后世一些地区靠一家国企就能演变出一座城市有着很大的相似之处,士卒们拿了军饷,总得消费,士卒的家眷也需要生活,慢慢的,一座城市的雏形也就形成了。 “殿下不再带点护卫么?” 出来后,郑凡见六皇子身边就自己一个人,不由问道。 “没事儿了,这里已经是侯府范围里了,咱已经进了牌坊,还真没人敢在这里闹事。” 可以看出来,六皇子对这里的治安很是放心。 既然如此,郑凡也就不多哔哔了,大不了遇到危险,自己先逃,这六皇子挂了也就挂了吧…… 六皇子选了一家羊肉馆坐了下来,要了两份羊汤外加四张饼子。 羊汤很快被送上来,六皇子一边撕着面饼子丢羊汤里一边对郑凡道: “你晓得不,前几个月,侯爷被父皇数道圣旨急催入京; 而这入京的第一天,侯爷就去了京城的全德楼,一个人足足吃了五只烤鸭。” “这是为了故意表示自己还能吃,还身强力壮么?” “这你就想多了,纯粹是在府内清汤寡水地憋的,终于离开侯府,可以放开吃喝了,初代镇北侯立下的规矩太多了。” “有规矩,才能成方圆啊。” “别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孤整日里听陈光庭念叨也就算了,这还得再听你念叨一遍? 规矩不规矩,孤不清楚,倒是那全德楼,本来也不算京城的老字号,名气也不大,纯粹是距离北城口进,侯爷一进城就迫不及待地想吃肉,这才选了它家。 现在好了,这家烤鸭店火了,每只鸭子的价格比以往涨了五倍还供不应求。” “这老板也是运气好。”郑凡羡慕道。 名人效应,在任何时代,都是共通的,名人喝个豆浆吃个油条或者在一根电线杆下撒尿,都能成为粉丝的打卡圣地。 “那家烤鸭店的老板,是孤。” 郑凡闻言,笑道:“那可不就是运气那么简单了。” “那是自然,孤提前让张公公去给北城口的守卒打点了赏钱,让他们在镇北侯进程时大声喊几遍全德楼的鸭子肥而不腻,最香最好吃,吃了一只,一个月都忘不了,嘿嘿。” “殿下大才。” “只是经商小手段罢了,算不得大才。” “商人做得好,也是能治国的。” “呵,古往今来,孤可从未见过大商人立国成功过。” 唔,以前没有,但后世不一定没有,比如某特同志。 “孤要开吃了。” “殿下请。” 郑凡也端起大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香,里面应该放了胡椒,此时日头已经渐渐落下了,正是北地起风降温的时候,这几口羊汤下肚,身上倒是暖和了不少。 半碗汤下去,郑凡放下了碗,目光开始在四周逡巡着。 “吃饭就吃饭,别这么警惕吓唬自己,在这儿,谁敢放肆动手,不管你是哪家哪户,都吃不了兜着走。” 六皇子以为郑凡是在警惕四周保护其安全,心里还有些感动。 但郑凡只是在找寻四娘的踪迹。 当下,不由问道: “虎头城来押送生辰纲的士卒,现在何处?” “在城外扎营着吧,怎么,想你的部下了?” “有点。” “啧啧,这手里没兵,心里不踏实吧?” “那是自然。” “孤可真羡慕你啊,你能名正言顺地掌兵,然而,孤只要流露出丝毫想染指兵权的念头,就将立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手下没兵马,这日子,可过得没底气,尤其是您这样子的。” “小伙计,你的话很危险啊。” “肺腑之言,就连卑职这种草鸡校尉,在那小小的虎头城里,就因为手头没兵,连守城卒都敢不正眼瞧我,别说您了。” “呵呵,你到底想说什么?孤倒是奇怪了,是羊汤不好喝了,还是面饼子不够香了,偏偏堵不住你这张嘴。” “自古以来,刀杆子里出政权。” 六皇子听到这话后,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道: “通透、精辟、敞亮。 你这小子,说话的水平确实是不错。 不过,京中禁军是二哥的人掌握,天成郡的郡兵则为大哥所持,外藩之中,以镇北军当世第一,却又被李家视为禁脔。 孤这次是讨了个差事才得以出京逛逛,平日里,连京城都不得擅出,你说,孤去哪里弄兵去?唔,你不要说靠你?” “正是卑职。” “我说,老哥啊,咱能不能含蓄点,你这都直接把‘奸佞’俩字刻脑门儿上了。” “我的好弟弟啊…………” “停,打住!孤错了,孤不该给你机会。” “殿下,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奸佞的臣子不是好臣子。” “你这哪里来这么多警世格言?” “有感而发。” “行了,老板,结账。” “额,殿下,卑职没带钱。” 受伤醒来后躺床上了,这套衣服还是六皇子给自己拿的,哪里来机会放钱进去? 没想到,六皇子却掏出自己的荷包, 道: “莫慌,孤出门都带钱的。” 看着六皇子熟练地掏钱动作,郑凡忽然有点可怜起这娃儿来了。 等结完帐后, 六皇子似乎不打算回侯府,而是带着郑凡继续在街面上溜达。 溜达来,溜达去, 溜达到了一处暗门子门口。 门口两侧,挂着红帐子。 这是北地风俗, 就跟后世很多小街上那种挂着发廊的牌子里面连一把剪子都没有的小店一样。 “这……殿下。” “怎么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北地,陈光庭又在照顾张公公没跟着出来,就不兴孤去打打野味?” “卑职觉得,殿下似乎不缺女人吧?” “女人,倒是不缺,但男人嘛,哪有不花心的,再说了,这里的红帐子里头,好货可多着呢,有西域来的,有更西方来的,啧啧,那身材,那身段儿。” “卑职佩服。” “嗯?你佩服孤什么?” “佩服殿下勇于进取敢于挑战的心志。” “这马屁拍得没头没尾的,和你先前说话的水平不符啊。” “牙签搅大缸,水蛭游长江。 殿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 “噗……哈哈哈哈!” 六皇子笑弯了腰。 “我说,奸佞啊……” “…………”郑凡。 “哦不,抱歉,郑凡啊,孤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你陪着说话,要不,你就跟孤回京吧,就在孤的府里住下,每天就负责陪孤聊天。” “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下面那活儿割了就成了,孤还能让张公公收你当弟子,他那一手炼气士的功夫,多少人眼热着呢。” “殿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行,不想下面割一刀,就陪孤进去,咱哥俩一起去开拓进取!” “殿下,卑职身上还有伤呢。” “没事儿,让她在上面就是了。” 说着, 六皇子就拉着郑凡进了暗门子。 里头的格局,有点狭窄,一条堪堪够二人通行的过道,过道两侧,则是一个个挂着红帐子的小隔间。 你可以掀开红帐子,就能看见里面坐在毯子上的女人。 女人会对你抛媚眼,或者故作仪态端庄,总之,变着法儿地来让你进来选她。 这也是用红帐子来代指这种营生的由来。 在郑凡看来,这也确实够超前的了,这个时代的人,也确实会玩儿,颇有一种飞田新地的感觉。 “嘿,孤选好了,先进去了啊。” 郑凡扭头,看向那间帐子里坐着的金发碧眼女郎,这缸,不是一般的大啊。 这女郎,就算是在西方女性里,也是大高个大体格了吧。 郑凡继续往里走着,说实话,他可真没那种想法,毕竟平时有四娘帮忙加速。 以前,郑凡觉得现代人把手写作柔荑时,觉得矫情的,但只有真正体验后才会发现,古人诚不我欺! 忽然间, 一道香风扑入了郑凡怀里, 一个体态丰腴的胡女抱住了郑凡的腰。 这香味, 顷刻间, 郑凡就分辨出了此女的身份! “爷,来陪奴家玩儿嘛,奴家保证把爷您伺候得好好的,来玩嘛,大爷。” 郑凡却冷哼一声, 一把将怀中胡女推开, 冷冰冰道: “滚,我有喜欢的女人了。” 第七十一章 暗门相遇 “主上,您可真是让奴家担心死了,让奴家看看您的伤口。” “已经上药过了,没事了。” “奴家帮您缝合一下吧,这样好得快一些。” “不了,估计明天侯府的大夫还要给我换药,被大夫发现了又要解释。” “也是,还是主上考虑周到。对了,主上,刚刚那个和您一起进来的,是皇子么?” “嗯。” “真是稀奇,皇子来红帐子里耍乐。” “皇帝得花柳病的又不是没出过,皇子又算什么。” “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那看来,主上和他的关系,很不错喽?” “他是一个闲散王爷,没有实权,暂时,也没有夺嫡的希望。” “那就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目前来说,确实是这样。哦不,他好像挺有钱的。” “咱们目前,不缺钱啊。” “这边王府里有个老供奉似乎有意想收我为徒。” “那么,主上愿意留在这里么?” “再考虑考虑吧,心理上,我还是想回虎头城。” 虎头城的宅子,虎头城的汤池,虎头城的小娘子和早晨; 郑凡清楚,继续留在侯府这里,那些腐败的生活是彻底和自己绝缘了。 没看人家侯爷都在这里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么? “主上,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家都跟随你。” “嗯,多半会选择留下来吧,毕竟机会难得。” “喂,奸佞啊,你好了没啊!” 六皇子的声音从过道那边传来。 郑凡和四娘面面相觑, 近乎异口同声道: “这么快?” “等下,马上!” 郑凡对外面喊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四娘道: “我们长话短说,啊啊啊啊啊啊!” “好的,主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多半时回不去了,你抽空回虎头城一趟,家里的事情还需要你去处理,另外,万一瞎子阿铭他们回来了,也需要一个接头的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白,主上,奴家会马上回去做好安排和留下传话人后再回来找您的,啊啊啊啊啊啊!” “行,路上你注意安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注意安全的是主上您,主上,您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啊,奴家会马上回到您身边的,啊啊啊啊啊!” “好,就这样吧,啊啊啊啊!!” “嗯,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郑凡拿起身边的一杯水,倒在了手心里,然后在自己的头发上抹了一把,装作自己大汗淋漓的样子,这才掀开红帐子走出来。 六皇子看着郑凡, 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道: “你在孤眼里看见了什么?” 郑凡摇摇头。 “嫉妒,让孤近乎发狂。” “哦,这个啊,殿下下次可以多给姑娘一点钱,让她多叫会儿就是了。” “…………”六皇子。 “呵呵。” “咦?不对,你没带银子,怎么结账的?” 六皇子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活儿太好,姐儿太满意,给免单了,求我以后常来。” “…………”六皇子。 出了暗门子, 已经进入贤者状态的六皇子决定再逛逛。 然后来到了校场口,这块地方,是广义侯府范围最大的一块空旷地,平日里,阅兵和出征凯旋仪式都在这里举行。 校场的正前方,就是侯府的“大门”。 那座被毁掉的牌坊已经被重新立起来了,只是,新的终究是新的,看起来还是有些和周围的建筑有些格格不入。 一具残破的尸体,被挂在牌坊上面,夜幕之下,显得有些萧索。 许是侯府里多半是兵卒或者是兵卒家眷,北地的动荡大家也早就习以为常了,这牌坊上挂一具尸体,也不会影响大家的生活。 更不会有人会去多嘴孩子看到了这一幕对身心发展有多不好云云。 六皇子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位置,微微闭着眼。 “你知道孤此时在想什么么?” “若非殿下提醒,卑职还以为殿下是在吸收天地灵气修炼。” “噗…………” 六皇子忍不出笑出了声,没好气道: “孤从小身子虚,修炼之路,与孤绝缘了,身为皇子,却是一个废柴,这种感觉,你懂么?” “殿下,您知道的,我是个习武天才。” “亲哥啊,你用得着这样对我么?” “我亲爱的弟弟哟……” “哥啊,弟弟真想把你割了带回府啊。” “………”郑凡。 “呼…这都扯到没边了,郑凡,孤刚刚其实在想,这脚下的土地,在这百年来,承载了多少次出征和归来的步伐。 我燕国,立国于这偏僻之北。 前,有荒漠蛮族磨刀霍霍; 后,有三大国”虎视眈眈; 有史以来,比我燕国立国更难的,近乎没有,但我燕国终究是挺过来了。 而且,我大燕铁骑,北压蛮族,南抑三国,普天之下,我大燕军力,当属第一!” 郑凡点点头, 心想这小子真的是撸前银如魔,撸后圣如佛。 瞧瞧, 这刚从红帐子里出来就开始满口家国天下了。 “孤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家伙,这一点,郡主也看出来了,当然了,其实你也没隐瞒。 因为你清楚,身为上位者,有能力有追求的上位者,最不怕的,就是下属有野心,只有那种守成之庸才,才会做那种狡兔死走狗烹的蠢事。 那孤倒要问问你,你可知我大燕今日之症,在于何处?” “门阀。” 这种考试,可难不倒郑凡。 之前没事儿时,经常和瞎子北二人坐在门口板凳上。 一盒烟,一杯茶,一顿牛逼吹一天。 政治上的事,有瞎子北分析好了甚至反刍好了,再说给自己听,简直就是拿着参考答案去考试。 “对,是门阀,我大燕因门阀林立,朝廷的政令,只要一出天成郡就将大打折扣,明明坐拥天下最强横的铁骑,明明拥有世间最为善战的猛将; 却北向灭不得蛮族, 南下攻不破晋乾! 你既知症结,可晓得如何去破此症?” 郑凡在旁边一块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很平静地道: “推平。” 听到这个答案,六皇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郑凡的杀心这么重,也没料到郑凡会这般毫不遮掩。 “你可知,我父皇的想法,是和你一样的?” “我…………” “停!!!” “嗯。” “我大哥二哥的便宜,你占也就占了,我爹也不在意多你一个儿子,但我爹的便宜,你就别占了吧。” “是。” 六皇子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化作一声叹息。 郑凡就在旁边等着,这六皇子,在重复自己昨日的故事,在矫情呢。 “唉,孤乏了,孤要回去了,对了,这是银子。” 六皇子打开自己的荷包,取出了一些银两递给了郑凡。 “劳烦你去街市上再买点吃食,回府后给张公公和陈师傅送去。” “要不要给你再买点橘子?” “这里的橘子好像挺好吃的,给孤买点儿吧。” “好,卑职遵命。” “嗯,那孤先回府了。” 六皇子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凡拿着银子,回到了街市,买了不少酒肉,买完后,却没直接回侯府,而是又回到了校场那儿。 牌坊还立在那里,但这里算是比较荒凉的,闭着眼,细细地嗅着,仿佛还能嗅到那一日残留下来的血腥味。 一个人,抛开了一切,独自登门,只为了讨一个说法。 郑凡将一部分酒肉在地上摆好, 又取出了自己的烟盒。 别笑,换衣服时,钱包郑凡是真没想着拿,但这烟盒却本能地收了起来。 三根烟, 被插在了地上, 郑凡拿着火折子一根一根地点燃。 “喏,你们蛮族的规矩, 一则祭蛮神, 二则祭图腾, 三则祭黄沙。” 说着, 郑凡伸手从地上抓出一捧土,洒在了面前。 “兄弟,这儿是绿洲,沙子没那么真诚,你就凑合着意思一下吧。 可惜了,你是个爱吃的人,就是没早点遇到我,也就跟着我吃了两天的好东西。 其实,我最拿手的菜叫可乐鸡翅,就是没机会做给你。” 郑凡举起酒壶, 在地上撒了半壶, 而后双手放在身前,蹲下来, 默默地看着这三根香烟在自己面前慢慢的燃烧着。 砂拓阙石, 你是我郑凡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想要去怀念的,陌生人。 ………… 月明星黯, 萧瑟的晚风一遍又一遍地吹拂着这片大地, 连带着牌坊上挂着的那具残尸也在不停地被风推动摇晃着,尸体不时地撞击在牌坊的石壁上,发出“沙沙”声响。 等到三根香烟燃尽, 郑凡拿起供品,吃了一口肉,喝了一口酒,然后收拾了收拾,起身离开了。 月光是公平的, 它不会去区别对待, 之前它给六皇子的身影后面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次也同样地给郑凡的身影后也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凡没看见, 确切地说, 他也不可能看见, 那具被挂在牌坊上的残尸, 其龟裂干破的嘴角, 很不自然地出现了一道弧度, 像是在, 微笑…… 第七十二章 尸变!(上) 给了郑凡银子分开后,六皇子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顺着背后的巷道,避开了热闹的街市,又走回了暗门子。 门口两侧的红帐子随风飘摇,也不晓得摇动着多少男人的心。 它摇啊摇啊,从千百年前摇到现在,又摇啊摇啊,注定会摇到千百年后去。 六皇子重新走了进去,又是那个隔间,又是那匹大洋马,金发碧眼,妖异勾人。 大洋马起身行礼,走到隔间后头,打开了门板,六皇子迈步走了进去。 下去后,有一个暗室,暗室里点着火烛。 一名身穿绿色锦袍的女人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在记账,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马上离座位请安, “六爷。” 六皇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平静道: “说事。” “是,六爷。” 女人从桌上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瓷瓶,拔出塞子,递给了六皇子。 “六爷,您闻闻。” 六皇子把瓶口放在鼻下,轻轻嗅了一口,闭着眼开始慢慢回味, 道: “这是金子的味道。” “六爷明鉴。” “从哪儿来的?” “图满城一家西方商人那里出的货。” “告诉那边咱们的商行,有多少吃多少,价格上,不用计较太多,把货走出来,然后就去京城,再去乾晋楚三国的京城走一趟。” “奴婢已经这样吩咐下去了。” “你做得很好。” 六爷掏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碎银子,丢给了女人, “爷赏你的。” “谢六爷赏。” “但如果只是这件事,并不值得专程让孤回来一趟。” 六皇子端起桌上的茶盏,放在手里慢慢地旋转。 “六爷,您先前带着一起进来的那个人,需不需要奴婢帮您查一查?” “查他?”六爷笑了,道:“他怎么了?” “他进的那间格子,里面的姐儿今儿个来事儿了,根本不在,他要是装的也就算了,但偏偏里面还有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万一他要是会口技呢?” “爷您说笑了。” “孤没说笑,翠屏,是不是北封郡的事儿你掌得太久了,心就开始野了?” “奴婢不敢!” 翠屏马上跪在了六皇子面前,冷汗淋漓。 “孤很早以前就和你们讲过这规矩,孤身边的人,不准你们动任何的心思。 商号的事儿,归你们打理;孤自己的事儿,孤自己处理。” “奴婢知错,请六爷息怒。” 六皇子抬起鞋尖,抵住了翠屏的下颚,让其脸慢慢地抬起。 翠屏看着六爷,泪眼婆娑。 “别哭,孤不是怪你,孤这是在怜惜你。” “奴婢明白。” “不,你不明白。” “奴婢忘了,他是六爷的救命恩人。” “呵,是,救命恩人,能让蛮族左谷蠡王临死前还要帮忙搭一把梯子的人,是你这小姑娘家家想查就随便查的?” “…………”翠屏。 “再说了,他这人挺有意思,孤喜欢和他说话。 人呐,一旦被查个通透了,就像是一口甘蔗,被嚼得干巴巴的,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你懂么?” 翠屏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六皇子。 “算了,你不懂,所以,你只能做一个掌柜。” “能做六爷的掌柜,是奴婢的福分。” “好了,还有事么?” “有的,六爷,我们在这附近,抓住了许文祖。” “许文祖?北封郡西片的那位招讨使?” “是的,六爷。” “怎么抓到的。” “他混入了城,被奴婢的人发现了。因为,他太胖了,胖得再多的伪装,也不顶用。” “呵呵,是,孤记得他,他确实胖,有意思,北封郡西片的招讨使,居然偷偷地要潜入侯府。” “六爷,奴婢只是听他在睡梦中惊醒前说了句梦话。” “什么梦话?” “他说,还好他那时下车出恭了。” “下车…………” 六皇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你是谁的人么?” “他不清楚,清醒状态下,他也什么都不肯说,六爷,需不需要奴婢用刑?” “不用了,他这会儿悄悄地想来侯府是为了做什么,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呵呵,这世上,总是有这么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给他一匹马,啧,算了,给他两匹马, 再给他一些干粮银钱,给他放了,让他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是,奴婢明白了。” “行了,孤时间不多,得回去了。” “奴婢送六爷。” 翠屏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烛台,带着六皇子出了暗道,只是,等回到隔间时,翠屏忽然目光一凝,一只手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怕自己尖叫出声。 隔间内,原本的那匹大洋马,依旧坐在毯子上,但她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左手举起,做打招呼的动作。 显然, 已经死了, 最恐怖的是, 死去后也宛若人偶一样,保持着招财猫的姿势。 六皇子弯下腰,看着死去的女人, 道: “你看看,孤就说了,别随便查孤身边的人,呵,这是遇到行家了,人早晓得这片红帐子是做什么用的了。” “奴婢,奴婢……” “没事,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不打紧,不打紧。” 说完, 六皇子还举起自己的手, 对着死去的女人招了招, 喊了声: “嗨。” ……………… 荒漠上, 一个男子牵着一匹马,肩膀上坐着一个男童,正在慢慢地行进着。 忽然, 男子停下了脚步,身边的马也停了下来, 其肩膀上坐着的男童马上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匕首,一双眼珠子泛着绿光向四周警惕地逡巡着。 少顷, 男子伸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男童的腿,示意他不用紧张。 前方黑暗处,出现了一道女人的身影,以及,女人的声音: “哎哟我去,这可真是赶巧得不能再赶巧了,这荒漠无边无垠的,怎么就让姑奶奶我跟你碰上了呢?” “我也不知。” “要是瞎子在这里,肯定会一边拉着他的二胡一边唱: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四娘走近了一些, 看着梁程, 以及梁程肩膀上的娃。 那个娃娃也在盯着四娘, 此时的四娘已然卸了妆,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娃娃有些激动地伸手抓住了梁程的肩膀, 用那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女人…………美…………抓回去…………给你生娃…………” 显然,娃娃的意思是,让梁程把眼前的这个美娇娘抓回去繁衍后代。 荒漠民族的世界观就是这般的朴实无华。 “嘿,我说,你们仨去荒漠也没多久吧,你效率得是多高啊,连孩子都整出来了?你们僵尸的繁育速度快赶上蟑螂了。” 四娘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细细地打量着男童, 道: “是个狼崽子。” “我带他先回来先在虎头城准备,阿铭和樊力带着他的部落在后面迁移。” “啧啧,原来是这样,这是真把人手找到了?” “幸不辱命。” “行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姑奶奶我正准备回去呢,对了,主上在前面不远处的绿洲里。” “侯府?” “看来地理学得不错。” “主上有危险?” “危险,哪儿都有危险,正常人吃饭还能被噎死呢,估摸着应该是机遇吧,傍晚的时候,主上才刚刚和当朝的大燕六皇子一起嫖了娼。” “这跨度,有点大。” “我也这么觉的,不过那位皇子也不是个善茬,怕主上被他小瞧了去,姑奶奶临走前还给他打了个招呼。” “主上身边,不能没有人。” “这不就赶巧了么,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再返回绿洲那儿去陪主上。” “好。” “我先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和你说一下,等你回去见到瞎子他们后,让他们也能知道个情况。” “好。” 梁程将肩膀上的男童放下来,然后从包裹里取出了干粮。 “我这儿有酒肉,吃我的吧。” 梁程点头,接过了四娘递过来的酒肉。 男童一只手抓肉一只手抓酒嚢, 一口酒一口肉, 吃得很霸气。 “这小狼崽子,还真挺可爱的。” 四娘逗弄道。 男童应该是能听得懂汉话,却说不利索,当下,因为喝了酒,他有些豪情万丈, 道: “女人…………美…………我长大…………抢了你…………给我生娃…………” “哟哟哟,可真有志气。” 孩童的赞美,是最纯澈的,虽然,这位孩童,有点早熟了。 梁程先没理会男童,而是看向四娘, 道: “你和主上的关系,有进一步了么?” 四娘看了看自己的手, 道: “唔,算是有了。” “嗯。” “啪!” 梁程一巴掌将正在豪情万丈地男童抽翻在地,男童的脑袋都被埋进了黄沙里。 “主上的女人,你不允许亵渎。” 男童自己挣扎着把头拔出来,有些气鼓鼓地坐在一旁,继续用力地啃着吃食,也不哭也不闹。 “哟呵呵呵…………别说,这当主母的感觉还真不错。” 就在这时, 梁程忽然站起身, 面向绿洲方向。 四娘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道: “怎么了?”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有人在引煞入尸!” 第七十三章 尸变!(下) “谢谢郑校尉了。” “不客气。” 陈光庭从程帆手中接过了酒肉,坐在茶几边开始吃了起来。 病床上躺着的张公公见状,舔了舔嘴唇, 道: “给咱家匀点儿,匀点儿……” 陈光庭却摇摇头,道:“晚上时侯府特意给伤号准备的骨头汤我可是一点都没喝。” 镇北侯府的家规绝对是相当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苛刻了。 除了侯府女眷之外,其余男性,每日的吃食一缕和军营士卒等同,伤号能得到军营的里伤号餐,多出一些油水。 哪怕是客人,也是同理。 因为侯府带头遵守,所以客人们也不能因此置喙什么。 侯爷本人进京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一口气吃了五只烤鸭,足以可见平时日子过得多么寡淡。 当然了,这一点在御史眼里就是镇北侯府“卧薪尝胆”“所图甚大”的罪证了。 “陈光庭,咱家要吃肉,要吃肉,要吃肉肉!!!” 张公公对着陈光庭喊道。 陈光庭依旧不予理会。 “陈光庭,信不信等咱家能下床了就把你阉了!” 陈光庭擦了擦嘴唇边的油光,不以为意道: “求之不得,我可是翰林出身,要是真被割了一刀送进宫,你去瞅瞅,到时候司礼监敢不给我一个位置?” “咳咳咳…………” 张公公咳得脸通红一片。 这文人耍起无赖来,阉人都遭不住。 司礼监的太监都是有学问的不假,但他们的水平怎么能和大燕公认的文人种子去比? 要是这陈光庭真的自己来一刀,进了宫,司礼监掌印估计都得在旁边匀出一个位置给他。 别的不谈,就说其大燕开国以来太监里最高学历的身份,就足以给这个面子! 郑凡从怀里又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了张公公,道: “这是卑职本来预备留给明日做早食的,公公先吃了吧。” “哟,这咱家怎么好意思呢。”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张公公手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荷叶,掰下里面烧鸡的一只鸡腿放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咬着。 一个太监,一个文官,虽然都算仕途不得意,但日子向来也是养尊处优地过,到侯府里忽然落得粗茶淡饭,自然是受不了。 “张公公,陈大人,你们先吃着,卑职去外面巡视一下。” “辛苦郑校尉了。” 离开了房间,郑凡刚走到庭院处,就看见六皇子正靠在围栏那边,手里拿着一个沙橘正在剥着。 “你说的没错,这里的橘子确实甜。” “殿下,少吃一点,以免上火。” “无妨,孤体虚,正好需要火气进来补补。” 郑凡在围栏另一侧靠了过去。 六殿下继续吃着自己的橘子,等剥第二个的时候,还递给郑凡一瓣。 郑凡张嘴,将橘子咬住。 “呵,你也真是不客气。” “和殿下客气了,也就生分了。” “是这个道理,孤虽然是个闲散王爷,但这些年来,在孤面前最放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郡主,还有一个,就是你了。” “能和郡主相提并论,是卑职的荣幸。” “唉,没办法啊,就算是大哥二哥在她面前,她也敢不给好脸色。 当初,皇爷爷夺嫡的时候一度失势,我们一家被迫离京,是上一代镇北侯给我们庇护。 那会儿,我们兄弟几个也小,父皇和皇爷爷以及上一代镇北侯和这一代镇北侯整日里都在忙着如何帮爷爷夺回大统之位。 我们一群孩子,就在侯府里自己玩儿,可没少被她收拾,呵呵。 唉,孤怎么说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殿下,你身上好香啊?” “哟,被你闻出来了?” 紧接着, 六皇子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郑凡, 道: “西方商人弄出来的东西。” 郑凡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赞叹道: “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真的是了不得啊。” “可不是,这东西,名字叫香水,但依孤看,这哪里是水啊,分明是会流动的金子。” “看来,殿下确实是对商道很在行。” “见笑见笑,靠宫里的俸禄银子,可过不得多好的日子,这一天天,迎来送往的人情往来就不是个小数目,不想办法搞点银子花花,这日子可真是过不下去了。” “但赚再多的银子,可能到最后也沦为别人嫁衣。” “唔,郑校尉,咱俩才认识一天,你都劝孤多少次造反了?” “怎么是造反呢,您是皇子,本就有资格以后去坐那个位置。” “但我父皇安排的是孤二哥,你让孤去动这心思,就是让孤去造反。 行吧,孤就先退一万步, 你撺掇孤造反, 本钱呢? 你的兵呢?” “在招。” “你的粮饷呢?” “在赚。” “你是不是觉得孤看起来像是个二傻子?” “没有。” “孤就和你撂一句实底儿吧,孤确实很欣赏你,若是换做以前,孤不介意资助你一下,至少,让你在这北地发展成一支军头子。” “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把银子往水里丢,你说,这排骨不香么?” 郑凡开始吸收这些消息。 六皇子则伸手抚摸着郑凡的肩膀,把橘子残留的东西在郑凡肩膀上抹干净,同时道: “孤大概清楚你的心思,但这北面,别看现在鱼龙混杂,各家坞堡各家军头林立,但真的没什么未来了。 你要是想出头,孤给你个建议,去南边儿。” “殿下的意思是,让卑职叛逃去乾国?” “…………”六皇子。 “难道不是?” “亲哥啊……” “我的………” “打住!”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道: “郑校尉,你这是一点都没拿孤当大燕的皇子啊?” “应该是卑职领悟错意思了。” “呵呵,咱大燕,北面是荒漠,南面有晋国乾国,孤的意思是,北边快要不好混了,你大可以找机会去南边试试运气。 你想啊,这荒漠蛮族,自家左谷蠡王的部落被屠了,王庭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让那沙陀阙石自己一个人来讨个说法。 现在人尸身挂在牌坊上,王庭还得派人来求着把遗体带回去,这种你抽它一巴掌它还把另半张脸凑过来给你抽的对手,你觉得能在这里立到什么功劳?” “但晋国和乾国好像更废?” “那不同,晋国和乾国的废和蛮族不同,蛮族这儿,除非你费了老鼻子劲儿灭掉它的部落否则你根本搜刮不到多少油水儿; 但晋国和乾国不同啊,尤其是乾国,那可真的是江南花花江山,只要打破他的石头疙瘩防线,随便进去转悠一圈都是三辈子的富家翁资财了。” 郑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直勾勾地看着六皇子, “殿下的意思是,让卑职去南边打仗,然后劫掠来的财货再交由殿下您来销赃?” “嗯?这倒是个好方法啊,不对,你这是在和孤装糊涂。” “卑职不敢。” 六皇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道: “就这么着吧,路,孤给你指好了,且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了吧,当然了,你要是能成为七叔的徒弟,也算是一条出路,但你日后就得一辈子被绑在镇北侯府下面了。 男儿大丈夫,不能开府建衙,总归是一件憾事。” “感谢殿下为卑职指点迷津,但殿下,卑职就算是愿意去南边,也没门路啊。” “你若真想去,孤可以给你找门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在我家赌坊里可欠了不少银子,嘿嘿。” “那卑职感谢殿下提携!” “别,等等,等等,这可是好大一笔银子呢,这人情用掉也就用掉了,孤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咱们俩,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一码归一码。” “殿下,这香水,好闻么?” “好闻啊,好东西啊,嗯?” “这香水,是卑职做出来的。” 六皇子脸上当即露出微笑, 有些严肃地盯着郑凡, 道: “你就这么把我当弟弟?” “我的…………” “啊!” 六皇子双手捂住了郑凡的嘴, 然后把自己的嘴凑到郑凡的耳边, 一字一字道: “郑校尉,你在孤面前这般不掩饰野心,真的就一点都不怕孤为了这大燕社稷安稳先除你这野心之徒?” “郑校尉,回答孤!” “郑校尉,怎么不说话了?” “唔唔唔…………” “哦,抱歉。” 六皇子松开了自己的手。 郑凡盯着眼前的六皇子, 也是一样一字一字地道: “不怕。” “为何?” “因为这大燕社稷,还不是殿下您的。” 六皇子脸上露出了笑意,对这个回答,他觉得很满意,但又继续道: “郑校尉,咱们做个梦好不?” “额…………” “咱一起先做个美梦。” “殿下,请不要…………” “咱梦想一下,在那个美梦中,我们真的有一天,成功了; 孤觉得,郑校尉现在最好还是先净身了把,这样日后我们能君臣和谐一辈子,也能成为一段佳话,省得最后又落得个那般君臣反目的俗套下场。” “殿下,您说笑了。” 六皇子撒开手,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道: “是的,孤说笑了。” ………… “娘,元虎叔这是怎么了嘛,您要责罚人家?” 郡主靠着床榻,依偎在老夫人身侧。 哪怕对外再坚强狠辣的女人,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时,还是会流露出少女心态。 老夫人保养得极好,看起来,真不像是五十岁的样子,北地的风沙都没能在其脸上留下明显的皱纹。 “呵,我李家以武立家,镇守北疆百年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就是靠‘悍不畏死’四个字! 他李元虎现在长能耐了,人左谷蠡王先拼十个军阵,气血已败,他再去出手对上人家,竟然被人家逼退。 是啊,他是我李家七大总兵之一,富贵了,富态了,也就惜命了。 战阵之上,未得军令,敢擅退者当斩! 娘没有下手斩他,只是做了惩戒,怎么,你还觉得娘下手重了?” “哪能啊,只是元虎叔叔一向最疼爱女儿,女儿总得帮他说几句好话吧。” “疼爱你?呵,你父亲去京城前,曾对七大总兵下令,不准你调动一兵一卒外出,他李元虎可倒好,竟然私自调拨你三千铁骑!” “娘,咱家都被欺负到这份儿上了,你让女儿怎么忍得下去嘛!” “别以为为娘不晓得你的意思,李家为中原抵挡蛮族百年,这份功绩,青史都无法抹去; 丫头,娘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娘也从没想过让你规规矩矩地学女红等着嫁去夫家相夫教子。 但李家百年声誉,可是祖宗几代人一起打拼下来的,可不能就这么说毁了就毁了啊。” “是他燕皇欺人太甚,不光是女儿看不惯,下面的士卒,早就义愤填膺了。” “放肆!你是想气死你娘么?” “娘,女儿错了,女儿错了。” “你是想要什么你自己去拿就好了,一个郡主满足不了你,你是想当公主是么?” “娘,没有。” “那是连公主都满足不了你了,我儿可以,有此大志,娘很欣慰,那就是想当皇后了?” “娘!” “还是,想当女皇?” “女儿没有。” “娘给你指一条明路,既然这北地的风沙填不满你的心,那你大可嫁去京城,去做那太子妃! 我李家嫡女嫁入他姬家,朝廷对我李家对我这三十万镇北军也该稍微放放了吧? 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陛下和你父都不在了,到时候,你内掌后宫,外控强藩,就算是想牝鸡司晨,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娘,女儿知错了。” “别,我闺女,像我,娘知道,你心里,倔着呢,唉。” 说着, 老夫人下了床榻,郡主伸手搀扶。 “闺女啊。” “娘。” “娘知道你聪慧,但切莫小瞧了这天下人,莫要以为这天下人,都是蠢蛋,尤其是,莫要小瞧了你父亲和当今陛下。 他们,可是当初一起玩儿到大的关系。” 这时, 一名披甲中年男子走入堂中,单膝下跪: “夫人,瞭望台那边,传来消息,说起风了。” 老夫人半眯着眼, 道: “传老身的令,今晚钻进来的耗子,一只都别给老身放出去,否则,失责校尉以上军官,皆斩!” “遵命!” 中年将领行礼后躬身退出。 郡主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问道: “娘,你这是做了什么安排?” “那左谷蠡王的残躯,不还在外面挂着么。” “可不。” “三品武夫的身躯,死前又毙杀千军,沾染着大血腥,你说,王庭祭祀所里的那帮见不得人的东西,舍得就这么白白的将这副极佳上品的躯壳丢那儿么? 他们那帮家伙,对尸体,可是有着天然的大兴趣,是忍不住的。” “娘,您的意思是说,他们今晚会来动手?” “那左谷蠡王是一介白身过来的,可能,从他辞官的那一天开始,王庭的祭祀所,就已经在考虑等他战死后,如何收回他的身躯了,甚至,早就做过了安排也说不定。” “娘,您还说女儿心大。” 老夫人伸手拍了拍郡主的手背, 道: “昨日,他王庭先失左谷蠡王,今夜,娘要让他再断祭祀所! 这一次,娘要让他王庭,三十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 “娘,这是父亲走前吩咐下来的么?” 老夫人微微一顿, 道: “你父去京城前,留下过一句话。 他说,打扫家里之前,先把邻居揍一遍,准没错。” ………… 荒漠, 黄沙; 四娘坐在毯子上, 身边的男童像是困了,不时地点着头打着瞌睡。 梁程则站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喂,感应到了么?” 四娘开口问道。 “感应到了。”梁程回答道。 “呵,真有意思,你说,你这像不像是偷听人家无线电通话?” 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唤尸体如煞,也就是引发尸变。 而梁程恰好又是僵尸,且是那种有灵智的高级僵尸。 等于是大家本就处于一个频道,所以……明明是对那具尸体的召唤,被梁程也感应到了。 “喂,人家坐这儿也很无聊的好不,那里头到底在说什么?” “说的是蛮语。” “你会不?” “最近出去,学了一些。” “那翻译给老娘听听。” 梁程点点头, 开始翻译, 一边翻译似乎还在一边模仿着“音频”里的语调: “归………来…………吧…………归…………来…………哟…………” 四娘见梁程在这边一边翻译一边吟唱着, 忍不住笑出声来, 同时接唱道: “浪迹天涯的游子……” ———— 上一章3k字,被很多亲说太短,额,这样吧,等上架后,龙争取每章都是5k字,同时多多爆发。 编辑前天还问我:你怎么更了这么多? 所以,么得法子,更多的爆发只能等上架了。 上本书,龙带书友们一起做咸鱼;这本不了,这本龙带书友们做舔狗。 最后,大家点一下右上角自动订阅下一章哈,12月1号上架,距离上架还有俩星期。 第七十四章 大乱炖 镇北侯府所在的绿洲附近,是有蛮族部落聚居的,不过,他们已经不是纯正的蛮族部落了,就像是草原上的狼,被驯服成了家犬。 初代镇北侯镇守北疆伊始,就曾收下四个蛮族部落的族长作为自己的义子,赐姓“李”,世世代代为侯府“义子”。 所以,在历史上也曾出现,刚承爵二十岁出头的镇北侯坐在首座上,面对四个白发苍苍的族长的顶礼膜拜,口称“义父”。 有征战时,四大归义部落会被征调族内青壮组建蛮族骑兵协助镇北军征战,站在蛮族人的立场上,他们就是蛮奸。 但初代镇北侯最狠的一项就是,他喜欢立规矩,不光是对自己后代子孙立,还对外人立。 比如,为了防止四大归义部落因受镇北侯府的庇护而不断地壮大养虎为患,他规定,每隔三年,都需要核定归义部落的人口,根据每个时期的不同需要,对其人口数目进行裁定,超过红线范围的,即刻处理。 所以,每到核定年时,四大归义部落那一年的新生儿很多都要被自己的父母溺死,被称之为……减丁政策。 这个政策确实很残忍,但却很有成效,百年来,四大归义部落一直被绑定在镇北侯府的战车上,不敢有丝毫逾矩。 只是,今晚,在四大归义部落的那多部所辖区域里,有一顶帐篷内,格外的热闹。 十名身穿着黑色长袍戴着人头骨项链的祭祀围成一圈,开始吟唱和舞动,一道道晦涩难懂的咒语自他们口中传出; 这是这片荒漠土地上,最为古老的歌谣。 曾经,无数载岁月之前,荒漠蛮族的先人在送别自己故去的亲友时,就会吟唱这首葬歌。 一棵古玉色的权杖被立在中央,伴随着十个祭祀的吟唱,熠熠生辉。 帐篷外,一名身穿着红色长袍的白发老者在仰望星空; 而在老者身边,还站着一名精壮中年男子,已经入夜了,但男子却依旧赤膊着上身,其身上,有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在星光下缓缓流转。 “那多加央,你父亲那边,遮掩好了么?”老祭祀开口问道。 “回禀大祭祀,今夜我让父亲最近宠爱的那个女人在父亲的酒水里下了药,父亲会一直睡到明日正午。 这附近守卫的勇士,也都是我的心腹,绝对没有任何的问题。” “难得啊,难得啊,难得在那多部里,还有你这等忠诚的勇士。” “蛮神在上,那多加央从未有一天忘记自己是蛮神的子孙,每天都在期盼着王庭可以重新归来,领导我们驱逐燕人!” “嗯,可惜,你的父亲却冥顽不灵,另外三家部落,也都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我的父亲,他已经老了,他畏惧死亡,他泯灭了信仰,他让蛮神蒙羞! 燕人残暴,我每隔三年都要目睹部落里的新生儿在父母的哭泣声中被溺死,燕人对待我们,就像是对待脚下的狗!” “但,很多人,却想要当狗!” 说到这里,老祭祀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愤怒。 因为王庭不是没有对四大归义部落下过手,但迄今为止,也就吸收到了那多部的长子那多加央一个而已。 这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谁叫这百年来,都是镇北侯府处于强势地位呢。 有事,打蛮部; 没事,更要打蛮部; 上一代镇北侯还要过分, 他过生日,打蛮部庆祝一下; 他母亲过生日,打蛮部庆祝一下; 燕皇过生日,也要打蛮部庆祝一下; 今天天气不错,打蛮部吧! 这一代镇北侯,倒是没上一代那么战事频繁。 但老祭祀清楚,这倒不是因为这一代镇北侯“忽然心善”了,纯粹是因为他父亲在位时,统帅镇北军把蛮部打得太狠了,再打下去,王庭就要崩了。 可能,在这一代镇北侯看来,只有这种看似有组织却又根本组织不起来的蛮族,才是最安分的蛮族,因为他们自己会不停地去内耗。 在镇北侯府没露出颓势之前,这四大归义部落怎么可能去主动地“弃暗投明”? “就是那左谷蠡王,也是个混账!” 老祭祀又骂起了沙陀阙石。 那是他亲自从沙拓部发掘出来的天才蛮族少年,虽然最后没走蛮师的道路,但其在武道上却天赋惊人。 三品武夫,在战场上,一人可挡千骑!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国家的战略核武器。 结果,在得知沙拓部被灭了之后,沙陀阙石先跪在蛮王帐下三天三夜,祈求蛮王给予他三千蛮族骑兵,他要去向燕人复仇! 蛮王没敢见他。 意思,很明确了,沙拓部被灭了,也就被灭了,一旦王庭做出过激的反应,彻底触怒了镇北侯府,一旦镇北军三十万铁骑全部开来,王庭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自己去劝过他,左右贤王也都去劝过他。 但在跪了三天三夜之后,他居然将自己的印信和象征着左谷蠡王无上荣耀的金刀全都交了出来,他说他现在是一介白身,和王庭没有干系。 既然王庭不准备说话,那他自己去讨个说法。 这个混账! 他居然真的一个人跑去镇北侯府门口送死! 为了培养他,王庭付出了多大的心血,蛮王也给了他多大的荣耀,他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去送死了! 这两天来,每次想到这里,老祭祀心里就无比地痛苦。 沙陀阙石“辞官”离去时,左贤王曾带两名大都护来阻拦,却被他硬生生地打了出去。 自那之后,王庭就开始由他来安排这件事。 沙陀阙石,既然他的死,无法挽回了,那么,他的肉身,就是王庭收回的利息。 一具三品武夫的肉身,死前还屠戮众多,被煞气弥漫,若是能取回来加以炼制,可以制作成无限接近三品武夫的傀儡。 而在炼制尸体傀儡这方面,王庭的祭祀所有着绝对的经验。 老祭祀倒是听说过,楚国的大泽深处的越人部落,似乎也有着炼制尸傀的习俗,但老祭祀并不认为那区区越人的炼尸手法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这时,帐篷被从里面掀开,一名祭祀躬身道: “大祭祀,已经召唤到了。” “好。” 大祭祀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那多加央,那多加央马上挺起了胸膛,沉声道: “请大祭祀放心,我会保证这里的安全,不会有任何人过来打扰!” “加央,等这里事情结束了,你找个理由称病卧床无法见人,然后来王庭吧,我让你去祭祀所修行。” 加央当即跪下来, 诚声道: “多谢大祭祀栽培!” “嗯。” 大祭祀伸手拍了拍加央的肩膀, 道: “你要相信,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身为蛮神的子孙,我们终将重新主宰这一片世界!” 说完, 留下还在那里热血沸腾的加央,大祭祀走入了帐篷中。 “开始吧,召回我族勇士!让他以战士的身份,重新归于蛮神的帐下!” “蛮神在上!” “蛮神在上!” 十名祭祀集体跪下,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匕首,切开了自己的掌心,让鲜血顺着自己脚下地面开始流淌,最终汇聚到古玉色权杖中去。 大祭祀张开双臂, 高呼道: “归…………来…………吧…………归…………来…………哟…………” ………… 侯府的房间里,郑凡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魔丸封印所在的那块石头,颠啊颠的。 他在反刍晚上六皇子说的话,六皇子是个聪明人,这一点郑凡毫不怀疑。 他晚上的话,已经暗示了太多的讯息,以其身份,肯定看透了一些哪怕是朝廷的大臣也没能看懂的猫腻。 北边,要出大事了。 其实,按照瞎子原本的规划,虎头城,只适合做第一个据点,等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就得换窝。 那座镇北侯府,就像是一尊庞然大物一般,矗立在北方平原,实在是太制约发展了。 所以,真的要去南方开拓了么?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随即是六皇子的声音: “郑校尉,起来看戏啦!” ………… “阿嚏!” “阿嚏!” “阿嚏!” 六皇子连打了三个喷嚏,他这身子骨,明显有些受不住这瑟瑟寒风,尤其是还骑在马上,不在他那温暖的马车内。 “郑校尉,你不冷么?”六皇子好奇地问自己身边同样骑在马上的郑凡。 “卑职甲胄下面多加了两套衣服。” “你不早点提醒孤?” “殿下又没问我。” “来了,来了,看见那三个蛮族人了么?”六皇子指着前面小声地对郑凡说道。 “看见了。” “那是侯府下辖的四大归义部落的族长,来了三个。” “还有一个呢?” “喏,你瞅瞅周围。” 郑凡环视四周,很快就明白了。 校场口,此时已经密密麻麻的战马了士卒,于这寒风之中,他们依旧阵列整齐,肃杀之气,几乎浓郁得让人窒息。 “看,老夫人出来了。” 郑凡向前看去,发现军阵之中缓缓驶出一辆战车。 战车这种作战工具,在这个时代也早就被淘汰了,现在更多的还是军中主将指挥时使用或者是充当祭祀活动的道具。 而这辆战车,由十八匹战马拉驰,战车前端,站着两名大将。 一人手持长弓,一人手拄铁剑; 在这两名大将身后,则站着一名披着金甲的女人。 女人是有年纪了,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开恩。 郑凡清楚,自己这次之所以来侯府,是因为老夫人五十大寿,但眼前这个身穿金甲的女人,你怎么样都很难把她和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老夫人身旁,站着身穿红甲的年轻小将,这个郑凡认识,是郡主。 “镇北侯府下七大总兵,持弓的叫李成辉,早年间和蛮族作战时,曾一人深入荒漠深处,回来后,身上带着数十只蛮族射雕者的大拇指。 持剑的叫李良申,剑法早已登峰造极,晋国剑圣曾来侯府寻过他,离开后,曾对人言,比试切磋,李良申不是他的对手,但若是战争厮杀,他会被李良申斩下头颅。 据说,他们都是三品武者的境界,和前日来叩门的沙陀阙石一样。” 郑凡闻言,点点头。 都是大佬啊,而且这排场,真的好大。 也就是托六皇子的光,自己才能站得如此之近目睹这个场面。 哦,对了,当初西楚霸王看见始皇帝的銮驾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战车停了下来, 四周站列的所有镇北军士卒一起将兵戈举起, “虎!” “虎!” “虎!” 三名蛮部族长战战兢兢地向前走来,距离战车还有好一段距离时,三人就一起下跪,匍匐着过来。 这三名族长,除了一人是中年以外,另外两个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年岁上肯定比老夫人大很多。 但此时, 三位族长却一起诚惶诚恐地叩首道: “孩儿参见阿母,阿母万寿无疆!” “归义部落族长,和历代镇北侯都是义子的关系,不论年岁,只论辈分,哪怕当代侯爷是个小屁孩,他们也得恭恭敬敬地喊爹。” 六皇子对郑凡小声解释道。 “老身,可当不起这份大礼。” “孩儿有罪!” “孩儿有罪!” 三名族长以头抢地。 “试问,这世间,可有背离父母的孩儿?”老夫人开口问道。 郑凡当即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被盯得有些不自然,没好气道:“民间争夺财产父子反目甚至互相弑杀的多了去了,别只盯着我皇家。” “那多部,变心了。侯爷不在家,你们是不是就瞧不上李家这孤儿寡母了?” 老夫人缓缓道。 “孩儿愿提部中勇士,为阿母血洗那多部!” “那多部反节,枉顾侯府恩德,当诛!” 三名族长马上指天立誓请战。 老夫人低垂着眼帘, 开口道: “天亮之前,我要那多部,再也听不见一只羊的叫声。 若是做不到,不听话的孩儿,和没本事的孩儿,老身,都不稀罕要了。” “虎!” “虎!” “虎!” “孩儿遵命!” “孩儿遵命!” “孩儿遵命!” 三名族长马上起身,返回各自部落去召集勇士。 校场内的兵士也开始整齐列队开出校场,三部讨伐那多部时,镇北军则将在外压阵! 老夫人站在战车上,随着中军缓缓移动,当真有种杨家将里佘老太君的风采。 只不过,杨家将的故事,多是虚构,但这位老夫人身上的威柄,却是实打实的。 和老夫人强大可怕的气场相比,站在其身边的郡主,简直可爱小巧得宛若一只鹌鹑。 “安内必先攘外啊。” 郑凡感慨道。 六皇子有些疑惑地看着郑凡,问道: “孤就好奇了,你哪里来那么多金句?” 郑凡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就是在敷衍你而且懒得假装我不在敷衍你的敷衍你的态度回答道: “多读书。” “死相。” “我们不跟着一起去看么?” “去了干嘛,那帮蛮人跟缺心眼儿一样,一旦知道自己活不下去没希望了,保不准再跟那个左谷蠡王一样先捞一个够本。 孤这大燕皇子就是他们最喜欢的目标,孤都已经被刺杀过一次了,还腆着脸再去? 郑校尉,你还能帮孤再挡一刀么?” “卑职之前并不晓得殿下是个闲散王爷。” “你也太真实了!” 校场这里,已经空旷下来了,正当郑凡准备跟着六皇子一起策马回府时,看见一名光着上身手持双锤的男子缓缓地走到牌坊下面。 “李元虎,镇北侯府七大总兵之一。”六皇子开口说道。 这位持双锤的大将,正是那天沙陀阙石叩门时出面和沙陀阙石交手的那位。 不过,这位大将眼下后背背着铁刺,还有清晰的血渍残留,整个一戴罪之身的模样。 “砰!” 双锤被李元虎砸在了地上,地上当即出现两处凹坑; 他本人更是盘膝坐下, 抬头, 盯着上方挂着的那具属于沙陀阙石的残尸。 “某等你,这次,某不会再退了。” 寒风中, 沙陀阙石的残尸还在那里轻轻地飘摇。 外围,又有一群手持战斧厚盾体格健硕镇北军士卒凛然而立。 “郑校尉,孤怎么觉得看这架势,这具尸体,还会出什么乱子啊?” 六皇子心思聪敏,虽然不得习武修炼,但也很快看出了异样。 郑凡很严肃地点点头, 道: “所以还是要早点推行尸体火化啊。” ……… 荒漠, 沙丘; 本来近乎已经睡着了的狼崽子忽然睁开眼,手里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匕首趴在地上,侧耳倾听着来自地面的震颤。 四娘站在沙丘之上,眺望着远处月色之下滚滚前行的黑色洪流, 开口道: “梁程,事儿,好像有点变化了。” 原本的一出梁上君子的戏码,好像要变成主人家的请君入瓮。 梁程则微微睁开眼,看着四娘, 道: “他们在呼唤那具即将入煞的尸体,让其尸变后,径直回王庭。” 四娘有些疑惑地看着梁程, 问道: “然后呢?” “然后就是,因为双方都处于一个频道的原因,我似乎也能对那具尸体进行召唤。” “那就试试看呗,把它坐标从王庭改成虎头城……哦不,梅家坞。” 梁程微微皱眉, 四娘见状, 问道: “怎么了?” “那具尸体,不认识我,不会对我的召唤做出反应。一般来说,尸体会对自己生前比较熟悉地的事物产生反应。” 四娘犹豫了片刻, 道: “那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重庆火锅、陕西臊子面、东北大乱炖!” 第七十五章 召唤,成功! 那多部在内的四大归义部落分别位于绿洲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那多部则在绿洲的北部,阴山脚下。 百年的战略压制,就算是伪军,也能打出“精气神”来了。 尤其是近二十年来,蛮族近乎没有组织过一次对侯府的反攻,更是让那多部的族众变得懈怠起来。 而那多部的“少族长”,那多加央,也只是控制了不到千名自己的亲信在族内一块牧场处进行把守,并没有把这件事宣扬开去,所以那多部的外围警戒,依旧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部落里晚上放出去的哨骑们,按照习惯,早早地寻个背风处窝在那儿裹着羊裘几口马奶酒下去就去梦蛮神了。 所以,当另外三大归义部落,近两万兵马已然靠近那多部外围时,那多部内,依旧毫无反应。 接下来,就没什么意外了。 所有人将战马口中的梢子给拔去,将马蹄下裹布也除去,扬起自己的马刀。 三名族长站在最前列, 他们对视了一眼, 彼此心里都清楚,自今夜之后,四大归义部落,将只剩下三个了。 说心里没有兔死狐悲的情绪这自然不可能,他们之间和那多部,其实都有亲家关系。 但他们没得选择, 外围,镇北军铁骑早已经虎视眈眈,那位老夫人更是亲自督战,他们三个,已经没了退路。 三名族长一起举起自己的佩刀, 一同挥舞下去: “杀!” “轰!” 万马开始奔腾,三大部的勇士们兴奋地发出刺耳的嚎叫。 他们没头人和族长那般有那么多的想法,他们只知道,今晚,那多部的一切,都将属于他们! 只是很可惜的是,族长的命令特意要求了,不要俘虏,可惜了啊,那多部可是有不少好婆娘啊。 战马的奔腾声宛若滚滚巨雷,将整个那多部震醒。 他们的防御是松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族内没有敢战善战的勇士,很多人一睁开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自家部落,近二十年来,第一次遭遇了袭击。 他们有的拿起自己的刀有的去牵自己的战马,展现出了极为良好的素质。 但这种素质,在三大部落的突然偷袭面前,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而此时,当那多部的长老那多安里急匆匆地掀开族长的帐篷冲进来时, 却愕然地发现, 族长在这般雷打声势之下, 竟然还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在床榻边上,一个女人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显然,她也感觉到了外面正在发生的变故。 看着呼呼大睡的族长,再看着这个少族长新纳的侧室, 大长老那多安利咧开嘴, 笑了起来, 笑得很凄凉, 他知道, 那多部, 完了, 完了! 那多部的栅栏和营房,根本就挡不住骑兵的冲击,很快,三部骑兵就分别从三处方向冲入了那多部的营地之中。 百年来, 他们作为镇北侯府麾下的猎犬,曾一次次地撕咬向自己的同胞; 如今,他们开始自相残杀! 在格杀令之下,任何活着的那多部族人都是他们的猎杀目标,绝不放掉一个。 这不是兼并,这也不是牧场的争夺,这是……灭绝! 老夫人一句话, 今夜, 一个拥有数万人口的部落将就此被抹去。 荒漠的风沙,会吹走他们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孩童的哭泣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咆哮声,是今晚的主旋律。 本就遭遇的是突然夜袭,再加上没有族长的指挥,那多部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突袭之后匆忙组织起来的各个抵抗群体很快就被湮灭在了三部骑兵突进的浪潮之中。 “少族长!” “少族长,他们杀来了,他们杀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那多部勇士匆忙跑向了这里,寻到了那多加央跪伏在他的脚下哭诉。 死人,死人,那多部的族人,正在屠刀下疯狂的消亡…… “是谁,是谁偷袭我们?”那多加央抓起瘫倒在自己面前的族人吼道。 他所在的位置,是部落靠南的空旷区域,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遭受三部骑兵的突袭,但他已经看见了部落聚集处的火光也听到了一声声宛若生挖他心脏的惨叫声。 “是阿莫部、古伦部和猜卡部,他们向我们发动了袭击!”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他们难道不怕镇北侯府的怪罪么!” 这位少族长,这位蛮神的子孙,在这个时候,居然喊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那多加央已经彻底失去了分寸,而他带来的近千亲信勇士则聚拢在其身旁,有人高喊着要冲回去将入侵者驱逐为族人报仇,有的更理性一点,他们自然清楚,如今局面已经无法挽回,想要带着少族长趁着那三部骑兵还没杀到这里先突围出去,保留那多部的火种。 那多加央有些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现在心很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迟迟下不定决心。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帐篷方向,他咽了口唾沫,冲到帐篷门口,掀开了帘布。 帐篷内, 大祭祀刚刚吟唱完最后一句, 古玉色的权杖化作了赤红色飘浮起来,落于其手中。 紧接着,大祭祀转身,看到了站在帐篷口的那多加央。 “大祭祀,那三部人向我部发动了偷袭,我…………我…………我…………” 大祭祀深吸一口气,在刚刚施法时,他自然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过好在,整个召唤流程已经完成,沙拓阙石的尸体将会“苏醒”,然后自己冲回王庭。 “加央,我知道了,放心,蛮神不会亏待忠诚于他的子民,现在,召集你麾下的所有勇士,我们先突围。 等回到王庭后,我将保举你当大都护,帮你重建那多部!” 那多加央闻言,苍白的脸上多出了些许血色,马上应诺。 那多部聚集地那边,厮杀正在愈演愈烈,而在这边,近千那多部勇士在他们少族长的带领下纷纷跨上自己的战马。 “那多部的勇士们,我那多加央在此立誓,总有一天,我将率领你们回来,将血与火还给这三部,蛮神在上,他们将带领那多部今晚死去的族人回归恒河的源头,我们的家乡!” 近千名勇士有的在流泪,有的在咬牙,有的在愤愤,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只能低着头,选择跟随自己的少族长一起护拥着十余名祭祀一起离开。 战马开始奔腾,趁着那三部的人马还在部落里杀戮,那多加央成功率领麾下千骑奔驰数十里。 然而, 就在这时, 前方的土丘上面, 忽然亮起了一颗颗火把, “呜………………” “呜………………” 苍凉的军号声响起。 一名名身着黑甲的骑兵开始在前方出现。 这是, 镇北军! 那多加央这时心里升起了浓郁的阴霾,他马上对身侧的亲信道: “快去告诉大祭祀,前方出现了镇北军骑兵!” 那名亲信马上策马回去,但没多久,那名亲信居然又慌张地策马回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 喊道: “少族长,少族长,大祭祀他们不见了,不见了!” 那多加央整个人愣住了, 随即就是一记马鞭抽在了这名亲信的脸上,亲信的脸上当即出现一道恐怖的血痕。 “胡说,大祭祀怎么可能抛下我们!” 那多加央马上亲自策马返回,发现队伍之中原本被众人簇拥的十余名骑马的祭祀,他们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 等到那多加央来到一名祭祀身前,伸手掀开那名祭祀的黑袍时,却发现黑袍里面,不是人,只是一具稻草人。 其余人祭祀的黑袍也被掀开,里面,全都是稻草人。 看到这一幕后, 那多加央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吼叫: “啊!!!!!” ………… 夜幕之下, 十余名赤膊着身体的祭祀在荒漠之中快速地行进, 他们身下没有战马,但他们的速度依旧很快。 大祭祀走在众人中间,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那多部遭遇袭击,证明有人已经提前算准了自己的计划。 那多加央已经成为他的影子,吸引追兵去了; 但自己等人能否突围出去,他仍然不敢保证。 那尊侯府,那支号称永镇北疆的军队,在近百年来,绝对是笼罩荒漠蛮族心头上挥之不去的梦靥! “大家继续施咒加速,过了恒河后,会有王庭一万骑兵来接应我们,我们的这次使命,就将完成!” 大祭祀用话语鼓励身边的祭祀们,他们在之前召唤沙拓阙石的过程中,已经消耗了大量元气,为了骗过那多加央,又放弃了自己的马匹,如今,只能依靠蛮咒来让自己的移动速度得到加持,这又是极为巨大的消耗。 然而, 就在恒河在望之际, 地面开始了震动。 一支支黑色的洪流仿佛撕碎了夜幕的遮掩,开始在这片荒漠上,肆意地亮出他们的爪牙,昭示着,他们才是这片黄沙之上,真正的王者! 祭司们,停了下来,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了绝望。 大祭祀手持权杖,走到了队伍最前面,表情,很是严峻。 “镇北侯府下总兵官,李成辉,见过大祭祀。” “镇北侯府下总兵官,李良申,见过大祭祀。” 两名总兵官,亲至! 随之而来的,还有近万铁骑! 大祭祀笑了, 这一刻, 他清楚,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了。 大祭祀开口喊道: “王庭祭祀所大祭祀,见过两位总兵大人。” 李成辉开口喊道: “我家老夫人也来了,她说,大祭祀去年派人送来的蝎子酒,她喝了,今年的风湿,确实没以往难熬了。” 大祭祀笑道: “老夫人好用就好,今年的蝎子酒老朽已经酿下了,过几个月,老朽的徒弟会派人送给老夫人。” 李成辉又开口喊道: “我家老夫人还说了,大祭祀一把年纪的人了,为王庭奔波一生,实数辛苦,她这个妇道人家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老夫人说蛮王不厚道,一点都不懂得体恤臣子。” 老祭祀开口道: “承蒙老夫人关切,老朽我这身骨头,还能走得动。” 李成辉举起自己的长弓, 搭上箭矢, 喊道: “老夫人说,她一直很好奇,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蛮神。” 老祭祀面露庄严之色, 回答道: “自然是有的,蛮神在上,不容置疑。” “老夫人说了: 好, 请老祭祀今日升天,代她去看看!” ………… “喂,勾引到了没有?” 四娘坐在地上对着梁程喊道。 “那边已经召唤结束了,只等那具尸体转化完煞气,就将尸变。” “老娘在问你,能不能把他勾搭到手里,你好歹也是个上古大僵尸,这点事儿都办不到? 呵,丢人。” 梁程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 “没用,重庆火锅、陕西臊子面、东北大乱炖都说了,那边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没反应?那你试试沙县小吃、兰州牛肉面、黄焖鸡米饭?” “…………”梁程。 一向冷静,完全诠释着僵尸冰冷形象的梁程, 这一刻真的有一种想爆粗口:“你特么是不是在逗我?”的冲动。 但抑制住自己的不适, 压制住自己的行为准则, 梁程重新闭上眼, 开始按照四娘说的, 对那面传递讯息: “沙县小吃?” “兰州牛肉面?” “黄焖鸡米饭?” 甚至, 梁程还自己加了几个: “鲤鱼焙面?” “佛跳墙?” “烤全羊?” 最终, 那边还是毫无反应。 若是此时将这个画面形象化的话, 可以看做是在一片白蒙蒙的大雾之中, 沙拓阙石闭着眼,站在那里。 而在其前方不远处,梁程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报着菜名。 梁程可以发誓, 他这辈子, 从没做过这么无厘头令他感到羞耻的事情。 “还没用?” 四娘不耐烦的声音再度传来。 梁程压制住自己要暴走的冲动, 回答道: “没有用,他对这些菜,没兴趣。” “嘿,那怎么办,有没有其他可以让他感兴趣的?” “我怎么知道。” 忽然间, 四娘忽然抬起手, 对梁程道: “那个,你试着喊喊‘樊力’。” “樊力和他认识?” 梁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樊力可是和他以及阿铭三人一起去的荒漠,现在他还和阿铭在那里帮着迁移部落呢。 “额,喊一下试试呗,对了,加上姓,郑樊力。” ………… 白蒙蒙的大雾之中, 梁程犹豫了一下, 对着前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沙陀阙石喊道: “郑樊力!” 忽然间, 沙拓阙石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同一时刻, 侯府牌坊上挂着的那具残尸, 嘴角露出了真真切切的笑容! ………… “他……他……他……回应了!” 梁程觉得自己的僵尸观被打破了。 提出这个建议的四娘则是微张着嘴, 显然, 作为建议方, 其实四娘自己都没想到会真的奏效; 四娘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喃喃自语: “天呐,他感兴趣的居然是……主上?” 第七十六章 真不亏! 李元虎一直坐在地上,抱着双臂,也不言语,也不睁眼,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镇北侯府一直传承着七大总兵职,他领其中之一,靠一双巨锤和一身蛮力闻名荒漠。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若说这镇北侯是这北封郡的土皇帝,那么他李元虎就是下面的诸侯之一。 只是,前一日在面对带有死志的沙拓阙石时,他退却了一步,虽然随即马上醒悟赶来救下了皇子,但他这种战阵退缩之行为,已然触犯了军纪。 侯爷人不在这里,但老夫人在。 老夫人要处置他,他只能低下头认错受惩。 不说老夫人是侯爵发妻本身就有大燕朝廷皇帝赐封的一品诰命身份,就单说他年轻时曾穿过老夫人亲自织的衣服, 他就得受这个罚! 侯府规矩森严,从初代镇北侯以三万铁骑击垮乾国五十万大军到现在,侯府一直贯彻着有进无退的铁律。 这个罚,李元虎认!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元虎心里没有鸟气, 他现在就一直在等着, 等着上头那具尸体再一次“活”过来,然后他再把这害自己受罚的蛮贼给再敲一遍! 为什么不是敲碎? 因为… “殿下,这是在布阵么?” “哟,你看得懂阵法?” “没见过猪跑,但总见过猪交配。” “…………”六皇子。 在郑凡和六皇子前方,也就是牌坊的北侧,来了一群身穿着蓝色长袍的男女,他们有的手持罗盘有的手持阵旗,在一名白发老者的指挥下正在忙碌着。 “这是术士。”六皇子介绍道。 “术士?” “蛮族有蛮师,手段层出不穷,但我们有术士有炼气士,所以,无论是在兵戈方面还是在这奇门遁甲方面,我们都能压他们一头。” 说着,六皇子似乎来了兴致,伸手指了指那个白发老头儿,道: “那位老者孤认识,外号醉仙翁,曾游历过京城,得到过父皇召见,此人术法极为高明,在我燕国,很难再找到在术法上超过他的人了。 父皇还曾让其给我们七个皇子摸骨。” 说着, 六皇子特意卖了个关子, 指了指自己的脸, 继续道: “他给我大哥的真言是,猛虎守疆; 给我二哥的真言是,卧龙在野; 你猜猜,他给孤的真言是什么?” “富贵安闲吧。” 六皇子微微皱眉,有些好奇道: “是富贵安康,但你已经算是猜准了,怎么猜的?” “卑职不懂术法,但卑职有一个朋友,曾在虎头城摆了半年的算卦摊,早年间,他更是个大神棍,甚至弄过自己的教派,手底下也有不少信徒。 他曾对卑职说过,无论是摸骨还是算卦,是测吉凶还是勘姻缘,其诀窍,也就是十个字。” “孤请郑先生赐教。” “无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耳。” 六皇子慢慢琢磨着这十个字,越琢磨越有意思。 郑凡继续道:“其实,卑职和殿下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但也从殿下口中得知了咱们陛下的打算。 大皇子掌天成郡郡兵,这是陛下在准备培养大皇子成为第二个镇北侯,以后为大燕镇守疆域; 而二皇子则是太子人选,估计这在朝野上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所以,与其说这醉仙翁是在算卦,倒不如说是在根据陛下的意思,重新说了一遍罢了,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给殿下您的评语,最起码,应该是‘包藏祸心’。” “讨打!” “哟,二位小友,聊得好热闹哪。”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郑凡马上转身,发现先前还在远处的醉仙翁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老朽,参见六殿下!” 醉仙翁手持拂尘,向六皇子行了个术士之礼。 六皇子则是拱手回礼,侧身半步,没敢受其全礼。 醉仙翁随即用一种带着玩味的目光看向郑凡,笑道: “老朽对小友之前所说的那位小友,很感兴趣,能说出这十个字来,可以说是深得我方其中真味了。” “小子狂妄之言,在此向仙翁请罪了。” 郑凡倒是觉得瞎子北应该也会很愿意认识这位仙翁,但在瞎子北看来,如果有机会把这仙翁敲晕了就更好了,估计他会忍不住一边用精神力扫描一边把这仙翁切片研究。 “无妨无妨,小友之友所言,字字珠玑,字字珠玑啊,呵呵。” 仙翁表现出了一种豁达的自嘲。 “仙翁,敢问这是?”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牌坊北面正在布置的东西。 “这是老朽和门下弟子一直布置的伏虎阵,等着生擒猛虎。” 说到猛虎时,仙翁特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牌坊上挂着的那具尸体。 六皇子是个通透人,马上明悟了过来,有些不敢置信道: “仙翁的意思是,这是体,还能活过来?” “生死有命,却有自有因果循环,蛮师一道和我术士一道,都是欺天之路。 死者再生,强行驭尸,本身就是蛮师最擅长的事情; 况且,这具尸身,生前是三品武者体魄,死前更是一战斩杀数百铁骑周身被煞气裹挟,其本身更是曾研习过蛮咒; 无怪乎王庭那边的祭祀对此坐不住了,就是老朽我,也是对这尸体眼馋得紧啊。” 沙拓阙石要尸变了? 郑凡愣了一下, 老实说,他是真的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还会有这一出。 虽然,蛮师的手段,他是见过的,当初自己和薛三以及梁程返程时,曾遇到过一位女性蛮师,对方能在转瞬间将两个大活人转化成刀枪难入的活尸。 只不过那位女性蛮师运气不太好,逃出去之后碰到了樊力,在一句:你能看出我脸上擦了粉的问题后, 被樊力一斧头给砍了。 然而, 在郑凡心里, 还是觉得既然沙拓阙石已经死了,就安安稳稳地死掉吧,若是连死后都不得安生,真的是太苦了他了。 “所以,李元虎总兵是坐在那里等机会报仇的么?”六皇子问道。 醉仙翁摇头道: “只是老夫人令他来协助老朽做事,老朽已然提前洞悉感知到王庭祭祀那帮人的动作,也提前做了布置,这会儿,只不过是顺着他们的路子,让他们帮忙做完九十九,老朽最后补上那最后一步罢了; 他们费了那么大的代价,引煞入尸,早早地下了令,等这尸身尸变之后,会直往北方径入王庭。 这一切一切的,早已被老朽全部掌握,故而,老朽特意在牌坊背面布下伏虎阵,先将这新变僵尸控制住,借以阵法消磨其周身煞气,再以李元虎总兵在旁坐镇,最后再由老朽亲自出手将其封印。 自此之后,侯府将再多出一具由蛮族左谷蠡王制作而成的恐怖战兵! 日后,侯府再和蛮族对上之后,这具战兵一出,无论是在杀伤力上还是在威慑性上,都足以让蛮族那一边胆寒!” 毕竟自家的左谷蠡王居然被炼成了这玩意儿,还杀向自己,蛮族的士气估计会因此受到极大的打击。 六皇子马上拍马屁道: “仙翁智珠在握,料事如神,小王佩服。” 醉仙翁笑着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山羊须,道: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早年间,老朽被侯爷请来时还对着蛮师不屑一顾,只觉得他们是小道偏门罢了; 然则,接触蛮师时,老朽也曾惊奇,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玄奥之手段,只不过,近些年来,他们是江河日下了。 再玄奥的东西,搞懂了,吃透了,也就那么回事儿了,世间万法,最怕的就是俩字……琢磨。” “小王受教。” “小子受教。”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醉仙翁似乎是穷极无聊了,好不容易能找到可以说话解闷的人,再被当今皇子的彩虹屁拍几下,也有些飘飘了。 当下, 醉仙翁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展开。 宣纸中央,有一点黑墨,黑墨还在不停地放大,越来越浓郁。 于这黑墨中央,有一条蓝线,横向纸张尽头。 大概猜测个方位,应该是北方。 “嘿嘿,也幸得侯府雷霆反应,那帮祭祀估计只能匆匆地完成召唤的工作就被镇北军追得仓皇逃窜了,徒留一具傻乎乎的僵尸送予老朽。” 看到这一幕后,郑凡心里有些惆怅,但却又无可奈何。 李元虎就坐在那儿, 醉仙翁虽然是术士,但看其先前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二人身后,证明他也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有这二人在这里,就算是自己拼上一切,也根本就无法阻拦什么。 除非…… 郑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傻乎乎的有些可爱的六皇子, 要是自己拔刀架在他脖颈上,能否迫使侯府把沙拓阙石的尸身放开? 嘶…… 六皇子这么善良,应该会理解的吧?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是想想罢了,他除了真的失心疯了,否则不会这么去做。 “殿下,小友,快到时候了,老朽要去准备了。” “仙翁请自便。” 醉仙翁离开了这里,走回到了牌坊的北侧,那里已经被其门下弟子布置好了阵法。 “仙翁虽是我燕人,但其性喜自由,常年在东方四国游历,据说是在三年前,侯爷派人休书一封,请他来荒漠看看蛮族的蛮师,这才引得仙翁率门下弟子来到侯府。” 六皇子抿了抿嘴唇,继续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知道底下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话说完了好一会儿,见没得到郑凡的回应,六皇子忍不住问道: “郑校尉,你在想什么,还在想尸身火化的重要性?” “是啊,这样子就不会给他们揭棺而起的机会了。” “…………”六皇子。 “殿下快看,起尸了!”郑凡手指牌坊那边说道。 此时此刻, 一团团黑色和紫色混杂的光泽开始在沙拓阙石残尸身上流转,明显将有变故发生! 先前,郑凡认为侯府将蛮族左谷蠡王的尸体是为了宣扬武功,对蛮族进行震慑; 后来,他发现不仅仅如此,这是为了引蛇出洞,因为这具尸身,竟然也是一件宝贝,能够让王庭祭祀所心动的宝贝; 最终,郑凡明悟过来,就是连侯府,也看中了这件宝贝,打算截胡。 相当于一盘佳肴,人家又是送菜上门又是亲自送厨师烹饪,最后被你留在了手中。 这蛮族王庭, 简直比校长那个运输大队长还贴心。 ………… “李总兵,往这边一点,阵法的阵眼需要你来主持,否则万一这头僵尸北下时,阵法一时没能撑住他的体魄,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老仙翁对李元虎说道。 “扯这些麻烦做什么,本将在此,他这一次,休想离开!” “可使不得,可使不得,这僵尸刚起,还没经过炼制,其身躯也是残破,根本吃不得总兵大人一锤。 总兵大人,这可是老夫人安排下来的活计。” “你敢拿夫人来压我?” 老仙翁笑而不语。 李元虎很是无奈地站起身,扫了一眼先前自己丢在地上的双锤,没取,赤手空拳地走入阵法阵眼位置。 仙翁拍了拍手, 摆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轻声自语道: “万事俱备,只欠…………北风。” “咔咔咔…………” “咔咔咔…………” 刺耳的摩擦声开始传来, 四周的风, 也在越来越大, 这是阴风, 仿佛有数百人在风中凄厉的哀嚎。 忽然间, 被绑在牌坊上的沙拓阙石身体连续颤抖起来。 “砰!” “砰!” 其身上捆缚着的锁链即刻崩裂! “开阵!” 仙翁后退数步,也步入了阵法之中。 四周,其门下弟子开始一起持阵旗移动,阵法开启,一层层土黄色的光泽开始在牌坊北面流转。 先前,对那具尸体,醉仙翁没敢做任何改动,生怕自己的改动和提前布置,让这具尸体没能成功被唤起。 “来吧,老朽,等你许久了!” 醉仙翁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吼!!!!!!!!” 一声咆哮,从沙拓阙石的口中发出,带来一种极尽的苍茫气息。 “好,这中气之足,证明煞气培育稳固,潜力巨大!” “轰!” 牌坊一颤, 沙拓阙石彻底失去束缚! “好,这体魄哪怕残破,依旧强健,蛮族武夫本就肉身更强,三品武夫体魄加上僵尸之躯,这才是真正的至强之体!好,好,好啊!” “砰!” 沙拓阙石落在了地上。 然而, 下一刻, 沙拓阙石的动作, 却让醉仙翁以及阵法周围的众人包括一个人承载着阵眼运转的李元虎, 集体错愕! “嗡!嗡!嗡!嗡!!!!!!!!” 落地后的沙拓阙石, 没有往北行进, 而是毫不犹豫地向南开始了狂奔,速度之快,宛若惊雷! “啊!” 李元虎发出了一声怒吼,想要去追他,但他身处阵眼之中,阵法没关闭,他就要强行离开,伏虎阵的力量竟然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时间,让李元虎的身形被限制住了。 醉仙翁有些疑惑地重新掏出那张纸, 这纸上,真的还是只有一条向北的蓝线。 当即,醉仙翁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喷了上去。 舌尖血开始在纸上汇聚, 形成了一道红色的线, 指向……南! “不该啊,不该啊,这左谷蠡王未曾婚配,也未曾留下子嗣,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其血食之亲!” ………… “你磕什么头?” “我们那儿的风俗习惯,见到蒲团见到供桌,不管是什么神什么佛,不管自己认识不认识,都磕个头,意思一下,反正就动动脑袋的事儿,也不亏。” “是不亏。” 有人曾自摆香案,点蜡三根,为自己奠; 有人曾擅自做主,匍匐下跪,磕了个头; 供品,是从你帐篷里拿的; 蜡烛,是从你帐篷里取的; 这头,也是你亲自来磕的; 我沙拓阙石,于这荒漠黄沙之间,孑然一身一世; 但自那一刻起, 有人供我血食之祭。 受其血食, 护其安康; 是的, 真不亏! 第七十七章 孤,全力资助你! 伏虎阵,此时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伏虎阵”,降服了李元虎这只人中猛虎。 天知道李元虎现在到底有多憋屈,被这阵法缠得出不去,又不敢用全力去破阵,生怕把维系阵法的仙翁弟子全部给震死那就好玩了。 等到仙翁亲自出手撤下阵法后, 李元虎发出了一声无比狂躁的吼叫, 然后赶忙拿起自己先前丢在地上的双锤,连马都来不及去骑,直接向着南方奔跑而去。 “啧啧,居然给跑掉了。” 六皇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是啊,居然给跑掉了。” 郑凡的语气,就轻松多了。 不管怎么样,沙拓阙石能跑掉,他是高兴的。 这会儿,郑凡这个主上并不清楚,自己的两个搞事情的手下在整件事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一个角色。 也不清楚,沙拓阙石尸体的忽然改变方向,其实和他本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也就是那晚发扬一下后世的风格,甭管什么神,先拜拜再说; 居然真给自己拜出了一个干爹! “哎哟,这天儿,可都快亮了。” 六皇子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郑校尉,咱就不急着回去睡觉了,去外面再看看?” 今晚镇北军的行动,可不仅仅是这里的一幕,相较而言,这里只能算是小剧场,真正的大戏,并不在这里上演。 “可以,正好转一圈回来后,街市上的店铺,也该重新开门了。” 凌晨四五点,最尴尬的,不是作息,而是你肚子饿了,却找不到可以吃东西的店。 “是啊,正好出去转一圈,回来再喝一碗羊肉汤,然后洗个澡,美美地补上一觉。” 郑凡去牵马,六皇子接过了自己的缰绳,翻身上马。 “郑校尉,走,咱去北边遛遛。” 六皇子的马术不错,比郑凡要熟练得多,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大燕贵族不喜欢用轿子,人人骑马出行。 用他们的话来说,乾国和晋国为什么这么废柴? 一个个坐轿子把膝盖坐软了呗。 从牌坊口出去,一路向北,没多久就看见了一支支镇北军的小股骑兵队伍,郑凡和六皇子也遭遇了几次盘查,这应该是大战结束后,在搜捕漏网之鱼。 等再北行一段距离后,一派修罗场景象就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那多部全族被灭,不要俘虏,全部屠戮。 哪怕这场灭部之战已经结束了,但地上的鲜血,却还没来得及干涸。 “这是被灭族了啊。”郑凡感慨道。 想着自己先前在虎头城,想下令灭个陈宅,都犹犹豫豫的。 但在这里,这些真正的大人物们,却动辄下令灭族,干脆得令人觉得宛若是渴了喝水那么寻常。 郡主如是,许文祖如是,老夫人更如是,肉食者,皆如是。 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每匹马后面,都绑着一个那多部族人。 这是昨晚陪同那多加央这个少族长一起逃离的族人,他们被俘虏了,那多加央本人也在里头。 当然,俘虏他们,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纯粹是为了榨干他们最后一分利用价值。 少顷, 另外三大部落的族长携带着自己族内的男性亲眷子弟也都缓缓地过来。 这是一场, 血淋淋的思想教育课。 它粗暴, 它血腥, 但却格外地行之有效。 骑在马上的六皇子在看到这一幕后,很平静地说了句: “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显然,六皇子是赞同这种做法的,对付蛮人,就得往死里干。 这是燕国的整个战略模式,甚至是,国策! 在对北方蛮族时,不会有任何的退步,尤其是北封郡还有一座镇北侯府存在。 而在对晋国和乾国时,双方就能显得文明一些了,大家交战时,也很少会发生屠城事件。 哪怕是初代镇北侯,当年率三万铁骑大破乾国五十万大军后,引兵蹂躏乾国北方三郡时,无非也就是将大户砍了拿粮拿财货,小民能迁移的都给迁移回燕国,这也确实是“十室九空”,但却不是历史上经常出现的那种“十室九空”。 “但杀戮,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六皇子有些诧异地看向郑凡,问道: “你有不同的意见?” 因为郑凡的话语,简直是在反驳燕国的政治正确。 “除非荒漠能够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绿洲,否则单纯地杀戮,只能造就下一场杀戮。” 六皇子闻言,微微皱眉,道: “你继续说。” “大燕,没办法彻底控制荒漠,因为成本太大了。” 荒漠无比辽阔,燕国的实际控制疆域,在整片荒漠面前,就如同是虎头城和图满城之间的差距。 这里生存环境极为恶劣,想要完完全全地占领它,将荒漠上的蛮族完全灭族,也近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大燕,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不说大燕了,就算是东方四国一起联合起来,都很难做到将蛮族彻底灭绝。 这里,不适合耕种,不适合移民,维系对荒漠的实际占领,本就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 若是真的可以做,那么镇北侯府在这里百年了,他们早就去做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是不知道,在百年之前,蛮族黄金家族全盛时期,曾给我大燕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我皇室先祖,曾有父皇在前战死,太子在京城继位后马上御驾亲征的事例。 如今,好不容易把蛮族打趴下了,自然不可能再给他们卷土重来的机会。” “殿下您误解卑职的意思了。” “好,你金句多,你继续说。” “一味靠武力,成本和代价都过于高昂,据我所知,燕国每年大半的国库收入,都得运输到北封郡吧?” 三十万镇北军,光靠镇北侯府一家供养,根本不可能,靠北封郡一郡之力,也不可能,这是大燕全国的供养,才维系住了这支让蛮族人胆寒的三十万铁骑! 但燕国的财政因为门阀林立的原因,本就艰难,同时还要维系这么庞大的一支野战军团,自然更是窘迫。 如果能长久地解决蛮族威胁问题, 试想一下, 不说是节省下这三十万镇北军军费的问题了, 你直接把三十万镇北军从北方移镇到南方, 那开疆拓土,还叫难事儿么? “那你有什么办法?” “殿下,卑职的意思是,武力,是必须要有的,任何时候,都必须要保证武力的绝对强势,但同时,想从根本上解决蛮族的问题,还需要另外一件武器。” “是何物?” “文化。” “呵,孤当你要说出什么治国良策呢,还不就是诗书礼仪那一套? 孤跟你说吧,在皇爷爷在位时,朝堂上曾有一位儒者,叫笛山,乃当时我燕国少有的大儒,曾求学乾国的书院,他曾建议过皇爷爷以儒家的仁义道德,感化蛮人,逐渐使得蛮人懂礼仪知教化,从而荒漠大治。 你猜皇爷爷是怎么应对他这个建议的么?” “简单,把他派去北封郡当个守卫官。” “嗯?你听过这件事?” “猜的。” “那猜的还真准,半年后,蛮族一部落袭扰边境,破了那只要塞,斩笛山头颅而去。” “殿下,卑职并非是用儒家之法来对付蛮族。” “那用什么?” “可以看看附近,在燕国找找,在其他三国找找,甚至去西域,去更西方找找; 看看有没有什么和蛮族的信仰相近的宗教,且又教导人觉得这一世无所谓了,期待下一世幸福美满或者号召人不事生产专心侍奉神灵的宗教。” “你说的这种,孤好像听说过。” “找到他们,然后资助他们去荒漠传教,同时靠着镇北侯府的震慑力,要求蛮族部落族长必须支持这种传教,谁不支持就打谁,谁支持谁发展得好,就可以给个名号,比如镇北军不征之部。 这样子下去,两代人后,就能收到效果了,到时候,蛮族人就将变得…………” “变得如何?” “热情好客,能歌善舞。” 说着, 郑凡还伸了个懒腰, 道: “整个荒漠,能弥漫着安静祥和的气息,大家就算是饿死,被冻死,被贵族鞭挞死,也是带着甜美的笑容死去的。” “郑校尉。” “卑职在。” “孤听了你的话后,心里好凉啊。” “那是因为殿下体虚。” “…………”六皇子。 六皇子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了笑,道: “郑校尉,你这可是掘根之法,掘的是,它蛮族的立身根本!” 蛮族信仰蛮神,一句蛮神在上,相当于最为质朴的身份证。 但若是能让他们改个信仰,就相当于将他们割裂开来,自此之后,荒漠上的文化信仰,将不再统一。 不信仰蛮神的蛮族,还能叫蛮族么? 同时,用政治方式去腐化其贵族,再以宗教的方式去影响其庞大的底层…… 啧啧…… “郑校尉,我大燕朝堂,缺你一个位置!” “殿下谬赞了。” “可惜了,这个法子,孤不能去告诉父皇,也不能去告诉别的大臣,更不能去告诉我那二哥。 一是不甘心把这法子送给别人,成就其英明; 二是,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这闲散王爷居然心里还装着国家大事,唉呀,那下场,可就不妙了。” “未来,总是有机会的。”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郑凡,笑道: “第几次了?” “殿下,已经是第二天了。” “唔,也是。不过,郑校尉,你是怎么琢磨出这个法子的?” “殿下,卑职是北封郡人氏,世受皇恩,片刻不敢忘忧国…………” “行行行,打住打住,孤不问了,孤不问了,这些话,等什么时候你有机会去面对龙椅上的那位再慢慢说吧。” “那卑职现在就更要说了。” “今日第二次了。” “呵呵。” 其实,这个法子,真不是郑凡原创,而是在那个世界的清朝,有着现成的例子。 清朝因为是少民入关夺的天下,因为自己的出身原因,所以对草原民族更加的了解,正因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例如镇北侯府对归义四部落的减丁之法,其实在清朝时就在实施了,人为的控制蒙古诸部的人口。 每年,没什么意外的话,清朝皇帝都会带着王公贵族去北方避暑,然后蒙古诸多王爷贵族们也一起来,大家一起开个趴; 然后互相丢出去十多个公主郡主的联联姻,再赏赐一波分红。 同时,朝廷再鼓励那啥大力去草原传教。 所以,一直困扰大明的草原噩梦,在清朝时,虽然偶尔有叛乱,但终究没起太大的波澜。 清廷也成功地将当初一起奋斗的草原老铁那头骄傲可怕的雄狼阉割成了哈士奇。 其实,瞎子北还和郑凡说过另一个方法,那个方法更简单,破坏力更强,也更狠,充分诠释着一个瞎了眼的老银币到底有多么的恶毒, 那就是…………罂粟。 但这个建议被郑凡直接否决了! 瞎子北对此也表示万分的理解! “喏,开始了。”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前方。 前方, 那多加央被推到第一排,让他亲眼看着被毁灭的那多部,看着堆积如山的族人尸体。 那多加央崩溃了, 他开始大声地嚎叫,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喊什么。 在其身后,数十名陪同其逃离被俘的族人也在哭泣,他们的家人,也死在了昨晚。 周围,三大部的贵族在三名族长的带领下,一直在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是老夫人下达的命令,三大部不敢违背。 这时,有一名镇北军校尉被六皇子拦住,六皇子问了他一些事情,然后像是献宝炫耀一样策马回到郑凡身边找郑凡得瑟: “那个前面嚎叫的那个,叫那多加央,是那多部的少族长,就是这家伙,私通了王庭祭祀,昨晚王庭祭祀就是在他部落里作法的。 你说好笑不好笑,为了方便祭祀们行事,他还特意让自己的妾侍去给自己老爹侍寝,同时让妾侍下药把他老爹也就是那多部的族长给迷晕过去了。 所以,昨晚三部攻打那多部时,简直不要太顺利,他老爹一直被砍下头颅时,都没醒来。” “也好,至少走得没有痛苦。” “郑校尉,你的关注点一直这么稀奇么?” “殿下,卑职只是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受痛。” “孤信了,孤真的信了。” 郑凡看着那边在嚎叫的那多加央, 道: “他也是个大孝子啊。” “对,是,大孝子。” 这让郑凡想起了三国里的马超,那也是一位大孝子。 和眼前的那多加央很相似,不过那多加央实在是太蠢了。 等教育课上完了之后, 那多加央等人被镇北军士卒一个个地斩杀。 三大部的族长们也终于可以闭上眼,带着自己部落的贵族们离开了。 很多贵族,昨晚带兵厮杀时,兴奋地嗷嗷叫,但这会儿看下去,已经冷汗淋漓脸色发白了。 显然,他们的脑神经有些欠发达,这会儿才体会到“兔死狐悲”的感觉。 老夫人恩德, 没让他们回去没人写一份八百字的心得体会交上去。 “行了,回去吧,回去喝汤,冷死了。” 六皇子策动缰绳,和郑凡一起回到了绿洲。 街市,已经重新热闹了起来,店家开始做生意了。 今日的羊肉,格外便宜,便宜得有些不像话了。 这要感谢昨晚被灭的那多部,贡献出了全族的羊群。 镇北军士卒这个冬天,也能过得舒坦不少,至少,羊汤是不会缺的了。 店家将面饼和羊汤端上来, 郑凡抓了一些葱花香菜给自己和六皇子碗里都撒了一些, 二人一起端起汤碗, 开始慢慢的喝汤。 直到大半碗汤下肚,六皇子先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碗,开口道: “郑校尉,七叔想收做徒弟。” “卑职知道。” “但孤想让你拒绝。” 闻言, 郑凡放下了手中的碗, 很认真地道: “我对七叔闻名已久,一直敬佩其人品,现在有这么大好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 “孤是个闲散王爷不假……” 二人一起停住了。 沉默, 持续了大概十秒。 六殿下道: “你怎么不说了?” 郑凡笑道:“卑职在等殿下说。” “呵,孤是个闲散王爷不假,但孤做生意,有一套。” “殿下,卑职不缺钱,香水就是孤做出来的。” “孤知道,但孤,是大燕国第一大商行的幕后东家!” 郑凡心下一凛, 这也就意味着, 放在后世, 眼前这位就是“六爸爸”,而且他没有六爸爸的烦恼,因为他姓赵,哦不,姓姬。 “郑校尉,咱们相识,也快三天了,孤听说,在乾国,很多夫妻在成婚前,可能连一面都没见过。” “殿下,您说话就说话,别扯太远,扯太远也可以,别扯太偏……” “好,孤就开门见山了。” “好,卑职洗耳恭听。” “北边,近年就会有大事,已经不适合你发展了。” “所以?” “去南方吧,去面对晋国,或者去面对乾国,他们,可比蛮人温柔多了,也善解人意,还格外地热情好客。” “但是,殿下,卑职喜欢北地的风,喜欢北地的云,喜欢北地的民歌,喜欢…………” “孤会全力资助你!” “精忠报国,死而后已!” “想通了?” “陛下以厚德待臣,臣必然以身许国。” “等等,你叫孤什么?” “陛下?” “嗯?” “不合适?” “不是,再叫两声,孤喜欢听。” “陛下英明。” “哈哈哈哈哈…………” 六皇子一拍大腿,然后起身,把自己的脸凑到郑凡面前, 双方的呼吸,都喷吐到对方脸上的距离。 “郑校尉,你真的不能先一刀把自己下面割了么? 孤真的不想日后还得亲自对你出手,那多伤情分啊。” 郑凡闻言, 回答道: “殿下也可以学学庙堂里的神像……” “什么意思?” “当个傀儡。” 六皇子一时无语, 手指着郑凡, 好一会儿才很认真地开口道: “但你不能篡!” “卑职可以不篡,但卑职的儿子可不敢保证。” 说完, 二人一起面对面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羊汤店里其他的食客们看他们二人的目光像是在看俩二傻子,喝一碗羊汤都能这么高兴。 六皇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不得不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眼睛,站起身, 道: “孤累了,孤要回去睡觉了,梦里什么都有。” “殿下莫走。” 已经离桌的六皇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郑凡,问道: “还有何事?” 郑凡摊开双手, “殿下,您得结账。” 第七十八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雨,一直下; 因为毗邻荒漠的原因,北封郡的气候一直以干燥为主,别的地方的老天爷经常会尿频、尿急、尿不尽, 北封郡这边更狠, 是尿不出。 经常来点儿乌云来点儿北风,撩拨撩拨你,蹭得皮都破了,还是光打雷不下雨, 所以,这场大雨,来得是那么的不容易,也是那么的酣畅淋漓。 至少,在瞎子北看来,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来,这里,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梅家坞的楼台上,瞎子北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一个酒壶。 在桌上,还放着一盏灯笼,红色的罩纸,在这夜幕雨帘下,将楼台二楼映照着昏红昏红的。 再配上瞎子北手中的二胡弦声,一股浓郁的聊斋味儿近乎要滴淌出来。 仿佛在这漆黑的夜幕下,已经有好多只芳心难耐的狐妖快要憋不住窜出来演绎一场流传千年的动人故事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遇雨,能饮一杯无?” 温特的靴子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乱了此时的瞎子北演奏二胡的心境。 他那带着“翻译腔”的口音,在念诗时,更是让人觉得很是违和。 若是放在后世,说一口国语外加唱一首还算流利的中文歌曲最后配合一句我爱中国是能收获无数感动和点赞的; 但瞎子北显然不在被感动的序列之中,他甚至有些反感这位来自罗马的贵族私生子。 因为无论是“今天天气不错”还是“今天我有点便秘”作为开始, 他都能把话题最后引到我们弹钢琴去吧! 叹了口气,瞎子北将二胡放下。 没有得到回应的温特有些尴尬,但还是主动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同时, 自来熟一般地拿起桌上的酒碗,又小心翼翼地拿起火炉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口酒下肚, 温特眯了眯眼, 道: “这酒有点浊了,但正好贴合此时的氛围,人生百味,差不多就是这般吧。” 梅家坞的酒,自然不是什么绿蚁酒,那玩意儿太低劣,上不得台面; 而梅万年生前是个有不错经商头脑的人,梅家坞的酒喜欢加入花瓣甚至是一些中药来酿制,然后打出包治百病强身健体的名号再卖出去。 只可惜,梅家药酒还没彻底发达起来,梅家坞的梅字,就被改成了郑。 “你应该去乾国。” 瞎子北说道。 乾国人喜欢这种调调,燕人并不喜欢吟诗作赋酸溜溜的氛围。 这大概是因为乾国物产丰富,所以能够支撑得起一大批文人骚客吃饱了撑的去矫情; 而大燕这边,男子要么从军北上去干蛮人要么南下去抢乾人晋人,哪有停下来无病呻y的闲趣。 “五百套甲胄,已经入库了,六百匹上等战马,也已经入厩,刀枪劲弩,也都封存验收; 所以我很好奇,北先生的心情,似乎反而没先前那般好了。” “下雨了。” “哦,是下雨了影响北先生心绪了么?是啊,下雨天,总能让人多愁善感。” “风湿犯了。” “…………”温特。 沉默,是今晚的梅家坞。 “温特。”瞎子北开口了。 “您说。” “我再送你一件礼物吧。”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先前的那个…………”温特伸手托举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已经让人去赶制了,我敢断定,会在罗马甚至整个西方,掀起一股浪潮!” “这次是赠品。” “哦,北先生还有什么要赐教?”顿了顿,温特继续道:“又或者,我对北先生而言,还有什么可以被榨取的价值?” 温特可以发誓,眼前这个瞎子,是自己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难缠的人! “我什么都不要。” “今晚下的是雨么?我还以为下的是金子。” “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只是身为朋友立场的友情提醒。” 温特目光一凝, 因为朋友的意思,在商场里,意味着,砍他、坑他、剁碎了他! “北地要起大风了,你的生意,也该先收一收了。” “哦?北先生在朝廷有人?” “天上的神仙能够从雷公电母那里提前得知明日是否会下雨,但地上的老农也能从云朵和地上的鼠蚁身上获得同样的答案。 温特,你不觉得,你这次准备的军械和战马,有点太过顺利了么?” “是有点,我也正为此疑惑。” “军械、粮草、战马,都是北封郡极为紧缺的物资,就算是走私,也很难走出量来,但这一次,市面上的这些东西,一下子变得丰富了许多。” “北先生,这件事,我正在让人去调查。” “我们东方人有个传统,在砍人脑袋前,得给人吃顿好的。” “还请北先生继续明示。” “说得,已经够多了。” “北先生这可不够朋友,我还得去自己猜。” “我说过,这是赠品。” “那北先生为何要送我?” “日后,若是再想找个西域商人来做生意,我也懒得再去上门走一遍流程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瞎子北不再言语, 弯腰, 掀开火炉上的酒壶, 然后拿起身旁的一根竹签,从酒壶内将一块帕子挑出来。 双手小心翼翼地抓起帕子, 挤了挤, 再贴到了脸上, 轻轻地揉搓, 最后, 取下来, 仔细擦一擦左手,再仔细擦一擦右手。 身边, 温特的眼神从明亮到浑浊再到发绿,身体也在不断地抽搐; 最后, 在看见瞎子北将趴在放在了鼻前, “噗…………” 擤鼻涕的声音刚一传来, 身旁的温特就当即弯下腰, 张开嘴, 送上了自己配的了伴奏: “呕…………” …… “我说,你这狗毛可真舒服,要不你剔下来给我吧,我做一床被子。” “你下面那根送我磨牙,我就把一身的毛送你。” 薛三和二哈一起躺在一楼, 确切地说, 是二哈趴在地上, 薛三趴在二哈的身上。 一人一狗,这段时间,相处得格外融洽。 二哈觉得自己被影响了很多,这个,小小的男人,体内居然潜藏了这么多了的污秽肮脏! 它觉得自己不再纯净了。 不过,二哈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比起楼上瞎子和温特之间的关系,他们这一人一狗,倒是发展处了一些真感情。 二哈摇了摇尾巴, 开口道: “你说,楼上那俩人,在聊什么呢?” “不管聊什么,肯定要神神秘秘的,他们注重的不是结果,是过程的体验。” “对,是有这种感觉。”二哈表示赞同。 薛三伸了个懒腰, 道: “上次跟你说的貔貅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貔貅没后门。” 二哈觉得,自己输狗不能输阵,至少,在口头上,不能怂。 薛三呵呵一笑, 回了俩字,外加一个语气词; “你有啊!” “…………”二哈。 这时,温特走下了楼梯,脸色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甚至,连雨伞都忘记拿了,直接走入了雨帘之中。 二哈起了身子,摇了摇尾巴,和薛三告别,跟着温特一起走入了雨帘之中。 薛三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狗毛,然后抬起头,看见打着灯笼在下楼的瞎子北。 “我说,你把人家娃儿怎么了,看他下来时那样子,魂不守舍的。” “要起风了,喊他回家收衣服去。” “嘁。” 瞎子北走下了楼,伸手抓住了伞,却没急着撑开,也没急着出去。 “怎么,有心事?”薛三问道。 “事儿太多,都不知道该操心哪个了。” “所以你眼瞎啊,喜欢瞎操心呗。” “嗯。” “主上和四娘押送生辰纲去了,梁程阿铭他们去招兵还没回来; 他们的事儿,你操心也不管用,咱已经把咱自己的事儿做好了。 军械、粮草、战马,都已经备足了,这梅家坞的仓库,这会儿可是堆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 我想梅万年泉下有知,也会露出欣慰满足的笑容吧。” “嗯。” “别瞎操心了,我说,主上他们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退一万步说,要是主上真有事儿,我们是能感觉到的。” 主上没了,他们大概率……也会出问题吧。 “北方的气候,还是太干燥了,对肺部对皮肤,都不太好。” “哟,这是嫌弃北地的风沙大,想南迁了?” “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是得等主上回来后再说。” “这可难办哟,咱刚置办下了一点家业,不再是以前光脚走天下的时代了,主上可能不会舍得。莫说主上了,咱们自个儿,就能真的舍得么?” “也是。” “成吧,你要是还觉得心里抑郁,薛大爷亲自给你唱首曲儿解解闷成不?” 薛三的越剧,唱得极好,曾在客栈台子上表演过。 不过北地的大老粗们欣赏不得这些剧目,他们还是喜欢听黄段子。 “你想唱的话,我给你伴奏。”瞎子北从善如流。 “走着!” 薛三扬起手,摆好了姿势。 瞎子北左腿横架在右腿膝盖上,身子坐下,下面没椅子,但他却“坐”得稳稳当当。 二胡在手,准备就绪, 道: “你起个头儿吧。” “嗯哼……” 薛三清了清嗓子, 直接起了个越剧《红楼梦》里的著名唱段: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砰!!!!!!!” 一声巨响, 打断了薛三的唱腔, 也打算了瞎子北的二胡, 一尊身上散发着滔滔煞气的僵尸, 落入了梅家坞, 落入了楼台前, 落在了瞎子北和薛三眼前的雨帘中。 薛三连咳了几声, 道: “天呐撸,林妹妹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七十九章 大孝子 黄昏, 不甘寂寞的夕阳还在努力地调戏着云朵,云朵娇羞,腮边泛起诱人的羞红。 郡主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了身边的侍者,看见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七叔。 七叔主动上前,帮郡主解开披风,他们之间,看似主仆,但实际上,更像是爷爷和孙女的关系。 郡主虽然刚刚从外面归来,但身上却不见丝毫寒意,趁着七叔站在自己身边的当口,直接埋怨道: “七叔,你看看我娘,我带兵出去就是瞎闹,她带兵出去不闹得比我还大?” 这些话,也就只能对看着自己长大的这位老者说。其余人,不光是不适合说,他们也不敢去听。 七叔微微一笑,道: “郡主现在,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呵,这话可千万不能让我娘知道,否则她又要说她当年如何大家闺秀如何知书达理,我是如何如何的不懂事疯疯癫癫。” “夫人心里,是高兴的,没人不喜欢看见自己的儿女和自己年轻时一样。” “是嘛?那七叔你怎么不续弦一个呢?或者找个传人。” “哦,对了,郡主,那个小子,走了。” “谁啊?” 郡主先是略显疑惑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道: “他真的走了?” “是的,下午走的,带着他从虎头城带来的人,回去了。” “那小子没来找过您?” “没有。” “有趣了啊,那小子,当初跪在您面前那一口一个师傅的叫得那叫一个响亮,现在倒好,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说着, 郡主的目光微微一凝, 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道: “莫非,那小子也和世俗人一样,认为我侯府已经不能长久?” 七叔微微摇头,道:“侯府再如何动荡,对于他来说,依旧是很大的靠山了。” “那又为何?” “他这几日,和六皇子走得很亲近。” “他毕竟救了小六子,二人亲近一点倒是没什么,不过……七叔,您的意思是,那小子和小六子在一起了?” “这我不知道。” “小六子不可能没看出来那小子到底是怎样个货色,奇了怪了,小六子老老实实这么久,是装不下去了么?” “龙子龙孙,没一个是简单的。” “这话,父亲也曾说过,他说这一代的七个皇子,除了小七年岁太小以外,其余六个,可没一个是俗物。” “侯爷看人一向很准的。” 只是,有时候皇子们都太过优秀,反而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算了,七叔,是那小子没这个命,你等着,以后啊,我给你找一个天赋更好的传人。” “不用了,那小子能够两月入品,证明确实是个天才,天才,不适合跟我学剑。 大半生庸庸碌碌八品剑客,一辈子,只有一次真正出剑的机会,此等寂寞,少年心性,天才人物,是耐不住的。” “七叔,苦了你了。” “不苦的,对了,郡主,朝廷又有旨意到了。” “做何?是催小六子回京的么?” “这倒不是,只是问候夫人身体安康。” 郡主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宣旨的太监还带来咱们那位陛下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陛下问郡主生辰。” “呵呵。” “侯爷也在京城,这件事,侯爷应该是同意的。” “他爱嫁他嫁去,这世上,可有这般将女儿当筹码丢出去的父亲?” 七叔回答道: “这世上将女人当筹码卖出去的父母,多了去了。” “七叔,你到底站在哪边?” “七叔这把剑,这辈子只能出一次。” “我知道。” “七叔很早以前就说过,这一次,会替你用上。 你是想当以后你丈夫对你不好时,让七叔我一剑杀了你丈夫; 又或者, 让七叔今日出发去京城,看看能不能一剑杀了陛下, 都听你的。” “七叔,别闹。” 七叔摇摇头,很认真地道:“七叔是认真的。” 顿了顿,七叔又开口道: “不过,杀陛下,七叔的这一剑,可能杀不到。 你丈夫,等日后你丈夫坐上那位置的话,七叔的剑,可能也杀不到。 是七叔无用,一辈子就修一剑,却修出了一把无用剑。” 郡主嘟了嘟嘴,欢笑道: “七叔,我知道你对我好,阿爹阿娘一直忙,我从小是您看着长大的,但说实话,我一直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郡主,这是因为你还没成人妻,也没成人母。” 七叔说着说着,眺望向远方的夕阳,继续缓缓道: “这世上,能够一直意气风发活着的人,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他们的意思,是让我嫁给老二么?” “应该是的。”七叔点头道,“镇北侯府郡主,怎么可能配不上一个太子妃。” 其实,这话还能换一个方式来说: 哪个皇子娶了镇北侯府的郡主,谁就是太子! 若不是太子, 那就得问问三十万镇北军答不答应日后自家的姑爷居然没能坐上龙椅! “老二性子太老实了。” “皇子,没一个是真的老实。” “装的老实才最没意思。” “郡主,天凉了,回屋歇息吧,我提前吩咐人炖了点儿粥。” “好。” ………… 入夜; 夕阳调戏完了云彩妹妹,吃干抹净后溜得影都不剩,只剩下一轮明月在天上发愣。 队伍已经扎营了, 还是从虎头城开出的队伍,现在再在郑凡的带领下回去。 队伍里少了一个百夫长,但这阵子发生的事情那么多,除了那位百夫长自己的手下,也没人会真的去在意他。 郑凡坐在帐篷里,双手揉搓着,四娘则是在煮着火锅。 调料,在侯府外的街市上得到了补充,冬天的荒漠,确实和火锅更配一些。 梁程坐在郑凡旁边,那个狼崽子则蹲在四娘对面,一动不动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翻滚的牛油火锅。 “所以,主上是打算听从那位六皇子的建议,去南方么?” 郑凡点点头,把双手放在自己面前哈了口气,又搓了搓,道: “水得混,咱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这北封郡的一池浑水,马上要被清污了,也就没咱们继续随意蹦跶的空间了。” 乱世草头王,这是北封郡之前的写照。 各个军头,各个门阀,各个家族,像是一颗颗钉子一样,钉在北封郡的大地上,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 兼并、征伐更是家常便饭,这种环境,才适合新兴势力的发展。 郑凡不想学宋江,造反只是为了受招安; 他也不想学什么忠臣良将,为了一个美名真的可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郑凡想要的,还是一刀一枪,打下属于自己的基业,日后若是准备妥当,也能学学楚王,问问九鼎之重! 自杀过的人,重生一遭, 要是活得憋屈了,也太对不起自个儿了。 “主上拿主意就是。”四娘附和道,“去了南边,气候能好点儿,人口也稠密得多,日子也能更舒服一些。” “对了,沙拓阙石,去了梅家坞了么?” 郑凡比较在意这件事。 一直到和梁程以及四娘汇合之后,他才知道,沙拓阙石居然被自己等人给截胡了。 这是真正的虎口拔牙,风险之大,难以想象,但拔成功后的那种喜悦,也同样是难以想象。 “瞎子和薛三他们这会儿应该在梅家坞了,问题不大的,主上。”四娘回答道。 “嗯。” 有瞎子在,郑凡相信任何问题都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 “对了,梁程,有件事要问你一下。” “主上,您说。” “沙拓阙石现在……”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还有自己的思维保留么?” “若是普通人的话,变成僵尸,这几乎就是新的生命了,至多,也就是对在世的亲人多一些特殊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诈尸后,尸体会对自己的亲人出手。 他们其实是想亲近亲人,想要亲近这种感觉,但就像是一头大象想亲近你想和你玩闹一样,往你身上一蹦,来举高高…… “但他这种,生前是真正的强者,心志坚韧如铁,外加死后是经过蛮族祭祀的召唤,属下觉得,应该是能保留一些记忆和自我的。” “你也是厉害的,这世上,是不是出一头僵尸都得喊你祖宗?” 梁程摇摇头,道: “主上说笑了,这件事,和属下关系不大,属下也只是负责传个话,属下认为,是您和沙拓阙石之间的关系,导致其最终没有选择回归王庭,而是去了梅家坞等我们。” “别给我脸上贴金。” “是主上您太过谦虚了。” “别,别,咱们正常的说话聊天,行么?” “好。” “对了,这个小娃娃,是那个刑徒部落的……少主?” “是的。” “他家里人呢?” 这时,那个男童似乎是听懂了是在提自己了,马上站起身,单手握着匕首然后单膝向郑凡下跪,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及叽里咕噜…………” 郑凡看向梁程, 道: “翻译一下?” “他说他父亲已经老了,而且还生病了,已经没办法继续带领族人生存下去,所以他亲手杀了病榻上的父亲,代替父亲的职责,为族人寻找一个新的未来。” “嘶…………” 郑凡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才五六岁大模样的男童, 随后, 摇摇头, 感慨道: “等去了南方后,选宅子时,得让瞎子好好看看风水,肯定是风水出了问题,否则怎么老是收这些大孝子。” 说着, 郑凡不禁从口袋里拿出了魔丸所在的石头, 唏嘘道: “还好我家魔丸不这样。” 第八十章 罪己诏 郑凡带着队伍回到虎头城时,已经是这一天的下午了,部队在城门口解散,原本的五个百夫长的兵力外加虎头城附近各个家族拼凑过来的奴仆下人们全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讲真,对于第一次带兵的郑凡而言,还真有一种“王朝崩塌”的错觉。 好在,郑凡也看得开,这到底不是自己的部队,自己未来的军队,还在阿铭和樊力的带领下,向虎头城前进,大概还需要个四五天的时间,才能到达这里。 城门口有一位主簿带着几个文书在那里,没需要郑凡再去衙门走一趟,直接在那里办好了交接。 其实,这也就是一种形式罢了。 乾国对军权以及对武人的把控与提防很是严格,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变态的地步,乃至于打仗时,还经常让文官去挂帅武官做辅助。 但在燕国,尤其是在北封郡,镇北军以外,其余基本都是各家族的私兵; 你就算弄再多的手续弄再精良的虎符什么的,也改变不了人家从小吃哪家饭长大的事实; 当然了,其实镇北军算是里面最大的一只,硬要说三十万镇北军都是李家的私军,还真不为过。 回到了宅子,芳草已经带领着仆人们做好了接风洗尘的准备,郑凡没急着吃饭,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后院,汤池里的水已经放好,褪去衣服后,郑凡就带着自己儿砸泡了进去。 哪怕是在后世,在国内,大部分人能在家里面洗热水澡也不过是最近十几二十年才得以实现的一件事。 在更多年前,洗澡,尤其是在冬日里,都是去澡堂子。 在那个年代,出去洗澡,还是真的只是去洗澡……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能说是洁癖了,作为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最期盼也是最渴望的,还是每天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咕嘟咕嘟…………” 石头继续飘浮在汤池上, 郑凡双臂撑在汤池边缘,闭着眼。 从虎头城出发到回来,这么多天,吃倒是没多少问题,就是想这么美美地泡个澡,成了极为奢侈的一件事。 “以后去了南方,家里也得修个汤池。” “咕嘟咕嘟…………” 这时,芳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主人,衙门里派人传信来了。” 郑凡伸手摸了一把脸,问道: “什么事?” “招讨使大人请主人赴宴。” “招讨使?” 郑凡愣了一下,问道: “哪个招讨使?” 郑凡清楚地记得,沙拓阙石叩门时,将那一辆马车砸在了牌坊上,马车连带着前面的马匹都一起被砸了个稀巴烂。 那只作为礼物的红色雪狼,也被砸成了原味狼肉酱。 “额……应该是原来的那位招讨使大人吧,前日里,奴婢还看见招讨使大人巡视完边境回城的车队。” 许文祖没死? 郑凡微微皱眉,对外面喊道: “我知道了。” “奴婢告退。” 郑凡从汤池里出来,换衣服时,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和芳草不同,不管郑凡在不在洗澡,她都没什么顾忌的。 毕竟都是自家人,知道长短分寸。 “主上,许文祖还活着。” 显然,四娘也是在收到衙门里的报信后又特意去调查了一下,这才回来给出郑凡确切地通禀。 “叫梁程准备好,实在不行,咱们就退到梅家坞去。” “好,主上。” 是的,郑凡不打算去赴宴了。 鸿门宴,赴一次是美谈,隔三差五的去,那估计人就没了。 郑凡惜命,不想就这么为了一顿饭把自己的小命给丢掉。 出了后宅,郑凡走入前厅里,一张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郑凡独自坐下来,自斟自饮,再拿起筷子吃着菜。 没多久, 芳草再度来到了前厅,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后头,就传来了中气十足的笑声: “郑校尉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这是深海同志的声音。 郑凡马上起身,不管心里怎么样,还是走到厅口,对着从大门那儿正迈着大步往这里走的许文祖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大人!” “哎,别别别,别客套,别客套。” 许文祖瘦了, 而且是瘦得多了, 但因为底子厚, 所以还是很胖。 许文祖的手抓住了郑凡的手,目光向四周逡巡了一下,正当郑凡以为这大胖子要掏出匕首和自己同归于尽时, 许文祖开口道: “这里,说话方便么?” “大人放心,宅子里,都是自己人。” “好,这就好。” 许文祖径直走到桌旁,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酒,连喝了三杯,喝完后,有些失态的掩面,竟然传出了“哭”声。 或许是人太胖的缘故,他的哭声,他的抽泣,听起来倒像是正常的打鼾。 “郑校尉,老夫,老夫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啊。” “大人何出此言?”郑凡也坐回了桌旁,本想去伸手牵住许文祖的手,但见其手上全是眼泪鼻涕的这类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牵。 “大人,卑职实在没想到,回来后,居然还能见到大人,卑职一直以为…………以为…………” 郑凡正在强行酝酿情绪,打算催点儿眼泪出来,但许是因为刚喝了点儿酒的缘故,竟然强行催出了: “嗝儿!” 酒嗝儿打起,郑凡马上低下头。 在荒漠吹了这么多天的沙子,演技退步了太多太多。 好在,许文祖没在意这点细节,而是主动伸出手,想要抓住郑凡的手,结果郑凡的手缩了回去,反而接住了郑凡主动递过来的一只烧鸡。 捧着烧鸡的许文祖愣了一下, 郑凡动情道: “大人,你都瘦了。” “可不是咋滴,可不是咋滴!” 许文祖被戳中了伤心处,低下头,对着手中的烧鸡就是一口咬下去,一边大力咀嚼一边嚷嚷道: “三天啊,本官在荒漠里,迷途了三天,两匹马都累死了一匹,这才好不容易回来了!” 郑凡脑子快速的运转着,同时看见在厅堂上方房梁位置,有几根丝线在那里缠绕。 这意味着四娘和梁程他们已经在外面警戒着了,意思是让郑凡不用担心。 “大人,您是如何活下来的?卑职后来,可是在那辆马车残骸前,哭了几天几夜啊。 当时,卑职看见大人藏身的马车被那蛮贼举起,卑职就近乎发狂; 再看见那蛮贼竟然将马车砸在了牌坊上,卑职已经完全发狂了,提着刀,就准备去和那蛮贼拼命! 大人对卑职恩重如山,卑职这辈子,除了郡主,就属大人对卑职最为宽厚仁德! 当时,杨文志百夫长也是忠肝义胆,竟然拔刀愿意陪同卑职一同前去。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杨文志百夫长之品德,让卑职现在想来都佩服得紧。 谁料得,那蛮贼竟然在明知没有活路之后,竟然想要刺杀当朝皇子。 若是皇子在侯府范围被杀,岂不是正好给了朝廷那帮人污蔑我侯府的借口么,再加上卑职当时因为大人的‘死讯’,已经发狂,所以毫不犹豫地就提着刀冲上去和蛮贼厮杀。” 说到这里, 郑凡主动地将自己腹部包扎着的伤口打开给许文祖看, “所幸苍天有眼,蛮贼伏诛,皇子也没死,卑职,也侥幸被救起。 唯有杨文志百夫长,竟然被蛮贼一拳轰碎了身躯,连全尸都找不回了,唉。” 许文祖听了郑凡的话,再见郑凡的伤口,结合起之前自己回来后收到的侯府那儿传来的消息,当即道: “郑校尉,苦了你了。” “卑职的这条命,有半条是郡主的,有半条,是大人给的,这是卑职应该做的。 就是,大人,您还没告诉卑职,您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唉……也是运气好,本官那会儿正好腹中有疾,下车找地方出恭去了。” “…………”郑凡! 你大爷, 你的命怎么这么好! 老子特意让沙拓阙石把你摔死一了百了, 结果你说你正好去wc了? 若是其他理由也就罢了,听到这个理由后,郑凡真想拿起一把刀,把眼前这胖子给剁了! “大人,洪福齐天!” 这几个字,郑凡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紧接着, 郑凡马上平息情绪,继续问道: “大人,您既然无事,为何不来找卑职?” 其实,郑凡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许文祖不来找自己。 自己那时在侯府,许文祖除非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根本进不去侯府。 而在队伍里,一直负责当许文祖内线的杨文志被四娘切了好多块,也没办法去照应他了。 最重要的是,许文祖自己这个招讨使的身份,不能在侯府那边见光! “唉。” 许文祖叹了口气。 郑凡则马上补刀道: “卑职曾将大人的事,告知过老夫人,言及大人对侯府的忠诚,卑职当时想的是,大人已然为侯府捐躯,自然不能让侯府忘记大人的事迹; 只是…………” “只是什么?”许文祖马上追问道。 “只是,老夫人只回了卑职三个字。” “哪三个字?”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许文祖脸上露出了明悟之色, 当即丢掉了手中已然被啃了一小半的烧鸡, 离桌向着北方跪了下来, 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吓得郑凡也马上站起身。 “老夫人恩德,老夫人恩德!”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凡一边去搀扶许文祖一边问道。 妈的,我编不下去了,你来帮我脑补吧! “郑校尉,是老夫人保护住了我啊,是老夫人保护住了啊,老夫人知道我来过,也知道我来意了,所以才将我保护起来,再安排我离开,所以才有对你说的那三个字啊。” 郑凡闻言,马上面露肃穆之色, 道: “老夫人神机妙算。” “是啊。” 许文祖重新坐在了桌边。 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对郑凡道: “郑校尉,这次你回来,可有侯府的示下传达?” 这个台词, 真的像极了, 老家传来什么指示了没有? 郑凡摇摇头,道:“大人,非是卑职不信任大人,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卑职已经被郡主指派了新的任务。” “新的任务?” “是,郡主让卑职去南方,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时日,兵部的调令,应该就会来了。 另外,郡主还通过其他渠道,给卑职配备了一批和镇北军无关的人马和军械,让卑职带去南方。” 郑凡现在有一种趁着这个机会,能洗多少黑钱就洗多少黑钱的感觉。 “南方?这是……这是郡主在为以后的事,布局么?” “卑职不清楚,卑职说想留在郡主身边,但郡主不允许,郡主说,李家的兵,只知道一件事:军令如山!” “唉,这看来,是真的在布局了。” 许文祖摇摇头,感慨着,又道: “郑校尉且放心,等你去南方赴职时,本官会给你提供一切方便,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卑职感谢大人恩德!” “郑校尉,按理说,本官不该如此唐突地亲自来你府上,但本官实在是坐不住了,你看,这是昨日陛下下发的罪己诏……” 许文祖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这定然不是朝廷文书,而是誊抄版。 郑凡接过了罪己诏,看了一遍。 开头,是按照基本礼仪走一遍,我大燕立国多么不容易以及在赞美一遍之前历代皇帝的功勋; 中间,是讲自己继位后,如何殚精竭虑,如何奋发图治,如何如何不容易; 最后, 则是讲的, 北方宵小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肆无忌惮,已经要成燕国的心腹之患!这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失职,是他做的不好,才会国出此獠! 这北方宵小,按照官方解释,肯定是指的蛮族。 但蛮族已经被燕人揍得快亲妈都不认识了,哪里还算得上什么心腹之患?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北方宵小,说的就是镇北侯府! 郑凡拿着这张纸,深吸一口气, 激动道: “这哪里是罪己诏,这分明,是……” “战书!” “战书!” 许文祖和郑凡异口同声道。 朝廷, 陛下, 燕皇, 要对镇北侯府动手了! “所以,本官才说,郡主让郑校尉你去南方,应该是存着为李家存续一点香火的考虑,郑校尉,此番你去南方,要多加小心,日后…………” 说到这里,许文祖咬了咬牙, 继续道: “侯府,不可能输!” “这南方,卑职不去了,这燕皇,欺人太甚!!!” 郑凡站起身,将这“罪己诏”直接撕碎,丢在了地上。 “郑校尉,使不得,使不得!” 许文祖马上起身,双手放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鼻涕,眼泪,油腻………… 郑凡深呼吸,深呼吸,不气,不气,不气! “郑校尉,这是郡主为日后的安排,郑校尉,你可切莫辜负了郡主的期望。” “郡主啊,老夫人啊……” 郑凡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地砖上, 眼泪在眼眶里流转, 膝盖好疼啊! “郑校尉,本官知道你难,本官知道你难啊……” ……… 厅堂屋顶上, 四娘和梁程都坐在瓦片上。 梁程有些好奇道: “主上的演技,是和谁学的?” 四娘呵呵一笑, 道: “跟你们这帮老戏骨学的呗。” “我们又怎么了?” “你们天天违心地舔人家,人家还不兴跟着你们学学演技啊?” “那你呢?” 四娘白了梁程一眼, 摊开自己的柔荑,对着午后的阳光照了照, 道: “放肆。” “怎么了?” “你得叫我主母大人。” “呵呵,那魔丸岂不是得喊你……” “闭嘴!” 第八十一章 我家有兵三十万 “朕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朕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朕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不在蛮族,而是在你们,就是在这屋子里!” “臣等有罪,臣等万死!” 大殿之上,上至宰辅,下至普通文武,一齐跪在了地上。 燕皇姬润豪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成一片文武百官,他的心里,一点都没有身为九五之尊的成就感。 这个位置,那家的; 这个位置,又是那家的; 而这个位置,一直以来又是谁家的。 他的朝堂,他的文武,并不是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子去安排的,而是近百年来,各大门阀所固有。 偶有反复,偶有倾轧, 无非是这家下了上那家, 官位,这种国之重器,就如同是菜市场上的摊位。 我爷爷当初就是在这里卖菜,我父亲也是在这里卖菜,那我理所应当,也该在这里卖菜! 哪怕我连菜都分布也清楚,但这个摊位,我也依旧要占着。 地头上农民伯伯间吹牛说皇帝老儿早上能吃十个油汪汪的大饼子,这是笑话; 但燕国皇帝的朝堂,和农民老伯每天都要去的集市,真的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虽然继位以上,姬润豪提拔过不少寒门大臣,但他们,还远远没能成气候,和门阀氏族比起来,差了太多太多。 不过,好歹,大家还追求着点儿仪式感。 龙椅上的发怒了, 龙椅下的该跪的就马上跪下来, 大家心平气和地请个罪, 把今儿的这出戏演完。 当然,皇帝今儿个发怒,也是有原有的,近年来,朝廷和镇北侯府之间的矛盾,已经近乎白热化。 但随着罪己诏的下达,这种原本暗流汹涌的局面,正在被打破,很快,这种中枢和地方强藩之间的对立关系将被放到明面上来。 而一旦放到了桌前,就没办法再继续调和下去了。 罪己诏,就是燕皇向镇北侯府下达的战书。 也因此, 这两日, 朝堂大臣迅速活动起来,分别代表各自的家族,向皇帝施压。 说镇北侯府是帝国北疆支柱不可轻动的有之; 说三十万镇北军是大燕存身之根本的有之; 说削藩之举动摇国本的有之; 总之, 因为皇帝的一道罪己诏,大臣们不得不马上站出来,成为了反对削藩的保守派。 但只有姬润豪清楚, 这些人, 当初可都是愿意见到自己对镇北侯府下手的。 世家门阀,若是刨除人丁兴旺与否这一条,那么,北封郡镇北侯府,当属大燕第一世家! 皇帝要削藩,这很正常,大臣们以及他们身后的世家门阀们也能理解; 毕竟,只要这皇帝不傻,他肯定是要削藩的,中央集权,唯吾独尊,是每个帝王的毕生追求。 既然要削,那皇帝去啃镇北侯府这块最硬的骨头,这自然是大家最乐见其成的事情。 因为它硬啊,因为它不好啃,那皇帝您自个儿去慢慢磨吧。 但现在不同了,皇帝铁了心的要撕开那块遮羞布了! 一旦镇北侯府被彻底逼急了, 那三十万镇北军可是好相与的? 北封郡就那么大点儿地方,还和荒漠接壤,真没多少油水儿。 但这三十万铁骑一旦放出来,乐沙、天成、下湖、三石、虎威以及银浪六郡,能逃得掉么? 门阀的根基,不在朝堂,朝堂上,只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们的根基,是在地方。 而一旦地方刀兵一起,谁认识你是谁啊? 真到那时候,少了镇北侯府的镇压,蛮族再一跟风进来,好了,大燕国将彻底打成一锅粥。 外头的乾国虽然不争气,晋国也在内乱着,但这并不意味着乾国的皇帝和晋国的大族们真的愿意放弃这大好的局面趁着燕国大乱不去做点什么。 总之, 不能打仗,千万不能打仗! “镇北军六镇兵马,其中三镇,已然开出。 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乐沙郡交界的桐城;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三石郡交界的梁城;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下湖郡交界的陲城。 镇北侯府此举意欲何为,朕认为,你们都应该清楚。 这是在向朕逼宫啊,这是在胁迫朕退步,这是在拿刀子在朕的眼前晃着,在问朕,你到底怕不怕!” 姬润豪从龙椅上站起来, 继续高声道: “我大燕,立国之难,守国之难,前无古人! 我大燕历代皇帝中,鲜有未御驾亲征者,更有战死之君三位! 朕知道你们在顾忌什么,朕也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但眼下,已经不再是捂着自己的眼睛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了。 赶明儿,十五万镇北军铁骑一旦南下,乐沙、三石、下湖三郡,能坚守多久? 他镇北侯府要真敢再放肆一点,放着荒漠蛮族不管,甚至直接向蛮族王庭借兵,到时候,数十万铁骑大可长驱直入,不需多久,就能杀到天成郡, 就能杀到京城脚下! 你们现在在劝朕退一步,但你们可曾想过,朕若是退了,他镇北侯府若是不退该当如何? 你们又可曾想过, 是朕这个皇帝好说话,是我姬家好说话, 还是镇北侯府的铁骑刀兵更好说话?” 下方的大臣们一个个不敢言语,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一点,再低一点。 “朕的话,就说到这里,朕已于昨日令大皇子姬无疆领天成郡郡兵入驻石山大营; 虎威郡、银浪郡驻军也于昨日收到朕的旨意开始向京城调拨,京中禁军也已下令备战。 朕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 在半个月内, 朕要看见你们的态度! 数百年以来,我姬家历代皇帝出征,都是以禁军为主,各族部曲为辅,历经磨难,方护我大燕国祚至今; 其余劝说的话语,朕不想再听到,朕意已决; 但凡那镇北侯府但凡那镇北军,再敢有所异动, 直视谋逆!” 说完, 姬润豪挥手转身, “退朝!” ………… “陛下,二殿下在养心殿候着了。” “你待会儿派人去告诉他,让他多盯着点儿禁军之事,别动不动地跑朕面前来请示,他不是小孩子了。” “奴才遵旨。” “更衣。” “陛下这是要出宫去何处,奴才去安排。” “西园。” ………… 西园,是先皇在位时修建的。 先皇年迈时,感慨京中居住不便,便命使者出使乾国,说自己很羡慕乾国的江南园林。 乾国皇帝为了邦交,命自己的工部侍郎领着一批能工巧匠来到了燕国,帮燕国修建了这座西园。 甚至,乾国方面还拿此作为宣传,说燕人蛮子爱慕乾国文化,乾国皇帝仁慈,派人给他们修建了一个园子,把燕人可高兴坏了,一个个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只不过,大部分乾国人并不知道,当年乾国给燕国的岁奉银子里,多出了一笔,就是修园子的资财。 先皇是在这座西园里驾崩的,但姬润豪并不喜欢西园里的小桥流水,基本没在那里住过。 只不过,当那位北方来的客人进入京城之后,姬润豪下令,让其入住西园。 姬润豪和魏忠河刚走入西园前厅院子时,就闻到了一股子酒肉香气。 院子里, 一个年逾五十的两鬓泛白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 在其脚下,放着五大坛酒,桌上,更是摆放着十多盘硬菜,从鸡鸭鱼肉到猪狗牛羊,应有尽有。 见到这一幕后,姬润豪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开,丢给了旁边的魏忠河,自己则是一边翻整着袖口一边往里走, 同时骂道: “你这厮,倒是好胃口。” 镇北侯见姬润豪来了, 笑了笑, 也没起身, 就那样坐着直接道: “实在是在侯府清汤寡水的苦日子过久了,这酒肉,是怎么吃都吃不够,况且北地的菜式也糙,哪能比得上京城饭庄御厨的手艺?” 说着, 镇北侯亲自撕下来一根鸭腿,直接递给了姬润豪。 姬润豪没嫌弃,伸手接过来,坐下后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镇北侯起身,帮姬润豪面前的酒碗里倒了一杯酒,同时问道: “骂人了吧?” 姬润豪闻言,毫不在意自己嘴里还包着鸭肉,一只手拿着鸭腿另一只手指着镇北侯, 骂道: “这帮畜生,朕才刚下朝,就有人给你传信了?” “可不是么,这传信,得趁早,这示好,也得趁早,你这特意用城防营的兵来驻扎西园而不用禁军,不就是方便他们来给我送信么。 我那茅厕里还有一大箱子的信,各家的都有,用的可都是好纸,嘿,我还想着擦久了,我下面是不是也能多出一些书香气息。 你要想看,自己去我那茅房扒拉去,还有一大堆的没用过的。” 姬润豪将口中的鸭肉咽了下去,又端起酒碗顺了一大口, 道: “朕才不看,朕嫌臭,臭不可闻!” “唉,也确实没必要看,反正到最后,都得丢茅坑。” 吃完了鸭腿, 姬润豪拿起筷子,将一盘鱼端到自己面前,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镇北侯也不甘示弱,端起一盆肘子放在自己面前,一边啃一边骂道: “你这吃相要是让乾国人看见了,指不定回去得说我燕国皇帝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娘的,和你在一起吃饭,吃得香!” “哈哈哈,也是,小时候咱俩为了一个鸡腿打架,谁赢了谁吃,那鸡腿的味道啊,是真他娘的香; 现在,我还一直忘不了。” “朕当初真的是发了疯的,居然还和你比谁吃得更多。” “哈哈哈哈,谁叫你傻呢,老子打小在北边长大,吃的和大头兵一样的饭食,这进了你家王府,瞅着那些饭菜眼睛都要放绿光了,你居然还跟老子比饭量,哈哈哈!” “来,走一个。” “好,走一个。” 皇帝和镇北侯一起端起酒碗,碰了一碗。 镇北侯将碗口下压,皇帝也将碗口下压,齐平地砰了一下。 而后一饮而尽, 一起很没形象的用袖口擦嘴。 “舒兰五十岁寿辰,朕没能让你陪在舒兰身边,等以后见了舒兰,她指不定得怎么骂我。” “嘿,舒兰贤惠,会懂的。” “朕当然知道她贤惠!” 两大碗酒下肚,姬润豪的情绪明显有点高了,继续道: “若非当初你这厮不要脸,舒兰怎么可能会跟着你在北边儿吃了大半辈子的风沙?” “滚!舒兰跟我没错,我这辈子,就舒兰一个女人,你呢?” “朕那是为了皇室未来开枝散叶,朕是迫不得已,朕是…………” “得得得,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这么无奈,脱裤子时也没见你这么自责,自个儿舒服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惆怅。 我说, 那活儿在被迫和无奈以及满心不甘愿时,也能硬起来? 皇帝不愧是皇帝,这一点,我服!” “…………”姬润豪。 “啊啊啊啊!” 姬润豪叫了一声, 端起酒坛开始给自己灌酒。 随后,将酒坛往桌上一拍, 指着镇北侯骂道: “你这混账,每次都故意拿舒兰在朕面前捅刀子!” “我说,姬润豪啊,你别灌了点儿马尿就乱冤枉人啊,他娘的这次到底是谁先提起舒兰啊?” “是你,是你,就是你!” “…………”镇北侯。 “不过,倩丫头,长得和舒兰可真像,真的和舒兰年轻时,一模一样。” 镇北侯当即起身, 手指着姬润豪, 骂道: “老不羞的玩意儿,有你这样说儿媳妇公公的么?” “呸,倩丫头是朕儿媳妇,朕儿子要娶你女儿,朕高兴,朕高兴,以后倩丫头的孩子要跟着朕姓姬,不姓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皇家的那些破事儿风气,古往今来,还少得?” “他娘的,朕才不会让你占朕这个便宜,你休想让朕喊你爹!” “喊我啥?” “…………”姬润豪。 姬润豪忍住了没说话。 镇北侯有些失望地坐了下来。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我家丫头嫁入皇家。” “只要倩丫头诞下皇孙,朕就立他为皇太孙,要是朕活得久了,能活到皇太孙成年,朕可以直接让皇太孙继位!” “唉,我不是担心我家丫头在皇宫里受欺负。” “那你担心什么?” “我是担心等你驾崩后,你老姬家被倩丫头欺负。” “…………”姬润豪。 “你家老二呢,是个老实人,可能不那么老实,但他就算不老实,在你几个孩子里,也是最老实的一个。 倩丫头,跟舒兰年轻时一样,天生聪慧,心思剔透; 但和她娘不同的是,她自小是被我带在身边杀蛮人的。 万一,我说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 你没了,你家老二登基了,你家老二再没了……” “…………”姬润豪。 “啧啧,你们姬家的王爷贵族们,别真被倩丫头宰得不剩几个了,真要是这样,咱俩在黄泉下面喝酒,我还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姬润豪听罢, 倒是一点都没生气, 直接道: “宗室的那帮酒囊饭袋,活着就是浪费米粮,朕杀不得他们,但倩丫头杀得好,杀得好!” “你还真看得挺开。” “呵呵,朕选的老二当未来太子,朕不知道老二是什么德性? 朕选的倩丫头当太子妃,朕不知道倩丫头是…………” “是什么?” “是什么家教。” “我李家家教怎么了!” “朕又没说怎么了,你就吹胡子瞪眼的,瞧着,你自己先心虚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 “好的,我有。” “这才对嘛,朕和你,还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吧? 等咱们俩一起,把真正要做的事儿做了, 给大燕, 给我们燕人, 打下一块大大的地盘, 给儿孙,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 只要家大业大了,也不怕他们造的!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倩丫头真的想牝鸡司晨,想当我大燕的女皇,当呗! 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朕的亲孙子,她要当就当呗,最后,她玩儿够了,她老了,她玩不动了,想歇歇了,不还得还政给我亲孙子?” 说到这里, 姬润豪伸手抓住了镇北侯的手, 燕皇的眼眶,已经彻底泛红了, “朕真的什么都可以看开,真的什么都能放得下。 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 数百年了, 数百年了啊! 我燕人,为整个东方御蛮数百年了啊! 若是没我燕人,一代又一代地死在荒漠上,靠那三国的废物,他们早给蛮族当奴隶了! 但就是这样,他们还骂我燕人是蛮夷! 你知道么, 在他们眼里, 我燕人, 和蛮族, 是一样的! 都是蛮人,都是不开化的野人!” 镇北侯闻言,任由姬润豪抓着他的手,闭上眼,点点头,道: “是的,是的。” “朕忘不了,百年前,蛮族大军南下和我大燕决战! 那乾国皇帝,居然敢提兵五十万来偷袭我大燕空虚的后方!” 听到这里,镇北侯也咬住了牙。 他家,镇北侯一脉,就是从击垮乾国五十万大军那一战中奠定了基业! “梁亭啊,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的话么?” 镇北侯点头,应道: “我记得。” ………… 那时, 两个十岁的男孩, 为了一个鸡腿, 刚刚打了一架。 十岁的李梁亭正在享受着鸡腿, 十岁的姬润豪则是鼻青脸肿地在旁边羡慕的看着; 少顷, 姬润豪开口道: “我听外人说,乾国人都喊我们燕人燕蛮子,就像是我们喊蛮族一样。” “嗯,我也听说了。” “他们喊我们蛮子,可以;以后,等我当了皇帝,我就要他们看看,真正的蛮子,到底有多么可怕; 我要让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公主,全都抓到京城来,关到猪圈里去,让他们给我跳舞,给我唱歌,给我吟诗作赋! 我要把他们自以为是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可惜,我当不了皇帝。” 十岁且刚刚吃完鸡腿的李梁亭无所畏惧地说道。 “那你真没用,别人骂你蛮子,你都没办法还回去。”十岁且刚刚被揍了一顿的姬润豪讽刺道。 十岁的还在舔着嘴角油花且还在回味着鸡腿美味的李梁亭听了, 有些不服气地砸吧砸吧了嘴, 努力想着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回击, 想着想着, 似乎终于想到了, 道: “我家有兵三十万。” 第八十二章 兵马招募归来 三天的雨过后,养精蓄锐了三天的太阳终于露出了其圆润的头; 许是知道它憋坏了,所以今日的天空,不见一片云彩出来招待。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梅家坞的小城楼上, 两把靠椅靠在一起, 面朝着骄阳, 一起摇啊摇; 瞎子北喜欢晒太阳,而且无限地迷恋这种行为; 郑凡认为,许是炽热的阳光能够给他一种将自己冰冷的心温暖起来的错觉。 不过,在任何的年代,不用在烈日下奔波,也不用为了生活焦心烦躁,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感受着岁月静好,都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主上,算算时间,阿铭他们,最迟明早,应该就能回来了。” “嗯,我的调任,应该也快下来了。” 六皇子现在有没有返程回京郑凡并不清楚,但六皇子曾对他说过,事宜急不宜缓,早在郑凡还没离开侯府时,他就已经派人把事情安排送去了京城。 眼下,郑凡有种当初等待自己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感觉。 虽然心里大概清楚,自己调任去的地方,应该是银浪郡。 因为银浪郡是大燕最南方的郡国,也是大燕和晋国以及乾国交界之处。 有时候,大国交界处和板块交界处没什么区别,摩擦和对抗极为频繁。 让郑凡心里有些期待的是,自己调任后,官职,应该能升上一些了吧? 毕竟,燕国的校尉,实在是太多了。 “最近,镇北军调动很频繁啊。”郑凡感慨着。 这也是郑凡想要早点打包好东西去南方的原因,整个北封郡,不,确切的说,是整个燕国北方三郡,此时都被战争的阴霾所笼罩着。 “这一点,主上无需担忧,朝廷和镇北侯府,大概是打不起来的,近日的这些举动,更像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你的判断,我是相信的。” “主上谬赞了,既然六皇子要将主上调任去南方,这意味着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北方,不可能大乱起来。 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若是他真的想要资助主上您发展,这北方,最好是镇北军和朝廷打出脑浆来才最合适。 乱世出英豪,乱世,才是底层人崛起和发展的真正机会。”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是这一代的燕皇和镇北侯二人唱的一出双簧,那么,他们二人,到底得是多好的关系?” “有时候,一个国家,出现两个枭雄,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瞎子北这般说道,“但好在,这燕国,不大,容不下两个真正的枭雄。” “因为燕国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空?” 燕国的国土疆域,是东方四大国中最小的,也是四大国中最贫瘠的。 但燕国的形象就如同是平头哥一样,穷横穷横的。 “所以,这是燕国的幸运,这一代燕皇和这一代镇北侯,都是真正的枭雄级的人物;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心中的梦想,为了自己的,为了国家的霸业,可以做出极大极大的牺牲。 家太小,俩人可能都不怎么看得上,不如站在一起,去为后世子孙打出一个大大的家业。” “那你说,燕皇会如何对付燕国地方上的这些门阀?” “镇北军都已经开动了,据说,燕国的禁军和天成郡的郡兵也都动了,动了这么多刀兵,不见血,是不可能的了。” “这么极端的么?” “难得一世同出两位枭雄,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最迟半年后吧,等这种对抗继续生机加温下去,等各方面的博弈和安排都落实下去,这燕国地方上的门阀,少说得被拔掉一大半,燕国国内,定然也是一番血流成河。 这就像是剪枝,看似是将很多枝条剪断了,但这棵叫做大燕的树,会长得更好也更强壮。”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向我说的方略?” “是的,主上,咱们去了南方后,不出意外,大概率应该会对上乾国,只要那位六皇子不傻,肯定会把咱们安排到面对乾国的那一面去。 晋国在内讧中,给他们去施加外部压力只能是帮助他们快速地解决内部矛盾从而对外,只有乾国,一向温顺,它不来闹事我们可以自己去找事,总之,先赚军功,快速发展自己的基本盘。 等到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燕国国内的大清洗估计也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我们再主动成为燕皇成为朝廷对门阀动手的刀子,可以再乘一趟东风,纳上投名状。 等燕国国内大清洗结束后,燕国一是为了快速通过外部掠夺弥补自身地亏空,二是为了转移矛盾,三是无论是这一代燕皇还是镇北侯,年岁都不小了,燕国肯定会在内部刚一清理结束就迅速发兵南下。 到时候,有南方征战经验的我们肯定又会被重用……” “等下,瞎子,你的推演和安排,我是信服的,唯一有一点是,你怎么这么确信燕皇肯定会用刀子来挖除这些门阀而不是用更怀柔的方式?” “门阀之政,明面上,是在于他们自己有着庞大的土地这类生产资料,以及依附于土地同时也是依附于他们的庞大农户,实际上,他们真正厉害的在于,垄断了地方的经济、教育、文化以及仕途。 如果只是怀柔政策或者用刀兵逼迫门阀做出暂时的让步,看似是让燕国避免了自身清洗所带来的元气大伤,实际上不过是把麻烦交给后代子孙去继续头疼而已,这是一种甩锅行为。 再者,按照六皇子所说的那样,他二哥,是个老实人,这也意味着,燕皇根本没打算把这些问题留给子孙后代去解决,他要一个人把问题都解决掉,是非功过,他自己一个人去扛。” “可惜大燕没有政治报纸,不然请你去做个专栏,销量肯定很高。”郑凡调侃道。 “主上又谬赞了,大概是因为眼瞎的人,更喜欢在心里琢磨事儿吧。” “照你这么说,这燕皇有千古一帝的气象?” “妥妥的。” 瞎子北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身边还有大部分千古一帝身边都没有的,掌握重兵的镇北侯。” “那我们…………” “秦灭六国,得利者汉; 隋清海内,继任者唐。” “被你这话说得我都有些热血沸腾了,不行,不行,我得去喝杯酒冷静一下。” 和瞎子北在一起时, 郑凡体会到了那种六皇子面对自己时的感觉, 把你反复撩拨得觉得你是天命之子,不造反不自立简直是对不起你的人生对不起空气。 下了城楼,郑凡回到了梅家坞的内宅,内宅里没有不相干的人,甚至因为做了要搬迁去南方的准备,瞎子北连梅家坞原本的高速路服务站的生意也给停了。 郑凡亲自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又夹取了两块冰放在了杯子里。 土法制硝,再以其制冰,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郑凡自己和手底下的这些人都是乐于享受的角儿,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瞎子原本想把这些东西都抖落抖落出来,用来以后赚钱发展的,但既然有六皇子做厚盾,估计以后钱财是真的不缺了,所以也懒得再去做生意了,时不时地丢出件稀奇玩意儿给六皇子去换钱就是了。 一口冰镇葡萄酒下肚,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脑部也是一阵眩晕,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郑凡没急着再回城楼上去接受瞎子北的洗脑,而是拐入内宅的一个房间,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是阴暗。 正中央位置,有一座帘幕。 郑凡掀开帘幕进去,看见了正在围绕着沙拓阙石忙活着的四娘和梁程二人。 前日从虎头城来到梅家坞后,郑凡就见到了沙拓阙石。 只是,原本的那个邋遢汉子,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再动弹过。 听薛三说, 那天晚上下着雨, 他和瞎子北在自娱自乐地唱着越剧, 沙拓阙石就跟林妹妹一样从天上掉了下来。 也不晓得为什么,这几天,每次进这个屋子,看见沙拓阙石时,郑凡心里就会感到一股莫名的安稳。 或许,归根究底,郑凡心里也清楚,自己手底下的七个魔王,其实都是有着自己的心思,有着属于他们的自我。 在这个世界上,目前为止, 可能, 只有这位自称荒漠一野蛮的家伙, 是真的愿意帮自己一把。 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易,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 纯粹是, 看你顺眼。 这种关系,很纯粹,所以让人很舒服。 四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对沙拓阙石身躯的修补工作,她的针线活儿在这里得到很好的施展空间。 按照梁程的说法,最好的复原方式,还是找个机会,让沙拓阙石去杀人,去饮血,靠煞气和血食来进行身体的自我修复。 但眼前你也没地方找人去杀, 总不能带着沙拓阙石去荒漠上找蛮部去灭族吧? 这事儿,郑凡还真做不出来,太禽兽了。 “还没苏醒么?”郑凡问梁程。 梁程摇摇头,道:“他可能在进行自我封闭。”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自己,也不想去面对现在的自己吧。” 梁程给出了一个带着浓郁文艺腔调的回复。 “主上,奴家要不要给他做个美容?” 四娘开口问道。 按道理来讲, 这应该是自家主上认下来的一个“干爹”。 其实,魔王们对于自家主上在外面认爹的这种事儿,并没有很排斥,甚至,还挺赞同。 辈分什么的,算啥啊,谁在乎? 咳咳,除了魔丸那个沙雕。 自家主上要是能在外面再认一个团的三品干爹回来, 估计瞎子北得乐得真的找不着北了, 还经营个屁还发展个毛线啊, 直接带着干爹团平推世界! “别美容了,之前什么样就变回什么样吧。” “还是那个邋遢的样子?” “嗯。” “好的,主上。” 这时,梁程开口道:“主上,其实让他苏醒过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没有必要。” “那到底是什么方法?” “比如,属下现在拿一把刀,捅主上你几下,他估计会苏醒,然后…………” 四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然后把你锤爆了?” 梁程没有反驳,点头道:“大概率,是这个结果。” 郑凡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道:“专心做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好的,主上。” 等到晚饭时, 其余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郑凡则是盛了一些饭菜,特意端送到了沙拓阙石所在的房间。 这是每天晚上郑凡都会做的事。 用瞎子北的说法,是主上正在和那具僵尸维持感情热度。 这自然是比较功利的一种说法,其实,郑凡只是觉得,和沙拓阙石一起吃晚饭,比较自在而已。 这种感觉,就像是后世拿了外卖后打开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综艺视频,一边吃一边看,饭也能更香。 郑凡跪坐在地上,饭菜放在凳子上,自己面前摆着一杯酒,沙拓阙石那边也摆着一杯酒。 自己喝一杯酒后,再帮沙拓阙石倒一杯在地上,然后两个人一起续杯。 从进来到把晚餐吃完,郑凡都没说一句话,因为想要说的,都在前几天的晚上说完了。 吃饱喝足, 郑凡身体微微后仰, 看着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的沙拓阙石, 通过四娘这几天的工作, 沙拓阙石没一开始那么阴森惊悚了,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喂,其实我可乐鸡翅做得挺好吃的,你早点醒来,我可以给你做了吃。 可乐这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反正让瞎子他们去鼓捣应该能鼓捣出来。 别自卑,不就是僵尸嘛,你看看,梁程那家伙也是僵尸,不也天天活蹦乱跳得跟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别再傻乎乎地站着了,早点睁开眼,咱们唠唠嗑。” 郑凡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话,虽然知道大概率没用,但还是想说。 人家帮你砸了马车,人家帮你演了戏,人家死了变成僵尸没回家而是朝南来找你。 人家对你,确实够意思得很了。 “喂,你一个人晚上待在这个屋子里,会不会寂寞?” 郑凡开口问道。 沙拓阙石依旧沉默。 “一个人睡觉,肯定会寂寞吧,我倒是想和你晚上睡一起,但四娘她是个女人家,晚上怕黑,我必须得陪她。 这样吧,我把我儿子留这里,你们爷俩晚上唠唠嗑?” 说罢, 郑凡将魔丸所在的那块石头从怀里取出, 放在了地上。 然后, 转身, 关门, 离开。 走下台阶时,郑凡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瓜娃子,叫你今晚还捣乱! 黑黢黢的房间里, 被郑凡放在地上的石块忽然颤了颤,摇了摇; 原本一直站在那里,好几天都没动弹过一下的沙拓阙石,身体居然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石块又摇了一下, 沙拓阙石也摇了一下; 石块摇动了两下, 沙拓阙石也摇动了两下。 少顷, 石块平静了下来, 沙拓阙石也不动了。 ………… 另一头, 正准备回屋洗漱休息的郑凡才走到半路, 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形很是敏捷的蹦跶到他的面前。 一开始,郑凡以为是薛三; 但近了之后,才发现是那只大孝子狼崽子。 狼崽子很是激动地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膛, “我……我……我的人……我的……我的人……来……来了! 狼崽子很聪明,话也学得很快。 郑凡闻言,眯了眯眼, 一手抓住了狼崽子一边向城楼那边跑去。 城楼上, 四娘梁程瞎子北以及丁豪他们一大群人已经在那里等候着了。 当郑凡上来时,他们很自觉地给郑凡让出了一条路。 外头, 漆黑的夜幕下, 可以看见一群黑影正在摇摇晃晃。 等这支队伍靠近了后, 借着城楼上的火把终于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 这是一群蓬头垢面的野人,他们衣服残破,但他们的目光格外锋锐,这不像是一群人,更像是游离在荒漠上的一群……饿狼。 狼崽子激动地不停地吼叫着他们的“方言”,下面的人群马上回应起热烈的欢呼。 显然, 对这位大孝子少族长,这些族人,是很认可的。 没办法,这大概就是荒漠上的…………企业文化吧。 这时, 下方的队伍也从中间让开, 一尊铁塔一般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抬头, 看了看城楼, 然后“砰”的一声, 一拳头砸在自己胸口上, 吼道: “主上,晚饭吃了没!” 而后, 在大汉身后, 走出来一名身穿着夜礼服的男子, 他面容苍白,但发型却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是崭新得吓人,可以说是和身边的这群野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一边走还在一边拿着锉刀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一直到快走到城门口时, 才回过神来, 抬头, 向上看了一眼, 脸上露出了贵族般的优雅含蓄笑容, 右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 微微弯腰行礼道: “主上,您最忠诚的属下,回来了。” 第八十三章 魔窟晚宴 肖一波指挥着自己的手下正在烧水,五百多个人洗澡,这用水量可以说是相当恐怖了,众人都忙得脚不着地。 好在,薛三前几日在梅家坞无聊时,发挥了自己矮人族的种族天赋, 做了一个大型洗澡供水设施。 其实也就是一个木质的大管子顺着大水缸下去,管子上再开五十个洞,相当于五十个淋喷头了。 肖一波提着两桶热水上了梯子,将热水倒入大缸里后,又提着空桶走了下来。 前方,用油布围了一圈,很像是北地风俗里家里有红白喜事招待亲友吃饭时搭建的棚子。 尽管如此,在这里洗澡,哪怕是热水,也依旧冷得很。 但里面洗澡的可是蛮人,这帮人别的不说,挨冻的本事是真的强。 五十个人化作一批,轮着换进来洗澡,一边洗澡一边就着寒风还在鬼哭狼嚎,唱着难听至极的歌谣。 是的,肖一波的心里很烦躁。 他清楚,自己绝不是这个团队里真正的心腹人选,自己,只是个跑腿的,说好听点,就是个跑腿里的小头子。 否则,这五百多蛮人被招揽来的事情,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先前,看着一车车军械粮草被送入梅家坞,看着一匹匹战马被送入马厩,他还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这精良的甲胄骑上这高大的北地战马跟着那帮恐怖的家伙建功立业。 但, 他们似乎就没想着要带上自己。 肖一波不认为是他们不信任自己,虽然自己为了活命曾亲手杀了自己亲爹; 但肖一波觉得,那帮人,真的不在意这个,他们不带自己玩儿,不是因为要提防自己,而是纯粹…………看不上自个儿。 但是,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 心思定下,肖一波将手中的两只空桶交给了身旁的手下,自己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出了内宅,向城楼那边走去。 内宅到城门楼之间的空旷地上,四娘带着婆姨们正在做饭,七八口土灶在昨日就垒砌好了,这会儿,大锅架上去,大乱炖的香味逐渐弥漫。 还有两个铁锅上面放着蒸笼,里面都是馒头。 因为照顾郑凡的口味,除非没选择的时候,魔王们就不会选择“馕”做主食。 其实,刚烤好的馕还是很香很脆很可口的,只不过饮食习惯这种东西,真的很难改变了。 肖一波在路上看见了背着一个箩筐的薛三, 小小的身躯大大的筐,显得很不成比例。 “三爷,我来吧。” “行,你来。” 薛三将箩筐交给了肖一波。 肖一波把筐子接过来,当即就闻到了一股香气,筐子上没放遮布,可以看见一整筐白花花的方块。 “这是…………” 这是肥皂! 虽然普通殷实人家也能买得起,但也得肉痛好久,现在这里是…… “走啊。” 薛三在前面催促道。 “好,来了。” 肖一波背着箩筐跟着薛三又回到了油布澡堂那边。 “你会说蛮人的话么?”薛三问道。 “会,会一点。” 车帮一直在虎头城附近运送货物,里面自然有不少蛮族的商队,所以肖一波确实会一些蛮话。 “嗯,那就好。” 说着, 薛三伸手抓起两把肥皂,直接甩入了油布澡堂内, “跟他们说,五个人一块肥皂,让他们自己捡着用。” 肖一波点点头,照着薛三的意思用蛮话喊了几遍,然后和薛三一起把肥皂丢了进去。 一边丢,肖一波心里一边在滴血, 多贵的肥皂啊, 就这样糟蹋了啊…… “行了,剩下的让后一批的人进来自己取。” 薛三拍拍手,完事儿了。 主上的兵,不说一个骚气毕露的跟圣殿骑士一样,至少得干干爽爽的吧。 别他娘的待会儿主上下去和他们握手问好秀一波亲民时,被他们身上的体味儿给熏晕过去。 “三,三爷……” 薛三停下了脚步,有些好奇地回过头, “有事儿?” “你们……你们是不是要走啊?” “我们走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儿么?” 我们走了,车帮可就真的是你的了。 肖一波闻言,当即跪在了薛三面前,沉声道: “三爷,我想跟着你们走,我想跟着你们一起出去闯荡!” “哟,怎么着啊,还赖上我们了?” “三爷,我可以给您做牛做马,可以把您当作我的亲生父母……” “别别别!别别别!” 薛三马上摆手, 他娘的, 做你爹太危险,哪怕三爷胆儿大,但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地自己咒自己玩儿。 “这样吧,你要跟着也可以,红巴子那边也会跟来,你从你手下里,选二三十个信得过身手也不错的,可以一起跟来。 不过,有一条得记住了,这既然跟我们走了,以后那就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小人明白!” ………… 在外头,已经有一群蛮子先洗好了澡,换了准备好的衣服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一个个地盯着大锅嗅着大锅里的香气在流口水; 郑凡坐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情景。 瞎子北站在郑凡身侧,开口道: “主上,激动不?” “有点儿。” 郑凡实话实说。 郑凡不是很喜欢玩网游,但单机游戏他倒是经常玩,他喜欢玩策略类的游戏。 比如骑马与砍杀、红警、帝国、全战系列。 然而,那些终究是虚拟的,终究是假的。 但眼前这下方站着的这群体格高大的蛮子, 就是他的兵, 是他郑凡的兵! 这种切切实实的质感,真的难以用言语形容出来。 “主上,练兵的事情,交给梁程去做,他善于此道,丁豪也带过兵,不过暂时只能让他打个下手。” “嗯,好。” 郑凡不懂练兵, 真要郑凡去练兵, 大概率明早就会出现自己拿着马鞭带着这帮蛮子迎着朝阳去走正步了。 郑凡不知道这种练兵的方法有没有用,因为他只会这一个,而且他自己现在打架,还处在放个光后输出全靠吼的阶段。 “燕国传统,将领调任时,是要带上自己的私兵部曲的,主上的兵额是三百,但一来有六皇子打招呼,二来有许文祖开方便之门,带五六百人去赴任,应该没什么问题。 剩下的,就是靠这群家伙,怎么一点一点地把队伍扩大了。” 说着, 瞎子北开始发挥其神棍的特质, 双臂撑开, 用一种极尽煽动性的语气对郑凡描述道: “主上,试想一下,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不是五百蛮子,而是十万甲胄精良的铁骑! 他们全部跪伏在你面前,整齐地山呼万岁! 这是一种,怎样激昂的感觉!” 郑凡闭上眼,开始想象,然后腿有点儿软了。 不行不行, 不能和这大忽悠老是待在一起,否则真要被他给忽悠瘸了。 兵甲、战马这些东西,明日才会发放。 所以,渐渐的,伴随着一批又一批洗好澡的蛮子出来,场子上已经站满了五百多人。 地面,有些湿答答的,都是他们流下的口水。 “什么时候开饭?”郑凡问道。 这帮家伙,明显是饿狠了,而且饭菜明显早就做好了。 “再等等。”瞎子北说道。 “等什么?”郑凡问道。 “等开学第一课。”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队伍中,两个蛮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到蒸馒头的蒸笼旁边,伸手去拿馒头。 “嗡!” 一刀银光闪过。 一个蛮子眼睁睁地看着馒头掉落在了地上,连带着一起掉落的,还有自己拿馒头的左手,不等其惨叫,刀口就直接刺入了他的胸口又很快地拔出来。 另一个拿着馒头的蛮子则愣了一下,却在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丢了出来。 梁程从蛮子队伍之中走了出来,一只手举着还在滴淌着鲜血的刀。 “梁程在说什么?”郑凡问身边的瞎子。 梁程这次去荒漠,学会了蛮话,他此时正在用蛮话对这些蛮人训话。 “其实,主上应该也猜出来了,这是在杀鸡儆猴,在立规矩。” 郑凡有些哭笑不得,经历了这么多,他倒不会被眼前血腥的一幕给惊吓到,只是觉得瞎子北和梁程这种钓鱼执法的方式,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别扭。 但郑凡清楚,这么做,是对的。 六皇子曾说过: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自己要驾驭他们乖乖地听话,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他们害怕自己,害怕到骨子里去。 否则,以蛮子的天性,万一真带着他们去了南方开始本性复发地祸害当地,他郑凡还得给他们担责任,何苦来哉? 梁程在下面训着话, 忽然间, 他扭过头, 伸手指向了站在城墙上的郑凡, “唰!” 所有蛮子集体抬头,看向了郑凡。 郑凡被看得有些发懵,心里大概猜出了梁程是在说自己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深吸一口气, 郑凡强行镇定, 双手放在身后。 随即, 梁程又将刀口指向了那个先前被自己丢出来的蛮子身上。 而这时, 站在郑凡身边的瞎子,缓缓地闭上了他那双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蛮子双手抱头,发出了极为凄厉的惨叫,七窍随之流血。 下方的这群蛮子们一时惊愕无比。 慢慢的, 在那个蛮子被精神力疯狂折磨时, 一个一个的蛮子开始对着郑凡跪伏了下来, 他们开始双手举起,再放在地上,以头抢地,呼喊着什么。 终于,那个蛮子以一种极为凄惨的方式被折磨致死。 瞎子北又睁开了他那双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在喊什么?”郑凡问道。 瞎子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魔王。” 一股气血,开始往郑凡的头上开始冲。 这种感觉,像是第一次抽烟,也像是第一次防空。 总之, 脑袋上带着强烈的晕眩感。 郑凡克制住了自己声音的颤抖, 微微点头, 道: “我喜欢这个称呼。” 瞎子北往后退了一步, 道: “我们也很喜欢。” 就在这时, 薛三来了, 他手里还拖着一个身上被刺了好多个洞的蛮子。 这个蛮子还有一口气在,伴随着拖行,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色的痕迹。 “僵尸,给老子翻译,这货居然趁乱想要侵犯咱宅子里的女眷,嘿嘿,被我给逮着了。” 郑凡闻言,看向身边的瞎子,问道: “这也是安排好的?” 瞎子北摇头,道:“剧本里没有这一出。” “那就是真的了?” “应该是的。” 这一次,没有那一丢丢钓鱼执法的小小负罪感了, 郑凡干脆利索道: “该杀。” 从今日起, 吃老子的, 穿老子的, 用老子的, 还想碰老子家里的女人? 美得你们! 梁程开始给在场的五百多蛮子们讲述薛三手中的那个蛮子到底犯了何罪,蛮子们都用一种很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位“兄弟”。 实在是先前那位仁兄的死亡方式太过惊悚和匪夷所思,给他们的震撼,太大太大了。 接下来的一幕, 有些少儿不宜。 薛三充分地诠释了什么叫一尊魔头的自我修养。 他就当着诸多蛮子的面, 将那位刚来第一天就有些控制不住下面大脑的家伙做了人体雕刻。 他的头盖骨,被薛三做成了一只碗。 而且, 是一步一步, 速度很快又清晰地, 在所有人面前, 完成了这一项艺术作品。 郑凡还站在上面,整场看完了,本来还想待会儿吃点儿夜宵的他,都快忍不住想把先前吃的晚饭给吐出来。 好在,郑魔王忍住了,形象,形象,形象啊…… 倒是下面的蛮子们,被吓得痛哭或者呕吐的好多好多。 他们不怕杀人,甚至也不怕被杀, 但这种拿杀人当艺术进行创作的方式,实在是让他们畏惧到了骨子里去。 原本, 在梁程和阿铭的劝说下, 他们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找到了希望。 但他们却忽然发现, 自己等人, 其实是掉入了一座魔窟! 晚饭, 终于开始进行了, 同时, 更无情的一幕也出现了: 每个蛮子都排着队, 先拿着馒头,蘸一下鲜血,再吃掉; 然后, 再一个个地走到薛三那边,用头盖骨做成的碗,舀一碗汤喝下去。 原本应该是喧闹的晚宴, 进行得如同在参加一场葬礼。 等到进食完毕后, 小狼崽子从蛮子之中走了出来, 恭恭敬敬地朝着郑凡跪了下来, 其身后的蛮子们也都一齐再度跪了下来。 他们开始重复之前在蛮话中代表着“魔王”的词汇, 这一次, 他们格外整齐, 这一次, 他们也格外地臣服。 伴随着一声声的“魔王”呼喊声, 薛三也跪了下来,四娘也跪了下来,梁程、阿铭和樊力也都跪了下来。 郑凡身边的瞎子北,也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了下来。 全场, 只有郑凡一个人站着。 郑凡微微闭上眼, 享受着此时的这种感觉, 讲真, 有些东西, 真的是有瘾的, 一旦体验过一次后,就真的回不去了,是彻底地回不去了。 他终究, 走上了这条, 手底下这群魔王们想让他走的这条路。 但同时,这又何尝不是自己想走的路呢? 生杀予夺, 魔临天下! 瞎子北这时轻声开口道: “主上,这会儿应该加一段旁白。” 郑凡轻轻“嗯?”了一声。 “诸如,日后让乾国、晋国、楚国,以及楚国闻风丧胆的什么什么军,在今晚,正式成立了。” “什么什么军?” “属下还没想好。”瞎子北很实诚,“但总觉得,这会儿如果是电视剧或者小说漫画的话,应该有这样一段旁白才合适。” “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种作者自以为是的剧透方式。” “主上英明。” “这帮家伙,都是刑徒部落里选出来的吧?” “算是蛮族兵员里,精英中的精英了。”瞎子北回答道。 “我还真是好奇了,当一向瞧不起燕人的乾国人,在面对这群燕国手下败将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 瞎子北露出了老银币的专属微笑, 道: “主上,我们也都很期待呢。” ………… 因为晚上的一幕,太过少儿不宜和反胃,导致郑凡今晚没有兴致去陪四娘练习针线活儿早早地就睡了。 翌日清晨, 郑凡醒来后正在洗漱, 一边洗漱还能听到外面的操练声。 显然,是梁程开始对这帮蛮子进行训练了。 这时, 瞎子北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主上,这是许文祖给您的信。” “念。”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热毛巾开始擦脸。 “郑凡吾弟,数日不见,如隔三秋………” “念重点。” 瞎子北点了一下头, 道: “重点在最后面,是主上您的调任已经下达到虎头城了。” “哦?是哪里?”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第八十四章 南望王师又一年 银浪郡位于大燕的最南方,一面和晋国接壤,一面则和乾国接壤。 百年前,其实银浪郡的名字叫尹郎郡; 这是燕国开国后第一任宰相的名讳,因其在帮助燕太祖立国和治国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其故乡郡国就被以其名命名。 因人而得名,同样,也因人而易名。 这改名,还和初代镇北侯有关系。 在百年前,也就是荒漠蛮族在王庭号召下和大燕进行决战之际,乾国新皇御驾亲征,五十万乾国大军北伐,燕国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初代镇北侯以三万破五十万之役。 那一日,在大破乾军之后, 初代镇北侯曾作了一首诗: “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里的银浪,指的是乾国五十万大军一溃千里,银浪郡的大道上,尸骸枕藉,乾国士卒身上穿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宛若银浪翻滚。 后一句,则指的是追击途中的清闲,这不是在打仗,也不是在厮杀,只是在踏青看桃花。 战术上镇北侯有没有重视对手后人是不知道的,反正乾国大军一败涂地自此被打断了武运。 而这两句诗,可以说是将初代镇北侯在战略上完全藐视乾国大军的姿态给抒发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初代镇北侯,其实是原本的“尹郎郡”人,是个地地道道的燕国南方人。 也因此,后来银浪郡就干脆改名成银浪郡。 倒是乾国那边和燕国官方的公文往来中,但凡涉及到银浪郡,全都用“尹郎”来代替。 实在是“银浪”俩字,太刺乾国人的眼睛,每次看见这个地名,乾国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初代镇北侯的那首诗; 然后就想到了百年前的那场惨白,想到了自家子弟兵尸横遍野的惨状…… 乾国边军,有七成,是拿来防御燕国的,其余三成则分布在和晋国以及楚国的边境线上。 而燕国,硬生生地将三十万全国最精锐的三十万镇北军铁骑放在了北方用以震慑蛮族,在自己帝国的南方边境,则只设立了一座边防城镇——南望城。 翠柳堡则就是依托南望城为核心的防御链中的一环,类似翠柳堡这般存在的堡寨,还有八座。 和乾国那边严阵以待相比,燕国这里,就显得敷衍了事得多。 没办法,百年的积威在这里,心理优势在这里,强烈的自信在这里,可能,这座南望城和翠柳堡在内的一系列防御还是为了顾忌乾国人面子更多一些。 毕竟,银浪郡一直到天成郡也就是燕国的京城,完全是一马平川。 一旦银浪郡出现情况,燕国铁骑旦夕可至。 百年以来,不知道多少燕国男儿梦想着能够重走一遍初代镇北侯当初的辉煌,封侯拜相! 无奈的是,乾国一直不给这个机会。 而这翠柳堡的名字,据说也是因为初代镇北侯而来。 相传,在这座堡被建起来时,初代镇北侯曾在这里插下过一根柳枝。 当时初代镇北侯雄心壮志,想着等这根柳枝长出翠柳之时,他大概已经率军踏破乾国都城了吧。 只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北方战事紧急,燕国无法再从和蛮人决战的前线给初代镇北侯调拨更多兵马。 初代镇北侯只得率军踏破乾国北方三郡吸纳人口财富回国,后来,又为了制衡考虑,身为南人的初代镇北侯受封于北,终生无法完成自己南下破乾的夙愿。 “我说,这里这么多柳树,到底哪条才是初代镇北侯当年栽下的?” 骑在马上的郑凡对身边的众人问道。 “主上对这很感兴趣么?”策马和郑凡并行且易容过的四娘开口问道。 “万一初代镇北侯在那棵柳树下还埋了什么宝贝呢,比如,镇北遗书?” “这好办,主上,您下个令,让瞎子在这柳林里用他的精神力去探查,不吃不喝不睡探查一个月,估摸着也就能找出来了。” 旁边的瞎子北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郑凡和四娘不靠谱的聊天,指了指前方, 道: “主上,前面就是翠柳堡了。” “不容易啊,终于到了,下令,加快速度,日落之前到堡里休息!” 话音刚落, 郑凡就策马向前, 后面的梁程挥手示意,五百多身穿着和镇北军无二甲胄的蛮族骑兵也开始了加速。 一时间, 柳林里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只是,才策马出了柳林,郑凡就不得不重新下令缓下马速。 一出林子,视线就豁然开朗,丝毫没有边境堡垒的那种荒凉凋敝,反而是良田纵横,一望无际。 甚至,地头间还有不少正在忙活的农夫农妇,见忽然钻出来这么多骑兵,不由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 郑凡不由得回头看向身后的瞎子,问道: “瞎子,你确定我们没走错路?” 这是边塞? 这是边塞? 这特娘的是边塞? 不是说边塞不能屯田,但这沃野一片的景象,加上这里农夫农妇们脸上的红润; 北封郡那种苦寒北地自然无法比,但就是在赶路途中经过的燕国腹地虎威、三石两郡甚至是天成郡这个大燕京畿之郡的百姓,这日子,这光景,也没眼前这边的富饶吧? “主上,路,肯定是没走错。”瞎子北回答道。 行吧,人形雷达说路没走错,郑凡也就姑且信了。 当下,郑凡只能下令道: “约束马速,谁的战马踏了庄稼,杀无赦!” 郑凡下令之后, 四娘就向阿铭伸手, 阿铭有些疑惑道: “什么?” “你的指甲刀先给我。” “做什么?” “待会儿说不定要帮主上剪头发。” 阿铭一开始还有些疑惑,随即明悟了过来,和四娘相视一笑,倒是没有把指甲刀给她。 一路赶路,其实也是一路在练兵。 第一天“魔窟”初体验后,这帮蛮子对郑凡的畏惧可以说是烙印进了骨子里,外加梁程练兵本来就有一手,配合上瞎子北每晚宿营后的思想政治教育,带着蛮族兵们一起倾诉当初在荒漠时被大部落被贵族排挤打压被他们扣押了亲眷充当刑徒部落也就是炮灰的悲惨岁月,每晚,营地里都是哭声一片。 总之,这支五百骑的队伍,已经被整合出来了,再加上这些蛮人本身就齐射功夫俱佳,可以说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随着郑凡的一声令下,骑兵队伍开始缓慢地在道路上行进。 附近的农户也不怕生,甚至还有主动凑过来看热闹的,当然了,那种军民鱼水情赶着趟来送吃送喝的情景是没有的。 这不禁让郑凡有些失落,想着下次再带部队行军时,要不要先通知瞎子提前安排人雇点儿托? 这帮民户也不怕兵,自己这边带兵过去,像是被看猴儿一样。 且因为郑凡部队里大部分是蛮族,他们的相貌和燕人有着不小的差别,所以这更是激发了当地民户们的好奇心。 前行几里路后,居然有附近整个村儿闻讯赶来看西洋景的,本就不宽的道儿,被围得愈发紧凑。 燕人和蛮族的战争史十分绵长,只不过近百年来,因为镇北侯府的缘故,使得蛮人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蛮族早不复当年能动不动杀入燕国腹地惊得燕国全境烽烟四起的光景了。 所以,当地民户对蛮人并没有什么怨恨可言。 平日里,他们也没少看见蛮族的商队,还有,在燕国境内,也经常能看见蛮族奴隶。 倒是这种身穿着制式燕国军甲的蛮人,的确是头一次见。 带着他们从北到南赴任时,也引起了一些风波,好在这种将蛮族编入军伍里的事儿在燕国并不罕见,镇北侯府那儿还养了四大归义部落呢,哦,现在就剩仨了。 再有者,可能是燕人百年来军力无双的所造就的强烈民族自尊心使然吧,并不觉得拿蛮人当兵卒有什么不对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一点,让郑凡觉得倒是有另一个世界里大唐的感觉。 唐人也是太自豪了,也是太骄傲了,所以可以吸纳外民进入自己的体系,吸收外民的精英为己用。 翻翻唐朝史书,一看就是外族人名字的唐军将领简直不要太多。 当然了,在你国运昌盛时,这无所谓,但当你国势衰弱时,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就要被验证了。 前天晚上,郑凡和瞎子北喝酒时,还调侃过天知道大燕什么时候也出个安禄山。 然后, 瞎子北就用他那双白眼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 你品,你仔细品; 大燕出没出安禄山他不知道,但大燕已经出了你了。 安禄山是粟特族人,你郑凡连这个世界的人都不是…… “让开!” 为了让队伍得以前进,郑凡不得不让手下蛮兵去开道。 燕地民风彪悍不假,但并不是遍地二傻子,还不至于为了看个热闹非要跟当兵的去干的地步。 终于, 不长的路,行进了大概两个小时,郑凡终于率领自己的部队,来到了自己的赴任之处——翠柳堡。 然后, 郑凡感觉自己眼瞎了。 堡,它不是城,这一点,郑凡清楚,其实它更像是北封郡的那种坞堡,也是有大有小,只不过比坞堡更多了一层官方直属的意思在里头。 郑凡眼前的堡, 如果你还能称它为堡的话…… 它面积倒是不小,至少,可以看出来曾经的面积不小,足以轻松容纳上千士卒在里面作战不嫌拥挤。 但现在, 它的外墙早就坍塌了不知多少年了, 残垣上还爬满了青苔。 等再走近之后,郑凡甚至还看见有一只只芦花鸡从里面跑出来, “咕咕咕,咕咕咕……” 牛气冲天地在郑凡以及其麾下蛮兵们面前迈着步子,像是在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这下子,就连瞎子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辛辛苦苦,从北方运作到南方, 谁成想, 居然继承的是个鸡窝? 樊力倒是笑呵呵地道: “以后可以天天吃鸡蛋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是网恋下来奔现,网上的志玲姐姐线下一看却是如花…… “谁啊?” 这时,养鸡场里走出来一个老者。 老者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一个陶罐,一边撒着鸡食一边往走出来。 待见到郑凡以及郑凡身后黑压压的蛮兵时, 老者先愣了一下, 随即定了定神, 手持破陶罐, 手指着郑凡呵斥道: “来者何人!” 嘿, 别说, 这老头儿别看年纪大了,但认真起来,还真有那么一股子“老兵不死”的气势。 只是这里虽然是边地,但这里又没陷落,这老兵也不是什么孤悬塞外的勇士。 郑凡吐了口气,上前两步,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 道: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 老者先凑近了看了看令牌,确认无误后,又往后退了几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卑职参见大人!” “你是何人?” “属下翠柳堡伍长,铁三柱。” 郑凡收起了自己的令牌,指了指前面的翠柳堡,问道: “这翠柳堡,怎么成这样子了?” “大人,翠柳堡早荒废几十年了啊。” ………… 入夜了, 有点寒,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鸡屎味散发着酸气, 总之,很寒酸了。 郑凡原本想着在自己的翠柳堡里,要修一个属于自己的汤池。 结果,好家伙,把汤池修进鸡窝里么? 自己一边泡着澡一边看着一只只大公鸡给自己加料? 蛮兵们在依靠着翠柳堡搭建了帐篷, 梁程和樊力则先将一口棺材抬入了堡中,找了处还算干整的屋子,将棺材放下。 一路上,遇到过不少关卡,被询问过不少次上任就上任,为什么还带一口棺材。 郑凡给出的回答是: “做好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准备。” 可把不少关卡守卒给感动坏了,甚至还有不少高级军官主动请郑凡喝酒拜把子。 所以说,大燕的风气,还是很淳朴的。 其实,棺材里装的是沙拓阙石。 丁豪和肖一波以及红巴子他们负责在后面护送小娘子和一些财货过来,没有跟队。 铁锅里煮着两只鸡,四娘还在铁锅边缘贴了玉米饼,算是地锅鸡了。 “大人,您这不是打小人脸么,大人来上任,小人请大人吃两只鸡又怎么了?” 铁老头拿着银子往这里走来嚷嚷道。 郑凡没去接铁老头的银子, 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道: “坐。” 铁老头犹豫了一下,不敢再推让银子,乖乖地在郑凡对面坐了下来。 “这翠柳堡,荒废了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快三十年喽。” “为什么荒废掉?” 大燕边防,这么荒诞儿戏的么? 要不是亲眼见过北封郡的景象,郑凡真以为这大燕到了王朝末世了。 “回大人的话,是上头决议裁撤的,咱这翠柳堡原本的兵卒,早就遣散了,也不发钱粮了下来了。 卑职因为一直没成家,再加上对这里也有感情了,就一直住了下来。” “边防废弛如此,上面的当官儿的知不知道?” “知道哩,肯定知道哩,其他几个堡,和咱翠柳堡差不多,早没什么人了,咱这儿还算好的,因为卑职住这儿,还能维系个砖块架子什么的,其他堡连石块都被当地民户扒拉去垒猪圈去了。” 听到不仅仅是翠柳堡是这般光景,而是所有堡寨都是这个样子,郑凡清楚,这件事,大燕官方,是清楚的。 郑凡不由地问道: “就不怕乾国人打过来?” 铁三柱听到郑凡这句话, 泪水当即浸润了眼眶, 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伤痛, 哽咽道: “大人啊,卑职十七岁从军,为了从军,还推掉了家里给我说好的婆姨,就是为了等着有朝一日能立下战功光宗耀祖! 谁知道, 谁知道, 谁知道!” 铁三柱一跺脚,伸手指向了南边, 咬牙切齿道: “卑职从十七岁在这里等,等了他娘的四十多年,这天杀的乾国人就是不过来! 卑职的这辈子,就被那天杀的乾国人给毁了啊!!!” 旁边坐在那里又是在吃橘子的瞎子北听了铁三柱的话, 小声调侃道: “南望王师又一年,王师还剩几个连。” —————— 龙现在每章字数都不少,大家多投点推荐票,别让字数超过推荐票,不然么得牌面哇。 第八十五章 灵堂 南望城,比图满城要大得多。 与其说,这是一座边境重镇,倒不如说更像是深圳。 商旅不绝,人口稠密,工商业极为发达。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连同翠柳堡在内的堡寨体系会那般废弛了,这银浪郡,哪里还有半分边地郡国的气象,简直就是大燕的富庶小江南。 郑凡将窗户关起来,不再眺望街道上的喧嚣。 新官上任,除了那个老兵铁三柱,也没人给郑凡点火; 但上司的面,还是得去见一见的。 郑凡不打算做大燕的孤臣,至少,现在没这个兴趣,所以这次一同带来的,还有两箱银锭。 南望城总兵萧大海,就是郑凡这次来拉关系的对象。 既然是带着银子来的,也就不能那么大张旗鼓了,郑凡干脆就只带着樊力和阿铭,总共三人,先在南望城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准备看看情况投个名帖。 “吱呀…………” 客栈门被推开,樊力手里拿着不少吃食走了进来,乐呵呵地道: “主上,北侯饼,北侯油条,李家包子………” 镇北侯一脉虽然已经驻镇北方百年了,但其在银浪郡的人气极高,毕竟李家祖籍是银浪郡。 也因此,弄得银浪郡里不少小吃都带上了镇北侯或者李家的关系,有点像是后世各地小吃店铺里,总能看见宣传栏里说乾隆当年下江南时吃了我家的什么什么赞不绝口云云。 郑凡从樊力手中接过了两个李家包子,一边吃一边道: “等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去投名帖。” 翠柳堡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处理呢,总不能让大家一直住帐篷里吧,这到底是来升官发财的还是来逃难的啊? 阿铭没有吃东西,依旧在耐心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听了郑凡的话,点了点头。 “你不吃?” 郑凡记得以前阿铭连毛血旺都吃,现在怎么整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阿铭笑道: “嗯,多谢主上关心,我吃饱一顿能扛好多天。” 说着,阿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别暴饮暴食,尽量饮食规律点。” “是。” 阿铭点头应下了,然后继续修剪指甲。 “我要不要换一身衣服?”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卫衣。 北封郡因为胡杂聚集,所以你再怎么奇装异服都无所谓,但银浪郡这里就有点“民风淳朴”了。 “我给找找。” 阿铭起身,到三人包裹那边翻了一下,找出了一件白色的长衫,递给了郑凡。 大燕尚黑,但银浪郡因为靠近乾国的缘故,难免沾染上了些许的“文风”,这边大燕的读书人或者世家子出门也喜欢整一条洁白长衫或者长袍。 衣服,是四娘来之前为郑凡准备的,因为按照计划至多在南望城待两天,打点好关系后就回去,所以衣服并没有多带。 换好衣服后,郑凡张开双臂,自我欣赏了一下。 刚把手中最后一块北侯饼送入嘴里的樊力看着郑凡傻呵呵地笑了; “阿力,怎么样,像不像读书人?”郑凡问道。 樊力用力地点点头, 道: “像发丧。” “…………”郑凡。 … “居然,真的在发丧?” 南望城总兵府门口, 挂满了白灯笼,门口站着的家丁也都身穿白衣素服,前来吊唁的客人不停地进出着。 郑凡站在前面,阿铭站在郑凡身侧,樊力挑着两箱银锭站在最后面。 “阿铭。” “嗯。” “你去附近商户那里问问,死去的,是总兵府里什么人。” “是,主上。” 少顷,阿铭回来了,很平静地道: “主上,是萧大海死了,说是昨晚病死的。” 确认了这个消息后,郑凡还真有些哭笑不得,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觉得既然来了,那就得上去祭拜一下,把自己的一份奠金送上去。 “阿铭,你身上有银子么?”郑凡问道。 “我出门不带钱。” 郑凡又看向樊力,道: “阿力,你身上剩下的银子都给我。” 阿力将两个箱子放在了地上,作势去打开箱子。 “别别别,别动那银子。” 樊力有些疑惑地挠挠头,这银子不是说让自己背过来送给总兵大人的么。 “他活着的时候,送两箱没问题,他既然已经死了,就……” 一旁的阿铭接话道: “贬值了。” “对,贬值了。” 樊力点点头,道: “对,市场里死鸡比活鸡便宜。” 郑凡上前,伸手从樊力身上摸出了一些碎银子,这些是樊力之前在街上买吃食时剩下的。 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分量, “差不多,可以了,阿力,你把银子抬回客栈去,阿铭,你和我进去吊唁。对了,阿力,回客栈后洗洗嘴,总觉得你今天的嘴开了光。” 樊力点点头,很听话地重新挑起扁担往客栈回。 郑凡则是和阿铭一起走入了总兵府大门。 门口有家丁领路,进了内门后,有一张长桌,上面坐着五六个文吏。 郑凡走上前,将手中的银两递送上去。 负责登记郑凡的文吏看着这些碎银子,愣了一下,总兵大人过世,整个南望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吊唁,但送奠金送成这个样子的,今儿个,他还是第一遭见。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相当于你在后世参加别人的婚礼,送礼金时拿着一大把五块十块的。 但总兵府的人素质确实过硬,依旧照章办事,先拿出一个小秤,将碎银子称了一下,随后将人情册转向了郑凡,同时递上来一支笔,示意郑凡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郑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人情册再转向文吏。 文吏低头看了一眼,砸吧了一下嘴,没听说过南望城有姓郑的达官贵人,当然了,达官贵人也不会送碎银子当奠金,但他还是提醒道: “劳烦尊驾留下籍贯,若是有官身,请留下官身。” 这就是人情往来,有来有回的了。 郑凡摇摇头,道: “不用了,小子家道中落,曾受总兵大人恩惠,然而仕途不顺,家业难兴,听闻总兵大人噩耗,这才借了点银子过来送上一份心意,其余之迹,不留也罢。” 站在后面的阿铭听到这些话,微微低下了头,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的明显。 心里也有些感慨, 当初刚醒来时的郑凡可是连客栈都不怎么敢出,现在却好像已经完全融入这个世界了。 文吏闻言,起身对着郑凡拱手,大受感动的模样,诚恳道: “尊驾高义。” “客气客气。” 说罢,郑凡指了指里面,道:“容我去给大人上柱香。” “请。” 郑凡不再犹豫,转身进入了内宅,内宅里,到处都挂着横幅,纸钱灰烬也四处乱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味道。 三十多个道士正在念着经文,不过因为这是第一天,前来吊唁的客人很多,所以他们只是盘膝坐在那里静静地念经,没有真正的“操练”起来。 在回廊处,郑凡看见了一名身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坐在那儿,男子年纪在三十左右,个头很高,棱角分明,虽然坐在那儿,却自有一股子英武之气弥漫开去。 郑凡之所以特意注意到这个人,倒不是因为被其“英气”所迫。 纯粹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再加上这套古风的打扮,让郑凡不禁联想到了老版《三国演义》里的吕布, 唔,也就是后来的三五八团团长。 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郑凡的目光,不光是直接和郑凡目光对视,还马上站起身,主动向郑凡走来。 在其起身的那一刹那,郑凡还留意到了对方似乎松下了一口气。 这个细节,让郑凡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自己的,痴迷于工作室漫画创作,其实也算是一个标准的宅男,有时候外出出席一些公共活动时,往往就是这个样子。 很尴尬,往那里一坐,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能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在那里玩手机,仿佛手机是那么好玩的一件东西。 这时候,要是有人能够和自己聊聊天,说说话,攀谈几下,哪怕我卖的是漫画你卖的是地砖都能聊得热热烈烈,反正都是在格子里讨生活。 “仁兄,是军旅中人么?”对方主动向郑凡拱手问候。 当了这么久的校尉,一路从北到南也习惯了发号施令,身上,自然就有了那么一股子的味道。 其实,郑凡觉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甲胄穿身上久了后,其塑形效果可比什么背背佳要好得多,哪怕你脱去了甲胄,你走路和站立的姿势也会和普通人有很大的区别。 郑凡马上拱手回应道:“是,在下翠柳堡新任守备,郑凡。” “哦?巧了,在下嵇退堡新任守备,左继迁。” 鸡腿堡? 还行, 也算本家, 自己是鸡柳堡。 反正郑凡对燕国人取名的本事,已经没兴趣去吐槽了,也不怪人乾国人嘲笑你没文化,自己整得跟个肯德基似的。 其实,嵇退堡是为了纪念百年前乾国大军北伐时明知后方无援兵却死守不退最终战死的嵇姓将领而命名的。 “郑兄也是来吊唁总兵大人的?” “正是。” 郑凡觉得眼前这货脑袋有点问题,或者说,是纯粹不知道该找什么话聊天了。 这里在办丧事,我不是来吊唁的难不成还是来郊游的? “哦,前方知府大人和十多位南望城附近的家主正在吊唁,我等还是再等等吧。” 哦,还要排队。 郑凡点点头,走到先前左继迁坐的位置旁边,也坐了下来,阿铭主动地站在郑凡的身后。 左继迁坐下后,马上面向郑凡,笑了笑,嘴唇抿了抿,应该是在焦急地找话题想不要冷场。 郑凡见状,主动开口道: “左兄是何处人氏?” “虎威左家。” 郑凡微微抬起下颚,嘶,富二代啊。 燕国有七郡,门阀林立,同姓的有很多,有的是几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后来分宗了,但大部分同姓的,其实压根没什么关系,所以在介绍自己时,为了区分自己,往往会在前面加个前缀。 比如某某地的某家。 就像是两广张家和杨家洼的张家, 能一样么? 郑凡这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 “左兄,你的鸡腿堡,它城墙还在么?” 听到这个问题,左继迁脸上当即露出苦笑,摇头道: “不瞒郑兄,我也是刚赴任不久,找了许久才找到我的驻地,除了夯土以外,连块砖都没给我留下。” “那我还好,我那儿砖头不少。” 有比自己更惨的,郑凡心里就舒服多了。 “郑兄,祖籍何处?” “我是北地人,没有门第。” 没有门第就是没有门第,郑凡也没说自己是什么寒门,实际上,寒门在古代指的可不是普通人家,依照后世的标准来看,差不离你爸妈都是处级干部你家就可以勉强称之为寒门了。 至于再往下的普通人家……你连门都没有。 “北地?”左继迁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不屑之色,这位门阀子弟的涵养还是极好的,一看就是老实人。 郑凡又补充道: “北地,其实就一个门。” 左继迁嘴巴张开,身体微微一颤,道: “郑兄是侯府的人?” 郑凡含蓄且不失礼貌地微微点头。 “失敬失敬!” 说罢, 左继迁居然重新起身,对郑凡行了一礼, 道: “侯府一脉镇压蛮族百年,但凡我大燕军人,无不仰望!” “左兄客气了,客气了。” 左继迁重新坐了下来,马上又开口道: “郑兄,据我所知,其他好多个堡也在最近新派了守备过来,我感觉,朝廷这是有意重新收整银浪郡防线,这是打算向南…………” 郑凡伸手,拍了拍左继迁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左兄,你我皆是军人,非是那些书生。” “郑兄说的是,说的是,是我孟浪了。” 这时,郑凡看见有一批宾客已经吊唁完从灵堂里出来了。 “左兄,我们先去给总兵大人上柱香,稍后我们再找个酒肆好好详谈。” “好,正合我意。” 郑凡和左继迁两个人向灵堂那边走去,进去时,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正在安慰着遗孀孝子,在那瘦高男子身后,站着十多个老人。 左继迁压低了声音对郑凡道: “那位是南望城知府林大人,其身边的都是附近的大族族长。” 郑凡点了点头,和左继迁一起上前取了香。 灵堂很大, 一口上好的檀香木棺材放在正中央。 许是因为来吊唁的宾客太多,外加燕人对礼仪规矩并不是很感冒,所以,为了追求效率,棺材四面,都放了香案。 相当于安检口从一个加开到了四个,方便人流疏导。 但饶是如此,站在旁边等着上香的人,还是把灵堂围满了好几圈。 尤其是那位知府大人,还在做着亲民秀,旁边又站着附近这么多大族的族长陪伴着,更是阻碍了人流的疏散。 偏偏没人敢上去催他们,甚至还得在旁边一起配合着表情。 知府大人严肃时,大家都得严肃,知府大人微笑时,大家也都得配上同等程度的微笑。 郑凡都快被熏得有些脑袋发晕了,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进来转悠两圈就走了,非要上什么香啊,又不是跑来抽奖。 这时,一直站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忽然把嘴凑到郑凡耳边,轻声道: “主上,棺材里,有声音。” 郑凡目光当即一凝,微微向后侧着头,道: “你确定?” “确定。” 排除总兵大人家眷故意将什么总兵大人生前的宠物狗或者宠物猫什么的丢进棺材里陪伴的这个不切实际的可能,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郑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自己在北边,蛮族人喜欢玩儿尸体可以理解,怎么到了南边,又要碰到诈尸的? “早知道,让梁程陪我一起来了。” 郑凡调侃道。 僵尸见僵尸,就像是老乡见老乡,总能唠上几句。 不过,就在这时, 异变忽然发生! “砰!” 一声巨响传来, 棺材盖忽然弹向了空中, 灵堂内的众人当即一呼, 随即, 一只手从棺材内举起, 手掌上托举着一个圆球一样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细孔。 没等众人做出什么反应, 那个圆球内部发出了一声“咔嚓”之音, “嗖嗖嗖嗖嗖!!!!!!” 数不清的细针从圆球内向四周疾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阿铭一把抓住郑凡的肩膀将郑凡向后一拉同时自己主动挡在了郑凡的身前。 “啊啊!!!” “啊啊!!” “啊啊!!” 灵堂内,传来了无数惨叫声。 郑凡也感知到了身前的阿铭身体震颤了好几下,显然,也中了好几针。 “嘶…………” 在灵堂大乱之际, 阿铭先是吸了一口气, 随后还特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挡在身后保护住的郑凡, 问道: “主上,刚才的话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 感谢驷言成为《魔临》第54位盟主! 唔,另外,偶尔开车可以陶冶情操,大家在弹幕里不要过度开车了,本来银浪郡和翠柳堡的名字龙真没想拿来水字数解释的…… 嗯,多写点有用的弹幕好不啦,敲黑板! 第八十六章 郑氏家风 衡量一个老大成功与否的标志,就在于他手下的小弟是否愿意替他挡子弹。 多少老大在大难临头时,是树倒猢狲散,别说帮你挡子弹了,不给你背后捅刀子就已经算很义薄云天。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个取巧的方式; 借用广告用语的陈述方式: 想要快速成为一名合格且成功的老大么? 那还犹豫什么, 找一个有吸血鬼血统的手下吧! 郑凡觉得,自己是一步到位了。 阿铭很主动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当然了,许是因为阿铭本身是吸血鬼的原因,他知道自己不会死,郑凡也知道他不会死,所以这种手下替自己挡子弹的“氛围感”,就没那么强烈了。 不过,也因此可以跳过一些狗血的步骤: 比如阿铭躺在自己的怀里,自己大声质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这么傻?” 当然了,在这里,那个东西,射出来的是细针,不是子弹,更像是郑凡认知中的类似“暴雨梨花针”一样的玩意儿。 环绕散射,无差别覆盖疾射,灵堂之中,除了一些运气极好的,大部分都中了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原本坐在那里只是默默地念经的道士们忽然抽出了兵刃直接杀入了灵堂之中。 这一幕,让郑凡觉得很是荒谬。 这里,是南望城,是燕国在南方前线的第一重镇,且这里还是总兵府,就在这总兵府里,先是有刺客藏身在棺材里随即更有一群刺客杀出来。 这简直……太过于荒谬了。 其实,撕开现实那一层叫做“合理”的伪装,可能“荒谬”,才是现实真正的本质。 这群道士先前一个个不食人间烟火仙风道骨的样子,现在却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拿着手中的兵刃对着来吊唁的宾客就是一阵砍。 一时间,灵堂正门那边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最好笑的是, 因为总兵府自己的安排,灵堂内围绕着棺材设置了四个面的拜祭位,正门的位置,自然是给那些真正的老爷和大人物空出来的。 比如那位知府大人以及知府大人身边的那一群当地大族的族长们,包括总兵萧大海本人的遗孀和孝子贤孙们也都基本在那里。 而郑凡和左继迁这种的,只能在其他三个位置去吊唁上香。 所以,当刺客从外面杀进来时,第一波被砍的,就是这帮真正的贵人。 郑凡更是看见了一个道士身上竟然发出了红光,且一刀将知府大人的大好头颅给斩了下来。 天见犹怜, 郑凡刚刚赴任翠柳堡守备,虽然军政严格意义上不从属,但这个知府大人,其实也算是郑凡上司的一员。 但郑凡还没来得及知道他姓什么,他人就没了…… 棺材里,蹦出来一名身穿着官袍的家伙,这应该是总兵大人入殓时的衣服,类似后世满清僵尸一样,死者入殓时肯定会穿上家人认为最为体面的衣服。 但这蹦出来的,分明不是一个男子,官袍下面穿着的不是靴子,而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郑凡再抬头向上看,看见了刺客的脸,一双杏花眼,瓜子脸,目光冷冽,翻身出来后,不做丝毫的耽搁,直接冲向了正门那边和那群明显是其同伴的道士们汇合在了一起。 “走!” 女人直接开口下令,显然,她的目标已经完成。 阿铭此时作势想要站起身,却被郑凡伸手按住了肩膀。 先前暴雨梨花针射出时,四周很多人都倒在了地上,大家人挤人,倒成了一片。 “针上可能有毒,你先控制毒素。” 这个风头,没必要去出,况且人家都准备要撤了。 阿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开始控制自己体内的血液将伤口处可能被毒液污染的血液隔离开来。 他是吸血鬼不假,但他和梁程有一点不能比,梁程身为僵尸本身就是大毒物,他不怕毒,但阿铭怕,至少现在的阿铭,还不至于百毒不侵。 郑凡这边,直接选择认怂了。 他跟总兵大人不熟,这个世界,又没有遗照,那个画像又画得格外抽象…… 总之,郑凡是连萧大海的面都没见过,连那位知府大人的姓都不晓得,真的没什么动力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为他们报仇阻拦刺客。 这是一种很自私的心态,但郑凡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种选择。 道士们在正门口乱杀一通后,在那女人的命令之下,很快又冲了出去。 灵堂里,被砍死了不少人,但大部分人都仍然躺在地上喊着疼,表情极为痛苦。 郑凡见阿铭已经示意自己控制好毒素了,这才扭过头看向先前站在自己身侧的左继迁。 左继迁也倒在地上,只是,当郑凡目光看向他时,却发现他只是用手捂着胸口,眼珠子却也是在四周警惕地逡巡着。 就凭这一点细节,郑凡就可以确认,这货没中毒! 而且,这货居然做出了和自己一样的选择,也在装怂。 守备,可是比校尉大一级的官,已经算是中层军官的顶峰了,再往上就是游击将军了。 且这左继迁又出身自虎威左家,自幼修炼资源肯定很好,材质肯定不错,否则不可能被家族推出来外放做官。 这意味着,这家伙至少也是个武者,入没入品郑凡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善茬。 果然,世家子都是靠不住的纸老虎。 郑凡在鄙视他人的时候按照基本法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道士们很快向外冲杀出去,似乎是遇到了总兵府外的护卫,外面很快就又传来了厮杀声。 不管怎么样,这里终究是总兵府,这里,终究是南望城。 那群刺客固然能忽然出现打一个措手不及,但这里,终究是大燕的天下。 先前是为了不当出头鸟所以缩了一下头,现在,到了抢人头抢功劳的时候了。 “你就躺这里不要动,我去外面捡人头。” 说完,郑凡就缓缓地站了起来,一同站起来的,还有左继迁。 两个大怂币外加大银币的目光在空中短距离交汇,很默契地一起向灵堂外走去。 “郑兄,我真的很羡慕你有这么忠诚的手下。” 显然,阿铭之前主动帮郑凡挡针的一幕已经落入了左继迁的眼里。 不过,左继迁不知道的是,阿铭挨针不会死。 “我也很佩服左兄的好运。” “我身上穿着软甲,等此番事了,回去后我送一件给郑兄,这软甲在战阵时很鸡肋,但在平日里防备这些小手段确实有用。” “那就谢过左兄了。” “客气客气。” 其实,郑凡心里想着的是,等回去马上让四娘给自己织一件软甲。 二人一路快走,前院里,道士们已经和总兵府护卫们杀开了。 这些道士一个个身手矫健,总兵府护卫们竟然一时间不是他们的对手,哪怕人数占优,也依旧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让郑凡对燕国南方前线的素质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类似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镇北侯府内。 果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放在哪里都是客观规律。 “郑兄,你先请。” “左兄客气了,你先请。” “你请。” “你请。” 恰好这时,一名道士刚刚砍翻了眼前的护卫,为了躲避另一个护卫的刀口后退了好多步,正好退到了郑凡和左继迁的前面。 左继迁身上当即释放出了一道灰色的光芒, 郑凡身上也迅速释放出了黑色的光芒, 先前还在客气来客气去的二人,二话不说,朝着同一个目标就冲了过去。 那名道士感应到身后传来危险,一回头,居然看见两个光源冲向了自己,眼中当即露出了一抹骇然之色。 郑凡的身形在此时阻滞了半步,左继迁因此多探出了半个身位,那道士当即一刀砍向左继迁。 左继迁发出一声低喝,双手合拍,竟然用自己的双掌强行将这把刀的刀身给夹住。 这可是地地道道的空手夺白刃! 郑凡在心里默默地为左继迁点了个赞,然后身形上前,趁着那名道士的兵刃被左继迁控制住的空档,一拳就砸在了道士的脖颈位置。 “啊!” “咔嚓!” 气血流转时附加的力量和速度,配合上郑凡“吼”输出的加持,一拳下去,道士的脖子就被砸歪了。 “郑兄,好功夫。” 左继迁拿起那名道士的刀,继续冲杀上前。 郑凡可没兴趣跟左继迁一样去玩儿什么空手夺白刃,而是在一名护卫尸体旁将其刀捡了起来,开始在周围游走。 虽然平日里一直在抽空“指点”梁程习武, 但郑凡自苏醒以来,真正需要自己去厮杀的场合实在是太少了,再多的套路,没有实战的运用也只是花架子。 所以,郑凡对自己的水平是很有逼数的,就占着自己是九品武者玩家,跟在左继迁身后,专门帮左继迁来补刀。 反观左继迁,一把大刀使得赫赫生风,但对于郑凡这种“配合”,他也很是憋屈,但再憋屈又能如何,总不能现在转刀向郑凡吧? 不过,有了郑凡和左继迁的加入后,护卫们也有了主心骨,士气也上来了不少,再加上本就人数上的优势,开始渐渐扳回颓势,反压了上去。 总兵府外,一队队甲卒正在疯狂赶来,这些都是城防军士卒,在听到总兵府动静后马上集结赶来增援。 而就在郑凡砍翻第三个道士准备继续抽刀退回左继迁身后时, 看见一道身影直接窜入了围廊之中,那里通向总兵府的花园和后院。 且那道身影的腰间还缠着一颗头颅,赫然是知府大人的脑袋! “贼子,哪里逃!” 这是条大鱼! 左继迁发出一声低吼,径直追了上去。 郑凡也不躲草丛了,该怂时得怂,但该抢功时绝不能犹豫! 苏醒不过几个月,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无他,会抢功罢了! 左继迁在奔跑,他眼角余光也注意到了和自己一同追进的郑凡,咬了咬牙,速度进一步提升。 然而,就在其追过了亭台时,身侧花圃之中,那个道士的身影竟然反向杀出,刀口对着左继迁的脑袋就直接斩了下来。 左继迁反应极快,刀身举起,身形不退反进,以格挡强行推空档,想要将对方架开,同时为自己接下来的反攻争取空间。 世家子家学渊源,这一套搏杀之技的运用,确实甩过了郑凡这种泥腿子好多条街。 “铿锵!” 双方刀口对撞到一起。 熟悉的一幕, 熟悉的人头, 又一次恰好晚来半步的郑凡马上提刀迂回后方,打算趁机会把这个大鱼的人头给偷下来。 左继迁见状,简直是睚眦欲裂,在争功的关键时刻,没人能保持住所谓的平常心。 谁斩杀这个领头的道士,日后功劳簿上就会写成某某人率众人反击拿下刺客, 而另一个人,无论做出多大的贡献,都只能沦为功劳簿上的“众人”之一!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呼啸之音传来,这道士的胸口位置,竟然有一道惊鸿飞出。 “炼气士!” 左继迁发出了一声惊呼。 但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左继迁堪堪身形后撤了半步,躲过了自己的要害,但自己的左臂却被那道惊鸿直接洞穿,同时,因为左继迁的后退,先前的防御被直接散开,那道士手中的刀也毫不客气地直接扫在了左继迁的胸口位置。 “砰!” 左继迁整个人被砍翻在地,好在其胸口位置有软甲,虽然软甲也依旧破损了,但也抵消掉了这一刀的绝大部分伤害。 “郑兄小心!” 被砍翻在地的左继迁只能喊出这一声。 先前,他是恨郑凡这种抢人头的方式实在是不要脸至极。 但这会儿,他真的生怕郑凡也上去被那个道人给解决了,若真这样,援兵还没赶来的当口,这道人完全有时间可以从容给自己补刀后再离去。 郑凡心里何尝不着急, 原本偷人头偷得这么嗨皮, 忽然间给自己当坦克吸引仇恨的家伙被掀翻了, 一时间, 郑凡还真不晓得该怎么继续下去。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了,郑凡只能继续发出一声低吼: “啊啊啊啊!!!!!” 一刀,对着那道人砍了下去。 道人刚刚一刀砍翻了左继迁,本身也消耗了不少气力,郑凡来势汹汹,又没给他换气喘息的时间,初一交手,竟然被郑凡连续逼得无比狼狈。 但连续几次交锋之后,别看道人只是处于被动格挡的位置,但他马上就发现眼前这个对手,完全是空有九品武夫的气血实力,但临阵经验却稍显稚嫩。 的确,别的九品武夫,哪怕是再天才,也是一步一步地磨练出来的。 而郑凡则是速成班出来的,为了让他速成,梁程的指甲和四娘的手都用上了,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这也是速成的弊端吧,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和磨练,哪怕给你一本辟邪剑谱郑凡也难解其中深意。 道士刀口一转,强行将郑凡的下一刀给挪开,同时,掀开了郑凡的一个空档。 “嗡!” 惊鸿再度出现,直接对着郑凡的脖子而出。 这道人,分明是武者和炼气士双修! 郑凡看见了那道惊鸿,却已经来不及去躲开了,因为这距离,实在是太近太近。 死亡的阴影,直接笼罩住了郑凡的心口。 边上躺在地上的左继迁见到惊鸿飞掠而出后,脸上露出了绝望之色,完了,完了,都完了。 在这个时候,左继迁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贪功冒进,如果等王府护卫一起跟来或者外面的城防军也一起进来,事情,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这个局面。 固然可能抓不到这条大鱼, 但至少不会把自己的命给交代到这里。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咕嘟咕嘟…………” “嗡!” 一块黑色的石头直接从郑凡的衣服口袋里破衣而出。 “砰!” 古朴的石头撞上了那道惊鸿,那道惊鸿竟然是一柄身上雕刻着符文的匕首,双方刚刚一接触,匕首直接断裂,竟不是这石头的一合之敌! 道士心中骇然:怪不得眼前这个武者搏杀功夫有些稚嫩,眼前这个居然和自己一样,也是武者炼气士双修! 然而, 不仅如此, 这石头一举击碎了惊鸿之后还不知足, 直接向着道人本来冲来。 先前道人是怎么对付左继迁,现在基本都按照原先的剧本重新来过。 只不过左继迁先是提前反应了一步,同时身上还有软甲, 但这道士的运气很不好, 因为这石头是直接对着他的脑门来的。 “啪!” 道人的脑袋,直接被石头砸烂。 死里逃生的郑凡长舒一口气, 笑了一下, 道: “儿砸。” 左继迁张了张嘴, 眼里,全是骇然之色。 不愧是……李家出来的人; 镇北侯府虽然人丁不旺,但这并不意味着侯府内没有人才! “郑兄,好手段……” 然而, 左继迁的话还没说完, 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块石头在一举砸烂了道人的脑袋后, 于空中划了一个圈, 下一刻, 竟然直接向着郑凡的脑袋冲来! 石头之中, 夹杂着极为强烈的怨念和憋屈, 冥冥之中, 似乎可以看见一张怨婴的脸, 这般废物的爹, 还活着做什么? 还是, 杀了吧! “…………”郑凡。 第八十七章 靖南侯 就在那块石头即将砸中郑凡脑门之际, 一声低喝传来: “魔丸,你想害死我们么!” “嗡!” 石块开始减速,终于,在郑凡额前停了下来,许是因为减速太过迅猛,导致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灼味道,连带着郑凡额前的刘海也被烫卷了一茬。 左继迁听到身后的声音,躺在地上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扭头回看。 “砰!” 阿铭一脚踹在了他的脑袋上, 本就有伤在身的左继迁直接被踹昏了过去。 “他是你爹!” 阿铭攥着自己的左手喊道。 其左手已经呈现出青紫色,显然是将身上先前中针后扩散的毒液给聚集到了那里进行着压制。 这时,石块之中传来了一个婴儿稍显稚嫩的童音: “我是在听命行事。” “听命?听谁的命?”阿铭问道。 “我…………父亲的命。” 父亲这两个字,是咬出来的,说得极不情愿。 阿铭有些疑惑地看向郑凡,郑凡也有些疑惑地看着阿铭,表示自己还不至于想不开下这种命令。 “他说……儿,砸!” “…………”郑凡。 …… “快快快!” “快快快!” 一队队骑兵急速赶来,汇聚于南望城北门城楼下。 北楼城门守卒马上关上城门,城门上一队队弓箭手已经就位,北门守城校尉更是拔出自己的佩刀,对着下方明显一样是燕军制式的军队喊道: “来者何人,何故冲击城楼!” 这时, 来军之中有一名披着黑色披风身着鎏金甲胄的中年男子缓缓地催驶着自己胯下貔兽出阵。 大燕传统,看人先看马。 一般身份越高的人,就能配上品质越好的貔兽,这名中年男子胯下貔兽四足浑厚,体格惊人,脑门上更有三根黑色的长角,周身散发着凶恶的气息。 简直就把许文祖胯下的那头独角兽在品质上给甩出了十八条街。 中年男子没报身份, 但这一身甲胄外加这一头坐骑, 其实已经让城门上不少士卒已经认出了其身份, 守城校尉更是嘴巴张了张, “侯…………侯爷……” 男子扬起手中的紫金色令牌, 扬声道: “南望城中有逆贼谋乱,本侯率军入城平乱,但有阻拦者,视为乱贼党羽,格杀勿论!” “杀!” “杀!” “杀!” 其身后数千骑兵一起举起兵刃整齐高呼。 四大国爵位制度各不相同,大燕这边是侯爵为顶,非皇室不得封王。 大燕第一侯,自然是镇北侯,侯府麾下三十万镇北军,镇压蛮族百年; 然而,在大燕南方,还有一位靖南侯,掌五万靖南军。 其实,真正坐落于南方为大燕守乾国一线的,从来都不是南望城为核心的堡寨体系,燕人善攻不善守,哪怕是最艰难的岁月面对最强盛的蛮族王庭时,燕人也是主动出击于蛮族骑兵正面厮杀。 真正被乾国边镇视为最大威胁的,就是这五万靖南军。 有五万靖南军在,哪怕燕国边防线完全废除,乾国军队也不敢轻易北上。 乾国北伐的人少了,就可能被这五万靖南军直接吃了,一旦北伐的人多了,靖南军可依靠其骑兵的机动性是战是撤是迂回是阻截都能从容,足以争取到大燕从其他地方调兵过来迎战。 只不过,和镇北侯一脉不同的是,姬家可不想再制造出一家镇北侯府出来,所以,每一代靖南侯都是由皇帝亲自册封。 到告老还乡年纪或者新皇登基需要安插自己的亲信时,靖南侯的位置和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一样,都会进行更换。 原本在位的靖南侯会保留侯爵,只不过不再是叫靖南侯,新的靖南侯会出现,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常规配置五万的靖南军,其实更像是一支不在京城的禁军,靖南侯,更像是一种官职而非爵位了。 这一代靖南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也就是当朝国舅,这一代燕皇登基后不久,就受封靖南侯,掌靖南军。 “大人,我们……我们开不开城门?” 一名百夫长问站在身边的守城校尉。 这名守城校尉有些担心地回头望了望城门后,总兵府那边的异动这边也感知到了,城防军也已经调拨了过去。 但在这个时候,靖南侯却率军想要入南望城…… 燕国军政分家,名义上互不干涉,这一点,在北封郡基本形同虚设,镇北侯府其实就是北封郡的土皇帝,但在其他地方,却执行得很到位。 靖南侯平日里只能率军驻扎在靖南军大营中,因为不是世袭,所以他并没有侯府。 面对城楼下靖南军给予的压力, 守城校尉咬了咬牙, 道: “传令,开城门,放靖南军进来,我就不信了,国舅爷还会造反!” 城门被缓缓地打开, 靖南侯一骑当先,率先冲入了城门,在其身后,是滚滚靖南军铁骑跟随着鱼贯而入。 刚一进城, 靖南侯就对自己手下将领下令: “即刻掌握南望城四座城门,封禁府库,实行街禁!” “遵命!” “遵命!” 靖南军在各自将领率领下,开始对南望城守军的全面缴械,各处要口和府库也全都被靖南军掌握。 在这些事情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时, 靖南侯本人没有丝毫的耽搁,率领自己的亲卫直接策马冲向了总兵府。 总兵府外已经被城防军包围和控制住了,为首的一杆守城军将领在看见那一身鎏金甲胄和来人胯下的貔兽后,马上对来人跪下行礼。 “参见侯爷!” “参见侯爷!” “尔等即刻率军回营,没有本侯军令不得擅自出营,违令者,斩!” 虽然城防军守卒并不清楚为什么靖南军会忽然进城,也不清楚为何靖南侯一上来就要缴了大家的械,但因为原本南望城总兵萧大海刚刚故去,南望城知府大人也在先前的乱局之中被刺客杀死,所以此时放眼整个南望城,根本就没有一个能够在官面上和靖南侯有对话资格的人物。 所以,城防军没有反抗,在其将领的约束下,向靖南军缴械,同时开始归营。 靖南侯本人则翻身下了貔兽,在一群亲卫簇拥下,直入总兵府。 总兵府内已经被靖南军完全掌握,一排排靖南军甲士已经在四周完全布控,城内大夫们已经被喊来对府内的伤者进行救治。 “伤者很多么?”靖南侯开口问先一步进来的麾下亲信校尉。 “回侯爷的话,刺客是先藏身于棺材中,在众人吊唁时射出暗器,那针上,有毒。” “能救回来么?” “回侯爷的话,有些人能救回来,有些身体本就不硬朗或者有其他疾患在身的,可能就………” “呵……” 靖南侯转而问道: “刺客都抓住了么?” “击杀刺客计二十六个,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是,无一生还,有几个化妆成道士的刺客在重伤后服毒自尽了。” “呵,二十六个刺客,二十六个死侍,这大燕南望城总兵府什么时候居然成了贼窝了,还一藏就藏了这么多。 楚校尉。” “末将在!” “传我令,全城搜查,本侯不信,能闹出来这么大的事,能布局埋伏到总兵府里,这城内,会没有刺客的同党! 无论是谁,无论哪家, 但凡查到有所牵连,即刻下狱,敢有阻拦,抄家灭族!” “末将遵命!” 吩咐完事情后, 靖南侯走到了灵堂里, 灵堂上,知府大人的大好头颅被放在供桌上,周围,满是血污。 好在死人和伤者已经被转移到府中其他地方进行安置和就救护,所以灵堂这边,倒是显得清静了不少,是真的有灵堂的氛围了。 靖南侯伸手取下三根清香,点燃,拜了拜,插入香炉之中。 这时,一名校尉走来,拱手禀告道: “侯爷,军士们在府中茅厕里发现了南望城总兵萧大人的遗体。” “嗯。” 靖南侯闭上眼,应了一声,缓缓道: “萧大人定然是为刺客所害,不用再交由仵作去折腾了,给咱们大燕国的总兵官,留点颜面吧,先好生收殓。 对了……” 靖南侯伸手拿起知府大人的头颅, 丢给了这名校尉, 继续道: “知府大人的头颅,先送还给其家眷,再在城里找几个好裁缝,缝上去吧。” “遵命。” 这名校尉下去了,不多久,又有一名校尉上前,禀告道: “侯爷,刺客尸体已经被验证完毕。” “验证?谁验证的?” “回侯爷的话,刺客动手时,灵堂内有两位守备大人在场,他们随后出手摔总兵府护卫斩杀了刺客。” “哦?” 靖南侯好似有些意外, 转身, 往前走了几步, 在灵堂正门口满是血污的台阶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带他们两个上来见本侯。” “遵命!” 很快, 郑凡在一批靖南军甲士的引领下,见到了坐在灵堂正门台阶上的靖南侯。 郑凡一身白色的文化人长衫已经被血水染红,不过这一身血染的风采倒也算是不错的搭配。 左继迁就显得有些狼狈了,左臂包扎过了,脑袋也被包扎过了,虽说真正的帅哥哪怕剃平头也是帅的,但再帅的帅哥失血过多再打上绷带那还能帅的话就叫活见鬼了。 二人站在一起, 区分度很是明显。 毕竟,没人会去提前告知靖南侯二人先前杀刺客的细节,一直在后头当人头狗的,肯定战绩贼好看。 “末将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侯爷!” “末将嵇退堡守备,左继迁,参见侯爷!” 二人一起单膝跪下向靖南侯行礼。 靖南侯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一边问道: “左继迁?虎威左家的人?” 左继迁闻言,马上再度叩首,道: “正是虎威左家。” 门阀政治的特点就在这里,先论家世,家世相等,家世出彩,是最大的敲门砖,也是上桌的资格。 “左老爷子身子骨可还好?”靖南侯问道。 左老爷子,肯定是左家当代族长。 “回侯爷的话,爷爷他身子骨还算硬朗,末将在家时,也常听爷爷提起过侯爷。” 连寒门都算不上, 哦不, 是连门都没有的一介黔首郑凡同志默默地跪在一边。 脸上,倒是没有出现对门第的艳羡和对左继迁受到更多关注的嫉妒。 终于,和左继迁唠嗑完了后,靖南侯终于将自己的一点点注意力放在了郑凡身上, 道: “你姓郑?” “末将姓郑。” “三石郑家和你是什么关系?” “回侯爷的话,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靖南侯有些意外地多看了郑凡两眼。 大燕政治游戏规则,门阀子弟出头的概率因其掌握着绝大的资源所以要大得多得多,但并非完全没有黔首出头的余地。 事实上,大燕最励志的黔首,就是初代镇北侯,初代镇北侯早先也是连门第都没有,寒门都称不上,却硬生生地凭借战功崛起,其李家,也成为了大燕第一门阀。 但现行规则下,没有门第的人一旦出了头,一,其本身自己就会自卑,会主动找人拉族谱;二就是其他门阀也不会放弃吸纳精英的机会。 所以,有些人会因此改性,加入门阀之中。 靖南侯不相信,三石郑家会放过这样一个已经做成守备的同姓将领,毕竟,三石郑家的影响力,和左家,完全没有可比性。 无非就是办个仪式,再编个故事,比如多少代以前,你家去了哪里哪里和本宗失散了,现在认祖归宗了,也就是族谱上改几个字的事情。 这种风气,在大燕,最是寻常了。 哪怕是在后世,大清都亡了,但格格们出嫁也依旧是抢手货。 “你来自何处?” “回侯爷的话,末将来自北封郡。” “北封郡?”靖南侯琢磨着这仨字,继续问道:“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这位可是地地道道的侯爷, 虽然不是世袭,虽然麾下只有五万靖南军, 但却是大燕当朝最前线的勋贵。 郑凡可不敢拿忽悠许文祖的方式学左继迁刚才张口就对靖南侯胡诌: 啊,我家侯爷在家时常常对我们提起靖南侯您嘞。 眼前这位,可是能和镇北侯平起平坐的,而且是能见到镇北侯本人的,你满嘴跑火车,万一出轨了怎么办? 所以, 郑凡这次显得很谦虚, 道: “幸得侯府不以小子卑鄙,小子得以忝为侯府门下走狗。” 有时候,你越是低调,人家越是不敢小瞧你。 就比如跪在郑凡身边的左继迁,心里也没有丝毫对郑凡出身低下的不屑之色。 镇北侯府人丁本就不旺,但侯府的影响力可丝毫不差,侯府麾下七大总兵,六个赐李姓! 靖南侯又摸了会儿自己的扳指, 道: “你们都验过尸了,刺客,可有遗漏?” 左继迁闻言, 马上抬起头, 正色道: “回禀侯爷,有一刺客不在陈尸之列,是一名女刺客,其一开始就藏身于棺材之中,于灵堂内释放毒针的也是她。 末将查验了两遍,发现刺客尸体中,没有女尸!” “哦?” 靖南侯“哦”了一声, 又看向郑凡, 道: “你说。” 郑凡马上抬起头,正色道: “末将从未看见什么女人,依末将所验,所有刺客,全部伏诛,无一漏网!” “…………”左继迁。 第八十八章 不咬人的狗 “哦?” 靖南侯又伸手指向左继迁, 道: “这就有意思了,郑守备说没有漏网之鱼,但你左继迁又说还有一个女刺客主谋没捉到, 你们两个,到底哪个说的才是对的呢?” 郑守备,左继迁; 左继迁脸上当即出现了冷汗,其实,他不傻,能被家族推到官面上来获得家族资源支持的,怎么可能是傻子? 大门阀里的浪荡公子都被圈在家里生孩子负责繁衍的工作,只有真正有才能的人才能有资格受到家族资源的照顾,为延续家族的辉煌出仕。 但他可能缺少的,就是这种警觉性吧,而这一点,一直扯虎皮的郑凡可是相当有经验,因为很多时候,对于郑凡来说,一脚踏错,就是一命呜呼。 这是一场只有一条命的游戏,没资格去大意。 灵堂刺杀的事儿刚发生没多久,靖南侯就率军入城,直入总兵府,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郑凡第一个不信。 所以,郑凡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很显然,这会儿,左继迁也终于领悟了其中的问题; 他马上低下头,请罪道: “回侯爷的话,刺客尽数被格杀,无漏网之鱼,先前,先前是末将记错了。” “呵,身为一堡守备,记性居然这么不好,唉,朝堂乡野之间,皆认为我大燕北军是猛虎,而南军为病猫,以前本侯还不以为然,现在看看我南边的将领,唉啊……” “末将知罪,末将愿意受罚!” 左继迁将自己的脑门贴在了地上。 这时,郑凡开口道: “回侯爷的话,先前追杀刺客时,左守备脑部受了伤。” 左继迁马上点头道:“是,是,是,末将脑子有问题,有问题。” “有伤的话,就好好地回去治伤,不要胡言乱语,知道么?” “末将遵命,末将明白。” 靖南侯伸手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慢悠悠道: “南望城一线,纸醉金迷的日子过久了,很多人,也就都懈怠了,在我们大燕,有太多太多的人天真地认为乾国人,永远都不敢主动进犯;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确实是将乾国人打痛了,但再深的痛,也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再深的伤口,也早就愈合了。” 郑凡心里一时凛然, 果然如此, 整件事和自己在家和瞎子商讨的大致上没什么区别。 燕国朝廷重整堡寨体系,这是在为日后在南边对乾国作战做准备。 当代燕皇和这一代镇北侯都已经过五十的人了,他们迫切地想要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去将一些大事给做完,去将一些问题,给彻底解决掉。 所以, 那边还在调动各地门阀的力量聚集起来营造出和镇北军对峙的局面,这边就已经在开始动手重整南望城一线为肃清门阀问题后的南征做铺垫! 六皇子是天资聪慧,所以能敏锐地察觉出这一点。 那么, 作为燕皇小舅子深受燕皇信任同时还掌握着靖南军的靖南侯本人, 他的所作所为, 肯定也是在贯彻燕皇的意志! 只不过,郑凡和瞎子都没料到,燕国高层的行事方式居然这般狠厉,简单粗暴直接得,让人觉得完全没有政治家的艺术感。 玩政治就好好玩政治,你却直接动刀子…… 当然,如果能有动刀子的资格和能力,也确实没必要去耍什么嘴皮子。 关于之前发生的刺杀,靖南侯近乎已经明示了。 但这种明示,并不是想当然地在拿你当自己人,首先,你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正是因为后知后觉地想通了这个关系,左继迁才毫不犹豫地接过郑凡的话头,声称自己脑子有病。 “百年承平,一些人,已经忘了本了。” 靖南侯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继续道: “本侯先前收到消息,有乱贼潜入了怀涯书院,先前本侯正打算带兵去书院拿人,只是不巧,南望城里居然发生了这等事,所以只得先带兵过来稳定城中秩序,一时,倒也脱不开身了。 眼下,不知二位将军,有谁能带兵替本侯,将那些乱贼抓起来?” 这是要纳投名状! 本来,左继迁是毫不犹豫地就要张口答应的,他先前相较于郑凡而言,表现确实太失分了,但在听到怀涯书院的名字时,左继迁愣住了。 怀涯书院,有乱贼? 大燕文风,属银浪郡最盛,因为这里距离乾国最近,经常有乾国的士子文人来这里游学,同时还偶尔会有来自乾国的大儒进入书院讲课。 可以说,怀涯书院就是大燕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大燕以武立国,但因为南北无大战事近百年,因此文风文气也开始逐渐起头,最重要的是,治国的时候,你必须依赖文人,燕皇登基后重用寒门打压世家门阀,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助涨了文人的气候。 怀涯书院走出来的文官不知凡几,当朝宰辅年轻时就曾在怀涯书院求学。 去怀涯书院拿人…… 左继迁马上想到的是,若是自己真的带兵去了,简直就是通过自己,将整个左家,放在了和大燕文人阶层的对立面上。 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当你得到了家族的资源支持时,你身上,自然而然地也就担负起维护家族利益的责任。 只是,左继迁在犹豫,郑凡却没丝毫的犹豫。 “末将愿往!” 靖南侯又开始摩挲自己的扳指了,听到郑凡的请命,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道: “郑守备可曾想清楚了?”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听到这句话,靖南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若是此时六皇子在这里,肯定会喊一声:直娘贼,你又冒金句了! 靖南侯又缓缓道: “郑守备就不为自己手下想想?” “回侯爷的话,末将麾下全是蛮兵。” “蛮兵?”靖南侯来了兴趣,“多少?” “五百!” “有趣有趣,用蛮兵去书院拿人,郑守备,你就不怕天下文人非议你有辱斯文么?” 郑凡拱手道: “读书人最喜欢讲道理,但蛮子之所以是蛮子,就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用蛮兵对付读书人,当属天作之合。” “好一个天作之合,且待明日,密谍司的人会去翠柳堡联系你,他们负责拿人,你负责配合他们。” “谢侯爷栽培!” 左继迁看着身边的郑凡,眼里露出了羡慕之色,得到靖南侯的赏识,绝对是所有南方将领最梦寐以求的。 但一想到怀涯书院,左继迁的眼睛不禁又跳了跳,他不是孤家寡人,他不是孤家寡人啊。 当然了,不接这个军令也就罢了,左继迁是万万不敢说回去后派人给书院报信的,这才是真正的傻子行为。 甚至他还得担心郑凡那边先走漏风声让书院那边有所异动,到时候靖南侯怪罪下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左继迁嫉妒郑守备在背地里使坏。 郑凡和左继迁一起退下去了,在总兵府大门口,郑凡和左继迁告别。 二人都是便装从各自堡寨里来到南望城的,准备离开时,二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郑兄,你可知怀涯书院在大燕文人心中的地位?” “左兄,我们是军人。” 这是郑凡见面后第二次对左继迁说这句话。 第一次说是在左继迁打探朝廷是否有南下的动态时,告诉左继迁,军人不应该和书生一样乱说话。 这一次,言外之意则是,我们是军人; 任何朝代,文武抗衡都是常态,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方压倒西风,身为军人,你不去干文人那你去干嘛?给文人当狗么? 一如乾国那般,武将很多时候都是文官手中带着链子的护门犬。 大燕不是乾国,这一代燕皇和镇北侯要搞大动作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只要动兵,只要有战争,军人的作用和地位就会迅速提高! 你干了文人,文人固然会恶你,但你能收获来自军方的好感,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燕国不是乾国,燕国的宰辅哪怕是从那座怀涯书院里出来的,但他可不敢和现任乾国首辅那般说:“只有在东华门唱出的才是真正的好二郎”这句话。 郑凡从一名靖南军军士手中接过了缰绳,直接策马走了。 留下左继迁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而在总兵府安静的灵堂内, 靖南侯依旧坐在门槛上。 “侯爷,这里凉。” 一个女人从靖南侯身后走了出来,将自己身上的一件皮草盖在了靖南侯身上,这个女人,脚下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侯爷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道: “今日辛苦你了。” “为侯爷做事,是妾身这辈子的福分。” “刚刚那两个人,你觉得如何?” “左家的那个,是个有能力的主儿,但正如侯爷您说的,现如今咱大燕的世家子,就像是腐朽的木头,哪怕刷上再多的漆料,也难以改变其内在已腐的本质,暮气,确实重了一些。” “那个北地小子呢?” “许是镇北侯在北地土大王当久了,其府里的人做事也带着一种杀伐果断呢。” 靖南侯摇了摇头,道: “这个郑守备,查一下。” “侯爷您的意思是?” “李梁亭想把他的人塞到南边来,本侯还求之不得呢,最好能把他手下的七大总兵调来两个给我。 这会儿,李梁亭本人就在京城,他李梁亭想安排人,直接给本侯打个招呼即可,但本侯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小子,说自己是镇北侯府门下走狗,但他走的不是侯府的路子,去查查,是谁把他运作到这里来的。” “奴婢遵命。” “若他真是李梁亭的人,就罢了,若他不是…………” “侯爷打算如何呢?” “且先看这小子到底能把怀涯书院的事儿料理得如何吧,怀涯书院的那帮腐儒,吃我大燕的供奉,受我大燕的土地,收我大燕的学生,却一直在宣扬着乾国的什么仁义文化。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本侯可是忍了他们很久了。” “书生文人,不都这样么,谈及琴棋书画,都以乾国为最……” “那本侯就要看看,当我大燕铁骑将那乾国的脊梁再打断一次后,看看还有什么人会吹嘘什么乾国文风无双! 等着吧,快了,真的快了。 本侯要让世人知晓, 琴棋书画,仁义道德, 在金戈铁马面前,半文不值!” 说罢, 靖南侯抬头环视四周, 微微皱眉, 不满道: “那楚天尺还说是密谍司里的人才,本侯看也不过如此,本侯都坐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听见这城里哭声四起?” ………… 郑凡骑马出总兵府没多远,就看见了阿铭,再一起去客栈喊了樊力后,三人马上向翠柳堡赶去。 郑凡和阿铭一人一匹马,樊力因为要挑着两箱没送出去的银锭,所以不方便骑马,但他就算是扛着东西狂奔,也不比郑凡和阿铭的马速慢上多少。 四娘曾调侃过樊力,吃这么多的饭,力气可全都长腿上去了。 太阳还没落山前,郑凡就赶回了翠柳堡。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在翠柳堡外,郑凡看见了瞎子北和十多个工匠打扮的人在测量着什么,那些匠人手里还拿着图纸,正在听瞎子的建议进行着修改。 看见郑凡回来,瞎子北先对这些匠人告罪失陪,随即马上来到郑凡面前。 “主上,礼物,没送出去?” 虽然瞎子北眼睛看不见,但他精神力一扫就能感知到樊力挑着的两个箱子里银子还在。 郑凡没急着告诉瞎子南望城的事,而是先问道: “这些是什么人?” “回禀主上,这些,是被一家商号召集来的匠师。” 这会儿的燕国匠师,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就是包工头。 “你找来的?不,是六皇子招来的?” “主上明鉴,六皇子的商号不仅仅是将匠师们组织过来,就连重修翠柳堡的料石及其他材料也都从附近采购好了,正在向这边运送。 属下刚刚是在和匠师们商量图纸细节,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我们就能动工了。” 修建一个堡寨,尤其是翠柳堡这种大堡寨,这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你修一座城还能收税或者卖卖铺子什么的回回本,但修一个纯军事用的堡寨,是根本看不到回本的可能,纯粹是将银子上交给国家了。 不过,六皇子确实是兑现了他的诺言,没什么是比一座堡寨是现在郑凡更需要的了,总不能大家从北方来到南方后,反而和在北方一样天天住帐篷吧? “主上,我闻到饭香味哩。” 挑着两箱银子奔跑了一天的樊力饿了。 郑凡无奈地笑笑,伸手搭着瞎子北的肩膀,道: “行,我们边吃边说。” ………… 瞎子北放下了碗筷,点头道: “主上您主动接下这道军令,是对的。” 能得到老银币的肯定,郑凡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 “这般看来,南望城里今天发生的事儿,应该就是靖南侯在背后策划的了?”四娘一边给郑凡盛鸡汤一边说道。 瞎子北点头道:“八九不离十了,无非是找个借口,把这些常年在南望城日子过得太舒服的官僚和大族们清洗一波。” “可真不讲究。”四娘调侃道,“我说手法上,欠缺美感。” “但效果却是最好,乾国是畏燕国如虎,但不敢开战是一回事,其他的事,乾国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萧大海和南望城的知府大人以及南望城附近的一些大族族长,他们的死,可能并不算冤枉。徐徐图之的法子,或许还真不适合解决这帮人,一旦让他们有所察觉,说不得这银浪郡都会因此产生动荡。” 饭后, 郑凡原本打算去和四娘一起去研究一下这软甲怎么织的事儿,却被瞎子北重新请了出来。 “有什么事?”郑凡开口问道。 瞎子北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位置。 郑凡明白了,将魔丸所在的石头放在了帐篷口,然后和瞎子一起向外边走了一段路。 “主上,听阿铭说,今日魔丸救主了?” “嗯。” “且差点有反弑?” “可能,只是他想和我开开玩笑吧。” “主上,当初是属下建议主上将魔丸贴身带着的,因为当时我们几个都不在主上身边,为了保护主上的安全才做出这般选择。 现在,还请主上将魔丸找个东西,封存起来吧。依属下看,将其和沙拓阙石一起放在棺材里,最为合适。” “需要这么严肃么?” “主上,您对魔丸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深刻,是您,将魔丸设计成的九世弃婴凝聚而出的怨魂,魔丸最恨的,其实就是他的父母; 他天生,就对代表着其父母的事物有发自内心的反感。” “但他今天救了我。” “那是因为他还没完全苏醒,他还在克制着自己,以前,主上没苏醒时,他将自己封印,可能是因为他本就没有实体,所以可以偷懒,不用呼吸,不用消耗,就是沉睡。 但当主上已经苏醒后,他还在继续封印着自己,按照主上您的说法,也就是曾在荒漠上第一次面对沙拓阙石时,他曾有完全苏醒的迹象却被沙拓阙石给强行压制了回去。 属下觉得,若是魔丸继续待在主上身边,万一其要是受到更大的刺激或者是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本能弑父杀意,可能…………” “他可能就会把我给杀了?” “正是,其实,属下一直很好奇,我们这些人都对魔丸有着一种本能的忌惮,但作为对魔丸最为了解的您,为什么对它……一直很亲昵?” 郑凡在地上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瞎子北也就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随后,郑凡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掏出了烟盒,给自己和瞎子北都送上一根烟。 再用火折子, 点了烟, 郑凡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了烟圈, 道: “这种感觉,就和你在小区里养大狗一样。” “嗯?” “哪怕你的邻居,别的小孩,对这条大狗怕得要死,但你自己依旧自信地不上牵引绳也不上捆嘴让它自由撒欢地乱窜。 且, 恬不知耻地说:‘我家狗它从不咬人。’” 第八十九章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晚上,因为在帐篷里和四娘讨论关于软甲的针线手法耽搁了些时间,导致第二天郑凡醒得有些晚了。 不过,醒得早不如醒得巧,正当郑凡拿着牙刷蹲在井口边刷牙时,看见远处的驰道上有二人骑马正在过来。 “嗬~~~退!” 郑凡一边伸手接过四娘递来的热毛巾擦脸一边起身, 道: “人来了。” 人,确实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黑色,其貌不扬,女的,嘴角有一颗美人痣,眉眼含春,年纪也就二十多的样子。 不过,最吸引郑凡注意的,是女人的那一双脚。 其他三国都有女人缠足的风气,无论是乾国文人还是楚国贵族都对三寸金莲无比迷恋; 但因为大燕几代皇帝都曾下旨禁止国内女子缠足,宫中和勋贵女子但有缠足者,家族受罚; 所以燕国民间虽然有偷偷仿效者,但并没有在燕国成为风尚。 这个女人的脚上,穿着一双绿色的绣花鞋。 但这款式,让郑凡觉得和昨日在灵堂里看见的那位躲在棺材内施放暴雨梨花针的刺客有点相似。 是不是同一个人,郑凡不确定,其实,也不用去确定。 “密谍司银浪郡左领杜鹃,奉侯爷令,请郑守备发兵协助缉拿书院乱贼。” 这个叫杜鹃的女人很客气,先向郑凡展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随后收起令牌,对郑凡双手抱拳行礼: “卑职见过守备大人。” “杜姑娘客气了。” 郑凡也没拿大,跟“锦衣卫”的人,还是客气点好。 倒是心里觉得很有意思,很大概率,昨日的刺客和昨日杀刺客的自己,此时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寒暄问好。 “郑大人,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出发。” “现在就可以出发。” “好。” 郑凡对站在身边的梁程看了一眼,梁程会意。 很快,一支四百人的蛮族骑兵队伍就整装待发了。 “杜姑娘,劳烦引路。” “郑大人客气了。” 郑凡和杜鹃骑马在前面,陪同杜鹃来的那名男子则是和梁程随后,再后面,就是近四百人的蛮族骑兵。 翠柳堡荒废已久,附近农田又多,所以进出的路况不适合大队人马奔腾,大家也都控制着马速。 不过,瞎子昨天说了,在重修翠柳堡的时候,会把这路也重新拓宽修一遍,至于修路是否会占用农户的地,这倒不在考虑之中,因为翠柳堡附近的田地很大一部分都是原本属于翠柳堡的屯田,翠柳堡废弛后,附近的田地则是被农户们给侵占了。 所以说,这些土地在法理上,本就是国有。 “郑大人,你们翠柳堡是要动工了么?” 杜鹃明显发现了什么。 “杜姑娘也瞧见了,现在的堡寨只适合养鸡,不翻修翻修,人根本就住不进去。” “可是属下没在文案上看见郑大人递交上来的请重修堡寨的折子,其他堡寨的守备大人可都向上面递送了折子。” 郑凡心下一凛。 哎哟,自己居然真的忘了这一茬了,瞎子北也忘记了。 许是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理念太牢固了, 郑凡和瞎子都没想到这修堡寨还要向上面打报告请求。 郑凡起家,兵,是自己招的,甲胄和战马,也都是靠自己赚钱买的,自己玩儿自己的习惯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翠柳堡废弛得太厉害,明显是上面不重视,也就从心里觉得跟上面汇报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 “鄙人在北边时做了点小生意,有点积蓄,想着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给朝廷添麻烦了。” “郑大人高义,小女子佩服。” “客气了,杜姑娘客气了。” 其实,如果杜鹃真的要去查的话,郑凡觉得她应该很大可能会查出这些工匠到底是哪家商行请过来的,材料又是经谁的手采购运输过来的。 但这个是想瞒也瞒不住的,且六皇子这般大大方方地通过商号的渠道给自己资助,哪怕最后被发现了,六皇子估计也能用自己曾救过他一命他在还人情来解释。 反正六皇子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再废物的王爷他好歹也是龙种,他应该自己有解决的办法,郑凡就懒得去替他操心和遮掩了。 过了柳林子后,驰道就宽阔了,郑凡下令骑兵开始提速。 大概也就策马了三个多小时,日头才刚刚正午,众人就来到了一座山下。 燕地地形以平原为主,鲜有高山,就算是有山,也显得有些袖珍了。 就比如眼前的这座青鸣山,取青鸟待鸣之意; 已经算是银浪郡内的“名山”了,但郑凡目测这山的垂直高度,也就一百多米的样子。 山门处有牌坊,牌坊下有一尊石碑,上书: 怀涯书院。 始创于七十年前,开山师祖是怀涯子,以燕人的身份曾去东方三大国游学,创出过偌大的文明。 对于在文化方面极度自卑的燕人来说,其激动之感不亚于自家山沟沟里出了高考省状元。 如今,怀涯子是早就不在了,但他创办的书院,却依旧生机勃勃。 时下,燕国文风,银浪最盛,银浪文气,始于怀涯。 书院外面,有一个小村落,有点像是规模稍微大一些的驿站,有客栈有饭馆。 当四百蛮族骑兵陈列于此时,带来的,是从北地刮来的呼啸北风。 杜鹃一路上都在好奇地打量着郑凡麾下的这些蛮兵,她好奇于这些蛮兵的素质,也好奇于这些蛮兵身上极为精良的甲胄,甚至是这些蛮兵胯下的战马,在马场众多的燕地,也属上等! 在杜鹃看来,就算是靖南军内的骑兵,在装备上,也被这些蛮兵给比了下去。 要知道,这些堡寨的兵卒,其本质上和北封郡各城的守卒差不多,有点类似于保安团,只不过,这翠柳堡,却是相当的不一样。 但她好奇归好奇,这些问题憋在心里,并没有问出口。 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甲胄都烘得有些烫了。 这里又山清水秀的,郑凡还真有种想在这里野营睡个午觉的冲动。 “杜姑娘,下面,该如何做?” 郑凡打了个呵欠,看向身边的杜鹃。 昨日靖南侯说的很清楚,自己只负责配合以及……背锅。 具体怎么操作,由密谍司的人来决定。 “郑大人请稍等。” 杜鹃将一份文书递向了身后,一直跟在后面的那名男子翻身下马,从杜鹃手中接过了文书。 “去,叫书院自己把人交出来。” “遵命。” 那名男子走向了山门。 青鸣山确实不高,但林子茂密,那个密谍司手下进入山门后,其身形很快就消失于密林之中。 杜鹃看向郑凡,笑道: “郑大人,可以下令让您的手下歇息一下。” 说完, 杜鹃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众蛮兵, 居然口出蛮语: “下马休息!” 然而, 近四百蛮族骑兵全都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无一人下马。 除了胯下战马时不时地刨一下蹄子打个响鼻之外,四百骑兵,寂静一片。 有梁程负责练兵,有瞎子北负责做思想政治工作,这些蛮兵若是还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命令,那砸了这么多血本进去的郑凡真可以去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杜鹃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对郑凡低头道: “郑大人,是小女子唐突了。” 郑凡洒然一笑,道:“没事,没事,日头刚好,一旦下马,人就忍不住要犯困。最重要的是,既然是来抓人的,这气势上,可不能泄。” “小女子受教了。” 杜鹃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称呼自己卑职什么时候称呼自己小女子。 “杜姑娘以前在北边待过?” “是,前年才调到银浪郡。” “那咱们也算是有缘分。” “是的,郑大人练兵有方,让小女子大开眼界。” “无非是对着镇北军邯郸学步罢了,对了,杜姑娘,这书院好端端的,怎么里面会藏着乱贼?” “书院里经常会接待乾国的大儒来讲学,也会接待乾国来的游历者,有些人,确实是来做学问的,但有些人,其实是带着其他目的,而书院,就是他们活动和藏身的最好掩护之所。” “哦。”郑凡了然了,和后世的大使馆有点像。 这里的事情,燕国的密谍司应该早就清楚了,只不过和萧大海那帮人包括废弛的堡寨体系差不多,先前朝廷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现状罢了。 现在萧大海那帮人已经被清洗了,所有废弛堡寨也都迎来了新任命的守备准备进行重启,这书院里的间谍据点,也到时候给拔掉了。 这时,山门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郑凡看见那位先前进去送名单的密谍司兄弟走了下来,头破血流,身上有撕扯的痕迹,在其身后,跟着一群群情激愤身穿着白衫的书院学生。 这帮学生,有的年纪大,有的年纪小,但此刻一个个都很激动的样子。 密谍司的小兄弟走在前面,不时有砖块石子儿从后面砸过来,砸中了他,他也只是身子晃一晃,没回头,没回话,就是默默地继续往下走。 只要不眼瞎,大概都能看出来这缉捕名单送进去,不好使。 终于,那位密谍司小哥走到了郑凡和杜鹃跟前,对着杜鹃和郑凡恭敬地行了个礼,请罪道: “属下无能。” 说完,这位小哥就昏厥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郑凡觉得,杜鹃之所以带着这位手下一起来,就是准备让他去送信顺带挨打的。 否则,有自己这边的几百蛮族骑兵,她用得着带手下么? 这个倒霉的小哥,不会是晚上偷看女上司洗澡被发现了现在给小鞋穿了吧? 郑凡挥手, 两名蛮族骑兵下马走到前面,将这位可怜的密谍司小哥扛抬到了后面去。 杜鹃则郑重地向郑凡抱拳道: “郑大人,属下现在毫无办法了。” 甩锅, 彻彻底底地甩锅。 郑凡点点头,好在有心理准备,左继迁为什么犹豫了没接这个活儿? 因为这种得罪大燕文人集团的事儿,干系太大。 不过,左继迁看不开,郑凡倒是看得开,看看那些佞臣的幸进之路吧,大多都是愿意为上位者当白手套毫不顾身地弄脏了自己,这才铺就了自己上进之路。 郑凡不在乎什么名声,也没考虑过什么将来被清算什么的,首先,自己要有将来,其次,不管将来如何,他郑凡都不会死心塌地地去做什么大燕的岳武穆。 数百名书院学生们聚集在门牌下面,将山门完全堵住,义愤填膺。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同窗们,今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帮朝廷鹰犬进入我们书院放肆!” “对,这里是大燕文化荟萃之地,岂能让这帮贼配军在此撒野!” “大燕文人风骨,今日靠我等守护!” “来吧,鹰犬,想进书院拿人,想辱我书院门楣,就从我等尸体上跨过去!” “今日我等守护的,是大燕文气,是大燕的正道!” “十年后,百年后,后世文人再从此入山门,定然会写文祭奠我等!” “快看,那些兵马,居然是蛮兵么!” “什么,竟然敢放蛮人来书院门口,这简直是对诗歌文章的亵渎!” 数百白衫,堵在门牌下面,一个个唾沫横飞,声音朗朗。 郑凡伸出左手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放在嘴边,吹了吹。 官军来这里的用意,这帮书院的人应该是明白的,先前密谍司的小哥已经进去提交了缉捕名单也应该说清楚了原委。 但他们把人家打了出来。 看着那边群情激愤的骂得正凶,且不断的还有书院学子甚至是教习从山上下来汇聚在牌坊下壮大着声威,郑凡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侧过头,跟自己骑马陪在自己身边的梁程道: “这算不算是乾国的文化入侵?” 梁程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将乾国武运脊梁打断,但打不断的,是乾国百年来对燕国进行的文化输出。 琴棋书画,礼仪道德,便成了乾国对大燕反击的利器。 其实,在北边待过的郑凡也清楚的知道,真不怪燕国文风不能昌盛,北面是贼心不死的蛮人,南面是虎视眈眈的三国。 也就这些年来,随着镇北侯府镇压住了荒漠蛮族,燕国才有了几十年安生日子。 搁在以前,燕地儿郎不是骑马去荒漠跟蛮人厮杀就是到南方和三国开战,哪有那个闲工夫停下来吟诗作赋啊? 要真那样,这大燕,早亡了。 最可笑的,这群书院学生为什么会如此激动,甚至,可以说是如此主动,大概也是有着深层次的原因的。 尤其是,郑凡看见了一个个教习一个个大儒模样的老者也从山上下来时,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书院里的文人大儒,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向朝廷施压,逼迫朝廷让步。 他们渴望,渴望让大燕也变成乾国那般,属于文人的天堂。 郑凡有些好奇地看向杜鹃,问道: “这不是你们第一次来拿人吧?” “好多次了,但都没能进去。”杜鹃很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 “他们不让。” “你们密谍司,这么文明的么?” “郑大人,文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与人为善的意思。” 这时,山上又下来了几个学子,他们举着一块大匾额下来。 匾额上写着:学海无涯。 “当朝宰辅题字在此,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在书院门口放肆!” 一名老儒举着拐杖吼道。 接下来, 一个书院学生起头: “书院养士一甲子,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 “呵,还真挺整齐,跟合唱团一样。” 郑凡脸上笑呵呵的。 “郑大人,之前我们每次来,都是这个情况。”杜鹃说道。 “你们这是都帮他们操练出来了啊,其实,都怪镇北侯。” “为何?”杜鹃不解。 “让他们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啊。” “那么,郑大人,您准备如何做呢?” 杜鹃看着郑凡,又问了一遍。 郑凡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在被考试的感觉,只不过,考题答案,在昨晚,自己已经和瞎子北达成共识了。 确切地说,是从昨天自己当着靖南侯的面接下军令时,就已经心里有决断了。 郑凡举起左手,同时策马向前。 梁程也策马向前,其身后的四百蛮族骑兵也一同策马上前。 数百装备精良的骑兵,向着你缓缓的前进,这种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胆寒。 尤其是这些骑兵,一个个还都是蛮族人的面孔! 牌坊下的书院学生们开始下意识地后退,在过去半年来,朝廷密谍司的人以及当地的驻军,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但可没有任何一次,有着这般的声势! 见此情景,一名老儒开口喊道: “不要怕,他们不敢的,他们不敢的!” “对,同窗们不要害怕,他们但凡敢在书院动刀兵,这天下千千万万正义之士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我大燕文人傲骨何在?” “大燕文风,不死!” 情绪,是会传染的,一针针鸡血打下去,牌坊下的书院学生们再度被点燃了激情。 郑凡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其身后的蛮族骑兵们也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这时, 一个中年白衫男子从牌坊下人群中主动跑了出来, 手指着郑凡, 呵斥道: “鹰犬,我乃三石黄子充,你可知,这里是何地?” 先上来一句鹰犬, 在报籍贯名字, 出名要趁早,炒作要赶巧。 套路,套路,都是套路。 若是郑凡就此离开,日后,他便可以名声大噪。 郑凡没鸟他, 继续策马向前。 黄子充见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咆哮道: “鹰犬,你可知,仁人志士的血,是流不尽的!” 郑凡的马,来到了黄子充的跟前。 “鹰犬,吾辈文人可以死,但风骨永存!” 郑凡抽出了刀, “来啊,砍这里,向这里砍,有胆量你就砍,我看你敢不………” 郑凡挥下了刀, “噗!” 黄子充的人头,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转啊转啊,他的眼里,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 “噗通!” 黄子充的人头,落到了地上。 无头的尸体,开始飙射出鲜血。 下一刻, 全场死寂。 书院上下所有学生和教习大儒们一个个的都吓傻了。 打破这死寂的, 是郑凡, 他重新策动胯下战马开始向前, 当马蹄再度抬起的刹那, 原本群情汹涌激荡澎湃的数百书院的人,那数百大燕文人傲骨,彻底崩溃了。 他们开始疯狂地向后逃跑,年老的教习和大儒更是被人潮给挤到了地上被践踏着发出一阵阵惨叫,场面极为混乱。 一个先前带头喊“仗义死节就在今日”的学生, 此时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一边撞开身边的同窗没命地往后山跑一边尖叫道: “娘亲啊,他们真的敢杀人,他们竟然真的敢杀人啊…………” 第九十章 大乾,我来了 书院师生们开始疯狂地向山上逃命,什么尊师重道,什么礼仪道德,全都被他们踩在了脚下。 年迈的教习和大儒被自己的学生践踏在了脚下,同窗情谊到头来变成你敢挡在我前面就是一把推开,那块当朝宰辅亲笔所书的匾额在失去了护身效果后也被丢在了地上已然被踩得裂开。 一些话,一些口号,平时自己喊喊就好了,聪明的人知道千万别往心里去; 但愚蠢的人,会自己把自己洗脑。 当刀口真的砍下来了, 梦也就破了, 切割开那虚伪的美好面纱后, 这才看见隐藏在下面的那张,属于自己的,丑恶嘴脸。 从策马向前, 到手起刀落, 郑凡一直保持着很平静的姿态。 只是,当看着这群大燕读书人种子这些大燕文风傲骨们宛若丧家之犬在哀嚎乱窜时,郑守备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怅然。 生活,如果都是可以预料的,那往往就意味着枯燥。 郑凡其实更想看到这群大燕文华种子在屠刀面前宁死不屈,众志成城,这还能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也能增添很多的意思。 结果,还是自己想多了。 唉, 滴淌着那位叫黄子充鲜血的刀口,缓缓地举向前方, 郑凡开口道: “全部拿下,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郑凡身后的梁程用蛮话重复了命令,其实,郑凡这阵子也在学习蛮话,蛮话并不难学,但在这会儿,保险起见,郑凡还是启用了梁程这个翻译。 他生怕自己的命令下得不清楚,手底下的蛮兵会错了意,直接拿着刀把书院上下全屠了,那就好玩了。 蛮兵们全部下马,留下了二十余人看管马匹外,其余人全部举着兵器冲入了牌坊。 郑凡也翻身下马,在梁程的陪同下,跟在蛮兵后面,走上了上山的台阶。 身前,躺着一个衣衫残破满脸血污的老者,应该是个教习或者书院的大儒,先前被自己的学生逃跑时撞翻同时踩踏了过去。 这会儿,已经没了生息了。 郑凡从老人身边绕了过去,感慨道: “你说说,年轻的学子觉得这世界很美好很天真也就算了,这老东西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主上,他刚刚可是站在最后喊话的。” “但到头来却是最先被踩死的。” “也是。” 郑凡继续往上走,在那块匾额前停了下来。 匾额已经被踩出了好多裂纹,破损得很严重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这地上的匾额,对梁程问道: “应该能修复吧?” “只是拓印下字体的话,问题不大。” “嗯,好歹是当朝宰相的字,拿回去拓印一个,挂咱翠柳堡里;学海无涯,也是个万金油,哪里都能挂。” “好,知道了。” 郑凡忽然扭过头,看向跟在自己和梁程身后的杜鹃,问道: “杜姑娘,你说我今儿个将宰相大人的母校给踩了,他会不会怪罪于我?” 杜鹃先思索了一下“母校”这俩字的意思,随后,回答道: “宰相大人素有容人之量。” “瞧瞧,瞧瞧,听见没有,杜鹃姑娘说了,宰相不会明面上报复我,会在背地里玩阴的。” “…………”杜鹃。 继续往上走,一路上,到处都是散落在地的书册头巾扇子等等风雅之物。 “嘿,别动。” 郑凡抬起手,示意跟在自己身边的梁程和杜鹃停下脚步。 然后,郑凡弯下腰,将前方台阶上的一块玉佩捡了起来,估摸着应该是前面逃跑的师生哪个谁掉下来的。 “呼呼……” 放在手里,对着玉佩吹了吹。 郑凡扭头对杜鹃问道: “杜姑娘,这个,需要上交么?” “郑守备若是喜欢,自可拿去。” “谢谢。” 握着玉佩,郑凡开始继续往上走。 青鸣山本就不高,三人也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上方的校舍和宿舍。 这种校舍,来到这个世界后,郑凡还是第一次见到。 至少,在虎头城,他是没看见校舍存在的。 门阀政治的一个基础就是,门阀家族,垄断了教育,他们的家族里有自己的族学,供自己族人进学,至于寻常人家,就真的很难了。 教育的垄断,等于是斩断了大部分黔首的升迁之途,这也导致了这一代燕皇哪怕有意识地在提拔寒门,却终究难以使其成气候。 毕竟,真正的精英,大部分还是从门阀里出来的,他们天生就带着门阀的烙印。 校舍外的场子上,数百名师生全都跪坐在地上,不准站起。 一开始有个中年文士似乎想要站起来喊两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结果被根本听不懂的蛮兵拿刀把直接砸掉了一口牙。 昨日,郑凡在靖南侯面前曾说过,蛮兵对文人,天作之合,事实,也的确如此。 大部分的师生都在这里了,但还有一些人散落在外面,不过,身手矫健的蛮兵很快将他们一个一个地逮了回来。 杜鹃拿出了名单,开始点名。 “薛楚贵,赵明阳。” 点了两个人的名字,却没人站出来应声,也不晓得是在里面还是不在里面。 “这两个,是乾国人?”郑凡开口问道。 “是。” 郑凡点点头。 他没有站在杜鹃身边,拿着刀,再去反复地质问和威胁这帮师生这俩人到底在哪里,识相地快点交出来。 因为郑凡觉得这个戏码太像鬼子拷问乡亲八路滴在哪里滴干活。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先前在山门外骑着马威逼这群读书人同时还斩下了一个读书人的头,简直和上辈子老早以前看过的老式武侠片中的反派一模一样,但毕竟还是有底线的。 所以,郑凡伸手指了指前面人群中的一个年轻学子。 身边马上有两个蛮兵上前将那个人抓了出来。 那个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的年轻学子身子明显在颤抖,但被拉到郑凡面前时,却用颤抖的声音梗着脖子喊道: “我是不会出卖同窗的!” 然后,一边看向被看管在那里的书院同门和教习一边又偷偷地在打量着郑凡,小腿肚子,在发颤。 郑凡从怀里取出了小铁盒,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烟,先倒过来在自己掌心位置敲了敲,然后咬在嘴里。 摸出火折子,点燃, 悠哉悠哉地吐出一口烟, 这才开口道: “放心,我没打算问你什么。” 这名学生愣了一下,一下子没能理解郑凡话语中的意思。 郑凡抖了抖烟灰, 同时轻声道: “砍了。” “砰!” 一个蛮兵一脚揣在了这名学生的膝盖上,将其踹跪在地,另一个则马上举起了刀。 “我说,我说,我说!!!!!!!!” 这名学子马上开口大喊。 俩蛮兵犹豫了一下, 郑凡则是默默地又把卷烟送入嘴里, 抽了一口, 两缕烟雾从鼻孔中缓缓喷出。 两名蛮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手中的刀还是斩了下来。 “噗!” 人头, 再度落地。 被看押的人群中,不少师生已经屎尿失禁,空气里很快就弥漫出一股臭味。 杜鹃在旁边看着郑凡的行为,没说话。 郑凡又抽了一口烟,这个版本的卷烟有点辣嗓子,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同时伸手又随便指了一个中年文士。 马上有蛮兵走过去将其从人群中拉拽了出来。 “我说,我说,我说,我认识他们,他们就在人堆里,在…………” “我最讨厌卖友求荣的人,这种人,该死。” “…………”中年文士。 郑凡没再搭理他,而是转过头,看向梁程,问道: “交给你解决?” 为了怕影响不好,郑凡没直接问梁程:你饿了么? 梁程看向郑凡,回应道: “合适么?” “合适。” “方便么?” “方便。” “好,我把他抓去那边林子里拷问一下。” 梁程走过来,将这个中年文士一把提起,拖拽入了前方林子深处。 “啊啊啊啊啊!!!!” 很快,林子里面传来了极为凄厉的惨叫。 郑凡将烟头丢在了地上,且很有公德心地用靴底踩了踩。 再抬起头,目光扫向前方的一众书院众人时,这帮人的身体集体向后缩了一下。 “杜姑娘,你继续念。” 郑凡看向了杜鹃。 杜鹃拿起文书, “薛楚贵!” “哗!” 一个男子身边的其他书院师生全都看向他,且自发地和他拉出了距离。 男子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马上有蛮兵上前将那家伙抓过来。 杜鹃继续点名, 效率很高。 郑凡趁着这会儿功夫,一个人走到了西侧的一个比较偏僻的亭子里,一个人开始放空。 少顷,梁程回来了,在亭子里找到了郑凡。 郑凡伸手指了指嘴角,又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一条四娘的帕子丢给了梁程, 道: “擦擦。” 梁程接过来帕子,却直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问道: “还有么?” “没了。” “嗯。” 这时,外面的传来了脚步声,杜鹃也来到了亭子里。 梁程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让给郑凡和杜鹃。 “郑大人,人已经抓好了。” “是么,他们也是傻子,都不晓得跑么?” “他们估计没想到,我们能冲上来抓他们。” “嗯。” 杜鹃看向梁程,微微欠身。 梁程会意,走出了亭子。 杜鹃看向郑凡,道: “郑大人,小女子很好奇,我想,郑大人应该不会不清楚今日所做之事,在以后,会给郑大人您带来多大的麻烦吧?” 此时此刻此景此情此问题,郑凡忽然好想吟出一首诗。 但最后,还是笑笑, 道: “杜姑娘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怎么,小女子不能问么?” “杜姑娘是替自己问呢,还是替……” “郑大人希望小女子替谁问呢?” “杜姑娘,这你可就为难我了。” 杜鹃后退两步,对郑凡行礼, 道: “人犯已经抓获,多谢郑守备出兵相助。” “分内之事。” “那人犯卑职就带走了,郑守备,有缘再见。” 郑凡点点头, “杜姑娘一路小心。” “郑守备也一样。” 杜鹃走了, 一匹马,马上驮着先前被打晕过去的密谍司小哥;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麻绳,捆着两个人犯,就着午后暖阳,越行越远。 郑凡对着日头眯了眯眼, 在其身后,四百蛮兵全部上马待命。 书院,还是那个书院,只不过今天死了几个人。 梁程对郑凡开口道: “书院里,一个人都不拿?” “拿了干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押回翠柳堡都不能帮忙干活,还得浪费米粮养他们。” “但是,就这样把他们放了,马上……” “马上骂名就要来了不是?他们会四处上访,会写信给自己的同门好友,会动用一切力量和可能把今天受到的屈辱都还回来?” 梁程不说话了。 “阿程,你也就适合带兵打仗了。 为什么左继迁不接这个军令? 为什么靖南军有五万人马,却分不出几百兵来这里拿人? 为什么明明是窝藏乾国细作,包庇之罪,但那个叫杜鹃的女人却只抓了两个犯人走了,剩下的人问也不问?” 郑凡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笑道: “咱们,就是来背锅的,就是来担骂名的,有些人,爱惜羽毛得很,就需要有下面的人来顶锅。” “主上想得比我明白。” “但这口锅还不得不背,你能背锅,就证明你有用处,兴许会赏你仨俩甜枣什么的,为了吃这一口甜枣,我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至于以后,咱们这些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想着去谋划什么安度晚年。” 说着, 郑凡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牌坊, 道: “让他们活着吧,让他们给我们做宣传,免费的炒作,不要白不要。” “主上豁达。” “不会拍马屁就别勉强自己,你的马屁总是和你的人一样,太僵硬。” “呵呵,主上,我们接下来是回去么?” “回去?大老远地骑了三个小时的马就为了跑来欺负一群腐儒?” “那我们去哪里?” “去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既然已经准备背上骂名了,也就无所谓再弄出一个大新闻了。” 郑凡举起马鞭, “啪” 胯下战马撒开四蹄开始拼命奔驰,在他身后,是紧随而来的梁程和四百蛮族骑兵! ………… 夕阳如血, 一座堡寨安静地矗立在晚霞之下, 肉眼可及之处, 在堡寨的东西两侧,都能远远地望见相似的燧堡,若是视角能够继续拔高拔高再拔高的话,可以看见在这一片的大地上,分布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堡寨。 没有过分靠近, 隔着远远的, 郑凡就拉住了缰绳, 胯下战马扬起马蹄,止住了身形。 其身后,四百蛮族骑兵也一同收住了缰绳。 望着前方的堡寨,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大乾,我来了……” 第九十一章 第一枪! “传令下去,下马休息,禁止生火,哨骑放出去。” 没有搭建帐篷,在郑凡的命令下,所有蛮兵全部将自己的战马安置好后,开始吃干粮喝水。 他们是荒漠刑徒部落出身,一点都不娇惯,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比燕国军队更能吃苦。 郑凡从战马侧兜里取出炒面,靠在一棵树下,用水囊里的水就着吃,梁程坐在他旁边。 “主上,待会儿要对前面的堡寨动手么?” “既然来了,总得上去试试。” “这是主上和瞎子商量好的?” “嗯。”郑凡点了点头。 “属下不信的。” 郑凡闻言,笑了,问道: “为什么?” “如果主上和瞎子商量好了,这次出来,肯定会带上薛三。” 前面的堡寨,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自己手下就四百蛮族骑兵,大张旗鼓地去进攻肯定不得取。 眼下之所以拉得这么远停下来休息,还不准生火,其目的也是为了隐藏自己,以防止被对面堡寨发现,一旦烽火点起来,周遭的燧堡和附近的驻军肯定会被惊动。 所以,既然要选择偷袭,如果是早就商量好的计划,你怎么可能会忘记带队伍里的刺客? “嗯。” 郑凡承认了,将掌心里最后一点炒面送入嘴里,喝了一口水, “今天的事儿,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骂名,就会纷至沓来,兴许,还会引起朝堂上大佬的注意,别的不说,那位宰相大人的母校被我们踩了,他肯定会知道的。 但光有骂名还不够,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当。 反正朝廷已经在着手清理银浪郡,也在重整边镇防御体系了,这就是要对乾国动手的前兆。 动手前,肯定要挑衅,制造一些紧张氛围的,这个活儿,我不知道会被上头的人安排给谁,但无所谓,我们抢了就是。 我发现自打在这个世界醒来,别的能力没什么凸出的,就是抢功这一项,我特有天赋。” “虽然主上解释得很充分,但属下并不认为这是真正的理由。” “呵呵,最根本原因,还是我有点手痒。” “嗯。” 梁程认可了这个理由。 “其实,上辈子我挺喜欢玩儿策略单机游戏的,你知道我玩那些游戏属于哪种风格么?” “莽?” 郑凡摇摇头,回答道: “苟。” 郑凡把水囊递给梁程, 然后把自己的双手放在身前, 梁程将水囊里的水倒在郑凡手上, 郑凡开始搓手。 “游戏里,我喜欢在自己老家窝着种田,有商贸做商贸,有科技点科技,前期不喜欢打仗,等种田完毕后,再暴兵平推。 但那是游戏,一旦进入到现实,一旦自己手底下有了兵有了点家当,我就感觉自己的心里躁得不行。 就像是兜里有了点儿钱,理智告诉你应该存下来买房子买车或者给彩礼, 但你还是忍不住当晚就去花天酒地。 不瞒你说,今儿个去书院那边背了口锅,虽然知道很打可能会让自己进入那位靖南侯的法眼,但我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所以,主上就打算找乾国人出出气?” “这是战略试探,用历史书的记载方式,差不多就是:大燕武安十年,由翠柳堡守备郑凡打响了……哦不,重来; 大燕武安十年秋,由翠柳堡守备郑凡射出了燕国向南的第一支箭,标志着燕乾战争的开始。 说不定,千百年后,这一段会是历史卷的考点。” “主上。” “嗯?” “我想违心地说一句。” “你说。” “这样做,还是有点唐突有点冒险了,而且,你身边除了这些蛮兵外,就我一个人。” “那真心话呢?” “我觉得很有趣。” 郑凡笑了,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 他知道的,自己都憋得慌了,梁程这个一路练兵的人,只能是憋得更厉害。 “没事的,搞事情,是我们的宗旨,瞎子之前制定计划,哪次不是玩儿得疯起? 咱们这次也就是去试探试探,能偷袭一个堡寨就偷袭一个,若是防御森严偷袭不成咱马上就遛。 没道理只许他瞎子点灯,不准我们放火。” “这边堡寨太多,燧堡也很密集,待会儿动手时,我们得小心一点。” “嗯,你待会儿挑二十个人,我们先摸过去,看看能不能把那根钉子拔了。” “属下遵命。” ………… “准备好了么?”(蛮语) “准备好了。”(蛮语) 郑凡很满意地点点头,他和梁程已经将身上的甲胄脱去,而被选出来一起当“侦察连”的二十个蛮兵更狠,他们直接选择光着膀子。 燕国和乾国的边境,对于乾国人来说,已经算是北方苦寒之地了,但这里,对于一直生活在荒漠上的蛮族来说,甚至还觉得有点小温暖。 蛮族人体毛多,这些家伙哪怕光着身子,但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毛发,反倒像披着皮草。 其余蛮兵则已经将战马马蹄包好,战马嘴上也上了梢,在约定时间之后,他们会即刻突进。 若是堡寨已经得手,他们会被接应进去,若是失手了,他们的突进也能将郑凡等人接应回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年代没有对讲机,你要是敢傻乎乎地得手后在堡寨上举个火把摇一摇,保管马上周围燧堡全会放出狼烟。 至于学动物叫那就更扯淡了,距离在这里摆着,你得学恐龙叫才能通知到这边埋伏的手下。 “出发!” 郑凡说完后,看向梁程。 梁程点点头,他走在最前面,郑凡跟在他身后,完全是模仿着梁程的移动轨迹。 没法子,郑凡的实战经验欠缺,但自己又想亲自上手操作,只能找大腿抱一下。 至于其余一同跟进的二十个蛮兵,他们在荒漠上本就是天生的猎手,散开之后很快就一边隐藏自己的身形一边按照节奏开始向堡寨摸去。 一般来说,这种边境线上的燧堡,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其最上端的哨塔上是都不会离人的,他们就像是“鹰眼”一样,会监视视线可及之处的一切异动。 乾国人确实是在百年前被初代镇北侯给打怕了,所以缩起头来,在边境线上玩起了土木工程。 这密密麻麻的燧堡,你要说他真正的防御作用,其实真的不高。 只要来犯之敌兵力足够,完全可以一边等待你的大军到来对战一边慢慢的把你打在这里的钉子一个一个地拔掉。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燕国最精锐的镇北军百年来一直在荒漠边缘负责镇压蛮族,燕国国内又限制于门阀体制无法动员出力量来进行对外开拓。 而这种燧堡体系,对于小股部队的防御效果非常理想,所以渐渐的,燕国那边也不再派出小部队南下打草谷什么的了。 后来因为蛮族王庭的衰落,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开启,从商业发展上获得稳定财源的燕国上层慢慢地开始默许银浪郡成为了一个贸易转站点。 银浪郡的大燕小江南之格局,也由此而来。 本来,宁静的时光,可能还会维系得更久一些,双方边境上的人民,还能多过上一段安稳平和的日子,和平的白鸽,还会继续在燕乾的天空盘旋许久。 但这一切,在今晚,很可能因为郑凡的到来而被打破。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和自己的七个手下,如果是在乾国境内苏醒,会是怎样的一个剧情发展。 兴许,自己要先去练字,然后在瞎子北和四娘等人的包装下,成为江南第一才子,然后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走上传统穿越者的基本路线。 可能,自己还会有机会写出一大堆的边塞诗词,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名儒帅,率领乾国大军北伐燕国, 高喊着:百年国恨,沧海难平! 总之,在摸索前进的过程中,郑凡的身体很坚定地跟着梁程的节奏在前进,但他的大脑,已经发散出去了太远太远。 “到了。” 梁程的话语,将郑凡从yy之中拉回了现实。 抬起头,堡寨的墙壁就在自己面前,刚刚在脑海中盘旋的乾国风物、诗词歌赋、羽扇纶巾,在此时全都随风飘散。 沙拓阙石曾在镇北侯府前喊出:吾本荒漠一野蛮; 那么,已经被乾国人打上燕蛮子标签的自己,也该做一做属于蛮子应该做的事情了。 其余的蛮兵速度也很快,事实上,因为梁程要配合郑凡这个菜鸟的速度,在他们二人潜伏到堡寨墙角下时,一同潜伏来的蛮兵们,早就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可惜这里不能抽烟,否则他们的脚下应该能多出三根烟蒂。 所有人,都将手中的刀咬在了嘴里,然后,开始,爬! 没有吊索,也没有用其他攀岩工具,大家就是手脚并用,开始顺着墙壁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爬! 这会儿,郑凡有点惋惜没带薛三他们来了。 薛三在,他窜上去,绝对简单得一比。 就算是瞎子,靠意念力,噌噌噌也能上去。 但没办法,自己得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好在,这座堡寨并不是那种大城,首先,它并不是特别高,其次,它的建筑工艺,也不是靠谱,一开始建造时就不是奔着“永不陷落”的目标去的,外加经历了百年风霜,墙壁上到处坑坑洼洼,可供攀岩借力的地方不要太多。 蛮兵们身手矫健,郑凡靠着自己体内气血的运转,也稳步向上。 梁程的速度最快,因为他是借用自己的指甲,直接将自己坚硬的指甲刺入墙壁缝隙之中去借力,其双脚甚至不用动,像是在玩儿单杠一样。 他要第一个上去,要去把上面放风观察的那个给先解决掉! 终于, 郑凡看见上面的梁程第一个翻身上去了。 其余人也都在此时开始加速,甚至不惜因此多发出了一点噪音。 终于,郑凡爬上去了,探头的一瞬间,他看见梁程和其他几个蛮兵已经蹲在那里,心里当即安定,翻身上来。 只是,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哨台子这里,没看见尸体。 梁程对郑凡摇摇头,示意这上面,本来就没人。 是守夜的人去蹲坑了? 这运气,也太好了一点。 所有人,都已经上来了,大家都攥着手中的刀,压低了身子,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 接下来, 就等着发号施令了。 这座堡寨并不小,选择这个当目标也是因为他大小合适,估摸着能够安得住数十名戍卒。 那些一看就很小的燧堡,里面可能就个位数戍卒的小麻雀,肉少还容易暴露,郑凡直接没考虑。 梁程做了个手势,然后开始顺着墙壁开始向内部摸索,其余人分成两列,都依靠着墙壁,跟着梁程的节奏慢慢向里摸去。 等再向深处探索一点点后, 就听到了一些声音, 还能看见里面的一些火光。 狼烟和火光是不同的,堡寨内的守卒也不是每天都必须啃干粮,也是能烧火做饭的,而狼烟之所以叫狼烟,也是因为一开始是用狼粪来引燃效果最好,当然了,用其他动物粪便或者加一些羊毡子这类的催发,也能制造出不错的效果。 郑凡一直跟在梁程身后,所以他比其他蛮兵听得更清楚一些。 忽然间,郑凡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郑凡伸手拍了拍梁程肩膀,梁程回过头看向郑凡,郑凡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托了托自己的胸口, 梁程点点头, 示意他也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乾国戍卒可以带家眷的么? 这个郑凡还真不清楚。 但很快,郑凡发现里面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还有一些男人的笑声,以及吹牛皮的声音。 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话语里的得瑟。 堡寨里的生活,很和谐啊,大家的关系,看来也很融洽。 就是这上头,怎么没安排人守夜? 梁程开始继续前进,郑凡和二十名蛮兵跟在后头,大家开始小心翼翼地下楼梯,等全都下楼梯来到真正的堡寨内部后,梁程示意蛮兵先不要动,自己和郑凡两个人则单独继续向前摸索看看情况。 越往里,那种笑声就越是清晰,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好几股少儿不宜的声音。 郑凡和梁程对视了一眼, 郑凡目露疑惑, 梁程摇摇头, 显然, 他也不懂。 哪怕有极为丰富的带兵经验的他,也吃不透这座乾国边境堡寨里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梁程对郑凡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在前面的拐角处,自己向右,郑凡向左。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二人一起行动,在过了那个拐角后,一左一右,分别贴在了墙壁上。 声音,更清晰了,甚至还带着高亢的节奏。 只是叫得有点太职业化,太假,没有自家四娘……… 郑凡咬了一下舌尖, 艹,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吱呀!” 就在这时,郑凡贴着墙壁的那一侧的木门被打开了。 郑凡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里,刀口迅速下压。 里面的人出来了,是一个身穿着皮甲的瘦削高个儿,年纪大概四十的样子,一张嘴就是满口黄牙: “我说兄弟,你得排队啊…………” “噗!” 郑凡没做犹豫,一刀捅入对方心窝。 而那边的梁程在看见郑凡这边发生情况后,马上发出了一声低喝给后面的蛮兵发信号,同时自己提刀救向里面冲去。 郑凡刚把刀从这家伙身上拔出来,后面的二十多个蛮兵就已经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 紧接着, 里面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男的女的都有, 但就是没有兵器碰撞和喊杀的声音。 当一切事了后, 有些不敢置信的郑凡坐在蛮兵为自己搬来的椅子上,前面烧着一盆炭。 七八个身上只来得及裹一些破布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还有十多个身上也没穿衣服的男的跪伏在地上。 另外,还有十多个穿着衣服的男的,跪在另一侧。 地上,有四具尸体。 一具,是郑凡最开始砍的那个居然敢提醒自己不要插队的家伙, 另外三个是梁程冲进去后见人就砍,砍死的仨。 然后,梁程发现自己不用再砍了,当蛮兵们跟进后,迅速就控制住了这里的局势。 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被梁程提拉了出来,摔在了郑凡面前。 郑凡微微弯下腰, 一只手拄着刀一只手摸着自己的下巴, 问道: “你是谁?” “我……小人是这里的堡长,小人叫……叫赵长贵。” “堡长?”郑凡伸手指了指那边角落里的女人们,问道:“这些,是什么?” “这……这,堡内粮饷短缺,弟兄们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小人,小人就在这里开办了这个营生,讨一口饭吃,讨一口饭吃……” “嘶…………” 听到这些话后, 郑凡只觉得一阵胸闷, 仿佛自己先前小心翼翼带着手下一路潜伏过来的所有行为都像是个二傻子演戏给自己看。 同时, 郑凡不由得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以后的历史书大概要这样写了: 大燕武安十年秋,由翠柳堡守备郑凡射出了燕国向南的第一支箭,标志着燕乾战争的开始。 后面, 还得加一句: 他打下了一座鸡堡。 第九十二章 狼烟! 摇曳的篝火,摇摆的目光,摇晃的神情,摇摇欲坠的氛围; 整个堡寨内的一切,似乎都在郑凡的沉默中,显得那么惶惶。 周围站着的蛮兵们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些女人,眼里,像是要放火。 自打那一晚,他们追随着少族长的轨迹来到了那座坞堡到现在,他们就像是被铁笼子束缚住的野兽。 从北到南, 再到这里, 异国, 战争, 黑夜, 一个个全都是松开牢笼的要素,一些属于他们的本能,已然在逐渐复苏。 乾国人喊燕人燕蛮子,其实是一种地域歧视,和后世各地域之间互黑差不多。 但无论是燕国人还是乾国人,对蛮族,那种称呼,早就超出了同类间圈子鄙视的概念,甚至,已经上升到了种族概念。 蛮族,就是一群人形的野兽! 梁程站在边上,微微闭着眼,似乎周围的一切,他都看不见。 郑凡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周遭蛮兵身上缓缓地扫过,用蛮话开口道: “想女人了?” 蛮兵们一个个疯狂点头,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咽口水,郑凡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很浓,他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无论是燕国的女人,还是乾国的女人,谁让我知道碰了她们,我就会让谁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噗通!” “噗通!” 所有蛮兵全都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梁程也微微睁开了眼。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等稍后你们其他族人来了,替我转告。” 说完, 郑凡站起身, 走向了堡寨的台阶。 梁程扫了眼四周,用蛮语简单地下令: “看管,警戒。” 随后, 他也顺着台阶走了上去。 今晚,天上看不到多少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估摸着,明天是要下雨了。 郑凡听到了后面传来的脚步声,自然知道是谁跟来了,开口道: “是不是觉得我刚刚的命令,很不近人情?” 有些东西,是很难避免的, 每一次的战争杀戮之中,都会夹杂着女人的凄厉哀嚎。 “属下只负责执行主上的命令。”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在瞎指挥。” 郑凡当然清楚,让手底下的蛮子放纵一下,一来,可以鼓舞他们的士气,二来,也能收获他们的忠心。 后世的古惑仔们选择老大,也是看哪个老大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给他们太妹睡。 “属下理解。” “其实,如果他们不是蛮子,是正儿八经的燕国骑兵,他们要想找那些女人玩玩,我估计真不会反对。 反正,这个堡寨里的女人,也是做这个营生的,也不是什么良家; 完事儿后再给笔银子做感谢费就是了,说不得还皆大欢喜。” “主上,属下觉得,给银子的话,下面的那些女人,也是愿意接待蛮族的。” 郑凡转过身,看着梁程,目光,有些深邃, 缓缓道: “我就是在双标,行么?” “行的。” “我不觉得自己是燕国人,我对燕国,说实话,没有太多的归属感,本来,可能会有一点的,如果在虎头城再生活得久一点,如果没有经历那次去做诱饵民夫的事儿。” 梁程站在边上静静地听着。 “我对乾国也没归属感,可能因为当过燕国的官,对乾国,反而有种本能的排斥。 但对蛮族,哪怕沙拓阙石还在翠柳堡里的棺材内躺着,我敬重他,但对蛮人,我是一点好感都欠奉。 我不知道我的立场到底在哪里,但我若是看见蛮族人对这里的女人下手,我会愤怒。” “主上,您不用对我解释这么多。” “我怕我的任性会对你接下来统领他们带来影响。” “主上多虑了,您太小瞧我们的手段了,从他们那一晚进入梅家坞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致力于将主上您的形象,在他们心里塑造成一个恐怖的魔鬼。 瞎子每天晚上,还会对他们进行洗脑。 在他们的心里,您就是魔鬼,而魔鬼去让他们执行违背自己本性的事情,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 甚至,他们会觉得这是魔鬼对他们的惩戒,但这种惩戒,他们却甘之如饴。 您刚刚下达的命令,看似让他们难以接受,但实际上,在他们心里产生的快感,可能比女人来得更强烈。” “…………”郑凡。 所以,真的不该偷懒因为晚上练习针线活所以不能早起陪他们一起去练兵; 晚上又因为要练习针线活所以得早睡不能陪他们一起去做思想教育学习; 否则,你甚至连自己的手下在这些蛮兵心里给你安排了一个怎样的形象你都不清楚。 这形象, 好tm变态啊! “其实,任何一支部队,用酒肉钱粮或者女人来鼓舞士气,本来就是下乘的法子,最重要的,是以超脱于物质的存在去吸引他们。” 郑凡看了梁程一眼,道: “你的思想很危险。” “瞎子给他们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们以后回到了荒漠上,在我们的支持下,他们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部落。 那个部落,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有的,是牛羊和绿洲以及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为了这个梦,为了实现这个梦,这五百蛮兵,将会誓死追随我们,哪怕他们只活下来一个人,那个人,也会为他们去见证这个梦。” “我忽然觉得,他们有些可怜了。” “真正可怜的,是没有梦想在这个世上庸庸碌碌活着的那批人。” “行了,说正事。” “是,主上,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呵,这次出来的事,事先没和瞎子打招呼,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了,你知道瞎子背后会怎么编排我?” “瞎子不敢编排主上。” “他会说,大燕帝国翠柳堡派出所扫黄大队队长郑凡,率麾下勇士,勇穿国境线,跑到邻国帮助邻国扫黄,帮助他们构建精神文明社会。” “主上,您的思想也很危险。” “总之,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打仗,瞧瞧我们刚刚杀进去时那些家伙抱头蹲下来的反应,这就是在扫黄!” 梁程点头,道:“也不是属下想象中的打仗。” 郑凡把手放在城垛子上,感慨道: “是我们之前把乾国想得太正常了。” 梁程点了点头,显然,很同意这个想法。 因为之前夜袭时,和空气斗智斗勇的,不光是郑凡,还有他。 一想到先前自己在靠近这座堡寨时,又是隐藏又是迂回又是潜伏,他这个冰冷的僵尸,居然也有一种自己脸上在发烫的错觉。 “百年的和平,数代人更替,足以磨去太多太多的东西。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在见到翠柳堡的断壁残垣后,我就该想到的。 只是那会儿我一直觉得,是因为燕国人的自大,瞧不起乾国,外加有靖南军驻守银浪郡,所以荒废了边镇防御体系。 但这其实也是时间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和平太久,机器会生锈,何况是人? 刚刚听见那个堡长说的么,乾国边军粮饷不足严重,缺额也严重,他这个堡长甚至可以为了赚钱,把担当着对燕防御体系最前线的一座堡寨,开成了红帐子。” “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是任何王朝都阻拦不了的宿命。”梁程说道。 “啧啧,我倒是真的有点期待,燕国的这一代皇帝,可是一个雄主,而这一代的镇北侯,明显和皇帝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靖南军如何,我不是很清楚,但镇北军是何等的精锐,你我可是都见过。 若是燕国皇帝解决完了国内的门阀势力,安抚住荒漠蛮族,再将镇北军调往南边,这乾国已经被蛀空了的防线,能挡得住镇北军三十万铁骑么?” 梁程摇摇头,很确定地道: “挡不住。” 这没有任何的异议,因为镇北军,确实是当世一等铁骑。 “不过,那是后话了,下一步,我打算……” 说着,郑凡转过身,指向了南边, “继续往南!” 梁程叹了口气,道:“主上,请允许属下说一句违心的话。” “你说。” “太危险了,也太冒失了。” “真心话呢?” “主上英明。” 显然,梁程也没尽兴。 这时,堡寨下面传来了马蹄声响,因为包裹着马蹄,所以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而堡寨内的蛮兵马上开门,将外面的同伴接应了进来。 “还有一件事需要请示主上,这座堡寨里剩下的人,该如何处置?” 郑凡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 “哐当!” 一把金柄匕首被梁程丢在了赵长贵的面前。 赵长贵和其身边的那位什长在看见这金灿的光泽后,二人眼里都露出了贪婪之色。 这座堡寨有堡长一个,那就是赵长贵,本来什长应该有四个,下辖四十个戍卒,再加上一些其他的配备人员,满员的话,大概有五十多人。 但这座堡寨的实额,也就只有一半。 乾国边军那极为庞大的军队,很可能只停留在纸面上而已,这吃空饷的份额,已经快接近一半了。 两个什长,先前被砍的几个人里,就有一个做了倒霉蛋。 所以,堡寨内现在的两位级别最高的,分别是赵长贵和这个叫徐德福的什长。 “大燕的军队,在不久后就将南下,我们,是大军的探路前锋,现在,摆在我面前,有两个选择。 同时,也是你们的两个的选择; 一个,是我现在就下令将你们堡寨上下全部杀光,带回你们的首级,当作军功。” 梁程说到这里时, 赵长贵和徐德福两个人眼里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第二个选择,很简单,我们可以当作今晚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至于死去的人该如何去处理以及活下来的人该如何封口,你们两位,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我甚至可以对你们承诺,等日后大燕军队南下时,你们都可以活下来,而且,都有一份功劳在等着你们。” 这其实就是收编。 “我愿意,我愿意!”徐德福马上磕头喊道。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赵长贵也马上磕头,生怕自己的表现没有徐德福积极。 “今日,你们的堡寨已经被我们攻破了,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你们的上峰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是,是,我们明白,我们明白。”赵长贵马上点头。 “出门太急,没带过多金银,但以后我们会派人联系你,只要你们安心为我们做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多谢将军成全!” “多谢将军提携!” 梁程见差不多了,走出了房间。 跪在地上的徐德福和赵长贵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恐和庆幸。 边境承平快百年了,居然让他们碰上了燕国人,不过好在,自己二人保住了性命,甚至可能还会因此得到一场富贵。 休整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四百蛮兵从这座堡寨内尽数而出,目标,直指南方! 他们今晚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像是好不容易出趟门的顽皮孩子,不耍过瘾了,绝不回家。 赵长贵和徐德福两个人站在堡寨的城墙上,看着向南而去的骑兵部队渐渐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呼……” 徐德福长舒一口气, 这一刻, 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活下来了。 赵长贵则是有些腿软地坐了下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在平复着心跳,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 “堡长,待会儿下去,我们把手下都召集起来,把事儿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告诉他们,今日堡寨被攻陷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丝毫,我们一个个全都活不了,再把那俩刺头给处理掉,堡寨里的女人不准他们在近期接客了,这件事,差不多也就能埋下去了。” “嗯,死去的那几个,就上报说他们逃役了,反正这种事在各个堡寨里也很常见,明儿个再在附近找个地方把他们尸体处理掉,要做得干脆一点,不能留下痕迹。” “嗯,我明白,不过,这说不定,也是我们的一场富贵,燕人,终于要南下了,别人不知道,我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咱们这边军到底烂成什么样了么? 大家吃不饱穿不暖,城里的官老爷只知道吟诗作赋,鞭笞我们武人; 武将老爷只知道喝兵血,克扣咱们的粮饷,让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燕人一旦南下,咱们,挡不住的,真的是挡不住的,现在能和燕人搭上关系,日后,也能保住我们的性命,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好前程!” 赵长贵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里,迟早是燕人的地方,我们,也迟早是燕民。” 紧接着, 赵长贵又道: “你现在下去,把咱们同乡的那批人喊出来,把局面控制住,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好,堡长,我这就去。” 徐德福从赵长贵身边走过,下台阶。 但就在这时, 一只手臂忽然从其背后卡住了其脖颈,紧接着,那把黄金刀柄的匕首被狠狠地刺入徐德福的脖颈。 “噗!” 徐德福满脸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赵长贵, 看着这个平日里,很是贪财,甚至连堡寨内女人用皮肉赚的钱都要扒皮三分的堡长。 “你…………你…………为…………为…………什…………” 脖颈被匕首刺入,鲜血正在汩汩流出,但徐德福还是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明明大家刚刚才说好的,也商量好了,为什么……为什么? “你…………想…………贪…………贪…………” 赵长贵一边继续勒着徐德福的脖子,一边倒吸着凉气,用很颤抖的声音道: “不,我没想一个人贪燕人的功,我不是为了这个杀你。” “那…………那…………为…………” 赵长贵将自己的嘴凑到徐德福的耳边,继续颤抖道: “难道,难道你没看见燕人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人么?是蛮人,是蛮人! 燕人已经和蛮人勾结在一起了,他们要一起南下了,他们要一起南下了! 我……我……我不能,不能就这样看着,不能,不能,会死,会死很多人的,死很多很多人的。” “你…………” 徐德福的身体最后颤抖了一次,不动了。 他是带着满心的不解死去的,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不甘。 赵长贵松开了自己的手,看着徐德福的尸体躺在自己身下。 他慢慢地站起来,用手撑着城垛子开始向前走。 十多年前,赵长贵是花了不少银两打点才得以继承了他爹的堡长职位,他这辈子,甚至从未杀过人。 因为他爹一辈子都没见过燕人的骑兵,他也没见过,倒是经常看见燕人的商队。 当赵长贵的脚踩上通往哨台的台阶时,他的脚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他没急着爬起来,而是抱着脑袋在那里轻声地呜咽着。 他在害怕,因为他清楚,一旦今天堡寨发生的事泄露出去,按照乾国军法,他必死无疑! 他不是文人,乾国有刑不上士大夫的传统,但对他这种贼配军,杀起来向来是从不手软!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赵长贵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但慢慢的, 他又撑起双臂,让自己爬起来, 然后, 又顺着台阶,继续往哨台上去爬。 终于, 他爬到了哨台上。 他的牙齿咬着嘴唇,已经咬出了鲜血,他不停地倒吸着鼻涕,眼泪更是在眼眶里不停地转悠。 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 “燕人…………蛮人…………燕人…………蛮人…………” 赵长贵没读过书,他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他贪财,否则也不会把红帐子开在堡寨里,白天,吸引四面八方的堡寨燧堡戍卒来这里光顾。 他爱钱,他怕死,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看着那数百蛮族骑兵从自己眼前向南而去时, 他的心, 忽然慌得厉害。 “呼…………呼…………呼…………” 赵长贵平复着呼吸,左手攥着火折子,准备去点引料,然后,把那狼烟升起来。 赵长贵早就已经忘记了几道狼烟什么颜色的狼烟各自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没点过,他爹也没点过,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把狼烟给点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但疯了……就疯了吧! 火折子,被送到引料下面…… “砰!” 一块石子,砸中了赵长贵的手,火折子滚落在地。 赵长贵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哨塔墙垛边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他先前见过,一个,明显是主事人,另一个,先前还丢下了一把让自己拿来杀死徐德福的金匕首。 “我说过,你这个法子,危险性会很大的。” 郑凡很平静地对梁程说道。 梁程摇摇头,道:“我的疏忽” “这是你的性格原因,你不喜欢去分析人性,你觉得那很没必要,也懒得去那么做,这一点,你得多跟瞎子学学。” “嗯。” 梁程扭头,看向赵长贵。 赵长贵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绝望。 “哐当!” 一把刀,被郑凡丢在了赵长贵面前。 郑凡伸手指了指刀,道: “是个汉子,给你个体面,自己了结了自己吧。” 赵长贵捡起了地上的刀, 点点头, 双手握住刀把, 先是把刀口对准自己的肚子, 犹豫了一下, 然后又把刀口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眼泪鼻涕近乎浸染了他的脸。 “哐当……” 刀,被赵长贵又丢在了地上。 郑凡眯了眯眼,道: “怎么了?” 赵长贵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墙垛子上,脸上露出了些许羞赧之色,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帮个忙,你们动手……动手……杀了我吧……” 梁程开口道: “为什么?” 赵长贵用袖口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 道: “让你们见笑了,我胆小,不敢自杀……” 第九十三章 乌拉! 夜,已经深了。 骑兵的马蹄却依旧在奔腾,速度甚至没有降下丝毫。 这支骑兵队伍作为郑凡起家的底子,从一开始,就是豪华配备,某些地方,更是比镇北军都有过之。 一人双马是标配,这可以保证骑兵长效的机动性。 百多年前,蛮族和燕国的战争中,蛮族骑兵就曾靠着这种优势让整个大燕七郡都燃起了烽火。 现在,蛮族是不行了,只不过,这支蛮族骑兵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超出了其祖辈的局限。 因为蛮族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击败过燕国,但他们现在,却已然穿越了燕国来到了乾国的土地上。 这,已经算是历史的突破了。 “主上,我们的目标到底是哪一个?” “不知道,再往南看看!” 一路上,倒是又远远地见过一些堡寨,只不过郑凡都没想着再去摸他们,只是稍微拉出点距离绕开了,那些堡寨也没有发现这支深夜奔袭的骑兵队伍。 有了之前那个堡寨的前车之鉴,郑凡是真的不想再去大晚上的“自己吓自己”玩儿了,同时,也不想在拔了一座鸡煲后,又要吃一顿鸭煲。 终于, 一座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郑凡举起手,所有骑兵一起收住缰绳。 “哨骑散出去。” 数十名蛮族骑兵主动散开,在附近进行游弋。 郑凡则下马,站在坡地上,眺望着前方的那座城。 城,并不是很大,比虎头城还要小不少。 但它毕竟是一座城,那些坞堡和它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外加矗立在边境附近,套上个“军事重镇”称谓,也丝毫不为过。 郑凡拔出水囊塞子,连喝了好几口水。 梁程站在郑凡身边,当郑凡将水囊递给他时,他接了过来,却没看见郑凡伸手准备洗手。 “你不渴?”郑凡问道。 “不渴。” “也没见你吃过东西。” “吃过了。” “你和阿铭都很好养活。” 郑凡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座城,道:“你眼神好,看看那边的城门,是不是还开着。” “城门,确实是开着。”梁程确信道。 城门口,似乎有好几支车队正在进出,外头打了好几排火把,照得明明亮亮。 而在城墙外,则可以看见一片的“棚户房”,有的甚至只有最为简单的帐篷,像是一块依附在这座城旁边的贫民窟。 “你觉得,可不可以?” 郑凡看向梁程问道。 “我们就四百人。” “李云龙一个团还敢打平安县城。” “那是文艺作品。” 郑凡伸手似乎是想要摸摸梁程的下巴, 犹豫了一下, 改为放在了梁程的肩膀上, 捏了捏, 道: “说得你不是一样。” “主上若是想要试试,属下可以率队冲一次。” “不,我这个拖油瓶,不能留在后面看着,要玩,一起玩,要完,也一起完。” “太危险了,也太冒失了。” “你这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 “违心话。” “呵。” “入夜了,城池不关门,外面还这么热闹,不试着冲冲,属下还真有点不甘心。” “我们拔掉一个堡寨后,从那个堡寨的防区一路南下,没遇到一兵一卒的阻拦。 燕国是把堡寨都废掉了,咱的翠柳堡改养鸡了,有些堡寨,连砖块都被当地民户拿去盖了猪圈。 乾国这边,堡寨确实还都在,但有和没有,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不过,阿程啊,我们俩是不是太膨胀了?” “主上,我们依旧谨慎。” “是,我们没膨胀,是乾国人,给了我们太多的自信。” ………… 绵州城的北门下,灯火通明,一车车的货被从城内运出来,又是一批批货,被运进城内。 好几家乾国商行在城门口等着,好几名管事的在旁边催促力夫手脚勤快一点,动作麻利一点。 偶尔间,各家管事的目光交汇,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挑衅和愤愤之意。 这大晚上,天寒地冻的,本来自家把货运出来(进去),麻利点儿的,早就可以完事儿了。 谁知道今晚可不就是赶巧了,居然几家的车队碰到了一起。 城门口子也就这么大,你要进去我要出来,可不就堵着了么,最重要的,还是绵州城的民夫,总共也就这么多,你家征用了多少我家就得少用多少,却偏偏没人愿意后退半步,毕竟出来做车队的管事,在外头,可都是代表着自家主子的脸面,岂是能说让就让的? 至于这些忙忙碌碌的民夫,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他们有的人身上的衣物,其实是乾国军队里配发的棉服。 ……… “爹,天凉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呐。” 一名发须泛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单薄长衫站在城楼上,在其下方,是一片热闹喧嚣。 中年男子上前,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老者身上。 “哼。” 老者身子一抖,披风落在了地上。 “为父是老了,气血也没以前浑厚了,但为父好歹也是八品武夫,这点寒气,还不被为父看在眼里!” 中年男子将披风又捡起来,双手抓着,强行披在了老者身上,道: “儿子晓得,儿子晓得,但这也是儿子的一份孝心不是,自家老子在这儿挨冻,你让儿子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那下面的这些兵卒们呢?” 老者伸手指向了下方正在忙碌着扛货运货的民夫,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可冷得,他们可饿着,他们,可累着? 他们可是大乾的边军,边军是来拿刀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我的亲爹唉,您就别犯倔了,这边地,哪家不这么做的?” “是不是觉得,摊上我这个爹,让你很委屈?” “委屈?哪能啊,您是我亲爹,我是您儿子,可谈不上委屈。” “那还是有怨气?” “啧,知子莫若父,还真有点儿,您说您这些年,八品武者的境界,又是军中老资历,儿子年轻时本想着有您这个老爹撑着,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谁晓得,您又是向上递折子又是向上峰举报的,弄得自个儿的官位是一年比一年跌。 好好的团练使都被撸到绵州城巡城校尉了,亲爹啊,您可真是我亲爹。 不过,刚晚上,儿子才和知府大人吃了饭,知府大人说了,您老服个软,认个错,身上的挂落也就能消掉一些,官复原职是不可能了,但在卸甲归田前还能再往上挪挪,等儿子接班时,位置也能更舒服一些。”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 “您说是就是吧。” “求你老子,给那些狗屁文官当儿子?” “爹,您这话还真说对了,您儿子在知府大人面前不就一直当孙子么,按这辈分啊,您刚刚好。” “呵呵呵…………” 老者笑了起来。 中年男子也笑了起来。 “儿啊,爹知道,是爹对不住你。” “怎么又说这种话了。” “爹不是不知道为家族计为子孙计,但,不成啊!” 老者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放置在脚边的那一根长枪。 “得,我知道您又要说什么,您又要说,燕人可能要南下了,咱大乾边军可不能继续这般浑浑噩噩下去,但说心里话,爹,您这辈子,和燕人干过架么? 没吧? 都快一百年了,那燕人连根毛都看不见,儿子知道,爹你这辈子,看着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却一身武艺韬略没得以施展过,心里不服气,但…………” 老者忽然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儿子, 很认真地道: “荒漠蛮族那边,已经没消息很久了。” “这又怎么了……” “这说明,蛮族那边,已经越来越难以牵制燕人了,一旦燕人没有来自北方的压力,他们会干什么?” “爹,这些事儿,是朝堂上诸位相公和官家才需要考虑的事儿,咱们操什么心啊?” “官家不懂,官家他不懂咱这边军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相公们,大部分也不懂,就算有几个懂的,也装作自己不懂。 你瞧瞧,你瞧瞧,我现在是绵州城巡城校尉,但我手底下,能调动几个人? 这些绵州城的戍卒,不光被各家军头和知府当作苦力役夫来使唤不说,连原本安置在城中的营房都给拆了做仓库,反倒是把这些兵卒全都赶到城外去住帐篷! 这样子的兵,这样子的军队,它能打仗么?它,能打什么仗?” “爹,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燕人不会来的,燕人忙着和咱们做生意呢,哪有闲工夫打仗呢,瞧见没有,这下面这么热闹, 有两家车队是今儿个从燕地运货回来的,还有两家车队是要运货出城去燕地的。 有钱赚,有好日子过,打什么仗啊, 您当那些燕蛮子傻啊?” ……… “旁人,肯定会把我们当做傻子。” 已然坐在马背上的郑凡对策马在自己身旁的梁程说道。 以四百骑,去攻一座边境重镇,不是傻子,还真做不出这种事儿来。 “主上,别人怎么看我们无所谓,关键是我们自己怎么看自己。” “其实,我也觉的自己挺傻的,放着舒服的好日子不过,却一心想着追求什么刺激。 你说,待会儿冲门时,要是城楼上有个神射手一箭下来,给我射个透心凉,我是不是特亏得慌?” “开心就好。” “唉,我是被你们给带坏了啊,越来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主上。” “嗯?” “我们,是您设计出来的。” “所以?” “应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越来越皮了。” “这叫近朱者赤。” 郑凡将自己头盔上自己特意要求加的护面放了下来, 同时, 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刀, 用蛮语喊道: “我不准你们碰女人,但今天,在这座城里,我许你们酒肉管饱!” 所有蛮兵跟着郑凡的动作,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兵刃。 “杀!” 郑凡刀口向前劈了下去! “乌拉!!!!!!” “…………”郑凡。 “乌拉是哪个憨逼教他们的?”郑凡吼道。 “樊力。” 第九十四章 破城! 绵州城, 府衙, 后厅内,一片莺歌燕舞。 来自下杭的舞娘身姿翩翩,舞态动人,自带撩人秋波,将宴会的氛围推上了巅峰。 乾国有句顺口溜,讲的是读书人的四大爱: 下杭的胭脂沾上京的笔; 乌川的佳酿开恒州的墨。 下杭的胭脂指的是下杭美人,历代乾国皇帝后宫之中,永远都不缺下杭女人的一席之地。 当代乾国君主更是一举收下下杭杨家三姐妹,一时传为佳话。 眼下厅堂之内,翩跹起舞的诸佳丽,都来自下杭,她们是一位江南富绅送给知府的礼物。 绵州知府坐在首座,其左右两侧下首则坐着绵州城内的诸位同僚,在最下面的位置,则坐着绵州城的参将。 按理说,边镇之地,应以武将为尊,文官管地方行政,武将掌兵,甚至经常性的为了应付主要矛盾,军政不分家时,武将的话语权会更大一些。 这一点,燕国的北封郡被贯彻得很彻底。 但这里不是燕国,这里是乾国。 在乾国文官看来,他们能容许一个武将加入他们的宴会,已经是很给脸了。 这位参将也是个好脾气,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搭理别人,自己喝着自己的酒吃着自己的菜看着自己面前的舞女。 没一副好脾气,还能在乾国当武将? 他想得开,因为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原本自己的上司,也是自己的丈人,当初一把将他带起来的老泰山,一杆孙家枪使得那可是出神入化; 结果呢,就是跟文官开怼,折腾来折腾去,居然折腾成自个儿的手下了。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呢。 参将李越斜着眼,偷偷打量了两眼坐在首座的知府大人。 心里思量着,这知府都六十多的人了,这南方商队今日送来的这批舞女晚上可都要送进知府大人房里的。 一把老骨头了,能折腾得动么? 李越摇摇脑袋,想着绵州城里风传的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漏出来的笑话: 说是咱家知府大人下面功夫早废了,但一顺溜的口技,居然也能让那么多房妻妾脸上一直红润润的。 一念至此,李越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发酸,下意识地举起酒杯给压了压。 上面的文人,就着歌舞在吟诗作赋,甚至摆下了案桌开始舞弄起了文墨。 李越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喊自己这个大老粗来看书赏画,他自己也懒得讨那个没趣。 先前自己的那位大舅哥,孙建明,倒是能和那帮文人玩到一起去,琴棋书画他都通晓一些。 本来,也是能有一个大好前程的,这武将啊,要是能通文墨,能入得了文人的法眼,日后的路子才能走得宽敞,被文人看作是自家人后,才能升官发财。 只可惜了,孙建明受自家老子的拖累,原本平平稳稳地接了他爹的班说不得能把孙家混上一个儒将的名分; 但奈何奈何啊, 孙家枪的特点,是一杆长枪两个头,前后都可刺杀; 自家泰山也就和他家祖传的那杆枪一样,上奏文官劳役戍卒将其化为私人仆役,又曝出边军武将吃空饷严重。 得,大路两条,您一条都不选,又上不了天,只能被拍在地上。 好在李越本人功利心并不重,这辈子,能当个参将,已经心满意足了,本也就没指望着再往上爬哪里去。 看了差不多了,李越起身,跟知府大人告别。 知府大人和一帮文人正在准备服散,这是乾国文人每次宴会之后的重头戏,大家纷纷拿出自己调制的上等五石散互相交流,然后同时服用。 这会儿功夫,谁愿意搭理一个粗鄙的武将啊,知府大人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越面上也不气恼,跟其他人一一打了招呼,自己离开了厅堂,他人还没走出去呢,就听到后头传来的阵阵放歌之声。 回头一看,看见那些文官雅士们已然皮肤发红,有的在纵情高歌,有的在脱衣跳舞,更有甚至,直接将身边的舞女搂入怀中开始强行…… “呵……” 李越不屑的哼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吃饱喝足,脸上热烘烘的,李越从下人手里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身子一阵摇晃,差点摔下来。 这一下子,可是把自己的酒给惊醒了大半,深吸一口气,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府衙门口的两尊石狮子。 “he~~tui!” 一口浓痰,被李越吐在了石狮子上。 当然了,他也就只敢做到这个地步了。 当下,他趴在了马背上,对身边的自家下人道: “回家……” 刚准备躺马背上打会儿盹,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无比嘈杂的声响。 “咋回事儿?” 李越抬起脑袋,眯着眼看向前方,他看见好多人在跑,一边叫一边跑。 “他们,他们在喊啥?” 李越问自己身边的下人。 那个下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扭头,看向趴在马背上醉醺醺的自家老爷, 带着哭腔道: “他们在喊,在喊,燕人打来了,燕人打来了!” “噗通!” 李越摔下了马, 脑袋着地, 竟然直接摔晕了过去! ………… “乌拉!!!!!” “乌拉!!!!!” 这一声声的“毛式”冲锋口号,让郑凡心里很是不爽快,总觉得违和感十足,但现在也不是停下来教大家重新学口号的时候。 骑兵已经加速,气势已经起来, 下面, 只剩下了一往无前! 马蹄如雷,这和白天在书院对付那帮书生不同,和前半夜摸到鸡堡内也不同, 这一次, 是堂堂正正的骑兵冲锋! 随着前方的帐篷越来越近,随着前方的人影也越来越近,随着前方的城墙也越来越近,郑凡感觉自己体内的鲜血,正在不断的升温,甚至于要燃烧起来! 激动之下, 郑凡也开口喊道: “乌拉!” 城门口的那几支商队的管事的先愣住了,他们没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甚至,棚户区内不少人还特意从家里出来看热闹。 正在搬运货物的戍卒还傻乎乎地继续将货扛在身上,目光有些发滞地看着前方向自己这边疾驰而来的骑兵。 一直到, 这支骑兵开始挥舞起了马刀! 凡是挡在他们冲锋路上的人,不管是谁,要么被战马直接撞翻践踏要么就是一记马刀下去砍翻。 惨叫声,在北门门口此起彼伏。 终于, 有明白事的人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尖叫道: “燕人打来了!” ………… “爹,那是哪一镇的骑兵?好生跋扈!” 孙建明指着前方出现的骑兵说道。 老孙头的呼吸忽然一滞, 倒吸一口气, 单脚猛地跺地, 叫骂道: “那不是咱们的骑兵,不是咱们的骑兵!” “当然不是咱们绵州城的骑兵,咱绵州城的骑兵不早就拿去当骡马用了么,怎么可能会是咱……” 孙建明忽然不说话了, 他从自家老爹惊怒的情绪中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同时, 那支冲锋而来的骑兵开始砍杀城外的人时,等于是替他证实了这个可能。 “是燕人?” “真的是燕人?” “是燕人!!!!!” 最后一句,孙建明是叫出来的。 老孙头脚尖一踹长枪,长枪弹起,被其攥在手中,他一边将包裹着长枪的厚布给解开一边对自己的儿子吼道: “你快下去命城门卒关城门,燕人这是要夺门!” “燕人竟然真的来了……” 见自家儿子竟然还愣在这里,老孙头一脚踹过去。 “砰!” 孙建明被踹翻在了地上,这才从先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快下去关城门,要让燕人夺了门,绵州,就完了!” “好,好,好!” 孙建明连滚带爬地跑向台阶那边。 老孙头深呼吸了两次,看着城楼下方的情况,心里,当即一凉。 因为今晚有好几家车队撞到一起的缘故,所以绵州城内的大半戍卒都被拉过来当了仆役来搬货。 也因此,当燕人骑兵忽然杀出时,其实在城门下面,有一千大几百号的乾国戍卒! 但这将近两千的戍卒,平时根本就没怎么操练过,只不过顶着一个在册的名字可以每月领一份付出了劳力却还得被克扣大半的粮饷罢了。 甚至,他们用锄头用扁担都比用刀来得顺手和熟练。 也因此, 当四百蛮族骑兵杀至时, 这近两千戍卒根本就没有起到丝毫阻拦的作用,直接炸营了! 他们看见了鲜血,他们看见了杀人,他们看见了那黑色的铠甲,看见了那无情的眼神,还看见了那蛮族人的面孔, 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崩溃了! 他们丢下了肩膀上的货物,他们不再理会那些管事的呼喊,他们近乎本能地扭头向城门那边开始逃跑。 人的本能告诉他们,躲进城里去能安全一些! 城楼上的老孙头看着下方发生的这一幕, 一股绝望,开始弥漫心头。 明明燕人的骑兵,还没真正杀到跟前,但大乾的兵,就已经先崩溃了! 老孙头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枪,随着年岁增大而有些衰败的气血开始重新被调动起来。 “砰!” 老孙头一掌拍在城垛子上,翻身跳下了城楼。 长枪的枪尖卡在了城墙上,伴随着老孙头身形的下坠,划出一串火星。 “嗡!” 老孙头就以这种方式直接来到了城楼下, 落地时, 胸口, 有一点点的憋闷,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手中的长枪被其擎在身后,整个人开始主动地向前, 同时喊道: “不要跑,随本将阻截燕狗!” 然而,周遭的戍卒根本就不搭理他,还是继续向城门跑去。 于千人浪涛中,老孙头一个人在孤身前进,他显得是那么的孤独,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最近才被贬谪到绵州城的,原本的老部下,并不在这里,而这里的戍卒,他还没来得及收整。 若是在以前,哪怕燕狗真的杀来了,他也能有信心聚集自己麾下一曲人马和燕狗干一场,但是在这里,他根本就调不动兵。 况且,这些手无寸铁的人,还能称得上兵么? 终于, 最打前的一名蛮族骑兵冲杀了过来,连续两刀砍翻了两个正在逃窜的戍卒,正好对上了逆流而上的老孙头。 老孙头周身气血再度催发,手中的长枪直接刺出。 蛮兵用刀格挡,但只觉手臂一震,手中的马刀竟然被对方的枪尖给挑飞。 老孙头再度向前, 八品武夫之力伴随着这一杆长枪再度刺出。 “噗!” 枪尖洞穿了这名蛮兵的甲胄,这名蛮兵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 “燕狗,纳命来!” 老孙头发出一声低喝, 长枪举起, 直接将这名蛮兵用长枪从马背上挑起, 而后狠狠地摔在了一侧的地上。 “砰!” 蛮兵的身体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随着最后一次的抽搐结束,不动了。 “嗡!” 老孙头将长枪拄在地上, 趁此机会回头向后看去。 他有些惊愕地发现,那城门,居然还没关上! 可以看出来,里面是有人想要关城门,但崩溃的戍卒正在奋力地阻拦,外加城门口还堵着很多的货物,城门想关上就更难了。 “直娘贼!” 老孙头发出了一声低吼,在他看来,眼前这是一支燕军的前锋部队,目的就是来夺门,在后面,应该还有燕国的大军! 若是真的再继续耽搁下去, 那…… 就在这时,更多的蛮族骑兵逼近了过来。 这一刻, 在这座绵州城下,形成了一道极为诡异的局面, 一千多号人挤压在城门口, 一支骑兵则逐渐向城门一侧汇聚, 双方的中间, 夹杂着一个持枪的老者。 这种诡异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郑凡的目的,是夺门! 蛮族骑兵的冲锋,没有停止! 一时间,近十名蛮族骑兵呈一种扇形包围状策马冲向了老孙头。 “燕狗!” 老孙头手中的长枪再度舞出,身上释放出褐色的光亮,这些光亮,还附着在了他的长枪上。 “砰!” “砰!” “砰!” 长枪宛若化作了一条灵动的龙蛇,三次横拍之下,三名蛮族骑兵被直接从马背上抽翻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下地横扫,一时间,也不晓得这马腿被扫断了多少根,又是好几名蛮兵被掀翻下马。 最后,枪尖开始点名,一拨,一挑,一刺,质朴无华的动作,每一套下来,都能刺下一名蛮族骑兵。 不需多久,十名先前冲杀上去的蛮族骑兵,尽然被老孙头一个人全部扫下,非死即伤。 然而,未等老孙头喘一口气,第二轮的蛮族骑兵又再度冲锋了过来,同时,更多的骑兵并没有被他一个人给拖住,反而从其身侧纷纷绕了过去,目标很明确,直指城门! “燕狗,休走!” 老孙头长枪再度挑翻两名蛮族骑兵,身形开始极速后退,同时咆哮道: “关城门!” 城门后,孙建明率领着数十名守城卒正在拼命地试图关城门,但外头,却有上千人在向这边推,这城门,就是关不上去! “砰!” 老孙头又是一枪,将一名蛮族骑兵刺下。 一时间,这名乾国老武将,竟然给郑凡一种昔日见到沙拓阙石叩镇北侯府大门时的感觉。 但身为九品武者的郑凡已经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气血,已经要枯竭了。 可能对方未曾衰老时,确实是个高手,但任何人,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袭。 梁程出手了,在老孙头连续应付下了两拨蛮族骑兵后,梁程策马直接冲了过去。 老孙头的长枪再度舞出,和梁程的刀发生了碰撞。 一时间,老孙头只感到自己双臂一沉,身形一颤,竟然没能站住,而这时,梁程直接纵身下马,扑向了老孙头。 老孙头目光一寒,手中的长枪在此时直接断开,化作了两柄枪尖,一枪架住梁程的刀,另一枪刺入了梁程的腹部。 然而,对方的体魄却宛若精钢一般,自己的那一截尖枪竟然没能刺入对方身体,反倒是自己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 僵尸体魄之强悍,恐怖如斯! 况且,梁程也不单单是当初和郑凡一起去民夫营里报道的梁程了,在郑凡入品后,他的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恢复,确切的说,他的血统,也得到了进一步的苏醒。 趁着这个机会,梁程手中的刀已然要砍向老孙头的脖颈。 然而,就在这时,老孙头忽然发出了一声怒吼,眼眶之中有鲜血溢出,褐色的光芒在其身上大盛,连带着抵在梁程腹部位置的那一截枪尖也在此时被附着上了光泽。 “噗!” 枪尖,被送入了梁程的体内。 老孙头咬着牙,赤色的眼眸盯着梁程, “燕狗,纳命…………” 两名蛮族骑兵杀至, 一人一边, 当战马呼啸而过时, 二人一起下腰, 出刀, “噗!” 正在和梁程僵持着的老孙头根本无法动弹, 下一刻, 他的脑袋就被斩了下来, 于空中翻滚间, 他看到了身后的城门依然没有被关上。 “啪!” 头颅,终于落在了地上。 老孙头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变暗, 他知道, 绵州城,完了; 同时, 他也累了。 “你的伤?”郑凡看向梁程。 梁程摇摇头,道:“多谢主上关心,关系不大。” 说完,梁程就重新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郑凡看见一名先前受伤倒地的蛮兵居然走到了那个老者头颅前,弯腰将老者的头颅抱了起来。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用蛮话道: “你在做什么?” “主人,他是真正的勇者,我们蛮人,敬重勇者,哪怕他是我们的敌人。” 郑凡点了点头,道: “我命令你带二十个人将受伤的族人和战死族人的尸身都带上,去城外我们先前休息的土坡那里等我们回来。” “遵命,主人。” 郑凡又伸手指了指老头的尸身,“带上他的全尸,先给他安葬,他是乾国人,应该葬在这里。” “是,主人。” 梁程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依旧握着刀,开口道: “主上,我们的兵力,可守不住这里,城里的乾国人,大概以为我们是前锋,后面还有大军,所以才害怕慌乱到这种地步。一旦他们醒悟过来,发现我们就这点人马,可能……” “我还没天真到那种地步, 但至少,得拿点纪念品证明一下,我来过这里,入城!” 一声令下, 三百余蛮族骑兵在郑凡率领下直接冲入城中,他们没有分散开去掠夺,也没有企图去占据府库或者城内商行的仓库,在街道上冲垮了几支散兵游勇组成的乌合之众后, 队伍,停在了府衙门口。 郑凡抬头,看了一眼府衙上的牌匾, 对身边的梁程道: “到了,纪念品商店。” 梁程却开口道: “可千万别又是一座鸡堡。” 郑凡马上一眼瞪过去, 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 第九十五章 收队! “砸门!” 郑凡一声令下,自有蛮兵上前去撞门。 府衙的大门并不是很牢固,至少比起绵州城的城门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毕竟,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儿,和后世的不同的是,古代的县官基本上不怎么会去拿公款修缮县衙。 只不过,门后头显然有人在后面抵着,一时间,蛮兵们竟然没能将这大门给撞开。 梁程举起手, 沉声道: “弓!” 身边的蛮兵开始张弓搭箭,蛮族的天赋技能,就是骑射,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事。 在梁程的命令下,身边的这些蛮兵马上心领神会策马后退了一段距离,而后举弓。 “嗡!” 一轮抛射下去,因为角度的关系,想射中在门后堵门的人基本不大可能,但院子里依旧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哟,院子里人还真不少。”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燕军入城的消息,其实很快就传遍了全城,而府衙一时间则成为很多人心下最安全的一处地方,来避难的和来找人商量事情的,很多都聚集在府衙内。 破门后,郑凡又没怎么耽搁,直接领军策马来到这里,等于是把那帮人全堵在府衙内了。 箭矢的抛射,并非是为了杀伤堵门的那帮人,而是通过别人的惨叫,击垮他们的士气。 毕竟,府衙内的人以及整座绵州城里的人可并不知道自己等人的真实兵力,还以为外头海量的燕军已经入城了。 确切来说,这座城池里,哪怕戍卒不堪一用,但各家的护卫家丁以及商行里的镖师聚一聚,凑一凑,上千丁壮也是能轻松拉出来的; 等人数明了后,一些先前被吓得丧胆的人可能也会重新聚集起来反扑。 这也是梁程先前说这座城自己等人占不下来的原因,不用等乾国从其他地方调兵来了,就这座城自己,就能让自己等人吃不了兜着走。 同时,这也是郑凡入城后直接率军来到府衙的原因所在了,既然这城占是占不下来的,但既然冲入了城中,总得给自己带点纪念品回去; 以此证明自己来过,见过,也征服过。 总之,伴随着脑补“燕国大军”已经入城的自我恫吓,再加上院子里有人中箭发出了惨叫,堵门的那帮人,直接崩溃了。 “砰!” 府衙的大门,终于被撞开。 蛮兵们下马冲杀了进去,里面一时间鬼哭狼嚎,有一些身上还有点血勇的,还想着拿着兵刃拼一把,但很快就被身着精甲配合娴熟的蛮兵砍翻,大部分,还是选择跪在地上选择投降,或者是……认命了。 敌军都攻入城内了,城池都陷落了,再在这里做什么抵抗,在大部分人看来,其实都是一种无用功。 同时,乾国也承平太久了,久到这一代人,哪怕身在边镇,却根本没经历过战火,可能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的。 里面的局面,很快就被控制住。 郑凡翻身下马,走入了府衙,梁程跟在郑凡身后。 院子里,黑压压地跪伏了不少人,还有伤者在那里发出着哀嚎。 在蛮兵面前,这些人不敢造次,只有当郑凡走进来时,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开始大着胆去观察郑凡。 只不过,对于这些小杂鱼,郑凡根本没什么兴趣。 先前的那座鸡堡郑凡还真想过收服过来,反正自家翠柳堡也在边境线上,在那里开一个口子,就跟铁道游击队在伪军碉堡楼里安插了自己人一样,可以很大程度地方便自己进出同时刷刷军功。 但是这座城的人,郑凡和他们很难去达成什么利益关联,尤其是自己完事儿后还得马上跑路的当口。 从冲门到入城再到入府衙,虽偶有波澜,大体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帆风顺。 乾国军备废弛之程度,让人瞠目结舌,郑凡甚至觉得,当年初代镇北侯因为无法得到朝廷的援兵从而没办法去打到乾国都城的遗憾,放在这一百年后,若是初代镇北侯能够复生,凭借其昔日手下的兵力,真的可以轻松做到了。 一个王朝真正的敌人,永远不是外在野蛮强横的敌国,而是…………时间。 心里一边想着这些心思一边继续往里走, 但当郑凡即将跨入后院时, 他脸上一直平静自若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 他听到了, 歌声。 说是歌声,但大部分吟唱出来的,还是词。 有壮怀激烈一腔悲愤难以宣泄的, 有怀才不遇国家末路情难自抑的, 有讥讽奸佞当道国将不国的, 有感怀大厦将倾江河日下的, 郑凡对词调不是很熟,毕竟开局在燕国北方,你学什么诗词歌赋根本就没什么应用市场; 不过听着大概意思有点像是《满江红》以及“商女不知亡国”的翻版吧,主题思想差不多。 郑凡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梁程, 道: “是我先入为主了,没想到,乾国的文官,还是有些气节的。” 在这个时候,歌以咏志,没有卑躬屈膝地背国求活,大概是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了吧。 要么是自己自杀,要么就是等自己进去后,痛骂自己再求着自己将其杀死以全其清白之名。 哪怕是战败者,能呈现出这种气节,都算是难能可贵了。 梁程也有些被触动了,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一眼现在还留在自己腹部的那一截枪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那位老者一个人逆流而上持枪阻截骑兵的画面。 “或许,如果乾国没办法被一战而灭的话,可能………” “唉呀。” 郑凡也叹了口气。 梁程这时为了缓和气氛,道: “至少,还是有点成就感的,不管如何,总比再扫一个鸡堡要好得多。” “别提这个,一提这个就来气,这件事,回去前吩咐下去,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指不定瞎子薛三他们怎么背地里编排咱们。” “是,主上。” “进去看看吧,让我们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文人风骨。” 郑凡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其实已经有蛮兵控制了局面,但当郑凡走进去后, 眼皮却情不自禁地抽了抽。 梁程也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情景,忽然感觉自己腹部的伤势,更疼了。 郑凡看见了一群文官,哪怕在周遭有蛮兵凶神恶煞的注视下,依旧我行我素,一边纵情高歌,一边甚至还光着身子在做着不雅的事,似乎浑然不清楚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他们是还在嗨着,嗨得停不下来了。 但先前被他们强行一起开海天盛筵的舞女们可没有服散,一开始外面传来喊杀声时,她们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等到一批批凶神恶煞的蛮兵进来后,舞女们纷纷发出了尖叫蜷缩躲藏到了厅堂角落里。 文官老爷们找不到舞女了,但自己还在兴头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居然自己人和自己人开始… 甚至那位头上还带着官帽的知府大人,居然还在主动地往一位蛮兵怀中靠。 那个蛮兵一脸无比抑郁的样子,用一种渴求的目光看向郑凡; 他希望郑凡可以下令, 因为他已经忍不住想一刀把眼前的这个老排骨给砍死了! 因为郑凡的命令,他们不得不禁y,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因为禁y而开始了扭曲; 就算是扭曲,也不至于扭曲到最这个瘦排骨老头儿产生兴趣的地步。 郑凡深吸一口气, 然后侧过脸, 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梁程。 梁程微微闭上眼,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伤口,好疼,疼得让郑凡都不好意思再去追究他乌鸦嘴的开光。 “行了,我这精神文明建设标兵称号是摘不掉了。” “主上……英明。” “所以,我们大晚上的不回家睡觉,跑到乾国这里来攻城是为了做什么? 又是帮乾国人扫黄的又是帮乾国人扫毒的,是特意来除四害的么?” 郑凡自然是看见了桌上还剩下的五石散,这玩意儿,他是知道的,当初自己差点要吃这个去感应气血,然后梁程的指甲代替了五石散。 这东西的,效果比后世的d品要强烈得多得多,副作用也更为可怕,因为这玩意儿自己本身就有很多金属成分在里头,服多了,很容易智障和瘫痪。 同时,这玩意儿对人神经中枢的刺激和迷幻作用也非常强烈,看看这帮风度翩翩的文官现在在做的事吧…… 唔, 郑凡真的看不下去了。 他扭过头, 转过身去, 用蛮语下令道: “全都杀了,头颅割走。” “是,主人!” 厅堂内的蛮兵齐声应诺,他们早就忍不住了,纷纷提起了刀子就开始捅人。 蛮族是野蛮,他们的文明程度也一直不高,但文明程度高了,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比如这种明目张胆的断背山,这帮蛮人心里可是一万分的反感。 蛮神在上,他们真是太辣眼睛了! 站在郑凡身边的梁程开口问道: “主上,下面?” 郑凡看向梁程,对他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道: “收队,回所!” 第九十六章 虎父无犬子 头颅,被一一割了下来,因为服散效果还没过,所以这些大人们是用实际行动真正地诠释了什么叫“娱乐至死”。 至于府衙里跪着的其他俘虏,郑凡倒是没下令把他们也一起割了。 虽说大燕重军功,保留着以首级计算军功的方式,但说实话,这次冲城,实际上也没杀多少人。 比起有数的首级军功,你带着知府大人为首的等高官头颅回去,其象征意义其实更大。 同时,也能更方便你回去吹牛皮。 至于怎么吹才符合基本法,郑凡得回去后和瞎子商量商量。 譬如:郑守备提四百虎贲,屠灭绵州城! 不信? 你看看那座城的大人们脑袋都被割下来带回来了,其他人的脑袋,实在是杀了太多,带不动就没带! 当然了,放过府衙里的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个时代可没有网络传媒,也没有社交软件; 不管是名士养望还是皇子贤明之类的,其实都需要靠人的嘴去吹,靠人为的去散播,郑凡相信燕国在乾国这边肯定有自己的谍报系统,外加两国之间的贸易很密切,哪怕是打仗时,可能这走私贸易也很难断绝。 所以, 郑凡在离开府衙时, 将手中的刀向地砖上一插, 大声道: “破城者——郑凡!” 为了避免这帮人肉宣传机器在宣传时出现谐音的错误,影响自己的丰功伟绩传回燕国,郑凡还特意拿毛笔在府衙门口的柱子上亲笔写下: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到此一游!” 完事儿后,拍拍手,自己又看了一遍,其实他是觉得这句话有点老套了,但比起: “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大燕翠柳堡派出所宣” 郑凡还是觉得前者更好一些。 事了,郑凡一挥手: “撤!” 入城,入府,再集合队伍重新顺着进来的北门出门,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发生的很快。 郑凡不可能给这座城反应过来的时间,同时,也不能给附近的其他乾国军队反应过来的机会。 归根究底,他们现在也就三百多号人; 并且,哪怕乾国人已经给了郑凡很多很多的自信,但郑凡依旧不会天真地认为乾国上下所有的军队,都如同这般不堪。 若是真这样,那郑凡还真不打算回去了,一路向南,打到上京去,火烧乾国宗庙,活捉杨家三姐妹! 现在,下面的任务,就是安安全全地回去。 浪已经浪过了,玩儿也已经玩儿过了,黄赌毒,被自己扫了俩。 眼下,安安全全地回去才是第一要务,毕竟,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笑得最好的。 临走前, 在城门口, 郑凡坐在马背上, 回望着这座城, 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留下一句话,否则后世的历史教材里记录自己今天的这一行为后,要是没一句属于自己的话做点缀,那得多枯燥和乏味。 思考了十几秒, 郑凡缓缓道: “别了,只有一个男人的城……” 意境, 嘲讽, 逼格, 立场, 都具备了。 郑凡对这一句很满意,只可惜梁程在拍马屁的功夫上差了不少火候,若是薛三或者瞎子在这里,彩虹屁肯定已经如潮而来。 整个绵州城,除了那个逆行而上的持枪老者,其余人,基本都是背对着自家刀兵的。 不过, 有一个人似乎不满意, 而且, 他似乎也打算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不满意的态度。 上方, 城楼上, 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 他的手里, 拿着一张弩。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城楼上的,甚至,根本就没人料到这座北城门上,竟然还会有人, 而且, 这个人还打算反抗。 哪怕侵略者要走了,他其实可以活下来,但他还是要反抗,还是要反击,要对侵略者做点什么,甚至不惜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梁程看见了弩箭,周围还有其他的蛮兵看见了弩箭,他们开始动了,有的张弓有的则准备向城楼那边策马而去有的则向郑凡这边靠拢保护郑凡, 但一切的一切, 都来不及了, “嗡!” 弩箭, 已经射出, 直中郑凡的胸口。 “砰!” 郑凡从马上摔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杀了他!” 梁程发出了命令,一群蛮兵马上冲了回去。 ……… 射出弩箭后,孙建明马上把头缩了回来,一道道箭矢从其头顶墙垛子上飞了过去,他浑不在意,只是默默地重新给弩上弦。 他没选择逃跑,因为城门楼这儿,就他一个人,这座城里,明明还有很多人,但他一个可以帮忙的都没有。 他爹,死在了外面,透过关门时大门的缝隙,他看见了,看见了他爹的脑袋,被削飞得很高很高。 但城门,终究还是没有被关上。 不过,其实关没关上也没什么区别,大家都只顾着逃跑根本就没人组织守门,你们关上了人家还可以慢悠悠地爬墙上来。 孙建明一直觉得自家老头脑子有些刻板,老孙家梁郡双头枪的名声其实在他爷爷辈就已经很响亮了。 他爹继承了双头枪的传承,入伍参军,八品武夫,官位却一直不显,一直没能冒出头,当了很多年的百夫长,连个杂号都没能混得上。 若非是先皇在位时西南土司发动了叛乱,他爹所在部被调入了西南平叛,他爹靠自己的过硬功夫打下了实打实的军功,可能一辈子到头来,至多也就能混上个巡城校尉罢了。 哦,虽然临老到头,也被贬到了巡城校尉。 但至少,他爹风光的时候,他也能做做梦。 孙建明吃不得苦,也没什么练武的天赋,所以一直想着学学琴棋书画吟诗作赋,给自己身上喷上点文人气息。 日后抱上文官的大腿,混个儒将的形象,再有他爹在后面做保障,自己的仕途,肯定会好很多。 孙建明知道,在燕国,武将的地位很高,不说那镇北侯府了,凡是下面的那些个领兵的武将,在文官面前,也是硬气得很; 但我大乾自有国情在, 在大乾,武将想往上爬,想混得好,就得当文官的狗。 就连大乾边军那些个大总兵们,入上京后得跪在相公们的府门口,喊着门下走狗求见, 还得看看相公们的心情好坏才决定到底见不见你。 曾经,西南土司叛乱糜烂了西南十年,最后将叛乱彻底平定的,是一位刺面武将; 早年犯事,脸上被刺字发配入军中,一步一步地靠军功往上爬,最终因为戡定那一场大叛乱得以入朝进枢密院。 当年,武将们似乎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好像真的要来了,在枢密院的相公里,居然也有咱武将立足之地了。 可惜好景不长,那位那个年代所有武将的励志偶像,在枢密院里站了不到半年,就因为涉嫌谋反,被灭了九族。 主办这件案子的,就是当朝首辅韩相公。 大乾武人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那点希望,就被掐灭了,而且还被浇上了一盆冰凉凉的水。 他爹每每晚上喝酒喝多了,都会一边抹泪一边怀念那位刺面相公。 毕竟,他爹当初也算是跟着那位刺面相公入的西南平叛。 所以,孙建明很踏实,他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既然没能力去修改规则,那就去适应规则; 他结交了很多文人,也拜访过很多文官,尽心尽力地以一个武将的身份,去营造自己的文气。 但他爹成功地坑了他,本来只能算是木讷不善交际溜须拍马的老父亲,临老的这几年,脑子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怼文官,怼武将,文官们发财,武将们喝兵血,这大乾百年来,自有自的文武默契。 他爹两边一起得罪,一路被贬谪,害得自己因为有这个爹,也是仕途受挫,没办法,这年代,讲究个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脑子有病,这儿子大概率脑瓜子也不大灵。 想到这里, 孙建明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一直觉得他爹糊涂了,人老了,就认死理,就犯倔! 但事实证明,他爹是对的, 燕人, 他娘的真的来了! 很早以前,他爹就曾对他说过,刺面相公带他们在西南平叛时曾言: 西南土司之乱,别看势大,但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大乾真正的威胁,是燕人,是凭借着一国之力和蛮族抗衡了数百年的燕人! 因此,他爹每年都会关注燕国的消息,尤其是北封郡那座侯府的消息,从友人那里,从朝廷那里,从商队那里。 前些年,经常传来镇北侯府对蛮族用兵又打赢了哪个部落,又灭了哪个部落的消息,他爹愁眉不展。 这些年,类似的消息很少了,甚至都快基本没有了,他爹的眉头,却又锁得更厉害了。 他笑着问他爹这不是好事儿么? 他爹却叹了口气,说: 以前,虽然镇北侯府一直在打胜仗,但这至少证明蛮族还敢叫唤,还敢龇牙,还敢试探; 这些年,战事基本听不到了,证明,蛮族已经被收拾得服帖了。 一旦蛮族服帖了, 燕人的手就能腾出来了。 孙建明歪着头,向下看了一眼。 下楼的台阶那儿,已经有蛮兵上来了。 可不是么,爹,燕人不光是腾出手来了,看样子,燕人像是都已经把蛮人给收服了,那些穿着燕人甲胄的,这他娘的哪里是燕人,分明就是蛮人啊! 孙建明挪动着身子,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了弩箭。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他其实已经被冲进城的戍卒给冲跑了,但他又鬼使神差地回来了。 城楼上的小库房里,弓弩其实不少,至少样子货还是有几样的,但却没人去用。 他拿了一把弩,就靠着墙垛子坐着。 他不知道他爹现在有没有上天,估计才死没多久,应该还没来得及上天去保佑自己。 但自己还是碰到了那支燕军出城了, 直娘贼, 这群燕人就三四百骑的样子! 但这城里,可持械之人何止数千?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袭上孙建明的心头, 然后心里的愤怒,就越发强烈起来。 整座城,就他爹一个人,拿着祖传的双头枪主动撞向了燕人,但凡…… 唉。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窜了出来, “嗡!” 孙建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弩箭射了过去,却射在了那块门板上。 原来,打头的蛮兵将地上的一块墙板挡在了身前当护盾。 弩箭其实穿透了一半墙板,但失去了力道后并没能穿透这名蛮兵的甲胄。 再重新上弦,已经来不及了,蛮兵们从后面冲杀了过来。 孙建明拿起刀,向前劈砍了过去。 “砰!” 只是一个照面,孙建明手中的刀就在碰撞中被挡开,手腕一紧,刀落在了地上。 而后, 三四把兵刃直接劈砍在了他的身上,将其掀翻在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交战,也没有你来我往的厮杀,更没有死之前再拉几个垫背的豪迈, 自己, 在这群蛮兵面前, 弱小得如同一只小鹌鹑。 在弥留之际, 孙建明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明明有一个曾是八品武夫的爹, 却一直将自己大部分的精力放在琴棋书画上, 最后导致自己这个将门子弟,居然连刀都攥不稳当。 他的父亲,已经走了,他也该走了。 好在, 自己终究抓住了机会, 将对方带头的那个人,射死了。 那个家伙居然一个人骑马出来站在城楼下发呆, 呵呵, 傻子吧他是! ………… “主上?主上?主上?” “咳咳咳…………” 郑凡咳嗽了起来,落马时自己整个人的后背砸在了地上,再加上身上甲胄的重量,这一摔,可真不轻。 “主上,你别动,我来帮你取箭。” 梁程是僵尸体魄,所以他可以先将那一截枪尖留在体内,等着空闲下来后再做处理,但郑凡不是。 那支弩箭可是射中了郑凡的心脏位置,若是不小心处理,很大可能会危急郑凡的性命。 郑凡却摇摇头,伸手攥住了插在自己甲胄上的弩箭,没等梁程阻止就直接将弩箭拔了出来。 “咔嚓……” 预想中的鲜血飞溅并没有出现,郑凡则自顾自地慢慢坐了起来, 摇头道: “我没事。” 说着,郑凡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甲胄,把手伸进去,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 笑了笑, “你知道么,出发前,瞎子曾跟我说,让我别再把他带身边,还好我没听他的。” 儿啊,你又救了爹一命啊! 说完,郑凡又咳嗽了几声。 而这时,上去的那批蛮兵已经将孙建明的头颅带了下来。 不愧是曾在漫画里创办x教被404的角色, 洗脑效果确实很厉害, 这群蛮兵对郑凡的感情,是深入骨髓的畏惧,同时又带着极为强烈的依恋之情。 对于这个差点将自家主人给杀掉的乾国人,他们是无比的愤怒。 “主人,把他的头颅带回去,让三爷把他的脑袋削成一个碗拿来喝酒!” 几个蛮人这般建议道。 在他们心里,曾在他们面前亲自表演“拿你们的头盖骨当碗使”的薛三,其这种刑罚,是世间最为残忍的,甚至灵魂在死后都无法得到安息。 “没必要。” 郑凡摇摇头,归根究底,还是自己的原因,没事儿做跑出队列站城楼下发什么呆啊。 还是太顺风顺水了,心里懈怠了啊。 不过,自己刚说出的话就被打脸,自己说这是一座只有一个男人的城,得,人第二个男人马上就站出来了。 不过,也就两个了。 郑凡翻身上马,示意自己无事,其余人也纷纷上马,众人先去了先前休息过的土坡那儿。 一座坟头被立在那里,里面埋葬的是那位持枪老者的尸体,上面垒了一些石头,至于碑文什么的,一来条件不允许,二来也太难为这帮蛮兵的文化水平了。 至于其余死去的蛮兵遗体则没有被埋葬,因为郑凡的要求是带着他们的遗体一起回去。 “你能,让他们变成僵尸么?”郑凡问梁程。 “现在还不行,以后,应该可以。”梁程这般回答道。 “那就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去,先好好地保存着。” “嗯。” “你,把那个脑袋给我。” 郑凡指向了一名蛮兵,那名蛮兵马上上前,将孙建明的脑袋递给了郑凡。 “啧,这是死不瞑目啊。” 孙建明的眼睛,还一直睁着。 郑凡伸手抹了一下,却没能把对方的眼睛闭合上去。 对这种现象,郑凡知道一些科学解释,估计是因为眼睑肌肉失去张力,从而眼裂扩大,无法闭眼。 不过,郑凡也没打算把他的人头给带回去,而是走向了那块坟头,将孙建明的脑袋,放在了坟头边。 “你们俩带把儿的,在这里,就做个伴吧,估摸着你们会有一些共同语言。” 说完, 郑凡又抬头眺望了一眼远处的绵州城, 转身, 下令道: “我们回去!” 一众骑兵策马里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晚风吹过坟头, 除此之外,只剩下了幽深的安静。 而那颗头颅的眼睛, 却在此时缓缓地闭上了…… 今晚更新会晚一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顶点小说 www.booktxt.com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天边,晨曦已经依稀可见,郑凡等人也看见了前方燧堡群的影子,下一步,只要穿过前方的那一片燧堡后就算是回到燕国境内了。 只是一昼夜的奔波,哪怕一人双马,也到了人困马乏的地步,在梁程的建议下,保险起见,还是让众人在一处溪水滩边停下来歇息歇息,让人喘几口气,也让战马喘几口气,同时,哨骑派出去侦查情况。 溪水滩边,郑凡伸手指了指梁程腹部的伤口,道: “要不要我帮你把那枪尖取出来?” 梁程摇摇头,道:“等回去后再取吧,现在取,反而容易影响自己。” “嗯。” 郑凡清楚,梁程在这个时候,依旧保持着极大的警惕。 原本,自己等人最大的依仗——黑夜,已经离大家远去,光亮将重新统治这片大地。 虽说,乾国的边军至少一路上所见的,都很废,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距离回家就差临门一脚了,该小心还是得小心。 众人在河滩边足足休息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放出去的哨骑一个个地回来报前方无异样后,梁程才下令让众人重新披甲上马。 在郑凡看来,接下来就是一鼓作气,直接冲过燧堡区,回燕国回翠柳堡了。 但是在大家都准备就绪之际,梁程举起手,却用蛮语喊道: “向东!” 郑凡愣了一下,不是向北? 北方,才是燕国,而向东,则相当于是沿着乾国的燧堡一线平行阅兵。 蛮兵们也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训练素质还是让他们听从了命令,众骑开始调转马头,在保持阵型的基础上,开始向东奔驰。 策马时,郑凡看了一眼身边的梁程,却什么都没问,梁程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众人向东奔驰还不到一刻钟的时候,后头,居然出现了一支追击的骑兵! 这是乾国的骑兵! 数目不详,但远远扫过去一眼,估摸着肯定比自家的人数多得多。 算算距离和方向以及时间,这些骑兵很大可能先前就埋伏在自己众人先前打算冲锋出去的燧堡群之中! 或许是发现自己这边向东开溜,对方的守株待兔没有完成,所以不得不从燧堡之中冲出追击了过来。 两支骑兵队伍,在这片平原上,展开了一场追逐戏码。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先前休息的重要性了,人其实还好,郑凡手底下的蛮兵们出身于刑徒部落,你让他们奔袭个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没什么问题,这就是蛮族的天赋。 但胯下的战马若是得不到足够的休息,可是会撂蹄子的。 因为得到了休息,追击时,大家还能进行换马,让第二匹马载人另一匹马当于一边空载休息。 有点像是空中加油机一样,纯熟的马术可以让郑凡麾下的蛮兵们在快速行进时进行轻松灵活地切换。 而那支乾国骑兵队伍显然就没有这种资源,也没有这种马术上的优势,逐渐就被郑凡这边拉开了距离。 追击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小半个上午的时间,郑凡等人终于将背后的那支乾国骑兵给甩开了。 “休息!” 梁程再度下达了休息的命令,一方面是现在众人和战马的体能就类似后世装甲部队的汽油,不可能一口气给榨干掉。 另一方面则是现在可是在乾国境内,要是一门心思瞎跑天知道自己等人会跑到哪个疙瘩去。 下马时,郑凡只觉得自己的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他的马术其实在这段时间有很大的进步了,但这种长距离高强度的奔袭还是第一次,身体方面倒是还好说,就是大腿内侧的软肉,因为还没能磨出厚厚的老茧所以还显得有些矫情。 有蛮兵主动上来牵走郑凡的马去喂草料和打理,郑凡对那蛮兵点头笑笑,蛮兵被吓了一跳,赶忙抱着双手对郑凡鞠躬了好几次。 郑凡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了两把炒面,开始往嘴里塞。 这种炒面可不是后世的那种炒面条,是纯粹的炒“面粉”,味道,也就那样吧,任何东西连吃几顿后,你也就会觉得一般了。 “主上。”梁程见郑凡一边吃着炒面一边走向自己,当即主动开口道:“先前,属下让哨骑去前面燧堡探明情况,其实是让他们主动暴露在燧堡的视野之中,除非那一片的燧堡全是类似我们进来时摸的第一家那般的鸡堡,否则肯定会惊动燧堡里的戍卒。” 郑凡闻言,点了点头,明白过来了,道: “是因为没有狼烟是么?” “是的,主上,有狼烟和打草惊蛇反倒没什么,燧堡里的情况我们大概已经清楚了,兵额不足,士兵训练不足,就凭那些燧堡,想很快速地抽出力量来阻拦我们近乎不可能。 而附近其他地方的乾军在看见狼烟后再想动身支援过来,也是鞭长莫及。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就着狼烟很潇洒地冲回燕国,但就是完全没有狼烟,让属下断定前面应该有问题。” “学到了。”郑凡点点头。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才能避免笑话,郑凡觉得若是真的是自己带队的话,可能现在已经在燧堡下面被那支乾国骑兵给包圆儿了。 翠柳堡派出所的扫黄行动也会“中道崩殂”…… 紧接着,郑凡又笑道:“看来,乾国那边,也不全是饭桶。” “主上,咱们毕竟曾攻下了一座城,不过,对方将领能反应这么迅速,甚至直接预判了我们回去的路线提前布置了埋伏,证明其确实有水准。” “毕竟这么大一个国家,如果全都是酒囊饭袋,也不现实,那下面我们该怎么办?” 之前,一般都是梁程来问郑凡这个问题。 但现在轮到郑凡这个领导向专业人士请教,现实不是游戏,没有投币重来的机会。 “主上,休息半个小时后,我们从南面绕一圈,再从先前那个口子回去。” “这叫出其不意是么?” “我们人数少,这是我们的劣势,其实也算是我们的优势。其实,如果能把战死蛮兵的遗体和受伤的蛮兵丢下,我们的速度会更快。” 郑凡闻言,摇摇头,道:“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们的战马其实也足够,遗体和伤者带着,也能维系住士气。” “主上英明。” 其实梁程就是提个建议,采纳与否还在于郑凡。 郑凡又小声道: “就算要丢下伤号,也得等那些伤号自己主动提不出来为了不耽搁大家的速度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阻击断后。 最好再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们不走他们就自杀。 然后我再摸一些眼泪,一步三回头,之后我们再走。” “…………”梁程。 “其实,我不希望有那个时候。” “我也不希望,其实,一开始我对他们还有点芥蒂,一起打过仗冲过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认知有点太片面了。” 就在这时,有一名蛮兵策马过来,下马后,对郑凡行礼,禀报道: “主人,东北方向五里处出现了一支马队。” “马队?是商行的队伍么?” 乾国边境一线,其实人口并不多,大概是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率铁骑连踏乾国边境三郡,弄了个“十室九空”。 后来,乾国干脆就把北地当战争前线打造,也不向这边移民了,省得到头来还便宜了燕国。 所以,在乾国的北地,基本上都是军户,有点类似于镇北侯府那样。 不过因为丝绸之路的缘故,这些年的商队开始往来频繁。 “回禀主人,不像是商队,队伍里的马车,像是运送着贵人。” 郑凡闻言,看向了梁程,道: “我们去看看?” 梁程则看向那名哨骑,问道: “多方有多少人?” “护卫不过百。” 梁程点点头,对郑凡道: “主上,您拿主意吧。” ………… “娘,爹爹也真是的,大早上的天还没亮就让咱们母女俩收拾东西回老家,人家都困死了。” 马车内,一个年芳十六的少女对着自己身边的也就三十出头的雍容贵妇埋怨道。 “你呀你,你也不小了,也到该出阁的年纪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呢,是你爹收到急报,说说西边的绵州城好像出事儿了,你爹是担心战事将起,先把咱们母女俩送回去保我们安全。” “要打仗了?是和燕人打么?” 妇人闻言,微微蹙眉,道: “但愿不是吧。” 但乾国在北边,除了燕人,还有哪个对手呢? 总不可能时蛮人跨越了整个燕国杀到乾国来抢掠了吧? “娘,那我们现在走,会不会……”少女的内心一听到要打仗了,还是害怕了。 “傻丫头,绵州城距离咱这儿远着呢,那边出事儿了,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我们这儿,倒是你,女红得好好捡起来了,省得进了人家的门被人家说闲话,到时候你爹爹和我都得被亲家笑话不会教孩子。” “娘,女儿才不嫁,司徒家的那个家伙,女儿去岁见过,病怏怏的,大冬天的一边咯血一边还只穿着单薄的文衫,这不是脑袋有问题么?”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 “那是上京风气吧。” 上京文人,哪怕是冬天,也喜欢白衫飘飘,一边流鼻涕一边打着扇子扇风。 “娘,女儿才不想嫁给她咧,到时候女儿在上面可不得把他给压死。”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嘴里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是谁与你讲这些东西的,是谁!” “娘,是我晚上偷看你和爹爹…………” “…………”妇人。 妇人的脸,当即羞红一片。 “娘的声音又那么大,女儿想不注意到都难……” “别说了!” 妇人受不了了,伸手撑开了马车帘幕,好透一些凉风进散一散自己脸上的燥气。 没办法,自家教出来的女儿,你总不能下令让人掐死! “娘,你可不能自己吃饱了,就不管女儿的…………” “娘求求你了,别说了。” “娘,女儿真的不想嫁给司徒家的那个小子,女儿也想像娘一样,找个像爹一样铁打的汉子,女儿时真的对那些文人雅士喜欢不起来。” 说到自己的择偶标准, 少女也有些羞赧的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马车外, 有些惊喜道: “喏,娘,女儿就想找那种的夫婿!” 窗外的远处, 恰好是纵马狂奔的梁程! “什么?” 妇人有些好奇地也看向马车窗外, 却在这时, 周遭的护卫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敌袭!!!” —————— 感谢想神马就有神马成为《魔临》第55位盟主。 第九十八章 谬赞 马车的装饰太过鲜亮,无论是外面的雕刻还是披挂的彩遮,都显得极为精致。 这很符合乾国人的审美,在追求艺术和生活品质的道路上,乾国人可以说在东方四大国里是一骑绝尘。 当代乾国皇帝那一手漂亮的瘦金体,更是成为上京乃至全国雅士争相模仿的对象; 这并非单纯地是为了溜须拍马或者是楚王好细腰,因为乾国对是大夫的优待,所以使得文人们在很多时候,对他们的“官家”并不是很敬畏,更不会去为了邀宠获得临幸而去污了自己的清名,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当代乾国皇帝,确实是一位书法大家。 就像是后世红色体型小的轿车大部分都是女性司机在开一个道理,这辆马车内,很大可能坐着的也是女性贵人。 当蛮兵们奔袭而来见到那辆马车时,一个个都兴奋坏了。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族人战友的死亡,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刑徒部落在荒漠,本就是大部落掌握下的炮灰。 所以,他们不会为此太过悲伤,他们也相信,自己迟早也会有战死的那一天,会去和自己死去的同伴在恒河的尽头重聚。 然而,抢女人,对于荒漠的蛮族来说,无疑是一种盛事! 荒漠蛮族一直以来都有抢亲的风俗,这就跟别人家的饭比自家的饭香一个道理,别人的老婆似乎也更为迷人。 抢亲,在蛮族人眼里,是英勇雄壮的象征,是一个部落能否兴旺发达的保证。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荒漠的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女人在荒漠上,与其说是人,其实更像是一种财产。 荒漠上至今还有父死儿继、兄死弟继的传统,这里的继承不仅仅是继承家产,同时还继承了自己的“母亲”以及“嫂子”。 郑凡是很难理解手底下这帮蛮人宛若过年时一般兴高采烈的情绪的,他之所以选择带队过来,无非是想碰碰运气。 能在北地,坐这种豪华马车,而且还有这么多的护卫,又没有携带商货,这肯定是贵人不用想了。 要是能拿下来,自己手头上相当于又多了一个人质。 “主上,您率百人负责压阵,属下带队去放风筝。” 郑凡其实并不想像这样被当公主保护起来, 但他也没别的选择,率一支人马压阵望风观察四周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别自己在包别人的时候却被别人给包了饺子。 同时,郑凡也清楚,让自己率队冲锋的话,基本就那一套, 马刀一挥, pose一摆, 高呼一声“乌拉”, 就开始冲锋! 所以,郑凡只能点头同意了,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在真正做事时得自觉地靠边站。 一是没本事的人,二是领导, 郑所长俩样都占了。 “哦!!!!!!!” 梁程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开始了呼喊。 周围的蛮族骑兵则一起挥舞起了马刀大声回应了呼喊。 这让郑凡觉得此时的梁程和先前带兵的梁程有很大的区别,许是因为战术要变化了吧。 郑凡猜得没错, 在留下了一百骑给郑凡后,梁程率领两百多骑向着那辆马车直冲而下。 马车边的护卫们马上做出了反应,这帮护卫明显不简单,面对这种忽然出现的骑兵冲锋他们居然没有崩溃,而且还迅速地围绕着马车开始了作战准备,张弓搭箭就算了,居然还有人从背上取下了军弩! 这不由得让梁程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下距离,待到自己这边和马车那儿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后,梁程迅速举起长刀挥舞了一圈。 “哦哦噢噢噢噢!!!!!!” 两百多名蛮族骑兵开始呼喊着,同时迅速分流,左边的向左转弯右边的则向右转弯,硬生生地在马车前方来了一趟大调头。 “放!” 而这时,恰好是马车护卫首领下令放箭的时候。 只是,这一波的箭矢和弩箭大部分都落空了,除了一名蛮族骑兵有点倒霉,被射中了胯下战马的马腿导致其摔下了马外,基本没对蛮族骑兵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且等到转弯之后,左右两侧的蛮族骑兵迅速前插,分别掠向马车方阵所在的两侧,而后一同开始张弓搭箭。 “嗡!嗡!嗡!嗡!嗡!嗡!!!!!!!” “噗!噗!噗!” 一名名护卫中箭载下了马,护卫队伍里一时间大乱。 然而,等到护卫首领好不容易重新组织手下开始射箭反击时,两侧的蛮族骑兵又恰到好处地转弯拉开了距离,这又是一轮箭矢放空。 下一刻, 蛮族骑兵再度掠来,张弓搭箭,许多护卫再度中箭栽倒。 这才是蛮族骑兵最为可怕之处——骑射! 马术比你好,射术比你精湛,不和你硬拼,就这样软刀子割肉,一层又一层,直接将你割崩溃! 百年前,蛮族王庭西征时,西方诸国的骑士军团那些大铁罐头,在面对蛮族骑兵的骑射放风筝战术时,可是死得相当憋屈。 郑凡清楚,梁程之所以选择这般做,也是为了尽可能地减少自家这边的死伤。 这些护卫确实不错,至少在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上,比昨晚绵州城里的那些戍卒们要高得太多太多。 但不管是何等的精锐,站在原地你射不到敌人却一直在被敌人射也受不了。 所以,护卫首领在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后,留下了十个人继续护卫马车,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策马主动杀向了一侧的蛮兵。 不过,蛮兵们依旧没和他硬抗,也没玩什么冲锋对决,见他们主动冲出来了,蛮族骑兵开始了主动后撤。 护卫首领不敢追击太远,见对方不应招,只能下令放缓马速准备继续回去保护马车,然而,一见护卫们准备回头,先前跑远的蛮族骑兵们则比他们更快地调转马头迂回吊了过来,同时开始射箭。 一时间,又是十多名护卫中箭下马。 当护卫首领发出一声怒吼再度准备追杀过去时,蛮族骑兵又撤了。 远处高地上,郑凡身边的蛮族骑兵们因为不能下场厮杀,只能不断地振臂高呼当啦啦队,可以看出来,他们很兴奋。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种看家本领,这种自家近乎没什么伤亡却能虐杀对手的戏码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因为对手不同,在荒漠,对内,他们是部落内部的厮杀,你会骑射别人难道不会? 对外,他们面对的是镇北军! 装备比他们好,战斗意志比他们好,士气比他们好,战术比他们好,骑射甚至也丝毫不逊他们, 这他娘的,打得不是仗,是绝望! 现在好了,终于找到了虐菜的快乐。 郑凡则是伸手摩挲着下巴,心里感慨着:这套路,玩得可是真脏。 那个护卫首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地倒下,自己却连敌人的边都摸不着。 气得那个护卫首领不停地在那里冒绿光。 还是个九品高手。 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乾国边地承平了百年,虽然前些年爆发过西南土司叛乱的事件,但那些住在山沟沟里的土司哪里有什么阵仗搞出什么骑兵战术,无非打得是游击战而已。 而自从不和燕国人打仗了,乾国方面已经很久没有再品尝过铁骑的重拳了。 这批护卫是府内的家丁,素质自然很好,但他们同样的没有面对这种骑射阵仗的经验,只能被这般放风筝一样得给遛死。 至于那位九品高手,就更凄惨了,在自己手下人基本都被射死同时自己胯下战马也被射死之后,自己像是一条发狂的孤狼一样不停地怒吼咆哮,最后被一根根箭矢射成了刺猬。 自始至终,身为九品武者的他,连一刀都没砍中敌人。 这一幕,不由得让郑凡脑海中浮现出了老谋子那部《英雄》的结尾,李连杰被万箭射死。 至于另一边,蛮族骑兵扑了上去,这次没再射箭了,一来马车附近也不剩几个护卫了,二来他们可是来抢亲的,你要是把新娘子给射死了,那还抢个屁啊! 剩下的几名护卫没能给蛮兵造成什么麻烦,大家一拥而上,直接将他们围杀了。 梁程下马,翻身上了马车,掀开了车帘,探头进去。 一张少女抽泣的脸出现在了梁程的面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少女一边哭一边哀求着。 梁程抬起手, 少女睁大了眼睛看着梁程, 见他的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少女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仿佛认命。 “啪!” 少女被梁程一巴掌抽开。 “…………”少女。 没了少女的阻挡, 坐在马车里面的贵妇在梁程面前展露出了真容, 古代女人生孩子早,女儿都这么大了,但这贵妇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 梁程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四娘的风姿, 虽然眼前这女人肯定比不得四娘风姿绰绰, 但自家的主上似乎口味一直比较喜欢淑女。 梁程伸手,指向了贵妇。 “不要伤害我娘,不要伤害我娘,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少女爬起来,抱住了梁程的手。 然后, “啪!” 少女再度被抽翻在了马车内,白眼一翻,在浓郁的震惊和不解中昏过去了。 梁程看了少女一眼, 之前在虎头城宅院里时,有那么多的小娘子,自家主上却一根手指都没碰,这证明自家主上对小女孩对萝莉没兴趣。 梁程的手再度指向了贵妇, 贵妇手中抓起一把匕首放在了自己的脖颈边, 厉声道: “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们玷污我的清白!” 梁程对此没有丝毫震惊和慌乱, 事实上,他是一头僵尸,对人冷冰冰的才是他的常态,如果不是为了恢复实力,他完全会连郑凡都不鸟一下。 在贵妇露出死志之时, 梁程只是指向了昏迷着的少女, 道: “你死吧,换她被这些蛮人糟蹋。” 贵妇闻言,气得手开始颤抖, 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不由得将手中的匕首放了下来, 对梁程骂道: “你是魔鬼,无耻的魔鬼!” 梁程点点头, 道: “谬赞。” 上架感言(必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顶点小说 www.booktxt.com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魔丸附身!(求订阅!)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一股寒意开始自心底快速地弥漫出去,仿佛在这一个瞬间,自己被丢入了冰潭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灾厄、诅咒、瘟疫、磨难等等浓郁的负面气息。 这种感觉,郑凡曾经体会到过,在和沙拓阙石吃火锅时。 只不过,当时沙拓阙石直接将这股强烈且可怕的兆头给镇压了回去。 但很显然,眼前的这个贵妇,她可没这个牌面,也没这个实力! 先前身上的那种飘浮发热不真切的感觉迅速被刺骨的寒意给取代, 在贵妇刚刚举起郑凡的长刀时, 郑凡的眼眸之中,忽然有黑色的火焰开始升腾。 “嗡!” 还没等贵妇将刀口对向郑凡的脖颈,贵妇的脖子就已经被郑凡先一步用手扣住! 而后, 郑凡整个人从躺着的姿势直接原地起身, 生硬, 快捷, 强烈, 宛若圆规划线一般, “砰!” 贵妇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而郑凡则蹲着身子,右手仍然扣在她脖颈上。 贵妇眼里满满的不敢置信,先前她分明已经确认眼前的这个男人,肯定是中招了! 这个动静,瞬间就将附近的蛮兵给惊动了,先前他们还以为这里会有一场老树盘根的好戏, 大家都很知趣儿地把目光挪开,那啥,听个声解解馋也挺巴适的不是? 但当这么大的动静传来时,大家迅速都清醒了过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郑凡微微低着头,看着被自己控制在地上的贵妇,脑袋轻轻一斜,喉咙里,发出了一道稚嫩的笑声: “呵…………呵呵…………” 你想杀我爹,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但你想当我妈,那我就不困了啊! 原本清脆的童音应该如同天籁,但此时,却宛若魔鬼的呢喃。 听到动静赶来的蛮兵们在此时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带着惊恐的目光看着他们眼前的主人。 其实,因为瞎子北对他们的反复洗脑,导致他们对郑凡本身就带着一种发自潜意识里的恐惧,但眼下,那种潜意识里的恐惧就像是被搬到了现实中来一样。 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如果此时是在翠柳堡,他们都会下意识地跪下来顶礼膜拜。 和东方四国的文明不同的是,蛮族的神祇其实很单一,至高无上的蛮神是他们心中的唯一,再无第二神祇,也因此,其他幻化出来的仿“神祇”形象,其实都是反面的“魔鬼”形象。 简而言之,蛮族的神话故事脉络,就是单一的“蛮神”一个人去对抗漫天的魔鬼,这其实也引申出了蛮族对魔鬼的一种成崇拜情节。 郑凡的眼睛,时而清明时而阴沉,似乎正在做着不停地切换。 “魔丸!” 梁程这时走了过来,在其身后,那个少女被捆绑着跪在地上。 这其实不能怪郑凡和梁程疏忽,因为谁都不会想到,随机劫掠下来的贵族母女,居然还能有这种手段。 这种概率小得相当于你连买了几百注的号中了头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郑凡扭头,看向梁程, 笑了笑, 道: “你…………个…………废…………物…………” “…………”梁程。 这是童声,梁程清楚,这是来自魔丸的鄙视。 虽然,在七魔王之中,魔丸是最懒散的,也是最不做事儿的,但他的地位,却又是最超然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魔丸是郑凡亲自主笔的作品,真正的原因在于,魔丸本身,就是郑凡那个变态以一种极端扭曲变态的思维模式所缔造出来的极端变态产物! 郑凡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身下的贵妇。 掌心,开始有一缕缕黑雾开始弥漫出来,贵妇的脸上当即露出了惊恐之色,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剧烈的颤抖。 “啊!” 郑凡张开嘴,对着她低吼了一声,似乎正在享受着这种折磨的欢愉。 忽然间, 郑凡身体颤抖了一下, 身上的气息也陷入了紊乱之中。 站在边上的梁程清楚,这是郑凡开始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主导权了。 然而,让梁程有些意外的是,短暂的“混乱”之后,郑凡身上的气息再度被浓郁的负面属性所填充。 “咔嚓!” 郑凡一把扭断了贵妇的脖颈,而后站了起来。 先前的这种折磨过程,被强行缩短了。 “娘…………” 少女见到这一幕,刚准备喊出来,就被身边的蛮兵用刀把砸中了后脑勺,直接昏厥了过去。 郑凡扭了扭脖子,双臂撑开,又缓缓地放下,双腿似乎也有一些不和谐,走向梁程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外八。 他似乎是在适应着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正在熟悉着自己的新玩具。 终于, 他走到了梁程面前。 梁程很严肃地看着郑凡, 开口道: “从主上的身体里,出去!” 郑凡咧开嘴, 像是在笑, 同时, 喉咙位置传来了颤音: “废……物……” 梁程十指的指甲开始慢慢地长出, 行, 给你点颜色你要开染房了是吧? 都是魔王,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还真以为自己是绝对的唯一至高? 任何一个企业里,普通员工对于和领带有裙带关系的员工,不管表面上多么迎合,内心里,肯定是瞧不上的。 就在这时, 郑凡双眸中的墨黑色开始淡去, 身上的气息也忽然一颤, 梁程顿了一下, 心里道:又来? “阿程,我信他。” 郑凡开口道。 这一次,是郑凡的声音。 梁程微微皱眉,先前的声音表明了郑凡其实是可以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的,却什么都没做。 信他, 信他什么? 下一刻, 郑凡的双眸再度被黑色所吞噬, 郑凡的视野里, 此时是灰白色的, 像是黑白照片的视角, 里面的景,里面的人,甚至是里面的风,都带着枯败的气息,在他的视角里,世界,没有丝毫值得去留恋。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其实是魔丸内心的真实呈现。 郑凡用颤抖的手,缓缓地举起, 指着梁程, 指尖,都快触及到梁程的鼻尖了。 同时, 喉咙里的童音再度发出: “废…………物…………” 这一次,梁程很平静地看着郑凡, 没有生气, 只是开口道: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郑凡的嘴再度裂开,已经到了一个正常所能承受的极限弧度。 他的双手,开始低垂下去,耷拉在了身体两侧。 双腿膝盖,开始微微地弯曲。 然后。 “唰!” 身体一侧, 面向南方, 紧接着, 两条腿猛地蹬地! “砰!” 宛若离弦之箭,直接向南方疾驰而去! 疾驰了两百米后, 郑凡忽然停下了脚步,同时整个人弹地而起, 右臂像是木偶人一样很是机械地甩了半圈, 最后, 拳头砸在了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传来,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凹坑, 一同溅射而出的,不光是泥土, 还有一大片的…………血雾! 在见到血雾时,梁程的脸色顿时一变,马上大喝道: “全部上马!” 有人,已经盯上了自己等人,且已经在附近潜伏观察,只不过自己这边哪怕已经布置了哨骑和暗哨,却都完全没发现! 在土坑旁, 郑凡有些落寞的身影站在那里, 双臂依旧下垂, 斜过头, 看向身后, 在其身后,梁程等蛮兵全部上马。 郑凡咧开嘴, 用一种很夸张的口型无声道: “废…………物…………” 这一次,梁程不光是没生气,甚至还有些心有余悸。 自己一直自诩会带兵,七魔王里,真正有带兵经验的,就只有自己一人。 薛三是独来独往的刺客,阿铭是只顾着一个人嗨皮的吸血鬼,樊力是个憨憨等等,但自己这一次,却在最不能犯错的地方,犯错了。 对方居然能潜藏在泥土之中,肯定是用了特殊的手段,但自己没能发觉,就是自己的过错。 他应该知晓,这是一个…………特殊的世界。 而自己在布置时,却将自己以前的经验给完全照搬过来了。 自己,确实是个废物。 不过,此时却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梁程看着郑凡,确切地说,是看着眼下正占据着郑凡身体的魔丸。 想来, 魔丸这一次的完全苏醒,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个贵妇想对郑凡出手,事实上,依照先前阿铭的说的在南望城总兵府旧事,魔丸完全可以用石头的身躯在短距离内将那个贵妇的脑袋给砸爆。 但他没选择那么做, 因为他已经感应到了真正的危险, 一个可能让自己等人,全部葬送的危险。 因为自己这边的不中用,要让他魔丸大爷不得不从沉睡偷懒中苏醒过来, 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也不怪人家有这么强烈的怨气了。 下一刻, 郑凡的身体再度弹起,向着南方开始冲刺。 梁程举起马刀, 发出了一声呼喝, 道: “冲!” 数百蛮族骑兵开始顺着郑凡冲刺的方向策马奔腾。 ………… “都尉,那些兵马怎么还没到?” “别急,应该还要一会儿。” 一张小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身形略显消瘦的男子。 一方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盘云片糕和一壶凉茶。 男子身着银色的轻甲,甲胄很轻,也很松软。 大燕尚黑,乾国尚红。 其实,最开始,乾国的甲胄基本以银色为主,乾国开国皇帝早年在前朝曾号称银甲将军,麾下清一色的银甲,后来取国之后,其御林亲军自然以银甲为主。 所以,才有百年前那一场惨败后, 初代镇北侯留下的那句诗: 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之后,慢慢的,乾国军队就不再以银甲为主,后任的某一代乾国皇帝在祭祖时说是托梦,乾国当主火德,总之,各种七拐八拐的理由,乾国军队就开始尚红。 至于银甲,也就只剩下在上京中的天子亲军依旧保留,称银甲卫。 其作用,其实和燕国的密谍司差不离,无限接近郑凡熟悉的那个世界里的锦衣卫。 “都尉,这次咱们立下如此功劳,上面应该会有赏赐的吧?” 褚凤久一边捏起云片糕送入嘴里一边拿起茶壶,送了一口凉茶,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道: “我说,你爹是咱银甲卫的提督,怎么比我们这种没背景的丘八出身还在意功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是,我爹是我爹,我这儿压力也大,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不,也是知道都尉您有真本事,我这才托关系运作道到您手下,也就是想着蹭点儿功勋。” “啧,你小子倒也实诚,但这次你可能得失望了,咱银甲卫在大燕银浪郡布局二十年,好不容易和那南望城的总兵知府以及一系门阀贵族达成了默契。 虽不至于让他们揭竿而起站在咱们这边反出燕国,但至少可以为我们一道屏障。 世家门阀,他们在意的永远不是一国之气运,而是自家之存续。” “唉。”听到这里,青年也叹了口气。 “可谁能料得,那靖南侯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居然敢率军在银浪郡大开杀戒,且放出话说,南望城总兵和知府是我乾国奸细杀害的,呵呵。” “都尉,这是否意味着燕国,真的打算向我大乾开战了?” 褚凤久摇摇头,道:“镇北侯府已成强藩,燕皇已经和镇北侯府撕破脸皮了,那靖南侯之所以这般做,估计也是燕皇担心他们燕国内战时,我大乾再行北伐之事。” “都尉高明。” “高明个屁!” 褚凤久将手中的云片糕直接丢在了地上, 怒骂道: “燕国几百骑就能冲破我绵州城,在我大乾北境招摇了两日我大乾边军竟然拿他们毫无办法。 小丁子,你说你要是燕皇,但凡知道了这件事,会做如何感想?” “这…………”丁祥不敢说。 “不敢说了是吧?我说你这也算是个上京衙内之一了,胆子怎么就那么小,别总这么瞻前顾后的,局气儿了。” “都尉教训的是。” “这支燕军,绝对不能放任他们离开,一旦他们回到燕国,将这几日的行径上报上去,就这么说吧, 我要是那燕皇,我都觉得,与其提防着我大乾会不会北伐,他倒不如直接狠下心西先来个南下!” “他敢么?” “有什么不敢的?面子,是自己挣来的,自己废物,就别怪别人欺负!” 褚凤久长叹一口气, 道: “所以,为我大乾边疆计,这支燕军,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我大乾国土,这,也是本都尉特意留下来协助边军围剿他们的原因; 否则,以咱们那群边军的成色,真可能让这支燕军骑兵冲杀回国!” “都尉,属下一直很好奇,都尉是怎么能断定他们的位置的?” “那支燕人骑兵队伍劫走了梁镇节度使孟长渡的妻女。” “这我知道,孟节度发了疯一样尽发梁镇骑兵正在搜捕他们呢。” “孟节度的妻子,是咱银甲卫的人。” “…………”丁祥。 “朝内,很多文武重臣,他们的妻子,都是银甲卫的人,有些人,他们自个儿也清楚,却装作不清楚,有些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那……” “放心,你娘不是。” “…………”丁祥。 “你娘真的不是咱们的人,你爹是从一个把总一路升迁上提督位置的,你娘是在那时候和你爹成亲的,咱银甲卫的女人再多,也不至于奢侈到连一个把总成亲都送姑娘的地步吧? 当然了,如果你爹纳妾或者续………” 那个弦字,褚凤久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所以,你爹从不纳妾,到底是咱银甲卫的提督,你当他是真的不好女色?” “原来如此。” “呵呵,所以,沿路上,其实都能找到她留下的印记,我们就顺着找过来,也就找到了,只不过我们人手太少,只能先盯着他们,还是得等到边军过来先把口袋包好,再一口吃掉他们。” 说着, 褚凤久拿着茶壶站起身,一边往前走一边道: “这北地的冬天,可真是让人不舒服啊,据说燕国那儿还要冷,靠近荒漠那儿的北封郡,更是冷的不是人待的地方。” “听商队的人说,确实是这般。”丁祥附和道。 “嗯啊,所以,你得想想,燕人,他到底得有多么喜欢咱大乾这花花江山啊,呵呵。” “都尉,属下觉得,咱大乾边军这样下去,会…………” “别,这些话可千万别和我说,和你爹说去。” “是。” 褚凤久走到丁祥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小丁子啊,你是个好样的,年轻人,就得有这些心思,我老了啊,没那个想法了,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算了,朝堂上的那些相公们不急,咱们的那位官家不急,咱急什么?” “可是…………” “放心,你有这些想法,我很欣慰,就算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也会尽力为我大乾,保下你这种年轻人的,替你保驾护航一阵,把你保护得妥妥当当,再把你推上去,以后我大乾,多少还能有点希望。” “属下,多谢都尉栽培!” “客气客气了啊,这是我应该………” “砰!” 忽然间, 一道身影从身侧的林子里猛地窜出, 恐怖的杀意宛若沸腾的热油扑面而来! 褚凤久心下一惊, 放在丁祥肩膀上的手当即发力, 将猝不及防的丁祥直接推向了黑影, 自己则双腿蹬地快速后退! 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还在空中轻轻地飘荡着: “做的………” 第一百零一章 绝境!(求订阅!)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阵的脆响,从丁祥身上传来,这位银甲卫提督之子,此时正在承受着这世间最为恐怖的折磨。 在其身后,站着郑凡,其双手,抓着丁祥的脑袋,一缕缕黑色的气息从其掌心开始传递向丁祥的身体。 丁祥的眼睛已经翻出白眼, 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常人在喝完水后跳跳,都能够感知到自己肚子里似乎有水晃动的感觉。 此时,丁祥体内就是这种感觉,而且,格外的强烈。 他的骨骼、他的器官、他身体内的一切,都在化为液态。 就像是冬天的冰雪开始缓缓地融化,一切的杂乱,一切的纷扰,一切的执着,在此时都不值一提。 褚凤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缓缓地抽出自己系在腰上的软剑。 软剑微颤,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清楚,很快,埋伏在附近的银甲卫就会向这里汇集。 身为银甲卫都尉,他很惜命。 “啪!” 郑凡松开了抓着丁祥脑袋的双手, 丁祥身体摇摆了几下, 开始下意识地向褚凤久走来,或许,此时只有褚凤久,才能够给予迷茫的他一点安全感。 哪怕这个上司,这个长辈,刚刚曾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但丁祥已经无法做过多的思考了,因为,他的大脑,也已经融化了,与其说,他现在还活着,倒不如说,是惯性让他看起来……似乎还活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哗啦啦…………” 就像是油纸袋里的水砸落在地的声音, 又像是手艺上佳的扬州汤包。 丁祥“塌”了下来, 只剩下一具皮包水, 在地上晃悠来晃悠去,水润水润的。 这一幕, 让褚凤久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为银甲卫的都尉,什么污秽肮脏的事儿没经历过? 银甲卫的天牢里,折磨人的酷刑更是海了去了,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此时此刻,褚凤久毫不怀疑,只要拿软剑戳一下丁祥,丁祥就能“流淌”出来。 郑凡微微斜着头,身子也有些倾斜,左边肩膀高右边肩膀低,就这么面带微笑地看着褚凤久。 这是魔丸的酷刑, 这是魔丸的经历, 九世怨婴, 这是他曾亲自承受过的痛苦,这是他曾遭受过的罪孽, 当初, 他一次次带着对“生”的希望,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一切美好的本能感知,期待着自己能够降临。 但最后, 等待他的, 不是属于他的一声啼哭,不是属于父母的关怀呵护, 只是冰冷的金属刺入! 他就这样被结束,他就这样被终结,一次次地渴望,一次次地美好憧憬,到最后,都化作了最为无情的凄厉! 如今, 他将其化作自己的手段, 这是, 属于魔丸的惩戒! “呵呵………………呵呵………………” 稚嫩的童音传来, 郑凡的手向前探去, “嗡!” 下一刻, 郑凡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凹痕,直接出现在了褚凤久面前。 褚凤久身上当即释放出一道灰色的光芒,这光芒也附着在其软剑上,软剑当即笔直向前刺了过去。 气血外放,这是八品武者! 而且不同于那个绵州城下持枪逆行的孙老头,孙老头年迈体衰,虽然曾是八品武者,但实际上,可能也就是九品巅峰的样子,在持久力上,可能还稍有不足,最后其和梁程的僵持,只是其以消耗生命为代价所换来的回光返照罢了。 但褚凤久,可是货真价实的八品! 软剑的速度很快,如同银蛇铿锵! 但郑凡的速度很快,他的身体一侧,整个人面朝上,双足依旧在移动,直接躲过了软剑。 同时,郑凡的双手抓向了褚凤久! 有了丁祥的前车之鉴,褚凤久怎么敢让郑凡的手触碰到自己? 身形当即快速后退,但郑凡却紧逼不止。 褚凤久手中的软剑当即向下斜拉了过去,这是要将郑凡腰斩的节奏。 这一瞬间, 郑凡的眼里似乎出现了一抹犹豫, 仿佛在这一刻, 自己老爹的身子被腰斩掉, 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样子? 其身体也在此时忽然一颤, 一股意念强行施加了下去,打碎了他的犹豫。 郑凡的身体猛地再度下压, 整个人倒贴在了地上, 褚凤久的剑尖只是在郑凡身上的甲胄上划出一道裂痕,虽然火星四溅,没能真正伤及郑凡, 同时,郑凡的双足仍然在快速地在地面推进。 褚凤久当即发出一声怒喝,从一开始交手到现在,他都完全处于退避的下风,他深知再这般被压制下去迟早要出事。 每一个银甲卫,都是从底层爬出,能上得高位者,都是在类似养蛊的环境下拼杀出来的,搏杀经验自然是无比丰富。 但褚凤久无法料到的是, 他的搏杀经验再怎么丰富, 也无法和漫画中的人物去相比, 因为他们的上限,他们的履历,他们的很多很多东西,所需要的,并不是长年累月的堆砌, 只需要一章………番外。 郑凡的动作,比褚凤久更快,他的双手反向托住地面,一时间,直接从靠双脚行走的类人猿变成了爬行动物! 速度,陡然提升! 褚凤久目光一凝,在其根本来不及反应之际,自己就已然被郑凡完全近身。 褚凤久当即挥舞出一片剑光,以自身气血加持,在自己身边布下了三道防御。 但郑凡在近身后却没有主动攻击,而是选择贴着褚凤久的身形开始移动,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褚凤久的眼睛都有些跟不上了! 这到底, 是什么鬼东西! 褚凤久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分寸,再强的对手,哪怕是七品武者六品武者,他都不会陷入如此心态。 至少,大家都是按照套路来,都是按照流程在走,输赢生死,各凭本事罢了! 但自己眼前这忽然冒出来的玩意儿,完全没有丝毫规律可以找寻。 就像是剥洋葱一样, 郑凡的快速移动宛若在一层一层地破开褚凤久布置下来的防御,因为郑凡的速度快到令褚凤久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褚凤久甚至不敢再冒然出击,因为他清楚,一旦自己一击不成,就是将自身的命门完全放开在对方的眼前。 但这种被动防御的架势让褚凤久也坚持不了多久,终于,他的防御出现了一层漏洞,在其头顶。 郑凡猛地挑起,其左臂胳膊像是木偶人一样, 旋转半周, 砸下! “找死!” 褚凤久心下大喜,这是自己故意卖出的破绽。 这种厮杀,最考验的,其实还是心智,褚凤久觉得,自己在心智和经验上,胜于对方! “嗡!” 顷刻间, 褚凤久手中的软剑忽然裂开,从一化为三,且开始快速地闪烁,直接罩向了郑凡的脑袋。 可能,下一秒, 郑凡的脑袋就会被直接削烂,如同后世将脑袋送入工厂车间的大型电风扇一样。 然而,身形在空中郑凡其胸口位置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郑凡身上的甲胄直接裂开,就像是有一个人在空中对着郑凡的胸口施加了一股反推力一样,郑凡的身形于空中形成了一道滞空。 紧接着, 腰部借此发力,郑凡的身形开始逆转, 原本是身形向下用拳头捶砸的动作, 变成了上半身向后,下半身向前, 不光是脑袋躲过了褚凤久的剑花,双脚更是顺势猛地向下一蹬! “砰!”“砰!” 两脚, 结结实实地揣在了褚凤久的胸口位置! “噗……噗……” 褚凤久喷出了两口鲜血,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身后的那棵树上。 “吱呀…………” 那棵树, 直接断裂,向后砸在了地上。 “这…………” 褚凤久嘴里全是血沫子,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并非是绝世高手, 在银甲卫里,比他强的,也有不少。 他不是不可以败, 也不是不可以输, 更不是输不起,觉得自己就不能死, 但他不解的,但他疑惑的,但他不甘的, 就在于, 对方, 自始至终, 身上都没发光! 明明是武者的战斗方式,明明是用搏杀之术将自己击败的,却没有气血光芒! 这, 怎么可能! 郑凡落在了地上, 褚凤久靠在树上,双目死死地盯着他。 郑凡的身体开始颤抖,胸口开始不断地起伏。 就在这时, 褚凤久听到了远处传来了“莎莎”声,应该是附近的银甲卫赶来了。 郑凡双手撑在地上, 张大了嘴, “啊…………” 不停地发出着痛苦的嘶哑之音。 “啊…………” 他的面容,开始不停地扭曲,他很难受。 褚凤久的嘴巴微微张开,他输了,但对方似乎也出了什么问题! 照这样下去,自己输是输了,但自己能活,但对方,这个怪物,他会死! 强烈的惊喜开始刺激褚凤久的神经,让其胸口也开始起伏,瞬间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势,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拼命地从其嘴里涌出。 褚凤久清楚,自己这身子,多半是废了。 胸口的肋骨不晓得断裂了多少根,脾脏肯定也受损严重,自己日后,可能都无法去出外勤了。 但这个时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能活下去的吸引力更大!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 银甲卫,并非没有文职! “轰轰轰!!!!!!” 忽然间, 阵阵马蹄声传来, 紧接着, 远处传来了喊杀声。 褚凤久愣住了,他想要离开这棵树,但他的身体却根本无法动弹,他的伤,真的是太重太重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连气血都无法运行。 一旦运行,他自己的胸膛就会先炸裂。 丁豪曾对郑凡说过,武者有两大根本,一为体魄,二为气血,二者相辅相成。 体魄,为气血之载体,只有强横的体魄才能承载浑厚之气血运转,若是气血没有真正强大的体魄做依靠,根本就无法做数。 当初,沙拓阙石一人于数千镇北军铁骑中冲杀,其实主要靠的,还是其强横的武人体魄! 这才是武者和其他修行者最大的区别,要是换做魔法师或者炼气士这类的,被数千铁骑一近身,可能连一朵浪花都翻不出来。 喊杀声,很快结束了。 但马蹄捶打地面的声音,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梁程率领麾下蛮族骑兵冲了过来,先前,他们将外围的银甲卫都解决掉了。 银甲卫,早已经不是当年乾国开国太祖皇帝夺天下时所率的那支亲军了,如今已经沦为特务机关的他们,让他们小打小闹做一些背地里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儿倒还可以,但要是正面拼杀,这不是他们的专长。 况且他们的人数,其实也就只有二三十,面对数百蛮族骑兵的冲击,哪怕个人武功再高,也就一个照面就被冲垮了,再来一个照面就把剩下的给全部解决。 策马而来的梁程扫了一眼前方情况,先手指那边靠在断树上的褚凤久。 其身后的蛮兵马上会意,张弓搭箭, “嗡嗡嗡!!!!!” 下一刻, 数十根箭矢直接射入了褚凤久的身体,将其整个人钉死在了断树上。 梁程没做耽搁,在经过郑凡身边时,侧身下去,伸手将郑凡抱起,揽入怀中。 “向北,冲!” 一众骑兵疾驰而去。 ………… 郑凡是在梁程怀中苏醒的,苏醒时,梁程还在骑着马。 其身边的蛮兵们也是在奋力奔驰,在他们身后,可以看见一片骑兵的影子。 郑凡张开了嘴,然后只觉得自己的嘴巴肌肉那块无比的酸疼,像是积攒了无数的乳酸。 这是没办法的事, 魔丸在控制郑凡身体时, 似乎很喜欢咧嘴笑的表情, 笑得久了,笑得夸张了,笑得次数多了,嘴巴也就抽抽了。 “主上,你醒了?” 梁程一边策马一边喊道。 “咳咳…………咳咳…………” 郑凡发出了一阵咳嗽,然后发现自己后背位置有些疼。 他是被梁程揽在怀中策马奔腾的。 “后面…………好疼…………” 身上其他地方,只是酸痛,但后背那块,是真的疼,像是还流血了。 梁程一开始没注意到了,等自己低下头看了一眼后,发现自己马鞍上居然真的有血渍! 忽然间, 梁程明白了! “主上,是属下失误,属下腹部的枪尖,还没拔出来。” “…………”郑凡。 “但……真的好痛。” “主上,现在来不及处理了,请主上,再忍忍,忍忍,就不痛了。” “…………”郑凡。 身后,可是有数千乾国骑兵在发了狂地追杀,这会儿怎么可能停下来处理枪尖? 郑凡真的很后悔, 昨天应该无论梁程说什么,自己都该帮他把枪尖拔出来。 只可惜,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吃,郑凡也不会想到,梁程下面的那把枪,居然会有捅自己的那一天。 不过,疼就疼吧,疼,总比丢了命要好。 郑凡只能咬着嘴唇忍受着。 他的脑子里,其实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魔丸操控他的身体时,他其实可以夺回身体控制权,但在魔丸的视角里,他看见了周围隐藏的乾军探子。 为了能够逃脱出去,郑凡主动将自己的身体交托给了魔丸。 昨晚, 自己好像还打败了一个八品武者? 嘶………… 疼! “主上,还好昨天你发现得早,我们解决了那帮探子后也突围得及时,要是再晚一会儿,我们就要被上万乾军包围了。” 其实,在昨晚那会儿,乾军已经按照银甲卫提供的情报开始进行包围圈的布置,只不过因为魔丸的出手,导致郑凡等人没能乾军布置完毕就冲杀了出去。 接下来, 就是数千乾军骑兵拼命追杀! 这数千乾军骑兵来自几个军镇,但都被自家的节度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把这支燕国骑兵留在乾国的疆域里! “主上,前面,只要穿过前面的燧堡群,我们就能回燕国了!” 梁程鼓舞郑凡道, 因为看着郑凡这么疼,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还是因为郑凡昏迷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喊疼,苏醒后再喊疼,其实已经因为胯下战马的颠簸,后背位置被枪尖割了不知多少道道了。 “我说,这个时候可不可以不要立flag?闭上你的那张乌鸦嘴。” 郑凡真的觉得,可能因为梁程是僵尸的原因,说实话,无论是乌鸦还是其他的太岁,都没梁程这头僵尸来得更邪性,更代表灾祸和不详。 所以,梁程说的话,真的很容易被反向应验…… 郑凡建议道:“你应该说,我们要死了,肯定逃不出去了,我们要完蛋了,肯定没戏了。自家人,别奶自己。” “不会的,主上,我们肯定可以逃出去的,前面燧堡应该没有人,我们肯定……” 梁程的话还没说, 前方燧堡群众,忽然冲出了七八百骑兵,他们排出了阵势,开始主动向郑凡这边发起了冲锋! “…………”梁程。 ———— 求月票,求订阅,各种求! 龙努力去码字,其他的事,交给大家了。 第一百零二章 虎,虎,虎!(求订阅!) “主上放心,只有正面有阻拦,我们可以从侧面………” 梁程话还没说完,两侧方向的燧堡内,也有骑兵冲了出来。 “…………”郑凡。 “…………”梁程。 梁程举起长刀,没办法了,这时候,只能选择硬拼,骑兵,只有在冲锋过程中才能将自身的可怕完全释放出来。 只是,自己这边现在人困马乏,能否冲垮对方还真的难说,就算冲过去了,速度必然被阻滞,身后一直死追不放的数千乾军骑兵肯定会包过来,到时候,这三百来号人到底能有几个可以活着冲出去,还真难说。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阻拦的骑兵忽然放慢了马速。 梁程将手中的刀又慢慢放了下来,没有下令加速冲锋,他当然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想……抓活的。 见燕国骑兵也开始放慢了速度,周遭的乾国骑兵开始主动地进行包围,距离拉得有点远,不在箭矢的覆盖范围内,但已然将这支燕国骑兵队伍向任何方向突围的可能都给堵死。 “这是要劝降?”郑凡开口道。 “应该是的。”梁程回答道。 “这个时代,没《日内瓦公约》。” “有《日内瓦公约》和没有,并没有什么区别。” 梁程示意周遭的蛮族骑兵全都聚拢了起来,这些蛮族骑兵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将郑凡和梁程维护在了里面。 “啧,你说说,我以前是不是对他们太薄情了一点?” 这会儿,郑凡还真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 “主上,以前我带兵时,手底下不光是不同部落的人,里面,甚至充斥着很多不同种族的存在。” 郑凡不清楚“梁程”这个作者,当初给梁程这个角色是不是单独画过番外或者“剧场版”,却没有拿出来发表过。 因为“梁程”本人是出车祸去世的,走得很突然; 所以,关于《僵尸梁程》这部漫画是否还有未发表的部分,郑凡也不清楚,梁程的女友阿秋也没有再提及这个。 原版的漫画中,对梁程这个角色,其实更基于都市现代背景,对其过去,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过一些,当初很多漫画读者曾对此有过猜测,甚至把什么上古四大僵尸始祖都搬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上套,但原作者“梁程”一直都没给出一个确切的说法。 至于梁程的真正来历,反正郑凡这个“代笔”者本人也不清楚,他只是负责把这部漫画的剧情往后进行延续,也没想过去对漫画的主题进行颠覆。 一如高鹗续的《红楼梦》只是把红楼的故事按照之前的故事氛围延续了下去,给了一个有呼应的结局,没有去写贾宝玉加入了义军造反夺得皇位什么的。 “所以呢?”郑凡问道。 “主上,真正的王,得有一颗容纳一切的心,任何生灵,只要膜拜于您的旗帜之下,那都是您的臣民。 就像…………” “就像谁?” “黄帝。” “…………”郑凡。 郑凡真的很想问,这到底是你的自我补全,还是“梁程”真的留下了一大篇的番外没有公布过,连黄帝都牵扯出来了,你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再去幻想什么魔临天下,反而会让自己都觉得自个儿是个二傻子。 人家已经把你层层包围了,这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还算个球的百兽之王? “咱们把乾国绵州城的官老爷们脑袋全都给砍了,哪怕他们现在再给我们提什么条件,也都是假的。 他们现在之所以摆出活捉的架势,只是为了从我们这里套出关于燕国的情报,可能,他们以为咱们这次的行动是受到上峰的指使。 等把情报榨干后,咱们的脑袋,肯定不会保的,你看着,对面很快就会派人出来谈条件叫我们投降了……” 郑凡话音刚落,对面骑兵之中策马而出一名身着官袍的文官模样的男子,径直向着这边而来。 “可惜了,都是假的,阿程,我真不想替燕国当什么忠臣,但投降乾国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死罢了。” 郑凡之所以敢如此断定乾国的态度,是因为他清楚乾国边军的废柴,所以,乾国不大可能主动地再搞什么北伐了,若是两国交战,你投降了哪怕得不到重用但也会给你一个不错的安排,算是“千金市马骨”,但乾国这边根本没这个需求。 “主上,我们可以再冲一次。” “你自己能冲出去么?我现在不行了,身上软得厉害,估计是魔丸上身的后遗症,你能出去的话就自己先出去吧,和瞎子他们汇合,以后找机会,再帮我报仇就是了。 也不用报得太狠,把乾国灭了就行。” “…………”梁程。 梁程真的很想说,如果你死了,不光是自己,可能包括在翠柳堡的瞎子他们,都得集体暴毙。 不想给你殉葬也得强行给你殉了。 所以, 根本就不存在丢下你我自己跑路的可能。 “主上,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去,这个时候了,别玩煽情好不好?要是四娘在这里和我唱一出霸王别姬我倒是能觉得挺有感觉,你……” “鄙人大乾梁镇督军司马郑洪泽,奉大乾三镇提督太尉之令,有话与你们首领说!” 郑凡撇撇嘴,笑道: “得,还是个本家。” “怎么回话?”梁程问道。 “谈,和他们好好地谈,你去和他们谈,从薪资待遇到养老保险五险一金公积金什么的,和他慢慢扯。” “拖延时间么?”梁程有些明白了。 “先去谈着呗,奇迹,是争取出来的。” 梁程将郑凡一个人留在马背上,他自己翻身下马,从旁边一名蛮兵那里又接过一匹马,缓缓地策马而出。 郑凡则趴在马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嘶……” 真疼。 ………… “太尉,为何不下令冲杀!” 一名身穿轻甲手持长剑的中年男子策马来到台车旁直接质问道。 台车,是一种开放形式的马车,有顶盖,无边栏,需要靠人或者马来拉动。 乾国上京每到灯节或者节庆日时,都会有很多戏班子或者各大院的花魁站在台车上一边游街一边表演。 发展到军中,则成了统帅指挥作战之所。 此时,台车周围有上千甲士严密护卫,上头,则只站了三个人。 一人为首, 二人居后。 为首者,年约五十,长须飘飘,面色素净,唇红齿白,身着一身锦袍,自有那么一股子身为上位者的气度宣泄而出! 在其身后,则站着两名身穿紫色官袍的男子,都是中年。 而下方质问者,虽然身上穿着甲胄,手里拿着剑,但一看就是装样子的把式,无论是甲胄还是那把佩剑,搁在他身上都是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放肆,吴节度,你竟敢这般对太尉说话!” 站在杨太尉身后的一名中年男子手指吴节度呵斥道。 “呵……” 吴节度使翻身下马,却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一番意外,使得其气势也不由一颓。 从台阶上了台车后,吴节度使对着杨太尉躬身行礼: “陈镇节度使吴英物,参见杨太尉。” 杨太尉这才转身,面带和煦的笑容走过来,双手托举起吴英物行礼的手,拍了拍,道: “吴节度泰山的事,本督已知晓,吴节度,当请节哀。” 绵州城知府,也就是那位娱乐至死被郑凡手下割下脑袋的那位瘦高老头儿,是吴英物的丈人。 吴英物不算是草根出身,也算是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是靠着那位知府丈人的接济赏识才得以入仕,且将自己的嫡女嫁与他,收为乘龙快婿。 可以说,没有老知府的赏识和提携,就没有吴英物的今天。 当然了,大乾北方三郡:陈、梁、魏,下辖三镇,陈镇、梁镇、魏镇,每一镇由一节度使掌握,乾国的节度使,相当于北方三个军区的军区司令,都是文官担任。 吴英物能做上魏镇节度使,也说明老知府不光是五石散嗑得遛,这看人的本事,也确实是一流,他能一直占着绵州城这个商贸中转重城知府的肥缺,也是靠着吴英物的关系。 “太尉,这帮燕狗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下官恳请太尉速速发兵将这群燕狗剿灭,下官要拿他们的首级来告慰被他们残害的我大乾百姓之亡灵!” “急什么,人都已经被围住了,还能上天去不成?”先前就斥责过吴英物的那位中年男子再度发声。 吴英物当即冷哼一声反驳道: “我倒是听说,某人的妻女可也是落在了那群燕狗的手上了,某人因私废公,当然舍不得对这群燕狗下手了。” 梁镇节度使孟长奇闻言,当即怒气上头,正欲准备开口反击,却被身边的杨太尉开口道: “好了,好了,身为朝廷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却在此这般仪态,和市井小民泼妇又有何区别?” 见杨太尉生气了,两位节度使这才停下来,不敢再做言语。 要知道,这杨太尉,本就总掌大乾北疆三郡提督兵事,是他们三位节度使的顶头上司。 同时,后宫内的三位杨氏后妃,可都出自他的杨家,虽然不是其亲生女而是侄女,但亦算是家中亲近长辈。 按理说,大乾由士大夫和官家共治天下,打压武官是士大夫的本能,同时,外戚掌权,也是士大夫阶层不允许出现的局面。 但这位杨太尉却是个特例,因为他是个太监。 早年间,这一代乾皇还是太子时,他就是东宫的伴当,后来太子继位,他引荐自家下杭杨氏三姐妹入宫,三姐妹深得乾皇欢心,他也因此得以再度被重用,甚至得以以太监之身,挂职枢密院,同时外放北疆掌握大乾的北方三镇。 最神奇的是,他一个太监,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没割干净,居然长出了令诸多文人都羡慕不已的美须。 杨太尉转身,面向前方,道: “杀他们容易,他们已经被我大军团团围住,就这三百来号人,还能飞上天不成? 本督要知道的是他们到底是受谁指使,燕贼又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说着,杨太尉又看向站在其身后的吴英物,道: “这帮人,死不足惜,其犯下之罪孽,万死难赎!但燕贼国内最近事情太多,据说燕皇已然和镇北侯府撕破了脸,双方甚至已然陈兵对峙。 此番燕贼一支骑兵忽然刺入我大乾,难保没有其他的心思在里面,本督若是无法查明,该如何向朝堂诸位相公该如何向官家交代? 更何况,根据先前的奏报,这群燕人骑兵里,居然有蛮人!这其中玄机,我等可弄清楚了? 尔等身为大乾节度使,掌一镇兵权,岂能因个人之私而枉顾一国之重?” 吴英物和孟长奇对视一眼,加上身边的第三者陈镇节度使钱书文,一起向杨太尉行礼道: “多谢太尉教诲,吾等惭愧。” 杨太尉见状,很是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须。 就在这时,一身着官服的文官策马而来,前端甲士当即散开让其通过。 来者正是刚刚和梁程谈判完的郑洪泽。 郑洪泽没有下马,策马行至台车前,拱手抱拳道: “差事在身,恕下官不得行全礼。” 杨太尉点头道:“无妨,郑司马辛苦。” 郑洪泽心下一喜,其实,差事在身不能行全礼什么的都是虚的,差事还是杨太尉给的,杨太尉先前问左右,谁可替他去招降那队燕人,左右众默,独郑司马上前请命。 郑洪泽现在想要的,就是加深自己在杨太尉心中的印象,中下层官员想往上爬,真的就得靠有没有大佬赏识。 “回禀太尉,燕贼愿降,只是开出了很多条件,容下官一一禀…………” 杨太尉呵呵一笑, 道: “不用禀报了,都答应他。” “这…………” “答应他们。” 反正,这些承诺,日后都不会兑现,他想要的,只是这支燕军南下的企图! “下官明白了,对了,燕贼说,孟大人的千金还在他们手中。” 孟长奇闻言,当即面露喜色,忙又问道: “那本官妻子呢?” “燕贼说,孟大人的夫人于昨日突发重症不治身亡。” “…………”孟长奇。 “燕贼,本官与尔等不共戴天!!!” 孟长奇发出一声怒吼, 但心里,则长舒一口气,有种卸下包袱的感觉。 那个女人,终于很合理地死了啊,太不容易了。 “孟节度,还请节哀。”杨太尉安慰道。 “下官知道,太尉,不必因下官家事耽搁国事,国事为重。” “孟节度高义,郑司马,去回话吧。” “下官遵命!” 郑洪泽再度拱手行礼,而后调转马头,再度从后军来至前军,再穿过前军,来到了那支燕军骑兵阵前。 这时,站在杨太尉身后的陈镇节度使钱书文开口道: “太尉英明,燕蛮不识礼数,不尊教化,此等国度之人,又有何忠义可言? 这些蛮贼若是听到太尉肯应允他们的条件,自然屈膝来降。” 杨太尉则笑笑, 道: “燕贼的安生日子,可没几天了,等着吧,不需多久,他们自己家里就得打起来。” ………… 郑凡伸手指了指那位去而复返的郑司马,对身边的梁程道: “狗贼连戏都不愿意演全套,肯定是后面领军的大人物对他说,甭管我们提出什么条件,都答应我们。” 这时,行至前方的郑洪泽开口朗声道: “太尉有令,尔等条件皆可答应,望尔等速速放下兵刃下马请降,我大乾乃礼仪之邦,定然重信守诺!” “呵。” 郑凡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 郑凡忽然看见在北面的天空中,有两只苍雕正在盘旋。 郑凡嘴角当即露出一抹笑意, 用蛮话道: “给老子射死他,他也配姓郑!” 所有蛮兵当即张弓搭箭,瞄准了郑洪泽。 还在为自己这趟差事要圆满完成为自己要入太尉袋中而心中窃喜的郑洪泽在看见这一幕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下意识地喊道: “不要…………” “嗡!嗡!嗡!嗡!” 回答他的,是数百只箭矢。 郑司马连人带马被射程了刺猬,死得透透的。 这边的举动,当即引起附近的乾国骑兵一阵哗然,骑兵队伍里引起了一阵躁动,先前以为对方要头像而松懈下来的军阵再度变得严谨起来。 …………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站在台车上的杨太尉有些不敢置信。 其身后站着的三名节度使也是一脸发懵,这群燕贼,当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尤其是先前开口说燕人没有忠义之士的钱书文,脸色更是难看。 ………… “不管你们听得懂听不懂,跟老子一句一句地喊,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给喊出来!”(蛮话) 周围蛮兵一起坐直了自己在马背上的身子。 郑凡开口喊道: “我大燕将士…………” “我大燕将士…………” “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靖南侯千岁!” “靖南侯千岁!” 一声声口号,被数百蛮兵用不是那么标准的汉话吼了出来,悲壮的气势席卷而出! 这一幕, 让台车上的杨太尉都不由的有些动容, 同时心里更是心惊, 这燕人,竟然这般坚韧,宁死不降? 同时,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庆幸,好在燕人自己家里马上就要内乱了,否则…… “太尉,燕贼冥顽不灵,下令吧!”吴英物开口劝说道。 孟长奇则愣了一下,他女儿还在燕人手里呢。 杨太尉点点头, 对身前的旗兵道: “杀!” 旗兵当即传令下去。 下一刻, 包围着郑凡等人的乾国骑兵开始动了起来,队列重新排好,要冲锋了。 郑凡却浑然不惧, 反而在梁程的帮助下,举起了手中的长刀,蛮兵们也一起举起了马刀,准备死战。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就在这时, 在北方视线堪堪可及之处, 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阴影, 随之而来的, 还有大地有韵律的震颤之音。 正准备冲锋的乾国骑兵纷纷勒住了缰绳,有些茫然地看向北方,站在台车上的杨太尉和其身后的三名节度使也一起震惊地看向北方。 一支支黑色的骑兵队伍开始出现,他们军容整肃,他们队列整齐,一杆杆“燕”字大旗和“南”字旗在军阵之中迎风飘扬。 一股磅礴的肃杀之气,随着他们的出现,开始压迫席卷而来,宛若真正的战争巨兽,即将睁开属于它的狰狞双眸! “呜…………” 一声苍凉的军号声响起, 所有燕军骑士一同举起手中的兵戈, 齐声高呼: “虎!” “虎!” “虎!” ———— 新书上架,求月票哪,亲们。 第一百零三章 跋扈!(求订阅!) 宽敞的马车内,燃着炭盆,不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炭盆边,双手放在炭盆上烘着。 杜鹃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钳子夹着红薯在上面烤,阵阵甜味在马车内逐渐弥漫。 马车在移动,但马车内,却一点都不摇晃。 “确认了么?” “侯爷,确认了,银浪郡所有堡寨里,只有翠柳堡少了四百骑。” “是那小子?” “是的。” “这么说,那一日怀涯书院事了后,他并没有回翠柳堡。” “是的,侯爷,根据咱们在乾国的眼线传来的那些消息大概可以判断出,他可能是在怀涯书院事了之后就直接率麾下人马去了乾国。” “呵呵。” “侯爷,他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年轻人,不服气呗,替咱们背了书院的事儿,心里有委屈,又不敢朝给他安排事儿的本侯来撒,就想着把怨气撒到乾国人那边去。” “仅仅是这样?” 靖南侯摇摇头, 道: “当然不仅仅是这样,这个世界上,确实会有只凭脑子发热做事的傻子,而且还不少,但傻子可做不到守备。 本侯觉得,这小子,大概是看出一些风向来了。 咱们在银浪郡清理了这么多人,也料理了那么多家门阀,许是已经被他看出已经有对南用兵的意思,他呐,是想着抢一个头功,提前下注。” “侯爷,属下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是查到什么了么?哦,对了,那小子的堡寨,是谁帮他修的,查到了?” “侯爷您会大吃一惊的。” “行,那就让本侯猜猜,能让本侯大吃一惊,那肯定不是镇北侯府的关系,那小子,虽然曾在本侯面前腆着脸说自己是镇北侯府的一条狗,但本侯觉得李梁亭大概是家里狗太多了,多到他自个儿都记不清楚了。 至少,这小子身上的狗链子,肯定不是他李梁亭亲自握着的,他也没那么大的狗脸值得李梁亭亲自去拴他。 那也应该不是他自己出的钱,他刚从北边到南边来赴任,哪怕身上有银子,但也没那个人脉这么快就把一切采购好和打点好。 也不可能是哪家门阀,门阀资助一个地方军头子,看重其发展前景,吸纳为己用也不是什么让人觉得惊讶的事儿。” 说到这里, 靖南侯看向杜鹃, 掌心翻了一下继续烤着炭火, 道: “皇子。” “侯爷英明。” 靖南侯伸手从杜鹃那里接过了一个烤好的红薯,因为太烫,所以在手里来回地掂着。 “老大掌着天成郡郡兵,所以不可能是老大;老二名义上掌握着京城禁军,也不会是老二; 他们两个,自己手头上的军务都还没能理顺,还不至于贪心到墙外再开花; 老三走文路,素有文名,是诸位皇子之中文采最好的一个,他不会去碰武事,碰了武事,先前自己给自己营造的角色就塌了。 老四母妃家是三石邓家,本就是将门,他若是想插手,自有邓家给予支持,不至于去外面寻人。 老五年初因殿前失仪,被陛下罚闭门思过一年,在这一年里,他不会对外出手,他没那么蠢。 老七年纪还小, 那就是, 老六了。” “正是六殿下。” “呵,也是难为他了,也不晓得那姓郑的小子到底给老六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老六忍不住破功了。” “侯爷,您认为六殿下……” “老六才七岁时,那天陛下命我入宫陪着喝酒,老六作陪,陛下对我说过一句话; 陛下说,诸位皇子之中,老六,最肖父。” 杜鹃低下了头。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老六,打小就聪明,在他身上,我确实能看到咱们这位陛下年轻时的影子。 只可惜,老六没咱们陛下那么好运,先皇是个中庸之主,可能先皇这辈子做得最得意的事,就是在诸子夺嫡之中最后胜出,但也就那样子了。 所以,咱们陛下反倒是没那么大的压力,但老六不同,他太像陛下了,但咱们大燕,一个国家,容不下两代陛下。” 靖南侯撕开了红薯皮,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道: “甜。” “六殿下此举,并未做遮掩,他难道就不怕?” “他不怕,这小子知道他父皇信任本侯,将整个银浪郡上下事宜都交给本侯打理,他自然清楚,银浪郡的密谍司,掌握在本侯这儿,想查他,肯定能查得到,但他就笃定本侯不会声张,甚至还会帮他隐瞒。” “为何?” “本侯欠他的。” “侯爷,您是说?” “武安三年秋,闵家涉嫌谋反,朝廷下旨治罪;是本侯率一千靖南兵,踏平了闵家,也就是咱们这位六皇子的母族。” “那是陛下下的旨,和侯爷您无关。” 靖南侯又咬了一口红薯,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同时道: “武安三年冬,因闵家谋反而被打入冷宫的闵妃被赐白绫自缢香消玉殒。” 杜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切,都起源于武安三年立秋的那一晚,陛下曾把六皇子带入御书房,据说,问了六皇子一些关于我大燕以及关于蛮族和乾国那边事儿的看法,陛下龙颜大悦,赏六皇子金银器物同时提享亲王俸。 第二天,本侯就收到了陛下的旨意,让本侯去灭闵家满门。” 靖南侯将手中最后一点红薯送入嘴里,还在红薯皮上舔了舔,这才将红薯皮丢在了一边; 有些心满意足地吮了两下手指,再从杜鹃手里接过了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 “可能,那一晚在御书房,陛下确实是开心的,因为六皇子的表现,让陛下很满意,任何一个父亲,在看见一个很像自己的儿子时,他心里,肯定是充满着喜悦和满足的。” “那为何…………” “为何?本侯之前说过了,陛下对大燕的现在,对大燕的未来,有他的布局和设想,陛下已经为大燕设计好了路,不允许任何人去更改,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陛下不仅仅是一位父亲,他还是大燕的皇帝。 所以,陛下在高兴之后,第二天,就下令让本侯灭了闵家,断了六皇子的母族支持; 再幽禁最后又赐死闵妃,断了六皇子来自后宫的支持。 自武安三年后,六皇子就开始喜欢声色犬马,开始卖烤鸭了。” “那六皇子这次,就不怕您?” “他聪明,所以他懂我,他清楚,本侯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也会帮他隐瞒,一是本侯确实欠他外公一家的血债, 二是,他知道本侯对国本之争,没什么参与的兴趣。” “侯爷,二皇子,可是您的亲侄子。” “亲侄子?是,老二确实是本侯的亲侄子,是本侯亲姐姐的孩子,也是当今陛下的嫡子,陛下想让老二当太子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估摸着明年老二就能入东宫了。 但,这又如何?” “侯爷,您就不为您侄子考虑考虑?” “你也真是什么都敢问。” “是侯爷您什么都敢对着属下说,弄得属下都已经做好出了这马车就被赐死的准备了。” “哈哈哈哈,本侯可不是咱们陛下那样子的人,本侯做不出这种………” 忽然间, 靖南侯沉默了。 “侯爷,您怎么了?” “没事。”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声通禀: “侯爷,家里派人来信了。” “递进来。” “是。” 一封信,被递送进了帘子。 杜鹃伸手将信接过来,还没等她转交到靖南侯手中,靖南侯就开口道: “念。” 杜鹃深吸一口气,将信拆开, “你先看一遍,再与本侯说。” “是,侯爷。” 杜鹃将信看了一遍后,将信放了下来,对靖南侯道: “侯爷,这是老爷的信。” 老爷子,自然是田家家主,田家,并非是大燕第一等的门阀,但论尊荣,哪怕是镇北侯府,都无法与田家相比。 田家家主,他的女儿,是当今皇后,且为陛下诞下皇子,很大可能即将入主东宫;他的儿子,被封靖南侯,掌五万靖南军。 当今一朝,除非镇北侯府的郡主日后和太子成婚,否则田家之尊荣,无可与之匹敌者。 “嗯,说说,本侯家那老头儿,在信里要对本侯说些什么,废话就不用说了。” 杜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侯爷,老爷说,今日镇北军和朝廷这边已经越来越剑拔弩张了,老爷子想问问您的看法和态度。” “还有呢?” “老爷还说,听说侯爷最近身边一直有一个密谍司的女人,老爷说,那个女人,可以玩玩,但银浪郡的密谍司,身为一个臣子,应有所忌讳,哪怕陛下让您拿着,您也不该真的拿着。” “呵。” 靖南侯笑了笑,伸手从杜鹃手中接过了信,自己也没再看第二遍,就丢炭盆里烧掉了。 “侯爷,不回信么?” “不急,用不了多久本侯就会回去和我家老头当面好好说道说道。” “报!!!!!!!!” “侯爷,哨骑来报,前方乾国燧堡处发现乾军骑兵大规模调动。” “哟呵,杜鹃,你说,那小子现在还活着么?” “那得看侯爷您是否想让他活着了。” “挺有趣的一个小子,还和老六有关系,能让老六不惜把本侯欠的人情用在他身上,他如果真死了,本侯还真有些不好像老六交代。” “侯爷您以前可从不会这样想事情。” “哦,是么?那就换个更简单的理由吧。” “嗯。” “我燕国的兵,就算把天捅破了个窟窿,也轮不得他乾国人来指手画脚!” 言罢, 靖南侯站起身,张开双臂, “着甲。” 杜鹃起身,亲自帮靖南侯穿上甲胄,鎏金色的甲胄穿在靖南侯身上,将其整个人衬托得那般英武不凡。 “侯爷,穿好了。” 少顷,杜鹃后退了一步说道。 靖南侯伸手一把将杜鹃搂在怀里, 杜鹃轻咛了一声,没有反抗。 “老头子,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 “侯爷,老爷只是说,玩玩。” “这日子,不就是一边玩一边过的么,老头子这是同意了。” “侯爷,您说笑了,老爷怎么可能同意您娶一个密谍司的女探子。” “这又有何不可?还是他乾国皇帝大方,朝廷发女人。这一点优良传统,本侯觉得咱们大燕,也该学学。 至于老头子那边,你且放心,下次本侯带你一起回家,老爷子不会说什么的。” “妾身,都由侯爷做主。” “这就对了。” 说完, 靖南侯掀开了车帘,他的那一头貔兽已经主动凑到马车边将靖南侯迎到了自己背上,两只原本一直站立在马车顶上的苍雕则飞上了天空,开始盘旋起来。 下一刻, 靖南侯举起手, 沉声道: “世人皆晓我大燕北军天下无双,今日,就让乾国人看看,我大燕南军,亦是当世之一等精锐!” 命令下达, 靖南军上万骑兵开始了加速,战马开始奔腾而起。 “我大燕将士誓死不降!!!!!!!”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靖南侯千岁!!!!!!” 远远的,传来了这些声音。 靖南侯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下令道: “列阵!” “虎!” “虎!” “虎!” ………… 因为靖南军的忽然出现,使得乾军一下子就陷入了一种骚乱之中。 战阵冲杀,气场和气势,真的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靖南军的威严肃杀,一出现,就给人一种势不可挡的压迫之感,而乾军这边的指挥系统在反应上一下子就显得慢了许多。 乾军骑兵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列阵准备防止靖南军的冲锋还是继续保持对眼前的这三百多燕军的包围,同时因为这里的乾国骑兵分属于三镇,彼此之间别说是配合了,甚至还有不少龌龊在里头。 一同慌乱的,还有台车上的杨太尉及其身后的三名节度使。 杨太尉,再淡定,再一把美须髯,他毕竟是个没luan子的公公,真遇到事儿时,顿时就暴露出阳气不足的缺陷。 而三位节度使都是文官,让他们做做边塞诗那没什么问题,反正他们隔三差五地哪怕自己不写也会让自己手底下的文吏师爷们写一些报国捐躯马革裹尸为国戍边的诗词传递回上京,当然了,这些诗词肯定会冠以他们的名字; 这么做的好处是一来可以继续刷一刷文声,二来则是表露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以及为国戍边的艰辛不易。 但乾国边境真的已经快一百年不打仗了,连那些真正当兵的,那些武官都对战阵极为生疏了,更别提这些文官了。 此时,杨太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下令让后军改前军,先护送自己所在的台车安全回去。 好在,杨太尉终究还保持住了一些理智,他清楚,一旦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战阵上的乾军可能会在顷刻间就军心涣散。到时候燕军只要随便掩杀一下,就是一场溃败! “来人,去给本督向对面燕军统帅传个话,问他,是否要置两国邦交于不顾,他可敢承担两国开战的后果!” 杨太尉最后一句话是近乎吼出来的。 传令兵面色有些发苦,因为之前去传令的文官老爷是怎么被射成刺猬的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燕人似乎根本就没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但没办法,军令已下,这名传令兵只能策马而出,先经过了郑凡等人所在的那一边,然后继续向北。 杨太尉则是双拳紧握,他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的这三名节度使也是神色惶惶。 废物,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杨太尉在心底疯狂地鄙视着这帮平时各个吹嘘自己文韬武略尽在腹中的文官,真的遇到事儿时,居然没自己这个太监能沉得住气。 直娘贼,本督本是被陛下派来制约这些文官的,想着扯扯后腿下点眼药离间离间关系什么的,谁晓得居然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还得自己来扛事? 过了一会儿,那名传令兵骑马回来了。 “回禀太尉,对方是燕国靖南侯亲至。” “靖南侯?”杨太尉嘴唇嗫嚅了几下,继续道:“那位靖南侯说了什么?” “靖南侯说,他要求我方撤开包围,让那支燕军回去。” “怎么可能,那支燕军擅入我乾国疆域,杀我乾国子民,屠我乾国官吏,怎可能就这般放他们离开!” “回禀太尉,这些小人已经对那位靖南侯说过了。” “好,那靖南侯又瑞和回的?本督就不信了,他只是一个侯爷,又不是燕皇,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撕毁乾燕两国百年的和约!” 传令兵听到杨太尉的这些话,脸上忽然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杨太尉当即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说,那燕国靖南侯到底是如何答的!” “靖南侯说,说,他说,自从百年前他燕国御蛮之际我乾国偷袭至今; 他燕国,就从未和我乾国缔结过任何和约。 自百年前起至如今, 大燕和乾国,一直是交战状态。” “…………”杨太尉。 “那位靖南侯还说,还说…………”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燕国皇帝陛下这些年一直裁减宫内用度,已经数年未曾再收新阉入宫,宫内内侍已然不够用了; 若是我方在一炷香的功夫内不放人,他就请,请太尉您入燕国皇宫再续本职。” “放肆!” “燕贼猖狂!” 孟长奇和吴英物两位节度使当即怒喝。 杨太尉张了张嘴,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出, 伸手向下压,示意节度使不要说话。 杨太尉手指传令兵, 道: “你再去传话,就说人,我们马上放。 再对那位靖南侯说一句: 老奴年老体衰,恐无法将燕皇伺候周到;且等老奴归于上京挑选一批伶俐的小厮,将他们净身后送于燕皇宫中代替老奴听候使唤。” ———— 四更,两万一千字更新完成,龙去睡觉了,睡前再呼喊一波月票。 第一百零四章 奏对 “对面,开始撤围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咱们先出去。” 在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去考虑乾军是不是在故布疑阵了,确切的说,当这一万靖南军出现时,局面已经无限接近于飞龙骑脸, 除非天降陨石,否则怎么可能输? 当然了,乾军和乾国这边,怎么看都没有天命之子的命格在,否则真的是这个世界的老天爷口味独特了。 蛮兵们在梁程的指挥下开始行进,乾国军队也在移动,不过他们更多的是在准备接战,附近的燧堡不管内在如何糜烂,至少这会儿城垛子上都摆上了人做好了戒备。 这让郑凡不禁有些好奇,乾国这边的主帅到底是谁,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是皇帝,却居然敢怂,且怂得这么彻底,一般人,还真做不到这种地步。 傻子都清楚,在国与国争端面前,台面上的谁敢怂,谁就等着回去后被清算。 不过,看着被己方围追了两天的燕军骑兵就这般在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去,乾军这边的士气也确实低落了下去,有点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因为来自靖南军切切实实的威胁在,他们还是强打着精神在各自主将的指挥下开始布阵。 靖南军军阵侧翼散开了口子,接应了郑凡这支骑兵进入,随即,靖南军开始前军改后军,井然有序地交替掩护撤退。 “势盛而不骄,气壮却不横,如果真的是那位靖南侯在领军的话,这支靖南军,也是精锐了,这个靖南侯,更不简单。” 这是梁程给出的评价,任何人,尤其是统兵将领,身居高位,铁甲纵横,属于人性格上的一些特点就会被无限的膨胀和放大开。 就比如现在,如果是郑凡领兵的话,他肯定会以一种更为嚣张跋扈的姿态离开,走之前,还要再在乾国人面前秀一把,毕竟谁都能看出来,乾国人认怂了,这时候你再怎么在他面前得瑟他也不敢对你还手。 但靖南侯没有这么做,似乎仍然是把乾军当作了同等的精锐在对待,撤离时还在防范对方有可能的追杀。 在势卑时当孙子,这是人之常情,在势大时依旧谦逊谨慎,这才是了不得。 不过,听了梁程的话后,郑凡开口道: “会说话就多说一点。” “嗯?”梁程有些没能理解,因为谁听到这话第一反应都是觉得对方是在说反话。 “说啊,别停,布阵的事儿,打仗的事儿,还有你对如何进攻乾国的看法,快点多说一点,马上要考试了。” “好,主上,不过,需不需要属下先帮您把背后的伤势处理一下?” “别,你说你的,这伤不用管,留着。” 梁程开始说了起来,这可是一位从上古时就带兵打仗过的大僵尸,其见解和经验,都堪称独到,最重要的是,他还善于自我学习,就比如昨晚突围的那一次,梁程就确确实实地在魔丸面前算是认了错。 魔王不可怕,就怕魔王还会自我反省。 梁程在说着,郑凡则在一边认真地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的记着,有点像是大学考试前一晚在宿舍里熬夜拿油纸胶带做小抄。 没多久, 一名靖南军校尉策马而来, 传令道: “侯爷有令,郑守备入见。” ………… 因为军队在行进,所以郑凡是骑着马被那位传令校尉带到了一辆马车前。 “进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这名校尉就看向郑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嗯,啊?” 郑凡愣了一下,见马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就吸了口气,策马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方位,然后双手撑在马鞍上。 想跳,但因为昨晚被魔丸附身导致今儿个身体格外虚弱的缘故,双腿有些发软。 气血牵引了几次,却显得很是乏力,最后,郑凡不得不扭头看向那名校尉,有些尴尬道: “兄弟,搭把手?” 不是郑凡矫情,是真的跳不过去,要是一不小心跳失误了,再摔一跤,运气再不好一点,被这么大的一辆马车碾一下, 嘶,那酸爽…… 那位校尉脸上倒是没出现不屑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些许敬佩之意,策马过来,伸手抓住了郑凡的肩膀一提。 郑凡借着这股子力道也纵身一跃,终于跳到了马车的甲板上。 “谢了,兄弟。” 郑凡稳定住身形后对那位校尉抱拳。 那位校尉也抱拳回礼。 郑凡目视前方,伸手掀开了车帘,他其实不大担心靖南侯会发落自己,因为这种大人物他看问题很少会去在意自己的个人情感因素,哪怕对方清楚自己是“心思深重”,但也会捏着鼻子认为自己的这次行径主动制造了边境摩擦对立关系,符合燕国的战略布局需求。为了引导风向,也得赏赐自己。 马车很大,郑凡走进去时感到一阵温暖。 火盆后头,杜鹃正在帮靖南侯卸甲,靖南侯背对着郑凡。 郑凡就站着,也没敢太放肆,眼前这位到底是位高权重的主儿,且好歹才刚刚“救”了自己,总得给人家点面儿。 不是哪个贵人都跟六皇子似的是个二皮脸。 一想到六皇子,郑凡忽然觉得自己还有点想他了。 靖南侯卸下了甲胄,在炭盆前坐了下来,同时手指轻轻一指, “坐。” 郑凡自然是没有凳子可以坐的,甚至连一个垫子也没有,马车空间是大,但只有一副坐垫。 所以,郑凡就盘膝坐了下来。 燕国有这样一点好,虽然分上下尊卑,但没有那么抠细节,叫你坐就是坐,不用战战兢兢地跪在那儿。 靖南侯的目光在郑凡身上扫了一遍,似乎留意到郑凡身上的血渍,道: “受伤了?” “回侯爷的话,不重。” 杜鹃将一个红薯递给了靖南侯,靖南侯摇摇头,指了指郑凡,道: “给他。” 杜鹃将红薯递给了郑凡,郑凡伸手接过,同时二人目光交汇了一下。 密谍司的女探子居然和靖南侯坐在一辆马车里,这靖南侯会玩儿啊,一点都不避讳的么? 很烫的红薯在手里来回掂着,郑凡也不急着吃,先晾晾。 “你胆子很大。” 郑凡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就没回话。 “罢了,说说吧,乾国边镇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郑凡脑子里开始进行索引,其实,他是行动的亲身经历者,自然也有自己的感悟,但就如同同样的一个景点,你让小学生写游记和让一个文豪写游记,绝对是不同的感觉。 梁程是有带兵经验的将军,用他的视角和陈述方式来回答靖南侯的问题,效果显然能更好。 “乾国边军,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乾国三郡,皆筑城立堡,妄图以堡寨之砖瓦阻我大燕之铁蹄。 然,善战者,当以人为本,兵甲、器械、城砖,皆为死物,死物虽可辅,却不足恃。 依末将一路所闻所见,乾国边军,虽有悍勇忠义之辈,却寥寥无几,难更大局,其武人皆惜命,其文人皆爱财,边军之戍卒,近半为空额,剩下近半则已沦为权贵私奴苦力。 乾国北地三镇,陈、梁、魏,三镇兵马号称八十万; 但依末将看来,若以野战,侯爷为主帅,我五万靖南军携五万银浪郡郡兵堡寨戍兵,定可大破之!” “侯爷为主帅”是郑凡自己加上去的,梁程的原话是,在那种局面下,除非主帅是一头猪,否则很难找到输的理由。 靖南侯双手放在炭盆上烘着, 很平静地道: “那依你之见,本侯先前为何不下令开战。” 既然你把乾军说得那么不堪,先前我为什么不下令直接把他们这支部队给吃了? 郑凡这时已经撕开了红薯皮,咬了一口,红薯甜不甜郑凡还没品过来,但心里倒是有点窃喜,大概相当于考研时发现自己猜题猜对了。 “因为乾国富,而我燕国穷。” 听到这话,靖南侯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却没生气, “继续说。” “乾国占中原富庶之地,无论是从疆域还是从人口来看,都远远超过我燕国。 乾国之疲敝,不在其国小,不在其国贫,不再其民寡,而在于重文抑武,在于士大夫阶层坐大,乾国皇帝权柄衰弱,地方富而国贫,地方自重而国渐弱。 自古以来,以小国伐大国,以穷国征富国,取胜之道,在于速,断不可给大国以喘息调整之契机。” 听到这里,靖南侯特意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郑凡, 却笑道: “既然如此,你擅自去撩拨乾人,岂不是给乾人提了醒?” “回侯爷的话,末将之举,只为探得乾人虚实,虽使得乾人丢失了方寸颜面,但终究只是小患,远远不及侯爷先前若是一声令下直接将乾国这数千边军骑兵一口吞下来得更让乾人震惊。” “小患?” “是,小患,这点力道,根本就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好一个叫不醒装睡的人,郑凡,你让本侯今日对你当真是有些刮目相看。” “末将惶恐。” “那依你之见,我大燕若是想攻伐乾国,该以何种方式?”靖南侯顿了顿,加了一句:“具体点。” “先类似于今日侯爷这般,给乾国施加压力,让乾国将其国内可战之兵调于北方三郡布防。 我军再瞅准时机,于野战之中一举灭掉乾国野战精锐,其城池、堡寨,皆可放任不管,以一支铁骑直捣乾国上京! 到时,是迫使乾国君臣割地赔款求和又或是一不做二不休,破了乾国上京掳回乾国君臣回国献于陛下,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呵呵,照你的说法,光光本侯的靖南军,可远远不够。” 郑凡深吸一口气, 心里在快速地做着决断, 最后, 还是开口道: “我大燕,还有三十万镇北军!” 靖南侯的左拳忽然握紧,一时间,炭盆里的火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势完全压缩了回去,马车内的光亮也瞬间变得昏暗了下来,也映照着靖南侯的脸,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良久, 靖南侯开口道: “这些,是小六子与你说的?” “六殿下与末将关系亲密,引为至交,但这些,是末将自己看出来的,末将从北封郡来,末将也曾在镇北军里当过差。 别的末将不清楚,但有一点,末将可以以命担保,镇北侯,不可能反!” 靖南侯似乎将郑凡其他的话全都过滤掉了, 直接抓住了一个奇怪的点, 道: “身为地方外臣,私结皇子,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郑凡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那一晚自己和瞎子北的对话,自己将关于靖南侯的事对瞎子北说了之后,瞎子北做出这般的结论: 靖南侯,是皇后的亲弟弟,是当今燕皇的小舅子,按理说,这种外戚应该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毕竟外戚外戚嘛,有个“外”字在,它就是最大的局限性,古往今来,但凡外戚敢跳得欢的,除非你取而代之了,否则下场都是相当凄惨,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夜壶的观感,用完就倒。 但这靖南侯竟然能执掌靖南军不说,做事还如此嚣张跋扈,又是破城而入又是在银浪郡大开杀戒的,排除这靖南侯是个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二傻子这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靖南侯,很可能和镇北侯,是一类人。 说到这里时,瞎子北仰望星空,拍了拍腿,感慨着这燕国当真是好命,难不成真的是国运正盛,所以这种杰出人物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了? 瞎子北担心的,燕国要是真这般国运昌盛,注定要一统东方的话,那自己等人难不成就得一辈子当个顺民? 乱世,才是他们这群野心家活跃的土壤,你让李自成去后世的太平盛世中国他也只能去京东当个勤劳踏实的快递员。 在瞎子北的分析中,他认为靖南侯是那种眼界和意识形态上,已经超出了一家一户之得失,甚至已经超出了自身命运的局限,在他的眼里,可能只有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这种人,已经不能算是政治家了,可以在前面加个“伟”做前缀了。 一个燕皇,一个镇北侯,一个靖南侯, 瞎子北最后爆出了一口脏话: 这仨家伙站一起,那其他三国和咱们还玩个屁啊! …… 也因此,在面对靖南侯这种提问时,郑凡选择了一种极为光棍的姿态, 回答道: “末将曾救过六殿下的命这才和六殿下相识,再者,六殿下性情温厚,有仁者之风,不以门第论人,末将确实很敬重六殿下。” “仁者之风?你怎么不说他有人主之风呢?” “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末将的确这般认为,可能是因为诸位皇子中,末将只认得六殿下,所以,末将认为可能其他皇子都更为优秀,否则末将实在不懂得为何六殿下不能……” “放肆!”杜鹃呵斥道。 郑凡马上将手中的红薯皮丢在了马车上,改跪坐为单膝下跪的姿势, “末将失言了。” “呵,你应该知道,哪位皇子即将入主东宫吧?” “末将知道,是二殿下。” “那你应该也知道,二殿下,是本侯的什么人?” “末将知道,是侯爷的亲外甥。” “那你还敢在本侯面前这般说话?” “回侯爷的话,侯爷问什么,末将就如实回答什么,末将不敢对侯爷有任何欺瞒。” “好一个不敢有任何欺瞒,这样说来,你和小六子关系莫逆,是否意味着日后小六子没当成太子,你也要学学当年镇北侯府帮先皇登基那般出兵帮小六子啊?” “末将不会。” “哦?这会儿又不会了,怎么,先前不该说的也都说了,那么放肆的话也说了,这会儿,忽然又不敢说了? 你不是和小六子关系很好么,关键时候又不敢帮他了?” 郑凡笑了笑, 回答道: “回侯爷的话,末将兵少,末将翠柳堡本来就只有五百骑,这次南下又折损了数十骑,这兵,不够啊。” 一边的杜鹃脸色忽然一滞,强忍着没笑出来。 靖南侯则是直接笑了,手指着郑凡, “你啊你,呵呵,怎么,你是笃定本侯不舍得杀你,才敢这般放肆是么?” “末将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手底下才几百人,就敢擅自南下了,你要手底下有一支靖南军,是不是要直接帮你的六殿下造反了?” “若是末将手底下有一支靖南军,末将更愿意去打乾国上京。 末将驻守的翠柳堡,乃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折柳之所,只是初代镇北侯一直未能获尝夙愿,引为遗憾。 故而,末将恳请侯爷成全,若有朝一日我大燕铁骑马踏上京,末将哪怕不做这守备,当一个先登卒也好,总之,末将愿第一个登上上京城墙!” 靖南侯听了这番话, 脸色倒是平静了下来, 伸手拿起炭盆边剩下的那个红薯, 道: “还有一个红薯,你吃么?” “末将不吃了。” “为何,挺甜的。” “侯爷,这红薯吃多了,屁多。” “…………”靖南侯。 靖南侯胸口一阵起伏, 最后直接把手中的红薯砸向了郑凡, 骂道: “滚!” ———— 上一章将外甥写错成侄子,经读者提醒已改正。 《魔临》的上架成绩不及书屋,但龙自己很满意,一本龙自己尽情自嗨的书还能有你们喜欢,还能有这个成绩,龙很开心和满足,也很感激你们的支持。 龙会尽量争取多更新来回报大家的支持,最后, 莫慌,求月票! 第一百零五章 心慈手软的主上 一个佞臣,绝对不是那么好当的; 让上位者觉得你有本事的同时还要觉得你有趣,这难度,着实不低。 简单来说,严肃和活泼之中的这个度,你得把握好,但这又是最难以把握的,每一次,都相当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在大人物面前“表演”自己的感觉,但有时候人在屋檐下,你不低头,连雨都没办法躲。 所以,只能期待着自己能盖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 队伍行进中途,郑凡就得令可以返回翠柳堡了。 靖南侯没给赏赐,也没给其他说明,但有时候,不责罚,让你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家,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上的表示了。 身为军人,没军令的前提下擅自做主跨越国境线去外国搞事情,回来后还嘛事没有,这不是鼓励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郑凡觉得自己加深了在靖南侯心里的印象,有时候,什么金银珠宝财货这类的,都抵不上一个“简在帝心”。 郑凡没打算挣钱退休养老,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他类似于一个在这个世界处于打拼阶段的创业者。 搁在后世,你让一个创业者两个选择二选一, “一百万本金”和“认识马云”, 他会选哪个? 当翠柳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已经是午后了。 翠柳堡的墙郭已经被搭建了起来,虽然还需要不少工日去进一步地完善和充实,但终于有点属于堡寨的内味儿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去外面浪了几天后,心里其实分外想家。 瞎子北等人已经在外面路上等着,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仿佛是家乡的亲人在迎接归来的游子。 郑凡被四娘先带着去沐浴更衣,同时伤口也需要做进一步的处理。 等郑凡离开后, 瞎子北、阿铭、薛三以及樊力四个人,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 梁程把自己的马匹拴好, 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束手站定, 似乎在等待着……面对疾风吧! 薛三眯了眯眼,开口道: “玩得开心么?” 梁程很实在地回答: “很开心。” “哦,很开心啊。” 薛三跳了起来,拍了一下梁程的肩膀, “自己爽了就忘记兄弟们了是吧!” 梁程依旧很平静地回答: “是主上做的决定。” 梁程的确没说假话,这确实是郑凡自己做的决定,梁程一直以为那一天自己只是陪着主上去书院抓人的,但主上在书院事情结束后就直接决定去乾国逛逛,他事先不知情,当然了,他当时也很想去逛逛。 这时,旁边的樊力故作严肃的姿态,装出一副老师教训犯错学生的态度开口道: “主上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 “…………”薛三。 “…………”梁程。 全场众人,忽然安静。 “阿力啊,午饭吃饱了么?”瞎子北问道。 “吃饱咧,中午的馍,很好吃。” “哦,吃饱了的话就去那边搬砖去,早点把堡寨盖好咱们也能早点住进去。” “好嘞,这就去。” 樊力转身,去搬砖了。 剩下的人,瞎子、薛三、阿铭以及梁程几乎同时地舒了一口气。 “阿程啊,你知道我们对这件事最不满意的地方在哪里么?”瞎子北面向梁程开口道。 “我不该不带你们一起去。” “也算是吧,但这不算是重点,其实,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世上,谁都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遇到危险,我们也不怕遇到危险。 但主上的安危,关系很重,我们并非是想把主上一直放在窝里,主上其实还是需要经历风雨的,否则无法正常,主上无法正常,我们就无法成长。 只是,我们有一个前提,因为主上一旦真的遭遇不测,很可能我们七个人,也会……” 说到这里,瞎子北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我们要做到的一点是,主上若是真的有危险了,可以,在我们死之前,主上再死,这样,我们即使是死了,也死得心甘情愿,至少,没什么遗憾。 现在倒好,你和主上出去浪了,冒着生命危险在打仗,把我们五个留在这里,我们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等着暴毙?” 梁程摇摇头,道:“我错了。” 瞎子北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道: “你知道我最后怕什么么?” “你有点特殊,我猜不出来。” “我后怕的是,其实,面对死亡的勇气,我们是有的,一杯茶,一把二胡,再点一根香,就这样走向死亡,意境上也不错,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前两天,你们去浪的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也被牵连得没了的话,我会很难接受。 因为在死之前, 我居然是在画施工图纸,在做一个包工头。” 梁程明白了,点点头。 死亡,可以接受,但死亡的仪式感都没有的话,就无法原谅了。 瞎子北似乎是将情绪发泄好了, 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道: “好了,现在把你和主上这几天的事儿,说给我们听吧。” 说着, 瞎子北将一瓣橘肉送到梁程嘴边, 梁程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张开嘴。 “甜不?”瞎子北问道。 梁程摇摇头, “有点酸。” 瞎子北直接将手中的橘子丢在了地上, 道: “我就猜到这里的橘子没北封郡的橘子甜。” “…………”梁程。 …… “主上,您这背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啊,啧啧啧,这太惨了。” 四娘一边帮郑凡处理伤口上药一边有些心疼地问道。 郑凡真没好意思说是被梁程捅的, 只能道: “战场上,刀枪无眼啊。” “这可真是太让人心疼了,主上,下次可千万不能把奴家丢下了,那头臭僵尸,怎么知道伺候人呢。” “嗯,我错了。” 对自己的女人认错,不丢男子气概。 “对了,主上,那位节度使的千金,没带回来呀?” “被密谍司的杜鹃派人带走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本来,是能凑一对的。” “梁程似乎对她不怎么感兴趣。”说到这里,郑凡微微皱眉,思索道,“他好像和阿铭一样,他们两个,都对女人不感兴趣。” “哎呀,奴家不是说那位千金和梁程啦,时她和芳草,简直绝配。” “芳草?” “对啊,一个是被阿铭杀了亲爹,带回来的,那位节度使的千金是被阿程杀了亲妈,要是带回来了,这俩丫头,不是绝配么。” “呵呵呵…………” 虽然郑凡觉得这时候不该笑,但还是忍不住。 “不过好像还真是的,似乎男人年纪大了,就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了。” “我以前倒是听说过不少老头七老八十了,还宝刀未老的。” “那不一样,老头儿能和那俩死人比么?一个是不老的吸血鬼,一个是冷冰冰的僵尸,他们俩年岁加起来,几十个老头儿都比不上哩。” “也是。” “说到芳草,她们估计再过一阵子,也该到翠柳堡了。” “嗯。” “主上,您要休息休息么?” “还好,不是很困,有点饿了,这几天,没吃得好。” “那奴家下面给您吃?” “好。” “主上,您等着。” 四娘起身,离开了房间去下厨了。 郑凡现在所在的房间,算是翠柳堡内少数的能住人的房间,绝大部分蛮兵,其实还住在堡寨外的帐篷里,想住进堡寨,还要等翠柳堡施工的进一步完善。 从床上坐直了身子,郑凡拿起一件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也走出了房门。 日头,已经有些渐渐西沉了,余晖撒照下来,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让郑凡有些留恋。 以前只是玩游戏时“打过仗”,这一次,是自己亲自带兵出去遛弯儿,且自己也曾攻下了一座城,虽然是装完逼就跑。 然后,又是将近两天时间的被大军追杀。 讲真,到了这会儿,再回忆之前几天的一幕幕,心里倒是没多少澎湃,盘亘在脑子里更多的,还是死在烽火台上的那个乾国戍卒,持枪逆行的乾国老将,以及,那数十个已经变成尸体的蛮兵。 “主上,在看夕阳?” 瞎子北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郑凡吸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 “以后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行,属下以后白天出门也打灯笼。” “呵。” “主上刚刚在想什么?” “只是忽然有些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晒太阳了。” “属下得多晒晒,心思重,不多晒晒容易长真菌。” “你有事?” “有事。” “说。” “属下以前是做过心理医生的。” “我知道。” “所以属下刚刚听梁程说完了主上这几天的事,来给主上做做心理疏导。” “我不用,我没事。” “喝醉的人最常说的话,是我没醉。” “行,那就聊聊吧。” “哟,瞎子,你这鼻子属狗的吧?”四娘端着一大盆的臊子面恰好走过来。 瞎子北笑笑,道: “先前去图满城做生意时,倒是碰到了一只挺大的二哈,比试过,它鼻子没我灵。” “来找主上有事儿?” “肚子饿了。” “合着前几天一直饿着你了怎滴?” “主上不在,你就不下厨了,其他人做的饭,真不好吃。” “行,搬凳子。”四娘也不是小气的人。 瞎子北拍了拍手,四张凳子飘浮而起,落在了自己和郑凡的面前。 两张凳子拼凑在一起,另外两张凳子侧放当椅子。 一大盆的面,两个碗,四娘又摆上了两双筷子。 本来,她是准备和郑凡一起进餐的,但现在只能便宜瞎子了。 “瞎子,自己捞面。” “好。” 瞎子北拿起筷子开始捞面。 “怎么不用意念力了?”四娘有些好奇地问道。 “用意念力捞出来的面,是没有灵魂的。” “行行行,说不过你,主上,您慢慢吃着,我去给他们送一点儿去。” “哎,别走,有蒜么?吃面没有蒜,滋味少一半。” “瞎子,我记得你以前可不好这一口。” “忽然想吃了。” “等着,我去给你拿。” 四娘很快就拿来了一碗蒜,都是剥好了的。 郑凡和瞎子北相对而坐,郑凡是真的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好几口。 “主上,吃蒜。” 瞎子北拿起两瓣蒜,递给了郑凡。 “我没这个习惯。”郑凡摇摇头。 “总得试试。” 郑凡犹豫了一下,接过蒜,放了一个进嘴里,咀嚼着。 “主上,再来一个?”瞎子北又递上一瓣蒜。 郑凡摇摇头,道:“你吃吧,我这样吃不来。” “我不吃,吃了嘴里味儿重。” “…………”郑凡。 “人生也是这样,主上,自己不习惯的东西,不用去勉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不要强行去做,不要有负担。 可能,上辈子,主上的人生太过于普通人,也有着太多条条框框的压力,但这辈子,在这个世界里,开心就好。” “我明白了。” “其实,对主上的心理承受能力,属下是不担心的,到底是能创造出我们这些角色的人。” “你这是在夸我?” “是的,主上。” “好吧。” “主上可以找人说说心里话,比如我,这样的话,可以让主上的心理得到很大的缓解。” “我会的。” “嗯。” “对了,这次出去折损了一些人。” “主上回来的时候,属下已经数过了。” “能补充么?” “即战力方面,很难迅速得到补充了。” 毕竟,原本的蛮兵本就是刑徒部落出身,弓马骑射都是俱佳,进行一下思想教育后,再配上优良的甲胄战马兵器,就是极为优秀的骑兵,但这种优质兵源,想源源不断地补充,显然对于现如今的翠柳堡而言,还是太苦难了一些。 “不过,属下认为,我们当务之急,不是招兵买马,一来,该做的,我们其实已经做过了,相信这一次在靖南侯心里,肯定已经对主上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来,我们已经不适合再过多的出头,否则,就不是真有趣,而是真烦人了。 况且,用不了多久,应该会有大量的燕国刑徒会被发配到咱们边地,到时候,这些刑徒,我们只会嫌多,而不会嫌少。” “你是说,门阀?” “主上英明。” 一旦燕皇见时机成熟,和镇北侯一起做秀配合之下,开始对国内的门阀开刀,门阀家族肯定会血流成河。 人,是肯定要死很多很多的,但全部都杀掉也不现实,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家族被判定有罪进行流放,成批成批的刑徒注定会被发配到南方边境,成为对乾开战后的“燃料”。 这些刑徒本身就有着极高的素质,而且他们对于立功赎罪为自己为家族摆脱刑徒身份有着极大的渴望。 瞎子北放下了筷子,道: “主上,属下待会儿还要去和那些匠师商量一下工程图纸的一些细节,属下就先告退不打扰主上休息了。” “辛苦了。” “主上客气了。” 瞎子走后,郑凡也放下了筷子,就这样干坐了一会儿。 随即起身,拐了个弯,走到斜对面的一个很逼仄的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放着一口棺材,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棺材前面的地上,放着一尊香炉,香炉里还有一些香灰,同时,在香炉旁还有一个碗,碗口残留着红色的印记。 郑凡走到棺材边,后背靠着棺材坐了下来。 “第一次带兵出去打仗,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不过你晓得么,乾人比我想象得还要不中用…………” 很多时候,当你想找人倾诉时,往往很难找到合适的人。 不想在别人面前展露出你的软弱以及你的真正情绪,但又想把这些东西分享出去,这是一种矛盾,而人,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的结合体。 许是在梅家坞那阵子每天吃饭时养成的习惯吧,郑凡觉得沙拓阙石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他死了,但他又没死透; 他似乎能听见你说的任何话,但他又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开口说话。 郑凡就靠在棺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了很多人,说了很多事。 说累了、也说完了之后,郑凡长舒一口气,他觉得待会儿自己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后,明天醒来后,将重新恢复精神满满。 起身, 郑凡准备离开这个屋子时,犹豫了一下,出于一种礼貌,他觉得自己应该和沙拓阙石见个面,道一声晚安。 伸手,推开了棺材盖,当郑凡把目光投向棺材里时, 整张脸, 当即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躺在棺材里的,居然是阿铭,齐整的夜礼服,胸口还放着一朵红色的纸花,剪成了玫瑰模样。 空气,忽然安静,氛围,开始尴尬; 这种感觉,就如同你去教堂的暗室里对神父说出了你心底的一切秘密,但不巧的是,坐在暗室里倾听的,是你爹地。 “主上,我也是睡棺材的。” 阿铭开始解释。 郑凡看着阿铭,不说话。 “主上,是您走错房间了,沙拓阙石,他住隔壁。” “一开始时,你为什么不出声?” 阿铭伸手敲了敲棺材壁,有些无奈道: “这该死的隔音效果。” “哦。” “主上,我其实也是刚醒。” “没事,我相信你。” “主上英明。” “明天开始,陪我练箭吧。” “这是属下的荣幸,属下确实会一些西洋剑术。” “是弓箭。” “嗯?” 阿铭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问过那些射术好的蛮兵,他们说,用活物当靶子来练箭术效果最好。” “属下明白,明日属下就去为主上抓一些动物来让主上……” “我这人,心软,小动物太可怜,我下不去手。” “………”阿铭。 第一百零六章 好难啊 翠柳堡外的小河已经结了冰,冬天的萧索已经将一切遮蔽,唯有这太阳,还能给这片大地上的生灵带来仅存的慰藉。 阿铭斜靠在河边的树下,嘴里咬着一根枯茎。 小河对面,梁程骑马经过,看见阿铭后,他勒住了缰绳。 阿铭闭上了眼,装作没看见。 没多久,一片阴影遮蔽了阳光对他的照拂,他有些无奈地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梁程。 “听他们说,这个月你一直在陪主上练箭?” “有何见教?” 梁程摇摇头,“没有。” 随后, 梁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葡萄干,递给了阿铭。 冬日的暖阳撒照在这里,冰冻的小河下蕴藏着的是期盼春天的躁动。 寒风里,夹杂着些许杏仁的味道,寒苦之余,仿佛也能品出那么一点甜。 葡萄干, 两个男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这一幕,仿佛被定格成了油画,总能许人更多的联想。 阿铭看着梁程, 开口道: “有病啊?” “芳草叫我带给你的。” 阿铭没伸手接,而是道: “你知道葡萄干晒好了后是拿铲子铲和扫帚扫回去的么?你当晒好了后还会拿去洗洗?” “不吃?” “不吃。” 梁程无所谓地伸手抓了一把,在阿铭旁边坐下,开始咀嚼。 “你也不嫌脏。”阿铭笑道。 “这世上,可能真没多少东西比咱们俩还脏的了。” 一个,是吸血鬼,一个,是僵尸。 都是阴邪阴晦的存在,是一种超出普通脏的“脏”。 “看不出来,你还会自卑?” “我承认我自卑,我真的很怕黑。” “你今天是真的有病是吧,想笑死我?” “芳草说你这阵子心情不好,让我来安慰安慰你。” “你看上人家了?” “没有。” “也是,人家节度使家的千金主动勾引你,你还坐怀不乱,喂,你是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一般他们谈起这个话题时,你,是和我绑定在一起的。” “………”阿铭。 “四娘跟我说,她很看好芳草的潜力,让你有空的话,去找人家姑娘谈谈,把事情说开了。” “我和她,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把人家爹杀了。” “说得好像你没把人家姑娘亲妈给杀了一样。” “是魔丸动的手。” “哦,抱歉,不是,四娘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你去和芳草谈恋爱,虽然这里是古代,但小姑娘单相思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搁在后世,表白、失恋,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这是四娘的原话?” “是,四娘觉得,你得帮忙把小姑娘的心思给断掉,说开了,也就没什么事了,她想培养芳草。” “行吧,我过几天去找芳草说一说。” “嗯,” “然后呢,葡萄干我不吃,你要吃的话拿走慢慢吃,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有点好奇地想问问,每天陪主上练箭的感觉如何?” “哦,我懂了。”阿铭恍然大悟,“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对。” “那我和主上说说,明天换你去陪他练箭,你不就懂了么?” “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反正你也很难被射死。” “对于练箭者来说,自己的箭,射出去,射中目标后,是被弹开,还是被射入箭箭倒到肉,这所带来的快感,可是天差地别。” “呵呵呵。” 梁程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了阿铭, “天干了,要多喝点水。” “无耻。” “我想看。” “卑鄙。” “反正已经笑过了,让我笑得更开心点呗?” “无情。” “快点吧,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南望城领器械钱粮。” 阿铭伸手接过了水囊, 拔下塞子, “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喝水时,阿铭并没有让水从嘴边漏下来,但没多久,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开始湿了。 梁程看到这一幕后,摇摇头, 道: “真惨。” “满意了?”阿铭放下了水囊。 梁程又摇摇头,道: “下次换水缸给你喝水吧,我想看喷泉。” “………”阿铭。 “就算是陪主上练箭,穿坚甲不合适,披一件软甲应该问题不大吧?最起码,不会被射成蜂窝煤。” “我穿了皮甲。” “然后还被射成这样?” “主上将气血,灌输在箭头里了。” “哦?” “这个声调,有点奇怪,我好像听出了你的兴奋。” “看来,芳草确实和你不合适,你哪里是情绪低落,你是被主上越射越开心。” “我知道我们俩很脏,但你也不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脏得有点受不了了。” “我没记错的话,丁豪曾说过,气血外放,是进入八品武者的标志。” “对。” “这么说,主上确实是这个世界里的武道修炼奇才。” “还早,但已经算是摸到门道了,我感觉,可能再过几个月,就能做到平稳的气血外放了,到时候,也就差不多进入八品。相较于这个世界人的普遍修炼速度来说,主上确实是天才。” “你辛苦了。” 确实辛苦了,还要再被射几个月,这是要从冬天射到开春的节奏。 “没办法,大家不是都等着升级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我听谁说来着,你之所以被主上选来当练箭的靶子,是因为你偷听了主上的内心独白?” “有那种走到你卧室床边靠着你的床榻对你说话的那种……偷听么?”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大概能猜出来,你一开始是在装睡没提醒主上他走错了房间。” “这也是我的错喽?” “主上不可能错。” “对,是我的错。” “我有点好奇,主上那天的独白,有说到关于我们么?” “你知道么,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 “哦?” “樊力想不到这一出,薛三知道自己嘴巴大来问我我也不会说所以就没来问我,四娘和主上关系亲密不用再问这个。” “瞎子呢?” “瞎子以前做过心理医生,他没来问,因为他知道,任何东西,可能在肚子里时,确实是真真实实的真,然而一旦从嘴里出来,再真的东西,也都会掺上了假。 有时候,是自己故意掺假,有时候,则是可能连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还不知道。” “你是说,主上他……”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是僵尸,你说说,砂拓阙石现在有意识么?” “有的。” “这不就得了,樊力可以什么话都能不过脑子地说出来,因为他就是这个人设,但我们不一样,以后,对主上,还是客气点儿。 以前瞎子逼主上练武,有点太心急了,你还用指甲去插主上。” “所以,你就直接把自己给洗白了?” “我对主上一向忠心耿耿,不是一片忠心,我会心甘情愿地陪主上练了一个月的箭么?” “这是被箭给射傻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连自己都骗?” 阿铭抬起头, 叹了口气, 看着头顶的太阳, 感慨道: “为了生活。” ………… “左兄,你怎么这般了?” 郑凡很是震惊地说道。 “郑兄,能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再关切地问我么?” “抱歉。” “唉。” 左继迁拄着拐杖,示意身后的两个手下把带来的礼物送进去。 “左兄,进屋坐。” 郑凡将左继迁迎进了堡寨。 芳草端来两杯热茶和一些点心就退下了。 左继迁有些好奇地扫视里面的布局,感慨道: “郑兄可真是个雅致人,连堡寨里面,都装饰得这般别致。” 堡寨厅堂里,陈设和装饰,都堪称豪华,甚至还挂上了名人字画。 这不是什么“郑宅”,这是翠柳堡! 况且,进来时,左继迁也留意到了,自己那边工程款和材料才刚批下来,但真正开始动工的话,还得等开春化冻后,但人家这里的翠柳堡已经盖好了,同时这占地,可真是大啊。 不说是容纳几百人了,上千人住进去,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左继迁到底是世家子弟,做人还是会拿捏分寸的,他认为翠柳堡的修建很大可能离不开镇北侯府的关系,所以他没问堡寨修建的问题,而是拿这拿来待客的厅堂装饰入手。 “我一直觉得生活需要一点仪式感,尤其是我们这种把脑袋系在腰上的丘八,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所以更要认真过好每一天。” “可不是嘛,郑兄,兄弟我这一次,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正欲问呢,左兄这是怎么了?” “说来惭愧,因为郑兄你带了个头,所以前阵子,我们好多个堡寨,其实或多或少,都主动派兵去了南边转悠转悠。 其他人都没事,转悠过去又转悠回来了,还多少有些斩获,当然了,自然是比不得郑兄你百骑夺城那般声势惊人。 兄弟我呢,也心下痒痒,也带了几百骑兵想去乾国那边打打草谷,郑兄,你也应该能理解的,身为武人,看别人能去领兵冲杀自己却缩在后头,真的是憋不住啊。” “理解,理解。”郑凡很认真地点点头。 这样看来,左继迁应该是栽了。 “可是呐,兄弟我走背字儿了,穿过燧堡群没多久,就正好碰上了陈镇的一支骑兵,对方足足一千多骑。 不过,我当时也没怕,想着好不容易能真当真枪的干一场了,论骑战,我大燕还没怵过谁,可谁晓得交锋后,又有一支乾国骑兵杀出,打了我一个猝不及防。 不怕郑兄你笑话,我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乾国了。 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这带出去的几百骑,回来的,还不足一百,损失,可大了。” 郑凡也跟着叹了口气, 心里则是在盘算着, 这损失,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凭借左继迁左家的背景,补充回来,应该问题不大,最大的问题,则在于靖南侯应该是对下面堡寨私自出兵去调戏乾国人这件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就是想制造制造边境摩擦,给乾国施压,同时让乾国那边往边地加派驻军。 但你出去浪没问题,浪也就浪了,但你浪崩了,也浪流了, 被人家打了满头包回来, 着你到底是去给乾国人施加压力还是给乾国人找自信去的? 其实,这也是郑凡之前的事迹给了他们一种过分的自信,乾国人军备废弛是不假,乾国人不经打也是不假,但破船还有三根钉呢。 再者,和靖南军比起来,乾国能拉出来的边军确实是有点不中用,但问题是,各个堡寨的兵外加银浪郡的郡兵,它其实不属于靖南军的体系,类似于民国时的中央军和地方保安团的差别。 这一点,北封郡的情况也是一样,镇北军和地方驻军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太大了。 同时,郑凡麾下的蛮兵,装备和骑射功夫,哪怕丢靖南军里,同等数目之下,估计靖南军都比不过郑凡的翠柳堡派出所。 看着在那儿唉声叹气的左继迁,郑凡脸上表示关切,但心里倒是挺幸灾乐祸的。 谁叫你真的一点都不把乾国人当人呢。 这时,左继迁终于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郑兄,据说,三日后,南望城新任总兵就会到任,到时候,吾等这些守备都要去南望城述职的,这一次,兄弟我犯下此错,折了我燕人脸面,兄弟我确实心疚不已,但兄弟我一直想着重新在战阵上找回场子来。 要是着新任总兵新官上任,想要拿人开刀立威的话,还请郑兄,帮我多多美言几句。” 郑凡有些意外道: “左兄,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我和左兄你是一起拿过刀经历过生死的过命交情,但凡有所需要,兄弟我肯定不会说二话。 但,兄弟我位卑言轻,若是这信任总兵连左兄你左家的面子都不卖,兄弟我在旁边说些什么,又有什么用处呢?” 左家,应该是有地位的,而且地位还不小。 因为当初郑凡见过靖南侯在得知左继迁是左家人后,还和左继迁聊了几句天。 不管燕皇接下来打算如何对门阀动刀子,不管靖南侯对门阀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总之,在这个语境下,郑凡并不认为一个可能会不给左家面子的总兵,会给他面子。 虽然郑所长一直扯虎皮,扯自己上面有人。 但那是忽悠别人的,可不能自己把自己给忽悠瘸了真当自己现在是个人物了。 “郑兄,你可真得帮兄弟我,否则…………” 左继迁这时居然主动离坐走到郑凡面前,作势要下跪。 郑凡很震惊, 然后震惊到似乎忘记要伸手去搀扶和阻止左继迁下跪, 左继迁的膝盖弯在一半的位置, “…………”左继迁。 卧槽,你怎么不扶我! 郑凡继续一脸震惊,且还在持续震惊中。 左继迁尴尬了, 厅堂里的氛围,有些凝滞。 “噗通!” 左继迁闭上眼,跪了下来。 郑凡马上站起身,惊讶道: “左兄,你这是做什么,你我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般?” 口头上震惊,但手还是没去搀扶。 左继迁深吸一口气, 道: “这一次,真的只有郑兄你能救我了。” 身为家族子弟,被家族选出来外放为官,吃了家族的资源,你要是还把官职给丢了,那等于就是在浪费家族对你的投资,不说家族长辈,就是那些嫉妒你的同辈也不会放你好过! “左兄,把话说清楚,新人总兵到底是谁,敢这么不给你左家面子?” 前任的南望城总兵萧大海,死得莫名其妙,郑凡都说不清他到底是自然死亡还是…… 然后,南望城知府是在萧大海的葬礼上被刺杀的。 按照制度上来说,南望城总兵,才是郑凡在内的这些个堡寨守备的顶头上司。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靖南侯将靖南军开入了南望城,总揽全局,有点军权干预地方的意思。 但朝廷选派的新任南望城总兵还是要来了,他的职责就是统帅地方上的保安团。 “这位新任总兵,是从北封郡右迁来的。” “这个,左兄,真不是兄弟我推脱,其实,兄弟我在北封郡,并不认识多少人。” “郑兄,这次真的只有你能救兄弟我了,这次兄弟出了这个事,靖南侯一句问责都没下来,这是摆明了等新总兵上任卖新总兵一个面子呢。 这位新总兵,前些年在地方上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敢于处理权贵子弟,我这左家人的身份,这一次不光是帮不了我,甚至可能反而还会害了我。” “左兄,这个,我真的…………” “郑兄,我听说你当初是在北封郡虎头城任护商校尉?” “对啊。” “这不就对上了么,那位被右迁到咱们这里的新任总兵,当初也是在虎头城坐衙过,郑兄你应该是认识的。” “等下…………”郑凡叫停了左继迁,吸了两口气,问道:“新任总兵,是不是姓许?” “正是,许文祖,字明正,因最喜惩戒制裁权贵子弟,人称明正公。” “嘶…………” 深海同志,你被调到这里当我顶头上司了? 左继迁面露惊喜之色,道:“看来,郑兄和这位许明正认识喽?” 郑凡点点头,道: “认识。” “那兄弟我这事,有转机了?” 郑凡叹了口气,道: “左兄,其实你可以派人去虎头城打听打听。” “什么?” “虎头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明正公,和兄弟,势同水火啊。” “啊!” 左继迁当即跌倒在了地上,原本以为抓到一个救星说客,没想到居然抓到一个灾星。 “那,那,郑兄,兄弟我岂不是难了?” 郑凡伸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一脸愁苦道: “左兄,我也难了啊。” 第一百零七章 刺杀! “所以,我们的深海同志很快又要来这里和我们一起奋斗了啊。” 薛三一边往锅子下面加碳一边调侃道。 “嗯。” 郑凡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水壶,给白水锅里又加了一点水。 这是个小碳炉火锅,里面的汤底很是简单, 一点盐,两根葱,三片姜。 配菜则更为简单,就是嫩豆腐,再无其他。 等水开了后,郑凡向锅里下入了几块嫩豆腐,煮了会儿后,郑凡、瞎子和薛三三人都各自夹了一块出来。 料碟更是简单,就是酱油。 嫩豆腐沾了点酱油,吃下去,口感滑嫩,鲜美烫乎。 “呼……” 三人都是一边吃一边呼着嘴。 瞎子北又顺了一口银浪郡的黄酒下去,神情是相当的享受了。 “这种吃法,在冬天,可以说是相当惬意了。”薛三感慨道。 瞎子北点点头,补充道:“搁以前,还是穷人的吃法,因为豆腐便宜。” 不过至少翠柳堡里的魔王们,吃喝条件都很不错,偶尔来点清淡简单的口味,就当是换换心情了。 紧接着, 瞎子北一边又往里面下了几块豆腐一边对郑凡道: “主上,左继迁的事,主上打算如何做?” 左继迁昨日已经求上门了,虽然郑凡敷衍了过去,其最后也悻悻地离开,但等许文祖上任后,这事肯定会做个了结。 “什么也不做。”郑凡回答得很实诚。 瞎子北点点头,表示同意,道:“主上英明。” “算算日子,许文祖今儿个应该进银浪郡了,咱们吃完后就去驿站,提前迎一迎吧。” “那是当然,主上思虑周到。”瞎子北赞同道。 不管如何,深海同志来了,在他进入南望城上任前,就先提前私下里见个面,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一大暖事,峨眉峰和深海在另一条战线上再度合作,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左继迁他有多紧张和惶恐,郑凡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但可以预知的是,胖胖的许文祖许大人来这里做了自己顶头上司后,郑凡的日子,会过得更加舒服。 郑凡喝了口葡萄酒,道:“行,那咱们吃完了就动身。” 小房间里,三个人就着嫩豆腐小火锅吃得是相当惬意,只不过,吃到一半时,外面传来了叩门声以及芳草的声音: “主人,梁先生派人来问,南望城那边聚拢了不少难民,问我们翠柳堡是否要接收?” “难民?”郑凡放下了筷子,问道,“有说哪里来的难民么?” “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 翠柳堡所在的位置,算是燕国最北一线了,其南边来的,那就很显然是乾国那边过来的。 郑凡放下了筷子,对瞎子北道: “走,咱们去瞧瞧,然后再提前去驿站等许文祖。” ………… 难民的队伍不算很庞大,但也绝对算不上小了,道路两侧,都是难民的身影,初步估算,足足有好几千人。 郑凡坐在马背上,在其身侧,是瞎子北和薛三。 许是因为上次郑凡玩嗨了去乾国浪了一次让手底下的魔王们后怕不已,所以,那之后郑凡每次出门,身边都至少会跟着两个人,如果把一直被郑凡带在身上的魔丸也算上的话,那就是三个魔王保镖的阵容。 有一些也不知道是哪个堡的燕国骑兵正在维持着队伍的秩序,同时也是在引领着队伍的行进的方向。 这些难民基本小到以家庭为单位,大到以一个村子为单位地在移动,拖家带口的,因为老弱妇孺不少的原因,所以青壮在里头的比例,并不算很高。 薛三特意策马过去询问了一下情况,回来禀报道: “主上,的确是从乾国来的,他们原本去的是南望城,但中途被重新引领分配了出去,那些骑兵是嵇退堡的人,据说是左继迁下令,他嵇退堡接收所有的乾国难民。” “还真的是乾国人。”郑凡感慨道。 因为乾国一直给人的印象是:怂富怂富的。 虽然军事实力不行,但在经济和文化上,那可是有着相当的优势。 所以,乾国人居然会偷渡国境线跑燕国来,这真的是让郑凡有些没想到。 瞎子北察觉到了郑凡的惊讶,道: “主上,这也算正常,乾国富庶是富庶,但乾国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一事,本就没有认真经营过北方三郡,外加北方三郡戍卒又多,劳役负担又大,被压迫得狠了后,对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反而不如北面的燕国更容易生活。” 燕国这边门阀林立是林立,但这些世家门阀对自己掌控下的田户其实还真没那么不堪,至少,主家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家的田户能尽可能地生存下去,同时,在自己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也会释放出一些经济上乃至于政治上的利益和他们分享。 因为这些田户,其实就是世家自己的“子民”,他们的用户和政治影响力,包括自家的“私兵”,其实最根本的来源,还是自己土地上的田户人口。 这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那种“公家的东西不糟蹋白不糟蹋”,自家的东西却得格外珍惜。 对于朝廷官僚来说,朝廷治下的民众,其实和公家的财产差不多,而一旦变成自家的田户,则就成了自己的私产,态度上肯定不同。 外加这些年燕国仗着丝绸之路的便宜,商贸发达,燕国又不像乾国那般无法真正地抽取商业税,也因此,燕国朝廷一来本就对地方的掌控力不算很高,二来又已经从商税上获得了实实在在的财政补充,也就造成了燕国治下普通百姓的生存压力,确实比其余三国,要小不少。 这也是郑凡当初第一天来翠柳堡时对这附近民户精神面貌的第一印象。 “就是不晓得乾国的官老爷和文人们知道这事儿后,会做何感想。” “主上,其实这也能理解,文化这类的东西,对于底层人来说,有点过于遥远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知道用脚投票。 宋朝也有相似的记录,宋朝境内的百姓主动放弃宋民的身份逃去辽国当辽国的子民。” “燕国可不是辽国。”郑凡提醒道。 “是,主上说的是。” “左继迁将这些难民都引去他的嵇退堡安置,应该是想要在许文祖上任前,尽可能地再表现表现吧。” 这些难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功绩,证明天命和人心在燕而不在乾,许文祖人还没上任呢,就等于是一波政绩已经主动上上门来了。 但这也是几千张嘴,每天是要吃饭的,所以有着左家在背后做财力支持的左继迁,才敢将这些难民都引到他的嵇退堡那儿去,他来养着。 相当于左家花钱,给新任总兵许文祖养一个政绩,左继迁大概是希望许文祖能看在这件事上,对左继迁先前在乾国军事失利的过错轻拿轻放。 “这些人,咱不要吧?”郑凡看向瞎子北。 瞎子北摇摇头,道:“如果全是青壮的话,咱们倒不是不能接受,但还有这么多的老弱妇孺,咱就不和他左继迁抢表现的机会了吧。” “对,毕竟他左继迁的鸡腿堡里鸡腿管够。” 其实,真的要算财力的话,有六皇子在背后支撑的翠柳堡,真的不怵嵇退堡。 首先,翠柳堡已经营建完成了,虽然还有一些需要修缮和完善的小细节,等开春解冻后再敲敲打打小小地缝补一下也就可以了,本身就具备着吸纳人口的能力。同时,郑凡可是清楚,自家堡寨的库房里,不光是额外屯了一些兵甲器械,还有很丰富的粮食储备。 六皇子确实大气,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绝对是把你奶到咯奶。 甚至瞎子北还说,那边商行的人传话过来,询问自己这边为什么不扩兵,显然是六皇子那边的示意。 一个守备负责的堡寨,朝廷一般只负责五百人的军饷开销,但你如果自己有能力,你养到八百人,一千人,一般来说,朝廷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下燕国风气就是如此。 同时,朝廷的主要注意力和主要矛盾还是放在那些大门阀身上,那些大门阀根治下田户上万都很常见,想要的话,随随便便拉出几千上万的私兵都算是寻常了。 只不过郑凡这边一直想走的是精兵路线,你凑一大堆的杂兵过来,意义真的不大。 还是安心地等燕皇对门阀开刀后再扩张吧,门阀里面的人一来素质高,二来被流放发配后更是立功心切,说不定以后还能接收到会发光的崽,不比靠这些农民兵凑人数有用得多? “其实,属下觉得,有一点不正常,往年乾国那边有百姓逃到燕国来讨生活也就罢了,今年因为主上在入冬前去那边刺激了一下乾国,按理说,乾国边军再是不堪,窝里横还是没问题的,边境线上又是燧堡林立的,小股小股的偷渡还可以,一下子这几千人一起偷渡过来,这里面,说不定有乾国人的暗招在。” 暗招,也就是指间谍,而且数目可能还不少。 “乾国的边军素质先不谈,但那边的银甲卫,至少给我的印象,还不错,而且他们还包分配老婆。” “呵呵。”瞎子北也笑了,“其实,属下觉得左继迁应该也清楚,这里面肯定是有定时炸弹的,但他现在是先一口气吃饱了再说,也不在乎以后是否会拉肚子了。” “行了,不看了,咱出发去驿站等许胖胖。” 和深海同志提前见面,郑凡还是决定不要太大张旗鼓的好,所以也就带了瞎子北和薛三前去,没带兵马。 三人策马,从午后行进到黄昏,这才赶到了尹城外郊的驿站。 南望城是银浪郡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城,但尹城,才是银浪郡的首府所在,只不过和后世的一些省份城市一样,没什么存在感罢了。 燕国的驿站接待出公差的官员同时负责信使备马和招待,但也不是不对外做生意,从北封郡到翠柳堡的一路上,郑凡也住过不少驿站了,感觉大部分驿站都弄得跟后世的综合性酒店差不多,同时官员都不用买单。 因为不是公差在身,外加又有意想要遮掩一下自己和许文祖的关系,所以郑凡选择“自费”,考虑到和许文祖见面后估计还要再聊不少时间,所以郑凡干脆要了两间客房。 点酒菜时,薛三负责上去套话,问问那位从北封郡来的客人住哪间房。 因为许文祖的身材特点太过于明显了,所以套话很容易,得到的消息是,许文祖他们一行人是包下了甲等院。 嗯,作为南望城新上任的总兵大人,这点牌面还是有的。 只不过,当郑凡去甲等院对那里门口的亲兵说明来意后,亲兵的回复是许文祖下午时就出去访友了,大概要到夜里才回来。 至于他访的友人是谁,住哪里,留守在这里的亲卫也不清楚。 没办法,郑凡三人只能草草吃过了驿站准备的晚食就先在各自房间里休息等着了。 薛三给驿站里的小吏使了点银子,让他等见到许文祖回来时,来通报一声。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被怀疑,因为每天想在驿站里“偶遇”达官贵人的人,可有的是,这小吏显然也是司空见惯了。 瞎子北和薛三住一个房间,郑凡一个人住他们隔壁。 好在郑所长在翠柳堡也算是个小“土皇帝”,也没人会去记所长的考勤,所以在外面逗留一天不回去也没什么问题。 躺在床上,郑凡双手做张弓的姿势,一遍一遍地体会着。 这一个月,有阿铭陪自己练箭,郑凡觉得自己的进步很大,但对气血外放的拿捏上,还没办法很好地掌握方寸。 九品武者,在普通人眼里,算是高手了,在军队里,也能混个小兵头目的位置,但郑凡清楚,靠这点修为想要保命,有时候还真的很难。 自己这一趟去乾国,在战阵上杀死的入品武者都不止一个了。 郑凡觉得,最起码得有沙拓阙石那种层次的修为才足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事实上,沙拓阙石当初要不是一心求死,想挂还真的挺难挂的。 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心中有箭胜于手中无箭”,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郑凡有些担心许文祖不会今晚留宿友人那里不回驿站了吧? 又或者,干脆那个友人其实是个以前老相好的寡妇? “咚咚咚……”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郑凡一开始以为是薛三或者瞎子,起身下床,打开了门。 打开后,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以为年纪在四十多的矮胖女人,女人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油腻油腻的。 “大人,晚上需不需要人作陪?” 所以,后世酒店客房的服务,在古代其实早就有了是么。 郑凡伸手指了指这个女人, 道: “你来陪?” “哎哟哟,瞧大人您说的,当然不是妾身啦,妾身下面可是有不少小娘子,晋国的俏马、下杭的瘦马、楚国的贵马,咱们燕地的烈马,妾身手底下可全都有,大人,您想挑哪个就跟妾身说,待会儿,姑娘上来,包管您满意。” 晋国的女郎俏丽身材好,下杭的瘦马本就极为有名气,连乾皇都一口气收了下杭杨家三姐妹,楚国国内那种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很多,因为内部的倾轧,经常会有贵女流落出来,至于是不是真的贵女,这没人知道,但至少人家会装得跟个贵女一样来伺候你,燕地的烈马,就顾名思义了。 老实说,家里有一个这个世界最出色的妈咪四娘在,郑凡还真没什么兴趣在外头打什么野食,就算真的要打,四娘手底下调教的那些小红拂女们,怎么可能比外头的差了? 再者, 隔壁可是住着自己的俩手下,还有一个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能给你玩“实况转播”的瞎子,郑凡怎么可能在这里找服务? “本官累了,不用了。” “那妾身就打扰了。” 胖妈咪很知趣儿地对郑凡一福,转身离开,很快,隔壁就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 就传来了薛三的声音, 只听得薛三很激动地喊道: “我要,我全都要,一样来一份!” “爷,您等着,姑娘们马上就到。” 说完,那位胖妈咪就下楼去了,应该是喊姑娘去了。 郑凡走出了房门,站在二楼过道处,薛三这会儿也走了出来,看见郑凡,还面露了羞赧之意。 “好好玩,让瞎子到我房间里来。” 郑凡自己有四娘了,虽然一直没能上垒,但玩针线活的情调也是妙不可言,所以,总不能自己吃饱却让自己手下一直饿着。 薛三却摇了摇头,从门口走到了郑凡面前,因为二楼楼板有些年久了,所以走来时楼道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主上,听到了么?”薛三压低了声音问道。 郑凡恍然,他明白了。 “属下这么矮这么小的一个人,走这里时地板都得发出声响,刚刚那位这么胖的妈咪走过去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是有人潜入进来,想对许文祖不利了。” 那自己还算是许文祖的救星了,这都被自己给赶上了。 不过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当初在镇北侯府外,郑凡是想干掉许胖胖的,为此还出动了蛮族王庭左谷蠡王, 结果许胖胖无巧不巧地竟然在那会儿下马车去拉矢了, 简直是名副其实地走了屎运。 不过现在,许胖胖要当自己的顶头上司,原本想杀他的自己现在却又要保护他。 这时,楼下一个打着灯笼的小吏走出来,对着上方站在楼道上的郑凡晃了晃灯笼,然后就走了。 这是告诉郑凡许文祖已经回来了,因为他住的是院子,所以不走驿站的大门。 这时,瞎子北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和郑凡目光对视, “主上快去提醒许文祖,让他做好防备。” 郑凡点点头,一个人下了楼,至于薛三和瞎子北则没跟着郑凡一起去,他们应该是要负责外围的接应。 甲等院门口的亲兵换人了,应该是白天陪同许文祖去访友的亲兵刚刚换了岗。 能和许文祖白天出门访友负责安全的,肯定是亲兵中的亲兵了,且这俩亲兵居然认得郑凡,见郑凡居然出现在这里,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马上面露戒备之色,更是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郑校尉,是你么?” 一名亲兵问道。 “正是郑某,劳烦通禀一下明正公,郑某来访。” 若是换做别人,想投名次想混眼缘想走关系的,亲兵们可能觉得许文祖刚回来累了就拦下了,但见是郑凡,这可是自家大人的气得牙痒痒的对头角色,他们反而不敢怠慢了,其中一个亲兵马上进去通禀。 “让他进来,快,让他进来。” 许文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本人也在向门口这边快速走来。 门口亲兵不再阻拦,郑凡走了进去,看见一尊巨大的肉山正在向自己压迫而来。 许文祖在镇北侯府回去的路上,瘦了不少,但现在看来已经完全补回来了,而且更胜往昔。 这里是银浪郡,不是北封郡,附近又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亲兵把守,所以许文祖很放得开,直接笑呵呵地走过来了呵呵地迎接郑凡。 郑凡则没功夫和许文祖倾诉同志再见面的喜悦之情, 直接压低了声音快速道: “大人小心,这家驿站了混入了想要刺杀大人的刺客,卑职是得到消息马上就来通知大人。” “啊!” “啊!” 就在这时, 院子外墙那边传来了两声惨叫,显然是有许文祖的亲兵被射杀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刺客会下毒会潜入又或者是靠上门服务来接近许文祖, 但真的没料到, 刺客居然大大咧咧地杀上门了。 同时, 外面又传来了齐声怒喝: “燕狗郑凡,血债血偿,纳命来!!!” “…………”许文祖。 “…………”郑凡。 第一百零八章 刺激 郑凡觉得这些刺客真的很没有职业道德,也没有职业追求; 你说你来刺杀人就刺杀人吧,叫叫嚷嚷骂骂咧咧地又做什么呢? 骂骂咧咧就算了,还把要杀的人的名字喊得这么明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这让自己现在这会儿,多尴尬啊。 许文祖和郑凡对视了足足三秒, 两位同志的久别重逢,还没来得及碰撞出专属的愉悦火花,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给打断了。 许文祖本人更是一脸懵逼, 以至于他都有些搞不懂自己现在到底是该谢郑凡还是该骂郑凡,话语硬是被硬生生地卡在嗓子眼儿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保护大人!” 郑凡是见过世面了,在这时直接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对身边许文祖的亲卫喊道。 已经有亲卫死了,这会儿许文祖的亲卫也不会纠结刺客的目标到底是谁,当院墙那边有人跳下来后,亲卫们主动杀了过去。 “大人,我们先进屋。” “好!” 院子里杀成一团,许文祖也没矫情,马上和郑凡一起跑向屋子里,同时,郑凡关门后毫不犹豫地将屋子里的桌子给踹翻挡在了门后。 “大人,蹲这里来。” 郑凡指了指柱子那边喊道。 古代的木质门窗防御性实在是太差了,万一刺客从外面射箭根本就起不到什么阻碍作用。 许文祖从善如流,马上站到了柱子后。 “大人,趴下来!”郑凡喊道。 原本很粗壮的柱子,被许文祖一躲后,忽然觉得袖珍了起来。 “哦,好!” 许文祖马上趴在了柱子下面。 郑凡也在许文祖身后蹲下,手里拿着刀。 许文祖看了看门口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郑凡, “郑校尉,不,郑守备,你…………” 许文祖想问的是,郑校尉你怎么躲到我后面来了? 其实,在第二次见到许文祖也就是在衙门时报道的那一次,郑凡脑海中就想过要是忽然杀出来一群刺客,那许文祖简直就是天生的防御沙袋。 不过,郑凡当然不可能直言说我是拿你当防弹衣,只是迅速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抬头向上看了看。 许文祖大吃一惊,抬头看向房梁,同时伸手指了指上面,示意房顶上也有刺客? 郑凡很认真地点点头,同时手中的刀掂量了几下,做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许文祖则继续默默地趴在地上,很是乖巧。 外面的厮杀声还在不断地传来,也不清楚到底哪方占优势,许文祖这次来上任,具体带了多少亲兵郑凡也不清楚。 至于许文祖现在这个样子,郑凡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不会武功的文官,遇到这种情况时躲一下不也很正常不是么。 嗯,文官身边有一个武官在旁边护卫着保证其安全,当然也很正常。 郑凡清楚,瞎子北和薛三他们肯定会在外围找时机行动,他很信任这俩手下的实力,所以自己现在还是也缩点好一些。 只是,那帮刺客之前在外面喊的是要杀自己? 郑凡心里琢磨着,自己今天来驿站提前和许文祖碰面,其实也是中午吃豆腐时才做出的决定。 如果对方真的目标是自己的话,要么是在难民群里发现了自己要么就是对方很可能在翠柳堡外围就有眼线布置着,但偏偏自己今天去看难民也是随性做出的决定,所以,很大概率是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到底是谁想杀我? 终于,外面的厮杀声落幕。 郑凡和许文祖对视了一眼,彼此其实都在猜测到底是哪边赢了,但一直等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还没人过来敲门,这就意味着,许文祖的亲兵们大概率已经交代了。 就在这时,郑凡忽然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噗通……” 郑凡马上贴着许文祖的身体在后面也卧倒,许文祖庞大的身躯哪怕趴在地上,也是上佳的壕沟沙包。 “嗡!嗡!嗡!嗡!!!!!” 弩箭疾射而入,木质门窗直接被穿透。 因为郑凡和许文祖都很从心地提前趴在了地上,所以弩箭只是从自己二人头顶上飞过,并未对二人造成什么伤害。 不过,在下一刻,大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五名身上都带着伤手持大刀的男子冲了进来。 这会儿,是躲也躲不过去了。 郑凡单掌猛地一拍地砖,整个人弹了起来,随后,黑色的光芒自其身上释放而出,且手中的刀也直接劈砍了过去。 每天拿箭射射阿铭,再和梁程喂喂招,郑凡这些日子的进步还是很大的,至少,不会再跟以前那般输出还带吼的了。 一刀下去,打前的大汉用大刀格挡,但其应该没有入品,没吃得住郑凡这一刀下来的强横力道,手臂一歪,郑凡的刀顺着对方的右臂切了下去,没能直接斩断对方的胳膊,但还是将对方胳膊上的一块皮肉给削了下来。 大汉身边的几个人当即举刀冲向了郑凡,郑凡一击得逞,就开始后退。 “嗡!” 忽然间,最左侧的那个大汉脚下莫名一滑,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脑袋就在郑凡脚下。 这名大汉的同伴都愣了一下,郑凡也是目光一凝, 这是在演么? 但这种送上门的人头怎么可能不要? 郑凡手中的刀一划,刀口抹过了对方的脖子,旋起一片血花。 薛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忽然出现在了这几个人身后,左右手各执一把匕首,分别送入两个刺客的后背,两声惨叫当即传来。 郑凡也不客气了,长刀再度挥舞而出,剩下的两个人在面对攻势时,忽然身子一阵摇晃,像是贫血症发作了一样,几乎没做什么反抗就被郑凡一刀一个给砍了。 “外面还有刺客么?”郑凡开口问道。 薛三摇摇头,回答道:“主上,这也是我跟瞎子奇怪的地方,一群刺客冲进来,一通乱杀后,居然就剩下这五只小杂鱼还活着,所以我和瞎子就多等了一会儿,但还是没看见其他后手。” 郑凡闻言,点点头,随后弯腰把许文祖扶起。 许文祖只是有些喘气,但你要说他有多害怕,那还真不至于,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只是,到底是不会武功的文官,该怂时就怂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人走出了屋子,看见外面的院子里,有二十多具尸体横躺在那里,门口位置,还有七八支军弩被丢在地上,应该是先前冲进来的五个人射完后丢在门口的。 瞎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军弩,等郑凡三人出来时,瞎子开口道: “是乾国的军弩。” 乾国边地的将领和主事文官们其实更像是商人,忙着在做生意发财,不说军弩了,战马、甲胄等等军械,都卖,上次郑凡拔掉的那个堡寨其堡长都得靠开红帐子来赚钱就大概能看出此间风气了。 也因此,瞎子北说的这番话的意思就是,靠军弩来分辨这批刺客到底是哪里来的人,很难。 郑凡则看向许文祖,问道: “还请大人示下,我们现在是进尹城还是属下直接护送大人去南望城。” 这座驿站并不在尹城城内,而是在郊外,忽然出现的刺客虽然已经被斩杀,但这里显然已经不再安全。 许文祖听了这话,嘴唇嗫嚅了一下, 似乎很想说:小郑啊,这些刺客好像是来杀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许文祖明显不可能那么愚蠢的说让郑凡离自己远点儿这种话,他手下亲兵已经损失光了,这会儿他除了身上三百多斤肉还剩下什么依仗? 况且,他也认为刺客如果要杀郑凡的话,估摸着应该不介意顺手给自己也来一刀,刺客动手前可是明明白白地喊了“燕狗”,而自己可是比郑凡官位更大只的燕狗啊。 “去南望城。” 许文祖下了决断。 虽说去近在咫尺的尹城看似最保险,但刺客既然敢在尹城郊外驿站动手,天知道尹城内有没有他们的人? 倒不如干脆地直接去南望城,到了那里,至少城里有靖南侯和他的靖南军在,也算是自己的地盘,在那里,自己才能获得安全感。 不过,就在这时,郑凡心里忽然传来了瞎子北的声音: “主上,先前敲门的那个胖女人,并不在刺客里面。” 郑凡看向瞎子北,瞎子北对郑凡微微点头,郑凡也做出了回应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是瞎子在向自己警示,刺客,可能还有藏匿。 驿站的马厩在正门的西侧,那里单独开辟了一个棚子专门用来饲养马匹,投宿客人的马匹以及驿站骑兵需要更换的马匹也都被安置在那儿。 所以,去取马的话,最近的路,就是从甲等院穿过驿站。 当郑凡三人带着许文祖从甲等院进入先前自己等人所住地方的一楼时,看见的,是一排排被整齐排列在地上的尸体。 他们有的穿着驿站司丞的衣服,有的穿着驿卒的衣服,有的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有的,甚至穿着官服。 大概二十多具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那里。 郑凡先前就在疑惑,甲等院明明被刺客这般大张旗鼓地围攻了,怎么前面的驿站里却没有什么动静? 原来,人都已经死了。 “唉…………” 瞎子北叹了口气,往前站了两步,许文祖回来时,主上直接去甲等院找许文祖,自己和薛三则离开这里去了甲等院外围潜伏观望,当时,他可以确认,驿站里其他的住客和驿站人员,在他们三人离开这里时,其实都还是活着的。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死了,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剩下的刺客还有很多,要么,剩下的刺客很是厉害,毕竟,必须满足其中一个条件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掉这么多人。 但不管是满足哪个条件,似乎对自己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也就在此时,二楼过道栏杆处,出现了那个胖妈咪的身影。 她脸上的脂粉,依旧重得一塌糊涂。 “哦呵呵,你们的动作,还是有些慢了,害得老娘我都在这里等你们好一会儿差点等睡着了。” “主上,这个女人和先前那批刺客,应该不是一伙的,可能是一起联合,但不是一家人,驿站后门那边,应该还有刺客在埋伏。” 瞎子北的声音再次在郑凡心底响起。 这些,都是瞎子北从女人的话语中分析出来的。 先前,瞎子和薛三一直在等没急着出手,就是感觉那群杀入甲等院的刺客无非也就仗着弩箭的先手之利外加人数优势将许文祖身边不是太多的亲兵给杀掉了,其实这群刺客本身实力并不强,连能发光的都没有。 现在答案出来了,如果说先前那群人只是小喽啰的话,那么boss,是在这里。 而且,这个胖女人是一点都不在乎那群刺客的生死,先前也没有出手,所以应该不是一路人。 再者,自己等人选择走了前门,其实也可以走后门,对方有恃无恐地在这里等着,想来是不担心自己等人会走后门; 这证明,后门位置,应该还有一个后手。 “这位小爷,您要的四匹马,我可都给您找来了呢,还请您过目。” 胖女人拍了拍手, “咦呀…………”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传来, 仿佛是被丝线吊着一样, 四个女人从上方垂落下来。 她们都闭着眼,身上的衣物装饰也完全不同。 有身着楚服的贵女,有身穿皮甲的燕地女子,有身着舞裙的乾国女子,还有身形俏丽婉约的晋国女子。 薛三是谁?他当然不会怯场。 当下, 薛三主动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放在下巴位置在仔细地欣赏着, 道: “啧啧,看起来不错,来来来,还不赶紧让姑娘们下来伺候爷爷我!” 许文祖有些诧异地看着薛三小小的背影,然后再看向郑凡,郑凡则向前一步,挡在了许文祖身前。 许文祖见状,心里当即流淌起一股暖流,这是要把自己护在身后啊。 其实是郑凡经瞎子提醒得知后方大概率还有一个刺客,所以想着有许文祖这么一座大肉山在挡着,自己也能防止被从后面偷袭。 二楼的胖女人捂着嘴, “呵呵呵呵…………” 笑声里,带着一种油腻的妩媚。 “爷,瞧把您给猴急的,这长夜漫漫,咱们可有的是时间慢慢耍呢。” 瞎子双手放在了衣服兜里,打了个呵欠。 薛三则笑道: “来来来,爷爷我上辈子几万块的充、、、气娃娃都玩过,这次来换你这更高档的试试。” “充、、、气娃娃是什么?”许文祖开口问站在自己身前的郑凡。 “东方傀儡秘术。” “哦,原来如此。” “好啊,姑娘们,伺候着!!!” 胖女人声调陡然尖锐起来, 被吊在上方的四个姑娘忽然睁开了眼,她们的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和眼白,但很快,一团红色的火苗从她们的眼眶里摇曳而起。 她们的身形,也开始动荡,像是在做这热身动作,随时都会疾驰而下! 薛三在心里道: “瞎子,给我铺路,这他娘的是傀儡师,老子先去给她操控者干了!” 大家都是老司机,老司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g点,从而一蹴而就。 那个胖女人站在二楼,先提前拉开了距离,外加看似在这里以逸待劳地守株待兔,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抓紧时间“布置主场”? 和傀儡师的傀儡死缠烂打才是最愚蠢的行为,先干掉蚁后,蚁群也就乱了。 瞎子北则用精神力传话道: “我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如果我是那个傀儡师,我可能会把自己的真身藏在这‘四匹马’里面,二楼那个,很可能是吸引你上钩的鱼饵。” 瞎银币开始给矮银币做战术分析。 “哪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先送我一程,老子先上去用匕首透了她!” “这话真不吉利。” 薛三开始预备, 然后开始冲刺, 奔袭了十米之后,猛地弹跳而起,瞎子放在口袋里的两只食指向上一指。 凸,凸! “嗡!” 一股意念力直接加持在了薛三的身上,薛三整个人就像是小钢炮一样加速弹射,在下一刻,就直接出现在了二楼那个胖女人的面前。 手中的匕首,对着胖女人的脸,就直接投掷了过去。 胖女人似乎被这一幕给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来!” 瞎子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喝,双手从口袋里探出,两根食指向下,猛地下压。 “嗡!” 上方的薛三被意念力倒拽下去。 “噗!” 而此时,薛三投掷出去的匕首刺入了胖女人的面部,一团刺鼻的腐蚀性黑色液体喷射而出,若非薛三被瞎子强行拽回,可能现在已经被淋成一块人形蜂窝煤。 阿铭变蜂窝煤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一边喝水一边在花圃里散步顺带浇浇花, 他薛三要是被这般那就得彻底凉透了。 落地后的薛三连续后退了好几步, 却没有害怕, 反而有些欣喜若狂道: “哈,真特么刺激,瞎子,我还要!” ———— 感冒拖着还没好,码字状态不佳,所以更新无法和以前那样及时,请大家见谅。 现在章节字数多了,错别字龙检查了,但经常检查不出来,大家可以帮忙捉虫,龙会修改。 感谢大家这几日的打赏, 莫慌, 抱紧龙! 第一百零九章 大侠 打架,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可以看出来,薛三玩得很开心。 “四匹马”已然俯冲了下来,当头的烈马手持一把大斧,对着薛三就劈砍了下去。 薛三身形反应速度很快,很是轻松地躲过,同时身形一侧,脚后跟一磕,小小的身躯在倏然间改变了方向,窜向了烈马的身后。 刹那间,小手一抖,另一把匕首出现,对着烈马身后挥舞了下去。 “嗡!” 一根极为细微的丝线,被割断了。 薛三潇洒地落地,似乎还想学阿铭来个西式贵族鞠躬礼,但动作做到一半时,斧头却被烈马挥舞着劈砍下来。 薛三眼角一抖, 这傀儡不是拿丝线控制的! 套路,妈的,又是套路! 薛三的双腿蹬地,向后弹射出去,但先前一直在外围游弋的另外三匹马在此时包抄了过来。 瘦马双手探出,一根根琴弦交错成了一张大网对着薛三就罩了下去,贵马则双臂张开,身体快速移动,这是要抱住薛三。 但这一次,自始至终,瞎子北都站在那里没动,也没有出手,眼中露出了些许沉思。 郑凡距离又有点远,这会儿薛三似乎把自己玩进死胡同了,但郑凡这个主上想出手帮忙也来不及。 谁成想,被琴弦网罩住的薛三身体忽然一缩,像是用软骨功的方式,让本就是侏儒的他,变得更为矮小。 琴弦网的受力点是照着薛三的存在去铺陈的,当薛三一下子缩小下去后,琴弦网就像是瞬间是瞬间失去了准星。 薛三抱头一滚,像是个小肉球一样直接从网下挣脱了出来,贵马也抱了个空。 瞎子北在此时忽然睁开眼,郑凡只觉得自己面前吹过了一阵风,而贵马的身体则因此忽然一颤,像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完全侵入。 “砰!” 贵马炸裂,刺鼻腥臭且带着剧毒的液体溅射开去,这个东西,本来应该是要抱着薛三后使用的,现在却被瞎子北强行打开。 在贵马身边的瘦马和俏马则被淋了一身,两个傀儡身体开始被疯狂地腐蚀,似乎内部的阵法纹路也被破坏,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四马之中,只剩下烈马一个人。 瞎子依旧站在那里,很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仅存的烈马。 烈马的嘴巴张开,但声音,却不是从其嘴里发出,而是从腹部位置。 “我听说,西方的魔法师里,有一类极为稀有的存在,可以做到你刚才做到的事情。” 瞎子北抬起手放在嘴边,遮着嘴,打了个呵欠。 他猜的没错,真正的操控者,其实藏身在自己的傀儡里。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存在着一种属于老银币的惺惺相惜。 因为瞎子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套路。 声音,再度从烈马腹部传出: “我应该先对你出手才对。” 瞎子北点点头, “对。” 这确实是对策失误,竟然放任一个精神系加空间系的双系“魔法师”在旁边一直从容地输出。 团战若是不懂先切后排,那必然会输得很惨烈。 其实,这一次也是辛苦薛三了,七魔王里适合和瞎子搭配的其实不少, 高回血的阿铭,高防的梁程,高血条的樊力, 但瞎子本人似乎更喜欢和薛三组队,郑凡有点腹黑地猜测可能是瞎子觉得看着薛三在自己面前蹦跶来蹦跶去吸引火力很有趣吧。 “你太贪了,四个傀儡,你根本应付不过来。” 烈马腹部的声音再度传来: “因为,我以前没遇到过你。” 瞎子北微微一笑, 道: “承让。” “客气。” 说完, 烈马后退一步,薛三跟进了一步。 烈马的腹部再度传来高呼: “陈大侠,你再不出手,我可就要被他们给杀了。” 很显然,这是在喊另一个人,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先前应该是负责把守后门。 薛三的眼角眯起,耳朵微微颤抖,但让他疑惑的是,他没能感应到任何人过来的气机。 瞎子北依旧站在那里没动,但郑凡相信,他其实一直都在提防着另一个刺客。 可惜,这里没有挂钟,否则此时倒是可以切入指针走动的音效。 但三分钟后, 驿站的一楼,还是他们这帮人。 薛三舔了舔嘴唇,他有些等不住了。 烈马似乎有些惊愕,再度喊道: “陈大侠,你当真要见死不救?” 可以很明显地听出来,烈马开始慌了。 先前,第一次听烈马喊“陈大侠”时,郑凡只顾着警觉四周,等到听到第二次喊“陈大侠”时,郑凡心里则品出了一股子浓郁的润土味儿。 一听到大侠,脑海中似乎就浮现出了带着点油腻味道的老式武侠片的画面,但这个词,已经有点复古了。 且在这个世界苏醒已经这么久了,这还是郑凡第一次听到“大侠”为后缀的称呼。 但很显然,大侠好像没在线的样子。 烈马这一次是真的慌了, 再度喊道: “陈大侠,救我,救我!!!” 三次呼喊,都没能得到任何的反馈。 薛三,动了。 当一个已经完全处于下风的傀儡师只剩下一具傀儡时,她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薛三动的同时,瞎子北的精神力和意念力一同向烈马施加了过去。 烈马发出了一声闷哼,虽然依旧挥舞起了斧头,但速度明显慢得不是一点点,且本来以烈马的战斗方式面对薛三时就占不到什么便宜,更别提现在还有瞎子在旁边帮薛三拼命给对方加各种削弱buff了。 薛三很轻易地寻找到了空洞,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后脖颈位置,而后,向下切割。 烈马这次是真的变成了裂马, 从切开的傀儡之中, 露出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的身形。 这个女人明显有点畸形,她的身高和薛三差不多,但薛三是个侏儒,其实也就个头矮,但如果你不给参照物的话,拍张照片看看,你也看不出薛三有什么特别的。 但这个女人,脑袋是个正常人的脑袋,但四肢躯干却是高度萎缩,不像是人了,反倒像是一只蜘蛛。 当自己的真身暴露出来时, 女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似乎很不习惯将自己真正的模样给别人看,那种本能地自卑和愤怒让她的神情开始变得扭曲。 “你是谁…………” 瞎子的问题还没问好,女人就发出了一声嚎叫,似乎想要冲过来和瞎子拼命。 但她其实失去的不仅仅是傀儡,傀儡,不光是能隐藏其身体的缺陷,同时,傀儡内部的阵法以及她对傀儡的操控,才是她真正战斗的方式。 一旦失去傀儡后,她,除了长相,真的就没其他地方好可怕的了。 尖叫之后, 妄图扑上来的人,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严重萎缩的四肢开始疯狂地敲打着地砖,眼里,满是怨毒的恨意。 “杀了他吧,我告诉你们她是谁。” 一道男子的声音忽然传入了这里。 瞎子北的脸上当即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从瞎子北脸上看见这种神情, 因为以往不管什么时候,瞎子北一直恪守着属于自己的三条行为准则: 一,我有逼格; 二,我很有逼格; 三,我非常有逼格; 郑凡也不认为在这个时候,瞎子北会故意作怪来吓唬一下自己。 薛三的脸色也很难看,当他看见瞎子的脸色时,脸色就更难看了。 身为刺客的“敏锐”没能感应到说话人的位置也就罢了,瞎子的精神力也没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那里面所蕴含的东西,就相当严重了。 不过,薛三还是走过去,将自己的匕首刺入了女傀儡师的体内,匕首有毒,女傀儡师的身体很快就开始变黑,而后死去,一动不动。 “她输了,她应该得到解脱。”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只不过,这一次,那个人,也出现了。 他就坐在一楼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后面,面前还放着一碗茶,似乎已经坐了很久了,但根本就没有人发现。 他放下了茶碗,起身,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一把剑,走了过来。 他站在了女傀儡师的尸体边, 开口道: “我答应过你们会替她回答,你们问吧。” 他的面容,谈不上清秀,甚至,只能讲很是普通,属于丢在人群里你根本就不会注意的类型,在相亲市场肯定会被当作备用的车胎型号。 而且,他也没什么气质,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用气质去弥补他的容貌。 但他的出现,确实给郑凡等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瞎子北的声音在郑凡心底响起: “主上,你来问吧。” 郑凡在心中回应道:“是需要我来吸引他注意力然后你和薛三好动手么?” “是希望主上能抓住机会,能多说几句话就多说几句吧。” “…………”郑凡。 这时,薛三对着瞎子北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意思是这货起码七品以上。 瞎子北微微摇头,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应该是五品。 “她是谁?”郑凡指了指已经死去了的畸形女傀儡师问道。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陈大侠这般回答。 “那你知道关于她的什么?” “她是晋人。” 晋国人? 为什么一个晋国人要跑到燕国来杀自己? “她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和她在一起?” “嗯。” “你们总共来了多少人?” “就剩下我一个了。” “你们一起动手,却不是一路的?” “三路。” 郑凡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着,陈大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答着。 “她是一路,你自己是一路,最开始冲进院子的那群刺客,是一路,这样么?” “是。” “那群刺客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我需要他们带路。” “那你你先前为什么不帮她?” 先前“烈马”死之前,可是曾三次呼唤这位陈大侠,但陈大侠却没有出手救她,看着她被杀。 “她该死。” “为什么该死?” 陈大侠伸手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二十多具驿站的尸体, “她杀了这些无辜的人。” 郑凡心里忽然升腾出了一股子希望,人,总是喜欢和老实人和善良的人做朋友的,因为这类朋友好坑。 “你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 “那你呢?你在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陈大侠看着郑凡, 道: “杀你。” “你知道我是谁?”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郑凡。” “这个世界上叫郑凡的人应该不少,你可能会找错………” “大燕银浪郡南望城治下翠柳堡守备——郑凡。” “哟,还真是我,巧了么不是。” 郑凡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继续问道: “你是乾国人?” 郑凡自苏醒以来,确实杀过人,也坑过人,但论起自己伤害最深且能够出现这种级别高手来杀自己的势力……真的就只有乾国了。 “是。” 果然是乾国人。 “大侠,你听我说,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我率军去乾国,是受到了靖南侯的命令; 这样吧,如果你想真的为乾国谋福祉,为乾国除一大威胁,我可以帮你进入南望城,帮你接近靖南侯。 我只是个守备,只是大一点的小卒而已,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大侠你应该清楚。” 在瞎子北已经明确表示, 这位陈大侠,自己等人完全不是其对手之后,出于求生的本能,郑凡开始祸水东引。 当然,也是因为这位陈大侠看起来脑子好像不大灵光的样子。 “我打不过田无镜。” 田无镜就是靖南侯的名字。 “人,总要去尝试,总要去找点挑战来做,这人生,才能更有意义。” “我不是田无镜的对手。” “…………”郑凡。 郑凡发现脑子不太好的人,他似乎更难忽悠,因为这个理由,无解。 我打不过他,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我们可以从长计议。”郑凡建议道,“我可以帮你谋划。” 为了自己活命,把靖南侯卖再多次,郑凡也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我不想杀他。” “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杀我?我知道你是好人。” “我就是要杀你。” “不是,两国交战,我又是军人,打仗杀人,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你总不可能谁去乾国打仗你就要去杀谁吧? 那个,我听说前阵子嵇退堡守备左继迁,才去了乾国,杀了不少乾国兵呢,我跟他熟,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不杀他。” “不是,你就认准了要杀我?” “是。” “为什么你不杀他们就要杀我?” “报仇。” 再次听到这个回答,郑凡心里忽然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问道: “为谁报仇?” “为死去的人。” “哪个人?” 郑凡很好奇,自己之后,有很多人跟风自己也带兵去乾国打草谷了,这货为什么就单独要盯着自己? “一群人。” “哪一群人?” “冤死的亡魂。” 陈大侠似乎觉得自己回答得够久也够多了的了, 他举起自己的剑, 左手握住了剑柄, 道: “我拔剑,你拔刀。” 许文祖这时从郑凡身后走了出来,面色严肃,盯着陈大侠,冷哼了一声, 道: “你可知,就算你是武道强者,在我大燕境内杀我大燕的官,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竖子,真当我大燕无人否? 今日你想学什么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那来日,当我大燕铁骑杀入你乾国腹地时,必将横尸千里以报今日之仇!!!” 陈大侠似乎对许文祖的威胁毫不在意, 只是依旧很平静地道: “我从不伤及无辜,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我要杀的只有郑凡,你们,大可离开。” “哼!” 许文祖怒气冲冲地又瞪了陈大侠一眼, 然后, 转身, 走了…… 薛三和瞎子北没走,依旧站在原地。 陈大侠继续很平静地道: “你们可以站在旁边,看着我杀他,只要不出手干预,你们就不用去死。” 薛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了郑凡的身前。 瞎子北也没说话,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见状, 陈大侠开口道: “那你们,也得死了。” 瞎子北的声音在薛三的心底响起: “我怎么觉得还挺激动的。” “我也是。”薛三在心底回应道。 “上个月,梁程带主上去乾国瞎跑玩打仗游戏,差点让我们在家里莫名其妙地暴毙,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轮到他们来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了。” “是啊,死之前,咱们至少还能痛痛快快地被干一场。” “恶心。” “都快挂了,你就担待一点。” “我觉得这家伙的话,有点问题。”瞎子北交流道,“看来应该是主上在乾国时,杀了他家人了。” “我感觉有问题的,是他的脑子。” 郑凡在此时则开口道: “大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陈大侠目露犹豫之色,但还是点头道: “你问,问完,我就拔剑。” “死,也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侠微微皱眉, 道: “你不是一直在喊我名字么?” “…………”郑凡。 第一百一十章 江湖险恶 陈大侠,居然真的就叫陈大侠。 好的,这个名字,也确实很贴切。 虽然接触不久,虽然对方要杀自己, 但郑凡依旧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家伙, 言谈举止间那股子憨憨傻傻的感觉,真的有种郭大侠的意思。 尽管对方要对自己拔剑了,但郑凡心里还真有一种自己是反派角色要被憨厚的正义化身给斩杀的既视感。 薛三双膝微微弯曲,两只小手一翻,两把军刺落入了掌心之中。 平日里,梁程要练兵,瞎子北要算账和看设计图纸,四娘训练红拂女,樊力在砍柴和搬砖,阿铭在被主上射; 薛三则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矮人”天赋职业技能, 没事就琢磨琢磨趁手的暗器或者小兵器什么的,天知道他这小小的身躯里,到底挂上了多少配件。 许文祖可以走,而且看起来,这位陈大侠似乎真的放许文祖走,而不是在开玩笑。 但薛三和瞎子北不可能走, 樊力那个憨憨曾建议过,把主上“咔嚓”掉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获得了大自由? 可能直接解除限制,恢复全部实力,即刻走上人生巅峰; 但根据墨菲定律, 最大可能就是,自己七个人,可能会因此主上的死,而一同遭受抹杀,集体暴毙。 郑凡,只有一个,郑凡,也只有一条命,你不能像杀条鱼一样钓一条过来杀杀看,你根本就没办法去做实验! 再多再多的计算,再多再多的推演,只要它存在一线可能,那对于当事人的七大魔王来说,所谓的概率,也就只剩下了0和1这两种可能。 他们心里,也没有任何庆幸的想法。 于瞎子北和薛三来说,他们并不是无畏死亡,但他们更畏惧的,是死得稀里糊涂和死得搞笑。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将自己的结局交给命运和天意,只有卑微的人,才会期盼那概率极小的庆幸。 真正的魔王,就该勇于直面自己的人生。 这话听起来有些中二,是因为大部分人说这话时,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而此时,薛三动了。 主上,肯定是留最后面的,一旦主上“乌拉”一声冲上去被秒杀掉了,他跟瞎子那也是同样的憋屈。 瞎子的能力,肯定不适合冲在第一个,所以薛三很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薛三的身形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陈大侠的面前,薛三明白,自己现在面对的,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五品剑修。 军刺,被递送了出去。 这并非说明薛三的动作慢,只是因为这世上任何事物的发展,其实都是相对的,在陈大侠的剑面前,薛三的军刺,就真的像是缓慢递送上去一样。 “铿锵!” 两把军刺卡在了剑身上,薛三甚至没看清楚陈大侠的动作。 双方的目光交汇, 陈大侠的眼神,依旧纯澈平静。 这不是在装逼,陈大侠身上没有丝毫装逼的意味在里面,他就像是石碑上的律文,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一板一眼。 剑身翻滚, 一股强横的力量随之而来, “砰!” 薛三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落地后双足先着地,然后见这股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居然还没褪去,不愿硬抗的薛三干脆在地上直接翻滚起来。 这一滚,就直接滚到了郑凡的身后,“吧嗒吧嗒”的摔破了一路的地砖,但身形止住后,薛三还是马上又站起来了,虽然鼻青脸肿。 打架,不是选秀。 薛三先前倒是能够直接站住身形,但未散去的力道会震伤自己的身体内部器官,然后自己大概率会喷出好几口鲜血。 这种情形,一般只在电视剧里出现,似乎为了撑这个面子,宁愿自己要受伤一样。 薛三不在乎面子,他宁可自己形象差点一路打滚跌摔下去把力道卸掉,宁愿自己一身狼狈,也要给自己留下第二次冲刺的本钱。 “你是个优秀的刺客,比他们,都优秀。” 陈大侠如是说道。 他说的“他们”,应该是先前来杀郑凡的这些刺客们。 薛三闻言,脸上露出了鼻青脸肿的笑容, 道: “你知道么,要不是爷爷我现在实力没恢复,应该是爷爷我对你说:你是个优秀的剑客。” 陈大侠依旧毫无所动,只是很平静地道: “我只杀郑凡,下一次,我不会留手。” “呸,爷爷稀罕你留手么,装什么犊子啊,别以为爷爷不知道,你现在说这话时,心里别提多爽了!” 陈大侠微微摇头, 道: “我不喜欢杀人,杀人,是不对的。” “爷爷就是不问你为什么还要杀我家主上,因为爷爷知道你会回答:因为有些问题,只有杀人才能解决。” 陈大侠闻言, 嘴巴微微张开, 道: “我很满意你这个回答,下次如果再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可以借用么?” “…………”薛三。 “用,尽管去用,版权费就是清明节,多烧点纸。” 瞎子北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开在身前。 陈大侠的目光,落在了瞎子北的身上, 道: “你很特别,但你,不适合厮杀。” “嗯。” 瞎子北承认了, 然后闭上了他那一双睁着和闭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无形的气流,开始在其身边盘旋,这是…………精神风暴。 陈大侠拿着剑,开始向瞎子北走来,在双方的距离被拉近到一定程度后,瞎子北的双手猛地攥紧拳头。 “嗡!” 强横的精神力开始向陈大侠横扫而去! 陈大侠的身形,微微一晃,却还是继续地向瞎子北走来。 瞎子北的脸上,开始出现汗珠。 陈大侠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 “我好像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它们在找什么?” 闭着眼的瞎子回答道: “你的心灵裂缝。” 任何人,心里都有裂缝,这可能是你童年的阴影,可能是你某件伤心事,甚至可能是你的喜悦之事,只要有什么事可以让你的心灵掀起涟漪,那么,它就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掌控,可以被当作一个突破点,可以去放大,可以去渲染, 精神系者的存在, 其实所擅长的就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陈大侠继续往前走,同时,继续问道: “那么,找到了么?” 瞎子北摇摇头, 道: “没有。” “哦,是么。” 陈大侠的语调依旧平静。 瞎子北叹了口气, 道: “之前觉得你在装………” “现在呢?” “你不是在装,你是真的二。” 瞎子北很无奈,因为他碰上了一个……一个内心毫无裂缝的人,用句更通俗易懂的话来形容,就是赤子之心。 这货真的不是在装腔作势,这货是真的缺心眼儿。 “真二,是什么意思呢?” 陈大侠问了这个问题后,没等瞎子回答, 有些遗憾道: “来不及了,步子,到了。” 陈大侠举起了剑。 “起!” 瞎子北衣服之下忽然飘出了一根根银针,被其用意念力控制着悬浮在身前。 “去!” 一片银针冲向了陈大侠。 陈大侠的剑, 也劈了下来, 一道乳白色的剑罡出现, 顷刻间就将瞎子北的银针给崩散。 瞎子北双手下压, 脖颈上,青筋毕露, 驿站一楼的地砖被掀开,却又在下一刻被剑罡扫除。 瞎子北再以念力凝聚于自己身前,形成了一道防护罩,但经历了两次削弱的剑罡还是在顷刻间劈破了护照。 “噗……” 瞎子北的身上,出现了一条从左肩膀到右下胯的伤口, “噗通……” 瞎子北单膝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先前,若非自己衣服里面还穿着金丝软猬甲,可能自己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所谓的金丝软猬甲,是郑凡特意叫四娘织的东西,这对四娘来说,也就是小意思,所以她不光给郑凡织了一件,也给其他所有人都织了一件。 “瞎子!” 郑凡跑到了瞎子身边蹲了下来。 先前,是瞎子用精神力传话,让自己最后出手,千万不能第一个出手,所以郑凡照做了。 陈大侠站直了身子,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同时开口道: “我在调整气息,你可以来偷袭我了。” “…………”薛三。 你大爷的,我不要面子的啊! 但没办法,薛三已经看出来了,瞎子已经被ko了,这时候自然就得自己再上了,否则就不能主上上吧? 说白了,他跟瞎子也就是想要在主上被杀之前,自己先玩痛快了再说。 薛三冲向了陈大侠,手中,再度出现了一把匕首。 陈大侠就这么看着薛三向自己冲来,手中的剑,发出一声轻鸣。 双方的距离,再度拉近。 薛三的匕首刺了过去,当一个刺客,不得不要站在火烛之下却和对方单挑时,往往会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奈,甚至有一种独有的悲壮。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匕首和剑,再度碰撞在一起,一切的一切,似乎又是先前模式的重演。 只不过这次当剑身上的力道传来时,薛三的身形提前一步向下坠去。 但陈大侠剑身上的力道则在此时改变了方向,开始向下砸去。 力道,施加在了薛三身上,薛三的身形在加速下坠。 而这时, 在郑凡身边已然匍匐在地上无比凄惨的瞎子身体忽然一颤,空洞的眼眸里,两缕鲜血溢出。 “嗡!” 下坠的薛三被意念力强行推向了陈大侠的身体一侧。 陈大侠目光一凝,手中的剑顺势下去。 薛三没躲避,只是骨头一缩,身形蜷曲在了一起,竟然成了一个肉球,这一次缩小的,比先前从琴弦网里逃出时还要过分,剑尖也因此没能刺入薛三身体,错了过去。 但陈大侠却在此时抬起腿, 像是要准备踢足球一样, 一脚踹向薛三。 薛三却在此时,张开了嘴。 “砰!” 薛三被踹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驿站柱子上,柱子被砸凹陷了下去,薛三身体里也传来了一阵骨节脆裂的声响。 落地后,身体摊开,脸上满是鲜血,进气没出气多。 陈大侠的目光,落在了郑凡身上, 道: “你有两个,很优秀的仆人。” 郑凡没理陈大侠,而是看向自己身边的瞎子, “现在,我可以上了?” 瞎子北低垂着身子跪在地上,点点头,然后额头抵在了地砖上。 “其实,我们刚刚可以一起上的。” 郑凡真的不解,为什么先前要让自己在旁边看着,他虽然只是个九品武者,但他可以激发出魔丸的力量。 三个人一起上的话……虽然好像也没太多的赢面, 但也总好比一个一个地车轮战上去等着被解决吧? 陈大侠持剑,向郑凡走来。 他来这里,就是要杀郑凡的。 郑凡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老实说, 这还是自自己醒来,所碰到的最强的对手, 以往自己这边出手无论是阴人还是灭人家满门,其实都有一种“猫戏老鼠”的意思在里头,很从容,甚至还能追求一种美感。 但当自己变成老鼠时,就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了。 而且,今晚的事,郑凡隐隐有一种感觉,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郑凡的左手放在了自己胸口位置,在那里,有一块石头安静地躺在那里。 “儿…………” 忽然间, 陈大侠身体一顿, 脚步也为之以挫, 他有些疑惑地低下头, 剑尖, 划开了自己的裤腿, 发现自己小腿位置,已然青黑一片,且这股黑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呵呵呵…………呵呵呵…………” 额头抵在地砖上的在瞎子北发出了笑声。 “桀桀…………桀桀………………” 一边,瘫在地上的薛三狰狞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也在发出着笑声。 “呸…………” 好几颗断牙带着一滩血沫子被薛三从嘴里吐出来。 这几颗断牙上,赫然插着几根银针! 先前薛三被当作皮球踢出去前,张开嘴,牙齿里藏着的银针在自己被踹飞时,恰好刺入了陈大侠的皮肉里。 银针里, 淬上了自己磨了梁程半个月才求来的僵尸精血, 这尸毒效果, 绝对是可怕得很了! “桀桀…………桀桀…………” 已经瘫痪如死狗一样的薛三在此时还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要说话, 老子就算是死,就算是要被丢棺材里了,也要坚持把这个逼装完: “孙贼…………爷爷我今天再教教你…………什么…………什么叫…………江湖险恶!” 第一百一十一章 翠柳堡的………礼物! 魔王的本性,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不是说只有站在王座身侧呼风唤雨才是魔王的唯一形象,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在算计在心性上的高度成熟。 先前的一系列铺垫,其实就是为了给薛三最后张开嘴提供一个契机。 现在,成功了。 陈大侠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盘膝坐下。 “主上,趁现在………有机会。” 瞎子北低着头开口道。 梁程的尸毒确实霸道,但一来梁程现在远远不是真正的完全体,如果是真正的完全体,梁程只要显露出真身和气息,完全可以和旱魃那般玩一出赤地千里的出场秀; 二来眼前的这个人,大概率是一个五品剑修,剑修的体魄应该和纯粹的武者体魄相比有不小的差距,但你要说这种级别的高手没点解毒的手段那也是太小瞧人家了。 而那边,盘膝坐下来的陈大侠一边用自己的剑尖刺入自己的小腿一边道: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来尝试杀我。” 郑凡心里忽然一阵好笑, 难不成这位陈大侠以为自己会和他学什么宋襄公的春秋仁义? “儿子,该我们了。” 顷刻间, 郑凡胸口位置的石头开始释放出寒意, 灾厄、诅咒、苦难、阴狠等等负面气息开始从石头内浸入自己的身体,郑凡控制着自己的气血不去抵触这股力量,放任其控制自己的身躯。 “咔咔咔咔咔咔…………” 郑凡的眼睛闭了起来, 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有点类似于你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气球,开始给你身体强行打气。 只不过,这个气是无形的,倒是不会让你膨胀,但能让你的意识神经被疯狂地扭曲,比那种晕车的感觉难受百倍。 可能,唯一的优势就在于,晕车的话得下车才能缓解,但这种痛苦的感觉,郑凡心里清楚只要扛过去后就能很快结束。 当然了,至于等魔丸离开自己身体后自己身体所承受的透支折磨,这就是后话了。 身体的骨节,发出一阵阵的脆响,像是一把手枪,先前是一个菜鸟拿着,现在换到了一个真正玩枪高手手中,高手开始按照自己的习惯进行枪械的调整磨合。 这一切的发生,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等到郑凡身体一颤,挺直了脊梁后,郑凡的嘴角就开始大幅度地拉扯出笑容,笑容弧度的夸张使得嘴角位置似乎都已经有点被撕裂了,有轻微的鲜血溢出。 郑凡微微低下头,看向了跪伏在自己身边很是凄惨的瞎子北,他的眼里,带着一抹极为清晰的幸灾乐祸。 似乎看见瞎子倒霉,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 “我知道你还有其他心思…………” 瞎子北的声音传来,带着极为明显的虚弱感, “但如果你不杀了眼前的这个人,你有再多的心思,都会落得一个和我们一样的结局。” 郑凡抬起头, 看向前方的陈大侠。 陈大侠正在尝试以剑为媒,将自己腿部的尸毒给抽出来,但他很快发现这尸毒扩散性极大,除非自己现在封闭全身气血,否则根本就无法控制住尸毒的扩散。 但现在封闭全身气血, 等于是把自己给绑起来, 送给对面的人杀。 陈大侠有些感慨道: “这毒,厉害。” “桀桀…………桀桀…………” 掉了好几颗牙的薛三又发出了笑声。 可不是么,如果不厉害,他怎么可能低三下四地求了梁程半个月,要知道,给了自己精血后,那头僵尸得虚弱半个月的。 陈大侠见黑色的毒素已经开始从小腿向大腿处蔓延,干脆将剑身持起,挥舞半圈,剑锋上带上了炽热的罡气。 “噗!” 陈大侠一剑之下, 直接将自己左腿膝盖位置,斩断! 有毒的那部分左腿,在地上滚落了好几圈。 断口处,因为剑罡的热量,伤口直接被烫出了疤,强行止血成功。 陈大侠再拿起自己的剑鞘,和剑锋擦过,剑鞘被斩断了三分之一。 紧接着, 剑鞘被陈大侠直接刺入了断腿位置。 “噗!” 随即, 陈大侠站了起来,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他给自己装好了假肢。 “我…………擦…………” 瘫在地上的薛三强行吐出脏话。 这他娘的,第一次,薛三觉得缺心眼儿的人,是那么的可怕。 原本相貌平平无奇的陈大侠,变成了残疾人陈大侠。 他的左腿在地上敲了敲,剑鞘和地面发出了清脆的撞击,随后,剑身侧握于左臂,开始主动向郑凡这边走来。 郑凡的左肩膀比右肩膀高,整个人微微有些倾斜,迈开了脚,也向陈大侠走去。 陈大侠因为左腿是“假肢”,所以走路时,也是左边比右边要高,至少,两个人相向而来时,在走路风格上,达成了一种对照。 郑凡开始加速,陈大侠也开始加速,剑鞘敲击地砖的频率开始越来越快。 “吼!” 郑凡发出了一声咆哮,扑压了下来,双腿蹬地,离空。 陈大侠手中的剑向上斩去,一时间,剑罡喷发,如长虹贯日。 但郑凡的身形在空中滞空之后,身体猛地一颤,竟然强行改变了方向,躲过了这一剑。 只是,当郑凡下落同时想要偷袭陈大侠身侧时,陈大侠的手,直接松开了剑柄。 他的剑,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气血的催动下于空中扭转了过去。 “砰!” 长剑,直接洞穿了郑凡的肩膀,且同时将郑凡带着倒飞向了柱子那里。 “嗡!” 剑身钉在了柱子上,郑凡也被钉在了柱子上。 “差距…………太大了…………”薛三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其实,个人实力的高低,在单挑或者小规模的对决时,影响真的非常之大。 强如沙拓阙石,在面对数千镇北军铁骑的绞杀时,最后依旧得气竭而败,落得个“身死”的结局。 郑凡也曾在乾国,用放风筝的方式将一个入品的高手直接吊死。 可以说,若是此刻,翠柳堡的数百骑在这里的话,如果陈大侠不接战选择逃跑,如果地形不是很开阔的话,大概率真会被其逃掉,但若那时他还是铁了心要杀自己的话,郑凡有信心靠着自己麾下的骑兵拼着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给他耗死! 但现在,偏偏是自己等人落单了,等于是在和他单挑。 陈大侠走到了郑凡面前,伸手一探,气机牵引之下,钉住郑凡的剑飞回其掌心之中。 郑凡落地,落地的瞬间,双腿蹬在柱子上向陈大侠再度扑杀而来,陈大侠没有后退,先以一道平沙落雁式,强行阻滞住了郑凡的来势,紧接着长剑刺出,宛若在画卷上点出三朵梅花,郑凡的身上就被开了三道窟窿。 “砰!” 最后,郑凡身形倒退着摔倒在了地上。 上一次在乾国,魔丸附身之后,一个八品武夫都能将其杀死,但眼下这名五品剑客,呈现出的是和八品武夫截然不同的气象。 没有足够的人数来帮郑凡堆出对方的破绽的话,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根本就是被他碾压。 当然了,陈大侠为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的半条左腿,已经没了。 但这个人真的就跟一块木头一样,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惋惜,甚至都没怎么生气。 郑凡躺在地上,魔丸的力量在褪去,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啊。先前两次,要不是魔丸力量护着,郑凡已经被卸掉好多块了。 其实,魔丸的实力,在郑凡看来,应该是强于瞎子他们的,但魔丸附身于自己之后,目前只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去肉搏,所以反而没办法像瞎子和薛三他们那般取得一些战果。 这里面,其实也有一条腿被废掉后,陈大侠更小心了的原因在。 陈大侠走到了郑凡面前,长剑举起。 郑凡一边喘着气一边开口道: “还能再问一个问题么?” “你已经问完了问题。” 显然,陈大侠不打算再回答郑凡的问题。 郑凡笑了, 道: “我觉得,在杀我之前,告诉我,我是因为何种罪孽而死,那些被我祸害的人,他们的在天之灵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安息,我也才能为我以前的暴行而后悔,而悔恨,这才能起到报仇的目的,不是么?” 跟二货交流,你得顺着他的思路,既然打不过他,那就得顺着他的脾气。 陈大侠的剑停顿住了, 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 “那么,请告诉我,你是为谁来找我报仇的。” “岔河村上下八百余口人的亡魂,来向你,索命。” “岔河村?八百余人?” 怎么可能! 这次去乾国,郑凡拔了一座鸡堡,破了绵州城,但所杀的,大多还是乾国的士兵和官面上的人物,哪怕绵州城被自己攻入后,自己也不过是杀入了知府衙门里将那些官老爷的脑袋带回来当纪念品。 村民?还八百多个村民? 这是把人家整个庄子都屠了吧? 但自己没屠过村啊。 这一点,郑凡真的可以确定,因为哪怕是在乾国最后两天被乾国骑兵追着跑时,为了获得给养补充,也只不过是打劫了两个商队,就这,还是只拿走人家的马匹和干粮,也没杀他们。 所以,这样子的话…… 郑凡胸口忽然一阵起伏,如果不是现在身体太虚弱而且已经有几个洞洞在流血的话,他真的可能直接郁闷地狂喷好几口血出来。 你大爷的,你是找错人了吧? 普通的误会,普通的找错人,问题不大,但你丫的,都快把我们仨给团灭了啊! 郑凡不认为对方是在骗自己,这位陈大侠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真正大侠的腔调,再说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自己都已经沦为对方砧板上的鱼肉了,对方也没必要来骗自己。 “你搞错了,我没去屠村,那不是我干的!!!” 郑凡用尽全力喊道。 “死到临头,还想狡辩,你当我傻么?” “…………”郑凡。 郑凡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陈大侠,和沙拓阙石当初的经历很相似,沙拓阙石是因为沙拓部被灭,老弱妇孺也被屠杀,这才卸掉王庭左谷蠡王的职位只为了去镇北侯府门前要一个说法。 这哥们儿是因为村子被灭了,从乾国特意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杀自己。 唯一的区别, 可能就在于镇北侯府和翠柳堡完全不在一个级别吧。 也因此,沙拓阙石死了; 但这货,却近乎成功了。 “我真的没有屠村啊!” 说真的,你让郑凡去下令屠村,他还真下不了手,自我内心的道德感根本不允许自己那么做,除非那个村子的村民全都拿起了锄头主动要和自己厮杀或者阻拦,否则平白无故地,他又不是嗜血的疯子,干嘛会去做这种事? “不要狡辩了,他们的亡魂,在下面等着你呢。” 郑凡真的是对这位大侠无语了。 “那个村子,是你的家乡?” “不是。” “那是?” “去年,我游历经过那里时,村里人请我吃了两碗面。” “…………”郑凡。 “今年,我经过那里时,发现村子已经没了。” “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战阵厮杀,国战与国战,乃军人之事,和手无寸铁的村民何干?”陈大侠开口道。 “对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别说了,你下去,对他们赎罪吧。” 陈大侠举起了剑,对着郑凡的脑门。 在这一刻, 郑凡脑子开始快速地旋转, 没办法解释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陈大侠已经认定屠村的事儿是自己干的。 剑,落下了。 郑凡马上开口喊道: “村里人没死光!” 剑尖,在郑凡鼻尖停了下来。 这种生与死的距离,已经微小到一颗小小的黑头了。 “还有人,活着?” 陈大侠盯着郑凡问道。 边上,薛三安静了,没死,但却屏住了呼吸。 瞎子也身体微微一颤,在等待。 大家都已经被这位大侠给干翻了,能否活下来,能否还有希望,就看自家主上的思维能力了。 虽然大家才见面没多久,但郑凡感觉自己已经把眼前这个人的性格给摸清楚。 这货,是真的侠者,那个村子,只是在去年,曾有村民请他吃了两碗面,他就为了还这两碗面,特意从乾国跑到燕国来杀自己。 为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后,他脸上也依旧没有丝毫懊悔之色。 “是,还有几个人活着,几个女娃娃,我从乾国把她们带回来了,她们之前的名字,之前的名字好像,好像叫…… 好像叫花花还是妞妞还是大妮儿来着……” 郑凡在心里祈祷,让我碰中吧,碰中吧,碰中吧!这个时代,似乎女孩子叫这个小名的比较多的样子。 就例如后世,有一段时间里,很多女孩儿的名字叫“胜男”或者“亚男”。 陈大侠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惊呼道: “什么,小花、妞妞和大妮儿她们没有死?” “…………”郑凡。 卧槽,全对! 郑凡自己都惊呆了! “咳…………”薛三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一口血一口血地往外喷,显然,他也憋不住了。 瞎子北依旧跪伏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但身体在轻微地抽搐。 可惜他们现在都是重伤,否则若是当作旁白的话,大概是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 尼玛,这也行? “对,妞妞,小花和大妮儿,还活着,我把她们抓回乾国了。” “她们,现在在哪里?” “在……在翠柳堡附近一个村子的宅子里。” 陈大侠听到这个地方,微微皱眉,看着郑凡,道: “我感觉,你在骗我。” 大侠的预感,真准确! “我没骗你,如果我骗你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她们三个的名字呢,你说对吧?” 陈大侠闻言,点了点头。 “我没有杀她们,因为我觉得她们能值钱,你知道的,乾国的小娘子,在我燕国的达官贵人那里很受欢迎,如果能卖去荒漠蛮族的那些部落首领那里,就能赚得更多了!” “无耻,卑鄙。”陈大侠这般评价郑凡。 “是,我这人贪财,我好色,我嗜杀,我残暴,我就是个人形的畜生!” 为了活命,骂自己,值得! “但我没虐待她们,我想靠她们赚钱的,想靠她们发财的,想靠她们去做人情送给贵人好让我升官的。 我也没碰她们,她们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因为年纪还有点小,我就专门在我的驻地堡寨附近租了个民房宅子,养着她们,等她们养得再大一点,再好好调教调教,就能有大用处了。 我还特意找了一个很有经验的开青楼的老鸨子来教导她们,真的,真的,她们现在还活着,还在那个宅子里,还活得很好!” “我会去把她们救出来的。”陈大侠说道。 “但你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我告诉你,你看那边躺在地上的两个手下没有,在我堡寨那里,还有好几个手下,他们很忠心,我今晚如果没回去,他们肯定会按照我之前对他们的吩咐,处理完所有财产和摊子,退去其他地方,省得大家被一锅端。 所以,我今晚如果不回去,我那几个手下就可能把宅子里的那些小娘子都卖掉,甚至,直接杀了!” 这个逻辑有点不通,但一时半会儿间,郑凡已经没办法编造出一个更合适的理由了。 好在, 陈大侠, 实诚! “快,带我去你的堡寨,我要把她们接走!” “我可以把她们还给你,但你能不能,留我一条命。” 郑凡脸上露出了反派的期待之色。 陈大侠继续很实诚地摇摇头, 道: “不,你,必须死,必须赎罪!” 郑凡脸上又露出了反派的失望之色。 最后, 郑凡咬了咬牙, 侧过头, 看向远处倒在那里的瞎子北和薛三, 道: “那就请你,放过我这两个仆人,他们,没有跟我去乾国。” 陈大侠闻言,点点头,道: “他们两个,虽然跟错了人,但忠义可嘉,好,我可以不杀他们,留他们一命。” “行,我走不了了,你现在带我去翠柳堡那里,我把她们,还给你。” 呵呵, 五品剑修, 很强大,真的很强大啊,真的很强大嘛, 那就和我去翠柳堡吧, 那里, 有我给你准备的, 礼物!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侠,请入坑 驿站门口的马厩里,存着不少马,还有两辆马车,只是不见许文祖的那头貔兽。 许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左腿不合适骑马,外加还要再带一个人,陈大侠选择了马车。 陈大侠赶车,郑凡就斜靠在陈大侠的身侧。 马车奔驰,冬日夜间的寒风像是一道道巴掌对着你的脸就是无息止地呼上来。 为了防止郑凡失血过多而死,陈大侠封住了郑凡体内的气血流动,但这种感觉,其实非常地难受。 你甚至连呼吸都很勉强,每一次地艰难呼吸,都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鼓风机一样在“嗡嗡”作响,同时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有人拿着大锤在你耳旁狠狠地敲下。 陈大侠操控马车的技术还不错,虽然没有瞎子北驾车时的那种举重若轻,但似乎马匹也懂得趋利避害,三匹马撒着蹄儿在狂奔着。 郑凡的目光在四周不停地逡巡,只可惜,身后没有传来战马的追逐声。 有一点,让郑凡很是奇怪,驿站的位置,就在尹城的城郊,虽然尹城作为首府,名声上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海口之于三亚; 但不管怎么样,尹城也是大城,尹城里也是有驻军的。 许文祖早早地就走了,他只要不傻,肯定会直接去尹城搬兵。 尹城兵一出,包围驿站或者追上这辆马车,问题都不大。 但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这般的寂静。 陈大侠似乎能看出郑凡在想什么,开口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今晚,驿站那里会一直很安静。” “为…………为什么?” 郑凡很艰难地开口问道。 其实,倒不是自己不能脑补出来,会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有燕国的内部势力和这帮刺客进行了勾结,为他们的进入做了安排和遮掩。 驿站这种地方,虽然不算是什么军事重镇,但也不能算是什么普通客栈,这里出了事,按照惯例,肯定很快就能被相关方感应到,同时会马上做出反应。 也就是说,勾结这帮刺客的燕国内部势力,它的影响力,肯定不小。 但这就是最让郑凡纳闷的地方了,一个大势力,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虽然郑凡不算是什么善男信女,甚至是站在当权者的角度,直接下令砍了自己以及自己的七个手下都可以说是“极为英明”和“高瞻远瞩”了。 但问题是,郑凡不认为现在有势力要这般对付自己的必要。 但坐在自己身边的陈大侠又做不得假。 不过,岔河村,郑凡是真的不知道,他是真的没下令屠过村。 但这会儿郑凡已经懒得和陈大侠掰扯这个了, 真要再说自己没屠过岔河村, 陈大侠这脑子说不定会吼一句:你是不是已经把小花、妞妞和大妮儿都杀了! 然后, 陈大侠一剑下去,直接了结了自己这罪恶肮脏的一生。 马车,在快速地奔腾,路上倒是碰到过一些商队,也看见过一些赶夜路的百姓,郑凡也没叫,也懒得去发出什么暗示的了。 而且,郑凡倒是挺希望陈大侠能安安稳稳地把自己带到翠柳堡附近的。 似乎是因为郑凡这路上都很乖巧, 陈大侠对郑凡的态度稍微软和了一些, 他,本来就是个好人,且不是发好人卡的那种好人。 这一点,就是连要被他杀的郑凡都无法否定。 但真不是郑凡打算去坑这个老实人,是这个老实人打算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杀自己。 “你们燕国人,练剑的真的不多。” 郑凡犹豫了一下,这是要找自己聊天? 想了想,郑凡很痛苦地回应道: “刀……更好砍蛮子一点。” “一直听说荒漠上的蛮子很厉害,但还未见识过。”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荒漠上,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格局和气象。” “真的么?” “是的,去了荒漠,看了蛮人,你就能更好地读懂燕人。” “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是不是很有味道,也很好听?” 陈大侠是个实诚人, 闻言, 点了点头,道: “是的。” “你可以不杀我,我可以天天讲话给你听。” 倒不是郑凡矫情,其实,这么可爱的二货,他也不想坑人家。 如果能化敌为友,那最好不过。 “你,必须死。” “好的,我知道了。” “其实,在我看来,燕人和乾人以及晋人和楚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人。” “不一样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橘子和枳我知道是什么,但淮南和淮北,是哪里?” “传说中天上有一条河,叫淮河,淮南指的是淮河的南岸,淮北指的是淮河的北岸。” “天上,还会长橘子?” “天上还会养兔子,据说是嫦娥当年奔月,带上去了一公一母两只兔子,然后它们繁衍出了很多的后代。” “嫦娥为什么要养这么多兔子?” “因为她喜欢吃红烧兔头。” “哦,是么,这个故事,我没听说过,你们燕国人的嫦娥奔月故事,细节如此深入的么?” “是蛮族人听了这个故事后,在荒漠上传播时变了样。” “哦,原来如此,蛮人,果然是蛮人,不识风趣,可惜了,原本这次游历,想先去岔河村,再吃两碗面,然后通过燕国去荒漠看看的,谁知道村子没了,就想着来燕国杀了你,再去荒漠看看,谁知道腿又没了一条。 等接走花花她们后,我就要回乾国去安置她们,腿没了不方便骑马,估计去不了荒漠了。” 陈大侠说起腿没了这件事时,没带丝毫的怨气,仿佛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他为了两碗面的恩情,来燕国找人报仇; 又为了那仨不是很熟的女孩儿,将害得自己截肢的瞎子北和薛三给留下没杀。 郑凡自认为是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也相信这世上大部分人也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你出自乾国哪个门派?” “我没有门派。” “自学成才?” “小时候掉悬崖没死,在沟涧下捡了一本剑谱,自己练的。” “…………”郑凡。 郑凡有一种感觉,自己现在应该坐着的是这个世界“主角”的车。 然后,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要杀自己。 “那个剑谱,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都是要死的人了。” “好奇嘛。” “送人了。” “送……送人了?” “前些年,很多人都来找我要剑谱,说不给他,就要杀我,一本剑谱而已,我就送出去了,后来听他们说,这只是一本很普通的剑谱。 很多人一开始不信,以为我给出的是假的,就又来找我,还想抓我和杀我,没办法,我只能杀了他们。 再之后,他们可能是发现我的剑术没什么特别的,就信了吧。” “估计也是被你杀怕了。” “那本剑谱,确实很普通,我曾在晋国剑阁进修过,看过很多精妙的剑谱,才发现,我最开始捡到的那本,确实是很普通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天赋? “可惜,我来燕国后,发现燕国人,都不怎么喜欢佩剑。” “我记得我先前说过原因。” “但这个原因,无法使我信服。” “卖葱油饼的大爷,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就是葱油饼。” “嗯,我懂了。” “其实,剑,真的不适合厮杀,除了你这种剑修。” 在最混沌的时候,剑和刀,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分,都是混为一谈的,到之后,随着锻造技术的发展,剑的实用性就开始被刀给超越了。 现在,剑代表的更多的,还是一种象征性的作用,再加上类似陈大侠这种剑修。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马车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像是两个认识许久的朋友。 过了许久, “翠柳堡,应该不远了。”陈大侠开口道。 “哦。”郑凡应了一声。 “我改变主意了。” “不杀我了?” 那我也可以改主意。 “你,还是要死的,但我可以在杀了你后,帮你挖个坟,立个碑。” “呵呵,谢谢哦。” “不客气,你这人,挺有趣,以后如果我再来燕国的话,也能通过你的墓碑,再找到你,和你再聊聊天。” “好主意。” ………… 翠柳堡上的星,是闪闪的星。 阿铭和樊力坐在堡寨的城墙上,在下着象棋。 寒风呼呼的吹,他们却毫不在意,毕竟,他们都算是“冷血动物”。 “主上,还没回来呢。” “说不定和那位深海同志久别重逢太开心了,被那位深海同志留下来大被同眠了。” “你也就只敢在背后这样议论议论主上。” “当了一个月的花洒,每次喝水都像是在洗澡,背后议论议论,很过分么?” “不过分。” “这不就对了嘛。” “但我还是担心主上会不会出什么事。” “没事,主上出事的结果,无非就两个,要么,我们俩下着棋聊着天,然后对视一眼,一起暴毙; 要么,就什么事都没有,回去躺棺材睡一觉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然后呢?” “如果是我和你一起暴毙的话,还行吧,也没什么痛苦。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的话,证明樊力当初的那个提议,是正确的,我们也就都……自由了。” “下棋吧,轮到你了。” “不下了,我输了。” “呵,和你下棋,真没意思。” “那你怎么不去找瞎子下棋?” “和他下棋,更没意思。” “也是,瞎子下棋,说不定比阿尔法狗更厉害。” “嗯?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梁程开口问道。 阿铭侧耳听了听,摇摇头,道: “没有啊。” “不对,是有声音的,我确定。” 阿铭又认真听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过随即,他就趴在了地上,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地面, “嘿,好像还真有点动静,在地下。” “对,在地下。” “不会是地基在动吧?” “地基问题的话,动静不会这么小,再说了,这座堡寨是瞎子盯着建的,质量应该没问题的。” “说不准,说不准,哦,对了,我看过瞎子的图纸,咱这堡寨下面,有一条密道,瞎子特意挖的,密道的另一头,连在对面的柳林子里。” “这是怕围城么?”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也没那么高的节操为大燕死战不退什么的。” “其实这初始阵营选得还可以,如果出生点在乾国,那日子估计得过得挺憋屈。” “还行吧,不对,这声音还在唉,不会是地道里进老鼠或者钻进什么獐子了吧?” “要不,你去看看?” “不去。” 阿铭很干脆地摇摇头。 “为什么?”梁程问道。 “安置地道入口的那个房间,原本是我的房间,只不过后来在瞎子的安排下,让我和沙拓阙石换了个房间放棺材。” 说到这里, 阿铭和梁程都愣了一下,对视起来, 二人近乎异口同声道: “不会是沙拓阙石动了吧?” ……… “是哪个村子?” 马车,停在了柳林子里,是郑凡要求的。 “别急,出了这林子,就快到那村子了。” “你是不是想等你堡寨里的兵过来救你?” 陈大侠显然不傻。 “这一路上,你见过我对他们发消息了么?而且,我已经伤成这样了,还怎么发消息?” “你那个瞎了眼的仆人,他似乎有能力在不说话的前提下,进行交流,而仆人的本事,大多数都是从主人那里学来的。” “那你可真高看我了。” “你的兵,就算能收到你的消息,也赶不及救你的,我敢带着你回这里,就不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 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你马上会被我一剑斩杀。” “我知,我知,大侠,之所以叫你停在这里呢,是想在我死之前,完成最后一个心愿,我想,在这里插一根柳条。” “冬天插柳条,能活么?” “万一呢?” “可以,你快点,别耽搁我待会儿给你挖坑的时间。” “哦,对了,说到挖坑,地儿得挖大一点,宽敞一点,行么?” “尽量。” “大侠,你知道远处那座我现在守备的堡寨,为什么叫翠柳堡么?” “不知道。” “那我和你说道说道。” “可以,但坑挖不大了。” “没事,死之前多说几句话,也算是赚了,相传,一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曾在这里插了一枝柳,期待柳树长成之际,可以在上京皇阙里饮马。” “妄想。” “嘿,还以为你会连这个也不在意呢。” “我是乾国人,怎么可能不在意。” “但改变不了的,一百年前没能做成的事,一百年后的今天,很可能就要被实现了。 可惜啊,可惜啊,我是见不到了,跨上战马,为我大燕开疆拓土,灭蛮,平乾国,逐王庭,破上京, 这是我,自儿时以来的梦想。 陈大侠,你今日可以杀我一人,但我大燕,还有千千万万个郑凡,你杀不光,也杀不绝的!” 陈大侠看着郑凡,眼里,多出了一些敬佩的味道。 “我今日,要在这里插一根柳,我相信,日后,等这枝柳长成树时,你乾国的皇帝贵妃被押送到这里时,可以在这里歇脚。” “虽然我要杀你,但我不得不承认,站在燕国的立场来看,你真的很让人敬佩。” 说罢, 陈大侠持剑对郑凡行半礼。 郑凡对着陈大侠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娃儿这么容易被骗,怪不得会莫名其妙地跑来杀自己。 所以,只有缺心眼儿,才能成为高手? “大侠,帮我折一根柳条下来。” 陈大侠闻言,下了马车,伸手折断了一根柳条。 “就插在那里吧,那个低洼的地方。” 陈大侠点了点头, 他虽然下了马车,虽然把郑凡一个人留在了马车上,但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也依旧是一剑罢了。 就算此时翠柳堡里冲出来一群铁骑,他依旧能够轻松斩下郑凡的头离去。 有本事的人,才有自信。 陈大侠将枝条插入了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 靠在马车上的郑凡看着陈大侠, 很认真地道: “岔河村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发誓。” 陈大侠脸上当即露出不愉之色, 道: “在此时,还想狡辩?” “我没有狡辩。” “速速告诉我小花她们的位置,我也可以给你挖坑。” “陈大侠,我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放过我!” 陈大侠举起了剑,道: “小花她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郑凡则喊道: “你今日放了我,我保你离开燕国!” “小花她们,已经死了或者被你卖了,是么?” 郑凡摇摇头,道:“没有,我没卖她们,也没杀她们,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陈大侠松了口气, 道: “那就好,快点带我去接她们,我,可以给你挖一个宽敞的坑让你躺得舒服,让你满意。” 郑凡笑了, 咬了咬牙, 拼着这具重伤身体的剩余所有力气, 大喊道: “陈大侠,礼尚往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坑,请你……笑纳!” 地面之下, 忽然传来一声咆哮, “吼!!!!!”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沙拓阙石与大侠 瞎子北对翠柳堡的设计,是下了功夫的,其实,堡寨的防御型倒不是瞎子北最追求的,因为他从未想过会有在这里苦守待援的一天,不提乾国那边不大可能主动攻过来,就算是真的有一天敌军打来了,若是对方势大,大不了带着部下和家当跑路就是。 但在一些细节方面,瞎子北是动了不少心思,包括这一条密道,瞎子也曾对郑凡报备过,且特意带着郑凡走了一次。 那里,本是阿铭的房间,但自己去乾国时,瞎子北就让阿铭和沙拓阙石换了房间,这也才有郑凡回来后走错房间说“心里话”的乌龙。 后来,瞎子也对郑凡解释过了,说一来可以让沙拓阙石的棺木来镇压那个极为重要的密道入口,二来,也是方便沙拓阙石出来。 大概是沙拓阙石“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出场方式, 给当时在梅家坞正和薛三配合越剧的瞎子留下极为深刻印象。 按照瞎子北的说法是,万一真有哪一天需要将希望寄托于沙拓阙石身上,他能否苏醒且不说,先做最美好的设想,他苏醒了,他也愿意来帮郑凡也就是帮自己这边,那你总得让人家好出来吧? 一般情况下,变成僵尸后,脑子都会变得有些木木的。 别沙拓阙石苏醒后,想出来帮忙救人还得先砸墙…… 所以,在沙拓阙石的房间里,不光有下面的密道,其上面还有一个很宽敞的出气口,且和翠柳堡厨房的烟囱口相连。 这样一来,若是沙拓阙石真的有一天会苏醒,上天入地,他都能快速出来,不用先拆家。 而郑凡将陈大侠引到这里来,目的,就是想要用一座更高的山去将这座已经几乎将自己、瞎子以及薛三压垮的高山给镇压掉。 不过,至于沙拓阙石是否会“苏醒”,是否会出手救自己,甚至是否会感应到这边的情况,郑凡不清楚。 沙拓阙石毕竟不是自己的干爹, 人家已经死了,已经变成僵尸了, 能否还和以前那样为了自己的几顿饭就帮忙将许文祖所在的马车砸烂,就配合自己演戏“救”下六皇子,没人知道。 但,这真的是眼下唯一的方法了,陈大侠是二,但人家不是智障。 郑凡相信若是自己想忽悠人家去南望城,陈大侠肯定会二话不说地先一剑斩了自己。 甚至于就在郑凡让陈大侠去密道出口上面插柳枝时,都不清楚沙拓阙石到底在不在下面,当郑凡喊出那一声:“…………请你笑纳”时, 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装逼不成反被斩的心理准备了。 但, 当自己话音刚落, 下方出现那一声咆哮时, 郑凡知道, 自己赌对了。 一股暖流当即在郑凡的心底荡漾,这世上,就算是算上夫妻父母这类的关系,能心甘情愿哪怕死后也要去守护你的,又到底有多少? 只是,这种感动并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就被打断了,陈大侠的剑,来了。 陈大侠的剑很快,非常非常的快; 他之前就对郑凡说过,不管郑凡耍什么花招,他都能在瞬间斩下郑凡的头颅。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也确实有能力说这种话。 然而, 当他的剑即将刺中郑凡时, 在其脚下, 一股强横的煞气直接宣泄而出。 陈大侠的这一剑,固然能杀死郑凡,但失去一切防御的他,也将在下一刻被下方的这个存在给撕碎。 不是怯懦,面对失去一条腿还能淡定自若的陈大侠,从不懂怯懦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他还保留着小花她们还等待自己去救的幻想。 所以,陈大侠收剑了,同时,陈大侠也后退了。 当陈大侠的身形退后了十多丈站定时, 发现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也就是马车旁那里,出现了一道深坑。 在深坑的旁,站着一名身穿着兽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的体格很大,看起来也很巍峨,尤其是他的眼睛,只有单纯地黑色在流转,在其周身,更有浓郁的煞气正在弥漫。 靠坐在马车上,刚刚才经历了生死一瞬的郑凡看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沙拓阙石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沙拓阙石还是那个邋遢男,每天到饭点时比狗还准时,等着开饭吃菜。 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郑凡心里也清楚,变成僵尸后的沙拓阙石,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沙拓阙石本人了,更像是一尊具备着些许生前思维意识的…………野兽。 倒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让沙拓阙石成为有自己思想能思考继承以前思维记忆的僵尸,但那个难度,真的太大。 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梁程恢复全盛状态时以僵尸始祖的身份去改变沙拓阙石的僵尸命格,但那真的是太遥远太遥远了。 陈大侠的剑横于身前, 开口道: “你,骗了我。” 不知怎么滴,在听到这句话时,郑凡心里真的有些羞愧感。 老实人,老好人,真的很容易让人心疼。 但郑凡是真的没得选择,不骗他,不忽悠他,自己和瞎子以及薛三,都得死于他的剑下。 “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郑凡开口道。 自这个世界苏醒以来,郑凡一直在黑化,他杀过人,也鼓噪过虎头城的兵卒灭了人家满门,还率军杀入乾国境内。 但在这个时候,郑凡想心软一下,倒不是他对沙拓阙石没有信心,纯粹的是因为,他心里挺希望这位剑客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 陈大侠依旧很倔。 郑凡叹了口气,道: “行,我会给你挖个很宽敞的坑,还会给你坟头上立个碑,明年的今天,我会带着酒来,找你聊聊天。” 这都是陈大侠答应郑凡的死后待遇,郑凡原样奉还。 “呵呵,好。” 陈大侠动了,他向沙拓阙石举起了自己的剑。 先前,郑凡是被“虐”的一方,说实话,当时只顾着一门心思被虐了,还真没什么精力去欣赏人家的剑术。 陈大侠的剑缠绕上了一道道剑花,宛若一缕缕流光开始逸散,那是恐怖的剑罡,能够顷刻间将数件精良的甲胄搅碎! 沙拓阙石没有后退,甚至,他主动地向前迈了一步。 “轰!” 一脚踏下,柳林子的地面发出了一声震颤。 狂躁的煞气开始自沙拓阙石身前凝聚,视线在经过这里时都被强行拽入和扭曲。 陈大侠剑气纵横,一道道剑罡宛若银蛇乱舞,但看似来势汹汹,但其释放出的剑罡却都在沙拓阙石身前的煞气漩涡中被湮灭。 沙拓阙石举起了手,握紧了拳头。 郑凡见识过在镇北侯府门前叩门的沙拓阙石,也见识过于数千镇北军铁骑之中冲杀的沙拓阙石,那时,沙拓阙石的战斗方式就很是简单粗暴,眼下,已经变成僵尸的沙拓阙石,他的战斗方式,比当初更为直接! 脚下的地面,开始沸腾起来,当沙拓阙石抡起拳头开始冲锋时,仿佛连周围的风,都在给其让路。 这是一记,比剑更快的拳头! 先前还在主动展开攻势的陈大侠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人生和准则,不容许后退丝毫,但这并不意味着打架时也得一味地蛮上。 后退之际,陈大侠的剑转瞬间就在自己身前布置下了十三道剑罡防御,这足以看出陈大侠对这尊忽然冒出的恶煞有多么重视。 然而, 冲锋中的沙拓阙石根本就没有用自己的拳头去穿凿对方的防御, 而是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昂起了自己的脑袋, 以一种狂霸之姿强行以自身体魄开路! “砰!砰!砰!砰!砰!!!” 一道道剑罡防御,撞击在了沙拓阙石的身躯上。 四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不光是为郑凡织了金丝软猬甲,也给了其他的魔王们每人都织了一件,甚至给沙拓阙石的兽皮袍子里面,也编织了一层。 然而, 沙拓阙石上半身的袍子,在这一刻也被完全撕裂了,其上半身的身躯,一次次地承受着剑罡的洗礼,宛若金铁猛烈撞击,发出着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条白色的纹路以及一道道裂缝已经出现在了沙拓阙石的胸膛上,但他依旧一往无前! 武者、僵尸,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体魄,才是他们真正的依仗! 战争之中,将领最头疼的,其实不是对方有强大的魔法师炼气士这类的存在,而是武夫! 因为其他类型的强者,他们固然很可怕,但是在大规模的战争中,他们其实也很脆弱。 有时候,一道流矢就能要掉一名强大魔法师的性命。 但武夫,高阶武夫,除非你用同等级别的存在去和他兑子,否则就得调动军马去和他消耗。 真正的高阶武夫,以体魄为根基,真的是太难杀死了。 陈大侠的十三道防御,顷刻间就被沙拓阙石以肉身撞破了九道! 而陈大侠许是因为自己左腿现在只是一把剑鞘的缘故,使得其的移动和身法难免受到了极大的制约,所以,在自己的防御被破开了一道道后,他并没能拉开和沙拓阙石之间的距离,反而被沙拓阙石这边不断地拉近。 终于, 沙拓阙石举了很久的拳头, 向着前方, 砸下! 剩余的四道防御宛若纸糊的一般,顷刻间消融了三道,就是剩下的最后一道防御,也已经岌岌可危。 这就是剑修极为尴尬的地方了,剑修之路,是公认的强横和凌厉,但他们的身躯,虽然比魔法师炼气士们肯定要强很多,但和真正的武者体魄比起来,又显得那般脆弱。 沙拓阙石的拳头打出时,周遭的所有方向,都已经被其气机封锁住。 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封死了陈大侠的退路, 陈大侠现在没有选择, 就如同两车相撞时那般,打方向盘,你只能死得更惨,只能硬着头皮对撞上去! 陈大侠已经没有退路了,身为剑客,他也没想到对方一出现,第一轮照面,第一次交锋,对方就已经以强势之姿毫无试探之意地将其变成了真正的决战! 长剑向前,剑尖指向了沙拓阙石的拳头。 陈大侠周身气血灌输长剑之中,长剑也发出一声鸣颤,每一把剑自其造出来后,其实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灵魂,虽说不可能都是干将莫邪那等绝世名剑,但在真正的剑客手中,它们往往会和自己的主人达成信念上的相融。 长剑之上,宛若浮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凤凰,展翅呼啸而起。 “轰!!!” 剑尖和拳头,已然撞击到了一起。 “咔嚓…………” 沙拓阙石的拳头开始出现裂纹,经由梁程和四娘一起修补过的身躯,也出现了松动。 然而, 长剑在发出一声悲鸣后, “砰!” 竟然直接崩断! 剑为什么一直在实用性上比不上刀? 因为它太脆,容易折。 这一刻,它依旧是折断了,哪怕它的主人,是一名强大的剑客。 在剑身崩断的那一刻,陈大侠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身体一颤,随即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其身上的所有毛孔中都溢出了血珠,刹那间,甚至没等陈大侠落地,其衣服已然被自己的鲜血给染成了红色。 沙拓阙石确实不是其巅峰,虽然有蛮族王庭大祭祀携一众祭祀的加持呼唤,虽然有梁程这头僵尸始祖的修补,但沙拓阙石肯定和其生前没法比。 但陈大侠才刚刚废掉一条左腿,本身就是重伤之中,这么一对碰之下,又在一开始就被沙拓阙石强行拖入硬碰硬的对决之中,落得这样子的一个凄惨下场,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可能,唯一让郑凡有些没想到的,就是这场对决,结束得会如此之快。 没有双方你来我往的大战数百回合,也没有沙拓阙石当初在数千铁骑中纵横冲撞,也就一个照片,你攻一次,我也来一次,胜负,就出现了。 “驾!!!” 柳林子外围,传来了马蹄阵阵,这是翠柳堡内的人感知到了这里的状况赶来了。 先前沙拓阙石出现时弄出的声响,自然传出了很远,不惊动堡寨是不可能的。 蛮兵们蜂拥而至,打前的是四娘梁程阿铭樊力四人。 他们在看见马车上的郑凡后,马上策马冲了过来。 沙拓阙石向前走,陈大侠已然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胜负已分,现在是属于胜利者的收割时间。 郑凡犹豫了一下, 开口喊道: “停!” 沙拓阙石的步伐停住了。 四娘从马背上跳到了马车上,先检查郑凡的伤势, “主上,您怎么又把自己伤成了这样?” 周遭的蛮兵也包围了过来,其中有一些个蛮兵似乎认识沙拓阙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左谷蠡王竟然出现在这里时,队伍里,当即出现了些许骚动,有人甚至已经打算下马跪拜了。 “这里,只有唯一的主人,包括你们的左谷蠡王,也是听主人的命令行事!” 梁程马上用蛮话喊话。 蛮兵们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其实,也难怪蛮兵们出现这种骚动,因为沙拓阙石的存在,本就没向他们公布过,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沙拓阙石一直被封存在棺材里。 “他是谁?”阿铭有些好奇地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个“血人”,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鲜血的味道,好鲜美啊。 “杀了他!” 四娘马上喊道。 周遭的蛮兵马上准备冲锋去割下陈大侠的首级。 “退下!” 郑凡开口道,因为声音很轻,所以四娘马上又喊道: “主上有令,退下!” 蛮兵们又马上缩了回去。 “抬我过去。” 四娘闻言,双手下压。 “换个姿势。” 郑凡可不想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被四娘公主抱起来。 身边的阿铭马上伸手将郑凡托着让郑凡的身体靠在他的身上,下了马车。 这个姿势,就好看多了。 “过去。” 在郑凡的命令下,阿铭扶着郑凡走到了沙拓阙石身后,距离躺在地上已经变成血人的陈大侠很近了。 “啧啧,真是个剑痴啊,这假肢还真有特色。”阿铭下意识地调侃道。 “我……没杀岔河村的人。”郑凡开口道。 陈大侠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沙拓阙石身后的郑凡, 嘴巴张开,露出了满是鲜血的牙齿, “你………过来…………对我说…………” 阿铭没动,郑凡也没下令说搀扶自己过去。 陈大侠笑了, 艰难道: “你过来…………我不…………不杀你…………” 阿铭正准备发笑, 却忽然听到自己搀扶着的郑凡开口道: “扶我过去。” 阿铭有些惊愕地看向自家主上,这是疯了吧? “扶我…………过去,这是命令。” 阿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搀扶着郑凡走过了沙拓阙石的身侧,走到了陈大侠的身前。 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阿铭等人,真的不清楚为什么郑凡会冒这种风险,尤其是他们都知道郑凡的为人的,能怂绝对怂,不会好什么面子。 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大侠, 郑凡很郑重地说道: “岔河村的人,真不是我杀的,你肯定是搞错了。” 陈大侠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道: “你刚刚…………骗了我…………” 忽然间, 一缕血剑自陈大侠的掌心之中成型,当即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杀意! 阿铭见状,马上将郑凡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挡在了郑凡身前。 郑凡眼里也露出了惊恐之色, 卧槽, 这二货学坏了! 无尽的后悔之意当即在郑凡胸口填满,自己人生,可能是第一次如此地“任性”,想要装一把英雄,秀一把自己的气概和人格魅力。 但真的是装逼不成反被艹的下场! 这一刻,郑凡是不可能去思考到,陈大侠到底是跟谁学坏的,陈大侠刚刚,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毒打”才得以成长了! 空气,在此时仿佛凝滞。 沙拓阙石开始动了,四娘、梁程和樊力也开始动了,甚至连周围的马兵也都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但显然,因为距离原因,他们来不及的! 根本,来不及! 然而, 下一个瞬间, 陈大侠掌心中刚刚凝聚而出的血剑, 却又直接散掉了。 危机,杀机,瞬间消弭。 陈大侠的头,再度躺回了地上, 有气无力道: “你会骗人……但……我陈大侠……一生守诺。”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波起 许文祖带着兵回到了驿站,他带来的不是尹城的守军,而是尹城南郊郡兵所里的兵。 燕国地方官制有些混乱,分实缺儿和虚缺儿,外加打赏安抚地方门阀家族用的象征性意义的官职一大堆,总给人一种大杂烩的观感。 不过,燕国的军制倒是很简练,总计分为三大军,一为镇北侯府所辖的镇北军,二为京中禁军,三为一直驻扎银浪郡的靖南军。 这三支军队,可以称得上是燕国的王牌野战军,乃是国之基石。 镇北军受镇北侯府节制,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不听燕皇的诏令,而禁军和靖南军,则是历代燕皇手中的禁脔。 这三支军队下面,就是郡兵,郡兵实力和装备各郡差别很大,天成郡作为京畿之地,由大皇子统领天成郡郡兵,自然是在忠诚度和装备素质上,都是上等,而其余郡国的郡兵,无论是在素质上还是在被地方大族的渗透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在。 再下面,就是纯粹意义的地方守军部队了,类似于虎头城的守军和郑凡现在在银浪郡翠柳堡的守备兵,说白了,七成以上都是地方门阀大族自己碗里的肉,例如左继迁的嵇退堡,完全是背靠左家的支持才撑起的摊子。 按理说,许文祖先一步离开,肯定是去喊人的,应该喊的是距离驿站最近的尹城守军,但结果尹城守军没来,来的确实尹城外的银浪郡郡兵所里的郡兵。 这里面,就有很值得玩味的东西了。 就像是后世的香港警察,人来时,事儿,已经结束了,只剩下瞎子北和薛三重伤躺在地上。 原本,许文祖是打算把薛三和瞎子北送去附近的医官治伤,却被瞎子北拒绝了,瞎子北坚持要回翠柳堡。 许文祖答应了,他亲自和两名郡兵所校尉率八百郡兵先一步赶赴翠柳堡,瞎子北则和薛三被后续的马车载上也向翠柳堡行进。 等到瞎子北和薛三所乘的马车到达翠柳堡时,天早就亮了,车子驶入翠柳堡时,恰好遇到一脸阴沉的许文祖率兵离开,看这方向,应该是直驱南望城。 阿铭和梁程一个抱着一个,将马车内重伤的瞎子北和薛三抱入了房间。 屏退了其余人后, 四娘用剪刀将瞎子北上身的衣服全都剪开,然后拿出了针线开始帮瞎子北缝补胸口上的那道恐怖的伤口。 梁程则在帮薛三接骨和固定,同时吩咐樊力去外面打石板来。 阿铭也没闲着,将事儿对着瞎子北说了一遍。 瞎子北一边听一边在思索着,正在给他缝补伤口的四娘则有些关切道: “别再想了,等缝补好了就歇息吧。” 瞎子北摇摇头,道: “歇不得,至少,现在还歇不得,那个陈大侠,也被送入了堡寨里了吧?” “嗯,按照主上的吩咐,已经给他上了一些药了,但没做其他的处理,主上已经睡下了,大概是被魔丸上身后,被掏空了身体,太疲惫了。” 瞎子北点点头,道: “那个陈大侠,虽然人憨了点,二了点,也莽了点,但总归还是个不错的老实人,主上做得对。” “做得对什么啊,先前主上让阿铭搀扶着他走到那人跟前,差点被那人临死前拖了个垫背下去。” 瞎子北摇头,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主上这么做,是有他的深意在里面的。” “你是在赞美主上还是在宽慰自己?”阿铭问道。 “都有吧。”瞎子北顿了顿,咬了咬牙,显然,四娘在自己身上的缝补,痛楚感还是很强烈的,但瞎子北还是在强打着精神说道,“阿铭,你马上去联系六皇子留在我们这里附近负责联络的人,让他们在乾国的商队探子去查一查,岔河村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那个人,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来。” “嗯,好。” 瞎子北又张了张嘴,忍着剧烈的痛楚继续道: “陈大侠那边,给他上最好的药,再从宅子里调两个小娘子日夜贴身伺候着,好吃好喝地不能断。” 给一个把自己差点杀死的家伙这种待遇,寻常人,还真难以做到。 “我知道了。”四娘应道。 她训练出来的小红拂女们现在出去执行任务还太小,但这种照顾人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阿程,对手底下的蛮兵吩咐好,沙拓阙石和陈大侠都在我们堡寨里的事,绝对不允许传出去,你们已经对许文祖说陈大侠被你们赶跑了,我觉得许文祖应该没全信,但他不会去追究这个的。” “好。”梁程应下了。 “这次的事情,太诡异了,牵扯里面的势力很大,目标虽然是我们的主上,但很可能主上只是被顺手殃及到了。” “是谁会对主上出手?”阿铭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谁都有可能,但还得看事态接下来的发展,不行了,我精力已经透支严重了,待会儿,可能密谍司的人会过来查看情况,四娘,你去应付一下。 估计,估计用不了几天,这件事的风波就要来了。” “我知道了,你休息吧,我也补好了。” 瞎子北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已经被缝补好的伤口,有些不满意道: “不是叫你用美容针的么……” “这么大这么粗的一条伤口,用别的线收不住,没事,等伤口愈合了结出一条疤,看起来还挺威武的。” “三儿…………” 薛三躺在那里,不出声。 “三儿…………” “沙琪玛?”(啥事嘛) 薛三不想说话,他牙齿不是漏风了,是穿堂风。 “等你能下地后,你指挥樊力,做……做一个假肢给陈大侠。” 薛三没生气,也没不解, 只是很平静地道: “嗖掉。”(收到) “为了人家几年前的两碗面,就能帮人家跑燕国来报仇。 我们……我们要加倍地对他好,让他在得知真相后,愧疚,羞愤,不能辜负主上拼着被杀的风险做的铺垫。” “明白。”四娘点点头。 “知道了。”阿铭应下了。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等事情真相被查出来后,告诉他前,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梁程问道。 “注意别让这逼羞愤过头了直接自杀!” ……… 郑凡被接回堡寨后,只来得及对陈大侠的事吩咐了两句,随后就陷入了昏迷。 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夜。 上次被魔丸上身,杀了那位八品银甲卫倒是没昏迷这么久,这次这么久的原因还是因为本就透支的身体还受了重伤,又和陈大侠连夜赶回翠柳堡,不停地强打着精神斗智斗勇。 三天的昏迷后,郑凡醒了过来,得益于有四娘的精心呵护,醒来虽然身体还很疼,但已经处于恢复阶段了。 许文祖每天都派人从南望城来翠柳堡查看郑凡的情况,当得知郑凡醒来后,第二天就亲自来到翠柳堡。 屏退左右后,许文祖直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郑凡没下床阻止,一是他行动不便,二是郑凡清楚,让许文祖踏踏实实地跪一次,许文祖心里才能放下那一夜自己先跑的芥 许文祖离开后,郑凡被四娘用轮椅车推着,来到了外头晒太阳。 一同出来晒太阳的,还有一样坐在轮椅上的瞎子北和薛三。 翠柳堡可以改名,叫伤残堡了。 冬日的阳光,总是那么的让人舒服,郑凡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随后,郑凡又扭头看向了瞎子北和薛三。 郑凡发现,三个人的轮椅,居然大小尺寸都很合适,尤其是薛三,他的轮椅明显是小号的。 而自己和薛三的轮椅上,都带着把手,就是方便你转动这个让轮椅前进的,但瞎子北的轮椅上却没有,因为瞎子北可以用意念力推动轮椅前进。 “这轮椅,谁做的?”郑凡开口问道。 这么贴心的么。 瞎子北有些无奈地笑笑, 道: “三儿做的。” 坐在轮椅上说话依旧漏风的薛三忙看向郑凡,带着请功的表情道: “主上,这轮椅,还合身不?” “很合身,这是你,提前做的?” 薛三也是受了重伤被运回来的,很显然,他不可能在回来后马上就开始做轮椅。 “可不是嘛主上,之前一个月你们都有事儿做,就我,太闲了,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按照咱们七个人的身量尺寸和习惯,做了七个轮椅。” “有心了。” “客气了,主上,您觉得舒服就好。” 郑凡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夸奖薛三了,这提前做轮椅和后世提前做寿衣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在咒自己人么? 但换个角度来看,大家平日里遇到危险去厮杀的情况太多了,提前预备下来方便养伤,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主上,最近几天,事情经过酝酿,终于开始起风了。” 瞎子北在第二天就醒了,然后就着手进行情报分析,至于搜集情报的工作,还是依赖于六皇子商队的人。 修建堡寨只是第一步,六皇子的“资助”,其实还在源源不断,光是堡寨库房里堆放的兵器甲胄,再拉五百人马起来都是轻轻松松的,只是郑凡听了瞎子的建议没急着暴兵罢了。 至于情报共享,在这个时代,真的没有什么是比做商队的更情报消息灵通了,各国其实都普遍的会在商队里安插自己的细作去探听消息。 “说说。”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一杯茶,吹了吹。 “那一日刺杀我们的,是一伙人,但有三个成分,陈大侠是一个人,第一批杀入的那群刺客是一个成分,那个傀儡师则来自晋国的天机阁,是晋国专司负责为达官贵人打造器物和打造战争兵器的一个部门。” “嗯。”郑凡抿了一口茶,这些,他其实已经在那晚坐马车时听陈大侠说过了。 “因为上一任南望城知府和总兵死得都很蹊跷,外加靖南侯又在葬礼那天率靖南军入主了南望城,此举,确实太过稽越了。 且,至今,靖南军都未曾将人马移出南望城,靖南侯本人更是住在了南望城里。 所以,外面都在传说是靖南侯担心从北地来的许文祖被朝廷派来南望城当总兵是为了制约制衡他的,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人在尹城驿站处对其截杀。” “不对啊,刺客喊着要杀的,是我啊。” “许文祖确实是如实上报的,但从各方反应看来,这是许文祖和朝廷为了照顾靖南侯的面子,所以故意这般说的,怕的,就是在这个当口,朝廷已经和镇北侯府对立的情况下,又和靖南侯撕破脸皮。 所以,哪怕许文祖的上奏和其他渠道的上奏,都说的是刺客的目标是主上您,但各方势力和反馈,都直接认为要杀的,还是许文祖。” “哦,我知道了,就是老子太没牌面了是吧?” 你没牌面,连死都不配死。 一个小小的堡寨守备,有被这般大张旗鼓刺杀的资格? “不过,靖南侯这人我接触了两次,怎么说呢,我不大觉得他是能干刺杀这事儿的人,如果要对付许文祖,应该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靖南侯的嚣张跋扈,郑凡是见识过的,这种人,他要杀许文祖,郑凡脑海中脑补出来的,是许文祖来到南望城下时,被靖南侯下令直接在城楼下射杀,然后把许文祖的肉割下来做腊肉。 “晋国的那名天机阁的傀儡师,师承晋国天机阁大司丞,前途不可限量,却参与了这次刺杀,且死在了燕国。 然后,就在刺杀发生的当天,是田家家主七十岁寿辰,晋国使节也去贺寿,在送去的贺表上,将其子田无镜写成燕国靖南王而非靖南侯。” “靖南王?”郑凡笑了笑,“太刻意了。” 大燕规矩,非皇子不得封王,强大如镇北侯府,至今也是侯爷,而侯爵,已经是大燕异性勋爵的顶峰了。 “晋国使节给出的解释,是贺表写错了,已经责罚了写贺表的人。” “呵呵。” “还有一条,那就是第一批杀入驿站甲等院的刺客,他们是官军,是靖南军后营的士卒。” “后营?” “是这样子的,主上,靖南军实额五万兵马,但单单五万兵马就镇守燕国南疆还是有些太单薄了,所以,靖南军有自己的后营,平时都被打散在各处训练或者充当郡兵一样的工作,实则,是属于靖南军的预备役。 一旦战事起,这些人会被靖南军马上整编入伍。” “还是太刻意了。” “许文祖在离开驿站后,先去尹城北门叩门,结果尹城北门守门校尉拒不开门,也不放许文祖入城,许文祖只得转去郡兵所,喊来了郡兵。 尹城北门校尉曾是靖南侯的亲兵,前年被外放出去。 这名校尉已经于翌日自尽,没有留下遗言。” “啧………” “主上,昨日乾国三边都督杨太尉发来公函,希望能和靖南侯会晤一次,以解决如今燕乾边境的摩擦问题,并希望银浪郡能在靖南侯的治下和乾国和睦如初。” 郑凡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道: “这样一来,再假的事,也已经和真的没什么区别了。” “是的,主上,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其目的,已经达到了。晋国的帮助,乾国的认可,靖南军的支持,就差一套龙袍了。” 郑凡点点头。 这已经不是燕皇姬润豪是否依旧雄才大略能容人的问题了,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限接近黄袍加身了。 天下兴亡,于皇族于皇帝来说,他玩的是一场只要输就是死全家的游戏,古往今来,能善终的皇族,近乎没有,哪怕你已经退位了,明面上虽然会给你一个优待,但帝系这一脉,必然是个绝嗣下场。 而下面的大臣家族,其实还有洗牌重来的机会,大不了换一张牌桌继续打罢了。 “就是不知道,靖南侯会选择如何应对了。”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了点头,附和道: “田家本就是当今第一外戚,田家本族也是大族门阀之一,若是借着这股子风头,趁着朝廷和镇北侯府正对峙的时候发一把力,甚至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燕皇,都必然要捏着鼻子将一尊王爵送上来。” 这时, 梁程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上,乾国岔河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商队的探子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你看。” 郑凡指了指瞎子。 让瞎子念信,这是翠柳堡的独特风格。 梁程将信封递给了瞎子,瞎子接过信,没拆开,只是用手捏了捏,沉吟片刻,扭头面向郑凡, 道: “主上,这件事查起来不难,因为参与的人很多。” “说。” “是乾国的一位参将领兵追击主上时,在途中去岔河村征补给,和岔河村村民起了冲突,底下兵士杀了人。” “然后呢?” “然后那位参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岔河村直接屠了。” “所以,陈大侠真是个二货么,看见一个村子没了,就直接想到是我屠的,也不知道去自己调查一下?” “那位参将在屠村洗劫之后,在村口的牌坊上,题了一行字。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到此一游!” 第一百一十五章 魔丸视角 “这口锅,来得真结实。” 郑凡闭上了眼,有些哭笑不得,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 “虽说乾国那边封锁了消息,但至少在乾国三郡,主上留下的这一行字,可以说知者甚多了。 陈大侠来到村子,发现这一行字,直接认定是主上您屠村的,也就很正常了,况且,当地官员大概都会官官相护,不会真的去计较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丢主上您头上,也是最合适不过的事。 毕竟,战事一起,劫掠百姓什么的,都只是寻常罢了。” 见到了碑文,又去当地官府得到了确认的答案,再联想到自己前阵子率军破城转战的事迹,陈大侠认定自己是真凶,真的是理所应当得很。 “那个参将姓甚名谁,给我查清楚,敢这么栽赃老子,以后老子再去乾国,一定要找他算账。” 陈大侠的账,郑凡是不打算去算了,但那个敢剽窃自己创意还坏自己名声的家伙,郑凡可不会想着去原谅他。 “其实,主上您之前的事迹,从商队那里得到的消息来看,在燕国京城那边反响挺大的,很多文官对您口诛笔伐,说您践踏书院有辱斯文,擅启边衅更是无法无天; 当然了,有多少人诋毁您,自然也就有多少人欣赏您,毕竟这大燕,文官的话语权并不是太重。 不过,这一切的纷纷扰扰,其实都已经被靖南侯挡开了,所以咱们堡寨一直以来都这么安静。” “因为一个堡寨守备的脸可以不用管,但靖南侯的面子,肯定要顾及是么?” “是的,主上。” “呵。” “虽说上次去乾国的事之后,靖南侯一直没给主上有任何的安排,但看其能够主动庇护您,免受风波影响,也足以可见主上您确实有些‘简在帝心’了。” “要是靖南侯真的称王了,这简在帝心还能更有价值一些。” “靖南侯会不会称王属下实在是猜不出来,也不敢乱猜。” “哟,还有你猜不出来的?” “属下未曾亲自和靖南侯见过面,属下觉得,在这件事上,主上您更有发言权。” “那我要是猜错了呢?” “愿赌服输,既然坐上了赌桌,之后再去说什么后悔,反而被人看低了去。” “行,对了,陈大侠如何了?” “他恢复得倒是不错,至少,没生命危险,属下提前吩咐下去了,他的生活标准按照最高的来。” “你办事就是稳。” “主上谬赞了。” “把信封给我,我去见见大侠。” “主上辛苦。” 瞎子北将信封递给了郑凡,郑凡拿过信封,先撕开了封口,信的内容因为瞎子北已经读过了,他就没再看,只是挥挥手,四娘心领神会推起郑凡的轮椅离开了晒太阳的场子。 梁程有些感慨道: “不出意外的话,又能捡回来一个高手。” “主上的命,还真好。”薛三说道。 瞎子北则是笑了笑, 道: “大家都加把劲吧,沙拓阙石那头僵尸,外加这个剑客,可都是主上一个人领回来的。 别真到最后,主上再领回来几个人,咱们七个,就要靠边站了。 都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呵,玩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是新号出新手村时村长爷爷送的免费宝宝。” ………… 陈大侠住的房间,很干净,屋子里燃着炭盆,两个小娘子坐在椅子上正在烤着土豆,陈大侠则躺在床上,床榻一侧放着一个假肢。 四娘推着郑凡进来时,两个小娘子马上吓得站起身行礼。 “让你们来伺候大侠的,你们居然敢在这里偷懒,怎么着,把自个儿当主子了是吧?” 四娘严厉的声音响起,两个小娘子当即吓得跪在了地上,显然,四娘在她们心里,当真是积威深重。 床上躺着的陈大侠刚准备开口, 却被郑凡抢先呵斥道: “小姑娘家家的,吃个烤土豆怎么了,都是人,别这么不近人情,生而为人,当自然平等,没什么主仆不主仆的。” “是,主上您教训的是,奴家受教。” 在听到郑凡的话后,陈大侠脸上露出了认可的表情,尤其是那句:生而为人,当自然平等; 可谓是说到陈大侠心里去了。 四娘领着两个小娘子出去,同时帮郑凡把房门关上。 郑凡摇动把手,让自己的轮椅靠近了床榻,陈大侠看着郑凡慢慢靠近,也挣扎着坐起了身,让自己的后脑靠在床头抬高了一点。 如果说郑凡的身体是透支严重的话,那陈大侠相当于在那一晚被沙拓阙石以绝世的武者加僵尸的双重体魄从上到下狠狠地捶了一遍,这伤想好,可没那么容易。 郑凡将信封递给了陈大侠, 道: “岔河村的事儿,已经查清楚了,这是传回来的消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陈大侠伸手接过了信封,打开来开始看了起来。 “信里的内容你若是不信,认为是我造假的话,你可以在这里把伤养好,自己回去后再重新调查。 那一日参与这件事的士兵应该极多,你选一个下手,抓了拷问一下,真相,也就出来了。” 陈大侠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郑凡,一时间表情有些局促。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郑凡重复道。 “是我错了。”陈大侠主动认错。 “你没错。” “我就是错了,报仇却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人,还差点杀了你和你的两个仆人,我愧对我的名字。” “你真的没错,我是燕国的将领,你是乾国人,我前不久才率军去你们乾国境内跑马,你身为乾人来杀我,天经地义。” “我…………”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人放火的事儿,也做过,别人阴过我,我也灭过人家满门,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这一点,我看得很开,只要人没死,养好了后就又是一条好汉。 我不记恨你,真的,相反,我还很佩服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个有侠气的人。” “愧不敢当,但我真的想问一句,那第一个,是谁?“ “就是那个把你打得躺在这里的那位。” “那个人,不是活人。” “确实,他是个死人,不过以荒漠蛮族秘术使得其死后成了僵尸,他是蛮族王庭左谷蠡王。 在赶路时,你说你有些遗憾没能去荒漠见见那里的风景,我就把他喊出来,让你见见,希望你满意。” “…………”陈大侠。 “呵呵,开玩笑,开玩笑,你想听听沙拓阙石的故事么,和你,真的很像。” “方便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这人,以前其实就靠讲故事吃饭的。” ………… 场子上,还有两位残疾人正在晒太阳。 两个小娘子在剥瓜子,剥好的瓜子肉分别送到瞎子和薛三掌心里。 四娘则是在做着针线活儿,算上沙拓阙石,这一次要补上四套金丝软猬甲,可得费一番功夫了。 梁程坐在四娘的下手,用自己的指甲帮丝线给理顺,这些可都是金属丝,这年代也没机床这种东西,但好在梁程的指甲也够用了。 肖一波走了过来,目光在场子上逡巡了一下,道: “各位先生,密谍司来人了。” 肖一波、红巴子和丁豪是负责带着小娘子等财货慢慢过来的,比郑凡他们来翠柳堡晚了一些时日,来了之后,肖一波平日里负责堡寨的一些杂碎事宜,丁豪则是充当着梁程的副手,红巴子带着人负责堡寨外那座村子里宅院的安全,毕竟那里养着十多个小娘子,外加一个狼崽子。 “说什么了?”瞎子北问道。 “回北先生的话,密谍司的人来说,让主人明日去南望城,说靖南侯要见他。” “知道了。”瞎子北挥挥手,肖一波很自觉地下去了。 “我现在去通知一下主上?”梁程开口道。 瞎子北摇摇头,道:“主上在忙着呢,这会儿啊,差不多应该是在讲关于沙拓阙石的故事了吧。” 自古情深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这一点,瞎子北看得很通透。 “去南望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四娘问道。 “靖南侯真要杀主上,不必那么麻烦的,不过,有了上次的事儿在前,这样吧,明日阿程、四娘再喊上阿铭和樊力,你们四个一起陪着主上去南望城。” “主上去见靖南侯时,我们又不能跟着。”四娘说道。 瞎子北则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没事,若是真有意外,可以体验一下近距离暴毙。” “…………”四娘。 “先前看许文祖来时的脸色,他最近心情应该很不好。”梁程说道。 “他心情能好才叫奇了怪了,还没上任就遭遇刺杀,外加这南望城里加周边的堡寨,你说是听他许文祖这个外来户的还是听靖南侯的?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有自己的应对办法,明日再备点礼,主上进南望城后,让主上先去见靖南侯,你们几个负责把礼品送到许文祖的总兵府里。” “好。”梁程应下了。 “说实话,还是晒晒太阳舒服,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般把日子过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 薛三有些好笑道:“瞎子,你这是准备养老开始消极了?” 瞎子北则有些不以为然道: “消极,是为了更好地进取。” 说着, 瞎子北又叹了口气, 道: “等此番事了,可以建议主上专心闭关一段时间了,阿铭先前就说过,主上似乎已经摸到八品武夫的门槛儿了,争取在开春之前,把这道门槛儿给他迈过去。 这样,咱们七个的实力,就能再恢复一部分,阿铭应该也快到够资格给初拥了吧?” 薛三则扭头看向梁程,道: “阿程也能给人变僵尸了吧?” 梁程摇摇头,道:“阿铭应该能获得一些初拥名额,可以让几个人在保持神智的前提下变成吸血鬼,但受到的限制还是太大,估计用不了半年,变成吸血鬼的人就会死去。 我的话,把人变成活尸还可以,变成有理智思维的僵尸,还差得远,僵尸的传承难度,本来就比吸血鬼大很多。” 吸血鬼的初拥和梁程的“僵尸化”,一直是众人在谋划势力发展时很注重的东西。 从理论上来讲,僵尸和吸血鬼,其实都更类似于一种病毒体,且具备可传播性。 试想一下,如果能批量制造吸血鬼大军或者丧尸军团,呼呼,那多美。 但现在问题的结症就在这里,阿铭给初拥的受限难度比梁程低一些,但哪怕再恢复一部分血统实力,也很难给出具备优秀资质和发展潜力的吸血鬼初拥。 阿铭自己都预测了,下一阶段给是可以给,但给出来的人,可能也就享受半年的吸血鬼感觉,要是没足够的鲜血供应就会失去理智,同时哪怕有足够的鲜血供应也活不过半年,就这,数量还被限制在了个位数。 至于梁程就更不用想了,制造出类似欧美丧尸片里的那种丧尸有什么用? 呆呆傻傻地被人拿个长枪就能连续爆头几十个,派上战场到底是帮忙战斗的还是给对方送士气的? 最尴尬的一点在于,若是真有一天,郑凡达到了类似沙拓阙石生前的境界甚至更进一步,梁程和阿铭也都能恢复大部分的血统实力后。 制不制造大军,都没什么意义了,就跟女娲无聊得捏捏烂泥造造人一样,纯粹图个消遣。 靠在轮椅上的薛三则开口道: “再恢复一层实力,我大概就能进入阴影了。 不管怎么样,咱至少不用再像这次一样,随便哪个疙瘩冒出来一个高手就能把我们给打爆成这样,真特么的憋屈啊。” 这是所有魔王共同的心声,他们渴望恢复更多的实力,渴望获得更多的力量,渴望找回自己当初的荣光。 明明都是大有来头大有故事的恐怖存在,现在在这个世界,却被这个世界的土著轮番出来暴打,心理上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瞎子北则郑重提醒道: “等明日主上从南望城回来后,我就把我们实力恢复和主上实力境界挂钩的事,和主上开诚布公地说说,也是到了该坦白的时候了。” “还有主上如果死我们也可能跟着暴毙的事也和主上说了吧,这样主上应该能更爱惜自己的生命。”薛三提醒道。 瞎子北点点头,“嗯,都说了吧,再瞒下去,没必要了,反而可能会再出问题。” “你是怕了?”梁程忽然开口道。 瞎子北没否认,直接承认了: “是啊,怕了,再跟上次逼主上入九品那样做的话,只会把我们和主上之间的提防和嫌隙给再度放大,没必要的。 当初,主上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一个亲儿子魔丸,其实,我原本以为魔丸是个大孝子; 但几次了,我算是看出来了,魔丸,他其实是有自己的心思,目前来看,他已经出手帮主上几次了。 再者,算上沙拓阙石和那位可能会融入我们的大侠,主上已经有了属于他自己的资本了。” 四娘开口问道:“魔丸,他有什么心思?我一直以为他想当大孝子呢。” 瞎子北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什么威胁,至少,目前魔丸的实力恢复和阿铭以及阿程一样,都还没到那个时候,在短期内可以确定,他不希望主上死,会保护主上的生命安全,这就足够了。” 薛三脸上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道: “我说,你们都只看到了主上把魔丸当亲儿子,但你们就没想过,魔丸是主上亲自设计出来的存在,主上自己会不知道魔丸对他爹妈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但就是这样,主上还一直继续把魔丸带在身上不离不弃的,而且,魔丸还真的救了主上几次,反而没坑主上。” “是父爱如山,抚慰了孩子的内心。” 四娘说道。 “啧啧,你说这话你自己能信不?”薛三反问道。 四娘摇摇头,“不信的。” 薛三又看向梁程,道:“你信么?” 梁程摇摇头。 “瞎子,你信么?” “我信。” “你特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对啊。” “…………”薛三。 平复了一下想爆粗口的情绪, 薛三继续道: “就是嘛,真要信这个才是真的骗鬼呢,咱们六个还好啊,咱的故事,都是有头有尾的是吧,虽然瞎子惨了点,瞎了,但他那是被404,和………” “你太监了。” “你闭嘴!” 要不是现在身上骨头还没养好,薛三真想跳下轮椅去猛捶瞎子的膝盖。 “咱们,都是有故事的人,有经历的人,混好混差是开心是苦涩,都是一种人生,说实话,也没什么怨念和怨气的,心里反而还有一丢丢的感激。 但魔丸不同, 我艹, 你们回忆一下咱们主上是怎么对待他亲儿子的, 九世还是十世怨婴来着? 让魔丸在故事里,一次次地被流产,一次次地被父母抛弃,一次次地给他希望再给他更猛烈的绝望, 让他经历折磨,让他疯狂,让他暴戾,让他呈现出一种扭曲病态的歇斯底里。 是的,它销量最高人气最高,但你站在魔丸的角度上去代入一下呢? 嘶………… 讲真,这他娘的还是父子么?再狠的仇人,也没这么狠的吧? 是吧,魔丸就这样,还去救主上,瞎子你说魔丸有其他心思在等待着,我能理解。 但主上一门心思地把他当亲儿子,还这么笃定魔丸不会伤害他………” 瞎子北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铁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放在手里敲了敲, 缓缓道: “主上,应该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他对魔丸的设定。” “呵呵呵……”四娘忽然笑了起来,道,“听你们这么一分析,我怎么忽然觉得主上有一种很腹黑很可怕的感觉?” 瞎子北拿出火折子,点了烟, 道: “可不是么,怕得每晚都叫爸爸。” “…………”四娘。 ———— 求月票咯,大家有月票的话请投给龙。 第一百一十六章 侯爷召见 “我说,你不想活了是吧?” 四娘看着瞎子说道。 谁都知道瞎子北的能力是什么,有他在,大家晚上睡觉也能睡得更安稳,但谁都受不了这货没事做就拿精神力扫啊扫地窥探隐私啊。 “哎?还真叫爸爸了啊?” 瞎子北有些惊讶道。 “你再给老娘装。” “没装,我真是猜的。”瞎子北说道,“谁还没年轻过是吧?” 说完, 瞎子又操控着自己的轮椅开始转向回房间的方向, 同时道: “你们准备准备吧,明儿还得陪着主上去南望城。” 薛三看着瞎子北离去的方向,对四娘拱火道: “看,他心虚了!” 四娘却没生气,反而捂着嘴笑了笑,道: “他确实没撒谎,我们早换叫法了。” 薛三愣了一下, 然后马上转动自己的轮椅把手, 一边移动离开这里一边喊道: “我还是个孩子啊!” ………… 故事,讲完了。 好在沙拓阙石的故事确实很不错,既有悲情的成分,又有大丈夫一怒而起的豪情,也不缺一人独面千骑的大场面。 再者,对于讲故事,如何铺垫,如何渲染,如何发展,如何高c,也是郑凡的老本行了。 陈大侠听完了关于沙拓阙石的故事后, 发出一声长叹, 道: “大丈夫,当如是也。” “的确。” “真的没想到,蛮族里,也有这等英豪人物。” “是啊。” “可否满足我一个请求。” “我们是朋友,我对大侠你钦佩不已,不要这么客气,朋友嘛,互相帮助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等我养好伤后,我会回乾国,杀了那个参将。” “情理之中。” “我是非不分,差点错杀了你们,这是我的罪孽; 你不计前嫌,没有杀我还帮我养伤,这是我欠的恩情。” 郑凡很是含蓄地摇摇头, 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说, 你继续说, 我等着, 我等着呢。 “待我回国报完仇后,我会找人,将自己的头颅,送至翠柳堡。” “…………”郑凡。 你特么莫不是在逗老子? “大侠,我不是要你…………” “郑兄的意思,我懂。” “你懂就好。” “那就不送头颅吧。” “嗯,你想开就行。” “我会给自己留一具全尸,托人送至翠柳堡,沙拓阙石虽是蛮人,却乃当世真丈夫也,我愿效仿之!” “…………”郑凡。 “郑兄,还不满意?” “我没想要你去死。” “我对郑兄做下如此之事,非死不得已赎罪!” “我不用你赎罪。” “就算郑兄海量,能原谅我,但我,也依旧不能原谅我自己,颠倒黑白,差点杀错人,我这,和那些穷凶极恶恃强凌弱之徒又有何区别?” “但在我看来,大侠义薄云天,快意恩仇,再说了,人活一辈子,岂能全无过错?” “不,不,不,等报完仇后,我断然无颜再苟活于世。” “知耻而后勇,方乃真大丈夫。” “可是郑兄,我是乾人,你是燕人。” 郑凡愣了一下, 啧, 这陈大侠二是二,但确实不是傻子。 很可能,人家早就已经想明白自己不杀他还留着他给他治伤的原因了。 确实,自己这边的官面身份是燕人,而且还是燕国的军人,若是以后燕国和乾国战争爆发,还有个打响燕乾战争第一枪的前缀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陈大侠是清楚自己心思的,陈大侠选择死亡。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让陈大侠来给自己这个乾人眼中的“燕狗”来当手下,当一个乾奸,他肯定接受不了。 好在,对这个情况,郑凡也早有预案。 既然不能获得最为完美的结果,那下面一步就是选择退而求其次地把自己能获得的利益价值,给最大化。 毕竟,陈大侠的脑袋亦或是陈大侠的全尸,对于郑凡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梁程现在还做不到制造僵尸傀儡的地步,自己也没蛮族王庭的大祭祀团队来献祭。 “这样吧,大侠,咱都各自退一步,你帮我杀三个人,可以么?” 陈大侠刚准备说话就被郑凡抢先说道: “这三个人,不是乾人,同时,是你力所能及可以杀的对象,最重要的是,他们肯定恶贯满盈,是恶人,当杀之! 大侠,你觉得这样如何? 等这三个人被你杀了之后,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陈大侠摇摇头。 郑凡有些无奈了,道: “不同意?” “嗯。” “那行吧,大侠,你在这里好好地把伤养好,等你伤好利索了之后再离开这里回乾国去给岔河村的乡亲们报仇。 相见是缘,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也是真心想交大侠你这个朋友。” 郑凡转动把手,准备离开。 却在这时,陈大侠开口道: “去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力所能及。” ……… 第二天的清晨,郑凡在四娘的帮助下穿了衣服,没穿甲胄,里面也没佩穿金丝软猬甲,因为郑凡现在的状态,能行走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再负重的话很容易就牵扯到还没愈合利索的伤口。 也没骑马,梁程驾车,四娘和郑凡坐在马车内,樊力和阿铭则和梁程一起坐在马车外。 这感觉,很有点《还珠格格》里乾隆带着格格们出游的范儿。 冬日的景色皆是萧索,所谓的银装素裹,也只是这个世界文人墨客们喜欢的调调,大部分普通人,还是恨死了这个冬天。 “咳咳…………” 许是马车太颠簸了,又或者是出门时吹了寒风,郑凡开始咳嗽起来。 四娘马上帮郑凡拍着背,同时就着马车内小碳炉上烧开的水给郑凡泡了一杯类似后世冲剂一样的东西,金银花野菊花再夹一些其他的中草药,有清热解毒的效果。 郑凡双手抱着杯子,用杯子捂着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 仿佛这一刻,自己已经七老八十,在冬日的午后,抱着茶杯去小区里看其他老伙伴们下象棋。 真不是郑凡身子骨虚弱,这种大伤之后的身体,想把元气补回来,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完成的,再者说,郑凡醒来也就两天时间。 南望城到了,守城卒按例进行检查,这不是原本的南望城守军,而是靖南军。 靖南侯自打总兵葬礼出现刺客那一日率军入城后,就没再离开过。 “里面是翠柳堡守备郑大人,受命入城见侯爷。” 梁程直接开口道。 守城卒马上放弃了检查,示意马车可以进入。 入城后,马车的速度自然放慢了下来。 阿铭有些好奇道:“这就不检查了?” “你没看守城卒后面桌子上坐着两个人在我们说出身份后在翻阅簿子们,应该是在对照记录,连侯爷今天要叫什么人入城接见的事儿都能下达到守城卒那里进行验证,你看到的,可能是这群守城卒在听到主上的身份和侯爷的召见后直接放行的这种谄媚; 但我看到的,是这支军队,从侯爷到底层士卒之间都共同遵守的一种规矩。” 阿铭想对梁程翻个白眼,但想想还是算了,人家看到那一幕正想找个机会发一堆感慨装个逼呢,谁叫自己主动地给人家搭梯子了呢? 没多久,目的地到了,阿铭掀开帘布,搀扶着郑凡下了马车。 “那我们就去总兵府了。”梁程说道。 郑凡点点头。 阿铭是陪郑凡去见靖南侯的,当然了,阿铭多半得在门子那儿等着,只能郑凡一个人进去,但不管怎么说,主上进去后,门外肯定得留个人候着。 樊力这憨货不合适,四娘是女眷,梁程驾车技术好,所以就留阿铭了。 靖南侯倒是没霸占总兵府,而是住在了田家在南望城的一座宅子。 宅子门口戒备森严,精锐甲士林立。 郑凡递上自己的身份牌之后又等了一小会儿,里面走出来一名校尉,对郑凡拱手道: “郑大人,请随我来。” 郑凡和阿铭点点头,自己走了进去。 在经过后园时,郑凡看见了一群身着甲胄的将领正在往外走,双方交错时,这些将领们明显地在打量着自己。 领头的校尉既然没停下来介绍,郑凡也就没自作多情地行礼。 其实,郑凡这个官儿,做得确实挺清闲的,很多事情都由瞎子北在负责料理,也不用他去应付什么人情世故的事儿。 “侯爷,郑守备到了。” “进。” “是。” 那名校尉对郑凡拱手道,“郑大人,请进,卑职先告退了。” 郑凡也对他拱手意思了一下。 随后,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走进去后,郑凡发现靖南侯正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后手里拿着碗筷正在吃着饭。 饭桌上,有三个炒菜,还有一盆大菜。 靖南侯拿着筷子对着桌子对面指了指, “没吃饭的话坐下来一起吃。” “谢侯爷。” 郑凡也不客气,因为是坐马车的缘故,速度自然也就慢了,来到这里时,也已经快正午了。 坐下来后,一名身穿着黑衣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了郑凡一个盛好饭的饭碗和一双筷子。 这女人不是杜鹃又是谁? 此时的杜鹃衣着很家常,看起来,就真的和侯爷房里人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就算是自家嫂子,也不是自己能乱看的,何况是侯爷的女人? “谢谢鹃姐。” “哟,侯爷,您听到了么,咱郑大人这嘴可真甜呢。” 杜鹃开着玩笑。 靖南侯送了一口饭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 “是张奸臣的嘴。” “…………”郑凡。 侯爷用筷子指了指那一大盆菜,道: “试试这个,乾国杨太尉送来的。” 郑凡点点头,没客气,筷子在里面夹到了一块黑黑的东西,放在碗里后送入嘴里。 “好吃么?”侯爷问道。 “酸中带回甘,味道深远,滋味丰富啊。” “嗯。” 侯爷把自己的筷子伸入盆里,夹出了一块白嫩的鱼肉,同时道: “你刚刚夹是腌菜。” “…………”郑凡。 所以, 这是一盆酸菜鱼么? 郑凡刚刚真没从卖相上看出来自己吃的是酸菜,可以说,自打自己醒来后,平日里的饮食早就被四娘他们改进过了,对这个世界的本地饮食风俗,其实没太多的经验。 刚刚那酸菜,也太黑了一点吧? 郑凡用筷子马上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这味道, 不是河里的鱼,应该是海里的鱼。 只不过郑凡上辈子小时候吃海鲜过敏过,所以对海鲜这类的食材,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也因此,也分辨不出这鱼肉到底是哪种海鲜。 “味道如何?” “很不错。” “看起来,你不是很喜欢。” “这种东西,还是早上捕出最迟晚上入菜,滋味才最得鲜美。” “是,送礼的人说,这东西从乾国运到这里来,足足走了一个月,只不过一直用冰镇着。据说,乾国的南方,是一片汪洋大海,海边的人,可以捕鱼为生。 可惜,我大燕的北方,是荒漠,我燕人,总不能靠吃沙子为生。” “侯爷,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燕人也能享用这道美味。” 靖南侯拿起身边的杯子,也不知道里面是茶还是酒,喝了一口, 道: “从海边打捞再运来,代价昂贵,不是普通人能消受得起的。” “卑职的意思是,到那时,原本今日在海边捕鱼而食的乾人,将变成燕人。” “呵呵呵……” 靖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 “你这张嘴,倒是挺能说话,当守备可惜了。” “侯爷谬赞。” 这是要给自己升官了? “我可以给魏忠河修书一份,你可以去投奔他,日后,说不得也能贵不可言。” 魏忠河三个字,让郑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魏忠贤。 郑凡没再急着高兴,而是问道: “侯爷,卑职孤陋寡闻,不知这位魏忠河魏大人,是何许人也?” “我大燕司礼监掌印。” “…………”郑凡。 “本侯吃好了,你吃你的。” “是。” 郑凡没客气,用勺子浇了一些酸菜鱼汤泡饭,然后就着其他菜很快将碗里的饭都吃掉了。 边上站着的杜鹃走上前要帮郑凡添饭。 “不用了,我吃饱了。” “当兵吃粮,不管什么时候,得把自己肚子吃饱,肚子饱了,才是里子。”靖南侯说道。 “侯爷说的是,但卑职真的吃饱了,卑职身上有伤。” “哦,也是,本侯差点忘了。” “侯爷,茶水已经备好了。”杜鹃说道。 靖南侯起身,“你随我来。” 郑凡跟着靖南侯走入了里间,里面像是书房,不过,有一个挂衣服的架子让郑凡愣了一下。 架子上挂着的衣服给人一种贵气逼人的感觉,上面绣着的像是龙又像是蟒蛇。 “杨太尉不光送了鱼来,还送了一件王袍,说是根据他乾国王爷的朝服再加上我燕地风土人情改出来的,还有一封加盖了他三遍都督大印的官文,直呼本侯为靖南王殿下。” “我听说,那位杨太尉是个太监?” 靖南侯点点头,走到桌案后面坐了下来,道: “确实是个阉人,常人皆以为他是幸进出身,靠着杨氏三姐妹获得乾皇恩宠博取上位,其实不然,能做到乾国三边都督的位置,莫说是一个阉人,就是一头猪,它也不会寻常。” 郑凡忽然想到了一个多月前梁程在阵前说的,哪怕靖南军的统帅位置上坐着是一头猪,打不赢乾国边军的概率都很低。 忍住,不能笑。 “侯爷,这阉货是在挑拨离间。” “是在挑拨离间,不过你可知,他在三边都督的位置上已经坐不了多久了,却在这时还在做着这些事,说是阉人,但乾国满朝文武,本侯认为,能比得上这个阉人的,真不多。” 当官的为什么都喜欢面子工程?因为可以快速出政绩,而那种勤勤恳恳做基础默默投入的往往很少有人愿意干,等自己调令一下,拍拍屁股就走,何必便宜继任者?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儿,愿意做的人还真不多。 侯爷端起了茶杯,继续道: “那一日阵前,他说的话和不战的举措传回乾国上京后,乾国朝野哗然,弹劾他怯懦畏战辱没国格的奏章都已经堆满了乾国皇帝的御书房。 这杨太尉,快被调走了。” 郑凡一时有些摸不清楚靖南侯话语里的意思,但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自己和瞎子北说的话,瞎子北最后说,靖南侯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只能靠主上你自己去赌了。 深吸一口气, 郑凡清楚,打自己进屋,又是一起吃饭又是毫不遮掩地把这件明显违禁的王袍给自己看,这必然是靖南侯的一种安排。 机会,就已经摆在自己面前了,就看自己能不能赌对,搭上这班车了。 “卑职恭喜侯爷!” “何喜之有?” “若是这杨太尉调走了,下一任的乾国三边都督定然不敢再步其后尘,若是侯爷对其用兵,他断然不会像那位杨太尉一般退避于堡寨城池之中避而不战,甚至会主动求战,到那时,我大燕铁骑就有机会了!” 靖南侯深深地看了郑凡一眼, 没对刚刚郑凡的话发表意见, 而是指了指郑凡, 道: “翠柳堡的事你交接一下,选你一个手下代领守备之职。 七日后是皇后娘娘寿辰,你,入本侯亲兵卫, 随本侯一道入京。”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进京 “坐,喝茶。” “是,侯爷。” 郑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却没端起茶杯。 “乾国出产的龙井,品品。” 郑凡摇摇头,道: “侯爷,刚用过饭就喝茶,容易伤肠胃。” “哦,是么?” 靖南侯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道: “既然从了军,居然还会在意养身?” “回侯爷的话,从军是为了我大燕开疆拓土,养生,是为了开疆拓土之后能多看看我大燕的盛世繁华。” “替本侯研磨。” “卑职遵命。” “本侯要给魏忠河写信,司礼监就缺你这样子的人才。” “…………”郑凡。 看着郑凡的囧相,靖南侯摆摆手,道: “坐吧,无大碍,会说漂亮话,也是一种本事,再说了,论马上功夫和带兵的本事,你郑守备也一点不比别人差。” “侯爷谬赞了,卑职还有很多需要向侯爷您学习的地方。” “陈大侠,乾国一介游侠剑客,江湖上传言他是天生的剑胚子,自学练剑,成年后访晋国剑阁,叩过楚国大泽剑冢。 其自身修为,大概是在六品以上,此人挟持你之后,竟然直去翠柳堡,反被你堡寨内的蛮族骑兵击退。 本侯倒是很好奇,他,为何要与你去翠柳堡?” “侯爷,这事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了,也于昨日通报了密谍司。” “本侯看过了,本侯不解的是,他居然真的不杀你陪着你去了翠柳堡。” 郑凡犹豫了一下, 回答道: “回侯爷的话,他傻。” “何解?”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道: “那位大侠,这里有问题。” “不解人情世故,单纯?” “侯爷一针见血。” 有每天和瞎子他们从实践中学习领悟拍马屁技术的郑凡,在真正需要自己运用的场合,往往是那么的熟稔。 “那看来,倒真是一个剑痴。” “是的,侯爷,否则卑职今日就见不到侯爷了。” “想必另外两拨刺客的身份,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六皇子在卑职堡寨里安排了接头人。” 靖南侯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敏感,郑凡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靖南侯也就当作没事一样地听了进去。 “你和许文祖的关系在虎头城不是势同水火么?” “同在异乡为异客,老家那边来人了,就想着去迎迎。” “同在异乡为异客,这话听起来不错,但本侯不信。” “侯爷英明,时卑职听闻许大人成了卑职顶头上司后,卑职吓得赶忙提前去驿站等着去负荆请罪。” “呵呵,行了,三天后随本侯一起进京,你回去再修养修养。” “卑职遵命!” “对了,再给许文祖带句话,三日后,本侯进京之日,靖南军撤出南望城。” “卑职晓得了。” 郑凡走出了屋子,杜鹃跟了过来,对郑凡道: “郑大人,三日后正午前来即可。” “多谢杜鹃姐提醒。” 杜鹃重新回到了屋里, “他走了?” “走了,侯爷。” “嗯。” “侯爷,这郑守备大人,还真挺有趣儿的,是个有心思的。” “你这是在给他上眼药?” “爷,奴家虽然跟了你,但奴家可做不来女红,奴家会的,也就这点密谍司学来的本事了。” 靖南侯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茶, 缓缓道: “死水一潭,自然纯澈;大江大河,不拒泥沙。” …… 离开了靖南侯所住的宅子,郑凡和阿铭两个人一起向总兵府走去。 总兵府还是那个总兵府,一个多月前才死了不少人,但许文祖还是点名住了进去。 可能,许文祖想要的,还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出自己的态度,但很显然,从总兵府门口的冷清可以清晰地看出, 这座城,现如今真正的话事人,是那位侯爷。 许文祖早就在等着郑凡了,也从梁程那里得知郑凡今日是受靖南侯的要求去进见的。 等郑凡来了后,许文祖马上请郑凡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桌案上也显得有些乱糟糟。 许文祖也没去喊茶,而是把门重重地关上,随后,将桌子上的砚台等物举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连吼三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郑凡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许文祖演戏。 砸完东西后,许文祖走到书架那儿取下来一个盒子,打开后从里头取了一块柿子饼,递给了郑凡。 “吃,这是我从北边带来的。” 柿子饼上还抹了蜜糖。 郑凡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道: “靖南侯让我给大人您带句话。” “说吧,靖南侯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啊。” “咳咳………” 郑凡咳嗽了几声,也没客气,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身上有伤许文祖是知道的,所以主动地拉过来一把椅子在郑凡身边也坐了下来。 “靖南侯说,三日后他会进京,那日,靖南军也将撤出南望城。” “呼…………”许文祖长舒一口气。 显然,这句话,卸掉了他很大的压力。 前一任死得莫名其妙,葬礼上还发生了刺杀事件,自己赴任途中也遭遇了劫杀,进入南望城后,城内的事儿都听那靖南侯的意思,他这个总兵,完全就是个摆设。 这下好了,等靖南军撤出南望城后,他总能收回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权柄了。 “另外,侯爷说要带我一起进京。” “带你一起进京?” “是。” “眼下京中可是是非之地啊,朝堂之上,是战是和,闹得不可开交,你只是个守备,却闹出这么多事儿,进京后,肯定会有人找你麻烦。” 当朝宰辅的母校就是被自己砸的,这麻烦能不大么? “还成,既然靖南侯要带我一起进京,总不可能看着我被他们给弄死不是。” “你小子。” 许文祖伸手拍了一把郑凡的肩膀。 昨日许文祖在得知郑凡苏醒的消息后就去了翠柳堡,给郑凡下跪,那一跪之后,二人就说好以后用“兄弟”相称。 所以,在深海同志面前,郑凡现在可以放松一些了。 这里,是南望城,毕竟不是虎头城。 说好听点,自己是和深海同志的革命友谊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说得现实一点,许文祖再也不是那个在虎头城力压县令可以一言而决的招讨使了,虽然官位大了,但话语权反而小了很多。 再者,他郑凡也搭上了靖南侯的船。 “靖南侯因为不是世袭罔替,在底蕴上和咱们镇北侯府差得确实很多,但这一代的靖南侯,是皇后的亲弟弟又是未来储君的亲舅舅,本身更深得陛下赏识,你如今能得到他的待见,未来,不可限量啊。” “老哥,你这是在试探我?” “哎,哪里是试探,我对你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你来看看这些。” 许文祖主动地将郑凡拉起来到他的桌案旁, “你看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都是修堡寨的公文?” “对啊,工部发我的,吏部和兵部的公文在下面呢。” “哦。” “老弟看来早就知道了?” 郑凡很想问知道什么了,但还是故作深思地应了一声。 “也是,那一日想必你提前到驿站等我,就是为了告知我这些吧。” 郑凡继续沉吟,微微颔首。 深海同志,请继续你的脑补。 “昨日是哥哥我来去匆匆,也是见你刚醒,没好意思找你说公事,其实,本来我还对忽然调我去南方任总兵官纳闷着呢,一度以为是朝廷看破我的伪装,故意把我调离北封郡。 但一直到看见这些公文后,我才知道,这仗,很可能打不起来。” 因为没有朝廷正准备和镇北军开战,反而把物资和精力开始丢自己南疆开始修建新堡寨新城池的道理。 哪怕是说担心燕国内战爆发后乾国人再度北伐想要渔翁得利才提前提防也完全说不通的,因为燕国人的堡寨和城池,本来就不是拿来做防御的。 燕军的主题,一直是进攻,靠燕人最引以为傲的铁骑,在战场上,冲垮敌人,而不是龟缩在堡寨里和乾国人玩什么消耗战。 说句比较现实的话,燕国还真不太玩得起这种消耗战。 “这些堡寨和城池的修建,是在做准备。”郑凡开口道。 “是,这是为了准备接应更多的大军,储备更多的粮草军械及其他物资在做准备。” 其实,长城这种东西,秦始皇一开始修建它时,是想着把它当做主动向匈奴进攻的前哨基地用的,只不过后世子孙有点废,硬生生地把长城慢慢玩儿成了龟壳。 “吏部和兵部的公文里,许了我十个守备的官职,工部和户部的款项和民夫,也会在开春后开拔过来。 这些,是做不得假的,也不是真的敷衍了事,唯一的不对在于,这些公文,都不是走的明旨。” 没有走明旨的意思是,这些公文,看似备注的是兵部户部等部衙门下发的,但实际上,这些部堂衙门可能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但公文的落款有司礼监的披红和燕皇的用印,外加送来的渠道也是走的密谍司的路子,这就证明,这些公文和指示,是出自燕皇,而非和朝堂大臣商议后的结果。 这哪里是要打内战的架势啊, 这他娘的分明是在准备南下啊! 郑凡深吸一口气,瞎子北和自己的猜测,终于被验证了。 镇北侯和燕皇,确确实实地是在演戏。 郑凡扭头看向许文祖,道: “老哥,你先做准备工作,等开春后,踏踏实实地做事就是。” “这还用你教?我许文祖虽心向镇北侯府,但我也是个燕人。” 许文祖显然对郑凡的这个提醒很不满。 对内,他肯定是站在镇北侯府的那一边。 但对外, 他肯定是站在燕国这一边。 这就是政治立场和民族立场的区别,而且前者天生地应服从于后者。 “其实,不瞒老哥你,郡主当初把我调派到南边来,我心里其实也有些不明所以。” “是啊,当初我还以为是郡主想要给侯府留一条退路,让你先去经营。” “唉,没想到啊。”郑凡摇头叹息道,“咱们侯爷的胸襟,当真是辽阔。” “那是自然,对了,你接近靖南侯,莫不是也是因为?” “是咱们侯爷那边给靖南侯打了招呼。” “怪不得,怪不得。” 郑凡真心觉得和许胖胖聊天太特么轻松了,许胖胖的脑补能力完全让自己不用去想什么编造什么理由,他能主动给你送上。 “那你一个月前主动去乾国,也是?” “是探路。”郑凡很严肃地说道,“也是去摸摸乾国虚实,和老哥你在做的事一样,也是在为南下做准备。 咱俩,都是北人,现在都被调派到南方来了,这就是一个信号,可能用不了多久,至多半年的时间,咱镇北军,估摸着也要到这里来了。” “呵呵,那得是多提气的一件事儿啊。” 被打了家国民族主义鸡血之后的许文祖,显得很是兴奋。 再成熟的官僚,再成熟的政治家,其实也无法避免这种开疆拓土的诱惑。 谁都想青史留名,谁都想生于一个开拓的年代, 如果有的选择,谁又愿意整天阴着脸在那里玩着办公室政治呢? “对了,那日刺杀我……哦不,刺杀你的事,一些细节,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但我还是想不通到底谁要杀我。”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或者,只是一个隔山打牛的靶子。”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比喻。” “我也猜不出到底是谁要把你当这个靶子,我能确信,那帮刺客其实真的不是要杀我。” “嗯。” “不过,我还是配合那位靖南侯把我们不睦的感觉给演出来了,进入南望城后,我还没去见过那位侯爷。” “靖南侯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希望如此吧,但很多时候,人的心思,其实是会变的,而且,靖南侯的立场,其实天然的和我们不同。” “为何?” “靖南侯田无镜,身于田家,田家虽然不算我大燕最顶尖的几家门阀,但也算是二流之中的执牛耳者,排五个顶尖门阀,估计没田家的位置,但若是排十个,那田家肯定能稳稳地坐一席,再者当今皇后本是田家女,未来储君身上也流着一半的田家血脉,可以说,在清貴上,田家,当属门阀第一了。 咱镇北侯府,人丁不旺,咱们侯爷也就一子一女。但田家可是家大业大,乃是真正的大门阀。 你说,陛下和咱们侯爷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看样子又不会真的打起来,那他们的目标,又是谁呢?” 许胖胖的政治嗅觉,让郑凡都震惊了。 自己这边一是有六皇子的提前剧透,二是有瞎子这个bug在分析,才能得出这个结论,但许文祖却已经开始看清楚未来的大势发展走向了。 这时,外面似乎起了风,书房的门开始发出轻微地摩擦响动。 许文祖叹了口气,道: “我这书房的门,太破了,我住进来第一天,就想把它给拆了。” “大人,我觉得,这些事,不是我们需要去思虑的。” 先前喊老哥,现在喊大人。 “哥哥我是不需要担心什么,反正我在南边,我家也早已和本宗切割关系三代了。 但你不同啊, 靖南侯这次进京,真的说不好就要……” 郑凡忽然觉得这天气又降温了一些,大概是自己受伤后身子太虚的原因吧。 “前阵子田家老爷子七十大寿,靖南侯都没回京去陪自家老爷子过寿,这一次是皇后娘娘寿辰,朝廷却下发了旨意准靖南侯入京贺寿。 虽说皇后娘娘身份尊贵,但这人伦之道里,岂有不给自家亲爹贺寿反而专门给自家亲姐姐贺寿的说法?” “嗯……是的。” “不过没事,咱们侯爷也在京城,不管有什么事儿会发生,咱们侯爷会保下自家人的,他靖南侯他田家再怎么折腾,那也和咱们镇北侯府无关,咱们侯爷,最护短了。” “那是,那是。” 镇北侯都没见过我,他怎么保我? “不过这靖南侯治军确实有方,我查询了卷宗,没发现一起靖南军入城后骚扰城内百姓的记录。” “说不定被抹去了呢?” “字是可以被抹去的,但靖南军的军纪,在我半生所见的军旅之中,当属第一。” “连咱们镇北军都比不上?” “战阵厮杀的纪律,咱镇北军当属第一,至于其他,你又不是没见过咱镇北军对荒漠蛮族部落劫掠得有多狠。 这靖南军,到底是见血少了一些。” “也是。” 和许文祖聊完后,郑凡又抱着一盒子柿子饼走出了其书房,在后院与四娘他们汇合后,上马车出了总兵府。 回去的路上,郑凡把自己要跟随靖南侯入京的事和四娘他们都说了。 和郑凡预想到的反应不同, 四娘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入京的风险, 女人的兴趣点总是那么的奇怪, 四娘居然直接问道: “这么说,主上很快就又能见到您心心念念的小六子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遇六皇子 两天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伤势自然无法痊愈,对于郑凡来讲,也的确如此。 不过好歹多出了两天时间休养后,勉勉强强可以着甲了,不过也就只是充个架子货,想拔刀上去干,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问题应该不大,毕竟靖南侯回京一路上应该防备森严,不可能出现什么意…………” “噤声!” 瞎子北直接阻止了梁程接下来的话。 “你怎么变这么迷信了?”梁程说道。 “别人怎么胡诌,我不会往心里去,但你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心里没点逼数? 拿着水晶球的吉普赛女巫论辈分都得喊你祖师爷了。” “我想跟着一起去。”梁程开口道。 “甭想,你去了,这堡寨里的蛮兵谁管着?”瞎子北再度否决了梁程的话。 “那我呢?”樊力指了指自己的脸。 “家里,总得有人砍柴,不然烧洗澡水都不够的。”瞎子北也拒绝了樊力。 “哦,好。”樊力点点头,觉得瞎子说得很有道理。 实际上,还是因为樊力这个铁憨憨有人管着还好,一旦没人管着,很容易弄出事儿,在家都能将其他几个魔王吓得眉头直跳了,这要是跑京城去惹出什么祸端来,那可就真不好收拾了。 站在边上的阿铭,脸上挂着含蓄且高雅的微笑。 他和四娘这次会和主上一起去京城,讲真,真没多少需要自己和四娘去做的事,主上既然被靖南侯点入了他的亲兵卫,大概率吃住都和自己二人不在一起,之所以一起去,也就是留个万一有事时可以使唤的人罢了。 当然了,这最大的利好就在于,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他和四娘还能在京城去做点什么事儿,最最起码,可以有个心理准备。 不像是留在翠柳堡的这四个,在心里得时刻想着自己是吃饭时暴毙还是睡觉时暴毙又或者上厕所时暴毙。 经历了几次凶险之后,魔王们对突然暴毙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所以,关于我们实力的恢复和主上实力挂钩的事儿,你还是没和主上说么?” 瞎子北摇摇头,道:“再等等吧,等主上从京城回来,这次的事应该很重要,还是别让主上分心了。” 阿铭“呵呵”一笑, 道: “你叫阿程别立flag,但你自己已经立第二次了,搁在电影里,就跟等他回来我就对她表白一个路数,基本等不回来了。” “负负得正。”瞎子北厚颜无耻地说道。 你瞎,你怎么说都有理。 “行了,四娘和主上出来了,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阿铭闻言,很是绅士地对瞎子等人做了一个西式礼, 道: “那么,再见了诸位。” ……… 上一次是坐马车去南望城,这一次则是骑马,上午的冬日,虽然阳光明媚,但气温仍然很低,只不过等到了南望城下时,郑凡已经虚汗淋漓了,这身子,还是虚得很。 在城门口,郑凡和四娘以及阿铭二人分离,自己一个人入了城,进了靖南侯所住的宅子。 通报后没多久,郑凡就看见杜鹃走了过来,身后还带着两名侍女,侍女手里拿着一套靖南军制式的甲胄。 燕国尚黑,但各地方军的军械都有着自己的特点,细节方面不谈,单论感觉上,镇北军的甲胄显得暗沉一些,宛若是被荒漠的沙子给打了一层磨砂。 靖南军的甲胄则显得要鲜亮一些,更有朝气和观赏度,但也因此,欠缺了一股真正的煞气沉淀。 “郑大人先去洗澡换衣服吧。” “唔……” 郑凡愣了一下,这换军装就算了,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还要洗澡? 靖南军都这么爱干净的么? 但入乡随俗,再说了,郑凡也很喜欢洗澡。 只不过在家里洗澡,是有四娘伺候着洗,偶尔来一场泡泡浴疏通一下筋骨, 在侯府里,下人只帮你打了热水来,得自己动手洗刷刷了。 洗完澡,把甲胄换了出来,郑凡发现侯府里的甲士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出府,显然是要出发了。 郑凡本想拉人问问侯爷的亲兵卫在哪里,自己得去报道,谁晓得刚准备拉人就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扭头一看,还是杜鹃。 “郑大人,上侯爷的马车吧。” “…………”郑凡。 洗了澡,换了衣服,再上侯爷的马车,饶是郑凡认为自己正常,也觉得侯爷一样也是正常的,却依旧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但最后,郑凡还是上了马车,有马车坐还是坐马车吧,自己现在的身子骨可禁不住几天的马上颠簸。 马车,还是上次的那辆马车,只不过这次马车内倒是没燃火盆,取而代之的是一书案,上头摆放着不少折子。 郑凡上马车后,靖南侯也没抬头,只是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事。 少顷,杜鹃也上了马车,侧坐在靖南侯身侧,陪着靖南侯一起处理折子。 没人招呼郑凡也挺好,郑凡也没傻乎乎地一直保持跪姿,而是面向马车外,斜靠在车壁上,眯着眼,开始打盹儿。 只是,随着行进后,打盹儿也渐渐成了一件很奢望的事儿。 马车边,不时会有骑士靠过来,杜鹃会将处理好的折子递出去,又或者是接来新送来的折子。 这辆马车,完全是一座移动的办公室。 杜鹃没让自己帮忙,郑凡也就没主动去做什么,继续贴着车壁当自己的“门神”。 等入夜后,队伍开始扎营,并未选择靠一座城去留宿。 让郑凡有些诧异的是,自己不光有蹭车的待遇,还有一起进食的待遇。 吃食上还不错,看来靖南侯并非是红薯发烧友,两份炒菜,一份炖菜。 三副碗筷,靖南侯、杜鹃外加郑凡。 和大人物吃饭是一种“赏赐”,古代皇帝最喜欢用“留膳”以示恩宠,其实放在后世也是一样的,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对于下位者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饭毕,队伍继续前进,并未选择休息。 马车内点着火烛,靖南侯没再办公,而是拿着一本书在看。 具体是什么书郑凡也不清楚,这个世界,也是有诸子百家,也有儒释道等文化,但似乎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些变化,导致变成了郑凡所不熟悉的历史走向。 杜鹃在旁边伺候茶水,还送上来一些干果果脯。 靖南侯放下了书,对郑凡道: “吃。” “回侯爷的话,卑职不爱吃这个。” 这不是谦虚客气,郑凡上辈子,还喜欢吃这种果盘的年轻人,真的不多。 靖南侯也没再说什么,左手拿着书继续看着,右手时不时地捡两颗干果送入嘴里慢慢地咀嚼。 郑凡觉得,自己以后出人头地后,也要让薛三给自己做这一套马车,自己坐在里面看书,四娘在旁边红袖添香,然后几个小猫两三只负责在下面战战兢兢。 “困乏的话,就睡这里,你身上有伤,熬不得夜。” 嗯? 睡马车上? 自穿上亲兵卫的特制甲胄后,郑凡还没去亲兵那里报道,一直被带在车上,整得跟个随行太监一般。 既来之则安之吧。 “谢侯爷体恤。” 郑凡也就不再客气了,侧躺在马车里,尽量让自己用的空间小一点。 闭上了眼,开始数绵羊。 ………… 这样子的日子,又持续了好几天,队伍除了早中晚会停下来一小段时间进行休整外,其余时候不分昼夜,都在行进。 骑士们都是一人双马,睡觉也是在马背上轮流睡。 老实说,这一幕郑凡也只是在自家蛮兵身上看到过,所以,不管再怎么提这支靖南军没有真正经过战火的淬炼,但肯定是一支精锐。 翌日清晨,队伍行进到了天台县,这是京城外的一座县城,从天台县出去继续往北就能说京城在望了。 队伍在这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大家开始洗刷自己,这基本上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管哪支队伍,进京前都停下来把自己拾掇拾掇。 郑凡也洗了澡,这会儿,他是真的有些庆幸自己在南望城出发前,就在侯府洗过一次澡了,否则这一连几天没办法洗澡对于他来说,会更难受。 洗完澡后神清气爽,郑凡站在马车旁等着队伍重新开动。 却看见骑着一头凶猛貔兽身着鎏金甲胄的靖南侯缓缓而来,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皮鞭对着郑凡指了指, 问道: “能骑马不?” “回侯爷,没问题。” 马车上的这几天虽然枯燥无聊,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元气。 郑凡翻身上马,跟随在了靖南侯的身后,队伍重新开拔,靖南军骑士们也纷纷拿出了属于自己的最好精神面貌。 从京城的城墙遥遥可见再到终于来到城门下,中途,有七波人马来这里接引和进行通禀,同时京城南门下方,由礼部尚书替天子率百官迎接靖南侯入京。 旌旗招展,禁军林立,外围,还有人山人海看热闹的百姓。 百年以来,镇北、靖南,一直为大燕南北两大擎天柱石,于大燕百姓心中有着难以替代的影响。 虽说镇北侯府一脉无论在影响力还是实权甚至是传承上,都稳稳地压制着靖南侯,但这一代靖南侯可是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圣上的小舅子,身份那可是贵不可言。 而跟在靖南侯身后的郑凡则亲眼见证了什么叫跋扈,什么叫……真正的勋贵。 按礼数流程,礼部尚书上前牵马,却被貔兽的鼻息吓得不敢上前。 靖南侯发出一声大笑,丝毫没有给礼部尚书面子,同时,一挥手,示意其身边的靖南军随同自己入城。 明明下面还有很多仪式没有走完,靖南侯却选择了不配合。 从南门进入田府的路已经被禁军清理好,领导出行封路,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但靖南侯却故意让自己胯下的貔兽停了下来,对着身后招招手。 郑凡马上策马上前来到靖南侯身侧。 “饿了么?” 先前在天台县,大家只顾着洗刷自己,可没有用饭。 “回侯爷的话,饿了。” “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是的,侯爷。” “说说,想吃点什么。” “侯爷,卑职听说京城全德楼的烤鸭最有名。” 靖南侯侧着脸看向郑凡, 郑凡一本正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靖南侯略作沉吟, 下令道: “去全德楼。” ………… 全德楼,再一次火了。 上一次全德楼火爆出名,还是镇北侯爷入京在它家一口气吃了好几只鸭子开始。 这一次, 靖南侯入京居然也是不入田府不入皇宫先入全德楼吃鸭子。 这大燕一南一北两大顶级勋贵,被这家全德楼给齐活儿了,相信自此之后,全德楼,将成为外地人入京后必吃的一家餐馆。 侯爷不是微服私访,而是刚刚从南城门那儿过来,麾下的士卒也都带着,所以清楼自是理所应当的事。 一名名甲士进入全德楼内,进行了严格地保卫警戒。 郑凡则随同靖南侯径直上了二楼,坐在了包厢里。 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包厢了,因为整个全德楼,现在就靖南侯一个客人。 靖南侯坐着,郑凡站着。 全德楼的伙计先上了茶水和一些开胃点心。 郑凡则充当起了翻译官的角色: “下去催催,快点上菜,别让侯爷久等!”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伙计被郑凡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烤鸭来喽!!!!” 一个身上穿着素色袍子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男子端着烤鸭走了过来。 郑凡一开始没注意,等多看几眼后,眼睛当即瞪了一下,这货不是六皇子是谁? 很显然,靖南侯也是认出了六皇子的。 但他和燕皇同辈,除非是东宫太子有储君之尊做依仗,其余皇子给他端茶递水其实都是应该的。 且就算是二皇子日后入主东宫,估摸着也不敢在他这个有实权的舅舅面前拿大。 “舅,对不住了您,鸭子其实早就有好的了,但这片鸭子可费了侄儿不少功夫。 这鸭子啊,鸭子的选择,壁炉的掌控,腌制、火候,等等这些,都是前课,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环儿,那就是鸭子出炉后的片功。 别人啊,侄儿不放心,这是您侄儿亲手片出来的,您尝尝。” 靖南侯点点头,用筷子夹了一片鸭肉放入嘴里。 古代,嫡母为尊,妾侍的孩子,都得叫父亲的正妻为母,稍微上点规矩的,侧室或妾侍的孩子都不能叫自己亲娘娘亲,得喊姨娘。 靖南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皇后娘娘自然就是诸位皇子的嫡母,所以,名义上,靖南侯是所有皇子的舅舅。 只不过除了二皇子外的其他皇子见了靖南侯至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靖南侯”而不会喊舅舅,因为他们要脸。 “舅,味道还成吧?呵呵,多谢舅赏脸给侄儿这店撑招牌,这是乾国乌川桃花酿,俗话说乌川的佳酿开恒州的墨,您用这解解油腻。 当然了,舅您要有兴致,这恒州的墨侄儿也预备好了,侄儿可是盼着您嘞给侄儿这小店也留下一幅墨宝。” “李梁亭当初在你这儿吃鸭子,留字了么?” 靖南侯问道。 “唉,舅,您别提了,镇北侯爷他老人家来我这儿一口气吃了五只鸭子,店里的掌柜上去腆着脸求一幅字,结果镇北侯爷老人家直接拿我这上好的上京纸给拿来擦手了,还骂我店铺里的纸太硬,擦不干净。” “呵呵。” “舅,您先吃着,稍后啊还有一道鸭架汤,这天儿冷了,侄儿让他们过会儿再端上来,这是玉米饼子,贴炉灶里烘的,口感倍儿脆,您也尝尝。” “有心了。” “这侄儿孝敬舅舅不是应当的么,能让舅您吃得好喝得暖,这是侄儿的本分。” 说着,六皇子终于直起身子,对周遭的一圈甲士道: “来俩人,和我去后厨端鸭子出来,兄弟们从南边大老远地来,总得尝尝咱全德楼的滋味儿不是。” 靖南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郑凡就和另外两个护卫跟着六皇子下楼去了后厨,那俩甲士一人提着用荷叶包着的五六只烤鸭就出去分了,郑凡则留了下来。 六皇子转过身,看向郑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咋了?”郑凡问道。 “在酝酿情绪收买人心。” “哦,你继续。” 少顷, 六皇子眼里忽然有些晶莹闪烁, 开口道: “亲哥唉,你咋瘦成这样子也憔悴成这样子了哟,这可把孤心疼的……” “我的好弟弟哟!” “…………”六皇子。 “郑凡,我说,你这在南边遛了一圈儿,怎么感觉一点没变呢?” 郑凡伸手把六皇子头发上的草木灰给掸下来, 道: “你还真的亲自烤鸭子了?” “可不是么,大早上地就在准备了。” “那你和靖南侯可真够亲的。” “那可不是,我呐,打小就和靖南侯亲近。” “是么,怎么个亲近法啊?” “他率兵屠了我外公全家,算不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报仇! 上一世看各种古代背景的影视文学作品,有一句话被用得不要太多,以至于让郑凡之后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得腻得慌。 这句话是:可恨我生在帝王家啊! 这句话一般女性角色喊的比较多,一般会带着哀怨无奈咬着下嘴唇的哭腔,一般还是用在情情爱爱不能自主的剧情上。 说得像是不生在帝王家她们就能受得了生在贫民家早早的就下地干活吃不饱穿不暖若是家里还有弟弟的话还得被拿去换亲的生活一样。 但在六皇子这里,郑凡是真的深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意,亦或者……寒意。 后世的故宫,去过的人不少,有人依旧觉得富丽堂皇有人看完后大失所望,但不管是何种观感,当那座宫殿已经不再是权力中心的巅峰后,它其实已经褪去了绝大部分的光环。 皇权的威严和恐怖,以及其所带来的扭曲和血腥,一旦近距离触摸后,往往能让人直接不寒而栗。 “看来靖南侯挺赏识你的啊,你小子混得不错嘛。”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嘿,我还真有点想你的金句了。” “下次写信时,我写一点给你吧。” “你这还真能批发啊?” “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六皇子从壁炉那里提上来一只烤鸭,用刀切开,也没去片,递给了郑凡一只鸭腿,自己拿了另一只鸭腿, 道: “乾国那边感觉如何,京城这边大人们可都知道你的事儿了,数百骑转战乾国百里,还破了乾国绵州城,斩一众守官首级而去。 哎呀,说实话吧,我也曾幻想过这种生活,小时候,梦里也曾做梦梦到过自己也能可以有这般风采。” “也就那么回事儿吧,乾国人除了修房子做的不错,其余的也都一般,边军也早就腐朽了,就是乾国边地的小娘子,也不见得有咱们燕人女子来得水灵。” 其实,具体的细节和经过,翠柳堡早就通过书信的形式和六皇子交流过了,毕竟人家是大投资人,投资你创业,你可以不盈利,但你得做出点响动来; 用瞎子北的话来说,不管你是吹牛皮还是做ppt又或者是说相声去, 总之得把投资人给忽悠得笑呵呵地继续愿意往里头投钱。 这会儿,六皇子问郑凡去乾国的事儿,也只是随便唠嗑,不是开董事会。 “你那才到哪儿啊,乾国女子,属下杭最出名,下杭已经在乾国江南了。” “以后有机会,我率兵打到乾国江南去,给你抓几个下杭女子回来暖炕。” “得,这话说得忒俗,跌了孤的面儿。” “说得好像做鸭子不丢面儿一样。” “凭本事赚钱做生意吃饭,丢面儿么?” “凭刀子抢的人,丢面儿么?” “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的样子,真的,我发现你这人说话一直都很有意思,这几个月你人虽然不在了,但你的话语时不时地就会在孤耳边回响。” “…………”郑凡。 “呵呵,靖南侯这次回京,是奉的父皇的诏命,名义上是为了皇后娘娘的寿辰,但因有田家老爷子大寿在前,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只是一个借口。” “嗯,瞧出来了。” “眼下,镇北侯府六镇镇北军,只留两镇继续留守荒漠,其余四镇,都已经驻防北封郡边境,朝廷的军队也已经发动了,局面,可是相当的紧张啊。” “是啊,很紧张啊。” “你怎么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你不也没有么?” “行了,我就再给你提个醒,朝廷里很多门阀大族反对父皇继续激化矛盾向镇北军开战,一开始,他们慑于父皇的怒火,没太敢造次,也乖乖地集结自家土地上的私兵部曲向京城汇聚。 可能原本打算是帮着父皇做做样子,壮壮声势,让镇北军那边有所忌惮。外加镇北侯本人现在还在京城,总是一块巨大的筹码。 但现在不行了,出了一件事儿,让这些世家大族和我皇室里很多人都开始慌了。” “出了什么事?” “镇北侯府小侯爷,据说在侯府现身了。” “小侯爷?” “别惊讶,别说是你,孤也没见过他,镇北侯一脉一直子嗣不昌。 有人说,是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在银浪郡将乾军数十万大军葬送,造下了太多的杀孽,受了业债;也有人说,是蛮族的祭祀们日日夜夜地在诅咒镇北侯府断子绝孙,起了成效。 这一代镇北侯爷,也就一子一女。女的呢,就是那位郡主,你见过的,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当我嫂嫂,然后就是太子妃了。 至于那一子,据说生下来就身体虚弱无比,经常生病,差点夭折。 不过稍微长大后,就被侯府派入了镇北军中历练,距今快十年了,除了侯爷本人以外,估计没人知道那位小侯爷到底在哪一镇哪一部当什么兵,现今官职如何,他身边的袍泽和上峰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朝廷的密谍司外加各家的探子为了找这位小侯爷这些年可是花费了不少代价,但都没能成功。” “把一个人,藏在三十万人里面,这是真的大海捞针了。” “前几年甚至有传闻说,镇北侯家的小侯爷已经死了,可能是死于一场疾病,也可能是死于和蛮族的某场冲突之中。 这就意味着,镇北侯府,要断了香火。 外加我那位郡主嫂嫂这几年明显开始管事了,也不由得加深了各方对小侯爷已死的猜测,家里没了男丁,就只能靠女人撑起一片天了。” “所以,这一次,是那位小侯爷走出来了?” “倒是没有明面宣布,但各家在镇北侯府的眼线已经收到了消息,小侯爷确实现身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意味着三十万镇北军,有了少主,镇北侯府,有了继承人。” “是啊,就如同太子乃是国本一样的道理,再大的基业,若是没有继承人,人心,就无法凝聚,因为跟着你,很可能没有未来,大家就会迷茫。 原本世家门阀们认为镇北侯本人还在京城,镇北军再怎么造次,也只是装装架势而已,现在,他们彻底慌了。 小侯爷现身,无论镇北侯本人在京城是生还是死,三十万镇北军,都有了继续追随的目标,到时候小侯爷一声令下,让镇北军杀入京城夺位登基也不是不可能啊,你说是吧? 指不定那些丘八们得有多兴奋呢,这可是……从龙,不,是开国功勋。” “所以,那些世家要怎么应对的呢?” “王爵。” 六皇子咬出了这两个字。 大燕祖制,异姓爵位至侯爵封顶,非皇子不得封王。 “门阀们是真的害怕了,怕真的双方打起来,到时候整个燕国,都将沦为战场,他们自己也不得去选择站队,他们不想赌,也不敢赌,维持局面的稳定,才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 “这封王,不会只封一个吧?” “我信里不是告诉过你晋国和乾国那边已经在鼓噪认定靖南侯是靖南王了么,你以为真的是空穴来风么?” “原来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啧,又是金句,太廉价了吧?” “客气。” “门阀大族们的意思,是让父皇给镇北侯封镇北王,为我大燕继续世代镇守北疆,同时,为了平衡,封靖南侯为靖南王,镇守南疆。 同时,再给靖南王前头,加一个世袭罔替。” 以前,“靖南侯”听起来是个爵位,但实则更像是一个官职,代替燕皇掌管南疆的靖南军,要是封王后再加上个世袭罔替,也就意味着将彻底坐实其身份,可以开府建衙了。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田家的出力?” “田家虽然不是我大燕势力最大的四大门阀,但也是四大门阀之后的佼佼者了,本身就属于大门阀之列,你说呢? 而且,世袭罔替的王爵啊,田家现在是外戚不假,但外戚的尊崇注定无法长久,顶多到了我二哥继位后还能再蹦跶个一些年,但等我二哥的孩子继位后呢? 一个王爵,世袭罔替的王爵,说真的,我要是田家老爷子我也忍不住的。” “这样一来,国家就相当于被分割了啊。” “你这看问题的角度可真高瞻远瞩。” 燕国坐拥东方四大国中最为强悍的铁骑,百年来,更是以一国之力压着荒漠蛮族揍,却还是因为国内门阀政治的原因,燕皇无力发动南下对乾或者对晋的统一战争。 而一旦真的南北都各自再封一个王出去,皇权无疑将被进一步地削弱,当代燕皇继位以来一直在做着削藩的事儿,结果削着削着反而越削越回去了。 “你父皇最近心情如何?”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先说真话吧。” “很愤怒,御书房里接连杖毙了十多个犯错的太监宫女,且已经罢朝十日了,这几夜晚上都宿在以前没碰过的几个美人那里。” 这里的美人指的是后宫官职。 “那么,假话呢?” “假话那就是我的一家之言了,那几个美人是前几年进献入宫的,说是乾皇有杨氏三女,我大燕皇帝怎能落后?” “也是下杭女?” “正是下杭女。” “你继续,听听你的一家之言。” “我倒是觉得父皇这些日子,劳心劳力费力耕耘的,是想给我弄几个身上带着一半乾人血统的弟弟妹妹出来。 呵呵,一家之言,自是假话。” 话落, 六皇子和郑凡二人目光对视, 各自嘴角都露出了笑容, 嘿嘿…… “田家在京城外面有一处庄园,豪奢异常,据说是半年前父皇答应了皇后娘娘等其寿辰后准许其回府省亲,田家特意将老宅推掉,重修了一座省亲观园。 里头有山有水,亭台楼榭,哪怕是在冬日里,也依旧草长莺飞美不胜收,丝毫不逊现在镇北侯正住着的当初由乾国人来帮忙修建的西园。 你跟在靖南侯身边,肯定是能进去观赏的,说实话,孤还挺羡慕你的。” “你想去看他们能不让你进去?” “呵,求着看来的风景,有个屁雅趣。” “不过,半年前……” “是吧,对外的说法,这座新建的庄园府邸是为了迎接皇后省亲,但动工前的那会儿,恰好镇北侯被数道圣旨召回京。” “是嘛。” “所以,田家说他修建的是皇后娘娘的省亲别院那就是省亲别院喽,总不能说人家早知道有这一天,所以提早把靖南王府给修好了吧?” “感觉,这帮人都是老狐狸啊。” “门阀家主,没一个是蠢人,但他们越聪明,就于我大燕越不利。”六皇子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愤恨。 显然,屁股决定脑袋。 他爹虐他千百遍,但他毕竟姓姬,身上流着的,是大燕皇族的血脉。 也就是在郑凡面前,他能无拘无束地展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在其他人面前,他只是一个混吃等死赚点小钱的闲散王爷。 郑凡点点头,道: “是啊,眼下晋国在内讧,三大氏族争夺权力,胁迫皇族;乾国腐朽堕落着,不再有进取之心,似乎也没进取之力了;楚国就像是一头关起门来沉睡的狮子,虽幅员辽阔,却满身的虱子。蛮族王庭也已经是史上最为倾颓之际。”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点头道: “是啊,人不能没有远虑,眼下,我大燕靠着这些家当,靠着这些铁骑,还能让蛮族和另外三国不敢造次。 但若是等蛮族王庭再度崛起,等乾国出一铁腕宰相忽然开始中兴,等晋国内讧结束,等楚国忽然出现一名雄主。 那我大燕,又将被置于何地?” “别激动,别激动。”郑凡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道:“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辅佐你的原因啊,因为你胸怀着天下,因为你能看得长远。” 六皇子吸了吸鼻子,似乎想要努力做出一副很感动的模样。 但,他失败了,最后,有点自暴自弃道: “假了。” “真话太伤人了。” “那就别说了,打住。” “但我不能对你有任何的隐瞒。” “闭嘴。” “也就你这个落魄王爷混得这么差的皇子才能看得上我这个昔日的杂牌校尉罢了,要是其他实权皇子,人家谁鸟我啊。” “贱人!” ………… “说完话了?” 郑凡回来时,靖南侯正好在拿着帕子擦嘴。 “说完了,许久不见,话就多说了点。” “呵。” 靖南侯站起身,走下了楼。 郑凡自然跟在后头。 等靖南侯走到楼下时,全德楼烤鸭店门口,护卫们已经准备就绪了。 靖南侯的那尊血统极高的貔兽正趴在那里打着盹儿,似乎是感应到了靖南侯的气息,它睁开眼,缓缓地站起身。 靖南侯站在门槛边,没急着出去,而是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下面,我们该去哪儿?” “侯爷心有寰宇,卑职不敢妄猜。” “行,那我们就去找魏忠河。” “侯爷,我觉得侯爷下面要入宫面圣。” 靖南侯摇摇头,道: “面圣,不急。陛下只诏本侯回京,却并未诏本侯入宫。” 这意思是猜错了。 “那侯爷下面要回家了?听说老爷刚过大寿。” “父亲大人的大寿本侯已经错过了,早一点晚一点再回去,都是错过。” 这意思是又猜错了? 郑凡沉默了。 不进宫,又不回家,你还能去哪儿? 去尼姑庵找等了你许久的相好的?那相好的还是杜鹃的亲姐姐? 我他娘的倒是能给你猜出花儿来,但我不敢说啊。 本子,说得像是谁不会画似的。 “继续猜。” “侯爷,卑职,实在是猜不出了。” 靖南侯回过头,看向郑凡,声音忽然提高了,问道: “郑守备。” “末将在!” 郑凡马上单膝跪下。 “你可知本侯为何特意带你入京。” “末将愚钝,末将不知。” 郑凡清楚,这是正式场合的问答了,靖南侯回京,且还是在当下这般紧张的时刻,各方面势力肯定都在盯着这里。 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马上传递出去。 这番站在门口的大声问答, 有点类似古代皇帝的起居注或者正式的君臣奏对的样式。 古代皇帝一般做这种要求时,君臣都会马上正襟危坐,认真问答,因为他们清楚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将会被记载入起居注,汇入史书,百年后千年后的人,还能阅读到他们今日的奏对。 “郑守备,你虽非出身自靖南军,但本侯问你,你可是本侯的兵!” “回侯爷的话,若非侯爷当日率军搭救,末将早已死于乾贼大军之中,侯爷对末将有救命之恩。 末将,是侯爷的兵!” 这番话,有些舔得不要脸了,而且还很犯忌讳。 因为话语内的内容,已经触犯了某种政治正确,比如古代文臣武将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喊一声这是陛下的天下,自己是陛下的臣民,眼前是陛下的百姓和江山云云,和后世任何东西前面一样都得冠以人民的名义一个意思。 靖南侯居然问一个燕国地方堡寨的守备是不是他的兵,估计明日御史就会上书弹劾此事了。 但靖南侯既然这么问了,郑凡也就光棍地这么回了。 “好,镇北侯府于荒漠曾放言,哪家蛮族部落敢侵扰北封郡百姓,哪家部落必然被镇北军铁骑灭族! 我,田无镜,我,靖南侯,我,靖南军, 自认确实没有镇北侯府那般镇压荒漠蛮族百年的盖世功勋, 但有一条, 本侯尚能放下一句话, 那就是, 敢无故背地里下黑手残害本侯麾下兵卒者, 本侯,及全体靖南军将士, 必诛之!” 靖南侯话音刚落, 街面上的数百靖南军甲士和其亲兵卫一起举起手中兵刃连声高呼: “虎!” “虎!” “虎!” 靖南侯走到自己的貔兽身前,翻身上去。 貔兽四蹄直起,鼻息喷吐出灼热的白雾。 靖南侯看向还跪在那里的郑凡, 开口道: “现在知道本侯下面要去哪里了么?” 单膝跪在地上的郑凡有些浑浑噩噩。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马鞭,貔兽提起前蹄猛地一跺,脚下的青砖直接碎裂。 “靖南军,接本侯军令!” “唰!唰!” 所有士卒全部单膝跪下,肃杀之气凛然! 靖南侯面沉如水,道: “报仇!” 第一百二十章 问罪 郑凡从地上站了起来,其实,这几日以来,自己能够有幸和靖南侯一起乘坐马车,一起用饭食,他还以为这是靖南侯拉拢人心的手段,上位者最喜欢用这种套路了,让你感动得稀里哗啦,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 但现在看来,似乎自己想错了,靖南侯进京特意带上自己,并不是要让自己去做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因为靖南侯要的,就是自己这个人。 而自己这个人,就是靖南侯借此发作的……契机。 是为了收买军心?是为了加强对靖南军的控制?是为了向燕国上下宣示自己的地位和强势?又或者是为了其他? 郑凡猜不透,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翻身上马,带着浓浓的不解,跟在那头貔兽那身鎏金甲胄后面。 许是真的后世人的教育和文化思维和古人有着巨大的不同吧,又或者是和瞎子他们待在一起时间久了,这会儿,靖南侯明明喊着要去帮自己报仇,但郑凡心里,真的没多少感动和诚惶诚恐。 应该是一个理念,已经在郑凡的心底根深蒂固,而且自自己在这个世界苏醒之后,也被自己的所见所闻一遍遍地验证过的:玩政治的,都脏! 貔兽走在前面,两侧的骑士随行,这里是京城,这里不是南望城,也不是燕国某个地方上的城池,但靖南侯依旧率兵以这种方式开道行进。 百姓们都站在街道两侧,有些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确实值得好奇,因为要知道当初那位北方的侯爷入京后,也没有摆出这般大的阵仗。 京城到底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的任何出格举动,都会被无限的放大。 可能,底层百姓们只是看个热闹,回去后能和自家人或者邻居朋友唠嗑时做谈资,但对于身处时局的那些人来说,靖南侯此举,已经被迅速附着上了更多深层次的含义。 是田家在示威?是靖南侯准备为自己封王爵铺路? 靖南侯可是在当今陛下登基后没多久就受封侯爵掌靖南军了,距今已过十年,十年的时间,足够靖南侯将自己的影响力深入那支靖南军之中。 此时还是朝廷和镇北军对峙之际,靖南侯的立场就显得极为关键和敏感了。 附近,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睁盯着这里,信息开始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递回去,整个京城就如同是一道蜘蛛网,而靖南侯就在这网上肆意地行走。 好在,郑凡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的适应能力很强,按照瞎子北的说法,就是上辈子宅在屋子里画变态漫画练出来的。 报仇就报仇呗,不管是拿自己做什么,自己又没办法去改变,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去享受。 高兴点儿,来点微笑,这是去报仇去,又不是去哭丧,喜庆点儿! 郑凡在心里这般暗示自己, 然后, 他吸了一口气, 挺直了自己的后背。 队伍行进的速度其实并不快,但是在京城这种人口稠密的地方,已经算很有速度的了。 京中的衙役们已经被派遣了过来,追上了这支靖南军,但他们只是负责约束街面上的秩序,可不敢去阻拦甚至是不敢上前询问这支靖南军到底要去向何处。 一条条消息被传递了回去,包括靖南侯先前在烤鸭店门口和郑凡的对话也被传递了出去。 很多家探子和眼线收到的新指示就是确定靖南侯到底要去哪家! “郑凡”这个名字,在京城大人物耳中,可不算是陌生。 燕军中有用蛮人的部队,真的不算少,但用蛮人踏破怀涯书院山门的,只有郑凡一个。 郑凡这一举动,相当于是把大燕全体读书人的脸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还不算,再用脚踏上去又踩了一轮。 所以,根据这支靖南军行进的方向,第一波猜测的可能就出现了,因为这条街继续向前,再向左拐一个坊,就是宰相府。 目标,是宰相府? 各方在得到了前方眼线反馈回来的消息后,都露出了吃惊之色。 但,这确实说得通,因为当朝宰辅赵九郎就出自怀涯书院,书院还有他的亲笔题字,郑凡率军踏破书院,打了他的脸,他勾勾手指稍微安排一下,让一个边军守备就这样死去,也说得通。 难不成,靖南侯居然要为自己手下的一个小小守备,去宰相府里报仇? 因为燕国不是一个集权国家,所以宰辅的权柄并没有隔壁的乾国那般大,隔壁乾国的宰辅可以上胁乾皇下引文人潮流,一声“相公”,有时甚至会被叫得比“官家”还响亮。 但不管怎么说,宰辅,就是燕国朝廷的一个脸面,靖南侯今日若是真的率军踏破宰辅家门,那就相当于和燕国朝廷完全撕破了脸,和大家几百年前默认的一种游戏规则撕破了脸。 有人为此忧心忡忡,有人为此幸灾乐祸, 也有一些目光更为深远的巨头,却对此“呵呵”一笑,下属询问时,却不说话。 因为他们不认为田无镜会去找宰相府的麻烦,并不是说他田无镜不敢,说实话,田无镜如今“封王”近乎唾手可得,手下掌着实实在在的兵权,身后还有皇后娘娘在; 身为外戚,嚣张一点怎么了? 身为军阀,跋扈一点怎么了? 这些个真正的巨头所不信的,是赵九郎作为陛下亲自提拔起来的宰辅,会气量小到报仇都必须趁热的地步。 果不其然,很快,前面的眼线马上回报,说这支靖南军并未拐去宰相府,而是直行。 继续直行下去,就是到城东了。 但城东那里,可不是什么权贵住所,因为燕国皇宫和京城经过几次扩建后,并非是最开始的皇宫位于京城中央的格局了,上一代燕皇又贪好享受,不光是迫使乾国人来燕国帮自己修建了一座西园,还强行扩建了皇宫东侧以扩太庙,鼎盛时,有上千神职人员住在里头每天香火弥漫。 在当时,就连门阀世家们对这位先皇都有些受不了了。 门阀世家们不希望燕国出一个霸主,因为霸主肯定想要对外开拓,同时,对内肯定要集权。 但门阀们也不希望燕皇是一位废柴,尽是在瞎胡闹,那可能是要带着大家一起玩完的! 好在,燕国虽然立国护国确实无比艰难,一边和荒漠蛮族厮杀了数百年,一边又要和东方国家一次次的扳手腕。 但上苍对燕国姬姓皇族的照顾还是不错的,不是说没出过昏聩不思进取的皇帝,但他们都没长寿。 先皇沉迷享乐造作了也没多少年就驾崩了,这一点,比隔壁乾国和晋国以及楚国要好多了,他们那边不管是出炼丹皇帝还是书法皇帝或者是享乐皇帝,总之,只要出了那种不像是皇帝的皇帝,都活得很久,都是高寿! 这一代燕皇继位后,确实不喜享乐,和他爹是反着的,那座西园他基本没在里面住过,镇北侯回京后倒是被安排住在那里。 而当年先皇在位时的太庙,里头的数千神职人员全部被抄家发配去了边疆做苦力赎罪,姬润豪以实际行动告诉以后想要用神棍方式迷惑邀宠皇帝的这帮人,别看现在跳得欢,以后肯定拉清单。 原本的太庙除了保留了一部分主体继续行使太庙的作用外,其余部分则被改为朝廷各部衙门的办公场所。 但能够从这条路直往城东,且有单独大门的,只有一处场所,是当代的皇子府邸! 姬姓皇族的日子也就这一甲子才舒坦了一些,搁以前,皇族必身先士卒,战死的燕皇都有好几位了,其余皇族更不用说了。 大家都战死了,也就不存在什么供养不供养的负担了,但这百年来,国家开始承平,皇族开始开枝散叶,人口一旦多了,就开始出现麻烦了。 所以,姬润豪继位后,干脆下令自己的成年皇子全部居住在由太庙一部分改建过来的皇子府邸,并没有单独赐宅,等皇子成婚后,再行外放。 这相当于也是在为后世建立规矩,从自己的儿子开始,削减皇族用度。 所以,除了未成年的七皇子以外,其余六位皇子的府邸,其实都住在一块儿的,有点像是小区内的联排别墅,搁在那个世界的清朝,就是阿哥所的翻版。 果然, 靖南军, 来到了皇子府邸大门口,靖南侯胯下的貔兽也停了下来。 四周靖南军骑士则开始铺陈开去,做好了冲击准备。 四周的眼线们都惊愕住了,这他娘的简直比去踏破宰相府邸更让他们震惊,这靖南侯,是去找皇子寻仇的? 一时间,这种爆炸性的消息被快速地传递出去,在收到这一则消息后,饶是先前智珠在握的巨头们也都坐不住了。 这田无镜,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去找宰相麻烦,顶多就是打朝廷的脸; 你去找皇子的麻烦,这是直接在打陛下的脸! 巨头们清楚,这位陛下现在已经被自己等人撩拨出了多大的火气了,你田无镜这是要去火上浇油么? 郑凡也有些发怔,其实,他在翠柳堡里和瞎子分析时,也不是没提过对自己出手的人会不会是皇子,因为自古以来,夺嫡都是最为残酷的一件事。 自己接受了六皇子的资助,其实就已经算是坐上了六皇子的这辆马车了。 但当时自己和瞎子说到这个可能时,都有些拿不准,总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六皇子都“废物”成这样子了,其他志在夺嫡的皇子们应该没这么敏感吧? 但事实摆在眼前,在不考虑靖南侯拿自己当借口去故意扩大打击面的前提下,那么,对自己下手的,安排那一场驿站刺杀的,大概率,就是住在这里面的一位皇子了。 皇子府邸大门口,数百禁军已经持防御阵型和靖南军对峙起来,他们负责这里的防卫工作,若是靖南侯是一个人来,他们自然不会阻拦,还会马上殷勤地帮忙进去通报,但这直接带着上千骑士一起过来的阵仗,怎么都不算是舅舅来看外甥的样子啊。 靖南侯端坐在貔兽上,手臂向前一挥, 下一刻, 一批骑士张弓搭箭,两侧的骑士则已经在蓄势待发,只等箭雨之后发动冲击。 这一幕,让人数处于劣势战心也处于劣势的禁军们有些慌乱了,因为他们现在都没接到命令到底要不要铁着头阻拦。 但眼看着靖南军就要动手了啊! 就在这时, 府邸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名身着宦官服面色白嫩的中年宦官走了出来,先下令道: “二殿下有令,靖南侯是孤亲舅舅,尔等不得阻拦。” 二皇子身兼负责统领京城禁军的皇命,所以有资格对禁军下令。 听到这命令后,大门口的所有禁军都在心底长舒一口气,然后马上退开,下面,就不关他们事儿了。 这位中年宦官下令之后,马上小跑着下了台阶,对着前方的靖南侯跪伏了下去,叩首道: “二殿下身边伴当李英莲,参见靖南侯爷,侯爷,二殿下听闻侯爷回京了,正喜不自禁,在邸内恭候着侯爷您呢。” 靖南侯看着跪在自己前面的李英莲,微微一笑, 道: “看来,姬成朗已经入主东宫受封太子了,本侯要去礼部问问,为何没有将这件大事发往我靖南侯府,致使本侯现在才得到消息。” “哎哟哟哟。”李英莲马上额头抵地,惊慌地喊道:“侯爷慎言,侯爷慎言,二殿下未曾有此心迹,二殿下也从未窥觑大宝,二殿下一心纯良只想侍奉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身侧,请侯爷慎言啊!” 莫说现在二殿下还没入主东宫,就是他已经是东宫太子了,也不敢这般表露心迹。 李英莲心里很是惊愕,他是知道眼前这位侯爷可是自家二殿下亲舅舅,但为何在明知道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里的情况下还放出这种话? 自古以来,皇子夺嫡之时,可是半分错漏都不能出的啊。 “哦?还未入主东宫啊。” 靖南侯有些恍然地点点头, 随即, 目光一沉, 话锋一转, 道: “既然还未主东宫,还未成就储君之位,本侯这亲舅舅亲至,他竟然敢就叫你这个阉人来迎我。 这是已经瞧不上本侯这个舅舅了?” 法理上来讲,太子,是皇帝之下的第一人,所有人,是皇帝的臣子,同时也就是太子的臣子。 但皇子不算,所以,靖南侯这并非是拿大,而是他有这个底气,同时,也有理有据。 就是这般直接不给面子地问话,确实让人心惊。 “侯爷,侯爷……”李英莲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马上道:“侯爷错怪二殿下了,二殿下正感风寒,听闻侯爷来了,本打算出迎,但奴才怕殿下风寒加重就将殿下劝阻下了,这一切都是奴才擅自做主,与二殿下无关啊侯爷。” “哼。”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李英莲, 直接吼道: “让姬成朗滚出来迎本侯!”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李英莲马上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府邸。 靖南侯身旁的郑凡把这一幕看得是有些热血沸腾。 有些人,可能是因为地位高了之后,伴随着权力的增长而开始滋生出了自己的野心。 比如董卓,在入洛之前,他可是响当当的大汉忠良。 但在郑凡这里,有着七魔王在身边,外加郑凡本身的现代人思维性格,根本就不需要去慢慢受环境影响了,因为他本来从根子开始……就是黑的。 想着自己被刺杀的一幕,再看看靖南侯直接让皇子滚出来迎接自己的一幕,郑凡不得不感慨,权柄,果然是好东西啊,没枪杆子,这腰杆子也硬不起来啊。 不说别的,就说要是靖南侯这个舅舅,手底下没实权,只是个混吃混喝的外戚勋贵,他敢在自家外甥面前这般拿大么? 说不得还得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地去讨好,隔三差五地打发自家婆娘入后宫去和皇后娘娘拉拉关系唠唠嗑。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再抬头看着前方的皇子府邸,他忽然有点感同于《我的前半生》的那段描写,记得不是太清楚了,好像是溥仪开着自己心爱的小摩托来到了紫禁城外, 然后, 此时郑凡的心情应该和当时的溥仪是一样的: 我的,我的,我的,都是老子的!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 一位还显年轻的男子从里面急行而出,李英莲跟在他身后。 这位,应该就是二殿下了,也就是六皇子的二哥,同时也是朝野上下都洞悉的太子人选。 二皇子刚下台阶就直接双手托举对端坐在貔兽上的靖南侯行礼,同时道: “外甥恭迎舅舅回京!” 没有解释,仿佛先前的问责和尴尬,全都揭过去了。 饶是郑凡这个第三者,在旁边看到这般回应,心里还真升腾起些许对这位二皇子的钦佩。 这姬润豪可真会下崽啊,每个儿子,都不是简单的主儿。 靖南侯翻身下马, 没去扶起弯腰行礼的二皇子,而是径直走入了皇子府邸,郑凡及其百名亲卫也一同跟着侯爷走了进去。 外面剩余的靖南军则依旧停在外头。 等到一种人鱼贯而入后,二皇子这才直起腰,看了李英莲一眼,李英莲目光有些闪烁。 ………… 皇子府邸的布局,还真跟郑凡之前所想的联排别墅不一样,外面是一个大院子有一个大门,里头则是一个个单独属于个人的小院子,也有个几进几出。 其实,在这里的话,会有宫人专门负责早中晚餐食发送的,但很显然,会在这里领饭吃的皇子应该不多。 因为六皇子说过,住在这里的六个皇子,只有他每天派人去领餐食,还美名其曰自己守规矩。 但在郑凡看来,这货自己开饭店的,光是全聚德烤鸭店在京城就有好几家分店,在京城外的几个县城也有,竟然三顿都吃公家的,真是够不要脸的。 二皇子的内宅在诸多内宅中,位置是最好的,居中,正对皇子府邸的大门。 其大哥的内宅则在其左侧,右侧内宅则是空着的。 不过大皇子因为要领天成郡郡兵,所以基本不在这里住,而是住大营。 靖南侯进来后,直接在一座凉亭里坐了下来,马上有侍女端上来茶水糕点,这些侍女走过来都战战兢兢的,这也没办法,这么多陌生的甲士林立在侧,换做谁都会心惊。 郑凡继续站在自己的狗腿位,站在靖南侯身后。 在这里,可没他坐下来吃茶的地儿。 二皇子快步走了过来,同时吩咐李英莲道: “快去将外人送孤的乌川桃花酿拿来给孤舅舅尝尝。” 靖南侯摆手,道: “不必了,刚在小六子那边喝过了。” “是么,呵呵。”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文人长袍的男子从亭子外走来,此人步履轻健,相貌堂堂,在这一袭白色长袍的衬托下,远远看上去,真给郑凡一种看古装剧里霍建华的感觉。 那人走进凉亭后,二皇子先起身对其行礼, “先生。” 对方也马上回礼,“殿下。” 燕国规矩,每个皇子成年后都会由宫内指派出一名太监当其伴当,同时还会指派一名座师教授功课。 就像是六皇子身边也有张公公和陈光庭一样,不过,这种派遣也是有讲究的,为什么陈光庭和张公公会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基友感?因为大家都是各自道路上失意人,这才会被配发到闲散王爷身边。 而那些有机会入主东宫未来能登上大宝的皇子身边的伴当和座师,很大概率日后也会跟着一个掌司礼监一个位极人臣成为宰辅。 “臣齐思淼,参见靖南侯爷。” 齐思淼对靖南侯行礼。 “跪。” 靖南侯开口道。 齐思淼愣了一下,二皇子也愣了一下,身边的李英莲表面愣了一下,心内一阵幸灾乐祸。 齐思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没跪。 这些年来,燕人的文臣也逐渐受乾国那边的风气所浸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想过上好日子,因为乾国简直就是文官的天堂,肯定要跟他们学啊,要是乾国那边动不动就杀文官脑袋,肯定是不学的。 “品级。” “回侯爷的话,下臣是正五品。” “爵位。” “回侯爷的话,下臣身上无爵。” “跪。” 齐思淼深吸一口气,他还是不想跪。 二皇子在旁边张口欲言,他这个师傅在燕国素有文名,乃是当朝宰辅的小师弟,文章诗词可以引燕国风潮,人自然也是清高无比。 就在这时, 郑凡心里叹了一口气, 跟在领导身边,你得懂领导伸手指是想点烟了,得懂领导挪屁股是需要凡士林了,得懂领导去开房得带杜磊撕还是杰士邦。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都已经把书院给踏破了,不在乎再在燕国文人面前再添一笔仇恨了。 郑凡出列,一脚揣在了齐思淼的膝盖位置。 “噗通!” 齐思淼当即跪了下来, 随即抬头,怒瞪郑凡。 站在边上的二皇子把刚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靖南侯伸手抓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 凉亭内的空气,一时间格外的凝滞。 靖南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糕点吃完,然后伸手,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条帕子,擦了擦手, 随即道: “尹城外驿站的事,你是听谁吩咐安排的。” 齐思淼闻言,双目当即一睁。 旁边的二皇子当即跪了下来,开口道: “舅舅,舅舅,不是外甥所为,真的不是外甥所为啊!” 二皇子跪了,李英莲马上也跪了下来,主子们都跪了,边上的一众侍女和太监们马上一起惊慌地跪了下来。 尹城外的刺杀,牵扯到朝廷新派往南望城的总兵许文祖,还牵扯到靖南军后营且还有晋国刺客的身影在,由此引发的靖南侯欲称王的一系列波澜。 这件事,可以说京城的上位者们没有不知晓的。 跪在地上的齐思淼红着脸抬头看向靖南侯, 道: “侯爷这是何意!” 靖南侯很平静道: “问你话。” “侯爷,这些事,下臣不知,下臣也不晓,侯爷一口咬定这事是下臣做的,下臣不服。” “田友明调的靖南军后营的兵,尹城北城守城校尉孙文旭是本侯曾经的亲兵,姬成朗是本侯的亲外甥,自是有人打着他的名义谋划了这件事。” “那又与下臣有何关系?侯爷,您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本侯没打算用什么辞,本侯说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 站在边上的郑凡也随即将目光悄悄地落在了跪在旁边的二皇子身上,妈的,是未来储君要杀我? “呵呵呵…………”齐思淼忽然笑了起来,当即道:“既然侯爷要这般判罪的话,那下臣也就认了。 下臣只有一个请求,这罪,下臣一个人担就担了,与其他人与二殿下无关!” 听到这话,二皇子先是一愣,随即马上道: “舅舅,我真的不知,不知这件事啊。” 郑凡也品过味儿来了,这是一副含屈认罪的架势,但最后的那句话哪里是想自己一个人包下责任,这分明是在告诉世人,这罪我担了,但和我的主子,和二皇子,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有! 二皇子不傻,马上听出了其中的味道,他清楚,靖南侯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没有查到真相时不可能就刚入城就来自己这里拿人的,齐思淼,大概率是真的做了这些,但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很委屈?” 靖南侯开口问道。 “仗势凌人,不白之冤加身,侯爷,需要如此霸道么,连委屈,下臣都不配有了么?” 靖南侯点点头, 道: “成朗,舅舅问你,我大燕以何立国?” 二皇子马上回答道: “舅舅,我大燕以武立国。” 若是在乾国,这话的回答,肯定是“以人为本”云云,最后再扯上文治,然后顺延到文官士大夫身上。 在楚国,这话的回答就跟你一起扯楚国皇族的由来,扯什么神话故事传说,一代代楚国皇族的母亲是怎么在河边喝水在家里睡觉怎么就突然受了精怀孕诞下皇帝的,由此可见大楚是天命所归。 但在燕国,以武立国,这才是标准答案。 没有武功,没有这大燕儿郎数百年来奔赴荒漠厮杀,没有初代镇北侯一战破灭乾国五十万大军,这大燕,早就不存在了。 “武者,何解?” “回舅舅的话,武者,兵戈也。” “你们在背后如何如何地勾心斗角,你们在背后如何如何地争权夺利,这都是人之本性,乾国有之,晋国有之,楚国有之,甚至荒漠蛮族也有之; 但你们斗你们的,你们争你们的,现在却敢于为自己的私利,不惜拿边军士卒之命去做文章。 这是在败我大燕立国根基!” 靖南侯猛地站起身, 齐思淼的身体开始颤抖。 “舅舅,真的和外甥无关啊,真的和外甥无关啊。” 二皇子的声音里都带着哭声了。 若是普通的阴谋诡计,哪怕是死了一个边军堡寨的守备,那么死了也就死了吧。 但这件事已经被靖南侯捅开到了明面上,甚至通过今日靖南侯之举,定然会传遍天下。 哪个皇子沾染了这件事,就注定将和皇位无缘! 大燕,是以武立国,底下的军队敢放心让一个曾算计阴死无辜军官的皇子继位当他们的皇帝? 一旦这罪名被定下了,就是燕皇再力排众议铁了心想把皇位传给你,都传不成。 靖南侯走到齐思淼面前, 开口道: “本侯再问一遍,你可知罪。” 齐思淼闭上了眼,嘴角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道; “下臣,知罪。” 边上的二皇子恨不得伸手抓住自家师傅的脖子去问问他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而这时, 靖南侯的下一句话, 却让齐思淼猛地睁开眼露出了骇然之色: “老三的宅子,是哪个?”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接旨 “老三的宅子,是哪个?” 这一声问话, 震惊的不仅仅是齐思淼,还有二皇子,还有李英莲,以及站在边上的郑凡。 作为受害者的郑凡,其实并未获得多少案件侦查的知情权,六皇子的商队又不是密谍司,单纯地拿来捕风捉影还可以,想要做到类似锦衣卫那种程度,那六皇子的脑袋估计早搬家了。 所以,郑凡是一直跟着靖南侯的思路在走。 原本,郑凡都认为这个齐思淼就是设计害自己的仇人了,同时,这位二皇子,断然也脱不开干系。 郑凡还在感慨,难不成自己真的长了一张逆贼的脸? 又或者,是二皇子对六皇子忌惮如此深刻,一旦发现六皇子有任何想要把手伸出去发展势力的想法就马上果断地将其斩断? 但伴随着靖南侯的那一句话,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他差点闪了腰。 这群皇子,手段这么狠辣的么? 这大燕皇帝到底是怎么生娃儿的,生了一群妖精啊。 有了这个转折,很多之前云遮雾绕的东西就开始变得清晰了。 刺杀,用的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因为其母族田家的关系,对靖南军本身就有着一定的渗透力,通俗来说,就是能使唤起一批人。 杀郑凡,是为了断六皇子的手臂,六皇子装得再像闲散王爷,那也是他母族被灭门母妃被赐白绫之后才开始的。 要知道,六皇子上面的哥哥们,可是比他大,早先年的六皇子是怎么高调怎么深得父皇喜爱的,他们估计早就看在眼里了。 虽然不清楚父皇为何会突然打压六弟,但出于一种本能地忌惮,他们是不愿意看到沉寂许久的六弟又突然开始布局发展势力的。 当然了,如果幕后指使者真的是三皇子的话,那杀郑凡,真的只是开胃菜,这才是真正的项庄舞剑。 用二皇子的人下手,造成出了靖南侯和晋国勾结以及接下来的一系列波澜,正是因为那起刺杀,晋国和乾国才会在旁边起哄称靖南侯为靖南王。 而靖南侯本就是二皇子的亲舅舅,天然的就属于二皇子的阵线,要断二皇子的储君之路,那靖南侯最好要打掉。 让他锋芒毕露,让他陷入风口浪尖,看似是在为他造势捧场,但实则是在“捧杀”!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不要太多,尤其是当外臣的势力和声望达到一定程度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怎么可能不忌惮? 这是明面上的, 还有更阴损的暗面。 甚至,看齐思淼这种被靖南侯直接一口判罪时还能做出的看似开脱实则是在攀附二皇子的行为, 明显是有过预先的演练,至少,是有心理准备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早就已经做过备案,一旦事情被追查上来,那就牺牲齐思淼,攀附上二皇子,以此断绝二皇子继承大统的可能! 一环扣一环,一步算一步,这已经不能用借刀杀人来形容了,因为这把刀,因为被他们玩儿出花儿来了。 齐思淼嘴巴张大,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如此强势的靖南侯面前,他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了。 二皇子则是近乎从跪姿直接跳起来,喊道: “是老三做的?” 二皇子一直被朝野称为“老实人”,但皇子毕竟是皇子,老实人和老傻子也不是什么同义词。 “回侯爷的话,三殿下的宅在在后头。”李英莲马上回答道。 靖南侯走到了二皇子面前,二皇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舅舅,靖南侯也在认真地看着他。 随即, 靖南侯错过二皇子,走出了凉亭。 郑凡以及身边的亲卫则一同跟着靖南侯走了出去,齐思淼,没人看管,他就这么一直跪在那里。 凉亭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们,很多人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二皇子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缺氧,李英莲忙起身搀扶住二皇子,一边伸手抚摸着二皇子的后背一边安慰道: “殿下,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二皇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然后, 其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齐思淼身上。 “齐先生,孤喊你了三年的先生,你为何如此待孤!” 齐思淼不语。 “孤可曾亏欠过先生,孤可曾对不起先生,先生为何要置孤于死地!” 齐思淼闻言, 忽然笑了。 “先生,为何发笑?” 齐思淼仍然保持着跪姿, 缓缓道: “我大燕历代先皇,包括今上,要么骄奢要么穷兵黩武。 只有三殿下,才能开创真正的盛世大燕,让我大燕恢复圣人之治,永享太平!” 齐思淼心里清楚,今日的事,无法善了了。 所以,他也无所谓了,什么都说了出来。 “三弟,呵呵呵,三弟…………咳咳咳………” 二皇子先是发笑随即又是一阵咳嗽。 “啊,殿下,您咯血了,来人呐,来人呐!” ……… 混过职场的人大概都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跟对一个老大到底有多重要,混过体制的自然更清楚这个道理。 郑凡现在就觉得,跟着靖南侯的感觉似乎还真的挺不错的。 首先,自己去乾国境内装逼得瑟,差点被人家包了饺子时,是靖南侯率一万靖南军来解围。 而眼下,靖南侯从入京之后,简直就是将跋扈给诠释得彻彻底底,跟着这种老大,至少不用受气。 三皇子的府邸就在二皇子府邸后面,当靖南侯率亲卫过来时,似乎提前已经得到风声的三皇子府邸门口,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是一群宫女和一群太监,还有一群读书人,三皇子素有文名,大燕姬氏皇族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马上武功,这么多代了,终于基因突变,在皇子里出现了一个读书人种子。 这种人设,可以说天然就成了大燕文人的心,其身边,自然就不缺摇旗呐喊和心生好感的人。 因为皇子没有被外放,加之又住在皇子府邸之中,所以三皇子身边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护卫亲兵。 大皇子提领天成郡郡兵,他身边是不缺兵的,二皇子提领京中禁军,皇子府邸外的那批禁军兵士就听他的吩咐,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皇子享有亲兵护卫的配额待遇,那就是闲散王爷小六子。 甚至,确切地说,能够明目张胆地拥有亲兵配额而不是靠郡兵和禁军凑数的,只有六皇子一个人。 但小六子可不会因为这个特殊待遇而沾沾自喜,因为那一日,一番父子奏对之后,燕皇喜不自禁地封赏自己的第六子,享等亲王俸,相当于后世的享受什么什么等级的待遇一个道理。 封赏之后的第二天,小六子外公一家被灭门,他母亲被父皇打入冷宫,后来更是赐白绫。 靖南侯的亲卫,自是靖南军中千挑万选的一等一的虎狼之卒,靠近之后的那股子压迫感,让那群读书人和太监宫女都慌了神。 “来者何人!” “来人放肆!” 有几个书生硬着脖子开始喊叫。 这一幕,对于郑凡来说,简直不要太熟悉。 靖南侯没有止步,依旧继续地往前走。 在这个时候,身为下属,你就需要为自己的上司开路。 其实,郑凡上辈子是自己开工作当老大,还真没怎么混过职场,但自打在这个世界苏醒后,真的是被舔出经验来了,甚至被反向舔出了一种本能。 “哗!” 郑凡抽出自己的佩刀,向前疾步。 原本跟随在靖南王身后的亲卫们马上学着郑凡的举动抽出佩刀快速跟上了郑凡。 我艹, 兄弟们真给面儿!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哪怕是狐假虎威,但这种感觉真的好爽啊。 郑凡很享受这一刻,虽然自家翠柳堡的蛮兵们也是怕自己怕得要死,但除了打仗时他们能令行禁止之外,日常生活中看到自己就真的跟看见魔王一样,吓得直哆嗦。 不像这些靖南侯的亲卫们,那么心有灵犀,那么会配合姿势。 况且, 光从审美角度的卖相来看, 这批装备精良的亲卫甲士,也比自家堡寨里的蛮兵们要好上不止一筹。 尤其是自从那帮蛮兵被樊力教的开始喊“乌拉”之后,在郑凡心里,审美就已经崩塌了。 这群亲卫,配合自己的行动,就跟带着一群奥运冠军练体操一样,那酸爽! “亲兵卫!!!” 郑凡大喝一声。 “在!” “在!” 近百人齐声大喝。 嘶…… 爽! “侯爷在此,敢阻拦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上百亲卫一起高呼,同时开始跟着郑凡提速。 这帮人,包括郑凡在内,那可真的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这一冲跑起来,那股子气势直接让那边打算阻拦的宫女太监包括读书人们崩溃了。 他们开始尖叫地四处逃窜,没一个人再敢留在这里阻拦。 郑凡一人当先,疾步而入,冲入了三皇子的府邸。 也没进屋子,在前面院子里的,就看见一张石桌上坐着的两个人,一人年轻,一人年长,旁边还有一个太监束手而立。 当郑凡进来时,那个太监继续站在那里像是在打盹儿,三皇子则是和自己的座师喝着茶。 郑凡手臂一挥, 其身后的亲兵们马上分散出去将这里包围。 这帮人,真的是太贴心了,以后得跟瞎子说,自己以后的亲兵也得这么练。 很快, 靖南侯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当靖南侯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时, 那名太监先一步跪下, 道: “奴才魏振,给靖南侯爷请安。” 还在喝茶的三皇子和其座师相视一笑,一同起身: “外甥姬成越见过舅舅。” “下臣谭光,参见靖南侯。” 靖南侯没有理会他们的行礼,而是径直走入院子,向三皇子走去。 这时, 太监魏振跪着挪动自己的膝盖拦在了靖南侯身前,继续低着头。 “你,要拦本侯?” “回侯爷的话,奴才低贱,自然不敢拦侯爷,只是侯爷带着火气来,奴才身为殿下的伴当,自是不敢使得侯爷的火气冲撞到殿下。” “好,你姓魏,魏忠河是你什么人?” “回侯爷的话,魏公是奴才的干爹。” “干爹?你可知,就是魏忠河本人来了,他也不敢这般对本侯说话!” “奴才这辈子就一个主子,奴才这条命,就是主子的,奴才胆敢请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后,奴才自会为侯爷奉茶!” “若本侯不呢?” “那奴才…………” 魏振低垂着的双臂衣袖开始开始飞扬起来,一道道绿色的光舞开始自其袖口闪烁。 “唰!” 所有亲兵准备上前,却被靖南侯抬起手示意停住。 魏振低着头,继续道: “侯爷,奴才最擅煮茶,奴才煮的茶可是连殿下都夸赞好哩。” 相传,先皇夺位时,曾一度陷入危局,被驱逐出京,路上曾遭遇截杀,靠先皇身边的一名炼气士拼死阻拦刺客才得以携带家眷成功进入北封郡。 那名炼气士身受重伤,虽然活下来,却已然连那一处位置都于厮杀之中被废。 先皇夺得皇位后,炼气士转为内宫总管,自那之后,宫内宦官有资质者,都得习炼气,奉其为太爷。 六皇子身边的张公公,也是一名炼气士。 这名魏振魏公公也是一样。 不过,郑凡倒是没多担心靖南侯的安危。 因为当初郑凡曾问陈大侠为何不去找靖南侯的麻烦, 陈大侠很实诚地回答:田无镜,我打不过。 这足以可见,这位侯爷,绝对是一个武道高手,甚至郑凡估计,其武夫境界,可能不逊沙拓阙石,而且是生前的沙拓阙石! 靖南侯见这太监似乎准备和自己动手, 不怒反笑, 道: “你是在……拖延时间?” “奴才不敢,奴才…………”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圣旨到!” 郑凡扭头看去,传旨者孤身一人而来,虽然人在地上行走,但步履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几乎就是几个呼吸间,先前还在远处喊话的那人就已然进入府邸来到了院子之中,来人却面不红气不喘,面容粉嫩自带谦卑,阴柔之中蕴含着些许的铿锵。 郑凡不知道的是,这位就是靖南侯几次拿来想帮自己引荐的,大燕司礼监掌印魏忠河魏公公。 “圣旨到,三皇子姬成越接旨!” 魏忠河手持圣旨站在中央。 三殿下姬成越向前一步跪下, “儿臣在!” 三殿下座师谭光也跪下接旨。 站在那里的靖南侯转过身,面向魏忠河。 魏忠河忙赔着笑脸道: “陛下有言,靖南侯为国守边,劳苦功劳,国有柱国,苍生之幸,大燕之幸,朕之大幸,免跪。” 靖南侯双手抱拳, 很平静道: “谢陛下。” 随即, 靖南侯赶嘴走到石桌旁,在边上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得, 先前还在看自家侯爷是否下跪的郑凡以及众亲卫这下明白了, “哗啦啦” 马上全部放下手中的兵刃跪了下来。 别说,两世为人,这还是郑凡第一次跪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成越,上不孝于朕,下不悌于兄弟,德行不备,自即日起贬为庶人,逐皇子邸,永圈湖心岛。” “儿臣姬成越接旨,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殿下姬成越三叩之后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接旨。 这道旨意的意思就是三皇子对父亲不孝,对兄弟不友善,所以被废为庶人,最后一条就是永远圈禁在湖心岛。 湖心岛是哪里,郑凡不清楚,但感觉上应该和清宫剧里的永放宁古塔差不多吧。 所以,这就结束了? 郑凡有些好奇地稍微抬起头看着那位三殿下,三殿下长得是真不错,眉清目秀的,确实有那么一股子书香气息。 只是,这一道旨意下来,三皇子就算是全完了,近乎没有了东山再起的可能。 就在这时, 魏振忽然起身, 脸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郑凡和周边的亲卫马上拿起刀站起身警备。 魏振先是看向了魏忠河, 魏忠河躲避了他的目光,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随即, 魏振再看向三皇子,三皇子也看着他。 “殿下,奴才刚刚见罪了侯爷,奴才自知以下犯上,罪孽深重,只可惜,奴才以后无法再为殿下煮茶了。” 随即, 围着再道: “干爹,恕儿子不孝,无法为干爹养老了。” 说罢, 魏振双臂伸出,掌心之中宛若有银蛇飞舞,随后,他双掌猛地拍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噗!噗!” 魏振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其后背位置更是有两道血雾喷出。 下一刻, 魏振的身子一阵摇晃,栽倒在了地上。 郑凡不清楚这个魏振到底是几品炼气士,当然了,这个问题现在也没有意义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已经自裁了。 先前,他胆敢拦在靖南侯的身前,其实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他清楚,靖南侯不对自己出手是他不出手,但靖南侯绝对不可能放任自己就这样活着离开这里。 自己,只是一个阉人,上下尊卑,不可废! 他不自裁,就是他干爹魏忠河来亲自下手清理门户,他不愿意魏忠河亲自杀自己,那只会让自家干爹更加痛苦。 在魏振倒下的那一刻,魏忠河张了张嘴,眼圈有些泛红。 随即, 三殿下的座师谭光起身,端起身边手边的茶盏, 道: “是吾等思虑不周,害了殿下。” 说罢, 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跪伏在地上双手托举起做接旨状的三皇子则开口道: “是成越才行不备,愧对了诸位师傅的期望。” “不,三殿下身具我大燕文华之气,可开我大燕盛世太平,我等,是心甘情愿地追随殿下! 殿下切莫自弃,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湖心岛上,还请殿下多读书。” “成越谢师傅教诲,湖心岛上安静,正适合读书。” “如此,臣就先去了,殿下保重。” 说完, 一缕鲜血已经从谭光嘴角溢出,谭光一只手捂着胸口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 “保……重……” “噗通!” 谭光倒在了地上。 跪伏在地上依旧保持着接旨姿势的三殿下闭上了眼, 轻声道: “师傅,保重。” 魏忠河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躺在地上的魏振尸体,而是将圣旨放在了三殿下的双手中。 “庶人姬成越,密谍司的囚车已经在皇子府邸外候着了,随咱家走吧。” “是,魏公公。” 姬成越缓缓地站起身。 魏忠河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靖南侯一眼,赔着笑道: “侯爷回京辛苦,陛下说,今日正是皇后娘娘归府省亲的日子,正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日子,今日,就不宣侯爷入宫觐见了。” 说完,魏忠河又对靖南侯微微屈身,随后扭过头,催促道: “庶人姬成越,还不随咱家一起离去。” 魏忠河走在前,三皇子姬成越跟在其身后。 自今日起,大燕七位皇子将会被除名一人,这一生,姬成越还能否走出湖心岛尚且难说。 就算这一代燕皇驾崩了,下一代他的兄弟继位后,想来也是不可能下诏放他出来的。 郑凡在心里感慨着,他常常和瞎子北感叹,以前自己在面对许文祖,在面对六皇子包括之后在面对靖南侯时,都像是一个坐在牌桌上的赌徒,一次次地都要面临着要梭哈的局面。 现在看来,哪怕贵为皇子,他其实也和坐在赌桌旁的赌徒没什么区别。 走错一步,同样是满盘皆输。 然而, 就在这时, “慢着。” 说话的,是靖南侯。 下一刻, 包括郑凡在内上百亲卫当即侧身堵住了魏忠河及其身后的三皇子姬成越。 魏忠河心里当即升腾出一股火气,他贵为司礼监掌印,在宫内,就连皇子妃嫔都得贴着小心喊自己一声“魏公”,平日里,哪里见得过这种对待自己的阵仗? 但魏忠河也深知,这群边军丘八只认自家将军的军令而不认什么圣旨。 耐着性子,继续赔着小心, 魏忠河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那里的靖南侯,道: “侯爷,您还有什么事吩咐?” 靖南侯没去看魏忠河,而是将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马鞭放在了石桌上, 缓缓道: “这旨,本侯不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复仇的凡 “这旨,本侯不接。” 一时间,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要直接开干? 郑凡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亲兵卫们,发现他们一个个目光平静,哪怕自家侯爷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哪怕这里是京城,他们也都毫无波澜。 郑凡很想说,兄弟们,这里不是银浪郡,这里可是京城,京城里,可是有大量禁军存在,你们难道就没听见你们家侯爷到底在说什么么? 理智告诉郑凡,此时再拿着刀对着魏忠河魏公公是一件很不对的事,因为魏公公年纪大了,这样做不尊老,有违传统美德。 但让郑凡现在放下刀,他也放不下来。 既然已经上了靖南侯的船,你这会儿下船,只有死路一条。 这道旨意是燕皇下给三皇子姬成越的,并非是给靖南侯的,此时靖南侯说“这旨他不接”,意思就是他不认可燕皇对此事的处断。 这里面,自然不可能是靖南侯疼爱“外甥”,觉得燕皇判得过重了,只能说,是靖南侯觉得这判罚,太轻了。 魏忠河嘴角扯了扯, 道: “侯爷,请慎言。” 身为司礼监掌印,别看是个阉人,但他的地位,已经超过了燕国九成九带把的。 此时,圣旨在身,又在京城,按理说,这里,可是他魏忠河的真正主场,但没办法,哪怕靖南侯是这番话这种态度,他依旧得继续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着。 “残害边军将士,乃是坏我大燕立国之根本,若无我大燕儿郎数百年来捐躯为国,今日我大燕,恐早已沦为蛮族之牧场,成为乾晋之北疆。 圈禁?” 最后两个字,带着清晰的嘲讽语气。 翻译过来的意思, 难道, 还想活着? 魏忠河双手下压,拂尘下行,诚声道: “侯爷,这是陛下的旨意。” 魏忠河没办法了,只能用出这一句,其实,这是一种将军的方式,但也是一手七伤拳。 有些事儿,只要还没到针尖对麦芒的时候,就都能有转圜的余地,而一旦真的撕破脸了,双方,可就真的没有什么退路了。 但面对靖南侯的步步紧逼,魏忠河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退了。 “魏忠河,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假传圣旨!” 靖南侯站起身,目光直视魏忠河。 靖南侯没有选择抗旨,也没有选择质疑圣旨是否对自己有效,反而是将这皮球,又踢回给了魏忠河。 这张窗户纸,其实真的已经脆弱不堪了,任谁轻轻一碰,都会破碎,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到底是谁去主动戳破。 靖南侯跋扈是跋扈,嚣张是嚣张,人家今日进京,一没进宫,二没回家,直入皇子府邸,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不是那种进了京城就战战兢兢的臣子,也不是那种手里有些兵权就惶惶不可终日生怕皇帝对自己起猜疑的将军。 魏忠河深吸一口气, 面对靖南侯这一声质问, 他竟然不敢直言确认自己刚刚下达的圣旨,确实是来自陛下! 不是他怂,也不是他畏惧了, 而是他清楚, 这张牌桌, 可以坐上陛下,可以坐上门阀家族,可以坐上镇北侯,可以坐上靖南侯, 但唯独, 没有他魏忠河的位置,他没有去出牌的资格! 靖南侯没有理会魏忠河的沉默,转而看向了站在魏忠河身后的三皇子。 “姬成越,你自诩饱读诗书,那本侯问你,可知:‘绳不绕曲,法不阿贵’。” 三皇子姬成越俯身而拜, 哪怕自己的亲近伴当和座师刚刚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依旧保持着属于自己的风度,或许,此时他所剩下的,也仅剩这一抹风度了吧。 “回侯爷,成越读过。” “读过?” “是,成越还读过‘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这就是本侯瞧不上你和你身边这帮人的地方,你以为,仅凭一张嘴,就能让蛮人不再南下,就能让晋乾不敢北伐?” “成越没有这般天真。” “天真?” “成越输了,父皇责罚,这是成越应得的下场,在成越看来,正是因为有靖南侯您,有镇北侯,有镇北侯府,有镇北军,有天下士族门阀,不尊礼仪,不奉道德,目无君上,枉顾臣子之德,才有我大燕今下之局面! 才有门阀士族胁迫父皇让步, 才有镇北军二十万大军压境, 才有你靖南侯,敢面圣旨而不跪!” 姬成越越说越激动, 他大声道: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不以纲常无以定人心,人人逐私利而忘大义,人人目足下之靴而弃帽顶之神明。 这便是我大燕今下之局面,这便是我大燕百年之症结! 师傅们愿意帮成越,是相信成越可以为大燕开一世太平,成越才疏学浅,终究未能功成,你靖南侯今日想辱便辱,成越自当受之! 正好让这天下人看看,我大燕靖南侯,到底是怎样一个目无君上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之徒!” 姬成越脸颊泛红,身上毛孔有汗珠沁出。 郑凡眯了眯眼,这三皇子看似风度翩翩的,但体格这么虚, 擦, 这是服散了吧? 讲真,这位皇子先前说的话,看似大义凛然,但在郑凡看来,真的是幼稚得可笑。 不光是一点都不感动,反而让郑凡觉得这货不会已经被乾国的“文化输出”洗脑了,成了一名精乾? 老实说,在这个时代,在此时的背景下,真的很让人难以理解啊。 就像是后世,精德的倒是能理解,精法就不理解了; 你见过精“英”的,但你见过精“葡”的么? 就在郑凡心思开始飘散出去时,忽然发现靖南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是, 要让自己开口说话? 郑凡不敢开口去问靖南侯是不是这样,因为这会显得老大很没牌面。 郑凡其实自己心里并不清楚,在他和六皇子以及靖南侯相处时,那种廉价批发出来的后世段子语录,已经让六皇子和靖南侯都认为他是一个善于思辨的人。 也就是俗称的,嘴强王者。 在古代,你会说话,你说话好听,你是个嘴强王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而且上位者还很看重你这种本事。 郑凡向前一步, 脑子里开始回忆燕国的礼节, 但为了不出错, 就先单膝跪下,向靖南侯行礼。 靖南侯没做声。 郑凡转过身, 向魏忠河行礼: “属下参见魏公公。” 老实说,看着先前魏振身死时,这位老太监的感性反应,郑凡忽然觉得,如果不用切丁丁的话,认这位魏公公当干爹,似乎也不错啊。 但自己已经有了四娘了,虽然还没上垒,但循序渐进的感觉依旧很不错,还真没想不开到想要去给自己净化一下。 魏忠河看了眼郑凡,没说什么。 随即,郑凡站起身,平视三皇子。 这货已经成庶人了,就不用行礼了,反正自家老大靖南侯都已经这么张狂了,郑凡觉得自己跟在后面跟着小小的猖狂一下,也无伤大雅。 “三殿下先前的话,当真是让卑职有醍醐灌顶振聋发聩之感。” 姬成越看向郑凡,有些疑惑道: “你是谁?” 嘶…… 这句话,问的郑凡很受伤。 但郑凡还是回答道: “回殿下的话,卑职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正是殿下要杀的人。” “是你?” “正是卑职,卑职心中一直有疑惑,那就是殿下为何要杀卑职?” “你辱没书院,玷污我大燕文华之地,当死!” 这是明面上可以给出的正当理由,因为内在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别人可以说出来,他三皇子不能说出来。 “卑职接的是密谍司的令,怀涯书院藏匿乾国奸细,阻挠密谍司拿人,卑职这才率军去书院协助。 密谍司乃宫中执掌,为魏公公帐下。” 魏忠河眯了眯眼,银浪郡密谍司,早就分离出去,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都已经和靖南侯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但这些话他是不能说的,也不能反驳的,大燕的密谍司,还是要体面的。 “而魏公公又听命于陛下,这样说来,卑职是接的陛下的命令,去书院拿人。 所以,在殿下眼里,当今陛下也是辱没文华当死之人。” “放肆!”三殿下怒斥。 魏忠河不说话。 靖南侯也不说话。 “殿下请记住,您已经是庶人一个了,卑职是因为礼貌,才叫您一声殿下,按礼,大燕普通百姓见到守备官,是要跪下行礼喊大人的。” “呵呵。” “殿下先前所言,自己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燕社稷,想为大燕生民立命,为大燕开万世太平。 这番话,听得卑职也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卑职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殿下要杀的人是卑职的话,卑职都会在心里支持殿下,为殿下加油助威,为殿下在心里道一声彩! 但殿下口口直言镇北侯目无尊上,靖南侯无法无纪,但殿下可知,是谁让蛮人百年不敢南下,是谁让乾国不敢匹马北伐? 口念道德礼仪,手捧圣人文章,将自己装饰得高雅圣洁,这是殿下您。 但背地里,却行那阴私手段,残害忠良,构陷兄弟,这,也是殿下您。 卑职粗人一个, 但在卑职看来, 无论再伟大的理由,再伟大的口号,再伟大的目标, 若是需要以阴暗之手段去实现, 那, 又有何必要去实现?” “你…………” 三殿下手指郑凡,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郑凡依旧保持平静。 魏忠河笑了笑,道: “今日方知郑守备之思辨口才,咱家记住了。” “公公谬赞了。” 郑凡已经输出完了,虽然他不懂靖南侯为什么要放自己出来哔哔一顿,但既然老大发话,那自己就只能出来,现在,该退回自己的狗腿位了。 然而, 郑凡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 他的步子还没往回迈开, 靖南侯的声音就传来: “郑凡。” “末将在。” “可愿报仇?” 仇人就在眼前,可愿报仇? 这看似是给你一个回答的机会,但其中一个回答,已经早早地就被抹去了。 吃完烤鸭后到现在, 靖南侯可是一直打着为自己报仇的名号轰轰烈烈地率军来到这里的, 你这让人家侯爷锣也打了,鼓也敲了, 结果你再来一句: 啊,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了。 你把靖南侯置于何地? “报仇。” 郑凡给出了答案。 靖南侯继续平静道: “仇人在你面前,你还在,等什么?” “…………”郑凡。 郑凡相信,如果自己先前还是一名这个时代的龙套角色的话,那么现在,聚光灯肯定已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虽然不是男主,甚至连男配都算不上,但终于短暂地得到了一个从幕后走到前台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有点过于烫手了。 不过,郑凡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真到没有转圜余地的时候,他反而更能放得开。 什么身份地位啊, 什么未来影响啊, 什么仇视关系啊, 去他娘的吧, 现在的事情很简单, 这小比崽子要杀我,而且差点把老子和薛三、瞎子仨人一起送去回炉重造了。 现在这崽子就在自己面前, 那自己还真得给他上一课! 郑凡走向了三殿下, 魏忠河目光一凝,看向郑凡。 一股子气势,向着郑凡扑面而来。 以前看武侠片,里面的太监基本都会武功,而郑凡清楚,眼前这个太监,大概率,是会神功。 那炼气士的手段,在普通人眼里,和仙法都有得一拼了。 但郑凡也不是吓大的,选择无视了魏忠河的警告后,还是走到了三殿下的面前。 三殿下很是平静地看着郑凡, 在他的目光里,郑凡捕捉到了一种自己小时候蹲在地上玩蚂蚁看蚂蚁时的感觉。 这种感觉,简而言之,很欠扁。 “殿下,你现在应该说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孤为何要说?” “因为这样我打起来会更有感觉。” “孤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敢…………” “啪!” 一巴掌下去, 三殿下被抽得转了半个身位, 左脸通红,嘴角有血渍溢出。 魏忠河瞪大了眼睛,似乎连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燕第一阉宦也对眼前的这一幕感到了不可思议。 一股羞愤的情绪涌上三殿下心头, 三殿下当即喊道: “孤就算被贬为庶人,但孤身上,依旧流着皇室血脉!你怎敢…………” “啪!” 郑凡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郑凡知道,今儿个,他大概率是被靖南侯拿来当枪使了,但无所谓,自己这杆枪最起码这会儿还感觉挺爽的。 下一刻, 郑凡伸手拽住了三殿下的发髻,对着其腹部就是一拳,而后抓着他的发髻就向下一压。 三殿下不会武功,外加身子早早地就因为偷偷服散而有些空虚了,这会儿直接蜷缩在了地上,像是一只白嫩的虾滑。 郑凡本打算就此收手的,他回过头,看向了靖南侯,却发现靖南侯已经侧过身去,像是在欣赏风景。 还不够? “你怎敢…………你怎敢…………” 其实,皇子也是人,褪去了他们身上的神秘面纱,再破开了他们所谓的阴谋诡计后,你会发现,他们真的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人们敬畏的,永远都不是那个人本身,而是他后头所代表的权力。 既然不够,那就加码。 郑凡拿起了自己的刀, 魏忠河则马上看向靖南侯, 道: “他毕竟是皇子!” 靖南侯继续看风景。 郑凡则默默地将刀丢在了地上,只留下了一把刀鞘。 魏忠河这才闭上了眼。 他能接受的最大底线,就是,人,不能死。 郑凡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砰!” 一脚揣在了三皇子的身上。 三皇子被踹翻过去。 郑凡直接坐在了三皇子的腿上,刀鞘卡住三皇子的膝盖位置,然后,发力! “咔嚓!!!” “啊啊啊啊!!!!!” 三皇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妈的, 自己怎么还有一点点兴奋? 郑凡再抬头看向靖南侯,而靖南侯似乎对这皇子府邸的风景情有独钟,被深深地吸引。 行,继续! 郑凡抓住三皇子的左臂,用刀鞘继续卡着,然后, “咔嚓!!” “啊啊啊啊!!!!!!” 呼,舒服! 说实话,郑凡不喜欢折磨人,但如果折磨的是皇子,那…… 人啊,在脱离了衣食住行的基本物质需求后,就都要开始追求追求精神生活了不是? 下面,是右臂了。 “啊啊啊啊!!!!!!!” 四肢全废了。 郑凡站起身,强烈的精神刺激感让他有些眩晕。 他相信,不用多久,靖南侯今日所行之事必然会传遍京城,甚至很快会传遍整个燕国。 而自己这个“刽子手”,一个亲手废掉皇子四肢的人,名头,肯定也会无比响亮。 地上的三皇子,已经叫不出来了,人倒是没死,但双目近乎瘫痪般的无神。 魏忠河的皮肉已经绷在那里很久很久了。 郑凡拿起刀鞘,站起身,再看向靖南侯。 靖南侯依旧背对着这边, 还在欣赏着风景。 郑凡咬了咬牙, 举起了手中的刀鞘, 在魏忠河目瞪口呆之中, 郑凡的刀鞘对着三殿下的胯下砸了下去! “啪!!!”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燕门阀之覆! 属于三皇子的囚车外被披上了一层黑布,原本这是没有的,又不是在刮风或者下雨,在这冬日的燕国,能多晒晒太阳,也是一件极为惬意的事儿。 但黑布,还是给特意加上去了。 密谍司的人簇拥在囚车旁边,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京城的百姓,眼睛大多是长在脑门儿上的。 但他们可以不怕京城衙役,甚至可以不怕京城的禁军,因为禁军大多都是京中子弟,但他们可不敢腆着脸上去问问密谍司的番子这囚车内到底押运的是何许人也? 底层的百姓只能看个热闹,有时连这热闹都看得有些云里雾里的,至于具体部分,只能靠各家脑补了。 午后的茶肆里,有人说是靖南侯进了皇子府邸问责了二皇子,告诫他日后要当太子就得多读书多自我反省。这属于政治智商为负数的猜测。 有人说,是某位皇子得罪了靖南侯,靖南侯进去要那位皇子跪下来奉茶才解了这火气。这还算有些靠谱。 也有人说,靖南侯不光问罪了那个皇子,还让手下一个狠人把那皇子的五肢都打断了,你问第五肢是啥,那人伸手指了指下面。 然后那人被茶客们一人一碗茶泼了出去,吹牛你也得讲点实际不是,你这么个吹法,是当大家都是傻子啊? 全德楼二楼窗户口, 六皇子左手握着一杯花雕,放在鼻前慢慢的嗅着。 载着三皇子的囚车从下方街道上过去,它将行使向城外专属皇室的一座园林,那里有一座湖,湖心有座岛,岛上有座亭。 湖心亭,是燕国皇室专属流放姬姓人犯之所,一般人,是没资格住进去的。 大燕立国以来,光是皇子,就已经住进去六个了,这下,第七个去了。 “哦,是么?” 六皇子在听完了身边张公公的禀报后,有些意外。 “千真万确,殿下,奴才刚得知这消息后也是被吓得不轻,那靖南侯,那郑凡,怎么真的敢……” “孤了解郑凡,肯定是时局所迫,他不得不下手。” “话是这么说,但………” “但他下手时,心里肯定舒坦得不行。” “…………”张公公。 “殿下,您不是很看好郑凡么,他如今做了这样子的事儿,靖南侯能护得了他一时,那还能护得了他一世?” 你把一名皇子给废了,而且是把他的五肢都砸断,堂堂一个皇族,当今陛下的子嗣,你说废就废了,陛下怎么想?所有姬姓皇族怎么想? “依奴才的看法,若是真的迫不得已,还不如直接将三殿下给………”张公公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继续道:“现在三殿下还活着,虽是废人一个,但他只要活在湖心亭一天,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皇子,谁要是想起了他,估计就得想起那郑凡。” “叫你查的事儿,查好了么?” 六皇子岔开了话题。 “哦,回殿下的话,查好了,齐思淼府上失踪的那个家丁确实是被李英莲的人给绑走的。” “那可能今晚的天成湖畔,会多一具无名浮尸了。” 六皇子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花雕。 “殿下早猜到了?” “这倒没有,孤又不是神仙,但说实话,还是三哥和那帮书呆子,真的是书读多了,脑子给读傻了。 齐思淼心甘情愿地做我三哥的死间,但其一封封信,一道道布置下去,岂能完全瞒得住我二哥的所有耳目?” “这么说,二殿下那边,早就知道齐思淼在背着他替三殿下做事?” “岂止是我二哥那边啊,二哥的母族虽是田氏,但田氏自打镇北侯入京之后,就一直在策划着南北二侯封王之事。 宫中的那位皇后娘娘,自打登上后宫之主的位置后,更是一直谨小慎微地在过日子,该拿的,她已经都拿了,无论是她自己头顶上的凤冠,还是她儿子的储君之位,都已经很稳妥了。 我那二哥,两样助力,一是田氏,二是宫内的皇后娘娘,这两尊大山不动的话,我那二哥根本做不成什么事儿的。 总不可能真的想当然地领着京中禁军直接造反清君侧请父皇登太上吧?” “哟,殿下,慎言,慎言呐!” “孤心里有分寸,尹城外的刺杀还牵扯到了晋国天机阁的人,这么说吧,就算是我那二哥亲自着手要安排这件事,田氏和皇后娘娘都断然不会允许他这般做。 皇后娘娘要的是平稳,把日子安安生生地过下去;田氏要的是借着这次镇北军和朝廷的对立,推田无镜上靖南王的位置。 这么闹一场,反而是把靖南侯搁在火上烤,过犹不及了。 田氏不会这么做的,皇后娘娘也不会这么对她自己的亲弟弟同时也是她在外庭最大的依仗的。”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所以……” “这就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利益去克服之前的不愿意,我二哥现在还没被父皇正式册封为太子呢,就算是真的已经入主东宫了,身边的竞争对手,当然也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的好。” “这……这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可笑我那三哥妄想通过齐思淼来借刀杀人,却不知道,人家则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也还了一个借刀杀人。” “这么说,那个齐思淼府里的小厮就是……” “对,应该是在今日靖南侯进京后就控制起来的人证,估摸着齐思淼背结孤那三哥的物证也应该早准备好了。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预备的一手,关键时刻可以为自己洗脱嫌疑,同时将刀口指向孤那三哥。 现在,可能二哥府邸里的李英莲,正忙着焚烧先前准备好的物证吧。” “殿下,也就是说,今日的靖南侯,其实是在和二殿下唱双簧?” 听到这个问题, 六皇子放下了酒杯,张公公心领神会地给重新斟酒满上了。 重新拿起酒杯的六皇子又将酒杯放在了鼻前,慢慢地嗅着,缓缓道: “田无镜是田无镜。” “这………殿下,恕奴才愚钝。” “你这么想就好了,若我那二哥真的能和靖南侯唱起那双簧,也就不用在今日就下手把洗脱自己罪名的人证物证都急急忙忙地准备好了。” “殿下这么一说,奴才明白了。” “另外一件事呢,许文祖赴任过尹城时,是受哪位好友之约上门拜访了?” “回殿下的话,这事儿也查到了,是致仕在家的翁双友请的许文祖,翁双友是在观察使的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家就在尹城。他和许文祖有一段香火情,当初许文祖曾在他手下认过职。” “也就是说,如果那一日不是那翁双友邀请,许文祖很大可能就不会在驿站逗留了是吧?” “回殿下的话,尹城距离南望城,快马的话,也就半日功夫。” “翁双友是在哪里出仕的?” “三石。” “三石?军职还是文职。” “先是军职之后再转的文职。” “三石,呵呵,三石邓家,孤那四哥啊,是他在里面帮忙加了一包料。” “四殿下?那四殿下为何这般做呢?” “估摸着手痒吧,就像是你走在河边,看见湖面上有一群鸭子过来,你大概也会手痒忍不住想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玩玩儿。” “这………” 张公公心里一时有些冒着寒气,这件事中,竟然有三位皇子的身影存在。 六皇子则慢悠悠转着自己手中的酒杯,问道: “张公公,乌川产佳酿,这是四国闻名的,就是蛮族人和西方人也都认这一句话,那你可知乌川佳酿,以哪两样为最?” “自是女儿红和花雕。” “那你可知女儿红和花雕,有何区别?” “这,殿下,恕奴才才疏学浅,奴才倒是私下里曾偷偷喝过,只知道都是世间好酒,但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是真的分不出来。” “其实,酒,是一样的。” “一样的?” “对,是一样的,都是乌川人家在自家女儿满月时埋下的酒。等女儿长大出阁那天挖开,取出酒坛,这酒,就叫女儿红了。” “倒是酒如其名,那花雕呢,殿下?” “女儿夭折,未能出阁,这酒挖出来,就叫花雕了,亦是花凋。” “嘶……” 六皇子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酒水, 不理会张公公的面色,继续道: “我听说,父皇每有一个儿子诞生时,都会命魏忠河去埋下一坛酒,至今,魏忠河应该已经为父皇埋下七坛了。” “这个事,奴才在宫里时也曾听闻过,只是这魏公埋酒之地甚为隐秘,一般人根本就发现不了。” “那你说说,今晚,我父皇会不会让魏忠河去起一坛出来,像我这般坐在御书房里慢慢地品呢?” “殿下,殿下慎言啊,慎言啊!” 张公公吓得马上起身把窗户关了起来。 六皇子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品着自己的酒。 “殿下,奴才虽说自小被净身送入了宫,但那也是家里兄弟太多,家里快吃不上饭了,这才被爹娘含着泪送进宫的,奴才虽然这辈子做不成男人了,但奴才可一点都不怨恨自家爹娘,奴才虽是个阉人,但也明白虎毒不食子的道理,殿下,您心里可千万不能有怨怼啊。” “怨怼?虎毒不食子?” 六皇子抿了抿嘴唇, “他一只手抱着我夸我聪明一只手下折子让田无镜屠灭我外祖父满门时,可曾想过虎毒不食子? 他命魏忠河赐我母妃一袭白绫时,可曾想过虎毒不食子? 他让我像狗一样活在世人眼中时,可曾想过什么虎毒不食子?” “殿下,殿下啊!!!” 张公公吓得跪倒在了地上。 “三哥成了废人,你以为我父皇他会伤心么?不瞒你说,刚刚押送三哥的囚车过去时,我心里还有点凄凄然呢,但我告诉你,他不会,他绝对不会! 他会很开心,他会很得意,他会觉得值! 你知道靖南侯为何执意抗旨不尊,为何执意要废掉父皇一个儿子么?”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 “因为靖南侯心里有怨气,靖南侯心里不平衡,不借着一个由头,废掉父皇一个儿子,他心意难平! 父皇也清楚,所以他单单让魏忠河去传旨,却未让魏忠河带人马前去,而且故意延后,父皇没等靖南侯入京时就下旨,也没等靖南侯到皇子府邸门前时下旨,也没等靖南侯质问我二哥时下旨,却偏偏在我三哥暴露时,旨意到了!” 六皇子的面容有些扭曲起来, “这哪里是儿子,这哪里是儿子,这分明是他手里的筹码,是他手中的牌,他只要觉得值得,他只要觉得合适; 就能毫不犹豫地打出去,毫不犹豫地丢掉! 这就是,这就是, 我的好父皇!!!” ………… 坐在马背上, 郑凡整个人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周遭亲兵们时不时地也会看向他,如果说,来时路上看他,是因为郑凡曾只率数百骑在乾国横行破城,身为军伍之人会本能地佩服的话,那么现在,则是真正的有些……害怕了。 这可是敢把皇子五肢都打断的狠人啊! 郑凡有点飘,像是酒喝多了上头的感觉。 妈的,自己把皇子给打废了?而且还把皇子的蛋蛋给砸烂了? 我居然会做这么残忍的事? 这不是我的作风啊。 当然,想的更多的是,那以后,该怎么办? 要么继续抱住靖南侯的大腿,要么等回去后,带着翠柳堡的家当直接开溜吧。 乾国是去不得了,晋国呢? 不行,离燕国太近了,那楚国呢?又有点远…… 郑凡此时的心态,颇有一种爽完后,开始恐艾。 唉…… 但当自己砸完最后一刀鞘后, 靖南侯回过身开始离开, 这意味着,靖南侯是想要这个结果的,而自己的做法,比杀了三皇子,似乎更为让靖南侯满意。 得想办法联系一下一起来京的四娘和阿铭了,让他们帮忙把这件事赶紧传回去。 就在这时,已经出城的队伍忽然停下了,郑凡马上意识过来勒住了自己手中的缰绳。 先前有点迷迷糊糊的想心思,现在倒是才发现自己前方竟然是一片院墙,白墙绿瓦,在外头,还能眺望见里头的水榭楼台,还能看见蝴蝶飞舞。 这在冬日里,可是极为难得甚至是近乎不可能看见的景象。 在队伍前方,也就是这座规模宏大贵气逼人的宅子门口被特意修出来的宽敞大道上,正黑漆漆的跪下了一片人。 只不过,这些人可不是来跪靖南侯的,因为靖南侯的命令,这支靖南军隔着老远就停下了。 而在自己等人的前方,还有一个队伍。 队伍的正中央,有一座銮驾,前后各有十八人抬。 銮驾的两侧,有近百名宫女随行,再外围,有五百手持仪具的禁军护卫。 这些禁军护卫各个身材高大,但他们手中拿着的可不是什么用来厮杀的兵刃,而是象征意义更重的一些“装饰品”,有点类似于后世的仪仗队。 总之,确实是好大的阵仗了。 郑凡这才想起来,今儿个,是皇后娘娘回府省亲的日子。 寻常民间女子嫁为人妇,时不时地回娘家看看,倒也正常,但入了宫的女人,想回一趟家,那可是太难了。 靖南侯似乎不愿意自己的这支军队冲撞了前方的气氛,这才下令让部队停下,他自己因为没有卸甲的关系,也没有上前去迎接自己的亲姐姐回家省亲。 宅子那边倒是来了几趟人,和队伍前头的靖南侯说了几句话,就又马上离开了,显然,田氏老爷子也是认同靖南侯这个做法的。 那边正在走仪式,皇后省亲,这可是多大的荣耀啊,万万不可出什么纰漏,自家儿子和姐姐相见,等姐姐入府后,自然可以相见说话,也不急于一时。 这或许也是当地的一种迷信风俗使然吧,重大庆典节礼日庆祝活动上,最忌讳刀兵,这意味着不详。 銮驾前, 侍卫围了一圈又一圈,宦官宫女们各自拿着各自准备好的器具在旁边井然有序地等待着。 伴随着礼部侍郎的安排和策划,香案火烛等仪式都走完毕后,两位礼部侍郎退下,前方的护卫们也散开。 一卷绸缎从銮驾台阶处一路铺了下去,长长绵绵,一直铺陈到了跪伏在地上的一众田氏族人的跟前。 紧接着,按照礼仪,得先由田氏选出德高望重的人出面,以臣子之礼,将皇后娘娘请入府中。 田氏老爷子刚过完自己的七十大寿,但身子骨依旧很硬朗,由两个成年小儿子搀扶着走上了绸缎路。 田氏家母明年才满六十,虽已显老态,却满面红光,气血充足,显然,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基本没什么烦心事儿。 田老爷子宝刀未老,这几年也隔三差五地纳妾进来,但不管那些小妖精再怎么能折腾再怎么作妖,一个个的,都不敢在田母面前有丝毫造次。 无他,母凭子贵耳! 田母这辈子,就生下一子一女。 女儿,是当朝皇后! 儿子,是当朝靖南侯! 别说府内小娘子侧室们了,就连田老爷在她面前也得敬着,这种舒坦日子,怎么能不养人? 田母是由家里两个小辈妯娌搀扶着跟在田老爷身后一起走上了绸缎路。 在二人身后,还跟着十多个男女,年纪都不小了,如果说搀扶着田老爷和田母的几个小辈是特意蹭光才有资格向前的话,那么后面的这十多个田氏族人,则是身上有官身或者诰命的。 其余大部分田氏族人,只能继续跪在那里,是没资格向前的。 銮驾内,一层层珠帘格挡着,风吹之下,脆响轻鸣。 田老爷和田母终于沿着这条绸缎路,走到了銮驾前。 这时,侍奉在銮驾旁的一名嬷嬷开始通禀道: “娘娘,山县伯和二等郡夫人田张氏在外求见。” “宣。” 銮驾内,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 能坐稳后宫之主这么多年的皇后娘娘,自然不是简单人,后宫的战场,只会更阴森更血腥也更残酷。 但在家门口,在面对生养自己的父母时,她终于可以卸下面具,去面对真正的自我情绪了。 只是,眼下,这些情绪还需要克制。 山县伯是田老爷子的爵位,二等郡夫人则是诰命夫人。 田老爷子是田家之主,曾经也是朝堂班子中的一员,不过能封伯,还是沾着自家儿子和女儿的光。 田母亦如是。 郑凡曾见过的那位怒斥蛮族部落族长为逆子的镇北侯府老夫人,她是一等国夫人,在诰命等级上,比田母要高一级。 这也是因为镇北侯府世袭罔替,李家镇守北封郡百年,而靖南侯则更相当于一个“职位”,所以在封赏上,北边的老夫人压过南边的田母一头,也是应有之意。 “臣,山县伯田博楷,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下妇二等郡国夫人田张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身边的一众田氏族人也在此时一起跪下。 当爹的和当妈的,一起给女儿下跪,这看似有违伦理,但在皇权面前,父女母女之情都得先靠边站,君父大如天。 銮驾内的皇后娘娘深吸一口气, 开口道: “平身。” “谢娘娘。” “谢娘娘。” ………… “怎么,看得这般入神?” 一道女人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回过头,看见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女人骑马出现在自己身后,从声音可以分辨出来,这是杜鹃。 “里面的,是皇后娘娘吧?” “除了皇后娘娘,还能是谁?” “这当爹娘的给女儿磕头,看起来……” “先是君臣,再是父女。”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 “不什么?” “没什么。” 郑凡本想说觉得有些不吉利,但想想还是算了,这毕竟是人家靖南侯家里大喜的日子。 “你今日所行之事,还有你不敢说的话?” “我的好姐姐,你当我愿意啊?” “你对我这般抱怨,就不怕我把你这话说给侯爷听?” “说就说呗,人之常情而已。” “也是,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怕啊,被乾国大军围住时,都没现在这般害怕。” “不用害怕,有侯爷在。” 呵,你是他的女人,你当然觉得你的男人无所不能。 但我算什么? 天知道靖南侯愿意保我到什么程度以及保我到什么时候? “杜鹃姐,我还以为你留在天台县了呢。” “这不侯爷要回家了么,我自然也得回来。” “见公婆?” “是吧,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姐你可一点都不丑。” 当然没我家四娘好看。 “但公婆肯定会更不待见,郑大人,你是知道我身份的,你认为,他们会接受我么?” “情爱这种东西,当事人喜欢满意就好,对于双方父母,问心无愧即可。” “问心无愧么,没看出来,郑守备年岁不大,却对这男女之事看得这般真切,我可是听闻郑守备可还未娶亲呢。” “等姐你有空时可以给我介绍一个。” “行,密谍司的女探子,你可以随便挑。” “…………”郑凡。 “怎么,怕了?” 郑凡摇摇头,试想一下,密谍司的女探子被自己娶进家门后,要面对瞎子北、薛三、四娘、阿铭以及魔丸他们的虎视眈眈。 到底,是谁会害怕? “皇后娘娘的銮驾入府了,侯爷也要入府了,我们走吧。” “嗯?我们也能有资格进去么?” “里面大着呢,你们又都是侯爷的亲兵,自是自家人,怎么会有不让你们入府的道理?” “那我还真想在里头逛逛。” “自己注意分寸即可。” ………… 皇后娘娘的銮驾入府后,规矩和紧张感瞬间就消散了许多。 在园内一座雅楼内,轻纱遮蔽,皇后娘娘屏退左右,跪在了田老爷子和田母的身前。 “爹,娘,女儿不孝,入宫后无法侍奉二老身前。” 田老爷子和田母当即起身,要拉皇后起来,但皇后执意要跪,拧扭不过之下,田老爷子就不折腾了,任由田母和皇后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我的亲闺女哟,你受苦了哟…………” 后宫幽深,想在后宫内生存下去,这得吃多大的苦啊。 田老爷子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妻,又看向自己的女儿, 嘴唇嗫嚅了一下, 最后还是开口喊道: “钗儿。” 这是皇后未出阁前在家的小名。 皇后身体一颤,回头看向田老爷子: “父亲。” “你弟也回来了,因他带着兵,也没卸甲,为父先前就没让他上前来,现在为父去迎一下你弟,待会儿带来与你相见,你们姐弟俩也是许久未曾相见了。” “女儿先前在銮驾里时,也是看见身后的军马了,阿弟有出息,能为国戍边,我这当姊姊的因为他,在宫里的位置也能坐得更有底气,陛下也对阿弟夸赞有加称他为国之柱石呢。” “做臣子的,为陛下分忧,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再说了,陛下也未曾亏待我田家,对我田家恩宠日渐隆重,我田家得此殊荣,自然应当更尽心竭力为陛下做事。” “父亲,都是自家人,为何说话这般客气,要这般在乎什么名分呢?” 田老爷子表面笑呵呵的一脸慈祥,但在听了女儿的话后,心里忽然凉了一些。 女儿话里有话, 看来, 这次女儿省亲真的不仅仅是恰逢其寿这般简单。 毕竟,女儿话语里明显有为他丈夫拉拢自己弟弟的意思在,但如今这局面,我田家距离封王只差一步了,怎能放手? 为父,又怎么可能放手? 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心里,已经是完全向着她丈夫儿子,向着他姬家了,已经忘记自己是田家女了! 田母还是在哭,她命好,生下一子一女都很有出息,所以一直在享福,自然不懂得父女俩之间的对话里,蕴藏了多少心思在里头。 田老爷子告辞,走出了雅楼,外头,田家的亲眷们都在距离这里比较远的地方,这会儿是父母和女儿稍享天伦的时候,若是有旁人在,反而大家都放不开了。 今晚开宴时,倒是大家都能够见到皇后娘娘,同时小字辈们也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 田老爷子急匆匆地走在小径上,前方回廊处,刚刚卸下甲胄的靖南侯田无镜在侍女的引领下正在向这边走来。 见到儿子,田老爷子一口怒气喷涌而出,先前在准备迎接皇后銮驾时,他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自家儿子入京后居然直入皇子府邸将三皇子给废了! 这是要干什么! 这真的是要干什么! 田家要的,只是一尊王爵而已,可并非是想要造反啊! 就算要造反,他镇北军不还没真的开打么,镇北侯府还没真的撕破脸,他田家都要迫不及待了么? 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家一向沉稳的儿子居然行此事,田老爷子,当真是,当真是,当真………… “无镜吾儿,一路可是辛苦劳累了,让为父好好瞅瞅这南疆的风可曾把你吹瘦了。” 这里面, 或许是有舐犊情深在, 但更多的, 还是在田老爷子走到田无镜也就是自家儿子跟前时, 顿时被那一股子大帅气势给震慑压迫住了。 这一刻,田老爷子才记起来,眼前这个,不光光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五万靖南军精锐的统帅! 田老爷子也是田氏家主,但他已经老了,而且门阀之主的气势又岂能和统兵大帅相比? 走到跟前后,田无镜双腿跪下,对着身前的田老爷子连磕三头, 道: “儿子不孝,父亲大人大寿时尚不能返回为父亲祝寿,请父亲责罚。” “唉,我儿军国大事在身,为父又岂会怪罪?” 田老爷子当即伸手把田无镜搀扶起来。 这时,田老爷子才发现田无镜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一身黑色裙子,头戴钗柳,看起来也是楚楚动人自是天香国色。 但很快,田老爷子就想到了这女人的身份,嘴巴一张,指着这女人道; “你,你把她带回来了?” 田无镜回头对杜鹃招手道: “来,见礼。” “媳妇儿给公公请安。” 杜鹃对着田老爷子跪了下来。 “这……这……你……怎敢……你……” 这女人,可是密谍司的人啊,而且其身份,在密谍司里也不算低了。 “爹,阿姊可在前面,我带杜鹃去见见阿姊,阿姊与我来信间,可是催促我这个弟弟的婚事许久了。” “皇后……不……你阿姊就在前面雅楼和你娘在一起,但,这………” 田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脸色马上恢复, 且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道: “哟,你们小两口可快去雅楼吧,你阿姊可等你们许久了。” 门阀之主的身份确实不简单,田老爷子这会儿虽然心里翻江倒海,但还是马上克服了自己的情绪。 田老爷子领着田无镜走在前面,第一次进家门的杜鹃则跟在后面。 田老爷子小声急促地问道: “三皇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爹,儿子心里自有分寸,你就不要再问了。” “你……你可知现在到底到了如何紧要的关头,你废了他儿子,姬润豪能甘心?姬润豪和他那个荒唐老爹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被爹你们给压得没脾气么?” “这一码归一码,是他姬润豪妄想对镇北侯府开刀,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盘算,现在这个局面,也是他姬润豪咎由自取,这大燕数百年来,都是门阀和姬家共治天下,他姬润豪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他敢!” 田老爷子发现杜鹃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父子二人在说话,所以故意往后拉出了一段距离,所以田老爷子说话时就随意了一些。 “所以,我废了他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是不算得了什么,他姬润豪现在和镇北军对上了,他只要头脑没发昏就不敢对你有任何处置,镇北军已经反叛在即了,原本以为李梁亭进京了北边会消停一些至多做做样子,谁知道李梁亭的儿子居然在北面现身了,呵呵,他要是再敢对你动手,南边的靖南军也得反了他的,到时候,他姬家的江山,还坐得住么?” “那爹你又为何怪我?” “我怪你是本来这事不用这般鲁莽操之急切,本来是李梁亭的镇北军在前压迫,我等世家联合,想给李家封王以平息事端,而你,我田家,则是在边上沾点光而已,他姬家要恨,第一个该恨的也是李家,甚至日后他姬家度过这次坎儿后还得加大力度拉拢我田家,但你今日废了三皇子,这不是平白地为我田家招人非议么?” “爹,那儿子问你,我田家的立身根本,是什么?” “百年传承!” “那是以前。” “良田万亩,田户数万。” “并非当下。” 田老爷子抿了抿嘴唇,道: “五万靖南军!” “是,五万靖南军,只要抓住靖南军的军心,咱田家,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我田家并非四大门阀之一,为何这次封王之事能落在我田家头上而不是他们,不正是因为儿子执掌靖南军已逾十年么?” “所以,你这是在拿皇子收买人心?” “为了他们,为他们出头,儿子连皇子都可以废。” 田老爷子有些干瘦的胸脯一阵起伏,最后,伸手拍了拍田无镜的肩膀, 道: “我儿长大了,为父老了啊,若非我儿还要回银浪,这家主之位,其实早该传给你的。” “爹,一个田氏家主的位置,你儿子还真没怎么放在眼里。” “呵,好大的口气,还真有你爹我年轻时的风范!” 老爷子的气色当即多云转晴大笑了起来,同时不忘回头招呼跟在后面老远的杜鹃: “我这儿媳妇莫非腿脚不利索,怎走得这么慢呢?都比不得我这七十老叟了,以后这还怎么指望儿媳妇伺候我?” 杜鹃闻言,脸上当即露出笑颜,双手提起裙摆小跑了过来。 见杜鹃这般孟浪举止, 田老爷子眼睛深处一抹不屑稍纵即逝, 到底是密谍司的探子出身,和大家闺秀不能比,粗鄙! 但一想想自家儿子要想顺顺当当地封王,田氏一门能得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就让他姬润豪在自家里安插一个密谍司女人又有何妨? 趁着杜鹃还在向这里跑,田老爷马上又道: “姬润豪已罢朝十日,明日四大门阀加我田家领大燕三十家门阀家主一起入宫面圣,这件事,就算彻底敲定了,他姬家,翻不了天了。 走,你阿姊就在里面了。” …… 田无镜和杜鹃比肩走入雅楼时,田母和皇后已经分开了,只是二人泛红的眼角,还残留着先前哭泣的痕迹。 田无镜先向前一步,对着田母,叩首道: “儿子给娘请安,娘安康。” “媳妇儿给娘请安,娘安康。” 旁边的田老爷子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微微点头。 心里不禁再次感慨: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儿子才靠得住啊。 而坐在上首位置的皇后娘娘在看见自家弟弟一进门就先跪娘亲而把自己这个身为皇后的阿姊放在一边,心里当即一凉。 随即,一股愤怒的情绪袭来,但还是被她强行压制住了。 皇后不信,就连其父母都知道,先以君臣之礼和自己见面,然后再叙人伦之情,自己这个在外统军多年最重规矩的弟弟会不晓得! 弟弟这般做,就是在告诉自己,他是田家的人,田家,在他心里才是首位! 皇后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外朝如今的局面她身为后宫之主又怎会不知? 外有四镇二十万镇北军虎视眈眈,内有数十家大燕门阀联合压迫,自己丈夫这些日子,近乎愤怒到了极点! 但偏偏自己无法去安慰也无法去说什么,因为这里面,就有自己的母家,田家! 南北二王的呼声里,南王,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入宫之后,她是皇帝的女人,皇帝,是她一生相伴的丈夫。 她不糊涂,她很清醒,就算她不为她丈夫着想,就算天家无情,那她总得为自己儿子着想吧。 她儿子现在可是明明摆摆地即将继储君之位的,等她儿子继位后,面对南北二王的局面时,又该如何去做? 这皇位,她儿子能坐得踏实么? 她是皇后,是姬家的女人,是姬家的皇后,她很清楚,正是因为姬家,她才有今日回府省亲的荣光,若是她真的一门心思铁了心地帮自己家,日后田家真的能以田代燕,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儿子将是废帝,她将是前朝皇太后,在田家,谁会在意自己,她还想有什么地位可言? “我的儿啊,苦了你了啊,我的儿啊…………” 田母抱着田无镜一阵痛哭,随后,在看见杜鹃后,田母明显愣了一下,但在得知这是自己儿媳妇后,虽然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这又没明媒正娶又不遵纳妾之礼的忽然带个女人回来,太不符合规矩。 但做母亲的,可能在对自己丈夫身上,不希望他女人多,但对自己儿子,巴不得他有很多很多女人,所以田母当即从自己手腕上脱下了一只玉镯子送给了杜鹃,杜鹃马上道谢。 随即, 田无镜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皇后阿姊也在这里一样, 行礼道: “臣参见皇后,皇后金安。” “平身。” “谢皇后。” “阿弟辛苦了,为国戍边,陛下可是一直夸赞你呢。” “臣只是做了臣分内之事,担不得陛下夸赞。” “阿弟,阿姊这次回来…………” “爹,娘,儿子疲了,开宴吧,开宴后,儿子也能好好歇息歇息。” “…………”皇后。 “好好好,开宴,开宴!” 田老爷子马上下了决断,他对儿子的态度很是满意,而且他也清楚这姐弟俩小时候关系很好,他还真担心自己这女儿会劝说自己儿子反对称王。 这可是田家满门飞跃的大好时机,日后不再是什么四大门阀了,论起大燕门第,当以南北二王为尊! 宴会,开始了。 一众田家核心族人齐聚雅苑,天也很快黑了,但雅苑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皇后娘娘先现身,众人包括田老爷子和田母都再次跪拜行礼,等皇后娘娘喊了平身后,宴会也就开始。 田家小一辈的上前朗诵文章或者演武,以期得皇后娘娘的夸赞,这本就是流程之中的事,等这些流程走完后,皇后娘娘就说自己凤体违和,先行下去休息了。 众人自是再度跪下恭送,皇后走了之后,靖南侯也携带今日和族人见面过的杜鹃告辞离开说下去休息了。 宴会上两尊大人物走了,宴会的氛围才彻底热闹起来,大家也就能更自由自在地围绕在田老爷子和田母周围兴高采烈地吃喝,畅想未来。 能聚集在这里的,都是田氏核心族人,自然都清楚等明日之后,自家门庭将会有怎样的飞跃,甚至可以说,封王这件事,比皇后娘娘省亲,更值得他们激动和雀跃。 ………… “唉,小姑娘,小心。” 郑凡伸手将一个跑到池塘边的小姑娘给拽了回来。 小姑娘长得粉嫩粉嫩的,像是个瓷娃娃,很是惹人喜爱,手里还拿着一块蜜饯正在吃着。 “婷姐儿,婷姐儿。”不远处,有女仆在喊着,应该是在找这个独自溜出来的小姑娘。 “这是来找你的吧,别乱跑,这黑灯瞎火的,掉池塘里别人都发现不了。” 郑凡对手里的小姑娘说道。 也是这姑娘确实太过可爱,激发起了来自郑魔王心里的父爱之情。 “你…………吃…………” 小姑娘似乎也觉得这个抱着自己的叔叔不赖,将手中的蜜饯送到郑凡嘴边。 郑凡摇摇头,道:“你吃,我不吃。” 小姑娘生气了,一巴掌拍在了郑凡的胸口上,怒道: “你……吃!” “呵呵呵。” 一个小姑娘做生气状的样子,更可爱了。 “啊,在这里呢。” “婷姐儿在这里呢。” 两个女仆马上跑了过来,从郑凡手里接过了孩子。 见郑凡身着甲胄,女仆道: “谢谢大人了。” “孩子可要看紧一些才是。” “婷姐儿调皮,先前一不留神就从雅苑里跑出来了。” “是呢,婷姐儿脾气可倔着呢,在府里,谁都不敢惹她,她可是老祖宗的心肝儿宝贝,老祖宗都叫婷姐儿辣妞儿呢。” 此时辣子虽然并未衍生出后世类似川菜的那种大菜系,但因为丝绸之路的原因,辣椒等这类东西倒并不罕见,尤其是富贵之家,总是更喜欢尝试一些新菜式的。 郑凡点点头,看着俩女仆带着小姑娘走后,自己也将地上的烟头踩了踩,走了回去。 亲卫们和陪同靖南侯一起回来的靖南军士卒都被安排了伙食,待遇还不错,有肉有汤的,大家吃得也挺开心。 郑凡刚走回来,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郑凡一开始没注意,等那道身影走近之后,才发现来人正是靖南侯田无镜本人。 原本已经卸下那套鎏金甲胄的靖南侯此时又重新将甲胄穿在了身上,而在靖南侯身后的阴影里,郑凡看见了杜鹃。 见一身甲胄的侯爷出现在众人面前,靖南军全体士卒都放下了散漫以及手中的吃食,马上整理自己身上的甲胄站立起来。 忽然间, 郑凡心里一慌, 一种可怕的预感, 开始在郑凡心底升腾而起。 郑凡其实不是在害怕什么,他只是有一种被自己内心猜测给惊愕住的反应。 靖南侯的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遍, 很快, 这支靖南军中的八名校尉一起上前,郑凡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过去。 八个校尉加郑凡,一起单膝跪在了靖南侯面前。 “靖南军,听令!” “末将在!” “末将在!” “末将在!” 下一刻, 周遭所有靖南军士卒全部跪下,先前的散漫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肃杀之气! “即刻包围雅苑!” 郑凡低着头,张着嘴,开始无声地大口吸气。 而另外八名校尉在听到这则命令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但他们马上重新低下头。 靖南军已经被靖南侯掌握了超过十年,在靖南军将士眼里,靖南侯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他们甚至只认靖南侯的军令而不认燕皇的圣旨! “包围之后,雅苑之内,鸡犬不留!” 这一道命令,如一道雷电劈了下来,震慑得八名校尉的身体近乎摇晃。 但军人的本能还是让他们在他们接到军令后, 马上齐声道: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 下一刻, 上千靖南军士卒在各自校尉带领下甲胄作响,冲向了雅苑。 甲士的人潮,在经过靖南侯时很自觉地分开绕过,靖南侯宛若一块磐石一般,矗立在这里。 杜鹃站在靖南侯身边,抬头看着自己的男人。 靖南侯伸手握住了杜鹃的手,道: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爷,妾身不委屈呢,妾身今天也算是过门了。爷,您才是真的受委屈了。” “呵呵,本侯,不委屈。” 他微微抬起头, 看向天上夜空中的星河皎皎, 沉声道: “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第一百二十四章 血夜 郑凡手里拿着刀,跟着这一群甲士正在冲锋,他没去指挥人,不似白天时他在皇子府邸时那般,享受着这些精锐亲兵配合自己的感觉。 现在的他,更像是海浪中被拍打被裹挟的一片枯叶,只是在走,只是在游荡,却不知道到底要去做什么。 靖南侯的那一句“鸡犬不留”, 宛若一声炸雷,到现在,郑凡耳畔边还“嗡嗡嗡”作响。 这和肖一波不同,肖一波是在四娘的死亡威胁下,为了活命,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可以不屑肖一波的为人,可以不屑他的选择,但倒是能多多少少地理解一点,这是一种动物求生的本能吧,他不属于人的伦理纲常,但至少,还算是个兽类。 但靖南侯的这声命令,可是亲自下令给自己灭族! 靖南侯是被胁迫的么?靖南侯是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驱使着么?靖南侯是为了自己活命么?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 他不是。 雅苑的四周由一条园内小河包裹,设计之初本是拿来附和流觞曲水的高雅,但现在,却成了包围雅苑田氏族人的最好地利条件。 雅苑内,近千田氏族人还继续围绕在田老爷和田母身边阿谀着奉承着期望着,男男女女,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在这个时代,最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日,靖南侯将封王,而他们田氏的地位,将会得到进一步地拔高,日后田氏族人的日子,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朝堂上,都将获得更大的利好。 当一群群靖南军甲士将这里的四个出口包围时,大部分人还没意识过来,依旧沉醉在今夜家族的放纵之中。 一个个小娃娃围绕在田母和田老爷子身旁,膝下承欢,这是老人最喜欢的情景,田氏族人也知道这个,自然将自家的娃娃带上,专门负责陪伴逗弄老祖宗开心。 坐在外围一点的一些田氏族人似乎发现了忽然出现的甲士,然而,还没等他们质问出口,四个出口处的校尉就已经下达了命令: “箭!” 四个出入口位置,甲士或持弩或张弓。 和眼前田氏族人放纵欢愉的场景比起来,此时这些冰冷冷的甲士,宛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原本毫不相干的两幅画面,在此时,却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一如黑色的墨,倒入清水之中。 “放!” 墨汁, 开始渲染! “噗!噗!噗!噗!!!!” 一名名还在举着杯的田氏族人中箭,他们至死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家的宅子,毗邻京城,宅子里,不光有诸多护卫,还有家族侯爷今日带回来的上千靖南军精锐,怎么可能让贼人悄无声息地杀到这里来? 箭矢横飞,在这般距离,甚至是可以有瞄准的前提下,箭矢威力,十分恐怖。 郑凡甚至看见有好几个中箭的族人在中箭后身上放出了光,显然也是入品的武者,但要么直接毙中要害栽倒下去,就算没一箭射死,在中箭之后是否还能继续提得起刀也难说,更何况,这里是宴会,因有皇后娘娘会来,所以聚集在这里的族人,无人敢携带兵器。 乱箭无眼,但田母和田老爷子所坐的位置,却是被箭矢最多光顾的位置。 这一幕,郑凡看得清清楚楚,与其说第一轮箭雨是想要造成多少杀伤,倒不如说是大家都很默契地,对田老爷子和田母,也就是自家侯爷的生身父母下了手。 田母和田老爷子以及围伴在其左右的那些人全都被射死在了那里,田母和田老爷子二人更是被一根根箭矢钉死在了太师椅上。 郑凡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命令,是侯爷下的,他们不敢违令,也不会去违令,但若是第一轮箭矢不能直接将田老爷子和田母射死,等接下来短兵相杀过去后,换谁上去给田老爷子和田母来一刀,那个人,都不那么好交代。 所以,他们干脆就默认田老爷子和田母是死在了乱箭流矢之中,事儿,是大家一起做的,责,大家也一起担。 郑凡张着嘴,他还在喘着气,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热。 第一轮箭矢之后,四个出入口的靖南军全部丢下了弓弩,抽出兵刃开始了冲杀。 他们配合默契,本就是军中精锐,而且其中真的不缺入品武者,哪怕田氏族人里也有功夫不错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和这群靖南军甲士相抗衡。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而屠杀的下令者,是这家的……少族长。 郑凡真不是在矫情,老实说,杀人,他真杀了不少了,也率军冲过乾国的城,更是在入城之后潇潇洒洒地走入绵州知府衙门里,将一众官老爷的脑袋割了带回去夸功。 一件件,一桩桩,证明郑凡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连“好人”的边都沾不上。 但此时,瞎子北的脸、魔丸的脸、四娘的脸,他们的脸,一张张的,都开始在自己脑海中浮现。 郑凡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那就是, 自己和手底下的这七个人, 和靖南侯这类人相比, 真的算是魔王么? 惨叫声, 哭泣声, 兵器入肉的声音不停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郑凡没杀人,他没动刀子,他没有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只是忽然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有些可笑和荒谬。 四周的杀戮,还在继续,在这场景中,没人去在意郑凡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哪怕有甲士看见郑凡在什么都没做,也不会去怀疑什么。 因为他们先前收到的命令以及他们现在所正在杀的人,都已经足以让他们心神失守了,操控他们继续举起屠刀的,是靖南侯十余年在靖南军将士心中植入的一种本能。 有北面的镇北侯府为戒,历代燕皇对靖南侯这一位置一直都带着戒备,不光是那个位置上必须是自己的心腹,同时,为了保险起见,必要时,还会选择调离,至于制衡和掣肘,这是帝王心术的基本,就怕在南边再养出一座镇北侯府。 但这一代燕皇继位后不到三个月,就封自己的小舅子田无镜为靖南侯,靖南军上下,更是放予其一人为之。 训练、奖惩甚至是靖南军序列之中的将领选拔,都由靖南侯一言而定,燕皇绝不说二字。 银浪郡密谍司负责人,更是成了靖南侯的女人,也就是说,不光是银浪郡的这支靖南军,还包括银浪郡的间谍系统,也都在靖南侯手里。 十余年的时间,足够靖南侯将自己的影响力渗入到这支军队之中了,同时,中层的将领,更是受靖南侯一举提拔。 说句不好听的,莫说是屠田氏满门,就是靖南侯一声令下,直接命他们攻打皇宫,他们也会马上执行。 靖南军上下,不奉诏,只认靖南侯军令! 郑凡在一张侧倒在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刀,放在脚下,左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这会儿,他有点希望四娘或者瞎子能在自己身边,他想找他们说说话。 胸口位置的石头,开始微微发热,郑凡低下头,忽然发现有一缕缕血雾从四面八方被汇聚而来,开始向自己胸口位置的石头聚集。 是魔丸,在吸食这里新鲜的血气。 这一幕,做得很隐秘,没人会注意到,且四周喊杀声四起,更不会有人会观察到这个。 郑凡“呵呵”笑了一声, 没去阻止魔丸。 他对田氏,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会为田氏不忿什么。 或许,还是自己以前太想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吧。 无论是刺杀还是反刺杀,阴人还是被人阴,率军驰骋乾国,其实郑凡觉得,自己更多的是一种打游戏的心态在做事。 岔河村的事,不是他做的,他不会去做这种事,因为对妇孺平民的杀戮,不在他的游戏范畴之中。 若是现实,也能如同游戏一般,让人只是玩乐没什么心理负担,那该多好。 忽然间,郑凡的目光被自己靴子底下的一块蜜饯吸引住了。 这块蜜饯,有些眼熟, 同时,上面已经被鲜血染红。 郑凡深吸一口气, 而后仰起头快速地呼吸了好几声, 一种想骂人却不知道到底该骂谁的感觉填充心头, 刚刚还正想稍微矫情一下呢, 结果一盆冰水直接浇透了自己的全身,打碎了先前的一切。 现实,终究不是游戏。 郑凡伸手,将那块蜜饯捡起来。 他不想去找,也不敢去找,甚至不敢再多在四周看看,他不希望在这里看见那位叫辣妞儿的小姑娘身影。 上辈子,曾是一名原创漫画师的郑凡,在此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虚构的漫画故事,漫画情节,它再怎么匪夷所思,再怎么精心设计,它总是有属于创作者的逻辑在里面的。 而现实, 往往没有逻辑。 郑凡不想再待在这里听惨叫了,因为那块蜜饯的原因,他也不想再看向自己身后的场景,捡起刀,起身,郑凡走到小溪边,想伸手捞点儿水洗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下,低下头时却发现,田氏人的鲜血,已经将这本来象征着流水曲觞的高雅,给染红了。 “呵……” 郑凡直起身子,向外走去。 “田无镜,田无镜,你这畜生,畜生啊!!!” 外面,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凄厉叫声,带着愤怒,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就在这时,郑凡看见一队身上被血污浸染了一层的甲士从自己身侧冲了过去。 郑凡提刀马上冲了过去, 那个女人一身紫色长裙,发髻已卸,显然先前是在睡觉,但此时,却披头散发地跪在雅苑外的溪水对面,在女人身边,有一群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 当这群浑身浴血的靖南军甲士冲过来时,那些宫女太监们吓得发出了一阵阵尖叫。 “放肆,站住!” 郑凡一声大喝。 前方十余名靖南军甲士停下了步伐,回头看向郑凡。 他们的眼睛里,泛着腥红,也不晓得是不是沾染了太多血水的缘故。 不过,郑凡清楚,他们是因为杀戮太多,已经有些疯魔了,近乎到了见到不是自己人就要杀的地步。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哪怕是再训练有素的精锐,一旦放开了手脚地杀入,沉浸其中后,往往会不可自拔。 “侯爷之令,雅苑内鸡犬不留,雅苑外,不得杀一人!” 有甲士对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他们是认得郑凡的。 有人带头后,剩下的十余名甲士则一起跪了下来。 他们先前的所行,近乎差点违背了军令。 “田无镜他人呢,叫田无镜出来见本宫,叫田无镜出来见本宫!” 皇后挣脱开了身边宫女的阻拦披散着头发向郑凡这边冲来。 郑凡持刀横身,挡在了皇后身前。 皇后撞在了郑凡身上,因为有甲胄加持外加郑凡好歹也是个入品武者的原因,皇后娘娘撞上去后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都起来,看住这里!” 郑凡下令。 十余名甲士马上起身,持刀而立,守住了这条路。 “给本宫让开,给本宫让开!” 皇后娘娘爬起来后发了疯一样开始拍打郑凡身上的甲胄。 “啊啊啊…………” 这时,一道女孩儿哭声传来。 郑凡寻声望去,发现在先前宫女太监群里,有个瓷娃娃站在那里哭,不是辣妞又是谁? 是皇后看她可爱,所以离开雅苑下去歇息时,把她也带走了么。 郑凡心里,忽然舒服了一些,人,总是有一种在悲惨事情之中找寻出可以自我安慰的本能,人们在嘲讽阿q的同时,殊不知,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阿q。 不过,郑凡忽然看见皇后娘娘居然拔出了一根凤簪。 郑凡当即伸手,在皇后娘娘要刺下来前一把攥住了皇后娘娘的手腕。 两世为人,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抓住身份如此尊贵的女人的手! “放肆,你可知本宫是谁,你信不信本宫诛你九族!” 听到这话, 郑凡嘴角露出了笑意, 你他娘的威胁人的时候能不能用点脑子或者睁开眼看看,现在到底是谁的九族正在被诛? 在见到郑凡嘴角的笑意后,皇后气得脸色煞白,这绝不是抹了粉,是皇后现在气急攻心。 郑凡手臂向前一推,皇后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搀扶住。 郑凡则后退了几步,笑话,他可不想继续站在这里给这皇后当靶子,皇后打打自己无所谓,反正有甲胄护持,就当帝王spa捶腿服务了; 但要是拿个簪子给自己身上开几个孔,这亏,郑凡可不想吃。 后退几步后,郑凡大喝道: “侯爷有令,雅苑内鸡犬不留,敢入雅苑者,杀无赦!” “遵命!” “遵命!” 十几名甲士发出一声大喝,刀口向前,直指皇后。 皇后被这个阵仗给吓到了,她清楚,她的身份,至少在此时,是一丁点用都起不到,自己再敢向前,这群丘八真可能会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 一声闷雷忽然自远处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极为沙哑的厉啸: “老夫闻到了血腥味,何方宵小,竟敢犯我田家!” ……… 这座新观园,是田家以迎接皇后娘娘归府省亲的名义修建的。 原来,田氏的宅子就分东西两府,这一次是将西府翻修扩建成了新观园,而在雅苑内,伴随着田氏族人被屠戮,血腥味开始弥漫,血水开始伴随着小溪流入了东府之中。 东府内有一座道观,田家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相传当初田氏族长的位置,是落不到田老爷子的手上的,因为田老爷子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田氏族长病故时,田老爷子才二十出头,太过于年轻,田家担心无法服众,所以想由田老爷子父亲的亲弟弟来承接族长的位置。 但那位田老爷子的叔叔,也就是这一代田氏族人的叔祖却不喜欢这些俗务,一门心思的痴迷于道学,见众人要让自己当家主,直接躲进了田氏东府中所修的道观里不出来了。 这家主位置,这才落在了田老爷子的头上,其实,撇开今日不谈的话,田老爷子确实是将田氏打理得很不错了。 “那是谁?” 站在靖南侯身边的杜鹃开口问道。 能一言如雷者,绝不是庸人,寻常的高手也根本无法做到。 靖南侯松开了握着杜鹃的手, 回答道: “是你我的叔祖。” “叔祖?” “叔祖数十年如一日将自己锁在东府道观之中,一心求道,外人知其者甚少,甚至就连家里人,也只当是叔祖早疯了,是一个被关在家里的老疯子。 不过,我倒是清楚,我这位叔祖没疯,因为小时候,他曾想引我入道,也曾为我淬炼过身体,只可惜,我终究与道门无缘,更向往军旅征伐。 你且在这里等着,为夫去看看,想来是雅苑的血腥味,惊扰了叔祖的清修。” ……… “何方宵小,安敢在我田家放肆!!!田博楷,你人呢,你人呢!” 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正站在道观顶上大声呼喊,若是近距离去看他,可以看见他的双目,早已浑浊一片,倘若郑凡在这里,定然会觉得这老头得了极重的白内障,而且是治不好的那种。 当然了,郑凡不会歧视盲人。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很不好相与的瞎子在。 “来人呐,来人呐!” 老者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其身上的道袍,也早就破烂不堪。 他圈禁自己数十年,一心求道,吃喝供应,早些年一直都是由田氏族人供应,不过后来,田氏下人发现他忽然不吃饭了,送过去的饭食今日是什么样翌日收回来时也依旧是什么样。 田博楷还曾因此特意入道观看过,出来后,田博楷只是吩咐以后不用送饭了。 若不是里面时不时地会传来笑声或者诵经声,田氏族人可能还真以为这个叔祖已经死了,但这种不吃不喝的架势,还真是让人觉得奇怪无比。 “来人,田博楷呢,人都死哪儿去了,来人!” 老者不停地大喊着,在其周身,肉眼可见一缕缕青光在环绕。 “叔祖。” 靖南侯走到了道观门口,躬身下拜。 “你…………你是谁?” 老者面向靖南侯,鼻子忽然吸了吸, 道: “这味道,好熟悉,小镜子,是你么,小镜子?” “回叔祖,是无镜回来看你了。” “啊哈哈哈,小镜子原来你在家啊,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虽然当日你没从老夫我问道,但老夫清楚,你这小子习武天分一直极高。 有你在家,想来家里是出不了什么事的,我现在嗅着的血腥味儿,必然是那群赶来进犯之宵小所流,是吧?” “回叔祖的话,宵小,已经被无镜杀了。” “嗯,该杀,就该杀!那就行,那就行,老夫还当有什么事儿呢,呵呵,你在家就行,有你在家,老夫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对了,你与你父说说,他也一把年纪了,别舍不得放权,也别再隔三差五地纳妾了,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不嫌害臊,这不是耽搁人家小姑娘家么。 你叫他明日来这里找老夫,他若是想多活几年,就陪老夫念念道家心经,家里的事儿,他也该交给你了。” “回叔祖,父亲,明日来不了了。” “咋嘞,病了?” “父亲应该已经去了。” “啥?博楷那混小子已经走了?何时的事,为何都没人通知老夫?哦,也是了,老夫二十年前就叫你们别送饭了。” “今日,刚才。” “刚才,小镜子,你是说那些上门的宵小,已经将博楷害死了?” “死了。” “可恶,敢尔!到底是谁家出手?是司徒家还是吴家?不对,难不成是蛮人?也不对,也不对,难不成,是他姬家?” “是无镜。” “…………”老者。 “老夫眼睛已经瞎了多年了,如今这耳朵也越来越背气了,这话都有些听不清楚了,小镜子啊,你刚刚说啥了?” “是无镜率靖南军,在诛田氏一族。” “你,你,你!你荒唐!!!” 老者周身,一道道青光溅射而出,道观屋顶的瓦砾瞬间被碾碎,澎湃的气势开始宣泄。 “小镜子,小镜子啊,你为何,为何要这般做?” 靖南侯伸手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扣子,血红色的披风随风飘落在了地上。 同时, 缓缓道: “我燕人为东方御蛮数百年,是该出去看看了。” ———— 感谢她化大自在天成为《魔临》第71位盟主。上架那段时间新上萌和打赏的亲很多,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 另外,求一下推荐票和月票吧,因为龙最近字数写得比较多的原因,咱的字数已经超过推荐票数很多了,牌面啊牌面还是要的伐!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登天 “小镜子,小镜子,你可是姓田!”老者的双眸开始泛红,双手也在慢慢地撑开,“是田家养你,生你,供你,你怎敢,你怎能!” “叔祖放心,无镜这一生; 若是有幸,则在马踏江南之后,回到田宅自尽; 若是无幸,则将战死沙场。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无镜断无晚年。”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他姬家皇帝?他姬家现在是谁当皇帝?是谁?” “当代陛下,名润豪。” “姬润豪?” “是。” “哈哈哈哈,凭什么,为什么,老夫虽不问世事数十年,但老夫只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他姬家出了个雄主,就得我田家……不,不对,不仅仅是我田家,不仅仅是我田家吧?” “四大门阀,一个不留。” “你们……你们这是要杀得大燕门阀血流成河,血流成河啊,你们就不怕大燕大乱么,给蛮族,给乾国,给晋国可乘之机?” “回叔祖的话,蛮族王庭已衰,乾国边军已腐,晋国正在内讧。 此,我大燕百年难得一遇之机遇,无镜不想错过,也不想让大燕错过。” “这么说,你是为了大燕将来着想,老夫我,只是为了一家一姓着想?” “确实。” “治大国如烹小鲜,你们行此酷烈手段,当真以为这天下会如你们所愿般运转?天下人,可能信服?” “回叔祖的话,大燕最强三军,镇北军三十万铁骑,靖南军五万前军加五万后营,二十万禁军,皆在我等手中。 门阀私兵大半已聚于天成郡, 大燕最强之军在手,大燕皇族大义在手,大燕百年之机遇在手, 无镜不才,想不出会败的理由。” “小镜子啊,你小觑了我大燕门阀啊。” “叔祖,是您高看门阀了,高看这群附骨之蛆,高看这群国之宵小了。” “既然如此,小镜子,你现如今站在老夫面前,可还有事教与老夫?” 田无镜俯身再拜, 诚声道: “无镜,请老祖登天!” “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我田家好儿郎,是否真有说这般豪言壮语的底气!” 老者赤红的双眸之中当即有两道光芒疾射而出,却非直射田无镜,而是在中途散开。 下一刻, 一尊尊青色的虚影自田无镜周身显化而出。 这一尊尊身影,都是老者的模样,只不过,属于他不同的年龄段。 每一尊虚影,或嬉笑,或怒骂,或张扬,或委屈,神采各不相同。 且渐渐的,这些原本模样酷似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化出模样。 有田母的,有田博楷的,有田氏其余人的,甚至还有姬润豪、李梁亭、杜鹃这些人, 他们的言语,他们的表情,仿佛是一根根缠绕着你的丝线,开始勾连你的情绪,要将你的内心牵扯出一道道裂痕,最后再一举撕裂! 修道,修的是天道,修的也是自己的道; 问道,问的是苍天,问的,也是自己。 意志不坚者,与道法无缘,老者为了修道,撇下田氏族长之位,将自己囚禁在小小道观之中数十年,问道之心,堪称坚韧如铁! 这是, 在比心境! “叔祖,此等术法,于无镜无用!” 田无镜没有挥拳,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的表示,他只是很淡然地迈着步子,向道观走去。 四周一切,于我田无镜毫无干系,他们存在与否,都无所谓。 这一幕, 宛若波涛之中有人踏浪而来, 四周的汹涌都成为了背景和陪衬。 老者看着越来越近的田无镜, 开口骂道: “你这自灭满门的逆子,这心,果然比石头还狠!” 此等心境之下, 再玄妙的道术,也已然无法动摇其本心。 田无镜抬起头, 看着上方屋檐上的老者, 再次俯身一拜, 道: “请叔祖登天!” “那就要看看你这逆子,可有这等本事!” 老者掌心一翻,道观神坛之上供奉在那里数十年的桃木剑当即飞出,刺穿了屋檐,落入了老者掌心。 “今日,老夫为田氏先祖,除了你这等无父无母大恶之徒!” 老者身形纵身跃下, 手中的那把桃木剑更是直接刺向了田无镜。 田无镜双手握拳,周身气浪忽然炸起,道观之内,一时间飞沙走石,连那一棵歪脖子树都被直接连根掀翻。 老者的桃木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已然被老者以道法祭炼多年,其间更是蕴藏着无数玄妙,此剑,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哪怕是武者体魄,都可破之! 道术之玄妙,就在这里,道家之奥妙,更是让人难以琢磨。 老者深知自家这孙儿走的是武夫路子,且其心志又格外坚韧,术法已然对其无用,只能用这种以巧破力的方式,先破掉其武夫根本。 然而, 老者的身形却始终被这磅礴的气浪所阻隔着,剑尖更是和田无镜的眉心一直保持着一丈多的距离,任凭老者如何催动,始终无法再得寸进! 这般浑厚之气血,宛若山岳高耸,宛若大海无垠, 田无镜就这般抬着头,看着那把桃木剑, 且看它, 能否刺中我! 武夫之境,讲究一个气血盛衰,当日在绵州城下,郑凡曾遇到那位使双头枪的老者,老者当初本是八品武夫,却因为年老体衰,不复当年之勇,在搏杀数名蛮兵之后就已后继乏力,再被梁程一个僵持后即刻被斩去了头颅。 而田无镜,正值壮年,一身气血,更是澎湃汹涌,如江河滚滚,连绵不绝。 除非类似那一日沙拓阙石在镇北侯府门外被三千铁骑轮番车轮战消耗,否则很难磨其血气,再者,眼前老者仅有一人罢了。 反观老者这边,道法自然不假,但你面对一个心若磐石刚刚甚至已经下令灭自家满门的对手,满身道术根本就寻不到其心境之破绽。 同时,一切起因缘由又太过迅猛,修道者,讲究一个料敌于先手,徐徐布置,最后掌握着天时地利缓缓收网以求功成,而非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直接上来与人厮杀。 最重要的是,道士所追求的,本就是证道长生,而非和武夫一般,求的是一身横练战场搏杀之术。 且老者在术法无法起作用后,转而想以桃木剑以巧破力,却正是无奈之下所出的下策,竟然以自己这风烛残年之躯,去和一个壮年武者近身! “三品武夫,三品武夫,小镜子,你竟然已是三品武夫!!!” 田无镜回答道: “不敢让叔祖失望!” “好啊,好啊,好啊!” 老者胸口一阵起伏,一口精血当即喷吐在了桃木剑上,忽然间,那棵先前被气浪所刮倒的歪脖子树再度挺直起来回归原位,先前道观屋顶的瓦砾在此时也都复原。 一切的一切,宛若时光重塑。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假的,但当假的东西已经假到足以乱真时,它所起到的效果,与真的已然是近乎无二。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巨手忽然倾轧了下来,哪怕田无镜这三品武夫体魄,在此时居然有种风雨飘摇之势。 “老夫自囚于这道观数十年,这道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已然烙印在老夫心中。 这道观,就是老夫的道场,你竟敢入老夫道场之中与老夫交手,在这道场之中,老夫就是天,老夫就是地,老夫,就是道!” 这一刻, 靖南侯所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而是这一方小世界对其的打压和排斥,其身上的鎏金甲胄,已然在发出脆响,这是甲胄不堪重负即将龟裂的征兆。 局势, 陡然间颠倒了过来。 靖南侯周身之气浪正在被这一方天地不断地压缩回去,而老者的桃木剑,其剑尖,距离靖南侯已然愈来愈近。 老者的脸色,在此时更是一阵潮红,其势其法其术更是在此时更上一层楼。 朝闻道夕死可矣。 修道者之境界,一般很难用品级去衡量,一是因为他们很少修杀伐之术,不善杀戮,二则是他们的境界浮动,往往会过于巨大。 老者脸上的潮红,是强行兵解后的回光返照,他已经自断生机,就为了将这一剑,给刺下去! 这一刻, 靖南侯周身气浪再度被压缩了大半,老者的桃木剑,也终于来到了靖南侯跟前。 靖南侯的目光和老者的目光对视, 这一剑, 老者即将刺下去, 但双方都清楚, 这一剑, 杀不了一个三品武夫。 但以老者之门道,足以凭此剑在田无镜的体魄上开一道口子,相当于是强行决堤! 自此之后,田无镜的武道,将再难前进,甚至还会因为这一道口子,将气血由盛转衰的时间,提前至少七年! 田无镜没有畏惧,哪怕此时此刻,他的双眸里,依旧是古井无波。 “嗡!” 剑尖, 终于刺中了田无镜。 这是一名自囚数十年的修道者,数十年来,所刺出的第一剑,亦是最后一剑。 人们常说,山中不知岁月。 老者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自囚道观之后出来的第一天,所遇见的,竟然是自家满门被屠的一幕,而自己所要刺出这一剑的对象,竟然曾是自己最为看重的小辈。 在剑刺下去的那一刻, 老者的手, 抖了。 剑尖没有刺中田无镜的眉心, 而是偏过去了, 剑身微微一弹, 弹了一下田无镜的左脸。 ……… “阿姊,阿姊,你说,这道观里住的是谁啊。” “听姨娘们说,这里面住着一个老疯子,阿弟,你一个人以后可千万别往这里跑,姨娘们说这老疯子不吃饭的,但却又一直没饿死。” “那他吃什么呀?” “吃小孩啊。” “阿姊,你吓我。” “哟,我的阿弟不是说长大了要当大将军打乾国人和蛮人么,怎么胆子这么小啊?胆小鬼,可是当不成大将军的哦。” “我不胆小,我才没有,我没有胆小。” “好好好,我家阿弟不胆小,以后啊,肯定能当大将军。” “嗯,我以后肯定能当大将军。” “啊,道观门开了!” “啊啊啊啊!!!!” “哈哈哈,骗你的,看你吓的那样儿,这样子还怎么当大将军啊。” ……… “噗通!” “咦,怎么有个小娃娃偷偷爬墙进来了,你可知,这道观里面,住着什么人么?” “是一个专吃小孩的疯子。” “哦,对啊,我最爱吃小孩了,小孩好啊,皮嫩,还不腻,啧啧啧,裹上面粉上油锅一炸,哎哟哟哟,这味道美得,可馋死人喽。” “我不怕你!” “你当真不怕我?” “我不怕你!” “你为何不怕我?” “我田无镜以后要当大将军,我不能怕任何人,不能怕!” “哟哟哟,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爹是田家家主。” “田博楷的儿子啊。” “不许你直呼我爹名讳,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那你来啊。” “哎哟,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放开我!” “啧啧,小小年纪,这劲儿还挺大的,嗯?先天气血圆满,嘶……,小娃娃,我问你,田博楷没请人教你习武?” “不许你直呼我爹名讳!” “呵呵,倒是个孝顺孩子。” “啊!” “老夫的辈分比你爹还大呢,敢这般对老夫说话,看老夫不抽死你!” “啊!” “啊!” “啊!” “说,你爹没请人教你习武?” “我爹请人看过了,那人说我现在还太小,骨骼还没长开,等再长大一些才适合习武。” “这说得倒也没错,这样吧,你跟叔爷爷我修道吧。” “我不要当道士。” “那你要当什么?” “我要当将军,我要当大将军。” “哟哟,这志向可真不小,当大将军后呢?” “我要率领我大燕铁骑踏破蛮人王庭,我要去乾国把乾国皇帝抓回来,让他们乾国人再敢喊我们燕蛮子!” “啧啧,你这小娃娃,志气还真不小,想当大将军,可以,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明儿个开始,你每天晚上到叔爷爷我这里来一趟,叔爷爷帮你把这身子骨松松,日后习武时,还能事半功倍一些。” “真的?” “呵,叔爷爷还会骗你这小字辈儿?” “啊,别捏我的脸!” “就捏,就捏,就捏!” “别捏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被捏脸!” “就捏,就捏!” “撒手,我不让你捏!被捏脸就长不大了!” “行,你不让老夫捏,老夫就不教你习武。” “那…………那…………” “那什么?大将军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那您捏吧,轻点儿。” “好嘛,这才乖嘛。” “哎哟,疼!” “哈哈哈哈…………” ……… 老者如断线风筝倒飞了出去, 从剑身传来的触感, 告诉他, 眼前这个男子, 已经长大了, 脸也瘦削了, 这脸蛋,已经捏不起来了。 田无镜仰起头,张着嘴,双眸泛红。 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出现在了老者下方,伸手,接住了老者。 田无镜清楚,先前,老者舍命一剑,是能刺破他的根基,但老者在最后,收手了。 怀中的老者很轻,轻得不像话。 老者脸上的戾色已然完全褪去,只剩下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解脱的情绪。 他的手,抓住了田无镜的胳膊, 趁着脸上的红潮还没散去, 急促道: “诛灭门阀之治,除了你和陛下,还有镇北侯府?” “当代镇北侯李梁亭,人已经在京城了。” “你们三个,三个已经?” 田无镜没说话。 “是了,是了,是了,呵呵呵呵…………” 老者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又马上收住了笑容, 继续道: “这一年来,老夫曾两次夜观星象,第一次,是忽然有彗星落于我大燕北方荒漠交界处,那彗星明灭难定,存在着太多的变数,老夫不知其代表着什么,是福是祸,难定。 一月前,老夫因发现神像破裂,第二次观星象,你可知老夫发现了什么?” 似乎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老者没等田无镜回答,继续道: “黑龙盘旋,大燕国运之盛,堪称可怖,呵呵呵,是了,是了……” “可惜,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老夫当日还以为大燕国运当起,我田家亦可永葆昌隆,却未曾料到,未曾料到………” 门阀不除,燕何以兴? “无镜,你叔祖我不成器,自囚数十年,也就修出这么点可笑样子,但你叔祖都能看出我大燕气运已有沸腾之象,那乾国的炼气士、楚国的巫祝、晋国的天机阁,那里比你叔祖高明的玄修多的是,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来。 我大燕铁骑,自是天下无双,你身担靖南侯之位,再有镇北侯和这一代姬家之君,你们若是一条心,放眼四国,谁人可敌? 但……但你们得小心,国运之变,不单单在于兵戈之事,战场上他们若是打不过你们,小心他们用……用其他方式。 小镜子,老夫我今晚,心很疼,疼死了,真的…………真的疼死了……… 但老夫也开心………我家小镜子………小镜子……… 真的当上大将军喽!” 最后一个字喊出口,老者脸上的红潮散去,生气散尽。 田无镜将老者放在了地上, 后退了三步, 跪伏了下来, 诚声道: “恭送叔祖……登天。” —————— 感谢larryyu成为《魔临》第72位盟主。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面圣 郑凡坐在小溪边,手里拿着一把先前从酒桌那里抓来的一大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对着腥红的溪水吐着果皮。 在发现婷姐儿还活着之后,郑守备心情忽然舒服多了,先前的抑郁茫然脑子发热的毛病,也似乎好了许多。 就是连耳畔边,靖南军甲士对着尸体一个一个地补刀声,都没那么刺耳了。 是适应了? 哦不,大概是麻木了。 这真是一个足够艹蛋的世界, 郑守备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没决定从虎头城里出来搞事情,现在大家继续留在虎头城里: 阿铭酿酿酒,樊力砍砍柴; 瞎子算算卦,薛三说说书; 自己做一个富家翁,每天四娘陪着,似乎也不错,至少不用经历这些东西,也不用看见这些东西,不是怕了,只是觉得烦了,再加点恶心。 但这似乎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若自己真的踏踏实实地选择当一个普通人,自己大概已经死在了那座民夫营里了么,任凭蛮族骑兵践踏过自己的尸体,然后镇北军铁骑,再来碾上一遍。 侥幸一点儿的话,明早来找食吃的荒漠野狼,兴许还能捡到一块属于自己的稍微完整一点的肉块。 瞎子,你说肉食者吃的是人肉,但你的意思,仅仅是他们吃底层人的肉时,毫不眨眼; 妈的,现在他们吃自家人的头,也他娘的是吃得津津有味。 尽管理性上郑凡也清楚,靖南侯说出那句“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这句话,是多么的有魄力,甚至是带着一种为一国为一民主动开天辟地的勇气。 但说真的,郑凡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这种地步。 若真的一定要做成那样,那这日子过得,得多没意思,图什么? 图我对大燕热爱以及对姬性皇族的忠诚? “在想什么呢?” 杜鹃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咳嗽了一声,道: “没想什么。” “自今夜之后,京中怕是没人再去谈论你废掉三皇子一事了。” 呵,为阻止我上头条靖南侯也够拼的。 “是啊。” 明日之后,靖南侯自灭满门的事,会迅速传遍京城,乃至传遍大燕,甚至传遍整个东方四国。 “侯爷很不容易。”杜鹃说道。 “但侯爷不需要可怜。”郑凡说道。 “呵呵,看来,还是你们男人更懂男人。” “杜鹃姐说笑了,卑职对侯爷,只有难以言表的钦佩。” “听出来了,这句不是马屁。” “那是。” “侯爷有令。” 郑凡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末将听令!” “命郑守备今夜回京入宫面圣。” “啊?” “替本侯转告圣上:头,已经开好了。” “末将遵命!” 起身后,郑凡还有些纳闷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道: “杜鹃姐人,我觉得吧,我最近表现的机会够多了,应该多把机会让给其他的袍泽,这样以后大家也能更好地相处,老是我一个人吃独食,这不好。” 尼玛,老子白天才刚把皇帝的亲儿子打成魏公公的干儿子了, 你现在让老子进京进宫面圣? 你们这卸磨杀驴都不带隔夜的? “侯爷让你去,你就去,靖南军里,无人敢质疑侯爷军令。” 杜鹃的话语显得有些冰冷。 到底是密谍司的女探子出身,哪怕刚刚入门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儿,但老本行的家伙事,可没丢。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你也不用怕,你是侯爷看重的人,陛下,不会对你如何的。” “是,卑职明白。” 你当然不怕啦,刚过门,公公婆婆就暴毙了,美死你呢。 当然,这话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郑守备还真不敢说出口。 没有印信,没有文书,郑凡穿着这一身甲胄,跨上自己的战马,就出了田宅。 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先前雅苑内,郑凡一个人都没杀,所以不像是其他靖南军士卒,身上的甲胄是被鲜血洗了一层又一层。 真要是那样,这大冬天的晚风一吹,身上的鲜血都得结冰了,再时不时地被自己体内散发的热量烘一下, 嘶,内味儿…… 策马出了田宅其实也没多远,郑凡就发现前方黑压压的一片阻拦了去路。 这里,竟然有一支大军! 因为是夜里,视线有限,但当郑凡靠近后就断定眼前这支军队,人数不下三千,而且这附近应该还有兵马。 靠近之后,对方的哨骑主动过来, “来者何人?”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 “参见郑大人。” 两个哨骑主动向郑凡行礼,郑凡也回礼。 随即,一名哨骑先一步去通报,郑凡在另一名哨骑的引领下,几乎没什么阻滞地穿过了这片区域。 这是……靖南军。 靖南侯这次入京,带的不仅仅是一千人马,这明显是后续赶到的兵马。 继续策马,大概一个时辰后,郑凡就来到了京城南门下面。 城门,早已经关闭,但是在城门口,却有一支禁军在把守,不是在城楼上,而是在城墙下。 等郑凡骑马靠近时,当即有禁军上前阻拦。 “来者何人?”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 很快,城楼上放下来了一个大吊篮。 郑凡下马,进了吊篮中,然后被上面拉到了城墙上。 没等郑凡多问什么,就有一名守城校尉领着郑凡下了楼,指了指一匹在那里已经准备好的马匹,对郑凡拱手之后二话不说直接离开。 “呵……” 自己这名号,这么响亮了么? 还是说,知道这会儿没人敢冒充自己? 又或者,今晚的口令就是“郑凡”? 当然了,这只是心里带着点恶趣味的臆测,其实郑凡心中更清楚的是,今日田宅所要发生的事情,宫里的那位,想来是清楚的。 靖南侯让自己传的那句话,“头,已经开了”。 分明就像是分工明确的俩兄弟,在互相支应着。 意思是我这边完事儿了,轮到你了。 当然了,回家灭门这种决断,不可能是靖南侯回去后晚宴上发现饭菜居然不符合自己口味一怒之下要灭门; 这事儿,心里肯定早就有了章程。 而白天去找三皇子的麻烦,原因就更简单了。 我都要灭自己满门了,废你一个儿子心里出点儿气,不过分吧? 自己没把三皇子杀了,而是废了,这很可能更符合靖南侯想要出气的目的,手段更狠,比杀了他更解气。 这么说来,自己还真被瞎子北他们舔出本能来了,知道该怎么能让自己需要舔的人更尽兴。 不过,那位宫中的陛下也是够狠的,这是在明知道今晚田宅会有这场浩劫的情况下,还把自己的皇后派回去省亲了。 但这似乎又是帝王表达自己爱的一种深沉委婉的方式,让自己的妻子可以有机会回去和爹妈见最后一面? 倒是小六子心里可以平衡一些了,他二哥母族也被灭了,而且他父皇没厚此薄彼,都是让靖南侯带兵灭的。 外人根本就无法探知此时这位“身负重任”“干系国运”的信使, 在从南城门一路骑马到皇宫门时,他脑子里,到底是在想着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就是郑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在想这些,大概,是为了排解内心的紧张感吧。 虽然心里大概率认为,这位陛下是位雄主,雄主一般都有一个习惯,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儿子。 但万一呢? 万一燕皇不走寻常路呢? 自己的命,可只有一条。 燕国皇宫,这是郑凡第一次去,好在,不难找,后世首都在规划时,也会注意故宫附近的建筑物高度,而在这座燕国京城里,无论你站在哪个方位,扫一眼,都能知道皇宫的方向。 宫门口的禁军上前盘查郑凡, 郑凡再度报出了自己的职位和姓名, 很快, 宫门口上也放下来了一个吊篮。 一般来说,重城都是至少有内城和外城两层的,其实皇宫本身在设计时,就承担着防守效应。 这倒不是拿来防御城外的叛军或者外敌的,一般来说,外面的军队打进京城后,基本就相当于大势已去,皇宫的防御修建得再好,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皇宫的防御性倒是能够不错地规避来自京城内的小规模叛乱谋反。 坐吊篮上去后,这一次,郑凡不得骑马了。 下了宫门城楼, 郑凡发现一个老熟人在这里等着自己。 其实也不算多熟的样子,就是一路上靖南侯说过好几次要介绍自己去他的部门任职, 同时, 这位大人物今天白天还很认真地对自己说: 咱家记住你了。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回头快速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着的宫门,这一刻,他居然有了一种秀女入宫从此一道宫墙隔绝自己人生和命运的错觉。 “郑守备,咱家可是恭候多时了。” 魏忠河手持拂尘,对郑凡微微一礼。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质,外加影视作品里一代代厂公附加在他身上的形象。 “下官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魏公公!” “哟,这才半日不见的功夫,郑大人怎又变得如此拘礼起来了?” “到底是命根子捏在公公您手里头了。” 魏公公左手掐兰花,指了一下郑凡,道: “调皮。” 紧接着,魏公公又道: “宫内,最缺的就是像郑大人这般的伶俐人了。” “…………”郑凡。 “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郑大人且随咱家来。” “初次入宫,劳烦公公带路。” “客气了,走着。” 魏公公的脚速,郑凡是见过的。 而且这一次魏公公似乎是特意为了赶时间,所以速度非常快,快到他明明是在走,但郑凡却得用奔跑的方式才能勉强跟上他。 大概跑了半柱香的功夫,魏公公忽然停下了脚步,郑凡自然也停了下来,开始喘气。 “郑大人,先顺顺气,免得待会儿面圣时冲撞了陛下。” “谢公公。” 二人开始匀步向前走,经过了一座小花园,这花园面积不大,跟故宫里的御花园差不多,总之,让妃嫔们在这里玩儿什么躲猫猫游戏又或者是玩什么偶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御书房在花园后面,一座小池塘隔着,穿过池塘上的走廊后,魏公公示意郑凡在外头候着,自己先进去了。 有主人的皇宫和没主人的皇宫,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郑凡此时站在门口,还真觉得有些冷。 小学的时候,你把同桌小胖打了,现在同桌小胖的爸爸在老师办公室等着你。 嗯,当然,上述情况还算好的,如果改成:小学的时候,你把同桌小胖阉了,现在同桌小胖的爸爸在等着你…… 少顷, 魏公公走了出来,对郑凡道: “进来吧,郑大人。” 郑凡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灯光不是很明亮,似乎皇帝喜欢这种略显昏暗的格调,郑凡进去之后右转,就看见一人坐在桌案后头,身穿燕人传统制式袍子,不过镶着金边,再具体的模样,就看得不是那么真切了,外加,郑凡也没多少时间去近距离地观察。 “臣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陛下!” 苏醒半年多的时间了,走北闯南,折腾了一大圈,稀里糊涂地,终于见到了大燕最高领导人了。 之前在翠柳堡晚上的篝火晚会上,郑凡和瞎子经常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吹牛皮。 这位燕皇和镇北侯爷明显在唱双簧的事儿,自己和瞎子早已经猜出来了,现在倒好,这里头还得再加一个靖南侯。 也不晓得这位大燕皇帝到底有怎样的一种魄力和魅力,能让南北二侯完完全全地相信自己,且愿意和他一起站在一条战线上。 “郑凡?” 燕皇小声道,像是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郑凡跪在地上,先前来时的忐忑,在此时忽然变得格外平静。 就像是考试前你慌得一比,但在卷子发下来之后,你已经没心思再去慌张了。 “谁让你来的?” 燕皇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随意,不像是皇帝,倒像是一个慵懒的男人,对大晚上还得加班处理政务带着一种天然的脾气。 “回禀陛下,靖南侯派臣过来。” 君臣奏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格式,郑凡不是很清楚,在今天之前,他只是一个边镇堡寨守备,虽然现在,他也只是一个守备。 “说。” “靖南侯让臣给陛下带一句话。” “继续。” “头,已经开好了。” “哦。” 一个“哦”字,郑凡没办法从里面揣测出太多。 “皇后,还好么?” 燕皇开口问道,像是从你端着碗坐在自家门槛上扒饭,你邻居二叔恰好从你家门口经过问一声你爸妈还好么?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安好。” 如果不是自己及时阻止,可能皇后娘娘已经被杀红了眼的靖南军给砍了吧。 但郑凡不敢拿这个去邀功,甚至连说都不敢说。 天知道这位皇帝在知道自己皇后安全无事后是宽慰还是不高兴? 之前眼前就有一个例子,那位乾国的节度使大人,大概在得知自家银甲卫出身的妻子命丧之后,心里,应该是很欢喜的吧? “郑守备,你可有字?” “回禀陛下,臣出身粗鄙,无字。” “也好,咱们燕人,不用学乾国人那种文绉绉的规矩,郑守备,这半年来,你可是几次出现在朕的案牍上啊。” “臣惶恐。” “在镇北侯府外救了皇子,在银浪郡冲入怀涯书院拿下乾国密探,四百骑孤军深入乾国境内,破绵州城。 唉,朕老了,老了,这以后的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我大燕正值国运昌隆,大燕这辆马车,还需要陛下您这样的舵手来指引方向。” “舵手,方向?” 燕皇笑了笑, 道: “郑守备不是北封人氏么,怎么,见过大海?” “回禀陛下,臣是从西域商人那里听来的,他们那里的商人,经常跨海远行去做生意。” “哦,可惜了,我大燕现在还看不到海。 对了,郑守备,你出身北地,却得靖南侯看重,朕倒是好奇了,你到底算是镇北侯的人,还算是靖南侯的人?” “臣,是燕人,臣,是陛下的臣子!” “呵呵,虽是假话,但听起来倒也舒心。” “…………”郑凡。 “可不是么陛下,郑守备虽然奴才也是今日才认识,但奴才可以确定,郑守备是个伶俐的人。” “可惜了啊,魏忠河,他是靖南侯点的人,你魏忠河是没机会收了当干儿子了。” “哪敢呐,奴才哪敢与靖南侯爷抢人呢。只能道可惜了,奴才没能早点遇到郑守备。” “你这阉货,想收郑守备这等将才种子到自己手里,莫非还想学学乾国的那位杨太尉领兵出去打仗不成?” “哎哟哟,奴才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起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呐!” 皇帝和总管聊着天, 下面跪着的郑守备冷汗淋漓。 “哐当……” 这时, 一枚银色的令牌被丢到了郑凡的面前, 郑凡有些愕然地伸手接过了令牌。 燕皇的声音传来: “这是可自由进出湖心亭的通行令牌。” “嗯?”郑凡不解。 “听说你和成越有缘,有暇可以替朕多去看看他。” ———— 感谢空闲的思维成为《魔临》第73位盟主。 第一百二十七章 镇北侯爷 郑凡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真的是不明觉恐。 燕皇轻飘飘的语气外加那么无所谓的态度,宛若一道深渊,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小六子曾说他爹多么多么冷酷,郑凡先前还有些不以为然,帝王么,不冷酷点还能称孤道寡么? 但当自己亲自面对后,郑凡才觉得,谁摊上这爹,谁大概就没童年了吧。 “郑守备,该告退了。”魏忠河对郑凡小声提醒道。 郑凡清醒过来,马上道: “臣告退。” 魏忠河陪着郑凡走出了御书房,开口道: “郑守备,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您以后要是有暇,大可去湖心亭看看三殿下,湖心亭清冷,三殿下一个人在那里也闷得慌。” “多谢公公提点。” 太监似乎都贪财,但郑凡一没准备,二觉得就算是自己有准备面对这魏忠河自己也不敢上去套近乎给银子。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离开这京城,回到翠柳堡去。 或许这种念头会让人觉得有点没出息,但这是郑凡的第一本能。 第二本能是: 好香啊。 魏忠河没再送郑凡出去,转身就回御书房了。 郑凡走入了御花园,香味则开始越来越浓,稍微偏离一下方向,向西侧那边走了一小段路,看见在池塘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坐在那里烤着羊腿。 中年汉子瞅见了郑凡,招了招手,道: “搭把手。” 其实,在看见这个男人时,郑凡就猜出其身份了。 整个大燕,能在御花园里烤羊腿且还长胡子的男人,估计也就仨。 不过眼下靖南侯在田家忙着灭门收尾工作, 陛下刚刚在御书房里见过, 那么, 就只剩下一位了。 那位据说入京后一直住在先皇命乾国人来建造的西园内,但如果他想,跑到御花园里来烤个羊腿吃,也很正常。 郑守备有点累, 这24h,当真是无比充实的一天。 先陪靖南侯吃个烤鸭,顺便和小六子聊了会儿天。 然后去了皇子府邸,见证了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后,再亲自手操废了三皇子。 随后马不停蹄地跟着靖南侯回家,在田家刚端上下人送来的餐食,就接到了靖南侯的灭门军令。 灭门后,自己又被打发成信使,入了宫,刚刚见了燕皇。 这特么的刚从御书房里后背被冷汗打湿了出来,这汗还没蒸发掉呢,就碰见了坐在那里烤羊腿的镇北侯。 讲真,这剧情实在是太充实了,上辈子自己画漫画也不敢这么一口气都不带喘的,原因很简单,你不水水控制一下节奏这漫画能画得长么?不画得长点还怎么收费? 但没办法,镇北侯就坐在那儿,且招手喊你过去。 你再苦再累,再埋怨社会,你也得去。 郑凡小跑着上前,没行礼,而是直接蹲下来。 “摇着。” “好。” 和领导吃烧烤绝对是一件能迅速拉拢关系的途径,在这个时候,你太拘泥于礼数上来就行礼反而是见外了,还可能破坏领导吃烧烤的乐趣。 所以,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苏醒后被瞎子北他们舔了大半年,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面对这帮大人物时让自己可以收放自如。 郑凡还曾一度很好奇瞎子他们为什么要一天天拐着弯儿地舔自己呢,原来用意如此之深。 郑凡慢慢摇动着羊腿,看着羊腿在炭火上不停地滴落着油水,这香味…… 是真的有些饿了啊,在小六子烤鸭店里,郑凡光顾着和小六子说话了,也就吃了个鸭腿,等之后在田宅,没来得及把晚饭吃好就被裹挟着去灭门。 折腾来折腾去,这一天还真没踏踏实实地进多少食。 眼瞅着天都快亮了,疲惫感倒是没多少,今儿个做的和看见的都是能让人内心激动的事儿,还真没困意,就是……饿。 其实吧,说心里话,烤羊腿是好吃,但能好吃到天上去,也难;一如小六子的烤鸭,再怎么做出花儿来,它也依旧是一只烤鸭。 经历过后世物质生活丰富年代的人,经常会遇到相似的一种问题,有时出去旅游,吃一道当地特色美食,大概率都会觉得……哦,也就这样子吧。然后美滋滋地拍照发朋友圈。 食物不是仙丹,除非你往里头加药,否则类似《中华小当家》里的那种食物动不动就发光的特效,是不存在的,吃饭这事儿,讲究的还是个心情。 而影响你心情的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和你在一起吃饭的人。 在翠柳堡和在虎头城时,郑凡喜欢和瞎子俩人早上坐一起喝粥,就着几碟咸菜一个咸鸭蛋,吃得也是香甜,饭后俩人再互相丢一根烟,令人心情愉悦的一天也就以这种方式开始了。 眼下,这只烤羊腿是镇北侯亲自烤的羊腿,羊腿上难免就施加上了一层名人效应,加上本就饿,郑凡对这羊腿的渴望,就越发强烈了。 镇北侯爷也是个讲究人,从兜里掏出了一些瓶瓶罐罐,里面放着、盐、辣椒面儿、孜然等等调味料。 这个时代的各方面菜系还没完全发展起来,但镇北侯一下子排出了这些东西,顿时让郑凡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平日里,除了和四娘他们在一起时可以吃到好的,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吃饭其实真的是为了不让自己饿死罢了。 就是靖南侯家的酸菜鱼,那酸菜,居然黑得郑凡第一口都没认出这是酸菜! “哎,这里火候没到。” 镇北侯从郑凡手里接过了羊腿,重新翻动着烤着,习惯吃这种羊腿的人,在心里,自然有着对火候的讲究。 郑凡也没害怕怪罪,见镇北侯又开始亲自翻动羊腿了,郑凡就将地上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拿起来,然后开始按次序地上调料。 镇北侯一开始没说话,见郑凡一道调料一道调料有条不紊且根据时间根据部位地在添加着,心里先是略有惊讶,随即道: “行家啊?” “好吃而已。” 有四娘他们在,郑凡自然有充足的条件吃好的喝好的,而且郑凡也从不认为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尽量追求一下口腹上的享受算是什么罪过。 就比如沙拓阙石,如果押送生辰纲的路上,自己也在那里喝着开水啃着冷馕,沙拓阙石估计就不会认识自己了。 所以,爱吃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啧啧,你叫什么名字?” “前北封郡镇镇北军旗下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 “哦,你就是郑凡?” “您居然认得我?” “认得,认得,乾国那里好玩么?” “人多一点的话,会更好玩。” “呵呵,需要多少人?” “现在的话,五千骑,可以在乾国北方三郡穿一个来回,三万骑的话,乾国边军得礼送我们出境。” “礼送这个词,有意思。” “我也这么觉得。” “我记得田无镜的折子上,有你提供的攻乾方略,主张的是以骑兵军团于野战歼灭掉乾国的边军野战精锐?” “对,乾国边军腐蚀严重,兵额不足,粮饷也不足,我之前打的绵州城,其实当时有两三千的绵州戍卒就在城门口,但都是拿锄头比拿刀剑更顺手的把式。唯一能给我们造成威胁的,也就是乾国边军各家将领手头的家丁,还有三镇的野战骑兵。” “但这和你先前说的不同,在折子上,你是不同意软刀子割肉的。” “您怎么问,我就怎么答。” “嗯,先灭其边军野战精锐,再直捣黄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那我问问您,我大燕,三大军,实力该如何排名?” “镇北军当属第一。” “实至名归。” 镇北军无论是从兵员素质还是装备又或者是实战经验上,都是当之无愧的这个时代,东方最强骑兵军团。 “靖南军,排第二。” “为何靖南军排第二?”郑凡问道。 靖南军只有五万,虽然有五万后营预备役部队,但和有二十万的禁军相比,近乎是打了个对折。 “百年前,战事激烈时,京中禁军出征是常态,无论是去北面打蛮族还是去南边打晋国和乾国,几乎奔波不断,一征而出十年归期更是常态。 如今,边境承平无大战多年,禁军已经快数十年没挪窝了。 人再多,甲胄再光鲜,仪仗站得再雄武,终究也只是花架子一个,比不得边军身上的彪悍之气。” “正是如此,若是我大燕能在乾国北方三郡将其三镇精锐全部吃掉,再以一支十万铁骑直捣黄龙,乾国京营哪怕号称八十万,他到底能提拉出来多少可战能战之卒? 就算乾皇下诏天下兵马勤王,哪怕呜呜泱泱的来了众多乾国各地的勤王之兵,他们的指挥他们的素质他们的协同,定然十分低下。 那时,我大燕十万铁骑可以在乾国上京城下,将乾国上京的京营和乾国勤王军一举击垮,自那之后,乾人血勇定然溃散,上京城,在我看来,不攻即可自破。” “这般笃定?” “是。” “年轻人,锐气盛,是好事。呵呵,照你这么说,真要发兵攻乾,不需半年,乾国北方国土将全部落入我手。” “是,乾国或许只能渡过乾江偏居南方。” “一口气吃太多,可是容易把自己撑死。” “先打下来再说,我大燕只需驻扎新占乾国疆土之大城即可,余下之地,先随他去就是。” “呵呵,好一个随他去。” 镇北侯对郑凡的攻略倒是没再继续做什么点评。 其实,郑凡清楚,自己的攻略,绝对是符合燕国眼下需求的。 田无镜自灭满门,再加上靖南军北上封锁京畿附近,虽说隔绝了这一消息,但燕皇对大燕门阀的清洗,其实已经开始了。 可能,从待会儿天亮后的早朝开始,就是屠刀尽出的时刻。 但就算是刮骨疗毒,你自身的亏空肯定也无比巨大,对外战争的胜利,则是最好的转移国内矛盾的最好方式。 结合燕国本身的疆域和国力以及人口,再算上燕国国内矛盾转移的时间,甚至,你再考虑上燕皇镇北侯他们的年纪。 燕国的时间,确实不多,他们耽搁不起。 反观乾国,他们缺的也是时间,如果不能一棒子把它给打死,给它喘息改革转变的机会,那就是燕国的灾难了。 所以,以“闪电战”的方式攻略乾国,是必然的选择。 另一方面,也是考虑不给晋国和楚国反应过来因担心唇亡齿寒而发兵的机会。 “这烤羊腿,不光得考虑羊肉的选择,以及羊肉的部分,还得考虑这只羊在被宰杀前喂的是什么草料,得考虑得选哪里的木炭,甚至连这调料,缺一味都不可,那会少掉太多的风味。 寻常人吃烤羊肉,只晓得炭火一架就烤,未免格局显得小了一些。” “您说的是。” “好了,这块熟了,可以先吃。” 镇北侯掏出一把小刀,切下了一大块羊肉递给了郑凡。 恰好这时,一只狼犬从远处的花圃之中飞奔而来。 “呵呵,这一烤好就来,实属狗鼻子。” 郑凡清楚,这条看起来有点像是放大版黑背的,应该是镇北侯养的狗,而且镇北侯不光是将其从侯府带到京城还带到皇宫里来,足以可见镇北侯对它的喜爱。 当这只狗靠过来时,郑凡将手中的羊肉递给了它。 没成想,镇北侯见到这一幕后, 当即呵斥道: “哪有人没吃却让畜生先吃的道理!” 尼玛, 这拍狗屁拍狗腿子上了。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郑凡只得自己先吃。 随即,镇北侯又切下一块肉,自己啃了好几口后,这才将手中还残留着些许羊肉的骨头丢给了那只狼犬。 狼犬匍匐在地上,抱着骨头在啃。 “它跟着我也苦了,平日里如果不出去打猎巡视时,连一口肉汤都喝不到。” 这倒不是镇北侯谦虚或者卖惨, 镇北侯府的伙食规矩郑凡是清楚的,侯府男性的伙食标准和军营一样。 当初小六子的座师和张公公就是受不了侯府的伙食,还让郑凡特意去外面市集上去买肉食来吃。 和靖南侯不同的是,镇北侯入京去全德楼一口气吃了好几只烤鸭,那可能真不是为了给小六子捧场,而是真的在侯府憋坏了,要吃肉! 打仗时,将领作作秀,和士兵们吃一顿饭,鼓舞鼓舞士气也就了不得了。 镇北侯却在自家侯府里过得那般清寡,却已然坚持不知多少年了,郑凡相信,不是真的对食物渴求到一定程度的人,不会做出大早上的就烤羊腿吃的事儿。 一个戒口腹之欲,一个灭了人伦, 他们之所以舍弃,并非是想要单纯地去过苦行僧的生活好让自己获得那种在肉身饥饿时大部分人都会得到的“飞升”感,而是为了在其他方面,去获得更多! 这时,魏忠河快步走来。 郑凡真的觉得魏公公很适合去后世跳街舞,那太空步玩儿得不要太遛,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魏公公的气质也很符合后世那段时间的审美,粉丝肯定众多。 魏忠河先看了一眼郑凡,随即看向镇北侯,一张老脸笑出了一朵雏菊来了, 道: “侯爷,陛下让奴才来您这里拿肉。” 镇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道: “就一条羊腿,本来送他一块再给狗留点儿骨头剩下我再拿来打个早上的牙祭刚刚好,现在多了一个人在吃了,告诉咱们陛下,肉不够了,他没份了。” 郑凡这下是抓着自己手中的羊肉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因为自己吃的是燕皇的口粮? 魏忠河当即着急了, 道: “哎哟,我的侯爷唉,陛下知道侯爷您在这儿烤羊腿时,特意吩咐了御膳房那边免了今日的早膳,咱们陛下今早可就等着侯爷您烤的羊肉垫吧肚子好去上朝哩。” “一口羊s味儿上朝他也不怕熏到人。” “哪能啊,陛下坐龙椅上,要熏也只是熏到奴才罢了。” “这给了他,本侯就吃不饱了啊。” “奴才这就吩咐御膳房那边再给侯爷您送一只羊腿来。” “唉,罢了罢了。” 镇北侯用刀子切下一大块羊肉丢给了魏忠河。 魏忠河赶忙伸手接着,似乎是怕羊肉凉了,又再度迈出他的太空步,飞也似的跑回御书房。 “你接着吃你的。” 镇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说道。 “是,侯爷。” 先前喊的是您,自称是“我”,现在既然魏忠河已经喊了人家侯爷了,自己也得改口了。 镇北侯将小刀插在了剩下的羊肉上, 道: “你可晓得,为何本侯不和咱陛下争这羊肉了?” “卑职不敢说。” “你也是有意思,本侯问你羊腿的事儿,有何不敢说的? 这样吧,你要是能说得好,能让本侯觉得满意,呵呵,本侯的一镇里,好像还缺个参将。” 郑凡深吸一口气, 眨了眨眼, 将手中的这块羊肉晃了晃, 特意用一种很沧桑的语气道: “家底子薄,就一条羊腿,本来就吃不饱,再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第一百二十八章 推了 “家底子薄,就一条羊腿,本来就吃不饱,再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御书房内, 魏忠河正在一字一字地念着郑凡的话语。 稍有一点延迟,却不差丝毫,他的左耳,也在那里不停地轻微颤抖着,可以说是“同步传声”了,甚至连语气,都在模拟着郑凡。 姬润豪撕下一块羊肉送入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道: “这小子,是有点意思,怪不得成玦会和他玩到一起。” 姬成玦, 是六皇子的名字。 “陛下,这小子心思剔透,奴才也是心里喜欢得紧。” 这是魏忠河今日第二次说这话了,这意味着,他是真的有些欣赏郑凡,觉得郑凡很适合在宫廷内生活。 皇宫的生态,本来就是一个养蛊场,能从底层小太监一步一步爬出来的大太监,都有着非常的心机和手段。 但宫廷毕竟不是沙场,也不是江湖,阉人的身份本就残缺,连人,其实都不算了,一切的一切,都得仰仗着自家主子。 所以,讨主子欢心的能力,才是太监于宫廷生存的第一本事。 在这一点上,魏忠河很看好郑凡。 能得六皇子欢心,能得靖南侯欢心,眼下又能得镇北侯欢心,就连陛下,都说他有意思。 外加,白天郑凡亲手用刀鞘废掉三皇子五肢的一幕,也着实让魏忠河看见了郑凡埋藏在心底的那股子疯戾劲儿。 唉, 这种人,真的是天生当大阉的料啊。 搁在江湖,那就相当于是武夫的先天圆满之躯,炼气士的气融之基。 只可惜,魏忠河也清楚,自己估计是没机会去割下郑凡的丁丁让郑凡认自己当干爹了。 要是让两位侯爷知道自己把他们欣赏的将才给断了子孙根,嘶…… “呵,这就有意思了,你这阉货喜欢他,无镜摆明了要提携他,现在梁亭也明摆着对这小子感兴趣了。 这小子,还真是个香饽饽,抢手得很。” “哪能啊,这小子无论在哪儿,不都是陛下您的人么?镇北侯爷想提拉他,这小子是否会应允还难说,毕竟靖南侯爷对他更是不错。 但无论如何,只要陛下您金口一开,这小子还不马上屁颠屁颠地跪伏在陛下面前?” “废了朕的儿子,朕不介意,你当他心里会不介意?” “这……” “好刚得用在刀刃上,这小子是北封人氏,早先,也应该是李梁亭手下镇北军的才是,怎么让无镜抢了先?” “回陛下,奴才去查了他的履历,最早,他是由郡主提拔起来的,因其在担任民夫时立下了战功,斩沙拓部首领首级。 但郡主所提不过是护商校尉,说是挂在镇北军下面,却也无非是个有名无实的闲差罢了。 后来朝廷有意将北官南调,这小子就被派遣到银浪郡当堡寨守备了。” “走的哪里?” “回陛下,走的兵部。” “成玦做的?” “兵部侍郎蒋文洲的小儿子在六殿下名下的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 “哦?成玦没遮掩么?” “回陛下,这是六皇子成年来,第一次着手安插自己的人。” “他倒是有眼光啊,这个郑凡,是个人才。” “看来,不光是两位侯爷和奴才赏识他,连陛下,也赏识他了。奴才可真是羡慕这小子,这到底是修了几世的福报,才得如今的运势。” “你这阉货,平日里叫你多读点书,你偏不,只知道到处收养那些不成器的干儿子和置备自己的田产。” “陛下,奴才这死脑子,是真的读不进书了,奴才年纪也大了,这辈子唯一的心思,也就伺候陛下您到奴才自己伺候不动时再回去买个庄子,立个祠庙,奴才每天还能继续给陛下您祈福。” “这马屁拍得,不地道,你这老阉货一身炼气士本事快赶得上老先生了吧?” “使不得使不得,太爷的本事,老奴也就学了点皮毛罢了。” 太爷这个称呼,在宫内是允许的,因为那位炼气士当初不惜身受重伤也要护送先皇一家安全出京,可以说也是当今陛下的救命恩人。 “别说这些虚的,朕估摸着是活不过你这老阉货的。” “那就更省事了,陛下您去的时候,捎带上老奴一起,到了天上,老奴还可以继续伺候陛下。” “呵呵,论溜须拍马的功力,郑凡,不如你。” “这可是老奴安身立命的本事。” “唉,你啊你。” 燕皇眉宇之气一转, 道: “家底子薄,羊腿不够分啊,就这点家当,也不值得去争,更不屑于去争,倒不如豁出去了,去外面一起为我大燕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魏忠河心下一凛, 道: “陛下,那小子竟是这番意思?” 他还真敢说啊,还真敢说啊。 让魏忠河最心惊的是,他居然能看得清楚。 “此子心大,更看得通透。” 这是燕皇对郑凡的评价。 殊不知,郑凡背后可是站着最肖父的六皇子外加一个绝世老银币瞎子,相当于两位智囊团在陪你看新闻联播一样,你肯定能看得比别人更深入一些。 “先前,他说完攻乾方略后,凉亭与他说的那些话。” “是镇北侯爷教他如何烤羊腿?” 燕皇目光扫向了魏忠河,魏忠河马上掌嘴,两声嘴巴,抽得不响,但魏忠河却马上跪伏了下来, “奴才失言,请陛下责罚。” 其实,这并非是指魏忠河说错了什么,因为魏忠河说的没错,李梁亭确实是在郑凡说完攻乾方略后就开始教郑凡如何烤好一只羊腿。 但错就错在魏忠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对于李梁亭的不屑,轻如蝉翼,却被燕皇捕捉到了。 每个地方,都有地域歧视,也有职业歧视,这是人之本性,改不了的。 阉人其实是属于职业歧视的底端,近乎是最底端,哪怕是红帐子里的龟公,万一真要直起来,也并非不可能。 燕皇的目光落在魏忠河的身上, 魏忠河后背已然冷汗淋漓。 但你要说魏忠河是在对李梁亭北蛮子的出身在歧视,那你也就太小看这位大燕司礼监掌印了。 其实,他是在试探,在试探燕皇对镇北侯的真实心意,身为奴才,你得看主子的心意行事,这是他的生活本能,浸润到骨子里的习惯。 但很显然,陛下对镇北侯的感情,已经敏感到了这种地步了。 “起来吧,再有下次,就提前去给朕守陵等朕来吧。” “陛下,老奴不敢。” 魏忠河慢慢地站起身。 “凉亭虽说是在说烤羊腿,但那也是在变相地说郑凡之方略说得很对。 为将者,眼里,只有如何击败面前的敌人,如何拿下眼前的城池,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但在朕看来,千将易得,一帅难求。 若是朕再告诉你,郑凡所言之方略,与朕当年和凉亭无镜所议之策近乎一般无二,你这老阉货做何感想?” “老奴恭喜陛下再得一大材,为陛下贺,为大燕贺!” 就像是烤羊腿, 要考虑羊在被宰杀前喂的是什么材料,要考虑木炭,要考虑香料等等,一如真正的镇守一方的大员或者是攻略一方的帅才,所需思虑的,不仅仅是眼前一战或者是眼前一城的得失,而是要考虑政治、经济、文化、对方以及己方朝堂上的种种变化。 这种东西,叫格局。 让李梁亭以及燕皇所欣赏的,正是郑凡在他方略中所展现出的那种格局。 当然了,燕皇和镇北侯不知道的是,郑凡身后到底站着多少人才,牛顿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郑凡那就是被七个小矮人抬着。 “蒋家,是在刑徒册上还是在灭门册上?” “回陛下,在刑徒册上。” “上灭门册。” “奴才遵旨。” “对了,成玦是不是在城外建了一座庙?” “是的陛下,是一座土地庙,但后头却供着闵家的牌位,还有,闵妃娘娘。” “唉,可怜成玦这孩子了。” 魏忠河站在边上,没敢说话。 少顷, 燕皇开口道: “推了吧。” ……… “吃饱了么?” “回侯爷的话,卑职吃饱了。” “怎么就吃那么点儿?” “卑职实在是不习惯大早上地吃得这般油腻。” “那是因为平日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从军之前,家里是做小生意的,倒是不缺吃穿用度。” “本侯如果说羡慕你,你信不?” “信的。” “哦?” “因为侯府里的饭食,是真的难吃。” “唉啊,确实是难吃啊,你知道么,本侯以前就盼着有机会进京啊,小时候进京就能抢陛下的鸡腿了。” “…………”郑凡。 这里毕竟是皇宫,你镇北侯能讲燕皇以前的糗事儿,但郑凡清楚,自己应和不得。 镇北侯在前面走着,郑凡在后面跟着。 郑凡手中,还抱着一大堆先前镇北侯的烧烤工具,镇北侯是个实在人,跑御花园烤羊腿还自带工具来的,而且还不忘带走。 过一处亭门时,郑凡感觉一块烧烤架马上要掉,就对站在亭门两侧的一名宫中侍卫道: “兄弟,帮我提一下。” 那名侍卫马上伸手帮忙,刚接过去一个架子,郑凡就看见后头跑来了两名甲士。 一人捂住这名侍卫的嘴,另一人的刀口架在了这名侍卫的脖颈位置。 郑凡愣了一下, 那俩甲士对郑凡笑了笑, 郑凡也笑了笑, 知道对方似乎是不想让鲜血溅洒在自己身上,也是好意。 郑凡后退了两步, “噗!” 刀口划过了这位热心侍卫的脖颈。 一名甲士将那名侍卫先前帮郑凡拿的烤架给接过来,对郑凡道: “大人,卑职帮您拿吧。” “哦,谢谢,你帮我堆上去就好,堆整齐点。” “好的,大人。” 另一名甲士则拖着那名侍卫的尸体离开了。 重新整理好了烧烤架,郑凡加快了速度又追上了镇北侯。 在郑凡奔跑的时候,明显看见一群甲士也在奔跑。 一路上,好几个先前还对自己行礼的侍卫,下一刻就被跟着自己一起跑来的甲士给杀掉了。 倒没有全部杀死,比如一同看护或者巡逻的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被杀了后,马上有一名甲士代替了那名被杀掉护卫的位置,巡逻还在巡逻,驻守还在驻守。 像是一阵风,吹拂了过来,眯了你的眼,但当你揉了揉眼细看时,似乎又什么都没改变。 “怎么着,还能拿得动么?”镇北侯开口问道。 “还行。” “嗯,年轻人,就得多做做事。” 镇北侯没解释宫内正在发生的事情,郑凡也就没问,其实,郑凡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原因了。 世家门阀对大燕的浸染,是无处不在的,尤其是皇宫内的侍卫,虽然不像是后世清廷那般都是用的贵族子弟来当差,但普通人家也难以混上这个职位,毕竟距离大人物近,机会也就大。 之前,是隐忍不发,现在,自靖南侯屠灭田家那一刻开始,事情,已经发动起来了。 大概,不仅仅是这座皇宫将遭受大清洗,禁军之中,说不得此时也是一片腥风血雨,外加大皇子所掌的天成郡郡兵,肯定也是在做着相类似的事。 这就是门阀的力量,他们无处不在,他们的影响力,近乎可以触及到一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动门阀,就是刮骨疗毒。 前方,好几队太监宫女急匆匆地去了后宫方向,每支队伍前面都有身穿红衣的大太监带领。 他们,是去请宫内的一些妃嫔娘娘们登天的。 帝王无家事,这话不仅仅体现在帝王家的女人经常需要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事实上,就是帝王本人,也是这句话上的祭品。 前期,为了拉拢门阀,这家的姑娘,你得娶吧?娶了这家后,那一家你也不能冷落吧?这这这,还有那那,也是要娶的。 后宫的女人,很多人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家族,而且,有时候为了更深层次的政治联姻,皇帝还得努力耕耘让她们受孕生下带着她们母族血脉的皇子或者公主。 联想到昨日小六子说的,他爹最近一直在那几位乾国下杭‘美人’身上耕耘,估摸着也是想着生下一两个有乾国人血统的后代以方便对乾国用兵后的统治吧。 再怎么有趣美滋滋的事儿,只要被加上了政治任务,也就剩下枯燥和乏味了。 一场大火, 自田宅烧起, 很快, 就将燎原整个燕国。 行走在此时的皇宫中,郑凡心里还真有些激动的感觉,这种激动,大概源自于自己居然得以成为“历史时刻的见证者”吧。 前面,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甲胄的男子,他的甲胄是镇北军的款式,男子身侧,放着一口木箱子。 “侯爷,请披甲。” “这么重的甲,真不想披啊。” 镇北侯摇摇头,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那个男子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古朴威严的甲胄。 古朴是古朴,至于一套甲胄是如何威严的,那来自于郑凡的脑补。 毕竟是镇北侯的甲胄,就像是镇北侯亲自烤出来的羊腿一样,总是能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 镇北侯也没拉帐子,事实上他今日从西园入宫,本就是绝密,随同而来的,也就这个男子。 郑凡上前帮忙,甲胄很重,郑凡提起来时都有些吃力,这就可见为何镇北侯不喜欢穿他了,跟扛着好几麻袋大米在身上的感觉差不多。 箱子里还有一把蟒首大环刀,好家伙,死沉死沉的,郑凡第一下居然没能将其举起。 男子则伸手轻轻一提,就将这把大刀提拉了出来,镇北侯伸手接了过去,却也没傻乎乎地举着,而是将刀口向下,刀锋刺破了皇宫地砖。 拄着刀, 镇北侯开口道: “青霜啊。” “侯爷。” 这男子叫青霜?有点像女人的名字。 镇北侯府下有七大总兵,六个赐李姓,只有一个不姓李,郑凡当初听六皇子介绍过,这唯一不姓李的,并非是其不受重视,恰恰是因为他的身份很敏感,有传言说他身上有蛮族王庭的黄金家族血脉或者是和先皇争位的某个亲王的后代甚至还说有晋国楚国哪家皇族的血脉。 至少,现在郑凡看来,他应该没有黄金家族的血脉的,蛮人的长相特征和燕人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异。 “你镇里空一个参将出来,给这小子。” “是,侯爷。” “侯爷……” “你本就是北封人氏,本就是我镇北军所属,现在,只是回家了。” “侯爷……” “不用急着感谢,咱侯府不兴这一套,要感谢本侯,就拿功勋来说话,本侯看人,可从不走眼,你可千万别让本侯破例了。” “侯爷……” “就这么定了,你以后就跟着青霜。别怕田无镜怪罪,他田无镜在本侯面前还差半辈儿呢。” “侯爷。” “嗯?” 这一次是青霜开口提醒。 镇北侯这才停止了自言自语,看向青霜所示意的方向,忽然间,镇北侯的脸当即红了一下。 在那里, 站着一尊比镇北侯年轻些许的伟岸身影,鎏金的甲胄在晨曦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大丈夫当如是耳! 挖人墙角是一件很阴损的事儿,无论是谁,无论哪行哪业,说出去,都不好听。 何况你挖人就挖人吧,偷偷摸摸地挖也就算了, 这当着人家老大的面儿挖人, 饶是镇北侯爷李梁亭在洒脱豪迈, 也难免老脸当即一红。 靖南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场面,可以说是相当尴尬了。 尤其是,靖南侯还什么话都不说,似乎故意地想让这尴尬的场面延续得久一些,让镇北侯,多不自在一会儿。 在大燕国,敢这么落镇北侯面子的,敢故意多晾镇北侯一会儿的,也就两个人,很不巧,靖南侯就是其中一个。 “无镜啊,你眼光不错啊,呵呵。” 镇北侯伸手,拍了一下郑凡的肩膀,有点用力了,郑凡身体一阵摇晃,要知道郑凡可是入品武者,但在镇北侯的手掌面前,还真有些“扶柳之姿”。 但就像是长辈摸你的头,你不满意,你也不敢哔哔。 其实,正如燕皇先前在御书房里对魏忠河说的那般,镇北侯看上郑凡,并非是看上其武道天赋,也不是因为郑凡会说话让人觉得有趣; 而是镇北侯这种站在一侧山巅上的人,最为清楚格局的重要。 他们手底下不缺善于带兵打仗的人,说是猛将如云那真是毫不夸张,但这种能够将两国政治、经济、文化等等因素全都进行综合考虑的人物,那是相当难得。 这是帅才,真正的帅才种子; 虽然眼下还只是块石头,但谁知道经过个十年打磨之后,能否开出让人心动的美玉? 最重要的是,他的攻乾方略,居然和自己三人曾商议过的方略,近乎无二。 排除田无镜为了捧他提前泄题的这个不靠谱可能,那就说明,此人其实已经透着水光了。 现在买下来,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亏,是不可能亏的。 “哎呀,无镜啊,你别不吭声啊,这人,你就让给我呗。” 见靖南侯还是不说话,镇北侯忍不住说了第二次。 昨夜刚刚灭了自家满门的靖南侯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悲怆,依旧是郑凡最开始见到他时的感觉。 他很稳,一直很稳。 率靖南军入南望城是很稳,率军和乾国军队对峙时很稳,昨晚开口“鸡犬不留”时也很稳。 “他是北封郡人。” 终于,靖南侯开口了。 “那可不,是我老家人呗。” “你李梁亭老家,是银浪郡。” “祖籍,祖籍,我李家在北封郡扎根百年了,早就是北封郡人了,再说句不怕咱们陛下生气的话,你出去问问,你随便找个人问问,问问他,这北封郡,他姓不姓李?”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的犯忌讳了。 换做别人,就是大不敬,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但镇北侯确实有底气说这话,同时,看看吧,能一大早的就在御花园烤羊腿的主儿,说这话,也不稀奇。 “那岂不是说明,你李梁亭,眼瞎。” “…………”镇北侯。 你北封郡出来的人才,你李家地面上出的人才,结果却在南方的银浪郡被我这靖南侯发掘出来了。 你不是有眼无珠又算是什么? “行,就当我李梁亭走眼了一次,这人,你田无镜到底放不放吧。” “让他自己选。” “好,就让他自己选,本侯这里可是许下了参将的职位,可拨一千镇北军铁骑归他统领。” 大燕军制也分实缺儿和虚缺儿的,例如当初刚刚当上虎头城护商校尉的郑凡,连门口的守城卒都敢和他开玩笑,还不是因为郑凡只是个空头校尉么? 一千镇北军铁骑啊,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镇北军是何等的精锐, 自己麾下的几百蛮族骑兵已经能在乾国边境遛弯儿了,但要知道,这帮蛮族人,在荒漠,在自家主场,可是被镇北军压着打得叫爸爸。 一千镇北军铁骑在手,郑凡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但梁程肯定敢对三千乾国骑兵主动发动冲锋。 李梁亭开价了,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同时,也算是花花轿子大家抬,就算郑凡不选自己,李梁亭也是在变相地帮郑凡抬高身价。 最美味的食物,是争来的,抢过来的食儿,吃起来才最香。 他这里加码了,你田无镜那里不管如何,肯定也得加点儿诚意。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在李梁亭看来,大家虽然派系不同,军属不同,但都是燕国人,他看重郑凡,所以不介意推这小子一把让他早点出头。 眼下,大燕将是用人之际,缺的是什么,人才! 国战将起,正是将星闪耀的时代! 然而, 靖南侯只是很平静地道: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官职不变,也不说划拨多少靖南军精锐给他,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李梁亭眼睛一瞪, 要不是看在田无镜昨夜刚刚屠了自个儿满门心情可能不大好的面子上, 镇北侯大人真的要骂人了。 你田无镜到底是有多少底气,敢一点价都不加? 好了, 价格开好了, 现在该你选择了。 郑凡忽然觉得这画风有点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他上辈子开的是恐怖主题的漫画工作室,真没画过甜腻的作品。 不过,郑凡还是马上压制住自己内心稍显不适的情绪,其实,他心里,早就想清楚了,也早就决定了。 当即,郑凡往前走了两步,对镇北侯躬身行礼道: “多谢镇北侯爷赏识。” 这是感谢,实则是拒绝了。 镇北侯抬手,阻止郑凡接下来要说的酸溜溜的屁话, 直接问道: “给本侯一个理由。” “侯爷,卑职想要打仗。” 镇北侯目光一凝,先看向靖南侯,但随即又想到田无镜不大可能将这事也和这小子说了,所以,这也是这小子自己看出来的? 镇北侯忽然又觉得自己吃亏了。 郑凡走到了靖南侯身后,站定。 靖南侯继续站在那里,没有胜者的喜悦,还是很平静。 我想要打仗,想要去前线,所以我没选择你。 因为郑凡清楚,昨日靖南侯灭田氏是一个开始,自今日朝会之后,大燕皇帝将集合三军之力对大燕门阀下杀手。 刮骨疗毒,得用猛药,得狠,得果决! 很显然,镇北军将是这把刮骨之刀。 一来,镇北军乃当世第一等精锐强军,用他们来马踏门阀,足以让门阀们绝望; 二来,镇北军一直被镇北侯府掌控在手,纯净度更高,他们可能会不听从燕皇的,但绝对会遵命于镇北侯的意志。 只要镇北侯刀锋一指,镇北军铁骑可不管前方是什么诗书传家数百年,还是哪个大族门阀,直接荡平了事。 第三,家里大扫除时,家门口得有人守着,省得邻居路过顺东西,靖南军本就是为对付乾国而建,让靖南侯继续在银浪郡对峙同时开展第一步攻乾方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燕皇和镇北侯脑子没出问题,肯定会这般选择。 所以,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镇北军以及李梁亭不大可能会出现在对乾前线。 他要做的,是率领麾下镇北军,像是一张犁,先将大燕的门阀给来回地犁上几个轮回,这之后,镇北军才能被抽调出来去对乾战场。 本来,按照当初瞎子北和郑凡的规划,先在翠柳堡屯田发展,等燕皇决定对门阀下手时,马上去当倒门阀急先锋去进行投机。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首先靖南侯的态度,都已经把自己满门给灭了,靖南军包括整个银浪郡的态度,其实已经得到确保了,同时,郑凡已经获得了来自靖南侯的重视,投机什么的,不用再做了。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郑凡也不想在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时间里,就在那里领着手底下的兵去攻打一个又一个门阀。 大燕门阀私兵大半已经被集中到了天成郡,只要下雷霆手段,解决的难度并不大,因为那些地上的农户确实可以被门阀们武装成自家私兵,但若是你不给他们武装和动员的时间,大部分,也就像昨晚的田宅一样。 明明是一尊庞然大物,但倒塌得,却这般干脆。 还是跟乾国打仗有意思的多,郑凡对乾国人没什么仇恨,但好歹对手是乾国的军队,不用再经历昨晚雅苑夜宴的场景了。 镇北侯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青霜和郑凡一样,也是站在自家侯爷身后。 一直到, 钟声敲响,鞭声炸起,宫门打开,百官开始入内。 …… “一条羊腿,确实不够分的。” “陛下,宫门已经开了。”魏忠河在旁边提醒道。 燕皇将羊腿上最后剩下的一点肉撕下来送入嘴里,还将自己掌心上的残留给顺入口中, 自言自语道: “但总得自己先吃饱,才有力气去外头抢羊去。 魏忠河,更衣。” “遵旨。” 这身龙袍,姬润豪十多年来已经记不清楚到底穿戴了多少次了。 以前,他总觉得这身龙套有些不合身,勒得慌。 但今日, 他忽然觉得这一身龙袍宽松了一些,穿上去后,呼吸也更顺畅了。 “陛下,銮驾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不用,这一次,朕走过去。”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走出了御书房, 晨曦的光亮照射在他的身上,不刺眼,却给人一种略显朦胧的感觉。 姬润豪的十指先缓缓地攥紧,随即又缓缓地松开。 梁亭, 无镜, 我们一直盼望着的那一天, 来了! …… 燕国的朝会和乾国不同,上朝的时间没那么赶早,但这一次,还远远没到宫门开启的时候,外面的百官就已经早早地聚集过来了。 没只狗鼻子不配当政治动物; 百官们都嗅出了今日的不同寻常,尤其是各大门阀在京的代言人,甚至是一些家主,原本不用来上朝的,今日,也都来了。 这是一场已经酝酿许久的风暴,今日,将会彻底掀开! 大燕未来二十年之格局,将在今日定下了。 南北二王,看来已然是势在必行,因为门阀们已经做好了逼宫的架势。 就是难免有人疑惑,为何田家家主田博楷,今儿个为何没来,不过有人疑惑有人却觉得理所当然,田家今日将升个王爵,田博楷避嫌不那么出风头在家偷着乐,也算正常。 哎呀,也不晓得多少门阀家主在此时心里羡慕田博楷的好命呢! “吱呀…………” 宫门被打开了, 百官们开始进入。 刚进宫门百官们就发现今日宫里的宿卫似乎比往日要多出了不少,再有心一点的,则会发现这些宫廷侍卫好像都有些眼生啊。 只是,大家对此都没过多在意,想来是燕皇只能靠这种方式来给大家一点压力了,但,也仅限于此了。 然而,就在百官和门阀代言人们刚走到清水桥边距离上朝的大殿还有一段距离时,皇宫的地面,忽然开始了震颤了。 地震了? 这是百官们的第一反应,但是很快,他们就否决了这一想法,因为伴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近,那股子韵律感,也在越来越强烈。 ……… 宫门,自然不是只有一处,这里距离御书房并不远,而御书房往后,则通向另一处皇家园林。 御花园,只是让皇帝处理完政务后散散步的地方,后面的那座园林,属于皇宫的附属建筑,那里,才是给皇帝和妃嫔们躲猫猫的地方。 镇北侯掏出了一道黑色的令牌,青霜躬身上前接下了,随即,手持令牌的青霜径直向后头走去。 郑凡犹豫了一下,看向了站在自己前面的靖南侯。 这个…… 自己要不要学青霜刚才的动作? 但你这没排练过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要是我们不用做,我上去跟你要牌子,在镇北侯眼里看起来岂不是很煞笔? 但如果你也准备好了,我却没上去要,而是要你主动转身递给我,破坏了你一直很稳的形象,似乎问题更大啊。 好尴尬啊…… 深吸一口气, 郑凡还是走到了靖南侯身侧,躬身下去摊开自己双手。 很快,一道冰凉的触感落在了郑凡的掌心之中,这是一枚银色的令牌,比先前皇帝给自己看三皇子的湖心亭出行令牌要沉太多。 呼…… 咱们也有牌子。 郑凡马上拿着牌子快步追向前面的青霜。 不追上去自己不认识路啊! 郑凡没跟丢青霜,而是跟着青霜来到了一处城门下。 简而言之,百官是从南门入的,而这里,则是皇宫的北门,直通一座园林。 但此时,园林内却潜藏着数千骑! 大家分为两列,都很安静,但彼此之间有时的目光交汇,似乎都能在空气中碰撞出火花。 军人,当然有军人的骄傲。 镇北军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等精锐,但靖南军却不觉得自己被对方差,无非,就是没等到机会证明自己罢了。 在队伍最前方,东西两侧,分别有三名参将端坐在马背上。 青霜走到前面,取出镇北侯的令牌: “侯爷有令,镇北军,入宫!” 反正前面有人在做,自己只需要模仿就是了。 郑凡也取出了靖南侯交给自己的令牌, 道: “侯爷有令,入宫!” 郑凡觉得有些可惜了,早知道要有这一出,应该提前给他们讲一些押韵的口号的。 两军之中都有人牵出战马给青霜和郑凡。 上马后, 青霜策动马蹄开始前进,其身后的镇北军士卒也开始跟着他马速策动胯下战驹。 郑凡则扬起马鞭, 脑海中浮现靖南侯在昨日烤鸭店门口的动作, 一拉缰绳, 胯下战马前蹄扬起, 不管了,先cos一下拿哥。 青霜看向了郑凡,他不知道这个今日才见到却似乎格外被自家侯爷赏识的家伙在搞什么鬼 随即, 郑凡马鞭狠狠地抽下, 胯下战马直接冲刺了出去,其身后的靖南军骑兵也都纷纷跟着策动战马开始了冲锋,一下子就超出了镇北军。 “…………”青霜。 当过兵的人都清楚,两支部队较量的时候,谁愿意服输? 当即, 镇北军骑兵也开始了加速,双方你追我赶,到最后,直接彻底放开了马速,开始了冲锋! 磅礴浩荡的声势,震惊了皇宫内的所有人。 而此时,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在魏忠河的陪同下,已经走到了靖南侯和镇北侯二人中间。 随即, 当看见数千铁骑奔腾而来的场面时, 镇北侯和靖南侯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抽了抽。 “好!” 姬润豪却一点都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自己皇宫的尊严受到了侵犯,他要的,就是这种气势,就是这种场面! 今日的燕皇,很兴奋,他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接下来的一幕, 将会映照在百官心底一辈子,虽然他们中不少人的一辈子,就只剩下今天了。 晨曦的阳光下,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走在最前面,手持天子剑。 在姬润豪身后两侧, 大燕最有权势地位最高的两位侯爷稳步跟随。 在他们三人身后, 是两支滚滚向前推进的铁骑洪流。 今日, 大燕皇帝,携大燕最强的两支军队,向大燕门阀,宣战! 骑兵阵中的郑凡,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腾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压抑感,像是有一道黑色的铁幕,将自己完全笼罩。 自己,难道这辈子都只能在眼前这三座大山下当一个顺民么? 但下一刻, 郑凡一咬牙, 他忽然想到了在另一个时代里自家民族的老祖宗, 心中的阴霾压抑顷刻间被扫去大半, 就着这滚滚马蹄声浪, 喊道: “大丈夫当如是耳!” 第一章 现在与未来 前有镇北侯后有靖南侯先后在全德楼吃了鸭子,且都是刚一入城就直奔过来吃,全德楼的名气,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 但近些日子,全德楼的生意,却显得很冷清。 因为全德楼的鸭子卖得很贵,普通人是不大吃得起也不舍得这般吃的,而富贵人家,这些日子也都没心思吃,甚至是……永远都吃不了了。 “这是第几拨了?” 坐在全德楼二楼靠着窗户位置的郑凡开口问道。 “回小郑大人,这是第四拨了。” “张公公,刚见面时我就说了,别叫我小郑大人。” “那叫你什么,小凡子还是小郑子?” 六皇子恰好推开门走进了包厢,摘下头上的斗笠丢给了一旁的张公公。 其身上更是穿着一身粗衣长衫,看起来像是一个穷酸读书人,衣衫上还夹杂着不少泥草,膝盖位置还有土色。 “你去干嘛了?”郑凡问道。 “去哭坟,我给我娘和我外公他们修的香火土地庙,前日里被推平了,我乔装过去哭了会儿,唉,渴死了。” 六皇子伸手拿起面前的茶壶,对着长嘴儿直接喝了起来。 “咕嘟咕嘟………” 喝了一汽后,六皇子擦了擦嘴,把茶壶递给身边的张公公,道: “续一壶茶来。” 郑凡马上提醒张公公道: “换个茶壶。” “你嫌弃我?” “废话。” “我很伤心。” “那就伤着吧。” 张公公拿着茶壶下去了。 “别太难过了。”郑凡开口安慰道。 “还行,那庙我都偷偷建了几年了,就是预备着哪天让父皇去推的。” 六皇子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块桃酥饼咬了一口。 “这样啊?” “就这样啊,你想啊,想惩罚一个人,自然得拿掉他珍重的东西才能起到惩罚的效果,你贪财,那就抄你的产业;你贪权,那就贬你的官; 你要是什么都没有,那板子就得打你身上去劳其筋骨了,所以啊,你就是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为了挡板子,你也得弄出几个来,需要时被上头给‘拿去’,而且完事儿后,还得去做点伤心的模样,让上面有惩罚你的成就感。” “这也可以?” “这没什么不可以,喏,看见了么,下面。” 郑凡扭头看下去,这是被禁军押送从这条街过去的第五拨囚犯了。 “兵部侍郎蒋家的下人,主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这些下人就得发配出去。” “蒋家?” “嗯,你从虎头城调到翠柳堡,就是走的蒋家的关系,他小儿子在我的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我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但皇子的钱,可不好赖。” “权钱交易,这么直白的么?” “直白才显得坦荡。” “是这个道理。” “再者,蒋家在虎威的产业里有一座说是煤矿实则是铜矿的山头,我可是眼馋很久了,他家家产已经充公了,过几日我就让人从内府那儿买来。” “你早就算计到了?” “对啊,谁叫他蒋家不厚道呢,我想出银子买,他们不卖。” 郑凡点点头, 恰好张公公续了一壶茶上来, 郑凡一边倒茶一边在心里想着: 如果这是一款叫《父慈子孝》的游戏的话, 前十年,是燕皇把小六子给虐得死去活来。 但小六子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摸清楚了套路,开始反向去故意刷这款游戏的副本。 “就不怕陛下知道?” 陛下要知道你耍了他,拿他当刀使,呵呵。 “我父皇日理万机,他哪有那么多的空暇来看看我这个儿子每天在做什么,无非是想到我时,随口问一句,就跟现在我问张公公一样: 魏忠河!” 张公公马上弯腰,道: “奴才在。” “成玦近日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六殿下今日里偷偷去了城外田埂上,跪着哭了很久。” “啪!” 六皇子拍了一下手,对郑凡耸了耸肩, 道: “也就这般了。”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是老鹰茶,听它名字就知道,味道不是茶中最好的,也和名贵沾不上什么关系。 但是在此时的京中,喝老鹰茶,却正符合氛围。 “我父皇不会再问了,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对乾国开战的方略,对门阀是杀是贬谪是流放,一大堆的事儿都压在父皇身上呢。 只要父皇不再问,魏忠河也就不会再说了,哪怕魏忠河手里的密谍司知道了我通过内府拿了蒋家的那座铜山,但他依旧什么都不会说,哦不,是不会主动说。 并不是说魏忠河会对我父皇不忠,而是因为,这是他当奴才的本分。” “很精彩。” 郑凡点评道。 这才是高端玩家。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点。 郑凡注意到了,六皇子肯定是故意的, 自己来这里后,张公公喊自己“小郑大人”,六皇子在自己面前用的是“我”而不是以前的“孤”。 半个月前,皇宫内的事儿,想来还是传出来一些。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咳咳咳………”六皇子闻言咳了起来,手指着郑凡,脸有些泛红。 张公公马上上前帮六皇子轻拍后背。 六皇子顺过气后,指着郑凡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 “嘶……” 这画风,不对劲啊。 “你可知,从资助你开始,孤已经在你身上砸下了多少银子?” “很多。” 翠柳堡,是六皇子花的银子找的人修建的,堡寨仓库里的甲胄以及外面养的那些马,也是通过六皇子的渠道送过来的。 很多东西,都是那种有钱你都很难搞到的违禁品。 “我很好奇,你在翠柳堡时,我每次给你的信以及你回的信,是不是你都没看过?” “看过。” 翠柳堡传统,瞎子看信瞎子回信。 “不,你肯定没看过,你可知,除了看得见的这些东西,我在看不见的那些地方,又砸了多少银子? 乾国边境的堡寨体系上,我用银子,给你砸出了多少内应?” “额………” 尼玛,瞎子没跟我说过啊。 “你的心意,我知。” 六皇子瞪了一眼郑凡,又坐了下来,道: “你可知,我虽然看似商行和产业不少,但我手头上,其实真没积攒出太多的银钱。” “以钱生钱么?” 郑凡上辈子没做过生意,漫画工作室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只能猜测出大概六皇子做生意赚来的银子又继续投入到产业的扩大和升级上去了。 “就拿蒋家的煤矿来说吧,我从内府那里拿下一座煤矿不假,但在先前,我用市面上半价完全亏钱的价格给银浪郡驻军送去了一批煤炭。” “哦,不容易啊。” 赚钱多不假,但交了不少保护费,谁叫你摊上这样一个爹呢。 “最可气的是,我明明知道接下来朝廷要做什么,但我却忍着没敢对土地和粮食下手!” 郑凡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着; 心里,其实很清楚六皇子的憋屈。 做生意,得看风向,得跟着政策走,如果能提前预知或者收到消息的话,基本上就…… 六皇子早早地看出他父皇和镇北侯之间的奸情了, 也清楚,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大燕门阀看的戏。 但他却不能依靠自己的政治敏锐去为自己的生意铺路,此时此刻,镇北军铁骑正在大燕门阀身上疯狂肆虐着,屠刀举起,血流成河。 这些门阀,传承百年以下的都不好意思出门打招呼,基本都是几百年的大韭菜,这韭菜都快肥到老树盘根了。 一刀子下去,田产、粮食、古玩、金银等等这些东西都会被挤压出来,燕皇自然是吃大头,但光是这一举措的影响之大,若是有一支大商行能够提前做出准备的话,这一波下去,也能跟在朝廷后面吃出个一波肥。 但偏偏六皇子不能这么做。 金山银山就在自己面前,像是红帐子门口的女郎对着你抛媚眼喊:爷,进来玩玩嘛。 但你还得学那老学究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弓着腰跑开。 “赚钱,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罢了,不坐上那个位置,你赚多赚少,都是便宜你哥哥的,兴许,还有你弟弟。” 六皇子对郑凡翻了个白眼,道: “你连我那还未成年的弟弟都不放过要离间一下?” “本能,本能。” “孤不是舍不得那些银钱,孤是急,以前总想着细水长流,有点结余,打点打点关系为自己以后避避祸罢了。 但真当用钱的时候,才发现这钱磨子,真的压手啊。” “改明儿我再弄几个好东西,你拿去卖钱吧。” “这是自然,要不是你那肥皂和香水生意撑着,我这钱还真砸不利索,不过下面倒是好了,在燕国赚钱不方便,在乾国赚钱,就从容多了。” 郑凡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当年的那个日不落帝国,也是一手洋枪一手钞票,一边干仗一边开公司赚钱。 自己和小六子的配合,还真有那种感觉。 是啊,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永远都是————抢他丫的! “喂,我可是听说了,似乎镇北侯爷对你也挺赏识的。” “那你有没有听说镇北侯给我开了什么条件?” 六皇子摇摇头。 这事儿,自然是不可能传出来的,因为当时在场的,算上郑凡,就四个人。 青霜在镇北侯爷身边,像是个义子,但他的真实身份,可是镇北侯府七大总兵之一。 外加一个镇北侯和靖南侯, 若是连当时的话语都传递出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郑凡为了自己炒作自己,自己放出去的风声。 但很显然,郑凡不会那么无聊。 “镇北侯爷说,我是北封郡人,应当入镇北军,愿意提拔我做参将,再划拨一千镇北军铁骑给我。” “靖南侯爷呢?”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六皇子点点头,道: “你选的对啊,还是做守备好。”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郑凡傻得冒泡了。 但只有小银币才懂得另一个小银币的心思。 “镇北侯府,六镇,三十万镇北军,七大总兵,唉,体系森严,你进去后,说实话,还得继续当孙子,还得论资排辈,哪怕你立了再多的功,还得一步一步地挪位置,但越往上越不好挪。” 郑凡点点头。 七大总兵,六个“李”姓,除非他郑凡也不要脸地改名叫“李凡”; 但这吃相太难看了,也忒丢人了一些。 同时,还有那位神秘的小侯爷。 进了镇北军,就像是进了一个森严的新体制内,你从这个团体里获得多少支持的同时也意味着你被这个团体给绑定得多深。 “翠柳堡守备,唉,我这位舅舅,对你是真的看好啊,呵呵。” 翠柳堡守备,官职没动,也没说调拨多少靖南军给你。 看似小气得很,但里面透露出来的,却又是一种极大的放任。 马上就要打仗了, 要发展,要壮大,要人,要兵,要权,要地位,自己去拼吧,自己去抢吧! 就如同北封郡的那一地小军头坞堡那般,能吃多肥,看自个儿本事就是了。 靖南侯没强行要求郑凡进他的体系,而是给了郑凡一个机会,你要真有野心,真愿意,那就自己混出一个新军阀出来。 国战将开,将星璀璨,有人陨落也就有人重新崛起,镇北军和靖南军之外,说不得还会崛起出新军。 以前,守国时,南北两大侯爷够用了,但接下来,就不够了。 “我那舅舅已经回银浪郡一阵子了,你还要耽搁多久?” “明儿就走了。” 郑凡被留下来,给田家收尸。 京城内的棺材子儿,真的已经不够用了,义庄的人,也早就忙坏了。 光是京城,就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那京城外属于门阀真正势力盘踞的地方,估计死的人会更多。 说实话,郑凡还真不担心这么一通大规模的清洗会让这个国度崩溃,一来燕皇既然敢发动就肯定有准备,比如顶替那些被清洗官员的预备官员,寒门的崛起,自是无法抵挡的势头了,而且门阀之中,分灭门册也分刑徒册,同时还有一些一向亲近皇族且愿意主动低头自剪羽翼的,也依旧能得到提拔重用。 动荡,是必不可免的。 但除非大燕在对乾战争中一败涂地,否则大燕朝廷依旧是稳如泰山。 后世有一句话,叫别以为自己多重要,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 门阀士族确实保持着燕国的方方面面,但燕国军队牢牢地掌握在那三大巨头的手中,门阀们,还真翻不出浪花来。 就是体系破坏,朝廷运转这类的,至多短时间内会出现一些问题,但很快又不会是问题。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想做官的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时空里,凭借几十万人口就能杀入中原建立王朝的例子可多的是,那他们是怎么玩儿得转的? 什么动摇国本,什么根基败坏,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不过是因为当时的皇帝和掌权者一边想要修补椅子一边自己还得坐在椅子上罢了,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但燕国这边,三巨头站一起。 郑凡想到了秦始皇,秦始皇灭六国后,可没歇息,继续搞事情,书同文车同轨再焚书坑儒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那是相当的任性。 但祖龙只要在位一日,那些野心家伙和六国遗民们就不敢造次,祖龙之威,能让所有异动绝望。 就如此时的燕皇、镇北侯和靖南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大燕境内的一切反对力量,就都是纸老虎了。 但祖龙一死…… “在想什么呢?”小六子开口问道。 “一想到明日就要回去了,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心里就有些难受。” “…………”六皇子。 “不过也挺好的,当兵的,就该和当兵的对掐才有意思。” 继续当刀子去屠灭门阀,郑凡厌倦了,也不符合他的审美,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仅存一点的矫情了。 “其实我也羡慕你啊,等回翠柳堡后,你就自由了。” “别羡慕,万一出师不利,直接被乾军包饺子吞掉了呢?别以为打仗是件很轻松的事儿。” “这个,按照你之前说的那个词儿,叫反奶是么?” “你真乖,还能记得我说的话。” “奶,这个字,我越发觉得有神韵,这些日子,经常反复琢磨,才发现里面蕴藏着很多的道理。” “污了。”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窗外有些阴沉的天, 又咳嗽了几声, 显然是今天出去演哭戏,有些着凉了。 当然了,这里面有多少是在演戏又有多少是真情流露,那就只有六皇子自己心里清楚了。 说得很洒脱,但在田埂上面对被推平掉的土地庙,他心里,难不成会很高兴? “郑凡。”六皇子举起茶杯,继续道: “他们,拥有的是现在。” 郑凡拿起茶杯,和六皇子碰了一下,暗想着这小六子和自己待久了之后也开始产金句了,接了下一句: “我们拥有的,是未来。” 第二章 招兵 官道上,随处可见押送刑徒的队伍,郑凡骑着马,在其身边还有四娘和阿铭。 靖南侯确实把郑凡当自己人了,连他家里人的后事也是交由郑凡去处理,郑凡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些收尾好。 四娘和阿铭这次是陪同郑凡一起进京的,不过出发时因为郑凡是乘坐靖南侯的马车,所以他们二人一直是远远地跟着。 等郑凡经历了刺激无比的燕京十二时辰后, 阿铭和四娘才被郑凡招来一起去田宅帮忙收尸。 虽说自己没有亲自参与对门阀的肃清,但看着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从官道上一队接着一队的刑徒们就大概能看清楚,这一场清洗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了。 被押送的,基本都是青壮年男性,就算是稍微老一点的,送到前线去当个民夫也是没问题的。 燕皇要清扫大燕门阀,却没有全部屠杀,当然了,顶尖的那些个大门阀肯定是要从肉体上坚决抹除的,但大燕门阀家族何其多,这些被强行打成“罪犯”标签的刑徒们,将在燕皇的意志下,向南方的银浪郡前进。 那里, 将是燕国攻乾的第一线, 而战争,确实会消耗很多的物资、金钱以及粮草, 但战争最直接的消耗品,还是人命! 郑凡不清楚当年秦始皇征发刑徒和民夫时是否也是这般景象,但当自己亲眼所见后,还是被官道上的一幕幕给震撼到了。 军队秉持着君主的意志开始挥舞刀锋, 整个燕国也就开始在燕皇的命令下开始进行最为残忍直接的战争总动员。 门阀拥有的庞大田产,自然是被充公了,原本属于门阀而不属于国家的庞大隐藏民户群体,被朝廷重新统计造册,他们大部分都将继续耕种原本的土地,只是主家从原先的门阀变成了国家。 在古代,中央的集权过程,本就是中央和地方互相争夺“土地”和“人口”的拉锯。 在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进程中,似乎每一个曾创造过辉煌的古代王朝,都在创造辉煌前,进行过集权,这样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只是,在经过这些刑徒队伍身边时,郑凡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刑徒身上的戾气。 原本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此时却沦为了阶下囚。 大燕数百年的政治体制中,一直是姬家和世家共治天下,这些世家子弟,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大燕这个国家的主人。 其实,皇权和世家门阀的平衡一直都没被打破。 皇权更是因为先皇是靠着镇北侯府的支持才继位的,外加先皇在位时的骄奢享受,使得被进一步地萎缩了。世家门阀们,其实从未松懈对皇权扩张的提防。 但再多的提防,再多的老谋深算,都敌不过俩字:天真。 燕皇天真的相信和自己小时候抢鸡腿的发小在坐拥重兵之际不会谋反,接纳了镇北侯的一切; 镇北侯天真的相信燕皇对自己不是试探,将三十万镇北军交给了自己的陛下,自己更是亲自当犁,心甘情愿地背上骂名将大燕土地上存在了数百年的门阀们犁了一遍。 靖南侯天真的加入了镇北侯和燕皇二人之间,不惜先屠灭自家满门,以表明自己和过去的决裂。 帝王猜忌,君臣界限,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似乎一点都没得到体现,三个天真的家伙,硬生生地合力将这个大燕给翻了个天。 一代出三个枭雄,且这仨枭雄还站在了一起。 当那天镇北军和靖南军骑兵在燕皇身后滚滚而来时, 百官们和门阀们心里都同时“咯噔”了一下, 他们明白, 大燕的天, 变了! 就像是在一夜之间,原本属于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地位他们的尊严,被彻底剥夺,他们被燕皇送到了南疆前线,要拿起兵戈,为自己忽然加身的“罪孽”去赎罪,为自己原本拥有却又一夜之间失去的“自由”去拼杀。 他们,在郑凡看来,很像是自己手底下的那帮蛮兵,郑凡手底下的蛮兵是刑徒部落出身,他们的亲眷被大部落掌控,而他们,则沦为了大部落征战时的炮灰消耗品。 这些刑徒们,也是一样,他们的家眷被控制在了原籍或者京城,等待着他们用军功去换回自由。 从小鸡变成麻雀再从麻雀变成老鹰,忽然间,又变回了小鸡,又要开始继续为变成麻雀而努力了。 “规模宏大。”阿铭感慨道。 郑凡看着阿铭,点点头。 阿铭虽然是吸血鬼,但他的年纪却不是很大,至少不是大到那般夸张,和梁程是不能比的。 郑凡更清楚,眼下的大燕,被三个梦想家给煮沸了。 相当于是梭哈上了一切,若是接下来的攻乾无法获得巨大战果,对外开拓没能取得巨大成功,这煮沸的开水,就很可能烧到自己人身上。 这是一场赌博, 那三位, 在拿国运去赌。 终于, 郑凡三人停了下来, 南望城到了。 …… 自靖南军撤出南望城后,许文祖终于体会到了当总兵的感觉。 但还没呼吸多久的自由清新空气,从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就直接把他给吓趴下了。 好家伙,三百多斤的肥肉直接堆在了地上,身边的随从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给搀扶起来。 紧接着,携带着屠灭自家满门的煞气归来的靖南侯军令下达,银浪郡的世家门阀遭受了靖南军的铁蹄践踏。 不过一来是因为早先因总兵府刺杀的由头清理过一批了,再加上银浪郡本身曾在百年前是乾国北伐的战场,所以这里的门阀气候倒是没有大燕其他地方丰盛,这第二轮的清算也没用太多的时间。 随后, 朝廷的各项物资开始向银浪郡输送,向靖南军输送,向南望城输送,世家门阀所累积数百年的恐怖财富被朝廷抄没之后,马上就被燕皇输送向了“战区”。 这是一场属于大燕的国运之战! 进了南望城,郑凡径直来到了总兵府。 收到下人通报后,许文祖马上来到会客厅见郑凡。 郑凡正在喝茶, 一看许文祖, “噗……” 茶水直接从嘴角溢出。 “郑兄,郑兄?” 郑凡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古代这边也没个餐巾纸,只能将就着用衣袖擦了擦嘴。 实在是许文祖现在的造型,让人过于猝不及防。 可以看出来,许文祖很累了,但他没累得瘦脱相,而是累得更为虚胖,尤其是俩眼袋低拉下去后,看起来有一种浓厚的卡通效果。 至于许文祖喊自己“郑兄”,郑凡倒是没怎么惶恐,六皇子都在自己面前不自称“孤”了,许文祖不再自称“本官”也实属正常。 郑守备也是觉得有趣,自己明明一直扯的是镇北侯的虎皮,结果最后真正穿上身的却是靖南侯的大衣。 但不管怎么样,折腾来折腾去,自己总算是折腾出了点人样子,不用再像以前那般频繁地去卑躬屈膝了。 “郑兄,来。” 许文祖亲自领着郑凡去了自己的书房,上次郑凡也曾来过这里。 许文祖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大家都很忙,不复上一次那般冷清。 进了书房后,许文祖将书房门关上,然后自己走到了太师椅上,直接瘫了下去。 郑凡以前只听说过“女人是水做的”, 现在, 他见证了只要你足够胖,你也能变成水做的。 许文祖瘫坐下去后,肚子至下巴位置,还翻滚了几叠波浪,久久不能平息。 “郑兄啊,本官,都累瘦了啊……” “是啊。” 郑凡确实清楚,像熬夜太耗费精力的工作,确实容易让人身体虚胖。 “唉啊,这当了半辈子官儿,第一次累成这样。” “大人为国操劳,实属不易。” “不说废话了,哥哥我也就借着和你说话的功夫可以喘口气,你是不晓得啊,我这总兵府一天得发出去多少条政令,直娘贼!” 海量的物资,海量的刑徒,一波又一波地被押送到了银浪郡,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许文祖这个南望城总兵去操持。 也不晓得是担心有人会掣肘还是怎么滴,南望城知府的空缺一直没被补上。 但从郑凡进入南望城一路上所见,城内虽然显得有些臃肿,但还可以称得上是井井有条。 这足以体现出许文祖的能力,或许,朝廷之所以把他调任到这里来,所看重的,应该就是他处理繁复工作的水平吧。 许胖胖也确实没辜负朝廷的期许。 或许,人生就是这般吧; 郑凡还记得,当初在虎头城时,许文祖还在和自己商量着等镇北军反了后自己该如何如何献城。 在那时,许文祖大部分的精力其实是放在政治斗争和站队之中的,简而言之就是不像是官员更像是官僚,但现在,他虽然累,不过可以感觉出来,他精气神依旧不错。 不用去考虑勾心斗角,可以踏踏实实一门心思地干事,也是一种享受。 “京城的事儿,本官已经知道了,呵呵,哈哈哈哈…………” 许文祖大笑了起来。 曾经在下面琢磨着侯府计划的二人,没料到最后自家侯爷竟然和燕皇是穿一条裤子的,这是最梦幻的结果,但同时,也是最好的结果。 大燕,不用去面对可怕的内耗和内战,反而可以动员出一切力量,进行百年来规模最大投入最高的一次对外开拓。 “大人,下官刚从京城回来,还没回堡寨呢,先来这里看您来了。” 许文祖伸手指了指郑凡,他自然是猜出了郑凡的来意。 “放心,给你留着呢,咱俩,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郑凡点点头,虽然不理解自己已经成靖南侯门下走狗了怎么又和许文祖成自己人了,但上峰主动和你拉关系,你总不会傻乎乎地去破坏氛围。 “虎威郡霍家,虽然是传承百年的世家,但这个家族却习武风气浓厚,霍家子弟各个都是练家子。 哥哥我可没把他们打散,也没给他们分配出去,就一直留在这儿,就是给你留的。” 刑徒被押送过来,自然不是全都拿来当民夫的,他们其实更相当于是预备役部队,或者充实入地方部队。 靖南军有自己的五万后营预备役,而且类似靖南军这种精锐,盲目地扩张只能导致其战力的下滑,所以靖南军并未吸纳多少刑徒进来,转而由银浪郡各堡寨各军所来进行吸收。 反正,地方保安部队大部分时候都是拿来当炮灰用的,到底能不能炼出金子,那就炼炼看呗。 再带着点阴暗思绪去猜测一下,朝廷把门阀刑徒们押送来到前线打仗,不就是为了要故意消耗他们么。 他们不死,留在国内,反而是隐患。 “霍家,多少人?” “七百多号人。” 按照传统,这些家族刑徒大概率会被打散后分配的,就是一个地方的流民在安置时也会注意将他们打散开去,就别说一个家族的了。 但打不打散,其实都有好处和坏处,你要是压不住他们,这帮人聚团来反抗你,甚至一个弄不好人家心下一横干脆连留在后方的家眷也不要了,直接叛逃去敌国也都有可能。 但你要是能压制他们,驯服他们,七百一个姓的家族子弟,真丢到战场上去后,很难出现那种崩溃逃跑的情况,韧性会更大。 “好,我要了,甲胄,军械,粮草,这些……” “放心!” 许文祖伸手示意郑凡把他拉起来,同时道: “下面人说我偏心就偏心呗,反正哥哥我胖,脸皮厚,嘿嘿。” 其实,粮草军械甲胄战马这些,郑凡的翠柳堡里都不缺的,但这玩意儿,反正是多多益善。 “多谢大人。” “哎哎哎,别见外,可千万别见外,我可是把宝押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得给我争口气,眼看着战事就快开始了,说真的,哥哥我到时候说不得也得披挂上阵的!” “…………”郑凡。 郑凡脑海中浮现出了许胖胖骑着战马冲锋的画面, 然后一群人冲锋时躲藏在许文祖身后躲避箭矢…… 又或者,守城战时,直接把许文祖当沙包用丢城门后面抵挡敌军冲门…… 当然,这些情况基本不会发生的,大燕军队,若是真的到连许胖胖都得冲锋的地步,那距离亡国真的已经不远了。 许文祖上战场肯定是会上的,他是总兵,不可能不领军,但他现在做的,就是根据他和郑凡的关系,在打造自己的嫡系。 若是许文祖直到,当初砸了自己马车的沙拓阙石,现在就在翠柳堡里躺着的话,估计…… “下官,定不负大人厚望!” 人家给你这么大的脸和这么大的好处,郑凡真不介意大声且诚意的行个礼。 ……… 出了总兵府,在许文祖派遣的一名亲信校尉的带领下,郑凡来到了城内的一处校场内。 校场内,人头攒动,里面看押着不少刑徒,有些刑徒是被上了枷锁但大部分都没被限制,只是被圈在了各地的区域。 校场外围,有手持弓弩的甲士负责警戒。 里面,有不少军头子和书记官在里面来回穿梭。 跟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小声对郑凡道: “看起来,真像是牲口市场。” “是啊。”郑凡点头表示同意。 “主上,要是这仗打得不顺利,那这燕国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嗯。” 郑凡也感受出来了,要说之前,他对燕皇和两位侯爷的大气魄表示钦佩的话,现在,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大气魄之下所蕴藏着的火山爆发征兆。 可能,以前燕国就只有一个郑凡,但现在,燕皇亲手制造出了无数个郑凡出来。 要是对乾战争出现问题,同时燕皇三人其中一个出现了什么意外,那么这帮心里带着复仇怒火的这帮人……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精英身上,都带着门阀的标签。 一个弄不好,就是一轮新的五代十国。 “郑大人,霍家在这边。” 许文祖指派的校尉领着郑凡走到了一处栅栏前。 栅栏后头,坐着一群人,你可以清晰地看出他们身上自带的那种秩序。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主动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校尉身上,最后,又落到了郑凡身上。 用一种很桀骜的语气喊道: “哟呵,是哪位大人要买我们回去啊!” “放肆!” 这名校尉当即呵斥道。 郑凡却没顾上因对方的桀骜态度而生气,一来他相信再怎么抱团不驯的团体,回去交给梁程和瞎子北去改造后,问题应该都不大, 二来,郑凡此时的注意力被隔壁的栅栏给吸引住了,一如当初在前任总兵萧大海葬礼上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一样。 对方靠在那里,似乎是在发呆。 郑凡先没去理会霍家的刺儿头,而是走到了那一侧栅栏边,伸手敲了敲, “左兄?” 那个人听到这声称呼后,先是身体一颤,随即扭过头看向了郑凡。 其双手马上激动地抓住了栅栏, 对着郑凡喊道: “郑兄,不不不,郑大人,郑大人,您行行好,行行好,收了我吧,收了我吧!” 第三章 提防 左继迁出现在这里,让郑凡有些意外,却又一点都不意外。 当日在前总兵萧大海葬礼上的刺杀结束后, 靖南侯就坐在灵堂前的门槛上, 自己和左继迁跪在下面。 因为左继迁的出身门第,靖南侯还和左继迁聊了聊家常。 你说当时郑凡心里完全没有艳羡,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后世,有一个好的门第,不管是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日靖南侯和左继迁还聊到左家的老爷子,言谈间,虽带着清晰的上下尊卑却仍然荡漾着一股门第之间的和睦和尊重。 尼玛, 当时靖南侯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郑凡觉得, 大概是在看着一个即将玩完的小鹌鹑? 左鹌鹑现在被关在里面,其实,也不算是关吧,这里的刑徒在人身待遇上,其实还是可以的,也没人去虐待和苛刻他们。 但真正在替代刑罚惩罚他们的,大概是那种昔日人上人今日阶下囚的极大落差感吧。 这种落差,足以把人给逼疯。 郑凡看着身边的校尉,问道: “左家是什么待遇?” “全族贬为奴。” 郑凡点点头,若是被判的灭族,左继迁这会儿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能被押送到这里的刑徒,都是家眷被圈为奴籍罪籍的。 皇帝陛下仁慈,给了他们重新奋斗为家人争取自由的机会。 但那些灭族的,家族子弟在外做官的,你也就没机会活下来了。 毕竟,整个大燕,只有一个靖南侯,同时,皇帝陛下也只信任这一个靖南侯。 这是一场大清洗,栅栏里的左继迁,不由得让郑凡想到了历史上苏德战争前,苏联那会儿也在忙着肃清自家将领,这也是被后世认为战争爆发前期前者一路崩的原因之一。 不过,大燕倒是不用特别担心这一点,虽然左继迁这位嵇退堡的守备现在在这里被“卖身”。 镇北侯府镇压蛮族百年,镇北军和侯府是什么关系,作为曾在北封郡当过公务员的郑凡可是清楚的,那可以说是水泼不进针刺不入。 而靖南军,十余年前燕皇继位不久就被交到了田无镜手中,这些年来,靖南军提拔的将领,全是由靖南侯一言而决。 大燕最为精锐的两支野战军团,不会受到这次清洗门阀的举动所带来的影响,就算是有,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这样看来,至少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甚至是更早开始,这哥仨,就已经穿上一条裤子了啊。 “郑大人,郑大人!” 左继迁见郑凡开始发呆,当即着急起来。 郑凡收回了心神,看着左继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霍家的人,是许胖胖给自己开后门私存下来的,虽说一众族人抱团,不容易分化瓦解,但有利有弊之下,估计还是有不少军头会对他们感兴趣的。 战争在即,手底下谁的兵员素质高,谁有即战力,谁就能早点赚到军功,霍家这七百人,他娘的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军队啊,他们需要杀敌来给自己的家眷重新赢取自由,自己也需要靠他们获得军功,又不是每个军头都有那么强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 但对左继迁, 再看看左继迁后头坐在地上的几百号人, 郑凡相信, 这不是许胖胖给自己留的另一个后门,纯粹是因为……滞销。 首先,左继迁虽然是左家人,左家的根基,也不在银浪郡,但左继迁是嵇退堡的前守备,他身边一同被发落的是陪着他从左家出来到嵇退堡任职的部曲。 如果说霍家是一群两眼一抹黑的憨憨, 那么左继迁这批人就是睁着眼有思想的憨憨, 哪怕他已经被撤掉所有职位,但这些军头子们谁又敢收留他? 收留了之后,到底是你做主还是他做主? 所以,不难解释左继迁在看见郑凡后会如此激动了,作为一个滞销品,他很着急啊! 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够卖掉啊! 如果不能卖掉,那自己和身边两百多个左家族人,就得真的跑去当民夫了。 民夫如何挣功勋?如何能让家族里的妇孺老幼重获自由? 靠十年,二十年的付出去堆么? 左继迁也清楚自己因何而滞销,这么多天来,他从一开始的略带矜持到最后的指天发誓,就差磕头认主了,但昔日的那些官职比他大一些小一些的军头们,还是没人敢收下他们。 郑凡,郑凡可以! 左继迁清楚郑凡的背景, 虽然他清楚的背景是错误的, 但, 也无所谓了, 南北俩字对调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不怪左继迁这般低三下四了,郑凡再不收他们,他们就得真的去当民夫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左继迁, 那名许文祖的亲信校尉自然清楚自家大人和这位郑守备之间的亲密关系, 所以开口提醒道: “大人,想要他们?” 语气里,带着暗示。 大概意思就是:自家人,我不坑你,你再考虑考虑。 阿铭和易容成男子的四娘站在郑凡身后,他们不会发表意见的。 反正,哪怕主上把吕布带回堡寨里,也不是他们俩去头疼,他们又不负责练兵,他们甚至还挺乐见其成瞎子北和梁程去头疼的。 七魔王之间的关系,撇开魔丸那个拼爹的懒货不谈,其余六个,多多少少带着点后宫争宠的感觉。 其实,郑凡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又不是自己练兵,而且,他对瞎子北和梁程很有信心啊。 做领导的好处就在这里了,你只需要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而不需要知道如何去做。 “我要了。” “多谢郑兄,多谢郑大人!” 这时,左继迁身后的那帮左家子弟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等人居然真的被人买了,当即激动地过来隔着栅栏对郑凡行礼。 老实说,郑凡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受他们着一礼,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是自己的同僚,一起驻守在燕国的堡寨内,现在却已然是这般境况。 当然,可怜也很难可怜起来,因为人的任何情绪都是有限的,在从燕京回南望城的路上,早就消耗掉了。 只能说, 每个大时代的浪潮下,总会掩埋着不少可怜人吧。 “行,既然大人想要,卑职这就让人给大人批条。” “辛苦了。”郑凡说道。 这时,站在郑凡身后易容后的四娘主动上前陪着那名校尉去喊来书记官做手续,同时,四娘塞给了那名校尉一个钱袋子,里头是金子。 那名校尉有些意外,但还是受宠若惊地收下了。 这是细节,也是人生经验,郑凡在皇宫里还会迟疑到底该不该给魏公公塞点钱,但在四娘这里,给什么人钱,给多少,她心里门儿清,到底是开过不知多少家会所的老板娘。 这会儿,郑凡又迈步走到了霍家所在的栅栏前。 有时候,你不能不佩服瞎子的目光长远,虽然用目光长远来形容一个瞎子会显得很怪异。 但正是因为在六皇子的人来帮忙修建翠柳堡时,瞎子全程参与且修改了修建计划,所以使得,翠柳堡的修建风格很是怪异。 堡寨那个还好,但堡寨外特意开整出了一块平地,修建了营房。 所以,翠柳堡能够容纳更多的人入住,堡寨里住不下,还能住外头,毕竟,郑凡等人也没想过真的有一天敌军压境时会据堡死守把翠柳堡改名叫“郑退堡”。 虽然修建了营房,虽然人口上限已经提上去了,但瞎子北也没急着暴农民兵,这是早就猜到会有自带等级的精英兵会免费送上门来。 所以,吃下左继迁这两三百号人,霍家的这七百人,郑凡也能吃下去。 消化问题,他不管的。 哦,对了,先前好像有个霍家的沙雕很牛逼哄哄地挑衅自己来着? 等郑凡再走回来时,发现那个沙雕已经被一个头发半百的老者给压在了地上,脸部肿胀,嘴角还有血渍,应该被抽了两巴掌。 老者在看见郑凡重新走回来后,一只手继续压着身下的这个年轻人,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很诚恳地道: “请大人收下我们。” 这个老者的威望应该很高,其身后的七百余霍家族人马上学着老者的动作向郑凡行礼。 老者身下的那个二货小青年还一脸不服气地拧着脖子瞪着郑凡。 郑凡相信,要是此时不是自己站在这里,换做是梁程的话, 梁程会很冷漠地拿着刀走过去,当着霍家众人的面,把这二货霍家青年给砍死。 若是站在这里的是瞎子的话, 瞎子会笑呵呵地说: “你们自己动手杀了他吧,不然随机选你们二十个来杀。” 然后再补充一句; “哦,他如果是自杀的,就随机杀你们三十个。” 但郑凡没这种恶趣味,反正无论是左家的人还是霍家的人,最后还是会交给瞎子和梁程他们去改造的。 自己何必脏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罪民霍广。” “………”郑凡。 “霍光?” “是霍广,大人,但若是大人喜欢,罪民可以谢大人改名,以后就叫霍光。” “不了不了,父母取的名字,我改什么,行了,你们准备准备,待会儿跟我走。” “谢大人收留。” 霍广长舒一口气,自家人,其实是不愁卖的,很多军头子到这里想拿下他们,但都被书记官告知不允许。 听他们交流时,霍广得知,这居然是总兵大人的意思。 显然,这是南望城总兵大人在把自己等人留着给自己的亲信。 这对于霍家人来说是好事,跟着总兵大人的亲信至少赚取军功时能更容易些,同时被推上去当炮灰的概率能更小一些。 低头, 看了一眼家族的年轻子弟, 这小子,是嫡系,但脑子却分不清楚,霍家都没了,还扯什么大宗的脾气? ………… 兵额超标,不合规矩; 但在人脉面前,规矩就是红帐子里的清伶儿,嘴上喊着“卖艺不卖身”罢了。 郑凡谢绝了南望城守军派一支百骑来护送他回翠柳堡的好意,同时,翠柳堡那边因为也没事先通知,所以也没派蛮族骑兵过来。 就这样, 郑守备就带着俩人,一阿铭一四娘,押送着将近一千人的刑徒向翠柳堡行进。 且,这些刑徒身上可没有丝毫枷锁。 郑凡骑在马上,悠哉悠哉,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来一出“大楚兴陈胜王”。 阿铭和四娘骑马在后头。 队伍行进得很有秩序, 左家人在前,霍家人在后,甚至,还自动列着队,虽然没走出正步,但至少看上去秩序井然。 他们的家眷都被朝廷控制着,他们只有靠军功来为家人获得自由,所以,逃跑的概率不大。 因为他们还有牵绊,因为他们还有希望。 就算他们要逃,逃哪儿去? 往燕国内地逃?那不是找死么,先说能不能过银浪郡靖南军这一关,再说内地里还有一个来自北封郡的老汉儿拿着锄头在那里掘他们的根儿呢。 往南面逃? 若是换做平时,倒不是不可以,但这些刑徒不傻,他们出身自门阀,自然不是愚蠢老百姓,他们当然清楚皇帝陛下将他们发配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的。 先不说哪怕舍了家眷图自己一个自由,逃去乾国,然后没多久,燕国大军又打了过来,那自己还逃个屁啊? 其实,还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清楚,他们心里也有着身为燕人的一抹骄傲,或者叫……自信吧,倒不是说在家破之后还对皇帝对这个国家有多少归属感,那真是扯淡了,但有一件事,他们是信的,那就是镇北军都从北封郡被调出来了,注定要南下打乾国的,这乾国人……吃得住? 当然,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 尤其是左继迁的长相,许是因为郑凡受老版《三国》影响太大,总觉得左继迁有点可能那啥的样子。 但郑凡也不担忧,反正自己都能察觉出一些,那瞎子北自然也能察觉出来。 不过,郑凡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 一醒来,就在大燕的土地上,开局在这里,见惯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后,总是会有一点感情的,外加燕国虽然被其他三国蔑称为燕蛮子,但燕国确实是和自己熟悉的历史上的辽金元清不一样,你可以说它没那么有文化,但他真的没那么野蛮,至少郑凡,是能够代入进去的。 但现在,随着马踏门阀的开始,弥漫在这个国家身上野蛮和原始气息,开始越来越浓郁了。 “你猜,主上现在在想什么?”阿铭对四娘说道。 “在矫情,就像是诗人走在边塞,总会有无数的愁绪。” “那下面是不是得写诗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主上会背的诗,我们也都会背,他抄不出快感来。” “也是。” “其实,主上也真可怜啊,在家里时,被你们蹂躏撺掇,去京城一趟,又被靖南侯教育了。” “你呢,又习惯性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至少,我能给主上带来身心上的些许慰藉,你能么?” “………”阿铭。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醒来是在乾国,会不会要好一些?” 阿铭听到四娘这话,笑了, 道: “抄抄诗词,画画……主上应该也不差,装装文人雅士,实在不行,去考科举,慢慢来,至少能够左手烟花三月右手乌纱官帽。” “是啊,那样子的日子,也能闲趣不少,我也能在下杭去专心养养瘦马。” “然后主上闯出名声来后,一边在朝堂往上走一边赚银子,然后练一支新军。” “嗯,是这个节奏。” “然后,主上带着全大乾的希望率军北伐,在这里,在这边境线上,碰到了镇北侯和靖南侯,碰上了眼下的大燕?” “嘶………” 四娘忽然感觉,那画面,太美,美得让人窒息,然后就没然后了。 “虽然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是悲剧,但大概没谁希望自己人生的终点是一场悲剧。” “也是。” 四娘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有件事,我有些疑惑。” “说。”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主上每晚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经历了那场家庭教育后,虽然看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但主上的情绪波动还是比较大的,难免会没那种兴致和心情吧?” 阿铭这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在分析。 “呼,这个道理,我懂。” “是的,你应该懂。” “但,你没发现么?” “发现什么?”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虽然一直在忙着给田家人收尸立坟,但空余的时间,还是挺多的。” “嗯,然后呢?” “主上射你了没有?” “…………”阿铭。 阿铭的目光忽然一凝。 “你明白我意思了吧?” “明白了。” 阿铭作势就要策马追上前面的郑凡却被身边的四娘一把攥住了缰绳, “你要去做什么?” “关心一下主上的身体和心情,陪主上多聊聊天,尽一个当属下的本分。” “先别急。” “你不急?” “我也急,但还是要等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主上这次是故意在……防着我们。” 第四章 亲儿子 “当!” 前方,传来悠扬的钟声,这是归家的讯号。 翠柳堡的那位老卒已经不养鸡了,他的粮饷由堡寨里发送,和蛮兵们无二,当然,也不用他再提刀去干仗,他只负责敲钟。 大燕的堡寨,其实并没有太多属于边境堡寨的拘束,因为对面的乾军,一直没来过。 所以,堡寨里弄一个专司报时的钟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声响了三下,意味着此时是下午三点。 刑徒队伍们继续前进,终于,翠柳堡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因为队伍早早地就遇上过翠柳堡放出的蛮族哨兵,所以主上带着刑徒回来的消息堡寨里也提前收到了。 堡寨外平整的营房场子上,肖一波带着手下们提着篮子站在那里候着。 在肖一波前面,几十个蛮兵在忙活着,一口口大铁锅被支了起来,肉香味弥漫。 同时,在另一侧的空旷区域,则整齐堆放着甲胄和兵器。 瞎子北领着薛三、梁程以及樊力站在最前面。 刑徒队伍走到跟前后,丁豪、红巴子等人马上过来安排。 一人发一个大碗,其实,更像是陶盆。 “哟,这不是左大人么。”丁豪是认识左继迁的,因为左继迁来过堡里。 左继迁对丁豪笑笑,没任何架子,但也不至于对着丁豪也卑躬屈膝。 “左大人,这是您的食盆,您走这边。” 左继迁点点头,接过了陶盆后向右走,大铁锅前面的一个蛮兵给左继迁手里的盆舀入半盆汤,旁边另一个蛮兵则抓了一把肉片丢入了左继迁的盆里,同时示意左继迁继续往下走。 再往下,有馒头和米饭,自己选择。 吃馒头,就自己拿馒头,吃米饭,就自己汤泡饭。 领了饭食,就自己坐下来吃吧。 左继迁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汤,咬了一口馒头。 他出身富贵,以前,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但他一开始吃得还算斯文,但慢慢的,开始越吃越快,越吃越狼吞虎咽。 他身边那些领了饭食一起坐下来的族人也是这般。 很快,轮到霍家人了,他们领了饭食后也是一样,吃得都很激动,很香。 负责忙活伙食的蛮兵们看到这一幕,都咧着嘴在笑,似乎看到了他们昔日的模样。 不过,和蛮兵们不同的是,无论是霍家人还是左家人,以前平日里的吃食,那是真不差,但自从打入刑徒之后,押送官员虽然不会刻意去虐待他们,但平日里的吃食,自然不会精致到哪里去。 再者,他们现在吃的,可能不仅仅是饭食,让他们这般激动和狼吞虎咽的,也不是肉汤和馒头,而是……自由。 “人,比预想的要多一些。”瞎子北开口道。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多多益善。”郑凡说道。 “呵呵,主上,您这可就太抬举属下了,属下也就适合做做思想工作,至于兵仙嘛,让梁程去当呗。” “反正有你们在,我很放心。” “多谢主上信任,主上这一次出去辛苦,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还请主上先去歇息,这里的事,属下等人来安排。” “好。” 四娘就站在郑凡和瞎子北身后, 默默地看着这俩人站在那里说着话。 这会儿,四娘忽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郑凡和瞎子北的背影,有点像,不是那种具体形体模样的相似,而是那股子气质…… 小六子在被他爹虐了这么多年后,在虐中成长,开始反套路了。 郑凡,又不是不会学习,和老阴比待久了,你想继续天真无邪下去也难,尤其是这次京城之行,对郑凡的触动,真的很大。 在看见郑凡入堡后,四娘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阿铭,阿铭对四娘点点头,四娘这才跟着郑凡一起进了堡寨。 瞎子北双手交叉在兜里,像是早些年冬天在四九城里穿着军大衣闲逛的懒汉。 阿铭走到了瞎子北身边。 “事儿,我都收到情报了。” 有六皇子的支持,燕国甚至一部分乾国的情报都会向翠柳堡汇聚。 “我要说的,不是燕京的事儿。” “哦?” 瞎子北的声音,有些疑惑。 “主上,可能已经入八品了。” 瞎子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但四娘和你,实力好像都没恢复。” “问题,就在这里。” 瞎子北点点头,道: “我知道了,等把这里的事安排好,等主上睡上一觉后再和主上开诚布公吧。” “好,那我也回去了。” “想你的棺材了?” “想。” “去吧,辛苦了。” “这次我们出去,可比你上次和三儿出去要轻松得多。” 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被主上喊过去给田宅的人收尸。 当然了,那种地狱一般的场景可能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梦魇,但对于阿铭和四娘这种人来说,真的只是洒洒水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主上要出去的话,还是由我陪着去好了。” “你是觉得,我陪主上出去的话,会……” “晦气。” 瞎子北没再纠结这一茬,转而开口道: “左家那小子也在了啊。” “嗯,主上牵回来的,这些军头子,没人敢要他。” “嗯。” “这左继迁,似乎自从认识咱主上之后,就一直在走背字。” “但最终却走到咱们堡里来了,不是么?” “瞎子,你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真的很让人难以共鸣。” “人这一辈子,很可能走了九十九步错,但唯独走对了一步,那气象和格局就完全不同了。” “行吧。” “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您继续盯着,我去躺一会儿,等主上休息好了你准备开诚布公时,喊上我。” “地窖暗门后的冰库里,有前天杀的逃亡刑徒的血。” 银浪郡被押送来了这么多刑徒,难保不会有几个蹦跶出来的。 “啧,讲究。” 阿铭很满意。 “去吧。” 瞎子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看在冰镇鲜血和关爱残疾人士的面儿上,阿铭没跟瞎子计较,转身,走入了堡寨。 前面吃好饭的人,被肖一波带人领入了营房里专门用来洗澡的堂子。 确实是高素质的人,见到可以洗澡,大部分人脸上都很高兴,还很主动。 肖一波在心里感慨着,到底是我大燕门阀子弟,就是比荒漠蛮子懂得卫生。 至于卫生是什么词儿,肖一波不知道,这个词儿还是从几位大人嘴里听来的,但大概是什么意思,肖一波还是能领会的。 等澡堂里已经前胸贴后背地挤满了人开始洗澡后, “三个人用一块,都洗干净点儿!!!” 肖一波带着手下开始极为兴奋地往里头丢肥皂。 这下子,澡堂子里面正在洗澡的众人在捡起肥皂后也都惊呆了。 这东西他们自然知道是什么,家里人也曾用过,但他们清楚着玩意儿到底有多贵,这翠柳堡居然一口气丢这么多肥皂起来让自家这些刑徒们洗澡? 远处,薛三和梁程站在一起。 “这帮人,可不像蛮人那么好糊弄。” 蛮人残忍,暴虐,像是一头头饿狼,但他们的世界观很朴实。 别人或许害怕与狼共舞,但在魔王们眼里,蛮兵们却像是一个个单纯无比的乖宝宝。 但这些人,可都是出自门阀,有脑子有见识且心里还有怨怼的人,怎么搞? “方法不同,但结果,还是一样的。”梁程开口道。 “今晚不立威?” “你歇着吧。” “啧……”薛三有些遗憾,还以为今晚又能雕刻出一尊头盖骨酒碗呢。 薛三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刺客职业所耽搁的艺术家。 ……… “主上,要不要再加点水?” “不了,水温刚好。” “有点温了呢。” “挺好的。” “主上,奴家给您搓背。” “不用了,四娘,你也累了,也去歇息吧。” “好的,主上。” 四娘走出了郑凡的房间。 房间内,郑凡一个人坐在浴桶内,缓缓地闭上了眼。 每次出远门回来后,他都格外地享受泡澡时的感觉。 哪怕上辈子在家里,他也喜欢在家里那个不大的浴缸里放满水,将自己沉浸进去。 心理学上说,不少人喜欢这样,是因为这样可以让自己找回当初在娘胎里的感觉,可以获得极大的内心安全感。 ……… 哒……哒……哒……哒…… 湿漉漉的滴答声,不脆,泛着粘稠。 郑凡有些晕乎乎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桌子上,在桌子旁,有数不清楚的人在笑着,在闹着,手里拿着酒杯,脸上的神情都是兴奋和激动。 只是,这喧闹的场面,却没有任何的声音传来,自己耳边,除了那“哒哒哒”的声响,再无其他。 画面,也因此显得有些诡异。 而且,这些人的脸,被特意地拉长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却又有一点凸面镜的感觉。 身为一个漫画创作者,郑凡当然懂得这种手法,他自己在画漫画时就经常用,将人的脸拉长一点,再配合剧情和暗示,往往能把画面呈现的效果给烘托得更好。 郑凡坐了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是梦吧, 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场景,有点熟悉。 这里,是雅苑。 “哒…………哒…………哒…………” 郑凡抬起头, 看向上方, 在上面的房梁上,挂着一个小婴儿。 婴儿的脸,带着纯真的笑容。 绳子,是绑在婴儿的腿上的,所以婴儿是面朝下对着郑凡,在婴儿身上,鲜血在不停地滴落,而这,正是此间唯一声响的来源。 “魔丸?” 郑凡开口喊道。 婴儿开始慢慢的被放下,他的脸,距离郑凡的脸,正在越来越近。 倏然间, 一道道破空之音传来, 周围欢庆的人们一个个中箭倒地,紧接着,一群群甲士冲杀了过来开始劈砍。 声音,在此时完全恢复了。 惨叫声,哭喊声,砍杀声,是那么的清晰。 坐在酒桌上的郑凡打了个呵欠,没有慌乱,也没有逃跑,打完呵欠后,他甚至还对上方的婴儿,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个梦,是你做的?还是,我正在做梦,你进来了?” 婴儿不回答,但逐渐收敛了笑容。 “你或许搞错了一点,现在,我对这个场景,真的不害怕。” 都在这个世界蹦跶这么久了,人都砍了好多个了,还怕这种血腥场面么? 这时,郑凡感觉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郑凡扭过头, 没人, 但只有一套漂浮着的鎏金甲胄。 “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声音传出。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下一刻, 郑凡忽然发现魔丸的脸出现在了桌子上, 像是水墨画落笔时那般,逐渐晕开。 很快,婴儿的脸已经将这酒桌完全填充,甚至,你可以说现在郑凡就是坐在魔丸的脸上。 魔丸的嘴巴张开, 下方出现了一道恐怖的漩涡, 似乎要将郑凡给吞噬下去。 但郑凡依旧稳稳地坐在上面,没有丝毫的慌乱。 当爹的,再怂,也不会在儿子面前露怯。 郑凡确实一动不动,但周围的一切,在此时像是一幅幅画卷一般被强行撕扯被强行碾碎最后被吸入了魔丸的巨口之中。 这种鲸吞的速度很夸张,也很抽象,渐渐的,四周的一切光彩都被吸干了。 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明亮的黑。 黑,也能亮。 郑凡的身下,桌子椅子这些自然是不见了,但在其脚边,却有一块蜜饯落在那里。 “唉,我不是萝莉控……” 郑凡一边伸手捡起蜜饯一边说道, 但话还没说完, 他就愣住了。 他看见一个身穿着牛仔吊带的婴孩正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走来,婴孩的左手食指放在嘴巴里吮着。 只可惜,婴孩的眼眸是漆黑一片的深邃。 不过,在郑凡看来,已经很可爱了。 婴孩摇摇晃晃地走到郑凡面前, 嘴角带着笑, 还有一道道口水顺着手指滴淌出来, 不觉得恶心, 毕竟这才是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郑凡将手中的蜜饯递送到婴孩嘴边, 婴孩张嘴,将蜜饯含住。 然后, 婴孩转身, 身子踉跄了一下后, 跌坐到了郑凡的怀里。 怀中多出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可爱,郑凡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 同时低下头, 在婴孩头发稀疏的头顶亲了一口, “咯咯咯…………” 婴孩被亲的有些痒,发出了笑声。 郑凡也笑了, 搂着婴孩,身子轻轻地跟着摇了摇, 道: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接受你的讨好。” ……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诸位大人,已经安排好了。”肖一波过来说道。 “辛苦了。”瞎子北说道。 “不敢说辛苦,这是属下分内的事。” “嗯,你也去歇息吧。” 肖一波马上躬身告退。 院子里,六位大人都坐在那儿,像是要开会,但肖一波清楚,自己别说参加了,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陈大侠走了。”瞎子北开口道。 “什么时候?”阿铭问道。 “黄昏。” 四娘开口道:“许是见我们领回了这么多人,猜出我们要干什么了吧?” 樊力这时开口道: “他下午时还问我要不要帮忙一起砍柴烧热水给那些可怜人洗澡呢。” “额。”四娘。 这么说,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在看见堡寨里今日来了这么多刑徒后,依旧没看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的,他没看出来。”瞎子北说道,“按照主上对他的评价,确实是个二货。” 一个能够在智商上,可以和樊力竞争的强力对手! “那他?” “我告诉他的,然后他明白了,然后他就走了,应该,是去给乾国报信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薛三问道。 瞎子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取出卷烟, 道: “你当没他的报信,乾国那边就不知道这边正在发生什么?乾国在燕国的暗探比他们的边军给力得多,银浪郡这么大的动静,能瞒住对面,才叫真见鬼了。 我甚至觉得,那位被咱们主上打断五肢的皇子,他身边,可能就有乾国渗透进去的人。” “唔,但他答应主上的事儿,还没做。” “目前,也确实没人让他去做,又不能让他去刺杀乾国人,难不成给他三个刺杀名单,上头写着姬润豪、李梁亭和田无镜?” “呵呵…………”薛三笑了。 然后发现大家都没笑,他也就不笑了。 “现在他走了,对我们大家都好,他还能再承一次情。” “行吧,陈大侠走了就走了,等仗打完了他自然会回来的。我们说正事吧,主上,还没醒么?”阿铭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场男性都把目光投向了四娘。 “看我做什么。”四娘问道。 “一般来说,一旦主上晋级,你应该是第一个恢复的,你是风向标。”薛三说道。 “呵呵,别,我可没这么大的脸。” 薛三乐了,谁都知道主上和四娘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即道: “怎么可能不是你第一个呢,是吧,阿程。” 梁程点点头,似乎他想开句玩笑来活跃一下氛围, “总不可能是魔丸第一个的。” “嗡!!!” 一道煞气忽然自堡寨内泄出,却又在刹那间消散。 院子里的七个魔王马上都站起身,虽然刚刚的气息只是刹那间的泄露,但他们马上就感应到了那到底是谁的气息,而且那道短暂的泄露气息强度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瞎子北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梁程一眼。 薛三则抱头不敢置信道: “天呐撸,居然真的是魔丸第一个舔出来了!” 第五章 水 魔丸,舔成功了。 这本来应该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之前的现实发生中却又显得那么的令人意外。 院子里,六位魔王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一是魔丸的变化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们,主上,已经入八品武者境了,按照以前的经验,下面就该是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去获得属于自己的力量恢复了。 二则是主上这一次回来后,明显有着一种变化,这种变化,让他们这六位魔王都有些猜不透。 他们不知道主上到底在想什么, 又或者, 可能是他们以前,看似无论是在口头上还是在行动上都将郑凡当作了“主上”,但也压根没特别的往心里去吧。 “吱呀………” 头发湿漉漉的郑凡推开屋门走了出来,往前走没多远,就来到了这院子里。 “主上,我帮你擦。” 四娘马上起身,找了毛巾帮郑凡擦头发。 郑凡没拒绝,自己在四娘先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四娘开口问道:“主上,要擦点绵羊油么?” 哪怕银浪郡是大燕的南疆了,但相较于整个东方,它依旧是地地道道的北地,乾国诗人做诗歌也总是习惯将乾国边镇三郡称为苦寒之地,谁被外放到这里做官,都要先请酒吃饭,就当是提前给自己办“丧事”了。 冬天,皮肤容易龟裂,绵羊油还是荒漠蛮族拿来预防和治疗皮肤龟裂的方法,主要成分是从绵羊油脂中提炼出来,再奢侈点,其中可以加入几味荒漠上并不罕见的草药。 “好。” 四娘取出绵羊油,先挤压在手上,然后自己双手打开,紧接着,双手放在郑凡的脸上开始帮他涂抹。 虽然四娘的手常年做针线活,但她的手却一点都不粗糙,这一点,郑凡很有发言权。 涂抹好了后,郑凡笑了笑, 道: “我觉得还是尿素霜或者大宝用得更习惯一些。” 小时候,郑凡记得家里用的是“尿素霜”,等之后,慢慢的开始用大宝。 “这利润薄,所以就没做。”瞎子北回答道。 “嗯。”郑凡也只是说说。 其余人也都坐了下来,四娘则站在郑凡身后,伸手帮郑凡按摩着太阳穴。 瞎子北从铁盒里掏出了烟,递给了郑凡,郑凡接了过来。 “主上,有些事,我们需要告诉您。” “说吧,都是自家人。” 郑凡显得很平静。 但不知为什么,郑凡的这种平静,让在场的六个魔王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你要说大家的关系,产生了什么裂纹,这是真没有,大家的关系,还是好好的,但确实是有一层隔膜开始越来越深。 要说双方的猜忌和提防,在虎头城里时才是最重,但现在的问题是,伴随着主上的一步步成熟,外加这次京城一行起到了极大的催熟作用。 使得郑凡的个人意识开始逐渐觉醒。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里看似什么都看不见,但曾作为心理医生的他,其实能很准确地捕捉到这种变化。 究其原因,以前的主上,更像是个牌位,该拜拜,该跪跪,该敬也敬。 但牌位终究是牌位,它的存在,只是一种思绪的寄托。 现在,牌位成精了,要变成人了。 可能,郑凡不是本意要做什么,而是伴随着他的成熟和对这个世界的融入,双方之间的“主从”关系,开始慢慢地出现“纠正”。 “主上,有一件事,我们也是才发现不久,那就是我们七个人实力的恢复,应该是和主上您的实力水平有很大的关系。” “哦?” 郑凡惊疑了一下, 但似乎是因为先前头发湿漉漉地出来吹了冷风,又许是被四娘现在按摩得很舒服,导致现在整个人的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也因此,这一声“哦”以及随之带来的惊讶呈现,并不是很逼真。 也懒得让导演喊“咔”重来一次了, 郑凡默默地接着道: “这样啊。” 在场的魔王哪个不是人精?哪怕是樊力,虽然经常语出惊人,但毕竟和陈大侠那种憨憨还是有区别的。 大家都清楚,主上的这个反应证明,主上其实早就猜到这一点了。 也正是因为猜到这一点,所以这次在主上进阶之后,他才会刻意地隐瞒这件事。 “是的,主上的实力每提升一层,我们的实力,也就会跟着恢复一层,不过,这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仪式环节,像是拿着申请单去有关部门盖章。” “这是需要我的认可?” “是的,主上。” 自始至终,都是瞎子北在代表其余五个人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 郑凡点点头,补充道: “我现在八品了。” 瞎子北默然,在等着郑凡继续的话语。 就连帮郑凡按摩太阳穴的四娘,手指也微微一顿,但马上又继续以先前的力道按摩下去。 郑凡伸手,抓住了四娘的手,四娘也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论懂男人心思,在场没人能比得过四娘,先前的手指一顿,说是其心里忽然一紧张,郑凡是不信的。 只不过是想以自己女人的身份,来稍微让场面上的氛围,软和一下。 也不算是用心机吧,这只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本能了,就算是普通男女夫妻过日子,偶尔也是需要一些小技巧调剂调剂的。 “大家不要这么严肃,我是虽然刚睡醒,但也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却比之前更懒散了一些。” “主上这是京城一行累到了。” 回到家里,一休息,一放松,没了先前精神上的紧迫感,身体就开始懈怠垮懒下来。 “或许吧,咱们,都是自家人,真的,我不想我们之间的谈话,是这种氛围,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 你们,大部分都曾救过我的命,没你们,我也活不到今天。” “主上,说这话,才是真正的见外啊。” “不是,瞎子,你等我把话说完。” 瞎子点点头,手中的烟,迟迟没有拿火折子去点。 “以前,我一直把这个世界,把自己的死而复活,当作一场游戏的开端,我更多的,还是在用玩游戏的心态在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 其实,你们和我也差不多吧,我们和这个世界,都有些格格不入。 这一次京城之行,靖南侯、镇北侯外加燕皇,我都见了一遍,不怕大家笑话,在他们面前时,我挺怂的。”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这个世界,真的挺精彩的,但也挺无奈的。游戏,我们已经按照步骤开场了这么久,手底下的兵,不管是否一条心,已经快两千了吧?” 四百出头的蛮兵,今日来的一千二三百的左家和霍家族人,再算上红巴子以及肖一波他们从虎头城里带来的一些手下。 不足两千,但也差不太多了。 “你们以为我用这种口气说这种话,是不是有一种想急流勇退回去做一个富家翁的意思?” 六位魔王们不说话。 “以后可能会有,但现在,还没有,我就是有一点点迷茫,再好玩的游戏,一下子玩的时间长了,人,难免就会出现一些倦怠的情绪。 但好在,这不是游戏,这是新的人生,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生,玩游戏时,你可以随时选择退出,关机; 但人生,你没办法去控制进度条,你愿不愿意,你想不要,它都继续推着你往前走。 我尝试过去开发点新的目标,以前想着,我想当魔王,想当皇帝,想建立一个自己的王朝,但我其实也没那么大的政治抱负。 尤其是,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对你们说的,在天成郡的田家,我是看着田无镜下令灭自己满门的。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要当大人物,得付出那么多,得做出那种决断的话,这大人物,还有什么意思? 咱们大燕的皇帝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子就像是这些儿子全是隔壁老王生的一样。 对于女人……” 郑凡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四娘,继续道: “我现在也挺满足的。” 权力,你害怕了? 女人,你满足了? 这人生,没动力了? 魔王们心里面心思在翻转,但大家表面上,都是一副在很认真倾听的模样。 不过,现在郑凡的铺垫,很像是二师兄在为“散伙回高老庄”做准备啊。 “这个世界,对我,对你们,其实都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它没给我们一个具体的目标,在一定时间内不完成这个目标,我们就会死。 虽然,如果有这个目标在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会很残酷,但你要真没这个目标,咱们就很容易迷茫。 我没想着要散伙,你们当初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是做一个富家翁还是去搞事情,我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哪怕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后者,老天爷让我和你们得以真正重生一次,总得活出一点风采来。 听到这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的话有点矛盾?唉,四娘,待会儿给我泡一杯冲剂吧,我可能真的有一点感冒了。” “好的,主上。” 郑凡拿出火折子,把瞎子北先前递给自己的烟给点燃,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圈, “人,都是矛盾的,我刚刚说了,我个人,不是很喜欢田无镜的无情,虽然他这个人,确实很伟大。 我也不喜欢咱们燕皇陛下的亲情淡漠,虽然,他确实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 但,你们知道么,那天在皇宫里,我领着靖南军骑兵进宫,铁蹄滚滚之下,我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我有些……热血沸腾。 我羡慕那时的他们,我也憧憬,自己能有这么一天,但我这个人不实在的地方就在于,我只想他们爽的那一部分,却不想要他们为此付出和忍受的那一部分。 一如,我现在和你们刚说的那些一样,我不想我们之间,再夹杂着勾心斗角什么的,我虽然是漫画作者,但在这里,其实这个位置对于我来说,更像是坐在火架上被烤着一样。 有时候,我挺希望自己也是个漫画人物的,和你们一样,是你们之中的一个,那样子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多其他的心思了。 抱歉,我今晚的状态可能不是太好,我本来不想出来的,但我知道你们在等我,思绪有点乱,说得也乱,你们担待点。” 魔王们的目光在游离,在互相对接,他们越听就越是有些糊涂,但越听越能感受出主上此时的诚意。 很矛盾对不? 确实很矛盾。 可能,主上真的是感冒了吧…… 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工作室里,纸篓子里全是擤鼻涕的面巾纸,旁边放着不敢喝下去的感冒冲剂,因为喝下去怕犯困,同时,一边忍受着头晕一边在赶画稿。 这种状态下的画稿,自然会有些凌乱,但往往又是这个时候,可以让人忘却过多的技巧和表现手法,只是单纯地,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思。 瞎子北一直没说话,一直在默默地听着,一开始,他还在分辨,主上今天的状态,刚刚的话语,是不是一种演技? 然后,瞎子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如果主上的表现,是演技,那证明这头头狼,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獠牙。 如果不是,那就不用再纠结了。 “我想玩,虽然没目标,但我觉得我应该去找目标,但我也清楚,没有实力,没有权力,我们连自由自在地去找寻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意义都没有。 同时,我也想去尝试做一做人上人,只是单纯任性的做人上人,我不想像他们那样过得那么辛苦。 我觉得,要想以后的日子,过得更自在,过得更有趣一些,我应该先和你们把心里话,真正地说说。 这些话,我以前因为怕你们,所以没敢说,或者是,以前也没想得那么深入。 现在,也不是说我有底气有资格说了,而是,我真的很想拿你们当亲人。 我只画了魔丸,你们其余人,都是我伙伴的作品,但请相信我,在给你们续画时,我是投入了真感情的,因为咱们工作室那时候大部分作品已经被封杀了,没办法靠你们赚钱了。 赚钱的事不一定完全不出自兴趣爱好,但不赚钱的事,大部分都是的。 咱们,就不要再猜忌了,也不要去想杂七杂八的心思了,你们不要来算计我的心思,我也不去算计你们的态度。 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大家在这个世界上,争取都活得快乐一点,轻松一点。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去外面吃其他人,但在家里面,不,我的意思是,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家。 就像是在虎头城和在这翠柳堡,每次出远门回来,我都有回家的感觉。 你们可以继续喊我‘主上’,但不用真的把我当作主上。 抱歉, 脑子真的有点不舒服了,妈的,这八品武夫,连防感冒的抵抗力都没有么?” 郑凡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面前放着的茶水,道: “四娘,每个人倒一杯茶。” 四娘点点头,起身走到前面,开始给每个人倒茶。 郑凡举起手中的茶杯,茶,早就凉。 “我这人,很不喜欢形式主义,但越长大越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形式主义,跳不得; 哦,对了,瞎子?” “我在,主上。” “是不是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如果死了,你们也可能会死?” 瞎子北点点头,道: “是的,有很大可能是这样。” “呵,挺好,可惜我命只有一条,没办法给你们去试,不过,瞎子,我还是相信,哪怕没有这个可能,那天在尹城外的驿站里, 你和三儿,也不会丢下我自己去逃命的,因为那样做的话,很没意思,很无趣。” 瞎子别思索了一下, 道: “是这样子。” “是吧,三儿?”郑凡看向薛三。 薛三叹了口气,道: “主上,一起来的这个世界,你丢那儿死了,我们溜出去,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也忒没劲。” “对,是这样子,咱们今天,就形式主义一把,以茶代酒,干了。” 在场七个人,一起举起茶杯,饮尽。 “好了,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全心全意地面对新的一天,面对这个世界,面对,新的人生,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 大家开始鼓掌,不是很热烈,也不是很走心,也不是故意为了配合,只是单纯地觉得,此处应有掌声。 郑凡伸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位置, 道: “其实,有一件事,我觉得我比他们幸运,靖南侯镇北侯加上咱们的皇帝陛下能站在一起,其实真的很不容易,简直是政治史上的奇迹。 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式来互相确认这种信任的,我也不知道在夜里床榻上,他们是否曾被惊醒过; 但我, 可以证明, 证明我今天晚上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也可以证明,我是真的相信你们。 别说,我还真有点喜欢上这种羁绊了。” 郑凡闭上了眼, 左手依旧放在自己胸口位置, 下一刻, 六道强横的气息迸发而出! ———— PS:龙感冒了,外加今天赶路回家,精神不是很好。凌晨一点前还有一章,莫慌。 第六章 演讲 郑凡真的是感冒了,这感冒,绵绵长长地拖了半个月才好。 但那晚他说的,并不是昏话,因为七个魔王的实力,都得到了进一步地恢复。 如果说郑凡是八品武夫的话,七魔王,大概也是八品境界的样子,但他们不一样,血统、经验、特殊能力等等方面赋予他们的BUG加成,让他们绝不仅仅是七个八品高手那么简单。 田宅众人享受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待遇, 翠柳堡这里,也是一样,只不过翠柳堡这里的,更让人能接受一些。 虽然感冒已经好了,但郑凡依旧没穿甲胄,而是穿着棉袄,厚厚的棉袄加上脖子上的一圈围巾,自己给自己整得跟个粽子一样。 今儿个是阴天,下着雨,天气里泛着苦寒的滋味,冰渣子上的凉劲儿像是能刺入你的皮肤。 但尽管如此,堡寨里的训练,仍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银浪郡边境的所有堡寨里,能奢侈到拥有独立校场的,大概只有翠柳堡一个。 所以,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能解决大部分的不能。 校场上,霍广带着七百族人正在操练,大燕门阀传承多久,在骄奢之风的浸润下,肯下功夫继续以“武”传家的门阀,越来越少了。 人,都是渴望舒适,渴望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但霍家却是一个例外。 但这种意外,没能改变霍家在镇北军马踏门阀的浪潮中被颠覆的命运,只是,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了更大的重新翻身机会。 战阵厮杀,需要改掉很多的个人斗勇的毛病,不需要太过于花哨的东西,而是要讲究一个配合。 这是梁程说的话,所以,这半个月来,没有被拆分的霍家人,在梁程的带领下,开始通过操练来逐渐磨去家族子弟个人英雄主义的作风。 左继迁,也依旧掌着左家人,大战在即,没时间去分化瓦解了,先自家人带自家人,反而能将凝聚力和战斗力给快速提起来。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郑凡不懂练兵的道理,所以他也没去指手画脚。 哦,也不是,郑凡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樊力那个憨憨在练兵时离远一点,他不想自己手底下的新兵也学会喊“乌拉”。 画风,还是不要太偏离得好,否则作为统帅的自己,在需要时,没办法获得足够的虚荣感。 郑凡的态度,在那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要玩,我想要搞事情,但我不想负责任,听起来,很渣男。 其实,那一晚之后,郑凡和大家的相处模式并没有什么改变,魔王们依旧喊自己主上,但彼此之间,多了一抹淡定从容。 这种氛围,让郑凡很享受,他觉得这才是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至于魔王们是否真的这般想的,郑凡不清楚,也不想再去费脑子了,一门心思当个鸵鸟,看起来很蠢,但却舒坦。 “啊~” 郑凡打了个呵欠,这几日四娘的针线活水平又有了提升,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满足用手来使针了,连脚也…… 自己的手下想开发新的技能,练习新的技术,作为主上,郑凡只能以身饲虎当陪练了。 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主上。”瞎子北走了过来,“密谍司派人来了。” …… 火盆前,将自己包裹成粽子的郑凡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火盆上一边烤着火身子也在轻轻地前后摇晃着。 密谍司来的人,是熟人。 上次去怀涯书院,被杜鹃派去书院传达命令的那位,也就是曾被郑凡歪歪过是不是偷看过女上司洗澡才被发配一个挨打任务的兄台。 这兄台的名字很有个性,他叫山吉。 初开始自我介绍时, 郑凡听成了山鸡, 还好感冒已经好了, 否则郑凡真得笑出鼻涕泡儿来。 山吉是杜鹃的手下,而杜鹃是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同时还是靖南侯夫人。 “郑大人,您这,实在是太安稳了。” 山吉是来问候的,自我介绍之后,全程寒暄,主题,就是这一句。 随后,他就离开了。 等他走后,瞎子北从厅堂后面走了出来,拖过来一把椅子,在郑凡身边坐下。 “主上,你说,这是谁的意思?” “应该是杜鹃。” 瞎子北因为没能和靖南侯真的接触过,所以在有些判断上,无法做到确定。 郑凡继续道: “靖南侯不会专门派人来问我这个,他现在应该很忙,然后,这些方面的事,应该是杜鹃在负责。” “那就是许文祖扛下来了。”瞎子北说道。 郑凡点点头,道:“应该是。” 密谍司毕竟不是参谋部,直接跳过上官给自己传话,明显不合规矩,但大概是因为许文祖那边无条件地偏袒翠柳堡,所以杜鹃那边才特意派山吉过来提醒一下。 其实,在郑凡还在田宅帮靖南侯家里收尸时,银浪郡这边的各大军头子们就已经收到了来自靖南侯的命令。 命令很简单,尽你们所能,去骚扰乾国! 南望城是第一防线,也是燕国南疆对乾的第一重镇,但此时,在燕乾边境上,除了许文祖之外,还有八个总兵官。 他们被从原本的防区和驻扎地给向前推移了过来,也就是说,在这里,加上许文祖在内,总共有九个总兵大人,麾下的军头子们,那就更多了。 所以,当靖南侯的命令下达后,这么多个军头子就像是一只只马蜂一样,开始刺入乾国的边境防线。 战事,其实已经在郑凡回来前,就已经开始了。 然后,等郑凡领了刑徒们回来,又过了大半个月,却依旧没有响应靖南侯那道命令的号召,只是缩在堡寨里练兵练兵再练兵。 “这应该是第一阶段战事的发端。”瞎子北说道。 按照瞎子北的推算,燕国对乾的战争的第一阶段,就是依靠靖南军的力量,吃掉乾国在北方三镇的野战精锐,这也是为第二阶段等镇北军扫荡门阀结束后的参战进行铺垫。 眼下的袭扰,目的就是吸引乾国朝廷将其周边能调动的部队都向三边靠拢,然后迫使乾国边军来和燕军打一场野战。 同时,因为下面各个军头子们吸收了大量的门阀刑徒,所以他们也需要靠这种密集的军事活动来磨合队伍,腹黑一点的话,也是让那些心怀怨怼的门阀刑徒们,消耗掉一些。 “瞎子,你有没有觉得,这燕国和蛮人打了几百年的仗后,连打仗的方式,都变得和蛮人很像了。” “是这样。” 蛮人出征,都是以王庭大军为主,然后号召其余部落派出勇士来参战,以此来组成大军。 燕国这边,靖南军就像是王庭大军,而郑凡在内的这些一个个军头子们就像是来助战的部落。 “乾国人那边,可真沉得住气啊。”郑凡感慨道。 虽然翠柳堡没出战,但其他兄弟部队的战况郑凡这边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乾国人依托着堡寨防御体系,哪怕被燕军小股骑兵部队一次次地穿插过去,但他们依旧没有采取任何的主动攻击态势,三镇精锐更是一次都没有出来过,似乎铁了心地要当这缩头乌龟。 “是的,那边占到便宜的,不多,甚至还有不少吃亏了的。” “呵呵。” 郑凡笑了笑。 老实说,郑凡是不急的,毕竟第一枪是他打的,他也因此得以进入靖南侯的视线,眼下又有许文祖做靠山,所以才能从容。 虽说屯在这里一门心思的练兵也确实有些无聊,但也不用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当无头苍蝇到处乱碰。 “主上,六皇子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说乾国三镇都督杨太尉向乾国朝廷上书,请调乾国的西南兵到北边来进行防御。” “乾国近些年,也就在西南那块儿和土司们干过架,那边的兵,大概是能打的,但也不足为虑。”郑凡说道。 “的确。” 乾国西南地区多山,但银浪郡和乾国边镇三郡这边,是平原,就算乾国的西南兵再能打,顶多是山地作战能力不错,在平原上,遇上铁骑冲锋,一样得歇菜。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第二条。” “哦,第二条?” “是,杨太尉还建议裁撤掉乾国边境上的所有堡寨,部队收缩至三郡重镇之中。” 听到这一条,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这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啊。 别看现在乾国边境堡寨对燕国军头们的袭扰确实起到了不小的防御作用,但那是因为总攻没开始,眼下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一旦靖南军动起来后,这些堡寨的警戒作用基本就没什么意义了,而一旦乾国收缩兵力放弃野外区域,看似是很怯懦的行为,但守城和野战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你总不能让燕国最引以为傲的骑兵下马去爬城墙吧? 这简直是在犯罪。 “真让他当成了缩头乌龟的话,那问题,可就大了。” 燕国追求的是速战速决,最好是通过两三场大战将乾国北方精锐都吃掉,然后就长驱直入,一旦被强行拽在了乾国北方开始玩儿土木工程…… 郑凡舔了舔嘴唇,燕国,拖不起,燕国已经被燕皇三人烧成了一锅沸油,得下菜快速爆炒,可玩不起小火慢炖。 “这个太监,不简单。”瞎子北说道。 “嗯,靖南侯也说过相似的话,不过,他应该要被调走的才是。” “这奏折上去后,应该会加速他被调走的进程吧。” “先不管他了,那个太监的事让燕皇和靖南侯去头疼去,我说,既然密谍司都派人来催了,咱这兵也练了一些日子了,是不是得开出去试试刀了?” “主上想玩了?” “是啊。” 瞎子北问的很直白,郑凡也回答的很直白。 “可以是可以,其实,咱们翠柳堡无论是在人数上还是在装备上又或者是在兵员素质上,都超过其他军头子太多太多,不过,这么多甲胄,这么多战马,以及每天这么好的伙食供应,说实话,也是时候让六皇子看看他的投资成效了。” “听你这话,还有条件?” “是的,这一次,属下有条件。” “说。” “上一次去乾国,主上就带上了阿程,这一次,我们全都要去。” …… 下午的操练被取消了,大家难得的可以休息半天,晚上的伙食还比平日里要好很多,肉多了,甚至多到了能让你纯吃肉管饱的地步。 其实,燕国边镇各个部队,真的不缺粮,门阀的恐怖积蓄,足以让燕国朝廷在粮草问题上,只有幸福的烦恼。 但能像翠柳堡这般吃得好,那也近乎是不可能的,对自己的手下,郑凡是愿意下本钱的,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这钱也不是他来出。 燕京的小六子可能会碰到自己一样的问题,那就是迷茫,自己多花点他的钱,给他努力赚钱的人生目标,也算是在帮他了。 士兵们很是兴奋地去拿着食盆领饭食,坐下来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肉。 校场前面,还升起了几堆篝火。 霍广坐在那里,接过了族人帮忙打来的肉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另一侧,左继迁也是差不多一样。 一个有经验,一个曾在嵇退堡当过守备,两个还是刑徒身份的男人拥有着和普通士兵不同的敏锐。 他们猜到了,要打仗了。 虽然这些日子在堡寨里吃得很不错,除了操练时辛苦一点,也没什么其他的不适,但这帮人现在最渴望的,并非是这食宿的好坏,他们要的,是军功! 他们需要用乾国士卒的首级,去帮自己家眷脱离奴籍。 郑凡可以稳如泰山地在那里等着,但这些刑徒兵们可早就饥渴难耐了。 当晚食结,开始让众将士列队分发领取干粮和箭矢等东西后,大家终于意识到要做什么了。 一股热切的氛围开始在校场上弥漫。 而在院子里, 一张地图被摊开, 七个人围着地图在商量着作战计划。 “要我说,要玩就玩一把大的,我觉得绵州城不错。” 郑凡手指戳在了绵州城的标记上。 绵州城不算是乾国三大镇之一,但也算是不小的城池了,最重要的是,人很难在一个坑里摔两次不假,但却会在捡过钱的坑旁弯腰很多次。 郑凡喜欢这座城。 “其实,都可以。”瞎子北倒是无所谓,打个出其不意,学一下四渡赤水,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们不会戒备么?”薛三有些担心地问道。 毕竟,绵州城可是燕乾摩擦以来,乾国唯一陷落过的一座城池。 “这些日子,那些小军头子不断地袭扰乾国边境,其实反而会让乾国懈怠下来,因为那些军头子的部队,真的没什么战斗力。”梁程说道。 在场七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有战争技能的角色。 “他们人数少,装备也差,至多是在边境线上让乾国的堡寨多燃几次烽火,这反而对于我们而言,是一种不错的掩护。” 上次,梁程和郑凡去乾国时,身边就四百蛮族骑兵,虽然战果丰硕,但都是在兵行险招。 这一次,不同了,翠柳堡这次预计要发出一千五百骑,当然,比起这一千五百骑,更让梁程有底气的是, 大家伙,这次会全都去! 身为魔王的一员,梁程很清楚这些个同类,到底有着怎样可怕的能力。 其余人,其实对去哪里,怎么打,都无所谓,他们只是想要可以玩儿的地方而已。 外头校场上的那些迫不及待的士兵估计不会料到, 里面的首领们,到底再以怎样的一种“娱乐”精神在制定着作战计划。 最后,还是由郑凡做总结陈词, “先暂定目标是绵州城吧,走一步看一步,上路出发后,由梁程来做指挥下达命令,我们待会儿就都听你的。” 大家都没意见, 梁程也点点头。 “那咱们就……出兵了?”薛三问道。 瞎子北开口道:“主上,我觉得,这样好像有点草率了。” “唔。”郑凡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感觉的,你还有什么要补充或者要分析的么?” 瞎子北很严肃地道: “我觉得,在出发前,主上应该对士兵们做个演讲。” “需要么?” “很需要。” ……… 士兵们在焦急地等待着,然后,他们等出来了翠柳堡守备大人,也就是他们现在的军门。 这半个月以来,这些刑徒兵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守备大人穿的是甲胄而不是大棉袄。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校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变粗。 “真的,随便我讲什么?”郑凡对身边的瞎子北问道。 “主上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哦。” 郑凡点点头,走上前。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四周,除了篝火堆里不时轻微爆裂的木柴声响,没有其他杂音。 “咳…………” 老套的清咳开场,放在后世就是对着话筒:“喂,喂。” 校场上的士卒们都很给面子,都在盯着郑凡。 郑凡开口道: “想必大家都清楚,朝廷把你们押送到这里来,其实就是希望你们能死在这里省得给朝廷添麻烦的。” “…………”全场! 第七章 收揽人心 郑凡的开场白,让校场内所有的兵卒都有些愕然。 包括那些蛮兵,蛮兵们在燕国待了也够久了,平日里的训练之后,他们也在被逼着学习语言,眼下,虽然说起来还有磕巴,但听起来的问题,不是很大了。 但哪怕是蛮兵们的憨直劲儿,也还是被自家“主人”这霸气直接的开场白给惊呆了。 霍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左继迁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校场内,门阀刑徒占据大多数,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曾经是燕国的精英阶层,对皇帝陛下在颠覆他们家门后的发配南疆命令,他们心里,其实也有猜测,而且,这也确实很好猜。 只是,大家都本能地不去往那个方面去想,因为此时众人的命运已经这般了,不如单纯一点,让自己多去幻想幻想赚取军功后为家眷脱奴籍,再想得长远点,再想的美好点,重振家门。 越是绝望的时候,人就越是渴望希望。 先前,大家已经清楚翠柳堡即将出兵了,自家这位感冒都得歇息半个月才能好的军门终于要带大家去赚军功了,大家都迫不及待了其实。 不过,既然军门要讲话,大家就规规矩矩地坐下听着,然后再喊几声口号,表一下决心,走一下形式就是了。 他们,可比普通的大头兵更懂礼数,在姿势上,也更懂得配合。 然而, 当这么直白的话语从自家军门口中出来后, 大家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了, 难不成一起喊:多谢军门将朝廷的意思翻译给我们听? 实话,为什么总是被隐藏,因为实话,容易伤人。 站在众人面前的郑凡在看到这安静的一幕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演讲,他是不擅长的,因为上辈子作为一个画稿宅男,外加作品类别的原因,也基本没什么需要在公众场合出面的机会。 只是,这辈子,经历得多了,看得也多了,人的胆气,也就这么的给练出来了。 这是很犯忌讳的话,大家至多在心里小小的腹黑猜测一下,但没多少人敢说出口。 郑凡不知道翠柳堡里,眼前的这些门阀刑徒里,会不会有隐藏的密谍司人员,但他不怕被人去告发。 别人,需要低调,需要避嫌,需要忌讳, 他郑凡, 不需要。 作为曾打断皇子五肢的一个人,你特么避嫌低调给谁看? 那事儿都已经干了,还在乎口头上的一点犯忌? “本官说的,是实话,因为,本官就是这样想的。” 校场里的刑徒兵们再度沉默着。 “但怎么说呢,命运,已经走到了这里,本官知道,你们曾是公子哥,曾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说不得你们其中有些人身上还定过品。” 这里的定品并非是指的武者品级,而是往前百年多来姬家和门阀世家的一种政治默契,毕竟,燕国不像乾国,没有科举。 “然而,以前的美好,以前的辉煌,都只是过往云烟了,现在,你们是囚徒的身份,你们的家人,也被打入了奴籍。 她们,此时应该在做工吧,在舂米吧,在织布,过着官奴的生活,那样子的日子,真的很不好过,很累,很辛苦,很容易废人。” 刑徒兵们的脸上表情开始有变化了,他们的情绪,正在被逐渐地激发出来,就是不晓得是对朝廷还是对…………郑凡。 “朝廷是希望你们死在这里的,因为朝廷清楚,你们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你们对朝廷,是有恨的。” 郑凡继续在说着实话,校场上的气氛,开始越来越怪异。 好好的出师演讲,本该意气激昂,摔个酒碗喊个口号,雄赳赳气壮壮,结果却被郑凡演讲出了治丧的感觉。 “主上,是不是玩儿脱了?”薛三看向瞎子问道。 瞎子摇摇头,道:“别和主上比谁会讲故事。” 薛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对哦。” 郑凡深吸一口气, 继续大声道: “不过,遇到我,是你们命好,老子在不到一年前,还只是一个黔首; 说句不好听的,那时候老子要是遇到你们,还得给你们点头哈腰恭敬地喊一声‘爷’或者‘公子’。 老子是北封郡人,那一天,被抽调去当了运送粮草的民夫。 总共两千多的民夫营,大部分,都死在了荒漠上,但老子没死,老子不光是没死,还赚到了第一笔军功! 镇北侯府的郡主要收老子做家丁,老子拒绝了! 因为老子想当官儿,老子想发财,老子想过好日子! 还有,别笑老子傻,因为老子那时还真以为是真的要去侯爷家做仆人,老子当时没见识,土包子一个! 后来,老子拼了命救下过皇子,虽然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但老子觉得值啊,只要人没死,就值! 来到这里后,是老子第一个领兵去打的乾国,老子打入了乾国的绵州城,还砍了城里官老爷们的人头带回来。 别看现在旁边这些堡寨和军头们天天带兵去乾国边境上闹得这么欢,但他们都是吃老子剩下的残羹! 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和你们夸耀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那就是, 你们很幸运, 因为你们碰上了一样幸运的我。 跟着我,我不能保证你们全都能活下来,相信你们自己也不信,死,肯定是会死人的,但我会让你们死的有价值,我能让你们尽可能地活下来得更多一点,赚的军功也尽可能地更多一点。 跟着我,我能让你们很快靠军功帮你们亲人脱奴籍,跟着我,我能让你们更快地东山再起! 左家、霍家,都没了, 但你们还能有机会重新爬起来! 我,给你们希望,在这个时候,我,是你们最后也是最好的希望! 不过,我对你们还有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很简单,希望你们看在这半个月来我天天让你们吃得这么好的份儿上,听一听。 那就是,在战场上如果老子还没死透还有气儿的话,你们在逃命时,别忘了拉老子一把!” “哈哈哈…………” 很严肃的氛围,忽然集体笑场了,郑凡也笑了。 “啧。”后面的阿铭摇摇头,道:“以前主上喜欢学陈道明,现在学的是谁?靖南侯还是镇北侯又或者是燕皇?” 梁程开口道:“就不能是……主上自己?” 阿铭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道:“唔,果然平时话最少的舔起来最能挠到痒处。” 这时, 瞎子北拍了拍手, 肖一波带着手下人将一个筐子提了过来,里面,都是信件。 在这个时代,没有包邮,驿站送信很贵也很不方便,所以,寄信,距离短的还好说,距离一旦长一点,就只能靠运气了。 “谁的信?”薛三问瞎子。 “家眷的信。”瞎子北回答道。 郑凡似乎对肖一波等人提上来的筐子一点都不意外,直接指着这筐子喊道: “这是你们亲人给你们的信,不是每个人都有,但也不少了,地方官府和看押人员,本官都打理过了,活儿,还是重的,日子,肯定比不得以前,累,也是肯定的,但本官,已经尽力了。” 家门被颠覆,资产肯定被朝廷充公,家财、人脉,在镇北军的铁蹄下直接被割裂。 他们是刑徒,他们的家眷是官奴,他们自己当然是没可能也没能力去打点了,所以,当郑凡说出这番话时,在场霍家和左家的人,看着郑凡的目光,真的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肖一波,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靖南侯。 燕人,到底不是蛮人,他们虽然没有类似乾国那般繁盛的礼仪文化道德文章,但燕人依旧重孝且重情。 他们在押送路上没有选择逃跑,在郑凡发配给他们兵甲战马后也没选择离开,原因是什么? 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家眷被朝廷掌握着么? 要知道,霍家和左家人里面,入品的武者都有好些个,那个霍广,更是八品武夫! 他们要跑,押送途中就可以跑了,但他们没跑,他们还想着用军功换取家眷的自由。 而眼下, 这位军门,居然已经帮他们打点过了,这比请他们顿顿有肉吃,更能让他们触动。 霍广站起身, 在接过肖一波递给他的信后,没急着拆开信去看, 转而缓缓地对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 平日里, 也是要行礼的, 哪怕自家的这位军门这半个多月一直穿着棉袄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富家翁,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但这一次, 这一跪, 却带着真正的诚意。 左继迁也站起身,他自然清楚这是郑凡在收买人心,但没办法,作为当事人,郑凡做到这一步后,他清楚,自己已经上套了。 所以,左继迁也跪了下来。 校场上,霍家和左家的人都缓缓地站起来,然后单膝跪向了郑凡。 “呼,瞎子,你这一手,真高明。”薛三忍不住赞叹道。 瞎子北笑了一声,道:“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你的意思,那是……” 瞎子北其实想过这个法子,但并没有在翠柳堡和六皇子的信件交流中提这个。 因为瞎子清楚,六皇子的买卖和产业,看似庞大,但真正的结余,并不多,因为他虽然姓“姬”,但交的保护费可能比普通大商人还要多。 翠柳堡的军械、战马,讲真,比靖南军还要奢侈一些,想来,现如今已经差不多是那位六皇子的极限了。 再去让他帮忙打点霍家和左家被贬为官奴的族人,一来代价高昂,二来,在这个当口,马踏门阀简直就是此时燕国的政治正确,这会儿去做这件事,需要担上很大的政治风险。 不过,瞎子虽然没提,但自打这次主上回来后,却开始偶尔翻阅翻阅六皇子送来的信件和情报,同时也会自己偶尔回一些过去。 这,应该是主上让六皇子做的,有意思的是,这么过分的要求,六皇子居然还真的做成了。 看来,主上和六皇子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啊。 瞎子北一开始还以为主上翻信件,是为了收权,但后来主上解释过,说是在烤鸭店里被六皇子问“你回的信是不是你自己都没看过”, 这让主上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抽空回了回,顺带打包一些金句送给六皇子。 至于帮忙做这件事,会不会让六皇子再被推掉几座坟, 这不是郑凡要去考虑的事儿了, 渣男,就是索取之后点一根事后烟再扭头就问:你哪位? “咱们的主上,长大了。”瞎子北感慨道。 “哦,我待会儿去打小报告。”薛三说道。 “呵呵。”瞎子北不以为意。 “我要去告诉魔丸,你居然想当他爷爷。” “…………”瞎子北。 “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我们要么不玩儿,要玩儿,就玩儿一出大的,说不得,这次回来后,你们的军功就足以让你们的家眷,脱离奴籍了。”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先开门见山,语不惊人, 再铺垫延伸,随即转折,随之煽情,最后,画上大饼。 演讲结束后, 郑凡没再继续看那帮士卒跪向自己的画面, 只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有时候,套路用多了,就成本能了,你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玩儿套路。 但这种收揽人心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能获得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四娘走上前,将黑色的披风披在了郑凡的身上。 “不了,我不冷。” “主上,您感冒刚好。” “不要,我不要披风。” 郑凡很坚决。 靖南侯的那套鎏金甲胄外加红色的披风,确实是帅气得一塌糊涂,满足人们对大帅形象的完美想象。 但人家靖南侯是三品武夫,三品武夫是什么概念,当初同样是三品武夫的沙拓阙石可是在上千镇北军铁骑的冲杀下玩了许久的爱的魔力转圈圈。 所以,人靖南侯大可以在战阵中骚浪帅,但郑凡没那个资本,他甚至连甲胄,都是和其手下士卒的甲胄是一样的。 郑凡怕死,而战场上又是最容易死人的地方。 “主上,且放心,奴家在您身边的。” 这话,有点伤男人自尊了,一个男人,居然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 但你别说,如果有一个美丽御姐说要保护你,这感觉,还挺不错的,直男气概,也是需要看场合的。 不过,郑凡还是笑了笑,道: “真到那时候,还是让瞎子他们死我前面吧,你死我后面吧。” 对四娘,郑凡的态度,是不同的。 “呵呵,主上,我死不死在您后面,也没意义啊。”四娘调笑道。 你死了,我也可能马上就死了啊。 “也是哦。”郑凡也笑了笑。 不过,对这次的出征,郑凡还是很有期待的。 上一次是自己带着梁程很是随意地出去耍了一圈,但当时自己就经常想着,若是有薛三在身边,若是有瞎子他们在身边,在面对这些情况后,处理起来时,是不是会更简单得多。 这一次,大家一起出发,郑凡真的很期待,这些已经压抑了许久的魔王们,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 其他军头同僚们宛若无头苍蝇地在乾国边境乱撞,却终究没撞出什么声响来,这挺不错的,有他们的铺垫,才能让自己更好地绽放光芒。 这时候,郑凡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燕国了,在燕皇和两位侯爷的强势之下,此时的大燕,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国度,也是最适合野心家发展和成长的国度。 而在这时,薛三走到肖一波身边,肖一波会意,跟着薛三走到了堡寨里。 薛三走在前面,肖一波跟在后面。 肖一波和薛三的关系极好,因为其他大人们,风四娘大人,很美,真得很美,但肖一波连晚上躺床上意yin一下都不敢。 因为也正是四娘,曾给肖一波带来过最为恐怖的心理阴影,其余的大人们,都很高傲,不喜欢说话,而每次和樊力说话,樊力都会带你去砍柴…… 只有薛三,说话风趣,也乐于和自己说话,人也没什么架子。 “让你留下来看家,你心里有什么不满意么?” “没有,这是大人对属下的信任。” “说实话。” “有点。” “嗯,不过总得有人守家的。” “属下知道。” “嗯,你没什么练武天赋,但以后当个管家,也不错的。” “属下明白。” “嗯,对了,我再问你,若是等我们走后,堡寨里忽然遭遇了贼人,你带着剩下的人肯定是守不住时,你会怎么办?” 肖一波马上道: “属下会马上毁了库房里的粮草军械………” 薛三跳起, 拍了一下肖一波的脑壳。 “嘶……大人,属下做错了?” “你当咱存这点家当容易啊?你说烧就烧了啊?” “啊……额,那属下,应该怎么办?” 薛三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个屋子, 那个屋子,不是任何大人的房间,但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有几次肖一波经过那个屋子门口时,似乎都能感受到内心传来的寒悸。 “真到了那种情况的时候,你呢,就跑到这里来,对着这个门,跪下。” “跪下?” “对,跪下。” “大人,跪下然后呢?” “喊。” “大人,属下应该喊什么?” “爷爷救我!” 第八章 晚风疾 马蹄奔腾,四百骑和一千五百骑所营造出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一点,郑凡深有体会。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有些莽撞,有些兴奋,有些生疏,还有些战战兢兢,生怕遭遇不测; 这一次,他心态平和,平和到可以坐下来点根烟慢慢地选秀。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这种兵种可以拿来当杠杆儿用,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则是将这杠杆儿给用到极致的表现。 同时,装备上的差距,往往也能在战争中体现出很大的区别。 翠柳堡,是靠六皇子供养的,六皇子为了这支军队,为了郑凡,可以说是连棺材本儿都掏出来了。 可以说,郑凡的这一千五百骑,装备上极为奢华,同时,养一匹好马的花费,真的比养活一个人要贵得多,哪怕如此,这次出征,翠柳堡上下依旧是一人双马。 这也是瞎子北为什么都不好意思再跟六皇子提要求的原因所在了,人家,真的已经够意思了,当初所谓的“全力资助”承诺,可真的是半点水分都没摻。 部队,再度在乾国边境的堡寨前停了下来。 这是梁程下达的命令,每一次入乾,都像是进人家家门偷东西一样,你得先破开人家的防盗门。 你不破可以,强行闯入也没问题,但会因此引起主人的注意,然后主人会报警。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燕国这边的大小军头子们可以说是将乾国边境折腾得烽火狼烟了,但自己这支部队人数上有点多,和那些小军头们有着巨大的区别,要想学上次那般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还是得在开始时掩藏一下行踪。 燕国的靖南军一直没有动静,乾国三镇的兵马也一直在龟缩。 所以,燕国边境上的军头子们只能和乾国堡寨里的守军进行着较量,而较量的结果,往往不是那么美好。 攻破一个堡寨,除非你硬要头铁地去选择最大只的去啃,否则难度其实并不大,但问题在于,每一次啃下来后,你都得因它崩断好几颗牙。 如果不是靖南侯的命令在后面驱使,这些军头子们是真的不愿意对这些堡寨下口的,但为了交差,为了计功,为了首级,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地去上。 此时,在翠柳堡所部前面的,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堡寨,其规模,和郑凡第一次来时碰到的那座鸡堡差不离,里面估摸着,也就几十个守卒。 上一次,攻打堡寨时,郑凡和梁程带着十多个蛮兵和空气斗智斗勇自己演了自己半天, 上去后才发现哨台上根本就没人,里头的人还在忙着做生意或者排队。 但那时双方还没开战,还处于和平日久的状态中,现如今,双方的边境摩擦已经愈演愈烈了,哪怕乾国边军再废弛,也不可能再给郑凡重温那种如入无人之境的美好。 薛三翻身下马,开始做热身运动,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少顷, 薛三长舒一口气,对着身边的梁程以及后头的郑凡笑了笑,身子前蹲, “嗖!” 薛三,窜向了前方。 你可以看见夜幕下,似乎有一道影子正在穿行,但你根本听不到丝毫的响动,而且不一会儿后,你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仿佛薛三已经完全消失。 “以后有条件了,可以让三儿去训练训侦察兵什么的。”郑凡对梁程说道。 “嗯,属下也有此意。” 只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还不到去玩多兵种搭配的资格。 ……… 身为刺客,最擅长的,其实还是隐藏自己,在这方面,薛三是专业的,他来到堡寨外墙下,这年代久远且粗糙的外墙对于他来说,简直不要太容易。 其身形如同壁虎一般快速地上行,很朴实,没用其他高难度花活儿,就是速度快得惊人。 哨台上有两个乾兵,一个靠在墙垛子后面打着呼噜另一个则是靠在那里眼睛盯着前方,且不时地向四周看看。 的确,双方边境摩擦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乾军的堡寨也终于开始有些属于军堡的意思了。 然而,哪怕这座堡寨的哨台确实是在发挥着作用,俩人轮流换班时,另一个也确实是在观察四周没有去懈怠,但当薛三出现在那个哨兵身后时,这名哨兵依旧毫无察觉。 薛三掏出了匕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人生,需要仪式感,这种仪式感体现在哪怕你不是在吃牛排而是在吃西餐,依旧要刀叉必备。 匕首,递送了出去,没有声音,没有叫声,哨兵的嘴被捂住了,同时脖颈那里的鲜血在汩汩流出。 至于那睡着的那个,薛三犹豫了一下,将手上这名哨兵的尸体给慢慢的放下来后,他后退了几步。 屈膝,持匕首,调整呼吸, 你是我薛三要杀的人, 哪怕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但我也依旧要给予你尊重, 尊重自己的猎物,也是在尊重自己。 然后,薛三开始了突刺,睡着的乾兵也被杀了,被杀得毫无悬念。 你不能说薛三是神经病,实在是因为打北边到南边后,他真的是憋坏了,唯一一次出手的机会,还是在尹城外的驿站里被陈大侠海扁了一顿。 人呐,只要是被憋久了,就会有点神经病。 薛三默默地从梯子那儿下去,仍然是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堡寨的门口,有两个乾兵打着铺盖蜷缩在墙窝子那儿睡着,薛三走过去,走到二人的中间,他伸出手,两只手都拿着一把匕首。 他觉得以这种方式同时杀死这两个人,很帅。 可惜了,没人带相机,否则这个镜头可以抓个连拍。 马上,薛三又发现了一个比没有相机更严重的问题,他的手臂有点短,够不着俩人。 有些无奈, 薛三只能先来到左侧那个兄台的被窝前,一匕首刺下去,然后再走到另一侧的兄台那儿,又是一匕首刺下去。 这一切,让薛三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薛三开始开门,门轴那儿他还特意抹了一些油,同时还以匕首卡着门缝儿,让开门的声音尽可能小一些。 其实,薛三可以尝试一下以这种刺客的方式去里面,一个一个地把剩下的不到二十名乾兵都杀死。 但单纯批量地重复,并不是艺术。 薛三取下挂在腰间的弹弓,捏起弹子,朝着前方空中射出。 瞎子北的精神力覆盖范围不可能这么大,但加上弹子射出的距离,差不离了。 站在郑凡旁边的瞎子北点点头,道: “可以了,主上。” 郑凡回过头,对后头的左继迁做了个手势。 左继迁有些兴奋地带着数十名左家兵没有骑马,直接向前面堡寨冲了过去。 堡寨的门,大开在这里,薛三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左继迁带着人过来时,看见了薛三。 “呸。” 薛三吐出了嘴里的草茎,对里头指了指,然后自己打了个呵欠。 左继迁有些心惊这个侏儒的恐怖手段,但这会儿不是说话也不是讨好的时候,他马上带着手下冲入了堡寨之中。 一方全身着甲来势汹汹,另一方还在沉睡,战局,其实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但左家人却极为兴奋地开始切割首级,一个首级,差不多就能换一个家眷脱奴籍,这由不得他们不兴奋。 少顷,外头的郑凡等人已经策马过来了,大家没进去,只是在外头等着。 左继迁等人出来时,霍家的人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首级,哪怕是在夜间,都能看见他们目光里泛着红色的嫉妒。 左继迁走到郑凡马头前,单膝跪下: “回禀大人,堡内乾兵已被全歼。” 郑凡打了个呵欠,点点头,道: “归队吧。” “末将遵命!” 随即,郑凡看向梁程,梁程举起手,道: “出发!” 骑兵,再度奔腾起来。 这只是今晚的开胃凉菜,就是连出手的薛三,都觉得有些没过瘾,其余魔王,甚至连身都没有热。 最重要的是, 郑守备今天很膨胀。 一同膨胀的,还有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带这么多兵出征的梁程, “看来,今晚将………” 这本来只是梁程在自言自语,因为大家都在策马奔腾,马蹄隆隆,所以这话旁边人不可能听到。 但瞎子的声音马上在梁程心里响起,而且是以咆哮的形式: “给我闭嘴!” ……… 绵州城的城墙上, 一名身材十分肥硕甚至可以和许文祖争锋相胖的男子将自己肥大的肚子搁在了墙垛子上, 先冷笑了两声, 开口道: “直娘贼,你们敢信,之前这座城居然被燕国的一个小小守备带着三四百骑攻破过?” 男子身后的几人有身着甲胄的也有身着文士袍子的,见男子发怒,都不敢出声。 “呼……可笑,可笑至极,那杨老狗不愧是没栾子的货,居然不敢下令出击,任凭那些燕狗在我大乾边境放肆! 啊啊啊……阿嚏!” 男子打了个喷嚏,身上的肉浪开始翻滚。 这时,一名文士关切地开口道: “城墙上风大,为您宝体着想,咱们还是先下去吧,王爷。” ———— 吃了感冒药犯困,这章就3k字,明儿龙争取多写点,晚安。 第九章 知兵 “罢了罢了,下去吧,下去吧。” 福王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开始向城下走。 城楼下面,有一顶轿子在等着,旁边,还有数十名护卫。 据说,平日里在府邸内福王也都是习惯坐轿。 一般来说,在宫内的话,贵人们坐輦倒是很常见,但那也是因为皇宫太大的缘故,而福王则是太胖,不喜走路。 当福王入轿后,新任绵州知府主动走上前,开口道: “王爷,今晚还是住下官的别院吧。” “不了,还是住府衙吧,朝廷章程不可废。” “是。” “诸位大人不用送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周遭一群绵州城内的新任文武一起向轿子行礼。 起轿, 脱离了这些地方官后, 轿子匀速平缓地行进至了府衙门口, 门口的护卫们主动打开了府衙大门,让轿子径直进去。 虽是晚上,但府衙内灯火通明,一些砖瓦角落或者是柱子缝隙处,你甚至还能找寻到残留发黑的血渍。 数月前,一支燕狗忽然杀入城内,直入府衙。 柱子上的那一行字也已经被擦去了,但所留字之人的名字,却已经被很多人记在了心中。 破城入府杀人留字, 那个叫“郑凡”的燕人守备官,可以说是将属于燕人的那种嚣张跋扈给诠释到了极致。 轿子一直入了后院,后院的血腥味,其实更重,当然了,闻,是闻不出来的,但一想到那一晚多少个大人在这里被割下了首级,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杂乱地铺陈在这里,似乎着后院的风,都变得有些阴森起来。 福王终于下了轿, 在一名贴身宦官的搀扶下走入了屋子。 屋子里,烧着两盆炭火,福王落座后,宦官马上打来了热水,并亲自帮福王脱下靴子,开始帮福王泡脚。 福王的脚踝,已经有些青肿了,还是因为身体太胖外加平日里缺少锻炼的缘故,这几日路程奔波,脚下浮肿也属正常。 宦官很是贴心地帮忙按摩,舒筋活血。 一边,自有侍女送上茶水,福王伸手接过,开始喝茶。 厅堂里,还站着一名身穿皮甲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身着臃肿锦袍的文士。 “呼……” 福王长舒一口气, 放下了茶盏, 道: “你们觉得可笑不,那些读书人平日里常常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自养浩然正气,到头来,居然连这府衙都不敢住进来。” 这座府衙,虽然还挂着府衙的牌子,但新上任的知府等人却没有再选择这里办公,而是租赁下了城内的一座别院。 原因很简单,这座府衙死过人,死过很多很多人,而且死的,还是他们的同类。 文士则开口道: “说不得他们还在嘲笑王爷太过胆小,半点不敢逾矩。” 钦差出使,处处都有章程,你住什么地方更是极为重要的一项,当然了,别的钦差可能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讲究个因地制宜。 但福王是藩王,朝廷一直对藩王的看管极为严格,那些文官们更是会死死地盯着藩王的任何出格举动。 大乾的藩王是尊贵的,因为他们姓赵。 但大乾的藩王又像是一个个光鲜亮丽的痰盂,每个有正直感的读书人都会向里面吐痰。 不管什么时候,骂藩王,骂这群国之蛀虫,都是大乾的政治正确。 也因此,藩王们都只能在自己封地府邸里闷着头过自己的日子,封地很大,但他们连府邸都很少出,甚至,几年都不会出一次城。 “嘲笑就嘲笑吧,他们不也一样在嘲笑杨老狗么?” 福王心平气和地说道。 他这副形象,确实是很“心宽体胖”。 “王爷,您先前在城墙上,可也是嘲笑过杨太尉。” “没办法啊,文乐,想和一群人打好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陪他们一起骂一个人,朝堂上这阵子可是群情激涌,弹劾杨老狗的折子据说已经堆满了御书房。” 说到这里,福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四层下巴, 道: “只是一路走来,说句心里话吧,杨老狗也不容易,而且是很不容易。” 那位名叫文乐的文士也点点头,道: “杨太尉不易。” “本王是晓得那帮太监的,下面没了,天生不全,文官为了名声,可以不惜去骗廷杖,但太监,其实比文官更想要名声。” 因为他们更渴望,证明自己。 福王抬起左脚,示意身下的宦官帮自己擦脚,继续道: “但一路走来,咱大乾的边军到底烂成什么样子了,以前是知道点儿,但这次亲眼看见了,才知道居然已经这般离谱了。 大乾边军八十万,每年朝廷税赋支撑着这里,但真正活在人间而不是仅仅是活在册子上的,可能得打个对折。 剩下这四十万人里,还有被发配成私奴苦力的,杨老狗的三镇兵马,真正能调动出来的,可能也就二十万的样子,或许还不到这么多。” 说着,福王伸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一身皮甲的中年男子,道: “孟珙啊。” “末将在。” “你说说,杨老狗要是敢主动率军出击,会是个什么下场?” “回禀王爷,燕人靖南军五万,但加上其后营和地方守备部队,也能有十数万人。” 在军事上,乾国人对燕国人,向来是没什么信心的。 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当年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的一战,彻底打垮了乾人的武运脊梁。 “唉,人数都持平了啊。” 福王叹了口气, 人数和燕人持平, 那还主动打个屁! “王爷,燕人的靖南军,可是骑兵。” 乾人少骑兵,这是百年来的结症。 燕人的马场比乾人好,外加燕人还毗邻荒漠,无论是去买还是去抢,他们的战马都是不缺的。 但乾国不同,不过,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乾国富,所以也做过自己的马政,但最后都无疾而终了。 投入了很多,却始终没见过多少浪花。 “杨老狗这个人,本王虽然一直骂他,但他的本事,本王还是服气的,他能坐上这个三边都督的位置,也不是靠他那仨侄女。 这些年,国内叛乱不少,杨老狗率兵都一一平定过了,是个有谱的。” 这也是杨太尉为什么能当上太尉的原因了,以阉人之躯,居如此险要位置,文官们却也捏着鼻子认了,这里面,其实也有文官们也是在心里承认,这个太监,确实会打仗。 “朝廷群情汹涌,都在骂杨老狗避战怯战,大有要将其招回上京换人来做三边都督的风向,你你们可知,是谁按下了这股风议?” 文乐和孟珙一起摇头。 “是韩相公。” 文乐和孟珙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要知道,这位韩相公和杨太尉可是最不对付的,昔日杨太尉还没外放出宫廷时,韩相公就曾亲自向杨太尉开战,说其蛊惑君王扰乱宫廷,差点迫使杨太尉被赐死,最后虽然没死成,但也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意外么?”福王笑了笑,“不止是韩相公,还有富相公司马相公,诸位相公,都按下了群情激愤,一起向官家作保,这才使得杨老狗能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福王的脚被擦干净了,落入靴子,他本人则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道: “朝堂上的诸位相公们,并不糊涂啊,若是往常时候,撤下杨老狗,诸位相公们大概是乐见其成的,但这时,不合适。 撤下避战的杨老狗,再送一个人上去,那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敢再走杨老狗的老路,肯定要找机会和燕人主动打一场的。 官家可能并不是很清楚咱们大乾这边军到底还剩下几分成色,但相公们是清楚的,也明白,咱大乾的边军就剩下这点家当了,要是真打没了,可是连糊窗户的纸都找不着了。 所以,为了平复朝议,才会让本王这个废物一般的藩王领钦差身份来斥责杨老狗。 呵呵,真要斥责,怎么可能选本王去做这个钦差呢?” 福王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文乐拱手道: “王爷自谦了。“ “没,本王没自谦,其实,朝堂上的诸位相公们做得好啊,本王先前还真担心官家会一封诏令下来,把杨老狗给撤掉或是换个人上去。 本王的封地就在滁州,一旦让燕狗攻破三边,第一个要遭殃的,可就是本王了。 不过,现在心里踏实了。 十五万西军已经开赴过来了,还有五万狼土兵,禁军也开拔出十万来,东南沿海那儿前些年一直忙着清剿海匪的祖家军,也被调拨了五万北上。 差不多算算,三十五万大军已经上来了,呵呵。” 西军,一直在大乾西南地区镇压土司们的叛乱,那位刺面相公,也是西军出身,可以说,西军,是大乾最为依仗的一支野战精锐。 狼土兵则是归顺朝廷的一部分土司所有,作战凶猛,只要朝廷给钱给粮,他们就会愿意为朝廷厮杀,最早,也是被刺面相公收服的,也因此,虽然这些年西南地区偶有乱事,但都不成气候了,再也不可能重现数十年前糜烂整个大乾西南之规模。 祖家军乃大乾东南沿海之精锐,亦是可战之军。 至于禁军…… 福王猜不透,因为和边军一样,大乾驻扎在上京的禁军,也一直号称是八十万,但天知道这八十万禁军有多少人是整天待在码头上扛货做生意的? 据说韩相公最早是想调拨二十万禁军北上的,结果却………凑不出来,只能拼凑出了十万先开拔上路。 西军狼土兵和祖家军,福王是信任的,但京中禁军,福王只能想着别太掉架子就行。 但再算算已经得令从各地各郡国开拔的地方厢军,估摸着也能再凑个十万出来,实在不行,当当辅兵帮忙守城也是可以的。 “他燕狗想南下,就南下试试呗,看看能不能啃得动我大乾的三边重镇。” 四十五万援兵,虽然里头有十万禁军和十万各地厢军需要打一个问号,但加上杨老狗手上的三镇兵马,拿来守城而不野战,福王觉得,自己回封地后,这觉也能睡得踏实了。 “相公们,也是不容易。”文乐开口感慨道。 “可不是么。”福王笑了笑,继续道:“这天下,早就被蛀空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凑出这般多的兵马北上,已经实属不易,这接下来的粮草转运,也是一件极让相公们头疼的事儿啊。” “当下之局面,我大乾只需守住北边三郡,将燕狗拦住,燕狗自己,大概就要撑不住内乱了吧。”文乐如此说道。 这其实也是郑凡和瞎子的看法,大燕如今局面看似烈火烹油,但终究难以持久,迫切地需要对外开拓的巨大胜利来转移国内的矛盾。 否则,这马踏门阀的副作用,就会慢慢反应出来。 “相公们也是这般想的,燕狗皇帝确实是个狠角色,这一刀砍下去,天晓得那些数百年传家的世家还能剩下几个? 只是,燕狗皇帝这般嗜杀,拼了命的穷兵黩武,终究是取死之道,断不能长久。 且官家已经派出其他三路钦差出去了,那三路的规格,可比本王高得多哟,呵呵。” 三路钦差,其中两路很好猜,楚国一路,晋国一路,燕人皇帝既然已经向乾国挥舞起了马鞭,另外两国肯定会在唇亡齿寒之下做出反应。 至于第三路钦差…… 文乐先是疑惑,随即释然。 福王点点头,道: “没错,就是荒漠。” “如此这般,我大乾只需坚守三边一年,那燕国,就得在内外交困中自溃!” 文乐的眼睛里在放着光。 福王伸手揉了揉自己肥肥的脸, 道: “其实,本王不喜那些文官,因为他们总喜欢盯着本王咬几口,沽名钓誉博名声,但本王不得不佩服的是,那几位相公,确实是不一般。 呵呵,本王觉得,那燕狗皇帝他们,可能还在做着朝廷将杨老狗撤下来的美梦呢。” 兵力调拨,战略制定,合纵连横,一条条,一件件,可以说已然将政治智慧发挥到极致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一系列的计划,已然是相当难得。 文乐此时却有些怅然道:“只是可惜了,要是我大乾……” 这些话,开了个头,却没说下去。 要是大乾八十万边军和八十万禁军,没有废弛,不是大半都只活在兵册上的话,应对燕狗,当能从容许多。 要知道,大乾每年花费的粮饷,可是实打实按照兵册上发放的,却一直在供养着数十万不存在的人…… “我大乾,出不了田无镜。” 福王开口道。 燕国的事,其实早已经传入乾国了,这些年,乾国的银甲卫对燕国的渗透和谍报工作,做得很不错,至少,银甲卫的表现,远超大乾边军的表现。 文乐脸上出现了讪讪之意,田无镜,自然是做不得的,诸位相公们也不可能去学他,明知道大乾三冗问题所在,但一直没人能去改变,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包括诸位相公们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门生故吏,都是这其中的一员。 当改革需要革自己时,自然就革不下去了。 “孟珙,你为何不说话啊,这次杨老狗点名让本王带上你一起来,可见杨老狗是真的赏识你啊,一路随行多日,本王也知你不是个爱说话张扬的性子,但需知人生机遇,重在一个‘抓’字。” 孟珙闻言,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 他自然清楚,今晚的谈话,与其说是福王嘴巴闲得无聊了,想要说点什么,其实还是福王在有意地提携自己。 福王将自己获得的情报和能知道的细节,都说出来,告诉他,也是为了明日见到杨太尉后,自己能有所表现,这是大恩。 孟珙跪了下来, 诚声道: “末将,谢王爷提携。”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这话可不能说出去,本王就是个茅厕,臭不可闻,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和本王的关系,否则难免耽误了你。” 此话说得诚恳。 孟珙对着福王磕了三个头。 这是把福王当作自己的长辈了。 孟珙,出身孟氏。 其父当年曾是刺面相公手下的总兵官,当年那一场西南叛乱,其规模空前巨大,最终由刺面相公平定,其父身为总兵,更是曾仅率八千乾军苦守西南孤城一年等到了援兵。 刺面相公用兵一向胆大激进,但正因如此,孟珙之父的作用就更为凸显,每次激进用兵之时,都需要一位善守的将领来把守命门,孟珙之父就是这般,但凡他守的城,就从未被破过。 善守,可以说是孟家的家传本领了。 只可惜刺面相公黯然结局之后,孟家因为曾是其臂膀助力,也被远远地打发了。 这一次,杨太尉是想到了这位孟氏后人,其用意,更是不言而喻。 “孟珙啊,你且说说你的看法,本王,帮你审审。” 明日就要见杨太尉了,就如同要考试了。 福王其实真没打算在孟珙身上捞取到什么好处,他作为藩王,想捞取好处的唯一法子就是造反,之所以帮孟珙,真的只是出自于爱才之心。 孟珙深吸一口气, 似乎有些犹豫。 “说,大胆地说。”福王鼓励道。 孟珙点点头, 道: “诸位相公的安排和杨太尉的决断,都没有错,王爷说的话,也没有错。” “再说点儿。” 孟珙先后退了一步,对福王躬身行礼, 道: “但,王爷不知兵。” “…………”福王。 “咳咳……”一边的文乐忍不住咳嗽起来。 福王倒是洒脱地笑笑,道: “本王要是能知兵,那可真就……” 大乾把藩王当猪养,那福王就把自己吃成一头猪; 真要藩王知兵懂打仗,朝廷怎么可能放心? “杨太尉的决断,也是极好的,但杨太尉,其实也不知兵。” 杨太尉确实曾率军坐镇平定过多起叛乱,但那面对的多是农民土匪流寇为主的叛乱。 “你继续说。”福王的脸色,开始沉了下来。 “诸位相公们的安排,也是极好的,但相公们,其实也不知兵。” 这意思就差直接骂诸位相公们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了。 福王有些不解了, 问道; “还有么?” “有。” “继续说。” “王爷,燕人朝廷的李梁亭和田无镜,他们如今之地位,比之我朝诸位相公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福王回答道。 天知道那燕皇是怎么想的,竟然敢这般信任两位统兵大将兼勋贵! “末将想说的是: 李梁亭和田无镜,知兵。” ———— 感谢汪小南丶和焱燚丶Faint的飘红。 这一章是为了下面的大剧情做铺垫,不是为了水。 其实,这本《魔临》,我写得很尽兴,也很任性,我希望写出更多有意思的剧情,写出更多有意思的人物,所以一直感激订阅和支持的读者,还有发弹幕的小伙伴。 刚开始上架时,咱们的首订成绩确实不如龙处女座《深夜书屋》。 但作为一本发在悬疑灵异频道的玄幻书,能有这个成绩,真的很牛叉了。 最让我满意和惊喜的是,每天跟订阅读的小伙伴很多,作为一个网文作者,能任性的写自己的故事,尽情地文青一把,真的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而且,还有你们的喜欢和支持。 谢谢大家。 第十章 入城! 战马奔腾,冷风呼面,兵甲寒凉,刀剑染霜; 这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但大部分男性都曾在自己心中幻想过这个画面。 郑凡发现, 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大燕的。 虽然在大燕,自己曾见过那么多的惨烈; 但抛开个人人性情感的角度,他是真的喜欢大燕的这种……自由。 带着兵,去砍人,去放纵,去浪荡,苍茫大地,任你驰骋。 或许,这种自由,在当下这个世界,只有大燕才能给自己。 郑凡不清楚这种自由这种放纵到底能持续多久,但这并不妨碍此时的郑凡,很享受。 出来玩儿, 就要玩儿得开心, 不要再去烦心什么房贷车贷以及休假结束后漫漫无期的加班了。 郑凡清楚,自己手底下的这些个魔王,也是很兴奋的。 梁程就不用说了,他对重操旧业领兵,一直有着极强的执念。 也是苦了他了,梁程的漫画背景是放在现代的,在现代背景下,他自然没办法率领什么千军万马去奔驰。 而其余人,真的是憋坏了。 四娘、瞎子、薛三、樊力、阿铭,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像以前那般小打小闹,而是可以放肆地去宣泄一把。 “呵呵…………” 郑凡笑了,哪怕寒风吹麻了他的唇齿,但他仍然想笑,因为他忽然感觉, 这一次率领一千五百骑突入乾国境内, 与其说这是一场边境战争, 倒不如说是自家魔王公司的一次集体团建。 忍住,不能笑,不能破坏氛围。 绵州城,多么亲切的一座城池,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带着友好和谦卑的姿态,等待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临幸。 只是,这一次的临幸,多出了一些曲折。 上一次,郑凡率四百蛮兵是直驱这里,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且这座城的城门还没有关上。 但这一次,郑凡等人居然先后碰上了三波斥候。 但有薛三的刺杀和瞎子北的预判,那三波斥候并没有真正发挥出作用,让霍广带着霍家子弟给解决掉了。 只不过首级并不多,远远比不得先前在那座堡寨里“发了财”的左继迁。 但霍广并不着急,因为他清楚,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 队伍,于绵州城外停了下来。 只是,郑凡没找到上一次来时立的那座坟。 那个持枪的老爷子,众人皆退他独行,一杆长枪妄图阻拦数百蛮族铁骑。 还有那个明知会死却依旧藏在城楼上对自己射出那一箭的男子。 一座城,只有两个男人。 在这两个男人身上,作为“侵略者”的郑凡,看见了血性,虽然这种血性,无法真正影响到大局,却值得尊敬。 坟头,没了。 梁程站在郑凡身后,他知道主上在找什么。 “那个老头儿?”瞎子北问梁程。 梁程点点头。 瞎子北笑笑,走上前去,对郑凡道: “主上,这事儿属下没告诉你,根据乾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主上上次袭击了绵州城,乾国官面的说法是,绵州城知府拼死抗击,城破人亡。” “呵。” 郑凡笑了, 他还记得那一日自己冲入府衙后院所见到的那一幕, 那位知府大人正带着自己的官属在那里开趴,而且还磕了药。 “主上那一日埋在这里的,是一对父子。” “哦,是么?” “是的。” “哦。” 自己的爹,在人潮溃散时逆流而上,被自己的蛮兵杀了。 那个儿子,却一直等在城楼上,等自己出来时,为自己父亲报仇。 见惯了肖一波,见惯了六皇子和燕皇,见惯了靖南侯那样子的, 再想想这一对曾被自己埋骨于这里的父子,郑凡才感觉,这才是正常应该有的父子之情。 自己之前所碰到的,都是极端的个例。 “他们被冠以,通敌的罪名,说是他们是内应,打开了城门。” “呵呵呵………” 郑凡笑出了声。 “这是官方宣传需要,乾国朝廷必须这般宣传。” 在窘迫局面发生时,第一反应,是消除负面影响。 很显然,乾国朝廷不可能把绵州城破的真相给宣扬出去,四百燕国骑兵就能破城,那会对乾国军民信心造成怎样的打击? 把脏水,丢死人身上,也是最合适的选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同时,活人还得好好地活着。 按照乾国的风气,这般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啧……我不喜欢这样。”郑凡说道。 他没有太多为这一对父子鸣不平的感觉,只是单纯地反感。 “主上,这座城,防备森严了。” 郑凡点点头,比起自己上次来,这座城,确实给人不一样的感觉了,首先,城门终于学会关闭了。 而且,城墙上还能看见守卒在巡逻。 这些,其实应该是最基本的东西,但上一次来,他们连最基本的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头儿拿着双头枪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郑凡没紧张,也没觉得头疼,因为上一次,自己这边只有四百蛮兵,但这一次,可是有一千五百骑。 对方学会警戒了,自己这边,却更强大了。 当然了,攻城是不可能攻城的,就算郑凡舍得,远在燕京的六皇子也不可能舍得。 他辛辛苦苦地把本钱砸出来给郑凡养兵,可不是让他们去蚁附攻城去当炮灰的。 如果是打乾国的上京,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打这里……呵呵,不值得。 且大家疾驰而来,也没什么攻城器械可以用,连云梯都没有,难不成现在大家砍树来做? “还是偷**。” 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点头。 偷鸡,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偷鸡会上瘾。 上一次,是城门自己开着,且是自己堵着,给了郑凡可乘之机。 这一次,郑凡打算辛苦一点,自己开门。 别的将领打仗,可能玩不起这种套路,但郑凡不同,他队伍里,高手多,七个魔王,虽然现在还没有真正的魔王风采,但当个特种大队用用总没问题吧? “对了,瞎子。” “主上,您说。” “我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就冲锋,你冲第一个,到城门下后,你能不能用你的意念力,直接把城门闩给开了?” 瞎子北愣了一下, 因为排除自己被射成马蜂窝的可能,这确实是一个很有开创性的想法。 自己堂而皇之地跑到城门下去开锁,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但瞎子北马上道: “主上,这城门是加铁的。” “哦,然后呢?” “城门的门闩,也没那么好开。” 通常,是需要好几个人在里面一起用力才能打开。 “属下的意念力,可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推一推自己,控一控针,这倒是没问题,但去打开门闩让后续的人直接撞开城门,瞎子没有绝对的信心。 哪怕郑凡进入了八品,大家实力又都再度恢复了一层,但瞎子还是没有绝对的信心。 要是大家“乌拉”冲过去了,结果自己打不开城门,岂不是一种人跟个沙雕一样跑城楼下等人家射? “唉,那等下次回堡寨后,咱自己也做个门,你没事做的时候,就当锻炼身体练习练习吧。” “好的,主上。” “所以,我们还是选择特种兵战术吧。” “属下也这么认为。” “梁程留下来领军。” 这支部队,必须有一个人留在这里镇着,梁程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当然,郑凡其实也是,但作为领导,嗨皮的时候怎么可能留在后头? “主上英明。” 瞎子清楚,可能单论实力的话,郑凡应该是魔王里面最弱的一个,哪怕他是八品武者。 但郑凡身上有魔丸的存在,这一下子就成了众人之中最强的一个了。 “让大家做准备吧。” ……… 除了派出去一百蛮兵骑兵当哨骑警戒四周以外,其余人马都在梁程的命令下下马卸甲,开始休息。 在这里做出这种举动,是很过分的一种行为,梁程之所以敢这么做,一来是根据对乾军素质的了解,二来则是对蛮族骑兵的信心,有他们在四周方圆做警戒,梁程相信除非来袭队伍里有十几个薛三,否则根本不可能偷偷摸摸地潜入这里发动袭击。 霍广和左继迁坐在梁程身后,两个人,其实都有些紧张,但在这个时候都在认真地调整和打理自己体内的气血。 而在前面, 郑凡正带着瞎子、四娘、樊力、薛三以及阿铭在做着热身————时代在召唤! 在大庭广众下做广播体操,是一件能让人觉得很羞耻的事。 但郑凡还是站在最前面,一边喊号子一边领操。 四娘、薛三、樊力、阿铭以及瞎子,都很认真地在跟着做。 伸展运动,一二三四…… 扩胸运动,一二三四…… 坐在后面的梁程看着前面的这一幕,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这时候,他有些庆幸,庆幸主上让自己留下来控制部队,否则自己此时也得…… “大人,这是什么招式?” 一边的霍广开口问梁程。 梁程其实没官职,但他们很清楚梁程在翠柳堡的地位,同时,他们更折服于梁程带兵的本事。 左继迁沉声道: “这些招式,粗看平平无奇,但细细琢磨,却带着一种浑圆天成的至理。” “………”梁程。 这俩人,不是在拍马屁,而是真正地觉得,这是某个门派的独特炼体方式。 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仅仅是霍广和左继迁,他们身后坐着的霍家和左家族人也都这般认为。 在他们的视角里, 翠柳堡,自然是郑凡的,但郑凡身边,却有着一批奇人异士,眼下,他们似乎正在得以窥觑奇人异士的真正秘密! 一些人,虽然坐着,但已经忍不住地在用手臂模仿动作了,还在努力在脑子里记着。 这其实也不奇怪,后世能做到全国推广的体操,其动作要领肯定是经过多方论证研究过的。 其实,真正在做操的人,包括瞎子,心里倒是没什么羞耻的感觉。 大家都是面带微笑地在做, 这种感觉,就跟后世你去一趟拉萨发个朋友圈“啊,我感觉自己心灵被净化了”会被觉得很二逼; 但你如果坐个游轮去公海吃个烧烤就回来会让人觉得很有逼格一个道理。 在这种氛围和场景下,做一套广播体操,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反正大家出来,开心最重要。 体操做完了,回头跟梁程打了个招呼,总共六个人,开始潜入了。 绵州城的防守,确实像样子了,同时也是因为燕乾摩擦升级,丝绸之路在这里被断绝的原因,导致原本活跃在这里的商队也不见了,所以显得稍微有些冷清。 然而,城墙很宽,也很大,此时又是夜里,除非在城墙上摆满了人,否则想杜绝小股人马的潜入靠近,真的很难。 郑凡等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城墙下面,薛三身上绑着绳子和铁爪开始“噌噌噌”往上爬。 看着薛三这灵巧快速的动作,郑凡觉得薛三当真是打仗旅行必备产品。 薛三上去后,瞅着巡逻的空档赶紧将铁爪固定好,丢下了两根绳子。 阿铭和瞎子北一人一条。 阿铭还是靠敏捷的速度借着绳子的力道开始攀爬,瞎子北就潇洒多了,只是用双手借一点绳子的力道和平衡,而后意念力开始在下面推自个儿,速度比阿铭还要快上不少。 等这两个人上去后,郑凡、四娘以及樊力才开始爬。 终于,郑凡上来了,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乾兵的尸体。 有薛三和瞎子北提前在上面,实在是有太多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两个巡逻的乾兵了。 大家都上来了,开始向城梯那儿走去。 翠柳堡另一个传统,那就是瞎子带路。 瞎子走在第一个,不时地告知众人哪里有人驻守哪里有人巡逻,无法躲避的就让薛三或者阿铭上去解决掉。 就这样,大家顺顺利利地走到了城下。 城门口那儿有大概二十个士卒,东倒西歪地或靠着或躺着,倒是没人在睡觉。 “准备动手吧。” 郑凡抽出了自己的刀。 樊力拍打了一下胸脯,伸手抓过身侧的一辆大板车,将其举起横在身前,然后开始了冲锋! 之所以要以这种方式,还是因为城梯下去后的位置,距离城门口那儿,有点远,且没什么遮挡物。 城门口的士卒反应了过来,有人开始喊叫有人开始张弓搭箭。 “嗖嗖嗖!!!” 十多根箭矢射了过来,这是斜上方哨塔楼也有守卒加入了射击。 但这些箭矢都被樊力手头的木板车挡了下来,大家都跟在樊力身后开始奔跑。 薛三先一个脱离了针线,只见其手脚并用以一种极为夸张迅猛的方式就窜上了哨塔,很快,哨塔那儿就传来了两声闷哼,不再有箭矢下来。 而在下方,当郑凡等人冲到城门口前时,樊力发出一声咆哮将手中的板车直接砸了过去,四五个乾兵直接被板车掀翻。 瞎子北双手摊开,精神力释放出去,左侧方向五个乾兵全都愣在了原地,停止了动作。 四娘指尖弹射,一根根绣针刺出,这一次,四娘没去追求什么艺术的美感,绣针毫不留情地穿过这些乾兵的心脏。 樊力手中的斧头抡了下去,在其面前的乾兵没有一合之敌,他的斧头,你挡下来了是砸死,没挡下来是被砍死。 阿铭瞅着空档,出现在两个乾兵身后,指甲轻轻爱抚过他们的后脖颈,两个乾兵当即瘫软在地。 所以,等郑凡提着刀冲过来时,已经没有人头留给他了,一时,有些尴尬。 “开城门!” 特种作战方式很成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成功,虽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响动,周围也能看见不断有乾兵向这里汇聚,但在樊力一声怒吼之下,几个人一起帮忙, 城门, 被推开了。 外头, 也在此时响起了马蹄轰鸣! ……… “孟兄,孟兄。”文乐喊住了孟珙。 “文先生。” “孟兄你还是太过莽撞了,何故这般顶撞王爷呢?” “唉,实在是王爷对我恩重,我,我不忍心欺瞒王爷。” “文某知晓孟兄是有大本事的人,但还请孟兄稍稍转圜一下,否则这一身大本事无法得以施展,岂不是我大乾之憾?” “多谢文先生指点。” “孟兄言重了,王爷那边你不用担心,王爷的脾气极好,对了,我叫人备下了点水酒,这天寒地冻的,孟兄如果不嫌,且随我去偏屋里喝几杯暖暖身子。” “多谢文先生,不过,我还得去看看那些土兵,这里是城内,我怕他们弄出乱子。” “哦,也是,呵呵,若非孟兄领着第一批土兵上路同行,文某和王爷可还真不敢在此时北上宣旨呢,这帮天杀的燕狗这阵子可是闹腾得不轻。 对了,文某没记错的话,那些狼土兵可是安置在了城内的库房?” 因为上次破城的事儿,外加此时商路断绝,所以绵州城内的库房基本都空了。 “是,也多亏王爷说话,否则知府大人可能还不肯让这些土兵入城。” “土兵野性难驯,知府有此顾虑也实属应当,孟兄切莫介怀。” “文先生言重了。” “这样吧,文某陪孟兄一起去看看那些土兵吧,这绵州上下官吏刚刚被换了一茬,也不晓得他们到底能不能安顿好这五千土兵。” 第十一章 土兵 “哪里的声响?”文乐有些紧张地问道,要知道,大乾的北地可正在和燕国交锋,虽然还没出现大兵团的作战,但燕人的小股部队这阵子一直在乾国边境一带疯狂地袭扰。 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在数月前,才刚刚被燕人攻破过! 就像是才出过轨的男人他的话不那么能信一样, 刚破过的城你在里头就很难给你安全感。 “糟了,是北门出事了,上次燕狗就是从北门进来的。” 文先生一听“燕人”来了,当即就有些吓傻了。 他和孟珙不同,他只是王府养的一个秀才,副业是王爷的师爷,主业则是陪王爷聊天解闷儿。 刚才在屋子里再怎么分析天下大势也不会影响他在得知燕人又打来后的惊愕失措。 孟珙深吸一口气,抓着文先生的肩膀摇晃了几下,吼道: “文先生,快速去通知王爷的护卫保护好王爷,我去调土兵!” “好……好……” 文乐咽了口唾沫,马上冲回了府衙。 孟珙则不再停顿,径直向着土兵驻扎的库房那边跑去。 没跑多远,前方就忽然出现一群人影,这群人身穿藏青色袄衣头裹布条手持各式武器; 为首一人骑着马,身披红色的披风,头戴钗冠,赫然是一位年过三十的女人。 还没等孟珙开口,女人当即喊道: “孟将军,北边因何骚乱?” 显然,这群土兵在感知到北门的乱响后就马上奔了出来,这让孟珙心下大定,此时他也顾不得礼数了,马上上前对着骑在马上的女人道: “达奚夫人,北门应该是出事了,可能是燕狗又来了。” 听到燕人来了, 达奚夫人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之色,甚至隐约间可见其兴奋之意。 其身后的狼土兵们也是一阵雀跃,虽然他们装备很差,连棉甲都少得很,但此时,却发出了兴奋的长呼声。 “达奚夫人,下官不知道燕狗是否已经夺了北门,城内守卒分散四处,若是燕狗已然拿下北门恐大局将崩,还请夫人速速发兵将北门控制住。” “燕人来了,本夫人自是要打的,但孟大人,可得按照上路时那般说好了,一个燕人脑袋,五两银子!” “必然!”孟珙马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随后又迅速指向了身后的府衙道:“夫人请放心,那座府衙里现在住着我们大乾的一位王爷,今日夫人护下此城,相当于救下王爷的命,王爷和朝廷定然不会吝啬赏赐。” 狼土兵,对于大乾来说,其实就是雇佣兵。 当初刺面相公在平定西南叛乱时,主动收服了一部分土司归顺,借着他们的力量才最终将西南平定。 随后,大乾内地好几次发生叛乱或者造反情况时,也经常会调狼土兵去帮忙平叛。 这些土兵装备虽差,但作战极为勇猛,悍不畏死! 只是,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大乾的子民,也认大乾的皇帝是他们的皇帝,但其实他们在西南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王国。 当然了,要赏金这也是正常,朝廷养的兵还得吃军饷,战时首级也能换赏钱和军功,这些狼土兵从乾国西南来到北方,自然不是来毁家纾难报效皇帝的。 得到了孟珙的保证后,达奚夫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呼,这种长呼在后世很多民歌里会出现,但此时达奚夫人的长呼声,却带着一种铿锵的杀意。 “儿郎们,随我杀燕人!” 达奚夫人一马当先,其身后的狼土兵们更是奋勇向前,健步如飞,宛若一头头迅猛的猎豹。 他们是大山的子民,这一双脚走山路如履平地,在这平地上奔跑起来,自然更是迅捷,达奚夫人纵然骑马,但其身后的土兵们竟然有不少已经追过了她。 孟珙这时则马上跟着向前跑去,在经过府衙时,孟珙恰好看见王爷在护卫的搀扶下走出了门口。 “王爷!” “孟将军,燕人真的又打来了?” 在听到北门出事的消息后, 正准备洗完脚上床歇息的福王直接跳了起来,当然,跳的高度并不高,然后直接摔在了地上。 “王爷,还请速速躲避,这个府衙,还请不要待了。” 孟珙是军人,其父曾是刺面相公手下独当一面的大将,自然不可能去迷信什么。 之所以不让福王继续留在府衙里,实在是府衙这个目标真的太过明显,上一次燕人入城的情况他在今天曾找过当地人问过,得知燕人是在破门后直接冲向了府衙。 福王吓得周身肥肉翻起了波浪, 他只是一个藩王,虽说心思剔透,但因为大乾将藩王一直“关”在封地当猪养的原因,所以他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场面。 但在此时,福王还是马上从自己衣服里取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毫不犹豫地塞到了孟珙的手中, 用哆嗦的声音喊道: “孟将军,持此物可调绵州城内的驻军,还有,还有……” 福王转身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这些王府护卫, 道: “这些护卫,给本王留两个搀着本王走路就好,其余的,你全都带去,做事,身边不能没有人。” 文乐一听,当即愣住了,他本能地想要阻止王爷。 但孟珙抢先开口道: “那王爷的安全?” “要是城破了,本王还有个什么安全可言,孟将军速速去,本王,本王,本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多谢王爷信任!” 孟珙的父亲因为刺面相公的事遭受朝廷打压,郁郁不得志而死,孟珙也受其父牵连,官位一直不高,这一次他其实是作为这支狼土兵的向导才跟队北上的,对这位福王,孟珙是真的很感激。 “文先生,还请保护好先生,你们,跟我来!” 孟珙毫不客气地将大部分的王府护卫带走,追着前面的狼土兵向北门跑去。 文先生搀扶着福王, 他能感知到福王在颤抖,福王也能感知到文先生在颤抖,两个人一起在抖,而且互相影响后,越抖越厉害! 福王忽然哭笑不得道: “不是,文乐啊,他娘的到底是你在搀扶本王还是本王在搀扶你?” …… 绵州城的北门, 在今晚, 被同一支军队给梅开二度了。 樊力像是一座铁塔一样顶在最前面,专门扑杀那些企图靠近城门的守城卒,瞎子就站在樊力身后,帮他监测可能会到来的冷箭。 郑凡则与阿铭薛三以及四娘等人一起冲杀,绵州城的守卒这一次的反应确实是比上一次快,但这时候零零散散赶来的几波兵卒连城门都没能靠近就被打散了。 而这时, 打前的一支骑兵已经从洞开的北门冲了进来,领头的不是樊力,而是霍广。 霍家人多,首级少,所以这一次他们打前阵。 第一波冲进来的一百多骑兵直接冲锋掩杀了过去,那些正在赶来的守城卒在看见骑兵已然入城后,士气直接低落到了极点,再见到骑兵向自己冲来,马上开始溃逃。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剧情,终于又回到熟悉的节奏了。 第二波入城的骑兵也进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是梁程亲自率领的蛮兵。 骑兵入城,自然不可能一窝蜂地冲进来,毕竟城门就这么大,梁程在发动冲锋时就是按梯队进来的,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大家在城门口出现拥挤的情况。 当梁程率领的第二批百骑进来后,霍广当即率领自己的霍家子弟兵开始向城中心冲锋。 府衙, 府衙, 霍广和其身边的霍家子弟兵自然听过郑凡上次立功破城的经过, 府衙里才有大人物, 府衙里的人脑袋才值钱, 一个顶好多个, 自家的家眷族人能否重获自由,就靠他们自己去拼杀争取了!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街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呜呜呜呜呜…………”的长呼声,宛若山林里的猎人正在追逐野兽。 梁程当即目光一凝,身为一名极为优秀的将领,他自然有着自己的本事,这里面,甚至还要加一点属于将领的天赋直觉。 这声音,这气势, 梁程当即喊道: “城内有伏兵!” 城内确实有兵,但又不是伏兵,因为没人能算出来今晚翠柳堡的驻军会再度光顾这里。 但对于此时的梁程来说,不管对方能否提前洞悉,在这种局面下,对于己方来说,等于是伏兵。 在此时,梁程毫不犹豫地下令: “调头,撤!” 他当然可以选择冲锋,不管前面是不是伏兵,大家一股脑地冲杀上去看看到底谁硬气就是! 但梁程不敢,不是他怕了,而是身为将领,他得对郑凡这个主上负责。 这些骑兵,可都是主上的家底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当,可不能就这般送上去赌一个结果。 最重要的是,在城内,骑兵的优势基本就丧失,甚至还会成为劣势。 梁程不喜欢这种打仗的思维模式,打仗就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也是肯定要死人的,但他真不想等回去后因为折损了太多人马导致自家主上天天蹲在翠柳堡的城楼上唉声叹气。 梁程身后的蛮兵马上开始对身后的同袍喊话,并未直接一股脑地调转马头向后冲去,否则后队和前队要是直接碰到了一起,那就真的想出去的出不去想进去的进不来。 因为前方的骑兵忽然停住身形,确实导致后面跟进的骑兵有些混乱,但梁程先前安排的分梯次进入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不过是一小会儿的混乱后,后方骑兵就开始撤出。 也就在同一时刻,达奚夫人率领的狼土兵们,就已然冲杀了过来。 郑凡有些愕然地看着前方忽然出现的一群装束奇怪的士兵,瞎子北的声音在郑凡心里响起, “主上,是乾国西南土司的狼土兵!” 随即,瞎子北这个人形雷达又道: “太多!” 狼土兵们奔腾迅速,而且他们和乾国人不同,乾国边军,对燕国军队,一直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这畏惧,源自于一百年前的“满地银浪”,这畏惧,也来自于这一百年来乾国在对燕国态度上的谦卑。 但狼土兵们可没有这些心理负担,他们看见前方的燕人骑兵时,就像是看见一颗颗闪闪发亮的银锭子! 街道就这么宽,导致不少心急的狼土兵已然爬上了围墙开始奔跑,甚至在两侧屋顶上开始奔跑。 他们大叫着,他们呼喊着,他们无所畏惧。 霍广所带领的先锋骑兵本就是向前的冲势,再加上前方狼土兵来势太快,双方根本就没有多少思考的余地,就直接对撞到了一起。 “砰!” “砰!” “砰!” 撞击声传来, 骑士加上战马的重量将最前面的狼土兵们直接撞飞,没撞飞的也是骨骼断裂。 但很快,后面的狼土兵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们从两侧房屋上跳下,抱着战马上的骑士摔落下马,他们去勾住马腿,他们各种悍不畏死地拼杀为其身后的同伴们争取空间。 这不是在打仗,这简直就是蚂蚁在悍不畏死地撕咬大象! 樊力一斧子直接将面前的一个土兵给劈飞,但在下一刻,其右臂位置则被直接中了两箭。 疯狂的箭矢,开始从四面八方射出。 “啊啊啊!!!” 樊力发出一声怒吼,又将两个企图近身的狼土兵给扫飞。 瞎子北双手撑开,想要帮樊力挡住箭矢,但箭矢实在是太多了,且那些狼土兵一个个地从侧面钻了过来,迅捷得宛若猎豹。 四娘的丝线不停地环绕周身,无情地绞杀着身边的敌人。 郑凡也发出一声怒喝,将一名土兵斩杀。 就在这时,两侧城墙上忽然跑来了上千守卒,他们很多人手上都拿着弓弩。 这是孟珙靠着圣旨和王府护卫的帮助收拢来的守城卒,此时,还有更多的守城卒在向这边赶来。 “射!” 孟珙毫不犹豫地下令射击。 “噗!” 阿铭身子一侧,挡在了四娘身旁,一根弩箭刺入了阿铭的腹部,他替四娘挡下了一箭。 且,阿铭身上已经插着三根箭了,也都是帮同伴挡的。 其实,在真正的战争厮杀中,武者的实力很难起到真正决定性的作用,因为这不是单挑。 就是当初的陈大侠,在驿站里将郑凡、瞎子和薛三虐得不要不要的,但那也是因为郑凡这边人少,若是翠柳堡的蛮兵们当时在场,陈大侠不逃的话也很难逃出一个死字。 沙拓阙石当初英气盖世,也依旧在镇北军铁骑围困下身亡。 “撤!” 梁程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但郑凡等人先前之所以没急着退,一是为后面的骑兵争取拖延一下时间,二则是想要接应一下前面的霍广等人。 但眼下,不退真的是不行了。 稍微自私一点想想,郑凡宁愿这些翠柳堡的士卒都交代在这里,也不想自己手底下的任何魔王稀里糊涂地折损在这儿。 “吼!” 樊力再度发出一声怒吼,右手持斧子再度向前冲杀了一波,硬生生地将这些悍不畏死的狼兵给逼退了一段距离,随即转身,向城门口奔跑而去。 郑凡伸手,握住一名蛮兵伸过来的手,然后被其拽上了马背,其余人也是这般,被自己人接应上了马背,只有樊力开始疯狂地加速,他跑得比马快。 其余人也都在后退, 但霍广所在的最先冲进城的那一百骑则已然落入了土兵的人潮之中,土兵们用各种能用的方式将骑士们掀翻下来,哪怕骑士身上穿着甲胄,但也不可能把自己包成密不透风的铁罐头。 惨叫声,不停地传来。 外加,因为霍广身边的都是同族人,所以在梁程一开始下令时,他们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调转马头脱离战斗,而是选择想要救回接应回自己的族人。 这么一耽搁,导致他们最后整个团体都被包围了下去。 当然,这也使得他们无形中为后方部队撤出城门成功拖延了足够时间。 郑凡的双眸泛红,怒火在心中燃烧,这可不是玩游戏,这些损失的兵可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魔丸似乎感应到了郑凡的怒火,想要苏醒,但郑凡一咬牙,还是强行压制下去了魔丸的躁动。 他认可梁程的判断,在城内,骑兵没有优势! “啊啊啊!!!!” 霍广发出一声咆哮,身上红光闪现,用长刀连续劈死了好几个狼土兵,但下一刻,一根箭矢直接射中霍广的脑袋,箭矢的力道很足,大部分都出穿透了过去,只剩下了箭羽那一段还卡在霍广额头那儿。 八品武夫,在混乱的厮杀战局中,死的,可以说是相当憋屈。 一如数月前的那位八品老者在面对滚滚而来的蛮族铁骑时一般。 达奚夫人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她的目光在那些燕人尸体的甲胄上扫过, 乾国是禁止甲胄这类的精良军械流入土司手中的,原因,大家都清楚。 但在战场上缴获的,可都是他们自己的! 达奚夫人抬起头,看向城门口方向,燕人,正在撤退。 一部分狼土兵已经在割取首级和剥下燕人尸体上的甲胄了,但还有很多没有拿到首级的狼土兵开始主动地向城门口那边冲去。 他们要杀燕人,燕人的首级和燕人的甲胄包括燕人胯下的战马,都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呜呜呜呜………………” 达奚夫人再度发出一声长呼, 这不是收兵, 而是, 追击! 狼土兵们沸腾了,他们使出全力奔跑,甚至追出了城门。 达奚夫人骑着马也向前冲去, 在经过城门时,上方城楼上的孟珙有些惊慌地大喊道: “夫人,穷寇莫追,不要追出去,不要追出去!” 达奚夫人抬头,扫了一眼上方的孟珙,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意: “乾人畏燕人如虎,但在她看来: 燕人, 不过如此!” 第十二章 冲锋! 郑凡一只手攥着身前那个蛮兵的甲胄,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他很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霍广带的那一百骑是交代在那里了,基本上不可能出来了。 这或许,就是战争的真正残酷,你来我往,我可以砍你,但也能砍回来。 这不是游戏,游戏里一局打完后,部队丢那儿补给个几回合就能恢复兵力。 倒不是说兵力不能恢复,但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兵陷落进去,自己的本钱折进去了,这滋味,真的是太难受。 再感性一点,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黄昏的时候自己还对他们讲过话,说要带着他们回去,带着他们尽可能地赚军功尽可能地活下去。 先前一路而来的意气风发,在此时都被雨打风吹去。 这可能是一个心坎儿,是一个初哥儿所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部分,郑凡曾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先前的心理准备,还是过于脆弱了一些。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郡主为了获得战果,将两千多民夫当诱饵的行为,既然肯定要死人,那就主动地死点儿吧,只要能把战机给抓住。 郑凡就像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老板,以前都是做着小本生意,本钱不大,赚得不多,但胜在安稳,每天收摊回去后,还能美滋滋地坐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一边抠脚一边数钱。 他向往那种大老板的豪掷千金,但当他终于有机会也可以去秀一把时,才发现自己的心态,根本还没有摆在那个正确的位置。 输不起, 亏不起, 郑扒皮, 这是郑凡心里对自己的定义。 然而,理性你是可以控制住的,但感性这种东西,却无法受自己本身所控制。 一直到, 郑凡再次回头时, 却发现那群狼土兵居然撒开脚丫子“呜呜呜呜”地追击了出来。 郑凡目光一凝, 随即心里一颤, 但他还是马上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是梁程所在的方向,郑凡没有下令,没有去越俎代庖,因为他相信梁程会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去做。 此时,郑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害老子亏了本, 那老子, 就要弄死他们! ……… 因为梁程的及时下令撤退,所以除了霍广那一百骑折在了城里之外,其余的骑兵,倒是没有太多的损伤。 相较郑凡的不淡定,梁程反而是最为淡定的一个,这是战争,生生死死,老人走新人来,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这一次的失利,只是运气不好。 打仗,你永远不能奢望幸运女神会永远眷顾着你。 渗透,夺城,开城门,都进行的很顺利,但谁知道里面居然会藏着这么多的狼土兵。 至于说自己这边大意了,没有提前侦查好,这就没意义了,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突袭,突袭本就需要一定的赌博性,而且你也不可能让人进去把情况完全摸清楚后再进城,一来,会加大渗透者被城内守卒发现的风险,二来,这时间一耽搁,天要是亮了那还偷袭个屁? 对于梁程本人而言,只折损了霍广一部,损失,并不算大,因为他身边还有将近一千四百骑。 甚至,霍广死在了里头,作为霍家在翠柳堡的领头人,他死了,反而更方便自己对霍家剩下的人进行控制。 这种想法,自然是有些阴暗了,却又是事实,古往今来通过敌人的刀来帮自己铲除异己的例子,简直多不胜数。 梁程作为一个从上古时就开始带兵打仗的将领,对这个,自然不会不清楚,霍广一死,剩下的六百霍家人群龙无首后很快就能被分化瓦解吸收,很快,他们身上最清晰的烙印就不再是霍家人而是翠柳堡的兵。 就是…… 梁程的眼角余光瞥向了在自己左侧一起策马奔腾的左继迁。 左继迁没注意到一头远古大僵尸在此时看了自己一眼,否则,定然会被吓坏了。 “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梁程听到了身后的长呼声。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狼土兵居然追出了城门,居然追到了城外, 他看到了一群步兵在追骑兵? 这种局面,这种变化, 让梁程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高度的自我怀疑, 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因为对手的这一招,实在是让梁程有些无法理解。 一如一个奥数生和对方在比试,第一轮结束后,他受挫了,第二轮开始后,他忽然发现对方将一加一的答案写成了三。 但很快, 梁程又释然了, 因为他明白了过来。 乾国和燕国之间的间谍战可以说早在双方的兵戈正式交锋前就已经开始了,借着丝绸之路的商贸关系,双方都各自在对方家里撒下了不知多少根钉子。 而乾国调西南狼土兵北上的事儿,六皇子也已经通过自己的情报网传递给了翠柳堡。 狼土兵,是乾国西南土司手下的兵,他们悍勇非常,曾在数十年前造成乾国西南地区一成片的局势糜烂。 但他们也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和他们自己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这和勇气无关,这和装备无关,而是……战争意识和思维模式。 一如后世那个年代僧格林沁骑兵对着英法联军的枪炮阵地发动冲锋, 一如大波波的翼骑兵挥舞着马刀冲杀向**德国的装甲坦克车, 一如戴高乐从坦克里爬出来看着德国佬的斯图卡轰炸机将自己手下的法国坦克一辆辆的炸瘫痪; 这是一种战争思维认知上的落差,而这种落差,很多时候,会造成极为恐怖的后果,其影响,甚至会超过武器装备差距的本身。 乾国西南,是山地,他们并不是没有马,但他们的马个头矮小,可以载人,但更多的时候是拿来载货。 当初乾国西南地区土司们集体造反时,乾军之所以数次平乱受挫还损失惨重致使局势一步步崩溃,还是因为在山林里,土兵们借助着自己对大山的熟悉,用各种袭扰、分割、偷袭等等方式,将乾军给打得狼狈不堪。 在山林里,战马,本就很难起到真正的作用,同时,乾国的骑兵,本来就不是很行。 也因此,达奚夫人包括她麾下的狼土兵,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骑兵洗礼的教育,所以,他们才会做出用步兵追击骑兵的选择。 骑兵,他们肯定不会陌生,他们也有骑兵,可能在他们看来,骑兵也就这样子吧。 但燕人的马和西南地区的马,是不同的,燕人对骑兵战术的理解和运用,也是乾国人和土司们所无法企及的。 因为数百年来,燕人一直有一个好老师,这个好老师在不停地传授着燕人骑兵战术的运用,且在最近一百年来,燕人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自己的师傅,打趴了下去。 这里的师傅,自然就是蛮人。 荒漠蛮族,自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骑兵的一个族群,但当世最强骑兵,在燕国! 梁程眼眸深处一抹煞气一闪即逝, 他清楚, 自家主上现在心里应该有多心疼, 那么,就让自己给主上来一个最好的安慰吧。 梁程举起手, 这些日子以来,翠柳堡的兵马在学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听令”。 在梁程的指示下,正在逃跑的他们开始故意放慢了马速。 既然你们这么蠢,敢追出来, 那就让你们多跑一会儿。 你们跑得再快,在耐力上,能比得上四条腿的战马? 绵州城的北门城楼上,孟珙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他心里十分焦急,因为他看见了,那支燕人骑兵,并不是溃逃,而是撤退! 撤退和溃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同时,也很可能意味着两种不同的结果。 孟珙大喊着让身边的守卒敲锣,呼喊着狼土兵回来。 但没有用, 狼土兵们已经疯了, 而且, 他们在战场上从来不会听具体的招呼。 城内还有一千多狼土兵正在忙着救治自己受伤的族人,同时喜滋滋地切割着燕人的首级扒拉着燕人的甲胄,捡拾着燕人的兵器。 他们听见了城楼上乾人的呼喊敲锣声,却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看着这些乾人的目光,还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们乾人没用,被燕人吓破了胆,但在我们大山的子孙面前,燕人,真的不过如此! 孟珙的呼喊没能让追出城外的达奚夫人回头,孟珙清楚,当年,其实是有一个人,能让麾下的土司们规规矩矩地听命令的。 那就是刺面相公,刺面相公在时,乾国的西军战斗力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巨大提升,其收服的土司们更是在其令旗面前不敢有丝毫的逾矩。 那时候,朝廷上甚至还出过一种声音,那就是若是全力支持刺面相公,说不得大乾能够一雪当年被初代镇北侯赐予的耻辱! 但很快,就没有然后了。 土司们在乾国这些年的怀柔政策下,也算是安顺,但孟珙清楚,在没有了那位刺面相公的压制后,这种安顺,真的仅仅是停留在表面上的一层皮罢了。 他们,就真的以为燕人和缺少骑兵的乾军一样? 他们,就真的以为和几次帮忙平叛时面对的农民军一样? 如果燕人真的是那样子的话, 那大乾,岂不是早就北伐了? 那蛮族,岂不是早就南下了? 孟珙有些无奈和茫然, 他现在只能期望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也已经被吓破了胆。 明明是一场“胜利”的开局, 他却一点都感知不到喜悦, 满心的惶恐和不安化作了一声怒吼, 孟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垛子上, 骂道: “直娘贼!” ……… 孟珙的愤怒狼土兵们自然是没能感受到,但他们确实感到……有一点累了。 土兵们也是人,虽然他们的耐力更好,也更善于奔跑,但已经一口气追出去好远了,远到身后的绵州城,都有些模糊了。 他们终究是人,却享用自己的双脚,去追杀那群骑着马的猎物。 可以说,如果不是双方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拉近,如果不是对方一直在逃跑没有丝毫的反击,狼土兵们也不会追击这么远。 达奚夫人可能并不懂得骑兵的真正可怕,但她作为一个统御一座山寨的寡妇,自然不可能那么不堪,她察觉到自己手底下儿郎们有些累了。 这一刻,身为军事家的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下令折返回去,既然真的追不上,那就不追了吧。 又或者,再咬牙继续追一会儿?就一会儿? 达奚夫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场步兵追击骑兵的诡异过程之中,在梁程的命令下,最前侧的骑兵已经在分批次地调头向两侧开始了迂回。 郑凡也注意到了部队的变化,这时候,原本载着他的那个蛮兵早已经跳到了另一匹空跑马的马背上,让郑凡得以一个人策马。 要动手了,郑凡清楚。 要停手了,达奚夫人心里想着。 因为她忽然敏锐地发现,自己追击的猎物,数目上,似乎少了不少。 “呜呜呜呜呜呜…………” 长呼声传来, 狼土兵们开始放慢了速度,他们有的在喘气,有的在怒骂,那些燕人跑得真是快,让他们损失了好多笔钱财。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梁程也彻底放慢了速度,率领着身边的骑兵竟然直接调转过了马头,他的目光,极为平静地看向自己前方不远处的狼土兵们, 以及, 那群土兵中唯一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梁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支很勇敢的军队,他们的血勇,他们的胆气,比自己所遇到的乾国军队,要足得多得多。 战争,很多时候确实需要血勇和胆气,但又有些时候,一些差距,并不是单纯地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没有甲胄,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严密的阵形, 你就这样来面对我麾下的一千四百骑? 梁程手中的刀向前一指,同时开始策动胯下战马。 敌人,已经出城够远了, 下面, 该让他们品尝一下骑兵,真正的恐怖了! 一股阴霾忽然袭上达奚夫人的心头,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股子不详的预感却在越来越重。 “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间,在狼土兵的两侧出现了两支骑兵,他们骑着马,他们在奔腾,他们同时取下了弩和弓箭。 “嗖!嗖!嗖!!!” 一根根箭矢射了过来,一名名土兵中箭倒地。 土兵们有些懵,因为他们没料到被自己追得仓惶逃跑的猎物,居然还敢回过头,向自己再次龇牙咧嘴。 他们很愤怒,所以他们开始了还击。 每一个狼土兵,在大山里,都是极为优秀的猎手,这意味着他们的箭,射得很准。 然而,此时的翠柳堡骑兵并不是先前那般在城内很难转圜移动的活靶子,他们在奔腾,同时,他们也注意拉开了距离。 一波箭矢射过去之后,他们会选择重新拉开距离,躲避狼土兵的还击,而后,下一波还会继续以这种方式再度从另一侧逼迫过来,再次射出一波箭矢。 一边要遭受箭矢的打击一边还要瞄准高速移动的目标,狼土兵的弓箭,没在山林里打猎时那般敏锐了,有时候就算是射中了,也因为距离的原因导致箭矢的杀伤力下降,射在了翠柳堡骑兵的甲胄上后又直接被弹飞了。 郑凡也在队伍之中,他手里也拿着弓箭,因为阿铭的陪练,郑凡的箭术在这段时间进步了不少,虽然比不过蛮兵,但他可以在箭矢上灌输进去自己的气血,所以,他的箭能射得更远,威力,也能更大。 一个狼土兵被郑凡的箭射中了,箭矢的力道带着他身体侧翻了过去,但郑凡也没有兴高采烈地欢呼:“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因为似乎大部分在荧幕上欢呼雀跃自己射中了的人物,都是在为接下来的爆头和暴毙做铺垫。 此时的郑守备,一如刚刚输了一把的赌徒,这会儿,就是铁了心地想找回场子。 达奚夫人很快就发现局面已经无比恶劣了,她迅速地下令队伍开始回撤,然而,人双脚的速度又怎么能和四条腿的战马相比? 同时, 这些狼土兵们也已经累了。 梁程没有下令冲锋,而是继续指挥着麾下骑兵以这种方式进行着袭扰和撩拨,软刀子,慢慢地割肉。 可能是受影视作品影响,在大部分的认知中,骑兵,就是铁蹄滚滚然后一头冲垮敌人的防线,然后骑兵就相当于坐在高高的板凳上,开始和周围的敌人互砍。 事实上,除非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是极端情况下,绝大部分将领都不会选择这般去使用骑兵, 原因很简单, 太贵! 燕人一直是玩儿骑兵的,所以,每年燕国的税赋得有一大半得输送进镇北侯府下去负责养兵。 也因此,靖南军为何要分前营和后营,大燕历代皇帝为何都没有去进行北伐,原因就在这里,养兵,已经够贵的了,而一旦大战爆发,燕国的国库,根本无法支撑得起战争。 不是燕人的祖先不晓得步兵更便宜,但没办法,这都是被逼的,因为你身畔有蛮族这个邻居,你总不能让自己用两条腿去去荒漠上跟蛮族骑兵对砍吧? 骑兵,在冷兵器年代,是个绝对烧钱的玩意儿,如果你不想做样子货的话,那它会更烧钱。 想想看镇北侯小时候都得去跟身为皇子的姬润豪打架抢鸡腿吃了,就可见为了维系那三十万镇北军铁骑,侯府上下节衣缩食成什么样子。 不是说镇北侯府没有贪污,但他的多余损耗,绝对在一个极低的点,是历史上任何一个藩镇所难以想象的极低点,但凡你敢贪污,就得试试看要是被节衣缩食过日子的李家人知道了,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乾国也办过马政,但一来投入太大,二来因为乾国国情, 终究是没能将乾国的战马供应给支撑起来,充其量,也就维持一下样子货的面子罢了。 狼土兵现在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想退,却很难放开地退,因为四周的骑兵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不停地贴上来,咬下你一口肉就又退去。 想前进,却又根本追不上对方。 达奚夫人面沉如水,她清楚,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正在给她上课,但这堂课的脩金,她有些交不起。 软刀子割肉,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人的精神抗性,是有限度的。 尤其是在被骑兵们包裹戏耍骚扰之下,这种绝望的情绪,会被逐渐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即使是极为优秀有着军纪和约束力的军队,在这种内外无援看不到希望的境地下也很难不崩溃,更别说这种打仗只靠单纯血勇来支撑的狼土兵了。 他们的勇气,来得汹汹,但当他们崩溃时,也会更为彻底! 他们,其实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大山里,他们能根据猎人的本能和熟悉的地形来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但实际上,他们和农民军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在士气和悍勇上超过了农民军罢了。 终于, 他们开始崩溃了, 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逃跑, 他们本能地想要回到城里去, 因为他们记得先前在城内,这些燕人没那么可怕! 他们要回城里去,回城里去,一个人的跑,两个人的跑,然后是成群的跑。 达奚夫人的长呼在此时已经无法收拢自己的族人了, 原本就没有太过明显阵形的狼土兵们,在此时彻底失去了阵形,他们,散了! 也就在这时, 梁程举起自己的长刀,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骑兵在这一刻都收回了箭矢弓弩,他们拔出了自己的马刀,他们开始不再留有余地将自己胯下战马的马力给完全释放了出来。 猎物,已经在他们的调教下崩溃了,下面,该到收割时间了。 梁程的刀斩下,划出一道残影,吼道: “冲锋!” 第十三章 我比你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郑凡可不愿意真的去等十年,因为这会严重降低自己在这十年里的生活质量。 所以,当梁程下令冲锋时,郑凡下嘴唇嵌入到牙齿,手中的刀举起,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你刚刚砍了我一刀我转过头就要把你彻底碾碎的感觉。 其实,霍家子弟的怒火,比郑凡只高不低,因为郑凡损失的是自己的本钱,而他们失去的,是自己的亲人。 蛮兵们上次曾陪着郑凡进过城,本以为这一次依旧是轻车熟路,没想到却被赶了出来。 蛮兵们对燕人,对郑凡,自然是不太敢愤怒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鄙视阶层,就比如翠柳堡的蛮兵,在见识过乾国军队的疲软后,他们开始乾国人放在了自己的鄙视链下面。 所以,先前的吃瘪,让他们无法忍受! 马蹄践踏着大地,这是当下这片世界的最强韵律,狼土兵们已经崩溃了,他们甚至已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身后挥舞而来的马刀。 他们被战马无情的撞飞,他们被马刀冷冽地砍倒,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肉躯,在骑兵洪流的冲锋中,显得是那般的脆弱。 “噗!” 郑凡一刀砍翻了一个土兵,对方的鲜血溅射到他的身上,他没有心情去品尝了,而是继续向前冲锋。 狼土兵就如同田地里的麦子,被无情地收割着,一片又一片地倒下。 有一些土兵清楚不能就这般逃,这样死得太憋屈,但在这种大势之下,他们少数人的坚持是显得那般的苍白。 稍微出现的一点抵抗瞬间就被冲垮,根本就不给你们组织的余地和可能。 这是一场屠杀,一边倒的屠杀。 每个人都在追击、包围着自己的猎物,每个人都在奋力挥舞着自己的马刀,发泄着先前这些狼土兵忽然从城内杀出时给他们所带来的压抑和错愕。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洗刷自己耻辱的最好方式就是将赐予自己耻辱的人杀死。 狼土兵们并不理解,为什么先前被他们刚刚击退的燕人,转眼间就变成了这般恐怖的魔鬼。 达奚夫人有了一些理解,但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去反思和后悔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能平定西南土司叛乱的乾国,会如此这般畏惧燕人,因为这群燕人,确实很可怕。 尤其,在平原上! 他们的战马,比自己平日里所见的马,要高出太多太多,甚至完全像是两种生物。 他们的马术,他们的配合,他们的纪律,也比自己所见过的乾军要好太多太多。 同样可怕的,还有他们的箭矢,明明在奔腾的战马上,却能射得如此精准,正是那一轮轮的箭矢,击垮了自己麾下儿郎们的勇气和信心。 因为,郑凡队伍里,还有四百多蛮族骑兵,骑射,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外加郑凡接纳的这一批门阀子弟,本身素质就很高,马上功夫也不差,若非燕皇马踏大燕门阀,郑凡根本就不可能接手这么多优质的兵员。 在郑凡熟悉的那个时代的汉朝,最喜欢征用的,其实还是良家子,例如三河骑士等等,而三河,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就是京畿之地。 家里有钱,有资产,才能吃得饱,才能长得壮,才能去习武,才能从繁重的生产劳动中脱离出来,去进行一些自我的提升和追求,这种人,对于古代中原王朝来说,就是最好的兵源。 托燕皇的福,郑凡接手的这批人,他们的家庭条件早早地就不是小康家庭所能比拟的,外加许文祖的开后门,霍家子弟全都留给了郑凡。 他们的骑射功夫,自然是比不上翠柳堡的这帮刑徒部落出身的蛮族骑兵,但也绝不会差太多,燕人虽然开始有点学乾人的风气,但主流思想还是弓马骑射。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素质摆在这里,所以在听令和配合、熟悉和领会的速度,比蛮兵们要快太多太多。 这也是瞎子在堡寨营房都修建好了后却依旧要坚持等门阀刑徒过来没有提前暴兵的原因,好饭,永远不怕晚。 甚至,郑凡还看出来瞎子北此举的另一层深意,这批人收拾好了,凝聚起忠诚度后,凭借着他们的优秀素质,日后都可以提拉出去当军官带新兵。 这也是一战后德国人的应对方式,一战战败后,德国人被战败条约限制了陆军人数,德国人就把这有限的陆军都当军官在培养。 先前在城内,狼土兵杀来,那是受限制太大,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眼下,才是真正的精锐厮杀! 达奚夫人在溃军之中实在是太明显了,她骑着马,外加,她是个女人,且装束还这般明显清晰,宛若黑夜中的那一抹灿烂烟火。 再对比对面的郑凡,他连披风都不要,就是怕出现此时的这种情况。 在冲锋过程中,梁程依旧保持着对麾下骑兵的控制力,强行调动两支骑兵在一次穿凿之后交叉回来,将溃退的狼土兵再度完成了一次切割,在这波切割的过程之中,达奚夫人和其身边的数十名狼土兵被包了起来。 然而,达奚夫人身边的这几十个族人应该是最忠心的护卫,在此时,他们不惧面前的骑兵,一起冲杀,一度将刚刚合围下来的口子给破开。 好在樊力及时出现,樊力这个壮汉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根箭了,左臂两根,后背一根,但好在其皮糙肉厚的箭矢也入肉不深。 此时的樊力一把巨斧横空舞起,宛若程咬金在世,强横的力道加上巨斧的惯性,将打头想要突围的几个土兵直接被其拦腰斩裂,一时间,鲜血四溅。 这才是真正的猛将,也是战场上,真正意义上的“万人敌”! 先前的大场面上,个人的武勇可能很难取得真正的效果,但在此时,小规模的冲突中,魔王的实力,就完完全全地展现了出来。 瞎子、阿铭和四娘开始出手。 瞎子的精神力直接打在了达奚夫人身下的马匹上,那匹马当即发疯,撞开了护在身前的土兵开始主动地向樊力面前撞去。 樊力已经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斧头, 然而, 达奚夫人却双腿一蹬马鞍,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跳了起来,手持长弓,于空中开始张弓搭箭,箭头,直指下方樊力的眉心。 “嗖!” 箭矢射出,好在樊力的斧头及时横在了自己脑袋上方。 “叮!” 箭矢被弹开,樊力本人也后退了两步。 他清楚,自己身上其他位置中箭无所谓,但脑袋上来这么一下,他估计真得就交代了。 没等达奚夫人落地,两条丝线就缠绕在了她的脚上,忽然一转。 达奚夫人失去了平衡,摔了下来,周遭的骑士迅速劈砍着那些土兵开始进一步地逼迫。 郑凡在犹豫着要不要动用魔丸的力量出手, 但梁程却直接吼道: “主上!” 郑凡愣了一下,还是策马跟上了梁程。 达奚夫人已经被围困住,有瞎子他们在,无论达奚夫人再棘手,解决她也不是问题。 此时,对溃兵的包围和切割还在继续,狼土兵们先前贪婪地追击了多远,现在他们的死亡逃命距离,就有多远。 也就在这时,梁程带着郑凡策马冲出了战圈,在梁程身后,还有一百蛮族兵紧随。 很快,郑凡就清楚梁程要做什么了,这是要……重新夺门! 哪里丢的场子,就要从哪里再补回来! 趁着溃军的势头,再度冲杀入城。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方略,在这个时候,也是一个极为可行的方略。 逃跑最快的数百狼土兵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气,只想着逃回城里去。 城墙上,见到溃兵回来的孟珙咬了咬牙,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对那位达奚夫人当面吼骂一通,但现在看来,达奚夫人能不能活着回来还难说。 “大人,关城门吧!” 一名绵州城的校尉开口喊道。 溃兵已经回来了,溃兵身后明显还有燕人骑兵跟着,要是燕人骑兵跟着溃兵冲城而入,那局面就又崩坏了。 先前,燕人其实已经入城了,若非狼土兵在城内将携着一股子血勇将燕人给杀了出去,可能这座绵州城已经在短短数月间第二次易主。 但狼土兵现在已经被打崩了,等燕人再度杀进来时,谁又能去将他们挡回去? 这名校尉自认为,自己没这个本事,他也认为自己的手下们,也没这个本事。 事实上,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绵州城守卒的战心本就有着一种巨大的打击。 同时,因为上一次燕人进城只是杀了官老爷,没屠城也没搜索全城,这无疑也是给了这些底层兵丁一种心理暗示。 大概就是:城破了,我也不会死? 可能当官的,会被牵连,他们这些底层小兵,还能被牵连到哪儿去? 乾国的士兵又被称为“贼配军”,已经是社会最底层了,还能差哪儿去? 孟珙却笑了一声, 若是换做其他将领在这里,看见这种情况肯定会二话不说下令关城门,但他是孟珙。 孟珙伸手指了指留再城内的千余狼土兵道: “此时关城门,你是想城内先内乱么?” 狼土兵没有军纪纪律约束,所以先前遭遇战结束后,有一千多狼土兵留下来打扫战场割首级,并没有跟着达奚夫人追杀出去。 而眼下,若是孟珙敢下令关城门,将外头溃散的狼土兵关在外面,城内的土兵可不会去理解你有什么苦衷也不会去顾全什么大局,他们手里的刀他们的弓箭会马上对准乾人。 城内要是开始内讧起来,这城门关不关,还有什么意义? 孟珙当即一拍甲胄,做出了决断,举起手中的圣旨,对周遭的守城卒喊道: “圣旨在此,全部和我出城阻敌!” 这道命令让城墙上下的乾兵都有些愕然, 出城? 你脑子坏掉了吧, 先前这么厉害的狼土兵出城已经被打溃回来了,还要我们出城? 孟珙再度吼道: “王爷在城内,今日若是城破,你我上下,全都要抄家灭族!别以为你们能逃得掉,逃不掉的!” 孟珙抽出自己的刀, 喝道: “带卵的,跟老子下去阻敌!” 孟珙带头下去,王府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跟着一起下去了,他们的家人都在王府,若是王爷出问题,他们就是保护不力,家人也会遭受牵连,所以护卫们,是根本没得选择。 周遭的乾兵虽然有些犹豫,但圣旨的威慑和王爷的命,让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跟着下去了,有人带头后,又有一些乾兵也跟上去。 来到城门口,孟珙用土话对着城内的那帮狼土兵喊道: “达奚夫人在外面遭遇了燕人伏击,我们去救夫人回来!” 狼土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不相信乾人,但他们知道不能让自家夫人有危险,这时候,不少狼土兵也停止了战利品的搜刮提着刀或者拿着弓箭跟上了孟珙。 孟珙出了城,在其身后,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 没有阵势,也没有队形,但孟珙还是靠着自己一个人的鼓舞以及身先士卒,领着身后的土兵和乾兵向城门外走了一段距离。 再接下来,孟珙不敢走了,距离城门太远,意味着自己身后的这两千多的士卒心理承受能力将越弱,若是给了燕人骑兵足够的距离,说不得自己这边还得再来一次狼土兵先前的溃败。 而且,城楼上还有不少抗命胆小不敢下来的守城卒,但他们都拿着弓弩在城垛子上看着,再往前走,就要脱离他们的射击范围了。 至于说冲过去救回达奚夫人,他没这个打算,他要做的,就是堵住燕人再度趁势裹挟溃兵入城的可能。 这次燕人的骑兵,比上次多,但本质上还是和上次一样,对于一座城而言,他们的数目,还是太少。 第一批溃散下来的狼土兵终于跑了回来,他们在看见城门口的架势后,有些狐疑,却没放慢自己脚下的速度。 孟珙用土话喊道: “往两侧跑,敢冲阵者,杀无赦!” 说罢,他亲自持刀冲上前将一个即将跑过来的狼土兵一刀砍翻,这引起了身后狼土兵的一阵骚动,但前方溃散下来的狼土兵马上开始向两侧跑。 很快,孟珙看见了那支燕军骑的身影,这支骑兵,一直吊在溃兵身后,就是在等着溃兵开路他们好再次冲门。 孟珙清楚,对方燕人的将领,会打仗,一切的一切,拿捏得都很好。 无论是开始的撤退,还是随后的反扑,包括在反扑成功后及时想到裹挟溃兵冲门想要扩大战果的举措,都拿捏得十分精准。 孟珙清楚, 对方唯一的劣势,就在于燕人这次来的骑兵,数目不够! 若是再给他一千骑,这座绵州城,今日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孟珙忽然想笑,自己一向自视甚高,觉得获得了自己父亲的真传,但一个守城战,明明自己这边人多,居然还被自己打成了这个样子。 “哐当!” 孟珙将自己的刀刺入前面的冻土之中, 大吼道: “孟珙在此,燕狗可敢上前取你爷爷性命!” ………… “停!” 梁程举起手,示意自己身后的蛮兵停下,一众骑兵纷纷勒住自己的缰绳,控制住了自己胯下的战马。 郑凡也看见了,前面城门口的空地上,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冲,当然可以试着冲冲,但自己这边脱离战圈过来的,只有一百骑。 你明明知道对方可能也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说不定冲一下对方就会溃散,但若是对方没扩散,那就是将自己和这一百骑就全都折在里面去了。 先前霍广带着一百骑是如何被淹没在人潮中的,郑凡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主上,对面有人会打仗。” 梁程只能这般说道。 “我看见了。”郑凡点点头。 见主上没有冲阵的意思,梁程马上转身,看着后头零零散散乱跑的土兵,下令道: “截住他们!” 蛮兵们当即散开,调头回去继续捕杀溃散的狼土兵。 “孟珙在此,燕狗可敢上前取你爷爷性命!” 这道声音传来, 郑凡忽然笑了笑, 道: “很嚣张啊。” “将是兵的胆。”梁程说道,“不过这次杀了这么多土兵,其中还有一位女土司,主上,我们不亏的。” 郑凡知道梁程是在安慰自己。 “亏,是不可能亏了,但就这么刚进去一个头就被人家推出来的感觉,很不好。” 梁程微微点头,他其实很想劝郑凡见好就收,但他清楚,这些话,自己说,不合适。 “希望瞎子他们活捉了那位女土司,没杀了她。” 梁程目光一凝,道:“主上,您是想?” 郑凡伸手向前指了指那位乾国将领身后站着的那些狼土兵, 道: “你觉得,如果我们拿他们女土司的命来换这座城,他们会不会换?” “就怕那位女土司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瞎子不是吃干饭的,让他用精神力控制那个女土司,让女土司上前对她手下的土兵喊话,哪怕瞎子为此透支了昏迷过去也在所不惜!” 梁程微微张开了嘴,少顷,道: “主上英明。” 这一次的“主上英明”,不再是以前的那种类似“你好”“今天天气不错啊”的形式主义。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 “主上谦虚了。” “但有一条,我比你好。” “还请主上明示,属下可以学习。” 郑凡扭头看向身边的梁程,这头僵尸,心底一直有着一股子傲气。 “我比你脏。” 第十四章 更脏 达奚夫人确实是被活捉了,瞎子北是个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一点,在当初于虎头城客栈,一起吃午饭时,郑凡发现瞎子北和自己一样拿起筷子对着羊腿里的骨髓捣了捣再慢慢地吸入口中, 双方的目光在那时轻微地交汇了一下, 彼此之间似乎都有过短暂的零点一秒的脸红, 但就自那一刻, 郑凡认准了,自己和瞎子是一类人。 当然,一般不会说爸爸长得像儿子,应该说,瞎子跟自己是一类人。 只要条件允许,瞎子肯定会抓活的,从一开始他们对达奚夫人出手时就能看出来了,瞎子北的第一攻击目标,居然是达奚夫人的马。 郑凡也没好意思问,是不是马蠢一点,精神方面更好控制一些? 总之,当郑凡和梁程过来时,达奚夫人已经被捆绑在了地上,四娘用针线捆绑的,比锁链更牢固。 想要挣脱,得自己将筋脉一同挣断掉,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酷刑,哪怕心智坚韧之辈强行挣脱开了,那么人也就废了,也不用担心你会不会跑了。 在达奚夫人后头,还有两百多个最后放下武器被活捉的土兵。 土兵的世界观很朴实,首先,他们不怕干架,尤其是那干架的凶悍劲儿,是其他国度正常的普通百姓所不具备的。 但你只要可以证明你比他们悍勇,比他们更凶,咬人更痛,他们的溃散和臣服又是那么的简单。 先前,在土兵溃散时,翠柳堡的骑兵已经杀红眼了,若非瞎子北在擒拿住达奚夫人后下令留一些活口,可能那两百个土兵,也早就被砍了。 不过,大家倒是对这个命令并不是很排斥,也没有很不理解,蛮兵们有点稀里糊涂的,被瞎子洗脑后只知道听令,但门阀兵则是会思考的。大家很清楚一件事,这些活着的土兵,他们早晚还是会被变成系在大家腰上或者挂在马鞍上血淋淋的首级。 毕竟,这一次大家是穿过乾国边境潜入进来的,怎么可能再抓俘虏带回去? 马匹倒是有,就算这些土兵不会逃跑一心想跟着你去燕国做俘虏,问题是……他们会骑马么? 布置一些哨骑出去后,其余人在梁程的命令下都开始帮忙处理伤口。 阿铭将自己身上的那些箭矢给拔了出来,讲真,许是因为之前有一个月被主上天天射,射出习惯了,甚至有时候还要讨主上开心,明明主上的箭预判错了,自己还得故意靠上去,挨上这一箭。 这也导致先前在城内帮同伴挡箭时,阿铭还真有些熟练。 反正他是吸血鬼,射几箭也不会死,只要脑袋没事问题就不大,当然了,身上的伤势,还是会影响他实力的发挥,也会对他继续用这具身体做接下来的活动时造成不小的影响。 不过这些都不是先前在城内那种紧急情况下需要考虑的事,四娘的针线开始快速地穿梭,将阿铭身上的几个窟窿给缝补住。 “有没有那种可以自己溶解的线头?”阿铭有些不满地说道。 他伤口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这就意味着线头很容易就进入肉里,他到时候还得重新挖开取线。 虽然自己是吸血鬼,但也没吸血鬼有那种“大家好我是吸血鬼我喜欢捅我自己玩儿”的爱好。 “倒是可以用大肠这类的尝试做一些线头,但问题是可能不会那么牢靠。” “算了,当我没问。” 阿铭认输。 四娘走到了樊力面前,樊力坐在地上,梁程站在樊力身后,伸手攥住了箭矢,将其一根根拔出来。 他稍微检查了一下,确认箭头上没有淬毒也没有涂抹什么金汁儿后,示意四娘可以开始缝合了。 “老娘是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当外科医生。” 四娘一边手指微动操控着针线在樊力伤口上自己缝合一边笑道。 樊力只是傻呵呵地点点头。 “我也没想过这辈子我还能领兵。”梁程说道。 “咱还是不够强,刚刚要不是出城得早,是不是咱也得交代在里面?” “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一把不行,漫天菜刀也能把人砸死了。” 阿铭拿了一个水囊一边喝一边调侃道。 他喝了一口水之后,就马上用舌尖将唇齿上的红给抹去。 死了这么多人,尸骨未寒,还热乎着,不喝白不喝。 这里的血,喝得没什么心理压力。 “也挺好的,可能炼气士或者道士这类的修行者,他们的寿命能够长一些,至于武者,也就普通人的寿命,到老了后,气血还会枯败,还是会老死病死。”梁程说道。 “这有什么好的?”四娘说道。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武力值,没那么夸张,算是高武,但毕竟和修真世界那样子的不同。 你想想看,要是举头望去都是修士御剑飞行,人间只是修士的饲养场,那这个世界,得多没意思。 要真那样,我们就只能和主上一起找个地方隐居修炼了,否则都不敢出来。” “阿程,你今天话有点多啊。”四娘笑道。 梁程指了指阿铭,道: “他能活得很久,而我,已经活得很久。” “阿程这话说得我很赞同。”阿铭又喝了一口“水”。 梁程扫了一眼阿铭,指了指阿铭的伤口,道: “问题不大吧?” “会影响速度和活动,不过还好。” “城里的那个将领是个有本事的,刚刚居然没能反打回去。”梁程说道。 “嗯,看瞎子那边该怎么忙活了。”阿铭对着瞎子那边抬了抬下颚。 瞎子北正蹲在达奚夫人身旁,在他对面,蹲着郑凡。 达奚夫人长得,并不怎么好看,年纪应该不是很大,但毕竟没有四娘会保养,也没有四娘的那种气质。 可能是山里的风,太大了,将达奚夫人的面部棱角吹得很是清晰,给人一种很彪悍不好惹的感觉。 瞎子北清楚,这不是自家主上喜欢的口味。 自家主上不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甚至,有些过于禽兽不如了。 达奚夫人瞪着眼看着蹲在她身边的郑凡和瞎子,她没说话,事实上,她的心神还停留在先前的那一场溃败上,还不清楚自己现在该说什么。 不过,郑凡也没打算让她说话,因为她的嘴巴,可以被借用。 “瞎子,有把握么?” “属下可能会透支。” 对一个人进行心神影响,问题不大,对其精神进行创伤,对于现在的瞎子来说也不是很难,想要控制住一个人,让其在短时间内变成一具提线木偶,难度,很高。 “没事,不死就行。” “…………”瞎子。 郑凡笑了笑,道:“透支了,补补也就回来了。” 他自己就因为魔丸上身,透支了好几次。 瞎子北点点头,喊道: “四娘,帮忙给她扎两针。” “好嘞。” 四娘正好帮樊力缝补好了伤口,走了过来,两根绣花针被四娘捏在了指尖。 达奚夫人的神情变了,她的眼里出现了恐惧之色,恐怕,再胆大的一个人,看见自己的敌人捏着细针走到你面前时,你都会感到恐惧和不自在的吧? “主上,要不要再问问?”四娘问道。 万一人家愿意配合呢? 郑凡摇摇头,道:“不用问了,她的寨子在乾国西南腹地,她不会配合的。” 说着,郑凡张了张嘴,打了个呵欠,道:“要是让她走到前面喊一声:‘儿郎们,不要管我,拼命守城啊。’岂不是显得我们很二?” 眼下自己等人无疑是侵略者身份,但郑凡不想让自己成为俗套的反派角色,至少,那些耳熟能详的狗血反派剧情,他想跳过去。 “好的,主上。” 四娘见郑凡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双针下去,直接刺入达奚夫人的脑部。 四娘善用针,对人身体的各个穴位自然也是无比清楚,因为针头很细,而她又是拿针线当武器,所以每一击都得起到足够的效果。 要是不开红帐子当老鸨的话,四娘去开个针灸馆也能混个风生水起。 针扎进去后,达奚夫人身体开始抽搐起来,同时双目开始翻白眼。 “阿力。” 瞎子北喊了一声。 被处理好伤口的樊力走了过来,铁塔一样的身躯挡在了瞎子身侧。 瞎子双手放在了达奚夫人脸庞两侧的太阳穴位置, 郑凡只觉得一阵不像是风却又像是什么东西的一层物质拂过自己的脸,如果硬要用言语去稍加形容的话,应该是……荡漾。 这就是精神力的感觉么。 达奚夫人的身躯在此时停止了抽搐,作为一个俘虏,她挺可怜的,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日内瓦公约》,但能够享受这种“特殊对待”的战俘,还真不多。 瞎子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晃,一丝丝汗珠从他的额头沁出。 下一刻, 瞎子北的身体倒栽了下去,其身侧的樊力伸出手,抱住了瞎子,然后起身,将一动不动的瞎子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成了?”郑凡开口问道。 “成了。” 开口回答的是达奚夫人。 女人的音色,瞎子的口吻。 郑凡低下头,看见达奚夫人的白眼已经消失,瞳孔恢复了聚焦。 “呼,感觉,还真挺不错的。” “用眼睛看东西的感觉,还真有些不习惯。”达奚夫人说道。 “是什么感觉?”郑凡好奇地问道。 “太模糊了,呵呵。” 近视眼习惯了戴眼镜看世界后,摘下眼镜会立马觉得这个世界太过模糊; 而习惯了用心看世界之后,再用眼睛去看,你会觉得这世界忒假。 郑凡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达奚夫人, 达奚夫人不得已,又开口道: “主上,不要问我变身后有什么感觉。” “唔,你知道的,我从没画过那类题材。” “但主上你肯定还是很好奇,好奇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是什么感觉。” “唔,我不好奇。” “主上,说谎,不好。” “那就不说了吧,办正事儿吧,你这种状态,支撑不了太久吧?” “嗯。” 郑凡示意四娘过来松绑,四娘走过来,抽出了先前捆绑着达奚夫人的丝线。 在郑凡的搀扶下,达奚夫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终于,郑凡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沉不沉?” 达奚夫人面露思索之色,似乎真的在认真地体会着这个问题,这个绝大部分男性没办法去体会这个绝大部分女性都不觉得需要体会的问题。 终于,达奚夫人开口道: “主上,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你没再说我心思龌龊我很高兴,但你这般没有诚意地回答,我很不满意。” “主上,这个世界上很多胖一点的男性,他们的那个,其实比不少女的都大的。” “哦?”郑凡愣了一下,“确实是这样。” 这个有些尴尬的问题,揭过去了,达奚夫人开始向前走,因为他怕郑凡问完了上面再问下面。 好在,郑凡还没那般无下限,搀扶着达奚夫人往前走。 梁程挥挥手,示意大家伙准备起来。 这时, 阿铭环视四周,开口道: “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四娘打了个呵欠,道: “没啊。” ………… 绵州城的城门,被重新闭合上了,其实,烽火,早就已经点燃,但到底多久能得到援兵,没人能清楚。 敌人出现得太快,援兵想要赶来,速度上自然不可能快起来。 孟珙的父亲曾在西南一座城池里面对四周茫茫一片的反叛土司兵的围攻坚守了一年才等来了援兵, 有了这个家传之后, 孟珙心里对于援兵的期盼,并不大。 援兵什么时候来,援兵是否愿意来,这些,都是外在因素,都不影响他将自己手头上的事情给做好。 城楼上,在他的重新布置下,虽显得仓惶,但至少有了些秩序。 这是一个人才,一个会打仗的人才。 在孟珙看来,自己很失败,因为之所以能守下城,是因为对面的梁程兵不够。 而在梁程看来,对面的孟珙在兵这么烂的前提下,居然还能守住这座城,真的可称优秀。 其实,今晚的事,如果没有达奚夫人和她麾下狼土兵们的目中无人,肆意追击,事情,本不必走入那种极端。 翠柳堡的军队,很可能就在这里折损了人马后,不得不选择离开。 但世间的事儿,就是这般奇妙,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人以及各种各样的意外,来给这生活,增添上属于它的丰富色彩。 城墙上,守卒林立,土兵也被安排了上来,大家都严阵以待。 先前狼土兵出城追击被反杀,孟珙率城内守卒出城接应逼退了企图冲门的燕人后, 双方进入了一种默契的“和平”时期,虽然这时期,有点过于短暂了一点。 燕人那边在打扫战场,收割首级,同时包扎伤口,乾人这边,则是在重新布置城墙的守备。 但孟珙清楚,燕人可能不会甘心就这样离开。 眼下, 孟珙唯一的希望就是, 达奚夫人已经战死了。 因为达奚夫人战死,会给自己减少很多的麻烦,不过,就算她没死,为她的寨子考虑,她也不可能会去配合燕人做什么。 土司们,不傻; 而且,达奚夫人也有儿子留在寨子内的。 孟珙深吸一口气, 前方, 燕人打着火把出现了。 然后,城墙上的守卒,尤其是土兵们,愣住了。 城墙下, 两百土兵俘虏跪了两排,在他们身后,站着持刀的燕人。 这个距离,有点尴尬,属于弩箭堪堪能射到却很难射准和射死人的距离。 而更让孟珙惊愕的是, 他看见达奚夫人走了出来,在其身旁,有一个先前给孟珙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高塔一般的男子,他左手拿着火把,右肩扛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达奚夫人每往前走一步,那个高塔一样的男子也就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郑凡站在达奚夫人身后,搀扶着达奚夫人,而另一侧的樊力,也必须要同步跟上; 这大概是因为……信号不好,所以得离得近一点吧。 寒风,不停地吹动着火把,今晚的月亮很圆,也很亮,所以哪怕是深夜,但能见度,其实并不低。 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待着达奚夫人的喊话了。 而这时, 达奚夫人忽然侧过头,对身边的郑凡道: “主上,属下不会说土话。” “…………”郑凡。 樊力在旁边听到了,只是傻呵呵地笑笑,然后掂了几下肩膀上的瞎子身体。 “不是,戏台都摆好了你跟我说这个,你这和我上辈子到考研前一天晚上还去网吧包夜的同学有什么区别?” “属下记得主上先前和阿程在讨论脏不脏的问题。” “你又偷听。” “战场上,属下总得多关注一点儿。” “那接下来怎么办?”郑凡问道。 达奚夫人推开了郑凡搀扶的手, 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双手举起, 对着前方城楼用中原话高声喊道: “儿郎们,听我的命令,快举起你们的刀,快张开你们的弓,杀了你们身边的乾人迎燕人入城!” 喊完, 达奚夫人侧过脸看向身后的郑凡, 目光微挑, 无声问道: “如何?” 郑凡点点头, 道: “更脏。” 第十五章 诈唬 (在这里,我犹豫了一下,不想在此时切视角,却又觉得该切个视角,或许,这就是网文更新和电视剧呈现方式上的区别;反正这本我写得很任性——小龙按。) …… 阿铭曾问,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确实少了个东西,他叫薛三。 小小的,矮矮的,长长的。 四娘回答说:没有啊。 不是四娘没发现薛三不在这里,而是认为,薛三不在这里才算正常。 要么,他已经死了,死在了突围出去的时候,被乱箭射成了马蜂窝,要么,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去做他该做的事儿。 身为一个刺客,他当然应该隐藏起来。 上一次在尹城驿站里对着陈大侠发起决死冲锋,那是无奈,而眼下: 一座城,城内的人心惶惶;城外的人刀晃晃。 这是复杂且混乱的一夜,也是刺客,最喜欢的背景色。 薛三, 他在城内。 一开始,他想去城门那边,他想伺机杀掉那个乾人将领,因为他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座城之所以还能守下来,带着一群早就慌乱不堪的士兵守下来,全是那名将领在一人维系。 但那位将领身边的人太多了,而且那个将领很敏锐,一直不露破绽,薛三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没选择出手。 因为有一定的概率会失手,要是自己被活捉了,再被吊在城门上,薛三也没兴趣让主上他们跟李云龙一样和自己来一场平安县城的飙戏,最重要的是主上也没意大利炮。 身为一名刺客,他有足够的耐心。 这股子耐心大到,他还能离开城墙那边,去城内逛逛。 就走走,就看看。 月光,打在薛三的身上,在后面拉出一条三条腿的倒影。 其实,薛三心里并不慌,这种感觉,他很喜欢,你们都在拼拼杀杀,我在这里闲逛,此中之妙,不可言。 薛三先去了知府衙门,知府衙门里,已经空了。 这是预料的到的事情,毕竟上一次自家主上和那头僵尸曾在这里杀过人,杀过一群官老爷。 城外再度来了燕人,这些当官的自然不可能再躲藏到这里。 外加,这座城因为商路断绝和曾被破过城的原因,很多的“住户”其实已经离开了,所以,这座边陲的军事城池,终于有了一点本该就属于它的冷清。 薛三想找那根柱子, 找到了, 但发现了新上漆料的痕迹。 薛三在房间里找来了笔墨, 重新在柱子上写道: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携麾下大将薛三到此一游。” 薛三觉得这一行字有些沙雕, 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沙雕的感觉。 不管今晚主上他们能否破城而入,字,已经被自己留下了。 一如后世很多出去旅游的人,你很难分清楚他们到底是想去旅游放松还是仅仅是为了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一个道理。 薛三砸吧砸吧了嘴, 丢下了笔墨, 迈步向前走, 身影, 慢慢地消失。 ……… “王爷,你冷不冷?” 文乐冻得直哆嗦,却还是将自己身上的一件锦袍脱下来想要盖在福王身上。 “拿开,你这衣服这么小,自己留着。” 福王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踹了文乐一脚。 他们二人,现在躲藏在一处马厩里头。 曾经,绵州城曾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中转点,东西方的货物通过乾国、燕国以及荒漠进行着交流,绵州城也曾因此一度繁华。 只不过,先是燕国人打入了这里,随后,双方边境上的剧烈摩擦不断升级,商路,自然也就断了。 虽然大商人大概是有其他门路和本事哪怕在此时也能将货物转出去的,但定然是走隐路子,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过城而驻了。 所以,这座城内的库房早空了,原本拿来喂养骡马的马厩场子,也空荡荡的。 只不过,这里头的气味,还是很不好闻,那些陈年马粪估计着都已经和墙壁地砖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 福王此时正躺在稻草堆里,文乐和他靠在一起。 原本王爷身边还留下的两个护卫,都被王爷打发去城门那边看看情况。 “王爷,你说孟珙,能守得住城池么?” “孟珙有大才,应该是可以的吧。” 关系到自己性命安危,福王也不是很能肯定。 他能确定孟珙是个有才能的人,事实上,当年那批曾跟着刺面相公的心腹们,虽然被打压打散了大部分,但留下来的那一小部分人,都在这些年乾国各地的平叛和应对其他方面的军事冲突里,表现很亮眼。 那位刺面相公就像是一个招牌,天知道当时的他是怎么招揽来这么多英杰汇聚于其帐下效力的。 福王在朝廷上也是有眼线的,这不稀奇,每家其实都有。 所以,他清楚,随着燕人那边越来越过分的咄咄逼人,朝堂上的韩相公,这些日子过得可不是那么舒心。 刺面相公栽倒在他韩相公的手下的,这一度曾是韩相公当年最为引以为傲的功绩。 在那个武夫还没有彻底成为权臣或者大军阀前,他将可能祸乱乾国朝纲的隐患给抹除了。 原本, 当初朝廷的风向是, 等西南之乱平定后,就让那位刺面相公去北方三镇。 北伐,大概是不敢的,是真的不敢。 燕人作为胜利者,可能感触不深,但乾人可一直没忘记当年太宗皇帝陛下率五十万大军北伐后的惨烈结局。 那真的是天塌了一般,其阴影更是笼罩至今,且要知道那一次,是趁着燕人的主力大军在荒漠和蛮族王庭决战之际发动的,却依旧被燕人给击溃了回来。 如今,荒漠王庭对燕人的威胁,开始越来越小了,晋国的内讧,导致晋国的国力开始进一步的衰弱,同时对外也显得有些喑声。 当初人家双手忙着打架你上去偷袭结果被人一脚踹滚回来了,如今人家就坐在那儿等着你,你怎么敢主动上去撩拨? 燕京城外的那座西园,就是乾国对燕国态度最好的证明,虽然朝廷宣传是燕蛮子爱慕大乾文化求着我们给他造一个看看,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儿,上层人士,其实心里都清楚。 原本,大乾是想等着燕国自己慢慢衰弱下去的,燕国的问题不少,门阀、藩镇,每一个都是极为让人头痛的问题。 但最要命的是,乾国自己的问题也很多,三冗提了很多年,变法也搞了两次,却都没什么效果。 哥俩,一起慢慢比烂,不是挺好的么? 手牵手,一起烂悠悠,你打不动我,我也打不动你。 谁晓得这一代燕皇居然和南北二侯站在了一起,马踏门阀之后,燕人等于是失去了所有镣铐,明摆着是要大干一场了。 一念至此,福王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 这个时候,朝堂诸公和那位官家似乎才想起来,当初要是刺面相公不是那般黯然下场,要是此时坐在三边都督位置上的不是杨老狗而是那位刺面相公…… 唉,算算年纪,当初和刺面相公年岁相仿的韩相公至今还老当益壮的,刺面相公是个习武之人,不是被诛,应该这会儿也是硬朗着吧。 这时,外面一名护卫跑了过来: “王爷!” “战事如何了?”福王马上问道。 护卫咽了口唾沫,马上道: “王爷,燕人先杀入了城,但土兵将燕人逐出城外了。” “好!” 福王长舒一口气。 文乐心下也是一松,马上起身,和那名护卫一起,将王爷从稻草堆里给“拔”出来。 “本王要给达奚夫人请赏,哎哟哟,腿麻了,腿麻了……” 王爷靠在了马厩栏杆上坐了下来,栏杆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委屈声响,这以前拿来拴马的物件儿居然有点吃不住福王的重量。 “哎哟哟,坐会儿,坐会儿,本王这头有点晕。” 大喜大悲之下,有点高血压。 “这样看来,燕人也不过如此,至少,没有我们以前认为的那般可怕。”文乐开口道。 福王笑了笑,道: “燕人最厉害的镇北军,可一直没动作呢。” “可是王爷,咱们的西军,也还没来呢。” 镇北军,是燕人的骄傲,而西军,则是乾人的寄托。 “嗯。”福王点点头。 身为乾国人,自然希望自己国家能好好的,毕竟,福王也没造反的心思,在这个前提下,自然就是乾国能够万万年了。 “属下要恭喜王爷了,王爷一到绵州城,就亲自指挥击退了燕人!” 文乐马上对福王拱手恭喜道。 “嘿嘿嘿。” 福王笑出了声,不过还是摇摇头,道: “淡淡地提一下就好,本王沾点儿名声就是了,让那些文官们晓得咱们姓赵的还是有点血气就行的。” 这名声,自然是需要的,但也不能要太多,毕竟福王也不可能以藩王的身份去领兵,那太敏感了,找死呢! 捏了挺一会儿脚,随意轻松地聊了一会儿天, 这时, 另一个护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色里,带着彷徨。 王府的护卫,其素质自然不能和宫廷里的大内侍卫相比,福王按例应该可以配两千的私军,但这只是按例,福王在很早的时候就主动“贪污”了这笔钱,遣散了大部分王府护卫开始吃空饷了。 “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福王马上问道。 “王爷,土兵追出城外,被燕人击溃了!” “啊!” 福王吓得想要跳起来,但没跳成功,身子反而更重重地压了下去。 “咔嚓!” 木栏直接裂开,王爷摔在了地上。 “王爷,王爷!” 文乐赶忙和另一名护卫一起将福王搀扶了起来。 “现在城门如何?”福王脑子到底还是记事儿的。 “城门还在我们手里,孟将军率军出城阻敌,燕人没敢进城,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呼……呼……” 福王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今天,过得真是太刺激了,他的血压有点受不了。 福王是不知道什么叫高血压的,但大夫还是叫福王切忌过喜过怒。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这世上到底有几个人能对干系到自己生死的事儿去平静面对? “达奚夫人误我啊。” 福王感叹道。 本来,这算是一场实打实的胜利,自己也能因此分润下来一些功劳,还能给乾国三边提提士气。 谁晓得最后竟然又是这个尴尬局面。 这到底能说是胜了还是败了? “王爷,只要燕人没能入城,就是咱们胜了。”文乐提醒道。 福王闭上眼,点点头,同时挥手指了指第一个回来的那个护卫, 道: “你再去城门口那边盯着情况,随时来报。” “属下遵命!” 那名护卫赶忙跑出了马厩。 文乐有些担忧地看着王爷,道: “王爷?” “起来。” 福王站起身,走向了稻草堆。 危险还未解除,本王还要躲起来。 文乐和另一名护卫自然凑过来帮忙,就在这时,那名护卫的身体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噗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已经坐进稻草堆里的福王见到这一幕后身体再度颤了一下,嘴巴张大,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文乐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单手下压,从其腰带之中竟然抽出了一把软剑,且在其身上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闪烁而起。 这哪里有半分文弱书生模样! 然而,一把黑色的匕首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抹过了他的脖子。 “噗!” 文乐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万万没想到敌人竟然潜藏在自己身后。 “噗通!” 文乐栽倒在地。 这名潜藏在藩王身边一直很胆小一直很怕事只喜欢夸夸其谈的秀才,在其刚刚显露出其真实身份也即将显露出其武艺时, 还没真的施展开来, 还没来得及跟福王解释, 还没应对福王的不解和震惊, 还没丢出自己的银甲卫令牌, 还没对福王诉说自己的无奈,还没让福王诚惶诚恐地面对自己,还没一起感慨一下世事变迁命运多变; 总之,还有好多好多的剧情没走完, 就死了。 薛三的身影从文乐尸体后头走了出来,“嘿嘿,那人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我的下了毒,可不是我拿刀捅的。” 福王震惊的目光, 从一开始倒地的护卫身上转移到了文乐身上最后,落在了薛三身上。 薛三玩弄着自己手中的匕首, 笑呵呵地看着坐在稻草堆里的王爷, 道: “王爷?你是哪种王爷?” “本王……本王……本王……” “是乾皇的弟弟?” “不……不是……” “那就是哥哥?” 福王脸上露出了一抹苦闷的笑容,道: “隔着远了……” “哦,老藩王的后代?” “嗯,是……是……” “啧……那不值钱啊。” 薛三用匕首挠了挠自己的后背。 “不……不……不值钱……不……值钱……值钱……” 福王已经被吓得有些痴呆,话都回不利索了。 “啧啧,好歹也是个王爷?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嗯……对……对……” “哦,好。” 薛三走到福王对面的草垛子上,学着福王的样子,也坐了进去。 “哐当!” 两把匕首被薛三茶在了身前, 看着已然吓得面色惨白的福王,笑了笑, 道: “我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你是……你是哪里人?” “我和外面的人是一伙的。” “燕人……燕人?” “嗯,我是燕人。” 福王眼里露出了一抹绝望之色。 “来,说说咱们的交易,咱们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如何?” “聊……天?” “嗯,你太胖了,老子运不动你,这样吧,咱们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吹吹牛。 如果外面我们的人没能打进城来,我就割了你的脑袋带走; 如果外面我们的人打进来了,我就活捉你。” “本……本王……” “你知道么,我的主上,也是个很会演戏的人,他自打在这个世界上苏醒以来,就一直在演戏,然后和他对戏的人,层次开始越来越高。 前俩月,甚至还去了燕京和几个影帝飙戏,受益良多啊。 所以,主上回来后,就跟我们分享一下心得体会,他说,演戏,需要一种代入感,可以七分假,三分真。 这样子演的戏出来,才更逼真,才更能让人信服,更难让人看出破绽。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不……不知……本王……不知……” 薛三摇摇头, 道: “别装了,你骗不了我,你会武功的,咱能好好说话别故意结巴么,听得挺难受的。我是燕人,你是乾国的王爷,总得在我面前端出点儿架子和派头来吧?” 福王绝望、慌乱、畏惧的目光在此时忽然平静了下来, 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 肥大的双手在身侧拍了拍,一股气浪袭来,将周身的草屑给吹散。 福王身子微微向后, 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着薛三, 道: “好,本王就和你聊聊天。” 薛三脸上忽然露出了惊疑之色,指着福王道: “天呐撸,我就是看看这个银甲卫探子后随便试试诈诈你,你居然真的会武功?” “…………”福王。 第十六章 侏儒和藩王 “呵呵。” 似乎是为了摆脱尴尬,福王笑了笑,道: “能再来一次么?” 薛三眯了眯眼,看着福王,道: “我发现你们乾国人似乎都挺爱演戏的。” 福王点点头,道: “这世上,最会演戏的人,不在戏班,而在朝堂。” “这话说得有水平,赶得上我家主上五成功力了。” “你的主上,不,你们这次领军的主将,是谁?” “郑凡。” 福王微微皱眉。 “听说过?” “听说过。” “那挺好,证明我家主上在你们乾国还挺有名的。” “他居然又来打绵州城?” “唉,绵州城百姓热情好客,总得常回家看看不是。” 网游刷材料刷装备也会习惯性地找自己熟悉的怪区去刷。 “但这一次,你们可能进不来了。” “无所谓了。”薛三摇摇头,对此一点都担心不,直接道:“你可比一座城,值钱多了。” 开战之初,无论是杀了还是活捉对方一位王爷,都是大功。 这功劳,足够自家主上升参将了吧? 而且这劳什子的绵州城,这次估计还是跟上次一样,你打进去了,但你根本没办法守,也就是拿来刷点儿军功和声望,没办法获得实际上的地盘,也因此,相较而言,还是一尊王爷的名头,价值更大。 “我承认你有一些本事,但你就这般笃定,能赢得过本王?” “别装,别看爷爷我个儿矮,但爷爷吃过的米可能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福王。 “你的破绽太多了,王爷。” 听到薛三这个评价,福王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 “我很好奇,您明明会功夫,却蹲在这儿躲着,为什么不去城墙上帮忙守城?” “孤是王爷。” “也是,您是金贵人,但我不信你在这个时候还会藏着掖着什么,城破后,你功夫再好,除非你真的是一个不出世的绝世高手,否则你都要死。” 铁骑一冲,人堆一拥,高手也得趴。 先前在城门口面对忽然杀出来的狼土兵,魔王们也是遭遇了极大的危境,如果不是梁程下令撤出的及时,说不得真就栽在城门里。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走上人生巅峰就先嗝屁在这兵堆里。 忽然间,薛三笑了。 “笑什么?”福王问道。 “我是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因为谁都能死,因为蚂蚁多了,真的可以咬死大象。” 薛三不知道的,城内的自己,此时和城外梁程,居然发出了一模一样的感慨。 “本王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不是说要聊天么?” “哦,也对,这样说吧,你是王爷,应该知道的秘辛比较多,你说说,这个世界上,二品高手有多强?” “二品高手?” “对。” “本王没见过。” “你听说过的呢?” “本王也没听说过。” “嗯?三品就是顶尖了?” “三品的话,是一个大境界,有大玄妙。” “也就是说,同样的三品,可能实力差距会很大?” “应该是这样吧。” “真没听说过二品?” “没有。” “那怎么会有三品?” 没有一和二,你哪里跑出来的三? “有应该是有的,但那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至少,百年来,只有暗暗猜测过有一些存在可能要二品了,但具体是不是,没人知道。” “总之,很稀少了,是不是?” “都不晓得当世是否存在。” “那你不觉得,这也很有意思么?” “本王不理解的,就是你口中的有意思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说的这个有意思他能让我们的人生让我们的奋斗变得更有意思,让普通人的人生可以参与到这些有意思的事情之中,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没?” “你故意的。” “嘿嘿。” “本王看不透你。” “因为我长。” “刚才你杀文乐时,身上没发光,但你又应该是武者。” “我一直觉得武者要发光,很智障,因为这让我们刺客这一行在这个世界里,太难混了。” 在薛三看来,刺客,应该是一件极富艺术气息的职业。 他高雅,他文艺,他安静, 但刺客基本都是武者底子,这要刺杀时你还得跟萤火虫一样闪一下光, 简直就是一种对艺术美感的亵渎! “本王还是没懂,你是个刺客?” “嗯,一个不会发光的刺客。”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不是说好要聊天么?” “哦,本王是在猜测你的实力。” “你就这么实诚地说出来了?” “就我们两个人,不管城破与否,你我都要打上一场的,不是么?” “也是。” “本王可以收买你么?” “你问的这个问题,很愚蠢。”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被收买的人。” “但你只是一个藩王,你除了钱,你还能用什么收买我?” 这个世界上,确实不存在不能被收买的人,你可以用“大义”你可以用“风骨”你可以用“信念”等等这类脱离于金钱物质的存在去勾引或者使其妥协,这其实也是一种收买。 但福王,只是一个藩王,他可能,只有钱,这类藩王,没有兵,也没有权,可能还有一点点的脸面,但沾上他的脸面,你的名声也会因此变臭。 福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含蓄,带点腼腆。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连钱也没有吧?” 福王双手搓了搓,道: “本王,其实挺穷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 薛三开口道: “你……嗑药了?” 福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道: “嗑药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服药的意思?” 薛三点点头。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本王觉得有些可怕,本王自诩是个聪明人,但在先生面前,本王认输。” “哦,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另一个更聪明的,他是个瞎子,要是他在这里,估计不用思考马上就能说出你磕了药。” “是么,本王这辈子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说着,福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躺在地上没了气息的文乐,摇摇头,道: “他不算个聪明人。” 显然,福王是很早就知道文乐的身份了。 但银甲卫是直属于陛下的特务组织,银甲卫往你身边掺沙子,你就算发现了,也得故意当没发现。 那位节度使就是这般,明明知道了自己夫人是银甲卫,却还得热情地上供着本就存货不多的公粮。 “这货就是个二傻子,估计也是他把你当成一个二傻子所以根本就没怎么注意隐藏过,举手投足间的各种细节就像在大声喊着告诉别人他是个练家子。” 薛三在旁边其实看了挺久了,文乐的底细,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呵呵。” “你也差不离,你先前的慌乱,倒不是完全是装的。” “先生刚刚对本王说,是在诈本王的。” “我不喜欢做没意义的事,而是我进来时,你的一些肌肉反应出卖了你,我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先生有一双慧眼。” “别戴高帽子,回到我们一开始的话题,你这个王爷虽然看起来胖胖的,但武功应该不错,那一手拍地的动作,那气浪,啧啧,八品武夫都弄不出来吧?” 因为没有调动气血,也没有发光。 至于为何拿八品武夫举例,因为主上是八品,所以大家对八品武者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早就吃得透透的了。 和诸位魔王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你还想保留什么秘密? “本王身份有些特殊,本王,需要低调。”福王说道。 “不,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说过了,一旦城破了,你命可能就得没了,除非你能自信于在这铁蹄围困之中进退自如,否则你此时根本就没必要再隐藏什么实力了。 怕朝廷的猜忌?不存在的,至少在这个当口,是不存在的。” 福王眯了眯眼,本来就因为胖而就只剩下一条缝儿的小眼睛,在此时更是微不可察了。 “那先生您觉得,是因为什么?” “你在害怕。” “害怕?本王害怕的东西,确实有很多。” 身为藩王,你得警惕来自朝廷的目光,无论是文官还是龙椅上的那位正统,对藩王,都天生地带着一种警惕和审视的意味。 于文官而言,藩王宗室,就是国家的蛀虫,同时也可能是国家不稳定的因素,对于龙椅上的正统而言,藩王看似亲戚,但实际上双方关系更是极为微妙的“你死我活”。 “不,你害怕的东西其实很纯粹,不要发散去思考,也不要故意地跟我兜圈子,你怕的,很实在,简而言之,你只是在单纯地害怕。” 福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道: “何解?” “别故作镇定了,我就直说了吧,你很强。” “谢谢。” “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几品么?” “六品武夫。” “嘶…………” 薛三很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 福王又补充道: “曾经短暂地到过五品,但因为一些原因滑落回了六品。” “唔。” 薛三脸上出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福王掌心摊开,一团紫色的光晕自其掌心升腾而起,在紫色光彩的映照下,福王的面色,有些忽明忽暗。 薛三脸上的惊讶和恐惧之色却马上消失, 抖了抖肩, 道: “瞧着,这么配合,你还是在害怕。” 福王掌心一翻,沉默了。 “人在害怕的时候,往往很容易失去一些…………”薛三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道:“理性。” “理性?” “对,就是理性,因为害怕的情绪,会将你的理性给吞噬,让你不由自主地跟着害怕的影响去走。 比如我刚刚稍微刺了你一下,稍微给了你多一点点的压力,结果在接下来,你就跟着我的节奏在走了。 这个东西,还是我那个很聪明的瞎子朋友告诉我的,玩儿心理的,都脏。” “好几个词,本王没能理解,但大概意思本王懂了,本王是不是上你的套了?” “是的。” “那你这般,是为了做什么?” “因为我是个刺客。” “哦?” “同时我还在看看,兴许外面的伙伴们,已经攻城进来了呢?” “是么。”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现在有时间,也有条件,而且,你也这么配合,总得把水给排干净不是?” “又有些不懂,但又有些懂了。” “我已经出现在你面前了,王爷,你知道么,身为一个刺客,却要明目张胆地和人动手,这种感觉,我真的很不喜欢。” “本王能体会。” “所以,我得确认好,心里才有底气。” “确认好了么?” “是的,确认好了,王爷,你很强。” “你刚刚对本王说过了。” “但你不会打架。” “…………”福王。 “是吧,你不会打架,呵呵呵呵。” 福王脸上先是讶然,随即又释然,道: “的确。” 一个很强的人,却不会打架,这看似是一种很不协调的事,但却又极为正常。 如果打架就是双方面对面地站着,比拼一下谁的等级高,等级高的自动就赢,那这世界,也未免太和谐了一些。 为什么一些山门里的弟子会被经常派下山去历练,因为闭门造车出来的高手,往往不会有想象中的那般高。 不会打架的高手,只能叫花架子。 当然,福王也属于这种闭门造车,因为他是藩王,藩王你就该好好地当一头猪,好好地过你的纸醉金迷的日子,上很多很多的美女,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为老赵家开枝散叶,同时,时不时地还得强抢一下民女欺负欺负一下封地里的老百姓自污一下名声。 这就是藩王的生活,你要是礼贤下士,你要是文韬武略,你要是胸有大志,你要是天真地认为你既然姓赵就得为这家国天下做些什么的话…… 对不起,银甲卫的白绫可能就下来了,或者是朝廷的削藩旨意就来了。 所以,福王练武,只能自己关起门来偷偷地练,想玩儿什么仗剑走天涯出去历练,那几本是不可能的事儿,甚至平日里在王府中,还得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会武功的这件事。 同时,福王的这一层里,还多出了一抹其他色彩,因为,他嗑药。 薛三善于用毒,善用毒的人,在医理上,往往也有所涉猎。 福王的胖和许文祖的胖有一种极大的区别,许胖胖的胖,他胖得实在,胖得实诚,而福王的胖,则有点“水中月”的意思。 薛三猜测,福王之所以这么胖,可能并非是一意想要贴合朝廷要把藩王当猪养的“指导性政策”,而是嗑药的后遗症。 因为当初在感知到自己的实力恢复和主上的水平等级挂钩后,薛三就曾想过用嗑药的方式帮主上去强行提品。 只不过被瞎子及时发现给警告制止了。 眼前,可是有一个嗑药的先例。 不过,以一个藩王的资财,几代的积累,在嗑药后也要哭穷,这足以说明嗑药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那些丹药那些天材地宝,可绝不便宜啊,甚至有些东西,就是你有钱也很难买得到。 薛三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出现了主上也变成眼前这般胖的情景……嘶,那画面太美。 估摸着真这样的话,四娘连针都快找不到了。 “还有话要聊么?”薛三问道。 “本王有点饿了。”福王说道。 “这个免谈了,没这个服务。” “那就没多少好聊的了。” “嗯。” 薛三默默地伸手,抓住了先前自己插在地上的两把匕首。 然后, “砰!” 拔出匕首的刹那,薛三整个人就冲向了福王。 福王双臂一横,强横的气血呼啸而出,然而,薛三的身形却忽然一顿,整个人腾空而起。 “呵呵。” 福王发出一声冷笑, 肥胖的身躯快速地侧转,双拳齐出,砸向自己身后。 这是在等着薛三的这一手虚张声势,就等薛三落下来后直接一身气血轰砸在他身上,这气血雄厚强大的让人心惊。 然而,薛三左手的匕首上似乎连着一根银线,银线的另一端则固定在先前匕首插入的地面那里。 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套路! 银线的拉扯让薛三的身形在空中半侧转,随即整个人改变了方向,宛若游鱼一般身体一蹬,垂直落在了福王的身前。 而福王还在向身后出拳。 “噗!” 薛三的匕首刺入了福王的胸口心脏位置,紧接着,薛三做不丝毫耽搁,双腿蹬地迅速地后退数丈,单手撑着地面,止住身形。 福王有些愕然地回过头,盯着自己胸口位置的那把匕首,他有些愕然,却又有些觉得理所当然。 他很强,但正如薛三说的那样,他不会打架…… 所以他才没有去城楼上帮忙守城,因为他害怕。 毒素,开始注入自己体内,福王清楚,自己已经完了。 这一刻, 福王脸上露出了一抹惨笑和不解, 道: “不是说……可以俘虏本王的么?” 薛三站直了身子, 对福王隔空嘬了一个吻, 柔声道: “宝贝。” 福王微微歪着头,等着下面的回答。 “太重了,驮不动。” 第十七章 把营归 “儿郎们,听我的命令,快举起你们的刀,快张开你们的弓,杀了你们身边的乾人迎燕人入城!” 战场上,善于排兵布阵,善于随机应变,善于审时度势,这是为将者的素质体现,很明显,在这一点上,梁程近乎可称完美。 但还有一些东西,他已经脱离了“战场”范围,也不属于为将者素质考察之列,也不属于奇正之中的“奇”。 一般来说,这种事儿,都是庙堂上的隐私角色去做的。 但在当下, 一个郑凡,在想着拿达奚夫人做文章后,就已经很脏了。 再套上一个瞎子,这可是个平日里喜欢晒太阳生怕自己一肚子的坏水儿太久不晒就担心要发霉的主儿,自然是脏中的脏。 精神力方面的“搜魂”,其实瞎子不是不会,短时间内读取对方的记忆,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的他做不到这一点,除非主上能和靖南侯的那种水平比肩兴许就能这般潇洒了。 但不会说“土话”只是小问题, 这一句“中原话”之后,效果,很快地就体现了出来。 反正是挑得他们内讧,谁先动手,都无所谓。 在“达奚夫人”的大喊之后, 城墙上的乾兵瞬间惊了一下,马上用惊疑的目光看向自己身旁的狼土兵,还有两个手持弩箭的乾兵直接将弩口对准自己身侧的狼土兵, 其中一个, 扣下了扳器。 “嗡!” “噗!” 弩箭直接射入那名狼土兵的身体, 这一幕,发生得很突然,却又是这般的众目睽睽。 另外一边的乾兵马上将自己的刀口对准了身畔的狼土兵,这就是火上浇油。 乾国之所以喜欢用狼土兵,一来是因为他们作战凶悍,拿来平叛很是方便,二来就是因为要调动镇守西南大山的西军北上,所以用重金勾引土司们贡献出自己的兵力一同北上,也是担心西军北上之后西南再出乱局。 所以,土人和乾人之间本就是极为不信任的,外加狼土兵刚刚大败,他们的达奚夫人还被燕人捉去了,这些狼土兵正是精神惶惶的时刻。 历史原因加上当下的时局氛围,那一根弩箭,瞬间就点爆了这里。 狼土兵开始举起刀,乾兵也开始举起刀,伴随着也不晓得是谁第一刀下去,双方的内讧就以这种极为可笑的方式展开了。 孟珙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下的局面,事情发生得太快,达奚夫人转变得也太快,一直到现在,孟珙都有些不敢置信达奚夫人为何就敢置她寨子里的子民于不顾,就算被燕人胁迫也不该喊出这种话啊,就算被折磨被逼迫,也不可能转变得这么快啊! 也因此, 在此时, 孟珙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力,因为这本就不是他将领的责任。 正常来说,将领在外负责打仗,朝廷在后头负责后勤补给,尽可能地给将领安排适合的兵马去指挥,但这狼土兵,根本就不是孟珙所能指挥得动的。 若是绵州城里给他的是西军或者是乾国北方三镇的兵马,孟珙甚至敢在燕人入城时故意再放燕人多进来一些再关门打狗。 但现在,他只能去苦苦支撑局面不至于完全崩溃,所做的,也无非是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卿本佳人,奈何对面两个脏比。 孟珙的眼睛,开始泛红,手里的握着刀,但心里,却是一阵迷茫。 恰恰相反的是, 城外, 郑凡心里则很是开心。 骑士们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城内的厮杀声是那么的清晰,他们清楚,自己的机会,来了。 没人会嫌弃军功多,无论是蛮人还是门阀刑徒兵,他们都对首级,有着强烈的渴求。 因为自从上次奔袭乾国之后,让郑凡有些认知到自己对蛮兵的那种“种族主义歧视”是不合适的。 梁程领会了郑凡的意思,并且将这意思传达给了瞎子,瞎子马上领会了主上传达的精神。 在瞎子的运作下,蛮兵们除了被洗脑后脑子里有一个梦想以外,还有了一种就在眼前的追求。 那就是,他们可以靠军功,获得燕国国民的身份,可以授田,等于是可以拿到燕国户口。 燕国户口自然比不得乾国上京户口,因为乾国的上京城,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大城,商贸、文化等等产业的高度发达,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璀璨的明珠。 但对于刑徒部落出身的蛮族而言,能获得燕人的户口,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子孙孙不用再去面对镇北军屠刀的阴影,已经是极为珍贵的一个机遇了。 然而, 就在军心再度蓬勃,准备找机会再度冲城之际,两匹哨骑归来。 梁程得到了汇报后,马上策马过来来到郑凡身边: “主上,外围出现了乾人骑兵的身影。” 郑凡愣了一下,问道: “哪边?” “南面。” 郑凡眉头一皱,“南面?” 若是乾骑从北面来,那就应该是三镇骑兵出动前来支援了,不过,他们应该没那么快。 这一次,乾骑是从南面来,这意味着很可能是乾国北上的部队。 这支狼土兵,其实就是第一批北上的部队,这意味着后续部队距离并不远。 郑凡扫视了一下四周,城内现在的乱象在告诉他,此时是再尝试冲门的大好时机,但这座城,终究是守不住的。 自己带的是骑兵,而且人数不够,靠的,其实是单兵素质和机动性。 “撤!” 郑凡做出了决断。 达奚夫人有些哀怨地看着郑凡, 合着自己这一出男变女,就为了听一点儿响声? 但瞎子毕竟是瞎子,他很少会因为情绪化而做出冲动的事儿,所以达奚夫人身体一颤,昏倒了过去。 “阿力,保护好瞎子的身子。” “好的,主上!” 郑凡的目光又看向了那一侧跪着的两百多被俘的土兵, 脸上露出了一抹悲天悯人之色, 道: “他们也是可怜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达奚夫人我们带走,其余人,放了他们吧,我不做杀俘的事。” “属下明白,主上。”梁程点点头。 郑凡说完就一挥手,策马向北,一队骑兵跟着郑凡开始向北奔腾。 梁程稍微留在后面, 对周围的骑兵下令道: “全杀了。” “遵命!” …… 没能攻下绵州城,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儿,因为这座城两次很脆弱地躺在你的面前,似乎就是在故意勾引着你进来,带着些许为了氛围而做出的欲拒还迎。 但翠柳堡的军队,这次并未能真的进入。 兵马,也确实折损了一些。 但得益达奚夫人的一波神操作,硬生生地送了一波人头。 所以,这一次的突袭,依旧是满载而归,单论首级军功来算,真的是远远地超过了郑凡上次入城时所得。 这还是郑凡还没算上自家队伍里的侏儒刺客还有一笔巨大斩获的基础上。 北归之途,也并非一帆风顺,因为北面的三镇在收到烽火消息后,也确实做出了反应。 然而,正如上一次郑凡和镇北侯烤羊腿时说的那般,多给我一点人马,我能让乾人礼送我出境。 这一次,乾人并没有礼送出境,但面对这一千多身上煞气滔滔的燕人铁骑,那一百两百一拨的乾人骑兵还真不敢上前去阻拦。 明明有可以拖延的机会,却不敢上,有些,只敢远远地跟着,尽一个意思。 甚至,当翠柳堡的骑兵队伍改变一下方向时,那些乾人骑兵还得退开。 乾人在等待自家主力的到来,但自家主力在最近,确切的说,是在前几个月面对靖南侯亲率一万靖南军铁骑逼迫后退后,就一直蜷缩在军镇之中不敢肆意外出,所以想及时赶来,近乎不可能。 就算及时赶来,面对这一千多毫不客气地直接往北奔驰的骑兵,在没有附属部队前去主动阻截和拖延的前提下,又怎么可能追的上? 这可是一支骑兵,一人双马的骑兵! 归去的路,军队的士气依旧旺盛,因为他们不是败退,而是凯旋。 除非前方出现一支人数近两千的乾人骑兵,否则根本就无法迫使他们改变方向。 上一次郑凡之所以被追得不得不东西向地拉扯躲藏,还是因为那一次的兵太少,带出去四百蛮族骑兵,冲城时还损失了一些,去的时候,也没做好太充足的准备,难免就有些疲惫,所以面对乾人的追兵时,选择了退避和绕开,最后若非靖南侯出面,估计就交代在乾国了。 但这一次,没上一次的问题了。 大家都想着回去,因为这一次的首级功劳足以让刑徒兵去让自己的家人获得自由,也能让蛮族兵获得户口。 而且,狼土兵的发式包括他们耳朵上的挂坠等等,算是很好辨别的首级,清算首级时也不会遇到麻烦,不用担心被说成是杀良冒功的。 不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运气最好的,因为有了这一次血的教训之后,狼土兵们大概不敢再在平原上去做出追击骑兵这种夸张的骚操作了。 “得,主上,你看看,这么多乾人骑兵在护送我们呢。” 瞎子昏迷着,被樊力扛在肩膀上。 薛三不在,也不晓得死了没有。 梁程在指挥军队,四娘只适合晚上, 所以,只能由阿铭在此时配合郑凡聊天。 “呵呵。” 郑凡笑了笑。 队伍身边,后面,聚集的乾人骑兵队伍开始越来越多,但很快就会被甩开,因为乾人骑兵的耐力不行,比不得这边一人双马的奢侈配置,再者,他们没有上前主动冲击求战的决心。 都是骑兵,也就都是行家,面前这支骑兵的素质和气质如何,他们心里有数,如果是蒙着眼,那倒可能试试,但眼睁睁地拿自己去当鸡蛋嗑石头,就没人愿意这么做了。 可以说,乾人以文压武近百年,所呈现的恶果已经出现了,虽然乾军之中确实有不错的将领,也有一些带着热血悍不畏死的兵士,但是在总体军武风气上,还是无比低迷的。 军人的社会地位低下,所造就的那种军人自己的自暴自弃,荣誉感的缺失,所酿造出来的后果,定是无比苦涩。 只不过,郑凡心里还是有些不满意,开口喊道: “要是再给老子七八千骑兵,老子就不用跑路了!” 郑凡觉得,自己麾下的这一千多骑兵,装备的优势在前,梁程的指挥在前,可能和镇北军有差距,但和同等数量的靖南军比起来,真的就是不分伯仲。 若是此时自己手底下有一万靖南军铁骑,莫说先前绵州城定然是破定了,就说此时跑路时,也可以像春游一样悠哉悠哉一些,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跟这些追击过来的乾人骑兵交换一下纪念品。 郑凡以前老家有个叔爷,在家族过年聚会时就曾聊过,自己以前在老山前线时,和对面的越南鬼子交换肉罐头吃的事儿,说是自家的罐头,早就吃腻死个人了。 那时候的郑凡还很疑惑,打仗,还能这样?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只要你有底气,确实可以这样。 “呵呵,这岂不是和当初满清入关前一样了么。”阿铭说道。 很多人只知道吴三桂引满清入关,却不清楚事实上在之前的好些年头里,后金八旗就曾数次破关而入,一路烧杀抢掠顺带到北京城下遛个马,跟城墙上的崇祯皇帝请个安。 等后金撤退时,载着劫掠而来的财货,自然走不快,但明军只敢跟在后面,等着后金兵撤退离开城池时明军再进入宣布“光复”该城,一直礼送到人家出关。 王朝末年,武备废弛,外加能打的兵和将都凋零了之后,就很容易出现类似的场面。 在郑凡看来,这尊大乾,真的很符合王朝末世的情景,自己两次作死都没能死成,还满载而归,就是最好的证明。 唯一让郑凡不解的,大概就是靖南侯明明早就回来了,却一直只是下令让下面的杂牌军军头子们自己出来觅食搞事,而靖南军大营一直没有任何的动作。 这是在等待机会么? 郑凡清楚,靖南侯一直在等乾人三边主力上钩,好一口气吃掉其三边主力,但现在乾人朝堂上明显是有能人的,那位原本“丧权辱国”退让的杨太尉一直没被调离,一直继续着他的龟缩政策,且乾人各处的主力兵团都已经北上了。 这要真的是打持久战,龟缩不出,燕国该怎么办? 好在,郑凡虽然是燕人军官的身份,但可没有身为燕人的那种心怀大燕的觉悟,自己能吃饱能发展好才是第一要务,至于未来嘛,随他去吧。 骑兵,一直奔驰到东方开始泛白,大部分的乾人骑兵要么马力不支要么就是眼瞅着边境线都要到了,也就放弃跟随了。 但是,在后头,却仍然有一支一千多人的骑兵,还在紧追不舍。 只不过奈何对方的战马素质比不得郑凡这边,所以一直没能追的上来,而且前面的乾人袍泽,也没人为他们这支追兵去发动自杀式冲锋帮忙拖延一下时间。 养骑兵,可是很费钱的事儿,翠柳堡的骑兵,可都是荒漠来的马,各方面素质都是一等一。 其实,包括郑凡在内,后世很多人所熟悉的马,都是游乐园或者平时在公路上看到的那种马,以滇马居多,这种马质小而蹄健,上高山,履危径,虽数十里而不知喘汗。 但真正的战马,所谓的“高头大马”,绝对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否则郑凡熟悉的那个时代汉武帝就不会因为得到汗血宝马而如此激动非常了。 终于,翠柳堡的骑兵冲破了前方乾国的堡寨防线,堡寨内这一次也只是放狼烟,没有人敢出来阻拦这支来势汹汹的铁骑。 郑凡回过头,看向身后远远的从昨晚自绵州城外围一直死追而来的那支骑兵,笑了笑, 我静悄悄地来了, 我又极为嚣张地走了, 你追我啊! …… 领军追逐了半夜的银甲将领举起了手,这支骑兵都放慢了马速,其实胯下的战马已经有些透支了。 “少将军,这支燕人骑兵速度太快了,他们还有马可以换。” 银甲将领面色深沉如水, 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声音: “不是燕人跑得快,是我大乾的三边官军畏敌如虎。” “少将军,慎言,慎言,这里可不是在家里。” “慎言什么,我钟天朗这辈子就没见过这般废物的官军!” ………… 西军,入城了,狼土兵和本地乾兵的厮杀也被制止了。 狼土兵不畏惧本地的绵州乾兵,但是对乾国的西军,却有着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一位白须老将在亲兵护卫下驶入了绵州城, 看着这满地狼藉的场面, 老将笑了, 笑声中, 带着森寒。 ……… 城内,一座空置的商队分号宅邸后厨内,一个小身影在里面的陶陶罐罐内翻找着,他找到了盐罐。 将手中用布帛包裹好的人头拿出来,再搓好几把盐,开始给他涂抹上,包裹内,还有着可以证明这个头颅主人身份的配饰和文书。 “来,王爷,咱这里也抹点,这儿也抹点,不能漏了。” 薛三擦得很仔细。 杀完人后,又有一支军队入城了,且迅速地控制住了整座城的防务。 原本薛三想着趁机带着人头离开的薛三一时有些嘀咕,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乾兵身上带着极为强烈的肃杀之意,而且在防务上,很是严密。 犹豫了一下,薛三没冒险直接离开,而是先给福王爷擦个粉。 粉擦好后,薛三又在厨房里找了一些腊肉这类的食物,重新将福王的头颅包裹好,纵身跳入了院子里的一口井中。 冬日,水位不高,井底空间其实还蛮大的,薛三下去后,先喝了两口水,然后拿出腊肉啃了两口,也不觉得难吃,也没有丝毫地难以下咽。 身为一名刺客,在恶劣的环境下等待目标出现,哪怕是等一个月都不算什么事儿,眼下这点儿,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吃了点儿又喝了点儿,补充了身体所需后,薛三怀里抱着福王的脑袋,轻轻地用手拍了拍, 自言自语道: “唉,主上他们发现我不见后,应该已经着急坏了吧。” 第十八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下官梁友达,求见钟帅!” 绵州城新任知府战战兢兢地跪在外面求见,在其身边,还有绵州城的官吏。 这一幕,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乾国的文官,在面对武人的时候往往是自动升三级,哪怕是面对品级比自己高的武将,也往往是不屑一顾。 只是此时在府衙内的老钟相公却是一个特例,已经过了耳顺年纪的钟文道,可以说是乾国军界的一块活化石,而钟家,为大乾镇守西南已经近百年。 钟文道的影响力,已经不是仅仅用“武将”就能形容的了的了。 面对绵州知府的求见,钟文道只是在门内从亲兵手中接过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没给予理会。 他不屑去理会,也懒得去理会。 “咳咳………” 少顷,钟文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挥挥手,示意亲兵将面前的火盆挪开。 北地的冬天苦寒,不似西南的湿热,但钟相公年纪大了,不喜炭盆的燥热。 “带上来吧。” 带上来的,不是在外面求见的绵州城官老爷们,而是从偏厅走入的孟珙。 孟珙的头发有些散乱,目光更是有些茫然,不过,在见到端坐在首座的钟文道后,马上跪伏了下来: “罪将孟珙,参见钟帅!” “起来吧,咳咳…………” 钟相公又开始咳嗽了起来,他是真的很讨厌北地的气候。 但又无可奈何,以前只知道大乾三边的军备很是废弛,但好歹每年要吃掉朝廷一半的军费,钟相公想着,就算再废弛,总归能养出点儿样子吧? 谁成想,杨太尉的上书和朝堂上诸位相公的反应让钟文道都有些诧异,这每年吃掉泰半军费的三边,竟然已经荒唐成这个样子了? 要说燕人将镇北军从荒漠那边挪过来你挡不住那还好说,现在燕人的镇北军还没南下,也就那支靖南军出动过一次而已,却已然将杨太尉吓破了胆。 啧啧…… 要说钟文道心里没一股子火气,那是不可能的,要是那些军费能给自家的西军,儿郎们的日子,能过得更舒坦一些,对那些不安分土司的打击,自然就能更迅猛一些,甚至经营个几年,彻底平灭西南土司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了,这些心思钟文道也就只能在自己心里稍微念念,前些年开始,朝廷就已经对西军这个军事团体开始着手瓦解和打压分化了,只不过西军虽然不是他钟家的,但西军各个军阀,其实都紧紧地围绕在钟家身边唯钟家马首是瞻,这才使得朝廷的手段没能真正的取得多少成效。 此次燕人将要南下的情况,倒也算是帮西军解围了。 作为将门子的钟文道,是真的宁愿面对敌人的刀枪兵马,也不想去和朝堂上的诸公费那个脑子。 “罪将?你何罪之有啊?” “这……” 孟珙不知该如何去说。 “绵州城守下来了,你就是有功。” 孟珙重新叩首,道: “多谢钟帅庇护。” 在这个时节,钟文道是有这个资格给这件事定性的。 当然,虽然西军赶来时,绵州城内居然自己人和自己人在厮杀,但这座城,终究是没能让燕人进来。 “难为你了。”钟文道感慨道。 “末将不敢。” 孟珙低着头。 看着孟珙,钟文道就不禁想到了孟珙的父亲,然后就想到了当年,当年的自己和孟珙的父亲,一起站在刺面相公的身边。 只可惜,俱往矣。 这时,一位亲兵走了进来,在钟文道的身旁耳语了一番。 钟文道的目光微微一凝, 道: “封锁全城,给我搜。” “遵命。” 亲兵出去了。 钟文道叹了口气,道: “福王,死了。” “…………”孟珙。 “尸体被人在马厩里发现,不过,脑袋没了。” “这,这怎么可能?” “应该是有燕人奸细潜入城内做的。” “福王,福王是个好王爷。” “呵。”钟文道不以为意,道:“本帅担心的是,若真是燕人做的,那么这次就算燕人没能攻入绵州城,有福王的头颅,甚至比再次攻入绵州城所带来的影响更大啊。” 孟珙低头不语。 “罢了,罢了,福王既然死了,你孟珙,也就死了吧。” “末将,遵命。” 说着,孟珙就站起身,准备去从亲兵手里接剑自刎。 这一幕,全都落入到了钟文道的眼里,他又开口道: “以后就叫钟珙吧。” 孟珙愣住了。 “先占你爹点便宜,等此番大战结束,凭你的功绩再将这一段抹去,你就能重新叫回孟珙了。”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可以省去很多的扯皮。 “多谢钟帅!” 孟珙再度跪拜了下来。 “你可知,这次带兵在外攻城的,是谁?” “末将不知。” “门外头的柱子上写着呢,郑凡,翠柳堡守备。” “又是郑凡?” “这是打绵州城上瘾了。” 郑守备不知道的是,上次自己打入绵州城,砍了一众官老爷的头颅留字而去,这不仅仅是让其因为“岔河村”的事儿背了一口黑锅,同时他这一次的行迹,更是被朝廷秘密发暗旨传阅于军方各个大佬的案头了。 也算是……扬名于敌国。 “此子,手段很诡异。”孟珙只能这般回答道,“而且用兵很厉害。” “你且详细与本帅说说。” “遵命。” 孟珙就将从遇袭燕人冲门到最后达奚夫人忽然发神经引发城内土兵和乾兵内讧的事都说了一遍。 钟文道一直是眯着眼在听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要睡着了似的。 等到孟珙说完后,钟文道睁开眼,开口道: “翠柳堡,是燕人的堡寨?” “应该是。” “听你所言,那燕人郑凡倒也算是个人物,两次打绵州城,第一次打成了,第二次差点又打成了,还会审时度势知兵,更会奇正相合。” 说着,钟文道看向自己的亲兵,道: “明日去通知银甲卫,我要这个郑凡的明细。对了,再派一支骑兵去接应一下天朗。” 说着, 钟文道又揉了揉眉心, 道: “我乏了,歇息吧。” “大帅,卧房已经布置好了。” “嗯,孟珙啊。” “末将在。” “你也累了,换身衣服,以后就当我亲兵,在我旁边帮忙谋划谋划,待会儿让人带你去把布防图拿来给你看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继承你爹几成衣钵。” “末将定不负大帅期望。” “嗯。” 钟文道在亲兵搀扶下走入了后面的卧室。 “大帅,那柱子上的字属下待会儿让人抹去。” “抹了做什么?上次抹了人不也照样来了?留着,让进出的文武都看着,知耻而后勇。” “属下明白,还有,大帅,银甲卫那儿要不要先向上面递个折子?” “怎么?” 能在钟文道身边当亲兵的,就跟李家的家丁一样,基本都是家族子弟或者是西军功勋子弟,所以在私下里对钟文道说话时能够自由一些,毕竟钟文道算是他们的长辈。 “大帅,容易犯忌讳。” “犯忌讳?本帅是来这里打仗的还是来这里扯嘴皮的?他燕皇能把银浪郡的密谍司都给田无镜,我钟文道就怎么不能使唤这银甲卫了?” “银甲卫可能不会给回复。” “呵呵,那就告诉他们,本帅一向喜欢开战前祭旗,这次来得匆忙,没带死囚。” “属下遵命。” “绵州地界儿不错,让后面的西军诸部都依绵州城扎营布防。” “属下遵命,大帅,那绵州知府还在外面跪着呢。” “以后,绵州城,不需要知府了。” ……… 翠柳堡的骑兵回到堡寨里时,已经是天色大白了,奔袭一夜,战果丰富,累当然是累,但卸甲吃午食时,兵卒们仍然一个个的非常兴奋。 “首级先登记清点一下,然后装车,明日里我再亲自送南望城去。” 郑凡简单地吩咐后就自己回房间里了,按照他的习惯,部队回来时,就已经有小娘子烧好热水准备让主人洗澡。 坐入浴桶内,郑凡舒服地眯起了眼,那种疲惫了一天的身子,丢热水里浸润下去后的舒爽,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时,云丫头推开门走了进来,道: “主人,四奶奶说要给一些受了外伤的兵士缝合处理伤口,让我先来伺候您洗澡。” 郑凡点点头。 云丫头开始帮郑凡搓背。 郑凡记得自己自这个世界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云丫头,快一年了,女大十八变,云丫头看起来没以前那般稚嫩了。 这段时间以来,郑凡的起居很多时候都是由四娘负责,也不怎么需要外人伺候了,所以平日里也确实难以和云丫头接触。 现在,她专门负责带那些小娘子。 洗完了澡,郑凡在云丫头伺候下穿上了自鬣狗帮那里得来的豹皮睡衣,躺入了被窝。 云丫头跪伏在床榻边,帮郑凡倒水,随后,看着郑凡,道: “主人,需要人家陪你么?” “我累了。” “是,主人。” 云丫头很知趣儿地退出了房间。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虽然没打算吃,但是有小姑娘打算自荐枕席,这种感觉其实挺不错的。 能管得住下半身的男人其实挺多的,但能连内心都净欲的,少之又少,其实就算是女人,在看到帅哥或者优质大叔时,也会有舔屏的冲动。 郑凡闭上了眼,他是真的有些累了,明日还要去南望城清算这次的军功,估计又是一番心思,线睡吧。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郑凡似乎听到屋门被推开了,很快,一具丰润的身子钻入了自己的被窝。 熟悉的体香,熟悉的弧度,熟悉的感觉。 郑凡以前从不认为自己是御姐控,但在和四娘在一起时,却真的挺享受这种感觉。 没做什么事,就这么抱着,不是很单纯,却是很美好。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醒来时,四娘已经先于自己起了,正坐在床边织着衣服。 郑凡睁着眼,看着四娘,上辈子自己父母的婚姻早早地破裂,记忆里倒是没这种记忆画面,你醒来时,你母亲坐在你旁边,在编织着毛衣。 虽然把四娘代入到自己“妈”的视角,有点怪怪的。 但这个堡寨里,精神正常的,反而是稀缺动物。 四娘看见郑凡醒了,见郑凡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默默地做着手头上自己的事情。 这种无声的氛围,似乎持续了快一个小时,郑凡才伸了个懒腰,问道: “几点了四娘。” “估摸着,快天亮了呢。” “嗯,那我起来洗漱吧。” 下床,穿衣,洗漱,洗漱好了后,四娘也已经将饭食端了进来。 白粥加咸菜,简单却不失精致。 郑凡拿起一个咸鸭蛋一边剥着一边问道: “瞎子还没醒?” “估计要昏迷个几天。”四娘说道。 “嗯。” 瞎子操控达奚夫人这件事,其实已经成功了,只不过那支乾军的及时出现,让郑凡没能顺势入城。 这时,阿铭走了过来,虽然昨天阿铭挨了不少箭,但可能是因为“水”喝得比较多的缘故,所以面色看起来还不错。 “主上,首级统计好了,也装车了。” 统计首级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害怕这类的事儿倒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首级的认定和分润,因为一些哨骑为了团体牺牲了不少,所以他们也必须要匀出一部分首级来做补偿。 “辛苦了。” “主上您慢慢吃,我去休息了,等您打算去南望城时,再喊我。” “好。” 阿铭腰间系着鼓鼓囊囊的水囊去自己房间找棺材去了,有人喜欢在星巴克里喝咖啡的感觉,阿铭喜欢躺在棺材里“贫血”。 “主上,三儿还没回来呢。”四娘开口道。 “他应该没事儿的吧。”郑凡说道。 郑凡是相信薛三保命的本事的。 “就算是有事儿估计也早就有事儿了吧,咱也得节哀。” “也是。” 郑凡点点头。 将碗底最后一点粥刮入嘴里,郑凡拍了拍手,道: “这一次出去,收获还是很大的,又是时候去敲一下许文祖的竹杠了。” 门阀刑徒兵确实好用,有了实打实的首级斩获,许文祖在给自己开后门时就能更从容硬气了,郑凡还期待着能够再扩军一些。 再者,自己的翠柳堡对那些门阀刑徒兵的吸引力也会得到极大的加强。 军心士气什么的,更是不需要再担心的事。 “阿程现在在忙什么?” “回主上,在忙着安抚霍家的人吧。” “哦,是么。” 郑凡点点头。 霍广战死了,霍家人一下子群龙无首,梁程现在去安抚安抚也是应有之意。 门阀兵最大的问题还是他们自身宗族的概念比较强,郑凡也不是很喜欢自己手底下的山头太多。 等到太阳出来,差不多九点的时候,郑凡喊起了阿铭,肖一波领着自己的手下赶着一辆辆货车已经就绪了。 郑凡骑上马,深吸一口气,虽然阳光已经出来了,但空气里的温度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 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那一车车的首级,郑凡心里忽然有一种上辈子玩农场牧语时的感觉,仿佛这一车车拉的不是脑袋,而是玉米和花朵。 自己像是在种田,这一次,是把自己的农作物收成拉去南望城去贩卖。 手底下蛮兵们想要的是燕人户口,门阀兵想要的是亲眷自由,自己能收获的,大概就是官位以及更多的资源吧。 是否君临天下,是否要走到人上人的道路,走上去之后要如何如何,郑凡还真没仔细想过。 但他很喜欢这种奋斗和有收获的感觉,这个过程,就已经能够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主上,咱出发么?”阿铭开口问道。 郑凡点点头,上午的阳光撒照在他的脸上,他举起了拿着马鞭的手, 下令道: “出发!” ……… 绵州城外,已经聚集了好几部西军兵马,他们以绵州城为中心开始建造大营,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这是一种在乾国三边久违了的强军气象。 绵州城内的知府衙门里,钟文道已经醒了,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时间自然也就短了。 用早食时,有亲兵前来报告。 钟文道点点头,道: “回复杨太尉,明日我在绵州城里等着他。” 伴随着各支军队的到来,各家军队的话事人自然是需要碰个头开个会的。 杨太尉将碰头的地面选在绵州城,其实是主动放下了架子,承认了钟文道在诸多支乾军之中的领导作用。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这个阉人,一直能看得很清楚。 放下筷子,钟文道开口问自己身边的亲兵,道: “天朗呢?” “回大帅,少将军估计还在歇息,昨夜回来时就已经挺晚的了。” “歇息,他能歇息得下?” “这………” “这小子,现在说不得在他各位叔叔那里求骑兵呢,呵呵。 罢了,将我直属营调一千骑给他,既然要闹,就不能太小家子气,他燕人来得,我乾人就去不得? 来而不往非礼也!” ———— 感谢阴天灵感的飘红。 楼上邻居在装修,响了一天的电钻,让龙这个作息颠倒“人士”苦不堪言,这章写得不是很满意,还是先发了。 下一章可能会比较晚,争取多写一点,大概在凌晨两点的样子写好吧。 第十九章 有内味儿了 南望城附近的路上,熙熙攘攘,人流密集,小摊贩懒得去城内竞争或者交一笔押钱,干脆就在路两旁支起了摊位,燕国南北风味甚至是晋楚乾的特色小吃,在这里应有尽有。 还有卖各种器具生活用品的,极为热闹地铺陈开去,像是在赶庙会,生意倒还多不错。 往来这条路的,有官兵有刑徒还有其他各色各样的人,燕皇马踏门阀之后将燕国的力量向南转移,银浪郡一下子堆积了太多太多外来人口,也就自然而然地催生了一种“畸形”的繁荣。 看似繁华,实则有种烈火烹油的调调,沸腾得越厉害的事物,往往凉得也就越快。 当然了,燕地的百姓们对此是没什么感觉的,他们只是在专心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大战其实早已掀开了帷幕,双方兵马在乾国堡寨一线更是四处撕咬切割,所欠缺的,无非是靖南军的一锤定音,或者乾国三镇精锐的真正回击。 燕人百姓的骄傲,或许是由来已久,至少,在路上,郑凡是没有看见任何关于战争的惶惶之感。 大燕立国数百年,何其艰难,却都撑下来了,和北面荒漠的蛮子打,和东方三国打,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终究未曾落下过气劲。 其他的先甭说,至少这国民自信是给打出来了,再者也是乾国军队过于不争气,银浪郡一条线上,包括郑凡在内诸多军头子是出浑身解数地南下搞事情,而乾国军队却无一支胆敢北上。 也因此,靠近战线的南面,是一片风声鹤唳,而北面,则是“繁花似锦”。 首级都被安置在箱子里,从外头是看不出来的,郑凡也没想着敲敲打打地弄个锦旗挂上去一路开到南望城为自己造什么狗屁声势。 许是因为三皇子的第五肢实在是过于高端, 做过那件事之后,对于其他扬名的事儿,仿佛都有点索然无味了。 许文祖接了这些首级需要如何做,朝廷需要如何宣传,那是他们的事儿,郑凡会配合,但更看重的,还是能凭这份军功落到自己手上的实打实的好处。 枪杆子里出政权,郑凡一直信奉这个真理,兵强马壮,才是在乱世里生存下来的第一根基。 对这个世界越是了解深刻,就越是觉得,此时的打仗,并不是单纯地玩游戏,兵多将广,哪怕对方是大能,你也能靠人海淹没他,可以保命,也可以杀敌。 南望城就在前方了,不过入城口排起了长队,也不晓得前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一直淤积了下去。 见队伍不动了,郑凡也不着急,扭头看向身边的阿铭,问道: “下去吃点儿东西?” 阿铭摇摇头,他现在存货充足,自然对普通人的食物不屑一顾。 见阿铭不来,郑凡就自己下了马走向路边的摊位,肖一波见状也马上下马跟着过来伺候。 郑凡选的是一家馄饨摊,摊位上卖馄饨的是一对小夫妻。 生意,其实不咋的。 小馄饨,是乾国江南那边流行的吃法,小小的馄饨鲜美的汤,宛若鸳鸯戏水,自带一股子滋味清流。 但燕人喜欢那种又大又厚实的饺子,不喜欢这类精巧的食物。 一是燕国位于北方,银浪郡已然是燕国的南疆了,但与银浪郡对应的乾国三镇,依旧是被乾国人称为苦寒之地。 所以,若是不开疆拓土,燕国人是没机会去真正领略到所谓的江南风物的。 再者,数百年来的传统,燕人儿郎要么在荒漠和蛮族拼杀要么就在和晋国乾国撕咬,平日里所求的,无非是大口大口地饱腹感,可没有小口小口细品的情调。 但郑凡因为上辈子的原因,倒是对这小馄饨挺钟爱的,当然了,大馄饨也可以,不过得是芥菜的。 “两碗小馄饨。”肖一波主动上前吩咐,同时先付了钱。 小本生意,可不讲究吃了后再给钱,否则碗一丢你人一跑,往哪儿逮你去? 这边铜钱落碗了,那边馄饨才会下锅。 没多久,两碗小馄饨煮好了,等待入城的队伍,却没前进丝毫。 堵车堵得厉害啊。 肖一波将碗和小勺小心翼翼地递给郑凡,倒是没自作多情地帮忙吹气,而是道: “主人,小心烫。” 郑凡笑笑,伸手接过来。 小摊位这里,没桌椅提供,不过真正有身份有地位的,也不会吃这道口旁的小食,南望城作为曾经燕国的“小江南”,里头的高档酒楼馆子那定然不少,自是特意留着肚子进里头吃喝。 郑凡和肖一波就蹲在摊位旁,道口边的食客基本都是这个吃法,这还是爱干净的,再随便一点的,干脆就坐在地上吃得更是舒服。 许是没后世味精的缘故,小馄饨不够鲜美,但入口自由其爽滑,吃起来倒也不错。 郑凡一口一口地吃着,肖一波在旁边也“哼哧哼哧”地吃着,对于肖一波来说,吃什么并不重要,陪着领导吃饭才是重中之重。 这边小馄饨才吃下去半碗,那边摊位上就来了第二波客人。 一个身着粗布长衫冻得不停吸鼻涕的老爷子和一个身着棉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持剑剑客。 剑客的年纪在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满是暗疮,也不晓得是冻的还是本就这般长的。 老爷子左手抱着一个长帆,帆旗一角被寒风拨弄,露出了“卦”字。 “十文钱一碗,二位。” 女人等着收钱, 男人等着下锅。 女人没收到钱,男人的馄饨就不可能下锅。 老爷子看向了身边的落魄剑客,剑客目光向上,仿佛忽然发现今儿个的天空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老爷子搓了搓手,有些局促道: “这个,以卦当饭,可否?” 女人马上摇头,男人将手里抓着的馄饨又放了回去,道: “生意不行,实在吆喝不起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实诚了,要是生意可以的话,请你吃一碗馄饨倒是无所谓,听你算一卦也当是消遣。 但眼下生意惨淡,没这闲情雅致也没这富裕了。 老爷子舔了舔嘴唇,显然是想这一口小馄饨想得紧。 人年纪越大,就会越是跟个老小孩儿似的,贪吃得紧。 只是到底还顾及着些许老皮老脸,不好意思学那泼孩在地上打滚求闹。 落魄剑客怕了拍行囊,道: “还有干粮。” 老爷子不听干粮还好,一听干粮嘴巴一撇,眼睛里就有泪珠子在打转,委屈得紧。 “干粮干粮,你就让你爹天天啃那干冷生硬的玩意儿,这世上,有你这样当儿子么!” 郑凡闻言,看向了肖一波。 肖一波露出了憨厚腼腆的笑容。 落魄剑客有些怅然; 老爷子还在委屈; 卖馄饨的小夫妻也就站着看着,反正生意不好,不急。 肖一波左手拿着碗筷,右手掏兜,取了一粒小碎银子,丢向了摊位,道: “给他们煮。” “哎哟,好!” 馄饨下了锅,开始在汤水里翻滚起来。 落魄剑客看向了蹲在那里的郑凡二人,随后又将目光挪开。 老爷子则是眼巴巴地盯着馄饨何时出锅,也没急着去感谢请自己吃馄饨的肖大善人。 “好了好了,可以出了,要老了。” 老爷子催促道。 丈夫点点头,将馄饨出锅,撒上并不是如何丰盛的调料,老爷子接过了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在了肖一波的身旁。 那个落魄剑客也是接过了自己的碗,不过蹲在了摊位的另一头,似乎性格过于孤僻,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老爷子连吃了好几个馄饨,又喝了几口汤,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之色。 郑凡专注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没理睬周边,许是前世各种作品看得太多的缘故,对这种组合,往往带着一种“世外高人”的印象。 越是邋遢,越是落魄,人往往越是“高手”。 这一点,在沙拓阙石身上得到了证实。 但在瞧着对方手里的小馄饨后,郑凡并不打算在此时去试探什么。 无论你是真的落魄浮游还是真的是世外高人,你吃你碗里的,我吃我碗里的,吃完后,拍拍屁股,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呗。 老爷子看向肖一波,道: “你要算卦?” 肖一波摇摇头,道:“不用。” “唉,也确实不用,你啊,是旺命,但不旺亲。” 言外之意就是,你克家人。 肖一波拿着馄饨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没说话。 好歹曾执掌过车帮,虽是个在大人物眼里上不得台面的小帮派,但也是和三教九流打过不少交道的,这种靠一张嘴混江湖的,最擅长的,不是算命,而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不搭理他,他就什么都说不上来了。 但这老爷子似乎没打算放弃,转而前倾着身子,看向郑凡,面露讨好之色,道: “这是位贵人,贵不可言啊。” 郑凡笑了笑,一边吹着一边喝着汤。 肖一波没得到郑凡的允许,自然不会把话头往郑凡身上去靠,所以继续吃着自己的馄饨。 老爷子又安生地吃了半碗,擦了擦嘴,又开口道: “贵人身上血气旺了点,这是好事,又是坏事。” 前天晚上刚刚去杀了人,哪怕洗了澡,但身上的血气能这么轻易地消散掉么? 但郑凡依旧不为所动。 可惜了,瞎子现在还昏迷着,若是今儿个带出来的是瞎子,他一来肯定会和自己一起下来吃馄饨,二来,正好可以和这老头对上。 反正,他们是同行,不怕没皮扯。 “贵人,您以后的路,自是一番坦荡,只需贵人恪守本心,潭水浑浊,自做清鱼;方可自立于世。” 这算是吉祥话吧? 万金油的话语。 郑凡放下了手中的碗,对老爷子拱拱手,道: “受教了。” “贵人就没什么像让老朽帮忙算算的么?” “刚刚不是已经算过了么?”郑凡问道。 “刚刚不算。” 郑凡点点头,却道:“没什么想算的。” 求财?不求财。 求才?家里有七个。 求仕途?眼下正做着,前面车队里的那些箱子里,也都放满了自己仕途路上的垫脚石。 求姻缘?有四娘在,郑凡挺知足的。 这不是瞎话,郑凡之所以不碰家里的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一来,那些花骨朵不符合他的口味, 二来,有了四娘帮助后,在这方面,真的很尽兴了。 倒不是因为四娘在漫画里的形象,怕自己偷吃了会如何如何,只是二世为人,对情情爱爱的这些东西,早就没什么执念了。 兴许以后对上一些公主郡主什么的倒是可能会动心,但那也是对她们尊贵的身份能让自己男性的征服感得到满足罢了。 这一点,郑凡发现自己的心态,似乎有点向瞎子、阿铭他们在靠拢,这些魔王们,似乎一个个的,对女人都不是很感兴趣的亚子。 “没什么好算的。”郑凡回答道。 自己这一世,目前来说,就是想着怎么去玩儿了,至于玩儿什么,怎么个玩儿法,这个不用人教,探索的过程,本身就是玩儿的一部分。 老爷子有些唏嘘, 似乎对自己没办法开张混笔买卖有些遗憾, 最后只能道: “贵人是哪里人?” “瞧老爷子您这话问的,这里是燕国,我自然是燕人。” “不不不,公子可不是燕人,公子,是天上人哩。” 郑凡眼神里,有一道光彩流逝。 不明所以的肖一波则笑骂道: “你这老梆子,安安心心吃你的馄饨就是了,用得着你瞎拍马屁。” 拍马屁,可是他肖一波的工作。 老爷子点点头,道: “一箩筐马屁要是能换一碗馄饨,那也是值当的。” 郑凡将碗递给了肖一波,肖一波接过碗,送到了摊位上。 摊位上没来第三波客人,但夫妻二人却在下馄饨,此时正出锅。 小夫妻俩,一人一碗,也和客人们一样,蹲在道口旁吃着,你喂我一个,我喂你一个。 肖一波将碗和小勺放在摊位上,看着这恩爱一幕,心里不由的有些羡慕。 清贫小日子,却能执手相依,也不为是一件幸事。 郑凡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不过,他看到的和肖一波不同。 在郑凡看来, 唔, 夫妻俩都在吃自己的馄饨,这证明这馄饨没问题,能吃。 这种思维惯性,大概是被后世的各种食品安全问题新闻给锻炼出来的了。 堵车的状况,似乎缓解了一些,队伍开始慢慢往前了。 肖一波去队伍里安排车辆,吩咐自己的手下不要歇息了,准备进城了。 郑凡正欲起身回车队,老爷子却忽然开口道: “贵人,不急,前头才刚开始走呢,老朽我这辈子,最讲一个有因就有果,从不欠人情。” “那你要如何?” “既然贵人不想算卦,那贵人要是想知晓什么,老朽也能跟贵人唠叨唠叨。” 郑凡倒是真没走,重新蹲了下来,道: “我听说,乾、晋、楚三国的达官显贵,都喜欢养一些清客,所用之途,也不过如此吧?” 老爷子点点头,道: “确实。” 达官显贵,怕寂寞,又怕没文雅,所以会专门养一些清客,负责和自己聊天。 其实就是吹牛皮,比谁吹得高雅,比谁吹得上档次,比谁吹得更有逼格。 “我呢,是个粗人,您老都说我身上血气旺了,想来是看出来我是干哪个行当的了?” 郑凡好歹从军这么久了,无论平日里再如何惫懒当甩手掌柜,但到底是经过阵仗见过血冲过城门的军门,被人瞧出来是军旅人物,也实属正常。 若是连这都瞧不出来,这老爷子这么一大把岁数那可真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您问,老朽来说,但凡老朽知道的,老朽自是答你,不藏私。” “就因这一碗馄饨?” “馄饨不值钱,但馄饨里的情,值钱,世间万物,沾染上情,也就值钱了; 一如楚皇的画,晋皇的剑,燕皇的刀,乾皇的笔,这些,自是价值连城的。 这馄饨里,有老朽的乡愁,价格,自然是高了。” “有理,那我就问问,乾国这次,上来了多少人马?” 郑凡真敢问。 老爷子居然还真敢答: “西军十五万,昨日应该已经到了绵州城下,十万禁军走漕运,但因为出发时耽搁了,反而落在了西军后面,但估摸着今日应该也就到了。 狼土兵自是跟在西军后头,由西军掌握,监视。 五万祖家军要从东海沿岸过来,估计还需一些时日,但毗邻三边诸郡辅兵不下十万,已然早早地开拔进入。” “所以说,乾国三边,将要聚集多少兵马?” “西军十五万,狼土兵五万,不过这五万,得打个缺口,三边戍卒二十余万,祖家军五万,临郡辅兵十万,禁军十万,这就足足是六十五万大军!” 六十五万大军,摆在乾国三边,可以说是相当豪华了。 郑凡又问道: “那你可知我大燕,当有多少兵马可以南下?” “啧啧,贵人您可不是燕人。” “但我更不可能是乾人。” “贵人兴许是没见过上京繁华,没见过江南风色。” “相信我,我见过,我也能感受过,但我……不是很喜欢。” 不仅仅是郑凡,还有手底下的诸位魔王,其实都想过这个问题,这要是开局不在燕国的虎头城,而是在乾国,会不会更好一些? 得出来的结论还是……在燕国更舒服更自由更畅快一些。 抛开那些不谈, 郑凡如今和靖南侯田无镜有收尸的情分, 和李梁亭,有一条羊腿的关系, 和燕皇姬润豪,又断子之谊, 就是那位魏公公,也想着让自己入宫接班。 怎么算怎么着,郑凡也应该更亲昵燕国。 “唔,这样么。”老爷子眼里有些失落。 “您还没回答我。” “大燕有多少兵马可以南下,贵人难道不知晓么?” “有时候,自家的事儿,反而外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言之有理,那老朽就给贵人算算,银浪郡这一线,堆了大小十多个总兵,零零总总的各路兵马加起来,估摸着有个四五万之众,但良莠不齐。 靖南军五万,还有五万后营,就算他十万,燕京禁军得负责镇守国土,同时还要防备来自晋国的威胁。 荒漠那边,少说也得留个十万镇北军铁骑看防。 算来算去,大燕能一时砸下来南下的,也就二十万镇北军加上十万靖南军和数万杂军,合计三十多万。” “算算,倒也对等。” “乾国人多,但大燕军强,尤其是那二十万镇北军铁骑,就如一把刀,在荒漠磨了百年,今日才得以对南出鞘。 只是……” “只是如何?” “大燕虽悍,但大乾地大物博,这三边之兵马,别看现在是这般多,但真要战事彻底拉开,大燕铁骑再是悍勇,可能破这铁壁城墙?” 郑凡没说话。 攻城和野战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在对方有充足兵力防守的时候,郑凡两次打绵州城,其实都没想过正儿八经的攻城,因为他消耗不起。 “燕军南下,民夫得发动多少?这笔帐,贵人可曾算过?” 郑凡继续沉默。 “最重要的是,大乾陛下一旨诏令之下,天下之军,天下之义勇,皆可迅速成军,莫说支援,再凑个七八十万大军北上也不算难事。” 要知道,乾国这些年,可一直都在养着三边八十万大军和八十万禁军,虽然这两支军队吃空饷严重,但这证明乾国朝廷,是能养得起这一百六十万大军的! 乾国大且富,不是说说而已。 “新成之军,不堪用。”郑凡开口道。 “打打,见见血,以老带新,也就成军了。 最重要的是,大燕南下,短时间内,定然不可能破开大乾三边防御,而大乾,自可借此机会慢慢磨砺掉自身之浮躁,重整军备。 而燕皇那边,看似马踏门阀,一扫妖氛,但终究是将自己摆在了极为危险的位置。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王朝,都有所依仗,蛮族靠王庭左右贤王,楚国靠贵族,晋国靠宗亲氏族,大乾以士大夫治天下。 国本如堆土,一层层,一道道,最上面,才是皇室,凡事,都有其两面,看似所谓的国之蛀虫,其实也可称为是国之基石。 燕人,耗不起,也撑不起,这还是不算在晋、楚和蛮族出手的前提下。” 老爷子的话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解释,大概就是一个政权发家后,想坐稳天下,总得拉一个阶层一起来分享利益,既得利益阶层固然是国之蛀虫,吸食着国家的鲜血,但他们却有维护你统治的本能。 一如先前燕皇和镇北侯演戏时,燕国的世家门阀们只是想要给两位侯爷封王,可从未想过将姬家从龙椅上拉下来。 若是镇北军真的要打算取而代之,门阀世家还是会站在皇帝这边的,但燕皇却将他们直接扫了,这固然于国有利,但对于统治者的统治来说,却变得没安全感了。 要是哪天,李梁亭死了,或者姬润豪死了,又或者,靖南侯死了,问题自然就会出现,或者,镇北军本身就是一个有着自己体系的军事集团,他们之中要是出现了其他的声音,那该怎么办? 没有了世家门阀的居中调和和阻挡,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直接威胁到姬家的统治地位。 “呵呵。” “贵人不信?” “我们屁股没坐在一边。” “贵人此言,当真绝妙。” “哈哈,那我很好奇,老先生应是乾人,为何此时北上?” “唉,谁叫老朽是个乾人呢。” “那老先生何以教我?”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贵人的路,自然是坦荡,贵人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算卦者脚下自有路。” “受教了。” “都是夸夸其谈,做不得数的东西。” “我的车队要走了,告辞。” “贵人再会。” 郑凡起身,这次,是真的走了,他追上了前面的马车队伍,上了自己的马。 阿铭侧过头,手里拿着水囊,嘴角带着点红,宛若点上了胭脂, 问道: “有事?” 郑凡没说话,只是想着等入城后,通报一下密谍司有乾人奸细进来了吧。 至于是否有用,估计真没用。 郑凡再回头看去时,果不其然,先前的那位算命老爷子和那位落魄剑客,已经没影了。 “阿铭。” “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能够瞧出来我们的身份?” “主上的意思是,能瞧出来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郑凡点了点头。 “瞧就瞧出来呗。” “这么洒脱的么?” “因为多想无用。” “也是,多想无用,不过,还是得早点发家啊,要是老子手上也有三十万铁骑,老子就算是火星人估计也没人敢哔哔了吧?” “嗯,主上英明。” 郑凡伸手, 很自然地帮阿铭擦拭掉了嘴角的那一滴红色“胭脂”, 阿铭愣住了,微微皱眉。 郑凡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红色, 在胯下战马的毛发上擦了擦, 道: “你倒是省着点儿喝,别一口气喝光了,又得挨饿。” “堡寨下面冰窖里存了好几桶。” “这也可以?” “当然可以。” “其实,刚刚我的举动,有些恶心了。” “主上你也知道啊。” “但看你这么淡定,我就想着故意恶心你一下。” “主上……英明。” …………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人群中,落魄剑客开口道。 老爷子摇摇头,道:“倒是真想出手杀了他。” “因为那车队箱子里,运的,都是人头?” 老爷子摇摇头,道: “因为我看不穿他,此子之气运,难以琢磨。” “那为何不杀?他是燕人。” “杀不得,杀不得啊,此子眼下还未曾成气候,就算日后成了气候,也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放在以前,倒是想着布局几子,权当是消遣,现在,不行。 老夫的这一口气,还没到当泄的时候,这气,一泄就千里,在此子身上开口子,老夫觉得亏得慌。” “按照你们炼气士的说法,大乱之世,必出妖孽,他,算不算?” “算。” “这妖孽,在燕国。” “你就确认,是燕国的福气?” “我能感觉到,你有点自欺欺人。” “罢了,罢了,一代人管一代事,你我,是乾人,自得为这一身血肉身份负一份担当,至于之后的事,随他去吧。 你说得对,乱世将起,妖孽频出,但到底能有几个可以化身为龙,犹未可知也。” “可惜了,我的剑,和你的气一样。” “是啊,老夫的气,是太浑厚,不得轻易开口,你的剑,太锐,刺一人即碎。” “不动身么?” “再等等,再等等,刚刚的馄饨,是真的好吃,是家里的味道。” “再来一碗?刚刚那小子身边的催巴儿给的银子还能再下个两碗。” “吃一碗就够了,回个味儿罢了,而且,想吃,也吃不成了。” 老爷子和落魄剑客的目光看向那个馄饨摊子, 人群中,忽然钻出来十多个人,其中一个身着黑衣,其余人则是寻常贩夫走卒打扮,直接将这馄饨摊给围了起来。 为了防止引起人群骚乱, 黑衣人开口喊道: “大燕密谍司捉拿乾国奸细,不相干者退开!” 馄饨摊的夫妻俩此时还蹲在那里,手里依旧拿着馄饨,面对周围的密谍司番子,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一种坦然。 老爷子叹了口气,道: “我就说,今儿个的馄饨,很有家乡的味儿啊。” 落魄剑客不语。 老爷子又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因为一个身份,又都有自己的命数,你说,从我找到你到现在,你后悔过么?” “没什么好后悔的,都是各自的命。” “是啊,都是各自的命,我不喜赵家。” “我也不喜。” “但我是乾人,没道理,他们愿意为大乾送命,我们俩,就能继续飘飘欲仙,潇潇洒洒,没这个道理,真的没这个道理。” “是没这个道理。” 密谍司的番子还没上前拿人, 那俩夫妻在对视微笑时,眼耳口鼻都有黑色的鲜血流出,身子,已然没了丝毫生机。 显然,他们给自己下的馄饨里,下了毒。 他们许是潜伏在燕国很久的银甲卫,但最近可能发现自己的上下线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有了准备。 鲜血,已经滴落进了盛着馄饨的碗里,荡漾开去,清澈的馄饨汤,晕开了血色。 远处的老爷子, 深吸了一口气, 呼, 有内味儿了。 第二十章 大珠小珠落玉盘! 入城门时,郑凡这才发现门口不光是南望城的守卒,还有一群黑衣。 大燕尚黑,而且黑色,本就应该是“特务”的专属配色,和对面乾国“银甲卫”的骚气不同,燕国的密谍司一直都很低调。 当然了,至于是否和表面上一样这般低调,这就不得而知了。 郑凡还看见了山鸡, 山鸡俨然是这群人之中的头目。 车队正在接受检查,郑凡也翻身下马,这时,山鸡主动走了过来,喊道: “郑大人。” 对特务部门,哪怕你心里再不屑,但是面子上的功夫也是要做好的。 郑凡脸上露出微笑,对其拱了拱手。 前几日,山鸡才特意来翠柳堡,暗示郑凡歇的时间够长了。 靖南侯的命令,是银浪郡边境的这些军头子们必须拿出吃奶的劲儿去袭扰乾国边境,也必须拿回来点实打实的成效。 只是郑凡自恃自己关系硬,所以一直缩在翠柳堡练兵,许文祖又帮其抗住了压力,迫不得已之下,山鸡只能亲自来翠柳堡催促。 “郑大人前天晚上出门了?” 翠柳堡的部队调动,想瞒过密谍司的小头目,显然不大可能,而且郑凡也没刻意地去遮掩什么。 “歇息了太久了,总得出去转转,打打牙祭。”郑凡回应道,“您这是?” 密谍司的番子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城门口,这可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山鸡笑了笑,道:“收个网。” “哦,恭喜。” 山鸡摇摇头,道:“本就是做个收尾。” 两边战事起了后,双方之间的间谍厮杀,其实比现如今局面下的战争更为惨烈。 双方互相在拔钉子,互相在渗透,每一步,都浸润着渗人的鲜血。 “郑大人来时不晓得留意到没,那两个乾国探子,今儿个应该是装作贩小馄饨的商贩。” “嗯?” 郑凡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时,一个密谍司骑马来到这里,下马走到山鸡身边耳语了一番。 山鸡叹了口气,也没避讳郑凡,直接道: “呵,居然在馄饨里下了毒,互相喂了毒药; 我的人收网时,他们已经死了。” “…………”郑凡。 这时,那位密谍司成员的目光落在了郑凡身上,拱手道: “这位大人先前也吃过馄饨了。” 山鸡有些意外地看向郑凡,郑凡摇摇头,道:“我没事。” 如果下毒的话,不可能那俩探子已经死了自己却还活着。 估摸着那俩探子也没兴趣去玩儿什么无差别投毒的把戏,毒药,其实也挺贵的。 当然了,也是因为郑凡今儿个穿的是便服,没着甲。 “郑大人,也是福大命大。” “呵呵,这一年来确实运势不错。 “呕!” 这时,负责查货的俩守城卒开开箱后吐了起来。 倒不是说这帮守城卒会这般不堪,但实在是箱子里的情景太过超出正常人的承受极限。 在没有做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忽然一开箱,看见一箱子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人头面对着“笑”,这他娘的谁受得了? 很多守城卒开始围过去,有人是好奇,有人是紧张,然后, “呕!” 吐的人更多了。 要是真正的凯旋献首,垒起个京观什么的,他们肯定不会是这样,就是围观的百姓也只会跟着一起欢呼起哄。 山鸡有些好奇了,这时,一个先前也上去审查的密谍司探子回来,看了一眼郑凡,对山鸡道: “是首级。” 山鸡嘴巴微微张开,指着郑凡带来的这支车队,问道: “郑大人,这些箱子里,都装的是?” 郑凡点点头,道: “全是首级。” “这么多!” 山鸡惊愕了。 现如今,虽然边境上双方厮杀撕咬得很激烈,但都是小股部队对上小股部队,因为靖南军和乾国三镇兵并没有出动,所以斩获都是小规模的。 山鸡清楚,若是郑凡所带车队箱子里的首级没作假的话,应该是燕乾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斩获了,而且是将第二名甩得远远的那一种。 至于说杀良冒功这种事儿,或者是去乾国那里杀老百姓冒充兵卒这种事儿,山鸡相信郑凡不会这么做。 因为山鸡清楚郑凡如今的背景,眼前这位守备大人,可不是那种草杆守备那么简单,多少也算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了。 其他人为了博出位或者博个前程,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儿,但这位守备大人不会,同时,这么多箱子若是都装的是首级,自然是开战以来第一大军功,自然会惊动很多道目光,想作假,也根本不可能。 山鸡后退两步,对郑凡拱手弯腰道: “恭喜郑大人为我大燕再立新功!” 这一礼,自然是有对这位又立下大军功的守备前途不可限量的讨好,但估计更多的,还是身为一个燕人内心的自发。 南下,不仅仅是每一代燕皇的夙愿,同时也是燕国这个民族的夙愿。 郑凡赶忙伸手将山鸡搀扶住, 不停道: “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这边城门的守城校尉也走了过来,他的反应倒是比他手底下的那帮守城卒要自然多了,走到郑凡身前后,这位校尉也是躬身一拜。 彼之仇寇,我之英雄。 站在燕人,站在燕国军人的角度上,郑凡这一番功绩,可以说是相当提气了。 燕国的军人,很纯粹,对比乾国那边时不时要被文官压制动不动就要担心被忌惮被打压的同行来说,燕国的军人更有军人的样子。 能立功,能杀敌,能大胜仗,大家就信服你,就敬重你。 诗词歌赋道德文章,挡不住蛮人,燕人更喜欢的,还是靠手里的刀子说话。 “我这儿还得去总兵府,诸位劳烦行个方便。” 郑凡不愿意在这里被围观,反正这次献上军功首级之后,许文祖肯定会帮自己宣传,朝廷也会帮自己宣传,自己就没必要亲自上场了。 倒不是郑凡不喜欢这种被人敬重的感觉,他也没什么想要去刻意避讳的东西,而是有些急切地想靠着这些首级去讨价还价,给自己再要点人马。 这次夜袭,成果固然丰厚,狼土兵的首级装了一车又一车,但自家的损失也不小。 郑凡又是那种做生意的小买卖人心态,先得把本钱给自己补上再说,至于赚多赚少,那是后话。 有山鸡和这位守城校尉的帮忙,车队很快就进了城门。 在得知郑凡要去总兵府后,山鸡和这位守城校尉就没跟着一起去了。 车队,继续在城里行进。 郑凡上了马,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依旧慵懒的阿铭一眼。 “主上不喜欢这种被崇拜的感觉么?” “还行。” “但主上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就是个粗人。” “粗人可不会想这么多。” “得得得,先去要兵要粮再说。” 小六子投资了翠柳堡这么久,一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日子固然很惬意,但郑凡也不介意多多益善。 虽说许文祖仗着自己是南望城总兵,比周边其他总兵多了个地利条件,已经给郑凡的翠柳堡开了不少后门了。 但这种事儿,谁又愿意知足? 军械、粮草、战马,这些东西,能有多少郑凡就能吃下去多少,最后实在不行,大不了暴农民兵壮壮声势也是不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郑凡运送首级的车队才刚入城, 南望城的总兵府签押房内的火药味儿,也近乎浓郁得让人难以呼吸。 肥胖的许文祖坐在首座,在其下方,坐着十余个身着甲胄的将军,一个个的,可都是总兵衔。 燕国的总兵,基本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只不过,因为燕国军制的独特性,镇北军、靖南军加上禁军,都是自成体系,有点类似于后世老蒋的中央军。 不说是总兵了,这三大军里任何一级军官在面对外军时,都带着一种鼻孔朝天喷气的傲气。 签押房内的十余个总兵,除了少数几个没来,基本上算是将银浪郡沿线各大军头的头目们给包圆儿了。 他们每个人手底下都有好多支兵马,虽说这段时间,一直有门阀刑徒被迁移过来补充到他们麾下队伍里的,但真的是架不住靖南侯的军令,迫使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催使着自己麾下各支兵马去乾国边境跟堡寨死磕。 谁要是懈怠,军令板子可就下来了,外加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还是靖南侯的屋里人,那位叫做杜鹃的密谍司大头目也一点都没有避讳的意思,直接操控手下密谍司当鞭子,狠狠地鞭挞着他们出门去咬人。 并非只有翠柳堡喜欢玩儿“高筑墙缓称王”的把戏,保存实力和借机发展,那可是每个脑子正常军阀的本能。 但没办法,朝廷就是要你们去咬人,虽然给你一口饲料吃着,但你出去可是得掉肉的,这一进一出,看似损失并不大,甚至有些因为门阀刑徒的补充,兵力上反而增多了。 但消耗掉的可都是自家的老卒,这种换血,账面上看似平整,内里其实是血亏。 “许大人,这个月的分配,我等心里可是不服啊。” 开口的一位总兵相貌堂堂,国字脸,说话时,也带着一种铿锵。 和他一对比, 坐在首座的许胖胖,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损公肥私的国之蛀虫。 许文祖耷拉着眼皮子,缓缓道: “诸位,别看我这南望城每日进出的货物极多,呵呵,我也不瞒诸位,我现在是不缺粮食也不缺军械更不缺战马。 我现在缺的是,可以存粮的粮仓,可以堆放器具的库房,可以养马的马厩和马奴。” 许文祖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继续道: “可以说,我手头上的东西,真的是多得放不下去了,但诸位,没办法啊,这些东西,不能动啊。” 燕国本来就不富,朝廷和皇室,也是不富裕,不富裕,制约了用兵的条件,养兵的成本其实已经很大了,但用兵的成本,比养兵要大得多得多。 开拔的费用,赏银的费用,粮草的消耗,军械的补充,战马的弥补,大战一开,这些可都是一笔笔天文数字。 甚至,连打仗时士兵吃的饭食,都比平时要好得多得多。 但在马踏门阀之后,燕皇现在很富有,朝廷现在很富有。 搁在后世,割个韭菜,还得讲究个润物细无声; 但这一代的燕皇,是直接拿铲子开始铲了。 只不过,在座的大家都清楚,这些物资存储,自是为之后靖南军的开动以及镇北军的南下做准备的。 “许大人,我们也没有其他要求,许大人您的难处,我们在座的其实心里都清楚,换其他人坐您这个位置,也不见得有那个能力把眼前这局面给支撑住。” 虽然接下来按照说话惯例,下面肯定还有一个“但是”。 但这个铺垫,也确实是无人可以反驳。 大家都是总兵,但许文祖因为是南望城总兵,又兼职着南望城知府的职责,虽是平级,但无形中,却已然超出大家半头。 且许文祖这几个月来,将这些随便丢出一件都能让人焦头烂额的事儿全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这个本事,在座的诸位总兵也认。 然而,实在是这些日子割肉割得太痛了,要是不再多要点儿奶,自家可能就得边缘化了。 燕国军人的身份地位,得看你手底下有多少兵,且还要看这些兵有多精锐,可不仅仅是看个官衔。 “许大人,我等所求,无非一个公平而已,这些日子,大家都是将脑袋系在腰上一遍遍地带着麾下儿郎去和乾国人搏命,弟兄们总是要抚恤吧?战马的消耗、军械的损耗,包括新丁的补充,总得让我等有缓口气的余地吧?” 许文祖肥嘟嘟的手把玩着桌案上的鼻烟壶, 他清楚这帮人今日齐聚过来为的是什么,是的,他许文祖平日里,吃相,确实稍微过了一点。 但这过了一点,本就是自己应有之意,大家也都能理解。 谁叫自己现在坐首座他们坐下面呢? 谁官高,谁职权大一些,谁就能多吃一些,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但这次有一支新降的部落内迁之后,贡献出了族内一千五百名青壮蛮兵被朝廷下旨南调,自己却直接将他们给扣下了,也没做分润拆卸雨露均占的意思。 这些总兵们,自然就坐不住了。 蛮兵善于骑射, 他们固然不如镇北军精锐,但说实话,他们的素质,绝对是骑兵一流,比起各家军头里的家丁,绝对不逊丝毫。 再者,前面还有翠柳堡守备郑凡凭借四百蛮兵穿行乾国国境,更是破入绵州城斩杀一众文官而归。 蛮族骑兵的吸引力,自然就更强了。 战马、军械、粮草,都好搞,也都好弄,实在不行,求爷爷告奶奶,也能求一些过来。 但唯独这个优秀的兵士,他娘的总不能去求爷爷奶奶现生一个给你吧? “开门见山吧,本官,事情很多。” 许文祖不打算继续扯皮了。 大燕的战争动员,可以说是空前的,甚至在北封郡,还开始勾搭那些蛮族部落南迁,只要你进来,就给你合法身份。 当然了,这种引狼入室的做法上头人自然心里也清楚,所以,你要进来,可以,但你族内的青壮必须得为燕军效力。 和蛮人打仗打了这么多年,近百年来,蛮人开始越来越不行了,就跟乾国人这次还调狼土兵北上御敌一样,燕人自然也会调蛮人帮自己南下。 蛮族血统的燕国军官在燕国也不算很少,蛮族雇佣兵也不算罕见,当初郑凡率五百蛮兵南下翠柳堡时,虽然引得各路关卡的注意,但也不是很震惊,唯一惊讶的一点可能就是郑凡的这支军队,居然清一色的全是蛮兵。 其余军队则只是将蛮兵用作哨骑而已,起个辅助和点缀的作用。 这一千五百蛮兵,许文祖是决意要吃下的。 然后,留给小凡凡。 老子就是要吃相难看,咋滴吧! 他本就是个空降南方的官儿,在银浪郡没什么根基,就一个革命同志郑凡,怎么可能不下死力气捧郑凡? 同时郑凡自己会来事,和两位侯爷的关系都不错。 当然,最重要的是,郑凡会打仗! 又是老乡又是当初的嫡系又会打仗, 他许文祖当然得去捧! 不是每个将领都得亲自上阵冲杀的,他许文祖这身材,真要轮到他上阵冲锋了,估计这大燕也快完了。 能够坐镇后方,靠自己手下去拼杀立功,他就算不去抢功,但肯定能分润下功劳,许胖胖看得很开。 “大人,这一千五的蛮兵,大人要是想全都吃下,我等可心里不服啊。” “就是,大人,咱们在座的这么多人,您可以吃个大头,但你总得留一些汤水给我们喝一喝。” “要是咱们队伍里,能多一部蛮兵,在战阵之上,可就能灵活从容多了啊。” 诸位总兵你一言我一语的,理由很充分。 主题就一个:你胖是你胖,但你也不能吃独食! 许文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茶,等到下面诸位总兵们的声音小了下去,他才放下茶杯, 开口道: “诸位,不是本官拿大,本官,是北人出身,大半辈子其实都是在和蛮人打交道,一来,这蛮人桀骜,不好驯服;二来,五指合力方能起重拳。 这一千五百骑,拆分开来,未免太可惜了一些。” “那依许大人的意思,可是想要将这支蛮兵交予谁手?” 这时, 之前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的一位总兵官开口道: “许大人所言,也的确思虑深远,这一千五百骑本就是出于同一部落,若是就此拆了,一来,蛮兵自己本身可能会有怨怼,二来,也的确难以成建制。 依我看,这一千五百骑,当交予一位真正懂得骑战之术的将领去统领。 世人都晓我大燕三大军,镇北军、靖南军和禁军,如今陛下有志南下,我大燕劲旅自然多多益善,若是能由我等推出一支第四强军,也是我等之荣,亦是大燕之幸。” 许文祖的眼睛眯了眯,这个家伙先前一直不说话,此时忽然开口肯定自己的话语,许胖胖绝不可能认为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折服了对方,使得其要倒向自己。 他许文祖来银浪郡时间不久,又是北人出身,这些总兵官里,可没他的“自家人”。 这时,又有两位总兵官开口道: “对,陈总兵所言极是,这一千五百骑,自然得交予最合适的人去统领。” “那谁才是最合适的人?” “自是战功最显著者,我大燕军旅,最服气的,就是战功!” “对,谁战功高就给谁。” “所言极是!” “我附议!” 许文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鼻烟壶,心里则是骂开了, 尼玛, 这是挖了个坑专等自己跳呢? 许文祖马上开口道: “翠柳堡守备郑凡,是北人出身,最善和蛮族打交道,其曾亲率四百蛮族骑兵攻破过乾人绵州城,斩守官首级留字而回,大涨我大燕威风! 靖南侯赞其曰:军中神驹!” “呵,贪功冒进,侥幸得势罢了,若非靖南侯率军营救,估计早已经命丧乾国,此人,不可!” 许文祖微微皱眉, 自己都搬出靖南侯做靠山了,也算是点出了郑凡的背景,虽然靖南侯没这般称赞过郑凡,但也没人会专门拿这事儿去找靖南侯对峙。 这话就算传到靖南侯耳朵里,许文祖也相信靖南侯不会去辟谣。 但自己话都说到这里了,居然还有人敢不服气? 他们的底气,又是来自于哪里? 都是官场老油条,许文祖比他们道行还高一层,因为许文祖的出身,可以说文武都做过,不像这些丘八,一门路子的军旅出身。 许文祖断定,对方想要推的那位,背景比郑凡更深刻! 否则,断不可能集结这么多位总兵帮其造势和帮他抢人! 就在这时, 外面有人通禀道: “大人,邓子良邓参将求见!” 邓子良? 许文祖释然了, 邓家的人! 邓家,本就是将门,在军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邓家不是门阀,因为往上数几辈,都是军中武夫出身,就算是你想和门阀玩儿,人家门阀还嫌弃你没格调,不带你玩儿。 但这也不见得不是好事儿,这一波燕皇马踏门阀,他邓家毫发无伤。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代邓家家主之女,是四皇子的母妃! 两两结合之下,能获得这么多总兵的拥护和帮助,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燕皇马踏门阀之后,确实是清除了大燕身上的顽疾,刮骨疗毒的效果很好,南望城这里积攒的海量物资,就是最好的凭证。 但马踏门阀的副作用也就是,解除了人思维上的一些枷锁。 以往,皇子夺位,是由门阀们暗中角力去施加自己的影响,皇帝的联姻对象,也经常从门阀之中选取,大家都在一张棋盘上下棋。 绝大部分人,别说坐下来一起下棋了,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门阀没了,这些军阀头子们的心思就开始痒痒了。 他们认为,自己也可以有下注的资格了。 听起来很傻缺,但这种诱惑,不是谁都能挡得住的! 而且,又不是叫你起兵勤王清君侧,只是让你施以援手,帮忙吆喝一下,花花轿子大家抬,大家也都愿意给邓家一个面子结一个善缘。 反正,这一千五百起你许文祖本就打算自己吃独食,我们就一起做做人情,拿本就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做人情,多舒坦呐! “叫他进来。” 许文祖开口道。 邓子良,邓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十六岁从军,曾在镇北军下面打磨了五年,二十一岁南调入靖南军,三年后,外放成银浪郡守备,去年升为参将。 这里面,固然有家族支持的原因,但他自己,也确实是无比争气,而且这资历,和履历,啧啧…… 邓子良进来了,一身红甲,不满三十岁的他,身上自带一股子英气,却又给人一种极为沉稳的感觉。 “末将邓子良,参见诸位大人!” “邓参将快快起来,军旅之中,不拘礼节。” “快快起来。”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许文祖的脸色,快等同猪肝了。 想他许文祖也自认为是一号人物,这次居然给算计了! 直娘贼! 这时,真正的好戏上台了。 好戏,总需要捧哏,戏台上的角儿身边自然也得有配角去帮忙衬托。 很显然,在场的愿意当配角儿的,不少。 “开战以来,邓参将连破乾军堡寨二十四座,斩首千余,论军功,当属目前我银浪郡第一!” “是极,邓参将曾在镇北军服役五年,对蛮人,自然无比熟悉,邓参将手底下更是有两位蛮族将领,接手这一千五百余蛮兵,最为合适!” “邓参将治军严谨,有老邓将军之遗风,当初在殿上,可是连陛下都夸其为我大燕日后将才种子!” “是啊,此等年轻人我等不扶持,又去扶持谁呢?” 邓子良面对这些吹捧造势,马上拱手道: “子良多谢诸位大人长辈抬爱,子良这次来总兵府,是为向许大人报备,昨夜我部再破敌灭虏堡,斩首五十,生擒八十余,只是此役军中战马折损不少,特来请许大人开条,允我补充些许战马回去。” “嚯,这又是一笔功绩!” “邓参将真乃我大燕军神!” 首座上的许文祖都有些要听不下去了, 直娘贼, 你们这帮丘八就算要捧臭脚,就不能含蓄一点?高档一点儿? 他娘的,军神都吹出来了! 吹牛皮,拍马屁,是这么玩儿的么? 许文祖有点悲哀,自己的对手,政治智商明明不高,但人家就是用这种泥腿子的方式,挖了个坑,想要强行埋了自己。 “邓参将你可知这次朝廷又派来了一千五百余蛮骑充军,我等正在商议这支蛮兵将交予谁统领合适。 许大人的意思是,这支蛮兵不得拆开,最好给予一人,也算是为我银浪郡边军争一争牌面!” 许文祖深呼吸,深呼吸。 输了,就是输了。 许文祖心里也有些无奈,这次,还是自己太轻敌了。 同时,许文祖心里不禁有些埋怨郑凡去什么京城,去了京城又这么久才回来,自己明明将霍家人打包整圆儿了的给他,他还拿了左家的人,却一直缩在堡寨里没一点动静。 先前密谍司那边来了几次人询问,自己都帮郑凡给扛下来了。 但归根究底,这次之所以没能争取下来,还是因为郑凡自己不争气。 破绵州城之功,确实是大,但斩首并不多,固然大涨士气,但城池终究是没能占下来,这就给人一种说闲话的余地,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 许胖胖很生气, 但面子上还要继续应付, 不由地开口道: “子良啊。” “许大人!” 邓子良对许文祖很是恭敬,其虽然不是门阀出身,但邓家也算是兴旺多代了,这种家族传承的子弟,待人接物方面自然不会出什么纰漏。 那种眼高于顶动不动就出去调戏姑娘给家族引仇恨的公子哥,大多只出现在话本剧之中。 再者,许文祖从北方被调到南方,一来,就直接坐上南望城总兵的位置,同时兼了知府,掌握着如今海量的军资运转。 这种人物,但凡你还想在这里混口饭吃,就不能真的得罪死了! 利益,当然要,但大家最好不要撕破脸皮。 “子良啊,先前所议之事,你有何看法?”许文祖问道。 邓子良恭声道: “子良位卑言轻,但极为认同许大人先前所说之论,这一千五百蛮兵,打散了分下去未免过于可惜。 至于交予谁统领,子良觉得,我大燕军人最重军功,只要军功可以服众,上下自然无人会有怨怼不满之心!” 这是将军了。 军功服众, 但老子是军功第一! 不给老子,给谁? 面子,大家要维系,但该我的利益,一点都不能让! ……… “哟,刚刚进去的是谁啊。” 总兵府门口,郑凡和门子聊着天。 先前进巷道时,有一队精甲骑兵极为蛮横的开路挤了过去,差点让郑凡车队里的两辆马车翻车。 但人家就这么臭屁轰轰地过去了,连看都不看身后一眼。 这群人,抢先自己一步,也是进了总兵府。 门子和郑凡都熟悉了,许文祖刚来南望城上任时,郑凡就来拜访过,门子清楚这位年轻的守备大人和自家阿郎的关系绝不一般,所以面对郑凡时,脸上也带着一抹子亲热劲儿。 “好叫大人知道,刚刚进府的,是邓参将和他的亲兵。” “邓参将?” “可不,邓参将,邓子良。” 燕人不喜欢取“字”,文官们兴许会玩玩儿这个,武将们要是取字,会被当成“娘炮儿”。 所以在介绍人时,就很简单了,直接名姓上去,至多再加个籍贯或者官职。 “可是三石邓家的人?” “哟,可不是嘛。” 三石邓家; 郑凡清楚,这是四皇子的母族。 尼玛,怪不得这么嚣张,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郑守备向来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最爱记仇。 先前那位邓参将直接超自己的车抢自己的路惊吓了自己车队里的骡马,可是被郑守备记在自己小本本上了。 郑凡心里想着,三石邓家,很了不起嘛? 等以后有机会去靖南侯面前给你上上眼药, 靖南侯是谁? 在翠柳堡诸位魔王们口中, 靖南侯就是皇子母族专业收割机! “郑大人,您来就来呗,您来看我家阿郎,我家阿郎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还带这么多礼呢?” “嗯?” 郑凡愣了一下,送礼? 这个门子,是许文祖来南望城后才找的。 许文祖南下本就没带多少自己人,因为总有种前途未卜的感觉,深海同志刚刚接到调令时还以为是自己“潜伏”的事儿被朝廷知晓了,准备把自己调到南方后解决掉。 然后本就带的不多的人,在尹城外驿站的刺杀中,又全部交代掉了。 所以在这个门子看来,郑凡这是来走关系来了。 郑凡忽然有点想笑, 却也没解释, 反而道: “都是些老家的土货,这不是快过年了嘛,送一些过来给大人用用。” “郑大人可真是有心了呀,我家阿郎定然心中欢喜。” 这时,肖一波上前,掏出一个银袋子,递给了门子。 门子先吓得不敢收,但在肖一波来回拉扯几下后,还是收下了。 “这,马车,进去呗。” 门子居然直接放马车进来了。 一来,门子觉得郑凡和自家阿郎关系最好,又是老乡,又不是外人;二来,这送礼上门,当然是由主人亲自转交最为合适。 要是最后落在了一张礼单上,反而失去了太多的味道。 这些门道,门子心里可是门儿清。 嘿嘿嘿…… 郑凡也不拒绝,点点头,当即示意车队进入总兵府。 别说, 郑凡还真想看看许胖胖兴高采烈地打开箱子想看年货时的情景。 这辈子,在这个世界,排除掉自己想要让沙拓阙石顺手砸烂马车的那件事,其实许胖胖对自己是真的不错。 同志情谊很深刻,也很深沉。 也因此,郑凡也是真想和许文祖开个玩笑。 带着这样子的心思,车队就这样进入了总兵府。 “郑大人,我家阿郎正在和多位总兵们议事,我这就帮您去通禀。”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那位邓参将使得,怎么您郑大人使不得?” 显然,脾气很臭的邓参将这位门子也是看不惯的。 许文祖入南望城时间不长,进入后就马上就开始了疯狂工作,所以总兵府里也没安排管家,这门子,其实就相当于半个管家了,迎来送往的安排多半都得靠他。 “那就劳烦您老了。” “客气了不是,客气了不是。” 总兵府的签押房很靠前,其实就在厅堂的左侧,因为总兵府后院才是生活的地方,前院都是办公区。 这边车队刚进来,郑凡也才进来,就听到了签押房内传出的洪亮声音: “至于交予谁统领,子良觉得,我大燕军人最重军功,只要军功可以服众,上下自然无人会有怨怼不满之心!” 郑凡愣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门子的手腕。 郑守备是谁? 号称人头小王子! 抢功,抢人头,抢先机,那都不叫技能了,那叫本能! 艹, 里面这是在分润功劳呢? 这是有什么好东西要分是吧? 还好老子来得及时!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要不然蛋糕都被分没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外加郑守备这次来南望城就是为了靠首级换好处的,这会儿,脑袋上就像是装着两根雷达一样, 又如同是瞎子附体, 敏感得紧! ………… 签押房内,许文祖已然面色铁青,认输?他不甘心!但此时,只能认输了,这原本自己想要独吞下来的一千五百蛮兵,自然就得交给眼前这位邓家俊杰。 直娘贼,直娘贼, 真的是最近公务忙成狗了,官场斗争的敏锐性下降严重啊。 唉, 一个人的精力确实是有限的,一般来说,擅长办公室政治的人,办事能力都不那么强,而会做事的,往往又有些不懂人事。 毕竟那种又会办事又懂人事的全才,太少,大部分人,只能将精力放在一个方面。 唉, 许文祖叹了口气, 开口道: “那就…………” “这位大人说的极是,我大燕向来以军功论长短!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特来献功!” 他来了,他来了! 许文祖一听到外面传来的这个声音,兴奋地当即站起身。 然后像是个灵巧的胖子一般直接下了首座,向外走去。 许文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般急匆匆地走,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一种对郑凡的……蜜汁自信。 品级最高的总兵大人这么走下来了,其他总兵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也马上起身,得嘞,跟着出去看看吧。 那个郑凡,还挺有名的。 邓子良眉头微皱,但脸上依旧带着强大的自信,他当然清楚许文祖想独吞那支蛮兵给谁,但他并不觉得郑凡的功勋能超过自己。 上次夺城,无非就是乾人自己太烂罢了,外加他郑凡不等军令就擅自行事而已。 率军打仗,运气,确实很重要,但只能靠运气打仗的将领,永远都成不了气候。 郑凡这一声吼,可是把身边的门子给吓了一跳。 紧接着, 许胖胖第一个走了出来, 在许文祖后头,十余个总兵大人也相继走出。 最后头出来的, 是一身红甲, 在郑凡眼里自己绝对不可能这般骚气穿着的邓子良邓参将! 许胖胖的眼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 其身后的诸多总兵大人们,眼里或好奇或微冷或不屑, 倒是邓子良,目光平视郑凡,不喜不悲。 许文祖开口道: “郑守备,你有何军功呈现?” 说着, 许文祖还对郑凡偷偷眨了眨眼, 天见犹怜, 胖子的眼睛本就小,这眨眼的暗示做出来,可真难为他了。 但郑凡心下却已然大定, 这真的是赶上热乎的了,自己来得还真是及时,还好没进城时没过多的沉浸于那些人的恭维和感叹之中,不然真的得错过。 当下, 郑凡拍拍手, 下令道: “开箱!” 肖一波马上指挥自己手下开箱,同时,为了营造出真正的视觉效果,肖一波先让自己手下下锁,然后咬了咬牙,也顾不得造次不造次了,直接一脚踹向了一口大箱子。 “砰!” 其余手下也有样学样,分别踹向自己身前的箱子, 一时间, 箱子侧翻, 里头的人头呜呜泱泱地全都滚落了出来,发出连串的沉闷声响。 嘶…… 许文祖身子颤了一下, 其身后的十余位总兵官也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一直镇定的邓子良脸上也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签押房前, 唯有人头不断滚落的声响, 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第二十一章 牧童遥指杏花村 天上寒风飒飒,院里人头滚滚; 据说乾国的上京繁华,每至元宵佳节,那贩灯的铺子门口也常常会搭起七八层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秀灯,往往还经常放不下,就只能在架子前再圈一小块地,也堆上一堆。 灯再好看,总有灭时,人头如灯。 虽说是冬日, 苍蝇没那么敬业,蛆儿也没那么尽职, 但这血淋淋的人头先是经过了半夜奔波,再被码进密不透风的箱子内一路摇晃,敞开后,那味儿,啧啧…… 只不过在场的都是军中老粗,就是许文祖,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主儿,杀伐狠辣的一面,郑凡也是见过的,所以是虽惊却不慌。 许文祖身后的诸位总兵大人们定力上要差了一些,但也没有谁会不堪到露出畏惧惊恐之色。 大燕军头们,虽说是杂牌军,但成色还是不错的。 邓子良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这些人头上,随后,又落在了郑凡的身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只不过郑守备一向不喜欢这种动不动就“一生之敌”的调调, 和小六子情投意合那是因为郑凡清楚,小六子这个闲散王爷骨子里也不是个凡品。 真正的人物,不在乎面子,只讲究个里子。 眼前这位邓参将, 嘁, 瞧着这一身红色的甲胄,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是打算趁着年前准备回老家相亲去呢。 确认过眼神,你不是老子一路人。 郑凡身边的门子则有些不堪,吓得坐在了地上,直娘贼,先前他还说这是郑大人送给自家阿郎的年货哩! 郑凡保持着含蓄且优雅的姿势往那儿站着,这姿势,还是跟阿铭学的。 论格调,这世上真没多少人能和吸血鬼去比,人家,可是天生的贵族。 终于,有几位总兵站不住了,主动走上前,开始检查这些人头。 他们心里其实清楚,这般大张旗鼓地将人头展示出来,要是还作假,那真的是太侮辱人了。 但他们心里依旧好奇,想要仔细瞅瞅和看看。 普通人看见人头会本能地畏惧,但对于这帮老丘八来说,这一颗颗首级和一锭锭金元宝没什么区别。 撇开味儿有点重不谈,还是那么的惹人喜爱。 “疑,这首级?” 一位总兵大人眉头微皱。 那些没过来瞧的总兵们听到这声疑惑当即来了兴趣,马上凑了过来,就是连邓子良也向这边靠近了几步。 别真是……作假了? 首级,向来是论军功的最大筹码和凭证,也因此,衍生出了不少首级造假的事儿,甚至可以说是传统了。 杀良冒功这是基本功,更有甚者,甚至会故意给首级去“美妆”。 只不过在场的都是总兵官儿,军武老鸟,若是首级作假定然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许文祖也马上过来瞧着,他并不认为郑凡会傻乎乎地这般高调首级作假,但听到先前那位总兵的惊疑后,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这是狼土兵,乾国西南土司的兵。”一位见多识广的总兵大人开口道。 在这个当口,指鹿为马或者故意栽赃的事儿,他们可不屑于去干。 他们捧邓子良不假,但也没必要去刻意地去脏和打压郑凡,莫说许文祖这会儿人就站在这儿,就说郑凡背后隐约站着靖南侯的身影就不是他们能脏得起的。 “是了,是狼土兵的发式,这耳坠也是的,之前有军报说过,乾国西军北上了,还调了五万狼土兵同行。” 没人会去质疑狼土兵的首级是否比不过乾国边军首级,因为乾国前些年所爆发的西南土司之乱大家都有所耳闻,悍不畏死的狼土兵可是让乾国人吃尽了苦头。 最重要的是,在乾国三镇精锐一直龟缩不出的当下,他邓子良砍的首级不也就是堡寨里的那些戍卒么? 那些戍卒到底是个什么战斗力,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质量上谁有脸去说比这狼土兵高? 同时, 这么多人头啊…… 许文祖咳嗽一下,特意问郑凡: “可做过统计,多少颗?” “两千六百五十四颗,还生擒了一位女土司,不过那位女土司人没死,但脑子受了伤,现在还昏迷着,待会儿我让密谍司去翠柳堡提人。” 诸位总兵在听到这个数字后,眼皮都下意识地跳了几下。 邓子良则是抿了抿嘴唇。 许文祖笑得很开心, 直娘贼, 不是说要以军功来论否则人心不服么? 怎么样,论军功就论军功啊! 许胖胖伸手捶了一下郑凡的胸口,道: “你小子,真有你的。” 紧接着, 许文祖马上转身面向众人, 道: “诸位先前所言极是,我大燕军武,向来重军功,乾国狼土兵的首级在这里,这么多首级,毫无疑问,这是开战以来我大燕边军第一大军功! 先有破绵州城,再有斩首近三千! 可有人不服?” 这话,说得其实就有些嚣张了,也让人有些难以下台。 但许文祖无所谓了,他娘的,都是一帮老丘八,跟你们玩儿心眼儿玩儿含蓄你们反正体会不到,还不如整点干脆利索的。 军伍里每次夸功或者请战时,大帐内哪次不是吵得震天? 要想吃肉,拿军功说话! 首级,做不得假,狼土兵的发式以及配饰习惯很独特,头发能剃,耳洞也能打,但痕迹的新老很难做出来,况且,还要做出这么多颗人头也根本不可能。 这功勋,无法质疑。 也因此,他们先前给许文祖挖的坑,等于自己给跳了进去。 郑凡站在许文祖身后,很想问问,你们到底争的是啥? 先前郑凡也没弄清楚,只是单纯地察觉到里头在“分赃”,那不管事分什么,我翠柳堡都要参一脚。 许文祖似乎能感应到郑凡心中所想,继续道: “这一千五百蛮兵,给郑守备,有何异议?” 卧槽,一千五百蛮兵! 郑凡的呼吸在此时都加重了! 他靠的是什么起家?就是五百蛮兵啊,这次为了砍下这些人头,损失其实不小的,但要是有这一千五百蛮兵补充进来,翠柳堡的军事实力顷刻间就能翻倍! 而且蛮兵们其实很好驯服,瞎子对洗脑蛮兵有经验! 郑凡来南望城的路上,幻想过很多种可能,但还真没想过这一次居然能拿这么大的一个奖! 我要,我要,是老子的,就是老子的! 郑凡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感动许文祖为自己的坚持。 唉,许胖胖这人,是真的不错,一想到自己当初想叫沙拓阙石给他砸成肉酱,郑凡心里就有些愧疚的痛。 总兵大人们不说话了,他们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己定的标准,自然得自己应下来。 正如先前他们自己和邓子良所说的,大燕军中,以军功论长短。 邓子良则笑了笑,先前脸上冰冷淡漠的神情尽消,主动走向了郑凡,开口道: “郑兄。”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位是参将,比自己高一个级别,郑凡拱手道: “邓大人。” “郑兄之举,让邓某佩服不已,日后能与郑兄一起互为袍泽,南下伐乾,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邓大人谬赞了。” 邓子良又道: “郑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邓大人都说是不情之请了,那就不要讲了吧。” “…………”邓子良。 周遭总兵们包括许文祖听到郑凡这个回答后,身形都轻微晃动了一下,实在是这种回答套路,让他们有些过于不习惯。 邓子良脸上也惊愕了一下,不过还是开口道: “郑兄可否割让五百蛮兵与我,我杏花寨,我邓家,我邓子良,欠郑兄一个人情!” 果然! 郑凡当即摇头, 道: “邓大人有所不知,我部这次损失不小,急需补充,望邓大人见谅。” “郑兄这就不厚道了,你一个守备,一个堡寨,能容纳多少兵卒?” 邓子良的语气,开始有些不平和了。 他很少这般求人,但今日在已经这般求人后,竟然还被如此落了面子。 三石邓家的脸面,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我家堡寨很大的,莫说再收一千五,哪怕收个三千,也能住得下,这一点,许大人是知道的。” 许文祖点头道:“翠柳堡是重修的堡寨,银浪郡边境堡寨里,其规模,当属第一。” 翠柳堡是瞎子负责设计,小六子负责出钱请人修建的,规模自然大。 邓子良抿了抿嘴唇,又道: “郑兄,可否给我邓家一个面子?” “邓大人,切莫再为难卑职了。” 邓子良鼻尖一哼, 道: “莫非,我三石邓家就这般不被郑守备你放在眼里?” 这时,有几个亲近邓家的总兵腆着脸搭话道: “郑守备,做人,有时也不要太贪。” “就是,你们二人都是我大燕未来将才,日后的袍泽,切莫闹得太僵。” 郑凡现在有种过年时,被亲戚家熊孩子硬要拿自己真爱的手办玩耍的感觉。 明明拒绝你了,你却还要哭闹,还摆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偏偏旁边还有一帮傻叉亲戚在劝你大度:他还是个孩子啊,玩玩怎么了。 郑凡就纳闷了,你邓子良再是孩子,又不是老子生的,跟老子犟个什么劲儿? 郑凡心里的火气也被勾起来了,他现在大概猜出了之前签押房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应该是许文祖想吞下这一千五百蛮兵留给自己,但这位邓家俊杰却想要横插一脚,直接夺走。 一想许胖胖为了自己都已经和他们撕破脸了,郑凡觉得自己也应该硬气一点。 尤其是,这位邓家俊杰今儿个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下过什么好印象,而且现在还敢在老子食盆里搅食儿吃? 美得你! 郑凡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银色令牌,递给了邓子良。 邓子良微微皱眉,有些摸不清楚郑凡的套路,但还是接过了这枚令牌,放在手里端详片刻后, 道: “做工精细。” “这是湖心亭通行令牌。” 闻言,邓子良目光一凝,周围不少总兵们也是脸色微变。 显然,大家都听说过,燕京的湖心亭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一如后世的人们去过秦城监狱的极少,但只要一提到这个地方,都会有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而在大燕,湖心亭,是专门囚禁宗室之所。 争位的皇子,造反的王爷,本着都是姬姓杀之不便的原则,就被圈禁在那里,让你“老死”,这就是皇家的慈悲。 郑凡见这个令牌的效果不错,当下也不客气了,继续道: “这是陛下亲赐我的令牌,让我有闲暇时,去湖心亭看看三皇子。” 自重生以来,郑守备最擅长的事儿,就是扯虎皮。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真的在纯扯,毕竟,燕皇确实是说过这句话。 邓子良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郑凡,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周围的总兵官们的神色则有些深沉,他们先前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风声,但并没有真正去确信,毕竟燕京距离这里,也挺远的。 但此时,郑凡当着他们的面承认了。 这不禁让大家对郑凡有些刮目相看,虽说,废掉皇子,哪怕当时不被追究,但日后……谁说的准呢? 但人家既然敢废掉皇子,同时到现在还没事儿,还能继续带兵打仗,嘶…… 郑凡不想装这个逼的,因为这事儿对于皇室而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你硬要到处乱说去张扬,岂不是故意在皇帝面前得瑟求着人家别隐忍了赶紧对自己下手? 但社会逼迫你去装逼。 郑凡甚至想着,当初靖南侯硬要让自己去废了三皇子,是不是就是为了给自己打下基础,反正这种大逆不道等着拉清单的事儿你都做了,其余的事儿,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郑兄,今日可真是让邓某大开眼界,好,今日这蛮兵,邓某不要了,日后山不转水转,咱们,终有再碰头的一天。” “邓大人这是在威胁小人?” “…………”邓子良。 有些事儿,就是这么奇怪,我确实是在威胁你,但我是用很平和的语气和你说的,就算你知道我在威胁你,但你就这么直接说开了是个什么意思? 郑凡已经被这块狗皮膏药贴出了火气,冷笑了一声,直接道: “邓大人自视甚高,出身好,这一点,卑职确实比不上,但我大燕陛下马踏门阀为何? 为的,是我大燕永不再受门地之见,为的,是我大燕人人都可奋勇争先! 你邓大人军功比不过我,就在这里一味地暗示我你邓家不好惹? 卑职真的好奇了,北封刘氏比之邓家如何?燕郊田家比之邓家如何? 旧时田刘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自己口口声声地说以军功论长短,到头来军功论不过就开始扯家世扯背景, 呵呵, 这和乾国穷酸好面子的酸秀才又有何区别?” “你!!!” 邓子良这一刻真想拔刀。 郑凡则很平静地看着他。 从拿出湖心亭令牌开始,就没必要再留什么面子了,他娘的自己都已经在刺皇帝老子了,还不能鄙视鄙视你? 说到底,郑守备还是个不肯吃委屈的主儿,外加有许文祖在身侧,上头还有靖南侯在,你他娘的上头都有人了还在这里受气你得是有多贱啊? 能对得起镇北侯的羊腿么? 能对得起三皇子的那根可爱的丁丁么? 邓子良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转身直接离开。 “旧时田刘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许文祖嘴里咀嚼着这句诗,有些感慨地问道: “上两句呢?” 郑凡苦笑道:“有感而发,只有这两句。” 许文祖有些不满地摇摇头,他不是正统文官,却是个读书人,对郑凡这种给诗不能给全的行为,真的是很不满。 其实,也不是郑凡不想把上两句抄出来,实在是乌衣巷、朱雀桥这俩地方,郑凡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 且瞧着这种地名,估摸着乾国那边大概是有的,但这岂不是驴唇不对马嘴了么? 许文祖笑呵呵地看向周围的这些总兵, 道: “诸位大人,可还有事赐教?” 诸位总兵自然不会再待下去,这一次,又注定是这个北地来的胖子吃独食了,打过招呼后,就一个个地离开了。 许文祖也没说留人家吃个便饭什么的。 不过,待得人走干净后,许文祖吩咐了一下门子,让其去喊人将这些首级重新装点起来。 这些首级还要重新过好几道手续,叙功的单子郑凡也带来了,在阿铭那里,待会儿还得去几个衙门走一趟。 翠柳堡刑徒兵们的家眷得有脱奴籍,蛮兵们得拿到燕国户口,这些可都是关系到军心稳定的事儿,自然容不得出任何差错。 好在阿铭虽然平日里有些懒散,但在做事方面,却也是极为细心,不细心的人,也酿不出好酒,所以郑凡对阿铭负责跑这些事很放心。 至于肖一波,则先带着人回去了,他得回去给堡寨里报信。 而郑凡,则被许文祖留下来……吃下午茶。 用许文祖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哥俩,好久没正儿八经地一起吃过饭了。 其实,郑凡的记忆中,好像二人还真没踏踏实实地坐在一起吃饭过。 许家的下午茶,很是丰盛,整整六个硬菜,唯一的一点绿就是一盘炒菠菜。 房间里,屏退了其他人,许文祖先吃了半只烧鸡,这才擦了擦嘴,指了指郑凡,道: “这次干得漂亮!” 今日的许文祖,很是快意。 这种快意,不逊于战场上被人陷入绝境忽得大将率援军而来将敌军杀得个屁滚尿流! 郑凡只是笑笑。 “那一千五百蛮兵,你暂且先别提走。” 郑凡夹菜的筷子停住了,道: “为何?” 郑老板刚损了本钱,正盯着这翻倍的诱惑回本呢。 “嘿嘿,甲兵、军械、战马,你那翠柳堡还充裕否?” 郑凡算了算,堡寨仓库里,倒是还有不少存货,但想一下子武装起一千五百人,还是不够。 蛮族穷, 一千五百蛮兵南下,一人一马就算不错了,至于甲胄、军械什么的,说真的,估摸着其中不少人就是带着弓箭,但那箭头多半还是用动物骨骼磨出来的。 “暂且放我这里两日,我去开库房,给你配个一千五百骑满甲双马出来。” 郑凡眼皮跳了跳,没急着先高兴,而是问道: “无事?”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许胖子怎么可能忽然变出来这一千五百骑的装备。 要知道,先前郑凡武装一千五百骑,已经让小六子大出血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许文祖要监守自盗。 南望城当初,是燕国小江南的中心,商贸极其发达,现在打仗了,则完全成了一座大型物资仓库。 这仓库的钥匙,就在许文祖的手中。 但这大仓库的大部分,其实是有定额得封存的,为的是等靖南军和镇北军真正开拔南下时使用。 许文祖这是要从镇北军和靖南军家当上割下一刀来给郑凡! 日后要是出了纰漏,李梁亭又或者是田无镜,又岂是好相与的? 随便哪位侯爷,去你许文祖脑袋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许文祖摇摇头,道:“放在那儿,是死物,倒不如给你先用着,呵呵。” 郑凡则叹了口气,道:“别勉强。” 小六子忙装备,忙战马,输送给养,压力多一些,至多就累得吐吐,吐就吐呗; 许文祖这一手弄不好得把命丢掉,郑凡还真有些不忍。 将心比心,自认识以来,许文祖对自己是真的好,郑凡是真不愿意许文祖去冒险。 “别假惺惺的,先前才说人家邓子良穷酸秀才呢,怎么,这会儿就轮到你了?你小子,再多打几个胜仗,再多立点儿功,日后就算被发现了,我许文祖又不是拿去中饱私囊去了,也能说道说道。” “好。” 郑凡也就不矫情了。 许文祖既然敢这么做,那么他肯定有一定的把握。 甚至,郑凡有种错觉,那就是许文祖可能已经猜出些许之后战事走向了。 郑凡从未小觑过许文祖,这家伙,能官僚又能做干吏,绝不是简单角色。 “这就对了嘛,你小子,我就指望着你给我撑脸面呢,呵呵,来,干了这一杯。” 郑凡举起酒杯,和许文祖碰了一下。 一杯酒下肚,郑凡试探道: “这次也是运气好,打仗时,恰好赶在乾国西军赶到前一点儿,否则可能就回不来了。” 突袭,本就是行险,自然是有危险,但收益同样也是极大的。 “呵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乾国就算再不济,好歹也是偌大一国,总还是能出些人物的。” “就是这仗,可能不是那么好打了。” 乾国人铁了心做缩头乌龟的话,这仗,就不好办了。 “这些事儿,让那两位侯爷去烦心去,哥哥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为何?” “两位最会打仗的侯爷会亲自领兵,靖南侯爷治军水平我是见过的,不比咱镇北军差,但打仗水平如何,我暂且不知。 不过,咱们家的侯爷,呵呵,乾国人,定然不是其对手!” 很自信很强大。 郑凡还能说什么? 这许文祖就是镇北侯爷的标准迷弟。 “喝酒。” “喝酒!” 这酒,直接喝到了夜里,许文祖难得来了兴致,硬是拽着郑凡不撒手。 毕竟这次欠了人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情,郑凡也只能陪许胖胖一直喝着聊着。 从荒漠风沙聊到了银浪人物, 又从十三四小娘,聊到寡妇门前的那棵桑树。 到最后,好不容易把许文祖给聊趴下了,郑凡起身,喊来侍者,伺候喝醉了的许文祖去休息,自己则走了出来。 门口,阿铭已经等候许久了。 手里拿着的水囊瘪了不少。 “咱回吧。” 郑凡打了个呵欠,身上还带着点微醺。 翻身上马后,郑凡伸手挪了挪魔丸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自打上次绵州城魔丸替自己挡下一箭后,不着甲时,郑凡肯定会把魔丸放在自己胸口,别的不说,挡一支箭没问题。 “主上喝多了。”阿铭说道。 “这世界又没交警查酒驾。” 阿铭笑了笑,道:“过两日,南望城相关衙门会把首级统计和功勋统计派人发往翠柳堡。” 哪怕有许文祖开绿灯,但里面的事情可真不少,想一天弄下来,也不现实,毕竟干系到这么多人的军功。 郑凡估计自己也能升一升官儿了,一个参将大概是跑不掉的,不过有那一千五百蛮兵在前,自己升不升官儿,无所谓了。 大燕军队本就只看重实力,不看重什么名分。 “嗯。” 郑凡应了一声,和阿铭一起骑着马慢慢地出了南望城,出城后,就开始策马狂奔了。 夜幕之下,微醺之际,人总是能嗨起来。 等到二人策马经过一座小桥时,郑凡收了收缰绳,放慢了马速。 小桥后头,是个十字岔口,向西,可以到翠柳堡。 郑凡却指了指向南的方向,对阿铭道: “可知道这里向南是到哪里?” 阿铭回答道:“杏花寨。” “咦,你知道?” 阿铭笑了笑,道:“杏花寨经常买酒的,寨主应该是个有本事的。” 能动不动请寨中上下喝酒的,定然不是普通人,寻常时候也不会肆意饮酒,定然是又立下军功了。 “呵呵,是三石邓家的人物,娘的,这次要不是我赶上了,可能那一千五百蛮兵就落他手里了。” “那确实可恶。” 魔王们的好恶,自然会跟主上的好恶去转移。 杏花寨,当然不是寻常意义中的那种土匪山寨,而是一座军寨。 类似于郑凡这种的堡寨守备,这还是依托原有的堡寨体系任命的,虽说当郑凡来到这里时,翠柳堡只剩下堪堪可以养鸡的断壁残垣了,但好歹还有一块地基给你。 这后来,朝廷又从其他地方派遣来了好多位总兵官,这些总兵大人下面也有自己的各路兵马,他们连断壁残垣都没有。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郑凡一样有个小六子在后面拼命地奶, 再者修建堡寨也很费时费力,所以也就以一个个军寨代替了。 现如今,银浪郡边境线上的军寨,可以说多不胜数。 不过这取名也是有意思的,原本郑凡的翠柳堡不谈,再看看邓子良的杏花寨,对比乾国边境上的那些堡寨燧堡,要么叫“破虏”要么叫“灭蛮”; 燕人这边的堡寨名字分明更文雅秀气一些,反倒是乾国那边更为粗鲁生硬。 这实在是双方的心态不同的缘故,再者,有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战场赋诗在前,燕国军人们也是刻意地希望自己身上多带一些从容雅致。 “算了,回去吧,接下来几天,事情还很多呢。” 郑凡摇摇脑袋,让自己醉醺醺的脑壳更清醒一些。 今儿个,自己可是把邓子良得罪狠了,但郑凡并不害怕,都是有兵有将的人物了,他邓子良难不成还敢跟自己火拼不成? 就算是背地里玩儿阴的,笑话,玩儿阴谋诡计,我翠柳堡内人才不要太多! 忽然间,阿铭面色一变,低声道:“有人!” “咚咚咚!咚咚咚!” 下一刻, 一阵马蹄声传来,这是直接从小桥后方一侧的枯木林子里冲出来的。 只见这些骑兵一个个身上带血,却煞气腾腾。 郑凡第一反应是, 卧槽你邓子良玩儿得这么绝么,当晚就率兵想要截杀我? 但很快,郑凡就发现不对劲了,这尼玛不是燕国军队的装束。 燕军普遍尚黑,但这支骑兵身上的色彩未免丰富了一些,难不成是邓子良想要把这场截杀伪装成乾国人偷袭? 只是,当一名银甲年轻将领策马而出开口时, 郑凡才确认, 这不是杏花寨的兵, 这一张嘴就那般清晰的西北风味儿,要这还是演戏演的,那郑凡真得对邓子良伸出大拇指夸赞其一声敬业牛逼! “本将问你,翠柳堡应向何处,老实回答,本将饶你们一命!” 郑凡觉得自己今天没穿甲胄是真的对了,他其实不太喜欢穿甲胄,硬梆梆又冷冰冰的,大冬天着甲,真是折磨。 所以,今天白天躲过了那对银甲卫夫妻的投毒,这大晚上的,加上自己醉醺醺的样子,被看作了喝醉了酒的盲流懒汉,也是运气。 不过,这一众骑兵的身份也显露出来了,这是乾国人! 妈嘢,乾国人居然真的敢北上了, 而且一来就要找自己的翠柳堡! 再看他们身上甲衣带血的样子,应该先前已经踏平了一座堡寨了。 “这里往南。” 郑凡马上露出讨好之色回答道。 阿铭也马上道:“往南。” 银甲将领点点头,挥手道:“谢了。” 话毕,银甲将领策动马头,向南奔腾而去,其麾下的骑兵秩序井然,跟着自家主将一起向南。 咦,这么说话算话的么? 郑凡还有些诧异。 不过很快,郑凡知道自己天真了。 这天真的如同前两日晚上在绵州城下自己说要放俘虏一般。 队伍后头,两名骑士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郑凡,郑凡身体一颤,栽倒下马。 另一名骑士一箭射中了阿铭, 阿铭抱着胸口的箭矢,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前方, 道: “尔等居然…………言而无信…………” “噗通”一声, 阿铭也摔下了马。 这些乾国骑士相视一笑,策马跟上了队伍向南而去了。 少顷, 躺在地上的郑凡坐起身,将自己胸口的箭矢拔出。 这根箭矢,又射中了魔丸的石头。 “儿……zi,谢谢你了。” 生儿子还是有用的,关键时刻能给老子挡箭的儿子谁不喜欢。 阿铭也坐起身,将自己身上的箭矢给拔出来。 郑凡看向阿铭,道: “你刚刚的演技。” 阿铭看向郑凡,道: “如何?” “浮夸。” 第二十二章 借刀杀人 你说浮夸就浮夸吧,阿铭也懒得辩解,他先前只是单纯地觉得郑凡就这般干脆地栽下马,有点过于省事了。 不过,好在此时是晚上,好在这支乾国骑兵时间紧迫,所以他们并未费功夫特意过来查看人死透了没有或者去补刀。 在那支乾国骑兵看来,自己二人更像是大晚上喝了酒回家的懒汉。 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今儿个是要来运送首级,所以郑凡和阿铭都是骑着车队里的马。 马其实分很多种,战马无疑是最为昂贵的消耗品,用句比较冰冷的话来说,一匹战马的命,可比一个普通黔首的命要贵重得多得多。 所以,平日里运货的那些马匹,拉一拉货,再载一载人,那倒无所谓,但要是想拿来冲阵厮杀,那就想太多了。 郑凡今儿的运气确实不错,连续两拨杀机都躲过去了,甚至连骑回家的拉车老马,也在佐证着他的身份。 若是今儿个骑的是翠柳堡的威武战马出来,定然逃不过这些乾国骑兵的眼睛。 “他们去杏花寨了。”阿铭说道。 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很是灵性。 “也不晓得能不能真的打起来。”郑凡调侃着重新翻身上马,“不管怎么样,先快点回去。” 乾人忽然变得有种了起来,这支乾国骑兵表面上可能就两三百骑,但郑凡觉得对方既然敢开口问翠柳堡在何处,背地里,至少还藏着千骑以上,甚至还要更多。 当下,自然是先回堡寨做好防御准备再说。 当然了,若是这支乾国骑兵能够帮自己灭掉杏花寨,郑凡是很乐见其成的。 袍泽是袍泽,都是燕军也确实都是燕军,但郑凡心里可没多少以大局为重的想法。 “主上,回堡寨去调兵么?”阿铭问道。 “调个什么兵?就由这支乾国军队闹腾去,这里距离咱们翠柳堡并不远,他们要是能帮我们拔掉几个寨子,我也不介意明儿个天亮后做个收破烂的,收拢收拢溃兵,蚊子腿也是肉不是。” 阿铭笑了。 郑凡也笑了,但还是马上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胯下的老马当即迸发出了马生激情, 撒开蹄子开始拼了老命地奔腾。 “快点回去,别他娘的再被堵一次问路!” ……… 杏花寨的位置很不错,坐落于原本的乡间田野,寨子后头有一条河。 按理说,在这种地步修建军寨其实是件很不合理的事儿,从防御角度上来言,简直就是自己将自己给困住。 但燕人的骄傲使然,使得他们对此不是很在乎,同时,开战以来,乾国人的龟缩,也助长了燕人的这种骄横。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于,乾国的三边兵马废弛了许久,同样的,其实在开战之前,燕国的银浪郡边境一线防御体系,也早就名存实亡了。 当初郑凡率军过来赴任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居然是挖地坑和搭帐篷。 也因此,后来被从其他几个郡塞过来的诸多总兵以及他们麾下的兵马在修建军寨时,也像是小孩子填鸭一样,这里来一个,那里也来一个,参差不齐,没多少条理。 知道的,当是军寨林立,各路军头众多,声势浩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各地的土匪山寨大王齐聚这里开武林大会。 钟天朗是钟文道最小的一个儿子,老帅老来得子,自然极为看重,这也难免使得钟天朗身上多处了一抹傲气。 只是,在真正临战之前,钟天朗可不会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 他带着两个亲兵,先行摸到了杏花寨附近。 “这军寨………” 钟天朗早已继承了不少钟家兵法家学,否则钟文道再怎么怜爱这个小儿子也不可能放任他带着西军精锐骑兵去胡闹。 要知道,西军和乾军有着普遍的一个问题,战马少,骑兵自然也就少,每一个骑兵,都是宝贝。 眼前的杏花寨,在寨子防御性上,可以说是相当的……粗糙。 这在西军眼里,简直就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西军建军初始是为了应对来自乾国西北北羌的进犯,后又兼领了应对西南土司叛乱的差事。 这两个对手,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在各自地盘上,都是来去如风,极擅长袭扰。 也因此,西军的营寨搭建自有着属于西军的传承。 如今绵州城下,十五万西军搭建起来的四边营寨,拒马栅、战车墙、壕沟、箭塔等等,林林总总,自有其秩序,配合各路营寨的距离和兵力配置,身处中央的钟文道敢以此营寨不惧二十万燕国铁骑的践踏。 但在钟天朗看来,这燕人的营寨,真的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忒为随意。 虽说敌人的松懈对己方来说是好事,但钟天朗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高兴情绪,敌人之所以这般松懈,还不是因为先前己方这里所给予的压力实在是太小太小? 深吸一口气, 那么今日就由他来告诉这些猖狂到极点的燕人, 大乾, 亦有敢北上之儿郎! 没必要再看下去了,也没必要再去做什么过多的计划了,对方的漏洞太多,这座营寨,简直就是个筛子。 面对筛子,你根本不需要去过多的思考什么,直接冲垮它就是了,自己这次北上,自己亲兵本营一千骑,再加上自己求各位叔伯支援了一千骑,临出发前,自家老子又拨了一千精骑给他。 三千骑,若是连这军寨都冲不垮,那钟天朗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或许这个寨子里的人,是根本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乾国的军队居然敢北上深入这里,对他们进行冲锋吧。 钟天朗摇摇头, 轻声道: “原本某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想到,无非就是一个自大蛮子罢了,你真的很让某失望,郑凡。” ……… 燕国军中规矩,只有总兵官的亲属营才可以悬挂自己的旗,也就是常见的以姓氏做旗头。 也因此,杏花寨上面就只挂了大燕黑龙旗,没有挂什么“邓”字旗。 杏花寨门口,倒是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杏花寨”仨字,但数月的风吹雨淋,早就模糊不堪了,也没人去重新去刷个漆。 而打今儿白天一回来, 邓子良就进入自己的大帐内,未曾出来。 他倒是没有喝酒,邓子良不喜欢喝酒,算是军旅之中的异数。 不过邓子良自己不喝酒,可不能挡着麾下人也不喝酒,靖南军军纪森严不假,但这些军头们可没有过多的军纪约束。 埋着一肚子的气,邓子良拿着一本兵书坐在炭盆前看着,许是因为知晓自家参将大人今天回来时带着怒火,所以杏花寨内的兵士们在领了水酒后,都特意挪得与那大帐稍微远一点再喝,也不敢像平日里那般弄出什么声势。 酒,是有,但每个人分配下来的分量,可不至于让他们酩酊大醉,也就是尽个意思罢了,倒是肉食,可以放开了吃。 这是杏花寨的传统,每每胜仗之后的翌日,都是全军同乐的日子。 治军之道,就在这里,你得对底下士兵们好,士兵们在战场上,才愿意为你效死。 兵书,看到现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邓子良将手中的兵书丢在一边,伸手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这时,大帐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大汉。 “少主,心里有事?” 能喊邓子良少主,证明这大汉也是从邓家出来的,是家里人。 邓子良摇摇头,他懒得去将今日白天在总兵府里的事儿再说一遍,不过今晚倒是打算写信,将这件事传递回家里。 具体该如何应对,还是得家里面拿主意。 “吩咐下去,宴饮适度。” “少主放心,先前我已经巡视过一遍了,这帮崽子心里都有数的。” “嗯。” 邓子良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自己放在边上的茶杯,却忽然发现杯中的水正在起波纹。 随之而来的, 还有阵阵马蹄践踏之轰鸣! 邓子良马上站起身, 虽然郑凡并不认为什么一生之敌的说法, 但在此时,邓子良的反应居然和被劫道问路的郑凡一模一样: “他,他怎么敢!” 邓子良第一反应是:不会真是郑凡那个愣种吧! 大汉这时掀开了帐篷,却看见营寨东侧,数十位骑士已经抛出了钩爪,卡在了栅栏上,而后开始向两侧加速。 本就吃土不是很深的栅栏直接被拉塌下去, 紧接着,后方的骑兵没有丝毫的减速,直接冲杀了进来! 军寨内,一时间仓惶无比。 “少主,敌袭!” 邓子良却已然一把推开他,他本就没卸甲,直接持弓而出。 下一刻, 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前方,一名乾国骑士直接被射中面门栽下马背。 邓子良没有丝毫欣喜之意,直接对身边的大汉喊道: “传令下去,各部自行突围!” 邓子良没有下令聚兵,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再聚什么兵过来,但凡夜袭,一旦被对方得到先手,被袭击的一方往往很难再凝聚出建制,索性不如大大方方地杀出去各自为战。 骑兵之战,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自己还能重新聚拢起兵马,还能再杀回来! 就在这时,有一骑兵从大帐后面冲刺了出来,手中的长槊对着邓子良直接刺了过来。 邓子良身形后退两步,躲过了这快速一击,紧接着,快速张弓搭箭,对着那名骑士的后背就是一箭。 箭矢之中灌输入了气血,力道极为恐怖,直接洞穿了对方的甲胄,那名骑士摔下马背。 邓子良快步上前,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甲胄,微微皱眉, 不是燕军甲胄, 这是…… 乾国人! “呵呵!” 这群乾国人,居然敢北上? 而且还偷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邓子良心中怒火升腾,他原本还以为是翠柳堡的郑凡发兵夜袭自己,那个连皇子都敢废的家伙,似乎真做出这种事儿来也一点都不奇怪。 但并不是他。 邓子良再度张弓搭箭,一连射杀了三名乾国骑士,其大帐附近,一时间竟然空了,只是,正当邓子良打算牵马去军寨其他地方召集部下时,忽然间,又有十多骑冲杀而来。 这支乾国骑兵,不简单! 但凡夜袭,慌乱的不仅仅是被偷袭方,其实还有袭击方,自己现在在大帐附近连续射杀乾骑,按理说,附近的其他乾骑不可能没有察觉,普通的兵士遇到这种情况,外加又是黑夜,大概就不敢再向这里靠近了。 黑夜,是懦者的最好保护色。 然而,这些乾骑却偏偏重新冲杀了过来。 十骑齐冲,饶是邓子良自视甚高,也不敢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接下,只得转身向后奔跑,且在乾骑的长槊刺将过来前,钻入了自己的大帐之中。 十余名乾骑没有忙着冲杀进去,而是各自将手中的火把丢向大帐。 “嗖!嗖!” 没想到,仅仅是等着火势渐起的功夫,又是两根箭矢从帐篷内射出,射中了两名乾骑。 余下的骑兵不敢再等了,直接迫使胯下战马冲入了军帐之中。 “轰!” 大帐直接坍塌了下来。 已将硬弓换做长刀的邓子良一个前窜,宛若蛟龙出海,直接窜上了一名乾骑的马背,刀口下割,切入了对方的脖颈,随后掌心一推,将其推下了马背。 杀人夺马,一气呵成。 然而,还没等邓子良重新策动胯下战马,两把马刀直接砍了过来,邓子良上半身直接后躺下去,堪堪躲过了这两把马刀,同时自己手中的马刀刀背狠抽马臀,胯下战马一阵吃痛,向前窜去。 邓子良则再度起身,右手持刀,左手抓住缰绳。 余下的乾骑马上追杀了过去,无论是邓子良身上的红色甲胄还是他先前展露出来的武艺,都在告诉他们,这是一条大鱼! 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将主这次北上所要杀之人! 身后乾骑追咬得太凶,邓子良根本无暇去召集部下,而且军寨之内,竟然到处都是乾骑身影。 直娘贼,这帮乾人是吃了什么药了,居然敢下这么大的血本来偷袭! 前方,忽然杀出了一支骑兵,领军的,是邓子良麾下的一名校尉。 双方当即错开,这支骑兵直接帮邓子良将身后追击的乾骑给挡了下来。 邓子良这才得以稍稍喘口气,目光开始在军寨内逡巡,然而,还没等到邓子良看清楚形式下达命令,前方军寨之中忽然冲杀出一名银甲将领。 这就是夜袭,这就是乱局,从哪里冲杀出敌人或者在哪里碰见友军都不稀奇。 邓子良没有做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打算去接这名银甲将的长枪,而是一边策马向前一边呼喊: “撤!” 局面已然无法挽回,此时自然是能撤出多少兵马就撤出多少,兵马打散了明日还能重新聚集,要是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燕人凶悍是凶悍,马上功夫也确实是一流,但问题就在于,包括邓子良在内的这些军头子们,他们的属性其实更像是军阀一些。 他们更在意的是如何保存和发展自己的实力,而不是拿自己麾下儿郎的命去做无意义的消耗。 此时此地,若是驻扎在此的是镇北军或者是靖南军,就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其实,在邓子良下达撤退命令之前,面对这场夜袭,已经有不少邓子良麾下的骑士枪了马就开始向外冲去了。 当然了,还有不少人则是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战马甚至还没来得及披甲就被冲杀进来的乾骑一刀斩杀。 钟天朗一见那名红甲将领竟然完全无视自己,甚至主动策马向大营外狂奔,心里当即又气又笑, 这郑凡, 就这点胆魄么! 钟天朗没打算放过“郑凡”,继续策马追了上去。 他胯下的,本就是北羌神驹,而邓子良不过是刚刚抢来的战马,所以两位将领在冲杀出大营之后,短暂的追逐之中,双方距离,已然迅速拉近! 忽然间,前方的林子里,竟然冲出了一队乾骑! 邓子良当即大惊, 这乾人指挥官居然在西侧布置了伏兵,先前乾兵是从东侧发动的破营冲锋,大部分想要逃出去的燕人骑兵自然是向西侧而去,这就正好落入了乾人的口袋! 邓子良当即勒住缰绳,策马,转身。 其身后的银甲将已然冲杀而来,长枪在手,宛若化身蛟龙。 邓子良马刀挥舞,谁料得对方长枪之中蕴藏着极为凶悍的力道。 “哐当!” 邓子良虎口剧痛,却依旧死死地握着刀柄,但马刀上半部分,居然直接断裂。 该死! 长枪势如破竹刺杀了过来, 邓子良身体向前一侧,堪堪躲过了长枪之刺,然而,那个银甲将领却手腕一抖,枪身忽然横拍过去! “砰!” 邓子良被抽中,整个人被砸下了战马。 也就在这时,四周乾骑蜂拥而至,将其死死围困住。 这是要生擒自己! 仗,可以输! 但身为三石邓家子弟,怎么能容忍自己被活捉使得家门蒙羞? 当下,手中的断刀横亘于脖颈前,大吼道: “乾狗,等我大燕铁骑真正南下之时,我等你下来陪我!” 话毕, 断刀切入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周围的乾骑退开缝隙,银甲将领策马靠近。 此时,邓子良怒瞪着他,他能感知到,自己的鲜血正在汩汩流出,生机正在不断消逝。 他不甘,他恨啊, 他的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赶上了这一场国战,正是乱世乘东风而起之际,却不得不自刎于这里! 银甲将领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看着已经自刎将死的邓子良, 开口道: “这一点,倒是没让某太过失望,你终究还算有点血性,郑凡。” “…………”邓子良!!! 第二十三章 莫不是个傻子 郑凡和阿铭回到了堡寨中, 下一刻, 翠柳堡全体戒备。 原本按照惯例晚上放出去的哨骑也全都被招了回来。 哨骑在翠柳堡的作用本就是负责游弋和警戒,给家里睡觉休息或者日常活动的袍泽提供喘息放松的保障。 眼下,既然已经断定有一支规模不小的乾国骑兵北上了,而且目标就是自家翠柳堡,也因此,在家里完全戒备的当口,外面的哨骑已经不再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郑守备小本买卖做惯了,讲究个锱铢必较,与其让哨骑在外头被人家摸掉或者冲掉,不如都收回来。 翠柳堡的墙垛子上,士卒们弓弩在手,为了以防万一,连为了抵抗对方攻城的热油都已经在大铁锅里烧着了。 如果这是一场演习,那么翠柳堡必然能拿一面先进战斗集体的流动红旗。 哦,对了, 原本挂在堡寨大门口的翠柳堡的牌子,在郑凡回来时,就已经下令让人赶紧摘掉。 深夜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在堡寨上方呼啸过去,但没有一个士卒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自家军门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乾骑北上可能要偷袭自家堡寨的消息,还有大家这次军功的折算消息。 门阀刑徒兵们的家眷,很快就将得到脱籍,蛮兵们,也很快就能拿到燕国户口,在这两个好消息的刺激下,所谓的敌袭阴影,真的就已经有些不算什么了。 梁程正在指挥着防御,布置着兵力,其实对方既然是骑兵突进,想来也不可能真的大大方方地来打一场攻坚战。 大概模样,应该和自家两次进入乾国打绵州城时差不离,云梯蚁附攻城那是不可能的事儿,就是专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在梁程看来,眼下大家都严阵以待着,除非对面的乾国将领真的脑子进水了,否则不大可能去下令攻打这样一座防守森严城墙高耸的堡寨。 一分钱一分货,比起别人家随随便便的木头栅栏围出的军寨,翠柳堡的这款,可以说是相当的“龟壳”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和高兴的是,瞎子醒了。 绵州城下控制完达奚夫人后,瞎子精神力严重透支,昏迷了两天。 此时的瞎子坐在轮椅上,额头上放着一条热毛巾,看起来,很有一种娇弱的味道。 “什么时候醒的?”郑凡问道。 “下午。”瞎子回答完,还咳嗽了几下。 “这次摊上事儿了。”郑凡说道。 “还好。”瞎子显得很平静,“主上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被抓舌头,问自家家里在哪里…… “嗯,心地善良的人,老天爷肯定会保佑的。” “…………”瞎子。 许是刚醒来,精神上还有些衰弱,瞎子一时没能跟得上主上这脸皮厚度。 郑凡又将白天吃馄饨的事儿讲了一遍,包括那个算卦的老爷子和落魄剑客。 瞎子北问道: “那主上没有去告诉密谍司?” 郑凡摇摇头,道:“本来想告诉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嗯,按照主上的说法,那两位,显然已经超越了所谓的间谍的层次,高个子,就交给高个子去对付就是了,咱们就没必要插手了。”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翠柳堡的狼烟,在此时升腾了起来。 多少根烟柱、什么颜色的烟、具体怎么玩儿怎么弄,说实话,翠柳堡里没人清楚。 如果说乾国堡寨体系是人员废弛的话,那么燕国这边可以说是完全拉胯了。 长久的战略优势外加心理优势,使得燕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如今乾国骑兵北上,才能这般如鱼得水。 狼烟,得靠附近其他堡寨的发散作用才能真正起到“烽火相传”的效果,这里面其实有着很深刻的学问,不逊于二战时谍报员的谍报战。 只可惜,翠柳堡的狼烟升起很久之后,附近,也没看见第二根烟柱。 两国开战以来,一直处于强势主攻地位的大燕,在此时,迟缓、衰弱得宛若一个耄耋老人。 郑凡甚至敢肯定,那支乾兵现在依旧没有得到足够有效的围剿和威胁,各方面的军头子们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基本反映肯定是固守待援,这也是保存实力的一种方式。 嗯,郑守备也是这般做的。 当然了,郑守备是有理由也有借口的,因为特殊原因,郑守备知道对方这次北上偷袭的目标,就是他的翠柳堡。 所以,郑守备的打算是,固守吸引对方的火力,然后好让友军部队对其进行反包围。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借口。 大晚上的,哪怕那支乾国军队是孤军深入,但在没弄清楚对方具体数目和战斗之前,郑凡可不舍得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冲出去和人家玩儿什么夜战。 军功很诱人,但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手下给打光了,心疼的还是自己。 城垛子上,郑凡手里拿着一个热过的酒嚢,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只为了取取暖。 梁程站在郑凡身边,目光一直遥望着远方。 有梁程在身边,郑凡心里很有安全感,同时,只有郑凡和魔王们清楚,翠柳堡的内部,还沉睡着一尊真正的大杀器。 只不过那尊大杀器不太方便显露于人前,能不用最好就不用,但至少可以保命。 寒风还在吹个不停,郑凡的眼皮也开始耷拉起来,困。 外头,依旧一片安静,也不晓得那支乾兵又破了几个军寨,更不晓得是否有“毁家纾难”的哪位总兵大人不顾自身实力受损硬是带兵要拿下对方。 “主上,属下其实一直很奇怪一件事。” 梁程学着郑凡的姿势,也后背靠着墙垛子坐了下来。 “说。” 郑凡将手中的酒嚢递给了梁程。 梁程伸手要接, 郑凡却又把手收了回来, 笑道: “我忘了你不怕冷。” 僵尸要怕冷的话,那么电热毯就可以在三亚卖脱销了。 “主上,靖南军的反应,太奇怪了。” 这是梁程的观察,自开战以来,哦不,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算开战以来,那次是翠柳堡第一次去乾国遛弯儿,然后田无镜率一万靖南军铁骑将郑凡这支小部队给接应了回来。 这之后,靖南侯就去了燕京。 等回来后,下达了对乾国正式开战的命令,但除了迫使这些小军阀头子不停地南下袭扰之外,靖南军并未再发一兵一卒出战。 郑凡点点头,道: “一开始,我是以为靖南侯是在等,等我们这些军头子将乾国人撩拨出火气了,等乾国三边派出精锐来绞杀我们了,靖南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吃掉乾国三边野战精锐,为南下铺道路。 我们这些军头子,说白了,也就是战术上的诱饵,为大战略做铺垫。” 梁程闻言,道: “但那位乾国的杨太尉却一直死守不出,怎么挑衅都不出来,而且乾国还将国内最能打的几支部队都北调,摆出了完全的铁桶阵。” “是啊,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其实,类似这种小股部队的偷袭,对大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梁程顿了顿,继续道:“无论那支乾国骑兵今晚冲了几个军寨,打垮了多少个军头子,也无法改变大战略上,燕国主攻乾国主守的格局。 说白了,这支军队北上的目的和我们翠柳堡之前两次南下差不多,夸功提升士气的作用更大一些。 且对方既然明摆着是要来找我们翠柳堡麻烦的,那就应该是我们上次在绵州城外扫荡了数千狼土兵让他们脸上无光,所以弄了一次来而不往非礼也。 但只要等到白天,这支军队还是会迅速地撤走的,他不可能守住任何一个军寨。” 只要白天到来,因为黑夜而生涩缓慢的通讯得到恢复,诸位总兵大人说什么都不可能放着这支部队继续在大燕的国境上的。 那会儿,已经不是什么保存实力不保存实力的问题了,而是国家荣誉问题,性质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靖南军在后方镇压一切,燕皇又刚刚马踏门阀,数百年门阀都灰飞烟灭了,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小小的总兵? 以前,当兵的,尤其是做总兵的,总归背后会有一座门阀甚至是两座门阀的关系撑腰,谁要动谁都不容易,都得化作无尽的扯皮,现在则不会了。 郑凡又喝了一口酒, 道: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靖南侯只是下令,而没有派出靖南军南下,不,甚至只要靖南军继续驻扎在南望城,保持着对边境一带的直接影响力,咱们大燕的边境诸多军头子们,也不可能是这般一盘散沙。” 若是此时靖南军还驻扎在南望城,若是此时靖南侯田无镜本人还住在南望城内,哪怕现在是夜晚,你看看谁敢贪图保存实力? 哪怕是郑凡,都得硬着头皮率领个七八百骑兵出去寻找那支乾骑去阻拦去进攻去消耗。 老虎只要瞪着眼,山里的猴子们就得拼命地表现,而现在,老虎偏偏有点像是在打盹儿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郑凡很实诚地说道。 他这个“主上”,真没必要和自己属下玩什么神秘,谁不知道谁啊。 “不过,阿程,你可以把你思考高度放高一点,虽然现在委屈你了,咱翠柳堡就这么点兵,但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下,你手中有五万靖南军和二十万镇北军铁骑时,你会怎么做。” 梁程摇摇头,道: “主上,这个很难想像的,因为这里面,还有很多牵扯到政治的东西。” 梁程不懂政治,或者说,是他懒得玩政治,他骨子里,一直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郑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唉,这么冷的天,还在待在墙垛子上警戒着,真特么烦。 本来郑凡想着的是,送完首级,交割好军功,回来后,翠柳堡内的大家都兴高采烈,然后自己再把一千五百蛮兵的事儿再说一下,魔王们也都高兴高兴。 再之后,自己就能美美地洗个澡,再让四娘今晚换白丝。 唉, 本来都想好的剧本,就这么被那支乾骑给毁掉了。 郑凡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城垛子上一阵骚动。 梁程猛地侧过身透过墙垛子看向外头,同时对郑凡道: “有骑兵靠近!” ……… 钟天朗身上的银甲,已经被血水浸染了好几层,上阵冲杀,他一直喜欢冲在第一线,甲胄上的血迹,自然都是燕人的。 初入燕地时,他们就挑掉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堡寨,随后长驱直入,只是没能遇到事先通知好的银甲卫暗谍带路,使得自家的队伍一时间有些“茫然”。 率军将领迷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历史上很多牛叉的将军都迷过路。 而且,钟天朗不是迷路,他记得回去的路,只是面对大燕边境这“层次不齐”的军寨堡寨体系,有些分不清楚目标了。 就算是燕国当地的百姓,面对这几个月像是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的这么多军寨,想弄清楚去哪个是哪个哪个在哪里,也挺难的。 不过,好在,钟天朗运气不错,冒险在大路上抓了两个舌头,还真给他问出了翠柳堡的所在地。 冲垮了翠柳堡,那个叫“郑凡”的将领还算有点骨气,宁死不降,也不愿被俘,直接自尽了。 钟天朗到现在都还记得“郑凡”临死前的怒目圆瞪, 足以可见, 这个燕蛮子内心的怒火以及死不瞑目! 倒也,算是个汉子! 只可惜,钟天朗不能给他留全尸,还是割下了他的首级,同时又趁着夜色,连挑了三个燕人军寨。 这些军寨的防守体系,都很稀松,自己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夜袭遮蔽,再突然袭击,冲垮他们不难。 不过,尽管如此,燕人在被偷袭时的反击,也依旧让钟天朗有些咂舌。 西军出身的他,自小面对的对手就是北羌部落或者是西南山区里的土司,那些敌人,在面对夜袭时,往往会溃不成军,直接被掩杀过去,尸横一地。 但这些燕人,只要手上有刀,又没办法逃脱时,往往会选择主动拼杀求死。 所以,自己队伍里,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原本,在西军时,在得知乾国三边的军将被燕人压得不敢抬头,钟天朗还有些不屑。 这次真正接触后,虽然是一场场的胜利,但他也慢慢明悟过来,这些燕蛮子,确实不是可以轻易揉捏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自己面对的,不过是燕人的杂牌军,那一个个林立在那里的军头子,燕人在银浪郡真正的精锐,靖南军,可还没现身过。 再者, 那支能够让东方三国都无比忌惮的镇北军,也还没有南下。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后,钟天朗有些理解了自家老爷子一进绵州城就开始挖壕沟建寨垒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 燕人气焰嚣张,本身战力就极为不俗,大乾如今,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消磨掉燕人的气焰,然后借着这一股子国战契机,重整军备。 好在,燕人穷,燕地也穷。 身为将领,钟天朗清楚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但这些想法却又不受控制地在其脑子里不停地徘徊。 不过,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年轻,自当气盛! 这一次,自己至少是为大乾出了一口恶气,让燕人也晓得,大乾亦有血气男儿! 天色不早了,钟天朗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而是率军准备返程。 前军来报,说是前面要经过一座燕人堡寨,那座堡寨构筑得很是精良,俨然一座小城池。 钟天朗率领一众亲兵策马而来, 在见到前方的堡寨后, 他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堡寨墙壁高耸,同时下方有壕沟还有可见的栅栏,上头层次分明,边角凸出,虽然造型有些奇特,但钟天朗一眼就瞧出了这种堡寨设计方式的高明之处。 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攻城,都将承受三面的打击。 而且这个堡寨,一看就是新建不久的。 “都说燕人铁骑甲天下,但现在看来,燕人之中,也是有善守之人。” 这座堡寨,虽然出工出力的是小六子,但却是瞎子设计的,瞎子用了后世欧洲人的城堡设计方式。 当初国姓爷收复台湾时,对荷兰人的这种城堡也是无比头疼。 钟天朗清楚,这种城堡,外加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兵卒身影,不是自己现在能够啃下来的。 不过,大体是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连挑好几座军寨,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对军寨建设这般肯下心思的对手,钟天朗策动胯下战马向前,枪挑邓子良的人头, 对着前方喊道: “燕狗,翠柳堡已被你家钟爷爷覆灭,翠柳堡守备郑凡人头在此! 尔等人头先寄放在尔等脖子上,等你家钟爷爷日后得空来取!” 良久,前方堡寨依旧无声,无人应答。 钟天朗见对方堡寨上鸦雀无声, 笑了笑, 对身边的几个将校道: “看来,斩了燕人最近名望军功最高的郑凡后,确实是重挫了燕人的气焰!” 其实是,在钟天朗喊完话后, 翠柳堡上守卒们,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然后一起看看同样在城墙上喝酒的自家守备大人, 再一起看看外头火把下喊话的乾人将领, 大家此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下面的乾人将领: 莫不是个傻子? 第二十四章 东风起 钟天朗自我感觉极为良好的秀了一把就率军南归了,在其离开后,郑凡让梁程领五百骑兵做做样子追了一把。 梁程心里有数,也没有冒进,因为还要防止那位银甲将领杀个回马枪,反正就是乾骑在前面,梁程在后面护送,稍微给点压力。 这一幕,很像是前阵子郑凡率军从乾国回来时,乾国各路骑兵在旁边护送。 兵法上有一条叫“归师勿掩,穷寇勿追”。 讲的就是这种情况,对方铁了心地要回家,你去阻拦,对方肯定会和你拼老命,能否拦截住对方先不说,自己这边的损失肯定会很大。 其实,这个所谓的追击,也就是为之后的“追责”,有一个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大概,也就只有郑凡能使用得动梁程去做这种事情了。 等天际泛白时,梁程率军回归,多少人出去的就多少人回来,一个都没少。 郑凡则抓紧时间去洗洗睡了,在城墙上吹了大半夜的寒风,还真有些受不了。 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大中午。 郑凡可以睡,其他人可不能睡,梁程早上回来后,又换了一支五百人骑开了出去。 这次自然不是去追敌的了,而是去打扫战场。 是的,乾国人打完了仗,翠柳堡来负责战场的打扫。 等郑凡洗漱好吃了饭出来时,就已经发现在外面的场子上,已经坐上了数百溃卒在那里吃着午食。 这些溃卒的卖相都不是怎么好,脸上也都有惶惶之色,但一个个的应该是饿狠了,在那儿狼吞虎咽。 郑凡走上墙垛子,问了问没坐轮椅改用拐杖的瞎子, “收拢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的样子。” “还不错。” “嗯,确实还不错。” 昨晚乾骑挑掉了一座小堡,外加四个军寨,燕军死伤不少,当然,能够在冲营之中逃出来的,也不少。 毕竟是晚上的突袭夜战,想做到一口闷不带丝毫漏汁也是件不可能的事儿。 “这些人,既然咱收下了,就不可能再吐出去了。” 郑守备给出了指导性思想。 其实,别看郑凡在大燕这边立下的军功不少,且还不知道仍有一尊王爷头颅还在运送途中等待签收; 但严格算起来,郑守备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没有脱离军阀作风,甚至比军阀更像是军阀。 真正的硬仗前,退缩,还祸水东引,等战后,迅速地做出反应吸纳力量。 其实,不能怪郑凡太黑,而是这个世界,在郑凡第一次当民夫时,就教会了郑凡这个道理。 心不够黑,或者心里还带着天真的人,坟头草早不知道已经多高了。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能不能为一个所谓的大义,站在风口浪尖,喊一声“死战不退”。 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这毕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历史,若是传统意义上的穿越,作为穿越者,或许真会有那种感觉吧。 “主上,这些溃卒属下打算把他们归入最下等,等以后他们有了军功后再升等。” “嗯,同意。” 溃卒,自然得有个溃卒的样子,收留你们以包庇你们不受责罚已经算够意思的了,其余的地位什么的,就先别谈了。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过来,传达了军令,说许文祖就在附近,请郑守备前去参见。 郑守备也不作犹豫,换上甲胄带着阿铭就出去了。 许文祖的位置,距离翠柳堡并不远,此时的他,肥硕的身躯正坐在一个军寨的中央,军寨已经一片疮痍。 在许文祖身边,有数百南望城守卒,还有另外五个昨日在签押房里见过的总兵官。 郑凡来了后,也只是站在后头,没出头说什么话。 许文祖坐在那儿宛若一座肉山,外加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压抑情绪,确实能够以官威的形式呈现出来。 大家伙,就这么站了不少时候,终于,许文祖抬起头,狭窄的眼缝间,有一股子精光流转。 他双手摊开, 道: “事儿,大家也都知道了,本官召大家过来,不是想问责大家,因为这脸面,已经丢了,问责不问责,其实没什么意义。 这一次,被乾人打上门来,还又被乾人堂而皇之地离开。 本官,你,你,你,在场的你们所有人, 一个个的,全都跑不掉, 死不足惜!” 许文祖没有去推卸什么责任,也没去找什么原因,事实上,事情都快过去一天了,但靖南军大营那边,还是没传来任何的消息。 侯爷,肯定是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但侯爷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这种沉默,很诡异,却又往往是最为可怕。 “官位什么的,本官很在乎,身家性命,立身之本的东西,本官也一样很在乎,相信你们也同样很在乎。” 许文祖一边说其目光一边在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数百年的门阀,说没也就没了,咱这点身家,这点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眼下,国战在即,你我,诸位,所求的,真正只是手上的这一点点兵权么? 这是国战,这是国战! 我大燕百年才再次等到这次机会,青史就在我等面前,我等是有可能是有机会去青史留名的! 不瞒大家,靖南侯爷那边,本官早上就派人往营里头递送了折子,但侯爷那边,没传出来一句话。 昨日在签押房,你我都说,大燕就靖南军和镇北军,太少了,我们也得推出个强军。 好啊,话才说完,当晚就被人家打了一巴掌。 老子是北人出身,在北方,只讲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蛮族敢来咱燕国地界杀多少人,镇北军就去荒漠上杀个双倍!” 说着, 许文祖深吸一口气, 喊道: “咱平日里自己窝里斗是窝里斗,但这一次,不是窝里斗那么简单了,明日,各家各部,都别藏着掖着,把你们麾下最能打的部队调出来! 就在这儿集结,就在这儿整军,我们一起杀向乾国去,乾人昨晚杀了我们一个,我们明儿个就宰他两个。 没杀够数,绝不回营! 老子手下的兵,第一个攻城,第一个拔寨! 军功,你们先拿,战后折损的军械、人马,老子先给你们补! 老子就想问一句, 都他娘的是带栾子的爷们儿, 敢不敢明天一起去把这一口气给争回来!” 许文祖喊得很激动,脸已经泛红,还冒着热气。 在场五位总兵官一起单膝跪下, 抱拳沉声道: “末将领命!” 大家官是平级,许文祖也是总兵,只不过因为差事不同,所以平日里许文祖可以压他们半头,但是在这一刻,这五位总兵官算是将许文祖认为自己的上级,自己自认为下级。 倒不是说许文祖刚刚的那一番话有多强烈的煽动性, 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军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王八,又不是年轻人随随便便几个口号就能煽动起来的。 此中原因,一来,是昨夜的事儿,落了大燕一个大脸,竟然让乾人杀进来又杀出出去了。 二来,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眼下,确实是需要一个头儿,领着所有人把力量集中到一起,先打个翻身仗回来。 许文祖既然愿意放这个话,就证明他已经拿出了这个态度,再说了,能受许文祖的令特意从自己的寨子赶赴这里的,本身就是在感性上稍微贴合这边的,已经算是做过初步筛选了。 郑凡等一众守备和校尉也都单膝跪在了地上,齐声应诺。 “咱们,也不搞什么歃血为盟的事儿了,咱们是大燕军队,不是山寨土匪,本官希望大家都没忘了,自己是个燕人!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我们聚兵于此,开拔!” 众将纷纷离开。 郑凡留了下来。 许文祖眼神示意郑凡跟自己进了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帐篷里,外头,有亲兵守着别人不可能靠近。 “呼……气死老子了!” 进帐篷后,许文祖还骂骂咧咧地往地上一坐。 郑凡也跟着一起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郑凡倒是没有以前面对许文祖时那般的自然和热络。 “这里距离你翠柳堡这么近,你昨晚就没收到动静?” 许文祖开始问话了。 郑凡苦笑道:“整个边境堡寨里,就我翠柳堡昨晚点了烽火。” 许文祖被噎住了。 大燕边境别看堆了不少兵,但这里头体系之混乱,他许文祖也是清楚的。 一来,这是前任萧大海的锅,甚至是更往前堡寨体系废弛的锅,二来,是这阵子朝廷塞过来好多个总兵官过来,这么多人马一来,靖南侯又不负责梳理,大家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也没个主事人,能有序起来才叫怪事儿了。 “唉。”许文祖叹了口气,看向郑凡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其实,郑凡心里也清楚,别看当初许文祖在虎头城对自己说准备献城给镇北侯府如何如何,其实,人许文祖和自己不一样。 许文祖是个地地道道的燕人,如今镇北侯明显和燕皇站在一起准备南下的,自己再在这边吃相难看的保存实力避战,丢到许文祖这里,他敢翻脸不认人的。 昨晚的一些布置和装点手段,说白了,其实就是表演给许文祖看的,许胖胖现在是自己的第一大靠山,还管着南望城这么多物资,自然得哄好了。 “大人,昨晚我出兵去追过那支乾骑,但没能追得上,对方人马众多,我怕被埋伏。” 这句话里,半真半假。 许文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过神情,却有些淡了。 显然,许文祖是猜到了什么,而且还故意把这种情绪,传递给了郑凡。 他在怀疑郑凡避战,而且还在用这种方式警告郑凡。 许文祖文官当过,武官也当过,在北地也吃过沙子,这里头的道道,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你追击不拿下一些敌人尸首回来那还叫什么追击? 郑凡又苦笑道: “大人,那支乾骑的目标,是属下。” 许文祖愣住了,也顾不得玩儿什么神情信息传递了,扭头看向郑凡,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 “昨夜乾骑主将来到我翠柳堡外头,举着一颗人头,说他已经杀了翠柳堡守备郑凡,还灭了翠柳堡,让我们洗干净了脑袋等他日后来取。” “…………”许文祖。 许文祖的脸憋得有些发青,一副想笑却又要强忍的架势。 这个时候发笑,等于彻底破功了,但他娘的,这事儿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 “属下没能看清楚那颗人头到底是谁的,但想来,那位乾骑将领,应该是认错了人,也打错地方了。所以,在对方离开时,属下率军追击有些过于谨慎了,因为属下清楚对方的目标是属下,是翠柳堡。 属下可以败,也可以损兵折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能留下那支乾骑,就算把属下的翠柳堡给拼光了,属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两国交战,讲究的是一个气势上的比拼。 属下几次入乾,都取得了不错的战功,扬我大燕国威,属下的名字,估计早就落在乾国那些大将的案头上了,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杀属下而后快。 属下败是可以败,但万一翠柳堡没了,或者属下被杀了,真被他们提了人头去。 这里面的影响,可就比属下一个人一座堡寨的得失,大得多了。” “唉!” 许文祖低下头,终于将那股子笑意给压了下去,他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道: “确实是这样,昨晚,你绝对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了,这一次咱们燕国这边的面子,可就落太大了,最重要的是,要是真让那支乾骑拿了你的头颅回去,乾人那边,士气肯定会大涨。 我估计,那个乾人将领大概是将杏花寨当作翠柳堡打了,因为其他几个堡寨,规模都太小,也就杏花寨里的兵马算比较多的。” 郑凡有些震惊道: “那岂不是昨晚那个乾人将领用长枪举着的那颗人头,是邓参将?” 许文祖点点头,道: “八九不离十了。” 郑凡叹了口气,脸上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只有一股淡淡的哀伤。 虽然有矛盾,但毕竟都是燕人,都是燕军,都是袍泽,唉…… 这个程度,不能太过了,过了就有点假了,还好,郑凡的演技在这个世界有着很大的提升,外加许文祖又是第一个和自己飙戏的对手,也很熟练。 许文祖抿了抿嘴唇, 见郑凡这个神情, 宽慰郑凡道: “切莫再想这些事了,乾人北上,打谁不是打呢,都是燕军,也没那种打错打对的说法,昨晚,让我稍微宽心的是,一个参将,四个守备,都是战死的,没一个苟活。” 郑凡攥紧了拳头, 道: “他们,都是我大燕的……好儿郎啊!” “嗯,对了,那一千五百蛮兵你待会儿就让人去我那里领走,战马甲胄我都给他们配好了,事急从速。 这次好几个总兵麾下都有人马折损,尤其是那位杨总兵,邓子良就是他麾下的,这次杏花寨全军覆没,他损失最大。 我怕他们又要打那蛮兵的主意,你早点领回去吃下去吧。 还有今儿的这件事,你不要再往外说了,乾人那边怎么说由他们说去,咱们自己,就不要再说了。” “属下明白。” “嗯,兵给你了,战马军械,我也给你了,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在那五个总兵面前立下军令状的。 明儿个,你得给我出死力气,帮我把这面子给挣出来!” “敢不效死!” “死,就别死了,但明儿个,可千万别藏着掖着,我知道的,你麾下是真的能打,就给老子好好地打出来。 明儿个这场戏,唱好了,我手底下就能拉拢住这五个总兵。” 话,就点到这里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许文祖已经把话给说透了。 我给你郑凡兵,给你军械,这般资助你,可是要让你帮我上前拼杀的! 一如小六子这般资助郑凡,也是想着郑凡能够在军中崛起,日后能在争夺大位或者在保命时,能有一个军方援助。 这世上,向来都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同时,许文祖还想借这件事,将那五位总兵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这又牵扯到政治上的考量了。 “大人放心,明日翠柳堡定然不让大人失望!” “嗯,行吧,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了。” 郑凡搀扶许文祖起身, 许文祖站起来后,手却还抓着郑凡的手腕, 意味深长道: “昨日,我就已经将你的军功报上去了。” “多谢大人。” “别谢我,这都是你自己靠本事挣来的,我想再说的一点就是,人这辈子,总得抓住一些什么。 就像是那放纸鸢,总得有风才好放起来,你有能力,又一向能得到上头大人物的赏识,这是你的福分,但切莫懈怠自满。” 郑凡微微皱眉,在思索许文祖话语中的深意。 许文祖又拍了拍郑凡的手背, 道: “这风,快起了,你得抓住,这要是抓住了………” “抓住了,当如何?” 许文祖伸手掀开了帐篷,弯腰走了出去, 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道: “就上天了。” 第二十五章 人去楼空 “这场东风看来真得够大的,不然可吹不动许文祖。” 瞎子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说道。 很显然,这场东风肯定不仅仅是为郑凡准备的,他许文祖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凡双手捧着茶杯捂着手,点了点头。 许文祖这个人,他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感性,也不缺乏狠辣,在镇北侯府和燕皇站在一起后,他没有了过往的那种纠结。 这种人,全心全意地做事和全心全意地往上爬时,当真是极为可怕的,这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官僚。 他能看得更远,所以也就能提前预判好适合自己借力的位置,预先做好准备。 “不过我还是不懂,这东风是什么。”郑凡开口道。 一边坐在那里的梁程也是沉默不语。 “这其实很正常,主上,许文祖每天都要过手海量的物资,虽然这些物资都是朝廷在马踏门阀后抄来的,但也不可能像是无脑吹气球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用不用得上,都往银浪郡往这前线送。 肯定有着侧重点,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只要抓住这些细微的侧重点,就能判断出燕皇真正的打算了。 这是信息落差,在没有对等信息资源的前提下,许文祖能看出来,我们却看不出来,这很正常。” 梁程开口道: “你说了这么多,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慰安慰你们,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应该快了,可能就在这一阵子,燕国真正的南下,就要开始了。” “理由呢?”梁程问道。 “一,镇北军马踏门阀,应该也该完事儿了,剩下的善后处理,交给燕京禁军或者大皇子的郡兵,都可以去做。 无论是镇北侯还是燕皇,都不可能让这把在荒漠磨了百年的刀,却只能对自己人下手,这是对这把刀的亵渎。” “你是说,镇北军就要南下了?” “应该就在近些日子了。” “还有呢?”郑凡问道。 “还有就是,再不打仗,这冬天,就要过去了,我之前根据手头上能有的一些资料,查过从乾国上京到三边的地理情况。 乾国三边,是乾国抗燕的主阵地,在三边之后,分别是滁郡、西山郡、北河郡,再这之后,就是乾国的京畿之地,汴洲郡,汴洲郡和咱们燕国的天成郡一样,汴洲郡的首府就是乾国的上京。 从三边破口之后,下面多郡,都是以水田为主,这是当年为了防备燕国铁蹄南下,在很多年前就强制改了水田。 同时,在汴洲郡和北河郡交界处,在很多年前,就被乾人引乾江之水强行改道,拼着不时决口淹没百里,也要弄出来一道汴河。 这些,其实都是为了防备燕人南下做的准备。 现在正值冬季,一切现在都化为冻土,就连那汴河之水,也已经结冰。 若是不趁着这个时节用兵,等春天到了,冰雪消融,乾人为了防备燕人铁骑南下所做的准备,就都能派上用场了。” 顿了顿, 瞎子北继续道: “除非,燕皇还准备再忍一年,但这显然不可能。哦,对了,还有一条,再过阵子,战事一开,虽然我不知道燕皇他们到底准备执行怎样的战争计划,但假设战事进行顺利的话,大燕铁骑可以横踏乾国上京至三边这一大半乾国北方疆域,将会使得乾国一半疆土上的春耕,被荒废掉。 乾国人口多,春耕一废,乾人自己就得闹粮荒,这可以极大地削弱乾国的战争潜力。 再者,别看乾国富,但乾国的民众日子可能过得都没咱们燕国百姓好,这一点,在前阵子有乾人百姓北上‘偷渡’至燕国就能看出。 这些年,乾国内部农民起义频频发生,等粮荒再一闹,那就真正的是‘官逼民反’了。” 郑凡喝了一口热茶, 道: “不怕蛮子会武功,就怕蛮子有文化。” 这里的蛮子,指的不是蛮族,而是乾人对燕人的蔑称。 本来就打不过蛮子,但这蛮子还要和你玩儿心机,玩儿政治。 郑凡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来,又道: “但瞎子,你这一切的假设,都建立在燕国铁骑战事顺利的前提下。” “燕皇会不会打仗,属下不知道,因为很多会玩政治的人,其实不会打仗,人的精力,也毕竟是有限的。 但镇北侯和靖南侯这两个人,得到了燕皇完全地信任,有这两位侯爷去负责制定战争计划,属下觉得,应该会有很大的效果。 世间事儿,若是术业有专攻,都不算难事。 属下承认,乾人那边,确实有一些会打仗的将领,但绝对没有燕国这边的自由。” 郑凡点点头,伸了个懒腰,道: “那一千五百蛮兵这次我就不带出去了,你帮我好好抓一抓思想教育。” 瞎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唉,明儿肯定是要死人的。”郑凡有些肉疼。 许文祖话语里已经挑明了,明儿就是要自己的翠柳堡出死力气。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了,主上,这世上,总没有光拿好处不办事儿的道理。” “这个道理,我懂,对了,三儿还是没消息么?” “没有。” “蛮骑再往外放一点儿,找一找,三儿不可能那么容易死的。” “属下遵命。” “今儿晚上让弟兄们好好乐一乐吧。” “属下明白。” 瞎子和梁程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出来了自家主上的情绪不高。 但,这就是战争。 “我乏了。” “属下告退。” “属下告退。” 瞎子和梁程都出去了,很快,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同时,把门的插销拉上。 “主上,洗澡么?” “这才几点啊。”郑凡笑了笑。 “明日要打仗了,主上得早些歇息,为明天养精蓄锐呢。” “太早了,还睡不着。” “嗯,出来一次就能睡着了。” “呵呵。” “主上,那奴家去烧水?” “好吧,也确实有点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主上今天想选什么颜色?” “肉色的。” ………… “哟,你可听说了没,燕人那个叫郑凡的将军,被咱们少将主给杀了。” “可是那个两次攻打绵州城的燕狗郑凡?” “必须是啊。” “真的被杀了啊?” “杀了啊,脑袋都已经被咱少将主给挑回来咧,咱少将主这次率咱大乾铁骑,直接杀入了燕国,连挑了燕人四座军寨,擒杀了燕狗郑凡。” “嚯,这可了不得。” “唉,你瞧瞧,你瞧瞧,在咱们西军北上之前,这三边的边军被燕人压着打,恨不得被燕人骑在脖子上羞辱,现在咱们西军上来了,这不直接给他们打回去了么。 直娘贼,一直都传什么燕人铁骑甲天下,我看呐,也不过如此。” “就是,就是。” 两个火头军在井口边一边洗菜一边说着话,殊不知,井口下,有一双耳朵正在偷听着他们说话的内容。 什么,主上死了? 薛三先是一个大惊! 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唔,没消失。 而且,自己好像也没暴毙! 咦,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主上死了我不用死啊! 惊、喜之后, 薛三又默默地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实力没有任何的变化。 呸,樊力那个铁憨憨的话果然不能相信。 主上死了,我们身上的限制也没消失。 一番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薛三又沉默了下来。 唉, 主上死了啊, 心里, 忽然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同时,再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一刻用布帛包裹起来且已经腌制过的福王脑袋, 忽然觉得他,没那么可爱了。 自家主上,也被人割下了脑壳。 薛三忽然觉得人生有些迷茫,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自由了,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随之而来的,又是空虚。 自己似乎还没真的认真思考过,自由后,要去做什么哩? 主上死了,那么瞎子四娘他们,岂不是也大概没了? 一种寂寞的感觉,涌上心头。 薛三决定不等了,其实,这些天,他不是没尝试过出去,但这座绵州城应该是住进了某位大人物,而那位大人物的部下更是将这座城池给把守得严丝合缝。 薛三几次尝试出去却又不得不退回了井里。 他是一名刺客,确保稳妥一击,是他的本能。 但在得知郑凡死去的消息后,薛三心里难免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 所以,在外头的两个家伙洗好了菜离开后,薛三再度出了井口。 手里,还拿着福王的脑袋。 既然主上已经死了,按理说,这脑袋,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没办法,这些天在井口下,薛三就只能和福王的脑袋聊聊天了,此时,福王在他眼里不是一个脑壳,而是一个陪伴他许久的可爱布娃娃。 这个院子,已经成了“炊事班”,所以,在腊肉吃完了之后,薛三也不缺吃的,但出了这个炊事班后,外面的防御一下子就变得森严起来,尤其是城墙那边,别说自己了,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咕噜咕噜咕噜…………” 车轮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 薛三马上贴着墙壁靠了过去,探出脑袋后发现居然是一辆夜香车。 西军治军严格,这种严格,其实体现在方方便便,卫生方面也是一样,但凡需要长时间驻扎的地方,将领都会对军寨内的卫生做极为严格的规定,这是多少年战争史所总结出来的经验,因为很多时候,打败一支军队的,可能不是敌军,而是瘟疫、传染病。 夜香车旁的几个辅兵杂役去了隔壁宅子里去收木桶了,夜香车就停在那儿。 薛三叹了口气, 快速地将自己里面穿的金丝软猬甲给脱下来,将福王的脑壳给好好地包裹住, 然后… …… 上午,郑凡率一千翠柳堡骑兵开出了堡寨,因为要安抚和“教育”新来的一千五百蛮兵,所以这次堡寨内原有的蛮兵要留下来帮忙忆苦思甜。 这一千骑,还是以刑徒兵居多,他们的脸上,都荡漾着笑容,因为在昨日,南望城的叙功文书下来了,信使应该上路了,他们的族人,很快就将因他们的军功而获得自由。 他们曾是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却被一朝打下云端,好在,他们又能重新开始。 不过,郑凡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因为他清楚,这次许文祖聚包括他许文祖自己在内六大总兵之精锐,是要去打一场燕乾边境开战至今还没发生过的一场大战。 而自己,作为许文祖的嫡系,肯定要做一个表率,什么表率? 去头一个冲阵,去头一个登城, 出最大的力, 死最多的人! 对别人,郑凡能够毫不犹豫地心狠,但对自己手下的兵,郑守备心里还是多少带着点矫情。 但正如瞎子说的那样,打仗,哪能不死人呐。 队伍准时来到了昨日约定的集合点,六大总兵,在这里,总共聚集了近万骑! 这当然不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因为家里还有留人防守。 但这次拉出来的,绝对都是各个总兵麾下的精锐。 饶是如此,翠柳堡骑兵还是这近万骑之中,最靓的仔。 无论从战马还是从甲胄军械上来看,都堪称豪奢。 他们并不清楚,这些东西并非都来自于许文祖的后门,而是六皇子的投入,所以,不少人眼里看着翠柳堡军队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嫉妒。 不招人妒是庸才,郑凡对这一点倒是挺习惯的,他也没兴趣在这里和这些同僚们打什么招呼套什么近乎。 心情不好的郑守备,只是默默地穿着甲胄坐在马背上。 这使得其身后的一千翠柳堡骑兵全都这般姿态,比比直直地坐在马背上,没人东倒西歪。 这不由得让附近提前赶到已经随地休息的其他总兵手下的骑兵们有些不适应,但凡军人,都有不争馒头争口气的传统。 这无声地就被人给比了下去,谁受得了? 自己就算受得了,等自家老大和其他那些大佬们一起出来看到这般对比清晰的一幕,老大心里能受得了? 所以各个军头子校尉守备们开始训斥自己麾下的兵卒,让大家都弄出点样子。 郑凡没有理会周围乱糟糟的埋怨场面,而是默默地目视前方。 “主上,得到消息,说叁月堡于昨晚后半夜尽出,应该是去探查情况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 “应该是打算打堡寨了。” 叁月堡和郑凡的翠柳堡一样,属于许文祖治下,很显然,叁月堡守备应该是奉了许文祖的命令,前去探查战场情况。 这几个月来,燕国银浪郡一线的军头子们在靖南侯的命令下,可没少和乾国堡寨燧堡们死磕,时不时地打下一两个堡寨下来,或者自己也掉几颗牙。 但因为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大规模协作,所以没能真正地打开局面。 很显然,许文祖打算集合兵力,在他自己的主持下,亲自在乾国的堡寨体系上开一道大口子! 小堡寨不说,攻打的时候,外面箭矢压制,然后冲阵上去,里面就几十号乾兵,折损一些手下也就拿下了。 但大堡寨,里面动辄数百有的甚至上千的守卒,你想啃出一个大口子,就不可能留着这种大堡寨不管。 一想到自己麾下的骑兵待会儿可能要带头化身步兵去攻城, 郑守备心里就有些恨得牙痒痒。 但形式比人强,你没得法子。 昨天,自己在许文祖面前的表演,想来应该糊弄过许文祖了,也有消息说,自己的参将官职过些日子就能下来。 但官职什么的都是虚的,在大燕,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手底下的兵马。 门阀兵要是拼光了,自己手底下就又得靠蛮兵打天下了。 这对自己以后的发展,其实是很大的制约,门阀兵的高素质,可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啊。 许文祖没有披甲,而是一身蓝色的官袍,腰上系着一把剑,在其身后,五名总兵都身披甲胄,步履生风。 在他们出来后, 四下所有燕军都高呼: “参见大人!” 兵甲在身,可以不用下跪。 但在没有组织一切凭自发的前提下, 翠柳堡的一千骑是最整齐的一支,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这是翠柳堡所要求的,目的,明面上是说只有军律步调合一,才是真正的铁军风貌,实际上还是为了配合自家主上的装逼乐趣。 许文祖的目光落在了郑凡以及其身后的一众骑兵身上,显然,他对郑凡的这种态度很满意。 今日一战,不仅仅是要为了给前天晚上乾骑北上造成的损失给找回颜面,最重要的,是要奠定他许文祖于银浪郡一线封疆大吏的地位! 看着兴致勃发的许文祖,郑凡心里有些腻歪。 也是,以前人家对你好处处给你开后门时,你叫人家许胖胖; 现在人家要你下死力气让你去死人了,他就成许肥猪了。 人,都是这个吊样。 让郑凡最不满意的是,既然决定要真正地啃下这些堡寨,为什么不早点做准备? 要是郑凡来组织这件事的话,他宁愿多花半个月的时间去打造出足够的云梯和投石车,这样能少死很多人。 但很显然,官僚在有些时候,他就是官僚,哪怕他爱国,但也是官僚,人思考问题的角度还真和自己不一样。 许肥猪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举向空中, 喊道: “诸将士,复仇和开疆,就在今日!” 先是许文祖身后的五个总兵拔出了佩刀, 紧接着,是在场全体军士都举起了兵刃高呼: “虎!” “虎!” “虎!” 就在这时, 一众骑兵从外面回来,领头的,是叁月堡守备大人本人。 许文祖面带和煦的笑容,待得叁月堡守备在其面前停下下马时,主动上前搀扶住了他,道: “方道啊,辛苦你了。” 叁月堡守备仇方道面色则有些讪讪, 许文祖发现了, 问道: “探查出什么结果了?” 许文祖选定了三处破口的位置,昨晚,就下令让仇方道率军出去探查情况,因为叁月堡也是他的嫡系,同时,叁月堡的位置,在银浪郡最南端。 仇方道拱手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情况……情况有变。” 许文祖愣了一下, 这儿誓师大会都开好了,大家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你跟我说情况有变? “有何变化?可是乾人西军前挪了?” “不是,不是,回大人的话。” 仇方道咬了咬牙, 大声道: “大人,乾人尽弃堡寨,后撤三十里,眼下乾国边境大小堡寨,全都空了!” “…………”许文祖。 ———— 恭喜阴天灵感成为《魔临》第74位盟主,感谢楠姐的飘红。 下一章是个大剧情,大家今晚就不要等了,我写好了再发。 第二十六章 铺垫 “呵呵,你是没看见许文祖的那个脸色。” 郑凡从瞎子手里抓了一把葵花籽一边嗑着一边唠着。 瞎子北笑了笑,道: “能理解,前戏都做完了,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发现居然是个男的。” “瞎子,我发现你透支了一次后,整个人都有点变风格了。”阿铭在旁边打趣道。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啊,可惜了,这个世界是古代背景,否则我就可以把微信里开头名字带A的都推给你。” 樊力闻言,揉了揉脑袋问道:“啥意思咧?” 四娘瞪了瞎子一眼,对樊力道: “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别插嘴。” “哦。” 樊力继续蹲在门槛边,继续听着大家说话。 自打那次大家在凉亭里夜谈,樊力直接开口说出“要不咱们把主上砍了吧”这句话后, 大家聊天时,就很默契地把这憨憨给排除在外了。 不用去打仗了,确切地说,是不用去打那种仗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挺高兴的,所以也就故意说话时乐呵一下活跃一下气氛。 言归正传, 瞎子北道: “乾人这是要彻底坚壁清野了。” 直接放弃堡寨群,不要了,这看似是一种极为消极避战的方式,却又如同是将自己的拳头收了回去,反而更不好对付了。 堡寨群,最早开始,是为了防备燕人小股骑兵南下做的防御措施,事实也的确如此,百年前乾人那一败之后,其实双方小规模的摩擦是常有的事儿,然后乾人开始修筑工事,慢慢的,也就不再有燕人小股骑兵南下打草谷了。 再后来,荒漠蛮族王庭的衰败,导致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兴起,大家也都开始忙着赚钱做生意,两国边境更像是大型中转市场。 只是,眼下,燕人要大规模南下已成定局,所以,乾国的堡寨防御体系,其实已经无法起到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因为已经不用你预警了,你也很难起到什么真正阻截的作用。 当初郑凡第一次只率四百骑兵南下乾国境内时,先拔掉了面前的一个钉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穿插进去。 但等第二次,率领一千多骑兵南下时,拔钉子只是顺手为之,更像是练练手,回来时,更是大大方方地回。 你点烽火就点烽火呗,反正追不上我,而且堡寨内的乾兵也不敢出击来阻拦。 所以,这一举措实施后,乾国可以止损,不用再在堡寨群内投入过多的消耗,同时还能收缩兵力。 只是,乾国以士大夫之天下,士大夫最喜欢的就是打嘴炮,不顾实际地喊口号,乾国朝堂上能做出这种决断,定然是朝廷的相公们力排众议执行的。 郑凡开口道: “这样一来,大燕军队要面对的,不再是小规模群体的堡寨了,而是直接面对三镇了。 梁镇、魏振、陈镇,是三边的大要塞,里面驻扎着乾国三边精锐。 这是乾国第一道防御。 第二道防御,是以西军为主体的,于绵州城一线进行的布置,十五万西军加四万多的狼土兵。 绵州城并不算很大,但西军最擅长的就是土木工事的防御,依托着绵州城这一点,构筑了一道极为坚固的防线。 第三道防御,就是十万禁军加上五万祖家军以及十多万类似燕国郡兵的存在,在滁郡和北方三镇交界处构筑起来的。 这一道防御依托的是滁郡的几个城池,外加前方需要时,可以从这里调兵去前两道防线进行补充。” 阿铭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家主上,原本,这些活计应该是瞎子负责的,但看来,自家主上也没完全闲着。 “三条防线,加起来,近七十万大军,而且因为这次燕国来势汹汹,主动开战,使得一些事情再也瞒不住了。” 瞎子北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 道: “现在六皇子在乾国的眼线想传递回情报或者传递回有价值的情报越来越难了,但这一条,倒是不错。 讲的是,这次面对燕国的压力,三边的不堪,外加禁军北上时弄的一地鸡毛,导致以前一直被遮着被捂着的暗疮,被揭开了。 乾皇很愤怒,枢密院里连续开革了三位,更有一位相公被赐青凉伞返乡。 同时,乾国朝廷派出了九路钦差,去往诸郡进行募兵,其他地方不晓得,但光光在北河郡,就已经募集了两万北河敢战士。 乾皇,也是有点手段的。” “这个世上,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毕竟是少数。”郑凡说道。 阿铭则开口道:“那意思就是,只要继续僵持下去,乾国反而能够因为燕国给的压力而进行自我改革?” “是已经开始了。”瞎子北纠正道,“三边和上京禁军,原本在兵册上的规模都是各八十万,按照传统,挤一挤水分,七十余万应该是要有的。 要知道,乾国三冗问题本就很严重,这里面的军费,则是重中之重,每年,乾国朝廷的军费,都是足额拨付的,至于如何分配,多少能落到军伍手中,这就是数十年来约定俗成的默契了。 换做以往,哪怕是皇帝知道这个问题,也不敢着手去做什么的,乾国可没有李梁亭和田无镜。 但现在,借着国战的当口,倒是可以去下手了,假以时日,要是真的让乾国再训练出足额的兵马,别说大燕南下了……” “反推不大可能。”郑凡说道。 “说不准。”瞎子北摇摇头,“这得看国运,看运气,天知道乾国军伍里有没有什么未来的将星。” 当初燕国近乎要灭国了,结果初代镇北侯横空出世,硬生生地击溃了五十万乾国大军。 这就是命,也就是所谓的国运。 当然了,这种命不常有,里面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特殊条件,甚至你让初代镇北侯本人当年再来一次,他说不得也打不出那场辉煌的胜利。 “可能,我们的层次,还是不够高,我不相信,连我们都能看出的问题,那仨会看不出来。”郑凡开口道。 “主上您这话说得就跟小老百姓一直觉得皇帝是好的,坏的是皇帝身边的大臣一样。” “这话其实不假。”郑凡笑了笑,对瞎子道:“古往今来,甭管皇帝多昏庸,有几个是傻乎乎地想要把自家的天下给故意搞崩了的?” “看吧,反正咱们现在也就只能看着了。”瞎子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我之前让六皇子的商队去帮忙打探了一些情况,发现咱们大燕并没有大批量地制造攻城用的器具,这方面的物资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采集。 或许,真如主上您所说的那样,上面那仨,其实心里已经有了谋划,否则不至于先前镇北军还在忙着马踏门阀时,靖南侯就下令让这些军头子南下进行袭扰,这不就是在打草惊蛇么。” 说着,瞎子又面向梁程,道: “阿程,你说说看。” 从聚集地回来后,梁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见瞎子点名让自己说说看, 梁程只能开口道: “骑兵,拿来攻城就是浪费。” 阿铭摇摇头,道:“莫说废话。” 梁程点点头, 道: “不一定。” …… 绵州城,曾被郑守备两次光顾过,只是,短时间内,是不会有第三次了。 依托绵州城的城墙四个方向延伸出去,一座座大营拔地而起,每日,都有西军士卒在其中操练。 就算翠柳堡这次没能出血成功,就算郑守备将家底子都带过来了,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土木工事,拼光了家底子,可能都不见得能够再摸到绵州城的城墙边儿。 冬日的风,像是割肉的刀子。 钟文道立在城墙上,在其身侧,站着自己的小儿子钟天朗。 西军少将主数百里奔袭,破敌寨,战郑凡人头的伟绩已经被宣扬开了,这是一场很提士气的胜利。 古往今来,真正优秀的将领心里都明白,哪怕是打防御战,也从来没有完全缩手缩脚被动挨打的道理。 大方向是在防御,但为了提一提士气,也总得在局部上面弄出点儿优势来。 这才是钟文道愿意将西军最为宝贵的骑兵交给自己小儿子去“胡闹”的根本原因。 此时,父子俩都站在寒风之中,钟天朗有些担心自己父亲的身体,但他又清楚,自己若是此时劝说自己父亲风太大还是回去歇着,反而会让自己父亲心里不高兴。 “你能有这些认知,为父很高兴。” “儿子以前确实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场仗,不好打啊,燕人,不是北羌,也不是西南山地里的那些土司。” “儿子知道。” “收其傲,留其锐。” “儿子谢父亲教诲。” “西军以后,注定还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其实,在收到朝廷调兵的旨意时,为父曾犹豫过。” 说着,钟文道目光在四周扫过,道: “这北方,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天气,而是这平原坦途。” “父亲,燕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过咱们西军的军寨。” 钟文道瞥了自己儿子一眼,没说什么,但眉宇间,有一抹神伤。 钟天朗则又开口道: “父亲,想北伐,我们大乾必须供养出自己的骑兵。” “北伐?” “是,北伐,儿子相信,终有一日,我大乾将北伐燕蛮!” 钟文道听着这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不想和自己儿子去谈北伐的难度, 也不想去解释“北伐”这两个字在朝廷上到底得是多么禁忌的一个词汇, 但年轻人嘛,向往着这个,总是正常的。 他当年,也是一样。 钟文道不禁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孟珙的父亲等人站在刺面相公身边时的场景,那时的他们,其实已经在规划着北伐的事情了。 西军有一部分专门制约北羌,却在当年没有下死手将北羌给灭族,其目的,就是为了拿北羌来磨砺乾国的骑兵。 不过,繁华消散,意气消沉之后,很多当年可以让人热血沸腾起来的东西,却已经无感了。 乃至于,让你稍微多耷拉一点儿眼皮子的想法都没有。 就在这时,有一队哨骑归营,直入军寨,而后径直入了绵州城南门,也就是此时钟文道父子所站位置的下方。 能直入城内的军报,显然是到了一定级别,普通的军报在外头就会被消化掉,分析做总好后,再呈上来。 毕竟主帅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人事无巨细地将近二十万人的大军营寨的一切都把控到位。 钟天朗主动下去接军报, 少顷, 钟天朗走了回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笑意, 走到自己父亲身边后, 他开口道: “父亲,二叔带着西山营北上了。” 西山,是乾国对北羌的前线阵地,那里驻扎着西军的一部分,一直由钟文道的亲弟弟,钟文勉负责。 西军是一个庞大的军事集团,虽然钟家在西军地位超然,但并非类似镇北侯府那般对西军有着绝对的把控,他更像是一个特定年代特定条件所形成的一个军事……怪胎。 而钟文道、钟文勉两位钟家主事人,则是西军的象征,被外界称呼为钟相公和小钟相公。 钟天朗很兴奋,因为西山营虽然兵力不多,只有三万,但西山营里头,绝大部分都是马卒,也就是骑兵。 可以说,整个大乾,最为精锐的一支骑兵力量,就是西山营。 在钟天朗看来,二叔来了以后,自己这之后打仗,就能更从容了,比起步战的沉闷,他更喜欢的还是骑战的来去如风。 然而, 钟文道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反而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上的砖石,他的指甲,在砖石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父亲?” 钟天朗有些被吓到了。 每个儿子,最怕的,其实还是自己父亲发火。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钟文道笑了起来, “出发前,为父再三与你叔父叮嘱,西军,出十五万儿郎北上,已经足够了,必须得给西军留一些老本在家里! 你叔父曾当着为父的面前答应了的, 但现在……” “父亲,抗燕大业,我们钟家不能……不能……” 钟文道忽然瞪向了自己的儿子, 这一道骇人的目光吓得钟天朗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想告诉为父,要顾全大局,要为国考虑,要为大乾百姓考虑,不要在意一家一姓之得失?” “不,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 钟文道咬了咬牙,银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有着些许飘散。 “西山营调动,都快到跟前了,为父却一直没收到消息,也从未见过朝廷批文,你知这是为何?” “儿子……” “这肯定是朝廷派出了钦差,当面与你叔父做了交接!你叔父,是奉旨北上,呵呵呵,呵呵………” “父亲……” “为父都一把老骨头了,早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为了大乾还要披上战袍率领西军儿郎北上。 朝廷呢,朝廷呢? 他在忙着给我们西军分家呢,分家呢!” 钟天朗沉默了。 朝廷一直想要着手解决西军藩镇问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此次朝廷趁着自己父亲不在,挑唆了叔父北上,这一举动,其实已经标志着西军从此分家了。 西山大营,将不再归于西军序列,将独立出去。 “父亲,儿子有句话,就算父亲要责罚儿子,儿子也要说。” “你说,为父让你说!” 钟天朗深吸一口气,道: “父亲,咱们西军,真的是太大了。” 西南战场归西军管辖,北羌之地归西军管辖,甚至一些地方的叛乱,朝廷也得调西军去负责。 “大?”钟文道忽然笑道:“你才多大点年纪,当年平定西南土司叛乱时的西军,才叫真的大。 儿啊,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为父也知道你的意思,但有些事儿,你没经历过,所以你不懂。 现在是战时,因为燕人随时都可能南下,所以朝廷上的相公们,才这般好说话。 一旦仗打完了,一旦仗打完了, 文武,就自然而然地要开始分家了。” 钟天朗还要说什么, 却被钟文道抬手制止, “你就真以为,为父是恨你叔父自立门户?” “这……” “你就真以为为父这次特意不调西山营北上,是为了给我钟家留一条后路?为我钟家留一个安身立命的筹码?” “父亲………” 钟天朗忽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似乎一下子被抽掉了许多精气神,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哈…………” 钟文道又笑了起来, “当初那位曾评价过当朝的那些相公们: 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是兵仙转世了。” ………… 这一日, 许文祖召集了近万骑又不得不解散归营; 这一日, 西军西山营三万骑入三边; 这一日, 郑凡没选颜色; 这一日, 一位落魄剑客和一位手持长帆的老爷子,来到了燕京城外,老爷子应该是感冒了,打了个喷嚏: “阿嚏!” ———— 这章是铺垫,莫慌。 第二十七章 斩龙脉! 燕京的皇宫,郑凡曾经来过,那一次,跟在魏忠河魏公公后头可是走了好一会儿。 其实,燕国皇宫并不大,虽然先皇在位时,曾因为贪慕骄奢,对皇宫进行过扩建,但姬润豪继位后,对皇宫的用途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姬润豪不是个乐于享受的皇帝,他不喜好宫殿,不喜好宏伟建筑,不喜好园林,甚至连平日里的御膳,都显得有些朴素。 至于女人方面, 用句小六子曾对郑凡说的话来评价, 那就是他的父皇,本该不爱女色的, 因为对自己的妻子,他一向舍得下狠手。 这是一个狠心的帝王,小六子没见过“机器”,若是见过的话,应该会形容其父皇为一个绝情的机器。 后宫妃子,他没有过多属于自己的好恶,其选皇后,选后妃,看中的都是女人身后的家族,女人,对于姬润豪而言,就是政治上和传宗接代上的一个工具符号。 但凡君王,总有一些“风流逸事”传出,民间百姓对此也津津乐道。 但姬润豪没有,他也懒得去弄这种调调。 他的女人,被其灭家的,就有两个了。 他曾在见了郑凡之后感慨, 就算朕不在意自己的儿子,但这小子心里能不在乎么? 这真的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田无镜自灭满门,三皇子,就是田无镜拿来发泄怨气的工具,姬润豪默认了这笔交易,且对“工具执行人”郑凡,依旧是从“欣赏”的角度去看这个自己的臣子。 很多言情剧里,经常会出现“帝王无情”的矫情,在姬润豪身上,则丝毫都见不到这种杂质。 此时, 御花园的凉亭里, 也就是当初郑凡和镇北侯烤羊腿的旁边, 外头,下着雪。 姬润豪坐在凉亭内,在其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袄衣的老者,二人中间则有一座棋盘,棋,已入尾声。 燕地苦寒,哪怕天成郡并不是燕地的最北方,但它的冬天,也依旧熬人。 只是,这个冬天,要煎熬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很多人似乎都忘记了天气的作祟。 凉亭内,还跪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长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在男子身后,还有一个小太监同样跪坐在那里,看情况端茶递水。 一直在姬润豪身边形影不离的魏忠河,此时却不在姬润豪身边。 和燕皇下棋的白发老者,是燕国的礼部尚书,脸上已经布上了些许老人斑。 “呵呵,朕输了。” 姬润豪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礼部尚书宁方盛拱手道: “陛下棋力,已然见涨了。” 这是一位绝情的帝王,这也是一位狠辣的帝王,但这同时也是一位很好相处的帝王。 和他下棋,你不用去让棋,也不用去故意讨好。 “让宁老见笑了,朕可是有好些日子没碰过棋盘了。” 说着, 燕皇目光看向自己身侧跪坐着的那位中年男子, 只见其瘫坐着身子,眼睛闭着,嘴唇不时地因为呼吸而轻轻翻动,静耳听,还能听得到鼾声。 亭子外虽说下着雪,但亭子四周都被被帛遮盖着,亭子内铺着羊毛毯,里头还有三个炭盆,可以说是相当暖和了。 “赵九郎。” 中年男子身体一颤,睁开了眼,然后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陛下,臣好不容易才睡着。” 这位中年男子,赫然就是大燕朝堂宰辅。 “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了。” 燕皇没在意对方的态度。 “苦不算什么,怕的是想苦没地方苦,不怕陛下笑话,这些日子,臣身子虽然累得快散架了,但心里,是甘之如饴。” “漂亮话,就不要说了。” “陛下,您知道的,臣对您,从不说什么漂亮话。” “好了好了。”姬润豪挥挥手,看向礼部尚书,道:“朕没记错的话,宁老当初曾在乾国中过举?” 宁尚书抚须点头道: “让陛下见笑了,臣年轻时,确实有些不羁。” 乾国实行的是科举制,举人,相当于省考。 燕人,是能去乾国参加科举的。 这一切,还得从一百年前说起,初代镇北侯破乾国大军之后,马踏乾国北方三郡,强行迫使三郡上原本的乾国人迁移入燕。 后来,双方大战结束后,乾国估计是为了宣扬“王化”或者是想以“文化”入侵的方式扩张自己的影响力,所以规定允许原本的北方三郡子弟,可以入乾参加科举。 这个传统,一直被延续了下去,且慢慢地开放到燕国文人,不拘祖籍,都可以进入乾国参加科举。 可以说,乾国人除了武力不行以外,其他方面,都很精通。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历代燕皇在这方面,都保持着一种开放的态度。 一个真敢收人考,一个还真敢放人考。 至于人才流失与否,确实有,但总是会有人回来的。 宁方盛年轻时,曾在乾国一路考到了举人,只不过最后没去上京继续考试。 “宁老这话就说得严重了,我大燕以前没有科举,这是我大燕的不是,亏待了宁老这样的读书人。” “陛下言重了,言重了。” 宁尚书马上跪伏下去。 “罢了罢了,起来吧,宁老,朕的意思是,等明年,朕准备开科举,到时候还请宁老负责操持,这请老致士的折子,宁老就先收回去吧。 朕的脾气,宁老也是清楚的,三请三辞的戏码,朕实在是懒得去折腾。” “臣,为大燕读书人,谢主隆恩!” 宁尚书伸手接过了自己之前请辞的折子。 宁家,其实也算是门阀,只不过不是顶尖的门阀,且在镇北军马踏门阀时,主动上交了大部分的土地财产,所以得到了宽恕。 但宁尚书自觉不能再恋栈了,所以上书请辞。 只是,眼下既然皇帝陛下要开科举,大燕数百年来,第一遭科举,宁尚书没有理由不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这件事的意义,实在是太过重大了。 以前,燕国皇帝不是没人知道科举制的好处,但奈何门阀势力强盛,科举,等于是和门阀抢夺政治资源,这是掘门阀的根,门阀自然不会同意。 但现在,问题被解决了。 姬润豪伸手指了指赵九郎,笑道: “你也是出自怀涯书院的,怎么着没去乾国考场上走一遭?” 赵九郎笑了笑,道: “费那功夫作甚,臣想做点事儿,可不想做那纸糊尚书。” 宁尚书的脸当即一红。 礼部尚书,是六部之中清貴第一,但也是实权最少的一个。 尤其是“礼仪”文化,在燕国,并不被很看重。 去乾国考了科举,回国后做官是可以的,但想真的做什么实权衙门,也近乎不可能了,毕竟,背景和立场,难免会有些含糊。 赵九郎这话,无疑是在打宁尚书的脸,但因为赵九郎在朝中势力和威望都很大,且在主持清算门阀的过程中更是彰显出了极大的存在感,所以宁尚书也不敢对赵九郎的话发出什么不满。 “你啊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陛下,事儿太多,臣没精力去拐弯抹角。” “朕知道你辛苦。” 姬润豪站起身, 他站起来后,赵九郎和宁尚书也都站起身。 “掀开。” 外面的太监马上将亭外的被帛给掀开。 外面,依旧在下着雪,只是这天色,似乎阴沉得多了。 亭子外,有一张輦。 燕皇走在輦上,坐了下去。 “宁老先坐一会儿,御膳房那儿很快会送姜汤过来,先驱驱寒气,再出宫吧。” 宁尚书在见到赵九郎陪着皇帝走到亭外后,知晓自己此时不能说不,马上谢恩道: “吾皇仁慈。” 姬润豪又看向赵九郎,道: “輦太小,朕就不做样子邀你同坐了。” 赵九郎笑道: “臣刚刚在里头打了个盹儿,正好走走解解乏。” 姬润豪点点头, 道: “启明殿。” “摆驾启明殿!” 队伍,开始行进,队伍的人数,并不多,负责抬輦的前后共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还有一个太监陪侍,另外,就只有赵九郎了。 “九郎啊,朕有一事很好奇。” 燕皇侧身坐在輦上,看着赵九郎。 “陛下,您说。” “南边的战事,拖延到现在,你身为宰辅,在朝堂上不提一句,就是私下里的奏章,也不发一封,为何?” “陛下您说笑了,臣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打仗的事儿,臣不懂,不懂的事儿,臣自然不会多问。” “身为宰辅,还是要懂一点儿的。” “陛下,世间任何事儿,要么精通,要么一窍不通,最怕的就是懂一半不懂一半,这最容易坏事儿。” “回去看看兵书吧。” “臣遵旨,臣争取看了兵书后,能陪陛下唠唠。” “你啊你。” 启明殿,到了。 这座殿,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先皇在位时,修建了不少新宫殿,姬润豪继位后,基本都改成了朝廷衙门办公之所,但这座启明殿,却依旧保留了下来。 因为这座殿里住着那个人。 启明殿的台阶上,有两个小太监正在扫雪。 在看见皇帝的輦架后,马上放下扫帚跪伏了下来。 輦停下, 姬润豪下了輦。 这时,启明殿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一身黑袍的身影。 姬润豪身边的这五个太监全都跪伏下来, 呼道: “见过太爷。” 在这座燕国皇宫,只有一个人能被称呼为“太爷”,且是内宫所有太监的老祖宗。 就是连魏忠河,都不能有这个待遇,就是魏忠河亲自来到这里,也得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赵九郎没有跪拜,而是一拜下去。 台阶上的那个黑袍老者,虽是残缺之身,但却对整个大燕有功。 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大燕陛下,也就没有大燕现如今的大好局面! 这一拜,赵九郎这个宰辅,拜得心甘情愿。 姬润豪拾级而上,赵九郎直起身子后,落后两层台阶跟了上去。 等到姬润豪走到上面,站在黑袍老者身前时,黑袍老者跪伏下来, 行大礼: “薛义,参见陛下!” 姬润豪没有伸手去扶,反而笑道: “薛叔,父皇当初曾下过旨,在大燕,你不需向任何人行礼。” 薛义抬起头,道: “这是应当的。” 还有一句话,薛义没说,但燕皇心里能懂,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行礼了。 “薛叔,米糕可做好了?” “陛下早上就差人说过了,刚蒸出来,正是粘牙的时候。” 燕皇搓了搓手,道: “那朕可就真的是等不及了。” 启明殿的陈设,极为简单,说是宫殿,但里面有床,有台,也有厨房。 平日里,薛义不会随意地离开启明殿范围。 灶台上的蒸屉还在冒着热气,燕皇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示意赵九郎也坐。 很快,薛义捧着两块米糕过来,用手撕下来两块,一块,给了皇帝,另一块则递给了赵九郎。 “宰相大人,您也尝尝。” 赵九郎赶忙道谢接过,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拿大。 燕皇撕下一块来,放入嘴里咀嚼着,糕很香甜,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加,但就是好吃。 赵九郎跟着也吃着,越咀嚼越有味道,确实是好吃。 “薛叔的糕,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时不时地就想吃两口,早上拿来做早膳最佳,蒸好了后配上粥,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薛义道: “这蒸糕的法子,臣已经教给下面一个伶俐的小子了。” 以后,就由他做给陛下吃了。 赵九郎看了看薛义,又看了看陛下,他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问题,只是专注着吃着糕。 “喝糖水。” 薛义又冲了两杯红糖茶过来。 糖块不是很纯澈,带着不少的杂质,但一口糕下去,再压下去一口糖茶,这滋味,确实不错。 燕皇一个人吃了大半块糕,一边舔着手指一边道: “还记得小时候,朕和凉亭最喜欢做的就是缠着薛叔给我们做糕吃。” 薛义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道: “镇北侯小时候可难得吃到什么好东西,这才缠着臣做糕给他吃哩。” “待会儿我可得带两条糕出去,叫人送去他尝尝。” 现在是冬天,糕可以保存很久,哪怕冻得硬梆梆的,做饭时放灶坛上蒸一下也就可以吃了。 燕国百姓冬天时最喜欢蒸糕,也是年节时送人的好礼物。 “有,有,这次臣蒸得多,够的,够的,也给几位殿下尝尝。” 几位殿下,指的当然是燕皇的几位皇子。 燕皇摇头,笑道: “这几个崽子,可瞧不上这一口吃的,唉,没过过苦日子啊。” “陛下,前人之所以吃苦,不就是为了后人可以享福么?” 燕皇点点头,“薛叔这话说得很对,前人吃苦,就是为了后人享福。”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响动。 赵九郎看了看殿外,对皇帝道: “陛下,这天上下雹子了。” 燕皇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皇宫上方,黑压压一片,细细小小的雹子,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 薛义走到燕皇身边,躬身道: “陛下。” 燕皇脸上古井无波, 缓缓道: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吼!” 一声低吼声,自启明殿下方传来。 相传,燕国皇宫内,住着一位所有太监的太爷; 同样也是相传,燕国皇宫内,有一头血统最高的貔貅。 “陛下,臣受燕鼎滋养数十年,已经做好准备了,臣一直担心,担心自己会等不到这一天就老死了过去。 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您没能让臣继续等下去。” 忽然间, 启明殿的前方小广场上,出现了十多名身着红色宦官服的大太监。 这些个大太监,都是宫内一方衙门的话事人,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宫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时,十多个红袍太监一起跪下: “奴才参见陛下,奴才给太爷请安。” 宫墙之上,一队队禁军开始布防。 姬润豪摆摆手, 道: “这么大的阵仗,倒真是给他们脸了。” 薛义则开口道: “陛下,这点脸面,给他们又何妨?” 说着, 薛义迈开步子,走出了殿门,在其身上,有一层黑气开始环绕,那漫天的雹子在快要触及到他身体时,就直接化作了水雾散开。 燕皇负手而立, 开口道: “薛义,听旨!” ………… “阿嚏!阿嚏!阿嚏!” 老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然后, 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鼻端, “哼…………” 手,甩了甩, 然后用衣袖擦了擦。 落魄剑客笑道: “你说说,国内的那些徒子徒孙们要是知道他们的老祖跑到燕国来,差点得风寒死掉,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落魄剑客一眼, 道: “老夫修的是大道,你懂什么,老夫这叫舍小身而求大道!” “得得得,您说什么都对,什么都对啊。” 这是一座京郊的茅草屋,老爷子盘膝坐下,随即,双手摊开。 一时间,黑黢黢的屋内,升腾起了十八朵白莲。 屋内,当即莲花芬芳。 “十八白莲,开了十七朵,还有一朵怎么蔫吧着?” 老爷子回答道: “世间之事,最怕过犹不及,凡事留一线,方为正道。” “别瞎扯,明明就是最后一朵将养不起来了。” “闭嘴!” “我说,你怎么不向赵家天子借点儿气运,好歹给你把这最后一朵莲花给开了?” “呵,你当我能像前头皇宫里那位一般,可以受国运加持修炼?” “啧,这燕皇也是个大方人,连这玩意儿都能说借就借了,咱家的皇帝,就显得有些小气了。 听说,燕皇宫内的那位当初曾救过燕皇一家的命,你为何不早点找我,我去找个机会,刺杀一下咱们家的那位皇帝,你再出来相救,说不得就让你蹭上了呢?” 老爷子骂道: “狗屁,他大燕如今国运大盛,如那沸水一般,分一部分出去也就分了,咱们的那位赵家皇帝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心里没有数?” 落魄剑客摇摇头, 道: “我只会练剑,可不懂你们这些门门道道,倒是觉得你这老头忒有意思,你们炼气士是不是都这样,修炼到最后,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 “修炼一途,与天共鸣,舍弃肉体凡胎,本就是自然之事,况且,身留人间,一举一动都容易牵扯到因果,故而不可随意杀人,因果易结不易解啊。” “神神叨叨的。” “你且等着看吧,我等所走之路不同,你的剑可杀人,而我的剑,可斩其国运!” “行,我等着看呢。” 说罢, 落魄剑客推开了茅草屋的破门,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在门外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着绿袍的太监,不是魏忠河又是谁? 落魄剑客似乎对魏忠河的出现一点都不吃惊, 只是背着自己的剑, 道: “有劳魏公公亲迎了。” “奉陛下之命,特来迎百里先生。 虽是奉的皇命,但能亲眼见到百里先生,也是咱家之幸。” 百里丰,绰号百里剑。 早年,江湖有好事者曾评过剑客榜,俗套的“四大剑客”,且又是极为俗套的以四大国分属一个。 晋国有剑圣,楚国有一位造剑师。 乾国则是百里剑。 这三位,都是江湖人物,自在逍遥,很符合人们对江湖对剑客的想象; 晋国的剑圣是一位剑痴,为练剑游历诸国,四处寻人挑战; 楚国的造剑师没人见过他出手,但剑圣的剑和百里丰的剑,都是由他赠送的,在他看来,只有真正的剑客,才能配得上他锻造出来的剑。 许是双方互相吹捧的缘故,楚国那位基本没出过手的造剑师之所以能位列四大剑客,则是因为晋国剑圣的那一句话: 他之所以在造剑,为的,就是造一把他觉得可以配得上他的剑。 江湖,需要吹捧,而晋国剑圣的这一句吹捧,直接将这位造剑师的地位给抬了上去。 也不晓得,这到底是不是那位剑圣收了人家剑后说了句恭维的话。 而另一位,也就是燕国的这位,则不是江湖人士,郑凡见过的,他叫李良申,是镇北军七大总兵之一。 “啧啧,魏公公,别见外,我不会讲话。”百里剑回答道。 魏忠河摇摇头,道: “只求百里先生,不要嫌咱家啰嗦就好。” “哪里哪里,不过,怎么就只有魏公公您一个人来?” 百里剑将手中的剑鞘刺入脚下的冻土之中,双手撑在上面,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江湖事,江湖了。” 魏忠河双手放在身侧,隐约可见绿光萦绕,继续道: “咱家今儿个也不是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来的这里。” “嚯,燕皇倒是好大的气魄,我还想着今儿个这把剑能多饮一些血呢。” “百里先生说笑了,您的剑,可以杀了咱家,但杀了咱家后,您这把剑,也就废了大半了。 当然了,若是百里先生愿意,这蓄了这么久的剑意,咱家倒是愿意就这么受了,哪怕就此死了,也是咱家的荣幸。” “魏公公,我没有瞧不起阉人。” “嗯。” “但我还是觉得,我的剑意要是落在您身上,我觉得有点亏。” “那不就得了,您不用那道剑意,就杀不了咱家,咱家就能一直站在这儿,您就哪儿也不能去了。” 百里剑扭头瞅了瞅身后的茅草屋, 道: “那里头的呢,你们就不管了?” 魏忠河笑道: “陛下说了,江湖人的事儿,管太多,显得忒掉价。” “哎哟,啧啧啧,你们燕皇不练剑真可惜了。” 魏忠河笑而不语。 “晋国的那疯子,一句话,硬生生地将那位造剑的剑痴推到了四大剑客的座位上,要是燕皇陛下也练剑,这天下,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出去八大剑客甚至十八大剑客?”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百里剑见没得到回应, 继续用一种极为纳闷的语气道: “你们,就真的不管那老犊子了?” 魏忠河微笑摇头: “不管。” “那老子千里迢迢又挨饿又受冻得跑你们这儿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得干了?” 老爷子找百里剑一起来, 就是请百里剑保护自己。 因为老爷子需要靠近燕京城,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一个人保护。 魏忠河指了指身后, 道: “百里先生若是愿意,城墙下面,有温酒和热菜备着。” “不不不不……” 百里剑摇摇头, “那样就太不像话了,里头的那个老犊子,太小气,咱就这样站着吧,你不动我也不动。” 魏忠河点头, “好。” “嗯,但还是过于乏味了,你又是个太监,又不能和你聊聊荤话,无趣。”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李良申人不在燕京么?” 魏忠河摇头, “李总兵,不在燕京。” “不像话,不像话,你们明明知道我来了,却不叫李良申过来陪我,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倒是真怕自己剑心痒痒了控制不住啊。” 魏忠河仍然保持着那仿佛千年不变的微笑, 道: “百里先生要是剑心发痒了,大可来我大燕江湖转转,我大燕不及乾国疆土大,但大燕的江湖,也是同样的精彩。” “呵,没那么闲工夫。” “百里先生也可以去银浪郡,或者去乾国三边,我大燕铁骑,在那里候着百里先生。” “你在威胁我?” 魏忠河点点头,道: “您终于听出来了。” “哟呵,你大燕铁骑很了不起嘛!” 魏忠河继续点头,道: “确实很了不起。” “…………”百里剑。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 茅草屋内, 忽然传出一声大喝, 如天雷之音荡漾而出: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启明殿外的场子上, 一道老者的虚影显现而出, 在老者身边,十八朵莲花若隐若现。 老者一现身, 周围十多位红袍大太监直接将其围住。 薛义向前走出了三步, 面向老者, 开口道: “藏夫子,久仰了。” 东方,炼气士之风盛行。 小到街头算卦混吃混喝混钱的,大到一言而决国运。 和四大剑客四大国各有其一不同, 在炼气士之中, 只有一人站在巅峰, 那就是乾国的藏夫子。 “久仰?”藏夫子看着站在自己前方台阶上的薛义,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道:“就你,若非吸食了数十年燕国国运苟活着,你,连站在老夫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薛义点头,道: “确实如此。” 炼气士之风,乾国最盛,因为包括乾国的前身朝代以及乾国本身,出了很多位痴迷炼气士的皇帝。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薛义本就不是最为有天赋的炼气士,他能有今日之境界,还是因为燕国两代皇帝准其用燕鼎吸食国运而修炼。 藏夫子的目光透过了薛义,看向了站在后面的燕皇, 开口道: “燕皇陛下,乡野草民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燕皇没说话。 藏夫子则笑着继续道: “燕皇陛下,您看,您这大燕之国运龙脉,真的是让人好生得羡慕啊。” 话音刚落, 藏夫子身边的十八朵莲花,直接崩溃了三朵。 下一刻, 于这启明殿上方, 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黑龙身影,宛若海市蜃楼。 黑龙盘旋,龙首朝天,带着睥睨天下之气势! 数月前,天下凡是资格足够的炼气士,在冒险付出巨大代价卜算国运时,都曾被这黑龙之势给震惊! 这意味着,燕国之国势,如烈火烹油,已达巅峰! 田无镜自灭满门时,其叔祖也曾对其说过相似的话。 赵九郎手里还拿着米糕,咬一口,抬头看一眼上方,再咬一口,再看一眼。 心里,居然觉得挺满足的。 因为他清楚,这道黑龙里,也有他的贡献。 薛义双手摊开,一道道黑气从其身上迅速升腾而起,与这天上黑龙形成了呼应。 “藏夫子,有我在这里,倒要看看你,能否斩得下我大燕龙脉!” 藏夫子脸上不屑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 道: “行啊,老夫还真不信你能挡得住老夫,不过,老夫来此,只为了和你背后的燕皇陛下谈一笔买卖。 燕皇陛下,老夫可以不斩你大燕龙脉,但老夫要你即刻收兵,亲自发明诏,终你一朝,不得南下攻乾!” 说着, 藏夫子身边又一朵莲花崩溃, 一道银色的气浪席卷而上,逼迫向上方的黑龙虚影, “否则,今日你大燕龙脉,将不复存在!” 今有当世第一炼气士,凭形神入皇城,以龙脉为引,迫使人间君王让步! 薛义昂首目视前方, 道: “你且试试!!!” 一股悲凉的死志,已然弥漫而出。 赵九郎将手里最后一点米糕送入嘴里,然后学着皇帝先前的动作,很不雅地将手指放在嘴里舔了几口。 心想,怪不得今日见到这位宫内太监们的太爷感觉怪怪的,先前的一幕幕,不就是在交代后事的意思嘛。 面对此情此景,这位大燕的宰辅,倒是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其实,在田无镜自灭满门时,田家叔祖就曾提醒过田无镜,小心世间修玄者,以方外之术而来。 如今,田家叔祖的预言,已经应验了。 面对这种威胁, 燕皇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动, 只是开口道: “薛义,听旨!” 前方的黑袍老者闻言,身体一颤,有些不解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陛下,但还是往回走了几步,跪了下来, 诚声道: “臣在!” “退回启明殿,不准出手。” 薛义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自家的陛下, 要知道, 这龙脉,就算他拼死保护,也有一定概率保不下来,若是自己不出手,那位藏夫子,定然能斩下龙脉! “接旨。” 燕皇开口道。 薛义面露挣扎之色。 “薛义,接旨!” 薛义终于低下了头, 叩首道: “臣,薛义,接旨!” 薛义起身, 走回了启明殿内,站在了赵九郎身侧。 燕皇则抬起头,看向上方, 笑道: “朕还是第一遭见到,在朕所住的皇宫上方,还有这等景象。” 藏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燕国皇帝。 燕皇看向了藏夫子,这是藏夫子形神出现在这里时,燕皇,第一次睁眼瞧他! “快快快,你不是要斩这龙脉么,斩给朕看看,朕等着瞧呢。” “…………”藏夫子。 “…………”薛义。 “呵呵。”赵九郎则笑了,走出了启明殿,站在了燕皇身后,抬头看向天空,道:“陛下,别说您了,臣也等着看这奇景呢。” 藏夫子有些莫名地看着这对燕国君臣。 燕皇伸手指了指藏夫子,催促道: “朕御书房里还有诸多奏章没看呢,切莫耽搁,速速斩起。” 藏夫子发出一声冷笑, 道: “燕皇陛下,斩一国之龙脉,其反噬之力,哪怕是老夫都承受不下,但燕皇陛下,您是真当老夫不敢么?” 燕皇负手而立, 道: “速速斩起!” “好,老夫今日,就斩你大燕龙脉,断你姬家福泽!” 下一刻,老者身边除了那一朵蔫吧着的莲花还存在,其余的莲花,全部崩溃。 藏夫子手指指向天空, 一道强横的气浪自冥冥之中被射入了苍穹, 紧接着, 一道霞光落下, 直接落在了黑龙虚影身上。 “嗡!!!” 黑龙虚影分裂,那浓墨般的黑,就此散去。 从冥冥中来,又归冥冥中去。 藏夫子的形神上,有火焰开始燃烧,表情却不痛苦,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位君王,用一种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开口道: “燕皇,你大燕龙脉已断!” 燕皇一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情景变化,等到黑龙消散,乌云散去,光亮照射下来后,燕皇深吸了一口气, 开口道: “我大燕立国数百年,立国之艰,护国之难,这些,都烙印在每个燕人的心里。 大燕,能延续数百年,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龙脉,也不是你们这些炼气士口中所说的气运! 大燕, 靠的,是数百年来,大燕儿郎持刀策马奔赴北疆,血染荒漠! 靠的,是姬家先祖皇帝,战死后新君继位,继续御驾亲征! 靠的,是战马,是马刀,是一代代燕人打不断的脊梁! 朕,乃天子! 朕,不信命,若是真有命,那这命,也定然可以靠人改过来!” 在燕皇的脑海中, 浮现出了镇北侯李梁亭小时候看着自己吃鸡腿时馋得流口水的画面, 浮现出了靖南侯田无镜那一声“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的怒吼! 浮现出了,自己每一晚入睡前亲自持灯盏看着大燕疆域图的倒影! 朕的命, 大燕的国运, 你说改就能改了? 你说断就能断了? 那我大燕还要这数十万铁骑又有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南北二侯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朕何用? 藏夫子的形神已经即将湮灭,他的耳边,回荡着燕皇的这些话语。 忽然间, 他感到有些迷茫, 这位燕国的皇帝, 他的态度,他的话语,他的神情, 竟然让藏夫子对自己修行一辈子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动摇。 燕皇拾级而下, 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开口道: “炼气士,何其多也! 乡野炼气士,以卜卦堪红白为生,靠蒙骗百姓而活! 或许,你会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但在朕看来, 他们,骗的是愚夫愚民, 而你,骗的是君王将相! 无非是对象不同,但都是在骗,有时候,甚至骗得连你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朕,很失望。 乾国,也让朕很失望! 看来,乾国真的是无人了,居然想靠一个江湖骗子来成事! 朕,不希望你死,朕希望你能继续活着,朕要你亲眼看着,被你斩断龙脉,被你断掉福泽的大燕, 它的铁骑, 是如何踏翻你大乾的花花江山!” 藏夫子的形神,在此时湮灭,在湮灭之前,他伸出手,想要指向燕皇,但他没能完成。 …… 茅草屋内, 气息忽然消散了。 百里剑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喃喃道: “结束了?” 魏忠河松了松衣袖, 身为炼气士,他自然已经感应到了茅屋内的那位当世第一炼气士已然油尽灯枯了。 魏忠河向百里剑拱手道: “百里先生,大燕的皇宫,随时拱手您来坐坐; 大燕的铁骑,也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百里剑目光一凝,剑势顿起! 魏忠河冷笑一声,两袖之间,有一道道匹练流转! “我是真没想到,一直都说燕人蛮傲,但没想到,燕人皇宫里的公公,都这般的倨傲!” 魏忠河嘴角咧开, 道: “百里先生,在您的眼里,这天下,就是江湖。” 百里剑微微皱眉。 魏忠河继续道: “但在国战面前,江湖,屁都不是。” 魏忠河后退两步, 道: “百里先生还是先将藏夫子的弥留之躯带回去吧,兴许还能送其回山门再看一眼。 当然,百里先生可以不入皇宫,也不持剑去挡我大燕铁骑; 但百里先生,但凡你敢在我大燕境内滥杀无辜,你杀一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十个乾人! 你杀一百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一千个乾人! 你, 尽管杀!” 说完, 魏忠河转身, 挥一挥衣袖, 离开了。 ………… 启明殿内, 燕皇重新坐上了自己的輦,他的身影,有些懒散,似乎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批阅奏折的间隙之间,多下了一盘棋罢了。 薛义停留在启明殿内,再次跪伏了下来。 世人都只知道先皇贪慕骄奢享受, 但薛义却曾和先皇喝茶时,听先皇亲口说过, 先皇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这皇位给争到手了,然后传给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先皇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雄才大略,所以干脆享受一点儿,贪慕一点儿,荒唐一点儿。 一来,以前当皇子时每天都要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当了皇帝后,不好好过几天好日子,总觉得这辈子亏得慌。 二来,自己荒唐一点儿,也能方便自己那个儿子继位后可以拨乱反正,让自己儿子的名声能直接立起来。 先皇还说过:他其实没活够,但他怕自己这皇位坐得时间太久了,耽搁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时间。 所以,他明知道那些方士炼出来的丹药有毒,却还是坚持吃着。 先皇说:用这个法子让自己早点死,也比自己想其他辙死要好很多,自己要是用其他法子死了,史书上要是记载得不明不白,可能还得害自己儿子背上坏名声。 薛义老泪纵横。 坐在輦上的燕皇却开口道: “薛叔,你可得继续活着,朕不在乎什么龙脉不龙脉的,但晋国楚国保不齐要在乎的,日后若是那两国想有什么异动,还请劳烦薛叔您学学先前那位,也去他们皇宫里走一遭,吓一吓他们。” 赵九郎从启明殿里出来了, 这位当朝宰相手里拿着两条米糕,笑呵呵地走到燕皇的輦旁。 燕皇指了指这米糕, 道: “凉亭好这一口,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去。” “臣遵旨。” “另外,再顺带给凉亭和无镜带个话。” “请陛下示下。” 燕皇后背靠在了輦座上, 手掌轻拍輦架, 道: “动手吧。” 第二十八章 回城! 斧头, 落了下来,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什么预备,没有前戏,单刀直入,却又无比地润滑顺畅。 女人倒在了地上,身为王庭蛮师祭祀的一员,她没有料到,自己的结局,居然会这般的莫名其妙。 身旁那名商队护卫也愣住了,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其根本就难以理解。 好在, 樊力是个老实人, 是个厚道人, 他不喜欢身边人去苦恼, 所以, 他喜欢帮别人解决烦恼和疑惑。 但他又自觉自己比较笨,至少,在客栈的那半年,四娘和薛三,都嘲笑他脑子笨。 所以,他不打算去帮人解决“烦恼”,他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但把烦恼的人解决了,烦恼,也就一样解决了不是? 也因此,地上,多出了一具尸体。 随后, 樊力坐在了土堆上, 从怀中掏出了一大把沙葱。 这几天,他每天都吃很多沙葱,把自己在商队里的银钱,都拿来换了沙葱,这东西,在草原和戈壁里,也并不难找。 加点盐,入点儿酸奶,腌制一下,吃在嘴里,涩中带辣,气儿足得很。 刚死的这名商队护卫对此一直很不满意,因为晚上他和樊力睡一个帐篷,要知道这沙葱在后世的名字叫“蒙古韭”,就知道这玩意儿吃多了味儿得有多大了。 但自从那天吃了一把沙葱后,樊力忽然感到自己的力气变大了! 就像是野兽本能地寻找一些微量元素的东西来补充自身一样,樊力想当然地认为,是沙葱,让自己恢复了力量。 所以,他吃,天天吃,没事就吃,骑马吃,走路吃,睡觉时嘴里还包着。 吃着吃着, 吃到了沙尘暴终于平息了, 吃着吃着, 吃到了前方出现了三匹马的身影, 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 但其中一匹马上, 那小小的倔强身影,让樊力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樊力笑了,笑得依旧憨厚。 他挥舞着手中的沙葱, 他决定, 要把这可以恢复力量的神奇食物,和自己的小伙伴们共同分享! ……………… “所以,你是认出薛三的匕首了?” “是的,主上,认出来咧,他在院子里磨了半年咧。” “那个女人,被你砍了?” “砍咧。” 樊力空手做了个砍柴的动作,朴实无华。 郑凡点点头,把手中的水囊递给了樊力,樊力笑呵呵地把水囊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的奇怪,仿佛真的有无数条线,将一个个人,一件件事,给串联在了一起。 总结起来,可能就是一句:缘,不可言。 樊力是听从瞎子北的安排,跟着那支蛮族商队去荒漠打探消息的,为的,是给客栈留下一条退路。 实在不行,大家伙还真的可以退到荒漠开一家新龙门客栈,风四娘改行卖卖人肉包子。 谁成想,那支商队居然是蛮族王庭的间谍队伍,商队,只是它的伪装,本质上,还是为了王庭收集消息。 可能,招揽樊力的那个管事儿的是级别太低不知道内幕,又或者是商队觉得樊力力气大又傻乎乎地还会骑马,招揽来当个壮力很是划算。 总之,就带上了他。 然后,又极为碰巧的,刚刚从自己三人面前逃走的那个白袍女人,鬼使神差地碰上了樊力所在的接应小队。 薛三插在女人后背上的匕首,则又成了最好的标记。 在樊力看来,既然是被自己伙伴插了的人, 那就肯定是敌人。 伙伴没把她插死,那自己就得给她砍死,理所当然! 事情,就这么给解决了。 不过,俩娃娃倒是都活了下来,樊力没杀他。 在郑凡的命令下,薛三带着俩娃娃去了附近的一个牧民家,直接把俩娃娃送给了那户牧民,同时留下了一点钱两外加两匹马。 其实,最稳妥的方式,还是斩草除根,但郑凡下不了那个决心。 好吧,如果几十年后, 一代天骄荒漠霸主没事射射雕的大汗成长起来带着千军万马冲杀到自己面前来寻仇, 那自己跪也就跪了吧,也没啥不甘心的。 三个人出去, 回去时, 变成了四个人。 因为路上耽搁了时间,所以等到四人回到虎头城城外时,已经是月明星稀了。 虎头城晚上是会关城门的,尤其是战争的疑云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不过好在这一次出去,郑凡好歹混到了一个官身。 哪怕这个官身,比孙大圣的弼马温还不如,毕竟,弼马温至少还有马,郑凡连马都没有。 到了城门口,叫了门,上面放下来一个吊篮,将郑凡吊送了上去。 郑凡手里拿着那位镇北候家的女将军给的信笺和盖了大印的委任状,先见了守城门的兵丁伍长,再见了什长,随后是百夫长,紧接着是那位叫王立的巡城校尉, 每个人都拿着他的信笺和委任状看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再将郑凡打量了一遍。 最后, 郑凡像是流水线上的制品,被一路经手一路往后送,终于,他来到了一处大堂内。 堂上正首,坐着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这个人郑凡记得,那天自己坐在瞎子北的摊位后头,就看着他骑着一头“异兽”领着一票骑兵在街面上纵马。 郑凡还记得他的官名,是招讨使,不是招人讨打的意思; 大概类似于一个地区的治安总指挥,负责缉拿盗匪打击流寇。 瞎子北曾对郑凡说过,燕国的官职有些复杂,没办法完全套入到古代某个朝代中去。 而在下首位置,则坐着一个发须皆白的官员,不出意外,应该是虎头城的真正首脑,可以称之为县令,当然了,外商喜欢把他称为城主。 很显然,这位招讨使大人,在品级上,是超越了这位县令的。 招讨使将信笺和委任状看了一遍,然后对站在下方的郑凡道: “把战事,说说吧。” 接下来,就是郑凡的叙述,除了将自己和梁程薛三提前预知给隐去了以外,其余的基本没添油加醋,至于功劳,则是自己运气好,杀了沙拓部的首领。 讲述完了后,招讨使点了点头,道: “郑校尉,以后你就归本官辖制了,本官希望你能好好做事,不负圣上期望,不负镇北候府的提携,希望也不负本官的厚望。” 这就是场面话了,郑凡马上点头应是。 “行了,郑校尉一路辛苦,且先回家休息吧,准你一旬的假,十日后可以到衙门里来点班。” 郑凡应了一声,转身告退。 等郑凡离开大堂后, 县令有些忧虑地望向招讨使,拱手道: “大人,镇北侯府此举是为何?” “为何?也就是随手打发个叫花子罢了,谁叫人家运气好,当个民夫还能手刃贼酋呢?” “那……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看着吧,眼下,镇北候本人在京城,据说,镇北候府的一应事宜都由镇北候长女负责。” “大人,您是说,这一仗,是由一个女人发起的?” “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呵呵,总之,现在朝廷和镇北候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咱们呐,最好还是静观其变。” “那粮草军械马匹……” “你管这个干什么?她明显是丢了个烂芋头过来,咱凭什么要当个香饽饽接着?爱咋滴咋滴,在京城那边的事儿没确定下来前,咱们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以不变应万变。”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郑凡,郑家,是你们虎头城里的大户人家么?” “这倒不是,好像是半年前城里重收流民编户籍时进的城,在城里开了家客栈,他们家的酒,味道不错。” “是嘛,行了,就到这儿了,既然仗打完了,也赢了,明儿的城禁该解也就解了吧,太耽搁事儿了。” “是是,下官这就吩咐下去。” “嗯,不送。” 县令行礼后走出了大堂。 大堂里,就只剩下了这位胖胖的招讨使和其身边的随从。 招讨使肥胖的身子往椅子上一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道: “你说,侯爷和小姐他们,能撑过这道坎儿么?” 随从在旁边帮忙倒茶,闻言,犹豫了一下,道: “侯爷吉人自有天相。” “这种屁话我不喜欢听,罢了,弹劾镇北候家贪腐弄权的奏折你写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只是,阿郎,真的要把这奏疏送上去么?” “不送还能怎么办?要是侯爷没事,那万事大吉,要是侯爷真出事儿了,我这个倒镇北候急先锋说不定还能帮忙帮侯爷和小姐转圜一二。” “阿郎有心了。” “都是命,这都是命,是我欠侯爷和小姐的。” “那刚刚的那个叫郑凡的,郑校尉,阿郎真准备不管了?” “管?管个屁,前些日子还只是个平头百姓,就算我现在给他粮饷器械,他敢在之后侯爷真有事时跟我扯旗造反? 他有这个胆子?” “这个…………” “随他去吧,小姐在信里头也没提对他有什么安排。” “不过,阿郎,他既然是小姐提拔上来的,那么,他身上终究也算是被打上了镇北候府的印记。” “行呗,他要有本事,自己能把人马器械拉起来,我就认他这个本事,哈哈哈……” ……………… 城门开了,在城门口,郑凡和后头进来的薛三、梁程以及樊力碰头,随后,四人一起牵着马在街面上走着。 虎头城是没有宵禁的,哪怕是这阵子战争疑云笼罩,也依旧没有宵禁,不过,街面上确实多出了不少巡逻的甲士。 大晚上的,城中纵马也不合适,毕竟郑凡胯下骑的也不是那种貔貅变种。 “回家后,泡个澡,先松松筋骨。”郑凡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 他现在可没有多少“当官”的概念,事实上,那位招讨使和县令对他其实也没很热情,这也意味着,自己的这个差事,嗯…………也就那样吧。 不过,无所谓了,出去跑了一趟,见识过了战场厮杀,自己还亲自杀过人,这种感觉,比男人第一次当男人,更像是一种蜕变。 “主上,四娘可是会按摩的,可以让他给您做一套精油SPA。” 薛三在旁边有些殷勤地建议道。 郑凡闻言,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自己躺在床上,风四娘身上油亮油亮的…… 不过,郑凡还是把脑子甩了甩,你要说对四娘没有动心,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正常的雄性动物能对四娘这样子的女人没兴趣。 “你们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家人。” 借着明月,郑凡也不觉得矫情和煽情了,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从没把你们当做我的手下,从来没有过。” 毕竟,我也不敢,怕被砍。 “这个,不是的,主上,四娘以前在魔都还开过大会所呢,还专门给手底下的技师做过培训,她自己的技术,定然是最……” “不用说了,这就是对四娘不尊重了,她心里,应该有一个属于她的男人了。” 一个有味道的女人,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基本上都有一个叫“男人”的催化剂,不过,只负责催化反应,反应结束后催化剂就可以丢了,并不会真的融入反应里。 这时,走在最后面牵着马的樊力忽然开口喊道: “主上,四娘还是个处子咧。” 第二十九章 温柔乡里何处觅 虎头城并不大,在边境城镇里,它当然算是繁华的,但与后世动辄三四五环的城市相比,还是显得过于袖珍了一些。 四人牵着马,没多久就来到了客栈。 平日里,客栈到这个点,生意应该也冷清下来了,至多还剩下个两三桌客人在互熬着看谁先说走谁就去付账,比拼着耐力。 但今晚的客栈,明显有些不同寻常,太过冷清了,冷清得除了客栈门口有一盏小灯笼以外,其余位置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主上,有问题。”薛三马上窜到郑凡身前,做出了保护架势。 问题,肯定是有问题的,一如后世会所居然在十点钟就关门了一样,要么是出事儿了,要么就是严打了。 郑凡眼睛一眯,他是真的担心客栈会发生什么意外,这里,毕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而且,家里还有人。 “是阿郎回来了么?” 这时,门口有一个白发大爷提着灯笼向这里张望。 这个大爷郑凡认识,是客栈的门子,一般客栈晚上关门后,他就会出来,把床铺安置在门板后头守夜。 他在虎头城本就无亲无故,已经活不下去了,还是四娘赏了他一口饭吃,没工钱,但是管饭,过节时也有一份红包。 “家里怎么了?”薛三对着老头儿问道。 “哟,真回来了啊,还都回来了。”大爷提着灯笼把四人都瞅了一遍,随即道:“阿郎们,客栈已经不开了。” “不开了,是出什么事儿了?”郑凡问道。 “不是,不是,是四娘和北先生他们前阵子又盘下了新的宅子,大家伙都搬去了新宅子,这里现在也就由小老儿在这里守着罢了。 对了,四娘还吩咐过小老儿,说要是阿郎们回来了,就去街口老井最里头拐角位置的那个院子。” “搬家了?”郑凡有些疑惑。 好端端的,怎么就搬家了? 就算是想炒地皮置业……你在虎头城搞也没前途啊? 倒是薛三和梁程他们在听到这个解释后,反而没显得多么惊讶,似乎,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们跟着主上出去杀得欢,留守在家的那几个怎么可能安稳? 不搞点事情,岂不是被比下去了? ………… “虎头城上下官员的月例银子,按照上面账上的,全部翻两倍。” 瞎子北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橘子,一边剥橘子一边做着决断。 因为日照足的原因,这里的橘子很甜,很好吃。 “两倍?”手里拿着账本的阿铭有些不理解了,道:“是不是太多了?” 三神会,在瞎子北“一曲肝肠断”下, 领导层全部于一夜之间去投奔了各自的信仰之神的怀抱; 剩下的信徒们则是于第二日就树倒猢狲散,这种没有真正的生意利润分布全部是靠忽悠信徒香火钱的帮会,瓦解下来,真的是太简单了。 鬣狗帮几乎被阿铭自己一个人全屠了,可能有小猫两三只幸存下来,但不会影响大局。 但鬣狗帮的生意,因为瞎子北顾忌郑凡的态度,所以直接停了,那些蛮族奴隶留下来当奴仆,而那十几个小娘子则被瞎子北全都留了下来,做了特意安置。 聚义帮和车帮算是比较平稳的接手下来,但要知道,在客栈势力统一了虎头城内的这四个势力后,等于也继承了这四个势力每个月需要向虎头城官方上下大小官吏进贡的款项。 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无所谓下面的帮派怎么杀来杀去灭来灭去,只要每个月送上门的月例还在,他们就不会去理会。 这就是黑有黑道,白有白道,彼此之间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浑然连系,却如同那太极双鱼图一般,从古至今,都不可能彻底分割。 而现在,客栈这边相当于是,在断了两个收入进项之后,还要在瞎子北的决定下,比过去承担更多一倍的月例银子。 面对阿铭的不解,瞎子北直接对着四娘所坐的方向努努嘴,道: “阿铭啊,你问问四娘,她会所妓院,各个年代各个城市开得多了,懂得多。” 四娘闻言,点点头,道: “这份开支,不能节省,而且,因为我们初来乍到,刚刚冒头,需要更有诚意的表现出我们的态度。” 阿铭摇摇头,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不过,他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问道: “三神会,为什么就这么直接给拆了?” 信徒们每个月供奉的香火钱,也不少了。 “主上是个文化创作者,唔,我说是以前。” “这和主上又有什么关系?” “和对人口贩卖很反感一样,主上也不愿意去碰教会和x教的问题,所以,这些钱,咱就别指望了,这种生意,咱就别碰了。” 四娘这时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补刀道: “当初瞎子北的漫画就是因为牵扯到那方面的剧情被封杀的。” “…………”瞎子北。 阿铭有些哭笑不得。 “还行吧,几个帮派的存银还真不少,也够我们近期花销的了,上面的那些两张嘴的人,先给他们喂饱了。 只要他们不碍事,我们接下来,赚钱的机会多了去了。 咱们七个,凑在一起,还是在这个古代,要是连银子都拉扯不出来,那还不如干脆自己抹脖子算了。” “嗯,赚钱的事,不难,等把上下关系都打理好理顺之后,就准备着手做吧。”四娘附和道。 只要后续生意能跟上来,现在手上的银子,还是足够大家花销这几个月的,而且是很奢侈的花销。 “做什么生意?”阿铭问道。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对着阿铭。 不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铭问道。 “看我的眼神。” “…………”阿铭。 风四娘则是在旁边打了个圆场,顺带给阿铭也插上一刀,道: “都是穿越者了,搞个香水弄个肥皂什么的赚点钱不简单得很?” 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云丫头探出头,对着里面的三人喊道: “妈妈,主人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 郑凡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以前看过很多别的穿越作品里,主角穿越后大多生活很苦逼,之后还流行过穿越后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妹妹。 自己这边,开局就有侍女,出去晃荡了一段日子,回来后,大院子也有了。 尤其是等到郑凡被引领着走过院子里的假山时,看见两侧站着两排穿着古装的小娘子,齐声向他请安。 一时间,郑凡有一种恍惚感。 在这一刻,郑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念头,似乎就这样生活下去的话,也挺好的。 虽然没有电,也没有网络和空调,但古代老爷的生活,三妻四妾,颐气指使,也有着极为强大的吸引力。 脂粉香气在弥漫,水池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上面还铺上了花瓣。 丝竹音乐之声响起,恰到好处地挑拨着心弦。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光了,郑凡有些迷迷糊糊地走入到了水池之中,融入这香风缭绕。 呼, 虚浮啊。 …………… “我觉得,这样有点过了,你就不怕主上就这么沉陷进去?” 阿铭有些担心。 现在,一切的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虎头城的地下势力也已经被统一,主上他们也安全回来了。 但瞎子北却直接安排出了这一场温柔乡,这是打算直接把主上灌醉在里面么? 瞎子北却摇摇头,道:“还是要看主上自己的选择。” “选择?” “其实,一个人的欲,是永远都不可能满足的,当你得到一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去获得二和三; 很多文学作品里喜欢塑造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实老农,觉得他们淳朴,觉得他们善良,觉得他们踏实; 但如果真不是没有往上走的机会,看不到离开的希望,谁又愿意一辈子这样踏实下去呢?” “我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去勾引主上,有点low了。” “还行,主上出去回来,总得享受享受咱们团队发展的果实,主上和咱们不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个变态。 我们的兴趣点和爱好,大部分都不在正常人所理解的享受上,我们的需求,更偏激,我们的渴望,更扭曲。 而主上,他属于正常人的一面,比较多一些,你总不可能奢望哪一天主上和你蹲一起互相品着哪个年龄段哪个地区的人鲜血,味道更甘甜一些吧?” “别玩儿脱了,万一主上就一直在后宅不出来了,乐不思蜀了,有你哭的。” “那就是主上自己的选择了,我们之前对他承诺过的,选择权,在他身上,富家翁,安稳一世,生儿育女,他也能做得。” “我只记得,之前主上可不是做的这个选择。” “但人是会变的,刚来时,我们只有一家客栈,堪堪衣食无忧罢了,那时候,咱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条件好了,自然得给主上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 两头牛的故事,你又不是没听说过。” “梁程他们已经在偏厅吃饭了,你不去?” “去,待会儿一起吧?” “好。” 二人又在这里站了大概一刻钟,见后院里面,郑凡还没出来。 瞎子北叹了口气, 道: “去偏厅吧,听听他们这一路上到底遇到了什么。” ………… 偏厅里, 薛三、梁程和樊力已经进食完毕了,尤其是樊力身旁,两个大米桶已然空了。 这孩子,去了荒漠后,可算是得到机会吃米饭了,吃得就有些收不住。 瞎子北和阿铭进来后,除了魔丸,大家也就齐了。 风四娘有些疑惑地开口道: “主上呢?” “估计歇息下了吧。”瞎子北回答道。 一时间, 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沉默了。 薛三砸吧砸吧了嘴唇,看了看瞎子北,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晓得如何开口,但可以想见,他是很不甘心的。 梁程则是更干脆一些,抬头,面向瞎子北和阿铭,直接道: “胡闹。” 显然,他们也是知道了瞎子北对主上的安排。 瞎子北默然不语,甚至有点想笑。 四娘则是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针线活儿。 “哟,都吃好喝好了么?” 这时, 郑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一起起身,向外看去。 只见穿着一身豹皮的郑凡光着脚从门口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首位坐了下来。 这感觉, 像是在浴室里洗完澡,穿着浴室里的休闲服从淋雨区来到休闲区了一样。 区别有两点, 一是这身豹纹简直搔气到无以复加; 二则是,这他娘的真的是豹皮…… 应该是鬣狗帮的帮主,留下来的藏品,被四娘改了改,直接给主上用了。 “四娘啊。”郑凡伸手对四娘指了指。 “主上。” “下次那汤池那儿给我预备套衣服,我找了很久,就找到这一套,实在是不好意思光着身子出来见你们。” “奴家晓得了,这是奴家的错漏。” “不至于不至于。”郑凡摆摆手,然后看向饭桌边的众人,面带微笑道:“这,都吃好喝好了吧?” “吃好了,主上。” “吃好了。” “就等你了,主上。” 郑凡笑了笑,身子略微地向椅子左侧靠了靠,双手搭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道: “行,那我们就谈正事吧。” 在座的五位魔王只觉得自家主上从进来到现在,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自信,这种成熟,以及这种……游刃有余,仿佛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只有瞎子北微笑不语, 他刚刚用精神力探测到了, 主上其实已经在厅堂外的走廊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一边在外面冻得有些哆嗦一边在自言自语着像是在做着自我催眠: “我是陈道明,我是陈道明,我是陈道明!” ———————— PS 感谢道湖老哥和grasshoper小姐姐成为《魔临》盟主! 新人写书不易, 第一本书《深夜书屋》成绩不错,所以写第二本书时会更加忐忑不安,会有很大的压力。 还好,有大家的支持和鼓励,谢谢大家! 第三十章 职业经理人 郑凡坐在首座,这一刻的他,仿佛八贤王、玄烨以及汉高祖多重合体。 但此时的氛围,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 中二的话语,中二的神情,中二的服饰,以及真的皮, 外加一群喜欢做中二事情的中二手下。 这是一栋血宅,因为前阵子,鬣狗帮帮众的鲜血,曾将这里浸染了一遍,但此时此刻,这个宅子里的中二之气已经完全压制住了血腥味儿。 当然了,就算是凶宅真的出了什么诡异事件,估计害怕的也不会是住在宅子里的人,毕竟宅子里吸血鬼僵尸什么的一大堆,该害怕的,可能是那些“鬼”。 所以,至少在座的众人,没人觉得此时郑凡的这番表现有什么不合适的。 人生,于他们而言,可能更多的还是一种游戏姿态。 他们的癫狂,他们的无所顾忌,可能在寻常人眼里,有点神经病的意思,但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想过要去老死床榻或者归隐山林,所以,他们才能保持着这种令普通人无比羡慕的真正洒脱和对生活的激情。 瞎子北取出了一个小箱子,一边将郑凡等人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一边将箱子里的地契、财货以及身契这些全都拿出来。 像是一个忠诚敬业的职业经理人,在给自己真正的老板报告营收情况。 郑凡把那些单子一张张地在手里过了一遍,其实,钱货,真的不少了,当然了,比起真正的财富价值,那种像是小松鼠一样一点一点堆积储藏松果的感觉才是最让人迷醉的。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慢慢地积累起自己的家底,一步一步地成长,一点一点地壮大,可能,这就是“种田”的快感吧。 瞎子北说完后,就换薛三来将出去当民夫后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之前风平浪静的半年里,薛三经常在台上说书,所以,他的口才是真没的说。 在讲述时,尤其是重点凸出了郑凡在一整件事中的重要作用。 比如, 多亏主上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多亏主上目光如炬,早已看穿一切, 多亏主上沉得住,稳得住, 多亏主上及时应变,力挽狂澜! 每隔几句话,都得圈一下重点。 饶是穿着豹皮的郑凡也不由得有些面色发烫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而其余没去的人, 瞎子、阿铭和四娘三人, 每次听到这些个重点, 都会很配合薛三地很认真点头, 嘴型再配合一下, “o” “哇” “果然” “的确” “不愧” “确实” 仿佛,在他们看来,郑凡在任何事情里,都是中流砥柱是一件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第一次, 郑凡体会到了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悲哀, 这种舔法之下, 也无怪乎古代的一些帝王会闹出那些笑话出来了。 薛三讲完了后, “啪”的一声,将茶杯重重地置于桌面上,宛若是拿起惊堂木一拍,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瞎子北则是马上面朝郑凡,道: “这样说来,主上拿了一个官身。” “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架子罢了,刚回来时,我去见过了虎头城的县令和招讨使,感觉上,他们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也没提一个关于军械粮草和人员的事。” 其实,这就是一种踢皮球了。 瞎子北却笑道: “很多时候,没有名,才是最棘手的。 之前,属下只是想着整合统一虎头城的地下势力,等这些事情做好之后,再想着筹建自己的商队,从而进行原始积累,最后,再去安置属于自己的力量。 早先,属下想的是,在虎头城外秘密组建一支属于咱们自己的马匪队伍。 现在有主上获得的官方承认的编制,这真是帮了大忙了。” 听瞎子北这么一说,郑凡心里忽然觉得舒服了一些,有种,哦,原来我捡过来的垃圾还有点价值的亚子。 不过想来也是,可能对于别人来说,这个空头校尉,也就是一个闲职,顶多领点儿饷,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万一日后镇北侯家真被削藩成功了,还得因为自己身上的镇北候系的印记被殃及池鱼。 但自己手底下,可是有一群魔王啊。 从赚钱、到组织、到练兵、到带兵,人才全都有,而且还是顶级人才。 “这三百骑的编制,可不能浪费了。”梁程开口道。 他是打过仗的,不出意外的话,这支三百骑的队伍,名义上是归主上统领,但实际上应该是由他在实际负责。 “这是当然,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应该就放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人还是马匹又或者是军械,我们都必须做到最好。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支部队,名义上可以属于燕国,但实际上,必须忠诚于我们。” “是忠诚于主上。” 薛三提醒道。 “是,是忠诚于主上。” “那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郑凡双手摊开,求问大家的意见。 其实,还是看着瞎子北。 因为自己和这些魔王的关系,郑凡不用去担心功高盖主的情况,所以,完全不用拿着捏着,说实话,他也挺乐意去当个吉祥物的。 “聚义帮和车帮需要进行新一轮的整合,正好你们也回来了,我们的人手也就有了富余。车帮的话,薛三,你和阿力去负责,现任车帮的帮主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多有趣?”薛三好奇地问道。 “他当着四娘的面,杀了他的爹。” “唔,有趣有趣。” “这个人,够狠,也没必要急着去拔掉他,先用着。” 可能,对于普通的上位者来说,是很难容许自己手下有这种人的。 他连自己的爹都能杀,哪天反叛你不是很正常? 但对于在座的魔王们来说,虎头城只是第一步,一个车帮的帮主,哪怕心性再可怕,也不会让他们太过在意,至少,不至于为了稳妥起见先把人家除掉。 “行嘚,明儿个我就和阿力去车帮转转。” 车帮是之后开商队的第一步,必须得重新梳理一遍。 吩咐好这件事后,瞎子北又面向风四娘, “四娘,那些小娘子们,你先负责训练起来吧,可以选拔几个根骨最好的,做专门训练。” 风四娘很是慵懒地伸了个腰,顺带对瞎子北发动了“抛媚眼给瞎子看”技能,点点头。 原本客栈里的“婶儿”们已经被遣散了, 接下来,红粉生意当然是要做的,但却不是以前简简单单的皮肉生意做法了。 这次灭了鬣狗帮后,接手了一批小娘子,客栈不会把她们再贩卖出去,但毕竟客栈不养闲人。 把她们交给四娘去调教,才是最大程度的物尽其用,无论是之后独当一面出来当妈咪还是训练成一批红拂女; 都比单纯地去卖掉和去接客要划算得多,对她们来说,其命运,也会好得多。 生在这个世道上,家人将其卖出去,签了契书,她们已经很难再去奢求更多了。 “对了,阿铭,你那个侍女,我要要过来。”风四娘像是想到了什么对阿铭说道。 “要就要呗。” 那个侍女,就是那天阿铭去灭鬣狗帮时,在鬣狗帮前,遇到的那个少女。 双方之间,关系很亲密,毕竟有着杀父之仇作为纽带。 “你舍得?”风四娘调侃道。 “拿去。” 阿铭很无所谓的样子。 他对女人,真的很无所谓,本身所追求的兴趣点,也不在女色上。 他更喜欢的,是红酒和鲜血。 只是那个少女自从被带回来后,就一直有事没事地往他房间跑,让阿铭很不耐烦。 “我是看她性子好,好好打磨调教一下,以后出材的概率会很高,别看现在像是个北地女儿,但好好调养调养,把皮肤养好了,可不会比那些南方的小娘子差。” 瞎子北双手交叉着,等风四娘说完后,又面向梁程,道: “梁程,这阵子,主上正好休假,距离去衙门点到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和主上练练招,让主上指点你一下功夫,哪怕只是指点一点,你也受用一生。” “…………”郑凡。 梁程深吸一口气,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道: “确实,我一直期待着。” “额,好。” 郑凡也点点头,他知道,这是瞎子北安排梁程来教授自己习武。 这次出去后,郑凡也清楚,多学点搏斗的本事,是很有必要的。 但郑凡没想到的是,瞎子北可不单单仅仅是想要郑凡学一些女子防狼术。 从薛三先前的叙述中,他自然能分辨出什么是马屁什么是有价值的讯息。 隐约间,他心里对于自己等人和主上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猜测。 “主上,我的话讲完了,还请主上斧正。” 唔, 郑凡挥挥手, 道: “嗯,我想说的,你都已经说了。” 郑凡觉得跟这帮人在一起时间长了,脸皮真的是越来越厚了。 “那我呢?” 阿铭有些不解地开口喊道。 其他人都有事儿做了,他呢? 瞎子北似乎是被提醒了,转身面向了阿铭, 道: “你的任务最重了。” “最重你还给忘了?” “我有眼无珠啊。” “…………”阿铭。 “我们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三百骑兵,从人到装备以及之后的维持费,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银子。” “所以呢,需要我去做什么?” 瞎子北嘴唇嗫嚅了一下, 一脸严肃地开口道: “去把肥皂捡起来。” “…………”阿铭。 第三十一章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砰!” “啪!” 郑凡再度被木剑拍倒在地。 “主上,需要休息一下么?” “再来一次。” 喘了几口气,郑凡再度爬起来,双手重新握住自己手中的木剑。 梁程则是很平静地持剑而立,等待着郑凡再度进攻。 二人的练习,已经持续了三天了; 换句话来说,郑凡相当于被扁了三天。 这种感觉,真的不是太美好,但好在,郑凡依旧能够咬牙坚持住。 “啊啊啊!!!” 郑凡再度发起了攻击。 双方的木剑不停地发生着撞击,郑凡每一次的出剑,都极为果断,不留余力。 梁程则是在不停地后退,只是在招架。 终于,一连串的攻势之后,郑凡的气势开始受馁,梁程果断抓住了这个郑凡换气的空档,横跨一步,剑身前刺,郑凡马上回剑去挡,但梁程再度变招,转身,腰部发力,抬腿。 “砰!” 梁程的脚揣在了郑凡的剑身上,但这一股力道却没办法卸掉,最后导致郑凡整个人踉跄地连续后退,而后脚下拌蒜,摔倒在了地上。 “呼呼…………呼呼…………呼呼…………” 郑凡躺在地上,木剑掉落在其身侧。 “时候不早了,主上,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好…………” 郑凡也没再坚持,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内宅去了。 梁程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后就去了院内的井口边,井口旁有几个女佣人在这里洗衣服。 “让让。” 梁程开口道。 “哥,您洗您的,我们洗我们的,不搭噶的。” “对嘛,看着您洗澡,我们洗衣服也能更有劲儿些。” 这些个女佣都是鬣狗帮里收留下来的,她们不再那么年轻了,用风四娘的话来说,也就是不具备后续的开发潜力,所以就留下来干活。 都是结了婚被丈夫或者丈夫死后被卖出来的女人,吃过苦,性格上也是大大咧咧的。 梁程没说什么,先一口气吊了三桶井水上来。 然后转身,脱去了自己的上衣,整齐地折叠好。 “折什么折嘛,直接丢过来我们给你洗了。”一个女佣走过去,直接将梁程脱下来的衣服拿过来,还故意把自己的鼻子凑过去吸了一口, 有些惊讶道: “也是奇了怪了,大男人的,身上的衣服居然一点儿汗臭味儿都没有。” “羞不羞,还闻人家衣服,你这是想男人想疯了吧,去找薛三爷吧,三爷个子矮,但本钱足,肯定能喂饱你。” “呸,你这小浪蹄子,怎么什么荤话都好意思往外冒,你这嘴到底是拿来吃饭的还是拿来嗦水儿的。” 梁程默默地脱得只剩下一条白色裤衩,然后单手举起一桶井水,直接朝着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哗啦啦…………” 呼, 爽。 旁边的女佣们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都麻利点儿,怎么衣服还没洗好啊,后面还有事儿呢,主家留你们下来是让你们凑一起偷懒的?” 一个年长一点的女佣走过来,先是自己用目光在梁程匀称的肌肉上扫了好几遍,然后清了清嗓子对下面的女佣们训斥道。 井口边们洗衣服的女佣们只能把盆和衣服装好,一起离开了。 这下,梁程的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时,还没换衣服的郑凡经过了这里,见梁程是在井口边洗澡,不由得停下脚步对他喊道: “后宅里有汤池子,我们一起去泡个澡吧。” 鬣狗帮后宅的池子本来是鬣狗帮的帮主弄的,不过现在那地方已经便宜了郑凡了。 当初在客栈住时,因为地皮有限,大家的房间都是挨在一起的,现在地方宽敞了,靠在一起的两处宅子,后面那个宅子的后宅部分,基本就是郑凡独享。 每天,都会有几个轮班的小娘子来伺候郑凡的起居,在四娘的培训下,她们的进步很快。 本来四娘还想给郑凡做一套牌子的,晚上想谁侍寝就直接翻牌子,被郑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小萝莉这种类型的漫画,在漫画圈子受众里,有着极为广大的市场和受众,但郑凡一直对这类不是很感冒。 他更喜欢油腻一点的,画风饱满写实一点的,风四娘一点的。 再加上从外面回来的这几天,郑凡每天都在挨揍,精力在白天就被发散得差不多了,晚上基本泡个澡按个摩倒头就睡,也没心思去折腾其他。 此时,面对郑凡的邀请,梁程直接摇头道: “我不喜欢热水。” 不过,似乎觉得这拒绝得有点冷冰冰了,梁程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道: “多谢主上关心。” 郑凡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梁程是僵尸的原因吧,更嗜冷而不喜热。 所以,郑凡也就没强求,再者,一个男人强求另一个男的一起泡澡,总感觉怪怪的。 “四娘在哪儿?”郑凡问道。 每天“指点”完梁程习武后, 郑凡都会在四娘的陪伴下泡个澡,再做个按摩。 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真的只是做一个精油推背什么的。 实在是身上的淤青太多了,梁程已经很克制了,但一些淤血淤青肯定是无法避免的,所以,晚上由四娘推拿按摩一番后,睡起来能更舒服一些。 刚郑凡回去时,发现四娘没跟前几天那样在里面等着自己,所以就出来找了。 “可能,在前院吧。”梁程说道。 “好吧,我去找找。” 郑凡离开了这里,刚穿过前面的围廊,就看见四娘和阿铭并排走在一起。 阿铭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和四娘一边走一边在探讨着什么。 “先把这个推出去吧,赚一波钱再说,加香味的话,等产业铺开了,再把酒精搞出来,做出香水后,可以搭配香皂开发新的产品。” “不行,要么不做,做就得做最好,咱们这里是虎头城,地方太偏僻,不适合铺货,虽然这里天高皇帝远,但也不可能被完全放任地细水长流。 所以,我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高端,只有这样,短时间内的收入才能最高。” “行行行,那以后呢?这世界,有斗气又有魔法的,本地世界土著的智商可没那么不堪,不管我们弄出了多少新鲜玩意儿,他们想仿制也不难的。” 阿铭还是觉得,慢慢发展,一步一步地丢货,这样子的话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等我们强大后,还做什么生意啊。”风四娘对阿铭翻了个白眼。 阿铭闻言,笑了笑,道:“是了,我最近研究这些东西脑子有点木了。” 对啊,势力强大之后,谁还做生意赚钱啊。 直接抢他丫的就是了! 这时,四娘看见了站在前面不远处的郑凡,马上伸手捂住嘴,又瞪了一眼阿铭,没好气道: “都怪你,害得我都忘了该给主上做按摩了!” “行行行,你去呗,对了,哪天你要是发现自己实力又恢复了一些,别忘记第一个告诉我。” “什么意思?上次不是你最先恢复的么?” “但现在谁有你舔得厉害啊?” 阿铭反问道。 风四娘愣了一下,解释道: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那叫吸皮过水。” 阿铭忽然好羡慕瞎子北, 因为瞎子北能轻松地做出对你翻一整天白眼的动作而不觉疲惫。 “主上,奴家来了,奴家来了…………” 四娘提着裙子,向郑凡跑去。 阿铭则是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遥遥地对郑凡行礼。 等郑凡和四娘走远了之后,阿铭才继续提着布包往前走。 “哗啦啦…………” 梁程依旧在冲澡。 阿铭靠在栏杆上,看着那边的梁程,喊道: “我说你这僵尸害羞个什么劲儿啊,洗个澡还穿着裤衩子。” 梁程没搭理阿铭。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洗澡,是因为这井水里有淡淡的煞气。 古人造房子,会看风水的,这口井下面就是个煞气汇聚的地方,这点煞气,对于梁程来说,没什么用,但就是舒服。 正如吸烟有害健康,但大部分烟民都选择看到这条标语后点根烟压压惊。 “你身上的煞气,增加了没有?”阿铭问道。 梁程闻言,摇摇头。 “我尝试着自残了好多次了,但恢复速度依旧没有改变,我觉得,问题可能不是出在我们身上。” “哗啦啦…………” 梁程又给自己浇了一桶水,放下水桶后,他开口道: “确实不在我们身上,我尝试去坟地里吸收过煞气,但每次都有一个度,超过这个度后,体内的煞气就没办法再增加了。” “啧啧,是吧,看来咱们都一样,想要恢复实力,靠我们自己苦修,好像已经没什么可能了,至少,这条路,大概率走不通,我觉得,我们得尝试一下其他的路了。” “其他的路?” “对,比如………” “吧唧!” 阿铭手中的布包口子忽然裂开, 一块刚刚研制出来的肥皂从布包内滑出,落在了井口旁的地上后,因为地上全是水再加上肥皂自己本身的惯性,又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 一直, 滑行到了梁程的脚下。 “…………”梁程。 “…………”阿铭。 最怕, 空气忽然安静。 阿铭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似乎是为了缓解这该死的莫名气氛,加了一句: “我刚研发出来的,你捡起来用吧。” 梁程弯腰,要去捡,但忽然停住了身形。 最怕, 朋友忽然的关心。 “你们的关系,真好。” 瞎子北的声音,忽然自一处角落里响起。 梁程默默地将肥皂捡起来,抬头,看向瞎子北那边,平静道: “有事?” 瞎子北点点头,道: “晚上到凉亭那儿开个会。” 说着, 瞎子北又抬抬手,示意道: “行了,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继续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走着走着, 又传来瞎子北悠悠然的叹息声,带着些许的庆幸: “还好我瞎了。” —————— 感谢情绪水墨江南成为《魔临》第39位盟主,感谢苏苏丶苏墨白丶的万赏。 第三十二章 砍了! 汤池旁的假山平台上,郑凡躺在上面,四娘则是正在给郑凡按摩着。 “死僵尸也真是的,下手也不知道轻点儿。” 四娘看着郑凡后背上的一块块淤青,说不心疼是假的。 “安啦,安啦。” 郑凡倒是无所谓,反而安慰起四娘道: “别人修炼要么是去瀑布下捶打要么是背着个大龟壳拉练什么的, 我这个,已经算是很舒服的了。” 郑凡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去练武,其实,上辈子,他是相信“武术”的,也认为这个世界上是有真正的武者存在,只不过应该没有武侠小说里吹得那么神。 至于说网络上的这个大师那个宗师,也就是当个乐子看看得嘞,真正的功夫,得从小苦熬,郑凡清楚自己吃不了那个苦。 但形式比人强,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这个漫画宅男,居然会在死后来到这个异世界,不管是出于对自己负责还是对自己的这些手下负责,自己都必须操练起来。 “主上,咱能换个方式练习不?”四娘开口建议道。 修炼武者,有点太慢了,而且,太容易把自己搞残了。 “嗯?怎么说?” “这个世界,不仅仅是有武者,主上可以去修炼一些其他的东西,只要是能变强不就可以了么?” “修炼其他的东西?” “我听说,魔法师的修炼,如果天赋好的话,很容易一日千里。” “额…………” “而且,那些魔法师基本都是细皮嫩肉的呢。” “这个,以后再说吧,先把筋骨熬炼起来,再学一点基本的搏杀套路,总归是没坏处的。”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的道理,郑凡还是懂的,也不至于才吃了几天苦就像是去走捷径。 “那么……可以让阿铭咬主上您一口,您差不多就能获得低级血族体质了。” “变成吸血鬼么?” 这个建议,郑凡是真动心了。 吸血鬼那超越普通人的恢复力,这直接就意味着自己生存能力的直线上升啊。 哪怕已经在坚持修炼了,但郑凡也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冲杀到自己手下这些魔王的前面。 他只是一个吉祥物,只要自己一直坐在后面,不挂掉,就是对这些手下的最大支持了。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自己还能给自己弄点儿buff,群加蓝或者群回血什么的。 “恩呢,待会儿奴家去找阿铭提一下,虽说他现在还没恢复多少,初拥数目应该有限,但不管怎么样,咱终究是自家人,与其便宜了外人,还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您说是这个道理吧,主上。” “嗯……” 郑凡一开始还能保持着清醒和四娘聊着天,慢慢的,他就熬不动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四娘见状,拿起旁边的一条毯子,给郑凡盖了上去,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里。 走出来,关了门,刚转过身,四娘目光当即一凝,于其身边位置,一道道宛若蛛丝的细线开始绷紧。 “咳咳……是我。” 那道忽然出现在黑影开口了,是瞎子北。 四娘长舒一口气,周身的丝线撤除,有些埋怨道: “大晚上的,你出来溜达也不晓得打个灯笼,冷不丁地往那里一杵,真要吓死个人怎么办?” “我,打灯笼?” “对啊,方便不了自己至少能方便一下别人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特性,可以靠精神力能够屏蔽别人的感知。” “行,以后我晚上出门打灯笼。” “有事?” “有事。” “行呗,但别在这儿说,主上这里已经睡下了,别惊扰到主上。” “好,去凉亭。” ………… 让四娘有些意外的是,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梁程、阿铭、薛三以及樊力都坐在那儿,凉亭石桌上还预备好了一些简单的小菜。 “哟,这是开会么?” 风四娘在梁程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随即有些好奇道: “什么香味?” 梁程的面色有些绷住了。 “哦嚯嚯……”四娘捂着嘴笑了起来,眼角余光还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阿铭,道:“看来,你们俩关系挺好啊,刚弄出来的,我和主上都没用呢,却先给你用上了。” “咳咳……”瞎子北干咳了几声,道:“说正事吧。” “正事儿?对了,阿铭,改明儿你咬一下主上。” 阿铭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现在不可能,我现在恢复的力量太有限,如果这会儿把主上变成我的初拥,主上是能获得一些超越普通人的恢复能力,但大概半年后,主上就会沦为只知道喝人血的野兽,连理智都会丧失。” 四娘盘算了一下,道:“感觉,也挺不错的啊,寿命能增加么?” “只要新鲜人血充足,理论上,是能活过超过一百岁。” “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嘛,唉,就是有一个问题,主上要是神志不清了,我们去舔他,他还能有感觉么?” 阿铭思考了一下,道:“人给狗喂食物,喂得久了,狗还能对人摇尾巴呢。” “说正事吧。” 瞎子北忍不住打断了现在的对话, 尼玛, 这是大不敬啊! 凉亭里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瞎子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自己真的看得到一样。 “今晚小组会议的主题是…………” 瞎子北把自己面前杯子里的酒倒在了桌上,这些酒水冥冥之中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飘散在空中,形成了两个字: 修炼。 “梁程,先说说主上最近几日修炼的情况吧。” 这几日,一直是梁程负责和郑凡的修炼,肯定得先询问梁程。 “主上以前,完全没有搏杀经验,不会套路,不会身体运用,反应力方面,也不够敏锐。” 因为主上不在这里,所以无人反驳。 “不过…………” 梁程的这个转折,让在场众人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 显然,没人真的希望自家老大,是个废物。 虽然,不管主上是不是废物,是不是废柴,大家都会一如既往地尊重他、守护他、呵护着他和舔他。 “主上的力气,很大。” “有多大?”阿铭问道。 “主上从苏醒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月,按理说,一具卧床半年的身体,哪怕被照顾得再好,身体各方面的机能也会退化很大,后续,除非经过至少半年的调养,否则很难恢复。 但主上的力气,却堪比一个经常练武的成年男性。” 薛三抿了抿嘴唇,他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了在战场上被主上一刀收了人头的家伙。 “嗯,问题,大概就出在这里了。”瞎子北手指一会儿,浮在上空的“修炼”二字流入其嘴中,被他喝了下去,紧接着,继续道: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那就是,我们力量的恢复和主上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的关系。 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我们需要获得主上的认可,所以,坚持无条件舔主上的原则,不能动摇。” 大家一起点头, 如果不是为了力量,谁愿意当舔狗呢? 但只是舔一舔就能获得力量的话,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为划算的事情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也没什么好矫情和看不开的。 “但问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力量,确实是都恢复了一点,但在这基础上,反正我是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没办法再这已恢复的基础上提升丝毫了。” “嗯。” “嗯。” 在座诸人一起点头。 他们对于力量的渴望,是超乎正常人想象的。 他们不在乎钱,不在乎名,他们只在乎一个自由自在,而没有力量,你根本就自由不起来。 “瞎子,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直说吧。”四娘对瞎子北说道。 “我的猜测是,我们的实力恢复程度,很大可能,是和主上的实力,有关。” “这是什么意思?”薛三有些不明所以。 四娘则是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梁程则是继续古井无波,阿铭嘴唇挑了挑。 其实,在座的,都不是蠢人,一些猜测,不一定他们就真的没想过,哪怕是发问的薛三,天知道他是不是只是习惯性地给瞎子北搭个台子? “主上昏迷时……嗯,用一种类似网游的说法,就是主上处于离线状态,我们作为主上的手下,其实也是相当于主上的坐骑……” “咳咳…………” 四娘咳了一声。 “好吧,相当于宝宝。 可能也因为主上的离线状态,导致我们自己的等级,也是灰色的,我们虽然能行动,但我们的属性面板上,是灰色的。 而当主上苏醒后,主上的等级,可能是1级。 那么,我们的等级,也就变成了小于等于1级。 这个基础,是先要获得主上的承认,有点像是和站在新手村村口的老大爷聊天。” 大家都在思考着瞎子北的话,阿铭则率先开口道: “也就是说,因为主上还处于1级状态,不,换句话的意思就是,只要主上自身的实力水平不提升,我们就得一直被主上给压制着?” “是这个意思。”瞎子北点头道。 也就在这时, 平时聚餐开会时,都少言寡语,只知道闷头吃喝的老实人樊力,他的一句话,让凉亭内的氛围,瞬间降入到了冰点。 樊力先是很憨厚地笑了笑, 有些腼腆地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开口道: “那么,如果把主上砍了,限制是不是就解除了?” 全场, 死寂…… —————— 感谢I777成为《魔临》第四十位盟主! 打滚给《魔临》求推荐票。 同时,大家要是有月票多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 莫慌, 抱紧龙! 第三十三章 升级方式! “如果,把主上杀了,我们的限制,是不是就没了?” 此时的凉亭,真的很凉。 樊力的话音过后,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而这种沉默,却也同时意味着一件很可怕的事实,且这个事实,会让在场的六个人,都感到一种羞愧和自责。 因为, 没有人在第一时间站起来驳斥樊力的大逆不道, 没有人发声去迅速呵斥樊力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沉默, 意味着大家在思考, 而思考, 意味着大家在犹豫, 犹豫, 则意味着,大家……心动了。 大家真的是在自己心里去权衡利弊,真的是去在猜测,这么做的话,是否能成功。 如果一开始没发声的话,其实已经将自己这点小心思给表露无疑了,这时候再去说什么表忠心的话,再去说什么割裂的话, 糊弄谁呢? 尤其是在座的,以前哪怕不在一本漫画里还好说,但都在这个世界聚集在一起生活了半年了,互相是个什么德行,谁心里没谱? 但, 总得有人开口来把这一场沉默给结束掉,否则,整个团队也将因此出现裂痕。 而开口的, 不是瞎子北,也不是四娘, 而是梁程。 “我以前带过兵,打过仗,别的不说,类似镇北侯家的这次拿几千民夫的命当诱饵的事儿,甚至比之更过分的事儿,我也做过不少。 但不管怎么样,对自己的部下,对自己的士兵,哪怕让他们去断后,哪怕让他们去送死,我都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一个将军,可以欺骗自己的敌人,甚至可以欺骗自己国内的君主,但如果连自己的属下自己的袍泽都欺骗,他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梁程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缓缓地举起, “我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用世俗的评价标准来看,我们其实都是十恶不赦的恶魔。 我们看透了很多事,我们可以更洒脱,也可以更自由,可以去更加恣意地追求自己所想要的那种感觉。 鲜血,生命,残虐,暴戾, 我们可以以此为乐,我们可以无拘无束, 但我们终究,还是我们。 我们之所以还是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性格,有棱角,有特色,有追求,而不是一具,单纯地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机器。 否则,我们都可以改名了,还需要什么名字? 就像是一个气泡,它的出现,就是为了上浮,等浮出水面后,再爆掉。 真的,说起来,是不是很好笑,当初我们还只是普通人时,我们对人家承诺过,让他自己去选择,是想要富贵平凡的过一生还是去追求一些刺激的事情。 在那时,我们愿意守护他,让他一辈子当一个富家翁。 现在, 我们已经恢复了部分实力,虽然很少, 但我们心里却开始得陇望蜀了!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真的我也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我也不干净; 这杯酒,大家一起喝了,然后,刚刚樊力的那句话,刚刚大家心里所动的那些想法,全都……忘了吧。” 阿铭举起了酒杯,薛三举起了酒杯,风四娘举起了酒杯,樊力举起了酒杯,瞎子北也举起了酒杯。 然后,大家一饮而尽。 凉亭内的温度,回升了一些。 瞎子北嗫嚅了一下嘴唇,重新开口道: “其实,有一点道理,大家应该能想明白,玩家的号如果被销了,他名下的坐骑…… 不,他名下的宝宝,还能继续存在着么? 事情要真那么简单,孙猴子取经时为什么不干脆把唐僧脑袋割下来腌好带着去大雷音寺交差? 所以,这件事,就此打住吧。 下面,继续聊正事。 根据我的那个猜测,我们下面要做的事,分为两大类; 一类,则是经济财富上的发展,势力的发展,包括那三百骑的编制,包括他们的训练,他们的装备以及主上这个水分很大的护商校尉在虎头城这一亩三分地,如何去争夺话语权和影响力。 另一类,则是寻找方式,不惜一切代价,去提升主上的实力! 这个世界,有魔法,有斗气,有修士,有武者,有太多太多的体系,而且还统一地分为九品,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主上一步一步地把品级提上去!” 第二类,才是重中之重。 因为只有将七人的实力给提升上去了,实力握在自己手上,才是以后发展的真正根本,而不用去借用太多的术和合纵。 我拳头够硬,直接一拳将敌人打破,这才是最为正道的发展路线。 “所以,给主上选择什么路线好呢?”四娘嘀咕道,“僵尸说主上的力气有点大。” “斗气,怎么样?” 薛三提议斗气。 “还是武者吧,斗气毕竟有点偏西方了一点,想学有点困难。”阿铭说道。 “是的,还是需要因地制宜。”瞎子北附和道,“西方的力量体系,以我们现有的条件,很难真的深入接触到。 据说,魔法师和斗者,燕国是有的,但数目很少,且大部分都在燕国国都的书院里做交换生又或者是在类似使馆的地方当武官。 我们目前,没有能力去大燕国都绑老师。” “绑老师?”风四娘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道:“瞎子,你今晚把我们喊过来,是为了给主上绑……不,是为了给主上请老师?” 瞎子北“嗯”了一声。 “所以,已经确定了是么?”阿铭忽然觉得有些无语,这死瞎子,卖什么关子,害得樊力那个铁憨憨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让大家大晚上的如此尴尬。 瞎子北耸了耸肩,似乎知道大家此时对自己埋怨,但他也没办法,因为就是他,也没想到会有人说出这种话。 “是的,这,才是我召集大家今晚聚集在一起的原因,结合现有条件以及主上自身的现状,我觉得,给主上找一个武者老师,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说着, 瞎子北开始继续分析道: “梁程,虽然格斗能力很强,但他的方式,更多的还是依靠自身僵尸的血统,阿铭也是一样,这些东西,除非你们能将自己的血统完美地移植到主上身上,否则,主上不可能走上和你们一样的路,你们的方向,也不适合主上。 薛三的身法和一些能力,更多的是经验和对力量运用的理解,包括四娘和我的能力,也都要靠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本身并不带有很强的复制性。 魔丸,就更不用说了,它的存在设定,被主上弄得就跟孙猴子一样,出道即巅峰,怎么去复制?” 大家都太特殊了,正是因为太特殊,反而不适合一张白纸的郑凡去临摹。 因为,大家的存在,很大程度上,都源于种种意外,你怎么去临摹意外? 自己人当主上的老师不好么?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而且大家肯定都会倾尽全力,毫无保留地去教,但能成么? “嗯。”四娘应了一声,道:“是的,主上如果模仿我们的路,只会把路给走窄了。” “所以,既然这个世界上人口这么多,修炼体系又这么丰富,这也就意味着,每一个成熟的修炼体系,都是经过很多很多人成功验证过的,首先,就具备了很强的复制性。” “抓一个武者是吧?”薛三急不可耐道,“有目标么?” “要找肯定不能找二把刀,那种只会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肯定不能要。” 风四娘如是评价道。 梁程点点头,道:“至少,得抓一个真正入品了的,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九品武者。” “九品武者,有多强?”风四娘看向瞎子北,“你那个送腹水的那个女人的男人, 不是巡城校尉么,半步九品武者,有多强?” 薛三在旁边嘿嘿一笑,道:“嘁,瞎子做事隐蔽,肯定没被捉奸在床。” “半步九品的,不难对付,但如果是真正的九品武者,我们单独去面对的话,危险系数会很大。” 说这些话时,梁程想到了当初在战场上,那位镇北候家女将军身边的那位持剑老者。 “所以,就先得找目标,确认好目标后,我们六个,要一起出手,确认将其生擒!” 瞎子北说出了最终计划。 “唔。”樊力举起了手。 阿铭瞥了一眼樊力,没好气道:“阿力,如果是屁话的话,就别说了。” 樊力认真思考了一下, 似乎真的是在分析,自己将要说的,是不是屁话。 “说吧,阿力。”瞎子北叹了口气。 “我在商队里,听蛮族人说,王庭那里,有祭祀所,有天赋的蛮师都能去那里进修和学习,燕国也有军校和学院,主上,可不可以去进入学院学习,这样效果,会不会更好?” 薛三闻言,打了个呵欠,嘴唇开始像马克沁机枪一样开始疯狂输出: “是的,主上先经过海选,好不容易从虎头城里的天骄手里拿到了进入学院的资格; 然后身为废柴的主上在学院里被排挤,被打压,被瞧不起,不管是阿猫阿狗哪个疙瘩出来的都会刻意跑到主上面前来得瑟一番拉一波仇恨; 别问为什么,主上就是主上,是这个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烟火。 然后,主上在学院受欺负,我们又不在主上身边,主上就跑去后山那里,要么失足掉落山洞取得了秘籍或者遇到天山童姥要传功又或者捡到了一枚戒指,戒指里还住着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开口就问:‘请说出你的梦想!’” 不愧是在客栈说了半年书的“小先生”, 这么多话说出来,都不带打顿儿的,直接把阿力给说晕乎了。 薛三端起酒壶,对着壶口直接对嘴喝了好几口,然后放下酒壶,擦了擦嘴,道: “我支持瞎子的计划,这个计划,绝对比主上去什么劳什子的学院要好得多。 咱们先一起抓一个九品的武者回来,可以拿他家人也可以拿他自己的命去威胁,让他教授主上。 等主上到了半步九品时,我们再看看自己实力提升了没有,如果提升了,好,接下来的节奏就简单明了了。 主上到了九品时,我们七个,六个,妈的,那个懒货啥时候出来了,艹! 不说他了,继续,当主上到了九品时,我们实力也提升了,我们就去抓八品的回来,折磨他,让他教授主上。 等主上八品时,我们实力又提升了,我们就去抓七品的,然后五品的,四品的…………” 说完, 薛三“砰”的一声,拍了一把桌子, 喝道: “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爽的升级方式么?” 第三十四章 抓老师 很多孩子,在小时候并不清楚,当她正在呼呼大睡时,她的父母们,为她的教育,真的是操碎了心。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比如, 此时的郑凡。 许是因为白天在挨打的缘故,经过四娘的推拿后,郑凡睡得格外香。 醒来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推开自己的房间门,门口有两个小娘子站在台阶下候着。 见郑凡起了,其中一个去厨房拿早食,另一个则是打热水帮郑凡洗漱。 对这种腐败的生活,郑凡心里是拒绝的。 但有时候,你如果不需要她们,其实也是在否定她们的存在价值,毕竟,她们是奴,大部分的老家都在燕国内地甚至更远的乾国晋国。 所以,为了她们能够安心地继续住在这里生活,郑凡也只能默默地“忍受”她们的服务了,唉。 洗漱好,又用了餐,郑凡按照前几天的习惯,拿着自己的木剑,赶到院子里来准备挨打。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前几日都会提前在这里等候自己的梁程,今日,却不在。 “人呢?” 郑凡并不认为是梁程放弃了自己,因为自己还是很有进步的,至少,扛挨打能力方面,一天一天地进步了。 “主人,四娘提前吩咐了我,让我告诉您,今儿个他们有点事,所以今日就没办法再来接受主人的指点了呢。” 说话的是个少女,她原本名字里有一个“芳”字,在进宅子后,被四娘取名叫芳草。 很润土的一个名字。 郑凡倒是见过她几次,似乎每次都跟在阿铭后头,好像,她就是被阿铭“捡”回来的。 “都出去了?” “是的,一早上就都出去了呢。” “哦,行吧。” 郑凡干脆自己拿着木剑,开始练习劈砍动作。 等到中午时,见四娘他们还没回来,郑凡就又喊来了芳草, “他们有说去哪里了么?” “回禀主上,好像是去了城东呢,都骑着马。” ………… 虎头城外的一处土坡上,六个人,各自或蹲或站着在打量着四周环境。 “瞎子,这不是你全都安排好的吧?”薛三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因为这实在是太巧合了, 昨晚大家才商量出了计划,要给主上抓一个入了品的武者回来当老师。 结果大早上的,瞎子却忽然通知大家,目标已经找到了。 等于昨天才第一次相亲,今天就去民政局了,哦不,是去妇产科了。 “是心里早就已经盘算好了,目标也选择好了,再让我们自由讨论,然后自己站在背后默默地享受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 四娘嗔道。 瞎子北摇摇头,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笑容,道: “我有必要这般多此一举么?其实,昨晚我们在凉亭内商议时,我确实还没有找到目标,毕竟,虽然已知那种入品的强者可以更持续的闪光,但人家总不可能像是电灯泡一样一直亮在那儿吧? 想随随便便找出来一个合适的,也不容易。” “那你昨晚?”阿铭问道。 “昨晚巡城校尉的夫人派丫头来给我传信了,说是明天她丈夫要出公差,让我明天去她府里给她送符水帮忙求子。” 薛三蹲在那里,呵呵一笑,身下三颗海草迎风飘摇。 “你们要清楚,燕国官制虽然很复杂,也很混乱,但这个巡城校尉,已经算是虎头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至少,目前来看,虽然都是校尉,但身价可比咱们主上现在头上顶着的这个护商校尉要高出太多。” 燕国官制的复杂,是由来已久的问题,因为门阀林立的关系,朝廷在地方上的控制力很弱,地方上的很多事情,甚至不得不和当地门阀家族进行“雨露均占”。 所以在原有正常官制的基础上,又为了施恩于地方,又加开了不少官制,校尉这种的,算是军职,有实权的也有挂名的,甚至还有买来的走关系弄来的,只基本只要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家族,家主身上都能背个校尉的官称。 这一点,和那个世界的清末很相似,只要是有钱,无论是地主还是富商,都能给自己捐一个顶戴花翎加一套官服,甚至是连南洋那边的华人聚居地,举办个宗族活动时,也能看见满满一大片的满清僵尸。 “我当时就问那个丫鬟,说明天城里是有什么事儿么?那个巡城校尉也是个嘴巴没把门的,把事儿居然都跟自家夫人说了,恰好这丫头也知道,就告诉我了。 说是明儿个会有一个要犯,从北康城要押送过来,她家老爷要负责带队去接手,然后再护送到图满城去。 我又问那个丫鬟,那个要犯是谁啊? 那丫鬟回答我,说是一个马匪,叫丁豪,早年,曾是自家老爷的上司,自家老爷当初还在他手下当过佐官,后来升迁去了图满城,结果前几年因为什么事,一个人屠了上司满门后逃出了图满城,落草为寇去了。 这一次,是他运气不好,出去打劫时,碰上了刚刚讨伐蛮部返程的镇北军,这货好死不死地还想去打劫镇北军灭了那个部落后得来的战利品运送队伍,被镇北军派出一支骑兵,直接剿了他的山寨,自己也被活捉了。 因为他以前是个官身,又是个在逃案犯,镇北军就将其脚筋手筋都挑断了后移交给了就近的北康城,然后由北康城负责押送,经过虎头城转手后,最后送去图满城,这个北封郡首府所在地。 我又问那个丫鬟,那个姓丁的很厉害么? 那丫鬟说,她老爷当初也是跟着那姓丁的学武的,那姓丁的,据说早就入了品了,所以当地守城部队想去剿灭他时,几次都没成功,这次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镇北军才被拿下了。” 瞎子北说到这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道: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了。” 薛三皱着眉头吸了口气,问道: “瞎子,我倒真有一个问题想问。” “问。” “那个丫鬟是不是也想要你的符水生个孩子?” “…………”瞎子。 阿铭则在此时解围道: “让一个残疾人舍身饲虎, 为我们获取情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大家嘴上,积点德。” “我也可以去啊。”薛三理所当然道。 “好了,别废话了,所以,瞎子,先前红巴子过来找你,其实就是为你探查那边接手路线和时间后回来汇报的是吧?” “红巴子这人,想当吸血鬼想长生想疯了,这个人,很可靠,本来,车帮是最适合去做这件事的,但谁叫你逼着人家杀了他老子呢?” “我当时又不知道!”四娘有些发怒了。 “嘁,好,那我问你,你当时如果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肯定让他杀啊,多有意思的一件事呐,哦嚯嚯嚯……” 四娘捂嘴发笑,笑得花枝招展,风情流露。 瞎子北耸了耸肩,一种: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押送的人有多少?”梁程问道。 梁程还是比较务实的一个人……务实的僵尸。 “因为只是押送一个手脚筋都挑断的残废,哪怕之前是高手,现在也就是一个废人,所以,红巴子的汇报说,那位巡城校尉,就带了五十骑。” 五十骑…… 梁程在心里默算着五十骑的阵容。 如果是五十骑的镇北军这种野战精锐铁骑的话, 在这种比较空旷的地形下,只要对方一结阵,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估计真撼不动他们,甚至自己哪怕是僵尸,也会在对方一轮又一轮地冲锋之下力尽而死。 不过,虎头城的守兵,肯定没办法和镇北军精锐相比。 二者差距就跟中央军和地方保安团一样; 同时,自己身边,还有五个小伙伴。 以自己这六人的力量,好好配合之下,不说解决掉那五十骑,至少把那个叫丁豪的残废从押送队伍里劫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太冒失了。”阿铭有些犹豫,继续道:“首先,对方是一个废人,估计已经没办法发光了,这种人抓回去给主上当老师,效果上会不会大打折扣? 二来,我们这就急匆匆地上,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这时, 瞎子北忽然站起身, 双手撑开, 然后大吼道: “啊!!!” “…………”阿铭。 “…………”四娘。 “…………”薛三、樊力。 大家都被瞎子北这忽然的神经给吓了一跳。 “啊!我们昨晚才坐在一起商量为主上选择一个良师,今天,符合条件的目标就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天意啊,伙伴们! 这是天意,这就是上天的旨意,这是命运的安排! 是上苍,对我们主上的眷顾,我们的主上,就是天选之人! 我们不能愧对上天的旨意,我们要遵从命运的安排! 能跟随在主上身边,是我们毕生的荣耀!” 薛三白了瞎子一眼,有些生气道: “你发什么神经啊死瞎子,主上又不在这里,你舔给谁看啊……” “驾!” 话音刚落, 土坡后面就有一人骑马而来,不是郑凡又是谁? 瞎子北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薛三当即气急败坏道: “妈的,你靠精神探测作弊!” 第三十五章 是个狼人 “所以,你们是要准备给我请老师?” 郑凡在听完了他们的叙述后,还是有些……恍惚。 别人家请家教,都得给钱,找关系,谈待遇,到自己这边倒好,直接动刀子抢人了。 不过,想来想去,似乎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如果只是请老师的话,需要这么急切么?” 这是郑凡很疑惑的一点。 薛三张口欲言,却在此时,瞎子北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闭嘴! 薛三愣了一下,没说话。 瞎子北则开口道: “主上,在这个世界,无论要做什么,我们都得去只争朝夕,我们现在摊子已经铺开了,接下来还需要筹建商队把肥皂香水这类的东西卖出去,到时候,我们会受到来自很多方面的窥伺,主上您的身份以及您即将建立起来的三百骑也是我们的保障,但真正的根本保障,是我们自己的实力,所以,属下希望主上能够明白,我们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既然走上这条路了,不是走向成功就是死在路上,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们没时间去思考,也没机会去踌躇,至少,现在的我们,还没有。 除非,我们拥有了至少能够和镇北侯家族那般,可以和燕国朝廷扯皮的实力。” 瞎子北说了很多,一条条一筐筐的,其实,是为了掩饰。 他不想让郑凡知道,至少目前不想让郑凡知道,自己七人的实力,很大可能和郑凡的实力挂钩。 虽然主上还稍显“稚嫩”, 但人家到底是一个浸淫恐怖漫画许久的作者, 思考人性的黑暗几乎是他的本能, 樊力那个脑袋都能想出来:我们把主上杀了是不是就没有桎梏了? 那么, 主上想不到么? 至少,目前,大家不适合关系产生裂缝,而只要等到主上实力提升,大家实力也都提升后,这些事就算被主上知道了,问题也就不大了,因为大家已经走上了一个正确的道路。 “哦,好吧,你们决定就好。” 在事情处断方面,郑凡并不想越俎代庖,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和眼前这些魔王们比起来,还是不够格。 他所能决定,也敢于决定的,大概是今晚不需要小娘子来侍寝以及明天早饭是吃面还是吃胡辣汤。 “多谢主上信任!”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随即,转身看向自己的伙伴们, 开口道: “主上已经同意了,下面,就请大家做好准备吧,这一次的事情,牵扯很大; 四娘,你现在回客栈,将易容的东西带上,我们要集体易容。” 四娘点了点头。 “押送的队伍大概在黄昏时候到达虎头城外,也就是我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无论是车帮还是聚义帮的人,我都不打算调用,所以,这次出手的,是我们六…………七个人!” 瞎子北心下一凛, 好险, 差点没把主上当人。 ………… 这是一场仓促的伏击,说实话,大概也就只有这一群疯子,才能做出这种“冲动”的事儿。 虽然现在身有燕国“国籍”,但真要甩开膀子去冲杀官兵,他们也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和畏惧。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正在磨刀的郑凡,他自个儿身上本就带着官身。 搁在正常的一个年代,他们现在所准备要做的,其实就是造反。 然而,对于他们来说,和大家准备准备今晚去偷隔壁王二娘家的老母鸡没什么区别。 薛三、瞎子、以及风四娘三人去了附近探测地形。 薛三是负责放哨,他需要去远远地吊着那一支押送队伍,身为刺客的他,极为擅长隐藏身形,做这方面的活儿是再合适不过了。 瞎子则是用自己的精神力,开始将伏击地点的情况一点一点的摸清楚,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同时,还要帮四娘一起来布置陷阱。 土坡后面, 郑凡还在反复地磨刀, 这就跟上考场前多看点儿知识点多背几个单词一样的感觉。 阿铭斜躺在土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樊力则是蹲在郑凡的身侧, 一脸憨厚地傻笑着。 看着郑凡的目光,像是在看着自己最敬爱的人。 崇拜、信任、依赖…… 任谁都不会想到,昨晚就是这憨货提出要把主上“咔嚓”的建议。 梁程则是有些感慨道: “要是现在那三百骑不仅仅是停留在纸上的话,问题,就容易解决多了。” 经历过那场战阵之后,梁程对镇北军那种铁骑,可真是眼热得很。 尤其是,他早年曾当过将军,对骑兵的喜爱,和宅男喜欢二次元女神一样。 只可惜,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尤其是骑兵,更是一个烧钱的东西。 据说,百年前,乾国那位以太弟身份夺了自己侄子位的皇帝想要靠北伐来换取自己的声望, 且那时燕国正在和荒漠蛮部王庭较劲着。 这位乾国皇帝亲征,捅了燕国的菊。 一开始,势如破竹,因为燕国主力都在北方边境战场上,后方很是空虚。 到后来,随着乾国大军深入燕国境内,彻底进入了燕国平原地区,遭遇到了一支从北方战场上极速调派来的燕国铁骑的突袭。 那一战,哪怕在百年之后,也依旧在各国军事学院里被屡屡地当作经典案例来提起。 因燕国面对后方被捅后作出的坚壁清野反应,使得乾国五十万大军陷入了疲敝,再加上平原地形的原因。 三万燕国铁骑,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接将乾国这五十万大军在平原上冲散。 乾国军队丢盔弃甲,向回奔逃,燕国骑兵一路掩杀过去,从燕国平原到乾国边境,漫长的道路上,处处布满了乾国士卒的尸体。 那位皇太弟出身的乾国皇帝,倒是运气极好,屁股中箭,被亲兵以牛车护送,一路逃了回来。 当年,那位率三万铁骑一举踏破乾国大军的将领,因此建功封侯——镇北侯。 所以,燕国的镇北侯,可不是在荒漠上和蛮部厮杀时挣来的,而是建立在五十万乾国军士的尸身上。 随后,初代镇北侯更是一鼓作气,率军连踏乾国北方三郡,抢粮、抢人,近乎将乾国北方三郡掳掠一空。 若非当时燕国和荒漠王庭已经进入了决战阶段,无法再分出更多军队出来支援镇北侯,可能初代镇北侯真敢再来一波孤军深入,去乾国都城下面来一场公费旅游。 那一战后,燕国确立了对乾国的战略优势,百年时间内,乾国不敢再有一兵一卒北上,反而是在自家的北方边境开始疯狂地修建城池坞堡,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缩头乌龟。 同样是那一战后,牛,在乾国成了被祭祀的存在,甚至为此创造出了一个牛头神祇,毕竟,若非当初那辆牛车给力,可能自家老祖都已经被燕国给俘虏了。 梁程觉得,百年前的燕国铁骑,应该更为彪悍,毕竟,那个年代,是和北方蛮部互相厮杀的年代,但哪怕是百年后,在亲眼见过两千镇北军铁骑冲锋时,梁程也依旧认为他们确实可称精锐。 “嘁,真要是那支部队建立起来了,你敢拉他们过来做这种造反的事儿?” 躺在一侧的阿铭调侃道。 “所以,选人时,得需要更慎重一点,我们要建立的,不是燕国的护商骑兵队伍,而是属于我……我们主上的私兵。 到时候让他们每人给你咬一口,三百拥有吸血鬼体质的骑兵…………” 梁程双手微微握起,显然,一向淡漠的他,在此时已经有些激动了。 “呸,你当我是下种的公猪啊?” 紧接着, 阿铭又忽然笑道: “下三百个初拥,那得是老子巅峰时刻了吧,都到那时候,还要个屁三百骑兵,老子直接血影分身下去,不比骑兵好用?” “你现在分给我看看呗。”梁程反问道。 “呵,三百吸血鬼骑兵算什么,你比我厉害,大可以去弄个三百丧尸骑兵啊,不怕死不怕痛,上来还能给对面加恐惧buff。” 正在磨刀的郑凡有些好奇地抬起头,问道: “骑兵人选,不好找吧?” 军械,钱粮,这些后勤方面的东西,可以靠商路来解决,毕竟在阿铭弄出肥皂和香水之后,客栈这边,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钱了。 战马也可以通过走私渠道向蛮部去买,三百骑,奢侈一点来算,一人双马甚至更富于一点的话,八百匹马是要预备的。 但穿盔甲骑大马的人呢? 这时, 一直蹲在旁边不说话的樊力开口道: “主上,我听商队的人说过,在荒漠上,有不少的刑徒部落,他们,是罪人或者是被灭掉部落的遗民,那些大部落将他们的家眷控制起来,以此作为要挟,让他们作为类似雇佣军一样的存在。 他们往往是在部落摩擦中被第一批消耗的炮灰,但也有一些有名的刑徒部落,在一次次厮杀中闯出了威名。 他们只是因为家眷被那些大部落掌握着,被人家要挟着罢了,所以,他们对荒漠,对蛮部是没感情和归属感的,对燕国,也是一样,他们都是最为精悍的骑兵,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梁程听了这话,开口道:“所以,我们需要先把他们的家眷给救出来,才能控制他们?” 阿铭则是反驳道:“那得多养活多少人口啊,负担代价也太大了。” 郑凡停下了磨刀, 带着试探性地问道: “我们可以把他们家眷都杀了,然后嫁祸给蛮部,我们再领着他们去复仇,不就………” 郑凡发现梁程、樊力和阿铭都在盯着自己看, 一下子有些紧张不安, 不由地低声道: “刚只是开个玩笑,不当真,不当真,呵呵……” 第三十六章 北封刘氏! 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多个晚上,郑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很多人第一次出国,去了另一个地域文化的国度时,都会有类似的恍惚感。 而现在,郑凡所面对的,是一个推翻原有一切规则和熟悉的新世界。 对这个世界,他没有归属感,也没多少记忆, 所以, 他会同意和这些魔王手下们一起去疯, 确切地说, 这里,这个世界, 对于郑凡来说, 更像是坐在电影院座椅上欣赏着的幕布。 再逼真的效果,也没办法让自己完全融入进去。 你会因为在电脑上删除一份普通文档而哭泣悲伤么? “主上的这个提议,意外得不错呢。”阿铭开口道。 樊力点点头,很憨厚地道:“他们,也会感激主上为他们除去亲人这种累赘的。” 话风, 开始逐渐拐向一个极端; 也就在此时, 土坡下面,出现了薛三的身影。 ………… 负责盯梢押送队伍的薛三忽然提前回来,肯定是出事了,瞎子北和四娘也马上停下手头的事,回到了土坡。 “这次的事儿,好像会多出点波折,我在跟踪那支押送队伍时,居然发现还有一拨人也在盯着他们,很显然,还有一方势力对那个叫丁豪的马匪头子感兴趣。” 瞎子北听完后,感慨道: “现在请个家教,面对的竞争可真大啊。” “人,已经是我们预定的了,怎么着,也得讲一个先来后到吧。”四娘说得很理所当然。 全然忘记了他们也仅仅是昨晚才从巡城校尉府内丫鬟那里得来的消息。 瞎子北面向郑凡, 很诚恳地道: “还是需要主上拿主意。” 郑凡看了眼自己手上已经磨了许久的刀,道: “有人给我们探路有什么不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做黄雀的爽感,不是更强么?” 瞎子、阿铭、梁程、薛三、四娘以及樊力六人一起后退一步, 拱手, 弯腰, 齐声道: “主上英明!” ………… “王立,小立子,王校尉,王大人?呵呵呵,哈哈哈哈…………” 不是隔壁老王却被隔壁老王老王了的王校尉, 长得,一表人才, 一身黑色的大燕军方制式甲胄, 衬托出他的英武不凡。 “豪哥,喝酒。” 王校尉将手中的酒嚢丢进了囚车。 丁豪用手腕位置将酒嚢夹住,然后用嘴将酒塞咬开,嘴对着酒嚢,屁股撅起,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因为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过艰难,再加上这酒喝得太急了, “咳咳…………咳咳…………” 丁豪跪伏在囚车里,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立转过了自己的视线,没忍心继续看下去。 囚车里的男子,当初,曾是他的上官,曾是他的兄长,曾是他的师傅,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是他帮忙介绍的。 自己的妻子,温婉美丽,知书达理,所以,他一直很感激丁豪。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搞笑之处吧,王立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骑着马在外面,而丁豪,却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跪伏在里面。 “谢了,立子。” 咳嗽完后,丁豪靠在了囚车一角,嘴角,带着笑意。 “前面不远,就要到虎头城了,今晚我们会在城内歇息,我会让人做一碗虎头城的臊子面给你端来。” “嘿嘿,呵呵,哈哈哈哈…………” 丁豪大笑了起来,然后又牵扯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像是一条狗。 王立继续坐在马背上,队伍基本都是骑兵,但囚车的速度肯定不会太快,所以大家都放慢了马力。 “立子啊,听哥一句话,带着你手底下的兄弟,走吧,把我丢这儿。” 王立有些疑惑地看着囚车里的丁豪,虽然有多年没见了,但他不认为自己曾经的大哥会变成一个傻子。 “他们,不会让我活下去的。” “谁?” “你确定要听?” 王立摇了摇头,有些迷茫道:“我不知道。” “北封刘氏,不会放过我的,我死在外面还好,但他们不可能再让我活着回到虎头城受审的,尤其,还是在当今陛下决意削藩的今天。” 听到“北封刘氏”四个字时,王立的眼皮当即跳了跳。 世人,包括燕人自己,说起北封郡世家时,第一反应肯定是镇北侯李家。 但真正懂行的以及在世家门阀和朝廷体制内的人,都清楚,北封郡,还有一个和镇北侯府并列的家族,那就是北封刘氏。 事实上,百年前,那一场持续多久且极为惨烈的大燕和荒漠蛮族交战的岁月里,立下功勋最多,出力最大的,其实是北封刘氏。 而明明是在帝国南方反击乾国战场上立下最大功勋的李家先祖,却被受封镇北侯,则是因为那一代燕国君主的制衡之道。 否则,一旦战争结束之后,北封刘氏靠着自己是本地大氏族门阀的地位,估计不用多久就能将整个北封郡吃下去。 镇北侯府的建立,则相当于在北封郡埋下了一颗钉子,用来制衡当地的北封刘氏。 不过,事物的发展是有变化的,百年之后,曾经锁住恶龙的铁链,自己,也慢慢的变成了一条新的恶龙。 当代燕国皇帝为了集权,又不得不对镇北侯府先进行开刀,因为镇北侯府掌握着大燕最为精锐的边防野战军团——镇北军! 但不管怎样,北封刘氏和镇北侯府,一个在暗一个在明,都是北封郡内最大的势力。 可能,北封刘氏没办法染指北封郡最大的大杀器镇北军,但他的子嗣繁衍以及宗族社会所构架出来的影响,足以将大半个北封郡置于其阴影之下。 “当年,我率一队人马去缉拿一伙走私商人,却无巧不巧的抓错了商队,结果发现了数目庞大的军械甲胄,这是北封刘氏用来资助荒漠王庭的军械,极为精良,和镇北军所用的,无二!” 说到这里时,丁豪的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恨意。 王立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但还是惯性使然,开口道: “所以,大哥,你去向上峰举报了么?” “你当我傻啊?”丁豪说到这里,忽然大笑了起来,然后又是一番撕心裂肺地咳嗽,等咳嗽缓和下来后,丁豪咬牙切齿道:“那是北封刘氏,北封刘氏啊,我怎么敢去撩拨他们?” “那又为何……” “呵呵呵,结果我那位上司,也不晓得是为了讨好北封刘氏还是被北封刘氏授意,他派人将我家里人给抓了过去,逼我就范,加入他们。 但结果,结果……结果你嫂子受了惊吓,当时她已经有了,但因为受惊,孩子没了。 我是低头就范了,我愿意加入他们,我甚至愿意立下投名状! 但我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等我知道消息回家时,发现我妻子因为孩子没了,上吊自尽了!” 丁豪说到这里时,双肘狠狠地砸着囚车下端,显示出他此时的癫狂: “我恨啊,我明明已经打算做人家的走狗了,我甚至已经答应了下一次由我亲自负责派兵去帮他们运货和蛮族王庭交易,我什么都答应了,我只想保住我的家人。 但给我的是什么?” “所以…………” “是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我那个上司的家,将他全家灭门! 立子啊,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个入品了的武者有多好,至少,我还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复仇! 但我又同时觉得,九品武者又算得了什么,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去保护周全!” 王立这才终于明白,当初的事情,竟然是这样。 他还记得几年前的夏天,自己收到图满城那儿传来的消息时的无比错愕,一直提携自己的大哥在右迁到图满城后,居然杀了自己上司全家然后逃出城去了。 过了半年,传来了丁豪在荒漠落草为寇的消息。 但与此同时,王立的手心忽然开始冒汗! “立子啊,现在懂了吧?” 王立不说话了,牙齿咬着嘴唇,几欲滴血。 “北康城,虎头城,图满城,现在,已经快到虎头城了,图满城附近,有只隶属于李家的镇北军巡查,他们在那里动手,太冒险了。 所以,只可能在虎头城地界动手,不可能让我活着进图满城的。 若是以前,他们当然不怕,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叛逆,是一个判出大燕的贼寇, 但现在呢, 咱们的陛下,削藩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在已经对镇北侯动手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放得过北封刘氏? 而我,就是最好的一个借口,最好的理由!” 说到这里,丁豪抬头看向身侧骑马的王立, “现在丢下我,走,至多是个私放重犯的罪名,运作一下,顶多被贬为城门卒,还不至于在这里,陪我丧命。” 王立的一只手,死死地握着缰绳,脸色已经在发白了。 “还有一条路。”丁豪开口道。 “什么路……” “现在,就杀了我,一样是重罪,一样是贬谪,但你有可能牵上北封刘氏的线,他们会感激你的,哪怕皇帝要削藩,但谁知道能不能削得成呢? 就算是削了,人家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不得,自此你投得高门,日后,也能给你夫人挣下个诰命。” 王立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眼里,出现了挣扎。 “哥哥我,不介意把命送给你,为你铺路,也算是全了我们的缘分,但你最好快点做决定,别耽搁,否则…………” “砰!” 原本平静的天气因为一声闷响而扬起了沙尘! “嗖!嗖!嗖!嗖!嗖!嗖!嗖!” 一声声刺耳的破空之音传来, 周围虎头城骑兵的甲胄宛若纸糊的一般被直接洞穿,一时间,倒下了一片。 “他们动手了,快先杀了我,否则你也得死!” 丁豪对囚笼外的王立吼道。 ……………… “这军弩威力好大啊。”郑凡看着前方的情景咂舌道。 瞎子北则面向身侧的四娘, 道: “记下来,买。” “那批刺客手上的刀不是普通的刀吧,那些虎头城士卒的刀居然直接拼断了。” 瞎子北又很郑重地吩咐四娘道: “记下来,买!” “那个刚刚扬起的沙尘,是符咒卷轴这类的东西么,效果好像很好的样子。” “记下来,买!” 郑凡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黄昏落日,前方,是一片血腥的厮杀修罗场,和这夕阳晚霞,极为搭配,不禁感慨道: “夕阳,好美啊。” “记下来,额…………” 第三十七章 老王的请求 “主上,这个不怎么方便买,但属下可以去抓一个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画师,让他画出最美的夕阳,然后把那幅画挂在主上的床头,主上每天起床就都能欣赏到落日余晖了。 虽然是假的,但也是属下对主上您的拳拳敬意,但请主上放心,日后,等我们七人完全恢复之时,我等定要将这天上的昊日摘下来供主上把玩!” 樊力这时忽然开口道:“为什么不直接把画师脱光了衣服绑在床头,这样主上每天起来都可以直接……” “…………”瞎子北。 “…………”郑凡。 似乎无论什么菜,加上了一道叫做樊力的调味料之后,味道,总会忽然变得怪怪的。 “杀起来了。” 梁程的提醒,打破了此时因老实人而起的尴尬氛围。 隔岸观火的郑凡等人并不知晓这帮刺客的真实身份,不过,倒是能清晰得看出来,这帮刺客无论是装备还是作战能力上,都压过了那群虎头城兵卒一头。 若非这帮刺客的人数只有二十多名,要是再多个一倍,可能这帮虎头城兵卒在第一轮的弩箭射杀之后就会被直接冲垮了。 “是北封刘氏豢养的死士。” 丁豪对外面的厮杀没有太大的反应,从自己被镇北军移交给北康城时,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九品武夫,在基层,已经算是人上人了,但在大门阀面前,只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眼下,事情无非是在向着自己之前所预想的那般在发展而已。 “王立,杀了我吧,别犹豫了,你不是说,你出来前看见你家娘子早上吐了么?” 听到这句话,王立眼里当即露出了一抹狠色,手中的刀举起。 “噗!” 一名刺客刚跳上囚车,就被一刀捅入后背。 王立将刀拔出,对着囚车里的丁豪笑了笑,策马转身,冲杀向了已经和自己的手下鏖战在一起的刺客们。 丁豪低下了头,嘴里喃喃道: “何必呢……” ………… “主上,该我们出手了吧?”薛三在旁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身为刺客,他最喜欢这种混乱场面了,偷偷下黑手,偷人头,不亦乐乎。 郑凡则是抿了抿嘴唇,他有心想要再等等,最好等到一方惨胜后再出手,这样自己这边所需要面对的风险自然就最低。 但问题是,他已经发现了,那些刺客应该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杀人灭口的,先前若非是那位巡城校尉看护,可能自己的便宜老师这会儿已经翘了。 “不等了,动手吧,三儿,你小心点儿,你虽然易容了,但身高太明显了。” “晓得,主上。” 其余人都已经在四娘的安排下易容过了,可以说,大家都相当于变了一个人,但你总不能让薛三踩着高跷去杀人吧? 瞎子北收到命令后,闭上了眼。 下一刻, 郑凡心底传来了瞎子北的声音: “主上有令,大家就位!” 紧接着, 瞎子北又吩咐道: “记住,劫出目标后马上脱离战场,不要恋战!” …………… 原本,今天应该是寻常的一天,按照计划,在自己去“上班”前,应该每天都去指点梁程习武。 只不过,事情的变化往往太过让人眼花缭乱,宛若川菜烹饪时大火红辣一锅翻滚。 郑凡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里牵着缰绳。 他的任务,是最重要的; 等自己手下把目标劫出来后,自己得以最快的速度将目标载送到之前准备好的安全区域。 好吧,瞎子北他们说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就当是最重要的一环吧。 郑凡也没有强求要拿着刀上前冲杀,是每天四娘的按摩不舒服还是早上的咸豆腐脑不香? 最起码,在自己会闪光前,郑凡还是决定能苟就苟吧。 瞎子北的声音,不时地在郑凡心底响起,一会儿指挥四娘一会儿指挥薛三,大家已经按照布置统一节奏地靠近了目标区域。 郑凡感觉自己就像是作战司令部里的参谋,只听得到对讲机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但却没一点点自己的事儿。 终于, 在确认就位以及眼看着虎头城的士卒开始逐渐不支乃至于有溃散趋势后, 瞎子北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行动!” ………… 丁豪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看着王立带着手下的兄弟在和那帮刺客拼杀。 但北封刘氏虽然没办法绕过镇北侯府将手伸入镇北军里去,但作为一个传承已久家大业大的大门阀,手底下的门客死士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哪怕,这支人马并不是北封刘氏真正的精锐家底。 王立手下的虎头城兵卒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一开始,还能靠着人数优势以及王立个人的发挥将局面支撑了一会儿,但随着双方人数不断地拉平,以及一名持刀的黑衣大汉一刀将王立手中的兵器给打落,局面,开始陷入了彻底的崩坏。 黑衣大汉身上不时散发着灰色的光芒,在其极为凌厉的攻势下,王立已然不支。 放在远处郑凡的眼里,就是战局中,两个能发光的崽; 像是王对王一样地在拼杀着,但很明显,手下的素质以及领头人的素质,这种差距,是全方位的。 “砰!” 王立被一刀扫飞出去,撞击在了囚车上,滚落在地。 丁豪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但心里,早已被愤怒所填充。 其实,丁豪本人也没想到,在虎头城,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个愿意把命豁出去保护自己的昔日手下。 他们的关系,其实在自己升迁到图满城任职后,就已经淡下去了。 哪怕日后落草为寇,丁豪也没想过要联系王立。 但在此时,王立却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 丁豪心里升腾起了一股久违的不甘和恨意,若非那群镇北军将自己的手脚筋挑断,自己此时还能一拳打破这囚笼冲杀出去,至少,能将这个昔日的手下救下来! 但奈何,他现在,只是废人一个。 局面,已经彻底一边倒了,已经有一些虎头城士卒惊慌失措下开始了奔逃。 “砰!” 黑衣大汉身上灰色的光芒再度一闪,一刀劈下,王立侧身躲过,但对方的刀忽然一拐,直接向着囚车里的丁豪而去。 这群刺客的目标,只是杀人而已! 王立不得已之下只能重新挡了回去, “噗!” 刀口贯穿了王立的胸膛。 但王立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极为沙哑的咆哮,身上也闪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光芒,挥起拳头,对着对方的胸口直接砸了下去! 对方本想抽刀,却没能成功,胸口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拳,而后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鲜血染红了黑色遮面。 ………… 郑凡原本以为,瞎子北应该只负责边缘OB; 但没想到, 大家准备就绪之后, 第一个进入战局的, 居然是瞎子! 瞎子手里抱着一把二胡,直接冲向了囚车那边,潇洒、拉轰。 他的速度,确实很快,但如果你仔细去观察的话,可以发现瞎子的奔跑姿势以及其受力点和正常人有点不同,仿佛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在加速一样。 这是意念力的加持! 当那位黑衣大汉被王立一拳打退之时,瞎子北正好出现在了其身后。 时机,恰到好处。 二胡的琴弦忽然从二胡身上脱落,于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又宛若是死神的镰刀裹住了大汉的脖颈。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最后一个字落下, 琴弦直接收割! “噗!” 整套动作,包括中间的台词,都是那么的行云流水。 黑衣大汉头颅直接和自己的身躯分了家,许是因为切割得太快了,脑袋掉在地上后,他的眼皮还在翻动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忽然出现的瞎子,让周围其余的刺客们愣了一下,眼见着自己这边的首领直接被杀了,这群刺客却表现出了和虎头城士卒截然不同的素质,分别丢下了自己面前的对手,向瞎子也就是囚车这边蜂拥而来。 “哟呵呵呵…………” 四娘的笑声传来, 一条条绣线从下方的土层之中飞出,很多刺客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绊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 阿铭、薛三、梁程包括樊力四人,则一同向一个方向冲杀了进去。 在解决了那个会发光的崽后,瞎子北来到了囚车前,打算打开囚车。 而这时,胸口位置还插着刀正处于弥留之际的王立则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了钥匙,递向了瞎子。 他不认识瞎子,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应该是和这些北封刘氏的刺客不是一伙的,刺客既然是来杀丁豪的,那么这帮陌生人,应该是来救他的。 瞎子北宛若背后长眼一样, 道: “不用。” 他开锁, 不用钥匙。 用意念力挑逗一下锁芯就好了;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声响传来后,囚笼的锁掉落了下来,囚笼门也被打开了。 坐在囚车里的丁豪二话不说,主动匍匐了过来,也没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这会儿,多说一句废话都是白痴行为,不管怎么样,先出去了再说! 樊力举着自己的斧头像是李逵一般,已经冲杀到了囚车这边。 随即,毫不犹豫,大粗手抓住了丁豪,将其往自己背上一丢。 丁豪的手脚筋虽然被挑断,但还是用自己的胳膊拼命地夹住了樊力的脖子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阿铭、梁程、三儿,断后,四娘开路,我们冲出去!” 瞎子北在心里下达了新的命令。 却在这时,瞎子北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人抓住了,抓住他脚踝的人,是王立。 “壮…………壮士…………可否帮我给我妻…………捎句…………句话…………” 瞎子北:“额………” —————— PS:感谢不过是达梦一场和小西瓜2c成为《魔临》第42、43位盟主! 最后,打滚求推荐票! 若是大家手头还有月票剩下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谢谢大家。 第三十八章 短命老师 “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王校尉听完这句话,也不晓得明白没明白,更不清楚到底是否听进去了没有,但他抓着瞎子北的手,却已经松开了。 人,也死了。 “阿立!” 被背在背上的丁豪转过头看见死去的王立,当即发出了一声悲吼。 “叫俺做甚?” 樊力耸动了一下身体,把背在自己背上的丁豪颠了两下问道。 “…………”丁豪。 四娘在前,手中的丝线不停地飞舞着,像是一道道极为细微的暗器,前方两个扑上来的刺客胸口像是被绣上了两朵火红的玫瑰,身体一阵抽搐后,倒在了地上。 四娘人是美的,连杀人的手法,也同样很美。 另外两个刺客在要补位过来时,忽然脑海中传来了刺耳的电音,一时间,身形一阵摇晃。 缺口,就这样被打开了。 樊力发出了一声怒吼,背着丁豪,左脚在地上刨了两下,而后开始了冲刺。 速度之快,让周围的刺客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应对。 “撤!” 瞎子北在众人心中喊道。 “噗!” 阿铭刚刚让对方的剑刺入自己的胸口,听到心底瞎子北的命令,有些不满,很无奈地对着面前的黑衣刺客抬起手做了个“掰掰”的手势; 而后,身形前冲,一口咬破了对方的脖颈,而后转身带着剑就往回跑。 所以,对阿铭这种每次出门打架都要把新衣服弄坏的行为四娘从来没说过他,因为他每次都能带回来很多刀枪兵器,正好可以卖废品买衣服。 梁程正好捏碎了一名刺客的脖颈,把对方尸体一甩,也是直接开始奔跑。 有两个距离比较近的刺客准备追上去,但在他们二人身后,薛三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两把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后背。 匕首也不拔了,薛三落地后也开始了冲刺,虽然腿短,但是频率格外快。 噌噌噌的, 居然还追上了前面的小伙伴。 余下的一些刺客有些面面相觑,想追,却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群莫名出现的人,他们完全有能力把剩下的自己等人全杀了,事实上,当他们冲出来时,自己等人顷刻间就折损了好多个。 但他们去跑了, 那么, 自己等人去追什么? 以前,倒是经常追杀过目标,但追杀他们么………… 追上去求他们把自己一起宰了么? 当看见樊力背着自己的“老师”过来时,郑凡马上上马策动着马匹跑起来,打算像接力棒比赛一样在提速时把自己“老师”接过来放到自己马背上。 但郑凡这边的马还在提速呢, 樊力直接“嗖”的一声,从郑凡身边冲了过去,而且速度丝毫不减。 郑凡愣了一下,马上对胯下的马来了一鞭。 “驾!” 然而, 任凭这匹马如何撒开蹄子奔跑,依旧无法拉近自己和樊力之间的距离。 这樊力的,脚力居然比马还快! 郑凡一边有些哭笑不得地继续追着一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陈凯歌的一部电影——《无极》。 虽然知道这会儿开小差有点不对,但人的思绪有时候是真的控制不住。 不过,很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强行打断了郑凡的天马行空。 隔着一道土坡那边,似乎有一支骑兵在奔驰,不过双方彼此之间却在这个临界点上完美地错开了。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辆马车,红巴子一个人蹲守在马车旁,正翘首以待着。 车帮的人,瞎子北是信不过的,聚义帮的大部分人,瞎子北也是信不过的,但红巴子,瞎子北是信的。 在郑凡眼里,这位昔日的聚义帮帮主,近乎于被瞎子北发展成下线了。 樊力在马车边止步, “砰!!!!!!” 许是因为惯性太大, 在樊力止步后,其双足像是汽车轮胎一样在地面上又滑行了七八米。 郑凡也终于策马赶到。 “主上,人给你!” 樊力一边很是焦急地说着一边把自己背上背着的已经被颠晕过去的丁豪放在了郑凡的马背上。 “…………”郑凡。 郑凡翻身下马,然后再把刚刚被樊力放在马背上的丁豪抱下来,放在了旁边的马车上。 “…………”樊力。 “入城的事儿,安排妥当了么?”郑凡问道。 “妥当了,这点门路,我聚义帮,额,您的聚义帮还是有的。” 郑凡点点头,把手放在红巴子肩膀上拍了拍。 郑凡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手底下这些个魔王,似乎都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动作。 以前,秦思瑶曾在工作室里养过一条柯基,那条柯基就很喜欢凑到人跟前让人摸自己。 红巴子当然清楚眼前这个别说看似不显山不漏水平平无奇还有些废, 但俨然是那帮恐怖存在的头儿。 所以,面对这种亲昵动作,红巴子整个人的骨头都酥了。 “去吧,快点把人送进城内宅子去。” “好,您放心,肯定没问题!” “阿力,跟着一起回去,把人藏好。” “是,主上。” 阿力也跳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郑凡翻身上马,往回行进了一小段距离,看见了瞎子等人。 显然,大家都有些气喘,倒不是之前搏斗厮杀时消耗多少,反而大部分精力是丢在了奔跑中。 不过,众人对瞎子北的指挥倒是没有丝毫的不满。 因为,在众人刚刚离开事发地时,一支骑兵正好赶向那里,若非众人提前一步溜开,很可能就要被那支骑兵堵住了。 正规军和虎头城的士卒以及那些刺客可是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些刺客看似训练有素,但除了被瞎子北杀死了的那个本就受伤了的大汉会发光外,其余的,也只是普通人里算比较好的身手,大家乱局中捉对厮杀,这些魔王们能以自己的血统和层出不穷的手段轻易地玩儿死他们。 但若是对上正规军,先来弩箭齐射,再来战马冲锋,然后是盾牌合围,就算众人能冲出来,也会多上太多变数。 不管那支骑兵是刺杀者那一边的还是虎头城那边出来的,总之,不可能是自己这边的友军就是了。 “行吧,咱回城吧。”郑凡开口道。 众人点点头。 城外不远处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虎头城大概会受到预警,先前郑凡让樊力和红巴子先把人带进城,也是想着打个时间差,毕竟丁豪那种状态,很难躲过精细的盘查。 果不其然,等到郑凡等人回到城门口时,发现城门口多出了好几排的守军,城墙上连机关弩都已经排列出来了,俨然是一副要面对蛮部进攻的架势。 自己等人之前是易容了的,哪怕刺客那边和虎头城这边的谁有联系,也不可能发现到自己等人身上。 而且,郑凡身上还有一个官身。 城门下查验的那位城楼什长在看见郑凡时,倒是拱手呵呵一笑, “哟,这不是郑校尉么,参见郑校尉,哥几个,来参见新上任的校尉大人。” 态度,不是特别恭敬。 周围一些城门卒也稀稀落落地上来,脸上带笑地对郑凡拱手。 都只是拱手,没人真的行礼。 这让郑凡再一次地深刻认知到自己这个空头校尉到底有多么不值钱…… 大燕官制混乱且泛滥,空头校尉这种不上不下的官身简直多如狗,在燕国,尤其是边境的北封郡,更看重的是你手底下有多少兵,这就是大小军头子们的朴实世界观。 若是郑凡此时身后跟着三百名实打实地骑兵,这什长肯定要向自己跪下行礼的。 不过,郑凡还不至于为这个事儿生气,反而乐呵呵地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什长。 什长面色有些怪异地后退了几步,躲开了郑凡的魔掌,因为他觉得,俩男人之间太过亲密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四娘主动递送来一些碎银子,郑凡也豪气,将碎银子分给了身边的守城卒: “请兄弟们喝点酒,过阵子我就上任了,还得兄弟们多多帮衬。” “哟,谢大人赏。” “大人豪气!” 这下子,大家的笑脸更加真诚了。 郑凡看向那位什长,问道: “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什长手里捏着最大的一块银子,心情也是极好,道: “不晓得,前面忽然预警了,咱就戒备着呗,不应该是蛮人打来了,毕竟镇北军前阵子不是才去了荒漠么。” “那兄弟们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您请,您请,改天儿兄弟们请您喝酒,您得赏脸。” “好说好说。” 一通热乎过去, 郑凡带着自己手下众人进了城。 进城后,才算是彻底安全了。 众人马不停蹄地回到宅子里, 马车停在内宅中, 樊力和红巴子站在马车身边一直在看着。 “呼,总算是把我的老师领回来了。” 郑凡对左右开玩笑道。 “恭喜主上喜提老师。”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郑凡也没特别在意,直接对红巴子道: “把老师从车里请出来。” “遵命。” 别人穿越,要么是戒指里住着长辈要么是掉落悬崖碰到了某被困大人物,自己倒好,还得亲自去抓老师。 不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阔以。 红巴子很听话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没一会儿,他又探出身来,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怎么了?”郑凡问道。 “这……这……这人好像……好像被颠死了……” —————— 恭喜啊咪_成为《魔临》第四十四位盟主! 第三十九章 谈判专家:瞎子 “人死了?” 郑凡这会儿想伸手狠狠地拽一把自己的头发,这是他以前在创作漫画卡剧情时常用的动作。 大家伙忙活了一整天,又是埋伏又是杀人还跑了个马拉松,结果救回来的人,还给颠死了? 搞笑呐? “我看看。” 瞎子北向前一步,上了马车。 郑凡也跟着一起上去了,其余人只能站在马车旁边看着。 马车内,瞎子北的手搭在了丁豪的手腕上,闭着眼,神情严肃。 “脉象如何?”郑凡问道。 瞎子北叹了口气,表情更加凝重了。 “到底怎么了?” “主上。” “嗯?” “我是个心理医生。” “…………”郑凡。 瞎子北摇摇头,道:“估计是没戏了,脉搏和呼吸都没了。” “这人,就这么死了?” “是的。” 郑凡有些哭笑不得,长吐一口气,道: “行吧,那就把这家伙埋了吧。” “埋了就浪费了,后院那儿花圃里不是一直种着花么,切碎了发酵一下做肥料吧,先前院子里死的那帮家伙也是这个待遇。” 郑凡愣了一下, 他真的是常常因为自己不够变态而和这帮手下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既然是瞎子北的建议,郑凡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心里的不适,点头道: “行吧,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 丁豪的眼睛睁开了。 “这……这家伙醒了,没死!” 郑凡手指着丁豪的脸震惊道。 瞎子北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反而头脑清晰地来得及拍一个马屁: “不愧是主上的老师,沾染了主上的气运后,自然吉人自有天相。” 郑凡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瞎子北马上继续道: “主上,毕竟是拜人为师,一些必要的礼仪和待遇还是需要谈妥的,请主上把这件事交给我,属下保证明日,主上就可以开始真正的修炼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地修炼! 郑凡点点头,心里其实清楚这货先前是在装死,但他相信瞎子北的能力,也就很听话地先下了车。 不过还是嘱咐了一句: “好好地谈谈,尽量别动粗。” 瞎子北点头应下了。 待得马车内就只剩下瞎子北和丁豪两个人后,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看着丁豪, 缓缓道: “你这龟息功不错, 行,下面,我们来,好好聊聊。” …………… 古人的宅子讲究个几进几出,可和后世的四合院不同,再加上“新客栈”现在是由两处宅子一前一后拼在一起的,所以哪怕已经住了不少仆人和少女,但未利用面积依旧很大。 瞎子北找了间空屋子,让樊力把丁豪放在了椅子上,自己则亲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丁豪对面。 四娘也来了,她自然清楚,这种谈判方式很可能不会那么文明,所以她就准备在旁边看着,有可能会有自己出手的机会。 曾经开了无数家妓院会所的四娘,最擅长的,其实是用刑。 她曾自创过一套刑罚,那就是操控一条绣线,在你的体内进行游走和蠕动,然后缓缓地开始在你清晰地感知下去进逼你的大脑。 无论是上下哪个大脑,都堪称无比恐怖了。 “瞎子,需要我出手的话,直接说。” 四娘继续织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一条围巾,本来,是想织一顶帽子的,但想着过几天主上就要去衙门上班了,到时候应该会有军服甲胄配发,所以就改成围巾了。 瞎子北摇摇头,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丁豪,道: “这是主上的老师,我们得尊敬他。” “哟,你还打算以理服人?”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怎么的了,我自打瞎了后,就越来越喜欢和人讲道理,火气,也没那么旺了。” 丁豪就这么斜靠在椅子上,两个胳膊架在后头保持着平衡,什么话也不说,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逼的样子。 终于,瞎子北开始聊正事了。 “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是一个瞎子,一个废人,幸得主人不弃,赏我一口饭吃,你可以叫我瞎子,想客气点的话,可以叫我北先生。 唉,你我都是废人一个,你手脚筋被挑断了,我双目失明,我觉得,咱们都同是天涯沦落人,应该能有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是吧?” “废人?” 丁豪仔细地盯着瞎子北,似乎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要知道, 在先前不久, 正是眼前这个自称为“废人”的瞎子,在自己面前,用二胡弦,将那个杀死王立的刺客的脑袋绞断。 “我们呢,是一个很友善的团体,我们一直致力于世界和平与发展,是一个温和的组织。 我们组织的宗旨是爱与和平,不要有战争,不要有杀戮,不要有伤害。” 瞎子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然后双手握在一起对着上方拱了拱手, “我们的主人,他一直想当一名武者,他一直有一个侠客梦,除暴安良,行侠仗义。 所以,请您来,是想来给我们的主人,当老师,传授他武者修行的法门。” 前面一段话,丁豪直接在脑子里自动屏蔽了,倒是后面的那一段话,让丁豪眼睛眯了眯,当即笑道: “你们,想让我这个废人,来教你们背后的那个人习武?” “是。” 瞎子北很认真地点头。 随即,丁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浓郁的失望之色,他抿了抿嘴唇,喃喃道: “呵呵,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是朝廷派来的人。” “现在,我们还不是。” 瞎子北这般回答。 “哦?”丁豪有些疑惑地继续问道:“你们,是朝廷的人?” “唔,你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我们的主人,过两日就要去虎头城衙门上任了,是个校尉。” 校尉,这个官职是个笼统的称谓,因为燕国官制体系的混乱,基本上,脱离了小兵百夫长层次的,都能称为校尉。 当然了,在这里,瞎子北的意思其实是指,我们日后,也能被称为朝廷。 “既然是朝廷的人,为何敢做出这种事?” “我觉得,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如果朝廷发现了,朝廷当然可以问,但您,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不出手,您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坐在我面前,问出这个问题。” “也是。” “我们来谈谈待遇问题吧,只要您能教授我们主人习武,在您当老师的这段时间,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以及锦衣玉食和专人的伺候,另外,薪水酬劳也会…………” 丁豪忽然打断了瞎子北的话,道: “我说过,我同意要当你们那个…………那个主人的老师了么?” 四娘放下了手中的针织物,主动向前走了两步。 瞎子北抬起手,挡住了四娘。 “怎么,打算动刑么?” 丁豪脸上出现了一抹很不屑的笑容。 他当过军官,杀过上司全家,当过马匪,被镇北军俘虏后,也遭受过折磨,可以说,他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然了,他先前用龟息功装死,是想着能否浑水摸鱼地逃脱。 但眼下,他也并非是无比坚持地不肯教,但这事儿,就跟做生意一样,你开价,我杀价,大家可以好好地唠唠。 哪怕现在自己的命被别人捏在手里,但丁豪完全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是烂命一条了,真没什么舍不得了。 “哟哟哟,奴家可是看多了那种动刑前英雄动刑狗狗熊的家伙了,你且让…………” “四娘,我说过,这是主上的老师。” 四娘脸上露出一抹愠怒,但还是后退了一步。 “既然是主上的老师,我们必须对他给予尊重,毕竟,日后,主上需要从他这里学习武者之路。” “但他…………” 瞎子北的声音提高了一截,继续呵斥道: “况且,主上也曾教育过我们,要以德服人,要和他好好地谈谈。” 四娘瞥了瞎子北一眼,干脆又退回了先前站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针线活做了起来。 瞎子北回过头,继续用自己空洞的眼眶对着丁豪, 温和地笑了笑, 道: “下面,我们来好好谈谈。” “谈可以,但你们必须满足我三个条…………” 瞎子北忽然侧了一下身, 无视了丁豪的说话, 对站在身后的四娘喊道: “对了,四娘,前天巡城校尉王立的夫人在我这里算卦少给了一文钱,你现在去把他全家上下都杀了吧。” “………”丁豪。 ———————— 这是今天第三章,嗯,因为新书期时不能爆发太多,但龙还是争取不断章不卡大家,接一下上一章的剧情。 等12月1号上架后,会努力爆发的,这本书,龙不做咸鱼了。 莫慌, 抱紧龙! 第四十章 大体老师:阿铭 “好了,丁先生,很抱歉,刚刚处理了一点私事,您刚刚说您有三个条件,您现在可以说了,我洗耳恭听。” “我…………我教。” 没有问为什么你会认识他,也没有问这件事和王立的家人有什么关系,更没有质问为何要这般。 丁豪很干脆地,妥协了,答应了,也算是,认输了。 他可以不要命,他可以一死了之,他可以无所畏惧,可以去品尝一下那种所谓的酷刑。 但自己的手下,刚刚为了保护自己,死在了自己面前,他没办法做出那种牵累对方家小的选择。 尤其是,王立的妻子,可能有孕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瞎子,不是在吓唬自己。 丁豪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看人,还是很准的,更何况,这个瞎子先前还在自己面前轻描淡写地杀了一个半步九品武者。 他的神情,他的话语,他的态度,都在告诉丁豪一件事,他不是在唬人,而人命,在他的眼里…… 艹,他连眼睛都没有! “呼…………”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又马上对四娘道: “四娘啊。” “说事。” “我想了想,不过是一文钱罢了,为了一文钱就杀人全家,有点不好,这有违主上对我们的教导。” “嗯。” “还是不要杀了吧。” “好。” 说完, 瞎子北坐直了身子, 继续用自己空洞的眼眶对着丁豪,很和善道: “四娘,我就说嘛,还是得以德服人,你也不要整天脑子里都想着用刑什么的,太粗鲁。” 四娘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这一刻, 她很想把手中的针一根根地刺进瞎子身上。 但嘴上,四娘还是轻柔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呢。” 瞎子挥挥手,示意这是基本操作。 随即, 瞎子把自己的身子微微地下压了一些,营造出一种我想拉近一点“看”你的感觉。 “那么,既然您已经同意当我们主人的老师了,所以,先生,你可以做一下自我介绍了。” 既然已经同意了,丁豪也就没再去矫情,因为眼前的这个瞎子,不是那种会配合你矫情演出的人。 “我叫丁豪,原本也是,虎头城人士,原先任虎头城巡城校尉,五年前,调入图满城任稽查校尉…………” 瞎子北的大脑里在快速地消化这些讯息,燕国官制里的校尉,都快和俄罗斯人的各种斯基相提并论了。 但一来是图满城这种郡国首府所在地的校尉,二来这稽查俩字明显比巡城和护商俩字听起来逼格要高一些,所以很显然,眼前这位丁豪,当初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接下来,丁豪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从和北封刘氏的恩怨到屠了自家上司满门以及落草为寇到刚才的种种事情,都说了一遍。 可以说,这态度,是相当配合的了。 这一点,让瞎子很满意。 聪明人,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识时务,也是一种聪明的表现。 “好,丁先生,以后,您就住在这里,您也清楚,自己是朝廷要犯,该注意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这宅子,您最好不要出去,平时生活圈,也固定下来,衣食方面,会有专人去帮您打理,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您所需要做的,就是将您对武道的理解,毫无保留地教授给我们的主人。 只要您的授课,能在质量和速度上让我们满意,您的后续报酬,我们也会让您满意。” “报酬?呵呵……”丁豪有些落寞地笑了笑,道:“难不成,你们还能让我这个废人站起来?” “唔…………” 瞎子做沉思状, 随即道: “理论上,是可行的,甚至,还可以帮您复原到,您受伤前的实力水平。” 丁豪的眼睛瞬间一红,整个人“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趴在了地上,但还是死死地昂着脖子,盯着瞎子,不敢置信道: “你莫不是在诓我?” 瞎子北很认真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身后的四娘见瞎子又是这个动作,有些无奈地抚额。 “看着我的眼神。” “…………”丁豪。 “开个玩笑,别介意。” “额……” “只要您能将我们主上教授得好,让主上可以快速地成为一名武者,甚至帮助他早日地进品。 那么,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了。 对自己人,我们向来是很厚道的。 在这里,我向您许下一个承诺,主上进品之日,就是先生您复原之时。 到时候,您大可以去找那所谓的北封刘氏报仇。 当然了,如果您能把我们主人舔…… 咳咳, 如果您能和我们主人真的打好关系的话,只要主人下令,我们所有人,都能去帮您向北封刘氏复仇。” 丁豪脸上先是充满了希翼之色,但很快,就又慢慢地恢复平静,但此时的平静比先前的面如死灰真的要好太多了。 “我……还是感觉,你这是在骗我。” 瞎子北不为所动,接话道: “骗术从来不在乎它是否高明,而是在乎所面对它的人,其内心的自己,是否愿意受这个骗。 您,愿意么?” “我愿意。” 这时,旁边听到这番对话的四娘有些牙酸,道:“啧啧,这会儿感觉适合播放陶喆的歌。” “想听的话,可以把你送我的那把二胡拿来。” “别说,感觉你还挺喜欢它的。” “我还是喜欢钢琴。” “那下次找西方的商队问问,那边鼓捣出来没有。有的话,就给你订一台,没有的话,你自己弄个图纸,我帮你找人定做。” “自己设计的话,可能会不是很习惯。” “都到这个年代了,你还讲究个啥?” 旁边的丁豪见这二人一直在聊着稀奇古怪的话题, 忍不住开口道: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 现在好了,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但瞎子北很满意这种主观能动性,道: “主人,您应该见过了,但正式的授课,明天再开始,今天剩下的时间,我需要您将武者修行,确切地说,是您对武者修行的理解和模式,先告知于我,让我们心理先有个铺垫,也能在您接下来的教学中,更好地帮助您的学生,也就是我们的主上,来学习和进步。” 七个魔王先学习,然后再对郑凡进行辅道。 这感觉,有点像是七个清华北大的高材生,陪着上小学的郑凡去上辅导班,等上完课后,大家还得给郑凡开小灶,把小学的知识点揉碎了,再灌输给小学生。 这待遇,也是没谁了。 丁豪很爽快地点头道:“好。” ………… 瞎子北和四娘一起走出了房间,瞎子北张开双臂,轻轻地伸了个懒腰,同时道: “四娘,吩咐下人给先生准备饭食,告诉他,用餐完毕后还能休息两个小时,哦不,是一个时辰。” “我早吩咐下去了。” “好。” “话说,瞎子,以前知道你很阴,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狠,居然拿王立一家的性命威胁人家。” “额,王立刚为了保护他,死在了他面前,我拿王立一家的命威胁他,有什么不合适么?” 四娘理所当然地点头道:“非常合适。” “这不就得了,你想说什么?” “问题是王立妻子有孕了。” “唔,好像是的。”瞎子北似乎才反应过来。 “所以,你的威胁,是连自己孩子的命,都放在一起去威胁?” “我的孩子?” “你不是最近一直给人家送腹水么?” “哦,呵呵。”瞎子北笑了,同时很肯定地道:“她肚子里的,绝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孕不育?” “…………”瞎子北。 “没事,咱七个,包括主上,没一个有孩子,梁程和阿铭他们那种稀有血统,跟古代的貔貅一样,想造个娃也困难得很,所以没人会歧视你的。” “我没碰她。”瞎子北正色道,“每次给她送符水时,我都是让她喝下符水,起初,是用催眠的方式,之后实力恢复了一点,就直接用精神力帮她调理情绪,可能,是因为心态放平缓了,不那么燥热了,也就成功和她丈夫怀上了吧。” “嗨,你干嘛不早说,让人家刚刚觉得你连自己孩子都豁得出去,好怕怕哦。” “我很纯洁善良,是你们自己的内心太肮脏邪恶了。” “行行行,知道啦知道啦。” “对了,待会儿让阿铭过来一趟。” “让他来做什么?” “刚刚老师不是说,习武修行需要运转体内的气血么,有一个运转路线来着。” “是啊,他让我们找纸笔画下来。” “画下来不够立体,主上看起来会晦涩不少。” 四娘当即捂着嘴笑了起来,“呵呵呵,所以,你让阿铭过来,是想……” “现成的人体大体老师,不用白不用,待会儿辛苦你了,把运功线路图直接绣阿铭身上去。” “可是,针扎在身上,会很疼的呢。” “你不忍心?”瞎子北问道。 “不,是忍不住了呢。” 第四十一章 半步九品! “脱衣服。” 阿铭脱去了衣服。 “躺下。” 阿铭在木板上躺了下来。 瞎子北这时扭过头,看向丁豪,问道: “需不需要备皮?” 坐在椅子上的丁豪有些疑惑地问道: “什么叫备皮?” 丁豪觉得这帮人,很奇怪,无论是性格上还是行为方式上,都很奇怪。 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尽量地去融入他们,不想变得格格不入。 “备皮的意思就是把皮肤清洁一下,还有一些碍眼多事的毛也给剃掉。” 躺在木板上的阿铭默默地对瞎子举起了自己的中指: 凸! “额……不需要不需要。” 丁豪马上摇头。 “唔,不需要么?” 瞎子北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丢丢的怅然若失。 随即, 瞎子北应该是感应到了躺在身侧床板上来自阿铭的怒气“凝视”, 他压了压手, 道: “这是为了让主上更好地理解和学习,我们肯定要排除一切干扰,做到尽善尽美,请你,理解。” “我理解。” “是嘛,你的觉悟,我一直是相信的。好了,四娘,针线准备好了么?” “准备就绪。” “枕头选粗一点的,这样主上能看得更清楚。” “好。” “…………”阿铭。 “行,丁先生,您现在可以讲述了。” 丁豪把自己的脖子往前凑了凑,想要伸手去指,但因为手筋被挑断的关系,很难发挥。 “没关系,您口述就好。” 瞎子北掌心摊开,一枚来自西方商队的银币飘浮了起来,开始在阿铭身上旋转。 “北先生,您是魔法师么?” 丁豪看到这一幕很是震惊。 “丁先生,您可以这样去理解,不过,我们这里的几个人,其实都有些特殊,一开始,您可能会有些不习惯,但请您放心,时间久了,你也就麻木了。” “哦……好,好吧。” “丁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么,请把您的炼体运气的法门再叙述一遍,我们在这里做标注。” “好,我只说我能理解的那方面。” “那最好不过了。” 毕竟,你是可以换的,等你的那些水平教完了,等主上也入品了之后,水涨船高后的大家,就可以愉快地去羊村抓下一头羊了。 “武者第一步,是炼体,小时候,先练基础。” 四娘听到这话,当即有些意兴阑珊,道: “得,主上这岂不是没得救了?” 先不说主上都这么大了,就说这要从小熬炼筋骨的话,得多少年啊? “不不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小时候,其实也就是打个基础,并不会做负荷太大的修炼,毕竟人小的时候,骨骼还没完全发育好,可以练一练拳架子,但如果那会儿就开始强行开启修炼,除了那些大门阀内的优秀子弟有足够多的天材地宝可以补充以外,对于绝大部分武者来说,这是杀鸡取卵的行为。” “听到老师说的没有,好好听课,别插话。” 瞎子北警告四娘。 “人家晓得了。”四娘很敷衍地做了一福。 “人之根本,在气血,武者九品,这入品,就是将气血给炼出来。 各家都有各家的练武法门,运气方式也多有不同,我下面说的,是我这一门的。 首先,气聚空谷。” “空谷,是这里么?还是这里?” 对方的说法和瞎子北所在那个世界的中医穴位不同,所以瞎子北也只能靠银币去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试。 “往上一点,对,这里,就是这里。” “哦,这里。” 空谷的位置,在人的肚脐眼儿上面一点儿。 在瞎子北意念力的操控下,银币落在了那里。 “四娘,动手。” “好嘞。” 四娘拿起一根串了线的针,直接对着阿铭身体的那个位置扎了进去。 “…………”丁豪。 “有什么感觉?”瞎子北问阿铭。 “你想要什么感觉?”阿铭反问道。 “有没有一点点,热热的感觉?” “我的血,是冷的。” “哦,抱歉,我忘了。”随即,瞎子北又“望”向丁豪,道:“先生,下面呢?” “这个……这个,北先生,我们是可以画图的,不用这样……” 这么大的一根银针,直接刺进去,像是直接拿人体当绣花布一样。 哪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丁豪,也是觉得眼皮跳得慌。 这就跟英勇的警察叔叔也会怕牙疼一样。 倒是这个躺在床板上的男子,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随他们折腾。 “没事,画图不够立体,用模型的话,一来浪费时间,二来,也没有比活人身躯更合适的标本参照物了。 您继续吧。” “哦,好,聚气于空谷后,气分五路,分别去向人的四肢和头颅,入左幽,右幽,左沉,右沉,和神台。” “这里么?然后这里,再之后,这里?” “是的,就是这五个穴位。” “嗯,这样啊,四娘,动手。” “好。” 阿铭的身上,又多出了五个针口。 在四娘绣到阿铭眉心位置时,阿铭看着四娘,提醒道: “脑袋坏了,我会死的。” 其他地方可以随便用,但脑部这里,比较脆弱。 “行了,我心里有数。”四娘对阿铭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手艺感到很不满意。 在活人身上刺绣,丁豪已经有些麻木了,但等那边绣好后,也不等瞎子北再问,他就自己主动道: “随后,就是气血回流,入心肺!” 瞎子北闻言,一边示意四娘继续绣线路图一边问道: “这就是把体内的在气血全都收拢起来,然后刺激心肺功能是么? 这刺激完了之后剩余的气,会顺势再聚集到空谷,然后再重新分出去,进行新的循环?” 丁豪理解了一下瞎子北的话语,点头道: “是的。” 瞎子北伸手推了推自己脸上本就不存在的镜框, 继续分析理解道: “这是一种将体内力量集中,将心肺作为一个加速器,然后进行速度上的再度加速,周而复始之下,可以将这具身体各方面的机能给成倍地提速和提升。 是这个意思么,丁先生?” “额……虽然我不清楚北先生所说的加速器是个什么东西,但,感觉北先生说的是对的。” “嗯,那就可以理解了,那些会发光的武者,是气血加速的一种表现,这个光泽,是根据什么来的?是力量属性么?” “每个人多有不同,但颜色的话,是根据五行和其他几种力量特性来区分的。” “嗯,这样说来,那些只能身上光芒释放一下就消失了的,意味着他们的加速,只是短时间的提速,不得持久; 而那种在战斗过程中一直可以维持发光状态的,则是将这种气血的循环熔炼到了一个动态平衡的位置,只要体内的气血没有枯竭,就能够一直运转下去。” “是的,一般来说,能发光了,就证明是摸到武夫境界的门槛了,在一些小家族里,也能当个供奉了,在军中,也能混一个小头目,而真正的武夫九品,就像是文人中举一样,算是登堂入室,可以算得了地方上的一号人物了。 我当年入军,自军中习武,五年,得半步九品,再以十年,终得跨入九品武者之列,已然堪称军中神速!” 但凡是人,说起自己的过去辉煌事迹时,脸上,总是会带上一种回光返照的光彩。 瞎子北倒是懒得去配合丁豪吹逼, 而是伸手在阿铭的肩膀上拍了拍, 道: “来,你试试看,反正运气的路线已经在你身上绣好了,跟着线路图走一下。” 阿铭微微皱眉,道:“气血的气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理解。” 瞎子北无所谓道:“遇到生僻字,就捡它左边或者右边认识的那个字念大概率是不会错的。 气你不懂是什么,但你会控血啊,就控制血走一段,血走得快的话,应该能带起风来的,也就是气。”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试试吧。” “不能轻易地尝试,得一点一点来,先从聚齐开始,再慢慢一路一路地分出去,练武,得循序渐进。 先将身体打熬好,有个强壮的体魄,再运气,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这……这怎么可能!” 丁豪话语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 躺在床板上的阿铭, 其身上, 绽放出了一道红光! “这……这……这……” 丁豪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这个军中汉子,遇到了这么多事,都没像眼下这般慌乱过,因为以前遇到的事,还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但眼前这一幕,却已经有些颠覆他的认知了。 只是躺在床上被绣了个花, 然后马上居然……就……就…… “这就………半步九品了?” 阿铭面带微笑地看着一脸震惊的丁豪, 抬起手, 甩了甩手腕, 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道: “挺简单的嘛。” 第四十二章 集体进阶! 汤池中,白雾袅袅; 郑凡肩膀上披着一条毛巾坐在池子里,只露出脖子以上部分在水面上。 这池水,当然不是温泉水,虎头城这儿也没地方给你引温泉水下来,但经过四娘的调配后,泡起来依旧舒服,哪怕泡得时间再久,身上也不会起白皮。 在郑凡身前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块石头,石头上也披着一条小毛巾。 一人一石头, 就这么静静地泡着,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在泡谁。 自郑凡苏醒,也有好一阵子了,魔丸,还是一块石头。 对此,郑凡也有些无奈了,你也不知道是说它完全瞧不上自己这个爸爸呢,还是纯粹是懒。 大概,是纯粹懒得动吧。 嗯, 应该是这样。 明天,就要开始正式修炼了,一时间,郑凡心里有一些期待又有一些惴惴不安。 期待的是,用中二一点的话语来描述,自己即将开启修炼之路,日后自己也能移山填海,一拳天崩,一脚地裂! 绝世武者,恐怖如斯! 但估摸着是以前相类似的文学作品看多了,似乎主角开局总得是个废柴。 郑凡生怕自己也是个废柴,毕竟自己不是一个人窝在山沟沟里修炼,旁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你。 有人看着,就会有羞耻感。 郑凡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漂浮着的石头,你说它是石头吧,居然还能飘浮在水上,呵呵。 叫你不出来! 郑凡伸手,把这块石头按了下去。 没多久, 石头又漂浮了上来,且还又把那条白毛巾顶在了身上。 叫你无视我! 郑凡再度伸手将这块石头狠狠地按压到了最下面。 “咕嘟。” “咕嘟。” 气泡传出, 石头再度漂浮了出来, 顶着那条白毛巾, 悠哉悠哉地继续在汤池里泡着。 “艹!” 郑凡把自己的毛巾拿起来,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其实, 他大可不必担心,也不必心烦; 因为此时在外头,有六位同学,为了能够“陪太子读书”,已经开始了紧张的预习工作。 ………… “所以,是这样么?” 四娘一边看着阿铭身上绣上去的纹路一边开始调整自己的气息。 她擅长的,是对丝线的控制,也是一种极为细微的操控方式,而此时,则是开始控制自己体内的气血,开始按照那种标准进行流转。 一条条血管,成了她操控的目标,在体内,开始被激发了起来。 少顷, 也就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四娘忽然睁开眼, 一道粉色的光泽自其身上一闪即逝。 成了, 半步九品! 旁边的丁豪,嘴巴继续保持着张开的架势。 因为他知道,也看得出来,这帮人,先前是根本就没有修武过的,是武者的门外汉。 但自己就这么一说,他们也就这么一练, 然后就…… 丁豪不由得想到, 手下, 都已经这般变态夸张了, 那么, 他们口中的那位主人, 其天赋, 到底该如何恐怖? 丁豪不认为他们之前是在藏拙是在骗自己,一来,是劫出自己时,他们在动手时身上并没有闪光,二则是他们根本就没必要去故意欺骗自己。 难不成,集体约定好在自己这个废人面前秀一把存在感? “少女粉,不错,我挺喜欢的。” 四娘对自己的颜色很满意。 年轻的女人想让自己变成熟,而成熟的女人则希望自己永远是少女。 “和你的年纪不匹配。”阿铭调侃道。 他这会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标本,今天还不能拆线,因为明儿还要去给郑凡看,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行走中的教科书。 四娘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阿铭,道: “那也比你姨妈红要好看。” 阿铭耸了耸肩,正准备把衣服穿起来。 “等会儿,我也来试试。” 说着, 瞎子北伸手拽了一下阿铭刚穿到一半的衣服。 “瞎子,我身上穿没穿衣服在你‘眼’里,有什么区别?” “生活,需要仪式感。” 阿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衣服又脱了下来,眼里,故意露出了一种类似于父亲的宠溺。 “啧啧,以前我手底下红帐篷里的那些姐们儿,接客也没你这么频繁。” 阿铭摇摇头,道:“这话说得可就太没良心了,你得看到我的付出。” 瞎子北闭上了他那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意念力开始操控自己体内的一些微弱力量, 其实, 每个人体内,都有那么一股子气。 寻常人,如果经常锻炼的话,也能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最极端的方法,就是右手快速用力攥紧十秒后再猛地张开,你就能感觉到了。 当然,这种感觉还是太模糊了,也不真切。 瞎子北的精神力去负责搜索,意念力负责操控,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了一台机器。 添柴,加油,开始……运转。 瞎子北用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他很稳,像是一个学生,他不满足于仅仅是将眼前的这道题给解开获得正确答案,而是要把定义和公式给吃透。 别人习武,讲究机缘讲究个天赋,瞎子玩儿的是科学练武。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依旧是睁着和不睁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身上, 一缕灰色的光芒一闪即逝。 旁边的阿铭起身,伸手捂着嘴, 小声道: “嘿,老阴比的专属配色。” 旁边的丁豪,已经麻木了。 他的心里,其实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自己从小熬炼身体不算,进入半步九品,花了足足五年时间,已经在军队里算是快的了,否则他也没办法熬出头。 但这,一个,两个,三个…… 也就一小会儿功夫, 就成了? 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阿铭又开始穿衣服了。 瞎子北又伸手,拦住了他。 “别穿了,梁程他们已经来了。” 阿铭表情无奈。 四娘则是伸手在阿铭有些苍白的脸庞上摸了摸,啧啧嘴,柔声道: “啧啧啧,这妹妹,真是太不容易了,你们一点都不懂的怜惜人家。” “…………”阿铭。 梁程、薛三和樊力,确实很快就进来了。 瞎子北虽然瞎了,但他在哪里,哪里就像是被放了一个雷达,方圆百米区域的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住他。 阿铭继续光着身子当课本, 梁程先来, 他闭上了眼, 他睁开了眼, 然后, 一道紫色的光芒从其身上一闪即逝。 四娘站在阿铭身边,在看见梁程身上闪现出的光芒后,她和阿铭近乎是异口同声道: “基牢紫。” 四娘伸手捶了一把阿铭的肩膀,嗔道: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哎,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阿铭有些无奈道。 其实, 阿铭不是没想到过那天自己放在袋子里的肥皂为什么会在那时那么巧地滑了出来, 而且还无巧不巧地滑落到了梁程的脚下。 紧接着,瞎子北又好巧不巧地出现了,再联想到瞎子的能力……呵呵。 “咱就这几个人,总得找点有意思的事儿念叨念叨吧?”四娘笑呵呵道。 跟朋友在一起,朋友的糗事,往往是每次聚会都会被再三提起的话题。 “那我们可以换一个,比如某天字第一号刺客背后偷袭猎物,结果被猎物喷了一脸的翔。” “噗!” “卧槽,无情!” 旁边正在运气的薛三闻言身子一阵摇晃,差点走火入魔。 但好在,他马上又稳定住了心神,继续开始运行气血。 没多久, 他的身上出现了一抹绿色。 四娘开口道: “恭喜,是大自然的颜色,有助于你在野外偷袭别人时隐藏。” 薛三不是很喜欢这个颜色,看向丁豪,问道: “喂,这颜色可以换么?染也可以啊。” 丁豪摇头道:“从未听说过可以换色的,这颜色,和你的本质有关。” “…………”薛三。 “啊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 边上, 樊力开始蹲马步, 喉咙里不停地发出着低吼。 “阿力啊,别勉强了。”薛三调侃道,“小心把翔震出来。” 阿铭开口道:“那你还不离远点儿。” “…………”薛三。 终于, 大概花了十分钟后, 樊力的身上出现了黄色光芒。 自此, 除了一个一直消极怠工现在还在跟主上泡温泉的那只沙雕丸子以外, 其余六个人, 全都光荣地进阶半步九品武者。 丁豪的下巴有些脱臼, 其余人,则没有多么惊喜的感觉。 “四娘,安排人把丁先生照顾好,明日让主上过来听丁先生讲课。” “好。” 瞎子北带着众人出去了, 离开了那个屋子来到了庭院后,瞎子北先停了下来。 其实,他们真的没多少好惊喜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能不能发光,尤其是这种一闪即逝的光,对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多少意义。 他们各自有着各自的道路,刚刚,无非是在钻研自己的研究项目之余,看一看课外读物罢了。 就像是原本的高阶魔法师或者高阶刺客,忙里偷闲地去学了个武者初段。 “感觉到了么?”瞎子北开口道。 众人几乎一起默默点头。 瞎子北抬起头,让自己的脸对着夕阳,缓缓道: “我们,只能卡在半步九品的位置,那一层隔膜,那一层理解,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难,但就是捅不破! 有一层无形的壁障,在压制着我们。” 最长的阿力,也就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 那么, 主上呢? 很无奈的是, 别的团队打分,都是去掉一个最低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取个平均数。 而在这里,则是倒数第一之前的,全都去掉,只留倒数第一…… 瞎子北对着夕阳叹了口气, 道: “接下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主上入品!” 此时, 那位还不知道已经被寄予厚望的倒数第一, 仍然在汤池里和那块石头一起泡着澡, 当两个侍女过来加了热水池子里的水温再度上升后, 倒数第一似乎放下了和那块石头继续较劲的想法, 转而长舒一口气, 感慨道: “嘘服啊………” 旁边披着毛巾的石头身边也发出了几串气泡: “咕嘟咕嘟啊……” —————— 感谢台风饭店的三个白银,成为《魔临》首席大盟。 第四十三章 魔王版的快速补习班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了屋子里时,睡饱了的郑凡也缓缓地睁开了眼。 伸手, 在床头摸了摸, 摸到了那根线, 拉拽了一下。 “叮铃铃…………” 外面, 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宛若俏皮的精灵,在对这个早晨问好,万物复苏就在此时,晨光之下,生机勃勃。 “吱呀……” 卧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三个少女。 一个端着脸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 一个拿着托盘,上面摆放着早点。 一个手里捧着主人今天要穿的衣服。 郑凡起身,在床边坐了下来。 在三位少女无微不至地伺候下,郑凡穿戴好,又吃罢了早餐,走到门口时。 抬头, 四十五度角面向朝阳, 轻轻地“呵”了一声, 心里感慨着, 这万恶的旧社会,让我承受如此多的沉重。 唉。 今天, 是新生报到的第一天。 家长们, 哦不, 是伴读们已经准备就绪了。 宽敞的厅堂里,郑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丁豪则是坐在一辆轮椅上被一位仆人推出来的。 轮椅是薛三昨晚连夜打造出来的,矮人一族似乎天生就具备“工匠”属性。 薛三还殷勤地问丁豪需不需要给轮椅上装点儿机关,比如暴雨梨花针这类的, 丁豪赶忙拒绝。 这是丁豪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面对郑凡——这群变态存在的主人。 在军队里混过又当过山大王的丁豪一直信奉着一个道理,那就是在一群人里,想当老大; 要么就是你拳头最大,要么,就是你脑子最好使。 很显然,丁豪已经把郑凡代入到那个角色中去了,别看眼前这个男子很年轻,但说不得就是某个大势力里千年难得一遇的惊世天才! 面对天才,还要教授天才习武,见惯大风大浪的丁豪心里,竟然开始紧张了起来。 其实,坐在他对面的“学生”郑凡,比他更紧张。 生怕接下来的剧情是: 逗之气,三段! “啊呀,废柴!” “果然,家族废柴!” “呸,还浪费家族的资源!” 创作者的脑回路总是充斥着满满的套路; “下面,我们开始吧?” 丁豪用试探性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郑凡。 “好。” 郑凡点点头。 “嗯。”丁豪又看向了站在一侧的阿铭,道:“请。” 阿铭走到郑凡前方,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燕尾服。 唔…… 郑凡看见了阿铭身上绣着的线路图,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顿时袭来。 然后, 一分钟, 没人说话。 五分钟后, 丁豪这个老师没说话, 郑凡这个学生也没说话。 一刻钟后, 老师和学生依旧没人说话。 身边站着的瞎子北哪怕是瞎子也看不下去了, 只能干咳了一声以做提醒。 丁豪有些恍然,下意识地问郑凡: “好了么?” “嗯?”郑凡一头雾水,“额……什么好了?” “这个,你会了么?” “我会什么?” 丁豪眼睛眨了眨,他感觉自己似乎快要接近一个事实了。 这个事实,他之前真的没向那方面去猜测,大概,是昨天这六个家伙光速晋升打破了他某种世界观吧; 这直接导致丁豪认为,郑凡身为他们的主人也是一样,自己看看,也就能发光了。 “慢慢来,从细微处开始。”瞎子北提醒道。 他们这七个魔王,都是老油条,哪怕走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传统强化路线,但都曾经是各自领域的大拿。 所以,学习个初阶武道,对于他们来说,无非是小学数学题换个英语出题罢了,也就是大脑思维转化一下而已。 但郑凡可是从零开始…… 丁豪长舒一口气,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做人的感觉。 沉吟了一下,丁老师开口道: “武者之道,要两条腿一起迈开,两条腿走路,才能行得更稳当。” “那三条腿呢?” 阿铭开口道。 “嗯?三条腿?”丁豪有些没能理解。 三只手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三条腿又是个什么意思? 隐喻?暗喻?还是特指什么? 这群人的天赋,昨天他是亲眼目睹过的,所以丁豪下意识地去思考阿铭说的话。 这感觉,就像是初中生做语文试卷题目,分析作者在当时的心态以及所想抒发的思想感情一样。 “是啊,三足鼎立,会不会更稳?” 阿铭又调侃道。 “注意课堂纪律。” 大班长瞎子北同志开口提醒黑板同学。 阿铭闭上了嘴,继续把自己当作黑板兼投影仪。 薛三则站在郑凡身后对阿铭做了个鬼脸。 “丁先生,我们继续吧。”瞎子北提醒丁豪。 “哦,好,这两条腿,分别对应着两手准备。 一者,是炼体,身为武者,体魄永远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就像是一个桶,木桶和铁桶所能承受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 二者,是对气的掌握,人体内,有气,以气御血,称为气血,体魄是根基,气血则为其上之建筑。 可控气血运行者,为半步九品,可将气血持续运转者,为九品武者,气血外放,则跻身八品之境!” 郑凡很认真地听着,其实这些理论并不难,后世玄幻武侠小说,早就把这些东西换个皮阐述过无数遍了。 但问题是,当初看那些作品只是图个乐呵,现在轮到自己去尝试学习时,忽然感觉…………还是好难。 最关键的是, 别一直讲理论啊,讲点细节行不? “第一步,要做什么?”郑凡问道。 “炼体,筋骨熬炼,这是日常都需要做的事,同时,另一步则是……找到自己体内气血的感觉,先找到它们再去尝试驯服它们为自己所用。” “找到它们?” “是。” “怎么找?” “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郑凡。 郑凡很想对眼前这个残疾人老师翻个白眼。 那句: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简直就是个万金油,各行各业,哪里需要哪里抹。 当你的老师不想教你看门本事想要敷衍你时,往往会对你说这句话。 “这个……有没有什么快捷方式?” 丁豪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道:“确实是有,因为这是敲门砖的第一步,确实有部分人,并非是其天资有问题,但就是在最开始时感应不到气血的流转,所以借用了一项外物。 等他们借助外物感应到气血后,接下来的发展,也不会因为借助了外物开门而受到什么限制。 只是,那个外物可能会让人成瘾,需要节制。” “请问先生,那件外物,是什么?” 瞎子北开口问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 瞎子北在内的六人看郑凡的眼神,说是望女成凤一点都不为过。 没办法,只要能加速郑凡的修炼过程,无论是再贵的学习机还是量子物理速度都可以接受! “服散。” 丁豪嘴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瞎子北愣了一下,其身后的众人也愣了一下,包括郑凡也愣了一下。 “是五石散么?”郑凡问道。 丁豪点了点头,“服散之风,在晋国和乾国很是流行,其实,石散的作用,一开始是借助服用后其中所蕴含的煞气冲击躯壳,帮助初学武者早点感应到气血的流转; 但慢慢的,这东西逐渐流传开去,成为了上流文士所追捧的玩物,晋国和乾国的文人,哪怕不习武,也依旧日常服散,只为了追求那片刻的飘飘欲仙。 倒是在我们燕国这里,因先皇还在时曾杖毙过一位服散的郡王,导致服散的风气,并没有在我们燕国流传开去。” 这是自然,服散的话,普通初学者习武时,可以当敲门砖用用,但如果大面积扩散开去,成为时尚,那后果和影响其实和晚清的鸦片差不多了。 另一个世界里的魏晋时期,上至帝王下至普通殷实之家,简直是把服散当作了一种娱乐文化象征。 那些所谓的魏晋名士的真实写照,其实基本都是聚集在一起服散后,受到重金属等物质的刺激,皮肤发红,气血翻滚,脑子开始兴奋,然后脱衣服在丛林里一边狂奔一边引吭高歌: 好嗨哟…… 燕国以武立国,北方接壤荒漠有蛮族的威胁,中原还有三个大国对自己虎视眈眈,燕国无论是人口还是国土面积上,其实都不占据优势,之所以能维持四大国之位,同时还能对接壤的晋国和乾国形成战略上的压制,靠的,还是那股子燕地子民的悍勇。 要是燕国铁骑都跑去服散玩儿了,想像一下晚清时大烟鬼兵,这仗,还怎么打? “我去街市上看看,有没有的卖,这东西,在燕国不禁吧?”薛三问丁豪。 丁豪摇摇头,道:“散的种类太多,获取途径也太多,根本没办法禁止售卖,只不过我大燕上层以服散为耻。” “我去买。” 薛三马上准备出门去买。 “等下。” 瞎子北叫住了薛三, 随即, 又面向了丁豪, 问道: “服散的作用,是为了让矿石里的成分冲击人体,好把一潭水搅浑是么?” “是。” “取的是石散内的煞气?” “是。不过,你们可以不用这么心急去找石散,完全可以给这位主……你们主人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一边熬炼体魄一边感应,哪怕是花三个月半年的时间,都不为过。” “不,不,不。” 慢慢修炼? 慢慢修炼我们还抓你回来干什么? 瞎子北忽然握住了身边梁程的手腕,同时将其举起。 “来,指甲长出来。” 梁程按照瞎子北的吩咐五根手指处的指甲缓缓地长长,指甲上还萦绕着一缕缕黑色的煞气。 “这个好,煞气精纯,还能被控制,完全可以代替石散的效果,而且没副作用,只不过,有点疼。” 说完, 瞎子北又对梁程吩咐道: “待会儿猹入主上体内时,轻点儿。” 坐在那里的郑凡忽然有些搞不懂今天这开学第一课的风向变化, 不是, 这, 我只是来上课的啊? 瞎子北又面向郑凡,道:“主上,您吃点儿痛,担待着点儿。” 说着, 就拉着梁程向郑凡走来。 郑凡张了张嘴, “不是……这……” 第四十四章 主上,天赋异禀! 郑凡真的就想不通了,明明是上个家教补习班,怎么画风一变,就变成了梁程要用手指进入自己的身体? 这种转变,就像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女友忽然主动加了你的微信备注还是“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么?” 然后当你怀着激动的心情点了同意后,对方甩过来了一份电子结婚请柬附带收款二维码…… 若是这时候郑凡还没能感觉到手底下这帮魔王的不正常,那也太丢份儿了,但就算你感觉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汉献帝不知道曹家的心思么?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既然他们没有说,那么郑献帝也就没问。 很快, 原本的人体多媒体教室, 一下子变成了医学院的解剖课大课堂。 原本的大体老师阿铭穿回了自己的衣服, 新任大体老师郑凡脱去了自己的上衣。 梁程站在郑凡的身边,面容平静,平静得像是小时候给你屁股上打针的白大褂医生。 “轻一点儿,可千万别弄疼了主上,否则你万死难赎!” 瞎子北在旁边说着废话,很像是骗小红帽的狼外婆。 郑凡闭上了眼,这一刻,他是货真价实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简直比鸿门宴上的刘邦还要更写实。 所以,古时候那些上位者的狡兔死走狗烹,并非全无道理。 一旦你手底下的大将们手腕和实力太强的话,你不去搞他们,他们就会来搞你了。 丁豪倒是对这种极为稀奇的服散方式很是好奇,他已经对这帮人新奇的手段和脑回路有些习惯了,同时,心底还升腾起了些许的希望。 依照这帮人的手段,他们对自己承诺的,事成之后帮自己疗伤复原,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梁程的指甲悬在了郑凡的上方, 薛三忽然问道: “从哪里进入?” 樊力开口道:“啤鼓!” 说完, 樊力还解释道: “啤鼓那里肉多,刺进去不疼嘞。” 郑凡深吸一口气,为了不出现自己翻身让梁程刺自己啤鼓的画面,他自己开口道: “就胸口位置吧,轻点。” 梁程点点头, 食指的指甲放在了郑凡的胸口, 然后, 缓缓地刺了进去。 一开始, 是酸酸麻麻的感觉, 随后, 又开始有点胀痛胀痛的, 紧接着, 就开始全身疯狂地痉挛。 “唔……啊!!!!” 郑凡像是发了羊癫疯一样,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像是有一把巨大的勺子,将自己身体彻底地搅翻了过去。 白沫,开始自郑凡嘴角溢出,双目里,白色开始疯狂地占据原本属于黑色的地盘。 “我艹,快收手!” 薛三马上喊道。 别他妈把主上玩儿死了。 梁程马上将自己的指甲抽出来,有些疑惑地盯着躺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不会感染尸毒吧?”阿铭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心里有数,尸毒不会进入主上的体内。”梁程回答道。 “这叫有数?”四娘不满意道:“叫你用煞气刺激一下,你倒好,主上几乎要被你搞成老年痴呆了。” “不应该的,我没注入多少煞气,况且,我现在的实力水平,还不至于这么恐怖。” 自己到底注入了多少煞气,梁程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丁豪则是分析道:“可能,是因为这位大人体内,本身就存在着一股极为浑厚的气血,所以,相当于一把干柴放在那里,被您的煞气给点燃了。” “唔……这样么。” 瞎子北伸手摸了摸今天没有贴上去所以就不存在的胡须。 他想到了薛三叙述里,郑凡所拥有的力气,以及梁程陪郑凡习武时给出的主上力气不错的评价。 “如此说来,我们主人,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瞎子北看向丁豪,很认真地问道。 丁豪点头道:“如果之前从未进行过身体熬炼和开发,也没有从小药浴或者被高层武者以内力温养气血的话,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练武奇才。” 噗通…… 一颗大石头, 在众人心底落地。 其实,不光光是郑凡, 其实, 在场的诸位魔王心里何尝不会去担心这会是一场废柴流开头? 好在, 主上很给力! 大家心里都很开心,毕竟策马奔腾和策猪奔腾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多久, 郑凡悠悠转醒。 瞎子北凑到跟前,问道: “主上,请问,有什么感觉?” “头,有点晕,还有点想呕吐。” 这是郑凡醒来后的真实感觉,大凡瘾君子嗨过之后,都会有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属下问的是,感觉到了那股气了么?” 郑凡沉下心,感受了一下,别提,确实感到有一股暖流,在自己体内游走着。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先前梁程的煞气宛若是向蝙蝠洞穴里丢了一根火把,把里面沉睡的东西给惊醒了。 “有……” “可以具体说说,是什么感觉么?” “粗粗的……胀胀的。” “唔……” 瞎子北抬头面向丁豪。 丁豪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道:“普通人习武刚开始感知时,大概只能感知到若游丝一般的气血,眼下这位大人能一开始就感觉到如此粗壮之物在体内鼓动,可喜可贺啊!” 说是可喜可贺, 但因为昨天经历过了这六个变态瞬间进阶的冲击, 丁豪此时还真没有发现了一个天才的激动。 凡事,真的就怕对比。 明明是一个练武奇才,但和身边的这六个手下比起来,瞬间就成废柴了。 丁豪心里也不清楚,这群人为什么会认他为主。 哪怕是势力再大的家族,也不会奢侈到给自己的子弟配备上这么豪华奢侈的随从团队吧? 听到丁豪的确认后, 瞎子北往后退了一步, 薛三眼神一挑, 不好, 这老银币又要抢先舔了, 下一刻, 薛三、梁程、四娘、阿铭、樊力五个人一起后退, 拱手, 躬身, “属下恭喜主上天赋异禀,主上大业可期!” 郑凡有气无力地躺在板床上, 挥了挥手, 道: “跪安吧。” ………… 煞气入体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让主上去学会如何掌握那股气血的运转。 但今天是没办法了,今天的进度已经超纲了,再超负荷下去,大家还真担心主上的身体吃不消。 所以,郑凡被四娘抱着去泡温泉和接受按摩了。 其余人,则各自去做各自负责的事情。 很快, 入夜了。 “吱呀……” 薛三从丁豪的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条,不过,还没等他把纸条放入口袋里,就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了一个, 一个,额…… 一个打着灯笼的瞎子。 任何事物,其实都有两面性,换一个角度来看,事物的高度也将截然不同。 俗话说得好,瞎子点灯白费蜡; 但瞎子若是说我打灯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见,而是为了让别人在夜里看见我不会撞上我,思想高度,瞬间就不同了。 当然了,眼前的这个瞎子,打灯,是满满的诡异。 “你去做什么了?” 瞎子北开口问道。 “喂,我说,我感觉以后东厂很适合你当老大。” “这是以后的事。”瞎子北跳过了这个话头,继续问道:“你去丁豪那里,做什么了?” 薛三把手中的纸晃了晃,道: “我去问了一下,吃哪些东西能让功力大进,他倒是给我说了一些他吃过的和没吃过的东西,哦,里面不光有天材地宝,还有丹药。” “很贵吧?” “还行,这不过阵子就准备出商队了么,钱应该不是问题。” “有些东西,是有价无市的。” “抢或者偷,都可以。” “你以为靠丹药强行催熟的法子,我会没想到?” “嗯?” “会有副作用的。” “但前期很有效啊,用丹药去堆,去砸,我觉得能更快地让主上入品,甚至从九品到八品乃至于……七品。” “然后,揠苗助长的后果就出现了,主上将一辈子卡在七品,再无寸进。”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呗,主上估计也是愿意的,毕竟修炼多苦多慢啊。” 瞎子北笑了, 夜里, 红色的灯笼映照着瞎子北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沉声道: “你以为,一辈子卡在那里的,仅仅是主上一个人?” “我……” “我劝你,别自作聪明,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准备给主上嗑药的事,呵呵…… 之前,大家都是普通人,所以无所谓,眼下,大家已经恢复了一些力量,未来还很光明,你却要涸泽而渔,饮鸩止渴,直接堵死大家以后的期望和晋升通道。 你说说,他们若是知道了,会对你做什么?” “我只是有备无患问问而已,又没真打算马上去找来给主上吃。” “七,是个很顺口的数字。” “额……” “但,六六大顺,66666,也挺好听的,你知道吧?” 薛三点点头,左手做了个“六”的手势,很诚恳道: “我明白的。” 瞎子北忽然有些惆怅地侧过身,缓缓道: “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些过火了,尤其是今天,我们的吃相,太急了。” “主上会理解的,再说,主上今天也很配合不是?” “对造物主,你得保持着一种敬畏。”薛三提醒道。 “我只知道,我们和主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眼下,我们是需要实力,而且,是很需要实力。” “一条绳上的蚂蚱?” “难道不是么?”薛三反问道。 “魔丸,现在还没苏醒,但我们谁也不清楚,他会在什么时候忽然解封自己出现。” “这和魔丸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若是魔丸苏醒了,你说,如果我们还像是今天这般对主上施加压力甚至是紧逼的话,主上是更愿意和我们继续在一起,还是愿意…………带着魔丸直接离开。” “这……”薛三忽然沉默了。 “毕竟,我们之于主上,更像是义子的关系,而魔丸,可是主上自己真正的……亲儿子。” “但是,瞎子,我承认你一直很聪明,算计人心的本事也很强,但魔丸的性格和习性你又不是不清楚。 可能是当局者迷吧,主上自己可能都因为创作者和作品之间的特殊情感纽带关系,和你一样,也忽略了一个问题,他忘记了,是他自己亲自把魔丸设计成了一个怎样的形象和角色。” “哦?你说说看。” “魔丸,为什么一直没解封自己?”薛三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为什么呢?” “因为…………”薛三的脸,在月色的映照下有些发白,但他整个人,却表现出了一种异样的亢奋:“因为我觉得,若是魔丸真的苏醒了,他解封自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主上杀了! 然后, 留下一句话: ‘你,也配当我爹?’” 第四十五章 亲儿砸 虎头城包括虎头城外的一些村镇聚落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 燕国本就位于中原的北方,北封郡又是燕国的北方,所以,这里的冬季比较漫长,秋天需要储藏将近四到六个月的蔬菜水果粮食,而效果最好也是最节省成本的方式,就是窖藏。 前宅下面,也有一个很大的地窖,因为这里不仅需要储藏鬣狗帮帮众和人票所需要的粮食,还需要储藏一些金银财货。 不过,这处地窖在前些天就已经被清空了。 十多个蛮族奴隶在这里劳作着,忙前忙后,里面也有不少大锅和器具。 瞎子北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薛三拖着自己的三条腿慢腾腾的跟在后头。 二人过了一串向下的台阶,走入了地窖中。 地窖一侧墙壁上,用粉笔写着一些字母,是阿铭留下的。 2NaHbsp;Ca(OH)==== bsp;2NaOH +2 HO……… “呵,看起来还挺高级的样子。” 薛三看着上面的化学方程式笑了笑。 “中学化学罢了。”瞎子北很平静地说道。 “行,以后化学没学好,都不敢穿越了。” “嗯,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瞎子北伸手指了指四周,道:“最近,阿铭可能会更多的陪伴在主上身边当黑板,原本他负责的这里,就暂时交给你来负责。 肥皂已经可以制作出来了,香水蒸馏萃取技术也已经成型了,这些蛮族奴隶,你盯紧一点。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 “晓得,我明白。” 肥皂和香水可是关系到客栈接下来的发展,自然不能出纰漏,眼下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只能用这些从鬣狗帮那里接收来的蛮族奴隶来当工。 “行,再过两天,第一批的货,应该足量了,我之后会去图满城找大商行,看看能不能直接分包出去。” “不细水长流么?” “还是赚快钱吧,把第一批货出去后,就可以着手准备招揽组建骑兵了,到时候,说不得还得让人去荒漠再走一趟。” “樊力说的那个刑徒部落?” “先看着吧,现在还不好完全确定。” “行,这里我帮你看好,不会出问题。” “你办事,我放心,有问题找阿铭。” “好,知道了,你唠叨这么多不嫌烦啊。” “其实,如果主上在修为上能一日千里的话,我们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一日千里太难,一泻千里倒是可以努力努力。” “好了,那张纸,你自己处理掉,我先上去了。” “嗯。” 看着瞎子北打着灯笼走上了台阶离开了地窖, 薛三默默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他清楚, 这其实相当于是一种发配,也算是一种警告。 “看什么看,干活,不然没饭吃!” 薛三手指着这些蛮族奴隶吼道。 紧接着, 他嘴巴鼓起,吐出一口气, 嘀咕道: “嘁,看样子是想当老大啊,呵呵,一个404的老菜帮子。” “总比你这太监货要好。” 瞎子北的声音忽然自薛三的心底响起。 薛三老脸一红,当即道: “妈嘢,还给不给人一点隐私了啊!” “抱歉,刚忘关了,现在关闭,再…………” 薛三鼻子哼了一声,道: “臭瞎子。” “死…………瘸…………子…………” “…………”薛三。 … 汤池边缘,郑凡泡在池子里,身上明显的痛感已经消失了,但时不时地总给人一种晕车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一个装了半杯水的瓶子,稍微动动里头就开始咣咣铛铛的。 毛巾,盖在脸上,想象着自己已经归西。 “吱呀……” 四娘端着果盘走了进来,带来阵阵香气。 走到汤池边,四娘坐下来,手里拿着一颗洗过的葡萄,剥开。 再伸手轻轻地掀起郑凡脸上毛巾一角,郑凡也张开嘴,将葡萄收入口中。 “主上,喜欢吃葡萄么?” 郑凡喉咙里应了一声。 “可惜,这葡萄大了点儿,这世上,最好吃的葡萄比这个要小,还带着奶味儿哩。” “大晚上的,不要说少儿不宜的话。” “讨厌,主上,奴家说的是奶香味的葡萄,跟奶香味的水果玉米差不多。” “好,是我不纯洁了。” “主上,你很累么?” “嗯……” “是不是我们,给您太大压力了?” “没有,今天被煞气弄得像发烧了一样,不是很舒服。” “那奴家给您按摩一下呗?” “不用了,我自己再泡会儿就睡觉去了,明儿还得上课呢,今晚,就不用按摩了,反正也没挨打。” 没挨打,但挨插了。 “行,那主上您早点休息,奴家先退下去了。” 四娘缓缓起身,走出了门口,转身关门。 在关门的刹那, 四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愁绪。 主上虽然是个普通人,也以普通人的身份活到了成年,但自己等人毕竟是主上创造出来的漫画角色。 能浸淫在恐怖题材漫画里到死都不放手的创作者,他的心,肯定是孤独的,且,也是敏感的。 瞎子没告诉主上实情,但自己等人因为迫切地想要再提升实力,似乎真的对主上有些压迫过狠了。 四娘咬了咬自己的上嘴唇,她很想走进去向主上将这些事都解释清楚,但犹豫一下后,还是没有再推开门。 一切的愁绪,化作了一声轻叹,四娘转身,身影隐没在了夜幕之中。 ………… 其实,郑凡心里真的没多少矫情。 因为从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定位,就很准确。 比如,虽然这六个手下,似乎每天都争着在讨好自己,但就像是学生军训结束前校长为了过把瘾也组织个“阅兵”一样。 学生们集体高喊校长好,校长再挥挥手沐猴而冠喊个同学们辛苦了。 其实,心里谁把谁当回事儿啊? 若是郑凡真的把自己放在了“主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早让四娘侍寝了。 毕竟,晚上按摩时打打擦边球,偶尔一两次,这是情调; 天天晚上都这样,那就是折磨。 至于说他们逼迫自己,郑凡是感觉到了,但也没多少反感,吃点苦,受点罪,只要能把自己的实力提升上去,郑凡认为这是值得的。 一个只能站在背后看手下冲杀自己在旁边干站着喊“666”的头儿,能有底气能真的受尊敬才叫怪事儿。 就跟年轻人跟爹妈喊着要独立要自由一个道理,当你不需要靠爹妈接济甚至能反向接济你爹妈时,你自然就自由了。 就是, 有一点点惆怅。 好像,还是自己在客栈刚苏醒的那几天,大家相处之间,是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情,但眼下,当初的那种感觉,似乎真的在慢慢变淡了。 但路是自己走的,既然选择走这条路,矫情,真的是一种累赘。 “啊啊啊啊…………” 郑凡小声地“呐喊”。 然后, 目光又看向了漂浮在自己面前的那块石头。 每天,自己泡澡时,都会把它一起带着放进池子里,也给它披上一条毛巾。 “啪!” 郑凡一脚将这块石头踹到了汤池另一头。 没多久,这块石头又慢悠悠地披着毛巾漂回来了。 “都是你啊,你怎么还不出来?” 郑凡真的有些心累。 《魔丸》,是当初工作室成绩最好的一部作品,是他自己本人的心血,换到这个世界的情况来说,魔丸,就是自己的嫡系! 但偏偏这个嫡系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自己封印进石头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要是魔丸在的话,哪怕它不舔自己,哪怕它对自己冷冰冰的, 但自己在面对瞎子梁程他们这帮人时, 心里, 无疑会增加很大一股底气! 伸手,把石头拿起来,放在了面前。 以前吧,常听同行说,自己的作品就跟自己的儿子一样,那时自己还觉得他们这个比喻太矫情。 就算是亲儿子,他哭闹不听话尤其是盯着他写作业时你也会经常有想把他重新塞回去的想法。 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环境里, 和别人, 瞎子的精明,薛三的跑火车,梁程的冰冷,四娘的温柔,樊力的傻憨,阿铭的傲娇, 他们的形象, 一个一个地在郑凡的脑海中过了一遍。 到最后, 其实还是觉得隔了一层。 “唉,儿砸……” 郑凡感觉自己眼眶都有些发涩了,感慨道: “爸爸想你啊。” 这声音,依旧是带着些许压抑。 哪怕是在自家宅院里,郑凡也没敢放声地大叫宣泄情绪。 摇摇头, 将石头又丢入了汤池之中。 郑凡从汤池里爬出来,拿起附近的一条干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随后就去了后面的床上休息了。 等郑凡走后, 汤池内, 就孤零零的只剩下一块石头漂在那儿, 郑凡没看见的是, 他走后没多久, 汤池里的水就开始慢慢变黑了。 原本温烫的池水开始快速的冷却,甚至还凝结出了些许冰晶。 若是四娘或者薛三他们此时在房间里, 肯定会惊呼: 好强烈的…… 杀气! 第四十六章 喜当爹 开着窗的房间,因为没有点灯,在仅有的些许月光之下,还是显得黑黢黢的。 瞎子北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不少的文件,有用的,没用的,一大堆,他需要整理,也需要去分类。 忽然间, 她身体微微一颤, 脸上露出了一抹肃穆之色。 一股强烈的杀意自后宅位置忽然出现,虽然把控得很好,却依旧被有着精神力探查能力的瞎子北给感应到了。 不过,在转瞬间,这杀意又迅速湮灭,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一时间,瞎子北就分辨出了那杀意的主人是谁。 但他不清楚,这杀意,是被自己捕捉到了还是故意……泄露给自己的。 也不清楚, 这杀意, 到底是对自己, 还是对他的……老父亲。 … … 清晨, 第一缕腐败的阳光照射进了屋子, 随后, 是腐败地穿衣,腐败地洗漱,腐败地用餐, 哪怕已经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时, 郑凡依旧可以嗅到自己身上残留着的腐败气息。 今日的教学,就快要开始了啊,一想到昨天梁程的指甲,忽然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嚏!” 郑凡打了个喷嚏,眼睛有点发涩。 鼻子嗅了嗅,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火燎的气息,抬头看,还能看见天上打着旋儿的灰烬。 这是在烧秸秆儿? 且不说现在季节对不上,就是要烧,也不可能堆到城里来烧吧? 恰好,郑凡看见芳草手里拿着布匹从前面走过,在其停下来向自己行礼时,郑凡开口问道: “外面是在烧什么东西?” 芳草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回答道: “回主子,是外面很多户人家在烧纸钱呢。” “清明节也不是这会儿啊,难不成是你们这里的特定节日?” 这个世界,至少在东方这块区域,文化习俗和郑凡之前所在的世界没什么区别,但如果说一年里多出来一个类似清明节的节日,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不是的,主子,是上次征发出去运送辎重的民夫回来了。” 郑凡嘴巴张了张,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那一夜蛮族骑兵冲入辎重营营地的画面,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但实际上,距离那场夜袭结束,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 “回来了……回来了多少?” “好像就两三百人呢,所以今儿早上开始,城里许多户人家就开始办丧事儿了。” “哦,嗯,行了,你去忙吧。” “是,主子,有事儿您吩咐。” 芳草对郑凡微微一福,抱着东西就离开了。 郑凡长舒一口气,上次镇北侯府从虎头城里征发了两三千民夫,结果能回来的,也就十分之一; 可以想象,此时虎头城内,到底有多少家正在治丧。 而且,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没回来,哪怕是在现代,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主劳力没了,剩下的女方想要撑起一个家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更别说是当下这个环境了,相当于是这个家的天塌了。 “主上?” 四娘的声音从郑凡身后传来。 “呼……吓了我一跳。” “奴家唐突了,但奴家刚已经喊了主上好几声了,是主上自己心里在想这事儿,没听到哩。” “嗯,刚刚确实在想事。” “主上,是看上芳草了么?”四娘忽然问道。 “唔……什么?” 郑凡脑回路有些跟不上四娘的运转速度。 “是啊,主上刚刚不是看见芳草后就呆住了么,主上,您要是想要,四娘今晚就给你安排上,让她自己洗白白地在被窝里等主上。” “她不是阿铭的人么?我听说,她和阿铭关系挺好的。” “是挺好的,杀父之仇呢。” “额…………” “再说了,阿铭不会在意这些事的,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只要主上您想,芳草自己肯定也是愿意的。 奴家看人可是很准的,她可是个想往上爬的主儿,给她点儿机会,她指不定能当下一个武媚娘或者甄嬛。 她心里,可能确实对阿铭有点意思,但阿铭却毫无感觉,估摸着,以后她成功上了主上您的床,成了主母后,对阿铭是又爱又恨。 晚上,一边想方设法讨好主上您的欢心,白天,再在阿铭面前仪表端庄,看着阿铭对自己行主母礼。 然后薛三他们再在旁边说一些风言风语,恰好传入主上您耳朵里,主上因此对阿铭产生了意见,专门派阿铭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芳草会很委屈,会很痛苦,会在您面前哀怨,日渐消瘦; 您却依旧铁着心不搭理她,甚至会秘密命令瞎子北去处死芳草。 然后,在瞎子北动手的那天,他精神力当B超用,发现芳草肚子里有了……” “…………”郑凡。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四娘马上挥挥手,轻轻地抽了自己几记嘴巴,欠身道: “奴家嘴碎了,主上莫怪。后宫剧里的戏码,不都是这么来的么,想想都令奴家激动呢,哦呵呵呵……” 郑凡忍不住对四娘翻了个白眼, 道: “你想多了,我是刚知道外面很多家在治丧。” “哦,这件事啊,是这样子的主上,您和阿铭他们是深夜回城的,而且是立功后被赐予了官职直接回来的。 那些剩余的民夫,好像是等着镇北军把那个沙拓部灭了后又负责押送战利品,等一切事情结束后,才得以返程归来,再加上主上你们可都是人人骑马,所以才比他们早回来好几天。 且,之前虎头城上方其实管控了消息,虽然有一些小道消息说这次死去的民夫很多,但只要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大家心里还都抱着点侥幸和希望。 这不,剩下来的,也就是活下来的人回来了,那没回来的……” “是这样啊。”郑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估摸着,等过阵子,虎头城又要开放户籍收人了。” “开放户籍?” 郑凡记得,自己以及手底下的这帮人,在虎头城里可是有户口本的人,全都归属于“老郑家”的序列。 “是的呢,主上,因为燕国体制的原因吧,地方的人口土地,尤其是北封郡这种边境郡国,君主直辖所掌控的人口土地,都没有那些门阀所掌控得多呢。 这一次,死去了太多民夫,虎头城应该会向上一次对待我们那样,再吸纳一批流民进来进行造册,否则以后的劳役的税收可就没办法保证了。” 可能,后世的人已经习惯了国家力量掌握和干预一切的状态,但在这个世界,尤其是燕国这种君主更像是门阀盟主的体制下,不得不面对着和门阀分享着这个国家的尴尬局面。 这也就是为什么燕国明明掌握着令其他三大国都畏惧的大燕铁骑,同时还有着荒漠蛮族一盘散沙的良好外部环境,却依旧没办法从北向南发动争霸战争的关键。 这些大门阀,他们的根基以及存在的岁月,甚至比燕国皇室还要久远,且,真的若是有朝一日燕国不存在了,他们可能还继续坚挺着。 在郑凡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古代里,五胡乱华时期,晋朝朝廷都已经灰溜溜地东渡了,胡人你方唱罢我登台,肆虐中原,但在胡人治下,依旧存在着不少大门阀,他们关起门来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朝廷要打胡人,他们无所谓,朝廷被胡人打跑了,他们也无所谓,相反,那些胡人想要统治好地方,还得借助这些门阀的力量,日子,照样过得滋润。 对于虎头城来说,这里有一项利好,那就是北封郡的土地,并不肥沃,良田并不多,所以当地门阀对人口的需求没有内地那么大,同时虎头城因为商贸的原因,工商业发达,所以,每年都有不少流民会向这里聚集想要混口饭吃。 没了一拨人,再收一拨人,割韭菜的模式没变,只是吃相太直接了一些。 “主上。” 这时,梁程从前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郑凡问道。 “刚有守卒来通传消息,让主上您在正午前到衙门里集合,说是县令下的命令。” “有事了么?”郑凡微微皱眉。 原本,那位胖胖的招讨使给了他十天的假,现在还剩下几天没过完呢。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郑凡只能重新换了一声严肃一点的衣服,把一些身份文书都找出来准备好,然后在梁程的陪同下,二人骑着马来到了县衙门口。 梁程自然是进不去的,郑凡拿出了自己的身份文书给两个看守勘验过了后,被引入了衙门厅堂。 进来后,郑凡才发现自己似乎是来得比较晚的一批,因为厅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穿着甲胄,有人和郑凡一样穿着家常便服,也有人大腹便便,一副富家翁的形象。 但在场的这些人,身上可都有着校尉的官身。 有的是实差,有的是虚衔。 一大半,还是虎头城附近坞堡内家主。 总之,这些校尉同僚们,郑凡是一个都不认识,先前唯一一个还算认识能喊出名字的,前两天也死在了城外。 哦,对了,王立家的丧事,瞎子北还以郑凡的名义送去了奠金。 招讨使大人来了, 等招讨使大人走进来后, 大家才发现, 哟,老县令也来了。 因为招讨使大人太胖了,他走在前头,完全把老县令给遮挡住了。 郑凡心里不由得想着,要是这时忽然又乱军杀人,自己一定要躲到招讨使大人后面,这么大一块人肉护盾,不用白不用。 招讨使大人自然不清楚郑凡心底在想着什么东西,见到了站在最外围的郑凡后,还对郑凡笑了笑,随后,才跨步进入了厅堂。 两位大人在首位坐下,下面的校尉们全都站着,没有椅子。 招讨使大人坐下后,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宛若老僧入定,超然物外去了。 老县令则先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道: “这次召集大家过来,是有好事儿要和大家说。” “大人,可是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可是朝廷今年的粮饷到了?” “大人,去年我家坞堡就没拿到多少钱粮,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这次可千万不能落下我啊,否则回去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对下面人交代了。” “是啊,大人,今年可千万不能漏掉我啊,手底下士卒们连顿干的都快吃不上了。” “莫慌莫慌,不急不急。” 老县令双手下压,很和蔼地继续道: “这次的好事儿啊,大家都有份儿,都有份儿。” “大人,到底是何事?” “是这样子的,这不是前阵子打仗么,咱虎头城被镇北侯府一道令下,征发了数千民夫助阵运送辎重,但兵势凶险,不少好儿郎就没在了战场上,唉,一念至此,本官心里就堵得慌啊。” 这是政治正确话题, 在场众人包括坐在上位神游天外的招讨使大人也一起擦了擦眼角的眼屎配合县令将这苦情戏的节奏带完。 “家里的男人没了,一些家,也就撑不下去了,咱虎头城里的善堂,今儿个一天,就收来了从吃奶的到七八岁的将近三百多个娃娃。 这些,也都算是孤儿了,有的,是家里没人了,有的,是他娘要改嫁或者是家里实在是养不起了,丈夫又走了,就把娃儿送过来了。 预计,等明后天,送来的娃娃还要更多。 所以,这次召集大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咱燕人,一直信奉多子多福,本官啊,这次就当一回送子观音。 你们说, 这算不算的上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本官给大家送娃儿了,让你们喜当爹。” “…………”全场众人。 第四十七章 拆线 从厅堂出来,郑凡去了签押房,找主簿大人登记,既然来了,就顺便把假期结束了吧,最起码,可以领一套甲胄。 至于其他,郑凡和其手下的魔王们也没做什么奢望。 好在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的是燕国,而不是乾国或者晋国,晋国和乾国都是文人当权,尤其是乾国,士大夫阶层对武夫的掌控和提防近乎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因为乾国太祖皇帝当初就是靠着欺负上一代王朝孤儿寡母上位的,太宗皇帝这个皇太弟的上位也是靠着军队的支持,所以生怕后来人有样学样,加大了对武人的防范和压制。 也就是在燕国,也就是在燕国的北疆边境,还能依旧出现这种兵头坞堡林立的场面,一是天高皇帝远,二是燕国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本就低。 所以郑凡才有慢慢种田慢慢练兵的可能和机会。 在签押房里,郑凡还看见了那位陈主簿,当初就是他和一位军中校尉来到客栈点人头的。 确切地说,当初这位陈主簿拿着一本册子,一路点人头,真的是点谁谁大概率人头落地,阎王的生死簿可能都没他的册子好使。 眼下着虎头城到处治丧,白帆黄纸漫漫,可以说是这陈主簿“御笔”勾勒出来的,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估计连燕国皇帝都会艳羡不已吧。 当然了,事实上还真怪不上他,就算是要怪,他还排不到前面去。 先要怪那位镇北侯府的长女,为了一场快速结束的战争,直接让民夫当诱饵,勾引沙拓部骑兵来杀戮。 随后就是怪这该死的劳役,“老郑家”除了躺在棺材里的阿铭、提前跑出去的樊力,瞎子、三寸钉,其余的只要是能看上去像是个正常人,全都被拉走。 这种征发密度,放在史书上近乎是不可思议,但那种中央的政策到地方上变了味儿,也早就是大家都习惯的事情了。 最后再算算,还得怪到自己头上,要是自己得知这是一次诱饵计划后提前告诉辎重营里的其他人,说不定还能多遛出来几个民夫。 怪来怪去,最后还是回到了体制问题…… 陈主簿并不记得郑凡了,他就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毛笔,像是在写着什么东西。 哦,对了,陈主簿也并非是真正主簿大人,确切地说,他是真正主簿大人下面的一位小吏,只不过四娘这种生意小民见到他了肯定喊一声主簿大人。 就跟老百姓喊随便一个伪军小兵都叫老总一个道理。 真正的主簿大人姓刘,郑凡不清楚是不是北封刘氏的刘,人瘦得跟皮包骨头一样,眼珠子在阴暗的签押房里像是能放出绿光,宛若一只静默的老虎,而签押房就是他的洞穴。 不过,野鸡校尉也有野鸡校尉的好处,签押房上下居然没一个人向郑凡伸手的,这让出门时四娘给郑凡准备的银子都没用处。 倒不是他们清廉如水, 或许, 在他们看来,郑凡不求爷爷告奶奶来抱着他们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军械粮草就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也懒得在郑凡身上敲出什么好处来。 刘主簿给郑凡文书上盖了章,颁发了令牌,自今日起,郑凡算是端上铁饭碗,成为虎头城公务员行列的一份子。 而且直接进入了只拿钱不干事也真的是无事可干的清闲岗位,可以说是真的一步到胃了。 “郑校尉,希望你用心王事,不辜负陛下对你的厚望,不辜负民脂民膏,不辜负…………啊……阿嚏……” 刘主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似乎也没有继续走形式的兴致,干脆摆摆手,示意郑凡可以滚了。 郑凡从签押房出来后,又去了库房领取自己的甲胄。 库房的管事郑凡也不清楚他是什么级别的官儿,对自己格外地热情,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的,还特意给郑凡搅了条热毛巾让擦擦脸。 郑凡一开始还有些受宠若惊,这野鸡校尉今儿个第一天感受到了“官威”。 不过,很快郑凡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现在的热情,是担心自己待会儿还要向他要东西。 郑凡也就没往心里去,他本来就没打算从虎头城里敲出什么东西来,所以领了自己的甲胄后,直接告辞了,反倒是把那位管事的落在原地迷糊了许久,只叹来了个二货。 原本,管事的还想着实在不行,先给他点儿破烂打发打发的,谁晓得人居然提都不提。 抱着甲胄,离开县衙时,郑凡还听见厅堂里传来的喧闹声。 领养孤儿这件事,大家很是抵触,要是青壮那无所谓,但都是毛孩子,且领养时还得签契书,都是遗孤,也不准你也不方便倒手出去。 对此,郑凡是无所谓的,也懒得去加入那帮校尉同僚的诉苦大会。 出了县衙,在外面一直等候的梁程把马牵过来,二人慢慢悠悠地骑马回到了家。 ………… “所以,这次召集,是县令为了解决掉孤儿的问题是么?” 瞎子北问梁程。 “嗯。”梁程应了一声,“听主上的说,他大概会分配到一个到两个名额,签订契约的话,是我们主上的义子,燕国,义子是能够分一部分财产的。我们也要多一个两个少主了。” “呵呵。”瞎子北感慨着,同时,手里默默地掏出一根卷烟,倒扣在掌心,戳了戳。 “香烟弄出来了?” “也就是个卷烟,自己卷的,过滤嘴儿还没做好,但还是打算等主上上课结束后,让主上先解解馋。” “呵呵,你也是有心了。” “这算什么,我自己也是想抽的,你呢,要不要来一根?一直抽乱葬岗的煞气小心对身体不好,偶尔来根烟,让自己的肺部放松一下。” “还有这么个道理?” “瞎编的,呵呵。” “肥皂和香水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货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准备准备,近期就动身去图满城找商行分销了。” “不是我们自己负责运输贩卖么?” “这样前期投入太大了,我们还是要赚一笔快钱,这样,才能早日把建立骑兵的事情运作起来,省得咱主上一直顶着个野鸡校尉的官职在衙门里不受待见。” “嗯,不过我倒是觉得咱们主上对此挺无所谓的。” “那是主上心里有底气,换做谁,家里资产千万上亿,再去一家公司上班,也懒得和同僚们勾心斗角玩儿什么办公室政治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对了,领养孤儿的事儿,我觉得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上面摊派的,主上名额应该算是最少的,县令应该会按照各个校尉的影响力和实权来分配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想要,而是觉得,太少了。” “太少了?” “嗯,就一两个,没什么意思。” “那你想要多少?” 瞎子北伸手放在梁程的面前, 再缓缓地握紧拳头攥紧, 道: “我全都要。” “你有病吧。”梁程被瞎子北逗乐了,但也只是调侃一下而已,他清楚,瞎子北这个人,不做赔本的买卖,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有其目的性在。 “我是这样想的,这群孤儿,咱接手了,再把一个宅子空出来,修个孤儿院,或者,干脆以这个为条件跟县令大人再要一块城里的地皮,盖个孤儿院。” “利益呢?”梁程问道。 “我说,你这个僵尸怎么也变得这么市侩了,做好事而已,积德行善,还要讲什么回报好处么?” “不是我这个僵尸变市侩了,而是我不认为你会单纯地为了积德行善而积德行善。” “你污蔑了我的人格。” “我道歉。” “呵呵。”瞎子北笑了笑,道:“我是觉得吧,总得,做点好事吧。” “真的就为了这个?” “真的。” “为什么?” 阿铭的声音在此时忽然传来:“大概是404后的后遗症吧。” 瞎子北闻言,笑而不语。 梁程迟疑了一下,看向瞎子北,“真的?” 瞎子北点点头,道:“总得,从心一点儿,咱不能一直做恶人,偶尔,也得装得伪善一点。” “这是现实,不是漫画了。” “只是换了个媒介而已。”瞎子北这般回答。 “如果仅仅是这个理由的话,有点扯了。”梁程依旧不信。 “哎,这么说吧,首先,这样做可以帮我们及时培育下一代的人手,半路调教残次品,真的不如我们自己从头开始就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培育。 二来,虎头城以后既然是我们的根基地所在,总得把咱们老郑家的形象给经营得好一点,我们和镇北侯那边需要自污不同,收买人心的事儿,从一开始就得做,人刘邦不也是靠的沛县的一帮家底子起家的么?” “你这样解释,我倒是能理解了。”梁程算是认同了这个提议。 虽然,这个提议会花出大量的金钱,甚至可能因此影响到自己要筹建的骑兵队伍。 瞎子北把卷烟咬在嘴里,伸手摸着火折子,一边点烟一边道: “其实阿铭说得也没错,有时候,这人吧,确实需要做一点好事,否则保不准哪天你就没了。” 说着, 瞎子北吸了一口烟,鼻腔里缓缓地喷出烟圈,扭头看向阿铭,问道: “你这黑板怎么出来了?” 阿铭耸了耸肩,道:“告诉你们个好消息,主上的天资,确实不错,现在已经在丁豪的教导下,已经可以初步引导自己体内的气血了,按照丁豪的说法,只要再花个一段时间的功夫继续熟悉一下,就像是开车一样,先慢慢开,等熟练了,车速就可以提升了。 不过丁豪不打算让主上直接冲击半步九品,这太急功近利,按照他的说法,就像是跑步一样,跑马拉松和短跑的节奏是不同的。 急着冲击半步九品,会打乱固有的节奏,到时候冲击九品时,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去重新梳理和熟悉,慢慢来,一点点提速,最后,就能水到渠成了。 我身上的线路图,主上已经记住了,本来就不难背的东西,我看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就出来了,对了,四娘呢?” “找她干嘛?”瞎子北问道。 阿铭有些神伤地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微微弯下腰,让自己和正在抽烟的瞎子北距离拉近了一些, 一字一字, 带着不小的怨气, 道: “找她给我……拆线啊!” 第四十八章 一节更比六节强 “好了,今天可以了,您记住今天的感觉,明天我们来尝试加速运行。” 丁豪很是满意地对郑凡说道。 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好为人师的情节。 后世网络上的不少键盘侠,其实都有类似的心态,总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至高无上的真理,可以言出法随。 对于丁豪来说,先前的瞎子北等六人,他不觉得自己是他们的老师,因为那六个,简直就是该死的变态! 他们带给自己的,只有惶恐、不安、错愕、颠覆! 与其说,是自己在教授他们习武,倒不如说是他们在向自己证明, 你特么上半辈子其实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好在,在郑凡身上,丁豪得到了安慰。 郑凡的天赋……呼,抛开那六个该死的变态,郑凡的天资,真的是绝对的上等! 而且其体内居然天然带有一缕极为浑厚的气血,相当于是两个人,都说想要开豪车。 一个人,需要去奋斗努力,赚钱,期待日后能买得起那辆豪车。 一个,则是需要去驾校把驾照拿到,就可以把豪车从自家车库里开出来了。 遇到一个天赋好的学生,确实能够让老师心里很爽。 冥想中的郑凡缓缓地睁开眼,目光里,有些许的疲惫,开口道: “师傅,我还需要多久才能发光?” “欲速则不达,我们把基础打好,以后的路,就能走得更顺畅一些,不过,按照现在的进度,至多三天时间,你就能入半步九品了。 稳稳地下去,不出两个月,就能真正地入品。” “我还想,更快一些。” “我那是最保守的估计,应该会比我预计得快很多。” “多谢师傅教诲。” “是你自己天赋好,我很好奇,你以及你的这些手下,是从哪个大门阀里出来的?” 思来想去,丁豪仍然觉得,郑凡这一群人,应该是某个大门阀出来的子弟。 郑凡脸上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这就不劳师傅您操心了。” “哦,好,好,我失言了,失言了。” “师傅您早点休息,明日下午我再过来。” 之所以是下午过来,是因为上午郑凡还得去衙门里点个道。 比起后世清闲的机关衙门,郑凡这个大燕国虎头城公务员更是清闲,过去露个面,然后直接出衙门随你干嘛去,也没人管你,更不会有人去考勤和扣工资。 一来,燕国校尉多如狗。 二来,衙门那边的人巴不得看不到郑凡,郑凡身上贴着镇北侯府的标记,也没人无聊到想作死地上来踩一踩人,同时因为镇北侯府现在尴尬的境地,也没人来抱大腿蹭关系。 走出丁豪的房间,郑凡刚经过院子,就看见樊力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灯笼,对着地上在照着什么。 “干嘛呢?” 郑凡问道。 樊力抬起头,看着郑凡,傻呵呵地笑了笑, 道: “看蚂蚁打架。” “哦,那你继续。” “好的,主上。” 郑凡继续往后宅走,发现地窖门口那边有一排马车,上面都装满了货物。 薛三一个人坐在箱子上,小短腿晃啊晃的,嘴里哼着昆曲儿。 见到郑凡过来后,薛三马上跳下了马车,对郑凡打了个千儿, 道: “见过主上。” “这是,肥皂和香水?” “主上英明,这确实是近期做出来的肥皂和香水,咱府里自家人的用量已经留下来了。 不瞒主上您说,这吸血鬼啊,就适合去鼓捣这些东西,他们虽然傲娇了一点儿,但是对生活品质的追求真的是杠杠的。 阿铭做的这肥皂,真的让我都找回了舒肤佳的感觉。” “你这是在抬举阿铭还是在侮辱舒肤佳?” “额……” 薛三有些害羞地摇摇头,道:“主上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装车了,是打算出去卖了?” “嗯,车帮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稍后就让他们来装车运走。” “运到哪儿去?” “瞎子说,去图满城,咱们没自己的供货渠道,只能去图满城那里找大商行,让他们吃一口就吃吧,咱能快点见到回款就行。” 虽然收服了虎头城的车帮,但这群苦哈哈,其实也没多少家底子,至多也就是在虎头城一带晃悠,肥皂和香水都是打算当奢侈品销出去的,光靠一个虎头城,肯定吃不下。 “瞎子呢?” “哦,对了,属下疏忽,瞎子说是去后宅那儿等您下课。” “好,我知道了。” 和薛三告别后,郑凡直接走回后宅。 自己房间门口的台阶上,瞎子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盏红灯笼,嘴里忽明忽暗。 啧…… 本来,没这玩意儿时,还真没觉得怎么想,但忽然看见那明暗的闪烁,顷刻间像是那股子冲动就马上上来了。 “主上,这里有哩。” 瞎子北自然早就感应到郑凡来了,他在家里,就像是在家里装了个雷达站。 郑凡在瞎子北身侧坐了下来,接过了烟和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 “咳咳…………” 呛,辣,刮得喉咙生疼,随即就是抑制不住地干呕; 但那种感觉,还是找回来了。 “主上,一些事情,属下需要向主上汇报一下。” “你说。” “明日我会和薛三一起带着车帮的人去图满城,争取把这些货都出掉,最好是把该采买的也都采买回来,毕竟金银都是死物,咱这里也没谁是什么龙族血统,对这类玩意儿,也没多大的收藏癖。” “嗯。” “梁程、阿力以及阿铭三个,明天将会启程再度前往荒漠。目的,是为了找寻阿力所说的刑徒部落,不管是用强还是用忽悠,争取能搞个三四百号人回来。” “他们三个人么?” “主上是嫌弃去的人太多了么?” “不是,就他们三个人的话,会不会太势单力薄了一些?” 郑凡是见识过真正的沙场的,尤其是镇北军冲锋的场面,说实话,平日里在铜锣湾称王称霸那无所谓,但一旦出去了,天地之大,瞬间就渺小了下去。 “他们三个,其实也差不多了,属下估算了一下时间,去荒漠,找到刑徒部落,少说也得半个多月的时间,再加上打探消息准备下手,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需要挺长一段时间。 估摸着,一个月吧。” “我不是很懂你这话的意思。” 瞎子北笑了笑,道:“意思就是主上请放心,我叮嘱过他们了,没有确切把握的前提下,他们不会以身犯险的。” 一个月的时间,再等等,足够主上您入品了啊。 您入品了之后,我们所有人,实力将再度恢复一部分。 之所以让他们慢慢地走,慢慢地打探,实际上,还是在等您这边先完事儿。 “感觉,还是跟上次那样,一下子,大家就都分头行事了,还是有些仓促。”郑凡感慨着。 上次还是郑凡决定了路线,瞎子北在饭桌上给众人分配了任务。 樊力远走荒漠,四娘挂牌接客…… “这就是命,是我们的命,我们本就不适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为什么?” “因为那样子太缺少刺激。” “好吧。” “主上,我们一下子出去了五个,四娘会留下来保护您,从明晚起,四娘会每晚侍寝,24小时不离您左右。” “这……不好吧……” 啊, 今晚的月亮,似乎一下子变得美好了。 不, 明晚的月亮,会更美好。 但郑凡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 “主上的安危,不容有失,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四娘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您,当然了,如果您能尽快地入品,四娘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我明白。” “另外……主上,魔丸封印的那块石头,以后您就随身带在身上吧。” “他不出来。” “主上如果您要死的话,他肯定会出来的。”瞎子北如是说道。 “你是说,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不,属下是觉得他应该不甘心临死前连面都没露一下吧。” “…………”郑凡。 “主上,您早点休息,明早我们就出发了。” “你们一路小心。” “是,主上。” 瞎子北行了礼,留下了两盒卷烟,就提着自己的灯笼往外走去。 其实,魔丸到底在想什么,瞎子北也有些捉摸不透,因为就像是前几日薛三所说的那样,因为郑凡当初设计魔丸这个角色时,实在是太…… 这不是一个用常理和经验可以去推演其行为方式的对象。 但没法子,瞎子北现在只能心里期盼着那晚的杀意是对着自己等人,警告自己等人不要对他爸比这么过分, 而不是那货已经快控制不住地想要当孤儿了。 从后院,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前院。 恰好,碰到了从正从前院往后院去的四娘。 四娘手里抱着一个大袋子,看见瞎子后,当即一跺脚,嗔怒道: “你们这过分了啊,五个人,一人二三十封信,你们得让我读到什么时候?” 这些信,都是提前写好了的,都是问候关心和表达思念之情的。 樊力的信最简单: 主上,今天您吃了早饭没? 主上,今天您吃了中饭没? 主上,今天您吃了晚饭没? 瞎子北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没办法,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有,等我们走后,别只念信,还得多给我们说说好话,在主上面前多提点提点。 反正从明晚开始,我们都不在了,你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吹枕头风了,也方便得很。” “哎哟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你们要这般对我?要不,咱们换换?” “都决定好的事儿了,不好换了,再说了,除了你,谁能上主上的床?” “滚,凭什么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出去潇洒了,就留老娘守家,还要一个人舔六个人的份儿? 你们把老娘我当什么了?” 瞎子北举着灯笼,抬头,假装自己可以欣赏月色; 缓缓开口, 道: “南孚电池。” “…………”四娘。 第四十九章 杀贼! 清晨,太阳只探出来二分之一个脑袋,公鸡也没到点儿打鸣,整个虎头城,还被一层冷雾所覆盖着。 台阶,很是冰凉。 瞎子北单膝跪在前面, 其身后,依次是梁程、阿铭、薛三、樊力。 五个人,整齐地单膝跪在那里。 而这时, 在屋子里睡觉的郑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心有所感,没去摇铃铛,而是就这样下床走到了门口。 “主上,我们今早就出发,不打扰主上您的休息了,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瞎子北的声音很轻。 在他说完后, 瞎子北以及其身后台阶上跪着的四个人一起低下头去, “祝主上安康!” 礼毕, 大家一起起身离开。 自始至终,郑凡都是站在门后,也没有开门去道别。 等听到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后,郑凡又回到床上盖上了被子睡起了回笼觉。 瞎子北等五人刚走出了内院就碰到了站在那里的四娘, 四娘依靠在围栏边,笑着问道: “怎的,跟主上告别完了?” 薛三则有些疑惑地看向瞎子,问道: “瞎子,你不是说有把握把主上很自然地弄醒的么? 我就等着主上推开门出来和咱们道别呢,肚子里都准备好多煽情的话了。” 大家其实都准备好了腹稿,等着郑凡推开门后大家“互诉衷肠”。 瞎子北摇摇头,道: “主上,是醒了的。” “醒了啊?”薛三不解。 “但主上一直没推开门。”瞎子北继续说道。 “为啥?怕触景生情不好意思?也是了,大家都是大老爷们儿,也不好意思出来煽情,只是可惜了,我准备了这么久,阿力昨晚还背了大晚上的台词。” 四娘则是“呵呵呵”笑了几声, 道: “主上这几天都在辛苦修炼,疲乏得很,一觉要睡到大上午再去衙门点到然后回来继续修炼。 你当主上傻啊,这么早忽然莫名其妙地苏醒然后再正好碰到你们跪在门口轻声告别?” 瞎子北点点头,道: “也是。” “嘿,那可真是尴尬了。”薛三挠挠头,“被主上发现咱们在算计他套路他了。” 唉,本来还想着离开之前,再舔一波来着。 瞎子北不以为意道:“没事,身为上位者,洞悉了属下的小心思时,他也会很爽的,仿佛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唔,你说得好有道理,也就是说,咱这也算是深舔了一波?” “行啦,该真的动身了,阿铭,阿力,梁程,你们三个小心点,切记不要逞强,哪怕找到目标后多等一阵子,一定要等到主上入品。” 阿铭点点头,道:“知道。” “四娘,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四娘不屑地“嘁”了一声。 犹豫了一下,瞎子北还是没有把关于魔丸杀意曾爆发过的事说给四娘和其他人听。 因为大家是否知道这件事,都对局面没有丝毫的影响。 首先,主上和魔丸的关系,不是自己等人可以去挑拨的; 二来,以魔丸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打算成为自己准备这趟回来后所营造的孤儿院院长, 谁还能阻止得了他? 就像是一款游戏,明知道有一个BUG可能会导致整个游戏的崩盘; 但在它没崩盘前,大家还是得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走了,上路!” 瞎子北挥了一下手臂,宅子外头,车帮的人已经准备就绪了,二十多辆大车排成一排。 车帮现任帮主大孝子肖一波已经站在一辆精致的马车边早就候着了。 当瞎子北走过来时, 肖一波很干脆地跪在了马车下,把自己当作了人凳。 瞎子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也没去虚情假意地客套,踩着肖一波的背上了马车。 跪在地上的肖一波扭头看向薛三,他在等薛三也上马车。 “老子骑马。”薛三说道。 肖一波马上爬起身,将自己的马牵了过来,送到了薛三面前。 “哈哈。” 薛三大笑了一声,翻身上马。 坐在马车里的瞎子北伸手掀开了车帘,道: “出发吧,晚上在梅家坞休息。” 说完, 瞎子北放下了车帘,又坐回到了车里。 车里,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已为人妇的装扮,但年岁真不大,是小媳妇儿。 另一个可能才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姣好,略显娇羞。 车里有一个小炉, 小的那个在温着酒, 大的那个则主动过来帮瞎子北脱去外衣,同时开始给他捶背。 “你们?” 瞎子北问道。 “回先生的话,妾身是肖郎的正妻。” “奴婢是肖郎的侧室。” “肖郎怕先生路上辛苦,让我二人在路上伺候先生起居。” 瞎子北闻言,点点头。 也不说什么, 只是很平静地伸手接过了酒杯, 同时, 享受着按摩服务。 ………… 虎头城距离图满城其实不算远,骑马的话,也就一个白天的功夫就到了,但一整个车队的速度肯定比骑马来得慢多了。 再加上这一次的货物都是些瓶瓶罐罐,也不可能加速赶路。 所以,一天的时间,是赶不到图满城的。 不过,在虎头城和图满城之间,有一座梅家坞,在这条线上很有名。 北封郡内坞堡众多,可以说是密密麻麻,所谓的坞堡,也就相当于是一座座小堡垒。 虽说荒漠蛮族和燕国已经有近百年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了,但小摩擦,可是一直没停过。 所以北封郡边境沿线的百姓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聚集在一起,建立自己的村寨防御,一旦遇到荒漠部落的骑兵南下劫掠,就依靠自己的工事来抵抗,然后等待朝廷发兵救援。 小一点的坞堡,可能也就几百人,大一点的,可能上万人,只是规模上自然不可能和城池相比,它们密分布在北封郡,就像是一根根铁刺倒插在那里,除非荒漠蛮族聚集起大规模的力量,否则只能被刺得头破血流,因为这些坞堡可都有着自己的武装力量。 而一旦蛮族聚集起了力量,或者有这个趋势,镇北军自然也就有了目标。 梅家坞不算是大坞堡,人口也就一千多,可持械壮丁不足两百。 但因为位置不错,外加现任梅家坞坞主商业眼光很好,干脆把自家坞堡改造成了图满城到虎头城这条官道上的高速路服务站。 也因此,梅家坞的日子,也算是过得滋润。 到了黄昏时,商队终于来到了梅家坞。 自有梅家坞的人过来交接,提供人歇脚的饭食以及骡马草料,只要你给钱,在这里,什么服务也能享受得到。 甚至,梅家坞里还开着四娘的老本行产业。 肖一波主动过来,再度在众目睽睽之下充当了瞎子北的人肉板凳,让瞎子北踩在他的后背下了马车。 若非是年龄上差距不是很大,可能周围人还得当作他是在侍奉自己失明的老父亲。 “北先生,小人已经在梅家坞安排好了上等客房,请先生歇息。” 瞎子北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肖一波又马上扭头对自己的妻妾道: “还不快伺候先生回房休息。” “是。” “是。” 薛三站在边上,手指转动着自己的匕首,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瞎子北在那里享受齐人之福。 肖一波又走到薛三面前,很恭敬地道: “小人已经把梅家坞的头牌姑娘预定下来了,还请三先生享用。” 薛三点点头, 跳了起来, 拍了一下肖一波的肩膀。 他很满意, 妈的, 终于有人发现我的特长了。 等瞎子北和薛三都进去之后, 肖一波转过身,开始吩咐手下人把货物安顿好,安排事宜。 ………… 客房,自然是极好的,在这荒野里的坞堡中,居然有一座具有江南水乡格调的小楼,房间里的布局也是充满着书香情趣。 瞎子北在床边坐下,肖一波的一妻一妾则有些面面相觑,正当她们二人咬牙,一个准备去关门一个准备去铺床时,却发现一个矮小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走了进来。 “哟,这就准备睡了啊?” 薛三歪着脑袋调侃道。 “一起用饭吧。”瞎子北说道。 “好。” 外面正好有梅家坞的人送来了饭菜,饭菜不错,很精致。 中午众人也就勉强吃了点干粮,所以晚饭吃得格外得香甜。 一妻一妾在旁边一个负责伺候一个,斟酒夹菜。 酒足饭饱后, 薛三打了个呵欠, 伸手指着那两个女人道: “瞎子,可不能吃独食,你选大的,还是选小的?” 瞎子北淡淡道: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艹,你不能这么贪心吧,你是要逼着我和你拼刺刀么?” “你房间里,不是有头牌窑姐在等着了么?” “窑姐哪有这有情趣啊,嘿嘿。” “服了你了。” 说着,瞎子北面向那两个女人开口道: “你们去梳洗一下,待会儿回来。” 两个女人听到先前的对话,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点点头,一起离开了房间。 “快点啊,别磨蹭着,爷可等不及了。” 身后房门内,还传来了薛三的催促,夹杂着他的浪荡的笑声。 “咩哈哈哈!” ………… “吱呀…………” 厅堂的房门被推开,一个梅家坞的下人走了进来。 而此时,厅堂内,原本正在进餐的上百号人一齐停下了动作。 这些人,有的披着披甲有的打着赤膊,身边都放着兵器,无一不是精悍之辈。 正桌位置上, 肖一波和一个衣着华贵的老者坐在一起。 刚进来的下人走到老者身旁,弯下腰,小声道: “坞主,他们都吃了,现在正叫两位小娘子去沐浴好去侍寝呢,估摸着是,是打算一起耍。” 说这些话时, 这个下人的目光还特意瞥了一下坐在自家坞主身边的肖一波。 周围饭桌上的汉子们也都用目光打量着肖一波,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嘿嘿…… 老者放下了手中的瓶子, 身子微微后仰, 而后, 缓缓地睁开眼, 感慨道: “这就是香水么,确实是好东西啊,这瓶子里装的哪里是水啊,这里头,装的分明是金子。” 肖一波闻言, 马上起身离桌, 跪伏在老者面前, “请世叔为家父报仇,只要世叔能帮侄儿手刃这两个贼人,莫说这一批货都是世叔您的,这香水的配方,也是世叔您的!” 老者伸手去搀扶肖一波, “哎哎哎,世侄这又是何必呢,你我两家本就是世交,你父亲为奸人所害,帮你报仇本就是我梅家坞应做的事,何谈什么酬劳,你把我梅万年当作什么人了!” “晚辈不敢,晚辈如今一心只求报仇,真的全都指望世叔了。” “这,自然是应当的,这种贼徒,人人得而诛之!” 说完, 梅万年又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装着香水的瓶子。 肖一波又道:“世叔务必小心,这两人别看一瞎一矮,但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否则我父亲他,我父亲他也不会…………呜呜呜…………” “世侄大可放心,你刚没听到么,他们已经吃了我为他们准备好的饭菜,呵呵,不消片刻,就算他们两个都是入品的高手,甚至就算他们都是七八品的强者,也得毙命而亡! 就是,可惜世侄的那两位佳人了。” 肖一波闻言,马上摇头道: “两个已经脏了的贱人,死了也算干净,不值得可惜。 大丈夫,何患无妻。” “是这个道理,世侄能自己想开,那是最好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世侄且看好,我这就让手下人,帮你报仇!” “啪!” 梅万年伸手一拍面前的桌子, 以坞主的身份低喝道: “都吃好了吧!” “吃好了。” “就等坞主下令了!” “是。” “等着了!” 梅万年点点头,道: “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们虽然中了毒,但我们这边,万不可掉以轻心。 诸位, 今晚, 随我杀贼!” 肖一波似乎也是被这气氛所感染, 起身, 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吼道: “杀贼!” 第五十章 魔丸出! “杀贼!” 气氛正热,所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先前梅万年这位坞主对香水的渴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意味着这一单做下去,大家以后都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了! 然而, 就在此时, 忽然间, 厅堂里, “哐当……” 有一个人嘴角溢出了白沫,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随即,是一片接着一片。 先前,还气势如虹的众人,忽然间倒下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哪怕还能站着,也只是手撑着桌子或者墙壁勉强支撑而已。 “砰!砰!砰!” 厅堂的门被从外面踹开,一群持刀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红巴子。 在红巴子身后,跟着聚义帮的帮众以及车帮帮众。 “兄弟们,杀!”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被屠杀的一方甚至连反抗能力都没有,一个个地被砍翻。 惨叫声不断地传来,有人想逃,但因为中毒的关系,根本就逃不动。 梅万年整个人愣在当场,哪怕老奸如他,此时脑子也有些当机;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 冰冷的触感架在了他的脖颈上时, 他才有些愕然地转动视线, 看向了拿刀架着他的……好世侄。 “世侄……肖一波,你这是?” 肖一波的脸上不复先前的悲愤,也没有丝毫的谦卑,甚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红巴子扛着自己的刀走到了肖一波的跟前,冲着他抬了抬下颚,道: “还不动手留着干啥哩。” “北先生不需要审问他么?”肖一波有些疑惑道。 他原以为,生擒坞主给北先生应该算最大的功,所以在下毒时,故意放过了梅万年以及其身边亲信这两三个桌子的饭菜。 “北先生哪里有功夫去审讯他啊,赶紧砍了,下面的事儿还多了去了,别婆婆妈妈的。” 肖一波点点头, 而这时, 已经被置于刀口之下的梅万年忽然开口吼道: “肖一波,他们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肖一波把自己的嘴凑到了梅万年的耳边,一字一字道: “我爹,是我亲手杀的。” 梅万年闻言,目露骇然和绝望。 “噗!” 刀口下滑, 梅家坞坞主,这位有着商业目光同时也有野心的老人,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在他生命的最后短暂时间里,他入眼所见的,全是鲜红……鲜红……鲜红的血。 许是不经常杀人的原因,所以,在下刀时,因为刀口方向和位置问题,导致梅万年的血溅了肖一波一脸。 肖一波站在原地,感知着自己脸上的温度和腥粘。 红巴子则直接走过来, 伸出自己的大粗手对着肖一波的脸就是一阵揉搓, 原本还带着“化妆”冷酷效果的肖一波的脸当即被糟蹋成了一只大花猫。 “我说,事儿多着呐,你在发什么愣啊?” 肖一波没生气,只是有些愣愣地低下头,看着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没了生机的梅万年,缓缓道: “我知道,他是看重了香水才决定帮我,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是真的走投无路来投奔他,他会看在和我爹的关系上,赏我一口饭吃。” “哟,你这大孝子现在舍不得了?” 肖一波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回答红巴子,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但我,不仅仅是想要一口饭,也不仅仅想吃饱,我想吃好,吃得越来越好!” ………… 小楼的二楼,瞎子北和薛三站在阳台位置,四周,到处都是喊杀声和哭喊声。 梅家坞因为靠近图满城和虎头城,位于镇北军巡视的范围之内,所以鲜遇兵祸,无论是来自蛮族部落的侵扰还是坞堡之间的火并都很少波及到这里,坞堡上下也因为开高速路服务站的关系,小日子过得不错。 但这个世道的真正规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变化,尤其是当你主动想要去砍别人一刀时,也就相当于你自己已经做好了被砍回去的准备。 坞堡的防御被从内部破开了,它本身,并没能起到丝毫的防御作用,尤其是伴随着梅家坞最精锐的百号族人在厅堂里被下药歼灭后,剩下的,也就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 “我说,瞎子啊,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一点是什么么?” 瞎子北双手撑着栏杆,装作自己可以“眺望”风景的样子, 道: “我只知道,我身上值得你佩服的地方可不止一点。” “唔……凑表脸。” “呵呵。” 薛三踮起脚后跟,让自己的脑袋可以探出围栏一丢丢,装作自己也能看风景的样子,继续道: “你这忽悠人的本事,我是真他妈的佩服。” “其实,还好。” “你是怎么忽悠他们的?尤其是那个大孝子,我艹,要不是我知道我都感觉到了你不可能没感觉到,我真的会先下手为强把他给解决掉; 这卧薪尝胆忍辱偷生的样子简直可以和勾践称兄道弟了。” “很简单,给他们所想要的。红巴子渴望的是长生,尤其是在见识过阿铭的不死之躯后,已经变得彻头彻尾的狂热饭了。 对肖一波,我只是告诉他,他的野心,他的野望,他的食量,连上我们餐桌的资格都没有。” “就酱?” “人家小萝莉卖卖萌也就算了,你这侏儒卖萌真的是有点恶心了。” “哎呀呀,现在开始嫌弃人家了哇,哈哈,妈的,真担心哪天我自己也被你卖了的时候还美滋滋地帮你数钱。” “是人,就都有欲,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稍加引导一下即可; 另外,我也挺意外的,不管哪个时代,不管哪里,真的是从不缺聪明人,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真的不会让你失望。” “你这是在说他们俩,还是在说主上?” 瞎子北跳过了这个问题, 伸手指了指下面, 道: “劳烦你下去帮帮忙吧,早点解决这里,这座坞堡也就能早点姓郑。 今晚四娘应该会念我给主上留的第一封信,主上会知道,他的家,又升级了。这样子主上今晚也能睡得更愉悦一点。” “呵呵,行行行,我下去我下去,你他娘的嫌我烦站在这儿影响你享受此时自我良好的感觉可以直接对我说。” “好,你太高了,挡着我看风景了。” “…………”薛三。 薛三往里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回看瞎子北,喊道: “那之前被肖一波说动了帮我们里应外合放人进来的梅家老三该怎么办?” “他已经没用了,你把他擦掉吧。” “用‘擦掉’这俩字,太无情了吧?” “哦,是么?我是觉得既然他帮了我们,说‘杀掉’这两个字的话,有点太残忍了,感觉用‘擦掉’,会显得更温柔一些。” 薛三撇撇嘴,道: “你他娘的这行为作风比反派还反派,小心点哦,一般反派都没什么好下场。” “但现实里,也从来没有好人一定长命百岁的定律。”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谋划人家的坞堡了,为什么咱们不早点下手,还给他们表演的时间?” 瞎子北叹了口气,很严肃地道: “是他们见香水起恶,想要对我们下手,我们,是正当地反抗。” “额,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我怎么感觉这是脱裤子放屁呢?” “这是经验。” “别装得你很老成的样子,别看我个矮,岁数真不见得比你小。” “你不懂这个,很正常,这大概,就是我的漫画被封杀而你的漫画是太监的区别吧。” “…………”薛三。 “还有问题么?” “行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肖一波的演技真好啊,尤其是还让他把妻妾送到你马车上服侍你,这苦肉计,卖得真遛。” 瞎子北叹了口气。 “怎么了?”薛三问道。 “事实是,我上车后,问了,才知道那两个女人,是他的妻妾。” “卧槽,无情!” 这时,红巴子忽然急匆匆跑上楼,面露惊慌之色对着瞎子北跪了下来,道: “北先生,坞堡外出现了几名镇北军哨骑!” 各个坞堡之间,为了发展,为了利益,为了吞并人口从而进行兼并厮杀,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这里,距离图满城太近了,也属于镇北军的防区范围。 这里正在发生的骚乱,引起了镇北军哨骑的注意,一点都不奇怪。 瞎子北依旧淡定, 只是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封文书,还有一面绣着黑色貔貅的锦旗,这也是镇北军的军旗。 “把这两样东西交给镇北军的哨骑,对他们说: 就说一个瞎子,一个侏儒,俩残疾人辛苦创业不易。 却遇到了梅家坞这家黑店的伏击,你等,是奉命诛杀此獠,还商路一个太平。” “奉命?”红巴子有些疑惑,“奉谁的命?” 瞎子北微微一笑, 一字一字道: “大燕镇北侯府郡主亲自赐封镇北军下辖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 ………… 虎头城, 后宅, 汤池。 “行了,四娘,今天就按摩到这里了,你早点去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 “不成呢,主上,今晚奴家得和您睡一张床,他们现在都不在了,奴家必须确保您的安全,片刻不得离开您身边。” “这儿,很危险么?” “以前有雷达……不, 有瞎子在,危险不危险咱都不用担心,最起码,咱不用担心稀里糊涂地出什么意外,但现在,奴家可真保不准呢。 要是薛三还在,他也机敏有感知,也能预测感应一下,奴家可不善此道,所以……” “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主上,难不成你想让奴家在您床边打地铺么?您,就这么讨厌奴家么?” “这倒不是,呵呵,算了,我也不矫情了,一起睡一张床吧,其实,我挺乐意的。” “主上……” 四娘将自己的身子向郑凡身上靠了靠, 红唇催着郑凡的耳垂轻轻地吹了几口热气, 道: “主上,你想对奴家做什么都可以哦,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奴家,整个人都是你的。” “咳…………” 郑凡感觉自己趴不下去了, 双手撑着汤池边缘位置起身, 道: “我去擦身子。” “主上,那奴家先回自己房间把自己睡衣换过来,主上,喜欢什么款式和颜色的呢?” “选你自己觉得舒服的就好,不用在乎我的。” “主上,您这可是说笑了,既然待在主上身边侍寝,自然得让主上您满意才行,行,那奴家多拿几套过来由主上您来选。” “好吧。” 等四娘离开后,郑凡擦了一下身子,就找了一套白色的古代款式贴身衣物穿在了身上,走入了里屋。 在床边坐下来后, 郑凡微微抬头,又微微低下头,忽然感觉身上有些热,伸手下意识地把衣口给敞开了一些。 讲真,说不期待会发生点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点,这一会儿,冲动和渴望已经在自然而然地冲击着自己的理性。 毕竟郑凡身体正常,不是X冷淡也不是一条无欲无求的咸鱼, 外加这具身体最近天天都在练习调动气血,简直比顿顿吃牛鞭还要补! 所以…… 所以, 所以,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自己视线一黑, “噗通”一声, 直接摔倒在了床上。 ………… 没多久, 房间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 手里拿着好几套衣服的四娘轻轻地走了进来。 女人,是天生爱美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奢侈品店和高端时装设计是没希望的了,但四娘闲下来时也会自己给自己做一些衣服。 比如,护士啊,OL,和服,等等等…… “主上,奴家回来了哟。” 四娘小声地喊着。 经过汤池时,四娘目光看见了依旧飘浮在汤池内的那块石头, 当即微微一笑, 道: “魔丸啊魔丸,说不得等你日后醒来,还得喊我一声妈呢。” 谁成想,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嗡!” 下一刻, 四娘手中的衣服瞬间崩散, 原本编织成衣物的线条直接散开, 于自己身前化作了一道道网络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然而, 说时迟那时快, 汤池之内, 一团黑色的光芒也在此时暴起, 直接冲向了四娘。 “轰!” 四娘布置在自己身边充当防御的丝线顷刻间就被撕裂! 就连四娘本人的身体也被一股力量强行拘束了起来, 她的双脚开始缓缓地离开地面, 四娘想要反抗, 但那冰冷的杀意却在实打实地告诉她, 敢反抗, 就死! 紧接着, 汤池之中浮现出了一具男婴的身影, 男婴周身被一团黑色的炼狱之火包围,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淡漠。 这时, 男婴微微抬起头, 看着四娘, 他的嘴没动, 但声音却从四面八方缓缓地传来: “你想让我喊你……什么?” ———— 感谢魔兽不再在天兔成为《魔临》第46位盟主! 另外,这几天出了趟门,存稿已经完全没了,所以大家可以踊跃地发弹幕了…… 第五十一章 后妈难当 郑凡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但老实说,昨晚睡得还挺香。 因为这阵子一直在修习武道,跟普通人每天都去跑马拉松的感觉差不多,人一旦把自己的精力都消耗掉了,那是怎么睡怎么有,失眠多梦什么的那都是不存在的。 只不过,刚醒来,刚恢复意识,郑凡关于昨晚的记忆就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下意识地侧过身看向身侧,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空虚, 遗憾, 失落… 嗯? 在床上坐起来后,郑凡有些愕然地发现在自己床铺下面,四娘正打着地铺躺在那儿。 一袭长衫睡衣,像是调皮的女友穿着男友长袖的那种款式,丰满曼妙的身姿凸显,像是一株吸饱了水的水仙。 这个…… 不是说好睡床上的么, 果然, 她只是习惯性逗弄一下男人而已。 四娘也在此时睁开了眼,她其实早醒了,在郑凡苏醒呼吸节奏变化时,她就感应到了,只不过这时候自己睁开眼会显得更自然一些。 “主上,你醒啦,奴家伺候您洗漱。” “好。” 清晨的阳光自带刺激荷尔蒙分泌的激素,但郑凡的心情却很平静,波澜不惊。 就像是一个躁动的大小伙子在一夜之间蜕变成了一个秃顶油腻的中年大叔,眼前的花儿再美再娇,也只是隔壁邻居的,与己无关。 以前,心里还有着小小的期待,男人嘛,没那点期待还是男人么; 但现在,却已经清醒了。 “主上,早食在前厅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主上去用吧,奴家自己还要拾掇一下。” “好。” 郑凡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见在房门后面放着一块很眼熟的木盒子, 蹲下身, 打开, 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应该是四娘帮自己收起来的吧,平时这些天,郑凡晚上泡完澡后,就直接把魔丸继续留在汤池里让他在里头多泡一会儿。 说不定什么时候泡腻了,也就愿意出来了。 联想到瞎子离开前对自己的建议,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那块石头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了自己胸口夹层里。 退一万步说,哪怕这货不愿意出来,拿来挡个箭什么的也不错。 幸好郑凡身上穿着的是甲胄,塞一块不大的石头,空间还是富余得很。 推开门, 朝阳正好, 郑凡双拳微微一握,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着一种正能量,心里竟然升腾出一种想要打一套“时代在召唤”的拳法。 许是因为逐渐熟悉了对气血的掌控,呼吸的调理以及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可见的提升中,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宅男漫画作者的亚健康状态了。 用过了早餐,郑凡正擦嘴时, “主人。” 芳草出现在了院子里,对郑凡微微一福, “主人,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以前,都是梁程来负责陪同郑凡去衙门,但现在他们都出去了。 郑凡原本以为四娘会和之前说的那样,易容成男性小厮陪自己去上衙,但牵着马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四娘出来。 估摸着是四娘这个也是说说而已…… 唔,女人的话,果然不能全信,尤其是经验丰富的女人。 郑凡倒也没生气,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想要那帮魔王们把自己当作“公主”一样无微不至地全面保护, 有时候,他也希望自己能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总想着要独立。 外加,习武之后所提升的,不光是身体素质,还有心里的那股子……迷之自信。 不等了,郑凡翻身上马,独自去上班。 后院里,芳草走入了郑凡的卧室,步入了里间,她先走到床边,挪开了枕头,愣了一下,脸上当即露出了一抹羞涩。 “在找这个么?” 四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芳草整个人吓了一跳,马上转过身,一脸惊恐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四娘。 魔王们要做什么事,自然是不会对下人提前知会的,也没这个必要; 比如,昨晚四娘睡在郑凡房间里的事,就没人知道。 四娘手里拿着一个香囊,饶有趣味地看着芳草。 “这香囊的绣工太一般了,虽然熟练,却一点都不精细; 你啊,大概是以前苦日子过久了,糙活儿干太多了,这绣工还得花时间好好改改。 另外,里头配的几味香料,味道也太杂了些,彼此冲突,反而落了下乘。” “不是的,四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四娘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打断了芳草的话, 道: “你是个什么心思,老娘心里可是门儿清,你大概是喜欢阿铭的,但一来,阿铭对你毫不动心,说真的,别以为人家杀了你爹就会对你负责,他可能那天只是兴趣来了,随手杀个人罢了。 二来,你也清楚,主人这个人,比阿铭好亲近,也比阿铭和善得多,所以,你觉得主人好下手。” “不,我没有,我放香囊只是看主上习武辛苦,想让主上晚上睡得好………” “已经被我发现了,再狡辩就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光棍一点认下了,这一点,下次要改。 咱女人虽说不用去跟大老爷们儿一样光着身子拿着刀去前面打仗,但多少也得有点敢作敢当也敢认的英气。” “是,四娘,我是想勾搭上主上,想让主上注意到我。” “啪啪啪!” 四娘鼓掌。 “这就对了嘛,你身世这么可怜,想攀上枝头做凤凰,这也是人之常情,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主人,是四娘您的,不是我这等贱婢可以染………” “嗯,这也算一条。 算了,告诉你吧,磨刀不误砍柴工,别看主上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说实话,你这点儿心思,主上会没注意或者看不穿? 主上自己最擅长的就是套路,你这点套路,在主上眼里,还太嫩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想勾搭男人,想吸引把控到一个男人,首先,把你自己的皮肤拾掇拾掇好,保养起来,最起码,别让男人看着你是变成柳下惠而不是禽兽;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才过上好日子几天啊,就急不可耐了是吧? 这绣工,琴棋书画,哪一样不要你去学的? 闺中术,更是重中之重,你破过身么?” 芳草摇头。 “所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先慢慢学着,顺带着花个半年一年的时间,每晚和我一起敷面膜,等觉得你能出师了,老娘我自然会给你机会。” “是,奴婢知道了。” “滚吧,贱蹄子,没出师前敢再对主上出手,明儿个乱葬岗那边的野狗,也就能多一顿夜宵了。” 芳草吓得惊慌失措,赶忙离开了里间跑了出去。 先前的对话,二人气场之差距,就像是刚入宫的慈禧在面对康熙已经亲政后的孝庄一样,简直就是无数个层次的碾压。 四娘则是把手中的香囊丢在了地上, 身子往床板边一靠, 先前的狠辣果断之色慢慢的褪去, 一股愁绪开始弥漫。 “唉……” 四娘又叹了口气。 其实,瞎子留她一个人守家,她嘴上是拒绝,但心里,却很雀跃。 她觉得,这是她拿下主上最好的机会,长夜漫漫,深宅空幽,又是孤男寡女的,把主上“吃了”,不,是主上把自己“吃了”, 等瞎子阿铭他们回来, 都得跪在自己面前喊自己主母。 哟呵呵呵, 多美好啊…… 自己甚至已经想到昨晚之后的早上,主上面对自己真正的落红时,自己该如何依偎在主上的怀里,该以何种的神态去倾听主上对自己承诺要对自己负责的话语。 但谁料得…… 啊啊啊啊啊啊! 四娘心里真的是万分不甘! 但真的没办法,魔丸,是主上亲自设计出来的,他没有实体,而是一具怨婴,这也是在一开始众人都是普通人时,他能直接把自己封印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原因所在。 不光是实力上的差距, 更重要的是, 他的性格,哪怕是瞎子,都不敢说能够去揣摩。 因为这娃儿,脑子本身就有问题! 现在好了, 在自己好事将成的前一刻, 他忽然出现。 “你这是爱你爹,还是恨你爹啊?” 爱你爹,所以不想让爹给自己找后妈; 恨你爹,所以让你爹连女人都碰不了。 当你爹,太难了; 四娘清楚, 还好昨晚打算对主上下手的是自己, 要是换做别人, 比如芳草, 估计连命都没了直接变成第二天早上迎接晨曦的一具干尸! 最终, 无数的哀怨和无奈化作了一声长叹: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唉,后妈难当……” ………… 我有一头小马驹,我天天都在骑,每天早上骑着它到衙门去赶集; 这真的是郑凡的真实写照,上辈子,老是听别人说哪些铁饭碗公务员多轻松; 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报纸坐一天。 但估计,哪怕是后世的清闲岗位公务员,也没自己现在这大燕国“朝廷命官”这么清闲。 走入衙门, 下人们对郑凡问好,郑凡一一点头。 同僚们,则是基本把郑凡当作了空气。 上任也好些天了,郑凡还真没和谁下过馆子,因为郑凡身上有镇北侯府的印记,而镇北侯本人都已经被召入京城了,结局不可知,这会儿自然没人敢过来蹚浑水。 郑凡呢,也乐得清闲,他有自己的办公桌,但桌上空荡荡的,也没有副手,也没有副官,周遭坐着不少校尉,年纪,和郑凡都差不多。 都是些虎头城附近的大族、军头、以及坞堡子弟,清一色的二世祖,身上都挂着校尉的官身,衙门也是有意思,感觉把这个屋子当作了“垃圾存储场”,不干事儿只干饭的这群人,全都划拉到这儿了。 毕竟都是混日子的,大家虽然都只需要每天应付一下,但往这儿一坐,也没什么游戏机或者手机可以玩玩儿,只能吹吹牛了。 这些二世祖虽然二,却不傻,也没人敢和郑凡深交,但坐在衙门里,一起吹吹牛打打屁还是可以的。 郑凡也不介意和他们聊聊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还别说,这些能被家里安排来混日子充当家族牌面的二世祖们,说话还真好听。 “喂,孙家老二,你这算盘能不能打得小声一点,知道的,晓得咱这里是衙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这儿是菜市呢。” “我在算账。” “你是主簿么,要你算什么账?” “这不要过年了么,坞里准备年前再走一趟货,我这儿在算着该走哪些货到时候利能更多些。” 孙家堡在虎头城有一个商行,是孙家老二孙岩负责打理,一边当官一边做生意,也是便利得很。 “嘁,劳心这些事儿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放衙后和我去外头跑马打猎去。” “吴老三,我孙家堡人多地少,穷啊,比不上你吴家,我不勤快点,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还早呐,别说得这么夸张。” “眼瞅着,没俩月就要进腊月了,不努力,这个冬天怎么过? 早上我去看了,因为前阵子打仗商路断了一阵子的原因,猪肉、排骨的价格,已经高到离谱了。 香肠还灌不灌?腊肉哪里搞?你让萝卜去跟谁炖? 粉条怎么想?土豆还有灵魂么?腌好的梅干菜往哪里去扣?” 虎头城这边,牛羊肉比猪肉便宜,但正如汉字里“家”的写法一样,家里得有猪,这家才算完整。 燕国虽然处于中原之北,但和荒漠蛮人不同,认为猪肉才是祭祖和食用的灵魂。 “行行行,孙老二,我是服了你了。” “呵呵,不过还别说,今儿个我家商行掌柜的带货回来,告诉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旁边的二世祖们马上凑过来,大家茶余饭后,就指望着这些新鲜事儿消食呢。 郑凡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梅家坞,昨儿个被人灭了,坞堡都被人给占了,呵呵。” “梅家坞?距离咱这儿不远啊,坞主叫什么梅万年来着?” “对,他也死了,脑袋都挂坞堡城墙上了,梅万年,真成没晚年了。” “这谁干的?就算是兼并或者报复,他敢在镇北军眼皮子底下动手?” 坞堡以及各家族之间的厮杀兼并,这些二世祖们早就见过不知多少了,这世道的本质就是大鱼吃小鱼; 其实,梅家坞的实力人口真不算强的,也就是位置好,靠着虎头城和图满城,那些大势力投鼠忌器,没敢把爪子伸过去罢了。 “是啊,这镇北军不管么?” “呵呵,这事儿有趣就有趣在这儿,灭了梅家坞的势力,在梅家坞城墙上居然挂上了镇北军的军旗。” “什么?这是镇北军干的?” “镇北侯府这是疯了么?镇北侯本人可还在京城没回来呢,这镇北军先是打蛮部现在又是打坞堡的,这是干啥?” “是啊,外人和自己人都砍一刀,这是在告诉咱北封郡其他势力,别惹我,我疯起来自己人都砍么?” “是谁授意的?” “对,是镇北军下谁领的兵?” “难不成又是那位郡主?” 孙老二摇摇头,道: “让我想想,我家那下人好像和我说过来着,领兵的,姓郑,是个校尉吧。” 燕国校尉多如狗,领兵的,基本都是校尉。 “姓郑?哈哈哈,咱这儿不是有一位郑校尉么?” 一名二世祖手指着郑凡笑道。 “是啊,莫不是咱郑校尉昨晚连夜出城,灭了那梅家?” “哈哈哈,有趣有趣。” “郑校尉果然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 大家一起调侃着开着玩笑,没人相信真的是郑凡做的,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混日子,谁不知道谁啊。 郑凡也笑笑,没生气,心里还在琢磨着镇北军这么做到底是要做什么,准备反了么?还是继续在示威? “我说,郑校尉,那位镇北军的将领,可是你家亲戚?” 郑凡摇摇头,道:“我家是逃难来的,哪里来的亲戚,就算我认识人家,人家也不认识我的。” “唉,郑校尉谦虚了,谦虚了。” “说不定还真可能结个远亲呢?” 这时, 孙老二一拍脑袋,说道: “想起来了,下人给我说的,那个领兵的镇北军校尉称号叫护商校尉。” “护商校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是啊,好像最近才听到过几次。” “的确,真的有些耳熟。” 忽然间, 在场的二世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再度全都对准了郑凡, 眼里, 带着浓浓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要知道,护商校尉这个官职,是朝廷近期为了削弱地方兵权“新造”出来的,可还新鲜得很,还冒着热气呢。 而郑凡本人, 心里则是一万匹泥马奔腾而过, 心中则隐约间有了一个猜测。 “郑校尉,您的官职称谓是?”吴家老三有些怯怯地问道。 郑凡面色平静, 回答道: “鄙人,镇北军所属,驻虎头城,护商校尉。” “嘶………………” 在场二世祖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这直接导致这个房间里,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孙老二停下了手中的算盘,有些表情奇怪地看着郑凡, 表情之所以奇怪,是因为他不晓得到底该以何种神情来面对此时的郑凡, 明明大家是一窝相处和睦的废物,怎么我们中出了一个狠角色? 但还是怀着极大的好奇心, 试探性地问道: “郑大哥,敢问,你们镇北军此举,是何意?” 虽然身为二世祖,但为家族打探情报近乎是他们的本能,而镇北军作为北封郡最恐怖的一尊巨无霸,他的动向和意思,无疑是北封郡地面上的家族坞堡们作为关心的重点! 郑凡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 他当然不能说: 我也不晓得那几个货昨天刚出门就马不停蹄地搞事情去了啊! 郑凡面色当即一沉, 整个人的气质直接从先前笑呵呵的老好人先生转变成深不可测, 道: “呵,我镇北侯府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 PS:感谢Who8mypan成为《魔临》第47位盟主! 第五十二章 深海 “你镇北侯府行事,真的是好大的威风啊!” “砰!” 招讨使大人一巴掌拍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然后, 郑凡看见招讨使大人的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搐,因为他挺胖,脸上出了波浪。 似乎大人物,总有喜欢拍桌子的习惯,何必呢? 我抽我自己,然后心疼死你? 既然二世祖们都知道了消息,那么,有着更广阔渠道的虎头城真正长官自然不会被蒙在鼓里。 所以, 在郑凡对那些二世祖们装完逼后, 马上就被人喊到了招讨使大人的厅房里。 这位招讨使大人,胖是胖,但官威还是很强的,不过郑凡这会儿可一点都没漏怯。 事儿,也不晓得是死瞎子还是死瘸子还是死僵尸还是死吸血鬼还是死饭桶他们两批人谁做的, 但,已经做出去了。 这逼,自己也装了。 眼下,唯一能做的,也是只能做的, 就是强撑着,把这个逼继续装下去。 人在衙门坐,逼从天上来;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也没有过程,这逼装得莫名其妙,其实真没多少爽感。 就在这时,招讨使大人的文书走了进来,站在下面通禀道: “阿郎,苏县令到了,在外面候着呢。” 招讨使大人挥手,很不客气道: “你去问问他,这事儿,他是不是真的打算过问,这浑水,是不是真的敢蹚!” “是,阿郎。” 文书下去了, 不一会儿, 文书又回来了,通禀道: “阿郎,苏县令说他身子忽然不适,要回家休息,今日府衙的事,就劳烦阿郎操心了。” “呵。” 招讨使挥挥手,文书下去了。 那位老县令,其实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官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想平平安安地再混两年致仕。 本来,这虎头城应该是他的主场,招讨使名义上辖区不小,但却没有自己的班底,结果依旧能硬生生地降落到虎头城将这里掌握在自己手中。 随即, 招讨使的目光又一次地落在了郑凡身上, 沉声道: “梅家坞,所犯何事?” “犯了所犯之事。” “放肆,这里是虎头城,这里是本官的府衙,你这丘八再敢在本官面前这般无礼搪塞,真当本官不敢治你的罪么?” 郑凡沉默了一会儿, 大脑在快速地旋转着, 其实, 也不用怎么思考, 因为除了继续把逼装下去,摆出一副我镇北军的事你外人没资格过问的高姿态外,他没其他选择。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其实,问题的死结在于,四娘昨晚因为魔丸的一出,导致她没能念成瞎子北留下来的第一封信。 “无可奉告!” “好,好,好,好!” 招讨使大人气急, “哐当”一声, 直接抽出了身侧柱子上本来拿来做配饰用的长剑,庞大的身躯向着郑凡走了下来。 郑凡有些懵了,虽然这胖胖的招讨使大人看起来一副“虚胖”的样子,但他还真不敢去轻视他,人董卓也是个大胖子啊! 气血,开始流转起来,虽然现在还没能发光,但也能适当的提升自己的反应能力,只可惜,自己的兵器在衙门口就被门房收置了。 就在这时, 郑凡忽然感到自己胸口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嘶………… 这股子冰凉,让郑凡的身体当即僵硬了。 而招讨使大人,已经走到了郑凡的面前,下一刻,他忽然将手中的剑丢在了地上,双臂撑开,很用力地拍了拍郑凡的肩膀,感慨道: “家里,还好么?” 唔………… 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间,似乎是因为招讨使大人的态度转变,郑凡胸口上的冰冷感也消失了。 而这位胖胖的招讨使大人并不清楚,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撒了泡尿。 郑凡的大脑开始快速地思考, 得益于后世铺天盖地的抗日和解放剧,郑凡终于找到了一幕和此时的情景很相似的套路剧情。 这不和被捕的地下同志在监狱里碰见了深海同志一样么! 郑凡喉结蠕动了一下,开口道: “小姐,一切都好。” 这一句话, 让招讨使大人身体一颤。 因为胖而眯成缝的两眼居然有晶莹闪烁, “唉,苦了小姐了啊,苦了小姐了啊,大人去了京城,侯府上下,都得靠小姐一个人撑着,唉……” 招讨使大人开始煽情了。 一般上司在情绪宣泄时, 作为下属,你需要去配合。 所以经常会出现,领导的妈死了,下属在坟前哭得比领导还夸张的情景。 对于现在的郑凡来说,还要去依靠自己所掌握的有限的信息,去发挥和榨干它们的所有价值! 郑凡依旧保持着站立姿势, 道: “有七叔陪在小姐身边,小姐不会有事。” 可惜了, 郑凡身边除了一块疯狂的石头, 其他六个魔王都不在这里, 否则他们将在此时刷新自己对自家主上的认知! 身为创作者的机敏,思维的活跃,以及曾经自杀者所具备的关键时刻撑得住场子的气质,种种素质和特性,让郑凡表现到这里时,堪称满分! 招讨使笑着摇摇头, 道: “不同的,不同的,七叔在,只能保证小姐的安全,但全府上下,可都要靠着小姐一个人去掌握,小姐,不容易啊。” 郑凡没说话。 招讨使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遮掩了一下自己的失态,有些好奇地看着郑凡, 道: “我记得,你是虎头城人。” 刚刚冷却下来的大脑在这一刻,再度开始了高速运转! 因为郑凡还不清楚自己的亲儿子昨晚已经出来威胁过那个想要当他后妈的女人,所以,在郑凡的心里,他只当自己此时正在独闯龙潭! 每一个回答,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误。 那一夜穿着豹皮光着脚的一幕重新出现, 只不过这次在心里对自己拼命进行心理暗示的对象不再是道明叔, 而是余则成。 “我的命,是小姐救下来的。” “哦,是了,你们是半年前来的虎头城,那看来,也是小姐安排的?” 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补充道: “我父,我祖父,都是李家家丁,我祖父郑芝龙,我父郑成功, 大人,您可认得?” 有时候,需要主动出击一下,才能增添自己的身份可信度。李家家丁那么多,郑凡真不信眼前这位能全认得。 招讨使大人脸上有一抹尴尬之色流转,显然,他是不认得的,但还是道: “听说过,听说过,我似乎还和令尊喝过酒。 只是我并未在府上久住,所以对侯府上下,并不是很熟悉。” 郑凡站在那里,不语。 “那你们整合虎头城地下帮会,也是小姐的吩咐,小姐,是准备要掌握虎头城么?” 郑凡心里一惊, 没想到瞎子北和阿铭他们整合帮派的事,已经被招讨使大人知道了。 当然,这也不算太奇怪的事,身为虎头城凌驾于县令之上的最大官员,城里那个雨夜死了那么多人,他要是真的毫不知情,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只不过可能先前就是默认了这种帮会厮杀吞并罢了。 这个世界,永远不可能黑白分明,总会有一条灰色地带让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大惊之后,又是大落。 感谢这位大人的丰富想象力,自己这会儿都不用解释了,因为这位大人已经替自己脑补好了。 郑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实在是有用的讯息,真的太少太少,但自己只能搏一搏。 赌成功了,日后他郑凡,他这个野鸡校尉,将直接受到深海同志的照顾! 至于赌输了…… 不, 不会输的。 郑凡相信,深海同志应该不会去和镇北侯府去主动进行联系,看他先前的态度和瞎子北整理来的风评,他简直就是倒北先锋,也是削藩支持者。 这种人,做事肯定极为小心。 这一刻,郑凡心里真得要感谢当初看电视时被自己一次次埋怨过怎么又是特么的谍战剧以及那些海量的编辑们。 没他们的绞尽脑汁地把所有套路模版都写出来,自己真没现在这般经验丰富。 “小姐的意思,第一步,让我们掌握虎头城内部情况,第二步,掌握梅家坞,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我军可以先下图满城,再同时将图满城附近的小城一起夺下,形成防御体系,以面对燕皇…………” “噤声!!!” 招讨使大人压低了声音“咆哮”道。 这声音,尖细尖细得宛若要唱起歌来。 郑凡马上闭嘴。 招讨使大人开始深呼吸, 抬起手, 道: “你,糊涂!” 郑凡不说话。 “这些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对我这个外人说?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是诓你的,如果我是故意在你面前演戏,如果我想给皇帝陛下送投名状! 就凭你先前说的那些话,一旦真的传出去,传到了燕国朝廷上去,你知道还在京城的大人和镇北军,将面对怎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招讨使大人很激动,但偏偏又不能大声,憋着一口气说话,胖胖的脸像是一尊红烧过的猪头,都开始冒白烟了。 “你,下次不准如此唐突,绝不能如此轻信于人!” 招讨使大人一边手指着郑凡一边警告。 其实,作为深海,看似在训斥郑凡,但这种被自家同志相信的感觉和被告知机密的感觉,让招讨使大人很受用,甚至,感到了无比的温暖。 乃至于,看郑凡,虽然有点傻啦吧唧的,但真的越看越顺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根本没想到,郑凡是在跟他演戏。 情绪过于激动的招讨使开始歇了下来, 红烧猪头肉开始逐渐变为清蒸猪头肉, 胸口一阵起伏之后, 他开口道: “梅家坞的事,我会负责压下去,就说梅家坞私通蛮部,是我让你通知的镇北军绞灭此等逆贼。” 郑凡点了点头。 “日后若是有事,大可直接来找我。” 郑凡再次用力点头。 “你现在已经摆出了和镇北军的关系,先前,大家只是在猜测而已,现在,我想再给你调拨粮草和军械以及人马就太引人注意了。 不过, 无所谓了, 若是真到了那一刻,局面已经到了那种地步时, 小姐若是传信于你想要这虎头城, 你大可来直接告知于我, 我, 许文祖, 将亲自打开城门将虎头城献于小姐!” 郑凡继续用力点头。 心里则是想着: 镇北侯府此时被燕国皇帝搞那是真的一点不冤,活该被搞。 “好了,你不能在我这里待太久,你我之间,心照不宣,除非真的有事,否则,平日里不要再过多联系。 另外,这阵子你且在家静心休息一下,先落落外面那帮人的注意,真要做事前,不要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 “末将明白。” “行了,你出去吧。” “末将告退。” ………… 招讨使的厅堂外, 一身甲胄的郑凡雄纠纠气昂昂一副丘八得志的姿态走了出来, 甚至还迈出了六亲不认的霸气步伐! 而其身后, 肥胖身躯的招讨使大人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举着长剑追了出来, 对着郑凡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吼道: “放肆,放肆,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岂有此刻,当真是岂有此理! 镇北军,竟然敢如此嚣张跋扈! 本官要上奏朝廷,参你们,参镇北侯府! 镇北军,镇北侯府,本官与你们势不两立!!!” 郑凡则是一路走出府衙,从门房那里牵过自己的马, 翻身上马后, 侧身回头, 四十五度, 看着府衙牌匾, “呸!” 一口唾沫吐了下去。 随后, 马鞭挥下, 胯下马儿撒腿开奔, 却无人敢呵斥其竟敢在城内纵马。 一路跋扈,一路嚣张, 等到了自家门口, 郑凡下马将马儿丢给门房后, 自己快速走入了后宅,进了房间后,郑凡开始脱去甲胄和衣物,他身上早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此时当真难受得很。 等四娘闻讯赶来时,郑凡已经步入了池子之中,池子里的水还是昨天的,已经凉了,这会儿凉水泡着才合适。 那块石头也被郑凡丢在了池子里,和他一起泡凉水澡。 “梅家坞在哪个位置?”郑凡看见四娘进来直接开口问道。 “回禀主上,在图满城和咱们虎头城之间。” “瞎子,肯定是那个死瞎子!” ………… “阿嚏!” “阿嚏!” “阿嚏!” 三连喷,瞎子北眼泪都快淌出来了。 薛三调侃道:“哟呵,这是哪家小媳妇在想你了?” 身边骑马并行的肖一波则马上接话道: “自然是小人的妻子在想北先生。” 卧槽…… 薛三对着孝一波心里居然产生了一丢丢的佩服情绪。 瞎子北懒得搭理身边的二人, 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鼻下, 抬起头, 装作自己能看见的样子盯着前方的高大城墙, 城墙上挂着一块威严牌匾: 图满城。 第五十三章 难以置信的……进阶! 这天中午,衙门里都在传招讨使大人生了很大的气,在厅堂里摔了很多乾国瓷器。 而许文祖的文书却清楚,自家阿郎今天很高兴,特意吩咐厨下点了一个猪头下酒; 对于镇北军和代表着燕国朝廷的地方官员之间的对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镇北侯府更像是横亘在北封郡的一把利刃。 一面,是对着荒漠蛮族,另一面,则对着自己这边。 百年前,那一代的燕国君主之所以将初代镇北侯移镇北方,一是为了提防蛮族王庭死灰复燃,二则是为了镇压北封郡地界上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 然而,一切都因为三十年前,先皇还是皇子时,为了夺得皇位,拉拢镇北侯府的支持,允诺了太多太多,导致这把刀被松绑了太多。 让原本的一把刀,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 可以说,这一代燕国皇帝继位后,之所以要这般头疼地去解决镇北侯府的事情,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自家的爹坑。 让虎头城各个势力以及周边坞堡吃惊的是,先前他们以为可能有一点点背景,身上被打上镇北侯府烙印的那位野鸡护商校尉,居然真的是镇北军的人。 梅家坞,说拿下就拿下了,甚至盛气凌人之下,迫使招讨使大人不得不捏了一个私通蛮族的罪名把这件事遮掩了下去。 这一举动,自然进一步加深了镇北军和朝廷的裂痕,在削藩的背景下,所产生的影响可以说是极为深远。 但郑凡对此却没有丝毫的觉悟,许文祖的意思是,他需要躲躲风声,那郑凡也不客气了,直接翘班了好多天,连衙门都不去,整天就宅在家里。 虽然家里也有假山水塘花花草草还有十多个在四娘熏陶训练下越来越勾人的小娘子, 但郑校尉还真没功夫和精力去调戏和欣赏她们, 每天, 基本都和丁豪在一起习武, 宅子里的下人每每经过那个屋子附近时,都会听到丁豪那声嘶力竭的沙哑喊叫声: “再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快点!!!” ………… “主上,信念完了。” 四娘放下了手中的一沓信笺。 郑凡伸手,将盖在自己脸上的毛巾摘了下来,丢在了一边,点点头。 五个大老爷们儿,给自己留下的信,也就是瞎子北最开始的几封,留下了一些有用的讯息。 但这货偏偏想要学诸葛亮玩儿什么锦囊妙计事后打开, 却因为四娘的耽搁, 那天晚上自己并没能看见信。 信中瞎子北说了他要拿下梅家坞的计划,因为他感觉梅家坞的坞主是个坏人,会对自己下手。 好的,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也能理解。 信中瞎子北还给出了郑凡应对措施,总之一句话,就是扯虎皮,扯镇北军的虎皮,可以保自己安全无虞。 但瞎子北千算万算也不可能算到,虎头城的最高长官,居然是镇北侯那边的深海。 至于其他人的信,都言之无物,有点尴尬。 樊力则是问了自己无数遍早中晚饭吃得怎么样,仿佛自己是一头需要定时喂养的猪。 “主上,每天修炼,累吧?” 郑凡点点头。 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汽车外壳,体内的气血当作发动机,一整天地都在那儿来回松踩油门,能不累么? “主上觉得,大概何时能够入品呢?” 四娘是发现了,这都好多天了,自家主上别说真正入品了,连发光都没做到。 眼下,信都念完了,要是主上再不入品,很可能会给外头办事的瞎子和梁程他们两批人带来危险。 “丁豪说,不用急着先发光,先把气血完全控制熟练,然后寻到一个契机,再一口气冲九品。” “是么。” “我信他这个说法,虽然,这里面可能也有他想多教我一段时间的小心思在里面,但人都是有自己私心的,你就不用再去提点他了。 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自己,自己对体内气血流转的控制,已经越来越熟稔了,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运转一下,就能直接入品了。” 四娘闻言,心下顿时一惊,当即点头道: “奴家晓得,主上心中自有沟壑。” “哪里来的什么沟壑啊,呵呵。” “主上,您睁开眼看看,您眼前,不就有一条么?” “唔,确实很深。” “主上,喜欢去峡谷里探险么?” “算了,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去给我沏壶茶来。” “好的,主上。” 四娘很快把茶端来,见郑凡在擦拭身体,她马上走过去拿起毛巾帮郑凡擦后背。 擦着擦着,四娘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汤池里还没拿出来的石头上。 “主上,这魔丸,你也不能总泡着啊。” “无所谓了,就当儿子和我泡澡了。” “主上,奴家记得,这魔丸,是灵体,没有肉身的,而灵体,所需要的,是天地灵气,奴家觉得,晚上的时候把它放在院子里,让它吸收月之精华,应该能让它快点恢复苏醒。” “吸收日月之精华?” 郑凡本能地觉得有些不靠谱,因为当初创作关于魔丸的漫画时,他可没写过这个。 “人是会变的嘛,这不是人的东西,它变得不是更快么? 主上,您想啊,阿铭来到这世界后都开始吃血旺了,这魔丸,就不能晒晒月亮?” “真的有用?” 郑凡觉得四娘在跟自己胡扯,但他偏偏又想不出四娘胡扯的目的,四娘如果要害自己的话,有无数种方法,没必要先挪开一块石头。 “主上,你就听人家一次嘛,反正就算有贼进来,谁还偷一块破石头啊。” “好吧,你去把它放院子里去。” “主上,您亲自去呗,奴家去给您铺床。” 说完,不等郑凡回应,四娘身子一扭,扭着丰腴却又灵动如水蛇一般的腰肢进了里间。 郑凡看了眼石头,笑了笑,弯腰,将石头从汤池里拿起来,推开无门,走到了院子里。 找了快敞亮的地方,郑凡把石头放在了地上,随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在门关的一刹那, 石头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一缕缕黑雾从石头中弥漫而出, 一具充满怨念的婴儿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他很愤怒, 他很癫狂, 此时, 他的感觉, 就像是因被白骨精迷惑而被唐僧亲手赶走的悟空。 黑雾,带着极强的怨念开始向屋门压迫过去,但在即将触及屋门的刹那,黑雾停住了。 婴儿咬着牙,像是在强行克制着什么,原本泛白的眸子,此时赤红一片。 ………… “外面,怎么好像起风了?”坐在床边的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四娘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窗户那边,然后咬了咬牙,她在赌,赌魔丸不会真的进来。 这么多天来,她已经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主上本人并不清楚魔丸已经苏醒的事。 为什么魔丸明明已经苏醒了,却还避着主上? 他是不敢面对主上么? 怕面对主上后,会忍不住想要…… 虽然这个猜测很可怕,但四娘觉得,这个可能,真的很大。 老娘想要的男人,怎么可能放走? 你就算再想杀你老子, 但你老子终归是你老子, 你老子有没吃你的喝你的,你还想管你老子要女人? 四娘心里这般想着, 同时柔媚地对郑凡笑道: “许是起北风了呢,入冬了,这里就这样,不打紧的。来,主上,奴家帮您宽衣。” “好。” 郑凡坐着,让四娘帮自己脱衣服,这些天的晚上,四娘都是这般伺候自己休息,她自己则在之后在床下打地铺。 天天有这么个成熟女人陪着一起睡,真的是一种折磨,但已经明白对方依旧要和自己保持距离后,郑凡反而有种心无挂碍的思想境界。 但这一次, 事情发生了变化。 四娘两只手的手指,触摸到了自己胸口的两点。 “嘶…………” 郑凡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有点充血。 “四娘,这是?” 好在,郑凡灵台依旧保留着清明。 “呼……” 一条丝线轻轻一颤,屋子里的蜡烛熄灭,屋里,当即漆黑一片。 “主上,莫说话,您胸口上有两处练功时淤血积攒起来的疙瘩,奴家来帮您化解掉。” “我没想对你做那种事。” “主上是信不过奴家么?” “不是。” “那就是奴家的医术不够好看?” “也不是,嘶…………” “那就是主上觉得进度太快了,还没办法接受是么?那是奴家的错了,奴家让主上烦恼了,奴家改日再来帮主上治疗。” “不,不要停……” “主上,您下面还有一块淤血汇聚之处,奴家必须赶紧帮您处理掉,否则会出大问题的。” “嗯……辛苦四娘了……” “请主上允许四娘用手来给主上排淤。” “嗯……好……” …… …… …… “快点,再快点。” “淤血要出来了么?” “嗯……” “ BIU!…………………… BIU!………… BIU!…… biu,, ” ……………… 翌日清晨, 郑凡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而且时间格外长,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了。 四娘在床下的地铺空着,宅子里上上下下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自然不可能睡懒觉。 郑凡没去拉铃铛, 而是自己下了床, 穿着单薄的衣裳推开门,走出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照射在身上,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而昨晚的清淤活血, 更是让郑凡心里自在这个世界苏醒以来所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都消除一空。 阴阳调和,堵不如疏,此中曼妙,非过来人难以体会。 “啊……” 清了清喉咙, 郑凡张开双臂, 伸懒腰的同时, 开始按照每天的习惯运行自己的气血。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开始发热,气血的运转速度和运转的量都有些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从念起,到念落下,气血居然自然而然地自己运行了一个周天,且不用郑凡去刻意控制,就开始自发地运行起下一个周天。 当即, 一层黑色的光芒开始自郑凡身上升腾出来, 一开始, 还有些忽隐忽现, 但随着郑凡自己双拳紧握,开始全心全意地运行气血后, 这黑色的光芒, 开始持久不间断地出现在郑凡的身上。 郑凡自己都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甚至还觉得有些羞耻, 这, 等瞎子他们回来后,自己该如何去和他们解释这件事? 因为,此时的景象, 在告诉郑凡一个确凿无误的事实: “我艹,这就……入品了?” 第五十四章 西方的钢琴与东方的二胡 图满城,原名屠蛮城。 燕国的历史,如果把最近的这一百年给去掉,简直就是一部和蛮族厮杀的战争史,在战争年代,图满城更是作为燕国和蛮族大战的最前线。 数不清楚多少次,燕国男儿从这里出发远征荒漠。 要么马革裹尸,要么就是提着蛮族的首级凯旋归来。 中原那几个王国之所以这么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燕国凭借着一己之力将来自荒漠上的北方威胁给阻挡在外,给了中原那三个大国可以“莺歌燕舞”的机会。 当然了,也不是说燕国历代君主就是这么的无私奉献,心甘情愿地为中原文明戍边。 谁叫他们的地理位置这么差呢? 燕国君主除非是龙椅坐腻了,想去荒漠换个什么王当当过上吃奶酪穿羊皮的牧场主生活,否则是断然不可能向荒漠蛮族低头的。 不过,硝烟远离图满城已经近百年了,这座昔日的边塞第一军事重镇,此刻俨然发展成了整个北封郡的军事、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 和图满城比起来,虎头城,真的就是个弟弟。 虎头城一直引以为傲的商贸经济,其实也就是吃一点儿图满城落下的汤水罢了。 在这里,异域商人格外多,他们将这里当做自己的中转站,荒漠蛮族部落的商队,西域的商队,甚至更遥远的西方商队,都汇聚于此。 同时,燕国、晋国、乾国、楚国以及一大帮东方小国的商队也都在这里常年徘徊,说这里是这个世界的“深圳”,真的一点都不为过。 此刻, 在图满城街市上, 一个留着小胡须身上穿着白色西式外袍的中年男子正牵着一条狗在溜达。 狗绳很细, 细得都可以直接拿回去给手巧的妇人织衣, 但狗绳所牵着的狗却很大。 白黑相间的毛发,长长的尾巴,若是完全扑起来,比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都高得多。 饶是图满城的居民都是见过世面的,对这条大狗也是敬而远之,倒是有一些小孩子不害怕,一直跟在大狗的身后追逐和打闹着,但你要是让他们近距离去摸摸狗头,这些小娃娃也是不敢的。 若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去看的话,这只巨犬,很像一条哈士奇。 只不过,这体量,比得上一头骨量充足的成年阿拉斯加。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街上闲逛了半天,随后,回到了公馆。 图满城大是大,风格却极为粗犷,没有和乾国都城那般,里里外外分了很多个坊市,不过群众自然有自己的聚居性,富人区,平民区,根据不同的房价有着很自觉的划分。 还有各国商人自己修建的公馆,这些公馆放到后世,就是一个个旅游拍照景点。 公馆里的院子很大,里面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类似后世的大使馆武官,但商队里的私兵护卫自是必不可少的,防守也是相当严密了。 对此,图满城官方也是允许的,因为图满城城外就有一座镇北军军营,镇北军有一镇兵马五万人,就驻扎在那里,任谁都不敢随意放肆。 至于说这只大型二哈,原本在入城门检查时,守城卒是不允许其进入的。 这个世界,是有妖兽存在的。 楚国的大泽、晋国的天断山以及燕国自己北面荒漠深处,其实都是妖兽出没的地方。 一些军队里,还会有驯服的妖兽助战,燕国自己官员将军所配备的貔兽异种,也归于此类,不过这是人工养殖培育出来的。 妖兽要是发起疯来,尤其是在城里,那所造成的破坏和影响就太大了。 不过,那天入城时,这只二哈表演了一出杂耍,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只会杂技的大狗狗,这才得以被允许带入城中。 屋子里打着炭盆,温特将外衣脱下。 两名金发碧眼的侍女拿着热毛巾走过来,分别蹲在二哈两侧,帮二哈擦脚。 等忙完了这些后,两个侍女也就退下了。 温特倒了茶,两杯。 二哈迈步来到了桌旁,身体挺起,坐在了椅子上,一只爪子黏住了茶杯,送到自己嘴边,长长的舌头探出,品茶。 “乾国的茶,确实是好。”温特赞叹道。 “确实,以往茶叶被贩运到我们那里,路途遥远过了鲜气不说,经过漫长的荒漠,仿佛这茶水里,也沾染上了沙土的涩味。” 二哈,口吐人言。 “最好的茶叶,最好的瓷器,最好的丝绸,甚至是最美的女人,都在乾国,这乾国,真的是让人羡慕。” 温特一边品茶一边感慨着。 “燕国有荒漠蛮族在外,楚国内有大泽以及大泽之中的山越人作乱,晋国内的天断山脉里,不仅仅有妖族出没,还有野人聚落。 只有这乾国,所辖之地,皆适合人居,土地富饶,物产丰富。” 温特点点头,道:“许是因为地理条件太好了,乾国,反而是东方四大国之中,最弱的一个。” 乾国最经典的战役,就是那场初代镇北候的成名之战。 但除了这个之外,乾国先后面对晋国和楚国时,都是被虐的主儿,胜少败多。 二哈用爪子将茶杯放到了桌上,道: “我很喜欢东方智者那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可惜了啊,这东方,确实是遍地黄金,就是距离我们,太过遥远了。” “不仅仅是路途遥远,还记得当年的蛮祸么?” 蛮祸,指的是百年前,蛮族部落在王庭率领下和燕国经历了多年厮杀之后,蛮族王庭的大汗不得不承认,燕国以及这燕国铁骑,确实是一块不好啃的石头,而且还多次被燕国人打得头破血流。 没办法,既然南下的路因为燕国的存在近乎无望了,那一代的王庭大汗就转而统帅蛮族部落骑兵向西去掠夺。 先横扫了西域诸国,迫使其臣服,然后蛮族骑兵更是进一步地长驱直入,直接闯入了西方地界。 原本在燕国边境被燕国人捶得满头包的蛮人,在西方诸国面前瞬间找回了自信,连破西方多国,使得西方世界大为震动。 许是因为那位自继位以来就被燕国人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汗实在是憋屈太久了,所以在入侵西方后,看形式大好,就开始浪了起来。 他亲率王庭精锐和左右贤王大军妄图直捣黄龙,剑锋直指当时西方第一大帝国的都城,想要直接将西方世界的精气神给击垮,从而让西方大地成为蛮族人的新牧场。 结果,教廷出动了,那一战,圣殿骑士团尽数而出,西方诸国精锐全部集结,大魔法师,大斗者更是不计其数,甚至连西方黑暗阵营序列似乎也出动了力量来助阵。 那一战,孤军深入的蛮族大汗极其身边最为忠诚和精锐的王庭精锐被全部葬送! 虽然蛮族依旧还有极为强大的战力,却因为群龙无首,被西方诸国再度驱赶了回去。 自此,蛮族王庭因为自身损失惨重,逐渐沦为一种类似后世天皇一样的吉祥物,没办法再整合号令荒漠蛮族听命自己指挥。 百年前,在收到这则消息后,燕国君臣还一时无比诧异,和自己这边对峙厮杀了这么多年的蛮族竟然被西方人打掉了王庭, 这西方诸国,到底该多恐怖? 而在西方世界眼里,天呐,这群恐怖的蛮族人,是被东方的那个燕国击败了才打向自己这里的,却已然这般可怕了,差点让整个西方文明被其铁蹄所湮灭, 上帝啊,那个叫“燕”的帝国,到底得多么恐怖? 也因此,百年来,因为荒漠蛮族老实了,一带一路被建立起来。 东西方则彼此都觉得对方很可怕,不好惹, 抱着这样子的一种态度, 百年来,东西方的交流居然一直维系着一种极为良好的蜜月期态势。 对商贸,燕国是极为重视的,燕国的疆土,相较于其他东方三国,真的算是贫瘠的了,且燕国皇室还要面对地方门阀林立从自己帝国上吸血的局面,就更为迫切地需要维护自己的商贸利益。 “百年过去了,但这里的镇北军,却依旧强大。” 温特叹了口气。 近几十年,罗马帝国重新崛起,成为了西方世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国。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么久的和平,燕国这尊恐怖的战争机器应该已经生锈了,但事实却告诉他,这支被称为镇北军的军队,依旧无比可怕。 帝国想要将自己的触角延伸到东方来,蛮族部落倒是好处理,但路途太过遥远,一场劳师远征本就压力极大,等帝国的大军极为疲惫地穿越了荒漠来到东方时,他们能否挡得住这北封郡上下六镇三十万镇北军铁骑的一冲?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只需要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再说了,镇北侯府极其麾下的镇北军不是已经和燕国朝廷离心离德了么,如果能够获得镇北侯府的承诺,和他们达成合作,帝国的力量延伸到东方来,就再也不是梦想了。” “元老院的那帮老古董们,会答应么?” “先把事情做好,再去考虑元老院,若是能够达成与镇北侯府的合作,元老院,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呵呵,他们就不怕被下面的将军再来一次血洗元老院么?” “这件事,急不得,那位郡主一直拒绝见我,应该是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了,等过几日,我再去试试。” “这些东方人都这样,自己内斗内耗多厉害都无所谓,但却对我们这种异族极为防范,在他们眼里,我们和蛮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不说这个了。” 温特打断了二哈的话语, 伸手, 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拔出瓶塞,深吸了一口里面的香气,脸上露出了极为享受之色,缓缓道: “那一伙人的事,打探得如何了?” “他们只来找过我们,没去找其他的商行。” “也没找其他的西方商人?” “没有,就只找了我们。” “我怎么感觉,他们已经看穿我们身份了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燕国朝廷的密探?” “不不不,哪里有密探会不务正业地搞出了这么神奇的东西,至于那被称为肥皂的东西,你这几天不天天在用么?” 二哈闻言,道: “应该是拿那个东西洗了太多次了,我都有点掉毛了。” “呵呵,以后等你回去了,用肥皂洗澡,再拿这个喷洒在身上,帝国上下,任何一条成精的母、、、狗不都得被你迷死?” 二哈咧开嘴,笑了,显然,这一幕,它已经幻想和期待许久了。 “那批人的位置,确定了么?” “还没有,他们给我们投送了这一份礼物后,就一直在故意地隐藏自己。” “倒不是傻子。” “他们应该是对我们有所求,想和我们谈判。”二哈说道。 “想谈判,得有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资格,否则…………” 这时, 一道黑影从房门口位置渗透了进来,显露出了一个跪伏在地上的人形。 “何事?” “回禀殿下,那批人的位置,我们终于找到了。” 温特闻言,伸了个懒腰, 道: “去吧,动静小一些,抓活的。” “明白。” 黑影身形随即消散。 二哈这时把自己的爪子举起,按了一下桌子上的一个铃铛。 “叮铃铃…………” 随即,二哈重新趴在了地上,装作自己真的只是一条狗的样子。 很快,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名西域人模样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尊贵的主人,您忠诚的仆人麦木提,听候您的吩咐。” 温特瞥了一眼趴在地上摇着尾巴的二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去把前阵子从蛮商那边买来的獒犬里,选一条母的,给它。” 温特伸手指了指桌下的二哈。 麦木提点头道:“好的,主人。” “哦,对了,我让你去在图满城里找会弹钢琴的人,有消息了么?” 其实,对这个任务,温特并没有抱有太多的期待,哪怕是如今在西方,懂得钢琴这种高雅乐器的人都是极少数,别提在这遥远的东方了。 他喜欢弹琴,但就像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没有一个懂琴的人在旁边,他就觉得这琴声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回禀主人,找到了一个,他说他懂得钢琴,而且,他向我主动描述过钢琴的模样,虽然有一点点出入,但大概模样,是和主人您的钢琴一致的,只是…………” “哦?还真找到了?”温特心情当即愉悦起来,道:“只是什么?” “只是,他是一名盲人。” “我的钢琴老师,也是一名盲人,盲人,他对音乐的感知,比正常人还要敏锐。” “是,主人您说的对。” “他人现在在哪里?” “已经在客厅里等待主人召唤了。” “好,请他进来。” “汪!” 温特有些嫌弃地伸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二哈, “先把它领出去,配种。” “汪~~” —————— 感谢冰糖雪人和Chris_MZH成为《魔临》第48、49位盟主! 第五十五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悠扬的琴声在房间里流转,一串串灵动的音符宛若一个个调皮的孩子,在追逐着,在嬉笑着,音乐最大的特性,是能够以无形的方式改变一个环境的氛围。 温特很享受这种感觉,哪怕那位拿着二胡的盲人已经被仆人领了进来,他也依旧没有停下自己的演奏。 盲人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仆人很知趣地下去了,关上了门,因为他清楚自家主人在享受音乐时,最不喜欢不通音律的人在旁边打扰。 一曲结束, 温特起身, 对着自己左右两侧分别鞠半躬, 仿佛此时他不是在只有两个人在的房间里,而是在大剧院面对海量的观众刚刚演奏完。 这一点,让盲人很满意。 就像是一个洁癖遇到了另一个洁癖, 都是懂得尊重生活仪式感的人,自然就有一种惺惺相惜。 终于,温特的目光落在了这位东方盲人身上。 “你就是那位懂得钢琴的东方音乐家?” 瞎子北点点头。 “呵呵。” 温特走到桌旁,这次,他没有倒茶,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想喝么?” 瞎子北继续点头,他确实有点口渴了。 “去弹一曲,然后我请你喝。” 瞎子北起身,一只手拿着二胡,另一只手则向前探着。 一步两步,一步两步, 慢腾腾摸摸索索地来到了钢琴前,再将手放在身下,确认了椅子位置后,他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这是一台很复古的钢琴,毕竟年代背景在这里,你想让它现代化也现代不起来。 但当十指放在上面和琴键进行亲密接触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而站在旁边喝着葡萄酒的温特则眼睛眯了眯, 在这一刻,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东方盲人的气质,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那种自信,那种气质,那种一人一琴的完美结合。 仿佛此时,这块区域的自己,才是真正多余出来的累赘。 弹奏开始, 这是一首《a小调巴加泰勒》,人们更熟悉它另一个名字《致爱丽丝》。 瞎子北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贝多芬,但无所谓了,他现在半个灵魂都沉浸在这熟悉的节奏和感觉之中。 至于另半个灵魂,则是在不停地对他咆哮: 你特么还有事情要做! 一曲结束, 举着酒杯的温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没动了, 少顷, 他伸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 感慨道: “我见证了音乐的奇迹。” 瞎子北摇摇头,有些遗憾道:“这钢琴有些音不准。” 但正如已经断烟一整天的人,随便来一根烟,都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慰藉,瞎子北现在,已经爽过了。 “我能,帮您做什么?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去办。” 温特清楚,眼前这个盲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卖艺者。 “我来,是想找你谈一笔生意。” “想和我做生意的人,很多,你说的,是哪方面的生意?情报,还是货物?” “货物。” “什么货?”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它的香味。” 温特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 不过,他倒是没露出什么畏惧之色,甚至,表情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和煦,丝毫看不出来就在先前,他还特意派人去抓对方,而此时,人家却登堂入室,来到自己家里。 “无论是香水还是肥皂,价值都很大,只要赶在学院那帮炼金师钻研破解出它的成分之前把货铺下去,也足以赚到海量的金币。 不得不说,你很有勇气,也很有魄力,同时,还有能让我赞叹的才华, 但我还是要问一句, 你就这样, 想和我谈生意?” 瞎子北扭头面向温特,道: “你喜欢,怎样去谈?”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你需要向我展现的东西。”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贱呗。” 瞎子的十指重新放在了琴键上, 下一刻, 音符再起! 温特身上当即释放出了一道白色的斗气,整个人向左侧闪了过去。 “砰!” 先前温特所站的位置,那张桌子,直接四分五裂。 温特身形微微下压,作势欲扑。 “呵呵,你的琴声很有趣呢,是稀有的空间系魔法师么?” 然而, 正当温特准备有进一步动作时, 一道冰凉的感觉,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位置。 薛三,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淬毒的匕首,和温特的皮肤亲密接触在一起,仅差一点点,就能进行负距离的深入接触。 温特很洒脱, 他果断的卸掉了自己身上刚刚运转起来的斗气, 双手举起, 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很无奈道: “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家,真的是一点安全感都不能给我带来。” 瞎子北很认真地摇摇头,道: “其实,我是想好好地把生意谈起来的。” “那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在把香水和肥皂投递给我之后,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们都在隐藏位置不露面么?” “因为我们在等。”瞎子北回答道。 “等什么?” “等充钱。” 等啊等啊等,等啊等啊等, 瞎子北和薛三,来图满城已经有些日子了,他们选取了目标对象,也投递了东西,但,接下来极为尴尬的一幕就是, 主上的进阶,比预想中的,要慢了不少。 其实,若非四娘清楚主上再不进阶,外头的瞎子那边和梁程那边都可能遇到困难,所以才选择下手帮了郑凡一把加速了进程。 那么,现在瞎子和薛三多半还在继续着躲猫猫的游戏。 图满城不是虎头城能比的,哪怕这里的一个商会,也不是虎头城那种帮会可以相比较的,更何况,瞎子北这次选择的目标,还是一条披着商队外皮的……大鱼。 瞎子北通过调查和分析,以及用了一些手段抓舌头刑讯逼供,最终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可以作为自己的商业伙伴。 “好吧,我从你这里获得香水和肥皂的货物,那么,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温特问道。 “货物,我们确实准备好了一批,事实上,我们连制作秘方也能交给你。我们所要的,是一部分银两,六百匹上等战马,三百套甲胄军械,一切,都要仿镇北军的装备。” “太贵了,真的太贵了,如果你全部折算成钱那兴许还能有谈的可能,上等战马和优良甲胄,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我弄不到。” “你弄得到的。”瞎子北很确认道。 眼前这个人,在燕国,在蛮部,在西方,都有极深的关系,他的能量,不可小觑。 “我觉得,你大概是对我的身份有那么一点点的了解,但真的,我自己是个商人,我从你这里获得香水和肥皂,是用于我自己的生意。 这生意,我不可能分润给元老会的那帮贪婪的老东西,所以,我所能动用的,也仅仅是我自己的本金。 很抱歉,我是认真考虑过你的提议,但我真的无法办到。” 战马,军械,除非这里是在罗马,他可以花金币去让人搜刮和锻造出来。 但这里是燕国,在这里走私这么多战马和军械,真当北封郡的这三十万镇北军铁骑是吃干饭的? “其实,不仅仅是生意,你可以把这个,当作一笔投资。” “投资?” “我知道,你想联系那位郡主,但却没能成功。” “连这个你都知道?我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燕国朝廷的密探。” 站在温特背后拿到架着温特的薛三马上点头同意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燕国没有司礼监和东厂。” “君主,是看不上你的,因为,无论是你,还是你身后的那尊西方的帝国,都没有让人家三十万铁骑去正眼看的必要。” 温特叹了口气,微微侧头,对薛三道:“能让我擦把汗么?” 薛三点点头,挪开了一点匕首,道: “请自便。” “嗯。” 温特抚摸了几下自己的额头,道:“你这话,太伤人了。” “这是事实,所以,我认为,与其你费尽心思地去拉拢一个瞧不上你的人,不如,亲自投资培育一个新的势力。” “这个新势力,是你的势力么?” “是我家主上的势力。” “投资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会吃里扒外,会做带路党。事实上,我一直觉得,因为距离的原因,如果你们帝国想要将手延伸到东方来,哪怕你们的军队派来了,也必须要有本地的土著来充当你们的狗腿。 这是一种很节约成本的方式,我相信,在你们帝国扩张的过程中,也没少使用类似的方式。” “我明白,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北封郡的军头那么多,我为什么不收买他们,而选择从头开始投资你们呢?” “因为投资价值。” “因为你现在掌握着我的命?” “这,也可以算是一个理由。” “那么,这理由,现在不成立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 二哈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瞎子北的身后。 温特耸了耸肩,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我的命,在你的人手里,你的命,在我的狗手里; 嘶,这么说起来,我还占据着优势。” 说着, 温特对出现在瞎子北身后的二哈道: “小心点,他是空间系魔法师,不过,已经距离这么近了,魔法师应该没什么威胁了。不过,你来得太晚了,不会是特意等完事儿后才来救我的吧?” 二哈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不满道: “什么空间系魔法师,他分明是精神系魔法师,我的天赋是精神探知,这屋子里里外外,被他布置了不知道多少道精神探测,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躲开这些探测潜入到他身后的。” 说着, 二哈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还在回味着那条獒犬的滋味, 道: “可惜了,没想到吧,我是一头妖兽不假,但我的天赋能力,却是精神系,今天,算是你运气不好。” 被一头妖兽近身,几乎对方只要拍一下爪子就能将自己的脑袋拍烂, 但瞎子北依旧毫不慌张, 反而很平静地道: “有一个悲伤的故事,我觉得告诉你的话,有点残忍;其实,在这之前,你就已经被我精神力影响到了。” “你在开玩笑么?这就是你们东方人所说的……死鸭子嘴硬?” “你不信?” “总得给我一个信的理由。” 二哈对自己的精神力天赋很有信心。 “如果你没被我提前影响到的话,你应该会发现,之前送到你那里去的那条獒犬……” “那条獒犬怎么了?在我眼里,她很美,我喜欢有野性泼辣的口味,这样才有征服的快感。” “它是公的。” 二哈:“…………” 第五十六章 薛三与狗 “它是公的。” 一句话, 宛若晴天霹雳, 二哈直接目瞪狗呆。 那火辣, 那脾气, 那反抗, 那辣味儿, 自己所喜欢的口味, 瞬间被赋予了另外一层诠释。 汪艹, 那是公的, 自己对它那啥时它能不反抗么! 瞎子北伸手,将自己先前放在钢琴一侧的二胡重新拿起来,用自己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我想这琴声想这琴键的触感,已经半年多了,但我现在才发现,在这个时代,似乎还是二胡和我更搭配一些。” 说着, 瞎子北抬起头,面向前方的温特, “教你弹钢琴,我没太多的兴趣,也没多少意思,对于你来说的天籁之曲,对我而言,仅仅是拾人牙慧的重复。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倒是可以教你拉二胡,最起码,以后哪怕混的再惨,就算断腿了,也有一门讨饭的手艺不至于饿死。” 温特点点头,但目光,却依旧盯着愣在瞎子身后的二哈。 显然,他对一直伴随着自己的妖兽,仍然有着期待。 “我不信,我不信!” 二哈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举起了自己的爪子。 背对着它的瞎子北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二胡的琴弦。 嗡! “砰!” 二哈的爪子, 直接抽在了自己的大脸上, 一时间, 血流如注。 这一刻,它确认了,自己的精神意识,早已经被对方提前入侵了。 身为一头具有着精神系天赋的妖兽,它自然清楚精神意识被入侵意味着什么。 你所看到的,都是那个人想让你看到的; 你所听见的,都是那个人想让你听到的; 你的一切感知,都不再取决于现实,而取决于那个人的心意。 这种手段,让二哈无比的惊恐。 那一边, 见自家的大狗一巴掌抽趴了自己, 温特有些无奈地低下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随即, 又抬起头, 很洒脱道: “好了,现在是我和我的狗命,都在你手上捏着了。” 说完,温特又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像有什么问题。 “我对你的命,没什么兴趣,我要的,是合作,刚刚发生的这些事,只是你自己提的过程要求。我是想跳过这一段的,但你强烈要求过程的完整性,我也就只能满足你。” “其实,我觉得你拿我的命来威胁我,我再花钱买我的命,然后你们带着钱直接消失,这是最保险的。”温特这般建议道。 “但这也是最短视的,我们所要的,不仅仅是几百匹战马,也不仅仅是几百套军械,我们的胃口,会越来越大。” “我想,可能你大概不晓得,我的命,到底有多值钱。” 瞎子北闻言,笑了,道: “你该不会是某位大贵族的私生子吧?” 温特的眼睛忽然一眯, 道: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我没调查这么多。”瞎子北摇摇头,“只是,东方的废柴流和西方的私生子,都是已经用烂了的套路。” “…………”温特。 “你所追求的,应该不是仅仅做生意赚取财富,你穿过荒漠来到遥远的东方,金币,不是吸引你的唯一原因。 你想要在这里做出自己的事业,你想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用功勋来洗刷掉自己身上私生子的烙印。 现在,我已经把机会送给你了。” “我可以理解,这是威胁么,又或者,这是谈判?” 瞎子北又摇头道:“这是,恳求。” “您说笑了,您手里可是握着我的命。” “你以及你的狗命,在我眼里并不值钱。” “…………”温特。 “…………”二哈。 “好,要我答应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个主上?” “是。” “我不知道你的主上是何人,如果要合作的话,我只认你,我也只和你合作,你可以选择脱离你的主上,甚至,我可以帮助你,解决掉你的主上。” “三儿。”瞎子北喊道。 “在。” “杀了他吧。” “好嘞。” “…………”温特! “行,我愿意退一步!”温特赶忙开口喊道。 瞎子北点点头,抬手示意他继续。 “我要你教我钢琴,我不要学你的二胡!” “三儿。” “在。” “杀了吧。” “好。” “不不不,我不要条件了!” “呵呵呵…………” 瞎子北笑了,挥手示意薛三放开温特。 温特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道: “你,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很吸引我。” 薛三闻言,马上看向瞎子北,问道: “杀不杀?” 瞎子北则主动走了过来,面对着温特, “我们东方人比较含蓄,不喜欢将这么露骨的话。” “我愿意在你身上赌一把,哪怕名义上,是我和你的主上在合作,但我之所以愿意投资你们,是因为我看中了你。” 因为钢琴,因为爱丽丝,因为大家对生活仪式感的追求和坚持, 因为, 两个事儿逼之间的惺惺相惜。 “我是否应该单膝跪下来向您表示感谢?”瞎子北问道。 “如果你还愿意发誓对我效忠,那就最好不过了。” 薛三有些好奇地看向温特,道: “你们西方贵族的口味这会儿就已经这么偏出车道了么?” “战马,军械,钱粮,我都可以用我的渠道帮你弄到手,但我还是想最后问你一句,我的身份,是很尴尬,但如果你愿意跟随我,等我们回到西方后,我们有机会去取得我这个私生子本不能奢望的一切!” “抱歉,习惯了二胡之后,就没那么留恋钢琴了。” “行,你不同意也无所谓,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具体谈判了,另外,我想咨询一下,我这个投资人,在你们这里,应该叫什么? 金主?又或者,是股东?” 瞎子北思索了一下, 回答道: “我们这里喜欢叫……韭菜。” ………… 谈判,开始了。 涉及到物资的筹集、和运输以及保密,甚至还包括未来的规划,哪怕谈判双方都是聪明人,但也注定不会太短。 屋里,就留给了他们去烧脑。 屋外, 薛三靠在二哈的身上,翘着腿,抖着。 二哈倒是不再表现出攻击性,只是时不时地唉声叹气。 “想开点,兄弟,人生……哦不,狗生,总得体验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才不枉这一辈子。” 这时, 收到命令送来茶点的麦木提从屋子里走出来,低着头,迈着步子快速离开。 他不清楚为什么这里会忽然多出来两个人,但看自家主人对他们的态度,麦木提很理智地没有多问。 二哈伸出爪子指了指麦木提正在离去的背影, 道: “我把他抓来,让你也体验一下人生别样的精彩?” 薛三讪讪一笑,道:“这不成,这不成。” “虚伪的东方人。” “你明明刚刚对付的是公狗,现在你却只让我用男人,我这不是亏大了么?” 二哈有些意外地扫了一眼薛三, 感慨道: “你比我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过奖过奖。”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和里面的那个瞎子,出了公馆的门后,不光是纸面上的东西一样都拿不到,还可能会遭遇追杀。” “连狗脑子都能想出来的可能,我怎么可能没想过?” “…………”二哈。 “其实,我不是很害怕这个可能,你可能不了解我们,我们没有国仇家恨,也没有雄心壮志,你甚至可以说,我们完全没有追求。” “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纯属没事找事做。” “什么?” “就是因为活着,所以总得动动,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种田,也不是很喜欢练兵,更不喜欢发展,我不喜欢这些繁琐的事。” “看出来了,你很像是一名刺客,一名优秀的刺客,在我们西方,有很多有名的刺客组织。” “以前玩儿过,爬墙壁的体验蛮好。” “嗯?” “接之前的话吧,你们真的答应合作,我们就合作,种种田,练练兵,然后再出去找各种名义去黑吃黑,打劫什么的。 如果你们出尔反尔,也没问题,那我们接下来就可以专门来报复你们,比如你吧,以后再想配种时,估计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你小觑了我们,这次,不过是被你们偷袭了而已。” “是你小觑了我们,你要知道,在一个月之前,我身上除了那里的一根特长外,一无所长; 但一个月之后,我已经可以偷偷地潜入到你家主人的卧室里,给他去势了。” “这个比喻,我很喜欢。” “你对你家主人的态度,真有趣。” “嗯,他如果愿意放弃后代的繁衍,可以在家族里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权柄,我也就不用跟着他来到这遥远的东方了。 西方的狗,体态优美、高雅有气质,而在东方,根本就找不到。” “不,兄嘚,我觉得你应该是没找对地方。” 二哈有些疑惑地扭过头看向薛三, 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 “你有门路?” “有,包你满意!” “在哪里?” “燕国皇宫啊,你不知道么,燕国皇室一直饲养者从他们太祖皇帝那一代流传下来的貔貅啊,燕国皇宫里肯定有血统纯正的貔貅,正好适合你。” “…………”二哈。 第五十七章 收狗丁豪 “居然是……黑色的。” 丁豪有些惊愕地看着郑凡身上流转出来的光亮颜色。 “黑色,是不是很特殊,很罕见?”郑凡问道。 “其实……挺常见的。” “那你这么震惊做什么?” “您说笑了,您已经入品了,我这个老师,也当到头了,以后,我们两个人没有了师生关系存在,自然得对您更客气一点,好让我这个废人能继续混吃混喝下去。” “哦,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你现在没用了,四娘!” “奴家在。” “把他拖下去,做肥料种花。” “…………”丁豪。 难道你不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那啥么? “这……这……” 丁豪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这次是真的震惊不是先前装的了。 要是别人,他可能会“哈哈”一笑,很是洒脱地不以为意,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罢了,但对这帮人,丁豪心里时一点底都没有。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郑凡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这一刻,丁豪居然长舒一口气。 饶是铁打的汉子,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侥幸在临死前被劫过来,当了快一个月的老师,每日里也都有人伺候着,好吃好喝的没断过。 搁在一个月前,丁豪真可以去坦然赴死,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还是活下去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这帮人曾对他允诺过,说眼前这个“主人”入品之时,就是自己恢复之日! 无论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潜意识里,怎么可能没那么一丢丢的期盼? “四娘,你来吧。” 郑凡转身,在身后的靠椅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过旁边的茶杯,开始喝茶。 四娘走到了丁豪面前,带来了香风阵阵。 丁豪是有见识的人,自然清楚自己眼前这个女人是真正的人间极品。 但他心里可没有半点想要亵渎的想法,那句“上下脑子”都一样的酷刑描述,他可一点都没忘记。 “老丁啊,我们的主上,最讲究仁慈,也最讲究皿煮; 现在呢,有两条路让你选。” “您说。” “第一条路,就是被拿去做化肥。” “咕嘟……”丁豪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不是两条路么? “这第二条嘛,就是认我家主上为主,以后,你就是我们郑家的奴仆,啧,奴仆这个词儿不太好听,叫鹰犬吧。” “…………”丁豪。 “家丁。”郑凡提醒道。 “主上,人家还是觉得鹰犬更霸气一些呢。” 四娘对郑凡撒娇道。 正如长得帅的男人说话直叫直爽长得丑的男的说话直则叫直男癌一个道理, 漂亮的女人对你撒娇时,你会很享受,会情不自禁地想掏钱给她买包包。 尤其是在经历过那次用手的经历后, 郑凡对四娘,态度上,有了更多的包容。 “行,你随意。” 四娘满意了,年纪再大的女人,也会喜欢这种被宠爱的感觉,四娘也不例外。 “老丁,该你选了,二选一,你选哪个?” 丁豪的嘴唇有些苦涩,这叫哪门子的二选一? “我这一个废人,就算做了您家的门下走狗,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做什么?” “呵呵,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郑家的狗自然和别人家的狗不同,比如,别人家的狗腿断了,估计就要被杀了吃狗肉火锅了,但我们郑家,会帮它把狗腿重新接回去。” 丁豪闻言,脸上露出了激动的潮红,当即问道: “我……我可以恢复?” 四娘双手摊开, 十根银针在其指尖快速地环绕着, 这一刻, 她的气质发生了的巨大的变化。 “以前我办不到,现在嘛,我可以办到了。” “我愿意,我愿意。” 说着, 丁豪毫不犹豫地从椅子上主动摔下来, 因为手脚筋都断裂的缘故,他无法站起来,也很难拱手, 但依旧用这种方式对着郑凡喊道: “主人,主人,主人!” 看似很贱,但真到了丁豪这种处境下,他真的别无选择。 郑凡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到了丁豪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道: “其实,我不是很会收揽人心。” 因为我是开局就自带七条狗。 “等治疗好后,你就安心做做事吧,以后想找北封刘氏报仇时,先和我们说一声,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会帮你一起报仇。” 想要在北封郡站稳脚跟,以后不和北封刘氏对上几乎不可能; 所以,郑凡这也不算是许空头支票。 丁豪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诚恳了: “属下遵命!” “行,四娘,你可以开始了。” 说完, 郑凡就走了出去。 重新将手脚筋缝补上,这是微操,但看着那一根根针在皮肉里穿梭来穿梭去,还是会让人很不自在。 不过,四娘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不少,郑凡蹲在门口也就是抽了三根烟的功夫,四娘就出来了。 “怎么样了?” “回禀主上,完事儿了。” “他呢?” “疼晕过去了,不过确实是个汉子,一直忍着没叫出来一声。” “他实力,能恢复多少?” “我的手艺,您还信不过么?” 说着,四娘对着郑凡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实力能恢复?” “休息个两天,应该是能恢复回九品武夫的,甚至,因为连续遭了大难,武道上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啊,不对,四娘,我记得之前你好像说过,暂时没能力帮他恢复。” 四娘美眸一转,马上道: “这不最近刚刚练手,基本功的感觉又找回来了嘛。” 瞎子他们都不在,四娘可不敢擅自将自己实力又恢复了不少的事情告诉郑凡。 “哦,是这样啊。” “主上,奴家今晚,还想再练练手,万一手再生了,可不好了呢。所以,还得辛苦主上了,请主上答应四娘的不情之请。” “应该的,应该的。” 正当郑凡的脸在四娘目光注视下微微有些泛红时,斜后方,芳草走了过来。 郑凡马上干咳了一声,转身面向芳草,问道: “怎么了?” “主人,前厅来人了,是衙门里来的,要找主人哩。” “好,我去看看。” 郑凡对四娘点点头,四娘对郑凡微微一福。 ………… 郑凡已经快一个月没去衙门了,和深海同志在厅堂外面演了一场戏后,他就心安理得地在家里宅着习武,连日常点到敷衍了事都懒得去。 原本以为是衙门里有什么事情要通知自己,但在等到郑凡走入客厅时,却发现来人是招讨使许文祖身边的那名文书。 这位文书的身份自然不一般,应该是许文祖的亲信,他亲自来这里,肯定是给许文祖带话的。 “郑校尉,您家这宅子,好气派啊,花了不少钱吧?”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凶宅,便宜。” “………”文书。 二人重新落座, 且都很默契地将开头虚头巴脑的客套环节给跳掉了。 “郑校尉,这次,是我家阿郎让我来寻你的。” “招讨使大人有何事寻我?” “是这样子的,后日,虎头城有一批生辰纲要送去侯府,我家阿郎的意思是,让郑校尉你来担任这次负责押运生辰纲的主事人。” 生辰纲? 见郑凡面露疑惑之色, 文书马上好奇道: “后日是镇北侯夫人五十大寿,郑校尉不记得了?” 郑凡马上正色道: “夫人对我家有大恩德,怎么可能不记得!” “也是,那这次的押运,就交给郑校尉了。” “这是我应做的事。” 生辰纲,是指编队运送的成批礼物,大人物过生日时,全国上下大小官员,基本都要准备礼物,人当然不可能全部到场去庆贺,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到场去的,但人不到,礼可不能不到。 所以,这一批生辰纲应该是虎头城及其周边的大小势力给镇北侯府的礼物。 押送过去嘛,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郑凡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深海同志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个光杆司令,到时候肯定会给自己派兵马护送。 “这件事,先生您让个衙门里的人来通传一声也就是了,何须先生您专程亲自跑一趟?” “还有一件事。”文书说道。 “何事?” “我家阿郎明日要离开虎头城巡边,对外的说法,是因为后日虎头城里会有官员和商人以及大族们按照惯例,是要请戏班子和办酒宴的,我家阿郎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所以选择此时离开虎头城去巡边。” 这办活动,有点类似于后世办庆祝晚会的意思,其实镇北侯府估计也不会在乎这边的庆祝如何,但底下人,得操持起来,毕竟,只要镇北侯府一天没倒台,它就是这北封郡的头把交椅,它在一天,大家就得舔一天。 而招讨使本就是一个区域防区性概念的官职,并非常驻虎头城,这时候选择出去巡边,也算是表明自己一如既往支持削藩的政治态度和立场。 听到这里,郑凡依旧觉得没什么。 但文书又道: “到时,我会装作阿郎的样子代替阿郎去巡边,而阿郎本人,则会混入郑校尉您的护送队伍里,等到了镇北侯府后,再靠着郑校尉您在侯府的根基关系,在不惊动外人的前提下,偷偷带着我家阿郎去见郡主和老夫人一面。” “…………”郑凡! 第五十八章 全场最亮的崽 “主上,这可怎么办啊。” 四娘一边站在郑凡身后帮忙按摩着太阳穴一边问道。 郑凡的手指在面前的茶几上轻轻地敲击着,那位文书已经走了,但这难题,却留下了。 招讨使大人是真的身在曹营心在汉,许是因为这一个月来镇北侯府和朝廷的关系越来越差,最恶劣的结果可能即将发生,所以他也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在这个时候去秘密地亲自见一下镇北侯家人。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镇北军在镇北侯府率领下直接打出个“清君侧”的旗号, 他许文祖也能马上呼应,献城支援。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当初自己玩儿的梗, 郑芝龙和国姓爷, 自己哪儿去找去? 至于说和镇北侯家的关系…… 本来,那位郡主是想赏赐自己一个家丁身份的,但自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跑回了虎头城继续当自己的山大王。 一旦这个泡泡被戳破了,先不提镇北侯府的反应,就是这位胖胖的许文祖,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一个被欺骗了的深海同志到底会有多愤怒, 嘶…… “主上,要不我们干脆自己劫了生辰纲吧?” 对于大部分后世人来说,想到“生辰纲”三个字,前面肯定会有一个“智取”的前缀,就像是以前提到胶卷就能想到“柯达”一样。 “我们人手,够么?” 郑凡问道。 瞎子和薛三去了图满城走货, 梁程、阿铭和樊力去了荒漠招兵买马, 聚义帮和车帮的乌合之众则在梅家坞, 想复制之前劫丁豪时那般大家一拥而上打群架的场面,近乎不可能了。 “主上,可以选择刺杀。”四娘一边继续温柔地给郑凡按摩一边继续建议道,“这个年代,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忽然在路上死掉,本来就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儿,到时候随便把锅一推故布疑阵都可以。 推给北封刘氏,推给荒漠蛮族甚至是推给燕国朝廷的密探,都没问题。” 郑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胖胖的招讨使大人对他确实不错,也算是保护了自己,嗯,所以郑凡觉得如果他死了能继续保护自己的话,善良的招讨使大人应该也是会愿意的。 而且,既然他是隐藏身份混入的押送队伍,自己下手的机会反而会更大一些。 现在,正是招兵买马的阶段,一切顺利的话,可能用不了一个月,自己的第一支骑兵连就能出来了。 放弃眼下的一切,放弃后宅的汤池, 郑凡还真不是那么愿意。 如果有的选,谁愿意跑去荒漠吹沙子? 就算是要跑路,也得跑去乾国,那里文风鼎盛,自己去了后再学学以前的穿越者先贤,搞个苏东坡柳永附体,去青楼不光免费还能被倒贴也是美滋滋得很。 “唉。” 叹了口气, 身边没瞎子,确实不方便,瞎子动作虽然每次都很激进,但别说,次次效果都还不错,大家一边嗨着一边就把事儿做完了。 “这样吧,四娘,等出发那天,你易容跟着我一起去,等上路后,我们再见机行事。你这两天先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 “好的,主上,那么……现在,主上,是不是得辛苦您帮奴家在熟悉熟悉针线活了,这手生了,这针头可就玩不利索了呢。” 郑凡愣了一下, 道: “玩……针?” ………… 翌日清早,郑凡从房间里出来,先对着晨曦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朝阳开始发光。 一套流程结束后,郑凡去吃早食。 明儿个运送生辰纲的队伍就得出发,按照许文祖的安排,自己得去见见明日的押送队伍。 押送队伍有五百多人,郑凡自然不可能去开什么坝坝宴; 但还是按照规矩让人下请帖请那五个百夫长去酒楼吃一顿酒。 不急不忙地吃了早餐,正当郑凡准备牵马出门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已经单膝跪在门口等着自己了。 “丁豪?” “正是属下。” 丁豪抬起头,看着郑凡,原本浓眉大眼的他,此时看起来居然显得有些……猥s。 宛若昨日的朱时茂今早就变成了陈佩斯。 “四娘的手艺,确实不错。” “是,风先生的手段,确实巧夺天工。” 丁豪这里说的,不仅仅是易容术的部分,还有四娘对他的治疗。 昏迷加休息了一天后,丁豪醒来,尝试运气,身上当即释放出了灰色的光芒。 对于一天前还是个混吃等死的废人来说,这种变化,简直是一种全新的蜕变! 而且,丁豪隐隐有种感觉,经历了这种大起大落后,他似乎抓住了一些突破的迹象。 这时,郑凡看见丁豪身边放着的那根长长的用布包裹起来的东西,伸手指了指,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长枪。” “嗯,你以前是用长枪的?” “不是,以前属下是用刀的,是风先生说,长枪和属下更般配; 属下觉得风先生的话不会有错,刚好长枪属下也会用,所以就从风先生那里接来了。” 长枪配丁豪, 郑凡明白了, 这是四娘在对丁豪玩儿林冲的梗。 外加家里面兵器确实不少,熔炼一下就能重新锻造一把新的,谁叫家里有个喜欢从外面插兵器回家的阿铭呢。 这感觉,就像你家狗不从外面捡骨头专捡金条回家一样。 “主上,这是风先生给您准备的甲胄。” 丁豪起身,从其身后台阶上抱起一套甲胄。 “这不是我从衙门里领的那套甲胄。” “确实不是,是风先生特意为主上锻造的。” 既然是四娘准备的,郑凡也就不多说了,在丁豪的帮助下将甲胄穿在了身上。 穿上好,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这甲胄,有什么特殊的么?” 按照西方人的套路,似乎甲胄上喜欢刻上一些阵法什么的,也不晓得四娘会不会这个。 “咦,这是什么,灰么?” 郑凡看着自己掌心的暗绿色印记,这是刚刚擦蹭甲胄时留下的。 “主上,风先生说,这是光粉。” “光粉?” “是的,风先生的原话,原话是…………” “原话是什么?” “风先生说,有了这个粉,就能让主上成为全场最亮的崽。” “…………”郑凡。 “咚咚咚……” 郑凡伸手敲了敲自己身上穿着的甲胄,道: “你的意思是,这甲胄上的东西,能加大发光的程度?” “是的,主上。因为主上您是这支押送队伍的头领,这和带兵一样,需要震慑和统合自己的手下兵卒。 统御的方式不外有三,一为利诱,二为示威,三则是关系。 今日的宴请,是为利诱,风先生也已经将礼品准备好,至于拉关系,主上您和那五个百夫长并不熟,此时也来不及去发展关系,而示威,主上您已经入品,虽然时日不久,但于军中基层而言,入品武夫,是天然可以受人尊重的,再加上这特制甲胄,足以将示威的效果发挥到最大程度。” 丁豪是当过兵头子也当过土匪头子的人,对于这些门道,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呵呵,她怎么能想出这个法子的。” 郑凡不由得有些好笑。 也是因为这个世界,会发光,才是入品强者的标志,但四娘居然能想到用荧光棒的原理,让自己成为聚光灯下最亮的那颗星,也是有趣。 “主上,其实这个法子,一百年前,就有人用过了。” “哦?用过了?也是请客吃饭?” “不是,是初代镇北侯用的。” “初代镇北侯?” 郑凡来了兴趣,毕竟那位可是三万铁骑冲垮了五十万乾国大军的军神级存在。 那一战不光是打出了镇北侯府的百年基业,同时也奠定了乾国百年以来的小受之国的地位。 “嗯,乾国当初的那位皇太弟身份继位的君主,其实也没那么不堪,他手底下,有着他哥哥在位时练就出来的那一支南征北战的乾国精锐。 更何况,五十万大军,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想要全部抓完也不可能那么简单。” “喂,你不会告诉我,初代镇北侯是用这种法子才?” “主上英明,那一战刚开始,初代镇北侯就将事先收集过来的一切可以在阳光下发光的物资都用上了,甚至不少燕国大户大族的地窖也被初代镇北侯强行打开取出了珍珠磨成粉末,还用刀锋威胁了燕国国内的几个修士门派让他们在开战时做法给燕国骑兵身上的甲胄施加光晕效果,然后……” 郑凡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天气虽然晴朗气氛却十分压抑的正午, 五十万乾国大军布阵待命, 之前的一路北伐, 他们气势如虹, 他们人多势众, 他们飞龙骑脸。 前阵大军已经准备就绪,他们将面对燕国骑兵的冲击,但他们毫不畏惧,因为他们清楚,只要自己坚守军阵一段时间,两翼的友军就会包抄过来,等把这支只有三万人的燕国骑兵吃掉之后, 天成郡以及燕国的都城,就将向他们彻底地敞开怀抱,迎接他们的进入! 那时的乾国军队还不是弱鸡的代名词,那时的乾国也没有变身碉堡狂魔将自己打造成碉堡群下的缩头乌龟,他们昂扬,他们向上,他们渴望军功,渴望开疆辟土成就自己的功勋! 然后, 前阵的数万乾国军队, 先是听到了地面的震动, 他们清楚, 燕国的骑兵开始冲锋了。 然后, 他们看见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绝望、恐惧、震惊、瞬间充斥整个乾国前军军阵每个士卒的心中。 紧接着, 他们, 崩溃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 正在向自己发动冲锋的, 上万会发光的崽! 第五十九章 真脏 四娘的客栈,已经歇业一段时间了,婶儿们没了,小红拂女们还在训练,让她们来接客堪比用名人字画来如厕。 外加说书的薛三和酿酒的阿铭也不在了,这客栈,自然就歇业了。 好在,虎头城里的酒楼还是不少的,毕竟这里商旅发达。 来到酒楼门口,因为郑凡一身甲胄的原因,掌柜的亲自来迎接,点头哈腰地迎送郑凡去了二楼包厢那儿。 丁豪帮郑凡推开了包厢的门, 里面有一张圆桌,围绕着圆桌坐着五个人。 有意思的是,五个人都身着甲胄,并不是便服。 冷盘已经上了,但大家筷子和碗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根本就没动过。 可以说,这五位百夫长,是给足了郑凡的面子。 提前到,正襟危坐地等。 郑凡清楚,这当然不是因为自己明天就要成为他们的头头儿带他们去镇北侯府押送生辰纲。 首先,梅家坞的事儿再加上那天自己在招讨使厅堂门口和许文祖演的那出戏,可以说是将自己的姿态和背景给拉得很高深莫测。 类似许文祖和县令这种级别的官员,他们自然可以谨小慎微地看看风向甚至是待价而沽,但对于这些连校尉都算不上的高级丘八们, 他们, 可没有作壁上观的资格。 尤其是镇北侯府在整个北封郡,甚至是在整个燕国军队层面中,宛若一座大山一般,容不得他们不去重视。 当郑凡走进包厢时, 五名百夫长一起起身离开圆桌,而后单膝跪下: “参见郑校尉!” 郑凡很满意他们的态度,不过,若是换做以前,他可能会飘飘欲仙或者是不知所措,但在家里,被六个魔王天天花样百出地舔着,怎么着也舔出一些抗体来了。 而且,按照丁豪的建议,大家心平气和地学刘备那样拉关系,时间上已经不允许了,所以,干脆把威,立到底。 没说场面话,也没急着让他们站起来,在丁豪主动上前拉开一张椅子上,郑凡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身子微微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下颚另一只手则耷拉在扶手上。 若是此时薛三他们在这里看见郑凡着坐姿,估摸着真得在心里喊一声“九千岁”。 你说嚣张吧,的确; 你说目中无人吧,也对; 但下面跪着的五个人,却没一个人敢有所怨言,郑凡越是不给他们面子,他们对郑凡的背景猜测就越是拔高然后就越是俯首帖耳。 人,就是贱。 “今儿个,是我请诸位吃饭,都起来吧,坐下。 本将也不过是镇北侯府的一代家奴走狗罢了,可当不起诸位这么大的礼,要是让我家小姐知道了,唉,可又要揪我耳朵怪我在外行事孟浪了。” 小姐,揪耳朵,孟浪; 你品,你细品,你仔细品! 五位百夫长在起身时,彼此目光交错,都能看出对方眼里的激动。 上位者可能会在意镇北侯府能否撑过削藩浪潮,但他们不会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抱住眼前的大腿才是第一要务! 他们的反应都落在郑凡眼里,这让郑凡很满意。 郑凡需要拉拢他们,至少,从虎头城去镇北侯府的这段路上,他们五个人以及他们五人手下的兵卒,都必须听自己的命令。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有多的操作空间,就算是秘密弄死许文祖也能更轻松一点不是? 而且,他们这五个百夫长对自己手下的兵卒是有着极强的掌控力的,因为他们手下的这些兵卒,近乎全是他们自己的家族私兵! 可以说,整个北封郡,除了镇北军自成体系,有着正规的军事体系阶层,其余的各个城池内的守卒,都被地方门阀侵蚀严重。 王立丁豪这种草根军官,靠着自己的奋斗上位的,只能说是少部分罢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燕国本来就是君主和门阀共治的政治体制,燕国皇帝对地方上的很多事物都鞭长莫及; 二来则是因为整个燕国北方的防务基本都是由镇北军在负责,各个城池里的一些地方部队,自然也就日渐懈怠沦为保安团的感觉。 “郑校尉,属下来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赵栓虎,这位是钱大才,这位是杨文志,这位是孟长远,属下王端。” 相对应的,是虎头城附近的五个小家族,赵家的,钱家的,杨家的,孟家的以及王家的。 这种介绍方式,和张飞喜欢自称“燕人张翼德”差不多,其实也点出了自己的家族出身。 五个家族,势力不算很大,也就在虎头城方圆还能有点牌面,搁到图满城那儿,就没什么存在感了。 “嗯。” 郑凡很是慵懒地伸手举起面前的酒杯, 那五个人马上一起举起酒杯, “我这人,是个直性子,做事,不太喜欢客套,但我一直记得我家侯爷常对我们提点的一句话; 这带兵,就是大家有酒一起喝,有事儿一起扛,有功一起享! 诸位,我们共饮此杯!” 六个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随即, 郑凡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又是一副慵懒的坐姿。 “明儿个的差事,想来大家都清楚了,小子我初次外放,不怕大家笑话,小姐当初一直觉得我不是什么做大事的料。 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呢,也就混吃混喝了这么久,这不,正好赶上了么,希望哥几个到时候给小子我好好地把场子撑起来! 只要哥几个以诚待我,我必然将你们举荐给我家小姐,日后,共富贵!” 五人一起拱手,齐声道: “愿听校尉差遣!” 唔,事情进展得格外顺利。 这五个出身自小家族的百夫长,从一开始就服软了,而且现在都快软出水儿来了。 这让郑凡之前和丁豪商量好的你发光后我发光的计划,反而有些没办法接上去了。 总不能忽然跟个二百五一样: …… 啊哈哈哈, 今天天气好好啊, 主人,我丁豪发个光吧! 好,今天天气确实真的很好啊, 你发完光了,我也发个光吧,哈哈哈! …… 原本计划里,找个刺儿头,杀鸡儆猴,顺带抖落抖落自己的实力,一切完美。 但这五个宝宝,这么恭顺,你让郑凡闭着眼随便挑出来一个当猴儿还真有些不忍心。 然而,又是被僵尸插的又是连续这么多天疯狂加速修炼的, 好不容易入了品,不在人前秀一波,郑凡还真有些不舒服,自己终究是个俗人,过不了锦衣夜行的日子啊。 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就在此时, 隔壁包厢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啊!!!!!!!” 然后, 是“啪!” 应该是抽巴掌的声音, 随即, 是男子的怒骂: “贱人!” 郑凡的手在抖,血在烧, 我艹, 这是上天注定让老子今天发光! 没什么比这个更政治正确的装逼打脸铺垫了啊! 郑凡马上起身,毕竟相处这么久了,也是师徒一场,丁豪迅速明白了郑凡的心意,抢先一步帮郑凡把门打开。 其身后的五名百夫长也马上起身,跟着郑凡一起出来。 隔壁包厢的门,丁豪很有逼数地没有抢先打开,而是等郑凡亲自走来,一脚踹开! “砰!” 包厢里,也是一桌酒菜,而在墙角里,则有一个身着锦衣有些瘦削的男子正撕扯着一个妇人的衣裳。 妇人的嘴角有血渍,发髻垂落,身上的衣服也凌乱不堪。 “是你?” “是你?” 郑凡和丁豪近乎异口同声。 郑凡认出的是那男子,这不是那位御笔勾决的陈主簿么。 丁豪认出的是那女子,那女子,是王立的妻子! “小翠。” “嗯,陈主簿的小名叫小翠?” 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那女子,她是我兄弟王立的妻子。” 郑凡“哦”了一声, 这就是瞎子送腹水的那个? 而这时,陈主簿见忽然闯进来这么多身着甲胄的人也是懵了一下,但虎头城也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他陈主簿虽然不是正牌主簿,只能算是刘主簿手下的一名吏员,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了。 “放肆,你们知道本官是谁么!” 陈主簿此时被人撞破,正是恼羞成怒得很,还摆出了官威。 他不记得郑凡了,哪怕郑凡当初是他亲自点民册征发的。 后来郑凡第一次去衙门领身份令牌时,陈主簿坐在签押房里在自娱自乐地做自己的事儿,对这个运气好的野鸡校尉也没怎么去关注。 等到郑凡和许文祖撕逼事件爆发后, 陈主簿倒是知道郑凡这号人物了,但自那天之后,郑凡就闭门不出给自己放了假,所以一直以来,郑凡的名字和脸,还没在陈主簿这里画上等号。 其实,眼前的一幕,不需要解释太多了。 这不就是霸王硬上弓么, 外加这个夫人脑袋上还戴着白花,穿着素服,臂膀上还裹着黑布,为夫守丧的模样。 禽兽啊! 五个百夫长是认识陈主簿的,不过,他们就站在郑凡后面,没郑凡命令,他们什么也不会做。 郑凡则是有些好奇地伸手戳了戳丁豪, 他看见丁豪眼睛已经因愤怒而充血了,却依旧站在自己身侧一动不动, 有些好奇道: “你不生气?” 王立可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啊,他老婆差点被人侮辱了,你不该暴走么? “生气。” 丁豪咬着牙回答道。 “那怎么不动手呢?” 丁豪深吸一口气,道:“他是……官儿。” 他可以晚上去他家杀了他,但现在是白天,大庭广众。 郑凡明白了,丁豪是担心他强行出手,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情绪。 但说实话, 郑凡还真没打算给陈主簿留面子, 丁豪不动手他自己也会亲自动手的, 一来,是公德心使然; 二来, 艹,谁知道瞎子自己说只是送符水没送腹水到底是真是假? 万一瞎子真送过腹水,这岂不也算是瞎子的半个女人? 四娘曾告诉过自己,客栈一开始的启动资金,有一大部分是瞎子通过忽悠这傻娘们儿骗来的。 人瞎子现在不在虎头城里,但万一他真的跟这女人曾经天雷勾动地火过,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被人差点侮辱,自己这个做主上的却屁都不放一个,这还像话么? 归根究底, 郑凡很清楚一件事, 官职、身份、地位、财富、虎皮,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浮云。 自己真正在乎,也是真正干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是自己和手底下七位魔王的关系! 这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且郑凡相信,哪怕自己因为这件事真的丢了官儿什么的,那七个魔王也不会在意,大家大不了愉快地手拉手奔向荒漠一起高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我是你什么人?” 丁豪有些疑惑地看向郑凡,回答道: “主人。” “你是我什么人?” “仆人。” “不,你是我的狗。” 丁豪深吸一口气,显然,他在强行克制着愤怒。 “我的狗,没必要忍气吞声的。”郑凡习惯性地伸手,放在了丁豪的肩膀上拍了拍,继续道:“想咬人,就去咬人吧,把人咬死,我负责。” 丁豪身体一颤,看着郑凡的目光里,多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显然,是被郑凡给感动坏了。 而郑凡, 却有些躲避丁豪那感激的目光, 心里感慨道: 我的心,真脏。 —————— PS:大家动动手指,点击右上角的省略号,再把自动订阅下一章开启一下。 虽然12月1号才上架,但万一大家那天正好有事呢。 最重要的是,万一大家不追了,还能让龙偷点儿订阅。 第六十章 灭门 丁豪走上前去,有了郑凡的保证,他是彻底放开了。 在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王立为了保护自己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这个画面,正在不断地和眼前蜷缩在角落里身穿着素服的女人连系在一起。 “你做什么,别过来,别过来!” 陈主簿手指着丁豪呵斥道,但还是有些色内厉荏。 丁豪伸手,直接攥住了陈主簿指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 “嘎嘣!” “啊啊啊啊啊!!!!” 陈主簿的手指被直接捏断了。 紧接着,丁豪一脚踹上陈主簿的膝盖,又对其后背来了一捶! “砰!” 陈主簿被击打地跪在了地上,表情十分痛苦。 站在边上的郑凡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概,是被手底下那些魔王的折磨人手段给提升了“审美水平”,只觉得丁豪现在做的,还是有点缺乏艺术气息。 樊力的人棍, 薛三的长高高, 阿铭的鲜血品鉴, 四娘的两个大脑…… 这帮魔王,折磨人起来,都有各自的花活儿,绝不落入俗套。 唉,看来丁豪同学的学习进步空间还很大啊。 似乎是受陈主簿的惨叫吸引,楼梯口那边马上上来了三个小厮模样的下人。 郑凡食指向身侧一指, 意思很明显。 其身后,五名百夫长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拱手行礼应诺。 他们是认识陈主簿的,陈家,也是虎头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家族几代人都把持着虎头城的下吏。 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很显然,和镇北侯府的大水缸比起来,陈家,只能算是小小的一根牙签儿了。 五名身穿甲胄的百夫长往楼梯口一站,陈主簿的小厮们一时间还真不敢往前冲,不过,当下还是有一人马上离开跑回去报信。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陈主簿做着哀嚎,倒是挺有种,这会儿还能开口威胁人,想来是这辈子在虎头城,还没受过这种待遇。 郑凡没搭理陈主簿,而是走到了那个女人面前,弯下腰,问道: “怎么回事?” “他……他说上面要治我亡夫的罪,让我,让我来这里见他,否则我全家都要受牵连……” 那边制服着陈主簿的丁豪听了,马上对着陈主簿的后背就又是一拳。 “砰!” “王立押送犯人失败,但他已经战死,何罪之有?” 丁豪显然是对燕国官场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是清楚的,听了小翠的解释后就明白过来了,这是陈主簿想要欺负人家寡妇。 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是这件事的真正因果。 要想俏,一身孝; 郑凡觉得自己此时脑子里出现这东西有点不合时宜,道德上的瑕疵太大。 但不知怎么的,这女人,总给郑凡一种有些……奇怪的感觉,似乎有点,尤其是胸前,有点过于…… 郑凡居高临下的目光开始通过女人被扯烂的衣服开始向脖颈下面缝隙瞅了瞅, 他看见了两根吊带, 唔! 所以,她穿着麦麦罩? 至于这玩意儿是谁给她的,真的不用多说了。 不出意外,这个女人,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穿上这个的女人。 第一个当然是四娘了。 但…… 他妈的瞎子你还敢说和这个女人没关系?你还敢说是清白的?你还敢说你守身如玉? 放在后世,和女孩儿进内衣店买衣服的男的到底是怎样亲密的关系谁都清楚吧? 得嘞, 这事儿, 没得商量了。 瞎子的女人差点被这陈排骨给侮辱了。 依照那帮魔王的脾气和行事风格, 郑凡觉得自己眼下,真的没什么选择余地了。 一旦自己处理得不激进,一旦自己应对得不决绝,一旦自己处理得不够血腥, 那帮魔王肯定会对自己失望和有意见,别人也就罢了,要是那瞎子对自己有意见了,被老银币盯上且有意见的感觉,太可怕了。 所以, 陈主簿,必须死! 门口站着的那五名百夫长也听到了小翠的叙述,大家的脸色也都有些不好看。 王立,也就是前虎头城巡城校尉,因为他是草根出生,所以和自己等人并不算一个圈子。 但大家都是穿着甲胄,同属虎头城军旅序列,哪怕出身不同,但毕竟都有袍泽的情谊。 作为军人,自己刚刚战死,自家孤儿寡母马上就被欺凌到这份儿上,怎么可能不兔死狐悲? 但若是以往,遇到这事,他们可能也就心里愤怒一下; 尤其是对方身份还有些不好惹,陈家在虎头城也不算小家族了,而且一直以北封刘氏的马仔自居,这位陈主簿据说在正牌刘主簿面前,也很受信任。 但这一次,若是有郑凡牵头,他们无疑有了主心骨。 舔狗最害怕的,不就是无从下口么? “主人?”丁豪在询问郑凡。 郑凡嘴角扯了扯,很干脆道: “别给他痛快,太便宜他了。” 只是,还没等丁豪动手,酒楼门口就忽然冲进来了一群手持刀兵的人。 陈家的铺子以及陈家的宅子,其实就在这酒楼对面巷子里,这也是陈主簿把人家约到这里的原因,离家近嘛。 也因此,当这里出事后,陈家人马上就赶来了。 足足几十号人,都手持兵刃,这些,都是陈家在虎头城里的私兵,平日里,负责照顾店铺生意,真需要斗狠时,马上就能武装起来。 这就是燕国的风气,大小门阀,不光是拥有政治文化上的影响力,也拥有土地、私户以及属于自己的……私兵。 早年,燕国在战争年代时,这是优势。 一是北面是蛮族,门阀们可不想放蛮族人进来然后大家一起去牧羊;南面的乾国晋国包括楚国,乾国晋国都是士大夫当政,不带他们玩儿,楚国是贵族制的那一套,也不带他们玩儿。 所以,早年间,为了抵御外敌保护自己的生存环境,燕国门阀们贡献出自己的私兵武装,都是召之即来挥之能战的人马,等于是精锐预备役部队,且不用朝廷自己花钱去养。 但等到蛮族王庭自己西征玩儿崩了乾国成小受晋国国内开始内讧,燕国君主打算多外扩张时,门阀们就不乐意帮忙了,打下来的新土地对于门阀来说都是飞地,大部分都进你皇室的腰包,万一真让你燕国君主打肥了,你再玩一手中央集权卸磨杀驴怎么办? 这也是近几十年来,燕国尽管占据着战略主动却没办法发动统一战争的关键所在。 郑凡走出来看了看情况,下面的陈家私兵们则是在疯狂地鼓噪,酒楼里其他的客人马上避祸跑开了,就是酒楼老板和伙计,此时也不敢凑过来说和。 瓶瓶罐罐打碎了就碎了吧,万一人被砍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丁豪则是将陈主簿像是死狗一样抓着跟着郑凡走了出来。 “救我,救我,救我!!!” 陈主簿开始嘶喊。 陈家私兵们开始从楼梯向上冲。 五名百夫长马上拔出自己的佩刀准备保护郑凡,丁豪则是将陈主簿丢在了地上,同时伸脚踩在了陈主簿的左腿小腿上。 “咔嚓!” “啊啊啊!!!” 陈主簿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更是激怒了下方的陈家私兵,他们开始更为迅猛的往上冲来。 “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围杀朝廷命官,这是一群……反贼!杀无赦!” 郑凡说完, 手臂一挥, 关门, 放“林冲”! 丁豪直接攥着长枪,冲下了楼梯。 “嗡!” 一道暗色的光芒从丁豪身上闪烁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私兵当即放慢了脚步,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之色,入品武者! 但丁豪可没管他们是否慢下来,从被镇北军活捉当了阶下囚开始,丁豪心里可是积攒了一肚子的鸟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唰!唰!” 长枪二度刺下,直接洞穿了两名私兵的胸膛。 随即又是枪身一扫,后面的几名陈家私兵直接被扫翻了下去。 一寸长一寸强,外加身为九品武夫的力量和速度加持,于这狭窄的楼梯间,简直如同一辆重型坦克冲入了羊群! 郑凡身边的五名百夫长在看见郑凡身边站着的仆人居然是入品武者时,心里对郑凡的敬畏就更重了。 要知道这位入品武者先前对郑凡恭恭敬敬的态度他们可是都看在眼里,郑凡还一本正经地对其说: 你是我的狗。 也就只有镇北侯府内深受器重的贵人,才敢有这般底气和牌面吧! 丁豪从楼上杀到楼下,等到起走下楼梯后,“砰”地一声,将长枪杵在地上,长枪下端还在不停滴淌着鲜血,其身后和身旁,更是躺着好多具尸体,还有一些伤者在血泊中哀嚎。 郑凡低头,看了眼已经忘记嚎叫的陈主簿,心里,有一点点烦躁。 然后抬起脚,对着陈主簿的脸就直接踹了过去。 “砰!” 陈主簿脑袋一歪,鼻涕眼泪混着鲜血不停地往外流淌。 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欺男霸女的恶少,顺带发个光,小小的装个逼的。 结果,碰上了这货,这货还好死不死地对瞎子的未亡人发动了“攻势”。 得了, 逼得自己没办法下台,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应对。 眼下,又是几十号人进来,且又死了这么多人。 事情一旦闹不好,自己待会儿回家就得和四娘一起收拾收拾东西跑路了。 宅子, 汤池, 小娘子们的伺候, 似乎都长出了翅膀,即将和自己告别。 你说郑凡心里能不气么? “嗒嗒嗒……” 郑凡开始往下走,靴子踩在血淋淋的台阶上,不时地发出滑腻的声响。 一边镇定自若地下楼,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分析着局势,最终,在走到楼梯下时,郑凡拿出了判断! 下方还剩下的陈家私兵们则只敢在门口那边警惕地盯着,实在是先前丁豪的一通乱杀,直接击破了他们的胆气。 五名百夫长跟在郑凡身后,最懂事的王端还懂得将半残的陈主簿给扛着一起下来。 这时,外面街道上传来了大批甲胄摩擦碰撞的声响,一群群身着皮甲的兵卒将酒楼门口团团围住。 郑凡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还扛着陈主簿的王端, 问道: “你们的人?” 王端很谦卑地开口道: “校尉,这家伙欺负的是咱们军中袍泽的遗孀,咱这些当兵的,怎么可能受这种鸟气?否则外人还真以为咱们虎头城当兵的全是娘们儿呢。 再说了,校尉您这是为我们出头,我们总不好意思让校尉您涉险。 只是,我们也没想到,校尉身边有此等高手,倒是我们多此一举了。” 王端说完,脸上讪讪地笑了笑。 其身后的四名百夫长也一同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马屁,他们拍了,人,他们也喊了,声势,他们也撑了; 至于这里死的陈家人,也不是他们杀的,日后陈家算账,只会算到郑凡头上去,雨我无瓜。 这事儿,赚啊。 兵马调动过来,一是帮郑凡撑场子,二是稳定住局面,接下来,就由你们这些大佬去扯皮善后,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就不参合了。 但郑凡接下来的一句话, 却让五名百夫长集体呆愣在场。 “行,人马调动得好,正好用得上。” 嗯? 王端有些疑惑地问道: “郑校尉打算调兵去做什么?” 郑凡笑了笑, 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一脸血污的陈主簿, 缓缓道: “灭门。” 第六十一章 肉食者鄙 骑在马上的郑凡,显得很是随意,姿态慵懒,若非身上穿着甲胄给强行撑着,可能会直接化作一滩烂泥。 而郑凡身后的五名百夫长,则一个个面露苦,焦虑不安,仿佛被卖入青楼的第一天,无比的不愿。 瞎子北的“事后诸葛亮之信”里曾提过, 自他们在梅家坞动手后,郑凡必须要保持足够的高调才能确定自身的地位。 不能低头,不能认怂,只要你一直高调着,就没人敢来惹你,甚至没人敢去查你! 但如果你心虚了,你低头了,那接下来的麻烦事儿就会不断; 最后,在信里,瞎子北还说,如果实在是事态不可收拾,就请主上保护着四娘这个弱女子马上离开虎头城! 虽然瞎子北的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被郑凡提前得知,但郑凡在深海同志面前飙演技,其实也算是提前配合了。 这个道理,郑凡也明白,也懂。 正如后世那种水变油高科技的骗子能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能得到官方大力支持一样, 你越是高调,人家就越信你,你牛皮吹得越厉害,你就越安全。 镇北候府太高了,高得没人敢去扯虎皮; 镇北侯府太高了,高得就算有人扯虎皮别人也不知道; 眼下, 陈主簿已经被丁豪用绳子绑着当作了清洁车在街道上拖行,他早已血肉模糊,没了气息。 他的运气,确实不好。 你说好端端的,你想对人家寡妇用强,想吃绝户,为什么不低调一点,骗进自己家里或者自己外宅里去呢? 偏偏要到酒楼这种人烟稠密的地方,还偏偏选择富有公德心正义心铁面无私急公好义的郑凡隔壁。 唉,何苦呢。 眼下, 自己这边强行绑着刚收的五个小弟以及他们麾下的数百兵卒向陈家进发, 这是郑凡能想到的破局唯一方法。 把事情闹大,彻底闹大,大到,无人敢哔哔。 人们只知道死人不会说话最会保守秘密,但还有一条,其实也没多少人,愿意为死人说话。 反正跑路的念头已经有了,也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郑凡强行提起了一些精神, 这大清早的, 就要带人去灭门, 就像是早餐吃七八个硬菜一样,让人觉得有些油腻,有些不适应。 陈宅距离酒楼,真的很近,这也缩短了郑凡油腻反胃的时间。 这一刻, 他端坐在马上, 其身边,是一群兵卒。 郑凡脑袋微微一仰,那个石狮子后面,以及那个墙角上,包括自己正前方,都可以架设一下机位。 此时的自己,活脱脱的电视剧里一个反派太监带兵来抄忠良之家的既视感。 如果是在影视作品里,自己的结局多半是被正义的主角们长大后来寻仇给宰了,然后在自己尸体前以及主角们的背影下,打出演员名单表…… 丁豪倒是显得很兴奋,毕竟,很多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他已经灭过自己顶头上司的满门了,这一次,算是二进宫。 底下的兵卒,可以看出他们脸上的兴奋和愤怒。 事情的经过,早就宣扬出去了,袍泽尸骨未寒,妻儿寡母就要受人欺凌,底下的大头兵们可没有上位者得失拿捏的心思。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袍泽家人被欺辱了,现在有个姓郑的校尉,带他们来报仇! 圈子,是具有排他性的,在面对圈子利益受到威胁的境况时,他们会本能地选择抱团。 而军队,是这种抱团属性最强烈的一个团体。 郑凡看见好多股兵卒,应该不属于自己身后这五个百夫长手下的,但都拿着兵刃加入了进来。 一些原本成建制赶来,应该是来维持秩序劝架解除争端的部队,在从其他兵卒那里得知了事情来龙去脉后,直接倒戈,也加入了包围陈宅的行动。 郑凡看见了几个虎头城的校尉,他们没有靠近过来,但也没有去收拢控制自己的人马。 一来,他们是忌惮郑凡的背景; 二来,这事儿他们如果出手阻拦,那以后这兵还怎么带? 也就是郑凡在犹豫的这段时间, 兵马越聚越多,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里要开操演呢。 好几次,郑凡的手已经要举起来了。 他清楚, 只要自救举起手,再落下,不用身后的五名百夫长下令,也不用远处那几个校尉下令,周遭已经快聚拢超过千人的这些兵卒们就会直接一拥而上,将陈宅上下血洗。 陈宅的大门后,明显有人在走动,围墙那边,也不时有人在探头探脑。 只不过,之前已经出去了几十个私兵,此时宅子里剩下的,应该不多了。 陈家是虎头城的吏员“世家”,世代家族子弟都在虎头城衙门里当小吏,可以算得上是地头蛇家族。 这个家族有一个缺点,看似势力盘根错节,但和城外的坞堡主不同,他们的根基,就在城里,就在宅子里的。 很强大……也很脆弱。 他们是NPC,他们是游戏角色,他们是自己刷的小怪,他们是自己擦去的漫画…… 郑凡在心里不停地做着心理催眠。 是的, 郑凡还在犹豫,还在纠结。 以前画漫画时,只觉得再恐怖再惊悚再人性扭曲的剧情和画面,自己所能感受到的,都是其中所蕴含的那种美。 但当你站在人家门口,一言能决其全家生死时,还真的很难下定决心。 郑凡不清楚这算不算圣母,还是……人之常情。 “那位大人怎么还不下令呢?” 下面,有兵卒开始疑惑。 一位老成的兵卒则开口解释道:“急什么,咱这么多人在人家门外,这宅子里的人,就越是慌乱和煎熬,咱这位大人,是在熬鹰呢,哪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是啊,这陈家平日里也算是作威作福惯了,真没想到有这一天。” “妈的,一想到老子以后要是战死,孤儿寡母还得被这种败类欺负,老子就恨不得活剐了他们全家!” “对,要想咱自己家人以后没有事,这一次,绝对不能放过这一家!” 这些大头兵,或许没那么高的觉悟,但他们懂得一个很简单却又很实用的道理,那就是法不责众。 眼下,闻讯聚拢过来的兵卒越来越多了,难不成以后上面大人问罪下来,要将大家全部拿下不成? 郑凡的掌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到最后,自己肯定会下令的,他要保护自己,要保护自己和七个手下打拼出来的家业。 但他还想再缓缓,再缓缓,再缓缓,再等等,再等等,再拖一拖…… 那些玄幻剧里,动不动就一脚踩爆星球一掌覆灭三界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到自己这里,灭个门而已,就有点下不去手了? 在郑凡心里,仿佛有一群黑色的郑凡,正在对一个白色的郑凡疯狂地痛扁着。 最终,正当郑凡深吸一口气,准备举起手下令时, “招讨使大人到!!!!!!” 他来了,他来了,他骑着貔兽到来了。 郑凡脖子微微扭了扭,侧过头去,果然,看见胖胖的深海同志骑着那头貔兽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这里。 那头貔兽,果然不愧是异种,往上数十八代也是神兽,否则估计早被深海同志给压死了。 招讨使的威望还是很强的,至少在虎头城地界上,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他比肩的高官。 也因此,周围的兵卒们开始散开。 许文祖在亲卫的保护下,一直往里,来到了郑凡面前,那名文书也骑着马在许文祖的身侧。 “郑校尉,你好大的威风啊!” 郑凡觉得,深海同志的台词,似乎不带换的。 这让自己这个峨眉峰很尴尬…… “你,随我来,本官要亲自问你,为何要这般行事,你可知道,无论是私自调兵还是聚众作乱都是大罪!” 撂下这句话,许文祖就策马去了陈宅对面,那里有一家茶馆,茶馆早关门了,许文祖的亲卫先一步进入,将茶馆老板和伙计们都赶了出来,而后亲卫们在外面站着守卫,将茶馆和外界隔绝。 郑凡深吸一口气, 将内心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都抛开, 面露一种很平静的神情策马转身,缓缓地来到了茶馆门口。 众多兵卒们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着郑凡,他们当然希望郑凡能够扛得住压力,带着大家报仇。 如果郑凡软了,他们估计也就………… 毕竟,这种事儿,得有一个愿意担责的个高的顶在前领头,大家才能真的发动起来。 下马, 两名亲卫上前,要卸郑凡的佩刀。 郑凡单手抓住佩刀,拒不交出。 他当然不认为深海同志会害自己,但这么多丘八面前,自己总得搞点事情,硬气点儿。 许文祖应该会理解的吧…… 虽然,这件事,可能许文祖会真的生气,因为他毕竟是眼下虎头城的主官。 两名亲卫都是眼高于顶的角色,见郑凡不交出佩刀,一齐伸手想押住郑凡。 “嗡!” 郑凡身上忽然释放出了刺目的黑色光芒, 这光芒在这身甲胄上光粉的作用下,效果无比得好。 两名亲卫错愕之下直接被震退, 四周一直盯着这里的丘八们一开始是惊愕,随即发出了刺耳的欢呼! 周围的校尉们以及被郑凡绑上战车的那五名百夫长也都惊愕住了,九品武夫,大家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年轻的九品武者! 是啊,也就只有镇北侯家,才能有这般底蕴吧! 郑凡的眼睛眯了一会儿,倒不是在刻意地停留在这里享受着装逼后余韵。 纯粹是因为, 这光亮效果太强了, 郑凡的眼睛差点被闪瞎,必须得缓缓。 下次,得让瞎子给自己做一副墨镜,否则这五毛钱的光亮特效还是别用了吧,真打架时,自己先把自己闪瞎那还打个屁? 两名亲卫有些进退不得,上吧,又不敢上,退吧,又不好退。 这时,那名唯一陪着许文祖进入茶馆的文书走到了门口,对着外面的亲卫们点了点头,又对郑凡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些亲卫们无不长舒一口气,退下。 郑凡迈开步子,走入了茶馆。 茶馆内,许文祖坐在茶桌后,当郑凡走进来后,文书亲自把门关起来。 门一关, 许文祖马上起身, 快步走向了郑凡, 宛若一尊巨大的肉球向自己滚来,还带着风。 郑凡知道,这次许文祖应该会很愤怒,因为不管自己身份如何,他都不可能放任虎头城就这么乱下去。 许文祖走到了郑凡面前停下了, 正当郑凡准备接受许文祖的呵斥时, “你,做得很好!” “啊?” 郑凡愣了一下,盯着许文祖的面容,他在确定许文祖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 “唉,现在局面越来越坏了,据传,侯爷在京城里,已经被陛下禁足了,百官对侯爷的弹劾几乎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 确实要做好准备了,要做准备了啊。 嗯,你这个局,设计得不错,陈家这种吏员出身的家族,看似盘根错节,但说到底,无非是下吏之窝罢了,正好可以拿来开刀! 用他一家的命,来激发起城中士卒的同仇敌忾之心,再由你出面领头来报仇,讨还公道,你又能大收虎头城军心,得到士卒爱戴,日后配合郡主起事,也就事半功倍了! 你,很好,这个局,设计得妙,这个人选,也选得很好! 唉,郑成功有个好儿子啊。” “…………”郑凡。 “事情,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做完了,正好你明日负责押送生辰纲出城,也能离开这个漩涡,收尾的事,就让那个老县令自己去忙活吧,呵呵。 哎呀,上次见到郡主时,郡主还是个小女娃,现在,是大姑娘喽,还真想得慌。 对了,明日队伍出城后,我会来与你汇合。” 说完, 许文祖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自己走到茶馆门口, 猛地推开门, 气呼呼地走出去, 还回头手指着里面呵斥道: “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纵兵行凶,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本官管不了你,管不了你,你等着,你等着,本官这就回去参你! 本官倒要看看, 这虎头城,到底还算不算大燕的天下!!!” 骂完,许文祖翻身上貔兽。 “驾!” 当真是气坏了,都不等其亲卫直接自己就先策马离开了。 外面,黑压压的一群兵卒则带着高山仰止的情绪仰望着茶馆。 燕国虽然没有和乾国那般重文抑武,但因为承平日久,文人和武夫的地位,早就已经失衡了。 大头兵们肯定希望自己的将军能硬气,能和那帮文官去刚! 茶馆内,郑凡还有些晕乎乎的。 这许文祖,如果身在后世,不去和自己一起画漫画还真可惜了,脑补能力是真的强! 明明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结果在他眼里,却是自己步步设计。 我又没瞎,看起来那么阴么? “郑校尉,我家阿郎体虚,路上,还望郑校尉多多照顾。” 文书说着,对郑凡一礼到底。 郑凡还没来得及回礼, 文书就转身,隔着茶馆的门板就对着外面喊道:“杀!” 郑凡眼睛当即睁大了! 卧槽,无情! “杀!!!!!!!!!” 茶馆外的大头兵们以为是郑凡下令了,马上咆哮着冲杀向陈宅。 文书以为自己帮了郑凡一个忙,还矜持的对郑凡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那越俎代庖的一声“杀”下,一家人的上下满门都将遭受上千愤怒丘八的屠戮。 郑凡心里“呵”了一声, 忽然想到那晚和瞎子一边抽烟一边“赏月”时瞎子说的话; 瞎子说:肉食者鄙。 瞎子还说:肉食者吃的,不是猪牛羊狗肉, 而是, 人肉。 ———— 据说,点击右上角开启自动订阅下一章的朋友走在路上能捡到钱。 感谢卢胤泓成为《魔临》第五十位盟主! 第六十二章 是个高手 北地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一把把刀子,随意而凌乱地雕刻着整片大地; 像是那些三流的雕刻家,自诩为天赋异禀,但一通乱操作下来,最后只能以一片雪白堆砌,省得贻笑大方。 郑凡坐在一片瓦砾堆上,身上不再是白天的“亮瞎眼”牌甲胄, 而是四娘给自己缝制的暗红色卫衣。 郑凡曾见过虎头城里出现过的拜火教信徒,据说是从西域那儿传来的,自己的这身卫衣,倒是能够完美地融入他们。 丁豪站在郑凡的身侧,手里捏着他的长枪,这把枪,今天喝饱了血。 郑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身侧位置, 道: “陪我坐会儿。” 丁豪将长枪放下,在郑凡身边坐了下来。 郑凡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两根卷烟,递给了丁豪一根。 然后拿出火折子,先给自己点燃,再去帮丁豪点燃。 卷烟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超前的,但这个世界也早就有水烟和大烟枪这类的烟草类商品了。 只是燕国皇帝陛下并没有对烟草类商品征税,浪费了一笔可观的财源。 要知道,在后世,全国烟民一边备受歧视一边承受着身体的损害以大无畏之奉献精神每年给国家贡献的烟草税,抵得上全国一年的国防预算开支。 不过,虽然卷烟有点超时代,但丁豪在面对郑凡帮自己点烟时,还是双手遮住火折子表现出了一副惶恐的姿态。 然后,吸了一口,开始疯狂地咳嗽。 再回头见郑凡在那里自在的吞云吐雾,眼里流露出了一抹不解,下意识地问道: “主人,这东西,好抽么?” 郑凡抖了抖烟灰,说出了一个在后世曾一度在QQ空间和个性签名里活跃很长时间的话: “我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丁豪愣了一下,一种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这得是心境到了多么恐怖的层次。 他却不知道,放在后世,再说这话出来,别人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傻缺。 “知道,大晚上的,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么?” 丁豪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是为了回味?” “回味?” “嗯,其实,属下也很想回图满城,再回去看看,那个被我灭了满门的宅院。” 郑凡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自己身边聚集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帮变态啊…… 瞎子他们也就算了,这丁豪可是本世界的土著。 难道说,真的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但就是想来这里坐坐。” 这里,是陈宅。 白天的兵祸,将整个陈宅近乎碾碎,宅子上下,包括地下室,都被劫掠一空。 对于大头兵们来说,这是他们对陈主簿的报复; 但这也没耽搁他们顺手划拉点儿好东西进自个儿的腰包。 也因此,郑凡现在在虎头城兵卒群体里的口碑,那是相当得好,帮大家出头不说,还带着大家都小发了一笔财。 “怎么,你不理解?” 郑凡看丁豪不说话,主动问道。 丁豪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脸上露出了很纠结的神色,道: “主人,说句心里话……” “说心里话时,就不用叫主人了,我可以叫你老哥,你可以喊我……小老弟。” “额……属下不敢。” “那就不是心里话。” 丁豪的脸上开始流汗,不得不很恭敬地转向郑凡,道: “小老弟……” “嗯。” 丁豪感觉自己的气血开始抑制不住地向脑袋上框涌; 这种感觉,大概相当于四娘为了你快点出来喊你“爸爸”一样。 太特么满足了! “主……小老弟,其实,一开始我觉得你很冷血,但有时候,又觉得,你又挺有人情味儿的,很多时候,哥哥我,也看不清楚你。” “矫情呗。” “矫情?” 丁豪开始咀嚼这个词儿,越品越有味儿,越品越觉得贴切。 “小老弟啊,我以前听人说,乾国的文人士子,就喜欢这种调调,一会儿悲伤秋风,一会儿心疼晚霞晚霞。” 郑凡闻言, 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道: “我懂了。” 说完, 郑凡站了起来, 伸了个懒腰。 丁豪马上跟着一起起身,道: “主人,你懂什么了?” “我这日子,过得还是太舒服了,所以才会矫情,其实小时候,虽然我爸妈早早地就分开了,我爸也不是怎么管我,但吃喝上学的钱,可都没差过。 没经过饥荒,没真的吃过苦,这日子,一觉醒来,就有人给你安排好了一切。 整天呐,什么事儿其实都不用你去做,就算是去做,也就是当个太子,旁边一大堆人陪你读书。” 这种大不敬的比喻,若是外人听了,可能会惊愕莫名,但丁豪也没往心里去。 “以后啊,真不能矫情了。” 郑凡环视四周, 看着这已经成了废墟的陈宅, 后世的世界,再吃人,也带着点温情脉脉,最起码,在那个时代,得了绝症没钱治倒是有可能,但你要说真饿死在路边没人管,那也不现实。 但这个世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再矫情了啊。 那两千被当作诱饵的民夫, 今天那文书一声越俎代庖地“杀”直接烟消云散你的陈宅, 这里, 比后世那些战乱地区还要血淋淋无数倍。 郑凡深吸一口气, 咬了咬牙, 自言自语道: “不能再当累赘了啊。” 这时,四娘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她缓缓走来。 丁豪见状,马上自己离开,他知道郑凡和四娘是主仆关系,但他更是见过,四娘早上,是从郑凡屋子里出来的。 四娘将一件披风披在了郑凡的身上,柔声道: “主上,奴家陪你再坐会儿?” “不用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儿就要出发了。” “行,回去奴家伺候您。” “又是玩儿针么?” 四娘嗔了郑凡一眼,眉目含春道: “主上如果不想玩针了,咱可以打牌,可以玩骰子,都可以的。” “你擅长赌博么?” “嗯,奴家擅长坐庄。” ………… 普通人的生日,也就是个人的生日,稍微文艺和显得有格调一点,可以在自己生日那天买一束花送给自己母亲: 儿的生日就是娘的母难日; 然后,母子抱头大哭。 也是听丁豪说的,乾国文人喜欢玩儿这一出,弄得谁谁谁过生日,整得跟办丧事一样,就为了争一个孝名。 等身份地位高到一定层次后,一个人的生日,就变成一个节日了。 镇北侯夫人的五十大寿,就是整个北封郡的节日。 从大概上午八点钟许,郑凡就和易容过后的四娘以及丁豪骑马在城门口等着了。 王端等五名百夫长及其手下兵丁们来得很是准时,而且一来就给郑凡跪下通禀,昨天个初次见面,他们是放下了姿态, 今儿个则是:姿态是啥? 将近五百名兵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昨儿个发了笔小财,今儿个再跟着那位姓郑的大人出发去镇北侯府,指不定还能落下什么赏赐,大家心情都很是不错。 但一家一家的礼物汇聚在一起,一直到正午了,礼物还没汇聚完全。 一车接着一车,还有跑来跑去的各家派来帮忙押运的下人,虎头城外热闹得像是在赶集。 终于,最后一家准备的礼物送来了。 是一辆大马车,当然,这只是马车的外饰,里头则是铁笼子,关着一头通体红色的雪狼。 不算什么厉害的妖兽,但红色的雪狼确实是少见得很,这是徐家堡送的,可以说是费足了心思。 雪狼娇贵,里面还有人在马车里伺候着,确保送到镇北侯府那儿时,这头狼还能活着。 终于,一切就绪,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郑凡马上下令出发。 走到入夜后,郑凡下令扎营。 王端等亲自去布置防守,不用郑凡操心,况且这一路上已经遇到两批镇北军的哨骑了,这也意味着这里是镇北军势力的直接覆盖范围,安全度还是很高的。 郑凡来到了那辆马车旁边,马车旁的两名徐家堡的下人是认得郑凡的,见郑凡也上马车,他们也没阻拦,乖乖地让开。 打开车门,郑凡先弯腰进去,再抬起头时,看见马车有一大半的空间是铁笼子,笼子里的红色雪狼有些病怏怏的感觉,没什么精神,匍匐在那里打盹儿。 而在笼子外靠着马车车壁的一侧,有一个大胖子正靠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吃着烧鸡。 马车里的味道,肯定是很糟糕的,毕竟雪狼的吃喝拉撒都在这里,但这胖子的食欲依旧很好。 见郑凡进来了,胖子还掰下一根大鸡腿递过来, 郑凡摇摇投,道:“吃过了。” “嘿嘿,你怎么知道本官在这里?”许文祖有些好奇地问道。 “大人您这体格,想混进队伍不被发现,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也是,唉。” 郑凡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他在确定许文祖的身边,有没有保镖。 这些大人物出门,身边大概率是有高手的,康熙微服私访身边还有法印和三德子呢。 观察是观察,但口头的好话还是要说的: “藏在这里,真的是辛苦大人了。” 许文祖毫不介意地笑道: “哪里,哪里,我这儿当官大半辈子了,做了大半辈子的衣冠禽兽,如今和这畜生做一辆马车,理所应当啊。” “大人的这种豁达,我是望尘莫及。” “嘿,你还年轻,经历得多了,也就懂了。” “那是,还得大人您多学习学习。” 这时, 马车的门再度被打开, 上来一个身上有些邋遢头发也很杂乱的中年男子。 男子进入马车后,就直接坐在郑凡身边,脱去鞋子,开始抠脚。 郑凡看了男子一眼,心里则是微微一凛,顿生警惕。 这位,应该就是许文祖的护卫吧。 穿得邋遢,头发杂乱,目光浑浊,身上还带着酒气,不拘礼仪,当面抠脚,还送到鼻子下面闻闻, 这是什么? 这简直就是深藏不露的标配形象!!! 妈的,这事儿棘手了。 许文祖又将先前准备递给郑凡的鸡腿递给了这个男子,男子没客气,伸手就接过来开始吃。 这一幕被郑凡看在眼里,看来,这二人的关系很不一般,已经超越了主仆的界限,收买,是大概率不行的,许文祖的贴身保镖,被人用钱收买了反水,这也太瞧不起人着宦海沉浮大半辈子了吧? 男子吃完了鸡腿,又伸手跟许文祖要。 许文祖呵呵一笑,将剩下的半只鸡,都给了他。 男子这才美滋滋地一边吃着鸡一边下了马车,临走前,还放了个屁很臭的屁。 “噗……” 郑凡马上憋住了呼吸; “咳咳咳…………” 许文祖则是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同时笑道: “这畜生臭,本官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人放的屁,本官是真的受不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畜生本就该臭烘烘的,不臭的话,就成精了。” “是,是这个道理。一个是自然,一个是不自然; 其实,人臭,也是自然,但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个自然的事儿,人有七情六欲,人有所求,人有所执,畜生,有是有,但比人,差远了。” “感谢大人教诲。”说着,郑凡又试探性地开口道:“我让人再准备一份饭食过来吧。” “不用不用,本官已经吃饱了。”许文祖说道。 “那刚才那位先生呢?我看他,半只烧鸡可吃不饱。” 许文祖有些愕然地看向郑凡, 疑惑道: “刚那个不是你的人么?” “…………”郑凡! —————— 感谢C军仔成为魔临第51位盟主! 感谢大家的推荐票和打赏,小龙在这里给大家作揖,如果大家有月票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唔,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六十三章 真正的……强者 下了马车,郑凡觉得自己刚刚在那里与空气斗智斗勇真特么的好笑。 尤其是自己和许文祖二人,互相都以为那个邋遢男是对方的人,一个表示亲切,一个表示慎重,结果居然是个蹭吃蹭喝的路人甲。 但马上, 随着郑凡的一声令下, 王端在内的五名百夫长马上率领自己的部下出动,开始在整个营地里搜索那个邋遢男。 搜索,持续了两个小时,但却毫无所获,那个邋遢男似乎就过来蹭了半只烧鸡后就在营地内蒸发了一般。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事情发生变故脱离掌控的感觉,因为这会使得自己接下来无法确定能否对许文祖动手。 怀着淡淡的不安,郑凡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一掀开帐篷,郑凡就愣住了,他看见在自己床榻边,那个邋遢男正坐在那里,拿着筷子正在吃着小火锅。 火锅,是四娘给自己准备的,辣椒花椒以及其他香料这类的火锅灵魂,因为这里西域商人很多,所以并不缺,价格也不高。 在古代,能吃一顿麻辣小火锅,这绝对是美死人的享受。 但此刻,却被别人捷足先登地享受了。 郑凡的目光在帐篷里逡巡,看见四娘站在角落里,神色戒备。 呼, 心下长舒一口气, 火锅, 被人吃了也就吃了吧, 只要四娘没事儿就好。 不过,从四娘的警备姿态来看,自己倒是没看走眼,这个邋遢男,绝不是什么轻易的角色。 毕竟,四娘她可是七魔王之一,她吃的盐比自己吃的米都多; 她的判断,郑凡是信的。 哪怕是换做稍微比她强一些的人,四娘依旧能够镇定自若,甚至与其谈笑风生,绝不至于是现在这般状态。 得嘞, 营地里搜索了这么久,这人,居然就坐在自己帐篷里吃火锅。 尤其是,四娘就看着他在吃火锅,却没有出手干预。 心里开始权; 自己现在放下帘子扭头就跑,发着光地跑,能否跑出一个安全距离? 至少, 跑到队伍中央那边,让王端他们带着手下人来给自己当替死鬼阻拦一下? 郑凡的目光看向四娘, 四娘微微摇头。 嘶…… 这意思是连跑都来不及跑? 郑凡依旧相信四娘的判断,那就是,如果眼前这个邋遢男想杀自己话,依照现在这个距离,自己根本跑不掉。 那么, 摆在自己面前的,就剩下两个选择了。 一个是:啊哈哈哈,我走错门了,兄弟你继续吃着喝着。 另一个是: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它,一起吃! 郑凡放下了帘子,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在邋遢男面前坐下。 邋遢男抬头看了一眼郑凡,然后继续用筷子从火锅里夹出一个蛋饺往自己嘴里送。 很烫,他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唆嘴,脖子仰起,咕噜了好久才最终咽下。 郑凡摇摇头,道: “这不对,吃火锅,怎么能没蘸料?” 说着,郑凡对四娘招手道: “四娘,把料碟拿过来,吃火锅没蘸料,简直就是对火锅的亵渎。” 邋遢男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似乎已然完全洞悉了郑凡的套路。 但郑凡还真不怕对方洞悉自己的套路,因为自己的套路多。 从郭靖黄蓉到张无忌萧炎,从降龙十八掌到斗气化马, 这种傻乎乎地主角如何获得大佬的青睐的戏码和套路,郑凡脑海中储藏得不要太丰富。 人生,本来就是在套路和反套路之间来回折腾的一个过程。 要么,自己今晚获得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机遇; 要么,明年瞎子他们可以到这里来,给自己上坟同时拔拔草。 四娘见郑凡稳下来了,她自然也不会露怯,马上去将料碟和调料取了过来。 “来,看着啊。” 郑凡先将蒜末舀到碗里,再加上大把的葱花香菜,撒上点芝麻,然后拿起火锅里的汤匙,从火锅内舀出汤底浇在了料碟里。 啧啧啧,完成! 芝麻和大蒜现在才传入东方不久,并没有被大面积地种植,不过虎头城这儿因为地利原因,想搞到也不难。 唯一的缺憾就是虎头城太过偏于北方内陆,想弄点生蚝熬点耗油出来有点不太现实。 郑凡将这料碟递给了面前的邋遢男, 邋遢男也不客气,跟先前接许文祖手中烧鸡一样,接到手里。 “蘸着吃。”郑凡提醒道。 邋遢男夹了一个肉丸,在料碟里搅了搅,再放入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 邋遢男点点头,然后更加快速地夹菜蘸着吃。 “其实,还有芝麻酱的,但我吃不惯这个,就没弄。 对了,四娘,把阿铭酿的葡萄酒拿出来。” 军中不能饮酒,但现在了,还在乎什么纪律啊。 四娘把葡萄酒拿了过来,亲自倒了两杯,然后又退后了几步站着。 “来,走一个?” 郑凡将一个酒杯递给了邋遢男。 邋遢男接过酒杯,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和郑凡走了一个。 场面,有点温馨,但只有当事人知道自己心里多慌得一比。 终于,火锅吃完了。 涮菜都没了,这可是郑凡路上两天的量,被这家伙一顿给吃没了,他似乎还有点没满足,甚至端起了锅,将底汤都喝了下去。 吃完后, 邋遢男很是满足的一只手摸着肚子另一只手开始……抠脚。 “四娘,把我的大福拿来。” “好的。” 四娘将点心端了过来。 郑凡伸手示意道: “饭后点心。” 邋遢男用抠脚的手拿起一枚大福,放入了嘴里,似乎很满意这种柔糯的口感,风卷残云一般给吃了个干净。 “老兄,可惜啊,现在是在路上,准备的东西不多,要不,等我这趟出完活儿,你跟着我回去吧,我保证每天好吃好喝地供你,一年到头,绝不带重样儿的。” 若是换做其他人,遇到这种深不可测的人物,巴不得赶紧离他远远的,但郑凡却反其道而行,直接要把人家带回家。 这可是多少剧本里主角的发家经验啊! “呵呵呵呵,嘿嘿嘿…………” 邋遢男把手指放在鼻下,使劲地嗅了嗅,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郑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都答应我?”邋遢男问道。 “只要我有。”郑凡回答得也很干脆。 邋遢男伸手,指向了站在旁边的易容成男子的四娘, “她,很不错。” 四娘的易容,能骗得过普通人,但肯定骗不过他的眼睛。 郑凡闻言, 笑了, “那就拔刀吧。” 这个,没得谈。 都自杀过的人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目标,就是搞事情。 你还要牺牲自己的女人去委曲求全,你图什么呢? 这一点,郑凡看得很开。 四娘走了过来,双手撑开,一根根丝线开始延展出去。 邋遢男却毫无反应,只是很平静地道: “她,很不错。” “我知道。” 紧接着, 邋遢男又伸手指着郑凡道: “他,也很不错。” 很显然,邋遢男不是在指郑凡。 郑凡也马上明白了,对方,指的是魔丸! 他甚至能看见魔丸的存在! 下一刻, 一股冰凉的感觉开始袭遍郑凡的全身, 暴戾、 诅咒、 灾厄、 种种负面气息开始宣泄而出。 邋遢男的手,放在了小桌上, 轻声道: “蛮神,在上。” “轰!” 郑凡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了轰鸣, 下一刻, 四娘手中的丝线全部断裂,郑凡体内刚刚升腾而出的负面气息则在顷刻间被强行镇压了回去! 郑凡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邋遢男, 妈的, 这是蛮族人! 这个蛮族人,好强! 他,到底是几品? 八品?不,八品不可能这么强,七品?六品?甚至………更往前? “你的饭菜,很好吃。” 邋遢男一挥手,刚刚的气势瞬间消散一空。 四娘单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呼吸着,胸口不停地起伏。 “你的心思,我也懂。” 邋遢男身体微微后仰,有些无奈道: “可惜了,换做以前,我真愿意去你家的。说不定,你想要的,我还真的会给你。” “现在,不可以么?” 郑凡开口问道。 邋遢男摇摇头, 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家里有医生,能治病。”郑凡马上说道。 “我没病。” 邋遢男的眼里多出了一抹玩味之色, 再度伸手指着郑凡, 道: “他们两个,都很不错,你,原本也算很不错,但和他们两个比起来,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郑凡。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啊! “可惜了,你不是蛮族人,否则我倒是可以举荐你去祭祀所。” 郑凡马上正色道:“是啊,我也一直为这件事惋惜,以前,我觉得蛮族人很可怕,很野蛮,但直到我接触过他们之后,才发现了他们的可爱,他们能歌善舞,他们热情好客……” 邋遢男对着郑凡抬起手, 郑凡眨了眨眼,问道: “怎么了?” “别停,接着胡说。” “…………”郑凡。 “这一路,就劳烦你做饭了,作为回报,我不会杀你。” 这回报,好丰厚啊。 似乎,邋遢男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不要脸了,又加了一条,道: “我还能在我死前,帮你把马车里的那个胖子杀了。” “不不不,他是我的长辈,你误会了。” “但我在马车上,感觉到你对他的杀意。” “额…………” “吃饱了,我想休息了,给我安排一个帐篷。” “好,这没问题,不过,前辈,能否告知晚辈名讳?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问,我只是觉得今晚见到前辈的英姿,不能得知前辈名讳的话,会抱憾终生。” “你们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阙石,沙拓阙石。” 嘶!!!!!!!!! 卧槽! “你呢,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郑凡深吸一口气, 双手抱拳, 很郑重地道: “我叫樊力。” 第六十四章 奠 “安顿下来了?” “是的,主上,就在我们隔壁储存食物的小帐篷里。” 四娘是个很体贴的女人,这次出门,她特意为郑凡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好喝的带在路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条件允许,她都会去追求生活的精致。 这是一个哪怕是在临刑前都有兴致涂个指甲油的女人。 郑凡点点头。 四娘跪坐在郑凡的身边。 两个人很默契的什么都没说,因为仅仅是一个帐篷的距离,那个邋遢男想听到什么肯定就能听到。 很尴尬啊, 对方姓沙拓。 而恰恰眼下自己身上的校尉官衔,还是因为斩下沙拓部首领的头颅才挣来的。 其实,在对方说出自己的姓氏时,郑凡心里已经有些绝望了,一度认为,已经到了拼刺刀的地步。 就算是最后郑凡说自己叫“樊力”,但军营上下,全都喊自己郑校尉…… 瞒,真的能瞒得住么? 郑凡甚至怀疑,对方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也洞悉自己的手上,沾着沙拓部的鲜血。 还有,这家伙进入押送生辰纲的队伍里,真的只是为了混吃混喝?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可是镇北侯府。 郑凡的眼睛盯着面前摇曳的烛火, 这一刻, 明明是押送生辰纲的他, 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押送的是核弹头的错觉。 “休息吧。” 到最后,郑凡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睡吧, 一觉醒来, 就一切正常了。 ………… 当然,这是奢望。 因为醒来时,郑凡就看见邋遢男已经坐在自己床榻前面了。 四娘正在擀面,锅里煮着水。 郑凡坐起身,四娘见状,打算起身伺候郑凡洗漱。 郑凡摇摇头,示意四娘继续准备早食,自己则端着盆接了水走出帐篷,蹲在了帐篷口。 青盐刷牙,一开始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还真有些不习惯,但慢慢的,自己的口腔似乎也认同了这个味儿了。 “咕噜咕噜咕噜…………” “荷~~~~退!” 毛巾放入发凉的水中,弄湿,然后使劲地放在自己脸上揉搓。 有两拨营地里的巡逻的士兵在经过这里时,特意对郑凡行礼,郑凡也对他们点点头。 其实心里则是盘算着,这拨人,估计不够当垫背的,也就什么都没说。 洗漱完, 郑凡又回到自己帐篷里。 面条已经做好了,臊子面,面条筋道,臊子够正。 郑凡吃一碗的功夫,邋遢男已经吃了五碗。 看来,蛮族的生活条件是真的差啊,连这种高手都吃不饱,瞧把这娃儿饿的,活脱脱的饿死鬼投胎。 郑凡在心里这般调侃地想着,他现在也就只能当一个“内心”强者。 早食结束,队伍开始重新出发,邋遢男很配合地听从了郑凡的建议,跟着郑凡的帐篷等用品待在一辆马车上,而且郑凡还将一套自己的卫衣拿给他穿,他也穿了。 头发和脸都被遮挡住后,看起来就没那么邋遢了,而且因为四娘给郑凡做的卫衣针线款式都很名贵,倒是不用担心昨晚奉郑凡的命令搜查的士兵会怀疑上他。 重新上路后,郑凡骑马行走在队伍的前端,四娘骑马跟在郑凡身侧。 这一刻,郑凡心里真有一种直接策马奔逃的想法,哪怕丢掉了一切,但至少能够把自己的小命保护下来。 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太过强烈; 哪怕郑凡清楚,一旦自己准备开溜,四娘肯定会二话不说跟在自己身后和自己一起逃跑。 不过,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了真正可怕的强者,又即将去见一见这个世界北方最为强大的巨无霸镇北侯府; 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跑,还真有些不舍得。 或许,自己骨子里,还是不安分吧。 不到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地步,却有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小布尔乔维亚情调。 午食是干粮,队伍并没有停下来用餐,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家还是习惯一天两顿饭,当然了,家庭条件好的肯定是三顿四顿甚至是更多。 所以,队伍还是到了晚上才停下来扎营,大家埋锅造饭。 郑凡又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穿着卫衣的邋遢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就差嘴里叼着一个食盆等着开饭。 晚饭是大乱炖,白天赶路时哨骑在外头打了些野味回来,郑凡自然被分到最好的一块肉。 再加点儿火锅调料粉条儿咸菜,虽然菜品不算丰富,但考虑当下环境,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就围坐在锅旁闷头吃。 郑凡先吃好,走出了帐篷,直接来到了那辆关着雪狼的马车前。 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打开了马车门,弯腰进去。 许文祖正啃鹿肉,见郑凡进来,也只是笑笑。 因为身形太过明显的原因,这两天许文祖基本都待在马车里,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红色的雪狼依旧有气无力地趴在那儿,要死不死的样子,但大概撑到明天礼物交割是没问题的。 “明日下午,大概就能到了,大人您再忍耐会儿。” 原本快马的话,从虎头城到镇北侯府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但因为押送着生辰纲,队伍的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再者,镇北侯府并不在图满城里,它甚至不在任何一座城池里。 它在野外,它……在荒漠。 百年前,燕国和荒漠蛮族厮杀交锋的那段岁月,图满城是燕国抗击蛮族的第一线; 但等初代镇北侯受封镇守北方时,他选择了将侯府建立在远离图满城的一块绿洲上。 阴山脚下,毗邻恒水,开府建衙! 这之后百年,镇北侯一脉相当于将自己化作了一把刀子,一直捅在荒漠蛮族的腰眼儿上。 “嗯。” 许文祖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鹿肉放了下来,擦了擦嘴,道: “明日晚上,本官就能见到小姐了么?” 这是在问郑凡。 郑凡摇头,道: “请恕卑职冒犯,明日到达侯府后,卑职会去请见小姐,若是小姐明日比较忙,可能…………” “嗯,无妨,夫人大寿,小姐要忙的事肯定很多,本官,不急不急。” 许文祖倒是看得开。 郑凡点点头,接着道:“大人再忍耐一日,明日进了侯府,就不用再委屈于这里了。” “呵呵,本官在这儿也挺好,白天,就跟这畜生说说话,也不寂寞。 唉,等到了侯府,本官要和你父郑成功好好地再喝一杯!” “我父亲肯定欢喜得紧。” “那是当然,哈哈哈…………” 没营养地又扯了几句皮后郑凡就下了马车,一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一边把手放在腰上的酒嚢上轻轻抚摸着。 酒囊里,是葡萄酒,四娘在这里下了毒,毒药还是薛三以前在家时配置的,平时都是用在其匕首上。 这酒,还是没送出去。 昨晚,许文祖吃的是烧鸡,热腾腾的; 今晚,他吃的是烤鹿肉,是今天哨骑打回来的野味。 这说明,在这支队伍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在照拂着许文祖,且能够分配鹿肉的人,身份不会低。 是王端那五个百夫长之一么,还是……另有其人? 郑凡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明儿个下午就要到侯府了,自己的谎言和伪造的身份,就很难再维系下去了。 “想杀人,就杀呗。” 邋遢男的声音从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当即打了个激灵,身上马上释放出黑色的光芒,但邋遢男的一只手按住了郑凡的肩膀,下一刻,郑凡身上的光芒瞬间被压制了下去。 很无奈,明明才入品,按照正常套路,应该是不断的有不入品的或者半步九品的小喽喽跑到自己跟前来调戏四娘或者嘲讽自己然后被自己打脸,同时路人会在旁边不停地惊叹。 梦想很是丰满,现实如此骨感; 但眼前这个邋遢男,却把自己当个汤圆儿一样任意来回地揉搓。 不过,一想到魔丸和四娘他们在这个邋遢男面前也没任何施展的空间,郑凡的心里就平衡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又或者,到底是几顿饭吃出来的默契。 郑凡摇头,道: “不方便。” 不是不想杀,而是如果没有完全把握冒然出手,很可能会出乱子。 “呵呵。” 邋遢男笑了笑,不予置评。 郑凡见他肩膀上扛着东西,有些好奇道: “这是,准备走了?” 邋遢男点点头,“是啊。” “我送送你?” “好。” “…………”郑凡。 我只是客气客气; 郑凡和邋遢男一起走出了营寨,因为有郑凡出面,所以巡逻的以及营寨门口的兵卒都没有阻拦。 出了营寨,走到了一处坡上时,邋遢男停下了脚步。 郑凡心里也长舒一口气,他还真担心对方会把自己拐走。 邋遢男席地而坐,将包裹打开,里面有酒杯食物还有一些蜡烛。 郑凡见状,也就跟着坐了下来。 邋遢男先点了三根蜡烛, 道: “蛮人祭祀,有三; 一则敬蛮神; 二则敬图腾; 三则敬黄沙。” 说着,邋遢男用手抓起一捧黄沙洒在了蜡烛旁边。 这是,在祭祀谁? 一些食物,被摆放了上去。 紧接着, 邋遢男面对蜡烛,双手向上摊开放在两侧,然后跪伏了下去,额头贴着刚刚洒在地上的黄沙。 郑凡见状, 呼了口气, 也跟着跪下来,对着这三根蜡烛行了个磕头礼。 那边,邋遢男已经起身了,见郑凡居然也在磕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涩, 问道: “你磕什么头?” 郑凡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回答道: “我们那儿的风俗习惯,见到蒲团见到供桌,不管是什么神什么佛,不管自己认识不认识,都磕个头,意思一下,反正就动动脑袋的事儿,也不亏。” 后世游客去一个城市玩儿,上午去教堂祷告,下午去寺庙烧香,晚上去道观求签,已经是很寻常的一件事了。 邋遢男笑了,点点头,道:“是不亏。” 紧接着, 邋遢男伸手,将自己刚刚摆放上去的食物拿起,吃了起来。 “喂,你很饿么?” 明明才吃过晚饭没多久啊。 邋遢男点点头。 “再饿贡品也得等等吃才对,等你供奉的人先来享用后咱们再吃。” 邋遢男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继续吃得欢,等到一块肉脯下了肚,他才用卫衣袖子擦了擦嘴, 道: “他不会介意的。” “不介意,那你祭奠的是谁啊?” “我自己。” 第六十五章 讨个说法! 午后的阳光,仍然带着属于自己的倔强,哪怕是在冬天,也依旧烘烤着荒漠上的一切生灵。 当胯下战马终于来到了土丘上方时,居高临下所看见的这一幕,让郑凡心里升腾出了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前方,是一片绿洲。 在绿洲边上,可以看见被蛮族人视为蛮神恩赐的恒河奔流而过,而在绿洲的西边,就是阴山山脉。 百年前,蛮族和燕国烽火连天时,每一次蛮族出征,王庭金帐就会设立在这里,而这里,也是每次蛮族发动对燕战争的基地。 只不过,最近百年来,这块地方,则一直被镇北侯府掌握着。 初代镇北侯被燕皇赐封时,他直接选择了这里建立了自己的侯府! 百年的蛮族和燕国的和平,一方面是因为当年蛮族西征时被那一代的大汗给浪崩了,导致王庭衰弱至今;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镇北侯府一贯地对外强势。 这强势的最直接表现就是……这座侯府,它没有城墙! 这是初代镇北侯设下的家规,他不仅仅是将自己的家以及自己后世子孙的家设立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同时还留下遗训, 永不筑墙! 其目的,就是让后世子孙一直生活在蛮族卷土重来的阴影之下,就是让后世子孙无法贪图安逸,让侯府以及其所辖的镇北军的战略目标,一直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郑凡现在真有一种上辈子参观名胜古迹的感觉,通过这些建筑格局,你仿佛可以触摸到那个年代先人的思想和脉搏。 而眼下,站在这里, 他确实被初代镇北侯给震撼到了。 但他做得有点太好了,或者说,是他的后世子孙一直在继承着他的遗志,也做得太好了。 不光是镇北军一直压制着蛮族部落,同时当年让燕皇无比忌惮的北封刘氏,被镇北侯府历代侯爷打压分化得一点兵权都没拿到,看似家大业大,但真的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土财主而已。 无论你有再多的金银,无论你有再庞大的宗族势力, 在金戈铁马面前, 都不值一提。 郑凡心里甚至还略带玩味地想着,类似自己身后马车里的许文祖这号人物,应该还有不少吧? 只是,都到这里了,自己还没有下手杀掉许文祖。 难不成,真的要到侯府里去找个姓郑的本家? 一支镇北军骑兵已经过来了,事实上,越是靠近侯府,遇到哨骑的频率就越是频繁,只不过,这一支是负责接引的骑兵。 郑凡上前,拿出自己的文书信笺,在对方检查确认无误后,一队五十人的骑兵就开始负责在前面引路。 镇北侯府在燕国军人甚至是在整个四大国军界都有着特殊的地位,哪怕是郑凡手下的这些丘八们,在此时也都开始昂首挺胸尽可能地将自己身上的英武之气给激发出来,生怕被人小瞧了去。 队伍,继续前进。 等到了河滩边时,郑凡示意部下止步,这是要排队了。 因为前面的车队实在是太多,镇北候夫人过寿,整个北封郡的大小家族都不会落下,燕国皇室以及燕国有头有脸的家族甚至是晋国、乾国、楚国也都有拜寿的使者赶赴于此。 “那是龙吧?” 郑凡手指着前方一个车队的马车问道。 那辆马车不光是外饰精美,甚至比自家车队里关押着雪狼的那辆马车还要大上足足一倍,且其车外壁上,还有黑龙的图腾。 “是的,主上,许是燕国的皇子也来了。” 龙,是皇族专用之图腾,燕国尚黑,所以燕国皇室的图腾就是黑龙。 “唉,连皇子过来拜寿都得排队过安检,呵呵。” 明明这一代镇北侯本人已经被多道圣旨召回京城,明明镇北侯府和燕国皇室的关系已经近乎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在今天,燕国皇室依旧把皇子派来给侯夫人拜寿。 这足以可见,燕国皇帝,是真的有点心虚啊。 “大家歇息,扎营!” 生辰纲在交接前,不能离人,哪怕已经到了镇北侯府门口了,也依旧不能放松,但前面排队的车队实在是太多了,郑凡也没让大家继续在这里站军姿,该休息休息,该吃喝吃喝。 能有资格进侯府参与侯夫人寿宴的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类似郑凡这种的队伍,自然是不可能进去的。 等自己帐篷搭建好,郑凡刚进去,就看见邋遢男已经坐在锅旁边等着四娘的水饺下锅了。 饺子皮薄馅儿厚,猪肉芹菜的,可以说相当奢侈了。 郑凡也在锅旁边坐了下来, 看了看邋遢男, 伸手从自己甲胄里取出一个小铁盒。 对于烟民来说, 对于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烟民来说, 这个铁盒以及铁盒里的东西,可以说是相当贵重的了。 因为你不可能走到镇北侯府门口的小卖部里问问里面的老板利群多少钱一包? 将一根烟递给了邋遢男,邋遢男接了。 郑凡主动起身,用火折子帮邋遢男点烟,邋遢男受了。 女人在做饭,俩大老爷们儿坐在旁边吞云吐雾。 少顷, 饺子出锅了。 “四娘,还有酒么?” 四娘点点头,“有。” “拿来吧,饺子酒饺子酒,越喝越有。” “好的。” 四娘取来了白酒,是阿铭当初做香水时顺手弄出来的,度数很高。 郑凡亲自倒酒,先给邋遢男倒,再给自己倒。 邋遢男举起酒杯,正准备喝时,见郑凡也举起酒杯挪了过来;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和郑凡碰了下杯子。 碰杯时,郑凡将自己的杯口放在对方杯口下面。 这一幕,被四娘发现了,但四娘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给男人的料碟里倒上醋。 一口酒下去, 邋遢男浑浊的目光里似乎多出了些许明亮, 他将酒杯放下, 郑凡准备给他继续斟酒, 却被他用手挡住, 道: “可惜了,以前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郑凡笑笑,道:“那就多喝几杯。” 邋遢男摇摇头,“不能喝了,再喝,就舍不得死啦。” 郑凡闻言,将酒坛放在对方的脚下,道: “那就边死边喝。” 邋遢男伸手指了指郑凡, 道: “有理。” 这时,帐篷帘布被掀开,一身甲胄的杨文志走了进来,对郑凡行礼道: “校尉,属下刚奉命去交接了一下,预计到入夜后,才能轮到审验我们的生辰纲。” 这是真正的排队送礼啊,而且一排就得排到夜里。 “嗯,我晓得了,你下去歇息吧。” 杨文志应了一声,转身,却又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弯腰道: “校尉,招讨使大人还等着您安排呢。” 郑凡笑了, 是你啊。 四娘也笑了, 是你啊。 然后, 杨文志也笑了, 不过, 杨文志他不想笑的,现在他笑,纯粹是因为他的嘴巴歪了,紧接着,一同歪曲的,还有他的脸,以及他的脖颈。 “咔嚓…………” 刚刚还活生生的杨文志,下一刻,变成了一滩碎肉,铺陈在了帐篷内的地毯上。 郑凡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送入嘴里,闭着眼,吃得很香。 邋遢男没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拿饺子,饺子很烫,但他吃得很欢畅。 帐篷内的三人,集体无视了那一堆的碎肉,继续吃自己的喝自己的。 郑凡吃得很慢,邋遢男依旧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一样,一盘接着一盘; 四娘正正往锅里下了三回饺子,他硬是一个人包圆儿了。 到最后,四娘有些歉然道: “没了。” 皮也没了,料也没了,现包都来不及了。 邋遢男这才放下盘子,心满意足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郑凡, 道: “再告诉我一遍,你叫什么?”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樊力。” “那我怎么听你手下人都喊你郑校尉?” “我姓郑,叫郑樊力。” “哈哈哈哈…………” 邋遢男笑了起来, 郑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邋遢男迈步,走向帐篷口。 郑凡则起身,将酒坛提起,追上去,道: “你的酒。” 邋遢男回过头,伸手,将酒坛提起。 帐篷帘子被掀开, 邋遢男举起酒坛,灌了一口酒,重新迈开了步子,他走得很慢,却又走得很快,身影,在营寨内出出现了一道道幻影。 他走到了那辆关押着雪狼的马车面前,一只手继续提着酒坛,另一只手则举起了马车。 捆绑在马车上的四匹马因为四蹄悬空开始挣扎,发出不安的嘶鸣, 马车内一路上病怏怏无精打采的雪狼开始发出惊恐的狼嚎, 邋遢男又灌了一口酒, 随即, 他开始了奔跑。 一个人, 举着一辆硕大的马车,开始在营地里奔跑。 “咚咚咚咚咚!!!!” 大地,开始了震颤,仿佛是特意配合着他的步点在进行着伴奏。 他跑出了气势, 宛若苍鹰振翅翱翔! 河滩上,上百个拜寿押送生辰纲的队伍被惊动了,附近的镇北军也被惊动了。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这一声号角代表着一个简单明了的意思……敌袭! 奔跑, 还在继续, 震颤, 还在继续! 若是从天上向下看, 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道气流正在从河滩位置向镇北侯府的大门快速地进发, 而自四面八方, 有一道道由镇北军铁骑组成的黑色洪流蜂拥而至! 镇北侯府是没有城墙的, 但它有大门, 大门就是一面巍峨的牌坊, 立于百年前。 上有“镇北”二字,为那一代燕皇亲笔。 牌坊左侧,有四个字:永不筑城! 牌坊右侧,有四个字:为国羽翼! 而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一辆马车被砸了过来,连带着那四匹马以及马车内的人和兽,狠狠地砸中了牌坊。 “轰!!!” 牌坊被砸塌了,扬起了漫漫沙尘。 等到沙尘消退后, 地上, 出现了一个大坑, 而在大坑旁边, 立着一个手持酒坛的邋遢男的身影, 一声高喝, 从邋遢男口中发出, 于这河滩之地, 宛若生起惊雷! “前蛮族王庭帐下左谷蠡王沙拓阙石来为镇北侯府人寿!” 四面赶至的镇北军铁骑在各自将领的抬手下,停止了马蹄。 来者是客, 不管是善客还是恶客,都是客。 身为主人,有客来,自然有应有的规矩。 然而,尽管没有发动冲锋, 但已然有三千铁甲洪流将邋遢男围住! 只等府中军令一下,必然将此獠斩杀! 少顷, 镇北侯府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老夫人说了,多谢左谷蠡王好意,若是方便,可进府内喝一杯水酒。” 邋遢男举起酒坛,豪饮了一口, 笑道: “酒,某自己带了,且某已然辞去左谷蠡王之职,今日一切,与左谷蠡王无关,与王庭无关!” 说罢, 邋遢男再度大饮一口酒, 喊道: “有请郡主出来与某一晤!” 少顷, 府衙内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夫人说了,说郡主年幼顽劣,左谷蠡王乃蛮族英杰长辈,切莫与晚辈一般见识。” 闻言, 邋遢男双眸顿时泛红, 恐怖的气势从其身上喷涌而出! 他单手提酒坛,另一只手指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字字泣血道: “郡主年幼?郡主顽劣? 那我沙拓部五千妇孺老幼何其无辜? 今日,我沙拓阙石以沙拓部遗民的身份来到此处, 为我沙拓部五千妇孺老幼, 向郡主, 讨一个说法!” 第六十六章 某本荒漠一野蛮! 镇北侯府夫人寿辰在即,在这八方宾客云集之际; 有一人登门,要为被灭族的一部落妇孺老弱讨一个说法! 镇北军开始迅速地调动,一条条黑色的洪流开始向这里汇聚,沿着河滩一线的上百支贺寿队伍的兵卒私兵开始自动防御起来,如临大敌。 不过,倒是没有人喊着要冲上前去斩杀此等恶客,说到底,这是人家镇北侯府的地盘儿,你要是胆敢擅自出手,莫不是欺人镇北侯府无人? 四娘将可怜的杨文志碎裂的尸身收捡好了后就走出了帐篷,抬头一看,发现自家主上正坐在帐篷顶上,遥望着那边的场面。 “上来,这里看得清楚哩。” 郑凡对下方的四娘招了招手。 四娘纵身一跃来到了帐篷顶部,在郑凡身边坐下,二人依偎在一起。 这幅情景,活脱脱的后世农村小伙勾搭邻家俏寡妇来场子上一起看露天电影的翻版。 “主上!” 这时,丁豪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这两天被郑凡打发出去了,美名其曰地帮忙看守营寨负责防务,这会儿忽然发生了此等事情,自然是来寻郑凡要保护他。 有一说一,丁豪这个人不算什么严格意义的好人,甚至还满手血腥,但有一条他做得很好,那就是有恩报恩。 “上来吧,小心点儿。” “哎,好嘞。” 丁豪也上了帐篷,三个人的重量在上面,这顶帐篷开始微微摇晃起来,显然有点不堪重负了。 “主上,要不,我还是下去吧。”丁豪说道。 “没事,反正迟早得塌。”郑凡无所谓地摆摆手,紧接着,笑道:“心里是不是还怪我这两天没准你过来,让你没吃上热乎菜?” “军中粮食属下也是吃习惯了的,怎敢埋怨主上。” 其实,心里还是有一丢丢介意的,毕竟自打当郑凡老师那天算起,在宅子里,丁豪也是被好吃好喝地天天供着。 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啃起那干冷的馕,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都像是刀刮着一样。 “嗯,你要理解。”郑凡说道。 “属下理解。” 郑凡伸手指了指前方黑压压乌云中间的那一点…………邋遢, “除非你愿意,陪那货一起吃两天的饭。” “…………”丁豪。 那个狠人,这两天一直在帐篷里? 郑凡没理会丁豪的震惊, 道: “左谷蠡王,是什么官职?” 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短了,但大半年在昏迷的郑凡对这个世界很多方面其实还没完全弄清楚,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后世的那种互联网络在家动动手指各方面的消息就能汇聚过来。 “回禀主上,左谷蠡王是蛮族王庭官职,蛮族王庭首位是蛮王,蛮王之下则分左右贤王,左右贤王之下则是左右谷蠡王,左右谷蠡王之下分左右大将军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 “蛮族是以左为尊和咱们相反的是吧?” “是的,蛮族以左为尊。” “左谷蠡王,已经算蛮族王庭的前几号人物了吧,为什么姓沙拓?” “回禀主上,蛮族王庭早已经不行了,百年前,王庭全盛时期,王庭本身就是蛮族最为强盛的部落,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都是雄镇一方的霸主职位。 但自从百年前蛮王西征葬送王庭精锐之后,黄金家族自此没落,不仅仅是蛮族诸部落不再听命王庭诏令,连王庭自己的势力范围也在不断地被压缩。 黄金家族的血脉也一代不如一代,所以,从上一代蛮王开始,王庭的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以及往下的职位,则不再完全由黄金家族内部成员担任,开始从整个荒漠蛮族里选取英杰充入。 这沙陀阙石,属下以前听说过,据说幼年时就被王庭祭祀所选中,接入了王庭,成年后,更是被当代蛮王封赐左谷蠡王。” “呵呵,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说,他虽然是王庭左谷蠡王,但这次来,却是为自己的母族部落复仇的?” “主人,属下认为,这左谷蠡王有些过于自作多情了,古往今来,蛮族和我燕国年年相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要为死去的蛮族妇孺讨个说法,那谁去为死在蛮族马刀之下的燕国子民讨个说法?” “也就是,双标。”郑凡说道。 “双标,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套标准,自己一套,别人一套。” “主人英明,字字珠玑。” “行了,别拍马屁了,其实,我倒是挺能理解他的,战场厮杀是战场厮杀,谁生谁死,都凭手中的刀说话,这一点,他应该能看得很开。 所以,他先前就说了,是来为沙拓部数千老弱妇孺讨个说法,而不是战死的青壮。” “主人,这个您是怎么清楚的?”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道: “否则,我现在已经成一具尸体了。” 毕竟,斩下沙拓部首领头颅的,可是他郑某人。 “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当然可以点评别人双标,但他是当事人,自己的母族部落被屠了,相当于自己的家乡被一举焚灭。 对他而言,没什么双标不双标的,他生气,他愤怒,他不甘,所以主动上门来要个说法。” 这时,四娘开口道:“主上,他说他已经辞了左谷蠡王。” “是啊,这是怕把王庭拉下水吧。” 燕皇和镇北侯之间互相角力,镇北侯府选择了沙拓部当那只猴儿杀了给鸡鸭鹅狗们看看。 蛮族王庭没有任何的表示,哪怕被屠戮的部落,名义上,是它的子民,甚至,仔细找找的话,估计还能找到王庭派来给镇北侯夫人祝寿的使节。 镇北侯府对整个荒漠的威慑,确实足够强大。 但尽管如此,他依旧辞去官职,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要来,讨个说法。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昨晚,甚至亲自祭奠了自己。 他其实,就是来找死的。 世人都讲究妥协,都懂得审时度势,他偏不, 他就要一个说法, 一个对自己的说法。 ………… “老夫人说了,王庭日子艰难,若是再折损了左谷蠡王这般英杰,往后日子,怕是就更难过了,劝左谷蠡王三思,为王庭计,为蛮族计。” 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传递着那位“寿星”的话语。 邋遢男身体慢慢地挺直, 喊道: “请郡主出来一晤!” 声如惊雷,响彻河滩。 少顷, 侯府内传声道: “老夫人说她累了,要休息,要安静。” 礼数,已经尽了; 既然你还不知趣, 那就去死吧。 这是军令! “镇北军!” “镇北军!” “镇北军!” 三名镇北军校尉持剑而举。 “诛蛮!” “诛蛮!” “诛蛮!” 三千铁骑一起整齐高呼,肃杀之气盈野。 黑色的洪流开始移动,大地开始了整齐地震颤,晋国的步卒、楚国的水师,都享誉东方,但唯有燕国的铁骑,却是当世公认第一等! 邋遢男洒然后退一步, 再度举起酒坛,将剩下的酒水一股脑地倾倒在自己脸上。 好酒啊, 真是好酒, 可惜了, 自己没能早点喝上这酒, 若是能早点喝上这酒,这一趟,兴许就不来了吧,大不了,整日买醉,也可消愁。 “砰!” 酒坛被砸碎, 邋遢男的头发开始飘逸起来, 赤红色的眼眸扫视四周,在其身上,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开始浮现,宛若蛰伏已久的凶兽,睁开了眼! “虎!” “虎!” “虎!” 镇北军结阵完毕,外圈上千骑兵开始游弋,保持着马速,内圈则是百骑为一阵,自八个方向,依次开始了冲锋。 百骑当面,均为黑甲,在这一刻,每一个方阵的百骑似乎连呼吸都为一体,一个方阵,就宛若一个人,就如同一把刀! 邋遢男身形开始了加速,主动冲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方阵。 而对面,骑兵也开始了冲锋。 “轰!” 邋遢男一拳砸入阵中,首当其冲的正面二十余名镇北军骑兵身体直接崩碎,甲胄也扭曲成废铁,其余骑兵也纷纷吐血,为气血所伤。 尖刀宛若刺中了顽石,崩裂出了一个大口子。 然而,邋遢男本人,其挥拳的右手,也在开始震颤,指节位置,可见鲜血流出。 且没等他趁势冲入破阵之中杀敌,这一方阵的剩余镇北军骑士马上策动自己胯下战马开始向四周逃散。 逃,当然不是真的逃,而是为下一个军阵的骑兵腾出位置和空间。 不等邋遢男平复体内紊乱的气血,第二支军阵已然冲锋而至! 邋遢男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啸, 身形再度前冲。 “轰!” 他的身躯,宛若这世上最为坚硬的精铁,直接砸入了军阵之中,竟然直接将这支军阵砸穿,军阵中央的二十多名镇北军骑兵凡是其所触碰的,要么身躯崩碎要么肢体断裂。 “虎!” “虎!” “虎!” 然而,下一波军阵,又来了。 “砰!” “砰!” ………… 八支军阵,被邋遢男一人破开。 其四周,也已然被鲜血残尸铺满。 其本人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血流如注,一些地方,已见白骨。 若说一开始,他是气势如虹,贯穿云霄,而此时,却有江河日下、些虎落平阳之象。 然而,他的眼眸里,依旧充斥着深深的仇怨,不曾消减丝毫。 与此同时, 镇北军铁骑并没有因为数百袍泽的战死而有丝毫动摇, 先前发动冲锋的八个军阵剩余骑兵主动退散到外圈开始游弋重整,而原本在外围游弋的骑兵则已然重新结出八个军阵。 新一轮的冲锋, 俨然即将开始! 就在此时, 侯府内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夫人说了,卿本将才,奈何逞匹夫之勇? 老夫人又说了,蛮王那老东西家底子本来就不剩几块料了,你若陨在这里,那老东西的日子,还过得下去么?” 邋遢男闻言, 放声大笑, 面对重新结阵向自己冲来的八个方向的骑兵毫无惧色, 同时, 长啸道: “某本荒漠一野蛮!” 第六十七章 进击的郑校尉(大章) “王爷,那蛮贼已经破了八个军阵了,我等还是向镇北侯府通传一声,让我等先入府吧。” 一美须中年男子向帘幕后的身影请示道。 “急什么,咱家这个没卵的都不慌,瞧瞧你,嘁,丢人。” 美须中年男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着蓝色长袍身披皮草的老者,老者脸上施粉很重,像是戴上了一层面具,唇红齿白,声音也尖细得很,身上的熏香味道极重。 “呵呵,张公公说笑了,我只是在为殿下担心,殿下千金之躯,断然不能受到丝毫侵害。” “行,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最擅长表面一套背面一套,咱家是说不过你们,但你就不想想,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那蛮贼都自称荒漠一野蛮了,这镇北侯府若是连一个野蛮人都收拾不了,那还值得咱们陛下这般头疼么?” “可是,这刀枪无眼,若是那蛮贼忽然发疯向我等这边而来……” “陈师傅,那孤也不能先进府,孤这次被父皇派来为老夫人祝寿,懂的人,晓得是我皇家秉持礼数,不懂的,还以为我皇家真怕了这镇北侯府。 先前,说按规矩排队等审验的是我们,这次,若是我们再主动寻求先进府,呵呵,孤的脸面倒是无所谓,反正孤也没想着与二哥争什么太子,但要是因此被人轻视我皇室,那孤就等着回京后被父皇发落吧。” “咦,讨厌,王爷,您轻点儿嘛……” “王爷,奴家也要,也要吃嘛……” “哈哈哈,不急不急,都有,都有。” 帘幕之内,又传来了嬉笑靡靡之音。 美须男子和那老公公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退下了这皇室马车。 外头,护卫们已然严阵以待,虽说战局在那一头,但那偌大的声势还是让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美须男子迎着寒风,摸着自己的发虚,开口对身边的张公公道: “张公公,那蛮贼当真是厉害,竟一人可抵千骑。” “蛮族王庭左谷蠡王,要是没点儿成色,那蛮族王庭估计连名义上的荒漠之主都别想做了,早被其他大部给吞得渣都不剩。” “呵呵,下官见识短浅,这十年来一直在翰林院里做文章,对这天下事确实知晓不多。” “哟哟哟,陈大人,您这可说笑了,咱大燕,最不缺的就是武夫,唯独缺的就是像陈大人这般的文人种子。” 二人一路上,陈光庭瞧不上这阉人残缺之身,这张公公也看不上陈光庭这腐儒之气,但别说,这一路同行,该斗嘴是斗嘴,但关系上,倒不耽搁进步。 一个因座师原因被牵连,在翰林院蹉跎之后发配到闲散王府里做讲师; 一个因干儿子检举,贬谪出宫,指派到了王府管杂役; 一定程度上,都算得上是同病相怜,文人和阉人的至高无上宝座,都已然和他们二人绝缘。 “这镇北军,弄得是什么把式?”陈光庭问道。 “嘿嘿,当世一流的武夫强者,其身气血就如那旭日东升; 战阵之上遇到,要么择一二同级强者牵制与其捉对厮杀,要么,就得用眼下镇北军所用之法,以铁骑车轮战软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的将他那旭日东升削成江河日下。 瞅见没,那蛮贼气血已经入颓了,这第二轮八个军阵能否接下来,还真不好说。 就算是接下来,也该油尽灯枯了,但第三轮军阵,很快又会续上,绝不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就是拿自己人的性命去耗其气血?” “也能这般去理解。” “那那些士卒,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命,就是拿来耗的?” “那是自然。” “他们也愿意?” 张公公厚厚的粉底微微一皱,笑出了褶子,道: “要不人家是镇北军呢,不怕你笑话,咱家小时候被割前,梦想着就是有朝一日能入镇北军去荒漠杀蛮贼。” “失敬失敬。” “客气客气。” “只是,我还是好奇,这蛮族左谷蠡王都来了,这镇北侯府号称三十万铁骑,就没几个真正的高手坐镇?” “有是当然是有的。” “那为何他们不出?” “有蛮族左谷蠡王当陪练,这种练兵的机会,多难得啊,自然是让各部趁机操练一番。” “这……竟能如此?” “你且看看,今日来此为老夫人贺寿的,各国使节各大门阀甚至还有蛮族大部落; 那种堪比眼前这位蛮族左谷蠡王的武夫强者,放眼天下,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但这镇北军铁骑,六镇加起来,却足足有三十万。 各大门阀各个家族心里都有一杆秤,今日一遭再见镇北军之精锐强悍,日后,谁敢再在侯府面前放肆? 人家,这是刚打瞌睡就被送了枕头,在借着板子示威呢。” “哎,孤都完了,那蛮贼还没完哪?” 刚刚年过二十的六王爷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殿下当心,外面风寒。”张公公马上将自己身上的皮草脱下,盖在了六王爷的身上。 六王爷也不在乎这是太监用的东西,反而双手紧紧地抓着。 恰好此时, 邋遢男再破一阵铁骑! 六王爷咂咂嘴,道: “张公公,你说,要是你与其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张公公闻言,脸上委屈得如同一朵雏菊, 道: “哎哟,我的殿下啊,您这是在抬举奴才还是在侮辱人谷蠡王啊。 奴才这点儿三脚猫功夫,在王府里对付对付那些毛贼倒还能行,真要对上这种角色,奴才也就只能舍身拖延其几息,好让殿下您能跑多远就先跑多远了。” “哈哈哈哈…………” 六王爷笑了起来。 陈光庭这时却开口道: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陈师傅但说无妨。” 这时,张公公当即挥手示意身边的王府护卫离远点去防御,省得听到了接下来的谈话。 陈光庭有些感激地看了张公公一眼,随即道: “臣听说,此番贺寿之差事,是王爷您主动向陛下要来的?” “正是。” “臣不解,王爷向来最厌俗务,为何……” “因为孤想先来看看这位镇北侯府里的郡主姐姐。” “王爷,您是对…………” “陈师傅,您想多了,这位郡主姐姐,可不是孤能享受得起的,这是父皇有意为二哥准备的,也就是父皇心中的,未来大燕太子正妃人选。” 张公公听到这则皇室秘辛,有些咂舌道: “二殿下性子柔和,这郡主性格上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这话张公公还留了很大的余地没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女儿家家的,一个人能撑得起侯府运转,再杀鸡给猴看,且一出手就是灭人全族,鸡犬不留。 这种女人,要被选做太子妃? 古往今来,那些权倾朝野的后宫之主,至少在刚入宫时,还是个纯真懵懂天真烂漫的少女。 需要经过在深宫内一年年磨练,一步步成长,才能真的凤威临朝; 但这位郡主,相当于进宫前就是个满级号! “正是因为二哥性子太柔弱了,为人过于中正谦和,所以父皇才觉得正需要这种太子妃来辅佐二哥吧。 有手段,有心计,心又够狠,朝外,又有大燕第一重镇做外戚,啧啧,日后等二哥继位了,谁敢欺负他们夫妻俩?” 这是大不敬之语,但张公公和陈光庭也只是对视一眼,互相当没听见。 “孤这次来,可不光是带了给老夫人的寿礼,孤这几年开府后,自己也倒腾了些银子,置办了一些礼物,特意运来讨好我这未来好嫂子。 凡事,都得先把前站打好,这说不得,万一哪天二哥身子出了什么问题,早早地就…………嗯嗯,你们懂的; 然后我这好嫂子再来一出牝鸡司晨, 等拿宗室开刀时,多少能念着点儿此时的香火情,放孤一把。” “殿下,外人都说殿下您荒诞不羁,但臣却清楚殿下之聪慧眼略,无人能及,所以臣实在不知为何殿下您不…………” “陈师傅啊,这话,以后就不要说了。”六王爷摇摇头,继续道:“一代雄主之后,往往会选择一位守成之君做自己的继任者,二哥,是父皇最中意的人选; 怎么说呢,二哥的性子,适合父皇‘雄才大略’之后收拾烂摊子休养生息,而我,可不会去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就坐在那椅子上什么事儿也不做。 你信不信,但凡孤露出丝毫想要争位的想法,明日,密谍司就能在孤的王府挖出龙袍来!”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还有动兵的想法?向南,还是向北?” “陈师傅,孤乏了。” 陈光庭马上跪了下来, “臣失言,请殿下…………” “陈光庭,快给咱家起来!!!!!!!” 张公公激动地喊道。 “不,殿下不原谅臣,臣就不起来,殿下…………” “陈光庭, 那蛮贼, 向咱们这里杀来了!!!!!!!” 陈光庭马上起身奔跑。 …………… “得,咱收拾收拾,该各就各位了。” 郑凡从帐篷顶部跳了下来,四娘和丁豪紧随其后。 “主人,我们这是?”丁豪有些不解地问道。 “去救驾。” “救驾?” 郑凡点点头,指了指前方的一处营地,道: “看见那面黑龙旗帜了么?” “看见了,这应该是位来祝寿的皇子。” “嗯。” 丁豪虽然还有些懵懂,但也将自己的长枪捏在手里准备陪郑凡一起去。 “额……阿豪,你就不要去了。” “主上信不过属下?” “不是,是他不认识你。” “嗯?” 郑凡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对他比划了一个方框, 道: “你要是不想回去时坐小盒子里,就别和我们一起去了。” “哦,好……” 丁豪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还是停在了原地没继续往前。 前方,传来了郑凡和四娘的声音: “四娘,你说待会儿我是喊大燕镇北军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在此,蛮贼休得猖狂还是……” “主上,我觉得词有点多了,可能来不及。” “那就喊郑凡在此,休得猖狂?但怎么感觉有点中二。” “要不,奴家来帮主上喊?” “你怎么喊?” “奴家变音: 啊,这好汉是谁? 啊,这不是大燕镇北军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么!” “…………”郑凡。 … 一轮又一轮, 一波又一波, 镇北军铁骑悍不畏死,他们真的如同机器上的零部件,只要上官一声令下,就失去了一切作为人的情绪。 终于, 在下一轮冲锋中, 砂拓阙石没能破开军阵,反而被军阵一轮冲锋击退。 这是他已经接近气血枯竭的征兆! 有指挥的校尉马上开始下令布阵,接下来,将是三个军阵一起冲锋,绝不给起腾挪喘息的时机。 然而,就在外围军阵变化之时,砂拓阙石忽然拔地而起,周身气血释放出了刺目的红光,整个人居然一跃而出,试图跳出这铁骑包围。 “怎么,怕死了?” 一声低喝从下方传来, 紧接着, 一名身穿黑甲手持双锤中年大将也是腾空而起。 显然,这是镇北侯府一方的强者,先前一直隐而不发,现在见这蛮贼有突围的意思,马上出面截杀! 镇北侯府,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一个气血正盛, 一个气血衰落, 但砂拓阙石却没丝毫的畏惧, 在心里, 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了。 先前冲阵,命丧其手的镇北军骑士足有数百人,伤者倍之,他,已经够本了。 “轰!” 巨锤和拳头碰撞到了一起。 “蛮咒,死泉!” 一道道黑色的水雾自砂拓阙石身边升腾而起,这血雾,是其精血所化,带着浓浓的诅咒气息。 他从小就被祭祀所收养,虽然最后走的是武夫之路,但蛮咒他也是会一点的。 持锤大汉身形倒退开去, 不是说他怕了砂拓阙石, 也不是说砂拓阙石这蛮咒有多恐怖强大, 事实上,身为镇北侯府内的总兵,常年驻守荒漠,对蛮族对蛮咒自然很了解熟悉。 这道蛮咒,他最恶毒的地方在于是拿施咒者本身作为祭品,以此来诅咒另一个人,咒语的效果根据祭品的层次来划分。 一旦这个咒语被触发成功, 施咒者会顷刻毙命, 但中咒者,下场也会相当凄惨。 他不会死,但武道之路将就此被终结,大概率终生将再无寸进,同时,会马上进入衰败期,气血日渐削弱。 这个蛮贼,他气血已经近乎耗空,已然是强弩之末,以自己的武道之途来换他的命,不值得! 其实,就算自己不出手,下方滚滚铁骑追逐之下,这个蛮贼根本就跑不出这片绿洲!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持锤大将双目一瞪, 那蛮贼居然直接落向了使节驻扎的营地里,而且毫不犹豫地直接冲向了那面挂有黑龙旗帜的营寨! “蛮贼,敢尔!” ……………… “轰!!!” 强横的拳锋之下, 王府护卫宛若纸糊的一般,被顷刻间撕裂了十多人。 什么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就是此时的砂拓阙石,一入营寨,就如同猛虎逐羊,王府护卫在其面前者,无一回合之敌。 “殿下,快走,快走!” 当砂拓阙石的气机锁定了六王爷时,张公公知晓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当即厉声道: “此乃大燕皇子,尔敢以下犯上,尔这荒漠万民可敢承受吾皇天怒!” 面对这等威胁,砂拓阙石毫不在意,径直而来,顺便,又轻描淡写地将四名敢于阻拦的护卫撕裂。 张公公双手下压,一道道青色的气浪自其掌心汇聚,其身形猛地向前,直扑砂拓阙石,一如巨蟒探身! 然而,砂拓阙石周身气血宛若世间精钢,任凭张公公以气化练击锤了无数遍,依旧难以在短时间撼动此人丝毫。 武者,就是这么的可怕,只要他们的气血还没有完全耗尽,他们的体魄,就是最强兵器! 越是强大的武者越是如此。 砂拓阙石伸手,虎啸龙吟,张公公的手臂被其直接攥住,周身青色匹练顿时涣散。 “砰!” 张公公被砂拓阙石直接摔在了地上,一脚踩下去,张公公喷出一口鲜血,胸腔肋骨也不晓得到底断裂了多少根。 但张公公确实践行了自己先前说的话,他确实挡住了这尊可怕的蛮人数息时间。 而六王爷已然和陈光庭二人逃到了营寨口。 砂拓阙石没有去管重伤在地的张公公,转而单脚跺地,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一般直冲那位大燕皇子! “放肆!” 一道巨锤从空中落下。 “砰!” 铁锤直接砸中了砂拓阙石,因为他没有躲避,硬受了这一锤。 终于, 近了, 近了, 近了! 砂拓阙石看见了那名文官男子脸上的惊慌,也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大燕皇子脸上的绝望。 “陈师傅,他的目标是孤!” 六王爷一把推开了陈光庭,自己则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一幕,也落入了砂拓阙石的眼里; 呵,这位燕国皇子,还不错。 然而,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其身侧出现,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位持锤大将眼耳口鼻处已然溢出鲜血,强行疯狂催动秘法加速气血运行以更快的速度及时赶到,并且,成功截下了砂拓阙石。 砂拓阙石左手握拳向着持锤大将轰去, 持锤大将以单锤格挡, “轰!” 砂拓阙石左臂崩裂,直接炸开。 持锤大将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对方先前的拳头,没加力! 左臂的碎裂没有影响砂拓阙石丝毫,他右手下探,从地上捡起一把先前自己斩杀的一名王府护卫所遗留的长刀, 而后, 向着那名大燕皇子投掷了出去! “嗡!” 刀锋化作了一道白芒,直劈而来。 就在这时, 一名披甲校尉忽然出现在六皇子的身前, 紧接着, 其身上释放出了足以亮瞎人钛合金狗眼的刺目光芒! 郑凡瞎了, 其身后的六皇子也一起瞎了。 “铿锵!” 刀锋碰撞之音传来。 六皇子只觉得一堵墙撞上了自己,将自己压倒在了地上。 等到晕眩的视线恢复时, 六皇子看见一名校尉压在自己身上,这名校尉手中的刀已经断裂,而那把投掷过来的刀锋,却已然刺入其甲胄之中。 原本,按照排练, 郑凡这会儿应该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自己身下的六皇子, 很痛苦地问一声: “殿下,您没事吧?” 但在此时, 感知着自己腹部位置传来了的剧痛以及那肠胃和刀锋亲密接触后带来的诡异冰凉感觉, 先前的台词, 在这里, 变成了: “艹!好疼……” 第六十八章 死了啊 月夜, 土坡, 三根蜡烛; “再饿供品也得等等吃才对,等你供奉的人先来享用后咱们再吃。” “他不会介意的。” “不介意,那你祭奠的是谁啊?” “我自己。” 郑凡惊愕住了,少顷,似乎有所明悟, 道: “真的要这样?” “嗯。”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强,但我清楚,你一定很强。” “嗯。” “我不知道镇北侯府有多可怕,但我清楚,它一定很可怕。” “嗯。” “你看你这都给自己供品都摆好了,那你自己心里应该有个判断,你没强过镇北侯府,是吧?” “嗯。” “这不就得了,我说,虽然我和你才认识两天,但说句心里话,你这人除了脏了点,好像也没其他毛病。” 至少,比起郑凡脑海中知道的那些有实力却有怪癖的剧情BOSS角色们,要好相处多了。 仅仅是邋遢一点的话,就像是离过婚的亿万富翁,在相亲市场里,它算个事儿么? “嗯。” “我听说,我是听说啊,听说,之前沙拓部,是被郡主带兵灭的。” 邋遢男继续吃着肉脯,嘴角略微勾勒出些许弧度, 继续, “嗯。” “你姓沙拓,应该是那个部落的人吧?” “嗯。” “所以,你想去报仇?” “嗯。” “但你这样不对啊,这不是以卵击石么,你想想看,你这么强,想报仇的话,咱们可以猥琐一点来,从长计议,这样效果更好,对吧?” “嗯。” “那你还打算明天去?” “嗯。” 郑凡耸了耸肩,得,白说了。 自己这边还想着再勾搭一个强者回去,丁豪已经从老师岗位上光荣退休成狗腿子了; 但邋遢男的话,应该能在老师岗位上发光发热很久很久。 但问题来了, 人家一心求死。 “我听我一个姓蒋(僵)的朋友说过,他说,这镇北军铁骑和其他地方的骑兵不同,他们的冲阵之法,就是连真正的武道强者对上了,也很难讨到便宜。” “嗯。” “更别说,我想镇北侯府里,应该有和你一样的高手吧?” “嗯。” “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你就认死理了是不?” “嗯。” “不是,这战场厮杀,你死我活,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们蛮族杀我们的百姓也不少,我们再杀回去,理所应当啊不是?” “嗯。” “能让我掐死你么?” “我,想不通。” 邋遢男忽然改了台词。 “哪里想不通?唉,可惜了,我有个姓夏(瞎)的朋友不在这里,否则他最善于开导人了。” “我觉得,双方厮杀,双方交战,青壮,死了也就死了,战场上搏杀,生死由命,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老弱妇孺,不该就这么死掉,哪怕被发配为奴,哪怕被贩卖,哪怕被迁移,都不应该直接下令用屠刀全部屠戮。” “你们蛮族交战,不还有战败方个头在车轱辘以上的男丁全部砍死的传统么?” “是有。” “那不就得了。” “有,但不意味着,我要去赞同。” “为什么?” “以前,死的是别人的部落,我不认同,但我可以不去理会;但这次,死的是我自己的部落,别人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我自己的事,我得管。” “这个道理我懂,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真的疼,我不是反对你去复仇,但我觉得可以慢慢来,我有个姓丁的朋友,他现在也在复仇阶段,不过他就懂得隐忍,慢慢地等待时机。” “你朋友,真多。” “呵呵,乐善好施,能服于人。” “很多人都叫我等。” “那证明你身边像我这样有远见的朋友还是不少的。” “蛮王叫我等。” “…………”郑凡。 “左、右贤王也叫我等。” “…………”郑凡。 “大祭司也叫我等。 他们,都叫我等,都叫我忍。 他们说,眼下燕皇和镇北侯府关系正处于最微妙的阶段,一旦燕皇和镇北侯府彻底决裂,盘旋在我蛮部上方的利刃,将被挪开。” “是这个道理。” “蛮王说,到时候可以联合镇北侯府,一起出兵反攻燕地,我们只要一块北封郡,其余燕国疆域,都可以给李家。” “左贤王说,等到燕皇和镇北侯府开战时,我们可以协助燕皇,将这把盘旋在我族头顶一百年的利刃给彻底废掉,没了这把刀,燕国,将不再是威胁,燕国的大门,东方四国的大门,也将向我们敞开。” “右贤王说,我们可以趁着镇北侯府和燕皇对立之际,开始打着王庭的旗帜,征伐那些不听号令的大部,重塑王庭的权威,再造黄金家族的荣耀。” “他们都叫我等,都叫我忍,但我就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要忍?” “我出生于沙拓部,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祭祀所的人带回了王庭,一开始,我修习的是蛮咒,日后很可能成为蛮师,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在武道上更有天赋,就走上了武者道路。 祭祀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祭祀大人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蛮王让我当什么官职,我就当什么官职,蛮王让我去讨伐谁,我就去讨伐谁。 但我一直清楚,我姓沙拓,我信仰王庭的旗帜,但我并不是黄金家族的一员。 我的家,一直在沙拓,那个,并不是很大的部落,像这样子的部落,在荒漠里,有很多很多。 但现在, 我的家, 没了。” 邋遢男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郑凡,重复道: “我的家,已经没了。” 郑凡沉默了。 “我想念部落里的酥油茶,我想念部落里阿姆们酿的马奶酒,我想念部落里那个姑娘曾送给我的羊皮衣。 当初,我被祭祀所选中时,他们告诉我,如果我去了祭祀所,能有好的表现,我的部落,将得到来自王庭的庇护,部落子民的生活,会变得更好。 所以我拼命修炼,蛮咒、武道、杀戮、征伐,我都倾尽一切。 我想,在我的努力下,部落的子民,会过得安稳一点,能稳定获得好一点的牧场,能少向大部落缴纳一些税赋。 在我有朝一日,气血颓败,苍老年迈,要卸甲归田时,可以重新回到我的部落里,去放羊,去看着部落里的娃娃们,在我的眼前嬉笑追逐。 这是我的梦,是我的追求。 王庭每一次大会时,大家都会喝很多很多的酒,他们会说出自己心中的梦。 有的会说,梦想着重新西征,一雪百年前黄金家族在西方折戟之耻! 有的会说,梦想着再统荒漠,让蛮族所有子民再度依偎到王庭的旗帜中来! 有的会说,梦想着南下,将东方四国,化作我蛮族的牧场,让他们的女人,为我们蛮族孕育后代! 我每次都只喝酒,不说话,因为我的梦想,和他们相比,有点太小了。 但我一直觉得,我的梦想,比他们的梦想,会更容易实现。 然而,忽然有一天,有人来王庭送来战报,战报里说,我的梦,没了…… 它没了!!!” “唉,行吧,我就不劝你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最高的一个。” “嗯。” 邋遢男开始继续吃肉脯。 “那个,别怪我市侩,也别怪我小人,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反正你都要死了,也是顺便帮帮我,因为我还要活下去; 当然了,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直接拒绝。” “嗯。” “明儿个,死之前,可以帮我演出戏么?我这人,没什么拖累,也没家人,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个荣华富贵,这个,你懂我意思吧?” “嗯。” “额……你这个嗯,是指的同意?” “嗯。” “啧……那个,不是我人贱啊,虽然你明天是打算去死了,但这么干脆地同意,还是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你这么做,不光光是为了还我送你一件衣服外加请你吃了两天饭的情谊吧?” “嗯。” “那,为什么?” 邋遢男用衣袖擦了擦嘴, 站起身, 郑凡忽然发现, 在土坡下面,出现了一定帐篷,帐篷外还有羊群。 邋遢男径直走下了土坡, 帐篷里则跑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娃娃, 两个娃娃很熟络地跑到邋遢男面前, 邋遢男一手抱住一个。 转过身, 面向郑凡, 道: “来之前,我找到他们两个了。” …… “呼…………” 郑凡猛地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 是梦么…… “你醒啦。”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郑凡扭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床边的靠椅上,男子衣服上,还绣着龙纹。 “大夫说,你是帮孤挡下那一刀时,受了内伤,气血停滞才导致的昏迷,不过,将养一段时间,再配点补品补一补元气,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六皇子是个很随和的人。 但这个时候, 本该是拍马屁的时候, 本该是说一些:多谢王爷关心,为王爷效死是属下应尽职责这类屁话的时候, 郑凡却直接开口道: “那个……蛮人怎么了?” “那个蛮贼啊,呵呵,哟哟,那蛮贼可凶得很,若非你舍身帮孤挡下那一刀,孤估计现在已经在下面陪皇爷爷下棋了。 当然了,好在镇北侯府总兵官李元虎拼命阻拦,但那蛮贼哪怕受了重伤,却依旧强横异常,明明已经气血枯竭了,却依旧击创了李总兵; 到最后, 被数千镇北军铁骑在河滩上再度团团围住, 他居然又硬生生地斩杀了百骑,啧啧啧……” 郑凡急切地问道:“后来呢?” 六皇子走到床边,伸手在郑凡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道: “死了啊。” 第六十九章 请喝茶 听到这个结果,郑凡心里忽然有些惆怅。 人,都是双标动物,绝对理性的思考是不存在的。 对于郑凡来说,无论是蛮族还是燕国,他都没什么归属感,也不会去站在谁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单单对个人来说,自己请邋遢男吃饭,邋遢男扛着马车奔跑,将马车砸了个稀烂,再陪自己演了一出戏,死前给自己搭了一把通天梯。 人家对你好,你对人家有好感,这是很正常的情绪反应。 但现在, 他死了。 因为自己的昏迷,没能目睹对方最后的绚烂,确实是一种遗憾,但也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吧。 “你既然醒了,孤就放心了。” 郑凡这会儿终于从情绪中脱离出来,目光锁定自己的新选定的绩优股,这位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见郑凡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奇道: “孤的脸上,有东西么?” 郑凡摇摇头。 六皇子的脸,很白,和阿铭一样白。 但阿铭因为人家是吸血鬼,所以是自然白,这位六皇子,明显有种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感觉。 “郡主驾到!” “啧,孤那好嫂嫂来了。” 郑凡闻言,马上起身,腹部的伤口还传来阵痛,但这会儿已经顾不得了。 他又不是女人,若是女人,六皇子大概会按住她,说一声:没事,嫂嫂来了,自家人,没必要纠结礼数,何况你身上还有伤。 但他是个大老爷们儿,一个军中的大老爷们儿,六皇子也什么都没说,面向门口。 很快, 一个身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六皇子居然侧身横跨一步,对着郡主跪了下来。 “小六子给姐姐请安了。” 皇子下跪行礼! 郑凡心里一震,再看着面前六皇子的背影,一股凉飕飕的感觉袭来,直觉告诉他,这位六皇子温和的外表底下,是个狼灭! 好在,这间屋子里只有郑凡以及郡主身边的那位老丝瓜脸的七叔,没有其他下人,所以,这一幕,看到的人并不多。 “小六,你这是嫌我家罪名不够多,想再给我家加上一条大不敬的跋扈之罪么?” 郡主的声音,很好听。 “哪敢啊,弟弟给姐姐请个安不是应当的么,小时候姐姐还带着弟弟骑马来着,算是弟弟半个师傅,谁人敢拿这说事儿?” “行了,你没事吧?” “托姐姐的福,弟弟我无碍。” 这时, 郡主的目光从六皇子身上挪开,落到了郑凡的身上。 因为先前六皇子的下跪把郑凡的节奏打乱了,导致郑凡这会儿还没跪下来行礼。 也正因此,恰好和郡主四目相对。 当初在军帐里,这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甲胄,郑凡还脑子里歪歪过是否有bra效果。 现在看见真人了,她又是穿着裙子。 呼………… 只能说, 这个女人在气质上有着东方的雍容和典雅,在身材上,有着北地女人的高个身段,不逊大洋马。 郡主的目光里,忽然多出了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郑凡马上单膝下跪, 道: “镇北军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参见郡主!” “呵呵。” 郡主发出了笑声。 郑凡把自己的头低得更低,在他心里,已经把眼前的女人当作了武瞾的化身。 她,可绝不是什么一封情书一颗棒棒糖或者四五钱银子就能忽悠到的妞。 “哟,我当是谁救了小六子呢,是你啊,郑校尉,我可真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姐姐认识他?”六皇子陪着笑脸问道。 “上次攻打沙拓部时,他还只是个民夫,却在战阵中斩获首级十余颗,里面,还有沙拓部首领的首级。 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又救下了当朝的六皇子殿下。 郑校尉,我说,这世上的好事,怎么尽给你碰上了?” “末将只知尽忠职守,未有贪功之嫌。” “尽忠职守?” 郡主往后退了一步, 其身后的那个持剑老者则向前三步走到了郑凡面前,单手抓向郑凡。 郑凡身体颤了一下,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没有反抗。 “嗡!” 肩膀被老者鹰爪一般的手指给抓住,随即,一股温热的力量传来,郑凡体内的气血开始抑制不住地躁动起来,一层黑色的光芒自其身上浮现。 老者松开了郑凡,后退了一步, 道: “武夫九品。” 郡主目光微微一凝,道: “上次呢?” 七叔回答道:“上次身上没有气血流转波动。” “啧……” 郡主往身侧走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腿叠起,这是后世女性在客厅看电视常用的姿势。 当然了,姿势不姿势的,本就这么几种,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再者,燕国本就不重理教,尤其是北地,女性更是自由,其又是郡主,也没人敢拿仪态来要求她。 “郑校尉,你可真让我开了眼了,这不光是运气不错,走到哪里就到哪里立功,而且还是个练武的奇才。 寻常武者人家,从半步九品到入品,花上个三两年的时间都算是天赋极高了,你可倒好,才多久功夫就成了。” “承蒙郡主抬举,以前属下只晓得用蛮力厮杀,当上校尉后,得到了军中武者的指点,这才有了进步。” “这进步,能这么大么?” “是,那位军中师傅说,属下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 说这句话时,郑凡挺起了胸膛。 其实,郑凡没想到自己会昏迷,也没想到这六皇子居然把自己带回了府里,更没想到自己刚苏醒这郡主就来了。 当务之急,是要抹除对方心底对自己的猜忌,千万不能让其怀疑自己是别有用心的人。 虽然,自己真的是别有用心。 “七叔,你看呢?” “回郡主,此子气血莽冲,确实是刚入品之象,但气血又格外浑厚,证明其根基很扎实。” “嗯?” 郡主有些意外地看向持剑老者, 做小女儿妆好奇道: “听七叔这意思,是看上这小子的天赋了?” “徒儿郑凡,拜见师傅!!!” “噗通!” 单膝跪地,改为双腿全跪。 额头抵地! 四娘没在自己身边,应该是自己昏迷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四娘不方便继续留在自己身旁照顾,也是,她的易容术骗骗旁人可以,这镇北侯府内高手如云,还真瞒不过去。 所以,这会儿,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了。 在这个时候磕头,认个师傅,郑凡觉得不亏。 如果瞎子或者阿铭此时在这里的话, 估计会一起伸手把自己的头按在地上去跪。 毕竟,主上的面子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天知道万一主上被砍了,他们会不会被销号? “呵,你瞧瞧,你瞧瞧,七叔,这小子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架势可够利索的。” 七叔只是含蓄地笑笑。 “想当七叔的徒弟,可以;但有件事,我觉得我们得好好说道说道,前些日子,梅家坞的事儿,可是你做的?” “是!”郑凡很光棍地承认了。 “还打着我镇北侯府的旗号?” “是!” “为何?” “因为属下想要发展势力,想要招兵买马,想要地盘,想要权力,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得到更多更多的金银,想要睡到更多更多漂亮的女人!” “粗鄙!”六皇子忽然手指郑凡呵斥道,“你这憨货,怎敢当着我家姐姐的面说出这等粗鄙之语。” 六皇子看似是在呵斥郑凡,实际上却是在为他开脱。 一个只知道金银珠宝的憨憨罢了, 上位者不怕你贪财, 就怕你两袖清风沽名钓誉! “你倒是实诚,那我倒要问问你,当初我让你来我李家当家丁,你为何拒绝?” “因为属下当时只想着衣锦还乡,想回去当官老爷,捞银子。” “这回答,不错,滴水不漏的。” 郡主起身, 走到郑凡面前, 弯下腰, 郑凡此时也慢慢抬起头, 这一刻, 他和郡主的脸, 很近很近。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没那么简单,上次的立功还好说是运气,这次救下皇子,我真不觉得是运气那么简单。” “那就是属下和蛮族左谷蠡王串通好了,左谷蠡王答应帮我演出戏送一场功劳给属下。” “呵呵呵…………” 郡主直起身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七叔也笑了, 六皇子也笑了。 显然,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郑凡也笑了,只是他是在心里笑; 看来,有时候事实说出来,你们反而不信。 “七叔,此子,不简单。”郡主提醒道。 七叔点头,“我知道。” 郡主又看向六皇子, 道: “我听说,京城那边近些年开始被乾晋的风气所传染,京中好男风的贵族开始越来越多了,小六子,你呢?” “瞧姐姐这话说的,我就是个闲散小王爷,这辈子的任务,就跟那公猪配种一样,就剩下给我们姬家生娃开枝散叶了。 这要是连这项任务都做不成了,父王指不定得怎么拾掇我呢。” “那可真是可惜了,小六子,你瞅瞅,咱这郑校尉,运势旺不说,还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你要是能收进房去,旺着呢。” “姐姐说笑了,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一只青鸟从窗口那边飞了进来,站在了郡主的肩膀上,对郡主耳语着。 “姐姐,可是有事儿了?” 郡主点点头,道: “蛮族王庭来人了,说是想要回左谷蠡王的尸体。” “呵,是收尸来了啊,姐姐打算如何做?” “不晒他个七天七夜的,外人还当我镇北侯府好欺负呢。” 郡主在说这句话时,目光盯着六皇子。 “可,万一蛮族王庭那边不打算罢休怎么办?那毕竟是王庭的左谷蠡王。” “小六子啊。” “弟弟在。” “这么说吧,若不是父亲去京城前给下面七大总兵官打了招呼,让我无法调动更多的镇北军铁骑,你以为,灭的,仅仅是一个沙拓部么? 若是父亲离去前把镇北军军权都交给我,我估计会直接引兵去剿掉那蛮族王庭,还等他们今日派人来跟我要说法?” “是,姐姐威武,巾帼不让须眉,弟弟我自愧不如。” 其实,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警告。 若非父亲下令克制, 她这个女儿家家, 引兵三十万,打蛮族王庭自然使得, 直接南下打大燕都城, 也是使得! “行了,母亲今日寿辰,可不想让她劳累了,我去应付一下使者,小六子,你自己跟你救命恩人一起玩儿吧。” 说着, 郡主又将目光看向郑凡, 道: “等伤调养好了,你可以去找七叔,至于七叔到时愿不愿意收下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 郡主离开了屋子, 七叔紧随其后,也没多看郑凡一眼。 ………… “呼…总算是走了。” 六皇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茶。 郑凡也慢慢地起身,单手捂着自己的腹部伤口。 “孤很好奇,你为何救孤?” “因为从小到大,母亲就告诉我要效忠燕皇,要为燕国效忠,要精忠…………” “打住打住,孤要听的是实话。” “因为你是皇子,否则那些被杀的王府护卫为什么我没去帮他们挡刀?” “嘶………啧啧啧,这么实在的么?” “这是殿下您要求的。” “行,孤就喜欢你这种说法的风格,咱就直来直去的,不复杂,聊天也能聊得畅快; 这样吧,既然你是孤的救命恩人,接下来咱聊天时,就以年岁相称,你看如何?否则,就说的不是心里话。” 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呢? “千万别放不开,就像你刚才跟孤说话时那般,挺好,真的…………” “我的好弟弟啊。” “…………”六皇子。 “好弟弟啊,哥哥我……” “得得得,行了行了,算了算了,打住打住,孤收回刚才的话,孤还真受不了了。” “是,殿下。” “刚刚孤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个有野心的主儿,可惜了啊,要是换我大哥或者二哥在这里,你救了他们,说不得你就飞黄腾达了; 可惜了,你救的是一个废物闲散王爷,孤唯一管辖的地方,还是上林苑,你如果想让孤帮你求官儿,只能让你去上林苑负责养狗或者养马; 狗官儿和弼马温, 似乎都不怎么好听,孤也送不出手。” “其实,属下刚刚也看出来了,殿下,不是池中之物。” 听到这句话, 六皇子面色忽然平复下来, 道: “这你可看错了,孤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平平安安地当一辈子的闲散王爷。” “一般最后登基的皇帝陛下在做皇子时都会说这么一句话。” “咦?” 六皇子惊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指了指郑凡,“啧啧,这话说得有水平,当赏。” 紧接着, 六皇子将自己刚刚泡好的茶杯推到郑凡那边, 道: “孤请你喝茶。” 第七十章 奸佞 “殿下,老奴无用,还得劳烦殿下来照看,咳咳咳………老奴无大碍,有陈师傅在旁边照看着就行了,殿下勿需挂念。” 张公公躺在床上,说几句话就得咳几次,整个人看着像是个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陈光庭站在旁边,郑凡和六皇子进来时,他手里正好拿着一个盆,盆里还有一条毛巾,这是正打算给老太监擦拭身子。 “张公公无碍就好,孤府里什么情况张公公也是清楚的,能人异士,也不会往孤府里投递名刺,幸得张公公看护,否则孤晚上连睡觉都不得踏实。” “殿下说笑了,能伺候殿下,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师傅,就劳烦您照看张公公了,我们等张公公伤养到可以上路了再启程返京。”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该做的,张公公是为了保护殿下而受的伤,也是为保护臣而受的伤,臣责无旁贷。” “嗯。” 六皇子没在这里多耽搁,转身离开了房间,郑凡见六皇子没介绍自己,也就没和那二人说话,跟着六皇子离开了。 “唉,是那个家伙救了殿下么?”张公公开口问道。 “是,据说是镇北军的校尉。” “得亏了他,否则要是殿下在蛮贼手里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就都只能以死谢罪了,说不得连家人都得发配戍边。” “你还是少说点话吧,我给你把这身子擦一遍,知道你爱干净。” “呵,我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还能让我大燕的文人种子伺候我,呵呵,这伤,受得可真值。” “你是无根之人,我是无根浮萍,大家彼此彼此吧。” “嘿,还真是。” ………… “你还能行走么?”六皇子问郑凡。 “没有大碍了。” 腹部的伤口自然没那么快愈合,毕竟自己没被阿铭咬过。 但上好的金疮药再配合自己对气血的控制,除非动手打架,否则正常行走问题不大。 “行,那咱们出去吃饭。” “府里没有厨子么?”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有是有,但镇北侯府里的膳食都是集体供给,除了府内女眷和伤号之外,全都是士卒吃什么大家也吃什么,饭食都是从军营火头军那儿送来的。 这个嘛,人前吃吃,拍拍马屁,也就行了,咱私底下,就没必要这么委屈自个儿了。” “好。” 镇北侯府所在地没有城墙,除了镇北侯府自家的一些高耸建筑物外,四周一大片,都是平房甚至是帐篷。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是一座大军营。 不过,外头,倒是挺热闹的,也有街市。 这种情形和后世一些地区靠一家国企就能演变出一座城市有着很大的相似之处,士卒们拿了军饷,总得消费,士卒的家眷也需要生活,慢慢的,一座城市的雏形也就形成了。 “殿下不再带点护卫么?” 出来后,郑凡见六皇子身边就自己一个人,不由问道。 “没事儿了,这里已经是侯府范围里了,咱已经进了牌坊,还真没人敢在这里闹事。” 可以看出来,六皇子对这里的治安很是放心。 既然如此,郑凡也就不多哔哔了,大不了遇到危险,自己先逃,这六皇子挂了也就挂了吧…… 六皇子选了一家羊肉馆坐了下来,要了两份羊汤外加四张饼子。 羊汤很快被送上来,六皇子一边撕着面饼子丢羊汤里一边对郑凡道: “你晓得不,前几个月,侯爷被父皇数道圣旨急催入京; 而这入京的第一天,侯爷就去了京城的全德楼,一个人足足吃了五只烤鸭。” “这是为了故意表示自己还能吃,还身强力壮么?” “这你就想多了,纯粹是在府内清汤寡水地憋的,终于离开侯府,可以放开吃喝了,初代镇北侯立下的规矩太多了。” “有规矩,才能成方圆啊。” “别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孤整日里听陈光庭念叨也就算了,这还得再听你念叨一遍? 规矩不规矩,孤不清楚,倒是那全德楼,本来也不算京城的老字号,名气也不大,纯粹是距离北城口进,侯爷一进城就迫不及待地想吃肉,这才选了它家。 现在好了,这家烤鸭店火了,每只鸭子的价格比以往涨了五倍还供不应求。” “这老板也是运气好。”郑凡羡慕道。 名人效应,在任何时代,都是共通的,名人喝个豆浆吃个油条或者在一根电线杆下撒尿,都能成为粉丝的打卡圣地。 “那家烤鸭店的老板,是孤。” 郑凡闻言,笑道:“那可不就是运气那么简单了。” “那是自然,孤提前让张公公去给北城口的守卒打点了赏钱,让他们在镇北侯进程时大声喊几遍全德楼的鸭子肥而不腻,最香最好吃,吃了一只,一个月都忘不了,嘿嘿。” “殿下大才。” “只是经商小手段罢了,算不得大才。” “商人做得好,也是能治国的。” “呵,古往今来,孤可从未见过大商人立国成功过。” 唔,以前没有,但后世不一定没有,比如某特同志。 “孤要开吃了。” “殿下请。” 郑凡也端起大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香,里面应该放了胡椒,此时日头已经渐渐落下了,正是北地起风降温的时候,这几口羊汤下肚,身上倒是暖和了不少。 半碗汤下去,郑凡放下了碗,目光开始在四周逡巡着。 “吃饭就吃饭,别这么警惕吓唬自己,在这儿,谁敢放肆动手,不管你是哪家哪户,都吃不了兜着走。” 六皇子以为郑凡是在警惕四周保护其安全,心里还有些感动。 但郑凡只是在找寻四娘的踪迹。 当下,不由问道: “虎头城来押送生辰纲的士卒,现在何处?” “在城外扎营着吧,怎么,想你的部下了?” “有点。” “啧啧,这手里没兵,心里不踏实吧?” “那是自然。” “孤可真羡慕你啊,你能名正言顺地掌兵,然而,孤只要流露出丝毫想染指兵权的念头,就将立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手下没兵马,这日子,可过得没底气,尤其是您这样子的。” “小伙计,你的话很危险啊。” “肺腑之言,就连卑职这种草鸡校尉,在那小小的虎头城里,就因为手头没兵,连守城卒都敢不正眼瞧我,别说您了。” “呵呵,你到底想说什么?孤倒是奇怪了,是羊汤不好喝了,还是面饼子不够香了,偏偏堵不住你这张嘴。” “自古以来,刀杆子里出政权。” 六皇子听到这话后,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道: “通透、精辟、敞亮。 你这小子,说话的水平确实是不错。 不过,京中禁军是二哥的人掌握,天成郡的郡兵则为大哥所持,外藩之中,以镇北军当世第一,却又被李家视为禁脔。 孤这次是讨了个差事才得以出京逛逛,平日里,连京城都不得擅出,你说,孤去哪里弄兵去?唔,你不要说靠你?” “正是卑职。” “我说,老哥啊,咱能不能含蓄点,你这都直接把‘奸佞’俩字刻脑门儿上了。” “我的好弟弟啊…………” “停,打住!孤错了,孤不该给你机会。” “殿下,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奸佞的臣子不是好臣子。” “你这哪里来这么多警世格言?” “有感而发。” “行了,老板,结账。” “额,殿下,卑职没带钱。” 受伤醒来后躺床上了,这套衣服还是六皇子给自己拿的,哪里来机会放钱进去? 没想到,六皇子却掏出自己的荷包, 道: “莫慌,孤出门都带钱的。” 看着六皇子熟练地掏钱动作,郑凡忽然有点可怜起这娃儿来了。 等结完帐后, 六皇子似乎不打算回侯府,而是带着郑凡继续在街面上溜达。 溜达来,溜达去, 溜达到了一处暗门子门口。 门口两侧,挂着红帐子。 这是北地风俗, 就跟后世很多小街上那种挂着发廊的牌子里面连一把剪子都没有的小店一样。 “这……殿下。” “怎么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北地,陈光庭又在照顾张公公没跟着出来,就不兴孤去打打野味?” “卑职觉得,殿下似乎不缺女人吧?” “女人,倒是不缺,但男人嘛,哪有不花心的,再说了,这里的红帐子里头,好货可多着呢,有西域来的,有更西方来的,啧啧,那身材,那身段儿。” “卑职佩服。” “嗯?你佩服孤什么?” “佩服殿下勇于进取敢于挑战的心志。” “这马屁拍得没头没尾的,和你先前说话的水平不符啊。” “牙签搅大缸,水蛭游长江。 殿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 “噗……哈哈哈哈!” 六皇子笑弯了腰。 “我说,奸佞啊……” “…………”郑凡。 “哦不,抱歉,郑凡啊,孤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你陪着说话,要不,你就跟孤回京吧,就在孤的府里住下,每天就负责陪孤聊天。” “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下面那活儿割了就成了,孤还能让张公公收你当弟子,他那一手炼气士的功夫,多少人眼热着呢。” “殿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行,不想下面割一刀,就陪孤进去,咱哥俩一起去开拓进取!” “殿下,卑职身上还有伤呢。” “没事儿,让她在上面就是了。” 说着, 六皇子就拉着郑凡进了暗门子。 里头的格局,有点狭窄,一条堪堪够二人通行的过道,过道两侧,则是一个个挂着红帐子的小隔间。 你可以掀开红帐子,就能看见里面坐在毯子上的女人。 女人会对你抛媚眼,或者故作仪态端庄,总之,变着法儿地来让你进来选她。 这也是用红帐子来代指这种营生的由来。 在郑凡看来,这也确实够超前的了,这个时代的人,也确实会玩儿,颇有一种飞田新地的感觉。 “嘿,孤选好了,先进去了啊。” 郑凡扭头,看向那间帐子里坐着的金发碧眼女郎,这缸,不是一般的大啊。 这女郎,就算是在西方女性里,也是大高个大体格了吧。 郑凡继续往里走着,说实话,他可真没那种想法,毕竟平时有四娘帮忙加速。 以前,郑凡觉得现代人把手写作柔荑时,觉得矫情的,但只有真正体验后才会发现,古人诚不我欺! 忽然间, 一道香风扑入了郑凡怀里, 一个体态丰腴的胡女抱住了郑凡的腰。 这香味, 顷刻间, 郑凡就分辨出了此女的身份! “爷,来陪奴家玩儿嘛,奴家保证把爷您伺候得好好的,来玩嘛,大爷。” 郑凡却冷哼一声, 一把将怀中胡女推开, 冷冰冰道: “滚,我有喜欢的女人了。” 第七十一章 暗门相遇 “主上,您可真是让奴家担心死了,让奴家看看您的伤口。” “已经上药过了,没事了。” “奴家帮您缝合一下吧,这样好得快一些。” “不了,估计明天侯府的大夫还要给我换药,被大夫发现了又要解释。” “也是,还是主上考虑周到。对了,主上,刚刚那个和您一起进来的,是皇子么?” “嗯。” “真是稀奇,皇子来红帐子里耍乐。” “皇帝得花柳病的又不是没出过,皇子又算什么。” “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那看来,主上和他的关系,很不错喽?” “他是一个闲散王爷,没有实权,暂时,也没有夺嫡的希望。” “那就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目前来说,确实是这样。哦不,他好像挺有钱的。” “咱们目前,不缺钱啊。” “这边王府里有个老供奉似乎有意想收我为徒。” “那么,主上愿意留在这里么?” “再考虑考虑吧,心理上,我还是想回虎头城。” 虎头城的宅子,虎头城的汤池,虎头城的小娘子和早晨; 郑凡清楚,继续留在侯府这里,那些腐败的生活是彻底和自己绝缘了。 没看人家侯爷都在这里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么? “主上,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家都跟随你。” “嗯,多半会选择留下来吧,毕竟机会难得。” “喂,奸佞啊,你好了没啊!” 六皇子的声音从过道那边传来。 郑凡和四娘面面相觑, 近乎异口同声道: “这么快?” “等下,马上!” 郑凡对外面喊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四娘道: “我们长话短说,啊啊啊啊啊啊!” “好的,主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多半时回不去了,你抽空回虎头城一趟,家里的事情还需要你去处理,另外,万一瞎子阿铭他们回来了,也需要一个接头的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白,主上,奴家会马上回去做好安排和留下传话人后再回来找您的,啊啊啊啊啊啊!” “行,路上你注意安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注意安全的是主上您,主上,您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啊,奴家会马上回到您身边的,啊啊啊啊啊!” “好,就这样吧,啊啊啊啊!!” “嗯,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郑凡拿起身边的一杯水,倒在了手心里,然后在自己的头发上抹了一把,装作自己大汗淋漓的样子,这才掀开红帐子走出来。 六皇子看着郑凡, 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道: “你在孤眼里看见了什么?” 郑凡摇摇头。 “嫉妒,让孤近乎发狂。” “哦,这个啊,殿下下次可以多给姑娘一点钱,让她多叫会儿就是了。” “…………”六皇子。 “呵呵。” “咦?不对,你没带银子,怎么结账的?” 六皇子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活儿太好,姐儿太满意,给免单了,求我以后常来。” “…………”六皇子。 出了暗门子, 已经进入贤者状态的六皇子决定再逛逛。 然后来到了校场口,这块地方,是广义侯府范围最大的一块空旷地,平日里,阅兵和出征凯旋仪式都在这里举行。 校场的正前方,就是侯府的“大门”。 那座被毁掉的牌坊已经被重新立起来了,只是,新的终究是新的,看起来还是有些和周围的建筑有些格格不入。 一具残破的尸体,被挂在牌坊上面,夜幕之下,显得有些萧索。 许是侯府里多半是兵卒或者是兵卒家眷,北地的动荡大家也早就习以为常了,这牌坊上挂一具尸体,也不会影响大家的生活。 更不会有人会去多嘴孩子看到了这一幕对身心发展有多不好云云。 六皇子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位置,微微闭着眼。 “你知道孤此时在想什么么?” “若非殿下提醒,卑职还以为殿下是在吸收天地灵气修炼。” “噗…………” 六皇子忍不出笑出了声,没好气道: “孤从小身子虚,修炼之路,与孤绝缘了,身为皇子,却是一个废柴,这种感觉,你懂么?” “殿下,您知道的,我是个习武天才。” “亲哥啊,你用得着这样对我么?” “我亲爱的弟弟哟……” “哥啊,弟弟真想把你割了带回府啊。” “………”郑凡。 “呼…这都扯到没边了,郑凡,孤刚刚其实在想,这脚下的土地,在这百年来,承载了多少次出征和归来的步伐。 我燕国,立国于这偏僻之北。 前,有荒漠蛮族磨刀霍霍; 后,有三大国”虎视眈眈; 有史以来,比我燕国立国更难的,近乎没有,但我燕国终究是挺过来了。 而且,我大燕铁骑,北压蛮族,南抑三国,普天之下,我大燕军力,当属第一!” 郑凡点点头, 心想这小子真的是撸前银如魔,撸后圣如佛。 瞧瞧, 这刚从红帐子里出来就开始满口家国天下了。 “孤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家伙,这一点,郡主也看出来了,当然了,其实你也没隐瞒。 因为你清楚,身为上位者,有能力有追求的上位者,最不怕的,就是下属有野心,只有那种守成之庸才,才会做那种狡兔死走狗烹的蠢事。 那孤倒要问问你,你可知我大燕今日之症,在于何处?” “门阀。” 这种考试,可难不倒郑凡。 之前没事儿时,经常和瞎子北二人坐在门口板凳上。 一盒烟,一杯茶,一顿牛逼吹一天。 政治上的事,有瞎子北分析好了甚至反刍好了,再说给自己听,简直就是拿着参考答案去考试。 “对,是门阀,我大燕因门阀林立,朝廷的政令,只要一出天成郡就将大打折扣,明明坐拥天下最强横的铁骑,明明拥有世间最为善战的猛将; 却北向灭不得蛮族, 南下攻不破晋乾! 你既知症结,可晓得如何去破此症?” 郑凡在旁边一块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很平静地道: “推平。” 听到这个答案,六皇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郑凡的杀心这么重,也没料到郑凡会这般毫不遮掩。 “你可知,我父皇的想法,是和你一样的?” “我…………” “停!!!” “嗯。” “我大哥二哥的便宜,你占也就占了,我爹也不在意多你一个儿子,但我爹的便宜,你就别占了吧。” “是。” 六皇子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化作一声叹息。 郑凡就在旁边等着,这六皇子,在重复自己昨日的故事,在矫情呢。 “唉,孤乏了,孤要回去了,对了,这是银子。” 六皇子打开自己的荷包,取出了一些银两递给了郑凡。 “劳烦你去街市上再买点吃食,回府后给张公公和陈师傅送去。” “要不要给你再买点橘子?” “这里的橘子好像挺好吃的,给孤买点儿吧。” “好,卑职遵命。” “嗯,那孤先回府了。” 六皇子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凡拿着银子,回到了街市,买了不少酒肉,买完后,却没直接回侯府,而是又回到了校场那儿。 牌坊还立在那里,但这里算是比较荒凉的,闭着眼,细细地嗅着,仿佛还能嗅到那一日残留下来的血腥味。 一个人,抛开了一切,独自登门,只为了讨一个说法。 郑凡将一部分酒肉在地上摆好, 又取出了自己的烟盒。 别笑,换衣服时,钱包郑凡是真没想着拿,但这烟盒却本能地收了起来。 三根烟, 被插在了地上, 郑凡拿着火折子一根一根地点燃。 “喏,你们蛮族的规矩, 一则祭蛮神, 二则祭图腾, 三则祭黄沙。” 说着, 郑凡伸手从地上抓出一捧土,洒在了面前。 “兄弟,这儿是绿洲,沙子没那么真诚,你就凑合着意思一下吧。 可惜了,你是个爱吃的人,就是没早点遇到我,也就跟着我吃了两天的好东西。 其实,我最拿手的菜叫可乐鸡翅,就是没机会做给你。” 郑凡举起酒壶, 在地上撒了半壶, 而后双手放在身前,蹲下来, 默默地看着这三根香烟在自己面前慢慢的燃烧着。 砂拓阙石, 你是我郑凡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想要去怀念的,陌生人。 ………… 月明星黯, 萧瑟的晚风一遍又一遍地吹拂着这片大地, 连带着牌坊上挂着的那具残尸也在不停地被风推动摇晃着,尸体不时地撞击在牌坊的石壁上,发出“沙沙”声响。 等到三根香烟燃尽, 郑凡拿起供品,吃了一口肉,喝了一口酒,然后收拾了收拾,起身离开了。 月光是公平的, 它不会去区别对待, 之前它给六皇子的身影后面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次也同样地给郑凡的身影后也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凡没看见, 确切地说, 他也不可能看见, 那具被挂在牌坊上的残尸, 其龟裂干破的嘴角, 很不自然地出现了一道弧度, 像是在, 微笑…… 第七十二章 尸变!(上) 给了郑凡银子分开后,六皇子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顺着背后的巷道,避开了热闹的街市,又走回了暗门子。 门口两侧的红帐子随风飘摇,也不晓得摇动着多少男人的心。 它摇啊摇啊,从千百年前摇到现在,又摇啊摇啊,注定会摇到千百年后去。 六皇子重新走了进去,又是那个隔间,又是那匹大洋马,金发碧眼,妖异勾人。 大洋马起身行礼,走到隔间后头,打开了门板,六皇子迈步走了进去。 下去后,有一个暗室,暗室里点着火烛。 一名身穿绿色锦袍的女人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在记账,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马上离座位请安, “六爷。” 六皇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平静道: “说事。” “是,六爷。” 女人从桌上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瓷瓶,拔出塞子,递给了六皇子。 “六爷,您闻闻。” 六皇子把瓶口放在鼻下,轻轻嗅了一口,闭着眼开始慢慢回味, 道: “这是金子的味道。” “六爷明鉴。” “从哪儿来的?” “图满城一家西方商人那里出的货。” “告诉那边咱们的商行,有多少吃多少,价格上,不用计较太多,把货走出来,然后就去京城,再去乾晋楚三国的京城走一趟。” “奴婢已经这样吩咐下去了。” “你做得很好。” 六爷掏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碎银子,丢给了女人, “爷赏你的。” “谢六爷赏。” “但如果只是这件事,并不值得专程让孤回来一趟。” 六皇子端起桌上的茶盏,放在手里慢慢地旋转。 “六爷,您先前带着一起进来的那个人,需不需要奴婢帮您查一查?” “查他?”六爷笑了,道:“他怎么了?” “他进的那间格子,里面的姐儿今儿个来事儿了,根本不在,他要是装的也就算了,但偏偏里面还有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万一他要是会口技呢?” “爷您说笑了。” “孤没说笑,翠屏,是不是北封郡的事儿你掌得太久了,心就开始野了?” “奴婢不敢!” 翠屏马上跪在了六皇子面前,冷汗淋漓。 “孤很早以前就和你们讲过这规矩,孤身边的人,不准你们动任何的心思。 商号的事儿,归你们打理;孤自己的事儿,孤自己处理。” “奴婢知错,请六爷息怒。” 六皇子抬起鞋尖,抵住了翠屏的下颚,让其脸慢慢地抬起。 翠屏看着六爷,泪眼婆娑。 “别哭,孤不是怪你,孤这是在怜惜你。” “奴婢明白。” “不,你不明白。” “奴婢忘了,他是六爷的救命恩人。” “呵,是,救命恩人,能让蛮族左谷蠡王临死前还要帮忙搭一把梯子的人,是你这小姑娘家家想查就随便查的?” “…………”翠屏。 “再说了,他这人挺有意思,孤喜欢和他说话。 人呐,一旦被查个通透了,就像是一口甘蔗,被嚼得干巴巴的,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你懂么?” 翠屏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六皇子。 “算了,你不懂,所以,你只能做一个掌柜。” “能做六爷的掌柜,是奴婢的福分。” “好了,还有事么?” “有的,六爷,我们在这附近,抓住了许文祖。” “许文祖?北封郡西片的那位招讨使?” “是的,六爷。” “怎么抓到的。” “他混入了城,被奴婢的人发现了。因为,他太胖了,胖得再多的伪装,也不顶用。” “呵呵,是,孤记得他,他确实胖,有意思,北封郡西片的招讨使,居然偷偷地要潜入侯府。” “六爷,奴婢只是听他在睡梦中惊醒前说了句梦话。” “什么梦话?” “他说,还好他那时下车出恭了。” “下车…………” 六皇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你是谁的人么?” “他不清楚,清醒状态下,他也什么都不肯说,六爷,需不需要奴婢用刑?” “不用了,他这会儿悄悄地想来侯府是为了做什么,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呵呵,这世上,总是有这么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给他一匹马,啧,算了,给他两匹马, 再给他一些干粮银钱,给他放了,让他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是,奴婢明白了。” “行了,孤时间不多,得回去了。” “奴婢送六爷。” 翠屏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烛台,带着六皇子出了暗道,只是,等回到隔间时,翠屏忽然目光一凝,一只手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怕自己尖叫出声。 隔间内,原本的那匹大洋马,依旧坐在毯子上,但她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左手举起,做打招呼的动作。 显然, 已经死了, 最恐怖的是, 死去后也宛若人偶一样,保持着招财猫的姿势。 六皇子弯下腰,看着死去的女人, 道: “你看看,孤就说了,别随便查孤身边的人,呵,这是遇到行家了,人早晓得这片红帐子是做什么用的了。” “奴婢,奴婢……” “没事,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不打紧,不打紧。” 说完, 六皇子还举起自己的手, 对着死去的女人招了招, 喊了声: “嗨。” ……………… 荒漠上, 一个男子牵着一匹马,肩膀上坐着一个男童,正在慢慢地行进着。 忽然, 男子停下了脚步,身边的马也停了下来, 其肩膀上坐着的男童马上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匕首,一双眼珠子泛着绿光向四周警惕地逡巡着。 少顷, 男子伸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男童的腿,示意他不用紧张。 前方黑暗处,出现了一道女人的身影,以及,女人的声音: “哎哟我去,这可真是赶巧得不能再赶巧了,这荒漠无边无垠的,怎么就让姑奶奶我跟你碰上了呢?” “我也不知。” “要是瞎子在这里,肯定会一边拉着他的二胡一边唱: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四娘走近了一些, 看着梁程, 以及梁程肩膀上的娃。 那个娃娃也在盯着四娘, 此时的四娘已然卸了妆,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娃娃有些激动地伸手抓住了梁程的肩膀, 用那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女人…………美…………抓回去…………给你生娃…………” 显然,娃娃的意思是,让梁程把眼前的这个美娇娘抓回去繁衍后代。 荒漠民族的世界观就是这般的朴实无华。 “嘿,我说,你们仨去荒漠也没多久吧,你效率得是多高啊,连孩子都整出来了?你们僵尸的繁育速度快赶上蟑螂了。” 四娘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细细地打量着男童, 道: “是个狼崽子。” “我带他先回来先在虎头城准备,阿铭和樊力带着他的部落在后面迁移。” “啧啧,原来是这样,这是真把人手找到了?” “幸不辱命。” “行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姑奶奶我正准备回去呢,对了,主上在前面不远处的绿洲里。” “侯府?” “看来地理学得不错。” “主上有危险?” “危险,哪儿都有危险,正常人吃饭还能被噎死呢,估摸着应该是机遇吧,傍晚的时候,主上才刚刚和当朝的大燕六皇子一起嫖了娼。” “这跨度,有点大。” “我也这么觉的,不过那位皇子也不是个善茬,怕主上被他小瞧了去,姑奶奶临走前还给他打了个招呼。” “主上身边,不能没有人。” “这不就赶巧了么,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再返回绿洲那儿去陪主上。” “好。” “我先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和你说一下,等你回去见到瞎子他们后,让他们也能知道个情况。” “好。” 梁程将肩膀上的男童放下来,然后从包裹里取出了干粮。 “我这儿有酒肉,吃我的吧。” 梁程点头,接过了四娘递过来的酒肉。 男童一只手抓肉一只手抓酒嚢, 一口酒一口肉, 吃得很霸气。 “这小狼崽子,还真挺可爱的。” 四娘逗弄道。 男童应该是能听得懂汉话,却说不利索,当下,因为喝了酒,他有些豪情万丈, 道: “女人…………美…………我长大…………抢了你…………给我生娃…………” “哟哟哟,可真有志气。” 孩童的赞美,是最纯澈的,虽然,这位孩童,有点早熟了。 梁程先没理会男童,而是看向四娘, 道: “你和主上的关系,有进一步了么?” 四娘看了看自己的手, 道: “唔,算是有了。” “嗯。” “啪!” 梁程一巴掌将正在豪情万丈地男童抽翻在地,男童的脑袋都被埋进了黄沙里。 “主上的女人,你不允许亵渎。” 男童自己挣扎着把头拔出来,有些气鼓鼓地坐在一旁,继续用力地啃着吃食,也不哭也不闹。 “哟呵呵呵…………别说,这当主母的感觉还真不错。” 就在这时, 梁程忽然站起身, 面向绿洲方向。 四娘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道: “怎么了?”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有人在引煞入尸!” 第七十三章 尸变!(下) “谢谢郑校尉了。” “不客气。” 陈光庭从程帆手中接过了酒肉,坐在茶几边开始吃了起来。 病床上躺着的张公公见状,舔了舔嘴唇, 道: “给咱家匀点儿,匀点儿……” 陈光庭却摇摇头,道:“晚上时侯府特意给伤号准备的骨头汤我可是一点都没喝。” 镇北侯府的家规绝对是相当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苛刻了。 除了侯府女眷之外,其余男性,每日的吃食一缕和军营士卒等同,伤号能得到军营的里伤号餐,多出一些油水。 哪怕是客人,也是同理。 因为侯府带头遵守,所以客人们也不能因此置喙什么。 侯爷本人进京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一口气吃了五只烤鸭,足以可见平时日子过得多么寡淡。 当然了,这一点在御史眼里就是镇北侯府“卧薪尝胆”“所图甚大”的罪证了。 “陈光庭,咱家要吃肉,要吃肉,要吃肉肉!!!” 张公公对着陈光庭喊道。 陈光庭依旧不予理会。 “陈光庭,信不信等咱家能下床了就把你阉了!” 陈光庭擦了擦嘴唇边的油光,不以为意道: “求之不得,我可是翰林出身,要是真被割了一刀送进宫,你去瞅瞅,到时候司礼监敢不给我一个位置?” “咳咳咳…………” 张公公咳得脸通红一片。 这文人耍起无赖来,阉人都遭不住。 司礼监的太监都是有学问的不假,但他们的水平怎么能和大燕公认的文人种子去比? 要是这陈光庭真的自己来一刀,进了宫,司礼监掌印估计都得在旁边匀出一个位置给他。 别的不谈,就说其大燕开国以来太监里最高学历的身份,就足以给这个面子! 郑凡从怀里又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了张公公,道: “这是卑职本来预备留给明日做早食的,公公先吃了吧。” “哟,这咱家怎么好意思呢。”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张公公手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荷叶,掰下里面烧鸡的一只鸡腿放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咬着。 一个太监,一个文官,虽然都算仕途不得意,但日子向来也是养尊处优地过,到侯府里忽然落得粗茶淡饭,自然是受不了。 “张公公,陈大人,你们先吃着,卑职去外面巡视一下。” “辛苦郑校尉了。” 离开了房间,郑凡刚走到庭院处,就看见六皇子正靠在围栏那边,手里拿着一个沙橘正在剥着。 “你说的没错,这里的橘子确实甜。” “殿下,少吃一点,以免上火。” “无妨,孤体虚,正好需要火气进来补补。” 郑凡在围栏另一侧靠了过去。 六殿下继续吃着自己的橘子,等剥第二个的时候,还递给郑凡一瓣。 郑凡张嘴,将橘子咬住。 “呵,你也真是不客气。” “和殿下客气了,也就生分了。” “是这个道理,孤虽然是个闲散王爷,但这些年来,在孤面前最放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郡主,还有一个,就是你了。” “能和郡主相提并论,是卑职的荣幸。” “唉,没办法啊,就算是大哥二哥在她面前,她也敢不给好脸色。 当初,皇爷爷夺嫡的时候一度失势,我们一家被迫离京,是上一代镇北侯给我们庇护。 那会儿,我们兄弟几个也小,父皇和皇爷爷以及上一代镇北侯和这一代镇北侯整日里都在忙着如何帮爷爷夺回大统之位。 我们一群孩子,就在侯府里自己玩儿,可没少被她收拾,呵呵。 唉,孤怎么说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殿下,你身上好香啊?” “哟,被你闻出来了?” 紧接着, 六皇子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郑凡, 道: “西方商人弄出来的东西。” 郑凡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赞叹道: “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真的是了不得啊。” “可不是,这东西,名字叫香水,但依孤看,这哪里是水啊,分明是会流动的金子。” “看来,殿下确实是对商道很在行。” “见笑见笑,靠宫里的俸禄银子,可过不得多好的日子,这一天天,迎来送往的人情往来就不是个小数目,不想办法搞点银子花花,这日子可真是过不下去了。” “但赚再多的银子,可能到最后也沦为别人嫁衣。” “唔,郑校尉,咱俩才认识一天,你都劝孤多少次造反了?” “怎么是造反呢,您是皇子,本就有资格以后去坐那个位置。” “但我父皇安排的是孤二哥,你让孤去动这心思,就是让孤去造反。 行吧,孤就先退一万步, 你撺掇孤造反, 本钱呢? 你的兵呢?” “在招。” “你的粮饷呢?” “在赚。” “你是不是觉得孤看起来像是个二傻子?” “没有。” “孤就和你撂一句实底儿吧,孤确实很欣赏你,若是换做以前,孤不介意资助你一下,至少,让你在这北地发展成一支军头子。” “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把银子往水里丢,你说,这排骨不香么?” 郑凡开始吸收这些消息。 六皇子则伸手抚摸着郑凡的肩膀,把橘子残留的东西在郑凡肩膀上抹干净,同时道: “孤大概清楚你的心思,但这北面,别看现在鱼龙混杂,各家坞堡各家军头林立,但真的没什么未来了。 你要是想出头,孤给你个建议,去南边儿。” “殿下的意思是,让卑职叛逃去乾国?” “…………”六皇子。 “难道不是?” “亲哥啊……” “我的………” “打住!”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道: “郑校尉,你这是一点都没拿孤当大燕的皇子啊?” “应该是卑职领悟错意思了。” “呵呵,咱大燕,北面是荒漠,南面有晋国乾国,孤的意思是,北边快要不好混了,你大可以找机会去南边试试运气。 你想啊,这荒漠蛮族,自家左谷蠡王的部落被屠了,王庭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让那沙陀阙石自己一个人来讨个说法。 现在人尸身挂在牌坊上,王庭还得派人来求着把遗体带回去,这种你抽它一巴掌它还把另半张脸凑过来给你抽的对手,你觉得能在这里立到什么功劳?” “但晋国和乾国好像更废?” “那不同,晋国和乾国的废和蛮族不同,蛮族这儿,除非你费了老鼻子劲儿灭掉它的部落否则你根本搜刮不到多少油水儿; 但晋国和乾国不同啊,尤其是乾国,那可真的是江南花花江山,只要打破他的石头疙瘩防线,随便进去转悠一圈都是三辈子的富家翁资财了。” 郑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直勾勾地看着六皇子, “殿下的意思是,让卑职去南边打仗,然后劫掠来的财货再交由殿下您来销赃?” “嗯?这倒是个好方法啊,不对,你这是在和孤装糊涂。” “卑职不敢。” 六皇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道: “就这么着吧,路,孤给你指好了,且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了吧,当然了,你要是能成为七叔的徒弟,也算是一条出路,但你日后就得一辈子被绑在镇北侯府下面了。 男儿大丈夫,不能开府建衙,总归是一件憾事。” “感谢殿下为卑职指点迷津,但殿下,卑职就算是愿意去南边,也没门路啊。” “你若真想去,孤可以给你找门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在我家赌坊里可欠了不少银子,嘿嘿。” “那卑职感谢殿下提携!” “别,等等,等等,这可是好大一笔银子呢,这人情用掉也就用掉了,孤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咱们俩,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一码归一码。” “殿下,这香水,好闻么?” “好闻啊,好东西啊,嗯?” “这香水,是卑职做出来的。” 六皇子脸上当即露出微笑, 有些严肃地盯着郑凡, 道: “你就这么把我当弟弟?” “我的…………” “啊!” 六皇子双手捂住了郑凡的嘴, 然后把自己的嘴凑到郑凡的耳边, 一字一字道: “郑校尉,你在孤面前这般不掩饰野心,真的就一点都不怕孤为了这大燕社稷安稳先除你这野心之徒?” “郑校尉,回答孤!” “郑校尉,怎么不说话了?” “唔唔唔…………” “哦,抱歉。” 六皇子松开了自己的手。 郑凡盯着眼前的六皇子, 也是一样一字一字地道: “不怕。” “为何?” “因为这大燕社稷,还不是殿下您的。” 六皇子脸上露出了笑意,对这个回答,他觉得很满意,但又继续道: “郑校尉,咱们做个梦好不?” “额…………” “咱一起先做个美梦。” “殿下,请不要…………” “咱梦想一下,在那个美梦中,我们真的有一天,成功了; 孤觉得,郑校尉现在最好还是先净身了把,这样日后我们能君臣和谐一辈子,也能成为一段佳话,省得最后又落得个那般君臣反目的俗套下场。” “殿下,您说笑了。” 六皇子撒开手,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道: “是的,孤说笑了。” ………… “娘,元虎叔这是怎么了嘛,您要责罚人家?” 郡主靠着床榻,依偎在老夫人身侧。 哪怕对外再坚强狠辣的女人,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时,还是会流露出少女心态。 老夫人保养得极好,看起来,真不像是五十岁的样子,北地的风沙都没能在其脸上留下明显的皱纹。 “呵,我李家以武立家,镇守北疆百年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就是靠‘悍不畏死’四个字! 他李元虎现在长能耐了,人左谷蠡王先拼十个军阵,气血已败,他再去出手对上人家,竟然被人家逼退。 是啊,他是我李家七大总兵之一,富贵了,富态了,也就惜命了。 战阵之上,未得军令,敢擅退者当斩! 娘没有下手斩他,只是做了惩戒,怎么,你还觉得娘下手重了?” “哪能啊,只是元虎叔叔一向最疼爱女儿,女儿总得帮他说几句好话吧。” “疼爱你?呵,你父亲去京城前,曾对七大总兵下令,不准你调动一兵一卒外出,他李元虎可倒好,竟然私自调拨你三千铁骑!” “娘,咱家都被欺负到这份儿上了,你让女儿怎么忍得下去嘛!” “别以为为娘不晓得你的意思,李家为中原抵挡蛮族百年,这份功绩,青史都无法抹去; 丫头,娘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娘也从没想过让你规规矩矩地学女红等着嫁去夫家相夫教子。 但李家百年声誉,可是祖宗几代人一起打拼下来的,可不能就这么说毁了就毁了啊。” “是他燕皇欺人太甚,不光是女儿看不惯,下面的士卒,早就义愤填膺了。” “放肆!你是想气死你娘么?” “娘,女儿错了,女儿错了。” “你是想要什么你自己去拿就好了,一个郡主满足不了你,你是想当公主是么?” “娘,没有。” “那是连公主都满足不了你了,我儿可以,有此大志,娘很欣慰,那就是想当皇后了?” “娘!” “还是,想当女皇?” “女儿没有。” “娘给你指一条明路,既然这北地的风沙填不满你的心,那你大可嫁去京城,去做那太子妃! 我李家嫡女嫁入他姬家,朝廷对我李家对我这三十万镇北军也该稍微放放了吧? 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陛下和你父都不在了,到时候,你内掌后宫,外控强藩,就算是想牝鸡司晨,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娘,女儿知错了。” “别,我闺女,像我,娘知道,你心里,倔着呢,唉。” 说着, 老夫人下了床榻,郡主伸手搀扶。 “闺女啊。” “娘。” “娘知道你聪慧,但切莫小瞧了这天下人,莫要以为这天下人,都是蠢蛋,尤其是,莫要小瞧了你父亲和当今陛下。 他们,可是当初一起玩儿到大的关系。” 这时, 一名披甲中年男子走入堂中,单膝下跪: “夫人,瞭望台那边,传来消息,说起风了。” 老夫人半眯着眼, 道: “传老身的令,今晚钻进来的耗子,一只都别给老身放出去,否则,失责校尉以上军官,皆斩!” “遵命!” 中年将领行礼后躬身退出。 郡主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问道: “娘,你这是做了什么安排?” “那左谷蠡王的残躯,不还在外面挂着么。” “可不。” “三品武夫的身躯,死前又毙杀千军,沾染着大血腥,你说,王庭祭祀所里的那帮见不得人的东西,舍得就这么白白的将这副极佳上品的躯壳丢那儿么? 他们那帮家伙,对尸体,可是有着天然的大兴趣,是忍不住的。” “娘,您的意思是说,他们今晚会来动手?” “那左谷蠡王是一介白身过来的,可能,从他辞官的那一天开始,王庭的祭祀所,就已经在考虑等他战死后,如何收回他的身躯了,甚至,早就做过了安排也说不定。” “娘,您还说女儿心大。” 老夫人伸手拍了拍郡主的手背, 道: “昨日,他王庭先失左谷蠡王,今夜,娘要让他再断祭祀所! 这一次,娘要让他王庭,三十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 “娘,这是父亲走前吩咐下来的么?” 老夫人微微一顿, 道: “你父去京城前,留下过一句话。 他说,打扫家里之前,先把邻居揍一遍,准没错。” ………… 荒漠, 黄沙; 四娘坐在毯子上, 身边的男童像是困了,不时地点着头打着瞌睡。 梁程则站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喂,感应到了么?” 四娘开口问道。 “感应到了。”梁程回答道。 “呵,真有意思,你说,你这像不像是偷听人家无线电通话?” 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唤尸体如煞,也就是引发尸变。 而梁程恰好又是僵尸,且是那种有灵智的高级僵尸。 等于是大家本就处于一个频道,所以……明明是对那具尸体的召唤,被梁程也感应到了。 “喂,人家坐这儿也很无聊的好不,那里头到底在说什么?” “说的是蛮语。” “你会不?” “最近出去,学了一些。” “那翻译给老娘听听。” 梁程点点头, 开始翻译, 一边翻译似乎还在一边模仿着“音频”里的语调: “归………来…………吧…………归…………来…………哟…………” 四娘见梁程在这边一边翻译一边吟唱着, 忍不住笑出声来, 同时接唱道: “浪迹天涯的游子……” ———— 上一章3K字,被很多亲说太短,额,这样吧,等上架后,龙争取每章都是5K字,同时多多爆发。 编辑前天还问我:你怎么更了这么多? 所以,么得法子,更多的爆发只能等上架了。 上本书,龙带书友们一起做咸鱼;这本不了,这本龙带书友们做舔狗。 最后,大家点一下右上角自动订阅下一章哈,12月1号上架,距离上架还有俩星期。 第七十四章 大乱炖 镇北侯府所在的绿洲附近,是有蛮族部落聚居的,不过,他们已经不是纯正的蛮族部落了,就像是草原上的狼,被驯服成了家犬。 初代镇北侯镇守北疆伊始,就曾收下四个蛮族部落的族长作为自己的义子,赐姓“李”,世世代代为侯府“义子”。 所以,在历史上也曾出现,刚承爵二十岁出头的镇北侯坐在首座上,面对四个白发苍苍的族长的顶礼膜拜,口称“义父”。 有征战时,四大归义部落会被征调族内青壮组建蛮族骑兵协助镇北军征战,站在蛮族人的立场上,他们就是蛮奸。 但初代镇北侯最狠的一项就是,他喜欢立规矩,不光是对自己后代子孙立,还对外人立。 比如,为了防止四大归义部落因受镇北侯府的庇护而不断地壮大养虎为患,他规定,每隔三年,都需要核定归义部落的人口,根据每个时期的不同需要,对其人口数目进行裁定,超过红线范围的,即刻处理。 所以,每到核定年时,四大归义部落那一年的新生儿很多都要被自己的父母溺死,被称之为……减丁政策。 这个政策确实很残忍,但却很有成效,百年来,四大归义部落一直被绑定在镇北侯府的战车上,不敢有丝毫逾矩。 只是,今晚,在四大归义部落的那多部所辖区域里,有一顶帐篷内,格外的热闹。 十名身穿着黑色长袍戴着人头骨项链的祭祀围成一圈,开始吟唱和舞动,一道道晦涩难懂的咒语自他们口中传出; 这是这片荒漠土地上,最为古老的歌谣。 曾经,无数载岁月之前,荒漠蛮族的先人在送别自己故去的亲友时,就会吟唱这首葬歌。 一棵古玉色的权杖被立在中央,伴随着十个祭祀的吟唱,熠熠生辉。 帐篷外,一名身穿着红色长袍的白发老者在仰望星空; 而在老者身边,还站着一名精壮中年男子,已经入夜了,但男子却依旧赤膊着上身,其身上,有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在星光下缓缓流转。 “那多加央,你父亲那边,遮掩好了么?”老祭祀开口问道。 “回禀大祭祀,今夜我让父亲最近宠爱的那个女人在父亲的酒水里下了药,父亲会一直睡到明日正午。 这附近守卫的勇士,也都是我的心腹,绝对没有任何的问题。” “难得啊,难得啊,难得在那多部里,还有你这等忠诚的勇士。” “蛮神在上,那多加央从未有一天忘记自己是蛮神的子孙,每天都在期盼着王庭可以重新归来,领导我们驱逐燕人!” “嗯,可惜,你的父亲却冥顽不灵,另外三家部落,也都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我的父亲,他已经老了,他畏惧死亡,他泯灭了信仰,他让蛮神蒙羞! 燕人残暴,我每隔三年都要目睹部落里的新生儿在父母的哭泣声中被溺死,燕人对待我们,就像是对待脚下的狗!” “但,很多人,却想要当狗!” 说到这里,老祭祀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愤怒。 因为王庭不是没有对四大归义部落下过手,但迄今为止,也就吸收到了那多部的长子那多加央一个而已。 这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谁叫这百年来,都是镇北侯府处于强势地位呢。 有事,打蛮部; 没事,更要打蛮部; 上一代镇北侯还要过分, 他过生日,打蛮部庆祝一下; 他母亲过生日,打蛮部庆祝一下; 燕皇过生日,也要打蛮部庆祝一下; 今天天气不错,打蛮部吧! 这一代镇北侯,倒是没上一代那么战事频繁。 但老祭祀清楚,这倒不是因为这一代镇北侯“忽然心善”了,纯粹是因为他父亲在位时,统帅镇北军把蛮部打得太狠了,再打下去,王庭就要崩了。 可能,在这一代镇北侯看来,只有这种看似有组织却又根本组织不起来的蛮族,才是最安分的蛮族,因为他们自己会不停地去内耗。 在镇北侯府没露出颓势之前,这四大归义部落怎么可能去主动地“弃暗投明”? “就是那左谷蠡王,也是个混账!” 老祭祀又骂起了沙陀阙石。 那是他亲自从沙拓部发掘出来的天才蛮族少年,虽然最后没走蛮师的道路,但其在武道上却天赋惊人。 三品武夫,在战场上,一人可挡千骑!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国家的战略核武器。 结果,在得知沙拓部被灭了之后,沙陀阙石先跪在蛮王帐下三天三夜,祈求蛮王给予他三千蛮族骑兵,他要去向燕人复仇! 蛮王没敢见他。 意思,很明确了,沙拓部被灭了,也就被灭了,一旦王庭做出过激的反应,彻底触怒了镇北侯府,一旦镇北军三十万铁骑全部开来,王庭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自己去劝过他,左右贤王也都去劝过他。 但在跪了三天三夜之后,他居然将自己的印信和象征着左谷蠡王无上荣耀的金刀全都交了出来,他说他现在是一介白身,和王庭没有干系。 既然王庭不准备说话,那他自己去讨个说法。 这个混账! 他居然真的一个人跑去镇北侯府门口送死! 为了培养他,王庭付出了多大的心血,蛮王也给了他多大的荣耀,他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去送死了! 这两天来,每次想到这里,老祭祀心里就无比地痛苦。 沙陀阙石“辞官”离去时,左贤王曾带两名大都护来阻拦,却被他硬生生地打了出去。 自那之后,王庭就开始由他来安排这件事。 沙陀阙石,既然他的死,无法挽回了,那么,他的肉身,就是王庭收回的利息。 一具三品武夫的肉身,死前还屠戮众多,被煞气弥漫,若是能取回来加以炼制,可以制作成无限接近三品武夫的傀儡。 而在炼制尸体傀儡这方面,王庭的祭祀所有着绝对的经验。 老祭祀倒是听说过,楚国的大泽深处的越人部落,似乎也有着炼制尸傀的习俗,但老祭祀并不认为那区区越人的炼尸手法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这时,帐篷被从里面掀开,一名祭祀躬身道: “大祭祀,已经召唤到了。” “好。” 大祭祀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那多加央,那多加央马上挺起了胸膛,沉声道: “请大祭祀放心,我会保证这里的安全,不会有任何人过来打扰!” “加央,等这里事情结束了,你找个理由称病卧床无法见人,然后来王庭吧,我让你去祭祀所修行。” 加央当即跪下来, 诚声道: “多谢大祭祀栽培!” “嗯。” 大祭祀伸手拍了拍加央的肩膀, 道: “你要相信,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身为蛮神的子孙,我们终将重新主宰这一片世界!” 说完, 留下还在那里热血沸腾的加央,大祭祀走入了帐篷中。 “开始吧,召回我族勇士!让他以战士的身份,重新归于蛮神的帐下!” “蛮神在上!” “蛮神在上!” 十名祭祀集体跪下,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匕首,切开了自己的掌心,让鲜血顺着自己脚下地面开始流淌,最终汇聚到古玉色权杖中去。 大祭祀张开双臂, 高呼道: “归…………来…………吧…………归…………来…………哟…………” ………… 侯府的房间里,郑凡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魔丸封印所在的那块石头,颠啊颠的。 他在反刍晚上六皇子说的话,六皇子是个聪明人,这一点郑凡毫不怀疑。 他晚上的话,已经暗示了太多的讯息,以其身份,肯定看透了一些哪怕是朝廷的大臣也没能看懂的猫腻。 北边,要出大事了。 其实,按照瞎子原本的规划,虎头城,只适合做第一个据点,等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就得换窝。 那座镇北侯府,就像是一尊庞然大物一般,矗立在北方平原,实在是太制约发展了。 所以,真的要去南方开拓了么?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随即是六皇子的声音: “郑校尉,起来看戏啦!” ………… “阿嚏!” “阿嚏!” “阿嚏!” 六皇子连打了三个喷嚏,他这身子骨,明显有些受不住这瑟瑟寒风,尤其是还骑在马上,不在他那温暖的马车内。 “郑校尉,你不冷么?”六皇子好奇地问自己身边同样骑在马上的郑凡。 “卑职甲胄下面多加了两套衣服。” “你不早点提醒孤?” “殿下又没问我。” “来了,来了,看见那三个蛮族人了么?”六皇子指着前面小声地对郑凡说道。 “看见了。” “那是侯府下辖的四大归义部落的族长,来了三个。” “还有一个呢?” “喏,你瞅瞅周围。” 郑凡环视四周,很快就明白了。 校场口,此时已经密密麻麻的战马了士卒,于这寒风之中,他们依旧阵列整齐,肃杀之气,几乎浓郁得让人窒息。 “看,老夫人出来了。” 郑凡向前看去,发现军阵之中缓缓驶出一辆战车。 战车这种作战工具,在这个时代也早就被淘汰了,现在更多的还是军中主将指挥时使用或者是充当祭祀活动的道具。 而这辆战车,由十八匹战马拉驰,战车前端,站着两名大将。 一人手持长弓,一人手拄铁剑; 在这两名大将身后,则站着一名披着金甲的女人。 女人是有年纪了,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开恩。 郑凡清楚,自己这次之所以来侯府,是因为老夫人五十大寿,但眼前这个身穿金甲的女人,你怎么样都很难把她和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老夫人身旁,站着身穿红甲的年轻小将,这个郑凡认识,是郡主。 “镇北侯府下七大总兵,持弓的叫李成辉,早年间和蛮族作战时,曾一人深入荒漠深处,回来后,身上带着数十只蛮族射雕者的大拇指。 持剑的叫李良申,剑法早已登峰造极,晋国剑圣曾来侯府寻过他,离开后,曾对人言,比试切磋,李良申不是他的对手,但若是战争厮杀,他会被李良申斩下头颅。 据说,他们都是三品武者的境界,和前日来叩门的沙陀阙石一样。” 郑凡闻言,点点头。 都是大佬啊,而且这排场,真的好大。 也就是托六皇子的光,自己才能站得如此之近目睹这个场面。 哦,对了,当初西楚霸王看见始皇帝的銮驾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战车停了下来, 四周站列的所有镇北军士卒一起将兵戈举起, “虎!” “虎!” “虎!” 三名蛮部族长战战兢兢地向前走来,距离战车还有好一段距离时,三人就一起下跪,匍匐着过来。 这三名族长,除了一人是中年以外,另外两个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年岁上肯定比老夫人大很多。 但此时, 三位族长却一起诚惶诚恐地叩首道: “孩儿参见阿母,阿母万寿无疆!” “归义部落族长,和历代镇北侯都是义子的关系,不论年岁,只论辈分,哪怕当代侯爷是个小屁孩,他们也得恭恭敬敬地喊爹。” 六皇子对郑凡小声解释道。 “老身,可当不起这份大礼。” “孩儿有罪!” “孩儿有罪!” 三名族长以头抢地。 “试问,这世间,可有背离父母的孩儿?”老夫人开口问道。 郑凡当即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被盯得有些不自然,没好气道:“民间争夺财产父子反目甚至互相弑杀的多了去了,别只盯着我皇家。” “那多部,变心了。侯爷不在家,你们是不是就瞧不上李家这孤儿寡母了?” 老夫人缓缓道。 “孩儿愿提部中勇士,为阿母血洗那多部!” “那多部反节,枉顾侯府恩德,当诛!” 三名族长马上指天立誓请战。 老夫人低垂着眼帘, 开口道: “天亮之前,我要那多部,再也听不见一只羊的叫声。 若是做不到,不听话的孩儿,和没本事的孩儿,老身,都不稀罕要了。” “虎!” “虎!” “虎!” “孩儿遵命!” “孩儿遵命!” “孩儿遵命!” 三名族长马上起身,返回各自部落去召集勇士。 校场内的兵士也开始整齐列队开出校场,三部讨伐那多部时,镇北军则将在外压阵! 老夫人站在战车上,随着中军缓缓移动,当真有种杨家将里佘老太君的风采。 只不过,杨家将的故事,多是虚构,但这位老夫人身上的威柄,却是实打实的。 和老夫人强大可怕的气场相比,站在其身边的郡主,简直可爱小巧得宛若一只鹌鹑。 “安内必先攘外啊。” 郑凡感慨道。 六皇子有些疑惑地看着郑凡,问道: “孤就好奇了,你哪里来那么多金句?” 郑凡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就是在敷衍你而且懒得假装我不在敷衍你的敷衍你的态度回答道: “多读书。” “死相。” “我们不跟着一起去看么?” “去了干嘛,那帮蛮人跟缺心眼儿一样,一旦知道自己活不下去没希望了,保不准再跟那个左谷蠡王一样先捞一个够本。 孤这大燕皇子就是他们最喜欢的目标,孤都已经被刺杀过一次了,还腆着脸再去? 郑校尉,你还能帮孤再挡一刀么?” “卑职之前并不晓得殿下是个闲散王爷。” “你也太真实了!” 校场这里,已经空旷下来了,正当郑凡准备跟着六皇子一起策马回府时,看见一名光着上身手持双锤的男子缓缓地走到牌坊下面。 “李元虎,镇北侯府七大总兵之一。”六皇子开口说道。 这位持双锤的大将,正是那天沙陀阙石叩门时出面和沙陀阙石交手的那位。 不过,这位大将眼下后背背着铁刺,还有清晰的血渍残留,整个一戴罪之身的模样。 “砰!” 双锤被李元虎砸在了地上,地上当即出现两处凹坑; 他本人更是盘膝坐下, 抬头, 盯着上方挂着的那具属于沙陀阙石的残尸。 “某等你,这次,某不会再退了。” 寒风中, 沙陀阙石的残尸还在那里轻轻地飘摇。 外围,又有一群手持战斧厚盾体格健硕镇北军士卒凛然而立。 “郑校尉,孤怎么觉得看这架势,这具尸体,还会出什么乱子啊?” 六皇子心思聪敏,虽然不得习武修炼,但也很快看出了异样。 郑凡很严肃地点点头, 道: “所以还是要早点推行尸体火化啊。” ……… 荒漠, 沙丘; 本来近乎已经睡着了的狼崽子忽然睁开眼,手里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匕首趴在地上,侧耳倾听着来自地面的震颤。 四娘站在沙丘之上,眺望着远处月色之下滚滚前行的黑色洪流, 开口道: “梁程,事儿,好像有点变化了。” 原本的一出梁上君子的戏码,好像要变成主人家的请君入瓮。 梁程则微微睁开眼,看着四娘, 道: “他们在呼唤那具即将入煞的尸体,让其尸变后,径直回王庭。” 四娘有些疑惑地看着梁程, 问道: “然后呢?” “然后就是,因为双方都处于一个频道的原因,我似乎也能对那具尸体进行召唤。” “那就试试看呗,把它坐标从王庭改成虎头城……哦不,梅家坞。” 梁程微微皱眉, 四娘见状, 问道: “怎么了?” “那具尸体,不认识我,不会对我的召唤做出反应。一般来说,尸体会对自己生前比较熟悉地的事物产生反应。” 四娘犹豫了片刻, 道: “那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重庆火锅、陕西臊子面、东北大乱炖!” 第七十五章 召唤,成功! 那多部在内的四大归义部落分别位于绿洲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那多部则在绿洲的北部,阴山脚下。 百年的战略压制,就算是伪军,也能打出“精气神”来了。 尤其是近二十年来,蛮族近乎没有组织过一次对侯府的反攻,更是让那多部的族众变得懈怠起来。 而那多部的“少族长”,那多加央,也只是控制了不到千名自己的亲信在族内一块牧场处进行把守,并没有把这件事宣扬开去,所以那多部的外围警戒,依旧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部落里晚上放出去的哨骑们,按照习惯,早早地寻个背风处窝在那儿裹着羊裘几口马奶酒下去就去梦蛮神了。 所以,当另外三大归义部落,近两万兵马已然靠近那多部外围时,那多部内,依旧毫无反应。 接下来,就没什么意外了。 所有人将战马口中的梢子给拔去,将马蹄下裹布也除去,扬起自己的马刀。 三名族长站在最前列, 他们对视了一眼, 彼此心里都清楚,自今夜之后,四大归义部落,将只剩下三个了。 说心里没有兔死狐悲的情绪这自然不可能,他们之间和那多部,其实都有亲家关系。 但他们没得选择, 外围,镇北军铁骑早已经虎视眈眈,那位老夫人更是亲自督战,他们三个,已经没了退路。 三名族长一起举起自己的佩刀, 一同挥舞下去: “杀!” “轰!” 万马开始奔腾,三大部的勇士们兴奋地发出刺耳的嚎叫。 他们没头人和族长那般有那么多的想法,他们只知道,今晚,那多部的一切,都将属于他们! 只是很可惜的是,族长的命令特意要求了,不要俘虏,可惜了啊,那多部可是有不少好婆娘啊。 战马的奔腾声宛若滚滚巨雷,将整个那多部震醒。 他们的防御是松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族内没有敢战善战的勇士,很多人一睁开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自家部落,近二十年来,第一次遭遇了袭击。 他们有的拿起自己的刀有的去牵自己的战马,展现出了极为良好的素质。 但这种素质,在三大部落的突然偷袭面前,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而此时,当那多部的长老那多安里急匆匆地掀开族长的帐篷冲进来时, 却愕然地发现, 族长在这般雷打声势之下, 竟然还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在床榻边上,一个女人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显然,她也感觉到了外面正在发生的变故。 看着呼呼大睡的族长,再看着这个少族长新纳的侧室, 大长老那多安利咧开嘴, 笑了起来, 笑得很凄凉, 他知道, 那多部, 完了, 完了! 那多部的栅栏和营房,根本就挡不住骑兵的冲击,很快,三部骑兵就分别从三处方向冲入了那多部的营地之中。 百年来, 他们作为镇北侯府麾下的猎犬,曾一次次地撕咬向自己的同胞; 如今,他们开始自相残杀! 在格杀令之下,任何活着的那多部族人都是他们的猎杀目标,绝不放掉一个。 这不是兼并,这也不是牧场的争夺,这是……灭绝! 老夫人一句话, 今夜, 一个拥有数万人口的部落将就此被抹去。 荒漠的风沙,会吹走他们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孩童的哭泣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咆哮声,是今晚的主旋律。 本就遭遇的是突然夜袭,再加上没有族长的指挥,那多部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突袭之后匆忙组织起来的各个抵抗群体很快就被湮灭在了三部骑兵突进的浪潮之中。 “少族长!” “少族长,他们杀来了,他们杀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那多部勇士匆忙跑向了这里,寻到了那多加央跪伏在他的脚下哭诉。 死人,死人,那多部的族人,正在屠刀下疯狂的消亡…… “是谁,是谁偷袭我们?”那多加央抓起瘫倒在自己面前的族人吼道。 他所在的位置,是部落靠南的空旷区域,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遭受三部骑兵的突袭,但他已经看见了部落聚集处的火光也听到了一声声宛若生挖他心脏的惨叫声。 “是阿莫部、古伦部和猜卡部,他们向我们发动了袭击!”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他们难道不怕镇北侯府的怪罪么!” 这位少族长,这位蛮神的子孙,在这个时候,居然喊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那多加央已经彻底失去了分寸,而他带来的近千亲信勇士则聚拢在其身旁,有人高喊着要冲回去将入侵者驱逐为族人报仇,有的更理性一点,他们自然清楚,如今局面已经无法挽回,想要带着少族长趁着那三部骑兵还没杀到这里先突围出去,保留那多部的火种。 那多加央有些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现在心很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迟迟下不定决心。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帐篷方向,他咽了口唾沫,冲到帐篷门口,掀开了帘布。 帐篷内, 大祭祀刚刚吟唱完最后一句, 古玉色的权杖化作了赤红色飘浮起来,落于其手中。 紧接着,大祭祀转身,看到了站在帐篷口的那多加央。 “大祭祀,那三部人向我部发动了偷袭,我…………我…………我…………” 大祭祀深吸一口气,在刚刚施法时,他自然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过好在,整个召唤流程已经完成,沙拓阙石的尸体将会“苏醒”,然后自己冲回王庭。 “加央,我知道了,放心,蛮神不会亏待忠诚于他的子民,现在,召集你麾下的所有勇士,我们先突围。 等回到王庭后,我将保举你当大都护,帮你重建那多部!” 那多加央闻言,苍白的脸上多出了些许血色,马上应诺。 那多部聚集地那边,厮杀正在愈演愈烈,而在这边,近千那多部勇士在他们少族长的带领下纷纷跨上自己的战马。 “那多部的勇士们,我那多加央在此立誓,总有一天,我将率领你们回来,将血与火还给这三部,蛮神在上,他们将带领那多部今晚死去的族人回归恒河的源头,我们的家乡!” 近千名勇士有的在流泪,有的在咬牙,有的在愤愤,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只能低着头,选择跟随自己的少族长一起护拥着十余名祭祀一起离开。 战马开始奔腾,趁着那三部的人马还在部落里杀戮,那多加央成功率领麾下千骑奔驰数十里。 然而, 就在这时, 前方的土丘上面, 忽然亮起了一颗颗火把, “呜………………” “呜………………” 苍凉的军号声响起。 一名名身着黑甲的骑兵开始在前方出现。 这是, 镇北军! 那多加央这时心里升起了浓郁的阴霾,他马上对身侧的亲信道: “快去告诉大祭祀,前方出现了镇北军骑兵!” 那名亲信马上策马回去,但没多久,那名亲信居然又慌张地策马回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 喊道: “少族长,少族长,大祭祀他们不见了,不见了!” 那多加央整个人愣住了, 随即就是一记马鞭抽在了这名亲信的脸上,亲信的脸上当即出现一道恐怖的血痕。 “胡说,大祭祀怎么可能抛下我们!” 那多加央马上亲自策马返回,发现队伍之中原本被众人簇拥的十余名骑马的祭祀,他们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 等到那多加央来到一名祭祀身前,伸手掀开那名祭祀的黑袍时,却发现黑袍里面,不是人,只是一具稻草人。 其余人祭祀的黑袍也被掀开,里面,全都是稻草人。 看到这一幕后, 那多加央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吼叫: “啊!!!!!” ………… 夜幕之下, 十余名赤膊着身体的祭祀在荒漠之中快速地行进, 他们身下没有战马,但他们的速度依旧很快。 大祭祀走在众人中间,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那多部遭遇袭击,证明有人已经提前算准了自己的计划。 那多加央已经成为他的影子,吸引追兵去了; 但自己等人能否突围出去,他仍然不敢保证。 那尊侯府,那支号称永镇北疆的军队,在近百年来,绝对是笼罩荒漠蛮族心头上挥之不去的梦靥! “大家继续施咒加速,过了恒河后,会有王庭一万骑兵来接应我们,我们的这次使命,就将完成!” 大祭祀用话语鼓励身边的祭祀们,他们在之前召唤沙拓阙石的过程中,已经消耗了大量元气,为了骗过那多加央,又放弃了自己的马匹,如今,只能依靠蛮咒来让自己的移动速度得到加持,这又是极为巨大的消耗。 然而, 就在恒河在望之际, 地面开始了震动。 一支支黑色的洪流仿佛撕碎了夜幕的遮掩,开始在这片荒漠上,肆意地亮出他们的爪牙,昭示着,他们才是这片黄沙之上,真正的王者! 祭司们,停了下来,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了绝望。 大祭祀手持权杖,走到了队伍最前面,表情,很是严峻。 “镇北侯府下总兵官,李成辉,见过大祭祀。” “镇北侯府下总兵官,李良申,见过大祭祀。” 两名总兵官,亲至! 随之而来的,还有近万铁骑! 大祭祀笑了, 这一刻, 他清楚,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了。 大祭祀开口喊道: “王庭祭祀所大祭祀,见过两位总兵大人。” 李成辉开口喊道: “我家老夫人也来了,她说,大祭祀去年派人送来的蝎子酒,她喝了,今年的风湿,确实没以往难熬了。” 大祭祀笑道: “老夫人好用就好,今年的蝎子酒老朽已经酿下了,过几个月,老朽的徒弟会派人送给老夫人。” 李成辉又开口喊道: “我家老夫人还说了,大祭祀一把年纪的人了,为王庭奔波一生,实数辛苦,她这个妇道人家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老夫人说蛮王不厚道,一点都不懂得体恤臣子。” 老祭祀开口道: “承蒙老夫人关切,老朽我这身骨头,还能走得动。” 李成辉举起自己的长弓, 搭上箭矢, 喊道: “老夫人说,她一直很好奇,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蛮神。” 老祭祀面露庄严之色, 回答道: “自然是有的,蛮神在上,不容置疑。” “老夫人说了: 好, 请老祭祀今日升天,代她去看看!” ………… “喂,勾引到了没有?” 四娘坐在地上对着梁程喊道。 “那边已经召唤结束了,只等那具尸体转化完煞气,就将尸变。” “老娘在问你,能不能把他勾搭到手里,你好歹也是个上古大僵尸,这点事儿都办不到? 呵,丢人。” 梁程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 “没用,重庆火锅、陕西臊子面、东北大乱炖都说了,那边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没反应?那你试试沙县小吃、兰州牛肉面、黄焖鸡米饭?” “…………”梁程。 一向冷静,完全诠释着僵尸冰冷形象的梁程, 这一刻真的有一种想爆粗口:“你特么是不是在逗我?”的冲动。 但抑制住自己的不适, 压制住自己的行为准则, 梁程重新闭上眼, 开始按照四娘说的, 对那面传递讯息: “沙县小吃?” “兰州牛肉面?” “黄焖鸡米饭?” 甚至, 梁程还自己加了几个: “鲤鱼焙面?” “佛跳墙?” “烤全羊?” 最终, 那边还是毫无反应。 若是此时将这个画面形象化的话, 可以看做是在一片白蒙蒙的大雾之中, 沙拓阙石闭着眼,站在那里。 而在其前方不远处,梁程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报着菜名。 梁程可以发誓, 他这辈子, 从没做过这么无厘头令他感到羞耻的事情。 “还没用?” 四娘不耐烦的声音再度传来。 梁程压制住自己要暴走的冲动, 回答道: “没有用,他对这些菜,没兴趣。” “嘿,那怎么办,有没有其他可以让他感兴趣的?” “我怎么知道。” 忽然间, 四娘忽然抬起手, 对梁程道: “那个,你试着喊喊‘樊力’。” “樊力和他认识?” 梁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樊力可是和他以及阿铭三人一起去的荒漠,现在他还和阿铭在那里帮着迁移部落呢。 “额,喊一下试试呗,对了,加上姓,郑樊力。” ………… 白蒙蒙的大雾之中, 梁程犹豫了一下, 对着前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沙陀阙石喊道: “郑樊力!” 忽然间, 沙拓阙石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同一时刻, 侯府牌坊上挂着的那具残尸, 嘴角露出了真真切切的笑容! ………… “他……他……他……回应了!” 梁程觉得自己的僵尸观被打破了。 提出这个建议的四娘则是微张着嘴, 显然, 作为建议方, 其实四娘自己都没想到会真的奏效; 四娘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喃喃自语: “天呐,他感兴趣的居然是……主上?” 第七十六章 真不亏! 李元虎一直坐在地上,抱着双臂,也不言语,也不睁眼,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镇北侯府一直传承着七大总兵职,他领其中之一,靠一双巨锤和一身蛮力闻名荒漠。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若说这镇北侯是这北封郡的土皇帝,那么他李元虎就是下面的诸侯之一。 只是,前一日在面对带有死志的沙拓阙石时,他退却了一步,虽然随即马上醒悟赶来救下了皇子,但他这种战阵退缩之行为,已然触犯了军纪。 侯爷人不在这里,但老夫人在。 老夫人要处置他,他只能低下头认错受惩。 不说老夫人是侯爵发妻本身就有大燕朝廷皇帝赐封的一品诰命身份,就单说他年轻时曾穿过老夫人亲自织的衣服, 他就得受这个罚! 侯府规矩森严,从初代镇北侯以三万铁骑击垮乾国五十万大军到现在,侯府一直贯彻着有进无退的铁律。 这个罚,李元虎认!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元虎心里没有鸟气, 他现在就一直在等着, 等着上头那具尸体再一次“活”过来,然后他再把这害自己受罚的蛮贼给再敲一遍! 为什么不是敲碎? 因为… “殿下,这是在布阵么?” “哟,你看得懂阵法?” “没见过猪跑,但总见过猪交配。” “…………”六皇子。 在郑凡和六皇子前方,也就是牌坊的北侧,来了一群身穿着蓝色长袍的男女,他们有的手持罗盘有的手持阵旗,在一名白发老者的指挥下正在忙碌着。 “这是术士。”六皇子介绍道。 “术士?” “蛮族有蛮师,手段层出不穷,但我们有术士有炼气士,所以,无论是在兵戈方面还是在这奇门遁甲方面,我们都能压他们一头。” 说着,六皇子似乎来了兴致,伸手指了指那个白发老头儿,道: “那位老者孤认识,外号醉仙翁,曾游历过京城,得到过父皇召见,此人术法极为高明,在我燕国,很难再找到在术法上超过他的人了。 父皇还曾让其给我们七个皇子摸骨。” 说着, 六皇子特意卖了个关子, 指了指自己的脸, 继续道: “他给我大哥的真言是,猛虎守疆; 给我二哥的真言是,卧龙在野; 你猜猜,他给孤的真言是什么?” “富贵安闲吧。” 六皇子微微皱眉,有些好奇道: “是富贵安康,但你已经算是猜准了,怎么猜的?” “卑职不懂术法,但卑职有一个朋友,曾在虎头城摆了半年的算卦摊,早年间,他更是个大神棍,甚至弄过自己的教派,手底下也有不少信徒。 他曾对卑职说过,无论是摸骨还是算卦,是测吉凶还是勘姻缘,其诀窍,也就是十个字。” “孤请郑先生赐教。” “无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耳。” 六皇子慢慢琢磨着这十个字,越琢磨越有意思。 郑凡继续道:“其实,卑职和殿下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但也从殿下口中得知了咱们陛下的打算。 大皇子掌天成郡郡兵,这是陛下在准备培养大皇子成为第二个镇北侯,以后为大燕镇守疆域; 而二皇子则是太子人选,估计这在朝野上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所以,与其说这醉仙翁是在算卦,倒不如说是在根据陛下的意思,重新说了一遍罢了,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给殿下您的评语,最起码,应该是‘包藏祸心’。” “讨打!” “哟,二位小友,聊得好热闹哪。”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郑凡马上转身,发现先前还在远处的醉仙翁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老朽,参见六殿下!” 醉仙翁手持拂尘,向六皇子行了个术士之礼。 六皇子则是拱手回礼,侧身半步,没敢受其全礼。 醉仙翁随即用一种带着玩味的目光看向郑凡,笑道: “老朽对小友之前所说的那位小友,很感兴趣,能说出这十个字来,可以说是深得我方其中真味了。” “小子狂妄之言,在此向仙翁请罪了。” 郑凡倒是觉得瞎子北应该也会很愿意认识这位仙翁,但在瞎子北看来,如果有机会把这仙翁敲晕了就更好了,估计他会忍不住一边用精神力扫描一边把这仙翁切片研究。 “无妨无妨,小友之友所言,字字珠玑,字字珠玑啊,呵呵。” 仙翁表现出了一种豁达的自嘲。 “仙翁,敢问这是?”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牌坊北面正在布置的东西。 “这是老朽和门下弟子一直布置的伏虎阵,等着生擒猛虎。” 说到猛虎时,仙翁特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牌坊上挂着的那具尸体。 六皇子是个通透人,马上明悟了过来,有些不敢置信道: “仙翁的意思是,这是体,还能活过来?” “生死有命,却有自有因果循环,蛮师一道和我术士一道,都是欺天之路。 死者再生,强行驭尸,本身就是蛮师最擅长的事情; 况且,这具尸身,生前是三品武者体魄,死前更是一战斩杀数百铁骑周身被煞气裹挟,其本身更是曾研习过蛮咒; 无怪乎王庭那边的祭祀对此坐不住了,就是老朽我,也是对这尸体眼馋得紧啊。” 沙拓阙石要尸变了? 郑凡愣了一下, 老实说,他是真的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还会有这一出。 虽然,蛮师的手段,他是见过的,当初自己和薛三以及梁程返程时,曾遇到过一位女性蛮师,对方能在转瞬间将两个大活人转化成刀枪难入的活尸。 只不过那位女性蛮师运气不太好,逃出去之后碰到了樊力,在一句:你能看出我脸上擦了粉的问题后, 被樊力一斧头给砍了。 然而, 在郑凡心里, 还是觉得既然沙拓阙石已经死了,就安安稳稳地死掉吧,若是连死后都不得安生,真的是太苦了他了。 “所以,李元虎总兵是坐在那里等机会报仇的么?”六皇子问道。 醉仙翁摇头道: “只是老夫人令他来协助老朽做事,老朽已然提前洞悉感知到王庭祭祀那帮人的动作,也提前做了布置,这会儿,只不过是顺着他们的路子,让他们帮忙做完九十九,老朽最后补上那最后一步罢了; 他们费了那么大的代价,引煞入尸,早早地下了令,等这尸身尸变之后,会直往北方径入王庭。 这一切一切的,早已被老朽全部掌握,故而,老朽特意在牌坊背面布下伏虎阵,先将这新变僵尸控制住,借以阵法消磨其周身煞气,再以李元虎总兵在旁坐镇,最后再由老朽亲自出手将其封印。 自此之后,侯府将再多出一具由蛮族左谷蠡王制作而成的恐怖战兵! 日后,侯府再和蛮族对上之后,这具战兵一出,无论是在杀伤力上还是在威慑性上,都足以让蛮族那一边胆寒!” 毕竟自家的左谷蠡王居然被炼成了这玩意儿,还杀向自己,蛮族的士气估计会因此受到极大的打击。 六皇子马上拍马屁道: “仙翁智珠在握,料事如神,小王佩服。” 醉仙翁笑着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山羊须,道: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早年间,老朽被侯爷请来时还对着蛮师不屑一顾,只觉得他们是小道偏门罢了; 然则,接触蛮师时,老朽也曾惊奇,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玄奥之手段,只不过,近些年来,他们是江河日下了。 再玄奥的东西,搞懂了,吃透了,也就那么回事儿了,世间万法,最怕的就是俩字……琢磨。” “小王受教。” “小子受教。”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醉仙翁似乎是穷极无聊了,好不容易能找到可以说话解闷的人,再被当今皇子的彩虹屁拍几下,也有些飘飘了。 当下, 醉仙翁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展开。 宣纸中央,有一点黑墨,黑墨还在不停地放大,越来越浓郁。 于这黑墨中央,有一条蓝线,横向纸张尽头。 大概猜测个方位,应该是北方。 “嘿嘿,也幸得侯府雷霆反应,那帮祭祀估计只能匆匆地完成召唤的工作就被镇北军追得仓皇逃窜了,徒留一具傻乎乎的僵尸送予老朽。” 看到这一幕后,郑凡心里有些惆怅,但却又无可奈何。 李元虎就坐在那儿, 醉仙翁虽然是术士,但看其先前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二人身后,证明他也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有这二人在这里,就算是自己拼上一切,也根本就无法阻拦什么。 除非…… 郑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傻乎乎的有些可爱的六皇子, 要是自己拔刀架在他脖颈上,能否迫使侯府把沙拓阙石的尸身放开? 嘶…… 六皇子这么善良,应该会理解的吧?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是想想罢了,他除了真的失心疯了,否则不会这么去做。 “殿下,小友,快到时候了,老朽要去准备了。” “仙翁请自便。” 醉仙翁离开了这里,走回到了牌坊的北侧,那里已经被其门下弟子布置好了阵法。 “仙翁虽是我燕人,但其性喜自由,常年在东方四国游历,据说是在三年前,侯爷派人休书一封,请他来荒漠看看蛮族的蛮师,这才引得仙翁率门下弟子来到侯府。” 六皇子抿了抿嘴唇,继续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知道底下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话说完了好一会儿,见没得到郑凡的回应,六皇子忍不住问道: “郑校尉,你在想什么,还在想尸身火化的重要性?” “是啊,这样子就不会给他们揭棺而起的机会了。” “…………”六皇子。 “殿下快看,起尸了!”郑凡手指牌坊那边说道。 此时此刻, 一团团黑色和紫色混杂的光泽开始在沙拓阙石残尸身上流转,明显将有变故发生! 先前,郑凡认为侯府将蛮族左谷蠡王的尸体是为了宣扬武功,对蛮族进行震慑; 后来,他发现不仅仅如此,这是为了引蛇出洞,因为这具尸身,竟然也是一件宝贝,能够让王庭祭祀所心动的宝贝; 最终,郑凡明悟过来,就是连侯府,也看中了这件宝贝,打算截胡。 相当于一盘佳肴,人家又是送菜上门又是亲自送厨师烹饪,最后被你留在了手中。 这蛮族王庭, 简直比校长那个运输大队长还贴心。 ………… “李总兵,往这边一点,阵法的阵眼需要你来主持,否则万一这头僵尸北下时,阵法一时没能撑住他的体魄,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老仙翁对李元虎说道。 “扯这些麻烦做什么,本将在此,他这一次,休想离开!” “可使不得,可使不得,这僵尸刚起,还没经过炼制,其身躯也是残破,根本吃不得总兵大人一锤。 总兵大人,这可是老夫人安排下来的活计。” “你敢拿夫人来压我?” 老仙翁笑而不语。 李元虎很是无奈地站起身,扫了一眼先前自己丢在地上的双锤,没取,赤手空拳地走入阵法阵眼位置。 仙翁拍了拍手, 摆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轻声自语道: “万事俱备,只欠…………北风。” “咔咔咔…………” “咔咔咔…………” 刺耳的摩擦声开始传来, 四周的风, 也在越来越大, 这是阴风, 仿佛有数百人在风中凄厉的哀嚎。 忽然间, 被绑在牌坊上的沙拓阙石身体连续颤抖起来。 “砰!” “砰!” 其身上捆缚着的锁链即刻崩裂! “开阵!” 仙翁后退数步,也步入了阵法之中。 四周,其门下弟子开始一起持阵旗移动,阵法开启,一层层土黄色的光泽开始在牌坊北面流转。 先前,对那具尸体,醉仙翁没敢做任何改动,生怕自己的改动和提前布置,让这具尸体没能成功被唤起。 “来吧,老朽,等你许久了!” 醉仙翁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吼!!!!!!!!” 一声咆哮,从沙拓阙石的口中发出,带来一种极尽的苍茫气息。 “好,这中气之足,证明煞气培育稳固,潜力巨大!” “轰!” 牌坊一颤, 沙拓阙石彻底失去束缚! “好,这体魄哪怕残破,依旧强健,蛮族武夫本就肉身更强,三品武夫体魄加上僵尸之躯,这才是真正的至强之体!好,好,好啊!” “砰!” 沙拓阙石落在了地上。 然而, 下一刻, 沙拓阙石的动作, 却让醉仙翁以及阵法周围的众人包括一个人承载着阵眼运转的李元虎, 集体错愕! “嗡!嗡!嗡!嗡!!!!!!!!” 落地后的沙拓阙石, 没有往北行进, 而是毫不犹豫地向南开始了狂奔,速度之快,宛若惊雷! “啊!” 李元虎发出了一声怒吼,想要去追他,但他身处阵眼之中,阵法没关闭,他就要强行离开,伏虎阵的力量竟然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时间,让李元虎的身形被限制住了。 醉仙翁有些疑惑地重新掏出那张纸, 这纸上,真的还是只有一条向北的蓝线。 当即,醉仙翁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喷了上去。 舌尖血开始在纸上汇聚, 形成了一道红色的线, 指向……南! “不该啊,不该啊,这左谷蠡王未曾婚配,也未曾留下子嗣,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其血食之亲!” ………… “你磕什么头?” “我们那儿的风俗习惯,见到蒲团见到供桌,不管是什么神什么佛,不管自己认识不认识,都磕个头,意思一下,反正就动动脑袋的事儿,也不亏。” “是不亏。” 有人曾自摆香案,点蜡三根,为自己奠; 有人曾擅自做主,匍匐下跪,磕了个头; 供品,是从你帐篷里拿的; 蜡烛,是从你帐篷里取的; 这头,也是你亲自来磕的; 我沙拓阙石,于这荒漠黄沙之间,孑然一身一世; 但自那一刻起, 有人供我血食之祭。 受其血食, 护其安康; 是的, 真不亏! 第七十七章 孤,全力资助你! 伏虎阵,此时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伏虎阵”,降服了李元虎这只人中猛虎。 天知道李元虎现在到底有多憋屈,被这阵法缠得出不去,又不敢用全力去破阵,生怕把维系阵法的仙翁弟子全部给震死那就好玩了。 等到仙翁亲自出手撤下阵法后, 李元虎发出了一声无比狂躁的吼叫, 然后赶忙拿起自己先前丢在地上的双锤,连马都来不及去骑,直接向着南方奔跑而去。 “啧啧,居然给跑掉了。” 六皇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是啊,居然给跑掉了。” 郑凡的语气,就轻松多了。 不管怎么样,沙拓阙石能跑掉,他是高兴的。 这会儿,郑凡这个主上并不清楚,自己的两个搞事情的手下在整件事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一个角色。 也不清楚,沙拓阙石尸体的忽然改变方向,其实和他本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也就是那晚发扬一下后世的风格,甭管什么神,先拜拜再说; 居然真给自己拜出了一个干爹! “哎哟,这天儿,可都快亮了。” 六皇子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郑校尉,咱就不急着回去睡觉了,去外面再看看?” 今晚镇北军的行动,可不仅仅是这里的一幕,相较而言,这里只能算是小剧场,真正的大戏,并不在这里上演。 “可以,正好转一圈回来后,街市上的店铺,也该重新开门了。” 凌晨四五点,最尴尬的,不是作息,而是你肚子饿了,却找不到可以吃东西的店。 “是啊,正好出去转一圈,回来再喝一碗羊肉汤,然后洗个澡,美美地补上一觉。” 郑凡去牵马,六皇子接过了自己的缰绳,翻身上马。 “郑校尉,走,咱去北边遛遛。” 六皇子的马术不错,比郑凡要熟练得多,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大燕贵族不喜欢用轿子,人人骑马出行。 用他们的话来说,乾国和晋国为什么这么废柴? 一个个坐轿子把膝盖坐软了呗。 从牌坊口出去,一路向北,没多久就看见了一支支镇北军的小股骑兵队伍,郑凡和六皇子也遭遇了几次盘查,这应该是大战结束后,在搜捕漏网之鱼。 等再北行一段距离后,一派修罗场景象就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那多部全族被灭,不要俘虏,全部屠戮。 哪怕这场灭部之战已经结束了,但地上的鲜血,却还没来得及干涸。 “这是被灭族了啊。”郑凡感慨道。 想着自己先前在虎头城,想下令灭个陈宅,都犹犹豫豫的。 但在这里,这些真正的大人物们,却动辄下令灭族,干脆得令人觉得宛若是渴了喝水那么寻常。 郡主如是,许文祖如是,老夫人更如是,肉食者,皆如是。 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每匹马后面,都绑着一个那多部族人。 这是昨晚陪同那多加央这个少族长一起逃离的族人,他们被俘虏了,那多加央本人也在里头。 当然,俘虏他们,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纯粹是为了榨干他们最后一分利用价值。 少顷, 另外三大部落的族长携带着自己族内的男性亲眷子弟也都缓缓地过来。 这是一场, 血淋淋的思想教育课。 它粗暴, 它血腥, 但却格外地行之有效。 骑在马上的六皇子在看到这一幕后,很平静地说了句: “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显然,六皇子是赞同这种做法的,对付蛮人,就得往死里干。 这是燕国的整个战略模式,甚至是,国策! 在对北方蛮族时,不会有任何的退步,尤其是北封郡还有一座镇北侯府存在。 而在对晋国和乾国时,双方就能显得文明一些了,大家交战时,也很少会发生屠城事件。 哪怕是初代镇北侯,当年率三万铁骑大破乾国五十万大军后,引兵蹂躏乾国北方三郡时,无非也就是将大户砍了拿粮拿财货,小民能迁移的都给迁移回燕国,这也确实是“十室九空”,但却不是历史上经常出现的那种“十室九空”。 “但杀戮,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六皇子有些诧异地看向郑凡,问道: “你有不同的意见?” 因为郑凡的话语,简直是在反驳燕国的政治正确。 “除非荒漠能够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绿洲,否则单纯地杀戮,只能造就下一场杀戮。” 六皇子闻言,微微皱眉,道: “你继续说。” “大燕,没办法彻底控制荒漠,因为成本太大了。” 荒漠无比辽阔,燕国的实际控制疆域,在整片荒漠面前,就如同是虎头城和图满城之间的差距。 这里生存环境极为恶劣,想要完完全全地占领它,将荒漠上的蛮族完全灭族,也近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大燕,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不说大燕了,就算是东方四国一起联合起来,都很难做到将蛮族彻底灭绝。 这里,不适合耕种,不适合移民,维系对荒漠的实际占领,本就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 若是真的可以做,那么镇北侯府在这里百年了,他们早就去做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是不知道,在百年之前,蛮族黄金家族全盛时期,曾给我大燕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我皇室先祖,曾有父皇在前战死,太子在京城继位后马上御驾亲征的事例。 如今,好不容易把蛮族打趴下了,自然不可能再给他们卷土重来的机会。” “殿下您误解卑职的意思了。” “好,你金句多,你继续说。” “一味靠武力,成本和代价都过于高昂,据我所知,燕国每年大半的国库收入,都得运输到北封郡吧?” 三十万镇北军,光靠镇北侯府一家供养,根本不可能,靠北封郡一郡之力,也不可能,这是大燕全国的供养,才维系住了这支让蛮族人胆寒的三十万铁骑! 但燕国的财政因为门阀林立的原因,本就艰难,同时还要维系这么庞大的一支野战军团,自然更是窘迫。 如果能长久地解决蛮族威胁问题, 试想一下, 不说是节省下这三十万镇北军军费的问题了, 你直接把三十万镇北军从北方移镇到南方, 那开疆拓土,还叫难事儿么? “那你有什么办法?” “殿下,卑职的意思是,武力,是必须要有的,任何时候,都必须要保证武力的绝对强势,但同时,想从根本上解决蛮族的问题,还需要另外一件武器。” “是何物?” “文化。” “呵,孤当你要说出什么治国良策呢,还不就是诗书礼仪那一套? 孤跟你说吧,在皇爷爷在位时,朝堂上曾有一位儒者,叫笛山,乃当时我燕国少有的大儒,曾求学乾国的书院,他曾建议过皇爷爷以儒家的仁义道德,感化蛮人,逐渐使得蛮人懂礼仪知教化,从而荒漠大治。 你猜皇爷爷是怎么应对他这个建议的么?” “简单,把他派去北封郡当个守卫官。” “嗯?你听过这件事?” “猜的。” “那猜的还真准,半年后,蛮族一部落袭扰边境,破了那只要塞,斩笛山头颅而去。” “殿下,卑职并非是用儒家之法来对付蛮族。” “那用什么?” “可以看看附近,在燕国找找,在其他三国找找,甚至去西域,去更西方找找; 看看有没有什么和蛮族的信仰相近的宗教,且又教导人觉得这一世无所谓了,期待下一世幸福美满或者号召人不事生产专心侍奉神灵的宗教。” “你说的这种,孤好像听说过。” “找到他们,然后资助他们去荒漠传教,同时靠着镇北侯府的震慑力,要求蛮族部落族长必须支持这种传教,谁不支持就打谁,谁支持谁发展得好,就可以给个名号,比如镇北军不征之部。 这样子下去,两代人后,就能收到效果了,到时候,蛮族人就将变得…………” “变得如何?” “热情好客,能歌善舞。” 说着, 郑凡还伸了个懒腰, 道: “整个荒漠,能弥漫着安静祥和的气息,大家就算是饿死,被冻死,被贵族鞭挞死,也是带着甜美的笑容死去的。” “郑校尉。” “卑职在。” “孤听了你的话后,心里好凉啊。” “那是因为殿下体虚。” “…………”六皇子。 六皇子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了笑,道: “郑校尉,你这可是掘根之法,掘的是,它蛮族的立身根本!” 蛮族信仰蛮神,一句蛮神在上,相当于最为质朴的身份证。 但若是能让他们改个信仰,就相当于将他们割裂开来,自此之后,荒漠上的文化信仰,将不再统一。 不信仰蛮神的蛮族,还能叫蛮族么? 同时,用政治方式去腐化其贵族,再以宗教的方式去影响其庞大的底层…… 啧啧…… “郑校尉,我大燕朝堂,缺你一个位置!” “殿下谬赞了。” “可惜了,这个法子,孤不能去告诉父皇,也不能去告诉别的大臣,更不能去告诉我那二哥。 一是不甘心把这法子送给别人,成就其英明; 二是,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这闲散王爷居然心里还装着国家大事,唉呀,那下场,可就不妙了。” “未来,总是有机会的。”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郑凡,笑道: “第几次了?” “殿下,已经是第二天了。” “唔,也是。不过,郑校尉,你是怎么琢磨出这个法子的?” “殿下,卑职是北封郡人氏,世受皇恩,片刻不敢忘忧国…………” “行行行,打住打住,孤不问了,孤不问了,这些话,等什么时候你有机会去面对龙椅上的那位再慢慢说吧。” “那卑职现在就更要说了。” “今日第二次了。” “呵呵。” 其实,这个法子,真不是郑凡原创,而是在那个世界的清朝,有着现成的例子。 清朝因为是少民入关夺的天下,因为自己的出身原因,所以对草原民族更加的了解,正因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例如镇北侯府对归义四部落的减丁之法,其实在清朝时就在实施了,人为的控制蒙古诸部的人口。 每年,没什么意外的话,清朝皇帝都会带着王公贵族去北方避暑,然后蒙古诸多王爷贵族们也一起来,大家一起开个趴; 然后互相丢出去十多个公主郡主的联联姻,再赏赐一波分红。 同时,朝廷再鼓励那啥大力去草原传教。 所以,一直困扰大明的草原噩梦,在清朝时,虽然偶尔有叛乱,但终究没起太大的波澜。 清廷也成功地将当初一起奋斗的草原老铁那头骄傲可怕的雄狼阉割成了哈士奇。 其实,瞎子北还和郑凡说过另一个方法,那个方法更简单,破坏力更强,也更狠,充分诠释着一个瞎了眼的老银币到底有多么的恶毒, 那就是…………罂粟。 但这个建议被郑凡直接否决了! 瞎子北对此也表示万分的理解! “喏,开始了。”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前方。 前方, 那多加央被推到第一排,让他亲眼看着被毁灭的那多部,看着堆积如山的族人尸体。 那多加央崩溃了, 他开始大声地嚎叫,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喊什么。 在其身后,数十名陪同其逃离被俘的族人也在哭泣,他们的家人,也死在了昨晚。 周围,三大部的贵族在三名族长的带领下,一直在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是老夫人下达的命令,三大部不敢违背。 这时,有一名镇北军校尉被六皇子拦住,六皇子问了他一些事情,然后像是献宝炫耀一样策马回到郑凡身边找郑凡得瑟: “那个前面嚎叫的那个,叫那多加央,是那多部的少族长,就是这家伙,私通了王庭祭祀,昨晚王庭祭祀就是在他部落里作法的。 你说好笑不好笑,为了方便祭祀们行事,他还特意让自己的妾侍去给自己老爹侍寝,同时让妾侍下药把他老爹也就是那多部的族长给迷晕过去了。 所以,昨晚三部攻打那多部时,简直不要太顺利,他老爹一直被砍下头颅时,都没醒来。” “也好,至少走得没有痛苦。” “郑校尉,你的关注点一直这么稀奇么?” “殿下,卑职只是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受痛。” “孤信了,孤真的信了。” 郑凡看着那边在嚎叫的那多加央, 道: “他也是个大孝子啊。” “对,是,大孝子。” 这让郑凡想起了三国里的马超,那也是一位大孝子。 和眼前的那多加央很相似,不过那多加央实在是太蠢了。 等教育课上完了之后, 那多加央等人被镇北军士卒一个个地斩杀。 三大部的族长们也终于可以闭上眼,带着自己部落的贵族们离开了。 很多贵族,昨晚带兵厮杀时,兴奋地嗷嗷叫,但这会儿看下去,已经冷汗淋漓脸色发白了。 显然,他们的脑神经有些欠发达,这会儿才体会到“兔死狐悲”的感觉。 老夫人恩德, 没让他们回去没人写一份八百字的心得体会交上去。 “行了,回去吧,回去喝汤,冷死了。” 六皇子策动缰绳,和郑凡一起回到了绿洲。 街市,已经重新热闹了起来,店家开始做生意了。 今日的羊肉,格外便宜,便宜得有些不像话了。 这要感谢昨晚被灭的那多部,贡献出了全族的羊群。 镇北军士卒这个冬天,也能过得舒坦不少,至少,羊汤是不会缺的了。 店家将面饼和羊汤端上来, 郑凡抓了一些葱花香菜给自己和六皇子碗里都撒了一些, 二人一起端起汤碗, 开始慢慢的喝汤。 直到大半碗汤下肚,六皇子先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碗,开口道: “郑校尉,七叔想收做徒弟。” “卑职知道。” “但孤想让你拒绝。” 闻言, 郑凡放下了手中的碗, 很认真地道: “我对七叔闻名已久,一直敬佩其人品,现在有这么大好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 “孤是个闲散王爷不假……” 二人一起停住了。 沉默, 持续了大概十秒。 六殿下道: “你怎么不说了?” 郑凡笑道:“卑职在等殿下说。” “呵,孤是个闲散王爷不假,但孤做生意,有一套。” “殿下,卑职不缺钱,香水就是孤做出来的。” “孤知道,但孤,是大燕国第一大商行的幕后东家!” 郑凡心下一凛, 这也就意味着, 放在后世, 眼前这位就是“六爸爸”,而且他没有六爸爸的烦恼,因为他姓赵,哦不,姓姬。 “郑校尉,咱们相识,也快三天了,孤听说,在乾国,很多夫妻在成婚前,可能连一面都没见过。” “殿下,您说话就说话,别扯太远,扯太远也可以,别扯太偏……” “好,孤就开门见山了。” “好,卑职洗耳恭听。” “北边,近年就会有大事,已经不适合你发展了。” “所以?” “去南方吧,去面对晋国,或者去面对乾国,他们,可比蛮人温柔多了,也善解人意,还格外地热情好客。” “但是,殿下,卑职喜欢北地的风,喜欢北地的云,喜欢北地的民歌,喜欢…………” “孤会全力资助你!” “精忠报国,死而后已!” “想通了?” “陛下以厚德待臣,臣必然以身许国。” “等等,你叫孤什么?” “陛下?” “嗯?” “不合适?” “不是,再叫两声,孤喜欢听。” “陛下英明。” “哈哈哈哈哈…………” 六皇子一拍大腿,然后起身,把自己的脸凑到郑凡面前, 双方的呼吸,都喷吐到对方脸上的距离。 “郑校尉,你真的不能先一刀把自己下面割了么? 孤真的不想日后还得亲自对你出手,那多伤情分啊。” 郑凡闻言, 回答道: “殿下也可以学学庙堂里的神像……” “什么意思?” “当个傀儡。” 六皇子一时无语, 手指着郑凡, 好一会儿才很认真地开口道: “但你不能篡!” “卑职可以不篡,但卑职的儿子可不敢保证。” 说完, 二人一起面对面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羊汤店里其他的食客们看他们二人的目光像是在看俩二傻子,喝一碗羊汤都能这么高兴。 六皇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不得不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眼睛,站起身, 道: “孤累了,孤要回去睡觉了,梦里什么都有。” “殿下莫走。” 已经离桌的六皇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郑凡,问道: “还有何事?” 郑凡摊开双手, “殿下,您得结账。” 第七十八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雨,一直下; 因为毗邻荒漠的原因,北封郡的气候一直以干燥为主,别的地方的老天爷经常会尿频、尿急、尿不尽, 北封郡这边更狠, 是尿不出。 经常来点儿乌云来点儿北风,撩拨撩拨你,蹭得皮都破了,还是光打雷不下雨, 所以,这场大雨,来得是那么的不容易,也是那么的酣畅淋漓。 至少,在瞎子北看来,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来,这里,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梅家坞的楼台上,瞎子北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一个酒壶。 在桌上,还放着一盏灯笼,红色的罩纸,在这夜幕雨帘下,将楼台二楼映照着昏红昏红的。 再配上瞎子北手中的二胡弦声,一股浓郁的聊斋味儿近乎要滴淌出来。 仿佛在这漆黑的夜幕下,已经有好多只芳心难耐的狐妖快要憋不住窜出来演绎一场流传千年的动人故事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遇雨,能饮一杯无?” 温特的靴子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乱了此时的瞎子北演奏二胡的心境。 他那带着“翻译腔”的口音,在念诗时,更是让人觉得很是违和。 若是放在后世,说一口国语外加唱一首还算流利的中文歌曲最后配合一句我爱中国是能收获无数感动和点赞的; 但瞎子北显然不在被感动的序列之中,他甚至有些反感这位来自罗马的贵族私生子。 因为无论是“今天天气不错”还是“今天我有点便秘”作为开始, 他都能把话题最后引到我们弹钢琴去吧! 叹了口气,瞎子北将二胡放下。 没有得到回应的温特有些尴尬,但还是主动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同时, 自来熟一般地拿起桌上的酒碗,又小心翼翼地拿起火炉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口酒下肚, 温特眯了眯眼, 道: “这酒有点浊了,但正好贴合此时的氛围,人生百味,差不多就是这般吧。” 梅家坞的酒,自然不是什么绿蚁酒,那玩意儿太低劣,上不得台面; 而梅万年生前是个有不错经商头脑的人,梅家坞的酒喜欢加入花瓣甚至是一些中药来酿制,然后打出包治百病强身健体的名号再卖出去。 只可惜,梅家药酒还没彻底发达起来,梅家坞的梅字,就被改成了郑。 “你应该去乾国。” 瞎子北说道。 乾国人喜欢这种调调,燕人并不喜欢吟诗作赋酸溜溜的氛围。 这大概是因为乾国物产丰富,所以能够支撑得起一大批文人骚客吃饱了撑的去矫情; 而大燕这边,男子要么从军北上去干蛮人要么南下去抢乾人晋人,哪有停下来无病呻y的闲趣。 “五百套甲胄,已经入库了,六百匹上等战马,也已经入厩,刀枪劲弩,也都封存验收; 所以我很好奇,北先生的心情,似乎反而没先前那般好了。” “下雨了。” “哦,是下雨了影响北先生心绪了么?是啊,下雨天,总能让人多愁善感。” “风湿犯了。” “…………”温特。 沉默,是今晚的梅家坞。 “温特。”瞎子北开口了。 “您说。” “我再送你一件礼物吧。”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先前的那个…………”温特伸手托举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已经让人去赶制了,我敢断定,会在罗马甚至整个西方,掀起一股浪潮!” “这次是赠品。” “哦,北先生还有什么要赐教?”顿了顿,温特继续道:“又或者,我对北先生而言,还有什么可以被榨取的价值?” 温特可以发誓,眼前这个瞎子,是自己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难缠的人! “我什么都不要。” “今晚下的是雨么?我还以为下的是金子。” “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只是身为朋友立场的友情提醒。” 温特目光一凝, 因为朋友的意思,在商场里,意味着,砍他、坑他、剁碎了他! “北地要起大风了,你的生意,也该先收一收了。” “哦?北先生在朝廷有人?” “天上的神仙能够从雷公电母那里提前得知明日是否会下雨,但地上的老农也能从云朵和地上的鼠蚁身上获得同样的答案。 温特,你不觉得,你这次准备的军械和战马,有点太过顺利了么?” “是有点,我也正为此疑惑。” “军械、粮草、战马,都是北封郡极为紧缺的物资,就算是走私,也很难走出量来,但这一次,市面上的这些东西,一下子变得丰富了许多。” “北先生,这件事,我正在让人去调查。” “我们东方人有个传统,在砍人脑袋前,得给人吃顿好的。” “还请北先生继续明示。” “说得,已经够多了。” “北先生这可不够朋友,我还得去自己猜。” “我说过,这是赠品。” “那北先生为何要送我?” “日后,若是再想找个西域商人来做生意,我也懒得再去上门走一遍流程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瞎子北不再言语, 弯腰, 掀开火炉上的酒壶, 然后拿起身旁的一根竹签,从酒壶内将一块帕子挑出来。 双手小心翼翼地抓起帕子, 挤了挤, 再贴到了脸上, 轻轻地揉搓, 最后, 取下来, 仔细擦一擦左手,再仔细擦一擦右手。 身边, 温特的眼神从明亮到浑浊再到发绿,身体也在不断地抽搐; 最后, 在看见瞎子北将趴在放在了鼻前, “噗…………” 擤鼻涕的声音刚一传来, 身旁的温特就当即弯下腰, 张开嘴, 送上了自己配的了伴奏: “呕…………” …… “我说,你这狗毛可真舒服,要不你剔下来给我吧,我做一床被子。” “你下面那根送我磨牙,我就把一身的毛送你。” 薛三和二哈一起躺在一楼, 确切地说, 是二哈趴在地上, 薛三趴在二哈的身上。 一人一狗,这段时间,相处得格外融洽。 二哈觉得自己被影响了很多,这个,小小的男人,体内居然潜藏了这么多了的污秽肮脏! 它觉得自己不再纯净了。 不过,二哈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比起楼上瞎子和温特之间的关系,他们这一人一狗,倒是发展处了一些真感情。 二哈摇了摇尾巴, 开口道: “你说,楼上那俩人,在聊什么呢?” “不管聊什么,肯定要神神秘秘的,他们注重的不是结果,是过程的体验。” “对,是有这种感觉。”二哈表示赞同。 薛三伸了个懒腰, 道: “上次跟你说的貔貅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貔貅没后门。” 二哈觉得,自己输狗不能输阵,至少,在口头上,不能怂。 薛三呵呵一笑, 回了俩字,外加一个语气词; “你有啊!” “…………”二哈。 这时,温特走下了楼梯,脸色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甚至,连雨伞都忘记拿了,直接走入了雨帘之中。 二哈起了身子,摇了摇尾巴,和薛三告别,跟着温特一起走入了雨帘之中。 薛三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狗毛,然后抬起头,看见打着灯笼在下楼的瞎子北。 “我说,你把人家娃儿怎么了,看他下来时那样子,魂不守舍的。” “要起风了,喊他回家收衣服去。” “嘁。” 瞎子北走下了楼,伸手抓住了伞,却没急着撑开,也没急着出去。 “怎么,有心事?”薛三问道。 “事儿太多,都不知道该操心哪个了。” “所以你眼瞎啊,喜欢瞎操心呗。” “嗯。” “主上和四娘押送生辰纲去了,梁程阿铭他们去招兵还没回来; 他们的事儿,你操心也不管用,咱已经把咱自己的事儿做好了。 军械、粮草、战马,都已经备足了,这梅家坞的仓库,这会儿可是堆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 我想梅万年泉下有知,也会露出欣慰满足的笑容吧。” “嗯。” “别瞎操心了,我说,主上他们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退一万步说,要是主上真有事儿,我们是能感觉到的。” 主上没了,他们大概率……也会出问题吧。 “北方的气候,还是太干燥了,对肺部对皮肤,都不太好。” “哟,这是嫌弃北地的风沙大,想南迁了?” “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是得等主上回来后再说。” “这可难办哟,咱刚置办下了一点家业,不再是以前光脚走天下的时代了,主上可能不会舍得。莫说主上了,咱们自个儿,就能真的舍得么?” “也是。” “成吧,你要是还觉得心里抑郁,薛大爷亲自给你唱首曲儿解解闷成不?” 薛三的越剧,唱得极好,曾在客栈台子上表演过。 不过北地的大老粗们欣赏不得这些剧目,他们还是喜欢听黄段子。 “你想唱的话,我给你伴奏。”瞎子北从善如流。 “走着!” 薛三扬起手,摆好了姿势。 瞎子北左腿横架在右腿膝盖上,身子坐下,下面没椅子,但他却“坐”得稳稳当当。 二胡在手,准备就绪, 道: “你起个头儿吧。” “嗯哼……” 薛三清了清嗓子, 直接起了个越剧《红楼梦》里的著名唱段: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砰!!!!!!!” 一声巨响, 打断了薛三的唱腔, 也打算了瞎子北的二胡, 一尊身上散发着滔滔煞气的僵尸, 落入了梅家坞, 落入了楼台前, 落在了瞎子北和薛三眼前的雨帘中。 薛三连咳了几声, 道: “天呐撸,林妹妹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七十九章 大孝子 黄昏, 不甘寂寞的夕阳还在努力地调戏着云朵,云朵娇羞,腮边泛起诱人的羞红。 郡主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了身边的侍者,看见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七叔。 七叔主动上前,帮郡主解开披风,他们之间,看似主仆,但实际上,更像是爷爷和孙女的关系。 郡主虽然刚刚从外面归来,但身上却不见丝毫寒意,趁着七叔站在自己身边的当口,直接埋怨道: “七叔,你看看我娘,我带兵出去就是瞎闹,她带兵出去不闹得比我还大?” 这些话,也就只能对看着自己长大的这位老者说。其余人,不光是不适合说,他们也不敢去听。 七叔微微一笑,道: “郡主现在,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呵,这话可千万不能让我娘知道,否则她又要说她当年如何大家闺秀如何知书达理,我是如何如何的不懂事疯疯癫癫。” “夫人心里,是高兴的,没人不喜欢看见自己的儿女和自己年轻时一样。” “是嘛?那七叔你怎么不续弦一个呢?或者找个传人。” “哦,对了,郡主,那个小子,走了。” “谁啊?” 郡主先是略显疑惑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道: “他真的走了?” “是的,下午走的,带着他从虎头城带来的人,回去了。” “那小子没来找过您?” “没有。” “有趣了啊,那小子,当初跪在您面前那一口一个师傅的叫得那叫一个响亮,现在倒好,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说着, 郡主的目光微微一凝, 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道: “莫非,那小子也和世俗人一样,认为我侯府已经不能长久?” 七叔微微摇头,道:“侯府再如何动荡,对于他来说,依旧是很大的靠山了。” “那又为何?” “他这几日,和六皇子走得很亲近。” “他毕竟救了小六子,二人亲近一点倒是没什么,不过……七叔,您的意思是,那小子和小六子在一起了?” “这我不知道。” “小六子不可能没看出来那小子到底是怎样个货色,奇了怪了,小六子老老实实这么久,是装不下去了么?” “龙子龙孙,没一个是简单的。” “这话,父亲也曾说过,他说这一代的七个皇子,除了小七年岁太小以外,其余六个,可没一个是俗物。” “侯爷看人一向很准的。” 只是,有时候皇子们都太过优秀,反而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算了,七叔,是那小子没这个命,你等着,以后啊,我给你找一个天赋更好的传人。” “不用了,那小子能够两月入品,证明确实是个天才,天才,不适合跟我学剑。 大半生庸庸碌碌八品剑客,一辈子,只有一次真正出剑的机会,此等寂寞,少年心性,天才人物,是耐不住的。” “七叔,苦了你了。” “不苦的,对了,郡主,朝廷又有旨意到了。” “做何?是催小六子回京的么?” “这倒不是,只是问候夫人身体安康。” 郡主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宣旨的太监还带来咱们那位陛下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陛下问郡主生辰。” “呵呵。” “侯爷也在京城,这件事,侯爷应该是同意的。” “他爱嫁他嫁去,这世上,可有这般将女儿当筹码丢出去的父亲?” 七叔回答道: “这世上将女人当筹码卖出去的父母,多了去了。” “七叔,你到底站在哪边?” “七叔这把剑,这辈子只能出一次。” “我知道。” “七叔很早以前就说过,这一次,会替你用上。 你是想当以后你丈夫对你不好时,让七叔我一剑杀了你丈夫; 又或者, 让七叔今日出发去京城,看看能不能一剑杀了陛下, 都听你的。” “七叔,别闹。” 七叔摇摇头,很认真地道:“七叔是认真的。” 顿了顿,七叔又开口道: “不过,杀陛下,七叔的这一剑,可能杀不到。 你丈夫,等日后你丈夫坐上那位置的话,七叔的剑,可能也杀不到。 是七叔无用,一辈子就修一剑,却修出了一把无用剑。” 郡主嘟了嘟嘴,欢笑道: “七叔,我知道你对我好,阿爹阿娘一直忙,我从小是您看着长大的,但说实话,我一直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郡主,这是因为你还没成人妻,也没成人母。” 七叔说着说着,眺望向远方的夕阳,继续缓缓道: “这世上,能够一直意气风发活着的人,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他们的意思,是让我嫁给老二么?” “应该是的。”七叔点头道,“镇北侯府郡主,怎么可能配不上一个太子妃。” 其实,这话还能换一个方式来说: 哪个皇子娶了镇北侯府的郡主,谁就是太子! 若不是太子, 那就得问问三十万镇北军答不答应日后自家的姑爷居然没能坐上龙椅! “老二性子太老实了。” “皇子,没一个是真的老实。” “装的老实才最没意思。” “郡主,天凉了,回屋歇息吧,我提前吩咐人炖了点儿粥。” “好。” ………… 入夜; 夕阳调戏完了云彩妹妹,吃干抹净后溜得影都不剩,只剩下一轮明月在天上发愣。 队伍已经扎营了, 还是从虎头城开出的队伍,现在再在郑凡的带领下回去。 队伍里少了一个百夫长,但这阵子发生的事情那么多,除了那位百夫长自己的手下,也没人会真的去在意他。 郑凡坐在帐篷里,双手揉搓着,四娘则是在煮着火锅。 调料,在侯府外的街市上得到了补充,冬天的荒漠,确实和火锅更配一些。 梁程坐在郑凡旁边,那个狼崽子则蹲在四娘对面,一动不动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翻滚的牛油火锅。 “所以,主上是打算听从那位六皇子的建议,去南方么?” 郑凡点点头,把双手放在自己面前哈了口气,又搓了搓,道: “水得混,咱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这北封郡的一池浑水,马上要被清污了,也就没咱们继续随意蹦跶的空间了。” 乱世草头王,这是北封郡之前的写照。 各个军头,各个门阀,各个家族,像是一颗颗钉子一样,钉在北封郡的大地上,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 兼并、征伐更是家常便饭,这种环境,才适合新兴势力的发展。 郑凡不想学宋江,造反只是为了受招安; 他也不想学什么忠臣良将,为了一个美名真的可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郑凡想要的,还是一刀一枪,打下属于自己的基业,日后若是准备妥当,也能学学楚王,问问九鼎之重! 自杀过的人,重生一遭, 要是活得憋屈了,也太对不起自个儿了。 “主上拿主意就是。”四娘附和道,“去了南边,气候能好点儿,人口也稠密得多,日子也能更舒服一些。” “对了,沙拓阙石,去了梅家坞了么?” 郑凡比较在意这件事。 一直到和梁程以及四娘汇合之后,他才知道,沙拓阙石居然被自己等人给截胡了。 这是真正的虎口拔牙,风险之大,难以想象,但拔成功后的那种喜悦,也同样是难以想象。 “瞎子和薛三他们这会儿应该在梅家坞了,问题不大的,主上。”四娘回答道。 “嗯。” 有瞎子在,郑凡相信任何问题都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 “对了,梁程,有件事要问你一下。” “主上,您说。” “沙拓阙石现在……”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还有自己的思维保留么?” “若是普通人的话,变成僵尸,这几乎就是新的生命了,至多,也就是对在世的亲人多一些特殊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诈尸后,尸体会对自己的亲人出手。 他们其实是想亲近亲人,想要亲近这种感觉,但就像是一头大象想亲近你想和你玩闹一样,往你身上一蹦,来举高高…… “但他这种,生前是真正的强者,心志坚韧如铁,外加死后是经过蛮族祭祀的召唤,属下觉得,应该是能保留一些记忆和自我的。” “你也是厉害的,这世上,是不是出一头僵尸都得喊你祖宗?” 梁程摇摇头,道: “主上说笑了,这件事,和属下关系不大,属下也只是负责传个话,属下认为,是您和沙拓阙石之间的关系,导致其最终没有选择回归王庭,而是去了梅家坞等我们。” “别给我脸上贴金。” “是主上您太过谦虚了。” “别,别,咱们正常的说话聊天,行么?” “好。” “对了,这个小娃娃,是那个刑徒部落的……少主?” “是的。” “他家里人呢?” 这时,那个男童似乎是听懂了是在提自己了,马上站起身,单手握着匕首然后单膝向郑凡下跪,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及叽里咕噜…………” 郑凡看向梁程, 道: “翻译一下?” “他说他父亲已经老了,而且还生病了,已经没办法继续带领族人生存下去,所以他亲手杀了病榻上的父亲,代替父亲的职责,为族人寻找一个新的未来。” “嘶…………” 郑凡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才五六岁大模样的男童, 随后, 摇摇头, 感慨道: “等去了南方后,选宅子时,得让瞎子好好看看风水,肯定是风水出了问题,否则怎么老是收这些大孝子。” 说着, 郑凡不禁从口袋里拿出了魔丸所在的石头, 唏嘘道: “还好我家魔丸不这样。” 第八十章 罪己诏 郑凡带着队伍回到虎头城时,已经是这一天的下午了,部队在城门口解散,原本的五个百夫长的兵力外加虎头城附近各个家族拼凑过来的奴仆下人们全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讲真,对于第一次带兵的郑凡而言,还真有一种“王朝崩塌”的错觉。 好在,郑凡也看得开,这到底不是自己的部队,自己未来的军队,还在阿铭和樊力的带领下,向虎头城前进,大概还需要个四五天的时间,才能到达这里。 城门口有一位主簿带着几个文书在那里,没需要郑凡再去衙门走一趟,直接在那里办好了交接。 其实,这也就是一种形式罢了。 乾国对军权以及对武人的把控与提防很是严格,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变态的地步,乃至于打仗时,还经常让文官去挂帅武官做辅助。 但在燕国,尤其是在北封郡,镇北军以外,其余基本都是各家族的私兵; 你就算弄再多的手续弄再精良的虎符什么的,也改变不了人家从小吃哪家饭长大的事实; 当然了,其实镇北军算是里面最大的一只,硬要说三十万镇北军都是李家的私军,还真不为过。 回到了宅子,芳草已经带领着仆人们做好了接风洗尘的准备,郑凡没急着吃饭,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后院,汤池里的水已经放好,褪去衣服后,郑凡就带着自己儿砸泡了进去。 哪怕是在后世,在国内,大部分人能在家里面洗热水澡也不过是最近十几二十年才得以实现的一件事。 在更多年前,洗澡,尤其是在冬日里,都是去澡堂子。 在那个年代,出去洗澡,还是真的只是去洗澡……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能说是洁癖了,作为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最期盼也是最渴望的,还是每天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咕嘟咕嘟…………” 石头继续飘浮在汤池上, 郑凡双臂撑在汤池边缘,闭着眼。 从虎头城出发到回来,这么多天,吃倒是没多少问题,就是想这么美美地泡个澡,成了极为奢侈的一件事。 “以后去了南方,家里也得修个汤池。” “咕嘟咕嘟…………” 这时,芳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主人,衙门里派人传信来了。” 郑凡伸手摸了一把脸,问道: “什么事?” “招讨使大人请主人赴宴。” “招讨使?” 郑凡愣了一下,问道: “哪个招讨使?” 郑凡清楚地记得,沙拓阙石叩门时,将那一辆马车砸在了牌坊上,马车连带着前面的马匹都一起被砸了个稀巴烂。 那只作为礼物的红色雪狼,也被砸成了原味狼肉酱。 “额……应该是原来的那位招讨使大人吧,前日里,奴婢还看见招讨使大人巡视完边境回城的车队。” 许文祖没死? 郑凡微微皱眉,对外面喊道: “我知道了。” “奴婢告退。” 郑凡从汤池里出来,换衣服时,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和芳草不同,不管郑凡在不在洗澡,她都没什么顾忌的。 毕竟都是自家人,知道长短分寸。 “主上,许文祖还活着。” 显然,四娘也是在收到衙门里的报信后又特意去调查了一下,这才回来给出郑凡确切地通禀。 “叫梁程准备好,实在不行,咱们就退到梅家坞去。” “好,主上。” 是的,郑凡不打算去赴宴了。 鸿门宴,赴一次是美谈,隔三差五的去,那估计人就没了。 郑凡惜命,不想就这么为了一顿饭把自己的小命给丢掉。 出了后宅,郑凡走入前厅里,一张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郑凡独自坐下来,自斟自饮,再拿起筷子吃着菜。 没多久, 芳草再度来到了前厅,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后头,就传来了中气十足的笑声: “郑校尉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这是深海同志的声音。 郑凡马上起身,不管心里怎么样,还是走到厅口,对着从大门那儿正迈着大步往这里走的许文祖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大人!” “哎,别别别,别客套,别客套。” 许文祖瘦了, 而且是瘦得多了, 但因为底子厚, 所以还是很胖。 许文祖的手抓住了郑凡的手,目光向四周逡巡了一下,正当郑凡以为这大胖子要掏出匕首和自己同归于尽时, 许文祖开口道: “这里,说话方便么?” “大人放心,宅子里,都是自己人。” “好,这就好。” 许文祖径直走到桌旁,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酒,连喝了三杯,喝完后,有些失态的掩面,竟然传出了“哭”声。 或许是人太胖的缘故,他的哭声,他的抽泣,听起来倒像是正常的打鼾。 “郑校尉,老夫,老夫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啊。” “大人何出此言?”郑凡也坐回了桌旁,本想去伸手牵住许文祖的手,但见其手上全是眼泪鼻涕的这类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牵。 “大人,卑职实在没想到,回来后,居然还能见到大人,卑职一直以为…………以为…………” 郑凡正在强行酝酿情绪,打算催点儿眼泪出来,但许是因为刚喝了点儿酒的缘故,竟然强行催出了: “嗝儿!” 酒嗝儿打起,郑凡马上低下头。 在荒漠吹了这么多天的沙子,演技退步了太多太多。 好在,许文祖没在意这点细节,而是主动伸出手,想要抓住郑凡的手,结果郑凡的手缩了回去,反而接住了郑凡主动递过来的一只烧鸡。 捧着烧鸡的许文祖愣了一下, 郑凡动情道: “大人,你都瘦了。” “可不是咋滴,可不是咋滴!” 许文祖被戳中了伤心处,低下头,对着手中的烧鸡就是一口咬下去,一边大力咀嚼一边嚷嚷道: “三天啊,本官在荒漠里,迷途了三天,两匹马都累死了一匹,这才好不容易回来了!” 郑凡脑子快速的运转着,同时看见在厅堂上方房梁位置,有几根丝线在那里缠绕。 这意味着四娘和梁程他们已经在外面警戒着了,意思是让郑凡不用担心。 “大人,您是如何活下来的?卑职后来,可是在那辆马车残骸前,哭了几天几夜啊。 当时,卑职看见大人藏身的马车被那蛮贼举起,卑职就近乎发狂; 再看见那蛮贼竟然将马车砸在了牌坊上,卑职已经完全发狂了,提着刀,就准备去和那蛮贼拼命! 大人对卑职恩重如山,卑职这辈子,除了郡主,就属大人对卑职最为宽厚仁德! 当时,杨文志百夫长也是忠肝义胆,竟然拔刀愿意陪同卑职一同前去。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杨文志百夫长之品德,让卑职现在想来都佩服得紧。 谁料得,那蛮贼竟然在明知没有活路之后,竟然想要刺杀当朝皇子。 若是皇子在侯府范围被杀,岂不是正好给了朝廷那帮人污蔑我侯府的借口么,再加上卑职当时因为大人的‘死讯’,已经发狂,所以毫不犹豫地就提着刀冲上去和蛮贼厮杀。” 说到这里, 郑凡主动地将自己腹部包扎着的伤口打开给许文祖看, “所幸苍天有眼,蛮贼伏诛,皇子也没死,卑职,也侥幸被救起。 唯有杨文志百夫长,竟然被蛮贼一拳轰碎了身躯,连全尸都找不回了,唉。” 许文祖听了郑凡的话,再见郑凡的伤口,结合起之前自己回来后收到的侯府那儿传来的消息,当即道: “郑校尉,苦了你了。” “卑职的这条命,有半条是郡主的,有半条,是大人给的,这是卑职应该做的。 就是,大人,您还没告诉卑职,您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唉……也是运气好,本官那会儿正好腹中有疾,下车找地方出恭去了。” “…………”郑凡! 你大爷, 你的命怎么这么好! 老子特意让沙拓阙石把你摔死一了百了, 结果你说你正好去WC了? 若是其他理由也就罢了,听到这个理由后,郑凡真想拿起一把刀,把眼前这胖子给剁了! “大人,洪福齐天!” 这几个字,郑凡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紧接着, 郑凡马上平息情绪,继续问道: “大人,您既然无事,为何不来找卑职?” 其实,郑凡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许文祖不来找自己。 自己那时在侯府,许文祖除非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根本进不去侯府。 而在队伍里,一直负责当许文祖内线的杨文志被四娘切了好多块,也没办法去照应他了。 最重要的是,许文祖自己这个招讨使的身份,不能在侯府那边见光! “唉。” 许文祖叹了口气。 郑凡则马上补刀道: “卑职曾将大人的事,告知过老夫人,言及大人对侯府的忠诚,卑职当时想的是,大人已然为侯府捐躯,自然不能让侯府忘记大人的事迹; 只是…………” “只是什么?”许文祖马上追问道。 “只是,老夫人只回了卑职三个字。” “哪三个字?”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许文祖脸上露出了明悟之色, 当即丢掉了手中已然被啃了一小半的烧鸡, 离桌向着北方跪了下来, 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吓得郑凡也马上站起身。 “老夫人恩德,老夫人恩德!”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凡一边去搀扶许文祖一边问道。 妈的,我编不下去了,你来帮我脑补吧! “郑校尉,是老夫人保护住了我啊,是老夫人保护住了啊,老夫人知道我来过,也知道我来意了,所以才将我保护起来,再安排我离开,所以才有对你说的那三个字啊。” 郑凡闻言,马上面露肃穆之色, 道: “老夫人神机妙算。” “是啊。” 许文祖重新坐在了桌边。 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对郑凡道: “郑校尉,这次你回来,可有侯府的示下传达?” 这个台词, 真的像极了, 老家传来什么指示了没有? 郑凡摇摇头,道:“大人,非是卑职不信任大人,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卑职已经被郡主指派了新的任务。” “新的任务?” “是,郡主让卑职去南方,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时日,兵部的调令,应该就会来了。 另外,郡主还通过其他渠道,给卑职配备了一批和镇北军无关的人马和军械,让卑职带去南方。” 郑凡现在有一种趁着这个机会,能洗多少黑钱就洗多少黑钱的感觉。 “南方?这是……这是郡主在为以后的事,布局么?” “卑职不清楚,卑职说想留在郡主身边,但郡主不允许,郡主说,李家的兵,只知道一件事:军令如山!” “唉,这看来,是真的在布局了。” 许文祖摇摇头,感慨着,又道: “郑校尉且放心,等你去南方赴职时,本官会给你提供一切方便,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卑职感谢大人恩德!” “郑校尉,按理说,本官不该如此唐突地亲自来你府上,但本官实在是坐不住了,你看,这是昨日陛下下发的罪己诏……” 许文祖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这定然不是朝廷文书,而是誊抄版。 郑凡接过了罪己诏,看了一遍。 开头,是按照基本礼仪走一遍,我大燕立国多么不容易以及在赞美一遍之前历代皇帝的功勋; 中间,是讲自己继位后,如何殚精竭虑,如何奋发图治,如何如何不容易; 最后, 则是讲的, 北方宵小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肆无忌惮,已经要成燕国的心腹之患!这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失职,是他做的不好,才会国出此獠! 这北方宵小,按照官方解释,肯定是指的蛮族。 但蛮族已经被燕人揍得快亲妈都不认识了,哪里还算得上什么心腹之患?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北方宵小,说的就是镇北侯府! 郑凡拿着这张纸,深吸一口气, 激动道: “这哪里是罪己诏,这分明,是……” “战书!” “战书!” 许文祖和郑凡异口同声道。 朝廷, 陛下, 燕皇, 要对镇北侯府动手了! “所以,本官才说,郡主让郑校尉你去南方,应该是存着为李家存续一点香火的考虑,郑校尉,此番你去南方,要多加小心,日后…………” 说到这里,许文祖咬了咬牙, 继续道: “侯府,不可能输!” “这南方,卑职不去了,这燕皇,欺人太甚!!!” 郑凡站起身,将这“罪己诏”直接撕碎,丢在了地上。 “郑校尉,使不得,使不得!” 许文祖马上起身,双手放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鼻涕,眼泪,油腻………… 郑凡深呼吸,深呼吸,不气,不气,不气! “郑校尉,这是郡主为日后的安排,郑校尉,你可切莫辜负了郡主的期望。” “郡主啊,老夫人啊……” 郑凡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地砖上, 眼泪在眼眶里流转, 膝盖好疼啊! “郑校尉,本官知道你难,本官知道你难啊……” ……… 厅堂屋顶上, 四娘和梁程都坐在瓦片上。 梁程有些好奇道: “主上的演技,是和谁学的?” 四娘呵呵一笑, 道: “跟你们这帮老戏骨学的呗。” “我们又怎么了?” “你们天天违心地舔人家,人家还不兴跟着你们学学演技啊?” “那你呢?” 四娘白了梁程一眼, 摊开自己的柔荑,对着午后的阳光照了照, 道: “放肆。” “怎么了?” “你得叫我主母大人。” “呵呵,那魔丸岂不是得喊你……” “闭嘴!” 第八十一章 我家有兵三十万 “朕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朕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朕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不在蛮族,而是在你们,就是在这屋子里!” “臣等有罪,臣等万死!” 大殿之上,上至宰辅,下至普通文武,一齐跪在了地上。 燕皇姬润豪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成一片文武百官,他的心里,一点都没有身为九五之尊的成就感。 这个位置,那家的; 这个位置,又是那家的; 而这个位置,一直以来又是谁家的。 他的朝堂,他的文武,并不是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子去安排的,而是近百年来,各大门阀所固有。 偶有反复,偶有倾轧, 无非是这家下了上那家, 官位,这种国之重器,就如同是菜市场上的摊位。 我爷爷当初就是在这里卖菜,我父亲也是在这里卖菜,那我理所应当,也该在这里卖菜! 哪怕我连菜都分布也清楚,但这个摊位,我也依旧要占着。 地头上农民伯伯间吹牛说皇帝老儿早上能吃十个油汪汪的大饼子,这是笑话; 但燕国皇帝的朝堂,和农民老伯每天都要去的集市,真的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虽然继位以上,姬润豪提拔过不少寒门大臣,但他们,还远远没能成气候,和门阀氏族比起来,差了太多太多。 不过,好歹,大家还追求着点儿仪式感。 龙椅上的发怒了, 龙椅下的该跪的就马上跪下来, 大家心平气和地请个罪, 把今儿的这出戏演完。 当然,皇帝今儿个发怒,也是有原有的,近年来,朝廷和镇北侯府之间的矛盾,已经近乎白热化。 但随着罪己诏的下达,这种原本暗流汹涌的局面,正在被打破,很快,这种中枢和地方强藩之间的对立关系将被放到明面上来。 而一旦放到了桌前,就没办法再继续调和下去了。 罪己诏,就是燕皇向镇北侯府下达的战书。 也因此, 这两日, 朝堂大臣迅速活动起来,分别代表各自的家族,向皇帝施压。 说镇北侯府是帝国北疆支柱不可轻动的有之; 说三十万镇北军是大燕存身之根本的有之; 说削藩之举动摇国本的有之; 总之, 因为皇帝的一道罪己诏,大臣们不得不马上站出来,成为了反对削藩的保守派。 但只有姬润豪清楚, 这些人, 当初可都是愿意见到自己对镇北侯府下手的。 世家门阀,若是刨除人丁兴旺与否这一条,那么,北封郡镇北侯府,当属大燕第一世家! 皇帝要削藩,这很正常,大臣们以及他们身后的世家门阀们也能理解; 毕竟,只要这皇帝不傻,他肯定是要削藩的,中央集权,唯吾独尊,是每个帝王的毕生追求。 既然要削,那皇帝去啃镇北侯府这块最硬的骨头,这自然是大家最乐见其成的事情。 因为它硬啊,因为它不好啃,那皇帝您自个儿去慢慢磨吧。 但现在不同了,皇帝铁了心的要撕开那块遮羞布了! 一旦镇北侯府被彻底逼急了, 那三十万镇北军可是好相与的? 北封郡就那么大点儿地方,还和荒漠接壤,真没多少油水儿。 但这三十万铁骑一旦放出来,乐沙、天成、下湖、三石、虎威以及银浪六郡,能逃得掉么? 门阀的根基,不在朝堂,朝堂上,只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们的根基,是在地方。 而一旦地方刀兵一起,谁认识你是谁啊? 真到那时候,少了镇北侯府的镇压,蛮族再一跟风进来,好了,大燕国将彻底打成一锅粥。 外头的乾国虽然不争气,晋国也在内乱着,但这并不意味着乾国的皇帝和晋国的大族们真的愿意放弃这大好的局面趁着燕国大乱不去做点什么。 总之, 不能打仗,千万不能打仗! “镇北军六镇兵马,其中三镇,已然开出。 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乐沙郡交界的桐城;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三石郡交界的梁城;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下湖郡交界的陲城。 镇北侯府此举意欲何为,朕认为,你们都应该清楚。 这是在向朕逼宫啊,这是在胁迫朕退步,这是在拿刀子在朕的眼前晃着,在问朕,你到底怕不怕!” 姬润豪从龙椅上站起来, 继续高声道: “我大燕,立国之难,守国之难,前无古人! 我大燕历代皇帝中,鲜有未御驾亲征者,更有战死之君三位! 朕知道你们在顾忌什么,朕也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但眼下,已经不再是捂着自己的眼睛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了。 赶明儿,十五万镇北军铁骑一旦南下,乐沙、三石、下湖三郡,能坚守多久? 他镇北侯府要真敢再放肆一点,放着荒漠蛮族不管,甚至直接向蛮族王庭借兵,到时候,数十万铁骑大可长驱直入,不需多久,就能杀到天成郡, 就能杀到京城脚下! 你们现在在劝朕退一步,但你们可曾想过,朕若是退了,他镇北侯府若是不退该当如何? 你们又可曾想过, 是朕这个皇帝好说话,是我姬家好说话, 还是镇北侯府的铁骑刀兵更好说话?” 下方的大臣们一个个不敢言语,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一点,再低一点。 “朕的话,就说到这里,朕已于昨日令大皇子姬无疆领天成郡郡兵入驻石山大营; 虎威郡、银浪郡驻军也于昨日收到朕的旨意开始向京城调拨,京中禁军也已下令备战。 朕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 在半个月内, 朕要看见你们的态度! 数百年以来,我姬家历代皇帝出征,都是以禁军为主,各族部曲为辅,历经磨难,方护我大燕国祚至今; 其余劝说的话语,朕不想再听到,朕意已决; 但凡那镇北侯府但凡那镇北军,再敢有所异动, 直视谋逆!” 说完, 姬润豪挥手转身, “退朝!” ………… “陛下,二殿下在养心殿候着了。” “你待会儿派人去告诉他,让他多盯着点儿禁军之事,别动不动地跑朕面前来请示,他不是小孩子了。” “奴才遵旨。” “更衣。” “陛下这是要出宫去何处,奴才去安排。” “西园。” ………… 西园,是先皇在位时修建的。 先皇年迈时,感慨京中居住不便,便命使者出使乾国,说自己很羡慕乾国的江南园林。 乾国皇帝为了邦交,命自己的工部侍郎领着一批能工巧匠来到了燕国,帮燕国修建了这座西园。 甚至,乾国方面还拿此作为宣传,说燕人蛮子爱慕乾国文化,乾国皇帝仁慈,派人给他们修建了一个园子,把燕人可高兴坏了,一个个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只不过,大部分乾国人并不知道,当年乾国给燕国的岁奉银子里,多出了一笔,就是修园子的资财。 先皇是在这座西园里驾崩的,但姬润豪并不喜欢西园里的小桥流水,基本没在那里住过。 只不过,当那位北方来的客人进入京城之后,姬润豪下令,让其入住西园。 姬润豪和魏忠河刚走入西园前厅院子时,就闻到了一股子酒肉香气。 院子里, 一个年逾五十的两鬓泛白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 在其脚下,放着五大坛酒,桌上,更是摆放着十多盘硬菜,从鸡鸭鱼肉到猪狗牛羊,应有尽有。 见到这一幕后,姬润豪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开,丢给了旁边的魏忠河,自己则是一边翻整着袖口一边往里走, 同时骂道: “你这厮,倒是好胃口。” 镇北侯见姬润豪来了, 笑了笑, 也没起身, 就那样坐着直接道: “实在是在侯府清汤寡水的苦日子过久了,这酒肉,是怎么吃都吃不够,况且北地的菜式也糙,哪能比得上京城饭庄御厨的手艺?” 说着, 镇北侯亲自撕下来一根鸭腿,直接递给了姬润豪。 姬润豪没嫌弃,伸手接过来,坐下后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镇北侯起身,帮姬润豪面前的酒碗里倒了一杯酒,同时问道: “骂人了吧?” 姬润豪闻言,毫不在意自己嘴里还包着鸭肉,一只手拿着鸭腿另一只手指着镇北侯, 骂道: “这帮畜生,朕才刚下朝,就有人给你传信了?” “可不是么,这传信,得趁早,这示好,也得趁早,你这特意用城防营的兵来驻扎西园而不用禁军,不就是方便他们来给我送信么。 我那茅厕里还有一大箱子的信,各家的都有,用的可都是好纸,嘿,我还想着擦久了,我下面是不是也能多出一些书香气息。 你要想看,自己去我那茅房扒拉去,还有一大堆的没用过的。” 姬润豪将口中的鸭肉咽了下去,又端起酒碗顺了一大口, 道: “朕才不看,朕嫌臭,臭不可闻!” “唉,也确实没必要看,反正到最后,都得丢茅坑。” 吃完了鸭腿, 姬润豪拿起筷子,将一盘鱼端到自己面前,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镇北侯也不甘示弱,端起一盆肘子放在自己面前,一边啃一边骂道: “你这吃相要是让乾国人看见了,指不定回去得说我燕国皇帝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娘的,和你在一起吃饭,吃得香!” “哈哈哈,也是,小时候咱俩为了一个鸡腿打架,谁赢了谁吃,那鸡腿的味道啊,是真他娘的香; 现在,我还一直忘不了。” “朕当初真的是发了疯的,居然还和你比谁吃得更多。” “哈哈哈哈,谁叫你傻呢,老子打小在北边长大,吃的和大头兵一样的饭食,这进了你家王府,瞅着那些饭菜眼睛都要放绿光了,你居然还跟老子比饭量,哈哈哈!” “来,走一个。” “好,走一个。” 皇帝和镇北侯一起端起酒碗,碰了一碗。 镇北侯将碗口下压,皇帝也将碗口下压,齐平地砰了一下。 而后一饮而尽, 一起很没形象的用袖口擦嘴。 “舒兰五十岁寿辰,朕没能让你陪在舒兰身边,等以后见了舒兰,她指不定得怎么骂我。” “嘿,舒兰贤惠,会懂的。” “朕当然知道她贤惠!” 两大碗酒下肚,姬润豪的情绪明显有点高了,继续道: “若非当初你这厮不要脸,舒兰怎么可能会跟着你在北边儿吃了大半辈子的风沙?” “滚!舒兰跟我没错,我这辈子,就舒兰一个女人,你呢?” “朕那是为了皇室未来开枝散叶,朕是迫不得已,朕是…………” “得得得,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这么无奈,脱裤子时也没见你这么自责,自个儿舒服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惆怅。 我说, 那活儿在被迫和无奈以及满心不甘愿时,也能硬起来? 皇帝不愧是皇帝,这一点,我服!” “…………”姬润豪。 “啊啊啊啊!” 姬润豪叫了一声, 端起酒坛开始给自己灌酒。 随后,将酒坛往桌上一拍, 指着镇北侯骂道: “你这混账,每次都故意拿舒兰在朕面前捅刀子!” “我说,姬润豪啊,你别灌了点儿马尿就乱冤枉人啊,他娘的这次到底是谁先提起舒兰啊?” “是你,是你,就是你!” “…………”镇北侯。 “不过,倩丫头,长得和舒兰可真像,真的和舒兰年轻时,一模一样。” 镇北侯当即起身, 手指着姬润豪, 骂道: “老不羞的玩意儿,有你这样说儿媳妇公公的么?” “呸,倩丫头是朕儿媳妇,朕儿子要娶你女儿,朕高兴,朕高兴,以后倩丫头的孩子要跟着朕姓姬,不姓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皇家的那些破事儿风气,古往今来,还少得?” “他娘的,朕才不会让你占朕这个便宜,你休想让朕喊你爹!” “喊我啥?” “…………”姬润豪。 姬润豪忍住了没说话。 镇北侯有些失望地坐了下来。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我家丫头嫁入皇家。” “只要倩丫头诞下皇孙,朕就立他为皇太孙,要是朕活得久了,能活到皇太孙成年,朕可以直接让皇太孙继位!” “唉,我不是担心我家丫头在皇宫里受欺负。” “那你担心什么?” “我是担心等你驾崩后,你老姬家被倩丫头欺负。” “…………”姬润豪。 “你家老二呢,是个老实人,可能不那么老实,但他就算不老实,在你几个孩子里,也是最老实的一个。 倩丫头,跟舒兰年轻时一样,天生聪慧,心思剔透; 但和她娘不同的是,她自小是被我带在身边杀蛮人的。 万一,我说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 你没了,你家老二登基了,你家老二再没了……” “…………”姬润豪。 “啧啧,你们姬家的王爷贵族们,别真被倩丫头宰得不剩几个了,真要是这样,咱俩在黄泉下面喝酒,我还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姬润豪听罢, 倒是一点都没生气, 直接道: “宗室的那帮酒囊饭袋,活着就是浪费米粮,朕杀不得他们,但倩丫头杀得好,杀得好!” “你还真看得挺开。” “呵呵,朕选的老二当未来太子,朕不知道老二是什么德性? 朕选的倩丫头当太子妃,朕不知道倩丫头是…………” “是什么?” “是什么家教。” “我李家家教怎么了!” “朕又没说怎么了,你就吹胡子瞪眼的,瞧着,你自己先心虚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 “好的,我有。” “这才对嘛,朕和你,还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吧? 等咱们俩一起,把真正要做的事儿做了, 给大燕, 给我们燕人, 打下一块大大的地盘, 给儿孙,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 只要家大业大了,也不怕他们造的!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倩丫头真的想牝鸡司晨,想当我大燕的女皇,当呗! 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朕的亲孙子,她要当就当呗,最后,她玩儿够了,她老了,她玩不动了,想歇歇了,不还得还政给我亲孙子?” 说到这里, 姬润豪伸手抓住了镇北侯的手, 燕皇的眼眶,已经彻底泛红了, “朕真的什么都可以看开,真的什么都能放得下。 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 数百年了, 数百年了啊! 我燕人,为整个东方御蛮数百年了啊! 若是没我燕人,一代又一代地死在荒漠上,靠那三国的废物,他们早给蛮族当奴隶了! 但就是这样,他们还骂我燕人是蛮夷! 你知道么, 在他们眼里, 我燕人, 和蛮族, 是一样的! 都是蛮人,都是不开化的野人!” 镇北侯闻言,任由姬润豪抓着他的手,闭上眼,点点头,道: “是的,是的。” “朕忘不了,百年前,蛮族大军南下和我大燕决战! 那乾国皇帝,居然敢提兵五十万来偷袭我大燕空虚的后方!” 听到这里,镇北侯也咬住了牙。 他家,镇北侯一脉,就是从击垮乾国五十万大军那一战中奠定了基业! “梁亭啊,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的话么?” 镇北侯点头,应道: “我记得。” ………… 那时, 两个十岁的男孩, 为了一个鸡腿, 刚刚打了一架。 十岁的李梁亭正在享受着鸡腿, 十岁的姬润豪则是鼻青脸肿地在旁边羡慕的看着; 少顷, 姬润豪开口道: “我听外人说,乾国人都喊我们燕人燕蛮子,就像是我们喊蛮族一样。” “嗯,我也听说了。” “他们喊我们蛮子,可以;以后,等我当了皇帝,我就要他们看看,真正的蛮子,到底有多么可怕; 我要让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公主,全都抓到京城来,关到猪圈里去,让他们给我跳舞,给我唱歌,给我吟诗作赋! 我要把他们自以为是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可惜,我当不了皇帝。” 十岁且刚刚吃完鸡腿的李梁亭无所畏惧地说道。 “那你真没用,别人骂你蛮子,你都没办法还回去。”十岁且刚刚被揍了一顿的姬润豪讽刺道。 十岁的还在舔着嘴角油花且还在回味着鸡腿美味的李梁亭听了, 有些不服气地砸吧砸吧了嘴, 努力想着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回击, 想着想着, 似乎终于想到了, 道: “我家有兵三十万。” 第八十二章 兵马招募归来 三天的雨过后,养精蓄锐了三天的太阳终于露出了其圆润的头; 许是知道它憋坏了,所以今日的天空,不见一片云彩出来招待。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梅家坞的小城楼上, 两把靠椅靠在一起, 面朝着骄阳, 一起摇啊摇; 瞎子北喜欢晒太阳,而且无限地迷恋这种行为; 郑凡认为,许是炽热的阳光能够给他一种将自己冰冷的心温暖起来的错觉。 不过,在任何的年代,不用在烈日下奔波,也不用为了生活焦心烦躁,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感受着岁月静好,都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主上,算算时间,阿铭他们,最迟明早,应该就能回来了。” “嗯,我的调任,应该也快下来了。” 六皇子现在有没有返程回京郑凡并不清楚,但六皇子曾对他说过,事宜急不宜缓,早在郑凡还没离开侯府时,他就已经派人把事情安排送去了京城。 眼下,郑凡有种当初等待自己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感觉。 虽然心里大概清楚,自己调任去的地方,应该是银浪郡。 因为银浪郡是大燕最南方的郡国,也是大燕和晋国以及乾国交界之处。 有时候,大国交界处和板块交界处没什么区别,摩擦和对抗极为频繁。 让郑凡心里有些期待的是,自己调任后,官职,应该能升上一些了吧? 毕竟,燕国的校尉,实在是太多了。 “最近,镇北军调动很频繁啊。”郑凡感慨着。 这也是郑凡想要早点打包好东西去南方的原因,整个北封郡,不,确切的说,是整个燕国北方三郡,此时都被战争的阴霾所笼罩着。 “这一点,主上无需担忧,朝廷和镇北侯府,大概是打不起来的,近日的这些举动,更像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你的判断,我是相信的。” “主上谬赞了,既然六皇子要将主上调任去南方,这意味着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北方,不可能大乱起来。 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若是他真的想要资助主上您发展,这北方,最好是镇北军和朝廷打出脑浆来才最合适。 乱世出英豪,乱世,才是底层人崛起和发展的真正机会。”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是这一代的燕皇和镇北侯二人唱的一出双簧,那么,他们二人,到底得是多好的关系?” “有时候,一个国家,出现两个枭雄,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瞎子北这般说道,“但好在,这燕国,不大,容不下两个真正的枭雄。” “因为燕国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空?” 燕国的国土疆域,是东方四大国中最小的,也是四大国中最贫瘠的。 但燕国的形象就如同是平头哥一样,穷横穷横的。 “所以,这是燕国的幸运,这一代燕皇和这一代镇北侯,都是真正的枭雄级的人物;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心中的梦想,为了自己的,为了国家的霸业,可以做出极大极大的牺牲。 家太小,俩人可能都不怎么看得上,不如站在一起,去为后世子孙打出一个大大的家业。” “那你说,燕皇会如何对付燕国地方上的这些门阀?” “镇北军都已经开动了,据说,燕国的禁军和天成郡的郡兵也都动了,动了这么多刀兵,不见血,是不可能的了。” “这么极端的么?” “难得一世同出两位枭雄,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最迟半年后吧,等这种对抗继续生机加温下去,等各方面的博弈和安排都落实下去,这燕国地方上的门阀,少说得被拔掉一大半,燕国国内,定然也是一番血流成河。 这就像是剪枝,看似是将很多枝条剪断了,但这棵叫做大燕的树,会长得更好也更强壮。”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向我说的方略?” “是的,主上,咱们去了南方后,不出意外,大概率应该会对上乾国,只要那位六皇子不傻,肯定会把咱们安排到面对乾国的那一面去。 晋国在内讧中,给他们去施加外部压力只能是帮助他们快速地解决内部矛盾从而对外,只有乾国,一向温顺,它不来闹事我们可以自己去找事,总之,先赚军功,快速发展自己的基本盘。 等到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燕国国内的大清洗估计也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我们再主动成为燕皇成为朝廷对门阀动手的刀子,可以再乘一趟东风,纳上投名状。 等燕国国内大清洗结束后,燕国一是为了快速通过外部掠夺弥补自身地亏空,二是为了转移矛盾,三是无论是这一代燕皇还是镇北侯,年岁都不小了,燕国肯定会在内部刚一清理结束就迅速发兵南下。 到时候,有南方征战经验的我们肯定又会被重用……” “等下,瞎子,你的推演和安排,我是信服的,唯一有一点是,你怎么这么确信燕皇肯定会用刀子来挖除这些门阀而不是用更怀柔的方式?” “门阀之政,明面上,是在于他们自己有着庞大的土地这类生产资料,以及依附于土地同时也是依附于他们的庞大农户,实际上,他们真正厉害的在于,垄断了地方的经济、教育、文化以及仕途。 如果只是怀柔政策或者用刀兵逼迫门阀做出暂时的让步,看似是让燕国避免了自身清洗所带来的元气大伤,实际上不过是把麻烦交给后代子孙去继续头疼而已,这是一种甩锅行为。 再者,按照六皇子所说的那样,他二哥,是个老实人,这也意味着,燕皇根本没打算把这些问题留给子孙后代去解决,他要一个人把问题都解决掉,是非功过,他自己一个人去扛。” “可惜大燕没有政治报纸,不然请你去做个专栏,销量肯定很高。”郑凡调侃道。 “主上又谬赞了,大概是因为眼瞎的人,更喜欢在心里琢磨事儿吧。” “照你这么说,这燕皇有千古一帝的气象?” “妥妥的。” 瞎子北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身边还有大部分千古一帝身边都没有的,掌握重兵的镇北侯。” “那我们…………” “秦灭六国,得利者汉; 隋清海内,继任者唐。” “被你这话说得我都有些热血沸腾了,不行,不行,我得去喝杯酒冷静一下。” 和瞎子北在一起时, 郑凡体会到了那种六皇子面对自己时的感觉, 把你反复撩拨得觉得你是天命之子,不造反不自立简直是对不起你的人生对不起空气。 下了城楼,郑凡回到了梅家坞的内宅,内宅里没有不相干的人,甚至因为做了要搬迁去南方的准备,瞎子北连梅家坞原本的高速路服务站的生意也给停了。 郑凡亲自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又夹取了两块冰放在了杯子里。 土法制硝,再以其制冰,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郑凡自己和手底下的这些人都是乐于享受的角儿,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瞎子原本想把这些东西都抖落抖落出来,用来以后赚钱发展的,但既然有六皇子做厚盾,估计以后钱财是真的不缺了,所以也懒得再去做生意了,时不时地丢出件稀奇玩意儿给六皇子去换钱就是了。 一口冰镇葡萄酒下肚,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脑部也是一阵眩晕,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郑凡没急着再回城楼上去接受瞎子北的洗脑,而是拐入内宅的一个房间,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是阴暗。 正中央位置,有一座帘幕。 郑凡掀开帘幕进去,看见了正在围绕着沙拓阙石忙活着的四娘和梁程二人。 前日从虎头城来到梅家坞后,郑凡就见到了沙拓阙石。 只是,原本的那个邋遢汉子,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再动弹过。 听薛三说, 那天晚上下着雨, 他和瞎子北在自娱自乐地唱着越剧, 沙拓阙石就跟林妹妹一样从天上掉了下来。 也不晓得为什么,这几天,每次进这个屋子,看见沙拓阙石时,郑凡心里就会感到一股莫名的安稳。 或许,归根究底,郑凡心里也清楚,自己手底下的七个魔王,其实都是有着自己的心思,有着属于他们的自我。 在这个世界上,目前为止, 可能, 只有这位自称荒漠一野蛮的家伙, 是真的愿意帮自己一把。 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易,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 纯粹是, 看你顺眼。 这种关系,很纯粹,所以让人很舒服。 四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对沙拓阙石身躯的修补工作,她的针线活儿在这里得到很好的施展空间。 按照梁程的说法,最好的复原方式,还是找个机会,让沙拓阙石去杀人,去饮血,靠煞气和血食来进行身体的自我修复。 但眼前你也没地方找人去杀, 总不能带着沙拓阙石去荒漠上找蛮部去灭族吧? 这事儿,郑凡还真做不出来,太禽兽了。 “还没苏醒么?”郑凡问梁程。 梁程摇摇头,道:“他可能在进行自我封闭。”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自己,也不想去面对现在的自己吧。” 梁程给出了一个带着浓郁文艺腔调的回复。 “主上,奴家要不要给他做个美容?” 四娘开口问道。 按道理来讲, 这应该是自家主上认下来的一个“干爹”。 其实,魔王们对于自家主上在外面认爹的这种事儿,并没有很排斥,甚至,还挺赞同。 辈分什么的,算啥啊,谁在乎? 咳咳,除了魔丸那个沙雕。 自家主上要是能在外面再认一个团的三品干爹回来, 估计瞎子北得乐得真的找不着北了, 还经营个屁还发展个毛线啊, 直接带着干爹团平推世界! “别美容了,之前什么样就变回什么样吧。” “还是那个邋遢的样子?” “嗯。” “好的,主上。” 这时,梁程开口道:“主上,其实让他苏醒过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没有必要。” “那到底是什么方法?” “比如,属下现在拿一把刀,捅主上你几下,他估计会苏醒,然后…………” 四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然后把你锤爆了?” 梁程没有反驳,点头道:“大概率,是这个结果。” 郑凡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道:“专心做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好的,主上。” 等到晚饭时, 其余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郑凡则是盛了一些饭菜,特意端送到了沙拓阙石所在的房间。 这是每天晚上郑凡都会做的事。 用瞎子北的说法,是主上正在和那具僵尸维持感情热度。 这自然是比较功利的一种说法,其实,郑凡只是觉得,和沙拓阙石一起吃晚饭,比较自在而已。 这种感觉,就像是后世拿了外卖后打开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综艺视频,一边吃一边看,饭也能更香。 郑凡跪坐在地上,饭菜放在凳子上,自己面前摆着一杯酒,沙拓阙石那边也摆着一杯酒。 自己喝一杯酒后,再帮沙拓阙石倒一杯在地上,然后两个人一起续杯。 从进来到把晚餐吃完,郑凡都没说一句话,因为想要说的,都在前几天的晚上说完了。 吃饱喝足, 郑凡身体微微后仰, 看着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的沙拓阙石, 通过四娘这几天的工作, 沙拓阙石没一开始那么阴森惊悚了,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喂,其实我可乐鸡翅做得挺好吃的,你早点醒来,我可以给你做了吃。 可乐这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反正让瞎子他们去鼓捣应该能鼓捣出来。 别自卑,不就是僵尸嘛,你看看,梁程那家伙也是僵尸,不也天天活蹦乱跳得跟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别再傻乎乎地站着了,早点睁开眼,咱们唠唠嗑。” 郑凡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话,虽然知道大概率没用,但还是想说。 人家帮你砸了马车,人家帮你演了戏,人家死了变成僵尸没回家而是朝南来找你。 人家对你,确实够意思得很了。 “喂,你一个人晚上待在这个屋子里,会不会寂寞?” 郑凡开口问道。 沙拓阙石依旧沉默。 “一个人睡觉,肯定会寂寞吧,我倒是想和你晚上睡一起,但四娘她是个女人家,晚上怕黑,我必须得陪她。 这样吧,我把我儿子留这里,你们爷俩晚上唠唠嗑?” 说罢, 郑凡将魔丸所在的那块石头从怀里取出, 放在了地上。 然后, 转身, 关门, 离开。 走下台阶时,郑凡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瓜娃子,叫你今晚还捣乱! 黑黢黢的房间里, 被郑凡放在地上的石块忽然颤了颤,摇了摇; 原本一直站在那里,好几天都没动弹过一下的沙拓阙石,身体居然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石块又摇了一下, 沙拓阙石也摇了一下; 石块摇动了两下, 沙拓阙石也摇动了两下。 少顷, 石块平静了下来, 沙拓阙石也不动了。 ………… 另一头, 正准备回屋洗漱休息的郑凡才走到半路, 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形很是敏捷的蹦跶到他的面前。 一开始,郑凡以为是薛三; 但近了之后,才发现是那只大孝子狼崽子。 狼崽子很是激动地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膛, “我……我……我的人……我的……我的人……来……来了! 狼崽子很聪明,话也学得很快。 郑凡闻言,眯了眯眼, 一手抓住了狼崽子一边向城楼那边跑去。 城楼上, 四娘梁程瞎子北以及丁豪他们一大群人已经在那里等候着了。 当郑凡上来时,他们很自觉地给郑凡让出了一条路。 外头, 漆黑的夜幕下, 可以看见一群黑影正在摇摇晃晃。 等这支队伍靠近了后, 借着城楼上的火把终于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 这是一群蓬头垢面的野人,他们衣服残破,但他们的目光格外锋锐,这不像是一群人,更像是游离在荒漠上的一群……饿狼。 狼崽子激动地不停地吼叫着他们的“方言”,下面的人群马上回应起热烈的欢呼。 显然, 对这位大孝子少族长,这些族人,是很认可的。 没办法,这大概就是荒漠上的…………企业文化吧。 这时, 下方的队伍也从中间让开, 一尊铁塔一般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抬头, 看了看城楼, 然后“砰”的一声, 一拳头砸在自己胸口上, 吼道: “主上,晚饭吃了没!” 而后, 在大汉身后, 走出来一名身穿着夜礼服的男子, 他面容苍白,但发型却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是崭新得吓人,可以说是和身边的这群野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一边走还在一边拿着锉刀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一直到快走到城门口时, 才回过神来, 抬头, 向上看了一眼, 脸上露出了贵族般的优雅含蓄笑容, 右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 微微弯腰行礼道: “主上,您最忠诚的属下,回来了。” 第八十三章 魔窟晚宴 肖一波指挥着自己的手下正在烧水,五百多个人洗澡,这用水量可以说是相当恐怖了,众人都忙得脚不着地。 好在,薛三前几日在梅家坞无聊时,发挥了自己矮人族的种族天赋, 做了一个大型洗澡供水设施。 其实也就是一个木质的大管子顺着大水缸下去,管子上再开五十个洞,相当于五十个淋喷头了。 肖一波提着两桶热水上了梯子,将热水倒入大缸里后,又提着空桶走了下来。 前方,用油布围了一圈,很像是北地风俗里家里有红白喜事招待亲友吃饭时搭建的棚子。 尽管如此,在这里洗澡,哪怕是热水,也依旧冷得很。 但里面洗澡的可是蛮人,这帮人别的不说,挨冻的本事是真的强。 五十个人化作一批,轮着换进来洗澡,一边洗澡一边就着寒风还在鬼哭狼嚎,唱着难听至极的歌谣。 是的,肖一波的心里很烦躁。 他清楚,自己绝不是这个团队里真正的心腹人选,自己,只是个跑腿的,说好听点,就是个跑腿里的小头子。 否则,这五百多蛮人被招揽来的事情,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先前,看着一车车军械粮草被送入梅家坞,看着一匹匹战马被送入马厩,他还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这精良的甲胄骑上这高大的北地战马跟着那帮恐怖的家伙建功立业。 但, 他们似乎就没想着要带上自己。 肖一波不认为是他们不信任自己,虽然自己为了活命曾亲手杀了自己亲爹; 但肖一波觉得,那帮人,真的不在意这个,他们不带自己玩儿,不是因为要提防自己,而是纯粹…………看不上自个儿。 但是,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 心思定下,肖一波将手中的两只空桶交给了身旁的手下,自己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出了内宅,向城楼那边走去。 内宅到城门楼之间的空旷地上,四娘带着婆姨们正在做饭,七八口土灶在昨日就垒砌好了,这会儿,大锅架上去,大乱炖的香味逐渐弥漫。 还有两个铁锅上面放着蒸笼,里面都是馒头。 因为照顾郑凡的口味,除非没选择的时候,魔王们就不会选择“馕”做主食。 其实,刚烤好的馕还是很香很脆很可口的,只不过饮食习惯这种东西,真的很难改变了。 肖一波在路上看见了背着一个箩筐的薛三, 小小的身躯大大的筐,显得很不成比例。 “三爷,我来吧。” “行,你来。” 薛三将箩筐交给了肖一波。 肖一波把筐子接过来,当即就闻到了一股香气,筐子上没放遮布,可以看见一整筐白花花的方块。 “这是…………” 这是肥皂! 虽然普通殷实人家也能买得起,但也得肉痛好久,现在这里是…… “走啊。” 薛三在前面催促道。 “好,来了。” 肖一波背着箩筐跟着薛三又回到了油布澡堂那边。 “你会说蛮人的话么?”薛三问道。 “会,会一点。” 车帮一直在虎头城附近运送货物,里面自然有不少蛮族的商队,所以肖一波确实会一些蛮话。 “嗯,那就好。” 说着, 薛三伸手抓起两把肥皂,直接甩入了油布澡堂内, “跟他们说,五个人一块肥皂,让他们自己捡着用。” 肖一波点点头,照着薛三的意思用蛮话喊了几遍,然后和薛三一起把肥皂丢了进去。 一边丢,肖一波心里一边在滴血, 多贵的肥皂啊, 就这样糟蹋了啊…… “行了,剩下的让后一批的人进来自己取。” 薛三拍拍手,完事儿了。 主上的兵,不说一个骚气毕露的跟圣殿骑士一样,至少得干干爽爽的吧。 别他娘的待会儿主上下去和他们握手问好秀一波亲民时,被他们身上的体味儿给熏晕过去。 “三,三爷……” 薛三停下了脚步,有些好奇地回过头, “有事儿?” “你们……你们是不是要走啊?” “我们走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儿么?” 我们走了,车帮可就真的是你的了。 肖一波闻言,当即跪在了薛三面前,沉声道: “三爷,我想跟着你们走,我想跟着你们一起出去闯荡!” “哟,怎么着啊,还赖上我们了?” “三爷,我可以给您做牛做马,可以把您当作我的亲生父母……” “别别别!别别别!” 薛三马上摆手, 他娘的, 做你爹太危险,哪怕三爷胆儿大,但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地自己咒自己玩儿。 “这样吧,你要跟着也可以,红巴子那边也会跟来,你从你手下里,选二三十个信得过身手也不错的,可以一起跟来。 不过,有一条得记住了,这既然跟我们走了,以后那就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小人明白!” ………… 在外头,已经有一群蛮子先洗好了澡,换了准备好的衣服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一个个地盯着大锅嗅着大锅里的香气在流口水; 郑凡坐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情景。 瞎子北站在郑凡身侧,开口道: “主上,激动不?” “有点儿。” 郑凡实话实说。 郑凡不是很喜欢玩网游,但单机游戏他倒是经常玩,他喜欢玩策略类的游戏。 比如骑马与砍杀、红警、帝国、全战系列。 然而,那些终究是虚拟的,终究是假的。 但眼前这下方站着的这群体格高大的蛮子, 就是他的兵, 是他郑凡的兵! 这种切切实实的质感,真的难以用言语形容出来。 “主上,练兵的事情,交给梁程去做,他善于此道,丁豪也带过兵,不过暂时只能让他打个下手。” “嗯,好。” 郑凡不懂练兵, 真要郑凡去练兵, 大概率明早就会出现自己拿着马鞭带着这帮蛮子迎着朝阳去走正步了。 郑凡不知道这种练兵的方法有没有用,因为他只会这一个,而且他自己现在打架,还处在放个光后输出全靠吼的阶段。 “燕国传统,将领调任时,是要带上自己的私兵部曲的,主上的兵额是三百,但一来有六皇子打招呼,二来有许文祖开方便之门,带五六百人去赴任,应该没什么问题。 剩下的,就是靠这群家伙,怎么一点一点地把队伍扩大了。” 说着, 瞎子北开始发挥其神棍的特质, 双臂撑开, 用一种极尽煽动性的语气对郑凡描述道: “主上,试想一下,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不是五百蛮子,而是十万甲胄精良的铁骑! 他们全部跪伏在你面前,整齐地山呼万岁! 这是一种,怎样激昂的感觉!” 郑凡闭上眼,开始想象,然后腿有点儿软了。 不行不行, 不能和这大忽悠老是待在一起,否则真要被他给忽悠瘸了。 兵甲、战马这些东西,明日才会发放。 所以,渐渐的,伴随着一批又一批洗好澡的蛮子出来,场子上已经站满了五百多人。 地面,有些湿答答的,都是他们流下的口水。 “什么时候开饭?”郑凡问道。 这帮家伙,明显是饿狠了,而且饭菜明显早就做好了。 “再等等。”瞎子北说道。 “等什么?”郑凡问道。 “等开学第一课。”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队伍中,两个蛮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到蒸馒头的蒸笼旁边,伸手去拿馒头。 “嗡!” 一刀银光闪过。 一个蛮子眼睁睁地看着馒头掉落在了地上,连带着一起掉落的,还有自己拿馒头的左手,不等其惨叫,刀口就直接刺入了他的胸口又很快地拔出来。 另一个拿着馒头的蛮子则愣了一下,却在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丢了出来。 梁程从蛮子队伍之中走了出来,一只手举着还在滴淌着鲜血的刀。 “梁程在说什么?”郑凡问身边的瞎子。 梁程这次去荒漠,学会了蛮话,他此时正在用蛮话对这些蛮人训话。 “其实,主上应该也猜出来了,这是在杀鸡儆猴,在立规矩。” 郑凡有些哭笑不得,经历了这么多,他倒不会被眼前血腥的一幕给惊吓到,只是觉得瞎子北和梁程这种钓鱼执法的方式,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别扭。 但郑凡清楚,这么做,是对的。 六皇子曾说过: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自己要驾驭他们乖乖地听话,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他们害怕自己,害怕到骨子里去。 否则,以蛮子的天性,万一真带着他们去了南方开始本性复发地祸害当地,他郑凡还得给他们担责任,何苦来哉? 梁程在下面训着话, 忽然间, 他扭过头, 伸手指向了站在城墙上的郑凡, “唰!” 所有蛮子集体抬头,看向了郑凡。 郑凡被看得有些发懵,心里大概猜出了梁程是在说自己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深吸一口气, 郑凡强行镇定, 双手放在身后。 随即, 梁程又将刀口指向了那个先前被自己丢出来的蛮子身上。 而这时, 站在郑凡身边的瞎子,缓缓地闭上了他那双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蛮子双手抱头,发出了极为凄厉的惨叫,七窍随之流血。 下方的这群蛮子们一时惊愕无比。 慢慢的, 在那个蛮子被精神力疯狂折磨时, 一个一个的蛮子开始对着郑凡跪伏了下来, 他们开始双手举起,再放在地上,以头抢地,呼喊着什么。 终于,那个蛮子以一种极为凄惨的方式被折磨致死。 瞎子北又睁开了他那双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在喊什么?”郑凡问道。 瞎子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魔王。” 一股气血,开始往郑凡的头上开始冲。 这种感觉,像是第一次抽烟,也像是第一次防空。 总之, 脑袋上带着强烈的晕眩感。 郑凡克制住了自己声音的颤抖, 微微点头, 道: “我喜欢这个称呼。” 瞎子北往后退了一步, 道: “我们也很喜欢。” 就在这时, 薛三来了, 他手里还拖着一个身上被刺了好多个洞的蛮子。 这个蛮子还有一口气在,伴随着拖行,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色的痕迹。 “僵尸,给老子翻译,这货居然趁乱想要侵犯咱宅子里的女眷,嘿嘿,被我给逮着了。” 郑凡闻言,看向身边的瞎子,问道: “这也是安排好的?” 瞎子北摇头,道:“剧本里没有这一出。” “那就是真的了?” “应该是的。” 这一次,没有那一丢丢钓鱼执法的小小负罪感了, 郑凡干脆利索道: “该杀。” 从今日起, 吃老子的, 穿老子的, 用老子的, 还想碰老子家里的女人? 美得你们! 梁程开始给在场的五百多蛮子们讲述薛三手中的那个蛮子到底犯了何罪,蛮子们都用一种很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位“兄弟”。 实在是先前那位仁兄的死亡方式太过惊悚和匪夷所思,给他们的震撼,太大太大了。 接下来的一幕, 有些少儿不宜。 薛三充分地诠释了什么叫一尊魔头的自我修养。 他就当着诸多蛮子的面, 将那位刚来第一天就有些控制不住下面大脑的家伙做了人体雕刻。 他的头盖骨,被薛三做成了一只碗。 而且, 是一步一步, 速度很快又清晰地, 在所有人面前, 完成了这一项艺术作品。 郑凡还站在上面,整场看完了,本来还想待会儿吃点儿夜宵的他,都快忍不住想把先前吃的晚饭给吐出来。 好在,郑魔王忍住了,形象,形象,形象啊…… 倒是下面的蛮子们,被吓得痛哭或者呕吐的好多好多。 他们不怕杀人,甚至也不怕被杀, 但这种拿杀人当艺术进行创作的方式,实在是让他们畏惧到了骨子里去。 原本, 在梁程和阿铭的劝说下, 他们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找到了希望。 但他们却忽然发现, 自己等人, 其实是掉入了一座魔窟! 晚饭, 终于开始进行了, 同时, 更无情的一幕也出现了: 每个蛮子都排着队, 先拿着馒头,蘸一下鲜血,再吃掉; 然后, 再一个个地走到薛三那边,用头盖骨做成的碗,舀一碗汤喝下去。 原本应该是喧闹的晚宴, 进行得如同在参加一场葬礼。 等到进食完毕后, 小狼崽子从蛮子之中走了出来, 恭恭敬敬地朝着郑凡跪了下来, 其身后的蛮子们也都一齐再度跪了下来。 他们开始重复之前在蛮话中代表着“魔王”的词汇, 这一次, 他们格外整齐, 这一次, 他们也格外地臣服。 伴随着一声声的“魔王”呼喊声, 薛三也跪了下来,四娘也跪了下来,梁程、阿铭和樊力也都跪了下来。 郑凡身边的瞎子北,也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了下来。 全场, 只有郑凡一个人站着。 郑凡微微闭上眼, 享受着此时的这种感觉, 讲真, 有些东西, 真的是有瘾的, 一旦体验过一次后,就真的回不去了,是彻底地回不去了。 他终究, 走上了这条, 手底下这群魔王们想让他走的这条路。 但同时,这又何尝不是自己想走的路呢? 生杀予夺, 魔临天下! 瞎子北这时轻声开口道: “主上,这会儿应该加一段旁白。” 郑凡轻轻“嗯?”了一声。 “诸如,日后让乾国、晋国、楚国,以及楚国闻风丧胆的什么什么军,在今晚,正式成立了。” “什么什么军?” “属下还没想好。”瞎子北很实诚,“但总觉得,这会儿如果是电视剧或者小说漫画的话,应该有这样一段旁白才合适。” “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种作者自以为是的剧透方式。” “主上英明。” “这帮家伙,都是刑徒部落里选出来的吧?” “算是蛮族兵员里,精英中的精英了。”瞎子北回答道。 “我还真是好奇了,当一向瞧不起燕人的乾国人,在面对这群燕国手下败将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 瞎子北露出了老银币的专属微笑, 道: “主上,我们也都很期待呢。” ………… 因为晚上的一幕,太过少儿不宜和反胃,导致郑凡今晚没有兴致去陪四娘练习针线活儿早早地就睡了。 翌日清晨, 郑凡醒来后正在洗漱, 一边洗漱还能听到外面的操练声。 显然,是梁程开始对这帮蛮子进行训练了。 这时, 瞎子北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主上,这是许文祖给您的信。” “念。”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热毛巾开始擦脸。 “郑凡吾弟,数日不见,如隔三秋………” “念重点。” 瞎子北点了一下头, 道: “重点在最后面,是主上您的调任已经下达到虎头城了。” “哦?是哪里?”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第八十四章 南望王师又一年 银浪郡位于大燕的最南方,一面和晋国接壤,一面则和乾国接壤。 百年前,其实银浪郡的名字叫尹郎郡; 这是燕国开国后第一任宰相的名讳,因其在帮助燕太祖立国和治国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其故乡郡国就被以其名命名。 因人而得名,同样,也因人而易名。 这改名,还和初代镇北侯有关系。 在百年前,也就是荒漠蛮族在王庭号召下和大燕进行决战之际,乾国新皇御驾亲征,五十万乾国大军北伐,燕国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初代镇北侯以三万破五十万之役。 那一日,在大破乾军之后, 初代镇北侯曾作了一首诗: “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里的银浪,指的是乾国五十万大军一溃千里,银浪郡的大道上,尸骸枕藉,乾国士卒身上穿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宛若银浪翻滚。 后一句,则指的是追击途中的清闲,这不是在打仗,也不是在厮杀,只是在踏青看桃花。 战术上镇北侯有没有重视对手后人是不知道的,反正乾国大军一败涂地自此被打断了武运。 而这两句诗,可以说是将初代镇北侯在战略上完全藐视乾国大军的姿态给抒发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初代镇北侯,其实是原本的“尹郎郡”人,是个地地道道的燕国南方人。 也因此,后来银浪郡就干脆改名成银浪郡。 倒是乾国那边和燕国官方的公文往来中,但凡涉及到银浪郡,全都用“尹郎”来代替。 实在是“银浪”俩字,太刺乾国人的眼睛,每次看见这个地名,乾国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初代镇北侯的那首诗; 然后就想到了百年前的那场惨白,想到了自家子弟兵尸横遍野的惨状…… 乾国边军,有七成,是拿来防御燕国的,其余三成则分布在和晋国以及楚国的边境线上。 而燕国,硬生生地将三十万全国最精锐的三十万镇北军铁骑放在了北方用以震慑蛮族,在自己帝国的南方边境,则只设立了一座边防城镇——南望城。 翠柳堡则就是依托南望城为核心的防御链中的一环,类似翠柳堡这般存在的堡寨,还有八座。 和乾国那边严阵以待相比,燕国这里,就显得敷衍了事得多。 没办法,百年的积威在这里,心理优势在这里,强烈的自信在这里,可能,这座南望城和翠柳堡在内的一系列防御还是为了顾忌乾国人面子更多一些。 毕竟,银浪郡一直到天成郡也就是燕国的京城,完全是一马平川。 一旦银浪郡出现情况,燕国铁骑旦夕可至。 百年以来,不知道多少燕国男儿梦想着能够重走一遍初代镇北侯当初的辉煌,封侯拜相! 无奈的是,乾国一直不给这个机会。 而这翠柳堡的名字,据说也是因为初代镇北侯而来。 相传,在这座堡被建起来时,初代镇北侯曾在这里插下过一根柳枝。 当时初代镇北侯雄心壮志,想着等这根柳枝长出翠柳之时,他大概已经率军踏破乾国都城了吧。 只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北方战事紧急,燕国无法再从和蛮人决战的前线给初代镇北侯调拨更多兵马。 初代镇北侯只得率军踏破乾国北方三郡吸纳人口财富回国,后来,又为了制衡考虑,身为南人的初代镇北侯受封于北,终生无法完成自己南下破乾的夙愿。 “我说,这里这么多柳树,到底哪条才是初代镇北侯当年栽下的?” 骑在马上的郑凡对身边的众人问道。 “主上对这很感兴趣么?”策马和郑凡并行且易容过的四娘开口问道。 “万一初代镇北侯在那棵柳树下还埋了什么宝贝呢,比如,镇北遗书?” “这好办,主上,您下个令,让瞎子在这柳林里用他的精神力去探查,不吃不喝不睡探查一个月,估摸着也就能找出来了。” 旁边的瞎子北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郑凡和四娘不靠谱的聊天,指了指前方, 道: “主上,前面就是翠柳堡了。” “不容易啊,终于到了,下令,加快速度,日落之前到堡里休息!” 话音刚落, 郑凡就策马向前, 后面的梁程挥手示意,五百多身穿着和镇北军无二甲胄的蛮族骑兵也开始了加速。 一时间, 柳林里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只是,才策马出了柳林,郑凡就不得不重新下令缓下马速。 一出林子,视线就豁然开朗,丝毫没有边境堡垒的那种荒凉凋敝,反而是良田纵横,一望无际。 甚至,地头间还有不少正在忙活的农夫农妇,见忽然钻出来这么多骑兵,不由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 郑凡不由得回头看向身后的瞎子,问道: “瞎子,你确定我们没走错路?” 这是边塞? 这是边塞? 这特娘的是边塞? 不是说边塞不能屯田,但这沃野一片的景象,加上这里农夫农妇们脸上的红润; 北封郡那种苦寒北地自然无法比,但就是在赶路途中经过的燕国腹地虎威、三石两郡甚至是天成郡这个大燕京畿之郡的百姓,这日子,这光景,也没眼前这边的富饶吧? “主上,路,肯定是没走错。”瞎子北回答道。 行吧,人形雷达说路没走错,郑凡也就姑且信了。 当下,郑凡只能下令道: “约束马速,谁的战马踏了庄稼,杀无赦!” 郑凡下令之后, 四娘就向阿铭伸手, 阿铭有些疑惑道: “什么?” “你的指甲刀先给我。” “做什么?” “待会儿说不定要帮主上剪头发。” 阿铭一开始还有些疑惑,随即明悟了过来,和四娘相视一笑,倒是没有把指甲刀给她。 一路赶路,其实也是一路在练兵。 第一天“魔窟”初体验后,这帮蛮子对郑凡的畏惧可以说是烙印进了骨子里,外加梁程练兵本来就有一手,配合上瞎子北每晚宿营后的思想政治教育,带着蛮族兵们一起倾诉当初在荒漠时被大部落被贵族排挤打压被他们扣押了亲眷充当刑徒部落也就是炮灰的悲惨岁月,每晚,营地里都是哭声一片。 总之,这支五百骑的队伍,已经被整合出来了,再加上这些蛮人本身就齐射功夫俱佳,可以说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随着郑凡的一声令下,骑兵队伍开始缓慢地在道路上行进。 附近的农户也不怕生,甚至还有主动凑过来看热闹的,当然了,那种军民鱼水情赶着趟来送吃送喝的情景是没有的。 这不禁让郑凡有些失落,想着下次再带部队行军时,要不要先通知瞎子提前安排人雇点儿托? 这帮民户也不怕兵,自己这边带兵过去,像是被看猴儿一样。 且因为郑凡部队里大部分是蛮族,他们的相貌和燕人有着不小的差别,所以这更是激发了当地民户们的好奇心。 前行几里路后,居然有附近整个村儿闻讯赶来看西洋景的,本就不宽的道儿,被围得愈发紧凑。 燕人和蛮族的战争史十分绵长,只不过近百年来,因为镇北侯府的缘故,使得蛮人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蛮族早不复当年能动不动杀入燕国腹地惊得燕国全境烽烟四起的光景了。 所以,当地民户对蛮人并没有什么怨恨可言。 平日里,他们也没少看见蛮族的商队,还有,在燕国境内,也经常能看见蛮族奴隶。 倒是这种身穿着制式燕国军甲的蛮人,的确是头一次见。 带着他们从北到南赴任时,也引起了一些风波,好在这种将蛮族编入军伍里的事儿在燕国并不罕见,镇北侯府那儿还养了四大归义部落呢,哦,现在就剩仨了。 再有者,可能是燕人百年来军力无双的所造就的强烈民族自尊心使然吧,并不觉得拿蛮人当兵卒有什么不对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一点,让郑凡觉得倒是有另一个世界里大唐的感觉。 唐人也是太自豪了,也是太骄傲了,所以可以吸纳外民进入自己的体系,吸收外民的精英为己用。 翻翻唐朝史书,一看就是外族人名字的唐军将领简直不要太多。 当然了,在你国运昌盛时,这无所谓,但当你国势衰弱时,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就要被验证了。 前天晚上,郑凡和瞎子北喝酒时,还调侃过天知道大燕什么时候也出个安禄山。 然后, 瞎子北就用他那双白眼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 你品,你仔细品; 大燕出没出安禄山他不知道,但大燕已经出了你了。 安禄山是粟特族人,你郑凡连这个世界的人都不是…… “让开!” 为了让队伍得以前进,郑凡不得不让手下蛮兵去开道。 燕地民风彪悍不假,但并不是遍地二傻子,还不至于为了看个热闹非要跟当兵的去干的地步。 终于, 不长的路,行进了大概两个小时,郑凡终于率领自己的部队,来到了自己的赴任之处——翠柳堡。 然后, 郑凡感觉自己眼瞎了。 堡,它不是城,这一点,郑凡清楚,其实它更像是北封郡的那种坞堡,也是有大有小,只不过比坞堡更多了一层官方直属的意思在里头。 郑凡眼前的堡, 如果你还能称它为堡的话…… 它面积倒是不小,至少,可以看出来曾经的面积不小,足以轻松容纳上千士卒在里面作战不嫌拥挤。 但现在, 它的外墙早就坍塌了不知多少年了, 残垣上还爬满了青苔。 等再走近之后,郑凡甚至还看见有一只只芦花鸡从里面跑出来, “咕咕咕,咕咕咕……” 牛气冲天地在郑凡以及其麾下蛮兵们面前迈着步子,像是在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这下子,就连瞎子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辛辛苦苦,从北方运作到南方, 谁成想, 居然继承的是个鸡窝? 樊力倒是笑呵呵地道: “以后可以天天吃鸡蛋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是网恋下来奔现,网上的志玲姐姐线下一看却是如花…… “谁啊?” 这时,养鸡场里走出来一个老者。 老者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一个陶罐,一边撒着鸡食一边往走出来。 待见到郑凡以及郑凡身后黑压压的蛮兵时, 老者先愣了一下, 随即定了定神, 手持破陶罐, 手指着郑凡呵斥道: “来者何人!” 嘿, 别说, 这老头儿别看年纪大了,但认真起来,还真有那么一股子“老兵不死”的气势。 只是这里虽然是边地,但这里又没陷落,这老兵也不是什么孤悬塞外的勇士。 郑凡吐了口气,上前两步,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 道: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 老者先凑近了看了看令牌,确认无误后,又往后退了几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卑职参见大人!” “你是何人?” “属下翠柳堡伍长,铁三柱。” 郑凡收起了自己的令牌,指了指前面的翠柳堡,问道: “这翠柳堡,怎么成这样子了?” “大人,翠柳堡早荒废几十年了啊。” ………… 入夜了, 有点寒,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鸡屎味散发着酸气, 总之,很寒酸了。 郑凡原本想着在自己的翠柳堡里,要修一个属于自己的汤池。 结果,好家伙,把汤池修进鸡窝里么? 自己一边泡着澡一边看着一只只大公鸡给自己加料? 蛮兵们在依靠着翠柳堡搭建了帐篷, 梁程和樊力则先将一口棺材抬入了堡中,找了处还算干整的屋子,将棺材放下。 一路上,遇到过不少关卡,被询问过不少次上任就上任,为什么还带一口棺材。 郑凡给出的回答是: “做好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准备。” 可把不少关卡守卒给感动坏了,甚至还有不少高级军官主动请郑凡喝酒拜把子。 所以说,大燕的风气,还是很淳朴的。 其实,棺材里装的是沙拓阙石。 丁豪和肖一波以及红巴子他们负责在后面护送小娘子和一些财货过来,没有跟队。 铁锅里煮着两只鸡,四娘还在铁锅边缘贴了玉米饼,算是地锅鸡了。 “大人,您这不是打小人脸么,大人来上任,小人请大人吃两只鸡又怎么了?” 铁老头拿着银子往这里走来嚷嚷道。 郑凡没去接铁老头的银子, 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道: “坐。” 铁老头犹豫了一下,不敢再推让银子,乖乖地在郑凡对面坐了下来。 “这翠柳堡,荒废了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快三十年喽。” “为什么荒废掉?” 大燕边防,这么荒诞儿戏的么? 要不是亲眼见过北封郡的景象,郑凡真以为这大燕到了王朝末世了。 “回大人的话,是上头决议裁撤的,咱这翠柳堡原本的兵卒,早就遣散了,也不发钱粮了下来了。 卑职因为一直没成家,再加上对这里也有感情了,就一直住了下来。” “边防废弛如此,上面的当官儿的知不知道?” “知道哩,肯定知道哩,其他几个堡,和咱翠柳堡差不多,早没什么人了,咱这儿还算好的,因为卑职住这儿,还能维系个砖块架子什么的,其他堡连石块都被当地民户扒拉去垒猪圈去了。” 听到不仅仅是翠柳堡是这般光景,而是所有堡寨都是这个样子,郑凡清楚,这件事,大燕官方,是清楚的。 郑凡不由地问道: “就不怕乾国人打过来?” 铁三柱听到郑凡这句话, 泪水当即浸润了眼眶, 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伤痛, 哽咽道: “大人啊,卑职十七岁从军,为了从军,还推掉了家里给我说好的婆姨,就是为了等着有朝一日能立下战功光宗耀祖! 谁知道, 谁知道, 谁知道!” 铁三柱一跺脚,伸手指向了南边, 咬牙切齿道: “卑职从十七岁在这里等,等了他娘的四十多年,这天杀的乾国人就是不过来! 卑职的这辈子,就被那天杀的乾国人给毁了啊!!!” 旁边坐在那里又是在吃橘子的瞎子北听了铁三柱的话, 小声调侃道: “南望王师又一年,王师还剩几个连。” —————— 龙现在每章字数都不少,大家多投点推荐票,别让字数超过推荐票,不然么得牌面哇。 第八十五章 灵堂 南望城,比图满城要大得多。 与其说,这是一座边境重镇,倒不如说更像是深圳。 商旅不绝,人口稠密,工商业极为发达。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连同翠柳堡在内的堡寨体系会那般废弛了,这银浪郡,哪里还有半分边地郡国的气象,简直就是大燕的富庶小江南。 郑凡将窗户关起来,不再眺望街道上的喧嚣。 新官上任,除了那个老兵铁三柱,也没人给郑凡点火; 但上司的面,还是得去见一见的。 郑凡不打算做大燕的孤臣,至少,现在没这个兴趣,所以这次一同带来的,还有两箱银锭。 南望城总兵萧大海,就是郑凡这次来拉关系的对象。 既然是带着银子来的,也就不能那么大张旗鼓了,郑凡干脆就只带着樊力和阿铭,总共三人,先在南望城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准备看看情况投个名帖。 “吱呀…………” 客栈门被推开,樊力手里拿着不少吃食走了进来,乐呵呵地道: “主上,北侯饼,北侯油条,李家包子………” 镇北侯一脉虽然已经驻镇北方百年了,但其在银浪郡的人气极高,毕竟李家祖籍是银浪郡。 也因此,弄得银浪郡里不少小吃都带上了镇北侯或者李家的关系,有点像是后世各地小吃店铺里,总能看见宣传栏里说乾隆当年下江南时吃了我家的什么什么赞不绝口云云。 郑凡从樊力手中接过了两个李家包子,一边吃一边道: “等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去投名帖。” 翠柳堡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处理呢,总不能让大家一直住帐篷里吧,这到底是来升官发财的还是来逃难的啊? 阿铭没有吃东西,依旧在耐心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听了郑凡的话,点了点头。 “你不吃?” 郑凡记得以前阿铭连毛血旺都吃,现在怎么整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阿铭笑道: “嗯,多谢主上关心,我吃饱一顿能扛好多天。” 说着,阿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别暴饮暴食,尽量饮食规律点。” “是。” 阿铭点头应下了,然后继续修剪指甲。 “我要不要换一身衣服?”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卫衣。 北封郡因为胡杂聚集,所以你再怎么奇装异服都无所谓,但银浪郡这里就有点“民风淳朴”了。 “我给找找。” 阿铭起身,到三人包裹那边翻了一下,找出了一件白色的长衫,递给了郑凡。 大燕尚黑,但银浪郡因为靠近乾国的缘故,难免沾染上了些许的“文风”,这边大燕的读书人或者世家子出门也喜欢整一条洁白长衫或者长袍。 衣服,是四娘来之前为郑凡准备的,因为按照计划至多在南望城待两天,打点好关系后就回去,所以衣服并没有多带。 换好衣服后,郑凡张开双臂,自我欣赏了一下。 刚把手中最后一块北侯饼送入嘴里的樊力看着郑凡傻呵呵地笑了; “阿力,怎么样,像不像读书人?”郑凡问道。 樊力用力地点点头, 道: “像发丧。” “…………”郑凡。 … “居然,真的在发丧?” 南望城总兵府门口, 挂满了白灯笼,门口站着的家丁也都身穿白衣素服,前来吊唁的客人不停地进出着。 郑凡站在前面,阿铭站在郑凡身侧,樊力挑着两箱银锭站在最后面。 “阿铭。” “嗯。” “你去附近商户那里问问,死去的,是总兵府里什么人。” “是,主上。” 少顷,阿铭回来了,很平静地道: “主上,是萧大海死了,说是昨晚病死的。” 确认了这个消息后,郑凡还真有些哭笑不得,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觉得既然来了,那就得上去祭拜一下,把自己的一份奠金送上去。 “阿铭,你身上有银子么?”郑凡问道。 “我出门不带钱。” 郑凡又看向樊力,道: “阿力,你身上剩下的银子都给我。” 阿力将两个箱子放在了地上,作势去打开箱子。 “别别别,别动那银子。” 樊力有些疑惑地挠挠头,这银子不是说让自己背过来送给总兵大人的么。 “他活着的时候,送两箱没问题,他既然已经死了,就……” 一旁的阿铭接话道: “贬值了。” “对,贬值了。” 樊力点点头,道: “对,市场里死鸡比活鸡便宜。” 郑凡上前,伸手从樊力身上摸出了一些碎银子,这些是樊力之前在街上买吃食时剩下的。 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分量, “差不多,可以了,阿力,你把银子抬回客栈去,阿铭,你和我进去吊唁。对了,阿力,回客栈后洗洗嘴,总觉得你今天的嘴开了光。” 樊力点点头,很听话地重新挑起扁担往客栈回。 郑凡则是和阿铭一起走入了总兵府大门。 门口有家丁领路,进了内门后,有一张长桌,上面坐着五六个文吏。 郑凡走上前,将手中的银两递送上去。 负责登记郑凡的文吏看着这些碎银子,愣了一下,总兵大人过世,整个南望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吊唁,但送奠金送成这个样子的,今儿个,他还是第一遭见。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相当于你在后世参加别人的婚礼,送礼金时拿着一大把五块十块的。 但总兵府的人素质确实过硬,依旧照章办事,先拿出一个小秤,将碎银子称了一下,随后将人情册转向了郑凡,同时递上来一支笔,示意郑凡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郑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人情册再转向文吏。 文吏低头看了一眼,砸吧了一下嘴,没听说过南望城有姓郑的达官贵人,当然了,达官贵人也不会送碎银子当奠金,但他还是提醒道: “劳烦尊驾留下籍贯,若是有官身,请留下官身。” 这就是人情往来,有来有回的了。 郑凡摇摇头,道: “不用了,小子家道中落,曾受总兵大人恩惠,然而仕途不顺,家业难兴,听闻总兵大人噩耗,这才借了点银子过来送上一份心意,其余之迹,不留也罢。” 站在后面的阿铭听到这些话,微微低下了头,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的明显。 心里也有些感慨, 当初刚醒来时的郑凡可是连客栈都不怎么敢出,现在却好像已经完全融入这个世界了。 文吏闻言,起身对着郑凡拱手,大受感动的模样,诚恳道: “尊驾高义。” “客气客气。” 说罢,郑凡指了指里面,道:“容我去给大人上柱香。” “请。” 郑凡不再犹豫,转身进入了内宅,内宅里,到处都挂着横幅,纸钱灰烬也四处乱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味道。 三十多个道士正在念着经文,不过因为这是第一天,前来吊唁的客人很多,所以他们只是盘膝坐在那里静静地念经,没有真正的“操练”起来。 在回廊处,郑凡看见了一名身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坐在那儿,男子年纪在三十左右,个头很高,棱角分明,虽然坐在那儿,却自有一股子英武之气弥漫开去。 郑凡之所以特意注意到这个人,倒不是因为被其“英气”所迫。 纯粹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再加上这套古风的打扮,让郑凡不禁联想到了老版《三国演义》里的吕布, 唔,也就是后来的三五八团团长。 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郑凡的目光,不光是直接和郑凡目光对视,还马上站起身,主动向郑凡走来。 在其起身的那一刹那,郑凡还留意到了对方似乎松下了一口气。 这个细节,让郑凡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自己的,痴迷于工作室漫画创作,其实也算是一个标准的宅男,有时候外出出席一些公共活动时,往往就是这个样子。 很尴尬,往那里一坐,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能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在那里玩手机,仿佛手机是那么好玩的一件东西。 这时候,要是有人能够和自己聊聊天,说说话,攀谈几下,哪怕我卖的是漫画你卖的是地砖都能聊得热热烈烈,反正都是在格子里讨生活。 “仁兄,是军旅中人么?”对方主动向郑凡拱手问候。 当了这么久的校尉,一路从北到南也习惯了发号施令,身上,自然就有了那么一股子的味道。 其实,郑凡觉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甲胄穿身上久了后,其塑形效果可比什么背背佳要好得多,哪怕你脱去了甲胄,你走路和站立的姿势也会和普通人有很大的区别。 郑凡马上拱手回应道:“是,在下翠柳堡新任守备,郑凡。” “哦?巧了,在下嵇退堡新任守备,左继迁。” 鸡腿堡? 还行, 也算本家, 自己是鸡柳堡。 反正郑凡对燕国人取名的本事,已经没兴趣去吐槽了,也不怪人乾国人嘲笑你没文化,自己整得跟个肯德基似的。 其实,嵇退堡是为了纪念百年前乾国大军北伐时明知后方无援兵却死守不退最终战死的嵇姓将领而命名的。 “郑兄也是来吊唁总兵大人的?” “正是。” 郑凡觉得眼前这货脑袋有点问题,或者说,是纯粹不知道该找什么话聊天了。 这里在办丧事,我不是来吊唁的难不成还是来郊游的? “哦,前方知府大人和十多位南望城附近的家主正在吊唁,我等还是再等等吧。” 哦,还要排队。 郑凡点点头,走到先前左继迁坐的位置旁边,也坐了下来,阿铭主动地站在郑凡的身后。 左继迁坐下后,马上面向郑凡,笑了笑,嘴唇抿了抿,应该是在焦急地找话题想不要冷场。 郑凡见状,主动开口道: “左兄是何处人氏?” “虎威左家。” 郑凡微微抬起下颚,嘶,富二代啊。 燕国有七郡,门阀林立,同姓的有很多,有的是几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后来分宗了,但大部分同姓的,其实压根没什么关系,所以在介绍自己时,为了区分自己,往往会在前面加个前缀。 比如某某地的某家。 就像是两广张家和杨家洼的张家, 能一样么? 郑凡这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 “左兄,你的鸡腿堡,它城墙还在么?” 听到这个问题,左继迁脸上当即露出苦笑,摇头道: “不瞒郑兄,我也是刚赴任不久,找了许久才找到我的驻地,除了夯土以外,连块砖都没给我留下。” “那我还好,我那儿砖头不少。” 有比自己更惨的,郑凡心里就舒服多了。 “郑兄,祖籍何处?” “我是北地人,没有门第。” 没有门第就是没有门第,郑凡也没说自己是什么寒门,实际上,寒门在古代指的可不是普通人家,依照后世的标准来看,差不离你爸妈都是处级干部你家就可以勉强称之为寒门了。 至于再往下的普通人家……你连门都没有。 “北地?”左继迁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不屑之色,这位门阀子弟的涵养还是极好的,一看就是老实人。 郑凡又补充道: “北地,其实就一个门。” 左继迁嘴巴张开,身体微微一颤,道: “郑兄是侯府的人?” 郑凡含蓄且不失礼貌地微微点头。 “失敬失敬!” 说罢, 左继迁居然重新起身,对郑凡行了一礼, 道: “侯府一脉镇压蛮族百年,但凡我大燕军人,无不仰望!” “左兄客气了,客气了。” 左继迁重新坐了下来,马上又开口道: “郑兄,据我所知,其他好多个堡也在最近新派了守备过来,我感觉,朝廷这是有意重新收整银浪郡防线,这是打算向南…………” 郑凡伸手,拍了拍左继迁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左兄,你我皆是军人,非是那些书生。” “郑兄说的是,说的是,是我孟浪了。” 这时,郑凡看见有一批宾客已经吊唁完从灵堂里出来了。 “左兄,我们先去给总兵大人上柱香,稍后我们再找个酒肆好好详谈。” “好,正合我意。” 郑凡和左继迁两个人向灵堂那边走去,进去时,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正在安慰着遗孀孝子,在那瘦高男子身后,站着十多个老人。 左继迁压低了声音对郑凡道: “那位是南望城知府林大人,其身边的都是附近的大族族长。” 郑凡点了点头,和左继迁一起上前取了香。 灵堂很大, 一口上好的檀香木棺材放在正中央。 许是因为来吊唁的宾客太多,外加燕人对礼仪规矩并不是很感冒,所以,为了追求效率,棺材四面,都放了香案。 相当于安检口从一个加开到了四个,方便人流疏导。 但饶是如此,站在旁边等着上香的人,还是把灵堂围满了好几圈。 尤其是那位知府大人,还在做着亲民秀,旁边又站着附近这么多大族的族长陪伴着,更是阻碍了人流的疏散。 偏偏没人敢上去催他们,甚至还得在旁边一起配合着表情。 知府大人严肃时,大家都得严肃,知府大人微笑时,大家也都得配上同等程度的微笑。 郑凡都快被熏得有些脑袋发晕了,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进来转悠两圈就走了,非要上什么香啊,又不是跑来抽奖。 这时,一直站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忽然把嘴凑到郑凡耳边,轻声道: “主上,棺材里,有声音。” 郑凡目光当即一凝,微微向后侧着头,道: “你确定?” “确定。” 排除总兵大人家眷故意将什么总兵大人生前的宠物狗或者宠物猫什么的丢进棺材里陪伴的这个不切实际的可能,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郑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自己在北边,蛮族人喜欢玩儿尸体可以理解,怎么到了南边,又要碰到诈尸的? “早知道,让梁程陪我一起来了。” 郑凡调侃道。 僵尸见僵尸,就像是老乡见老乡,总能唠上几句。 不过,就在这时, 异变忽然发生! “砰!” 一声巨响传来, 棺材盖忽然弹向了空中, 灵堂内的众人当即一呼, 随即, 一只手从棺材内举起, 手掌上托举着一个圆球一样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细孔。 没等众人做出什么反应, 那个圆球内部发出了一声“咔嚓”之音, “嗖嗖嗖嗖嗖!!!!!!” 数不清的细针从圆球内向四周疾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阿铭一把抓住郑凡的肩膀将郑凡向后一拉同时自己主动挡在了郑凡的身前。 “啊啊!!!” “啊啊!!” “啊啊!!” 灵堂内,传来了无数惨叫声。 郑凡也感知到了身前的阿铭身体震颤了好几下,显然,也中了好几针。 “嘶…………” 在灵堂大乱之际, 阿铭先是吸了一口气, 随后还特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挡在身后保护住的郑凡, 问道: “主上,刚才的话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 感谢驷言成为《魔临》第54位盟主! 唔,另外,偶尔开车可以陶冶情操,大家在弹幕里不要过度开车了,本来银浪郡和翠柳堡的名字龙真没想拿来水字数解释的…… 嗯,多写点有用的弹幕好不啦,敲黑板! 第八十六章 郑氏家风 衡量一个老大成功与否的标志,就在于他手下的小弟是否愿意替他挡子弹。 多少老大在大难临头时,是树倒猢狲散,别说帮你挡子弹了,不给你背后捅刀子就已经算很义薄云天。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个取巧的方式; 借用广告用语的陈述方式: 想要快速成为一名合格且成功的老大么? 那还犹豫什么, 找一个有吸血鬼血统的手下吧! 郑凡觉得,自己是一步到位了。 阿铭很主动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当然了,许是因为阿铭本身是吸血鬼的原因,他知道自己不会死,郑凡也知道他不会死,所以这种手下替自己挡子弹的“氛围感”,就没那么强烈了。 不过,也因此可以跳过一些狗血的步骤: 比如阿铭躺在自己的怀里,自己大声质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这么傻?” 当然了,在这里,那个东西,射出来的是细针,不是子弹,更像是郑凡认知中的类似“暴雨梨花针”一样的玩意儿。 环绕散射,无差别覆盖疾射,灵堂之中,除了一些运气极好的,大部分都中了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原本坐在那里只是默默地念经的道士们忽然抽出了兵刃直接杀入了灵堂之中。 这一幕,让郑凡觉得很是荒谬。 这里,是南望城,是燕国在南方前线的第一重镇,且这里还是总兵府,就在这总兵府里,先是有刺客藏身在棺材里随即更有一群刺客杀出来。 这简直……太过于荒谬了。 其实,撕开现实那一层叫做“合理”的伪装,可能“荒谬”,才是现实真正的本质。 这群道士先前一个个不食人间烟火仙风道骨的样子,现在却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拿着手中的兵刃对着来吊唁的宾客就是一阵砍。 一时间,灵堂正门那边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最好笑的是, 因为总兵府自己的安排,灵堂内围绕着棺材设置了四个面的拜祭位,正门的位置,自然是给那些真正的老爷和大人物空出来的。 比如那位知府大人以及知府大人身边的那一群当地大族的族长们,包括总兵萧大海本人的遗孀和孝子贤孙们也都基本在那里。 而郑凡和左继迁这种的,只能在其他三个位置去吊唁上香。 所以,当刺客从外面杀进来时,第一波被砍的,就是这帮真正的贵人。 郑凡更是看见了一个道士身上竟然发出了红光,且一刀将知府大人的大好头颅给斩了下来。 天见犹怜, 郑凡刚刚赴任翠柳堡守备,虽然军政严格意义上不从属,但这个知府大人,其实也算是郑凡上司的一员。 但郑凡还没来得及知道他姓什么,他人就没了…… 棺材里,蹦出来一名身穿着官袍的家伙,这应该是总兵大人入殓时的衣服,类似后世满清僵尸一样,死者入殓时肯定会穿上家人认为最为体面的衣服。 但这蹦出来的,分明不是一个男子,官袍下面穿着的不是靴子,而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郑凡再抬头向上看,看见了刺客的脸,一双杏花眼,瓜子脸,目光冷冽,翻身出来后,不做丝毫的耽搁,直接冲向了正门那边和那群明显是其同伴的道士们汇合在了一起。 “走!” 女人直接开口下令,显然,她的目标已经完成。 阿铭此时作势想要站起身,却被郑凡伸手按住了肩膀。 先前暴雨梨花针射出时,四周很多人都倒在了地上,大家人挤人,倒成了一片。 “针上可能有毒,你先控制毒素。” 这个风头,没必要去出,况且人家都准备要撤了。 阿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开始控制自己体内的血液将伤口处可能被毒液污染的血液隔离开来。 他是吸血鬼不假,但他和梁程有一点不能比,梁程身为僵尸本身就是大毒物,他不怕毒,但阿铭怕,至少现在的阿铭,还不至于百毒不侵。 郑凡这边,直接选择认怂了。 他跟总兵大人不熟,这个世界,又没有遗照,那个画像又画得格外抽象…… 总之,郑凡是连萧大海的面都没见过,连那位知府大人的姓都不晓得,真的没什么动力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为他们报仇阻拦刺客。 这是一种很自私的心态,但郑凡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种选择。 道士们在正门口乱杀一通后,在那女人的命令之下,很快又冲了出去。 灵堂里,被砍死了不少人,但大部分人都仍然躺在地上喊着疼,表情极为痛苦。 郑凡见阿铭已经示意自己控制好毒素了,这才扭过头看向先前站在自己身侧的左继迁。 左继迁也倒在地上,只是,当郑凡目光看向他时,却发现他只是用手捂着胸口,眼珠子却也是在四周警惕地逡巡着。 就凭这一点细节,郑凡就可以确认,这货没中毒! 而且,这货居然做出了和自己一样的选择,也在装怂。 守备,可是比校尉大一级的官,已经算是中层军官的顶峰了,再往上就是游击将军了。 且这左继迁又出身自虎威左家,自幼修炼资源肯定很好,材质肯定不错,否则不可能被家族推出来外放做官。 这意味着,这家伙至少也是个武者,入没入品郑凡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善茬。 果然,世家子都是靠不住的纸老虎。 郑凡在鄙视他人的时候按照基本法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道士们很快向外冲杀出去,似乎是遇到了总兵府外的护卫,外面很快就又传来了厮杀声。 不管怎么样,这里终究是总兵府,这里,终究是南望城。 那群刺客固然能忽然出现打一个措手不及,但这里,终究是大燕的天下。 先前是为了不当出头鸟所以缩了一下头,现在,到了抢人头抢功劳的时候了。 “你就躺这里不要动,我去外面捡人头。” 说完,郑凡就缓缓地站了起来,一同站起来的,还有左继迁。 两个大怂币外加大银币的目光在空中短距离交汇,很默契地一起向灵堂外走去。 “郑兄,我真的很羡慕你有这么忠诚的手下。” 显然,阿铭之前主动帮郑凡挡针的一幕已经落入了左继迁的眼里。 不过,左继迁不知道的是,阿铭挨针不会死。 “我也很佩服左兄的好运。” “我身上穿着软甲,等此番事了,回去后我送一件给郑兄,这软甲在战阵时很鸡肋,但在平日里防备这些小手段确实有用。” “那就谢过左兄了。” “客气客气。” 其实,郑凡心里想着的是,等回去马上让四娘给自己织一件软甲。 二人一路快走,前院里,道士们已经和总兵府护卫们杀开了。 这些道士一个个身手矫健,总兵府护卫们竟然一时间不是他们的对手,哪怕人数占优,也依旧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让郑凡对燕国南方前线的素质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类似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镇北侯府内。 果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放在哪里都是客观规律。 “郑兄,你先请。” “左兄客气了,你先请。” “你请。” “你请。” 恰好这时,一名道士刚刚砍翻了眼前的护卫,为了躲避另一个护卫的刀口后退了好多步,正好退到了郑凡和左继迁的前面。 左继迁身上当即释放出了一道灰色的光芒, 郑凡身上也迅速释放出了黑色的光芒, 先前还在客气来客气去的二人,二话不说,朝着同一个目标就冲了过去。 那名道士感应到身后传来危险,一回头,居然看见两个光源冲向了自己,眼中当即露出了一抹骇然之色。 郑凡的身形在此时阻滞了半步,左继迁因此多探出了半个身位,那道士当即一刀砍向左继迁。 左继迁发出一声低喝,双手合拍,竟然用自己的双掌强行将这把刀的刀身给夹住。 这可是地地道道的空手夺白刃! 郑凡在心里默默地为左继迁点了个赞,然后身形上前,趁着那名道士的兵刃被左继迁控制住的空档,一拳就砸在了道士的脖颈位置。 “啊!” “咔嚓!” 气血流转时附加的力量和速度,配合上郑凡“吼”输出的加持,一拳下去,道士的脖子就被砸歪了。 “郑兄,好功夫。” 左继迁拿起那名道士的刀,继续冲杀上前。 郑凡可没兴趣跟左继迁一样去玩儿什么空手夺白刃,而是在一名护卫尸体旁将其刀捡了起来,开始在周围游走。 虽然平日里一直在抽空“指点”梁程习武, 但郑凡自苏醒以来,真正需要自己去厮杀的场合实在是太少了,再多的套路,没有实战的运用也只是花架子。 所以,郑凡对自己的水平是很有逼数的,就占着自己是九品武者玩家,跟在左继迁身后,专门帮左继迁来补刀。 反观左继迁,一把大刀使得赫赫生风,但对于郑凡这种“配合”,他也很是憋屈,但再憋屈又能如何,总不能现在转刀向郑凡吧? 不过,有了郑凡和左继迁的加入后,护卫们也有了主心骨,士气也上来了不少,再加上本就人数上的优势,开始渐渐扳回颓势,反压了上去。 总兵府外,一队队甲卒正在疯狂赶来,这些都是城防军士卒,在听到总兵府动静后马上集结赶来增援。 而就在郑凡砍翻第三个道士准备继续抽刀退回左继迁身后时, 看见一道身影直接窜入了围廊之中,那里通向总兵府的花园和后院。 且那道身影的腰间还缠着一颗头颅,赫然是知府大人的脑袋! “贼子,哪里逃!” 这是条大鱼! 左继迁发出一声低吼,径直追了上去。 郑凡也不躲草丛了,该怂时得怂,但该抢功时绝不能犹豫! 苏醒不过几个月,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无他,会抢功罢了! 左继迁在奔跑,他眼角余光也注意到了和自己一同追进的郑凡,咬了咬牙,速度进一步提升。 然而,就在其追过了亭台时,身侧花圃之中,那个道士的身影竟然反向杀出,刀口对着左继迁的脑袋就直接斩了下来。 左继迁反应极快,刀身举起,身形不退反进,以格挡强行推空档,想要将对方架开,同时为自己接下来的反攻争取空间。 世家子家学渊源,这一套搏杀之技的运用,确实甩过了郑凡这种泥腿子好多条街。 “铿锵!” 双方刀口对撞到一起。 熟悉的一幕, 熟悉的人头, 又一次恰好晚来半步的郑凡马上提刀迂回后方,打算趁机会把这个大鱼的人头给偷下来。 左继迁见状,简直是睚眦欲裂,在争功的关键时刻,没人能保持住所谓的平常心。 谁斩杀这个领头的道士,日后功劳簿上就会写成某某人率众人反击拿下刺客, 而另一个人,无论做出多大的贡献,都只能沦为功劳簿上的“众人”之一!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呼啸之音传来,这道士的胸口位置,竟然有一道惊鸿飞出。 “炼气士!” 左继迁发出了一声惊呼。 但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左继迁堪堪身形后撤了半步,躲过了自己的要害,但自己的左臂却被那道惊鸿直接洞穿,同时,因为左继迁的后退,先前的防御被直接散开,那道士手中的刀也毫不客气地直接扫在了左继迁的胸口位置。 “砰!” 左继迁整个人被砍翻在地,好在其胸口位置有软甲,虽然软甲也依旧破损了,但也抵消掉了这一刀的绝大部分伤害。 “郑兄小心!” 被砍翻在地的左继迁只能喊出这一声。 先前,他是恨郑凡这种抢人头的方式实在是不要脸至极。 但这会儿,他真的生怕郑凡也上去被那个道人给解决了,若真这样,援兵还没赶来的当口,这道人完全有时间可以从容给自己补刀后再离去。 郑凡心里何尝不着急, 原本偷人头偷得这么嗨皮, 忽然间给自己当坦克吸引仇恨的家伙被掀翻了, 一时间, 郑凡还真不晓得该怎么继续下去。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了,郑凡只能继续发出一声低吼: “啊啊啊啊!!!!!” 一刀,对着那道人砍了下去。 道人刚刚一刀砍翻了左继迁,本身也消耗了不少气力,郑凡来势汹汹,又没给他换气喘息的时间,初一交手,竟然被郑凡连续逼得无比狼狈。 但连续几次交锋之后,别看道人只是处于被动格挡的位置,但他马上就发现眼前这个对手,完全是空有九品武夫的气血实力,但临阵经验却稍显稚嫩。 的确,别的九品武夫,哪怕是再天才,也是一步一步地磨练出来的。 而郑凡则是速成班出来的,为了让他速成,梁程的指甲和四娘的手都用上了,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这也是速成的弊端吧,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和磨练,哪怕给你一本辟邪剑谱郑凡也难解其中深意。 道士刀口一转,强行将郑凡的下一刀给挪开,同时,掀开了郑凡的一个空档。 “嗡!” 惊鸿再度出现,直接对着郑凡的脖子而出。 这道人,分明是武者和炼气士双修! 郑凡看见了那道惊鸿,却已经来不及去躲开了,因为这距离,实在是太近太近。 死亡的阴影,直接笼罩住了郑凡的心口。 边上躺在地上的左继迁见到惊鸿飞掠而出后,脸上露出了绝望之色,完了,完了,都完了。 在这个时候,左继迁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贪功冒进,如果等王府护卫一起跟来或者外面的城防军也一起进来,事情,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这个局面。 固然可能抓不到这条大鱼, 但至少不会把自己的命给交代到这里。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咕嘟咕嘟…………” “嗡!” 一块黑色的石头直接从郑凡的衣服口袋里破衣而出。 “砰!” 古朴的石头撞上了那道惊鸿,那道惊鸿竟然是一柄身上雕刻着符文的匕首,双方刚刚一接触,匕首直接断裂,竟不是这石头的一合之敌! 道士心中骇然:怪不得眼前这个武者搏杀功夫有些稚嫩,眼前这个居然和自己一样,也是武者炼气士双修! 然而, 不仅如此, 这石头一举击碎了惊鸿之后还不知足, 直接向着道人本来冲来。 先前道人是怎么对付左继迁,现在基本都按照原先的剧本重新来过。 只不过左继迁先是提前反应了一步,同时身上还有软甲, 但这道士的运气很不好, 因为这石头是直接对着他的脑门来的。 “啪!” 道人的脑袋,直接被石头砸烂。 死里逃生的郑凡长舒一口气, 笑了一下, 道: “儿砸。” 左继迁张了张嘴, 眼里,全是骇然之色。 不愧是……李家出来的人; 镇北侯府虽然人丁不旺,但这并不意味着侯府内没有人才! “郑兄,好手段……” 然而, 左继迁的话还没说完, 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块石头在一举砸烂了道人的脑袋后, 于空中划了一个圈, 下一刻, 竟然直接向着郑凡的脑袋冲来! 石头之中, 夹杂着极为强烈的怨念和憋屈, 冥冥之中, 似乎可以看见一张怨婴的脸, 这般废物的爹, 还活着做什么? 还是, 杀了吧! “…………”郑凡。 第八十七章 靖南侯 就在那块石头即将砸中郑凡脑门之际, 一声低喝传来: “魔丸,你想害死我们么!” “嗡!” 石块开始减速,终于,在郑凡额前停了下来,许是因为减速太过迅猛,导致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灼味道,连带着郑凡额前的刘海也被烫卷了一茬。 左继迁听到身后的声音,躺在地上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扭头回看。 “砰!” 阿铭一脚踹在了他的脑袋上, 本就有伤在身的左继迁直接被踹昏了过去。 “他是你爹!” 阿铭攥着自己的左手喊道。 其左手已经呈现出青紫色,显然是将身上先前中针后扩散的毒液给聚集到了那里进行着压制。 这时,石块之中传来了一个婴儿稍显稚嫩的童音: “我是在听命行事。” “听命?听谁的命?”阿铭问道。 “我…………父亲的命。” 父亲这两个字,是咬出来的,说得极不情愿。 阿铭有些疑惑地看向郑凡,郑凡也有些疑惑地看着阿铭,表示自己还不至于想不开下这种命令。 “他说……儿,砸!” “…………”郑凡。 …… “快快快!” “快快快!” 一队队骑兵急速赶来,汇聚于南望城北门城楼下。 北楼城门守卒马上关上城门,城门上一队队弓箭手已经就位,北门守城校尉更是拔出自己的佩刀,对着下方明显一样是燕军制式的军队喊道: “来者何人,何故冲击城楼!” 这时, 来军之中有一名披着黑色披风身着鎏金甲胄的中年男子缓缓地催驶着自己胯下貔兽出阵。 大燕传统,看人先看马。 一般身份越高的人,就能配上品质越好的貔兽,这名中年男子胯下貔兽四足浑厚,体格惊人,脑门上更有三根黑色的长角,周身散发着凶恶的气息。 简直就把许文祖胯下的那头独角兽在品质上给甩出了十八条街。 中年男子没报身份, 但这一身甲胄外加这一头坐骑, 其实已经让城门上不少士卒已经认出了其身份, 守城校尉更是嘴巴张了张, “侯…………侯爷……” 男子扬起手中的紫金色令牌, 扬声道: “南望城中有逆贼谋乱,本侯率军入城平乱,但有阻拦者,视为乱贼党羽,格杀勿论!” “杀!” “杀!” “杀!” 其身后数千骑兵一起举起兵刃整齐高呼。 四大国爵位制度各不相同,大燕这边是侯爵为顶,非皇室不得封王。 大燕第一侯,自然是镇北侯,侯府麾下三十万镇北军,镇压蛮族百年; 然而,在大燕南方,还有一位靖南侯,掌五万靖南军。 其实,真正坐落于南方为大燕守乾国一线的,从来都不是南望城为核心的堡寨体系,燕人善攻不善守,哪怕是最艰难的岁月面对最强盛的蛮族王庭时,燕人也是主动出击于蛮族骑兵正面厮杀。 真正被乾国边镇视为最大威胁的,就是这五万靖南军。 有五万靖南军在,哪怕燕国边防线完全废除,乾国军队也不敢轻易北上。 乾国北伐的人少了,就可能被这五万靖南军直接吃了,一旦北伐的人多了,靖南军可依靠其骑兵的机动性是战是撤是迂回是阻截都能从容,足以争取到大燕从其他地方调兵过来迎战。 只不过,和镇北侯一脉不同的是,姬家可不想再制造出一家镇北侯府出来,所以,每一代靖南侯都是由皇帝亲自册封。 到告老还乡年纪或者新皇登基需要安插自己的亲信时,靖南侯的位置和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一样,都会进行更换。 原本在位的靖南侯会保留侯爵,只不过不再是叫靖南侯,新的靖南侯会出现,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常规配置五万的靖南军,其实更像是一支不在京城的禁军,靖南侯,更像是一种官职而非爵位了。 这一代靖南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也就是当朝国舅,这一代燕皇登基后不久,就受封靖南侯,掌靖南军。 “大人,我们……我们开不开城门?” 一名百夫长问站在身边的守城校尉。 这名守城校尉有些担心地回头望了望城门后,总兵府那边的异动这边也感知到了,城防军也已经调拨了过去。 但在这个时候,靖南侯却率军想要入南望城…… 燕国军政分家,名义上互不干涉,这一点,在北封郡基本形同虚设,镇北侯府其实就是北封郡的土皇帝,但在其他地方,却执行得很到位。 靖南侯平日里只能率军驻扎在靖南军大营中,因为不是世袭,所以他并没有侯府。 面对城楼下靖南军给予的压力, 守城校尉咬了咬牙, 道: “传令,开城门,放靖南军进来,我就不信了,国舅爷还会造反!” 城门被缓缓地打开, 靖南侯一骑当先,率先冲入了城门,在其身后,是滚滚靖南军铁骑跟随着鱼贯而入。 刚一进城, 靖南侯就对自己手下将领下令: “即刻掌握南望城四座城门,封禁府库,实行街禁!” “遵命!” “遵命!” 靖南军在各自将领率领下,开始对南望城守军的全面缴械,各处要口和府库也全都被靖南军掌握。 在这些事情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时, 靖南侯本人没有丝毫的耽搁,率领自己的亲卫直接策马冲向了总兵府。 总兵府外已经被城防军包围和控制住了,为首的一杆守城军将领在看见那一身鎏金甲胄和来人胯下的貔兽后,马上对来人跪下行礼。 “参见侯爷!” “参见侯爷!” “尔等即刻率军回营,没有本侯军令不得擅自出营,违令者,斩!” 虽然城防军守卒并不清楚为什么靖南军会忽然进城,也不清楚为何靖南侯一上来就要缴了大家的械,但因为原本南望城总兵萧大海刚刚故去,南望城知府大人也在先前的乱局之中被刺客杀死,所以此时放眼整个南望城,根本就没有一个能够在官面上和靖南侯有对话资格的人物。 所以,城防军没有反抗,在其将领的约束下,向靖南军缴械,同时开始归营。 靖南侯本人则翻身下了貔兽,在一群亲卫簇拥下,直入总兵府。 总兵府内已经被靖南军完全掌握,一排排靖南军甲士已经在四周完全布控,城内大夫们已经被喊来对府内的伤者进行救治。 “伤者很多么?”靖南侯开口问先一步进来的麾下亲信校尉。 “回侯爷的话,刺客是先藏身于棺材中,在众人吊唁时射出暗器,那针上,有毒。” “能救回来么?” “回侯爷的话,有些人能救回来,有些身体本就不硬朗或者有其他疾患在身的,可能就………” “呵……” 靖南侯转而问道: “刺客都抓住了么?” “击杀刺客计二十六个,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是,无一生还,有几个化妆成道士的刺客在重伤后服毒自尽了。” “呵,二十六个刺客,二十六个死侍,这大燕南望城总兵府什么时候居然成了贼窝了,还一藏就藏了这么多。 楚校尉。” “末将在!” “传我令,全城搜查,本侯不信,能闹出来这么大的事,能布局埋伏到总兵府里,这城内,会没有刺客的同党! 无论是谁,无论哪家, 但凡查到有所牵连,即刻下狱,敢有阻拦,抄家灭族!” “末将遵命!” 吩咐完事情后, 靖南侯走到了灵堂里, 灵堂上,知府大人的大好头颅被放在供桌上,周围,满是血污。 好在死人和伤者已经被转移到府中其他地方进行安置和就救护,所以灵堂这边,倒是显得清静了不少,是真的有灵堂的氛围了。 靖南侯伸手取下三根清香,点燃,拜了拜,插入香炉之中。 这时,一名校尉走来,拱手禀告道: “侯爷,军士们在府中茅厕里发现了南望城总兵萧大人的遗体。” “嗯。” 靖南侯闭上眼,应了一声,缓缓道: “萧大人定然是为刺客所害,不用再交由仵作去折腾了,给咱们大燕国的总兵官,留点颜面吧,先好生收殓。 对了……” 靖南侯伸手拿起知府大人的头颅, 丢给了这名校尉, 继续道: “知府大人的头颅,先送还给其家眷,再在城里找几个好裁缝,缝上去吧。” “遵命。” 这名校尉下去了,不多久,又有一名校尉上前,禀告道: “侯爷,刺客尸体已经被验证完毕。” “验证?谁验证的?” “回侯爷的话,刺客动手时,灵堂内有两位守备大人在场,他们随后出手摔总兵府护卫斩杀了刺客。” “哦?” 靖南侯好似有些意外, 转身, 往前走了几步, 在灵堂正门口满是血污的台阶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带他们两个上来见本侯。” “遵命!” 很快, 郑凡在一批靖南军甲士的引领下,见到了坐在灵堂正门台阶上的靖南侯。 郑凡一身白色的文化人长衫已经被血水染红,不过这一身血染的风采倒也算是不错的搭配。 左继迁就显得有些狼狈了,左臂包扎过了,脑袋也被包扎过了,虽说真正的帅哥哪怕剃平头也是帅的,但再帅的帅哥失血过多再打上绷带那还能帅的话就叫活见鬼了。 二人站在一起, 区分度很是明显。 毕竟,没人会去提前告知靖南侯二人先前杀刺客的细节,一直在后头当人头狗的,肯定战绩贼好看。 “末将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侯爷!” “末将嵇退堡守备,左继迁,参见侯爷!” 二人一起单膝跪下向靖南侯行礼。 靖南侯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一边问道: “左继迁?虎威左家的人?” 左继迁闻言,马上再度叩首,道: “正是虎威左家。” 门阀政治的特点就在这里,先论家世,家世相等,家世出彩,是最大的敲门砖,也是上桌的资格。 “左老爷子身子骨可还好?”靖南侯问道。 左老爷子,肯定是左家当代族长。 “回侯爷的话,爷爷他身子骨还算硬朗,末将在家时,也常听爷爷提起过侯爷。” 连寒门都算不上, 哦不, 是连门都没有的一介黔首郑凡同志默默地跪在一边。 脸上,倒是没有出现对门第的艳羡和对左继迁受到更多关注的嫉妒。 终于,和左继迁唠嗑完了后,靖南侯终于将自己的一点点注意力放在了郑凡身上, 道: “你姓郑?” “末将姓郑。” “三石郑家和你是什么关系?” “回侯爷的话,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靖南侯有些意外地多看了郑凡两眼。 大燕政治游戏规则,门阀子弟出头的概率因其掌握着绝大的资源所以要大得多得多,但并非完全没有黔首出头的余地。 事实上,大燕最励志的黔首,就是初代镇北侯,初代镇北侯早先也是连门第都没有,寒门都称不上,却硬生生地凭借战功崛起,其李家,也成为了大燕第一门阀。 但现行规则下,没有门第的人一旦出了头,一,其本身自己就会自卑,会主动找人拉族谱;二就是其他门阀也不会放弃吸纳精英的机会。 所以,有些人会因此改性,加入门阀之中。 靖南侯不相信,三石郑家会放过这样一个已经做成守备的同姓将领,毕竟,三石郑家的影响力,和左家,完全没有可比性。 无非就是办个仪式,再编个故事,比如多少代以前,你家去了哪里哪里和本宗失散了,现在认祖归宗了,也就是族谱上改几个字的事情。 这种风气,在大燕,最是寻常了。 哪怕是在后世,大清都亡了,但格格们出嫁也依旧是抢手货。 “你来自何处?” “回侯爷的话,末将来自北封郡。” “北封郡?”靖南侯琢磨着这仨字,继续问道:“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这位可是地地道道的侯爷, 虽然不是世袭,虽然麾下只有五万靖南军, 但却是大燕当朝最前线的勋贵。 郑凡可不敢拿忽悠许文祖的方式学左继迁刚才张口就对靖南侯胡诌: 啊,我家侯爷在家时常常对我们提起靖南侯您嘞。 眼前这位,可是能和镇北侯平起平坐的,而且是能见到镇北侯本人的,你满嘴跑火车,万一出轨了怎么办? 所以, 郑凡这次显得很谦虚, 道: “幸得侯府不以小子卑鄙,小子得以忝为侯府门下走狗。” 有时候,你越是低调,人家越是不敢小瞧你。 就比如跪在郑凡身边的左继迁,心里也没有丝毫对郑凡出身低下的不屑之色。 镇北侯府人丁本就不旺,但侯府的影响力可丝毫不差,侯府麾下七大总兵,六个赐李姓! 靖南侯又摸了会儿自己的扳指, 道: “你们都验过尸了,刺客,可有遗漏?” 左继迁闻言, 马上抬起头, 正色道: “回禀侯爷,有一刺客不在陈尸之列,是一名女刺客,其一开始就藏身于棺材之中,于灵堂内释放毒针的也是她。 末将查验了两遍,发现刺客尸体中,没有女尸!” “哦?” 靖南侯“哦”了一声, 又看向郑凡, 道: “你说。” 郑凡马上抬起头,正色道: “末将从未看见什么女人,依末将所验,所有刺客,全部伏诛,无一漏网!” “…………”左继迁。 第八十八章 不咬人的狗 “哦?” 靖南侯又伸手指向左继迁, 道: “这就有意思了,郑守备说没有漏网之鱼,但你左继迁又说还有一个女刺客主谋没捉到, 你们两个,到底哪个说的才是对的呢?” 郑守备,左继迁; 左继迁脸上当即出现了冷汗,其实,他不傻,能被家族推到官面上来获得家族资源支持的,怎么可能是傻子? 大门阀里的浪荡公子都被圈在家里生孩子负责繁衍的工作,只有真正有才能的人才能有资格受到家族资源的照顾,为延续家族的辉煌出仕。 但他可能缺少的,就是这种警觉性吧,而这一点,一直扯虎皮的郑凡可是相当有经验,因为很多时候,对于郑凡来说,一脚踏错,就是一命呜呼。 这是一场只有一条命的游戏,没资格去大意。 灵堂刺杀的事儿刚发生没多久,靖南侯就率军入城,直入总兵府,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郑凡第一个不信。 所以,郑凡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很显然,这会儿,左继迁也终于领悟了其中的问题; 他马上低下头,请罪道: “回侯爷的话,刺客尽数被格杀,无漏网之鱼,先前,先前是末将记错了。” “呵,身为一堡守备,记性居然这么不好,唉,朝堂乡野之间,皆认为我大燕北军是猛虎,而南军为病猫,以前本侯还不以为然,现在看看我南边的将领,唉啊……” “末将知罪,末将愿意受罚!” 左继迁将自己的脑门贴在了地上。 这时,郑凡开口道: “回侯爷的话,先前追杀刺客时,左守备脑部受了伤。” 左继迁马上点头道:“是,是,是,末将脑子有问题,有问题。” “有伤的话,就好好地回去治伤,不要胡言乱语,知道么?” “末将遵命,末将明白。” 靖南侯伸手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慢悠悠道: “南望城一线,纸醉金迷的日子过久了,很多人,也就都懈怠了,在我们大燕,有太多太多的人天真地认为乾国人,永远都不敢主动进犯;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确实是将乾国人打痛了,但再深的痛,也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再深的伤口,也早就愈合了。” 郑凡心里一时凛然, 果然如此, 整件事和自己在家和瞎子商讨的大致上没什么区别。 燕国朝廷重整堡寨体系,这是在为日后在南边对乾国作战做准备。 当代燕皇和这一代镇北侯都已经过五十的人了,他们迫切地想要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去将一些大事给做完,去将一些问题,给彻底解决掉。 所以, 那边还在调动各地门阀的力量聚集起来营造出和镇北军对峙的局面,这边就已经在开始动手重整南望城一线为肃清门阀问题后的南征做铺垫! 六皇子是天资聪慧,所以能敏锐地察觉出这一点。 那么, 作为燕皇小舅子深受燕皇信任同时还掌握着靖南军的靖南侯本人, 他的所作所为, 肯定也是在贯彻燕皇的意志! 只不过,郑凡和瞎子都没料到,燕国高层的行事方式居然这般狠厉,简单粗暴直接得,让人觉得完全没有政治家的艺术感。 玩政治就好好玩政治,你却直接动刀子…… 当然,如果能有动刀子的资格和能力,也确实没必要去耍什么嘴皮子。 关于之前发生的刺杀,靖南侯近乎已经明示了。 但这种明示,并不是想当然地在拿你当自己人,首先,你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正是因为后知后觉地想通了这个关系,左继迁才毫不犹豫地接过郑凡的话头,声称自己脑子有病。 “百年承平,一些人,已经忘了本了。” 靖南侯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继续道: “本侯先前收到消息,有乱贼潜入了怀涯书院,先前本侯正打算带兵去书院拿人,只是不巧,南望城里居然发生了这等事,所以只得先带兵过来稳定城中秩序,一时,倒也脱不开身了。 眼下,不知二位将军,有谁能带兵替本侯,将那些乱贼抓起来?” 这是要纳投名状! 本来,左继迁是毫不犹豫地就要张口答应的,他先前相较于郑凡而言,表现确实太失分了,但在听到怀涯书院的名字时,左继迁愣住了。 怀涯书院,有乱贼? 大燕文风,属银浪郡最盛,因为这里距离乾国最近,经常有乾国的士子文人来这里游学,同时还偶尔会有来自乾国的大儒进入书院讲课。 可以说,怀涯书院就是大燕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大燕以武立国,但因为南北无大战事近百年,因此文风文气也开始逐渐起头,最重要的是,治国的时候,你必须依赖文人,燕皇登基后重用寒门打压世家门阀,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助涨了文人的气候。 怀涯书院走出来的文官不知凡几,当朝宰辅年轻时就曾在怀涯书院求学。 去怀涯书院拿人…… 左继迁马上想到的是,若是自己真的带兵去了,简直就是通过自己,将整个左家,放在了和大燕文人阶层的对立面上。 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当你得到了家族的资源支持时,你身上,自然而然地也就担负起维护家族利益的责任。 只是,左继迁在犹豫,郑凡却没丝毫的犹豫。 “末将愿往!” 靖南侯又开始摩挲自己的扳指了,听到郑凡的请命,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道: “郑守备可曾想清楚了?”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听到这句话,靖南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若是此时六皇子在这里,肯定会喊一声:直娘贼,你又冒金句了! 靖南侯又缓缓道: “郑守备就不为自己手下想想?” “回侯爷的话,末将麾下全是蛮兵。” “蛮兵?”靖南侯来了兴趣,“多少?” “五百!” “有趣有趣,用蛮兵去书院拿人,郑守备,你就不怕天下文人非议你有辱斯文么?” 郑凡拱手道: “读书人最喜欢讲道理,但蛮子之所以是蛮子,就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用蛮兵对付读书人,当属天作之合。” “好一个天作之合,且待明日,密谍司的人会去翠柳堡联系你,他们负责拿人,你负责配合他们。” “谢侯爷栽培!” 左继迁看着身边的郑凡,眼里露出了羡慕之色,得到靖南侯的赏识,绝对是所有南方将领最梦寐以求的。 但一想到怀涯书院,左继迁的眼睛不禁又跳了跳,他不是孤家寡人,他不是孤家寡人啊。 当然了,不接这个军令也就罢了,左继迁是万万不敢说回去后派人给书院报信的,这才是真正的傻子行为。 甚至他还得担心郑凡那边先走漏风声让书院那边有所异动,到时候靖南侯怪罪下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左继迁嫉妒郑守备在背地里使坏。 郑凡和左继迁一起退下去了,在总兵府大门口,郑凡和左继迁告别。 二人都是便装从各自堡寨里来到南望城的,准备离开时,二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郑兄,你可知怀涯书院在大燕文人心中的地位?” “左兄,我们是军人。” 这是郑凡见面后第二次对左继迁说这句话。 第一次说是在左继迁打探朝廷是否有南下的动态时,告诉左继迁,军人不应该和书生一样乱说话。 这一次,言外之意则是,我们是军人; 任何朝代,文武抗衡都是常态,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方压倒西风,身为军人,你不去干文人那你去干嘛?给文人当狗么? 一如乾国那般,武将很多时候都是文官手中带着链子的护门犬。 大燕不是乾国,这一代燕皇和镇北侯要搞大动作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只要动兵,只要有战争,军人的作用和地位就会迅速提高! 你干了文人,文人固然会恶你,但你能收获来自军方的好感,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燕国不是乾国,燕国的宰辅哪怕是从那座怀涯书院里出来的,但他可不敢和现任乾国首辅那般说:“只有在东华门唱出的才是真正的好二郎”这句话。 郑凡从一名靖南军军士手中接过了缰绳,直接策马走了。 留下左继迁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而在总兵府安静的灵堂内, 靖南侯依旧坐在门槛上。 “侯爷,这里凉。” 一个女人从靖南侯身后走了出来,将自己身上的一件皮草盖在了靖南侯身上,这个女人,脚下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侯爷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道: “今日辛苦你了。” “为侯爷做事,是妾身这辈子的福分。” “刚刚那两个人,你觉得如何?” “左家的那个,是个有能力的主儿,但正如侯爷您说的,现如今咱大燕的世家子,就像是腐朽的木头,哪怕刷上再多的漆料,也难以改变其内在已腐的本质,暮气,确实重了一些。” “那个北地小子呢?” “许是镇北侯在北地土大王当久了,其府里的人做事也带着一种杀伐果断呢。” 靖南侯摇了摇头,道: “这个郑守备,查一下。” “侯爷您的意思是?” “李梁亭想把他的人塞到南边来,本侯还求之不得呢,最好能把他手下的七大总兵调来两个给我。 这会儿,李梁亭本人就在京城,他李梁亭想安排人,直接给本侯打个招呼即可,但本侯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小子,说自己是镇北侯府门下走狗,但他走的不是侯府的路子,去查查,是谁把他运作到这里来的。” “奴婢遵命。” “若他真是李梁亭的人,就罢了,若他不是…………” “侯爷打算如何呢?” “且先看这小子到底能把怀涯书院的事儿料理得如何吧,怀涯书院的那帮腐儒,吃我大燕的供奉,受我大燕的土地,收我大燕的学生,却一直在宣扬着乾国的什么仁义文化。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本侯可是忍了他们很久了。” “书生文人,不都这样么,谈及琴棋书画,都以乾国为最……” “那本侯就要看看,当我大燕铁骑将那乾国的脊梁再打断一次后,看看还有什么人会吹嘘什么乾国文风无双! 等着吧,快了,真的快了。 本侯要让世人知晓, 琴棋书画,仁义道德, 在金戈铁马面前,半文不值!” 说罢, 靖南侯抬头环视四周, 微微皱眉, 不满道: “那楚天尺还说是密谍司里的人才,本侯看也不过如此,本侯都坐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听见这城里哭声四起?” ………… 郑凡骑马出总兵府没多远,就看见了阿铭,再一起去客栈喊了樊力后,三人马上向翠柳堡赶去。 郑凡和阿铭一人一匹马,樊力因为要挑着两箱没送出去的银锭,所以不方便骑马,但他就算是扛着东西狂奔,也不比郑凡和阿铭的马速慢上多少。 四娘曾调侃过樊力,吃这么多的饭,力气可全都长腿上去了。 太阳还没落山前,郑凡就赶回了翠柳堡。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在翠柳堡外,郑凡看见了瞎子北和十多个工匠打扮的人在测量着什么,那些匠人手里还拿着图纸,正在听瞎子的建议进行着修改。 看见郑凡回来,瞎子北先对这些匠人告罪失陪,随即马上来到郑凡面前。 “主上,礼物,没送出去?” 虽然瞎子北眼睛看不见,但他精神力一扫就能感知到樊力挑着的两个箱子里银子还在。 郑凡没急着告诉瞎子南望城的事,而是先问道: “这些是什么人?” “回禀主上,这些,是被一家商号召集来的匠师。” 这会儿的燕国匠师,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就是包工头。 “你找来的?不,是六皇子招来的?” “主上明鉴,六皇子的商号不仅仅是将匠师们组织过来,就连重修翠柳堡的料石及其他材料也都从附近采购好了,正在向这边运送。 属下刚刚是在和匠师们商量图纸细节,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我们就能动工了。” 修建一个堡寨,尤其是翠柳堡这种大堡寨,这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你修一座城还能收税或者卖卖铺子什么的回回本,但修一个纯军事用的堡寨,是根本看不到回本的可能,纯粹是将银子上交给国家了。 不过,六皇子确实是兑现了他的诺言,没什么是比一座堡寨是现在郑凡更需要的了,总不能大家从北方来到南方后,反而和在北方一样天天住帐篷吧? “主上,我闻到饭香味哩。” 挑着两箱银子奔跑了一天的樊力饿了。 郑凡无奈地笑笑,伸手搭着瞎子北的肩膀,道: “行,我们边吃边说。” ………… 瞎子北放下了碗筷,点头道: “主上您主动接下这道军令,是对的。” 能得到老银币的肯定,郑凡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 “这般看来,南望城里今天发生的事儿,应该就是靖南侯在背后策划的了?”四娘一边给郑凡盛鸡汤一边说道。 瞎子北点头道:“八九不离十了,无非是找个借口,把这些常年在南望城日子过得太舒服的官僚和大族们清洗一波。” “可真不讲究。”四娘调侃道,“我说手法上,欠缺美感。” “但效果却是最好,乾国是畏燕国如虎,但不敢开战是一回事,其他的事,乾国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萧大海和南望城的知府大人以及南望城附近的一些大族族长,他们的死,可能并不算冤枉。徐徐图之的法子,或许还真不适合解决这帮人,一旦让他们有所察觉,说不得这银浪郡都会因此产生动荡。” 饭后, 郑凡原本打算去和四娘一起去研究一下这软甲怎么织的事儿,却被瞎子北重新请了出来。 “有什么事?”郑凡开口问道。 瞎子北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位置。 郑凡明白了,将魔丸所在的石头放在了帐篷口,然后和瞎子一起向外边走了一段路。 “主上,听阿铭说,今日魔丸救主了?” “嗯。” “且差点有反弑?” “可能,只是他想和我开开玩笑吧。” “主上,当初是属下建议主上将魔丸贴身带着的,因为当时我们几个都不在主上身边,为了保护主上的安全才做出这般选择。 现在,还请主上将魔丸找个东西,封存起来吧。依属下看,将其和沙拓阙石一起放在棺材里,最为合适。” “需要这么严肃么?” “主上,您对魔丸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深刻,是您,将魔丸设计成的九世弃婴凝聚而出的怨魂,魔丸最恨的,其实就是他的父母; 他天生,就对代表着其父母的事物有发自内心的反感。” “但他今天救了我。” “那是因为他还没完全苏醒,他还在克制着自己,以前,主上没苏醒时,他将自己封印,可能是因为他本就没有实体,所以可以偷懒,不用呼吸,不用消耗,就是沉睡。 但当主上已经苏醒后,他还在继续封印着自己,按照主上您的说法,也就是曾在荒漠上第一次面对沙拓阙石时,他曾有完全苏醒的迹象却被沙拓阙石给强行压制了回去。 属下觉得,若是魔丸继续待在主上身边,万一其要是受到更大的刺激或者是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本能弑父杀意,可能…………” “他可能就会把我给杀了?” “正是,其实,属下一直很好奇,我们这些人都对魔丸有着一种本能的忌惮,但作为对魔丸最为了解的您,为什么对它……一直很亲昵?” 郑凡在地上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瞎子北也就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随后,郑凡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掏出了烟盒,给自己和瞎子北都送上一根烟。 再用火折子, 点了烟, 郑凡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了烟圈, 道: “这种感觉,就和你在小区里养大狗一样。” “嗯?” “哪怕你的邻居,别的小孩,对这条大狗怕得要死,但你自己依旧自信地不上牵引绳也不上捆嘴让它自由撒欢地乱窜。 且, 恬不知耻地说:‘我家狗它从不咬人。’” 第八十九章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晚上,因为在帐篷里和四娘讨论关于软甲的针线手法耽搁了些时间,导致第二天郑凡醒得有些晚了。 不过,醒得早不如醒得巧,正当郑凡拿着牙刷蹲在井口边刷牙时,看见远处的驰道上有二人骑马正在过来。 “嗬~~~退!” 郑凡一边伸手接过四娘递来的热毛巾擦脸一边起身, 道: “人来了。” 人,确实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黑色,其貌不扬,女的,嘴角有一颗美人痣,眉眼含春,年纪也就二十多的样子。 不过,最吸引郑凡注意的,是女人的那一双脚。 其他三国都有女人缠足的风气,无论是乾国文人还是楚国贵族都对三寸金莲无比迷恋; 但因为大燕几代皇帝都曾下旨禁止国内女子缠足,宫中和勋贵女子但有缠足者,家族受罚; 所以燕国民间虽然有偷偷仿效者,但并没有在燕国成为风尚。 这个女人的脚上,穿着一双绿色的绣花鞋。 但这款式,让郑凡觉得和昨日在灵堂里看见的那位躲在棺材内施放暴雨梨花针的刺客有点相似。 是不是同一个人,郑凡不确定,其实,也不用去确定。 “密谍司银浪郡左领杜鹃,奉侯爷令,请郑守备发兵协助缉拿书院乱贼。” 这个叫杜鹃的女人很客气,先向郑凡展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随后收起令牌,对郑凡双手抱拳行礼: “卑职见过守备大人。” “杜姑娘客气了。” 郑凡也没拿大,跟“锦衣卫”的人,还是客气点好。 倒是心里觉得很有意思,很大概率,昨日的刺客和昨日杀刺客的自己,此时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寒暄问好。 “郑大人,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出发。” “现在就可以出发。” “好。” 郑凡对站在身边的梁程看了一眼,梁程会意。 很快,一支四百人的蛮族骑兵队伍就整装待发了。 “杜姑娘,劳烦引路。” “郑大人客气了。” 郑凡和杜鹃骑马在前面,陪同杜鹃来的那名男子则是和梁程随后,再后面,就是近四百人的蛮族骑兵。 翠柳堡荒废已久,附近农田又多,所以进出的路况不适合大队人马奔腾,大家也都控制着马速。 不过,瞎子昨天说了,在重修翠柳堡的时候,会把这路也重新拓宽修一遍,至于修路是否会占用农户的地,这倒不在考虑之中,因为翠柳堡附近的田地很大一部分都是原本属于翠柳堡的屯田,翠柳堡废弛后,附近的田地则是被农户们给侵占了。 所以说,这些土地在法理上,本就是国有。 “郑大人,你们翠柳堡是要动工了么?” 杜鹃明显发现了什么。 “杜姑娘也瞧见了,现在的堡寨只适合养鸡,不翻修翻修,人根本就住不进去。” “可是属下没在文案上看见郑大人递交上来的请重修堡寨的折子,其他堡寨的守备大人可都向上面递送了折子。” 郑凡心下一凛。 哎哟,自己居然真的忘了这一茬了,瞎子北也忘记了。 许是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理念太牢固了, 郑凡和瞎子都没想到这修堡寨还要向上面打报告请求。 郑凡起家,兵,是自己招的,甲胄和战马,也都是靠自己赚钱买的,自己玩儿自己的习惯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翠柳堡废弛得太厉害,明显是上面不重视,也就从心里觉得跟上面汇报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 “鄙人在北边时做了点小生意,有点积蓄,想着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给朝廷添麻烦了。” “郑大人高义,小女子佩服。” “客气了,杜姑娘客气了。” 其实,如果杜鹃真的要去查的话,郑凡觉得她应该很大可能会查出这些工匠到底是哪家商行请过来的,材料又是经谁的手采购运输过来的。 但这个是想瞒也瞒不住的,且六皇子这般大大方方地通过商号的渠道给自己资助,哪怕最后被发现了,六皇子估计也能用自己曾救过他一命他在还人情来解释。 反正六皇子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再废物的王爷他好歹也是龙种,他应该自己有解决的办法,郑凡就懒得去替他操心和遮掩了。 过了柳林子后,驰道就宽阔了,郑凡下令骑兵开始提速。 大概也就策马了三个多小时,日头才刚刚正午,众人就来到了一座山下。 燕地地形以平原为主,鲜有高山,就算是有山,也显得有些袖珍了。 就比如眼前的这座青鸣山,取青鸟待鸣之意; 已经算是银浪郡内的“名山”了,但郑凡目测这山的垂直高度,也就一百多米的样子。 山门处有牌坊,牌坊下有一尊石碑,上书: 怀涯书院。 始创于七十年前,开山师祖是怀涯子,以燕人的身份曾去东方三大国游学,创出过偌大的文明。 对于在文化方面极度自卑的燕人来说,其激动之感不亚于自家山沟沟里出了高考省状元。 如今,怀涯子是早就不在了,但他创办的书院,却依旧生机勃勃。 时下,燕国文风,银浪最盛,银浪文气,始于怀涯。 书院外面,有一个小村落,有点像是规模稍微大一些的驿站,有客栈有饭馆。 当四百蛮族骑兵陈列于此时,带来的,是从北地刮来的呼啸北风。 杜鹃一路上都在好奇地打量着郑凡麾下的这些蛮兵,她好奇于这些蛮兵的素质,也好奇于这些蛮兵身上极为精良的甲胄,甚至是这些蛮兵胯下的战马,在马场众多的燕地,也属上等! 在杜鹃看来,就算是靖南军内的骑兵,在装备上,也被这些蛮兵给比了下去。 要知道,这些堡寨的兵卒,其本质上和北封郡各城的守卒差不多,有点类似于保安团,只不过,这翠柳堡,却是相当的不一样。 但她好奇归好奇,这些问题憋在心里,并没有问出口。 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甲胄都烘得有些烫了。 这里又山清水秀的,郑凡还真有种想在这里野营睡个午觉的冲动。 “杜姑娘,下面,该如何做?” 郑凡打了个呵欠,看向身边的杜鹃。 昨日靖南侯说的很清楚,自己只负责配合以及……背锅。 具体怎么操作,由密谍司的人来决定。 “郑大人请稍等。” 杜鹃将一份文书递向了身后,一直跟在后面的那名男子翻身下马,从杜鹃手中接过了文书。 “去,叫书院自己把人交出来。” “遵命。” 那名男子走向了山门。 青鸣山确实不高,但林子茂密,那个密谍司手下进入山门后,其身形很快就消失于密林之中。 杜鹃看向郑凡,笑道: “郑大人,可以下令让您的手下歇息一下。” 说完, 杜鹃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众蛮兵, 居然口出蛮语: “下马休息!” 然而, 近四百蛮族骑兵全都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无一人下马。 除了胯下战马时不时地刨一下蹄子打个响鼻之外,四百骑兵,寂静一片。 有梁程负责练兵,有瞎子北负责做思想政治工作,这些蛮兵若是还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命令,那砸了这么多血本进去的郑凡真可以去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杜鹃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对郑凡低头道: “郑大人,是小女子唐突了。” 郑凡洒然一笑,道:“没事,没事,日头刚好,一旦下马,人就忍不住要犯困。最重要的是,既然是来抓人的,这气势上,可不能泄。” “小女子受教了。” 杜鹃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称呼自己卑职什么时候称呼自己小女子。 “杜姑娘以前在北边待过?” “是,前年才调到银浪郡。” “那咱们也算是有缘分。” “是的,郑大人练兵有方,让小女子大开眼界。” “无非是对着镇北军邯郸学步罢了,对了,杜姑娘,这书院好端端的,怎么里面会藏着乱贼?” “书院里经常会接待乾国的大儒来讲学,也会接待乾国来的游历者,有些人,确实是来做学问的,但有些人,其实是带着其他目的,而书院,就是他们活动和藏身的最好掩护之所。” “哦。”郑凡了然了,和后世的大使馆有点像。 这里的事情,燕国的密谍司应该早就清楚了,只不过和萧大海那帮人包括废弛的堡寨体系差不多,先前朝廷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现状罢了。 现在萧大海那帮人已经被清洗了,所有废弛堡寨也都迎来了新任命的守备准备进行重启,这书院里的间谍据点,也到时候给拔掉了。 这时,山门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郑凡看见那位先前进去送名单的密谍司兄弟走了下来,头破血流,身上有撕扯的痕迹,在其身后,跟着一群群情激愤身穿着白衫的书院学生。 这帮学生,有的年纪大,有的年纪小,但此刻一个个都很激动的样子。 密谍司的小兄弟走在前面,不时有砖块石子儿从后面砸过来,砸中了他,他也只是身子晃一晃,没回头,没回话,就是默默地继续往下走。 只要不眼瞎,大概都能看出来这缉捕名单送进去,不好使。 终于,那位密谍司小哥走到了郑凡和杜鹃跟前,对着杜鹃和郑凡恭敬地行了个礼,请罪道: “属下无能。” 说完,这位小哥就昏厥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郑凡觉得,杜鹃之所以带着这位手下一起来,就是准备让他去送信顺带挨打的。 否则,有自己这边的几百蛮族骑兵,她用得着带手下么? 这个倒霉的小哥,不会是晚上偷看女上司洗澡被发现了现在给小鞋穿了吧? 郑凡挥手, 两名蛮族骑兵下马走到前面,将这位可怜的密谍司小哥扛抬到了后面去。 杜鹃则郑重地向郑凡抱拳道: “郑大人,属下现在毫无办法了。” 甩锅, 彻彻底底地甩锅。 郑凡点点头,好在有心理准备,左继迁为什么犹豫了没接这个活儿? 因为这种得罪大燕文人集团的事儿,干系太大。 不过,左继迁看不开,郑凡倒是看得开,看看那些佞臣的幸进之路吧,大多都是愿意为上位者当白手套毫不顾身地弄脏了自己,这才铺就了自己上进之路。 郑凡不在乎什么名声,也没考虑过什么将来被清算什么的,首先,自己要有将来,其次,不管将来如何,他郑凡都不会死心塌地地去做什么大燕的岳武穆。 数百名书院学生们聚集在门牌下面,将山门完全堵住,义愤填膺。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同窗们,今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帮朝廷鹰犬进入我们书院放肆!” “对,这里是大燕文化荟萃之地,岂能让这帮贼配军在此撒野!” “大燕文人风骨,今日靠我等守护!” “来吧,鹰犬,想进书院拿人,想辱我书院门楣,就从我等尸体上跨过去!” “今日我等守护的,是大燕文气,是大燕的正道!” “十年后,百年后,后世文人再从此入山门,定然会写文祭奠我等!” “快看,那些兵马,居然是蛮兵么!” “什么,竟然敢放蛮人来书院门口,这简直是对诗歌文章的亵渎!” 数百白衫,堵在门牌下面,一个个唾沫横飞,声音朗朗。 郑凡伸出左手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放在嘴边,吹了吹。 官军来这里的用意,这帮书院的人应该是明白的,先前密谍司的小哥已经进去提交了缉捕名单也应该说清楚了原委。 但他们把人家打了出来。 看着那边群情激愤的骂得正凶,且不断的还有书院学子甚至是教习从山上下来汇聚在牌坊下壮大着声威,郑凡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侧过头,跟自己骑马陪在自己身边的梁程道: “这算不算是乾国的文化入侵?” 梁程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将乾国武运脊梁打断,但打不断的,是乾国百年来对燕国进行的文化输出。 琴棋书画,礼仪道德,便成了乾国对大燕反击的利器。 其实,在北边待过的郑凡也清楚的知道,真不怪燕国文风不能昌盛,北面是贼心不死的蛮人,南面是虎视眈眈的三国。 也就这些年来,随着镇北侯府镇压住了荒漠蛮族,燕国才有了几十年安生日子。 搁在以前,燕地儿郎不是骑马去荒漠跟蛮人厮杀就是到南方和三国开战,哪有那个闲工夫停下来吟诗作赋啊? 要真那样,这大燕,早亡了。 最可笑的,这群书院学生为什么会如此激动,甚至,可以说是如此主动,大概也是有着深层次的原因的。 尤其是,郑凡看见了一个个教习一个个大儒模样的老者也从山上下来时,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书院里的文人大儒,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向朝廷施压,逼迫朝廷让步。 他们渴望,渴望让大燕也变成乾国那般,属于文人的天堂。 郑凡有些好奇地看向杜鹃,问道: “这不是你们第一次来拿人吧?” “好多次了,但都没能进去。”杜鹃很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 “他们不让。” “你们密谍司,这么文明的么?” “郑大人,文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与人为善的意思。” 这时,山上又下来了几个学子,他们举着一块大匾额下来。 匾额上写着:学海无涯。 “当朝宰辅题字在此,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在书院门口放肆!” 一名老儒举着拐杖吼道。 接下来, 一个书院学生起头: “书院养士一甲子,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 “呵,还真挺整齐,跟合唱团一样。” 郑凡脸上笑呵呵的。 “郑大人,之前我们每次来,都是这个情况。”杜鹃说道。 “你们这是都帮他们操练出来了啊,其实,都怪镇北侯。” “为何?”杜鹃不解。 “让他们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啊。” “那么,郑大人,您准备如何做呢?” 杜鹃看着郑凡,又问了一遍。 郑凡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在被考试的感觉,只不过,考题答案,在昨晚,自己已经和瞎子北达成共识了。 确切地说,是从昨天自己当着靖南侯的面接下军令时,就已经心里有决断了。 郑凡举起左手,同时策马向前。 梁程也策马向前,其身后的四百蛮族骑兵也一同策马上前。 数百装备精良的骑兵,向着你缓缓的前进,这种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胆寒。 尤其是这些骑兵,一个个还都是蛮族人的面孔! 牌坊下的书院学生们开始下意识地后退,在过去半年来,朝廷密谍司的人以及当地的驻军,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但可没有任何一次,有着这般的声势! 见此情景,一名老儒开口喊道: “不要怕,他们不敢的,他们不敢的!” “对,同窗们不要害怕,他们但凡敢在书院动刀兵,这天下千千万万正义之士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我大燕文人傲骨何在?” “大燕文风,不死!” 情绪,是会传染的,一针针鸡血打下去,牌坊下的书院学生们再度被点燃了激情。 郑凡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其身后的蛮族骑兵们也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这时, 一个中年白衫男子从牌坊下人群中主动跑了出来, 手指着郑凡, 呵斥道: “鹰犬,我乃三石黄子充,你可知,这里是何地?” 先上来一句鹰犬, 在报籍贯名字, 出名要趁早,炒作要赶巧。 套路,套路,都是套路。 若是郑凡就此离开,日后,他便可以名声大噪。 郑凡没鸟他, 继续策马向前。 黄子充见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咆哮道: “鹰犬,你可知,仁人志士的血,是流不尽的!” 郑凡的马,来到了黄子充的跟前。 “鹰犬,吾辈文人可以死,但风骨永存!” 郑凡抽出了刀, “来啊,砍这里,向这里砍,有胆量你就砍,我看你敢不………” 郑凡挥下了刀, “噗!” 黄子充的人头,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转啊转啊,他的眼里,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 “噗通!” 黄子充的人头,落到了地上。 无头的尸体,开始飙射出鲜血。 下一刻, 全场死寂。 书院上下所有学生和教习大儒们一个个的都吓傻了。 打破这死寂的, 是郑凡, 他重新策动胯下战马开始向前, 当马蹄再度抬起的刹那, 原本群情汹涌激荡澎湃的数百书院的人,那数百大燕文人傲骨,彻底崩溃了。 他们开始疯狂地向后逃跑,年老的教习和大儒更是被人潮给挤到了地上被践踏着发出一阵阵惨叫,场面极为混乱。 一个先前带头喊“仗义死节就在今日”的学生, 此时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一边撞开身边的同窗没命地往后山跑一边尖叫道: “娘亲啊,他们真的敢杀人,他们竟然真的敢杀人啊…………” 第九十章 大乾,我来了 书院师生们开始疯狂地向山上逃命,什么尊师重道,什么礼仪道德,全都被他们踩在了脚下。 年迈的教习和大儒被自己的学生践踏在了脚下,同窗情谊到头来变成你敢挡在我前面就是一把推开,那块当朝宰辅亲笔所书的匾额在失去了护身效果后也被丢在了地上已然被踩得裂开。 一些话,一些口号,平时自己喊喊就好了,聪明的人知道千万别往心里去; 但愚蠢的人,会自己把自己洗脑。 当刀口真的砍下来了, 梦也就破了, 切割开那虚伪的美好面纱后, 这才看见隐藏在下面的那张,属于自己的,丑恶嘴脸。 从策马向前, 到手起刀落, 郑凡一直保持着很平静的姿态。 只是,当看着这群大燕读书人种子这些大燕文风傲骨们宛若丧家之犬在哀嚎乱窜时,郑守备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怅然。 生活,如果都是可以预料的,那往往就意味着枯燥。 郑凡其实更想看到这群大燕文华种子在屠刀面前宁死不屈,众志成城,这还能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也能增添很多的意思。 结果,还是自己想多了。 唉, 滴淌着那位叫黄子充鲜血的刀口,缓缓地举向前方, 郑凡开口道: “全部拿下,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郑凡身后的梁程用蛮话重复了命令,其实,郑凡这阵子也在学习蛮话,蛮话并不难学,但在这会儿,保险起见,郑凡还是启用了梁程这个翻译。 他生怕自己的命令下得不清楚,手底下的蛮兵会错了意,直接拿着刀把书院上下全屠了,那就好玩了。 蛮兵们全部下马,留下了二十余人看管马匹外,其余人全部举着兵器冲入了牌坊。 郑凡也翻身下马,在梁程的陪同下,跟在蛮兵后面,走上了上山的台阶。 身前,躺着一个衣衫残破满脸血污的老者,应该是个教习或者书院的大儒,先前被自己的学生逃跑时撞翻同时踩踏了过去。 这会儿,已经没了生息了。 郑凡从老人身边绕了过去,感慨道: “你说说,年轻的学子觉得这世界很美好很天真也就算了,这老东西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主上,他刚刚可是站在最后喊话的。” “但到头来却是最先被踩死的。” “也是。” 郑凡继续往上走,在那块匾额前停了下来。 匾额已经被踩出了好多裂纹,破损得很严重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这地上的匾额,对梁程问道: “应该能修复吧?” “只是拓印下字体的话,问题不大。” “嗯,好歹是当朝宰相的字,拿回去拓印一个,挂咱翠柳堡里;学海无涯,也是个万金油,哪里都能挂。” “好,知道了。” 郑凡忽然扭过头,看向跟在自己和梁程身后的杜鹃,问道: “杜姑娘,你说我今儿个将宰相大人的母校给踩了,他会不会怪罪于我?” 杜鹃先思索了一下“母校”这俩字的意思,随后,回答道: “宰相大人素有容人之量。” “瞧瞧,瞧瞧,听见没有,杜鹃姑娘说了,宰相不会明面上报复我,会在背地里玩阴的。” “…………”杜鹃。 继续往上走,一路上,到处都是散落在地的书册头巾扇子等等风雅之物。 “嘿,别动。” 郑凡抬起手,示意跟在自己身边的梁程和杜鹃停下脚步。 然后,郑凡弯下腰,将前方台阶上的一块玉佩捡了起来,估摸着应该是前面逃跑的师生哪个谁掉下来的。 “呼呼……” 放在手里,对着玉佩吹了吹。 郑凡扭头对杜鹃问道: “杜姑娘,这个,需要上交么?” “郑守备若是喜欢,自可拿去。” “谢谢。” 握着玉佩,郑凡开始继续往上走。 青鸣山本就不高,三人也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上方的校舍和宿舍。 这种校舍,来到这个世界后,郑凡还是第一次见到。 至少,在虎头城,他是没看见校舍存在的。 门阀政治的一个基础就是,门阀家族,垄断了教育,他们的家族里有自己的族学,供自己族人进学,至于寻常人家,就真的很难了。 教育的垄断,等于是斩断了大部分黔首的升迁之途,这也导致了这一代燕皇哪怕有意识地在提拔寒门,却终究难以使其成气候。 毕竟,真正的精英,大部分还是从门阀里出来的,他们天生就带着门阀的烙印。 校舍外的场子上,数百名师生全都跪坐在地上,不准站起。 一开始有个中年文士似乎想要站起来喊两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结果被根本听不懂的蛮兵拿刀把直接砸掉了一口牙。 昨日,郑凡在靖南侯面前曾说过,蛮兵对文人,天作之合,事实,也的确如此。 大部分的师生都在这里了,但还有一些人散落在外面,不过,身手矫健的蛮兵很快将他们一个一个地逮了回来。 杜鹃拿出了名单,开始点名。 “薛楚贵,赵明阳。” 点了两个人的名字,却没人站出来应声,也不晓得是在里面还是不在里面。 “这两个,是乾国人?”郑凡开口问道。 “是。” 郑凡点点头。 他没有站在杜鹃身边,拿着刀,再去反复地质问和威胁这帮师生这俩人到底在哪里,识相地快点交出来。 因为郑凡觉得这个戏码太像鬼子拷问乡亲八路滴在哪里滴干活。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先前在山门外骑着马威逼这群读书人同时还斩下了一个读书人的头,简直和上辈子老早以前看过的老式武侠片中的反派一模一样,但毕竟还是有底线的。 所以,郑凡伸手指了指前面人群中的一个年轻学子。 身边马上有两个蛮兵上前将那个人抓了出来。 那个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的年轻学子身子明显在颤抖,但被拉到郑凡面前时,却用颤抖的声音梗着脖子喊道: “我是不会出卖同窗的!” 然后,一边看向被看管在那里的书院同门和教习一边又偷偷地在打量着郑凡,小腿肚子,在发颤。 郑凡从怀里取出了小铁盒,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烟,先倒过来在自己掌心位置敲了敲,然后咬在嘴里。 摸出火折子,点燃, 悠哉悠哉地吐出一口烟, 这才开口道: “放心,我没打算问你什么。” 这名学生愣了一下,一下子没能理解郑凡话语中的意思。 郑凡抖了抖烟灰, 同时轻声道: “砍了。” “砰!” 一个蛮兵一脚揣在了这名学生的膝盖上,将其踹跪在地,另一个则马上举起了刀。 “我说,我说,我说!!!!!!!!” 这名学子马上开口大喊。 俩蛮兵犹豫了一下, 郑凡则是默默地又把卷烟送入嘴里, 抽了一口, 两缕烟雾从鼻孔中缓缓喷出。 两名蛮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手中的刀还是斩了下来。 “噗!” 人头, 再度落地。 被看押的人群中,不少师生已经屎尿失禁,空气里很快就弥漫出一股臭味。 杜鹃在旁边看着郑凡的行为,没说话。 郑凡又抽了一口烟,这个版本的卷烟有点辣嗓子,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同时伸手又随便指了一个中年文士。 马上有蛮兵走过去将其从人群中拉拽了出来。 “我说,我说,我说,我认识他们,他们就在人堆里,在…………” “我最讨厌卖友求荣的人,这种人,该死。” “…………”中年文士。 郑凡没再搭理他,而是转过头,看向梁程,问道: “交给你解决?” 为了怕影响不好,郑凡没直接问梁程:你饿了么? 梁程看向郑凡,回应道: “合适么?” “合适。” “方便么?” “方便。” “好,我把他抓去那边林子里拷问一下。” 梁程走过来,将这个中年文士一把提起,拖拽入了前方林子深处。 “啊啊啊啊啊!!!!” 很快,林子里面传来了极为凄厉的惨叫。 郑凡将烟头丢在了地上,且很有公德心地用靴底踩了踩。 再抬起头,目光扫向前方的一众书院众人时,这帮人的身体集体向后缩了一下。 “杜姑娘,你继续念。” 郑凡看向了杜鹃。 杜鹃拿起文书, “薛楚贵!” “哗!” 一个男子身边的其他书院师生全都看向他,且自发地和他拉出了距离。 男子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马上有蛮兵上前将那家伙抓过来。 杜鹃继续点名, 效率很高。 郑凡趁着这会儿功夫,一个人走到了西侧的一个比较偏僻的亭子里,一个人开始放空。 少顷,梁程回来了,在亭子里找到了郑凡。 郑凡伸手指了指嘴角,又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一条四娘的帕子丢给了梁程, 道: “擦擦。” 梁程接过来帕子,却直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问道: “还有么?” “没了。” “嗯。” 这时,外面的传来了脚步声,杜鹃也来到了亭子里。 梁程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让给郑凡和杜鹃。 “郑大人,人已经抓好了。” “是么,他们也是傻子,都不晓得跑么?” “他们估计没想到,我们能冲上来抓他们。” “嗯。” 杜鹃看向梁程,微微欠身。 梁程会意,走出了亭子。 杜鹃看向郑凡,道: “郑大人,小女子很好奇,我想,郑大人应该不会不清楚今日所做之事,在以后,会给郑大人您带来多大的麻烦吧?” 此时此刻此景此情此问题,郑凡忽然好想吟出一首诗。 但最后,还是笑笑, 道: “杜姑娘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怎么,小女子不能问么?” “杜姑娘是替自己问呢,还是替……” “郑大人希望小女子替谁问呢?” “杜姑娘,这你可就为难我了。” 杜鹃后退两步,对郑凡行礼, 道: “人犯已经抓获,多谢郑守备出兵相助。” “分内之事。” “那人犯卑职就带走了,郑守备,有缘再见。” 郑凡点点头, “杜姑娘一路小心。” “郑守备也一样。” 杜鹃走了, 一匹马,马上驮着先前被打晕过去的密谍司小哥;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麻绳,捆着两个人犯,就着午后暖阳,越行越远。 郑凡对着日头眯了眯眼, 在其身后,四百蛮兵全部上马待命。 书院,还是那个书院,只不过今天死了几个人。 梁程对郑凡开口道: “书院里,一个人都不拿?” “拿了干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押回翠柳堡都不能帮忙干活,还得浪费米粮养他们。” “但是,就这样把他们放了,马上……” “马上骂名就要来了不是?他们会四处上访,会写信给自己的同门好友,会动用一切力量和可能把今天受到的屈辱都还回来?” 梁程不说话了。 “阿程,你也就适合带兵打仗了。 为什么左继迁不接这个军令? 为什么靖南军有五万人马,却分不出几百兵来这里拿人? 为什么明明是窝藏乾国细作,包庇之罪,但那个叫杜鹃的女人却只抓了两个犯人走了,剩下的人问也不问?” 郑凡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笑道: “咱们,就是来背锅的,就是来担骂名的,有些人,爱惜羽毛得很,就需要有下面的人来顶锅。” “主上想得比我明白。” “但这口锅还不得不背,你能背锅,就证明你有用处,兴许会赏你仨俩甜枣什么的,为了吃这一口甜枣,我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至于以后,咱们这些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想着去谋划什么安度晚年。” 说着, 郑凡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牌坊, 道: “让他们活着吧,让他们给我们做宣传,免费的炒作,不要白不要。” “主上豁达。” “不会拍马屁就别勉强自己,你的马屁总是和你的人一样,太僵硬。” “呵呵,主上,我们接下来是回去么?” “回去?大老远地骑了三个小时的马就为了跑来欺负一群腐儒?” “那我们去哪里?” “去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既然已经准备背上骂名了,也就无所谓再弄出一个大新闻了。” 郑凡举起马鞭, “啪” 胯下战马撒开四蹄开始拼命奔驰,在他身后,是紧随而来的梁程和四百蛮族骑兵! ………… 夕阳如血, 一座堡寨安静地矗立在晚霞之下, 肉眼可及之处, 在堡寨的东西两侧,都能远远地望见相似的燧堡,若是视角能够继续拔高拔高再拔高的话,可以看见在这一片的大地上,分布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堡寨。 没有过分靠近, 隔着远远的, 郑凡就拉住了缰绳, 胯下战马扬起马蹄,止住了身形。 其身后,四百蛮族骑兵也一同收住了缰绳。 望着前方的堡寨,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大乾,我来了……” 第九十一章 第一枪! “传令下去,下马休息,禁止生火,哨骑放出去。” 没有搭建帐篷,在郑凡的命令下,所有蛮兵全部将自己的战马安置好后,开始吃干粮喝水。 他们是荒漠刑徒部落出身,一点都不娇惯,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比燕国军队更能吃苦。 郑凡从战马侧兜里取出炒面,靠在一棵树下,用水囊里的水就着吃,梁程坐在他旁边。 “主上,待会儿要对前面的堡寨动手么?” “既然来了,总得上去试试。” “这是主上和瞎子商量好的?” “嗯。”郑凡点了点头。 “属下不信的。” 郑凡闻言,笑了,问道: “为什么?” “如果主上和瞎子商量好了,这次出来,肯定会带上薛三。” 前面的堡寨,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自己手下就四百蛮族骑兵,大张旗鼓地去进攻肯定不得取。 眼下之所以拉得这么远停下来休息,还不准生火,其目的也是为了隐藏自己,以防止被对面堡寨发现,一旦烽火点起来,周遭的燧堡和附近的驻军肯定会被惊动。 所以,既然要选择偷袭,如果是早就商量好的计划,你怎么可能会忘记带队伍里的刺客? “嗯。” 郑凡承认了,将掌心里最后一点炒面送入嘴里,喝了一口水, “今天的事儿,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骂名,就会纷至沓来,兴许,还会引起朝堂上大佬的注意,别的不说,那位宰相大人的母校被我们踩了,他肯定会知道的。 但光有骂名还不够,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当。 反正朝廷已经在着手清理银浪郡,也在重整边镇防御体系了,这就是要对乾国动手的前兆。 动手前,肯定要挑衅,制造一些紧张氛围的,这个活儿,我不知道会被上头的人安排给谁,但无所谓,我们抢了就是。 我发现自打在这个世界醒来,别的能力没什么凸出的,就是抢功这一项,我特有天赋。” “虽然主上解释得很充分,但属下并不认为这是真正的理由。” “呵呵,最根本原因,还是我有点手痒。” “嗯。” 梁程认可了这个理由。 “其实,上辈子我挺喜欢玩儿策略单机游戏的,你知道我玩那些游戏属于哪种风格么?” “莽?” 郑凡摇摇头,回答道: “苟。” 郑凡把水囊递给梁程, 然后把自己的双手放在身前, 梁程将水囊里的水倒在郑凡手上, 郑凡开始搓手。 “游戏里,我喜欢在自己老家窝着种田,有商贸做商贸,有科技点科技,前期不喜欢打仗,等种田完毕后,再暴兵平推。 但那是游戏,一旦进入到现实,一旦自己手底下有了兵有了点家当,我就感觉自己的心里躁得不行。 就像是兜里有了点儿钱,理智告诉你应该存下来买房子买车或者给彩礼, 但你还是忍不住当晚就去花天酒地。 不瞒你说,今儿个去书院那边背了口锅,虽然知道很打可能会让自己进入那位靖南侯的法眼,但我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所以,主上就打算找乾国人出出气?” “这是战略试探,用历史书的记载方式,差不多就是:大燕武安十年,由翠柳堡守备郑凡打响了……哦不,重来; 大燕武安十年秋,由翠柳堡守备郑凡射出了燕国向南的第一支箭,标志着燕乾战争的开始。 说不定,千百年后,这一段会是历史卷的考点。” “主上。” “嗯?” “我想违心地说一句。” “你说。” “这样做,还是有点唐突有点冒险了,而且,你身边除了这些蛮兵外,就我一个人。” “那真心话呢?” “我觉得很有趣。” 郑凡笑了,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 他知道的,自己都憋得慌了,梁程这个一路练兵的人,只能是憋得更厉害。 “没事的,搞事情,是我们的宗旨,瞎子之前制定计划,哪次不是玩儿得疯起? 咱们这次也就是去试探试探,能偷袭一个堡寨就偷袭一个,若是防御森严偷袭不成咱马上就遛。 没道理只许他瞎子点灯,不准我们放火。” “这边堡寨太多,燧堡也很密集,待会儿动手时,我们得小心一点。” “嗯,你待会儿挑二十个人,我们先摸过去,看看能不能把那根钉子拔了。” “属下遵命。” ………… “准备好了么?”(蛮语) “准备好了。”(蛮语) 郑凡很满意地点点头,他和梁程已经将身上的甲胄脱去,而被选出来一起当“侦察连”的二十个蛮兵更狠,他们直接选择光着膀子。 燕国和乾国的边境,对于乾国人来说,已经算是北方苦寒之地了,但这里,对于一直生活在荒漠上的蛮族来说,甚至还觉得有点小温暖。 蛮族人体毛多,这些家伙哪怕光着身子,但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毛发,反倒像披着皮草。 其余蛮兵则已经将战马马蹄包好,战马嘴上也上了梢,在约定时间之后,他们会即刻突进。 若是堡寨已经得手,他们会被接应进去,若是失手了,他们的突进也能将郑凡等人接应回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年代没有对讲机,你要是敢傻乎乎地得手后在堡寨上举个火把摇一摇,保管马上周围燧堡全会放出狼烟。 至于学动物叫那就更扯淡了,距离在这里摆着,你得学恐龙叫才能通知到这边埋伏的手下。 “出发!” 郑凡说完后,看向梁程。 梁程点点头,他走在最前面,郑凡跟在他身后,完全是模仿着梁程的移动轨迹。 没法子,郑凡的实战经验欠缺,但自己又想亲自上手操作,只能找大腿抱一下。 至于其余一同跟进的二十个蛮兵,他们在荒漠上本就是天生的猎手,散开之后很快就一边隐藏自己的身形一边按照节奏开始向堡寨摸去。 一般来说,这种边境线上的燧堡,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其最上端的哨塔上是都不会离人的,他们就像是“鹰眼”一样,会监视视线可及之处的一切异动。 乾国人确实是在百年前被初代镇北侯给打怕了,所以缩起头来,在边境线上玩起了土木工程。 这密密麻麻的燧堡,你要说他真正的防御作用,其实真的不高。 只要来犯之敌兵力足够,完全可以一边等待你的大军到来对战一边慢慢的把你打在这里的钉子一个一个地拔掉。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燕国最精锐的镇北军百年来一直在荒漠边缘负责镇压蛮族,燕国国内又限制于门阀体制无法动员出力量来进行对外开拓。 而这种燧堡体系,对于小股部队的防御效果非常理想,所以渐渐的,燕国那边也不再派出小部队南下打草谷什么的了。 后来因为蛮族王庭的衰落,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开启,从商业发展上获得稳定财源的燕国上层慢慢地开始默许银浪郡成为了一个贸易转站点。 银浪郡的大燕小江南之格局,也由此而来。 本来,宁静的时光,可能还会维系得更久一些,双方边境上的人民,还能多过上一段安稳平和的日子,和平的白鸽,还会继续在燕乾的天空盘旋许久。 但这一切,在今晚,很可能因为郑凡的到来而被打破。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和自己的七个手下,如果是在乾国境内苏醒,会是怎样的一个剧情发展。 兴许,自己要先去练字,然后在瞎子北和四娘等人的包装下,成为江南第一才子,然后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走上传统穿越者的基本路线。 可能,自己还会有机会写出一大堆的边塞诗词,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名儒帅,率领乾国大军北伐燕国, 高喊着:百年国恨,沧海难平! 总之,在摸索前进的过程中,郑凡的身体很坚定地跟着梁程的节奏在前进,但他的大脑,已经发散出去了太远太远。 “到了。” 梁程的话语,将郑凡从YY之中拉回了现实。 抬起头,堡寨的墙壁就在自己面前,刚刚在脑海中盘旋的乾国风物、诗词歌赋、羽扇纶巾,在此时全都随风飘散。 沙拓阙石曾在镇北侯府前喊出:吾本荒漠一野蛮; 那么,已经被乾国人打上燕蛮子标签的自己,也该做一做属于蛮子应该做的事情了。 其余的蛮兵速度也很快,事实上,因为梁程要配合郑凡这个菜鸟的速度,在他们二人潜伏到堡寨墙角下时,一同潜伏来的蛮兵们,早就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可惜这里不能抽烟,否则他们的脚下应该能多出三根烟蒂。 所有人,都将手中的刀咬在了嘴里,然后,开始,爬! 没有吊索,也没有用其他攀岩工具,大家就是手脚并用,开始顺着墙壁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爬! 这会儿,郑凡有点惋惜没带薛三他们来了。 薛三在,他窜上去,绝对简单得一比。 就算是瞎子,靠意念力,噌噌噌也能上去。 但没办法,自己得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好在,这座堡寨并不是那种大城,首先,它并不是特别高,其次,它的建筑工艺,也不是靠谱,一开始建造时就不是奔着“永不陷落”的目标去的,外加经历了百年风霜,墙壁上到处坑坑洼洼,可供攀岩借力的地方不要太多。 蛮兵们身手矫健,郑凡靠着自己体内气血的运转,也稳步向上。 梁程的速度最快,因为他是借用自己的指甲,直接将自己坚硬的指甲刺入墙壁缝隙之中去借力,其双脚甚至不用动,像是在玩儿单杠一样。 他要第一个上去,要去把上面放风观察的那个给先解决掉! 终于, 郑凡看见上面的梁程第一个翻身上去了。 其余人也都在此时开始加速,甚至不惜因此多发出了一点噪音。 终于,郑凡爬上去了,探头的一瞬间,他看见梁程和其他几个蛮兵已经蹲在那里,心里当即安定,翻身上来。 只是,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哨台子这里,没看见尸体。 梁程对郑凡摇摇头,示意这上面,本来就没人。 是守夜的人去蹲坑了? 这运气,也太好了一点。 所有人,都已经上来了,大家都攥着手中的刀,压低了身子,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 接下来, 就等着发号施令了。 这座堡寨并不小,选择这个当目标也是因为他大小合适,估摸着能够安得住数十名戍卒。 那些一看就很小的燧堡,里面可能就个位数戍卒的小麻雀,肉少还容易暴露,郑凡直接没考虑。 梁程做了个手势,然后开始顺着墙壁开始向内部摸索,其余人分成两列,都依靠着墙壁,跟着梁程的节奏慢慢向里摸去。 等再向深处探索一点点后, 就听到了一些声音, 还能看见里面的一些火光。 狼烟和火光是不同的,堡寨内的守卒也不是每天都必须啃干粮,也是能烧火做饭的,而狼烟之所以叫狼烟,也是因为一开始是用狼粪来引燃效果最好,当然了,用其他动物粪便或者加一些羊毡子这类的催发,也能制造出不错的效果。 郑凡一直跟在梁程身后,所以他比其他蛮兵听得更清楚一些。 忽然间,郑凡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郑凡伸手拍了拍梁程肩膀,梁程回过头看向郑凡,郑凡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托了托自己的胸口, 梁程点点头, 示意他也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乾国戍卒可以带家眷的么? 这个郑凡还真不清楚。 但很快,郑凡发现里面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还有一些男人的笑声,以及吹牛皮的声音。 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话语里的得瑟。 堡寨里的生活,很和谐啊,大家的关系,看来也很融洽。 就是这上头,怎么没安排人守夜? 梁程开始继续前进,郑凡和二十名蛮兵跟在后头,大家开始小心翼翼地下楼梯,等全都下楼梯来到真正的堡寨内部后,梁程示意蛮兵先不要动,自己和郑凡两个人则单独继续向前摸索看看情况。 越往里,那种笑声就越是清晰,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好几股少儿不宜的声音。 郑凡和梁程对视了一眼, 郑凡目露疑惑, 梁程摇摇头, 显然, 他也不懂。 哪怕有极为丰富的带兵经验的他,也吃不透这座乾国边境堡寨里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梁程对郑凡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在前面的拐角处,自己向右,郑凡向左。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二人一起行动,在过了那个拐角后,一左一右,分别贴在了墙壁上。 声音,更清晰了,甚至还带着高亢的节奏。 只是叫得有点太职业化,太假,没有自家四娘……… 郑凡咬了一下舌尖, 艹,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吱呀!” 就在这时,郑凡贴着墙壁的那一侧的木门被打开了。 郑凡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里,刀口迅速下压。 里面的人出来了,是一个身穿着皮甲的瘦削高个儿,年纪大概四十的样子,一张嘴就是满口黄牙: “我说兄弟,你得排队啊…………” “噗!” 郑凡没做犹豫,一刀捅入对方心窝。 而那边的梁程在看见郑凡这边发生情况后,马上发出了一声低喝给后面的蛮兵发信号,同时自己提刀救向里面冲去。 郑凡刚把刀从这家伙身上拔出来,后面的二十多个蛮兵就已经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 紧接着, 里面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男的女的都有, 但就是没有兵器碰撞和喊杀的声音。 当一切事了后, 有些不敢置信的郑凡坐在蛮兵为自己搬来的椅子上,前面烧着一盆炭。 七八个身上只来得及裹一些破布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还有十多个身上也没穿衣服的男的跪伏在地上。 另外,还有十多个穿着衣服的男的,跪在另一侧。 地上,有四具尸体。 一具,是郑凡最开始砍的那个居然敢提醒自己不要插队的家伙, 另外三个是梁程冲进去后见人就砍,砍死的仨。 然后,梁程发现自己不用再砍了,当蛮兵们跟进后,迅速就控制住了这里的局势。 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被梁程提拉了出来,摔在了郑凡面前。 郑凡微微弯下腰, 一只手拄着刀一只手摸着自己的下巴, 问道: “你是谁?” “我……小人是这里的堡长,小人叫……叫赵长贵。” “堡长?”郑凡伸手指了指那边角落里的女人们,问道:“这些,是什么?” “这……这,堡内粮饷短缺,弟兄们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小人,小人就在这里开办了这个营生,讨一口饭吃,讨一口饭吃……” “嘶…………” 听到这些话后, 郑凡只觉得一阵胸闷, 仿佛自己先前小心翼翼带着手下一路潜伏过来的所有行为都像是个二傻子演戏给自己看。 同时, 郑凡不由得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以后的历史书大概要这样写了: 大燕武安十年秋,由翠柳堡守备郑凡射出了燕国向南的第一支箭,标志着燕乾战争的开始。 后面, 还得加一句: 他打下了一座鸡堡。 第九十二章 狼烟! 摇曳的篝火,摇摆的目光,摇晃的神情,摇摇欲坠的氛围; 整个堡寨内的一切,似乎都在郑凡的沉默中,显得那么惶惶。 周围站着的蛮兵们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些女人,眼里,像是要放火。 自打那一晚,他们追随着少族长的轨迹来到了那座坞堡到现在,他们就像是被铁笼子束缚住的野兽。 从北到南, 再到这里, 异国, 战争, 黑夜, 一个个全都是松开牢笼的要素,一些属于他们的本能,已然在逐渐复苏。 乾国人喊燕人燕蛮子,其实是一种地域歧视,和后世各地域之间互黑差不多。 但无论是燕国人还是乾国人,对蛮族,那种称呼,早就超出了同类间圈子鄙视的概念,甚至,已经上升到了种族概念。 蛮族,就是一群人形的野兽! 梁程站在边上,微微闭着眼,似乎周围的一切,他都看不见。 郑凡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周遭蛮兵身上缓缓地扫过,用蛮话开口道: “想女人了?” 蛮兵们一个个疯狂点头,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咽口水,郑凡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很浓,他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无论是燕国的女人,还是乾国的女人,谁让我知道碰了她们,我就会让谁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噗通!” “噗通!” 所有蛮兵全都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梁程也微微睁开了眼。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等稍后你们其他族人来了,替我转告。” 说完, 郑凡站起身, 走向了堡寨的台阶。 梁程扫了眼四周,用蛮语简单地下令: “看管,警戒。” 随后, 他也顺着台阶走了上去。 今晚,天上看不到多少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估摸着,明天是要下雨了。 郑凡听到了后面传来的脚步声,自然知道是谁跟来了,开口道: “是不是觉得我刚刚的命令,很不近人情?” 有些东西,是很难避免的, 每一次的战争杀戮之中,都会夹杂着女人的凄厉哀嚎。 “属下只负责执行主上的命令。”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在瞎指挥。” 郑凡当然清楚,让手底下的蛮子放纵一下,一来,可以鼓舞他们的士气,二来,也能收获他们的忠心。 后世的古惑仔们选择老大,也是看哪个老大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给他们太妹睡。 “属下理解。” “其实,如果他们不是蛮子,是正儿八经的燕国骑兵,他们要想找那些女人玩玩,我估计真不会反对。 反正,这个堡寨里的女人,也是做这个营生的,也不是什么良家; 完事儿后再给笔银子做感谢费就是了,说不得还皆大欢喜。” “主上,属下觉得,给银子的话,下面的那些女人,也是愿意接待蛮族的。” 郑凡转过身,看着梁程,目光,有些深邃, 缓缓道: “我就是在双标,行么?” “行的。” “我不觉得自己是燕国人,我对燕国,说实话,没有太多的归属感,本来,可能会有一点的,如果在虎头城再生活得久一点,如果没有经历那次去做诱饵民夫的事儿。” 梁程站在边上静静地听着。 “我对乾国也没归属感,可能因为当过燕国的官,对乾国,反而有种本能的排斥。 但对蛮族,哪怕沙拓阙石还在翠柳堡里的棺材内躺着,我敬重他,但对蛮人,我是一点好感都欠奉。 我不知道我的立场到底在哪里,但我若是看见蛮族人对这里的女人下手,我会愤怒。” “主上,您不用对我解释这么多。” “我怕我的任性会对你接下来统领他们带来影响。” “主上多虑了,您太小瞧我们的手段了,从他们那一晚进入梅家坞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致力于将主上您的形象,在他们心里塑造成一个恐怖的魔鬼。 瞎子每天晚上,还会对他们进行洗脑。 在他们的心里,您就是魔鬼,而魔鬼去让他们执行违背自己本性的事情,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 甚至,他们会觉得这是魔鬼对他们的惩戒,但这种惩戒,他们却甘之如饴。 您刚刚下达的命令,看似让他们难以接受,但实际上,在他们心里产生的快感,可能比女人来得更强烈。” “…………”郑凡。 所以,真的不该偷懒因为晚上练习针线活所以不能早起陪他们一起去练兵; 晚上又因为要练习针线活所以得早睡不能陪他们一起去做思想教育学习; 否则,你甚至连自己的手下在这些蛮兵心里给你安排了一个怎样的形象你都不清楚。 这形象, 好TM变态啊! “其实,任何一支部队,用酒肉钱粮或者女人来鼓舞士气,本来就是下乘的法子,最重要的,是以超脱于物质的存在去吸引他们。” 郑凡看了梁程一眼,道: “你的思想很危险。” “瞎子给他们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们以后回到了荒漠上,在我们的支持下,他们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部落。 那个部落,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有的,是牛羊和绿洲以及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为了这个梦,为了实现这个梦,这五百蛮兵,将会誓死追随我们,哪怕他们只活下来一个人,那个人,也会为他们去见证这个梦。” “我忽然觉得,他们有些可怜了。” “真正可怜的,是没有梦想在这个世上庸庸碌碌活着的那批人。” “行了,说正事。” “是,主上,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呵,这次出来的事,事先没和瞎子打招呼,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了,你知道瞎子背后会怎么编排我?” “瞎子不敢编排主上。” “他会说,大燕帝国翠柳堡派出所扫黄大队队长郑凡,率麾下勇士,勇穿国境线,跑到邻国帮助邻国扫黄,帮助他们构建精神文明社会。” “主上,您的思想也很危险。” “总之,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打仗,瞧瞧我们刚刚杀进去时那些家伙抱头蹲下来的反应,这就是在扫黄!” 梁程点头,道:“也不是属下想象中的打仗。” 郑凡把手放在城垛子上,感慨道: “是我们之前把乾国想得太正常了。” 梁程点了点头,显然,很同意这个想法。 因为之前夜袭时,和空气斗智斗勇的,不光是郑凡,还有他。 一想到先前自己在靠近这座堡寨时,又是隐藏又是迂回又是潜伏,他这个冰冷的僵尸,居然也有一种自己脸上在发烫的错觉。 “百年的和平,数代人更替,足以磨去太多太多的东西。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在见到翠柳堡的断壁残垣后,我就该想到的。 只是那会儿我一直觉得,是因为燕国人的自大,瞧不起乾国,外加有靖南军驻守银浪郡,所以荒废了边镇防御体系。 但这其实也是时间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和平太久,机器会生锈,何况是人? 刚刚听见那个堡长说的么,乾国边军粮饷不足严重,缺额也严重,他这个堡长甚至可以为了赚钱,把担当着对燕防御体系最前线的一座堡寨,开成了红帐子。” “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是任何王朝都阻拦不了的宿命。”梁程说道。 “啧啧,我倒是真的有点期待,燕国的这一代皇帝,可是一个雄主,而这一代的镇北侯,明显和皇帝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靖南军如何,我不是很清楚,但镇北军是何等的精锐,你我可是都见过。 若是燕国皇帝解决完了国内的门阀势力,安抚住荒漠蛮族,再将镇北军调往南边,这乾国已经被蛀空了的防线,能挡得住镇北军三十万铁骑么?” 梁程摇摇头,很确定地道: “挡不住。” 这没有任何的异议,因为镇北军,确实是当世一等铁骑。 “不过,那是后话了,下一步,我打算……” 说着,郑凡转过身,指向了南边, “继续往南!” 梁程叹了口气,道:“主上,请允许属下说一句违心的话。” “你说。” “太危险了,也太冒失了。” “真心话呢?” “主上英明。” 显然,梁程也没尽兴。 这时,堡寨下面传来了马蹄声响,因为包裹着马蹄,所以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而堡寨内的蛮兵马上开门,将外面的同伴接应了进来。 “还有一件事需要请示主上,这座堡寨里剩下的人,该如何处置?” 郑凡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 “哐当!” 一把金柄匕首被梁程丢在了赵长贵的面前。 赵长贵和其身边的那位什长在看见这金灿的光泽后,二人眼里都露出了贪婪之色。 这座堡寨有堡长一个,那就是赵长贵,本来什长应该有四个,下辖四十个戍卒,再加上一些其他的配备人员,满员的话,大概有五十多人。 但这座堡寨的实额,也就只有一半。 乾国边军那极为庞大的军队,很可能只停留在纸面上而已,这吃空饷的份额,已经快接近一半了。 两个什长,先前被砍的几个人里,就有一个做了倒霉蛋。 所以,堡寨内现在的两位级别最高的,分别是赵长贵和这个叫徐德福的什长。 “大燕的军队,在不久后就将南下,我们,是大军的探路前锋,现在,摆在我面前,有两个选择。 同时,也是你们的两个的选择; 一个,是我现在就下令将你们堡寨上下全部杀光,带回你们的首级,当作军功。” 梁程说到这里时, 赵长贵和徐德福两个人眼里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第二个选择,很简单,我们可以当作今晚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至于死去的人该如何去处理以及活下来的人该如何封口,你们两位,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我甚至可以对你们承诺,等日后大燕军队南下时,你们都可以活下来,而且,都有一份功劳在等着你们。” 这其实就是收编。 “我愿意,我愿意!”徐德福马上磕头喊道。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赵长贵也马上磕头,生怕自己的表现没有徐德福积极。 “今日,你们的堡寨已经被我们攻破了,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你们的上峰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是,是,我们明白,我们明白。”赵长贵马上点头。 “出门太急,没带过多金银,但以后我们会派人联系你,只要你们安心为我们做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多谢将军成全!” “多谢将军提携!” 梁程见差不多了,走出了房间。 跪在地上的徐德福和赵长贵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恐和庆幸。 边境承平快百年了,居然让他们碰上了燕国人,不过好在,自己二人保住了性命,甚至可能还会因此得到一场富贵。 休整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四百蛮兵从这座堡寨内尽数而出,目标,直指南方! 他们今晚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像是好不容易出趟门的顽皮孩子,不耍过瘾了,绝不回家。 赵长贵和徐德福两个人站在堡寨的城墙上,看着向南而去的骑兵部队渐渐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呼……” 徐德福长舒一口气, 这一刻, 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活下来了。 赵长贵则是有些腿软地坐了下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在平复着心跳,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 “堡长,待会儿下去,我们把手下都召集起来,把事儿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告诉他们,今日堡寨被攻陷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丝毫,我们一个个全都活不了,再把那俩刺头给处理掉,堡寨里的女人不准他们在近期接客了,这件事,差不多也就能埋下去了。” “嗯,死去的那几个,就上报说他们逃役了,反正这种事在各个堡寨里也很常见,明儿个再在附近找个地方把他们尸体处理掉,要做得干脆一点,不能留下痕迹。” “嗯,我明白,不过,这说不定,也是我们的一场富贵,燕人,终于要南下了,别人不知道,我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咱们这边军到底烂成什么样了么? 大家吃不饱穿不暖,城里的官老爷只知道吟诗作赋,鞭笞我们武人; 武将老爷只知道喝兵血,克扣咱们的粮饷,让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燕人一旦南下,咱们,挡不住的,真的是挡不住的,现在能和燕人搭上关系,日后,也能保住我们的性命,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好前程!” 赵长贵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里,迟早是燕人的地方,我们,也迟早是燕民。” 紧接着, 赵长贵又道: “你现在下去,把咱们同乡的那批人喊出来,把局面控制住,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好,堡长,我这就去。” 徐德福从赵长贵身边走过,下台阶。 但就在这时, 一只手臂忽然从其背后卡住了其脖颈,紧接着,那把黄金刀柄的匕首被狠狠地刺入徐德福的脖颈。 “噗!” 徐德福满脸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赵长贵, 看着这个平日里,很是贪财,甚至连堡寨内女人用皮肉赚的钱都要扒皮三分的堡长。 “你…………你…………为…………为…………什…………” 脖颈被匕首刺入,鲜血正在汩汩流出,但徐德福还是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明明大家刚刚才说好的,也商量好了,为什么……为什么? “你…………想…………贪…………贪…………” 赵长贵一边继续勒着徐德福的脖子,一边倒吸着凉气,用很颤抖的声音道: “不,我没想一个人贪燕人的功,我不是为了这个杀你。” “那…………那…………为…………” 赵长贵将自己的嘴凑到徐德福的耳边,继续颤抖道: “难道,难道你没看见燕人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人么?是蛮人,是蛮人! 燕人已经和蛮人勾结在一起了,他们要一起南下了,他们要一起南下了! 我……我……我不能,不能就这样看着,不能,不能,会死,会死很多人的,死很多很多人的。” “你…………” 徐德福的身体最后颤抖了一次,不动了。 他是带着满心的不解死去的,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不甘。 赵长贵松开了自己的手,看着徐德福的尸体躺在自己身下。 他慢慢地站起来,用手撑着城垛子开始向前走。 十多年前,赵长贵是花了不少银两打点才得以继承了他爹的堡长职位,他这辈子,甚至从未杀过人。 因为他爹一辈子都没见过燕人的骑兵,他也没见过,倒是经常看见燕人的商队。 当赵长贵的脚踩上通往哨台的台阶时,他的脚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他没急着爬起来,而是抱着脑袋在那里轻声地呜咽着。 他在害怕,因为他清楚,一旦今天堡寨发生的事泄露出去,按照乾国军法,他必死无疑! 他不是文人,乾国有刑不上士大夫的传统,但对他这种贼配军,杀起来向来是从不手软!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赵长贵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但慢慢的, 他又撑起双臂,让自己爬起来, 然后, 又顺着台阶,继续往哨台上去爬。 终于, 他爬到了哨台上。 他的牙齿咬着嘴唇,已经咬出了鲜血,他不停地倒吸着鼻涕,眼泪更是在眼眶里不停地转悠。 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 “燕人…………蛮人…………燕人…………蛮人…………” 赵长贵没读过书,他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他贪财,否则也不会把红帐子开在堡寨里,白天,吸引四面八方的堡寨燧堡戍卒来这里光顾。 他爱钱,他怕死,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看着那数百蛮族骑兵从自己眼前向南而去时, 他的心, 忽然慌得厉害。 “呼…………呼…………呼…………” 赵长贵平复着呼吸,左手攥着火折子,准备去点引料,然后,把那狼烟升起来。 赵长贵早就已经忘记了几道狼烟什么颜色的狼烟各自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没点过,他爹也没点过,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把狼烟给点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但疯了……就疯了吧! 火折子,被送到引料下面…… “砰!” 一块石子,砸中了赵长贵的手,火折子滚落在地。 赵长贵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哨塔墙垛边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他先前见过,一个,明显是主事人,另一个,先前还丢下了一把让自己拿来杀死徐德福的金匕首。 “我说过,你这个法子,危险性会很大的。” 郑凡很平静地对梁程说道。 梁程摇摇头,道:“我的疏忽” “这是你的性格原因,你不喜欢去分析人性,你觉得那很没必要,也懒得去那么做,这一点,你得多跟瞎子学学。” “嗯。” 梁程扭头,看向赵长贵。 赵长贵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绝望。 “哐当!” 一把刀,被郑凡丢在了赵长贵面前。 郑凡伸手指了指刀,道: “是个汉子,给你个体面,自己了结了自己吧。” 赵长贵捡起了地上的刀, 点点头, 双手握住刀把, 先是把刀口对准自己的肚子, 犹豫了一下, 然后又把刀口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眼泪鼻涕近乎浸染了他的脸。 “哐当……” 刀,被赵长贵又丢在了地上。 郑凡眯了眯眼,道: “怎么了?” 赵长贵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墙垛子上,脸上露出了些许羞赧之色,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帮个忙,你们动手……动手……杀了我吧……” 梁程开口道: “为什么?” 赵长贵用袖口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 道: “让你们见笑了,我胆小,不敢自杀……” 第九十三章 乌拉! 夜,已经深了。 骑兵的马蹄却依旧在奔腾,速度甚至没有降下丝毫。 这支骑兵队伍作为郑凡起家的底子,从一开始,就是豪华配备,某些地方,更是比镇北军都有过之。 一人双马是标配,这可以保证骑兵长效的机动性。 百多年前,蛮族和燕国的战争中,蛮族骑兵就曾靠着这种优势让整个大燕七郡都燃起了烽火。 现在,蛮族是不行了,只不过,这支蛮族骑兵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超出了其祖辈的局限。 因为蛮族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击败过燕国,但他们现在,却已然穿越了燕国来到了乾国的土地上。 这,已经算是历史的突破了。 “主上,我们的目标到底是哪一个?” “不知道,再往南看看!” 一路上,倒是又远远地见过一些堡寨,只不过郑凡都没想着再去摸他们,只是稍微拉出点距离绕开了,那些堡寨也没有发现这支深夜奔袭的骑兵队伍。 有了之前那个堡寨的前车之鉴,郑凡是真的不想再去大晚上的“自己吓自己”玩儿了,同时,也不想在拔了一座鸡煲后,又要吃一顿鸭煲。 终于, 一座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郑凡举起手,所有骑兵一起收住缰绳。 “哨骑散出去。” 数十名蛮族骑兵主动散开,在附近进行游弋。 郑凡则下马,站在坡地上,眺望着前方的那座城。 城,并不是很大,比虎头城还要小不少。 但它毕竟是一座城,那些坞堡和它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外加矗立在边境附近,套上个“军事重镇”称谓,也丝毫不为过。 郑凡拔出水囊塞子,连喝了好几口水。 梁程站在郑凡身边,当郑凡将水囊递给他时,他接了过来,却没看见郑凡伸手准备洗手。 “你不渴?”郑凡问道。 “不渴。” “也没见你吃过东西。” “吃过了。” “你和阿铭都很好养活。” 郑凡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座城,道:“你眼神好,看看那边的城门,是不是还开着。” “城门,确实是开着。”梁程确信道。 城门口,似乎有好几支车队正在进出,外头打了好几排火把,照得明明亮亮。 而在城墙外,则可以看见一片的“棚户房”,有的甚至只有最为简单的帐篷,像是一块依附在这座城旁边的贫民窟。 “你觉得,可不可以?” 郑凡看向梁程问道。 “我们就四百人。” “李云龙一个团还敢打平安县城。” “那是文艺作品。” 郑凡伸手似乎是想要摸摸梁程的下巴, 犹豫了一下, 改为放在了梁程的肩膀上, 捏了捏, 道: “说得你不是一样。” “主上若是想要试试,属下可以率队冲一次。” “不,我这个拖油瓶,不能留在后面看着,要玩,一起玩,要完,也一起完。” “太危险了,也太冒失了。” “你这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 “违心话。” “呵。” “入夜了,城池不关门,外面还这么热闹,不试着冲冲,属下还真有点不甘心。” “我们拔掉一个堡寨后,从那个堡寨的防区一路南下,没遇到一兵一卒的阻拦。 燕国是把堡寨都废掉了,咱的翠柳堡改养鸡了,有些堡寨,连砖块都被当地民户拿去盖了猪圈。 乾国这边,堡寨确实还都在,但有和没有,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不过,阿程啊,我们俩是不是太膨胀了?” “主上,我们依旧谨慎。” “是,我们没膨胀,是乾国人,给了我们太多的自信。” ………… 绵州城的北门下,灯火通明,一车车的货被从城内运出来,又是一批批货,被运进城内。 好几家乾国商行在城门口等着,好几名管事的在旁边催促力夫手脚勤快一点,动作麻利一点。 偶尔间,各家管事的目光交汇,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挑衅和愤愤之意。 这大晚上,天寒地冻的,本来自家把货运出来(进去),麻利点儿的,早就可以完事儿了。 谁知道今晚可不就是赶巧了,居然几家的车队碰到了一起。 城门口子也就这么大,你要进去我要出来,可不就堵着了么,最重要的,还是绵州城的民夫,总共也就这么多,你家征用了多少我家就得少用多少,却偏偏没人愿意后退半步,毕竟出来做车队的管事,在外头,可都是代表着自家主子的脸面,岂是能说让就让的? 至于这些忙忙碌碌的民夫,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他们有的人身上的衣物,其实是乾国军队里配发的棉服。 ……… “爹,天凉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呐。” 一名发须泛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单薄长衫站在城楼上,在其下方,是一片热闹喧嚣。 中年男子上前,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老者身上。 “哼。” 老者身子一抖,披风落在了地上。 “为父是老了,气血也没以前浑厚了,但为父好歹也是八品武夫,这点寒气,还不被为父看在眼里!” 中年男子将披风又捡起来,双手抓着,强行披在了老者身上,道: “儿子晓得,儿子晓得,但这也是儿子的一份孝心不是,自家老子在这儿挨冻,你让儿子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那下面的这些兵卒们呢?” 老者伸手指向了下方正在忙碌着扛货运货的民夫,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可冷得,他们可饿着,他们,可累着? 他们可是大乾的边军,边军是来拿刀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我的亲爹唉,您就别犯倔了,这边地,哪家不这么做的?” “是不是觉得,摊上我这个爹,让你很委屈?” “委屈?哪能啊,您是我亲爹,我是您儿子,可谈不上委屈。” “那还是有怨气?” “啧,知子莫若父,还真有点儿,您说您这些年,八品武者的境界,又是军中老资历,儿子年轻时本想着有您这个老爹撑着,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谁晓得,您又是向上递折子又是向上峰举报的,弄得自个儿的官位是一年比一年跌。 好好的团练使都被撸到绵州城巡城校尉了,亲爹啊,您可真是我亲爹。 不过,刚晚上,儿子才和知府大人吃了饭,知府大人说了,您老服个软,认个错,身上的挂落也就能消掉一些,官复原职是不可能了,但在卸甲归田前还能再往上挪挪,等儿子接班时,位置也能更舒服一些。”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 “您说是就是吧。” “求你老子,给那些狗屁文官当儿子?” “爹,您这话还真说对了,您儿子在知府大人面前不就一直当孙子么,按这辈分啊,您刚刚好。” “呵呵呵…………” 老者笑了起来。 中年男子也笑了起来。 “儿啊,爹知道,是爹对不住你。” “怎么又说这种话了。” “爹不是不知道为家族计为子孙计,但,不成啊!” 老者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放置在脚边的那一根长枪。 “得,我知道您又要说什么,您又要说,燕人可能要南下了,咱大乾边军可不能继续这般浑浑噩噩下去,但说心里话,爹,您这辈子,和燕人干过架么? 没吧? 都快一百年了,那燕人连根毛都看不见,儿子知道,爹你这辈子,看着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却一身武艺韬略没得以施展过,心里不服气,但…………” 老者忽然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儿子, 很认真地道: “荒漠蛮族那边,已经没消息很久了。” “这又怎么了……” “这说明,蛮族那边,已经越来越难以牵制燕人了,一旦燕人没有来自北方的压力,他们会干什么?” “爹,这些事儿,是朝堂上诸位相公和官家才需要考虑的事儿,咱们操什么心啊?” “官家不懂,官家他不懂咱这边军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相公们,大部分也不懂,就算有几个懂的,也装作自己不懂。 你瞧瞧,你瞧瞧,我现在是绵州城巡城校尉,但我手底下,能调动几个人? 这些绵州城的戍卒,不光被各家军头和知府当作苦力役夫来使唤不说,连原本安置在城中的营房都给拆了做仓库,反倒是把这些兵卒全都赶到城外去住帐篷! 这样子的兵,这样子的军队,它能打仗么?它,能打什么仗?” “爹,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燕人不会来的,燕人忙着和咱们做生意呢,哪有闲工夫打仗呢,瞧见没有,这下面这么热闹, 有两家车队是今儿个从燕地运货回来的,还有两家车队是要运货出城去燕地的。 有钱赚,有好日子过,打什么仗啊, 您当那些燕蛮子傻啊?” ……… “旁人,肯定会把我们当做傻子。” 已然坐在马背上的郑凡对策马在自己身旁的梁程说道。 以四百骑,去攻一座边境重镇,不是傻子,还真做不出这种事儿来。 “主上,别人怎么看我们无所谓,关键是我们自己怎么看自己。” “其实,我也觉的自己挺傻的,放着舒服的好日子不过,却一心想着追求什么刺激。 你说,待会儿冲门时,要是城楼上有个神射手一箭下来,给我射个透心凉,我是不是特亏得慌?” “开心就好。” “唉,我是被你们给带坏了啊,越来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主上。” “嗯?” “我们,是您设计出来的。” “所以?” “应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越来越皮了。” “这叫近朱者赤。” 郑凡将自己头盔上自己特意要求加的护面放了下来, 同时, 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刀, 用蛮语喊道: “我不准你们碰女人,但今天,在这座城里,我许你们酒肉管饱!” 所有蛮兵跟着郑凡的动作,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兵刃。 “杀!” 郑凡刀口向前劈了下去! “乌拉!!!!!!” “…………”郑凡。 “乌拉是哪个憨逼教他们的?”郑凡吼道。 “樊力。” 第九十四章 破城! 绵州城, 府衙, 后厅内,一片莺歌燕舞。 来自下杭的舞娘身姿翩翩,舞态动人,自带撩人秋波,将宴会的氛围推上了巅峰。 乾国有句顺口溜,讲的是读书人的四大爱: 下杭的胭脂沾上京的笔; 乌川的佳酿开恒州的墨。 下杭的胭脂指的是下杭美人,历代乾国皇帝后宫之中,永远都不缺下杭女人的一席之地。 当代乾国君主更是一举收下下杭杨家三姐妹,一时传为佳话。 眼下厅堂之内,翩跹起舞的诸佳丽,都来自下杭,她们是一位江南富绅送给知府的礼物。 绵州知府坐在首座,其左右两侧下首则坐着绵州城内的诸位同僚,在最下面的位置,则坐着绵州城的参将。 按理说,边镇之地,应以武将为尊,文官管地方行政,武将掌兵,甚至经常性的为了应付主要矛盾,军政不分家时,武将的话语权会更大一些。 这一点,燕国的北封郡被贯彻得很彻底。 但这里不是燕国,这里是乾国。 在乾国文官看来,他们能容许一个武将加入他们的宴会,已经是很给脸了。 这位参将也是个好脾气,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搭理别人,自己喝着自己的酒吃着自己的菜看着自己面前的舞女。 没一副好脾气,还能在乾国当武将? 他想得开,因为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原本自己的上司,也是自己的丈人,当初一把将他带起来的老泰山,一杆孙家枪使得那可是出神入化; 结果呢,就是跟文官开怼,折腾来折腾去,居然折腾成自个儿的手下了。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呢。 参将李越斜着眼,偷偷打量了两眼坐在首座的知府大人。 心里思量着,这知府都六十多的人了,这南方商队今日送来的这批舞女晚上可都要送进知府大人房里的。 一把老骨头了,能折腾得动么? 李越摇摇脑袋,想着绵州城里风传的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漏出来的笑话: 说是咱家知府大人下面功夫早废了,但一顺溜的口技,居然也能让那么多房妻妾脸上一直红润润的。 一念至此,李越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发酸,下意识地举起酒杯给压了压。 上面的文人,就着歌舞在吟诗作赋,甚至摆下了案桌开始舞弄起了文墨。 李越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喊自己这个大老粗来看书赏画,他自己也懒得讨那个没趣。 先前自己的那位大舅哥,孙建明,倒是能和那帮文人玩到一起去,琴棋书画他都通晓一些。 本来,也是能有一个大好前程的,这武将啊,要是能通文墨,能入得了文人的法眼,日后的路子才能走得宽敞,被文人看作是自家人后,才能升官发财。 只可惜了,孙建明受自家老子的拖累,原本平平稳稳地接了他爹的班说不得能把孙家混上一个儒将的名分; 但奈何奈何啊, 孙家枪的特点,是一杆长枪两个头,前后都可刺杀; 自家泰山也就和他家祖传的那杆枪一样,上奏文官劳役戍卒将其化为私人仆役,又曝出边军武将吃空饷严重。 得,大路两条,您一条都不选,又上不了天,只能被拍在地上。 好在李越本人功利心并不重,这辈子,能当个参将,已经心满意足了,本也就没指望着再往上爬哪里去。 看了差不多了,李越起身,跟知府大人告别。 知府大人和一帮文人正在准备服散,这是乾国文人每次宴会之后的重头戏,大家纷纷拿出自己调制的上等五石散互相交流,然后同时服用。 这会儿功夫,谁愿意搭理一个粗鄙的武将啊,知府大人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越面上也不气恼,跟其他人一一打了招呼,自己离开了厅堂,他人还没走出去呢,就听到后头传来的阵阵放歌之声。 回头一看,看见那些文官雅士们已然皮肤发红,有的在纵情高歌,有的在脱衣跳舞,更有甚至,直接将身边的舞女搂入怀中开始强行…… “呵……” 李越不屑的哼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吃饱喝足,脸上热烘烘的,李越从下人手里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身子一阵摇晃,差点摔下来。 这一下子,可是把自己的酒给惊醒了大半,深吸一口气,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府衙门口的两尊石狮子。 &ui!” 一口浓痰,被李越吐在了石狮子上。 当然了,他也就只敢做到这个地步了。 当下,他趴在了马背上,对身边的自家下人道: “回家……” 刚准备躺马背上打会儿盹,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无比嘈杂的声响。 “咋回事儿?” 李越抬起脑袋,眯着眼看向前方,他看见好多人在跑,一边叫一边跑。 “他们,他们在喊啥?” 李越问自己身边的下人。 那个下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扭头,看向趴在马背上醉醺醺的自家老爷, 带着哭腔道: “他们在喊,在喊,燕人打来了,燕人打来了!” “噗通!” 李越摔下了马, 脑袋着地, 竟然直接摔晕了过去! ………… “乌拉!!!!!” “乌拉!!!!!” 这一声声的“毛式”冲锋口号,让郑凡心里很是不爽快,总觉得违和感十足,但现在也不是停下来教大家重新学口号的时候。 骑兵已经加速,气势已经起来, 下面, 只剩下了一往无前! 马蹄如雷,这和白天在书院对付那帮书生不同,和前半夜摸到鸡堡内也不同, 这一次, 是堂堂正正的骑兵冲锋! 随着前方的帐篷越来越近,随着前方的人影也越来越近,随着前方的城墙也越来越近,郑凡感觉自己体内的鲜血,正在不断的升温,甚至于要燃烧起来! 激动之下, 郑凡也开口喊道: “乌拉!” 城门口的那几支商队的管事的先愣住了,他们没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甚至,棚户区内不少人还特意从家里出来看热闹。 正在搬运货物的戍卒还傻乎乎地继续将货扛在身上,目光有些发滞地看着前方向自己这边疾驰而来的骑兵。 一直到, 这支骑兵开始挥舞起了马刀! 凡是挡在他们冲锋路上的人,不管是谁,要么被战马直接撞翻践踏要么就是一记马刀下去砍翻。 惨叫声,在北门门口此起彼伏。 终于, 有明白事的人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尖叫道: “燕人打来了!” ………… “爹,那是哪一镇的骑兵?好生跋扈!” 孙建明指着前方出现的骑兵说道。 老孙头的呼吸忽然一滞, 倒吸一口气, 单脚猛地跺地, 叫骂道: “那不是咱们的骑兵,不是咱们的骑兵!” “当然不是咱们绵州城的骑兵,咱绵州城的骑兵不早就拿去当骡马用了么,怎么可能会是咱……” 孙建明忽然不说话了, 他从自家老爹惊怒的情绪中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同时, 那支冲锋而来的骑兵开始砍杀城外的人时,等于是替他证实了这个可能。 “是燕人?” “真的是燕人?” “是燕人!!!!!” 最后一句,孙建明是叫出来的。 老孙头脚尖一踹长枪,长枪弹起,被其攥在手中,他一边将包裹着长枪的厚布给解开一边对自己的儿子吼道: “你快下去命城门卒关城门,燕人这是要夺门!” “燕人竟然真的来了……” 见自家儿子竟然还愣在这里,老孙头一脚踹过去。 “砰!” 孙建明被踹翻在了地上,这才从先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快下去关城门,要让燕人夺了门,绵州,就完了!” “好,好,好!” 孙建明连滚带爬地跑向台阶那边。 老孙头深呼吸了两次,看着城楼下方的情况,心里,当即一凉。 因为今晚有好几家车队撞到一起的缘故,所以绵州城内的大半戍卒都被拉过来当了仆役来搬货。 也因此,当燕人骑兵忽然杀出时,其实在城门下面,有一千大几百号的乾国戍卒! 但这将近两千的戍卒,平时根本就没怎么操练过,只不过顶着一个在册的名字可以每月领一份付出了劳力却还得被克扣大半的粮饷罢了。 甚至,他们用锄头用扁担都比用刀来得顺手和熟练。 也因此, 当四百蛮族骑兵杀至时, 这近两千戍卒根本就没有起到丝毫阻拦的作用,直接炸营了! 他们看见了鲜血,他们看见了杀人,他们看见了那黑色的铠甲,看见了那无情的眼神,还看见了那蛮族人的面孔, 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崩溃了! 他们丢下了肩膀上的货物,他们不再理会那些管事的呼喊,他们近乎本能地扭头向城门那边开始逃跑。 人的本能告诉他们,躲进城里去能安全一些! 城楼上的老孙头看着下方发生的这一幕, 一股绝望,开始弥漫心头。 明明燕人的骑兵,还没真正杀到跟前,但大乾的兵,就已经先崩溃了! 老孙头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枪,随着年岁增大而有些衰败的气血开始重新被调动起来。 “砰!” 老孙头一掌拍在城垛子上,翻身跳下了城楼。 长枪的枪尖卡在了城墙上,伴随着老孙头身形的下坠,划出一串火星。 “嗡!” 老孙头就以这种方式直接来到了城楼下, 落地时, 胸口, 有一点点的憋闷,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手中的长枪被其擎在身后,整个人开始主动地向前, 同时喊道: “不要跑,随本将阻截燕狗!” 然而,周遭的戍卒根本就不搭理他,还是继续向城门跑去。 于千人浪涛中,老孙头一个人在孤身前进,他显得是那么的孤独,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最近才被贬谪到绵州城的,原本的老部下,并不在这里,而这里的戍卒,他还没来得及收整。 若是在以前,哪怕燕狗真的杀来了,他也能有信心聚集自己麾下一曲人马和燕狗干一场,但是在这里,他根本就调不动兵。 况且,这些手无寸铁的人,还能称得上兵么? 终于, 最打前的一名蛮族骑兵冲杀了过来,连续两刀砍翻了两个正在逃窜的戍卒,正好对上了逆流而上的老孙头。 老孙头周身气血再度催发,手中的长枪直接刺出。 蛮兵用刀格挡,但只觉手臂一震,手中的马刀竟然被对方的枪尖给挑飞。 老孙头再度向前, 八品武夫之力伴随着这一杆长枪再度刺出。 “噗!” 枪尖洞穿了这名蛮兵的甲胄,这名蛮兵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 “燕狗,纳命来!” 老孙头发出一声低喝, 长枪举起, 直接将这名蛮兵用长枪从马背上挑起, 而后狠狠地摔在了一侧的地上。 “砰!” 蛮兵的身体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随着最后一次的抽搐结束,不动了。 “嗡!” 老孙头将长枪拄在地上, 趁此机会回头向后看去。 他有些惊愕地发现,那城门,居然还没关上! 可以看出来,里面是有人想要关城门,但崩溃的戍卒正在奋力地阻拦,外加城门口还堵着很多的货物,城门想关上就更难了。 “直娘贼!” 老孙头发出了一声低吼,在他看来,眼前这是一支燕军的前锋部队,目的就是来夺门,在后面,应该还有燕国的大军! 若是真的再继续耽搁下去, 那…… 就在这时,更多的蛮族骑兵逼近了过来。 这一刻, 在这座绵州城下,形成了一道极为诡异的局面, 一千多号人挤压在城门口, 一支骑兵则逐渐向城门一侧汇聚, 双方的中间, 夹杂着一个持枪的老者。 这种诡异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郑凡的目的,是夺门! 蛮族骑兵的冲锋,没有停止! 一时间,近十名蛮族骑兵呈一种扇形包围状策马冲向了老孙头。 “燕狗!” 老孙头手中的长枪再度舞出,身上释放出褐色的光亮,这些光亮,还附着在了他的长枪上。 “砰!” “砰!” “砰!” 长枪宛若化作了一条灵动的龙蛇,三次横拍之下,三名蛮族骑兵被直接从马背上抽翻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下地横扫,一时间,也不晓得这马腿被扫断了多少根,又是好几名蛮兵被掀翻下马。 最后,枪尖开始点名,一拨,一挑,一刺,质朴无华的动作,每一套下来,都能刺下一名蛮族骑兵。 不需多久,十名先前冲杀上去的蛮族骑兵,尽然被老孙头一个人全部扫下,非死即伤。 然而,未等老孙头喘一口气,第二轮的蛮族骑兵又再度冲锋了过来,同时,更多的骑兵并没有被他一个人给拖住,反而从其身侧纷纷绕了过去,目标很明确,直指城门! “燕狗,休走!” 老孙头长枪再度挑翻两名蛮族骑兵,身形开始极速后退,同时咆哮道: “关城门!” 城门后,孙建明率领着数十名守城卒正在拼命地试图关城门,但外头,却有上千人在向这边推,这城门,就是关不上去! “砰!” 老孙头又是一枪,将一名蛮族骑兵刺下。 一时间,这名乾国老武将,竟然给郑凡一种昔日见到沙拓阙石叩镇北侯府大门时的感觉。 但身为九品武者的郑凡已经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气血,已经要枯竭了。 可能对方未曾衰老时,确实是个高手,但任何人,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袭。 梁程出手了,在老孙头连续应付下了两拨蛮族骑兵后,梁程策马直接冲了过去。 老孙头的长枪再度舞出,和梁程的刀发生了碰撞。 一时间,老孙头只感到自己双臂一沉,身形一颤,竟然没能站住,而这时,梁程直接纵身下马,扑向了老孙头。 老孙头目光一寒,手中的长枪在此时直接断开,化作了两柄枪尖,一枪架住梁程的刀,另一枪刺入了梁程的腹部。 然而,对方的体魄却宛若精钢一般,自己的那一截尖枪竟然没能刺入对方身体,反倒是自己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 僵尸体魄之强悍,恐怖如斯! 况且,梁程也不单单是当初和郑凡一起去民夫营里报道的梁程了,在郑凡入品后,他的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恢复,确切的说,他的血统,也得到了进一步的苏醒。 趁着这个机会,梁程手中的刀已然要砍向老孙头的脖颈。 然而,就在这时,老孙头忽然发出了一声怒吼,眼眶之中有鲜血溢出,褐色的光芒在其身上大盛,连带着抵在梁程腹部位置的那一截枪尖也在此时被附着上了光泽。 “噗!” 枪尖,被送入了梁程的体内。 老孙头咬着牙,赤色的眼眸盯着梁程, “燕狗,纳命…………” 两名蛮族骑兵杀至, 一人一边, 当战马呼啸而过时, 二人一起下腰, 出刀, “噗!” 正在和梁程僵持着的老孙头根本无法动弹, 下一刻, 他的脑袋就被斩了下来, 于空中翻滚间, 他看到了身后的城门依然没有被关上。 “啪!” 头颅,终于落在了地上。 老孙头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变暗, 他知道, 绵州城,完了; 同时, 他也累了。 “你的伤?”郑凡看向梁程。 梁程摇摇头,道:“多谢主上关心,关系不大。” 说完,梁程就重新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郑凡看见一名先前受伤倒地的蛮兵居然走到了那个老者头颅前,弯腰将老者的头颅抱了起来。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用蛮话道: “你在做什么?” “主人,他是真正的勇者,我们蛮人,敬重勇者,哪怕他是我们的敌人。” 郑凡点了点头,道: “我命令你带二十个人将受伤的族人和战死族人的尸身都带上,去城外我们先前休息的土坡那里等我们回来。” “遵命,主人。” 郑凡又伸手指了指老头的尸身,“带上他的全尸,先给他安葬,他是乾国人,应该葬在这里。” “是,主人。” 梁程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依旧握着刀,开口道: “主上,我们的兵力,可守不住这里,城里的乾国人,大概以为我们是前锋,后面还有大军,所以才害怕慌乱到这种地步。一旦他们醒悟过来,发现我们就这点人马,可能……” “我还没天真到那种地步, 但至少,得拿点纪念品证明一下,我来过这里,入城!” 一声令下, 三百余蛮族骑兵在郑凡率领下直接冲入城中,他们没有分散开去掠夺,也没有企图去占据府库或者城内商行的仓库,在街道上冲垮了几支散兵游勇组成的乌合之众后, 队伍,停在了府衙门口。 郑凡抬头,看了一眼府衙上的牌匾, 对身边的梁程道: “到了,纪念品商店。” 梁程却开口道: “可千万别又是一座鸡堡。” 郑凡马上一眼瞪过去, 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 第九十五章 收队! “砸门!” 郑凡一声令下,自有蛮兵上前去撞门。 府衙的大门并不是很牢固,至少比起绵州城的城门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毕竟,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儿,和后世的不同的是,古代的县官基本上不怎么会去拿公款修缮县衙。 只不过,门后头显然有人在后面抵着,一时间,蛮兵们竟然没能将这大门给撞开。 梁程举起手, 沉声道: “弓!” 身边的蛮兵开始张弓搭箭,蛮族的天赋技能,就是骑射,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事。 在梁程的命令下,身边的这些蛮兵马上心领神会策马后退了一段距离,而后举弓。 “嗡!” 一轮抛射下去,因为角度的关系,想射中在门后堵门的人基本不大可能,但院子里依旧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哟,院子里人还真不少。”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燕军入城的消息,其实很快就传遍了全城,而府衙一时间则成为很多人心下最安全的一处地方,来避难的和来找人商量事情的,很多都聚集在府衙内。 破门后,郑凡又没怎么耽搁,直接领军策马来到这里,等于是把那帮人全堵在府衙内了。 箭矢的抛射,并非是为了杀伤堵门的那帮人,而是通过别人的惨叫,击垮他们的士气。 毕竟,府衙内的人以及整座绵州城里的人可并不知道自己等人的真实兵力,还以为外头海量的燕军已经入城了。 确切来说,这座城池里,哪怕戍卒不堪一用,但各家的护卫家丁以及商行里的镖师聚一聚,凑一凑,上千丁壮也是能轻松拉出来的; 等人数明了后,一些先前被吓得丧胆的人可能也会重新聚集起来反扑。 这也是梁程先前说这座城自己等人占不下来的原因,不用等乾国从其他地方调兵来了,就这座城自己,就能让自己等人吃不了兜着走。 同时,这也是郑凡入城后直接率军来到府衙的原因所在了,既然这城占是占不下来的,但既然冲入了城中,总得给自己带点纪念品回去; 以此证明自己来过,见过,也征服过。 总之,伴随着脑补“燕国大军”已经入城的自我恫吓,再加上院子里有人中箭发出了惨叫,堵门的那帮人,直接崩溃了。 “砰!” 府衙的大门,终于被撞开。 蛮兵们下马冲杀了进去,里面一时间鬼哭狼嚎,有一些身上还有点血勇的,还想着拿着兵刃拼一把,但很快就被身着精甲配合娴熟的蛮兵砍翻,大部分,还是选择跪在地上选择投降,或者是……认命了。 敌军都攻入城内了,城池都陷落了,再在这里做什么抵抗,在大部分人看来,其实都是一种无用功。 同时,乾国也承平太久了,久到这一代人,哪怕身在边镇,却根本没经历过战火,可能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的。 里面的局面,很快就被控制住。 郑凡翻身下马,走入了府衙,梁程跟在郑凡身后。 院子里,黑压压地跪伏了不少人,还有伤者在那里发出着哀嚎。 在蛮兵面前,这些人不敢造次,只有当郑凡走进来时,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开始大着胆去观察郑凡。 只不过,对于这些小杂鱼,郑凡根本没什么兴趣。 先前的那座鸡堡郑凡还真想过收服过来,反正自家翠柳堡也在边境线上,在那里开一个口子,就跟铁道游击队在伪军碉堡楼里安插了自己人一样,可以很大程度地方便自己进出同时刷刷军功。 但是这座城的人,郑凡和他们很难去达成什么利益关联,尤其是自己完事儿后还得马上跑路的当口。 从冲门到入城再到入府衙,虽偶有波澜,大体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帆风顺。 乾国军备废弛之程度,让人瞠目结舌,郑凡甚至觉得,当年初代镇北侯因为无法得到朝廷的援兵从而没办法去打到乾国都城的遗憾,放在这一百年后,若是初代镇北侯能够复生,凭借其昔日手下的兵力,真的可以轻松做到了。 一个王朝真正的敌人,永远不是外在野蛮强横的敌国,而是…………时间。 心里一边想着这些心思一边继续往里走, 但当郑凡即将跨入后院时, 他脸上一直平静自若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 他听到了, 歌声。 说是歌声,但大部分吟唱出来的,还是词。 有壮怀激烈一腔悲愤难以宣泄的, 有怀才不遇国家末路情难自抑的, 有讥讽奸佞当道国将不国的, 有感怀大厦将倾江河日下的, 郑凡对词调不是很熟,毕竟开局在燕国北方,你学什么诗词歌赋根本就没什么应用市场; 不过听着大概意思有点像是《满江红》以及“商女不知亡国”的翻版吧,主题思想差不多。 郑凡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梁程, 道: “是我先入为主了,没想到,乾国的文官,还是有些气节的。” 在这个时候,歌以咏志,没有卑躬屈膝地背国求活,大概是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了吧。 要么是自己自杀,要么就是等自己进去后,痛骂自己再求着自己将其杀死以全其清白之名。 哪怕是战败者,能呈现出这种气节,都算是难能可贵了。 梁程也有些被触动了,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一眼现在还留在自己腹部的那一截枪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那位老者一个人逆流而上持枪阻截骑兵的画面。 “或许,如果乾国没办法被一战而灭的话,可能………” “唉呀。” 郑凡也叹了口气。 梁程这时为了缓和气氛,道: “至少,还是有点成就感的,不管如何,总比再扫一个鸡堡要好得多。” “别提这个,一提这个就来气,这件事,回去前吩咐下去,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指不定瞎子薛三他们怎么背地里编排咱们。” “是,主上。” “进去看看吧,让我们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文人风骨。” 郑凡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其实已经有蛮兵控制了局面,但当郑凡走进去后, 眼皮却情不自禁地抽了抽。 梁程也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情景,忽然感觉自己腹部的伤势,更疼了。 郑凡看见了一群文官,哪怕在周遭有蛮兵凶神恶煞的注视下,依旧我行我素,一边纵情高歌,一边甚至还光着身子在做着不雅的事,似乎浑然不清楚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他们是还在嗨着,嗨得停不下来了。 但先前被他们强行一起开海天盛筵的舞女们可没有服散,一开始外面传来喊杀声时,她们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等到一批批凶神恶煞的蛮兵进来后,舞女们纷纷发出了尖叫蜷缩躲藏到了厅堂角落里。 文官老爷们找不到舞女了,但自己还在兴头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居然自己人和自己人开始… 甚至那位头上还带着官帽的知府大人,居然还在主动地往一位蛮兵怀中靠。 那个蛮兵一脸无比抑郁的样子,用一种渴求的目光看向郑凡; 他希望郑凡可以下令, 因为他已经忍不住想一刀把眼前的这个老排骨给砍死了! 因为郑凡的命令,他们不得不禁y,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因为禁y而开始了扭曲; 就算是扭曲,也不至于扭曲到最这个瘦排骨老头儿产生兴趣的地步。 郑凡深吸一口气, 然后侧过脸, 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梁程。 梁程微微闭上眼,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伤口,好疼,疼得让郑凡都不好意思再去追究他乌鸦嘴的开光。 “行了,我这精神文明建设标兵称号是摘不掉了。” “主上……英明。” “所以,我们大晚上的不回家睡觉,跑到乾国这里来攻城是为了做什么? 又是帮乾国人扫黄的又是帮乾国人扫毒的,是特意来除四害的么?” 郑凡自然是看见了桌上还剩下的五石散,这玩意儿,他是知道的,当初自己差点要吃这个去感应气血,然后梁程的指甲代替了五石散。 这东西的,效果比后世的D品要强烈得多得多,副作用也更为可怕,因为这玩意儿自己本身就有很多金属成分在里头,服多了,很容易智障和瘫痪。 同时,这玩意儿对人神经中枢的刺激和迷幻作用也非常强烈,看看这帮风度翩翩的文官现在在做的事吧…… 唔, 郑凡真的看不下去了。 他扭过头, 转过身去, 用蛮语下令道: “全都杀了,头颅割走。” “是,主人!” 厅堂内的蛮兵齐声应诺,他们早就忍不住了,纷纷提起了刀子就开始捅人。 蛮族是野蛮,他们的文明程度也一直不高,但文明程度高了,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比如这种明目张胆的断背山,这帮蛮人心里可是一万分的反感。 蛮神在上,他们真是太辣眼睛了! 站在郑凡身边的梁程开口问道: “主上,下面?” 郑凡看向梁程,对他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道: “收队,回所!” 第九十六章 虎父无犬子 头颅,被一一割了下来,因为服散效果还没过,所以这些大人们是用实际行动真正地诠释了什么叫“娱乐至死”。 至于府衙里跪着的其他俘虏,郑凡倒是没下令把他们也一起割了。 虽说大燕重军功,保留着以首级计算军功的方式,但说实话,这次冲城,实际上也没杀多少人。 比起有数的首级军功,你带着知府大人为首的等高官头颅回去,其象征意义其实更大。 同时,也能更方便你回去吹牛皮。 至于怎么吹才符合基本法,郑凡得回去后和瞎子商量商量。 譬如:郑守备提四百虎贲,屠灭绵州城! 不信? 你看看那座城的大人们脑袋都被割下来带回来了,其他人的脑袋,实在是杀了太多,带不动就没带! 当然了,放过府衙里的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个时代可没有网络传媒,也没有社交软件; 不管是名士养望还是皇子贤明之类的,其实都需要靠人的嘴去吹,靠人为的去散播,郑凡相信燕国在乾国这边肯定有自己的谍报系统,外加两国之间的贸易很密切,哪怕是打仗时,可能这走私贸易也很难断绝。 所以, 郑凡在离开府衙时, 将手中的刀向地砖上一插, 大声道: “破城者——郑凡!” 为了避免这帮人肉宣传机器在宣传时出现谐音的错误,影响自己的丰功伟绩传回燕国,郑凡还特意拿毛笔在府衙门口的柱子上亲笔写下: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到此一游!” 完事儿后,拍拍手,自己又看了一遍,其实他是觉得这句话有点老套了,但比起: “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大燕翠柳堡派出所宣” 郑凡还是觉得前者更好一些。 事了,郑凡一挥手: “撤!” 入城,入府,再集合队伍重新顺着进来的北门出门,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发生的很快。 郑凡不可能给这座城反应过来的时间,同时,也不能给附近的其他乾国军队反应过来的机会。 归根究底,他们现在也就三百多号人; 并且,哪怕乾国人已经给了郑凡很多很多的自信,但郑凡依旧不会天真地认为乾国上下所有的军队,都如同这般不堪。 若是真这样,那郑凡还真不打算回去了,一路向南,打到上京去,火烧乾国宗庙,活捉杨家三姐妹! 现在,下面的任务,就是安安全全地回去。 浪已经浪过了,玩儿也已经玩儿过了,黄赌毒,被自己扫了俩。 眼下,安安全全地回去才是第一要务,毕竟,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笑得最好的。 临走前, 在城门口, 郑凡坐在马背上, 回望着这座城, 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留下一句话,否则后世的历史教材里记录自己今天的这一行为后,要是没一句属于自己的话做点缀,那得多枯燥和乏味。 思考了十几秒, 郑凡缓缓道: “别了,只有一个男人的城……” 意境, 嘲讽, 逼格, 立场, 都具备了。 郑凡对这一句很满意,只可惜梁程在拍马屁的功夫上差了不少火候,若是薛三或者瞎子在这里,彩虹屁肯定已经如潮而来。 整个绵州城,除了那个逆行而上的持枪老者,其余人,基本都是背对着自家刀兵的。 不过, 有一个人似乎不满意, 而且, 他似乎也打算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不满意的态度。 上方, 城楼上, 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 他的手里, 拿着一张弩。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城楼上的,甚至,根本就没人料到这座北城门上,竟然还会有人, 而且, 这个人还打算反抗。 哪怕侵略者要走了,他其实可以活下来,但他还是要反抗,还是要反击,要对侵略者做点什么,甚至不惜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梁程看见了弩箭,周围还有其他的蛮兵看见了弩箭,他们开始动了,有的张弓有的则准备向城楼那边策马而去有的则向郑凡这边靠拢保护郑凡, 但一切的一切, 都来不及了, “嗡!” 弩箭, 已经射出, 直中郑凡的胸口。 “砰!” 郑凡从马上摔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杀了他!” 梁程发出了命令,一群蛮兵马上冲了回去。 ……… 射出弩箭后,孙建明马上把头缩了回来,一道道箭矢从其头顶墙垛子上飞了过去,他浑不在意,只是默默地重新给弩上弦。 他没选择逃跑,因为城门楼这儿,就他一个人,这座城里,明明还有很多人,但他一个可以帮忙的都没有。 他爹,死在了外面,透过关门时大门的缝隙,他看见了,看见了他爹的脑袋,被削飞得很高很高。 但城门,终究还是没有被关上。 不过,其实关没关上也没什么区别,大家都只顾着逃跑根本就没人组织守门,你们关上了人家还可以慢悠悠地爬墙上来。 孙建明一直觉得自家老头脑子有些刻板,老孙家梁郡双头枪的名声其实在他爷爷辈就已经很响亮了。 他爹继承了双头枪的传承,入伍参军,八品武夫,官位却一直不显,一直没能冒出头,当了很多年的百夫长,连个杂号都没能混得上。 若非是先皇在位时西南土司发动了叛乱,他爹所在部被调入了西南平叛,他爹靠自己的过硬功夫打下了实打实的军功,可能一辈子到头来,至多也就能混上个巡城校尉罢了。 哦,虽然临老到头,也被贬到了巡城校尉。 但至少,他爹风光的时候,他也能做做梦。 孙建明吃不得苦,也没什么练武的天赋,所以一直想着学学琴棋书画吟诗作赋,给自己身上喷上点文人气息。 日后抱上文官的大腿,混个儒将的形象,再有他爹在后面做保障,自己的仕途,肯定会好很多。 孙建明知道,在燕国,武将的地位很高,不说那镇北侯府了,凡是下面的那些个领兵的武将,在文官面前,也是硬气得很; 但我大乾自有国情在, 在大乾,武将想往上爬,想混得好,就得当文官的狗。 就连大乾边军那些个大总兵们,入上京后得跪在相公们的府门口,喊着门下走狗求见, 还得看看相公们的心情好坏才决定到底见不见你。 曾经,西南土司叛乱糜烂了西南十年,最后将叛乱彻底平定的,是一位刺面武将; 早年犯事,脸上被刺字发配入军中,一步一步地靠军功往上爬,最终因为戡定那一场大叛乱得以入朝进枢密院。 当年,武将们似乎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好像真的要来了,在枢密院的相公里,居然也有咱武将立足之地了。 可惜好景不长,那位那个年代所有武将的励志偶像,在枢密院里站了不到半年,就因为涉嫌谋反,被灭了九族。 主办这件案子的,就是当朝首辅韩相公。 大乾武人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那点希望,就被掐灭了,而且还被浇上了一盆冰凉凉的水。 他爹每每晚上喝酒喝多了,都会一边抹泪一边怀念那位刺面相公。 毕竟,他爹当初也算是跟着那位刺面相公入的西南平叛。 所以,孙建明很踏实,他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既然没能力去修改规则,那就去适应规则; 他结交了很多文人,也拜访过很多文官,尽心尽力地以一个武将的身份,去营造自己的文气。 但他爹成功地坑了他,本来只能算是木讷不善交际溜须拍马的老父亲,临老的这几年,脑子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怼文官,怼武将,文官们发财,武将们喝兵血,这大乾百年来,自有自的文武默契。 他爹两边一起得罪,一路被贬谪,害得自己因为有这个爹,也是仕途受挫,没办法,这年代,讲究个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脑子有病,这儿子大概率脑瓜子也不大灵。 想到这里, 孙建明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一直觉得他爹糊涂了,人老了,就认死理,就犯倔! 但事实证明,他爹是对的, 燕人, 他娘的真的来了! 很早以前,他爹就曾对他说过,刺面相公带他们在西南平叛时曾言: 西南土司之乱,别看势大,但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大乾真正的威胁,是燕人,是凭借着一国之力和蛮族抗衡了数百年的燕人! 因此,他爹每年都会关注燕国的消息,尤其是北封郡那座侯府的消息,从友人那里,从朝廷那里,从商队那里。 前些年,经常传来镇北侯府对蛮族用兵又打赢了哪个部落,又灭了哪个部落的消息,他爹愁眉不展。 这些年,类似的消息很少了,甚至都快基本没有了,他爹的眉头,却又锁得更厉害了。 他笑着问他爹这不是好事儿么? 他爹却叹了口气,说: 以前,虽然镇北侯府一直在打胜仗,但这至少证明蛮族还敢叫唤,还敢龇牙,还敢试探; 这些年,战事基本听不到了,证明,蛮族已经被收拾得服帖了。 一旦蛮族服帖了, 燕人的手就能腾出来了。 孙建明歪着头,向下看了一眼。 下楼的台阶那儿,已经有蛮兵上来了。 可不是么,爹,燕人不光是腾出手来了,看样子,燕人像是都已经把蛮人给收服了,那些穿着燕人甲胄的,这他娘的哪里是燕人,分明就是蛮人啊! 孙建明挪动着身子,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了弩箭。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他其实已经被冲进城的戍卒给冲跑了,但他又鬼使神差地回来了。 城楼上的小库房里,弓弩其实不少,至少样子货还是有几样的,但却没人去用。 他拿了一把弩,就靠着墙垛子坐着。 他不知道他爹现在有没有上天,估计才死没多久,应该还没来得及上天去保佑自己。 但自己还是碰到了那支燕军出城了, 直娘贼, 这群燕人就三四百骑的样子! 但这城里,可持械之人何止数千?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袭上孙建明的心头, 然后心里的愤怒,就越发强烈起来。 整座城,就他爹一个人,拿着祖传的双头枪主动撞向了燕人,但凡…… 唉。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窜了出来, “嗡!” 孙建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弩箭射了过去,却射在了那块门板上。 原来,打头的蛮兵将地上的一块墙板挡在了身前当护盾。 弩箭其实穿透了一半墙板,但失去了力道后并没能穿透这名蛮兵的甲胄。 再重新上弦,已经来不及了,蛮兵们从后面冲杀了过来。 孙建明拿起刀,向前劈砍了过去。 “砰!” 只是一个照面,孙建明手中的刀就在碰撞中被挡开,手腕一紧,刀落在了地上。 而后, 三四把兵刃直接劈砍在了他的身上,将其掀翻在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交战,也没有你来我往的厮杀,更没有死之前再拉几个垫背的豪迈, 自己, 在这群蛮兵面前, 弱小得如同一只小鹌鹑。 在弥留之际, 孙建明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明明有一个曾是八品武夫的爹, 却一直将自己大部分的精力放在琴棋书画上, 最后导致自己这个将门子弟,居然连刀都攥不稳当。 他的父亲,已经走了,他也该走了。 好在, 自己终究抓住了机会, 将对方带头的那个人,射死了。 那个家伙居然一个人骑马出来站在城楼下发呆, 呵呵, 傻子吧他是! ………… “主上?主上?主上?” “咳咳咳…………” 郑凡咳嗽了起来,落马时自己整个人的后背砸在了地上,再加上身上甲胄的重量,这一摔,可真不轻。 “主上,你别动,我来帮你取箭。” 梁程是僵尸体魄,所以他可以先将那一截枪尖留在体内,等着空闲下来后再做处理,但郑凡不是。 那支弩箭可是射中了郑凡的心脏位置,若是不小心处理,很大可能会危急郑凡的性命。 郑凡却摇摇头,伸手攥住了插在自己甲胄上的弩箭,没等梁程阻止就直接将弩箭拔了出来。 “咔嚓……” 预想中的鲜血飞溅并没有出现,郑凡则自顾自地慢慢坐了起来, 摇头道: “我没事。” 说着,郑凡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甲胄,把手伸进去,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 笑了笑, “你知道么,出发前,瞎子曾跟我说,让我别再把他带身边,还好我没听他的。” 儿啊,你又救了爹一命啊! 说完,郑凡又咳嗽了几声。 而这时,上去的那批蛮兵已经将孙建明的头颅带了下来。 不愧是曾在漫画里创办X教被404的角色, 洗脑效果确实很厉害, 这群蛮兵对郑凡的感情,是深入骨髓的畏惧,同时又带着极为强烈的依恋之情。 对于这个差点将自家主人给杀掉的乾国人,他们是无比的愤怒。 “主人,把他的头颅带回去,让三爷把他的脑袋削成一个碗拿来喝酒!” 几个蛮人这般建议道。 在他们心里,曾在他们面前亲自表演“拿你们的头盖骨当碗使”的薛三,其这种刑罚,是世间最为残忍的,甚至灵魂在死后都无法得到安息。 “没必要。” 郑凡摇摇头,归根究底,还是自己的原因,没事儿做跑出队列站城楼下发什么呆啊。 还是太顺风顺水了,心里懈怠了啊。 不过,自己刚说出的话就被打脸,自己说这是一座只有一个男人的城,得,人第二个男人马上就站出来了。 不过,也就两个了。 郑凡翻身上马,示意自己无事,其余人也纷纷上马,众人先去了先前休息过的土坡那儿。 一座坟头被立在那里,里面埋葬的是那位持枪老者的尸体,上面垒了一些石头,至于碑文什么的,一来条件不允许,二来也太难为这帮蛮兵的文化水平了。 至于其余死去的蛮兵遗体则没有被埋葬,因为郑凡的要求是带着他们的遗体一起回去。 “你能,让他们变成僵尸么?”郑凡问梁程。 “现在还不行,以后,应该可以。”梁程这般回答道。 “那就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去,先好好地保存着。” “嗯。” “你,把那个脑袋给我。” 郑凡指向了一名蛮兵,那名蛮兵马上上前,将孙建明的脑袋递给了郑凡。 “啧,这是死不瞑目啊。” 孙建明的眼睛,还一直睁着。 郑凡伸手抹了一下,却没能把对方的眼睛闭合上去。 对这种现象,郑凡知道一些科学解释,估计是因为眼睑肌肉失去张力,从而眼裂扩大,无法闭眼。 不过,郑凡也没打算把他的人头给带回去,而是走向了那块坟头,将孙建明的脑袋,放在了坟头边。 “你们俩带把儿的,在这里,就做个伴吧,估摸着你们会有一些共同语言。” 说完, 郑凡又抬头眺望了一眼远处的绵州城, 转身, 下令道: “我们回去!” 一众骑兵策马里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晚风吹过坟头, 除此之外,只剩下了幽深的安静。 而那颗头颅的眼睛, 却在此时缓缓地闭上了…… 今晚更新会晚一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天边,晨曦已经依稀可见,郑凡等人也看见了前方燧堡群的影子,下一步,只要穿过前方的那一片燧堡后就算是回到燕国境内了。 只是一昼夜的奔波,哪怕一人双马,也到了人困马乏的地步,在梁程的建议下,保险起见,还是让众人在一处溪水滩边停下来歇息歇息,让人喘几口气,也让战马喘几口气,同时,哨骑派出去侦查情况。 溪水滩边,郑凡伸手指了指梁程腹部的伤口,道: “要不要我帮你把那枪尖取出来?” 梁程摇摇头,道:“等回去后再取吧,现在取,反而容易影响自己。” “嗯。” 郑凡清楚,梁程在这个时候,依旧保持着极大的警惕。 原本,自己等人最大的依仗——黑夜,已经离大家远去,光亮将重新统治这片大地。 虽说,乾国的边军至少一路上所见的,都很废,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距离回家就差临门一脚了,该小心还是得小心。 众人在河滩边足足休息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放出去的哨骑一个个地回来报前方无异样后,梁程才下令让众人重新披甲上马。 在郑凡看来,接下来就是一鼓作气,直接冲过燧堡区,回燕国回翠柳堡了。 但是在大家都准备就绪之际,梁程举起手,却用蛮语喊道: “向东!” 郑凡愣了一下,不是向北? 北方,才是燕国,而向东,则相当于是沿着乾国的燧堡一线平行阅兵。 蛮兵们也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训练素质还是让他们听从了命令,众骑开始调转马头,在保持阵型的基础上,开始向东奔驰。 策马时,郑凡看了一眼身边的梁程,却什么都没问,梁程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众人向东奔驰还不到一刻钟的时候,后头,居然出现了一支追击的骑兵! 这是乾国的骑兵! 数目不详,但远远扫过去一眼,估摸着肯定比自家的人数多得多。 算算距离和方向以及时间,这些骑兵很大可能先前就埋伏在自己众人先前打算冲锋出去的燧堡群之中! 或许是发现自己这边向东开溜,对方的守株待兔没有完成,所以不得不从燧堡之中冲出追击了过来。 两支骑兵队伍,在这片平原上,展开了一场追逐戏码。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先前休息的重要性了,人其实还好,郑凡手底下的蛮兵们出身于刑徒部落,你让他们奔袭个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没什么问题,这就是蛮族的天赋。 但胯下的战马若是得不到足够的休息,可是会撂蹄子的。 因为得到了休息,追击时,大家还能进行换马,让第二匹马载人另一匹马当于一边空载休息。 有点像是空中加油机一样,纯熟的马术可以让郑凡麾下的蛮兵们在快速行进时进行轻松灵活地切换。 而那支乾国骑兵队伍显然就没有这种资源,也没有这种马术上的优势,逐渐就被郑凡这边拉开了距离。 追击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小半个上午的时间,郑凡等人终于将背后的那支乾国骑兵给甩开了。 “休息!” 梁程再度下达了休息的命令,一方面是现在众人和战马的体能就类似后世装甲部队的汽油,不可能一口气给榨干掉。 另一方面则是现在可是在乾国境内,要是一门心思瞎跑天知道自己等人会跑到哪个疙瘩去。 下马时,郑凡只觉得自己的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他的马术其实在这段时间有很大的进步了,但这种长距离高强度的奔袭还是第一次,身体方面倒是还好说,就是大腿内侧的软肉,因为还没能磨出厚厚的老茧所以还显得有些矫情。 有蛮兵主动上来牵走郑凡的马去喂草料和打理,郑凡对那蛮兵点头笑笑,蛮兵被吓了一跳,赶忙抱着双手对郑凡鞠躬了好几次。 郑凡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了两把炒面,开始往嘴里塞。 这种炒面可不是后世的那种炒面条,是纯粹的炒“面粉”,味道,也就那样吧,任何东西连吃几顿后,你也就会觉得一般了。 “主上。”梁程见郑凡一边吃着炒面一边走向自己,当即主动开口道:“先前,属下让哨骑去前面燧堡探明情况,其实是让他们主动暴露在燧堡的视野之中,除非那一片的燧堡全是类似我们进来时摸的第一家那般的鸡堡,否则肯定会惊动燧堡里的戍卒。” 郑凡闻言,点了点头,明白过来了,道: “是因为没有狼烟是么?” “是的,主上,有狼烟和打草惊蛇反倒没什么,燧堡里的情况我们大概已经清楚了,兵额不足,士兵训练不足,就凭那些燧堡,想很快速地抽出力量来阻拦我们近乎不可能。 而附近其他地方的乾军在看见狼烟后再想动身支援过来,也是鞭长莫及。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就着狼烟很潇洒地冲回燕国,但就是完全没有狼烟,让属下断定前面应该有问题。” “学到了。”郑凡点点头。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才能避免笑话,郑凡觉得若是真的是自己带队的话,可能现在已经在燧堡下面被那支乾国骑兵给包圆儿了。 翠柳堡派出所的扫黄行动也会“中道崩殂”…… 紧接着,郑凡又笑道:“看来,乾国那边,也不全是饭桶。” “主上,咱们毕竟曾攻下了一座城,不过,对方将领能反应这么迅速,甚至直接预判了我们回去的路线提前布置了埋伏,证明其确实有水准。” “毕竟这么大一个国家,如果全都是酒囊饭袋,也不现实,那下面我们该怎么办?” 之前,一般都是梁程来问郑凡这个问题。 但现在轮到郑凡这个领导向专业人士请教,现实不是游戏,没有投币重来的机会。 “主上,休息半个小时后,我们从南面绕一圈,再从先前那个口子回去。” “这叫出其不意是么?” “我们人数少,这是我们的劣势,其实也算是我们的优势。其实,如果能把战死蛮兵的遗体和受伤的蛮兵丢下,我们的速度会更快。” 郑凡闻言,摇摇头,道:“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们的战马其实也足够,遗体和伤者带着,也能维系住士气。” “主上英明。” 其实梁程就是提个建议,采纳与否还在于郑凡。 郑凡又小声道: “就算要丢下伤号,也得等那些伤号自己主动提不出来为了不耽搁大家的速度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阻击断后。 最好再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们不走他们就自杀。 然后我再摸一些眼泪,一步三回头,之后我们再走。” “…………”梁程。 “其实,我不希望有那个时候。” “我也不希望,其实,一开始我对他们还有点芥蒂,一起打过仗冲过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认知有点太片面了。” 就在这时,有一名蛮兵策马过来,下马后,对郑凡行礼,禀报道: “主人,东北方向五里处出现了一支马队。” “马队?是商行的队伍么?” 乾国边境一线,其实人口并不多,大概是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率铁骑连踏乾国边境三郡,弄了个“十室九空”。 后来,乾国干脆就把北地当战争前线打造,也不向这边移民了,省得到头来还便宜了燕国。 所以,在乾国的北地,基本上都是军户,有点类似于镇北侯府那样。 不过因为丝绸之路的缘故,这些年的商队开始往来频繁。 “回禀主人,不像是商队,队伍里的马车,像是运送着贵人。” 郑凡闻言,看向了梁程,道: “我们去看看?” 梁程则看向那名哨骑,问道: “多方有多少人?” “护卫不过百。” 梁程点点头,对郑凡道: “主上,您拿主意吧。” ………… “娘,爹爹也真是的,大早上的天还没亮就让咱们母女俩收拾东西回老家,人家都困死了。” 马车内,一个年芳十六的少女对着自己身边的也就三十出头的雍容贵妇埋怨道。 “你呀你,你也不小了,也到该出阁的年纪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呢,是你爹收到急报,说说西边的绵州城好像出事儿了,你爹是担心战事将起,先把咱们母女俩送回去保我们安全。” “要打仗了?是和燕人打么?” 妇人闻言,微微蹙眉,道: “但愿不是吧。” 但乾国在北边,除了燕人,还有哪个对手呢? 总不可能时蛮人跨越了整个燕国杀到乾国来抢掠了吧? “娘,那我们现在走,会不会……”少女的内心一听到要打仗了,还是害怕了。 “傻丫头,绵州城距离咱这儿远着呢,那边出事儿了,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我们这儿,倒是你,女红得好好捡起来了,省得进了人家的门被人家说闲话,到时候你爹爹和我都得被亲家笑话不会教孩子。” “娘,女儿才不嫁,司徒家的那个家伙,女儿去岁见过,病怏怏的,大冬天的一边咯血一边还只穿着单薄的文衫,这不是脑袋有问题么?”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 “那是上京风气吧。” 上京文人,哪怕是冬天,也喜欢白衫飘飘,一边流鼻涕一边打着扇子扇风。 “娘,女儿才不想嫁给她咧,到时候女儿在上面可不得把他给压死。”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嘴里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是谁与你讲这些东西的,是谁!” “娘,是我晚上偷看你和爹爹…………” “…………”妇人。 妇人的脸,当即羞红一片。 “娘的声音又那么大,女儿想不注意到都难……” “别说了!” 妇人受不了了,伸手撑开了马车帘幕,好透一些凉风进散一散自己脸上的燥气。 没办法,自家教出来的女儿,你总不能下令让人掐死! “娘,你可不能自己吃饱了,就不管女儿的…………” “娘求求你了,别说了。” “娘,女儿真的不想嫁给司徒家的那个小子,女儿也想像娘一样,找个像爹一样铁打的汉子,女儿时真的对那些文人雅士喜欢不起来。” 说到自己的择偶标准, 少女也有些羞赧的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马车外, 有些惊喜道: “喏,娘,女儿就想找那种的夫婿!” 窗外的远处, 恰好是纵马狂奔的梁程! “什么?” 妇人有些好奇地也看向马车窗外, 却在这时, 周遭的护卫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敌袭!!!” —————— 感谢想神马就有神马成为《魔临》第55位盟主。 第九十八章 谬赞 马车的装饰太过鲜亮,无论是外面的雕刻还是披挂的彩遮,都显得极为精致。 这很符合乾国人的审美,在追求艺术和生活品质的道路上,乾国人可以说在东方四大国里是一骑绝尘。 当代乾国皇帝那一手漂亮的瘦金体,更是成为上京乃至全国雅士争相模仿的对象; 这并非单纯地是为了溜须拍马或者是楚王好细腰,因为乾国对是大夫的优待,所以使得文人们在很多时候,对他们的“官家”并不是很敬畏,更不会去为了邀宠获得临幸而去污了自己的清名,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当代乾国皇帝,确实是一位书法大家。 就像是后世红色体型小的轿车大部分都是女性司机在开一个道理,这辆马车内,很大可能坐着的也是女性贵人。 当蛮兵们奔袭而来见到那辆马车时,一个个都兴奋坏了。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族人战友的死亡,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刑徒部落在荒漠,本就是大部落掌握下的炮灰。 所以,他们不会为此太过悲伤,他们也相信,自己迟早也会有战死的那一天,会去和自己死去的同伴在恒河的尽头重聚。 然而,抢女人,对于荒漠的蛮族来说,无疑是一种盛事! 荒漠蛮族一直以来都有抢亲的风俗,这就跟别人家的饭比自家的饭香一个道理,别人的老婆似乎也更为迷人。 抢亲,在蛮族人眼里,是英勇雄壮的象征,是一个部落能否兴旺发达的保证。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荒漠的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女人在荒漠上,与其说是人,其实更像是一种财产。 荒漠上至今还有父死儿继、兄死弟继的传统,这里的继承不仅仅是继承家产,同时还继承了自己的“母亲”以及“嫂子”。 郑凡是很难理解手底下这帮蛮人宛若过年时一般兴高采烈的情绪的,他之所以选择带队过来,无非是想碰碰运气。 能在北地,坐这种豪华马车,而且还有这么多的护卫,又没有携带商货,这肯定是贵人不用想了。 要是能拿下来,自己手头上相当于又多了一个人质。 “主上,您率百人负责压阵,属下带队去放风筝。” 郑凡其实并不想像这样被当公主保护起来, 但他也没别的选择,率一支人马压阵望风观察四周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别自己在包别人的时候却被别人给包了饺子。 同时,郑凡也清楚,让自己率队冲锋的话,基本就那一套, 马刀一挥, pose一摆, 高呼一声“乌拉”, 就开始冲锋! 所以,郑凡只能点头同意了,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在真正做事时得自觉地靠边站。 一是没本事的人,二是领导, 郑所长俩样都占了。 “哦!!!!!!!” 梁程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开始了呼喊。 周围的蛮族骑兵则一起挥舞起了马刀大声回应了呼喊。 这让郑凡觉得此时的梁程和先前带兵的梁程有很大的区别,许是因为战术要变化了吧。 郑凡猜得没错, 在留下了一百骑给郑凡后,梁程率领两百多骑向着那辆马车直冲而下。 马车边的护卫们马上做出了反应,这帮护卫明显不简单,面对这种忽然出现的骑兵冲锋他们居然没有崩溃,而且还迅速地围绕着马车开始了作战准备,张弓搭箭就算了,居然还有人从背上取下了军弩! 这不由得让梁程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下距离,待到自己这边和马车那儿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后,梁程迅速举起长刀挥舞了一圈。 “哦哦噢噢噢噢!!!!!!” 两百多名蛮族骑兵开始呼喊着,同时迅速分流,左边的向左转弯右边的则向右转弯,硬生生地在马车前方来了一趟大调头。 “放!” 而这时,恰好是马车护卫首领下令放箭的时候。 只是,这一波的箭矢和弩箭大部分都落空了,除了一名蛮族骑兵有点倒霉,被射中了胯下战马的马腿导致其摔下了马外,基本没对蛮族骑兵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且等到转弯之后,左右两侧的蛮族骑兵迅速前插,分别掠向马车方阵所在的两侧,而后一同开始张弓搭箭。 “嗡!嗡!嗡!嗡!嗡!嗡!!!!!!!” “噗!噗!噗!” 一名名护卫中箭载下了马,护卫队伍里一时间大乱。 然而,等到护卫首领好不容易重新组织手下开始射箭反击时,两侧的蛮族骑兵又恰到好处地转弯拉开了距离,这又是一轮箭矢放空。 下一刻, 蛮族骑兵再度掠来,张弓搭箭,许多护卫再度中箭栽倒。 这才是蛮族骑兵最为可怕之处——骑射! 马术比你好,射术比你精湛,不和你硬拼,就这样软刀子割肉,一层又一层,直接将你割崩溃! 百年前,蛮族王庭西征时,西方诸国的骑士军团那些大铁罐头,在面对蛮族骑兵的骑射放风筝战术时,可是死得相当憋屈。 郑凡清楚,梁程之所以选择这般做,也是为了尽可能地减少自家这边的死伤。 这些护卫确实不错,至少在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上,比昨晚绵州城里的那些戍卒们要高得太多太多。 但不管是何等的精锐,站在原地你射不到敌人却一直在被敌人射也受不了。 所以,护卫首领在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后,留下了十个人继续护卫马车,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策马主动杀向了一侧的蛮兵。 不过,蛮兵们依旧没和他硬抗,也没玩什么冲锋对决,见他们主动冲出来了,蛮族骑兵开始了主动后撤。 护卫首领不敢追击太远,见对方不应招,只能下令放缓马速准备继续回去保护马车,然而,一见护卫们准备回头,先前跑远的蛮族骑兵们则比他们更快地调转马头迂回吊了过来,同时开始射箭。 一时间,又是十多名护卫中箭下马。 当护卫首领发出一声怒吼再度准备追杀过去时,蛮族骑兵又撤了。 远处高地上,郑凡身边的蛮族骑兵们因为不能下场厮杀,只能不断地振臂高呼当啦啦队,可以看出来,他们很兴奋。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种看家本领,这种自家近乎没什么伤亡却能虐杀对手的戏码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因为对手不同,在荒漠,对内,他们是部落内部的厮杀,你会骑射别人难道不会? 对外,他们面对的是镇北军! 装备比他们好,战斗意志比他们好,士气比他们好,战术比他们好,骑射甚至也丝毫不逊他们, 这他娘的,打得不是仗,是绝望! 现在好了,终于找到了虐菜的快乐。 郑凡则是伸手摩挲着下巴,心里感慨着:这套路,玩得可是真脏。 那个护卫首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地倒下,自己却连敌人的边都摸不着。 气得那个护卫首领不停地在那里冒绿光。 还是个九品高手。 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乾国边地承平了百年,虽然前些年爆发过西南土司叛乱的事件,但那些住在山沟沟里的土司哪里有什么阵仗搞出什么骑兵战术,无非打得是游击战而已。 而自从不和燕国人打仗了,乾国方面已经很久没有再品尝过铁骑的重拳了。 这批护卫是府内的家丁,素质自然很好,但他们同样的没有面对这种骑射阵仗的经验,只能被这般放风筝一样得给遛死。 至于那位九品高手,就更凄惨了,在自己手下人基本都被射死同时自己胯下战马也被射死之后,自己像是一条发狂的孤狼一样不停地怒吼咆哮,最后被一根根箭矢射成了刺猬。 自始至终,身为九品武者的他,连一刀都没砍中敌人。 这一幕,不由得让郑凡脑海中浮现出了老谋子那部《英雄》的结尾,李连杰被万箭射死。 至于另一边,蛮族骑兵扑了上去,这次没再射箭了,一来马车附近也不剩几个护卫了,二来他们可是来抢亲的,你要是把新娘子给射死了,那还抢个屁啊! 剩下的几名护卫没能给蛮兵造成什么麻烦,大家一拥而上,直接将他们围杀了。 梁程下马,翻身上了马车,掀开了车帘,探头进去。 一张少女抽泣的脸出现在了梁程的面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少女一边哭一边哀求着。 梁程抬起手, 少女睁大了眼睛看着梁程, 见他的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少女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仿佛认命。 “啪!” 少女被梁程一巴掌抽开。 “…………”少女。 没了少女的阻挡, 坐在马车里面的贵妇在梁程面前展露出了真容, 古代女人生孩子早,女儿都这么大了,但这贵妇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 梁程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四娘的风姿, 虽然眼前这女人肯定比不得四娘风姿绰绰, 但自家的主上似乎口味一直比较喜欢淑女。 梁程伸手,指向了贵妇。 “不要伤害我娘,不要伤害我娘,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少女爬起来,抱住了梁程的手。 然后, “啪!” 少女再度被抽翻在了马车内,白眼一翻,在浓郁的震惊和不解中昏过去了。 梁程看了少女一眼, 之前在虎头城宅院里时,有那么多的小娘子,自家主上却一根手指都没碰,这证明自家主上对小女孩对萝莉没兴趣。 梁程的手再度指向了贵妇, 贵妇手中抓起一把匕首放在了自己的脖颈边, 厉声道: “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们玷污我的清白!” 梁程对此没有丝毫震惊和慌乱, 事实上,他是一头僵尸,对人冷冰冰的才是他的常态,如果不是为了恢复实力,他完全会连郑凡都不鸟一下。 在贵妇露出死志之时, 梁程只是指向了昏迷着的少女, 道: “你死吧,换她被这些蛮人糟蹋。” 贵妇闻言,气得手开始颤抖, 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不由得将手中的匕首放了下来, 对梁程骂道: “你是魔鬼,无耻的魔鬼!” 梁程点点头, 道: “谬赞。” 上架感言(必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魔丸附身!(求订阅!)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一股寒意开始自心底快速地弥漫出去,仿佛在这一个瞬间,自己被丢入了冰潭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灾厄、诅咒、瘟疫、磨难等等浓郁的负面气息。 这种感觉,郑凡曾经体会到过,在和沙拓阙石吃火锅时。 只不过,当时沙拓阙石直接将这股强烈且可怕的兆头给镇压了回去。 但很显然,眼前的这个贵妇,她可没这个牌面,也没这个实力! 先前身上的那种飘浮发热不真切的感觉迅速被刺骨的寒意给取代, 在贵妇刚刚举起郑凡的长刀时, 郑凡的眼眸之中,忽然有黑色的火焰开始升腾。 “嗡!” 还没等贵妇将刀口对向郑凡的脖颈,贵妇的脖子就已经被郑凡先一步用手扣住! 而后, 郑凡整个人从躺着的姿势直接原地起身, 生硬, 快捷, 强烈, 宛若圆规划线一般, “砰!” 贵妇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而郑凡则蹲着身子,右手仍然扣在她脖颈上。 贵妇眼里满满的不敢置信,先前她分明已经确认眼前的这个男人,肯定是中招了! 这个动静,瞬间就将附近的蛮兵给惊动了,先前他们还以为这里会有一场老树盘根的好戏, 大家都很知趣儿地把目光挪开,那啥,听个声解解馋也挺巴适的不是? 但当这么大的动静传来时,大家迅速都清醒了过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郑凡微微低着头,看着被自己控制在地上的贵妇,脑袋轻轻一斜,喉咙里,发出了一道稚嫩的笑声: “呵…………呵呵…………” 你想杀我爹,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但你想当我妈,那我就不困了啊! 原本清脆的童音应该如同天籁,但此时,却宛若魔鬼的呢喃。 听到动静赶来的蛮兵们在此时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带着惊恐的目光看着他们眼前的主人。 其实,因为瞎子北对他们的反复洗脑,导致他们对郑凡本身就带着一种发自潜意识里的恐惧,但眼下,那种潜意识里的恐惧就像是被搬到了现实中来一样。 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如果此时是在翠柳堡,他们都会下意识地跪下来顶礼膜拜。 和东方四国的文明不同的是,蛮族的神祇其实很单一,至高无上的蛮神是他们心中的唯一,再无第二神祇,也因此,其他幻化出来的仿“神祇”形象,其实都是反面的“魔鬼”形象。 简而言之,蛮族的神话故事脉络,就是单一的“蛮神”一个人去对抗漫天的魔鬼,这其实也引申出了蛮族对魔鬼的一种成崇拜情节。 郑凡的眼睛,时而清明时而阴沉,似乎正在做着不停地切换。 “魔丸!” 梁程这时走了过来,在其身后,那个少女被捆绑着跪在地上。 这其实不能怪郑凡和梁程疏忽,因为谁都不会想到,随机劫掠下来的贵族母女,居然还能有这种手段。 这种概率小得相当于你连买了几百注的号中了头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郑凡扭头,看向梁程, 笑了笑, 道: “你…………个…………废…………物…………” “…………”梁程。 这是童声,梁程清楚,这是来自魔丸的鄙视。 虽然,在七魔王之中,魔丸是最懒散的,也是最不做事儿的,但他的地位,却又是最超然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魔丸是郑凡亲自主笔的作品,真正的原因在于,魔丸本身,就是郑凡那个变态以一种极端扭曲变态的思维模式所缔造出来的极端变态产物! 郑凡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身下的贵妇。 掌心,开始有一缕缕黑雾开始弥漫出来,贵妇的脸上当即露出了惊恐之色,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剧烈的颤抖。 “啊!” 郑凡张开嘴,对着她低吼了一声,似乎正在享受着这种折磨的欢愉。 忽然间, 郑凡身体颤抖了一下, 身上的气息也陷入了紊乱之中。 站在边上的梁程清楚,这是郑凡开始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主导权了。 然而,让梁程有些意外的是,短暂的“混乱”之后,郑凡身上的气息再度被浓郁的负面属性所填充。 “咔嚓!” 郑凡一把扭断了贵妇的脖颈,而后站了起来。 先前的这种折磨过程,被强行缩短了。 “娘…………” 少女见到这一幕,刚准备喊出来,就被身边的蛮兵用刀把砸中了后脑勺,直接昏厥了过去。 郑凡扭了扭脖子,双臂撑开,又缓缓地放下,双腿似乎也有一些不和谐,走向梁程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外八。 他似乎是在适应着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正在熟悉着自己的新玩具。 终于, 他走到了梁程面前。 梁程很严肃地看着郑凡, 开口道: “从主上的身体里,出去!” 郑凡咧开嘴, 像是在笑, 同时, 喉咙位置传来了颤音: “废……物……” 梁程十指的指甲开始慢慢地长出, 行, 给你点颜色你要开染房了是吧? 都是魔王,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还真以为自己是绝对的唯一至高? 任何一个企业里,普通员工对于和领带有裙带关系的员工,不管表面上多么迎合,内心里,肯定是瞧不上的。 就在这时, 郑凡双眸中的墨黑色开始淡去, 身上的气息也忽然一颤, 梁程顿了一下, 心里道:又来? “阿程,我信他。” 郑凡开口道。 这一次,是郑凡的声音。 梁程微微皱眉,先前的声音表明了郑凡其实是可以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的,却什么都没做。 信他, 信他什么? 下一刻, 郑凡的双眸再度被黑色所吞噬, 郑凡的视野里, 此时是灰白色的, 像是黑白照片的视角, 里面的景,里面的人,甚至是里面的风,都带着枯败的气息,在他的视角里,世界,没有丝毫值得去留恋。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其实是魔丸内心的真实呈现。 郑凡用颤抖的手,缓缓地举起, 指着梁程, 指尖,都快触及到梁程的鼻尖了。 同时, 喉咙里的童音再度发出: “废…………物…………” 这一次,梁程很平静地看着郑凡, 没有生气, 只是开口道: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郑凡的嘴再度裂开,已经到了一个正常所能承受的极限弧度。 他的双手,开始低垂下去,耷拉在了身体两侧。 双腿膝盖,开始微微地弯曲。 然后。 “唰!” 身体一侧, 面向南方, 紧接着, 两条腿猛地蹬地! “砰!” 宛若离弦之箭,直接向南方疾驰而去! 疾驰了两百米后, 郑凡忽然停下了脚步,同时整个人弹地而起, 右臂像是木偶人一样很是机械地甩了半圈, 最后, 拳头砸在了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传来,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凹坑, 一同溅射而出的,不光是泥土, 还有一大片的…………血雾! 在见到血雾时,梁程的脸色顿时一变,马上大喝道: “全部上马!” 有人,已经盯上了自己等人,且已经在附近潜伏观察,只不过自己这边哪怕已经布置了哨骑和暗哨,却都完全没发现! 在土坑旁, 郑凡有些落寞的身影站在那里, 双臂依旧下垂, 斜过头, 看向身后, 在其身后,梁程等蛮兵全部上马。 郑凡咧开嘴, 用一种很夸张的口型无声道: “废…………物…………” 这一次,梁程不光是没生气,甚至还有些心有余悸。 自己一直自诩会带兵,七魔王里,真正有带兵经验的,就只有自己一人。 薛三是独来独往的刺客,阿铭是只顾着一个人嗨皮的吸血鬼,樊力是个憨憨等等,但自己这一次,却在最不能犯错的地方,犯错了。 对方居然能潜藏在泥土之中,肯定是用了特殊的手段,但自己没能发觉,就是自己的过错。 他应该知晓,这是一个…………特殊的世界。 而自己在布置时,却将自己以前的经验给完全照搬过来了。 自己,确实是个废物。 不过,此时却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梁程看着郑凡,确切地说,是看着眼下正占据着郑凡身体的魔丸。 想来, 魔丸这一次的完全苏醒,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个贵妇想对郑凡出手,事实上,依照先前阿铭的说的在南望城总兵府旧事,魔丸完全可以用石头的身躯在短距离内将那个贵妇的脑袋给砸爆。 但他没选择那么做, 因为他已经感应到了真正的危险, 一个可能让自己等人,全部葬送的危险。 因为自己这边的不中用,要让他魔丸大爷不得不从沉睡偷懒中苏醒过来, 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也不怪人家有这么强烈的怨气了。 下一刻, 郑凡的身体再度弹起,向着南方开始冲刺。 梁程举起马刀, 发出了一声呼喝, 道: “冲!” 数百蛮族骑兵开始顺着郑凡冲刺的方向策马奔腾。 ………… “都尉,那些兵马怎么还没到?” “别急,应该还要一会儿。” 一张小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身形略显消瘦的男子。 一方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盘云片糕和一壶凉茶。 男子身着银色的轻甲,甲胄很轻,也很松软。 大燕尚黑,乾国尚红。 其实,最开始,乾国的甲胄基本以银色为主,乾国开国皇帝早年在前朝曾号称银甲将军,麾下清一色的银甲,后来取国之后,其御林亲军自然以银甲为主。 所以,才有百年前那一场惨败后, 初代镇北侯留下的那句诗: 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之后,慢慢的,乾国军队就不再以银甲为主,后任的某一代乾国皇帝在祭祖时说是托梦,乾国当主火德,总之,各种七拐八拐的理由,乾国军队就开始尚红。 至于银甲,也就只剩下在上京中的天子亲军依旧保留,称银甲卫。 其作用,其实和燕国的密谍司差不离,无限接近郑凡熟悉的那个世界里的锦衣卫。 “都尉,这次咱们立下如此功劳,上面应该会有赏赐的吧?” 褚凤久一边捏起云片糕送入嘴里一边拿起茶壶,送了一口凉茶,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道: “我说,你爹是咱银甲卫的提督,怎么比我们这种没背景的丘八出身还在意功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是,我爹是我爹,我这儿压力也大,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不,也是知道都尉您有真本事,我这才托关系运作道到您手下,也就是想着蹭点儿功勋。” “啧,你小子倒也实诚,但这次你可能得失望了,咱银甲卫在大燕银浪郡布局二十年,好不容易和那南望城的总兵知府以及一系门阀贵族达成了默契。 虽不至于让他们揭竿而起站在咱们这边反出燕国,但至少可以为我们一道屏障。 世家门阀,他们在意的永远不是一国之气运,而是自家之存续。” “唉。”听到这里,青年也叹了口气。 “可谁能料得,那靖南侯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居然敢率军在银浪郡大开杀戒,且放出话说,南望城总兵和知府是我乾国奸细杀害的,呵呵。” “都尉,这是否意味着燕国,真的打算向我大乾开战了?” 褚凤久摇摇头,道:“镇北侯府已成强藩,燕皇已经和镇北侯府撕破脸皮了,那靖南侯之所以这般做,估计也是燕皇担心他们燕国内战时,我大乾再行北伐之事。” “都尉高明。” “高明个屁!” 褚凤久将手中的云片糕直接丢在了地上, 怒骂道: “燕国几百骑就能冲破我绵州城,在我大乾北境招摇了两日我大乾边军竟然拿他们毫无办法。 小丁子,你说你要是燕皇,但凡知道了这件事,会做如何感想?” “这…………”丁祥不敢说。 “不敢说了是吧?我说你这也算是个上京衙内之一了,胆子怎么就那么小,别总这么瞻前顾后的,局气儿了。” “都尉教训的是。” “这支燕军,绝对不能放任他们离开,一旦他们回到燕国,将这几日的行径上报上去,就这么说吧, 我要是那燕皇,我都觉得,与其提防着我大乾会不会北伐,他倒不如直接狠下心西先来个南下!” “他敢么?” “有什么不敢的?面子,是自己挣来的,自己废物,就别怪别人欺负!” 褚凤久长叹一口气, 道: “所以,为我大乾边疆计,这支燕军,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我大乾国土,这,也是本都尉特意留下来协助边军围剿他们的原因; 否则,以咱们那群边军的成色,真可能让这支燕军骑兵冲杀回国!” “都尉,属下一直很好奇,都尉是怎么能断定他们的位置的?” “那支燕人骑兵队伍劫走了梁镇节度使孟长渡的妻女。” “这我知道,孟节度发了疯一样尽发梁镇骑兵正在搜捕他们呢。” “孟节度的妻子,是咱银甲卫的人。” “…………”丁祥。 “朝内,很多文武重臣,他们的妻子,都是银甲卫的人,有些人,他们自个儿也清楚,却装作不清楚,有些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那……” “放心,你娘不是。” “…………”丁祥。 “你娘真的不是咱们的人,你爹是从一个把总一路升迁上提督位置的,你娘是在那时候和你爹成亲的,咱银甲卫的女人再多,也不至于奢侈到连一个把总成亲都送姑娘的地步吧? 当然了,如果你爹纳妾或者续………” 那个弦字,褚凤久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所以,你爹从不纳妾,到底是咱银甲卫的提督,你当他是真的不好女色?” “原来如此。” “呵呵,所以,沿路上,其实都能找到她留下的印记,我们就顺着找过来,也就找到了,只不过我们人手太少,只能先盯着他们,还是得等到边军过来先把口袋包好,再一口吃掉他们。” 说着, 褚凤久拿着茶壶站起身,一边往前走一边道: “这北地的冬天,可真是让人不舒服啊,据说燕国那儿还要冷,靠近荒漠那儿的北封郡,更是冷的不是人待的地方。” “听商队的人说,确实是这般。”丁祥附和道。 “嗯啊,所以,你得想想,燕人,他到底得有多么喜欢咱大乾这花花江山啊,呵呵。” “都尉,属下觉得,咱大乾边军这样下去,会…………” “别,这些话可千万别和我说,和你爹说去。” “是。” 褚凤久走到丁祥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小丁子啊,你是个好样的,年轻人,就得有这些心思,我老了啊,没那个想法了,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算了,朝堂上的那些相公们不急,咱们的那位官家不急,咱急什么?” “可是…………” “放心,你有这些想法,我很欣慰,就算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也会尽力为我大乾,保下你这种年轻人的,替你保驾护航一阵,把你保护得妥妥当当,再把你推上去,以后我大乾,多少还能有点希望。” “属下,多谢都尉栽培!” “客气客气了啊,这是我应该………” “砰!” 忽然间, 一道身影从身侧的林子里猛地窜出, 恐怖的杀意宛若沸腾的热油扑面而来! 褚凤久心下一惊, 放在丁祥肩膀上的手当即发力, 将猝不及防的丁祥直接推向了黑影, 自己则双腿蹬地快速后退! 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还在空中轻轻地飘荡着: “做的………” 第一百零一章 绝境!(求订阅!)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阵的脆响,从丁祥身上传来,这位银甲卫提督之子,此时正在承受着这世间最为恐怖的折磨。 在其身后,站着郑凡,其双手,抓着丁祥的脑袋,一缕缕黑色的气息从其掌心开始传递向丁祥的身体。 丁祥的眼睛已经翻出白眼, 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常人在喝完水后跳跳,都能够感知到自己肚子里似乎有水晃动的感觉。 此时,丁祥体内就是这种感觉,而且,格外的强烈。 他的骨骼、他的器官、他身体内的一切,都在化为液态。 就像是冬天的冰雪开始缓缓地融化,一切的杂乱,一切的纷扰,一切的执着,在此时都不值一提。 褚凤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缓缓地抽出自己系在腰上的软剑。 软剑微颤,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清楚,很快,埋伏在附近的银甲卫就会向这里汇集。 身为银甲卫都尉,他很惜命。 “啪!” 郑凡松开了抓着丁祥脑袋的双手, 丁祥身体摇摆了几下, 开始下意识地向褚凤久走来,或许,此时只有褚凤久,才能够给予迷茫的他一点安全感。 哪怕这个上司,这个长辈,刚刚曾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但丁祥已经无法做过多的思考了,因为,他的大脑,也已经融化了,与其说,他现在还活着,倒不如说,是惯性让他看起来……似乎还活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哗啦啦…………” 就像是油纸袋里的水砸落在地的声音, 又像是手艺上佳的扬州汤包。 丁祥“塌”了下来, 只剩下一具皮包水, 在地上晃悠来晃悠去,水润水润的。 这一幕, 让褚凤久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为银甲卫的都尉,什么污秽肮脏的事儿没经历过? 银甲卫的天牢里,折磨人的酷刑更是海了去了,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此时此刻,褚凤久毫不怀疑,只要拿软剑戳一下丁祥,丁祥就能“流淌”出来。 郑凡微微斜着头,身子也有些倾斜,左边肩膀高右边肩膀低,就这么面带微笑地看着褚凤久。 这是魔丸的酷刑, 这是魔丸的经历, 九世怨婴, 这是他曾亲自承受过的痛苦,这是他曾遭受过的罪孽, 当初, 他一次次带着对“生”的希望,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一切美好的本能感知,期待着自己能够降临。 但最后, 等待他的, 不是属于他的一声啼哭,不是属于父母的关怀呵护, 只是冰冷的金属刺入! 他就这样被结束,他就这样被终结,一次次地渴望,一次次地美好憧憬,到最后,都化作了最为无情的凄厉! 如今, 他将其化作自己的手段, 这是, 属于魔丸的惩戒! “呵呵………………呵呵………………” 稚嫩的童音传来, 郑凡的手向前探去, “嗡!” 下一刻, 郑凡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凹痕,直接出现在了褚凤久面前。 褚凤久身上当即释放出一道灰色的光芒,这光芒也附着在其软剑上,软剑当即笔直向前刺了过去。 气血外放,这是八品武者! 而且不同于那个绵州城下持枪逆行的孙老头,孙老头年迈体衰,虽然曾是八品武者,但实际上,可能也就是九品巅峰的样子,在持久力上,可能还稍有不足,最后其和梁程的僵持,只是其以消耗生命为代价所换来的回光返照罢了。 但褚凤久,可是货真价实的八品! 软剑的速度很快,如同银蛇铿锵! 但郑凡的速度很快,他的身体一侧,整个人面朝上,双足依旧在移动,直接躲过了软剑。 同时,郑凡的双手抓向了褚凤久! 有了丁祥的前车之鉴,褚凤久怎么敢让郑凡的手触碰到自己? 身形当即快速后退,但郑凡却紧逼不止。 褚凤久手中的软剑当即向下斜拉了过去,这是要将郑凡腰斩的节奏。 这一瞬间, 郑凡的眼里似乎出现了一抹犹豫, 仿佛在这一刻, 自己老爹的身子被腰斩掉, 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样子? 其身体也在此时忽然一颤, 一股意念强行施加了下去,打碎了他的犹豫。 郑凡的身体猛地再度下压, 整个人倒贴在了地上, 褚凤久的剑尖只是在郑凡身上的甲胄上划出一道裂痕,虽然火星四溅,没能真正伤及郑凡, 同时,郑凡的双足仍然在快速地在地面推进。 褚凤久当即发出一声怒喝,从一开始交手到现在,他都完全处于退避的下风,他深知再这般被压制下去迟早要出事。 每一个银甲卫,都是从底层爬出,能上得高位者,都是在类似养蛊的环境下拼杀出来的,搏杀经验自然是无比丰富。 但褚凤久无法料到的是, 他的搏杀经验再怎么丰富, 也无法和漫画中的人物去相比, 因为他们的上限,他们的履历,他们的很多很多东西,所需要的,并不是长年累月的堆砌, 只需要一章………番外。 郑凡的动作,比褚凤久更快,他的双手反向托住地面,一时间,直接从靠双脚行走的类人猿变成了爬行动物! 速度,陡然提升! 褚凤久目光一凝,在其根本来不及反应之际,自己就已然被郑凡完全近身。 褚凤久当即挥舞出一片剑光,以自身气血加持,在自己身边布下了三道防御。 但郑凡在近身后却没有主动攻击,而是选择贴着褚凤久的身形开始移动,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褚凤久的眼睛都有些跟不上了! 这到底, 是什么鬼东西! 褚凤久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分寸,再强的对手,哪怕是七品武者六品武者,他都不会陷入如此心态。 至少,大家都是按照套路来,都是按照流程在走,输赢生死,各凭本事罢了! 但自己眼前这忽然冒出来的玩意儿,完全没有丝毫规律可以找寻。 就像是剥洋葱一样, 郑凡的快速移动宛若在一层一层地破开褚凤久布置下来的防御,因为郑凡的速度快到令褚凤久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褚凤久甚至不敢再冒然出击,因为他清楚,一旦自己一击不成,就是将自身的命门完全放开在对方的眼前。 但这种被动防御的架势让褚凤久也坚持不了多久,终于,他的防御出现了一层漏洞,在其头顶。 郑凡猛地挑起,其左臂胳膊像是木偶人一样, 旋转半周, 砸下! “找死!” 褚凤久心下大喜,这是自己故意卖出的破绽。 这种厮杀,最考验的,其实还是心智,褚凤久觉得,自己在心智和经验上,胜于对方! “嗡!” 顷刻间, 褚凤久手中的软剑忽然裂开,从一化为三,且开始快速地闪烁,直接罩向了郑凡的脑袋。 可能,下一秒, 郑凡的脑袋就会被直接削烂,如同后世将脑袋送入工厂车间的大型电风扇一样。 然而,身形在空中郑凡其胸口位置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郑凡身上的甲胄直接裂开,就像是有一个人在空中对着郑凡的胸口施加了一股反推力一样,郑凡的身形于空中形成了一道滞空。 紧接着, 腰部借此发力,郑凡的身形开始逆转, 原本是身形向下用拳头捶砸的动作, 变成了上半身向后,下半身向前, 不光是脑袋躲过了褚凤久的剑花,双脚更是顺势猛地向下一蹬! “砰!”“砰!” 两脚, 结结实实地揣在了褚凤久的胸口位置! “噗……噗……” 褚凤久喷出了两口鲜血,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身后的那棵树上。 “吱呀…………” 那棵树, 直接断裂,向后砸在了地上。 “这…………” 褚凤久嘴里全是血沫子,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并非是绝世高手, 在银甲卫里,比他强的,也有不少。 他不是不可以败, 也不是不可以输, 更不是输不起,觉得自己就不能死, 但他不解的,但他疑惑的,但他不甘的, 就在于, 对方, 自始至终, 身上都没发光! 明明是武者的战斗方式,明明是用搏杀之术将自己击败的,却没有气血光芒! 这, 怎么可能! 郑凡落在了地上, 褚凤久靠在树上,双目死死地盯着他。 郑凡的身体开始颤抖,胸口开始不断地起伏。 就在这时, 褚凤久听到了远处传来了“莎莎”声,应该是附近的银甲卫赶来了。 郑凡双手撑在地上, 张大了嘴, “啊…………” 不停地发出着痛苦的嘶哑之音。 “啊…………” 他的面容,开始不停地扭曲,他很难受。 褚凤久的嘴巴微微张开,他输了,但对方似乎也出了什么问题! 照这样下去,自己输是输了,但自己能活,但对方,这个怪物,他会死! 强烈的惊喜开始刺激褚凤久的神经,让其胸口也开始起伏,瞬间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势,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拼命地从其嘴里涌出。 褚凤久清楚,自己这身子,多半是废了。 胸口的肋骨不晓得断裂了多少根,脾脏肯定也受损严重,自己日后,可能都无法去出外勤了。 但这个时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能活下去的吸引力更大!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 银甲卫,并非没有文职! “轰轰轰!!!!!!” 忽然间, 阵阵马蹄声传来, 紧接着, 远处传来了喊杀声。 褚凤久愣住了,他想要离开这棵树,但他的身体却根本无法动弹,他的伤,真的是太重太重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连气血都无法运行。 一旦运行,他自己的胸膛就会先炸裂。 丁豪曾对郑凡说过,武者有两大根本,一为体魄,二为气血,二者相辅相成。 体魄,为气血之载体,只有强横的体魄才能承载浑厚之气血运转,若是气血没有真正强大的体魄做依靠,根本就无法做数。 当初,沙拓阙石一人于数千镇北军铁骑中冲杀,其实主要靠的,还是其强横的武人体魄! 这才是武者和其他修行者最大的区别,要是换做魔法师或者炼气士这类的,被数千铁骑一近身,可能连一朵浪花都翻不出来。 喊杀声,很快结束了。 但马蹄捶打地面的声音,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梁程率领麾下蛮族骑兵冲了过来,先前,他们将外围的银甲卫都解决掉了。 银甲卫,早已经不是当年乾国开国太祖皇帝夺天下时所率的那支亲军了,如今已经沦为特务机关的他们,让他们小打小闹做一些背地里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儿倒还可以,但要是正面拼杀,这不是他们的专长。 况且他们的人数,其实也就只有二三十,面对数百蛮族骑兵的冲击,哪怕个人武功再高,也就一个照面就被冲垮了,再来一个照面就把剩下的给全部解决。 策马而来的梁程扫了一眼前方情况,先手指那边靠在断树上的褚凤久。 其身后的蛮兵马上会意,张弓搭箭, “嗡嗡嗡!!!!!” 下一刻, 数十根箭矢直接射入了褚凤久的身体,将其整个人钉死在了断树上。 梁程没做耽搁,在经过郑凡身边时,侧身下去,伸手将郑凡抱起,揽入怀中。 “向北,冲!” 一众骑兵疾驰而去。 ………… 郑凡是在梁程怀中苏醒的,苏醒时,梁程还在骑着马。 其身边的蛮兵们也是在奋力奔驰,在他们身后,可以看见一片骑兵的影子。 郑凡张开了嘴,然后只觉得自己的嘴巴肌肉那块无比的酸疼,像是积攒了无数的乳酸。 这是没办法的事, 魔丸在控制郑凡身体时, 似乎很喜欢咧嘴笑的表情, 笑得久了,笑得夸张了,笑得次数多了,嘴巴也就抽抽了。 “主上,你醒了?” 梁程一边策马一边喊道。 “咳咳…………咳咳…………” 郑凡发出了一阵咳嗽,然后发现自己后背位置有些疼。 他是被梁程揽在怀中策马奔腾的。 “后面…………好疼…………” 身上其他地方,只是酸痛,但后背那块,是真的疼,像是还流血了。 梁程一开始没注意到了,等自己低下头看了一眼后,发现自己马鞍上居然真的有血渍! 忽然间, 梁程明白了! “主上,是属下失误,属下腹部的枪尖,还没拔出来。” “…………”郑凡。 “但……真的好痛。” “主上,现在来不及处理了,请主上,再忍忍,忍忍,就不痛了。” “…………”郑凡。 身后,可是有数千乾国骑兵在发了狂地追杀,这会儿怎么可能停下来处理枪尖? 郑凡真的很后悔, 昨天应该无论梁程说什么,自己都该帮他把枪尖拔出来。 只可惜,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吃,郑凡也不会想到,梁程下面的那把枪,居然会有捅自己的那一天。 不过,疼就疼吧,疼,总比丢了命要好。 郑凡只能咬着嘴唇忍受着。 他的脑子里,其实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魔丸操控他的身体时,他其实可以夺回身体控制权,但在魔丸的视角里,他看见了周围隐藏的乾军探子。 为了能够逃脱出去,郑凡主动将自己的身体交托给了魔丸。 昨晚, 自己好像还打败了一个八品武者? 嘶………… 疼! “主上,还好昨天你发现得早,我们解决了那帮探子后也突围得及时,要是再晚一会儿,我们就要被上万乾军包围了。” 其实,在昨晚那会儿,乾军已经按照银甲卫提供的情报开始进行包围圈的布置,只不过因为魔丸的出手,导致郑凡等人没能乾军布置完毕就冲杀了出去。 接下来, 就是数千乾军骑兵拼命追杀! 这数千乾军骑兵来自几个军镇,但都被自家的节度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把这支燕国骑兵留在乾国的疆域里! “主上,前面,只要穿过前面的燧堡群,我们就能回燕国了!” 梁程鼓舞郑凡道, 因为看着郑凡这么疼,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还是因为郑凡昏迷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喊疼,苏醒后再喊疼,其实已经因为胯下战马的颠簸,后背位置被枪尖割了不知多少道道了。 “我说,这个时候可不可以不要立Flag?闭上你的那张乌鸦嘴。” 郑凡真的觉得,可能因为梁程是僵尸的原因,说实话,无论是乌鸦还是其他的太岁,都没梁程这头僵尸来得更邪性,更代表灾祸和不详。 所以,梁程说的话,真的很容易被反向应验…… 郑凡建议道:“你应该说,我们要死了,肯定逃不出去了,我们要完蛋了,肯定没戏了。自家人,别奶自己。” “不会的,主上,我们肯定可以逃出去的,前面燧堡应该没有人,我们肯定……” 梁程的话还没说, 前方燧堡群众,忽然冲出了七八百骑兵,他们排出了阵势,开始主动向郑凡这边发起了冲锋! “…………”梁程。 ———— 求月票,求订阅,各种求! 龙努力去码字,其他的事,交给大家了。 第一百零二章 虎,虎,虎!(求订阅!) “主上放心,只有正面有阻拦,我们可以从侧面………” 梁程话还没说完,两侧方向的燧堡内,也有骑兵冲了出来。 “…………”郑凡。 “…………”梁程。 梁程举起长刀,没办法了,这时候,只能选择硬拼,骑兵,只有在冲锋过程中才能将自身的可怕完全释放出来。 只是,自己这边现在人困马乏,能否冲垮对方还真的难说,就算冲过去了,速度必然被阻滞,身后一直死追不放的数千乾军骑兵肯定会包过来,到时候,这三百来号人到底能有几个可以活着冲出去,还真难说。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阻拦的骑兵忽然放慢了马速。 梁程将手中的刀又慢慢放了下来,没有下令加速冲锋,他当然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想……抓活的。 见燕国骑兵也开始放慢了速度,周遭的乾国骑兵开始主动地进行包围,距离拉得有点远,不在箭矢的覆盖范围内,但已然将这支燕国骑兵队伍向任何方向突围的可能都给堵死。 “这是要劝降?”郑凡开口道。 “应该是的。”梁程回答道。 “这个时代,没《日内瓦公约》。” “有《日内瓦公约》和没有,并没有什么区别。” 梁程示意周遭的蛮族骑兵全都聚拢了起来,这些蛮族骑兵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将郑凡和梁程维护在了里面。 “啧,你说说,我以前是不是对他们太薄情了一点?” 这会儿,郑凡还真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 “主上,以前我带兵时,手底下不光是不同部落的人,里面,甚至充斥着很多不同种族的存在。” 郑凡不清楚“梁程”这个作者,当初给梁程这个角色是不是单独画过番外或者“剧场版”,却没有拿出来发表过。 因为“梁程”本人是出车祸去世的,走得很突然; 所以,关于《僵尸梁程》这部漫画是否还有未发表的部分,郑凡也不清楚,梁程的女友阿秋也没有再提及这个。 原版的漫画中,对梁程这个角色,其实更基于都市现代背景,对其过去,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过一些,当初很多漫画读者曾对此有过猜测,甚至把什么上古四大僵尸始祖都搬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上套,但原作者“梁程”一直都没给出一个确切的说法。 至于梁程的真正来历,反正郑凡这个“代笔”者本人也不清楚,他只是负责把这部漫画的剧情往后进行延续,也没想过去对漫画的主题进行颠覆。 一如高鹗续的《红楼梦》只是把红楼的故事按照之前的故事氛围延续了下去,给了一个有呼应的结局,没有去写贾宝玉加入了义军造反夺得皇位什么的。 “所以呢?”郑凡问道。 “主上,真正的王,得有一颗容纳一切的心,任何生灵,只要膜拜于您的旗帜之下,那都是您的臣民。 就像…………” “就像谁?” “黄帝。” “…………”郑凡。 郑凡真的很想问,这到底是你的自我补全,还是“梁程”真的留下了一大篇的番外没有公布过,连黄帝都牵扯出来了,你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再去幻想什么魔临天下,反而会让自己都觉得自个儿是个二傻子。 人家已经把你层层包围了,这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还算个球的百兽之王? “咱们把乾国绵州城的官老爷们脑袋全都给砍了,哪怕他们现在再给我们提什么条件,也都是假的。 他们现在之所以摆出活捉的架势,只是为了从我们这里套出关于燕国的情报,可能,他们以为咱们这次的行动是受到上峰的指使。 等把情报榨干后,咱们的脑袋,肯定不会保的,你看着,对面很快就会派人出来谈条件叫我们投降了……” 郑凡话音刚落,对面骑兵之中策马而出一名身着官袍的文官模样的男子,径直向着这边而来。 “可惜了,都是假的,阿程,我真不想替燕国当什么忠臣,但投降乾国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死罢了。” 郑凡之所以敢如此断定乾国的态度,是因为他清楚乾国边军的废柴,所以,乾国不大可能主动地再搞什么北伐了,若是两国交战,你投降了哪怕得不到重用但也会给你一个不错的安排,算是“千金市马骨”,但乾国这边根本没这个需求。 “主上,我们可以再冲一次。” “你自己能冲出去么?我现在不行了,身上软得厉害,估计是魔丸上身的后遗症,你能出去的话就自己先出去吧,和瞎子他们汇合,以后找机会,再帮我报仇就是了。 也不用报得太狠,把乾国灭了就行。” “…………”梁程。 梁程真的很想说,如果你死了,不光是自己,可能包括在翠柳堡的瞎子他们,都得集体暴毙。 不想给你殉葬也得强行给你殉了。 所以, 根本就不存在丢下你我自己跑路的可能。 “主上,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去,这个时候了,别玩煽情好不好?要是四娘在这里和我唱一出霸王别姬我倒是能觉得挺有感觉,你……” “鄙人大乾梁镇督军司马郑洪泽,奉大乾三镇提督太尉之令,有话与你们首领说!” 郑凡撇撇嘴,笑道: “得,还是个本家。” “怎么回话?”梁程问道。 “谈,和他们好好地谈,你去和他们谈,从薪资待遇到养老保险五险一金公积金什么的,和他慢慢扯。” “拖延时间么?”梁程有些明白了。 “先去谈着呗,奇迹,是争取出来的。” 梁程将郑凡一个人留在马背上,他自己翻身下马,从旁边一名蛮兵那里又接过一匹马,缓缓地策马而出。 郑凡则趴在马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嘶……” 真疼。 ………… “太尉,为何不下令冲杀!” 一名身穿轻甲手持长剑的中年男子策马来到台车旁直接质问道。 台车,是一种开放形式的马车,有顶盖,无边栏,需要靠人或者马来拉动。 乾国上京每到灯节或者节庆日时,都会有很多戏班子或者各大院的花魁站在台车上一边游街一边表演。 发展到军中,则成了统帅指挥作战之所。 此时,台车周围有上千甲士严密护卫,上头,则只站了三个人。 一人为首, 二人居后。 为首者,年约五十,长须飘飘,面色素净,唇红齿白,身着一身锦袍,自有那么一股子身为上位者的气度宣泄而出! 在其身后,则站着两名身穿紫色官袍的男子,都是中年。 而下方质问者,虽然身上穿着甲胄,手里拿着剑,但一看就是装样子的把式,无论是甲胄还是那把佩剑,搁在他身上都是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放肆,吴节度,你竟敢这般对太尉说话!” 站在杨太尉身后的一名中年男子手指吴节度呵斥道。 “呵……” 吴节度使翻身下马,却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一番意外,使得其气势也不由一颓。 从台阶上了台车后,吴节度使对着杨太尉躬身行礼: “陈镇节度使吴英物,参见杨太尉。” 杨太尉这才转身,面带和煦的笑容走过来,双手托举起吴英物行礼的手,拍了拍,道: “吴节度泰山的事,本督已知晓,吴节度,当请节哀。” 绵州城知府,也就是那位娱乐至死被郑凡手下割下脑袋的那位瘦高老头儿,是吴英物的丈人。 吴英物不算是草根出身,也算是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是靠着那位知府丈人的接济赏识才得以入仕,且将自己的嫡女嫁与他,收为乘龙快婿。 可以说,没有老知府的赏识和提携,就没有吴英物的今天。 当然了,大乾北方三郡:陈、梁、魏,下辖三镇,陈镇、梁镇、魏镇,每一镇由一节度使掌握,乾国的节度使,相当于北方三个军区的军区司令,都是文官担任。 吴英物能做上魏镇节度使,也说明老知府不光是五石散嗑得遛,这看人的本事,也确实是一流,他能一直占着绵州城这个商贸中转重城知府的肥缺,也是靠着吴英物的关系。 “太尉,这帮燕狗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下官恳请太尉速速发兵将这群燕狗剿灭,下官要拿他们的首级来告慰被他们残害的我大乾百姓之亡灵!” “急什么,人都已经被围住了,还能上天去不成?”先前就斥责过吴英物的那位中年男子再度发声。 吴英物当即冷哼一声反驳道: “我倒是听说,某人的妻女可也是落在了那群燕狗的手上了,某人因私废公,当然舍不得对这群燕狗下手了。” 梁镇节度使孟长奇闻言,当即怒气上头,正欲准备开口反击,却被身边的杨太尉开口道: “好了,好了,身为朝廷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却在此这般仪态,和市井小民泼妇又有何区别?” 见杨太尉生气了,两位节度使这才停下来,不敢再做言语。 要知道,这杨太尉,本就总掌大乾北疆三郡提督兵事,是他们三位节度使的顶头上司。 同时,后宫内的三位杨氏后妃,可都出自他的杨家,虽然不是其亲生女而是侄女,但亦算是家中亲近长辈。 按理说,大乾由士大夫和官家共治天下,打压武官是士大夫的本能,同时,外戚掌权,也是士大夫阶层不允许出现的局面。 但这位杨太尉却是个特例,因为他是个太监。 早年间,这一代乾皇还是太子时,他就是东宫的伴当,后来太子继位,他引荐自家下杭杨氏三姐妹入宫,三姐妹深得乾皇欢心,他也因此得以再度被重用,甚至得以以太监之身,挂职枢密院,同时外放北疆掌握大乾的北方三镇。 最神奇的是,他一个太监,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没割干净,居然长出了令诸多文人都羡慕不已的美须。 杨太尉转身,面向前方,道: “杀他们容易,他们已经被我大军团团围住,就这三百来号人,还能飞上天不成? 本督要知道的是他们到底是受谁指使,燕贼又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说着,杨太尉又看向站在其身后的吴英物,道: “这帮人,死不足惜,其犯下之罪孽,万死难赎!但燕贼国内最近事情太多,据说燕皇已然和镇北侯府撕破了脸,双方甚至已然陈兵对峙。 此番燕贼一支骑兵忽然刺入我大乾,难保没有其他的心思在里面,本督若是无法查明,该如何向朝堂诸位相公该如何向官家交代? 更何况,根据先前的奏报,这群燕人骑兵里,居然有蛮人!这其中玄机,我等可弄清楚了? 尔等身为大乾节度使,掌一镇兵权,岂能因个人之私而枉顾一国之重?” 吴英物和孟长奇对视一眼,加上身边的第三者陈镇节度使钱书文,一起向杨太尉行礼道: “多谢太尉教诲,吾等惭愧。” 杨太尉见状,很是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须。 就在这时,一身着官服的文官策马而来,前端甲士当即散开让其通过。 来者正是刚刚和梁程谈判完的郑洪泽。 郑洪泽没有下马,策马行至台车前,拱手抱拳道: “差事在身,恕下官不得行全礼。” 杨太尉点头道:“无妨,郑司马辛苦。” 郑洪泽心下一喜,其实,差事在身不能行全礼什么的都是虚的,差事还是杨太尉给的,杨太尉先前问左右,谁可替他去招降那队燕人,左右众默,独郑司马上前请命。 郑洪泽现在想要的,就是加深自己在杨太尉心中的印象,中下层官员想往上爬,真的就得靠有没有大佬赏识。 “回禀太尉,燕贼愿降,只是开出了很多条件,容下官一一禀…………” 杨太尉呵呵一笑, 道: “不用禀报了,都答应他。” “这…………” “答应他们。” 反正,这些承诺,日后都不会兑现,他想要的,只是这支燕军南下的企图! “下官明白了,对了,燕贼说,孟大人的千金还在他们手中。” 孟长奇闻言,当即面露喜色,忙又问道: “那本官妻子呢?” “燕贼说,孟大人的夫人于昨日突发重症不治身亡。” “…………”孟长奇。 “燕贼,本官与尔等不共戴天!!!” 孟长奇发出一声怒吼, 但心里,则长舒一口气,有种卸下包袱的感觉。 那个女人,终于很合理地死了啊,太不容易了。 “孟节度,还请节哀。”杨太尉安慰道。 “下官知道,太尉,不必因下官家事耽搁国事,国事为重。” “孟节度高义,郑司马,去回话吧。” “下官遵命!” 郑洪泽再度拱手行礼,而后调转马头,再度从后军来至前军,再穿过前军,来到了那支燕军骑兵阵前。 这时,站在杨太尉身后的陈镇节度使钱书文开口道: “太尉英明,燕蛮不识礼数,不尊教化,此等国度之人,又有何忠义可言? 这些蛮贼若是听到太尉肯应允他们的条件,自然屈膝来降。” 杨太尉则笑笑, 道: “燕贼的安生日子,可没几天了,等着吧,不需多久,他们自己家里就得打起来。” ………… 郑凡伸手指了指那位去而复返的郑司马,对身边的梁程道: “狗贼连戏都不愿意演全套,肯定是后面领军的大人物对他说,甭管我们提出什么条件,都答应我们。” 这时,行至前方的郑洪泽开口朗声道: “太尉有令,尔等条件皆可答应,望尔等速速放下兵刃下马请降,我大乾乃礼仪之邦,定然重信守诺!” “呵。” 郑凡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 郑凡忽然看见在北面的天空中,有两只苍雕正在盘旋。 郑凡嘴角当即露出一抹笑意, 用蛮话道: “给老子射死他,他也配姓郑!” 所有蛮兵当即张弓搭箭,瞄准了郑洪泽。 还在为自己这趟差事要圆满完成为自己要入太尉袋中而心中窃喜的郑洪泽在看见这一幕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下意识地喊道: “不要…………” “嗡!嗡!嗡!嗡!” 回答他的,是数百只箭矢。 郑司马连人带马被射程了刺猬,死得透透的。 这边的举动,当即引起附近的乾国骑兵一阵哗然,骑兵队伍里引起了一阵躁动,先前以为对方要头像而松懈下来的军阵再度变得严谨起来。 …………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站在台车上的杨太尉有些不敢置信。 其身后站着的三名节度使也是一脸发懵,这群燕贼,当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尤其是先前开口说燕人没有忠义之士的钱书文,脸色更是难看。 ………… “不管你们听得懂听不懂,跟老子一句一句地喊,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给喊出来!”(蛮话) 周围蛮兵一起坐直了自己在马背上的身子。 郑凡开口喊道: “我大燕将士…………” “我大燕将士…………” “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靖南侯千岁!” “靖南侯千岁!” 一声声口号,被数百蛮兵用不是那么标准的汉话吼了出来,悲壮的气势席卷而出! 这一幕, 让台车上的杨太尉都不由的有些动容, 同时心里更是心惊, 这燕人,竟然这般坚韧,宁死不降? 同时,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庆幸,好在燕人自己家里马上就要内乱了,否则…… “太尉,燕贼冥顽不灵,下令吧!”吴英物开口劝说道。 孟长奇则愣了一下,他女儿还在燕人手里呢。 杨太尉点点头, 对身前的旗兵道: “杀!” 旗兵当即传令下去。 下一刻, 包围着郑凡等人的乾国骑兵开始动了起来,队列重新排好,要冲锋了。 郑凡却浑然不惧, 反而在梁程的帮助下,举起了手中的长刀,蛮兵们也一起举起了马刀,准备死战。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就在这时, 在北方视线堪堪可及之处, 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阴影, 随之而来的, 还有大地有韵律的震颤之音。 正准备冲锋的乾国骑兵纷纷勒住了缰绳,有些茫然地看向北方,站在台车上的杨太尉和其身后的三名节度使也一起震惊地看向北方。 一支支黑色的骑兵队伍开始出现,他们军容整肃,他们队列整齐,一杆杆“燕”字大旗和“南”字旗在军阵之中迎风飘扬。 一股磅礴的肃杀之气,随着他们的出现,开始压迫席卷而来,宛若真正的战争巨兽,即将睁开属于它的狰狞双眸! “呜…………” 一声苍凉的军号声响起, 所有燕军骑士一同举起手中的兵戈, 齐声高呼: “虎!” “虎!” “虎!” ———— 新书上架,求月票哪,亲们。 第一百零三章 跋扈!(求订阅!) 宽敞的马车内,燃着炭盆,不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炭盆边,双手放在炭盆上烘着。 杜鹃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钳子夹着红薯在上面烤,阵阵甜味在马车内逐渐弥漫。 马车在移动,但马车内,却一点都不摇晃。 “确认了么?” “侯爷,确认了,银浪郡所有堡寨里,只有翠柳堡少了四百骑。” “是那小子?” “是的。” “这么说,那一日怀涯书院事了后,他并没有回翠柳堡。” “是的,侯爷,根据咱们在乾国的眼线传来的那些消息大概可以判断出,他可能是在怀涯书院事了之后就直接率麾下人马去了乾国。” “呵呵。” “侯爷,他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年轻人,不服气呗,替咱们背了书院的事儿,心里有委屈,又不敢朝给他安排事儿的本侯来撒,就想着把怨气撒到乾国人那边去。” “仅仅是这样?” 靖南侯摇摇头, 道: “当然不仅仅是这样,这个世界上,确实会有只凭脑子发热做事的傻子,而且还不少,但傻子可做不到守备。 本侯觉得,这小子,大概是看出一些风向来了。 咱们在银浪郡清理了这么多人,也料理了那么多家门阀,许是已经被他看出已经有对南用兵的意思,他呐,是想着抢一个头功,提前下注。” “侯爷,属下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是查到什么了么?哦,对了,那小子的堡寨,是谁帮他修的,查到了?” “侯爷您会大吃一惊的。” “行,那就让本侯猜猜,能让本侯大吃一惊,那肯定不是镇北侯府的关系,那小子,虽然曾在本侯面前腆着脸说自己是镇北侯府的一条狗,但本侯觉得李梁亭大概是家里狗太多了,多到他自个儿都记不清楚了。 至少,这小子身上的狗链子,肯定不是他李梁亭亲自握着的,他也没那么大的狗脸值得李梁亭亲自去拴他。 那也应该不是他自己出的钱,他刚从北边到南边来赴任,哪怕身上有银子,但也没那个人脉这么快就把一切采购好和打点好。 也不可能是哪家门阀,门阀资助一个地方军头子,看重其发展前景,吸纳为己用也不是什么让人觉得惊讶的事儿。” 说到这里, 靖南侯看向杜鹃, 掌心翻了一下继续烤着炭火, 道: “皇子。” “侯爷英明。” 靖南侯伸手从杜鹃那里接过了一个烤好的红薯,因为太烫,所以在手里来回地掂着。 “老大掌着天成郡郡兵,所以不可能是老大;老二名义上掌握着京城禁军,也不会是老二; 他们两个,自己手头上的军务都还没能理顺,还不至于贪心到墙外再开花; 老三走文路,素有文名,是诸位皇子之中文采最好的一个,他不会去碰武事,碰了武事,先前自己给自己营造的角色就塌了。 老四母妃家是三石邓家,本就是将门,他若是想插手,自有邓家给予支持,不至于去外面寻人。 老五年初因殿前失仪,被陛下罚闭门思过一年,在这一年里,他不会对外出手,他没那么蠢。 老七年纪还小, 那就是, 老六了。” “正是六殿下。” “呵,也是难为他了,也不晓得那姓郑的小子到底给老六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老六忍不住破功了。” “侯爷,您认为六殿下……” “老六才七岁时,那天陛下命我入宫陪着喝酒,老六作陪,陛下对我说过一句话; 陛下说,诸位皇子之中,老六,最肖父。” 杜鹃低下了头。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老六,打小就聪明,在他身上,我确实能看到咱们这位陛下年轻时的影子。 只可惜,老六没咱们陛下那么好运,先皇是个中庸之主,可能先皇这辈子做得最得意的事,就是在诸子夺嫡之中最后胜出,但也就那样子了。 所以,咱们陛下反倒是没那么大的压力,但老六不同,他太像陛下了,但咱们大燕,一个国家,容不下两代陛下。” 靖南侯撕开了红薯皮,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道: “甜。” “六殿下此举,并未做遮掩,他难道就不怕?” “他不怕,这小子知道他父皇信任本侯,将整个银浪郡上下事宜都交给本侯打理,他自然清楚,银浪郡的密谍司,掌握在本侯这儿,想查他,肯定能查得到,但他就笃定本侯不会声张,甚至还会帮他隐瞒。” “为何?” “本侯欠他的。” “侯爷,您是说?” “武安三年秋,闵家涉嫌谋反,朝廷下旨治罪;是本侯率一千靖南兵,踏平了闵家,也就是咱们这位六皇子的母族。” “那是陛下下的旨,和侯爷您无关。” 靖南侯又咬了一口红薯,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同时道: “武安三年冬,因闵家谋反而被打入冷宫的闵妃被赐白绫自缢香消玉殒。” 杜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切,都起源于武安三年立秋的那一晚,陛下曾把六皇子带入御书房,据说,问了六皇子一些关于我大燕以及关于蛮族和乾国那边事儿的看法,陛下龙颜大悦,赏六皇子金银器物同时提享亲王俸。 第二天,本侯就收到了陛下的旨意,让本侯去灭闵家满门。” 靖南侯将手中最后一点红薯送入嘴里,还在红薯皮上舔了舔,这才将红薯皮丢在了一边; 有些心满意足地吮了两下手指,再从杜鹃手里接过了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 “可能,那一晚在御书房,陛下确实是开心的,因为六皇子的表现,让陛下很满意,任何一个父亲,在看见一个很像自己的儿子时,他心里,肯定是充满着喜悦和满足的。” “那为何…………” “为何?本侯之前说过了,陛下对大燕的现在,对大燕的未来,有他的布局和设想,陛下已经为大燕设计好了路,不允许任何人去更改,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陛下不仅仅是一位父亲,他还是大燕的皇帝。 所以,陛下在高兴之后,第二天,就下令让本侯灭了闵家,断了六皇子的母族支持; 再幽禁最后又赐死闵妃,断了六皇子来自后宫的支持。 自武安三年后,六皇子就开始喜欢声色犬马,开始卖烤鸭了。” “那六皇子这次,就不怕您?” “他聪明,所以他懂我,他清楚,本侯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也会帮他隐瞒,一是本侯确实欠他外公一家的血债, 二是,他知道本侯对国本之争,没什么参与的兴趣。” “侯爷,二皇子,可是您的亲侄子。” “亲侄子?是,老二确实是本侯的亲侄子,是本侯亲姐姐的孩子,也是当今陛下的嫡子,陛下想让老二当太子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估摸着明年老二就能入东宫了。 但,这又如何?” “侯爷,您就不为您侄子考虑考虑?” “你也真是什么都敢问。” “是侯爷您什么都敢对着属下说,弄得属下都已经做好出了这马车就被赐死的准备了。” “哈哈哈哈,本侯可不是咱们陛下那样子的人,本侯做不出这种………” 忽然间, 靖南侯沉默了。 “侯爷,您怎么了?” “没事。”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声通禀: “侯爷,家里派人来信了。” “递进来。” “是。” 一封信,被递送进了帘子。 杜鹃伸手将信接过来,还没等她转交到靖南侯手中,靖南侯就开口道: “念。” 杜鹃深吸一口气,将信拆开, “你先看一遍,再与本侯说。” “是,侯爷。” 杜鹃将信看了一遍后,将信放了下来,对靖南侯道: “侯爷,这是老爷的信。” 老爷子,自然是田家家主,田家,并非是大燕第一等的门阀,但论尊荣,哪怕是镇北侯府,都无法与田家相比。 田家家主,他的女儿,是当今皇后,且为陛下诞下皇子,很大可能即将入主东宫;他的儿子,被封靖南侯,掌五万靖南军。 当今一朝,除非镇北侯府的郡主日后和太子成婚,否则田家之尊荣,无可与之匹敌者。 “嗯,说说,本侯家那老头儿,在信里要对本侯说些什么,废话就不用说了。” 杜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侯爷,老爷说,今日镇北军和朝廷这边已经越来越剑拔弩张了,老爷子想问问您的看法和态度。” “还有呢?” “老爷还说,听说侯爷最近身边一直有一个密谍司的女人,老爷说,那个女人,可以玩玩,但银浪郡的密谍司,身为一个臣子,应有所忌讳,哪怕陛下让您拿着,您也不该真的拿着。” “呵。” 靖南侯笑了笑,伸手从杜鹃手中接过了信,自己也没再看第二遍,就丢炭盆里烧掉了。 “侯爷,不回信么?” “不急,用不了多久本侯就会回去和我家老头当面好好说道说道。” “报!!!!!!!!” “侯爷,哨骑来报,前方乾国燧堡处发现乾军骑兵大规模调动。” “哟呵,杜鹃,你说,那小子现在还活着么?” “那得看侯爷您是否想让他活着了。” “挺有趣的一个小子,还和老六有关系,能让老六不惜把本侯欠的人情用在他身上,他如果真死了,本侯还真有些不好像老六交代。” “侯爷您以前可从不会这样想事情。” “哦,是么?那就换个更简单的理由吧。” “嗯。” “我燕国的兵,就算把天捅破了个窟窿,也轮不得他乾国人来指手画脚!” 言罢, 靖南侯站起身,张开双臂, “着甲。” 杜鹃起身,亲自帮靖南侯穿上甲胄,鎏金色的甲胄穿在靖南侯身上,将其整个人衬托得那般英武不凡。 “侯爷,穿好了。” 少顷,杜鹃后退了一步说道。 靖南侯伸手一把将杜鹃搂在怀里, 杜鹃轻咛了一声,没有反抗。 “老头子,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 “侯爷,老爷只是说,玩玩。” “这日子,不就是一边玩一边过的么,老头子这是同意了。” “侯爷,您说笑了,老爷怎么可能同意您娶一个密谍司的女探子。” “这又有何不可?还是他乾国皇帝大方,朝廷发女人。这一点优良传统,本侯觉得咱们大燕,也该学学。 至于老头子那边,你且放心,下次本侯带你一起回家,老爷子不会说什么的。” “妾身,都由侯爷做主。” “这就对了。” 说完, 靖南侯掀开了车帘,他的那一头貔兽已经主动凑到马车边将靖南侯迎到了自己背上,两只原本一直站立在马车顶上的苍雕则飞上了天空,开始盘旋起来。 下一刻, 靖南侯举起手, 沉声道: “世人皆晓我大燕北军天下无双,今日,就让乾国人看看,我大燕南军,亦是当世之一等精锐!” 命令下达, 靖南军上万骑兵开始了加速,战马开始奔腾而起。 “我大燕将士誓死不降!!!!!!!”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靖南侯千岁!!!!!!” 远远的,传来了这些声音。 靖南侯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下令道: “列阵!” “虎!” “虎!” “虎!” ………… 因为靖南军的忽然出现,使得乾军一下子就陷入了一种骚乱之中。 战阵冲杀,气场和气势,真的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靖南军的威严肃杀,一出现,就给人一种势不可挡的压迫之感,而乾军这边的指挥系统在反应上一下子就显得慢了许多。 乾军骑兵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列阵准备防止靖南军的冲锋还是继续保持对眼前的这三百多燕军的包围,同时因为这里的乾国骑兵分属于三镇,彼此之间别说是配合了,甚至还有不少龌龊在里头。 一同慌乱的,还有台车上的杨太尉及其身后的三名节度使。 杨太尉,再淡定,再一把美须髯,他毕竟是个没luan子的公公,真遇到事儿时,顿时就暴露出阳气不足的缺陷。 而三位节度使都是文官,让他们做做边塞诗那没什么问题,反正他们隔三差五地哪怕自己不写也会让自己手底下的文吏师爷们写一些报国捐躯马革裹尸为国戍边的诗词传递回上京,当然了,这些诗词肯定会冠以他们的名字; 这么做的好处是一来可以继续刷一刷文声,二来则是表露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以及为国戍边的艰辛不易。 但乾国边境真的已经快一百年不打仗了,连那些真正当兵的,那些武官都对战阵极为生疏了,更别提这些文官了。 此时,杨太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下令让后军改前军,先护送自己所在的台车安全回去。 好在,杨太尉终究还保持住了一些理智,他清楚,一旦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战阵上的乾军可能会在顷刻间就军心涣散。到时候燕军只要随便掩杀一下,就是一场溃败! “来人,去给本督向对面燕军统帅传个话,问他,是否要置两国邦交于不顾,他可敢承担两国开战的后果!” 杨太尉最后一句话是近乎吼出来的。 传令兵面色有些发苦,因为之前去传令的文官老爷是怎么被射成刺猬的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燕人似乎根本就没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但没办法,军令已下,这名传令兵只能策马而出,先经过了郑凡等人所在的那一边,然后继续向北。 杨太尉则是双拳紧握,他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的这三名节度使也是神色惶惶。 废物,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杨太尉在心底疯狂地鄙视着这帮平时各个吹嘘自己文韬武略尽在腹中的文官,真的遇到事儿时,居然没自己这个太监能沉得住气。 直娘贼,本督本是被陛下派来制约这些文官的,想着扯扯后腿下点眼药离间离间关系什么的,谁晓得居然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还得自己来扛事? 过了一会儿,那名传令兵骑马回来了。 “回禀太尉,对方是燕国靖南侯亲至。” “靖南侯?”杨太尉嘴唇嗫嚅了几下,继续道:“那位靖南侯说了什么?” “靖南侯说,他要求我方撤开包围,让那支燕军回去。” “怎么可能,那支燕军擅入我乾国疆域,杀我乾国子民,屠我乾国官吏,怎可能就这般放他们离开!” “回禀太尉,这些小人已经对那位靖南侯说过了。” “好,那靖南侯又瑞和回的?本督就不信了,他只是一个侯爷,又不是燕皇,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撕毁乾燕两国百年的和约!” 传令兵听到杨太尉的这些话,脸上忽然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杨太尉当即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说,那燕国靖南侯到底是如何答的!” “靖南侯说,说,他说,自从百年前他燕国御蛮之际我乾国偷袭至今; 他燕国,就从未和我乾国缔结过任何和约。 自百年前起至如今, 大燕和乾国,一直是交战状态。” “…………”杨太尉。 “那位靖南侯还说,还说…………”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燕国皇帝陛下这些年一直裁减宫内用度,已经数年未曾再收新阉入宫,宫内内侍已然不够用了; 若是我方在一炷香的功夫内不放人,他就请,请太尉您入燕国皇宫再续本职。” “放肆!” “燕贼猖狂!” 孟长奇和吴英物两位节度使当即怒喝。 杨太尉张了张嘴,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出, 伸手向下压,示意节度使不要说话。 杨太尉手指传令兵, 道: “你再去传话,就说人,我们马上放。 再对那位靖南侯说一句: 老奴年老体衰,恐无法将燕皇伺候周到;且等老奴归于上京挑选一批伶俐的小厮,将他们净身后送于燕皇宫中代替老奴听候使唤。” ———— 四更,两万一千字更新完成,龙去睡觉了,睡前再呼喊一波月票。 第一百零四章 奏对 “对面,开始撤围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咱们先出去。” 在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去考虑乾军是不是在故布疑阵了,确切的说,当这一万靖南军出现时,局面已经无限接近于飞龙骑脸, 除非天降陨石,否则怎么可能输? 当然了,乾军和乾国这边,怎么看都没有天命之子的命格在,否则真的是这个世界的老天爷口味独特了。 蛮兵们在梁程的指挥下开始行进,乾国军队也在移动,不过他们更多的是在准备接战,附近的燧堡不管内在如何糜烂,至少这会儿城垛子上都摆上了人做好了戒备。 这让郑凡不禁有些好奇,乾国这边的主帅到底是谁,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是皇帝,却居然敢怂,且怂得这么彻底,一般人,还真做不到这种地步。 傻子都清楚,在国与国争端面前,台面上的谁敢怂,谁就等着回去后被清算。 不过,看着被己方围追了两天的燕军骑兵就这般在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去,乾军这边的士气也确实低落了下去,有点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因为来自靖南军切切实实的威胁在,他们还是强打着精神在各自主将的指挥下开始布阵。 靖南军军阵侧翼散开了口子,接应了郑凡这支骑兵进入,随即,靖南军开始前军改后军,井然有序地交替掩护撤退。 “势盛而不骄,气壮却不横,如果真的是那位靖南侯在领军的话,这支靖南军,也是精锐了,这个靖南侯,更不简单。” 这是梁程给出的评价,任何人,尤其是统兵将领,身居高位,铁甲纵横,属于人性格上的一些特点就会被无限的膨胀和放大开。 就比如现在,如果是郑凡领兵的话,他肯定会以一种更为嚣张跋扈的姿态离开,走之前,还要再在乾国人面前秀一把,毕竟谁都能看出来,乾国人认怂了,这时候你再怎么在他面前得瑟他也不敢对你还手。 但靖南侯没有这么做,似乎仍然是把乾军当作了同等的精锐在对待,撤离时还在防范对方有可能的追杀。 在势卑时当孙子,这是人之常情,在势大时依旧谦逊谨慎,这才是了不得。 不过,听了梁程的话后,郑凡开口道: “会说话就多说一点。” “嗯?”梁程有些没能理解,因为谁听到这话第一反应都是觉得对方是在说反话。 “说啊,别停,布阵的事儿,打仗的事儿,还有你对如何进攻乾国的看法,快点多说一点,马上要考试了。” “好,主上,不过,需不需要属下先帮您把背后的伤势处理一下?” “别,你说你的,这伤不用管,留着。” 梁程开始说了起来,这可是一位从上古时就带兵打仗过的大僵尸,其见解和经验,都堪称独到,最重要的是,他还善于自我学习,就比如昨晚突围的那一次,梁程就确确实实地在魔丸面前算是认了错。 魔王不可怕,就怕魔王还会自我反省。 梁程在说着,郑凡则在一边认真地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的记着,有点像是大学考试前一晚在宿舍里熬夜拿油纸胶带做小抄。 没多久, 一名靖南军校尉策马而来, 传令道: “侯爷有令,郑守备入见。” ………… 因为军队在行进,所以郑凡是骑着马被那位传令校尉带到了一辆马车前。 “进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这名校尉就看向郑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嗯,啊?” 郑凡愣了一下,见马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就吸了口气,策马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方位,然后双手撑在马鞍上。 想跳,但因为昨晚被魔丸附身导致今儿个身体格外虚弱的缘故,双腿有些发软。 气血牵引了几次,却显得很是乏力,最后,郑凡不得不扭头看向那名校尉,有些尴尬道: “兄弟,搭把手?” 不是郑凡矫情,是真的跳不过去,要是一不小心跳失误了,再摔一跤,运气再不好一点,被这么大的一辆马车碾一下, 嘶,那酸爽…… 那位校尉脸上倒是没出现不屑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些许敬佩之意,策马过来,伸手抓住了郑凡的肩膀一提。 郑凡借着这股子力道也纵身一跃,终于跳到了马车的甲板上。 “谢了,兄弟。” 郑凡稳定住身形后对那位校尉抱拳。 那位校尉也抱拳回礼。 郑凡目视前方,伸手掀开了车帘,他其实不大担心靖南侯会发落自己,因为这种大人物他看问题很少会去在意自己的个人情感因素,哪怕对方清楚自己是“心思深重”,但也会捏着鼻子认为自己的这次行径主动制造了边境摩擦对立关系,符合燕国的战略布局需求。为了引导风向,也得赏赐自己。 马车很大,郑凡走进去时感到一阵温暖。 火盆后头,杜鹃正在帮靖南侯卸甲,靖南侯背对着郑凡。 郑凡就站着,也没敢太放肆,眼前这位到底是位高权重的主儿,且好歹才刚刚“救”了自己,总得给人家点面儿。 不是哪个贵人都跟六皇子似的是个二皮脸。 一想到六皇子,郑凡忽然觉得自己还有点想他了。 靖南侯卸下了甲胄,在炭盆前坐了下来,同时手指轻轻一指, “坐。” 郑凡自然是没有凳子可以坐的,甚至连一个垫子也没有,马车空间是大,但只有一副坐垫。 所以,郑凡就盘膝坐了下来。 燕国有这样一点好,虽然分上下尊卑,但没有那么抠细节,叫你坐就是坐,不用战战兢兢地跪在那儿。 靖南侯的目光在郑凡身上扫了一遍,似乎留意到郑凡身上的血渍,道: “受伤了?” “回侯爷的话,不重。” 杜鹃将一个红薯递给了靖南侯,靖南侯摇摇头,指了指郑凡,道: “给他。” 杜鹃将红薯递给了郑凡,郑凡伸手接过,同时二人目光交汇了一下。 密谍司的女探子居然和靖南侯坐在一辆马车里,这靖南侯会玩儿啊,一点都不避讳的么? 很烫的红薯在手里来回掂着,郑凡也不急着吃,先晾晾。 “你胆子很大。” 郑凡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就没回话。 “罢了,说说吧,乾国边镇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郑凡脑子里开始进行索引,其实,他是行动的亲身经历者,自然也有自己的感悟,但就如同同样的一个景点,你让小学生写游记和让一个文豪写游记,绝对是不同的感觉。 梁程是有带兵经验的将军,用他的视角和陈述方式来回答靖南侯的问题,效果显然能更好。 “乾国边军,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乾国三郡,皆筑城立堡,妄图以堡寨之砖瓦阻我大燕之铁蹄。 然,善战者,当以人为本,兵甲、器械、城砖,皆为死物,死物虽可辅,却不足恃。 依末将一路所闻所见,乾国边军,虽有悍勇忠义之辈,却寥寥无几,难更大局,其武人皆惜命,其文人皆爱财,边军之戍卒,近半为空额,剩下近半则已沦为权贵私奴苦力。 乾国北地三镇,陈、梁、魏,三镇兵马号称八十万; 但依末将看来,若以野战,侯爷为主帅,我五万靖南军携五万银浪郡郡兵堡寨戍兵,定可大破之!” “侯爷为主帅”是郑凡自己加上去的,梁程的原话是,在那种局面下,除非主帅是一头猪,否则很难找到输的理由。 靖南侯双手放在炭盆上烘着, 很平静地道: “那依你之见,本侯先前为何不下令开战。” 既然你把乾军说得那么不堪,先前我为什么不下令直接把他们这支部队给吃了? 郑凡这时已经撕开了红薯皮,咬了一口,红薯甜不甜郑凡还没品过来,但心里倒是有点窃喜,大概相当于考研时发现自己猜题猜对了。 “因为乾国富,而我燕国穷。” 听到这话,靖南侯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却没生气, “继续说。” “乾国占中原富庶之地,无论是从疆域还是从人口来看,都远远超过我燕国。 乾国之疲敝,不在其国小,不在其国贫,不再其民寡,而在于重文抑武,在于士大夫阶层坐大,乾国皇帝权柄衰弱,地方富而国贫,地方自重而国渐弱。 自古以来,以小国伐大国,以穷国征富国,取胜之道,在于速,断不可给大国以喘息调整之契机。” 听到这里,靖南侯特意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郑凡, 却笑道: “既然如此,你擅自去撩拨乾人,岂不是给乾人提了醒?” “回侯爷的话,末将之举,只为探得乾人虚实,虽使得乾人丢失了方寸颜面,但终究只是小患,远远不及侯爷先前若是一声令下直接将乾国这数千边军骑兵一口吞下来得更让乾人震惊。” “小患?” “是,小患,这点力道,根本就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好一个叫不醒装睡的人,郑凡,你让本侯今日对你当真是有些刮目相看。” “末将惶恐。” “那依你之见,我大燕若是想攻伐乾国,该以何种方式?”靖南侯顿了顿,加了一句:“具体点。” “先类似于今日侯爷这般,给乾国施加压力,让乾国将其国内可战之兵调于北方三郡布防。 我军再瞅准时机,于野战之中一举灭掉乾国野战精锐,其城池、堡寨,皆可放任不管,以一支铁骑直捣乾国上京! 到时,是迫使乾国君臣割地赔款求和又或是一不做二不休,破了乾国上京掳回乾国君臣回国献于陛下,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呵呵,照你的说法,光光本侯的靖南军,可远远不够。” 郑凡深吸一口气, 心里在快速地做着决断, 最后, 还是开口道: “我大燕,还有三十万镇北军!” 靖南侯的左拳忽然握紧,一时间,炭盆里的火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势完全压缩了回去,马车内的光亮也瞬间变得昏暗了下来,也映照着靖南侯的脸,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良久, 靖南侯开口道: “这些,是小六子与你说的?” “六殿下与末将关系亲密,引为至交,但这些,是末将自己看出来的,末将从北封郡来,末将也曾在镇北军里当过差。 别的末将不清楚,但有一点,末将可以以命担保,镇北侯,不可能反!” 靖南侯似乎将郑凡其他的话全都过滤掉了, 直接抓住了一个奇怪的点, 道: “身为地方外臣,私结皇子,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郑凡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那一晚自己和瞎子北的对话,自己将关于靖南侯的事对瞎子北说了之后,瞎子北做出这般的结论: 靖南侯,是皇后的亲弟弟,是当今燕皇的小舅子,按理说,这种外戚应该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毕竟外戚外戚嘛,有个“外”字在,它就是最大的局限性,古往今来,但凡外戚敢跳得欢的,除非你取而代之了,否则下场都是相当凄惨,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夜壶的观感,用完就倒。 但这靖南侯竟然能执掌靖南军不说,做事还如此嚣张跋扈,又是破城而入又是在银浪郡大开杀戒的,排除这靖南侯是个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二傻子这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靖南侯,很可能和镇北侯,是一类人。 说到这里时,瞎子北仰望星空,拍了拍腿,感慨着这燕国当真是好命,难不成真的是国运正盛,所以这种杰出人物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了? 瞎子北担心的,燕国要是真这般国运昌盛,注定要一统东方的话,那自己等人难不成就得一辈子当个顺民? 乱世,才是他们这群野心家活跃的土壤,你让李自成去后世的太平盛世中国他也只能去京东当个勤劳踏实的快递员。 在瞎子北的分析中,他认为靖南侯是那种眼界和意识形态上,已经超出了一家一户之得失,甚至已经超出了自身命运的局限,在他的眼里,可能只有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这种人,已经不能算是政治家了,可以在前面加个“伟”做前缀了。 一个燕皇,一个镇北侯,一个靖南侯, 瞎子北最后爆出了一口脏话: 这仨家伙站一起,那其他三国和咱们还玩个屁啊! …… 也因此,在面对靖南侯这种提问时,郑凡选择了一种极为光棍的姿态, 回答道: “末将曾救过六殿下的命这才和六殿下相识,再者,六殿下性情温厚,有仁者之风,不以门第论人,末将确实很敬重六殿下。” “仁者之风?你怎么不说他有人主之风呢?” “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末将的确这般认为,可能是因为诸位皇子中,末将只认得六殿下,所以,末将认为可能其他皇子都更为优秀,否则末将实在不懂得为何六殿下不能……” “放肆!”杜鹃呵斥道。 郑凡马上将手中的红薯皮丢在了马车上,改跪坐为单膝下跪的姿势, “末将失言了。” “呵,你应该知道,哪位皇子即将入主东宫吧?” “末将知道,是二殿下。” “那你应该也知道,二殿下,是本侯的什么人?” “末将知道,是侯爷的亲外甥。” “那你还敢在本侯面前这般说话?” “回侯爷的话,侯爷问什么,末将就如实回答什么,末将不敢对侯爷有任何欺瞒。” “好一个不敢有任何欺瞒,这样说来,你和小六子关系莫逆,是否意味着日后小六子没当成太子,你也要学学当年镇北侯府帮先皇登基那般出兵帮小六子啊?” “末将不会。” “哦?这会儿又不会了,怎么,先前不该说的也都说了,那么放肆的话也说了,这会儿,忽然又不敢说了? 你不是和小六子关系很好么,关键时候又不敢帮他了?” 郑凡笑了笑, 回答道: “回侯爷的话,末将兵少,末将翠柳堡本来就只有五百骑,这次南下又折损了数十骑,这兵,不够啊。” 一边的杜鹃脸色忽然一滞,强忍着没笑出来。 靖南侯则是直接笑了,手指着郑凡, “你啊你,呵呵,怎么,你是笃定本侯不舍得杀你,才敢这般放肆是么?” “末将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手底下才几百人,就敢擅自南下了,你要手底下有一支靖南军,是不是要直接帮你的六殿下造反了?” “若是末将手底下有一支靖南军,末将更愿意去打乾国上京。 末将驻守的翠柳堡,乃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折柳之所,只是初代镇北侯一直未能获尝夙愿,引为遗憾。 故而,末将恳请侯爷成全,若有朝一日我大燕铁骑马踏上京,末将哪怕不做这守备,当一个先登卒也好,总之,末将愿第一个登上上京城墙!” 靖南侯听了这番话, 脸色倒是平静了下来, 伸手拿起炭盆边剩下的那个红薯, 道: “还有一个红薯,你吃么?” “末将不吃了。” “为何,挺甜的。” “侯爷,这红薯吃多了,屁多。” “…………”靖南侯。 靖南侯胸口一阵起伏, 最后直接把手中的红薯砸向了郑凡, 骂道: “滚!” ———— 上一章将外甥写错成侄子,经读者提醒已改正。 《魔临》的上架成绩不及书屋,但龙自己很满意,一本龙自己尽情自嗨的书还能有你们喜欢,还能有这个成绩,龙很开心和满足,也很感激你们的支持。 龙会尽量争取多更新来回报大家的支持,最后, 莫慌,求月票! 第一百零五章 心慈手软的主上 一个佞臣,绝对不是那么好当的; 让上位者觉得你有本事的同时还要觉得你有趣,这难度,着实不低。 简单来说,严肃和活泼之中的这个度,你得把握好,但这又是最难以把握的,每一次,都相当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在大人物面前“表演”自己的感觉,但有时候人在屋檐下,你不低头,连雨都没办法躲。 所以,只能期待着自己能盖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 队伍行进中途,郑凡就得令可以返回翠柳堡了。 靖南侯没给赏赐,也没给其他说明,但有时候,不责罚,让你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家,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上的表示了。 身为军人,没军令的前提下擅自做主跨越国境线去外国搞事情,回来后还嘛事没有,这不是鼓励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郑凡觉得自己加深了在靖南侯心里的印象,有时候,什么金银珠宝财货这类的,都抵不上一个“简在帝心”。 郑凡没打算挣钱退休养老,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他类似于一个在这个世界处于打拼阶段的创业者。 搁在后世,你让一个创业者两个选择二选一, “一百万本金”和“认识马云”, 他会选哪个? 当翠柳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已经是午后了。 翠柳堡的墙郭已经被搭建了起来,虽然还需要不少工日去进一步地完善和充实,但终于有点属于堡寨的内味儿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去外面浪了几天后,心里其实分外想家。 瞎子北等人已经在外面路上等着,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仿佛是家乡的亲人在迎接归来的游子。 郑凡被四娘先带着去沐浴更衣,同时伤口也需要做进一步的处理。 等郑凡离开后, 瞎子北、阿铭、薛三以及樊力四个人,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 梁程把自己的马匹拴好, 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束手站定, 似乎在等待着……面对疾风吧! 薛三眯了眯眼,开口道: “玩得开心么?” 梁程很实在地回答: “很开心。” “哦,很开心啊。” 薛三跳了起来,拍了一下梁程的肩膀, “自己爽了就忘记兄弟们了是吧!” 梁程依旧很平静地回答: “是主上做的决定。” 梁程的确没说假话,这确实是郑凡自己做的决定,梁程一直以为那一天自己只是陪着主上去书院抓人的,但主上在书院事情结束后就直接决定去乾国逛逛,他事先不知情,当然了,他当时也很想去逛逛。 这时,旁边的樊力故作严肃的姿态,装出一副老师教训犯错学生的态度开口道: “主上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 “…………”薛三。 “…………”梁程。 全场众人,忽然安静。 “阿力啊,午饭吃饱了么?”瞎子北问道。 “吃饱咧,中午的馍,很好吃。” “哦,吃饱了的话就去那边搬砖去,早点把堡寨盖好咱们也能早点住进去。” “好嘞,这就去。” 樊力转身,去搬砖了。 剩下的人,瞎子、薛三、阿铭以及梁程几乎同时地舒了一口气。 “阿程啊,你知道我们对这件事最不满意的地方在哪里么?”瞎子北面向梁程开口道。 “我不该不带你们一起去。” “也算是吧,但这不算是重点,其实,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世上,谁都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遇到危险,我们也不怕遇到危险。 但主上的安危,关系很重,我们并非是想把主上一直放在窝里,主上其实还是需要经历风雨的,否则无法正常,主上无法正常,我们就无法成长。 只是,我们有一个前提,因为主上一旦真的遭遇不测,很可能我们七个人,也会……” 说到这里,瞎子北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我们要做到的一点是,主上若是真的有危险了,可以,在我们死之前,主上再死,这样,我们即使是死了,也死得心甘情愿,至少,没什么遗憾。 现在倒好,你和主上出去浪了,冒着生命危险在打仗,把我们五个留在这里,我们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等着暴毙?” 梁程摇摇头,道:“我错了。” 瞎子北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道: “你知道我最后怕什么么?” “你有点特殊,我猜不出来。” “我后怕的是,其实,面对死亡的勇气,我们是有的,一杯茶,一把二胡,再点一根香,就这样走向死亡,意境上也不错,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前两天,你们去浪的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也被牵连得没了的话,我会很难接受。 因为在死之前, 我居然是在画施工图纸,在做一个包工头。” 梁程明白了,点点头。 死亡,可以接受,但死亡的仪式感都没有的话,就无法原谅了。 瞎子北似乎是将情绪发泄好了, 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道: “好了,现在把你和主上这几天的事儿,说给我们听吧。” 说着, 瞎子北将一瓣橘肉送到梁程嘴边, 梁程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张开嘴。 “甜不?”瞎子北问道。 梁程摇摇头, “有点酸。” 瞎子北直接将手中的橘子丢在了地上, 道: “我就猜到这里的橘子没北封郡的橘子甜。” “…………”梁程。 …… “主上,您这背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啊,啧啧啧,这太惨了。” 四娘一边帮郑凡处理伤口上药一边有些心疼地问道。 郑凡真没好意思说是被梁程捅的, 只能道: “战场上,刀枪无眼啊。” “这可真是太让人心疼了,主上,下次可千万不能把奴家丢下了,那头臭僵尸,怎么知道伺候人呢。” “嗯,我错了。” 对自己的女人认错,不丢男子气概。 “对了,主上,那位节度使的千金,没带回来呀?” “被密谍司的杜鹃派人带走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本来,是能凑一对的。” “梁程似乎对她不怎么感兴趣。”说到这里,郑凡微微皱眉,思索道,“他好像和阿铭一样,他们两个,都对女人不感兴趣。” “哎呀,奴家不是说那位千金和梁程啦,时她和芳草,简直绝配。” “芳草?” “对啊,一个是被阿铭杀了亲爹,带回来的,那位节度使的千金是被阿程杀了亲妈,要是带回来了,这俩丫头,不是绝配么。” “呵呵呵…………” 虽然郑凡觉得这时候不该笑,但还是忍不住。 “不过好像还真是的,似乎男人年纪大了,就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了。” “我以前倒是听说过不少老头七老八十了,还宝刀未老的。” “那不一样,老头儿能和那俩死人比么?一个是不老的吸血鬼,一个是冷冰冰的僵尸,他们俩年岁加起来,几十个老头儿都比不上哩。” “也是。” “说到芳草,她们估计再过一阵子,也该到翠柳堡了。” “嗯。” “主上,您要休息休息么?” “还好,不是很困,有点饿了,这几天,没吃得好。” “那奴家下面给您吃?” “好。” “主上,您等着。” 四娘起身,离开了房间去下厨了。 郑凡现在所在的房间,算是翠柳堡内少数的能住人的房间,绝大部分蛮兵,其实还住在堡寨外的帐篷里,想住进堡寨,还要等翠柳堡施工的进一步完善。 从床上坐直了身子,郑凡拿起一件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也走出了房门。 日头,已经有些渐渐西沉了,余晖撒照下来,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让郑凡有些留恋。 以前只是玩游戏时“打过仗”,这一次,是自己亲自带兵出去遛弯儿,且自己也曾攻下了一座城,虽然是装完逼就跑。 然后,又是将近两天时间的被大军追杀。 讲真,到了这会儿,再回忆之前几天的一幕幕,心里倒是没多少澎湃,盘亘在脑子里更多的,还是死在烽火台上的那个乾国戍卒,持枪逆行的乾国老将,以及,那数十个已经变成尸体的蛮兵。 “主上,在看夕阳?” 瞎子北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郑凡吸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 “以后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行,属下以后白天出门也打灯笼。” “呵。” “主上刚刚在想什么?” “只是忽然有些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晒太阳了。” “属下得多晒晒,心思重,不多晒晒容易长真菌。” “你有事?” “有事。” “说。” “属下以前是做过心理医生的。” “我知道。” “所以属下刚刚听梁程说完了主上这几天的事,来给主上做做心理疏导。” “我不用,我没事。” “喝醉的人最常说的话,是我没醉。” “行,那就聊聊吧。” “哟,瞎子,你这鼻子属狗的吧?”四娘端着一大盆的臊子面恰好走过来。 瞎子北笑笑,道: “先前去图满城做生意时,倒是碰到了一只挺大的二哈,比试过,它鼻子没我灵。” “来找主上有事儿?” “肚子饿了。” “合着前几天一直饿着你了怎滴?” “主上不在,你就不下厨了,其他人做的饭,真不好吃。” “行,搬凳子。”四娘也不是小气的人。 瞎子北拍了拍手,四张凳子飘浮而起,落在了自己和郑凡的面前。 两张凳子拼凑在一起,另外两张凳子侧放当椅子。 一大盆的面,两个碗,四娘又摆上了两双筷子。 本来,她是准备和郑凡一起进餐的,但现在只能便宜瞎子了。 “瞎子,自己捞面。” “好。” 瞎子北拿起筷子开始捞面。 “怎么不用意念力了?”四娘有些好奇地问道。 “用意念力捞出来的面,是没有灵魂的。” “行行行,说不过你,主上,您慢慢吃着,我去给他们送一点儿去。” “哎,别走,有蒜么?吃面没有蒜,滋味少一半。” “瞎子,我记得你以前可不好这一口。” “忽然想吃了。” “等着,我去给你拿。” 四娘很快就拿来了一碗蒜,都是剥好了的。 郑凡和瞎子北相对而坐,郑凡是真的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好几口。 “主上,吃蒜。” 瞎子北拿起两瓣蒜,递给了郑凡。 “我没这个习惯。”郑凡摇摇头。 “总得试试。” 郑凡犹豫了一下,接过蒜,放了一个进嘴里,咀嚼着。 “主上,再来一个?”瞎子北又递上一瓣蒜。 郑凡摇摇头,道:“你吃吧,我这样吃不来。” “我不吃,吃了嘴里味儿重。” “…………”郑凡。 “人生也是这样,主上,自己不习惯的东西,不用去勉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不要强行去做,不要有负担。 可能,上辈子,主上的人生太过于普通人,也有着太多条条框框的压力,但这辈子,在这个世界里,开心就好。” “我明白了。” “其实,对主上的心理承受能力,属下是不担心的,到底是能创造出我们这些角色的人。” “你这是在夸我?” “是的,主上。” “好吧。” “主上可以找人说说心里话,比如我,这样的话,可以让主上的心理得到很大的缓解。” “我会的。” “嗯。” “对了,这次出去折损了一些人。” “主上回来的时候,属下已经数过了。” “能补充么?” “即战力方面,很难迅速得到补充了。” 毕竟,原本的蛮兵本就是刑徒部落出身,弓马骑射都是俱佳,进行一下思想教育后,再配上优良的甲胄战马兵器,就是极为优秀的骑兵,但这种优质兵源,想源源不断地补充,显然对于现如今的翠柳堡而言,还是太苦难了一些。 “不过,属下认为,我们当务之急,不是招兵买马,一来,该做的,我们其实已经做过了,相信这一次在靖南侯心里,肯定已经对主上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来,我们已经不适合再过多的出头,否则,就不是真有趣,而是真烦人了。 况且,用不了多久,应该会有大量的燕国刑徒会被发配到咱们边地,到时候,这些刑徒,我们只会嫌多,而不会嫌少。” “你是说,门阀?” “主上英明。” 一旦燕皇见时机成熟,和镇北侯一起做秀配合之下,开始对国内的门阀开刀,门阀家族肯定会血流成河。 人,是肯定要死很多很多的,但全部都杀掉也不现实,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家族被判定有罪进行流放,成批成批的刑徒注定会被发配到南方边境,成为对乾开战后的“燃料”。 这些刑徒本身就有着极高的素质,而且他们对于立功赎罪为自己为家族摆脱刑徒身份有着极大的渴望。 瞎子北放下了筷子,道: “主上,属下待会儿还要去和那些匠师商量一下工程图纸的一些细节,属下就先告退不打扰主上休息了。” “辛苦了。” “主上客气了。” 瞎子走后,郑凡也放下了筷子,就这样干坐了一会儿。 随即起身,拐了个弯,走到斜对面的一个很逼仄的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放着一口棺材,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棺材前面的地上,放着一尊香炉,香炉里还有一些香灰,同时,在香炉旁还有一个碗,碗口残留着红色的印记。 郑凡走到棺材边,后背靠着棺材坐了下来。 “第一次带兵出去打仗,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不过你晓得么,乾人比我想象得还要不中用…………” 很多时候,当你想找人倾诉时,往往很难找到合适的人。 不想在别人面前展露出你的软弱以及你的真正情绪,但又想把这些东西分享出去,这是一种矛盾,而人,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的结合体。 许是在梅家坞那阵子每天吃饭时养成的习惯吧,郑凡觉得沙拓阙石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他死了,但他又没死透; 他似乎能听见你说的任何话,但他又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开口说话。 郑凡就靠在棺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了很多人,说了很多事。 说累了、也说完了之后,郑凡长舒一口气,他觉得待会儿自己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后,明天醒来后,将重新恢复精神满满。 起身, 郑凡准备离开这个屋子时,犹豫了一下,出于一种礼貌,他觉得自己应该和沙拓阙石见个面,道一声晚安。 伸手,推开了棺材盖,当郑凡把目光投向棺材里时, 整张脸, 当即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躺在棺材里的,居然是阿铭,齐整的夜礼服,胸口还放着一朵红色的纸花,剪成了玫瑰模样。 空气,忽然安静,氛围,开始尴尬; 这种感觉,就如同你去教堂的暗室里对神父说出了你心底的一切秘密,但不巧的是,坐在暗室里倾听的,是你爹地。 “主上,我也是睡棺材的。” 阿铭开始解释。 郑凡看着阿铭,不说话。 “主上,是您走错房间了,沙拓阙石,他住隔壁。” “一开始时,你为什么不出声?” 阿铭伸手敲了敲棺材壁,有些无奈道: “这该死的隔音效果。” “哦。” “主上,我其实也是刚醒。” “没事,我相信你。” “主上英明。” “明天开始,陪我练箭吧。” “这是属下的荣幸,属下确实会一些西洋剑术。” “是弓箭。” “嗯?” 阿铭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问过那些射术好的蛮兵,他们说,用活物当靶子来练箭术效果最好。” “属下明白,明日属下就去为主上抓一些动物来让主上……” “我这人,心软,小动物太可怜,我下不去手。” “………”阿铭。 第一百零六章 好难啊 翠柳堡外的小河已经结了冰,冬天的萧索已经将一切遮蔽,唯有这太阳,还能给这片大地上的生灵带来仅存的慰藉。 阿铭斜靠在河边的树下,嘴里咬着一根枯茎。 小河对面,梁程骑马经过,看见阿铭后,他勒住了缰绳。 阿铭闭上了眼,装作没看见。 没多久,一片阴影遮蔽了阳光对他的照拂,他有些无奈地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梁程。 “听他们说,这个月你一直在陪主上练箭?” “有何见教?” 梁程摇摇头,“没有。” 随后, 梁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葡萄干,递给了阿铭。 冬日的暖阳撒照在这里,冰冻的小河下蕴藏着的是期盼春天的躁动。 寒风里,夹杂着些许杏仁的味道,寒苦之余,仿佛也能品出那么一点甜。 葡萄干, 两个男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这一幕,仿佛被定格成了油画,总能许人更多的联想。 阿铭看着梁程, 开口道: “有病啊?” “芳草叫我带给你的。” 阿铭没伸手接,而是道: “你知道葡萄干晒好了后是拿铲子铲和扫帚扫回去的么?你当晒好了后还会拿去洗洗?” “不吃?” “不吃。” 梁程无所谓地伸手抓了一把,在阿铭旁边坐下,开始咀嚼。 “你也不嫌脏。”阿铭笑道。 “这世上,可能真没多少东西比咱们俩还脏的了。” 一个,是吸血鬼,一个,是僵尸。 都是阴邪阴晦的存在,是一种超出普通脏的“脏”。 “看不出来,你还会自卑?” “我承认我自卑,我真的很怕黑。” “你今天是真的有病是吧,想笑死我?” “芳草说你这阵子心情不好,让我来安慰安慰你。” “你看上人家了?” “没有。” “也是,人家节度使家的千金主动勾引你,你还坐怀不乱,喂,你是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一般他们谈起这个话题时,你,是和我绑定在一起的。” “………”阿铭。 “四娘跟我说,她很看好芳草的潜力,让你有空的话,去找人家姑娘谈谈,把事情说开了。” “我和她,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把人家爹杀了。” “说得好像你没把人家姑娘亲妈给杀了一样。” “是魔丸动的手。” “哦,抱歉,不是,四娘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你去和芳草谈恋爱,虽然这里是古代,但小姑娘单相思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搁在后世,表白、失恋,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这是四娘的原话?” “是,四娘觉得,你得帮忙把小姑娘的心思给断掉,说开了,也就没什么事了,她想培养芳草。” “行吧,我过几天去找芳草说一说。” “嗯,” “然后呢,葡萄干我不吃,你要吃的话拿走慢慢吃,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有点好奇地想问问,每天陪主上练箭的感觉如何?” “哦,我懂了。”阿铭恍然大悟,“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对。” “那我和主上说说,明天换你去陪他练箭,你不就懂了么?” “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反正你也很难被射死。” “对于练箭者来说,自己的箭,射出去,射中目标后,是被弹开,还是被射入箭箭倒到肉,这所带来的快感,可是天差地别。” “呵呵呵。” 梁程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了阿铭, “天干了,要多喝点水。” “无耻。” “我想看。” “卑鄙。” “反正已经笑过了,让我笑得更开心点呗?” “无情。” “快点吧,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南望城领器械钱粮。” 阿铭伸手接过了水囊, 拔下塞子, “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喝水时,阿铭并没有让水从嘴边漏下来,但没多久,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开始湿了。 梁程看到这一幕后,摇摇头, 道: “真惨。” “满意了?”阿铭放下了水囊。 梁程又摇摇头,道: “下次换水缸给你喝水吧,我想看喷泉。” “………”阿铭。 “就算是陪主上练箭,穿坚甲不合适,披一件软甲应该问题不大吧?最起码,不会被射成蜂窝煤。” “我穿了皮甲。” “然后还被射成这样?” “主上将气血,灌输在箭头里了。” “哦?” “这个声调,有点奇怪,我好像听出了你的兴奋。” “看来,芳草确实和你不合适,你哪里是情绪低落,你是被主上越射越开心。” “我知道我们俩很脏,但你也不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脏得有点受不了了。” “我没记错的话,丁豪曾说过,气血外放,是进入八品武者的标志。” “对。” “这么说,主上确实是这个世界里的武道修炼奇才。” “还早,但已经算是摸到门道了,我感觉,可能再过几个月,就能做到平稳的气血外放了,到时候,也就差不多进入八品。相较于这个世界人的普遍修炼速度来说,主上确实是天才。” “你辛苦了。” 确实辛苦了,还要再被射几个月,这是要从冬天射到开春的节奏。 “没办法,大家不是都等着升级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我听谁说来着,你之所以被主上选来当练箭的靶子,是因为你偷听了主上的内心独白?” “有那种走到你卧室床边靠着你的床榻对你说话的那种……偷听么?”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大概能猜出来,你一开始是在装睡没提醒主上他走错了房间。” “这也是我的错喽?” “主上不可能错。” “对,是我的错。” “我有点好奇,主上那天的独白,有说到关于我们么?” “你知道么,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 “哦?” “樊力想不到这一出,薛三知道自己嘴巴大来问我我也不会说所以就没来问我,四娘和主上关系亲密不用再问这个。” “瞎子呢?” “瞎子以前做过心理医生,他没来问,因为他知道,任何东西,可能在肚子里时,确实是真真实实的真,然而一旦从嘴里出来,再真的东西,也都会掺上了假。 有时候,是自己故意掺假,有时候,则是可能连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还不知道。” “你是说,主上他……”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是僵尸,你说说,砂拓阙石现在有意识么?” “有的。” “这不就得了,樊力可以什么话都能不过脑子地说出来,因为他就是这个人设,但我们不一样,以后,对主上,还是客气点儿。 以前瞎子逼主上练武,有点太心急了,你还用指甲去插主上。” “所以,你就直接把自己给洗白了?” “我对主上一向忠心耿耿,不是一片忠心,我会心甘情愿地陪主上练了一个月的箭么?” “这是被箭给射傻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连自己都骗?” 阿铭抬起头, 叹了口气, 看着头顶的太阳, 感慨道: “为了生活。” ………… “左兄,你怎么这般了?” 郑凡很是震惊地说道。 “郑兄,能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再关切地问我么?” “抱歉。” “唉。” 左继迁拄着拐杖,示意身后的两个手下把带来的礼物送进去。 “左兄,进屋坐。” 郑凡将左继迁迎进了堡寨。 芳草端来两杯热茶和一些点心就退下了。 左继迁有些好奇地扫视里面的布局,感慨道: “郑兄可真是个雅致人,连堡寨里面,都装饰得这般别致。” 堡寨厅堂里,陈设和装饰,都堪称豪华,甚至还挂上了名人字画。 这不是什么“郑宅”,这是翠柳堡! 况且,进来时,左继迁也留意到了,自己那边工程款和材料才刚批下来,但真正开始动工的话,还得等开春化冻后,但人家这里的翠柳堡已经盖好了,同时这占地,可真是大啊。 不说是容纳几百人了,上千人住进去,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左继迁到底是世家子弟,做人还是会拿捏分寸的,他认为翠柳堡的修建很大可能离不开镇北侯府的关系,所以他没问堡寨修建的问题,而是拿这拿来待客的厅堂装饰入手。 “我一直觉得生活需要一点仪式感,尤其是我们这种把脑袋系在腰上的丘八,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所以更要认真过好每一天。” “可不是嘛,郑兄,兄弟我这一次,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正欲问呢,左兄这是怎么了?” “说来惭愧,因为郑兄你带了个头,所以前阵子,我们好多个堡寨,其实或多或少,都主动派兵去了南边转悠转悠。 其他人都没事,转悠过去又转悠回来了,还多少有些斩获,当然了,自然是比不得郑兄你百骑夺城那般声势惊人。 兄弟我呢,也心下痒痒,也带了几百骑兵想去乾国那边打打草谷,郑兄,你也应该能理解的,身为武人,看别人能去领兵冲杀自己却缩在后头,真的是憋不住啊。” “理解,理解。”郑凡很认真地点点头。 这样看来,左继迁应该是栽了。 “可是呐,兄弟我走背字儿了,穿过燧堡群没多久,就正好碰上了陈镇的一支骑兵,对方足足一千多骑。 不过,我当时也没怕,想着好不容易能真当真枪的干一场了,论骑战,我大燕还没怵过谁,可谁晓得交锋后,又有一支乾国骑兵杀出,打了我一个猝不及防。 不怕郑兄你笑话,我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乾国了。 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这带出去的几百骑,回来的,还不足一百,损失,可大了。” 郑凡也跟着叹了口气, 心里则是在盘算着, 这损失,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凭借左继迁左家的背景,补充回来,应该问题不大,最大的问题,则在于靖南侯应该是对下面堡寨私自出兵去调戏乾国人这件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就是想制造制造边境摩擦,给乾国施压,同时让乾国那边往边地加派驻军。 但你出去浪没问题,浪也就浪了,但你浪崩了,也浪流了, 被人家打了满头包回来, 着你到底是去给乾国人施加压力还是给乾国人找自信去的? 其实,这也是郑凡之前的事迹给了他们一种过分的自信,乾国人军备废弛是不假,乾国人不经打也是不假,但破船还有三根钉呢。 再者,和靖南军比起来,乾国能拉出来的边军确实是有点不中用,但问题是,各个堡寨的兵外加银浪郡的郡兵,它其实不属于靖南军的体系,类似于民国时的中央军和地方保安团的差别。 这一点,北封郡的情况也是一样,镇北军和地方驻军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太大了。 同时,郑凡麾下的蛮兵,装备和骑射功夫,哪怕丢靖南军里,同等数目之下,估计靖南军都比不过郑凡的翠柳堡派出所。 看着在那儿唉声叹气的左继迁,郑凡脸上表示关切,但心里倒是挺幸灾乐祸的。 谁叫你真的一点都不把乾国人当人呢。 这时,左继迁终于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郑兄,据说,三日后,南望城新任总兵就会到任,到时候,吾等这些守备都要去南望城述职的,这一次,兄弟我犯下此错,折了我燕人脸面,兄弟我确实心疚不已,但兄弟我一直想着重新在战阵上找回场子来。 要是着新任总兵新官上任,想要拿人开刀立威的话,还请郑兄,帮我多多美言几句。” 郑凡有些意外道: “左兄,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我和左兄你是一起拿过刀经历过生死的过命交情,但凡有所需要,兄弟我肯定不会说二话。 但,兄弟我位卑言轻,若是这信任总兵连左兄你左家的面子都不卖,兄弟我在旁边说些什么,又有什么用处呢?” 左家,应该是有地位的,而且地位还不小。 因为当初郑凡见过靖南侯在得知左继迁是左家人后,还和左继迁聊了几句天。 不管燕皇接下来打算如何对门阀动刀子,不管靖南侯对门阀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总之,在这个语境下,郑凡并不认为一个可能会不给左家面子的总兵,会给他面子。 虽然郑所长一直扯虎皮,扯自己上面有人。 但那是忽悠别人的,可不能自己把自己给忽悠瘸了真当自己现在是个人物了。 “郑兄,你可真得帮兄弟我,否则…………” 左继迁这时居然主动离坐走到郑凡面前,作势要下跪。 郑凡很震惊, 然后震惊到似乎忘记要伸手去搀扶和阻止左继迁下跪, 左继迁的膝盖弯在一半的位置, “…………”左继迁。 卧槽,你怎么不扶我! 郑凡继续一脸震惊,且还在持续震惊中。 左继迁尴尬了, 厅堂里的氛围,有些凝滞。 “噗通!” 左继迁闭上眼,跪了下来。 郑凡马上站起身,惊讶道: “左兄,你这是做什么,你我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般?” 口头上震惊,但手还是没去搀扶。 左继迁深吸一口气, 道: “这一次,真的只有郑兄你能救我了。” 身为家族子弟,被家族选出来外放为官,吃了家族的资源,你要是还把官职给丢了,那等于就是在浪费家族对你的投资,不说家族长辈,就是那些嫉妒你的同辈也不会放你好过! “左兄,把话说清楚,新人总兵到底是谁,敢这么不给你左家面子?” 前任的南望城总兵萧大海,死得莫名其妙,郑凡都说不清他到底是自然死亡还是…… 然后,南望城知府是在萧大海的葬礼上被刺杀的。 按照制度上来说,南望城总兵,才是郑凡在内的这些个堡寨守备的顶头上司。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靖南侯将靖南军开入了南望城,总揽全局,有点军权干预地方的意思。 但朝廷选派的新任南望城总兵还是要来了,他的职责就是统帅地方上的保安团。 “这位新任总兵,是从北封郡右迁来的。” “这个,左兄,真不是兄弟我推脱,其实,兄弟我在北封郡,并不认识多少人。” “郑兄,这次真的只有你能救兄弟我了,这次兄弟出了这个事,靖南侯一句问责都没下来,这是摆明了等新总兵上任卖新总兵一个面子呢。 这位新总兵,前些年在地方上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敢于处理权贵子弟,我这左家人的身份,这一次不光是帮不了我,甚至可能反而还会害了我。” “左兄,这个,我真的…………” “郑兄,我听说你当初是在北封郡虎头城任护商校尉?” “对啊。” “这不就对上了么,那位被右迁到咱们这里的新任总兵,当初也是在虎头城坐衙过,郑兄你应该是认识的。” “等下…………”郑凡叫停了左继迁,吸了两口气,问道:“新任总兵,是不是姓许?” “正是,许文祖,字明正,因最喜惩戒制裁权贵子弟,人称明正公。” “嘶…………” 深海同志,你被调到这里当我顶头上司了? 左继迁面露惊喜之色,道:“看来,郑兄和这位许明正认识喽?” 郑凡点点头,道: “认识。” “那兄弟我这事,有转机了?” 郑凡叹了口气,道: “左兄,其实你可以派人去虎头城打听打听。” “什么?” “虎头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明正公,和兄弟,势同水火啊。” “啊!” 左继迁当即跌倒在了地上,原本以为抓到一个救星说客,没想到居然抓到一个灾星。 “那,那,郑兄,兄弟我岂不是难了?” 郑凡伸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一脸愁苦道: “左兄,我也难了啊。” 第一百零七章 刺杀! “所以,我们的深海同志很快又要来这里和我们一起奋斗了啊。” 薛三一边往锅子下面加碳一边调侃道。 “嗯。” 郑凡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水壶,给白水锅里又加了一点水。 这是个小碳炉火锅,里面的汤底很是简单, 一点盐,两根葱,三片姜。 配菜则更为简单,就是嫩豆腐,再无其他。 等水开了后,郑凡向锅里下入了几块嫩豆腐,煮了会儿后,郑凡、瞎子和薛三三人都各自夹了一块出来。 料碟更是简单,就是酱油。 嫩豆腐沾了点酱油,吃下去,口感滑嫩,鲜美烫乎。 “呼……” 三人都是一边吃一边呼着嘴。 瞎子北又顺了一口银浪郡的黄酒下去,神情是相当的享受了。 “这种吃法,在冬天,可以说是相当惬意了。”薛三感慨道。 瞎子北点点头,补充道:“搁以前,还是穷人的吃法,因为豆腐便宜。” 不过至少翠柳堡里的魔王们,吃喝条件都很不错,偶尔来点清淡简单的口味,就当是换换心情了。 紧接着, 瞎子北一边又往里面下了几块豆腐一边对郑凡道: “主上,左继迁的事,主上打算如何做?” 左继迁昨日已经求上门了,虽然郑凡敷衍了过去,其最后也悻悻地离开,但等许文祖上任后,这事肯定会做个了结。 “什么也不做。”郑凡回答得很实诚。 瞎子北点点头,表示同意,道:“主上英明。” “算算日子,许文祖今儿个应该进银浪郡了,咱们吃完后就去驿站,提前迎一迎吧。” “那是当然,主上思虑周到。”瞎子北赞同道。 不管如何,深海同志来了,在他进入南望城上任前,就先提前私下里见个面,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一大暖事,峨眉峰和深海在另一条战线上再度合作,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左继迁他有多紧张和惶恐,郑凡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但可以预知的是,胖胖的许文祖许大人来这里做了自己顶头上司后,郑凡的日子,会过得更加舒服。 郑凡喝了口葡萄酒,道:“行,那咱们吃完了就动身。” 小房间里,三个人就着嫩豆腐小火锅吃得是相当惬意,只不过,吃到一半时,外面传来了叩门声以及芳草的声音: “主人,梁先生派人来问,南望城那边聚拢了不少难民,问我们翠柳堡是否要接收?” “难民?”郑凡放下了筷子,问道,“有说哪里来的难民么?” “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 翠柳堡所在的位置,算是燕国最北一线了,其南边来的,那就很显然是乾国那边过来的。 郑凡放下了筷子,对瞎子北道: “走,咱们去瞧瞧,然后再提前去驿站等许文祖。” ………… 难民的队伍不算很庞大,但也绝对算不上小了,道路两侧,都是难民的身影,初步估算,足足有好几千人。 郑凡坐在马背上,在其身侧,是瞎子北和薛三。 许是因为上次郑凡玩嗨了去乾国浪了一次让手底下的魔王们后怕不已,所以,那之后郑凡每次出门,身边都至少会跟着两个人,如果把一直被郑凡带在身上的魔丸也算上的话,那就是三个魔王保镖的阵容。 有一些也不知道是哪个堡的燕国骑兵正在维持着队伍的秩序,同时也是在引领着队伍的行进的方向。 这些难民基本小到以家庭为单位,大到以一个村子为单位地在移动,拖家带口的,因为老弱妇孺不少的原因,所以青壮在里头的比例,并不算很高。 薛三特意策马过去询问了一下情况,回来禀报道: “主上,的确是从乾国来的,他们原本去的是南望城,但中途被重新引领分配了出去,那些骑兵是嵇退堡的人,据说是左继迁下令,他嵇退堡接收所有的乾国难民。” “还真的是乾国人。”郑凡感慨道。 因为乾国一直给人的印象是:怂富怂富的。 虽然军事实力不行,但在经济和文化上,那可是有着相当的优势。 所以,乾国人居然会偷渡国境线跑燕国来,这真的是让郑凡有些没想到。 瞎子北察觉到了郑凡的惊讶,道: “主上,这也算正常,乾国富庶是富庶,但乾国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一事,本就没有认真经营过北方三郡,外加北方三郡戍卒又多,劳役负担又大,被压迫得狠了后,对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反而不如北面的燕国更容易生活。” 燕国这边门阀林立是林立,但这些世家门阀对自己掌控下的田户其实还真没那么不堪,至少,主家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家的田户能尽可能地生存下去,同时,在自己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也会释放出一些经济上乃至于政治上的利益和他们分享。 因为这些田户,其实就是世家自己的“子民”,他们的用户和政治影响力,包括自家的“私兵”,其实最根本的来源,还是自己土地上的田户人口。 这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那种“公家的东西不糟蹋白不糟蹋”,自家的东西却得格外珍惜。 对于朝廷官僚来说,朝廷治下的民众,其实和公家的财产差不多,而一旦变成自家的田户,则就成了自己的私产,态度上肯定不同。 外加这些年燕国仗着丝绸之路的便宜,商贸发达,燕国又不像乾国那般无法真正地抽取商业税,也因此,燕国朝廷一来本就对地方的掌控力不算很高,二来又已经从商税上获得了实实在在的财政补充,也就造成了燕国治下普通百姓的生存压力,确实比其余三国,要小不少。 这也是郑凡当初第一天来翠柳堡时对这附近民户精神面貌的第一印象。 “就是不晓得乾国的官老爷和文人们知道这事儿后,会做何感想。” “主上,其实这也能理解,文化这类的东西,对于底层人来说,有点过于遥远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知道用脚投票。 宋朝也有相似的记录,宋朝境内的百姓主动放弃宋民的身份逃去辽国当辽国的子民。” “燕国可不是辽国。”郑凡提醒道。 “是,主上说的是。” “左继迁将这些难民都引去他的嵇退堡安置,应该是想要在许文祖上任前,尽可能地再表现表现吧。” 这些难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功绩,证明天命和人心在燕而不在乾,许文祖人还没上任呢,就等于是一波政绩已经主动上上门来了。 但这也是几千张嘴,每天是要吃饭的,所以有着左家在背后做财力支持的左继迁,才敢将这些难民都引到他的嵇退堡那儿去,他来养着。 相当于左家花钱,给新任总兵许文祖养一个政绩,左继迁大概是希望许文祖能看在这件事上,对左继迁先前在乾国军事失利的过错轻拿轻放。 “这些人,咱不要吧?”郑凡看向瞎子北。 瞎子北摇摇头,道:“如果全是青壮的话,咱们倒不是不能接受,但还有这么多的老弱妇孺,咱就不和他左继迁抢表现的机会了吧。” “对,毕竟他左继迁的鸡腿堡里鸡腿管够。” 其实,真的要算财力的话,有六皇子在背后支撑的翠柳堡,真的不怵嵇退堡。 首先,翠柳堡已经营建完成了,虽然还有一些需要修缮和完善的小细节,等开春解冻后再敲敲打打小小地缝补一下也就可以了,本身就具备着吸纳人口的能力。同时,郑凡可是清楚,自家堡寨的库房里,不光是额外屯了一些兵甲器械,还有很丰富的粮食储备。 六皇子确实大气,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绝对是把你奶到咯奶。 甚至瞎子北还说,那边商行的人传话过来,询问自己这边为什么不扩兵,显然是六皇子那边的示意。 一个守备负责的堡寨,朝廷一般只负责五百人的军饷开销,但你如果自己有能力,你养到八百人,一千人,一般来说,朝廷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下燕国风气就是如此。 同时,朝廷的主要注意力和主要矛盾还是放在那些大门阀身上,那些大门阀根治下田户上万都很常见,想要的话,随随便便拉出几千上万的私兵都算是寻常了。 只不过郑凡这边一直想走的是精兵路线,你凑一大堆的杂兵过来,意义真的不大。 还是安心地等燕皇对门阀开刀后再扩张吧,门阀里面的人一来素质高,二来被流放发配后更是立功心切,说不定以后还能接收到会发光的崽,不比靠这些农民兵凑人数有用得多? “其实,属下觉得,有一点不正常,往年乾国那边有百姓逃到燕国来讨生活也就罢了,今年因为主上在入冬前去那边刺激了一下乾国,按理说,乾国边军再是不堪,窝里横还是没问题的,边境线上又是燧堡林立的,小股小股的偷渡还可以,一下子这几千人一起偷渡过来,这里面,说不定有乾国人的暗招在。” 暗招,也就是指间谍,而且数目可能还不少。 “乾国的边军素质先不谈,但那边的银甲卫,至少给我的印象,还不错,而且他们还包分配老婆。” “呵呵。”瞎子北也笑了,“其实,属下觉得左继迁应该也清楚,这里面肯定是有定时炸弹的,但他现在是先一口气吃饱了再说,也不在乎以后是否会拉肚子了。” “行了,不看了,咱出发去驿站等许胖胖。” 和深海同志提前见面,郑凡还是决定不要太大张旗鼓的好,所以也就带了瞎子北和薛三前去,没带兵马。 三人策马,从午后行进到黄昏,这才赶到了尹城外郊的驿站。 南望城是银浪郡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城,但尹城,才是银浪郡的首府所在,只不过和后世的一些省份城市一样,没什么存在感罢了。 燕国的驿站接待出公差的官员同时负责信使备马和招待,但也不是不对外做生意,从北封郡到翠柳堡的一路上,郑凡也住过不少驿站了,感觉大部分驿站都弄得跟后世的综合性酒店差不多,同时官员都不用买单。 因为不是公差在身,外加又有意想要遮掩一下自己和许文祖的关系,所以郑凡选择“自费”,考虑到和许文祖见面后估计还要再聊不少时间,所以郑凡干脆要了两间客房。 点酒菜时,薛三负责上去套话,问问那位从北封郡来的客人住哪间房。 因为许文祖的身材特点太过于明显了,所以套话很容易,得到的消息是,许文祖他们一行人是包下了甲等院。 嗯,作为南望城新上任的总兵大人,这点牌面还是有的。 只不过,当郑凡去甲等院对那里门口的亲兵说明来意后,亲兵的回复是许文祖下午时就出去访友了,大概要到夜里才回来。 至于他访的友人是谁,住哪里,留守在这里的亲卫也不清楚。 没办法,郑凡三人只能草草吃过了驿站准备的晚食就先在各自房间里休息等着了。 薛三给驿站里的小吏使了点银子,让他等见到许文祖回来时,来通报一声。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被怀疑,因为每天想在驿站里“偶遇”达官贵人的人,可有的是,这小吏显然也是司空见惯了。 瞎子北和薛三住一个房间,郑凡一个人住他们隔壁。 好在郑所长在翠柳堡也算是个小“土皇帝”,也没人会去记所长的考勤,所以在外面逗留一天不回去也没什么问题。 躺在床上,郑凡双手做张弓的姿势,一遍一遍地体会着。 这一个月,有阿铭陪自己练箭,郑凡觉得自己的进步很大,但对气血外放的拿捏上,还没办法很好地掌握方寸。 九品武者,在普通人眼里,算是高手了,在军队里,也能混个小兵头目的位置,但郑凡清楚,靠这点修为想要保命,有时候还真的很难。 自己这一趟去乾国,在战阵上杀死的入品武者都不止一个了。 郑凡觉得,最起码得有沙拓阙石那种层次的修为才足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事实上,沙拓阙石当初要不是一心求死,想挂还真的挺难挂的。 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心中有箭胜于手中无箭”,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郑凡有些担心许文祖不会今晚留宿友人那里不回驿站了吧? 又或者,干脆那个友人其实是个以前老相好的寡妇? “咚咚咚……”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郑凡一开始以为是薛三或者瞎子,起身下床,打开了门。 打开后,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以为年纪在四十多的矮胖女人,女人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油腻油腻的。 “大人,晚上需不需要人作陪?” 所以,后世酒店客房的服务,在古代其实早就有了是么。 郑凡伸手指了指这个女人, 道: “你来陪?” “哎哟哟,瞧大人您说的,当然不是妾身啦,妾身下面可是有不少小娘子,晋国的俏马、下杭的瘦马、楚国的贵马,咱们燕地的烈马,妾身手底下可全都有,大人,您想挑哪个就跟妾身说,待会儿,姑娘上来,包管您满意。” 晋国的女郎俏丽身材好,下杭的瘦马本就极为有名气,连乾皇都一口气收了下杭杨家三姐妹,楚国国内那种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很多,因为内部的倾轧,经常会有贵女流落出来,至于是不是真的贵女,这没人知道,但至少人家会装得跟个贵女一样来伺候你,燕地的烈马,就顾名思义了。 老实说,家里有一个这个世界最出色的妈咪四娘在,郑凡还真没什么兴趣在外头打什么野食,就算真的要打,四娘手底下调教的那些小红拂女们,怎么可能比外头的差了? 再者, 隔壁可是住着自己的俩手下,还有一个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能给你玩“实况转播”的瞎子,郑凡怎么可能在这里找服务? “本官累了,不用了。” “那妾身就打扰了。” 胖妈咪很知趣儿地对郑凡一福,转身离开,很快,隔壁就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 就传来了薛三的声音, 只听得薛三很激动地喊道: “我要,我全都要,一样来一份!” “爷,您等着,姑娘们马上就到。” 说完,那位胖妈咪就下楼去了,应该是喊姑娘去了。 郑凡走出了房门,站在二楼过道处,薛三这会儿也走了出来,看见郑凡,还面露了羞赧之意。 “好好玩,让瞎子到我房间里来。” 郑凡自己有四娘了,虽然一直没能上垒,但玩针线活的情调也是妙不可言,所以,总不能自己吃饱却让自己手下一直饿着。 薛三却摇了摇头,从门口走到了郑凡面前,因为二楼楼板有些年久了,所以走来时楼道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主上,听到了么?”薛三压低了声音问道。 郑凡恍然,他明白了。 “属下这么矮这么小的一个人,走这里时地板都得发出声响,刚刚那位这么胖的妈咪走过去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是有人潜入进来,想对许文祖不利了。” 那自己还算是许文祖的救星了,这都被自己给赶上了。 不过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当初在镇北侯府外,郑凡是想干掉许胖胖的,为此还出动了蛮族王庭左谷蠡王, 结果许胖胖无巧不巧地竟然在那会儿下马车去拉矢了, 简直是名副其实地走了屎运。 不过现在,许胖胖要当自己的顶头上司,原本想杀他的自己现在却又要保护他。 这时,楼下一个打着灯笼的小吏走出来,对着上方站在楼道上的郑凡晃了晃灯笼,然后就走了。 这是告诉郑凡许文祖已经回来了,因为他住的是院子,所以不走驿站的大门。 这时,瞎子北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和郑凡目光对视, “主上快去提醒许文祖,让他做好防备。” 郑凡点点头,一个人下了楼,至于薛三和瞎子北则没跟着郑凡一起去,他们应该是要负责外围的接应。 甲等院门口的亲兵换人了,应该是白天陪同许文祖去访友的亲兵刚刚换了岗。 能和许文祖白天出门访友负责安全的,肯定是亲兵中的亲兵了,且这俩亲兵居然认得郑凡,见郑凡居然出现在这里,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马上面露戒备之色,更是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郑校尉,是你么?” 一名亲兵问道。 “正是郑某,劳烦通禀一下明正公,郑某来访。” 若是换做别人,想投名次想混眼缘想走关系的,亲兵们可能觉得许文祖刚回来累了就拦下了,但见是郑凡,这可是自家大人的气得牙痒痒的对头角色,他们反而不敢怠慢了,其中一个亲兵马上进去通禀。 “让他进来,快,让他进来。” 许文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本人也在向门口这边快速走来。 门口亲兵不再阻拦,郑凡走了进去,看见一尊巨大的肉山正在向自己压迫而来。 许文祖在镇北侯府回去的路上,瘦了不少,但现在看来已经完全补回来了,而且更胜往昔。 这里是银浪郡,不是北封郡,附近又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亲兵把守,所以许文祖很放得开,直接笑呵呵地走过来了呵呵地迎接郑凡。 郑凡则没功夫和许文祖倾诉同志再见面的喜悦之情, 直接压低了声音快速道: “大人小心,这家驿站了混入了想要刺杀大人的刺客,卑职是得到消息马上就来通知大人。” “啊!” “啊!” 就在这时, 院子外墙那边传来了两声惨叫,显然是有许文祖的亲兵被射杀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刺客会下毒会潜入又或者是靠上门服务来接近许文祖, 但真的没料到, 刺客居然大大咧咧地杀上门了。 同时, 外面又传来了齐声怒喝: “燕狗郑凡,血债血偿,纳命来!!!” “…………”许文祖。 “…………”郑凡。 第一百零八章 刺激 郑凡觉得这些刺客真的很没有职业道德,也没有职业追求; 你说你来刺杀人就刺杀人吧,叫叫嚷嚷骂骂咧咧地又做什么呢? 骂骂咧咧就算了,还把要杀的人的名字喊得这么明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这让自己现在这会儿,多尴尬啊。 许文祖和郑凡对视了足足三秒, 两位同志的久别重逢,还没来得及碰撞出专属的愉悦火花,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给打断了。 许文祖本人更是一脸懵逼, 以至于他都有些搞不懂自己现在到底是该谢郑凡还是该骂郑凡,话语硬是被硬生生地卡在嗓子眼儿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保护大人!” 郑凡是见过世面了,在这时直接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对身边许文祖的亲卫喊道。 已经有亲卫死了,这会儿许文祖的亲卫也不会纠结刺客的目标到底是谁,当院墙那边有人跳下来后,亲卫们主动杀了过去。 “大人,我们先进屋。” “好!” 院子里杀成一团,许文祖也没矫情,马上和郑凡一起跑向屋子里,同时,郑凡关门后毫不犹豫地将屋子里的桌子给踹翻挡在了门后。 “大人,蹲这里来。” 郑凡指了指柱子那边喊道。 古代的木质门窗防御性实在是太差了,万一刺客从外面射箭根本就起不到什么阻碍作用。 许文祖从善如流,马上站到了柱子后。 “大人,趴下来!”郑凡喊道。 原本很粗壮的柱子,被许文祖一躲后,忽然觉得袖珍了起来。 “哦,好!” 许文祖马上趴在了柱子下面。 郑凡也在许文祖身后蹲下,手里拿着刀。 许文祖看了看门口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郑凡, “郑校尉,不,郑守备,你…………” 许文祖想问的是,郑校尉你怎么躲到我后面来了? 其实,在第二次见到许文祖也就是在衙门时报道的那一次,郑凡脑海中就想过要是忽然杀出来一群刺客,那许文祖简直就是天生的防御沙袋。 不过,郑凡当然不可能直言说我是拿你当防弹衣,只是迅速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抬头向上看了看。 许文祖大吃一惊,抬头看向房梁,同时伸手指了指上面,示意房顶上也有刺客? 郑凡很认真地点点头,同时手中的刀掂量了几下,做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许文祖则继续默默地趴在地上,很是乖巧。 外面的厮杀声还在不断地传来,也不清楚到底哪方占优势,许文祖这次来上任,具体带了多少亲兵郑凡也不清楚。 至于许文祖现在这个样子,郑凡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不会武功的文官,遇到这种情况时躲一下不也很正常不是么。 嗯,文官身边有一个武官在旁边护卫着保证其安全,当然也很正常。 郑凡清楚,瞎子北和薛三他们肯定会在外围找时机行动,他很信任这俩手下的实力,所以自己现在还是也缩点好一些。 只是,那帮刺客之前在外面喊的是要杀自己? 郑凡心里琢磨着,自己今天来驿站提前和许文祖碰面,其实也是中午吃豆腐时才做出的决定。 如果对方真的目标是自己的话,要么是在难民群里发现了自己要么就是对方很可能在翠柳堡外围就有眼线布置着,但偏偏自己今天去看难民也是随性做出的决定,所以,很大概率是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到底是谁想杀我? 终于,外面的厮杀声落幕。 郑凡和许文祖对视了一眼,彼此其实都在猜测到底是哪边赢了,但一直等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还没人过来敲门,这就意味着,许文祖的亲兵们大概率已经交代了。 就在这时,郑凡忽然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噗通……” 郑凡马上贴着许文祖的身体在后面也卧倒,许文祖庞大的身躯哪怕趴在地上,也是上佳的壕沟沙包。 “嗡!嗡!嗡!嗡!!!!!” 弩箭疾射而入,木质门窗直接被穿透。 因为郑凡和许文祖都很从心地提前趴在了地上,所以弩箭只是从自己二人头顶上飞过,并未对二人造成什么伤害。 不过,在下一刻,大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五名身上都带着伤手持大刀的男子冲了进来。 这会儿,是躲也躲不过去了。 郑凡单掌猛地一拍地砖,整个人弹了起来,随后,黑色的光芒自其身上释放而出,且手中的刀也直接劈砍了过去。 每天拿箭射射阿铭,再和梁程喂喂招,郑凡这些日子的进步还是很大的,至少,不会再跟以前那般输出还带吼的了。 一刀下去,打前的大汉用大刀格挡,但其应该没有入品,没吃得住郑凡这一刀下来的强横力道,手臂一歪,郑凡的刀顺着对方的右臂切了下去,没能直接斩断对方的胳膊,但还是将对方胳膊上的一块皮肉给削了下来。 大汉身边的几个人当即举刀冲向了郑凡,郑凡一击得逞,就开始后退。 “嗡!” 忽然间,最左侧的那个大汉脚下莫名一滑,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脑袋就在郑凡脚下。 这名大汉的同伴都愣了一下,郑凡也是目光一凝, 这是在演么? 但这种送上门的人头怎么可能不要? 郑凡手中的刀一划,刀口抹过了对方的脖子,旋起一片血花。 薛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忽然出现在了这几个人身后,左右手各执一把匕首,分别送入两个刺客的后背,两声惨叫当即传来。 郑凡也不客气了,长刀再度挥舞而出,剩下的两个人在面对攻势时,忽然身子一阵摇晃,像是贫血症发作了一样,几乎没做什么反抗就被郑凡一刀一个给砍了。 “外面还有刺客么?”郑凡开口问道。 薛三摇摇头,回答道:“主上,这也是我跟瞎子奇怪的地方,一群刺客冲进来,一通乱杀后,居然就剩下这五只小杂鱼还活着,所以我和瞎子就多等了一会儿,但还是没看见其他后手。” 郑凡闻言,点点头,随后弯腰把许文祖扶起。 许文祖只是有些喘气,但你要说他有多害怕,那还真不至于,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只是,到底是不会武功的文官,该怂时就怂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人走出了屋子,看见外面的院子里,有二十多具尸体横躺在那里,门口位置,还有七八支军弩被丢在地上,应该是先前冲进来的五个人射完后丢在门口的。 瞎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军弩,等郑凡三人出来时,瞎子开口道: “是乾国的军弩。” 乾国边地的将领和主事文官们其实更像是商人,忙着在做生意发财,不说军弩了,战马、甲胄等等军械,都卖,上次郑凡拔掉的那个堡寨其堡长都得靠开红帐子来赚钱就大概能看出此间风气了。 也因此,瞎子北说的这番话的意思就是,靠军弩来分辨这批刺客到底是哪里来的人,很难。 郑凡则看向许文祖,问道: “还请大人示下,我们现在是进尹城还是属下直接护送大人去南望城。” 这座驿站并不在尹城城内,而是在郊外,忽然出现的刺客虽然已经被斩杀,但这里显然已经不再安全。 许文祖听了这话,嘴唇嗫嚅了一下, 似乎很想说:小郑啊,这些刺客好像是来杀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许文祖明显不可能那么愚蠢的说让郑凡离自己远点儿这种话,他手下亲兵已经损失光了,这会儿他除了身上三百多斤肉还剩下什么依仗? 况且,他也认为刺客如果要杀郑凡的话,估摸着应该不介意顺手给自己也来一刀,刺客动手前可是明明白白地喊了“燕狗”,而自己可是比郑凡官位更大只的燕狗啊。 “去南望城。” 许文祖下了决断。 虽说去近在咫尺的尹城看似最保险,但刺客既然敢在尹城郊外驿站动手,天知道尹城内有没有他们的人? 倒不如干脆地直接去南望城,到了那里,至少城里有靖南侯和他的靖南军在,也算是自己的地盘,在那里,自己才能获得安全感。 不过,就在这时,郑凡心里忽然传来了瞎子北的声音: “主上,先前敲门的那个胖女人,并不在刺客里面。” 郑凡看向瞎子北,瞎子北对郑凡微微点头,郑凡也做出了回应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是瞎子在向自己警示,刺客,可能还有藏匿。 驿站的马厩在正门的西侧,那里单独开辟了一个棚子专门用来饲养马匹,投宿客人的马匹以及驿站骑兵需要更换的马匹也都被安置在那儿。 所以,去取马的话,最近的路,就是从甲等院穿过驿站。 当郑凡三人带着许文祖从甲等院进入先前自己等人所住地方的一楼时,看见的,是一排排被整齐排列在地上的尸体。 他们有的穿着驿站司丞的衣服,有的穿着驿卒的衣服,有的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有的,甚至穿着官服。 大概二十多具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那里。 郑凡先前就在疑惑,甲等院明明被刺客这般大张旗鼓地围攻了,怎么前面的驿站里却没有什么动静? 原来,人都已经死了。 “唉…………” 瞎子北叹了口气,往前站了两步,许文祖回来时,主上直接去甲等院找许文祖,自己和薛三则离开这里去了甲等院外围潜伏观望,当时,他可以确认,驿站里其他的住客和驿站人员,在他们三人离开这里时,其实都还是活着的。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死了,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剩下的刺客还有很多,要么,剩下的刺客很是厉害,毕竟,必须满足其中一个条件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掉这么多人。 但不管是满足哪个条件,似乎对自己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也就在此时,二楼过道栏杆处,出现了那个胖妈咪的身影。 她脸上的脂粉,依旧重得一塌糊涂。 “哦呵呵,你们的动作,还是有些慢了,害得老娘我都在这里等你们好一会儿差点等睡着了。” “主上,这个女人和先前那批刺客,应该不是一伙的,可能是一起联合,但不是一家人,驿站后门那边,应该还有刺客在埋伏。” 瞎子北的声音再次在郑凡心底响起。 这些,都是瞎子北从女人的话语中分析出来的。 先前,瞎子和薛三一直在等没急着出手,就是感觉那群杀入甲等院的刺客无非也就仗着弩箭的先手之利外加人数优势将许文祖身边不是太多的亲兵给杀掉了,其实这群刺客本身实力并不强,连能发光的都没有。 现在答案出来了,如果说先前那群人只是小喽啰的话,那么BOSS,是在这里。 而且,这个胖女人是一点都不在乎那群刺客的生死,先前也没有出手,所以应该不是一路人。 再者,自己等人选择走了前门,其实也可以走后门,对方有恃无恐地在这里等着,想来是不担心自己等人会走后门; 这证明,后门位置,应该还有一个后手。 “这位小爷,您要的四匹马,我可都给您找来了呢,还请您过目。” 胖女人拍了拍手, “咦呀…………”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传来, 仿佛是被丝线吊着一样, 四个女人从上方垂落下来。 她们都闭着眼,身上的衣物装饰也完全不同。 有身着楚服的贵女,有身穿皮甲的燕地女子,有身着舞裙的乾国女子,还有身形俏丽婉约的晋国女子。 薛三是谁?他当然不会怯场。 当下, 薛三主动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放在下巴位置在仔细地欣赏着, 道: “啧啧,看起来不错,来来来,还不赶紧让姑娘们下来伺候爷爷我!” 许文祖有些诧异地看着薛三小小的背影,然后再看向郑凡,郑凡则向前一步,挡在了许文祖身前。 许文祖见状,心里当即流淌起一股暖流,这是要把自己护在身后啊。 其实是郑凡经瞎子提醒得知后方大概率还有一个刺客,所以想着有许文祖这么一座大肉山在挡着,自己也能防止被从后面偷袭。 二楼的胖女人捂着嘴, “呵呵呵呵…………” 笑声里,带着一种油腻的妩媚。 “爷,瞧把您给猴急的,这长夜漫漫,咱们可有的是时间慢慢耍呢。” 瞎子双手放在了衣服兜里,打了个呵欠。 薛三则笑道: “来来来,爷爷我上辈子几万块的充、、、气娃娃都玩过,这次来换你这更高档的试试。” “充、、、气娃娃是什么?”许文祖开口问站在自己身前的郑凡。 “东方傀儡秘术。” “哦,原来如此。” “好啊,姑娘们,伺候着!!!” 胖女人声调陡然尖锐起来, 被吊在上方的四个姑娘忽然睁开了眼,她们的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和眼白,但很快,一团红色的火苗从她们的眼眶里摇曳而起。 她们的身形,也开始动荡,像是在做这热身动作,随时都会疾驰而下! 薛三在心里道: “瞎子,给我铺路,这他娘的是傀儡师,老子先去给她操控者干了!” 大家都是老司机,老司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G点,从而一蹴而就。 那个胖女人站在二楼,先提前拉开了距离,外加看似在这里以逸待劳地守株待兔,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抓紧时间“布置主场”? 和傀儡师的傀儡死缠烂打才是最愚蠢的行为,先干掉蚁后,蚁群也就乱了。 瞎子北则用精神力传话道: “我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如果我是那个傀儡师,我可能会把自己的真身藏在这‘四匹马’里面,二楼那个,很可能是吸引你上钩的鱼饵。” 瞎银币开始给矮银币做战术分析。 “哪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先送我一程,老子先上去用匕首透了她!” “这话真不吉利。” 薛三开始预备, 然后开始冲刺, 奔袭了十米之后,猛地弹跳而起,瞎子放在口袋里的两只食指向上一指。 凸,凸! “嗡!” 一股意念力直接加持在了薛三的身上,薛三整个人就像是小钢炮一样加速弹射,在下一刻,就直接出现在了二楼那个胖女人的面前。 手中的匕首,对着胖女人的脸,就直接投掷了过去。 胖女人似乎被这一幕给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来!” 瞎子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喝,双手从口袋里探出,两根食指向下,猛地下压。 “嗡!” 上方的薛三被意念力倒拽下去。 “噗!” 而此时,薛三投掷出去的匕首刺入了胖女人的面部,一团刺鼻的腐蚀性黑色液体喷射而出,若非薛三被瞎子强行拽回,可能现在已经被淋成一块人形蜂窝煤。 阿铭变蜂窝煤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一边喝水一边在花圃里散步顺带浇浇花, 他薛三要是被这般那就得彻底凉透了。 落地后的薛三连续后退了好几步, 却没有害怕, 反而有些欣喜若狂道: “哈,真特么刺激,瞎子,我还要!” ———— 感冒拖着还没好,码字状态不佳,所以更新无法和以前那样及时,请大家见谅。 现在章节字数多了,错别字龙检查了,但经常检查不出来,大家可以帮忙捉虫,龙会修改。 感谢大家这几日的打赏, 莫慌, 抱紧龙! 第一百零九章 大侠 打架,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可以看出来,薛三玩得很开心。 “四匹马”已然俯冲了下来,当头的烈马手持一把大斧,对着薛三就劈砍了下去。 薛三身形反应速度很快,很是轻松地躲过,同时身形一侧,脚后跟一磕,小小的身躯在倏然间改变了方向,窜向了烈马的身后。 刹那间,小手一抖,另一把匕首出现,对着烈马身后挥舞了下去。 “嗡!” 一根极为细微的丝线,被割断了。 薛三潇洒地落地,似乎还想学阿铭来个西式贵族鞠躬礼,但动作做到一半时,斧头却被烈马挥舞着劈砍下来。 薛三眼角一抖, 这傀儡不是拿丝线控制的! 套路,妈的,又是套路! 薛三的双腿蹬地,向后弹射出去,但先前一直在外围游弋的另外三匹马在此时包抄了过来。 瘦马双手探出,一根根琴弦交错成了一张大网对着薛三就罩了下去,贵马则双臂张开,身体快速移动,这是要抱住薛三。 但这一次,自始至终,瞎子北都站在那里没动,也没有出手,眼中露出了些许沉思。 郑凡距离又有点远,这会儿薛三似乎把自己玩进死胡同了,但郑凡这个主上想出手帮忙也来不及。 谁成想,被琴弦网罩住的薛三身体忽然一缩,像是用软骨功的方式,让本就是侏儒的他,变得更为矮小。 琴弦网的受力点是照着薛三的存在去铺陈的,当薛三一下子缩小下去后,琴弦网就像是瞬间是瞬间失去了准星。 薛三抱头一滚,像是个小肉球一样直接从网下挣脱了出来,贵马也抱了个空。 瞎子北在此时忽然睁开眼,郑凡只觉得自己面前吹过了一阵风,而贵马的身体则因此忽然一颤,像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完全侵入。 “砰!” 贵马炸裂,刺鼻腥臭且带着剧毒的液体溅射开去,这个东西,本来应该是要抱着薛三后使用的,现在却被瞎子北强行打开。 在贵马身边的瘦马和俏马则被淋了一身,两个傀儡身体开始被疯狂地腐蚀,似乎内部的阵法纹路也被破坏,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四马之中,只剩下烈马一个人。 瞎子依旧站在那里,很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仅存的烈马。 烈马的嘴巴张开,但声音,却不是从其嘴里发出,而是从腹部位置。 “我听说,西方的魔法师里,有一类极为稀有的存在,可以做到你刚才做到的事情。” 瞎子北抬起手放在嘴边,遮着嘴,打了个呵欠。 他猜的没错,真正的操控者,其实藏身在自己的傀儡里。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存在着一种属于老银币的惺惺相惜。 因为瞎子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套路。 声音,再度从烈马腹部传出: “我应该先对你出手才对。” 瞎子北点点头, “对。” 这确实是对策失误,竟然放任一个精神系加空间系的双系“魔法师”在旁边一直从容地输出。 团战若是不懂先切后排,那必然会输得很惨烈。 其实,这一次也是辛苦薛三了,七魔王里适合和瞎子搭配的其实不少, 高回血的阿铭,高防的梁程,高血条的樊力, 但瞎子本人似乎更喜欢和薛三组队,郑凡有点腹黑地猜测可能是瞎子觉得看着薛三在自己面前蹦跶来蹦跶去吸引火力很有趣吧。 “你太贪了,四个傀儡,你根本应付不过来。” 烈马腹部的声音再度传来: “因为,我以前没遇到过你。” 瞎子北微微一笑, 道: “承让。” “客气。” 说完, 烈马后退一步,薛三跟进了一步。 烈马的腹部再度传来高呼: “陈大侠,你再不出手,我可就要被他们给杀了。” 很显然,这是在喊另一个人,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先前应该是负责把守后门。 薛三的眼角眯起,耳朵微微颤抖,但让他疑惑的是,他没能感应到任何人过来的气机。 瞎子北依旧站在那里没动,但郑凡相信,他其实一直都在提防着另一个刺客。 可惜,这里没有挂钟,否则此时倒是可以切入指针走动的音效。 但三分钟后, 驿站的一楼,还是他们这帮人。 薛三舔了舔嘴唇,他有些等不住了。 烈马似乎有些惊愕,再度喊道: “陈大侠,你当真要见死不救?” 可以很明显地听出来,烈马开始慌了。 先前,第一次听烈马喊“陈大侠”时,郑凡只顾着警觉四周,等到听到第二次喊“陈大侠”时,郑凡心里则品出了一股子浓郁的润土味儿。 一听到大侠,脑海中似乎就浮现出了带着点油腻味道的老式武侠片的画面,但这个词,已经有点复古了。 且在这个世界苏醒已经这么久了,这还是郑凡第一次听到“大侠”为后缀的称呼。 但很显然,大侠好像没在线的样子。 烈马这一次是真的慌了, 再度喊道: “陈大侠,救我,救我!!!” 三次呼喊,都没能得到任何的反馈。 薛三,动了。 当一个已经完全处于下风的傀儡师只剩下一具傀儡时,她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薛三动的同时,瞎子北的精神力和意念力一同向烈马施加了过去。 烈马发出了一声闷哼,虽然依旧挥舞起了斧头,但速度明显慢得不是一点点,且本来以烈马的战斗方式面对薛三时就占不到什么便宜,更别提现在还有瞎子在旁边帮薛三拼命给对方加各种削弱buff了。 薛三很轻易地寻找到了空洞,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后脖颈位置,而后,向下切割。 烈马这次是真的变成了裂马, 从切开的傀儡之中, 露出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的身形。 这个女人明显有点畸形,她的身高和薛三差不多,但薛三是个侏儒,其实也就个头矮,但如果你不给参照物的话,拍张照片看看,你也看不出薛三有什么特别的。 但这个女人,脑袋是个正常人的脑袋,但四肢躯干却是高度萎缩,不像是人了,反倒像是一只蜘蛛。 当自己的真身暴露出来时, 女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似乎很不习惯将自己真正的模样给别人看,那种本能地自卑和愤怒让她的神情开始变得扭曲。 “你是谁…………” 瞎子的问题还没问好,女人就发出了一声嚎叫,似乎想要冲过来和瞎子拼命。 但她其实失去的不仅仅是傀儡,傀儡,不光是能隐藏其身体的缺陷,同时,傀儡内部的阵法以及她对傀儡的操控,才是她真正战斗的方式。 一旦失去傀儡后,她,除了长相,真的就没其他地方好可怕的了。 尖叫之后, 妄图扑上来的人,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严重萎缩的四肢开始疯狂地敲打着地砖,眼里,满是怨毒的恨意。 “杀了他吧,我告诉你们她是谁。” 一道男子的声音忽然传入了这里。 瞎子北的脸上当即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从瞎子北脸上看见这种神情, 因为以往不管什么时候,瞎子北一直恪守着属于自己的三条行为准则: 一,我有逼格; 二,我很有逼格; 三,我非常有逼格; 郑凡也不认为在这个时候,瞎子北会故意作怪来吓唬一下自己。 薛三的脸色也很难看,当他看见瞎子的脸色时,脸色就更难看了。 身为刺客的“敏锐”没能感应到说话人的位置也就罢了,瞎子的精神力也没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那里面所蕴含的东西,就相当严重了。 不过,薛三还是走过去,将自己的匕首刺入了女傀儡师的体内,匕首有毒,女傀儡师的身体很快就开始变黑,而后死去,一动不动。 “她输了,她应该得到解脱。”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只不过,这一次,那个人,也出现了。 他就坐在一楼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后面,面前还放着一碗茶,似乎已经坐了很久了,但根本就没有人发现。 他放下了茶碗,起身,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一把剑,走了过来。 他站在了女傀儡师的尸体边, 开口道: “我答应过你们会替她回答,你们问吧。” 他的面容,谈不上清秀,甚至,只能讲很是普通,属于丢在人群里你根本就不会注意的类型,在相亲市场肯定会被当作备用的车胎型号。 而且,他也没什么气质,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用气质去弥补他的容貌。 但他的出现,确实给郑凡等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瞎子北的声音在郑凡心底响起: “主上,你来问吧。” 郑凡在心中回应道:“是需要我来吸引他注意力然后你和薛三好动手么?” “是希望主上能抓住机会,能多说几句话就多说几句吧。” “…………”郑凡。 这时,薛三对着瞎子北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意思是这货起码七品以上。 瞎子北微微摇头,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应该是五品。 “她是谁?”郑凡指了指已经死去了的畸形女傀儡师问道。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陈大侠这般回答。 “那你知道关于她的什么?” “她是晋人。” 晋国人? 为什么一个晋国人要跑到燕国来杀自己? “她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和她在一起?” “嗯。” “你们总共来了多少人?” “就剩下我一个了。” “你们一起动手,却不是一路的?” “三路。” 郑凡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着,陈大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答着。 “她是一路,你自己是一路,最开始冲进院子的那群刺客,是一路,这样么?” “是。” “那群刺客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我需要他们带路。” “那你你先前为什么不帮她?” 先前“烈马”死之前,可是曾三次呼唤这位陈大侠,但陈大侠却没有出手救她,看着她被杀。 “她该死。” “为什么该死?” 陈大侠伸手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二十多具驿站的尸体, “她杀了这些无辜的人。” 郑凡心里忽然升腾出了一股子希望,人,总是喜欢和老实人和善良的人做朋友的,因为这类朋友好坑。 “你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 “那你呢?你在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陈大侠看着郑凡, 道: “杀你。” “你知道我是谁?”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郑凡。” “这个世界上叫郑凡的人应该不少,你可能会找错………” “大燕银浪郡南望城治下翠柳堡守备——郑凡。” “哟,还真是我,巧了么不是。” 郑凡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继续问道: “你是乾国人?” 郑凡自苏醒以来,确实杀过人,也坑过人,但论起自己伤害最深且能够出现这种级别高手来杀自己的势力……真的就只有乾国了。 “是。” 果然是乾国人。 “大侠,你听我说,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我率军去乾国,是受到了靖南侯的命令; 这样吧,如果你想真的为乾国谋福祉,为乾国除一大威胁,我可以帮你进入南望城,帮你接近靖南侯。 我只是个守备,只是大一点的小卒而已,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大侠你应该清楚。” 在瞎子北已经明确表示, 这位陈大侠,自己等人完全不是其对手之后,出于求生的本能,郑凡开始祸水东引。 当然,也是因为这位陈大侠看起来脑子好像不大灵光的样子。 “我打不过田无镜。” 田无镜就是靖南侯的名字。 “人,总要去尝试,总要去找点挑战来做,这人生,才能更有意义。” “我不是田无镜的对手。” “…………”郑凡。 郑凡发现脑子不太好的人,他似乎更难忽悠,因为这个理由,无解。 我打不过他,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我们可以从长计议。”郑凡建议道,“我可以帮你谋划。” 为了自己活命,把靖南侯卖再多次,郑凡也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我不想杀他。” “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杀我?我知道你是好人。” “我就是要杀你。” “不是,两国交战,我又是军人,打仗杀人,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你总不可能谁去乾国打仗你就要去杀谁吧? 那个,我听说前阵子嵇退堡守备左继迁,才去了乾国,杀了不少乾国兵呢,我跟他熟,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不杀他。” “不是,你就认准了要杀我?” “是。” “为什么你不杀他们就要杀我?” “报仇。” 再次听到这个回答,郑凡心里忽然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问道: “为谁报仇?” “为死去的人。” “哪个人?” 郑凡很好奇,自己之后,有很多人跟风自己也带兵去乾国打草谷了,这货为什么就单独要盯着自己? “一群人。” “哪一群人?” “冤死的亡魂。” 陈大侠似乎觉得自己回答得够久也够多了的了, 他举起自己的剑, 左手握住了剑柄, 道: “我拔剑,你拔刀。” 许文祖这时从郑凡身后走了出来,面色严肃,盯着陈大侠,冷哼了一声, 道: “你可知,就算你是武道强者,在我大燕境内杀我大燕的官,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竖子,真当我大燕无人否? 今日你想学什么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那来日,当我大燕铁骑杀入你乾国腹地时,必将横尸千里以报今日之仇!!!” 陈大侠似乎对许文祖的威胁毫不在意, 只是依旧很平静地道: “我从不伤及无辜,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我要杀的只有郑凡,你们,大可离开。” “哼!” 许文祖怒气冲冲地又瞪了陈大侠一眼, 然后, 转身, 走了…… 薛三和瞎子北没走,依旧站在原地。 陈大侠继续很平静地道: “你们可以站在旁边,看着我杀他,只要不出手干预,你们就不用去死。” 薛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了郑凡的身前。 瞎子北也没说话,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见状, 陈大侠开口道: “那你们,也得死了。” 瞎子北的声音在薛三的心底响起: “我怎么觉得还挺激动的。” “我也是。”薛三在心底回应道。 “上个月,梁程带主上去乾国瞎跑玩打仗游戏,差点让我们在家里莫名其妙地暴毙,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轮到他们来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了。” “是啊,死之前,咱们至少还能痛痛快快地被干一场。” “恶心。” “都快挂了,你就担待一点。” “我觉得这家伙的话,有点问题。”瞎子北交流道,“看来应该是主上在乾国时,杀了他家人了。” “我感觉有问题的,是他的脑子。” 郑凡在此时则开口道: “大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陈大侠目露犹豫之色,但还是点头道: “你问,问完,我就拔剑。” “死,也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侠微微皱眉, 道: “你不是一直在喊我名字么?” “…………”郑凡。 第一百一十章 江湖险恶 陈大侠,居然真的就叫陈大侠。 好的,这个名字,也确实很贴切。 虽然接触不久,虽然对方要杀自己, 但郑凡依旧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家伙, 言谈举止间那股子憨憨傻傻的感觉,真的有种郭大侠的意思。 尽管对方要对自己拔剑了,但郑凡心里还真有一种自己是反派角色要被憨厚的正义化身给斩杀的既视感。 薛三双膝微微弯曲,两只小手一翻,两把军刺落入了掌心之中。 平日里,梁程要练兵,瞎子北要算账和看设计图纸,四娘训练红拂女,樊力在砍柴和搬砖,阿铭在被主上射; 薛三则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矮人”天赋职业技能, 没事就琢磨琢磨趁手的暗器或者小兵器什么的,天知道他这小小的身躯里,到底挂上了多少配件。 许文祖可以走,而且看起来,这位陈大侠似乎真的放许文祖走,而不是在开玩笑。 但薛三和瞎子北不可能走, 樊力那个憨憨曾建议过,把主上“咔嚓”掉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获得了大自由? 可能直接解除限制,恢复全部实力,即刻走上人生巅峰; 但根据墨菲定律, 最大可能就是,自己七个人,可能会因此主上的死,而一同遭受抹杀,集体暴毙。 郑凡,只有一个,郑凡,也只有一条命,你不能像杀条鱼一样钓一条过来杀杀看,你根本就没办法去做实验! 再多再多的计算,再多再多的推演,只要它存在一线可能,那对于当事人的七大魔王来说,所谓的概率,也就只剩下了0和1这两种可能。 他们心里,也没有任何庆幸的想法。 于瞎子北和薛三来说,他们并不是无畏死亡,但他们更畏惧的,是死得稀里糊涂和死得搞笑。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将自己的结局交给命运和天意,只有卑微的人,才会期盼那概率极小的庆幸。 真正的魔王,就该勇于直面自己的人生。 这话听起来有些中二,是因为大部分人说这话时,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而此时,薛三动了。 主上,肯定是留最后面的,一旦主上“乌拉”一声冲上去被秒杀掉了,他跟瞎子那也是同样的憋屈。 瞎子的能力,肯定不适合冲在第一个,所以薛三很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薛三的身形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陈大侠的面前,薛三明白,自己现在面对的,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五品剑修。 军刺,被递送了出去。 这并非说明薛三的动作慢,只是因为这世上任何事物的发展,其实都是相对的,在陈大侠的剑面前,薛三的军刺,就真的像是缓慢递送上去一样。 “铿锵!” 两把军刺卡在了剑身上,薛三甚至没看清楚陈大侠的动作。 双方的目光交汇, 陈大侠的眼神,依旧纯澈平静。 这不是在装逼,陈大侠身上没有丝毫装逼的意味在里面,他就像是石碑上的律文,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一板一眼。 剑身翻滚, 一股强横的力量随之而来, “砰!” 薛三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落地后双足先着地,然后见这股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居然还没褪去,不愿硬抗的薛三干脆在地上直接翻滚起来。 这一滚,就直接滚到了郑凡的身后,“吧嗒吧嗒”的摔破了一路的地砖,但身形止住后,薛三还是马上又站起来了,虽然鼻青脸肿。 打架,不是选秀。 薛三先前倒是能够直接站住身形,但未散去的力道会震伤自己的身体内部器官,然后自己大概率会喷出好几口鲜血。 这种情形,一般只在电视剧里出现,似乎为了撑这个面子,宁愿自己要受伤一样。 薛三不在乎面子,他宁可自己形象差点一路打滚跌摔下去把力道卸掉,宁愿自己一身狼狈,也要给自己留下第二次冲刺的本钱。 “你是个优秀的刺客,比他们,都优秀。” 陈大侠如是说道。 他说的“他们”,应该是先前来杀郑凡的这些刺客们。 薛三闻言,脸上露出了鼻青脸肿的笑容, 道: “你知道么,要不是爷爷我现在实力没恢复,应该是爷爷我对你说:你是个优秀的剑客。” 陈大侠依旧毫无所动,只是很平静地道: “我只杀郑凡,下一次,我不会留手。” “呸,爷爷稀罕你留手么,装什么犊子啊,别以为爷爷不知道,你现在说这话时,心里别提多爽了!” 陈大侠微微摇头, 道: “我不喜欢杀人,杀人,是不对的。” “爷爷就是不问你为什么还要杀我家主上,因为爷爷知道你会回答:因为有些问题,只有杀人才能解决。” 陈大侠闻言, 嘴巴微微张开, 道: “我很满意你这个回答,下次如果再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可以借用么?” “…………”薛三。 “用,尽管去用,版权费就是清明节,多烧点纸。” 瞎子北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开在身前。 陈大侠的目光,落在了瞎子北的身上, 道: “你很特别,但你,不适合厮杀。” “嗯。” 瞎子北承认了, 然后闭上了他那一双睁着和闭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无形的气流,开始在其身边盘旋,这是…………精神风暴。 陈大侠拿着剑,开始向瞎子北走来,在双方的距离被拉近到一定程度后,瞎子北的双手猛地攥紧拳头。 “嗡!” 强横的精神力开始向陈大侠横扫而去! 陈大侠的身形,微微一晃,却还是继续地向瞎子北走来。 瞎子北的脸上,开始出现汗珠。 陈大侠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 “我好像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它们在找什么?” 闭着眼的瞎子回答道: “你的心灵裂缝。” 任何人,心里都有裂缝,这可能是你童年的阴影,可能是你某件伤心事,甚至可能是你的喜悦之事,只要有什么事可以让你的心灵掀起涟漪,那么,它就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掌控,可以被当作一个突破点,可以去放大,可以去渲染, 精神系者的存在, 其实所擅长的就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陈大侠继续往前走,同时,继续问道: “那么,找到了么?” 瞎子北摇摇头, 道: “没有。” “哦,是么。” 陈大侠的语调依旧平静。 瞎子北叹了口气, 道: “之前觉得你在装………” “现在呢?” “你不是在装,你是真的二。” 瞎子北很无奈,因为他碰上了一个……一个内心毫无裂缝的人,用句更通俗易懂的话来形容,就是赤子之心。 这货真的不是在装腔作势,这货是真的缺心眼儿。 “真二,是什么意思呢?” 陈大侠问了这个问题后,没等瞎子回答, 有些遗憾道: “来不及了,步子,到了。” 陈大侠举起了剑。 “起!” 瞎子北衣服之下忽然飘出了一根根银针,被其用意念力控制着悬浮在身前。 “去!” 一片银针冲向了陈大侠。 陈大侠的剑, 也劈了下来, 一道乳白色的剑罡出现, 顷刻间就将瞎子北的银针给崩散。 瞎子北双手下压, 脖颈上,青筋毕露, 驿站一楼的地砖被掀开,却又在下一刻被剑罡扫除。 瞎子北再以念力凝聚于自己身前,形成了一道防护罩,但经历了两次削弱的剑罡还是在顷刻间劈破了护照。 “噗……” 瞎子北的身上,出现了一条从左肩膀到右下胯的伤口, “噗通……” 瞎子北单膝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先前,若非自己衣服里面还穿着金丝软猬甲,可能自己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所谓的金丝软猬甲,是郑凡特意叫四娘织的东西,这对四娘来说,也就是小意思,所以她不光给郑凡织了一件,也给其他所有人都织了一件。 “瞎子!” 郑凡跑到了瞎子身边蹲了下来。 先前,是瞎子用精神力传话,让自己最后出手,千万不能第一个出手,所以郑凡照做了。 陈大侠站直了身子,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同时开口道: “我在调整气息,你可以来偷袭我了。” “…………”薛三。 你大爷的,我不要面子的啊! 但没办法,薛三已经看出来了,瞎子已经被KO了,这时候自然就得自己再上了,否则就不能主上上吧? 说白了,他跟瞎子也就是想要在主上被杀之前,自己先玩痛快了再说。 薛三冲向了陈大侠,手中,再度出现了一把匕首。 陈大侠就这么看着薛三向自己冲来,手中的剑,发出一声轻鸣。 双方的距离,再度拉近。 薛三的匕首刺了过去,当一个刺客,不得不要站在火烛之下却和对方单挑时,往往会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奈,甚至有一种独有的悲壮。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匕首和剑,再度碰撞在一起,一切的一切,似乎又是先前模式的重演。 只不过这次当剑身上的力道传来时,薛三的身形提前一步向下坠去。 但陈大侠剑身上的力道则在此时改变了方向,开始向下砸去。 力道,施加在了薛三身上,薛三的身形在加速下坠。 而这时, 在郑凡身边已然匍匐在地上无比凄惨的瞎子身体忽然一颤,空洞的眼眸里,两缕鲜血溢出。 “嗡!” 下坠的薛三被意念力强行推向了陈大侠的身体一侧。 陈大侠目光一凝,手中的剑顺势下去。 薛三没躲避,只是骨头一缩,身形蜷曲在了一起,竟然成了一个肉球,这一次缩小的,比先前从琴弦网里逃出时还要过分,剑尖也因此没能刺入薛三身体,错了过去。 但陈大侠却在此时抬起腿, 像是要准备踢足球一样, 一脚踹向薛三。 薛三却在此时,张开了嘴。 “砰!” 薛三被踹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驿站柱子上,柱子被砸凹陷了下去,薛三身体里也传来了一阵骨节脆裂的声响。 落地后,身体摊开,脸上满是鲜血,进气没出气多。 陈大侠的目光,落在了郑凡身上, 道: “你有两个,很优秀的仆人。” 郑凡没理陈大侠,而是看向自己身边的瞎子, “现在,我可以上了?” 瞎子北低垂着身子跪在地上,点点头,然后额头抵在了地砖上。 “其实,我们刚刚可以一起上的。” 郑凡真的不解,为什么先前要让自己在旁边看着,他虽然只是个九品武者,但他可以激发出魔丸的力量。 三个人一起上的话……虽然好像也没太多的赢面, 但也总好比一个一个地车轮战上去等着被解决吧? 陈大侠持剑,向郑凡走来。 他来这里,就是要杀郑凡的。 郑凡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老实说, 这还是自自己醒来,所碰到的最强的对手, 以往自己这边出手无论是阴人还是灭人家满门,其实都有一种“猫戏老鼠”的意思在里头,很从容,甚至还能追求一种美感。 但当自己变成老鼠时,就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了。 而且,今晚的事,郑凡隐隐有一种感觉,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郑凡的左手放在了自己胸口位置,在那里,有一块石头安静地躺在那里。 “儿…………” 忽然间, 陈大侠身体一顿, 脚步也为之以挫, 他有些疑惑地低下头, 剑尖, 划开了自己的裤腿, 发现自己小腿位置,已然青黑一片,且这股黑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呵呵呵…………呵呵呵…………” 额头抵在地砖上的在瞎子北发出了笑声。 “桀桀…………桀桀………………” 一边,瘫在地上的薛三狰狞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也在发出着笑声。 “呸…………” 好几颗断牙带着一滩血沫子被薛三从嘴里吐出来。 这几颗断牙上,赫然插着几根银针! 先前薛三被当作皮球踢出去前,张开嘴,牙齿里藏着的银针在自己被踹飞时,恰好刺入了陈大侠的皮肉里。 银针里, 淬上了自己磨了梁程半个月才求来的僵尸精血, 这尸毒效果, 绝对是可怕得很了! “桀桀…………桀桀…………” 已经瘫痪如死狗一样的薛三在此时还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要说话, 老子就算是死,就算是要被丢棺材里了,也要坚持把这个逼装完: “孙贼…………爷爷我今天再教教你…………什么…………什么叫…………江湖险恶!” 第一百一十一章 翠柳堡的………礼物! 魔王的本性,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不是说只有站在王座身侧呼风唤雨才是魔王的唯一形象,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在算计在心性上的高度成熟。 先前的一系列铺垫,其实就是为了给薛三最后张开嘴提供一个契机。 现在,成功了。 陈大侠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盘膝坐下。 “主上,趁现在………有机会。” 瞎子北低着头开口道。 梁程的尸毒确实霸道,但一来梁程现在远远不是真正的完全体,如果是真正的完全体,梁程只要显露出真身和气息,完全可以和旱魃那般玩一出赤地千里的出场秀; 二来眼前的这个人,大概率是一个五品剑修,剑修的体魄应该和纯粹的武者体魄相比有不小的差距,但你要说这种级别的高手没点解毒的手段那也是太小瞧人家了。 而那边,盘膝坐下来的陈大侠一边用自己的剑尖刺入自己的小腿一边道: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来尝试杀我。” 郑凡心里忽然一阵好笑, 难不成这位陈大侠以为自己会和他学什么宋襄公的春秋仁义? “儿子,该我们了。” 顷刻间, 郑凡胸口位置的石头开始释放出寒意, 灾厄、诅咒、苦难、阴狠等等负面气息开始从石头内浸入自己的身体,郑凡控制着自己的气血不去抵触这股力量,放任其控制自己的身躯。 “咔咔咔咔咔咔…………” 郑凡的眼睛闭了起来, 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有点类似于你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气球,开始给你身体强行打气。 只不过,这个气是无形的,倒是不会让你膨胀,但能让你的意识神经被疯狂地扭曲,比那种晕车的感觉难受百倍。 可能,唯一的优势就在于,晕车的话得下车才能缓解,但这种痛苦的感觉,郑凡心里清楚只要扛过去后就能很快结束。 当然了,至于等魔丸离开自己身体后自己身体所承受的透支折磨,这就是后话了。 身体的骨节,发出一阵阵的脆响,像是一把手枪,先前是一个菜鸟拿着,现在换到了一个真正玩枪高手手中,高手开始按照自己的习惯进行枪械的调整磨合。 这一切的发生,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等到郑凡身体一颤,挺直了脊梁后,郑凡的嘴角就开始大幅度地拉扯出笑容,笑容弧度的夸张使得嘴角位置似乎都已经有点被撕裂了,有轻微的鲜血溢出。 郑凡微微低下头,看向了跪伏在自己身边很是凄惨的瞎子北,他的眼里,带着一抹极为清晰的幸灾乐祸。 似乎看见瞎子倒霉,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 “我知道你还有其他心思…………” 瞎子北的声音传来,带着极为明显的虚弱感, “但如果你不杀了眼前的这个人,你有再多的心思,都会落得一个和我们一样的结局。” 郑凡抬起头, 看向前方的陈大侠。 陈大侠正在尝试以剑为媒,将自己腿部的尸毒给抽出来,但他很快发现这尸毒扩散性极大,除非自己现在封闭全身气血,否则根本就无法控制住尸毒的扩散。 但现在封闭全身气血, 等于是把自己给绑起来, 送给对面的人杀。 陈大侠有些感慨道: “这毒,厉害。” “桀桀…………桀桀…………” 掉了好几颗牙的薛三又发出了笑声。 可不是么,如果不厉害,他怎么可能低三下四地求了梁程半个月,要知道,给了自己精血后,那头僵尸得虚弱半个月的。 陈大侠见黑色的毒素已经开始从小腿向大腿处蔓延,干脆将剑身持起,挥舞半圈,剑锋上带上了炽热的罡气。 “噗!” 陈大侠一剑之下, 直接将自己左腿膝盖位置,斩断! 有毒的那部分左腿,在地上滚落了好几圈。 断口处,因为剑罡的热量,伤口直接被烫出了疤,强行止血成功。 陈大侠再拿起自己的剑鞘,和剑锋擦过,剑鞘被斩断了三分之一。 紧接着, 剑鞘被陈大侠直接刺入了断腿位置。 “噗!” 随即, 陈大侠站了起来,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他给自己装好了假肢。 “我…………擦…………” 瘫在地上的薛三强行吐出脏话。 这他娘的,第一次,薛三觉得缺心眼儿的人,是那么的可怕。 原本相貌平平无奇的陈大侠,变成了残疾人陈大侠。 他的左腿在地上敲了敲,剑鞘和地面发出了清脆的撞击,随后,剑身侧握于左臂,开始主动向郑凡这边走来。 郑凡的左肩膀比右肩膀高,整个人微微有些倾斜,迈开了脚,也向陈大侠走去。 陈大侠因为左腿是“假肢”,所以走路时,也是左边比右边要高,至少,两个人相向而来时,在走路风格上,达成了一种对照。 郑凡开始加速,陈大侠也开始加速,剑鞘敲击地砖的频率开始越来越快。 “吼!” 郑凡发出了一声咆哮,扑压了下来,双腿蹬地,离空。 陈大侠手中的剑向上斩去,一时间,剑罡喷发,如长虹贯日。 但郑凡的身形在空中滞空之后,身体猛地一颤,竟然强行改变了方向,躲过了这一剑。 只是,当郑凡下落同时想要偷袭陈大侠身侧时,陈大侠的手,直接松开了剑柄。 他的剑,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气血的催动下于空中扭转了过去。 “砰!” 长剑,直接洞穿了郑凡的肩膀,且同时将郑凡带着倒飞向了柱子那里。 “嗡!” 剑身钉在了柱子上,郑凡也被钉在了柱子上。 “差距…………太大了…………”薛三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其实,个人实力的高低,在单挑或者小规模的对决时,影响真的非常之大。 强如沙拓阙石,在面对数千镇北军铁骑的绞杀时,最后依旧得气竭而败,落得个“身死”的结局。 郑凡也曾在乾国,用放风筝的方式将一个入品的高手直接吊死。 可以说,若是此刻,翠柳堡的数百骑在这里的话,如果陈大侠不接战选择逃跑,如果地形不是很开阔的话,大概率真会被其逃掉,但若那时他还是铁了心要杀自己的话,郑凡有信心靠着自己麾下的骑兵拼着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给他耗死! 但现在,偏偏是自己等人落单了,等于是在和他单挑。 陈大侠走到了郑凡面前,伸手一探,气机牵引之下,钉住郑凡的剑飞回其掌心之中。 郑凡落地,落地的瞬间,双腿蹬在柱子上向陈大侠再度扑杀而来,陈大侠没有后退,先以一道平沙落雁式,强行阻滞住了郑凡的来势,紧接着长剑刺出,宛若在画卷上点出三朵梅花,郑凡的身上就被开了三道窟窿。 “砰!” 最后,郑凡身形倒退着摔倒在了地上。 上一次在乾国,魔丸附身之后,一个八品武夫都能将其杀死,但眼下这名五品剑客,呈现出的是和八品武夫截然不同的气象。 没有足够的人数来帮郑凡堆出对方的破绽的话,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根本就是被他碾压。 当然了,陈大侠为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的半条左腿,已经没了。 但这个人真的就跟一块木头一样,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惋惜,甚至都没怎么生气。 郑凡躺在地上,魔丸的力量在褪去,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啊。先前两次,要不是魔丸力量护着,郑凡已经被卸掉好多块了。 其实,魔丸的实力,在郑凡看来,应该是强于瞎子他们的,但魔丸附身于自己之后,目前只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去肉搏,所以反而没办法像瞎子和薛三他们那般取得一些战果。 这里面,其实也有一条腿被废掉后,陈大侠更小心了的原因在。 陈大侠走到了郑凡面前,长剑举起。 郑凡一边喘着气一边开口道: “还能再问一个问题么?” “你已经问完了问题。” 显然,陈大侠不打算再回答郑凡的问题。 郑凡笑了, 道: “我觉得,在杀我之前,告诉我,我是因为何种罪孽而死,那些被我祸害的人,他们的在天之灵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安息,我也才能为我以前的暴行而后悔,而悔恨,这才能起到报仇的目的,不是么?” 跟二货交流,你得顺着他的思路,既然打不过他,那就得顺着他的脾气。 陈大侠的剑停顿住了, 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 “那么,请告诉我,你是为谁来找我报仇的。” “岔河村上下八百余口人的亡魂,来向你,索命。” “岔河村?八百余人?” 怎么可能! 这次去乾国,郑凡拔了一座鸡堡,破了绵州城,但所杀的,大多还是乾国的士兵和官面上的人物,哪怕绵州城被自己攻入后,自己也不过是杀入了知府衙门里将那些官老爷的脑袋带回来当纪念品。 村民?还八百多个村民? 这是把人家整个庄子都屠了吧? 但自己没屠过村啊。 这一点,郑凡真的可以确定,因为哪怕是在乾国最后两天被乾国骑兵追着跑时,为了获得给养补充,也只不过是打劫了两个商队,就这,还是只拿走人家的马匹和干粮,也没杀他们。 所以,这样子的话…… 郑凡胸口忽然一阵起伏,如果不是现在身体太虚弱而且已经有几个洞洞在流血的话,他真的可能直接郁闷地狂喷好几口血出来。 你大爷的,你是找错人了吧? 普通的误会,普通的找错人,问题不大,但你丫的,都快把我们仨给团灭了啊! 郑凡不认为对方是在骗自己,这位陈大侠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真正大侠的腔调,再说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自己都已经沦为对方砧板上的鱼肉了,对方也没必要来骗自己。 “你搞错了,我没去屠村,那不是我干的!!!” 郑凡用尽全力喊道。 “死到临头,还想狡辩,你当我傻么?” “…………”郑凡。 郑凡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陈大侠,和沙拓阙石当初的经历很相似,沙拓阙石是因为沙拓部被灭,老弱妇孺也被屠杀,这才卸掉王庭左谷蠡王的职位只为了去镇北侯府门前要一个说法。 这哥们儿是因为村子被灭了,从乾国特意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杀自己。 唯一的区别, 可能就在于镇北侯府和翠柳堡完全不在一个级别吧。 也因此,沙拓阙石死了; 但这货,却近乎成功了。 “我真的没有屠村啊!” 说真的,你让郑凡去下令屠村,他还真下不了手,自我内心的道德感根本不允许自己那么做,除非那个村子的村民全都拿起了锄头主动要和自己厮杀或者阻拦,否则平白无故地,他又不是嗜血的疯子,干嘛会去做这种事? “不要狡辩了,他们的亡魂,在下面等着你呢。” 郑凡真的是对这位大侠无语了。 “那个村子,是你的家乡?” “不是。” “那是?” “去年,我游历经过那里时,村里人请我吃了两碗面。” “…………”郑凡。 “今年,我经过那里时,发现村子已经没了。” “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战阵厮杀,国战与国战,乃军人之事,和手无寸铁的村民何干?”陈大侠开口道。 “对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别说了,你下去,对他们赎罪吧。” 陈大侠举起了剑,对着郑凡的脑门。 在这一刻, 郑凡脑子开始快速地旋转, 没办法解释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陈大侠已经认定屠村的事儿是自己干的。 剑,落下了。 郑凡马上开口喊道: “村里人没死光!” 剑尖,在郑凡鼻尖停了下来。 这种生与死的距离,已经微小到一颗小小的黑头了。 “还有人,活着?” 陈大侠盯着郑凡问道。 边上,薛三安静了,没死,但却屏住了呼吸。 瞎子也身体微微一颤,在等待。 大家都已经被这位大侠给干翻了,能否活下来,能否还有希望,就看自家主上的思维能力了。 虽然大家才见面没多久,但郑凡感觉自己已经把眼前这个人的性格给摸清楚。 这货,是真的侠者,那个村子,只是在去年,曾有村民请他吃了两碗面,他就为了还这两碗面,特意从乾国跑到燕国来杀自己。 为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后,他脸上也依旧没有丝毫懊悔之色。 “是,还有几个人活着,几个女娃娃,我从乾国把她们带回来了,她们之前的名字,之前的名字好像,好像叫…… 好像叫花花还是妞妞还是大妮儿来着……” 郑凡在心里祈祷,让我碰中吧,碰中吧,碰中吧!这个时代,似乎女孩子叫这个小名的比较多的样子。 就例如后世,有一段时间里,很多女孩儿的名字叫“胜男”或者“亚男”。 陈大侠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惊呼道: “什么,小花、妞妞和大妮儿她们没有死?” “…………”郑凡。 卧槽,全对! 郑凡自己都惊呆了! “咳…………”薛三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一口血一口血地往外喷,显然,他也憋不住了。 瞎子北依旧跪伏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但身体在轻微地抽搐。 可惜他们现在都是重伤,否则若是当作旁白的话,大概是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 尼玛,这也行? “对,妞妞,小花和大妮儿,还活着,我把她们抓回乾国了。” “她们,现在在哪里?” “在……在翠柳堡附近一个村子的宅子里。” 陈大侠听到这个地方,微微皱眉,看着郑凡,道: “我感觉,你在骗我。” 大侠的预感,真准确! “我没骗你,如果我骗你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她们三个的名字呢,你说对吧?” 陈大侠闻言,点了点头。 “我没有杀她们,因为我觉得她们能值钱,你知道的,乾国的小娘子,在我燕国的达官贵人那里很受欢迎,如果能卖去荒漠蛮族的那些部落首领那里,就能赚得更多了!” “无耻,卑鄙。”陈大侠这般评价郑凡。 “是,我这人贪财,我好色,我嗜杀,我残暴,我就是个人形的畜生!” 为了活命,骂自己,值得! “但我没虐待她们,我想靠她们赚钱的,想靠她们发财的,想靠她们去做人情送给贵人好让我升官的。 我也没碰她们,她们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因为年纪还有点小,我就专门在我的驻地堡寨附近租了个民房宅子,养着她们,等她们养得再大一点,再好好调教调教,就能有大用处了。 我还特意找了一个很有经验的开青楼的老鸨子来教导她们,真的,真的,她们现在还活着,还在那个宅子里,还活得很好!” “我会去把她们救出来的。”陈大侠说道。 “但你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我告诉你,你看那边躺在地上的两个手下没有,在我堡寨那里,还有好几个手下,他们很忠心,我今晚如果没回去,他们肯定会按照我之前对他们的吩咐,处理完所有财产和摊子,退去其他地方,省得大家被一锅端。 所以,我今晚如果不回去,我那几个手下就可能把宅子里的那些小娘子都卖掉,甚至,直接杀了!” 这个逻辑有点不通,但一时半会儿间,郑凡已经没办法编造出一个更合适的理由了。 好在, 陈大侠, 实诚! “快,带我去你的堡寨,我要把她们接走!” “我可以把她们还给你,但你能不能,留我一条命。” 郑凡脸上露出了反派的期待之色。 陈大侠继续很实诚地摇摇头, 道: “不,你,必须死,必须赎罪!” 郑凡脸上又露出了反派的失望之色。 最后, 郑凡咬了咬牙, 侧过头, 看向远处倒在那里的瞎子北和薛三, 道: “那就请你,放过我这两个仆人,他们,没有跟我去乾国。” 陈大侠闻言,点点头,道: “他们两个,虽然跟错了人,但忠义可嘉,好,我可以不杀他们,留他们一命。” “行,我走不了了,你现在带我去翠柳堡那里,我把她们,还给你。” 呵呵, 五品剑修, 很强大,真的很强大啊,真的很强大嘛, 那就和我去翠柳堡吧, 那里, 有我给你准备的, 礼物!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侠,请入坑 驿站门口的马厩里,存着不少马,还有两辆马车,只是不见许文祖的那头貔兽。 许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左腿不合适骑马,外加还要再带一个人,陈大侠选择了马车。 陈大侠赶车,郑凡就斜靠在陈大侠的身侧。 马车奔驰,冬日夜间的寒风像是一道道巴掌对着你的脸就是无息止地呼上来。 为了防止郑凡失血过多而死,陈大侠封住了郑凡体内的气血流动,但这种感觉,其实非常地难受。 你甚至连呼吸都很勉强,每一次地艰难呼吸,都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鼓风机一样在“嗡嗡”作响,同时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有人拿着大锤在你耳旁狠狠地敲下。 陈大侠操控马车的技术还不错,虽然没有瞎子北驾车时的那种举重若轻,但似乎马匹也懂得趋利避害,三匹马撒着蹄儿在狂奔着。 郑凡的目光在四周不停地逡巡,只可惜,身后没有传来战马的追逐声。 有一点,让郑凡很是奇怪,驿站的位置,就在尹城的城郊,虽然尹城作为首府,名声上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海口之于三亚; 但不管怎么样,尹城也是大城,尹城里也是有驻军的。 许文祖早早地就走了,他只要不傻,肯定会直接去尹城搬兵。 尹城兵一出,包围驿站或者追上这辆马车,问题都不大。 但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这般的寂静。 陈大侠似乎能看出郑凡在想什么,开口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今晚,驿站那里会一直很安静。” “为…………为什么?” 郑凡很艰难地开口问道。 其实,倒不是自己不能脑补出来,会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有燕国的内部势力和这帮刺客进行了勾结,为他们的进入做了安排和遮掩。 驿站这种地方,虽然不算是什么军事重镇,但也不能算是什么普通客栈,这里出了事,按照惯例,肯定很快就能被相关方感应到,同时会马上做出反应。 也就是说,勾结这帮刺客的燕国内部势力,它的影响力,肯定不小。 但这就是最让郑凡纳闷的地方了,一个大势力,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虽然郑凡不算是什么善男信女,甚至是站在当权者的角度,直接下令砍了自己以及自己的七个手下都可以说是“极为英明”和“高瞻远瞩”了。 但问题是,郑凡不认为现在有势力要这般对付自己的必要。 但坐在自己身边的陈大侠又做不得假。 不过,岔河村,郑凡是真的不知道,他是真的没下令屠过村。 但这会儿郑凡已经懒得和陈大侠掰扯这个了, 真要再说自己没屠过岔河村, 陈大侠这脑子说不定会吼一句:你是不是已经把小花、妞妞和大妮儿都杀了! 然后, 陈大侠一剑下去,直接了结了自己这罪恶肮脏的一生。 马车,在快速地奔腾,路上倒是碰到过一些商队,也看见过一些赶夜路的百姓,郑凡也没叫,也懒得去发出什么暗示的了。 而且,郑凡倒是挺希望陈大侠能安安稳稳地把自己带到翠柳堡附近的。 似乎是因为郑凡这路上都很乖巧, 陈大侠对郑凡的态度稍微软和了一些, 他,本来就是个好人,且不是发好人卡的那种好人。 这一点,就是连要被他杀的郑凡都无法否定。 但真不是郑凡打算去坑这个老实人,是这个老实人打算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杀自己。 “你们燕国人,练剑的真的不多。” 郑凡犹豫了一下,这是要找自己聊天? 想了想,郑凡很痛苦地回应道: “刀……更好砍蛮子一点。” “一直听说荒漠上的蛮子很厉害,但还未见识过。”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荒漠上,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格局和气象。” “真的么?” “是的,去了荒漠,看了蛮人,你就能更好地读懂燕人。” “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是不是很有味道,也很好听?” 陈大侠是个实诚人, 闻言, 点了点头,道: “是的。” “你可以不杀我,我可以天天讲话给你听。” 倒不是郑凡矫情,其实,这么可爱的二货,他也不想坑人家。 如果能化敌为友,那最好不过。 “你,必须死。” “好的,我知道了。” “其实,在我看来,燕人和乾人以及晋人和楚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人。” “不一样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橘子和枳我知道是什么,但淮南和淮北,是哪里?” “传说中天上有一条河,叫淮河,淮南指的是淮河的南岸,淮北指的是淮河的北岸。” “天上,还会长橘子?” “天上还会养兔子,据说是嫦娥当年奔月,带上去了一公一母两只兔子,然后它们繁衍出了很多的后代。” “嫦娥为什么要养这么多兔子?” “因为她喜欢吃红烧兔头。” “哦,是么,这个故事,我没听说过,你们燕国人的嫦娥奔月故事,细节如此深入的么?” “是蛮族人听了这个故事后,在荒漠上传播时变了样。” “哦,原来如此,蛮人,果然是蛮人,不识风趣,可惜了,原本这次游历,想先去岔河村,再吃两碗面,然后通过燕国去荒漠看看的,谁知道村子没了,就想着来燕国杀了你,再去荒漠看看,谁知道腿又没了一条。 等接走花花她们后,我就要回乾国去安置她们,腿没了不方便骑马,估计去不了荒漠了。” 陈大侠说起腿没了这件事时,没带丝毫的怨气,仿佛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他为了两碗面的恩情,来燕国找人报仇; 又为了那仨不是很熟的女孩儿,将害得自己截肢的瞎子北和薛三给留下没杀。 郑凡自认为是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也相信这世上大部分人也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你出自乾国哪个门派?” “我没有门派。” “自学成才?” “小时候掉悬崖没死,在沟涧下捡了一本剑谱,自己练的。” “…………”郑凡。 郑凡有一种感觉,自己现在应该坐着的是这个世界“主角”的车。 然后,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要杀自己。 “那个剑谱,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都是要死的人了。” “好奇嘛。” “送人了。” “送……送人了?” “前些年,很多人都来找我要剑谱,说不给他,就要杀我,一本剑谱而已,我就送出去了,后来听他们说,这只是一本很普通的剑谱。 很多人一开始不信,以为我给出的是假的,就又来找我,还想抓我和杀我,没办法,我只能杀了他们。 再之后,他们可能是发现我的剑术没什么特别的,就信了吧。” “估计也是被你杀怕了。” “那本剑谱,确实很普通,我曾在晋国剑阁进修过,看过很多精妙的剑谱,才发现,我最开始捡到的那本,确实是很普通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天赋? “可惜,我来燕国后,发现燕国人,都不怎么喜欢佩剑。” “我记得我先前说过原因。” “但这个原因,无法使我信服。” “卖葱油饼的大爷,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就是葱油饼。” “嗯,我懂了。” “其实,剑,真的不适合厮杀,除了你这种剑修。” 在最混沌的时候,剑和刀,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分,都是混为一谈的,到之后,随着锻造技术的发展,剑的实用性就开始被刀给超越了。 现在,剑代表的更多的,还是一种象征性的作用,再加上类似陈大侠这种剑修。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马车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像是两个认识许久的朋友。 过了许久, “翠柳堡,应该不远了。”陈大侠开口道。 “哦。”郑凡应了一声。 “我改变主意了。” “不杀我了?” 那我也可以改主意。 “你,还是要死的,但我可以在杀了你后,帮你挖个坟,立个碑。” “呵呵,谢谢哦。” “不客气,你这人,挺有趣,以后如果我再来燕国的话,也能通过你的墓碑,再找到你,和你再聊聊天。” “好主意。” ………… 翠柳堡上的星,是闪闪的星。 阿铭和樊力坐在堡寨的城墙上,在下着象棋。 寒风呼呼的吹,他们却毫不在意,毕竟,他们都算是“冷血动物”。 “主上,还没回来呢。” “说不定和那位深海同志久别重逢太开心了,被那位深海同志留下来大被同眠了。” “你也就只敢在背后这样议论议论主上。” “当了一个月的花洒,每次喝水都像是在洗澡,背后议论议论,很过分么?” “不过分。” “这不就对了嘛。” “但我还是担心主上会不会出什么事。” “没事,主上出事的结果,无非就两个,要么,我们俩下着棋聊着天,然后对视一眼,一起暴毙; 要么,就什么事都没有,回去躺棺材睡一觉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然后呢?” “如果是我和你一起暴毙的话,还行吧,也没什么痛苦。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的话,证明樊力当初的那个提议,是正确的,我们也就都……自由了。” “下棋吧,轮到你了。” “不下了,我输了。” “呵,和你下棋,真没意思。” “那你怎么不去找瞎子下棋?” “和他下棋,更没意思。” “也是,瞎子下棋,说不定比阿尔法狗更厉害。” “嗯?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梁程开口问道。 阿铭侧耳听了听,摇摇头,道: “没有啊。” “不对,是有声音的,我确定。” 阿铭又认真听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过随即,他就趴在了地上,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地面, “嘿,好像还真有点动静,在地下。” “对,在地下。” “不会是地基在动吧?” “地基问题的话,动静不会这么小,再说了,这座堡寨是瞎子盯着建的,质量应该没问题的。” “说不准,说不准,哦,对了,我看过瞎子的图纸,咱这堡寨下面,有一条密道,瞎子特意挖的,密道的另一头,连在对面的柳林子里。” “这是怕围城么?”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也没那么高的节操为大燕死战不退什么的。” “其实这初始阵营选得还可以,如果出生点在乾国,那日子估计得过得挺憋屈。” “还行吧,不对,这声音还在唉,不会是地道里进老鼠或者钻进什么獐子了吧?” “要不,你去看看?” “不去。” 阿铭很干脆地摇摇头。 “为什么?”梁程问道。 “安置地道入口的那个房间,原本是我的房间,只不过后来在瞎子的安排下,让我和沙拓阙石换了个房间放棺材。” 说到这里, 阿铭和梁程都愣了一下,对视起来, 二人近乎异口同声道: “不会是沙拓阙石动了吧?” ……… “是哪个村子?” 马车,停在了柳林子里,是郑凡要求的。 “别急,出了这林子,就快到那村子了。” “你是不是想等你堡寨里的兵过来救你?” 陈大侠显然不傻。 “这一路上,你见过我对他们发消息了么?而且,我已经伤成这样了,还怎么发消息?” “你那个瞎了眼的仆人,他似乎有能力在不说话的前提下,进行交流,而仆人的本事,大多数都是从主人那里学来的。” “那你可真高看我了。” “你的兵,就算能收到你的消息,也赶不及救你的,我敢带着你回这里,就不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 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你马上会被我一剑斩杀。” “我知,我知,大侠,之所以叫你停在这里呢,是想在我死之前,完成最后一个心愿,我想,在这里插一根柳条。” “冬天插柳条,能活么?” “万一呢?” “可以,你快点,别耽搁我待会儿给你挖坑的时间。” “哦,对了,说到挖坑,地儿得挖大一点,宽敞一点,行么?” “尽量。” “大侠,你知道远处那座我现在守备的堡寨,为什么叫翠柳堡么?” “不知道。” “那我和你说道说道。” “可以,但坑挖不大了。” “没事,死之前多说几句话,也算是赚了,相传,一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曾在这里插了一枝柳,期待柳树长成之际,可以在上京皇阙里饮马。” “妄想。” “嘿,还以为你会连这个也不在意呢。” “我是乾国人,怎么可能不在意。” “但改变不了的,一百年前没能做成的事,一百年后的今天,很可能就要被实现了。 可惜啊,可惜啊,我是见不到了,跨上战马,为我大燕开疆拓土,灭蛮,平乾国,逐王庭,破上京, 这是我,自儿时以来的梦想。 陈大侠,你今日可以杀我一人,但我大燕,还有千千万万个郑凡,你杀不光,也杀不绝的!” 陈大侠看着郑凡,眼里,多出了一些敬佩的味道。 “我今日,要在这里插一根柳,我相信,日后,等这枝柳长成树时,你乾国的皇帝贵妃被押送到这里时,可以在这里歇脚。” “虽然我要杀你,但我不得不承认,站在燕国的立场来看,你真的很让人敬佩。” 说罢, 陈大侠持剑对郑凡行半礼。 郑凡对着陈大侠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娃儿这么容易被骗,怪不得会莫名其妙地跑来杀自己。 所以,只有缺心眼儿,才能成为高手? “大侠,帮我折一根柳条下来。” 陈大侠闻言,下了马车,伸手折断了一根柳条。 “就插在那里吧,那个低洼的地方。” 陈大侠点了点头, 他虽然下了马车,虽然把郑凡一个人留在了马车上,但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也依旧是一剑罢了。 就算此时翠柳堡里冲出来一群铁骑,他依旧能够轻松斩下郑凡的头离去。 有本事的人,才有自信。 陈大侠将枝条插入了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 靠在马车上的郑凡看着陈大侠, 很认真地道: “岔河村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发誓。” 陈大侠脸上当即露出不愉之色, 道: “在此时,还想狡辩?” “我没有狡辩。” “速速告诉我小花她们的位置,我也可以给你挖坑。” “陈大侠,我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放过我!” 陈大侠举起了剑,道: “小花她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郑凡则喊道: “你今日放了我,我保你离开燕国!” “小花她们,已经死了或者被你卖了,是么?” 郑凡摇摇头,道:“没有,我没卖她们,也没杀她们,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陈大侠松了口气, 道: “那就好,快点带我去接她们,我,可以给你挖一个宽敞的坑让你躺得舒服,让你满意。” 郑凡笑了, 咬了咬牙, 拼着这具重伤身体的剩余所有力气, 大喊道: “陈大侠,礼尚往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坑,请你……笑纳!” 地面之下, 忽然传来一声咆哮, “吼!!!!!”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沙拓阙石与大侠 瞎子北对翠柳堡的设计,是下了功夫的,其实,堡寨的防御型倒不是瞎子北最追求的,因为他从未想过会有在这里苦守待援的一天,不提乾国那边不大可能主动攻过来,就算是真的有一天敌军打来了,若是对方势大,大不了带着部下和家当跑路就是。 但在一些细节方面,瞎子北是动了不少心思,包括这一条密道,瞎子也曾对郑凡报备过,且特意带着郑凡走了一次。 那里,本是阿铭的房间,但自己去乾国时,瞎子北就让阿铭和沙拓阙石换了房间,这也才有郑凡回来后走错房间说“心里话”的乌龙。 后来,瞎子也对郑凡解释过了,说一来可以让沙拓阙石的棺木来镇压那个极为重要的密道入口,二来,也是方便沙拓阙石出来。 大概是沙拓阙石“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出场方式, 给当时在梅家坞正和薛三配合越剧的瞎子留下极为深刻印象。 按照瞎子北的说法是,万一真有哪一天需要将希望寄托于沙拓阙石身上,他能否苏醒且不说,先做最美好的设想,他苏醒了,他也愿意来帮郑凡也就是帮自己这边,那你总得让人家好出来吧? 一般情况下,变成僵尸后,脑子都会变得有些木木的。 别沙拓阙石苏醒后,想出来帮忙救人还得先砸墙…… 所以,在沙拓阙石的房间里,不光有下面的密道,其上面还有一个很宽敞的出气口,且和翠柳堡厨房的烟囱口相连。 这样一来,若是沙拓阙石真的有一天会苏醒,上天入地,他都能快速出来,不用先拆家。 而郑凡将陈大侠引到这里来,目的,就是想要用一座更高的山去将这座已经几乎将自己、瞎子以及薛三压垮的高山给镇压掉。 不过,至于沙拓阙石是否会“苏醒”,是否会出手救自己,甚至是否会感应到这边的情况,郑凡不清楚。 沙拓阙石毕竟不是自己的干爹, 人家已经死了,已经变成僵尸了, 能否还和以前那样为了自己的几顿饭就帮忙将许文祖所在的马车砸烂,就配合自己演戏“救”下六皇子,没人知道。 但,这真的是眼下唯一的方法了,陈大侠是二,但人家不是智障。 郑凡相信若是自己想忽悠人家去南望城,陈大侠肯定会二话不说地先一剑斩了自己。 甚至于就在郑凡让陈大侠去密道出口上面插柳枝时,都不清楚沙拓阙石到底在不在下面,当郑凡喊出那一声:“…………请你笑纳”时, 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装逼不成反被斩的心理准备了。 但, 当自己话音刚落, 下方出现那一声咆哮时, 郑凡知道, 自己赌对了。 一股暖流当即在郑凡的心底荡漾,这世上,就算是算上夫妻父母这类的关系,能心甘情愿哪怕死后也要去守护你的,又到底有多少? 只是,这种感动并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就被打断了,陈大侠的剑,来了。 陈大侠的剑很快,非常非常的快; 他之前就对郑凡说过,不管郑凡耍什么花招,他都能在瞬间斩下郑凡的头颅。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也确实有能力说这种话。 然而, 当他的剑即将刺中郑凡时, 在其脚下, 一股强横的煞气直接宣泄而出。 陈大侠的这一剑,固然能杀死郑凡,但失去一切防御的他,也将在下一刻被下方的这个存在给撕碎。 不是怯懦,面对失去一条腿还能淡定自若的陈大侠,从不懂怯懦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他还保留着小花她们还等待自己去救的幻想。 所以,陈大侠收剑了,同时,陈大侠也后退了。 当陈大侠的身形退后了十多丈站定时, 发现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也就是马车旁那里,出现了一道深坑。 在深坑的旁,站着一名身穿着兽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的体格很大,看起来也很巍峨,尤其是他的眼睛,只有单纯地黑色在流转,在其周身,更有浓郁的煞气正在弥漫。 靠坐在马车上,刚刚才经历了生死一瞬的郑凡看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沙拓阙石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沙拓阙石还是那个邋遢男,每天到饭点时比狗还准时,等着开饭吃菜。 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郑凡心里也清楚,变成僵尸后的沙拓阙石,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沙拓阙石本人了,更像是一尊具备着些许生前思维意识的…………野兽。 倒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让沙拓阙石成为有自己思想能思考继承以前思维记忆的僵尸,但那个难度,真的太大。 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梁程恢复全盛状态时以僵尸始祖的身份去改变沙拓阙石的僵尸命格,但那真的是太遥远太遥远了。 陈大侠的剑横于身前, 开口道: “你,骗了我。” 不知怎么滴,在听到这句话时,郑凡心里真的有些羞愧感。 老实人,老好人,真的很容易让人心疼。 但郑凡是真的没得选择,不骗他,不忽悠他,自己和瞎子以及薛三,都得死于他的剑下。 “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郑凡开口道。 自这个世界苏醒以来,郑凡一直在黑化,他杀过人,也鼓噪过虎头城的兵卒灭了人家满门,还率军杀入乾国境内。 但在这个时候,郑凡想心软一下,倒不是他对沙拓阙石没有信心,纯粹的是因为,他心里挺希望这位剑客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 陈大侠依旧很倔。 郑凡叹了口气,道: “行,我会给你挖个很宽敞的坑,还会给你坟头上立个碑,明年的今天,我会带着酒来,找你聊聊天。” 这都是陈大侠答应郑凡的死后待遇,郑凡原样奉还。 “呵呵,好。” 陈大侠动了,他向沙拓阙石举起了自己的剑。 先前,郑凡是被“虐”的一方,说实话,当时只顾着一门心思被虐了,还真没什么精力去欣赏人家的剑术。 陈大侠的剑缠绕上了一道道剑花,宛若一缕缕流光开始逸散,那是恐怖的剑罡,能够顷刻间将数件精良的甲胄搅碎! 沙拓阙石没有后退,甚至,他主动地向前迈了一步。 “轰!” 一脚踏下,柳林子的地面发出了一声震颤。 狂躁的煞气开始自沙拓阙石身前凝聚,视线在经过这里时都被强行拽入和扭曲。 陈大侠剑气纵横,一道道剑罡宛若银蛇乱舞,但看似来势汹汹,但其释放出的剑罡却都在沙拓阙石身前的煞气漩涡中被湮灭。 沙拓阙石举起了手,握紧了拳头。 郑凡见识过在镇北侯府门前叩门的沙拓阙石,也见识过于数千镇北军铁骑之中冲杀的沙拓阙石,那时,沙拓阙石的战斗方式就很是简单粗暴,眼下,已经变成僵尸的沙拓阙石,他的战斗方式,比当初更为直接! 脚下的地面,开始沸腾起来,当沙拓阙石抡起拳头开始冲锋时,仿佛连周围的风,都在给其让路。 这是一记,比剑更快的拳头! 先前还在主动展开攻势的陈大侠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人生和准则,不容许后退丝毫,但这并不意味着打架时也得一味地蛮上。 后退之际,陈大侠的剑转瞬间就在自己身前布置下了十三道剑罡防御,这足以看出陈大侠对这尊忽然冒出的恶煞有多么重视。 然而, 冲锋中的沙拓阙石根本就没有用自己的拳头去穿凿对方的防御, 而是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昂起了自己的脑袋, 以一种狂霸之姿强行以自身体魄开路! “砰!砰!砰!砰!砰!!!” 一道道剑罡防御,撞击在了沙拓阙石的身躯上。 四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不光是为郑凡织了金丝软猬甲,也给了其他的魔王们每人都织了一件,甚至给沙拓阙石的兽皮袍子里面,也编织了一层。 然而, 沙拓阙石上半身的袍子,在这一刻也被完全撕裂了,其上半身的身躯,一次次地承受着剑罡的洗礼,宛若金铁猛烈撞击,发出着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条白色的纹路以及一道道裂缝已经出现在了沙拓阙石的胸膛上,但他依旧一往无前! 武者、僵尸,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体魄,才是他们真正的依仗! 战争之中,将领最头疼的,其实不是对方有强大的魔法师炼气士这类的存在,而是武夫! 因为其他类型的强者,他们固然很可怕,但是在大规模的战争中,他们其实也很脆弱。 有时候,一道流矢就能要掉一名强大魔法师的性命。 但武夫,高阶武夫,除非你用同等级别的存在去和他兑子,否则就得调动军马去和他消耗。 真正的高阶武夫,以体魄为根基,真的是太难杀死了。 陈大侠的十三道防御,顷刻间就被沙拓阙石以肉身撞破了九道! 而陈大侠许是因为自己左腿现在只是一把剑鞘的缘故,使得其的移动和身法难免受到了极大的制约,所以,在自己的防御被破开了一道道后,他并没能拉开和沙拓阙石之间的距离,反而被沙拓阙石这边不断地拉近。 终于, 沙拓阙石举了很久的拳头, 向着前方, 砸下! 剩余的四道防御宛若纸糊的一般,顷刻间消融了三道,就是剩下的最后一道防御,也已经岌岌可危。 这就是剑修极为尴尬的地方了,剑修之路,是公认的强横和凌厉,但他们的身躯,虽然比魔法师炼气士们肯定要强很多,但和真正的武者体魄比起来,又显得那般脆弱。 沙拓阙石的拳头打出时,周遭的所有方向,都已经被其气机封锁住。 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封死了陈大侠的退路, 陈大侠现在没有选择, 就如同两车相撞时那般,打方向盘,你只能死得更惨,只能硬着头皮对撞上去! 陈大侠已经没有退路了,身为剑客,他也没想到对方一出现,第一轮照面,第一次交锋,对方就已经以强势之姿毫无试探之意地将其变成了真正的决战! 长剑向前,剑尖指向了沙拓阙石的拳头。 陈大侠周身气血灌输长剑之中,长剑也发出一声鸣颤,每一把剑自其造出来后,其实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灵魂,虽说不可能都是干将莫邪那等绝世名剑,但在真正的剑客手中,它们往往会和自己的主人达成信念上的相融。 长剑之上,宛若浮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凤凰,展翅呼啸而起。 “轰!!!” 剑尖和拳头,已然撞击到了一起。 “咔嚓…………” 沙拓阙石的拳头开始出现裂纹,经由梁程和四娘一起修补过的身躯,也出现了松动。 然而, 长剑在发出一声悲鸣后, “砰!” 竟然直接崩断! 剑为什么一直在实用性上比不上刀? 因为它太脆,容易折。 这一刻,它依旧是折断了,哪怕它的主人,是一名强大的剑客。 在剑身崩断的那一刻,陈大侠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身体一颤,随即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其身上的所有毛孔中都溢出了血珠,刹那间,甚至没等陈大侠落地,其衣服已然被自己的鲜血给染成了红色。 沙拓阙石确实不是其巅峰,虽然有蛮族王庭大祭祀携一众祭祀的加持呼唤,虽然有梁程这头僵尸始祖的修补,但沙拓阙石肯定和其生前没法比。 但陈大侠才刚刚废掉一条左腿,本身就是重伤之中,这么一对碰之下,又在一开始就被沙拓阙石强行拖入硬碰硬的对决之中,落得这样子的一个凄惨下场,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可能,唯一让郑凡有些没想到的,就是这场对决,结束得会如此之快。 没有双方你来我往的大战数百回合,也没有沙拓阙石当初在数千铁骑中纵横冲撞,也就一个照片,你攻一次,我也来一次,胜负,就出现了。 “驾!!!” 柳林子外围,传来了马蹄阵阵,这是翠柳堡内的人感知到了这里的状况赶来了。 先前沙拓阙石出现时弄出的声响,自然传出了很远,不惊动堡寨是不可能的。 蛮兵们蜂拥而至,打前的是四娘梁程阿铭樊力四人。 他们在看见马车上的郑凡后,马上策马冲了过来。 沙拓阙石向前走,陈大侠已然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胜负已分,现在是属于胜利者的收割时间。 郑凡犹豫了一下, 开口喊道: “停!” 沙拓阙石的步伐停住了。 四娘从马背上跳到了马车上,先检查郑凡的伤势, “主上,您怎么又把自己伤成了这样?” 周遭的蛮兵也包围了过来,其中有一些个蛮兵似乎认识沙拓阙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左谷蠡王竟然出现在这里时,队伍里,当即出现了些许骚动,有人甚至已经打算下马跪拜了。 “这里,只有唯一的主人,包括你们的左谷蠡王,也是听主人的命令行事!” 梁程马上用蛮话喊话。 蛮兵们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其实,也难怪蛮兵们出现这种骚动,因为沙拓阙石的存在,本就没向他们公布过,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沙拓阙石一直被封存在棺材里。 “他是谁?”阿铭有些好奇地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个“血人”,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鲜血的味道,好鲜美啊。 “杀了他!” 四娘马上喊道。 周遭的蛮兵马上准备冲锋去割下陈大侠的首级。 “退下!” 郑凡开口道,因为声音很轻,所以四娘马上又喊道: “主上有令,退下!” 蛮兵们又马上缩了回去。 “抬我过去。” 四娘闻言,双手下压。 “换个姿势。” 郑凡可不想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被四娘公主抱起来。 身边的阿铭马上伸手将郑凡托着让郑凡的身体靠在他的身上,下了马车。 这个姿势,就好看多了。 “过去。” 在郑凡的命令下,阿铭扶着郑凡走到了沙拓阙石身后,距离躺在地上已经变成血人的陈大侠很近了。 “啧啧,真是个剑痴啊,这假肢还真有特色。”阿铭下意识地调侃道。 “我……没杀岔河村的人。”郑凡开口道。 陈大侠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沙拓阙石身后的郑凡, 嘴巴张开,露出了满是鲜血的牙齿, “你………过来…………对我说…………” 阿铭没动,郑凡也没下令说搀扶自己过去。 陈大侠笑了, 艰难道: “你过来…………我不…………不杀你…………” 阿铭正准备发笑, 却忽然听到自己搀扶着的郑凡开口道: “扶我过去。” 阿铭有些惊愕地看向自家主上,这是疯了吧? “扶我…………过去,这是命令。” 阿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搀扶着郑凡走过了沙拓阙石的身侧,走到了陈大侠的身前。 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阿铭等人,真的不清楚为什么郑凡会冒这种风险,尤其是他们都知道郑凡的为人的,能怂绝对怂,不会好什么面子。 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大侠, 郑凡很郑重地说道: “岔河村的人,真不是我杀的,你肯定是搞错了。” 陈大侠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道: “你刚刚…………骗了我…………” 忽然间, 一缕血剑自陈大侠的掌心之中成型,当即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杀意! 阿铭见状,马上将郑凡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挡在了郑凡身前。 郑凡眼里也露出了惊恐之色, 卧槽, 这二货学坏了! 无尽的后悔之意当即在郑凡胸口填满,自己人生,可能是第一次如此地“任性”,想要装一把英雄,秀一把自己的气概和人格魅力。 但真的是装逼不成反被艹的下场! 这一刻,郑凡是不可能去思考到,陈大侠到底是跟谁学坏的,陈大侠刚刚,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毒打”才得以成长了! 空气,在此时仿佛凝滞。 沙拓阙石开始动了,四娘、梁程和樊力也开始动了,甚至连周围的马兵也都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但显然,因为距离原因,他们来不及的! 根本,来不及! 然而, 下一个瞬间, 陈大侠掌心中刚刚凝聚而出的血剑, 却又直接散掉了。 危机,杀机,瞬间消弭。 陈大侠的头,再度躺回了地上, 有气无力道: “你会骗人……但……我陈大侠……一生守诺。”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波起 许文祖带着兵回到了驿站,他带来的不是尹城的守军,而是尹城南郊郡兵所里的兵。 燕国地方官制有些混乱,分实缺儿和虚缺儿,外加打赏安抚地方门阀家族用的象征性意义的官职一大堆,总给人一种大杂烩的观感。 不过,燕国的军制倒是很简练,总计分为三大军,一为镇北侯府所辖的镇北军,二为京中禁军,三为一直驻扎银浪郡的靖南军。 这三支军队,可以称得上是燕国的王牌野战军,乃是国之基石。 镇北军受镇北侯府节制,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不听燕皇的诏令,而禁军和靖南军,则是历代燕皇手中的禁脔。 这三支军队下面,就是郡兵,郡兵实力和装备各郡差别很大,天成郡作为京畿之地,由大皇子统领天成郡郡兵,自然是在忠诚度和装备素质上,都是上等,而其余郡国的郡兵,无论是在素质上还是在被地方大族的渗透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在。 再下面,就是纯粹意义的地方守军部队了,类似于虎头城的守军和郑凡现在在银浪郡翠柳堡的守备兵,说白了,七成以上都是地方门阀大族自己碗里的肉,例如左继迁的嵇退堡,完全是背靠左家的支持才撑起的摊子。 按理说,许文祖先一步离开,肯定是去喊人的,应该喊的是距离驿站最近的尹城守军,但结果尹城守军没来,来的确实尹城外的银浪郡郡兵所里的郡兵。 这里面,就有很值得玩味的东西了。 就像是后世的香港警察,人来时,事儿,已经结束了,只剩下瞎子北和薛三重伤躺在地上。 原本,许文祖是打算把薛三和瞎子北送去附近的医官治伤,却被瞎子北拒绝了,瞎子北坚持要回翠柳堡。 许文祖答应了,他亲自和两名郡兵所校尉率八百郡兵先一步赶赴翠柳堡,瞎子北则和薛三被后续的马车载上也向翠柳堡行进。 等到瞎子北和薛三所乘的马车到达翠柳堡时,天早就亮了,车子驶入翠柳堡时,恰好遇到一脸阴沉的许文祖率兵离开,看这方向,应该是直驱南望城。 阿铭和梁程一个抱着一个,将马车内重伤的瞎子北和薛三抱入了房间。 屏退了其余人后, 四娘用剪刀将瞎子北上身的衣服全都剪开,然后拿出了针线开始帮瞎子北缝补胸口上的那道恐怖的伤口。 梁程则在帮薛三接骨和固定,同时吩咐樊力去外面打石板来。 阿铭也没闲着,将事儿对着瞎子北说了一遍。 瞎子北一边听一边在思索着,正在给他缝补伤口的四娘则有些关切道: “别再想了,等缝补好了就歇息吧。” 瞎子北摇摇头,道: “歇不得,至少,现在还歇不得,那个陈大侠,也被送入了堡寨里了吧?” “嗯,按照主上的吩咐,已经给他上了一些药了,但没做其他的处理,主上已经睡下了,大概是被魔丸上身后,被掏空了身体,太疲惫了。” 瞎子北点点头,道: “那个陈大侠,虽然人憨了点,二了点,也莽了点,但总归还是个不错的老实人,主上做得对。” “做得对什么啊,先前主上让阿铭搀扶着他走到那人跟前,差点被那人临死前拖了个垫背下去。” 瞎子北摇头,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主上这么做,是有他的深意在里面的。” “你是在赞美主上还是在宽慰自己?”阿铭问道。 “都有吧。”瞎子北顿了顿,咬了咬牙,显然,四娘在自己身上的缝补,痛楚感还是很强烈的,但瞎子北还是在强打着精神说道,“阿铭,你马上去联系六皇子留在我们这里附近负责联络的人,让他们在乾国的商队探子去查一查,岔河村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那个人,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来。” “嗯,好。” 瞎子北又张了张嘴,忍着剧烈的痛楚继续道: “陈大侠那边,给他上最好的药,再从宅子里调两个小娘子日夜贴身伺候着,好吃好喝地不能断。” 给一个把自己差点杀死的家伙这种待遇,寻常人,还真难以做到。 “我知道了。”四娘应道。 她训练出来的小红拂女们现在出去执行任务还太小,但这种照顾人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阿程,对手底下的蛮兵吩咐好,沙拓阙石和陈大侠都在我们堡寨里的事,绝对不允许传出去,你们已经对许文祖说陈大侠被你们赶跑了,我觉得许文祖应该没全信,但他不会去追究这个的。” “好。”梁程应下了。 “这次的事情,太诡异了,牵扯里面的势力很大,目标虽然是我们的主上,但很可能主上只是被顺手殃及到了。” “是谁会对主上出手?”阿铭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谁都有可能,但还得看事态接下来的发展,不行了,我精力已经透支严重了,待会儿,可能密谍司的人会过来查看情况,四娘,你去应付一下。 估计,估计用不了几天,这件事的风波就要来了。” “我知道了,你休息吧,我也补好了。” 瞎子北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已经被缝补好的伤口,有些不满意道: “不是叫你用美容针的么……” “这么大这么粗的一条伤口,用别的线收不住,没事,等伤口愈合了结出一条疤,看起来还挺威武的。” “三儿…………” 薛三躺在那里,不出声。 “三儿…………” “沙琪玛?”(啥事嘛) 薛三不想说话,他牙齿不是漏风了,是穿堂风。 “等你能下地后,你指挥樊力,做……做一个假肢给陈大侠。” 薛三没生气,也没不解, 只是很平静地道: “嗖掉。”(收到) “为了人家几年前的两碗面,就能帮人家跑燕国来报仇。 我们……我们要加倍地对他好,让他在得知真相后,愧疚,羞愤,不能辜负主上拼着被杀的风险做的铺垫。” “明白。”四娘点点头。 “知道了。”阿铭应下了。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等事情真相被查出来后,告诉他前,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梁程问道。 “注意别让这逼羞愤过头了直接自杀!” ……… 郑凡被接回堡寨后,只来得及对陈大侠的事吩咐了两句,随后就陷入了昏迷。 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夜。 上次被魔丸上身,杀了那位八品银甲卫倒是没昏迷这么久,这次这么久的原因还是因为本就透支的身体还受了重伤,又和陈大侠连夜赶回翠柳堡,不停地强打着精神斗智斗勇。 三天的昏迷后,郑凡醒了过来,得益于有四娘的精心呵护,醒来虽然身体还很疼,但已经处于恢复阶段了。 许文祖每天都派人从南望城来翠柳堡查看郑凡的情况,当得知郑凡醒来后,第二天就亲自来到翠柳堡。 屏退左右后,许文祖直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郑凡没下床阻止,一是他行动不便,二是郑凡清楚,让许文祖踏踏实实地跪一次,许文祖心里才能放下那一夜自己先跑的芥 许文祖离开后,郑凡被四娘用轮椅车推着,来到了外头晒太阳。 一同出来晒太阳的,还有一样坐在轮椅上的瞎子北和薛三。 翠柳堡可以改名,叫伤残堡了。 冬日的阳光,总是那么的让人舒服,郑凡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随后,郑凡又扭头看向了瞎子北和薛三。 郑凡发现,三个人的轮椅,居然大小尺寸都很合适,尤其是薛三,他的轮椅明显是小号的。 而自己和薛三的轮椅上,都带着把手,就是方便你转动这个让轮椅前进的,但瞎子北的轮椅上却没有,因为瞎子北可以用意念力推动轮椅前进。 “这轮椅,谁做的?”郑凡开口问道。 这么贴心的么。 瞎子北有些无奈地笑笑, 道: “三儿做的。” 坐在轮椅上说话依旧漏风的薛三忙看向郑凡,带着请功的表情道: “主上,这轮椅,还合身不?” “很合身,这是你,提前做的?” 薛三也是受了重伤被运回来的,很显然,他不可能在回来后马上就开始做轮椅。 “可不是嘛主上,之前一个月你们都有事儿做,就我,太闲了,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按照咱们七个人的身量尺寸和习惯,做了七个轮椅。” “有心了。” “客气了,主上,您觉得舒服就好。” 郑凡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夸奖薛三了,这提前做轮椅和后世提前做寿衣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在咒自己人么? 但换个角度来看,大家平日里遇到危险去厮杀的情况太多了,提前预备下来方便养伤,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主上,最近几天,事情经过酝酿,终于开始起风了。” 瞎子北在第二天就醒了,然后就着手进行情报分析,至于搜集情报的工作,还是依赖于六皇子商队的人。 修建堡寨只是第一步,六皇子的“资助”,其实还在源源不断,光是堡寨库房里堆放的兵器甲胄,再拉五百人马起来都是轻轻松松的,只是郑凡听了瞎子的建议没急着暴兵罢了。 至于情报共享,在这个时代,真的没有什么是比做商队的更情报消息灵通了,各国其实都普遍的会在商队里安插自己的细作去探听消息。 “说说。”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一杯茶,吹了吹。 “那一日刺杀我们的,是一伙人,但有三个成分,陈大侠是一个人,第一批杀入的那群刺客是一个成分,那个傀儡师则来自晋国的天机阁,是晋国专司负责为达官贵人打造器物和打造战争兵器的一个部门。” “嗯。”郑凡抿了一口茶,这些,他其实已经在那晚坐马车时听陈大侠说过了。 “因为上一任南望城知府和总兵死得都很蹊跷,外加靖南侯又在葬礼那天率靖南军入主了南望城,此举,确实太过稽越了。 且,至今,靖南军都未曾将人马移出南望城,靖南侯本人更是住在了南望城里。 所以,外面都在传说是靖南侯担心从北地来的许文祖被朝廷派来南望城当总兵是为了制约制衡他的,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人在尹城驿站处对其截杀。” “不对啊,刺客喊着要杀的,是我啊。” “许文祖确实是如实上报的,但从各方反应看来,这是许文祖和朝廷为了照顾靖南侯的面子,所以故意这般说的,怕的,就是在这个当口,朝廷已经和镇北侯府对立的情况下,又和靖南侯撕破脸皮。 所以,哪怕许文祖的上奏和其他渠道的上奏,都说的是刺客的目标是主上您,但各方势力和反馈,都直接认为要杀的,还是许文祖。” “哦,我知道了,就是老子太没牌面了是吧?” 你没牌面,连死都不配死。 一个小小的堡寨守备,有被这般大张旗鼓刺杀的资格? “不过,靖南侯这人我接触了两次,怎么说呢,我不大觉得他是能干刺杀这事儿的人,如果要对付许文祖,应该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靖南侯的嚣张跋扈,郑凡是见识过的,这种人,他要杀许文祖,郑凡脑海中脑补出来的,是许文祖来到南望城下时,被靖南侯下令直接在城楼下射杀,然后把许文祖的肉割下来做腊肉。 “晋国的那名天机阁的傀儡师,师承晋国天机阁大司丞,前途不可限量,却参与了这次刺杀,且死在了燕国。 然后,就在刺杀发生的当天,是田家家主七十岁寿辰,晋国使节也去贺寿,在送去的贺表上,将其子田无镜写成燕国靖南王而非靖南侯。” “靖南王?”郑凡笑了笑,“太刻意了。” 大燕规矩,非皇子不得封王,强大如镇北侯府,至今也是侯爷,而侯爵,已经是大燕异性勋爵的顶峰了。 “晋国使节给出的解释,是贺表写错了,已经责罚了写贺表的人。” “呵呵。” “还有一条,那就是第一批杀入驿站甲等院的刺客,他们是官军,是靖南军后营的士卒。” “后营?” “是这样子的,主上,靖南军实额五万兵马,但单单五万兵马就镇守燕国南疆还是有些太单薄了,所以,靖南军有自己的后营,平时都被打散在各处训练或者充当郡兵一样的工作,实则,是属于靖南军的预备役。 一旦战事起,这些人会被靖南军马上整编入伍。” “还是太刻意了。” “许文祖在离开驿站后,先去尹城北门叩门,结果尹城北门守门校尉拒不开门,也不放许文祖入城,许文祖只得转去郡兵所,喊来了郡兵。 尹城北门校尉曾是靖南侯的亲兵,前年被外放出去。 这名校尉已经于翌日自尽,没有留下遗言。” “啧………” “主上,昨日乾国三边都督杨太尉发来公函,希望能和靖南侯会晤一次,以解决如今燕乾边境的摩擦问题,并希望银浪郡能在靖南侯的治下和乾国和睦如初。” 郑凡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道: “这样一来,再假的事,也已经和真的没什么区别了。” “是的,主上,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其目的,已经达到了。晋国的帮助,乾国的认可,靖南军的支持,就差一套龙袍了。” 郑凡点点头。 这已经不是燕皇姬润豪是否依旧雄才大略能容人的问题了,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限接近黄袍加身了。 天下兴亡,于皇族于皇帝来说,他玩的是一场只要输就是死全家的游戏,古往今来,能善终的皇族,近乎没有,哪怕你已经退位了,明面上虽然会给你一个优待,但帝系这一脉,必然是个绝嗣下场。 而下面的大臣家族,其实还有洗牌重来的机会,大不了换一张牌桌继续打罢了。 “就是不知道,靖南侯会选择如何应对了。”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了点头,附和道: “田家本就是当今第一外戚,田家本族也是大族门阀之一,若是借着这股子风头,趁着朝廷和镇北侯府正对峙的时候发一把力,甚至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燕皇,都必然要捏着鼻子将一尊王爵送上来。” 这时, 梁程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上,乾国岔河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商队的探子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你看。” 郑凡指了指瞎子。 让瞎子念信,这是翠柳堡的独特风格。 梁程将信封递给了瞎子,瞎子接过信,没拆开,只是用手捏了捏,沉吟片刻,扭头面向郑凡, 道: “主上,这件事查起来不难,因为参与的人很多。” “说。” “是乾国的一位参将领兵追击主上时,在途中去岔河村征补给,和岔河村村民起了冲突,底下兵士杀了人。” “然后呢?” “然后那位参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岔河村直接屠了。” “所以,陈大侠真是个二货么,看见一个村子没了,就直接想到是我屠的,也不知道去自己调查一下?” “那位参将在屠村洗劫之后,在村口的牌坊上,题了一行字。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到此一游!” 第一百一十五章 魔丸视角 “这口锅,来得真结实。” 郑凡闭上了眼,有些哭笑不得,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 “虽说乾国那边封锁了消息,但至少在乾国三郡,主上留下的这一行字,可以说知者甚多了。 陈大侠来到村子,发现这一行字,直接认定是主上您屠村的,也就很正常了,况且,当地官员大概都会官官相护,不会真的去计较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丢主上您头上,也是最合适不过的事。 毕竟,战事一起,劫掠百姓什么的,都只是寻常罢了。” 见到了碑文,又去当地官府得到了确认的答案,再联想到自己前阵子率军破城转战的事迹,陈大侠认定自己是真凶,真的是理所应当得很。 “那个参将姓甚名谁,给我查清楚,敢这么栽赃老子,以后老子再去乾国,一定要找他算账。” 陈大侠的账,郑凡是不打算去算了,但那个敢剽窃自己创意还坏自己名声的家伙,郑凡可不会想着去原谅他。 “其实,主上您之前的事迹,从商队那里得到的消息来看,在燕国京城那边反响挺大的,很多文官对您口诛笔伐,说您践踏书院有辱斯文,擅启边衅更是无法无天; 当然了,有多少人诋毁您,自然也就有多少人欣赏您,毕竟这大燕,文官的话语权并不是太重。 不过,这一切的纷纷扰扰,其实都已经被靖南侯挡开了,所以咱们堡寨一直以来都这么安静。” “因为一个堡寨守备的脸可以不用管,但靖南侯的面子,肯定要顾及是么?” “是的,主上。” “呵。” “虽说上次去乾国的事之后,靖南侯一直没给主上有任何的安排,但看其能够主动庇护您,免受风波影响,也足以可见主上您确实有些‘简在帝心’了。” “要是靖南侯真的称王了,这简在帝心还能更有价值一些。” “靖南侯会不会称王属下实在是猜不出来,也不敢乱猜。” “哟,还有你猜不出来的?” “属下未曾亲自和靖南侯见过面,属下觉得,在这件事上,主上您更有发言权。” “那我要是猜错了呢?” “愿赌服输,既然坐上了赌桌,之后再去说什么后悔,反而被人看低了去。” “行,对了,陈大侠如何了?” “他恢复得倒是不错,至少,没生命危险,属下提前吩咐下去了,他的生活标准按照最高的来。” “你办事就是稳。” “主上谬赞了。” “把信封给我,我去见见大侠。” “主上辛苦。” 瞎子北将信封递给了郑凡,郑凡拿过信封,先撕开了封口,信的内容因为瞎子北已经读过了,他就没再看,只是挥挥手,四娘心领神会推起郑凡的轮椅离开了晒太阳的场子。 梁程有些感慨道: “不出意外的话,又能捡回来一个高手。” “主上的命,还真好。”薛三说道。 瞎子北则是笑了笑, 道: “大家都加把劲吧,沙拓阙石那头僵尸,外加这个剑客,可都是主上一个人领回来的。 别真到最后,主上再领回来几个人,咱们七个,就要靠边站了。 都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呵,玩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是新号出新手村时村长爷爷送的免费宝宝。” ………… 陈大侠住的房间,很干净,屋子里燃着炭盆,两个小娘子坐在椅子上正在烤着土豆,陈大侠则躺在床上,床榻一侧放着一个假肢。 四娘推着郑凡进来时,两个小娘子马上吓得站起身行礼。 “让你们来伺候大侠的,你们居然敢在这里偷懒,怎么着,把自个儿当主子了是吧?” 四娘严厉的声音响起,两个小娘子当即吓得跪在了地上,显然,四娘在她们心里,当真是积威深重。 床上躺着的陈大侠刚准备开口, 却被郑凡抢先呵斥道: “小姑娘家家的,吃个烤土豆怎么了,都是人,别这么不近人情,生而为人,当自然平等,没什么主仆不主仆的。” “是,主上您教训的是,奴家受教。” 在听到郑凡的话后,陈大侠脸上露出了认可的表情,尤其是那句:生而为人,当自然平等; 可谓是说到陈大侠心里去了。 四娘领着两个小娘子出去,同时帮郑凡把房门关上。 郑凡摇动把手,让自己的轮椅靠近了床榻,陈大侠看着郑凡慢慢靠近,也挣扎着坐起了身,让自己的后脑靠在床头抬高了一点。 如果说郑凡的身体是透支严重的话,那陈大侠相当于在那一晚被沙拓阙石以绝世的武者加僵尸的双重体魄从上到下狠狠地捶了一遍,这伤想好,可没那么容易。 郑凡将信封递给了陈大侠, 道: “岔河村的事儿,已经查清楚了,这是传回来的消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陈大侠伸手接过了信封,打开来开始看了起来。 “信里的内容你若是不信,认为是我造假的话,你可以在这里把伤养好,自己回去后再重新调查。 那一日参与这件事的士兵应该极多,你选一个下手,抓了拷问一下,真相,也就出来了。” 陈大侠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郑凡,一时间表情有些局促。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郑凡重复道。 “是我错了。”陈大侠主动认错。 “你没错。” “我就是错了,报仇却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人,还差点杀了你和你的两个仆人,我愧对我的名字。” “你真的没错,我是燕国的将领,你是乾国人,我前不久才率军去你们乾国境内跑马,你身为乾人来杀我,天经地义。” “我…………”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人放火的事儿,也做过,别人阴过我,我也灭过人家满门,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这一点,我看得很开,只要人没死,养好了后就又是一条好汉。 我不记恨你,真的,相反,我还很佩服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个有侠气的人。” “愧不敢当,但我真的想问一句,那第一个,是谁?“ “就是那个把你打得躺在这里的那位。” “那个人,不是活人。” “确实,他是个死人,不过以荒漠蛮族秘术使得其死后成了僵尸,他是蛮族王庭左谷蠡王。 在赶路时,你说你有些遗憾没能去荒漠见见那里的风景,我就把他喊出来,让你见见,希望你满意。” “…………”陈大侠。 “呵呵,开玩笑,开玩笑,你想听听沙拓阙石的故事么,和你,真的很像。” “方便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这人,以前其实就靠讲故事吃饭的。” ………… 场子上,还有两位残疾人正在晒太阳。 两个小娘子在剥瓜子,剥好的瓜子肉分别送到瞎子和薛三掌心里。 四娘则是在做着针线活儿,算上沙拓阙石,这一次要补上四套金丝软猬甲,可得费一番功夫了。 梁程坐在四娘的下手,用自己的指甲帮丝线给理顺,这些可都是金属丝,这年代也没机床这种东西,但好在梁程的指甲也够用了。 肖一波走了过来,目光在场子上逡巡了一下,道: “各位先生,密谍司来人了。” 肖一波、红巴子和丁豪是负责带着小娘子等财货慢慢过来的,比郑凡他们来翠柳堡晚了一些时日,来了之后,肖一波平日里负责堡寨的一些杂碎事宜,丁豪则是充当着梁程的副手,红巴子带着人负责堡寨外那座村子里宅院的安全,毕竟那里养着十多个小娘子,外加一个狼崽子。 “说什么了?”瞎子北问道。 “回北先生的话,密谍司的人来说,让主人明日去南望城,说靖南侯要见他。” “知道了。”瞎子北挥挥手,肖一波很自觉地下去了。 “我现在去通知一下主上?”梁程开口道。 瞎子北摇摇头,道:“主上在忙着呢,这会儿啊,差不多应该是在讲关于沙拓阙石的故事了吧。” 自古情深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这一点,瞎子北看得很通透。 “去南望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四娘问道。 “靖南侯真要杀主上,不必那么麻烦的,不过,有了上次的事儿在前,这样吧,明日阿程、四娘再喊上阿铭和樊力,你们四个一起陪着主上去南望城。” “主上去见靖南侯时,我们又不能跟着。”四娘说道。 瞎子北则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没事,若是真有意外,可以体验一下近距离暴毙。” “…………”四娘。 “先前看许文祖来时的脸色,他最近心情应该很不好。”梁程说道。 “他心情能好才叫奇了怪了,还没上任就遭遇刺杀,外加这南望城里加周边的堡寨,你说是听他许文祖这个外来户的还是听靖南侯的?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有自己的应对办法,明日再备点礼,主上进南望城后,让主上先去见靖南侯,你们几个负责把礼品送到许文祖的总兵府里。” “好。”梁程应下了。 “说实话,还是晒晒太阳舒服,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般把日子过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 薛三有些好笑道:“瞎子,你这是准备养老开始消极了?” 瞎子北则有些不以为然道: “消极,是为了更好地进取。” 说着, 瞎子北又叹了口气, 道: “等此番事了,可以建议主上专心闭关一段时间了,阿铭先前就说过,主上似乎已经摸到八品武夫的门槛儿了,争取在开春之前,把这道门槛儿给他迈过去。 这样,咱们七个的实力,就能再恢复一部分,阿铭应该也快到够资格给初拥了吧?” 薛三则扭头看向梁程,道: “阿程也能给人变僵尸了吧?” 梁程摇摇头,道:“阿铭应该能获得一些初拥名额,可以让几个人在保持神智的前提下变成吸血鬼,但受到的限制还是太大,估计用不了半年,变成吸血鬼的人就会死去。 我的话,把人变成活尸还可以,变成有理智思维的僵尸,还差得远,僵尸的传承难度,本来就比吸血鬼大很多。” 吸血鬼的初拥和梁程的“僵尸化”,一直是众人在谋划势力发展时很注重的东西。 从理论上来讲,僵尸和吸血鬼,其实都更类似于一种病毒体,且具备可传播性。 试想一下,如果能批量制造吸血鬼大军或者丧尸军团,呼呼,那多美。 但现在问题的结症就在这里,阿铭给初拥的受限难度比梁程低一些,但哪怕再恢复一部分血统实力,也很难给出具备优秀资质和发展潜力的吸血鬼初拥。 阿铭自己都预测了,下一阶段给是可以给,但给出来的人,可能也就享受半年的吸血鬼感觉,要是没足够的鲜血供应就会失去理智,同时哪怕有足够的鲜血供应也活不过半年,就这,数量还被限制在了个位数。 至于梁程就更不用想了,制造出类似欧美丧尸片里的那种丧尸有什么用? 呆呆傻傻地被人拿个长枪就能连续爆头几十个,派上战场到底是帮忙战斗的还是给对方送士气的? 最尴尬的一点在于,若是真有一天,郑凡达到了类似沙拓阙石生前的境界甚至更进一步,梁程和阿铭也都能恢复大部分的血统实力后。 制不制造大军,都没什么意义了,就跟女娲无聊得捏捏烂泥造造人一样,纯粹图个消遣。 靠在轮椅上的薛三则开口道: “再恢复一层实力,我大概就能进入阴影了。 不管怎么样,咱至少不用再像这次一样,随便哪个疙瘩冒出来一个高手就能把我们给打爆成这样,真特么的憋屈啊。” 这是所有魔王共同的心声,他们渴望恢复更多的实力,渴望获得更多的力量,渴望找回自己当初的荣光。 明明都是大有来头大有故事的恐怖存在,现在在这个世界,却被这个世界的土著轮番出来暴打,心理上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瞎子北则郑重提醒道: “等明日主上从南望城回来后,我就把我们实力恢复和主上实力境界挂钩的事,和主上开诚布公地说说,也是到了该坦白的时候了。” “还有主上如果死我们也可能跟着暴毙的事也和主上说了吧,这样主上应该能更爱惜自己的生命。”薛三提醒道。 瞎子北点点头,“嗯,都说了吧,再瞒下去,没必要了,反而可能会再出问题。” “你是怕了?”梁程忽然开口道。 瞎子北没否认,直接承认了: “是啊,怕了,再跟上次逼主上入九品那样做的话,只会把我们和主上之间的提防和嫌隙给再度放大,没必要的。 当初,主上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一个亲儿子魔丸,其实,我原本以为魔丸是个大孝子; 但几次了,我算是看出来了,魔丸,他其实是有自己的心思,目前来看,他已经出手帮主上几次了。 再者,算上沙拓阙石和那位可能会融入我们的大侠,主上已经有了属于他自己的资本了。” 四娘开口问道:“魔丸,他有什么心思?我一直以为他想当大孝子呢。” 瞎子北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什么威胁,至少,目前魔丸的实力恢复和阿铭以及阿程一样,都还没到那个时候,在短期内可以确定,他不希望主上死,会保护主上的生命安全,这就足够了。” 薛三脸上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道: “我说,你们都只看到了主上把魔丸当亲儿子,但你们就没想过,魔丸是主上亲自设计出来的存在,主上自己会不知道魔丸对他爹妈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但就是这样,主上还一直继续把魔丸带在身上不离不弃的,而且,魔丸还真的救了主上几次,反而没坑主上。” “是父爱如山,抚慰了孩子的内心。” 四娘说道。 “啧啧,你说这话你自己能信不?”薛三反问道。 四娘摇摇头,“不信的。” 薛三又看向梁程,道:“你信么?” 梁程摇摇头。 “瞎子,你信么?” “我信。” “你特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对啊。” “…………”薛三。 平复了一下想爆粗口的情绪, 薛三继续道: “就是嘛,真要信这个才是真的骗鬼呢,咱们六个还好啊,咱的故事,都是有头有尾的是吧,虽然瞎子惨了点,瞎了,但他那是被404,和………” “你太监了。” “你闭嘴!” 要不是现在身上骨头还没养好,薛三真想跳下轮椅去猛捶瞎子的膝盖。 “咱们,都是有故事的人,有经历的人,混好混差是开心是苦涩,都是一种人生,说实话,也没什么怨念和怨气的,心里反而还有一丢丢的感激。 但魔丸不同, 我艹, 你们回忆一下咱们主上是怎么对待他亲儿子的, 九世还是十世怨婴来着? 让魔丸在故事里,一次次地被流产,一次次地被父母抛弃,一次次地给他希望再给他更猛烈的绝望, 让他经历折磨,让他疯狂,让他暴戾,让他呈现出一种扭曲病态的歇斯底里。 是的,它销量最高人气最高,但你站在魔丸的角度上去代入一下呢? 嘶………… 讲真,这他娘的还是父子么?再狠的仇人,也没这么狠的吧? 是吧,魔丸就这样,还去救主上,瞎子你说魔丸有其他心思在等待着,我能理解。 但主上一门心思地把他当亲儿子,还这么笃定魔丸不会伤害他………” 瞎子北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铁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放在手里敲了敲, 缓缓道: “主上,应该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他对魔丸的设定。” “呵呵呵……”四娘忽然笑了起来,道,“听你们这么一分析,我怎么忽然觉得主上有一种很腹黑很可怕的感觉?” 瞎子北拿出火折子,点了烟, 道: “可不是么,怕得每晚都叫爸爸。” “…………”四娘。 ———— 求月票咯,大家有月票的话请投给龙。 第一百一十六章 侯爷召见 “我说,你不想活了是吧?” 四娘看着瞎子说道。 谁都知道瞎子北的能力是什么,有他在,大家晚上睡觉也能睡得更安稳,但谁都受不了这货没事做就拿精神力扫啊扫地窥探隐私啊。 “哎?还真叫爸爸了啊?” 瞎子北有些惊讶道。 “你再给老娘装。” “没装,我真是猜的。”瞎子北说道,“谁还没年轻过是吧?” 说完, 瞎子又操控着自己的轮椅开始转向回房间的方向, 同时道: “你们准备准备吧,明儿还得陪着主上去南望城。” 薛三看着瞎子北离去的方向,对四娘拱火道: “看,他心虚了!” 四娘却没生气,反而捂着嘴笑了笑,道: “他确实没撒谎,我们早换叫法了。” 薛三愣了一下, 然后马上转动自己的轮椅把手, 一边移动离开这里一边喊道: “我还是个孩子啊!” ………… 故事,讲完了。 好在沙拓阙石的故事确实很不错,既有悲情的成分,又有大丈夫一怒而起的豪情,也不缺一人独面千骑的大场面。 再者,对于讲故事,如何铺垫,如何渲染,如何发展,如何高c,也是郑凡的老本行了。 陈大侠听完了关于沙拓阙石的故事后, 发出一声长叹, 道: “大丈夫,当如是也。” “的确。” “真的没想到,蛮族里,也有这等英豪人物。” “是啊。” “可否满足我一个请求。” “我们是朋友,我对大侠你钦佩不已,不要这么客气,朋友嘛,互相帮助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等我养好伤后,我会回乾国,杀了那个参将。” “情理之中。” “我是非不分,差点错杀了你们,这是我的罪孽; 你不计前嫌,没有杀我还帮我养伤,这是我欠的恩情。” 郑凡很是含蓄地摇摇头, 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说, 你继续说, 我等着, 我等着呢。 “待我回国报完仇后,我会找人,将自己的头颅,送至翠柳堡。” “…………”郑凡。 你特么莫不是在逗老子? “大侠,我不是要你…………” “郑兄的意思,我懂。” “你懂就好。” “那就不送头颅吧。” “嗯,你想开就行。” “我会给自己留一具全尸,托人送至翠柳堡,沙拓阙石虽是蛮人,却乃当世真丈夫也,我愿效仿之!” “…………”郑凡。 “郑兄,还不满意?” “我没想要你去死。” “我对郑兄做下如此之事,非死不得已赎罪!” “我不用你赎罪。” “就算郑兄海量,能原谅我,但我,也依旧不能原谅我自己,颠倒黑白,差点杀错人,我这,和那些穷凶极恶恃强凌弱之徒又有何区别?” “但在我看来,大侠义薄云天,快意恩仇,再说了,人活一辈子,岂能全无过错?” “不,不,不,等报完仇后,我断然无颜再苟活于世。” “知耻而后勇,方乃真大丈夫。” “可是郑兄,我是乾人,你是燕人。” 郑凡愣了一下, 啧, 这陈大侠二是二,但确实不是傻子。 很可能,人家早就已经想明白自己不杀他还留着他给他治伤的原因了。 确实,自己这边的官面身份是燕人,而且还是燕国的军人,若是以后燕国和乾国战争爆发,还有个打响燕乾战争第一枪的前缀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陈大侠是清楚自己心思的,陈大侠选择死亡。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让陈大侠来给自己这个乾人眼中的“燕狗”来当手下,当一个乾奸,他肯定接受不了。 好在,对这个情况,郑凡也早有预案。 既然不能获得最为完美的结果,那下面一步就是选择退而求其次地把自己能获得的利益价值,给最大化。 毕竟,陈大侠的脑袋亦或是陈大侠的全尸,对于郑凡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梁程现在还做不到制造僵尸傀儡的地步,自己也没蛮族王庭的大祭祀团队来献祭。 “这样吧,大侠,咱都各自退一步,你帮我杀三个人,可以么?” 陈大侠刚准备说话就被郑凡抢先说道: “这三个人,不是乾人,同时,是你力所能及可以杀的对象,最重要的是,他们肯定恶贯满盈,是恶人,当杀之! 大侠,你觉得这样如何? 等这三个人被你杀了之后,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陈大侠摇摇头。 郑凡有些无奈了,道: “不同意?” “嗯。” “那行吧,大侠,你在这里好好地把伤养好,等你伤好利索了之后再离开这里回乾国去给岔河村的乡亲们报仇。 相见是缘,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也是真心想交大侠你这个朋友。” 郑凡转动把手,准备离开。 却在这时,陈大侠开口道: “去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力所能及。” ……… 第二天的清晨,郑凡在四娘的帮助下穿了衣服,没穿甲胄,里面也没佩穿金丝软猬甲,因为郑凡现在的状态,能行走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再负重的话很容易就牵扯到还没愈合利索的伤口。 也没骑马,梁程驾车,四娘和郑凡坐在马车内,樊力和阿铭则和梁程一起坐在马车外。 这感觉,很有点《还珠格格》里乾隆带着格格们出游的范儿。 冬日的景色皆是萧索,所谓的银装素裹,也只是这个世界文人墨客们喜欢的调调,大部分普通人,还是恨死了这个冬天。 “咳咳…………” 许是马车太颠簸了,又或者是出门时吹了寒风,郑凡开始咳嗽起来。 四娘马上帮郑凡拍着背,同时就着马车内小碳炉上烧开的水给郑凡泡了一杯类似后世冲剂一样的东西,金银花野菊花再夹一些其他的中草药,有清热解毒的效果。 郑凡双手抱着杯子,用杯子捂着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 仿佛这一刻,自己已经七老八十,在冬日的午后,抱着茶杯去小区里看其他老伙伴们下象棋。 真不是郑凡身子骨虚弱,这种大伤之后的身体,想把元气补回来,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完成的,再者说,郑凡醒来也就两天时间。 南望城到了,守城卒按例进行检查,这不是原本的南望城守军,而是靖南军。 靖南侯自打总兵葬礼出现刺客那一日率军入城后,就没再离开过。 “里面是翠柳堡守备郑大人,受命入城见侯爷。” 梁程直接开口道。 守城卒马上放弃了检查,示意马车可以进入。 入城后,马车的速度自然放慢了下来。 阿铭有些好奇道:“这就不检查了?” “你没看守城卒后面桌子上坐着两个人在我们说出身份后在翻阅簿子们,应该是在对照记录,连侯爷今天要叫什么人入城接见的事儿都能下达到守城卒那里进行验证,你看到的,可能是这群守城卒在听到主上的身份和侯爷的召见后直接放行的这种谄媚; 但我看到的,是这支军队,从侯爷到底层士卒之间都共同遵守的一种规矩。” 阿铭想对梁程翻个白眼,但想想还是算了,人家看到那一幕正想找个机会发一堆感慨装个逼呢,谁叫自己主动地给人家搭梯子了呢? 没多久,目的地到了,阿铭掀开帘布,搀扶着郑凡下了马车。 “那我们就去总兵府了。”梁程说道。 郑凡点点头。 阿铭是陪郑凡去见靖南侯的,当然了,阿铭多半得在门子那儿等着,只能郑凡一个人进去,但不管怎么说,主上进去后,门外肯定得留个人候着。 樊力这憨货不合适,四娘是女眷,梁程驾车技术好,所以就留阿铭了。 靖南侯倒是没霸占总兵府,而是住在了田家在南望城的一座宅子。 宅子门口戒备森严,精锐甲士林立。 郑凡递上自己的身份牌之后又等了一小会儿,里面走出来一名校尉,对郑凡拱手道: “郑大人,请随我来。” 郑凡和阿铭点点头,自己走了进去。 在经过后园时,郑凡看见了一群身着甲胄的将领正在往外走,双方交错时,这些将领们明显地在打量着自己。 领头的校尉既然没停下来介绍,郑凡也就没自作多情地行礼。 其实,郑凡这个官儿,做得确实挺清闲的,很多事情都由瞎子北在负责料理,也不用他去应付什么人情世故的事儿。 “侯爷,郑守备到了。” “进。” “是。” 那名校尉对郑凡拱手道,“郑大人,请进,卑职先告退了。” 郑凡也对他拱手意思了一下。 随后,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走进去后,郑凡发现靖南侯正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后手里拿着碗筷正在吃着饭。 饭桌上,有三个炒菜,还有一盆大菜。 靖南侯拿着筷子对着桌子对面指了指, “没吃饭的话坐下来一起吃。” “谢侯爷。” 郑凡也不客气,因为是坐马车的缘故,速度自然也就慢了,来到这里时,也已经快正午了。 坐下来后,一名身穿着黑衣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了郑凡一个盛好饭的饭碗和一双筷子。 这女人不是杜鹃又是谁? 此时的杜鹃衣着很家常,看起来,就真的和侯爷房里人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就算是自家嫂子,也不是自己能乱看的,何况是侯爷的女人? “谢谢鹃姐。” “哟,侯爷,您听到了么,咱郑大人这嘴可真甜呢。” 杜鹃开着玩笑。 靖南侯送了一口饭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 “是张奸臣的嘴。” “…………”郑凡。 侯爷用筷子指了指那一大盆菜,道: “试试这个,乾国杨太尉送来的。” 郑凡点点头,没客气,筷子在里面夹到了一块黑黑的东西,放在碗里后送入嘴里。 “好吃么?”侯爷问道。 “酸中带回甘,味道深远,滋味丰富啊。” “嗯。” 侯爷把自己的筷子伸入盆里,夹出了一块白嫩的鱼肉,同时道: “你刚刚夹是腌菜。” “…………”郑凡。 所以, 这是一盆酸菜鱼么? 郑凡刚刚真没从卖相上看出来自己吃的是酸菜,可以说,自打自己醒来后,平日里的饮食早就被四娘他们改进过了,对这个世界的本地饮食风俗,其实没太多的经验。 刚刚那酸菜,也太黑了一点吧? 郑凡用筷子马上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这味道, 不是河里的鱼,应该是海里的鱼。 只不过郑凡上辈子小时候吃海鲜过敏过,所以对海鲜这类的食材,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也因此,也分辨不出这鱼肉到底是哪种海鲜。 “味道如何?” “很不错。” “看起来,你不是很喜欢。” “这种东西,还是早上捕出最迟晚上入菜,滋味才最得鲜美。” “是,送礼的人说,这东西从乾国运到这里来,足足走了一个月,只不过一直用冰镇着。据说,乾国的南方,是一片汪洋大海,海边的人,可以捕鱼为生。 可惜,我大燕的北方,是荒漠,我燕人,总不能靠吃沙子为生。” “侯爷,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燕人也能享用这道美味。” 靖南侯拿起身边的杯子,也不知道里面是茶还是酒,喝了一口, 道: “从海边打捞再运来,代价昂贵,不是普通人能消受得起的。” “卑职的意思是,到那时,原本今日在海边捕鱼而食的乾人,将变成燕人。” “呵呵呵……” 靖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 “你这张嘴,倒是挺能说话,当守备可惜了。” “侯爷谬赞。” 这是要给自己升官了? “我可以给魏忠河修书一份,你可以去投奔他,日后,说不得也能贵不可言。” 魏忠河三个字,让郑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魏忠贤。 郑凡没再急着高兴,而是问道: “侯爷,卑职孤陋寡闻,不知这位魏忠河魏大人,是何许人也?” “我大燕司礼监掌印。” “…………”郑凡。 “本侯吃好了,你吃你的。” “是。” 郑凡没客气,用勺子浇了一些酸菜鱼汤泡饭,然后就着其他菜很快将碗里的饭都吃掉了。 边上站着的杜鹃走上前要帮郑凡添饭。 “不用了,我吃饱了。” “当兵吃粮,不管什么时候,得把自己肚子吃饱,肚子饱了,才是里子。”靖南侯说道。 “侯爷说的是,但卑职真的吃饱了,卑职身上有伤。” “哦,也是,本侯差点忘了。” “侯爷,茶水已经备好了。”杜鹃说道。 靖南侯起身,“你随我来。” 郑凡跟着靖南侯走入了里间,里面像是书房,不过,有一个挂衣服的架子让郑凡愣了一下。 架子上挂着的衣服给人一种贵气逼人的感觉,上面绣着的像是龙又像是蟒蛇。 “杨太尉不光送了鱼来,还送了一件王袍,说是根据他乾国王爷的朝服再加上我燕地风土人情改出来的,还有一封加盖了他三遍都督大印的官文,直呼本侯为靖南王殿下。” “我听说,那位杨太尉是个太监?” 靖南侯点点头,走到桌案后面坐了下来,道: “确实是个阉人,常人皆以为他是幸进出身,靠着杨氏三姐妹获得乾皇恩宠博取上位,其实不然,能做到乾国三边都督的位置,莫说是一个阉人,就是一头猪,它也不会寻常。” 郑凡忽然想到了一个多月前梁程在阵前说的,哪怕靖南军的统帅位置上坐着是一头猪,打不赢乾国边军的概率都很低。 忍住,不能笑。 “侯爷,这阉货是在挑拨离间。” “是在挑拨离间,不过你可知,他在三边都督的位置上已经坐不了多久了,却在这时还在做着这些事,说是阉人,但乾国满朝文武,本侯认为,能比得上这个阉人的,真不多。” 当官的为什么都喜欢面子工程?因为可以快速出政绩,而那种勤勤恳恳做基础默默投入的往往很少有人愿意干,等自己调令一下,拍拍屁股就走,何必便宜继任者?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儿,愿意做的人还真不多。 侯爷端起了茶杯,继续道: “那一日阵前,他说的话和不战的举措传回乾国上京后,乾国朝野哗然,弹劾他怯懦畏战辱没国格的奏章都已经堆满了乾国皇帝的御书房。 这杨太尉,快被调走了。” 郑凡一时有些摸不清楚靖南侯话语里的意思,但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自己和瞎子北说的话,瞎子北最后说,靖南侯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只能靠主上你自己去赌了。 深吸一口气, 郑凡清楚,打自己进屋,又是一起吃饭又是毫不遮掩地把这件明显违禁的王袍给自己看,这必然是靖南侯的一种安排。 机会,就已经摆在自己面前了,就看自己能不能赌对,搭上这班车了。 “卑职恭喜侯爷!” “何喜之有?” “若是这杨太尉调走了,下一任的乾国三边都督定然不敢再步其后尘,若是侯爷对其用兵,他断然不会像那位杨太尉一般退避于堡寨城池之中避而不战,甚至会主动求战,到那时,我大燕铁骑就有机会了!” 靖南侯深深地看了郑凡一眼, 没对刚刚郑凡的话发表意见, 而是指了指郑凡, 道: “翠柳堡的事你交接一下,选你一个手下代领守备之职。 七日后是皇后娘娘寿辰,你,入本侯亲兵卫, 随本侯一道入京。”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进京 “坐,喝茶。” “是,侯爷。” 郑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却没端起茶杯。 “乾国出产的龙井,品品。” 郑凡摇摇头,道: “侯爷,刚用过饭就喝茶,容易伤肠胃。” “哦,是么?” 靖南侯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道: “既然从了军,居然还会在意养身?” “回侯爷的话,从军是为了我大燕开疆拓土,养生,是为了开疆拓土之后能多看看我大燕的盛世繁华。” “替本侯研磨。” “卑职遵命。” “本侯要给魏忠河写信,司礼监就缺你这样子的人才。” “…………”郑凡。 看着郑凡的囧相,靖南侯摆摆手,道: “坐吧,无大碍,会说漂亮话,也是一种本事,再说了,论马上功夫和带兵的本事,你郑守备也一点不比别人差。” “侯爷谬赞了,卑职还有很多需要向侯爷您学习的地方。” “陈大侠,乾国一介游侠剑客,江湖上传言他是天生的剑胚子,自学练剑,成年后访晋国剑阁,叩过楚国大泽剑冢。 其自身修为,大概是在六品以上,此人挟持你之后,竟然直去翠柳堡,反被你堡寨内的蛮族骑兵击退。 本侯倒是很好奇,他,为何要与你去翠柳堡?” “侯爷,这事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了,也于昨日通报了密谍司。” “本侯看过了,本侯不解的是,他居然真的不杀你陪着你去了翠柳堡。” 郑凡犹豫了一下, 回答道: “回侯爷的话,他傻。” “何解?”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道: “那位大侠,这里有问题。” “不解人情世故,单纯?” “侯爷一针见血。” 有每天和瞎子他们从实践中学习领悟拍马屁技术的郑凡,在真正需要自己运用的场合,往往是那么的熟稔。 “那看来,倒真是一个剑痴。” “是的,侯爷,否则卑职今日就见不到侯爷了。” “想必另外两拨刺客的身份,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六皇子在卑职堡寨里安排了接头人。” 靖南侯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敏感,郑凡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靖南侯也就当作没事一样地听了进去。 “你和许文祖的关系在虎头城不是势同水火么?” “同在异乡为异客,老家那边来人了,就想着去迎迎。” “同在异乡为异客,这话听起来不错,但本侯不信。” “侯爷英明,时卑职听闻许大人成了卑职顶头上司后,卑职吓得赶忙提前去驿站等着去负荆请罪。” “呵呵,行了,三天后随本侯一起进京,你回去再修养修养。” “卑职遵命!” “对了,再给许文祖带句话,三日后,本侯进京之日,靖南军撤出南望城。” “卑职晓得了。” 郑凡走出了屋子,杜鹃跟了过来,对郑凡道: “郑大人,三日后正午前来即可。” “多谢杜鹃姐提醒。” 杜鹃重新回到了屋里, “他走了?” “走了,侯爷。” “嗯。” “侯爷,这郑守备大人,还真挺有趣儿的,是个有心思的。” “你这是在给他上眼药?” “爷,奴家虽然跟了你,但奴家可做不来女红,奴家会的,也就这点密谍司学来的本事了。” 靖南侯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茶, 缓缓道: “死水一潭,自然纯澈;大江大河,不拒泥沙。” …… 离开了靖南侯所住的宅子,郑凡和阿铭两个人一起向总兵府走去。 总兵府还是那个总兵府,一个多月前才死了不少人,但许文祖还是点名住了进去。 可能,许文祖想要的,还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出自己的态度,但很显然,从总兵府门口的冷清可以清晰地看出, 这座城,现如今真正的话事人,是那位侯爷。 许文祖早就在等着郑凡了,也从梁程那里得知郑凡今日是受靖南侯的要求去进见的。 等郑凡来了后,许文祖马上请郑凡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桌案上也显得有些乱糟糟。 许文祖也没去喊茶,而是把门重重地关上,随后,将桌子上的砚台等物举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连吼三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郑凡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许文祖演戏。 砸完东西后,许文祖走到书架那儿取下来一个盒子,打开后从里头取了一块柿子饼,递给了郑凡。 “吃,这是我从北边带来的。” 柿子饼上还抹了蜜糖。 郑凡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道: “靖南侯让我给大人您带句话。” “说吧,靖南侯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啊。” “咳咳………” 郑凡咳嗽了几声,也没客气,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身上有伤许文祖是知道的,所以主动地拉过来一把椅子在郑凡身边也坐了下来。 “靖南侯说,三日后他会进京,那日,靖南军也将撤出南望城。” “呼…………”许文祖长舒一口气。 显然,这句话,卸掉了他很大的压力。 前一任死得莫名其妙,葬礼上还发生了刺杀事件,自己赴任途中也遭遇了劫杀,进入南望城后,城内的事儿都听那靖南侯的意思,他这个总兵,完全就是个摆设。 这下好了,等靖南军撤出南望城后,他总能收回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权柄了。 “另外,侯爷说要带我一起进京。” “带你一起进京?” “是。” “眼下京中可是是非之地啊,朝堂之上,是战是和,闹得不可开交,你只是个守备,却闹出这么多事儿,进京后,肯定会有人找你麻烦。” 当朝宰辅的母校就是被自己砸的,这麻烦能不大么? “还成,既然靖南侯要带我一起进京,总不可能看着我被他们给弄死不是。” “你小子。” 许文祖伸手拍了一把郑凡的肩膀。 昨日许文祖在得知郑凡苏醒的消息后就去了翠柳堡,给郑凡下跪,那一跪之后,二人就说好以后用“兄弟”相称。 所以,在深海同志面前,郑凡现在可以放松一些了。 这里,是南望城,毕竟不是虎头城。 说好听点,自己是和深海同志的革命友谊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说得现实一点,许文祖再也不是那个在虎头城力压县令可以一言而决的招讨使了,虽然官位大了,但话语权反而小了很多。 再者,他郑凡也搭上了靖南侯的船。 “靖南侯因为不是世袭罔替,在底蕴上和咱们镇北侯府差得确实很多,但这一代的靖南侯,是皇后的亲弟弟又是未来储君的亲舅舅,本身更深得陛下赏识,你如今能得到他的待见,未来,不可限量啊。” “老哥,你这是在试探我?” “哎,哪里是试探,我对你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你来看看这些。” 许文祖主动地将郑凡拉起来到他的桌案旁, “你看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都是修堡寨的公文?” “对啊,工部发我的,吏部和兵部的公文在下面呢。” “哦。” “老弟看来早就知道了?” 郑凡很想问知道什么了,但还是故作深思地应了一声。 “也是,那一日想必你提前到驿站等我,就是为了告知我这些吧。” 郑凡继续沉吟,微微颔首。 深海同志,请继续你的脑补。 “昨日是哥哥我来去匆匆,也是见你刚醒,没好意思找你说公事,其实,本来我还对忽然调我去南方任总兵官纳闷着呢,一度以为是朝廷看破我的伪装,故意把我调离北封郡。 但一直到看见这些公文后,我才知道,这仗,很可能打不起来。” 因为没有朝廷正准备和镇北军开战,反而把物资和精力开始丢自己南疆开始修建新堡寨新城池的道理。 哪怕是说担心燕国内战爆发后乾国人再度北伐想要渔翁得利才提前提防也完全说不通的,因为燕国人的堡寨和城池,本来就不是拿来做防御的。 燕军的主题,一直是进攻,靠燕人最引以为傲的铁骑,在战场上,冲垮敌人,而不是龟缩在堡寨里和乾国人玩什么消耗战。 说句比较现实的话,燕国还真不太玩得起这种消耗战。 “这些堡寨和城池的修建,是在做准备。”郑凡开口道。 “是,这是为了准备接应更多的大军,储备更多的粮草军械及其他物资在做准备。” 其实,长城这种东西,秦始皇一开始修建它时,是想着把它当做主动向匈奴进攻的前哨基地用的,只不过后世子孙有点废,硬生生地把长城慢慢玩儿成了龟壳。 “吏部和兵部的公文里,许了我十个守备的官职,工部和户部的款项和民夫,也会在开春后开拔过来。 这些,是做不得假的,也不是真的敷衍了事,唯一的不对在于,这些公文,都不是走的明旨。” 没有走明旨的意思是,这些公文,看似备注的是兵部户部等部衙门下发的,但实际上,这些部堂衙门可能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但公文的落款有司礼监的披红和燕皇的用印,外加送来的渠道也是走的密谍司的路子,这就证明,这些公文和指示,是出自燕皇,而非和朝堂大臣商议后的结果。 这哪里是要打内战的架势啊, 这他娘的分明是在准备南下啊! 郑凡深吸一口气,瞎子北和自己的猜测,终于被验证了。 镇北侯和燕皇,确确实实地是在演戏。 郑凡扭头看向许文祖,道: “老哥,你先做准备工作,等开春后,踏踏实实地做事就是。” “这还用你教?我许文祖虽心向镇北侯府,但我也是个燕人。” 许文祖显然对郑凡的这个提醒很不满。 对内,他肯定是站在镇北侯府的那一边。 但对外, 他肯定是站在燕国这一边。 这就是政治立场和民族立场的区别,而且前者天生地应服从于后者。 “其实,不瞒老哥你,郡主当初把我调派到南边来,我心里其实也有些不明所以。” “是啊,当初我还以为是郡主想要给侯府留一条退路,让你先去经营。” “唉,没想到啊。”郑凡摇头叹息道,“咱们侯爷的胸襟,当真是辽阔。” “那是自然,对了,你接近靖南侯,莫不是也是因为?” “是咱们侯爷那边给靖南侯打了招呼。” “怪不得,怪不得。” 郑凡真心觉得和许胖胖聊天太特么轻松了,许胖胖的脑补能力完全让自己不用去想什么编造什么理由,他能主动给你送上。 “那你一个月前主动去乾国,也是?” “是探路。”郑凡很严肃地说道,“也是去摸摸乾国虚实,和老哥你在做的事一样,也是在为南下做准备。 咱俩,都是北人,现在都被调派到南方来了,这就是一个信号,可能用不了多久,至多半年的时间,咱镇北军,估摸着也要到这里来了。” “呵呵,那得是多提气的一件事儿啊。” 被打了家国民族主义鸡血之后的许文祖,显得很是兴奋。 再成熟的官僚,再成熟的政治家,其实也无法避免这种开疆拓土的诱惑。 谁都想青史留名,谁都想生于一个开拓的年代, 如果有的选择,谁又愿意整天阴着脸在那里玩着办公室政治呢? “对了,那日刺杀我……哦不,刺杀你的事,一些细节,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但我还是想不通到底谁要杀我。”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或者,只是一个隔山打牛的靶子。”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比喻。” “我也猜不出到底是谁要把你当这个靶子,我能确信,那帮刺客其实真的不是要杀我。” “嗯。” “不过,我还是配合那位靖南侯把我们不睦的感觉给演出来了,进入南望城后,我还没去见过那位侯爷。” “靖南侯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希望如此吧,但很多时候,人的心思,其实是会变的,而且,靖南侯的立场,其实天然的和我们不同。” “为何?” “靖南侯田无镜,身于田家,田家虽然不算我大燕最顶尖的几家门阀,但也算是二流之中的执牛耳者,排五个顶尖门阀,估计没田家的位置,但若是排十个,那田家肯定能稳稳地坐一席,再者当今皇后本是田家女,未来储君身上也流着一半的田家血脉,可以说,在清貴上,田家,当属门阀第一了。 咱镇北侯府,人丁不旺,咱们侯爷也就一子一女。但田家可是家大业大,乃是真正的大门阀。 你说,陛下和咱们侯爷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看样子又不会真的打起来,那他们的目标,又是谁呢?” 许胖胖的政治嗅觉,让郑凡都震惊了。 自己这边一是有六皇子的提前剧透,二是有瞎子这个BUG在分析,才能得出这个结论,但许文祖却已经开始看清楚未来的大势发展走向了。 这时,外面似乎起了风,书房的门开始发出轻微地摩擦响动。 许文祖叹了口气,道: “我这书房的门,太破了,我住进来第一天,就想把它给拆了。” “大人,我觉得,这些事,不是我们需要去思虑的。” 先前喊老哥,现在喊大人。 “哥哥我是不需要担心什么,反正我在南边,我家也早已和本宗切割关系三代了。 但你不同啊, 靖南侯这次进京,真的说不好就要……” 郑凡忽然觉得这天气又降温了一些,大概是自己受伤后身子太虚的原因吧。 “前阵子田家老爷子七十大寿,靖南侯都没回京去陪自家老爷子过寿,这一次是皇后娘娘寿辰,朝廷却下发了旨意准靖南侯入京贺寿。 虽说皇后娘娘身份尊贵,但这人伦之道里,岂有不给自家亲爹贺寿反而专门给自家亲姐姐贺寿的说法?” “嗯……是的。” “不过没事,咱们侯爷也在京城,不管有什么事儿会发生,咱们侯爷会保下自家人的,他靖南侯他田家再怎么折腾,那也和咱们镇北侯府无关,咱们侯爷,最护短了。” “那是,那是。” 镇北侯都没见过我,他怎么保我? “不过这靖南侯治军确实有方,我查询了卷宗,没发现一起靖南军入城后骚扰城内百姓的记录。” “说不定被抹去了呢?” “字是可以被抹去的,但靖南军的军纪,在我半生所见的军旅之中,当属第一。” “连咱们镇北军都比不上?” “战阵厮杀的纪律,咱镇北军当属第一,至于其他,你又不是没见过咱镇北军对荒漠蛮族部落劫掠得有多狠。 这靖南军,到底是见血少了一些。” “也是。” 和许文祖聊完后,郑凡又抱着一盒子柿子饼走出了其书房,在后院与四娘他们汇合后,上马车出了总兵府。 回去的路上,郑凡把自己要跟随靖南侯入京的事和四娘他们都说了。 和郑凡预想到的反应不同, 四娘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入京的风险, 女人的兴趣点总是那么的奇怪, 四娘居然直接问道: “这么说,主上很快就又能见到您心心念念的小六子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遇六皇子 两天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伤势自然无法痊愈,对于郑凡来讲,也的确如此。 不过好歹多出了两天时间休养后,勉勉强强可以着甲了,不过也就只是充个架子货,想拔刀上去干,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问题应该不大,毕竟靖南侯回京一路上应该防备森严,不可能出现什么意…………” “噤声!” 瞎子北直接阻止了梁程接下来的话。 “你怎么变这么迷信了?”梁程说道。 “别人怎么胡诌,我不会往心里去,但你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心里没点逼数? 拿着水晶球的吉普赛女巫论辈分都得喊你祖师爷了。” “我想跟着一起去。”梁程开口道。 “甭想,你去了,这堡寨里的蛮兵谁管着?”瞎子北再度否决了梁程的话。 “那我呢?”樊力指了指自己的脸。 “家里,总得有人砍柴,不然烧洗澡水都不够的。”瞎子北也拒绝了樊力。 “哦,好。”樊力点点头,觉得瞎子说得很有道理。 实际上,还是因为樊力这个铁憨憨有人管着还好,一旦没人管着,很容易弄出事儿,在家都能将其他几个魔王吓得眉头直跳了,这要是跑京城去惹出什么祸端来,那可就真不好收拾了。 站在边上的阿铭,脸上挂着含蓄且高雅的微笑。 他和四娘这次会和主上一起去京城,讲真,真没多少需要自己和四娘去做的事,主上既然被靖南侯点入了他的亲兵卫,大概率吃住都和自己二人不在一起,之所以一起去,也就是留个万一有事时可以使唤的人罢了。 当然了,这最大的利好就在于,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他和四娘还能在京城去做点什么事儿,最最起码,可以有个心理准备。 不像是留在翠柳堡的这四个,在心里得时刻想着自己是吃饭时暴毙还是睡觉时暴毙又或者上厕所时暴毙。 经历了几次凶险之后,魔王们对突然暴毙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所以,关于我们实力的恢复和主上实力挂钩的事儿,你还是没和主上说么?” 瞎子北摇摇头,道:“再等等吧,等主上从京城回来,这次的事应该很重要,还是别让主上分心了。” 阿铭“呵呵”一笑, 道: “你叫阿程别立flag,但你自己已经立第二次了,搁在电影里,就跟等他回来我就对她表白一个路数,基本等不回来了。” “负负得正。”瞎子北厚颜无耻地说道。 你瞎,你怎么说都有理。 “行了,四娘和主上出来了,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阿铭闻言,很是绅士地对瞎子等人做了一个西式礼, 道: “那么,再见了诸位。” ……… 上一次是坐马车去南望城,这一次则是骑马,上午的冬日,虽然阳光明媚,但气温仍然很低,只不过等到了南望城下时,郑凡已经虚汗淋漓了,这身子,还是虚得很。 在城门口,郑凡和四娘以及阿铭二人分离,自己一个人入了城,进了靖南侯所住的宅子。 通报后没多久,郑凡就看见杜鹃走了过来,身后还带着两名侍女,侍女手里拿着一套靖南军制式的甲胄。 燕国尚黑,但各地方军的军械都有着自己的特点,细节方面不谈,单论感觉上,镇北军的甲胄显得暗沉一些,宛若是被荒漠的沙子给打了一层磨砂。 靖南军的甲胄则显得要鲜亮一些,更有朝气和观赏度,但也因此,欠缺了一股真正的煞气沉淀。 “郑大人先去洗澡换衣服吧。” “唔……” 郑凡愣了一下,这换军装就算了,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还要洗澡? 靖南军都这么爱干净的么? 但入乡随俗,再说了,郑凡也很喜欢洗澡。 只不过在家里洗澡,是有四娘伺候着洗,偶尔来一场泡泡浴疏通一下筋骨, 在侯府里,下人只帮你打了热水来,得自己动手洗刷刷了。 洗完澡,把甲胄换了出来,郑凡发现侯府里的甲士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出府,显然是要出发了。 郑凡本想拉人问问侯爷的亲兵卫在哪里,自己得去报道,谁晓得刚准备拉人就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扭头一看,还是杜鹃。 “郑大人,上侯爷的马车吧。” “…………”郑凡。 洗了澡,换了衣服,再上侯爷的马车,饶是郑凡认为自己正常,也觉得侯爷一样也是正常的,却依旧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但最后,郑凡还是上了马车,有马车坐还是坐马车吧,自己现在的身子骨可禁不住几天的马上颠簸。 马车,还是上次的那辆马车,只不过这次马车内倒是没燃火盆,取而代之的是一书案,上头摆放着不少折子。 郑凡上马车后,靖南侯也没抬头,只是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事。 少顷,杜鹃也上了马车,侧坐在靖南侯身侧,陪着靖南侯一起处理折子。 没人招呼郑凡也挺好,郑凡也没傻乎乎地一直保持跪姿,而是面向马车外,斜靠在车壁上,眯着眼,开始打盹儿。 只是,随着行进后,打盹儿也渐渐成了一件很奢望的事儿。 马车边,不时会有骑士靠过来,杜鹃会将处理好的折子递出去,又或者是接来新送来的折子。 这辆马车,完全是一座移动的办公室。 杜鹃没让自己帮忙,郑凡也就没主动去做什么,继续贴着车壁当自己的“门神”。 等入夜后,队伍开始扎营,并未选择靠一座城去留宿。 让郑凡有些诧异的是,自己不光有蹭车的待遇,还有一起进食的待遇。 吃食上还不错,看来靖南侯并非是红薯发烧友,两份炒菜,一份炖菜。 三副碗筷,靖南侯、杜鹃外加郑凡。 和大人物吃饭是一种“赏赐”,古代皇帝最喜欢用“留膳”以示恩宠,其实放在后世也是一样的,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对于下位者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饭毕,队伍继续前进,并未选择休息。 马车内点着火烛,靖南侯没再办公,而是拿着一本书在看。 具体是什么书郑凡也不清楚,这个世界,也是有诸子百家,也有儒释道等文化,但似乎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些变化,导致变成了郑凡所不熟悉的历史走向。 杜鹃在旁边伺候茶水,还送上来一些干果果脯。 靖南侯放下了书,对郑凡道: “吃。” “回侯爷的话,卑职不爱吃这个。” 这不是谦虚客气,郑凡上辈子,还喜欢吃这种果盘的年轻人,真的不多。 靖南侯也没再说什么,左手拿着书继续看着,右手时不时地捡两颗干果送入嘴里慢慢地咀嚼。 郑凡觉得,自己以后出人头地后,也要让薛三给自己做这一套马车,自己坐在里面看书,四娘在旁边红袖添香,然后几个小猫两三只负责在下面战战兢兢。 “困乏的话,就睡这里,你身上有伤,熬不得夜。” 嗯? 睡马车上? 自穿上亲兵卫的特制甲胄后,郑凡还没去亲兵那里报道,一直被带在车上,整得跟个随行太监一般。 既来之则安之吧。 “谢侯爷体恤。” 郑凡也就不再客气了,侧躺在马车里,尽量让自己用的空间小一点。 闭上了眼,开始数绵羊。 ………… 这样子的日子,又持续了好几天,队伍除了早中晚会停下来一小段时间进行休整外,其余时候不分昼夜,都在行进。 骑士们都是一人双马,睡觉也是在马背上轮流睡。 老实说,这一幕郑凡也只是在自家蛮兵身上看到过,所以,不管再怎么提这支靖南军没有真正经过战火的淬炼,但肯定是一支精锐。 翌日清晨,队伍行进到了天台县,这是京城外的一座县城,从天台县出去继续往北就能说京城在望了。 队伍在这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大家开始洗刷自己,这基本上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管哪支队伍,进京前都停下来把自己拾掇拾掇。 郑凡也洗了澡,这会儿,他是真的有些庆幸自己在南望城出发前,就在侯府洗过一次澡了,否则这一连几天没办法洗澡对于他来说,会更难受。 洗完澡后神清气爽,郑凡站在马车旁等着队伍重新开动。 却看见骑着一头凶猛貔兽身着鎏金甲胄的靖南侯缓缓而来,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皮鞭对着郑凡指了指, 问道: “能骑马不?” “回侯爷,没问题。” 马车上的这几天虽然枯燥无聊,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元气。 郑凡翻身上马,跟随在了靖南侯的身后,队伍重新开拔,靖南军骑士们也纷纷拿出了属于自己的最好精神面貌。 从京城的城墙遥遥可见再到终于来到城门下,中途,有七波人马来这里接引和进行通禀,同时京城南门下方,由礼部尚书替天子率百官迎接靖南侯入京。 旌旗招展,禁军林立,外围,还有人山人海看热闹的百姓。 百年以来,镇北、靖南,一直为大燕南北两大擎天柱石,于大燕百姓心中有着难以替代的影响。 虽说镇北侯府一脉无论在影响力还是实权甚至是传承上,都稳稳地压制着靖南侯,但这一代靖南侯可是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圣上的小舅子,身份那可是贵不可言。 而跟在靖南侯身后的郑凡则亲眼见证了什么叫跋扈,什么叫……真正的勋贵。 按礼数流程,礼部尚书上前牵马,却被貔兽的鼻息吓得不敢上前。 靖南侯发出一声大笑,丝毫没有给礼部尚书面子,同时,一挥手,示意其身边的靖南军随同自己入城。 明明下面还有很多仪式没有走完,靖南侯却选择了不配合。 从南门进入田府的路已经被禁军清理好,领导出行封路,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但靖南侯却故意让自己胯下的貔兽停了下来,对着身后招招手。 郑凡马上策马上前来到靖南侯身侧。 “饿了么?” 先前在天台县,大家只顾着洗刷自己,可没有用饭。 “回侯爷的话,饿了。” “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是的,侯爷。” “说说,想吃点什么。” “侯爷,卑职听说京城全德楼的烤鸭最有名。” 靖南侯侧着脸看向郑凡, 郑凡一本正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靖南侯略作沉吟, 下令道: “去全德楼。” ………… 全德楼,再一次火了。 上一次全德楼火爆出名,还是镇北侯爷入京在它家一口气吃了好几只鸭子开始。 这一次, 靖南侯入京居然也是不入田府不入皇宫先入全德楼吃鸭子。 这大燕一南一北两大顶级勋贵,被这家全德楼给齐活儿了,相信自此之后,全德楼,将成为外地人入京后必吃的一家餐馆。 侯爷不是微服私访,而是刚刚从南城门那儿过来,麾下的士卒也都带着,所以清楼自是理所应当的事。 一名名甲士进入全德楼内,进行了严格地保卫警戒。 郑凡则随同靖南侯径直上了二楼,坐在了包厢里。 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包厢了,因为整个全德楼,现在就靖南侯一个客人。 靖南侯坐着,郑凡站着。 全德楼的伙计先上了茶水和一些开胃点心。 郑凡则充当起了翻译官的角色: “下去催催,快点上菜,别让侯爷久等!”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伙计被郑凡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烤鸭来喽!!!!” 一个身上穿着素色袍子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男子端着烤鸭走了过来。 郑凡一开始没注意,等多看几眼后,眼睛当即瞪了一下,这货不是六皇子是谁? 很显然,靖南侯也是认出了六皇子的。 但他和燕皇同辈,除非是东宫太子有储君之尊做依仗,其余皇子给他端茶递水其实都是应该的。 且就算是二皇子日后入主东宫,估摸着也不敢在他这个有实权的舅舅面前拿大。 “舅,对不住了您,鸭子其实早就有好的了,但这片鸭子可费了侄儿不少功夫。 这鸭子啊,鸭子的选择,壁炉的掌控,腌制、火候,等等这些,都是前课,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环儿,那就是鸭子出炉后的片功。 别人啊,侄儿不放心,这是您侄儿亲手片出来的,您尝尝。” 靖南侯点点头,用筷子夹了一片鸭肉放入嘴里。 古代,嫡母为尊,妾侍的孩子,都得叫父亲的正妻为母,稍微上点规矩的,侧室或妾侍的孩子都不能叫自己亲娘娘亲,得喊姨娘。 靖南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皇后娘娘自然就是诸位皇子的嫡母,所以,名义上,靖南侯是所有皇子的舅舅。 只不过除了二皇子外的其他皇子见了靖南侯至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靖南侯”而不会喊舅舅,因为他们要脸。 “舅,味道还成吧?呵呵,多谢舅赏脸给侄儿这店撑招牌,这是乾国乌川桃花酿,俗话说乌川的佳酿开恒州的墨,您用这解解油腻。 当然了,舅您要有兴致,这恒州的墨侄儿也预备好了,侄儿可是盼着您嘞给侄儿这小店也留下一幅墨宝。” “李梁亭当初在你这儿吃鸭子,留字了么?” 靖南侯问道。 “唉,舅,您别提了,镇北侯爷他老人家来我这儿一口气吃了五只鸭子,店里的掌柜上去腆着脸求一幅字,结果镇北侯爷老人家直接拿我这上好的上京纸给拿来擦手了,还骂我店铺里的纸太硬,擦不干净。” “呵呵。” “舅,您先吃着,稍后啊还有一道鸭架汤,这天儿冷了,侄儿让他们过会儿再端上来,这是玉米饼子,贴炉灶里烘的,口感倍儿脆,您也尝尝。” “有心了。” “这侄儿孝敬舅舅不是应当的么,能让舅您吃得好喝得暖,这是侄儿的本分。” 说着,六皇子终于直起身子,对周遭的一圈甲士道: “来俩人,和我去后厨端鸭子出来,兄弟们从南边大老远地来,总得尝尝咱全德楼的滋味儿不是。” 靖南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郑凡就和另外两个护卫跟着六皇子下楼去了后厨,那俩甲士一人提着用荷叶包着的五六只烤鸭就出去分了,郑凡则留了下来。 六皇子转过身,看向郑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咋了?”郑凡问道。 “在酝酿情绪收买人心。” “哦,你继续。” 少顷, 六皇子眼里忽然有些晶莹闪烁, 开口道: “亲哥唉,你咋瘦成这样子也憔悴成这样子了哟,这可把孤心疼的……” “我的好弟弟哟!” “…………”六皇子。 “郑凡,我说,你这在南边遛了一圈儿,怎么感觉一点没变呢?” 郑凡伸手把六皇子头发上的草木灰给掸下来, 道: “你还真的亲自烤鸭子了?” “可不是么,大早上地就在准备了。” “那你和靖南侯可真够亲的。” “那可不是,我呐,打小就和靖南侯亲近。” “是么,怎么个亲近法啊?” “他率兵屠了我外公全家,算不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报仇! 上一世看各种古代背景的影视文学作品,有一句话被用得不要太多,以至于让郑凡之后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得腻得慌。 这句话是:可恨我生在帝王家啊! 这句话一般女性角色喊的比较多,一般会带着哀怨无奈咬着下嘴唇的哭腔,一般还是用在情情爱爱不能自主的剧情上。 说得像是不生在帝王家她们就能受得了生在贫民家早早的就下地干活吃不饱穿不暖若是家里还有弟弟的话还得被拿去换亲的生活一样。 但在六皇子这里,郑凡是真的深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意,亦或者……寒意。 后世的故宫,去过的人不少,有人依旧觉得富丽堂皇有人看完后大失所望,但不管是何种观感,当那座宫殿已经不再是权力中心的巅峰后,它其实已经褪去了绝大部分的光环。 皇权的威严和恐怖,以及其所带来的扭曲和血腥,一旦近距离触摸后,往往能让人直接不寒而栗。 “看来靖南侯挺赏识你的啊,你小子混得不错嘛。”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嘿,我还真有点想你的金句了。” “下次写信时,我写一点给你吧。” “你这还真能批发啊?” “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六皇子从壁炉那里提上来一只烤鸭,用刀切开,也没去片,递给了郑凡一只鸭腿,自己拿了另一只鸭腿, 道: “乾国那边感觉如何,京城这边大人们可都知道你的事儿了,数百骑转战乾国百里,还破了乾国绵州城,斩一众守官首级而去。 哎呀,说实话吧,我也曾幻想过这种生活,小时候,梦里也曾做梦梦到过自己也能可以有这般风采。” “也就那么回事儿吧,乾国人除了修房子做的不错,其余的也都一般,边军也早就腐朽了,就是乾国边地的小娘子,也不见得有咱们燕人女子来得水灵。” 其实,具体的细节和经过,翠柳堡早就通过书信的形式和六皇子交流过了,毕竟人家是大投资人,投资你创业,你可以不盈利,但你得做出点响动来; 用瞎子北的话来说,不管你是吹牛皮还是做PPT又或者是说相声去, 总之得把投资人给忽悠得笑呵呵地继续愿意往里头投钱。 这会儿,六皇子问郑凡去乾国的事儿,也只是随便唠嗑,不是开董事会。 “你那才到哪儿啊,乾国女子,属下杭最出名,下杭已经在乾国江南了。” “以后有机会,我率兵打到乾国江南去,给你抓几个下杭女子回来暖炕。” “得,这话说得忒俗,跌了孤的面儿。” “说得好像做鸭子不丢面儿一样。” “凭本事赚钱做生意吃饭,丢面儿么?” “凭刀子抢的人,丢面儿么?” “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的样子,真的,我发现你这人说话一直都很有意思,这几个月你人虽然不在了,但你的话语时不时地就会在孤耳边回响。” “…………”郑凡。 “呵呵,靖南侯这次回京,是奉的父皇的诏命,名义上是为了皇后娘娘的寿辰,但因有田家老爷子大寿在前,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只是一个借口。” “嗯,瞧出来了。” “眼下,镇北侯府六镇镇北军,只留两镇继续留守荒漠,其余四镇,都已经驻防北封郡边境,朝廷的军队也已经发动了,局面,可是相当的紧张啊。” “是啊,很紧张啊。” “你怎么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你不也没有么?” “行了,我就再给你提个醒,朝廷里很多门阀大族反对父皇继续激化矛盾向镇北军开战,一开始,他们慑于父皇的怒火,没太敢造次,也乖乖地集结自家土地上的私兵部曲向京城汇聚。 可能原本打算是帮着父皇做做样子,壮壮声势,让镇北军那边有所忌惮。外加镇北侯本人现在还在京城,总是一块巨大的筹码。 但现在不行了,出了一件事儿,让这些世家大族和我皇室里很多人都开始慌了。” “出了什么事?” “镇北侯府小侯爷,据说在侯府现身了。” “小侯爷?” “别惊讶,别说是你,孤也没见过他,镇北侯一脉一直子嗣不昌。 有人说,是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在银浪郡将乾军数十万大军葬送,造下了太多的杀孽,受了业债;也有人说,是蛮族的祭祀们日日夜夜地在诅咒镇北侯府断子绝孙,起了成效。 这一代镇北侯爷,也就一子一女。女的呢,就是那位郡主,你见过的,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当我嫂嫂,然后就是太子妃了。 至于那一子,据说生下来就身体虚弱无比,经常生病,差点夭折。 不过稍微长大后,就被侯府派入了镇北军中历练,距今快十年了,除了侯爷本人以外,估计没人知道那位小侯爷到底在哪一镇哪一部当什么兵,现今官职如何,他身边的袍泽和上峰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朝廷的密谍司外加各家的探子为了找这位小侯爷这些年可是花费了不少代价,但都没能成功。” “把一个人,藏在三十万人里面,这是真的大海捞针了。” “前几年甚至有传闻说,镇北侯家的小侯爷已经死了,可能是死于一场疾病,也可能是死于和蛮族的某场冲突之中。 这就意味着,镇北侯府,要断了香火。 外加我那位郡主嫂嫂这几年明显开始管事了,也不由得加深了各方对小侯爷已死的猜测,家里没了男丁,就只能靠女人撑起一片天了。” “所以,这一次,是那位小侯爷走出来了?” “倒是没有明面宣布,但各家在镇北侯府的眼线已经收到了消息,小侯爷确实现身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意味着三十万镇北军,有了少主,镇北侯府,有了继承人。” “是啊,就如同太子乃是国本一样的道理,再大的基业,若是没有继承人,人心,就无法凝聚,因为跟着你,很可能没有未来,大家就会迷茫。 原本世家门阀们认为镇北侯本人还在京城,镇北军再怎么造次,也只是装装架势而已,现在,他们彻底慌了。 小侯爷现身,无论镇北侯本人在京城是生还是死,三十万镇北军,都有了继续追随的目标,到时候小侯爷一声令下,让镇北军杀入京城夺位登基也不是不可能啊,你说是吧? 指不定那些丘八们得有多兴奋呢,这可是……从龙,不,是开国功勋。” “所以,那些世家要怎么应对的呢?” “王爵。” 六皇子咬出了这两个字。 大燕祖制,异姓爵位至侯爵封顶,非皇子不得封王。 “门阀们是真的害怕了,怕真的双方打起来,到时候整个燕国,都将沦为战场,他们自己也不得去选择站队,他们不想赌,也不敢赌,维持局面的稳定,才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 “这封王,不会只封一个吧?” “我信里不是告诉过你晋国和乾国那边已经在鼓噪认定靖南侯是靖南王了么,你以为真的是空穴来风么?” “原来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啧,又是金句,太廉价了吧?” “客气。” “门阀大族们的意思,是让父皇给镇北侯封镇北王,为我大燕继续世代镇守北疆,同时,为了平衡,封靖南侯为靖南王,镇守南疆。 同时,再给靖南王前头,加一个世袭罔替。” 以前,“靖南侯”听起来是个爵位,但实则更像是一个官职,代替燕皇掌管南疆的靖南军,要是封王后再加上个世袭罔替,也就意味着将彻底坐实其身份,可以开府建衙了。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田家的出力?” “田家虽然不是我大燕势力最大的四大门阀,但也是四大门阀之后的佼佼者了,本身就属于大门阀之列,你说呢? 而且,世袭罔替的王爵啊,田家现在是外戚不假,但外戚的尊崇注定无法长久,顶多到了我二哥继位后还能再蹦跶个一些年,但等我二哥的孩子继位后呢? 一个王爵,世袭罔替的王爵,说真的,我要是田家老爷子我也忍不住的。” “这样一来,国家就相当于被分割了啊。” “你这看问题的角度可真高瞻远瞩。” 燕国坐拥东方四大国中最为强悍的铁骑,百年来,更是以一国之力压着荒漠蛮族揍,却还是因为国内门阀政治的原因,燕皇无力发动南下对乾或者对晋的统一战争。 而一旦真的南北都各自再封一个王出去,皇权无疑将被进一步地削弱,当代燕皇继位以来一直在做着削藩的事儿,结果削着削着反而越削越回去了。 “你父皇最近心情如何?”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先说真话吧。” “很愤怒,御书房里接连杖毙了十多个犯错的太监宫女,且已经罢朝十日了,这几夜晚上都宿在以前没碰过的几个美人那里。” 这里的美人指的是后宫官职。 “那么,假话呢?” “假话那就是我的一家之言了,那几个美人是前几年进献入宫的,说是乾皇有杨氏三女,我大燕皇帝怎能落后?” “也是下杭女?” “正是下杭女。” “你继续,听听你的一家之言。” “我倒是觉得父皇这些日子,劳心劳力费力耕耘的,是想给我弄几个身上带着一半乾人血统的弟弟妹妹出来。 呵呵,一家之言,自是假话。” 话落, 六皇子和郑凡二人目光对视, 各自嘴角都露出了笑容, 嘿嘿…… “田家在京城外面有一处庄园,豪奢异常,据说是半年前父皇答应了皇后娘娘等其寿辰后准许其回府省亲,田家特意将老宅推掉,重修了一座省亲观园。 里头有山有水,亭台楼榭,哪怕是在冬日里,也依旧草长莺飞美不胜收,丝毫不逊现在镇北侯正住着的当初由乾国人来帮忙修建的西园。 你跟在靖南侯身边,肯定是能进去观赏的,说实话,孤还挺羡慕你的。” “你想去看他们能不让你进去?” “呵,求着看来的风景,有个屁雅趣。” “不过,半年前……” “是吧,对外的说法,这座新建的庄园府邸是为了迎接皇后省亲,但动工前的那会儿,恰好镇北侯被数道圣旨召回京。” “是嘛。” “所以,田家说他修建的是皇后娘娘的省亲别院那就是省亲别院喽,总不能说人家早知道有这一天,所以提早把靖南王府给修好了吧?” “感觉,这帮人都是老狐狸啊。” “门阀家主,没一个是蠢人,但他们越聪明,就于我大燕越不利。”六皇子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愤恨。 显然,屁股决定脑袋。 他爹虐他千百遍,但他毕竟姓姬,身上流着的,是大燕皇族的血脉。 也就是在郑凡面前,他能无拘无束地展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在其他人面前,他只是一个混吃等死赚点小钱的闲散王爷。 郑凡点点头,道: “是啊,眼下晋国在内讧,三大氏族争夺权力,胁迫皇族;乾国腐朽堕落着,不再有进取之心,似乎也没进取之力了;楚国就像是一头关起门来沉睡的狮子,虽幅员辽阔,却满身的虱子。蛮族王庭也已经是史上最为倾颓之际。”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点头道: “是啊,人不能没有远虑,眼下,我大燕靠着这些家当,靠着这些铁骑,还能让蛮族和另外三国不敢造次。 但若是等蛮族王庭再度崛起,等乾国出一铁腕宰相忽然开始中兴,等晋国内讧结束,等楚国忽然出现一名雄主。 那我大燕,又将被置于何地?” “别激动,别激动。”郑凡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道:“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辅佐你的原因啊,因为你胸怀着天下,因为你能看得长远。” 六皇子吸了吸鼻子,似乎想要努力做出一副很感动的模样。 但,他失败了,最后,有点自暴自弃道: “假了。” “真话太伤人了。” “那就别说了,打住。” “但我不能对你有任何的隐瞒。” “闭嘴。” “也就你这个落魄王爷混得这么差的皇子才能看得上我这个昔日的杂牌校尉罢了,要是其他实权皇子,人家谁鸟我啊。” “贱人!” ………… “说完话了?” 郑凡回来时,靖南侯正好在拿着帕子擦嘴。 “说完了,许久不见,话就多说了点。” “呵。” 靖南侯站起身,走下了楼。 郑凡自然跟在后头。 等靖南侯走到楼下时,全德楼烤鸭店门口,护卫们已经准备就绪了。 靖南侯的那尊血统极高的貔兽正趴在那里打着盹儿,似乎是感应到了靖南侯的气息,它睁开眼,缓缓地站起身。 靖南侯站在门槛边,没急着出去,而是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下面,我们该去哪儿?” “侯爷心有寰宇,卑职不敢妄猜。” “行,那我们就去找魏忠河。” “侯爷,我觉得侯爷下面要入宫面圣。” 靖南侯摇摇头,道: “面圣,不急。陛下只诏本侯回京,却并未诏本侯入宫。” 这意思是猜错了。 “那侯爷下面要回家了?听说老爷刚过大寿。” “父亲大人的大寿本侯已经错过了,早一点晚一点再回去,都是错过。” 这意思是又猜错了? 郑凡沉默了。 不进宫,又不回家,你还能去哪儿? 去尼姑庵找等了你许久的相好的?那相好的还是杜鹃的亲姐姐? 我他娘的倒是能给你猜出花儿来,但我不敢说啊。 本子,说得像是谁不会画似的。 “继续猜。” “侯爷,卑职,实在是猜不出了。” 靖南侯回过头,看向郑凡,声音忽然提高了,问道: “郑守备。” “末将在!” 郑凡马上单膝跪下。 “你可知本侯为何特意带你入京。” “末将愚钝,末将不知。” 郑凡清楚,这是正式场合的问答了,靖南侯回京,且还是在当下这般紧张的时刻,各方面势力肯定都在盯着这里。 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马上传递出去。 这番站在门口的大声问答, 有点类似古代皇帝的起居注或者正式的君臣奏对的样式。 古代皇帝一般做这种要求时,君臣都会马上正襟危坐,认真问答,因为他们清楚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将会被记载入起居注,汇入史书,百年后千年后的人,还能阅读到他们今日的奏对。 “郑守备,你虽非出身自靖南军,但本侯问你,你可是本侯的兵!” “回侯爷的话,若非侯爷当日率军搭救,末将早已死于乾贼大军之中,侯爷对末将有救命之恩。 末将,是侯爷的兵!” 这番话,有些舔得不要脸了,而且还很犯忌讳。 因为话语内的内容,已经触犯了某种政治正确,比如古代文臣武将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喊一声这是陛下的天下,自己是陛下的臣民,眼前是陛下的百姓和江山云云,和后世任何东西前面一样都得冠以人民的名义一个意思。 靖南侯居然问一个燕国地方堡寨的守备是不是他的兵,估计明日御史就会上书弹劾此事了。 但靖南侯既然这么问了,郑凡也就光棍地这么回了。 “好,镇北侯府于荒漠曾放言,哪家蛮族部落敢侵扰北封郡百姓,哪家部落必然被镇北军铁骑灭族! 我,田无镜,我,靖南侯,我,靖南军, 自认确实没有镇北侯府那般镇压荒漠蛮族百年的盖世功勋, 但有一条, 本侯尚能放下一句话, 那就是, 敢无故背地里下黑手残害本侯麾下兵卒者, 本侯,及全体靖南军将士, 必诛之!” 靖南侯话音刚落, 街面上的数百靖南军甲士和其亲兵卫一起举起手中兵刃连声高呼: “虎!” “虎!” “虎!” 靖南侯走到自己的貔兽身前,翻身上去。 貔兽四蹄直起,鼻息喷吐出灼热的白雾。 靖南侯看向还跪在那里的郑凡, 开口道: “现在知道本侯下面要去哪里了么?” 单膝跪在地上的郑凡有些浑浑噩噩。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马鞭,貔兽提起前蹄猛地一跺,脚下的青砖直接碎裂。 “靖南军,接本侯军令!” “唰!唰!” 所有士卒全部单膝跪下,肃杀之气凛然! 靖南侯面沉如水,道: “报仇!” 第一百二十章 问罪 郑凡从地上站了起来,其实,这几日以来,自己能够有幸和靖南侯一起乘坐马车,一起用饭食,他还以为这是靖南侯拉拢人心的手段,上位者最喜欢用这种套路了,让你感动得稀里哗啦,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 但现在看来,似乎自己想错了,靖南侯进京特意带上自己,并不是要让自己去做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因为靖南侯要的,就是自己这个人。 而自己这个人,就是靖南侯借此发作的……契机。 是为了收买军心?是为了加强对靖南军的控制?是为了向燕国上下宣示自己的地位和强势?又或者是为了其他? 郑凡猜不透,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翻身上马,带着浓浓的不解,跟在那头貔兽那身鎏金甲胄后面。 许是真的后世人的教育和文化思维和古人有着巨大的不同吧,又或者是和瞎子他们待在一起时间久了,这会儿,靖南侯明明喊着要去帮自己报仇,但郑凡心里,真的没多少感动和诚惶诚恐。 应该是一个理念,已经在郑凡的心底根深蒂固,而且自自己在这个世界苏醒之后,也被自己的所见所闻一遍遍地验证过的:玩政治的,都脏! 貔兽走在前面,两侧的骑士随行,这里是京城,这里不是南望城,也不是燕国某个地方上的城池,但靖南侯依旧率兵以这种方式开道行进。 百姓们都站在街道两侧,有些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确实值得好奇,因为要知道当初那位北方的侯爷入京后,也没有摆出这般大的阵仗。 京城到底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的任何出格举动,都会被无限的放大。 可能,底层百姓们只是看个热闹,回去后能和自家人或者邻居朋友唠嗑时做谈资,但对于身处时局的那些人来说,靖南侯此举,已经被迅速附着上了更多深层次的含义。 是田家在示威?是靖南侯准备为自己封王爵铺路? 靖南侯可是在当今陛下登基后没多久就受封侯爵掌靖南军了,距今已过十年,十年的时间,足够靖南侯将自己的影响力深入那支靖南军之中。 此时还是朝廷和镇北军对峙之际,靖南侯的立场就显得极为关键和敏感了。 附近,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睁盯着这里,信息开始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递回去,整个京城就如同是一道蜘蛛网,而靖南侯就在这网上肆意地行走。 好在,郑凡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的适应能力很强,按照瞎子北的说法,就是上辈子宅在屋子里画变态漫画练出来的。 报仇就报仇呗,不管是拿自己做什么,自己又没办法去改变,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去享受。 高兴点儿,来点微笑,这是去报仇去,又不是去哭丧,喜庆点儿! 郑凡在心里这般暗示自己, 然后, 他吸了一口气, 挺直了自己的后背。 队伍行进的速度其实并不快,但是在京城这种人口稠密的地方,已经算很有速度的了。 京中的衙役们已经被派遣了过来,追上了这支靖南军,但他们只是负责约束街面上的秩序,可不敢去阻拦甚至是不敢上前询问这支靖南军到底要去向何处。 一条条消息被传递了回去,包括靖南侯先前在烤鸭店门口和郑凡的对话也被传递了出去。 很多家探子和眼线收到的新指示就是确定靖南侯到底要去哪家! “郑凡”这个名字,在京城大人物耳中,可不算是陌生。 燕军中有用蛮人的部队,真的不算少,但用蛮人踏破怀涯书院山门的,只有郑凡一个。 郑凡这一举动,相当于是把大燕全体读书人的脸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还不算,再用脚踏上去又踩了一轮。 所以,根据这支靖南军行进的方向,第一波猜测的可能就出现了,因为这条街继续向前,再向左拐一个坊,就是宰相府。 目标,是宰相府? 各方在得到了前方眼线反馈回来的消息后,都露出了吃惊之色。 但,这确实说得通,因为当朝宰辅赵九郎就出自怀涯书院,书院还有他的亲笔题字,郑凡率军踏破书院,打了他的脸,他勾勾手指稍微安排一下,让一个边军守备就这样死去,也说得通。 难不成,靖南侯居然要为自己手下的一个小小守备,去宰相府里报仇? 因为燕国不是一个集权国家,所以宰辅的权柄并没有隔壁的乾国那般大,隔壁乾国的宰辅可以上胁乾皇下引文人潮流,一声“相公”,有时甚至会被叫得比“官家”还响亮。 但不管怎么说,宰辅,就是燕国朝廷的一个脸面,靖南侯今日若是真的率军踏破宰辅家门,那就相当于和燕国朝廷完全撕破了脸,和大家几百年前默认的一种游戏规则撕破了脸。 有人为此忧心忡忡,有人为此幸灾乐祸, 也有一些目光更为深远的巨头,却对此“呵呵”一笑,下属询问时,却不说话。 因为他们不认为田无镜会去找宰相府的麻烦,并不是说他田无镜不敢,说实话,田无镜如今“封王”近乎唾手可得,手下掌着实实在在的兵权,身后还有皇后娘娘在; 身为外戚,嚣张一点怎么了? 身为军阀,跋扈一点怎么了? 这些个真正的巨头所不信的,是赵九郎作为陛下亲自提拔起来的宰辅,会气量小到报仇都必须趁热的地步。 果不其然,很快,前面的眼线马上回报,说这支靖南军并未拐去宰相府,而是直行。 继续直行下去,就是到城东了。 但城东那里,可不是什么权贵住所,因为燕国皇宫和京城经过几次扩建后,并非是最开始的皇宫位于京城中央的格局了,上一代燕皇又贪好享受,不光是迫使乾国人来燕国帮自己修建了一座西园,还强行扩建了皇宫东侧以扩太庙,鼎盛时,有上千神职人员住在里头每天香火弥漫。 在当时,就连门阀世家们对这位先皇都有些受不了了。 门阀世家们不希望燕国出一个霸主,因为霸主肯定想要对外开拓,同时,对内肯定要集权。 但门阀们也不希望燕皇是一位废柴,尽是在瞎胡闹,那可能是要带着大家一起玩完的! 好在,燕国虽然立国护国确实无比艰难,一边和荒漠蛮族厮杀了数百年,一边又要和东方国家一次次的扳手腕。 但上苍对燕国姬姓皇族的照顾还是不错的,不是说没出过昏聩不思进取的皇帝,但他们都没长寿。 先皇沉迷享乐造作了也没多少年就驾崩了,这一点,比隔壁乾国和晋国以及楚国要好多了,他们那边不管是出炼丹皇帝还是书法皇帝或者是享乐皇帝,总之,只要出了那种不像是皇帝的皇帝,都活得很久,都是高寿! 这一代燕皇继位后,确实不喜享乐,和他爹是反着的,那座西园他基本没在里面住过,镇北侯回京后倒是被安排住在那里。 而当年先皇在位时的太庙,里头的数千神职人员全部被抄家发配去了边疆做苦力赎罪,姬润豪以实际行动告诉以后想要用神棍方式迷惑邀宠皇帝的这帮人,别看现在跳得欢,以后肯定拉清单。 原本的太庙除了保留了一部分主体继续行使太庙的作用外,其余部分则被改为朝廷各部衙门的办公场所。 但能够从这条路直往城东,且有单独大门的,只有一处场所,是当代的皇子府邸! 姬姓皇族的日子也就这一甲子才舒坦了一些,搁以前,皇族必身先士卒,战死的燕皇都有好几位了,其余皇族更不用说了。 大家都战死了,也就不存在什么供养不供养的负担了,但这百年来,国家开始承平,皇族开始开枝散叶,人口一旦多了,就开始出现麻烦了。 所以,姬润豪继位后,干脆下令自己的成年皇子全部居住在由太庙一部分改建过来的皇子府邸,并没有单独赐宅,等皇子成婚后,再行外放。 这相当于也是在为后世建立规矩,从自己的儿子开始,削减皇族用度。 所以,除了未成年的七皇子以外,其余六位皇子的府邸,其实都住在一块儿的,有点像是小区内的联排别墅,搁在那个世界的清朝,就是阿哥所的翻版。 果然, 靖南军, 来到了皇子府邸大门口,靖南侯胯下的貔兽也停了下来。 四周靖南军骑士则开始铺陈开去,做好了冲击准备。 四周的眼线们都惊愕住了,这他娘的简直比去踏破宰相府邸更让他们震惊,这靖南侯,是去找皇子寻仇的? 一时间,这种爆炸性的消息被快速地传递出去,在收到这一则消息后,饶是先前智珠在握的巨头们也都坐不住了。 这田无镜,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去找宰相麻烦,顶多就是打朝廷的脸; 你去找皇子的麻烦,这是直接在打陛下的脸! 巨头们清楚,这位陛下现在已经被自己等人撩拨出了多大的火气了,你田无镜这是要去火上浇油么? 郑凡也有些发怔,其实,他在翠柳堡里和瞎子分析时,也不是没提过对自己出手的人会不会是皇子,因为自古以来,夺嫡都是最为残酷的一件事。 自己接受了六皇子的资助,其实就已经算是坐上了六皇子的这辆马车了。 但当时自己和瞎子说到这个可能时,都有些拿不准,总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六皇子都“废物”成这样子了,其他志在夺嫡的皇子们应该没这么敏感吧? 但事实摆在眼前,在不考虑靖南侯拿自己当借口去故意扩大打击面的前提下,那么,对自己下手的,安排那一场驿站刺杀的,大概率,就是住在这里面的一位皇子了。 皇子府邸大门口,数百禁军已经持防御阵型和靖南军对峙起来,他们负责这里的防卫工作,若是靖南侯是一个人来,他们自然不会阻拦,还会马上殷勤地帮忙进去通报,但这直接带着上千骑士一起过来的阵仗,怎么都不算是舅舅来看外甥的样子啊。 靖南侯端坐在貔兽上,手臂向前一挥, 下一刻, 一批骑士张弓搭箭,两侧的骑士则已经在蓄势待发,只等箭雨之后发动冲击。 这一幕,让人数处于劣势战心也处于劣势的禁军们有些慌乱了,因为他们现在都没接到命令到底要不要铁着头阻拦。 但眼看着靖南军就要动手了啊! 就在这时, 府邸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名身着宦官服面色白嫩的中年宦官走了出来,先下令道: “二殿下有令,靖南侯是孤亲舅舅,尔等不得阻拦。” 二皇子身兼负责统领京城禁军的皇命,所以有资格对禁军下令。 听到这命令后,大门口的所有禁军都在心底长舒一口气,然后马上退开,下面,就不关他们事儿了。 这位中年宦官下令之后,马上小跑着下了台阶,对着前方的靖南侯跪伏了下去,叩首道: “二殿下身边伴当李英莲,参见靖南侯爷,侯爷,二殿下听闻侯爷回京了,正喜不自禁,在邸内恭候着侯爷您呢。” 靖南侯看着跪在自己前面的李英莲,微微一笑, 道: “看来,姬成朗已经入主东宫受封太子了,本侯要去礼部问问,为何没有将这件大事发往我靖南侯府,致使本侯现在才得到消息。” “哎哟哟哟。”李英莲马上额头抵地,惊慌地喊道:“侯爷慎言,侯爷慎言,二殿下未曾有此心迹,二殿下也从未窥觑大宝,二殿下一心纯良只想侍奉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身侧,请侯爷慎言啊!” 莫说现在二殿下还没入主东宫,就是他已经是东宫太子了,也不敢这般表露心迹。 李英莲心里很是惊愕,他是知道眼前这位侯爷可是自家二殿下亲舅舅,但为何在明知道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里的情况下还放出这种话? 自古以来,皇子夺嫡之时,可是半分错漏都不能出的啊。 “哦?还未入主东宫啊。” 靖南侯有些恍然地点点头, 随即, 目光一沉, 话锋一转, 道: “既然还未主东宫,还未成就储君之位,本侯这亲舅舅亲至,他竟然敢就叫你这个阉人来迎我。 这是已经瞧不上本侯这个舅舅了?” 法理上来讲,太子,是皇帝之下的第一人,所有人,是皇帝的臣子,同时也就是太子的臣子。 但皇子不算,所以,靖南侯这并非是拿大,而是他有这个底气,同时,也有理有据。 就是这般直接不给面子地问话,确实让人心惊。 “侯爷,侯爷……”李英莲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马上道:“侯爷错怪二殿下了,二殿下正感风寒,听闻侯爷来了,本打算出迎,但奴才怕殿下风寒加重就将殿下劝阻下了,这一切都是奴才擅自做主,与二殿下无关啊侯爷。” “哼。”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李英莲, 直接吼道: “让姬成朗滚出来迎本侯!”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李英莲马上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府邸。 靖南侯身旁的郑凡把这一幕看得是有些热血沸腾。 有些人,可能是因为地位高了之后,伴随着权力的增长而开始滋生出了自己的野心。 比如董卓,在入洛之前,他可是响当当的大汉忠良。 但在郑凡这里,有着七魔王在身边,外加郑凡本身的现代人思维性格,根本就不需要去慢慢受环境影响了,因为他本来从根子开始……就是黑的。 想着自己被刺杀的一幕,再看看靖南侯直接让皇子滚出来迎接自己的一幕,郑凡不得不感慨,权柄,果然是好东西啊,没枪杆子,这腰杆子也硬不起来啊。 不说别的,就说要是靖南侯这个舅舅,手底下没实权,只是个混吃混喝的外戚勋贵,他敢在自家外甥面前这般拿大么? 说不得还得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地去讨好,隔三差五地打发自家婆娘入后宫去和皇后娘娘拉拉关系唠唠嗑。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再抬头看着前方的皇子府邸,他忽然有点感同于《我的前半生》的那段描写,记得不是太清楚了,好像是溥仪开着自己心爱的小摩托来到了紫禁城外, 然后, 此时郑凡的心情应该和当时的溥仪是一样的: 我的,我的,我的,都是老子的!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 一位还显年轻的男子从里面急行而出,李英莲跟在他身后。 这位,应该就是二殿下了,也就是六皇子的二哥,同时也是朝野上下都洞悉的太子人选。 二皇子刚下台阶就直接双手托举对端坐在貔兽上的靖南侯行礼,同时道: “外甥恭迎舅舅回京!” 没有解释,仿佛先前的问责和尴尬,全都揭过去了。 饶是郑凡这个第三者,在旁边看到这般回应,心里还真升腾起些许对这位二皇子的钦佩。 这姬润豪可真会下崽啊,每个儿子,都不是简单的主儿。 靖南侯翻身下马, 没去扶起弯腰行礼的二皇子,而是径直走入了皇子府邸,郑凡及其百名亲卫也一同跟着侯爷走了进去。 外面剩余的靖南军则依旧停在外头。 等到一种人鱼贯而入后,二皇子这才直起腰,看了李英莲一眼,李英莲目光有些闪烁。 ………… 皇子府邸的布局,还真跟郑凡之前所想的联排别墅不一样,外面是一个大院子有一个大门,里头则是一个个单独属于个人的小院子,也有个几进几出。 其实,在这里的话,会有宫人专门负责早中晚餐食发送的,但很显然,会在这里领饭吃的皇子应该不多。 因为六皇子说过,住在这里的六个皇子,只有他每天派人去领餐食,还美名其曰自己守规矩。 但在郑凡看来,这货自己开饭店的,光是全聚德烤鸭店在京城就有好几家分店,在京城外的几个县城也有,竟然三顿都吃公家的,真是够不要脸的。 二皇子的内宅在诸多内宅中,位置是最好的,居中,正对皇子府邸的大门。 其大哥的内宅则在其左侧,右侧内宅则是空着的。 不过大皇子因为要领天成郡郡兵,所以基本不在这里住,而是住大营。 靖南侯进来后,直接在一座凉亭里坐了下来,马上有侍女端上来茶水糕点,这些侍女走过来都战战兢兢的,这也没办法,这么多陌生的甲士林立在侧,换做谁都会心惊。 郑凡继续站在自己的狗腿位,站在靖南侯身后。 在这里,可没他坐下来吃茶的地儿。 二皇子快步走了过来,同时吩咐李英莲道: “快去将外人送孤的乌川桃花酿拿来给孤舅舅尝尝。” 靖南侯摆手,道: “不必了,刚在小六子那边喝过了。” “是么,呵呵。”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文人长袍的男子从亭子外走来,此人步履轻健,相貌堂堂,在这一袭白色长袍的衬托下,远远看上去,真给郑凡一种看古装剧里霍建华的感觉。 那人走进凉亭后,二皇子先起身对其行礼, “先生。” 对方也马上回礼,“殿下。” 燕国规矩,每个皇子成年后都会由宫内指派出一名太监当其伴当,同时还会指派一名座师教授功课。 就像是六皇子身边也有张公公和陈光庭一样,不过,这种派遣也是有讲究的,为什么陈光庭和张公公会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基友感?因为大家都是各自道路上失意人,这才会被配发到闲散王爷身边。 而那些有机会入主东宫未来能登上大宝的皇子身边的伴当和座师,很大概率日后也会跟着一个掌司礼监一个位极人臣成为宰辅。 “臣齐思淼,参见靖南侯爷。” 齐思淼对靖南侯行礼。 “跪。” 靖南侯开口道。 齐思淼愣了一下,二皇子也愣了一下,身边的李英莲表面愣了一下,心内一阵幸灾乐祸。 齐思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没跪。 这些年来,燕人的文臣也逐渐受乾国那边的风气所浸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想过上好日子,因为乾国简直就是文官的天堂,肯定要跟他们学啊,要是乾国那边动不动就杀文官脑袋,肯定是不学的。 “品级。” “回侯爷的话,下臣是正五品。” “爵位。” “回侯爷的话,下臣身上无爵。” “跪。” 齐思淼深吸一口气,他还是不想跪。 二皇子在旁边张口欲言,他这个师傅在燕国素有文名,乃是当朝宰辅的小师弟,文章诗词可以引燕国风潮,人自然也是清高无比。 就在这时, 郑凡心里叹了一口气, 跟在领导身边,你得懂领导伸手指是想点烟了,得懂领导挪屁股是需要凡士林了,得懂领导去开房得带杜磊撕还是杰士邦。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都已经把书院给踏破了,不在乎再在燕国文人面前再添一笔仇恨了。 郑凡出列,一脚揣在了齐思淼的膝盖位置。 “噗通!” 齐思淼当即跪了下来, 随即抬头,怒瞪郑凡。 站在边上的二皇子把刚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靖南侯伸手抓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 凉亭内的空气,一时间格外的凝滞。 靖南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糕点吃完,然后伸手,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条帕子,擦了擦手, 随即道: “尹城外驿站的事,你是听谁吩咐安排的。” 齐思淼闻言,双目当即一睁。 旁边的二皇子当即跪了下来,开口道: “舅舅,舅舅,不是外甥所为,真的不是外甥所为啊!” 二皇子跪了,李英莲马上也跪了下来,主子们都跪了,边上的一众侍女和太监们马上一起惊慌地跪了下来。 尹城外的刺杀,牵扯到朝廷新派往南望城的总兵许文祖,还牵扯到靖南军后营且还有晋国刺客的身影在,由此引发的靖南侯欲称王的一系列波澜。 这件事,可以说京城的上位者们没有不知晓的。 跪在地上的齐思淼红着脸抬头看向靖南侯, 道: “侯爷这是何意!” 靖南侯很平静道: “问你话。” “侯爷,这些事,下臣不知,下臣也不晓,侯爷一口咬定这事是下臣做的,下臣不服。” “田友明调的靖南军后营的兵,尹城北城守城校尉孙文旭是本侯曾经的亲兵,姬成朗是本侯的亲外甥,自是有人打着他的名义谋划了这件事。” “那又与下臣有何关系?侯爷,您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本侯没打算用什么辞,本侯说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 站在边上的郑凡也随即将目光悄悄地落在了跪在旁边的二皇子身上,妈的,是未来储君要杀我? “呵呵呵…………”齐思淼忽然笑了起来,当即道:“既然侯爷要这般判罪的话,那下臣也就认了。 下臣只有一个请求,这罪,下臣一个人担就担了,与其他人与二殿下无关!” 听到这话,二皇子先是一愣,随即马上道: “舅舅,我真的不知,不知这件事啊。” 郑凡也品过味儿来了,这是一副含屈认罪的架势,但最后的那句话哪里是想自己一个人包下责任,这分明是在告诉世人,这罪我担了,但和我的主子,和二皇子,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有! 二皇子不傻,马上听出了其中的味道,他清楚,靖南侯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没有查到真相时不可能就刚入城就来自己这里拿人的,齐思淼,大概率是真的做了这些,但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很委屈?” 靖南侯开口问道。 “仗势凌人,不白之冤加身,侯爷,需要如此霸道么,连委屈,下臣都不配有了么?” 靖南侯点点头, 道: “成朗,舅舅问你,我大燕以何立国?” 二皇子马上回答道: “舅舅,我大燕以武立国。” 若是在乾国,这话的回答,肯定是“以人为本”云云,最后再扯上文治,然后顺延到文官士大夫身上。 在楚国,这话的回答就跟你一起扯楚国皇族的由来,扯什么神话故事传说,一代代楚国皇族的母亲是怎么在河边喝水在家里睡觉怎么就突然受了精怀孕诞下皇帝的,由此可见大楚是天命所归。 但在燕国,以武立国,这才是标准答案。 没有武功,没有这大燕儿郎数百年来奔赴荒漠厮杀,没有初代镇北侯一战破灭乾国五十万大军,这大燕,早就不存在了。 “武者,何解?” “回舅舅的话,武者,兵戈也。” “你们在背后如何如何地勾心斗角,你们在背后如何如何地争权夺利,这都是人之本性,乾国有之,晋国有之,楚国有之,甚至荒漠蛮族也有之; 但你们斗你们的,你们争你们的,现在却敢于为自己的私利,不惜拿边军士卒之命去做文章。 这是在败我大燕立国根基!” 靖南侯猛地站起身, 齐思淼的身体开始颤抖。 “舅舅,真的和外甥无关啊,真的和外甥无关啊。” 二皇子的声音里都带着哭声了。 若是普通的阴谋诡计,哪怕是死了一个边军堡寨的守备,那么死了也就死了吧。 但这件事已经被靖南侯捅开到了明面上,甚至通过今日靖南侯之举,定然会传遍天下。 哪个皇子沾染了这件事,就注定将和皇位无缘! 大燕,是以武立国,底下的军队敢放心让一个曾算计阴死无辜军官的皇子继位当他们的皇帝? 一旦这罪名被定下了,就是燕皇再力排众议铁了心想把皇位传给你,都传不成。 靖南侯走到齐思淼面前, 开口道: “本侯再问一遍,你可知罪。” 齐思淼闭上了眼,嘴角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道; “下臣,知罪。” 边上的二皇子恨不得伸手抓住自家师傅的脖子去问问他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而这时, 靖南侯的下一句话, 却让齐思淼猛地睁开眼露出了骇然之色: “老三的宅子,是哪个?”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接旨 “老三的宅子,是哪个?” 这一声问话, 震惊的不仅仅是齐思淼,还有二皇子,还有李英莲,以及站在边上的郑凡。 作为受害者的郑凡,其实并未获得多少案件侦查的知情权,六皇子的商队又不是密谍司,单纯地拿来捕风捉影还可以,想要做到类似锦衣卫那种程度,那六皇子的脑袋估计早搬家了。 所以,郑凡是一直跟着靖南侯的思路在走。 原本,郑凡都认为这个齐思淼就是设计害自己的仇人了,同时,这位二皇子,断然也脱不开干系。 郑凡还在感慨,难不成自己真的长了一张逆贼的脸? 又或者,是二皇子对六皇子忌惮如此深刻,一旦发现六皇子有任何想要把手伸出去发展势力的想法就马上果断地将其斩断? 但伴随着靖南侯的那一句话,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他差点闪了腰。 这群皇子,手段这么狠辣的么? 这大燕皇帝到底是怎么生娃儿的,生了一群妖精啊。 有了这个转折,很多之前云遮雾绕的东西就开始变得清晰了。 刺杀,用的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因为其母族田家的关系,对靖南军本身就有着一定的渗透力,通俗来说,就是能使唤起一批人。 杀郑凡,是为了断六皇子的手臂,六皇子装得再像闲散王爷,那也是他母族被灭门母妃被赐白绫之后才开始的。 要知道,六皇子上面的哥哥们,可是比他大,早先年的六皇子是怎么高调怎么深得父皇喜爱的,他们估计早就看在眼里了。 虽然不清楚父皇为何会突然打压六弟,但出于一种本能地忌惮,他们是不愿意看到沉寂许久的六弟又突然开始布局发展势力的。 当然了,如果幕后指使者真的是三皇子的话,那杀郑凡,真的只是开胃菜,这才是真正的项庄舞剑。 用二皇子的人下手,造成出了靖南侯和晋国勾结以及接下来的一系列波澜,正是因为那起刺杀,晋国和乾国才会在旁边起哄称靖南侯为靖南王。 而靖南侯本就是二皇子的亲舅舅,天然的就属于二皇子的阵线,要断二皇子的储君之路,那靖南侯最好要打掉。 让他锋芒毕露,让他陷入风口浪尖,看似是在为他造势捧场,但实则是在“捧杀”!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不要太多,尤其是当外臣的势力和声望达到一定程度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怎么可能不忌惮? 这是明面上的, 还有更阴损的暗面。 甚至,看齐思淼这种被靖南侯直接一口判罪时还能做出的看似开脱实则是在攀附二皇子的行为, 明显是有过预先的演练,至少,是有心理准备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早就已经做过备案,一旦事情被追查上来,那就牺牲齐思淼,攀附上二皇子,以此断绝二皇子继承大统的可能! 一环扣一环,一步算一步,这已经不能用借刀杀人来形容了,因为这把刀,因为被他们玩儿出花儿来了。 齐思淼嘴巴张大,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如此强势的靖南侯面前,他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了。 二皇子则是近乎从跪姿直接跳起来,喊道: “是老三做的?” 二皇子一直被朝野称为“老实人”,但皇子毕竟是皇子,老实人和老傻子也不是什么同义词。 “回侯爷的话,三殿下的宅在在后头。”李英莲马上回答道。 靖南侯走到了二皇子面前,二皇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舅舅,靖南侯也在认真地看着他。 随即, 靖南侯错过二皇子,走出了凉亭。 郑凡以及身边的亲卫则一同跟着靖南侯走了出去,齐思淼,没人看管,他就这么一直跪在那里。 凉亭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们,很多人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二皇子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缺氧,李英莲忙起身搀扶住二皇子,一边伸手抚摸着二皇子的后背一边安慰道: “殿下,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二皇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然后, 其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齐思淼身上。 “齐先生,孤喊你了三年的先生,你为何如此待孤!” 齐思淼不语。 “孤可曾亏欠过先生,孤可曾对不起先生,先生为何要置孤于死地!” 齐思淼闻言, 忽然笑了。 “先生,为何发笑?” 齐思淼仍然保持着跪姿, 缓缓道: “我大燕历代先皇,包括今上,要么骄奢要么穷兵黩武。 只有三殿下,才能开创真正的盛世大燕,让我大燕恢复圣人之治,永享太平!” 齐思淼心里清楚,今日的事,无法善了了。 所以,他也无所谓了,什么都说了出来。 “三弟,呵呵呵,三弟…………咳咳咳………” 二皇子先是发笑随即又是一阵咳嗽。 “啊,殿下,您咯血了,来人呐,来人呐!” ……… 混过职场的人大概都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跟对一个老大到底有多重要,混过体制的自然更清楚这个道理。 郑凡现在就觉得,跟着靖南侯的感觉似乎还真的挺不错的。 首先,自己去乾国境内装逼得瑟,差点被人家包了饺子时,是靖南侯率一万靖南军来解围。 而眼下,靖南侯从入京之后,简直就是将跋扈给诠释得彻彻底底,跟着这种老大,至少不用受气。 三皇子的府邸就在二皇子府邸后面,当靖南侯率亲卫过来时,似乎提前已经得到风声的三皇子府邸门口,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是一群宫女和一群太监,还有一群读书人,三皇子素有文名,大燕姬氏皇族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马上武功,这么多代了,终于基因突变,在皇子里出现了一个读书人种子。 这种人设,可以说天然就成了大燕文人的心,其身边,自然就不缺摇旗呐喊和心生好感的人。 因为皇子没有被外放,加之又住在皇子府邸之中,所以三皇子身边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护卫亲兵。 大皇子提领天成郡郡兵,他身边是不缺兵的,二皇子提领京中禁军,皇子府邸外的那批禁军兵士就听他的吩咐,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皇子享有亲兵护卫的配额待遇,那就是闲散王爷小六子。 甚至,确切地说,能够明目张胆地拥有亲兵配额而不是靠郡兵和禁军凑数的,只有六皇子一个人。 但小六子可不会因为这个特殊待遇而沾沾自喜,因为那一日,一番父子奏对之后,燕皇喜不自禁地封赏自己的第六子,享等亲王俸,相当于后世的享受什么什么等级的待遇一个道理。 封赏之后的第二天,小六子外公一家被灭门,他母亲被父皇打入冷宫,后来更是赐白绫。 靖南侯的亲卫,自是靖南军中千挑万选的一等一的虎狼之卒,靠近之后的那股子压迫感,让那群读书人和太监宫女都慌了神。 “来者何人!” “来人放肆!” 有几个书生硬着脖子开始喊叫。 这一幕,对于郑凡来说,简直不要太熟悉。 靖南侯没有止步,依旧继续地往前走。 在这个时候,身为下属,你就需要为自己的上司开路。 其实,郑凡上辈子是自己开工作当老大,还真没怎么混过职场,但自打在这个世界苏醒后,真的是被舔出经验来了,甚至被反向舔出了一种本能。 “哗!” 郑凡抽出自己的佩刀,向前疾步。 原本跟随在靖南王身后的亲卫们马上学着郑凡的举动抽出佩刀快速跟上了郑凡。 我艹, 兄弟们真给面儿!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哪怕是狐假虎威,但这种感觉真的好爽啊。 郑凡很享受这一刻,虽然自家翠柳堡的蛮兵们也是怕自己怕得要死,但除了打仗时他们能令行禁止之外,日常生活中看到自己就真的跟看见魔王一样,吓得直哆嗦。 不像这些靖南侯的亲卫们,那么心有灵犀,那么会配合姿势。 况且, 光从审美角度的卖相来看, 这批装备精良的亲卫甲士,也比自家堡寨里的蛮兵们要好上不止一筹。 尤其是自从那帮蛮兵被樊力教的开始喊“乌拉”之后,在郑凡心里,审美就已经崩塌了。 这群亲卫,配合自己的行动,就跟带着一群奥运冠军练体操一样,那酸爽! “亲兵卫!!!” 郑凡大喝一声。 “在!” “在!” 近百人齐声大喝。 嘶…… 爽! “侯爷在此,敢阻拦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上百亲卫一起高呼,同时开始跟着郑凡提速。 这帮人,包括郑凡在内,那可真的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这一冲跑起来,那股子气势直接让那边打算阻拦的宫女太监包括读书人们崩溃了。 他们开始尖叫地四处逃窜,没一个人再敢留在这里阻拦。 郑凡一人当先,疾步而入,冲入了三皇子的府邸。 也没进屋子,在前面院子里的,就看见一张石桌上坐着的两个人,一人年轻,一人年长,旁边还有一个太监束手而立。 当郑凡进来时,那个太监继续站在那里像是在打盹儿,三皇子则是和自己的座师喝着茶。 郑凡手臂一挥, 其身后的亲兵们马上分散出去将这里包围。 这帮人,真的是太贴心了,以后得跟瞎子说,自己以后的亲兵也得这么练。 很快, 靖南侯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当靖南侯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时, 那名太监先一步跪下, 道: “奴才魏振,给靖南侯爷请安。” 还在喝茶的三皇子和其座师相视一笑,一同起身: “外甥姬成越见过舅舅。” “下臣谭光,参见靖南侯。” 靖南侯没有理会他们的行礼,而是径直走入院子,向三皇子走去。 这时, 太监魏振跪着挪动自己的膝盖拦在了靖南侯身前,继续低着头。 “你,要拦本侯?” “回侯爷的话,奴才低贱,自然不敢拦侯爷,只是侯爷带着火气来,奴才身为殿下的伴当,自是不敢使得侯爷的火气冲撞到殿下。” “好,你姓魏,魏忠河是你什么人?” “回侯爷的话,魏公是奴才的干爹。” “干爹?你可知,就是魏忠河本人来了,他也不敢这般对本侯说话!” “奴才这辈子就一个主子,奴才这条命,就是主子的,奴才胆敢请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后,奴才自会为侯爷奉茶!” “若本侯不呢?” “那奴才…………” 魏振低垂着的双臂衣袖开始开始飞扬起来,一道道绿色的光舞开始自其袖口闪烁。 “唰!” 所有亲兵准备上前,却被靖南侯抬起手示意停住。 魏振低着头,继续道: “侯爷,奴才最擅煮茶,奴才煮的茶可是连殿下都夸赞好哩。” 相传,先皇夺位时,曾一度陷入危局,被驱逐出京,路上曾遭遇截杀,靠先皇身边的一名炼气士拼死阻拦刺客才得以携带家眷成功进入北封郡。 那名炼气士身受重伤,虽然活下来,却已然连那一处位置都于厮杀之中被废。 先皇夺得皇位后,炼气士转为内宫总管,自那之后,宫内宦官有资质者,都得习炼气,奉其为太爷。 六皇子身边的张公公,也是一名炼气士。 这名魏振魏公公也是一样。 不过,郑凡倒是没多担心靖南侯的安危。 因为当初郑凡曾问陈大侠为何不去找靖南侯的麻烦, 陈大侠很实诚地回答:田无镜,我打不过。 这足以可见,这位侯爷,绝对是一个武道高手,甚至郑凡估计,其武夫境界,可能不逊沙拓阙石,而且是生前的沙拓阙石! 靖南侯见这太监似乎准备和自己动手, 不怒反笑, 道: “你是在……拖延时间?” “奴才不敢,奴才…………”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圣旨到!” 郑凡扭头看去,传旨者孤身一人而来,虽然人在地上行走,但步履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几乎就是几个呼吸间,先前还在远处喊话的那人就已然进入府邸来到了院子之中,来人却面不红气不喘,面容粉嫩自带谦卑,阴柔之中蕴含着些许的铿锵。 郑凡不知道的是,这位就是靖南侯几次拿来想帮自己引荐的,大燕司礼监掌印魏忠河魏公公。 “圣旨到,三皇子姬成越接旨!” 魏忠河手持圣旨站在中央。 三殿下姬成越向前一步跪下, “儿臣在!” 三殿下座师谭光也跪下接旨。 站在那里的靖南侯转过身,面向魏忠河。 魏忠河忙赔着笑脸道: “陛下有言,靖南侯为国守边,劳苦功劳,国有柱国,苍生之幸,大燕之幸,朕之大幸,免跪。” 靖南侯双手抱拳, 很平静道: “谢陛下。” 随即, 靖南侯赶嘴走到石桌旁,在边上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得, 先前还在看自家侯爷是否下跪的郑凡以及众亲卫这下明白了, “哗啦啦” 马上全部放下手中的兵刃跪了下来。 别说,两世为人,这还是郑凡第一次跪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成越,上不孝于朕,下不悌于兄弟,德行不备,自即日起贬为庶人,逐皇子邸,永圈湖心岛。” “儿臣姬成越接旨,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殿下姬成越三叩之后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接旨。 这道旨意的意思就是三皇子对父亲不孝,对兄弟不友善,所以被废为庶人,最后一条就是永远圈禁在湖心岛。 湖心岛是哪里,郑凡不清楚,但感觉上应该和清宫剧里的永放宁古塔差不多吧。 所以,这就结束了? 郑凡有些好奇地稍微抬起头看着那位三殿下,三殿下长得是真不错,眉清目秀的,确实有那么一股子书香气息。 只是,这一道旨意下来,三皇子就算是全完了,近乎没有了东山再起的可能。 就在这时, 魏振忽然起身, 脸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郑凡和周边的亲卫马上拿起刀站起身警备。 魏振先是看向了魏忠河, 魏忠河躲避了他的目光,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随即, 魏振再看向三皇子,三皇子也看着他。 “殿下,奴才刚刚见罪了侯爷,奴才自知以下犯上,罪孽深重,只可惜,奴才以后无法再为殿下煮茶了。” 随即, 围着再道: “干爹,恕儿子不孝,无法为干爹养老了。” 说罢, 魏振双臂伸出,掌心之中宛若有银蛇飞舞,随后,他双掌猛地拍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噗!噗!” 魏振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其后背位置更是有两道血雾喷出。 下一刻, 魏振的身子一阵摇晃,栽倒在了地上。 郑凡不清楚这个魏振到底是几品炼气士,当然了,这个问题现在也没有意义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已经自裁了。 先前,他胆敢拦在靖南侯的身前,其实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他清楚,靖南侯不对自己出手是他不出手,但靖南侯绝对不可能放任自己就这样活着离开这里。 自己,只是一个阉人,上下尊卑,不可废! 他不自裁,就是他干爹魏忠河来亲自下手清理门户,他不愿意魏忠河亲自杀自己,那只会让自家干爹更加痛苦。 在魏振倒下的那一刻,魏忠河张了张嘴,眼圈有些泛红。 随即, 三殿下的座师谭光起身,端起身边手边的茶盏, 道: “是吾等思虑不周,害了殿下。” 说罢, 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跪伏在地上双手托举起做接旨状的三皇子则开口道: “是成越才行不备,愧对了诸位师傅的期望。” “不,三殿下身具我大燕文华之气,可开我大燕盛世太平,我等,是心甘情愿地追随殿下! 殿下切莫自弃,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湖心岛上,还请殿下多读书。” “成越谢师傅教诲,湖心岛上安静,正适合读书。” “如此,臣就先去了,殿下保重。” 说完, 一缕鲜血已经从谭光嘴角溢出,谭光一只手捂着胸口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 “保……重……” “噗通!” 谭光倒在了地上。 跪伏在地上依旧保持着接旨姿势的三殿下闭上了眼, 轻声道: “师傅,保重。” 魏忠河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躺在地上的魏振尸体,而是将圣旨放在了三殿下的双手中。 “庶人姬成越,密谍司的囚车已经在皇子府邸外候着了,随咱家走吧。” “是,魏公公。” 姬成越缓缓地站起身。 魏忠河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靖南侯一眼,赔着笑道: “侯爷回京辛苦,陛下说,今日正是皇后娘娘归府省亲的日子,正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日子,今日,就不宣侯爷入宫觐见了。” 说完,魏忠河又对靖南侯微微屈身,随后扭过头,催促道: “庶人姬成越,还不随咱家一起离去。” 魏忠河走在前,三皇子姬成越跟在其身后。 自今日起,大燕七位皇子将会被除名一人,这一生,姬成越还能否走出湖心岛尚且难说。 就算这一代燕皇驾崩了,下一代他的兄弟继位后,想来也是不可能下诏放他出来的。 郑凡在心里感慨着,他常常和瞎子北感叹,以前自己在面对许文祖,在面对六皇子包括之后在面对靖南侯时,都像是一个坐在牌桌上的赌徒,一次次地都要面临着要梭哈的局面。 现在看来,哪怕贵为皇子,他其实也和坐在赌桌旁的赌徒没什么区别。 走错一步,同样是满盘皆输。 然而, 就在这时, “慢着。” 说话的,是靖南侯。 下一刻, 包括郑凡在内上百亲卫当即侧身堵住了魏忠河及其身后的三皇子姬成越。 魏忠河心里当即升腾出一股火气,他贵为司礼监掌印,在宫内,就连皇子妃嫔都得贴着小心喊自己一声“魏公”,平日里,哪里见得过这种对待自己的阵仗? 但魏忠河也深知,这群边军丘八只认自家将军的军令而不认什么圣旨。 耐着性子,继续赔着小心, 魏忠河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那里的靖南侯,道: “侯爷,您还有什么事吩咐?” 靖南侯没去看魏忠河,而是将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马鞭放在了石桌上, 缓缓道: “这旨,本侯不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复仇的凡 “这旨,本侯不接。” 一时间,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要直接开干? 郑凡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亲兵卫们,发现他们一个个目光平静,哪怕自家侯爷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哪怕这里是京城,他们也都毫无波澜。 郑凡很想说,兄弟们,这里不是银浪郡,这里可是京城,京城里,可是有大量禁军存在,你们难道就没听见你们家侯爷到底在说什么么? 理智告诉郑凡,此时再拿着刀对着魏忠河魏公公是一件很不对的事,因为魏公公年纪大了,这样做不尊老,有违传统美德。 但让郑凡现在放下刀,他也放不下来。 既然已经上了靖南侯的船,你这会儿下船,只有死路一条。 这道旨意是燕皇下给三皇子姬成越的,并非是给靖南侯的,此时靖南侯说“这旨他不接”,意思就是他不认可燕皇对此事的处断。 这里面,自然不可能是靖南侯疼爱“外甥”,觉得燕皇判得过重了,只能说,是靖南侯觉得这判罚,太轻了。 魏忠河嘴角扯了扯, 道: “侯爷,请慎言。” 身为司礼监掌印,别看是个阉人,但他的地位,已经超过了燕国九成九带把的。 此时,圣旨在身,又在京城,按理说,这里,可是他魏忠河的真正主场,但没办法,哪怕靖南侯是这番话这种态度,他依旧得继续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着。 “残害边军将士,乃是坏我大燕立国之根本,若无我大燕儿郎数百年来捐躯为国,今日我大燕,恐早已沦为蛮族之牧场,成为乾晋之北疆。 圈禁?” 最后两个字,带着清晰的嘲讽语气。 翻译过来的意思, 难道, 还想活着? 魏忠河双手下压,拂尘下行,诚声道: “侯爷,这是陛下的旨意。” 魏忠河没办法了,只能用出这一句,其实,这是一种将军的方式,但也是一手七伤拳。 有些事儿,只要还没到针尖对麦芒的时候,就都能有转圜的余地,而一旦真的撕破脸了,双方,可就真的没有什么退路了。 但面对靖南侯的步步紧逼,魏忠河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退了。 “魏忠河,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假传圣旨!” 靖南侯站起身,目光直视魏忠河。 靖南侯没有选择抗旨,也没有选择质疑圣旨是否对自己有效,反而是将这皮球,又踢回给了魏忠河。 这张窗户纸,其实真的已经脆弱不堪了,任谁轻轻一碰,都会破碎,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到底是谁去主动戳破。 靖南侯跋扈是跋扈,嚣张是嚣张,人家今日进京,一没进宫,二没回家,直入皇子府邸,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不是那种进了京城就战战兢兢的臣子,也不是那种手里有些兵权就惶惶不可终日生怕皇帝对自己起猜疑的将军。 魏忠河深吸一口气, 面对靖南侯这一声质问, 他竟然不敢直言确认自己刚刚下达的圣旨,确实是来自陛下! 不是他怂,也不是他畏惧了, 而是他清楚, 这张牌桌, 可以坐上陛下,可以坐上门阀家族,可以坐上镇北侯,可以坐上靖南侯, 但唯独, 没有他魏忠河的位置,他没有去出牌的资格! 靖南侯没有理会魏忠河的沉默,转而看向了站在魏忠河身后的三皇子。 “姬成越,你自诩饱读诗书,那本侯问你,可知:‘绳不绕曲,法不阿贵’。” 三皇子姬成越俯身而拜, 哪怕自己的亲近伴当和座师刚刚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依旧保持着属于自己的风度,或许,此时他所剩下的,也仅剩这一抹风度了吧。 “回侯爷,成越读过。” “读过?” “是,成越还读过‘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这就是本侯瞧不上你和你身边这帮人的地方,你以为,仅凭一张嘴,就能让蛮人不再南下,就能让晋乾不敢北伐?” “成越没有这般天真。” “天真?” “成越输了,父皇责罚,这是成越应得的下场,在成越看来,正是因为有靖南侯您,有镇北侯,有镇北侯府,有镇北军,有天下士族门阀,不尊礼仪,不奉道德,目无君上,枉顾臣子之德,才有我大燕今下之局面! 才有门阀士族胁迫父皇让步, 才有镇北军二十万大军压境, 才有你靖南侯,敢面圣旨而不跪!” 姬成越越说越激动, 他大声道: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不以纲常无以定人心,人人逐私利而忘大义,人人目足下之靴而弃帽顶之神明。 这便是我大燕今下之局面,这便是我大燕百年之症结! 师傅们愿意帮成越,是相信成越可以为大燕开一世太平,成越才疏学浅,终究未能功成,你靖南侯今日想辱便辱,成越自当受之! 正好让这天下人看看,我大燕靖南侯,到底是怎样一个目无君上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之徒!” 姬成越脸颊泛红,身上毛孔有汗珠沁出。 郑凡眯了眯眼,这三皇子看似风度翩翩的,但体格这么虚, 擦, 这是服散了吧? 讲真,这位皇子先前说的话,看似大义凛然,但在郑凡看来,真的是幼稚得可笑。 不光是一点都不感动,反而让郑凡觉得这货不会已经被乾国的“文化输出”洗脑了,成了一名精乾? 老实说,在这个时代,在此时的背景下,真的很让人难以理解啊。 就像是后世,精德的倒是能理解,精法就不理解了; 你见过精“英”的,但你见过精“葡”的么? 就在郑凡心思开始飘散出去时,忽然发现靖南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是, 要让自己开口说话? 郑凡不敢开口去问靖南侯是不是这样,因为这会显得老大很没牌面。 郑凡其实自己心里并不清楚,在他和六皇子以及靖南侯相处时,那种廉价批发出来的后世段子语录,已经让六皇子和靖南侯都认为他是一个善于思辨的人。 也就是俗称的,嘴强王者。 在古代,你会说话,你说话好听,你是个嘴强王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而且上位者还很看重你这种本事。 郑凡向前一步, 脑子里开始回忆燕国的礼节, 但为了不出错, 就先单膝跪下,向靖南侯行礼。 靖南侯没做声。 郑凡转过身, 向魏忠河行礼: “属下参见魏公公。” 老实说,看着先前魏振身死时,这位老太监的感性反应,郑凡忽然觉得,如果不用切丁丁的话,认这位魏公公当干爹,似乎也不错啊。 但自己已经有了四娘了,虽然还没上垒,但循序渐进的感觉依旧很不错,还真没想不开到想要去给自己净化一下。 魏忠河看了眼郑凡,没说什么。 随即,郑凡站起身,平视三皇子。 这货已经成庶人了,就不用行礼了,反正自家老大靖南侯都已经这么张狂了,郑凡觉得自己跟在后面跟着小小的猖狂一下,也无伤大雅。 “三殿下先前的话,当真是让卑职有醍醐灌顶振聋发聩之感。” 姬成越看向郑凡,有些疑惑道: “你是谁?” 嘶…… 这句话,问的郑凡很受伤。 但郑凡还是回答道: “回殿下的话,卑职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正是殿下要杀的人。” “是你?” “正是卑职,卑职心中一直有疑惑,那就是殿下为何要杀卑职?” “你辱没书院,玷污我大燕文华之地,当死!” 这是明面上可以给出的正当理由,因为内在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别人可以说出来,他三皇子不能说出来。 “卑职接的是密谍司的令,怀涯书院藏匿乾国奸细,阻挠密谍司拿人,卑职这才率军去书院协助。 密谍司乃宫中执掌,为魏公公帐下。” 魏忠河眯了眯眼,银浪郡密谍司,早就分离出去,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都已经和靖南侯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但这些话他是不能说的,也不能反驳的,大燕的密谍司,还是要体面的。 “而魏公公又听命于陛下,这样说来,卑职是接的陛下的命令,去书院拿人。 所以,在殿下眼里,当今陛下也是辱没文华当死之人。” “放肆!”三殿下怒斥。 魏忠河不说话。 靖南侯也不说话。 “殿下请记住,您已经是庶人一个了,卑职是因为礼貌,才叫您一声殿下,按礼,大燕普通百姓见到守备官,是要跪下行礼喊大人的。” “呵呵。” “殿下先前所言,自己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燕社稷,想为大燕生民立命,为大燕开万世太平。 这番话,听得卑职也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卑职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殿下要杀的人是卑职的话,卑职都会在心里支持殿下,为殿下加油助威,为殿下在心里道一声彩! 但殿下口口直言镇北侯目无尊上,靖南侯无法无纪,但殿下可知,是谁让蛮人百年不敢南下,是谁让乾国不敢匹马北伐? 口念道德礼仪,手捧圣人文章,将自己装饰得高雅圣洁,这是殿下您。 但背地里,却行那阴私手段,残害忠良,构陷兄弟,这,也是殿下您。 卑职粗人一个, 但在卑职看来, 无论再伟大的理由,再伟大的口号,再伟大的目标, 若是需要以阴暗之手段去实现, 那, 又有何必要去实现?” “你…………” 三殿下手指郑凡,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郑凡依旧保持平静。 魏忠河笑了笑,道: “今日方知郑守备之思辨口才,咱家记住了。” “公公谬赞了。” 郑凡已经输出完了,虽然他不懂靖南侯为什么要放自己出来哔哔一顿,但既然老大发话,那自己就只能出来,现在,该退回自己的狗腿位了。 然而, 郑凡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 他的步子还没往回迈开, 靖南侯的声音就传来: “郑凡。” “末将在。” “可愿报仇?” 仇人就在眼前,可愿报仇? 这看似是给你一个回答的机会,但其中一个回答,已经早早地就被抹去了。 吃完烤鸭后到现在, 靖南侯可是一直打着为自己报仇的名号轰轰烈烈地率军来到这里的, 你这让人家侯爷锣也打了,鼓也敲了, 结果你再来一句: 啊,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了。 你把靖南侯置于何地? “报仇。” 郑凡给出了答案。 靖南侯继续平静道: “仇人在你面前,你还在,等什么?” “…………”郑凡。 郑凡相信,如果自己先前还是一名这个时代的龙套角色的话,那么现在,聚光灯肯定已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虽然不是男主,甚至连男配都算不上,但终于短暂地得到了一个从幕后走到前台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有点过于烫手了。 不过,郑凡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真到没有转圜余地的时候,他反而更能放得开。 什么身份地位啊, 什么未来影响啊, 什么仇视关系啊, 去他娘的吧, 现在的事情很简单, 这小比崽子要杀我,而且差点把老子和薛三、瞎子仨人一起送去回炉重造了。 现在这崽子就在自己面前, 那自己还真得给他上一课! 郑凡走向了三殿下, 魏忠河目光一凝,看向郑凡。 一股子气势,向着郑凡扑面而来。 以前看武侠片,里面的太监基本都会武功,而郑凡清楚,眼前这个太监,大概率,是会神功。 那炼气士的手段,在普通人眼里,和仙法都有得一拼了。 但郑凡也不是吓大的,选择无视了魏忠河的警告后,还是走到了三殿下的面前。 三殿下很是平静地看着郑凡, 在他的目光里,郑凡捕捉到了一种自己小时候蹲在地上玩蚂蚁看蚂蚁时的感觉。 这种感觉,简而言之,很欠扁。 “殿下,你现在应该说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孤为何要说?” “因为这样我打起来会更有感觉。” “孤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敢…………” “啪!” 一巴掌下去, 三殿下被抽得转了半个身位, 左脸通红,嘴角有血渍溢出。 魏忠河瞪大了眼睛,似乎连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燕第一阉宦也对眼前的这一幕感到了不可思议。 一股羞愤的情绪涌上三殿下心头, 三殿下当即喊道: “孤就算被贬为庶人,但孤身上,依旧流着皇室血脉!你怎敢…………” “啪!” 郑凡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郑凡知道,今儿个,他大概率是被靖南侯拿来当枪使了,但无所谓,自己这杆枪最起码这会儿还感觉挺爽的。 下一刻, 郑凡伸手拽住了三殿下的发髻,对着其腹部就是一拳,而后抓着他的发髻就向下一压。 三殿下不会武功,外加身子早早地就因为偷偷服散而有些空虚了,这会儿直接蜷缩在了地上,像是一只白嫩的虾滑。 郑凡本打算就此收手的,他回过头,看向了靖南侯,却发现靖南侯已经侧过身去,像是在欣赏风景。 还不够? “你怎敢…………你怎敢…………” 其实,皇子也是人,褪去了他们身上的神秘面纱,再破开了他们所谓的阴谋诡计后,你会发现,他们真的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人们敬畏的,永远都不是那个人本身,而是他后头所代表的权力。 既然不够,那就加码。 郑凡拿起了自己的刀, 魏忠河则马上看向靖南侯, 道: “他毕竟是皇子!” 靖南侯继续看风景。 郑凡则默默地将刀丢在了地上,只留下了一把刀鞘。 魏忠河这才闭上了眼。 他能接受的最大底线,就是,人,不能死。 郑凡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砰!” 一脚揣在了三皇子的身上。 三皇子被踹翻过去。 郑凡直接坐在了三皇子的腿上,刀鞘卡住三皇子的膝盖位置,然后,发力! “咔嚓!!!” “啊啊啊啊!!!!!” 三皇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妈的, 自己怎么还有一点点兴奋? 郑凡再抬头看向靖南侯,而靖南侯似乎对这皇子府邸的风景情有独钟,被深深地吸引。 行,继续! 郑凡抓住三皇子的左臂,用刀鞘继续卡着,然后, “咔嚓!!” “啊啊啊啊!!!!!!” 呼,舒服! 说实话,郑凡不喜欢折磨人,但如果折磨的是皇子,那…… 人啊,在脱离了衣食住行的基本物质需求后,就都要开始追求追求精神生活了不是? 下面,是右臂了。 “啊啊啊啊!!!!!!!” 四肢全废了。 郑凡站起身,强烈的精神刺激感让他有些眩晕。 他相信,不用多久,靖南侯今日所行之事必然会传遍京城,甚至很快会传遍整个燕国。 而自己这个“刽子手”,一个亲手废掉皇子四肢的人,名头,肯定也会无比响亮。 地上的三皇子,已经叫不出来了,人倒是没死,但双目近乎瘫痪般的无神。 魏忠河的皮肉已经绷在那里很久很久了。 郑凡拿起刀鞘,站起身,再看向靖南侯。 靖南侯依旧背对着这边, 还在欣赏着风景。 郑凡咬了咬牙, 举起了手中的刀鞘, 在魏忠河目瞪口呆之中, 郑凡的刀鞘对着三殿下的胯下砸了下去! “啪!!!”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燕门阀之覆! 属于三皇子的囚车外被披上了一层黑布,原本这是没有的,又不是在刮风或者下雨,在这冬日的燕国,能多晒晒太阳,也是一件极为惬意的事儿。 但黑布,还是给特意加上去了。 密谍司的人簇拥在囚车旁边,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京城的百姓,眼睛大多是长在脑门儿上的。 但他们可以不怕京城衙役,甚至可以不怕京城的禁军,因为禁军大多都是京中子弟,但他们可不敢腆着脸上去问问密谍司的番子这囚车内到底押运的是何许人也? 底层的百姓只能看个热闹,有时连这热闹都看得有些云里雾里的,至于具体部分,只能靠各家脑补了。 午后的茶肆里,有人说是靖南侯进了皇子府邸问责了二皇子,告诫他日后要当太子就得多读书多自我反省。这属于政治智商为负数的猜测。 有人说,是某位皇子得罪了靖南侯,靖南侯进去要那位皇子跪下来奉茶才解了这火气。这还算有些靠谱。 也有人说,靖南侯不光问罪了那个皇子,还让手下一个狠人把那皇子的五肢都打断了,你问第五肢是啥,那人伸手指了指下面。 然后那人被茶客们一人一碗茶泼了出去,吹牛你也得讲点实际不是,你这么个吹法,是当大家都是傻子啊? 全德楼二楼窗户口, 六皇子左手握着一杯花雕,放在鼻前慢慢的嗅着。 载着三皇子的囚车从下方街道上过去,它将行使向城外专属皇室的一座园林,那里有一座湖,湖心有座岛,岛上有座亭。 湖心亭,是燕国皇室专属流放姬姓人犯之所,一般人,是没资格住进去的。 大燕立国以来,光是皇子,就已经住进去六个了,这下,第七个去了。 “哦,是么?” 六皇子在听完了身边张公公的禀报后,有些意外。 “千真万确,殿下,奴才刚得知这消息后也是被吓得不轻,那靖南侯,那郑凡,怎么真的敢……” “孤了解郑凡,肯定是时局所迫,他不得不下手。” “话是这么说,但………” “但他下手时,心里肯定舒坦得不行。” “…………”张公公。 “殿下,您不是很看好郑凡么,他如今做了这样子的事儿,靖南侯能护得了他一时,那还能护得了他一世?” 你把一名皇子给废了,而且是把他的五肢都砸断,堂堂一个皇族,当今陛下的子嗣,你说废就废了,陛下怎么想?所有姬姓皇族怎么想? “依奴才的看法,若是真的迫不得已,还不如直接将三殿下给………”张公公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继续道:“现在三殿下还活着,虽是废人一个,但他只要活在湖心亭一天,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皇子,谁要是想起了他,估计就得想起那郑凡。” “叫你查的事儿,查好了么?” 六皇子岔开了话题。 “哦,回殿下的话,查好了,齐思淼府上失踪的那个家丁确实是被李英莲的人给绑走的。” “那可能今晚的天成湖畔,会多一具无名浮尸了。” 六皇子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花雕。 “殿下早猜到了?” “这倒没有,孤又不是神仙,但说实话,还是三哥和那帮书呆子,真的是书读多了,脑子给读傻了。 齐思淼心甘情愿地做我三哥的死间,但其一封封信,一道道布置下去,岂能完全瞒得住我二哥的所有耳目?” “这么说,二殿下那边,早就知道齐思淼在背着他替三殿下做事?” “岂止是我二哥那边啊,二哥的母族虽是田氏,但田氏自打镇北侯入京之后,就一直在策划着南北二侯封王之事。 宫中的那位皇后娘娘,自打登上后宫之主的位置后,更是一直谨小慎微地在过日子,该拿的,她已经都拿了,无论是她自己头顶上的凤冠,还是她儿子的储君之位,都已经很稳妥了。 我那二哥,两样助力,一是田氏,二是宫内的皇后娘娘,这两尊大山不动的话,我那二哥根本做不成什么事儿的。 总不可能真的想当然地领着京中禁军直接造反清君侧请父皇登太上吧?” “哟,殿下,慎言,慎言呐!” “孤心里有分寸,尹城外的刺杀还牵扯到了晋国天机阁的人,这么说吧,就算是我那二哥亲自着手要安排这件事,田氏和皇后娘娘都断然不会允许他这般做。 皇后娘娘要的是平稳,把日子安安生生地过下去;田氏要的是借着这次镇北军和朝廷的对立,推田无镜上靖南王的位置。 这么闹一场,反而是把靖南侯搁在火上烤,过犹不及了。 田氏不会这么做的,皇后娘娘也不会这么对她自己的亲弟弟同时也是她在外庭最大的依仗的。”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所以……” “这就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利益去克服之前的不愿意,我二哥现在还没被父皇正式册封为太子呢,就算是真的已经入主东宫了,身边的竞争对手,当然也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的好。” “这……这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可笑我那三哥妄想通过齐思淼来借刀杀人,却不知道,人家则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也还了一个借刀杀人。” “这么说,那个齐思淼府里的小厮就是……” “对,应该是在今日靖南侯进京后就控制起来的人证,估摸着齐思淼背结孤那三哥的物证也应该早准备好了。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预备的一手,关键时刻可以为自己洗脱嫌疑,同时将刀口指向孤那三哥。 现在,可能二哥府邸里的李英莲,正忙着焚烧先前准备好的物证吧。” “殿下,也就是说,今日的靖南侯,其实是在和二殿下唱双簧?” 听到这个问题, 六皇子放下了酒杯,张公公心领神会地给重新斟酒满上了。 重新拿起酒杯的六皇子又将酒杯放在了鼻前,慢慢地嗅着,缓缓道: “田无镜是田无镜。” “这………殿下,恕奴才愚钝。” “你这么想就好了,若我那二哥真的能和靖南侯唱起那双簧,也就不用在今日就下手把洗脱自己罪名的人证物证都急急忙忙地准备好了。” “殿下这么一说,奴才明白了。” “另外一件事呢,许文祖赴任过尹城时,是受哪位好友之约上门拜访了?” “回殿下的话,这事儿也查到了,是致仕在家的翁双友请的许文祖,翁双友是在观察使的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家就在尹城。他和许文祖有一段香火情,当初许文祖曾在他手下认过职。” “也就是说,如果那一日不是那翁双友邀请,许文祖很大可能就不会在驿站逗留了是吧?” “回殿下的话,尹城距离南望城,快马的话,也就半日功夫。” “翁双友是在哪里出仕的?” “三石。” “三石?军职还是文职。” “先是军职之后再转的文职。” “三石,呵呵,三石邓家,孤那四哥啊,是他在里面帮忙加了一包料。” “四殿下?那四殿下为何这般做呢?” “估摸着手痒吧,就像是你走在河边,看见湖面上有一群鸭子过来,你大概也会手痒忍不住想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玩玩儿。” “这………” 张公公心里一时有些冒着寒气,这件事中,竟然有三位皇子的身影存在。 六皇子则慢悠悠转着自己手中的酒杯,问道: “张公公,乌川产佳酿,这是四国闻名的,就是蛮族人和西方人也都认这一句话,那你可知乌川佳酿,以哪两样为最?” “自是女儿红和花雕。” “那你可知女儿红和花雕,有何区别?” “这,殿下,恕奴才才疏学浅,奴才倒是私下里曾偷偷喝过,只知道都是世间好酒,但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是真的分不出来。” “其实,酒,是一样的。” “一样的?” “对,是一样的,都是乌川人家在自家女儿满月时埋下的酒。等女儿长大出阁那天挖开,取出酒坛,这酒,就叫女儿红了。” “倒是酒如其名,那花雕呢,殿下?” “女儿夭折,未能出阁,这酒挖出来,就叫花雕了,亦是花凋。” “嘶……” 六皇子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酒水, 不理会张公公的面色,继续道: “我听说,父皇每有一个儿子诞生时,都会命魏忠河去埋下一坛酒,至今,魏忠河应该已经为父皇埋下七坛了。” “这个事,奴才在宫里时也曾听闻过,只是这魏公埋酒之地甚为隐秘,一般人根本就发现不了。” “那你说说,今晚,我父皇会不会让魏忠河去起一坛出来,像我这般坐在御书房里慢慢地品呢?” “殿下,殿下慎言啊,慎言啊!” 张公公吓得马上起身把窗户关了起来。 六皇子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品着自己的酒。 “殿下,奴才虽说自小被净身送入了宫,但那也是家里兄弟太多,家里快吃不上饭了,这才被爹娘含着泪送进宫的,奴才虽然这辈子做不成男人了,但奴才可一点都不怨恨自家爹娘,奴才虽是个阉人,但也明白虎毒不食子的道理,殿下,您心里可千万不能有怨怼啊。” “怨怼?虎毒不食子?” 六皇子抿了抿嘴唇, “他一只手抱着我夸我聪明一只手下折子让田无镜屠灭我外祖父满门时,可曾想过虎毒不食子? 他命魏忠河赐我母妃一袭白绫时,可曾想过虎毒不食子? 他让我像狗一样活在世人眼中时,可曾想过什么虎毒不食子?” “殿下,殿下啊!!!” 张公公吓得跪倒在了地上。 “三哥成了废人,你以为我父皇他会伤心么?不瞒你说,刚刚押送三哥的囚车过去时,我心里还有点凄凄然呢,但我告诉你,他不会,他绝对不会! 他会很开心,他会很得意,他会觉得值! 你知道靖南侯为何执意抗旨不尊,为何执意要废掉父皇一个儿子么?”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 “因为靖南侯心里有怨气,靖南侯心里不平衡,不借着一个由头,废掉父皇一个儿子,他心意难平! 父皇也清楚,所以他单单让魏忠河去传旨,却未让魏忠河带人马前去,而且故意延后,父皇没等靖南侯入京时就下旨,也没等靖南侯到皇子府邸门前时下旨,也没等靖南侯质问我二哥时下旨,却偏偏在我三哥暴露时,旨意到了!” 六皇子的面容有些扭曲起来, “这哪里是儿子,这哪里是儿子,这分明是他手里的筹码,是他手中的牌,他只要觉得值得,他只要觉得合适; 就能毫不犹豫地打出去,毫不犹豫地丢掉! 这就是,这就是, 我的好父皇!!!” ………… 坐在马背上, 郑凡整个人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周遭亲兵们时不时地也会看向他,如果说,来时路上看他,是因为郑凡曾只率数百骑在乾国横行破城,身为军伍之人会本能地佩服的话,那么现在,则是真正的有些……害怕了。 这可是敢把皇子五肢都打断的狠人啊! 郑凡有点飘,像是酒喝多了上头的感觉。 妈的,自己把皇子给打废了?而且还把皇子的蛋蛋给砸烂了? 我居然会做这么残忍的事? 这不是我的作风啊。 当然,想的更多的是,那以后,该怎么办? 要么继续抱住靖南侯的大腿,要么等回去后,带着翠柳堡的家当直接开溜吧。 乾国是去不得了,晋国呢? 不行,离燕国太近了,那楚国呢?又有点远…… 郑凡此时的心态,颇有一种爽完后,开始恐艾。 唉…… 但当自己砸完最后一刀鞘后, 靖南侯回过身开始离开, 这意味着,靖南侯是想要这个结果的,而自己的做法,比杀了三皇子,似乎更为让靖南侯满意。 得想办法联系一下一起来京的四娘和阿铭了,让他们帮忙把这件事赶紧传回去。 就在这时,已经出城的队伍忽然停下了,郑凡马上意识过来勒住了自己手中的缰绳。 先前有点迷迷糊糊的想心思,现在倒是才发现自己前方竟然是一片院墙,白墙绿瓦,在外头,还能眺望见里头的水榭楼台,还能看见蝴蝶飞舞。 这在冬日里,可是极为难得甚至是近乎不可能看见的景象。 在队伍前方,也就是这座规模宏大贵气逼人的宅子门口被特意修出来的宽敞大道上,正黑漆漆的跪下了一片人。 只不过,这些人可不是来跪靖南侯的,因为靖南侯的命令,这支靖南军隔着老远就停下了。 而在自己等人的前方,还有一个队伍。 队伍的正中央,有一座銮驾,前后各有十八人抬。 銮驾的两侧,有近百名宫女随行,再外围,有五百手持仪具的禁军护卫。 这些禁军护卫各个身材高大,但他们手中拿着的可不是什么用来厮杀的兵刃,而是象征意义更重的一些“装饰品”,有点类似于后世的仪仗队。 总之,确实是好大的阵仗了。 郑凡这才想起来,今儿个,是皇后娘娘回府省亲的日子。 寻常民间女子嫁为人妇,时不时地回娘家看看,倒也正常,但入了宫的女人,想回一趟家,那可是太难了。 靖南侯似乎不愿意自己的这支军队冲撞了前方的气氛,这才下令让部队停下,他自己因为没有卸甲的关系,也没有上前去迎接自己的亲姐姐回家省亲。 宅子那边倒是来了几趟人,和队伍前头的靖南侯说了几句话,就又马上离开了,显然,田氏老爷子也是认同靖南侯这个做法的。 那边正在走仪式,皇后省亲,这可是多大的荣耀啊,万万不可出什么纰漏,自家儿子和姐姐相见,等姐姐入府后,自然可以相见说话,也不急于一时。 这或许也是当地的一种迷信风俗使然吧,重大庆典节礼日庆祝活动上,最忌讳刀兵,这意味着不详。 銮驾前, 侍卫围了一圈又一圈,宦官宫女们各自拿着各自准备好的器具在旁边井然有序地等待着。 伴随着礼部侍郎的安排和策划,香案火烛等仪式都走完毕后,两位礼部侍郎退下,前方的护卫们也散开。 一卷绸缎从銮驾台阶处一路铺了下去,长长绵绵,一直铺陈到了跪伏在地上的一众田氏族人的跟前。 紧接着,按照礼仪,得先由田氏选出德高望重的人出面,以臣子之礼,将皇后娘娘请入府中。 田氏老爷子刚过完自己的七十大寿,但身子骨依旧很硬朗,由两个成年小儿子搀扶着走上了绸缎路。 田氏家母明年才满六十,虽已显老态,却满面红光,气血充足,显然,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基本没什么烦心事儿。 田老爷子宝刀未老,这几年也隔三差五地纳妾进来,但不管那些小妖精再怎么能折腾再怎么作妖,一个个的,都不敢在田母面前有丝毫造次。 无他,母凭子贵耳! 田母这辈子,就生下一子一女。 女儿,是当朝皇后! 儿子,是当朝靖南侯! 别说府内小娘子侧室们了,就连田老爷在她面前也得敬着,这种舒坦日子,怎么能不养人? 田母是由家里两个小辈妯娌搀扶着跟在田老爷身后一起走上了绸缎路。 在二人身后,还跟着十多个男女,年纪都不小了,如果说搀扶着田老爷和田母的几个小辈是特意蹭光才有资格向前的话,那么后面的这十多个田氏族人,则是身上有官身或者诰命的。 其余大部分田氏族人,只能继续跪在那里,是没资格向前的。 銮驾内,一层层珠帘格挡着,风吹之下,脆响轻鸣。 田老爷和田母终于沿着这条绸缎路,走到了銮驾前。 这时,侍奉在銮驾旁的一名嬷嬷开始通禀道: “娘娘,山县伯和二等郡夫人田张氏在外求见。” “宣。” 銮驾内,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 能坐稳后宫之主这么多年的皇后娘娘,自然不是简单人,后宫的战场,只会更阴森更血腥也更残酷。 但在家门口,在面对生养自己的父母时,她终于可以卸下面具,去面对真正的自我情绪了。 只是,眼下,这些情绪还需要克制。 山县伯是田老爷子的爵位,二等郡夫人则是诰命夫人。 田老爷子是田家之主,曾经也是朝堂班子中的一员,不过能封伯,还是沾着自家儿子和女儿的光。 田母亦如是。 郑凡曾见过的那位怒斥蛮族部落族长为逆子的镇北侯府老夫人,她是一等国夫人,在诰命等级上,比田母要高一级。 这也是因为镇北侯府世袭罔替,李家镇守北封郡百年,而靖南侯则更相当于一个“职位”,所以在封赏上,北边的老夫人压过南边的田母一头,也是应有之意。 “臣,山县伯田博楷,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下妇二等郡国夫人田张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身边的一众田氏族人也在此时一起跪下。 当爹的和当妈的,一起给女儿下跪,这看似有违伦理,但在皇权面前,父女母女之情都得先靠边站,君父大如天。 銮驾内的皇后娘娘深吸一口气, 开口道: “平身。” “谢娘娘。” “谢娘娘。” ………… “怎么,看得这般入神?” 一道女人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回过头,看见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女人骑马出现在自己身后,从声音可以分辨出来,这是杜鹃。 “里面的,是皇后娘娘吧?” “除了皇后娘娘,还能是谁?” “这当爹娘的给女儿磕头,看起来……” “先是君臣,再是父女。”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 “不什么?” “没什么。” 郑凡本想说觉得有些不吉利,但想想还是算了,这毕竟是人家靖南侯家里大喜的日子。 “你今日所行之事,还有你不敢说的话?” “我的好姐姐,你当我愿意啊?” “你对我这般抱怨,就不怕我把你这话说给侯爷听?” “说就说呗,人之常情而已。” “也是,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怕啊,被乾国大军围住时,都没现在这般害怕。” “不用害怕,有侯爷在。” 呵,你是他的女人,你当然觉得你的男人无所不能。 但我算什么? 天知道靖南侯愿意保我到什么程度以及保我到什么时候? “杜鹃姐,我还以为你留在天台县了呢。” “这不侯爷要回家了么,我自然也得回来。” “见公婆?” “是吧,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姐你可一点都不丑。” 当然没我家四娘好看。 “但公婆肯定会更不待见,郑大人,你是知道我身份的,你认为,他们会接受我么?” “情爱这种东西,当事人喜欢满意就好,对于双方父母,问心无愧即可。” “问心无愧么,没看出来,郑守备年岁不大,却对这男女之事看得这般真切,我可是听闻郑守备可还未娶亲呢。” “等姐你有空时可以给我介绍一个。” “行,密谍司的女探子,你可以随便挑。” “…………”郑凡。 “怎么,怕了?” 郑凡摇摇头,试想一下,密谍司的女探子被自己娶进家门后,要面对瞎子北、薛三、四娘、阿铭以及魔丸他们的虎视眈眈。 到底,是谁会害怕? “皇后娘娘的銮驾入府了,侯爷也要入府了,我们走吧。” “嗯?我们也能有资格进去么?” “里面大着呢,你们又都是侯爷的亲兵,自是自家人,怎么会有不让你们入府的道理?” “那我还真想在里头逛逛。” “自己注意分寸即可。” ………… 皇后娘娘的銮驾入府后,规矩和紧张感瞬间就消散了许多。 在园内一座雅楼内,轻纱遮蔽,皇后娘娘屏退左右,跪在了田老爷子和田母的身前。 “爹,娘,女儿不孝,入宫后无法侍奉二老身前。” 田老爷子和田母当即起身,要拉皇后起来,但皇后执意要跪,拧扭不过之下,田老爷子就不折腾了,任由田母和皇后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我的亲闺女哟,你受苦了哟…………” 后宫幽深,想在后宫内生存下去,这得吃多大的苦啊。 田老爷子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妻,又看向自己的女儿, 嘴唇嗫嚅了一下, 最后还是开口喊道: “钗儿。” 这是皇后未出阁前在家的小名。 皇后身体一颤,回头看向田老爷子: “父亲。” “你弟也回来了,因他带着兵,也没卸甲,为父先前就没让他上前来,现在为父去迎一下你弟,待会儿带来与你相见,你们姐弟俩也是许久未曾相见了。” “女儿先前在銮驾里时,也是看见身后的军马了,阿弟有出息,能为国戍边,我这当姊姊的因为他,在宫里的位置也能坐得更有底气,陛下也对阿弟夸赞有加称他为国之柱石呢。” “做臣子的,为陛下分忧,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再说了,陛下也未曾亏待我田家,对我田家恩宠日渐隆重,我田家得此殊荣,自然应当更尽心竭力为陛下做事。” “父亲,都是自家人,为何说话这般客气,要这般在乎什么名分呢?” 田老爷子表面笑呵呵的一脸慈祥,但在听了女儿的话后,心里忽然凉了一些。 女儿话里有话, 看来, 这次女儿省亲真的不仅仅是恰逢其寿这般简单。 毕竟,女儿话语里明显有为他丈夫拉拢自己弟弟的意思在,但如今这局面,我田家距离封王只差一步了,怎能放手? 为父,又怎么可能放手? 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心里,已经是完全向着她丈夫儿子,向着他姬家了,已经忘记自己是田家女了! 田母还是在哭,她命好,生下一子一女都很有出息,所以一直在享福,自然不懂得父女俩之间的对话里,蕴藏了多少心思在里头。 田老爷子告辞,走出了雅楼,外头,田家的亲眷们都在距离这里比较远的地方,这会儿是父母和女儿稍享天伦的时候,若是有旁人在,反而大家都放不开了。 今晚开宴时,倒是大家都能够见到皇后娘娘,同时小字辈们也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 田老爷子急匆匆地走在小径上,前方回廊处,刚刚卸下甲胄的靖南侯田无镜在侍女的引领下正在向这边走来。 见到儿子,田老爷子一口怒气喷涌而出,先前在准备迎接皇后銮驾时,他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自家儿子入京后居然直入皇子府邸将三皇子给废了! 这是要干什么! 这真的是要干什么! 田家要的,只是一尊王爵而已,可并非是想要造反啊! 就算要造反,他镇北军不还没真的开打么,镇北侯府还没真的撕破脸,他田家都要迫不及待了么? 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家一向沉稳的儿子居然行此事,田老爷子,当真是,当真是,当真………… “无镜吾儿,一路可是辛苦劳累了,让为父好好瞅瞅这南疆的风可曾把你吹瘦了。” 这里面, 或许是有舐犊情深在, 但更多的, 还是在田老爷子走到田无镜也就是自家儿子跟前时, 顿时被那一股子大帅气势给震慑压迫住了。 这一刻,田老爷子才记起来,眼前这个,不光光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五万靖南军精锐的统帅! 田老爷子也是田氏家主,但他已经老了,而且门阀之主的气势又岂能和统兵大帅相比? 走到跟前后,田无镜双腿跪下,对着身前的田老爷子连磕三头, 道: “儿子不孝,父亲大人大寿时尚不能返回为父亲祝寿,请父亲责罚。” “唉,我儿军国大事在身,为父又岂会怪罪?” 田老爷子当即伸手把田无镜搀扶起来。 这时,田老爷子才发现田无镜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一身黑色裙子,头戴钗柳,看起来也是楚楚动人自是天香国色。 但很快,田老爷子就想到了这女人的身份,嘴巴一张,指着这女人道; “你,你把她带回来了?” 田无镜回头对杜鹃招手道: “来,见礼。” “媳妇儿给公公请安。” 杜鹃对着田老爷子跪了下来。 “这……这……你……怎敢……你……” 这女人,可是密谍司的人啊,而且其身份,在密谍司里也不算低了。 “爹,阿姊可在前面,我带杜鹃去见见阿姊,阿姊与我来信间,可是催促我这个弟弟的婚事许久了。” “皇后……不……你阿姊就在前面雅楼和你娘在一起,但,这………” 田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脸色马上恢复, 且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道: “哟,你们小两口可快去雅楼吧,你阿姊可等你们许久了。” 门阀之主的身份确实不简单,田老爷子这会儿虽然心里翻江倒海,但还是马上克服了自己的情绪。 田老爷子领着田无镜走在前面,第一次进家门的杜鹃则跟在后面。 田老爷子小声急促地问道: “三皇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爹,儿子心里自有分寸,你就不要再问了。” “你……你可知现在到底到了如何紧要的关头,你废了他儿子,姬润豪能甘心?姬润豪和他那个荒唐老爹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被爹你们给压得没脾气么?” “这一码归一码,是他姬润豪妄想对镇北侯府开刀,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盘算,现在这个局面,也是他姬润豪咎由自取,这大燕数百年来,都是门阀和姬家共治天下,他姬润豪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他敢!” 田老爷子发现杜鹃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父子二人在说话,所以故意往后拉出了一段距离,所以田老爷子说话时就随意了一些。 “所以,我废了他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是不算得了什么,他姬润豪现在和镇北军对上了,他只要头脑没发昏就不敢对你有任何处置,镇北军已经反叛在即了,原本以为李梁亭进京了北边会消停一些至多做做样子,谁知道李梁亭的儿子居然在北面现身了,呵呵,他要是再敢对你动手,南边的靖南军也得反了他的,到时候,他姬家的江山,还坐得住么?” “那爹你又为何怪我?” “我怪你是本来这事不用这般鲁莽操之急切,本来是李梁亭的镇北军在前压迫,我等世家联合,想给李家封王以平息事端,而你,我田家,则是在边上沾点光而已,他姬家要恨,第一个该恨的也是李家,甚至日后他姬家度过这次坎儿后还得加大力度拉拢我田家,但你今日废了三皇子,这不是平白地为我田家招人非议么?” “爹,那儿子问你,我田家的立身根本,是什么?” “百年传承!” “那是以前。” “良田万亩,田户数万。” “并非当下。” 田老爷子抿了抿嘴唇,道: “五万靖南军!” “是,五万靖南军,只要抓住靖南军的军心,咱田家,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我田家并非四大门阀之一,为何这次封王之事能落在我田家头上而不是他们,不正是因为儿子执掌靖南军已逾十年么?” “所以,你这是在拿皇子收买人心?” “为了他们,为他们出头,儿子连皇子都可以废。” 田老爷子有些干瘦的胸脯一阵起伏,最后,伸手拍了拍田无镜的肩膀, 道: “我儿长大了,为父老了啊,若非我儿还要回银浪,这家主之位,其实早该传给你的。” “爹,一个田氏家主的位置,你儿子还真没怎么放在眼里。” “呵,好大的口气,还真有你爹我年轻时的风范!” 老爷子的气色当即多云转晴大笑了起来,同时不忘回头招呼跟在后面老远的杜鹃: “我这儿媳妇莫非腿脚不利索,怎走得这么慢呢?都比不得我这七十老叟了,以后这还怎么指望儿媳妇伺候我?” 杜鹃闻言,脸上当即露出笑颜,双手提起裙摆小跑了过来。 见杜鹃这般孟浪举止, 田老爷子眼睛深处一抹不屑稍纵即逝, 到底是密谍司的探子出身,和大家闺秀不能比,粗鄙! 但一想想自家儿子要想顺顺当当地封王,田氏一门能得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就让他姬润豪在自家里安插一个密谍司女人又有何妨? 趁着杜鹃还在向这里跑,田老爷马上又道: “姬润豪已罢朝十日,明日四大门阀加我田家领大燕三十家门阀家主一起入宫面圣,这件事,就算彻底敲定了,他姬家,翻不了天了。 走,你阿姊就在里面了。” …… 田无镜和杜鹃比肩走入雅楼时,田母和皇后已经分开了,只是二人泛红的眼角,还残留着先前哭泣的痕迹。 田无镜先向前一步,对着田母,叩首道: “儿子给娘请安,娘安康。” “媳妇儿给娘请安,娘安康。” 旁边的田老爷子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微微点头。 心里不禁再次感慨: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儿子才靠得住啊。 而坐在上首位置的皇后娘娘在看见自家弟弟一进门就先跪娘亲而把自己这个身为皇后的阿姊放在一边,心里当即一凉。 随即,一股愤怒的情绪袭来,但还是被她强行压制住了。 皇后不信,就连其父母都知道,先以君臣之礼和自己见面,然后再叙人伦之情,自己这个在外统军多年最重规矩的弟弟会不晓得! 弟弟这般做,就是在告诉自己,他是田家的人,田家,在他心里才是首位! 皇后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外朝如今的局面她身为后宫之主又怎会不知? 外有四镇二十万镇北军虎视眈眈,内有数十家大燕门阀联合压迫,自己丈夫这些日子,近乎愤怒到了极点! 但偏偏自己无法去安慰也无法去说什么,因为这里面,就有自己的母家,田家! 南北二王的呼声里,南王,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入宫之后,她是皇帝的女人,皇帝,是她一生相伴的丈夫。 她不糊涂,她很清醒,就算她不为她丈夫着想,就算天家无情,那她总得为自己儿子着想吧。 她儿子现在可是明明摆摆地即将继储君之位的,等她儿子继位后,面对南北二王的局面时,又该如何去做? 这皇位,她儿子能坐得踏实么? 她是皇后,是姬家的女人,是姬家的皇后,她很清楚,正是因为姬家,她才有今日回府省亲的荣光,若是她真的一门心思铁了心地帮自己家,日后田家真的能以田代燕,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儿子将是废帝,她将是前朝皇太后,在田家,谁会在意自己,她还想有什么地位可言? “我的儿啊,苦了你了啊,我的儿啊…………” 田母抱着田无镜一阵痛哭,随后,在看见杜鹃后,田母明显愣了一下,但在得知这是自己儿媳妇后,虽然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这又没明媒正娶又不遵纳妾之礼的忽然带个女人回来,太不符合规矩。 但做母亲的,可能在对自己丈夫身上,不希望他女人多,但对自己儿子,巴不得他有很多很多女人,所以田母当即从自己手腕上脱下了一只玉镯子送给了杜鹃,杜鹃马上道谢。 随即, 田无镜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皇后阿姊也在这里一样, 行礼道: “臣参见皇后,皇后金安。” “平身。” “谢皇后。” “阿弟辛苦了,为国戍边,陛下可是一直夸赞你呢。” “臣只是做了臣分内之事,担不得陛下夸赞。” “阿弟,阿姊这次回来…………” “爹,娘,儿子疲了,开宴吧,开宴后,儿子也能好好歇息歇息。” “…………”皇后。 “好好好,开宴,开宴!” 田老爷子马上下了决断,他对儿子的态度很是满意,而且他也清楚这姐弟俩小时候关系很好,他还真担心自己这女儿会劝说自己儿子反对称王。 这可是田家满门飞跃的大好时机,日后不再是什么四大门阀了,论起大燕门第,当以南北二王为尊! 宴会,开始了。 一众田家核心族人齐聚雅苑,天也很快黑了,但雅苑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皇后娘娘先现身,众人包括田老爷子和田母都再次跪拜行礼,等皇后娘娘喊了平身后,宴会也就开始。 田家小一辈的上前朗诵文章或者演武,以期得皇后娘娘的夸赞,这本就是流程之中的事,等这些流程走完后,皇后娘娘就说自己凤体违和,先行下去休息了。 众人自是再度跪下恭送,皇后走了之后,靖南侯也携带今日和族人见面过的杜鹃告辞离开说下去休息了。 宴会上两尊大人物走了,宴会的氛围才彻底热闹起来,大家也就能更自由自在地围绕在田老爷子和田母周围兴高采烈地吃喝,畅想未来。 能聚集在这里的,都是田氏核心族人,自然都清楚等明日之后,自家门庭将会有怎样的飞跃,甚至可以说,封王这件事,比皇后娘娘省亲,更值得他们激动和雀跃。 ………… “唉,小姑娘,小心。” 郑凡伸手将一个跑到池塘边的小姑娘给拽了回来。 小姑娘长得粉嫩粉嫩的,像是个瓷娃娃,很是惹人喜爱,手里还拿着一块蜜饯正在吃着。 “婷姐儿,婷姐儿。”不远处,有女仆在喊着,应该是在找这个独自溜出来的小姑娘。 “这是来找你的吧,别乱跑,这黑灯瞎火的,掉池塘里别人都发现不了。” 郑凡对手里的小姑娘说道。 也是这姑娘确实太过可爱,激发起了来自郑魔王心里的父爱之情。 “你…………吃…………” 小姑娘似乎也觉得这个抱着自己的叔叔不赖,将手中的蜜饯送到郑凡嘴边。 郑凡摇摇头,道:“你吃,我不吃。” 小姑娘生气了,一巴掌拍在了郑凡的胸口上,怒道: “你……吃!” “呵呵呵。” 一个小姑娘做生气状的样子,更可爱了。 “啊,在这里呢。” “婷姐儿在这里呢。” 两个女仆马上跑了过来,从郑凡手里接过了孩子。 见郑凡身着甲胄,女仆道: “谢谢大人了。” “孩子可要看紧一些才是。” “婷姐儿调皮,先前一不留神就从雅苑里跑出来了。” “是呢,婷姐儿脾气可倔着呢,在府里,谁都不敢惹她,她可是老祖宗的心肝儿宝贝,老祖宗都叫婷姐儿辣妞儿呢。” 此时辣子虽然并未衍生出后世类似川菜的那种大菜系,但因为丝绸之路的原因,辣椒等这类东西倒并不罕见,尤其是富贵之家,总是更喜欢尝试一些新菜式的。 郑凡点点头,看着俩女仆带着小姑娘走后,自己也将地上的烟头踩了踩,走了回去。 亲卫们和陪同靖南侯一起回来的靖南军士卒都被安排了伙食,待遇还不错,有肉有汤的,大家吃得也挺开心。 郑凡刚走回来,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郑凡一开始没注意,等那道身影走近之后,才发现来人正是靖南侯田无镜本人。 原本已经卸下那套鎏金甲胄的靖南侯此时又重新将甲胄穿在了身上,而在靖南侯身后的阴影里,郑凡看见了杜鹃。 见一身甲胄的侯爷出现在众人面前,靖南军全体士卒都放下了散漫以及手中的吃食,马上整理自己身上的甲胄站立起来。 忽然间, 郑凡心里一慌, 一种可怕的预感, 开始在郑凡心底升腾而起。 郑凡其实不是在害怕什么,他只是有一种被自己内心猜测给惊愕住的反应。 靖南侯的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遍, 很快, 这支靖南军中的八名校尉一起上前,郑凡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过去。 八个校尉加郑凡,一起单膝跪在了靖南侯面前。 “靖南军,听令!” “末将在!” “末将在!” “末将在!” 下一刻, 周遭所有靖南军士卒全部跪下,先前的散漫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肃杀之气! “即刻包围雅苑!” 郑凡低着头,张着嘴,开始无声地大口吸气。 而另外八名校尉在听到这则命令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但他们马上重新低下头。 靖南军已经被靖南侯掌握了超过十年,在靖南军将士眼里,靖南侯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他们甚至只认靖南侯的军令而不认燕皇的圣旨! “包围之后,雅苑之内,鸡犬不留!” 这一道命令,如一道雷电劈了下来,震慑得八名校尉的身体近乎摇晃。 但军人的本能还是让他们在他们接到军令后, 马上齐声道: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 下一刻, 上千靖南军士卒在各自校尉带领下甲胄作响,冲向了雅苑。 甲士的人潮,在经过靖南侯时很自觉地分开绕过,靖南侯宛若一块磐石一般,矗立在这里。 杜鹃站在靖南侯身边,抬头看着自己的男人。 靖南侯伸手握住了杜鹃的手,道: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爷,妾身不委屈呢,妾身今天也算是过门了。爷,您才是真的受委屈了。” “呵呵,本侯,不委屈。” 他微微抬起头, 看向天上夜空中的星河皎皎, 沉声道: “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第一百二十四章 血夜 郑凡手里拿着刀,跟着这一群甲士正在冲锋,他没去指挥人,不似白天时他在皇子府邸时那般,享受着这些精锐亲兵配合自己的感觉。 现在的他,更像是海浪中被拍打被裹挟的一片枯叶,只是在走,只是在游荡,却不知道到底要去做什么。 靖南侯的那一句“鸡犬不留”, 宛若一声炸雷,到现在,郑凡耳畔边还“嗡嗡嗡”作响。 这和肖一波不同,肖一波是在四娘的死亡威胁下,为了活命,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可以不屑肖一波的为人,可以不屑他的选择,但倒是能多多少少地理解一点,这是一种动物求生的本能吧,他不属于人的伦理纲常,但至少,还算是个兽类。 但靖南侯的这声命令,可是亲自下令给自己灭族! 靖南侯是被胁迫的么?靖南侯是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驱使着么?靖南侯是为了自己活命么?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 他不是。 雅苑的四周由一条园内小河包裹,设计之初本是拿来附和流觞曲水的高雅,但现在,却成了包围雅苑田氏族人的最好地利条件。 雅苑内,近千田氏族人还继续围绕在田老爷和田母身边阿谀着奉承着期望着,男男女女,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在这个时代,最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日,靖南侯将封王,而他们田氏的地位,将会得到进一步地拔高,日后田氏族人的日子,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朝堂上,都将获得更大的利好。 当一群群靖南军甲士将这里的四个出口包围时,大部分人还没意识过来,依旧沉醉在今夜家族的放纵之中。 一个个小娃娃围绕在田母和田老爷子身旁,膝下承欢,这是老人最喜欢的情景,田氏族人也知道这个,自然将自家的娃娃带上,专门负责陪伴逗弄老祖宗开心。 坐在外围一点的一些田氏族人似乎发现了忽然出现的甲士,然而,还没等他们质问出口,四个出口处的校尉就已经下达了命令: “箭!” 四个出入口位置,甲士或持弩或张弓。 和眼前田氏族人放纵欢愉的场景比起来,此时这些冰冷冷的甲士,宛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原本毫不相干的两幅画面,在此时,却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一如黑色的墨,倒入清水之中。 “放!” 墨汁, 开始渲染! “噗!噗!噗!噗!!!!” 一名名还在举着杯的田氏族人中箭,他们至死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家的宅子,毗邻京城,宅子里,不光有诸多护卫,还有家族侯爷今日带回来的上千靖南军精锐,怎么可能让贼人悄无声息地杀到这里来? 箭矢横飞,在这般距离,甚至是可以有瞄准的前提下,箭矢威力,十分恐怖。 郑凡甚至看见有好几个中箭的族人在中箭后身上放出了光,显然也是入品的武者,但要么直接毙中要害栽倒下去,就算没一箭射死,在中箭之后是否还能继续提得起刀也难说,更何况,这里是宴会,因有皇后娘娘会来,所以聚集在这里的族人,无人敢携带兵器。 乱箭无眼,但田母和田老爷子所坐的位置,却是被箭矢最多光顾的位置。 这一幕,郑凡看得清清楚楚,与其说第一轮箭雨是想要造成多少杀伤,倒不如说是大家都很默契地,对田老爷子和田母,也就是自家侯爷的生身父母下了手。 田母和田老爷子以及围伴在其左右的那些人全都被射死在了那里,田母和田老爷子二人更是被一根根箭矢钉死在了太师椅上。 郑凡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命令,是侯爷下的,他们不敢违令,也不会去违令,但若是第一轮箭矢不能直接将田老爷子和田母射死,等接下来短兵相杀过去后,换谁上去给田老爷子和田母来一刀,那个人,都不那么好交代。 所以,他们干脆就默认田老爷子和田母是死在了乱箭流矢之中,事儿,是大家一起做的,责,大家也一起担。 郑凡张着嘴,他还在喘着气,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热。 第一轮箭矢之后,四个出入口的靖南军全部丢下了弓弩,抽出兵刃开始了冲杀。 他们配合默契,本就是军中精锐,而且其中真的不缺入品武者,哪怕田氏族人里也有功夫不错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和这群靖南军甲士相抗衡。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而屠杀的下令者,是这家的……少族长。 郑凡真不是在矫情,老实说,杀人,他真杀了不少了,也率军冲过乾国的城,更是在入城之后潇潇洒洒地走入绵州知府衙门里,将一众官老爷的脑袋割了带回去夸功。 一件件,一桩桩,证明郑凡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连“好人”的边都沾不上。 但此时,瞎子北的脸、魔丸的脸、四娘的脸,他们的脸,一张张的,都开始在自己脑海中浮现。 郑凡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那就是, 自己和手底下的这七个人, 和靖南侯这类人相比, 真的算是魔王么? 惨叫声, 哭泣声, 兵器入肉的声音不停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郑凡没杀人,他没动刀子,他没有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只是忽然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有些可笑和荒谬。 四周的杀戮,还在继续,在这场景中,没人去在意郑凡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哪怕有甲士看见郑凡在什么都没做,也不会去怀疑什么。 因为他们先前收到的命令以及他们现在所正在杀的人,都已经足以让他们心神失守了,操控他们继续举起屠刀的,是靖南侯十余年在靖南军将士心中植入的一种本能。 有北面的镇北侯府为戒,历代燕皇对靖南侯这一位置一直都带着戒备,不光是那个位置上必须是自己的心腹,同时,为了保险起见,必要时,还会选择调离,至于制衡和掣肘,这是帝王心术的基本,就怕在南边再养出一座镇北侯府。 但这一代燕皇继位后不到三个月,就封自己的小舅子田无镜为靖南侯,靖南军上下,更是放予其一人为之。 训练、奖惩甚至是靖南军序列之中的将领选拔,都由靖南侯一言而定,燕皇绝不说二字。 银浪郡密谍司负责人,更是成了靖南侯的女人,也就是说,不光是银浪郡的这支靖南军,还包括银浪郡的间谍系统,也都在靖南侯手里。 十余年的时间,足够靖南侯将自己的影响力渗入到这支军队之中了,同时,中层的将领,更是受靖南侯一举提拔。 说句不好听的,莫说是屠田氏满门,就是靖南侯一声令下,直接命他们攻打皇宫,他们也会马上执行。 靖南军上下,不奉诏,只认靖南侯军令! 郑凡在一张侧倒在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刀,放在脚下,左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这会儿,他有点希望四娘或者瞎子能在自己身边,他想找他们说说话。 胸口位置的石头,开始微微发热,郑凡低下头,忽然发现有一缕缕血雾从四面八方被汇聚而来,开始向自己胸口位置的石头聚集。 是魔丸,在吸食这里新鲜的血气。 这一幕,做得很隐秘,没人会注意到,且四周喊杀声四起,更不会有人会观察到这个。 郑凡“呵呵”笑了一声, 没去阻止魔丸。 他对田氏,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会为田氏不忿什么。 或许,还是自己以前太想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吧。 无论是刺杀还是反刺杀,阴人还是被人阴,率军驰骋乾国,其实郑凡觉得,自己更多的是一种打游戏的心态在做事。 岔河村的事,不是他做的,他不会去做这种事,因为对妇孺平民的杀戮,不在他的游戏范畴之中。 若是现实,也能如同游戏一般,让人只是玩乐没什么心理负担,那该多好。 忽然间,郑凡的目光被自己靴子底下的一块蜜饯吸引住了。 这块蜜饯,有些眼熟, 同时,上面已经被鲜血染红。 郑凡深吸一口气, 而后仰起头快速地呼吸了好几声, 一种想骂人却不知道到底该骂谁的感觉填充心头, 刚刚还正想稍微矫情一下呢, 结果一盆冰水直接浇透了自己的全身,打碎了先前的一切。 现实,终究不是游戏。 郑凡伸手,将那块蜜饯捡起来。 他不想去找,也不敢去找,甚至不敢再多在四周看看,他不希望在这里看见那位叫辣妞儿的小姑娘身影。 上辈子,曾是一名原创漫画师的郑凡,在此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虚构的漫画故事,漫画情节,它再怎么匪夷所思,再怎么精心设计,它总是有属于创作者的逻辑在里面的。 而现实, 往往没有逻辑。 郑凡不想再待在这里听惨叫了,因为那块蜜饯的原因,他也不想再看向自己身后的场景,捡起刀,起身,郑凡走到小溪边,想伸手捞点儿水洗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下,低下头时却发现,田氏人的鲜血,已经将这本来象征着流水曲觞的高雅,给染红了。 “呵……” 郑凡直起身子,向外走去。 “田无镜,田无镜,你这畜生,畜生啊!!!” 外面,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凄厉叫声,带着愤怒,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就在这时,郑凡看见一队身上被血污浸染了一层的甲士从自己身侧冲了过去。 郑凡提刀马上冲了过去, 那个女人一身紫色长裙,发髻已卸,显然先前是在睡觉,但此时,却披头散发地跪在雅苑外的溪水对面,在女人身边,有一群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 当这群浑身浴血的靖南军甲士冲过来时,那些宫女太监们吓得发出了一阵阵尖叫。 “放肆,站住!” 郑凡一声大喝。 前方十余名靖南军甲士停下了步伐,回头看向郑凡。 他们的眼睛里,泛着腥红,也不晓得是不是沾染了太多血水的缘故。 不过,郑凡清楚,他们是因为杀戮太多,已经有些疯魔了,近乎到了见到不是自己人就要杀的地步。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哪怕是再训练有素的精锐,一旦放开了手脚地杀入,沉浸其中后,往往会不可自拔。 “侯爷之令,雅苑内鸡犬不留,雅苑外,不得杀一人!” 有甲士对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他们是认得郑凡的。 有人带头后,剩下的十余名甲士则一起跪了下来。 他们先前的所行,近乎差点违背了军令。 “田无镜他人呢,叫田无镜出来见本宫,叫田无镜出来见本宫!” 皇后挣脱开了身边宫女的阻拦披散着头发向郑凡这边冲来。 郑凡持刀横身,挡在了皇后身前。 皇后撞在了郑凡身上,因为有甲胄加持外加郑凡好歹也是个入品武者的原因,皇后娘娘撞上去后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都起来,看住这里!” 郑凡下令。 十余名甲士马上起身,持刀而立,守住了这条路。 “给本宫让开,给本宫让开!” 皇后娘娘爬起来后发了疯一样开始拍打郑凡身上的甲胄。 “啊啊啊…………” 这时,一道女孩儿哭声传来。 郑凡寻声望去,发现在先前宫女太监群里,有个瓷娃娃站在那里哭,不是辣妞又是谁? 是皇后看她可爱,所以离开雅苑下去歇息时,把她也带走了么。 郑凡心里,忽然舒服了一些,人,总是有一种在悲惨事情之中找寻出可以自我安慰的本能,人们在嘲讽阿Q的同时,殊不知,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阿Q。 不过,郑凡忽然看见皇后娘娘居然拔出了一根凤簪。 郑凡当即伸手,在皇后娘娘要刺下来前一把攥住了皇后娘娘的手腕。 两世为人,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抓住身份如此尊贵的女人的手! “放肆,你可知本宫是谁,你信不信本宫诛你九族!” 听到这话, 郑凡嘴角露出了笑意, 你他娘的威胁人的时候能不能用点脑子或者睁开眼看看,现在到底是谁的九族正在被诛? 在见到郑凡嘴角的笑意后,皇后气得脸色煞白,这绝不是抹了粉,是皇后现在气急攻心。 郑凡手臂向前一推,皇后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搀扶住。 郑凡则后退了几步,笑话,他可不想继续站在这里给这皇后当靶子,皇后打打自己无所谓,反正有甲胄护持,就当帝王SPA捶腿服务了; 但要是拿个簪子给自己身上开几个孔,这亏,郑凡可不想吃。 后退几步后,郑凡大喝道: “侯爷有令,雅苑内鸡犬不留,敢入雅苑者,杀无赦!” “遵命!” “遵命!” 十几名甲士发出一声大喝,刀口向前,直指皇后。 皇后被这个阵仗给吓到了,她清楚,她的身份,至少在此时,是一丁点用都起不到,自己再敢向前,这群丘八真可能会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 一声闷雷忽然自远处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极为沙哑的厉啸: “老夫闻到了血腥味,何方宵小,竟敢犯我田家!” ……… 这座新观园,是田家以迎接皇后娘娘归府省亲的名义修建的。 原来,田氏的宅子就分东西两府,这一次是将西府翻修扩建成了新观园,而在雅苑内,伴随着田氏族人被屠戮,血腥味开始弥漫,血水开始伴随着小溪流入了东府之中。 东府内有一座道观,田家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相传当初田氏族长的位置,是落不到田老爷子的手上的,因为田老爷子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田氏族长病故时,田老爷子才二十出头,太过于年轻,田家担心无法服众,所以想由田老爷子父亲的亲弟弟来承接族长的位置。 但那位田老爷子的叔叔,也就是这一代田氏族人的叔祖却不喜欢这些俗务,一门心思的痴迷于道学,见众人要让自己当家主,直接躲进了田氏东府中所修的道观里不出来了。 这家主位置,这才落在了田老爷子的头上,其实,撇开今日不谈的话,田老爷子确实是将田氏打理得很不错了。 “那是谁?” 站在靖南侯身边的杜鹃开口问道。 能一言如雷者,绝不是庸人,寻常的高手也根本无法做到。 靖南侯松开了握着杜鹃的手, 回答道: “是你我的叔祖。” “叔祖?” “叔祖数十年如一日将自己锁在东府道观之中,一心求道,外人知其者甚少,甚至就连家里人,也只当是叔祖早疯了,是一个被关在家里的老疯子。 不过,我倒是清楚,我这位叔祖没疯,因为小时候,他曾想引我入道,也曾为我淬炼过身体,只可惜,我终究与道门无缘,更向往军旅征伐。 你且在这里等着,为夫去看看,想来是雅苑的血腥味,惊扰了叔祖的清修。” ……… “何方宵小,安敢在我田家放肆!!!田博楷,你人呢,你人呢!” 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正站在道观顶上大声呼喊,若是近距离去看他,可以看见他的双目,早已浑浊一片,倘若郑凡在这里,定然会觉得这老头得了极重的白内障,而且是治不好的那种。 当然了,郑凡不会歧视盲人。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很不好相与的瞎子在。 “来人呐,来人呐!” 老者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其身上的道袍,也早就破烂不堪。 他圈禁自己数十年,一心求道,吃喝供应,早些年一直都是由田氏族人供应,不过后来,田氏下人发现他忽然不吃饭了,送过去的饭食今日是什么样翌日收回来时也依旧是什么样。 田博楷还曾因此特意入道观看过,出来后,田博楷只是吩咐以后不用送饭了。 若不是里面时不时地会传来笑声或者诵经声,田氏族人可能还真以为这个叔祖已经死了,但这种不吃不喝的架势,还真是让人觉得奇怪无比。 “来人,田博楷呢,人都死哪儿去了,来人!” 老者不停地大喊着,在其周身,肉眼可见一缕缕青光在环绕。 “叔祖。” 靖南侯走到了道观门口,躬身下拜。 “你…………你是谁?” 老者面向靖南侯,鼻子忽然吸了吸, 道: “这味道,好熟悉,小镜子,是你么,小镜子?” “回叔祖,是无镜回来看你了。” “啊哈哈哈,小镜子原来你在家啊,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虽然当日你没从老夫我问道,但老夫清楚,你这小子习武天分一直极高。 有你在家,想来家里是出不了什么事的,我现在嗅着的血腥味儿,必然是那群赶来进犯之宵小所流,是吧?” “回叔祖的话,宵小,已经被无镜杀了。” “嗯,该杀,就该杀!那就行,那就行,老夫还当有什么事儿呢,呵呵,你在家就行,有你在家,老夫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对了,你与你父说说,他也一把年纪了,别舍不得放权,也别再隔三差五地纳妾了,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不嫌害臊,这不是耽搁人家小姑娘家么。 你叫他明日来这里找老夫,他若是想多活几年,就陪老夫念念道家心经,家里的事儿,他也该交给你了。” “回叔祖,父亲,明日来不了了。” “咋嘞,病了?” “父亲应该已经去了。” “啥?博楷那混小子已经走了?何时的事,为何都没人通知老夫?哦,也是了,老夫二十年前就叫你们别送饭了。” “今日,刚才。” “刚才,小镜子,你是说那些上门的宵小,已经将博楷害死了?” “死了。” “可恶,敢尔!到底是谁家出手?是司徒家还是吴家?不对,难不成是蛮人?也不对,也不对,难不成,是他姬家?” “是无镜。” “…………”老者。 “老夫眼睛已经瞎了多年了,如今这耳朵也越来越背气了,这话都有些听不清楚了,小镜子啊,你刚刚说啥了?” “是无镜率靖南军,在诛田氏一族。” “你,你,你!你荒唐!!!” 老者周身,一道道青光溅射而出,道观屋顶的瓦砾瞬间被碾碎,澎湃的气势开始宣泄。 “小镜子,小镜子啊,你为何,为何要这般做?” 靖南侯伸手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扣子,血红色的披风随风飘落在了地上。 同时, 缓缓道: “我燕人为东方御蛮数百年,是该出去看看了。” ———— 感谢她化大自在天成为《魔临》第71位盟主。上架那段时间新上萌和打赏的亲很多,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 另外,求一下推荐票和月票吧,因为龙最近字数写得比较多的原因,咱的字数已经超过推荐票数很多了,牌面啊牌面还是要的伐!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登天 “小镜子,小镜子,你可是姓田!”老者的双眸开始泛红,双手也在慢慢地撑开,“是田家养你,生你,供你,你怎敢,你怎能!” “叔祖放心,无镜这一生; 若是有幸,则在马踏江南之后,回到田宅自尽; 若是无幸,则将战死沙场。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无镜断无晚年。”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他姬家皇帝?他姬家现在是谁当皇帝?是谁?” “当代陛下,名润豪。” “姬润豪?” “是。” “哈哈哈哈,凭什么,为什么,老夫虽不问世事数十年,但老夫只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他姬家出了个雄主,就得我田家……不,不对,不仅仅是我田家,不仅仅是我田家吧?” “四大门阀,一个不留。” “你们……你们这是要杀得大燕门阀血流成河,血流成河啊,你们就不怕大燕大乱么,给蛮族,给乾国,给晋国可乘之机?” “回叔祖的话,蛮族王庭已衰,乾国边军已腐,晋国正在内讧。 此,我大燕百年难得一遇之机遇,无镜不想错过,也不想让大燕错过。” “这么说,你是为了大燕将来着想,老夫我,只是为了一家一姓着想?” “确实。” “治大国如烹小鲜,你们行此酷烈手段,当真以为这天下会如你们所愿般运转?天下人,可能信服?” “回叔祖的话,大燕最强三军,镇北军三十万铁骑,靖南军五万前军加五万后营,二十万禁军,皆在我等手中。 门阀私兵大半已聚于天成郡, 大燕最强之军在手,大燕皇族大义在手,大燕百年之机遇在手, 无镜不才,想不出会败的理由。” “小镜子啊,你小觑了我大燕门阀啊。” “叔祖,是您高看门阀了,高看这群附骨之蛆,高看这群国之宵小了。” “既然如此,小镜子,你现如今站在老夫面前,可还有事教与老夫?” 田无镜俯身再拜, 诚声道: “无镜,请老祖登天!” “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我田家好儿郎,是否真有说这般豪言壮语的底气!” 老者赤红的双眸之中当即有两道光芒疾射而出,却非直射田无镜,而是在中途散开。 下一刻, 一尊尊青色的虚影自田无镜周身显化而出。 这一尊尊身影,都是老者的模样,只不过,属于他不同的年龄段。 每一尊虚影,或嬉笑,或怒骂,或张扬,或委屈,神采各不相同。 且渐渐的,这些原本模样酷似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化出模样。 有田母的,有田博楷的,有田氏其余人的,甚至还有姬润豪、李梁亭、杜鹃这些人, 他们的言语,他们的表情,仿佛是一根根缠绕着你的丝线,开始勾连你的情绪,要将你的内心牵扯出一道道裂痕,最后再一举撕裂! 修道,修的是天道,修的也是自己的道; 问道,问的是苍天,问的,也是自己。 意志不坚者,与道法无缘,老者为了修道,撇下田氏族长之位,将自己囚禁在小小道观之中数十年,问道之心,堪称坚韧如铁! 这是, 在比心境! “叔祖,此等术法,于无镜无用!” 田无镜没有挥拳,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的表示,他只是很淡然地迈着步子,向道观走去。 四周一切,于我田无镜毫无干系,他们存在与否,都无所谓。 这一幕, 宛若波涛之中有人踏浪而来, 四周的汹涌都成为了背景和陪衬。 老者看着越来越近的田无镜, 开口骂道: “你这自灭满门的逆子,这心,果然比石头还狠!” 此等心境之下, 再玄妙的道术,也已然无法动摇其本心。 田无镜抬起头, 看着上方屋檐上的老者, 再次俯身一拜, 道: “请叔祖登天!” “那就要看看你这逆子,可有这等本事!” 老者掌心一翻,道观神坛之上供奉在那里数十年的桃木剑当即飞出,刺穿了屋檐,落入了老者掌心。 “今日,老夫为田氏先祖,除了你这等无父无母大恶之徒!” 老者身形纵身跃下, 手中的那把桃木剑更是直接刺向了田无镜。 田无镜双手握拳,周身气浪忽然炸起,道观之内,一时间飞沙走石,连那一棵歪脖子树都被直接连根掀翻。 老者的桃木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已然被老者以道法祭炼多年,其间更是蕴藏着无数玄妙,此剑,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哪怕是武者体魄,都可破之! 道术之玄妙,就在这里,道家之奥妙,更是让人难以琢磨。 老者深知自家这孙儿走的是武夫路子,且其心志又格外坚韧,术法已然对其无用,只能用这种以巧破力的方式,先破掉其武夫根本。 然而, 老者的身形却始终被这磅礴的气浪所阻隔着,剑尖更是和田无镜的眉心一直保持着一丈多的距离,任凭老者如何催动,始终无法再得寸进! 这般浑厚之气血,宛若山岳高耸,宛若大海无垠, 田无镜就这般抬着头,看着那把桃木剑, 且看它, 能否刺中我! 武夫之境,讲究一个气血盛衰,当日在绵州城下,郑凡曾遇到那位使双头枪的老者,老者当初本是八品武夫,却因为年老体衰,不复当年之勇,在搏杀数名蛮兵之后就已后继乏力,再被梁程一个僵持后即刻被斩去了头颅。 而田无镜,正值壮年,一身气血,更是澎湃汹涌,如江河滚滚,连绵不绝。 除非类似那一日沙拓阙石在镇北侯府门外被三千铁骑轮番车轮战消耗,否则很难磨其血气,再者,眼前老者仅有一人罢了。 反观老者这边,道法自然不假,但你面对一个心若磐石刚刚甚至已经下令灭自家满门的对手,满身道术根本就寻不到其心境之破绽。 同时,一切起因缘由又太过迅猛,修道者,讲究一个料敌于先手,徐徐布置,最后掌握着天时地利缓缓收网以求功成,而非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直接上来与人厮杀。 最重要的是,道士所追求的,本就是证道长生,而非和武夫一般,求的是一身横练战场搏杀之术。 且老者在术法无法起作用后,转而想以桃木剑以巧破力,却正是无奈之下所出的下策,竟然以自己这风烛残年之躯,去和一个壮年武者近身! “三品武夫,三品武夫,小镜子,你竟然已是三品武夫!!!” 田无镜回答道: “不敢让叔祖失望!” “好啊,好啊,好啊!” 老者胸口一阵起伏,一口精血当即喷吐在了桃木剑上,忽然间,那棵先前被气浪所刮倒的歪脖子树再度挺直起来回归原位,先前道观屋顶的瓦砾在此时也都复原。 一切的一切,宛若时光重塑。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假的,但当假的东西已经假到足以乱真时,它所起到的效果,与真的已然是近乎无二。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巨手忽然倾轧了下来,哪怕田无镜这三品武夫体魄,在此时居然有种风雨飘摇之势。 “老夫自囚于这道观数十年,这道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已然烙印在老夫心中。 这道观,就是老夫的道场,你竟敢入老夫道场之中与老夫交手,在这道场之中,老夫就是天,老夫就是地,老夫,就是道!” 这一刻, 靖南侯所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而是这一方小世界对其的打压和排斥,其身上的鎏金甲胄,已然在发出脆响,这是甲胄不堪重负即将龟裂的征兆。 局势, 陡然间颠倒了过来。 靖南侯周身之气浪正在被这一方天地不断地压缩回去,而老者的桃木剑,其剑尖,距离靖南侯已然愈来愈近。 老者的脸色,在此时更是一阵潮红,其势其法其术更是在此时更上一层楼。 朝闻道夕死可矣。 修道者之境界,一般很难用品级去衡量,一是因为他们很少修杀伐之术,不善杀戮,二则是他们的境界浮动,往往会过于巨大。 老者脸上的潮红,是强行兵解后的回光返照,他已经自断生机,就为了将这一剑,给刺下去! 这一刻, 靖南侯周身气浪再度被压缩了大半,老者的桃木剑,也终于来到了靖南侯跟前。 靖南侯的目光和老者的目光对视, 这一剑, 老者即将刺下去, 但双方都清楚, 这一剑, 杀不了一个三品武夫。 但以老者之门道,足以凭此剑在田无镜的体魄上开一道口子,相当于是强行决堤! 自此之后,田无镜的武道,将再难前进,甚至还会因为这一道口子,将气血由盛转衰的时间,提前至少七年! 田无镜没有畏惧,哪怕此时此刻,他的双眸里,依旧是古井无波。 “嗡!” 剑尖, 终于刺中了田无镜。 这是一名自囚数十年的修道者,数十年来,所刺出的第一剑,亦是最后一剑。 人们常说,山中不知岁月。 老者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自囚道观之后出来的第一天,所遇见的,竟然是自家满门被屠的一幕,而自己所要刺出这一剑的对象,竟然曾是自己最为看重的小辈。 在剑刺下去的那一刻, 老者的手, 抖了。 剑尖没有刺中田无镜的眉心, 而是偏过去了, 剑身微微一弹, 弹了一下田无镜的左脸。 ……… “阿姊,阿姊,你说,这道观里住的是谁啊。” “听姨娘们说,这里面住着一个老疯子,阿弟,你一个人以后可千万别往这里跑,姨娘们说这老疯子不吃饭的,但却又一直没饿死。” “那他吃什么呀?” “吃小孩啊。” “阿姊,你吓我。” “哟,我的阿弟不是说长大了要当大将军打乾国人和蛮人么,怎么胆子这么小啊?胆小鬼,可是当不成大将军的哦。” “我不胆小,我才没有,我没有胆小。” “好好好,我家阿弟不胆小,以后啊,肯定能当大将军。” “嗯,我以后肯定能当大将军。” “啊,道观门开了!” “啊啊啊啊!!!!” “哈哈哈,骗你的,看你吓的那样儿,这样子还怎么当大将军啊。” ……… “噗通!” “咦,怎么有个小娃娃偷偷爬墙进来了,你可知,这道观里面,住着什么人么?” “是一个专吃小孩的疯子。” “哦,对啊,我最爱吃小孩了,小孩好啊,皮嫩,还不腻,啧啧啧,裹上面粉上油锅一炸,哎哟哟哟,这味道美得,可馋死人喽。” “我不怕你!” “你当真不怕我?” “我不怕你!” “你为何不怕我?” “我田无镜以后要当大将军,我不能怕任何人,不能怕!” “哟哟哟,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爹是田家家主。” “田博楷的儿子啊。” “不许你直呼我爹名讳,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那你来啊。” “哎哟,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放开我!” “啧啧,小小年纪,这劲儿还挺大的,嗯?先天气血圆满,嘶……,小娃娃,我问你,田博楷没请人教你习武?” “不许你直呼我爹名讳!” “呵呵,倒是个孝顺孩子。” “啊!” “老夫的辈分比你爹还大呢,敢这般对老夫说话,看老夫不抽死你!” “啊!” “啊!” “啊!” “说,你爹没请人教你习武?” “我爹请人看过了,那人说我现在还太小,骨骼还没长开,等再长大一些才适合习武。” “这说得倒也没错,这样吧,你跟叔爷爷我修道吧。” “我不要当道士。” “那你要当什么?” “我要当将军,我要当大将军。” “哟哟,这志向可真不小,当大将军后呢?” “我要率领我大燕铁骑踏破蛮人王庭,我要去乾国把乾国皇帝抓回来,让他们乾国人再敢喊我们燕蛮子!” “啧啧,你这小娃娃,志气还真不小,想当大将军,可以,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明儿个开始,你每天晚上到叔爷爷我这里来一趟,叔爷爷帮你把这身子骨松松,日后习武时,还能事半功倍一些。” “真的?” “呵,叔爷爷还会骗你这小字辈儿?” “啊,别捏我的脸!” “就捏,就捏,就捏!” “别捏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被捏脸!” “就捏,就捏!” “撒手,我不让你捏!被捏脸就长不大了!” “行,你不让老夫捏,老夫就不教你习武。” “那…………那…………” “那什么?大将军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那您捏吧,轻点儿。” “好嘛,这才乖嘛。” “哎哟,疼!” “哈哈哈哈…………” ……… 老者如断线风筝倒飞了出去, 从剑身传来的触感, 告诉他, 眼前这个男子, 已经长大了, 脸也瘦削了, 这脸蛋,已经捏不起来了。 田无镜仰起头,张着嘴,双眸泛红。 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出现在了老者下方,伸手,接住了老者。 田无镜清楚,先前,老者舍命一剑,是能刺破他的根基,但老者在最后,收手了。 怀中的老者很轻,轻得不像话。 老者脸上的戾色已然完全褪去,只剩下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解脱的情绪。 他的手,抓住了田无镜的胳膊, 趁着脸上的红潮还没散去, 急促道: “诛灭门阀之治,除了你和陛下,还有镇北侯府?” “当代镇北侯李梁亭,人已经在京城了。” “你们三个,三个已经?” 田无镜没说话。 “是了,是了,是了,呵呵呵呵…………” 老者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又马上收住了笑容, 继续道: “这一年来,老夫曾两次夜观星象,第一次,是忽然有彗星落于我大燕北方荒漠交界处,那彗星明灭难定,存在着太多的变数,老夫不知其代表着什么,是福是祸,难定。 一月前,老夫因发现神像破裂,第二次观星象,你可知老夫发现了什么?” 似乎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老者没等田无镜回答,继续道: “黑龙盘旋,大燕国运之盛,堪称可怖,呵呵呵,是了,是了……” “可惜,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老夫当日还以为大燕国运当起,我田家亦可永葆昌隆,却未曾料到,未曾料到………” 门阀不除,燕何以兴? “无镜,你叔祖我不成器,自囚数十年,也就修出这么点可笑样子,但你叔祖都能看出我大燕气运已有沸腾之象,那乾国的炼气士、楚国的巫祝、晋国的天机阁,那里比你叔祖高明的玄修多的是,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来。 我大燕铁骑,自是天下无双,你身担靖南侯之位,再有镇北侯和这一代姬家之君,你们若是一条心,放眼四国,谁人可敌? 但……但你们得小心,国运之变,不单单在于兵戈之事,战场上他们若是打不过你们,小心他们用……用其他方式。 小镜子,老夫我今晚,心很疼,疼死了,真的…………真的疼死了……… 但老夫也开心………我家小镜子………小镜子……… 真的当上大将军喽!” 最后一个字喊出口,老者脸上的红潮散去,生气散尽。 田无镜将老者放在了地上, 后退了三步, 跪伏了下来, 诚声道: “恭送叔祖……登天。” —————— 感谢Larryyu成为《魔临》第72位盟主。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面圣 郑凡坐在小溪边,手里拿着一把先前从酒桌那里抓来的一大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对着腥红的溪水吐着果皮。 在发现婷姐儿还活着之后,郑守备心情忽然舒服多了,先前的抑郁茫然脑子发热的毛病,也似乎好了许多。 就是连耳畔边,靖南军甲士对着尸体一个一个地补刀声,都没那么刺耳了。 是适应了? 哦不,大概是麻木了。 这真是一个足够艹蛋的世界, 郑守备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没决定从虎头城里出来搞事情,现在大家继续留在虎头城里: 阿铭酿酿酒,樊力砍砍柴; 瞎子算算卦,薛三说说书; 自己做一个富家翁,每天四娘陪着,似乎也不错,至少不用经历这些东西,也不用看见这些东西,不是怕了,只是觉得烦了,再加点恶心。 但这似乎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若自己真的踏踏实实地选择当一个普通人,自己大概已经死在了那座民夫营里了么,任凭蛮族骑兵践踏过自己的尸体,然后镇北军铁骑,再来碾上一遍。 侥幸一点儿的话,明早来找食吃的荒漠野狼,兴许还能捡到一块属于自己的稍微完整一点的肉块。 瞎子,你说肉食者吃的是人肉,但你的意思,仅仅是他们吃底层人的肉时,毫不眨眼; 妈的,现在他们吃自家人的头,也他娘的是吃得津津有味。 尽管理性上郑凡也清楚,靖南侯说出那句“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这句话,是多么的有魄力,甚至是带着一种为一国为一民主动开天辟地的勇气。 但说真的,郑凡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这种地步。 若真的一定要做成那样,那这日子过得,得多没意思,图什么? 图我对大燕热爱以及对姬性皇族的忠诚? “在想什么呢?” 杜鹃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咳嗽了一声,道: “没想什么。” “自今夜之后,京中怕是没人再去谈论你废掉三皇子一事了。” 呵,为阻止我上头条靖南侯也够拼的。 “是啊。” 明日之后,靖南侯自灭满门的事,会迅速传遍京城,乃至传遍大燕,甚至传遍整个东方四国。 “侯爷很不容易。”杜鹃说道。 “但侯爷不需要可怜。”郑凡说道。 “呵呵,看来,还是你们男人更懂男人。” “杜鹃姐说笑了,卑职对侯爷,只有难以言表的钦佩。” “听出来了,这句不是马屁。” “那是。” “侯爷有令。” 郑凡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末将听令!” “命郑守备今夜回京入宫面圣。” “啊?” “替本侯转告圣上:头,已经开好了。” “末将遵命!” 起身后,郑凡还有些纳闷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道: “杜鹃姐人,我觉得吧,我最近表现的机会够多了,应该多把机会让给其他的袍泽,这样以后大家也能更好地相处,老是我一个人吃独食,这不好。” 尼玛,老子白天才刚把皇帝的亲儿子打成魏公公的干儿子了, 你现在让老子进京进宫面圣? 你们这卸磨杀驴都不带隔夜的? “侯爷让你去,你就去,靖南军里,无人敢质疑侯爷军令。” 杜鹃的话语显得有些冰冷。 到底是密谍司的女探子出身,哪怕刚刚入门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儿,但老本行的家伙事,可没丢。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你也不用怕,你是侯爷看重的人,陛下,不会对你如何的。” “是,卑职明白。” 你当然不怕啦,刚过门,公公婆婆就暴毙了,美死你呢。 当然,这话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郑守备还真不敢说出口。 没有印信,没有文书,郑凡穿着这一身甲胄,跨上自己的战马,就出了田宅。 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先前雅苑内,郑凡一个人都没杀,所以不像是其他靖南军士卒,身上的甲胄是被鲜血洗了一层又一层。 真要是那样,这大冬天的晚风一吹,身上的鲜血都得结冰了,再时不时地被自己体内散发的热量烘一下, 嘶,内味儿…… 策马出了田宅其实也没多远,郑凡就发现前方黑压压的一片阻拦了去路。 这里,竟然有一支大军! 因为是夜里,视线有限,但当郑凡靠近后就断定眼前这支军队,人数不下三千,而且这附近应该还有兵马。 靠近之后,对方的哨骑主动过来, “来者何人?”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 “参见郑大人。” 两个哨骑主动向郑凡行礼,郑凡也回礼。 随即,一名哨骑先一步去通报,郑凡在另一名哨骑的引领下,几乎没什么阻滞地穿过了这片区域。 这是……靖南军。 靖南侯这次入京,带的不仅仅是一千人马,这明显是后续赶到的兵马。 继续策马,大概一个时辰后,郑凡就来到了京城南门下面。 城门,早已经关闭,但是在城门口,却有一支禁军在把守,不是在城楼上,而是在城墙下。 等郑凡骑马靠近时,当即有禁军上前阻拦。 “来者何人?”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 很快,城楼上放下来了一个大吊篮。 郑凡下马,进了吊篮中,然后被上面拉到了城墙上。 没等郑凡多问什么,就有一名守城校尉领着郑凡下了楼,指了指一匹在那里已经准备好的马匹,对郑凡拱手之后二话不说直接离开。 “呵……” 自己这名号,这么响亮了么? 还是说,知道这会儿没人敢冒充自己? 又或者,今晚的口令就是“郑凡”? 当然了,这只是心里带着点恶趣味的臆测,其实郑凡心中更清楚的是,今日田宅所要发生的事情,宫里的那位,想来是清楚的。 靖南侯让自己传的那句话,“头,已经开了”。 分明就像是分工明确的俩兄弟,在互相支应着。 意思是我这边完事儿了,轮到你了。 当然了,回家灭门这种决断,不可能是靖南侯回去后晚宴上发现饭菜居然不符合自己口味一怒之下要灭门; 这事儿,心里肯定早就有了章程。 而白天去找三皇子的麻烦,原因就更简单了。 我都要灭自己满门了,废你一个儿子心里出点儿气,不过分吧? 自己没把三皇子杀了,而是废了,这很可能更符合靖南侯想要出气的目的,手段更狠,比杀了他更解气。 这么说来,自己还真被瞎子北他们舔出本能来了,知道该怎么能让自己需要舔的人更尽兴。 不过,那位宫中的陛下也是够狠的,这是在明知道今晚田宅会有这场浩劫的情况下,还把自己的皇后派回去省亲了。 但这似乎又是帝王表达自己爱的一种深沉委婉的方式,让自己的妻子可以有机会回去和爹妈见最后一面? 倒是小六子心里可以平衡一些了,他二哥母族也被灭了,而且他父皇没厚此薄彼,都是让靖南侯带兵灭的。 外人根本就无法探知此时这位“身负重任”“干系国运”的信使, 在从南城门一路骑马到皇宫门时,他脑子里,到底是在想着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就是郑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在想这些,大概,是为了排解内心的紧张感吧。 虽然心里大概率认为,这位陛下是位雄主,雄主一般都有一个习惯,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儿子。 但万一呢? 万一燕皇不走寻常路呢? 自己的命,可只有一条。 燕国皇宫,这是郑凡第一次去,好在,不难找,后世首都在规划时,也会注意故宫附近的建筑物高度,而在这座燕国京城里,无论你站在哪个方位,扫一眼,都能知道皇宫的方向。 宫门口的禁军上前盘查郑凡, 郑凡再度报出了自己的职位和姓名, 很快, 宫门口上也放下来了一个吊篮。 一般来说,重城都是至少有内城和外城两层的,其实皇宫本身在设计时,就承担着防守效应。 这倒不是拿来防御城外的叛军或者外敌的,一般来说,外面的军队打进京城后,基本就相当于大势已去,皇宫的防御修建得再好,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皇宫的防御性倒是能够不错地规避来自京城内的小规模叛乱谋反。 坐吊篮上去后,这一次,郑凡不得骑马了。 下了宫门城楼, 郑凡发现一个老熟人在这里等着自己。 其实也不算多熟的样子,就是一路上靖南侯说过好几次要介绍自己去他的部门任职, 同时, 这位大人物今天白天还很认真地对自己说: 咱家记住你了。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回头快速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着的宫门,这一刻,他居然有了一种秀女入宫从此一道宫墙隔绝自己人生和命运的错觉。 “郑守备,咱家可是恭候多时了。” 魏忠河手持拂尘,对郑凡微微一礼。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质,外加影视作品里一代代厂公附加在他身上的形象。 “下官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魏公公!” “哟,这才半日不见的功夫,郑大人怎又变得如此拘礼起来了?” “到底是命根子捏在公公您手里头了。” 魏公公左手掐兰花,指了一下郑凡,道: “调皮。” 紧接着,魏公公又道: “宫内,最缺的就是像郑大人这般的伶俐人了。” “…………”郑凡。 “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郑大人且随咱家来。” “初次入宫,劳烦公公带路。” “客气了,走着。” 魏公公的脚速,郑凡是见过的。 而且这一次魏公公似乎是特意为了赶时间,所以速度非常快,快到他明明是在走,但郑凡却得用奔跑的方式才能勉强跟上他。 大概跑了半柱香的功夫,魏公公忽然停下了脚步,郑凡自然也停了下来,开始喘气。 “郑大人,先顺顺气,免得待会儿面圣时冲撞了陛下。” “谢公公。” 二人开始匀步向前走,经过了一座小花园,这花园面积不大,跟故宫里的御花园差不多,总之,让妃嫔们在这里玩儿什么躲猫猫游戏又或者是玩什么偶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御书房在花园后面,一座小池塘隔着,穿过池塘上的走廊后,魏公公示意郑凡在外头候着,自己先进去了。 有主人的皇宫和没主人的皇宫,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郑凡此时站在门口,还真觉得有些冷。 小学的时候,你把同桌小胖打了,现在同桌小胖的爸爸在老师办公室等着你。 嗯,当然,上述情况还算好的,如果改成:小学的时候,你把同桌小胖阉了,现在同桌小胖的爸爸在等着你…… 少顷, 魏公公走了出来,对郑凡道: “进来吧,郑大人。” 郑凡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灯光不是很明亮,似乎皇帝喜欢这种略显昏暗的格调,郑凡进去之后右转,就看见一人坐在桌案后头,身穿燕人传统制式袍子,不过镶着金边,再具体的模样,就看得不是那么真切了,外加,郑凡也没多少时间去近距离地观察。 “臣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陛下!” 苏醒半年多的时间了,走北闯南,折腾了一大圈,稀里糊涂地,终于见到了大燕最高领导人了。 之前在翠柳堡晚上的篝火晚会上,郑凡和瞎子经常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吹牛皮。 这位燕皇和镇北侯爷明显在唱双簧的事儿,自己和瞎子早已经猜出来了,现在倒好,这里头还得再加一个靖南侯。 也不晓得这位大燕皇帝到底有怎样的一种魄力和魅力,能让南北二侯完完全全地相信自己,且愿意和他一起站在一条战线上。 “郑凡?” 燕皇小声道,像是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郑凡跪在地上,先前来时的忐忑,在此时忽然变得格外平静。 就像是考试前你慌得一比,但在卷子发下来之后,你已经没心思再去慌张了。 “谁让你来的?” 燕皇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随意,不像是皇帝,倒像是一个慵懒的男人,对大晚上还得加班处理政务带着一种天然的脾气。 “回禀陛下,靖南侯派臣过来。” 君臣奏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格式,郑凡不是很清楚,在今天之前,他只是一个边镇堡寨守备,虽然现在,他也只是一个守备。 “说。” “靖南侯让臣给陛下带一句话。” “继续。” “头,已经开好了。” “哦。” 一个“哦”字,郑凡没办法从里面揣测出太多。 “皇后,还好么?” 燕皇开口问道,像是从你端着碗坐在自家门槛上扒饭,你邻居二叔恰好从你家门口经过问一声你爸妈还好么?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安好。” 如果不是自己及时阻止,可能皇后娘娘已经被杀红了眼的靖南军给砍了吧。 但郑凡不敢拿这个去邀功,甚至连说都不敢说。 天知道这位皇帝在知道自己皇后安全无事后是宽慰还是不高兴? 之前眼前就有一个例子,那位乾国的节度使大人,大概在得知自家银甲卫出身的妻子命丧之后,心里,应该是很欢喜的吧? “郑守备,你可有字?” “回禀陛下,臣出身粗鄙,无字。” “也好,咱们燕人,不用学乾国人那种文绉绉的规矩,郑守备,这半年来,你可是几次出现在朕的案牍上啊。” “臣惶恐。” “在镇北侯府外救了皇子,在银浪郡冲入怀涯书院拿下乾国密探,四百骑孤军深入乾国境内,破绵州城。 唉,朕老了,老了,这以后的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我大燕正值国运昌隆,大燕这辆马车,还需要陛下您这样的舵手来指引方向。” “舵手,方向?” 燕皇笑了笑, 道: “郑守备不是北封人氏么,怎么,见过大海?” “回禀陛下,臣是从西域商人那里听来的,他们那里的商人,经常跨海远行去做生意。” “哦,可惜了,我大燕现在还看不到海。 对了,郑守备,你出身北地,却得靖南侯看重,朕倒是好奇了,你到底算是镇北侯的人,还算是靖南侯的人?” “臣,是燕人,臣,是陛下的臣子!” “呵呵,虽是假话,但听起来倒也舒心。” “…………”郑凡。 “可不是么陛下,郑守备虽然奴才也是今日才认识,但奴才可以确定,郑守备是个伶俐的人。” “可惜了啊,魏忠河,他是靖南侯点的人,你魏忠河是没机会收了当干儿子了。” “哪敢呐,奴才哪敢与靖南侯爷抢人呢。只能道可惜了,奴才没能早点遇到郑守备。” “你这阉货,想收郑守备这等将才种子到自己手里,莫非还想学学乾国的那位杨太尉领兵出去打仗不成?” “哎哟哟,奴才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起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呐!” 皇帝和总管聊着天, 下面跪着的郑守备冷汗淋漓。 “哐当……” 这时, 一枚银色的令牌被丢到了郑凡的面前, 郑凡有些愕然地伸手接过了令牌。 燕皇的声音传来: “这是可自由进出湖心亭的通行令牌。” “嗯?”郑凡不解。 “听说你和成越有缘,有暇可以替朕多去看看他。” ———— 感谢空闲的思维成为《魔临》第73位盟主。 第一百二十七章 镇北侯爷 郑凡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真的是不明觉恐。 燕皇轻飘飘的语气外加那么无所谓的态度,宛若一道深渊,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小六子曾说他爹多么多么冷酷,郑凡先前还有些不以为然,帝王么,不冷酷点还能称孤道寡么? 但当自己亲自面对后,郑凡才觉得,谁摊上这爹,谁大概就没童年了吧。 “郑守备,该告退了。”魏忠河对郑凡小声提醒道。 郑凡清醒过来,马上道: “臣告退。” 魏忠河陪着郑凡走出了御书房,开口道: “郑守备,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您以后要是有暇,大可去湖心亭看看三殿下,湖心亭清冷,三殿下一个人在那里也闷得慌。” “多谢公公提点。” 太监似乎都贪财,但郑凡一没准备,二觉得就算是自己有准备面对这魏忠河自己也不敢上去套近乎给银子。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离开这京城,回到翠柳堡去。 或许这种念头会让人觉得有点没出息,但这是郑凡的第一本能。 第二本能是: 好香啊。 魏忠河没再送郑凡出去,转身就回御书房了。 郑凡走入了御花园,香味则开始越来越浓,稍微偏离一下方向,向西侧那边走了一小段路,看见在池塘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坐在那里烤着羊腿。 中年汉子瞅见了郑凡,招了招手,道: “搭把手。” 其实,在看见这个男人时,郑凡就猜出其身份了。 整个大燕,能在御花园里烤羊腿且还长胡子的男人,估计也就仨。 不过眼下靖南侯在田家忙着灭门收尾工作, 陛下刚刚在御书房里见过, 那么, 就只剩下一位了。 那位据说入京后一直住在先皇命乾国人来建造的西园内,但如果他想,跑到御花园里来烤个羊腿吃,也很正常。 郑守备有点累, 这24h,当真是无比充实的一天。 先陪靖南侯吃个烤鸭,顺便和小六子聊了会儿天。 然后去了皇子府邸,见证了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后,再亲自手操废了三皇子。 随后马不停蹄地跟着靖南侯回家,在田家刚端上下人送来的餐食,就接到了靖南侯的灭门军令。 灭门后,自己又被打发成信使,入了宫,刚刚见了燕皇。 这特么的刚从御书房里后背被冷汗打湿了出来,这汗还没蒸发掉呢,就碰见了坐在那里烤羊腿的镇北侯。 讲真,这剧情实在是太充实了,上辈子自己画漫画也不敢这么一口气都不带喘的,原因很简单,你不水水控制一下节奏这漫画能画得长么?不画得长点还怎么收费? 但没办法,镇北侯就坐在那儿,且招手喊你过去。 你再苦再累,再埋怨社会,你也得去。 郑凡小跑着上前,没行礼,而是直接蹲下来。 “摇着。” “好。” 和领导吃烧烤绝对是一件能迅速拉拢关系的途径,在这个时候,你太拘泥于礼数上来就行礼反而是见外了,还可能破坏领导吃烧烤的乐趣。 所以,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苏醒后被瞎子北他们舔了大半年,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面对这帮大人物时让自己可以收放自如。 郑凡还曾一度很好奇瞎子他们为什么要一天天拐着弯儿地舔自己呢,原来用意如此之深。 郑凡慢慢摇动着羊腿,看着羊腿在炭火上不停地滴落着油水,这香味…… 是真的有些饿了啊,在小六子烤鸭店里,郑凡光顾着和小六子说话了,也就吃了个鸭腿,等之后在田宅,没来得及把晚饭吃好就被裹挟着去灭门。 折腾来折腾去,这一天还真没踏踏实实地进多少食。 眼瞅着天都快亮了,疲惫感倒是没多少,今儿个做的和看见的都是能让人内心激动的事儿,还真没困意,就是……饿。 其实吧,说心里话,烤羊腿是好吃,但能好吃到天上去,也难;一如小六子的烤鸭,再怎么做出花儿来,它也依旧是一只烤鸭。 经历过后世物质生活丰富年代的人,经常会遇到相似的一种问题,有时出去旅游,吃一道当地特色美食,大概率都会觉得……哦,也就这样子吧。然后美滋滋地拍照发朋友圈。 食物不是仙丹,除非你往里头加药,否则类似《中华小当家》里的那种食物动不动就发光的特效,是不存在的,吃饭这事儿,讲究的还是个心情。 而影响你心情的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和你在一起吃饭的人。 在翠柳堡和在虎头城时,郑凡喜欢和瞎子俩人早上坐一起喝粥,就着几碟咸菜一个咸鸭蛋,吃得也是香甜,饭后俩人再互相丢一根烟,令人心情愉悦的一天也就以这种方式开始了。 眼下,这只烤羊腿是镇北侯亲自烤的羊腿,羊腿上难免就施加上了一层名人效应,加上本就饿,郑凡对这羊腿的渴望,就越发强烈了。 镇北侯爷也是个讲究人,从兜里掏出了一些瓶瓶罐罐,里面放着、盐、辣椒面儿、孜然等等调味料。 这个时代的各方面菜系还没完全发展起来,但镇北侯一下子排出了这些东西,顿时让郑凡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平日里,除了和四娘他们在一起时可以吃到好的,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吃饭其实真的是为了不让自己饿死罢了。 就是靖南侯家的酸菜鱼,那酸菜,居然黑得郑凡第一口都没认出这是酸菜! “哎,这里火候没到。” 镇北侯从郑凡手里接过了羊腿,重新翻动着烤着,习惯吃这种羊腿的人,在心里,自然有着对火候的讲究。 郑凡也没害怕怪罪,见镇北侯又开始亲自翻动羊腿了,郑凡就将地上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拿起来,然后开始按次序地上调料。 镇北侯一开始没说话,见郑凡一道调料一道调料有条不紊且根据时间根据部位地在添加着,心里先是略有惊讶,随即道: “行家啊?” “好吃而已。” 有四娘他们在,郑凡自然有充足的条件吃好的喝好的,而且郑凡也从不认为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尽量追求一下口腹上的享受算是什么罪过。 就比如沙拓阙石,如果押送生辰纲的路上,自己也在那里喝着开水啃着冷馕,沙拓阙石估计就不会认识自己了。 所以,爱吃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啧啧,你叫什么名字?” “前北封郡镇镇北军旗下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 “哦,你就是郑凡?” “您居然认得我?” “认得,认得,乾国那里好玩么?” “人多一点的话,会更好玩。” “呵呵,需要多少人?” “现在的话,五千骑,可以在乾国北方三郡穿一个来回,三万骑的话,乾国边军得礼送我们出境。” “礼送这个词,有意思。” “我也这么觉得。” “我记得田无镜的折子上,有你提供的攻乾方略,主张的是以骑兵军团于野战歼灭掉乾国的边军野战精锐?” “对,乾国边军腐蚀严重,兵额不足,粮饷也不足,我之前打的绵州城,其实当时有两三千的绵州戍卒就在城门口,但都是拿锄头比拿刀剑更顺手的把式。唯一能给我们造成威胁的,也就是乾国边军各家将领手头的家丁,还有三镇的野战骑兵。” “但这和你先前说的不同,在折子上,你是不同意软刀子割肉的。” “您怎么问,我就怎么答。” “嗯,先灭其边军野战精锐,再直捣黄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那我问问您,我大燕,三大军,实力该如何排名?” “镇北军当属第一。” “实至名归。” 镇北军无论是从兵员素质还是装备又或者是实战经验上,都是当之无愧的这个时代,东方最强骑兵军团。 “靖南军,排第二。” “为何靖南军排第二?”郑凡问道。 靖南军只有五万,虽然有五万后营预备役部队,但和有二十万的禁军相比,近乎是打了个对折。 “百年前,战事激烈时,京中禁军出征是常态,无论是去北面打蛮族还是去南边打晋国和乾国,几乎奔波不断,一征而出十年归期更是常态。 如今,边境承平无大战多年,禁军已经快数十年没挪窝了。 人再多,甲胄再光鲜,仪仗站得再雄武,终究也只是花架子一个,比不得边军身上的彪悍之气。” “正是如此,若是我大燕能在乾国北方三郡将其三镇精锐全部吃掉,再以一支十万铁骑直捣黄龙,乾国京营哪怕号称八十万,他到底能提拉出来多少可战能战之卒? 就算乾皇下诏天下兵马勤王,哪怕呜呜泱泱的来了众多乾国各地的勤王之兵,他们的指挥他们的素质他们的协同,定然十分低下。 那时,我大燕十万铁骑可以在乾国上京城下,将乾国上京的京营和乾国勤王军一举击垮,自那之后,乾人血勇定然溃散,上京城,在我看来,不攻即可自破。” “这般笃定?” “是。” “年轻人,锐气盛,是好事。呵呵,照你这么说,真要发兵攻乾,不需半年,乾国北方国土将全部落入我手。” “是,乾国或许只能渡过乾江偏居南方。” “一口气吃太多,可是容易把自己撑死。” “先打下来再说,我大燕只需驻扎新占乾国疆土之大城即可,余下之地,先随他去就是。” “呵呵,好一个随他去。” 镇北侯对郑凡的攻略倒是没再继续做什么点评。 其实,郑凡清楚,自己的攻略,绝对是符合燕国眼下需求的。 田无镜自灭满门,再加上靖南军北上封锁京畿附近,虽说隔绝了这一消息,但燕皇对大燕门阀的清洗,其实已经开始了。 可能,从待会儿天亮后的早朝开始,就是屠刀尽出的时刻。 但就算是刮骨疗毒,你自身的亏空肯定也无比巨大,对外战争的胜利,则是最好的转移国内矛盾的最好方式。 结合燕国本身的疆域和国力以及人口,再算上燕国国内矛盾转移的时间,甚至,你再考虑上燕皇镇北侯他们的年纪。 燕国的时间,确实不多,他们耽搁不起。 反观乾国,他们缺的也是时间,如果不能一棒子把它给打死,给它喘息改革转变的机会,那就是燕国的灾难了。 所以,以“闪电战”的方式攻略乾国,是必然的选择。 另一方面,也是考虑不给晋国和楚国反应过来因担心唇亡齿寒而发兵的机会。 “这烤羊腿,不光得考虑羊肉的选择,以及羊肉的部分,还得考虑这只羊在被宰杀前喂的是什么草料,得考虑得选哪里的木炭,甚至连这调料,缺一味都不可,那会少掉太多的风味。 寻常人吃烤羊肉,只晓得炭火一架就烤,未免格局显得小了一些。” “您说的是。” “好了,这块熟了,可以先吃。” 镇北侯掏出一把小刀,切下了一大块羊肉递给了郑凡。 恰好这时,一只狼犬从远处的花圃之中飞奔而来。 “呵呵,这一烤好就来,实属狗鼻子。” 郑凡清楚,这条看起来有点像是放大版黑背的,应该是镇北侯养的狗,而且镇北侯不光是将其从侯府带到京城还带到皇宫里来,足以可见镇北侯对它的喜爱。 当这只狗靠过来时,郑凡将手中的羊肉递给了它。 没成想,镇北侯见到这一幕后, 当即呵斥道: “哪有人没吃却让畜生先吃的道理!” 尼玛, 这拍狗屁拍狗腿子上了。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郑凡只得自己先吃。 随即,镇北侯又切下一块肉,自己啃了好几口后,这才将手中还残留着些许羊肉的骨头丢给了那只狼犬。 狼犬匍匐在地上,抱着骨头在啃。 “它跟着我也苦了,平日里如果不出去打猎巡视时,连一口肉汤都喝不到。” 这倒不是镇北侯谦虚或者卖惨, 镇北侯府的伙食规矩郑凡是清楚的,侯府男性的伙食标准和军营一样。 当初小六子的座师和张公公就是受不了侯府的伙食,还让郑凡特意去外面市集上去买肉食来吃。 和靖南侯不同的是,镇北侯入京去全德楼一口气吃了好几只烤鸭,那可能真不是为了给小六子捧场,而是真的在侯府憋坏了,要吃肉! 打仗时,将领作作秀,和士兵们吃一顿饭,鼓舞鼓舞士气也就了不得了。 镇北侯却在自家侯府里过得那般清寡,却已然坚持不知多少年了,郑凡相信,不是真的对食物渴求到一定程度的人,不会做出大早上的就烤羊腿吃的事儿。 一个戒口腹之欲,一个灭了人伦, 他们之所以舍弃,并非是想要单纯地去过苦行僧的生活好让自己获得那种在肉身饥饿时大部分人都会得到的“飞升”感,而是为了在其他方面,去获得更多! 这时,魏忠河快步走来。 郑凡真的觉得魏公公很适合去后世跳街舞,那太空步玩儿得不要太遛,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魏公公的气质也很符合后世那段时间的审美,粉丝肯定众多。 魏忠河先看了一眼郑凡,随即看向镇北侯,一张老脸笑出了一朵雏菊来了, 道: “侯爷,陛下让奴才来您这里拿肉。” 镇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道: “就一条羊腿,本来送他一块再给狗留点儿骨头剩下我再拿来打个早上的牙祭刚刚好,现在多了一个人在吃了,告诉咱们陛下,肉不够了,他没份了。” 郑凡这下是抓着自己手中的羊肉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因为自己吃的是燕皇的口粮? 魏忠河当即着急了, 道: “哎哟,我的侯爷唉,陛下知道侯爷您在这儿烤羊腿时,特意吩咐了御膳房那边免了今日的早膳,咱们陛下今早可就等着侯爷您烤的羊肉垫吧肚子好去上朝哩。” “一口羊s味儿上朝他也不怕熏到人。” “哪能啊,陛下坐龙椅上,要熏也只是熏到奴才罢了。” “这给了他,本侯就吃不饱了啊。” “奴才这就吩咐御膳房那边再给侯爷您送一只羊腿来。” “唉,罢了罢了。” 镇北侯用刀子切下一大块羊肉丢给了魏忠河。 魏忠河赶忙伸手接着,似乎是怕羊肉凉了,又再度迈出他的太空步,飞也似的跑回御书房。 “你接着吃你的。” 镇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说道。 “是,侯爷。” 先前喊的是您,自称是“我”,现在既然魏忠河已经喊了人家侯爷了,自己也得改口了。 镇北侯将小刀插在了剩下的羊肉上, 道: “你可晓得,为何本侯不和咱陛下争这羊肉了?” “卑职不敢说。” “你也是有意思,本侯问你羊腿的事儿,有何不敢说的? 这样吧,你要是能说得好,能让本侯觉得满意,呵呵,本侯的一镇里,好像还缺个参将。” 郑凡深吸一口气, 眨了眨眼, 将手中的这块羊肉晃了晃, 特意用一种很沧桑的语气道: “家底子薄,就一条羊腿,本来就吃不饱,再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第一百二十八章 推了 “家底子薄,就一条羊腿,本来就吃不饱,再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御书房内, 魏忠河正在一字一字地念着郑凡的话语。 稍有一点延迟,却不差丝毫,他的左耳,也在那里不停地轻微颤抖着,可以说是“同步传声”了,甚至连语气,都在模拟着郑凡。 姬润豪撕下一块羊肉送入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道: “这小子,是有点意思,怪不得成玦会和他玩到一起。” 姬成玦, 是六皇子的名字。 “陛下,这小子心思剔透,奴才也是心里喜欢得紧。” 这是魏忠河今日第二次说这话了,这意味着,他是真的有些欣赏郑凡,觉得郑凡很适合在宫廷内生活。 皇宫的生态,本来就是一个养蛊场,能从底层小太监一步一步爬出来的大太监,都有着非常的心机和手段。 但宫廷毕竟不是沙场,也不是江湖,阉人的身份本就残缺,连人,其实都不算了,一切的一切,都得仰仗着自家主子。 所以,讨主子欢心的能力,才是太监于宫廷生存的第一本事。 在这一点上,魏忠河很看好郑凡。 能得六皇子欢心,能得靖南侯欢心,眼下又能得镇北侯欢心,就连陛下,都说他有意思。 外加,白天郑凡亲手用刀鞘废掉三皇子五肢的一幕,也着实让魏忠河看见了郑凡埋藏在心底的那股子疯戾劲儿。 唉, 这种人,真的是天生当大阉的料啊。 搁在江湖,那就相当于是武夫的先天圆满之躯,炼气士的气融之基。 只可惜,魏忠河也清楚,自己估计是没机会去割下郑凡的丁丁让郑凡认自己当干爹了。 要是让两位侯爷知道自己把他们欣赏的将才给断了子孙根,嘶…… “呵,这就有意思了,你这阉货喜欢他,无镜摆明了要提携他,现在梁亭也明摆着对这小子感兴趣了。 这小子,还真是个香饽饽,抢手得很。” “哪能啊,这小子无论在哪儿,不都是陛下您的人么?镇北侯爷想提拉他,这小子是否会应允还难说,毕竟靖南侯爷对他更是不错。 但无论如何,只要陛下您金口一开,这小子还不马上屁颠屁颠地跪伏在陛下面前?” “废了朕的儿子,朕不介意,你当他心里会不介意?” “这……” “好刚得用在刀刃上,这小子是北封人氏,早先,也应该是李梁亭手下镇北军的才是,怎么让无镜抢了先?” “回陛下,奴才去查了他的履历,最早,他是由郡主提拔起来的,因其在担任民夫时立下了战功,斩沙拓部首领首级。 但郡主所提不过是护商校尉,说是挂在镇北军下面,却也无非是个有名无实的闲差罢了。 后来朝廷有意将北官南调,这小子就被派遣到银浪郡当堡寨守备了。” “走的哪里?” “回陛下,走的兵部。” “成玦做的?” “兵部侍郎蒋文洲的小儿子在六殿下名下的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 “哦?成玦没遮掩么?” “回陛下,这是六皇子成年来,第一次着手安插自己的人。” “他倒是有眼光啊,这个郑凡,是个人才。” “看来,不光是两位侯爷和奴才赏识他,连陛下,也赏识他了。奴才可真是羡慕这小子,这到底是修了几世的福报,才得如今的运势。” “你这阉货,平日里叫你多读点书,你偏不,只知道到处收养那些不成器的干儿子和置备自己的田产。” “陛下,奴才这死脑子,是真的读不进书了,奴才年纪也大了,这辈子唯一的心思,也就伺候陛下您到奴才自己伺候不动时再回去买个庄子,立个祠庙,奴才每天还能继续给陛下您祈福。” “这马屁拍得,不地道,你这老阉货一身炼气士本事快赶得上老先生了吧?” “使不得使不得,太爷的本事,老奴也就学了点皮毛罢了。” 太爷这个称呼,在宫内是允许的,因为那位炼气士当初不惜身受重伤也要护送先皇一家安全出京,可以说也是当今陛下的救命恩人。 “别说这些虚的,朕估摸着是活不过你这老阉货的。” “那就更省事了,陛下您去的时候,捎带上老奴一起,到了天上,老奴还可以继续伺候陛下。” “呵呵,论溜须拍马的功力,郑凡,不如你。” “这可是老奴安身立命的本事。” “唉,你啊你。” 燕皇眉宇之气一转, 道: “家底子薄,羊腿不够分啊,就这点家当,也不值得去争,更不屑于去争,倒不如豁出去了,去外面一起为我大燕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魏忠河心下一凛, 道: “陛下,那小子竟是这番意思?” 他还真敢说啊,还真敢说啊。 让魏忠河最心惊的是,他居然能看得清楚。 “此子心大,更看得通透。” 这是燕皇对郑凡的评价。 殊不知,郑凡背后可是站着最肖父的六皇子外加一个绝世老银币瞎子,相当于两位智囊团在陪你看新闻联播一样,你肯定能看得比别人更深入一些。 “先前,他说完攻乾方略后,凉亭与他说的那些话。” “是镇北侯爷教他如何烤羊腿?” 燕皇目光扫向了魏忠河,魏忠河马上掌嘴,两声嘴巴,抽得不响,但魏忠河却马上跪伏了下来, “奴才失言,请陛下责罚。” 其实,这并非是指魏忠河说错了什么,因为魏忠河说的没错,李梁亭确实是在郑凡说完攻乾方略后就开始教郑凡如何烤好一只羊腿。 但错就错在魏忠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对于李梁亭的不屑,轻如蝉翼,却被燕皇捕捉到了。 每个地方,都有地域歧视,也有职业歧视,这是人之本性,改不了的。 阉人其实是属于职业歧视的底端,近乎是最底端,哪怕是红帐子里的龟公,万一真要直起来,也并非不可能。 燕皇的目光落在魏忠河的身上, 魏忠河后背已然冷汗淋漓。 但你要说魏忠河是在对李梁亭北蛮子的出身在歧视,那你也就太小看这位大燕司礼监掌印了。 其实,他是在试探,在试探燕皇对镇北侯的真实心意,身为奴才,你得看主子的心意行事,这是他的生活本能,浸润到骨子里的习惯。 但很显然,陛下对镇北侯的感情,已经敏感到了这种地步了。 “起来吧,再有下次,就提前去给朕守陵等朕来吧。” “陛下,老奴不敢。” 魏忠河慢慢地站起身。 “凉亭虽说是在说烤羊腿,但那也是在变相地说郑凡之方略说得很对。 为将者,眼里,只有如何击败面前的敌人,如何拿下眼前的城池,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但在朕看来,千将易得,一帅难求。 若是朕再告诉你,郑凡所言之方略,与朕当年和凉亭无镜所议之策近乎一般无二,你这老阉货做何感想?” “老奴恭喜陛下再得一大材,为陛下贺,为大燕贺!” 就像是烤羊腿, 要考虑羊在被宰杀前喂的是什么材料,要考虑木炭,要考虑香料等等,一如真正的镇守一方的大员或者是攻略一方的帅才,所需思虑的,不仅仅是眼前一战或者是眼前一城的得失,而是要考虑政治、经济、文化、对方以及己方朝堂上的种种变化。 这种东西,叫格局。 让李梁亭以及燕皇所欣赏的,正是郑凡在他方略中所展现出的那种格局。 当然了,燕皇和镇北侯不知道的是,郑凡身后到底站着多少人才,牛顿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郑凡那就是被七个小矮人抬着。 “蒋家,是在刑徒册上还是在灭门册上?” “回陛下,在刑徒册上。” “上灭门册。” “奴才遵旨。” “对了,成玦是不是在城外建了一座庙?” “是的陛下,是一座土地庙,但后头却供着闵家的牌位,还有,闵妃娘娘。” “唉,可怜成玦这孩子了。” 魏忠河站在边上,没敢说话。 少顷, 燕皇开口道: “推了吧。” ……… “吃饱了么?” “回侯爷的话,卑职吃饱了。” “怎么就吃那么点儿?” “卑职实在是不习惯大早上地吃得这般油腻。” “那是因为平日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从军之前,家里是做小生意的,倒是不缺吃穿用度。” “本侯如果说羡慕你,你信不?” “信的。” “哦?” “因为侯府里的饭食,是真的难吃。” “唉啊,确实是难吃啊,你知道么,本侯以前就盼着有机会进京啊,小时候进京就能抢陛下的鸡腿了。” “…………”郑凡。 这里毕竟是皇宫,你镇北侯能讲燕皇以前的糗事儿,但郑凡清楚,自己应和不得。 镇北侯在前面走着,郑凡在后面跟着。 郑凡手中,还抱着一大堆先前镇北侯的烧烤工具,镇北侯是个实在人,跑御花园烤羊腿还自带工具来的,而且还不忘带走。 过一处亭门时,郑凡感觉一块烧烤架马上要掉,就对站在亭门两侧的一名宫中侍卫道: “兄弟,帮我提一下。” 那名侍卫马上伸手帮忙,刚接过去一个架子,郑凡就看见后头跑来了两名甲士。 一人捂住这名侍卫的嘴,另一人的刀口架在了这名侍卫的脖颈位置。 郑凡愣了一下, 那俩甲士对郑凡笑了笑, 郑凡也笑了笑, 知道对方似乎是不想让鲜血溅洒在自己身上,也是好意。 郑凡后退了两步, “噗!” 刀口划过了这位热心侍卫的脖颈。 一名甲士将那名侍卫先前帮郑凡拿的烤架给接过来,对郑凡道: “大人,卑职帮您拿吧。” “哦,谢谢,你帮我堆上去就好,堆整齐点。” “好的,大人。” 另一名甲士则拖着那名侍卫的尸体离开了。 重新整理好了烧烤架,郑凡加快了速度又追上了镇北侯。 在郑凡奔跑的时候,明显看见一群甲士也在奔跑。 一路上,好几个先前还对自己行礼的侍卫,下一刻就被跟着自己一起跑来的甲士给杀掉了。 倒没有全部杀死,比如一同看护或者巡逻的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被杀了后,马上有一名甲士代替了那名被杀掉护卫的位置,巡逻还在巡逻,驻守还在驻守。 像是一阵风,吹拂了过来,眯了你的眼,但当你揉了揉眼细看时,似乎又什么都没改变。 “怎么着,还能拿得动么?”镇北侯开口问道。 “还行。” “嗯,年轻人,就得多做做事。” 镇北侯没解释宫内正在发生的事情,郑凡也就没问,其实,郑凡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原因了。 世家门阀对大燕的浸染,是无处不在的,尤其是皇宫内的侍卫,虽然不像是后世清廷那般都是用的贵族子弟来当差,但普通人家也难以混上这个职位,毕竟距离大人物近,机会也就大。 之前,是隐忍不发,现在,自靖南侯屠灭田家那一刻开始,事情,已经发动起来了。 大概,不仅仅是这座皇宫将遭受大清洗,禁军之中,说不得此时也是一片腥风血雨,外加大皇子所掌的天成郡郡兵,肯定也是在做着相类似的事。 这就是门阀的力量,他们无处不在,他们的影响力,近乎可以触及到一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动门阀,就是刮骨疗毒。 前方,好几队太监宫女急匆匆地去了后宫方向,每支队伍前面都有身穿红衣的大太监带领。 他们,是去请宫内的一些妃嫔娘娘们登天的。 帝王无家事,这话不仅仅体现在帝王家的女人经常需要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事实上,就是帝王本人,也是这句话上的祭品。 前期,为了拉拢门阀,这家的姑娘,你得娶吧?娶了这家后,那一家你也不能冷落吧?这这这,还有那那,也是要娶的。 后宫的女人,很多人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家族,而且,有时候为了更深层次的政治联姻,皇帝还得努力耕耘让她们受孕生下带着她们母族血脉的皇子或者公主。 联想到昨日小六子说的,他爹最近一直在那几位乾国下杭‘美人’身上耕耘,估摸着也是想着生下一两个有乾国人血统的后代以方便对乾国用兵后的统治吧。 再怎么有趣美滋滋的事儿,只要被加上了政治任务,也就剩下枯燥和乏味了。 一场大火, 自田宅烧起, 很快, 就将燎原整个燕国。 行走在此时的皇宫中,郑凡心里还真有些激动的感觉,这种激动,大概源自于自己居然得以成为“历史时刻的见证者”吧。 前面,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甲胄的男子,他的甲胄是镇北军的款式,男子身侧,放着一口木箱子。 “侯爷,请披甲。” “这么重的甲,真不想披啊。” 镇北侯摇摇头,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那个男子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古朴威严的甲胄。 古朴是古朴,至于一套甲胄是如何威严的,那来自于郑凡的脑补。 毕竟是镇北侯的甲胄,就像是镇北侯亲自烤出来的羊腿一样,总是能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 镇北侯也没拉帐子,事实上他今日从西园入宫,本就是绝密,随同而来的,也就这个男子。 郑凡上前帮忙,甲胄很重,郑凡提起来时都有些吃力,这就可见为何镇北侯不喜欢穿他了,跟扛着好几麻袋大米在身上的感觉差不多。 箱子里还有一把蟒首大环刀,好家伙,死沉死沉的,郑凡第一下居然没能将其举起。 男子则伸手轻轻一提,就将这把大刀提拉了出来,镇北侯伸手接了过去,却也没傻乎乎地举着,而是将刀口向下,刀锋刺破了皇宫地砖。 拄着刀, 镇北侯开口道: “青霜啊。” “侯爷。” 这男子叫青霜?有点像女人的名字。 镇北侯府下有七大总兵,六个赐李姓,只有一个不姓李,郑凡当初听六皇子介绍过,这唯一不姓李的,并非是其不受重视,恰恰是因为他的身份很敏感,有传言说他身上有蛮族王庭的黄金家族血脉或者是和先皇争位的某个亲王的后代甚至还说有晋国楚国哪家皇族的血脉。 至少,现在郑凡看来,他应该没有黄金家族的血脉的,蛮人的长相特征和燕人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异。 “你镇里空一个参将出来,给这小子。” “是,侯爷。” “侯爷……” “你本就是北封人氏,本就是我镇北军所属,现在,只是回家了。” “侯爷……” “不用急着感谢,咱侯府不兴这一套,要感谢本侯,就拿功勋来说话,本侯看人,可从不走眼,你可千万别让本侯破例了。” “侯爷……” “就这么定了,你以后就跟着青霜。别怕田无镜怪罪,他田无镜在本侯面前还差半辈儿呢。” “侯爷。” “嗯?” 这一次是青霜开口提醒。 镇北侯这才停止了自言自语,看向青霜所示意的方向,忽然间,镇北侯的脸当即红了一下。 在那里, 站着一尊比镇北侯年轻些许的伟岸身影,鎏金的甲胄在晨曦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大丈夫当如是耳! 挖人墙角是一件很阴损的事儿,无论是谁,无论哪行哪业,说出去,都不好听。 何况你挖人就挖人吧,偷偷摸摸地挖也就算了, 这当着人家老大的面儿挖人, 饶是镇北侯爷李梁亭在洒脱豪迈, 也难免老脸当即一红。 靖南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场面,可以说是相当尴尬了。 尤其是,靖南侯还什么话都不说,似乎故意地想让这尴尬的场面延续得久一些,让镇北侯,多不自在一会儿。 在大燕国,敢这么落镇北侯面子的,敢故意多晾镇北侯一会儿的,也就两个人,很不巧,靖南侯就是其中一个。 “无镜啊,你眼光不错啊,呵呵。” 镇北侯伸手,拍了一下郑凡的肩膀,有点用力了,郑凡身体一阵摇晃,要知道郑凡可是入品武者,但在镇北侯的手掌面前,还真有些“扶柳之姿”。 但就像是长辈摸你的头,你不满意,你也不敢哔哔。 其实,正如燕皇先前在御书房里对魏忠河说的那般,镇北侯看上郑凡,并非是看上其武道天赋,也不是因为郑凡会说话让人觉得有趣; 而是镇北侯这种站在一侧山巅上的人,最为清楚格局的重要。 他们手底下不缺善于带兵打仗的人,说是猛将如云那真是毫不夸张,但这种能够将两国政治、经济、文化等等因素全都进行综合考虑的人物,那是相当难得。 这是帅才,真正的帅才种子; 虽然眼下还只是块石头,但谁知道经过个十年打磨之后,能否开出让人心动的美玉? 最重要的是,他的攻乾方略,居然和自己三人曾商议过的方略,近乎无二。 排除田无镜为了捧他提前泄题的这个不靠谱可能,那就说明,此人其实已经透着水光了。 现在买下来,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亏,是不可能亏的。 “哎呀,无镜啊,你别不吭声啊,这人,你就让给我呗。” 见靖南侯还是不说话,镇北侯忍不住说了第二次。 昨夜刚刚灭了自家满门的靖南侯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悲怆,依旧是郑凡最开始见到他时的感觉。 他很稳,一直很稳。 率靖南军入南望城是很稳,率军和乾国军队对峙时很稳,昨晚开口“鸡犬不留”时也很稳。 “他是北封郡人。” 终于,靖南侯开口了。 “那可不,是我老家人呗。” “你李梁亭老家,是银浪郡。” “祖籍,祖籍,我李家在北封郡扎根百年了,早就是北封郡人了,再说句不怕咱们陛下生气的话,你出去问问,你随便找个人问问,问问他,这北封郡,他姓不姓李?”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的犯忌讳了。 换做别人,就是大不敬,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但镇北侯确实有底气说这话,同时,看看吧,能一大早的就在御花园烤羊腿的主儿,说这话,也不稀奇。 “那岂不是说明,你李梁亭,眼瞎。” “…………”镇北侯。 你北封郡出来的人才,你李家地面上出的人才,结果却在南方的银浪郡被我这靖南侯发掘出来了。 你不是有眼无珠又算是什么? “行,就当我李梁亭走眼了一次,这人,你田无镜到底放不放吧。” “让他自己选。” “好,就让他自己选,本侯这里可是许下了参将的职位,可拨一千镇北军铁骑归他统领。” 大燕军制也分实缺儿和虚缺儿的,例如当初刚刚当上虎头城护商校尉的郑凡,连门口的守城卒都敢和他开玩笑,还不是因为郑凡只是个空头校尉么? 一千镇北军铁骑啊,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镇北军是何等的精锐, 自己麾下的几百蛮族骑兵已经能在乾国边境遛弯儿了,但要知道,这帮蛮族人,在荒漠,在自家主场,可是被镇北军压着打得叫爸爸。 一千镇北军铁骑在手,郑凡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但梁程肯定敢对三千乾国骑兵主动发动冲锋。 李梁亭开价了,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同时,也算是花花轿子大家抬,就算郑凡不选自己,李梁亭也是在变相地帮郑凡抬高身价。 最美味的食物,是争来的,抢过来的食儿,吃起来才最香。 他这里加码了,你田无镜那里不管如何,肯定也得加点儿诚意。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在李梁亭看来,大家虽然派系不同,军属不同,但都是燕国人,他看重郑凡,所以不介意推这小子一把让他早点出头。 眼下,大燕将是用人之际,缺的是什么,人才! 国战将起,正是将星闪耀的时代! 然而, 靖南侯只是很平静地道: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官职不变,也不说划拨多少靖南军精锐给他,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李梁亭眼睛一瞪, 要不是看在田无镜昨夜刚刚屠了自个儿满门心情可能不大好的面子上, 镇北侯大人真的要骂人了。 你田无镜到底是有多少底气,敢一点价都不加? 好了, 价格开好了, 现在该你选择了。 郑凡忽然觉得这画风有点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他上辈子开的是恐怖主题的漫画工作室,真没画过甜腻的作品。 不过,郑凡还是马上压制住自己内心稍显不适的情绪,其实,他心里,早就想清楚了,也早就决定了。 当即,郑凡往前走了两步,对镇北侯躬身行礼道: “多谢镇北侯爷赏识。” 这是感谢,实则是拒绝了。 镇北侯抬手,阻止郑凡接下来要说的酸溜溜的屁话, 直接问道: “给本侯一个理由。” “侯爷,卑职想要打仗。” 镇北侯目光一凝,先看向靖南侯,但随即又想到田无镜不大可能将这事也和这小子说了,所以,这也是这小子自己看出来的? 镇北侯忽然又觉得自己吃亏了。 郑凡走到了靖南侯身后,站定。 靖南侯继续站在那里,没有胜者的喜悦,还是很平静。 我想要打仗,想要去前线,所以我没选择你。 因为郑凡清楚,昨日靖南侯灭田氏是一个开始,自今日朝会之后,大燕皇帝将集合三军之力对大燕门阀下杀手。 刮骨疗毒,得用猛药,得狠,得果决! 很显然,镇北军将是这把刮骨之刀。 一来,镇北军乃当世第一等精锐强军,用他们来马踏门阀,足以让门阀们绝望; 二来,镇北军一直被镇北侯府掌控在手,纯净度更高,他们可能会不听从燕皇的,但绝对会遵命于镇北侯的意志。 只要镇北侯刀锋一指,镇北军铁骑可不管前方是什么诗书传家数百年,还是哪个大族门阀,直接荡平了事。 第三,家里大扫除时,家门口得有人守着,省得邻居路过顺东西,靖南军本就是为对付乾国而建,让靖南侯继续在银浪郡对峙同时开展第一步攻乾方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燕皇和镇北侯脑子没出问题,肯定会这般选择。 所以,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镇北军以及李梁亭不大可能会出现在对乾前线。 他要做的,是率领麾下镇北军,像是一张犁,先将大燕的门阀给来回地犁上几个轮回,这之后,镇北军才能被抽调出来去对乾战场。 本来,按照当初瞎子北和郑凡的规划,先在翠柳堡屯田发展,等燕皇决定对门阀下手时,马上去当倒门阀急先锋去进行投机。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首先靖南侯的态度,都已经把自己满门给灭了,靖南军包括整个银浪郡的态度,其实已经得到确保了,同时,郑凡已经获得了来自靖南侯的重视,投机什么的,不用再做了。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郑凡也不想在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时间里,就在那里领着手底下的兵去攻打一个又一个门阀。 大燕门阀私兵大半已经被集中到了天成郡,只要下雷霆手段,解决的难度并不大,因为那些地上的农户确实可以被门阀们武装成自家私兵,但若是你不给他们武装和动员的时间,大部分,也就像昨晚的田宅一样。 明明是一尊庞然大物,但倒塌得,却这般干脆。 还是跟乾国打仗有意思的多,郑凡对乾国人没什么仇恨,但好歹对手是乾国的军队,不用再经历昨晚雅苑夜宴的场景了。 镇北侯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青霜和郑凡一样,也是站在自家侯爷身后。 一直到, 钟声敲响,鞭声炸起,宫门打开,百官开始入内。 …… “一条羊腿,确实不够分的。” “陛下,宫门已经开了。”魏忠河在旁边提醒道。 燕皇将羊腿上最后剩下的一点肉撕下来送入嘴里,还将自己掌心上的残留给顺入口中, 自言自语道: “但总得自己先吃饱,才有力气去外头抢羊去。 魏忠河,更衣。” “遵旨。” 这身龙袍,姬润豪十多年来已经记不清楚到底穿戴了多少次了。 以前,他总觉得这身龙套有些不合身,勒得慌。 但今日, 他忽然觉得这一身龙袍宽松了一些,穿上去后,呼吸也更顺畅了。 “陛下,銮驾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不用,这一次,朕走过去。”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走出了御书房, 晨曦的光亮照射在他的身上,不刺眼,却给人一种略显朦胧的感觉。 姬润豪的十指先缓缓地攥紧,随即又缓缓地松开。 梁亭, 无镜, 我们一直盼望着的那一天, 来了! …… 燕国的朝会和乾国不同,上朝的时间没那么赶早,但这一次,还远远没到宫门开启的时候,外面的百官就已经早早地聚集过来了。 没只狗鼻子不配当政治动物; 百官们都嗅出了今日的不同寻常,尤其是各大门阀在京的代言人,甚至是一些家主,原本不用来上朝的,今日,也都来了。 这是一场已经酝酿许久的风暴,今日,将会彻底掀开! 大燕未来二十年之格局,将在今日定下了。 南北二王,看来已然是势在必行,因为门阀们已经做好了逼宫的架势。 就是难免有人疑惑,为何田家家主田博楷,今儿个为何没来,不过有人疑惑有人却觉得理所当然,田家今日将升个王爵,田博楷避嫌不那么出风头在家偷着乐,也算正常。 哎呀,也不晓得多少门阀家主在此时心里羡慕田博楷的好命呢! “吱呀…………” 宫门被打开了, 百官们开始进入。 刚进宫门百官们就发现今日宫里的宿卫似乎比往日要多出了不少,再有心一点的,则会发现这些宫廷侍卫好像都有些眼生啊。 只是,大家对此都没过多在意,想来是燕皇只能靠这种方式来给大家一点压力了,但,也仅限于此了。 然而,就在百官和门阀代言人们刚走到清水桥边距离上朝的大殿还有一段距离时,皇宫的地面,忽然开始了震颤了。 地震了? 这是百官们的第一反应,但是很快,他们就否决了这一想法,因为伴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近,那股子韵律感,也在越来越强烈。 ……… 宫门,自然不是只有一处,这里距离御书房并不远,而御书房往后,则通向另一处皇家园林。 御花园,只是让皇帝处理完政务后散散步的地方,后面的那座园林,属于皇宫的附属建筑,那里,才是给皇帝和妃嫔们躲猫猫的地方。 镇北侯掏出了一道黑色的令牌,青霜躬身上前接下了,随即,手持令牌的青霜径直向后头走去。 郑凡犹豫了一下,看向了站在自己前面的靖南侯。 这个…… 自己要不要学青霜刚才的动作? 但你这没排练过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要是我们不用做,我上去跟你要牌子,在镇北侯眼里看起来岂不是很煞笔? 但如果你也准备好了,我却没上去要,而是要你主动转身递给我,破坏了你一直很稳的形象,似乎问题更大啊。 好尴尬啊…… 深吸一口气, 郑凡还是走到了靖南侯身侧,躬身下去摊开自己双手。 很快,一道冰凉的触感落在了郑凡的掌心之中,这是一枚银色的令牌,比先前皇帝给自己看三皇子的湖心亭出行令牌要沉太多。 呼…… 咱们也有牌子。 郑凡马上拿着牌子快步追向前面的青霜。 不追上去自己不认识路啊! 郑凡没跟丢青霜,而是跟着青霜来到了一处城门下。 简而言之,百官是从南门入的,而这里,则是皇宫的北门,直通一座园林。 但此时,园林内却潜藏着数千骑! 大家分为两列,都很安静,但彼此之间有时的目光交汇,似乎都能在空气中碰撞出火花。 军人,当然有军人的骄傲。 镇北军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等精锐,但靖南军却不觉得自己被对方差,无非,就是没等到机会证明自己罢了。 在队伍最前方,东西两侧,分别有三名参将端坐在马背上。 青霜走到前面,取出镇北侯的令牌: “侯爷有令,镇北军,入宫!” 反正前面有人在做,自己只需要模仿就是了。 郑凡也取出了靖南侯交给自己的令牌, 道: “侯爷有令,入宫!” 郑凡觉得有些可惜了,早知道要有这一出,应该提前给他们讲一些押韵的口号的。 两军之中都有人牵出战马给青霜和郑凡。 上马后, 青霜策动马蹄开始前进,其身后的镇北军士卒也开始跟着他马速策动胯下战驹。 郑凡则扬起马鞭, 脑海中浮现靖南侯在昨日烤鸭店门口的动作, 一拉缰绳, 胯下战马前蹄扬起, 不管了,先cos一下拿哥。 青霜看向了郑凡,他不知道这个今日才见到却似乎格外被自家侯爷赏识的家伙在搞什么鬼 随即, 郑凡马鞭狠狠地抽下, 胯下战马直接冲刺了出去,其身后的靖南军骑兵也都纷纷跟着策动战马开始了冲锋,一下子就超出了镇北军。 “…………”青霜。 当过兵的人都清楚,两支部队较量的时候,谁愿意服输? 当即, 镇北军骑兵也开始了加速,双方你追我赶,到最后,直接彻底放开了马速,开始了冲锋! 磅礴浩荡的声势,震惊了皇宫内的所有人。 而此时,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在魏忠河的陪同下,已经走到了靖南侯和镇北侯二人中间。 随即, 当看见数千铁骑奔腾而来的场面时, 镇北侯和靖南侯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抽了抽。 “好!” 姬润豪却一点都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自己皇宫的尊严受到了侵犯,他要的,就是这种气势,就是这种场面! 今日的燕皇,很兴奋,他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接下来的一幕, 将会映照在百官心底一辈子,虽然他们中不少人的一辈子,就只剩下今天了。 晨曦的阳光下,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走在最前面,手持天子剑。 在姬润豪身后两侧, 大燕最有权势地位最高的两位侯爷稳步跟随。 在他们三人身后, 是两支滚滚向前推进的铁骑洪流。 今日, 大燕皇帝,携大燕最强的两支军队,向大燕门阀,宣战! 骑兵阵中的郑凡,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腾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压抑感,像是有一道黑色的铁幕,将自己完全笼罩。 自己,难道这辈子都只能在眼前这三座大山下当一个顺民么? 但下一刻, 郑凡一咬牙, 他忽然想到了在另一个时代里自家民族的老祖宗, 心中的阴霾压抑顷刻间被扫去大半, 就着这滚滚马蹄声浪, 喊道: “大丈夫当如是耳!” 第一章 现在与未来 前有镇北侯后有靖南侯先后在全德楼吃了鸭子,且都是刚一入城就直奔过来吃,全德楼的名气,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 但近些日子,全德楼的生意,却显得很冷清。 因为全德楼的鸭子卖得很贵,普通人是不大吃得起也不舍得这般吃的,而富贵人家,这些日子也都没心思吃,甚至是……永远都吃不了了。 “这是第几拨了?” 坐在全德楼二楼靠着窗户位置的郑凡开口问道。 “回小郑大人,这是第四拨了。” “张公公,刚见面时我就说了,别叫我小郑大人。” “那叫你什么,小凡子还是小郑子?” 六皇子恰好推开门走进了包厢,摘下头上的斗笠丢给了一旁的张公公。 其身上更是穿着一身粗衣长衫,看起来像是一个穷酸读书人,衣衫上还夹杂着不少泥草,膝盖位置还有土色。 “你去干嘛了?”郑凡问道。 “去哭坟,我给我娘和我外公他们修的香火土地庙,前日里被推平了,我乔装过去哭了会儿,唉,渴死了。” 六皇子伸手拿起面前的茶壶,对着长嘴儿直接喝了起来。 “咕嘟咕嘟………” 喝了一汽后,六皇子擦了擦嘴,把茶壶递给身边的张公公,道: “续一壶茶来。” 郑凡马上提醒张公公道: “换个茶壶。” “你嫌弃我?” “废话。” “我很伤心。” “那就伤着吧。” 张公公拿着茶壶下去了。 “别太难过了。”郑凡开口安慰道。 “还行,那庙我都偷偷建了几年了,就是预备着哪天让父皇去推的。” 六皇子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块桃酥饼咬了一口。 “这样啊?” “就这样啊,你想啊,想惩罚一个人,自然得拿掉他珍重的东西才能起到惩罚的效果,你贪财,那就抄你的产业;你贪权,那就贬你的官; 你要是什么都没有,那板子就得打你身上去劳其筋骨了,所以啊,你就是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为了挡板子,你也得弄出几个来,需要时被上头给‘拿去’,而且完事儿后,还得去做点伤心的模样,让上面有惩罚你的成就感。” “这也可以?” “这没什么不可以,喏,看见了么,下面。” 郑凡扭头看下去,这是被禁军押送从这条街过去的第五拨囚犯了。 “兵部侍郎蒋家的下人,主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这些下人就得发配出去。” “蒋家?” “嗯,你从虎头城调到翠柳堡,就是走的蒋家的关系,他小儿子在我的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我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但皇子的钱,可不好赖。” “权钱交易,这么直白的么?” “直白才显得坦荡。” “是这个道理。” “再者,蒋家在虎威的产业里有一座说是煤矿实则是铜矿的山头,我可是眼馋很久了,他家家产已经充公了,过几日我就让人从内府那儿买来。” “你早就算计到了?” “对啊,谁叫他蒋家不厚道呢,我想出银子买,他们不卖。” 郑凡点点头, 恰好张公公续了一壶茶上来, 郑凡一边倒茶一边在心里想着: 如果这是一款叫《父慈子孝》的游戏的话, 前十年,是燕皇把小六子给虐得死去活来。 但小六子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摸清楚了套路,开始反向去故意刷这款游戏的副本。 “就不怕陛下知道?” 陛下要知道你耍了他,拿他当刀使,呵呵。 “我父皇日理万机,他哪有那么多的空暇来看看我这个儿子每天在做什么,无非是想到我时,随口问一句,就跟现在我问张公公一样: 魏忠河!” 张公公马上弯腰,道: “奴才在。” “成玦近日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六殿下今日里偷偷去了城外田埂上,跪着哭了很久。” “啪!” 六皇子拍了一下手,对郑凡耸了耸肩, 道: “也就这般了。”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是老鹰茶,听它名字就知道,味道不是茶中最好的,也和名贵沾不上什么关系。 但是在此时的京中,喝老鹰茶,却正符合氛围。 “我父皇不会再问了,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对乾国开战的方略,对门阀是杀是贬谪是流放,一大堆的事儿都压在父皇身上呢。 只要父皇不再问,魏忠河也就不会再说了,哪怕魏忠河手里的密谍司知道了我通过内府拿了蒋家的那座铜山,但他依旧什么都不会说,哦不,是不会主动说。 并不是说魏忠河会对我父皇不忠,而是因为,这是他当奴才的本分。” “很精彩。” 郑凡点评道。 这才是高端玩家。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点。 郑凡注意到了,六皇子肯定是故意的, 自己来这里后,张公公喊自己“小郑大人”,六皇子在自己面前用的是“我”而不是以前的“孤”。 半个月前,皇宫内的事儿,想来还是传出来一些。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咳咳咳………”六皇子闻言咳了起来,手指着郑凡,脸有些泛红。 张公公马上上前帮六皇子轻拍后背。 六皇子顺过气后,指着郑凡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 “嘶……” 这画风,不对劲啊。 “你可知,从资助你开始,孤已经在你身上砸下了多少银子?” “很多。” 翠柳堡,是六皇子花的银子找的人修建的,堡寨仓库里的甲胄以及外面养的那些马,也是通过六皇子的渠道送过来的。 很多东西,都是那种有钱你都很难搞到的违禁品。 “我很好奇,你在翠柳堡时,我每次给你的信以及你回的信,是不是你都没看过?” “看过。” 翠柳堡传统,瞎子看信瞎子回信。 “不,你肯定没看过,你可知,除了看得见的这些东西,我在看不见的那些地方,又砸了多少银子? 乾国边境的堡寨体系上,我用银子,给你砸出了多少内应?” “额………” 尼玛,瞎子没跟我说过啊。 “你的心意,我知。” 六皇子瞪了一眼郑凡,又坐了下来,道: “你可知,我虽然看似商行和产业不少,但我手头上,其实真没积攒出太多的银钱。” “以钱生钱么?” 郑凡上辈子没做过生意,漫画工作室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只能猜测出大概六皇子做生意赚来的银子又继续投入到产业的扩大和升级上去了。 “就拿蒋家的煤矿来说吧,我从内府那里拿下一座煤矿不假,但在先前,我用市面上半价完全亏钱的价格给银浪郡驻军送去了一批煤炭。” “哦,不容易啊。” 赚钱多不假,但交了不少保护费,谁叫你摊上这样一个爹呢。 “最可气的是,我明明知道接下来朝廷要做什么,但我却忍着没敢对土地和粮食下手!” 郑凡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着; 心里,其实很清楚六皇子的憋屈。 做生意,得看风向,得跟着政策走,如果能提前预知或者收到消息的话,基本上就…… 六皇子早早地看出他父皇和镇北侯之间的奸情了, 也清楚,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大燕门阀看的戏。 但他却不能依靠自己的政治敏锐去为自己的生意铺路,此时此刻,镇北军铁骑正在大燕门阀身上疯狂肆虐着,屠刀举起,血流成河。 这些门阀,传承百年以下的都不好意思出门打招呼,基本都是几百年的大韭菜,这韭菜都快肥到老树盘根了。 一刀子下去,田产、粮食、古玩、金银等等这些东西都会被挤压出来,燕皇自然是吃大头,但光是这一举措的影响之大,若是有一支大商行能够提前做出准备的话,这一波下去,也能跟在朝廷后面吃出个一波肥。 但偏偏六皇子不能这么做。 金山银山就在自己面前,像是红帐子门口的女郎对着你抛媚眼喊:爷,进来玩玩嘛。 但你还得学那老学究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弓着腰跑开。 “赚钱,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罢了,不坐上那个位置,你赚多赚少,都是便宜你哥哥的,兴许,还有你弟弟。” 六皇子对郑凡翻了个白眼,道: “你连我那还未成年的弟弟都不放过要离间一下?” “本能,本能。” “孤不是舍不得那些银钱,孤是急,以前总想着细水长流,有点结余,打点打点关系为自己以后避避祸罢了。 但真当用钱的时候,才发现这钱磨子,真的压手啊。” “改明儿我再弄几个好东西,你拿去卖钱吧。” “这是自然,要不是你那肥皂和香水生意撑着,我这钱还真砸不利索,不过下面倒是好了,在燕国赚钱不方便,在乾国赚钱,就从容多了。” 郑凡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当年的那个日不落帝国,也是一手洋枪一手钞票,一边干仗一边开公司赚钱。 自己和小六子的配合,还真有那种感觉。 是啊,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永远都是————抢他丫的! “喂,我可是听说了,似乎镇北侯爷对你也挺赏识的。” “那你有没有听说镇北侯给我开了什么条件?” 六皇子摇摇头。 这事儿,自然是不可能传出来的,因为当时在场的,算上郑凡,就四个人。 青霜在镇北侯爷身边,像是个义子,但他的真实身份,可是镇北侯府七大总兵之一。 外加一个镇北侯和靖南侯, 若是连当时的话语都传递出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郑凡为了自己炒作自己,自己放出去的风声。 但很显然,郑凡不会那么无聊。 “镇北侯爷说,我是北封郡人,应当入镇北军,愿意提拔我做参将,再划拨一千镇北军铁骑给我。” “靖南侯爷呢?”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六皇子点点头,道: “你选的对啊,还是做守备好。”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郑凡傻得冒泡了。 但只有小银币才懂得另一个小银币的心思。 “镇北侯府,六镇,三十万镇北军,七大总兵,唉,体系森严,你进去后,说实话,还得继续当孙子,还得论资排辈,哪怕你立了再多的功,还得一步一步地挪位置,但越往上越不好挪。” 郑凡点点头。 七大总兵,六个“李”姓,除非他郑凡也不要脸地改名叫“李凡”; 但这吃相太难看了,也忒丢人了一些。 同时,还有那位神秘的小侯爷。 进了镇北军,就像是进了一个森严的新体制内,你从这个团体里获得多少支持的同时也意味着你被这个团体给绑定得多深。 “翠柳堡守备,唉,我这位舅舅,对你是真的看好啊,呵呵。” 翠柳堡守备,官职没动,也没说调拨多少靖南军给你。 看似小气得很,但里面透露出来的,却又是一种极大的放任。 马上就要打仗了, 要发展,要壮大,要人,要兵,要权,要地位,自己去拼吧,自己去抢吧! 就如同北封郡的那一地小军头坞堡那般,能吃多肥,看自个儿本事就是了。 靖南侯没强行要求郑凡进他的体系,而是给了郑凡一个机会,你要真有野心,真愿意,那就自己混出一个新军阀出来。 国战将开,将星璀璨,有人陨落也就有人重新崛起,镇北军和靖南军之外,说不得还会崛起出新军。 以前,守国时,南北两大侯爷够用了,但接下来,就不够了。 “我那舅舅已经回银浪郡一阵子了,你还要耽搁多久?” “明儿就走了。” 郑凡被留下来,给田家收尸。 京城内的棺材子儿,真的已经不够用了,义庄的人,也早就忙坏了。 光是京城,就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那京城外属于门阀真正势力盘踞的地方,估计死的人会更多。 说实话,郑凡还真不担心这么一通大规模的清洗会让这个国度崩溃,一来燕皇既然敢发动就肯定有准备,比如顶替那些被清洗官员的预备官员,寒门的崛起,自是无法抵挡的势头了,而且门阀之中,分灭门册也分刑徒册,同时还有一些一向亲近皇族且愿意主动低头自剪羽翼的,也依旧能得到提拔重用。 动荡,是必不可免的。 但除非大燕在对乾战争中一败涂地,否则大燕朝廷依旧是稳如泰山。 后世有一句话,叫别以为自己多重要,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 门阀士族确实保持着燕国的方方面面,但燕国军队牢牢地掌握在那三大巨头的手中,门阀们,还真翻不出浪花来。 就是体系破坏,朝廷运转这类的,至多短时间内会出现一些问题,但很快又不会是问题。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想做官的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时空里,凭借几十万人口就能杀入中原建立王朝的例子可多的是,那他们是怎么玩儿得转的? 什么动摇国本,什么根基败坏,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不过是因为当时的皇帝和掌权者一边想要修补椅子一边自己还得坐在椅子上罢了,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但燕国这边,三巨头站一起。 郑凡想到了秦始皇,秦始皇灭六国后,可没歇息,继续搞事情,书同文车同轨再焚书坑儒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那是相当的任性。 但祖龙只要在位一日,那些野心家伙和六国遗民们就不敢造次,祖龙之威,能让所有异动绝望。 就如此时的燕皇、镇北侯和靖南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大燕境内的一切反对力量,就都是纸老虎了。 但祖龙一死…… “在想什么呢?”小六子开口问道。 “一想到明日就要回去了,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心里就有些难受。” “…………”六皇子。 “不过也挺好的,当兵的,就该和当兵的对掐才有意思。” 继续当刀子去屠灭门阀,郑凡厌倦了,也不符合他的审美,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仅存一点的矫情了。 “其实我也羡慕你啊,等回翠柳堡后,你就自由了。” “别羡慕,万一出师不利,直接被乾军包饺子吞掉了呢?别以为打仗是件很轻松的事儿。” “这个,按照你之前说的那个词儿,叫反奶是么?” “你真乖,还能记得我说的话。” “奶,这个字,我越发觉得有神韵,这些日子,经常反复琢磨,才发现里面蕴藏着很多的道理。” “污了。”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窗外有些阴沉的天, 又咳嗽了几声, 显然是今天出去演哭戏,有些着凉了。 当然了,这里面有多少是在演戏又有多少是真情流露,那就只有六皇子自己心里清楚了。 说得很洒脱,但在田埂上面对被推平掉的土地庙,他心里,难不成会很高兴? “郑凡。”六皇子举起茶杯,继续道: “他们,拥有的是现在。” 郑凡拿起茶杯,和六皇子碰了一下,暗想着这小六子和自己待久了之后也开始产金句了,接了下一句: “我们拥有的,是未来。” 第二章 招兵 官道上,随处可见押送刑徒的队伍,郑凡骑着马,在其身边还有四娘和阿铭。 靖南侯确实把郑凡当自己人了,连他家里人的后事也是交由郑凡去处理,郑凡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些收尾好。 四娘和阿铭这次是陪同郑凡一起进京的,不过出发时因为郑凡是乘坐靖南侯的马车,所以他们二人一直是远远地跟着。 等郑凡经历了刺激无比的燕京十二时辰后, 阿铭和四娘才被郑凡招来一起去田宅帮忙收尸。 虽说自己没有亲自参与对门阀的肃清,但看着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从官道上一队接着一队的刑徒们就大概能看清楚,这一场清洗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了。 被押送的,基本都是青壮年男性,就算是稍微老一点的,送到前线去当个民夫也是没问题的。 燕皇要清扫大燕门阀,却没有全部屠杀,当然了,顶尖的那些个大门阀肯定是要从肉体上坚决抹除的,但大燕门阀家族何其多,这些被强行打成“罪犯”标签的刑徒们,将在燕皇的意志下,向南方的银浪郡前进。 那里, 将是燕国攻乾的第一线, 而战争,确实会消耗很多的物资、金钱以及粮草, 但战争最直接的消耗品,还是人命! 郑凡不清楚当年秦始皇征发刑徒和民夫时是否也是这般景象,但当自己亲眼所见后,还是被官道上的一幕幕给震撼到了。 军队秉持着君主的意志开始挥舞刀锋, 整个燕国也就开始在燕皇的命令下开始进行最为残忍直接的战争总动员。 门阀拥有的庞大田产,自然是被充公了,原本属于门阀而不属于国家的庞大隐藏民户群体,被朝廷重新统计造册,他们大部分都将继续耕种原本的土地,只是主家从原先的门阀变成了国家。 在古代,中央的集权过程,本就是中央和地方互相争夺“土地”和“人口”的拉锯。 在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进程中,似乎每一个曾创造过辉煌的古代王朝,都在创造辉煌前,进行过集权,这样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只是,在经过这些刑徒队伍身边时,郑凡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刑徒身上的戾气。 原本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此时却沦为了阶下囚。 大燕数百年的政治体制中,一直是姬家和世家共治天下,这些世家子弟,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大燕这个国家的主人。 其实,皇权和世家门阀的平衡一直都没被打破。 皇权更是因为先皇是靠着镇北侯府的支持才继位的,外加先皇在位时的骄奢享受,使得被进一步地萎缩了。世家门阀们,其实从未松懈对皇权扩张的提防。 但再多的提防,再多的老谋深算,都敌不过俩字:天真。 燕皇天真的相信和自己小时候抢鸡腿的发小在坐拥重兵之际不会谋反,接纳了镇北侯的一切; 镇北侯天真的相信燕皇对自己不是试探,将三十万镇北军交给了自己的陛下,自己更是亲自当犁,心甘情愿地背上骂名将大燕土地上存在了数百年的门阀们犁了一遍。 靖南侯天真的加入了镇北侯和燕皇二人之间,不惜先屠灭自家满门,以表明自己和过去的决裂。 帝王猜忌,君臣界限,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似乎一点都没得到体现,三个天真的家伙,硬生生地合力将这个大燕给翻了个天。 一代出三个枭雄,且这仨枭雄还站在了一起。 当那天镇北军和靖南军骑兵在燕皇身后滚滚而来时, 百官们和门阀们心里都同时“咯噔”了一下, 他们明白, 大燕的天, 变了! 就像是在一夜之间,原本属于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地位他们的尊严,被彻底剥夺,他们被燕皇送到了南疆前线,要拿起兵戈,为自己忽然加身的“罪孽”去赎罪,为自己原本拥有却又一夜之间失去的“自由”去拼杀。 他们,在郑凡看来,很像是自己手底下的那帮蛮兵,郑凡手底下的蛮兵是刑徒部落出身,他们的亲眷被大部落掌控,而他们,则沦为了大部落征战时的炮灰消耗品。 这些刑徒们,也是一样,他们的家眷被控制在了原籍或者京城,等待着他们用军功去换回自由。 从小鸡变成麻雀再从麻雀变成老鹰,忽然间,又变回了小鸡,又要开始继续为变成麻雀而努力了。 “规模宏大。”阿铭感慨道。 郑凡看着阿铭,点点头。 阿铭虽然是吸血鬼,但他的年纪却不是很大,至少不是大到那般夸张,和梁程是不能比的。 郑凡更清楚,眼下的大燕,被三个梦想家给煮沸了。 相当于是梭哈上了一切,若是接下来的攻乾无法获得巨大战果,对外开拓没能取得巨大成功,这煮沸的开水,就很可能烧到自己人身上。 这是一场赌博, 那三位, 在拿国运去赌。 终于, 郑凡三人停了下来, 南望城到了。 …… 自靖南军撤出南望城后,许文祖终于体会到了当总兵的感觉。 但还没呼吸多久的自由清新空气,从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就直接把他给吓趴下了。 好家伙,三百多斤的肥肉直接堆在了地上,身边的随从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给搀扶起来。 紧接着,携带着屠灭自家满门的煞气归来的靖南侯军令下达,银浪郡的世家门阀遭受了靖南军的铁蹄践踏。 不过一来是因为早先因总兵府刺杀的由头清理过一批了,再加上银浪郡本身曾在百年前是乾国北伐的战场,所以这里的门阀气候倒是没有大燕其他地方丰盛,这第二轮的清算也没用太多的时间。 随后, 朝廷的各项物资开始向银浪郡输送,向靖南军输送,向南望城输送,世家门阀所累积数百年的恐怖财富被朝廷抄没之后,马上就被燕皇输送向了“战区”。 这是一场属于大燕的国运之战! 进了南望城,郑凡径直来到了总兵府。 收到下人通报后,许文祖马上来到会客厅见郑凡。 郑凡正在喝茶, 一看许文祖, “噗……” 茶水直接从嘴角溢出。 “郑兄,郑兄?” 郑凡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古代这边也没个餐巾纸,只能将就着用衣袖擦了擦嘴。 实在是许文祖现在的造型,让人过于猝不及防。 可以看出来,许文祖很累了,但他没累得瘦脱相,而是累得更为虚胖,尤其是俩眼袋低拉下去后,看起来有一种浓厚的卡通效果。 至于许文祖喊自己“郑兄”,郑凡倒是没怎么惶恐,六皇子都在自己面前不自称“孤”了,许文祖不再自称“本官”也实属正常。 郑守备也是觉得有趣,自己明明一直扯的是镇北侯的虎皮,结果最后真正穿上身的却是靖南侯的大衣。 但不管怎么样,折腾来折腾去,自己总算是折腾出了点人样子,不用再像以前那般频繁地去卑躬屈膝了。 “郑兄,来。” 许文祖亲自领着郑凡去了自己的书房,上次郑凡也曾来过这里。 许文祖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大家都很忙,不复上一次那般冷清。 进了书房后,许文祖将书房门关上,然后自己走到了太师椅上,直接瘫了下去。 郑凡以前只听说过“女人是水做的”, 现在, 他见证了只要你足够胖,你也能变成水做的。 许文祖瘫坐下去后,肚子至下巴位置,还翻滚了几叠波浪,久久不能平息。 “郑兄啊,本官,都累瘦了啊……” “是啊。” 郑凡确实清楚,像熬夜太耗费精力的工作,确实容易让人身体虚胖。 “唉啊,这当了半辈子官儿,第一次累成这样。” “大人为国操劳,实属不易。” “不说废话了,哥哥我也就借着和你说话的功夫可以喘口气,你是不晓得啊,我这总兵府一天得发出去多少条政令,直娘贼!” 海量的物资,海量的刑徒,一波又一波地被押送到了银浪郡,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许文祖这个南望城总兵去操持。 也不晓得是担心有人会掣肘还是怎么滴,南望城知府的空缺一直没被补上。 但从郑凡进入南望城一路上所见,城内虽然显得有些臃肿,但还可以称得上是井井有条。 这足以体现出许文祖的能力,或许,朝廷之所以把他调任到这里来,所看重的,应该就是他处理繁复工作的水平吧。 许胖胖也确实没辜负朝廷的期许。 或许,人生就是这般吧; 郑凡还记得,当初在虎头城时,许文祖还在和自己商量着等镇北军反了后自己该如何如何献城。 在那时,许文祖大部分的精力其实是放在政治斗争和站队之中的,简而言之就是不像是官员更像是官僚,但现在,他虽然累,不过可以感觉出来,他精气神依旧不错。 不用去考虑勾心斗角,可以踏踏实实一门心思地干事,也是一种享受。 “京城的事儿,本官已经知道了,呵呵,哈哈哈哈…………” 许文祖大笑了起来。 曾经在下面琢磨着侯府计划的二人,没料到最后自家侯爷竟然和燕皇是穿一条裤子的,这是最梦幻的结果,但同时,也是最好的结果。 大燕,不用去面对可怕的内耗和内战,反而可以动员出一切力量,进行百年来规模最大投入最高的一次对外开拓。 “大人,下官刚从京城回来,还没回堡寨呢,先来这里看您来了。” 许文祖伸手指了指郑凡,他自然是猜出了郑凡的来意。 “放心,给你留着呢,咱俩,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郑凡点点头,虽然不理解自己已经成靖南侯门下走狗了怎么又和许文祖成自己人了,但上峰主动和你拉关系,你总不会傻乎乎地去破坏氛围。 “虎威郡霍家,虽然是传承百年的世家,但这个家族却习武风气浓厚,霍家子弟各个都是练家子。 哥哥我可没把他们打散,也没给他们分配出去,就一直留在这儿,就是给你留的。” 刑徒被押送过来,自然不是全都拿来当民夫的,他们其实更相当于是预备役部队,或者充实入地方部队。 靖南军有自己的五万后营预备役,而且类似靖南军这种精锐,盲目地扩张只能导致其战力的下滑,所以靖南军并未吸纳多少刑徒进来,转而由银浪郡各堡寨各军所来进行吸收。 反正,地方保安部队大部分时候都是拿来当炮灰用的,到底能不能炼出金子,那就炼炼看呗。 再带着点阴暗思绪去猜测一下,朝廷把门阀刑徒们押送来到前线打仗,不就是为了要故意消耗他们么。 他们不死,留在国内,反而是隐患。 “霍家,多少人?” “七百多号人。” 按照传统,这些家族刑徒大概率会被打散后分配的,就是一个地方的流民在安置时也会注意将他们打散开去,就别说一个家族的了。 但打不打散,其实都有好处和坏处,你要是压不住他们,这帮人聚团来反抗你,甚至一个弄不好人家心下一横干脆连留在后方的家眷也不要了,直接叛逃去敌国也都有可能。 但你要是能压制他们,驯服他们,七百一个姓的家族子弟,真丢到战场上去后,很难出现那种崩溃逃跑的情况,韧性会更大。 “好,我要了,甲胄,军械,粮草,这些……” “放心!” 许文祖伸手示意郑凡把他拉起来,同时道: “下面人说我偏心就偏心呗,反正哥哥我胖,脸皮厚,嘿嘿。” 其实,粮草军械甲胄战马这些,郑凡的翠柳堡里都不缺的,但这玩意儿,反正是多多益善。 “多谢大人。” “哎哎哎,别见外,可千万别见外,我可是把宝押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得给我争口气,眼看着战事就快开始了,说真的,哥哥我到时候说不得也得披挂上阵的!” “…………”郑凡。 郑凡脑海中浮现出了许胖胖骑着战马冲锋的画面, 然后一群人冲锋时躲藏在许文祖身后躲避箭矢…… 又或者,守城战时,直接把许文祖当沙包用丢城门后面抵挡敌军冲门…… 当然,这些情况基本不会发生的,大燕军队,若是真的到连许胖胖都得冲锋的地步,那距离亡国真的已经不远了。 许文祖上战场肯定是会上的,他是总兵,不可能不领军,但他现在做的,就是根据他和郑凡的关系,在打造自己的嫡系。 若是许文祖直到,当初砸了自己马车的沙拓阙石,现在就在翠柳堡里躺着的话,估计…… “下官,定不负大人厚望!” 人家给你这么大的脸和这么大的好处,郑凡真不介意大声且诚意的行个礼。 ……… 出了总兵府,在许文祖派遣的一名亲信校尉的带领下,郑凡来到了城内的一处校场内。 校场内,人头攒动,里面看押着不少刑徒,有些刑徒是被上了枷锁但大部分都没被限制,只是被圈在了各地的区域。 校场外围,有手持弓弩的甲士负责警戒。 里面,有不少军头子和书记官在里面来回穿梭。 跟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小声对郑凡道: “看起来,真像是牲口市场。” “是啊。”郑凡点头表示同意。 “主上,要是这仗打得不顺利,那这燕国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嗯。” 郑凡也感受出来了,要说之前,他对燕皇和两位侯爷的大气魄表示钦佩的话,现在,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大气魄之下所蕴藏着的火山爆发征兆。 可能,以前燕国就只有一个郑凡,但现在,燕皇亲手制造出了无数个郑凡出来。 要是对乾战争出现问题,同时燕皇三人其中一个出现了什么意外,那么这帮心里带着复仇怒火的这帮人……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精英身上,都带着门阀的标签。 一个弄不好,就是一轮新的五代十国。 “郑大人,霍家在这边。” 许文祖指派的校尉领着郑凡走到了一处栅栏前。 栅栏后头,坐着一群人,你可以清晰地看出他们身上自带的那种秩序。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主动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校尉身上,最后,又落到了郑凡身上。 用一种很桀骜的语气喊道: “哟呵,是哪位大人要买我们回去啊!” “放肆!” 这名校尉当即呵斥道。 郑凡却没顾上因对方的桀骜态度而生气,一来他相信再怎么抱团不驯的团体,回去交给梁程和瞎子北去改造后,问题应该都不大, 二来,郑凡此时的注意力被隔壁的栅栏给吸引住了,一如当初在前任总兵萧大海葬礼上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一样。 对方靠在那里,似乎是在发呆。 郑凡先没去理会霍家的刺儿头,而是走到了那一侧栅栏边,伸手敲了敲, “左兄?” 那个人听到这声称呼后,先是身体一颤,随即扭过头看向了郑凡。 其双手马上激动地抓住了栅栏, 对着郑凡喊道: “郑兄,不不不,郑大人,郑大人,您行行好,行行好,收了我吧,收了我吧!” 第三章 提防 左继迁出现在这里,让郑凡有些意外,却又一点都不意外。 当日在前总兵萧大海葬礼上的刺杀结束后, 靖南侯就坐在灵堂前的门槛上, 自己和左继迁跪在下面。 因为左继迁的出身门第,靖南侯还和左继迁聊了聊家常。 你说当时郑凡心里完全没有艳羡,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后世,有一个好的门第,不管是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日靖南侯和左继迁还聊到左家的老爷子,言谈间,虽带着清晰的上下尊卑却仍然荡漾着一股门第之间的和睦和尊重。 尼玛, 当时靖南侯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郑凡觉得, 大概是在看着一个即将玩完的小鹌鹑? 左鹌鹑现在被关在里面,其实,也不算是关吧,这里的刑徒在人身待遇上,其实还是可以的,也没人去虐待和苛刻他们。 但真正在替代刑罚惩罚他们的,大概是那种昔日人上人今日阶下囚的极大落差感吧。 这种落差,足以把人给逼疯。 郑凡看着身边的校尉,问道: “左家是什么待遇?” “全族贬为奴。” 郑凡点点头,若是被判的灭族,左继迁这会儿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能被押送到这里的刑徒,都是家眷被圈为奴籍罪籍的。 皇帝陛下仁慈,给了他们重新奋斗为家人争取自由的机会。 但那些灭族的,家族子弟在外做官的,你也就没机会活下来了。 毕竟,整个大燕,只有一个靖南侯,同时,皇帝陛下也只信任这一个靖南侯。 这是一场大清洗,栅栏里的左继迁,不由得让郑凡想到了历史上苏德战争前,苏联那会儿也在忙着肃清自家将领,这也是被后世认为战争爆发前期前者一路崩的原因之一。 不过,大燕倒是不用特别担心这一点,虽然左继迁这位嵇退堡的守备现在在这里被“卖身”。 镇北侯府镇压蛮族百年,镇北军和侯府是什么关系,作为曾在北封郡当过公务员的郑凡可是清楚的,那可以说是水泼不进针刺不入。 而靖南军,十余年前燕皇继位不久就被交到了田无镜手中,这些年来,靖南军提拔的将领,全是由靖南侯一言而决。 大燕最为精锐的两支野战军团,不会受到这次清洗门阀的举动所带来的影响,就算是有,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这样看来,至少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甚至是更早开始,这哥仨,就已经穿上一条裤子了啊。 “郑大人,郑大人!” 左继迁见郑凡开始发呆,当即着急起来。 郑凡收回了心神,看着左继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霍家的人,是许胖胖给自己开后门私存下来的,虽说一众族人抱团,不容易分化瓦解,但有利有弊之下,估计还是有不少军头会对他们感兴趣的。 战争在即,手底下谁的兵员素质高,谁有即战力,谁就能早点赚到军功,霍家这七百人,他娘的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军队啊,他们需要杀敌来给自己的家眷重新赢取自由,自己也需要靠他们获得军功,又不是每个军头都有那么强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 但对左继迁, 再看看左继迁后头坐在地上的几百号人, 郑凡相信, 这不是许胖胖给自己留的另一个后门,纯粹是因为……滞销。 首先,左继迁虽然是左家人,左家的根基,也不在银浪郡,但左继迁是嵇退堡的前守备,他身边一同被发落的是陪着他从左家出来到嵇退堡任职的部曲。 如果说霍家是一群两眼一抹黑的憨憨, 那么左继迁这批人就是睁着眼有思想的憨憨, 哪怕他已经被撤掉所有职位,但这些军头子们谁又敢收留他? 收留了之后,到底是你做主还是他做主? 所以,不难解释左继迁在看见郑凡后会如此激动了,作为一个滞销品,他很着急啊! 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够卖掉啊! 如果不能卖掉,那自己和身边两百多个左家族人,就得真的跑去当民夫了。 民夫如何挣功勋?如何能让家族里的妇孺老幼重获自由? 靠十年,二十年的付出去堆么? 左继迁也清楚自己因何而滞销,这么多天来,他从一开始的略带矜持到最后的指天发誓,就差磕头认主了,但昔日的那些官职比他大一些小一些的军头们,还是没人敢收下他们。 郑凡,郑凡可以! 左继迁清楚郑凡的背景, 虽然他清楚的背景是错误的, 但, 也无所谓了, 南北俩字对调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不怪左继迁这般低三下四了,郑凡再不收他们,他们就得真的去当民夫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左继迁, 那名许文祖的亲信校尉自然清楚自家大人和这位郑守备之间的亲密关系, 所以开口提醒道: “大人,想要他们?” 语气里,带着暗示。 大概意思就是:自家人,我不坑你,你再考虑考虑。 阿铭和易容成男子的四娘站在郑凡身后,他们不会发表意见的。 反正,哪怕主上把吕布带回堡寨里,也不是他们俩去头疼,他们又不负责练兵,他们甚至还挺乐见其成瞎子北和梁程去头疼的。 七魔王之间的关系,撇开魔丸那个拼爹的懒货不谈,其余六个,多多少少带着点后宫争宠的感觉。 其实,郑凡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又不是自己练兵,而且,他对瞎子北和梁程很有信心啊。 做领导的好处就在这里了,你只需要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而不需要知道如何去做。 “我要了。” “多谢郑兄,多谢郑大人!” 这时,左继迁身后的那帮左家子弟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等人居然真的被人买了,当即激动地过来隔着栅栏对郑凡行礼。 老实说,郑凡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受他们着一礼,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是自己的同僚,一起驻守在燕国的堡寨内,现在却已然是这般境况。 当然,可怜也很难可怜起来,因为人的任何情绪都是有限的,在从燕京回南望城的路上,早就消耗掉了。 只能说, 每个大时代的浪潮下,总会掩埋着不少可怜人吧。 “行,既然大人想要,卑职这就让人给大人批条。” “辛苦了。”郑凡说道。 这时,站在郑凡身后易容后的四娘主动上前陪着那名校尉去喊来书记官做手续,同时,四娘塞给了那名校尉一个钱袋子,里头是金子。 那名校尉有些意外,但还是受宠若惊地收下了。 这是细节,也是人生经验,郑凡在皇宫里还会迟疑到底该不该给魏公公塞点钱,但在四娘这里,给什么人钱,给多少,她心里门儿清,到底是开过不知多少家会所的老板娘。 这会儿,郑凡又迈步走到了霍家所在的栅栏前。 有时候,你不能不佩服瞎子的目光长远,虽然用目光长远来形容一个瞎子会显得很怪异。 但正是因为在六皇子的人来帮忙修建翠柳堡时,瞎子全程参与且修改了修建计划,所以使得,翠柳堡的修建风格很是怪异。 堡寨那个还好,但堡寨外特意开整出了一块平地,修建了营房。 所以,翠柳堡能够容纳更多的人入住,堡寨里住不下,还能住外头,毕竟,郑凡等人也没想过真的有一天敌军压境时会据堡死守把翠柳堡改名叫“郑退堡”。 虽然修建了营房,虽然人口上限已经提上去了,但瞎子北也没急着暴农民兵,这是早就猜到会有自带等级的精英兵会免费送上门来。 所以,吃下左继迁这两三百号人,霍家的这七百人,郑凡也能吃下去。 消化问题,他不管的。 哦,对了,先前好像有个霍家的沙雕很牛逼哄哄地挑衅自己来着? 等郑凡再走回来时,发现那个沙雕已经被一个头发半百的老者给压在了地上,脸部肿胀,嘴角还有血渍,应该被抽了两巴掌。 老者在看见郑凡重新走回来后,一只手继续压着身下的这个年轻人,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很诚恳地道: “请大人收下我们。” 这个老者的威望应该很高,其身后的七百余霍家族人马上学着老者的动作向郑凡行礼。 老者身下的那个二货小青年还一脸不服气地拧着脖子瞪着郑凡。 郑凡相信,要是此时不是自己站在这里,换做是梁程的话, 梁程会很冷漠地拿着刀走过去,当着霍家众人的面,把这二货霍家青年给砍死。 若是站在这里的是瞎子的话, 瞎子会笑呵呵地说: “你们自己动手杀了他吧,不然随机选你们二十个来杀。” 然后再补充一句; “哦,他如果是自杀的,就随机杀你们三十个。” 但郑凡没这种恶趣味,反正无论是左家的人还是霍家的人,最后还是会交给瞎子和梁程他们去改造的。 自己何必脏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罪民霍广。” “………”郑凡。 “霍光?” “是霍广,大人,但若是大人喜欢,罪民可以谢大人改名,以后就叫霍光。” “不了不了,父母取的名字,我改什么,行了,你们准备准备,待会儿跟我走。” “谢大人收留。” 霍广长舒一口气,自家人,其实是不愁卖的,很多军头子到这里想拿下他们,但都被书记官告知不允许。 听他们交流时,霍广得知,这居然是总兵大人的意思。 显然,这是南望城总兵大人在把自己等人留着给自己的亲信。 这对于霍家人来说是好事,跟着总兵大人的亲信至少赚取军功时能更容易些,同时被推上去当炮灰的概率能更小一些。 低头, 看了一眼家族的年轻子弟, 这小子,是嫡系,但脑子却分不清楚,霍家都没了,还扯什么大宗的脾气? ………… 兵额超标,不合规矩; 但在人脉面前,规矩就是红帐子里的清伶儿,嘴上喊着“卖艺不卖身”罢了。 郑凡谢绝了南望城守军派一支百骑来护送他回翠柳堡的好意,同时,翠柳堡那边因为也没事先通知,所以也没派蛮族骑兵过来。 就这样, 郑守备就带着俩人,一阿铭一四娘,押送着将近一千人的刑徒向翠柳堡行进。 且,这些刑徒身上可没有丝毫枷锁。 郑凡骑在马上,悠哉悠哉,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来一出“大楚兴陈胜王”。 阿铭和四娘骑马在后头。 队伍行进得很有秩序, 左家人在前,霍家人在后,甚至,还自动列着队,虽然没走出正步,但至少看上去秩序井然。 他们的家眷都被朝廷控制着,他们只有靠军功来为家人获得自由,所以,逃跑的概率不大。 因为他们还有牵绊,因为他们还有希望。 就算他们要逃,逃哪儿去? 往燕国内地逃?那不是找死么,先说能不能过银浪郡靖南军这一关,再说内地里还有一个来自北封郡的老汉儿拿着锄头在那里掘他们的根儿呢。 往南面逃? 若是换做平时,倒不是不可以,但这些刑徒不傻,他们出身自门阀,自然不是愚蠢老百姓,他们当然清楚皇帝陛下将他们发配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的。 先不说哪怕舍了家眷图自己一个自由,逃去乾国,然后没多久,燕国大军又打了过来,那自己还逃个屁啊? 其实,还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清楚,他们心里也有着身为燕人的一抹骄傲,或者叫……自信吧,倒不是说在家破之后还对皇帝对这个国家有多少归属感,那真是扯淡了,但有一件事,他们是信的,那就是镇北军都从北封郡被调出来了,注定要南下打乾国的,这乾国人……吃得住? 当然,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 尤其是左继迁的长相,许是因为郑凡受老版《三国》影响太大,总觉得左继迁有点可能那啥的样子。 但郑凡也不担忧,反正自己都能察觉出一些,那瞎子北自然也能察觉出来。 不过,郑凡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 一醒来,就在大燕的土地上,开局在这里,见惯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后,总是会有一点感情的,外加燕国虽然被其他三国蔑称为燕蛮子,但燕国确实是和自己熟悉的历史上的辽金元清不一样,你可以说它没那么有文化,但他真的没那么野蛮,至少郑凡,是能够代入进去的。 但现在,随着马踏门阀的开始,弥漫在这个国家身上野蛮和原始气息,开始越来越浓郁了。 “你猜,主上现在在想什么?”阿铭对四娘说道。 “在矫情,就像是诗人走在边塞,总会有无数的愁绪。” “那下面是不是得写诗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主上会背的诗,我们也都会背,他抄不出快感来。” “也是。” “其实,主上也真可怜啊,在家里时,被你们蹂躏撺掇,去京城一趟,又被靖南侯教育了。” “你呢,又习惯性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至少,我能给主上带来身心上的些许慰藉,你能么?” “………”阿铭。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醒来是在乾国,会不会要好一些?” 阿铭听到四娘这话,笑了, 道: “抄抄诗词,画画……主上应该也不差,装装文人雅士,实在不行,去考科举,慢慢来,至少能够左手烟花三月右手乌纱官帽。” “是啊,那样子的日子,也能闲趣不少,我也能在下杭去专心养养瘦马。” “然后主上闯出名声来后,一边在朝堂往上走一边赚银子,然后练一支新军。” “嗯,是这个节奏。” “然后,主上带着全大乾的希望率军北伐,在这里,在这边境线上,碰到了镇北侯和靖南侯,碰上了眼下的大燕?” “嘶………” 四娘忽然感觉,那画面,太美,美得让人窒息,然后就没然后了。 “虽然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是悲剧,但大概没谁希望自己人生的终点是一场悲剧。” “也是。” 四娘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有件事,我有些疑惑。” “说。”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主上每晚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经历了那场家庭教育后,虽然看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但主上的情绪波动还是比较大的,难免会没那种兴致和心情吧?” 阿铭这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在分析。 “呼,这个道理,我懂。” “是的,你应该懂。” “但,你没发现么?” “发现什么?”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虽然一直在忙着给田家人收尸立坟,但空余的时间,还是挺多的。” “嗯,然后呢?” “主上射你了没有?” “…………”阿铭。 阿铭的目光忽然一凝。 “你明白我意思了吧?” “明白了。” 阿铭作势就要策马追上前面的郑凡却被身边的四娘一把攥住了缰绳, “你要去做什么?” “关心一下主上的身体和心情,陪主上多聊聊天,尽一个当属下的本分。” “先别急。” “你不急?” “我也急,但还是要等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主上这次是故意在……防着我们。” 第四章 亲儿子 “当!” 前方,传来悠扬的钟声,这是归家的讯号。 翠柳堡的那位老卒已经不养鸡了,他的粮饷由堡寨里发送,和蛮兵们无二,当然,也不用他再提刀去干仗,他只负责敲钟。 大燕的堡寨,其实并没有太多属于边境堡寨的拘束,因为对面的乾军,一直没来过。 所以,堡寨里弄一个专司报时的钟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声响了三下,意味着此时是下午三点。 刑徒队伍们继续前进,终于,翠柳堡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因为队伍早早地就遇上过翠柳堡放出的蛮族哨兵,所以主上带着刑徒回来的消息堡寨里也提前收到了。 堡寨外平整的营房场子上,肖一波带着手下们提着篮子站在那里候着。 在肖一波前面,几十个蛮兵在忙活着,一口口大铁锅被支了起来,肉香味弥漫。 同时,在另一侧的空旷区域,则整齐堆放着甲胄和兵器。 瞎子北领着薛三、梁程以及樊力站在最前面。 刑徒队伍走到跟前后,丁豪、红巴子等人马上过来安排。 一人发一个大碗,其实,更像是陶盆。 “哟,这不是左大人么。”丁豪是认识左继迁的,因为左继迁来过堡里。 左继迁对丁豪笑笑,没任何架子,但也不至于对着丁豪也卑躬屈膝。 “左大人,这是您的食盆,您走这边。” 左继迁点点头,接过了陶盆后向右走,大铁锅前面的一个蛮兵给左继迁手里的盆舀入半盆汤,旁边另一个蛮兵则抓了一把肉片丢入了左继迁的盆里,同时示意左继迁继续往下走。 再往下,有馒头和米饭,自己选择。 吃馒头,就自己拿馒头,吃米饭,就自己汤泡饭。 领了饭食,就自己坐下来吃吧。 左继迁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汤,咬了一口馒头。 他出身富贵,以前,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但他一开始吃得还算斯文,但慢慢的,开始越吃越快,越吃越狼吞虎咽。 他身边那些领了饭食一起坐下来的族人也是这般。 很快,轮到霍家人了,他们领了饭食后也是一样,吃得都很激动,很香。 负责忙活伙食的蛮兵们看到这一幕,都咧着嘴在笑,似乎看到了他们昔日的模样。 不过,和蛮兵们不同的是,无论是霍家人还是左家人,以前平日里的吃食,那是真不差,但自从打入刑徒之后,押送官员虽然不会刻意去虐待他们,但平日里的吃食,自然不会精致到哪里去。 再者,他们现在吃的,可能不仅仅是饭食,让他们这般激动和狼吞虎咽的,也不是肉汤和馒头,而是……自由。 “人,比预想的要多一些。”瞎子北开口道。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多多益善。”郑凡说道。 “呵呵,主上,您这可就太抬举属下了,属下也就适合做做思想工作,至于兵仙嘛,让梁程去当呗。” “反正有你们在,我很放心。” “多谢主上信任,主上这一次出去辛苦,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还请主上先去歇息,这里的事,属下等人来安排。” “好。” 四娘就站在郑凡和瞎子北身后, 默默地看着这俩人站在那里说着话。 这会儿,四娘忽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郑凡和瞎子北的背影,有点像,不是那种具体形体模样的相似,而是那股子气质…… 小六子在被他爹虐了这么多年后,在虐中成长,开始反套路了。 郑凡,又不是不会学习,和老阴比待久了,你想继续天真无邪下去也难,尤其是这次京城之行,对郑凡的触动,真的很大。 在看见郑凡入堡后,四娘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阿铭,阿铭对四娘点点头,四娘这才跟着郑凡一起进了堡寨。 瞎子北双手交叉在兜里,像是早些年冬天在四九城里穿着军大衣闲逛的懒汉。 阿铭走到了瞎子北身边。 “事儿,我都收到情报了。” 有六皇子的支持,燕国甚至一部分乾国的情报都会向翠柳堡汇聚。 “我要说的,不是燕京的事儿。” “哦?” 瞎子北的声音,有些疑惑。 “主上,可能已经入八品了。” 瞎子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但四娘和你,实力好像都没恢复。” “问题,就在这里。” 瞎子北点点头,道: “我知道了,等把这里的事安排好,等主上睡上一觉后再和主上开诚布公吧。” “好,那我也回去了。” “想你的棺材了?” “想。” “去吧,辛苦了。” “这次我们出去,可比你上次和三儿出去要轻松得多。” 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被主上喊过去给田宅的人收尸。 当然了,那种地狱一般的场景可能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梦魇,但对于阿铭和四娘这种人来说,真的只是洒洒水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主上要出去的话,还是由我陪着去好了。” “你是觉得,我陪主上出去的话,会……” “晦气。” 瞎子北没再纠结这一茬,转而开口道: “左家那小子也在了啊。” “嗯,主上牵回来的,这些军头子,没人敢要他。” “嗯。” “这左继迁,似乎自从认识咱主上之后,就一直在走背字。” “但最终却走到咱们堡里来了,不是么?” “瞎子,你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真的很让人难以共鸣。” “人这一辈子,很可能走了九十九步错,但唯独走对了一步,那气象和格局就完全不同了。” “行吧。” “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您继续盯着,我去躺一会儿,等主上休息好了你准备开诚布公时,喊上我。” “地窖暗门后的冰库里,有前天杀的逃亡刑徒的血。” 银浪郡被押送来了这么多刑徒,难保不会有几个蹦跶出来的。 “啧,讲究。” 阿铭很满意。 “去吧。” 瞎子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看在冰镇鲜血和关爱残疾人士的面儿上,阿铭没跟瞎子计较,转身,走入了堡寨。 前面吃好饭的人,被肖一波带人领入了营房里专门用来洗澡的堂子。 确实是高素质的人,见到可以洗澡,大部分人脸上都很高兴,还很主动。 肖一波在心里感慨着,到底是我大燕门阀子弟,就是比荒漠蛮子懂得卫生。 至于卫生是什么词儿,肖一波不知道,这个词儿还是从几位大人嘴里听来的,但大概是什么意思,肖一波还是能领会的。 等澡堂里已经前胸贴后背地挤满了人开始洗澡后, “三个人用一块,都洗干净点儿!!!” 肖一波带着手下开始极为兴奋地往里头丢肥皂。 这下子,澡堂子里面正在洗澡的众人在捡起肥皂后也都惊呆了。 这东西他们自然知道是什么,家里人也曾用过,但他们清楚着玩意儿到底有多贵,这翠柳堡居然一口气丢这么多肥皂起来让自家这些刑徒们洗澡? 远处,薛三和梁程站在一起。 “这帮人,可不像蛮人那么好糊弄。” 蛮人残忍,暴虐,像是一头头饿狼,但他们的世界观很朴实。 别人或许害怕与狼共舞,但在魔王们眼里,蛮兵们却像是一个个单纯无比的乖宝宝。 但这些人,可都是出自门阀,有脑子有见识且心里还有怨怼的人,怎么搞? “方法不同,但结果,还是一样的。”梁程开口道。 “今晚不立威?” “你歇着吧。” “啧……”薛三有些遗憾,还以为今晚又能雕刻出一尊头盖骨酒碗呢。 薛三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刺客职业所耽搁的艺术家。 ……… “主上,要不要再加点水?” “不了,水温刚好。” “有点温了呢。” “挺好的。” “主上,奴家给您搓背。” “不用了,四娘,你也累了,也去歇息吧。” “好的,主上。” 四娘走出了郑凡的房间。 房间内,郑凡一个人坐在浴桶内,缓缓地闭上了眼。 每次出远门回来后,他都格外地享受泡澡时的感觉。 哪怕上辈子在家里,他也喜欢在家里那个不大的浴缸里放满水,将自己沉浸进去。 心理学上说,不少人喜欢这样,是因为这样可以让自己找回当初在娘胎里的感觉,可以获得极大的内心安全感。 ……… 哒……哒……哒……哒…… 湿漉漉的滴答声,不脆,泛着粘稠。 郑凡有些晕乎乎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桌子上,在桌子旁,有数不清楚的人在笑着,在闹着,手里拿着酒杯,脸上的神情都是兴奋和激动。 只是,这喧闹的场面,却没有任何的声音传来,自己耳边,除了那“哒哒哒”的声响,再无其他。 画面,也因此显得有些诡异。 而且,这些人的脸,被特意地拉长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却又有一点凸面镜的感觉。 身为一个漫画创作者,郑凡当然懂得这种手法,他自己在画漫画时就经常用,将人的脸拉长一点,再配合剧情和暗示,往往能把画面呈现的效果给烘托得更好。 郑凡坐了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是梦吧, 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场景,有点熟悉。 这里,是雅苑。 “哒…………哒…………哒…………” 郑凡抬起头, 看向上方, 在上面的房梁上,挂着一个小婴儿。 婴儿的脸,带着纯真的笑容。 绳子,是绑在婴儿的腿上的,所以婴儿是面朝下对着郑凡,在婴儿身上,鲜血在不停地滴落,而这,正是此间唯一声响的来源。 “魔丸?” 郑凡开口喊道。 婴儿开始慢慢的被放下,他的脸,距离郑凡的脸,正在越来越近。 倏然间, 一道道破空之音传来, 周围欢庆的人们一个个中箭倒地,紧接着,一群群甲士冲杀了过来开始劈砍。 声音,在此时完全恢复了。 惨叫声,哭喊声,砍杀声,是那么的清晰。 坐在酒桌上的郑凡打了个呵欠,没有慌乱,也没有逃跑,打完呵欠后,他甚至还对上方的婴儿,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个梦,是你做的?还是,我正在做梦,你进来了?” 婴儿不回答,但逐渐收敛了笑容。 “你或许搞错了一点,现在,我对这个场景,真的不害怕。” 都在这个世界蹦跶这么久了,人都砍了好多个了,还怕这种血腥场面么? 这时,郑凡感觉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郑凡扭过头, 没人, 但只有一套漂浮着的鎏金甲胄。 “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声音传出。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下一刻, 郑凡忽然发现魔丸的脸出现在了桌子上, 像是水墨画落笔时那般,逐渐晕开。 很快,婴儿的脸已经将这酒桌完全填充,甚至,你可以说现在郑凡就是坐在魔丸的脸上。 魔丸的嘴巴张开, 下方出现了一道恐怖的漩涡, 似乎要将郑凡给吞噬下去。 但郑凡依旧稳稳地坐在上面,没有丝毫的慌乱。 当爹的,再怂,也不会在儿子面前露怯。 郑凡确实一动不动,但周围的一切,在此时像是一幅幅画卷一般被强行撕扯被强行碾碎最后被吸入了魔丸的巨口之中。 这种鲸吞的速度很夸张,也很抽象,渐渐的,四周的一切光彩都被吸干了。 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明亮的黑。 黑,也能亮。 郑凡的身下,桌子椅子这些自然是不见了,但在其脚边,却有一块蜜饯落在那里。 “唉,我不是萝莉控……” 郑凡一边伸手捡起蜜饯一边说道, 但话还没说完, 他就愣住了。 他看见一个身穿着牛仔吊带的婴孩正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走来,婴孩的左手食指放在嘴巴里吮着。 只可惜,婴孩的眼眸是漆黑一片的深邃。 不过,在郑凡看来,已经很可爱了。 婴孩摇摇晃晃地走到郑凡面前, 嘴角带着笑, 还有一道道口水顺着手指滴淌出来, 不觉得恶心, 毕竟这才是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郑凡将手中的蜜饯递送到婴孩嘴边, 婴孩张嘴,将蜜饯含住。 然后, 婴孩转身, 身子踉跄了一下后, 跌坐到了郑凡的怀里。 怀中多出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可爱,郑凡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 同时低下头, 在婴孩头发稀疏的头顶亲了一口, “咯咯咯…………” 婴孩被亲的有些痒,发出了笑声。 郑凡也笑了, 搂着婴孩,身子轻轻地跟着摇了摇, 道: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接受你的讨好。” ……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诸位大人,已经安排好了。”肖一波过来说道。 “辛苦了。”瞎子北说道。 “不敢说辛苦,这是属下分内的事。” “嗯,你也去歇息吧。” 肖一波马上躬身告退。 院子里,六位大人都坐在那儿,像是要开会,但肖一波清楚,自己别说参加了,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陈大侠走了。”瞎子北开口道。 “什么时候?”阿铭问道。 “黄昏。” 四娘开口道:“许是见我们领回了这么多人,猜出我们要干什么了吧?” 樊力这时开口道: “他下午时还问我要不要帮忙一起砍柴烧热水给那些可怜人洗澡呢。” “额。”四娘。 这么说,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在看见堡寨里今日来了这么多刑徒后,依旧没看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的,他没看出来。”瞎子北说道,“按照主上对他的评价,确实是个二货。” 一个能够在智商上,可以和樊力竞争的强力对手! “那他?” “我告诉他的,然后他明白了,然后他就走了,应该,是去给乾国报信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薛三问道。 瞎子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取出卷烟, 道: “你当没他的报信,乾国那边就不知道这边正在发生什么?乾国在燕国的暗探比他们的边军给力得多,银浪郡这么大的动静,能瞒住对面,才叫真见鬼了。 我甚至觉得,那位被咱们主上打断五肢的皇子,他身边,可能就有乾国渗透进去的人。” “唔,但他答应主上的事儿,还没做。” “目前,也确实没人让他去做,又不能让他去刺杀乾国人,难不成给他三个刺杀名单,上头写着姬润豪、李梁亭和田无镜?” “呵呵…………”薛三笑了。 然后发现大家都没笑,他也就不笑了。 “现在他走了,对我们大家都好,他还能再承一次情。” “行吧,陈大侠走了就走了,等仗打完了他自然会回来的。我们说正事吧,主上,还没醒么?”阿铭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场男性都把目光投向了四娘。 “看我做什么。”四娘问道。 “一般来说,一旦主上晋级,你应该是第一个恢复的,你是风向标。”薛三说道。 “呵呵,别,我可没这么大的脸。” 薛三乐了,谁都知道主上和四娘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即道: “怎么可能不是你第一个呢,是吧,阿程。” 梁程点点头,似乎他想开句玩笑来活跃一下氛围, “总不可能是魔丸第一个的。” “嗡!!!” 一道煞气忽然自堡寨内泄出,却又在刹那间消散。 院子里的七个魔王马上都站起身,虽然刚刚的气息只是刹那间的泄露,但他们马上就感应到了那到底是谁的气息,而且那道短暂的泄露气息强度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瞎子北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梁程一眼。 薛三则抱头不敢置信道: “天呐撸,居然真的是魔丸第一个舔出来了!” 第五章 水 魔丸,舔成功了。 这本来应该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之前的现实发生中却又显得那么的令人意外。 院子里,六位魔王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一是魔丸的变化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们,主上,已经入八品武者境了,按照以前的经验,下面就该是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去获得属于自己的力量恢复了。 二则是主上这一次回来后,明显有着一种变化,这种变化,让他们这六位魔王都有些猜不透。 他们不知道主上到底在想什么, 又或者, 可能是他们以前,看似无论是在口头上还是在行动上都将郑凡当作了“主上”,但也压根没特别的往心里去吧。 “吱呀………” 头发湿漉漉的郑凡推开屋门走了出来,往前走没多远,就来到了这院子里。 “主上,我帮你擦。” 四娘马上起身,找了毛巾帮郑凡擦头发。 郑凡没拒绝,自己在四娘先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四娘开口问道:“主上,要擦点绵羊油么?” 哪怕银浪郡是大燕的南疆了,但相较于整个东方,它依旧是地地道道的北地,乾国诗人做诗歌也总是习惯将乾国边镇三郡称为苦寒之地,谁被外放到这里做官,都要先请酒吃饭,就当是提前给自己办“丧事”了。 冬天,皮肤容易龟裂,绵羊油还是荒漠蛮族拿来预防和治疗皮肤龟裂的方法,主要成分是从绵羊油脂中提炼出来,再奢侈点,其中可以加入几味荒漠上并不罕见的草药。 “好。” 四娘取出绵羊油,先挤压在手上,然后自己双手打开,紧接着,双手放在郑凡的脸上开始帮他涂抹。 虽然四娘的手常年做针线活,但她的手却一点都不粗糙,这一点,郑凡很有发言权。 涂抹好了后,郑凡笑了笑, 道: “我觉得还是尿素霜或者大宝用得更习惯一些。” 小时候,郑凡记得家里用的是“尿素霜”,等之后,慢慢的开始用大宝。 “这利润薄,所以就没做。”瞎子北回答道。 “嗯。”郑凡也只是说说。 其余人也都坐了下来,四娘则站在郑凡身后,伸手帮郑凡按摩着太阳穴。 瞎子北从铁盒里掏出了烟,递给了郑凡,郑凡接了过来。 “主上,有些事,我们需要告诉您。” “说吧,都是自家人。” 郑凡显得很平静。 但不知为什么,郑凡的这种平静,让在场的六个魔王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你要说大家的关系,产生了什么裂纹,这是真没有,大家的关系,还是好好的,但确实是有一层隔膜开始越来越深。 要说双方的猜忌和提防,在虎头城里时才是最重,但现在的问题是,伴随着主上的一步步成熟,外加这次京城一行起到了极大的催熟作用。 使得郑凡的个人意识开始逐渐觉醒。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里看似什么都看不见,但曾作为心理医生的他,其实能很准确地捕捉到这种变化。 究其原因,以前的主上,更像是个牌位,该拜拜,该跪跪,该敬也敬。 但牌位终究是牌位,它的存在,只是一种思绪的寄托。 现在,牌位成精了,要变成人了。 可能,郑凡不是本意要做什么,而是伴随着他的成熟和对这个世界的融入,双方之间的“主从”关系,开始慢慢地出现“纠正”。 “主上,有一件事,我们也是才发现不久,那就是我们七个人实力的恢复,应该是和主上您的实力水平有很大的关系。” “哦?” 郑凡惊疑了一下, 但似乎是因为先前头发湿漉漉地出来吹了冷风,又许是被四娘现在按摩得很舒服,导致现在整个人的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也因此,这一声“哦”以及随之带来的惊讶呈现,并不是很逼真。 也懒得让导演喊“咔”重来一次了, 郑凡默默地接着道: “这样啊。” 在场的魔王哪个不是人精?哪怕是樊力,虽然经常语出惊人,但毕竟和陈大侠那种憨憨还是有区别的。 大家都清楚,主上的这个反应证明,主上其实早就猜到这一点了。 也正是因为猜到这一点,所以这次在主上进阶之后,他才会刻意地隐瞒这件事。 “是的,主上的实力每提升一层,我们的实力,也就会跟着恢复一层,不过,这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仪式环节,像是拿着申请单去有关部门盖章。” “这是需要我的认可?” “是的,主上。” 自始至终,都是瞎子北在代表其余五个人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 郑凡点点头,补充道: “我现在八品了。” 瞎子北默然,在等着郑凡继续的话语。 就连帮郑凡按摩太阳穴的四娘,手指也微微一顿,但马上又继续以先前的力道按摩下去。 郑凡伸手,抓住了四娘的手,四娘也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论懂男人心思,在场没人能比得过四娘,先前的手指一顿,说是其心里忽然一紧张,郑凡是不信的。 只不过是想以自己女人的身份,来稍微让场面上的氛围,软和一下。 也不算是用心机吧,这只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本能了,就算是普通男女夫妻过日子,偶尔也是需要一些小技巧调剂调剂的。 “大家不要这么严肃,我是虽然刚睡醒,但也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却比之前更懒散了一些。” “主上这是京城一行累到了。” 回到家里,一休息,一放松,没了先前精神上的紧迫感,身体就开始懈怠垮懒下来。 “或许吧,咱们,都是自家人,真的,我不想我们之间的谈话,是这种氛围,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 你们,大部分都曾救过我的命,没你们,我也活不到今天。” “主上,说这话,才是真正的见外啊。” “不是,瞎子,你等我把话说完。” 瞎子点点头,手中的烟,迟迟没有拿火折子去点。 “以前,我一直把这个世界,把自己的死而复活,当作一场游戏的开端,我更多的,还是在用玩游戏的心态在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 其实,你们和我也差不多吧,我们和这个世界,都有些格格不入。 这一次京城之行,靖南侯、镇北侯外加燕皇,我都见了一遍,不怕大家笑话,在他们面前时,我挺怂的。”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这个世界,真的挺精彩的,但也挺无奈的。游戏,我们已经按照步骤开场了这么久,手底下的兵,不管是否一条心,已经快两千了吧?” 四百出头的蛮兵,今日来的一千二三百的左家和霍家族人,再算上红巴子以及肖一波他们从虎头城里带来的一些手下。 不足两千,但也差不太多了。 “你们以为我用这种口气说这种话,是不是有一种想急流勇退回去做一个富家翁的意思?” 六位魔王们不说话。 “以后可能会有,但现在,还没有,我就是有一点点迷茫,再好玩的游戏,一下子玩的时间长了,人,难免就会出现一些倦怠的情绪。 但好在,这不是游戏,这是新的人生,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生,玩游戏时,你可以随时选择退出,关机; 但人生,你没办法去控制进度条,你愿不愿意,你想不要,它都继续推着你往前走。 我尝试过去开发点新的目标,以前想着,我想当魔王,想当皇帝,想建立一个自己的王朝,但我其实也没那么大的政治抱负。 尤其是,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对你们说的,在天成郡的田家,我是看着田无镜下令灭自己满门的。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要当大人物,得付出那么多,得做出那种决断的话,这大人物,还有什么意思? 咱们大燕的皇帝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子就像是这些儿子全是隔壁老王生的一样。 对于女人……” 郑凡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四娘,继续道: “我现在也挺满足的。” 权力,你害怕了? 女人,你满足了? 这人生,没动力了? 魔王们心里面心思在翻转,但大家表面上,都是一副在很认真倾听的模样。 不过,现在郑凡的铺垫,很像是二师兄在为“散伙回高老庄”做准备啊。 “这个世界,对我,对你们,其实都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它没给我们一个具体的目标,在一定时间内不完成这个目标,我们就会死。 虽然,如果有这个目标在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会很残酷,但你要真没这个目标,咱们就很容易迷茫。 我没想着要散伙,你们当初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是做一个富家翁还是去搞事情,我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哪怕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后者,老天爷让我和你们得以真正重生一次,总得活出一点风采来。 听到这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的话有点矛盾?唉,四娘,待会儿给我泡一杯冲剂吧,我可能真的有一点感冒了。” “好的,主上。” 郑凡拿出火折子,把瞎子北先前递给自己的烟给点燃,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圈, “人,都是矛盾的,我刚刚说了,我个人,不是很喜欢田无镜的无情,虽然他这个人,确实很伟大。 我也不喜欢咱们燕皇陛下的亲情淡漠,虽然,他确实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 但,你们知道么,那天在皇宫里,我领着靖南军骑兵进宫,铁蹄滚滚之下,我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我有些……热血沸腾。 我羡慕那时的他们,我也憧憬,自己能有这么一天,但我这个人不实在的地方就在于,我只想他们爽的那一部分,却不想要他们为此付出和忍受的那一部分。 一如,我现在和你们刚说的那些一样,我不想我们之间,再夹杂着勾心斗角什么的,我虽然是漫画作者,但在这里,其实这个位置对于我来说,更像是坐在火架上被烤着一样。 有时候,我挺希望自己也是个漫画人物的,和你们一样,是你们之中的一个,那样子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多其他的心思了。 抱歉,我今晚的状态可能不是太好,我本来不想出来的,但我知道你们在等我,思绪有点乱,说得也乱,你们担待点。” 魔王们的目光在游离,在互相对接,他们越听就越是有些糊涂,但越听越能感受出主上此时的诚意。 很矛盾对不? 确实很矛盾。 可能,主上真的是感冒了吧…… 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工作室里,纸篓子里全是擤鼻涕的面巾纸,旁边放着不敢喝下去的感冒冲剂,因为喝下去怕犯困,同时,一边忍受着头晕一边在赶画稿。 这种状态下的画稿,自然会有些凌乱,但往往又是这个时候,可以让人忘却过多的技巧和表现手法,只是单纯地,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思。 瞎子北一直没说话,一直在默默地听着,一开始,他还在分辨,主上今天的状态,刚刚的话语,是不是一种演技? 然后,瞎子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如果主上的表现,是演技,那证明这头头狼,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獠牙。 如果不是,那就不用再纠结了。 “我想玩,虽然没目标,但我觉得我应该去找目标,但我也清楚,没有实力,没有权力,我们连自由自在地去找寻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意义都没有。 同时,我也想去尝试做一做人上人,只是单纯任性的做人上人,我不想像他们那样过得那么辛苦。 我觉得,要想以后的日子,过得更自在,过得更有趣一些,我应该先和你们把心里话,真正地说说。 这些话,我以前因为怕你们,所以没敢说,或者是,以前也没想得那么深入。 现在,也不是说我有底气有资格说了,而是,我真的很想拿你们当亲人。 我只画了魔丸,你们其余人,都是我伙伴的作品,但请相信我,在给你们续画时,我是投入了真感情的,因为咱们工作室那时候大部分作品已经被封杀了,没办法靠你们赚钱了。 赚钱的事不一定完全不出自兴趣爱好,但不赚钱的事,大部分都是的。 咱们,就不要再猜忌了,也不要去想杂七杂八的心思了,你们不要来算计我的心思,我也不去算计你们的态度。 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大家在这个世界上,争取都活得快乐一点,轻松一点。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去外面吃其他人,但在家里面,不,我的意思是,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家。 就像是在虎头城和在这翠柳堡,每次出远门回来,我都有回家的感觉。 你们可以继续喊我‘主上’,但不用真的把我当作主上。 抱歉, 脑子真的有点不舒服了,妈的,这八品武夫,连防感冒的抵抗力都没有么?” 郑凡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面前放着的茶水,道: “四娘,每个人倒一杯茶。” 四娘点点头,起身走到前面,开始给每个人倒茶。 郑凡举起手中的茶杯,茶,早就凉。 “我这人,很不喜欢形式主义,但越长大越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形式主义,跳不得; 哦,对了,瞎子?” “我在,主上。” “是不是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如果死了,你们也可能会死?” 瞎子北点点头,道: “是的,有很大可能是这样。” “呵,挺好,可惜我命只有一条,没办法给你们去试,不过,瞎子,我还是相信,哪怕没有这个可能,那天在尹城外的驿站里, 你和三儿,也不会丢下我自己去逃命的,因为那样做的话,很没意思,很无趣。” 瞎子别思索了一下, 道: “是这样子。” “是吧,三儿?”郑凡看向薛三。 薛三叹了口气,道: “主上,一起来的这个世界,你丢那儿死了,我们溜出去,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也忒没劲。” “对,是这样子,咱们今天,就形式主义一把,以茶代酒,干了。” 在场七个人,一起举起茶杯,饮尽。 “好了,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全心全意地面对新的一天,面对这个世界,面对,新的人生,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 大家开始鼓掌,不是很热烈,也不是很走心,也不是故意为了配合,只是单纯地觉得,此处应有掌声。 郑凡伸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位置, 道: “其实,有一件事,我觉得我比他们幸运,靖南侯镇北侯加上咱们的皇帝陛下能站在一起,其实真的很不容易,简直是政治史上的奇迹。 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式来互相确认这种信任的,我也不知道在夜里床榻上,他们是否曾被惊醒过; 但我, 可以证明, 证明我今天晚上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也可以证明,我是真的相信你们。 别说,我还真有点喜欢上这种羁绊了。” 郑凡闭上了眼, 左手依旧放在自己胸口位置, 下一刻, 六道强横的气息迸发而出! ———— PS:龙感冒了,外加今天赶路回家,精神不是很好。凌晨一点前还有一章,莫慌。 第六章 演讲 郑凡真的是感冒了,这感冒,绵绵长长地拖了半个月才好。 但那晚他说的,并不是昏话,因为七个魔王的实力,都得到了进一步地恢复。 如果说郑凡是八品武夫的话,七魔王,大概也是八品境界的样子,但他们不一样,血统、经验、特殊能力等等方面赋予他们的BUG加成,让他们绝不仅仅是七个八品高手那么简单。 田宅众人享受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待遇, 翠柳堡这里,也是一样,只不过翠柳堡这里的,更让人能接受一些。 虽然感冒已经好了,但郑凡依旧没穿甲胄,而是穿着棉袄,厚厚的棉袄加上脖子上的一圈围巾,自己给自己整得跟个粽子一样。 今儿个是阴天,下着雨,天气里泛着苦寒的滋味,冰渣子上的凉劲儿像是能刺入你的皮肤。 但尽管如此,堡寨里的训练,仍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银浪郡边境的所有堡寨里,能奢侈到拥有独立校场的,大概只有翠柳堡一个。 所以,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能解决大部分的不能。 校场上,霍广带着七百族人正在操练,大燕门阀传承多久,在骄奢之风的浸润下,肯下功夫继续以“武”传家的门阀,越来越少了。 人,都是渴望舒适,渴望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但霍家却是一个例外。 但这种意外,没能改变霍家在镇北军马踏门阀的浪潮中被颠覆的命运,只是,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了更大的重新翻身机会。 战阵厮杀,需要改掉很多的个人斗勇的毛病,不需要太过于花哨的东西,而是要讲究一个配合。 这是梁程说的话,所以,这半个月来,没有被拆分的霍家人,在梁程的带领下,开始通过操练来逐渐磨去家族子弟个人英雄主义的作风。 左继迁,也依旧掌着左家人,大战在即,没时间去分化瓦解了,先自家人带自家人,反而能将凝聚力和战斗力给快速提起来。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郑凡不懂练兵的道理,所以他也没去指手画脚。 哦,也不是,郑凡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樊力那个憨憨在练兵时离远一点,他不想自己手底下的新兵也学会喊“乌拉”。 画风,还是不要太偏离得好,否则作为统帅的自己,在需要时,没办法获得足够的虚荣感。 郑凡的态度,在那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要玩,我想要搞事情,但我不想负责任,听起来,很渣男。 其实,那一晚之后,郑凡和大家的相处模式并没有什么改变,魔王们依旧喊自己主上,但彼此之间,多了一抹淡定从容。 这种氛围,让郑凡很享受,他觉得这才是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至于魔王们是否真的这般想的,郑凡不清楚,也不想再去费脑子了,一门心思当个鸵鸟,看起来很蠢,但却舒坦。 “啊~” 郑凡打了个呵欠,这几日四娘的针线活水平又有了提升,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满足用手来使针了,连脚也…… 自己的手下想开发新的技能,练习新的技术,作为主上,郑凡只能以身饲虎当陪练了。 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主上。”瞎子北走了过来,“密谍司派人来了。” …… 火盆前,将自己包裹成粽子的郑凡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火盆上一边烤着火身子也在轻轻地前后摇晃着。 密谍司来的人,是熟人。 上次去怀涯书院,被杜鹃派去书院传达命令的那位,也就是曾被郑凡歪歪过是不是偷看过女上司洗澡才被发配一个挨打任务的兄台。 这兄台的名字很有个性,他叫山吉。 初开始自我介绍时, 郑凡听成了山鸡, 还好感冒已经好了, 否则郑凡真得笑出鼻涕泡儿来。 山吉是杜鹃的手下,而杜鹃是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同时还是靖南侯夫人。 “郑大人,您这,实在是太安稳了。” 山吉是来问候的,自我介绍之后,全程寒暄,主题,就是这一句。 随后,他就离开了。 等他走后,瞎子北从厅堂后面走了出来,拖过来一把椅子,在郑凡身边坐下。 “主上,你说,这是谁的意思?” “应该是杜鹃。” 瞎子北因为没能和靖南侯真的接触过,所以在有些判断上,无法做到确定。 郑凡继续道: “靖南侯不会专门派人来问我这个,他现在应该很忙,然后,这些方面的事,应该是杜鹃在负责。” “那就是许文祖扛下来了。”瞎子北说道。 郑凡点点头,道:“应该是。” 密谍司毕竟不是参谋部,直接跳过上官给自己传话,明显不合规矩,但大概是因为许文祖那边无条件地偏袒翠柳堡,所以杜鹃那边才特意派山吉过来提醒一下。 其实,在郑凡还在田宅帮靖南侯家里收尸时,银浪郡这边的各大军头子们就已经收到了来自靖南侯的命令。 命令很简单,尽你们所能,去骚扰乾国! 南望城是第一防线,也是燕国南疆对乾的第一重镇,但此时,在燕乾边境上,除了许文祖之外,还有八个总兵官。 他们被从原本的防区和驻扎地给向前推移了过来,也就是说,在这里,加上许文祖在内,总共有九个总兵大人,麾下的军头子们,那就更多了。 所以,当靖南侯的命令下达后,这么多个军头子就像是一只只马蜂一样,开始刺入乾国的边境防线。 战事,其实已经在郑凡回来前,就已经开始了。 然后,等郑凡领了刑徒们回来,又过了大半个月,却依旧没有响应靖南侯那道命令的号召,只是缩在堡寨里练兵练兵再练兵。 “这应该是第一阶段战事的发端。”瞎子北说道。 按照瞎子北的推算,燕国对乾的战争的第一阶段,就是依靠靖南军的力量,吃掉乾国在北方三镇的野战精锐,这也是为第二阶段等镇北军扫荡门阀结束后的参战进行铺垫。 眼下的袭扰,目的就是吸引乾国朝廷将其周边能调动的部队都向三边靠拢,然后迫使乾国边军来和燕军打一场野战。 同时,因为下面各个军头子们吸收了大量的门阀刑徒,所以他们也需要靠这种密集的军事活动来磨合队伍,腹黑一点的话,也是让那些心怀怨怼的门阀刑徒们,消耗掉一些。 “瞎子,你有没有觉得,这燕国和蛮人打了几百年的仗后,连打仗的方式,都变得和蛮人很像了。” “是这样。” 蛮人出征,都是以王庭大军为主,然后号召其余部落派出勇士来参战,以此来组成大军。 燕国这边,靖南军就像是王庭大军,而郑凡在内的这些一个个军头子们就像是来助战的部落。 “乾国人那边,可真沉得住气啊。”郑凡感慨道。 虽然翠柳堡没出战,但其他兄弟部队的战况郑凡这边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乾国人依托着堡寨防御体系,哪怕被燕军小股骑兵部队一次次地穿插过去,但他们依旧没有采取任何的主动攻击态势,三镇精锐更是一次都没有出来过,似乎铁了心地要当这缩头乌龟。 “是的,那边占到便宜的,不多,甚至还有不少吃亏了的。” “呵呵。” 郑凡笑了笑。 老实说,郑凡是不急的,毕竟第一枪是他打的,他也因此得以进入靖南侯的视线,眼下又有许文祖做靠山,所以才能从容。 虽说屯在这里一门心思的练兵也确实有些无聊,但也不用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当无头苍蝇到处乱碰。 “主上,六皇子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说乾国三镇都督杨太尉向乾国朝廷上书,请调乾国的西南兵到北边来进行防御。” “乾国近些年,也就在西南那块儿和土司们干过架,那边的兵,大概是能打的,但也不足为虑。”郑凡说道。 “的确。” 乾国西南地区多山,但银浪郡和乾国边镇三郡这边,是平原,就算乾国的西南兵再能打,顶多是山地作战能力不错,在平原上,遇上铁骑冲锋,一样得歇菜。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第二条。” “哦,第二条?” “是,杨太尉还建议裁撤掉乾国边境上的所有堡寨,部队收缩至三郡重镇之中。” 听到这一条,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这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啊。 别看现在乾国边境堡寨对燕国军头们的袭扰确实起到了不小的防御作用,但那是因为总攻没开始,眼下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一旦靖南军动起来后,这些堡寨的警戒作用基本就没什么意义了,而一旦乾国收缩兵力放弃野外区域,看似是很怯懦的行为,但守城和野战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你总不能让燕国最引以为傲的骑兵下马去爬城墙吧? 这简直是在犯罪。 “真让他当成了缩头乌龟的话,那问题,可就大了。” 燕国追求的是速战速决,最好是通过两三场大战将乾国北方精锐都吃掉,然后就长驱直入,一旦被强行拽在了乾国北方开始玩儿土木工程…… 郑凡舔了舔嘴唇,燕国,拖不起,燕国已经被燕皇三人烧成了一锅沸油,得下菜快速爆炒,可玩不起小火慢炖。 “这个太监,不简单。”瞎子北说道。 “嗯,靖南侯也说过相似的话,不过,他应该要被调走的才是。” “这奏折上去后,应该会加速他被调走的进程吧。” “先不管他了,那个太监的事让燕皇和靖南侯去头疼去,我说,既然密谍司都派人来催了,咱这兵也练了一些日子了,是不是得开出去试试刀了?” “主上想玩了?” “是啊。” 瞎子北问的很直白,郑凡也回答的很直白。 “可以是可以,其实,咱们翠柳堡无论是在人数上还是在装备上又或者是在兵员素质上,都超过其他军头子太多太多,不过,这么多甲胄,这么多战马,以及每天这么好的伙食供应,说实话,也是时候让六皇子看看他的投资成效了。” “听你这话,还有条件?” “是的,这一次,属下有条件。” “说。” “上一次去乾国,主上就带上了阿程,这一次,我们全都要去。” …… 下午的操练被取消了,大家难得的可以休息半天,晚上的伙食还比平日里要好很多,肉多了,甚至多到了能让你纯吃肉管饱的地步。 其实,燕国边镇各个部队,真的不缺粮,门阀的恐怖积蓄,足以让燕国朝廷在粮草问题上,只有幸福的烦恼。 但能像翠柳堡这般吃得好,那也近乎是不可能的,对自己的手下,郑凡是愿意下本钱的,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这钱也不是他来出。 燕京的小六子可能会碰到自己一样的问题,那就是迷茫,自己多花点他的钱,给他努力赚钱的人生目标,也算是在帮他了。 士兵们很是兴奋地去拿着食盆领饭食,坐下来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肉。 校场前面,还升起了几堆篝火。 霍广坐在那里,接过了族人帮忙打来的肉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另一侧,左继迁也是差不多一样。 一个有经验,一个曾在嵇退堡当过守备,两个还是刑徒身份的男人拥有着和普通士兵不同的敏锐。 他们猜到了,要打仗了。 虽然这些日子在堡寨里吃得很不错,除了操练时辛苦一点,也没什么其他的不适,但这帮人现在最渴望的,并非是这食宿的好坏,他们要的,是军功! 他们需要用乾国士卒的首级,去帮自己家眷脱离奴籍。 郑凡可以稳如泰山地在那里等着,但这些刑徒兵们可早就饥渴难耐了。 当晚食结,开始让众将士列队分发领取干粮和箭矢等东西后,大家终于意识到要做什么了。 一股热切的氛围开始在校场上弥漫。 而在院子里, 一张地图被摊开, 七个人围着地图在商量着作战计划。 “要我说,要玩就玩一把大的,我觉得绵州城不错。” 郑凡手指戳在了绵州城的标记上。 绵州城不算是乾国三大镇之一,但也算是不小的城池了,最重要的是,人很难在一个坑里摔两次不假,但却会在捡过钱的坑旁弯腰很多次。 郑凡喜欢这座城。 “其实,都可以。”瞎子北倒是无所谓,打个出其不意,学一下四渡赤水,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们不会戒备么?”薛三有些担心地问道。 毕竟,绵州城可是燕乾摩擦以来,乾国唯一陷落过的一座城池。 “这些日子,那些小军头子不断地袭扰乾国边境,其实反而会让乾国懈怠下来,因为那些军头子的部队,真的没什么战斗力。”梁程说道。 在场七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有战争技能的角色。 “他们人数少,装备也差,至多是在边境线上让乾国的堡寨多燃几次烽火,这反而对于我们而言,是一种不错的掩护。” 上次,梁程和郑凡去乾国时,身边就四百蛮族骑兵,虽然战果丰硕,但都是在兵行险招。 这一次,不同了,翠柳堡这次预计要发出一千五百骑,当然,比起这一千五百骑,更让梁程有底气的是, 大家伙,这次会全都去! 身为魔王的一员,梁程很清楚这些个同类,到底有着怎样可怕的能力。 其余人,其实对去哪里,怎么打,都无所谓,他们只是想要可以玩儿的地方而已。 外头校场上的那些迫不及待的士兵估计不会料到, 里面的首领们,到底再以怎样的一种“娱乐”精神在制定着作战计划。 最后,还是由郑凡做总结陈词, “先暂定目标是绵州城吧,走一步看一步,上路出发后,由梁程来做指挥下达命令,我们待会儿就都听你的。” 大家都没意见, 梁程也点点头。 “那咱们就……出兵了?”薛三问道。 瞎子北开口道:“主上,我觉得,这样好像有点草率了。” “唔。”郑凡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感觉的,你还有什么要补充或者要分析的么?” 瞎子北很严肃地道: “我觉得,在出发前,主上应该对士兵们做个演讲。” “需要么?” “很需要。” ……… 士兵们在焦急地等待着,然后,他们等出来了翠柳堡守备大人,也就是他们现在的军门。 这半个月以来,这些刑徒兵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守备大人穿的是甲胄而不是大棉袄。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校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变粗。 “真的,随便我讲什么?”郑凡对身边的瞎子北问道。 “主上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哦。” 郑凡点点头,走上前。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四周,除了篝火堆里不时轻微爆裂的木柴声响,没有其他杂音。 “咳…………” 老套的清咳开场,放在后世就是对着话筒:“喂,喂。” 校场上的士卒们都很给面子,都在盯着郑凡。 郑凡开口道: “想必大家都清楚,朝廷把你们押送到这里来,其实就是希望你们能死在这里省得给朝廷添麻烦的。” “…………”全场! 第七章 收揽人心 郑凡的开场白,让校场内所有的兵卒都有些愕然。 包括那些蛮兵,蛮兵们在燕国待了也够久了,平日里的训练之后,他们也在被逼着学习语言,眼下,虽然说起来还有磕巴,但听起来的问题,不是很大了。 但哪怕是蛮兵们的憨直劲儿,也还是被自家“主人”这霸气直接的开场白给惊呆了。 霍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左继迁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校场内,门阀刑徒占据大多数,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曾经是燕国的精英阶层,对皇帝陛下在颠覆他们家门后的发配南疆命令,他们心里,其实也有猜测,而且,这也确实很好猜。 只是,大家都本能地不去往那个方面去想,因为此时众人的命运已经这般了,不如单纯一点,让自己多去幻想幻想赚取军功后为家眷脱奴籍,再想得长远点,再想的美好点,重振家门。 越是绝望的时候,人就越是渴望希望。 先前,大家已经清楚翠柳堡即将出兵了,自家这位感冒都得歇息半个月才能好的军门终于要带大家去赚军功了,大家都迫不及待了其实。 不过,既然军门要讲话,大家就规规矩矩地坐下听着,然后再喊几声口号,表一下决心,走一下形式就是了。 他们,可比普通的大头兵更懂礼数,在姿势上,也更懂得配合。 然而, 当这么直白的话语从自家军门口中出来后, 大家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了, 难不成一起喊:多谢军门将朝廷的意思翻译给我们听? 实话,为什么总是被隐藏,因为实话,容易伤人。 站在众人面前的郑凡在看到这安静的一幕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演讲,他是不擅长的,因为上辈子作为一个画稿宅男,外加作品类别的原因,也基本没什么需要在公众场合出面的机会。 只是,这辈子,经历得多了,看得也多了,人的胆气,也就这么的给练出来了。 这是很犯忌讳的话,大家至多在心里小小的腹黑猜测一下,但没多少人敢说出口。 郑凡不知道翠柳堡里,眼前的这些门阀刑徒里,会不会有隐藏的密谍司人员,但他不怕被人去告发。 别人,需要低调,需要避嫌,需要忌讳, 他郑凡, 不需要。 作为曾打断皇子五肢的一个人,你特么避嫌低调给谁看? 那事儿都已经干了,还在乎口头上的一点犯忌? “本官说的,是实话,因为,本官就是这样想的。” 校场里的刑徒兵们再度沉默着。 “但怎么说呢,命运,已经走到了这里,本官知道,你们曾是公子哥,曾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说不得你们其中有些人身上还定过品。” 这里的定品并非是指的武者品级,而是往前百年多来姬家和门阀世家的一种政治默契,毕竟,燕国不像乾国,没有科举。 “然而,以前的美好,以前的辉煌,都只是过往云烟了,现在,你们是囚徒的身份,你们的家人,也被打入了奴籍。 她们,此时应该在做工吧,在舂米吧,在织布,过着官奴的生活,那样子的日子,真的很不好过,很累,很辛苦,很容易废人。” 刑徒兵们的脸上表情开始有变化了,他们的情绪,正在被逐渐地激发出来,就是不晓得是对朝廷还是对…………郑凡。 “朝廷是希望你们死在这里的,因为朝廷清楚,你们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你们对朝廷,是有恨的。” 郑凡继续在说着实话,校场上的气氛,开始越来越怪异。 好好的出师演讲,本该意气激昂,摔个酒碗喊个口号,雄赳赳气壮壮,结果却被郑凡演讲出了治丧的感觉。 “主上,是不是玩儿脱了?”薛三看向瞎子问道。 瞎子摇摇头,道:“别和主上比谁会讲故事。” 薛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对哦。” 郑凡深吸一口气, 继续大声道: “不过,遇到我,是你们命好,老子在不到一年前,还只是一个黔首; 说句不好听的,那时候老子要是遇到你们,还得给你们点头哈腰恭敬地喊一声‘爷’或者‘公子’。 老子是北封郡人,那一天,被抽调去当了运送粮草的民夫。 总共两千多的民夫营,大部分,都死在了荒漠上,但老子没死,老子不光是没死,还赚到了第一笔军功! 镇北侯府的郡主要收老子做家丁,老子拒绝了! 因为老子想当官儿,老子想发财,老子想过好日子! 还有,别笑老子傻,因为老子那时还真以为是真的要去侯爷家做仆人,老子当时没见识,土包子一个! 后来,老子拼了命救下过皇子,虽然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但老子觉得值啊,只要人没死,就值! 来到这里后,是老子第一个领兵去打的乾国,老子打入了乾国的绵州城,还砍了城里官老爷们的人头带回来。 别看现在旁边这些堡寨和军头们天天带兵去乾国边境上闹得这么欢,但他们都是吃老子剩下的残羹! 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和你们夸耀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那就是, 你们很幸运, 因为你们碰上了一样幸运的我。 跟着我,我不能保证你们全都能活下来,相信你们自己也不信,死,肯定是会死人的,但我会让你们死的有价值,我能让你们尽可能地活下来得更多一点,赚的军功也尽可能地更多一点。 跟着我,我能让你们很快靠军功帮你们亲人脱奴籍,跟着我,我能让你们更快地东山再起! 左家、霍家,都没了, 但你们还能有机会重新爬起来! 我,给你们希望,在这个时候,我,是你们最后也是最好的希望! 不过,我对你们还有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很简单,希望你们看在这半个月来我天天让你们吃得这么好的份儿上,听一听。 那就是,在战场上如果老子还没死透还有气儿的话,你们在逃命时,别忘了拉老子一把!” “哈哈哈…………” 很严肃的氛围,忽然集体笑场了,郑凡也笑了。 “啧。”后面的阿铭摇摇头,道:“以前主上喜欢学陈道明,现在学的是谁?靖南侯还是镇北侯又或者是燕皇?” 梁程开口道:“就不能是……主上自己?” 阿铭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道:“唔,果然平时话最少的舔起来最能挠到痒处。” 这时, 瞎子北拍了拍手, 肖一波带着手下人将一个筐子提了过来,里面,都是信件。 在这个时代,没有包邮,驿站送信很贵也很不方便,所以,寄信,距离短的还好说,距离一旦长一点,就只能靠运气了。 “谁的信?”薛三问瞎子。 “家眷的信。”瞎子北回答道。 郑凡似乎对肖一波等人提上来的筐子一点都不意外,直接指着这筐子喊道: “这是你们亲人给你们的信,不是每个人都有,但也不少了,地方官府和看押人员,本官都打理过了,活儿,还是重的,日子,肯定比不得以前,累,也是肯定的,但本官,已经尽力了。” 家门被颠覆,资产肯定被朝廷充公,家财、人脉,在镇北军的铁蹄下直接被割裂。 他们是刑徒,他们的家眷是官奴,他们自己当然是没可能也没能力去打点了,所以,当郑凡说出这番话时,在场霍家和左家的人,看着郑凡的目光,真的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肖一波,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靖南侯。 燕人,到底不是蛮人,他们虽然没有类似乾国那般繁盛的礼仪文化道德文章,但燕人依旧重孝且重情。 他们在押送路上没有选择逃跑,在郑凡发配给他们兵甲战马后也没选择离开,原因是什么? 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家眷被朝廷掌握着么? 要知道,霍家和左家人里面,入品的武者都有好些个,那个霍广,更是八品武夫! 他们要跑,押送途中就可以跑了,但他们没跑,他们还想着用军功换取家眷的自由。 而眼下, 这位军门,居然已经帮他们打点过了,这比请他们顿顿有肉吃,更能让他们触动。 霍广站起身, 在接过肖一波递给他的信后,没急着拆开信去看, 转而缓缓地对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 平日里, 也是要行礼的, 哪怕自家的这位军门这半个多月一直穿着棉袄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富家翁,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但这一次, 这一跪, 却带着真正的诚意。 左继迁也站起身,他自然清楚这是郑凡在收买人心,但没办法,作为当事人,郑凡做到这一步后,他清楚,自己已经上套了。 所以,左继迁也跪了下来。 校场上,霍家和左家的人都缓缓地站起来,然后单膝跪向了郑凡。 “呼,瞎子,你这一手,真高明。”薛三忍不住赞叹道。 瞎子北笑了一声,道:“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你的意思,那是……” 瞎子北其实想过这个法子,但并没有在翠柳堡和六皇子的信件交流中提这个。 因为瞎子清楚,六皇子的买卖和产业,看似庞大,但真正的结余,并不多,因为他虽然姓“姬”,但交的保护费可能比普通大商人还要多。 翠柳堡的军械、战马,讲真,比靖南军还要奢侈一些,想来,现如今已经差不多是那位六皇子的极限了。 再去让他帮忙打点霍家和左家被贬为官奴的族人,一来代价高昂,二来,在这个当口,马踏门阀简直就是此时燕国的政治正确,这会儿去做这件事,需要担上很大的政治风险。 不过,瞎子虽然没提,但自打这次主上回来后,却开始偶尔翻阅翻阅六皇子送来的信件和情报,同时也会自己偶尔回一些过去。 这,应该是主上让六皇子做的,有意思的是,这么过分的要求,六皇子居然还真的做成了。 看来,主上和六皇子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啊。 瞎子北一开始还以为主上翻信件,是为了收权,但后来主上解释过,说是在烤鸭店里被六皇子问“你回的信是不是你自己都没看过”, 这让主上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抽空回了回,顺带打包一些金句送给六皇子。 至于帮忙做这件事,会不会让六皇子再被推掉几座坟, 这不是郑凡要去考虑的事儿了, 渣男,就是索取之后点一根事后烟再扭头就问:你哪位? “咱们的主上,长大了。”瞎子北感慨道。 “哦,我待会儿去打小报告。”薛三说道。 “呵呵。”瞎子北不以为意。 “我要去告诉魔丸,你居然想当他爷爷。” “…………”瞎子北。 “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我们要么不玩儿,要玩儿,就玩儿一出大的,说不得,这次回来后,你们的军功就足以让你们的家眷,脱离奴籍了。”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先开门见山,语不惊人, 再铺垫延伸,随即转折,随之煽情,最后,画上大饼。 演讲结束后, 郑凡没再继续看那帮士卒跪向自己的画面, 只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有时候,套路用多了,就成本能了,你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玩儿套路。 但这种收揽人心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能获得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四娘走上前,将黑色的披风披在了郑凡的身上。 “不了,我不冷。” “主上,您感冒刚好。” “不要,我不要披风。” 郑凡很坚决。 靖南侯的那套鎏金甲胄外加红色的披风,确实是帅气得一塌糊涂,满足人们对大帅形象的完美想象。 但人家靖南侯是三品武夫,三品武夫是什么概念,当初同样是三品武夫的沙拓阙石可是在上千镇北军铁骑的冲杀下玩了许久的爱的魔力转圈圈。 所以,人靖南侯大可以在战阵中骚浪帅,但郑凡没那个资本,他甚至连甲胄,都是和其手下士卒的甲胄是一样的。 郑凡怕死,而战场上又是最容易死人的地方。 “主上,且放心,奴家在您身边的。” 这话,有点伤男人自尊了,一个男人,居然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 但你别说,如果有一个美丽御姐说要保护你,这感觉,还挺不错的,直男气概,也是需要看场合的。 不过,郑凡还是笑了笑,道: “真到那时候,还是让瞎子他们死我前面吧,你死我后面吧。” 对四娘,郑凡的态度,是不同的。 “呵呵,主上,我死不死在您后面,也没意义啊。”四娘调笑道。 你死了,我也可能马上就死了啊。 “也是哦。”郑凡也笑了笑。 不过,对这次的出征,郑凡还是很有期待的。 上一次是自己带着梁程很是随意地出去耍了一圈,但当时自己就经常想着,若是有薛三在身边,若是有瞎子他们在身边,在面对这些情况后,处理起来时,是不是会更简单得多。 这一次,大家一起出发,郑凡真的很期待,这些已经压抑了许久的魔王们,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 其他军头同僚们宛若无头苍蝇地在乾国边境乱撞,却终究没撞出什么声响来,这挺不错的,有他们的铺垫,才能让自己更好地绽放光芒。 这时候,郑凡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燕国了,在燕皇和两位侯爷的强势之下,此时的大燕,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国度,也是最适合野心家发展和成长的国度。 而在这时,薛三走到肖一波身边,肖一波会意,跟着薛三走到了堡寨里。 薛三走在前面,肖一波跟在后面。 肖一波和薛三的关系极好,因为其他大人们,风四娘大人,很美,真得很美,但肖一波连晚上躺床上意yin一下都不敢。 因为也正是四娘,曾给肖一波带来过最为恐怖的心理阴影,其余的大人们,都很高傲,不喜欢说话,而每次和樊力说话,樊力都会带你去砍柴…… 只有薛三,说话风趣,也乐于和自己说话,人也没什么架子。 “让你留下来看家,你心里有什么不满意么?” “没有,这是大人对属下的信任。” “说实话。” “有点。” “嗯,不过总得有人守家的。” “属下知道。” “嗯,你没什么练武天赋,但以后当个管家,也不错的。” “属下明白。” “嗯,对了,我再问你,若是等我们走后,堡寨里忽然遭遇了贼人,你带着剩下的人肯定是守不住时,你会怎么办?” 肖一波马上道: “属下会马上毁了库房里的粮草军械………” 薛三跳起, 拍了一下肖一波的脑壳。 “嘶……大人,属下做错了?” “你当咱存这点家当容易啊?你说烧就烧了啊?” “啊……额,那属下,应该怎么办?” 薛三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个屋子, 那个屋子,不是任何大人的房间,但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有几次肖一波经过那个屋子门口时,似乎都能感受到内心传来的寒悸。 “真到了那种情况的时候,你呢,就跑到这里来,对着这个门,跪下。” “跪下?” “对,跪下。” “大人,跪下然后呢?” “喊。” “大人,属下应该喊什么?” “爷爷救我!” 第八章 晚风疾 马蹄奔腾,四百骑和一千五百骑所营造出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一点,郑凡深有体会。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有些莽撞,有些兴奋,有些生疏,还有些战战兢兢,生怕遭遇不测; 这一次,他心态平和,平和到可以坐下来点根烟慢慢地选秀。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这种兵种可以拿来当杠杆儿用,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则是将这杠杆儿给用到极致的表现。 同时,装备上的差距,往往也能在战争中体现出很大的区别。 翠柳堡,是靠六皇子供养的,六皇子为了这支军队,为了郑凡,可以说是连棺材本儿都掏出来了。 可以说,郑凡的这一千五百骑,装备上极为奢华,同时,养一匹好马的花费,真的比养活一个人要贵得多,哪怕如此,这次出征,翠柳堡上下依旧是一人双马。 这也是瞎子北为什么都不好意思再跟六皇子提要求的原因所在了,人家,真的已经够意思了,当初所谓的“全力资助”承诺,可真的是半点水分都没摻。 部队,再度在乾国边境的堡寨前停了下来。 这是梁程下达的命令,每一次入乾,都像是进人家家门偷东西一样,你得先破开人家的防盗门。 你不破可以,强行闯入也没问题,但会因此引起主人的注意,然后主人会报警。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燕国这边的大小军头子们可以说是将乾国边境折腾得烽火狼烟了,但自己这支部队人数上有点多,和那些小军头们有着巨大的区别,要想学上次那般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还是得在开始时掩藏一下行踪。 燕国的靖南军一直没有动静,乾国三镇的兵马也一直在龟缩。 所以,燕国边境上的军头子们只能和乾国堡寨里的守军进行着较量,而较量的结果,往往不是那么美好。 攻破一个堡寨,除非你硬要头铁地去选择最大只的去啃,否则难度其实并不大,但问题在于,每一次啃下来后,你都得因它崩断好几颗牙。 如果不是靖南侯的命令在后面驱使,这些军头子们是真的不愿意对这些堡寨下口的,但为了交差,为了计功,为了首级,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地去上。 此时,在翠柳堡所部前面的,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堡寨,其规模,和郑凡第一次来时碰到的那座鸡堡差不离,里面估摸着,也就几十个守卒。 上一次,攻打堡寨时,郑凡和梁程带着十多个蛮兵和空气斗智斗勇自己演了自己半天, 上去后才发现哨台上根本就没人,里头的人还在忙着做生意或者排队。 但那时双方还没开战,还处于和平日久的状态中,现如今,双方的边境摩擦已经愈演愈烈了,哪怕乾国边军再废弛,也不可能再给郑凡重温那种如入无人之境的美好。 薛三翻身下马,开始做热身运动,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少顷, 薛三长舒一口气,对着身边的梁程以及后头的郑凡笑了笑,身子前蹲, “嗖!” 薛三,窜向了前方。 你可以看见夜幕下,似乎有一道影子正在穿行,但你根本听不到丝毫的响动,而且不一会儿后,你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仿佛薛三已经完全消失。 “以后有条件了,可以让三儿去训练训侦察兵什么的。”郑凡对梁程说道。 “嗯,属下也有此意。” 只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还不到去玩多兵种搭配的资格。 ……… 身为刺客,最擅长的,其实还是隐藏自己,在这方面,薛三是专业的,他来到堡寨外墙下,这年代久远且粗糙的外墙对于他来说,简直不要太容易。 其身形如同壁虎一般快速地上行,很朴实,没用其他高难度花活儿,就是速度快得惊人。 哨台上有两个乾兵,一个靠在墙垛子后面打着呼噜另一个则是靠在那里眼睛盯着前方,且不时地向四周看看。 的确,双方边境摩擦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乾军的堡寨也终于开始有些属于军堡的意思了。 然而,哪怕这座堡寨的哨台确实是在发挥着作用,俩人轮流换班时,另一个也确实是在观察四周没有去懈怠,但当薛三出现在那个哨兵身后时,这名哨兵依旧毫无察觉。 薛三掏出了匕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人生,需要仪式感,这种仪式感体现在哪怕你不是在吃牛排而是在吃西餐,依旧要刀叉必备。 匕首,递送了出去,没有声音,没有叫声,哨兵的嘴被捂住了,同时脖颈那里的鲜血在汩汩流出。 至于那睡着的那个,薛三犹豫了一下,将手上这名哨兵的尸体给慢慢的放下来后,他后退了几步。 屈膝,持匕首,调整呼吸, 你是我薛三要杀的人, 哪怕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但我也依旧要给予你尊重, 尊重自己的猎物,也是在尊重自己。 然后,薛三开始了突刺,睡着的乾兵也被杀了,被杀得毫无悬念。 你不能说薛三是神经病,实在是因为打北边到南边后,他真的是憋坏了,唯一一次出手的机会,还是在尹城外的驿站里被陈大侠海扁了一顿。 人呐,只要是被憋久了,就会有点神经病。 薛三默默地从梯子那儿下去,仍然是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堡寨的门口,有两个乾兵打着铺盖蜷缩在墙窝子那儿睡着,薛三走过去,走到二人的中间,他伸出手,两只手都拿着一把匕首。 他觉得以这种方式同时杀死这两个人,很帅。 可惜了,没人带相机,否则这个镜头可以抓个连拍。 马上,薛三又发现了一个比没有相机更严重的问题,他的手臂有点短,够不着俩人。 有些无奈, 薛三只能先来到左侧那个兄台的被窝前,一匕首刺下去,然后再走到另一侧的兄台那儿,又是一匕首刺下去。 这一切,让薛三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薛三开始开门,门轴那儿他还特意抹了一些油,同时还以匕首卡着门缝儿,让开门的声音尽可能小一些。 其实,薛三可以尝试一下以这种刺客的方式去里面,一个一个地把剩下的不到二十名乾兵都杀死。 但单纯批量地重复,并不是艺术。 薛三取下挂在腰间的弹弓,捏起弹子,朝着前方空中射出。 瞎子北的精神力覆盖范围不可能这么大,但加上弹子射出的距离,差不离了。 站在郑凡旁边的瞎子北点点头,道: “可以了,主上。” 郑凡回过头,对后头的左继迁做了个手势。 左继迁有些兴奋地带着数十名左家兵没有骑马,直接向前面堡寨冲了过去。 堡寨的门,大开在这里,薛三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左继迁带着人过来时,看见了薛三。 “呸。” 薛三吐出了嘴里的草茎,对里头指了指,然后自己打了个呵欠。 左继迁有些心惊这个侏儒的恐怖手段,但这会儿不是说话也不是讨好的时候,他马上带着手下冲入了堡寨之中。 一方全身着甲来势汹汹,另一方还在沉睡,战局,其实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但左家人却极为兴奋地开始切割首级,一个首级,差不多就能换一个家眷脱奴籍,这由不得他们不兴奋。 少顷,外头的郑凡等人已经策马过来了,大家没进去,只是在外头等着。 左继迁等人出来时,霍家的人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首级,哪怕是在夜间,都能看见他们目光里泛着红色的嫉妒。 左继迁走到郑凡马头前,单膝跪下: “回禀大人,堡内乾兵已被全歼。” 郑凡打了个呵欠,点点头,道: “归队吧。” “末将遵命!” 随即,郑凡看向梁程,梁程举起手,道: “出发!” 骑兵,再度奔腾起来。 这只是今晚的开胃凉菜,就是连出手的薛三,都觉得有些没过瘾,其余魔王,甚至连身都没有热。 最重要的是, 郑守备今天很膨胀。 一同膨胀的,还有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带这么多兵出征的梁程, “看来,今晚将………” 这本来只是梁程在自言自语,因为大家都在策马奔腾,马蹄隆隆,所以这话旁边人不可能听到。 但瞎子的声音马上在梁程心里响起,而且是以咆哮的形式: “给我闭嘴!” ……… 绵州城的城墙上, 一名身材十分肥硕甚至可以和许文祖争锋相胖的男子将自己肥大的肚子搁在了墙垛子上, 先冷笑了两声, 开口道: “直娘贼,你们敢信,之前这座城居然被燕国的一个小小守备带着三四百骑攻破过?” 男子身后的几人有身着甲胄的也有身着文士袍子的,见男子发怒,都不敢出声。 “呼……可笑,可笑至极,那杨老狗不愧是没栾子的货,居然不敢下令出击,任凭那些燕狗在我大乾边境放肆! 啊啊啊……阿嚏!” 男子打了个喷嚏,身上的肉浪开始翻滚。 这时,一名文士关切地开口道: “城墙上风大,为您宝体着想,咱们还是先下去吧,王爷。” ———— 吃了感冒药犯困,这章就3k字,明儿龙争取多写点,晚安。 第九章 知兵 “罢了罢了,下去吧,下去吧。” 福王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开始向城下走。 城楼下面,有一顶轿子在等着,旁边,还有数十名护卫。 据说,平日里在府邸内福王也都是习惯坐轿。 一般来说,在宫内的话,贵人们坐輦倒是很常见,但那也是因为皇宫太大的缘故,而福王则是太胖,不喜走路。 当福王入轿后,新任绵州知府主动走上前,开口道: “王爷,今晚还是住下官的别院吧。” “不了,还是住府衙吧,朝廷章程不可废。” “是。” “诸位大人不用送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周遭一群绵州城内的新任文武一起向轿子行礼。 起轿, 脱离了这些地方官后, 轿子匀速平缓地行进至了府衙门口, 门口的护卫们主动打开了府衙大门,让轿子径直进去。 虽是晚上,但府衙内灯火通明,一些砖瓦角落或者是柱子缝隙处,你甚至还能找寻到残留发黑的血渍。 数月前,一支燕狗忽然杀入城内,直入府衙。 柱子上的那一行字也已经被擦去了,但所留字之人的名字,却已经被很多人记在了心中。 破城入府杀人留字, 那个叫“郑凡”的燕人守备官,可以说是将属于燕人的那种嚣张跋扈给诠释到了极致。 轿子一直入了后院,后院的血腥味,其实更重,当然了,闻,是闻不出来的,但一想到那一晚多少个大人在这里被割下了首级,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杂乱地铺陈在这里,似乎着后院的风,都变得有些阴森起来。 福王终于下了轿, 在一名贴身宦官的搀扶下走入了屋子。 屋子里,烧着两盆炭火,福王落座后,宦官马上打来了热水,并亲自帮福王脱下靴子,开始帮福王泡脚。 福王的脚踝,已经有些青肿了,还是因为身体太胖外加平日里缺少锻炼的缘故,这几日路程奔波,脚下浮肿也属正常。 宦官很是贴心地帮忙按摩,舒筋活血。 一边,自有侍女送上茶水,福王伸手接过,开始喝茶。 厅堂里,还站着一名身穿皮甲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身着臃肿锦袍的文士。 “呼……” 福王长舒一口气, 放下了茶盏, 道: “你们觉得可笑不,那些读书人平日里常常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自养浩然正气,到头来,居然连这府衙都不敢住进来。” 这座府衙,虽然还挂着府衙的牌子,但新上任的知府等人却没有再选择这里办公,而是租赁下了城内的一座别院。 原因很简单,这座府衙死过人,死过很多很多人,而且死的,还是他们的同类。 文士则开口道: “说不得他们还在嘲笑王爷太过胆小,半点不敢逾矩。” 钦差出使,处处都有章程,你住什么地方更是极为重要的一项,当然了,别的钦差可能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讲究个因地制宜。 但福王是藩王,朝廷一直对藩王的看管极为严格,那些文官们更是会死死地盯着藩王的任何出格举动。 大乾的藩王是尊贵的,因为他们姓赵。 但大乾的藩王又像是一个个光鲜亮丽的痰盂,每个有正直感的读书人都会向里面吐痰。 不管什么时候,骂藩王,骂这群国之蛀虫,都是大乾的政治正确。 也因此,藩王们都只能在自己封地府邸里闷着头过自己的日子,封地很大,但他们连府邸都很少出,甚至,几年都不会出一次城。 “嘲笑就嘲笑吧,他们不也一样在嘲笑杨老狗么?” 福王心平气和地说道。 他这副形象,确实是很“心宽体胖”。 “王爷,您先前在城墙上,可也是嘲笑过杨太尉。” “没办法啊,文乐,想和一群人打好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陪他们一起骂一个人,朝堂上这阵子可是群情激涌,弹劾杨老狗的折子据说已经堆满了御书房。” 说到这里,福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四层下巴, 道: “只是一路走来,说句心里话吧,杨老狗也不容易,而且是很不容易。” 那位名叫文乐的文士也点点头,道: “杨太尉不易。” “本王是晓得那帮太监的,下面没了,天生不全,文官为了名声,可以不惜去骗廷杖,但太监,其实比文官更想要名声。” 因为他们更渴望,证明自己。 福王抬起左脚,示意身下的宦官帮自己擦脚,继续道: “但一路走来,咱大乾的边军到底烂成什么样子了,以前是知道点儿,但这次亲眼看见了,才知道居然已经这般离谱了。 大乾边军八十万,每年朝廷税赋支撑着这里,但真正活在人间而不是仅仅是活在册子上的,可能得打个对折。 剩下这四十万人里,还有被发配成私奴苦力的,杨老狗的三镇兵马,真正能调动出来的,可能也就二十万的样子,或许还不到这么多。” 说着,福王伸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一身皮甲的中年男子,道: “孟珙啊。” “末将在。” “你说说,杨老狗要是敢主动率军出击,会是个什么下场?” “回禀王爷,燕人靖南军五万,但加上其后营和地方守备部队,也能有十数万人。” 在军事上,乾国人对燕国人,向来是没什么信心的。 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当年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的一战,彻底打垮了乾人的武运脊梁。 “唉,人数都持平了啊。” 福王叹了口气, 人数和燕人持平, 那还主动打个屁! “王爷,燕人的靖南军,可是骑兵。” 乾人少骑兵,这是百年来的结症。 燕人的马场比乾人好,外加燕人还毗邻荒漠,无论是去买还是去抢,他们的战马都是不缺的。 但乾国不同,不过,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乾国富,所以也做过自己的马政,但最后都无疾而终了。 投入了很多,却始终没见过多少浪花。 “杨老狗这个人,本王虽然一直骂他,但他的本事,本王还是服气的,他能坐上这个三边都督的位置,也不是靠他那仨侄女。 这些年,国内叛乱不少,杨老狗率兵都一一平定过了,是个有谱的。” 这也是杨太尉为什么能当上太尉的原因了,以阉人之躯,居如此险要位置,文官们却也捏着鼻子认了,这里面,其实也有文官们也是在心里承认,这个太监,确实会打仗。 “朝廷群情汹涌,都在骂杨老狗避战怯战,大有要将其招回上京换人来做三边都督的风向,你你们可知,是谁按下了这股风议?” 文乐和孟珙一起摇头。 “是韩相公。” 文乐和孟珙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要知道,这位韩相公和杨太尉可是最不对付的,昔日杨太尉还没外放出宫廷时,韩相公就曾亲自向杨太尉开战,说其蛊惑君王扰乱宫廷,差点迫使杨太尉被赐死,最后虽然没死成,但也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意外么?”福王笑了笑,“不止是韩相公,还有富相公司马相公,诸位相公,都按下了群情激愤,一起向官家作保,这才使得杨老狗能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福王的脚被擦干净了,落入靴子,他本人则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道: “朝堂上的诸位相公们,并不糊涂啊,若是往常时候,撤下杨老狗,诸位相公们大概是乐见其成的,但这时,不合适。 撤下避战的杨老狗,再送一个人上去,那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敢再走杨老狗的老路,肯定要找机会和燕人主动打一场的。 官家可能并不是很清楚咱们大乾这边军到底还剩下几分成色,但相公们是清楚的,也明白,咱大乾的边军就剩下这点家当了,要是真打没了,可是连糊窗户的纸都找不着了。 所以,为了平复朝议,才会让本王这个废物一般的藩王领钦差身份来斥责杨老狗。 呵呵,真要斥责,怎么可能选本王去做这个钦差呢?” 福王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文乐拱手道: “王爷自谦了。“ “没,本王没自谦,其实,朝堂上的诸位相公们做得好啊,本王先前还真担心官家会一封诏令下来,把杨老狗给撤掉或是换个人上去。 本王的封地就在滁州,一旦让燕狗攻破三边,第一个要遭殃的,可就是本王了。 不过,现在心里踏实了。 十五万西军已经开赴过来了,还有五万狼土兵,禁军也开拔出十万来,东南沿海那儿前些年一直忙着清剿海匪的祖家军,也被调拨了五万北上。 差不多算算,三十五万大军已经上来了,呵呵。” 西军,一直在大乾西南地区镇压土司们的叛乱,那位刺面相公,也是西军出身,可以说,西军,是大乾最为依仗的一支野战精锐。 狼土兵则是归顺朝廷的一部分土司所有,作战凶猛,只要朝廷给钱给粮,他们就会愿意为朝廷厮杀,最早,也是被刺面相公收服的,也因此,虽然这些年西南地区偶有乱事,但都不成气候了,再也不可能重现数十年前糜烂整个大乾西南之规模。 祖家军乃大乾东南沿海之精锐,亦是可战之军。 至于禁军…… 福王猜不透,因为和边军一样,大乾驻扎在上京的禁军,也一直号称是八十万,但天知道这八十万禁军有多少人是整天待在码头上扛货做生意的? 据说韩相公最早是想调拨二十万禁军北上的,结果却………凑不出来,只能拼凑出了十万先开拔上路。 西军狼土兵和祖家军,福王是信任的,但京中禁军,福王只能想着别太掉架子就行。 但再算算已经得令从各地各郡国开拔的地方厢军,估摸着也能再凑个十万出来,实在不行,当当辅兵帮忙守城也是可以的。 “他燕狗想南下,就南下试试呗,看看能不能啃得动我大乾的三边重镇。” 四十五万援兵,虽然里头有十万禁军和十万各地厢军需要打一个问号,但加上杨老狗手上的三镇兵马,拿来守城而不野战,福王觉得,自己回封地后,这觉也能睡得踏实了。 “相公们,也是不容易。”文乐开口感慨道。 “可不是么。”福王笑了笑,继续道:“这天下,早就被蛀空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凑出这般多的兵马北上,已经实属不易,这接下来的粮草转运,也是一件极让相公们头疼的事儿啊。” “当下之局面,我大乾只需守住北边三郡,将燕狗拦住,燕狗自己,大概就要撑不住内乱了吧。”文乐如此说道。 这其实也是郑凡和瞎子的看法,大燕如今局面看似烈火烹油,但终究难以持久,迫切地需要对外开拓的巨大胜利来转移国内的矛盾。 否则,这马踏门阀的副作用,就会慢慢反应出来。 “相公们也是这般想的,燕狗皇帝确实是个狠角色,这一刀砍下去,天晓得那些数百年传家的世家还能剩下几个? 只是,燕狗皇帝这般嗜杀,拼了命的穷兵黩武,终究是取死之道,断不能长久。 且官家已经派出其他三路钦差出去了,那三路的规格,可比本王高得多哟,呵呵。” 三路钦差,其中两路很好猜,楚国一路,晋国一路,燕人皇帝既然已经向乾国挥舞起了马鞭,另外两国肯定会在唇亡齿寒之下做出反应。 至于第三路钦差…… 文乐先是疑惑,随即释然。 福王点点头,道: “没错,就是荒漠。” “如此这般,我大乾只需坚守三边一年,那燕国,就得在内外交困中自溃!” 文乐的眼睛里在放着光。 福王伸手揉了揉自己肥肥的脸, 道: “其实,本王不喜那些文官,因为他们总喜欢盯着本王咬几口,沽名钓誉博名声,但本王不得不佩服的是,那几位相公,确实是不一般。 呵呵,本王觉得,那燕狗皇帝他们,可能还在做着朝廷将杨老狗撤下来的美梦呢。” 兵力调拨,战略制定,合纵连横,一条条,一件件,可以说已然将政治智慧发挥到极致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一系列的计划,已然是相当难得。 文乐此时却有些怅然道:“只是可惜了,要是我大乾……” 这些话,开了个头,却没说下去。 要是大乾八十万边军和八十万禁军,没有废弛,不是大半都只活在兵册上的话,应对燕狗,当能从容许多。 要知道,大乾每年花费的粮饷,可是实打实按照兵册上发放的,却一直在供养着数十万不存在的人…… “我大乾,出不了田无镜。” 福王开口道。 燕国的事,其实早已经传入乾国了,这些年,乾国的银甲卫对燕国的渗透和谍报工作,做得很不错,至少,银甲卫的表现,远超大乾边军的表现。 文乐脸上出现了讪讪之意,田无镜,自然是做不得的,诸位相公们也不可能去学他,明知道大乾三冗问题所在,但一直没人能去改变,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包括诸位相公们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门生故吏,都是这其中的一员。 当改革需要革自己时,自然就革不下去了。 “孟珙,你为何不说话啊,这次杨老狗点名让本王带上你一起来,可见杨老狗是真的赏识你啊,一路随行多日,本王也知你不是个爱说话张扬的性子,但需知人生机遇,重在一个‘抓’字。” 孟珙闻言,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 他自然清楚,今晚的谈话,与其说是福王嘴巴闲得无聊了,想要说点什么,其实还是福王在有意地提携自己。 福王将自己获得的情报和能知道的细节,都说出来,告诉他,也是为了明日见到杨太尉后,自己能有所表现,这是大恩。 孟珙跪了下来, 诚声道: “末将,谢王爷提携。”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这话可不能说出去,本王就是个茅厕,臭不可闻,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和本王的关系,否则难免耽误了你。” 此话说得诚恳。 孟珙对着福王磕了三个头。 这是把福王当作自己的长辈了。 孟珙,出身孟氏。 其父当年曾是刺面相公手下的总兵官,当年那一场西南叛乱,其规模空前巨大,最终由刺面相公平定,其父身为总兵,更是曾仅率八千乾军苦守西南孤城一年等到了援兵。 刺面相公用兵一向胆大激进,但正因如此,孟珙之父的作用就更为凸显,每次激进用兵之时,都需要一位善守的将领来把守命门,孟珙之父就是这般,但凡他守的城,就从未被破过。 善守,可以说是孟家的家传本领了。 只可惜刺面相公黯然结局之后,孟家因为曾是其臂膀助力,也被远远地打发了。 这一次,杨太尉是想到了这位孟氏后人,其用意,更是不言而喻。 “孟珙啊,你且说说你的看法,本王,帮你审审。” 明日就要见杨太尉了,就如同要考试了。 福王其实真没打算在孟珙身上捞取到什么好处,他作为藩王,想捞取好处的唯一法子就是造反,之所以帮孟珙,真的只是出自于爱才之心。 孟珙深吸一口气, 似乎有些犹豫。 “说,大胆地说。”福王鼓励道。 孟珙点点头, 道: “诸位相公的安排和杨太尉的决断,都没有错,王爷说的话,也没有错。” “再说点儿。” 孟珙先后退了一步,对福王躬身行礼, 道: “但,王爷不知兵。” “…………”福王。 “咳咳……”一边的文乐忍不住咳嗽起来。 福王倒是洒脱地笑笑,道: “本王要是能知兵,那可真就……” 大乾把藩王当猪养,那福王就把自己吃成一头猪; 真要藩王知兵懂打仗,朝廷怎么可能放心? “杨太尉的决断,也是极好的,但杨太尉,其实也不知兵。” 杨太尉确实曾率军坐镇平定过多起叛乱,但那面对的多是农民土匪流寇为主的叛乱。 “你继续说。”福王的脸色,开始沉了下来。 “诸位相公们的安排,也是极好的,但相公们,其实也不知兵。” 这意思就差直接骂诸位相公们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了。 福王有些不解了, 问道; “还有么?” “有。” “继续说。” “王爷,燕人朝廷的李梁亭和田无镜,他们如今之地位,比之我朝诸位相公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福王回答道。 天知道那燕皇是怎么想的,竟然敢这般信任两位统兵大将兼勋贵! “末将想说的是: 李梁亭和田无镜,知兵。” ———— 感谢汪小南丶和焱燚丶Faint的飘红。 这一章是为了下面的大剧情做铺垫,不是为了水。 其实,这本《魔临》,我写得很尽兴,也很任性,我希望写出更多有意思的剧情,写出更多有意思的人物,所以一直感激订阅和支持的读者,还有发弹幕的小伙伴。 刚开始上架时,咱们的首订成绩确实不如龙处女座《深夜书屋》。 但作为一本发在悬疑灵异频道的玄幻书,能有这个成绩,真的很牛叉了。 最让我满意和惊喜的是,每天跟订阅读的小伙伴很多,作为一个网文作者,能任性的写自己的故事,尽情地文青一把,真的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而且,还有你们的喜欢和支持。 谢谢大家。 第十章 入城! 战马奔腾,冷风呼面,兵甲寒凉,刀剑染霜; 这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但大部分男性都曾在自己心中幻想过这个画面。 郑凡发现, 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大燕的。 虽然在大燕,自己曾见过那么多的惨烈; 但抛开个人人性情感的角度,他是真的喜欢大燕的这种……自由。 带着兵,去砍人,去放纵,去浪荡,苍茫大地,任你驰骋。 或许,这种自由,在当下这个世界,只有大燕才能给自己。 郑凡不清楚这种自由这种放纵到底能持续多久,但这并不妨碍此时的郑凡,很享受。 出来玩儿, 就要玩儿得开心, 不要再去烦心什么房贷车贷以及休假结束后漫漫无期的加班了。 郑凡清楚,自己手底下的这些个魔王,也是很兴奋的。 梁程就不用说了,他对重操旧业领兵,一直有着极强的执念。 也是苦了他了,梁程的漫画背景是放在现代的,在现代背景下,他自然没办法率领什么千军万马去奔驰。 而其余人,真的是憋坏了。 四娘、瞎子、薛三、樊力、阿铭,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像以前那般小打小闹,而是可以放肆地去宣泄一把。 “呵呵…………” 郑凡笑了,哪怕寒风吹麻了他的唇齿,但他仍然想笑,因为他忽然感觉, 这一次率领一千五百骑突入乾国境内, 与其说这是一场边境战争, 倒不如说是自家魔王公司的一次集体团建。 忍住,不能笑,不能破坏氛围。 绵州城,多么亲切的一座城池,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带着友好和谦卑的姿态,等待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临幸。 只是,这一次的临幸,多出了一些曲折。 上一次,郑凡率四百蛮兵是直驱这里,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且这座城的城门还没有关上。 但这一次,郑凡等人居然先后碰上了三波斥候。 但有薛三的刺杀和瞎子北的预判,那三波斥候并没有真正发挥出作用,让霍广带着霍家子弟给解决掉了。 只不过首级并不多,远远比不得先前在那座堡寨里“发了财”的左继迁。 但霍广并不着急,因为他清楚,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 队伍,于绵州城外停了下来。 只是,郑凡没找到上一次来时立的那座坟。 那个持枪的老爷子,众人皆退他独行,一杆长枪妄图阻拦数百蛮族铁骑。 还有那个明知会死却依旧藏在城楼上对自己射出那一箭的男子。 一座城,只有两个男人。 在这两个男人身上,作为“侵略者”的郑凡,看见了血性,虽然这种血性,无法真正影响到大局,却值得尊敬。 坟头,没了。 梁程站在郑凡身后,他知道主上在找什么。 “那个老头儿?”瞎子北问梁程。 梁程点点头。 瞎子北笑笑,走上前去,对郑凡道: “主上,这事儿属下没告诉你,根据乾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主上上次袭击了绵州城,乾国官面的说法是,绵州城知府拼死抗击,城破人亡。” “呵。” 郑凡笑了, 他还记得那一日自己冲入府衙后院所见到的那一幕, 那位知府大人正带着自己的官属在那里开趴,而且还磕了药。 “主上那一日埋在这里的,是一对父子。” “哦,是么?” “是的。” “哦。” 自己的爹,在人潮溃散时逆流而上,被自己的蛮兵杀了。 那个儿子,却一直等在城楼上,等自己出来时,为自己父亲报仇。 见惯了肖一波,见惯了六皇子和燕皇,见惯了靖南侯那样子的, 再想想这一对曾被自己埋骨于这里的父子,郑凡才感觉,这才是正常应该有的父子之情。 自己之前所碰到的,都是极端的个例。 “他们被冠以,通敌的罪名,说是他们是内应,打开了城门。” “呵呵呵………” 郑凡笑出了声。 “这是官方宣传需要,乾国朝廷必须这般宣传。” 在窘迫局面发生时,第一反应,是消除负面影响。 很显然,乾国朝廷不可能把绵州城破的真相给宣扬出去,四百燕国骑兵就能破城,那会对乾国军民信心造成怎样的打击? 把脏水,丢死人身上,也是最合适的选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同时,活人还得好好地活着。 按照乾国的风气,这般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啧……我不喜欢这样。”郑凡说道。 他没有太多为这一对父子鸣不平的感觉,只是单纯地反感。 “主上,这座城,防备森严了。” 郑凡点点头,比起自己上次来,这座城,确实给人不一样的感觉了,首先,城门终于学会关闭了。 而且,城墙上还能看见守卒在巡逻。 这些,其实应该是最基本的东西,但上一次来,他们连最基本的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头儿拿着双头枪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郑凡没紧张,也没觉得头疼,因为上一次,自己这边只有四百蛮兵,但这一次,可是有一千五百骑。 对方学会警戒了,自己这边,却更强大了。 当然了,攻城是不可能攻城的,就算郑凡舍得,远在燕京的六皇子也不可能舍得。 他辛辛苦苦地把本钱砸出来给郑凡养兵,可不是让他们去蚁附攻城去当炮灰的。 如果是打乾国的上京,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打这里……呵呵,不值得。 且大家疾驰而来,也没什么攻城器械可以用,连云梯都没有,难不成现在大家砍树来做? “还是偷**。” 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点头。 偷鸡,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偷鸡会上瘾。 上一次,是城门自己开着,且是自己堵着,给了郑凡可乘之机。 这一次,郑凡打算辛苦一点,自己开门。 别的将领打仗,可能玩不起这种套路,但郑凡不同,他队伍里,高手多,七个魔王,虽然现在还没有真正的魔王风采,但当个特种大队用用总没问题吧? “对了,瞎子。” “主上,您说。” “我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就冲锋,你冲第一个,到城门下后,你能不能用你的意念力,直接把城门闩给开了?” 瞎子北愣了一下, 因为排除自己被射成马蜂窝的可能,这确实是一个很有开创性的想法。 自己堂而皇之地跑到城门下去开锁,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但瞎子北马上道: “主上,这城门是加铁的。” “哦,然后呢?” “城门的门闩,也没那么好开。” 通常,是需要好几个人在里面一起用力才能打开。 “属下的意念力,可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推一推自己,控一控针,这倒是没问题,但去打开门闩让后续的人直接撞开城门,瞎子没有绝对的信心。 哪怕郑凡进入了八品,大家实力又都再度恢复了一层,但瞎子还是没有绝对的信心。 要是大家“乌拉”冲过去了,结果自己打不开城门,岂不是一种人跟个沙雕一样跑城楼下等人家射? “唉,那等下次回堡寨后,咱自己也做个门,你没事做的时候,就当锻炼身体练习练习吧。” “好的,主上。” “所以,我们还是选择特种兵战术吧。” “属下也这么认为。” “梁程留下来领军。” 这支部队,必须有一个人留在这里镇着,梁程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当然,郑凡其实也是,但作为领导,嗨皮的时候怎么可能留在后头? “主上英明。” 瞎子清楚,可能单论实力的话,郑凡应该是魔王里面最弱的一个,哪怕他是八品武者。 但郑凡身上有魔丸的存在,这一下子就成了众人之中最强的一个了。 “让大家做准备吧。” ……… 除了派出去一百蛮兵骑兵当哨骑警戒四周以外,其余人马都在梁程的命令下下马卸甲,开始休息。 在这里做出这种举动,是很过分的一种行为,梁程之所以敢这么做,一来是根据对乾军素质的了解,二来则是对蛮族骑兵的信心,有他们在四周方圆做警戒,梁程相信除非来袭队伍里有十几个薛三,否则根本不可能偷偷摸摸地潜入这里发动袭击。 霍广和左继迁坐在梁程身后,两个人,其实都有些紧张,但在这个时候都在认真地调整和打理自己体内的气血。 而在前面, 郑凡正带着瞎子、四娘、樊力、薛三以及阿铭在做着热身————时代在召唤! 在大庭广众下做广播体操,是一件能让人觉得很羞耻的事。 但郑凡还是站在最前面,一边喊号子一边领操。 四娘、薛三、樊力、阿铭以及瞎子,都很认真地在跟着做。 伸展运动,一二三四…… 扩胸运动,一二三四…… 坐在后面的梁程看着前面的这一幕,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这时候,他有些庆幸,庆幸主上让自己留下来控制部队,否则自己此时也得…… “大人,这是什么招式?” 一边的霍广开口问梁程。 梁程其实没官职,但他们很清楚梁程在翠柳堡的地位,同时,他们更折服于梁程带兵的本事。 左继迁沉声道: “这些招式,粗看平平无奇,但细细琢磨,却带着一种浑圆天成的至理。” “………”梁程。 这俩人,不是在拍马屁,而是真正地觉得,这是某个门派的独特炼体方式。 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仅仅是霍广和左继迁,他们身后坐着的霍家和左家族人也都这般认为。 在他们的视角里, 翠柳堡,自然是郑凡的,但郑凡身边,却有着一批奇人异士,眼下,他们似乎正在得以窥觑奇人异士的真正秘密! 一些人,虽然坐着,但已经忍不住地在用手臂模仿动作了,还在努力在脑子里记着。 这其实也不奇怪,后世能做到全国推广的体操,其动作要领肯定是经过多方论证研究过的。 其实,真正在做操的人,包括瞎子,心里倒是没什么羞耻的感觉。 大家都是面带微笑地在做, 这种感觉,就跟后世你去一趟拉萨发个朋友圈“啊,我感觉自己心灵被净化了”会被觉得很二逼; 但你如果坐个游轮去公海吃个烧烤就回来会让人觉得很有逼格一个道理。 在这种氛围和场景下,做一套广播体操,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反正大家出来,开心最重要。 体操做完了,回头跟梁程打了个招呼,总共六个人,开始潜入了。 绵州城的防守,确实像样子了,同时也是因为燕乾摩擦升级,丝绸之路在这里被断绝的原因,导致原本活跃在这里的商队也不见了,所以显得稍微有些冷清。 然而,城墙很宽,也很大,此时又是夜里,除非在城墙上摆满了人,否则想杜绝小股人马的潜入靠近,真的很难。 郑凡等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城墙下面,薛三身上绑着绳子和铁爪开始“噌噌噌”往上爬。 看着薛三这灵巧快速的动作,郑凡觉得薛三当真是打仗旅行必备产品。 薛三上去后,瞅着巡逻的空档赶紧将铁爪固定好,丢下了两根绳子。 阿铭和瞎子北一人一条。 阿铭还是靠敏捷的速度借着绳子的力道开始攀爬,瞎子北就潇洒多了,只是用双手借一点绳子的力道和平衡,而后意念力开始在下面推自个儿,速度比阿铭还要快上不少。 等这两个人上去后,郑凡、四娘以及樊力才开始爬。 终于,郑凡上来了,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乾兵的尸体。 有薛三和瞎子北提前在上面,实在是有太多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两个巡逻的乾兵了。 大家都上来了,开始向城梯那儿走去。 翠柳堡另一个传统,那就是瞎子带路。 瞎子走在第一个,不时地告知众人哪里有人驻守哪里有人巡逻,无法躲避的就让薛三或者阿铭上去解决掉。 就这样,大家顺顺利利地走到了城下。 城门口那儿有大概二十个士卒,东倒西歪地或靠着或躺着,倒是没人在睡觉。 “准备动手吧。” 郑凡抽出了自己的刀。 樊力拍打了一下胸脯,伸手抓过身侧的一辆大板车,将其举起横在身前,然后开始了冲锋! 之所以要以这种方式,还是因为城梯下去后的位置,距离城门口那儿,有点远,且没什么遮挡物。 城门口的士卒反应了过来,有人开始喊叫有人开始张弓搭箭。 “嗖嗖嗖!!!” 十多根箭矢射了过来,这是斜上方哨塔楼也有守卒加入了射击。 但这些箭矢都被樊力手头的木板车挡了下来,大家都跟在樊力身后开始奔跑。 薛三先一个脱离了针线,只见其手脚并用以一种极为夸张迅猛的方式就窜上了哨塔,很快,哨塔那儿就传来了两声闷哼,不再有箭矢下来。 而在下方,当郑凡等人冲到城门口前时,樊力发出一声咆哮将手中的板车直接砸了过去,四五个乾兵直接被板车掀翻。 瞎子北双手摊开,精神力释放出去,左侧方向五个乾兵全都愣在了原地,停止了动作。 四娘指尖弹射,一根根绣针刺出,这一次,四娘没去追求什么艺术的美感,绣针毫不留情地穿过这些乾兵的心脏。 樊力手中的斧头抡了下去,在其面前的乾兵没有一合之敌,他的斧头,你挡下来了是砸死,没挡下来是被砍死。 阿铭瞅着空档,出现在两个乾兵身后,指甲轻轻爱抚过他们的后脖颈,两个乾兵当即瘫软在地。 所以,等郑凡提着刀冲过来时,已经没有人头留给他了,一时,有些尴尬。 “开城门!” 特种作战方式很成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成功,虽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响动,周围也能看见不断有乾兵向这里汇聚,但在樊力一声怒吼之下,几个人一起帮忙, 城门, 被推开了。 外头, 也在此时响起了马蹄轰鸣! ……… “孟兄,孟兄。”文乐喊住了孟珙。 “文先生。” “孟兄你还是太过莽撞了,何故这般顶撞王爷呢?” “唉,实在是王爷对我恩重,我,我不忍心欺瞒王爷。” “文某知晓孟兄是有大本事的人,但还请孟兄稍稍转圜一下,否则这一身大本事无法得以施展,岂不是我大乾之憾?” “多谢文先生指点。” “孟兄言重了,王爷那边你不用担心,王爷的脾气极好,对了,我叫人备下了点水酒,这天寒地冻的,孟兄如果不嫌,且随我去偏屋里喝几杯暖暖身子。” “多谢文先生,不过,我还得去看看那些土兵,这里是城内,我怕他们弄出乱子。” “哦,也是,呵呵,若非孟兄领着第一批土兵上路同行,文某和王爷可还真不敢在此时北上宣旨呢,这帮天杀的燕狗这阵子可是闹腾得不轻。 对了,文某没记错的话,那些狼土兵可是安置在了城内的库房?” 因为上次破城的事儿,外加此时商路断绝,所以绵州城内的库房基本都空了。 “是,也多亏王爷说话,否则知府大人可能还不肯让这些土兵入城。” “土兵野性难驯,知府有此顾虑也实属应当,孟兄切莫介怀。” “文先生言重了。” “这样吧,文某陪孟兄一起去看看那些土兵吧,这绵州上下官吏刚刚被换了一茬,也不晓得他们到底能不能安顿好这五千土兵。” 第十一章 土兵 “哪里的声响?”文乐有些紧张地问道,要知道,大乾的北地可正在和燕国交锋,虽然还没出现大兵团的作战,但燕人的小股部队这阵子一直在乾国边境一带疯狂地袭扰。 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在数月前,才刚刚被燕人攻破过! 就像是才出过轨的男人他的话不那么能信一样, 刚破过的城你在里头就很难给你安全感。 “糟了,是北门出事了,上次燕狗就是从北门进来的。” 文先生一听“燕人”来了,当即就有些吓傻了。 他和孟珙不同,他只是王府养的一个秀才,副业是王爷的师爷,主业则是陪王爷聊天解闷儿。 刚才在屋子里再怎么分析天下大势也不会影响他在得知燕人又打来后的惊愕失措。 孟珙深吸一口气,抓着文先生的肩膀摇晃了几下,吼道: “文先生,快速去通知王爷的护卫保护好王爷,我去调土兵!” “好……好……” 文乐咽了口唾沫,马上冲回了府衙。 孟珙则不再停顿,径直向着土兵驻扎的库房那边跑去。 没跑多远,前方就忽然出现一群人影,这群人身穿藏青色袄衣头裹布条手持各式武器; 为首一人骑着马,身披红色的披风,头戴钗冠,赫然是一位年过三十的女人。 还没等孟珙开口,女人当即喊道: “孟将军,北边因何骚乱?” 显然,这群土兵在感知到北门的乱响后就马上奔了出来,这让孟珙心下大定,此时他也顾不得礼数了,马上上前对着骑在马上的女人道: “达奚夫人,北门应该是出事了,可能是燕狗又来了。” 听到燕人来了, 达奚夫人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之色,甚至隐约间可见其兴奋之意。 其身后的狼土兵们也是一阵雀跃,虽然他们装备很差,连棉甲都少得很,但此时,却发出了兴奋的长呼声。 “达奚夫人,下官不知道燕狗是否已经夺了北门,城内守卒分散四处,若是燕狗已然拿下北门恐大局将崩,还请夫人速速发兵将北门控制住。” “燕人来了,本夫人自是要打的,但孟大人,可得按照上路时那般说好了,一个燕人脑袋,五两银子!” “必然!”孟珙马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随后又迅速指向了身后的府衙道:“夫人请放心,那座府衙里现在住着我们大乾的一位王爷,今日夫人护下此城,相当于救下王爷的命,王爷和朝廷定然不会吝啬赏赐。” 狼土兵,对于大乾来说,其实就是雇佣兵。 当初刺面相公在平定西南叛乱时,主动收服了一部分土司归顺,借着他们的力量才最终将西南平定。 随后,大乾内地好几次发生叛乱或者造反情况时,也经常会调狼土兵去帮忙平叛。 这些土兵装备虽差,但作战极为勇猛,悍不畏死! 只是,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大乾的子民,也认大乾的皇帝是他们的皇帝,但其实他们在西南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王国。 当然了,要赏金这也是正常,朝廷养的兵还得吃军饷,战时首级也能换赏钱和军功,这些狼土兵从乾国西南来到北方,自然不是来毁家纾难报效皇帝的。 得到了孟珙的保证后,达奚夫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呼,这种长呼在后世很多民歌里会出现,但此时达奚夫人的长呼声,却带着一种铿锵的杀意。 “儿郎们,随我杀燕人!” 达奚夫人一马当先,其身后的狼土兵们更是奋勇向前,健步如飞,宛若一头头迅猛的猎豹。 他们是大山的子民,这一双脚走山路如履平地,在这平地上奔跑起来,自然更是迅捷,达奚夫人纵然骑马,但其身后的土兵们竟然有不少已经追过了她。 孟珙这时则马上跟着向前跑去,在经过府衙时,孟珙恰好看见王爷在护卫的搀扶下走出了门口。 “王爷!” “孟将军,燕人真的又打来了?” 在听到北门出事的消息后, 正准备洗完脚上床歇息的福王直接跳了起来,当然,跳的高度并不高,然后直接摔在了地上。 “王爷,还请速速躲避,这个府衙,还请不要待了。” 孟珙是军人,其父曾是刺面相公手下独当一面的大将,自然不可能去迷信什么。 之所以不让福王继续留在府衙里,实在是府衙这个目标真的太过明显,上一次燕人入城的情况他在今天曾找过当地人问过,得知燕人是在破门后直接冲向了府衙。 福王吓得周身肥肉翻起了波浪, 他只是一个藩王,虽说心思剔透,但因为大乾将藩王一直“关”在封地当猪养的原因,所以他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场面。 但在此时,福王还是马上从自己衣服里取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毫不犹豫地塞到了孟珙的手中, 用哆嗦的声音喊道: “孟将军,持此物可调绵州城内的驻军,还有,还有……” 福王转身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这些王府护卫, 道: “这些护卫,给本王留两个搀着本王走路就好,其余的,你全都带去,做事,身边不能没有人。” 文乐一听,当即愣住了,他本能地想要阻止王爷。 但孟珙抢先开口道: “那王爷的安全?” “要是城破了,本王还有个什么安全可言,孟将军速速去,本王,本王,本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多谢王爷信任!” 孟珙的父亲因为刺面相公的事遭受朝廷打压,郁郁不得志而死,孟珙也受其父牵连,官位一直不高,这一次他其实是作为这支狼土兵的向导才跟队北上的,对这位福王,孟珙是真的很感激。 “文先生,还请保护好先生,你们,跟我来!” 孟珙毫不客气地将大部分的王府护卫带走,追着前面的狼土兵向北门跑去。 文先生搀扶着福王, 他能感知到福王在颤抖,福王也能感知到文先生在颤抖,两个人一起在抖,而且互相影响后,越抖越厉害! 福王忽然哭笑不得道: “不是,文乐啊,他娘的到底是你在搀扶本王还是本王在搀扶你?” …… 绵州城的北门, 在今晚, 被同一支军队给梅开二度了。 樊力像是一座铁塔一样顶在最前面,专门扑杀那些企图靠近城门的守城卒,瞎子就站在樊力身后,帮他监测可能会到来的冷箭。 郑凡则与阿铭薛三以及四娘等人一起冲杀,绵州城的守卒这一次的反应确实是比上一次快,但这时候零零散散赶来的几波兵卒连城门都没能靠近就被打散了。 而这时, 打前的一支骑兵已经从洞开的北门冲了进来,领头的不是樊力,而是霍广。 霍家人多,首级少,所以这一次他们打前阵。 第一波冲进来的一百多骑兵直接冲锋掩杀了过去,那些正在赶来的守城卒在看见骑兵已然入城后,士气直接低落到了极点,再见到骑兵向自己冲来,马上开始溃逃。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剧情,终于又回到熟悉的节奏了。 第二波入城的骑兵也进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是梁程亲自率领的蛮兵。 骑兵入城,自然不可能一窝蜂地冲进来,毕竟城门就这么大,梁程在发动冲锋时就是按梯队进来的,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大家在城门口出现拥挤的情况。 当梁程率领的第二批百骑进来后,霍广当即率领自己的霍家子弟兵开始向城中心冲锋。 府衙, 府衙, 霍广和其身边的霍家子弟兵自然听过郑凡上次立功破城的经过, 府衙里才有大人物, 府衙里的人脑袋才值钱, 一个顶好多个, 自家的家眷族人能否重获自由,就靠他们自己去拼杀争取了!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街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呜呜呜呜呜…………”的长呼声,宛若山林里的猎人正在追逐野兽。 梁程当即目光一凝,身为一名极为优秀的将领,他自然有着自己的本事,这里面,甚至还要加一点属于将领的天赋直觉。 这声音,这气势, 梁程当即喊道: “城内有伏兵!” 城内确实有兵,但又不是伏兵,因为没人能算出来今晚翠柳堡的驻军会再度光顾这里。 但对于此时的梁程来说,不管对方能否提前洞悉,在这种局面下,对于己方来说,等于是伏兵。 在此时,梁程毫不犹豫地下令: “调头,撤!” 他当然可以选择冲锋,不管前面是不是伏兵,大家一股脑地冲杀上去看看到底谁硬气就是! 但梁程不敢,不是他怕了,而是身为将领,他得对郑凡这个主上负责。 这些骑兵,可都是主上的家底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当,可不能就这般送上去赌一个结果。 最重要的是,在城内,骑兵的优势基本就丧失,甚至还会成为劣势。 梁程不喜欢这种打仗的思维模式,打仗就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也是肯定要死人的,但他真不想等回去后因为折损了太多人马导致自家主上天天蹲在翠柳堡的城楼上唉声叹气。 梁程身后的蛮兵马上开始对身后的同袍喊话,并未直接一股脑地调转马头向后冲去,否则后队和前队要是直接碰到了一起,那就真的想出去的出不去想进去的进不来。 因为前方的骑兵忽然停住身形,确实导致后面跟进的骑兵有些混乱,但梁程先前安排的分梯次进入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不过是一小会儿的混乱后,后方骑兵就开始撤出。 也就在同一时刻,达奚夫人率领的狼土兵们,就已然冲杀了过来。 郑凡有些愕然地看着前方忽然出现的一群装束奇怪的士兵,瞎子北的声音在郑凡心里响起, “主上,是乾国西南土司的狼土兵!” 随即,瞎子北这个人形雷达又道: “太多!” 狼土兵们奔腾迅速,而且他们和乾国人不同,乾国边军,对燕国军队,一直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这畏惧,源自于一百年前的“满地银浪”,这畏惧,也来自于这一百年来乾国在对燕国态度上的谦卑。 但狼土兵们可没有这些心理负担,他们看见前方的燕人骑兵时,就像是看见一颗颗闪闪发亮的银锭子! 街道就这么宽,导致不少心急的狼土兵已然爬上了围墙开始奔跑,甚至在两侧屋顶上开始奔跑。 他们大叫着,他们呼喊着,他们无所畏惧。 霍广所带领的先锋骑兵本就是向前的冲势,再加上前方狼土兵来势太快,双方根本就没有多少思考的余地,就直接对撞到了一起。 “砰!” “砰!” “砰!” 撞击声传来, 骑士加上战马的重量将最前面的狼土兵们直接撞飞,没撞飞的也是骨骼断裂。 但很快,后面的狼土兵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们从两侧房屋上跳下,抱着战马上的骑士摔落下马,他们去勾住马腿,他们各种悍不畏死地拼杀为其身后的同伴们争取空间。 这不是在打仗,这简直就是蚂蚁在悍不畏死地撕咬大象! 樊力一斧子直接将面前的一个土兵给劈飞,但在下一刻,其右臂位置则被直接中了两箭。 疯狂的箭矢,开始从四面八方射出。 “啊啊啊!!!” 樊力发出一声怒吼,又将两个企图近身的狼土兵给扫飞。 瞎子北双手撑开,想要帮樊力挡住箭矢,但箭矢实在是太多了,且那些狼土兵一个个地从侧面钻了过来,迅捷得宛若猎豹。 四娘的丝线不停地环绕周身,无情地绞杀着身边的敌人。 郑凡也发出一声怒喝,将一名土兵斩杀。 就在这时,两侧城墙上忽然跑来了上千守卒,他们很多人手上都拿着弓弩。 这是孟珙靠着圣旨和王府护卫的帮助收拢来的守城卒,此时,还有更多的守城卒在向这边赶来。 “射!” 孟珙毫不犹豫地下令射击。 “噗!” 阿铭身子一侧,挡在了四娘身旁,一根弩箭刺入了阿铭的腹部,他替四娘挡下了一箭。 且,阿铭身上已经插着三根箭了,也都是帮同伴挡的。 其实,在真正的战争厮杀中,武者的实力很难起到真正决定性的作用,因为这不是单挑。 就是当初的陈大侠,在驿站里将郑凡、瞎子和薛三虐得不要不要的,但那也是因为郑凡这边人少,若是翠柳堡的蛮兵们当时在场,陈大侠不逃的话也很难逃出一个死字。 沙拓阙石当初英气盖世,也依旧在镇北军铁骑围困下身亡。 “撤!” 梁程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但郑凡等人先前之所以没急着退,一是为后面的骑兵争取拖延一下时间,二则是想要接应一下前面的霍广等人。 但眼下,不退真的是不行了。 稍微自私一点想想,郑凡宁愿这些翠柳堡的士卒都交代在这里,也不想自己手底下的任何魔王稀里糊涂地折损在这儿。 “吼!” 樊力再度发出一声怒吼,右手持斧子再度向前冲杀了一波,硬生生地将这些悍不畏死的狼兵给逼退了一段距离,随即转身,向城门口奔跑而去。 郑凡伸手,握住一名蛮兵伸过来的手,然后被其拽上了马背,其余人也是这般,被自己人接应上了马背,只有樊力开始疯狂地加速,他跑得比马快。 其余人也都在后退, 但霍广所在的最先冲进城的那一百骑则已然落入了土兵的人潮之中,土兵们用各种能用的方式将骑士们掀翻下来,哪怕骑士身上穿着甲胄,但也不可能把自己包成密不透风的铁罐头。 惨叫声,不停地传来。 外加,因为霍广身边的都是同族人,所以在梁程一开始下令时,他们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调转马头脱离战斗,而是选择想要救回接应回自己的族人。 这么一耽搁,导致他们最后整个团体都被包围了下去。 当然,这也使得他们无形中为后方部队撤出城门成功拖延了足够时间。 郑凡的双眸泛红,怒火在心中燃烧,这可不是玩游戏,这些损失的兵可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魔丸似乎感应到了郑凡的怒火,想要苏醒,但郑凡一咬牙,还是强行压制下去了魔丸的躁动。 他认可梁程的判断,在城内,骑兵没有优势! “啊啊啊!!!!” 霍广发出一声咆哮,身上红光闪现,用长刀连续劈死了好几个狼土兵,但下一刻,一根箭矢直接射中霍广的脑袋,箭矢的力道很足,大部分都出穿透了过去,只剩下了箭羽那一段还卡在霍广额头那儿。 八品武夫,在混乱的厮杀战局中,死的,可以说是相当憋屈。 一如数月前的那位八品老者在面对滚滚而来的蛮族铁骑时一般。 达奚夫人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她的目光在那些燕人尸体的甲胄上扫过, 乾国是禁止甲胄这类的精良军械流入土司手中的,原因,大家都清楚。 但在战场上缴获的,可都是他们自己的! 达奚夫人抬起头,看向城门口方向,燕人,正在撤退。 一部分狼土兵已经在割取首级和剥下燕人尸体上的甲胄了,但还有很多没有拿到首级的狼土兵开始主动地向城门口那边冲去。 他们要杀燕人,燕人的首级和燕人的甲胄包括燕人胯下的战马,都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呜呜呜呜………………” 达奚夫人再度发出一声长呼, 这不是收兵, 而是, 追击! 狼土兵们沸腾了,他们使出全力奔跑,甚至追出了城门。 达奚夫人骑着马也向前冲去, 在经过城门时,上方城楼上的孟珙有些惊慌地大喊道: “夫人,穷寇莫追,不要追出去,不要追出去!” 达奚夫人抬头,扫了一眼上方的孟珙,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意: “乾人畏燕人如虎,但在她看来: 燕人, 不过如此!” 第十二章 冲锋! 郑凡一只手攥着身前那个蛮兵的甲胄,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他很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霍广带的那一百骑是交代在那里了,基本上不可能出来了。 这或许,就是战争的真正残酷,你来我往,我可以砍你,但也能砍回来。 这不是游戏,游戏里一局打完后,部队丢那儿补给个几回合就能恢复兵力。 倒不是说兵力不能恢复,但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兵陷落进去,自己的本钱折进去了,这滋味,真的是太难受。 再感性一点,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黄昏的时候自己还对他们讲过话,说要带着他们回去,带着他们尽可能地赚军功尽可能地活下去。 先前一路而来的意气风发,在此时都被雨打风吹去。 这可能是一个心坎儿,是一个初哥儿所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部分,郑凡曾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先前的心理准备,还是过于脆弱了一些。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郡主为了获得战果,将两千多民夫当诱饵的行为,既然肯定要死人,那就主动地死点儿吧,只要能把战机给抓住。 郑凡就像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老板,以前都是做着小本生意,本钱不大,赚得不多,但胜在安稳,每天收摊回去后,还能美滋滋地坐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一边抠脚一边数钱。 他向往那种大老板的豪掷千金,但当他终于有机会也可以去秀一把时,才发现自己的心态,根本还没有摆在那个正确的位置。 输不起, 亏不起, 郑扒皮, 这是郑凡心里对自己的定义。 然而,理性你是可以控制住的,但感性这种东西,却无法受自己本身所控制。 一直到, 郑凡再次回头时, 却发现那群狼土兵居然撒开脚丫子“呜呜呜呜”地追击了出来。 郑凡目光一凝, 随即心里一颤, 但他还是马上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是梁程所在的方向,郑凡没有下令,没有去越俎代庖,因为他相信梁程会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去做。 此时,郑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害老子亏了本, 那老子, 就要弄死他们! ……… 因为梁程的及时下令撤退,所以除了霍广那一百骑折在了城里之外,其余的骑兵,倒是没有太多的损伤。 相较郑凡的不淡定,梁程反而是最为淡定的一个,这是战争,生生死死,老人走新人来,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这一次的失利,只是运气不好。 打仗,你永远不能奢望幸运女神会永远眷顾着你。 渗透,夺城,开城门,都进行的很顺利,但谁知道里面居然会藏着这么多的狼土兵。 至于说自己这边大意了,没有提前侦查好,这就没意义了,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突袭,突袭本就需要一定的赌博性,而且你也不可能让人进去把情况完全摸清楚后再进城,一来,会加大渗透者被城内守卒发现的风险,二来,这时间一耽搁,天要是亮了那还偷袭个屁? 对于梁程本人而言,只折损了霍广一部,损失,并不算大,因为他身边还有将近一千四百骑。 甚至,霍广死在了里头,作为霍家在翠柳堡的领头人,他死了,反而更方便自己对霍家剩下的人进行控制。 这种想法,自然是有些阴暗了,却又是事实,古往今来通过敌人的刀来帮自己铲除异己的例子,简直多不胜数。 梁程作为一个从上古时就开始带兵打仗的将领,对这个,自然不会不清楚,霍广一死,剩下的六百霍家人群龙无首后很快就能被分化瓦解吸收,很快,他们身上最清晰的烙印就不再是霍家人而是翠柳堡的兵。 就是…… 梁程的眼角余光瞥向了在自己左侧一起策马奔腾的左继迁。 左继迁没注意到一头远古大僵尸在此时看了自己一眼,否则,定然会被吓坏了。 “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梁程听到了身后的长呼声。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狼土兵居然追出了城门,居然追到了城外, 他看到了一群步兵在追骑兵? 这种局面,这种变化, 让梁程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高度的自我怀疑, 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因为对手的这一招,实在是让梁程有些无法理解。 一如一个奥数生和对方在比试,第一轮结束后,他受挫了,第二轮开始后,他忽然发现对方将一加一的答案写成了三。 但很快, 梁程又释然了, 因为他明白了过来。 乾国和燕国之间的间谍战可以说早在双方的兵戈正式交锋前就已经开始了,借着丝绸之路的商贸关系,双方都各自在对方家里撒下了不知多少根钉子。 而乾国调西南狼土兵北上的事儿,六皇子也已经通过自己的情报网传递给了翠柳堡。 狼土兵,是乾国西南土司手下的兵,他们悍勇非常,曾在数十年前造成乾国西南地区一成片的局势糜烂。 但他们也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和他们自己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这和勇气无关,这和装备无关,而是……战争意识和思维模式。 一如后世那个年代僧格林沁骑兵对着英法联军的枪炮阵地发动冲锋, 一如大波波的翼骑兵挥舞着马刀冲杀向**德国的装甲坦克车, 一如戴高乐从坦克里爬出来看着德国佬的斯图卡轰炸机将自己手下的法国坦克一辆辆的炸瘫痪; 这是一种战争思维认知上的落差,而这种落差,很多时候,会造成极为恐怖的后果,其影响,甚至会超过武器装备差距的本身。 乾国西南,是山地,他们并不是没有马,但他们的马个头矮小,可以载人,但更多的时候是拿来载货。 当初乾国西南地区土司们集体造反时,乾军之所以数次平乱受挫还损失惨重致使局势一步步崩溃,还是因为在山林里,土兵们借助着自己对大山的熟悉,用各种袭扰、分割、偷袭等等方式,将乾军给打得狼狈不堪。 在山林里,战马,本就很难起到真正的作用,同时,乾国的骑兵,本来就不是很行。 也因此,达奚夫人包括她麾下的狼土兵,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骑兵洗礼的教育,所以,他们才会做出用步兵追击骑兵的选择。 骑兵,他们肯定不会陌生,他们也有骑兵,可能在他们看来,骑兵也就这样子吧。 但燕人的马和西南地区的马,是不同的,燕人对骑兵战术的理解和运用,也是乾国人和土司们所无法企及的。 因为数百年来,燕人一直有一个好老师,这个好老师在不停地传授着燕人骑兵战术的运用,且在最近一百年来,燕人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自己的师傅,打趴了下去。 这里的师傅,自然就是蛮人。 荒漠蛮族,自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骑兵的一个族群,但当世最强骑兵,在燕国! 梁程眼眸深处一抹煞气一闪即逝, 他清楚, 自家主上现在心里应该有多心疼, 那么,就让自己给主上来一个最好的安慰吧。 梁程举起手, 这些日子以来,翠柳堡的兵马在学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听令”。 在梁程的指示下,正在逃跑的他们开始故意放慢了马速。 既然你们这么蠢,敢追出来, 那就让你们多跑一会儿。 你们跑得再快,在耐力上,能比得上四条腿的战马? 绵州城的北门城楼上,孟珙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他心里十分焦急,因为他看见了,那支燕人骑兵,并不是溃逃,而是撤退! 撤退和溃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同时,也很可能意味着两种不同的结果。 孟珙大喊着让身边的守卒敲锣,呼喊着狼土兵回来。 但没有用, 狼土兵们已经疯了, 而且, 他们在战场上从来不会听具体的招呼。 城内还有一千多狼土兵正在忙着救治自己受伤的族人,同时喜滋滋地切割着燕人的首级扒拉着燕人的甲胄,捡拾着燕人的兵器。 他们听见了城楼上乾人的呼喊敲锣声,却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看着这些乾人的目光,还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们乾人没用,被燕人吓破了胆,但在我们大山的子孙面前,燕人,真的不过如此! 孟珙的呼喊没能让追出城外的达奚夫人回头,孟珙清楚,当年,其实是有一个人,能让麾下的土司们规规矩矩地听命令的。 那就是刺面相公,刺面相公在时,乾国的西军战斗力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巨大提升,其收服的土司们更是在其令旗面前不敢有丝毫的逾矩。 那时候,朝廷上甚至还出过一种声音,那就是若是全力支持刺面相公,说不得大乾能够一雪当年被初代镇北侯赐予的耻辱! 但很快,就没有然后了。 土司们在乾国这些年的怀柔政策下,也算是安顺,但孟珙清楚,在没有了那位刺面相公的压制后,这种安顺,真的仅仅是停留在表面上的一层皮罢了。 他们,就真的以为燕人和缺少骑兵的乾军一样? 他们,就真的以为和几次帮忙平叛时面对的农民军一样? 如果燕人真的是那样子的话, 那大乾,岂不是早就北伐了? 那蛮族,岂不是早就南下了? 孟珙有些无奈和茫然, 他现在只能期望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也已经被吓破了胆。 明明是一场“胜利”的开局, 他却一点都感知不到喜悦, 满心的惶恐和不安化作了一声怒吼, 孟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垛子上, 骂道: “直娘贼!” ……… 孟珙的愤怒狼土兵们自然是没能感受到,但他们确实感到……有一点累了。 土兵们也是人,虽然他们的耐力更好,也更善于奔跑,但已经一口气追出去好远了,远到身后的绵州城,都有些模糊了。 他们终究是人,却享用自己的双脚,去追杀那群骑着马的猎物。 可以说,如果不是双方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拉近,如果不是对方一直在逃跑没有丝毫的反击,狼土兵们也不会追击这么远。 达奚夫人可能并不懂得骑兵的真正可怕,但她作为一个统御一座山寨的寡妇,自然不可能那么不堪,她察觉到自己手底下儿郎们有些累了。 这一刻,身为军事家的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下令折返回去,既然真的追不上,那就不追了吧。 又或者,再咬牙继续追一会儿?就一会儿? 达奚夫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场步兵追击骑兵的诡异过程之中,在梁程的命令下,最前侧的骑兵已经在分批次地调头向两侧开始了迂回。 郑凡也注意到了部队的变化,这时候,原本载着他的那个蛮兵早已经跳到了另一匹空跑马的马背上,让郑凡得以一个人策马。 要动手了,郑凡清楚。 要停手了,达奚夫人心里想着。 因为她忽然敏锐地发现,自己追击的猎物,数目上,似乎少了不少。 “呜呜呜呜呜呜…………” 长呼声传来, 狼土兵们开始放慢了速度,他们有的在喘气,有的在怒骂,那些燕人跑得真是快,让他们损失了好多笔钱财。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梁程也彻底放慢了速度,率领着身边的骑兵竟然直接调转过了马头,他的目光,极为平静地看向自己前方不远处的狼土兵们, 以及, 那群土兵中唯一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梁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支很勇敢的军队,他们的血勇,他们的胆气,比自己所遇到的乾国军队,要足得多得多。 战争,很多时候确实需要血勇和胆气,但又有些时候,一些差距,并不是单纯地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没有甲胄,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严密的阵形, 你就这样来面对我麾下的一千四百骑? 梁程手中的刀向前一指,同时开始策动胯下战马。 敌人,已经出城够远了, 下面, 该让他们品尝一下骑兵,真正的恐怖了! 一股阴霾忽然袭上达奚夫人的心头,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股子不详的预感却在越来越重。 “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间,在狼土兵的两侧出现了两支骑兵,他们骑着马,他们在奔腾,他们同时取下了弩和弓箭。 “嗖!嗖!嗖!!!” 一根根箭矢射了过来,一名名土兵中箭倒地。 土兵们有些懵,因为他们没料到被自己追得仓惶逃跑的猎物,居然还敢回过头,向自己再次龇牙咧嘴。 他们很愤怒,所以他们开始了还击。 每一个狼土兵,在大山里,都是极为优秀的猎手,这意味着他们的箭,射得很准。 然而,此时的翠柳堡骑兵并不是先前那般在城内很难转圜移动的活靶子,他们在奔腾,同时,他们也注意拉开了距离。 一波箭矢射过去之后,他们会选择重新拉开距离,躲避狼土兵的还击,而后,下一波还会继续以这种方式再度从另一侧逼迫过来,再次射出一波箭矢。 一边要遭受箭矢的打击一边还要瞄准高速移动的目标,狼土兵的弓箭,没在山林里打猎时那般敏锐了,有时候就算是射中了,也因为距离的原因导致箭矢的杀伤力下降,射在了翠柳堡骑兵的甲胄上后又直接被弹飞了。 郑凡也在队伍之中,他手里也拿着弓箭,因为阿铭的陪练,郑凡的箭术在这段时间进步了不少,虽然比不过蛮兵,但他可以在箭矢上灌输进去自己的气血,所以,他的箭能射得更远,威力,也能更大。 一个狼土兵被郑凡的箭射中了,箭矢的力道带着他身体侧翻了过去,但郑凡也没有兴高采烈地欢呼:“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因为似乎大部分在荧幕上欢呼雀跃自己射中了的人物,都是在为接下来的爆头和暴毙做铺垫。 此时的郑守备,一如刚刚输了一把的赌徒,这会儿,就是铁了心地想找回场子。 达奚夫人很快就发现局面已经无比恶劣了,她迅速地下令队伍开始回撤,然而,人双脚的速度又怎么能和四条腿的战马相比? 同时, 这些狼土兵们也已经累了。 梁程没有下令冲锋,而是继续指挥着麾下骑兵以这种方式进行着袭扰和撩拨,软刀子,慢慢地割肉。 可能是受影视作品影响,在大部分的认知中,骑兵,就是铁蹄滚滚然后一头冲垮敌人的防线,然后骑兵就相当于坐在高高的板凳上,开始和周围的敌人互砍。 事实上,除非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是极端情况下,绝大部分将领都不会选择这般去使用骑兵, 原因很简单, 太贵! 燕人一直是玩儿骑兵的,所以,每年燕国的税赋得有一大半得输送进镇北侯府下去负责养兵。 也因此,靖南军为何要分前营和后营,大燕历代皇帝为何都没有去进行北伐,原因就在这里,养兵,已经够贵的了,而一旦大战爆发,燕国的国库,根本无法支撑得起战争。 不是燕人的祖先不晓得步兵更便宜,但没办法,这都是被逼的,因为你身畔有蛮族这个邻居,你总不能让自己用两条腿去去荒漠上跟蛮族骑兵对砍吧? 骑兵,在冷兵器年代,是个绝对烧钱的玩意儿,如果你不想做样子货的话,那它会更烧钱。 想想看镇北侯小时候都得去跟身为皇子的姬润豪打架抢鸡腿吃了,就可见为了维系那三十万镇北军铁骑,侯府上下节衣缩食成什么样子。 不是说镇北侯府没有贪污,但他的多余损耗,绝对在一个极低的点,是历史上任何一个藩镇所难以想象的极低点,但凡你敢贪污,就得试试看要是被节衣缩食过日子的李家人知道了,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乾国也办过马政,但一来投入太大,二来因为乾国国情, 终究是没能将乾国的战马供应给支撑起来,充其量,也就维持一下样子货的面子罢了。 狼土兵现在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想退,却很难放开地退,因为四周的骑兵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不停地贴上来,咬下你一口肉就又退去。 想前进,却又根本追不上对方。 达奚夫人面沉如水,她清楚,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正在给她上课,但这堂课的脩金,她有些交不起。 软刀子割肉,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人的精神抗性,是有限度的。 尤其是在被骑兵们包裹戏耍骚扰之下,这种绝望的情绪,会被逐渐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即使是极为优秀有着军纪和约束力的军队,在这种内外无援看不到希望的境地下也很难不崩溃,更别说这种打仗只靠单纯血勇来支撑的狼土兵了。 他们的勇气,来得汹汹,但当他们崩溃时,也会更为彻底! 他们,其实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大山里,他们能根据猎人的本能和熟悉的地形来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但实际上,他们和农民军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在士气和悍勇上超过了农民军罢了。 终于, 他们开始崩溃了, 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逃跑, 他们本能地想要回到城里去, 因为他们记得先前在城内,这些燕人没那么可怕! 他们要回城里去,回城里去,一个人的跑,两个人的跑,然后是成群的跑。 达奚夫人的长呼在此时已经无法收拢自己的族人了, 原本就没有太过明显阵形的狼土兵们,在此时彻底失去了阵形,他们,散了! 也就在这时, 梁程举起自己的长刀,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骑兵在这一刻都收回了箭矢弓弩,他们拔出了自己的马刀,他们开始不再留有余地将自己胯下战马的马力给完全释放了出来。 猎物,已经在他们的调教下崩溃了,下面,该到收割时间了。 梁程的刀斩下,划出一道残影,吼道: “冲锋!” 第十三章 我比你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郑凡可不愿意真的去等十年,因为这会严重降低自己在这十年里的生活质量。 所以,当梁程下令冲锋时,郑凡下嘴唇嵌入到牙齿,手中的刀举起,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你刚刚砍了我一刀我转过头就要把你彻底碾碎的感觉。 其实,霍家子弟的怒火,比郑凡只高不低,因为郑凡损失的是自己的本钱,而他们失去的,是自己的亲人。 蛮兵们上次曾陪着郑凡进过城,本以为这一次依旧是轻车熟路,没想到却被赶了出来。 蛮兵们对燕人,对郑凡,自然是不太敢愤怒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鄙视阶层,就比如翠柳堡的蛮兵,在见识过乾国军队的疲软后,他们开始乾国人放在了自己的鄙视链下面。 所以,先前的吃瘪,让他们无法忍受! 马蹄践踏着大地,这是当下这片世界的最强韵律,狼土兵们已经崩溃了,他们甚至已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身后挥舞而来的马刀。 他们被战马无情的撞飞,他们被马刀冷冽地砍倒,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肉躯,在骑兵洪流的冲锋中,显得是那般的脆弱。 “噗!” 郑凡一刀砍翻了一个土兵,对方的鲜血溅射到他的身上,他没有心情去品尝了,而是继续向前冲锋。 狼土兵就如同田地里的麦子,被无情地收割着,一片又一片地倒下。 有一些土兵清楚不能就这般逃,这样死得太憋屈,但在这种大势之下,他们少数人的坚持是显得那般的苍白。 稍微出现的一点抵抗瞬间就被冲垮,根本就不给你们组织的余地和可能。 这是一场屠杀,一边倒的屠杀。 每个人都在追击、包围着自己的猎物,每个人都在奋力挥舞着自己的马刀,发泄着先前这些狼土兵忽然从城内杀出时给他们所带来的压抑和错愕。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洗刷自己耻辱的最好方式就是将赐予自己耻辱的人杀死。 狼土兵们并不理解,为什么先前被他们刚刚击退的燕人,转眼间就变成了这般恐怖的魔鬼。 达奚夫人有了一些理解,但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去反思和后悔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能平定西南土司叛乱的乾国,会如此这般畏惧燕人,因为这群燕人,确实很可怕。 尤其,在平原上! 他们的战马,比自己平日里所见的马,要高出太多太多,甚至完全像是两种生物。 他们的马术,他们的配合,他们的纪律,也比自己所见过的乾军要好太多太多。 同样可怕的,还有他们的箭矢,明明在奔腾的战马上,却能射得如此精准,正是那一轮轮的箭矢,击垮了自己麾下儿郎们的勇气和信心。 因为,郑凡队伍里,还有四百多蛮族骑兵,骑射,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外加郑凡接纳的这一批门阀子弟,本身素质就很高,马上功夫也不差,若非燕皇马踏大燕门阀,郑凡根本就不可能接手这么多优质的兵员。 在郑凡熟悉的那个时代的汉朝,最喜欢征用的,其实还是良家子,例如三河骑士等等,而三河,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就是京畿之地。 家里有钱,有资产,才能吃得饱,才能长得壮,才能去习武,才能从繁重的生产劳动中脱离出来,去进行一些自我的提升和追求,这种人,对于古代中原王朝来说,就是最好的兵源。 托燕皇的福,郑凡接手的这批人,他们的家庭条件早早地就不是小康家庭所能比拟的,外加许文祖的开后门,霍家子弟全都留给了郑凡。 他们的骑射功夫,自然是比不上翠柳堡的这帮刑徒部落出身的蛮族骑兵,但也绝不会差太多,燕人虽然开始有点学乾人的风气,但主流思想还是弓马骑射。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素质摆在这里,所以在听令和配合、熟悉和领会的速度,比蛮兵们要快太多太多。 这也是瞎子在堡寨营房都修建好了后却依旧要坚持等门阀刑徒过来没有提前暴兵的原因,好饭,永远不怕晚。 甚至,郑凡还看出来瞎子北此举的另一层深意,这批人收拾好了,凝聚起忠诚度后,凭借着他们的优秀素质,日后都可以提拉出去当军官带新兵。 这也是一战后德国人的应对方式,一战战败后,德国人被战败条约限制了陆军人数,德国人就把这有限的陆军都当军官在培养。 先前在城内,狼土兵杀来,那是受限制太大,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眼下,才是真正的精锐厮杀! 达奚夫人在溃军之中实在是太明显了,她骑着马,外加,她是个女人,且装束还这般明显清晰,宛若黑夜中的那一抹灿烂烟火。 再对比对面的郑凡,他连披风都不要,就是怕出现此时的这种情况。 在冲锋过程中,梁程依旧保持着对麾下骑兵的控制力,强行调动两支骑兵在一次穿凿之后交叉回来,将溃退的狼土兵再度完成了一次切割,在这波切割的过程之中,达奚夫人和其身边的数十名狼土兵被包了起来。 然而,达奚夫人身边的这几十个族人应该是最忠心的护卫,在此时,他们不惧面前的骑兵,一起冲杀,一度将刚刚合围下来的口子给破开。 好在樊力及时出现,樊力这个壮汉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根箭了,左臂两根,后背一根,但好在其皮糙肉厚的箭矢也入肉不深。 此时的樊力一把巨斧横空舞起,宛若程咬金在世,强横的力道加上巨斧的惯性,将打头想要突围的几个土兵直接被其拦腰斩裂,一时间,鲜血四溅。 这才是真正的猛将,也是战场上,真正意义上的“万人敌”! 先前的大场面上,个人的武勇可能很难取得真正的效果,但在此时,小规模的冲突中,魔王的实力,就完完全全地展现了出来。 瞎子、阿铭和四娘开始出手。 瞎子的精神力直接打在了达奚夫人身下的马匹上,那匹马当即发疯,撞开了护在身前的土兵开始主动地向樊力面前撞去。 樊力已经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斧头, 然而, 达奚夫人却双腿一蹬马鞍,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跳了起来,手持长弓,于空中开始张弓搭箭,箭头,直指下方樊力的眉心。 “嗖!” 箭矢射出,好在樊力的斧头及时横在了自己脑袋上方。 “叮!” 箭矢被弹开,樊力本人也后退了两步。 他清楚,自己身上其他位置中箭无所谓,但脑袋上来这么一下,他估计真得就交代了。 没等达奚夫人落地,两条丝线就缠绕在了她的脚上,忽然一转。 达奚夫人失去了平衡,摔了下来,周遭的骑士迅速劈砍着那些土兵开始进一步地逼迫。 郑凡在犹豫着要不要动用魔丸的力量出手, 但梁程却直接吼道: “主上!” 郑凡愣了一下,还是策马跟上了梁程。 达奚夫人已经被围困住,有瞎子他们在,无论达奚夫人再棘手,解决她也不是问题。 此时,对溃兵的包围和切割还在继续,狼土兵们先前贪婪地追击了多远,现在他们的死亡逃命距离,就有多远。 也就在这时,梁程带着郑凡策马冲出了战圈,在梁程身后,还有一百蛮族兵紧随。 很快,郑凡就清楚梁程要做什么了,这是要……重新夺门! 哪里丢的场子,就要从哪里再补回来! 趁着溃军的势头,再度冲杀入城。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方略,在这个时候,也是一个极为可行的方略。 逃跑最快的数百狼土兵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气,只想着逃回城里去。 城墙上,见到溃兵回来的孟珙咬了咬牙,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对那位达奚夫人当面吼骂一通,但现在看来,达奚夫人能不能活着回来还难说。 “大人,关城门吧!” 一名绵州城的校尉开口喊道。 溃兵已经回来了,溃兵身后明显还有燕人骑兵跟着,要是燕人骑兵跟着溃兵冲城而入,那局面就又崩坏了。 先前,燕人其实已经入城了,若非狼土兵在城内将携着一股子血勇将燕人给杀了出去,可能这座绵州城已经在短短数月间第二次易主。 但狼土兵现在已经被打崩了,等燕人再度杀进来时,谁又能去将他们挡回去? 这名校尉自认为,自己没这个本事,他也认为自己的手下们,也没这个本事。 事实上,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绵州城守卒的战心本就有着一种巨大的打击。 同时,因为上一次燕人进城只是杀了官老爷,没屠城也没搜索全城,这无疑也是给了这些底层兵丁一种心理暗示。 大概就是:城破了,我也不会死? 可能当官的,会被牵连,他们这些底层小兵,还能被牵连到哪儿去? 乾国的士兵又被称为“贼配军”,已经是社会最底层了,还能差哪儿去? 孟珙却笑了一声, 若是换做其他将领在这里,看见这种情况肯定会二话不说下令关城门,但他是孟珙。 孟珙伸手指了指留再城内的千余狼土兵道: “此时关城门,你是想城内先内乱么?” 狼土兵没有军纪纪律约束,所以先前遭遇战结束后,有一千多狼土兵留下来打扫战场割首级,并没有跟着达奚夫人追杀出去。 而眼下,若是孟珙敢下令关城门,将外头溃散的狼土兵关在外面,城内的土兵可不会去理解你有什么苦衷也不会去顾全什么大局,他们手里的刀他们的弓箭会马上对准乾人。 城内要是开始内讧起来,这城门关不关,还有什么意义? 孟珙当即一拍甲胄,做出了决断,举起手中的圣旨,对周遭的守城卒喊道: “圣旨在此,全部和我出城阻敌!” 这道命令让城墙上下的乾兵都有些愕然, 出城? 你脑子坏掉了吧, 先前这么厉害的狼土兵出城已经被打溃回来了,还要我们出城? 孟珙再度吼道: “王爷在城内,今日若是城破,你我上下,全都要抄家灭族!别以为你们能逃得掉,逃不掉的!” 孟珙抽出自己的刀, 喝道: “带卵的,跟老子下去阻敌!” 孟珙带头下去,王府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跟着一起下去了,他们的家人都在王府,若是王爷出问题,他们就是保护不力,家人也会遭受牵连,所以护卫们,是根本没得选择。 周遭的乾兵虽然有些犹豫,但圣旨的威慑和王爷的命,让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跟着下去了,有人带头后,又有一些乾兵也跟上去。 来到城门口,孟珙用土话对着城内的那帮狼土兵喊道: “达奚夫人在外面遭遇了燕人伏击,我们去救夫人回来!” 狼土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不相信乾人,但他们知道不能让自家夫人有危险,这时候,不少狼土兵也停止了战利品的搜刮提着刀或者拿着弓箭跟上了孟珙。 孟珙出了城,在其身后,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 没有阵势,也没有队形,但孟珙还是靠着自己一个人的鼓舞以及身先士卒,领着身后的土兵和乾兵向城门外走了一段距离。 再接下来,孟珙不敢走了,距离城门太远,意味着自己身后的这两千多的士卒心理承受能力将越弱,若是给了燕人骑兵足够的距离,说不得自己这边还得再来一次狼土兵先前的溃败。 而且,城楼上还有不少抗命胆小不敢下来的守城卒,但他们都拿着弓弩在城垛子上看着,再往前走,就要脱离他们的射击范围了。 至于说冲过去救回达奚夫人,他没这个打算,他要做的,就是堵住燕人再度趁势裹挟溃兵入城的可能。 这次燕人的骑兵,比上次多,但本质上还是和上次一样,对于一座城而言,他们的数目,还是太少。 第一批溃散下来的狼土兵终于跑了回来,他们在看见城门口的架势后,有些狐疑,却没放慢自己脚下的速度。 孟珙用土话喊道: “往两侧跑,敢冲阵者,杀无赦!” 说罢,他亲自持刀冲上前将一个即将跑过来的狼土兵一刀砍翻,这引起了身后狼土兵的一阵骚动,但前方溃散下来的狼土兵马上开始向两侧跑。 很快,孟珙看见了那支燕军骑的身影,这支骑兵,一直吊在溃兵身后,就是在等着溃兵开路他们好再次冲门。 孟珙清楚,对方燕人的将领,会打仗,一切的一切,拿捏得都很好。 无论是开始的撤退,还是随后的反扑,包括在反扑成功后及时想到裹挟溃兵冲门想要扩大战果的举措,都拿捏得十分精准。 孟珙清楚, 对方唯一的劣势,就在于燕人这次来的骑兵,数目不够! 若是再给他一千骑,这座绵州城,今日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孟珙忽然想笑,自己一向自视甚高,觉得获得了自己父亲的真传,但一个守城战,明明自己这边人多,居然还被自己打成了这个样子。 “哐当!” 孟珙将自己的刀刺入前面的冻土之中, 大吼道: “孟珙在此,燕狗可敢上前取你爷爷性命!” ………… “停!” 梁程举起手,示意自己身后的蛮兵停下,一众骑兵纷纷勒住自己的缰绳,控制住了自己胯下的战马。 郑凡也看见了,前面城门口的空地上,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冲,当然可以试着冲冲,但自己这边脱离战圈过来的,只有一百骑。 你明明知道对方可能也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说不定冲一下对方就会溃散,但若是对方没扩散,那就是将自己和这一百骑就全都折在里面去了。 先前霍广带着一百骑是如何被淹没在人潮中的,郑凡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主上,对面有人会打仗。” 梁程只能这般说道。 “我看见了。”郑凡点点头。 见主上没有冲阵的意思,梁程马上转身,看着后头零零散散乱跑的土兵,下令道: “截住他们!” 蛮兵们当即散开,调头回去继续捕杀溃散的狼土兵。 “孟珙在此,燕狗可敢上前取你爷爷性命!” 这道声音传来, 郑凡忽然笑了笑, 道: “很嚣张啊。” “将是兵的胆。”梁程说道,“不过这次杀了这么多土兵,其中还有一位女土司,主上,我们不亏的。” 郑凡知道梁程是在安慰自己。 “亏,是不可能亏了,但就这么刚进去一个头就被人家推出来的感觉,很不好。” 梁程微微点头,他其实很想劝郑凡见好就收,但他清楚,这些话,自己说,不合适。 “希望瞎子他们活捉了那位女土司,没杀了她。” 梁程目光一凝,道:“主上,您是想?” 郑凡伸手向前指了指那位乾国将领身后站着的那些狼土兵, 道: “你觉得,如果我们拿他们女土司的命来换这座城,他们会不会换?” “就怕那位女土司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瞎子不是吃干饭的,让他用精神力控制那个女土司,让女土司上前对她手下的土兵喊话,哪怕瞎子为此透支了昏迷过去也在所不惜!” 梁程微微张开了嘴,少顷,道: “主上英明。” 这一次的“主上英明”,不再是以前的那种类似“你好”“今天天气不错啊”的形式主义。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 “主上谦虚了。” “但有一条,我比你好。” “还请主上明示,属下可以学习。” 郑凡扭头看向身边的梁程,这头僵尸,心底一直有着一股子傲气。 “我比你脏。” 第十四章 更脏 达奚夫人确实是被活捉了,瞎子北是个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一点,在当初于虎头城客栈,一起吃午饭时,郑凡发现瞎子北和自己一样拿起筷子对着羊腿里的骨髓捣了捣再慢慢地吸入口中, 双方的目光在那时轻微地交汇了一下, 彼此之间似乎都有过短暂的零点一秒的脸红, 但就自那一刻, 郑凡认准了,自己和瞎子是一类人。 当然,一般不会说爸爸长得像儿子,应该说,瞎子跟自己是一类人。 只要条件允许,瞎子肯定会抓活的,从一开始他们对达奚夫人出手时就能看出来了,瞎子北的第一攻击目标,居然是达奚夫人的马。 郑凡也没好意思问,是不是马蠢一点,精神方面更好控制一些? 总之,当郑凡和梁程过来时,达奚夫人已经被捆绑在了地上,四娘用针线捆绑的,比锁链更牢固。 想要挣脱,得自己将筋脉一同挣断掉,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酷刑,哪怕心智坚韧之辈强行挣脱开了,那么人也就废了,也不用担心你会不会跑了。 在达奚夫人后头,还有两百多个最后放下武器被活捉的土兵。 土兵的世界观很朴实,首先,他们不怕干架,尤其是那干架的凶悍劲儿,是其他国度正常的普通百姓所不具备的。 但你只要可以证明你比他们悍勇,比他们更凶,咬人更痛,他们的溃散和臣服又是那么的简单。 先前,在土兵溃散时,翠柳堡的骑兵已经杀红眼了,若非瞎子北在擒拿住达奚夫人后下令留一些活口,可能那两百个土兵,也早就被砍了。 不过,大家倒是对这个命令并不是很排斥,也没有很不理解,蛮兵们有点稀里糊涂的,被瞎子洗脑后只知道听令,但门阀兵则是会思考的。大家很清楚一件事,这些活着的土兵,他们早晚还是会被变成系在大家腰上或者挂在马鞍上血淋淋的首级。 毕竟,这一次大家是穿过乾国边境潜入进来的,怎么可能再抓俘虏带回去? 马匹倒是有,就算这些土兵不会逃跑一心想跟着你去燕国做俘虏,问题是……他们会骑马么? 布置一些哨骑出去后,其余人在梁程的命令下都开始帮忙处理伤口。 阿铭将自己身上的那些箭矢给拔了出来,讲真,许是因为之前有一个月被主上天天射,射出习惯了,甚至有时候还要讨主上开心,明明主上的箭预判错了,自己还得故意靠上去,挨上这一箭。 这也导致先前在城内帮同伴挡箭时,阿铭还真有些熟练。 反正他是吸血鬼,射几箭也不会死,只要脑袋没事问题就不大,当然了,身上的伤势,还是会影响他实力的发挥,也会对他继续用这具身体做接下来的活动时造成不小的影响。 不过这些都不是先前在城内那种紧急情况下需要考虑的事,四娘的针线开始快速地穿梭,将阿铭身上的几个窟窿给缝补住。 “有没有那种可以自己溶解的线头?”阿铭有些不满地说道。 他伤口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这就意味着线头很容易就进入肉里,他到时候还得重新挖开取线。 虽然自己是吸血鬼,但也没吸血鬼有那种“大家好我是吸血鬼我喜欢捅我自己玩儿”的爱好。 “倒是可以用大肠这类的尝试做一些线头,但问题是可能不会那么牢靠。” “算了,当我没问。” 阿铭认输。 四娘走到了樊力面前,樊力坐在地上,梁程站在樊力身后,伸手攥住了箭矢,将其一根根拔出来。 他稍微检查了一下,确认箭头上没有淬毒也没有涂抹什么金汁儿后,示意四娘可以开始缝合了。 “老娘是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当外科医生。” 四娘一边手指微动操控着针线在樊力伤口上自己缝合一边笑道。 樊力只是傻呵呵地点点头。 “我也没想过这辈子我还能领兵。”梁程说道。 “咱还是不够强,刚刚要不是出城得早,是不是咱也得交代在里面?” “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一把不行,漫天菜刀也能把人砸死了。” 阿铭拿了一个水囊一边喝一边调侃道。 他喝了一口水之后,就马上用舌尖将唇齿上的红给抹去。 死了这么多人,尸骨未寒,还热乎着,不喝白不喝。 这里的血,喝得没什么心理压力。 “也挺好的,可能炼气士或者道士这类的修行者,他们的寿命能够长一些,至于武者,也就普通人的寿命,到老了后,气血还会枯败,还是会老死病死。”梁程说道。 “这有什么好的?”四娘说道。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武力值,没那么夸张,算是高武,但毕竟和修真世界那样子的不同。 你想想看,要是举头望去都是修士御剑飞行,人间只是修士的饲养场,那这个世界,得多没意思。 要真那样,我们就只能和主上一起找个地方隐居修炼了,否则都不敢出来。” “阿程,你今天话有点多啊。”四娘笑道。 梁程指了指阿铭,道: “他能活得很久,而我,已经活得很久。” “阿程这话说得我很赞同。”阿铭又喝了一口“水”。 梁程扫了一眼阿铭,指了指阿铭的伤口,道: “问题不大吧?” “会影响速度和活动,不过还好。” “城里的那个将领是个有本事的,刚刚居然没能反打回去。”梁程说道。 “嗯,看瞎子那边该怎么忙活了。”阿铭对着瞎子那边抬了抬下颚。 瞎子北正蹲在达奚夫人身旁,在他对面,蹲着郑凡。 达奚夫人长得,并不怎么好看,年纪应该不是很大,但毕竟没有四娘会保养,也没有四娘的那种气质。 可能是山里的风,太大了,将达奚夫人的面部棱角吹得很是清晰,给人一种很彪悍不好惹的感觉。 瞎子北清楚,这不是自家主上喜欢的口味。 自家主上不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甚至,有些过于禽兽不如了。 达奚夫人瞪着眼看着蹲在她身边的郑凡和瞎子,她没说话,事实上,她的心神还停留在先前的那一场溃败上,还不清楚自己现在该说什么。 不过,郑凡也没打算让她说话,因为她的嘴巴,可以被借用。 “瞎子,有把握么?” “属下可能会透支。” 对一个人进行心神影响,问题不大,对其精神进行创伤,对于现在的瞎子来说也不是很难,想要控制住一个人,让其在短时间内变成一具提线木偶,难度,很高。 “没事,不死就行。” “…………”瞎子。 郑凡笑了笑,道:“透支了,补补也就回来了。” 他自己就因为魔丸上身,透支了好几次。 瞎子北点点头,喊道: “四娘,帮忙给她扎两针。” “好嘞。” 四娘正好帮樊力缝补好了伤口,走了过来,两根绣花针被四娘捏在了指尖。 达奚夫人的神情变了,她的眼里出现了恐惧之色,恐怕,再胆大的一个人,看见自己的敌人捏着细针走到你面前时,你都会感到恐惧和不自在的吧? “主上,要不要再问问?”四娘问道。 万一人家愿意配合呢? 郑凡摇摇头,道:“不用问了,她的寨子在乾国西南腹地,她不会配合的。” 说着,郑凡张了张嘴,打了个呵欠,道:“要是让她走到前面喊一声:‘儿郎们,不要管我,拼命守城啊。’岂不是显得我们很二?” 眼下自己等人无疑是侵略者身份,但郑凡不想让自己成为俗套的反派角色,至少,那些耳熟能详的狗血反派剧情,他想跳过去。 “好的,主上。” 四娘见郑凡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双针下去,直接刺入达奚夫人的脑部。 四娘善用针,对人身体的各个穴位自然也是无比清楚,因为针头很细,而她又是拿针线当武器,所以每一击都得起到足够的效果。 要是不开红帐子当老鸨的话,四娘去开个针灸馆也能混个风生水起。 针扎进去后,达奚夫人身体开始抽搐起来,同时双目开始翻白眼。 “阿力。” 瞎子北喊了一声。 被处理好伤口的樊力走了过来,铁塔一样的身躯挡在了瞎子身侧。 瞎子双手放在了达奚夫人脸庞两侧的太阳穴位置, 郑凡只觉得一阵不像是风却又像是什么东西的一层物质拂过自己的脸,如果硬要用言语去稍加形容的话,应该是……荡漾。 这就是精神力的感觉么。 达奚夫人的身躯在此时停止了抽搐,作为一个俘虏,她挺可怜的,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日内瓦公约》,但能够享受这种“特殊对待”的战俘,还真不多。 瞎子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晃,一丝丝汗珠从他的额头沁出。 下一刻, 瞎子北的身体倒栽了下去,其身侧的樊力伸出手,抱住了瞎子,然后起身,将一动不动的瞎子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成了?”郑凡开口问道。 “成了。” 开口回答的是达奚夫人。 女人的音色,瞎子的口吻。 郑凡低下头,看见达奚夫人的白眼已经消失,瞳孔恢复了聚焦。 “呼,感觉,还真挺不错的。” “用眼睛看东西的感觉,还真有些不习惯。”达奚夫人说道。 “是什么感觉?”郑凡好奇地问道。 “太模糊了,呵呵。” 近视眼习惯了戴眼镜看世界后,摘下眼镜会立马觉得这个世界太过模糊; 而习惯了用心看世界之后,再用眼睛去看,你会觉得这世界忒假。 郑凡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达奚夫人, 达奚夫人不得已,又开口道: “主上,不要问我变身后有什么感觉。” “唔,你知道的,我从没画过那类题材。” “但主上你肯定还是很好奇,好奇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是什么感觉。” “唔,我不好奇。” “主上,说谎,不好。” “那就不说了吧,办正事儿吧,你这种状态,支撑不了太久吧?” “嗯。” 郑凡示意四娘过来松绑,四娘走过来,抽出了先前捆绑着达奚夫人的丝线。 在郑凡的搀扶下,达奚夫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终于,郑凡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沉不沉?” 达奚夫人面露思索之色,似乎真的在认真地体会着这个问题,这个绝大部分男性没办法去体会这个绝大部分女性都不觉得需要体会的问题。 终于,达奚夫人开口道: “主上,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你没再说我心思龌龊我很高兴,但你这般没有诚意地回答,我很不满意。” “主上,这个世界上很多胖一点的男性,他们的那个,其实比不少女的都大的。” “哦?”郑凡愣了一下,“确实是这样。” 这个有些尴尬的问题,揭过去了,达奚夫人开始向前走,因为他怕郑凡问完了上面再问下面。 好在,郑凡还没那般无下限,搀扶着达奚夫人往前走。 梁程挥挥手,示意大家伙准备起来。 这时, 阿铭环视四周,开口道: “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四娘打了个呵欠,道: “没啊。” ………… 绵州城的城门,被重新闭合上了,其实,烽火,早就已经点燃,但到底多久能得到援兵,没人能清楚。 敌人出现得太快,援兵想要赶来,速度上自然不可能快起来。 孟珙的父亲曾在西南一座城池里面对四周茫茫一片的反叛土司兵的围攻坚守了一年才等来了援兵, 有了这个家传之后, 孟珙心里对于援兵的期盼,并不大。 援兵什么时候来,援兵是否愿意来,这些,都是外在因素,都不影响他将自己手头上的事情给做好。 城楼上,在他的重新布置下,虽显得仓惶,但至少有了些秩序。 这是一个人才,一个会打仗的人才。 在孟珙看来,自己很失败,因为之所以能守下城,是因为对面的梁程兵不够。 而在梁程看来,对面的孟珙在兵这么烂的前提下,居然还能守住这座城,真的可称优秀。 其实,今晚的事,如果没有达奚夫人和她麾下狼土兵们的目中无人,肆意追击,事情,本不必走入那种极端。 翠柳堡的军队,很可能就在这里折损了人马后,不得不选择离开。 但世间的事儿,就是这般奇妙,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人以及各种各样的意外,来给这生活,增添上属于它的丰富色彩。 城墙上,守卒林立,土兵也被安排了上来,大家都严阵以待。 先前狼土兵出城追击被反杀,孟珙率城内守卒出城接应逼退了企图冲门的燕人后, 双方进入了一种默契的“和平”时期,虽然这时期,有点过于短暂了一点。 燕人那边在打扫战场,收割首级,同时包扎伤口,乾人这边,则是在重新布置城墙的守备。 但孟珙清楚,燕人可能不会甘心就这样离开。 眼下, 孟珙唯一的希望就是, 达奚夫人已经战死了。 因为达奚夫人战死,会给自己减少很多的麻烦,不过,就算她没死,为她的寨子考虑,她也不可能会去配合燕人做什么。 土司们,不傻; 而且,达奚夫人也有儿子留在寨子内的。 孟珙深吸一口气, 前方, 燕人打着火把出现了。 然后,城墙上的守卒,尤其是土兵们,愣住了。 城墙下, 两百土兵俘虏跪了两排,在他们身后,站着持刀的燕人。 这个距离,有点尴尬,属于弩箭堪堪能射到却很难射准和射死人的距离。 而更让孟珙惊愕的是, 他看见达奚夫人走了出来,在其身旁,有一个先前给孟珙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高塔一般的男子,他左手拿着火把,右肩扛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达奚夫人每往前走一步,那个高塔一样的男子也就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郑凡站在达奚夫人身后,搀扶着达奚夫人,而另一侧的樊力,也必须要同步跟上; 这大概是因为……信号不好,所以得离得近一点吧。 寒风,不停地吹动着火把,今晚的月亮很圆,也很亮,所以哪怕是深夜,但能见度,其实并不低。 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待着达奚夫人的喊话了。 而这时, 达奚夫人忽然侧过头,对身边的郑凡道: “主上,属下不会说土话。” “…………”郑凡。 樊力在旁边听到了,只是傻呵呵地笑笑,然后掂了几下肩膀上的瞎子身体。 “不是,戏台都摆好了你跟我说这个,你这和我上辈子到考研前一天晚上还去网吧包夜的同学有什么区别?” “属下记得主上先前和阿程在讨论脏不脏的问题。” “你又偷听。” “战场上,属下总得多关注一点儿。” “那接下来怎么办?”郑凡问道。 达奚夫人推开了郑凡搀扶的手, 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双手举起, 对着前方城楼用中原话高声喊道: “儿郎们,听我的命令,快举起你们的刀,快张开你们的弓,杀了你们身边的乾人迎燕人入城!” 喊完, 达奚夫人侧过脸看向身后的郑凡, 目光微挑, 无声问道: “如何?” 郑凡点点头, 道: “更脏。” 第十五章 诈唬 (在这里,我犹豫了一下,不想在此时切视角,却又觉得该切个视角,或许,这就是网文更新和电视剧呈现方式上的区别;反正这本我写得很任性——小龙按。) …… 阿铭曾问,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确实少了个东西,他叫薛三。 小小的,矮矮的,长长的。 四娘回答说:没有啊。 不是四娘没发现薛三不在这里,而是认为,薛三不在这里才算正常。 要么,他已经死了,死在了突围出去的时候,被乱箭射成了马蜂窝,要么,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去做他该做的事儿。 身为一个刺客,他当然应该隐藏起来。 上一次在尹城驿站里对着陈大侠发起决死冲锋,那是无奈,而眼下: 一座城,城内的人心惶惶;城外的人刀晃晃。 这是复杂且混乱的一夜,也是刺客,最喜欢的背景色。 薛三, 他在城内。 一开始,他想去城门那边,他想伺机杀掉那个乾人将领,因为他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座城之所以还能守下来,带着一群早就慌乱不堪的士兵守下来,全是那名将领在一人维系。 但那位将领身边的人太多了,而且那个将领很敏锐,一直不露破绽,薛三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没选择出手。 因为有一定的概率会失手,要是自己被活捉了,再被吊在城门上,薛三也没兴趣让主上他们跟李云龙一样和自己来一场平安县城的飙戏,最重要的是主上也没意大利炮。 身为一名刺客,他有足够的耐心。 这股子耐心大到,他还能离开城墙那边,去城内逛逛。 就走走,就看看。 月光,打在薛三的身上,在后面拉出一条三条腿的倒影。 其实,薛三心里并不慌,这种感觉,他很喜欢,你们都在拼拼杀杀,我在这里闲逛,此中之妙,不可言。 薛三先去了知府衙门,知府衙门里,已经空了。 这是预料的到的事情,毕竟上一次自家主上和那头僵尸曾在这里杀过人,杀过一群官老爷。 城外再度来了燕人,这些当官的自然不可能再躲藏到这里。 外加,这座城因为商路断绝和曾被破过城的原因,很多的“住户”其实已经离开了,所以,这座边陲的军事城池,终于有了一点本该就属于它的冷清。 薛三想找那根柱子, 找到了, 但发现了新上漆料的痕迹。 薛三在房间里找来了笔墨, 重新在柱子上写道: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携麾下大将薛三到此一游。” 薛三觉得这一行字有些沙雕, 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沙雕的感觉。 不管今晚主上他们能否破城而入,字,已经被自己留下了。 一如后世很多出去旅游的人,你很难分清楚他们到底是想去旅游放松还是仅仅是为了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一个道理。 薛三砸吧砸吧了嘴, 丢下了笔墨, 迈步向前走, 身影, 慢慢地消失。 ……… “王爷,你冷不冷?” 文乐冻得直哆嗦,却还是将自己身上的一件锦袍脱下来想要盖在福王身上。 “拿开,你这衣服这么小,自己留着。” 福王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踹了文乐一脚。 他们二人,现在躲藏在一处马厩里头。 曾经,绵州城曾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中转点,东西方的货物通过乾国、燕国以及荒漠进行着交流,绵州城也曾因此一度繁华。 只不过,先是燕国人打入了这里,随后,双方边境上的剧烈摩擦不断升级,商路,自然也就断了。 虽然大商人大概是有其他门路和本事哪怕在此时也能将货物转出去的,但定然是走隐路子,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过城而驻了。 所以,这座城内的库房早空了,原本拿来喂养骡马的马厩场子,也空荡荡的。 只不过,这里头的气味,还是很不好闻,那些陈年马粪估计着都已经和墙壁地砖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 福王此时正躺在稻草堆里,文乐和他靠在一起。 原本王爷身边还留下的两个护卫,都被王爷打发去城门那边看看情况。 “王爷,你说孟珙,能守得住城池么?” “孟珙有大才,应该是可以的吧。” 关系到自己性命安危,福王也不是很能肯定。 他能确定孟珙是个有才能的人,事实上,当年那批曾跟着刺面相公的心腹们,虽然被打压打散了大部分,但留下来的那一小部分人,都在这些年乾国各地的平叛和应对其他方面的军事冲突里,表现很亮眼。 那位刺面相公就像是一个招牌,天知道当时的他是怎么招揽来这么多英杰汇聚于其帐下效力的。 福王在朝廷上也是有眼线的,这不稀奇,每家其实都有。 所以,他清楚,随着燕人那边越来越过分的咄咄逼人,朝堂上的韩相公,这些日子过得可不是那么舒心。 刺面相公栽倒在他韩相公的手下的,这一度曾是韩相公当年最为引以为傲的功绩。 在那个武夫还没有彻底成为权臣或者大军阀前,他将可能祸乱乾国朝纲的隐患给抹除了。 原本, 当初朝廷的风向是, 等西南之乱平定后,就让那位刺面相公去北方三镇。 北伐,大概是不敢的,是真的不敢。 燕人作为胜利者,可能感触不深,但乾人可一直没忘记当年太宗皇帝陛下率五十万大军北伐后的惨烈结局。 那真的是天塌了一般,其阴影更是笼罩至今,且要知道那一次,是趁着燕人的主力大军在荒漠和蛮族王庭决战之际发动的,却依旧被燕人给击溃了回来。 如今,荒漠王庭对燕人的威胁,开始越来越小了,晋国的内讧,导致晋国的国力开始进一步的衰弱,同时对外也显得有些喑声。 当初人家双手忙着打架你上去偷袭结果被人一脚踹滚回来了,如今人家就坐在那儿等着你,你怎么敢主动上去撩拨? 燕京城外的那座西园,就是乾国对燕国态度最好的证明,虽然朝廷宣传是燕蛮子爱慕大乾文化求着我们给他造一个看看,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儿,上层人士,其实心里都清楚。 原本,大乾是想等着燕国自己慢慢衰弱下去的,燕国的问题不少,门阀、藩镇,每一个都是极为让人头痛的问题。 但最要命的是,乾国自己的问题也很多,三冗提了很多年,变法也搞了两次,却都没什么效果。 哥俩,一起慢慢比烂,不是挺好的么? 手牵手,一起烂悠悠,你打不动我,我也打不动你。 谁晓得这一代燕皇居然和南北二侯站在了一起,马踏门阀之后,燕人等于是失去了所有镣铐,明摆着是要大干一场了。 一念至此,福王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 这个时候,朝堂诸公和那位官家似乎才想起来,当初要是刺面相公不是那般黯然下场,要是此时坐在三边都督位置上的不是杨老狗而是那位刺面相公…… 唉,算算年纪,当初和刺面相公年岁相仿的韩相公至今还老当益壮的,刺面相公是个习武之人,不是被诛,应该这会儿也是硬朗着吧。 这时,外面一名护卫跑了过来: “王爷!” “战事如何了?”福王马上问道。 护卫咽了口唾沫,马上道: “王爷,燕人先杀入了城,但土兵将燕人逐出城外了。” “好!” 福王长舒一口气。 文乐心下也是一松,马上起身,和那名护卫一起,将王爷从稻草堆里给“拔”出来。 “本王要给达奚夫人请赏,哎哟哟,腿麻了,腿麻了……” 王爷靠在了马厩栏杆上坐了下来,栏杆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委屈声响,这以前拿来拴马的物件儿居然有点吃不住福王的重量。 “哎哟哟,坐会儿,坐会儿,本王这头有点晕。” 大喜大悲之下,有点高血压。 “这样看来,燕人也不过如此,至少,没有我们以前认为的那般可怕。”文乐开口道。 福王笑了笑,道: “燕人最厉害的镇北军,可一直没动作呢。” “可是王爷,咱们的西军,也还没来呢。” 镇北军,是燕人的骄傲,而西军,则是乾人的寄托。 “嗯。”福王点点头。 身为乾国人,自然希望自己国家能好好的,毕竟,福王也没造反的心思,在这个前提下,自然就是乾国能够万万年了。 “属下要恭喜王爷了,王爷一到绵州城,就亲自指挥击退了燕人!” 文乐马上对福王拱手恭喜道。 “嘿嘿嘿。” 福王笑出了声,不过还是摇摇头,道: “淡淡地提一下就好,本王沾点儿名声就是了,让那些文官们晓得咱们姓赵的还是有点血气就行的。” 这名声,自然是需要的,但也不能要太多,毕竟福王也不可能以藩王的身份去领兵,那太敏感了,找死呢! 捏了挺一会儿脚,随意轻松地聊了一会儿天, 这时, 另一个护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色里,带着彷徨。 王府的护卫,其素质自然不能和宫廷里的大内侍卫相比,福王按例应该可以配两千的私军,但这只是按例,福王在很早的时候就主动“贪污”了这笔钱,遣散了大部分王府护卫开始吃空饷了。 “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福王马上问道。 “王爷,土兵追出城外,被燕人击溃了!” “啊!” 福王吓得想要跳起来,但没跳成功,身子反而更重重地压了下去。 “咔嚓!” 木栏直接裂开,王爷摔在了地上。 “王爷,王爷!” 文乐赶忙和另一名护卫一起将福王搀扶了起来。 “现在城门如何?”福王脑子到底还是记事儿的。 “城门还在我们手里,孟将军率军出城阻敌,燕人没敢进城,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呼……呼……” 福王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今天,过得真是太刺激了,他的血压有点受不了。 福王是不知道什么叫高血压的,但大夫还是叫福王切忌过喜过怒。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这世上到底有几个人能对干系到自己生死的事儿去平静面对? “达奚夫人误我啊。” 福王感叹道。 本来,这算是一场实打实的胜利,自己也能因此分润下来一些功劳,还能给乾国三边提提士气。 谁晓得最后竟然又是这个尴尬局面。 这到底能说是胜了还是败了? “王爷,只要燕人没能入城,就是咱们胜了。”文乐提醒道。 福王闭上眼,点点头,同时挥手指了指第一个回来的那个护卫, 道: “你再去城门口那边盯着情况,随时来报。” “属下遵命!” 那名护卫赶忙跑出了马厩。 文乐有些担忧地看着王爷,道: “王爷?” “起来。” 福王站起身,走向了稻草堆。 危险还未解除,本王还要躲起来。 文乐和另一名护卫自然凑过来帮忙,就在这时,那名护卫的身体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噗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已经坐进稻草堆里的福王见到这一幕后身体再度颤了一下,嘴巴张大,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文乐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单手下压,从其腰带之中竟然抽出了一把软剑,且在其身上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闪烁而起。 这哪里有半分文弱书生模样! 然而,一把黑色的匕首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抹过了他的脖子。 “噗!” 文乐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万万没想到敌人竟然潜藏在自己身后。 “噗通!” 文乐栽倒在地。 这名潜藏在藩王身边一直很胆小一直很怕事只喜欢夸夸其谈的秀才,在其刚刚显露出其真实身份也即将显露出其武艺时, 还没真的施展开来, 还没来得及跟福王解释, 还没应对福王的不解和震惊, 还没丢出自己的银甲卫令牌, 还没对福王诉说自己的无奈,还没让福王诚惶诚恐地面对自己,还没一起感慨一下世事变迁命运多变; 总之,还有好多好多的剧情没走完, 就死了。 薛三的身影从文乐尸体后头走了出来,“嘿嘿,那人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我的下了毒,可不是我拿刀捅的。” 福王震惊的目光, 从一开始倒地的护卫身上转移到了文乐身上最后,落在了薛三身上。 薛三玩弄着自己手中的匕首, 笑呵呵地看着坐在稻草堆里的王爷, 道: “王爷?你是哪种王爷?” “本王……本王……本王……” “是乾皇的弟弟?” “不……不是……” “那就是哥哥?” 福王脸上露出了一抹苦闷的笑容,道: “隔着远了……” “哦,老藩王的后代?” “嗯,是……是……” “啧……那不值钱啊。” 薛三用匕首挠了挠自己的后背。 “不……不……不值钱……不……值钱……值钱……” 福王已经被吓得有些痴呆,话都回不利索了。 “啧啧,好歹也是个王爷?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嗯……对……对……” “哦,好。” 薛三走到福王对面的草垛子上,学着福王的样子,也坐了进去。 “哐当!” 两把匕首被薛三茶在了身前, 看着已然吓得面色惨白的福王,笑了笑, 道: “我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你是……你是哪里人?” “我和外面的人是一伙的。” “燕人……燕人?” “嗯,我是燕人。” 福王眼里露出了一抹绝望之色。 “来,说说咱们的交易,咱们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如何?” “聊……天?” “嗯,你太胖了,老子运不动你,这样吧,咱们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吹吹牛。 如果外面我们的人没能打进城来,我就割了你的脑袋带走; 如果外面我们的人打进来了,我就活捉你。” “本……本王……” “你知道么,我的主上,也是个很会演戏的人,他自打在这个世界上苏醒以来,就一直在演戏,然后和他对戏的人,层次开始越来越高。 前俩月,甚至还去了燕京和几个影帝飙戏,受益良多啊。 所以,主上回来后,就跟我们分享一下心得体会,他说,演戏,需要一种代入感,可以七分假,三分真。 这样子演的戏出来,才更逼真,才更能让人信服,更难让人看出破绽。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不……不知……本王……不知……” 薛三摇摇头, 道: “别装了,你骗不了我,你会武功的,咱能好好说话别故意结巴么,听得挺难受的。我是燕人,你是乾国的王爷,总得在我面前端出点儿架子和派头来吧?” 福王绝望、慌乱、畏惧的目光在此时忽然平静了下来, 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 肥大的双手在身侧拍了拍,一股气浪袭来,将周身的草屑给吹散。 福王身子微微向后, 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着薛三, 道: “好,本王就和你聊聊天。” 薛三脸上忽然露出了惊疑之色,指着福王道: “天呐撸,我就是看看这个银甲卫探子后随便试试诈诈你,你居然真的会武功?” “…………”福王。 第十六章 侏儒和藩王 “呵呵。” 似乎是为了摆脱尴尬,福王笑了笑,道: “能再来一次么?” 薛三眯了眯眼,看着福王,道: “我发现你们乾国人似乎都挺爱演戏的。” 福王点点头,道: “这世上,最会演戏的人,不在戏班,而在朝堂。” “这话说得有水平,赶得上我家主上五成功力了。” “你的主上,不,你们这次领军的主将,是谁?” “郑凡。” 福王微微皱眉。 “听说过?” “听说过。” “那挺好,证明我家主上在你们乾国还挺有名的。” “他居然又来打绵州城?” “唉,绵州城百姓热情好客,总得常回家看看不是。” 网游刷材料刷装备也会习惯性地找自己熟悉的怪区去刷。 “但这一次,你们可能进不来了。” “无所谓了。”薛三摇摇头,对此一点都担心不,直接道:“你可比一座城,值钱多了。” 开战之初,无论是杀了还是活捉对方一位王爷,都是大功。 这功劳,足够自家主上升参将了吧? 而且这劳什子的绵州城,这次估计还是跟上次一样,你打进去了,但你根本没办法守,也就是拿来刷点儿军功和声望,没办法获得实际上的地盘,也因此,相较而言,还是一尊王爷的名头,价值更大。 “我承认你有一些本事,但你就这般笃定,能赢得过本王?” “别装,别看爷爷我个儿矮,但爷爷吃过的米可能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福王。 “你的破绽太多了,王爷。” 听到薛三这个评价,福王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 “我很好奇,您明明会功夫,却蹲在这儿躲着,为什么不去城墙上帮忙守城?” “孤是王爷。” “也是,您是金贵人,但我不信你在这个时候还会藏着掖着什么,城破后,你功夫再好,除非你真的是一个不出世的绝世高手,否则你都要死。” 铁骑一冲,人堆一拥,高手也得趴。 先前在城门口面对忽然杀出来的狼土兵,魔王们也是遭遇了极大的危境,如果不是梁程下令撤出的及时,说不得真就栽在城门里。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走上人生巅峰就先嗝屁在这兵堆里。 忽然间,薛三笑了。 “笑什么?”福王问道。 “我是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因为谁都能死,因为蚂蚁多了,真的可以咬死大象。” 薛三不知道的,城内的自己,此时和城外梁程,居然发出了一模一样的感慨。 “本王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不是说要聊天么?” “哦,也对,这样说吧,你是王爷,应该知道的秘辛比较多,你说说,这个世界上,二品高手有多强?” “二品高手?” “对。” “本王没见过。” “你听说过的呢?” “本王也没听说过。” “嗯?三品就是顶尖了?” “三品的话,是一个大境界,有大玄妙。” “也就是说,同样的三品,可能实力差距会很大?” “应该是这样吧。” “真没听说过二品?” “没有。” “那怎么会有三品?” 没有一和二,你哪里跑出来的三? “有应该是有的,但那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至少,百年来,只有暗暗猜测过有一些存在可能要二品了,但具体是不是,没人知道。” “总之,很稀少了,是不是?” “都不晓得当世是否存在。” “那你不觉得,这也很有意思么?” “本王不理解的,就是你口中的有意思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说的这个有意思他能让我们的人生让我们的奋斗变得更有意思,让普通人的人生可以参与到这些有意思的事情之中,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没?” “你故意的。” “嘿嘿。” “本王看不透你。” “因为我长。” “刚才你杀文乐时,身上没发光,但你又应该是武者。” “我一直觉得武者要发光,很智障,因为这让我们刺客这一行在这个世界里,太难混了。” 在薛三看来,刺客,应该是一件极富艺术气息的职业。 他高雅,他文艺,他安静, 但刺客基本都是武者底子,这要刺杀时你还得跟萤火虫一样闪一下光, 简直就是一种对艺术美感的亵渎! “本王还是没懂,你是个刺客?” “嗯,一个不会发光的刺客。”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不是说好要聊天么?” “哦,本王是在猜测你的实力。” “你就这么实诚地说出来了?” “就我们两个人,不管城破与否,你我都要打上一场的,不是么?” “也是。” “本王可以收买你么?” “你问的这个问题,很愚蠢。”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被收买的人。” “但你只是一个藩王,你除了钱,你还能用什么收买我?” 这个世界上,确实不存在不能被收买的人,你可以用“大义”你可以用“风骨”你可以用“信念”等等这类脱离于金钱物质的存在去勾引或者使其妥协,这其实也是一种收买。 但福王,只是一个藩王,他可能,只有钱,这类藩王,没有兵,也没有权,可能还有一点点的脸面,但沾上他的脸面,你的名声也会因此变臭。 福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含蓄,带点腼腆。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连钱也没有吧?” 福王双手搓了搓,道: “本王,其实挺穷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 薛三开口道: “你……嗑药了?” 福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道: “嗑药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服药的意思?” 薛三点点头。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本王觉得有些可怕,本王自诩是个聪明人,但在先生面前,本王认输。” “哦,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另一个更聪明的,他是个瞎子,要是他在这里,估计不用思考马上就能说出你磕了药。” “是么,本王这辈子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说着,福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躺在地上没了气息的文乐,摇摇头,道: “他不算个聪明人。” 显然,福王是很早就知道文乐的身份了。 但银甲卫是直属于陛下的特务组织,银甲卫往你身边掺沙子,你就算发现了,也得故意当没发现。 那位节度使就是这般,明明知道了自己夫人是银甲卫,却还得热情地上供着本就存货不多的公粮。 “这货就是个二傻子,估计也是他把你当成一个二傻子所以根本就没怎么注意隐藏过,举手投足间的各种细节就像在大声喊着告诉别人他是个练家子。” 薛三在旁边其实看了挺久了,文乐的底细,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呵呵。” “你也差不离,你先前的慌乱,倒不是完全是装的。” “先生刚刚对本王说,是在诈本王的。” “我不喜欢做没意义的事,而是我进来时,你的一些肌肉反应出卖了你,我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先生有一双慧眼。” “别戴高帽子,回到我们一开始的话题,你这个王爷虽然看起来胖胖的,但武功应该不错,那一手拍地的动作,那气浪,啧啧,八品武夫都弄不出来吧?” 因为没有调动气血,也没有发光。 至于为何拿八品武夫举例,因为主上是八品,所以大家对八品武者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早就吃得透透的了。 和诸位魔王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你还想保留什么秘密? “本王身份有些特殊,本王,需要低调。”福王说道。 “不,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说过了,一旦城破了,你命可能就得没了,除非你能自信于在这铁蹄围困之中进退自如,否则你此时根本就没必要再隐藏什么实力了。 怕朝廷的猜忌?不存在的,至少在这个当口,是不存在的。” 福王眯了眯眼,本来就因为胖而就只剩下一条缝儿的小眼睛,在此时更是微不可察了。 “那先生您觉得,是因为什么?” “你在害怕。” “害怕?本王害怕的东西,确实有很多。” 身为藩王,你得警惕来自朝廷的目光,无论是文官还是龙椅上的那位正统,对藩王,都天生地带着一种警惕和审视的意味。 于文官而言,藩王宗室,就是国家的蛀虫,同时也可能是国家不稳定的因素,对于龙椅上的正统而言,藩王看似亲戚,但实际上双方关系更是极为微妙的“你死我活”。 “不,你害怕的东西其实很纯粹,不要发散去思考,也不要故意地跟我兜圈子,你怕的,很实在,简而言之,你只是在单纯地害怕。” 福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道: “何解?” “别故作镇定了,我就直说了吧,你很强。” “谢谢。” “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几品么?” “六品武夫。” “嘶…………” 薛三很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 福王又补充道: “曾经短暂地到过五品,但因为一些原因滑落回了六品。” “唔。” 薛三脸上出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福王掌心摊开,一团紫色的光晕自其掌心升腾而起,在紫色光彩的映照下,福王的面色,有些忽明忽暗。 薛三脸上的惊讶和恐惧之色却马上消失, 抖了抖肩, 道: “瞧着,这么配合,你还是在害怕。” 福王掌心一翻,沉默了。 “人在害怕的时候,往往很容易失去一些…………”薛三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道:“理性。” “理性?” “对,就是理性,因为害怕的情绪,会将你的理性给吞噬,让你不由自主地跟着害怕的影响去走。 比如我刚刚稍微刺了你一下,稍微给了你多一点点的压力,结果在接下来,你就跟着我的节奏在走了。 这个东西,还是我那个很聪明的瞎子朋友告诉我的,玩儿心理的,都脏。” “好几个词,本王没能理解,但大概意思本王懂了,本王是不是上你的套了?” “是的。” “那你这般,是为了做什么?” “因为我是个刺客。” “哦?” “同时我还在看看,兴许外面的伙伴们,已经攻城进来了呢?” “是么。”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现在有时间,也有条件,而且,你也这么配合,总得把水给排干净不是?” “又有些不懂,但又有些懂了。” “我已经出现在你面前了,王爷,你知道么,身为一个刺客,却要明目张胆地和人动手,这种感觉,我真的很不喜欢。” “本王能体会。” “所以,我得确认好,心里才有底气。” “确认好了么?” “是的,确认好了,王爷,你很强。” “你刚刚对本王说过了。” “但你不会打架。” “…………”福王。 “是吧,你不会打架,呵呵呵呵。” 福王脸上先是讶然,随即又释然,道: “的确。” 一个很强的人,却不会打架,这看似是一种很不协调的事,但却又极为正常。 如果打架就是双方面对面地站着,比拼一下谁的等级高,等级高的自动就赢,那这世界,也未免太和谐了一些。 为什么一些山门里的弟子会被经常派下山去历练,因为闭门造车出来的高手,往往不会有想象中的那般高。 不会打架的高手,只能叫花架子。 当然,福王也属于这种闭门造车,因为他是藩王,藩王你就该好好地当一头猪,好好地过你的纸醉金迷的日子,上很多很多的美女,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为老赵家开枝散叶,同时,时不时地还得强抢一下民女欺负欺负一下封地里的老百姓自污一下名声。 这就是藩王的生活,你要是礼贤下士,你要是文韬武略,你要是胸有大志,你要是天真地认为你既然姓赵就得为这家国天下做些什么的话…… 对不起,银甲卫的白绫可能就下来了,或者是朝廷的削藩旨意就来了。 所以,福王练武,只能自己关起门来偷偷地练,想玩儿什么仗剑走天涯出去历练,那几本是不可能的事儿,甚至平日里在王府中,还得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会武功的这件事。 同时,福王的这一层里,还多出了一抹其他色彩,因为,他嗑药。 薛三善于用毒,善用毒的人,在医理上,往往也有所涉猎。 福王的胖和许文祖的胖有一种极大的区别,许胖胖的胖,他胖得实在,胖得实诚,而福王的胖,则有点“水中月”的意思。 薛三猜测,福王之所以这么胖,可能并非是一意想要贴合朝廷要把藩王当猪养的“指导性政策”,而是嗑药的后遗症。 因为当初在感知到自己的实力恢复和主上的水平等级挂钩后,薛三就曾想过用嗑药的方式帮主上去强行提品。 只不过被瞎子及时发现给警告制止了。 眼前,可是有一个嗑药的先例。 不过,以一个藩王的资财,几代的积累,在嗑药后也要哭穷,这足以说明嗑药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那些丹药那些天材地宝,可绝不便宜啊,甚至有些东西,就是你有钱也很难买得到。 薛三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出现了主上也变成眼前这般胖的情景……嘶,那画面太美。 估摸着真这样的话,四娘连针都快找不到了。 “还有话要聊么?”薛三问道。 “本王有点饿了。”福王说道。 “这个免谈了,没这个服务。” “那就没多少好聊的了。” “嗯。” 薛三默默地伸手,抓住了先前自己插在地上的两把匕首。 然后, “砰!” 拔出匕首的刹那,薛三整个人就冲向了福王。 福王双臂一横,强横的气血呼啸而出,然而,薛三的身形却忽然一顿,整个人腾空而起。 “呵呵。” 福王发出一声冷笑, 肥胖的身躯快速地侧转,双拳齐出,砸向自己身后。 这是在等着薛三的这一手虚张声势,就等薛三落下来后直接一身气血轰砸在他身上,这气血雄厚强大的让人心惊。 然而,薛三左手的匕首上似乎连着一根银线,银线的另一端则固定在先前匕首插入的地面那里。 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套路! 银线的拉扯让薛三的身形在空中半侧转,随即整个人改变了方向,宛若游鱼一般身体一蹬,垂直落在了福王的身前。 而福王还在向身后出拳。 “噗!” 薛三的匕首刺入了福王的胸口心脏位置,紧接着,薛三做不丝毫耽搁,双腿蹬地迅速地后退数丈,单手撑着地面,止住身形。 福王有些愕然地回过头,盯着自己胸口位置的那把匕首,他有些愕然,却又有些觉得理所当然。 他很强,但正如薛三说的那样,他不会打架…… 所以他才没有去城楼上帮忙守城,因为他害怕。 毒素,开始注入自己体内,福王清楚,自己已经完了。 这一刻, 福王脸上露出了一抹惨笑和不解, 道: “不是说……可以俘虏本王的么?” 薛三站直了身子, 对福王隔空嘬了一个吻, 柔声道: “宝贝。” 福王微微歪着头,等着下面的回答。 “太重了,驮不动。” 第十七章 把营归 “儿郎们,听我的命令,快举起你们的刀,快张开你们的弓,杀了你们身边的乾人迎燕人入城!” 战场上,善于排兵布阵,善于随机应变,善于审时度势,这是为将者的素质体现,很明显,在这一点上,梁程近乎可称完美。 但还有一些东西,他已经脱离了“战场”范围,也不属于为将者素质考察之列,也不属于奇正之中的“奇”。 一般来说,这种事儿,都是庙堂上的隐私角色去做的。 但在当下, 一个郑凡,在想着拿达奚夫人做文章后,就已经很脏了。 再套上一个瞎子,这可是个平日里喜欢晒太阳生怕自己一肚子的坏水儿太久不晒就担心要发霉的主儿,自然是脏中的脏。 精神力方面的“搜魂”,其实瞎子不是不会,短时间内读取对方的记忆,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的他做不到这一点,除非主上能和靖南侯的那种水平比肩兴许就能这般潇洒了。 但不会说“土话”只是小问题, 这一句“中原话”之后,效果,很快地就体现了出来。 反正是挑得他们内讧,谁先动手,都无所谓。 在“达奚夫人”的大喊之后, 城墙上的乾兵瞬间惊了一下,马上用惊疑的目光看向自己身旁的狼土兵,还有两个手持弩箭的乾兵直接将弩口对准自己身侧的狼土兵, 其中一个, 扣下了扳器。 “嗡!” “噗!” 弩箭直接射入那名狼土兵的身体, 这一幕,发生得很突然,却又是这般的众目睽睽。 另外一边的乾兵马上将自己的刀口对准了身畔的狼土兵,这就是火上浇油。 乾国之所以喜欢用狼土兵,一来是因为他们作战凶悍,拿来平叛很是方便,二来就是因为要调动镇守西南大山的西军北上,所以用重金勾引土司们贡献出自己的兵力一同北上,也是担心西军北上之后西南再出乱局。 所以,土人和乾人之间本就是极为不信任的,外加狼土兵刚刚大败,他们的达奚夫人还被燕人捉去了,这些狼土兵正是精神惶惶的时刻。 历史原因加上当下的时局氛围,那一根弩箭,瞬间就点爆了这里。 狼土兵开始举起刀,乾兵也开始举起刀,伴随着也不晓得是谁第一刀下去,双方的内讧就以这种极为可笑的方式展开了。 孟珙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下的局面,事情发生得太快,达奚夫人转变得也太快,一直到现在,孟珙都有些不敢置信达奚夫人为何就敢置她寨子里的子民于不顾,就算被燕人胁迫也不该喊出这种话啊,就算被折磨被逼迫,也不可能转变得这么快啊! 也因此, 在此时, 孟珙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力,因为这本就不是他将领的责任。 正常来说,将领在外负责打仗,朝廷在后头负责后勤补给,尽可能地给将领安排适合的兵马去指挥,但这狼土兵,根本就不是孟珙所能指挥得动的。 若是绵州城里给他的是西军或者是乾国北方三镇的兵马,孟珙甚至敢在燕人入城时故意再放燕人多进来一些再关门打狗。 但现在,他只能去苦苦支撑局面不至于完全崩溃,所做的,也无非是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卿本佳人,奈何对面两个脏比。 孟珙的眼睛,开始泛红,手里的握着刀,但心里,却是一阵迷茫。 恰恰相反的是, 城外, 郑凡心里则很是开心。 骑士们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城内的厮杀声是那么的清晰,他们清楚,自己的机会,来了。 没人会嫌弃军功多,无论是蛮人还是门阀刑徒兵,他们都对首级,有着强烈的渴求。 因为自从上次奔袭乾国之后,让郑凡有些认知到自己对蛮兵的那种“种族主义歧视”是不合适的。 梁程领会了郑凡的意思,并且将这意思传达给了瞎子,瞎子马上领会了主上传达的精神。 在瞎子的运作下,蛮兵们除了被洗脑后脑子里有一个梦想以外,还有了一种就在眼前的追求。 那就是,他们可以靠军功,获得燕国国民的身份,可以授田,等于是可以拿到燕国户口。 燕国户口自然比不得乾国上京户口,因为乾国的上京城,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大城,商贸、文化等等产业的高度发达,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璀璨的明珠。 但对于刑徒部落出身的蛮族而言,能获得燕人的户口,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子孙孙不用再去面对镇北军屠刀的阴影,已经是极为珍贵的一个机遇了。 然而, 就在军心再度蓬勃,准备找机会再度冲城之际,两匹哨骑归来。 梁程得到了汇报后,马上策马过来来到郑凡身边: “主上,外围出现了乾人骑兵的身影。” 郑凡愣了一下,问道: “哪边?” “南面。” 郑凡眉头一皱,“南面?” 若是乾骑从北面来,那就应该是三镇骑兵出动前来支援了,不过,他们应该没那么快。 这一次,乾骑是从南面来,这意味着很可能是乾国北上的部队。 这支狼土兵,其实就是第一批北上的部队,这意味着后续部队距离并不远。 郑凡扫视了一下四周,城内现在的乱象在告诉他,此时是再尝试冲门的大好时机,但这座城,终究是守不住的。 自己带的是骑兵,而且人数不够,靠的,其实是单兵素质和机动性。 “撤!” 郑凡做出了决断。 达奚夫人有些哀怨地看着郑凡, 合着自己这一出男变女,就为了听一点儿响声? 但瞎子毕竟是瞎子,他很少会因为情绪化而做出冲动的事儿,所以达奚夫人身体一颤,昏倒了过去。 “阿力,保护好瞎子的身子。” “好的,主上!” 郑凡的目光又看向了那一侧跪着的两百多被俘的土兵, 脸上露出了一抹悲天悯人之色, 道: “他们也是可怜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达奚夫人我们带走,其余人,放了他们吧,我不做杀俘的事。” “属下明白,主上。”梁程点点头。 郑凡说完就一挥手,策马向北,一队骑兵跟着郑凡开始向北奔腾。 梁程稍微留在后面, 对周围的骑兵下令道: “全杀了。” “遵命!” …… 没能攻下绵州城,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儿,因为这座城两次很脆弱地躺在你的面前,似乎就是在故意勾引着你进来,带着些许为了氛围而做出的欲拒还迎。 但翠柳堡的军队,这次并未能真的进入。 兵马,也确实折损了一些。 但得益达奚夫人的一波神操作,硬生生地送了一波人头。 所以,这一次的突袭,依旧是满载而归,单论首级军功来算,真的是远远地超过了郑凡上次入城时所得。 这还是郑凡还没算上自家队伍里的侏儒刺客还有一笔巨大斩获的基础上。 北归之途,也并非一帆风顺,因为北面的三镇在收到烽火消息后,也确实做出了反应。 然而,正如上一次郑凡和镇北侯烤羊腿时说的那般,多给我一点人马,我能让乾人礼送我出境。 这一次,乾人并没有礼送出境,但面对这一千多身上煞气滔滔的燕人铁骑,那一百两百一拨的乾人骑兵还真不敢上前去阻拦。 明明有可以拖延的机会,却不敢上,有些,只敢远远地跟着,尽一个意思。 甚至,当翠柳堡的骑兵队伍改变一下方向时,那些乾人骑兵还得退开。 乾人在等待自家主力的到来,但自家主力在最近,确切的说,是在前几个月面对靖南侯亲率一万靖南军铁骑逼迫后退后,就一直蜷缩在军镇之中不敢肆意外出,所以想及时赶来,近乎不可能。 就算及时赶来,面对这一千多毫不客气地直接往北奔驰的骑兵,在没有附属部队前去主动阻截和拖延的前提下,又怎么可能追的上? 这可是一支骑兵,一人双马的骑兵! 归去的路,军队的士气依旧旺盛,因为他们不是败退,而是凯旋。 除非前方出现一支人数近两千的乾人骑兵,否则根本就无法迫使他们改变方向。 上一次郑凡之所以被追得不得不东西向地拉扯躲藏,还是因为那一次的兵太少,带出去四百蛮族骑兵,冲城时还损失了一些,去的时候,也没做好太充足的准备,难免就有些疲惫,所以面对乾人的追兵时,选择了退避和绕开,最后若非靖南侯出面,估计就交代在乾国了。 但这一次,没上一次的问题了。 大家都想着回去,因为这一次的首级功劳足以让刑徒兵去让自己的家人获得自由,也能让蛮族兵获得户口。 而且,狼土兵的发式包括他们耳朵上的挂坠等等,算是很好辨别的首级,清算首级时也不会遇到麻烦,不用担心被说成是杀良冒功的。 不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运气最好的,因为有了这一次血的教训之后,狼土兵们大概不敢再在平原上去做出追击骑兵这种夸张的骚操作了。 “得,主上,你看看,这么多乾人骑兵在护送我们呢。” 瞎子昏迷着,被樊力扛在肩膀上。 薛三不在,也不晓得死了没有。 梁程在指挥军队,四娘只适合晚上, 所以,只能由阿铭在此时配合郑凡聊天。 “呵呵。” 郑凡笑了笑。 队伍身边,后面,聚集的乾人骑兵队伍开始越来越多,但很快就会被甩开,因为乾人骑兵的耐力不行,比不得这边一人双马的奢侈配置,再者,他们没有上前主动冲击求战的决心。 都是骑兵,也就都是行家,面前这支骑兵的素质和气质如何,他们心里有数,如果是蒙着眼,那倒可能试试,但眼睁睁地拿自己去当鸡蛋嗑石头,就没人愿意这么做了。 可以说,乾人以文压武近百年,所呈现的恶果已经出现了,虽然乾军之中确实有不错的将领,也有一些带着热血悍不畏死的兵士,但是在总体军武风气上,还是无比低迷的。 军人的社会地位低下,所造就的那种军人自己的自暴自弃,荣誉感的缺失,所酿造出来的后果,定是无比苦涩。 只不过,郑凡心里还是有些不满意,开口喊道: “要是再给老子七八千骑兵,老子就不用跑路了!” 郑凡觉得,自己麾下的这一千多骑兵,装备的优势在前,梁程的指挥在前,可能和镇北军有差距,但和同等数量的靖南军比起来,真的就是不分伯仲。 若是此时自己手底下有一万靖南军铁骑,莫说先前绵州城定然是破定了,就说此时跑路时,也可以像春游一样悠哉悠哉一些,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跟这些追击过来的乾人骑兵交换一下纪念品。 郑凡以前老家有个叔爷,在家族过年聚会时就曾聊过,自己以前在老山前线时,和对面的越南鬼子交换肉罐头吃的事儿,说是自家的罐头,早就吃腻死个人了。 那时候的郑凡还很疑惑,打仗,还能这样?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只要你有底气,确实可以这样。 “呵呵,这岂不是和当初满清入关前一样了么。”阿铭说道。 很多人只知道吴三桂引满清入关,却不清楚事实上在之前的好些年头里,后金八旗就曾数次破关而入,一路烧杀抢掠顺带到北京城下遛个马,跟城墙上的崇祯皇帝请个安。 等后金撤退时,载着劫掠而来的财货,自然走不快,但明军只敢跟在后面,等着后金兵撤退离开城池时明军再进入宣布“光复”该城,一直礼送到人家出关。 王朝末年,武备废弛,外加能打的兵和将都凋零了之后,就很容易出现类似的场面。 在郑凡看来,这尊大乾,真的很符合王朝末世的情景,自己两次作死都没能死成,还满载而归,就是最好的证明。 唯一让郑凡不解的,大概就是靖南侯明明早就回来了,却一直只是下令让下面的杂牌军军头子们自己出来觅食搞事,而靖南军大营一直没有任何的动作。 这是在等待机会么? 郑凡清楚,靖南侯一直在等乾人三边主力上钩,好一口气吃掉其三边主力,但现在乾人朝堂上明显是有能人的,那位原本“丧权辱国”退让的杨太尉一直没被调离,一直继续着他的龟缩政策,且乾人各处的主力兵团都已经北上了。 这要真的是打持久战,龟缩不出,燕国该怎么办? 好在,郑凡虽然是燕人军官的身份,但可没有身为燕人的那种心怀大燕的觉悟,自己能吃饱能发展好才是第一要务,至于未来嘛,随他去吧。 骑兵,一直奔驰到东方开始泛白,大部分的乾人骑兵要么马力不支要么就是眼瞅着边境线都要到了,也就放弃跟随了。 但是,在后头,却仍然有一支一千多人的骑兵,还在紧追不舍。 只不过奈何对方的战马素质比不得郑凡这边,所以一直没能追的上来,而且前面的乾人袍泽,也没人为他们这支追兵去发动自杀式冲锋帮忙拖延一下时间。 养骑兵,可是很费钱的事儿,翠柳堡的骑兵,可都是荒漠来的马,各方面素质都是一等一。 其实,包括郑凡在内,后世很多人所熟悉的马,都是游乐园或者平时在公路上看到的那种马,以滇马居多,这种马质小而蹄健,上高山,履危径,虽数十里而不知喘汗。 但真正的战马,所谓的“高头大马”,绝对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否则郑凡熟悉的那个时代汉武帝就不会因为得到汗血宝马而如此激动非常了。 终于,翠柳堡的骑兵冲破了前方乾国的堡寨防线,堡寨内这一次也只是放狼烟,没有人敢出来阻拦这支来势汹汹的铁骑。 郑凡回过头,看向身后远远的从昨晚自绵州城外围一直死追而来的那支骑兵,笑了笑, 我静悄悄地来了, 我又极为嚣张地走了, 你追我啊! …… 领军追逐了半夜的银甲将领举起了手,这支骑兵都放慢了马速,其实胯下的战马已经有些透支了。 “少将军,这支燕人骑兵速度太快了,他们还有马可以换。” 银甲将领面色深沉如水, 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声音: “不是燕人跑得快,是我大乾的三边官军畏敌如虎。” “少将军,慎言,慎言,这里可不是在家里。” “慎言什么,我钟天朗这辈子就没见过这般废物的官军!” ………… 西军,入城了,狼土兵和本地乾兵的厮杀也被制止了。 狼土兵不畏惧本地的绵州乾兵,但是对乾国的西军,却有着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一位白须老将在亲兵护卫下驶入了绵州城, 看着这满地狼藉的场面, 老将笑了, 笑声中, 带着森寒。 ……… 城内,一座空置的商队分号宅邸后厨内,一个小身影在里面的陶陶罐罐内翻找着,他找到了盐罐。 将手中用布帛包裹好的人头拿出来,再搓好几把盐,开始给他涂抹上,包裹内,还有着可以证明这个头颅主人身份的配饰和文书。 “来,王爷,咱这里也抹点,这儿也抹点,不能漏了。” 薛三擦得很仔细。 杀完人后,又有一支军队入城了,且迅速地控制住了整座城的防务。 原本薛三想着趁机带着人头离开的薛三一时有些嘀咕,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乾兵身上带着极为强烈的肃杀之意,而且在防务上,很是严密。 犹豫了一下,薛三没冒险直接离开,而是先给福王爷擦个粉。 粉擦好后,薛三又在厨房里找了一些腊肉这类的食物,重新将福王的头颅包裹好,纵身跳入了院子里的一口井中。 冬日,水位不高,井底空间其实还蛮大的,薛三下去后,先喝了两口水,然后拿出腊肉啃了两口,也不觉得难吃,也没有丝毫地难以下咽。 身为一名刺客,在恶劣的环境下等待目标出现,哪怕是等一个月都不算什么事儿,眼下这点儿,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吃了点儿又喝了点儿,补充了身体所需后,薛三怀里抱着福王的脑袋,轻轻地用手拍了拍, 自言自语道: “唉,主上他们发现我不见后,应该已经着急坏了吧。” 第十八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下官梁友达,求见钟帅!” 绵州城新任知府战战兢兢地跪在外面求见,在其身边,还有绵州城的官吏。 这一幕,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乾国的文官,在面对武人的时候往往是自动升三级,哪怕是面对品级比自己高的武将,也往往是不屑一顾。 只是此时在府衙内的老钟相公却是一个特例,已经过了耳顺年纪的钟文道,可以说是乾国军界的一块活化石,而钟家,为大乾镇守西南已经近百年。 钟文道的影响力,已经不是仅仅用“武将”就能形容的了的了。 面对绵州知府的求见,钟文道只是在门内从亲兵手中接过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没给予理会。 他不屑去理会,也懒得去理会。 “咳咳………” 少顷,钟文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挥挥手,示意亲兵将面前的火盆挪开。 北地的冬天苦寒,不似西南的湿热,但钟相公年纪大了,不喜炭盆的燥热。 “带上来吧。” 带上来的,不是在外面求见的绵州城官老爷们,而是从偏厅走入的孟珙。 孟珙的头发有些散乱,目光更是有些茫然,不过,在见到端坐在首座的钟文道后,马上跪伏了下来: “罪将孟珙,参见钟帅!” “起来吧,咳咳…………” 钟相公又开始咳嗽了起来,他是真的很讨厌北地的气候。 但又无可奈何,以前只知道大乾三边的军备很是废弛,但好歹每年要吃掉朝廷一半的军费,钟相公想着,就算再废弛,总归能养出点儿样子吧? 谁成想,杨太尉的上书和朝堂上诸位相公的反应让钟文道都有些诧异,这每年吃掉泰半军费的三边,竟然已经荒唐成这个样子了? 要说燕人将镇北军从荒漠那边挪过来你挡不住那还好说,现在燕人的镇北军还没南下,也就那支靖南军出动过一次而已,却已然将杨太尉吓破了胆。 啧啧…… 要说钟文道心里没一股子火气,那是不可能的,要是那些军费能给自家的西军,儿郎们的日子,能过得更舒坦一些,对那些不安分土司的打击,自然就能更迅猛一些,甚至经营个几年,彻底平灭西南土司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了,这些心思钟文道也就只能在自己心里稍微念念,前些年开始,朝廷就已经对西军这个军事团体开始着手瓦解和打压分化了,只不过西军虽然不是他钟家的,但西军各个军阀,其实都紧紧地围绕在钟家身边唯钟家马首是瞻,这才使得朝廷的手段没能真正的取得多少成效。 此次燕人将要南下的情况,倒也算是帮西军解围了。 作为将门子的钟文道,是真的宁愿面对敌人的刀枪兵马,也不想去和朝堂上的诸公费那个脑子。 “罪将?你何罪之有啊?” “这……” 孟珙不知该如何去说。 “绵州城守下来了,你就是有功。” 孟珙重新叩首,道: “多谢钟帅庇护。” 在这个时节,钟文道是有这个资格给这件事定性的。 当然,虽然西军赶来时,绵州城内居然自己人和自己人在厮杀,但这座城,终究是没能让燕人进来。 “难为你了。”钟文道感慨道。 “末将不敢。” 孟珙低着头。 看着孟珙,钟文道就不禁想到了孟珙的父亲,然后就想到了当年,当年的自己和孟珙的父亲,一起站在刺面相公的身边。 只可惜,俱往矣。 这时,一位亲兵走了进来,在钟文道的身旁耳语了一番。 钟文道的目光微微一凝, 道: “封锁全城,给我搜。” “遵命。” 亲兵出去了。 钟文道叹了口气,道: “福王,死了。” “…………”孟珙。 “尸体被人在马厩里发现,不过,脑袋没了。” “这,这怎么可能?” “应该是有燕人奸细潜入城内做的。” “福王,福王是个好王爷。” “呵。”钟文道不以为意,道:“本帅担心的是,若真是燕人做的,那么这次就算燕人没能攻入绵州城,有福王的头颅,甚至比再次攻入绵州城所带来的影响更大啊。” 孟珙低头不语。 “罢了,罢了,福王既然死了,你孟珙,也就死了吧。” “末将,遵命。” 说着,孟珙就站起身,准备去从亲兵手里接剑自刎。 这一幕,全都落入到了钟文道的眼里,他又开口道: “以后就叫钟珙吧。” 孟珙愣住了。 “先占你爹点便宜,等此番大战结束,凭你的功绩再将这一段抹去,你就能重新叫回孟珙了。”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可以省去很多的扯皮。 “多谢钟帅!” 孟珙再度跪拜了下来。 “你可知,这次带兵在外攻城的,是谁?” “末将不知。” “门外头的柱子上写着呢,郑凡,翠柳堡守备。” “又是郑凡?” “这是打绵州城上瘾了。” 郑守备不知道的是,上次自己打入绵州城,砍了一众官老爷的头颅留字而去,这不仅仅是让其因为“岔河村”的事儿背了一口黑锅,同时他这一次的行迹,更是被朝廷秘密发暗旨传阅于军方各个大佬的案头了。 也算是……扬名于敌国。 “此子,手段很诡异。”孟珙只能这般回答道,“而且用兵很厉害。” “你且详细与本帅说说。” “遵命。” 孟珙就将从遇袭燕人冲门到最后达奚夫人忽然发神经引发城内土兵和乾兵内讧的事都说了一遍。 钟文道一直是眯着眼在听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要睡着了似的。 等到孟珙说完后,钟文道睁开眼,开口道: “翠柳堡,是燕人的堡寨?” “应该是。” “听你所言,那燕人郑凡倒也算是个人物,两次打绵州城,第一次打成了,第二次差点又打成了,还会审时度势知兵,更会奇正相合。” 说着,钟文道看向自己的亲兵,道: “明日去通知银甲卫,我要这个郑凡的明细。对了,再派一支骑兵去接应一下天朗。” 说着, 钟文道又揉了揉眉心, 道: “我乏了,歇息吧。” “大帅,卧房已经布置好了。” “嗯,孟珙啊。” “末将在。” “你也累了,换身衣服,以后就当我亲兵,在我旁边帮忙谋划谋划,待会儿让人带你去把布防图拿来给你看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继承你爹几成衣钵。” “末将定不负大帅期望。” “嗯。” 钟文道在亲兵搀扶下走入了后面的卧室。 “大帅,那柱子上的字属下待会儿让人抹去。” “抹了做什么?上次抹了人不也照样来了?留着,让进出的文武都看着,知耻而后勇。” “属下明白,还有,大帅,银甲卫那儿要不要先向上面递个折子?” “怎么?” 能在钟文道身边当亲兵的,就跟李家的家丁一样,基本都是家族子弟或者是西军功勋子弟,所以在私下里对钟文道说话时能够自由一些,毕竟钟文道算是他们的长辈。 “大帅,容易犯忌讳。” “犯忌讳?本帅是来这里打仗的还是来这里扯嘴皮的?他燕皇能把银浪郡的密谍司都给田无镜,我钟文道就怎么不能使唤这银甲卫了?” “银甲卫可能不会给回复。” “呵呵,那就告诉他们,本帅一向喜欢开战前祭旗,这次来得匆忙,没带死囚。” “属下遵命。” “绵州地界儿不错,让后面的西军诸部都依绵州城扎营布防。” “属下遵命,大帅,那绵州知府还在外面跪着呢。” “以后,绵州城,不需要知府了。” ……… 翠柳堡的骑兵回到堡寨里时,已经是天色大白了,奔袭一夜,战果丰富,累当然是累,但卸甲吃午食时,兵卒们仍然一个个的非常兴奋。 “首级先登记清点一下,然后装车,明日里我再亲自送南望城去。” 郑凡简单地吩咐后就自己回房间里了,按照他的习惯,部队回来时,就已经有小娘子烧好热水准备让主人洗澡。 坐入浴桶内,郑凡舒服地眯起了眼,那种疲惫了一天的身子,丢热水里浸润下去后的舒爽,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时,云丫头推开门走了进来,道: “主人,四奶奶说要给一些受了外伤的兵士缝合处理伤口,让我先来伺候您洗澡。” 郑凡点点头。 云丫头开始帮郑凡搓背。 郑凡记得自己自这个世界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云丫头,快一年了,女大十八变,云丫头看起来没以前那般稚嫩了。 这段时间以来,郑凡的起居很多时候都是由四娘负责,也不怎么需要外人伺候了,所以平日里也确实难以和云丫头接触。 现在,她专门负责带那些小娘子。 洗完了澡,郑凡在云丫头伺候下穿上了自鬣狗帮那里得来的豹皮睡衣,躺入了被窝。 云丫头跪伏在床榻边,帮郑凡倒水,随后,看着郑凡,道: “主人,需要人家陪你么?” “我累了。” “是,主人。” 云丫头很知趣儿地退出了房间。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虽然没打算吃,但是有小姑娘打算自荐枕席,这种感觉其实挺不错的。 能管得住下半身的男人其实挺多的,但能连内心都净欲的,少之又少,其实就算是女人,在看到帅哥或者优质大叔时,也会有舔屏的冲动。 郑凡闭上了眼,他是真的有些累了,明日还要去南望城清算这次的军功,估计又是一番心思,线睡吧。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郑凡似乎听到屋门被推开了,很快,一具丰润的身子钻入了自己的被窝。 熟悉的体香,熟悉的弧度,熟悉的感觉。 郑凡以前从不认为自己是御姐控,但在和四娘在一起时,却真的挺享受这种感觉。 没做什么事,就这么抱着,不是很单纯,却是很美好。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醒来时,四娘已经先于自己起了,正坐在床边织着衣服。 郑凡睁着眼,看着四娘,上辈子自己父母的婚姻早早地破裂,记忆里倒是没这种记忆画面,你醒来时,你母亲坐在你旁边,在编织着毛衣。 虽然把四娘代入到自己“妈”的视角,有点怪怪的。 但这个堡寨里,精神正常的,反而是稀缺动物。 四娘看见郑凡醒了,见郑凡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默默地做着手头上自己的事情。 这种无声的氛围,似乎持续了快一个小时,郑凡才伸了个懒腰,问道: “几点了四娘。” “估摸着,快天亮了呢。” “嗯,那我起来洗漱吧。” 下床,穿衣,洗漱,洗漱好了后,四娘也已经将饭食端了进来。 白粥加咸菜,简单却不失精致。 郑凡拿起一个咸鸭蛋一边剥着一边问道: “瞎子还没醒?” “估计要昏迷个几天。”四娘说道。 “嗯。” 瞎子操控达奚夫人这件事,其实已经成功了,只不过那支乾军的及时出现,让郑凡没能顺势入城。 这时,阿铭走了过来,虽然昨天阿铭挨了不少箭,但可能是因为“水”喝得比较多的缘故,所以面色看起来还不错。 “主上,首级统计好了,也装车了。” 统计首级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害怕这类的事儿倒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首级的认定和分润,因为一些哨骑为了团体牺牲了不少,所以他们也必须要匀出一部分首级来做补偿。 “辛苦了。” “主上您慢慢吃,我去休息了,等您打算去南望城时,再喊我。” “好。” 阿铭腰间系着鼓鼓囊囊的水囊去自己房间找棺材去了,有人喜欢在星巴克里喝咖啡的感觉,阿铭喜欢躺在棺材里“贫血”。 “主上,三儿还没回来呢。”四娘开口道。 “他应该没事儿的吧。”郑凡说道。 郑凡是相信薛三保命的本事的。 “就算是有事儿估计也早就有事儿了吧,咱也得节哀。” “也是。” 郑凡点点头。 将碗底最后一点粥刮入嘴里,郑凡拍了拍手,道: “这一次出去,收获还是很大的,又是时候去敲一下许文祖的竹杠了。” 门阀刑徒兵确实好用,有了实打实的首级斩获,许文祖在给自己开后门时就能更从容硬气了,郑凡还期待着能够再扩军一些。 再者,自己的翠柳堡对那些门阀刑徒兵的吸引力也会得到极大的加强。 军心士气什么的,更是不需要再担心的事。 “阿程现在在忙什么?” “回主上,在忙着安抚霍家的人吧。” “哦,是么。” 郑凡点点头。 霍广战死了,霍家人一下子群龙无首,梁程现在去安抚安抚也是应有之意。 门阀兵最大的问题还是他们自身宗族的概念比较强,郑凡也不是很喜欢自己手底下的山头太多。 等到太阳出来,差不多九点的时候,郑凡喊起了阿铭,肖一波领着自己的手下赶着一辆辆货车已经就绪了。 郑凡骑上马,深吸一口气,虽然阳光已经出来了,但空气里的温度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 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那一车车的首级,郑凡心里忽然有一种上辈子玩农场牧语时的感觉,仿佛这一车车拉的不是脑袋,而是玉米和花朵。 自己像是在种田,这一次,是把自己的农作物收成拉去南望城去贩卖。 手底下蛮兵们想要的是燕人户口,门阀兵想要的是亲眷自由,自己能收获的,大概就是官位以及更多的资源吧。 是否君临天下,是否要走到人上人的道路,走上去之后要如何如何,郑凡还真没仔细想过。 但他很喜欢这种奋斗和有收获的感觉,这个过程,就已经能够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主上,咱出发么?”阿铭开口问道。 郑凡点点头,上午的阳光撒照在他的脸上,他举起了拿着马鞭的手, 下令道: “出发!” ……… 绵州城外,已经聚集了好几部西军兵马,他们以绵州城为中心开始建造大营,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这是一种在乾国三边久违了的强军气象。 绵州城内的知府衙门里,钟文道已经醒了,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时间自然也就短了。 用早食时,有亲兵前来报告。 钟文道点点头,道: “回复杨太尉,明日我在绵州城里等着他。” 伴随着各支军队的到来,各家军队的话事人自然是需要碰个头开个会的。 杨太尉将碰头的地面选在绵州城,其实是主动放下了架子,承认了钟文道在诸多支乾军之中的领导作用。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这个阉人,一直能看得很清楚。 放下筷子,钟文道开口问自己身边的亲兵,道: “天朗呢?” “回大帅,少将军估计还在歇息,昨夜回来时就已经挺晚的了。” “歇息,他能歇息得下?” “这………” “这小子,现在说不得在他各位叔叔那里求骑兵呢,呵呵。 罢了,将我直属营调一千骑给他,既然要闹,就不能太小家子气,他燕人来得,我乾人就去不得? 来而不往非礼也!” ———— 感谢阴天灵感的飘红。 楼上邻居在装修,响了一天的电钻,让龙这个作息颠倒“人士”苦不堪言,这章写得不是很满意,还是先发了。 下一章可能会比较晚,争取多写一点,大概在凌晨两点的样子写好吧。 第十九章 有内味儿了 南望城附近的路上,熙熙攘攘,人流密集,小摊贩懒得去城内竞争或者交一笔押钱,干脆就在路两旁支起了摊位,燕国南北风味甚至是晋楚乾的特色小吃,在这里应有尽有。 还有卖各种器具生活用品的,极为热闹地铺陈开去,像是在赶庙会,生意倒还多不错。 往来这条路的,有官兵有刑徒还有其他各色各样的人,燕皇马踏门阀之后将燕国的力量向南转移,银浪郡一下子堆积了太多太多外来人口,也就自然而然地催生了一种“畸形”的繁荣。 看似繁华,实则有种烈火烹油的调调,沸腾得越厉害的事物,往往凉得也就越快。 当然了,燕地的百姓们对此是没什么感觉的,他们只是在专心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大战其实早已掀开了帷幕,双方兵马在乾国堡寨一线更是四处撕咬切割,所欠缺的,无非是靖南军的一锤定音,或者乾国三镇精锐的真正回击。 燕人百姓的骄傲,或许是由来已久,至少,在路上,郑凡是没有看见任何关于战争的惶惶之感。 大燕立国数百年,何其艰难,却都撑下来了,和北面荒漠的蛮子打,和东方三国打,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终究未曾落下过气劲。 其他的先甭说,至少这国民自信是给打出来了,再者也是乾国军队过于不争气,银浪郡一条线上,包括郑凡在内诸多军头子是出浑身解数地南下搞事情,而乾国军队却无一支胆敢北上。 也因此,靠近战线的南面,是一片风声鹤唳,而北面,则是“繁花似锦”。 首级都被安置在箱子里,从外头是看不出来的,郑凡也没想着敲敲打打地弄个锦旗挂上去一路开到南望城为自己造什么狗屁声势。 许是因为三皇子的第五肢实在是过于高端, 做过那件事之后,对于其他扬名的事儿,仿佛都有点索然无味了。 许文祖接了这些首级需要如何做,朝廷需要如何宣传,那是他们的事儿,郑凡会配合,但更看重的,还是能凭这份军功落到自己手上的实打实的好处。 枪杆子里出政权,郑凡一直信奉这个真理,兵强马壮,才是在乱世里生存下来的第一根基。 对这个世界越是了解深刻,就越是觉得,此时的打仗,并不是单纯地玩游戏,兵多将广,哪怕对方是大能,你也能靠人海淹没他,可以保命,也可以杀敌。 南望城就在前方了,不过入城口排起了长队,也不晓得前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一直淤积了下去。 见队伍不动了,郑凡也不着急,扭头看向身边的阿铭,问道: “下去吃点儿东西?” 阿铭摇摇头,他现在存货充足,自然对普通人的食物不屑一顾。 见阿铭不来,郑凡就自己下了马走向路边的摊位,肖一波见状也马上下马跟着过来伺候。 郑凡选的是一家馄饨摊,摊位上卖馄饨的是一对小夫妻。 生意,其实不咋的。 小馄饨,是乾国江南那边流行的吃法,小小的馄饨鲜美的汤,宛若鸳鸯戏水,自带一股子滋味清流。 但燕人喜欢那种又大又厚实的饺子,不喜欢这类精巧的食物。 一是燕国位于北方,银浪郡已然是燕国的南疆了,但与银浪郡对应的乾国三镇,依旧是被乾国人称为苦寒之地。 所以,若是不开疆拓土,燕国人是没机会去真正领略到所谓的江南风物的。 再者,数百年来的传统,燕人儿郎要么在荒漠和蛮族拼杀要么就在和晋国乾国撕咬,平日里所求的,无非是大口大口地饱腹感,可没有小口小口细品的情调。 但郑凡因为上辈子的原因,倒是对这小馄饨挺钟爱的,当然了,大馄饨也可以,不过得是芥菜的。 “两碗小馄饨。”肖一波主动上前吩咐,同时先付了钱。 小本生意,可不讲究吃了后再给钱,否则碗一丢你人一跑,往哪儿逮你去? 这边铜钱落碗了,那边馄饨才会下锅。 没多久,两碗小馄饨煮好了,等待入城的队伍,却没前进丝毫。 堵车堵得厉害啊。 肖一波将碗和小勺小心翼翼地递给郑凡,倒是没自作多情地帮忙吹气,而是道: “主人,小心烫。” 郑凡笑笑,伸手接过来。 小摊位这里,没桌椅提供,不过真正有身份有地位的,也不会吃这道口旁的小食,南望城作为曾经燕国的“小江南”,里头的高档酒楼馆子那定然不少,自是特意留着肚子进里头吃喝。 郑凡和肖一波就蹲在摊位旁,道口边的食客基本都是这个吃法,这还是爱干净的,再随便一点的,干脆就坐在地上吃得更是舒服。 许是没后世味精的缘故,小馄饨不够鲜美,但入口自由其爽滑,吃起来倒也不错。 郑凡一口一口地吃着,肖一波在旁边也“哼哧哼哧”地吃着,对于肖一波来说,吃什么并不重要,陪着领导吃饭才是重中之重。 这边小馄饨才吃下去半碗,那边摊位上就来了第二波客人。 一个身着粗布长衫冻得不停吸鼻涕的老爷子和一个身着棉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持剑剑客。 剑客的年纪在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满是暗疮,也不晓得是冻的还是本就这般长的。 老爷子左手抱着一个长帆,帆旗一角被寒风拨弄,露出了“卦”字。 “十文钱一碗,二位。” 女人等着收钱, 男人等着下锅。 女人没收到钱,男人的馄饨就不可能下锅。 老爷子看向了身边的落魄剑客,剑客目光向上,仿佛忽然发现今儿个的天空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老爷子搓了搓手,有些局促道: “这个,以卦当饭,可否?” 女人马上摇头,男人将手里抓着的馄饨又放了回去,道: “生意不行,实在吆喝不起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实诚了,要是生意可以的话,请你吃一碗馄饨倒是无所谓,听你算一卦也当是消遣。 但眼下生意惨淡,没这闲情雅致也没这富裕了。 老爷子舔了舔嘴唇,显然是想这一口小馄饨想得紧。 人年纪越大,就会越是跟个老小孩儿似的,贪吃得紧。 只是到底还顾及着些许老皮老脸,不好意思学那泼孩在地上打滚求闹。 落魄剑客怕了拍行囊,道: “还有干粮。” 老爷子不听干粮还好,一听干粮嘴巴一撇,眼睛里就有泪珠子在打转,委屈得紧。 “干粮干粮,你就让你爹天天啃那干冷生硬的玩意儿,这世上,有你这样当儿子么!” 郑凡闻言,看向了肖一波。 肖一波露出了憨厚腼腆的笑容。 落魄剑客有些怅然; 老爷子还在委屈; 卖馄饨的小夫妻也就站着看着,反正生意不好,不急。 肖一波左手拿着碗筷,右手掏兜,取了一粒小碎银子,丢向了摊位,道: “给他们煮。” “哎哟,好!” 馄饨下了锅,开始在汤水里翻滚起来。 落魄剑客看向了蹲在那里的郑凡二人,随后又将目光挪开。 老爷子则是眼巴巴地盯着馄饨何时出锅,也没急着去感谢请自己吃馄饨的肖大善人。 “好了好了,可以出了,要老了。” 老爷子催促道。 丈夫点点头,将馄饨出锅,撒上并不是如何丰盛的调料,老爷子接过了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在了肖一波的身旁。 那个落魄剑客也是接过了自己的碗,不过蹲在了摊位的另一头,似乎性格过于孤僻,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老爷子连吃了好几个馄饨,又喝了几口汤,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之色。 郑凡专注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没理睬周边,许是前世各种作品看得太多的缘故,对这种组合,往往带着一种“世外高人”的印象。 越是邋遢,越是落魄,人往往越是“高手”。 这一点,在沙拓阙石身上得到了证实。 但在瞧着对方手里的小馄饨后,郑凡并不打算在此时去试探什么。 无论你是真的落魄浮游还是真的是世外高人,你吃你碗里的,我吃我碗里的,吃完后,拍拍屁股,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呗。 老爷子看向肖一波,道: “你要算卦?” 肖一波摇摇头,道:“不用。” “唉,也确实不用,你啊,是旺命,但不旺亲。” 言外之意就是,你克家人。 肖一波拿着馄饨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没说话。 好歹曾执掌过车帮,虽是个在大人物眼里上不得台面的小帮派,但也是和三教九流打过不少交道的,这种靠一张嘴混江湖的,最擅长的,不是算命,而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不搭理他,他就什么都说不上来了。 但这老爷子似乎没打算放弃,转而前倾着身子,看向郑凡,面露讨好之色,道: “这是位贵人,贵不可言啊。” 郑凡笑了笑,一边吹着一边喝着汤。 肖一波没得到郑凡的允许,自然不会把话头往郑凡身上去靠,所以继续吃着自己的馄饨。 老爷子又安生地吃了半碗,擦了擦嘴,又开口道: “贵人身上血气旺了点,这是好事,又是坏事。” 前天晚上刚刚去杀了人,哪怕洗了澡,但身上的血气能这么轻易地消散掉么? 但郑凡依旧不为所动。 可惜了,瞎子现在还昏迷着,若是今儿个带出来的是瞎子,他一来肯定会和自己一起下来吃馄饨,二来,正好可以和这老头对上。 反正,他们是同行,不怕没皮扯。 “贵人,您以后的路,自是一番坦荡,只需贵人恪守本心,潭水浑浊,自做清鱼;方可自立于世。” 这算是吉祥话吧? 万金油的话语。 郑凡放下了手中的碗,对老爷子拱拱手,道: “受教了。” “贵人就没什么像让老朽帮忙算算的么?” “刚刚不是已经算过了么?”郑凡问道。 “刚刚不算。” 郑凡点点头,却道:“没什么想算的。” 求财?不求财。 求才?家里有七个。 求仕途?眼下正做着,前面车队里的那些箱子里,也都放满了自己仕途路上的垫脚石。 求姻缘?有四娘在,郑凡挺知足的。 这不是瞎话,郑凡之所以不碰家里的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一来,那些花骨朵不符合他的口味, 二来,有了四娘帮助后,在这方面,真的很尽兴了。 倒不是因为四娘在漫画里的形象,怕自己偷吃了会如何如何,只是二世为人,对情情爱爱的这些东西,早就没什么执念了。 兴许以后对上一些公主郡主什么的倒是可能会动心,但那也是对她们尊贵的身份能让自己男性的征服感得到满足罢了。 这一点,郑凡发现自己的心态,似乎有点向瞎子、阿铭他们在靠拢,这些魔王们,似乎一个个的,对女人都不是很感兴趣的亚子。 “没什么好算的。”郑凡回答道。 自己这一世,目前来说,就是想着怎么去玩儿了,至于玩儿什么,怎么个玩儿法,这个不用人教,探索的过程,本身就是玩儿的一部分。 老爷子有些唏嘘, 似乎对自己没办法开张混笔买卖有些遗憾, 最后只能道: “贵人是哪里人?” “瞧老爷子您这话问的,这里是燕国,我自然是燕人。” “不不不,公子可不是燕人,公子,是天上人哩。” 郑凡眼神里,有一道光彩流逝。 不明所以的肖一波则笑骂道: “你这老梆子,安安心心吃你的馄饨就是了,用得着你瞎拍马屁。” 拍马屁,可是他肖一波的工作。 老爷子点点头,道: “一箩筐马屁要是能换一碗馄饨,那也是值当的。” 郑凡将碗递给了肖一波,肖一波接过碗,送到了摊位上。 摊位上没来第三波客人,但夫妻二人却在下馄饨,此时正出锅。 小夫妻俩,一人一碗,也和客人们一样,蹲在道口旁吃着,你喂我一个,我喂你一个。 肖一波将碗和小勺放在摊位上,看着这恩爱一幕,心里不由的有些羡慕。 清贫小日子,却能执手相依,也不为是一件幸事。 郑凡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不过,他看到的和肖一波不同。 在郑凡看来, 唔, 夫妻俩都在吃自己的馄饨,这证明这馄饨没问题,能吃。 这种思维惯性,大概是被后世的各种食品安全问题新闻给锻炼出来的了。 堵车的状况,似乎缓解了一些,队伍开始慢慢往前了。 肖一波去队伍里安排车辆,吩咐自己的手下不要歇息了,准备进城了。 郑凡正欲起身回车队,老爷子却忽然开口道: “贵人,不急,前头才刚开始走呢,老朽我这辈子,最讲一个有因就有果,从不欠人情。” “那你要如何?” “既然贵人不想算卦,那贵人要是想知晓什么,老朽也能跟贵人唠叨唠叨。” 郑凡倒是真没走,重新蹲了下来,道: “我听说,乾、晋、楚三国的达官显贵,都喜欢养一些清客,所用之途,也不过如此吧?” 老爷子点点头,道: “确实。” 达官显贵,怕寂寞,又怕没文雅,所以会专门养一些清客,负责和自己聊天。 其实就是吹牛皮,比谁吹得高雅,比谁吹得上档次,比谁吹得更有逼格。 “我呢,是个粗人,您老都说我身上血气旺了,想来是看出来我是干哪个行当的了?” 郑凡好歹从军这么久了,无论平日里再如何惫懒当甩手掌柜,但到底是经过阵仗见过血冲过城门的军门,被人瞧出来是军旅人物,也实属正常。 若是连这都瞧不出来,这老爷子这么一大把岁数那可真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您问,老朽来说,但凡老朽知道的,老朽自是答你,不藏私。” “就因这一碗馄饨?” “馄饨不值钱,但馄饨里的情,值钱,世间万物,沾染上情,也就值钱了; 一如楚皇的画,晋皇的剑,燕皇的刀,乾皇的笔,这些,自是价值连城的。 这馄饨里,有老朽的乡愁,价格,自然是高了。” “有理,那我就问问,乾国这次,上来了多少人马?” 郑凡真敢问。 老爷子居然还真敢答: “西军十五万,昨日应该已经到了绵州城下,十万禁军走漕运,但因为出发时耽搁了,反而落在了西军后面,但估摸着今日应该也就到了。 狼土兵自是跟在西军后头,由西军掌握,监视。 五万祖家军要从东海沿岸过来,估计还需一些时日,但毗邻三边诸郡辅兵不下十万,已然早早地开拔进入。” “所以说,乾国三边,将要聚集多少兵马?” “西军十五万,狼土兵五万,不过这五万,得打个缺口,三边戍卒二十余万,祖家军五万,临郡辅兵十万,禁军十万,这就足足是六十五万大军!” 六十五万大军,摆在乾国三边,可以说是相当豪华了。 郑凡又问道: “那你可知我大燕,当有多少兵马可以南下?” “啧啧,贵人您可不是燕人。” “但我更不可能是乾人。” “贵人兴许是没见过上京繁华,没见过江南风色。” “相信我,我见过,我也能感受过,但我……不是很喜欢。” 不仅仅是郑凡,还有手底下的诸位魔王,其实都想过这个问题,这要是开局不在燕国的虎头城,而是在乾国,会不会更好一些? 得出来的结论还是……在燕国更舒服更自由更畅快一些。 抛开那些不谈, 郑凡如今和靖南侯田无镜有收尸的情分, 和李梁亭,有一条羊腿的关系, 和燕皇姬润豪,又断子之谊, 就是那位魏公公,也想着让自己入宫接班。 怎么算怎么着,郑凡也应该更亲昵燕国。 “唔,这样么。”老爷子眼里有些失落。 “您还没回答我。” “大燕有多少兵马可以南下,贵人难道不知晓么?” “有时候,自家的事儿,反而外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言之有理,那老朽就给贵人算算,银浪郡这一线,堆了大小十多个总兵,零零总总的各路兵马加起来,估摸着有个四五万之众,但良莠不齐。 靖南军五万,还有五万后营,就算他十万,燕京禁军得负责镇守国土,同时还要防备来自晋国的威胁。 荒漠那边,少说也得留个十万镇北军铁骑看防。 算来算去,大燕能一时砸下来南下的,也就二十万镇北军加上十万靖南军和数万杂军,合计三十多万。” “算算,倒也对等。” “乾国人多,但大燕军强,尤其是那二十万镇北军铁骑,就如一把刀,在荒漠磨了百年,今日才得以对南出鞘。 只是……” “只是如何?” “大燕虽悍,但大乾地大物博,这三边之兵马,别看现在是这般多,但真要战事彻底拉开,大燕铁骑再是悍勇,可能破这铁壁城墙?” 郑凡没说话。 攻城和野战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在对方有充足兵力防守的时候,郑凡两次打绵州城,其实都没想过正儿八经的攻城,因为他消耗不起。 “燕军南下,民夫得发动多少?这笔帐,贵人可曾算过?” 郑凡继续沉默。 “最重要的是,大乾陛下一旨诏令之下,天下之军,天下之义勇,皆可迅速成军,莫说支援,再凑个七八十万大军北上也不算难事。” 要知道,乾国这些年,可一直都在养着三边八十万大军和八十万禁军,虽然这两支军队吃空饷严重,但这证明乾国朝廷,是能养得起这一百六十万大军的! 乾国大且富,不是说说而已。 “新成之军,不堪用。”郑凡开口道。 “打打,见见血,以老带新,也就成军了。 最重要的是,大燕南下,短时间内,定然不可能破开大乾三边防御,而大乾,自可借此机会慢慢磨砺掉自身之浮躁,重整军备。 而燕皇那边,看似马踏门阀,一扫妖氛,但终究是将自己摆在了极为危险的位置。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王朝,都有所依仗,蛮族靠王庭左右贤王,楚国靠贵族,晋国靠宗亲氏族,大乾以士大夫治天下。 国本如堆土,一层层,一道道,最上面,才是皇室,凡事,都有其两面,看似所谓的国之蛀虫,其实也可称为是国之基石。 燕人,耗不起,也撑不起,这还是不算在晋、楚和蛮族出手的前提下。” 老爷子的话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解释,大概就是一个政权发家后,想坐稳天下,总得拉一个阶层一起来分享利益,既得利益阶层固然是国之蛀虫,吸食着国家的鲜血,但他们却有维护你统治的本能。 一如先前燕皇和镇北侯演戏时,燕国的世家门阀们只是想要给两位侯爷封王,可从未想过将姬家从龙椅上拉下来。 若是镇北军真的要打算取而代之,门阀世家还是会站在皇帝这边的,但燕皇却将他们直接扫了,这固然于国有利,但对于统治者的统治来说,却变得没安全感了。 要是哪天,李梁亭死了,或者姬润豪死了,又或者,靖南侯死了,问题自然就会出现,或者,镇北军本身就是一个有着自己体系的军事集团,他们之中要是出现了其他的声音,那该怎么办? 没有了世家门阀的居中调和和阻挡,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直接威胁到姬家的统治地位。 “呵呵。” “贵人不信?” “我们屁股没坐在一边。” “贵人此言,当真绝妙。” “哈哈,那我很好奇,老先生应是乾人,为何此时北上?” “唉,谁叫老朽是个乾人呢。” “那老先生何以教我?”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贵人的路,自然是坦荡,贵人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算卦者脚下自有路。” “受教了。” “都是夸夸其谈,做不得数的东西。” “我的车队要走了,告辞。” “贵人再会。” 郑凡起身,这次,是真的走了,他追上了前面的马车队伍,上了自己的马。 阿铭侧过头,手里拿着水囊,嘴角带着点红,宛若点上了胭脂, 问道: “有事?” 郑凡没说话,只是想着等入城后,通报一下密谍司有乾人奸细进来了吧。 至于是否有用,估计真没用。 郑凡再回头看去时,果不其然,先前的那位算命老爷子和那位落魄剑客,已经没影了。 “阿铭。” “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能够瞧出来我们的身份?” “主上的意思是,能瞧出来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郑凡点了点头。 “瞧就瞧出来呗。” “这么洒脱的么?” “因为多想无用。” “也是,多想无用,不过,还是得早点发家啊,要是老子手上也有三十万铁骑,老子就算是火星人估计也没人敢哔哔了吧?” “嗯,主上英明。” 郑凡伸手, 很自然地帮阿铭擦拭掉了嘴角的那一滴红色“胭脂”, 阿铭愣住了,微微皱眉。 郑凡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红色, 在胯下战马的毛发上擦了擦, 道: “你倒是省着点儿喝,别一口气喝光了,又得挨饿。” “堡寨下面冰窖里存了好几桶。” “这也可以?” “当然可以。” “其实,刚刚我的举动,有些恶心了。” “主上你也知道啊。” “但看你这么淡定,我就想着故意恶心你一下。” “主上……英明。” …………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人群中,落魄剑客开口道。 老爷子摇摇头,道:“倒是真想出手杀了他。” “因为那车队箱子里,运的,都是人头?” 老爷子摇摇头,道: “因为我看不穿他,此子之气运,难以琢磨。” “那为何不杀?他是燕人。” “杀不得,杀不得啊,此子眼下还未曾成气候,就算日后成了气候,也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放在以前,倒是想着布局几子,权当是消遣,现在,不行。 老夫的这一口气,还没到当泄的时候,这气,一泄就千里,在此子身上开口子,老夫觉得亏得慌。” “按照你们炼气士的说法,大乱之世,必出妖孽,他,算不算?” “算。” “这妖孽,在燕国。” “你就确认,是燕国的福气?” “我能感觉到,你有点自欺欺人。” “罢了,罢了,一代人管一代事,你我,是乾人,自得为这一身血肉身份负一份担当,至于之后的事,随他去吧。 你说得对,乱世将起,妖孽频出,但到底能有几个可以化身为龙,犹未可知也。” “可惜了,我的剑,和你的气一样。” “是啊,老夫的气,是太浑厚,不得轻易开口,你的剑,太锐,刺一人即碎。” “不动身么?” “再等等,再等等,刚刚的馄饨,是真的好吃,是家里的味道。” “再来一碗?刚刚那小子身边的催巴儿给的银子还能再下个两碗。” “吃一碗就够了,回个味儿罢了,而且,想吃,也吃不成了。” 老爷子和落魄剑客的目光看向那个馄饨摊子, 人群中,忽然钻出来十多个人,其中一个身着黑衣,其余人则是寻常贩夫走卒打扮,直接将这馄饨摊给围了起来。 为了防止引起人群骚乱, 黑衣人开口喊道: “大燕密谍司捉拿乾国奸细,不相干者退开!” 馄饨摊的夫妻俩此时还蹲在那里,手里依旧拿着馄饨,面对周围的密谍司番子,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一种坦然。 老爷子叹了口气,道: “我就说,今儿个的馄饨,很有家乡的味儿啊。” 落魄剑客不语。 老爷子又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因为一个身份,又都有自己的命数,你说,从我找到你到现在,你后悔过么?” “没什么好后悔的,都是各自的命。” “是啊,都是各自的命,我不喜赵家。” “我也不喜。” “但我是乾人,没道理,他们愿意为大乾送命,我们俩,就能继续飘飘欲仙,潇潇洒洒,没这个道理,真的没这个道理。” “是没这个道理。” 密谍司的番子还没上前拿人, 那俩夫妻在对视微笑时,眼耳口鼻都有黑色的鲜血流出,身子,已然没了丝毫生机。 显然,他们给自己下的馄饨里,下了毒。 他们许是潜伏在燕国很久的银甲卫,但最近可能发现自己的上下线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有了准备。 鲜血,已经滴落进了盛着馄饨的碗里,荡漾开去,清澈的馄饨汤,晕开了血色。 远处的老爷子, 深吸了一口气, 呼, 有内味儿了。 第二十章 大珠小珠落玉盘! 入城门时,郑凡这才发现门口不光是南望城的守卒,还有一群黑衣。 大燕尚黑,而且黑色,本就应该是“特务”的专属配色,和对面乾国“银甲卫”的骚气不同,燕国的密谍司一直都很低调。 当然了,至于是否和表面上一样这般低调,这就不得而知了。 郑凡还看见了山鸡, 山鸡俨然是这群人之中的头目。 车队正在接受检查,郑凡也翻身下马,这时,山鸡主动走了过来,喊道: “郑大人。” 对特务部门,哪怕你心里再不屑,但是面子上的功夫也是要做好的。 郑凡脸上露出微笑,对其拱了拱手。 前几日,山鸡才特意来翠柳堡,暗示郑凡歇的时间够长了。 靖南侯的命令,是银浪郡边境的这些军头子们必须拿出吃奶的劲儿去袭扰乾国边境,也必须拿回来点实打实的成效。 只是郑凡自恃自己关系硬,所以一直缩在翠柳堡练兵,许文祖又帮其抗住了压力,迫不得已之下,山鸡只能亲自来翠柳堡催促。 “郑大人前天晚上出门了?” 翠柳堡的部队调动,想瞒过密谍司的小头目,显然不大可能,而且郑凡也没刻意地去遮掩什么。 “歇息了太久了,总得出去转转,打打牙祭。”郑凡回应道,“您这是?” 密谍司的番子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城门口,这可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山鸡笑了笑,道:“收个网。” “哦,恭喜。” 山鸡摇摇头,道:“本就是做个收尾。” 两边战事起了后,双方之间的间谍厮杀,其实比现如今局面下的战争更为惨烈。 双方互相在拔钉子,互相在渗透,每一步,都浸润着渗人的鲜血。 “郑大人来时不晓得留意到没,那两个乾国探子,今儿个应该是装作贩小馄饨的商贩。” “嗯?” 郑凡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时,一个密谍司骑马来到这里,下马走到山鸡身边耳语了一番。 山鸡叹了口气,也没避讳郑凡,直接道: “呵,居然在馄饨里下了毒,互相喂了毒药; 我的人收网时,他们已经死了。” “…………”郑凡。 这时,那位密谍司成员的目光落在了郑凡身上,拱手道: “这位大人先前也吃过馄饨了。” 山鸡有些意外地看向郑凡,郑凡摇摇头,道:“我没事。” 如果下毒的话,不可能那俩探子已经死了自己却还活着。 估摸着那俩探子也没兴趣去玩儿什么无差别投毒的把戏,毒药,其实也挺贵的。 当然了,也是因为郑凡今儿个穿的是便服,没着甲。 “郑大人,也是福大命大。” “呵呵,这一年来确实运势不错。 “呕!” 这时,负责查货的俩守城卒开开箱后吐了起来。 倒不是说这帮守城卒会这般不堪,但实在是箱子里的情景太过超出正常人的承受极限。 在没有做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忽然一开箱,看见一箱子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人头面对着“笑”,这他娘的谁受得了? 很多守城卒开始围过去,有人是好奇,有人是紧张,然后, “呕!” 吐的人更多了。 要是真正的凯旋献首,垒起个京观什么的,他们肯定不会是这样,就是围观的百姓也只会跟着一起欢呼起哄。 山鸡有些好奇了,这时,一个先前也上去审查的密谍司探子回来,看了一眼郑凡,对山鸡道: “是首级。” 山鸡嘴巴微微张开,指着郑凡带来的这支车队,问道: “郑大人,这些箱子里,都装的是?” 郑凡点点头,道: “全是首级。” “这么多!” 山鸡惊愕了。 现如今,虽然边境上双方厮杀撕咬得很激烈,但都是小股部队对上小股部队,因为靖南军和乾国三镇兵并没有出动,所以斩获都是小规模的。 山鸡清楚,若是郑凡所带车队箱子里的首级没作假的话,应该是燕乾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斩获了,而且是将第二名甩得远远的那一种。 至于说杀良冒功这种事儿,或者是去乾国那里杀老百姓冒充兵卒这种事儿,山鸡相信郑凡不会这么做。 因为山鸡清楚郑凡如今的背景,眼前这位守备大人,可不是那种草杆守备那么简单,多少也算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了。 其他人为了博出位或者博个前程,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儿,但这位守备大人不会,同时,这么多箱子若是都装的是首级,自然是开战以来第一大军功,自然会惊动很多道目光,想作假,也根本不可能。 山鸡后退两步,对郑凡拱手弯腰道: “恭喜郑大人为我大燕再立新功!” 这一礼,自然是有对这位又立下大军功的守备前途不可限量的讨好,但估计更多的,还是身为一个燕人内心的自发。 南下,不仅仅是每一代燕皇的夙愿,同时也是燕国这个民族的夙愿。 郑凡赶忙伸手将山鸡搀扶住, 不停道: “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这边城门的守城校尉也走了过来,他的反应倒是比他手底下的那帮守城卒要自然多了,走到郑凡身前后,这位校尉也是躬身一拜。 彼之仇寇,我之英雄。 站在燕人,站在燕国军人的角度上,郑凡这一番功绩,可以说是相当提气了。 燕国的军人,很纯粹,对比乾国那边时不时要被文官压制动不动就要担心被忌惮被打压的同行来说,燕国的军人更有军人的样子。 能立功,能杀敌,能大胜仗,大家就信服你,就敬重你。 诗词歌赋道德文章,挡不住蛮人,燕人更喜欢的,还是靠手里的刀子说话。 “我这儿还得去总兵府,诸位劳烦行个方便。” 郑凡不愿意在这里被围观,反正这次献上军功首级之后,许文祖肯定会帮自己宣传,朝廷也会帮自己宣传,自己就没必要亲自上场了。 倒不是郑凡不喜欢这种被人敬重的感觉,他也没什么想要去刻意避讳的东西,而是有些急切地想靠着这些首级去讨价还价,给自己再要点人马。 这次夜袭,成果固然丰厚,狼土兵的首级装了一车又一车,但自家的损失也不小。 郑凡又是那种做生意的小买卖人心态,先得把本钱给自己补上再说,至于赚多赚少,那是后话。 有山鸡和这位守城校尉的帮忙,车队很快就进了城门。 在得知郑凡要去总兵府后,山鸡和这位守城校尉就没跟着一起去了。 车队,继续在城里行进。 郑凡上了马,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依旧慵懒的阿铭一眼。 “主上不喜欢这种被崇拜的感觉么?” “还行。” “但主上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就是个粗人。” “粗人可不会想这么多。” “得得得,先去要兵要粮再说。” 小六子投资了翠柳堡这么久,一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日子固然很惬意,但郑凡也不介意多多益善。 虽说许文祖仗着自己是南望城总兵,比周边其他总兵多了个地利条件,已经给郑凡的翠柳堡开了不少后门了。 但这种事儿,谁又愿意知足? 军械、粮草、战马,这些东西,能有多少郑凡就能吃下去多少,最后实在不行,大不了暴农民兵壮壮声势也是不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郑凡运送首级的车队才刚入城, 南望城的总兵府签押房内的火药味儿,也近乎浓郁得让人难以呼吸。 肥胖的许文祖坐在首座,在其下方,坐着十余个身着甲胄的将军,一个个的,可都是总兵衔。 燕国的总兵,基本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只不过,因为燕国军制的独特性,镇北军、靖南军加上禁军,都是自成体系,有点类似于后世老蒋的中央军。 不说是总兵了,这三大军里任何一级军官在面对外军时,都带着一种鼻孔朝天喷气的傲气。 签押房内的十余个总兵,除了少数几个没来,基本上算是将银浪郡沿线各大军头的头目们给包圆儿了。 他们每个人手底下都有好多支兵马,虽说这段时间,一直有门阀刑徒被迁移过来补充到他们麾下队伍里的,但真的是架不住靖南侯的军令,迫使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催使着自己麾下各支兵马去乾国边境跟堡寨死磕。 谁要是懈怠,军令板子可就下来了,外加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还是靖南侯的屋里人,那位叫做杜鹃的密谍司大头目也一点都没有避讳的意思,直接操控手下密谍司当鞭子,狠狠地鞭挞着他们出门去咬人。 并非只有翠柳堡喜欢玩儿“高筑墙缓称王”的把戏,保存实力和借机发展,那可是每个脑子正常军阀的本能。 但没办法,朝廷就是要你们去咬人,虽然给你一口饲料吃着,但你出去可是得掉肉的,这一进一出,看似损失并不大,甚至有些因为门阀刑徒的补充,兵力上反而增多了。 但消耗掉的可都是自家的老卒,这种换血,账面上看似平整,内里其实是血亏。 “许大人,这个月的分配,我等心里可是不服啊。” 开口的一位总兵相貌堂堂,国字脸,说话时,也带着一种铿锵。 和他一对比, 坐在首座的许胖胖,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损公肥私的国之蛀虫。 许文祖耷拉着眼皮子,缓缓道: “诸位,别看我这南望城每日进出的货物极多,呵呵,我也不瞒诸位,我现在是不缺粮食也不缺军械更不缺战马。 我现在缺的是,可以存粮的粮仓,可以堆放器具的库房,可以养马的马厩和马奴。” 许文祖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继续道: “可以说,我手头上的东西,真的是多得放不下去了,但诸位,没办法啊,这些东西,不能动啊。” 燕国本来就不富,朝廷和皇室,也是不富裕,不富裕,制约了用兵的条件,养兵的成本其实已经很大了,但用兵的成本,比养兵要大得多得多。 开拔的费用,赏银的费用,粮草的消耗,军械的补充,战马的弥补,大战一开,这些可都是一笔笔天文数字。 甚至,连打仗时士兵吃的饭食,都比平时要好得多得多。 但在马踏门阀之后,燕皇现在很富有,朝廷现在很富有。 搁在后世,割个韭菜,还得讲究个润物细无声; 但这一代的燕皇,是直接拿铲子开始铲了。 只不过,在座的大家都清楚,这些物资存储,自是为之后靖南军的开动以及镇北军的南下做准备的。 “许大人,我们也没有其他要求,许大人您的难处,我们在座的其实心里都清楚,换其他人坐您这个位置,也不见得有那个能力把眼前这局面给支撑住。” 虽然接下来按照说话惯例,下面肯定还有一个“但是”。 但这个铺垫,也确实是无人可以反驳。 大家都是总兵,但许文祖因为是南望城总兵,又兼职着南望城知府的职责,虽是平级,但无形中,却已然超出大家半头。 且许文祖这几个月来,将这些随便丢出一件都能让人焦头烂额的事儿全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这个本事,在座的诸位总兵也认。 然而,实在是这些日子割肉割得太痛了,要是不再多要点儿奶,自家可能就得边缘化了。 燕国军人的身份地位,得看你手底下有多少兵,且还要看这些兵有多精锐,可不仅仅是看个官衔。 “许大人,我等所求,无非一个公平而已,这些日子,大家都是将脑袋系在腰上一遍遍地带着麾下儿郎去和乾国人搏命,弟兄们总是要抚恤吧?战马的消耗、军械的损耗,包括新丁的补充,总得让我等有缓口气的余地吧?” 许文祖肥嘟嘟的手把玩着桌案上的鼻烟壶, 他清楚这帮人今日齐聚过来为的是什么,是的,他许文祖平日里,吃相,确实稍微过了一点。 但这过了一点,本就是自己应有之意,大家也都能理解。 谁叫自己现在坐首座他们坐下面呢? 谁官高,谁职权大一些,谁就能多吃一些,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但这次有一支新降的部落内迁之后,贡献出了族内一千五百名青壮蛮兵被朝廷下旨南调,自己却直接将他们给扣下了,也没做分润拆卸雨露均占的意思。 这些总兵们,自然就坐不住了。 蛮兵善于骑射, 他们固然不如镇北军精锐,但说实话,他们的素质,绝对是骑兵一流,比起各家军头里的家丁,绝对不逊丝毫。 再者,前面还有翠柳堡守备郑凡凭借四百蛮兵穿行乾国国境,更是破入绵州城斩杀一众文官而归。 蛮族骑兵的吸引力,自然就更强了。 战马、军械、粮草,都好搞,也都好弄,实在不行,求爷爷告奶奶,也能求一些过来。 但唯独这个优秀的兵士,他娘的总不能去求爷爷奶奶现生一个给你吧? “开门见山吧,本官,事情很多。” 许文祖不打算继续扯皮了。 大燕的战争动员,可以说是空前的,甚至在北封郡,还开始勾搭那些蛮族部落南迁,只要你进来,就给你合法身份。 当然了,这种引狼入室的做法上头人自然心里也清楚,所以,你要进来,可以,但你族内的青壮必须得为燕军效力。 和蛮人打仗打了这么多年,近百年来,蛮人开始越来越不行了,就跟乾国人这次还调狼土兵北上御敌一样,燕人自然也会调蛮人帮自己南下。 蛮族血统的燕国军官在燕国也不算很少,蛮族雇佣兵也不算罕见,当初郑凡率五百蛮兵南下翠柳堡时,虽然引得各路关卡的注意,但也不是很震惊,唯一惊讶的一点可能就是郑凡的这支军队,居然清一色的全是蛮兵。 其余军队则只是将蛮兵用作哨骑而已,起个辅助和点缀的作用。 这一千五百蛮兵,许文祖是决意要吃下的。 然后,留给小凡凡。 老子就是要吃相难看,咋滴吧! 他本就是个空降南方的官儿,在银浪郡没什么根基,就一个革命同志郑凡,怎么可能不下死力气捧郑凡? 同时郑凡自己会来事,和两位侯爷的关系都不错。 当然,最重要的是,郑凡会打仗! 又是老乡又是当初的嫡系又会打仗, 他许文祖当然得去捧! 不是每个将领都得亲自上阵冲杀的,他许文祖这身材,真要轮到他上阵冲锋了,估计这大燕也快完了。 能够坐镇后方,靠自己手下去拼杀立功,他就算不去抢功,但肯定能分润下功劳,许胖胖看得很开。 “大人,这一千五的蛮兵,大人要是想全都吃下,我等可心里不服啊。” “就是,大人,咱们在座的这么多人,您可以吃个大头,但你总得留一些汤水给我们喝一喝。” “要是咱们队伍里,能多一部蛮兵,在战阵之上,可就能灵活从容多了啊。” 诸位总兵你一言我一语的,理由很充分。 主题就一个:你胖是你胖,但你也不能吃独食! 许文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茶,等到下面诸位总兵们的声音小了下去,他才放下茶杯, 开口道: “诸位,不是本官拿大,本官,是北人出身,大半辈子其实都是在和蛮人打交道,一来,这蛮人桀骜,不好驯服;二来,五指合力方能起重拳。 这一千五百骑,拆分开来,未免太可惜了一些。” “那依许大人的意思,可是想要将这支蛮兵交予谁手?” 这时, 之前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的一位总兵官开口道: “许大人所言,也的确思虑深远,这一千五百骑本就是出于同一部落,若是就此拆了,一来,蛮兵自己本身可能会有怨怼,二来,也的确难以成建制。 依我看,这一千五百骑,当交予一位真正懂得骑战之术的将领去统领。 世人都晓我大燕三大军,镇北军、靖南军和禁军,如今陛下有志南下,我大燕劲旅自然多多益善,若是能由我等推出一支第四强军,也是我等之荣,亦是大燕之幸。” 许文祖的眼睛眯了眯,这个家伙先前一直不说话,此时忽然开口肯定自己的话语,许胖胖绝不可能认为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折服了对方,使得其要倒向自己。 他许文祖来银浪郡时间不久,又是北人出身,这些总兵官里,可没他的“自家人”。 这时,又有两位总兵官开口道: “对,陈总兵所言极是,这一千五百骑,自然得交予最合适的人去统领。” “那谁才是最合适的人?” “自是战功最显著者,我大燕军旅,最服气的,就是战功!” “对,谁战功高就给谁。” “所言极是!” “我附议!” 许文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鼻烟壶,心里则是骂开了, 尼玛, 这是挖了个坑专等自己跳呢? 许文祖马上开口道: “翠柳堡守备郑凡,是北人出身,最善和蛮族打交道,其曾亲率四百蛮族骑兵攻破过乾人绵州城,斩守官首级留字而回,大涨我大燕威风! 靖南侯赞其曰:军中神驹!” “呵,贪功冒进,侥幸得势罢了,若非靖南侯率军营救,估计早已经命丧乾国,此人,不可!” 许文祖微微皱眉, 自己都搬出靖南侯做靠山了,也算是点出了郑凡的背景,虽然靖南侯没这般称赞过郑凡,但也没人会专门拿这事儿去找靖南侯对峙。 这话就算传到靖南侯耳朵里,许文祖也相信靖南侯不会去辟谣。 但自己话都说到这里了,居然还有人敢不服气? 他们的底气,又是来自于哪里? 都是官场老油条,许文祖比他们道行还高一层,因为许文祖的出身,可以说文武都做过,不像这些丘八,一门路子的军旅出身。 许文祖断定,对方想要推的那位,背景比郑凡更深刻! 否则,断不可能集结这么多位总兵帮其造势和帮他抢人! 就在这时, 外面有人通禀道: “大人,邓子良邓参将求见!” 邓子良? 许文祖释然了, 邓家的人! 邓家,本就是将门,在军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邓家不是门阀,因为往上数几辈,都是军中武夫出身,就算是你想和门阀玩儿,人家门阀还嫌弃你没格调,不带你玩儿。 但这也不见得不是好事儿,这一波燕皇马踏门阀,他邓家毫发无伤。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代邓家家主之女,是四皇子的母妃! 两两结合之下,能获得这么多总兵的拥护和帮助,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燕皇马踏门阀之后,确实是清除了大燕身上的顽疾,刮骨疗毒的效果很好,南望城这里积攒的海量物资,就是最好的凭证。 但马踏门阀的副作用也就是,解除了人思维上的一些枷锁。 以往,皇子夺位,是由门阀们暗中角力去施加自己的影响,皇帝的联姻对象,也经常从门阀之中选取,大家都在一张棋盘上下棋。 绝大部分人,别说坐下来一起下棋了,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门阀没了,这些军阀头子们的心思就开始痒痒了。 他们认为,自己也可以有下注的资格了。 听起来很傻缺,但这种诱惑,不是谁都能挡得住的! 而且,又不是叫你起兵勤王清君侧,只是让你施以援手,帮忙吆喝一下,花花轿子大家抬,大家也都愿意给邓家一个面子结一个善缘。 反正,这一千五百起你许文祖本就打算自己吃独食,我们就一起做做人情,拿本就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做人情,多舒坦呐! “叫他进来。” 许文祖开口道。 邓子良,邓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十六岁从军,曾在镇北军下面打磨了五年,二十一岁南调入靖南军,三年后,外放成银浪郡守备,去年升为参将。 这里面,固然有家族支持的原因,但他自己,也确实是无比争气,而且这资历,和履历,啧啧…… 邓子良进来了,一身红甲,不满三十岁的他,身上自带一股子英气,却又给人一种极为沉稳的感觉。 “末将邓子良,参见诸位大人!” “邓参将快快起来,军旅之中,不拘礼节。” “快快起来。”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许文祖的脸色,快等同猪肝了。 想他许文祖也自认为是一号人物,这次居然给算计了! 直娘贼! 这时,真正的好戏上台了。 好戏,总需要捧哏,戏台上的角儿身边自然也得有配角去帮忙衬托。 很显然,在场的愿意当配角儿的,不少。 “开战以来,邓参将连破乾军堡寨二十四座,斩首千余,论军功,当属目前我银浪郡第一!” “是极,邓参将曾在镇北军服役五年,对蛮人,自然无比熟悉,邓参将手底下更是有两位蛮族将领,接手这一千五百余蛮兵,最为合适!” “邓参将治军严谨,有老邓将军之遗风,当初在殿上,可是连陛下都夸其为我大燕日后将才种子!” “是啊,此等年轻人我等不扶持,又去扶持谁呢?” 邓子良面对这些吹捧造势,马上拱手道: “子良多谢诸位大人长辈抬爱,子良这次来总兵府,是为向许大人报备,昨夜我部再破敌灭虏堡,斩首五十,生擒八十余,只是此役军中战马折损不少,特来请许大人开条,允我补充些许战马回去。” “嚯,这又是一笔功绩!” “邓参将真乃我大燕军神!” 首座上的许文祖都有些要听不下去了, 直娘贼, 你们这帮丘八就算要捧臭脚,就不能含蓄一点?高档一点儿? 他娘的,军神都吹出来了! 吹牛皮,拍马屁,是这么玩儿的么? 许文祖有点悲哀,自己的对手,政治智商明明不高,但人家就是用这种泥腿子的方式,挖了个坑,想要强行埋了自己。 “邓参将你可知这次朝廷又派来了一千五百余蛮骑充军,我等正在商议这支蛮兵将交予谁统领合适。 许大人的意思是,这支蛮兵不得拆开,最好给予一人,也算是为我银浪郡边军争一争牌面!” 许文祖深呼吸,深呼吸。 输了,就是输了。 许文祖心里也有些无奈,这次,还是自己太轻敌了。 同时,许文祖心里不禁有些埋怨郑凡去什么京城,去了京城又这么久才回来,自己明明将霍家人打包整圆儿了的给他,他还拿了左家的人,却一直缩在堡寨里没一点动静。 先前密谍司那边来了几次人询问,自己都帮郑凡给扛下来了。 但归根究底,这次之所以没能争取下来,还是因为郑凡自己不争气。 破绵州城之功,确实是大,但斩首并不多,固然大涨士气,但城池终究是没能占下来,这就给人一种说闲话的余地,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 许胖胖很生气, 但面子上还要继续应付, 不由地开口道: “子良啊。” “许大人!” 邓子良对许文祖很是恭敬,其虽然不是门阀出身,但邓家也算是兴旺多代了,这种家族传承的子弟,待人接物方面自然不会出什么纰漏。 那种眼高于顶动不动就出去调戏姑娘给家族引仇恨的公子哥,大多只出现在话本剧之中。 再者,许文祖从北方被调到南方,一来,就直接坐上南望城总兵的位置,同时兼了知府,掌握着如今海量的军资运转。 这种人物,但凡你还想在这里混口饭吃,就不能真的得罪死了! 利益,当然要,但大家最好不要撕破脸皮。 “子良啊,先前所议之事,你有何看法?”许文祖问道。 邓子良恭声道: “子良位卑言轻,但极为认同许大人先前所说之论,这一千五百蛮兵,打散了分下去未免过于可惜。 至于交予谁统领,子良觉得,我大燕军人最重军功,只要军功可以服众,上下自然无人会有怨怼不满之心!” 这是将军了。 军功服众, 但老子是军功第一! 不给老子,给谁? 面子,大家要维系,但该我的利益,一点都不能让! ……… “哟,刚刚进去的是谁啊。” 总兵府门口,郑凡和门子聊着天。 先前进巷道时,有一队精甲骑兵极为蛮横的开路挤了过去,差点让郑凡车队里的两辆马车翻车。 但人家就这么臭屁轰轰地过去了,连看都不看身后一眼。 这群人,抢先自己一步,也是进了总兵府。 门子和郑凡都熟悉了,许文祖刚来南望城上任时,郑凡就来拜访过,门子清楚这位年轻的守备大人和自家阿郎的关系绝不一般,所以面对郑凡时,脸上也带着一抹子亲热劲儿。 “好叫大人知道,刚刚进府的,是邓参将和他的亲兵。” “邓参将?” “可不,邓参将,邓子良。” 燕人不喜欢取“字”,文官们兴许会玩玩儿这个,武将们要是取字,会被当成“娘炮儿”。 所以在介绍人时,就很简单了,直接名姓上去,至多再加个籍贯或者官职。 “可是三石邓家的人?” “哟,可不是嘛。” 三石邓家; 郑凡清楚,这是四皇子的母族。 尼玛,怪不得这么嚣张,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郑守备向来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最爱记仇。 先前那位邓参将直接超自己的车抢自己的路惊吓了自己车队里的骡马,可是被郑守备记在自己小本本上了。 郑凡心里想着,三石邓家,很了不起嘛? 等以后有机会去靖南侯面前给你上上眼药, 靖南侯是谁? 在翠柳堡诸位魔王们口中, 靖南侯就是皇子母族专业收割机! “郑大人,您来就来呗,您来看我家阿郎,我家阿郎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还带这么多礼呢?” “嗯?” 郑凡愣了一下,送礼? 这个门子,是许文祖来南望城后才找的。 许文祖南下本就没带多少自己人,因为总有种前途未卜的感觉,深海同志刚刚接到调令时还以为是自己“潜伏”的事儿被朝廷知晓了,准备把自己调到南方后解决掉。 然后本就带的不多的人,在尹城外驿站的刺杀中,又全部交代掉了。 所以在这个门子看来,郑凡这是来走关系来了。 郑凡忽然有点想笑, 却也没解释, 反而道: “都是些老家的土货,这不是快过年了嘛,送一些过来给大人用用。” “郑大人可真是有心了呀,我家阿郎定然心中欢喜。” 这时,肖一波上前,掏出一个银袋子,递给了门子。 门子先吓得不敢收,但在肖一波来回拉扯几下后,还是收下了。 “这,马车,进去呗。” 门子居然直接放马车进来了。 一来,门子觉得郑凡和自家阿郎关系最好,又是老乡,又不是外人;二来,这送礼上门,当然是由主人亲自转交最为合适。 要是最后落在了一张礼单上,反而失去了太多的味道。 这些门道,门子心里可是门儿清。 嘿嘿嘿…… 郑凡也不拒绝,点点头,当即示意车队进入总兵府。 别说, 郑凡还真想看看许胖胖兴高采烈地打开箱子想看年货时的情景。 这辈子,在这个世界,排除掉自己想要让沙拓阙石顺手砸烂马车的那件事,其实许胖胖对自己是真的不错。 同志情谊很深刻,也很深沉。 也因此,郑凡也是真想和许文祖开个玩笑。 带着这样子的心思,车队就这样进入了总兵府。 “郑大人,我家阿郎正在和多位总兵们议事,我这就帮您去通禀。”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那位邓参将使得,怎么您郑大人使不得?” 显然,脾气很臭的邓参将这位门子也是看不惯的。 许文祖入南望城时间不长,进入后就马上就开始了疯狂工作,所以总兵府里也没安排管家,这门子,其实就相当于半个管家了,迎来送往的安排多半都得靠他。 “那就劳烦您老了。” “客气了不是,客气了不是。” 总兵府的签押房很靠前,其实就在厅堂的左侧,因为总兵府后院才是生活的地方,前院都是办公区。 这边车队刚进来,郑凡也才进来,就听到了签押房内传出的洪亮声音: “至于交予谁统领,子良觉得,我大燕军人最重军功,只要军功可以服众,上下自然无人会有怨怼不满之心!” 郑凡愣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门子的手腕。 郑守备是谁? 号称人头小王子! 抢功,抢人头,抢先机,那都不叫技能了,那叫本能! 艹, 里面这是在分润功劳呢? 这是有什么好东西要分是吧? 还好老子来得及时!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要不然蛋糕都被分没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外加郑守备这次来南望城就是为了靠首级换好处的,这会儿,脑袋上就像是装着两根雷达一样, 又如同是瞎子附体, 敏感得紧! ………… 签押房内,许文祖已然面色铁青,认输?他不甘心!但此时,只能认输了,这原本自己想要独吞下来的一千五百蛮兵,自然就得交给眼前这位邓家俊杰。 直娘贼,直娘贼, 真的是最近公务忙成狗了,官场斗争的敏锐性下降严重啊。 唉, 一个人的精力确实是有限的,一般来说,擅长办公室政治的人,办事能力都不那么强,而会做事的,往往又有些不懂人事。 毕竟那种又会办事又懂人事的全才,太少,大部分人,只能将精力放在一个方面。 唉, 许文祖叹了口气, 开口道: “那就…………” “这位大人说的极是,我大燕向来以军功论长短!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特来献功!” 他来了,他来了! 许文祖一听到外面传来的这个声音,兴奋地当即站起身。 然后像是个灵巧的胖子一般直接下了首座,向外走去。 许文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般急匆匆地走,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一种对郑凡的……蜜汁自信。 品级最高的总兵大人这么走下来了,其他总兵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也马上起身,得嘞,跟着出去看看吧。 那个郑凡,还挺有名的。 邓子良眉头微皱,但脸上依旧带着强大的自信,他当然清楚许文祖想独吞那支蛮兵给谁,但他并不觉得郑凡的功勋能超过自己。 上次夺城,无非就是乾人自己太烂罢了,外加他郑凡不等军令就擅自行事而已。 率军打仗,运气,确实很重要,但只能靠运气打仗的将领,永远都成不了气候。 郑凡这一声吼,可是把身边的门子给吓了一跳。 紧接着, 许胖胖第一个走了出来, 在许文祖后头,十余个总兵大人也相继走出。 最后头出来的, 是一身红甲, 在郑凡眼里自己绝对不可能这般骚气穿着的邓子良邓参将! 许胖胖的眼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 其身后的诸多总兵大人们,眼里或好奇或微冷或不屑, 倒是邓子良,目光平视郑凡,不喜不悲。 许文祖开口道: “郑守备,你有何军功呈现?” 说着, 许文祖还对郑凡偷偷眨了眨眼, 天见犹怜, 胖子的眼睛本就小,这眨眼的暗示做出来,可真难为他了。 但郑凡心下却已然大定, 这真的是赶上热乎的了,自己来得还真是及时,还好没进城时没过多的沉浸于那些人的恭维和感叹之中,不然真的得错过。 当下, 郑凡拍拍手, 下令道: “开箱!” 肖一波马上指挥自己手下开箱,同时,为了营造出真正的视觉效果,肖一波先让自己手下下锁,然后咬了咬牙,也顾不得造次不造次了,直接一脚踹向了一口大箱子。 “砰!” 其余手下也有样学样,分别踹向自己身前的箱子, 一时间, 箱子侧翻, 里头的人头呜呜泱泱地全都滚落了出来,发出连串的沉闷声响。 嘶…… 许文祖身子颤了一下, 其身后的十余位总兵官也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一直镇定的邓子良脸上也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签押房前, 唯有人头不断滚落的声响, 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第二十一章 牧童遥指杏花村 天上寒风飒飒,院里人头滚滚; 据说乾国的上京繁华,每至元宵佳节,那贩灯的铺子门口也常常会搭起七八层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秀灯,往往还经常放不下,就只能在架子前再圈一小块地,也堆上一堆。 灯再好看,总有灭时,人头如灯。 虽说是冬日, 苍蝇没那么敬业,蛆儿也没那么尽职, 但这血淋淋的人头先是经过了半夜奔波,再被码进密不透风的箱子内一路摇晃,敞开后,那味儿,啧啧…… 只不过在场的都是军中老粗,就是许文祖,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主儿,杀伐狠辣的一面,郑凡也是见过的,所以是虽惊却不慌。 许文祖身后的诸位总兵大人们定力上要差了一些,但也没有谁会不堪到露出畏惧惊恐之色。 大燕军头们,虽说是杂牌军,但成色还是不错的。 邓子良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这些人头上,随后,又落在了郑凡的身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只不过郑守备一向不喜欢这种动不动就“一生之敌”的调调, 和小六子情投意合那是因为郑凡清楚,小六子这个闲散王爷骨子里也不是个凡品。 真正的人物,不在乎面子,只讲究个里子。 眼前这位邓参将, 嘁, 瞧着这一身红色的甲胄,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是打算趁着年前准备回老家相亲去呢。 确认过眼神,你不是老子一路人。 郑凡身边的门子则有些不堪,吓得坐在了地上,直娘贼,先前他还说这是郑大人送给自家阿郎的年货哩! 郑凡保持着含蓄且优雅的姿势往那儿站着,这姿势,还是跟阿铭学的。 论格调,这世上真没多少人能和吸血鬼去比,人家,可是天生的贵族。 终于,有几位总兵站不住了,主动走上前,开始检查这些人头。 他们心里其实清楚,这般大张旗鼓地将人头展示出来,要是还作假,那真的是太侮辱人了。 但他们心里依旧好奇,想要仔细瞅瞅和看看。 普通人看见人头会本能地畏惧,但对于这帮老丘八来说,这一颗颗首级和一锭锭金元宝没什么区别。 撇开味儿有点重不谈,还是那么的惹人喜爱。 “疑,这首级?” 一位总兵大人眉头微皱。 那些没过来瞧的总兵们听到这声疑惑当即来了兴趣,马上凑了过来,就是连邓子良也向这边靠近了几步。 别真是……作假了? 首级,向来是论军功的最大筹码和凭证,也因此,衍生出了不少首级造假的事儿,甚至可以说是传统了。 杀良冒功这是基本功,更有甚者,甚至会故意给首级去“美妆”。 只不过在场的都是总兵官儿,军武老鸟,若是首级作假定然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许文祖也马上过来瞧着,他并不认为郑凡会傻乎乎地这般高调首级作假,但听到先前那位总兵的惊疑后,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这是狼土兵,乾国西南土司的兵。”一位见多识广的总兵大人开口道。 在这个当口,指鹿为马或者故意栽赃的事儿,他们可不屑于去干。 他们捧邓子良不假,但也没必要去刻意地去脏和打压郑凡,莫说许文祖这会儿人就站在这儿,就说郑凡背后隐约站着靖南侯的身影就不是他们能脏得起的。 “是了,是狼土兵的发式,这耳坠也是的,之前有军报说过,乾国西军北上了,还调了五万狼土兵同行。” 没人会去质疑狼土兵的首级是否比不过乾国边军首级,因为乾国前些年所爆发的西南土司之乱大家都有所耳闻,悍不畏死的狼土兵可是让乾国人吃尽了苦头。 最重要的是,在乾国三镇精锐一直龟缩不出的当下,他邓子良砍的首级不也就是堡寨里的那些戍卒么? 那些戍卒到底是个什么战斗力,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质量上谁有脸去说比这狼土兵高? 同时, 这么多人头啊…… 许文祖咳嗽一下,特意问郑凡: “可做过统计,多少颗?” “两千六百五十四颗,还生擒了一位女土司,不过那位女土司人没死,但脑子受了伤,现在还昏迷着,待会儿我让密谍司去翠柳堡提人。” 诸位总兵在听到这个数字后,眼皮都下意识地跳了几下。 邓子良则是抿了抿嘴唇。 许文祖笑得很开心, 直娘贼, 不是说要以军功来论否则人心不服么? 怎么样,论军功就论军功啊! 许胖胖伸手捶了一下郑凡的胸口,道: “你小子,真有你的。” 紧接着, 许文祖马上转身面向众人, 道: “诸位先前所言极是,我大燕军武,向来重军功,乾国狼土兵的首级在这里,这么多首级,毫无疑问,这是开战以来我大燕边军第一大军功! 先有破绵州城,再有斩首近三千! 可有人不服?” 这话,说得其实就有些嚣张了,也让人有些难以下台。 但许文祖无所谓了,他娘的,都是一帮老丘八,跟你们玩儿心眼儿玩儿含蓄你们反正体会不到,还不如整点干脆利索的。 军伍里每次夸功或者请战时,大帐内哪次不是吵得震天? 要想吃肉,拿军功说话! 首级,做不得假,狼土兵的发式以及配饰习惯很独特,头发能剃,耳洞也能打,但痕迹的新老很难做出来,况且,还要做出这么多颗人头也根本不可能。 这功勋,无法质疑。 也因此,他们先前给许文祖挖的坑,等于自己给跳了进去。 郑凡站在许文祖身后,很想问问,你们到底争的是啥? 先前郑凡也没弄清楚,只是单纯地察觉到里头在“分赃”,那不管事分什么,我翠柳堡都要参一脚。 许文祖似乎能感应到郑凡心中所想,继续道: “这一千五百蛮兵,给郑守备,有何异议?” 卧槽,一千五百蛮兵! 郑凡的呼吸在此时都加重了! 他靠的是什么起家?就是五百蛮兵啊,这次为了砍下这些人头,损失其实不小的,但要是有这一千五百蛮兵补充进来,翠柳堡的军事实力顷刻间就能翻倍! 而且蛮兵们其实很好驯服,瞎子对洗脑蛮兵有经验! 郑凡来南望城的路上,幻想过很多种可能,但还真没想过这一次居然能拿这么大的一个奖! 我要,我要,是老子的,就是老子的! 郑凡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感动许文祖为自己的坚持。 唉,许胖胖这人,是真的不错,一想到自己当初想叫沙拓阙石给他砸成肉酱,郑凡心里就有些愧疚的痛。 总兵大人们不说话了,他们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己定的标准,自然得自己应下来。 正如先前他们自己和邓子良所说的,大燕军中,以军功论长短。 邓子良则笑了笑,先前脸上冰冷淡漠的神情尽消,主动走向了郑凡,开口道: “郑兄。”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位是参将,比自己高一个级别,郑凡拱手道: “邓大人。” “郑兄之举,让邓某佩服不已,日后能与郑兄一起互为袍泽,南下伐乾,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邓大人谬赞了。” 邓子良又道: “郑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邓大人都说是不情之请了,那就不要讲了吧。” “…………”邓子良。 周遭总兵们包括许文祖听到郑凡这个回答后,身形都轻微晃动了一下,实在是这种回答套路,让他们有些过于不习惯。 邓子良脸上也惊愕了一下,不过还是开口道: “郑兄可否割让五百蛮兵与我,我杏花寨,我邓家,我邓子良,欠郑兄一个人情!” 果然! 郑凡当即摇头, 道: “邓大人有所不知,我部这次损失不小,急需补充,望邓大人见谅。” “郑兄这就不厚道了,你一个守备,一个堡寨,能容纳多少兵卒?” 邓子良的语气,开始有些不平和了。 他很少这般求人,但今日在已经这般求人后,竟然还被如此落了面子。 三石邓家的脸面,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我家堡寨很大的,莫说再收一千五,哪怕收个三千,也能住得下,这一点,许大人是知道的。” 许文祖点头道:“翠柳堡是重修的堡寨,银浪郡边境堡寨里,其规模,当属第一。” 翠柳堡是瞎子负责设计,小六子负责出钱请人修建的,规模自然大。 邓子良抿了抿嘴唇,又道: “郑兄,可否给我邓家一个面子?” “邓大人,切莫再为难卑职了。” 邓子良鼻尖一哼, 道: “莫非,我三石邓家就这般不被郑守备你放在眼里?” 这时,有几个亲近邓家的总兵腆着脸搭话道: “郑守备,做人,有时也不要太贪。” “就是,你们二人都是我大燕未来将才,日后的袍泽,切莫闹得太僵。” 郑凡现在有种过年时,被亲戚家熊孩子硬要拿自己真爱的手办玩耍的感觉。 明明拒绝你了,你却还要哭闹,还摆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偏偏旁边还有一帮傻叉亲戚在劝你大度:他还是个孩子啊,玩玩怎么了。 郑凡就纳闷了,你邓子良再是孩子,又不是老子生的,跟老子犟个什么劲儿? 郑凡心里的火气也被勾起来了,他现在大概猜出了之前签押房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应该是许文祖想吞下这一千五百蛮兵留给自己,但这位邓家俊杰却想要横插一脚,直接夺走。 一想许胖胖为了自己都已经和他们撕破脸了,郑凡觉得自己也应该硬气一点。 尤其是,这位邓家俊杰今儿个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下过什么好印象,而且现在还敢在老子食盆里搅食儿吃? 美得你! 郑凡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银色令牌,递给了邓子良。 邓子良微微皱眉,有些摸不清楚郑凡的套路,但还是接过了这枚令牌,放在手里端详片刻后, 道: “做工精细。” “这是湖心亭通行令牌。” 闻言,邓子良目光一凝,周围不少总兵们也是脸色微变。 显然,大家都听说过,燕京的湖心亭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一如后世的人们去过秦城监狱的极少,但只要一提到这个地方,都会有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而在大燕,湖心亭,是专门囚禁宗室之所。 争位的皇子,造反的王爷,本着都是姬姓杀之不便的原则,就被圈禁在那里,让你“老死”,这就是皇家的慈悲。 郑凡见这个令牌的效果不错,当下也不客气了,继续道: “这是陛下亲赐我的令牌,让我有闲暇时,去湖心亭看看三皇子。” 自重生以来,郑守备最擅长的事儿,就是扯虎皮。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真的在纯扯,毕竟,燕皇确实是说过这句话。 邓子良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郑凡,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周围的总兵官们的神色则有些深沉,他们先前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风声,但并没有真正去确信,毕竟燕京距离这里,也挺远的。 但此时,郑凡当着他们的面承认了。 这不禁让大家对郑凡有些刮目相看,虽说,废掉皇子,哪怕当时不被追究,但日后……谁说的准呢? 但人家既然敢废掉皇子,同时到现在还没事儿,还能继续带兵打仗,嘶…… 郑凡不想装这个逼的,因为这事儿对于皇室而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你硬要到处乱说去张扬,岂不是故意在皇帝面前得瑟求着人家别隐忍了赶紧对自己下手? 但社会逼迫你去装逼。 郑凡甚至想着,当初靖南侯硬要让自己去废了三皇子,是不是就是为了给自己打下基础,反正这种大逆不道等着拉清单的事儿你都做了,其余的事儿,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郑兄,今日可真是让邓某大开眼界,好,今日这蛮兵,邓某不要了,日后山不转水转,咱们,终有再碰头的一天。” “邓大人这是在威胁小人?” “…………”邓子良。 有些事儿,就是这么奇怪,我确实是在威胁你,但我是用很平和的语气和你说的,就算你知道我在威胁你,但你就这么直接说开了是个什么意思? 郑凡已经被这块狗皮膏药贴出了火气,冷笑了一声,直接道: “邓大人自视甚高,出身好,这一点,卑职确实比不上,但我大燕陛下马踏门阀为何? 为的,是我大燕永不再受门地之见,为的,是我大燕人人都可奋勇争先! 你邓大人军功比不过我,就在这里一味地暗示我你邓家不好惹? 卑职真的好奇了,北封刘氏比之邓家如何?燕郊田家比之邓家如何? 旧时田刘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自己口口声声地说以军功论长短,到头来军功论不过就开始扯家世扯背景, 呵呵, 这和乾国穷酸好面子的酸秀才又有何区别?” “你!!!” 邓子良这一刻真想拔刀。 郑凡则很平静地看着他。 从拿出湖心亭令牌开始,就没必要再留什么面子了,他娘的自己都已经在刺皇帝老子了,还不能鄙视鄙视你? 说到底,郑守备还是个不肯吃委屈的主儿,外加有许文祖在身侧,上头还有靖南侯在,你他娘的上头都有人了还在这里受气你得是有多贱啊? 能对得起镇北侯的羊腿么? 能对得起三皇子的那根可爱的丁丁么? 邓子良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转身直接离开。 “旧时田刘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许文祖嘴里咀嚼着这句诗,有些感慨地问道: “上两句呢?” 郑凡苦笑道:“有感而发,只有这两句。” 许文祖有些不满地摇摇头,他不是正统文官,却是个读书人,对郑凡这种给诗不能给全的行为,真的是很不满。 其实,也不是郑凡不想把上两句抄出来,实在是乌衣巷、朱雀桥这俩地方,郑凡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 且瞧着这种地名,估摸着乾国那边大概是有的,但这岂不是驴唇不对马嘴了么? 许文祖笑呵呵地看向周围的这些总兵, 道: “诸位大人,可还有事赐教?” 诸位总兵自然不会再待下去,这一次,又注定是这个北地来的胖子吃独食了,打过招呼后,就一个个地离开了。 许文祖也没说留人家吃个便饭什么的。 不过,待得人走干净后,许文祖吩咐了一下门子,让其去喊人将这些首级重新装点起来。 这些首级还要重新过好几道手续,叙功的单子郑凡也带来了,在阿铭那里,待会儿还得去几个衙门走一趟。 翠柳堡刑徒兵们的家眷得有脱奴籍,蛮兵们得拿到燕国户口,这些可都是关系到军心稳定的事儿,自然容不得出任何差错。 好在阿铭虽然平日里有些懒散,但在做事方面,却也是极为细心,不细心的人,也酿不出好酒,所以郑凡对阿铭负责跑这些事很放心。 至于肖一波,则先带着人回去了,他得回去给堡寨里报信。 而郑凡,则被许文祖留下来……吃下午茶。 用许文祖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哥俩,好久没正儿八经地一起吃过饭了。 其实,郑凡的记忆中,好像二人还真没踏踏实实地坐在一起吃饭过。 许家的下午茶,很是丰盛,整整六个硬菜,唯一的一点绿就是一盘炒菠菜。 房间里,屏退了其他人,许文祖先吃了半只烧鸡,这才擦了擦嘴,指了指郑凡,道: “这次干得漂亮!” 今日的许文祖,很是快意。 这种快意,不逊于战场上被人陷入绝境忽得大将率援军而来将敌军杀得个屁滚尿流! 郑凡只是笑笑。 “那一千五百蛮兵,你暂且先别提走。” 郑凡夹菜的筷子停住了,道: “为何?” 郑老板刚损了本钱,正盯着这翻倍的诱惑回本呢。 “嘿嘿,甲兵、军械、战马,你那翠柳堡还充裕否?” 郑凡算了算,堡寨仓库里,倒是还有不少存货,但想一下子武装起一千五百人,还是不够。 蛮族穷, 一千五百蛮兵南下,一人一马就算不错了,至于甲胄、军械什么的,说真的,估摸着其中不少人就是带着弓箭,但那箭头多半还是用动物骨骼磨出来的。 “暂且放我这里两日,我去开库房,给你配个一千五百骑满甲双马出来。” 郑凡眼皮跳了跳,没急着先高兴,而是问道: “无事?”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许胖子怎么可能忽然变出来这一千五百骑的装备。 要知道,先前郑凡武装一千五百骑,已经让小六子大出血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许文祖要监守自盗。 南望城当初,是燕国小江南的中心,商贸极其发达,现在打仗了,则完全成了一座大型物资仓库。 这仓库的钥匙,就在许文祖的手中。 但这大仓库的大部分,其实是有定额得封存的,为的是等靖南军和镇北军真正开拔南下时使用。 许文祖这是要从镇北军和靖南军家当上割下一刀来给郑凡! 日后要是出了纰漏,李梁亭又或者是田无镜,又岂是好相与的? 随便哪位侯爷,去你许文祖脑袋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许文祖摇摇头,道:“放在那儿,是死物,倒不如给你先用着,呵呵。” 郑凡则叹了口气,道:“别勉强。” 小六子忙装备,忙战马,输送给养,压力多一些,至多就累得吐吐,吐就吐呗; 许文祖这一手弄不好得把命丢掉,郑凡还真有些不忍。 将心比心,自认识以来,许文祖对自己是真的好,郑凡是真不愿意许文祖去冒险。 “别假惺惺的,先前才说人家邓子良穷酸秀才呢,怎么,这会儿就轮到你了?你小子,再多打几个胜仗,再多立点儿功,日后就算被发现了,我许文祖又不是拿去中饱私囊去了,也能说道说道。” “好。” 郑凡也就不矫情了。 许文祖既然敢这么做,那么他肯定有一定的把握。 甚至,郑凡有种错觉,那就是许文祖可能已经猜出些许之后战事走向了。 郑凡从未小觑过许文祖,这家伙,能官僚又能做干吏,绝不是简单角色。 “这就对了嘛,你小子,我就指望着你给我撑脸面呢,呵呵,来,干了这一杯。” 郑凡举起酒杯,和许文祖碰了一下。 一杯酒下肚,郑凡试探道: “这次也是运气好,打仗时,恰好赶在乾国西军赶到前一点儿,否则可能就回不来了。” 突袭,本就是行险,自然是有危险,但收益同样也是极大的。 “呵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乾国就算再不济,好歹也是偌大一国,总还是能出些人物的。” “就是这仗,可能不是那么好打了。” 乾国人铁了心做缩头乌龟的话,这仗,就不好办了。 “这些事儿,让那两位侯爷去烦心去,哥哥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为何?” “两位最会打仗的侯爷会亲自领兵,靖南侯爷治军水平我是见过的,不比咱镇北军差,但打仗水平如何,我暂且不知。 不过,咱们家的侯爷,呵呵,乾国人,定然不是其对手!” 很自信很强大。 郑凡还能说什么? 这许文祖就是镇北侯爷的标准迷弟。 “喝酒。” “喝酒!” 这酒,直接喝到了夜里,许文祖难得来了兴致,硬是拽着郑凡不撒手。 毕竟这次欠了人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情,郑凡也只能陪许胖胖一直喝着聊着。 从荒漠风沙聊到了银浪人物, 又从十三四小娘,聊到寡妇门前的那棵桑树。 到最后,好不容易把许文祖给聊趴下了,郑凡起身,喊来侍者,伺候喝醉了的许文祖去休息,自己则走了出来。 门口,阿铭已经等候许久了。 手里拿着的水囊瘪了不少。 “咱回吧。” 郑凡打了个呵欠,身上还带着点微醺。 翻身上马后,郑凡伸手挪了挪魔丸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自打上次绵州城魔丸替自己挡下一箭后,不着甲时,郑凡肯定会把魔丸放在自己胸口,别的不说,挡一支箭没问题。 “主上喝多了。”阿铭说道。 “这世界又没交警查酒驾。” 阿铭笑了笑,道:“过两日,南望城相关衙门会把首级统计和功勋统计派人发往翠柳堡。” 哪怕有许文祖开绿灯,但里面的事情可真不少,想一天弄下来,也不现实,毕竟干系到这么多人的军功。 郑凡估计自己也能升一升官儿了,一个参将大概是跑不掉的,不过有那一千五百蛮兵在前,自己升不升官儿,无所谓了。 大燕军队本就只看重实力,不看重什么名分。 “嗯。” 郑凡应了一声,和阿铭一起骑着马慢慢地出了南望城,出城后,就开始策马狂奔了。 夜幕之下,微醺之际,人总是能嗨起来。 等到二人策马经过一座小桥时,郑凡收了收缰绳,放慢了马速。 小桥后头,是个十字岔口,向西,可以到翠柳堡。 郑凡却指了指向南的方向,对阿铭道: “可知道这里向南是到哪里?” 阿铭回答道:“杏花寨。” “咦,你知道?” 阿铭笑了笑,道:“杏花寨经常买酒的,寨主应该是个有本事的。” 能动不动请寨中上下喝酒的,定然不是普通人,寻常时候也不会肆意饮酒,定然是又立下军功了。 “呵呵,是三石邓家的人物,娘的,这次要不是我赶上了,可能那一千五百蛮兵就落他手里了。” “那确实可恶。” 魔王们的好恶,自然会跟主上的好恶去转移。 杏花寨,当然不是寻常意义中的那种土匪山寨,而是一座军寨。 类似于郑凡这种的堡寨守备,这还是依托原有的堡寨体系任命的,虽说当郑凡来到这里时,翠柳堡只剩下堪堪可以养鸡的断壁残垣了,但好歹还有一块地基给你。 这后来,朝廷又从其他地方派遣来了好多位总兵官,这些总兵大人下面也有自己的各路兵马,他们连断壁残垣都没有。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郑凡一样有个小六子在后面拼命地奶, 再者修建堡寨也很费时费力,所以也就以一个个军寨代替了。 现如今,银浪郡边境线上的军寨,可以说多不胜数。 不过这取名也是有意思的,原本郑凡的翠柳堡不谈,再看看邓子良的杏花寨,对比乾国边境上的那些堡寨燧堡,要么叫“破虏”要么叫“灭蛮”; 燕人这边的堡寨名字分明更文雅秀气一些,反倒是乾国那边更为粗鲁生硬。 这实在是双方的心态不同的缘故,再者,有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战场赋诗在前,燕国军人们也是刻意地希望自己身上多带一些从容雅致。 “算了,回去吧,接下来几天,事情还很多呢。” 郑凡摇摇脑袋,让自己醉醺醺的脑壳更清醒一些。 今儿个,自己可是把邓子良得罪狠了,但郑凡并不害怕,都是有兵有将的人物了,他邓子良难不成还敢跟自己火拼不成? 就算是背地里玩儿阴的,笑话,玩儿阴谋诡计,我翠柳堡内人才不要太多! 忽然间,阿铭面色一变,低声道:“有人!” “咚咚咚!咚咚咚!” 下一刻, 一阵马蹄声传来,这是直接从小桥后方一侧的枯木林子里冲出来的。 只见这些骑兵一个个身上带血,却煞气腾腾。 郑凡第一反应是, 卧槽你邓子良玩儿得这么绝么,当晚就率兵想要截杀我? 但很快,郑凡就发现不对劲了,这尼玛不是燕国军队的装束。 燕军普遍尚黑,但这支骑兵身上的色彩未免丰富了一些,难不成是邓子良想要把这场截杀伪装成乾国人偷袭? 只是,当一名银甲年轻将领策马而出开口时, 郑凡才确认, 这不是杏花寨的兵, 这一张嘴就那般清晰的西北风味儿,要这还是演戏演的,那郑凡真得对邓子良伸出大拇指夸赞其一声敬业牛逼! “本将问你,翠柳堡应向何处,老实回答,本将饶你们一命!” 郑凡觉得自己今天没穿甲胄是真的对了,他其实不太喜欢穿甲胄,硬梆梆又冷冰冰的,大冬天着甲,真是折磨。 所以,今天白天躲过了那对银甲卫夫妻的投毒,这大晚上的,加上自己醉醺醺的样子,被看作了喝醉了酒的盲流懒汉,也是运气。 不过,这一众骑兵的身份也显露出来了,这是乾国人! 妈嘢,乾国人居然真的敢北上了, 而且一来就要找自己的翠柳堡! 再看他们身上甲衣带血的样子,应该先前已经踏平了一座堡寨了。 “这里往南。” 郑凡马上露出讨好之色回答道。 阿铭也马上道:“往南。” 银甲将领点点头,挥手道:“谢了。” 话毕,银甲将领策动马头,向南奔腾而去,其麾下的骑兵秩序井然,跟着自家主将一起向南。 咦,这么说话算话的么? 郑凡还有些诧异。 不过很快,郑凡知道自己天真了。 这天真的如同前两日晚上在绵州城下自己说要放俘虏一般。 队伍后头,两名骑士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郑凡,郑凡身体一颤,栽倒下马。 另一名骑士一箭射中了阿铭, 阿铭抱着胸口的箭矢,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前方, 道: “尔等居然…………言而无信…………” “噗通”一声, 阿铭也摔下了马。 这些乾国骑士相视一笑,策马跟上了队伍向南而去了。 少顷, 躺在地上的郑凡坐起身,将自己胸口的箭矢拔出。 这根箭矢,又射中了魔丸的石头。 “儿……zi,谢谢你了。” 生儿子还是有用的,关键时刻能给老子挡箭的儿子谁不喜欢。 阿铭也坐起身,将自己身上的箭矢给拔出来。 郑凡看向阿铭,道: “你刚刚的演技。” 阿铭看向郑凡,道: “如何?” “浮夸。” 第二十二章 借刀杀人 你说浮夸就浮夸吧,阿铭也懒得辩解,他先前只是单纯地觉得郑凡就这般干脆地栽下马,有点过于省事了。 不过,好在此时是晚上,好在这支乾国骑兵时间紧迫,所以他们并未费功夫特意过来查看人死透了没有或者去补刀。 在那支乾国骑兵看来,自己二人更像是大晚上喝了酒回家的懒汉。 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今儿个是要来运送首级,所以郑凡和阿铭都是骑着车队里的马。 马其实分很多种,战马无疑是最为昂贵的消耗品,用句比较冰冷的话来说,一匹战马的命,可比一个普通黔首的命要贵重得多得多。 所以,平日里运货的那些马匹,拉一拉货,再载一载人,那倒无所谓,但要是想拿来冲阵厮杀,那就想太多了。 郑凡今儿的运气确实不错,连续两拨杀机都躲过去了,甚至连骑回家的拉车老马,也在佐证着他的身份。 若是今儿个骑的是翠柳堡的威武战马出来,定然逃不过这些乾国骑兵的眼睛。 “他们去杏花寨了。”阿铭说道。 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很是灵性。 “也不晓得能不能真的打起来。”郑凡调侃着重新翻身上马,“不管怎么样,先快点回去。” 乾人忽然变得有种了起来,这支乾国骑兵表面上可能就两三百骑,但郑凡觉得对方既然敢开口问翠柳堡在何处,背地里,至少还藏着千骑以上,甚至还要更多。 当下,自然是先回堡寨做好防御准备再说。 当然了,若是这支乾国骑兵能够帮自己灭掉杏花寨,郑凡是很乐见其成的。 袍泽是袍泽,都是燕军也确实都是燕军,但郑凡心里可没多少以大局为重的想法。 “主上,回堡寨去调兵么?”阿铭问道。 “调个什么兵?就由这支乾国军队闹腾去,这里距离咱们翠柳堡并不远,他们要是能帮我们拔掉几个寨子,我也不介意明儿个天亮后做个收破烂的,收拢收拢溃兵,蚊子腿也是肉不是。” 阿铭笑了。 郑凡也笑了,但还是马上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胯下的老马当即迸发出了马生激情, 撒开蹄子开始拼了老命地奔腾。 “快点回去,别他娘的再被堵一次问路!” ……… 杏花寨的位置很不错,坐落于原本的乡间田野,寨子后头有一条河。 按理说,在这种地步修建军寨其实是件很不合理的事儿,从防御角度上来言,简直就是自己将自己给困住。 但燕人的骄傲使然,使得他们对此不是很在乎,同时,开战以来,乾国人的龟缩,也助长了燕人的这种骄横。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于,乾国的三边兵马废弛了许久,同样的,其实在开战之前,燕国的银浪郡边境一线防御体系,也早就名存实亡了。 当初郑凡率军过来赴任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居然是挖地坑和搭帐篷。 也因此,后来被从其他几个郡塞过来的诸多总兵以及他们麾下的兵马在修建军寨时,也像是小孩子填鸭一样,这里来一个,那里也来一个,参差不齐,没多少条理。 知道的,当是军寨林立,各路军头众多,声势浩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各地的土匪山寨大王齐聚这里开武林大会。 钟天朗是钟文道最小的一个儿子,老帅老来得子,自然极为看重,这也难免使得钟天朗身上多处了一抹傲气。 只是,在真正临战之前,钟天朗可不会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 他带着两个亲兵,先行摸到了杏花寨附近。 “这军寨………” 钟天朗早已继承了不少钟家兵法家学,否则钟文道再怎么怜爱这个小儿子也不可能放任他带着西军精锐骑兵去胡闹。 要知道,西军和乾军有着普遍的一个问题,战马少,骑兵自然也就少,每一个骑兵,都是宝贝。 眼前的杏花寨,在寨子防御性上,可以说是相当的……粗糙。 这在西军眼里,简直就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西军建军初始是为了应对来自乾国西北北羌的进犯,后又兼领了应对西南土司叛乱的差事。 这两个对手,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在各自地盘上,都是来去如风,极擅长袭扰。 也因此,西军的营寨搭建自有着属于西军的传承。 如今绵州城下,十五万西军搭建起来的四边营寨,拒马栅、战车墙、壕沟、箭塔等等,林林总总,自有其秩序,配合各路营寨的距离和兵力配置,身处中央的钟文道敢以此营寨不惧二十万燕国铁骑的践踏。 但在钟天朗看来,这燕人的营寨,真的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忒为随意。 虽说敌人的松懈对己方来说是好事,但钟天朗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高兴情绪,敌人之所以这般松懈,还不是因为先前己方这里所给予的压力实在是太小太小? 深吸一口气, 那么今日就由他来告诉这些猖狂到极点的燕人, 大乾, 亦有敢北上之儿郎! 没必要再看下去了,也没必要再去做什么过多的计划了,对方的漏洞太多,这座营寨,简直就是个筛子。 面对筛子,你根本不需要去过多的思考什么,直接冲垮它就是了,自己这次北上,自己亲兵本营一千骑,再加上自己求各位叔伯支援了一千骑,临出发前,自家老子又拨了一千精骑给他。 三千骑,若是连这军寨都冲不垮,那钟天朗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或许这个寨子里的人,是根本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乾国的军队居然敢北上深入这里,对他们进行冲锋吧。 钟天朗摇摇头, 轻声道: “原本某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想到,无非就是一个自大蛮子罢了,你真的很让某失望,郑凡。” ……… 燕国军中规矩,只有总兵官的亲属营才可以悬挂自己的旗,也就是常见的以姓氏做旗头。 也因此,杏花寨上面就只挂了大燕黑龙旗,没有挂什么“邓”字旗。 杏花寨门口,倒是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杏花寨”仨字,但数月的风吹雨淋,早就模糊不堪了,也没人去重新去刷个漆。 而打今儿白天一回来, 邓子良就进入自己的大帐内,未曾出来。 他倒是没有喝酒,邓子良不喜欢喝酒,算是军旅之中的异数。 不过邓子良自己不喝酒,可不能挡着麾下人也不喝酒,靖南军军纪森严不假,但这些军头们可没有过多的军纪约束。 埋着一肚子的气,邓子良拿着一本兵书坐在炭盆前看着,许是因为知晓自家参将大人今天回来时带着怒火,所以杏花寨内的兵士们在领了水酒后,都特意挪得与那大帐稍微远一点再喝,也不敢像平日里那般弄出什么声势。 酒,是有,但每个人分配下来的分量,可不至于让他们酩酊大醉,也就是尽个意思罢了,倒是肉食,可以放开了吃。 这是杏花寨的传统,每每胜仗之后的翌日,都是全军同乐的日子。 治军之道,就在这里,你得对底下士兵们好,士兵们在战场上,才愿意为你效死。 兵书,看到现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邓子良将手中的兵书丢在一边,伸手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这时,大帐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大汉。 “少主,心里有事?” 能喊邓子良少主,证明这大汉也是从邓家出来的,是家里人。 邓子良摇摇头,他懒得去将今日白天在总兵府里的事儿再说一遍,不过今晚倒是打算写信,将这件事传递回家里。 具体该如何应对,还是得家里面拿主意。 “吩咐下去,宴饮适度。” “少主放心,先前我已经巡视过一遍了,这帮崽子心里都有数的。” “嗯。” 邓子良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自己放在边上的茶杯,却忽然发现杯中的水正在起波纹。 随之而来的, 还有阵阵马蹄践踏之轰鸣! 邓子良马上站起身, 虽然郑凡并不认为什么一生之敌的说法, 但在此时,邓子良的反应居然和被劫道问路的郑凡一模一样: “他,他怎么敢!” 邓子良第一反应是:不会真是郑凡那个愣种吧! 大汉这时掀开了帐篷,却看见营寨东侧,数十位骑士已经抛出了钩爪,卡在了栅栏上,而后开始向两侧加速。 本就吃土不是很深的栅栏直接被拉塌下去, 紧接着,后方的骑兵没有丝毫的减速,直接冲杀了进来! 军寨内,一时间仓惶无比。 “少主,敌袭!” 邓子良却已然一把推开他,他本就没卸甲,直接持弓而出。 下一刻, 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前方,一名乾国骑士直接被射中面门栽下马背。 邓子良没有丝毫欣喜之意,直接对身边的大汉喊道: “传令下去,各部自行突围!” 邓子良没有下令聚兵,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再聚什么兵过来,但凡夜袭,一旦被对方得到先手,被袭击的一方往往很难再凝聚出建制,索性不如大大方方地杀出去各自为战。 骑兵之战,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自己还能重新聚拢起兵马,还能再杀回来! 就在这时,有一骑兵从大帐后面冲刺了出来,手中的长槊对着邓子良直接刺了过来。 邓子良身形后退两步,躲过了这快速一击,紧接着,快速张弓搭箭,对着那名骑士的后背就是一箭。 箭矢之中灌输入了气血,力道极为恐怖,直接洞穿了对方的甲胄,那名骑士摔下马背。 邓子良快步上前,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甲胄,微微皱眉, 不是燕军甲胄, 这是…… 乾国人! “呵呵!” 这群乾国人,居然敢北上? 而且还偷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邓子良心中怒火升腾,他原本还以为是翠柳堡的郑凡发兵夜袭自己,那个连皇子都敢废的家伙,似乎真做出这种事儿来也一点都不奇怪。 但并不是他。 邓子良再度张弓搭箭,一连射杀了三名乾国骑士,其大帐附近,一时间竟然空了,只是,正当邓子良打算牵马去军寨其他地方召集部下时,忽然间,又有十多骑冲杀而来。 这支乾国骑兵,不简单! 但凡夜袭,慌乱的不仅仅是被偷袭方,其实还有袭击方,自己现在在大帐附近连续射杀乾骑,按理说,附近的其他乾骑不可能没有察觉,普通的兵士遇到这种情况,外加又是黑夜,大概就不敢再向这里靠近了。 黑夜,是懦者的最好保护色。 然而,这些乾骑却偏偏重新冲杀了过来。 十骑齐冲,饶是邓子良自视甚高,也不敢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接下,只得转身向后奔跑,且在乾骑的长槊刺将过来前,钻入了自己的大帐之中。 十余名乾骑没有忙着冲杀进去,而是各自将手中的火把丢向大帐。 “嗖!嗖!” 没想到,仅仅是等着火势渐起的功夫,又是两根箭矢从帐篷内射出,射中了两名乾骑。 余下的骑兵不敢再等了,直接迫使胯下战马冲入了军帐之中。 “轰!” 大帐直接坍塌了下来。 已将硬弓换做长刀的邓子良一个前窜,宛若蛟龙出海,直接窜上了一名乾骑的马背,刀口下割,切入了对方的脖颈,随后掌心一推,将其推下了马背。 杀人夺马,一气呵成。 然而,还没等邓子良重新策动胯下战马,两把马刀直接砍了过来,邓子良上半身直接后躺下去,堪堪躲过了这两把马刀,同时自己手中的马刀刀背狠抽马臀,胯下战马一阵吃痛,向前窜去。 邓子良则再度起身,右手持刀,左手抓住缰绳。 余下的乾骑马上追杀了过去,无论是邓子良身上的红色甲胄还是他先前展露出来的武艺,都在告诉他们,这是一条大鱼! 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将主这次北上所要杀之人! 身后乾骑追咬得太凶,邓子良根本无暇去召集部下,而且军寨之内,竟然到处都是乾骑身影。 直娘贼,这帮乾人是吃了什么药了,居然敢下这么大的血本来偷袭! 前方,忽然杀出了一支骑兵,领军的,是邓子良麾下的一名校尉。 双方当即错开,这支骑兵直接帮邓子良将身后追击的乾骑给挡了下来。 邓子良这才得以稍稍喘口气,目光开始在军寨内逡巡,然而,还没等到邓子良看清楚形式下达命令,前方军寨之中忽然冲杀出一名银甲将领。 这就是夜袭,这就是乱局,从哪里冲杀出敌人或者在哪里碰见友军都不稀奇。 邓子良没有做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打算去接这名银甲将的长枪,而是一边策马向前一边呼喊: “撤!” 局面已然无法挽回,此时自然是能撤出多少兵马就撤出多少,兵马打散了明日还能重新聚集,要是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燕人凶悍是凶悍,马上功夫也确实是一流,但问题就在于,包括邓子良在内的这些军头子们,他们的属性其实更像是军阀一些。 他们更在意的是如何保存和发展自己的实力,而不是拿自己麾下儿郎的命去做无意义的消耗。 此时此地,若是驻扎在此的是镇北军或者是靖南军,就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其实,在邓子良下达撤退命令之前,面对这场夜袭,已经有不少邓子良麾下的骑士枪了马就开始向外冲去了。 当然了,还有不少人则是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战马甚至还没来得及披甲就被冲杀进来的乾骑一刀斩杀。 钟天朗一见那名红甲将领竟然完全无视自己,甚至主动策马向大营外狂奔,心里当即又气又笑, 这郑凡, 就这点胆魄么! 钟天朗没打算放过“郑凡”,继续策马追了上去。 他胯下的,本就是北羌神驹,而邓子良不过是刚刚抢来的战马,所以两位将领在冲杀出大营之后,短暂的追逐之中,双方距离,已然迅速拉近! 忽然间,前方的林子里,竟然冲出了一队乾骑! 邓子良当即大惊, 这乾人指挥官居然在西侧布置了伏兵,先前乾兵是从东侧发动的破营冲锋,大部分想要逃出去的燕人骑兵自然是向西侧而去,这就正好落入了乾人的口袋! 邓子良当即勒住缰绳,策马,转身。 其身后的银甲将已然冲杀而来,长枪在手,宛若化身蛟龙。 邓子良马刀挥舞,谁料得对方长枪之中蕴藏着极为凶悍的力道。 “哐当!” 邓子良虎口剧痛,却依旧死死地握着刀柄,但马刀上半部分,居然直接断裂。 该死! 长枪势如破竹刺杀了过来, 邓子良身体向前一侧,堪堪躲过了长枪之刺,然而,那个银甲将领却手腕一抖,枪身忽然横拍过去! “砰!” 邓子良被抽中,整个人被砸下了战马。 也就在这时,四周乾骑蜂拥而至,将其死死围困住。 这是要生擒自己! 仗,可以输! 但身为三石邓家子弟,怎么能容忍自己被活捉使得家门蒙羞? 当下,手中的断刀横亘于脖颈前,大吼道: “乾狗,等我大燕铁骑真正南下之时,我等你下来陪我!” 话毕, 断刀切入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周围的乾骑退开缝隙,银甲将领策马靠近。 此时,邓子良怒瞪着他,他能感知到,自己的鲜血正在汩汩流出,生机正在不断消逝。 他不甘,他恨啊, 他的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赶上了这一场国战,正是乱世乘东风而起之际,却不得不自刎于这里! 银甲将领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看着已经自刎将死的邓子良, 开口道: “这一点,倒是没让某太过失望,你终究还算有点血性,郑凡。” “…………”邓子良!!! 第二十三章 莫不是个傻子 郑凡和阿铭回到了堡寨中, 下一刻, 翠柳堡全体戒备。 原本按照惯例晚上放出去的哨骑也全都被招了回来。 哨骑在翠柳堡的作用本就是负责游弋和警戒,给家里睡觉休息或者日常活动的袍泽提供喘息放松的保障。 眼下,既然已经断定有一支规模不小的乾国骑兵北上了,而且目标就是自家翠柳堡,也因此,在家里完全戒备的当口,外面的哨骑已经不再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郑守备小本买卖做惯了,讲究个锱铢必较,与其让哨骑在外头被人家摸掉或者冲掉,不如都收回来。 翠柳堡的墙垛子上,士卒们弓弩在手,为了以防万一,连为了抵抗对方攻城的热油都已经在大铁锅里烧着了。 如果这是一场演习,那么翠柳堡必然能拿一面先进战斗集体的流动红旗。 哦,对了, 原本挂在堡寨大门口的翠柳堡的牌子,在郑凡回来时,就已经下令让人赶紧摘掉。 深夜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在堡寨上方呼啸过去,但没有一个士卒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自家军门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乾骑北上可能要偷袭自家堡寨的消息,还有大家这次军功的折算消息。 门阀刑徒兵们的家眷,很快就将得到脱籍,蛮兵们,也很快就能拿到燕国户口,在这两个好消息的刺激下,所谓的敌袭阴影,真的就已经有些不算什么了。 梁程正在指挥着防御,布置着兵力,其实对方既然是骑兵突进,想来也不可能真的大大方方地来打一场攻坚战。 大概模样,应该和自家两次进入乾国打绵州城时差不离,云梯蚁附攻城那是不可能的事儿,就是专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在梁程看来,眼下大家都严阵以待着,除非对面的乾国将领真的脑子进水了,否则不大可能去下令攻打这样一座防守森严城墙高耸的堡寨。 一分钱一分货,比起别人家随随便便的木头栅栏围出的军寨,翠柳堡的这款,可以说是相当的“龟壳”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和高兴的是,瞎子醒了。 绵州城下控制完达奚夫人后,瞎子精神力严重透支,昏迷了两天。 此时的瞎子坐在轮椅上,额头上放着一条热毛巾,看起来,很有一种娇弱的味道。 “什么时候醒的?”郑凡问道。 “下午。”瞎子回答完,还咳嗽了几下。 “这次摊上事儿了。”郑凡说道。 “还好。”瞎子显得很平静,“主上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被抓舌头,问自家家里在哪里…… “嗯,心地善良的人,老天爷肯定会保佑的。” “…………”瞎子。 许是刚醒来,精神上还有些衰弱,瞎子一时没能跟得上主上这脸皮厚度。 郑凡又将白天吃馄饨的事儿讲了一遍,包括那个算卦的老爷子和落魄剑客。 瞎子北问道: “那主上没有去告诉密谍司?” 郑凡摇摇头,道:“本来想告诉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嗯,按照主上的说法,那两位,显然已经超越了所谓的间谍的层次,高个子,就交给高个子去对付就是了,咱们就没必要插手了。”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翠柳堡的狼烟,在此时升腾了起来。 多少根烟柱、什么颜色的烟、具体怎么玩儿怎么弄,说实话,翠柳堡里没人清楚。 如果说乾国堡寨体系是人员废弛的话,那么燕国这边可以说是完全拉胯了。 长久的战略优势外加心理优势,使得燕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如今乾国骑兵北上,才能这般如鱼得水。 狼烟,得靠附近其他堡寨的发散作用才能真正起到“烽火相传”的效果,这里面其实有着很深刻的学问,不逊于二战时谍报员的谍报战。 只可惜,翠柳堡的狼烟升起很久之后,附近,也没看见第二根烟柱。 两国开战以来,一直处于强势主攻地位的大燕,在此时,迟缓、衰弱得宛若一个耄耋老人。 郑凡甚至敢肯定,那支乾兵现在依旧没有得到足够有效的围剿和威胁,各方面的军头子们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基本反映肯定是固守待援,这也是保存实力的一种方式。 嗯,郑守备也是这般做的。 当然了,郑守备是有理由也有借口的,因为特殊原因,郑守备知道对方这次北上偷袭的目标,就是他的翠柳堡。 所以,郑守备的打算是,固守吸引对方的火力,然后好让友军部队对其进行反包围。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借口。 大晚上的,哪怕那支乾国军队是孤军深入,但在没弄清楚对方具体数目和战斗之前,郑凡可不舍得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冲出去和人家玩儿什么夜战。 军功很诱人,但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手下给打光了,心疼的还是自己。 城垛子上,郑凡手里拿着一个热过的酒嚢,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只为了取取暖。 梁程站在郑凡身边,目光一直遥望着远方。 有梁程在身边,郑凡心里很有安全感,同时,只有郑凡和魔王们清楚,翠柳堡的内部,还沉睡着一尊真正的大杀器。 只不过那尊大杀器不太方便显露于人前,能不用最好就不用,但至少可以保命。 寒风还在吹个不停,郑凡的眼皮也开始耷拉起来,困。 外头,依旧一片安静,也不晓得那支乾兵又破了几个军寨,更不晓得是否有“毁家纾难”的哪位总兵大人不顾自身实力受损硬是带兵要拿下对方。 “主上,属下其实一直很奇怪一件事。” 梁程学着郑凡的姿势,也后背靠着墙垛子坐了下来。 “说。” 郑凡将手中的酒嚢递给了梁程。 梁程伸手要接, 郑凡却又把手收了回来, 笑道: “我忘了你不怕冷。” 僵尸要怕冷的话,那么电热毯就可以在三亚卖脱销了。 “主上,靖南军的反应,太奇怪了。” 这是梁程的观察,自开战以来,哦不,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算开战以来,那次是翠柳堡第一次去乾国遛弯儿,然后田无镜率一万靖南军铁骑将郑凡这支小部队给接应了回来。 这之后,靖南侯就去了燕京。 等回来后,下达了对乾国正式开战的命令,但除了迫使这些小军阀头子不停地南下袭扰之外,靖南军并未再发一兵一卒出战。 郑凡点点头,道: “一开始,我是以为靖南侯是在等,等我们这些军头子将乾国人撩拨出火气了,等乾国三边派出精锐来绞杀我们了,靖南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吃掉乾国三边野战精锐,为南下铺道路。 我们这些军头子,说白了,也就是战术上的诱饵,为大战略做铺垫。” 梁程闻言,道: “但那位乾国的杨太尉却一直死守不出,怎么挑衅都不出来,而且乾国还将国内最能打的几支部队都北调,摆出了完全的铁桶阵。” “是啊,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其实,类似这种小股部队的偷袭,对大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梁程顿了顿,继续道:“无论那支乾国骑兵今晚冲了几个军寨,打垮了多少个军头子,也无法改变大战略上,燕国主攻乾国主守的格局。 说白了,这支军队北上的目的和我们翠柳堡之前两次南下差不多,夸功提升士气的作用更大一些。 且对方既然明摆着是要来找我们翠柳堡麻烦的,那就应该是我们上次在绵州城外扫荡了数千狼土兵让他们脸上无光,所以弄了一次来而不往非礼也。 但只要等到白天,这支军队还是会迅速地撤走的,他不可能守住任何一个军寨。” 只要白天到来,因为黑夜而生涩缓慢的通讯得到恢复,诸位总兵大人说什么都不可能放着这支部队继续在大燕的国境上的。 那会儿,已经不是什么保存实力不保存实力的问题了,而是国家荣誉问题,性质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靖南军在后方镇压一切,燕皇又刚刚马踏门阀,数百年门阀都灰飞烟灭了,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小小的总兵? 以前,当兵的,尤其是做总兵的,总归背后会有一座门阀甚至是两座门阀的关系撑腰,谁要动谁都不容易,都得化作无尽的扯皮,现在则不会了。 郑凡又喝了一口酒, 道: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靖南侯只是下令,而没有派出靖南军南下,不,甚至只要靖南军继续驻扎在南望城,保持着对边境一带的直接影响力,咱们大燕的边境诸多军头子们,也不可能是这般一盘散沙。” 若是此时靖南军还驻扎在南望城,若是此时靖南侯田无镜本人还住在南望城内,哪怕现在是夜晚,你看看谁敢贪图保存实力? 哪怕是郑凡,都得硬着头皮率领个七八百骑兵出去寻找那支乾骑去阻拦去进攻去消耗。 老虎只要瞪着眼,山里的猴子们就得拼命地表现,而现在,老虎偏偏有点像是在打盹儿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郑凡很实诚地说道。 他这个“主上”,真没必要和自己属下玩什么神秘,谁不知道谁啊。 “不过,阿程,你可以把你思考高度放高一点,虽然现在委屈你了,咱翠柳堡就这么点兵,但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下,你手中有五万靖南军和二十万镇北军铁骑时,你会怎么做。” 梁程摇摇头,道: “主上,这个很难想像的,因为这里面,还有很多牵扯到政治的东西。” 梁程不懂政治,或者说,是他懒得玩政治,他骨子里,一直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郑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唉,这么冷的天,还在待在墙垛子上警戒着,真特么烦。 本来郑凡想着的是,送完首级,交割好军功,回来后,翠柳堡内的大家都兴高采烈,然后自己再把一千五百蛮兵的事儿再说一下,魔王们也都高兴高兴。 再之后,自己就能美美地洗个澡,再让四娘今晚换白丝。 唉, 本来都想好的剧本,就这么被那支乾骑给毁掉了。 郑凡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城垛子上一阵骚动。 梁程猛地侧过身透过墙垛子看向外头,同时对郑凡道: “有骑兵靠近!” ……… 钟天朗身上的银甲,已经被血水浸染了好几层,上阵冲杀,他一直喜欢冲在第一线,甲胄上的血迹,自然都是燕人的。 初入燕地时,他们就挑掉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堡寨,随后长驱直入,只是没能遇到事先通知好的银甲卫暗谍带路,使得自家的队伍一时间有些“茫然”。 率军将领迷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历史上很多牛叉的将军都迷过路。 而且,钟天朗不是迷路,他记得回去的路,只是面对大燕边境这“层次不齐”的军寨堡寨体系,有些分不清楚目标了。 就算是燕国当地的百姓,面对这几个月像是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的这么多军寨,想弄清楚去哪个是哪个哪个在哪里,也挺难的。 不过,好在,钟天朗运气不错,冒险在大路上抓了两个舌头,还真给他问出了翠柳堡的所在地。 冲垮了翠柳堡,那个叫“郑凡”的将领还算有点骨气,宁死不降,也不愿被俘,直接自尽了。 钟天朗到现在都还记得“郑凡”临死前的怒目圆瞪, 足以可见, 这个燕蛮子内心的怒火以及死不瞑目! 倒也,算是个汉子! 只可惜,钟天朗不能给他留全尸,还是割下了他的首级,同时又趁着夜色,连挑了三个燕人军寨。 这些军寨的防守体系,都很稀松,自己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夜袭遮蔽,再突然袭击,冲垮他们不难。 不过,尽管如此,燕人在被偷袭时的反击,也依旧让钟天朗有些咂舌。 西军出身的他,自小面对的对手就是北羌部落或者是西南山区里的土司,那些敌人,在面对夜袭时,往往会溃不成军,直接被掩杀过去,尸横一地。 但这些燕人,只要手上有刀,又没办法逃脱时,往往会选择主动拼杀求死。 所以,自己队伍里,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原本,在西军时,在得知乾国三边的军将被燕人压得不敢抬头,钟天朗还有些不屑。 这次真正接触后,虽然是一场场的胜利,但他也慢慢明悟过来,这些燕蛮子,确实不是可以轻易揉捏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自己面对的,不过是燕人的杂牌军,那一个个林立在那里的军头子,燕人在银浪郡真正的精锐,靖南军,可还没现身过。 再者, 那支能够让东方三国都无比忌惮的镇北军,也还没有南下。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后,钟天朗有些理解了自家老爷子一进绵州城就开始挖壕沟建寨垒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 燕人气焰嚣张,本身战力就极为不俗,大乾如今,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消磨掉燕人的气焰,然后借着这一股子国战契机,重整军备。 好在,燕人穷,燕地也穷。 身为将领,钟天朗清楚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但这些想法却又不受控制地在其脑子里不停地徘徊。 不过,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年轻,自当气盛! 这一次,自己至少是为大乾出了一口恶气,让燕人也晓得,大乾亦有血气男儿! 天色不早了,钟天朗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而是率军准备返程。 前军来报,说是前面要经过一座燕人堡寨,那座堡寨构筑得很是精良,俨然一座小城池。 钟天朗率领一众亲兵策马而来, 在见到前方的堡寨后, 他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堡寨墙壁高耸,同时下方有壕沟还有可见的栅栏,上头层次分明,边角凸出,虽然造型有些奇特,但钟天朗一眼就瞧出了这种堡寨设计方式的高明之处。 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攻城,都将承受三面的打击。 而且这个堡寨,一看就是新建不久的。 “都说燕人铁骑甲天下,但现在看来,燕人之中,也是有善守之人。” 这座堡寨,虽然出工出力的是小六子,但却是瞎子设计的,瞎子用了后世欧洲人的城堡设计方式。 当初国姓爷收复台湾时,对荷兰人的这种城堡也是无比头疼。 钟天朗清楚,这种城堡,外加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兵卒身影,不是自己现在能够啃下来的。 不过,大体是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连挑好几座军寨,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对军寨建设这般肯下心思的对手,钟天朗策动胯下战马向前,枪挑邓子良的人头, 对着前方喊道: “燕狗,翠柳堡已被你家钟爷爷覆灭,翠柳堡守备郑凡人头在此! 尔等人头先寄放在尔等脖子上,等你家钟爷爷日后得空来取!” 良久,前方堡寨依旧无声,无人应答。 钟天朗见对方堡寨上鸦雀无声, 笑了笑, 对身边的几个将校道: “看来,斩了燕人最近名望军功最高的郑凡后,确实是重挫了燕人的气焰!” 其实是,在钟天朗喊完话后, 翠柳堡上守卒们,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然后一起看看同样在城墙上喝酒的自家守备大人, 再一起看看外头火把下喊话的乾人将领, 大家此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下面的乾人将领: 莫不是个傻子? 第二十四章 东风起 钟天朗自我感觉极为良好的秀了一把就率军南归了,在其离开后,郑凡让梁程领五百骑兵做做样子追了一把。 梁程心里有数,也没有冒进,因为还要防止那位银甲将领杀个回马枪,反正就是乾骑在前面,梁程在后面护送,稍微给点压力。 这一幕,很像是前阵子郑凡率军从乾国回来时,乾国各路骑兵在旁边护送。 兵法上有一条叫“归师勿掩,穷寇勿追”。 讲的就是这种情况,对方铁了心地要回家,你去阻拦,对方肯定会和你拼老命,能否拦截住对方先不说,自己这边的损失肯定会很大。 其实,这个所谓的追击,也就是为之后的“追责”,有一个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大概,也就只有郑凡能使用得动梁程去做这种事情了。 等天际泛白时,梁程率军回归,多少人出去的就多少人回来,一个都没少。 郑凡则抓紧时间去洗洗睡了,在城墙上吹了大半夜的寒风,还真有些受不了。 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大中午。 郑凡可以睡,其他人可不能睡,梁程早上回来后,又换了一支五百人骑开了出去。 这次自然不是去追敌的了,而是去打扫战场。 是的,乾国人打完了仗,翠柳堡来负责战场的打扫。 等郑凡洗漱好吃了饭出来时,就已经发现在外面的场子上,已经坐上了数百溃卒在那里吃着午食。 这些溃卒的卖相都不是怎么好,脸上也都有惶惶之色,但一个个的应该是饿狠了,在那儿狼吞虎咽。 郑凡走上墙垛子,问了问没坐轮椅改用拐杖的瞎子, “收拢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的样子。” “还不错。” “嗯,确实还不错。” 昨晚乾骑挑掉了一座小堡,外加四个军寨,燕军死伤不少,当然,能够在冲营之中逃出来的,也不少。 毕竟是晚上的突袭夜战,想做到一口闷不带丝毫漏汁也是件不可能的事儿。 “这些人,既然咱收下了,就不可能再吐出去了。” 郑守备给出了指导性思想。 其实,别看郑凡在大燕这边立下的军功不少,且还不知道仍有一尊王爷头颅还在运送途中等待签收; 但严格算起来,郑守备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没有脱离军阀作风,甚至比军阀更像是军阀。 真正的硬仗前,退缩,还祸水东引,等战后,迅速地做出反应吸纳力量。 其实,不能怪郑凡太黑,而是这个世界,在郑凡第一次当民夫时,就教会了郑凡这个道理。 心不够黑,或者心里还带着天真的人,坟头草早不知道已经多高了。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能不能为一个所谓的大义,站在风口浪尖,喊一声“死战不退”。 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这毕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历史,若是传统意义上的穿越,作为穿越者,或许真会有那种感觉吧。 “主上,这些溃卒属下打算把他们归入最下等,等以后他们有了军功后再升等。” “嗯,同意。” 溃卒,自然得有个溃卒的样子,收留你们以包庇你们不受责罚已经算够意思的了,其余的地位什么的,就先别谈了。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过来,传达了军令,说许文祖就在附近,请郑守备前去参见。 郑守备也不作犹豫,换上甲胄带着阿铭就出去了。 许文祖的位置,距离翠柳堡并不远,此时的他,肥硕的身躯正坐在一个军寨的中央,军寨已经一片疮痍。 在许文祖身边,有数百南望城守卒,还有另外五个昨日在签押房里见过的总兵官。 郑凡来了后,也只是站在后头,没出头说什么话。 许文祖坐在那儿宛若一座肉山,外加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压抑情绪,确实能够以官威的形式呈现出来。 大家伙,就这么站了不少时候,终于,许文祖抬起头,狭窄的眼缝间,有一股子精光流转。 他双手摊开, 道: “事儿,大家也都知道了,本官召大家过来,不是想问责大家,因为这脸面,已经丢了,问责不问责,其实没什么意义。 这一次,被乾人打上门来,还又被乾人堂而皇之地离开。 本官,你,你,你,在场的你们所有人, 一个个的,全都跑不掉, 死不足惜!” 许文祖没有去推卸什么责任,也没去找什么原因,事实上,事情都快过去一天了,但靖南军大营那边,还是没传来任何的消息。 侯爷,肯定是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但侯爷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这种沉默,很诡异,却又往往是最为可怕。 “官位什么的,本官很在乎,身家性命,立身之本的东西,本官也一样很在乎,相信你们也同样很在乎。” 许文祖一边说其目光一边在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数百年的门阀,说没也就没了,咱这点身家,这点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眼下,国战在即,你我,诸位,所求的,真正只是手上的这一点点兵权么? 这是国战,这是国战! 我大燕百年才再次等到这次机会,青史就在我等面前,我等是有可能是有机会去青史留名的! 不瞒大家,靖南侯爷那边,本官早上就派人往营里头递送了折子,但侯爷那边,没传出来一句话。 昨日在签押房,你我都说,大燕就靖南军和镇北军,太少了,我们也得推出个强军。 好啊,话才说完,当晚就被人家打了一巴掌。 老子是北人出身,在北方,只讲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蛮族敢来咱燕国地界杀多少人,镇北军就去荒漠上杀个双倍!” 说着, 许文祖深吸一口气, 喊道: “咱平日里自己窝里斗是窝里斗,但这一次,不是窝里斗那么简单了,明日,各家各部,都别藏着掖着,把你们麾下最能打的部队调出来! 就在这儿集结,就在这儿整军,我们一起杀向乾国去,乾人昨晚杀了我们一个,我们明儿个就宰他两个。 没杀够数,绝不回营! 老子手下的兵,第一个攻城,第一个拔寨! 军功,你们先拿,战后折损的军械、人马,老子先给你们补! 老子就想问一句, 都他娘的是带栾子的爷们儿, 敢不敢明天一起去把这一口气给争回来!” 许文祖喊得很激动,脸已经泛红,还冒着热气。 在场五位总兵官一起单膝跪下, 抱拳沉声道: “末将领命!” 大家官是平级,许文祖也是总兵,只不过因为差事不同,所以平日里许文祖可以压他们半头,但是在这一刻,这五位总兵官算是将许文祖认为自己的上级,自己自认为下级。 倒不是说许文祖刚刚的那一番话有多强烈的煽动性, 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军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王八,又不是年轻人随随便便几个口号就能煽动起来的。 此中原因,一来,是昨夜的事儿,落了大燕一个大脸,竟然让乾人杀进来又杀出出去了。 二来,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眼下,确实是需要一个头儿,领着所有人把力量集中到一起,先打个翻身仗回来。 许文祖既然愿意放这个话,就证明他已经拿出了这个态度,再说了,能受许文祖的令特意从自己的寨子赶赴这里的,本身就是在感性上稍微贴合这边的,已经算是做过初步筛选了。 郑凡等一众守备和校尉也都单膝跪在了地上,齐声应诺。 “咱们,也不搞什么歃血为盟的事儿了,咱们是大燕军队,不是山寨土匪,本官希望大家都没忘了,自己是个燕人!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我们聚兵于此,开拔!” 众将纷纷离开。 郑凡留了下来。 许文祖眼神示意郑凡跟自己进了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帐篷里,外头,有亲兵守着别人不可能靠近。 “呼……气死老子了!” 进帐篷后,许文祖还骂骂咧咧地往地上一坐。 郑凡也跟着一起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郑凡倒是没有以前面对许文祖时那般的自然和热络。 “这里距离你翠柳堡这么近,你昨晚就没收到动静?” 许文祖开始问话了。 郑凡苦笑道:“整个边境堡寨里,就我翠柳堡昨晚点了烽火。” 许文祖被噎住了。 大燕边境别看堆了不少兵,但这里头体系之混乱,他许文祖也是清楚的。 一来,这是前任萧大海的锅,甚至是更往前堡寨体系废弛的锅,二来,是这阵子朝廷塞过来好多个总兵官过来,这么多人马一来,靖南侯又不负责梳理,大家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也没个主事人,能有序起来才叫怪事儿了。 “唉。”许文祖叹了口气,看向郑凡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其实,郑凡心里也清楚,别看当初许文祖在虎头城对自己说准备献城给镇北侯府如何如何,其实,人许文祖和自己不一样。 许文祖是个地地道道的燕人,如今镇北侯明显和燕皇站在一起准备南下的,自己再在这边吃相难看的保存实力避战,丢到许文祖这里,他敢翻脸不认人的。 昨晚的一些布置和装点手段,说白了,其实就是表演给许文祖看的,许胖胖现在是自己的第一大靠山,还管着南望城这么多物资,自然得哄好了。 “大人,昨晚我出兵去追过那支乾骑,但没能追得上,对方人马众多,我怕被埋伏。” 这句话里,半真半假。 许文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过神情,却有些淡了。 显然,许文祖是猜到了什么,而且还故意把这种情绪,传递给了郑凡。 他在怀疑郑凡避战,而且还在用这种方式警告郑凡。 许文祖文官当过,武官也当过,在北地也吃过沙子,这里头的道道,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你追击不拿下一些敌人尸首回来那还叫什么追击? 郑凡又苦笑道: “大人,那支乾骑的目标,是属下。” 许文祖愣住了,也顾不得玩儿什么神情信息传递了,扭头看向郑凡,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 “昨夜乾骑主将来到我翠柳堡外头,举着一颗人头,说他已经杀了翠柳堡守备郑凡,还灭了翠柳堡,让我们洗干净了脑袋等他日后来取。” “…………”许文祖。 许文祖的脸憋得有些发青,一副想笑却又要强忍的架势。 这个时候发笑,等于彻底破功了,但他娘的,这事儿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 “属下没能看清楚那颗人头到底是谁的,但想来,那位乾骑将领,应该是认错了人,也打错地方了。所以,在对方离开时,属下率军追击有些过于谨慎了,因为属下清楚对方的目标是属下,是翠柳堡。 属下可以败,也可以损兵折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能留下那支乾骑,就算把属下的翠柳堡给拼光了,属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两国交战,讲究的是一个气势上的比拼。 属下几次入乾,都取得了不错的战功,扬我大燕国威,属下的名字,估计早就落在乾国那些大将的案头上了,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杀属下而后快。 属下败是可以败,但万一翠柳堡没了,或者属下被杀了,真被他们提了人头去。 这里面的影响,可就比属下一个人一座堡寨的得失,大得多了。” “唉!” 许文祖低下头,终于将那股子笑意给压了下去,他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道: “确实是这样,昨晚,你绝对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了,这一次咱们燕国这边的面子,可就落太大了,最重要的是,要是真让那支乾骑拿了你的头颅回去,乾人那边,士气肯定会大涨。 我估计,那个乾人将领大概是将杏花寨当作翠柳堡打了,因为其他几个堡寨,规模都太小,也就杏花寨里的兵马算比较多的。” 郑凡有些震惊道: “那岂不是昨晚那个乾人将领用长枪举着的那颗人头,是邓参将?” 许文祖点点头,道: “八九不离十了。” 郑凡叹了口气,脸上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只有一股淡淡的哀伤。 虽然有矛盾,但毕竟都是燕人,都是燕军,都是袍泽,唉…… 这个程度,不能太过了,过了就有点假了,还好,郑凡的演技在这个世界有着很大的提升,外加许文祖又是第一个和自己飙戏的对手,也很熟练。 许文祖抿了抿嘴唇, 见郑凡这个神情, 宽慰郑凡道: “切莫再想这些事了,乾人北上,打谁不是打呢,都是燕军,也没那种打错打对的说法,昨晚,让我稍微宽心的是,一个参将,四个守备,都是战死的,没一个苟活。” 郑凡攥紧了拳头, 道: “他们,都是我大燕的……好儿郎啊!” “嗯,对了,那一千五百蛮兵你待会儿就让人去我那里领走,战马甲胄我都给他们配好了,事急从速。 这次好几个总兵麾下都有人马折损,尤其是那位杨总兵,邓子良就是他麾下的,这次杏花寨全军覆没,他损失最大。 我怕他们又要打那蛮兵的主意,你早点领回去吃下去吧。 还有今儿的这件事,你不要再往外说了,乾人那边怎么说由他们说去,咱们自己,就不要再说了。” “属下明白。” “嗯,兵给你了,战马军械,我也给你了,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在那五个总兵面前立下军令状的。 明儿个,你得给我出死力气,帮我把这面子给挣出来!” “敢不效死!” “死,就别死了,但明儿个,可千万别藏着掖着,我知道的,你麾下是真的能打,就给老子好好地打出来。 明儿个这场戏,唱好了,我手底下就能拉拢住这五个总兵。” 话,就点到这里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许文祖已经把话给说透了。 我给你郑凡兵,给你军械,这般资助你,可是要让你帮我上前拼杀的! 一如小六子这般资助郑凡,也是想着郑凡能够在军中崛起,日后能在争夺大位或者在保命时,能有一个军方援助。 这世上,向来都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同时,许文祖还想借这件事,将那五位总兵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这又牵扯到政治上的考量了。 “大人放心,明日翠柳堡定然不让大人失望!” “嗯,行吧,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了。” 郑凡搀扶许文祖起身, 许文祖站起来后,手却还抓着郑凡的手腕, 意味深长道: “昨日,我就已经将你的军功报上去了。” “多谢大人。” “别谢我,这都是你自己靠本事挣来的,我想再说的一点就是,人这辈子,总得抓住一些什么。 就像是那放纸鸢,总得有风才好放起来,你有能力,又一向能得到上头大人物的赏识,这是你的福分,但切莫懈怠自满。” 郑凡微微皱眉,在思索许文祖话语中的深意。 许文祖又拍了拍郑凡的手背, 道: “这风,快起了,你得抓住,这要是抓住了………” “抓住了,当如何?” 许文祖伸手掀开了帐篷,弯腰走了出去, 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道: “就上天了。” 第二十五章 人去楼空 “这场东风看来真得够大的,不然可吹不动许文祖。” 瞎子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说道。 很显然,这场东风肯定不仅仅是为郑凡准备的,他许文祖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凡双手捧着茶杯捂着手,点了点头。 许文祖这个人,他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感性,也不缺乏狠辣,在镇北侯府和燕皇站在一起后,他没有了过往的那种纠结。 这种人,全心全意地做事和全心全意地往上爬时,当真是极为可怕的,这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官僚。 他能看得更远,所以也就能提前预判好适合自己借力的位置,预先做好准备。 “不过我还是不懂,这东风是什么。”郑凡开口道。 一边坐在那里的梁程也是沉默不语。 “这其实很正常,主上,许文祖每天都要过手海量的物资,虽然这些物资都是朝廷在马踏门阀后抄来的,但也不可能像是无脑吹气球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用不用得上,都往银浪郡往这前线送。 肯定有着侧重点,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只要抓住这些细微的侧重点,就能判断出燕皇真正的打算了。 这是信息落差,在没有对等信息资源的前提下,许文祖能看出来,我们却看不出来,这很正常。” 梁程开口道: “你说了这么多,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慰安慰你们,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应该快了,可能就在这一阵子,燕国真正的南下,就要开始了。” “理由呢?”梁程问道。 “一,镇北军马踏门阀,应该也该完事儿了,剩下的善后处理,交给燕京禁军或者大皇子的郡兵,都可以去做。 无论是镇北侯还是燕皇,都不可能让这把在荒漠磨了百年的刀,却只能对自己人下手,这是对这把刀的亵渎。” “你是说,镇北军就要南下了?” “应该就在近些日子了。” “还有呢?”郑凡问道。 “还有就是,再不打仗,这冬天,就要过去了,我之前根据手头上能有的一些资料,查过从乾国上京到三边的地理情况。 乾国三边,是乾国抗燕的主阵地,在三边之后,分别是滁郡、西山郡、北河郡,再这之后,就是乾国的京畿之地,汴洲郡,汴洲郡和咱们燕国的天成郡一样,汴洲郡的首府就是乾国的上京。 从三边破口之后,下面多郡,都是以水田为主,这是当年为了防备燕国铁蹄南下,在很多年前就强制改了水田。 同时,在汴洲郡和北河郡交界处,在很多年前,就被乾人引乾江之水强行改道,拼着不时决口淹没百里,也要弄出来一道汴河。 这些,其实都是为了防备燕人南下做的准备。 现在正值冬季,一切现在都化为冻土,就连那汴河之水,也已经结冰。 若是不趁着这个时节用兵,等春天到了,冰雪消融,乾人为了防备燕人铁骑南下所做的准备,就都能派上用场了。” 顿了顿, 瞎子北继续道: “除非,燕皇还准备再忍一年,但这显然不可能。哦,对了,还有一条,再过阵子,战事一开,虽然我不知道燕皇他们到底准备执行怎样的战争计划,但假设战事进行顺利的话,大燕铁骑可以横踏乾国上京至三边这一大半乾国北方疆域,将会使得乾国一半疆土上的春耕,被荒废掉。 乾国人口多,春耕一废,乾人自己就得闹粮荒,这可以极大地削弱乾国的战争潜力。 再者,别看乾国富,但乾国的民众日子可能过得都没咱们燕国百姓好,这一点,在前阵子有乾人百姓北上‘偷渡’至燕国就能看出。 这些年,乾国内部农民起义频频发生,等粮荒再一闹,那就真正的是‘官逼民反’了。” 郑凡喝了一口热茶, 道: “不怕蛮子会武功,就怕蛮子有文化。” 这里的蛮子,指的不是蛮族,而是乾人对燕人的蔑称。 本来就打不过蛮子,但这蛮子还要和你玩儿心机,玩儿政治。 郑凡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来,又道: “但瞎子,你这一切的假设,都建立在燕国铁骑战事顺利的前提下。” “燕皇会不会打仗,属下不知道,因为很多会玩政治的人,其实不会打仗,人的精力,也毕竟是有限的。 但镇北侯和靖南侯这两个人,得到了燕皇完全地信任,有这两位侯爷去负责制定战争计划,属下觉得,应该会有很大的效果。 世间事儿,若是术业有专攻,都不算难事。 属下承认,乾人那边,确实有一些会打仗的将领,但绝对没有燕国这边的自由。” 郑凡点点头,伸了个懒腰,道: “那一千五百蛮兵这次我就不带出去了,你帮我好好抓一抓思想教育。” 瞎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唉,明儿肯定是要死人的。”郑凡有些肉疼。 许文祖话语里已经挑明了,明儿就是要自己的翠柳堡出死力气。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了,主上,这世上,总没有光拿好处不办事儿的道理。” “这个道理,我懂,对了,三儿还是没消息么?” “没有。” “蛮骑再往外放一点儿,找一找,三儿不可能那么容易死的。” “属下遵命。” “今儿晚上让弟兄们好好乐一乐吧。” “属下明白。” 瞎子和梁程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出来了自家主上的情绪不高。 但,这就是战争。 “我乏了。” “属下告退。” “属下告退。” 瞎子和梁程都出去了,很快,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同时,把门的插销拉上。 “主上,洗澡么?” “这才几点啊。”郑凡笑了笑。 “明日要打仗了,主上得早些歇息,为明天养精蓄锐呢。” “太早了,还睡不着。” “嗯,出来一次就能睡着了。” “呵呵。” “主上,那奴家去烧水?” “好吧,也确实有点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主上今天想选什么颜色?” “肉色的。” ………… “哟,你可听说了没,燕人那个叫郑凡的将军,被咱们少将主给杀了。” “可是那个两次攻打绵州城的燕狗郑凡?” “必须是啊。” “真的被杀了啊?” “杀了啊,脑袋都已经被咱少将主给挑回来咧,咱少将主这次率咱大乾铁骑,直接杀入了燕国,连挑了燕人四座军寨,擒杀了燕狗郑凡。” “嚯,这可了不得。” “唉,你瞧瞧,你瞧瞧,在咱们西军北上之前,这三边的边军被燕人压着打,恨不得被燕人骑在脖子上羞辱,现在咱们西军上来了,这不直接给他们打回去了么。 直娘贼,一直都传什么燕人铁骑甲天下,我看呐,也不过如此。” “就是,就是。” 两个火头军在井口边一边洗菜一边说着话,殊不知,井口下,有一双耳朵正在偷听着他们说话的内容。 什么,主上死了? 薛三先是一个大惊! 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唔,没消失。 而且,自己好像也没暴毙! 咦,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主上死了我不用死啊! 惊、喜之后, 薛三又默默地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实力没有任何的变化。 呸,樊力那个铁憨憨的话果然不能相信。 主上死了,我们身上的限制也没消失。 一番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薛三又沉默了下来。 唉, 主上死了啊, 心里, 忽然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同时,再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一刻用布帛包裹起来且已经腌制过的福王脑袋, 忽然觉得他,没那么可爱了。 自家主上,也被人割下了脑壳。 薛三忽然觉得人生有些迷茫,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自由了,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随之而来的,又是空虚。 自己似乎还没真的认真思考过,自由后,要去做什么哩? 主上死了,那么瞎子四娘他们,岂不是也大概没了? 一种寂寞的感觉,涌上心头。 薛三决定不等了,其实,这些天,他不是没尝试过出去,但这座绵州城应该是住进了某位大人物,而那位大人物的部下更是将这座城池给把守得严丝合缝。 薛三几次尝试出去却又不得不退回了井里。 他是一名刺客,确保稳妥一击,是他的本能。 但在得知郑凡死去的消息后,薛三心里难免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 所以,在外头的两个家伙洗好了菜离开后,薛三再度出了井口。 手里,还拿着福王的脑袋。 既然主上已经死了,按理说,这脑袋,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没办法,这些天在井口下,薛三就只能和福王的脑袋聊聊天了,此时,福王在他眼里不是一个脑壳,而是一个陪伴他许久的可爱布娃娃。 这个院子,已经成了“炊事班”,所以,在腊肉吃完了之后,薛三也不缺吃的,但出了这个炊事班后,外面的防御一下子就变得森严起来,尤其是城墙那边,别说自己了,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咕噜咕噜咕噜…………” 车轮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 薛三马上贴着墙壁靠了过去,探出脑袋后发现居然是一辆夜香车。 西军治军严格,这种严格,其实体现在方方便便,卫生方面也是一样,但凡需要长时间驻扎的地方,将领都会对军寨内的卫生做极为严格的规定,这是多少年战争史所总结出来的经验,因为很多时候,打败一支军队的,可能不是敌军,而是瘟疫、传染病。 夜香车旁的几个辅兵杂役去了隔壁宅子里去收木桶了,夜香车就停在那儿。 薛三叹了口气, 快速地将自己里面穿的金丝软猬甲给脱下来,将福王的脑壳给好好地包裹住, 然后… …… 上午,郑凡率一千翠柳堡骑兵开出了堡寨,因为要安抚和“教育”新来的一千五百蛮兵,所以这次堡寨内原有的蛮兵要留下来帮忙忆苦思甜。 这一千骑,还是以刑徒兵居多,他们的脸上,都荡漾着笑容,因为在昨日,南望城的叙功文书下来了,信使应该上路了,他们的族人,很快就将因他们的军功而获得自由。 他们曾是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却被一朝打下云端,好在,他们又能重新开始。 不过,郑凡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因为他清楚,这次许文祖聚包括他许文祖自己在内六大总兵之精锐,是要去打一场燕乾边境开战至今还没发生过的一场大战。 而自己,作为许文祖的嫡系,肯定要做一个表率,什么表率? 去头一个冲阵,去头一个登城, 出最大的力, 死最多的人! 对别人,郑凡能够毫不犹豫地心狠,但对自己手下的兵,郑守备心里还是多少带着点矫情。 但正如瞎子说的那样,打仗,哪能不死人呐。 队伍准时来到了昨日约定的集合点,六大总兵,在这里,总共聚集了近万骑! 这当然不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因为家里还有留人防守。 但这次拉出来的,绝对都是各个总兵麾下的精锐。 饶是如此,翠柳堡骑兵还是这近万骑之中,最靓的仔。 无论从战马还是从甲胄军械上来看,都堪称豪奢。 他们并不清楚,这些东西并非都来自于许文祖的后门,而是六皇子的投入,所以,不少人眼里看着翠柳堡军队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嫉妒。 不招人妒是庸才,郑凡对这一点倒是挺习惯的,他也没兴趣在这里和这些同僚们打什么招呼套什么近乎。 心情不好的郑守备,只是默默地穿着甲胄坐在马背上。 这使得其身后的一千翠柳堡骑兵全都这般姿态,比比直直地坐在马背上,没人东倒西歪。 这不由得让附近提前赶到已经随地休息的其他总兵手下的骑兵们有些不适应,但凡军人,都有不争馒头争口气的传统。 这无声地就被人给比了下去,谁受得了? 自己就算受得了,等自家老大和其他那些大佬们一起出来看到这般对比清晰的一幕,老大心里能受得了? 所以各个军头子校尉守备们开始训斥自己麾下的兵卒,让大家都弄出点样子。 郑凡没有理会周围乱糟糟的埋怨场面,而是默默地目视前方。 “主上,得到消息,说叁月堡于昨晚后半夜尽出,应该是去探查情况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 “应该是打算打堡寨了。” 叁月堡和郑凡的翠柳堡一样,属于许文祖治下,很显然,叁月堡守备应该是奉了许文祖的命令,前去探查战场情况。 这几个月来,燕国银浪郡一线的军头子们在靖南侯的命令下,可没少和乾国堡寨燧堡们死磕,时不时地打下一两个堡寨下来,或者自己也掉几颗牙。 但因为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大规模协作,所以没能真正地打开局面。 很显然,许文祖打算集合兵力,在他自己的主持下,亲自在乾国的堡寨体系上开一道大口子! 小堡寨不说,攻打的时候,外面箭矢压制,然后冲阵上去,里面就几十号乾兵,折损一些手下也就拿下了。 但大堡寨,里面动辄数百有的甚至上千的守卒,你想啃出一个大口子,就不可能留着这种大堡寨不管。 一想到自己麾下的骑兵待会儿可能要带头化身步兵去攻城, 郑守备心里就有些恨得牙痒痒。 但形式比人强,你没得法子。 昨天,自己在许文祖面前的表演,想来应该糊弄过许文祖了,也有消息说,自己的参将官职过些日子就能下来。 但官职什么的都是虚的,在大燕,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手底下的兵马。 门阀兵要是拼光了,自己手底下就又得靠蛮兵打天下了。 这对自己以后的发展,其实是很大的制约,门阀兵的高素质,可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啊。 许文祖没有披甲,而是一身蓝色的官袍,腰上系着一把剑,在其身后,五名总兵都身披甲胄,步履生风。 在他们出来后, 四下所有燕军都高呼: “参见大人!” 兵甲在身,可以不用下跪。 但在没有组织一切凭自发的前提下, 翠柳堡的一千骑是最整齐的一支,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这是翠柳堡所要求的,目的,明面上是说只有军律步调合一,才是真正的铁军风貌,实际上还是为了配合自家主上的装逼乐趣。 许文祖的目光落在了郑凡以及其身后的一众骑兵身上,显然,他对郑凡的这种态度很满意。 今日一战,不仅仅是要为了给前天晚上乾骑北上造成的损失给找回颜面,最重要的,是要奠定他许文祖于银浪郡一线封疆大吏的地位! 看着兴致勃发的许文祖,郑凡心里有些腻歪。 也是,以前人家对你好处处给你开后门时,你叫人家许胖胖; 现在人家要你下死力气让你去死人了,他就成许肥猪了。 人,都是这个吊样。 让郑凡最不满意的是,既然决定要真正地啃下这些堡寨,为什么不早点做准备? 要是郑凡来组织这件事的话,他宁愿多花半个月的时间去打造出足够的云梯和投石车,这样能少死很多人。 但很显然,官僚在有些时候,他就是官僚,哪怕他爱国,但也是官僚,人思考问题的角度还真和自己不一样。 许肥猪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举向空中, 喊道: “诸将士,复仇和开疆,就在今日!” 先是许文祖身后的五个总兵拔出了佩刀, 紧接着,是在场全体军士都举起了兵刃高呼: “虎!” “虎!” “虎!” 就在这时, 一众骑兵从外面回来,领头的,是叁月堡守备大人本人。 许文祖面带和煦的笑容,待得叁月堡守备在其面前停下下马时,主动上前搀扶住了他,道: “方道啊,辛苦你了。” 叁月堡守备仇方道面色则有些讪讪, 许文祖发现了, 问道: “探查出什么结果了?” 许文祖选定了三处破口的位置,昨晚,就下令让仇方道率军出去探查情况,因为叁月堡也是他的嫡系,同时,叁月堡的位置,在银浪郡最南端。 仇方道拱手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情况……情况有变。” 许文祖愣了一下, 这儿誓师大会都开好了,大家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你跟我说情况有变? “有何变化?可是乾人西军前挪了?” “不是,不是,回大人的话。” 仇方道咬了咬牙, 大声道: “大人,乾人尽弃堡寨,后撤三十里,眼下乾国边境大小堡寨,全都空了!” “…………”许文祖。 ———— 恭喜阴天灵感成为《魔临》第74位盟主,感谢楠姐的飘红。 下一章是个大剧情,大家今晚就不要等了,我写好了再发。 第二十六章 铺垫 “呵呵,你是没看见许文祖的那个脸色。” 郑凡从瞎子手里抓了一把葵花籽一边嗑着一边唠着。 瞎子北笑了笑,道: “能理解,前戏都做完了,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发现居然是个男的。” “瞎子,我发现你透支了一次后,整个人都有点变风格了。”阿铭在旁边打趣道。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啊,可惜了,这个世界是古代背景,否则我就可以把微信里开头名字带A的都推给你。” 樊力闻言,揉了揉脑袋问道:“啥意思咧?” 四娘瞪了瞎子一眼,对樊力道: “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别插嘴。” “哦。” 樊力继续蹲在门槛边,继续听着大家说话。 自打那次大家在凉亭里夜谈,樊力直接开口说出“要不咱们把主上砍了吧”这句话后, 大家聊天时,就很默契地把这憨憨给排除在外了。 不用去打仗了,确切地说,是不用去打那种仗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挺高兴的,所以也就故意说话时乐呵一下活跃一下气氛。 言归正传, 瞎子北道: “乾人这是要彻底坚壁清野了。” 直接放弃堡寨群,不要了,这看似是一种极为消极避战的方式,却又如同是将自己的拳头收了回去,反而更不好对付了。 堡寨群,最早开始,是为了防备燕人小股骑兵南下做的防御措施,事实也的确如此,百年前乾人那一败之后,其实双方小规模的摩擦是常有的事儿,然后乾人开始修筑工事,慢慢的,也就不再有燕人小股骑兵南下打草谷了。 再后来,荒漠蛮族王庭的衰败,导致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兴起,大家也都开始忙着赚钱做生意,两国边境更像是大型中转市场。 只是,眼下,燕人要大规模南下已成定局,所以,乾国的堡寨防御体系,其实已经无法起到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因为已经不用你预警了,你也很难起到什么真正阻截的作用。 当初郑凡第一次只率四百骑兵南下乾国境内时,先拔掉了面前的一个钉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穿插进去。 但等第二次,率领一千多骑兵南下时,拔钉子只是顺手为之,更像是练练手,回来时,更是大大方方地回。 你点烽火就点烽火呗,反正追不上我,而且堡寨内的乾兵也不敢出击来阻拦。 所以,这一举措实施后,乾国可以止损,不用再在堡寨群内投入过多的消耗,同时还能收缩兵力。 只是,乾国以士大夫之天下,士大夫最喜欢的就是打嘴炮,不顾实际地喊口号,乾国朝堂上能做出这种决断,定然是朝廷的相公们力排众议执行的。 郑凡开口道: “这样一来,大燕军队要面对的,不再是小规模群体的堡寨了,而是直接面对三镇了。 梁镇、魏振、陈镇,是三边的大要塞,里面驻扎着乾国三边精锐。 这是乾国第一道防御。 第二道防御,是以西军为主体的,于绵州城一线进行的布置,十五万西军加四万多的狼土兵。 绵州城并不算很大,但西军最擅长的就是土木工事的防御,依托着绵州城这一点,构筑了一道极为坚固的防线。 第三道防御,就是十万禁军加上五万祖家军以及十多万类似燕国郡兵的存在,在滁郡和北方三镇交界处构筑起来的。 这一道防御依托的是滁郡的几个城池,外加前方需要时,可以从这里调兵去前两道防线进行补充。” 阿铭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家主上,原本,这些活计应该是瞎子负责的,但看来,自家主上也没完全闲着。 “三条防线,加起来,近七十万大军,而且因为这次燕国来势汹汹,主动开战,使得一些事情再也瞒不住了。” 瞎子北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 道: “现在六皇子在乾国的眼线想传递回情报或者传递回有价值的情报越来越难了,但这一条,倒是不错。 讲的是,这次面对燕国的压力,三边的不堪,外加禁军北上时弄的一地鸡毛,导致以前一直被遮着被捂着的暗疮,被揭开了。 乾皇很愤怒,枢密院里连续开革了三位,更有一位相公被赐青凉伞返乡。 同时,乾国朝廷派出了九路钦差,去往诸郡进行募兵,其他地方不晓得,但光光在北河郡,就已经募集了两万北河敢战士。 乾皇,也是有点手段的。” “这个世上,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毕竟是少数。”郑凡说道。 阿铭则开口道:“那意思就是,只要继续僵持下去,乾国反而能够因为燕国给的压力而进行自我改革?” “是已经开始了。”瞎子北纠正道,“三边和上京禁军,原本在兵册上的规模都是各八十万,按照传统,挤一挤水分,七十余万应该是要有的。 要知道,乾国三冗问题本就很严重,这里面的军费,则是重中之重,每年,乾国朝廷的军费,都是足额拨付的,至于如何分配,多少能落到军伍手中,这就是数十年来约定俗成的默契了。 换做以往,哪怕是皇帝知道这个问题,也不敢着手去做什么的,乾国可没有李梁亭和田无镜。 但现在,借着国战的当口,倒是可以去下手了,假以时日,要是真的让乾国再训练出足额的兵马,别说大燕南下了……” “反推不大可能。”郑凡说道。 “说不准。”瞎子北摇摇头,“这得看国运,看运气,天知道乾国军伍里有没有什么未来的将星。” 当初燕国近乎要灭国了,结果初代镇北侯横空出世,硬生生地击溃了五十万乾国大军。 这就是命,也就是所谓的国运。 当然了,这种命不常有,里面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特殊条件,甚至你让初代镇北侯本人当年再来一次,他说不得也打不出那场辉煌的胜利。 “可能,我们的层次,还是不够高,我不相信,连我们都能看出的问题,那仨会看不出来。”郑凡开口道。 “主上您这话说得就跟小老百姓一直觉得皇帝是好的,坏的是皇帝身边的大臣一样。” “这话其实不假。”郑凡笑了笑,对瞎子道:“古往今来,甭管皇帝多昏庸,有几个是傻乎乎地想要把自家的天下给故意搞崩了的?” “看吧,反正咱们现在也就只能看着了。”瞎子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我之前让六皇子的商队去帮忙打探了一些情况,发现咱们大燕并没有大批量地制造攻城用的器具,这方面的物资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采集。 或许,真如主上您所说的那样,上面那仨,其实心里已经有了谋划,否则不至于先前镇北军还在忙着马踏门阀时,靖南侯就下令让这些军头子南下进行袭扰,这不就是在打草惊蛇么。” 说着,瞎子又面向梁程,道: “阿程,你说说看。” 从聚集地回来后,梁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见瞎子点名让自己说说看, 梁程只能开口道: “骑兵,拿来攻城就是浪费。” 阿铭摇摇头,道:“莫说废话。” 梁程点点头, 道: “不一定。” …… 绵州城,曾被郑守备两次光顾过,只是,短时间内,是不会有第三次了。 依托绵州城的城墙四个方向延伸出去,一座座大营拔地而起,每日,都有西军士卒在其中操练。 就算翠柳堡这次没能出血成功,就算郑守备将家底子都带过来了,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土木工事,拼光了家底子,可能都不见得能够再摸到绵州城的城墙边儿。 冬日的风,像是割肉的刀子。 钟文道立在城墙上,在其身侧,站着自己的小儿子钟天朗。 西军少将主数百里奔袭,破敌寨,战郑凡人头的伟绩已经被宣扬开了,这是一场很提士气的胜利。 古往今来,真正优秀的将领心里都明白,哪怕是打防御战,也从来没有完全缩手缩脚被动挨打的道理。 大方向是在防御,但为了提一提士气,也总得在局部上面弄出点儿优势来。 这才是钟文道愿意将西军最为宝贵的骑兵交给自己小儿子去“胡闹”的根本原因。 此时,父子俩都站在寒风之中,钟天朗有些担心自己父亲的身体,但他又清楚,自己若是此时劝说自己父亲风太大还是回去歇着,反而会让自己父亲心里不高兴。 “你能有这些认知,为父很高兴。” “儿子以前确实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场仗,不好打啊,燕人,不是北羌,也不是西南山地里的那些土司。” “儿子知道。” “收其傲,留其锐。” “儿子谢父亲教诲。” “西军以后,注定还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其实,在收到朝廷调兵的旨意时,为父曾犹豫过。” 说着,钟文道目光在四周扫过,道: “这北方,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天气,而是这平原坦途。” “父亲,燕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过咱们西军的军寨。” 钟文道瞥了自己儿子一眼,没说什么,但眉宇间,有一抹神伤。 钟天朗则又开口道: “父亲,想北伐,我们大乾必须供养出自己的骑兵。” “北伐?” “是,北伐,儿子相信,终有一日,我大乾将北伐燕蛮!” 钟文道听着这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不想和自己儿子去谈北伐的难度, 也不想去解释“北伐”这两个字在朝廷上到底得是多么禁忌的一个词汇, 但年轻人嘛,向往着这个,总是正常的。 他当年,也是一样。 钟文道不禁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孟珙的父亲等人站在刺面相公身边时的场景,那时的他们,其实已经在规划着北伐的事情了。 西军有一部分专门制约北羌,却在当年没有下死手将北羌给灭族,其目的,就是为了拿北羌来磨砺乾国的骑兵。 不过,繁华消散,意气消沉之后,很多当年可以让人热血沸腾起来的东西,却已经无感了。 乃至于,让你稍微多耷拉一点儿眼皮子的想法都没有。 就在这时,有一队哨骑归营,直入军寨,而后径直入了绵州城南门,也就是此时钟文道父子所站位置的下方。 能直入城内的军报,显然是到了一定级别,普通的军报在外头就会被消化掉,分析做总好后,再呈上来。 毕竟主帅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人事无巨细地将近二十万人的大军营寨的一切都把控到位。 钟天朗主动下去接军报, 少顷, 钟天朗走了回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笑意, 走到自己父亲身边后, 他开口道: “父亲,二叔带着西山营北上了。” 西山,是乾国对北羌的前线阵地,那里驻扎着西军的一部分,一直由钟文道的亲弟弟,钟文勉负责。 西军是一个庞大的军事集团,虽然钟家在西军地位超然,但并非类似镇北侯府那般对西军有着绝对的把控,他更像是一个特定年代特定条件所形成的一个军事……怪胎。 而钟文道、钟文勉两位钟家主事人,则是西军的象征,被外界称呼为钟相公和小钟相公。 钟天朗很兴奋,因为西山营虽然兵力不多,只有三万,但西山营里头,绝大部分都是马卒,也就是骑兵。 可以说,整个大乾,最为精锐的一支骑兵力量,就是西山营。 在钟天朗看来,二叔来了以后,自己这之后打仗,就能更从容了,比起步战的沉闷,他更喜欢的还是骑战的来去如风。 然而, 钟文道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反而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上的砖石,他的指甲,在砖石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父亲?” 钟天朗有些被吓到了。 每个儿子,最怕的,其实还是自己父亲发火。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钟文道笑了起来, “出发前,为父再三与你叔父叮嘱,西军,出十五万儿郎北上,已经足够了,必须得给西军留一些老本在家里! 你叔父曾当着为父的面前答应了的, 但现在……” “父亲,抗燕大业,我们钟家不能……不能……” 钟文道忽然瞪向了自己的儿子, 这一道骇人的目光吓得钟天朗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想告诉为父,要顾全大局,要为国考虑,要为大乾百姓考虑,不要在意一家一姓之得失?” “不,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 钟文道咬了咬牙,银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有着些许飘散。 “西山营调动,都快到跟前了,为父却一直没收到消息,也从未见过朝廷批文,你知这是为何?” “儿子……” “这肯定是朝廷派出了钦差,当面与你叔父做了交接!你叔父,是奉旨北上,呵呵呵,呵呵………” “父亲……” “为父都一把老骨头了,早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为了大乾还要披上战袍率领西军儿郎北上。 朝廷呢,朝廷呢? 他在忙着给我们西军分家呢,分家呢!” 钟天朗沉默了。 朝廷一直想要着手解决西军藩镇问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此次朝廷趁着自己父亲不在,挑唆了叔父北上,这一举动,其实已经标志着西军从此分家了。 西山大营,将不再归于西军序列,将独立出去。 “父亲,儿子有句话,就算父亲要责罚儿子,儿子也要说。” “你说,为父让你说!” 钟天朗深吸一口气,道: “父亲,咱们西军,真的是太大了。” 西南战场归西军管辖,北羌之地归西军管辖,甚至一些地方的叛乱,朝廷也得调西军去负责。 “大?”钟文道忽然笑道:“你才多大点年纪,当年平定西南土司叛乱时的西军,才叫真的大。 儿啊,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为父也知道你的意思,但有些事儿,你没经历过,所以你不懂。 现在是战时,因为燕人随时都可能南下,所以朝廷上的相公们,才这般好说话。 一旦仗打完了,一旦仗打完了, 文武,就自然而然地要开始分家了。” 钟天朗还要说什么, 却被钟文道抬手制止, “你就真以为,为父是恨你叔父自立门户?” “这……” “你就真以为为父这次特意不调西山营北上,是为了给我钟家留一条后路?为我钟家留一个安身立命的筹码?” “父亲………” 钟天朗忽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似乎一下子被抽掉了许多精气神,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哈…………” 钟文道又笑了起来, “当初那位曾评价过当朝的那些相公们: 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是兵仙转世了。” ………… 这一日, 许文祖召集了近万骑又不得不解散归营; 这一日, 西军西山营三万骑入三边; 这一日, 郑凡没选颜色; 这一日, 一位落魄剑客和一位手持长帆的老爷子,来到了燕京城外,老爷子应该是感冒了,打了个喷嚏: “阿嚏!” ———— 这章是铺垫,莫慌。 第二十七章 斩龙脉! 燕京的皇宫,郑凡曾经来过,那一次,跟在魏忠河魏公公后头可是走了好一会儿。 其实,燕国皇宫并不大,虽然先皇在位时,曾因为贪慕骄奢,对皇宫进行过扩建,但姬润豪继位后,对皇宫的用途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姬润豪不是个乐于享受的皇帝,他不喜好宫殿,不喜好宏伟建筑,不喜好园林,甚至连平日里的御膳,都显得有些朴素。 至于女人方面, 用句小六子曾对郑凡说的话来评价, 那就是他的父皇,本该不爱女色的, 因为对自己的妻子,他一向舍得下狠手。 这是一个狠心的帝王,小六子没见过“机器”,若是见过的话,应该会形容其父皇为一个绝情的机器。 后宫妃子,他没有过多属于自己的好恶,其选皇后,选后妃,看中的都是女人身后的家族,女人,对于姬润豪而言,就是政治上和传宗接代上的一个工具符号。 但凡君王,总有一些“风流逸事”传出,民间百姓对此也津津乐道。 但姬润豪没有,他也懒得去弄这种调调。 他的女人,被其灭家的,就有两个了。 他曾在见了郑凡之后感慨, 就算朕不在意自己的儿子,但这小子心里能不在乎么? 这真的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田无镜自灭满门,三皇子,就是田无镜拿来发泄怨气的工具,姬润豪默认了这笔交易,且对“工具执行人”郑凡,依旧是从“欣赏”的角度去看这个自己的臣子。 很多言情剧里,经常会出现“帝王无情”的矫情,在姬润豪身上,则丝毫都见不到这种杂质。 此时, 御花园的凉亭里, 也就是当初郑凡和镇北侯烤羊腿的旁边, 外头,下着雪。 姬润豪坐在凉亭内,在其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袄衣的老者,二人中间则有一座棋盘,棋,已入尾声。 燕地苦寒,哪怕天成郡并不是燕地的最北方,但它的冬天,也依旧熬人。 只是,这个冬天,要煎熬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很多人似乎都忘记了天气的作祟。 凉亭内,还跪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长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在男子身后,还有一个小太监同样跪坐在那里,看情况端茶递水。 一直在姬润豪身边形影不离的魏忠河,此时却不在姬润豪身边。 和燕皇下棋的白发老者,是燕国的礼部尚书,脸上已经布上了些许老人斑。 “呵呵,朕输了。” 姬润豪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礼部尚书宁方盛拱手道: “陛下棋力,已然见涨了。” 这是一位绝情的帝王,这也是一位狠辣的帝王,但这同时也是一位很好相处的帝王。 和他下棋,你不用去让棋,也不用去故意讨好。 “让宁老见笑了,朕可是有好些日子没碰过棋盘了。” 说着, 燕皇目光看向自己身侧跪坐着的那位中年男子, 只见其瘫坐着身子,眼睛闭着,嘴唇不时地因为呼吸而轻轻翻动,静耳听,还能听得到鼾声。 亭子外虽说下着雪,但亭子四周都被被帛遮盖着,亭子内铺着羊毛毯,里头还有三个炭盆,可以说是相当暖和了。 “赵九郎。” 中年男子身体一颤,睁开了眼,然后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陛下,臣好不容易才睡着。” 这位中年男子,赫然就是大燕朝堂宰辅。 “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了。” 燕皇没在意对方的态度。 “苦不算什么,怕的是想苦没地方苦,不怕陛下笑话,这些日子,臣身子虽然累得快散架了,但心里,是甘之如饴。” “漂亮话,就不要说了。” “陛下,您知道的,臣对您,从不说什么漂亮话。” “好了好了。”姬润豪挥挥手,看向礼部尚书,道:“朕没记错的话,宁老当初曾在乾国中过举?” 宁尚书抚须点头道: “让陛下见笑了,臣年轻时,确实有些不羁。” 乾国实行的是科举制,举人,相当于省考。 燕人,是能去乾国参加科举的。 这一切,还得从一百年前说起,初代镇北侯破乾国大军之后,马踏乾国北方三郡,强行迫使三郡上原本的乾国人迁移入燕。 后来,双方大战结束后,乾国估计是为了宣扬“王化”或者是想以“文化”入侵的方式扩张自己的影响力,所以规定允许原本的北方三郡子弟,可以入乾参加科举。 这个传统,一直被延续了下去,且慢慢地开放到燕国文人,不拘祖籍,都可以进入乾国参加科举。 可以说,乾国人除了武力不行以外,其他方面,都很精通。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历代燕皇在这方面,都保持着一种开放的态度。 一个真敢收人考,一个还真敢放人考。 至于人才流失与否,确实有,但总是会有人回来的。 宁方盛年轻时,曾在乾国一路考到了举人,只不过最后没去上京继续考试。 “宁老这话就说得严重了,我大燕以前没有科举,这是我大燕的不是,亏待了宁老这样的读书人。” “陛下言重了,言重了。” 宁尚书马上跪伏下去。 “罢了罢了,起来吧,宁老,朕的意思是,等明年,朕准备开科举,到时候还请宁老负责操持,这请老致士的折子,宁老就先收回去吧。 朕的脾气,宁老也是清楚的,三请三辞的戏码,朕实在是懒得去折腾。” “臣,为大燕读书人,谢主隆恩!” 宁尚书伸手接过了自己之前请辞的折子。 宁家,其实也算是门阀,只不过不是顶尖的门阀,且在镇北军马踏门阀时,主动上交了大部分的土地财产,所以得到了宽恕。 但宁尚书自觉不能再恋栈了,所以上书请辞。 只是,眼下既然皇帝陛下要开科举,大燕数百年来,第一遭科举,宁尚书没有理由不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这件事的意义,实在是太过重大了。 以前,燕国皇帝不是没人知道科举制的好处,但奈何门阀势力强盛,科举,等于是和门阀抢夺政治资源,这是掘门阀的根,门阀自然不会同意。 但现在,问题被解决了。 姬润豪伸手指了指赵九郎,笑道: “你也是出自怀涯书院的,怎么着没去乾国考场上走一遭?” 赵九郎笑了笑,道: “费那功夫作甚,臣想做点事儿,可不想做那纸糊尚书。” 宁尚书的脸当即一红。 礼部尚书,是六部之中清貴第一,但也是实权最少的一个。 尤其是“礼仪”文化,在燕国,并不被很看重。 去乾国考了科举,回国后做官是可以的,但想真的做什么实权衙门,也近乎不可能了,毕竟,背景和立场,难免会有些含糊。 赵九郎这话,无疑是在打宁尚书的脸,但因为赵九郎在朝中势力和威望都很大,且在主持清算门阀的过程中更是彰显出了极大的存在感,所以宁尚书也不敢对赵九郎的话发出什么不满。 “你啊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陛下,事儿太多,臣没精力去拐弯抹角。” “朕知道你辛苦。” 姬润豪站起身, 他站起来后,赵九郎和宁尚书也都站起身。 “掀开。” 外面的太监马上将亭外的被帛给掀开。 外面,依旧在下着雪,只是这天色,似乎阴沉得多了。 亭子外,有一张輦。 燕皇走在輦上,坐了下去。 “宁老先坐一会儿,御膳房那儿很快会送姜汤过来,先驱驱寒气,再出宫吧。” 宁尚书在见到赵九郎陪着皇帝走到亭外后,知晓自己此时不能说不,马上谢恩道: “吾皇仁慈。” 姬润豪又看向赵九郎,道: “輦太小,朕就不做样子邀你同坐了。” 赵九郎笑道: “臣刚刚在里头打了个盹儿,正好走走解解乏。” 姬润豪点点头, 道: “启明殿。” “摆驾启明殿!” 队伍,开始行进,队伍的人数,并不多,负责抬輦的前后共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还有一个太监陪侍,另外,就只有赵九郎了。 “九郎啊,朕有一事很好奇。” 燕皇侧身坐在輦上,看着赵九郎。 “陛下,您说。” “南边的战事,拖延到现在,你身为宰辅,在朝堂上不提一句,就是私下里的奏章,也不发一封,为何?” “陛下您说笑了,臣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打仗的事儿,臣不懂,不懂的事儿,臣自然不会多问。” “身为宰辅,还是要懂一点儿的。” “陛下,世间任何事儿,要么精通,要么一窍不通,最怕的就是懂一半不懂一半,这最容易坏事儿。” “回去看看兵书吧。” “臣遵旨,臣争取看了兵书后,能陪陛下唠唠。” “你啊你。” 启明殿,到了。 这座殿,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先皇在位时,修建了不少新宫殿,姬润豪继位后,基本都改成了朝廷衙门办公之所,但这座启明殿,却依旧保留了下来。 因为这座殿里住着那个人。 启明殿的台阶上,有两个小太监正在扫雪。 在看见皇帝的輦架后,马上放下扫帚跪伏了下来。 輦停下, 姬润豪下了輦。 这时,启明殿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一身黑袍的身影。 姬润豪身边的这五个太监全都跪伏下来, 呼道: “见过太爷。” 在这座燕国皇宫,只有一个人能被称呼为“太爷”,且是内宫所有太监的老祖宗。 就是连魏忠河,都不能有这个待遇,就是魏忠河亲自来到这里,也得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赵九郎没有跪拜,而是一拜下去。 台阶上的那个黑袍老者,虽是残缺之身,但却对整个大燕有功。 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大燕陛下,也就没有大燕现如今的大好局面! 这一拜,赵九郎这个宰辅,拜得心甘情愿。 姬润豪拾级而上,赵九郎直起身子后,落后两层台阶跟了上去。 等到姬润豪走到上面,站在黑袍老者身前时,黑袍老者跪伏下来, 行大礼: “薛义,参见陛下!” 姬润豪没有伸手去扶,反而笑道: “薛叔,父皇当初曾下过旨,在大燕,你不需向任何人行礼。” 薛义抬起头,道: “这是应当的。” 还有一句话,薛义没说,但燕皇心里能懂,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行礼了。 “薛叔,米糕可做好了?” “陛下早上就差人说过了,刚蒸出来,正是粘牙的时候。” 燕皇搓了搓手,道: “那朕可就真的是等不及了。” 启明殿的陈设,极为简单,说是宫殿,但里面有床,有台,也有厨房。 平日里,薛义不会随意地离开启明殿范围。 灶台上的蒸屉还在冒着热气,燕皇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示意赵九郎也坐。 很快,薛义捧着两块米糕过来,用手撕下来两块,一块,给了皇帝,另一块则递给了赵九郎。 “宰相大人,您也尝尝。” 赵九郎赶忙道谢接过,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拿大。 燕皇撕下一块来,放入嘴里咀嚼着,糕很香甜,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加,但就是好吃。 赵九郎跟着也吃着,越咀嚼越有味道,确实是好吃。 “薛叔的糕,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时不时地就想吃两口,早上拿来做早膳最佳,蒸好了后配上粥,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薛义道: “这蒸糕的法子,臣已经教给下面一个伶俐的小子了。” 以后,就由他做给陛下吃了。 赵九郎看了看薛义,又看了看陛下,他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问题,只是专注着吃着糕。 “喝糖水。” 薛义又冲了两杯红糖茶过来。 糖块不是很纯澈,带着不少的杂质,但一口糕下去,再压下去一口糖茶,这滋味,确实不错。 燕皇一个人吃了大半块糕,一边舔着手指一边道: “还记得小时候,朕和凉亭最喜欢做的就是缠着薛叔给我们做糕吃。” 薛义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道: “镇北侯小时候可难得吃到什么好东西,这才缠着臣做糕给他吃哩。” “待会儿我可得带两条糕出去,叫人送去他尝尝。” 现在是冬天,糕可以保存很久,哪怕冻得硬梆梆的,做饭时放灶坛上蒸一下也就可以吃了。 燕国百姓冬天时最喜欢蒸糕,也是年节时送人的好礼物。 “有,有,这次臣蒸得多,够的,够的,也给几位殿下尝尝。” 几位殿下,指的当然是燕皇的几位皇子。 燕皇摇头,笑道: “这几个崽子,可瞧不上这一口吃的,唉,没过过苦日子啊。” “陛下,前人之所以吃苦,不就是为了后人可以享福么?” 燕皇点点头,“薛叔这话说得很对,前人吃苦,就是为了后人享福。”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响动。 赵九郎看了看殿外,对皇帝道: “陛下,这天上下雹子了。” 燕皇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皇宫上方,黑压压一片,细细小小的雹子,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 薛义走到燕皇身边,躬身道: “陛下。” 燕皇脸上古井无波, 缓缓道: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吼!” 一声低吼声,自启明殿下方传来。 相传,燕国皇宫内,住着一位所有太监的太爷; 同样也是相传,燕国皇宫内,有一头血统最高的貔貅。 “陛下,臣受燕鼎滋养数十年,已经做好准备了,臣一直担心,担心自己会等不到这一天就老死了过去。 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您没能让臣继续等下去。” 忽然间, 启明殿的前方小广场上,出现了十多名身着红色宦官服的大太监。 这些个大太监,都是宫内一方衙门的话事人,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宫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时,十多个红袍太监一起跪下: “奴才参见陛下,奴才给太爷请安。” 宫墙之上,一队队禁军开始布防。 姬润豪摆摆手, 道: “这么大的阵仗,倒真是给他们脸了。” 薛义则开口道: “陛下,这点脸面,给他们又何妨?” 说着, 薛义迈开步子,走出了殿门,在其身上,有一层黑气开始环绕,那漫天的雹子在快要触及到他身体时,就直接化作了水雾散开。 燕皇负手而立, 开口道: “薛义,听旨!” ………… “阿嚏!阿嚏!阿嚏!” 老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然后, 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鼻端, “哼…………” 手,甩了甩, 然后用衣袖擦了擦。 落魄剑客笑道: “你说说,国内的那些徒子徒孙们要是知道他们的老祖跑到燕国来,差点得风寒死掉,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落魄剑客一眼, 道: “老夫修的是大道,你懂什么,老夫这叫舍小身而求大道!” “得得得,您说什么都对,什么都对啊。” 这是一座京郊的茅草屋,老爷子盘膝坐下,随即,双手摊开。 一时间,黑黢黢的屋内,升腾起了十八朵白莲。 屋内,当即莲花芬芳。 “十八白莲,开了十七朵,还有一朵怎么蔫吧着?” 老爷子回答道: “世间之事,最怕过犹不及,凡事留一线,方为正道。” “别瞎扯,明明就是最后一朵将养不起来了。” “闭嘴!” “我说,你怎么不向赵家天子借点儿气运,好歹给你把这最后一朵莲花给开了?” “呵,你当我能像前头皇宫里那位一般,可以受国运加持修炼?” “啧,这燕皇也是个大方人,连这玩意儿都能说借就借了,咱家的皇帝,就显得有些小气了。 听说,燕皇宫内的那位当初曾救过燕皇一家的命,你为何不早点找我,我去找个机会,刺杀一下咱们家的那位皇帝,你再出来相救,说不得就让你蹭上了呢?” 老爷子骂道: “狗屁,他大燕如今国运大盛,如那沸水一般,分一部分出去也就分了,咱们的那位赵家皇帝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心里没有数?” 落魄剑客摇摇头, 道: “我只会练剑,可不懂你们这些门门道道,倒是觉得你这老头忒有意思,你们炼气士是不是都这样,修炼到最后,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 “修炼一途,与天共鸣,舍弃肉体凡胎,本就是自然之事,况且,身留人间,一举一动都容易牵扯到因果,故而不可随意杀人,因果易结不易解啊。” “神神叨叨的。” “你且等着看吧,我等所走之路不同,你的剑可杀人,而我的剑,可斩其国运!” “行,我等着看呢。” 说罢, 落魄剑客推开了茅草屋的破门,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在门外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着绿袍的太监,不是魏忠河又是谁? 落魄剑客似乎对魏忠河的出现一点都不吃惊, 只是背着自己的剑, 道: “有劳魏公公亲迎了。” “奉陛下之命,特来迎百里先生。 虽是奉的皇命,但能亲眼见到百里先生,也是咱家之幸。” 百里丰,绰号百里剑。 早年,江湖有好事者曾评过剑客榜,俗套的“四大剑客”,且又是极为俗套的以四大国分属一个。 晋国有剑圣,楚国有一位造剑师。 乾国则是百里剑。 这三位,都是江湖人物,自在逍遥,很符合人们对江湖对剑客的想象; 晋国的剑圣是一位剑痴,为练剑游历诸国,四处寻人挑战; 楚国的造剑师没人见过他出手,但剑圣的剑和百里丰的剑,都是由他赠送的,在他看来,只有真正的剑客,才能配得上他锻造出来的剑。 许是双方互相吹捧的缘故,楚国那位基本没出过手的造剑师之所以能位列四大剑客,则是因为晋国剑圣的那一句话: 他之所以在造剑,为的,就是造一把他觉得可以配得上他的剑。 江湖,需要吹捧,而晋国剑圣的这一句吹捧,直接将这位造剑师的地位给抬了上去。 也不晓得,这到底是不是那位剑圣收了人家剑后说了句恭维的话。 而另一位,也就是燕国的这位,则不是江湖人士,郑凡见过的,他叫李良申,是镇北军七大总兵之一。 “啧啧,魏公公,别见外,我不会讲话。”百里剑回答道。 魏忠河摇摇头,道: “只求百里先生,不要嫌咱家啰嗦就好。” “哪里哪里,不过,怎么就只有魏公公您一个人来?” 百里剑将手中的剑鞘刺入脚下的冻土之中,双手撑在上面,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江湖事,江湖了。” 魏忠河双手放在身侧,隐约可见绿光萦绕,继续道: “咱家今儿个也不是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来的这里。” “嚯,燕皇倒是好大的气魄,我还想着今儿个这把剑能多饮一些血呢。” “百里先生说笑了,您的剑,可以杀了咱家,但杀了咱家后,您这把剑,也就废了大半了。 当然了,若是百里先生愿意,这蓄了这么久的剑意,咱家倒是愿意就这么受了,哪怕就此死了,也是咱家的荣幸。” “魏公公,我没有瞧不起阉人。” “嗯。” “但我还是觉得,我的剑意要是落在您身上,我觉得有点亏。” “那不就得了,您不用那道剑意,就杀不了咱家,咱家就能一直站在这儿,您就哪儿也不能去了。” 百里剑扭头瞅了瞅身后的茅草屋, 道: “那里头的呢,你们就不管了?” 魏忠河笑道: “陛下说了,江湖人的事儿,管太多,显得忒掉价。” “哎哟,啧啧啧,你们燕皇不练剑真可惜了。” 魏忠河笑而不语。 “晋国的那疯子,一句话,硬生生地将那位造剑的剑痴推到了四大剑客的座位上,要是燕皇陛下也练剑,这天下,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出去八大剑客甚至十八大剑客?”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百里剑见没得到回应, 继续用一种极为纳闷的语气道: “你们,就真的不管那老犊子了?” 魏忠河微笑摇头: “不管。” “那老子千里迢迢又挨饿又受冻得跑你们这儿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得干了?” 老爷子找百里剑一起来, 就是请百里剑保护自己。 因为老爷子需要靠近燕京城,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一个人保护。 魏忠河指了指身后, 道: “百里先生若是愿意,城墙下面,有温酒和热菜备着。” “不不不不……” 百里剑摇摇头, “那样就太不像话了,里头的那个老犊子,太小气,咱就这样站着吧,你不动我也不动。” 魏忠河点头, “好。” “嗯,但还是过于乏味了,你又是个太监,又不能和你聊聊荤话,无趣。”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李良申人不在燕京么?” 魏忠河摇头, “李总兵,不在燕京。” “不像话,不像话,你们明明知道我来了,却不叫李良申过来陪我,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倒是真怕自己剑心痒痒了控制不住啊。” 魏忠河仍然保持着那仿佛千年不变的微笑, 道: “百里先生要是剑心发痒了,大可来我大燕江湖转转,我大燕不及乾国疆土大,但大燕的江湖,也是同样的精彩。” “呵,没那么闲工夫。” “百里先生也可以去银浪郡,或者去乾国三边,我大燕铁骑,在那里候着百里先生。” “你在威胁我?” 魏忠河点点头,道: “您终于听出来了。” “哟呵,你大燕铁骑很了不起嘛!” 魏忠河继续点头,道: “确实很了不起。” “…………”百里剑。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 茅草屋内, 忽然传出一声大喝, 如天雷之音荡漾而出: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启明殿外的场子上, 一道老者的虚影显现而出, 在老者身边,十八朵莲花若隐若现。 老者一现身, 周围十多位红袍大太监直接将其围住。 薛义向前走出了三步, 面向老者, 开口道: “藏夫子,久仰了。” 东方,炼气士之风盛行。 小到街头算卦混吃混喝混钱的,大到一言而决国运。 和四大剑客四大国各有其一不同, 在炼气士之中, 只有一人站在巅峰, 那就是乾国的藏夫子。 “久仰?”藏夫子看着站在自己前方台阶上的薛义,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道:“就你,若非吸食了数十年燕国国运苟活着,你,连站在老夫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薛义点头,道: “确实如此。” 炼气士之风,乾国最盛,因为包括乾国的前身朝代以及乾国本身,出了很多位痴迷炼气士的皇帝。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薛义本就不是最为有天赋的炼气士,他能有今日之境界,还是因为燕国两代皇帝准其用燕鼎吸食国运而修炼。 藏夫子的目光透过了薛义,看向了站在后面的燕皇, 开口道: “燕皇陛下,乡野草民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燕皇没说话。 藏夫子则笑着继续道: “燕皇陛下,您看,您这大燕之国运龙脉,真的是让人好生得羡慕啊。” 话音刚落, 藏夫子身边的十八朵莲花,直接崩溃了三朵。 下一刻, 于这启明殿上方, 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黑龙身影,宛若海市蜃楼。 黑龙盘旋,龙首朝天,带着睥睨天下之气势! 数月前,天下凡是资格足够的炼气士,在冒险付出巨大代价卜算国运时,都曾被这黑龙之势给震惊! 这意味着,燕国之国势,如烈火烹油,已达巅峰! 田无镜自灭满门时,其叔祖也曾对其说过相似的话。 赵九郎手里还拿着米糕,咬一口,抬头看一眼上方,再咬一口,再看一眼。 心里,居然觉得挺满足的。 因为他清楚,这道黑龙里,也有他的贡献。 薛义双手摊开,一道道黑气从其身上迅速升腾而起,与这天上黑龙形成了呼应。 “藏夫子,有我在这里,倒要看看你,能否斩得下我大燕龙脉!” 藏夫子脸上不屑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 道: “行啊,老夫还真不信你能挡得住老夫,不过,老夫来此,只为了和你背后的燕皇陛下谈一笔买卖。 燕皇陛下,老夫可以不斩你大燕龙脉,但老夫要你即刻收兵,亲自发明诏,终你一朝,不得南下攻乾!” 说着, 藏夫子身边又一朵莲花崩溃, 一道银色的气浪席卷而上,逼迫向上方的黑龙虚影, “否则,今日你大燕龙脉,将不复存在!” 今有当世第一炼气士,凭形神入皇城,以龙脉为引,迫使人间君王让步! 薛义昂首目视前方, 道: “你且试试!!!” 一股悲凉的死志,已然弥漫而出。 赵九郎将手里最后一点米糕送入嘴里,然后学着皇帝先前的动作,很不雅地将手指放在嘴里舔了几口。 心想,怪不得今日见到这位宫内太监们的太爷感觉怪怪的,先前的一幕幕,不就是在交代后事的意思嘛。 面对此情此景,这位大燕的宰辅,倒是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其实,在田无镜自灭满门时,田家叔祖就曾提醒过田无镜,小心世间修玄者,以方外之术而来。 如今,田家叔祖的预言,已经应验了。 面对这种威胁, 燕皇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动, 只是开口道: “薛义,听旨!” 前方的黑袍老者闻言,身体一颤,有些不解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陛下,但还是往回走了几步,跪了下来, 诚声道: “臣在!” “退回启明殿,不准出手。” 薛义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自家的陛下, 要知道, 这龙脉,就算他拼死保护,也有一定概率保不下来,若是自己不出手,那位藏夫子,定然能斩下龙脉! “接旨。” 燕皇开口道。 薛义面露挣扎之色。 “薛义,接旨!” 薛义终于低下了头, 叩首道: “臣,薛义,接旨!” 薛义起身, 走回了启明殿内,站在了赵九郎身侧。 燕皇则抬起头,看向上方, 笑道: “朕还是第一遭见到,在朕所住的皇宫上方,还有这等景象。” 藏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燕国皇帝。 燕皇看向了藏夫子,这是藏夫子形神出现在这里时,燕皇,第一次睁眼瞧他! “快快快,你不是要斩这龙脉么,斩给朕看看,朕等着瞧呢。” “…………”藏夫子。 “…………”薛义。 “呵呵。”赵九郎则笑了,走出了启明殿,站在了燕皇身后,抬头看向天空,道:“陛下,别说您了,臣也等着看这奇景呢。” 藏夫子有些莫名地看着这对燕国君臣。 燕皇伸手指了指藏夫子,催促道: “朕御书房里还有诸多奏章没看呢,切莫耽搁,速速斩起。” 藏夫子发出一声冷笑, 道: “燕皇陛下,斩一国之龙脉,其反噬之力,哪怕是老夫都承受不下,但燕皇陛下,您是真当老夫不敢么?” 燕皇负手而立, 道: “速速斩起!” “好,老夫今日,就斩你大燕龙脉,断你姬家福泽!” 下一刻,老者身边除了那一朵蔫吧着的莲花还存在,其余的莲花,全部崩溃。 藏夫子手指指向天空, 一道强横的气浪自冥冥之中被射入了苍穹, 紧接着, 一道霞光落下, 直接落在了黑龙虚影身上。 “嗡!!!” 黑龙虚影分裂,那浓墨般的黑,就此散去。 从冥冥中来,又归冥冥中去。 藏夫子的形神上,有火焰开始燃烧,表情却不痛苦,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位君王,用一种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开口道: “燕皇,你大燕龙脉已断!” 燕皇一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情景变化,等到黑龙消散,乌云散去,光亮照射下来后,燕皇深吸了一口气, 开口道: “我大燕立国数百年,立国之艰,护国之难,这些,都烙印在每个燕人的心里。 大燕,能延续数百年,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龙脉,也不是你们这些炼气士口中所说的气运! 大燕, 靠的,是数百年来,大燕儿郎持刀策马奔赴北疆,血染荒漠! 靠的,是姬家先祖皇帝,战死后新君继位,继续御驾亲征! 靠的,是战马,是马刀,是一代代燕人打不断的脊梁! 朕,乃天子! 朕,不信命,若是真有命,那这命,也定然可以靠人改过来!” 在燕皇的脑海中, 浮现出了镇北侯李梁亭小时候看着自己吃鸡腿时馋得流口水的画面, 浮现出了靖南侯田无镜那一声“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的怒吼! 浮现出了,自己每一晚入睡前亲自持灯盏看着大燕疆域图的倒影! 朕的命, 大燕的国运, 你说改就能改了? 你说断就能断了? 那我大燕还要这数十万铁骑又有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南北二侯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朕何用? 藏夫子的形神已经即将湮灭,他的耳边,回荡着燕皇的这些话语。 忽然间, 他感到有些迷茫, 这位燕国的皇帝, 他的态度,他的话语,他的神情, 竟然让藏夫子对自己修行一辈子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动摇。 燕皇拾级而下, 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开口道: “炼气士,何其多也! 乡野炼气士,以卜卦堪红白为生,靠蒙骗百姓而活! 或许,你会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但在朕看来, 他们,骗的是愚夫愚民, 而你,骗的是君王将相! 无非是对象不同,但都是在骗,有时候,甚至骗得连你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朕,很失望。 乾国,也让朕很失望! 看来,乾国真的是无人了,居然想靠一个江湖骗子来成事! 朕,不希望你死,朕希望你能继续活着,朕要你亲眼看着,被你斩断龙脉,被你断掉福泽的大燕, 它的铁骑, 是如何踏翻你大乾的花花江山!” 藏夫子的形神,在此时湮灭,在湮灭之前,他伸出手,想要指向燕皇,但他没能完成。 …… 茅草屋内, 气息忽然消散了。 百里剑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喃喃道: “结束了?” 魏忠河松了松衣袖, 身为炼气士,他自然已经感应到了茅屋内的那位当世第一炼气士已然油尽灯枯了。 魏忠河向百里剑拱手道: “百里先生,大燕的皇宫,随时拱手您来坐坐; 大燕的铁骑,也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百里剑目光一凝,剑势顿起! 魏忠河冷笑一声,两袖之间,有一道道匹练流转! “我是真没想到,一直都说燕人蛮傲,但没想到,燕人皇宫里的公公,都这般的倨傲!” 魏忠河嘴角咧开, 道: “百里先生,在您的眼里,这天下,就是江湖。” 百里剑微微皱眉。 魏忠河继续道: “但在国战面前,江湖,屁都不是。” 魏忠河后退两步, 道: “百里先生还是先将藏夫子的弥留之躯带回去吧,兴许还能送其回山门再看一眼。 当然,百里先生可以不入皇宫,也不持剑去挡我大燕铁骑; 但百里先生,但凡你敢在我大燕境内滥杀无辜,你杀一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十个乾人! 你杀一百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一千个乾人! 你, 尽管杀!” 说完, 魏忠河转身, 挥一挥衣袖, 离开了。 ………… 启明殿内, 燕皇重新坐上了自己的輦,他的身影,有些懒散,似乎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批阅奏折的间隙之间,多下了一盘棋罢了。 薛义停留在启明殿内,再次跪伏了下来。 世人都只知道先皇贪慕骄奢享受, 但薛义却曾和先皇喝茶时,听先皇亲口说过, 先皇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这皇位给争到手了,然后传给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先皇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雄才大略,所以干脆享受一点儿,贪慕一点儿,荒唐一点儿。 一来,以前当皇子时每天都要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当了皇帝后,不好好过几天好日子,总觉得这辈子亏得慌。 二来,自己荒唐一点儿,也能方便自己那个儿子继位后可以拨乱反正,让自己儿子的名声能直接立起来。 先皇还说过:他其实没活够,但他怕自己这皇位坐得时间太久了,耽搁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时间。 所以,他明知道那些方士炼出来的丹药有毒,却还是坚持吃着。 先皇说:用这个法子让自己早点死,也比自己想其他辙死要好很多,自己要是用其他法子死了,史书上要是记载得不明不白,可能还得害自己儿子背上坏名声。 薛义老泪纵横。 坐在輦上的燕皇却开口道: “薛叔,你可得继续活着,朕不在乎什么龙脉不龙脉的,但晋国楚国保不齐要在乎的,日后若是那两国想有什么异动,还请劳烦薛叔您学学先前那位,也去他们皇宫里走一遭,吓一吓他们。” 赵九郎从启明殿里出来了, 这位当朝宰相手里拿着两条米糕,笑呵呵地走到燕皇的輦旁。 燕皇指了指这米糕, 道: “凉亭好这一口,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去。” “臣遵旨。” “另外,再顺带给凉亭和无镜带个话。” “请陛下示下。” 燕皇后背靠在了輦座上, 手掌轻拍輦架, 道: “动手吧。” 第二十八章 回城! 斧头, 落了下来,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什么预备,没有前戏,单刀直入,却又无比地润滑顺畅。 女人倒在了地上,身为王庭蛮师祭祀的一员,她没有料到,自己的结局,居然会这般的莫名其妙。 身旁那名商队护卫也愣住了,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其根本就难以理解。 好在, 樊力是个老实人, 是个厚道人, 他不喜欢身边人去苦恼, 所以, 他喜欢帮别人解决烦恼和疑惑。 但他又自觉自己比较笨,至少,在客栈的那半年,四娘和薛三,都嘲笑他脑子笨。 所以,他不打算去帮人解决“烦恼”,他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但把烦恼的人解决了,烦恼,也就一样解决了不是? 也因此,地上,多出了一具尸体。 随后, 樊力坐在了土堆上, 从怀中掏出了一大把沙葱。 这几天,他每天都吃很多沙葱,把自己在商队里的银钱,都拿来换了沙葱,这东西,在草原和戈壁里,也并不难找。 加点盐,入点儿酸奶,腌制一下,吃在嘴里,涩中带辣,气儿足得很。 刚死的这名商队护卫对此一直很不满意,因为晚上他和樊力睡一个帐篷,要知道这沙葱在后世的名字叫“蒙古韭”,就知道这玩意儿吃多了味儿得有多大了。 但自从那天吃了一把沙葱后,樊力忽然感到自己的力气变大了! 就像是野兽本能地寻找一些微量元素的东西来补充自身一样,樊力想当然地认为,是沙葱,让自己恢复了力量。 所以,他吃,天天吃,没事就吃,骑马吃,走路吃,睡觉时嘴里还包着。 吃着吃着, 吃到了沙尘暴终于平息了, 吃着吃着, 吃到了前方出现了三匹马的身影, 距离有点远,看不真切, 但其中一匹马上, 那小小的倔强身影,让樊力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人的身份。 樊力笑了,笑得依旧憨厚。 他挥舞着手中的沙葱, 他决定, 要把这可以恢复力量的神奇食物,和自己的小伙伴们共同分享! ……………… “所以,你是认出薛三的匕首了?” “是的,主上,认出来咧,他在院子里磨了半年咧。” “那个女人,被你砍了?” “砍咧。” 樊力空手做了个砍柴的动作,朴实无华。 郑凡点点头,把手中的水囊递给了樊力,樊力笑呵呵地把水囊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这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的奇怪,仿佛真的有无数条线,将一个个人,一件件事,给串联在了一起。 总结起来,可能就是一句:缘,不可言。 樊力是听从瞎子北的安排,跟着那支蛮族商队去荒漠打探消息的,为的,是给客栈留下一条退路。 实在不行,大家伙还真的可以退到荒漠开一家新龙门客栈,风四娘改行卖卖人肉包子。 谁成想,那支商队居然是蛮族王庭的间谍队伍,商队,只是它的伪装,本质上,还是为了王庭收集消息。 可能,招揽樊力的那个管事儿的是级别太低不知道内幕,又或者是商队觉得樊力力气大又傻乎乎地还会骑马,招揽来当个壮力很是划算。 总之,就带上了他。 然后,又极为碰巧的,刚刚从自己三人面前逃走的那个白袍女人,鬼使神差地碰上了樊力所在的接应小队。 薛三插在女人后背上的匕首,则又成了最好的标记。 在樊力看来,既然是被自己伙伴插了的人, 那就肯定是敌人。 伙伴没把她插死,那自己就得给她砍死,理所当然! 事情,就这么给解决了。 不过,俩娃娃倒是都活了下来,樊力没杀他。 在郑凡的命令下,薛三带着俩娃娃去了附近的一个牧民家,直接把俩娃娃送给了那户牧民,同时留下了一点钱两外加两匹马。 其实,最稳妥的方式,还是斩草除根,但郑凡下不了那个决心。 好吧,如果几十年后, 一代天骄荒漠霸主没事射射雕的大汗成长起来带着千军万马冲杀到自己面前来寻仇, 那自己跪也就跪了吧,也没啥不甘心的。 三个人出去, 回去时, 变成了四个人。 因为路上耽搁了时间,所以等到四人回到虎头城城外时,已经是月明星稀了。 虎头城晚上是会关城门的,尤其是战争的疑云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不过好在这一次出去,郑凡好歹混到了一个官身。 哪怕这个官身,比孙大圣的弼马温还不如,毕竟,弼马温至少还有马,郑凡连马都没有。 到了城门口,叫了门,上面放下来一个吊篮,将郑凡吊送了上去。 郑凡手里拿着那位镇北候家的女将军给的信笺和盖了大印的委任状,先见了守城门的兵丁伍长,再见了什长,随后是百夫长,紧接着是那位叫王立的巡城校尉, 每个人都拿着他的信笺和委任状看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再将郑凡打量了一遍。 最后, 郑凡像是流水线上的制品,被一路经手一路往后送,终于,他来到了一处大堂内。 堂上正首,坐着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这个人郑凡记得,那天自己坐在瞎子北的摊位后头,就看着他骑着一头“异兽”领着一票骑兵在街面上纵马。 郑凡还记得他的官名,是招讨使,不是招人讨打的意思; 大概类似于一个地区的治安总指挥,负责缉拿盗匪打击流寇。 瞎子北曾对郑凡说过,燕国的官职有些复杂,没办法完全套入到古代某个朝代中去。 而在下首位置,则坐着一个发须皆白的官员,不出意外,应该是虎头城的真正首脑,可以称之为县令,当然了,外商喜欢把他称为城主。 很显然,这位招讨使大人,在品级上,是超越了这位县令的。 招讨使将信笺和委任状看了一遍,然后对站在下方的郑凡道: “把战事,说说吧。” 接下来,就是郑凡的叙述,除了将自己和梁程薛三提前预知给隐去了以外,其余的基本没添油加醋,至于功劳,则是自己运气好,杀了沙拓部的首领。 讲述完了后,招讨使点了点头,道: “郑校尉,以后你就归本官辖制了,本官希望你能好好做事,不负圣上期望,不负镇北候府的提携,希望也不负本官的厚望。” 这就是场面话了,郑凡马上点头应是。 “行了,郑校尉一路辛苦,且先回家休息吧,准你一旬的假,十日后可以到衙门里来点班。” 郑凡应了一声,转身告退。 等郑凡离开大堂后, 县令有些忧虑地望向招讨使,拱手道: “大人,镇北侯府此举是为何?” “为何?也就是随手打发个叫花子罢了,谁叫人家运气好,当个民夫还能手刃贼酋呢?” “那……那我们?”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看着吧,眼下,镇北候本人在京城,据说,镇北候府的一应事宜都由镇北候长女负责。” “大人,您是说,这一仗,是由一个女人发起的?” “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呵呵,总之,现在朝廷和镇北候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咱们呐,最好还是静观其变。” “那粮草军械马匹……” “你管这个干什么?她明显是丢了个烂芋头过来,咱凭什么要当个香饽饽接着?爱咋滴咋滴,在京城那边的事儿没确定下来前,咱们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以不变应万变。”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郑凡,郑家,是你们虎头城里的大户人家么?” “这倒不是,好像是半年前城里重收流民编户籍时进的城,在城里开了家客栈,他们家的酒,味道不错。” “是嘛,行了,就到这儿了,既然仗打完了,也赢了,明儿的城禁该解也就解了吧,太耽搁事儿了。” “是是,下官这就吩咐下去。” “嗯,不送。” 县令行礼后走出了大堂。 大堂里,就只剩下了这位胖胖的招讨使和其身边的随从。 招讨使肥胖的身子往椅子上一靠,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道: “你说,侯爷和小姐他们,能撑过这道坎儿么?” 随从在旁边帮忙倒茶,闻言,犹豫了一下,道: “侯爷吉人自有天相。” “这种屁话我不喜欢听,罢了,弹劾镇北候家贪腐弄权的奏折你写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只是,阿郎,真的要把这奏疏送上去么?” “不送还能怎么办?要是侯爷没事,那万事大吉,要是侯爷真出事儿了,我这个倒镇北候急先锋说不定还能帮忙帮侯爷和小姐转圜一二。” “阿郎有心了。” “都是命,这都是命,是我欠侯爷和小姐的。” “那刚刚的那个叫郑凡的,郑校尉,阿郎真准备不管了?” “管?管个屁,前些日子还只是个平头百姓,就算我现在给他粮饷器械,他敢在之后侯爷真有事时跟我扯旗造反? 他有这个胆子?” “这个…………” “随他去吧,小姐在信里头也没提对他有什么安排。” “不过,阿郎,他既然是小姐提拔上来的,那么,他身上终究也算是被打上了镇北候府的印记。” “行呗,他要有本事,自己能把人马器械拉起来,我就认他这个本事,哈哈哈……” ……………… 城门开了,在城门口,郑凡和后头进来的薛三、梁程以及樊力碰头,随后,四人一起牵着马在街面上走着。 虎头城是没有宵禁的,哪怕是这阵子战争疑云笼罩,也依旧没有宵禁,不过,街面上确实多出了不少巡逻的甲士。 大晚上的,城中纵马也不合适,毕竟郑凡胯下骑的也不是那种貔貅变种。 “回家后,泡个澡,先松松筋骨。”郑凡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懒腰。 他现在可没有多少“当官”的概念,事实上,那位招讨使和县令对他其实也没很热情,这也意味着,自己的这个差事,嗯…………也就那样吧。 不过,无所谓了,出去跑了一趟,见识过了战场厮杀,自己还亲自杀过人,这种感觉,比男人第一次当男人,更像是一种蜕变。 “主上,四娘可是会按摩的,可以让他给您做一套精油SPA。” 薛三在旁边有些殷勤地建议道。 郑凡闻言,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自己躺在床上,风四娘身上油亮油亮的…… 不过,郑凡还是把脑子甩了甩,你要说对四娘没有动心,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个正常的雄性动物能对四娘这样子的女人没兴趣。 “你们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的家人。” 借着明月,郑凡也不觉得矫情和煽情了,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从没把你们当做我的手下,从来没有过。” 毕竟,我也不敢,怕被砍。 “这个,不是的,主上,四娘以前在魔都还开过大会所呢,还专门给手底下的技师做过培训,她自己的技术,定然是最……” “不用说了,这就是对四娘不尊重了,她心里,应该有一个属于她的男人了。” 一个有味道的女人,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一个成熟的女人,基本上都有一个叫“男人”的催化剂,不过,只负责催化反应,反应结束后催化剂就可以丢了,并不会真的融入反应里。 这时,走在最后面牵着马的樊力忽然开口喊道: “主上,四娘还是个处子咧。” 第二十九章 温柔乡里何处觅 虎头城并不大,在边境城镇里,它当然算是繁华的,但与后世动辄三四五环的城市相比,还是显得过于袖珍了一些。 四人牵着马,没多久就来到了客栈。 平日里,客栈到这个点,生意应该也冷清下来了,至多还剩下个两三桌客人在互熬着看谁先说走谁就去付账,比拼着耐力。 但今晚的客栈,明显有些不同寻常,太过冷清了,冷清得除了客栈门口有一盏小灯笼以外,其余位置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主上,有问题。”薛三马上窜到郑凡身前,做出了保护架势。 问题,肯定是有问题的,一如后世会所居然在十点钟就关门了一样,要么是出事儿了,要么就是严打了。 郑凡眼睛一眯,他是真的担心客栈会发生什么意外,这里,毕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而且,家里还有人。 “是阿郎回来了么?” 这时,门口有一个白发大爷提着灯笼向这里张望。 这个大爷郑凡认识,是客栈的门子,一般客栈晚上关门后,他就会出来,把床铺安置在门板后头守夜。 他在虎头城本就无亲无故,已经活不下去了,还是四娘赏了他一口饭吃,没工钱,但是管饭,过节时也有一份红包。 “家里怎么了?”薛三对着老头儿问道。 “哟,真回来了啊,还都回来了。”大爷提着灯笼把四人都瞅了一遍,随即道:“阿郎们,客栈已经不开了。” “不开了,是出什么事儿了?”郑凡问道。 “不是,不是,是四娘和北先生他们前阵子又盘下了新的宅子,大家伙都搬去了新宅子,这里现在也就由小老儿在这里守着罢了。 对了,四娘还吩咐过小老儿,说要是阿郎们回来了,就去街口老井最里头拐角位置的那个院子。” “搬家了?”郑凡有些疑惑。 好端端的,怎么就搬家了? 就算是想炒地皮置业……你在虎头城搞也没前途啊? 倒是薛三和梁程他们在听到这个解释后,反而没显得多么惊讶,似乎,他们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们跟着主上出去杀得欢,留守在家的那几个怎么可能安稳? 不搞点事情,岂不是被比下去了? ………… “虎头城上下官员的月例银子,按照上面账上的,全部翻两倍。” 瞎子北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橘子,一边剥橘子一边做着决断。 因为日照足的原因,这里的橘子很甜,很好吃。 “两倍?”手里拿着账本的阿铭有些不理解了,道:“是不是太多了?” 三神会,在瞎子北“一曲肝肠断”下, 领导层全部于一夜之间去投奔了各自的信仰之神的怀抱; 剩下的信徒们则是于第二日就树倒猢狲散,这种没有真正的生意利润分布全部是靠忽悠信徒香火钱的帮会,瓦解下来,真的是太简单了。 鬣狗帮几乎被阿铭自己一个人全屠了,可能有小猫两三只幸存下来,但不会影响大局。 但鬣狗帮的生意,因为瞎子北顾忌郑凡的态度,所以直接停了,那些蛮族奴隶留下来当奴仆,而那十几个小娘子则被瞎子北全都留了下来,做了特意安置。 聚义帮和车帮算是比较平稳的接手下来,但要知道,在客栈势力统一了虎头城内的这四个势力后,等于也继承了这四个势力每个月需要向虎头城官方上下大小官吏进贡的款项。 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无所谓下面的帮派怎么杀来杀去灭来灭去,只要每个月送上门的月例还在,他们就不会去理会。 这就是黑有黑道,白有白道,彼此之间看似井水不犯河水,但浑然连系,却如同那太极双鱼图一般,从古至今,都不可能彻底分割。 而现在,客栈这边相当于是,在断了两个收入进项之后,还要在瞎子北的决定下,比过去承担更多一倍的月例银子。 面对阿铭的不解,瞎子北直接对着四娘所坐的方向努努嘴,道: “阿铭啊,你问问四娘,她会所妓院,各个年代各个城市开得多了,懂得多。” 四娘闻言,点点头,道: “这份开支,不能节省,而且,因为我们初来乍到,刚刚冒头,需要更有诚意的表现出我们的态度。” 阿铭摇摇头,他其实不喜欢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事情,不过,他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问道: “三神会,为什么就这么直接给拆了?” 信徒们每个月供奉的香火钱,也不少了。 “主上是个文化创作者,唔,我说是以前。” “这和主上又有什么关系?” “和对人口贩卖很反感一样,主上也不愿意去碰教会和x教的问题,所以,这些钱,咱就别指望了,这种生意,咱就别碰了。” 四娘这时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补刀道: “当初瞎子北的漫画就是因为牵扯到那方面的剧情被封杀的。” “…………”瞎子北。 阿铭有些哭笑不得。 “还行吧,几个帮派的存银还真不少,也够我们近期花销的了,上面的那些两张嘴的人,先给他们喂饱了。 只要他们不碍事,我们接下来,赚钱的机会多了去了。 咱们七个,凑在一起,还是在这个古代,要是连银子都拉扯不出来,那还不如干脆自己抹脖子算了。” “嗯,赚钱的事,不难,等把上下关系都打理好理顺之后,就准备着手做吧。”四娘附和道。 只要后续生意能跟上来,现在手上的银子,还是足够大家花销这几个月的,而且是很奢侈的花销。 “做什么生意?”阿铭问道。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对着阿铭。 不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铭问道。 “看我的眼神。” “…………”阿铭。 风四娘则是在旁边打了个圆场,顺带给阿铭也插上一刀,道: “都是穿越者了,搞个香水弄个肥皂什么的赚点钱不简单得很?” 这时,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云丫头探出头,对着里面的三人喊道: “妈妈,主人回来了,他们都回来了。” ………… 郑凡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以前看过很多别的穿越作品里,主角穿越后大多生活很苦逼,之后还流行过穿越后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妹妹。 自己这边,开局就有侍女,出去晃荡了一段日子,回来后,大院子也有了。 尤其是等到郑凡被引领着走过院子里的假山时,看见两侧站着两排穿着古装的小娘子,齐声向他请安。 一时间,郑凡有一种恍惚感。 在这一刻,郑凡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念头,似乎就这样生活下去的话,也挺好的。 虽然没有电,也没有网络和空调,但古代老爷的生活,三妻四妾,颐气指使,也有着极为强大的吸引力。 脂粉香气在弥漫,水池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上面还铺上了花瓣。 丝竹音乐之声响起,恰到好处地挑拨着心弦。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脱光了,郑凡有些迷迷糊糊地走入到了水池之中,融入这香风缭绕。 呼, 虚浮啊。 …………… “我觉得,这样有点过了,你就不怕主上就这么沉陷进去?” 阿铭有些担心。 现在,一切的计划,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虎头城的地下势力也已经被统一,主上他们也安全回来了。 但瞎子北却直接安排出了这一场温柔乡,这是打算直接把主上灌醉在里面么? 瞎子北却摇摇头,道:“还是要看主上自己的选择。” “选择?” “其实,一个人的欲,是永远都不可能满足的,当你得到一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想要去获得二和三; 很多文学作品里喜欢塑造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实老农,觉得他们淳朴,觉得他们善良,觉得他们踏实; 但如果真不是没有往上走的机会,看不到离开的希望,谁又愿意一辈子这样踏实下去呢?” “我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去勾引主上,有点low了。” “还行,主上出去回来,总得享受享受咱们团队发展的果实,主上和咱们不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个变态。 我们的兴趣点和爱好,大部分都不在正常人所理解的享受上,我们的需求,更偏激,我们的渴望,更扭曲。 而主上,他属于正常人的一面,比较多一些,你总不可能奢望哪一天主上和你蹲一起互相品着哪个年龄段哪个地区的人鲜血,味道更甘甜一些吧?” “别玩儿脱了,万一主上就一直在后宅不出来了,乐不思蜀了,有你哭的。” “那就是主上自己的选择了,我们之前对他承诺过的,选择权,在他身上,富家翁,安稳一世,生儿育女,他也能做得。” “我只记得,之前主上可不是做的这个选择。” “但人是会变的,刚来时,我们只有一家客栈,堪堪衣食无忧罢了,那时候,咱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条件好了,自然得给主上重新选择一次的机会。 两头牛的故事,你又不是没听说过。” “梁程他们已经在偏厅吃饭了,你不去?” “去,待会儿一起吧?” “好。” 二人又在这里站了大概一刻钟,见后院里面,郑凡还没出来。 瞎子北叹了口气, 道: “去偏厅吧,听听他们这一路上到底遇到了什么。” ………… 偏厅里, 薛三、梁程和樊力已经进食完毕了,尤其是樊力身旁,两个大米桶已然空了。 这孩子,去了荒漠后,可算是得到机会吃米饭了,吃得就有些收不住。 瞎子北和阿铭进来后,除了魔丸,大家也就齐了。 风四娘有些疑惑地开口道: “主上呢?” “估计歇息下了吧。”瞎子北回答道。 一时间, 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沉默了。 薛三砸吧砸吧了嘴唇,看了看瞎子北,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晓得如何开口,但可以想见,他是很不甘心的。 梁程则是更干脆一些,抬头,面向瞎子北和阿铭,直接道: “胡闹。” 显然,他们也是知道了瞎子北对主上的安排。 瞎子北默然不语,甚至有点想笑。 四娘则是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针线活儿。 “哟,都吃好喝好了么?” 这时, 郑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一起起身,向外看去。 只见穿着一身豹皮的郑凡光着脚从门口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首位坐了下来。 这感觉, 像是在浴室里洗完澡,穿着浴室里的休闲服从淋雨区来到休闲区了一样。 区别有两点, 一是这身豹纹简直搔气到无以复加; 二则是,这他娘的真的是豹皮…… 应该是鬣狗帮的帮主,留下来的藏品,被四娘改了改,直接给主上用了。 “四娘啊。”郑凡伸手对四娘指了指。 “主上。” “下次那汤池那儿给我预备套衣服,我找了很久,就找到这一套,实在是不好意思光着身子出来见你们。” “奴家晓得了,这是奴家的错漏。” “不至于不至于。”郑凡摆摆手,然后看向饭桌边的众人,面带微笑道:“这,都吃好喝好了吧?” “吃好了,主上。” “吃好了。” “就等你了,主上。” 郑凡笑了笑,身子略微地向椅子左侧靠了靠,双手搭在一起轻轻拍了拍, 道: “行,那我们就谈正事吧。” 在座的五位魔王只觉得自家主上从进来到现在,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自信,这种成熟,以及这种……游刃有余,仿佛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只有瞎子北微笑不语, 他刚刚用精神力探测到了, 主上其实已经在厅堂外的走廊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一边在外面冻得有些哆嗦一边在自言自语着像是在做着自我催眠: “我是陈道明,我是陈道明,我是陈道明!” ———————— PS 感谢道湖老哥和grasshoper小姐姐成为《魔临》盟主! 新人写书不易, 第一本书《深夜书屋》成绩不错,所以写第二本书时会更加忐忑不安,会有很大的压力。 还好,有大家的支持和鼓励,谢谢大家! 第三十章 职业经理人 郑凡坐在首座,这一刻的他,仿佛八贤王、玄烨以及汉高祖多重合体。 但此时的氛围,在外人看来,可能就是: 中二的话语,中二的神情,中二的服饰,以及真的皮, 外加一群喜欢做中二事情的中二手下。 这是一栋血宅,因为前阵子,鬣狗帮帮众的鲜血,曾将这里浸染了一遍,但此时此刻,这个宅子里的中二之气已经完全压制住了血腥味儿。 当然了,就算是凶宅真的出了什么诡异事件,估计害怕的也不会是住在宅子里的人,毕竟宅子里吸血鬼僵尸什么的一大堆,该害怕的,可能是那些“鬼”。 所以,至少在座的众人,没人觉得此时郑凡的这番表现有什么不合适的。 人生,于他们而言,可能更多的还是一种游戏姿态。 他们的癫狂,他们的无所顾忌,可能在寻常人眼里,有点神经病的意思,但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想过要去老死床榻或者归隐山林,所以,他们才能保持着这种令普通人无比羡慕的真正洒脱和对生活的激情。 瞎子北取出了一个小箱子,一边将郑凡等人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所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一边将箱子里的地契、财货以及身契这些全都拿出来。 像是一个忠诚敬业的职业经理人,在给自己真正的老板报告营收情况。 郑凡把那些单子一张张地在手里过了一遍,其实,钱货,真的不少了,当然了,比起真正的财富价值,那种像是小松鼠一样一点一点堆积储藏松果的感觉才是最让人迷醉的。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慢慢地积累起自己的家底,一步一步地成长,一点一点地壮大,可能,这就是“种田”的快感吧。 瞎子北说完后,就换薛三来将出去当民夫后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之前风平浪静的半年里,薛三经常在台上说书,所以,他的口才是真没的说。 在讲述时,尤其是重点凸出了郑凡在一整件事中的重要作用。 比如, 多亏主上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多亏主上目光如炬,早已看穿一切, 多亏主上沉得住,稳得住, 多亏主上及时应变,力挽狂澜! 每隔几句话,都得圈一下重点。 饶是穿着豹皮的郑凡也不由得有些面色发烫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而其余没去的人, 瞎子、阿铭和四娘三人, 每次听到这些个重点, 都会很配合薛三地很认真点头, 嘴型再配合一下, “o” “哇” “果然” “的确” “不愧” “确实” 仿佛,在他们看来,郑凡在任何事情里,都是中流砥柱是一件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第一次, 郑凡体会到了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悲哀, 这种舔法之下, 也无怪乎古代的一些帝王会闹出那些笑话出来了。 薛三讲完了后, “啪”的一声,将茶杯重重地置于桌面上,宛若是拿起惊堂木一拍,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瞎子北则是马上面朝郑凡,道: “这样说来,主上拿了一个官身。” “只是个有名无实的架子罢了,刚回来时,我去见过了虎头城的县令和招讨使,感觉上,他们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也没提一个关于军械粮草和人员的事。” 其实,这就是一种踢皮球了。 瞎子北却笑道: “很多时候,没有名,才是最棘手的。 之前,属下只是想着整合统一虎头城的地下势力,等这些事情做好之后,再想着筹建自己的商队,从而进行原始积累,最后,再去安置属于自己的力量。 早先,属下想的是,在虎头城外秘密组建一支属于咱们自己的马匪队伍。 现在有主上获得的官方承认的编制,这真是帮了大忙了。” 听瞎子北这么一说,郑凡心里忽然觉得舒服了一些,有种,哦,原来我捡过来的垃圾还有点价值的亚子。 不过想来也是,可能对于别人来说,这个空头校尉,也就是一个闲职,顶多领点儿饷,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万一日后镇北侯家真被削藩成功了,还得因为自己身上的镇北候系的印记被殃及池鱼。 但自己手底下,可是有一群魔王啊。 从赚钱、到组织、到练兵、到带兵,人才全都有,而且还是顶级人才。 “这三百骑的编制,可不能浪费了。”梁程开口道。 他是打过仗的,不出意外的话,这支三百骑的队伍,名义上是归主上统领,但实际上应该是由他在实际负责。 “这是当然,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心应该就放在这件事上,无论是人还是马匹又或者是军械,我们都必须做到最好。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支部队,名义上可以属于燕国,但实际上,必须忠诚于我们。” “是忠诚于主上。” 薛三提醒道。 “是,是忠诚于主上。” “那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郑凡双手摊开,求问大家的意见。 其实,还是看着瞎子北。 因为自己和这些魔王的关系,郑凡不用去担心功高盖主的情况,所以,完全不用拿着捏着,说实话,他也挺乐意去当个吉祥物的。 “聚义帮和车帮需要进行新一轮的整合,正好你们也回来了,我们的人手也就有了富余。车帮的话,薛三,你和阿力去负责,现任车帮的帮主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多有趣?”薛三好奇地问道。 “他当着四娘的面,杀了他的爹。” “唔,有趣有趣。” “这个人,够狠,也没必要急着去拔掉他,先用着。” 可能,对于普通的上位者来说,是很难容许自己手下有这种人的。 他连自己的爹都能杀,哪天反叛你不是很正常? 但对于在座的魔王们来说,虎头城只是第一步,一个车帮的帮主,哪怕心性再可怕,也不会让他们太过在意,至少,不至于为了稳妥起见先把人家除掉。 “行嘚,明儿个我就和阿力去车帮转转。” 车帮是之后开商队的第一步,必须得重新梳理一遍。 吩咐好这件事后,瞎子北又面向风四娘, “四娘,那些小娘子们,你先负责训练起来吧,可以选拔几个根骨最好的,做专门训练。” 风四娘很是慵懒地伸了个腰,顺带对瞎子北发动了“抛媚眼给瞎子看”技能,点点头。 原本客栈里的“婶儿”们已经被遣散了, 接下来,红粉生意当然是要做的,但却不是以前简简单单的皮肉生意做法了。 这次灭了鬣狗帮后,接手了一批小娘子,客栈不会把她们再贩卖出去,但毕竟客栈不养闲人。 把她们交给四娘去调教,才是最大程度的物尽其用,无论是之后独当一面出来当妈咪还是训练成一批红拂女; 都比单纯地去卖掉和去接客要划算得多,对她们来说,其命运,也会好得多。 生在这个世道上,家人将其卖出去,签了契书,她们已经很难再去奢求更多了。 “对了,阿铭,你那个侍女,我要要过来。”风四娘像是想到了什么对阿铭说道。 “要就要呗。” 那个侍女,就是那天阿铭去灭鬣狗帮时,在鬣狗帮前,遇到的那个少女。 双方之间,关系很亲密,毕竟有着杀父之仇作为纽带。 “你舍得?”风四娘调侃道。 “拿去。” 阿铭很无所谓的样子。 他对女人,真的很无所谓,本身所追求的兴趣点,也不在女色上。 他更喜欢的,是红酒和鲜血。 只是那个少女自从被带回来后,就一直有事没事地往他房间跑,让阿铭很不耐烦。 “我是看她性子好,好好打磨调教一下,以后出材的概率会很高,别看现在像是个北地女儿,但好好调养调养,把皮肤养好了,可不会比那些南方的小娘子差。” 瞎子北双手交叉着,等风四娘说完后,又面向梁程,道: “梁程,这阵子,主上正好休假,距离去衙门点到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和主上练练招,让主上指点你一下功夫,哪怕只是指点一点,你也受用一生。” “…………”郑凡。 梁程深吸一口气,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道: “确实,我一直期待着。” “额,好。” 郑凡也点点头,他知道,这是瞎子北安排梁程来教授自己习武。 这次出去后,郑凡也清楚,多学点搏斗的本事,是很有必要的。 但郑凡没想到的是,瞎子北可不单单仅仅是想要郑凡学一些女子防狼术。 从薛三先前的叙述中,他自然能分辨出什么是马屁什么是有价值的讯息。 隐约间,他心里对于自己等人和主上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猜测。 “主上,我的话讲完了,还请主上斧正。” 唔, 郑凡挥挥手, 道: “嗯,我想说的,你都已经说了。” 郑凡觉得跟这帮人在一起时间长了,脸皮真的是越来越厚了。 “那我呢?” 阿铭有些不解地开口喊道。 其他人都有事儿做了,他呢? 瞎子北似乎是被提醒了,转身面向了阿铭, 道: “你的任务最重了。” “最重你还给忘了?” “我有眼无珠啊。” “…………”阿铭。 “我们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三百骑兵,从人到装备以及之后的维持费,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银子。” “所以呢,需要我去做什么?” 瞎子北嘴唇嗫嚅了一下, 一脸严肃地开口道: “去把肥皂捡起来。” “…………”阿铭。 第三十一章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砰!” “啪!” 郑凡再度被木剑拍倒在地。 “主上,需要休息一下么?” “再来一次。” 喘了几口气,郑凡再度爬起来,双手重新握住自己手中的木剑。 梁程则是很平静地持剑而立,等待着郑凡再度进攻。 二人的练习,已经持续了三天了; 换句话来说,郑凡相当于被扁了三天。 这种感觉,真的不是太美好,但好在,郑凡依旧能够咬牙坚持住。 “啊啊啊!!!” 郑凡再度发起了攻击。 双方的木剑不停地发生着撞击,郑凡每一次的出剑,都极为果断,不留余力。 梁程则是在不停地后退,只是在招架。 终于,一连串的攻势之后,郑凡的气势开始受馁,梁程果断抓住了这个郑凡换气的空档,横跨一步,剑身前刺,郑凡马上回剑去挡,但梁程再度变招,转身,腰部发力,抬腿。 “砰!” 梁程的脚揣在了郑凡的剑身上,但这一股力道却没办法卸掉,最后导致郑凡整个人踉跄地连续后退,而后脚下拌蒜,摔倒在了地上。 “呼呼…………呼呼…………呼呼…………” 郑凡躺在地上,木剑掉落在其身侧。 “时候不早了,主上,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好…………” 郑凡也没再坚持,又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内宅去了。 梁程默默地收拾好东西后就去了院内的井口边,井口旁有几个女佣人在这里洗衣服。 “让让。” 梁程开口道。 “哥,您洗您的,我们洗我们的,不搭噶的。” “对嘛,看着您洗澡,我们洗衣服也能更有劲儿些。” 这些个女佣都是鬣狗帮里收留下来的,她们不再那么年轻了,用风四娘的话来说,也就是不具备后续的开发潜力,所以就留下来干活。 都是结了婚被丈夫或者丈夫死后被卖出来的女人,吃过苦,性格上也是大大咧咧的。 梁程没说什么,先一口气吊了三桶井水上来。 然后转身,脱去了自己的上衣,整齐地折叠好。 “折什么折嘛,直接丢过来我们给你洗了。”一个女佣走过去,直接将梁程脱下来的衣服拿过来,还故意把自己的鼻子凑过去吸了一口, 有些惊讶道: “也是奇了怪了,大男人的,身上的衣服居然一点儿汗臭味儿都没有。” “羞不羞,还闻人家衣服,你这是想男人想疯了吧,去找薛三爷吧,三爷个子矮,但本钱足,肯定能喂饱你。” “呸,你这小浪蹄子,怎么什么荤话都好意思往外冒,你这嘴到底是拿来吃饭的还是拿来嗦水儿的。” 梁程默默地脱得只剩下一条白色裤衩,然后单手举起一桶井水,直接朝着自己头上浇了下去。 “哗啦啦…………” 呼, 爽。 旁边的女佣们则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都麻利点儿,怎么衣服还没洗好啊,后面还有事儿呢,主家留你们下来是让你们凑一起偷懒的?” 一个年长一点的女佣走过来,先是自己用目光在梁程匀称的肌肉上扫了好几遍,然后清了清嗓子对下面的女佣们训斥道。 井口边们洗衣服的女佣们只能把盆和衣服装好,一起离开了。 这下,梁程的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时,还没换衣服的郑凡经过了这里,见梁程是在井口边洗澡,不由得停下脚步对他喊道: “后宅里有汤池子,我们一起去泡个澡吧。” 鬣狗帮后宅的池子本来是鬣狗帮的帮主弄的,不过现在那地方已经便宜了郑凡了。 当初在客栈住时,因为地皮有限,大家的房间都是挨在一起的,现在地方宽敞了,靠在一起的两处宅子,后面那个宅子的后宅部分,基本就是郑凡独享。 每天,都会有几个轮班的小娘子来伺候郑凡的起居,在四娘的培训下,她们的进步很快。 本来四娘还想给郑凡做一套牌子的,晚上想谁侍寝就直接翻牌子,被郑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小萝莉这种类型的漫画,在漫画圈子受众里,有着极为广大的市场和受众,但郑凡一直对这类不是很感冒。 他更喜欢油腻一点的,画风饱满写实一点的,风四娘一点的。 再加上从外面回来的这几天,郑凡每天都在挨揍,精力在白天就被发散得差不多了,晚上基本泡个澡按个摩倒头就睡,也没心思去折腾其他。 此时,面对郑凡的邀请,梁程直接摇头道: “我不喜欢热水。” 不过,似乎觉得这拒绝得有点冷冰冰了,梁程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道: “多谢主上关心。” 郑凡耸了耸肩,可能,是因为梁程是僵尸的原因吧,更嗜冷而不喜热。 所以,郑凡也就没强求,再者,一个男人强求另一个男的一起泡澡,总感觉怪怪的。 “四娘在哪儿?”郑凡问道。 每天“指点”完梁程习武后, 郑凡都会在四娘的陪伴下泡个澡,再做个按摩。 没有少儿不宜的东西,真的只是做一个精油推背什么的。 实在是身上的淤青太多了,梁程已经很克制了,但一些淤血淤青肯定是无法避免的,所以,晚上由四娘推拿按摩一番后,睡起来能更舒服一些。 刚郑凡回去时,发现四娘没跟前几天那样在里面等着自己,所以就出来找了。 “可能,在前院吧。”梁程说道。 “好吧,我去找找。” 郑凡离开了这里,刚穿过前面的围廊,就看见四娘和阿铭并排走在一起。 阿铭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和四娘一边走一边在探讨着什么。 “先把这个推出去吧,赚一波钱再说,加香味的话,等产业铺开了,再把酒精搞出来,做出香水后,可以搭配香皂开发新的产品。” “不行,要么不做,做就得做最好,咱们这里是虎头城,地方太偏僻,不适合铺货,虽然这里天高皇帝远,但也不可能被完全放任地细水长流。 所以,我们要么不做,要做就做高端,只有这样,短时间内的收入才能最高。” “行行行,那以后呢?这世界,有斗气又有魔法的,本地世界土著的智商可没那么不堪,不管我们弄出了多少新鲜玩意儿,他们想仿制也不难的。” 阿铭还是觉得,慢慢发展,一步一步地丢货,这样子的话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等我们强大后,还做什么生意啊。”风四娘对阿铭翻了个白眼。 阿铭闻言,笑了笑,道:“是了,我最近研究这些东西脑子有点木了。” 对啊,势力强大之后,谁还做生意赚钱啊。 直接抢他丫的就是了! 这时,四娘看见了站在前面不远处的郑凡,马上伸手捂住嘴,又瞪了一眼阿铭,没好气道: “都怪你,害得我都忘了该给主上做按摩了!” “行行行,你去呗,对了,哪天你要是发现自己实力又恢复了一些,别忘记第一个告诉我。” “什么意思?上次不是你最先恢复的么?” “但现在谁有你舔得厉害啊?” 阿铭反问道。 风四娘愣了一下,解释道: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那叫吸皮过水。” 阿铭忽然好羡慕瞎子北, 因为瞎子北能轻松地做出对你翻一整天白眼的动作而不觉疲惫。 “主上,奴家来了,奴家来了…………” 四娘提着裙子,向郑凡跑去。 阿铭则是右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遥遥地对郑凡行礼。 等郑凡和四娘走远了之后,阿铭才继续提着布包往前走。 “哗啦啦…………” 梁程依旧在冲澡。 阿铭靠在栏杆上,看着那边的梁程,喊道: “我说你这僵尸害羞个什么劲儿啊,洗个澡还穿着裤衩子。” 梁程没搭理阿铭。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里洗澡,是因为这井水里有淡淡的煞气。 古人造房子,会看风水的,这口井下面就是个煞气汇聚的地方,这点煞气,对于梁程来说,没什么用,但就是舒服。 正如吸烟有害健康,但大部分烟民都选择看到这条标语后点根烟压压惊。 “你身上的煞气,增加了没有?”阿铭问道。 梁程闻言,摇摇头。 “我尝试着自残了好多次了,但恢复速度依旧没有改变,我觉得,问题可能不是出在我们身上。” “哗啦啦…………” 梁程又给自己浇了一桶水,放下水桶后,他开口道: “确实不在我们身上,我尝试去坟地里吸收过煞气,但每次都有一个度,超过这个度后,体内的煞气就没办法再增加了。” “啧啧,是吧,看来咱们都一样,想要恢复实力,靠我们自己苦修,好像已经没什么可能了,至少,这条路,大概率走不通,我觉得,我们得尝试一下其他的路了。” “其他的路?” “对,比如………” “吧唧!” 阿铭手中的布包口子忽然裂开, 一块刚刚研制出来的肥皂从布包内滑出,落在了井口旁的地上后,因为地上全是水再加上肥皂自己本身的惯性,又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 一直, 滑行到了梁程的脚下。 “…………”梁程。 “…………”阿铭。 最怕, 空气忽然安静。 阿铭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似乎是为了缓解这该死的莫名气氛,加了一句: “我刚研发出来的,你捡起来用吧。” 梁程弯腰,要去捡,但忽然停住了身形。 最怕, 朋友忽然的关心。 “你们的关系,真好。” 瞎子北的声音,忽然自一处角落里响起。 梁程默默地将肥皂捡起来,抬头,看向瞎子北那边,平静道: “有事?” 瞎子北点点头,道: “晚上到凉亭那儿开个会。” 说着, 瞎子北又抬抬手,示意道: “行了,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继续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走着走着, 又传来瞎子北悠悠然的叹息声,带着些许的庆幸: “还好我瞎了。” —————— 感谢情绪水墨江南成为《魔临》第39位盟主,感谢苏苏丶苏墨白丶的万赏。 第三十二章 砍了! 汤池旁的假山平台上,郑凡躺在上面,四娘则是正在给郑凡按摩着。 “死僵尸也真是的,下手也不知道轻点儿。” 四娘看着郑凡后背上的一块块淤青,说不心疼是假的。 “安啦,安啦。” 郑凡倒是无所谓,反而安慰起四娘道: “别人修炼要么是去瀑布下捶打要么是背着个大龟壳拉练什么的, 我这个,已经算是很舒服的了。” 郑凡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去练武,其实,上辈子,他是相信“武术”的,也认为这个世界上是有真正的武者存在,只不过应该没有武侠小说里吹得那么神。 至于说网络上的这个大师那个宗师,也就是当个乐子看看得嘞,真正的功夫,得从小苦熬,郑凡清楚自己吃不了那个苦。 但形式比人强,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这个漫画宅男,居然会在死后来到这个异世界,不管是出于对自己负责还是对自己的这些手下负责,自己都必须操练起来。 “主上,咱能换个方式练习不?”四娘开口建议道。 修炼武者,有点太慢了,而且,太容易把自己搞残了。 “嗯?怎么说?” “这个世界,不仅仅是有武者,主上可以去修炼一些其他的东西,只要是能变强不就可以了么?” “修炼其他的东西?” “我听说,魔法师的修炼,如果天赋好的话,很容易一日千里。” “额…………” “而且,那些魔法师基本都是细皮嫩肉的呢。” “这个,以后再说吧,先把筋骨熬炼起来,再学一点基本的搏杀套路,总归是没坏处的。”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的道理,郑凡还是懂的,也不至于才吃了几天苦就像是去走捷径。 “那么……可以让阿铭咬主上您一口,您差不多就能获得低级血族体质了。” “变成吸血鬼么?” 这个建议,郑凡是真动心了。 吸血鬼那超越普通人的恢复力,这直接就意味着自己生存能力的直线上升啊。 哪怕已经在坚持修炼了,但郑凡也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冲杀到自己手下这些魔王的前面。 他只是一个吉祥物,只要自己一直坐在后面,不挂掉,就是对这些手下的最大支持了。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自己还能给自己弄点儿buff,群加蓝或者群回血什么的。 “恩呢,待会儿奴家去找阿铭提一下,虽说他现在还没恢复多少,初拥数目应该有限,但不管怎么样,咱终究是自家人,与其便宜了外人,还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 您说是这个道理吧,主上。” “嗯……” 郑凡一开始还能保持着清醒和四娘聊着天,慢慢的,他就熬不动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四娘见状,拿起旁边的一条毯子,给郑凡盖了上去,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里。 走出来,关了门,刚转过身,四娘目光当即一凝,于其身边位置,一道道宛若蛛丝的细线开始绷紧。 “咳咳……是我。” 那道忽然出现在黑影开口了,是瞎子北。 四娘长舒一口气,周身的丝线撤除,有些埋怨道: “大晚上的,你出来溜达也不晓得打个灯笼,冷不丁地往那里一杵,真要吓死个人怎么办?” “我,打灯笼?” “对啊,方便不了自己至少能方便一下别人吧,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特性,可以靠精神力能够屏蔽别人的感知。” “行,以后我晚上出门打灯笼。” “有事?” “有事。” “行呗,但别在这儿说,主上这里已经睡下了,别惊扰到主上。” “好,去凉亭。” ………… 让四娘有些意外的是,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梁程、阿铭、薛三以及樊力都坐在那儿,凉亭石桌上还预备好了一些简单的小菜。 “哟,这是开会么?” 风四娘在梁程身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随即有些好奇道: “什么香味?” 梁程的面色有些绷住了。 “哦嚯嚯……”四娘捂着嘴笑了起来,眼角余光还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阿铭,道:“看来,你们俩关系挺好啊,刚弄出来的,我和主上都没用呢,却先给你用上了。” “咳咳……”瞎子北干咳了几声,道:“说正事吧。” “正事儿?对了,阿铭,改明儿你咬一下主上。” 阿铭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现在不可能,我现在恢复的力量太有限,如果这会儿把主上变成我的初拥,主上是能获得一些超越普通人的恢复能力,但大概半年后,主上就会沦为只知道喝人血的野兽,连理智都会丧失。” 四娘盘算了一下,道:“感觉,也挺不错的啊,寿命能增加么?” “只要新鲜人血充足,理论上,是能活过超过一百岁。” “嘿,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嘛,唉,就是有一个问题,主上要是神志不清了,我们去舔他,他还能有感觉么?” 阿铭思考了一下,道:“人给狗喂食物,喂得久了,狗还能对人摇尾巴呢。” “说正事吧。” 瞎子北忍不住打断了现在的对话, 尼玛, 这是大不敬啊! 凉亭里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瞎子北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自己真的看得到一样。 “今晚小组会议的主题是…………” 瞎子北把自己面前杯子里的酒倒在了桌上,这些酒水冥冥之中被一股力量牵引着飘散在空中,形成了两个字: 修炼。 “梁程,先说说主上最近几日修炼的情况吧。” 这几日,一直是梁程负责和郑凡的修炼,肯定得先询问梁程。 “主上以前,完全没有搏杀经验,不会套路,不会身体运用,反应力方面,也不够敏锐。” 因为主上不在这里,所以无人反驳。 “不过…………” 梁程的这个转折,让在场众人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 显然,没人真的希望自家老大,是个废物。 虽然,不管主上是不是废物,是不是废柴,大家都会一如既往地尊重他、守护他、呵护着他和舔他。 “主上的力气,很大。” “有多大?”阿铭问道。 “主上从苏醒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月,按理说,一具卧床半年的身体,哪怕被照顾得再好,身体各方面的机能也会退化很大,后续,除非经过至少半年的调养,否则很难恢复。 但主上的力气,却堪比一个经常练武的成年男性。” 薛三抿了抿嘴唇,他脑海中马上浮现出了在战场上被主上一刀收了人头的家伙。 “嗯,问题,大概就出在这里了。”瞎子北手指一会儿,浮在上空的“修炼”二字流入其嘴中,被他喝了下去,紧接着,继续道: “我一直有一个疑惑,那就是,我们力量的恢复和主上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的关系。 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我们需要获得主上的认可,所以,坚持无条件舔主上的原则,不能动摇。” 大家一起点头, 如果不是为了力量,谁愿意当舔狗呢? 但只是舔一舔就能获得力量的话,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为划算的事情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也没什么好矫情和看不开的。 “但问题在于,我们所有人的力量,确实是都恢复了一点,但在这基础上,反正我是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没办法再这已恢复的基础上提升丝毫了。” “嗯。” “嗯。” 在座诸人一起点头。 他们对于力量的渴望,是超乎正常人想象的。 他们不在乎钱,不在乎名,他们只在乎一个自由自在,而没有力量,你根本就自由不起来。 “瞎子,你到底发现了什么,直说吧。”四娘对瞎子北说道。 “我的猜测是,我们的实力恢复程度,很大可能,是和主上的实力,有关。” “这是什么意思?”薛三有些不明所以。 四娘则是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梁程则是继续古井无波,阿铭嘴唇挑了挑。 其实,在座的,都不是蠢人,一些猜测,不一定他们就真的没想过,哪怕是发问的薛三,天知道他是不是只是习惯性地给瞎子北搭个台子? “主上昏迷时……嗯,用一种类似网游的说法,就是主上处于离线状态,我们作为主上的手下,其实也是相当于主上的坐骑……” “咳咳…………” 四娘咳了一声。 “好吧,相当于宝宝。 可能也因为主上的离线状态,导致我们自己的等级,也是灰色的,我们虽然能行动,但我们的属性面板上,是灰色的。 而当主上苏醒后,主上的等级,可能是1级。 那么,我们的等级,也就变成了小于等于1级。 这个基础,是先要获得主上的承认,有点像是和站在新手村村口的老大爷聊天。” 大家都在思考着瞎子北的话,阿铭则率先开口道: “也就是说,因为主上还处于1级状态,不,换句话的意思就是,只要主上自身的实力水平不提升,我们就得一直被主上给压制着?” “是这个意思。”瞎子北点头道。 也就在这时, 平时聚餐开会时,都少言寡语,只知道闷头吃喝的老实人樊力,他的一句话,让凉亭内的氛围,瞬间降入到了冰点。 樊力先是很憨厚地笑了笑, 有些腼腆地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开口道: “那么,如果把主上砍了,限制是不是就解除了?” 全场, 死寂…… —————— 感谢I777成为《魔临》第四十位盟主! 打滚给《魔临》求推荐票。 同时,大家要是有月票多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 莫慌, 抱紧龙! 第三十三章 升级方式! “如果,把主上杀了,我们的限制,是不是就没了?” 此时的凉亭,真的很凉。 樊力的话音过后,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而这种沉默,却也同时意味着一件很可怕的事实,且这个事实,会让在场的六个人,都感到一种羞愧和自责。 因为, 没有人在第一时间站起来驳斥樊力的大逆不道, 没有人发声去迅速呵斥樊力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沉默, 意味着大家在思考, 而思考, 意味着大家在犹豫, 犹豫, 则意味着,大家……心动了。 大家真的是在自己心里去权衡利弊,真的是去在猜测,这么做的话,是否能成功。 如果一开始没发声的话,其实已经将自己这点小心思给表露无疑了,这时候再去说什么表忠心的话,再去说什么割裂的话, 糊弄谁呢? 尤其是在座的,以前哪怕不在一本漫画里还好说,但都在这个世界聚集在一起生活了半年了,互相是个什么德行,谁心里没谱? 但, 总得有人开口来把这一场沉默给结束掉,否则,整个团队也将因此出现裂痕。 而开口的, 不是瞎子北,也不是四娘, 而是梁程。 “我以前带过兵,打过仗,别的不说,类似镇北侯家的这次拿几千民夫的命当诱饵的事儿,甚至比之更过分的事儿,我也做过不少。 但不管怎么样,对自己的部下,对自己的士兵,哪怕让他们去断后,哪怕让他们去送死,我都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 一个将军,可以欺骗自己的敌人,甚至可以欺骗自己国内的君主,但如果连自己的属下自己的袍泽都欺骗,他就失去了其存在的意义。” 梁程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缓缓地举起, “我们,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用世俗的评价标准来看,我们其实都是十恶不赦的恶魔。 我们看透了很多事,我们可以更洒脱,也可以更自由,可以去更加恣意地追求自己所想要的那种感觉。 鲜血,生命,残虐,暴戾, 我们可以以此为乐,我们可以无拘无束, 但我们终究,还是我们。 我们之所以还是我们,是因为我们,有性格,有棱角,有特色,有追求,而不是一具,单纯地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机器。 否则,我们都可以改名了,还需要什么名字? 就像是一个气泡,它的出现,就是为了上浮,等浮出水面后,再爆掉。 真的,说起来,是不是很好笑,当初我们还只是普通人时,我们对人家承诺过,让他自己去选择,是想要富贵平凡的过一生还是去追求一些刺激的事情。 在那时,我们愿意守护他,让他一辈子当一个富家翁。 现在, 我们已经恢复了部分实力,虽然很少, 但我们心里却开始得陇望蜀了!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真的我也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我也不干净; 这杯酒,大家一起喝了,然后,刚刚樊力的那句话,刚刚大家心里所动的那些想法,全都……忘了吧。” 阿铭举起了酒杯,薛三举起了酒杯,风四娘举起了酒杯,樊力举起了酒杯,瞎子北也举起了酒杯。 然后,大家一饮而尽。 凉亭内的温度,回升了一些。 瞎子北嗫嚅了一下嘴唇,重新开口道: “其实,有一点道理,大家应该能想明白,玩家的号如果被销了,他名下的坐骑…… 不,他名下的宝宝,还能继续存在着么? 事情要真那么简单,孙猴子取经时为什么不干脆把唐僧脑袋割下来腌好带着去大雷音寺交差? 所以,这件事,就此打住吧。 下面,继续聊正事。 根据我的那个猜测,我们下面要做的事,分为两大类; 一类,则是经济财富上的发展,势力的发展,包括那三百骑的编制,包括他们的训练,他们的装备以及主上这个水分很大的护商校尉在虎头城这一亩三分地,如何去争夺话语权和影响力。 另一类,则是寻找方式,不惜一切代价,去提升主上的实力! 这个世界,有魔法,有斗气,有修士,有武者,有太多太多的体系,而且还统一地分为九品,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主上一步一步地把品级提上去!” 第二类,才是重中之重。 因为只有将七人的实力给提升上去了,实力握在自己手上,才是以后发展的真正根本,而不用去借用太多的术和合纵。 我拳头够硬,直接一拳将敌人打破,这才是最为正道的发展路线。 “所以,给主上选择什么路线好呢?”四娘嘀咕道,“僵尸说主上的力气有点大。” “斗气,怎么样?” 薛三提议斗气。 “还是武者吧,斗气毕竟有点偏西方了一点,想学有点困难。”阿铭说道。 “是的,还是需要因地制宜。”瞎子北附和道,“西方的力量体系,以我们现有的条件,很难真的深入接触到。 据说,魔法师和斗者,燕国是有的,但数目很少,且大部分都在燕国国都的书院里做交换生又或者是在类似使馆的地方当武官。 我们目前,没有能力去大燕国都绑老师。” “绑老师?”风四娘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道:“瞎子,你今晚把我们喊过来,是为了给主上绑……不,是为了给主上请老师?” 瞎子北“嗯”了一声。 “所以,已经确定了是么?”阿铭忽然觉得有些无语,这死瞎子,卖什么关子,害得樊力那个铁憨憨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让大家大晚上的如此尴尬。 瞎子北耸了耸肩,似乎知道大家此时对自己埋怨,但他也没办法,因为就是他,也没想到会有人说出这种话。 “是的,这,才是我召集大家今晚聚集在一起的原因,结合现有条件以及主上自身的现状,我觉得,给主上找一个武者老师,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 说着, 瞎子北开始继续分析道: “梁程,虽然格斗能力很强,但他的方式,更多的还是依靠自身僵尸的血统,阿铭也是一样,这些东西,除非你们能将自己的血统完美地移植到主上身上,否则,主上不可能走上和你们一样的路,你们的方向,也不适合主上。 薛三的身法和一些能力,更多的是经验和对力量运用的理解,包括四娘和我的能力,也都要靠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本身并不带有很强的复制性。 魔丸,就更不用说了,它的存在设定,被主上弄得就跟孙猴子一样,出道即巅峰,怎么去复制?” 大家都太特殊了,正是因为太特殊,反而不适合一张白纸的郑凡去临摹。 因为,大家的存在,很大程度上,都源于种种意外,你怎么去临摹意外? 自己人当主上的老师不好么?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而且大家肯定都会倾尽全力,毫无保留地去教,但能成么? “嗯。”四娘应了一声,道:“是的,主上如果模仿我们的路,只会把路给走窄了。” “所以,既然这个世界上人口这么多,修炼体系又这么丰富,这也就意味着,每一个成熟的修炼体系,都是经过很多很多人成功验证过的,首先,就具备了很强的复制性。” “抓一个武者是吧?”薛三急不可耐道,“有目标么?” “要找肯定不能找二把刀,那种只会一闪一闪亮晶晶的肯定不能要。” 风四娘如是评价道。 梁程点点头,道:“至少,得抓一个真正入品了的,得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九品武者。” “九品武者,有多强?”风四娘看向瞎子北,“你那个送腹水的那个女人的男人, 不是巡城校尉么,半步九品武者,有多强?” 薛三在旁边嘿嘿一笑,道:“嘁,瞎子做事隐蔽,肯定没被捉奸在床。” “半步九品的,不难对付,但如果是真正的九品武者,我们单独去面对的话,危险系数会很大。” 说这些话时,梁程想到了当初在战场上,那位镇北候家女将军身边的那位持剑老者。 “所以,就先得找目标,确认好目标后,我们六个,要一起出手,确认将其生擒!” 瞎子北说出了最终计划。 “唔。”樊力举起了手。 阿铭瞥了一眼樊力,没好气道:“阿力,如果是屁话的话,就别说了。” 樊力认真思考了一下, 似乎真的是在分析,自己将要说的,是不是屁话。 “说吧,阿力。”瞎子北叹了口气。 “我在商队里,听蛮族人说,王庭那里,有祭祀所,有天赋的蛮师都能去那里进修和学习,燕国也有军校和学院,主上,可不可以去进入学院学习,这样效果,会不会更好?” 薛三闻言,打了个呵欠,嘴唇开始像马克沁机枪一样开始疯狂输出: “是的,主上先经过海选,好不容易从虎头城里的天骄手里拿到了进入学院的资格; 然后身为废柴的主上在学院里被排挤,被打压,被瞧不起,不管是阿猫阿狗哪个疙瘩出来的都会刻意跑到主上面前来得瑟一番拉一波仇恨; 别问为什么,主上就是主上,是这个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烟火。 然后,主上在学院受欺负,我们又不在主上身边,主上就跑去后山那里,要么失足掉落山洞取得了秘籍或者遇到天山童姥要传功又或者捡到了一枚戒指,戒指里还住着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开口就问:‘请说出你的梦想!’” 不愧是在客栈说了半年书的“小先生”, 这么多话说出来,都不带打顿儿的,直接把阿力给说晕乎了。 薛三端起酒壶,对着壶口直接对嘴喝了好几口,然后放下酒壶,擦了擦嘴,道: “我支持瞎子的计划,这个计划,绝对比主上去什么劳什子的学院要好得多。 咱们先一起抓一个九品的武者回来,可以拿他家人也可以拿他自己的命去威胁,让他教授主上。 等主上到了半步九品时,我们再看看自己实力提升了没有,如果提升了,好,接下来的节奏就简单明了了。 主上到了九品时,我们七个,六个,妈的,那个懒货啥时候出来了,艹! 不说他了,继续,当主上到了九品时,我们实力也提升了,我们就去抓八品的回来,折磨他,让他教授主上。 等主上八品时,我们实力又提升了,我们就去抓七品的,然后五品的,四品的…………” 说完, 薛三“砰”的一声,拍了一把桌子, 喝道: “这世上,还有比这个更爽的升级方式么?” 第三十四章 抓老师 很多孩子,在小时候并不清楚,当她正在呼呼大睡时,她的父母们,为她的教育,真的是操碎了心。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比如, 此时的郑凡。 许是因为白天在挨打的缘故,经过四娘的推拿后,郑凡睡得格外香。 醒来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推开自己的房间门,门口有两个小娘子站在台阶下候着。 见郑凡起了,其中一个去厨房拿早食,另一个则是打热水帮郑凡洗漱。 对这种腐败的生活,郑凡心里是拒绝的。 但有时候,你如果不需要她们,其实也是在否定她们的存在价值,毕竟,她们是奴,大部分的老家都在燕国内地甚至更远的乾国晋国。 所以,为了她们能够安心地继续住在这里生活,郑凡也只能默默地“忍受”她们的服务了,唉。 洗漱好,又用了餐,郑凡按照前几天的习惯,拿着自己的木剑,赶到院子里来准备挨打。 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前几日都会提前在这里等候自己的梁程,今日,却不在。 “人呢?” 郑凡并不认为是梁程放弃了自己,因为自己还是很有进步的,至少,扛挨打能力方面,一天一天地进步了。 “主人,四娘提前吩咐了我,让我告诉您,今儿个他们有点事,所以今日就没办法再来接受主人的指点了呢。” 说话的是个少女,她原本名字里有一个“芳”字,在进宅子后,被四娘取名叫芳草。 很润土的一个名字。 郑凡倒是见过她几次,似乎每次都跟在阿铭后头,好像,她就是被阿铭“捡”回来的。 “都出去了?” “是的,一早上就都出去了呢。” “哦,行吧。” 郑凡干脆自己拿着木剑,开始练习劈砍动作。 等到中午时,见四娘他们还没回来,郑凡就又喊来了芳草, “他们有说去哪里了么?” “回禀主上,好像是去了城东呢,都骑着马。” ………… 虎头城外的一处土坡上,六个人,各自或蹲或站着在打量着四周环境。 “瞎子,这不是你全都安排好的吧?”薛三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因为这实在是太巧合了, 昨晚大家才商量出了计划,要给主上抓一个入了品的武者回来当老师。 结果大早上的,瞎子却忽然通知大家,目标已经找到了。 等于昨天才第一次相亲,今天就去民政局了,哦不,是去妇产科了。 “是心里早就已经盘算好了,目标也选择好了,再让我们自由讨论,然后自己站在背后默默地享受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 四娘嗔道。 瞎子北摇摇头,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笑容,道: “我有必要这般多此一举么?其实,昨晚我们在凉亭内商议时,我确实还没有找到目标,毕竟,虽然已知那种入品的强者可以更持续的闪光,但人家总不可能像是电灯泡一样一直亮在那儿吧? 想随随便便找出来一个合适的,也不容易。” “那你昨晚?”阿铭问道。 “昨晚巡城校尉的夫人派丫头来给我传信了,说是明天她丈夫要出公差,让我明天去她府里给她送符水帮忙求子。” 薛三蹲在那里,呵呵一笑,身下三颗海草迎风飘摇。 “你们要清楚,燕国官制虽然很复杂,也很混乱,但这个巡城校尉,已经算是虎头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至少,目前来看,虽然都是校尉,但身价可比咱们主上现在头上顶着的这个护商校尉要高出太多。” 燕国官制的复杂,是由来已久的问题,因为门阀林立的关系,朝廷在地方上的控制力很弱,地方上的很多事情,甚至不得不和当地门阀家族进行“雨露均占”。 所以在原有正常官制的基础上,又为了施恩于地方,又加开了不少官制,校尉这种的,算是军职,有实权的也有挂名的,甚至还有买来的走关系弄来的,只基本只要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家族,家主身上都能背个校尉的官称。 这一点,和那个世界的清末很相似,只要是有钱,无论是地主还是富商,都能给自己捐一个顶戴花翎加一套官服,甚至是连南洋那边的华人聚居地,举办个宗族活动时,也能看见满满一大片的满清僵尸。 “我当时就问那个丫鬟,说明天城里是有什么事儿么?那个巡城校尉也是个嘴巴没把门的,把事儿居然都跟自家夫人说了,恰好这丫头也知道,就告诉我了。 说是明儿个会有一个要犯,从北康城要押送过来,她家老爷要负责带队去接手,然后再护送到图满城去。 我又问那个丫鬟,那个要犯是谁啊? 那丫鬟回答我,说是一个马匪,叫丁豪,早年,曾是自家老爷的上司,自家老爷当初还在他手下当过佐官,后来升迁去了图满城,结果前几年因为什么事,一个人屠了上司满门后逃出了图满城,落草为寇去了。 这一次,是他运气不好,出去打劫时,碰上了刚刚讨伐蛮部返程的镇北军,这货好死不死地还想去打劫镇北军灭了那个部落后得来的战利品运送队伍,被镇北军派出一支骑兵,直接剿了他的山寨,自己也被活捉了。 因为他以前是个官身,又是个在逃案犯,镇北军就将其脚筋手筋都挑断了后移交给了就近的北康城,然后由北康城负责押送,经过虎头城转手后,最后送去图满城,这个北封郡首府所在地。 我又问那个丫鬟,那个姓丁的很厉害么? 那丫鬟说,她老爷当初也是跟着那姓丁的学武的,那姓丁的,据说早就入了品了,所以当地守城部队想去剿灭他时,几次都没成功,这次也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镇北军才被拿下了。” 瞎子北说到这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道: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了。” 薛三皱着眉头吸了口气,问道: “瞎子,我倒真有一个问题想问。” “问。” “那个丫鬟是不是也想要你的符水生个孩子?” “…………”瞎子。 阿铭则在此时解围道: “让一个残疾人舍身饲虎, 为我们获取情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大家嘴上,积点德。” “我也可以去啊。”薛三理所当然道。 “好了,别废话了,所以,瞎子,先前红巴子过来找你,其实就是为你探查那边接手路线和时间后回来汇报的是吧?” “红巴子这人,想当吸血鬼想长生想疯了,这个人,很可靠,本来,车帮是最适合去做这件事的,但谁叫你逼着人家杀了他老子呢?” “我当时又不知道!”四娘有些发怒了。 “嘁,好,那我问你,你当时如果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肯定让他杀啊,多有意思的一件事呐,哦嚯嚯嚯……” 四娘捂嘴发笑,笑得花枝招展,风情流露。 瞎子北耸了耸肩,一种: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押送的人有多少?”梁程问道。 梁程还是比较务实的一个人……务实的僵尸。 “因为只是押送一个手脚筋都挑断的残废,哪怕之前是高手,现在也就是一个废人,所以,红巴子的汇报说,那位巡城校尉,就带了五十骑。” 五十骑…… 梁程在心里默算着五十骑的阵容。 如果是五十骑的镇北军这种野战精锐铁骑的话, 在这种比较空旷的地形下,只要对方一结阵,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估计真撼不动他们,甚至自己哪怕是僵尸,也会在对方一轮又一轮地冲锋之下力尽而死。 不过,虎头城的守兵,肯定没办法和镇北军精锐相比。 二者差距就跟中央军和地方保安团一样; 同时,自己身边,还有五个小伙伴。 以自己这六人的力量,好好配合之下,不说解决掉那五十骑,至少把那个叫丁豪的残废从押送队伍里劫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太冒失了。”阿铭有些犹豫,继续道:“首先,对方是一个废人,估计已经没办法发光了,这种人抓回去给主上当老师,效果上会不会大打折扣? 二来,我们这就急匆匆地上,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这时, 瞎子北忽然站起身, 双手撑开, 然后大吼道: “啊!!!” “…………”阿铭。 “…………”四娘。 “…………”薛三、樊力。 大家都被瞎子北这忽然的神经给吓了一跳。 “啊!我们昨晚才坐在一起商量为主上选择一个良师,今天,符合条件的目标就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天意啊,伙伴们! 这是天意,这就是上天的旨意,这是命运的安排! 是上苍,对我们主上的眷顾,我们的主上,就是天选之人! 我们不能愧对上天的旨意,我们要遵从命运的安排! 能跟随在主上身边,是我们毕生的荣耀!” 薛三白了瞎子一眼,有些生气道: “你发什么神经啊死瞎子,主上又不在这里,你舔给谁看啊……” “驾!” 话音刚落, 土坡后面就有一人骑马而来,不是郑凡又是谁? 瞎子北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薛三当即气急败坏道: “妈的,你靠精神探测作弊!” 第三十五章 是个狼人 “所以,你们是要准备给我请老师?” 郑凡在听完了他们的叙述后,还是有些……恍惚。 别人家请家教,都得给钱,找关系,谈待遇,到自己这边倒好,直接动刀子抢人了。 不过,想来想去,似乎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如果只是请老师的话,需要这么急切么?” 这是郑凡很疑惑的一点。 薛三张口欲言,却在此时,瞎子北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闭嘴! 薛三愣了一下,没说话。 瞎子北则开口道: “主上,在这个世界,无论要做什么,我们都得去只争朝夕,我们现在摊子已经铺开了,接下来还需要筹建商队把肥皂香水这类的东西卖出去,到时候,我们会受到来自很多方面的窥伺,主上您的身份以及您即将建立起来的三百骑也是我们的保障,但真正的根本保障,是我们自己的实力,所以,属下希望主上能够明白,我们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既然走上这条路了,不是走向成功就是死在路上,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们没时间去思考,也没机会去踌躇,至少,现在的我们,还没有。 除非,我们拥有了至少能够和镇北侯家族那般,可以和燕国朝廷扯皮的实力。” 瞎子北说了很多,一条条一筐筐的,其实,是为了掩饰。 他不想让郑凡知道,至少目前不想让郑凡知道,自己七人的实力,很大可能和郑凡的实力挂钩。 虽然主上还稍显“稚嫩”, 但人家到底是一个浸淫恐怖漫画许久的作者, 思考人性的黑暗几乎是他的本能, 樊力那个脑袋都能想出来:我们把主上杀了是不是就没有桎梏了? 那么, 主上想不到么? 至少,目前,大家不适合关系产生裂缝,而只要等到主上实力提升,大家实力也都提升后,这些事就算被主上知道了,问题也就不大了,因为大家已经走上了一个正确的道路。 “哦,好吧,你们决定就好。” 在事情处断方面,郑凡并不想越俎代庖,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和眼前这些魔王们比起来,还是不够格。 他所能决定,也敢于决定的,大概是今晚不需要小娘子来侍寝以及明天早饭是吃面还是吃胡辣汤。 “多谢主上信任!”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随即,转身看向自己的伙伴们, 开口道: “主上已经同意了,下面,就请大家做好准备吧,这一次的事情,牵扯很大; 四娘,你现在回客栈,将易容的东西带上,我们要集体易容。” 四娘点了点头。 “押送的队伍大概在黄昏时候到达虎头城外,也就是我们此时所在的位置,无论是车帮还是聚义帮的人,我都不打算调用,所以,这次出手的,是我们六…………七个人!” 瞎子北心下一凛, 好险, 差点没把主上当人。 ………… 这是一场仓促的伏击,说实话,大概也就只有这一群疯子,才能做出这种“冲动”的事儿。 虽然现在身有燕国“国籍”,但真要甩开膀子去冲杀官兵,他们也没有丝毫的不适应和畏惧。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正在磨刀的郑凡,他自个儿身上本就带着官身。 搁在正常的一个年代,他们现在所准备要做的,其实就是造反。 然而,对于他们来说,和大家准备准备今晚去偷隔壁王二娘家的老母鸡没什么区别。 薛三、瞎子、以及风四娘三人去了附近探测地形。 薛三是负责放哨,他需要去远远地吊着那一支押送队伍,身为刺客的他,极为擅长隐藏身形,做这方面的活儿是再合适不过了。 瞎子则是用自己的精神力,开始将伏击地点的情况一点一点的摸清楚,不放过任何一个犄角旮旯,同时,还要帮四娘一起来布置陷阱。 土坡后面, 郑凡还在反复地磨刀, 这就跟上考场前多看点儿知识点多背几个单词一样的感觉。 阿铭斜躺在土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樊力则是蹲在郑凡的身侧, 一脸憨厚地傻笑着。 看着郑凡的目光,像是在看着自己最敬爱的人。 崇拜、信任、依赖…… 任谁都不会想到,昨晚就是这憨货提出要把主上“咔嚓”的建议。 梁程则是有些感慨道: “要是现在那三百骑不仅仅是停留在纸上的话,问题,就容易解决多了。” 经历过那场战阵之后,梁程对镇北军那种铁骑,可真是眼热得很。 尤其是,他早年曾当过将军,对骑兵的喜爱,和宅男喜欢二次元女神一样。 只可惜,罗马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尤其是骑兵,更是一个烧钱的东西。 据说,百年前,乾国那位以太弟身份夺了自己侄子位的皇帝想要靠北伐来换取自己的声望, 且那时燕国正在和荒漠蛮部王庭较劲着。 这位乾国皇帝亲征,捅了燕国的菊。 一开始,势如破竹,因为燕国主力都在北方边境战场上,后方很是空虚。 到后来,随着乾国大军深入燕国境内,彻底进入了燕国平原地区,遭遇到了一支从北方战场上极速调派来的燕国铁骑的突袭。 那一战,哪怕在百年之后,也依旧在各国军事学院里被屡屡地当作经典案例来提起。 因燕国面对后方被捅后作出的坚壁清野反应,使得乾国五十万大军陷入了疲敝,再加上平原地形的原因。 三万燕国铁骑,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洪流,直接将乾国这五十万大军在平原上冲散。 乾国军队丢盔弃甲,向回奔逃,燕国骑兵一路掩杀过去,从燕国平原到乾国边境,漫长的道路上,处处布满了乾国士卒的尸体。 那位皇太弟出身的乾国皇帝,倒是运气极好,屁股中箭,被亲兵以牛车护送,一路逃了回来。 当年,那位率三万铁骑一举踏破乾国大军的将领,因此建功封侯——镇北侯。 所以,燕国的镇北侯,可不是在荒漠上和蛮部厮杀时挣来的,而是建立在五十万乾国军士的尸身上。 随后,初代镇北侯更是一鼓作气,率军连踏乾国北方三郡,抢粮、抢人,近乎将乾国北方三郡掳掠一空。 若非当时燕国和荒漠王庭已经进入了决战阶段,无法再分出更多军队出来支援镇北侯,可能初代镇北侯真敢再来一波孤军深入,去乾国都城下面来一场公费旅游。 那一战后,燕国确立了对乾国的战略优势,百年时间内,乾国不敢再有一兵一卒北上,反而是在自家的北方边境开始疯狂地修建城池坞堡,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缩头乌龟。 同样是那一战后,牛,在乾国成了被祭祀的存在,甚至为此创造出了一个牛头神祇,毕竟,若非当初那辆牛车给力,可能自家老祖都已经被燕国给俘虏了。 梁程觉得,百年前的燕国铁骑,应该更为彪悍,毕竟,那个年代,是和北方蛮部互相厮杀的年代,但哪怕是百年后,在亲眼见过两千镇北军铁骑冲锋时,梁程也依旧认为他们确实可称精锐。 “嘁,真要是那支部队建立起来了,你敢拉他们过来做这种造反的事儿?” 躺在一侧的阿铭调侃道。 “所以,选人时,得需要更慎重一点,我们要建立的,不是燕国的护商骑兵队伍,而是属于我……我们主上的私兵。 到时候让他们每人给你咬一口,三百拥有吸血鬼体质的骑兵…………” 梁程双手微微握起,显然,一向淡漠的他,在此时已经有些激动了。 “呸,你当我是下种的公猪啊?” 紧接着, 阿铭又忽然笑道: “下三百个初拥,那得是老子巅峰时刻了吧,都到那时候,还要个屁三百骑兵,老子直接血影分身下去,不比骑兵好用?” “你现在分给我看看呗。”梁程反问道。 “呵,三百吸血鬼骑兵算什么,你比我厉害,大可以去弄个三百丧尸骑兵啊,不怕死不怕痛,上来还能给对面加恐惧buff。” 正在磨刀的郑凡有些好奇地抬起头,问道: “骑兵人选,不好找吧?” 军械,钱粮,这些后勤方面的东西,可以靠商路来解决,毕竟在阿铭弄出肥皂和香水之后,客栈这边,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钱了。 战马也可以通过走私渠道向蛮部去买,三百骑,奢侈一点来算,一人双马甚至更富于一点的话,八百匹马是要预备的。 但穿盔甲骑大马的人呢? 这时, 一直蹲在旁边不说话的樊力开口道: “主上,我听商队的人说过,在荒漠上,有不少的刑徒部落,他们,是罪人或者是被灭掉部落的遗民,那些大部落将他们的家眷控制起来,以此作为要挟,让他们作为类似雇佣军一样的存在。 他们往往是在部落摩擦中被第一批消耗的炮灰,但也有一些有名的刑徒部落,在一次次厮杀中闯出了威名。 他们只是因为家眷被那些大部落掌握着,被人家要挟着罢了,所以,他们对荒漠,对蛮部是没感情和归属感的,对燕国,也是一样,他们都是最为精悍的骑兵,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梁程听了这话,开口道:“所以,我们需要先把他们的家眷给救出来,才能控制他们?” 阿铭则是反驳道:“那得多养活多少人口啊,负担代价也太大了。” 郑凡停下了磨刀, 带着试探性地问道: “我们可以把他们家眷都杀了,然后嫁祸给蛮部,我们再领着他们去复仇,不就………” 郑凡发现梁程、樊力和阿铭都在盯着自己看, 一下子有些紧张不安, 不由地低声道: “刚只是开个玩笑,不当真,不当真,呵呵……” 第三十六章 北封刘氏! 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多个晚上,郑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很多人第一次出国,去了另一个地域文化的国度时,都会有类似的恍惚感。 而现在,郑凡所面对的,是一个推翻原有一切规则和熟悉的新世界。 对这个世界,他没有归属感,也没多少记忆, 所以, 他会同意和这些魔王手下们一起去疯, 确切地说, 这里,这个世界, 对于郑凡来说, 更像是坐在电影院座椅上欣赏着的幕布。 再逼真的效果,也没办法让自己完全融入进去。 你会因为在电脑上删除一份普通文档而哭泣悲伤么? “主上的这个提议,意外得不错呢。”阿铭开口道。 樊力点点头,很憨厚地道:“他们,也会感激主上为他们除去亲人这种累赘的。” 话风, 开始逐渐拐向一个极端; 也就在此时, 土坡下面,出现了薛三的身影。 ………… 负责盯梢押送队伍的薛三忽然提前回来,肯定是出事了,瞎子北和四娘也马上停下手头的事,回到了土坡。 “这次的事儿,好像会多出点波折,我在跟踪那支押送队伍时,居然发现还有一拨人也在盯着他们,很显然,还有一方势力对那个叫丁豪的马匪头子感兴趣。” 瞎子北听完后,感慨道: “现在请个家教,面对的竞争可真大啊。” “人,已经是我们预定的了,怎么着,也得讲一个先来后到吧。”四娘说得很理所当然。 全然忘记了他们也仅仅是昨晚才从巡城校尉府内丫鬟那里得来的消息。 瞎子北面向郑凡, 很诚恳地道: “还是需要主上拿主意。” 郑凡看了眼自己手上已经磨了许久的刀,道: “有人给我们探路有什么不好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做黄雀的爽感,不是更强么?” 瞎子、阿铭、梁程、薛三、四娘以及樊力六人一起后退一步, 拱手, 弯腰, 齐声道: “主上英明!” ………… “王立,小立子,王校尉,王大人?呵呵呵,哈哈哈哈…………” 不是隔壁老王却被隔壁老王老王了的王校尉, 长得,一表人才, 一身黑色的大燕军方制式甲胄, 衬托出他的英武不凡。 “豪哥,喝酒。” 王校尉将手中的酒嚢丢进了囚车。 丁豪用手腕位置将酒嚢夹住,然后用嘴将酒塞咬开,嘴对着酒嚢,屁股撅起,开始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因为这个姿势实在是太过艰难,再加上这酒喝得太急了, “咳咳…………咳咳…………” 丁豪跪伏在囚车里,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立转过了自己的视线,没忍心继续看下去。 囚车里的男子,当初,曾是他的上官,曾是他的兄长,曾是他的师傅,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是他帮忙介绍的。 自己的妻子,温婉美丽,知书达理,所以,他一直很感激丁豪。 可能,这就是命运的搞笑之处吧,王立万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自己骑着马在外面,而丁豪,却被挑断了手筋脚筋跪伏在里面。 “谢了,立子。” 咳嗽完后,丁豪靠在了囚车一角,嘴角,带着笑意。 “前面不远,就要到虎头城了,今晚我们会在城内歇息,我会让人做一碗虎头城的臊子面给你端来。” “嘿嘿,呵呵,哈哈哈哈…………” 丁豪大笑了起来,然后又牵扯到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像是一条狗。 王立继续坐在马背上,队伍基本都是骑兵,但囚车的速度肯定不会太快,所以大家都放慢了马力。 “立子啊,听哥一句话,带着你手底下的兄弟,走吧,把我丢这儿。” 王立有些疑惑地看着囚车里的丁豪,虽然有多年没见了,但他不认为自己曾经的大哥会变成一个傻子。 “他们,不会让我活下去的。” “谁?” “你确定要听?” 王立摇了摇头,有些迷茫道:“我不知道。” “北封刘氏,不会放过我的,我死在外面还好,但他们不可能再让我活着回到虎头城受审的,尤其,还是在当今陛下决意削藩的今天。” 听到“北封刘氏”四个字时,王立的眼皮当即跳了跳。 世人,包括燕人自己,说起北封郡世家时,第一反应肯定是镇北侯李家。 但真正懂行的以及在世家门阀和朝廷体制内的人,都清楚,北封郡,还有一个和镇北侯府并列的家族,那就是北封刘氏。 事实上,百年前,那一场持续多久且极为惨烈的大燕和荒漠蛮族交战的岁月里,立下功勋最多,出力最大的,其实是北封刘氏。 而明明是在帝国南方反击乾国战场上立下最大功勋的李家先祖,却被受封镇北侯,则是因为那一代燕国君主的制衡之道。 否则,一旦战争结束之后,北封刘氏靠着自己是本地大氏族门阀的地位,估计不用多久就能将整个北封郡吃下去。 镇北侯府的建立,则相当于在北封郡埋下了一颗钉子,用来制衡当地的北封刘氏。 不过,事物的发展是有变化的,百年之后,曾经锁住恶龙的铁链,自己,也慢慢的变成了一条新的恶龙。 当代燕国皇帝为了集权,又不得不对镇北侯府先进行开刀,因为镇北侯府掌握着大燕最为精锐的边防野战军团——镇北军! 但不管怎样,北封刘氏和镇北侯府,一个在暗一个在明,都是北封郡内最大的势力。 可能,北封刘氏没办法染指北封郡最大的大杀器镇北军,但他的子嗣繁衍以及宗族社会所构架出来的影响,足以将大半个北封郡置于其阴影之下。 “当年,我率一队人马去缉拿一伙走私商人,却无巧不巧的抓错了商队,结果发现了数目庞大的军械甲胄,这是北封刘氏用来资助荒漠王庭的军械,极为精良,和镇北军所用的,无二!” 说到这里时,丁豪的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恨意。 王立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但还是惯性使然,开口道: “所以,大哥,你去向上峰举报了么?” “你当我傻啊?”丁豪说到这里,忽然大笑了起来,然后又是一番撕心裂肺地咳嗽,等咳嗽缓和下来后,丁豪咬牙切齿道:“那是北封刘氏,北封刘氏啊,我怎么敢去撩拨他们?” “那又为何……” “呵呵呵,结果我那位上司,也不晓得是为了讨好北封刘氏还是被北封刘氏授意,他派人将我家里人给抓了过去,逼我就范,加入他们。 但结果,结果……结果你嫂子受了惊吓,当时她已经有了,但因为受惊,孩子没了。 我是低头就范了,我愿意加入他们,我甚至愿意立下投名状! 但我妻子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等我知道消息回家时,发现我妻子因为孩子没了,上吊自尽了!” 丁豪说到这里时,双肘狠狠地砸着囚车下端,显示出他此时的癫狂: “我恨啊,我明明已经打算做人家的走狗了,我甚至已经答应了下一次由我亲自负责派兵去帮他们运货和蛮族王庭交易,我什么都答应了,我只想保住我的家人。 但给我的是什么?” “所以…………” “是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我那个上司的家,将他全家灭门! 立子啊,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我是个入品了的武者有多好,至少,我还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复仇! 但我又同时觉得,九品武者又算得了什么,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去保护周全!” 王立这才终于明白,当初的事情,竟然是这样。 他还记得几年前的夏天,自己收到图满城那儿传来的消息时的无比错愕,一直提携自己的大哥在右迁到图满城后,居然杀了自己上司全家然后逃出城去了。 过了半年,传来了丁豪在荒漠落草为寇的消息。 但与此同时,王立的手心忽然开始冒汗! “立子啊,现在懂了吧?” 王立不说话了,牙齿咬着嘴唇,几欲滴血。 “北康城,虎头城,图满城,现在,已经快到虎头城了,图满城附近,有只隶属于李家的镇北军巡查,他们在那里动手,太冒险了。 所以,只可能在虎头城地界动手,不可能让我活着进图满城的。 若是以前,他们当然不怕,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叛逆,是一个判出大燕的贼寇, 但现在呢, 咱们的陛下,削藩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在已经对镇北侯动手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放得过北封刘氏? 而我,就是最好的一个借口,最好的理由!” 说到这里,丁豪抬头看向身侧骑马的王立, “现在丢下我,走,至多是个私放重犯的罪名,运作一下,顶多被贬为城门卒,还不至于在这里,陪我丧命。” 王立的一只手,死死地握着缰绳,脸色已经在发白了。 “还有一条路。”丁豪开口道。 “什么路……” “现在,就杀了我,一样是重罪,一样是贬谪,但你有可能牵上北封刘氏的线,他们会感激你的,哪怕皇帝要削藩,但谁知道能不能削得成呢? 就算是削了,人家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不得,自此你投得高门,日后,也能给你夫人挣下个诰命。” 王立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眼里,出现了挣扎。 “哥哥我,不介意把命送给你,为你铺路,也算是全了我们的缘分,但你最好快点做决定,别耽搁,否则…………” “砰!” 原本平静的天气因为一声闷响而扬起了沙尘! “嗖!嗖!嗖!嗖!嗖!嗖!嗖!” 一声声刺耳的破空之音传来, 周围虎头城骑兵的甲胄宛若纸糊的一般被直接洞穿,一时间,倒下了一片。 “他们动手了,快先杀了我,否则你也得死!” 丁豪对囚笼外的王立吼道。 ……………… “这军弩威力好大啊。”郑凡看着前方的情景咂舌道。 瞎子北则面向身侧的四娘, 道: “记下来,买。” “那批刺客手上的刀不是普通的刀吧,那些虎头城士卒的刀居然直接拼断了。” 瞎子北又很郑重地吩咐四娘道: “记下来,买!” “那个刚刚扬起的沙尘,是符咒卷轴这类的东西么,效果好像很好的样子。” “记下来,买!” 郑凡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黄昏落日,前方,是一片血腥的厮杀修罗场,和这夕阳晚霞,极为搭配,不禁感慨道: “夕阳,好美啊。” “记下来,额…………” 第三十七章 老王的请求 “主上,这个不怎么方便买,但属下可以去抓一个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画师,让他画出最美的夕阳,然后把那幅画挂在主上的床头,主上每天起床就都能欣赏到落日余晖了。 虽然是假的,但也是属下对主上您的拳拳敬意,但请主上放心,日后,等我们七人完全恢复之时,我等定要将这天上的昊日摘下来供主上把玩!” 樊力这时忽然开口道:“为什么不直接把画师脱光了衣服绑在床头,这样主上每天起来都可以直接……” “…………”瞎子北。 “…………”郑凡。 似乎无论什么菜,加上了一道叫做樊力的调味料之后,味道,总会忽然变得怪怪的。 “杀起来了。” 梁程的提醒,打破了此时因老实人而起的尴尬氛围。 隔岸观火的郑凡等人并不知晓这帮刺客的真实身份,不过,倒是能清晰得看出来,这帮刺客无论是装备还是作战能力上,都压过了那群虎头城兵卒一头。 若非这帮刺客的人数只有二十多名,要是再多个一倍,可能这帮虎头城兵卒在第一轮的弩箭射杀之后就会被直接冲垮了。 “是北封刘氏豢养的死士。” 丁豪对外面的厮杀没有太大的反应,从自己被镇北军移交给北康城时,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九品武夫,在基层,已经算是人上人了,但在大门阀面前,只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他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结局,眼下,事情无非是在向着自己之前所预想的那般在发展而已。 “王立,杀了我吧,别犹豫了,你不是说,你出来前看见你家娘子早上吐了么?” 听到这句话,王立眼里当即露出了一抹狠色,手中的刀举起。 “噗!” 一名刺客刚跳上囚车,就被一刀捅入后背。 王立将刀拔出,对着囚车里的丁豪笑了笑,策马转身,冲杀向了已经和自己的手下鏖战在一起的刺客们。 丁豪低下了头,嘴里喃喃道: “何必呢……” ………… “主上,该我们出手了吧?”薛三在旁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身为刺客,他最喜欢这种混乱场面了,偷偷下黑手,偷人头,不亦乐乎。 郑凡则是抿了抿嘴唇,他有心想要再等等,最好等到一方惨胜后再出手,这样自己这边所需要面对的风险自然就最低。 但问题是,他已经发现了,那些刺客应该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杀人灭口的,先前若非是那位巡城校尉看护,可能自己的便宜老师这会儿已经翘了。 “不等了,动手吧,三儿,你小心点儿,你虽然易容了,但身高太明显了。” “晓得,主上。” 其余人都已经在四娘的安排下易容过了,可以说,大家都相当于变了一个人,但你总不能让薛三踩着高跷去杀人吧? 瞎子北收到命令后,闭上了眼。 下一刻, 郑凡心底传来了瞎子北的声音: “主上有令,大家就位!” 紧接着, 瞎子北又吩咐道: “记住,劫出目标后马上脱离战场,不要恋战!” …………… 原本,今天应该是寻常的一天,按照计划,在自己去“上班”前,应该每天都去指点梁程习武。 只不过,事情的变化往往太过让人眼花缭乱,宛若川菜烹饪时大火红辣一锅翻滚。 郑凡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里牵着缰绳。 他的任务,是最重要的; 等自己手下把目标劫出来后,自己得以最快的速度将目标载送到之前准备好的安全区域。 好吧,瞎子北他们说这是最重要的一环,就当是最重要的一环吧。 郑凡也没有强求要拿着刀上前冲杀,是每天四娘的按摩不舒服还是早上的咸豆腐脑不香? 最起码,在自己会闪光前,郑凡还是决定能苟就苟吧。 瞎子北的声音,不时地在郑凡心底响起,一会儿指挥四娘一会儿指挥薛三,大家已经按照布置统一节奏地靠近了目标区域。 郑凡感觉自己就像是作战司令部里的参谋,只听得到对讲机里各种各样的声音,但却没一点点自己的事儿。 终于, 在确认就位以及眼看着虎头城的士卒开始逐渐不支乃至于有溃散趋势后, 瞎子北下达了动手的命令: “行动!” ………… 丁豪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看着王立带着手下的兄弟在和那帮刺客拼杀。 但北封刘氏虽然没办法绕过镇北侯府将手伸入镇北军里去,但作为一个传承已久家大业大的大门阀,手底下的门客死士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哪怕,这支人马并不是北封刘氏真正的精锐家底。 王立手下的虎头城兵卒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一开始,还能靠着人数优势以及王立个人的发挥将局面支撑了一会儿,但随着双方人数不断地拉平,以及一名持刀的黑衣大汉一刀将王立手中的兵器给打落,局面,开始陷入了彻底的崩坏。 黑衣大汉身上不时散发着灰色的光芒,在其极为凌厉的攻势下,王立已然不支。 放在远处郑凡的眼里,就是战局中,两个能发光的崽; 像是王对王一样地在拼杀着,但很明显,手下的素质以及领头人的素质,这种差距,是全方位的。 “砰!” 王立被一刀扫飞出去,撞击在了囚车上,滚落在地。 丁豪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但心里,早已被愤怒所填充。 其实,丁豪本人也没想到,在虎头城,在这个时候,还有一个愿意把命豁出去保护自己的昔日手下。 他们的关系,其实在自己升迁到图满城任职后,就已经淡下去了。 哪怕日后落草为寇,丁豪也没想过要联系王立。 但在此时,王立却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 丁豪心里升腾起了一股久违的不甘和恨意,若非那群镇北军将自己的手脚筋挑断,自己此时还能一拳打破这囚笼冲杀出去,至少,能将这个昔日的手下救下来! 但奈何,他现在,只是废人一个。 局面,已经彻底一边倒了,已经有一些虎头城士卒惊慌失措下开始了奔逃。 “砰!” 黑衣大汉身上灰色的光芒再度一闪,一刀劈下,王立侧身躲过,但对方的刀忽然一拐,直接向着囚车里的丁豪而去。 这群刺客的目标,只是杀人而已! 王立不得已之下只能重新挡了回去, “噗!” 刀口贯穿了王立的胸膛。 但王立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极为沙哑的咆哮,身上也闪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光芒,挥起拳头,对着对方的胸口直接砸了下去! 对方本想抽刀,却没能成功,胸口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拳,而后身形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鲜血染红了黑色遮面。 ………… 郑凡原本以为,瞎子北应该只负责边缘OB; 但没想到, 大家准备就绪之后, 第一个进入战局的, 居然是瞎子! 瞎子手里抱着一把二胡,直接冲向了囚车那边,潇洒、拉轰。 他的速度,确实很快,但如果你仔细去观察的话,可以发现瞎子的奔跑姿势以及其受力点和正常人有点不同,仿佛是有人在后面推着他在加速一样。 这是意念力的加持! 当那位黑衣大汉被王立一拳打退之时,瞎子北正好出现在了其身后。 时机,恰到好处。 二胡的琴弦忽然从二胡身上脱落,于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即又宛若是死神的镰刀裹住了大汉的脖颈。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最后一个字落下, 琴弦直接收割! “噗!” 整套动作,包括中间的台词,都是那么的行云流水。 黑衣大汉头颅直接和自己的身躯分了家,许是因为切割得太快了,脑袋掉在地上后,他的眼皮还在翻动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 忽然出现的瞎子,让周围其余的刺客们愣了一下,眼见着自己这边的首领直接被杀了,这群刺客却表现出了和虎头城士卒截然不同的素质,分别丢下了自己面前的对手,向瞎子也就是囚车这边蜂拥而来。 “哟呵呵呵…………” 四娘的笑声传来, 一条条绣线从下方的土层之中飞出,很多刺客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绊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 阿铭、薛三、梁程包括樊力四人,则一同向一个方向冲杀了进去。 在解决了那个会发光的崽后,瞎子北来到了囚车前,打算打开囚车。 而这时,胸口位置还插着刀正处于弥留之际的王立则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了钥匙,递向了瞎子。 他不认识瞎子,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应该是和这些北封刘氏的刺客不是一伙的,刺客既然是来杀丁豪的,那么这帮陌生人,应该是来救他的。 瞎子北宛若背后长眼一样, 道: “不用。” 他开锁, 不用钥匙。 用意念力挑逗一下锁芯就好了;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声响传来后,囚笼的锁掉落了下来,囚笼门也被打开了。 坐在囚车里的丁豪二话不说,主动匍匐了过来,也没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这会儿,多说一句废话都是白痴行为,不管怎么样,先出去了再说! 樊力举着自己的斧头像是李逵一般,已经冲杀到了囚车这边。 随即,毫不犹豫,大粗手抓住了丁豪,将其往自己背上一丢。 丁豪的手脚筋虽然被挑断,但还是用自己的胳膊拼命地夹住了樊力的脖子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阿铭、梁程、三儿,断后,四娘开路,我们冲出去!” 瞎子北在心里下达了新的命令。 却在这时,瞎子北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人抓住了,抓住他脚踝的人,是王立。 “壮…………壮士…………可否帮我给我妻…………捎句…………句话…………” 瞎子北:“额………” —————— PS:感谢不过是达梦一场和小西瓜2c成为《魔临》第42、43位盟主! 最后,打滚求推荐票! 若是大家手头还有月票剩下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谢谢大家。 第三十八章 短命老师 “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王校尉听完这句话,也不晓得明白没明白,更不清楚到底是否听进去了没有,但他抓着瞎子北的手,却已经松开了。 人,也死了。 “阿立!” 被背在背上的丁豪转过头看见死去的王立,当即发出了一声悲吼。 “叫俺做甚?” 樊力耸动了一下身体,把背在自己背上的丁豪颠了两下问道。 “…………”丁豪。 四娘在前,手中的丝线不停地飞舞着,像是一道道极为细微的暗器,前方两个扑上来的刺客胸口像是被绣上了两朵火红的玫瑰,身体一阵抽搐后,倒在了地上。 四娘人是美的,连杀人的手法,也同样很美。 另外两个刺客在要补位过来时,忽然脑海中传来了刺耳的电音,一时间,身形一阵摇晃。 缺口,就这样被打开了。 樊力发出了一声怒吼,背着丁豪,左脚在地上刨了两下,而后开始了冲刺。 速度之快,让周围的刺客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应对。 “撤!” 瞎子北在众人心中喊道。 “噗!” 阿铭刚刚让对方的剑刺入自己的胸口,听到心底瞎子北的命令,有些不满,很无奈地对着面前的黑衣刺客抬起手做了个“掰掰”的手势; 而后,身形前冲,一口咬破了对方的脖颈,而后转身带着剑就往回跑。 所以,对阿铭这种每次出门打架都要把新衣服弄坏的行为四娘从来没说过他,因为他每次都能带回来很多刀枪兵器,正好可以卖废品买衣服。 梁程正好捏碎了一名刺客的脖颈,把对方尸体一甩,也是直接开始奔跑。 有两个距离比较近的刺客准备追上去,但在他们二人身后,薛三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两把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后背。 匕首也不拔了,薛三落地后也开始了冲刺,虽然腿短,但是频率格外快。 噌噌噌的, 居然还追上了前面的小伙伴。 余下的一些刺客有些面面相觑,想追,却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群莫名出现的人,他们完全有能力把剩下的自己等人全杀了,事实上,当他们冲出来时,自己等人顷刻间就折损了好多个。 但他们去跑了, 那么, 自己等人去追什么? 以前,倒是经常追杀过目标,但追杀他们么………… 追上去求他们把自己一起宰了么? 当看见樊力背着自己的“老师”过来时,郑凡马上上马策动着马匹跑起来,打算像接力棒比赛一样在提速时把自己“老师”接过来放到自己马背上。 但郑凡这边的马还在提速呢, 樊力直接“嗖”的一声,从郑凡身边冲了过去,而且速度丝毫不减。 郑凡愣了一下,马上对胯下的马来了一鞭。 “驾!” 然而, 任凭这匹马如何撒开蹄子奔跑,依旧无法拉近自己和樊力之间的距离。 这樊力的,脚力居然比马还快! 郑凡一边有些哭笑不得地继续追着一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陈凯歌的一部电影——《无极》。 虽然知道这会儿开小差有点不对,但人的思绪有时候是真的控制不住。 不过,很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强行打断了郑凡的天马行空。 隔着一道土坡那边,似乎有一支骑兵在奔驰,不过双方彼此之间却在这个临界点上完美地错开了。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辆马车,红巴子一个人蹲守在马车旁,正翘首以待着。 车帮的人,瞎子北是信不过的,聚义帮的大部分人,瞎子北也是信不过的,但红巴子,瞎子北是信的。 在郑凡眼里,这位昔日的聚义帮帮主,近乎于被瞎子北发展成下线了。 樊力在马车边止步, “砰!!!!!!” 许是因为惯性太大, 在樊力止步后,其双足像是汽车轮胎一样在地面上又滑行了七八米。 郑凡也终于策马赶到。 “主上,人给你!” 樊力一边很是焦急地说着一边把自己背上背着的已经被颠晕过去的丁豪放在了郑凡的马背上。 “…………”郑凡。 郑凡翻身下马,然后再把刚刚被樊力放在马背上的丁豪抱下来,放在了旁边的马车上。 “…………”樊力。 “入城的事儿,安排妥当了么?”郑凡问道。 “妥当了,这点门路,我聚义帮,额,您的聚义帮还是有的。” 郑凡点点头,把手放在红巴子肩膀上拍了拍。 郑凡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手底下这些个魔王,似乎都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动作。 以前,秦思瑶曾在工作室里养过一条柯基,那条柯基就很喜欢凑到人跟前让人摸自己。 红巴子当然清楚眼前这个别说看似不显山不漏水平平无奇还有些废, 但俨然是那帮恐怖存在的头儿。 所以,面对这种亲昵动作,红巴子整个人的骨头都酥了。 “去吧,快点把人送进城内宅子去。” “好,您放心,肯定没问题!” “阿力,跟着一起回去,把人藏好。” “是,主上。” 阿力也跳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渐渐远去,郑凡翻身上马,往回行进了一小段距离,看见了瞎子等人。 显然,大家都有些气喘,倒不是之前搏斗厮杀时消耗多少,反而大部分精力是丢在了奔跑中。 不过,众人对瞎子北的指挥倒是没有丝毫的不满。 因为,在众人刚刚离开事发地时,一支骑兵正好赶向那里,若非众人提前一步溜开,很可能就要被那支骑兵堵住了。 正规军和虎头城的士卒以及那些刺客可是截然不同的东西,那些刺客看似训练有素,但除了被瞎子北杀死了的那个本就受伤了的大汉会发光外,其余的,也只是普通人里算比较好的身手,大家乱局中捉对厮杀,这些魔王们能以自己的血统和层出不穷的手段轻易地玩儿死他们。 但若是对上正规军,先来弩箭齐射,再来战马冲锋,然后是盾牌合围,就算众人能冲出来,也会多上太多变数。 不管那支骑兵是刺杀者那一边的还是虎头城那边出来的,总之,不可能是自己这边的友军就是了。 “行吧,咱回城吧。”郑凡开口道。 众人点点头。 城外不远处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虎头城大概会受到预警,先前郑凡让樊力和红巴子先把人带进城,也是想着打个时间差,毕竟丁豪那种状态,很难躲过精细的盘查。 果不其然,等到郑凡等人回到城门口时,发现城门口多出了好几排的守军,城墙上连机关弩都已经排列出来了,俨然是一副要面对蛮部进攻的架势。 自己等人之前是易容了的,哪怕刺客那边和虎头城这边的谁有联系,也不可能发现到自己等人身上。 而且,郑凡身上还有一个官身。 城门下查验的那位城楼什长在看见郑凡时,倒是拱手呵呵一笑, “哟,这不是郑校尉么,参见郑校尉,哥几个,来参见新上任的校尉大人。” 态度,不是特别恭敬。 周围一些城门卒也稀稀落落地上来,脸上带笑地对郑凡拱手。 都只是拱手,没人真的行礼。 这让郑凡再一次地深刻认知到自己这个空头校尉到底有多么不值钱…… 大燕官制混乱且泛滥,空头校尉这种不上不下的官身简直多如狗,在燕国,尤其是边境的北封郡,更看重的是你手底下有多少兵,这就是大小军头子们的朴实世界观。 若是郑凡此时身后跟着三百名实打实地骑兵,这什长肯定要向自己跪下行礼的。 不过,郑凡还不至于为这个事儿生气,反而乐呵呵地上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什长。 什长面色有些怪异地后退了几步,躲开了郑凡的魔掌,因为他觉得,俩男人之间太过亲密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四娘主动递送来一些碎银子,郑凡也豪气,将碎银子分给了身边的守城卒: “请兄弟们喝点酒,过阵子我就上任了,还得兄弟们多多帮衬。” “哟,谢大人赏。” “大人豪气!” 这下子,大家的笑脸更加真诚了。 郑凡看向那位什长,问道: “可是出什么事儿了?” 什长手里捏着最大的一块银子,心情也是极好,道: “不晓得,前面忽然预警了,咱就戒备着呗,不应该是蛮人打来了,毕竟镇北军前阵子不是才去了荒漠么。” “那兄弟们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您请,您请,改天儿兄弟们请您喝酒,您得赏脸。” “好说好说。” 一通热乎过去, 郑凡带着自己手下众人进了城。 进城后,才算是彻底安全了。 众人马不停蹄地回到宅子里, 马车停在内宅中, 樊力和红巴子站在马车身边一直在看着。 “呼,总算是把我的老师领回来了。” 郑凡对左右开玩笑道。 “恭喜主上喜提老师。”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郑凡也没特别在意,直接对红巴子道: “把老师从车里请出来。” “遵命。” 别人穿越,要么是戒指里住着长辈要么是掉落悬崖碰到了某被困大人物,自己倒好,还得亲自去抓老师。 不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阔以。 红巴子很听话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没一会儿,他又探出身来,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怎么了?”郑凡问道。 “这……这……这人好像……好像被颠死了……” —————— 恭喜啊咪_成为《魔临》第四十四位盟主! 第三十九章 谈判专家:瞎子 “人死了?” 郑凡这会儿想伸手狠狠地拽一把自己的头发,这是他以前在创作漫画卡剧情时常用的动作。 大家伙忙活了一整天,又是埋伏又是杀人还跑了个马拉松,结果救回来的人,还给颠死了? 搞笑呐? “我看看。” 瞎子北向前一步,上了马车。 郑凡也跟着一起上去了,其余人只能站在马车旁边看着。 马车内,瞎子北的手搭在了丁豪的手腕上,闭着眼,神情严肃。 “脉象如何?”郑凡问道。 瞎子北叹了口气,表情更加凝重了。 “到底怎么了?” “主上。” “嗯?” “我是个心理医生。” “…………”郑凡。 瞎子北摇摇头,道:“估计是没戏了,脉搏和呼吸都没了。” “这人,就这么死了?” “是的。” 郑凡有些哭笑不得,长吐一口气,道: “行吧,那就把这家伙埋了吧。” “埋了就浪费了,后院那儿花圃里不是一直种着花么,切碎了发酵一下做肥料吧,先前院子里死的那帮家伙也是这个待遇。” 郑凡愣了一下, 他真的是常常因为自己不够变态而和这帮手下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既然是瞎子北的建议,郑凡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心里的不适,点头道: “行吧,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 丁豪的眼睛睁开了。 “这……这家伙醒了,没死!” 郑凡手指着丁豪的脸震惊道。 瞎子北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反而头脑清晰地来得及拍一个马屁: “不愧是主上的老师,沾染了主上的气运后,自然吉人自有天相。” 郑凡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瞎子北马上继续道: “主上,毕竟是拜人为师,一些必要的礼仪和待遇还是需要谈妥的,请主上把这件事交给我,属下保证明日,主上就可以开始真正的修炼了。” 这个世界上,真正地修炼! 郑凡点点头,心里其实清楚这货先前是在装死,但他相信瞎子北的能力,也就很听话地先下了车。 不过还是嘱咐了一句: “好好地谈谈,尽量别动粗。” 瞎子北点头应下了。 待得马车内就只剩下瞎子北和丁豪两个人后,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看着丁豪, 缓缓道: “你这龟息功不错, 行,下面,我们来,好好聊聊。” …………… 古人的宅子讲究个几进几出,可和后世的四合院不同,再加上“新客栈”现在是由两处宅子一前一后拼在一起的,所以哪怕已经住了不少仆人和少女,但未利用面积依旧很大。 瞎子北找了间空屋子,让樊力把丁豪放在了椅子上,自己则亲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丁豪对面。 四娘也来了,她自然清楚,这种谈判方式很可能不会那么文明,所以她就准备在旁边看着,有可能会有自己出手的机会。 曾经开了无数家妓院会所的四娘,最擅长的,其实是用刑。 她曾自创过一套刑罚,那就是操控一条绣线,在你的体内进行游走和蠕动,然后缓缓地开始在你清晰地感知下去进逼你的大脑。 无论是上下哪个大脑,都堪称无比恐怖了。 “瞎子,需要我出手的话,直接说。” 四娘继续织着手里的东西,这是一条围巾,本来,是想织一顶帽子的,但想着过几天主上就要去衙门上班了,到时候应该会有军服甲胄配发,所以就改成围巾了。 瞎子北摇摇头,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丁豪,道: “这是主上的老师,我们得尊敬他。” “哟,你还打算以理服人?” “可不是么,也不知道怎么的了,我自打瞎了后,就越来越喜欢和人讲道理,火气,也没那么旺了。” 丁豪就这么斜靠在椅子上,两个胳膊架在后头保持着平衡,什么话也不说,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们装逼的样子。 终于,瞎子北开始聊正事了。 “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正如你所看到的,我是一个瞎子,一个废人,幸得主人不弃,赏我一口饭吃,你可以叫我瞎子,想客气点的话,可以叫我北先生。 唉,你我都是废人一个,你手脚筋被挑断了,我双目失明,我觉得,咱们都同是天涯沦落人,应该能有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是吧?” “废人?” 丁豪仔细地盯着瞎子北,似乎想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要知道, 在先前不久, 正是眼前这个自称为“废人”的瞎子,在自己面前,用二胡弦,将那个杀死王立的刺客的脑袋绞断。 “我们呢,是一个很友善的团体,我们一直致力于世界和平与发展,是一个温和的组织。 我们组织的宗旨是爱与和平,不要有战争,不要有杀戮,不要有伤害。” 瞎子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然后双手握在一起对着上方拱了拱手, “我们的主人,他一直想当一名武者,他一直有一个侠客梦,除暴安良,行侠仗义。 所以,请您来,是想来给我们的主人,当老师,传授他武者修行的法门。” 前面一段话,丁豪直接在脑子里自动屏蔽了,倒是后面的那一段话,让丁豪眼睛眯了眯,当即笑道: “你们,想让我这个废人,来教你们背后的那个人习武?” “是。” 瞎子北很认真地点头。 随即,丁豪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浓郁的失望之色,他抿了抿嘴唇,喃喃道: “呵呵,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是朝廷派来的人。” “现在,我们还不是。” 瞎子北这般回答。 “哦?”丁豪有些疑惑地继续问道:“你们,是朝廷的人?” “唔,你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我们的主人,过两日就要去虎头城衙门上任了,是个校尉。” 校尉,这个官职是个笼统的称谓,因为燕国官制体系的混乱,基本上,脱离了小兵百夫长层次的,都能称为校尉。 当然了,在这里,瞎子北的意思其实是指,我们日后,也能被称为朝廷。 “既然是朝廷的人,为何敢做出这种事?” “我觉得,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如果朝廷发现了,朝廷当然可以问,但您,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不出手,您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坐在我面前,问出这个问题。” “也是。” “我们来谈谈待遇问题吧,只要您能教授我们主人习武,在您当老师的这段时间,我们会确保您的安全,以及锦衣玉食和专人的伺候,另外,薪水酬劳也会…………” 丁豪忽然打断了瞎子北的话,道: “我说过,我同意要当你们那个…………那个主人的老师了么?” 四娘放下了手中的针织物,主动向前走了两步。 瞎子北抬起手,挡住了四娘。 “怎么,打算动刑么?” 丁豪脸上出现了一抹很不屑的笑容。 他当过军官,杀过上司全家,当过马匪,被镇北军俘虏后,也遭受过折磨,可以说,他什么风浪没见过? 当然了,他先前用龟息功装死,是想着能否浑水摸鱼地逃脱。 但眼下,他也并非是无比坚持地不肯教,但这事儿,就跟做生意一样,你开价,我杀价,大家可以好好地唠唠。 哪怕现在自己的命被别人捏在手里,但丁豪完全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是烂命一条了,真没什么舍不得了。 “哟哟哟,奴家可是看多了那种动刑前英雄动刑狗狗熊的家伙了,你且让…………” “四娘,我说过,这是主上的老师。” 四娘脸上露出一抹愠怒,但还是后退了一步。 “既然是主上的老师,我们必须对他给予尊重,毕竟,日后,主上需要从他这里学习武者之路。” “但他…………” 瞎子北的声音提高了一截,继续呵斥道: “况且,主上也曾教育过我们,要以德服人,要和他好好地谈谈。” 四娘瞥了瞎子北一眼,干脆又退回了先前站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针线活做了起来。 瞎子北回过头,继续用自己空洞的眼眶对着丁豪, 温和地笑了笑, 道: “下面,我们来好好谈谈。” “谈可以,但你们必须满足我三个条…………” 瞎子北忽然侧了一下身, 无视了丁豪的说话, 对站在身后的四娘喊道: “对了,四娘,前天巡城校尉王立的夫人在我这里算卦少给了一文钱,你现在去把他全家上下都杀了吧。” “………”丁豪。 ———————— 这是今天第三章,嗯,因为新书期时不能爆发太多,但龙还是争取不断章不卡大家,接一下上一章的剧情。 等12月1号上架后,会努力爆发的,这本书,龙不做咸鱼了。 莫慌, 抱紧龙! 第四十章 大体老师:阿铭 “好了,丁先生,很抱歉,刚刚处理了一点私事,您刚刚说您有三个条件,您现在可以说了,我洗耳恭听。” “我…………我教。” 没有问为什么你会认识他,也没有问这件事和王立的家人有什么关系,更没有质问为何要这般。 丁豪很干脆地,妥协了,答应了,也算是,认输了。 他可以不要命,他可以一死了之,他可以无所畏惧,可以去品尝一下那种所谓的酷刑。 但自己的手下,刚刚为了保护自己,死在了自己面前,他没办法做出那种牵累对方家小的选择。 尤其是,王立的妻子,可能有孕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瞎子,不是在吓唬自己。 丁豪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看人,还是很准的,更何况,这个瞎子先前还在自己面前轻描淡写地杀了一个半步九品武者。 他的神情,他的话语,他的态度,都在告诉丁豪一件事,他不是在唬人,而人命,在他的眼里…… 艹,他连眼睛都没有! “呼…………”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又马上对四娘道: “四娘啊。” “说事。” “我想了想,不过是一文钱罢了,为了一文钱就杀人全家,有点不好,这有违主上对我们的教导。” “嗯。” “还是不要杀了吧。” “好。” 说完, 瞎子北坐直了身子, 继续用自己空洞的眼眶对着丁豪,很和善道: “四娘,我就说嘛,还是得以德服人,你也不要整天脑子里都想着用刑什么的,太粗鲁。” 四娘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这一刻, 她很想把手中的针一根根地刺进瞎子身上。 但嘴上,四娘还是轻柔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呢。” 瞎子挥挥手,示意这是基本操作。 随即, 瞎子把自己的身子微微地下压了一些,营造出一种我想拉近一点“看”你的感觉。 “那么,既然您已经同意当我们主人的老师了,所以,先生,你可以做一下自我介绍了。” 既然已经同意了,丁豪也就没再去矫情,因为眼前的这个瞎子,不是那种会配合你矫情演出的人。 “我叫丁豪,原本也是,虎头城人士,原先任虎头城巡城校尉,五年前,调入图满城任稽查校尉…………” 瞎子北的大脑里在快速地消化这些讯息,燕国官制里的校尉,都快和俄罗斯人的各种斯基相提并论了。 但一来是图满城这种郡国首府所在地的校尉,二来这稽查俩字明显比巡城和护商俩字听起来逼格要高一些,所以很显然,眼前这位丁豪,当初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接下来,丁豪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从和北封刘氏的恩怨到屠了自家上司满门以及落草为寇到刚才的种种事情,都说了一遍。 可以说,这态度,是相当配合的了。 这一点,让瞎子很满意。 聪明人,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识时务,也是一种聪明的表现。 “好,丁先生,以后,您就住在这里,您也清楚,自己是朝廷要犯,该注意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这宅子,您最好不要出去,平时生活圈,也固定下来,衣食方面,会有专人去帮您打理,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您所需要做的,就是将您对武道的理解,毫无保留地教授给我们的主人。 只要您的授课,能在质量和速度上让我们满意,您的后续报酬,我们也会让您满意。” “报酬?呵呵……”丁豪有些落寞地笑了笑,道:“难不成,你们还能让我这个废人站起来?” “唔…………” 瞎子做沉思状, 随即道: “理论上,是可行的,甚至,还可以帮您复原到,您受伤前的实力水平。” 丁豪的眼睛瞬间一红,整个人“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趴在了地上,但还是死死地昂着脖子,盯着瞎子,不敢置信道: “你莫不是在诓我?” 瞎子北很认真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眶, 身后的四娘见瞎子又是这个动作,有些无奈地抚额。 “看着我的眼神。” “…………”丁豪。 “开个玩笑,别介意。” “额……” “只要您能将我们主上教授得好,让主上可以快速地成为一名武者,甚至帮助他早日地进品。 那么,你就是我们的自己人了。 对自己人,我们向来是很厚道的。 在这里,我向您许下一个承诺,主上进品之日,就是先生您复原之时。 到时候,您大可以去找那所谓的北封刘氏报仇。 当然了,如果您能把我们主人舔…… 咳咳, 如果您能和我们主人真的打好关系的话,只要主人下令,我们所有人,都能去帮您向北封刘氏复仇。” 丁豪脸上先是充满了希翼之色,但很快,就又慢慢地恢复平静,但此时的平静比先前的面如死灰真的要好太多了。 “我……还是感觉,你这是在骗我。” 瞎子北不为所动,接话道: “骗术从来不在乎它是否高明,而是在乎所面对它的人,其内心的自己,是否愿意受这个骗。 您,愿意么?” “我愿意。” 这时,旁边听到这番对话的四娘有些牙酸,道:“啧啧,这会儿感觉适合播放陶喆的歌。” “想听的话,可以把你送我的那把二胡拿来。” “别说,感觉你还挺喜欢它的。” “我还是喜欢钢琴。” “那下次找西方的商队问问,那边鼓捣出来没有。有的话,就给你订一台,没有的话,你自己弄个图纸,我帮你找人定做。” “自己设计的话,可能会不是很习惯。” “都到这个年代了,你还讲究个啥?” 旁边的丁豪见这二人一直在聊着稀奇古怪的话题, 忍不住开口道: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 现在好了,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但瞎子北很满意这种主观能动性,道: “主人,您应该见过了,但正式的授课,明天再开始,今天剩下的时间,我需要您将武者修行,确切地说,是您对武者修行的理解和模式,先告知于我,让我们心理先有个铺垫,也能在您接下来的教学中,更好地帮助您的学生,也就是我们的主上,来学习和进步。” 七个魔王先学习,然后再对郑凡进行辅道。 这感觉,有点像是七个清华北大的高材生,陪着上小学的郑凡去上辅导班,等上完课后,大家还得给郑凡开小灶,把小学的知识点揉碎了,再灌输给小学生。 这待遇,也是没谁了。 丁豪很爽快地点头道:“好。” ………… 瞎子北和四娘一起走出了房间,瞎子北张开双臂,轻轻地伸了个懒腰,同时道: “四娘,吩咐下人给先生准备饭食,告诉他,用餐完毕后还能休息两个小时,哦不,是一个时辰。” “我早吩咐下去了。” “好。” “话说,瞎子,以前知道你很阴,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狠,居然拿王立一家的性命威胁人家。” “额,王立刚为了保护他,死在了他面前,我拿王立一家的命威胁他,有什么不合适么?” 四娘理所当然地点头道:“非常合适。” “这不就得了,你想说什么?” “问题是王立妻子有孕了。” “唔,好像是的。”瞎子北似乎才反应过来。 “所以,你的威胁,是连自己孩子的命,都放在一起去威胁?” “我的孩子?” “你不是最近一直给人家送腹水么?” “哦,呵呵。”瞎子北笑了,同时很肯定地道:“她肚子里的,绝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孕不育?” “…………”瞎子北。 “没事,咱七个,包括主上,没一个有孩子,梁程和阿铭他们那种稀有血统,跟古代的貔貅一样,想造个娃也困难得很,所以没人会歧视你的。” “我没碰她。”瞎子北正色道,“每次给她送符水时,我都是让她喝下符水,起初,是用催眠的方式,之后实力恢复了一点,就直接用精神力帮她调理情绪,可能,是因为心态放平缓了,不那么燥热了,也就成功和她丈夫怀上了吧。” “嗨,你干嘛不早说,让人家刚刚觉得你连自己孩子都豁得出去,好怕怕哦。” “我很纯洁善良,是你们自己的内心太肮脏邪恶了。” “行行行,知道啦知道啦。” “对了,待会儿让阿铭过来一趟。” “让他来做什么?” “刚刚老师不是说,习武修行需要运转体内的气血么,有一个运转路线来着。” “是啊,他让我们找纸笔画下来。” “画下来不够立体,主上看起来会晦涩不少。” 四娘当即捂着嘴笑了起来,“呵呵呵,所以,你让阿铭过来,是想……” “现成的人体大体老师,不用白不用,待会儿辛苦你了,把运功线路图直接绣阿铭身上去。” “可是,针扎在身上,会很疼的呢。” “你不忍心?”瞎子北问道。 “不,是忍不住了呢。” 第四十一章 半步九品! “脱衣服。” 阿铭脱去了衣服。 “躺下。” 阿铭在木板上躺了下来。 瞎子北这时扭过头,看向丁豪,问道: “需不需要备皮?” 坐在椅子上的丁豪有些疑惑地问道: “什么叫备皮?” 丁豪觉得这帮人,很奇怪,无论是性格上还是行为方式上,都很奇怪。 但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只能尽量地去融入他们,不想变得格格不入。 “备皮的意思就是把皮肤清洁一下,还有一些碍眼多事的毛也给剃掉。” 躺在木板上的阿铭默默地对瞎子举起了自己的中指: 凸! “额……不需要不需要。” 丁豪马上摇头。 “唔,不需要么?” 瞎子北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丢丢的怅然若失。 随即, 瞎子北应该是感应到了躺在身侧床板上来自阿铭的怒气“凝视”, 他压了压手, 道: “这是为了让主上更好地理解和学习,我们肯定要排除一切干扰,做到尽善尽美,请你,理解。” “我理解。” “是嘛,你的觉悟,我一直是相信的。好了,四娘,针线准备好了么?” “准备就绪。” “枕头选粗一点的,这样主上能看得更清楚。” “好。” “…………”阿铭。 “行,丁先生,您现在可以讲述了。” 丁豪把自己的脖子往前凑了凑,想要伸手去指,但因为手筋被挑断的关系,很难发挥。 “没关系,您口述就好。” 瞎子北掌心摊开,一枚来自西方商队的银币飘浮了起来,开始在阿铭身上旋转。 “北先生,您是魔法师么?” 丁豪看到这一幕很是震惊。 “丁先生,您可以这样去理解,不过,我们这里的几个人,其实都有些特殊,一开始,您可能会有些不习惯,但请您放心,时间久了,你也就麻木了。” “哦……好,好吧。” “丁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么,请把您的炼体运气的法门再叙述一遍,我们在这里做标注。” “好,我只说我能理解的那方面。” “那最好不过了。” 毕竟,你是可以换的,等你的那些水平教完了,等主上也入品了之后,水涨船高后的大家,就可以愉快地去羊村抓下一头羊了。 “武者第一步,是炼体,小时候,先练基础。” 四娘听到这话,当即有些意兴阑珊,道: “得,主上这岂不是没得救了?” 先不说主上都这么大了,就说这要从小熬炼筋骨的话,得多少年啊? “不不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小时候,其实也就是打个基础,并不会做负荷太大的修炼,毕竟人小的时候,骨骼还没完全发育好,可以练一练拳架子,但如果那会儿就开始强行开启修炼,除了那些大门阀内的优秀子弟有足够多的天材地宝可以补充以外,对于绝大部分武者来说,这是杀鸡取卵的行为。” “听到老师说的没有,好好听课,别插话。” 瞎子北警告四娘。 “人家晓得了。”四娘很敷衍地做了一福。 “人之根本,在气血,武者九品,这入品,就是将气血给炼出来。 各家都有各家的练武法门,运气方式也多有不同,我下面说的,是我这一门的。 首先,气聚空谷。” “空谷,是这里么?还是这里?” 对方的说法和瞎子北所在那个世界的中医穴位不同,所以瞎子北也只能靠银币去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试。 “往上一点,对,这里,就是这里。” “哦,这里。” 空谷的位置,在人的肚脐眼儿上面一点儿。 在瞎子北意念力的操控下,银币落在了那里。 “四娘,动手。” “好嘞。” 四娘拿起一根串了线的针,直接对着阿铭身体的那个位置扎了进去。 “…………”丁豪。 “有什么感觉?”瞎子北问阿铭。 “你想要什么感觉?”阿铭反问道。 “有没有一点点,热热的感觉?” “我的血,是冷的。” “哦,抱歉,我忘了。”随即,瞎子北又“望”向丁豪,道:“先生,下面呢?” “这个……这个,北先生,我们是可以画图的,不用这样……” 这么大的一根银针,直接刺进去,像是直接拿人体当绣花布一样。 哪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丁豪,也是觉得眼皮跳得慌。 这就跟英勇的警察叔叔也会怕牙疼一样。 倒是这个躺在床板上的男子,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随他们折腾。 “没事,画图不够立体,用模型的话,一来浪费时间,二来,也没有比活人身躯更合适的标本参照物了。 您继续吧。” “哦,好,聚气于空谷后,气分五路,分别去向人的四肢和头颅,入左幽,右幽,左沉,右沉,和神台。” “这里么?然后这里,再之后,这里?” “是的,就是这五个穴位。” “嗯,这样啊,四娘,动手。” “好。” 阿铭的身上,又多出了五个针口。 在四娘绣到阿铭眉心位置时,阿铭看着四娘,提醒道: “脑袋坏了,我会死的。” 其他地方可以随便用,但脑部这里,比较脆弱。 “行了,我心里有数。”四娘对阿铭居然不相信自己的手艺感到很不满意。 在活人身上刺绣,丁豪已经有些麻木了,但等那边绣好后,也不等瞎子北再问,他就自己主动道: “随后,就是气血回流,入心肺!” 瞎子北闻言,一边示意四娘继续绣线路图一边问道: “这就是把体内的在气血全都收拢起来,然后刺激心肺功能是么? 这刺激完了之后剩余的气,会顺势再聚集到空谷,然后再重新分出去,进行新的循环?” 丁豪理解了一下瞎子北的话语,点头道: “是的。” 瞎子北伸手推了推自己脸上本就不存在的镜框, 继续分析理解道: “这是一种将体内力量集中,将心肺作为一个加速器,然后进行速度上的再度加速,周而复始之下,可以将这具身体各方面的机能给成倍地提速和提升。 是这个意思么,丁先生?” “额……虽然我不清楚北先生所说的加速器是个什么东西,但,感觉北先生说的是对的。” “嗯,那就可以理解了,那些会发光的武者,是气血加速的一种表现,这个光泽,是根据什么来的?是力量属性么?” “每个人多有不同,但颜色的话,是根据五行和其他几种力量特性来区分的。” “嗯,这样说来,那些只能身上光芒释放一下就消失了的,意味着他们的加速,只是短时间的提速,不得持久; 而那种在战斗过程中一直可以维持发光状态的,则是将这种气血的循环熔炼到了一个动态平衡的位置,只要体内的气血没有枯竭,就能够一直运转下去。” “是的,一般来说,能发光了,就证明是摸到武夫境界的门槛了,在一些小家族里,也能当个供奉了,在军中,也能混一个小头目,而真正的武夫九品,就像是文人中举一样,算是登堂入室,可以算得了地方上的一号人物了。 我当年入军,自军中习武,五年,得半步九品,再以十年,终得跨入九品武者之列,已然堪称军中神速!” 但凡是人,说起自己的过去辉煌事迹时,脸上,总是会带上一种回光返照的光彩。 瞎子北倒是懒得去配合丁豪吹逼, 而是伸手在阿铭的肩膀上拍了拍, 道: “来,你试试看,反正运气的路线已经在你身上绣好了,跟着线路图走一下。” 阿铭微微皱眉,道:“气血的气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理解。” 瞎子北无所谓道:“遇到生僻字,就捡它左边或者右边认识的那个字念大概率是不会错的。 气你不懂是什么,但你会控血啊,就控制血走一段,血走得快的话,应该能带起风来的,也就是气。”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试试吧。” “不能轻易地尝试,得一点一点来,先从聚齐开始,再慢慢一路一路地分出去,练武,得循序渐进。 先将身体打熬好,有个强壮的体魄,再运气,才能将风险降到最低,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这……这怎么可能!” 丁豪话语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 躺在床板上的阿铭, 其身上, 绽放出了一道红光! “这……这……这……” 丁豪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这个军中汉子,遇到了这么多事,都没像眼下这般慌乱过,因为以前遇到的事,还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但眼前这一幕,却已经有些颠覆他的认知了。 只是躺在床上被绣了个花, 然后马上居然……就……就…… “这就………半步九品了?” 阿铭面带微笑地看着一脸震惊的丁豪, 抬起手, 甩了甩手腕, 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道: “挺简单的嘛。” 第四十二章 集体进阶! 汤池中,白雾袅袅; 郑凡肩膀上披着一条毛巾坐在池子里,只露出脖子以上部分在水面上。 这池水,当然不是温泉水,虎头城这儿也没地方给你引温泉水下来,但经过四娘的调配后,泡起来依旧舒服,哪怕泡得时间再久,身上也不会起白皮。 在郑凡身前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块石头,石头上也披着一条小毛巾。 一人一石头, 就这么静静地泡着,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在泡谁。 自郑凡苏醒,也有好一阵子了,魔丸,还是一块石头。 对此,郑凡也有些无奈了,你也不知道是说它完全瞧不上自己这个爸爸呢,还是纯粹是懒。 大概,是纯粹懒得动吧。 嗯, 应该是这样。 明天,就要开始正式修炼了,一时间,郑凡心里有一些期待又有一些惴惴不安。 期待的是,用中二一点的话语来描述,自己即将开启修炼之路,日后自己也能移山填海,一拳天崩,一脚地裂! 绝世武者,恐怖如斯! 但估摸着是以前相类似的文学作品看多了,似乎主角开局总得是个废柴。 郑凡生怕自己也是个废柴,毕竟自己不是一个人窝在山沟沟里修炼,旁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你。 有人看着,就会有羞耻感。 郑凡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漂浮着的石头,你说它是石头吧,居然还能飘浮在水上,呵呵。 叫你不出来! 郑凡伸手,把这块石头按了下去。 没多久, 石头又漂浮了上来,且还又把那条白毛巾顶在了身上。 叫你无视我! 郑凡再度伸手将这块石头狠狠地按压到了最下面。 “咕嘟。” “咕嘟。” 气泡传出, 石头再度漂浮了出来, 顶着那条白毛巾, 悠哉悠哉地继续在汤池里泡着。 “艹!” 郑凡把自己的毛巾拿起来,用力地擦了一把脸。 其实, 他大可不必担心,也不必心烦; 因为此时在外头,有六位同学,为了能够“陪太子读书”,已经开始了紧张的预习工作。 ………… “所以,是这样么?” 四娘一边看着阿铭身上绣上去的纹路一边开始调整自己的气息。 她擅长的,是对丝线的控制,也是一种极为细微的操控方式,而此时,则是开始控制自己体内的气血,开始按照那种标准进行流转。 一条条血管,成了她操控的目标,在体内,开始被激发了起来。 少顷, 也就是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四娘忽然睁开眼, 一道粉色的光泽自其身上一闪即逝。 成了, 半步九品! 旁边的丁豪,嘴巴继续保持着张开的架势。 因为他知道,也看得出来,这帮人,先前是根本就没有修武过的,是武者的门外汉。 但自己就这么一说,他们也就这么一练, 然后就…… 丁豪不由得想到, 手下, 都已经这般变态夸张了, 那么, 他们口中的那位主人, 其天赋, 到底该如何恐怖? 丁豪不认为他们之前是在藏拙是在骗自己,一来,是劫出自己时,他们在动手时身上并没有闪光,二则是他们根本就没必要去故意欺骗自己。 难不成,集体约定好在自己这个废人面前秀一把存在感? “少女粉,不错,我挺喜欢的。” 四娘对自己的颜色很满意。 年轻的女人想让自己变成熟,而成熟的女人则希望自己永远是少女。 “和你的年纪不匹配。”阿铭调侃道。 他这会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标本,今天还不能拆线,因为明儿还要去给郑凡看,真的是名副其实的行走中的教科书。 四娘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阿铭,道: “那也比你姨妈红要好看。” 阿铭耸了耸肩,正准备把衣服穿起来。 “等会儿,我也来试试。” 说着, 瞎子北伸手拽了一下阿铭刚穿到一半的衣服。 “瞎子,我身上穿没穿衣服在你‘眼’里,有什么区别?” “生活,需要仪式感。” 阿铭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把衣服又脱了下来,眼里,故意露出了一种类似于父亲的宠溺。 “啧啧,以前我手底下红帐篷里的那些姐们儿,接客也没你这么频繁。” 阿铭摇摇头,道:“这话说得可就太没良心了,你得看到我的付出。” 瞎子北闭上了他那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意念力开始操控自己体内的一些微弱力量, 其实, 每个人体内,都有那么一股子气。 寻常人,如果经常锻炼的话,也能有种冥冥之中的感觉,最极端的方法,就是右手快速用力攥紧十秒后再猛地张开,你就能感觉到了。 当然,这种感觉还是太模糊了,也不真切。 瞎子北的精神力去负责搜索,意念力负责操控,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了一台机器。 添柴,加油,开始……运转。 瞎子北用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但他很稳,像是一个学生,他不满足于仅仅是将眼前的这道题给解开获得正确答案,而是要把定义和公式给吃透。 别人习武,讲究机缘讲究个天赋,瞎子玩儿的是科学练武。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依旧是睁着和不睁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身上, 一缕灰色的光芒一闪即逝。 旁边的阿铭起身,伸手捂着嘴, 小声道: “嘿,老阴比的专属配色。” 旁边的丁豪,已经麻木了。 他的心里,其实已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自己从小熬炼身体不算,进入半步九品,花了足足五年时间,已经在军队里算是快的了,否则他也没办法熬出头。 但这,一个,两个,三个…… 也就一小会儿功夫, 就成了? 这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阿铭又开始穿衣服了。 瞎子北又伸手,拦住了他。 “别穿了,梁程他们已经来了。” 阿铭表情无奈。 四娘则是伸手在阿铭有些苍白的脸庞上摸了摸,啧啧嘴,柔声道: “啧啧啧,这妹妹,真是太不容易了,你们一点都不懂的怜惜人家。” “…………”阿铭。 梁程、薛三和樊力,确实很快就进来了。 瞎子北虽然瞎了,但他在哪里,哪里就像是被放了一个雷达,方圆百米区域的风吹草动自然是瞒不住他。 阿铭继续光着身子当课本, 梁程先来, 他闭上了眼, 他睁开了眼, 然后, 一道紫色的光芒从其身上一闪即逝。 四娘站在阿铭身边,在看见梁程身上闪现出的光芒后,她和阿铭近乎是异口同声道: “基牢紫。” 四娘伸手捶了一把阿铭的肩膀,嗔道: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 “哎,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阿铭有些无奈道。 其实, 阿铭不是没想到过那天自己放在袋子里的肥皂为什么会在那时那么巧地滑了出来, 而且还无巧不巧地滑落到了梁程的脚下。 紧接着,瞎子北又好巧不巧地出现了,再联想到瞎子的能力……呵呵。 “咱就这几个人,总得找点有意思的事儿念叨念叨吧?”四娘笑呵呵道。 跟朋友在一起,朋友的糗事,往往是每次聚会都会被再三提起的话题。 “那我们可以换一个,比如某天字第一号刺客背后偷袭猎物,结果被猎物喷了一脸的翔。” “噗!” “卧槽,无情!” 旁边正在运气的薛三闻言身子一阵摇晃,差点走火入魔。 但好在,他马上又稳定住了心神,继续开始运行气血。 没多久, 他的身上出现了一抹绿色。 四娘开口道: “恭喜,是大自然的颜色,有助于你在野外偷袭别人时隐藏。” 薛三不是很喜欢这个颜色,看向丁豪,问道: “喂,这颜色可以换么?染也可以啊。” 丁豪摇头道:“从未听说过可以换色的,这颜色,和你的本质有关。” “…………”薛三。 “啊啊啊!” “啊啊啊!” “啊啊啊!” 边上, 樊力开始蹲马步, 喉咙里不停地发出着低吼。 “阿力啊,别勉强了。”薛三调侃道,“小心把翔震出来。” 阿铭开口道:“那你还不离远点儿。” “…………”薛三。 终于, 大概花了十分钟后, 樊力的身上出现了黄色光芒。 自此, 除了一个一直消极怠工现在还在跟主上泡温泉的那只沙雕丸子以外, 其余六个人, 全都光荣地进阶半步九品武者。 丁豪的下巴有些脱臼, 其余人,则没有多么惊喜的感觉。 “四娘,安排人把丁先生照顾好,明日让主上过来听丁先生讲课。” “好。” 瞎子北带着众人出去了, 离开了那个屋子来到了庭院后,瞎子北先停了下来。 其实,他们真的没多少好惊喜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能不能发光,尤其是这种一闪即逝的光,对于他们而言,并没有多少意义。 他们各自有着各自的道路,刚刚,无非是在钻研自己的研究项目之余,看一看课外读物罢了。 就像是原本的高阶魔法师或者高阶刺客,忙里偷闲地去学了个武者初段。 “感觉到了么?”瞎子北开口道。 众人几乎一起默默点头。 瞎子北抬起头,让自己的脸对着夕阳,缓缓道: “我们,只能卡在半步九品的位置,那一层隔膜,那一层理解,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并不难,但就是捅不破! 有一层无形的壁障,在压制着我们。” 最长的阿力,也就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就完成了。 那么, 主上呢? 很无奈的是, 别的团队打分,都是去掉一个最低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再取个平均数。 而在这里,则是倒数第一之前的,全都去掉,只留倒数第一…… 瞎子北对着夕阳叹了口气, 道: “接下来,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主上入品!” 此时, 那位还不知道已经被寄予厚望的倒数第一, 仍然在汤池里和那块石头一起泡着澡, 当两个侍女过来加了热水池子里的水温再度上升后, 倒数第一似乎放下了和那块石头继续较劲的想法, 转而长舒一口气, 感慨道: “嘘服啊………” 旁边披着毛巾的石头身边也发出了几串气泡: “咕嘟咕嘟啊……” —————— 感谢台风饭店的三个白银,成为《魔临》首席大盟。 第四十三章 魔王版的快速补习班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射进了屋子里时,睡饱了的郑凡也缓缓地睁开了眼。 伸手, 在床头摸了摸, 摸到了那根线, 拉拽了一下。 “叮铃铃…………” 外面, 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宛若俏皮的精灵,在对这个早晨问好,万物复苏就在此时,晨光之下,生机勃勃。 “吱呀……” 卧室门被推开, 走进来三个少女。 一个端着脸盆,边上搭着一条毛巾。 一个拿着托盘,上面摆放着早点。 一个手里捧着主人今天要穿的衣服。 郑凡起身,在床边坐了下来。 在三位少女无微不至地伺候下,郑凡穿戴好,又吃罢了早餐,走到门口时。 抬头, 四十五度角面向朝阳, 轻轻地“呵”了一声, 心里感慨着, 这万恶的旧社会,让我承受如此多的沉重。 唉。 今天, 是新生报到的第一天。 家长们, 哦不, 是伴读们已经准备就绪了。 宽敞的厅堂里,郑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丁豪则是坐在一辆轮椅上被一位仆人推出来的。 轮椅是薛三昨晚连夜打造出来的,矮人一族似乎天生就具备“工匠”属性。 薛三还殷勤地问丁豪需不需要给轮椅上装点儿机关,比如暴雨梨花针这类的, 丁豪赶忙拒绝。 这是丁豪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面对郑凡——这群变态存在的主人。 在军队里混过又当过山大王的丁豪一直信奉着一个道理,那就是在一群人里,想当老大; 要么就是你拳头最大,要么,就是你脑子最好使。 很显然,丁豪已经把郑凡代入到那个角色中去了,别看眼前这个男子很年轻,但说不得就是某个大势力里千年难得一遇的惊世天才! 面对天才,还要教授天才习武,见惯大风大浪的丁豪心里,竟然开始紧张了起来。 其实,坐在他对面的“学生”郑凡,比他更紧张。 生怕接下来的剧情是: 逗之气,三段! “啊呀,废柴!” “果然,家族废柴!” “呸,还浪费家族的资源!” 创作者的脑回路总是充斥着满满的套路; “下面,我们开始吧?” 丁豪用试探性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问郑凡。 “好。” 郑凡点点头。 “嗯。”丁豪又看向了站在一侧的阿铭,道:“请。” 阿铭走到郑凡前方,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燕尾服。 唔…… 郑凡看见了阿铭身上绣着的线路图,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顿时袭来。 然后, 一分钟, 没人说话。 五分钟后, 丁豪这个老师没说话, 郑凡这个学生也没说话。 一刻钟后, 老师和学生依旧没人说话。 身边站着的瞎子北哪怕是瞎子也看不下去了, 只能干咳了一声以做提醒。 丁豪有些恍然,下意识地问郑凡: “好了么?” “嗯?”郑凡一头雾水,“额……什么好了?” “这个,你会了么?” “我会什么?” 丁豪眼睛眨了眨,他感觉自己似乎快要接近一个事实了。 这个事实,他之前真的没向那方面去猜测,大概,是昨天这六个家伙光速晋升打破了他某种世界观吧; 这直接导致丁豪认为,郑凡身为他们的主人也是一样,自己看看,也就能发光了。 “慢慢来,从细微处开始。”瞎子北提醒道。 他们这七个魔王,都是老油条,哪怕走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传统强化路线,但都曾经是各自领域的大拿。 所以,学习个初阶武道,对于他们来说,无非是小学数学题换个英语出题罢了,也就是大脑思维转化一下而已。 但郑凡可是从零开始…… 丁豪长舒一口气,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做人的感觉。 沉吟了一下,丁老师开口道: “武者之道,要两条腿一起迈开,两条腿走路,才能行得更稳当。” “那三条腿呢?” 阿铭开口道。 “嗯?三条腿?”丁豪有些没能理解。 三只手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三条腿又是个什么意思? 隐喻?暗喻?还是特指什么? 这群人的天赋,昨天他是亲眼目睹过的,所以丁豪下意识地去思考阿铭说的话。 这感觉,就像是初中生做语文试卷题目,分析作者在当时的心态以及所想抒发的思想感情一样。 “是啊,三足鼎立,会不会更稳?” 阿铭又调侃道。 “注意课堂纪律。” 大班长瞎子北同志开口提醒黑板同学。 阿铭闭上了嘴,继续把自己当作黑板兼投影仪。 薛三则站在郑凡身后对阿铭做了个鬼脸。 “丁先生,我们继续吧。”瞎子北提醒丁豪。 “哦,好,这两条腿,分别对应着两手准备。 一者,是炼体,身为武者,体魄永远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就像是一个桶,木桶和铁桶所能承受的力量是截然不同的。 二者,是对气的掌握,人体内,有气,以气御血,称为气血,体魄是根基,气血则为其上之建筑。 可控气血运行者,为半步九品,可将气血持续运转者,为九品武者,气血外放,则跻身八品之境!” 郑凡很认真地听着,其实这些理论并不难,后世玄幻武侠小说,早就把这些东西换个皮阐述过无数遍了。 但问题是,当初看那些作品只是图个乐呵,现在轮到自己去尝试学习时,忽然感觉…………还是好难。 最关键的是, 别一直讲理论啊,讲点细节行不? “第一步,要做什么?”郑凡问道。 “炼体,筋骨熬炼,这是日常都需要做的事,同时,另一步则是……找到自己体内气血的感觉,先找到它们再去尝试驯服它们为自己所用。” “找到它们?” “是。” “怎么找?” “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郑凡。 郑凡很想对眼前这个残疾人老师翻个白眼。 那句: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简直就是个万金油,各行各业,哪里需要哪里抹。 当你的老师不想教你看门本事想要敷衍你时,往往会对你说这句话。 “这个……有没有什么快捷方式?” 丁豪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道:“确实是有,因为这是敲门砖的第一步,确实有部分人,并非是其天资有问题,但就是在最开始时感应不到气血的流转,所以借用了一项外物。 等他们借助外物感应到气血后,接下来的发展,也不会因为借助了外物开门而受到什么限制。 只是,那个外物可能会让人成瘾,需要节制。” “请问先生,那件外物,是什么?” 瞎子北开口问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 瞎子北在内的六人看郑凡的眼神,说是望女成凤一点都不为过。 没办法,只要能加速郑凡的修炼过程,无论是再贵的学习机还是量子物理速度都可以接受! “服散。” 丁豪嘴里吐出了这两个字。 瞎子北愣了一下,其身后的众人也愣了一下,包括郑凡也愣了一下。 “是五石散么?”郑凡问道。 丁豪点了点头,“服散之风,在晋国和乾国很是流行,其实,石散的作用,一开始是借助服用后其中所蕴含的煞气冲击躯壳,帮助初学武者早点感应到气血的流转; 但慢慢的,这东西逐渐流传开去,成为了上流文士所追捧的玩物,晋国和乾国的文人,哪怕不习武,也依旧日常服散,只为了追求那片刻的飘飘欲仙。 倒是在我们燕国这里,因先皇还在时曾杖毙过一位服散的郡王,导致服散的风气,并没有在我们燕国流传开去。” 这是自然,服散的话,普通初学者习武时,可以当敲门砖用用,但如果大面积扩散开去,成为时尚,那后果和影响其实和晚清的鸦片差不多了。 另一个世界里的魏晋时期,上至帝王下至普通殷实之家,简直是把服散当作了一种娱乐文化象征。 那些所谓的魏晋名士的真实写照,其实基本都是聚集在一起服散后,受到重金属等物质的刺激,皮肤发红,气血翻滚,脑子开始兴奋,然后脱衣服在丛林里一边狂奔一边引吭高歌: 好嗨哟…… 燕国以武立国,北方接壤荒漠有蛮族的威胁,中原还有三个大国对自己虎视眈眈,燕国无论是人口还是国土面积上,其实都不占据优势,之所以能维持四大国之位,同时还能对接壤的晋国和乾国形成战略上的压制,靠的,还是那股子燕地子民的悍勇。 要是燕国铁骑都跑去服散玩儿了,想像一下晚清时大烟鬼兵,这仗,还怎么打? “我去街市上看看,有没有的卖,这东西,在燕国不禁吧?”薛三问丁豪。 丁豪摇摇头,道:“散的种类太多,获取途径也太多,根本没办法禁止售卖,只不过我大燕上层以服散为耻。” “我去买。” 薛三马上准备出门去买。 “等下。” 瞎子北叫住了薛三, 随即, 又面向了丁豪, 问道: “服散的作用,是为了让矿石里的成分冲击人体,好把一潭水搅浑是么?” “是。” “取的是石散内的煞气?” “是。不过,你们可以不用这么心急去找石散,完全可以给这位主……你们主人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一边熬炼体魄一边感应,哪怕是花三个月半年的时间,都不为过。” “不,不,不。” 慢慢修炼? 慢慢修炼我们还抓你回来干什么? 瞎子北忽然握住了身边梁程的手腕,同时将其举起。 “来,指甲长出来。” 梁程按照瞎子北的吩咐五根手指处的指甲缓缓地长长,指甲上还萦绕着一缕缕黑色的煞气。 “这个好,煞气精纯,还能被控制,完全可以代替石散的效果,而且没副作用,只不过,有点疼。” 说完, 瞎子北又对梁程吩咐道: “待会儿猹入主上体内时,轻点儿。” 坐在那里的郑凡忽然有些搞不懂今天这开学第一课的风向变化, 不是, 这, 我只是来上课的啊? 瞎子北又面向郑凡,道:“主上,您吃点儿痛,担待着点儿。” 说着, 就拉着梁程向郑凡走来。 郑凡张了张嘴, “不是……这……” 第四十四章 主上,天赋异禀! 郑凡真的就想不通了,明明是上个家教补习班,怎么画风一变,就变成了梁程要用手指进入自己的身体? 这种转变,就像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女友忽然主动加了你的微信备注还是“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么?” 然后当你怀着激动的心情点了同意后,对方甩过来了一份电子结婚请柬附带收款二维码…… 若是这时候郑凡还没能感觉到手底下这帮魔王的不正常,那也太丢份儿了,但就算你感觉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汉献帝不知道曹家的心思么?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既然他们没有说,那么郑献帝也就没问。 很快, 原本的人体多媒体教室, 一下子变成了医学院的解剖课大课堂。 原本的大体老师阿铭穿回了自己的衣服, 新任大体老师郑凡脱去了自己的上衣。 梁程站在郑凡的身边,面容平静,平静得像是小时候给你屁股上打针的白大褂医生。 “轻一点儿,可千万别弄疼了主上,否则你万死难赎!” 瞎子北在旁边说着废话,很像是骗小红帽的狼外婆。 郑凡闭上了眼,这一刻,他是货真价实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简直比鸿门宴上的刘邦还要更写实。 所以,古时候那些上位者的狡兔死走狗烹,并非全无道理。 一旦你手底下的大将们手腕和实力太强的话,你不去搞他们,他们就会来搞你了。 丁豪倒是对这种极为稀奇的服散方式很是好奇,他已经对这帮人新奇的手段和脑回路有些习惯了,同时,心底还升腾起了些许的希望。 依照这帮人的手段,他们对自己承诺的,事成之后帮自己疗伤复原,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梁程的指甲悬在了郑凡的上方, 薛三忽然问道: “从哪里进入?” 樊力开口道:“啤鼓!” 说完, 樊力还解释道: “啤鼓那里肉多,刺进去不疼嘞。” 郑凡深吸一口气,为了不出现自己翻身让梁程刺自己啤鼓的画面,他自己开口道: “就胸口位置吧,轻点。” 梁程点点头, 食指的指甲放在了郑凡的胸口, 然后, 缓缓地刺了进去。 一开始, 是酸酸麻麻的感觉, 随后, 又开始有点胀痛胀痛的, 紧接着, 就开始全身疯狂地痉挛。 “唔……啊!!!!” 郑凡像是发了羊癫疯一样,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像是有一把巨大的勺子,将自己身体彻底地搅翻了过去。 白沫,开始自郑凡嘴角溢出,双目里,白色开始疯狂地占据原本属于黑色的地盘。 “我艹,快收手!” 薛三马上喊道。 别他妈把主上玩儿死了。 梁程马上将自己的指甲抽出来,有些疑惑地盯着躺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不会感染尸毒吧?”阿铭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心里有数,尸毒不会进入主上的体内。”梁程回答道。 “这叫有数?”四娘不满意道:“叫你用煞气刺激一下,你倒好,主上几乎要被你搞成老年痴呆了。” “不应该的,我没注入多少煞气,况且,我现在的实力水平,还不至于这么恐怖。” 自己到底注入了多少煞气,梁程自己心里是有数的。 丁豪则是分析道:“可能,是因为这位大人体内,本身就存在着一股极为浑厚的气血,所以,相当于一把干柴放在那里,被您的煞气给点燃了。” “唔……这样么。” 瞎子北伸手摸了摸今天没有贴上去所以就不存在的胡须。 他想到了薛三叙述里,郑凡所拥有的力气,以及梁程陪郑凡习武时给出的主上力气不错的评价。 “如此说来,我们主人,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瞎子北看向丁豪,很认真地问道。 丁豪点头道:“如果之前从未进行过身体熬炼和开发,也没有从小药浴或者被高层武者以内力温养气血的话,确实可以称得上是练武奇才。” 噗通…… 一颗大石头, 在众人心底落地。 其实,不光光是郑凡, 其实, 在场的诸位魔王心里何尝不会去担心这会是一场废柴流开头? 好在, 主上很给力! 大家心里都很开心,毕竟策马奔腾和策猪奔腾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没多久, 郑凡悠悠转醒。 瞎子北凑到跟前,问道: “主上,请问,有什么感觉?” “头,有点晕,还有点想呕吐。” 这是郑凡醒来后的真实感觉,大凡瘾君子嗨过之后,都会有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属下问的是,感觉到了那股气了么?” 郑凡沉下心,感受了一下,别提,确实感到有一股暖流,在自己体内游走着。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先前梁程的煞气宛若是向蝙蝠洞穴里丢了一根火把,把里面沉睡的东西给惊醒了。 “有……” “可以具体说说,是什么感觉么?” “粗粗的……胀胀的。” “唔……” 瞎子北抬头面向丁豪。 丁豪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道:“普通人习武刚开始感知时,大概只能感知到若游丝一般的气血,眼下这位大人能一开始就感觉到如此粗壮之物在体内鼓动,可喜可贺啊!” 说是可喜可贺, 但因为昨天经历过了这六个变态瞬间进阶的冲击, 丁豪此时还真没有发现了一个天才的激动。 凡事,真的就怕对比。 明明是一个练武奇才,但和身边的这六个手下比起来,瞬间就成废柴了。 丁豪心里也不清楚,这群人为什么会认他为主。 哪怕是势力再大的家族,也不会奢侈到给自己的子弟配备上这么豪华奢侈的随从团队吧? 听到丁豪的确认后, 瞎子北往后退了一步, 薛三眼神一挑, 不好, 这老银币又要抢先舔了, 下一刻, 薛三、梁程、四娘、阿铭、樊力五个人一起后退, 拱手, 躬身, “属下恭喜主上天赋异禀,主上大业可期!” 郑凡有气无力地躺在板床上, 挥了挥手, 道: “跪安吧。” ………… 煞气入体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让主上去学会如何掌握那股气血的运转。 但今天是没办法了,今天的进度已经超纲了,再超负荷下去,大家还真担心主上的身体吃不消。 所以,郑凡被四娘抱着去泡温泉和接受按摩了。 其余人,则各自去做各自负责的事情。 很快, 入夜了。 “吱呀……” 薛三从丁豪的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条,不过,还没等他把纸条放入口袋里,就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了一个, 一个,额…… 一个打着灯笼的瞎子。 任何事物,其实都有两面性,换一个角度来看,事物的高度也将截然不同。 俗话说得好,瞎子点灯白费蜡; 但瞎子若是说我打灯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见,而是为了让别人在夜里看见我不会撞上我,思想高度,瞬间就不同了。 当然了,眼前的这个瞎子,打灯,是满满的诡异。 “你去做什么了?” 瞎子北开口问道。 “喂,我说,我感觉以后东厂很适合你当老大。” “这是以后的事。”瞎子北跳过了这个话头,继续问道:“你去丁豪那里,做什么了?” 薛三把手中的纸晃了晃,道: “我去问了一下,吃哪些东西能让功力大进,他倒是给我说了一些他吃过的和没吃过的东西,哦,里面不光有天材地宝,还有丹药。” “很贵吧?” “还行,这不过阵子就准备出商队了么,钱应该不是问题。” “有些东西,是有价无市的。” “抢或者偷,都可以。” “你以为靠丹药强行催熟的法子,我会没想到?” “嗯?” “会有副作用的。” “但前期很有效啊,用丹药去堆,去砸,我觉得能更快地让主上入品,甚至从九品到八品乃至于……七品。” “然后,揠苗助长的后果就出现了,主上将一辈子卡在七品,再无寸进。”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呗,主上估计也是愿意的,毕竟修炼多苦多慢啊。” 瞎子北笑了, 夜里, 红色的灯笼映照着瞎子北的脸,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沉声道: “你以为,一辈子卡在那里的,仅仅是主上一个人?” “我……” “我劝你,别自作聪明,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准备给主上嗑药的事,呵呵…… 之前,大家都是普通人,所以无所谓,眼下,大家已经恢复了一些力量,未来还很光明,你却要涸泽而渔,饮鸩止渴,直接堵死大家以后的期望和晋升通道。 你说说,他们若是知道了,会对你做什么?” “我只是有备无患问问而已,又没真打算马上去找来给主上吃。” “七,是个很顺口的数字。” “额……” “但,六六大顺,66666,也挺好听的,你知道吧?” 薛三点点头,左手做了个“六”的手势,很诚恳道: “我明白的。” 瞎子北忽然有些惆怅地侧过身,缓缓道: “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些过火了,尤其是今天,我们的吃相,太急了。” “主上会理解的,再说,主上今天也很配合不是?” “对造物主,你得保持着一种敬畏。”薛三提醒道。 “我只知道,我们和主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眼下,我们是需要实力,而且,是很需要实力。” “一条绳上的蚂蚱?” “难道不是么?”薛三反问道。 “魔丸,现在还没苏醒,但我们谁也不清楚,他会在什么时候忽然解封自己出现。” “这和魔丸又有什么关系?” “呵呵,若是魔丸苏醒了,你说,如果我们还像是今天这般对主上施加压力甚至是紧逼的话,主上是更愿意和我们继续在一起,还是愿意…………带着魔丸直接离开。” “这……”薛三忽然沉默了。 “毕竟,我们之于主上,更像是义子的关系,而魔丸,可是主上自己真正的……亲儿子。” “但是,瞎子,我承认你一直很聪明,算计人心的本事也很强,但魔丸的性格和习性你又不是不清楚。 可能是当局者迷吧,主上自己可能都因为创作者和作品之间的特殊情感纽带关系,和你一样,也忽略了一个问题,他忘记了,是他自己亲自把魔丸设计成了一个怎样的形象和角色。” “哦?你说说看。” “魔丸,为什么一直没解封自己?”薛三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为什么呢?” “因为…………”薛三的脸,在月色的映照下有些发白,但他整个人,却表现出了一种异样的亢奋:“因为我觉得,若是魔丸真的苏醒了,他解封自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主上杀了! 然后, 留下一句话: ‘你,也配当我爹?’” 第四十五章 亲儿砸 虎头城包括虎头城外的一些村镇聚落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地窖。 燕国本就位于中原的北方,北封郡又是燕国的北方,所以,这里的冬季比较漫长,秋天需要储藏将近四到六个月的蔬菜水果粮食,而效果最好也是最节省成本的方式,就是窖藏。 前宅下面,也有一个很大的地窖,因为这里不仅需要储藏鬣狗帮帮众和人票所需要的粮食,还需要储藏一些金银财货。 不过,这处地窖在前些天就已经被清空了。 十多个蛮族奴隶在这里劳作着,忙前忙后,里面也有不少大锅和器具。 瞎子北打着灯笼走在前面,薛三拖着自己的三条腿慢腾腾的跟在后头。 二人过了一串向下的台阶,走入了地窖中。 地窖一侧墙壁上,用粉笔写着一些字母,是阿铭留下的。 2NaHbsp;Ca(OH)==== bsp;2NaOH +2 HO……… “呵,看起来还挺高级的样子。” 薛三看着上面的化学方程式笑了笑。 “中学化学罢了。”瞎子北很平静地说道。 “行,以后化学没学好,都不敢穿越了。” “嗯,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瞎子北伸手指了指四周,道:“最近,阿铭可能会更多的陪伴在主上身边当黑板,原本他负责的这里,就暂时交给你来负责。 肥皂已经可以制作出来了,香水蒸馏萃取技术也已经成型了,这些蛮族奴隶,你盯紧一点。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一个。” “晓得,我明白。” 肥皂和香水可是关系到客栈接下来的发展,自然不能出纰漏,眼下是因为没有足够的人手,只能用这些从鬣狗帮那里接收来的蛮族奴隶来当工。 “行,再过两天,第一批的货,应该足量了,我之后会去图满城找大商行,看看能不能直接分包出去。” “不细水长流么?” “还是赚快钱吧,把第一批货出去后,就可以着手准备招揽组建骑兵了,到时候,说不得还得让人去荒漠再走一趟。” “樊力说的那个刑徒部落?” “先看着吧,现在还不好完全确定。” “行,这里我帮你看好,不会出问题。” “你办事,我放心,有问题找阿铭。” “好,知道了,你唠叨这么多不嫌烦啊。” “其实,如果主上在修为上能一日千里的话,我们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一日千里太难,一泻千里倒是可以努力努力。” “好了,那张纸,你自己处理掉,我先上去了。” “嗯。” 看着瞎子北打着灯笼走上了台阶离开了地窖, 薛三默默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 他清楚, 这其实相当于是一种发配,也算是一种警告。 “看什么看,干活,不然没饭吃!” 薛三手指着这些蛮族奴隶吼道。 紧接着, 他嘴巴鼓起,吐出一口气, 嘀咕道: “嘁,看样子是想当老大啊,呵呵,一个404的老菜帮子。” “总比你这太监货要好。” 瞎子北的声音忽然自薛三的心底响起。 薛三老脸一红,当即道: “妈嘢,还给不给人一点隐私了啊!” “抱歉,刚忘关了,现在关闭,再…………” 薛三鼻子哼了一声,道: “臭瞎子。” “死…………瘸…………子…………” “…………”薛三。 … 汤池边缘,郑凡泡在池子里,身上明显的痛感已经消失了,但时不时地总给人一种晕车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一个装了半杯水的瓶子,稍微动动里头就开始咣咣铛铛的。 毛巾,盖在脸上,想象着自己已经归西。 “吱呀……” 四娘端着果盘走了进来,带来阵阵香气。 走到汤池边,四娘坐下来,手里拿着一颗洗过的葡萄,剥开。 再伸手轻轻地掀起郑凡脸上毛巾一角,郑凡也张开嘴,将葡萄收入口中。 “主上,喜欢吃葡萄么?” 郑凡喉咙里应了一声。 “可惜,这葡萄大了点儿,这世上,最好吃的葡萄比这个要小,还带着奶味儿哩。” “大晚上的,不要说少儿不宜的话。” “讨厌,主上,奴家说的是奶香味的葡萄,跟奶香味的水果玉米差不多。” “好,是我不纯洁了。” “主上,你很累么?” “嗯……” “是不是我们,给您太大压力了?” “没有,今天被煞气弄得像发烧了一样,不是很舒服。” “那奴家给您按摩一下呗?” “不用了,我自己再泡会儿就睡觉去了,明儿还得上课呢,今晚,就不用按摩了,反正也没挨打。” 没挨打,但挨插了。 “行,那主上您早点休息,奴家先退下去了。” 四娘缓缓起身,走出了门口,转身关门。 在关门的刹那, 四娘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愁绪。 主上虽然是个普通人,也以普通人的身份活到了成年,但自己等人毕竟是主上创造出来的漫画角色。 能浸淫在恐怖题材漫画里到死都不放手的创作者,他的心,肯定是孤独的,且,也是敏感的。 瞎子没告诉主上实情,但自己等人因为迫切地想要再提升实力,似乎真的对主上有些压迫过狠了。 四娘咬了咬自己的上嘴唇,她很想走进去向主上将这些事都解释清楚,但犹豫一下后,还是没有再推开门。 一切的愁绪,化作了一声轻叹,四娘转身,身影隐没在了夜幕之中。 ………… 其实,郑凡心里真的没多少矫情。 因为从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定位,就很准确。 比如,虽然这六个手下,似乎每天都争着在讨好自己,但就像是学生军训结束前校长为了过把瘾也组织个“阅兵”一样。 学生们集体高喊校长好,校长再挥挥手沐猴而冠喊个同学们辛苦了。 其实,心里谁把谁当回事儿啊? 若是郑凡真的把自己放在了“主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早让四娘侍寝了。 毕竟,晚上按摩时打打擦边球,偶尔一两次,这是情调; 天天晚上都这样,那就是折磨。 至于说他们逼迫自己,郑凡是感觉到了,但也没多少反感,吃点苦,受点罪,只要能把自己的实力提升上去,郑凡认为这是值得的。 一个只能站在背后看手下冲杀自己在旁边干站着喊“666”的头儿,能有底气能真的受尊敬才叫怪事儿。 就跟年轻人跟爹妈喊着要独立要自由一个道理,当你不需要靠爹妈接济甚至能反向接济你爹妈时,你自然就自由了。 就是, 有一点点惆怅。 好像,还是自己在客栈刚苏醒的那几天,大家相处之间,是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情,但眼下,当初的那种感觉,似乎真的在慢慢变淡了。 但路是自己走的,既然选择走这条路,矫情,真的是一种累赘。 “啊啊啊啊…………” 郑凡小声地“呐喊”。 然后, 目光又看向了漂浮在自己面前的那块石头。 每天,自己泡澡时,都会把它一起带着放进池子里,也给它披上一条毛巾。 “啪!” 郑凡一脚将这块石头踹到了汤池另一头。 没多久,这块石头又慢悠悠地披着毛巾漂回来了。 “都是你啊,你怎么还不出来?” 郑凡真的有些心累。 《魔丸》,是当初工作室成绩最好的一部作品,是他自己本人的心血,换到这个世界的情况来说,魔丸,就是自己的嫡系! 但偏偏这个嫡系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自己封印进石头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 要是魔丸在的话,哪怕它不舔自己,哪怕它对自己冷冰冰的, 但自己在面对瞎子梁程他们这帮人时, 心里, 无疑会增加很大一股底气! 伸手,把石头拿起来,放在了面前。 以前吧,常听同行说,自己的作品就跟自己的儿子一样,那时自己还觉得他们这个比喻太矫情。 就算是亲儿子,他哭闹不听话尤其是盯着他写作业时你也会经常有想把他重新塞回去的想法。 但在这个世界,在这个环境里, 和别人, 瞎子的精明,薛三的跑火车,梁程的冰冷,四娘的温柔,樊力的傻憨,阿铭的傲娇, 他们的形象, 一个一个地在郑凡的脑海中过了一遍。 到最后, 其实还是觉得隔了一层。 “唉,儿砸……” 郑凡感觉自己眼眶都有些发涩了,感慨道: “爸爸想你啊。” 这声音,依旧是带着些许压抑。 哪怕是在自家宅院里,郑凡也没敢放声地大叫宣泄情绪。 摇摇头, 将石头又丢入了汤池之中。 郑凡从汤池里爬出来,拿起附近的一条干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随后就去了后面的床上休息了。 等郑凡走后, 汤池内, 就孤零零的只剩下一块石头漂在那儿, 郑凡没看见的是, 他走后没多久, 汤池里的水就开始慢慢变黑了。 原本温烫的池水开始快速的冷却,甚至还凝结出了些许冰晶。 若是四娘或者薛三他们此时在房间里, 肯定会惊呼: 好强烈的…… 杀气! 第四十六章 喜当爹 开着窗的房间,因为没有点灯,在仅有的些许月光之下,还是显得黑黢黢的。 瞎子北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不少的文件,有用的,没用的,一大堆,他需要整理,也需要去分类。 忽然间, 她身体微微一颤, 脸上露出了一抹肃穆之色。 一股强烈的杀意自后宅位置忽然出现,虽然把控得很好,却依旧被有着精神力探查能力的瞎子北给感应到了。 不过,在转瞬间,这杀意又迅速湮灭,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一时间,瞎子北就分辨出了那杀意的主人是谁。 但他不清楚,这杀意,是被自己捕捉到了还是故意……泄露给自己的。 也不清楚, 这杀意, 到底是对自己, 还是对他的……老父亲。 … … 清晨, 第一缕腐败的阳光照射进了屋子, 随后, 是腐败地穿衣,腐败地洗漱,腐败地用餐, 哪怕已经走出了房间来到了院子里时, 郑凡依旧可以嗅到自己身上残留着的腐败气息。 今日的教学,就快要开始了啊,一想到昨天梁程的指甲,忽然感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嚏!” 郑凡打了个喷嚏,眼睛有点发涩。 鼻子嗅了嗅,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火燎的气息,抬头看,还能看见天上打着旋儿的灰烬。 这是在烧秸秆儿? 且不说现在季节对不上,就是要烧,也不可能堆到城里来烧吧? 恰好,郑凡看见芳草手里拿着布匹从前面走过,在其停下来向自己行礼时,郑凡开口问道: “外面是在烧什么东西?” 芳草愣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回答道: “回主子,是外面很多户人家在烧纸钱呢。” “清明节也不是这会儿啊,难不成是你们这里的特定节日?” 这个世界,至少在东方这块区域,文化习俗和郑凡之前所在的世界没什么区别,但如果说一年里多出来一个类似清明节的节日,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不是的,主子,是上次征发出去运送辎重的民夫回来了。” 郑凡嘴巴张了张,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那一夜蛮族骑兵冲入辎重营营地的画面,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但实际上,距离那场夜袭结束,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 “回来了……回来了多少?” “好像就两三百人呢,所以今儿早上开始,城里许多户人家就开始办丧事儿了。” “哦,嗯,行了,你去忙吧。” “是,主子,有事儿您吩咐。” 芳草对郑凡微微一福,抱着东西就离开了。 郑凡长舒一口气,上次镇北侯府从虎头城里征发了两三千民夫,结果能回来的,也就十分之一; 可以想象,此时虎头城内,到底有多少家正在治丧。 而且,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没回来,哪怕是在现代,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主劳力没了,剩下的女方想要撑起一个家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更别说是当下这个环境了,相当于是这个家的天塌了。 “主上?” 四娘的声音从郑凡身后传来。 “呼……吓了我一跳。” “奴家唐突了,但奴家刚已经喊了主上好几声了,是主上自己心里在想这事儿,没听到哩。” “嗯,刚刚确实在想事。” “主上,是看上芳草了么?”四娘忽然问道。 “唔……什么?” 郑凡脑回路有些跟不上四娘的运转速度。 “是啊,主上刚刚不是看见芳草后就呆住了么,主上,您要是想要,四娘今晚就给你安排上,让她自己洗白白地在被窝里等主上。” “她不是阿铭的人么?我听说,她和阿铭关系挺好的。” “是挺好的,杀父之仇呢。” “额…………” “再说了,阿铭不会在意这些事的,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只要主上您想,芳草自己肯定也是愿意的。 奴家看人可是很准的,她可是个想往上爬的主儿,给她点儿机会,她指不定能当下一个武媚娘或者甄嬛。 她心里,可能确实对阿铭有点意思,但阿铭却毫无感觉,估摸着,以后她成功上了主上您的床,成了主母后,对阿铭是又爱又恨。 晚上,一边想方设法讨好主上您的欢心,白天,再在阿铭面前仪表端庄,看着阿铭对自己行主母礼。 然后薛三他们再在旁边说一些风言风语,恰好传入主上您耳朵里,主上因此对阿铭产生了意见,专门派阿铭去执行危险的任务; 芳草会很委屈,会很痛苦,会在您面前哀怨,日渐消瘦; 您却依旧铁着心不搭理她,甚至会秘密命令瞎子北去处死芳草。 然后,在瞎子北动手的那天,他精神力当B超用,发现芳草肚子里有了……” “…………”郑凡。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四娘马上挥挥手,轻轻地抽了自己几记嘴巴,欠身道: “奴家嘴碎了,主上莫怪。后宫剧里的戏码,不都是这么来的么,想想都令奴家激动呢,哦呵呵呵……” 郑凡忍不住对四娘翻了个白眼, 道: “你想多了,我是刚知道外面很多家在治丧。” “哦,这件事啊,是这样子的主上,您和阿铭他们是深夜回城的,而且是立功后被赐予了官职直接回来的。 那些剩余的民夫,好像是等着镇北军把那个沙拓部灭了后又负责押送战利品,等一切事情结束后,才得以返程归来,再加上主上你们可都是人人骑马,所以才比他们早回来好几天。 且,之前虎头城上方其实管控了消息,虽然有一些小道消息说这次死去的民夫很多,但只要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大家心里还都抱着点侥幸和希望。 这不,剩下来的,也就是活下来的人回来了,那没回来的……” “是这样啊。”郑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估摸着,等过阵子,虎头城又要开放户籍收人了。” “开放户籍?” 郑凡记得,自己以及手底下的这帮人,在虎头城里可是有户口本的人,全都归属于“老郑家”的序列。 “是的呢,主上,因为燕国体制的原因吧,地方的人口土地,尤其是北封郡这种边境郡国,君主直辖所掌控的人口土地,都没有那些门阀所掌控得多呢。 这一次,死去了太多民夫,虎头城应该会向上一次对待我们那样,再吸纳一批流民进来进行造册,否则以后的劳役的税收可就没办法保证了。” 可能,后世的人已经习惯了国家力量掌握和干预一切的状态,但在这个世界,尤其是燕国这种君主更像是门阀盟主的体制下,不得不面对着和门阀分享着这个国家的尴尬局面。 这也就是为什么燕国明明掌握着令其他三大国都畏惧的大燕铁骑,同时还有着荒漠蛮族一盘散沙的良好外部环境,却依旧没办法从北向南发动争霸战争的关键。 这些大门阀,他们的根基以及存在的岁月,甚至比燕国皇室还要久远,且,真的若是有朝一日燕国不存在了,他们可能还继续坚挺着。 在郑凡所熟悉的那个世界的古代里,五胡乱华时期,晋朝朝廷都已经灰溜溜地东渡了,胡人你方唱罢我登台,肆虐中原,但在胡人治下,依旧存在着不少大门阀,他们关起门来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朝廷要打胡人,他们无所谓,朝廷被胡人打跑了,他们也无所谓,相反,那些胡人想要统治好地方,还得借助这些门阀的力量,日子,照样过得滋润。 对于虎头城来说,这里有一项利好,那就是北封郡的土地,并不肥沃,良田并不多,所以当地门阀对人口的需求没有内地那么大,同时虎头城因为商贸的原因,工商业发达,所以,每年都有不少流民会向这里聚集想要混口饭吃。 没了一拨人,再收一拨人,割韭菜的模式没变,只是吃相太直接了一些。 “主上。” 这时,梁程从前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郑凡问道。 “刚有守卒来通传消息,让主上您在正午前到衙门里集合,说是县令下的命令。” “有事了么?”郑凡微微皱眉。 原本,那位胖胖的招讨使给了他十天的假,现在还剩下几天没过完呢。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郑凡只能重新换了一声严肃一点的衣服,把一些身份文书都找出来准备好,然后在梁程的陪同下,二人骑着马来到了县衙门口。 梁程自然是进不去的,郑凡拿出了自己的身份文书给两个看守勘验过了后,被引入了衙门厅堂。 进来后,郑凡才发现自己似乎是来得比较晚的一批,因为厅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穿着甲胄,有人和郑凡一样穿着家常便服,也有人大腹便便,一副富家翁的形象。 但在场的这些人,身上可都有着校尉的官身。 有的是实差,有的是虚衔。 一大半,还是虎头城附近坞堡内家主。 总之,这些校尉同僚们,郑凡是一个都不认识,先前唯一一个还算认识能喊出名字的,前两天也死在了城外。 哦,对了,王立家的丧事,瞎子北还以郑凡的名义送去了奠金。 招讨使大人来了, 等招讨使大人走进来后, 大家才发现, 哟,老县令也来了。 因为招讨使大人太胖了,他走在前头,完全把老县令给遮挡住了。 郑凡心里不由得想着,要是这时忽然又乱军杀人,自己一定要躲到招讨使大人后面,这么大一块人肉护盾,不用白不用。 招讨使大人自然不清楚郑凡心底在想着什么东西,见到了站在最外围的郑凡后,还对郑凡笑了笑,随后,才跨步进入了厅堂。 两位大人在首位坐下,下面的校尉们全都站着,没有椅子。 招讨使大人坐下后,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宛若老僧入定,超然物外去了。 老县令则先咳嗽了几声,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道: “这次召集大家过来,是有好事儿要和大家说。” “大人,可是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可是朝廷今年的粮饷到了?” “大人,去年我家坞堡就没拿到多少钱粮,这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这次可千万不能落下我啊,否则回去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对下面人交代了。” “是啊,大人,今年可千万不能漏掉我啊,手底下士卒们连顿干的都快吃不上了。” “莫慌莫慌,不急不急。” 老县令双手下压,很和蔼地继续道: “这次的好事儿啊,大家都有份儿,都有份儿。” “大人,到底是何事?” “是这样子的,这不是前阵子打仗么,咱虎头城被镇北侯府一道令下,征发了数千民夫助阵运送辎重,但兵势凶险,不少好儿郎就没在了战场上,唉,一念至此,本官心里就堵得慌啊。” 这是政治正确话题, 在场众人包括坐在上位神游天外的招讨使大人也一起擦了擦眼角的眼屎配合县令将这苦情戏的节奏带完。 “家里的男人没了,一些家,也就撑不下去了,咱虎头城里的善堂,今儿个一天,就收来了从吃奶的到七八岁的将近三百多个娃娃。 这些,也都算是孤儿了,有的,是家里没人了,有的,是他娘要改嫁或者是家里实在是养不起了,丈夫又走了,就把娃儿送过来了。 预计,等明后天,送来的娃娃还要更多。 所以,这次召集大家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咱燕人,一直信奉多子多福,本官啊,这次就当一回送子观音。 你们说, 这算不算的上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本官给大家送娃儿了,让你们喜当爹。” “…………”全场众人。 第四十七章 拆线 从厅堂出来,郑凡去了签押房,找主簿大人登记,既然来了,就顺便把假期结束了吧,最起码,可以领一套甲胄。 至于其他,郑凡和其手下的魔王们也没做什么奢望。 好在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的是燕国,而不是乾国或者晋国,晋国和乾国都是文人当权,尤其是乾国,士大夫阶层对武夫的掌控和提防近乎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因为乾国太祖皇帝当初就是靠着欺负上一代王朝孤儿寡母上位的,太宗皇帝这个皇太弟的上位也是靠着军队的支持,所以生怕后来人有样学样,加大了对武人的防范和压制。 也就是在燕国,也就是在燕国的北疆边境,还能依旧出现这种兵头坞堡林立的场面,一是天高皇帝远,二是燕国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本就低。 所以郑凡才有慢慢种田慢慢练兵的可能和机会。 在签押房里,郑凡还看见了那位陈主簿,当初就是他和一位军中校尉来到客栈点人头的。 确切地说,当初这位陈主簿拿着一本册子,一路点人头,真的是点谁谁大概率人头落地,阎王的生死簿可能都没他的册子好使。 眼下着虎头城到处治丧,白帆黄纸漫漫,可以说是这陈主簿“御笔”勾勒出来的,这种“生杀予夺”的权力,估计连燕国皇帝都会艳羡不已吧。 当然了,事实上还真怪不上他,就算是要怪,他还排不到前面去。 先要怪那位镇北侯府的长女,为了一场快速结束的战争,直接让民夫当诱饵,勾引沙拓部骑兵来杀戮。 随后就是怪这该死的劳役,“老郑家”除了躺在棺材里的阿铭、提前跑出去的樊力,瞎子、三寸钉,其余的只要是能看上去像是个正常人,全都被拉走。 这种征发密度,放在史书上近乎是不可思议,但那种中央的政策到地方上变了味儿,也早就是大家都习惯的事情了。 最后再算算,还得怪到自己头上,要是自己得知这是一次诱饵计划后提前告诉辎重营里的其他人,说不定还能多遛出来几个民夫。 怪来怪去,最后还是回到了体制问题…… 陈主簿并不记得郑凡了,他就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毛笔,像是在写着什么东西。 哦,对了,陈主簿也并非是真正主簿大人,确切地说,他是真正主簿大人下面的一位小吏,只不过四娘这种生意小民见到他了肯定喊一声主簿大人。 就跟老百姓喊随便一个伪军小兵都叫老总一个道理。 真正的主簿大人姓刘,郑凡不清楚是不是北封刘氏的刘,人瘦得跟皮包骨头一样,眼珠子在阴暗的签押房里像是能放出绿光,宛若一只静默的老虎,而签押房就是他的洞穴。 不过,野鸡校尉也有野鸡校尉的好处,签押房上下居然没一个人向郑凡伸手的,这让出门时四娘给郑凡准备的银子都没用处。 倒不是他们清廉如水, 或许, 在他们看来,郑凡不求爷爷告奶奶来抱着他们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军械粮草就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也懒得在郑凡身上敲出什么好处来。 刘主簿给郑凡文书上盖了章,颁发了令牌,自今日起,郑凡算是端上铁饭碗,成为虎头城公务员行列的一份子。 而且直接进入了只拿钱不干事也真的是无事可干的清闲岗位,可以说是真的一步到胃了。 “郑校尉,希望你用心王事,不辜负陛下对你的厚望,不辜负民脂民膏,不辜负…………啊……阿嚏……” 刘主簿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似乎也没有继续走形式的兴致,干脆摆摆手,示意郑凡可以滚了。 郑凡从签押房出来后,又去了库房领取自己的甲胄。 库房的管事郑凡也不清楚他是什么级别的官儿,对自己格外地热情,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的,还特意给郑凡搅了条热毛巾让擦擦脸。 郑凡一开始还有些受宠若惊,这野鸡校尉今儿个第一天感受到了“官威”。 不过,很快郑凡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现在的热情,是担心自己待会儿还要向他要东西。 郑凡也就没往心里去,他本来就没打算从虎头城里敲出什么东西来,所以领了自己的甲胄后,直接告辞了,反倒是把那位管事的落在原地迷糊了许久,只叹来了个二货。 原本,管事的还想着实在不行,先给他点儿破烂打发打发的,谁晓得人居然提都不提。 抱着甲胄,离开县衙时,郑凡还听见厅堂里传来的喧闹声。 领养孤儿这件事,大家很是抵触,要是青壮那无所谓,但都是毛孩子,且领养时还得签契书,都是遗孤,也不准你也不方便倒手出去。 对此,郑凡是无所谓的,也懒得去加入那帮校尉同僚的诉苦大会。 出了县衙,在外面一直等候的梁程把马牵过来,二人慢慢悠悠地骑马回到了家。 ………… “所以,这次召集,是县令为了解决掉孤儿的问题是么?” 瞎子北问梁程。 “嗯。”梁程应了一声,“听主上的说,他大概会分配到一个到两个名额,签订契约的话,是我们主上的义子,燕国,义子是能够分一部分财产的。我们也要多一个两个少主了。” “呵呵。”瞎子北感慨着,同时,手里默默地掏出一根卷烟,倒扣在掌心,戳了戳。 “香烟弄出来了?” “也就是个卷烟,自己卷的,过滤嘴儿还没做好,但还是打算等主上上课结束后,让主上先解解馋。” “呵呵,你也是有心了。” “这算什么,我自己也是想抽的,你呢,要不要来一根?一直抽乱葬岗的煞气小心对身体不好,偶尔来根烟,让自己的肺部放松一下。” “还有这么个道理?” “瞎编的,呵呵。” “肥皂和香水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第一批货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准备准备,近期就动身去图满城找商行分销了。” “不是我们自己负责运输贩卖么?” “这样前期投入太大了,我们还是要赚一笔快钱,这样,才能早日把建立骑兵的事情运作起来,省得咱主上一直顶着个野鸡校尉的官职在衙门里不受待见。” “嗯,不过我倒是觉得咱们主上对此挺无所谓的。” “那是主上心里有底气,换做谁,家里资产千万上亿,再去一家公司上班,也懒得和同僚们勾心斗角玩儿什么办公室政治了。”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对了,领养孤儿的事儿,我觉得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上面摊派的,主上名额应该算是最少的,县令应该会按照各个校尉的影响力和实权来分配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不想要,而是觉得,太少了。” “太少了?” “嗯,就一两个,没什么意思。” “那你想要多少?” 瞎子北伸手放在梁程的面前, 再缓缓地握紧拳头攥紧, 道: “我全都要。” “你有病吧。”梁程被瞎子北逗乐了,但也只是调侃一下而已,他清楚,瞎子北这个人,不做赔本的买卖,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有其目的性在。 “我是这样想的,这群孤儿,咱接手了,再把一个宅子空出来,修个孤儿院,或者,干脆以这个为条件跟县令大人再要一块城里的地皮,盖个孤儿院。” “利益呢?”梁程问道。 “我说,你这个僵尸怎么也变得这么市侩了,做好事而已,积德行善,还要讲什么回报好处么?” “不是我这个僵尸变市侩了,而是我不认为你会单纯地为了积德行善而积德行善。” “你污蔑了我的人格。” “我道歉。” “呵呵。”瞎子北笑了笑,道:“我是觉得吧,总得,做点好事吧。” “真的就为了这个?” “真的。” “为什么?” 阿铭的声音在此时忽然传来:“大概是404后的后遗症吧。” 瞎子北闻言,笑而不语。 梁程迟疑了一下,看向瞎子北,“真的?” 瞎子北点点头,道:“总得,从心一点儿,咱不能一直做恶人,偶尔,也得装得伪善一点。” “这是现实,不是漫画了。” “只是换了个媒介而已。”瞎子北这般回答。 “如果仅仅是这个理由的话,有点扯了。”梁程依旧不信。 “哎,这么说吧,首先,这样做可以帮我们及时培育下一代的人手,半路调教残次品,真的不如我们自己从头开始就按照我们的想法去培育。 二来,虎头城以后既然是我们的根基地所在,总得把咱们老郑家的形象给经营得好一点,我们和镇北侯那边需要自污不同,收买人心的事儿,从一开始就得做,人刘邦不也是靠的沛县的一帮家底子起家的么?” “你这样解释,我倒是能理解了。”梁程算是认同了这个提议。 虽然,这个提议会花出大量的金钱,甚至可能因此影响到自己要筹建的骑兵队伍。 瞎子北把卷烟咬在嘴里,伸手摸着火折子,一边点烟一边道: “其实阿铭说得也没错,有时候,这人吧,确实需要做一点好事,否则保不准哪天你就没了。” 说着, 瞎子北吸了一口烟,鼻腔里缓缓地喷出烟圈,扭头看向阿铭,问道: “你这黑板怎么出来了?” 阿铭耸了耸肩,道:“告诉你们个好消息,主上的天资,确实不错,现在已经在丁豪的教导下,已经可以初步引导自己体内的气血了,按照丁豪的说法,只要再花个一段时间的功夫继续熟悉一下,就像是开车一样,先慢慢开,等熟练了,车速就可以提升了。 不过丁豪不打算让主上直接冲击半步九品,这太急功近利,按照他的说法,就像是跑步一样,跑马拉松和短跑的节奏是不同的。 急着冲击半步九品,会打乱固有的节奏,到时候冲击九品时,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去重新梳理和熟悉,慢慢来,一点点提速,最后,就能水到渠成了。 我身上的线路图,主上已经记住了,本来就不难背的东西,我看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就出来了,对了,四娘呢?” “找她干嘛?”瞎子北问道。 阿铭有些神伤地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微微弯下腰,让自己和正在抽烟的瞎子北距离拉近了一些, 一字一字, 带着不小的怨气, 道: “找她给我……拆线啊!” 第四十八章 一节更比六节强 “好了,今天可以了,您记住今天的感觉,明天我们来尝试加速运行。” 丁豪很是满意地对郑凡说道。 每个人心里,其实都有好为人师的情节。 后世网络上的不少键盘侠,其实都有类似的心态,总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至高无上的真理,可以言出法随。 对于丁豪来说,先前的瞎子北等六人,他不觉得自己是他们的老师,因为那六个,简直就是该死的变态! 他们带给自己的,只有惶恐、不安、错愕、颠覆! 与其说,是自己在教授他们习武,倒不如说是他们在向自己证明, 你特么上半辈子其实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好在,在郑凡身上,丁豪得到了安慰。 郑凡的天赋……呼,抛开那六个该死的变态,郑凡的天资,真的是绝对的上等! 而且其体内居然天然带有一缕极为浑厚的气血,相当于是两个人,都说想要开豪车。 一个人,需要去奋斗努力,赚钱,期待日后能买得起那辆豪车。 一个,则是需要去驾校把驾照拿到,就可以把豪车从自家车库里开出来了。 遇到一个天赋好的学生,确实能够让老师心里很爽。 冥想中的郑凡缓缓地睁开眼,目光里,有些许的疲惫,开口道: “师傅,我还需要多久才能发光?” “欲速则不达,我们把基础打好,以后的路,就能走得更顺畅一些,不过,按照现在的进度,至多三天时间,你就能入半步九品了。 稳稳地下去,不出两个月,就能真正地入品。” “我还想,更快一些。” “我那是最保守的估计,应该会比我预计得快很多。” “多谢师傅教诲。” “是你自己天赋好,我很好奇,你以及你的这些手下,是从哪个大门阀里出来的?” 思来想去,丁豪仍然觉得,郑凡这一群人,应该是某个大门阀出来的子弟。 郑凡脸上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这就不劳师傅您操心了。” “哦,好,好,我失言了,失言了。” “师傅您早点休息,明日下午我再过来。” 之所以是下午过来,是因为上午郑凡还得去衙门里点个道。 比起后世清闲的机关衙门,郑凡这个大燕国虎头城公务员更是清闲,过去露个面,然后直接出衙门随你干嘛去,也没人管你,更不会有人去考勤和扣工资。 一来,燕国校尉多如狗。 二来,衙门那边的人巴不得看不到郑凡,郑凡身上贴着镇北侯府的标记,也没人无聊到想作死地上来踩一踩人,同时因为镇北侯府现在尴尬的境地,也没人来抱大腿蹭关系。 走出丁豪的房间,郑凡刚经过院子,就看见樊力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灯笼,对着地上在照着什么。 “干嘛呢?” 郑凡问道。 樊力抬起头,看着郑凡,傻呵呵地笑了笑, 道: “看蚂蚁打架。” “哦,那你继续。” “好的,主上。” 郑凡继续往后宅走,发现地窖门口那边有一排马车,上面都装满了货物。 薛三一个人坐在箱子上,小短腿晃啊晃的,嘴里哼着昆曲儿。 见到郑凡过来后,薛三马上跳下了马车,对郑凡打了个千儿, 道: “见过主上。” “这是,肥皂和香水?” “主上英明,这确实是近期做出来的肥皂和香水,咱府里自家人的用量已经留下来了。 不瞒主上您说,这吸血鬼啊,就适合去鼓捣这些东西,他们虽然傲娇了一点儿,但是对生活品质的追求真的是杠杠的。 阿铭做的这肥皂,真的让我都找回了舒肤佳的感觉。” “你这是在抬举阿铭还是在侮辱舒肤佳?” “额……” 薛三有些害羞地摇摇头,道:“主上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装车了,是打算出去卖了?” “嗯,车帮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稍后就让他们来装车运走。” “运到哪儿去?” “瞎子说,去图满城,咱们没自己的供货渠道,只能去图满城那里找大商行,让他们吃一口就吃吧,咱能快点见到回款就行。” 虽然收服了虎头城的车帮,但这群苦哈哈,其实也没多少家底子,至多也就是在虎头城一带晃悠,肥皂和香水都是打算当奢侈品销出去的,光靠一个虎头城,肯定吃不下。 “瞎子呢?” “哦,对了,属下疏忽,瞎子说是去后宅那儿等您下课。” “好,我知道了。” 和薛三告别后,郑凡直接走回后宅。 自己房间门口的台阶上,瞎子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盏红灯笼,嘴里忽明忽暗。 啧…… 本来,没这玩意儿时,还真没觉得怎么想,但忽然看见那明暗的闪烁,顷刻间像是那股子冲动就马上上来了。 “主上,这里有哩。” 瞎子北自然早就感应到郑凡来了,他在家里,就像是在家里装了个雷达站。 郑凡在瞎子北身侧坐了下来,接过了烟和火折子,点燃,吸了一口。 “咳咳…………” 呛,辣,刮得喉咙生疼,随即就是抑制不住地干呕; 但那种感觉,还是找回来了。 “主上,一些事情,属下需要向主上汇报一下。” “你说。” “明日我会和薛三一起带着车帮的人去图满城,争取把这些货都出掉,最好是把该采买的也都采买回来,毕竟金银都是死物,咱这里也没谁是什么龙族血统,对这类玩意儿,也没多大的收藏癖。” “嗯。” “梁程、阿力以及阿铭三个,明天将会启程再度前往荒漠。目的,是为了找寻阿力所说的刑徒部落,不管是用强还是用忽悠,争取能搞个三四百号人回来。” “他们三个人么?” “主上是嫌弃去的人太多了么?” “不是,就他们三个人的话,会不会太势单力薄了一些?” 郑凡是见识过真正的沙场的,尤其是镇北军冲锋的场面,说实话,平日里在铜锣湾称王称霸那无所谓,但一旦出去了,天地之大,瞬间就渺小了下去。 “他们三个,其实也差不多了,属下估算了一下时间,去荒漠,找到刑徒部落,少说也得半个多月的时间,再加上打探消息准备下手,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都需要挺长一段时间。 估摸着,一个月吧。” “我不是很懂你这话的意思。” 瞎子北笑了笑,道:“意思就是主上请放心,我叮嘱过他们了,没有确切把握的前提下,他们不会以身犯险的。” 一个月的时间,再等等,足够主上您入品了啊。 您入品了之后,我们所有人,实力将再度恢复一部分。 之所以让他们慢慢地走,慢慢地打探,实际上,还是在等您这边先完事儿。 “感觉,还是跟上次那样,一下子,大家就都分头行事了,还是有些仓促。”郑凡感慨着。 上次还是郑凡决定了路线,瞎子北在饭桌上给众人分配了任务。 樊力远走荒漠,四娘挂牌接客…… “这就是命,是我们的命,我们本就不适合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为什么?” “因为那样子太缺少刺激。” “好吧。” “主上,我们一下子出去了五个,四娘会留下来保护您,从明晚起,四娘会每晚侍寝,24小时不离您左右。” “这……不好吧……” 啊, 今晚的月亮,似乎一下子变得美好了。 不, 明晚的月亮,会更美好。 但郑凡面上依旧平静,甚至还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 “主上的安危,不容有失,在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四娘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您,当然了,如果您能尽快地入品,四娘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我明白。” “另外……主上,魔丸封印的那块石头,以后您就随身带在身上吧。” “他不出来。” “主上如果您要死的话,他肯定会出来的。”瞎子北如是说道。 “你是说,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不,属下是觉得他应该不甘心临死前连面都没露一下吧。” “…………”郑凡。 “主上,您早点休息,明早我们就出发了。” “你们一路小心。” “是,主上。” 瞎子北行了礼,留下了两盒卷烟,就提着自己的灯笼往外走去。 其实,魔丸到底在想什么,瞎子北也有些捉摸不透,因为就像是前几日薛三所说的那样,因为郑凡当初设计魔丸这个角色时,实在是太…… 这不是一个用常理和经验可以去推演其行为方式的对象。 但没法子,瞎子北现在只能心里期盼着那晚的杀意是对着自己等人,警告自己等人不要对他爸比这么过分, 而不是那货已经快控制不住地想要当孤儿了。 从后院,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前院。 恰好,碰到了从正从前院往后院去的四娘。 四娘手里抱着一个大袋子,看见瞎子后,当即一跺脚,嗔怒道: “你们这过分了啊,五个人,一人二三十封信,你们得让我读到什么时候?” 这些信,都是提前写好了的,都是问候关心和表达思念之情的。 樊力的信最简单: 主上,今天您吃了早饭没? 主上,今天您吃了中饭没? 主上,今天您吃了晚饭没? 瞎子北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没办法,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有,等我们走后,别只念信,还得多给我们说说好话,在主上面前多提点提点。 反正从明晚开始,我们都不在了,你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吹枕头风了,也方便得很。” “哎哟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哦,你们要这般对我?要不,咱们换换?” “都决定好的事儿了,不好换了,再说了,除了你,谁能上主上的床?” “滚,凭什么你们这帮大老爷们儿出去潇洒了,就留老娘守家,还要一个人舔六个人的份儿? 你们把老娘我当什么了?” 瞎子北举着灯笼,抬头,假装自己可以欣赏月色; 缓缓开口, 道: “南孚电池。” “…………”四娘。 第四十九章 杀贼! 清晨,太阳只探出来二分之一个脑袋,公鸡也没到点儿打鸣,整个虎头城,还被一层冷雾所覆盖着。 台阶,很是冰凉。 瞎子北单膝跪在前面, 其身后,依次是梁程、阿铭、薛三、樊力。 五个人,整齐地单膝跪在那里。 而这时, 在屋子里睡觉的郑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心有所感,没去摇铃铛,而是就这样下床走到了门口。 “主上,我们今早就出发,不打扰主上您的休息了,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瞎子北的声音很轻。 在他说完后, 瞎子北以及其身后台阶上跪着的四个人一起低下头去, “祝主上安康!” 礼毕, 大家一起起身离开。 自始至终,郑凡都是站在门后,也没有开门去道别。 等听到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后,郑凡又回到床上盖上了被子睡起了回笼觉。 瞎子北等五人刚走出了内院就碰到了站在那里的四娘, 四娘依靠在围栏边,笑着问道: “怎的,跟主上告别完了?” 薛三则有些疑惑地看向瞎子,问道: “瞎子,你不是说有把握把主上很自然地弄醒的么? 我就等着主上推开门出来和咱们道别呢,肚子里都准备好多煽情的话了。” 大家其实都准备好了腹稿,等着郑凡推开门后大家“互诉衷肠”。 瞎子北摇摇头,道: “主上,是醒了的。” “醒了啊?”薛三不解。 “但主上一直没推开门。”瞎子北继续说道。 “为啥?怕触景生情不好意思?也是了,大家都是大老爷们儿,也不好意思出来煽情,只是可惜了,我准备了这么久,阿力昨晚还背了大晚上的台词。” 四娘则是“呵呵呵”笑了几声, 道: “主上这几天都在辛苦修炼,疲乏得很,一觉要睡到大上午再去衙门点到然后回来继续修炼。 你当主上傻啊,这么早忽然莫名其妙地苏醒然后再正好碰到你们跪在门口轻声告别?” 瞎子北点点头,道: “也是。” “嘿,那可真是尴尬了。”薛三挠挠头,“被主上发现咱们在算计他套路他了。” 唉,本来还想着离开之前,再舔一波来着。 瞎子北不以为意道:“没事,身为上位者,洞悉了属下的小心思时,他也会很爽的,仿佛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唔,你说得好有道理,也就是说,咱这也算是深舔了一波?” “行啦,该真的动身了,阿铭,阿力,梁程,你们三个小心点,切记不要逞强,哪怕找到目标后多等一阵子,一定要等到主上入品。” 阿铭点点头,道:“知道。” “四娘,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四娘不屑地“嘁”了一声。 犹豫了一下,瞎子北还是没有把关于魔丸杀意曾爆发过的事说给四娘和其他人听。 因为大家是否知道这件事,都对局面没有丝毫的影响。 首先,主上和魔丸的关系,不是自己等人可以去挑拨的; 二来,以魔丸的能力,如果他真的打算成为自己准备这趟回来后所营造的孤儿院院长, 谁还能阻止得了他? 就像是一款游戏,明知道有一个BUG可能会导致整个游戏的崩盘; 但在它没崩盘前,大家还是得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走了,上路!” 瞎子北挥了一下手臂,宅子外头,车帮的人已经准备就绪了,二十多辆大车排成一排。 车帮现任帮主大孝子肖一波已经站在一辆精致的马车边早就候着了。 当瞎子北走过来时, 肖一波很干脆地跪在了马车下,把自己当作了人凳。 瞎子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也没去虚情假意地客套,踩着肖一波的背上了马车。 跪在地上的肖一波扭头看向薛三,他在等薛三也上马车。 “老子骑马。”薛三说道。 肖一波马上爬起身,将自己的马牵了过来,送到了薛三面前。 “哈哈。” 薛三大笑了一声,翻身上马。 坐在马车里的瞎子北伸手掀开了车帘,道: “出发吧,晚上在梅家坞休息。” 说完, 瞎子北放下了车帘,又坐回到了车里。 车里,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已为人妇的装扮,但年岁真不大,是小媳妇儿。 另一个可能才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姣好,略显娇羞。 车里有一个小炉, 小的那个在温着酒, 大的那个则主动过来帮瞎子北脱去外衣,同时开始给他捶背。 “你们?” 瞎子北问道。 “回先生的话,妾身是肖郎的正妻。” “奴婢是肖郎的侧室。” “肖郎怕先生路上辛苦,让我二人在路上伺候先生起居。” 瞎子北闻言,点点头。 也不说什么, 只是很平静地伸手接过了酒杯, 同时, 享受着按摩服务。 ………… 虎头城距离图满城其实不算远,骑马的话,也就一个白天的功夫就到了,但一整个车队的速度肯定比骑马来得慢多了。 再加上这一次的货物都是些瓶瓶罐罐,也不可能加速赶路。 所以,一天的时间,是赶不到图满城的。 不过,在虎头城和图满城之间,有一座梅家坞,在这条线上很有名。 北封郡内坞堡众多,可以说是密密麻麻,所谓的坞堡,也就相当于是一座座小堡垒。 虽说荒漠蛮族和燕国已经有近百年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了,但小摩擦,可是一直没停过。 所以北封郡边境沿线的百姓就自然而然地开始聚集在一起,建立自己的村寨防御,一旦遇到荒漠部落的骑兵南下劫掠,就依靠自己的工事来抵抗,然后等待朝廷发兵救援。 小一点的坞堡,可能也就几百人,大一点的,可能上万人,只是规模上自然不可能和城池相比,它们密分布在北封郡,就像是一根根铁刺倒插在那里,除非荒漠蛮族聚集起大规模的力量,否则只能被刺得头破血流,因为这些坞堡可都有着自己的武装力量。 而一旦蛮族聚集起了力量,或者有这个趋势,镇北军自然也就有了目标。 梅家坞不算是大坞堡,人口也就一千多,可持械壮丁不足两百。 但因为位置不错,外加现任梅家坞坞主商业眼光很好,干脆把自家坞堡改造成了图满城到虎头城这条官道上的高速路服务站。 也因此,梅家坞的日子,也算是过得滋润。 到了黄昏时,商队终于来到了梅家坞。 自有梅家坞的人过来交接,提供人歇脚的饭食以及骡马草料,只要你给钱,在这里,什么服务也能享受得到。 甚至,梅家坞里还开着四娘的老本行产业。 肖一波主动过来,再度在众目睽睽之下充当了瞎子北的人肉板凳,让瞎子北踩在他的后背下了马车。 若非是年龄上差距不是很大,可能周围人还得当作他是在侍奉自己失明的老父亲。 “北先生,小人已经在梅家坞安排好了上等客房,请先生歇息。” 瞎子北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肖一波又马上扭头对自己的妻妾道: “还不快伺候先生回房休息。” “是。” “是。” 薛三站在边上,手指转动着自己的匕首,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瞎子北在那里享受齐人之福。 肖一波又走到薛三面前,很恭敬地道: “小人已经把梅家坞的头牌姑娘预定下来了,还请三先生享用。” 薛三点点头, 跳了起来, 拍了一下肖一波的肩膀。 他很满意, 妈的, 终于有人发现我的特长了。 等瞎子北和薛三都进去之后, 肖一波转过身,开始吩咐手下人把货物安顿好,安排事宜。 ………… 客房,自然是极好的,在这荒野里的坞堡中,居然有一座具有江南水乡格调的小楼,房间里的布局也是充满着书香情趣。 瞎子北在床边坐下,肖一波的一妻一妾则有些面面相觑,正当她们二人咬牙,一个准备去关门一个准备去铺床时,却发现一个矮小的身影已经抢先一步走了进来。 “哟,这就准备睡了啊?” 薛三歪着脑袋调侃道。 “一起用饭吧。”瞎子北说道。 “好。” 外面正好有梅家坞的人送来了饭菜,饭菜不错,很精致。 中午众人也就勉强吃了点干粮,所以晚饭吃得格外得香甜。 一妻一妾在旁边一个负责伺候一个,斟酒夹菜。 酒足饭饱后, 薛三打了个呵欠, 伸手指着那两个女人道: “瞎子,可不能吃独食,你选大的,还是选小的?” 瞎子北淡淡道: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艹,你不能这么贪心吧,你是要逼着我和你拼刺刀么?” “你房间里,不是有头牌窑姐在等着了么?” “窑姐哪有这有情趣啊,嘿嘿。” “服了你了。” 说着,瞎子北面向那两个女人开口道: “你们去梳洗一下,待会儿回来。” 两个女人听到先前的对话,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点点头,一起离开了房间。 “快点啊,别磨蹭着,爷可等不及了。” 身后房门内,还传来了薛三的催促,夹杂着他的浪荡的笑声。 “咩哈哈哈!” ………… “吱呀…………” 厅堂的房门被推开,一个梅家坞的下人走了进来。 而此时,厅堂内,原本正在进餐的上百号人一齐停下了动作。 这些人,有的披着披甲有的打着赤膊,身边都放着兵器,无一不是精悍之辈。 正桌位置上, 肖一波和一个衣着华贵的老者坐在一起。 刚进来的下人走到老者身旁,弯下腰,小声道: “坞主,他们都吃了,现在正叫两位小娘子去沐浴好去侍寝呢,估摸着是,是打算一起耍。” 说这些话时, 这个下人的目光还特意瞥了一下坐在自家坞主身边的肖一波。 周围饭桌上的汉子们也都用目光打量着肖一波,很多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嘿嘿…… 老者放下了手中的瓶子, 身子微微后仰, 而后, 缓缓地睁开眼, 感慨道: “这就是香水么,确实是好东西啊,这瓶子里装的哪里是水啊,这里头,装的分明是金子。” 肖一波闻言, 马上起身离桌, 跪伏在老者面前, “请世叔为家父报仇,只要世叔能帮侄儿手刃这两个贼人,莫说这一批货都是世叔您的,这香水的配方,也是世叔您的!” 老者伸手去搀扶肖一波, “哎哎哎,世侄这又是何必呢,你我两家本就是世交,你父亲为奸人所害,帮你报仇本就是我梅家坞应做的事,何谈什么酬劳,你把我梅万年当作什么人了!” “晚辈不敢,晚辈如今一心只求报仇,真的全都指望世叔了。” “这,自然是应当的,这种贼徒,人人得而诛之!” 说完, 梅万年又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装着香水的瓶子。 肖一波又道:“世叔务必小心,这两人别看一瞎一矮,但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否则我父亲他,我父亲他也不会…………呜呜呜…………” “世侄大可放心,你刚没听到么,他们已经吃了我为他们准备好的饭菜,呵呵,不消片刻,就算他们两个都是入品的高手,甚至就算他们都是七八品的强者,也得毙命而亡! 就是,可惜世侄的那两位佳人了。” 肖一波闻言,马上摇头道: “两个已经脏了的贱人,死了也算干净,不值得可惜。 大丈夫,何患无妻。” “是这个道理,世侄能自己想开,那是最好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世侄且看好,我这就让手下人,帮你报仇!” “啪!” 梅万年伸手一拍面前的桌子, 以坞主的身份低喝道: “都吃好了吧!” “吃好了。” “就等坞主下令了!” “是。” “等着了!” 梅万年点点头,道: “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们虽然中了毒,但我们这边,万不可掉以轻心。 诸位, 今晚, 随我杀贼!” 肖一波似乎也是被这气氛所感染, 起身, 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吼道: “杀贼!” 第五十章 魔丸出! “杀贼!” 气氛正热,所有人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先前梅万年这位坞主对香水的渴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意味着这一单做下去,大家以后都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了! 然而, 就在此时, 忽然间, 厅堂里, “哐当……” 有一个人嘴角溢出了白沫,手中的刀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随即,是一片接着一片。 先前,还气势如虹的众人,忽然间倒下去了一大半,剩下的哪怕还能站着,也只是手撑着桌子或者墙壁勉强支撑而已。 “砰!砰!砰!” 厅堂的门被从外面踹开,一群持刀的汉子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红巴子。 在红巴子身后,跟着聚义帮的帮众以及车帮帮众。 “兄弟们,杀!”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被屠杀的一方甚至连反抗能力都没有,一个个地被砍翻。 惨叫声不断地传来,有人想逃,但因为中毒的关系,根本就逃不动。 梅万年整个人愣在当场,哪怕老奸如他,此时脑子也有些当机;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直到, 冰冷的触感架在了他的脖颈上时, 他才有些愕然地转动视线, 看向了拿刀架着他的……好世侄。 “世侄……肖一波,你这是?” 肖一波的脸上不复先前的悲愤,也没有丝毫的谦卑,甚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红巴子扛着自己的刀走到了肖一波的跟前,冲着他抬了抬下颚,道: “还不动手留着干啥哩。” “北先生不需要审问他么?”肖一波有些疑惑道。 他原以为,生擒坞主给北先生应该算最大的功,所以在下毒时,故意放过了梅万年以及其身边亲信这两三个桌子的饭菜。 “北先生哪里有功夫去审讯他啊,赶紧砍了,下面的事儿还多了去了,别婆婆妈妈的。” 肖一波点点头, 而这时, 已经被置于刀口之下的梅万年忽然开口吼道: “肖一波,他们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肖一波把自己的嘴凑到了梅万年的耳边,一字一字道: “我爹,是我亲手杀的。” 梅万年闻言,目露骇然和绝望。 “噗!” 刀口下滑, 梅家坞坞主,这位有着商业目光同时也有野心的老人,身子,慢慢地软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在他生命的最后短暂时间里,他入眼所见的,全是鲜红……鲜红……鲜红的血。 许是不经常杀人的原因,所以,在下刀时,因为刀口方向和位置问题,导致梅万年的血溅了肖一波一脸。 肖一波站在原地,感知着自己脸上的温度和腥粘。 红巴子则直接走过来, 伸出自己的大粗手对着肖一波的脸就是一阵揉搓, 原本还带着“化妆”冷酷效果的肖一波的脸当即被糟蹋成了一只大花猫。 “我说,事儿多着呐,你在发什么愣啊?” 肖一波没生气,只是有些愣愣地低下头,看着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没了生机的梅万年,缓缓道: “我知道,他是看重了香水才决定帮我,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是真的走投无路来投奔他,他会看在和我爹的关系上,赏我一口饭吃。” “哟,你这大孝子现在舍不得了?” 肖一波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回答红巴子,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但我,不仅仅是想要一口饭,也不仅仅想吃饱,我想吃好,吃得越来越好!” ………… 小楼的二楼,瞎子北和薛三站在阳台位置,四周,到处都是喊杀声和哭喊声。 梅家坞因为靠近图满城和虎头城,位于镇北军巡视的范围之内,所以鲜遇兵祸,无论是来自蛮族部落的侵扰还是坞堡之间的火并都很少波及到这里,坞堡上下也因为开高速路服务站的关系,小日子过得不错。 但这个世道的真正规则,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变化,尤其是当你主动想要去砍别人一刀时,也就相当于你自己已经做好了被砍回去的准备。 坞堡的防御被从内部破开了,它本身,并没能起到丝毫的防御作用,尤其是伴随着梅家坞最精锐的百号族人在厅堂里被下药歼灭后,剩下的,也就是一帮乌合之众罢了。 “我说,瞎子啊,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的一点是什么么?” 瞎子北双手撑着栏杆,装作自己可以“眺望”风景的样子, 道: “我只知道,我身上值得你佩服的地方可不止一点。” “唔……凑表脸。” “呵呵。” 薛三踮起脚后跟,让自己的脑袋可以探出围栏一丢丢,装作自己也能看风景的样子,继续道: “你这忽悠人的本事,我是真他妈的佩服。” “其实,还好。” “你是怎么忽悠他们的?尤其是那个大孝子,我艹,要不是我知道我都感觉到了你不可能没感觉到,我真的会先下手为强把他给解决掉; 这卧薪尝胆忍辱偷生的样子简直可以和勾践称兄道弟了。” “很简单,给他们所想要的。红巴子渴望的是长生,尤其是在见识过阿铭的不死之躯后,已经变得彻头彻尾的狂热饭了。 对肖一波,我只是告诉他,他的野心,他的野望,他的食量,连上我们餐桌的资格都没有。” “就酱?” “人家小萝莉卖卖萌也就算了,你这侏儒卖萌真的是有点恶心了。” “哎呀呀,现在开始嫌弃人家了哇,哈哈,妈的,真担心哪天我自己也被你卖了的时候还美滋滋地帮你数钱。” “是人,就都有欲,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稍加引导一下即可; 另外,我也挺意外的,不管哪个时代,不管哪里,真的是从不缺聪明人,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真的不会让你失望。” “你这是在说他们俩,还是在说主上?” 瞎子北跳过了这个问题, 伸手指了指下面, 道: “劳烦你下去帮帮忙吧,早点解决这里,这座坞堡也就能早点姓郑。 今晚四娘应该会念我给主上留的第一封信,主上会知道,他的家,又升级了。这样子主上今晚也能睡得更愉悦一点。” “呵呵,行行行,我下去我下去,你他娘的嫌我烦站在这儿影响你享受此时自我良好的感觉可以直接对我说。” “好,你太高了,挡着我看风景了。” “…………”薛三。 薛三往里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回看瞎子北,喊道: “那之前被肖一波说动了帮我们里应外合放人进来的梅家老三该怎么办?” “他已经没用了,你把他擦掉吧。” “用‘擦掉’这俩字,太无情了吧?” “哦,是么?我是觉得既然他帮了我们,说‘杀掉’这两个字的话,有点太残忍了,感觉用‘擦掉’,会显得更温柔一些。” 薛三撇撇嘴,道: “你他娘的这行为作风比反派还反派,小心点哦,一般反派都没什么好下场。” “但现实里,也从来没有好人一定长命百岁的定律。”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谋划人家的坞堡了,为什么咱们不早点下手,还给他们表演的时间?” 瞎子北叹了口气,很严肃地道: “是他们见香水起恶,想要对我们下手,我们,是正当地反抗。” “额,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我怎么感觉这是脱裤子放屁呢?” “这是经验。” “别装得你很老成的样子,别看我个矮,岁数真不见得比你小。” “你不懂这个,很正常,这大概,就是我的漫画被封杀而你的漫画是太监的区别吧。” “…………”薛三。 “还有问题么?” “行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肖一波的演技真好啊,尤其是还让他把妻妾送到你马车上服侍你,这苦肉计,卖得真遛。” 瞎子北叹了口气。 “怎么了?”薛三问道。 “事实是,我上车后,问了,才知道那两个女人,是他的妻妾。” “卧槽,无情!” 这时,红巴子忽然急匆匆跑上楼,面露惊慌之色对着瞎子北跪了下来,道: “北先生,坞堡外出现了几名镇北军哨骑!” 各个坞堡之间,为了发展,为了利益,为了吞并人口从而进行兼并厮杀,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这里,距离图满城太近了,也属于镇北军的防区范围。 这里正在发生的骚乱,引起了镇北军哨骑的注意,一点都不奇怪。 瞎子北依旧淡定, 只是伸手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封文书,还有一面绣着黑色貔貅的锦旗,这也是镇北军的军旗。 “把这两样东西交给镇北军的哨骑,对他们说: 就说一个瞎子,一个侏儒,俩残疾人辛苦创业不易。 却遇到了梅家坞这家黑店的伏击,你等,是奉命诛杀此獠,还商路一个太平。” “奉命?”红巴子有些疑惑,“奉谁的命?” 瞎子北微微一笑, 一字一字道: “大燕镇北侯府郡主亲自赐封镇北军下辖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 ………… 虎头城, 后宅, 汤池。 “行了,四娘,今天就按摩到这里了,你早点去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 “不成呢,主上,今晚奴家得和您睡一张床,他们现在都不在了,奴家必须确保您的安全,片刻不得离开您身边。” “这儿,很危险么?” “以前有雷达……不, 有瞎子在,危险不危险咱都不用担心,最起码,咱不用担心稀里糊涂地出什么意外,但现在,奴家可真保不准呢。 要是薛三还在,他也机敏有感知,也能预测感应一下,奴家可不善此道,所以……” “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主上,难不成你想让奴家在您床边打地铺么?您,就这么讨厌奴家么?” “这倒不是,呵呵,算了,我也不矫情了,一起睡一张床吧,其实,我挺乐意的。” “主上……” 四娘将自己的身子向郑凡身上靠了靠, 红唇催着郑凡的耳垂轻轻地吹了几口热气, 道: “主上,你想对奴家做什么都可以哦,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奴家,整个人都是你的。” “咳…………” 郑凡感觉自己趴不下去了, 双手撑着汤池边缘位置起身, 道: “我去擦身子。” “主上,那奴家先回自己房间把自己睡衣换过来,主上,喜欢什么款式和颜色的呢?” “选你自己觉得舒服的就好,不用在乎我的。” “主上,您这可是说笑了,既然待在主上身边侍寝,自然得让主上您满意才行,行,那奴家多拿几套过来由主上您来选。” “好吧。” 等四娘离开后,郑凡擦了一下身子,就找了一套白色的古代款式贴身衣物穿在了身上,走入了里屋。 在床边坐下来后, 郑凡微微抬头,又微微低下头,忽然感觉身上有些热,伸手下意识地把衣口给敞开了一些。 讲真,说不期待会发生点什么,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这个点,这一会儿,冲动和渴望已经在自然而然地冲击着自己的理性。 毕竟郑凡身体正常,不是X冷淡也不是一条无欲无求的咸鱼, 外加这具身体最近天天都在练习调动气血,简直比顿顿吃牛鞭还要补! 所以…… 所以, 所以,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自己视线一黑, “噗通”一声, 直接摔倒在了床上。 ………… 没多久, 房间门被从外面轻轻地推开, 手里拿着好几套衣服的四娘轻轻地走了进来。 女人,是天生爱美的。 来到这个世界后,奢侈品店和高端时装设计是没希望的了,但四娘闲下来时也会自己给自己做一些衣服。 比如,护士啊,OL,和服,等等等…… “主上,奴家回来了哟。” 四娘小声地喊着。 经过汤池时,四娘目光看见了依旧飘浮在汤池内的那块石头, 当即微微一笑, 道: “魔丸啊魔丸,说不得等你日后醒来,还得喊我一声妈呢。” 谁成想,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嗡!” 下一刻, 四娘手中的衣服瞬间崩散, 原本编织成衣物的线条直接散开, 于自己身前化作了一道道网络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然而, 说时迟那时快, 汤池之内, 一团黑色的光芒也在此时暴起, 直接冲向了四娘。 “轰!” 四娘布置在自己身边充当防御的丝线顷刻间就被撕裂! 就连四娘本人的身体也被一股力量强行拘束了起来, 她的双脚开始缓缓地离开地面, 四娘想要反抗, 但那冰冷的杀意却在实打实地告诉她, 敢反抗, 就死! 紧接着, 汤池之中浮现出了一具男婴的身影, 男婴周身被一团黑色的炼狱之火包围,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淡漠。 这时, 男婴微微抬起头, 看着四娘, 他的嘴没动, 但声音却从四面八方缓缓地传来: “你想让我喊你……什么?” ———— 感谢魔兽不再在天兔成为《魔临》第46位盟主! 另外,这几天出了趟门,存稿已经完全没了,所以大家可以踊跃地发弹幕了…… 第五十一章 后妈难当 郑凡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但老实说,昨晚睡得还挺香。 因为这阵子一直在修习武道,跟普通人每天都去跑马拉松的感觉差不多,人一旦把自己的精力都消耗掉了,那是怎么睡怎么有,失眠多梦什么的那都是不存在的。 只不过,刚醒来,刚恢复意识,郑凡关于昨晚的记忆就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下意识地侧过身看向身侧,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空虚, 遗憾, 失落… 嗯? 在床上坐起来后,郑凡有些愕然地发现在自己床铺下面,四娘正打着地铺躺在那儿。 一袭长衫睡衣,像是调皮的女友穿着男友长袖的那种款式,丰满曼妙的身姿凸显,像是一株吸饱了水的水仙。 这个…… 不是说好睡床上的么, 果然, 她只是习惯性逗弄一下男人而已。 四娘也在此时睁开了眼,她其实早醒了,在郑凡苏醒呼吸节奏变化时,她就感应到了,只不过这时候自己睁开眼会显得更自然一些。 “主上,你醒啦,奴家伺候您洗漱。” “好。” 清晨的阳光自带刺激荷尔蒙分泌的激素,但郑凡的心情却很平静,波澜不惊。 就像是一个躁动的大小伙子在一夜之间蜕变成了一个秃顶油腻的中年大叔,眼前的花儿再美再娇,也只是隔壁邻居的,与己无关。 以前,心里还有着小小的期待,男人嘛,没那点期待还是男人么; 但现在,却已经清醒了。 “主上,早食在前厅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主上去用吧,奴家自己还要拾掇一下。” “好。” 郑凡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见在房门后面放着一块很眼熟的木盒子, 蹲下身, 打开, 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应该是四娘帮自己收起来的吧,平时这些天,郑凡晚上泡完澡后,就直接把魔丸继续留在汤池里让他在里头多泡一会儿。 说不定什么时候泡腻了,也就愿意出来了。 联想到瞎子离开前对自己的建议,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那块石头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了自己胸口夹层里。 退一万步说,哪怕这货不愿意出来,拿来挡个箭什么的也不错。 幸好郑凡身上穿着的是甲胄,塞一块不大的石头,空间还是富余得很。 推开门, 朝阳正好, 郑凡双拳微微一握,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充满着一种正能量,心里竟然升腾出一种想要打一套“时代在召唤”的拳法。 许是因为逐渐熟悉了对气血的掌控,呼吸的调理以及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可见的提升中,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宅男漫画作者的亚健康状态了。 用过了早餐,郑凡正擦嘴时, “主人。” 芳草出现在了院子里,对郑凡微微一福, “主人,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以前,都是梁程来负责陪同郑凡去衙门,但现在他们都出去了。 郑凡原本以为四娘会和之前说的那样,易容成男性小厮陪自己去上衙,但牵着马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四娘出来。 估摸着是四娘这个也是说说而已…… 唔,女人的话,果然不能全信,尤其是经验丰富的女人。 郑凡倒也没生气,其实,他也并不是很想要那帮魔王们把自己当作“公主”一样无微不至地全面保护, 有时候,他也希望自己能呼吸一些新鲜的空气,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总想着要独立。 外加,习武之后所提升的,不光是身体素质,还有心里的那股子……迷之自信。 不等了,郑凡翻身上马,独自去上班。 后院里,芳草走入了郑凡的卧室,步入了里间,她先走到床边,挪开了枕头,愣了一下,脸上当即露出了一抹羞涩。 “在找这个么?” 四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芳草整个人吓了一跳,马上转过身,一脸惊恐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四娘。 魔王们要做什么事,自然是不会对下人提前知会的,也没这个必要; 比如,昨晚四娘睡在郑凡房间里的事,就没人知道。 四娘手里拿着一个香囊,饶有趣味地看着芳草。 “这香囊的绣工太一般了,虽然熟练,却一点都不精细; 你啊,大概是以前苦日子过久了,糙活儿干太多了,这绣工还得花时间好好改改。 另外,里头配的几味香料,味道也太杂了些,彼此冲突,反而落了下乘。” “不是的,四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四娘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打断了芳草的话, 道: “你是个什么心思,老娘心里可是门儿清,你大概是喜欢阿铭的,但一来,阿铭对你毫不动心,说真的,别以为人家杀了你爹就会对你负责,他可能那天只是兴趣来了,随手杀个人罢了。 二来,你也清楚,主人这个人,比阿铭好亲近,也比阿铭和善得多,所以,你觉得主人好下手。” “不,我没有,我放香囊只是看主上习武辛苦,想让主上晚上睡得好………” “已经被我发现了,再狡辩就没什么意思了,还不如光棍一点认下了,这一点,下次要改。 咱女人虽说不用去跟大老爷们儿一样光着身子拿着刀去前面打仗,但多少也得有点敢作敢当也敢认的英气。” “是,四娘,我是想勾搭上主上,想让主上注意到我。” “啪啪啪!” 四娘鼓掌。 “这就对了嘛,你身世这么可怜,想攀上枝头做凤凰,这也是人之常情,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么?” “主人,是四娘您的,不是我这等贱婢可以染………” “嗯,这也算一条。 算了,告诉你吧,磨刀不误砍柴工,别看主上人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说实话,你这点儿心思,主上会没注意或者看不穿? 主上自己最擅长的就是套路,你这点套路,在主上眼里,还太嫩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想勾搭男人,想吸引把控到一个男人,首先,把你自己的皮肤拾掇拾掇好,保养起来,最起码,别让男人看着你是变成柳下惠而不是禽兽;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才过上好日子几天啊,就急不可耐了是吧? 这绣工,琴棋书画,哪一样不要你去学的? 闺中术,更是重中之重,你破过身么?” 芳草摇头。 “所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先慢慢学着,顺带着花个半年一年的时间,每晚和我一起敷面膜,等觉得你能出师了,老娘我自然会给你机会。” “是,奴婢知道了。” “滚吧,贱蹄子,没出师前敢再对主上出手,明儿个乱葬岗那边的野狗,也就能多一顿夜宵了。” 芳草吓得惊慌失措,赶忙离开了里间跑了出去。 先前的对话,二人气场之差距,就像是刚入宫的慈禧在面对康熙已经亲政后的孝庄一样,简直就是无数个层次的碾压。 四娘则是把手中的香囊丢在了地上, 身子往床板边一靠, 先前的狠辣果断之色慢慢的褪去, 一股愁绪开始弥漫。 “唉……” 四娘又叹了口气。 其实,瞎子留她一个人守家,她嘴上是拒绝,但心里,却很雀跃。 她觉得,这是她拿下主上最好的机会,长夜漫漫,深宅空幽,又是孤男寡女的,把主上“吃了”,不,是主上把自己“吃了”, 等瞎子阿铭他们回来, 都得跪在自己面前喊自己主母。 哟呵呵呵, 多美好啊…… 自己甚至已经想到昨晚之后的早上,主上面对自己真正的落红时,自己该如何依偎在主上的怀里,该以何种的神态去倾听主上对自己承诺要对自己负责的话语。 但谁料得…… 啊啊啊啊啊啊! 四娘心里真的是万分不甘! 但真的没办法,魔丸,是主上亲自设计出来的,他没有实体,而是一具怨婴,这也是在一开始众人都是普通人时,他能直接把自己封印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原因所在。 不光是实力上的差距, 更重要的是, 他的性格,哪怕是瞎子,都不敢说能够去揣摩。 因为这娃儿,脑子本身就有问题! 现在好了, 在自己好事将成的前一刻, 他忽然出现。 “你这是爱你爹,还是恨你爹啊?” 爱你爹,所以不想让爹给自己找后妈; 恨你爹,所以让你爹连女人都碰不了。 当你爹,太难了; 四娘清楚, 还好昨晚打算对主上下手的是自己, 要是换做别人, 比如芳草, 估计连命都没了直接变成第二天早上迎接晨曦的一具干尸! 最终, 无数的哀怨和无奈化作了一声长叹: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唉,后妈难当……” ………… 我有一头小马驹,我天天都在骑,每天早上骑着它到衙门去赶集; 这真的是郑凡的真实写照,上辈子,老是听别人说哪些铁饭碗公务员多轻松; 一杯茶,一包烟,一份报纸坐一天。 但估计,哪怕是后世的清闲岗位公务员,也没自己现在这大燕国“朝廷命官”这么清闲。 走入衙门, 下人们对郑凡问好,郑凡一一点头。 同僚们,则是基本把郑凡当作了空气。 上任也好些天了,郑凡还真没和谁下过馆子,因为郑凡身上有镇北侯府的印记,而镇北侯本人都已经被召入京城了,结局不可知,这会儿自然没人敢过来蹚浑水。 郑凡呢,也乐得清闲,他有自己的办公桌,但桌上空荡荡的,也没有副手,也没有副官,周遭坐着不少校尉,年纪,和郑凡都差不多。 都是些虎头城附近的大族、军头、以及坞堡子弟,清一色的二世祖,身上都挂着校尉的官身,衙门也是有意思,感觉把这个屋子当作了“垃圾存储场”,不干事儿只干饭的这群人,全都划拉到这儿了。 毕竟都是混日子的,大家虽然都只需要每天应付一下,但往这儿一坐,也没什么游戏机或者手机可以玩玩儿,只能吹吹牛了。 这些二世祖虽然二,却不傻,也没人敢和郑凡深交,但坐在衙门里,一起吹吹牛打打屁还是可以的。 郑凡也不介意和他们聊聊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还别说,这些能被家里安排来混日子充当家族牌面的二世祖们,说话还真好听。 “喂,孙家老二,你这算盘能不能打得小声一点,知道的,晓得咱这里是衙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这儿是菜市呢。” “我在算账。” “你是主簿么,要你算什么账?” “这不要过年了么,坞里准备年前再走一趟货,我这儿在算着该走哪些货到时候利能更多些。” 孙家堡在虎头城有一个商行,是孙家老二孙岩负责打理,一边当官一边做生意,也是便利得很。 “嘁,劳心这些事儿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放衙后和我去外头跑马打猎去。” “吴老三,我孙家堡人多地少,穷啊,比不上你吴家,我不勤快点,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还早呐,别说得这么夸张。” “眼瞅着,没俩月就要进腊月了,不努力,这个冬天怎么过? 早上我去看了,因为前阵子打仗商路断了一阵子的原因,猪肉、排骨的价格,已经高到离谱了。 香肠还灌不灌?腊肉哪里搞?你让萝卜去跟谁炖? 粉条怎么想?土豆还有灵魂么?腌好的梅干菜往哪里去扣?” 虎头城这边,牛羊肉比猪肉便宜,但正如汉字里“家”的写法一样,家里得有猪,这家才算完整。 燕国虽然处于中原之北,但和荒漠蛮人不同,认为猪肉才是祭祖和食用的灵魂。 “行行行,孙老二,我是服了你了。” “呵呵,不过还别说,今儿个我家商行掌柜的带货回来,告诉我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旁边的二世祖们马上凑过来,大家茶余饭后,就指望着这些新鲜事儿消食呢。 郑凡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梅家坞,昨儿个被人灭了,坞堡都被人给占了,呵呵。” “梅家坞?距离咱这儿不远啊,坞主叫什么梅万年来着?” “对,他也死了,脑袋都挂坞堡城墙上了,梅万年,真成没晚年了。” “这谁干的?就算是兼并或者报复,他敢在镇北军眼皮子底下动手?” 坞堡以及各家族之间的厮杀兼并,这些二世祖们早就见过不知多少了,这世道的本质就是大鱼吃小鱼; 其实,梅家坞的实力人口真不算强的,也就是位置好,靠着虎头城和图满城,那些大势力投鼠忌器,没敢把爪子伸过去罢了。 “是啊,这镇北军不管么?” “呵呵,这事儿有趣就有趣在这儿,灭了梅家坞的势力,在梅家坞城墙上居然挂上了镇北军的军旗。” “什么?这是镇北军干的?” “镇北侯府这是疯了么?镇北侯本人可还在京城没回来呢,这镇北军先是打蛮部现在又是打坞堡的,这是干啥?” “是啊,外人和自己人都砍一刀,这是在告诉咱北封郡其他势力,别惹我,我疯起来自己人都砍么?” “是谁授意的?” “对,是镇北军下谁领的兵?” “难不成又是那位郡主?” 孙老二摇摇头,道: “让我想想,我家那下人好像和我说过来着,领兵的,姓郑,是个校尉吧。” 燕国校尉多如狗,领兵的,基本都是校尉。 “姓郑?哈哈哈,咱这儿不是有一位郑校尉么?” 一名二世祖手指着郑凡笑道。 “是啊,莫不是咱郑校尉昨晚连夜出城,灭了那梅家?” “哈哈哈,有趣有趣。” “郑校尉果然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 大家一起调侃着开着玩笑,没人相信真的是郑凡做的,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混日子,谁不知道谁啊。 郑凡也笑笑,没生气,心里还在琢磨着镇北军这么做到底是要做什么,准备反了么?还是继续在示威? “我说,郑校尉,那位镇北军的将领,可是你家亲戚?” 郑凡摇摇头,道:“我家是逃难来的,哪里来的亲戚,就算我认识人家,人家也不认识我的。” “唉,郑校尉谦虚了,谦虚了。” “说不定还真可能结个远亲呢?” 这时, 孙老二一拍脑袋,说道: “想起来了,下人给我说的,那个领兵的镇北军校尉称号叫护商校尉。” “护商校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是啊,好像最近才听到过几次。” “的确,真的有些耳熟。” 忽然间, 在场的二世祖们不约而同将目光再度全都对准了郑凡, 眼里, 带着浓浓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要知道,护商校尉这个官职,是朝廷近期为了削弱地方兵权“新造”出来的,可还新鲜得很,还冒着热气呢。 而郑凡本人, 心里则是一万匹泥马奔腾而过, 心中则隐约间有了一个猜测。 “郑校尉,您的官职称谓是?”吴家老三有些怯怯地问道。 郑凡面色平静, 回答道: “鄙人,镇北军所属,驻虎头城,护商校尉。” “嘶………………” 在场二世祖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这直接导致这个房间里,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孙老二停下了手中的算盘,有些表情奇怪地看着郑凡, 表情之所以奇怪,是因为他不晓得到底该以何种神情来面对此时的郑凡, 明明大家是一窝相处和睦的废物,怎么我们中出了一个狠角色? 但还是怀着极大的好奇心, 试探性地问道: “郑大哥,敢问,你们镇北军此举,是何意?” 虽然身为二世祖,但为家族打探情报近乎是他们的本能,而镇北军作为北封郡最恐怖的一尊巨无霸,他的动向和意思,无疑是北封郡地面上的家族坞堡们作为关心的重点! 郑凡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 他当然不能说: 我也不晓得那几个货昨天刚出门就马不停蹄地搞事情去了啊! 郑凡面色当即一沉, 整个人的气质直接从先前笑呵呵的老好人先生转变成深不可测, 道: “呵,我镇北侯府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 PS:感谢Who8mypan成为《魔临》第47位盟主! 第五十二章 深海 “你镇北侯府行事,真的是好大的威风啊!” “砰!” 招讨使大人一巴掌拍在了身前的案几上, 然后, 郑凡看见招讨使大人的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搐,因为他挺胖,脸上出了波浪。 似乎大人物,总有喜欢拍桌子的习惯,何必呢? 我抽我自己,然后心疼死你? 既然二世祖们都知道了消息,那么,有着更广阔渠道的虎头城真正长官自然不会被蒙在鼓里。 所以, 在郑凡对那些二世祖们装完逼后, 马上就被人喊到了招讨使大人的厅房里。 这位招讨使大人,胖是胖,但官威还是很强的,不过郑凡这会儿可一点都没漏怯。 事儿,也不晓得是死瞎子还是死瘸子还是死僵尸还是死吸血鬼还是死饭桶他们两批人谁做的, 但,已经做出去了。 这逼,自己也装了。 眼下,唯一能做的,也是只能做的, 就是强撑着,把这个逼继续装下去。 人在衙门坐,逼从天上来; 没有预告,没有铺垫,也没有过程,这逼装得莫名其妙,其实真没多少爽感。 就在这时,招讨使大人的文书走了进来,站在下面通禀道: “阿郎,苏县令到了,在外面候着呢。” 招讨使大人挥手,很不客气道: “你去问问他,这事儿,他是不是真的打算过问,这浑水,是不是真的敢蹚!” “是,阿郎。” 文书下去了, 不一会儿, 文书又回来了,通禀道: “阿郎,苏县令说他身子忽然不适,要回家休息,今日府衙的事,就劳烦阿郎操心了。” “呵。” 招讨使挥挥手,文书下去了。 那位老县令,其实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官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想平平安安地再混两年致仕。 本来,这虎头城应该是他的主场,招讨使名义上辖区不小,但却没有自己的班底,结果依旧能硬生生地降落到虎头城将这里掌握在自己手中。 随即, 招讨使的目光又一次地落在了郑凡身上, 沉声道: “梅家坞,所犯何事?” “犯了所犯之事。” “放肆,这里是虎头城,这里是本官的府衙,你这丘八再敢在本官面前这般无礼搪塞,真当本官不敢治你的罪么?” 郑凡沉默了一会儿, 大脑在快速地旋转着, 其实, 也不用怎么思考, 因为除了继续把逼装下去,摆出一副我镇北军的事你外人没资格过问的高姿态外,他没其他选择。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其实,问题的死结在于,四娘昨晚因为魔丸的一出,导致她没能念成瞎子北留下来的第一封信。 “无可奉告!” “好,好,好,好!” 招讨使大人气急, “哐当”一声, 直接抽出了身侧柱子上本来拿来做配饰用的长剑,庞大的身躯向着郑凡走了下来。 郑凡有些懵了,虽然这胖胖的招讨使大人看起来一副“虚胖”的样子,但他还真不敢去轻视他,人董卓也是个大胖子啊! 气血,开始流转起来,虽然现在还没能发光,但也能适当的提升自己的反应能力,只可惜,自己的兵器在衙门口就被门房收置了。 就在这时, 郑凡忽然感到自己胸口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嘶………… 这股子冰凉,让郑凡的身体当即僵硬了。 而招讨使大人,已经走到了郑凡的面前,下一刻,他忽然将手中的剑丢在了地上,双臂撑开,很用力地拍了拍郑凡的肩膀,感慨道: “家里,还好么?” 唔………… 这是什么意思? 忽然间,似乎是因为招讨使大人的态度转变,郑凡胸口上的冰冷感也消失了。 而这位胖胖的招讨使大人并不清楚,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撒了泡尿。 郑凡的大脑开始快速地思考, 得益于后世铺天盖地的抗日和解放剧,郑凡终于找到了一幕和此时的情景很相似的套路剧情。 这不和被捕的地下同志在监狱里碰见了深海同志一样么! 郑凡喉结蠕动了一下,开口道: “小姐,一切都好。” 这一句话, 让招讨使大人身体一颤。 因为胖而眯成缝的两眼居然有晶莹闪烁, “唉,苦了小姐了啊,苦了小姐了啊,大人去了京城,侯府上下,都得靠小姐一个人撑着,唉……” 招讨使大人开始煽情了。 一般上司在情绪宣泄时, 作为下属,你需要去配合。 所以经常会出现,领导的妈死了,下属在坟前哭得比领导还夸张的情景。 对于现在的郑凡来说,还要去依靠自己所掌握的有限的信息,去发挥和榨干它们的所有价值! 郑凡依旧保持着站立姿势, 道: “有七叔陪在小姐身边,小姐不会有事。” 可惜了, 郑凡身边除了一块疯狂的石头, 其他六个魔王都不在这里, 否则他们将在此时刷新自己对自家主上的认知! 身为创作者的机敏,思维的活跃,以及曾经自杀者所具备的关键时刻撑得住场子的气质,种种素质和特性,让郑凡表现到这里时,堪称满分! 招讨使笑着摇摇头, 道: “不同的,不同的,七叔在,只能保证小姐的安全,但全府上下,可都要靠着小姐一个人去掌握,小姐,不容易啊。” 郑凡没说话。 招讨使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遮掩了一下自己的失态,有些好奇地看着郑凡, 道: “我记得,你是虎头城人。” 刚刚冷却下来的大脑在这一刻,再度开始了高速运转! 因为郑凡还不清楚自己的亲儿子昨晚已经出来威胁过那个想要当他后妈的女人,所以,在郑凡的心里,他只当自己此时正在独闯龙潭! 每一个回答,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误。 那一夜穿着豹皮光着脚的一幕重新出现, 只不过这次在心里对自己拼命进行心理暗示的对象不再是道明叔, 而是余则成。 “我的命,是小姐救下来的。” “哦,是了,你们是半年前来的虎头城,那看来,也是小姐安排的?” 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补充道: “我父,我祖父,都是李家家丁,我祖父郑芝龙,我父郑成功, 大人,您可认得?” 有时候,需要主动出击一下,才能增添自己的身份可信度。李家家丁那么多,郑凡真不信眼前这位能全认得。 招讨使大人脸上有一抹尴尬之色流转,显然,他是不认得的,但还是道: “听说过,听说过,我似乎还和令尊喝过酒。 只是我并未在府上久住,所以对侯府上下,并不是很熟悉。” 郑凡站在那里,不语。 “那你们整合虎头城地下帮会,也是小姐的吩咐,小姐,是准备要掌握虎头城么?” 郑凡心里一惊, 没想到瞎子北和阿铭他们整合帮派的事,已经被招讨使大人知道了。 当然,这也不算太奇怪的事,身为虎头城凌驾于县令之上的最大官员,城里那个雨夜死了那么多人,他要是真的毫不知情,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只不过可能先前就是默认了这种帮会厮杀吞并罢了。 这个世界,永远不可能黑白分明,总会有一条灰色地带让双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大惊之后,又是大落。 感谢这位大人的丰富想象力,自己这会儿都不用解释了,因为这位大人已经替自己脑补好了。 郑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实在是有用的讯息,真的太少太少,但自己只能搏一搏。 赌成功了,日后他郑凡,他这个野鸡校尉,将直接受到深海同志的照顾! 至于赌输了…… 不, 不会输的。 郑凡相信,深海同志应该不会去和镇北侯府去主动进行联系,看他先前的态度和瞎子北整理来的风评,他简直就是倒北先锋,也是削藩支持者。 这种人,做事肯定极为小心。 这一刻,郑凡心里真得要感谢当初看电视时被自己一次次埋怨过怎么又是特么的谍战剧以及那些海量的编辑们。 没他们的绞尽脑汁地把所有套路模版都写出来,自己真没现在这般经验丰富。 “小姐的意思,第一步,让我们掌握虎头城内部情况,第二步,掌握梅家坞,一旦最坏的情况发生,我军可以先下图满城,再同时将图满城附近的小城一起夺下,形成防御体系,以面对燕皇…………” “噤声!!!” 招讨使大人压低了声音“咆哮”道。 这声音,尖细尖细得宛若要唱起歌来。 郑凡马上闭嘴。 招讨使大人开始深呼吸, 抬起手, 道: “你,糊涂!” 郑凡不说话。 “这些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对我这个外人说?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是诓你的,如果我是故意在你面前演戏,如果我想给皇帝陛下送投名状! 就凭你先前说的那些话,一旦真的传出去,传到了燕国朝廷上去,你知道还在京城的大人和镇北军,将面对怎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招讨使大人很激动,但偏偏又不能大声,憋着一口气说话,胖胖的脸像是一尊红烧过的猪头,都开始冒白烟了。 “你,下次不准如此唐突,绝不能如此轻信于人!” 招讨使大人一边手指着郑凡一边警告。 其实,作为深海,看似在训斥郑凡,但这种被自家同志相信的感觉和被告知机密的感觉,让招讨使大人很受用,甚至,感到了无比的温暖。 乃至于,看郑凡,虽然有点傻啦吧唧的,但真的越看越顺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根本没想到,郑凡是在跟他演戏。 情绪过于激动的招讨使开始歇了下来, 红烧猪头肉开始逐渐变为清蒸猪头肉, 胸口一阵起伏之后, 他开口道: “梅家坞的事,我会负责压下去,就说梅家坞私通蛮部,是我让你通知的镇北军绞灭此等逆贼。” 郑凡点了点头。 “日后若是有事,大可直接来找我。” 郑凡再次用力点头。 “你现在已经摆出了和镇北军的关系,先前,大家只是在猜测而已,现在,我想再给你调拨粮草和军械以及人马就太引人注意了。 不过, 无所谓了, 若是真到了那一刻,局面已经到了那种地步时, 小姐若是传信于你想要这虎头城, 你大可来直接告知于我, 我, 许文祖, 将亲自打开城门将虎头城献于小姐!” 郑凡继续用力点头。 心里则是想着: 镇北侯府此时被燕国皇帝搞那是真的一点不冤,活该被搞。 “好了,你不能在我这里待太久,你我之间,心照不宣,除非真的有事,否则,平日里不要再过多联系。 另外,这阵子你且在家静心休息一下,先落落外面那帮人的注意,真要做事前,不要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 “末将明白。” “行了,你出去吧。” “末将告退。” ………… 招讨使的厅堂外, 一身甲胄的郑凡雄纠纠气昂昂一副丘八得志的姿态走了出来, 甚至还迈出了六亲不认的霸气步伐! 而其身后, 肥胖身躯的招讨使大人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举着长剑追了出来, 对着郑凡的背影声嘶力竭地吼道: “放肆,放肆,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岂有此刻,当真是岂有此理! 镇北军,竟然敢如此嚣张跋扈! 本官要上奏朝廷,参你们,参镇北侯府! 镇北军,镇北侯府,本官与你们势不两立!!!” 郑凡则是一路走出府衙,从门房那里牵过自己的马, 翻身上马后, 侧身回头, 四十五度, 看着府衙牌匾, “呸!” 一口唾沫吐了下去。 随后, 马鞭挥下, 胯下马儿撒腿开奔, 却无人敢呵斥其竟敢在城内纵马。 一路跋扈,一路嚣张, 等到了自家门口, 郑凡下马将马儿丢给门房后, 自己快速走入了后宅,进了房间后,郑凡开始脱去甲胄和衣物,他身上早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此时当真难受得很。 等四娘闻讯赶来时,郑凡已经步入了池子之中,池子里的水还是昨天的,已经凉了,这会儿凉水泡着才合适。 那块石头也被郑凡丢在了池子里,和他一起泡凉水澡。 “梅家坞在哪个位置?”郑凡看见四娘进来直接开口问道。 “回禀主上,在图满城和咱们虎头城之间。” “瞎子,肯定是那个死瞎子!” ………… “阿嚏!” “阿嚏!” “阿嚏!” 三连喷,瞎子北眼泪都快淌出来了。 薛三调侃道:“哟呵,这是哪家小媳妇在想你了?” 身边骑马并行的肖一波则马上接话道: “自然是小人的妻子在想北先生。” 卧槽…… 薛三对着孝一波心里居然产生了一丢丢的佩服情绪。 瞎子北懒得搭理身边的二人, 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鼻下, 抬起头, 装作自己能看见的样子盯着前方的高大城墙, 城墙上挂着一块威严牌匾: 图满城。 第五十三章 难以置信的……进阶! 这天中午,衙门里都在传招讨使大人生了很大的气,在厅堂里摔了很多乾国瓷器。 而许文祖的文书却清楚,自家阿郎今天很高兴,特意吩咐厨下点了一个猪头下酒; 对于镇北军和代表着燕国朝廷的地方官员之间的对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镇北侯府更像是横亘在北封郡的一把利刃。 一面,是对着荒漠蛮族,另一面,则对着自己这边。 百年前,那一代的燕国君主之所以将初代镇北侯移镇北方,一是为了提防蛮族王庭死灰复燃,二则是为了镇压北封郡地界上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 然而,一切都因为三十年前,先皇还是皇子时,为了夺得皇位,拉拢镇北侯府的支持,允诺了太多太多,导致这把刀被松绑了太多。 让原本的一把刀,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 可以说,这一代燕国皇帝继位后,之所以要这般头疼地去解决镇北侯府的事情,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自家的爹坑。 让虎头城各个势力以及周边坞堡吃惊的是,先前他们以为可能有一点点背景,身上被打上镇北侯府烙印的那位野鸡护商校尉,居然真的是镇北军的人。 梅家坞,说拿下就拿下了,甚至盛气凌人之下,迫使招讨使大人不得不捏了一个私通蛮族的罪名把这件事遮掩了下去。 这一举动,自然进一步加深了镇北军和朝廷的裂痕,在削藩的背景下,所产生的影响可以说是极为深远。 但郑凡对此却没有丝毫的觉悟,许文祖的意思是,他需要躲躲风声,那郑凡也不客气了,直接翘班了好多天,连衙门都不去,整天就宅在家里。 虽然家里也有假山水塘花花草草还有十多个在四娘熏陶训练下越来越勾人的小娘子, 但郑校尉还真没功夫和精力去调戏和欣赏她们, 每天, 基本都和丁豪在一起习武, 宅子里的下人每每经过那个屋子附近时,都会听到丁豪那声嘶力竭的沙哑喊叫声: “再快点,快点,快点,再快点,快点!!!” ………… “主上,信念完了。” 四娘放下了手中的一沓信笺。 郑凡伸手,将盖在自己脸上的毛巾摘了下来,丢在了一边,点点头。 五个大老爷们儿,给自己留下的信,也就是瞎子北最开始的几封,留下了一些有用的讯息。 但这货偏偏想要学诸葛亮玩儿什么锦囊妙计事后打开, 却因为四娘的耽搁, 那天晚上自己并没能看见信。 信中瞎子北说了他要拿下梅家坞的计划,因为他感觉梅家坞的坞主是个坏人,会对自己下手。 好的,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也能理解。 信中瞎子北还给出了郑凡应对措施,总之一句话,就是扯虎皮,扯镇北军的虎皮,可以保自己安全无虞。 但瞎子北千算万算也不可能算到,虎头城的最高长官,居然是镇北侯那边的深海。 至于其他人的信,都言之无物,有点尴尬。 樊力则是问了自己无数遍早中晚饭吃得怎么样,仿佛自己是一头需要定时喂养的猪。 “主上,每天修炼,累吧?” 郑凡点点头。 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汽车外壳,体内的气血当作发动机,一整天地都在那儿来回松踩油门,能不累么? “主上觉得,大概何时能够入品呢?” 四娘是发现了,这都好多天了,自家主上别说真正入品了,连发光都没做到。 眼下,信都念完了,要是主上再不入品,很可能会给外头办事的瞎子和梁程他们两批人带来危险。 “丁豪说,不用急着先发光,先把气血完全控制熟练,然后寻到一个契机,再一口气冲九品。” “是么。” “我信他这个说法,虽然,这里面可能也有他想多教我一段时间的小心思在里面,但人都是有自己私心的,你就不用再去提点他了。 最重要的是,我能感觉自己,自己对体内气血流转的控制,已经越来越熟稔了,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运转一下,就能直接入品了。” 四娘闻言,心下顿时一惊,当即点头道: “奴家晓得,主上心中自有沟壑。” “哪里来的什么沟壑啊,呵呵。” “主上,您睁开眼看看,您眼前,不就有一条么?” “唔,确实很深。” “主上,喜欢去峡谷里探险么?” “算了,我累了,要休息了,你去给我沏壶茶来。” “好的,主上。” 四娘很快把茶端来,见郑凡在擦拭身体,她马上走过去拿起毛巾帮郑凡擦后背。 擦着擦着,四娘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汤池里还没拿出来的石头上。 “主上,这魔丸,你也不能总泡着啊。” “无所谓了,就当儿子和我泡澡了。” “主上,奴家记得,这魔丸,是灵体,没有肉身的,而灵体,所需要的,是天地灵气,奴家觉得,晚上的时候把它放在院子里,让它吸收月之精华,应该能让它快点恢复苏醒。” “吸收日月之精华?” 郑凡本能地觉得有些不靠谱,因为当初创作关于魔丸的漫画时,他可没写过这个。 “人是会变的嘛,这不是人的东西,它变得不是更快么? 主上,您想啊,阿铭来到这世界后都开始吃血旺了,这魔丸,就不能晒晒月亮?” “真的有用?” 郑凡觉得四娘在跟自己胡扯,但他偏偏又想不出四娘胡扯的目的,四娘如果要害自己的话,有无数种方法,没必要先挪开一块石头。 “主上,你就听人家一次嘛,反正就算有贼进来,谁还偷一块破石头啊。” “好吧,你去把它放院子里去。” “主上,您亲自去呗,奴家去给您铺床。” 说完,不等郑凡回应,四娘身子一扭,扭着丰腴却又灵动如水蛇一般的腰肢进了里间。 郑凡看了眼石头,笑了笑,弯腰,将石头从汤池里拿起来,推开无门,走到了院子里。 找了快敞亮的地方,郑凡把石头放在了地上,随后,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在门关的一刹那, 石头忽然剧烈的抖动起来, 一缕缕黑雾从石头中弥漫而出, 一具充满怨念的婴儿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他很愤怒, 他很癫狂, 此时, 他的感觉, 就像是因被白骨精迷惑而被唐僧亲手赶走的悟空。 黑雾,带着极强的怨念开始向屋门压迫过去,但在即将触及屋门的刹那,黑雾停住了。 婴儿咬着牙,像是在强行克制着什么,原本泛白的眸子,此时赤红一片。 ………… “外面,怎么好像起风了?”坐在床边的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四娘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窗户那边,然后咬了咬牙,她在赌,赌魔丸不会真的进来。 这么多天来,她已经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主上本人并不清楚魔丸已经苏醒的事。 为什么魔丸明明已经苏醒了,却还避着主上? 他是不敢面对主上么? 怕面对主上后,会忍不住想要…… 虽然这个猜测很可怕,但四娘觉得,这个可能,真的很大。 老娘想要的男人,怎么可能放走? 你就算再想杀你老子, 但你老子终归是你老子, 你老子有没吃你的喝你的,你还想管你老子要女人? 四娘心里这般想着, 同时柔媚地对郑凡笑道: “许是起北风了呢,入冬了,这里就这样,不打紧的。来,主上,奴家帮您宽衣。” “好。” 郑凡坐着,让四娘帮自己脱衣服,这些天的晚上,四娘都是这般伺候自己休息,她自己则在之后在床下打地铺。 天天有这么个成熟女人陪着一起睡,真的是一种折磨,但已经明白对方依旧要和自己保持距离后,郑凡反而有种心无挂碍的思想境界。 但这一次, 事情发生了变化。 四娘两只手的手指,触摸到了自己胸口的两点。 “嘶…………” 郑凡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有点充血。 “四娘,这是?” 好在,郑凡灵台依旧保留着清明。 “呼……” 一条丝线轻轻一颤,屋子里的蜡烛熄灭,屋里,当即漆黑一片。 “主上,莫说话,您胸口上有两处练功时淤血积攒起来的疙瘩,奴家来帮您化解掉。” “我没想对你做那种事。” “主上是信不过奴家么?” “不是。” “那就是奴家的医术不够好看?” “也不是,嘶…………” “那就是主上觉得进度太快了,还没办法接受是么?那是奴家的错了,奴家让主上烦恼了,奴家改日再来帮主上治疗。” “不,不要停……” “主上,您下面还有一块淤血汇聚之处,奴家必须赶紧帮您处理掉,否则会出大问题的。” “嗯……辛苦四娘了……” “请主上允许四娘用手来给主上排淤。” “嗯……好……” …… …… …… “快点,再快点。” “淤血要出来了么?” “嗯……” “ BIU!…………………… BIU!………… BIU!…… biu,, ” ……………… 翌日清晨, 郑凡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而且时间格外长,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了。 四娘在床下的地铺空着,宅子里上上下下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自然不可能睡懒觉。 郑凡没去拉铃铛, 而是自己下了床, 穿着单薄的衣裳推开门,走出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照射在身上,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而昨晚的清淤活血, 更是让郑凡心里自在这个世界苏醒以来所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都消除一空。 阴阳调和,堵不如疏,此中曼妙,非过来人难以体会。 “啊……” 清了清喉咙, 郑凡张开双臂, 伸懒腰的同时, 开始按照每天的习惯运行自己的气血。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开始发热,气血的运转速度和运转的量都有些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从念起,到念落下,气血居然自然而然地自己运行了一个周天,且不用郑凡去刻意控制,就开始自发地运行起下一个周天。 当即, 一层黑色的光芒开始自郑凡身上升腾出来, 一开始, 还有些忽隐忽现, 但随着郑凡自己双拳紧握,开始全心全意地运行气血后, 这黑色的光芒, 开始持久不间断地出现在郑凡的身上。 郑凡自己都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甚至还觉得有些羞耻, 这, 等瞎子他们回来后,自己该如何去和他们解释这件事? 因为,此时的景象, 在告诉郑凡一个确凿无误的事实: “我艹,这就……入品了?” 第五十四章 西方的钢琴与东方的二胡 图满城,原名屠蛮城。 燕国的历史,如果把最近的这一百年给去掉,简直就是一部和蛮族厮杀的战争史,在战争年代,图满城更是作为燕国和蛮族大战的最前线。 数不清楚多少次,燕国男儿从这里出发远征荒漠。 要么马革裹尸,要么就是提着蛮族的首级凯旋归来。 中原那几个王国之所以这么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燕国凭借着一己之力将来自荒漠上的北方威胁给阻挡在外,给了中原那三个大国可以“莺歌燕舞”的机会。 当然了,也不是说燕国历代君主就是这么的无私奉献,心甘情愿地为中原文明戍边。 谁叫他们的地理位置这么差呢? 燕国君主除非是龙椅坐腻了,想去荒漠换个什么王当当过上吃奶酪穿羊皮的牧场主生活,否则是断然不可能向荒漠蛮族低头的。 不过,硝烟远离图满城已经近百年了,这座昔日的边塞第一军事重镇,此刻俨然发展成了整个北封郡的军事、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 和图满城比起来,虎头城,真的就是个弟弟。 虎头城一直引以为傲的商贸经济,其实也就是吃一点儿图满城落下的汤水罢了。 在这里,异域商人格外多,他们将这里当做自己的中转站,荒漠蛮族部落的商队,西域的商队,甚至更遥远的西方商队,都汇聚于此。 同时,燕国、晋国、乾国、楚国以及一大帮东方小国的商队也都在这里常年徘徊,说这里是这个世界的“深圳”,真的一点都不为过。 此刻, 在图满城街市上, 一个留着小胡须身上穿着白色西式外袍的中年男子正牵着一条狗在溜达。 狗绳很细, 细得都可以直接拿回去给手巧的妇人织衣, 但狗绳所牵着的狗却很大。 白黑相间的毛发,长长的尾巴,若是完全扑起来,比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都高得多。 饶是图满城的居民都是见过世面的,对这条大狗也是敬而远之,倒是有一些小孩子不害怕,一直跟在大狗的身后追逐和打闹着,但你要是让他们近距离去摸摸狗头,这些小娃娃也是不敢的。 若是以现代人的眼光去看的话,这只巨犬,很像一条哈士奇。 只不过,这体量,比得上一头骨量充足的成年阿拉斯加。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街上闲逛了半天,随后,回到了公馆。 图满城大是大,风格却极为粗犷,没有和乾国都城那般,里里外外分了很多个坊市,不过群众自然有自己的聚居性,富人区,平民区,根据不同的房价有着很自觉的划分。 还有各国商人自己修建的公馆,这些公馆放到后世,就是一个个旅游拍照景点。 公馆里的院子很大,里面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类似后世的大使馆武官,但商队里的私兵护卫自是必不可少的,防守也是相当严密了。 对此,图满城官方也是允许的,因为图满城城外就有一座镇北军军营,镇北军有一镇兵马五万人,就驻扎在那里,任谁都不敢随意放肆。 至于说这只大型二哈,原本在入城门检查时,守城卒是不允许其进入的。 这个世界,是有妖兽存在的。 楚国的大泽、晋国的天断山以及燕国自己北面荒漠深处,其实都是妖兽出没的地方。 一些军队里,还会有驯服的妖兽助战,燕国自己官员将军所配备的貔兽异种,也归于此类,不过这是人工养殖培育出来的。 妖兽要是发起疯来,尤其是在城里,那所造成的破坏和影响就太大了。 不过,那天入城时,这只二哈表演了一出杂耍,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只会杂技的大狗狗,这才得以被允许带入城中。 屋子里打着炭盆,温特将外衣脱下。 两名金发碧眼的侍女拿着热毛巾走过来,分别蹲在二哈两侧,帮二哈擦脚。 等忙完了这些后,两个侍女也就退下了。 温特倒了茶,两杯。 二哈迈步来到了桌旁,身体挺起,坐在了椅子上,一只爪子黏住了茶杯,送到自己嘴边,长长的舌头探出,品茶。 “乾国的茶,确实是好。”温特赞叹道。 “确实,以往茶叶被贩运到我们那里,路途遥远过了鲜气不说,经过漫长的荒漠,仿佛这茶水里,也沾染上了沙土的涩味。” 二哈,口吐人言。 “最好的茶叶,最好的瓷器,最好的丝绸,甚至是最美的女人,都在乾国,这乾国,真的是让人羡慕。” 温特一边品茶一边感慨着。 “燕国有荒漠蛮族在外,楚国内有大泽以及大泽之中的山越人作乱,晋国内的天断山脉里,不仅仅有妖族出没,还有野人聚落。 只有这乾国,所辖之地,皆适合人居,土地富饶,物产丰富。” 温特点点头,道:“许是因为地理条件太好了,乾国,反而是东方四大国之中,最弱的一个。” 乾国最经典的战役,就是那场初代镇北候的成名之战。 但除了这个之外,乾国先后面对晋国和楚国时,都是被虐的主儿,胜少败多。 二哈用爪子将茶杯放到了桌上,道: “我很喜欢东方智者那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可惜了啊,这东方,确实是遍地黄金,就是距离我们,太过遥远了。” “不仅仅是路途遥远,还记得当年的蛮祸么?” 蛮祸,指的是百年前,蛮族部落在王庭率领下和燕国经历了多年厮杀之后,蛮族王庭的大汗不得不承认,燕国以及这燕国铁骑,确实是一块不好啃的石头,而且还多次被燕国人打得头破血流。 没办法,既然南下的路因为燕国的存在近乎无望了,那一代的王庭大汗就转而统帅蛮族部落骑兵向西去掠夺。 先横扫了西域诸国,迫使其臣服,然后蛮族骑兵更是进一步地长驱直入,直接闯入了西方地界。 原本在燕国边境被燕国人捶得满头包的蛮人,在西方诸国面前瞬间找回了自信,连破西方多国,使得西方世界大为震动。 许是因为那位自继位以来就被燕国人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大汗实在是憋屈太久了,所以在入侵西方后,看形式大好,就开始浪了起来。 他亲率王庭精锐和左右贤王大军妄图直捣黄龙,剑锋直指当时西方第一大帝国的都城,想要直接将西方世界的精气神给击垮,从而让西方大地成为蛮族人的新牧场。 结果,教廷出动了,那一战,圣殿骑士团尽数而出,西方诸国精锐全部集结,大魔法师,大斗者更是不计其数,甚至连西方黑暗阵营序列似乎也出动了力量来助阵。 那一战,孤军深入的蛮族大汗极其身边最为忠诚和精锐的王庭精锐被全部葬送! 虽然蛮族依旧还有极为强大的战力,却因为群龙无首,被西方诸国再度驱赶了回去。 自此,蛮族王庭因为自身损失惨重,逐渐沦为一种类似后世天皇一样的吉祥物,没办法再整合号令荒漠蛮族听命自己指挥。 百年前,在收到这则消息后,燕国君臣还一时无比诧异,和自己这边对峙厮杀了这么多年的蛮族竟然被西方人打掉了王庭, 这西方诸国,到底该多恐怖? 而在西方世界眼里,天呐,这群恐怖的蛮族人,是被东方的那个燕国击败了才打向自己这里的,却已然这般可怕了,差点让整个西方文明被其铁蹄所湮灭, 上帝啊,那个叫“燕”的帝国,到底得多么恐怖? 也因此,百年来,因为荒漠蛮族老实了,一带一路被建立起来。 东西方则彼此都觉得对方很可怕,不好惹, 抱着这样子的一种态度, 百年来,东西方的交流居然一直维系着一种极为良好的蜜月期态势。 对商贸,燕国是极为重视的,燕国的疆土,相较于其他东方三国,真的算是贫瘠的了,且燕国皇室还要面对地方门阀林立从自己帝国上吸血的局面,就更为迫切地需要维护自己的商贸利益。 “百年过去了,但这里的镇北军,却依旧强大。” 温特叹了口气。 近几十年,罗马帝国重新崛起,成为了西方世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国。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么久的和平,燕国这尊恐怖的战争机器应该已经生锈了,但事实却告诉他,这支被称为镇北军的军队,依旧无比可怕。 帝国想要将自己的触角延伸到东方来,蛮族部落倒是好处理,但路途太过遥远,一场劳师远征本就压力极大,等帝国的大军极为疲惫地穿越了荒漠来到东方时,他们能否挡得住这北封郡上下六镇三十万镇北军铁骑的一冲?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只需要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做好就可以了。 再说了,镇北侯府极其麾下的镇北军不是已经和燕国朝廷离心离德了么,如果能够获得镇北侯府的承诺,和他们达成合作,帝国的力量延伸到东方来,就再也不是梦想了。” “元老院的那帮老古董们,会答应么?” “先把事情做好,再去考虑元老院,若是能够达成与镇北侯府的合作,元老院,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呵呵,他们就不怕被下面的将军再来一次血洗元老院么?” “这件事,急不得,那位郡主一直拒绝见我,应该是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了,等过几日,我再去试试。” “这些东方人都这样,自己内斗内耗多厉害都无所谓,但却对我们这种异族极为防范,在他们眼里,我们和蛮人,其实没什么区别。” “不说这个了。” 温特打断了二哈的话语, 伸手, 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拔出瓶塞,深吸了一口里面的香气,脸上露出了极为享受之色,缓缓道: “那一伙人的事,打探得如何了?” “他们只来找过我们,没去找其他的商行。” “也没找其他的西方商人?” “没有,就只找了我们。” “我怎么感觉,他们已经看穿我们身份了呢?” “你的意思是,他们,是燕国朝廷的密探?” “不不不,哪里有密探会不务正业地搞出了这么神奇的东西,至于那被称为肥皂的东西,你这几天不天天在用么?” 二哈闻言,道: “应该是拿那个东西洗了太多次了,我都有点掉毛了。” “呵呵,以后等你回去了,用肥皂洗澡,再拿这个喷洒在身上,帝国上下,任何一条成精的母、、、狗不都得被你迷死?” 二哈咧开嘴,笑了,显然,这一幕,它已经幻想和期待许久了。 “那批人的位置,确定了么?” “还没有,他们给我们投送了这一份礼物后,就一直在故意地隐藏自己。” “倒不是傻子。” “他们应该是对我们有所求,想和我们谈判。”二哈说道。 “想谈判,得有和我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资格,否则…………” 这时, 一道黑影从房门口位置渗透了进来,显露出了一个跪伏在地上的人形。 “何事?” “回禀殿下,那批人的位置,我们终于找到了。” 温特闻言,伸了个懒腰, 道: “去吧,动静小一些,抓活的。” “明白。” 黑影身形随即消散。 二哈这时把自己的爪子举起,按了一下桌子上的一个铃铛。 “叮铃铃…………” 随即,二哈重新趴在了地上,装作自己真的只是一条狗的样子。 很快,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一名西域人模样的男子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尊贵的主人,您忠诚的仆人麦木提,听候您的吩咐。” 温特瞥了一眼趴在地上摇着尾巴的二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去把前阵子从蛮商那边买来的獒犬里,选一条母的,给它。” 温特伸手指了指桌下的二哈。 麦木提点头道:“好的,主人。” “哦,对了,我让你去在图满城里找会弹钢琴的人,有消息了么?” 其实,对这个任务,温特并没有抱有太多的期待,哪怕是如今在西方,懂得钢琴这种高雅乐器的人都是极少数,别提在这遥远的东方了。 他喜欢弹琴,但就像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没有一个懂琴的人在旁边,他就觉得这琴声失去了原本的味道。 “回禀主人,找到了一个,他说他懂得钢琴,而且,他向我主动描述过钢琴的模样,虽然有一点点出入,但大概模样,是和主人您的钢琴一致的,只是…………” “哦?还真找到了?”温特心情当即愉悦起来,道:“只是什么?” “只是,他是一名盲人。” “我的钢琴老师,也是一名盲人,盲人,他对音乐的感知,比正常人还要敏锐。” “是,主人您说的对。” “他人现在在哪里?” “已经在客厅里等待主人召唤了。” “好,请他进来。” “汪!” 温特有些嫌弃地伸手指了指趴在地上的二哈, “先把它领出去,配种。” “汪~~” —————— 感谢冰糖雪人和Chris_MZH成为《魔临》第48、49位盟主! 第五十五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悠扬的琴声在房间里流转,一串串灵动的音符宛若一个个调皮的孩子,在追逐着,在嬉笑着,音乐最大的特性,是能够以无形的方式改变一个环境的氛围。 温特很享受这种感觉,哪怕那位拿着二胡的盲人已经被仆人领了进来,他也依旧没有停下自己的演奏。 盲人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仆人很知趣地下去了,关上了门,因为他清楚自家主人在享受音乐时,最不喜欢不通音律的人在旁边打扰。 一曲结束, 温特起身, 对着自己左右两侧分别鞠半躬, 仿佛此时他不是在只有两个人在的房间里,而是在大剧院面对海量的观众刚刚演奏完。 这一点,让盲人很满意。 就像是一个洁癖遇到了另一个洁癖, 都是懂得尊重生活仪式感的人,自然就有一种惺惺相惜。 终于,温特的目光落在了这位东方盲人身上。 “你就是那位懂得钢琴的东方音乐家?” 瞎子北点点头。 “呵呵。” 温特走到桌旁,这次,他没有倒茶,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 “想喝么?” 瞎子北继续点头,他确实有点口渴了。 “去弹一曲,然后我请你喝。” 瞎子北起身,一只手拿着二胡,另一只手则向前探着。 一步两步,一步两步, 慢腾腾摸摸索索地来到了钢琴前,再将手放在身下,确认了椅子位置后,他才放心地坐了下来。 这是一台很复古的钢琴,毕竟年代背景在这里,你想让它现代化也现代不起来。 但当十指放在上面和琴键进行亲密接触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瞎子北长舒一口气, 而站在旁边喝着葡萄酒的温特则眼睛眯了眯, 在这一刻, 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东方盲人的气质,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那种自信,那种气质,那种一人一琴的完美结合。 仿佛此时,这块区域的自己,才是真正多余出来的累赘。 弹奏开始, 这是一首《a小调巴加泰勒》,人们更熟悉它另一个名字《致爱丽丝》。 瞎子北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贝多芬,但无所谓了,他现在半个灵魂都沉浸在这熟悉的节奏和感觉之中。 至于另半个灵魂,则是在不停地对他咆哮: 你特么还有事情要做! 一曲结束, 举着酒杯的温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长时间没动了, 少顷, 他伸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 感慨道: “我见证了音乐的奇迹。” 瞎子北摇摇头,有些遗憾道:“这钢琴有些音不准。” 但正如已经断烟一整天的人,随便来一根烟,都是一种巨大的心理慰藉,瞎子北现在,已经爽过了。 “我能,帮您做什么?只要能办到的,我一定去办。” 温特清楚,眼前这个盲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卖艺者。 “我来,是想找你谈一笔生意。” “想和我做生意的人,很多,你说的,是哪方面的生意?情报,还是货物?” “货物。” “什么货?” “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它的香味。” 温特整个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 不过,他倒是没露出什么畏惧之色,甚至,表情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和煦,丝毫看不出来就在先前,他还特意派人去抓对方,而此时,人家却登堂入室,来到自己家里。 “无论是香水还是肥皂,价值都很大,只要赶在学院那帮炼金师钻研破解出它的成分之前把货铺下去,也足以赚到海量的金币。 不得不说,你很有勇气,也很有魄力,同时,还有能让我赞叹的才华, 但我还是要问一句, 你就这样, 想和我谈生意?” 瞎子北扭头面向温特,道: “你喜欢,怎样去谈?”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是你需要向我展现的东西。”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贱呗。” 瞎子的十指重新放在了琴键上, 下一刻, 音符再起! 温特身上当即释放出了一道白色的斗气,整个人向左侧闪了过去。 “砰!” 先前温特所站的位置,那张桌子,直接四分五裂。 温特身形微微下压,作势欲扑。 “呵呵,你的琴声很有趣呢,是稀有的空间系魔法师么?” 然而, 正当温特准备有进一步动作时, 一道冰凉的感觉,出现在了他的脖颈位置。 薛三,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淬毒的匕首,和温特的皮肤亲密接触在一起,仅差一点点,就能进行负距离的深入接触。 温特很洒脱, 他果断的卸掉了自己身上刚刚运转起来的斗气, 双手举起, 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很无奈道: “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家,真的是一点安全感都不能给我带来。” 瞎子北很认真地摇摇头,道: “其实,我是想好好地把生意谈起来的。” “那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在把香水和肥皂投递给我之后,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们都在隐藏位置不露面么?” “因为我们在等。”瞎子北回答道。 “等什么?” “等充钱。” 等啊等啊等,等啊等啊等, 瞎子北和薛三,来图满城已经有些日子了,他们选取了目标对象,也投递了东西,但,接下来极为尴尬的一幕就是, 主上的进阶,比预想中的,要慢了不少。 其实,若非四娘清楚主上再不进阶,外头的瞎子那边和梁程那边都可能遇到困难,所以才选择下手帮了郑凡一把加速了进程。 那么,现在瞎子和薛三多半还在继续着躲猫猫的游戏。 图满城不是虎头城能比的,哪怕这里的一个商会,也不是虎头城那种帮会可以相比较的,更何况,瞎子北这次选择的目标,还是一条披着商队外皮的……大鱼。 瞎子北通过调查和分析,以及用了一些手段抓舌头刑讯逼供,最终确定了眼前这个人可以作为自己的商业伙伴。 “好吧,我从你这里获得香水和肥皂的货物,那么,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温特问道。 “货物,我们确实准备好了一批,事实上,我们连制作秘方也能交给你。我们所要的,是一部分银两,六百匹上等战马,三百套甲胄军械,一切,都要仿镇北军的装备。” “太贵了,真的太贵了,如果你全部折算成钱那兴许还能有谈的可能,上等战马和优良甲胄,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我弄不到。” “你弄得到的。”瞎子北很确认道。 眼前这个人,在燕国,在蛮部,在西方,都有极深的关系,他的能量,不可小觑。 “我觉得,你大概是对我的身份有那么一点点的了解,但真的,我自己是个商人,我从你这里获得香水和肥皂,是用于我自己的生意。 这生意,我不可能分润给元老会的那帮贪婪的老东西,所以,我所能动用的,也仅仅是我自己的本金。 很抱歉,我是认真考虑过你的提议,但我真的无法办到。” 战马,军械,除非这里是在罗马,他可以花金币去让人搜刮和锻造出来。 但这里是燕国,在这里走私这么多战马和军械,真当北封郡的这三十万镇北军铁骑是吃干饭的? “其实,不仅仅是生意,你可以把这个,当作一笔投资。” “投资?” “我知道,你想联系那位郡主,但却没能成功。” “连这个你都知道?我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燕国朝廷的密探。” 站在温特背后拿到架着温特的薛三马上点头同意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惜燕国没有司礼监和东厂。” “君主,是看不上你的,因为,无论是你,还是你身后的那尊西方的帝国,都没有让人家三十万铁骑去正眼看的必要。” 温特叹了口气,微微侧头,对薛三道:“能让我擦把汗么?” 薛三点点头,挪开了一点匕首,道: “请自便。” “嗯。” 温特抚摸了几下自己的额头,道:“你这话,太伤人了。” “这是事实,所以,我认为,与其你费尽心思地去拉拢一个瞧不上你的人,不如,亲自投资培育一个新的势力。” “这个新势力,是你的势力么?” “是我家主上的势力。” “投资你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会吃里扒外,会做带路党。事实上,我一直觉得,因为距离的原因,如果你们帝国想要将手延伸到东方来,哪怕你们的军队派来了,也必须要有本地的土著来充当你们的狗腿。 这是一种很节约成本的方式,我相信,在你们帝国扩张的过程中,也没少使用类似的方式。” “我明白,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北封郡的军头那么多,我为什么不收买他们,而选择从头开始投资你们呢?” “因为投资价值。” “因为你现在掌握着我的命?” “这,也可以算是一个理由。” “那么,这理由,现在不成立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 二哈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瞎子北的身后。 温特耸了耸肩,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我的命,在你的人手里,你的命,在我的狗手里; 嘶,这么说起来,我还占据着优势。” 说着, 温特对出现在瞎子北身后的二哈道: “小心点,他是空间系魔法师,不过,已经距离这么近了,魔法师应该没什么威胁了。不过,你来得太晚了,不会是特意等完事儿后才来救我的吧?” 二哈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不满道: “什么空间系魔法师,他分明是精神系魔法师,我的天赋是精神探知,这屋子里里外外,被他布置了不知道多少道精神探测,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躲开这些探测潜入到他身后的。” 说着, 二哈还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似乎还在回味着那条獒犬的滋味, 道: “可惜了,没想到吧,我是一头妖兽不假,但我的天赋能力,却是精神系,今天,算是你运气不好。” 被一头妖兽近身,几乎对方只要拍一下爪子就能将自己的脑袋拍烂, 但瞎子北依旧毫不慌张, 反而很平静地道: “有一个悲伤的故事,我觉得告诉你的话,有点残忍;其实,在这之前,你就已经被我精神力影响到了。” “你在开玩笑么?这就是你们东方人所说的……死鸭子嘴硬?” “你不信?” “总得给我一个信的理由。” 二哈对自己的精神力天赋很有信心。 “如果你没被我提前影响到的话,你应该会发现,之前送到你那里去的那条獒犬……” “那条獒犬怎么了?在我眼里,她很美,我喜欢有野性泼辣的口味,这样才有征服的快感。” “它是公的。” 二哈:“…………” 第五十六章 薛三与狗 “它是公的。” 一句话, 宛若晴天霹雳, 二哈直接目瞪狗呆。 那火辣, 那脾气, 那反抗, 那辣味儿, 自己所喜欢的口味, 瞬间被赋予了另外一层诠释。 汪艹, 那是公的, 自己对它那啥时它能不反抗么! 瞎子北伸手,将自己先前放在钢琴一侧的二胡重新拿起来,用自己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我想这琴声想这琴键的触感,已经半年多了,但我现在才发现,在这个时代,似乎还是二胡和我更搭配一些。” 说着, 瞎子北抬起头,面向前方的温特, “教你弹钢琴,我没太多的兴趣,也没多少意思,对于你来说的天籁之曲,对我而言,仅仅是拾人牙慧的重复。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倒是可以教你拉二胡,最起码,以后哪怕混的再惨,就算断腿了,也有一门讨饭的手艺不至于饿死。” 温特点点头,但目光,却依旧盯着愣在瞎子身后的二哈。 显然,他对一直伴随着自己的妖兽,仍然有着期待。 “我不信,我不信!” 二哈忽然发出一声怒吼, 举起了自己的爪子。 背对着它的瞎子北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二胡的琴弦。 嗡! “砰!” 二哈的爪子, 直接抽在了自己的大脸上, 一时间, 血流如注。 这一刻,它确认了,自己的精神意识,早已经被对方提前入侵了。 身为一头具有着精神系天赋的妖兽,它自然清楚精神意识被入侵意味着什么。 你所看到的,都是那个人想让你看到的; 你所听见的,都是那个人想让你听到的; 你的一切感知,都不再取决于现实,而取决于那个人的心意。 这种手段,让二哈无比的惊恐。 那一边, 见自家的大狗一巴掌抽趴了自己, 温特有些无奈地低下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梁。 随即, 又抬起头, 很洒脱道: “好了,现在是我和我的狗命,都在你手上捏着了。” 说完,温特又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好像有什么问题。 “我对你的命,没什么兴趣,我要的,是合作,刚刚发生的这些事,只是你自己提的过程要求。我是想跳过这一段的,但你强烈要求过程的完整性,我也就只能满足你。” “其实,我觉得你拿我的命来威胁我,我再花钱买我的命,然后你们带着钱直接消失,这是最保险的。”温特这般建议道。 “但这也是最短视的,我们所要的,不仅仅是几百匹战马,也不仅仅是几百套军械,我们的胃口,会越来越大。” “我想,可能你大概不晓得,我的命,到底有多值钱。” 瞎子北闻言,笑了,道: “你该不会是某位大贵族的私生子吧?” 温特的眼睛忽然一眯, 道: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要多得多。” “我没调查这么多。”瞎子北摇摇头,“只是,东方的废柴流和西方的私生子,都是已经用烂了的套路。” “…………”温特。 “你所追求的,应该不是仅仅做生意赚取财富,你穿过荒漠来到遥远的东方,金币,不是吸引你的唯一原因。 你想要在这里做出自己的事业,你想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用功勋来洗刷掉自己身上私生子的烙印。 现在,我已经把机会送给你了。” “我可以理解,这是威胁么,又或者,这是谈判?” 瞎子北又摇头道:“这是,恳求。” “您说笑了,您手里可是握着我的命。” “你以及你的狗命,在我眼里并不值钱。” “…………”温特。 “…………”二哈。 “好,要我答应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刚才说,你还有一个主上?” “是。” “我不知道你的主上是何人,如果要合作的话,我只认你,我也只和你合作,你可以选择脱离你的主上,甚至,我可以帮助你,解决掉你的主上。” “三儿。”瞎子北喊道。 “在。” “杀了他吧。” “好嘞。” “…………”温特! “行,我愿意退一步!”温特赶忙开口喊道。 瞎子北点点头,抬手示意他继续。 “我要你教我钢琴,我不要学你的二胡!” “三儿。” “在。” “杀了吧。” “好。” “不不不,我不要条件了!” “呵呵呵…………” 瞎子北笑了,挥手示意薛三放开温特。 温特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道: “你,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很吸引我。” 薛三闻言,马上看向瞎子北,问道: “杀不杀?” 瞎子北则主动走了过来,面对着温特, “我们东方人比较含蓄,不喜欢将这么露骨的话。” “我愿意在你身上赌一把,哪怕名义上,是我和你的主上在合作,但我之所以愿意投资你们,是因为我看中了你。” 因为钢琴,因为爱丽丝,因为大家对生活仪式感的追求和坚持, 因为, 两个事儿逼之间的惺惺相惜。 “我是否应该单膝跪下来向您表示感谢?”瞎子北问道。 “如果你还愿意发誓对我效忠,那就最好不过了。” 薛三有些好奇地看向温特,道: “你们西方贵族的口味这会儿就已经这么偏出车道了么?” “战马,军械,钱粮,我都可以用我的渠道帮你弄到手,但我还是想最后问你一句,我的身份,是很尴尬,但如果你愿意跟随我,等我们回到西方后,我们有机会去取得我这个私生子本不能奢望的一切!” “抱歉,习惯了二胡之后,就没那么留恋钢琴了。” “行,你不同意也无所谓,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开始我们的具体谈判了,另外,我想咨询一下,我这个投资人,在你们这里,应该叫什么? 金主?又或者,是股东?” 瞎子北思索了一下, 回答道: “我们这里喜欢叫……韭菜。” ………… 谈判,开始了。 涉及到物资的筹集、和运输以及保密,甚至还包括未来的规划,哪怕谈判双方都是聪明人,但也注定不会太短。 屋里,就留给了他们去烧脑。 屋外, 薛三靠在二哈的身上,翘着腿,抖着。 二哈倒是不再表现出攻击性,只是时不时地唉声叹气。 “想开点,兄弟,人生……哦不,狗生,总得体验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才不枉这一辈子。” 这时, 收到命令送来茶点的麦木提从屋子里走出来,低着头,迈着步子快速离开。 他不清楚为什么这里会忽然多出来两个人,但看自家主人对他们的态度,麦木提很理智地没有多问。 二哈伸出爪子指了指麦木提正在离去的背影, 道: “我把他抓来,让你也体验一下人生别样的精彩?” 薛三讪讪一笑,道:“这不成,这不成。” “虚伪的东方人。” “你明明刚刚对付的是公狗,现在你却只让我用男人,我这不是亏大了么?” 二哈有些意外地扫了一眼薛三, 感慨道: “你比我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过奖过奖。”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和里面的那个瞎子,出了公馆的门后,不光是纸面上的东西一样都拿不到,还可能会遭遇追杀。” “连狗脑子都能想出来的可能,我怎么可能没想过?” “…………”二哈。 “其实,我不是很害怕这个可能,你可能不了解我们,我们没有国仇家恨,也没有雄心壮志,你甚至可以说,我们完全没有追求。” “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纯属没事找事做。” “什么?” “就是因为活着,所以总得动动,其实我不是很喜欢种田,也不是很喜欢练兵,更不喜欢发展,我不喜欢这些繁琐的事。” “看出来了,你很像是一名刺客,一名优秀的刺客,在我们西方,有很多有名的刺客组织。” “以前玩儿过,爬墙壁的体验蛮好。” “嗯?” “接之前的话吧,你们真的答应合作,我们就合作,种种田,练练兵,然后再出去找各种名义去黑吃黑,打劫什么的。 如果你们出尔反尔,也没问题,那我们接下来就可以专门来报复你们,比如你吧,以后再想配种时,估计都会留下心理阴影。” “你小觑了我们,这次,不过是被你们偷袭了而已。” “是你小觑了我们,你要知道,在一个月之前,我身上除了那里的一根特长外,一无所长; 但一个月之后,我已经可以偷偷地潜入到你家主人的卧室里,给他去势了。” “这个比喻,我很喜欢。” “你对你家主人的态度,真有趣。” “嗯,他如果愿意放弃后代的繁衍,可以在家族里获得更高的地位和权柄,我也就不用跟着他来到这遥远的东方了。 西方的狗,体态优美、高雅有气质,而在东方,根本就找不到。” “不,兄嘚,我觉得你应该是没找对地方。” 二哈有些疑惑地扭过头看向薛三, 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 “你有门路?” “有,包你满意!” “在哪里?” “燕国皇宫啊,你不知道么,燕国皇室一直饲养者从他们太祖皇帝那一代流传下来的貔貅啊,燕国皇宫里肯定有血统纯正的貔貅,正好适合你。” “…………”二哈。 第五十七章 收狗丁豪 “居然是……黑色的。” 丁豪有些惊愕地看着郑凡身上流转出来的光亮颜色。 “黑色,是不是很特殊,很罕见?”郑凡问道。 “其实……挺常见的。” “那你这么震惊做什么?” “您说笑了,您已经入品了,我这个老师,也当到头了,以后,我们两个人没有了师生关系存在,自然得对您更客气一点,好让我这个废人能继续混吃混喝下去。” “哦,你不提醒我倒忘了,你现在没用了,四娘!” “奴家在。” “把他拖下去,做肥料种花。” “…………”丁豪。 难道你不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那啥么? “这……这……” 丁豪显然有些猝不及防,这次是真的震惊不是先前装的了。 要是别人,他可能会“哈哈”一笑,很是洒脱地不以为意,只当对方是在开玩笑罢了,但对这帮人,丁豪心里时一点底都没有。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郑凡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这一刻,丁豪居然长舒一口气。 饶是铁打的汉子,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侥幸在临死前被劫过来,当了快一个月的老师,每日里也都有人伺候着,好吃好喝的没断过。 搁在一个月前,丁豪真可以去坦然赴死,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还是活下去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最重要的是,他记得这帮人曾对他允诺过,说眼前这个“主人”入品之时,就是自己恢复之日! 无论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但潜意识里,怎么可能没那么一丢丢的期盼? “四娘,你来吧。” 郑凡转身,在身后的靠椅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过旁边的茶杯,开始喝茶。 四娘走到了丁豪面前,带来了香风阵阵。 丁豪是有见识的人,自然清楚自己眼前这个女人是真正的人间极品。 但他心里可没有半点想要亵渎的想法,那句“上下脑子”都一样的酷刑描述,他可一点都没忘记。 “老丁啊,我们的主上,最讲究仁慈,也最讲究皿煮; 现在呢,有两条路让你选。” “您说。” “第一条路,就是被拿去做化肥。” “咕嘟……”丁豪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不是两条路么? “这第二条嘛,就是认我家主上为主,以后,你就是我们郑家的奴仆,啧,奴仆这个词儿不太好听,叫鹰犬吧。” “…………”丁豪。 “家丁。”郑凡提醒道。 “主上,人家还是觉得鹰犬更霸气一些呢。” 四娘对郑凡撒娇道。 正如长得帅的男人说话直叫直爽长得丑的男的说话直则叫直男癌一个道理, 漂亮的女人对你撒娇时,你会很享受,会情不自禁地想掏钱给她买包包。 尤其是在经历过那次用手的经历后, 郑凡对四娘,态度上,有了更多的包容。 “行,你随意。” 四娘满意了,年纪再大的女人,也会喜欢这种被宠爱的感觉,四娘也不例外。 “老丁,该你选了,二选一,你选哪个?” 丁豪的嘴唇有些苦涩,这叫哪门子的二选一? “我这一个废人,就算做了您家的门下走狗,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做什么?” “呵呵,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郑家的狗自然和别人家的狗不同,比如,别人家的狗腿断了,估计就要被杀了吃狗肉火锅了,但我们郑家,会帮它把狗腿重新接回去。” 丁豪闻言,脸上露出了激动的潮红,当即问道: “我……我可以恢复?” 四娘双手摊开, 十根银针在其指尖快速地环绕着, 这一刻, 她的气质发生了的巨大的变化。 “以前我办不到,现在嘛,我可以办到了。” “我愿意,我愿意。” 说着, 丁豪毫不犹豫地从椅子上主动摔下来, 因为手脚筋都断裂的缘故,他无法站起来,也很难拱手, 但依旧用这种方式对着郑凡喊道: “主人,主人,主人!” 看似很贱,但真到了丁豪这种处境下,他真的别无选择。 郑凡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到了丁豪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道: “其实,我不是很会收揽人心。” 因为我是开局就自带七条狗。 “等治疗好后,你就安心做做事吧,以后想找北封刘氏报仇时,先和我们说一声,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会帮你一起报仇。” 想要在北封郡站稳脚跟,以后不和北封刘氏对上几乎不可能; 所以,郑凡这也不算是许空头支票。 丁豪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诚恳了: “属下遵命!” “行,四娘,你可以开始了。” 说完, 郑凡就走了出去。 重新将手脚筋缝补上,这是微操,但看着那一根根针在皮肉里穿梭来穿梭去,还是会让人很不自在。 不过,四娘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不少,郑凡蹲在门口也就是抽了三根烟的功夫,四娘就出来了。 “怎么样了?” “回禀主上,完事儿了。” “他呢?” “疼晕过去了,不过确实是个汉子,一直忍着没叫出来一声。” “他实力,能恢复多少?” “我的手艺,您还信不过么?” 说着,四娘对着郑凡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实力能恢复?” “休息个两天,应该是能恢复回九品武夫的,甚至,因为连续遭了大难,武道上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啊,不对,四娘,我记得之前你好像说过,暂时没能力帮他恢复。” 四娘美眸一转,马上道: “这不最近刚刚练手,基本功的感觉又找回来了嘛。” 瞎子他们都不在,四娘可不敢擅自将自己实力又恢复了不少的事情告诉郑凡。 “哦,是这样啊。” “主上,奴家今晚,还想再练练手,万一手再生了,可不好了呢。所以,还得辛苦主上了,请主上答应四娘的不情之请。” “应该的,应该的。” 正当郑凡的脸在四娘目光注视下微微有些泛红时,斜后方,芳草走了过来。 郑凡马上干咳了一声,转身面向芳草,问道: “怎么了?” “主人,前厅来人了,是衙门里来的,要找主人哩。” “好,我去看看。” 郑凡对四娘点点头,四娘对郑凡微微一福。 ………… 郑凡已经快一个月没去衙门了,和深海同志在厅堂外面演了一场戏后,他就心安理得地在家里宅着习武,连日常点到敷衍了事都懒得去。 原本以为是衙门里有什么事情要通知自己,但在等到郑凡走入客厅时,却发现来人是招讨使许文祖身边的那名文书。 这位文书的身份自然不一般,应该是许文祖的亲信,他亲自来这里,肯定是给许文祖带话的。 “郑校尉,您家这宅子,好气派啊,花了不少钱吧?”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凶宅,便宜。” “………”文书。 二人重新落座, 且都很默契地将开头虚头巴脑的客套环节给跳掉了。 “郑校尉,这次,是我家阿郎让我来寻你的。” “招讨使大人有何事寻我?” “是这样子的,后日,虎头城有一批生辰纲要送去侯府,我家阿郎的意思是,让郑校尉你来担任这次负责押运生辰纲的主事人。” 生辰纲? 见郑凡面露疑惑之色, 文书马上好奇道: “后日是镇北侯夫人五十大寿,郑校尉不记得了?” 郑凡马上正色道: “夫人对我家有大恩德,怎么可能不记得!” “也是,那这次的押运,就交给郑校尉了。” “这是我应做的事。” 生辰纲,是指编队运送的成批礼物,大人物过生日时,全国上下大小官员,基本都要准备礼物,人当然不可能全部到场去庆贺,当然,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到场去的,但人不到,礼可不能不到。 所以,这一批生辰纲应该是虎头城及其周边的大小势力给镇北侯府的礼物。 押送过去嘛,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郑凡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深海同志也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个光杆司令,到时候肯定会给自己派兵马护送。 “这件事,先生您让个衙门里的人来通传一声也就是了,何须先生您专程亲自跑一趟?” “还有一件事。”文书说道。 “何事?” “我家阿郎明日要离开虎头城巡边,对外的说法,是因为后日虎头城里会有官员和商人以及大族们按照惯例,是要请戏班子和办酒宴的,我家阿郎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所以选择此时离开虎头城去巡边。” 这办活动,有点类似于后世办庆祝晚会的意思,其实镇北侯府估计也不会在乎这边的庆祝如何,但底下人,得操持起来,毕竟,只要镇北侯府一天没倒台,它就是这北封郡的头把交椅,它在一天,大家就得舔一天。 而招讨使本就是一个区域防区性概念的官职,并非常驻虎头城,这时候选择出去巡边,也算是表明自己一如既往支持削藩的政治态度和立场。 听到这里,郑凡依旧觉得没什么。 但文书又道: “到时,我会装作阿郎的样子代替阿郎去巡边,而阿郎本人,则会混入郑校尉您的护送队伍里,等到了镇北侯府后,再靠着郑校尉您在侯府的根基关系,在不惊动外人的前提下,偷偷带着我家阿郎去见郡主和老夫人一面。” “…………”郑凡! 第五十八章 全场最亮的崽 “主上,这可怎么办啊。” 四娘一边站在郑凡身后帮忙按摩着太阳穴一边问道。 郑凡的手指在面前的茶几上轻轻地敲击着,那位文书已经走了,但这难题,却留下了。 招讨使大人是真的身在曹营心在汉,许是因为这一个月来镇北侯府和朝廷的关系越来越差,最恶劣的结果可能即将发生,所以他也有些坐不住了,想要在这个时候去秘密地亲自见一下镇北侯家人。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镇北军在镇北侯府率领下直接打出个“清君侧”的旗号, 他许文祖也能马上呼应,献城支援。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当初自己玩儿的梗, 郑芝龙和国姓爷, 自己哪儿去找去? 至于说和镇北侯家的关系…… 本来,那位郡主是想赏赐自己一个家丁身份的,但自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跑回了虎头城继续当自己的山大王。 一旦这个泡泡被戳破了,先不提镇北侯府的反应,就是这位胖胖的许文祖,也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一个被欺骗了的深海同志到底会有多愤怒, 嘶…… “主上,要不我们干脆自己劫了生辰纲吧?” 对于大部分后世人来说,想到“生辰纲”三个字,前面肯定会有一个“智取”的前缀,就像是以前提到胶卷就能想到“柯达”一样。 “我们人手,够么?” 郑凡问道。 瞎子和薛三去了图满城走货, 梁程、阿铭和樊力去了荒漠招兵买马, 聚义帮和车帮的乌合之众则在梅家坞, 想复制之前劫丁豪时那般大家一拥而上打群架的场面,近乎不可能了。 “主上,可以选择刺杀。”四娘一边继续温柔地给郑凡按摩一边继续建议道,“这个年代,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忽然在路上死掉,本来就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儿,到时候随便把锅一推故布疑阵都可以。 推给北封刘氏,推给荒漠蛮族甚至是推给燕国朝廷的密探,都没问题。” 郑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胖胖的招讨使大人对他确实不错,也算是保护了自己,嗯,所以郑凡觉得如果他死了能继续保护自己的话,善良的招讨使大人应该也是会愿意的。 而且,既然他是隐藏身份混入的押送队伍,自己下手的机会反而会更大一些。 现在,正是招兵买马的阶段,一切顺利的话,可能用不了一个月,自己的第一支骑兵连就能出来了。 放弃眼下的一切,放弃后宅的汤池, 郑凡还真不是那么愿意。 如果有的选,谁愿意跑去荒漠吹沙子? 就算是要跑路,也得跑去乾国,那里文风鼎盛,自己去了后再学学以前的穿越者先贤,搞个苏东坡柳永附体,去青楼不光免费还能被倒贴也是美滋滋得很。 “唉。” 叹了口气, 身边没瞎子,确实不方便,瞎子动作虽然每次都很激进,但别说,次次效果都还不错,大家一边嗨着一边就把事儿做完了。 “这样吧,四娘,等出发那天,你易容跟着我一起去,等上路后,我们再见机行事。你这两天先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 “好的,主上,那么……现在,主上,是不是得辛苦您帮奴家在熟悉熟悉针线活了,这手生了,这针头可就玩不利索了呢。” 郑凡愣了一下, 道: “玩……针?” ………… 翌日清早,郑凡从房间里出来,先对着晨曦伸了个懒腰,然后对着朝阳开始发光。 一套流程结束后,郑凡去吃早食。 明儿个运送生辰纲的队伍就得出发,按照许文祖的安排,自己得去见见明日的押送队伍。 押送队伍有五百多人,郑凡自然不可能去开什么坝坝宴; 但还是按照规矩让人下请帖请那五个百夫长去酒楼吃一顿酒。 不急不忙地吃了早餐,正当郑凡准备牵马出门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已经单膝跪在门口等着自己了。 “丁豪?” “正是属下。” 丁豪抬起头,看着郑凡,原本浓眉大眼的他,此时看起来居然显得有些……猥s。 宛若昨日的朱时茂今早就变成了陈佩斯。 “四娘的手艺,确实不错。” “是,风先生的手段,确实巧夺天工。” 丁豪这里说的,不仅仅是易容术的部分,还有四娘对他的治疗。 昏迷加休息了一天后,丁豪醒来,尝试运气,身上当即释放出了灰色的光芒。 对于一天前还是个混吃等死的废人来说,这种变化,简直是一种全新的蜕变! 而且,丁豪隐隐有种感觉,经历了这种大起大落后,他似乎抓住了一些突破的迹象。 这时,郑凡看见丁豪身边放着的那根长长的用布包裹起来的东西,伸手指了指,问道: “这是什么?” “这是长枪。” “嗯,你以前是用长枪的?” “不是,以前属下是用刀的,是风先生说,长枪和属下更般配; 属下觉得风先生的话不会有错,刚好长枪属下也会用,所以就从风先生那里接来了。” 长枪配丁豪, 郑凡明白了, 这是四娘在对丁豪玩儿林冲的梗。 外加家里面兵器确实不少,熔炼一下就能重新锻造一把新的,谁叫家里有个喜欢从外面插兵器回家的阿铭呢。 这感觉,就像你家狗不从外面捡骨头专捡金条回家一样。 “主上,这是风先生给您准备的甲胄。” 丁豪起身,从其身后台阶上抱起一套甲胄。 “这不是我从衙门里领的那套甲胄。” “确实不是,是风先生特意为主上锻造的。” 既然是四娘准备的,郑凡也就不多说了,在丁豪的帮助下将甲胄穿在了身上。 穿上好,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这甲胄,有什么特殊的么?” 按照西方人的套路,似乎甲胄上喜欢刻上一些阵法什么的,也不晓得四娘会不会这个。 “咦,这是什么,灰么?” 郑凡看着自己掌心的暗绿色印记,这是刚刚擦蹭甲胄时留下的。 “主上,风先生说,这是光粉。” “光粉?” “是的,风先生的原话,原话是…………” “原话是什么?” “风先生说,有了这个粉,就能让主上成为全场最亮的崽。” “…………”郑凡。 “咚咚咚……” 郑凡伸手敲了敲自己身上穿着的甲胄,道: “你的意思是,这甲胄上的东西,能加大发光的程度?” “是的,主上。因为主上您是这支押送队伍的头领,这和带兵一样,需要震慑和统合自己的手下兵卒。 统御的方式不外有三,一为利诱,二为示威,三则是关系。 今日的宴请,是为利诱,风先生也已经将礼品准备好,至于拉关系,主上您和那五个百夫长并不熟,此时也来不及去发展关系,而示威,主上您已经入品,虽然时日不久,但于军中基层而言,入品武夫,是天然可以受人尊重的,再加上这特制甲胄,足以将示威的效果发挥到最大程度。” 丁豪是当过兵头子也当过土匪头子的人,对于这些门道,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呵呵,她怎么能想出这个法子的。” 郑凡不由得有些好笑。 也是因为这个世界,会发光,才是入品强者的标志,但四娘居然能想到用荧光棒的原理,让自己成为聚光灯下最亮的那颗星,也是有趣。 “主上,其实这个法子,一百年前,就有人用过了。” “哦?用过了?也是请客吃饭?” “不是,是初代镇北侯用的。” “初代镇北侯?” 郑凡来了兴趣,毕竟那位可是三万铁骑冲垮了五十万乾国大军的军神级存在。 那一战不光是打出了镇北侯府的百年基业,同时也奠定了乾国百年以来的小受之国的地位。 “嗯,乾国当初的那位皇太弟身份继位的君主,其实也没那么不堪,他手底下,有着他哥哥在位时练就出来的那一支南征北战的乾国精锐。 更何况,五十万大军,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想要全部抓完也不可能那么简单。” “喂,你不会告诉我,初代镇北侯是用这种法子才?” “主上英明,那一战刚开始,初代镇北侯就将事先收集过来的一切可以在阳光下发光的物资都用上了,甚至不少燕国大户大族的地窖也被初代镇北侯强行打开取出了珍珠磨成粉末,还用刀锋威胁了燕国国内的几个修士门派让他们在开战时做法给燕国骑兵身上的甲胄施加光晕效果,然后……” 郑凡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天气虽然晴朗气氛却十分压抑的正午, 五十万乾国大军布阵待命, 之前的一路北伐, 他们气势如虹, 他们人多势众, 他们飞龙骑脸。 前阵大军已经准备就绪,他们将面对燕国骑兵的冲击,但他们毫不畏惧,因为他们清楚,只要自己坚守军阵一段时间,两翼的友军就会包抄过来,等把这支只有三万人的燕国骑兵吃掉之后, 天成郡以及燕国的都城,就将向他们彻底地敞开怀抱,迎接他们的进入! 那时的乾国军队还不是弱鸡的代名词,那时的乾国也没有变身碉堡狂魔将自己打造成碉堡群下的缩头乌龟,他们昂扬,他们向上,他们渴望军功,渴望开疆辟土成就自己的功勋! 然后, 前阵的数万乾国军队, 先是听到了地面的震动, 他们清楚, 燕国的骑兵开始冲锋了。 然后, 他们看见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绝望、恐惧、震惊、瞬间充斥整个乾国前军军阵每个士卒的心中。 紧接着, 他们, 崩溃了! 因为他们看见了, 正在向自己发动冲锋的, 上万会发光的崽! 第五十九章 真脏 四娘的客栈,已经歇业一段时间了,婶儿们没了,小红拂女们还在训练,让她们来接客堪比用名人字画来如厕。 外加说书的薛三和酿酒的阿铭也不在了,这客栈,自然就歇业了。 好在,虎头城里的酒楼还是不少的,毕竟这里商旅发达。 来到酒楼门口,因为郑凡一身甲胄的原因,掌柜的亲自来迎接,点头哈腰地迎送郑凡去了二楼包厢那儿。 丁豪帮郑凡推开了包厢的门, 里面有一张圆桌,围绕着圆桌坐着五个人。 有意思的是,五个人都身着甲胄,并不是便服。 冷盘已经上了,但大家筷子和碗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根本就没动过。 可以说,这五位百夫长,是给足了郑凡的面子。 提前到,正襟危坐地等。 郑凡清楚,这当然不是因为自己明天就要成为他们的头头儿带他们去镇北侯府押送生辰纲。 首先,梅家坞的事儿再加上那天自己在招讨使厅堂门口和许文祖演的那出戏,可以说是将自己的姿态和背景给拉得很高深莫测。 类似许文祖和县令这种级别的官员,他们自然可以谨小慎微地看看风向甚至是待价而沽,但对于这些连校尉都算不上的高级丘八们, 他们, 可没有作壁上观的资格。 尤其是镇北侯府在整个北封郡,甚至是在整个燕国军队层面中,宛若一座大山一般,容不得他们不去重视。 当郑凡走进包厢时, 五名百夫长一起起身离开圆桌,而后单膝跪下: “参见郑校尉!” 郑凡很满意他们的态度,不过,若是换做以前,他可能会飘飘欲仙或者是不知所措,但在家里,被六个魔王天天花样百出地舔着,怎么着也舔出一些抗体来了。 而且,按照丁豪的建议,大家心平气和地学刘备那样拉关系,时间上已经不允许了,所以,干脆把威,立到底。 没说场面话,也没急着让他们站起来,在丁豪主动上前拉开一张椅子上,郑凡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身子微微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下颚另一只手则耷拉在扶手上。 若是此时薛三他们在这里看见郑凡着坐姿,估摸着真得在心里喊一声“九千岁”。 你说嚣张吧,的确; 你说目中无人吧,也对; 但下面跪着的五个人,却没一个人敢有所怨言,郑凡越是不给他们面子,他们对郑凡的背景猜测就越是拔高然后就越是俯首帖耳。 人,就是贱。 “今儿个,是我请诸位吃饭,都起来吧,坐下。 本将也不过是镇北侯府的一代家奴走狗罢了,可当不起诸位这么大的礼,要是让我家小姐知道了,唉,可又要揪我耳朵怪我在外行事孟浪了。” 小姐,揪耳朵,孟浪; 你品,你细品,你仔细品! 五位百夫长在起身时,彼此目光交错,都能看出对方眼里的激动。 上位者可能会在意镇北侯府能否撑过削藩浪潮,但他们不会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抱住眼前的大腿才是第一要务! 他们的反应都落在郑凡眼里,这让郑凡很满意。 郑凡需要拉拢他们,至少,从虎头城去镇北侯府的这段路上,他们五个人以及他们五人手下的兵卒,都必须听自己的命令。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有多的操作空间,就算是秘密弄死许文祖也能更轻松一点不是? 而且,他们这五个百夫长对自己手下的兵卒是有着极强的掌控力的,因为他们手下的这些兵卒,近乎全是他们自己的家族私兵! 可以说,整个北封郡,除了镇北军自成体系,有着正规的军事体系阶层,其余的各个城池内的守卒,都被地方门阀侵蚀严重。 王立丁豪这种草根军官,靠着自己的奋斗上位的,只能说是少部分罢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燕国本来就是君主和门阀共治的政治体制,燕国皇帝对地方上的很多事物都鞭长莫及; 二来则是因为整个燕国北方的防务基本都是由镇北军在负责,各个城池里的一些地方部队,自然也就日渐懈怠沦为保安团的感觉。 “郑校尉,属下来为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赵栓虎,这位是钱大才,这位是杨文志,这位是孟长远,属下王端。” 相对应的,是虎头城附近的五个小家族,赵家的,钱家的,杨家的,孟家的以及王家的。 这种介绍方式,和张飞喜欢自称“燕人张翼德”差不多,其实也点出了自己的家族出身。 五个家族,势力不算很大,也就在虎头城方圆还能有点牌面,搁到图满城那儿,就没什么存在感了。 “嗯。” 郑凡很是慵懒地伸手举起面前的酒杯, 那五个人马上一起举起酒杯, “我这人,是个直性子,做事,不太喜欢客套,但我一直记得我家侯爷常对我们提点的一句话; 这带兵,就是大家有酒一起喝,有事儿一起扛,有功一起享! 诸位,我们共饮此杯!” 六个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随即, 郑凡将酒杯放在了桌上,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又是一副慵懒的坐姿。 “明儿个的差事,想来大家都清楚了,小子我初次外放,不怕大家笑话,小姐当初一直觉得我不是什么做大事的料。 事实,也的确如此,我呢,也就混吃混喝了这么久,这不,正好赶上了么,希望哥几个到时候给小子我好好地把场子撑起来! 只要哥几个以诚待我,我必然将你们举荐给我家小姐,日后,共富贵!” 五人一起拱手,齐声道: “愿听校尉差遣!” 唔,事情进展得格外顺利。 这五个出身自小家族的百夫长,从一开始就服软了,而且现在都快软出水儿来了。 这让郑凡之前和丁豪商量好的你发光后我发光的计划,反而有些没办法接上去了。 总不能忽然跟个二百五一样: …… 啊哈哈哈, 今天天气好好啊, 主人,我丁豪发个光吧! 好,今天天气确实真的很好啊, 你发完光了,我也发个光吧,哈哈哈! …… 原本计划里,找个刺儿头,杀鸡儆猴,顺带抖落抖落自己的实力,一切完美。 但这五个宝宝,这么恭顺,你让郑凡闭着眼随便挑出来一个当猴儿还真有些不忍心。 然而,又是被僵尸插的又是连续这么多天疯狂加速修炼的, 好不容易入了品,不在人前秀一波,郑凡还真有些不舒服,自己终究是个俗人,过不了锦衣夜行的日子啊。 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就在此时, 隔壁包厢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啊!!!!!!!” 然后, 是“啪!” 应该是抽巴掌的声音, 随即, 是男子的怒骂: “贱人!” 郑凡的手在抖,血在烧, 我艹, 这是上天注定让老子今天发光! 没什么比这个更政治正确的装逼打脸铺垫了啊! 郑凡马上起身,毕竟相处这么久了,也是师徒一场,丁豪迅速明白了郑凡的心意,抢先一步帮郑凡把门打开。 其身后的五名百夫长也马上起身,跟着郑凡一起出来。 隔壁包厢的门,丁豪很有逼数地没有抢先打开,而是等郑凡亲自走来,一脚踹开! “砰!” 包厢里,也是一桌酒菜,而在墙角里,则有一个身着锦衣有些瘦削的男子正撕扯着一个妇人的衣裳。 妇人的嘴角有血渍,发髻垂落,身上的衣服也凌乱不堪。 “是你?” “是你?” 郑凡和丁豪近乎异口同声。 郑凡认出的是那男子,这不是那位御笔勾决的陈主簿么。 丁豪认出的是那女子,那女子,是王立的妻子! “小翠。” “嗯,陈主簿的小名叫小翠?” 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那女子,她是我兄弟王立的妻子。” 郑凡“哦”了一声, 这就是瞎子送腹水的那个? 而这时,陈主簿见忽然闯进来这么多身着甲胄的人也是懵了一下,但虎头城也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他陈主簿虽然不是正牌主簿,只能算是刘主簿手下的一名吏员,但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一号人物了。 “放肆,你们知道本官是谁么!” 陈主簿此时被人撞破,正是恼羞成怒得很,还摆出了官威。 他不记得郑凡了,哪怕郑凡当初是他亲自点民册征发的。 后来郑凡第一次去衙门领身份令牌时,陈主簿坐在签押房里在自娱自乐地做自己的事儿,对这个运气好的野鸡校尉也没怎么去关注。 等到郑凡和许文祖撕逼事件爆发后, 陈主簿倒是知道郑凡这号人物了,但自那天之后,郑凡就闭门不出给自己放了假,所以一直以来,郑凡的名字和脸,还没在陈主簿这里画上等号。 其实,眼前的一幕,不需要解释太多了。 这不就是霸王硬上弓么, 外加这个夫人脑袋上还戴着白花,穿着素服,臂膀上还裹着黑布,为夫守丧的模样。 禽兽啊! 五个百夫长是认识陈主簿的,不过,他们就站在郑凡后面,没郑凡命令,他们什么也不会做。 郑凡则是有些好奇地伸手戳了戳丁豪, 他看见丁豪眼睛已经因愤怒而充血了,却依旧站在自己身侧一动不动, 有些好奇道: “你不生气?” 王立可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啊,他老婆差点被人侮辱了,你不该暴走么? “生气。” 丁豪咬着牙回答道。 “那怎么不动手呢?” 丁豪深吸一口气,道:“他是……官儿。” 他可以晚上去他家杀了他,但现在是白天,大庭广众。 郑凡明白了,丁豪是担心他强行出手,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愤怒情绪。 但说实话, 郑凡还真没打算给陈主簿留面子, 丁豪不动手他自己也会亲自动手的, 一来,是公德心使然; 二来, 艹,谁知道瞎子自己说只是送符水没送腹水到底是真是假? 万一瞎子真送过腹水,这岂不也算是瞎子的半个女人? 四娘曾告诉过自己,客栈一开始的启动资金,有一大部分是瞎子通过忽悠这傻娘们儿骗来的。 人瞎子现在不在虎头城里,但万一他真的跟这女人曾经天雷勾动地火过,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被人差点侮辱,自己这个做主上的却屁都不放一个,这还像话么? 归根究底, 郑凡很清楚一件事, 官职、身份、地位、财富、虎皮,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浮云。 自己真正在乎,也是真正干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是自己和手底下七位魔王的关系! 这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且郑凡相信,哪怕自己因为这件事真的丢了官儿什么的,那七个魔王也不会在意,大家大不了愉快地手拉手奔向荒漠一起高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我是你什么人?” 丁豪有些疑惑地看向郑凡,回答道: “主人。” “你是我什么人?” “仆人。” “不,你是我的狗。” 丁豪深吸一口气,显然,他在强行克制着愤怒。 “我的狗,没必要忍气吞声的。”郑凡习惯性地伸手,放在了丁豪的肩膀上拍了拍,继续道:“想咬人,就去咬人吧,把人咬死,我负责。” 丁豪身体一颤,看着郑凡的目光里,多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显然,是被郑凡给感动坏了。 而郑凡, 却有些躲避丁豪那感激的目光, 心里感慨道: 我的心,真脏。 —————— PS:大家动动手指,点击右上角的省略号,再把自动订阅下一章开启一下。 虽然12月1号才上架,但万一大家那天正好有事呢。 最重要的是,万一大家不追了,还能让龙偷点儿订阅。 第六十章 灭门 丁豪走上前去,有了郑凡的保证,他是彻底放开了。 在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王立为了保护自己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这个画面,正在不断地和眼前蜷缩在角落里身穿着素服的女人连系在一起。 “你做什么,别过来,别过来!” 陈主簿手指着丁豪呵斥道,但还是有些色内厉荏。 丁豪伸手,直接攥住了陈主簿指着自己的手指, 然后, “嘎嘣!” “啊啊啊啊啊!!!!” 陈主簿的手指被直接捏断了。 紧接着,丁豪一脚踹上陈主簿的膝盖,又对其后背来了一捶! “砰!” 陈主簿被击打地跪在了地上,表情十分痛苦。 站在边上的郑凡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大概,是被手底下那些魔王的折磨人手段给提升了“审美水平”,只觉得丁豪现在做的,还是有点缺乏艺术气息。 樊力的人棍, 薛三的长高高, 阿铭的鲜血品鉴, 四娘的两个大脑…… 这帮魔王,折磨人起来,都有各自的花活儿,绝不落入俗套。 唉,看来丁豪同学的学习进步空间还很大啊。 似乎是受陈主簿的惨叫吸引,楼梯口那边马上上来了三个小厮模样的下人。 郑凡食指向身侧一指, 意思很明显。 其身后,五名百夫长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拱手行礼应诺。 他们是认识陈主簿的,陈家,也是虎头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家族几代人都把持着虎头城的下吏。 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很显然,和镇北侯府的大水缸比起来,陈家,只能算是小小的一根牙签儿了。 五名身穿甲胄的百夫长往楼梯口一站,陈主簿的小厮们一时间还真不敢往前冲,不过,当下还是有一人马上离开跑回去报信。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陈主簿做着哀嚎,倒是挺有种,这会儿还能开口威胁人,想来是这辈子在虎头城,还没受过这种待遇。 郑凡没搭理陈主簿,而是走到了那个女人面前,弯下腰,问道: “怎么回事?” “他……他说上面要治我亡夫的罪,让我,让我来这里见他,否则我全家都要受牵连……” 那边制服着陈主簿的丁豪听了,马上对着陈主簿的后背就又是一拳。 “砰!” “王立押送犯人失败,但他已经战死,何罪之有?” 丁豪显然是对燕国官场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是清楚的,听了小翠的解释后就明白过来了,这是陈主簿想要欺负人家寡妇。 最重要的是,自己还是这件事的真正因果。 要想俏,一身孝; 郑凡觉得自己此时脑子里出现这东西有点不合时宜,道德上的瑕疵太大。 但不知怎么的,这女人,总给郑凡一种有些……奇怪的感觉,似乎有点,尤其是胸前,有点过于…… 郑凡居高临下的目光开始通过女人被扯烂的衣服开始向脖颈下面缝隙瞅了瞅, 他看见了两根吊带, 唔! 所以,她穿着麦麦罩? 至于这玩意儿是谁给她的,真的不用多说了。 不出意外,这个女人,应该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穿上这个的女人。 第一个当然是四娘了。 但…… 他妈的瞎子你还敢说和这个女人没关系?你还敢说是清白的?你还敢说你守身如玉? 放在后世,和女孩儿进内衣店买衣服的男的到底是怎样亲密的关系谁都清楚吧? 得嘞, 这事儿, 没得商量了。 瞎子的女人差点被这陈排骨给侮辱了。 依照那帮魔王的脾气和行事风格, 郑凡觉得自己眼下,真的没什么选择余地了。 一旦自己处理得不激进,一旦自己应对得不决绝,一旦自己处理得不够血腥, 那帮魔王肯定会对自己失望和有意见,别人也就罢了,要是那瞎子对自己有意见了,被老银币盯上且有意见的感觉,太可怕了。 所以, 陈主簿,必须死! 门口站着的那五名百夫长也听到了小翠的叙述,大家的脸色也都有些不好看。 王立,也就是前虎头城巡城校尉,因为他是草根出生,所以和自己等人并不算一个圈子。 但大家都是穿着甲胄,同属虎头城军旅序列,哪怕出身不同,但毕竟都有袍泽的情谊。 作为军人,自己刚刚战死,自家孤儿寡母马上就被欺凌到这份儿上,怎么可能不兔死狐悲? 但若是以往,遇到这事,他们可能也就心里愤怒一下; 尤其是对方身份还有些不好惹,陈家在虎头城也不算小家族了,而且一直以北封刘氏的马仔自居,这位陈主簿据说在正牌刘主簿面前,也很受信任。 但这一次,若是有郑凡牵头,他们无疑有了主心骨。 舔狗最害怕的,不就是无从下口么? “主人?”丁豪在询问郑凡。 郑凡嘴角扯了扯,很干脆道: “别给他痛快,太便宜他了。” 只是,还没等丁豪动手,酒楼门口就忽然冲进来了一群手持刀兵的人。 陈家的铺子以及陈家的宅子,其实就在这酒楼对面巷子里,这也是陈主簿把人家约到这里的原因,离家近嘛。 也因此,当这里出事后,陈家人马上就赶来了。 足足几十号人,都手持兵刃,这些,都是陈家在虎头城里的私兵,平日里,负责照顾店铺生意,真需要斗狠时,马上就能武装起来。 这就是燕国的风气,大小门阀,不光是拥有政治文化上的影响力,也拥有土地、私户以及属于自己的……私兵。 早年,燕国在战争年代时,这是优势。 一是北面是蛮族,门阀们可不想放蛮族人进来然后大家一起去牧羊;南面的乾国晋国包括楚国,乾国晋国都是士大夫当政,不带他们玩儿,楚国是贵族制的那一套,也不带他们玩儿。 所以,早年间,为了抵御外敌保护自己的生存环境,燕国门阀们贡献出自己的私兵武装,都是召之即来挥之能战的人马,等于是精锐预备役部队,且不用朝廷自己花钱去养。 但等到蛮族王庭自己西征玩儿崩了乾国成小受晋国国内开始内讧,燕国君主打算多外扩张时,门阀们就不乐意帮忙了,打下来的新土地对于门阀来说都是飞地,大部分都进你皇室的腰包,万一真让你燕国君主打肥了,你再玩一手中央集权卸磨杀驴怎么办? 这也是近几十年来,燕国尽管占据着战略主动却没办法发动统一战争的关键所在。 郑凡走出来看了看情况,下面的陈家私兵们则是在疯狂地鼓噪,酒楼里其他的客人马上避祸跑开了,就是酒楼老板和伙计,此时也不敢凑过来说和。 瓶瓶罐罐打碎了就碎了吧,万一人被砍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丁豪则是将陈主簿像是死狗一样抓着跟着郑凡走了出来。 “救我,救我,救我!!!” 陈主簿开始嘶喊。 陈家私兵们开始从楼梯向上冲。 五名百夫长马上拔出自己的佩刀准备保护郑凡,丁豪则是将陈主簿丢在了地上,同时伸脚踩在了陈主簿的左腿小腿上。 “咔嚓!” “啊啊啊!!!” 陈主簿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更是激怒了下方的陈家私兵,他们开始更为迅猛的往上冲来。 “光天化日之下,意图围杀朝廷命官,这是一群……反贼!杀无赦!” 郑凡说完, 手臂一挥, 关门, 放“林冲”! 丁豪直接攥着长枪,冲下了楼梯。 “嗡!” 一道暗色的光芒从丁豪身上闪烁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私兵当即放慢了脚步,脸上纷纷露出了惊恐之色,入品武者! 但丁豪可没管他们是否慢下来,从被镇北军活捉当了阶下囚开始,丁豪心里可是积攒了一肚子的鸟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唰!唰!” 长枪二度刺下,直接洞穿了两名私兵的胸膛。 随即又是枪身一扫,后面的几名陈家私兵直接被扫翻了下去。 一寸长一寸强,外加身为九品武夫的力量和速度加持,于这狭窄的楼梯间,简直如同一辆重型坦克冲入了羊群! 郑凡身边的五名百夫长在看见郑凡身边站着的仆人居然是入品武者时,心里对郑凡的敬畏就更重了。 要知道这位入品武者先前对郑凡恭恭敬敬的态度他们可是都看在眼里,郑凡还一本正经地对其说: 你是我的狗。 也就只有镇北侯府内深受器重的贵人,才敢有这般底气和牌面吧! 丁豪从楼上杀到楼下,等到起走下楼梯后,“砰”地一声,将长枪杵在地上,长枪下端还在不停滴淌着鲜血,其身后和身旁,更是躺着好多具尸体,还有一些伤者在血泊中哀嚎。 郑凡低头,看了眼已经忘记嚎叫的陈主簿,心里,有一点点烦躁。 然后抬起脚,对着陈主簿的脸就直接踹了过去。 “砰!” 陈主簿脑袋一歪,鼻涕眼泪混着鲜血不停地往外流淌。 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欺男霸女的恶少,顺带发个光,小小的装个逼的。 结果,碰上了这货,这货还好死不死地对瞎子的未亡人发动了“攻势”。 得了, 逼得自己没办法下台,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应对。 眼下,又是几十号人进来,且又死了这么多人。 事情一旦闹不好,自己待会儿回家就得和四娘一起收拾收拾东西跑路了。 宅子, 汤池, 小娘子们的伺候, 似乎都长出了翅膀,即将和自己告别。 你说郑凡心里能不气么? “嗒嗒嗒……” 郑凡开始往下走,靴子踩在血淋淋的台阶上,不时地发出滑腻的声响。 一边镇定自若地下楼,一边在脑子里快速分析着局势,最终,在走到楼梯下时,郑凡拿出了判断! 下方还剩下的陈家私兵们则只敢在门口那边警惕地盯着,实在是先前丁豪的一通乱杀,直接击破了他们的胆气。 五名百夫长跟在郑凡身后,最懂事的王端还懂得将半残的陈主簿给扛着一起下来。 这时,外面街道上传来了大批甲胄摩擦碰撞的声响,一群群身着皮甲的兵卒将酒楼门口团团围住。 郑凡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还扛着陈主簿的王端, 问道: “你们的人?” 王端很谦卑地开口道: “校尉,这家伙欺负的是咱们军中袍泽的遗孀,咱这些当兵的,怎么可能受这种鸟气?否则外人还真以为咱们虎头城当兵的全是娘们儿呢。 再说了,校尉您这是为我们出头,我们总不好意思让校尉您涉险。 只是,我们也没想到,校尉身边有此等高手,倒是我们多此一举了。” 王端说完,脸上讪讪地笑了笑。 其身后的四名百夫长也一同露出了羞赧的神色。 马屁,他们拍了,人,他们也喊了,声势,他们也撑了; 至于这里死的陈家人,也不是他们杀的,日后陈家算账,只会算到郑凡头上去,雨我无瓜。 这事儿,赚啊。 兵马调动过来,一是帮郑凡撑场子,二是稳定住局面,接下来,就由你们这些大佬去扯皮善后,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就不参合了。 但郑凡接下来的一句话, 却让五名百夫长集体呆愣在场。 “行,人马调动得好,正好用得上。” 嗯? 王端有些疑惑地问道: “郑校尉打算调兵去做什么?” 郑凡笑了笑, 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一脸血污的陈主簿, 缓缓道: “灭门。” 第六十一章 肉食者鄙 骑在马上的郑凡,显得很是随意,姿态慵懒,若非身上穿着甲胄给强行撑着,可能会直接化作一滩烂泥。 而郑凡身后的五名百夫长,则一个个面露苦,焦虑不安,仿佛被卖入青楼的第一天,无比的不愿。 瞎子北的“事后诸葛亮之信”里曾提过, 自他们在梅家坞动手后,郑凡必须要保持足够的高调才能确定自身的地位。 不能低头,不能认怂,只要你一直高调着,就没人敢来惹你,甚至没人敢去查你! 但如果你心虚了,你低头了,那接下来的麻烦事儿就会不断; 最后,在信里,瞎子北还说,如果实在是事态不可收拾,就请主上保护着四娘这个弱女子马上离开虎头城! 虽然瞎子北的信,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被郑凡提前得知,但郑凡在深海同志面前飙演技,其实也算是提前配合了。 这个道理,郑凡也明白,也懂。 正如后世那种水变油高科技的骗子能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能得到官方大力支持一样, 你越是高调,人家就越信你,你牛皮吹得越厉害,你就越安全。 镇北候府太高了,高得没人敢去扯虎皮; 镇北侯府太高了,高得就算有人扯虎皮别人也不知道; 眼下, 陈主簿已经被丁豪用绳子绑着当作了清洁车在街道上拖行,他早已血肉模糊,没了气息。 他的运气,确实不好。 你说好端端的,你想对人家寡妇用强,想吃绝户,为什么不低调一点,骗进自己家里或者自己外宅里去呢? 偏偏要到酒楼这种人烟稠密的地方,还偏偏选择富有公德心正义心铁面无私急公好义的郑凡隔壁。 唉,何苦呢。 眼下, 自己这边强行绑着刚收的五个小弟以及他们麾下的数百兵卒向陈家进发, 这是郑凡能想到的破局唯一方法。 把事情闹大,彻底闹大,大到,无人敢哔哔。 人们只知道死人不会说话最会保守秘密,但还有一条,其实也没多少人,愿意为死人说话。 反正跑路的念头已经有了,也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郑凡强行提起了一些精神, 这大清早的, 就要带人去灭门, 就像是早餐吃七八个硬菜一样,让人觉得有些油腻,有些不适应。 陈宅距离酒楼,真的很近,这也缩短了郑凡油腻反胃的时间。 这一刻, 他端坐在马上, 其身边,是一群兵卒。 郑凡脑袋微微一仰,那个石狮子后面,以及那个墙角上,包括自己正前方,都可以架设一下机位。 此时的自己,活脱脱的电视剧里一个反派太监带兵来抄忠良之家的既视感。 如果是在影视作品里,自己的结局多半是被正义的主角们长大后来寻仇给宰了,然后在自己尸体前以及主角们的背影下,打出演员名单表…… 丁豪倒是显得很兴奋,毕竟,很多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他已经灭过自己顶头上司的满门了,这一次,算是二进宫。 底下的兵卒,可以看出他们脸上的兴奋和愤怒。 事情的经过,早就宣扬出去了,袍泽尸骨未寒,妻儿寡母就要受人欺凌,底下的大头兵们可没有上位者得失拿捏的心思。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袍泽家人被欺辱了,现在有个姓郑的校尉,带他们来报仇! 圈子,是具有排他性的,在面对圈子利益受到威胁的境况时,他们会本能地选择抱团。 而军队,是这种抱团属性最强烈的一个团体。 郑凡看见好多股兵卒,应该不属于自己身后这五个百夫长手下的,但都拿着兵刃加入了进来。 一些原本成建制赶来,应该是来维持秩序劝架解除争端的部队,在从其他兵卒那里得知了事情来龙去脉后,直接倒戈,也加入了包围陈宅的行动。 郑凡看见了几个虎头城的校尉,他们没有靠近过来,但也没有去收拢控制自己的人马。 一来,他们是忌惮郑凡的背景; 二来,这事儿他们如果出手阻拦,那以后这兵还怎么带? 也就是郑凡在犹豫的这段时间, 兵马越聚越多,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里要开操演呢。 好几次,郑凡的手已经要举起来了。 他清楚, 只要自救举起手,再落下,不用身后的五名百夫长下令,也不用远处那几个校尉下令,周遭已经快聚拢超过千人的这些兵卒们就会直接一拥而上,将陈宅上下血洗。 陈宅的大门后,明显有人在走动,围墙那边,也不时有人在探头探脑。 只不过,之前已经出去了几十个私兵,此时宅子里剩下的,应该不多了。 陈家是虎头城的吏员“世家”,世代家族子弟都在虎头城衙门里当小吏,可以算得上是地头蛇家族。 这个家族有一个缺点,看似势力盘根错节,但和城外的坞堡主不同,他们的根基,就在城里,就在宅子里的。 很强大……也很脆弱。 他们是NPC,他们是游戏角色,他们是自己刷的小怪,他们是自己擦去的漫画…… 郑凡在心里不停地做着心理催眠。 是的, 郑凡还在犹豫,还在纠结。 以前画漫画时,只觉得再恐怖再惊悚再人性扭曲的剧情和画面,自己所能感受到的,都是其中所蕴含的那种美。 但当你站在人家门口,一言能决其全家生死时,还真的很难下定决心。 郑凡不清楚这算不算圣母,还是……人之常情。 “那位大人怎么还不下令呢?” 下面,有兵卒开始疑惑。 一位老成的兵卒则开口解释道:“急什么,咱这么多人在人家门外,这宅子里的人,就越是慌乱和煎熬,咱这位大人,是在熬鹰呢,哪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是啊,这陈家平日里也算是作威作福惯了,真没想到有这一天。” “妈的,一想到老子以后要是战死,孤儿寡母还得被这种败类欺负,老子就恨不得活剐了他们全家!” “对,要想咱自己家人以后没有事,这一次,绝对不能放过这一家!” 这些大头兵,或许没那么高的觉悟,但他们懂得一个很简单却又很实用的道理,那就是法不责众。 眼下,闻讯聚拢过来的兵卒越来越多了,难不成以后上面大人问罪下来,要将大家全部拿下不成? 郑凡的掌心里,全是汗。 他知道,到最后,自己肯定会下令的,他要保护自己,要保护自己和七个手下打拼出来的家业。 但他还想再缓缓,再缓缓,再缓缓,再等等,再等等,再拖一拖…… 那些玄幻剧里,动不动就一脚踩爆星球一掌覆灭三界到底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到自己这里,灭个门而已,就有点下不去手了? 在郑凡心里,仿佛有一群黑色的郑凡,正在对一个白色的郑凡疯狂地痛扁着。 最终,正当郑凡深吸一口气,准备举起手下令时, “招讨使大人到!!!!!!” 他来了,他来了,他骑着貔兽到来了。 郑凡脖子微微扭了扭,侧过头去,果然,看见胖胖的深海同志骑着那头貔兽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这里。 那头貔兽,果然不愧是异种,往上数十八代也是神兽,否则估计早被深海同志给压死了。 招讨使的威望还是很强的,至少在虎头城地界上,找不出第二个能和他比肩的高官。 也因此,周围的兵卒们开始散开。 许文祖在亲卫的保护下,一直往里,来到了郑凡面前,那名文书也骑着马在许文祖的身侧。 “郑校尉,你好大的威风啊!” 郑凡觉得,深海同志的台词,似乎不带换的。 这让自己这个峨眉峰很尴尬…… “你,随我来,本官要亲自问你,为何要这般行事,你可知道,无论是私自调兵还是聚众作乱都是大罪!” 撂下这句话,许文祖就策马去了陈宅对面,那里有一家茶馆,茶馆早关门了,许文祖的亲卫先一步进入,将茶馆老板和伙计们都赶了出来,而后亲卫们在外面站着守卫,将茶馆和外界隔绝。 郑凡深吸一口气, 将内心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都抛开, 面露一种很平静的神情策马转身,缓缓地来到了茶馆门口。 众多兵卒们用一种期盼的目光看着郑凡,他们当然希望郑凡能够扛得住压力,带着大家报仇。 如果郑凡软了,他们估计也就………… 毕竟,这种事儿,得有一个愿意担责的个高的顶在前领头,大家才能真的发动起来。 下马, 两名亲卫上前,要卸郑凡的佩刀。 郑凡单手抓住佩刀,拒不交出。 他当然不认为深海同志会害自己,但这么多丘八面前,自己总得搞点事情,硬气点儿。 许文祖应该会理解的吧…… 虽然,这件事,可能许文祖会真的生气,因为他毕竟是眼下虎头城的主官。 两名亲卫都是眼高于顶的角色,见郑凡不交出佩刀,一齐伸手想押住郑凡。 “嗡!” 郑凡身上忽然释放出了刺目的黑色光芒, 这光芒在这身甲胄上光粉的作用下,效果无比得好。 两名亲卫错愕之下直接被震退, 四周一直盯着这里的丘八们一开始是惊愕,随即发出了刺耳的欢呼! 周围的校尉们以及被郑凡绑上战车的那五名百夫长也都惊愕住了,九品武夫,大家不是没见过,但这么年轻的九品武者! 是啊,也就只有镇北侯家,才能有这般底蕴吧! 郑凡的眼睛眯了一会儿,倒不是在刻意地停留在这里享受着装逼后余韵。 纯粹是因为, 这光亮效果太强了, 郑凡的眼睛差点被闪瞎,必须得缓缓。 下次,得让瞎子给自己做一副墨镜,否则这五毛钱的光亮特效还是别用了吧,真打架时,自己先把自己闪瞎那还打个屁? 两名亲卫有些进退不得,上吧,又不敢上,退吧,又不好退。 这时,那名唯一陪着许文祖进入茶馆的文书走到了门口,对着外面的亲卫们点了点头,又对郑凡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些亲卫们无不长舒一口气,退下。 郑凡迈开步子,走入了茶馆。 茶馆内,许文祖坐在茶桌后,当郑凡走进来后,文书亲自把门关起来。 门一关, 许文祖马上起身, 快步走向了郑凡, 宛若一尊巨大的肉球向自己滚来,还带着风。 郑凡知道,这次许文祖应该会很愤怒,因为不管自己身份如何,他都不可能放任虎头城就这么乱下去。 许文祖走到了郑凡面前停下了, 正当郑凡准备接受许文祖的呵斥时, “你,做得很好!” “啊?” 郑凡愣了一下,盯着许文祖的面容,他在确定许文祖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 “唉,现在局面越来越坏了,据传,侯爷在京城里,已经被陛下禁足了,百官对侯爷的弹劾几乎堆满了御书房的案头。 确实要做好准备了,要做准备了啊。 嗯,你这个局,设计得不错,陈家这种吏员出身的家族,看似盘根错节,但说到底,无非是下吏之窝罢了,正好可以拿来开刀! 用他一家的命,来激发起城中士卒的同仇敌忾之心,再由你出面领头来报仇,讨还公道,你又能大收虎头城军心,得到士卒爱戴,日后配合郡主起事,也就事半功倍了! 你,很好,这个局,设计得妙,这个人选,也选得很好! 唉,郑成功有个好儿子啊。” “…………”郑凡。 “事情,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做完了,正好你明日负责押送生辰纲出城,也能离开这个漩涡,收尾的事,就让那个老县令自己去忙活吧,呵呵。 哎呀,上次见到郡主时,郡主还是个小女娃,现在,是大姑娘喽,还真想得慌。 对了,明日队伍出城后,我会来与你汇合。” 说完, 许文祖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自己走到茶馆门口, 猛地推开门, 气呼呼地走出去, 还回头手指着里面呵斥道: “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纵兵行凶,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本官管不了你,管不了你,你等着,你等着,本官这就回去参你! 本官倒要看看, 这虎头城,到底还算不算大燕的天下!!!” 骂完,许文祖翻身上貔兽。 “驾!” 当真是气坏了,都不等其亲卫直接自己就先策马离开了。 外面,黑压压的一群兵卒则带着高山仰止的情绪仰望着茶馆。 燕国虽然没有和乾国那般重文抑武,但因为承平日久,文人和武夫的地位,早就已经失衡了。 大头兵们肯定希望自己的将军能硬气,能和那帮文官去刚! 茶馆内,郑凡还有些晕乎乎的。 这许文祖,如果身在后世,不去和自己一起画漫画还真可惜了,脑补能力是真的强! 明明自己是被赶鸭子上架,结果在他眼里,却是自己步步设计。 我又没瞎,看起来那么阴么? “郑校尉,我家阿郎体虚,路上,还望郑校尉多多照顾。” 文书说着,对郑凡一礼到底。 郑凡还没来得及回礼, 文书就转身,隔着茶馆的门板就对着外面喊道:“杀!” 郑凡眼睛当即睁大了! 卧槽,无情! “杀!!!!!!!!!” 茶馆外的大头兵们以为是郑凡下令了,马上咆哮着冲杀向陈宅。 文书以为自己帮了郑凡一个忙,还矜持的对郑凡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那越俎代庖的一声“杀”下,一家人的上下满门都将遭受上千愤怒丘八的屠戮。 郑凡心里“呵”了一声, 忽然想到那晚和瞎子一边抽烟一边“赏月”时瞎子说的话; 瞎子说:肉食者鄙。 瞎子还说:肉食者吃的,不是猪牛羊狗肉, 而是, 人肉。 ———— 据说,点击右上角开启自动订阅下一章的朋友走在路上能捡到钱。 感谢卢胤泓成为《魔临》第五十位盟主! 第六十二章 是个高手 北地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一把把刀子,随意而凌乱地雕刻着整片大地; 像是那些三流的雕刻家,自诩为天赋异禀,但一通乱操作下来,最后只能以一片雪白堆砌,省得贻笑大方。 郑凡坐在一片瓦砾堆上,身上不再是白天的“亮瞎眼”牌甲胄, 而是四娘给自己缝制的暗红色卫衣。 郑凡曾见过虎头城里出现过的拜火教信徒,据说是从西域那儿传来的,自己的这身卫衣,倒是能够完美地融入他们。 丁豪站在郑凡的身侧,手里捏着他的长枪,这把枪,今天喝饱了血。 郑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身侧位置, 道: “陪我坐会儿。” 丁豪将长枪放下,在郑凡身边坐了下来。 郑凡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两根卷烟,递给了丁豪一根。 然后拿出火折子,先给自己点燃,再去帮丁豪点燃。 卷烟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超前的,但这个世界也早就有水烟和大烟枪这类的烟草类商品了。 只是燕国皇帝陛下并没有对烟草类商品征税,浪费了一笔可观的财源。 要知道,在后世,全国烟民一边备受歧视一边承受着身体的损害以大无畏之奉献精神每年给国家贡献的烟草税,抵得上全国一年的国防预算开支。 不过,虽然卷烟有点超时代,但丁豪在面对郑凡帮自己点烟时,还是双手遮住火折子表现出了一副惶恐的姿态。 然后,吸了一口,开始疯狂地咳嗽。 再回头见郑凡在那里自在的吞云吐雾,眼里流露出了一抹不解,下意识地问道: “主人,这东西,好抽么?” 郑凡抖了抖烟灰,说出了一个在后世曾一度在QQ空间和个性签名里活跃很长时间的话: “我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丁豪愣了一下,一种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这得是心境到了多么恐怖的层次。 他却不知道,放在后世,再说这话出来,别人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傻缺。 “知道,大晚上的,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么?” 丁豪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是为了回味?” “回味?” “嗯,其实,属下也很想回图满城,再回去看看,那个被我灭了满门的宅院。” 郑凡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自己身边聚集的,到底是怎样的一帮变态啊…… 瞎子他们也就算了,这丁豪可是本世界的土著。 难道说,真的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但就是想来这里坐坐。” 这里,是陈宅。 白天的兵祸,将整个陈宅近乎碾碎,宅子上下,包括地下室,都被劫掠一空。 对于大头兵们来说,这是他们对陈主簿的报复; 但这也没耽搁他们顺手划拉点儿好东西进自个儿的腰包。 也因此,郑凡现在在虎头城兵卒群体里的口碑,那是相当得好,帮大家出头不说,还带着大家都小发了一笔财。 “怎么,你不理解?” 郑凡看丁豪不说话,主动问道。 丁豪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脸上露出了很纠结的神色,道: “主人,说句心里话……” “说心里话时,就不用叫主人了,我可以叫你老哥,你可以喊我……小老弟。” “额……属下不敢。” “那就不是心里话。” 丁豪的脸上开始流汗,不得不很恭敬地转向郑凡,道: “小老弟……” “嗯。” 丁豪感觉自己的气血开始抑制不住地向脑袋上框涌; 这种感觉,大概相当于四娘为了你快点出来喊你“爸爸”一样。 太特么满足了! “主……小老弟,其实,一开始我觉得你很冷血,但有时候,又觉得,你又挺有人情味儿的,很多时候,哥哥我,也看不清楚你。” “矫情呗。” “矫情?” 丁豪开始咀嚼这个词儿,越品越有味儿,越品越觉得贴切。 “小老弟啊,我以前听人说,乾国的文人士子,就喜欢这种调调,一会儿悲伤秋风,一会儿心疼晚霞晚霞。” 郑凡闻言, 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道: “我懂了。” 说完, 郑凡站了起来, 伸了个懒腰。 丁豪马上跟着一起起身,道: “主人,你懂什么了?” “我这日子,过得还是太舒服了,所以才会矫情,其实小时候,虽然我爸妈早早地就分开了,我爸也不是怎么管我,但吃喝上学的钱,可都没差过。 没经过饥荒,没真的吃过苦,这日子,一觉醒来,就有人给你安排好了一切。 整天呐,什么事儿其实都不用你去做,就算是去做,也就是当个太子,旁边一大堆人陪你读书。” 这种大不敬的比喻,若是外人听了,可能会惊愕莫名,但丁豪也没往心里去。 “以后啊,真不能矫情了。” 郑凡环视四周, 看着这已经成了废墟的陈宅, 后世的世界,再吃人,也带着点温情脉脉,最起码,在那个时代,得了绝症没钱治倒是有可能,但你要说真饿死在路边没人管,那也不现实。 但这个世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再矫情了啊。 那两千被当作诱饵的民夫, 今天那文书一声越俎代庖地“杀”直接烟消云散你的陈宅, 这里, 比后世那些战乱地区还要血淋淋无数倍。 郑凡深吸一口气, 咬了咬牙, 自言自语道: “不能再当累赘了啊。” 这时,四娘的身影出现在了前方,她缓缓走来。 丁豪见状,马上自己离开,他知道郑凡和四娘是主仆关系,但他更是见过,四娘早上,是从郑凡屋子里出来的。 四娘将一件披风披在了郑凡的身上,柔声道: “主上,奴家陪你再坐会儿?” “不用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儿就要出发了。” “行,回去奴家伺候您。” “又是玩儿针么?” 四娘嗔了郑凡一眼,眉目含春道: “主上如果不想玩针了,咱可以打牌,可以玩骰子,都可以的。” “你擅长赌博么?” “嗯,奴家擅长坐庄。” ………… 普通人的生日,也就是个人的生日,稍微文艺和显得有格调一点,可以在自己生日那天买一束花送给自己母亲: 儿的生日就是娘的母难日; 然后,母子抱头大哭。 也是听丁豪说的,乾国文人喜欢玩儿这一出,弄得谁谁谁过生日,整得跟办丧事一样,就为了争一个孝名。 等身份地位高到一定层次后,一个人的生日,就变成一个节日了。 镇北侯夫人的五十大寿,就是整个北封郡的节日。 从大概上午八点钟许,郑凡就和易容过后的四娘以及丁豪骑马在城门口等着了。 王端等五名百夫长及其手下兵丁们来得很是准时,而且一来就给郑凡跪下通禀,昨天个初次见面,他们是放下了姿态, 今儿个则是:姿态是啥? 将近五百名兵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昨儿个发了笔小财,今儿个再跟着那位姓郑的大人出发去镇北侯府,指不定还能落下什么赏赐,大家心情都很是不错。 但一家一家的礼物汇聚在一起,一直到正午了,礼物还没汇聚完全。 一车接着一车,还有跑来跑去的各家派来帮忙押运的下人,虎头城外热闹得像是在赶集。 终于,最后一家准备的礼物送来了。 是一辆大马车,当然,这只是马车的外饰,里头则是铁笼子,关着一头通体红色的雪狼。 不算什么厉害的妖兽,但红色的雪狼确实是少见得很,这是徐家堡送的,可以说是费足了心思。 雪狼娇贵,里面还有人在马车里伺候着,确保送到镇北侯府那儿时,这头狼还能活着。 终于,一切就绪,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郑凡马上下令出发。 走到入夜后,郑凡下令扎营。 王端等亲自去布置防守,不用郑凡操心,况且这一路上已经遇到两批镇北军的哨骑了,这也意味着这里是镇北军势力的直接覆盖范围,安全度还是很高的。 郑凡来到了那辆马车旁边,马车旁的两名徐家堡的下人是认得郑凡的,见郑凡也上马车,他们也没阻拦,乖乖地让开。 打开车门,郑凡先弯腰进去,再抬起头时,看见马车有一大半的空间是铁笼子,笼子里的红色雪狼有些病怏怏的感觉,没什么精神,匍匐在那里打盹儿。 而在笼子外靠着马车车壁的一侧,有一个大胖子正靠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吃着烧鸡。 马车里的味道,肯定是很糟糕的,毕竟雪狼的吃喝拉撒都在这里,但这胖子的食欲依旧很好。 见郑凡进来了,胖子还掰下一根大鸡腿递过来, 郑凡摇摇投,道:“吃过了。” “嘿嘿,你怎么知道本官在这里?”许文祖有些好奇地问道。 “大人您这体格,想混进队伍不被发现,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 “也是,唉。” 郑凡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他在确定许文祖的身边,有没有保镖。 这些大人物出门,身边大概率是有高手的,康熙微服私访身边还有法印和三德子呢。 观察是观察,但口头的好话还是要说的: “藏在这里,真的是辛苦大人了。” 许文祖毫不介意地笑道: “哪里,哪里,我这儿当官大半辈子了,做了大半辈子的衣冠禽兽,如今和这畜生做一辆马车,理所应当啊。” “大人的这种豁达,我是望尘莫及。” “嘿,你还年轻,经历得多了,也就懂了。” “那是,还得大人您多学习学习。” 这时, 马车的门再度被打开, 上来一个身上有些邋遢头发也很杂乱的中年男子。 男子进入马车后,就直接坐在郑凡身边,脱去鞋子,开始抠脚。 郑凡看了男子一眼,心里则是微微一凛,顿生警惕。 这位,应该就是许文祖的护卫吧。 穿得邋遢,头发杂乱,目光浑浊,身上还带着酒气,不拘礼仪,当面抠脚,还送到鼻子下面闻闻, 这是什么? 这简直就是深藏不露的标配形象!!! 妈的,这事儿棘手了。 许文祖又将先前准备递给郑凡的鸡腿递给了这个男子,男子没客气,伸手就接过来开始吃。 这一幕被郑凡看在眼里,看来,这二人的关系很不一般,已经超越了主仆的界限,收买,是大概率不行的,许文祖的贴身保镖,被人用钱收买了反水,这也太瞧不起人着宦海沉浮大半辈子了吧? 男子吃完了鸡腿,又伸手跟许文祖要。 许文祖呵呵一笑,将剩下的半只鸡,都给了他。 男子这才美滋滋地一边吃着鸡一边下了马车,临走前,还放了个屁很臭的屁。 “噗……” 郑凡马上憋住了呼吸; “咳咳咳…………” 许文祖则是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同时笑道: “这畜生臭,本官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人放的屁,本官是真的受不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畜生本就该臭烘烘的,不臭的话,就成精了。” “是,是这个道理。一个是自然,一个是不自然; 其实,人臭,也是自然,但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个自然的事儿,人有七情六欲,人有所求,人有所执,畜生,有是有,但比人,差远了。” “感谢大人教诲。”说着,郑凡又试探性地开口道:“我让人再准备一份饭食过来吧。” “不用不用,本官已经吃饱了。”许文祖说道。 “那刚才那位先生呢?我看他,半只烧鸡可吃不饱。” 许文祖有些愕然地看向郑凡, 疑惑道: “刚那个不是你的人么?” “…………”郑凡! —————— 感谢C军仔成为魔临第51位盟主! 感谢大家的推荐票和打赏,小龙在这里给大家作揖,如果大家有月票的话,可以投给《深夜书屋》,唔,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六十三章 真正的……强者 下了马车,郑凡觉得自己刚刚在那里与空气斗智斗勇真特么的好笑。 尤其是自己和许文祖二人,互相都以为那个邋遢男是对方的人,一个表示亲切,一个表示慎重,结果居然是个蹭吃蹭喝的路人甲。 但马上, 随着郑凡的一声令下, 王端在内的五名百夫长马上率领自己的部下出动,开始在整个营地里搜索那个邋遢男。 搜索,持续了两个小时,但却毫无所获,那个邋遢男似乎就过来蹭了半只烧鸡后就在营地内蒸发了一般。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事情发生变故脱离掌控的感觉,因为这会使得自己接下来无法确定能否对许文祖动手。 怀着淡淡的不安,郑凡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一掀开帐篷,郑凡就愣住了,他看见在自己床榻边,那个邋遢男正坐在那里,拿着筷子正在吃着小火锅。 火锅,是四娘给自己准备的,辣椒花椒以及其他香料这类的火锅灵魂,因为这里西域商人很多,所以并不缺,价格也不高。 在古代,能吃一顿麻辣小火锅,这绝对是美死人的享受。 但此刻,却被别人捷足先登地享受了。 郑凡的目光在帐篷里逡巡,看见四娘站在角落里,神色戒备。 呼, 心下长舒一口气, 火锅, 被人吃了也就吃了吧, 只要四娘没事儿就好。 不过,从四娘的警备姿态来看,自己倒是没看走眼,这个邋遢男,绝不是什么轻易的角色。 毕竟,四娘她可是七魔王之一,她吃的盐比自己吃的米都多; 她的判断,郑凡是信的。 哪怕是换做稍微比她强一些的人,四娘依旧能够镇定自若,甚至与其谈笑风生,绝不至于是现在这般状态。 得嘞, 营地里搜索了这么久,这人,居然就坐在自己帐篷里吃火锅。 尤其是,四娘就看着他在吃火锅,却没有出手干预。 心里开始权; 自己现在放下帘子扭头就跑,发着光地跑,能否跑出一个安全距离? 至少, 跑到队伍中央那边,让王端他们带着手下人来给自己当替死鬼阻拦一下? 郑凡的目光看向四娘, 四娘微微摇头。 嘶…… 这意思是连跑都来不及跑? 郑凡依旧相信四娘的判断,那就是,如果眼前这个邋遢男想杀自己话,依照现在这个距离,自己根本跑不掉。 那么, 摆在自己面前的,就剩下两个选择了。 一个是:啊哈哈哈,我走错门了,兄弟你继续吃着喝着。 另一个是: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它,一起吃! 郑凡放下了帘子,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在邋遢男面前坐下。 邋遢男抬头看了一眼郑凡,然后继续用筷子从火锅里夹出一个蛋饺往自己嘴里送。 很烫,他一边吃一边不停地唆嘴,脖子仰起,咕噜了好久才最终咽下。 郑凡摇摇头,道: “这不对,吃火锅,怎么能没蘸料?” 说着,郑凡对四娘招手道: “四娘,把料碟拿过来,吃火锅没蘸料,简直就是对火锅的亵渎。” 邋遢男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似乎已然完全洞悉了郑凡的套路。 但郑凡还真不怕对方洞悉自己的套路,因为自己的套路多。 从郭靖黄蓉到张无忌萧炎,从降龙十八掌到斗气化马, 这种傻乎乎地主角如何获得大佬的青睐的戏码和套路,郑凡脑海中储藏得不要太丰富。 人生,本来就是在套路和反套路之间来回折腾的一个过程。 要么,自己今晚获得来自这个世界的第一次机遇; 要么,明年瞎子他们可以到这里来,给自己上坟同时拔拔草。 四娘见郑凡稳下来了,她自然也不会露怯,马上去将料碟和调料取了过来。 “来,看着啊。” 郑凡先将蒜末舀到碗里,再加上大把的葱花香菜,撒上点芝麻,然后拿起火锅里的汤匙,从火锅内舀出汤底浇在了料碟里。 啧啧啧,完成! 芝麻和大蒜现在才传入东方不久,并没有被大面积地种植,不过虎头城这儿因为地利原因,想搞到也不难。 唯一的缺憾就是虎头城太过偏于北方内陆,想弄点生蚝熬点耗油出来有点不太现实。 郑凡将这料碟递给了面前的邋遢男, 邋遢男也不客气,跟先前接许文祖手中烧鸡一样,接到手里。 “蘸着吃。”郑凡提醒道。 邋遢男夹了一个肉丸,在料碟里搅了搅,再放入嘴里。 “怎么样,好吃吧?” 邋遢男点点头,然后更加快速地夹菜蘸着吃。 “其实,还有芝麻酱的,但我吃不惯这个,就没弄。 对了,四娘,把阿铭酿的葡萄酒拿出来。” 军中不能饮酒,但现在了,还在乎什么纪律啊。 四娘把葡萄酒拿了过来,亲自倒了两杯,然后又退后了几步站着。 “来,走一个?” 郑凡将一个酒杯递给了邋遢男。 邋遢男接过酒杯,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和郑凡走了一个。 场面,有点温馨,但只有当事人知道自己心里多慌得一比。 终于,火锅吃完了。 涮菜都没了,这可是郑凡路上两天的量,被这家伙一顿给吃没了,他似乎还有点没满足,甚至端起了锅,将底汤都喝了下去。 吃完后, 邋遢男很是满足的一只手摸着肚子另一只手开始……抠脚。 “四娘,把我的大福拿来。” “好的。” 四娘将点心端了过来。 郑凡伸手示意道: “饭后点心。” 邋遢男用抠脚的手拿起一枚大福,放入了嘴里,似乎很满意这种柔糯的口感,风卷残云一般给吃了个干净。 “老兄,可惜啊,现在是在路上,准备的东西不多,要不,等我这趟出完活儿,你跟着我回去吧,我保证每天好吃好喝地供你,一年到头,绝不带重样儿的。” 若是换做其他人,遇到这种深不可测的人物,巴不得赶紧离他远远的,但郑凡却反其道而行,直接要把人家带回家。 这可是多少剧本里主角的发家经验啊! “呵呵呵呵,嘿嘿嘿…………” 邋遢男把手指放在鼻下,使劲地嗅了嗅,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郑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什么都答应我?”邋遢男问道。 “只要我有。”郑凡回答得也很干脆。 邋遢男伸手,指向了站在旁边的易容成男子的四娘, “她,很不错。” 四娘的易容,能骗得过普通人,但肯定骗不过他的眼睛。 郑凡闻言, 笑了, “那就拔刀吧。” 这个,没得谈。 都自杀过的人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目标,就是搞事情。 你还要牺牲自己的女人去委曲求全,你图什么呢? 这一点,郑凡看得很开。 四娘走了过来,双手撑开,一根根丝线开始延展出去。 邋遢男却毫无反应,只是很平静地道: “她,很不错。” “我知道。” 紧接着, 邋遢男又伸手指着郑凡道: “他,也很不错。” 很显然,邋遢男不是在指郑凡。 郑凡也马上明白了,对方,指的是魔丸! 他甚至能看见魔丸的存在! 下一刻, 一股冰凉的感觉开始袭遍郑凡的全身, 暴戾、 诅咒、 灾厄、 种种负面气息开始宣泄而出。 邋遢男的手,放在了小桌上, 轻声道: “蛮神,在上。” “轰!” 郑凡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了轰鸣, 下一刻, 四娘手中的丝线全部断裂,郑凡体内刚刚升腾而出的负面气息则在顷刻间被强行镇压了回去! 郑凡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邋遢男, 妈的, 这是蛮族人! 这个蛮族人,好强! 他,到底是几品? 八品?不,八品不可能这么强,七品?六品?甚至………更往前? “你的饭菜,很好吃。” 邋遢男一挥手,刚刚的气势瞬间消散一空。 四娘单膝跪在了地上,大口呼吸着,胸口不停地起伏。 “你的心思,我也懂。” 邋遢男身体微微后仰,有些无奈道: “可惜了,换做以前,我真愿意去你家的。说不定,你想要的,我还真的会给你。” “现在,不可以么?” 郑凡开口问道。 邋遢男摇摇头, 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家里有医生,能治病。”郑凡马上说道。 “我没病。” 邋遢男的眼里多出了一抹玩味之色, 再度伸手指着郑凡, 道: “他们两个,都很不错,你,原本也算很不错,但和他们两个比起来,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郑凡。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啊! “可惜了,你不是蛮族人,否则我倒是可以举荐你去祭祀所。” 郑凡马上正色道:“是啊,我也一直为这件事惋惜,以前,我觉得蛮族人很可怕,很野蛮,但直到我接触过他们之后,才发现了他们的可爱,他们能歌善舞,他们热情好客……” 邋遢男对着郑凡抬起手, 郑凡眨了眨眼,问道: “怎么了?” “别停,接着胡说。” “…………”郑凡。 “这一路,就劳烦你做饭了,作为回报,我不会杀你。” 这回报,好丰厚啊。 似乎,邋遢男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不要脸了,又加了一条,道: “我还能在我死前,帮你把马车里的那个胖子杀了。” “不不不,他是我的长辈,你误会了。” “但我在马车上,感觉到你对他的杀意。” “额…………” “吃饱了,我想休息了,给我安排一个帐篷。” “好,这没问题,不过,前辈,能否告知晚辈名讳?如果不方便,就当我没问,我只是觉得今晚见到前辈的英姿,不能得知前辈名讳的话,会抱憾终生。” “你们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阙石,沙拓阙石。” 嘶!!!!!!!!! 卧槽! “你呢,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郑凡深吸一口气, 双手抱拳, 很郑重地道: “我叫樊力。” 第六十四章 奠 “安顿下来了?” “是的,主上,就在我们隔壁储存食物的小帐篷里。” 四娘是个很体贴的女人,这次出门,她特意为郑凡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好喝的带在路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条件允许,她都会去追求生活的精致。 这是一个哪怕是在临刑前都有兴致涂个指甲油的女人。 郑凡点点头。 四娘跪坐在郑凡的身边。 两个人很默契的什么都没说,因为仅仅是一个帐篷的距离,那个邋遢男想听到什么肯定就能听到。 很尴尬啊, 对方姓沙拓。 而恰恰眼下自己身上的校尉官衔,还是因为斩下沙拓部首领的头颅才挣来的。 其实,在对方说出自己的姓氏时,郑凡心里已经有些绝望了,一度认为,已经到了拼刺刀的地步。 就算是最后郑凡说自己叫“樊力”,但军营上下,全都喊自己郑校尉…… 瞒,真的能瞒得住么? 郑凡甚至怀疑,对方已经知道自己身份,也洞悉自己的手上,沾着沙拓部的鲜血。 还有,这家伙进入押送生辰纲的队伍里,真的只是为了混吃混喝?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可是镇北侯府。 郑凡的眼睛盯着面前摇曳的烛火, 这一刻, 明明是押送生辰纲的他, 忽然有了一种自己押送的是核弹头的错觉。 “休息吧。” 到最后,郑凡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睡吧, 一觉醒来, 就一切正常了。 ………… 当然,这是奢望。 因为醒来时,郑凡就看见邋遢男已经坐在自己床榻前面了。 四娘正在擀面,锅里煮着水。 郑凡坐起身,四娘见状,打算起身伺候郑凡洗漱。 郑凡摇摇头,示意四娘继续准备早食,自己则端着盆接了水走出帐篷,蹲在了帐篷口。 青盐刷牙,一开始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还真有些不习惯,但慢慢的,自己的口腔似乎也认同了这个味儿了。 “咕噜咕噜咕噜…………” “荷~~~~退!” 毛巾放入发凉的水中,弄湿,然后使劲地放在自己脸上揉搓。 有两拨营地里的巡逻的士兵在经过这里时,特意对郑凡行礼,郑凡也对他们点点头。 其实心里则是盘算着,这拨人,估计不够当垫背的,也就什么都没说。 洗漱完, 郑凡又回到自己帐篷里。 面条已经做好了,臊子面,面条筋道,臊子够正。 郑凡吃一碗的功夫,邋遢男已经吃了五碗。 看来,蛮族的生活条件是真的差啊,连这种高手都吃不饱,瞧把这娃儿饿的,活脱脱的饿死鬼投胎。 郑凡在心里这般调侃地想着,他现在也就只能当一个“内心”强者。 早食结束,队伍开始重新出发,邋遢男很配合地听从了郑凡的建议,跟着郑凡的帐篷等用品待在一辆马车上,而且郑凡还将一套自己的卫衣拿给他穿,他也穿了。 头发和脸都被遮挡住后,看起来就没那么邋遢了,而且因为四娘给郑凡做的卫衣针线款式都很名贵,倒是不用担心昨晚奉郑凡的命令搜查的士兵会怀疑上他。 重新上路后,郑凡骑马行走在队伍的前端,四娘骑马跟在郑凡身侧。 这一刻,郑凡心里真有一种直接策马奔逃的想法,哪怕丢掉了一切,但至少能够把自己的小命保护下来。 但这个想法,并没有太过强烈; 哪怕郑凡清楚,一旦自己准备开溜,四娘肯定会二话不说跟在自己身后和自己一起逃跑。 不过,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了真正可怕的强者,又即将去见一见这个世界北方最为强大的巨无霸镇北侯府; 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跑,还真有些不舍得。 或许,自己骨子里,还是不安分吧。 不到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地步,却有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小布尔乔维亚情调。 午食是干粮,队伍并没有停下来用餐,这个时代,大部分人家还是习惯一天两顿饭,当然了,家庭条件好的肯定是三顿四顿甚至是更多。 所以,队伍还是到了晚上才停下来扎营,大家埋锅造饭。 郑凡又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穿着卫衣的邋遢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就差嘴里叼着一个食盆等着开饭。 晚饭是大乱炖,白天赶路时哨骑在外头打了些野味回来,郑凡自然被分到最好的一块肉。 再加点儿火锅调料粉条儿咸菜,虽然菜品不算丰富,但考虑当下环境,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就围坐在锅旁闷头吃。 郑凡先吃好,走出了帐篷,直接来到了那辆关着雪狼的马车前。 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打开了马车门,弯腰进去。 许文祖正啃鹿肉,见郑凡进来,也只是笑笑。 因为身形太过明显的原因,这两天许文祖基本都待在马车里,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红色的雪狼依旧有气无力地趴在那儿,要死不死的样子,但大概撑到明天礼物交割是没问题的。 “明日下午,大概就能到了,大人您再忍耐会儿。” 原本快马的话,从虎头城到镇北侯府只需要一天的时间,但因为押送着生辰纲,队伍的行进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再者,镇北侯府并不在图满城里,它甚至不在任何一座城池里。 它在野外,它……在荒漠。 百年前,燕国和荒漠蛮族厮杀交锋的那段岁月,图满城是燕国抗击蛮族的第一线; 但等初代镇北侯受封镇守北方时,他选择了将侯府建立在远离图满城的一块绿洲上。 阴山脚下,毗邻恒水,开府建衙! 这之后百年,镇北侯一脉相当于将自己化作了一把刀子,一直捅在荒漠蛮族的腰眼儿上。 “嗯。” 许文祖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鹿肉放了下来,擦了擦嘴,道: “明日晚上,本官就能见到小姐了么?” 这是在问郑凡。 郑凡摇头,道: “请恕卑职冒犯,明日到达侯府后,卑职会去请见小姐,若是小姐明日比较忙,可能…………” “嗯,无妨,夫人大寿,小姐要忙的事肯定很多,本官,不急不急。” 许文祖倒是看得开。 郑凡点点头,接着道:“大人再忍耐一日,明日进了侯府,就不用再委屈于这里了。” “呵呵,本官在这儿也挺好,白天,就跟这畜生说说话,也不寂寞。 唉,等到了侯府,本官要和你父郑成功好好地再喝一杯!” “我父亲肯定欢喜得紧。” “那是当然,哈哈哈…………” 没营养地又扯了几句皮后郑凡就下了马车,一边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一边把手放在腰上的酒嚢上轻轻抚摸着。 酒囊里,是葡萄酒,四娘在这里下了毒,毒药还是薛三以前在家时配置的,平时都是用在其匕首上。 这酒,还是没送出去。 昨晚,许文祖吃的是烧鸡,热腾腾的; 今晚,他吃的是烤鹿肉,是今天哨骑打回来的野味。 这说明,在这支队伍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在照拂着许文祖,且能够分配鹿肉的人,身份不会低。 是王端那五个百夫长之一么,还是……另有其人? 郑凡伸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明儿个下午就要到侯府了,自己的谎言和伪造的身份,就很难再维系下去了。 “想杀人,就杀呗。” 邋遢男的声音从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当即打了个激灵,身上马上释放出黑色的光芒,但邋遢男的一只手按住了郑凡的肩膀,下一刻,郑凡身上的光芒瞬间被压制了下去。 很无奈,明明才入品,按照正常套路,应该是不断的有不入品的或者半步九品的小喽喽跑到自己跟前来调戏四娘或者嘲讽自己然后被自己打脸,同时路人会在旁边不停地惊叹。 梦想很是丰满,现实如此骨感; 但眼前这个邋遢男,却把自己当个汤圆儿一样任意来回地揉搓。 不过,一想到魔丸和四娘他们在这个邋遢男面前也没任何施展的空间,郑凡的心里就平衡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又或者,到底是几顿饭吃出来的默契。 郑凡摇头,道: “不方便。” 不是不想杀,而是如果没有完全把握冒然出手,很可能会出乱子。 “呵呵。” 邋遢男笑了笑,不予置评。 郑凡见他肩膀上扛着东西,有些好奇道: “这是,准备走了?” 邋遢男点点头,“是啊。” “我送送你?” “好。” “…………”郑凡。 我只是客气客气; 郑凡和邋遢男一起走出了营寨,因为有郑凡出面,所以巡逻的以及营寨门口的兵卒都没有阻拦。 出了营寨,走到了一处坡上时,邋遢男停下了脚步。 郑凡心里也长舒一口气,他还真担心对方会把自己拐走。 邋遢男席地而坐,将包裹打开,里面有酒杯食物还有一些蜡烛。 郑凡见状,也就跟着坐了下来。 邋遢男先点了三根蜡烛, 道: “蛮人祭祀,有三; 一则敬蛮神; 二则敬图腾; 三则敬黄沙。” 说着,邋遢男用手抓起一捧黄沙洒在了蜡烛旁边。 这是,在祭祀谁? 一些食物,被摆放了上去。 紧接着, 邋遢男面对蜡烛,双手向上摊开放在两侧,然后跪伏了下去,额头贴着刚刚洒在地上的黄沙。 郑凡见状, 呼了口气, 也跟着跪下来,对着这三根蜡烛行了个磕头礼。 那边,邋遢男已经起身了,见郑凡居然也在磕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涩, 问道: “你磕什么头?” 郑凡倒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回答道: “我们那儿的风俗习惯,见到蒲团见到供桌,不管是什么神什么佛,不管自己认识不认识,都磕个头,意思一下,反正就动动脑袋的事儿,也不亏。” 后世游客去一个城市玩儿,上午去教堂祷告,下午去寺庙烧香,晚上去道观求签,已经是很寻常的一件事了。 邋遢男笑了,点点头,道:“是不亏。” 紧接着, 邋遢男伸手,将自己刚刚摆放上去的食物拿起,吃了起来。 “喂,你很饿么?” 明明才吃过晚饭没多久啊。 邋遢男点点头。 “再饿贡品也得等等吃才对,等你供奉的人先来享用后咱们再吃。” 邋遢男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继续吃得欢,等到一块肉脯下了肚,他才用卫衣袖子擦了擦嘴, 道: “他不会介意的。” “不介意,那你祭奠的是谁啊?” “我自己。” 第六十五章 讨个说法! 午后的阳光,仍然带着属于自己的倔强,哪怕是在冬天,也依旧烘烤着荒漠上的一切生灵。 当胯下战马终于来到了土丘上方时,居高临下所看见的这一幕,让郑凡心里升腾出了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前方,是一片绿洲。 在绿洲边上,可以看见被蛮族人视为蛮神恩赐的恒河奔流而过,而在绿洲的西边,就是阴山山脉。 百年前,蛮族和燕国烽火连天时,每一次蛮族出征,王庭金帐就会设立在这里,而这里,也是每次蛮族发动对燕战争的基地。 只不过,最近百年来,这块地方,则一直被镇北侯府掌握着。 初代镇北侯被燕皇赐封时,他直接选择了这里建立了自己的侯府! 百年的蛮族和燕国的和平,一方面是因为当年蛮族西征时被那一代的大汗给浪崩了,导致王庭衰弱至今;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镇北侯府一贯地对外强势。 这强势的最直接表现就是……这座侯府,它没有城墙! 这是初代镇北侯设下的家规,他不仅仅是将自己的家以及自己后世子孙的家设立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同时还留下遗训, 永不筑墙! 其目的,就是让后世子孙一直生活在蛮族卷土重来的阴影之下,就是让后世子孙无法贪图安逸,让侯府以及其所辖的镇北军的战略目标,一直是……进攻,进攻,再进攻! 郑凡现在真有一种上辈子参观名胜古迹的感觉,通过这些建筑格局,你仿佛可以触摸到那个年代先人的思想和脉搏。 而眼下,站在这里, 他确实被初代镇北侯给震撼到了。 但他做得有点太好了,或者说,是他的后世子孙一直在继承着他的遗志,也做得太好了。 不光是镇北军一直压制着蛮族部落,同时当年让燕皇无比忌惮的北封刘氏,被镇北侯府历代侯爷打压分化得一点兵权都没拿到,看似家大业大,但真的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土财主而已。 无论你有再多的金银,无论你有再庞大的宗族势力, 在金戈铁马面前, 都不值一提。 郑凡心里甚至还略带玩味地想着,类似自己身后马车里的许文祖这号人物,应该还有不少吧? 只是,都到这里了,自己还没有下手杀掉许文祖。 难不成,真的要到侯府里去找个姓郑的本家? 一支镇北军骑兵已经过来了,事实上,越是靠近侯府,遇到哨骑的频率就越是频繁,只不过,这一支是负责接引的骑兵。 郑凡上前,拿出自己的文书信笺,在对方检查确认无误后,一队五十人的骑兵就开始负责在前面引路。 镇北侯府在燕国军人甚至是在整个四大国军界都有着特殊的地位,哪怕是郑凡手下的这些丘八们,在此时也都开始昂首挺胸尽可能地将自己身上的英武之气给激发出来,生怕被人小瞧了去。 队伍,继续前进。 等到了河滩边时,郑凡示意部下止步,这是要排队了。 因为前面的车队实在是太多,镇北候夫人过寿,整个北封郡的大小家族都不会落下,燕国皇室以及燕国有头有脸的家族甚至是晋国、乾国、楚国也都有拜寿的使者赶赴于此。 “那是龙吧?” 郑凡手指着前方一个车队的马车问道。 那辆马车不光是外饰精美,甚至比自家车队里关押着雪狼的那辆马车还要大上足足一倍,且其车外壁上,还有黑龙的图腾。 “是的,主上,许是燕国的皇子也来了。” 龙,是皇族专用之图腾,燕国尚黑,所以燕国皇室的图腾就是黑龙。 “唉,连皇子过来拜寿都得排队过安检,呵呵。” 明明这一代镇北侯本人已经被多道圣旨召回京城,明明镇北侯府和燕国皇室的关系已经近乎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在今天,燕国皇室依旧把皇子派来给侯夫人拜寿。 这足以可见,燕国皇帝,是真的有点心虚啊。 “大家歇息,扎营!” 生辰纲在交接前,不能离人,哪怕已经到了镇北侯府门口了,也依旧不能放松,但前面排队的车队实在是太多了,郑凡也没让大家继续在这里站军姿,该休息休息,该吃喝吃喝。 能有资格进侯府参与侯夫人寿宴的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类似郑凡这种的队伍,自然是不可能进去的。 等自己帐篷搭建好,郑凡刚进去,就看见邋遢男已经坐在锅旁边等着四娘的水饺下锅了。 饺子皮薄馅儿厚,猪肉芹菜的,可以说相当奢侈了。 郑凡也在锅旁边坐了下来, 看了看邋遢男, 伸手从自己甲胄里取出一个小铁盒。 对于烟民来说, 对于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烟民来说, 这个铁盒以及铁盒里的东西,可以说是相当贵重的了。 因为你不可能走到镇北侯府门口的小卖部里问问里面的老板利群多少钱一包? 将一根烟递给了邋遢男,邋遢男接了。 郑凡主动起身,用火折子帮邋遢男点烟,邋遢男受了。 女人在做饭,俩大老爷们儿坐在旁边吞云吐雾。 少顷, 饺子出锅了。 “四娘,还有酒么?” 四娘点点头,“有。” “拿来吧,饺子酒饺子酒,越喝越有。” “好的。” 四娘取来了白酒,是阿铭当初做香水时顺手弄出来的,度数很高。 郑凡亲自倒酒,先给邋遢男倒,再给自己倒。 邋遢男举起酒杯,正准备喝时,见郑凡也举起酒杯挪了过来; 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和郑凡碰了下杯子。 碰杯时,郑凡将自己的杯口放在对方杯口下面。 这一幕,被四娘发现了,但四娘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给男人的料碟里倒上醋。 一口酒下去, 邋遢男浑浊的目光里似乎多出了些许明亮, 他将酒杯放下, 郑凡准备给他继续斟酒, 却被他用手挡住, 道: “可惜了,以前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郑凡笑笑,道:“那就多喝几杯。” 邋遢男摇摇头,“不能喝了,再喝,就舍不得死啦。” 郑凡闻言,将酒坛放在对方的脚下,道: “那就边死边喝。” 邋遢男伸手指了指郑凡, 道: “有理。” 这时,帐篷帘布被掀开,一身甲胄的杨文志走了进来,对郑凡行礼道: “校尉,属下刚奉命去交接了一下,预计到入夜后,才能轮到审验我们的生辰纲。” 这是真正的排队送礼啊,而且一排就得排到夜里。 “嗯,我晓得了,你下去歇息吧。” 杨文志应了一声,转身,却又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弯腰道: “校尉,招讨使大人还等着您安排呢。” 郑凡笑了, 是你啊。 四娘也笑了, 是你啊。 然后, 杨文志也笑了, 不过, 杨文志他不想笑的,现在他笑,纯粹是因为他的嘴巴歪了,紧接着,一同歪曲的,还有他的脸,以及他的脖颈。 “咔嚓…………” 刚刚还活生生的杨文志,下一刻,变成了一滩碎肉,铺陈在了帐篷内的地毯上。 郑凡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送入嘴里,闭着眼,吃得很香。 邋遢男没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拿饺子,饺子很烫,但他吃得很欢畅。 帐篷内的三人,集体无视了那一堆的碎肉,继续吃自己的喝自己的。 郑凡吃得很慢,邋遢男依旧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一样,一盘接着一盘; 四娘正正往锅里下了三回饺子,他硬是一个人包圆儿了。 到最后,四娘有些歉然道: “没了。” 皮也没了,料也没了,现包都来不及了。 邋遢男这才放下盘子,心满意足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仍然坐在地上的郑凡, 道: “再告诉我一遍,你叫什么?”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樊力。” “那我怎么听你手下人都喊你郑校尉?” “我姓郑,叫郑樊力。” “哈哈哈哈…………” 邋遢男笑了起来, 郑凡也跟着笑了起来。 邋遢男迈步,走向帐篷口。 郑凡则起身,将酒坛提起,追上去,道: “你的酒。” 邋遢男回过头,伸手,将酒坛提起。 帐篷帘子被掀开, 邋遢男举起酒坛,灌了一口酒,重新迈开了步子,他走得很慢,却又走得很快,身影,在营寨内出出现了一道道幻影。 他走到了那辆关押着雪狼的马车面前,一只手继续提着酒坛,另一只手则举起了马车。 捆绑在马车上的四匹马因为四蹄悬空开始挣扎,发出不安的嘶鸣, 马车内一路上病怏怏无精打采的雪狼开始发出惊恐的狼嚎, 邋遢男又灌了一口酒, 随即, 他开始了奔跑。 一个人, 举着一辆硕大的马车,开始在营地里奔跑。 “咚咚咚咚咚!!!!” 大地,开始了震颤,仿佛是特意配合着他的步点在进行着伴奏。 他跑出了气势, 宛若苍鹰振翅翱翔! 河滩上,上百个拜寿押送生辰纲的队伍被惊动了,附近的镇北军也被惊动了。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这一声号角代表着一个简单明了的意思……敌袭! 奔跑, 还在继续, 震颤, 还在继续! 若是从天上向下看, 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道气流正在从河滩位置向镇北侯府的大门快速地进发, 而自四面八方, 有一道道由镇北军铁骑组成的黑色洪流蜂拥而至! 镇北侯府是没有城墙的, 但它有大门, 大门就是一面巍峨的牌坊, 立于百年前。 上有“镇北”二字,为那一代燕皇亲笔。 牌坊左侧,有四个字:永不筑城! 牌坊右侧,有四个字:为国羽翼! 而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一辆马车被砸了过来,连带着那四匹马以及马车内的人和兽,狠狠地砸中了牌坊。 “轰!!!” 牌坊被砸塌了,扬起了漫漫沙尘。 等到沙尘消退后, 地上, 出现了一个大坑, 而在大坑旁边, 立着一个手持酒坛的邋遢男的身影, 一声高喝, 从邋遢男口中发出, 于这河滩之地, 宛若生起惊雷! “前蛮族王庭帐下左谷蠡王沙拓阙石来为镇北侯府人寿!” 四面赶至的镇北军铁骑在各自将领的抬手下,停止了马蹄。 来者是客, 不管是善客还是恶客,都是客。 身为主人,有客来,自然有应有的规矩。 然而,尽管没有发动冲锋, 但已然有三千铁甲洪流将邋遢男围住! 只等府中军令一下,必然将此獠斩杀! 少顷, 镇北侯府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老夫人说了,多谢左谷蠡王好意,若是方便,可进府内喝一杯水酒。” 邋遢男举起酒坛,豪饮了一口, 笑道: “酒,某自己带了,且某已然辞去左谷蠡王之职,今日一切,与左谷蠡王无关,与王庭无关!” 说罢, 邋遢男再度大饮一口酒, 喊道: “有请郡主出来与某一晤!” 少顷, 府衙内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夫人说了,说郡主年幼顽劣,左谷蠡王乃蛮族英杰长辈,切莫与晚辈一般见识。” 闻言, 邋遢男双眸顿时泛红, 恐怖的气势从其身上喷涌而出! 他单手提酒坛,另一只手指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字字泣血道: “郡主年幼?郡主顽劣? 那我沙拓部五千妇孺老幼何其无辜? 今日,我沙拓阙石以沙拓部遗民的身份来到此处, 为我沙拓部五千妇孺老幼, 向郡主, 讨一个说法!” 第六十六章 某本荒漠一野蛮! 镇北侯府夫人寿辰在即,在这八方宾客云集之际; 有一人登门,要为被灭族的一部落妇孺老弱讨一个说法! 镇北军开始迅速地调动,一条条黑色的洪流开始向这里汇聚,沿着河滩一线的上百支贺寿队伍的兵卒私兵开始自动防御起来,如临大敌。 不过,倒是没有人喊着要冲上前去斩杀此等恶客,说到底,这是人家镇北侯府的地盘儿,你要是胆敢擅自出手,莫不是欺人镇北侯府无人? 四娘将可怜的杨文志碎裂的尸身收捡好了后就走出了帐篷,抬头一看,发现自家主上正坐在帐篷顶上,遥望着那边的场面。 “上来,这里看得清楚哩。” 郑凡对下方的四娘招了招手。 四娘纵身一跃来到了帐篷顶部,在郑凡身边坐下,二人依偎在一起。 这幅情景,活脱脱的后世农村小伙勾搭邻家俏寡妇来场子上一起看露天电影的翻版。 “主上!” 这时,丁豪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他这两天被郑凡打发出去了,美名其曰地帮忙看守营寨负责防务,这会儿忽然发生了此等事情,自然是来寻郑凡要保护他。 有一说一,丁豪这个人不算什么严格意义的好人,甚至还满手血腥,但有一条他做得很好,那就是有恩报恩。 “上来吧,小心点儿。” “哎,好嘞。” 丁豪也上了帐篷,三个人的重量在上面,这顶帐篷开始微微摇晃起来,显然有点不堪重负了。 “主上,要不,我还是下去吧。”丁豪说道。 “没事,反正迟早得塌。”郑凡无所谓地摆摆手,紧接着,笑道:“心里是不是还怪我这两天没准你过来,让你没吃上热乎菜?” “军中粮食属下也是吃习惯了的,怎敢埋怨主上。” 其实,心里还是有一丢丢介意的,毕竟自打当郑凡老师那天算起,在宅子里,丁豪也是被好吃好喝地天天供着。 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啃起那干冷的馕,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都像是刀刮着一样。 “嗯,你要理解。”郑凡说道。 “属下理解。” 郑凡伸手指了指前方黑压压乌云中间的那一点…………邋遢, “除非你愿意,陪那货一起吃两天的饭。” “…………”丁豪。 那个狠人,这两天一直在帐篷里? 郑凡没理会丁豪的震惊, 道: “左谷蠡王,是什么官职?” 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短了,但大半年在昏迷的郑凡对这个世界很多方面其实还没完全弄清楚,毕竟这个世界没有后世的那种互联网络在家动动手指各方面的消息就能汇聚过来。 “回禀主上,左谷蠡王是蛮族王庭官职,蛮族王庭首位是蛮王,蛮王之下则分左右贤王,左右贤王之下则是左右谷蠡王,左右谷蠡王之下分左右大将军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 “蛮族是以左为尊和咱们相反的是吧?” “是的,蛮族以左为尊。” “左谷蠡王,已经算蛮族王庭的前几号人物了吧,为什么姓沙拓?” “回禀主上,蛮族王庭早已经不行了,百年前,王庭全盛时期,王庭本身就是蛮族最为强盛的部落,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都是雄镇一方的霸主职位。 但自从百年前蛮王西征葬送王庭精锐之后,黄金家族自此没落,不仅仅是蛮族诸部落不再听命王庭诏令,连王庭自己的势力范围也在不断地被压缩。 黄金家族的血脉也一代不如一代,所以,从上一代蛮王开始,王庭的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以及往下的职位,则不再完全由黄金家族内部成员担任,开始从整个荒漠蛮族里选取英杰充入。 这沙陀阙石,属下以前听说过,据说幼年时就被王庭祭祀所选中,接入了王庭,成年后,更是被当代蛮王封赐左谷蠡王。” “呵呵,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所以说,他虽然是王庭左谷蠡王,但这次来,却是为自己的母族部落复仇的?” “主人,属下认为,这左谷蠡王有些过于自作多情了,古往今来,蛮族和我燕国年年相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要为死去的蛮族妇孺讨个说法,那谁去为死在蛮族马刀之下的燕国子民讨个说法?” “也就是,双标。”郑凡说道。 “双标,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套标准,自己一套,别人一套。” “主人英明,字字珠玑。” “行了,别拍马屁了,其实,我倒是挺能理解他的,战场厮杀是战场厮杀,谁生谁死,都凭手中的刀说话,这一点,他应该能看得很开。 所以,他先前就说了,是来为沙拓部数千老弱妇孺讨个说法,而不是战死的青壮。” “主人,这个您是怎么清楚的?”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道: “否则,我现在已经成一具尸体了。” 毕竟,斩下沙拓部首领头颅的,可是他郑某人。 “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当然可以点评别人双标,但他是当事人,自己的母族部落被屠了,相当于自己的家乡被一举焚灭。 对他而言,没什么双标不双标的,他生气,他愤怒,他不甘,所以主动上门来要个说法。” 这时,四娘开口道:“主上,他说他已经辞了左谷蠡王。” “是啊,这是怕把王庭拉下水吧。” 燕皇和镇北侯之间互相角力,镇北侯府选择了沙拓部当那只猴儿杀了给鸡鸭鹅狗们看看。 蛮族王庭没有任何的表示,哪怕被屠戮的部落,名义上,是它的子民,甚至,仔细找找的话,估计还能找到王庭派来给镇北侯夫人祝寿的使节。 镇北侯府对整个荒漠的威慑,确实足够强大。 但尽管如此,他依旧辞去官职,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要来,讨个说法。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昨晚,甚至亲自祭奠了自己。 他其实,就是来找死的。 世人都讲究妥协,都懂得审时度势,他偏不, 他就要一个说法, 一个对自己的说法。 ………… “老夫人说了,王庭日子艰难,若是再折损了左谷蠡王这般英杰,往后日子,怕是就更难过了,劝左谷蠡王三思,为王庭计,为蛮族计。” 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传递着那位“寿星”的话语。 邋遢男身体慢慢地挺直, 喊道: “请郡主出来一晤!” 声如惊雷,响彻河滩。 少顷, 侯府内传声道: “老夫人说她累了,要休息,要安静。” 礼数,已经尽了; 既然你还不知趣, 那就去死吧。 这是军令! “镇北军!” “镇北军!” “镇北军!” 三名镇北军校尉持剑而举。 “诛蛮!” “诛蛮!” “诛蛮!” 三千铁骑一起整齐高呼,肃杀之气盈野。 黑色的洪流开始移动,大地开始了整齐地震颤,晋国的步卒、楚国的水师,都享誉东方,但唯有燕国的铁骑,却是当世公认第一等! 邋遢男洒然后退一步, 再度举起酒坛,将剩下的酒水一股脑地倾倒在自己脸上。 好酒啊, 真是好酒, 可惜了, 自己没能早点喝上这酒, 若是能早点喝上这酒,这一趟,兴许就不来了吧,大不了,整日买醉,也可消愁。 “砰!” 酒坛被砸碎, 邋遢男的头发开始飘逸起来, 赤红色的眼眸扫视四周,在其身上,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开始浮现,宛若蛰伏已久的凶兽,睁开了眼! “虎!” “虎!” “虎!” 镇北军结阵完毕,外圈上千骑兵开始游弋,保持着马速,内圈则是百骑为一阵,自八个方向,依次开始了冲锋。 百骑当面,均为黑甲,在这一刻,每一个方阵的百骑似乎连呼吸都为一体,一个方阵,就宛若一个人,就如同一把刀! 邋遢男身形开始了加速,主动冲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方阵。 而对面,骑兵也开始了冲锋。 “轰!” 邋遢男一拳砸入阵中,首当其冲的正面二十余名镇北军骑兵身体直接崩碎,甲胄也扭曲成废铁,其余骑兵也纷纷吐血,为气血所伤。 尖刀宛若刺中了顽石,崩裂出了一个大口子。 然而,邋遢男本人,其挥拳的右手,也在开始震颤,指节位置,可见鲜血流出。 且没等他趁势冲入破阵之中杀敌,这一方阵的剩余镇北军骑士马上策动自己胯下战马开始向四周逃散。 逃,当然不是真的逃,而是为下一个军阵的骑兵腾出位置和空间。 不等邋遢男平复体内紊乱的气血,第二支军阵已然冲锋而至! 邋遢男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啸, 身形再度前冲。 “轰!” 他的身躯,宛若这世上最为坚硬的精铁,直接砸入了军阵之中,竟然直接将这支军阵砸穿,军阵中央的二十多名镇北军骑兵凡是其所触碰的,要么身躯崩碎要么肢体断裂。 “虎!” “虎!” “虎!” 然而,下一波军阵,又来了。 “砰!” “砰!” ………… 八支军阵,被邋遢男一人破开。 其四周,也已然被鲜血残尸铺满。 其本人身上,也是伤痕累累,血流如注,一些地方,已见白骨。 若说一开始,他是气势如虹,贯穿云霄,而此时,却有江河日下、些虎落平阳之象。 然而,他的眼眸里,依旧充斥着深深的仇怨,不曾消减丝毫。 与此同时, 镇北军铁骑并没有因为数百袍泽的战死而有丝毫动摇, 先前发动冲锋的八个军阵剩余骑兵主动退散到外圈开始游弋重整,而原本在外围游弋的骑兵则已然重新结出八个军阵。 新一轮的冲锋, 俨然即将开始! 就在此时, 侯府内那道苍老的声音再度传来: “老夫人说了,卿本将才,奈何逞匹夫之勇? 老夫人又说了,蛮王那老东西家底子本来就不剩几块料了,你若陨在这里,那老东西的日子,还过得下去么?” 邋遢男闻言, 放声大笑, 面对重新结阵向自己冲来的八个方向的骑兵毫无惧色, 同时, 长啸道: “某本荒漠一野蛮!” 第六十七章 进击的郑校尉(大章) “王爷,那蛮贼已经破了八个军阵了,我等还是向镇北侯府通传一声,让我等先入府吧。” 一美须中年男子向帘幕后的身影请示道。 “急什么,咱家这个没卵的都不慌,瞧瞧你,嘁,丢人。” 美须中年男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着蓝色长袍身披皮草的老者,老者脸上施粉很重,像是戴上了一层面具,唇红齿白,声音也尖细得很,身上的熏香味道极重。 “呵呵,张公公说笑了,我只是在为殿下担心,殿下千金之躯,断然不能受到丝毫侵害。” “行,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最擅长表面一套背面一套,咱家是说不过你们,但你就不想想,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那蛮贼都自称荒漠一野蛮了,这镇北侯府若是连一个野蛮人都收拾不了,那还值得咱们陛下这般头疼么?” “可是,这刀枪无眼,若是那蛮贼忽然发疯向我等这边而来……” “陈师傅,那孤也不能先进府,孤这次被父皇派来为老夫人祝寿,懂的人,晓得是我皇家秉持礼数,不懂的,还以为我皇家真怕了这镇北侯府。 先前,说按规矩排队等审验的是我们,这次,若是我们再主动寻求先进府,呵呵,孤的脸面倒是无所谓,反正孤也没想着与二哥争什么太子,但要是因此被人轻视我皇室,那孤就等着回京后被父皇发落吧。” “咦,讨厌,王爷,您轻点儿嘛……” “王爷,奴家也要,也要吃嘛……” “哈哈哈,不急不急,都有,都有。” 帘幕之内,又传来了嬉笑靡靡之音。 美须男子和那老公公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退下了这皇室马车。 外头,护卫们已然严阵以待,虽说战局在那一头,但那偌大的声势还是让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美须男子迎着寒风,摸着自己的发虚,开口对身边的张公公道: “张公公,那蛮贼当真是厉害,竟一人可抵千骑。” “蛮族王庭左谷蠡王,要是没点儿成色,那蛮族王庭估计连名义上的荒漠之主都别想做了,早被其他大部给吞得渣都不剩。” “呵呵,下官见识短浅,这十年来一直在翰林院里做文章,对这天下事确实知晓不多。” “哟哟哟,陈大人,您这可说笑了,咱大燕,最不缺的就是武夫,唯独缺的就是像陈大人这般的文人种子。” 二人一路上,陈光庭瞧不上这阉人残缺之身,这张公公也看不上陈光庭这腐儒之气,但别说,这一路同行,该斗嘴是斗嘴,但关系上,倒不耽搁进步。 一个因座师原因被牵连,在翰林院蹉跎之后发配到闲散王府里做讲师; 一个因干儿子检举,贬谪出宫,指派到了王府管杂役; 一定程度上,都算得上是同病相怜,文人和阉人的至高无上宝座,都已然和他们二人绝缘。 “这镇北军,弄得是什么把式?”陈光庭问道。 “嘿嘿,当世一流的武夫强者,其身气血就如那旭日东升; 战阵之上遇到,要么择一二同级强者牵制与其捉对厮杀,要么,就得用眼下镇北军所用之法,以铁骑车轮战软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的将他那旭日东升削成江河日下。 瞅见没,那蛮贼气血已经入颓了,这第二轮八个军阵能否接下来,还真不好说。 就算是接下来,也该油尽灯枯了,但第三轮军阵,很快又会续上,绝不给其丝毫喘息之机!” “就是拿自己人的性命去耗其气血?” “也能这般去理解。” “那那些士卒,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命,就是拿来耗的?” “那是自然。” “他们也愿意?” 张公公厚厚的粉底微微一皱,笑出了褶子,道: “要不人家是镇北军呢,不怕你笑话,咱家小时候被割前,梦想着就是有朝一日能入镇北军去荒漠杀蛮贼。” “失敬失敬。” “客气客气。” “只是,我还是好奇,这蛮族左谷蠡王都来了,这镇北侯府号称三十万铁骑,就没几个真正的高手坐镇?” “有是当然是有的。” “那为何他们不出?” “有蛮族左谷蠡王当陪练,这种练兵的机会,多难得啊,自然是让各部趁机操练一番。” “这……竟能如此?” “你且看看,今日来此为老夫人贺寿的,各国使节各大门阀甚至还有蛮族大部落; 那种堪比眼前这位蛮族左谷蠡王的武夫强者,放眼天下,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但这镇北军铁骑,六镇加起来,却足足有三十万。 各大门阀各个家族心里都有一杆秤,今日一遭再见镇北军之精锐强悍,日后,谁敢再在侯府面前放肆? 人家,这是刚打瞌睡就被送了枕头,在借着板子示威呢。” “哎,孤都完了,那蛮贼还没完哪?” 刚刚年过二十的六王爷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殿下当心,外面风寒。”张公公马上将自己身上的皮草脱下,盖在了六王爷的身上。 六王爷也不在乎这是太监用的东西,反而双手紧紧地抓着。 恰好此时, 邋遢男再破一阵铁骑! 六王爷咂咂嘴,道: “张公公,你说,要是你与其交手,能有几分胜算?” 张公公闻言,脸上委屈得如同一朵雏菊, 道: “哎哟,我的殿下啊,您这是在抬举奴才还是在侮辱人谷蠡王啊。 奴才这点儿三脚猫功夫,在王府里对付对付那些毛贼倒还能行,真要对上这种角色,奴才也就只能舍身拖延其几息,好让殿下您能跑多远就先跑多远了。” “哈哈哈哈…………” 六王爷笑了起来。 陈光庭这时却开口道: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陈师傅但说无妨。” 这时,张公公当即挥手示意身边的王府护卫离远点去防御,省得听到了接下来的谈话。 陈光庭有些感激地看了张公公一眼,随即道: “臣听说,此番贺寿之差事,是王爷您主动向陛下要来的?” “正是。” “臣不解,王爷向来最厌俗务,为何……” “因为孤想先来看看这位镇北侯府里的郡主姐姐。” “王爷,您是对…………” “陈师傅,您想多了,这位郡主姐姐,可不是孤能享受得起的,这是父皇有意为二哥准备的,也就是父皇心中的,未来大燕太子正妃人选。” 张公公听到这则皇室秘辛,有些咂舌道: “二殿下性子柔和,这郡主性格上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这话张公公还留了很大的余地没说,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女儿家家的,一个人能撑得起侯府运转,再杀鸡给猴看,且一出手就是灭人全族,鸡犬不留。 这种女人,要被选做太子妃? 古往今来,那些权倾朝野的后宫之主,至少在刚入宫时,还是个纯真懵懂天真烂漫的少女。 需要经过在深宫内一年年磨练,一步步成长,才能真的凤威临朝; 但这位郡主,相当于进宫前就是个满级号! “正是因为二哥性子太柔弱了,为人过于中正谦和,所以父皇才觉得正需要这种太子妃来辅佐二哥吧。 有手段,有心计,心又够狠,朝外,又有大燕第一重镇做外戚,啧啧,日后等二哥继位了,谁敢欺负他们夫妻俩?” 这是大不敬之语,但张公公和陈光庭也只是对视一眼,互相当没听见。 “孤这次来,可不光是带了给老夫人的寿礼,孤这几年开府后,自己也倒腾了些银子,置办了一些礼物,特意运来讨好我这未来好嫂子。 凡事,都得先把前站打好,这说不得,万一哪天二哥身子出了什么问题,早早地就…………嗯嗯,你们懂的; 然后我这好嫂子再来一出牝鸡司晨, 等拿宗室开刀时,多少能念着点儿此时的香火情,放孤一把。” “殿下,外人都说殿下您荒诞不羁,但臣却清楚殿下之聪慧眼略,无人能及,所以臣实在不知为何殿下您不…………” “陈师傅啊,这话,以后就不要说了。”六王爷摇摇头,继续道:“一代雄主之后,往往会选择一位守成之君做自己的继任者,二哥,是父皇最中意的人选; 怎么说呢,二哥的性子,适合父皇‘雄才大略’之后收拾烂摊子休养生息,而我,可不会去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就坐在那椅子上什么事儿也不做。 你信不信,但凡孤露出丝毫想要争位的想法,明日,密谍司就能在孤的王府挖出龙袍来!”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还有动兵的想法?向南,还是向北?” “陈师傅,孤乏了。” 陈光庭马上跪了下来, “臣失言,请殿下…………” “陈光庭,快给咱家起来!!!!!!!” 张公公激动地喊道。 “不,殿下不原谅臣,臣就不起来,殿下…………” “陈光庭, 那蛮贼, 向咱们这里杀来了!!!!!!!” 陈光庭马上起身奔跑。 …………… “得,咱收拾收拾,该各就各位了。” 郑凡从帐篷顶部跳了下来,四娘和丁豪紧随其后。 “主人,我们这是?”丁豪有些不解地问道。 “去救驾。” “救驾?” 郑凡点点头,指了指前方的一处营地,道: “看见那面黑龙旗帜了么?” “看见了,这应该是位来祝寿的皇子。” “嗯。” 丁豪虽然还有些懵懂,但也将自己的长枪捏在手里准备陪郑凡一起去。 “额……阿豪,你就不要去了。” “主上信不过属下?” “不是,是他不认识你。” “嗯?” 郑凡伸手拍了拍丁豪的肩膀, 对他比划了一个方框, 道: “你要是不想回去时坐小盒子里,就别和我们一起去了。” “哦,好……” 丁豪虽然什么都不懂,但还是停在了原地没继续往前。 前方,传来了郑凡和四娘的声音: “四娘,你说待会儿我是喊大燕镇北军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在此,蛮贼休得猖狂还是……” “主上,我觉得词有点多了,可能来不及。” “那就喊郑凡在此,休得猖狂?但怎么感觉有点中二。” “要不,奴家来帮主上喊?” “你怎么喊?” “奴家变音: 啊,这好汉是谁? 啊,这不是大燕镇北军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么!” “…………”郑凡。 … 一轮又一轮, 一波又一波, 镇北军铁骑悍不畏死,他们真的如同机器上的零部件,只要上官一声令下,就失去了一切作为人的情绪。 终于, 在下一轮冲锋中, 砂拓阙石没能破开军阵,反而被军阵一轮冲锋击退。 这是他已经接近气血枯竭的征兆! 有指挥的校尉马上开始下令布阵,接下来,将是三个军阵一起冲锋,绝不给起腾挪喘息的时机。 然而,就在外围军阵变化之时,砂拓阙石忽然拔地而起,周身气血释放出了刺目的红光,整个人居然一跃而出,试图跳出这铁骑包围。 “怎么,怕死了?” 一声低喝从下方传来, 紧接着, 一名身穿黑甲手持双锤中年大将也是腾空而起。 显然,这是镇北侯府一方的强者,先前一直隐而不发,现在见这蛮贼有突围的意思,马上出面截杀! 镇北侯府,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一个气血正盛, 一个气血衰落, 但砂拓阙石却没丝毫的畏惧, 在心里, 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了。 先前冲阵,命丧其手的镇北军骑士足有数百人,伤者倍之,他,已经够本了。 “轰!” 巨锤和拳头碰撞到了一起。 “蛮咒,死泉!” 一道道黑色的水雾自砂拓阙石身边升腾而起,这血雾,是其精血所化,带着浓浓的诅咒气息。 他从小就被祭祀所收养,虽然最后走的是武夫之路,但蛮咒他也是会一点的。 持锤大汉身形倒退开去, 不是说他怕了砂拓阙石, 也不是说砂拓阙石这蛮咒有多恐怖强大, 事实上,身为镇北侯府内的总兵,常年驻守荒漠,对蛮族对蛮咒自然很了解熟悉。 这道蛮咒,他最恶毒的地方在于是拿施咒者本身作为祭品,以此来诅咒另一个人,咒语的效果根据祭品的层次来划分。 一旦这个咒语被触发成功, 施咒者会顷刻毙命, 但中咒者,下场也会相当凄惨。 他不会死,但武道之路将就此被终结,大概率终生将再无寸进,同时,会马上进入衰败期,气血日渐削弱。 这个蛮贼,他气血已经近乎耗空,已然是强弩之末,以自己的武道之途来换他的命,不值得! 其实,就算自己不出手,下方滚滚铁骑追逐之下,这个蛮贼根本就跑不出这片绿洲!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持锤大将双目一瞪, 那蛮贼居然直接落向了使节驻扎的营地里,而且毫不犹豫地直接冲向了那面挂有黑龙旗帜的营寨! “蛮贼,敢尔!” ……………… “轰!!!” 强横的拳锋之下, 王府护卫宛若纸糊的一般,被顷刻间撕裂了十多人。 什么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说的就是此时的砂拓阙石,一入营寨,就如同猛虎逐羊,王府护卫在其面前者,无一回合之敌。 “殿下,快走,快走!” 当砂拓阙石的气机锁定了六王爷时,张公公知晓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当即厉声道: “此乃大燕皇子,尔敢以下犯上,尔这荒漠万民可敢承受吾皇天怒!” 面对这等威胁,砂拓阙石毫不在意,径直而来,顺便,又轻描淡写地将四名敢于阻拦的护卫撕裂。 张公公双手下压,一道道青色的气浪自其掌心汇聚,其身形猛地向前,直扑砂拓阙石,一如巨蟒探身! 然而,砂拓阙石周身气血宛若世间精钢,任凭张公公以气化练击锤了无数遍,依旧难以在短时间撼动此人丝毫。 武者,就是这么的可怕,只要他们的气血还没有完全耗尽,他们的体魄,就是最强兵器! 越是强大的武者越是如此。 砂拓阙石伸手,虎啸龙吟,张公公的手臂被其直接攥住,周身青色匹练顿时涣散。 “砰!” 张公公被砂拓阙石直接摔在了地上,一脚踩下去,张公公喷出一口鲜血,胸腔肋骨也不晓得到底断裂了多少根。 但张公公确实践行了自己先前说的话,他确实挡住了这尊可怕的蛮人数息时间。 而六王爷已然和陈光庭二人逃到了营寨口。 砂拓阙石没有去管重伤在地的张公公,转而单脚跺地,整个人如同出膛炮弹一般直冲那位大燕皇子! “放肆!” 一道巨锤从空中落下。 “砰!” 铁锤直接砸中了砂拓阙石,因为他没有躲避,硬受了这一锤。 终于, 近了, 近了, 近了! 砂拓阙石看见了那名文官男子脸上的惊慌,也看见了那位年轻的大燕皇子脸上的绝望。 “陈师傅,他的目标是孤!” 六王爷一把推开了陈光庭,自己则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这一幕,也落入了砂拓阙石的眼里; 呵,这位燕国皇子,还不错。 然而,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从其身侧出现,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位持锤大将眼耳口鼻处已然溢出鲜血,强行疯狂催动秘法加速气血运行以更快的速度及时赶到,并且,成功截下了砂拓阙石。 砂拓阙石左手握拳向着持锤大将轰去, 持锤大将以单锤格挡, “轰!” 砂拓阙石左臂崩裂,直接炸开。 持锤大将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对方先前的拳头,没加力! 左臂的碎裂没有影响砂拓阙石丝毫,他右手下探,从地上捡起一把先前自己斩杀的一名王府护卫所遗留的长刀, 而后, 向着那名大燕皇子投掷了出去! “嗡!” 刀锋化作了一道白芒,直劈而来。 就在这时, 一名披甲校尉忽然出现在六皇子的身前, 紧接着, 其身上释放出了足以亮瞎人钛合金狗眼的刺目光芒! 郑凡瞎了, 其身后的六皇子也一起瞎了。 “铿锵!” 刀锋碰撞之音传来。 六皇子只觉得一堵墙撞上了自己,将自己压倒在了地上。 等到晕眩的视线恢复时, 六皇子看见一名校尉压在自己身上,这名校尉手中的刀已经断裂,而那把投掷过来的刀锋,却已然刺入其甲胄之中。 原本,按照排练, 郑凡这会儿应该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自己身下的六皇子, 很痛苦地问一声: “殿下,您没事吧?” 但在此时, 感知着自己腹部位置传来了的剧痛以及那肠胃和刀锋亲密接触后带来的诡异冰凉感觉, 先前的台词, 在这里, 变成了: “艹!好疼……” 第六十八章 死了啊 月夜, 土坡, 三根蜡烛; “再饿供品也得等等吃才对,等你供奉的人先来享用后咱们再吃。” “他不会介意的。” “不介意,那你祭奠的是谁啊?” “我自己。” 郑凡惊愕住了,少顷,似乎有所明悟, 道: “真的要这样?” “嗯。”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强,但我清楚,你一定很强。” “嗯。” “我不知道镇北侯府有多可怕,但我清楚,它一定很可怕。” “嗯。” “你看你这都给自己供品都摆好了,那你自己心里应该有个判断,你没强过镇北侯府,是吧?” “嗯。” “这不就得了,我说,虽然我和你才认识两天,但说句心里话,你这人除了脏了点,好像也没其他毛病。” 至少,比起郑凡脑海中知道的那些有实力却有怪癖的剧情BOSS角色们,要好相处多了。 仅仅是邋遢一点的话,就像是离过婚的亿万富翁,在相亲市场里,它算个事儿么? “嗯。” “我听说,我是听说啊,听说,之前沙拓部,是被郡主带兵灭的。” 邋遢男继续吃着肉脯,嘴角略微勾勒出些许弧度, 继续, “嗯。” “你姓沙拓,应该是那个部落的人吧?” “嗯。” “所以,你想去报仇?” “嗯。” “但你这样不对啊,这不是以卵击石么,你想想看,你这么强,想报仇的话,咱们可以猥琐一点来,从长计议,这样效果更好,对吧?” “嗯。” “那你还打算明天去?” “嗯。” 郑凡耸了耸肩,得,白说了。 自己这边还想着再勾搭一个强者回去,丁豪已经从老师岗位上光荣退休成狗腿子了; 但邋遢男的话,应该能在老师岗位上发光发热很久很久。 但问题来了, 人家一心求死。 “我听我一个姓蒋(僵)的朋友说过,他说,这镇北军铁骑和其他地方的骑兵不同,他们的冲阵之法,就是连真正的武道强者对上了,也很难讨到便宜。” “嗯。” “更别说,我想镇北侯府里,应该有和你一样的高手吧?” “嗯。” “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啊,你就认死理了是不?” “嗯。” “不是,这战场厮杀,你死我活,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你们蛮族杀我们的百姓也不少,我们再杀回去,理所应当啊不是?” “嗯。” “能让我掐死你么?” “我,想不通。” 邋遢男忽然改了台词。 “哪里想不通?唉,可惜了,我有个姓夏(瞎)的朋友不在这里,否则他最善于开导人了。” “我觉得,双方厮杀,双方交战,青壮,死了也就死了,战场上搏杀,生死由命,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老弱妇孺,不该就这么死掉,哪怕被发配为奴,哪怕被贩卖,哪怕被迁移,都不应该直接下令用屠刀全部屠戮。” “你们蛮族交战,不还有战败方个头在车轱辘以上的男丁全部砍死的传统么?” “是有。” “那不就得了。” “有,但不意味着,我要去赞同。” “为什么?” “以前,死的是别人的部落,我不认同,但我可以不去理会;但这次,死的是我自己的部落,别人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我自己的事,我得管。” “这个道理我懂,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真的疼,我不是反对你去复仇,但我觉得可以慢慢来,我有个姓丁的朋友,他现在也在复仇阶段,不过他就懂得隐忍,慢慢地等待时机。” “你朋友,真多。” “呵呵,乐善好施,能服于人。” “很多人都叫我等。” “那证明你身边像我这样有远见的朋友还是不少的。” “蛮王叫我等。” “…………”郑凡。 “左、右贤王也叫我等。” “…………”郑凡。 “大祭司也叫我等。 他们,都叫我等,都叫我忍。 他们说,眼下燕皇和镇北侯府关系正处于最微妙的阶段,一旦燕皇和镇北侯府彻底决裂,盘旋在我蛮部上方的利刃,将被挪开。” “是这个道理。” “蛮王说,到时候可以联合镇北侯府,一起出兵反攻燕地,我们只要一块北封郡,其余燕国疆域,都可以给李家。” “左贤王说,等到燕皇和镇北侯府开战时,我们可以协助燕皇,将这把盘旋在我族头顶一百年的利刃给彻底废掉,没了这把刀,燕国,将不再是威胁,燕国的大门,东方四国的大门,也将向我们敞开。” “右贤王说,我们可以趁着镇北侯府和燕皇对立之际,开始打着王庭的旗帜,征伐那些不听号令的大部,重塑王庭的权威,再造黄金家族的荣耀。” “他们都叫我等,都叫我忍,但我就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等?我为什么要忍?” “我出生于沙拓部,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祭祀所的人带回了王庭,一开始,我修习的是蛮咒,日后很可能成为蛮师,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在武道上更有天赋,就走上了武者道路。 祭祀大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祭祀大人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蛮王让我当什么官职,我就当什么官职,蛮王让我去讨伐谁,我就去讨伐谁。 但我一直清楚,我姓沙拓,我信仰王庭的旗帜,但我并不是黄金家族的一员。 我的家,一直在沙拓,那个,并不是很大的部落,像这样子的部落,在荒漠里,有很多很多。 但现在, 我的家, 没了。” 邋遢男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郑凡,重复道: “我的家,已经没了。” 郑凡沉默了。 “我想念部落里的酥油茶,我想念部落里阿姆们酿的马奶酒,我想念部落里那个姑娘曾送给我的羊皮衣。 当初,我被祭祀所选中时,他们告诉我,如果我去了祭祀所,能有好的表现,我的部落,将得到来自王庭的庇护,部落子民的生活,会变得更好。 所以我拼命修炼,蛮咒、武道、杀戮、征伐,我都倾尽一切。 我想,在我的努力下,部落的子民,会过得安稳一点,能稳定获得好一点的牧场,能少向大部落缴纳一些税赋。 在我有朝一日,气血颓败,苍老年迈,要卸甲归田时,可以重新回到我的部落里,去放羊,去看着部落里的娃娃们,在我的眼前嬉笑追逐。 这是我的梦,是我的追求。 王庭每一次大会时,大家都会喝很多很多的酒,他们会说出自己心中的梦。 有的会说,梦想着重新西征,一雪百年前黄金家族在西方折戟之耻! 有的会说,梦想着再统荒漠,让蛮族所有子民再度依偎到王庭的旗帜中来! 有的会说,梦想着南下,将东方四国,化作我蛮族的牧场,让他们的女人,为我们蛮族孕育后代! 我每次都只喝酒,不说话,因为我的梦想,和他们相比,有点太小了。 但我一直觉得,我的梦想,比他们的梦想,会更容易实现。 然而,忽然有一天,有人来王庭送来战报,战报里说,我的梦,没了…… 它没了!!!” “唉,行吧,我就不劝你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最高的一个。” “嗯。” 邋遢男开始继续吃肉脯。 “那个,别怪我市侩,也别怪我小人,我有个小小的要求,反正你都要死了,也是顺便帮帮我,因为我还要活下去; 当然了,你不愿意的话也可以直接拒绝。” “嗯。” “明儿个,死之前,可以帮我演出戏么?我这人,没什么拖累,也没家人,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个荣华富贵,这个,你懂我意思吧?” “嗯。” “额……你这个嗯,是指的同意?” “嗯。” “啧……那个,不是我人贱啊,虽然你明天是打算去死了,但这么干脆地同意,还是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你这么做,不光光是为了还我送你一件衣服外加请你吃了两天饭的情谊吧?” “嗯。” “那,为什么?” 邋遢男用衣袖擦了擦嘴, 站起身, 郑凡忽然发现, 在土坡下面,出现了一定帐篷,帐篷外还有羊群。 邋遢男径直走下了土坡, 帐篷里则跑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娃娃, 两个娃娃很熟络地跑到邋遢男面前, 邋遢男一手抱住一个。 转过身, 面向郑凡, 道: “来之前,我找到他们两个了。” …… “呼…………” 郑凡猛地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 是梦么…… “你醒啦。” 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 郑凡扭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床边的靠椅上,男子衣服上,还绣着龙纹。 “大夫说,你是帮孤挡下那一刀时,受了内伤,气血停滞才导致的昏迷,不过,将养一段时间,再配点补品补一补元气,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六皇子是个很随和的人。 但这个时候, 本该是拍马屁的时候, 本该是说一些:多谢王爷关心,为王爷效死是属下应尽职责这类屁话的时候, 郑凡却直接开口道: “那个……蛮人怎么了?” “那个蛮贼啊,呵呵,哟哟,那蛮贼可凶得很,若非你舍身帮孤挡下那一刀,孤估计现在已经在下面陪皇爷爷下棋了。 当然了,好在镇北侯府总兵官李元虎拼命阻拦,但那蛮贼哪怕受了重伤,却依旧强横异常,明明已经气血枯竭了,却依旧击创了李总兵; 到最后, 被数千镇北军铁骑在河滩上再度团团围住, 他居然又硬生生地斩杀了百骑,啧啧啧……” 郑凡急切地问道:“后来呢?” 六皇子走到床边,伸手在郑凡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道: “死了啊。” 第六十九章 请喝茶 听到这个结果,郑凡心里忽然有些惆怅。 人,都是双标动物,绝对理性的思考是不存在的。 对于郑凡来说,无论是蛮族还是燕国,他都没什么归属感,也不会去站在谁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单单对个人来说,自己请邋遢男吃饭,邋遢男扛着马车奔跑,将马车砸了个稀烂,再陪自己演了一出戏,死前给自己搭了一把通天梯。 人家对你好,你对人家有好感,这是很正常的情绪反应。 但现在, 他死了。 因为自己的昏迷,没能目睹对方最后的绚烂,确实是一种遗憾,但也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吧。 “你既然醒了,孤就放心了。” 郑凡这会儿终于从情绪中脱离出来,目光锁定自己的新选定的绩优股,这位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见郑凡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奇道: “孤的脸上,有东西么?” 郑凡摇摇头。 六皇子的脸,很白,和阿铭一样白。 但阿铭因为人家是吸血鬼,所以是自然白,这位六皇子,明显有种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感觉。 “郡主驾到!” “啧,孤那好嫂嫂来了。” 郑凡闻言,马上起身,腹部的伤口还传来阵痛,但这会儿已经顾不得了。 他又不是女人,若是女人,六皇子大概会按住她,说一声:没事,嫂嫂来了,自家人,没必要纠结礼数,何况你身上还有伤。 但他是个大老爷们儿,一个军中的大老爷们儿,六皇子也什么都没说,面向门口。 很快, 一个身穿着紫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六皇子居然侧身横跨一步,对着郡主跪了下来。 “小六子给姐姐请安了。” 皇子下跪行礼! 郑凡心里一震,再看着面前六皇子的背影,一股凉飕飕的感觉袭来,直觉告诉他,这位六皇子温和的外表底下,是个狼灭! 好在,这间屋子里只有郑凡以及郡主身边的那位老丝瓜脸的七叔,没有其他下人,所以,这一幕,看到的人并不多。 “小六,你这是嫌我家罪名不够多,想再给我家加上一条大不敬的跋扈之罪么?” 郡主的声音,很好听。 “哪敢啊,弟弟给姐姐请个安不是应当的么,小时候姐姐还带着弟弟骑马来着,算是弟弟半个师傅,谁人敢拿这说事儿?” “行了,你没事吧?” “托姐姐的福,弟弟我无碍。” 这时, 郡主的目光从六皇子身上挪开,落到了郑凡的身上。 因为先前六皇子的下跪把郑凡的节奏打乱了,导致郑凡这会儿还没跪下来行礼。 也正因此,恰好和郡主四目相对。 当初在军帐里,这个女人穿着红色的甲胄,郑凡还脑子里歪歪过是否有bra效果。 现在看见真人了,她又是穿着裙子。 呼………… 只能说, 这个女人在气质上有着东方的雍容和典雅,在身材上,有着北地女人的高个身段,不逊大洋马。 郡主的目光里,忽然多出了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郑凡马上单膝下跪, 道: “镇北军驻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参见郡主!” “呵呵。” 郡主发出了笑声。 郑凡把自己的头低得更低,在他心里,已经把眼前的女人当作了武瞾的化身。 她,可绝不是什么一封情书一颗棒棒糖或者四五钱银子就能忽悠到的妞。 “哟,我当是谁救了小六子呢,是你啊,郑校尉,我可真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姐姐认识他?”六皇子陪着笑脸问道。 “上次攻打沙拓部时,他还只是个民夫,却在战阵中斩获首级十余颗,里面,还有沙拓部首领的首级。 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又救下了当朝的六皇子殿下。 郑校尉,我说,这世上的好事,怎么尽给你碰上了?” “末将只知尽忠职守,未有贪功之嫌。” “尽忠职守?” 郡主往后退了一步, 其身后的那个持剑老者则向前三步走到了郑凡面前,单手抓向郑凡。 郑凡身体颤了一下,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没有反抗。 “嗡!” 肩膀被老者鹰爪一般的手指给抓住,随即,一股温热的力量传来,郑凡体内的气血开始抑制不住地躁动起来,一层黑色的光芒自其身上浮现。 老者松开了郑凡,后退了一步, 道: “武夫九品。” 郡主目光微微一凝,道: “上次呢?” 七叔回答道:“上次身上没有气血流转波动。” “啧……” 郡主往身侧走了一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双腿叠起,这是后世女性在客厅看电视常用的姿势。 当然了,姿势不姿势的,本就这么几种,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再者,燕国本就不重理教,尤其是北地,女性更是自由,其又是郡主,也没人敢拿仪态来要求她。 “郑校尉,你可真让我开了眼了,这不光是运气不错,走到哪里就到哪里立功,而且还是个练武的奇才。 寻常武者人家,从半步九品到入品,花上个三两年的时间都算是天赋极高了,你可倒好,才多久功夫就成了。” “承蒙郡主抬举,以前属下只晓得用蛮力厮杀,当上校尉后,得到了军中武者的指点,这才有了进步。” “这进步,能这么大么?” “是,那位军中师傅说,属下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 说这句话时,郑凡挺起了胸膛。 其实,郑凡没想到自己会昏迷,也没想到这六皇子居然把自己带回了府里,更没想到自己刚苏醒这郡主就来了。 当务之急,是要抹除对方心底对自己的猜忌,千万不能让其怀疑自己是别有用心的人。 虽然,自己真的是别有用心。 “七叔,你看呢?” “回郡主,此子气血莽冲,确实是刚入品之象,但气血又格外浑厚,证明其根基很扎实。” “嗯?” 郡主有些意外地看向持剑老者, 做小女儿妆好奇道: “听七叔这意思,是看上这小子的天赋了?” “徒儿郑凡,拜见师傅!!!” “噗通!” 单膝跪地,改为双腿全跪。 额头抵地! 四娘没在自己身边,应该是自己昏迷出了什么变故,导致四娘不方便继续留在自己身旁照顾,也是,她的易容术骗骗旁人可以,这镇北侯府内高手如云,还真瞒不过去。 所以,这会儿,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了。 在这个时候磕头,认个师傅,郑凡觉得不亏。 如果瞎子或者阿铭此时在这里的话, 估计会一起伸手把自己的头按在地上去跪。 毕竟,主上的面子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天知道万一主上被砍了,他们会不会被销号? “呵,你瞧瞧,你瞧瞧,七叔,这小子顺着杆子往上爬得架势可够利索的。” 七叔只是含蓄地笑笑。 “想当七叔的徒弟,可以;但有件事,我觉得我们得好好说道说道,前些日子,梅家坞的事儿,可是你做的?” “是!”郑凡很光棍地承认了。 “还打着我镇北侯府的旗号?” “是!” “为何?” “因为属下想要发展势力,想要招兵买马,想要地盘,想要权力,想要荣华富贵,想要得到更多更多的金银,想要睡到更多更多漂亮的女人!” “粗鄙!”六皇子忽然手指郑凡呵斥道,“你这憨货,怎敢当着我家姐姐的面说出这等粗鄙之语。” 六皇子看似是在呵斥郑凡,实际上却是在为他开脱。 一个只知道金银珠宝的憨憨罢了, 上位者不怕你贪财, 就怕你两袖清风沽名钓誉! “你倒是实诚,那我倒要问问你,当初我让你来我李家当家丁,你为何拒绝?” “因为属下当时只想着衣锦还乡,想回去当官老爷,捞银子。” “这回答,不错,滴水不漏的。” 郡主起身, 走到郑凡面前, 弯下腰, 郑凡此时也慢慢抬起头, 这一刻, 他和郡主的脸, 很近很近。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没那么简单,上次的立功还好说是运气,这次救下皇子,我真不觉得是运气那么简单。” “那就是属下和蛮族左谷蠡王串通好了,左谷蠡王答应帮我演出戏送一场功劳给属下。” “呵呵呵…………” 郡主直起身子,捂着嘴笑了起来。 七叔也笑了, 六皇子也笑了。 显然,他们都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郑凡也笑了,只是他是在心里笑; 看来,有时候事实说出来,你们反而不信。 “七叔,此子,不简单。”郡主提醒道。 七叔点头,“我知道。” 郡主又看向六皇子, 道: “我听说,京城那边近些年开始被乾晋的风气所传染,京中好男风的贵族开始越来越多了,小六子,你呢?” “瞧姐姐这话说的,我就是个闲散小王爷,这辈子的任务,就跟那公猪配种一样,就剩下给我们姬家生娃开枝散叶了。 这要是连这项任务都做不成了,父王指不定得怎么拾掇我呢。” “那可真是可惜了,小六子,你瞅瞅,咱这郑校尉,运势旺不说,还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你要是能收进房去,旺着呢。” “姐姐说笑了,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一只青鸟从窗口那边飞了进来,站在了郡主的肩膀上,对郡主耳语着。 “姐姐,可是有事儿了?” 郡主点点头,道: “蛮族王庭来人了,说是想要回左谷蠡王的尸体。” “呵,是收尸来了啊,姐姐打算如何做?” “不晒他个七天七夜的,外人还当我镇北侯府好欺负呢。” 郡主在说这句话时,目光盯着六皇子。 “可,万一蛮族王庭那边不打算罢休怎么办?那毕竟是王庭的左谷蠡王。” “小六子啊。” “弟弟在。” “这么说吧,若不是父亲去京城前给下面七大总兵官打了招呼,让我无法调动更多的镇北军铁骑,你以为,灭的,仅仅是一个沙拓部么? 若是父亲离去前把镇北军军权都交给我,我估计会直接引兵去剿掉那蛮族王庭,还等他们今日派人来跟我要说法?” “是,姐姐威武,巾帼不让须眉,弟弟我自愧不如。” 其实,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警告。 若非父亲下令克制, 她这个女儿家家, 引兵三十万,打蛮族王庭自然使得, 直接南下打大燕都城, 也是使得! “行了,母亲今日寿辰,可不想让她劳累了,我去应付一下使者,小六子,你自己跟你救命恩人一起玩儿吧。” 说着, 郡主又将目光看向郑凡, 道: “等伤调养好了,你可以去找七叔,至于七叔到时愿不愿意收下你,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 郡主离开了屋子, 七叔紧随其后,也没多看郑凡一眼。 ………… “呼…总算是走了。” 六皇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茶。 郑凡也慢慢地起身,单手捂着自己的腹部伤口。 “孤很好奇,你为何救孤?” “因为从小到大,母亲就告诉我要效忠燕皇,要为燕国效忠,要精忠…………” “打住打住,孤要听的是实话。” “因为你是皇子,否则那些被杀的王府护卫为什么我没去帮他们挡刀?” “嘶………啧啧啧,这么实在的么?” “这是殿下您要求的。” “行,孤就喜欢你这种说法的风格,咱就直来直去的,不复杂,聊天也能聊得畅快; 这样吧,既然你是孤的救命恩人,接下来咱聊天时,就以年岁相称,你看如何?否则,就说的不是心里话。” 这台词,怎么这么耳熟呢? “千万别放不开,就像你刚才跟孤说话时那般,挺好,真的…………” “我的好弟弟啊。” “…………”六皇子。 “好弟弟啊,哥哥我……” “得得得,行了行了,算了算了,打住打住,孤收回刚才的话,孤还真受不了了。” “是,殿下。” “刚刚孤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个有野心的主儿,可惜了啊,要是换我大哥或者二哥在这里,你救了他们,说不得你就飞黄腾达了; 可惜了,你救的是一个废物闲散王爷,孤唯一管辖的地方,还是上林苑,你如果想让孤帮你求官儿,只能让你去上林苑负责养狗或者养马; 狗官儿和弼马温, 似乎都不怎么好听,孤也送不出手。” “其实,属下刚刚也看出来了,殿下,不是池中之物。” 听到这句话, 六皇子面色忽然平复下来, 道: “这你可看错了,孤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平平安安地当一辈子的闲散王爷。” “一般最后登基的皇帝陛下在做皇子时都会说这么一句话。” “咦?” 六皇子惊疑了一声,忍不住伸手指了指郑凡,“啧啧,这话说得有水平,当赏。” 紧接着, 六皇子将自己刚刚泡好的茶杯推到郑凡那边, 道: “孤请你喝茶。” 第七十章 奸佞 “殿下,老奴无用,还得劳烦殿下来照看,咳咳咳………老奴无大碍,有陈师傅在旁边照看着就行了,殿下勿需挂念。” 张公公躺在床上,说几句话就得咳几次,整个人看着像是个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陈光庭站在旁边,郑凡和六皇子进来时,他手里正好拿着一个盆,盆里还有一条毛巾,这是正打算给老太监擦拭身子。 “张公公无碍就好,孤府里什么情况张公公也是清楚的,能人异士,也不会往孤府里投递名刺,幸得张公公看护,否则孤晚上连睡觉都不得踏实。” “殿下说笑了,能伺候殿下,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师傅,就劳烦您照看张公公了,我们等张公公伤养到可以上路了再启程返京。”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该做的,张公公是为了保护殿下而受的伤,也是为保护臣而受的伤,臣责无旁贷。” “嗯。” 六皇子没在这里多耽搁,转身离开了房间,郑凡见六皇子没介绍自己,也就没和那二人说话,跟着六皇子离开了。 “唉,是那个家伙救了殿下么?”张公公开口问道。 “是,据说是镇北军的校尉。” “得亏了他,否则要是殿下在蛮贼手里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就都只能以死谢罪了,说不得连家人都得发配戍边。” “你还是少说点话吧,我给你把这身子擦一遍,知道你爱干净。” “呵,我这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还能让我大燕的文人种子伺候我,呵呵,这伤,受得可真值。” “你是无根之人,我是无根浮萍,大家彼此彼此吧。” “嘿,还真是。” ………… “你还能行走么?”六皇子问郑凡。 “没有大碍了。” 腹部的伤口自然没那么快愈合,毕竟自己没被阿铭咬过。 但上好的金疮药再配合自己对气血的控制,除非动手打架,否则正常行走问题不大。 “行,那咱们出去吃饭。” “府里没有厨子么?”郑凡有些好奇地问道。 “有是有,但镇北侯府里的膳食都是集体供给,除了府内女眷和伤号之外,全都是士卒吃什么大家也吃什么,饭食都是从军营火头军那儿送来的。 这个嘛,人前吃吃,拍拍马屁,也就行了,咱私底下,就没必要这么委屈自个儿了。” “好。” 镇北侯府所在地没有城墙,除了镇北侯府自家的一些高耸建筑物外,四周一大片,都是平房甚至是帐篷。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是一座大军营。 不过,外头,倒是挺热闹的,也有街市。 这种情形和后世一些地区靠一家国企就能演变出一座城市有着很大的相似之处,士卒们拿了军饷,总得消费,士卒的家眷也需要生活,慢慢的,一座城市的雏形也就形成了。 “殿下不再带点护卫么?” 出来后,郑凡见六皇子身边就自己一个人,不由问道。 “没事儿了,这里已经是侯府范围里了,咱已经进了牌坊,还真没人敢在这里闹事。” 可以看出来,六皇子对这里的治安很是放心。 既然如此,郑凡也就不多哔哔了,大不了遇到危险,自己先逃,这六皇子挂了也就挂了吧…… 六皇子选了一家羊肉馆坐了下来,要了两份羊汤外加四张饼子。 羊汤很快被送上来,六皇子一边撕着面饼子丢羊汤里一边对郑凡道: “你晓得不,前几个月,侯爷被父皇数道圣旨急催入京; 而这入京的第一天,侯爷就去了京城的全德楼,一个人足足吃了五只烤鸭。” “这是为了故意表示自己还能吃,还身强力壮么?” “这你就想多了,纯粹是在府内清汤寡水地憋的,终于离开侯府,可以放开吃喝了,初代镇北侯立下的规矩太多了。” “有规矩,才能成方圆啊。” “别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孤整日里听陈光庭念叨也就算了,这还得再听你念叨一遍? 规矩不规矩,孤不清楚,倒是那全德楼,本来也不算京城的老字号,名气也不大,纯粹是距离北城口进,侯爷一进城就迫不及待地想吃肉,这才选了它家。 现在好了,这家烤鸭店火了,每只鸭子的价格比以往涨了五倍还供不应求。” “这老板也是运气好。”郑凡羡慕道。 名人效应,在任何时代,都是共通的,名人喝个豆浆吃个油条或者在一根电线杆下撒尿,都能成为粉丝的打卡圣地。 “那家烤鸭店的老板,是孤。” 郑凡闻言,笑道:“那可不就是运气那么简单了。” “那是自然,孤提前让张公公去给北城口的守卒打点了赏钱,让他们在镇北侯进程时大声喊几遍全德楼的鸭子肥而不腻,最香最好吃,吃了一只,一个月都忘不了,嘿嘿。” “殿下大才。” “只是经商小手段罢了,算不得大才。” “商人做得好,也是能治国的。” “呵,古往今来,孤可从未见过大商人立国成功过。” 唔,以前没有,但后世不一定没有,比如某特同志。 “孤要开吃了。” “殿下请。” 郑凡也端起大碗,喝了一口汤,汤很香,里面应该放了胡椒,此时日头已经渐渐落下了,正是北地起风降温的时候,这几口羊汤下肚,身上倒是暖和了不少。 半碗汤下去,郑凡放下了碗,目光开始在四周逡巡着。 “吃饭就吃饭,别这么警惕吓唬自己,在这儿,谁敢放肆动手,不管你是哪家哪户,都吃不了兜着走。” 六皇子以为郑凡是在警惕四周保护其安全,心里还有些感动。 但郑凡只是在找寻四娘的踪迹。 当下,不由问道: “虎头城来押送生辰纲的士卒,现在何处?” “在城外扎营着吧,怎么,想你的部下了?” “有点。” “啧啧,这手里没兵,心里不踏实吧?” “那是自然。” “孤可真羡慕你啊,你能名正言顺地掌兵,然而,孤只要流露出丝毫想染指兵权的念头,就将立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手下没兵马,这日子,可过得没底气,尤其是您这样子的。” “小伙计,你的话很危险啊。” “肺腑之言,就连卑职这种草鸡校尉,在那小小的虎头城里,就因为手头没兵,连守城卒都敢不正眼瞧我,别说您了。” “呵呵,你到底想说什么?孤倒是奇怪了,是羊汤不好喝了,还是面饼子不够香了,偏偏堵不住你这张嘴。” “自古以来,刀杆子里出政权。” 六皇子听到这话后,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道: “通透、精辟、敞亮。 你这小子,说话的水平确实是不错。 不过,京中禁军是二哥的人掌握,天成郡的郡兵则为大哥所持,外藩之中,以镇北军当世第一,却又被李家视为禁脔。 孤这次是讨了个差事才得以出京逛逛,平日里,连京城都不得擅出,你说,孤去哪里弄兵去?唔,你不要说靠你?” “正是卑职。” “我说,老哥啊,咱能不能含蓄点,你这都直接把‘奸佞’俩字刻脑门儿上了。” “我的好弟弟啊…………” “停,打住!孤错了,孤不该给你机会。” “殿下,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奸佞的臣子不是好臣子。” “你这哪里来这么多警世格言?” “有感而发。” “行了,老板,结账。” “额,殿下,卑职没带钱。” 受伤醒来后躺床上了,这套衣服还是六皇子给自己拿的,哪里来机会放钱进去? 没想到,六皇子却掏出自己的荷包, 道: “莫慌,孤出门都带钱的。” 看着六皇子熟练地掏钱动作,郑凡忽然有点可怜起这娃儿来了。 等结完帐后, 六皇子似乎不打算回侯府,而是带着郑凡继续在街面上溜达。 溜达来,溜达去, 溜达到了一处暗门子门口。 门口两侧,挂着红帐子。 这是北地风俗, 就跟后世很多小街上那种挂着发廊的牌子里面连一把剪子都没有的小店一样。 “这……殿下。” “怎么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北地,陈光庭又在照顾张公公没跟着出来,就不兴孤去打打野味?” “卑职觉得,殿下似乎不缺女人吧?” “女人,倒是不缺,但男人嘛,哪有不花心的,再说了,这里的红帐子里头,好货可多着呢,有西域来的,有更西方来的,啧啧,那身材,那身段儿。” “卑职佩服。” “嗯?你佩服孤什么?” “佩服殿下勇于进取敢于挑战的心志。” “这马屁拍得没头没尾的,和你先前说话的水平不符啊。” “牙签搅大缸,水蛭游长江。 殿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 “噗……哈哈哈哈!” 六皇子笑弯了腰。 “我说,奸佞啊……” “…………”郑凡。 “哦不,抱歉,郑凡啊,孤喜欢和你在一起,喜欢你陪着说话,要不,你就跟孤回京吧,就在孤的府里住下,每天就负责陪孤聊天。” “不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下面那活儿割了就成了,孤还能让张公公收你当弟子,他那一手炼气士的功夫,多少人眼热着呢。” “殿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行,不想下面割一刀,就陪孤进去,咱哥俩一起去开拓进取!” “殿下,卑职身上还有伤呢。” “没事儿,让她在上面就是了。” 说着, 六皇子就拉着郑凡进了暗门子。 里头的格局,有点狭窄,一条堪堪够二人通行的过道,过道两侧,则是一个个挂着红帐子的小隔间。 你可以掀开红帐子,就能看见里面坐在毯子上的女人。 女人会对你抛媚眼,或者故作仪态端庄,总之,变着法儿地来让你进来选她。 这也是用红帐子来代指这种营生的由来。 在郑凡看来,这也确实够超前的了,这个时代的人,也确实会玩儿,颇有一种飞田新地的感觉。 “嘿,孤选好了,先进去了啊。” 郑凡扭头,看向那间帐子里坐着的金发碧眼女郎,这缸,不是一般的大啊。 这女郎,就算是在西方女性里,也是大高个大体格了吧。 郑凡继续往里走着,说实话,他可真没那种想法,毕竟平时有四娘帮忙加速。 以前,郑凡觉得现代人把手写作柔荑时,觉得矫情的,但只有真正体验后才会发现,古人诚不我欺! 忽然间, 一道香风扑入了郑凡怀里, 一个体态丰腴的胡女抱住了郑凡的腰。 这香味, 顷刻间, 郑凡就分辨出了此女的身份! “爷,来陪奴家玩儿嘛,奴家保证把爷您伺候得好好的,来玩嘛,大爷。” 郑凡却冷哼一声, 一把将怀中胡女推开, 冷冰冰道: “滚,我有喜欢的女人了。” 第七十一章 暗门相遇 “主上,您可真是让奴家担心死了,让奴家看看您的伤口。” “已经上药过了,没事了。” “奴家帮您缝合一下吧,这样好得快一些。” “不了,估计明天侯府的大夫还要给我换药,被大夫发现了又要解释。” “也是,还是主上考虑周到。对了,主上,刚刚那个和您一起进来的,是皇子么?” “嗯。” “真是稀奇,皇子来红帐子里耍乐。” “皇帝得花柳病的又不是没出过,皇子又算什么。” “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那看来,主上和他的关系,很不错喽?” “他是一个闲散王爷,没有实权,暂时,也没有夺嫡的希望。” “那就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目前来说,确实是这样。哦不,他好像挺有钱的。” “咱们目前,不缺钱啊。” “这边王府里有个老供奉似乎有意想收我为徒。” “那么,主上愿意留在这里么?” “再考虑考虑吧,心理上,我还是想回虎头城。” 虎头城的宅子,虎头城的汤池,虎头城的小娘子和早晨; 郑凡清楚,继续留在侯府这里,那些腐败的生活是彻底和自己绝缘了。 没看人家侯爷都在这里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么? “主上,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奴家都跟随你。” “嗯,多半会选择留下来吧,毕竟机会难得。” “喂,奸佞啊,你好了没啊!” 六皇子的声音从过道那边传来。 郑凡和四娘面面相觑, 近乎异口同声道: “这么快?” “等下,马上!” 郑凡对外面喊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对四娘道: “我们长话短说,啊啊啊啊啊啊!” “好的,主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多半时回不去了,你抽空回虎头城一趟,家里的事情还需要你去处理,另外,万一瞎子阿铭他们回来了,也需要一个接头的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白,主上,奴家会马上回去做好安排和留下传话人后再回来找您的,啊啊啊啊啊啊!” “行,路上你注意安全,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该注意安全的是主上您,主上,您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啊,奴家会马上回到您身边的,啊啊啊啊啊!” “好,就这样吧,啊啊啊啊!!” “嗯,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郑凡拿起身边的一杯水,倒在了手心里,然后在自己的头发上抹了一把,装作自己大汗淋漓的样子,这才掀开红帐子走出来。 六皇子看着郑凡, 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道: “你在孤眼里看见了什么?” 郑凡摇摇头。 “嫉妒,让孤近乎发狂。” “哦,这个啊,殿下下次可以多给姑娘一点钱,让她多叫会儿就是了。” “…………”六皇子。 “呵呵。” “咦?不对,你没带银子,怎么结账的?” 六皇子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活儿太好,姐儿太满意,给免单了,求我以后常来。” “…………”六皇子。 出了暗门子, 已经进入贤者状态的六皇子决定再逛逛。 然后来到了校场口,这块地方,是广义侯府范围最大的一块空旷地,平日里,阅兵和出征凯旋仪式都在这里举行。 校场的正前方,就是侯府的“大门”。 那座被毁掉的牌坊已经被重新立起来了,只是,新的终究是新的,看起来还是有些和周围的建筑有些格格不入。 一具残破的尸体,被挂在牌坊上面,夜幕之下,显得有些萧索。 许是侯府里多半是兵卒或者是兵卒家眷,北地的动荡大家也早就习以为常了,这牌坊上挂一具尸体,也不会影响大家的生活。 更不会有人会去多嘴孩子看到了这一幕对身心发展有多不好云云。 六皇子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位置,微微闭着眼。 “你知道孤此时在想什么么?” “若非殿下提醒,卑职还以为殿下是在吸收天地灵气修炼。” “噗…………” 六皇子忍不出笑出了声,没好气道: “孤从小身子虚,修炼之路,与孤绝缘了,身为皇子,却是一个废柴,这种感觉,你懂么?” “殿下,您知道的,我是个习武天才。” “亲哥啊,你用得着这样对我么?” “我亲爱的弟弟哟……” “哥啊,弟弟真想把你割了带回府啊。” “………”郑凡。 “呼…这都扯到没边了,郑凡,孤刚刚其实在想,这脚下的土地,在这百年来,承载了多少次出征和归来的步伐。 我燕国,立国于这偏僻之北。 前,有荒漠蛮族磨刀霍霍; 后,有三大国”虎视眈眈; 有史以来,比我燕国立国更难的,近乎没有,但我燕国终究是挺过来了。 而且,我大燕铁骑,北压蛮族,南抑三国,普天之下,我大燕军力,当属第一!” 郑凡点点头, 心想这小子真的是撸前银如魔,撸后圣如佛。 瞧瞧, 这刚从红帐子里出来就开始满口家国天下了。 “孤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家伙,这一点,郡主也看出来了,当然了,其实你也没隐瞒。 因为你清楚,身为上位者,有能力有追求的上位者,最不怕的,就是下属有野心,只有那种守成之庸才,才会做那种狡兔死走狗烹的蠢事。 那孤倒要问问你,你可知我大燕今日之症,在于何处?” “门阀。” 这种考试,可难不倒郑凡。 之前没事儿时,经常和瞎子北二人坐在门口板凳上。 一盒烟,一杯茶,一顿牛逼吹一天。 政治上的事,有瞎子北分析好了甚至反刍好了,再说给自己听,简直就是拿着参考答案去考试。 “对,是门阀,我大燕因门阀林立,朝廷的政令,只要一出天成郡就将大打折扣,明明坐拥天下最强横的铁骑,明明拥有世间最为善战的猛将; 却北向灭不得蛮族, 南下攻不破晋乾! 你既知症结,可晓得如何去破此症?” 郑凡在旁边一块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很平静地道: “推平。” 听到这个答案,六皇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郑凡的杀心这么重,也没料到郑凡会这般毫不遮掩。 “你可知,我父皇的想法,是和你一样的?” “我…………” “停!!!” “嗯。” “我大哥二哥的便宜,你占也就占了,我爹也不在意多你一个儿子,但我爹的便宜,你就别占了吧。” “是。” 六皇子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化作一声叹息。 郑凡就在旁边等着,这六皇子,在重复自己昨日的故事,在矫情呢。 “唉,孤乏了,孤要回去了,对了,这是银子。” 六皇子打开自己的荷包,取出了一些银两递给了郑凡。 “劳烦你去街市上再买点吃食,回府后给张公公和陈师傅送去。” “要不要给你再买点橘子?” “这里的橘子好像挺好吃的,给孤买点儿吧。” “好,卑职遵命。” “嗯,那孤先回府了。” 六皇子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凡拿着银子,回到了街市,买了不少酒肉,买完后,却没直接回侯府,而是又回到了校场那儿。 牌坊还立在那里,但这里算是比较荒凉的,闭着眼,细细地嗅着,仿佛还能嗅到那一日残留下来的血腥味。 一个人,抛开了一切,独自登门,只为了讨一个说法。 郑凡将一部分酒肉在地上摆好, 又取出了自己的烟盒。 别笑,换衣服时,钱包郑凡是真没想着拿,但这烟盒却本能地收了起来。 三根烟, 被插在了地上, 郑凡拿着火折子一根一根地点燃。 “喏,你们蛮族的规矩, 一则祭蛮神, 二则祭图腾, 三则祭黄沙。” 说着, 郑凡伸手从地上抓出一捧土,洒在了面前。 “兄弟,这儿是绿洲,沙子没那么真诚,你就凑合着意思一下吧。 可惜了,你是个爱吃的人,就是没早点遇到我,也就跟着我吃了两天的好东西。 其实,我最拿手的菜叫可乐鸡翅,就是没机会做给你。” 郑凡举起酒壶, 在地上撒了半壶, 而后双手放在身前,蹲下来, 默默地看着这三根香烟在自己面前慢慢的燃烧着。 砂拓阙石, 你是我郑凡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想要去怀念的,陌生人。 ………… 月明星黯, 萧瑟的晚风一遍又一遍地吹拂着这片大地, 连带着牌坊上挂着的那具残尸也在不停地被风推动摇晃着,尸体不时地撞击在牌坊的石壁上,发出“沙沙”声响。 等到三根香烟燃尽, 郑凡拿起供品,吃了一口肉,喝了一口酒,然后收拾了收拾,起身离开了。 月光是公平的, 它不会去区别对待, 之前它给六皇子的身影后面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次也同样地给郑凡的身影后也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凡没看见, 确切地说, 他也不可能看见, 那具被挂在牌坊上的残尸, 其龟裂干破的嘴角, 很不自然地出现了一道弧度, 像是在, 微笑…… 第七十二章 尸变!(上) 给了郑凡银子分开后,六皇子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顺着背后的巷道,避开了热闹的街市,又走回了暗门子。 门口两侧的红帐子随风飘摇,也不晓得摇动着多少男人的心。 它摇啊摇啊,从千百年前摇到现在,又摇啊摇啊,注定会摇到千百年后去。 六皇子重新走了进去,又是那个隔间,又是那匹大洋马,金发碧眼,妖异勾人。 大洋马起身行礼,走到隔间后头,打开了门板,六皇子迈步走了进去。 下去后,有一个暗室,暗室里点着火烛。 一名身穿绿色锦袍的女人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在记账,见有人进来,抬头一看,马上离座位请安, “六爷。” 六皇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平静道: “说事。” “是,六爷。” 女人从桌上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了一个瓷瓶,拔出塞子,递给了六皇子。 “六爷,您闻闻。” 六皇子把瓶口放在鼻下,轻轻嗅了一口,闭着眼开始慢慢回味, 道: “这是金子的味道。” “六爷明鉴。” “从哪儿来的?” “图满城一家西方商人那里出的货。” “告诉那边咱们的商行,有多少吃多少,价格上,不用计较太多,把货走出来,然后就去京城,再去乾晋楚三国的京城走一趟。” “奴婢已经这样吩咐下去了。” “你做得很好。” 六爷掏出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块碎银子,丢给了女人, “爷赏你的。” “谢六爷赏。” “但如果只是这件事,并不值得专程让孤回来一趟。” 六皇子端起桌上的茶盏,放在手里慢慢地旋转。 “六爷,您先前带着一起进来的那个人,需不需要奴婢帮您查一查?” “查他?”六爷笑了,道:“他怎么了?” “他进的那间格子,里面的姐儿今儿个来事儿了,根本不在,他要是装的也就算了,但偏偏里面还有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万一他要是会口技呢?” “爷您说笑了。” “孤没说笑,翠屏,是不是北封郡的事儿你掌得太久了,心就开始野了?” “奴婢不敢!” 翠屏马上跪在了六皇子面前,冷汗淋漓。 “孤很早以前就和你们讲过这规矩,孤身边的人,不准你们动任何的心思。 商号的事儿,归你们打理;孤自己的事儿,孤自己处理。” “奴婢知错,请六爷息怒。” 六皇子抬起鞋尖,抵住了翠屏的下颚,让其脸慢慢地抬起。 翠屏看着六爷,泪眼婆娑。 “别哭,孤不是怪你,孤这是在怜惜你。” “奴婢明白。” “不,你不明白。” “奴婢忘了,他是六爷的救命恩人。” “呵,是,救命恩人,能让蛮族左谷蠡王临死前还要帮忙搭一把梯子的人,是你这小姑娘家家想查就随便查的?” “…………”翠屏。 “再说了,他这人挺有意思,孤喜欢和他说话。 人呐,一旦被查个通透了,就像是一口甘蔗,被嚼得干巴巴的,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你懂么?” 翠屏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六皇子。 “算了,你不懂,所以,你只能做一个掌柜。” “能做六爷的掌柜,是奴婢的福分。” “好了,还有事么?” “有的,六爷,我们在这附近,抓住了许文祖。” “许文祖?北封郡西片的那位招讨使?” “是的,六爷。” “怎么抓到的。” “他混入了城,被奴婢的人发现了。因为,他太胖了,胖得再多的伪装,也不顶用。” “呵呵,是,孤记得他,他确实胖,有意思,北封郡西片的招讨使,居然偷偷地要潜入侯府。” “六爷,奴婢只是听他在睡梦中惊醒前说了句梦话。” “什么梦话?” “他说,还好他那时下车出恭了。” “下车…………” 六皇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你是谁的人么?” “他不清楚,清醒状态下,他也什么都不肯说,六爷,需不需要奴婢用刑?” “不用了,他这会儿悄悄地想来侯府是为了做什么,不是明摆着的事儿么,呵呵,这世上,总是有这么多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给他一匹马,啧,算了,给他两匹马, 再给他一些干粮银钱,给他放了,让他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是,奴婢明白了。” “行了,孤时间不多,得回去了。” “奴婢送六爷。” 翠屏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烛台,带着六皇子出了暗道,只是,等回到隔间时,翠屏忽然目光一凝,一只手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怕自己尖叫出声。 隔间内,原本的那匹大洋马,依旧坐在毯子上,但她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左手举起,做打招呼的动作。 显然, 已经死了, 最恐怖的是, 死去后也宛若人偶一样,保持着招财猫的姿势。 六皇子弯下腰,看着死去的女人, 道: “你看看,孤就说了,别随便查孤身边的人,呵,这是遇到行家了,人早晓得这片红帐子是做什么用的了。” “奴婢,奴婢……” “没事,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不打紧,不打紧。” 说完, 六皇子还举起自己的手, 对着死去的女人招了招, 喊了声: “嗨。” ……………… 荒漠上, 一个男子牵着一匹马,肩膀上坐着一个男童,正在慢慢地行进着。 忽然, 男子停下了脚步,身边的马也停了下来, 其肩膀上坐着的男童马上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匕首,一双眼珠子泛着绿光向四周警惕地逡巡着。 少顷, 男子伸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男童的腿,示意他不用紧张。 前方黑暗处,出现了一道女人的身影,以及,女人的声音: “哎哟我去,这可真是赶巧得不能再赶巧了,这荒漠无边无垠的,怎么就让姑奶奶我跟你碰上了呢?” “我也不知。” “要是瞎子在这里,肯定会一边拉着他的二胡一边唱: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四娘走近了一些, 看着梁程, 以及梁程肩膀上的娃。 那个娃娃也在盯着四娘, 此时的四娘已然卸了妆,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娃娃有些激动地伸手抓住了梁程的肩膀, 用那半生不熟的汉话道: “女人…………美…………抓回去…………给你生娃…………” 显然,娃娃的意思是,让梁程把眼前的这个美娇娘抓回去繁衍后代。 荒漠民族的世界观就是这般的朴实无华。 “嘿,我说,你们仨去荒漠也没多久吧,你效率得是多高啊,连孩子都整出来了?你们僵尸的繁育速度快赶上蟑螂了。” 四娘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细细地打量着男童, 道: “是个狼崽子。” “我带他先回来先在虎头城准备,阿铭和樊力带着他的部落在后面迁移。” “啧啧,原来是这样,这是真把人手找到了?” “幸不辱命。” “行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姑奶奶我正准备回去呢,对了,主上在前面不远处的绿洲里。” “侯府?” “看来地理学得不错。” “主上有危险?” “危险,哪儿都有危险,正常人吃饭还能被噎死呢,估摸着应该是机遇吧,傍晚的时候,主上才刚刚和当朝的大燕六皇子一起嫖了娼。” “这跨度,有点大。” “我也这么觉的,不过那位皇子也不是个善茬,怕主上被他小瞧了去,姑奶奶临走前还给他打了个招呼。” “主上身边,不能没有人。” “这不就赶巧了么,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再返回绿洲那儿去陪主上。” “好。” “我先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儿和你说一下,等你回去见到瞎子他们后,让他们也能知道个情况。” “好。” 梁程将肩膀上的男童放下来,然后从包裹里取出了干粮。 “我这儿有酒肉,吃我的吧。” 梁程点头,接过了四娘递过来的酒肉。 男童一只手抓肉一只手抓酒嚢, 一口酒一口肉, 吃得很霸气。 “这小狼崽子,还真挺可爱的。” 四娘逗弄道。 男童应该是能听得懂汉话,却说不利索,当下,因为喝了酒,他有些豪情万丈, 道: “女人…………美…………我长大…………抢了你…………给我生娃…………” “哟哟哟,可真有志气。” 孩童的赞美,是最纯澈的,虽然,这位孩童,有点早熟了。 梁程先没理会男童,而是看向四娘, 道: “你和主上的关系,有进一步了么?” 四娘看了看自己的手, 道: “唔,算是有了。” “嗯。” “啪!” 梁程一巴掌将正在豪情万丈地男童抽翻在地,男童的脑袋都被埋进了黄沙里。 “主上的女人,你不允许亵渎。” 男童自己挣扎着把头拔出来,有些气鼓鼓地坐在一旁,继续用力地啃着吃食,也不哭也不闹。 “哟呵呵呵…………别说,这当主母的感觉还真不错。” 就在这时, 梁程忽然站起身, 面向绿洲方向。 四娘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道: “怎么了?” “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有人在引煞入尸!” 第七十三章 尸变!(下) “谢谢郑校尉了。” “不客气。” 陈光庭从程帆手中接过了酒肉,坐在茶几边开始吃了起来。 病床上躺着的张公公见状,舔了舔嘴唇, 道: “给咱家匀点儿,匀点儿……” 陈光庭却摇摇头,道:“晚上时侯府特意给伤号准备的骨头汤我可是一点都没喝。” 镇北侯府的家规绝对是相当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苛刻了。 除了侯府女眷之外,其余男性,每日的吃食一缕和军营士卒等同,伤号能得到军营的里伤号餐,多出一些油水。 哪怕是客人,也是同理。 因为侯府带头遵守,所以客人们也不能因此置喙什么。 侯爷本人进京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一口气吃了五只烤鸭,足以可见平时日子过得多么寡淡。 当然了,这一点在御史眼里就是镇北侯府“卧薪尝胆”“所图甚大”的罪证了。 “陈光庭,咱家要吃肉,要吃肉,要吃肉肉!!!” 张公公对着陈光庭喊道。 陈光庭依旧不予理会。 “陈光庭,信不信等咱家能下床了就把你阉了!” 陈光庭擦了擦嘴唇边的油光,不以为意道: “求之不得,我可是翰林出身,要是真被割了一刀送进宫,你去瞅瞅,到时候司礼监敢不给我一个位置?” “咳咳咳…………” 张公公咳得脸通红一片。 这文人耍起无赖来,阉人都遭不住。 司礼监的太监都是有学问的不假,但他们的水平怎么能和大燕公认的文人种子去比? 要是这陈光庭真的自己来一刀,进了宫,司礼监掌印估计都得在旁边匀出一个位置给他。 别的不谈,就说其大燕开国以来太监里最高学历的身份,就足以给这个面子! 郑凡从怀里又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了张公公,道: “这是卑职本来预备留给明日做早食的,公公先吃了吧。” “哟,这咱家怎么好意思呢。”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张公公手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荷叶,掰下里面烧鸡的一只鸡腿放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咬着。 一个太监,一个文官,虽然都算仕途不得意,但日子向来也是养尊处优地过,到侯府里忽然落得粗茶淡饭,自然是受不了。 “张公公,陈大人,你们先吃着,卑职去外面巡视一下。” “辛苦郑校尉了。” 离开了房间,郑凡刚走到庭院处,就看见六皇子正靠在围栏那边,手里拿着一个沙橘正在剥着。 “你说的没错,这里的橘子确实甜。” “殿下,少吃一点,以免上火。” “无妨,孤体虚,正好需要火气进来补补。” 郑凡在围栏另一侧靠了过去。 六殿下继续吃着自己的橘子,等剥第二个的时候,还递给郑凡一瓣。 郑凡张嘴,将橘子咬住。 “呵,你也真是不客气。” “和殿下客气了,也就生分了。” “是这个道理,孤虽然是个闲散王爷,但这些年来,在孤面前最放肆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郡主,还有一个,就是你了。” “能和郡主相提并论,是卑职的荣幸。” “唉,没办法啊,就算是大哥二哥在她面前,她也敢不给好脸色。 当初,皇爷爷夺嫡的时候一度失势,我们一家被迫离京,是上一代镇北侯给我们庇护。 那会儿,我们兄弟几个也小,父皇和皇爷爷以及上一代镇北侯和这一代镇北侯整日里都在忙着如何帮爷爷夺回大统之位。 我们一群孩子,就在侯府里自己玩儿,可没少被她收拾,呵呵。 唉,孤怎么说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 “殿下,你身上好香啊?” “哟,被你闻出来了?” 紧接着, 六皇子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瓷瓶,递给了郑凡, 道: “西方商人弄出来的东西。” 郑凡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赞叹道: “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真的是了不得啊。” “可不是,这东西,名字叫香水,但依孤看,这哪里是水啊,分明是会流动的金子。” “看来,殿下确实是对商道很在行。” “见笑见笑,靠宫里的俸禄银子,可过不得多好的日子,这一天天,迎来送往的人情往来就不是个小数目,不想办法搞点银子花花,这日子可真是过不下去了。” “但赚再多的银子,可能到最后也沦为别人嫁衣。” “唔,郑校尉,咱俩才认识一天,你都劝孤多少次造反了?” “怎么是造反呢,您是皇子,本就有资格以后去坐那个位置。” “但我父皇安排的是孤二哥,你让孤去动这心思,就是让孤去造反。 行吧,孤就先退一万步, 你撺掇孤造反, 本钱呢? 你的兵呢?” “在招。” “你的粮饷呢?” “在赚。” “你是不是觉得孤看起来像是个二傻子?” “没有。” “孤就和你撂一句实底儿吧,孤确实很欣赏你,若是换做以前,孤不介意资助你一下,至少,让你在这北地发展成一支军头子。” “那现在呢?” “现在,就是把银子往水里丢,你说,这排骨不香么?” 郑凡开始吸收这些消息。 六皇子则伸手抚摸着郑凡的肩膀,把橘子残留的东西在郑凡肩膀上抹干净,同时道: “孤大概清楚你的心思,但这北面,别看现在鱼龙混杂,各家坞堡各家军头林立,但真的没什么未来了。 你要是想出头,孤给你个建议,去南边儿。” “殿下的意思是,让卑职叛逃去乾国?” “…………”六皇子。 “难道不是?” “亲哥啊……” “我的………” “打住!”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道: “郑校尉,你这是一点都没拿孤当大燕的皇子啊?” “应该是卑职领悟错意思了。” “呵呵,咱大燕,北面是荒漠,南面有晋国乾国,孤的意思是,北边快要不好混了,你大可以找机会去南边试试运气。 你想啊,这荒漠蛮族,自家左谷蠡王的部落被屠了,王庭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得让那沙陀阙石自己一个人来讨个说法。 现在人尸身挂在牌坊上,王庭还得派人来求着把遗体带回去,这种你抽它一巴掌它还把另半张脸凑过来给你抽的对手,你觉得能在这里立到什么功劳?” “但晋国和乾国好像更废?” “那不同,晋国和乾国的废和蛮族不同,蛮族这儿,除非你费了老鼻子劲儿灭掉它的部落否则你根本搜刮不到多少油水儿; 但晋国和乾国不同啊,尤其是乾国,那可真的是江南花花江山,只要打破他的石头疙瘩防线,随便进去转悠一圈都是三辈子的富家翁资财了。” 郑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直勾勾地看着六皇子, “殿下的意思是,让卑职去南边打仗,然后劫掠来的财货再交由殿下您来销赃?” “嗯?这倒是个好方法啊,不对,你这是在和孤装糊涂。” “卑职不敢。” 六皇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道: “就这么着吧,路,孤给你指好了,且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了吧,当然了,你要是能成为七叔的徒弟,也算是一条出路,但你日后就得一辈子被绑在镇北侯府下面了。 男儿大丈夫,不能开府建衙,总归是一件憾事。” “感谢殿下为卑职指点迷津,但殿下,卑职就算是愿意去南边,也没门路啊。” “你若真想去,孤可以给你找门路,兵部尚书的小儿子在我家赌坊里可欠了不少银子,嘿嘿。” “那卑职感谢殿下提携!” “别,等等,等等,这可是好大一笔银子呢,这人情用掉也就用掉了,孤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咱们俩,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一码归一码。” “殿下,这香水,好闻么?” “好闻啊,好东西啊,嗯?” “这香水,是卑职做出来的。” 六皇子脸上当即露出微笑, 有些严肃地盯着郑凡, 道: “你就这么把我当弟弟?” “我的…………” “啊!” 六皇子双手捂住了郑凡的嘴, 然后把自己的嘴凑到郑凡的耳边, 一字一字道: “郑校尉,你在孤面前这般不掩饰野心,真的就一点都不怕孤为了这大燕社稷安稳先除你这野心之徒?” “郑校尉,回答孤!” “郑校尉,怎么不说话了?” “唔唔唔…………” “哦,抱歉。” 六皇子松开了自己的手。 郑凡盯着眼前的六皇子, 也是一样一字一字地道: “不怕。” “为何?” “因为这大燕社稷,还不是殿下您的。” 六皇子脸上露出了笑意,对这个回答,他觉得很满意,但又继续道: “郑校尉,咱们做个梦好不?” “额…………” “咱一起先做个美梦。” “殿下,请不要…………” “咱梦想一下,在那个美梦中,我们真的有一天,成功了; 孤觉得,郑校尉现在最好还是先净身了把,这样日后我们能君臣和谐一辈子,也能成为一段佳话,省得最后又落得个那般君臣反目的俗套下场。” “殿下,您说笑了。” 六皇子撒开手,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道: “是的,孤说笑了。” ………… “娘,元虎叔这是怎么了嘛,您要责罚人家?” 郡主靠着床榻,依偎在老夫人身侧。 哪怕对外再坚强狠辣的女人,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时,还是会流露出少女心态。 老夫人保养得极好,看起来,真不像是五十岁的样子,北地的风沙都没能在其脸上留下明显的皱纹。 “呵,我李家以武立家,镇守北疆百年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就是靠‘悍不畏死’四个字! 他李元虎现在长能耐了,人左谷蠡王先拼十个军阵,气血已败,他再去出手对上人家,竟然被人家逼退。 是啊,他是我李家七大总兵之一,富贵了,富态了,也就惜命了。 战阵之上,未得军令,敢擅退者当斩! 娘没有下手斩他,只是做了惩戒,怎么,你还觉得娘下手重了?” “哪能啊,只是元虎叔叔一向最疼爱女儿,女儿总得帮他说几句好话吧。” “疼爱你?呵,你父亲去京城前,曾对七大总兵下令,不准你调动一兵一卒外出,他李元虎可倒好,竟然私自调拨你三千铁骑!” “娘,咱家都被欺负到这份儿上了,你让女儿怎么忍得下去嘛!” “别以为为娘不晓得你的意思,李家为中原抵挡蛮族百年,这份功绩,青史都无法抹去; 丫头,娘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娘也从没想过让你规规矩矩地学女红等着嫁去夫家相夫教子。 但李家百年声誉,可是祖宗几代人一起打拼下来的,可不能就这么说毁了就毁了啊。” “是他燕皇欺人太甚,不光是女儿看不惯,下面的士卒,早就义愤填膺了。” “放肆!你是想气死你娘么?” “娘,女儿错了,女儿错了。” “你是想要什么你自己去拿就好了,一个郡主满足不了你,你是想当公主是么?” “娘,没有。” “那是连公主都满足不了你了,我儿可以,有此大志,娘很欣慰,那就是想当皇后了?” “娘!” “还是,想当女皇?” “女儿没有。” “娘给你指一条明路,既然这北地的风沙填不满你的心,那你大可嫁去京城,去做那太子妃! 我李家嫡女嫁入他姬家,朝廷对我李家对我这三十万镇北军也该稍微放放了吧? 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陛下和你父都不在了,到时候,你内掌后宫,外控强藩,就算是想牝鸡司晨,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娘,女儿知错了。” “别,我闺女,像我,娘知道,你心里,倔着呢,唉。” 说着, 老夫人下了床榻,郡主伸手搀扶。 “闺女啊。” “娘。” “娘知道你聪慧,但切莫小瞧了这天下人,莫要以为这天下人,都是蠢蛋,尤其是,莫要小瞧了你父亲和当今陛下。 他们,可是当初一起玩儿到大的关系。” 这时, 一名披甲中年男子走入堂中,单膝下跪: “夫人,瞭望台那边,传来消息,说起风了。” 老夫人半眯着眼, 道: “传老身的令,今晚钻进来的耗子,一只都别给老身放出去,否则,失责校尉以上军官,皆斩!” “遵命!” 中年将领行礼后躬身退出。 郡主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问道: “娘,你这是做了什么安排?” “那左谷蠡王的残躯,不还在外面挂着么。” “可不。” “三品武夫的身躯,死前又毙杀千军,沾染着大血腥,你说,王庭祭祀所里的那帮见不得人的东西,舍得就这么白白的将这副极佳上品的躯壳丢那儿么? 他们那帮家伙,对尸体,可是有着天然的大兴趣,是忍不住的。” “娘,您的意思是说,他们今晚会来动手?” “那左谷蠡王是一介白身过来的,可能,从他辞官的那一天开始,王庭的祭祀所,就已经在考虑等他战死后,如何收回他的身躯了,甚至,早就做过了安排也说不定。” “娘,您还说女儿心大。” 老夫人伸手拍了拍郡主的手背, 道: “昨日,他王庭先失左谷蠡王,今夜,娘要让他再断祭祀所! 这一次,娘要让他王庭,三十年内都无法恢复元气!” “娘,这是父亲走前吩咐下来的么?” 老夫人微微一顿, 道: “你父去京城前,留下过一句话。 他说,打扫家里之前,先把邻居揍一遍,准没错。” ………… 荒漠, 黄沙; 四娘坐在毯子上, 身边的男童像是困了,不时地点着头打着瞌睡。 梁程则站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喂,感应到了么?” 四娘开口问道。 “感应到了。”梁程回答道。 “呵,真有意思,你说,你这像不像是偷听人家无线电通话?” 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召唤尸体如煞,也就是引发尸变。 而梁程恰好又是僵尸,且是那种有灵智的高级僵尸。 等于是大家本就处于一个频道,所以……明明是对那具尸体的召唤,被梁程也感应到了。 “喂,人家坐这儿也很无聊的好不,那里头到底在说什么?” “说的是蛮语。” “你会不?” “最近出去,学了一些。” “那翻译给老娘听听。” 梁程点点头, 开始翻译, 一边翻译似乎还在一边模仿着“音频”里的语调: “归………来…………吧…………归…………来…………哟…………” 四娘见梁程在这边一边翻译一边吟唱着, 忍不住笑出声来, 同时接唱道: “浪迹天涯的游子……” ———— 上一章3K字,被很多亲说太短,额,这样吧,等上架后,龙争取每章都是5K字,同时多多爆发。 编辑前天还问我:你怎么更了这么多? 所以,么得法子,更多的爆发只能等上架了。 上本书,龙带书友们一起做咸鱼;这本不了,这本龙带书友们做舔狗。 最后,大家点一下右上角自动订阅下一章哈,12月1号上架,距离上架还有俩星期。 第七十四章 大乱炖 镇北侯府所在的绿洲附近,是有蛮族部落聚居的,不过,他们已经不是纯正的蛮族部落了,就像是草原上的狼,被驯服成了家犬。 初代镇北侯镇守北疆伊始,就曾收下四个蛮族部落的族长作为自己的义子,赐姓“李”,世世代代为侯府“义子”。 所以,在历史上也曾出现,刚承爵二十岁出头的镇北侯坐在首座上,面对四个白发苍苍的族长的顶礼膜拜,口称“义父”。 有征战时,四大归义部落会被征调族内青壮组建蛮族骑兵协助镇北军征战,站在蛮族人的立场上,他们就是蛮奸。 但初代镇北侯最狠的一项就是,他喜欢立规矩,不光是对自己后代子孙立,还对外人立。 比如,为了防止四大归义部落因受镇北侯府的庇护而不断地壮大养虎为患,他规定,每隔三年,都需要核定归义部落的人口,根据每个时期的不同需要,对其人口数目进行裁定,超过红线范围的,即刻处理。 所以,每到核定年时,四大归义部落那一年的新生儿很多都要被自己的父母溺死,被称之为……减丁政策。 这个政策确实很残忍,但却很有成效,百年来,四大归义部落一直被绑定在镇北侯府的战车上,不敢有丝毫逾矩。 只是,今晚,在四大归义部落的那多部所辖区域里,有一顶帐篷内,格外的热闹。 十名身穿着黑色长袍戴着人头骨项链的祭祀围成一圈,开始吟唱和舞动,一道道晦涩难懂的咒语自他们口中传出; 这是这片荒漠土地上,最为古老的歌谣。 曾经,无数载岁月之前,荒漠蛮族的先人在送别自己故去的亲友时,就会吟唱这首葬歌。 一棵古玉色的权杖被立在中央,伴随着十个祭祀的吟唱,熠熠生辉。 帐篷外,一名身穿着红色长袍的白发老者在仰望星空; 而在老者身边,还站着一名精壮中年男子,已经入夜了,但男子却依旧赤膊着上身,其身上,有一条条黑色的纹路在星光下缓缓流转。 “那多加央,你父亲那边,遮掩好了么?”老祭祀开口问道。 “回禀大祭祀,今夜我让父亲最近宠爱的那个女人在父亲的酒水里下了药,父亲会一直睡到明日正午。 这附近守卫的勇士,也都是我的心腹,绝对没有任何的问题。” “难得啊,难得啊,难得在那多部里,还有你这等忠诚的勇士。” “蛮神在上,那多加央从未有一天忘记自己是蛮神的子孙,每天都在期盼着王庭可以重新归来,领导我们驱逐燕人!” “嗯,可惜,你的父亲却冥顽不灵,另外三家部落,也都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我的父亲,他已经老了,他畏惧死亡,他泯灭了信仰,他让蛮神蒙羞! 燕人残暴,我每隔三年都要目睹部落里的新生儿在父母的哭泣声中被溺死,燕人对待我们,就像是对待脚下的狗!” “但,很多人,却想要当狗!” 说到这里,老祭祀的声音带着清晰的愤怒。 因为王庭不是没有对四大归义部落下过手,但迄今为止,也就吸收到了那多部的长子那多加央一个而已。 这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谁叫这百年来,都是镇北侯府处于强势地位呢。 有事,打蛮部; 没事,更要打蛮部; 上一代镇北侯还要过分, 他过生日,打蛮部庆祝一下; 他母亲过生日,打蛮部庆祝一下; 燕皇过生日,也要打蛮部庆祝一下; 今天天气不错,打蛮部吧! 这一代镇北侯,倒是没上一代那么战事频繁。 但老祭祀清楚,这倒不是因为这一代镇北侯“忽然心善”了,纯粹是因为他父亲在位时,统帅镇北军把蛮部打得太狠了,再打下去,王庭就要崩了。 可能,在这一代镇北侯看来,只有这种看似有组织却又根本组织不起来的蛮族,才是最安分的蛮族,因为他们自己会不停地去内耗。 在镇北侯府没露出颓势之前,这四大归义部落怎么可能去主动地“弃暗投明”? “就是那左谷蠡王,也是个混账!” 老祭祀又骂起了沙陀阙石。 那是他亲自从沙拓部发掘出来的天才蛮族少年,虽然最后没走蛮师的道路,但其在武道上却天赋惊人。 三品武夫,在战场上,一人可挡千骑! 用后世的话来说,就相当于是一个国家的战略核武器。 结果,在得知沙拓部被灭了之后,沙陀阙石先跪在蛮王帐下三天三夜,祈求蛮王给予他三千蛮族骑兵,他要去向燕人复仇! 蛮王没敢见他。 意思,很明确了,沙拓部被灭了,也就被灭了,一旦王庭做出过激的反应,彻底触怒了镇北侯府,一旦镇北军三十万铁骑全部开来,王庭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自己去劝过他,左右贤王也都去劝过他。 但在跪了三天三夜之后,他居然将自己的印信和象征着左谷蠡王无上荣耀的金刀全都交了出来,他说他现在是一介白身,和王庭没有干系。 既然王庭不准备说话,那他自己去讨个说法。 这个混账! 他居然真的一个人跑去镇北侯府门口送死! 为了培养他,王庭付出了多大的心血,蛮王也给了他多大的荣耀,他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去送死了! 这两天来,每次想到这里,老祭祀心里就无比地痛苦。 沙陀阙石“辞官”离去时,左贤王曾带两名大都护来阻拦,却被他硬生生地打了出去。 自那之后,王庭就开始由他来安排这件事。 沙陀阙石,既然他的死,无法挽回了,那么,他的肉身,就是王庭收回的利息。 一具三品武夫的肉身,死前还屠戮众多,被煞气弥漫,若是能取回来加以炼制,可以制作成无限接近三品武夫的傀儡。 而在炼制尸体傀儡这方面,王庭的祭祀所有着绝对的经验。 老祭祀倒是听说过,楚国的大泽深处的越人部落,似乎也有着炼制尸傀的习俗,但老祭祀并不认为那区区越人的炼尸手法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这时,帐篷被从里面掀开,一名祭祀躬身道: “大祭祀,已经召唤到了。” “好。” 大祭祀又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那多加央,那多加央马上挺起了胸膛,沉声道: “请大祭祀放心,我会保证这里的安全,不会有任何人过来打扰!” “加央,等这里事情结束了,你找个理由称病卧床无法见人,然后来王庭吧,我让你去祭祀所修行。” 加央当即跪下来, 诚声道: “多谢大祭祀栽培!” “嗯。” 大祭祀伸手拍了拍加央的肩膀, 道: “你要相信,往后的日子,还很长,身为蛮神的子孙,我们终将重新主宰这一片世界!” 说完, 留下还在那里热血沸腾的加央,大祭祀走入了帐篷中。 “开始吧,召回我族勇士!让他以战士的身份,重新归于蛮神的帐下!” “蛮神在上!” “蛮神在上!” 十名祭祀集体跪下,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把匕首,切开了自己的掌心,让鲜血顺着自己脚下地面开始流淌,最终汇聚到古玉色权杖中去。 大祭祀张开双臂, 高呼道: “归…………来…………吧…………归…………来…………哟…………” ………… 侯府的房间里,郑凡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魔丸封印所在的那块石头,颠啊颠的。 他在反刍晚上六皇子说的话,六皇子是个聪明人,这一点郑凡毫不怀疑。 他晚上的话,已经暗示了太多的讯息,以其身份,肯定看透了一些哪怕是朝廷的大臣也没能看懂的猫腻。 北边,要出大事了。 其实,按照瞎子原本的规划,虎头城,只适合做第一个据点,等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就得换窝。 那座镇北侯府,就像是一尊庞然大物一般,矗立在北方平原,实在是太制约发展了。 所以,真的要去南方开拓了么?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随即是六皇子的声音: “郑校尉,起来看戏啦!” ………… “阿嚏!” “阿嚏!” “阿嚏!” 六皇子连打了三个喷嚏,他这身子骨,明显有些受不住这瑟瑟寒风,尤其是还骑在马上,不在他那温暖的马车内。 “郑校尉,你不冷么?”六皇子好奇地问自己身边同样骑在马上的郑凡。 “卑职甲胄下面多加了两套衣服。” “你不早点提醒孤?” “殿下又没问我。” “来了,来了,看见那三个蛮族人了么?”六皇子指着前面小声地对郑凡说道。 “看见了。” “那是侯府下辖的四大归义部落的族长,来了三个。” “还有一个呢?” “喏,你瞅瞅周围。” 郑凡环视四周,很快就明白了。 校场口,此时已经密密麻麻的战马了士卒,于这寒风之中,他们依旧阵列整齐,肃杀之气,几乎浓郁得让人窒息。 “看,老夫人出来了。” 郑凡向前看去,发现军阵之中缓缓驶出一辆战车。 战车这种作战工具,在这个时代也早就被淘汰了,现在更多的还是军中主将指挥时使用或者是充当祭祀活动的道具。 而这辆战车,由十八匹战马拉驰,战车前端,站着两名大将。 一人手持长弓,一人手拄铁剑; 在这两名大将身后,则站着一名披着金甲的女人。 女人是有年纪了,但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开恩。 郑凡清楚,自己这次之所以来侯府,是因为老夫人五十大寿,但眼前这个身穿金甲的女人,你怎么样都很难把她和一个五十岁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老夫人身旁,站着身穿红甲的年轻小将,这个郑凡认识,是郡主。 “镇北侯府下七大总兵,持弓的叫李成辉,早年间和蛮族作战时,曾一人深入荒漠深处,回来后,身上带着数十只蛮族射雕者的大拇指。 持剑的叫李良申,剑法早已登峰造极,晋国剑圣曾来侯府寻过他,离开后,曾对人言,比试切磋,李良申不是他的对手,但若是战争厮杀,他会被李良申斩下头颅。 据说,他们都是三品武者的境界,和前日来叩门的沙陀阙石一样。” 郑凡闻言,点点头。 都是大佬啊,而且这排场,真的好大。 也就是托六皇子的光,自己才能站得如此之近目睹这个场面。 哦,对了,当初西楚霸王看见始皇帝的銮驾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战车停了下来, 四周站列的所有镇北军士卒一起将兵戈举起, “虎!” “虎!” “虎!” 三名蛮部族长战战兢兢地向前走来,距离战车还有好一段距离时,三人就一起下跪,匍匐着过来。 这三名族长,除了一人是中年以外,另外两个都是头发花白的老者,年岁上肯定比老夫人大很多。 但此时, 三位族长却一起诚惶诚恐地叩首道: “孩儿参见阿母,阿母万寿无疆!” “归义部落族长,和历代镇北侯都是义子的关系,不论年岁,只论辈分,哪怕当代侯爷是个小屁孩,他们也得恭恭敬敬地喊爹。” 六皇子对郑凡小声解释道。 “老身,可当不起这份大礼。” “孩儿有罪!” “孩儿有罪!” 三名族长以头抢地。 “试问,这世间,可有背离父母的孩儿?”老夫人开口问道。 郑凡当即看向六皇子。 六皇子被盯得有些不自然,没好气道:“民间争夺财产父子反目甚至互相弑杀的多了去了,别只盯着我皇家。” “那多部,变心了。侯爷不在家,你们是不是就瞧不上李家这孤儿寡母了?” 老夫人缓缓道。 “孩儿愿提部中勇士,为阿母血洗那多部!” “那多部反节,枉顾侯府恩德,当诛!” 三名族长马上指天立誓请战。 老夫人低垂着眼帘, 开口道: “天亮之前,我要那多部,再也听不见一只羊的叫声。 若是做不到,不听话的孩儿,和没本事的孩儿,老身,都不稀罕要了。” “虎!” “虎!” “虎!” “孩儿遵命!” “孩儿遵命!” “孩儿遵命!” 三名族长马上起身,返回各自部落去召集勇士。 校场内的兵士也开始整齐列队开出校场,三部讨伐那多部时,镇北军则将在外压阵! 老夫人站在战车上,随着中军缓缓移动,当真有种杨家将里佘老太君的风采。 只不过,杨家将的故事,多是虚构,但这位老夫人身上的威柄,却是实打实的。 和老夫人强大可怕的气场相比,站在其身边的郡主,简直可爱小巧得宛若一只鹌鹑。 “安内必先攘外啊。” 郑凡感慨道。 六皇子有些疑惑地看着郑凡,问道: “孤就好奇了,你哪里来那么多金句?” 郑凡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就是在敷衍你而且懒得假装我不在敷衍你的敷衍你的态度回答道: “多读书。” “死相。” “我们不跟着一起去看么?” “去了干嘛,那帮蛮人跟缺心眼儿一样,一旦知道自己活不下去没希望了,保不准再跟那个左谷蠡王一样先捞一个够本。 孤这大燕皇子就是他们最喜欢的目标,孤都已经被刺杀过一次了,还腆着脸再去? 郑校尉,你还能帮孤再挡一刀么?” “卑职之前并不晓得殿下是个闲散王爷。” “你也太真实了!” 校场这里,已经空旷下来了,正当郑凡准备跟着六皇子一起策马回府时,看见一名光着上身手持双锤的男子缓缓地走到牌坊下面。 “李元虎,镇北侯府七大总兵之一。”六皇子开口说道。 这位持双锤的大将,正是那天沙陀阙石叩门时出面和沙陀阙石交手的那位。 不过,这位大将眼下后背背着铁刺,还有清晰的血渍残留,整个一戴罪之身的模样。 “砰!” 双锤被李元虎砸在了地上,地上当即出现两处凹坑; 他本人更是盘膝坐下, 抬头, 盯着上方挂着的那具属于沙陀阙石的残尸。 “某等你,这次,某不会再退了。” 寒风中, 沙陀阙石的残尸还在那里轻轻地飘摇。 外围,又有一群手持战斧厚盾体格健硕镇北军士卒凛然而立。 “郑校尉,孤怎么觉得看这架势,这具尸体,还会出什么乱子啊?” 六皇子心思聪敏,虽然不得习武修炼,但也很快看出了异样。 郑凡很严肃地点点头, 道: “所以还是要早点推行尸体火化啊。” ……… 荒漠, 沙丘; 本来近乎已经睡着了的狼崽子忽然睁开眼,手里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匕首趴在地上,侧耳倾听着来自地面的震颤。 四娘站在沙丘之上,眺望着远处月色之下滚滚前行的黑色洪流, 开口道: “梁程,事儿,好像有点变化了。” 原本的一出梁上君子的戏码,好像要变成主人家的请君入瓮。 梁程则微微睁开眼,看着四娘, 道: “他们在呼唤那具即将入煞的尸体,让其尸变后,径直回王庭。” 四娘有些疑惑地看着梁程, 问道: “然后呢?” “然后就是,因为双方都处于一个频道的原因,我似乎也能对那具尸体进行召唤。” “那就试试看呗,把它坐标从王庭改成虎头城……哦不,梅家坞。” 梁程微微皱眉, 四娘见状, 问道: “怎么了?” “那具尸体,不认识我,不会对我的召唤做出反应。一般来说,尸体会对自己生前比较熟悉地的事物产生反应。” 四娘犹豫了片刻, 道: “那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重庆火锅、陕西臊子面、东北大乱炖!” 第七十五章 召唤,成功! 那多部在内的四大归义部落分别位于绿洲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那多部则在绿洲的北部,阴山脚下。 百年的战略压制,就算是伪军,也能打出“精气神”来了。 尤其是近二十年来,蛮族近乎没有组织过一次对侯府的反攻,更是让那多部的族众变得懈怠起来。 而那多部的“少族长”,那多加央,也只是控制了不到千名自己的亲信在族内一块牧场处进行把守,并没有把这件事宣扬开去,所以那多部的外围警戒,依旧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部落里晚上放出去的哨骑们,按照习惯,早早地寻个背风处窝在那儿裹着羊裘几口马奶酒下去就去梦蛮神了。 所以,当另外三大归义部落,近两万兵马已然靠近那多部外围时,那多部内,依旧毫无反应。 接下来,就没什么意外了。 所有人将战马口中的梢子给拔去,将马蹄下裹布也除去,扬起自己的马刀。 三名族长站在最前列, 他们对视了一眼, 彼此心里都清楚,自今夜之后,四大归义部落,将只剩下三个了。 说心里没有兔死狐悲的情绪这自然不可能,他们之间和那多部,其实都有亲家关系。 但他们没得选择, 外围,镇北军铁骑早已经虎视眈眈,那位老夫人更是亲自督战,他们三个,已经没了退路。 三名族长一起举起自己的佩刀, 一同挥舞下去: “杀!” “轰!” 万马开始奔腾,三大部的勇士们兴奋地发出刺耳的嚎叫。 他们没头人和族长那般有那么多的想法,他们只知道,今晚,那多部的一切,都将属于他们! 只是很可惜的是,族长的命令特意要求了,不要俘虏,可惜了啊,那多部可是有不少好婆娘啊。 战马的奔腾声宛若滚滚巨雷,将整个那多部震醒。 他们的防御是松懈,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族内没有敢战善战的勇士,很多人一睁开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自家部落,近二十年来,第一次遭遇了袭击。 他们有的拿起自己的刀有的去牵自己的战马,展现出了极为良好的素质。 但这种素质,在三大部落的突然偷袭面前,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而此时,当那多部的长老那多安里急匆匆地掀开族长的帐篷冲进来时, 却愕然地发现, 族长在这般雷打声势之下, 竟然还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在床榻边上,一个女人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显然,她也感觉到了外面正在发生的变故。 看着呼呼大睡的族长,再看着这个少族长新纳的侧室, 大长老那多安利咧开嘴, 笑了起来, 笑得很凄凉, 他知道, 那多部, 完了, 完了! 那多部的栅栏和营房,根本就挡不住骑兵的冲击,很快,三部骑兵就分别从三处方向冲入了那多部的营地之中。 百年来, 他们作为镇北侯府麾下的猎犬,曾一次次地撕咬向自己的同胞; 如今,他们开始自相残杀! 在格杀令之下,任何活着的那多部族人都是他们的猎杀目标,绝不放掉一个。 这不是兼并,这也不是牧场的争夺,这是……灭绝! 老夫人一句话, 今夜, 一个拥有数万人口的部落将就此被抹去。 荒漠的风沙,会吹走他们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孩童的哭泣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咆哮声,是今晚的主旋律。 本就遭遇的是突然夜袭,再加上没有族长的指挥,那多部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突袭之后匆忙组织起来的各个抵抗群体很快就被湮灭在了三部骑兵突进的浪潮之中。 “少族长!” “少族长,他们杀来了,他们杀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那多部勇士匆忙跑向了这里,寻到了那多加央跪伏在他的脚下哭诉。 死人,死人,那多部的族人,正在屠刀下疯狂的消亡…… “是谁,是谁偷袭我们?”那多加央抓起瘫倒在自己面前的族人吼道。 他所在的位置,是部落靠南的空旷区域,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遭受三部骑兵的突袭,但他已经看见了部落聚集处的火光也听到了一声声宛若生挖他心脏的惨叫声。 “是阿莫部、古伦部和猜卡部,他们向我们发动了袭击!”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他们难道不怕镇北侯府的怪罪么!” 这位少族长,这位蛮神的子孙,在这个时候,居然喊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那多加央已经彻底失去了分寸,而他带来的近千亲信勇士则聚拢在其身旁,有人高喊着要冲回去将入侵者驱逐为族人报仇,有的更理性一点,他们自然清楚,如今局面已经无法挽回,想要带着少族长趁着那三部骑兵还没杀到这里先突围出去,保留那多部的火种。 那多加央有些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现在心很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迟迟下不定决心。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帐篷方向,他咽了口唾沫,冲到帐篷门口,掀开了帘布。 帐篷内, 大祭祀刚刚吟唱完最后一句, 古玉色的权杖化作了赤红色飘浮起来,落于其手中。 紧接着,大祭祀转身,看到了站在帐篷口的那多加央。 “大祭祀,那三部人向我部发动了偷袭,我…………我…………我…………” 大祭祀深吸一口气,在刚刚施法时,他自然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过好在,整个召唤流程已经完成,沙拓阙石的尸体将会“苏醒”,然后自己冲回王庭。 “加央,我知道了,放心,蛮神不会亏待忠诚于他的子民,现在,召集你麾下的所有勇士,我们先突围。 等回到王庭后,我将保举你当大都护,帮你重建那多部!” 那多加央闻言,苍白的脸上多出了些许血色,马上应诺。 那多部聚集地那边,厮杀正在愈演愈烈,而在这边,近千那多部勇士在他们少族长的带领下纷纷跨上自己的战马。 “那多部的勇士们,我那多加央在此立誓,总有一天,我将率领你们回来,将血与火还给这三部,蛮神在上,他们将带领那多部今晚死去的族人回归恒河的源头,我们的家乡!” 近千名勇士有的在流泪,有的在咬牙,有的在愤愤,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只能低着头,选择跟随自己的少族长一起护拥着十余名祭祀一起离开。 战马开始奔腾,趁着那三部的人马还在部落里杀戮,那多加央成功率领麾下千骑奔驰数十里。 然而, 就在这时, 前方的土丘上面, 忽然亮起了一颗颗火把, “呜………………” “呜………………” 苍凉的军号声响起。 一名名身着黑甲的骑兵开始在前方出现。 这是, 镇北军! 那多加央这时心里升起了浓郁的阴霾,他马上对身侧的亲信道: “快去告诉大祭祀,前方出现了镇北军骑兵!” 那名亲信马上策马回去,但没多久,那名亲信居然又慌张地策马回来,脸上带着激动之色, 喊道: “少族长,少族长,大祭祀他们不见了,不见了!” 那多加央整个人愣住了, 随即就是一记马鞭抽在了这名亲信的脸上,亲信的脸上当即出现一道恐怖的血痕。 “胡说,大祭祀怎么可能抛下我们!” 那多加央马上亲自策马返回,发现队伍之中原本被众人簇拥的十余名骑马的祭祀,他们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 等到那多加央来到一名祭祀身前,伸手掀开那名祭祀的黑袍时,却发现黑袍里面,不是人,只是一具稻草人。 其余人祭祀的黑袍也被掀开,里面,全都是稻草人。 看到这一幕后, 那多加央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吼叫: “啊!!!!!” ………… 夜幕之下, 十余名赤膊着身体的祭祀在荒漠之中快速地行进, 他们身下没有战马,但他们的速度依旧很快。 大祭祀走在众人中间,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那多部遭遇袭击,证明有人已经提前算准了自己的计划。 那多加央已经成为他的影子,吸引追兵去了; 但自己等人能否突围出去,他仍然不敢保证。 那尊侯府,那支号称永镇北疆的军队,在近百年来,绝对是笼罩荒漠蛮族心头上挥之不去的梦靥! “大家继续施咒加速,过了恒河后,会有王庭一万骑兵来接应我们,我们的这次使命,就将完成!” 大祭祀用话语鼓励身边的祭祀们,他们在之前召唤沙拓阙石的过程中,已经消耗了大量元气,为了骗过那多加央,又放弃了自己的马匹,如今,只能依靠蛮咒来让自己的移动速度得到加持,这又是极为巨大的消耗。 然而, 就在恒河在望之际, 地面开始了震动。 一支支黑色的洪流仿佛撕碎了夜幕的遮掩,开始在这片荒漠上,肆意地亮出他们的爪牙,昭示着,他们才是这片黄沙之上,真正的王者! 祭司们,停了下来,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了绝望。 大祭祀手持权杖,走到了队伍最前面,表情,很是严峻。 “镇北侯府下总兵官,李成辉,见过大祭祀。” “镇北侯府下总兵官,李良申,见过大祭祀。” 两名总兵官,亲至! 随之而来的,还有近万铁骑! 大祭祀笑了, 这一刻, 他清楚,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侥幸的余地了。 大祭祀开口喊道: “王庭祭祀所大祭祀,见过两位总兵大人。” 李成辉开口喊道: “我家老夫人也来了,她说,大祭祀去年派人送来的蝎子酒,她喝了,今年的风湿,确实没以往难熬了。” 大祭祀笑道: “老夫人好用就好,今年的蝎子酒老朽已经酿下了,过几个月,老朽的徒弟会派人送给老夫人。” 李成辉又开口喊道: “我家老夫人还说了,大祭祀一把年纪的人了,为王庭奔波一生,实数辛苦,她这个妇道人家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老夫人说蛮王不厚道,一点都不懂得体恤臣子。” 老祭祀开口道: “承蒙老夫人关切,老朽我这身骨头,还能走得动。” 李成辉举起自己的长弓, 搭上箭矢, 喊道: “老夫人说,她一直很好奇,这世上,是否真的有蛮神。” 老祭祀面露庄严之色, 回答道: “自然是有的,蛮神在上,不容置疑。” “老夫人说了: 好, 请老祭祀今日升天,代她去看看!” ………… “喂,勾引到了没有?” 四娘坐在地上对着梁程喊道。 “那边已经召唤结束了,只等那具尸体转化完煞气,就将尸变。” “老娘在问你,能不能把他勾搭到手里,你好歹也是个上古大僵尸,这点事儿都办不到? 呵,丢人。” 梁程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 “没用,重庆火锅、陕西臊子面、东北大乱炖都说了,那边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 “没反应?那你试试沙县小吃、兰州牛肉面、黄焖鸡米饭?” “…………”梁程。 一向冷静,完全诠释着僵尸冰冷形象的梁程, 这一刻真的有一种想爆粗口:“你特么是不是在逗我?”的冲动。 但抑制住自己的不适, 压制住自己的行为准则, 梁程重新闭上眼, 开始按照四娘说的, 对那面传递讯息: “沙县小吃?” “兰州牛肉面?” “黄焖鸡米饭?” 甚至, 梁程还自己加了几个: “鲤鱼焙面?” “佛跳墙?” “烤全羊?” 最终, 那边还是毫无反应。 若是此时将这个画面形象化的话, 可以看做是在一片白蒙蒙的大雾之中, 沙拓阙石闭着眼,站在那里。 而在其前方不远处,梁程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报着菜名。 梁程可以发誓, 他这辈子, 从没做过这么无厘头令他感到羞耻的事情。 “还没用?” 四娘不耐烦的声音再度传来。 梁程压制住自己要暴走的冲动, 回答道: “没有用,他对这些菜,没兴趣。” “嘿,那怎么办,有没有其他可以让他感兴趣的?” “我怎么知道。” 忽然间, 四娘忽然抬起手, 对梁程道: “那个,你试着喊喊‘樊力’。” “樊力和他认识?” 梁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樊力可是和他以及阿铭三人一起去的荒漠,现在他还和阿铭在那里帮着迁移部落呢。 “额,喊一下试试呗,对了,加上姓,郑樊力。” ………… 白蒙蒙的大雾之中, 梁程犹豫了一下, 对着前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沙陀阙石喊道: “郑樊力!” 忽然间, 沙拓阙石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同一时刻, 侯府牌坊上挂着的那具残尸, 嘴角露出了真真切切的笑容! ………… “他……他……他……回应了!” 梁程觉得自己的僵尸观被打破了。 提出这个建议的四娘则是微张着嘴, 显然, 作为建议方, 其实四娘自己都没想到会真的奏效; 四娘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喃喃自语: “天呐,他感兴趣的居然是……主上?” 第七十六章 真不亏! 李元虎一直坐在地上,抱着双臂,也不言语,也不睁眼,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 镇北侯府一直传承着七大总兵职,他领其中之一,靠一双巨锤和一身蛮力闻名荒漠。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若说这镇北侯是这北封郡的土皇帝,那么他李元虎就是下面的诸侯之一。 只是,前一日在面对带有死志的沙拓阙石时,他退却了一步,虽然随即马上醒悟赶来救下了皇子,但他这种战阵退缩之行为,已然触犯了军纪。 侯爷人不在这里,但老夫人在。 老夫人要处置他,他只能低下头认错受惩。 不说老夫人是侯爵发妻本身就有大燕朝廷皇帝赐封的一品诰命身份,就单说他年轻时曾穿过老夫人亲自织的衣服, 他就得受这个罚! 侯府规矩森严,从初代镇北侯以三万铁骑击垮乾国五十万大军到现在,侯府一直贯彻着有进无退的铁律。 这个罚,李元虎认!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元虎心里没有鸟气, 他现在就一直在等着, 等着上头那具尸体再一次“活”过来,然后他再把这害自己受罚的蛮贼给再敲一遍! 为什么不是敲碎? 因为… “殿下,这是在布阵么?” “哟,你看得懂阵法?” “没见过猪跑,但总见过猪交配。” “…………”六皇子。 在郑凡和六皇子前方,也就是牌坊的北侧,来了一群身穿着蓝色长袍的男女,他们有的手持罗盘有的手持阵旗,在一名白发老者的指挥下正在忙碌着。 “这是术士。”六皇子介绍道。 “术士?” “蛮族有蛮师,手段层出不穷,但我们有术士有炼气士,所以,无论是在兵戈方面还是在这奇门遁甲方面,我们都能压他们一头。” 说着,六皇子似乎来了兴致,伸手指了指那个白发老头儿,道: “那位老者孤认识,外号醉仙翁,曾游历过京城,得到过父皇召见,此人术法极为高明,在我燕国,很难再找到在术法上超过他的人了。 父皇还曾让其给我们七个皇子摸骨。” 说着, 六皇子特意卖了个关子, 指了指自己的脸, 继续道: “他给我大哥的真言是,猛虎守疆; 给我二哥的真言是,卧龙在野; 你猜猜,他给孤的真言是什么?” “富贵安闲吧。” 六皇子微微皱眉,有些好奇道: “是富贵安康,但你已经算是猜准了,怎么猜的?” “卑职不懂术法,但卑职有一个朋友,曾在虎头城摆了半年的算卦摊,早年间,他更是个大神棍,甚至弄过自己的教派,手底下也有不少信徒。 他曾对卑职说过,无论是摸骨还是算卦,是测吉凶还是勘姻缘,其诀窍,也就是十个字。” “孤请郑先生赐教。” “无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耳。” 六皇子慢慢琢磨着这十个字,越琢磨越有意思。 郑凡继续道:“其实,卑职和殿下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但也从殿下口中得知了咱们陛下的打算。 大皇子掌天成郡郡兵,这是陛下在准备培养大皇子成为第二个镇北侯,以后为大燕镇守疆域; 而二皇子则是太子人选,估计这在朝野上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所以,与其说这醉仙翁是在算卦,倒不如说是在根据陛下的意思,重新说了一遍罢了,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给殿下您的评语,最起码,应该是‘包藏祸心’。” “讨打!” “哟,二位小友,聊得好热闹哪。”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 郑凡马上转身,发现先前还在远处的醉仙翁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老朽,参见六殿下!” 醉仙翁手持拂尘,向六皇子行了个术士之礼。 六皇子则是拱手回礼,侧身半步,没敢受其全礼。 醉仙翁随即用一种带着玩味的目光看向郑凡,笑道: “老朽对小友之前所说的那位小友,很感兴趣,能说出这十个字来,可以说是深得我方其中真味了。” “小子狂妄之言,在此向仙翁请罪了。” 郑凡倒是觉得瞎子北应该也会很愿意认识这位仙翁,但在瞎子北看来,如果有机会把这仙翁敲晕了就更好了,估计他会忍不住一边用精神力扫描一边把这仙翁切片研究。 “无妨无妨,小友之友所言,字字珠玑,字字珠玑啊,呵呵。” 仙翁表现出了一种豁达的自嘲。 “仙翁,敢问这是?”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牌坊北面正在布置的东西。 “这是老朽和门下弟子一直布置的伏虎阵,等着生擒猛虎。” 说到猛虎时,仙翁特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牌坊上挂着的那具尸体。 六皇子是个通透人,马上明悟了过来,有些不敢置信道: “仙翁的意思是,这是体,还能活过来?” “生死有命,却有自有因果循环,蛮师一道和我术士一道,都是欺天之路。 死者再生,强行驭尸,本身就是蛮师最擅长的事情; 况且,这具尸身,生前是三品武者体魄,死前更是一战斩杀数百铁骑周身被煞气裹挟,其本身更是曾研习过蛮咒; 无怪乎王庭那边的祭祀对此坐不住了,就是老朽我,也是对这尸体眼馋得紧啊。” 沙拓阙石要尸变了? 郑凡愣了一下, 老实说,他是真的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还会有这一出。 虽然,蛮师的手段,他是见过的,当初自己和薛三以及梁程返程时,曾遇到过一位女性蛮师,对方能在转瞬间将两个大活人转化成刀枪难入的活尸。 只不过那位女性蛮师运气不太好,逃出去之后碰到了樊力,在一句:你能看出我脸上擦了粉的问题后, 被樊力一斧头给砍了。 然而, 在郑凡心里, 还是觉得既然沙拓阙石已经死了,就安安稳稳地死掉吧,若是连死后都不得安生,真的是太苦了他了。 “所以,李元虎总兵是坐在那里等机会报仇的么?”六皇子问道。 醉仙翁摇头道: “只是老夫人令他来协助老朽做事,老朽已然提前洞悉感知到王庭祭祀那帮人的动作,也提前做了布置,这会儿,只不过是顺着他们的路子,让他们帮忙做完九十九,老朽最后补上那最后一步罢了; 他们费了那么大的代价,引煞入尸,早早地下了令,等这尸身尸变之后,会直往北方径入王庭。 这一切一切的,早已被老朽全部掌握,故而,老朽特意在牌坊背面布下伏虎阵,先将这新变僵尸控制住,借以阵法消磨其周身煞气,再以李元虎总兵在旁坐镇,最后再由老朽亲自出手将其封印。 自此之后,侯府将再多出一具由蛮族左谷蠡王制作而成的恐怖战兵! 日后,侯府再和蛮族对上之后,这具战兵一出,无论是在杀伤力上还是在威慑性上,都足以让蛮族那一边胆寒!” 毕竟自家的左谷蠡王居然被炼成了这玩意儿,还杀向自己,蛮族的士气估计会因此受到极大的打击。 六皇子马上拍马屁道: “仙翁智珠在握,料事如神,小王佩服。” 醉仙翁笑着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山羊须,道: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早年间,老朽被侯爷请来时还对着蛮师不屑一顾,只觉得他们是小道偏门罢了; 然则,接触蛮师时,老朽也曾惊奇,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玄奥之手段,只不过,近些年来,他们是江河日下了。 再玄奥的东西,搞懂了,吃透了,也就那么回事儿了,世间万法,最怕的就是俩字……琢磨。” “小王受教。” “小子受教。”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醉仙翁似乎是穷极无聊了,好不容易能找到可以说话解闷的人,再被当今皇子的彩虹屁拍几下,也有些飘飘了。 当下, 醉仙翁从怀中取出一张宣纸,展开。 宣纸中央,有一点黑墨,黑墨还在不停地放大,越来越浓郁。 于这黑墨中央,有一条蓝线,横向纸张尽头。 大概猜测个方位,应该是北方。 “嘿嘿,也幸得侯府雷霆反应,那帮祭祀估计只能匆匆地完成召唤的工作就被镇北军追得仓皇逃窜了,徒留一具傻乎乎的僵尸送予老朽。” 看到这一幕后,郑凡心里有些惆怅,但却又无可奈何。 李元虎就坐在那儿, 醉仙翁虽然是术士,但看其先前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二人身后,证明他也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有这二人在这里,就算是自己拼上一切,也根本就无法阻拦什么。 除非…… 郑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傻乎乎的有些可爱的六皇子, 要是自己拔刀架在他脖颈上,能否迫使侯府把沙拓阙石的尸身放开? 嘶…… 六皇子这么善良,应该会理解的吧? 不过,这个想法也只是想想罢了,他除了真的失心疯了,否则不会这么去做。 “殿下,小友,快到时候了,老朽要去准备了。” “仙翁请自便。” 醉仙翁离开了这里,走回到了牌坊的北侧,那里已经被其门下弟子布置好了阵法。 “仙翁虽是我燕人,但其性喜自由,常年在东方四国游历,据说是在三年前,侯爷派人休书一封,请他来荒漠看看蛮族的蛮师,这才引得仙翁率门下弟子来到侯府。” 六皇子抿了抿嘴唇,继续感慨道:“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知道底下人,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话说完了好一会儿,见没得到郑凡的回应,六皇子忍不住问道: “郑校尉,你在想什么,还在想尸身火化的重要性?” “是啊,这样子就不会给他们揭棺而起的机会了。” “…………”六皇子。 “殿下快看,起尸了!”郑凡手指牌坊那边说道。 此时此刻, 一团团黑色和紫色混杂的光泽开始在沙拓阙石残尸身上流转,明显将有变故发生! 先前,郑凡认为侯府将蛮族左谷蠡王的尸体是为了宣扬武功,对蛮族进行震慑; 后来,他发现不仅仅如此,这是为了引蛇出洞,因为这具尸身,竟然也是一件宝贝,能够让王庭祭祀所心动的宝贝; 最终,郑凡明悟过来,就是连侯府,也看中了这件宝贝,打算截胡。 相当于一盘佳肴,人家又是送菜上门又是亲自送厨师烹饪,最后被你留在了手中。 这蛮族王庭, 简直比校长那个运输大队长还贴心。 ………… “李总兵,往这边一点,阵法的阵眼需要你来主持,否则万一这头僵尸北下时,阵法一时没能撑住他的体魄,咱们就前功尽弃了。” 老仙翁对李元虎说道。 “扯这些麻烦做什么,本将在此,他这一次,休想离开!” “可使不得,可使不得,这僵尸刚起,还没经过炼制,其身躯也是残破,根本吃不得总兵大人一锤。 总兵大人,这可是老夫人安排下来的活计。” “你敢拿夫人来压我?” 老仙翁笑而不语。 李元虎很是无奈地站起身,扫了一眼先前自己丢在地上的双锤,没取,赤手空拳地走入阵法阵眼位置。 仙翁拍了拍手, 摆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轻声自语道: “万事俱备,只欠…………北风。” “咔咔咔…………” “咔咔咔…………” 刺耳的摩擦声开始传来, 四周的风, 也在越来越大, 这是阴风, 仿佛有数百人在风中凄厉的哀嚎。 忽然间, 被绑在牌坊上的沙拓阙石身体连续颤抖起来。 “砰!” “砰!” 其身上捆缚着的锁链即刻崩裂! “开阵!” 仙翁后退数步,也步入了阵法之中。 四周,其门下弟子开始一起持阵旗移动,阵法开启,一层层土黄色的光泽开始在牌坊北面流转。 先前,对那具尸体,醉仙翁没敢做任何改动,生怕自己的改动和提前布置,让这具尸体没能成功被唤起。 “来吧,老朽,等你许久了!” 醉仙翁脸上露出了期待之色。 “吼!!!!!!!!” 一声咆哮,从沙拓阙石的口中发出,带来一种极尽的苍茫气息。 “好,这中气之足,证明煞气培育稳固,潜力巨大!” “轰!” 牌坊一颤, 沙拓阙石彻底失去束缚! “好,这体魄哪怕残破,依旧强健,蛮族武夫本就肉身更强,三品武夫体魄加上僵尸之躯,这才是真正的至强之体!好,好,好啊!” “砰!” 沙拓阙石落在了地上。 然而, 下一刻, 沙拓阙石的动作, 却让醉仙翁以及阵法周围的众人包括一个人承载着阵眼运转的李元虎, 集体错愕! “嗡!嗡!嗡!嗡!!!!!!!!” 落地后的沙拓阙石, 没有往北行进, 而是毫不犹豫地向南开始了狂奔,速度之快,宛若惊雷! “啊!” 李元虎发出了一声怒吼,想要去追他,但他身处阵眼之中,阵法没关闭,他就要强行离开,伏虎阵的力量竟然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一时间,让李元虎的身形被限制住了。 醉仙翁有些疑惑地重新掏出那张纸, 这纸上,真的还是只有一条向北的蓝线。 当即,醉仙翁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喷了上去。 舌尖血开始在纸上汇聚, 形成了一道红色的线, 指向……南! “不该啊,不该啊,这左谷蠡王未曾婚配,也未曾留下子嗣,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其血食之亲!” ………… “你磕什么头?” “我们那儿的风俗习惯,见到蒲团见到供桌,不管是什么神什么佛,不管自己认识不认识,都磕个头,意思一下,反正就动动脑袋的事儿,也不亏。” “是不亏。” 有人曾自摆香案,点蜡三根,为自己奠; 有人曾擅自做主,匍匐下跪,磕了个头; 供品,是从你帐篷里拿的; 蜡烛,是从你帐篷里取的; 这头,也是你亲自来磕的; 我沙拓阙石,于这荒漠黄沙之间,孑然一身一世; 但自那一刻起, 有人供我血食之祭。 受其血食, 护其安康; 是的, 真不亏! 第七十七章 孤,全力资助你! 伏虎阵,此时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伏虎阵”,降服了李元虎这只人中猛虎。 天知道李元虎现在到底有多憋屈,被这阵法缠得出不去,又不敢用全力去破阵,生怕把维系阵法的仙翁弟子全部给震死那就好玩了。 等到仙翁亲自出手撤下阵法后, 李元虎发出了一声无比狂躁的吼叫, 然后赶忙拿起自己先前丢在地上的双锤,连马都来不及去骑,直接向着南方奔跑而去。 “啧啧,居然给跑掉了。” 六皇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是啊,居然给跑掉了。” 郑凡的语气,就轻松多了。 不管怎么样,沙拓阙石能跑掉,他是高兴的。 这会儿,郑凡这个主上并不清楚,自己的两个搞事情的手下在整件事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一个角色。 也不清楚,沙拓阙石尸体的忽然改变方向,其实和他本人,有着莫大的关系。 也就是那晚发扬一下后世的风格,甭管什么神,先拜拜再说; 居然真给自己拜出了一个干爹! “哎哟,这天儿,可都快亮了。” 六皇子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郑校尉,咱就不急着回去睡觉了,去外面再看看?” 今晚镇北军的行动,可不仅仅是这里的一幕,相较而言,这里只能算是小剧场,真正的大戏,并不在这里上演。 “可以,正好转一圈回来后,街市上的店铺,也该重新开门了。” 凌晨四五点,最尴尬的,不是作息,而是你肚子饿了,却找不到可以吃东西的店。 “是啊,正好出去转一圈,回来再喝一碗羊肉汤,然后洗个澡,美美地补上一觉。” 郑凡去牵马,六皇子接过了自己的缰绳,翻身上马。 “郑校尉,走,咱去北边遛遛。” 六皇子的马术不错,比郑凡要熟练得多,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大燕贵族不喜欢用轿子,人人骑马出行。 用他们的话来说,乾国和晋国为什么这么废柴? 一个个坐轿子把膝盖坐软了呗。 从牌坊口出去,一路向北,没多久就看见了一支支镇北军的小股骑兵队伍,郑凡和六皇子也遭遇了几次盘查,这应该是大战结束后,在搜捕漏网之鱼。 等再北行一段距离后,一派修罗场景象就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那多部全族被灭,不要俘虏,全部屠戮。 哪怕这场灭部之战已经结束了,但地上的鲜血,却还没来得及干涸。 “这是被灭族了啊。”郑凡感慨道。 想着自己先前在虎头城,想下令灭个陈宅,都犹犹豫豫的。 但在这里,这些真正的大人物们,却动辄下令灭族,干脆得令人觉得宛若是渴了喝水那么寻常。 郡主如是,许文祖如是,老夫人更如是,肉食者,皆如是。 前方,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每匹马后面,都绑着一个那多部族人。 这是昨晚陪同那多加央这个少族长一起逃离的族人,他们被俘虏了,那多加央本人也在里头。 当然,俘虏他们,并不是为了让他们活下去,纯粹是为了榨干他们最后一分利用价值。 少顷, 另外三大部落的族长携带着自己族内的男性亲眷子弟也都缓缓地过来。 这是一场, 血淋淋的思想教育课。 它粗暴, 它血腥, 但却格外地行之有效。 骑在马上的六皇子在看到这一幕后,很平静地说了句: “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显然,六皇子是赞同这种做法的,对付蛮人,就得往死里干。 这是燕国的整个战略模式,甚至是,国策! 在对北方蛮族时,不会有任何的退步,尤其是北封郡还有一座镇北侯府存在。 而在对晋国和乾国时,双方就能显得文明一些了,大家交战时,也很少会发生屠城事件。 哪怕是初代镇北侯,当年率三万铁骑大破乾国五十万大军后,引兵蹂躏乾国北方三郡时,无非也就是将大户砍了拿粮拿财货,小民能迁移的都给迁移回燕国,这也确实是“十室九空”,但却不是历史上经常出现的那种“十室九空”。 “但杀戮,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 六皇子有些诧异地看向郑凡,问道: “你有不同的意见?” 因为郑凡的话语,简直是在反驳燕国的政治正确。 “除非荒漠能够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绿洲,否则单纯地杀戮,只能造就下一场杀戮。” 六皇子闻言,微微皱眉,道: “你继续说。” “大燕,没办法彻底控制荒漠,因为成本太大了。” 荒漠无比辽阔,燕国的实际控制疆域,在整片荒漠面前,就如同是虎头城和图满城之间的差距。 这里生存环境极为恶劣,想要完完全全地占领它,将荒漠上的蛮族完全灭族,也近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大燕,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不说大燕了,就算是东方四国一起联合起来,都很难做到将蛮族彻底灭绝。 这里,不适合耕种,不适合移民,维系对荒漠的实际占领,本就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 若是真的可以做,那么镇北侯府在这里百年了,他们早就去做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是不知道,在百年之前,蛮族黄金家族全盛时期,曾给我大燕造成了多大的压力。 我皇室先祖,曾有父皇在前战死,太子在京城继位后马上御驾亲征的事例。 如今,好不容易把蛮族打趴下了,自然不可能再给他们卷土重来的机会。” “殿下您误解卑职的意思了。” “好,你金句多,你继续说。” “一味靠武力,成本和代价都过于高昂,据我所知,燕国每年大半的国库收入,都得运输到北封郡吧?” 三十万镇北军,光靠镇北侯府一家供养,根本不可能,靠北封郡一郡之力,也不可能,这是大燕全国的供养,才维系住了这支让蛮族人胆寒的三十万铁骑! 但燕国的财政因为门阀林立的原因,本就艰难,同时还要维系这么庞大的一支野战军团,自然更是窘迫。 如果能长久地解决蛮族威胁问题, 试想一下, 不说是节省下这三十万镇北军军费的问题了, 你直接把三十万镇北军从北方移镇到南方, 那开疆拓土,还叫难事儿么? “那你有什么办法?” “殿下,卑职的意思是,武力,是必须要有的,任何时候,都必须要保证武力的绝对强势,但同时,想从根本上解决蛮族的问题,还需要另外一件武器。” “是何物?” “文化。” “呵,孤当你要说出什么治国良策呢,还不就是诗书礼仪那一套? 孤跟你说吧,在皇爷爷在位时,朝堂上曾有一位儒者,叫笛山,乃当时我燕国少有的大儒,曾求学乾国的书院,他曾建议过皇爷爷以儒家的仁义道德,感化蛮人,逐渐使得蛮人懂礼仪知教化,从而荒漠大治。 你猜皇爷爷是怎么应对他这个建议的么?” “简单,把他派去北封郡当个守卫官。” “嗯?你听过这件事?” “猜的。” “那猜的还真准,半年后,蛮族一部落袭扰边境,破了那只要塞,斩笛山头颅而去。” “殿下,卑职并非是用儒家之法来对付蛮族。” “那用什么?” “可以看看附近,在燕国找找,在其他三国找找,甚至去西域,去更西方找找; 看看有没有什么和蛮族的信仰相近的宗教,且又教导人觉得这一世无所谓了,期待下一世幸福美满或者号召人不事生产专心侍奉神灵的宗教。” “你说的这种,孤好像听说过。” “找到他们,然后资助他们去荒漠传教,同时靠着镇北侯府的震慑力,要求蛮族部落族长必须支持这种传教,谁不支持就打谁,谁支持谁发展得好,就可以给个名号,比如镇北军不征之部。 这样子下去,两代人后,就能收到效果了,到时候,蛮族人就将变得…………” “变得如何?” “热情好客,能歌善舞。” 说着, 郑凡还伸了个懒腰, 道: “整个荒漠,能弥漫着安静祥和的气息,大家就算是饿死,被冻死,被贵族鞭挞死,也是带着甜美的笑容死去的。” “郑校尉。” “卑职在。” “孤听了你的话后,心里好凉啊。” “那是因为殿下体虚。” “…………”六皇子。 六皇子伸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了笑,道: “郑校尉,你这可是掘根之法,掘的是,它蛮族的立身根本!” 蛮族信仰蛮神,一句蛮神在上,相当于最为质朴的身份证。 但若是能让他们改个信仰,就相当于将他们割裂开来,自此之后,荒漠上的文化信仰,将不再统一。 不信仰蛮神的蛮族,还能叫蛮族么? 同时,用政治方式去腐化其贵族,再以宗教的方式去影响其庞大的底层…… 啧啧…… “郑校尉,我大燕朝堂,缺你一个位置!” “殿下谬赞了。” “可惜了,这个法子,孤不能去告诉父皇,也不能去告诉别的大臣,更不能去告诉我那二哥。 一是不甘心把这法子送给别人,成就其英明; 二是,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这闲散王爷居然心里还装着国家大事,唉呀,那下场,可就不妙了。” “未来,总是有机会的。”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郑凡,笑道: “第几次了?” “殿下,已经是第二天了。” “唔,也是。不过,郑校尉,你是怎么琢磨出这个法子的?” “殿下,卑职是北封郡人氏,世受皇恩,片刻不敢忘忧国…………” “行行行,打住打住,孤不问了,孤不问了,这些话,等什么时候你有机会去面对龙椅上的那位再慢慢说吧。” “那卑职现在就更要说了。” “今日第二次了。” “呵呵。” 其实,这个法子,真不是郑凡原创,而是在那个世界的清朝,有着现成的例子。 清朝因为是少民入关夺的天下,因为自己的出身原因,所以对草原民族更加的了解,正因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例如镇北侯府对归义四部落的减丁之法,其实在清朝时就在实施了,人为的控制蒙古诸部的人口。 每年,没什么意外的话,清朝皇帝都会带着王公贵族去北方避暑,然后蒙古诸多王爷贵族们也一起来,大家一起开个趴; 然后互相丢出去十多个公主郡主的联联姻,再赏赐一波分红。 同时,朝廷再鼓励那啥大力去草原传教。 所以,一直困扰大明的草原噩梦,在清朝时,虽然偶尔有叛乱,但终究没起太大的波澜。 清廷也成功地将当初一起奋斗的草原老铁那头骄傲可怕的雄狼阉割成了哈士奇。 其实,瞎子北还和郑凡说过另一个方法,那个方法更简单,破坏力更强,也更狠,充分诠释着一个瞎了眼的老银币到底有多么的恶毒, 那就是…………罂粟。 但这个建议被郑凡直接否决了! 瞎子北对此也表示万分的理解! “喏,开始了。”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前方。 前方, 那多加央被推到第一排,让他亲眼看着被毁灭的那多部,看着堆积如山的族人尸体。 那多加央崩溃了, 他开始大声地嚎叫,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喊什么。 在其身后,数十名陪同其逃离被俘的族人也在哭泣,他们的家人,也死在了昨晚。 周围,三大部的贵族在三名族长的带领下,一直在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是老夫人下达的命令,三大部不敢违背。 这时,有一名镇北军校尉被六皇子拦住,六皇子问了他一些事情,然后像是献宝炫耀一样策马回到郑凡身边找郑凡得瑟: “那个前面嚎叫的那个,叫那多加央,是那多部的少族长,就是这家伙,私通了王庭祭祀,昨晚王庭祭祀就是在他部落里作法的。 你说好笑不好笑,为了方便祭祀们行事,他还特意让自己的妾侍去给自己老爹侍寝,同时让妾侍下药把他老爹也就是那多部的族长给迷晕过去了。 所以,昨晚三部攻打那多部时,简直不要太顺利,他老爹一直被砍下头颅时,都没醒来。” “也好,至少走得没有痛苦。” “郑校尉,你的关注点一直这么稀奇么?” “殿下,卑职只是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受痛。” “孤信了,孤真的信了。” 郑凡看着那边在嚎叫的那多加央, 道: “他也是个大孝子啊。” “对,是,大孝子。” 这让郑凡想起了三国里的马超,那也是一位大孝子。 和眼前的那多加央很相似,不过那多加央实在是太蠢了。 等教育课上完了之后, 那多加央等人被镇北军士卒一个个地斩杀。 三大部的族长们也终于可以闭上眼,带着自己部落的贵族们离开了。 很多贵族,昨晚带兵厮杀时,兴奋地嗷嗷叫,但这会儿看下去,已经冷汗淋漓脸色发白了。 显然,他们的脑神经有些欠发达,这会儿才体会到“兔死狐悲”的感觉。 老夫人恩德, 没让他们回去没人写一份八百字的心得体会交上去。 “行了,回去吧,回去喝汤,冷死了。” 六皇子策动缰绳,和郑凡一起回到了绿洲。 街市,已经重新热闹了起来,店家开始做生意了。 今日的羊肉,格外便宜,便宜得有些不像话了。 这要感谢昨晚被灭的那多部,贡献出了全族的羊群。 镇北军士卒这个冬天,也能过得舒坦不少,至少,羊汤是不会缺的了。 店家将面饼和羊汤端上来, 郑凡抓了一些葱花香菜给自己和六皇子碗里都撒了一些, 二人一起端起汤碗, 开始慢慢的喝汤。 直到大半碗汤下肚,六皇子先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碗,开口道: “郑校尉,七叔想收做徒弟。” “卑职知道。” “但孤想让你拒绝。” 闻言, 郑凡放下了手中的碗, 很认真地道: “我对七叔闻名已久,一直敬佩其人品,现在有这么大好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 “孤是个闲散王爷不假……” 二人一起停住了。 沉默, 持续了大概十秒。 六殿下道: “你怎么不说了?” 郑凡笑道:“卑职在等殿下说。” “呵,孤是个闲散王爷不假,但孤做生意,有一套。” “殿下,卑职不缺钱,香水就是孤做出来的。” “孤知道,但孤,是大燕国第一大商行的幕后东家!” 郑凡心下一凛, 这也就意味着, 放在后世, 眼前这位就是“六爸爸”,而且他没有六爸爸的烦恼,因为他姓赵,哦不,姓姬。 “郑校尉,咱们相识,也快三天了,孤听说,在乾国,很多夫妻在成婚前,可能连一面都没见过。” “殿下,您说话就说话,别扯太远,扯太远也可以,别扯太偏……” “好,孤就开门见山了。” “好,卑职洗耳恭听。” “北边,近年就会有大事,已经不适合你发展了。” “所以?” “去南方吧,去面对晋国,或者去面对乾国,他们,可比蛮人温柔多了,也善解人意,还格外地热情好客。” “但是,殿下,卑职喜欢北地的风,喜欢北地的云,喜欢北地的民歌,喜欢…………” “孤会全力资助你!” “精忠报国,死而后已!” “想通了?” “陛下以厚德待臣,臣必然以身许国。” “等等,你叫孤什么?” “陛下?” “嗯?” “不合适?” “不是,再叫两声,孤喜欢听。” “陛下英明。” “哈哈哈哈哈…………” 六皇子一拍大腿,然后起身,把自己的脸凑到郑凡面前, 双方的呼吸,都喷吐到对方脸上的距离。 “郑校尉,你真的不能先一刀把自己下面割了么? 孤真的不想日后还得亲自对你出手,那多伤情分啊。” 郑凡闻言, 回答道: “殿下也可以学学庙堂里的神像……” “什么意思?” “当个傀儡。” 六皇子一时无语, 手指着郑凡, 好一会儿才很认真地开口道: “但你不能篡!” “卑职可以不篡,但卑职的儿子可不敢保证。” 说完, 二人一起面对面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羊汤店里其他的食客们看他们二人的目光像是在看俩二傻子,喝一碗羊汤都能这么高兴。 六皇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不得不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眼睛,站起身, 道: “孤累了,孤要回去睡觉了,梦里什么都有。” “殿下莫走。” 已经离桌的六皇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郑凡,问道: “还有何事?” 郑凡摊开双手, “殿下,您得结账。” 第七十八章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雨,一直下; 因为毗邻荒漠的原因,北封郡的气候一直以干燥为主,别的地方的老天爷经常会尿频、尿急、尿不尽, 北封郡这边更狠, 是尿不出。 经常来点儿乌云来点儿北风,撩拨撩拨你,蹭得皮都破了,还是光打雷不下雨, 所以,这场大雨,来得是那么的不容易,也是那么的酣畅淋漓。 至少,在瞎子北看来,这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半年多来,这里,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梅家坞的楼台上,瞎子北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一个酒壶。 在桌上,还放着一盏灯笼,红色的罩纸,在这夜幕雨帘下,将楼台二楼映照着昏红昏红的。 再配上瞎子北手中的二胡弦声,一股浓郁的聊斋味儿近乎要滴淌出来。 仿佛在这漆黑的夜幕下,已经有好多只芳心难耐的狐妖快要憋不住窜出来演绎一场流传千年的动人故事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遇雨,能饮一杯无?” 温特的靴子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乱了此时的瞎子北演奏二胡的心境。 他那带着“翻译腔”的口音,在念诗时,更是让人觉得很是违和。 若是放在后世,说一口国语外加唱一首还算流利的中文歌曲最后配合一句我爱中国是能收获无数感动和点赞的; 但瞎子北显然不在被感动的序列之中,他甚至有些反感这位来自罗马的贵族私生子。 因为无论是“今天天气不错”还是“今天我有点便秘”作为开始, 他都能把话题最后引到我们弹钢琴去吧! 叹了口气,瞎子北将二胡放下。 没有得到回应的温特有些尴尬,但还是主动走到桌旁,坐了下来, 同时, 自来熟一般地拿起桌上的酒碗,又小心翼翼地拿起火炉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两口酒下肚, 温特眯了眯眼, 道: “这酒有点浊了,但正好贴合此时的氛围,人生百味,差不多就是这般吧。” 梅家坞的酒,自然不是什么绿蚁酒,那玩意儿太低劣,上不得台面; 而梅万年生前是个有不错经商头脑的人,梅家坞的酒喜欢加入花瓣甚至是一些中药来酿制,然后打出包治百病强身健体的名号再卖出去。 只可惜,梅家药酒还没彻底发达起来,梅家坞的梅字,就被改成了郑。 “你应该去乾国。” 瞎子北说道。 乾国人喜欢这种调调,燕人并不喜欢吟诗作赋酸溜溜的氛围。 这大概是因为乾国物产丰富,所以能够支撑得起一大批文人骚客吃饱了撑的去矫情; 而大燕这边,男子要么从军北上去干蛮人要么南下去抢乾人晋人,哪有停下来无病呻y的闲趣。 “五百套甲胄,已经入库了,六百匹上等战马,也已经入厩,刀枪劲弩,也都封存验收; 所以我很好奇,北先生的心情,似乎反而没先前那般好了。” “下雨了。” “哦,是下雨了影响北先生心绪了么?是啊,下雨天,总能让人多愁善感。” “风湿犯了。” “…………”温特。 沉默,是今晚的梅家坞。 “温特。”瞎子北开口了。 “您说。” “我再送你一件礼物吧。”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先前的那个…………”温特伸手托举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已经让人去赶制了,我敢断定,会在罗马甚至整个西方,掀起一股浪潮!” “这次是赠品。” “哦,北先生还有什么要赐教?”顿了顿,温特继续道:“又或者,我对北先生而言,还有什么可以被榨取的价值?” 温特可以发誓,眼前这个瞎子,是自己这辈子遇到过的最难缠的人! “我什么都不要。” “今晚下的是雨么?我还以为下的是金子。” “我真的什么都不要,只是身为朋友立场的友情提醒。” 温特目光一凝, 因为朋友的意思,在商场里,意味着,砍他、坑他、剁碎了他! “北地要起大风了,你的生意,也该先收一收了。” “哦?北先生在朝廷有人?” “天上的神仙能够从雷公电母那里提前得知明日是否会下雨,但地上的老农也能从云朵和地上的鼠蚁身上获得同样的答案。 温特,你不觉得,你这次准备的军械和战马,有点太过顺利了么?” “是有点,我也正为此疑惑。” “军械、粮草、战马,都是北封郡极为紧缺的物资,就算是走私,也很难走出量来,但这一次,市面上的这些东西,一下子变得丰富了许多。” “北先生,这件事,我正在让人去调查。” “我们东方人有个传统,在砍人脑袋前,得给人吃顿好的。” “还请北先生继续明示。” “说得,已经够多了。” “北先生这可不够朋友,我还得去自己猜。” “我说过,这是赠品。” “那北先生为何要送我?” “日后,若是再想找个西域商人来做生意,我也懒得再去上门走一遍流程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瞎子北不再言语, 弯腰, 掀开火炉上的酒壶, 然后拿起身旁的一根竹签,从酒壶内将一块帕子挑出来。 双手小心翼翼地抓起帕子, 挤了挤, 再贴到了脸上, 轻轻地揉搓, 最后, 取下来, 仔细擦一擦左手,再仔细擦一擦右手。 身边, 温特的眼神从明亮到浑浊再到发绿,身体也在不断地抽搐; 最后, 在看见瞎子北将趴在放在了鼻前, “噗…………” 擤鼻涕的声音刚一传来, 身旁的温特就当即弯下腰, 张开嘴, 送上了自己配的了伴奏: “呕…………” …… “我说,你这狗毛可真舒服,要不你剔下来给我吧,我做一床被子。” “你下面那根送我磨牙,我就把一身的毛送你。” 薛三和二哈一起躺在一楼, 确切地说, 是二哈趴在地上, 薛三趴在二哈的身上。 一人一狗,这段时间,相处得格外融洽。 二哈觉得自己被影响了很多,这个,小小的男人,体内居然潜藏了这么多了的污秽肮脏! 它觉得自己不再纯净了。 不过,二哈并不反感这种感觉。 比起楼上瞎子和温特之间的关系,他们这一人一狗,倒是发展处了一些真感情。 二哈摇了摇尾巴, 开口道: “你说,楼上那俩人,在聊什么呢?” “不管聊什么,肯定要神神秘秘的,他们注重的不是结果,是过程的体验。” “对,是有这种感觉。”二哈表示赞同。 薛三伸了个懒腰, 道: “上次跟你说的貔貅的事儿,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貔貅没后门。” 二哈觉得,自己输狗不能输阵,至少,在口头上,不能怂。 薛三呵呵一笑, 回了俩字,外加一个语气词; “你有啊!” “…………”二哈。 这时,温特走下了楼梯,脸色有些苍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甚至,连雨伞都忘记拿了,直接走入了雨帘之中。 二哈起了身子,摇了摇尾巴,和薛三告别,跟着温特一起走入了雨帘之中。 薛三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狗毛,然后抬起头,看见打着灯笼在下楼的瞎子北。 “我说,你把人家娃儿怎么了,看他下来时那样子,魂不守舍的。” “要起风了,喊他回家收衣服去。” “嘁。” 瞎子北走下了楼,伸手抓住了伞,却没急着撑开,也没急着出去。 “怎么,有心事?”薛三问道。 “事儿太多,都不知道该操心哪个了。” “所以你眼瞎啊,喜欢瞎操心呗。” “嗯。” “主上和四娘押送生辰纲去了,梁程阿铭他们去招兵还没回来; 他们的事儿,你操心也不管用,咱已经把咱自己的事儿做好了。 军械、粮草、战马,都已经备足了,这梅家坞的仓库,这会儿可是堆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 我想梅万年泉下有知,也会露出欣慰满足的笑容吧。” “嗯。” “别瞎操心了,我说,主上他们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退一万步说,要是主上真有事儿,我们是能感觉到的。” 主上没了,他们大概率……也会出问题吧。 “北方的气候,还是太干燥了,对肺部对皮肤,都不太好。” “哟,这是嫌弃北地的风沙大,想南迁了?” “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是得等主上回来后再说。” “这可难办哟,咱刚置办下了一点家业,不再是以前光脚走天下的时代了,主上可能不会舍得。莫说主上了,咱们自个儿,就能真的舍得么?” “也是。” “成吧,你要是还觉得心里抑郁,薛大爷亲自给你唱首曲儿解解闷成不?” 薛三的越剧,唱得极好,曾在客栈台子上表演过。 不过北地的大老粗们欣赏不得这些剧目,他们还是喜欢听黄段子。 “你想唱的话,我给你伴奏。”瞎子北从善如流。 “走着!” 薛三扬起手,摆好了姿势。 瞎子北左腿横架在右腿膝盖上,身子坐下,下面没椅子,但他却“坐”得稳稳当当。 二胡在手,准备就绪, 道: “你起个头儿吧。” “嗯哼……” 薛三清了清嗓子, 直接起了个越剧《红楼梦》里的著名唱段: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 “砰!!!!!!!” 一声巨响, 打断了薛三的唱腔, 也打算了瞎子北的二胡, 一尊身上散发着滔滔煞气的僵尸, 落入了梅家坞, 落入了楼台前, 落在了瞎子北和薛三眼前的雨帘中。 薛三连咳了几声, 道: “天呐撸,林妹妹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七十九章 大孝子 黄昏, 不甘寂寞的夕阳还在努力地调戏着云朵,云朵娇羞,腮边泛起诱人的羞红。 郡主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了身边的侍者,看见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七叔。 七叔主动上前,帮郡主解开披风,他们之间,看似主仆,但实际上,更像是爷爷和孙女的关系。 郡主虽然刚刚从外面归来,但身上却不见丝毫寒意,趁着七叔站在自己身边的当口,直接埋怨道: “七叔,你看看我娘,我带兵出去就是瞎闹,她带兵出去不闹得比我还大?” 这些话,也就只能对看着自己长大的这位老者说。其余人,不光是不适合说,他们也不敢去听。 七叔微微一笑,道: “郡主现在,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呵,这话可千万不能让我娘知道,否则她又要说她当年如何大家闺秀如何知书达理,我是如何如何的不懂事疯疯癫癫。” “夫人心里,是高兴的,没人不喜欢看见自己的儿女和自己年轻时一样。” “是嘛?那七叔你怎么不续弦一个呢?或者找个传人。” “哦,对了,郡主,那个小子,走了。” “谁啊?” 郡主先是略显疑惑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道: “他真的走了?” “是的,下午走的,带着他从虎头城带来的人,回去了。” “那小子没来找过您?” “没有。” “有趣了啊,那小子,当初跪在您面前那一口一个师傅的叫得那叫一个响亮,现在倒好,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说着, 郡主的目光微微一凝, 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道: “莫非,那小子也和世俗人一样,认为我侯府已经不能长久?” 七叔微微摇头,道:“侯府再如何动荡,对于他来说,依旧是很大的靠山了。” “那又为何?” “他这几日,和六皇子走得很亲近。” “他毕竟救了小六子,二人亲近一点倒是没什么,不过……七叔,您的意思是,那小子和小六子在一起了?” “这我不知道。” “小六子不可能没看出来那小子到底是怎样个货色,奇了怪了,小六子老老实实这么久,是装不下去了么?” “龙子龙孙,没一个是简单的。” “这话,父亲也曾说过,他说这一代的七个皇子,除了小七年岁太小以外,其余六个,可没一个是俗物。” “侯爷看人一向很准的。” 只是,有时候皇子们都太过优秀,反而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算了,七叔,是那小子没这个命,你等着,以后啊,我给你找一个天赋更好的传人。” “不用了,那小子能够两月入品,证明确实是个天才,天才,不适合跟我学剑。 大半生庸庸碌碌八品剑客,一辈子,只有一次真正出剑的机会,此等寂寞,少年心性,天才人物,是耐不住的。” “七叔,苦了你了。” “不苦的,对了,郡主,朝廷又有旨意到了。” “做何?是催小六子回京的么?” “这倒不是,只是问候夫人身体安康。” 郡主摇摇头,道:“没那么简单。” “宣旨的太监还带来咱们那位陛下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陛下问郡主生辰。” “呵呵。” “侯爷也在京城,这件事,侯爷应该是同意的。” “他爱嫁他嫁去,这世上,可有这般将女儿当筹码丢出去的父亲?” 七叔回答道: “这世上将女人当筹码卖出去的父母,多了去了。” “七叔,你到底站在哪边?” “七叔这把剑,这辈子只能出一次。” “我知道。” “七叔很早以前就说过,这一次,会替你用上。 你是想当以后你丈夫对你不好时,让七叔我一剑杀了你丈夫; 又或者, 让七叔今日出发去京城,看看能不能一剑杀了陛下, 都听你的。” “七叔,别闹。” 七叔摇摇头,很认真地道:“七叔是认真的。” 顿了顿,七叔又开口道: “不过,杀陛下,七叔的这一剑,可能杀不到。 你丈夫,等日后你丈夫坐上那位置的话,七叔的剑,可能也杀不到。 是七叔无用,一辈子就修一剑,却修出了一把无用剑。” 郡主嘟了嘟嘴,欢笑道: “七叔,我知道你对我好,阿爹阿娘一直忙,我从小是您看着长大的,但说实话,我一直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郡主,这是因为你还没成人妻,也没成人母。” 七叔说着说着,眺望向远方的夕阳,继续缓缓道: “这世上,能够一直意气风发活着的人,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他们的意思,是让我嫁给老二么?” “应该是的。”七叔点头道,“镇北侯府郡主,怎么可能配不上一个太子妃。” 其实,这话还能换一个方式来说: 哪个皇子娶了镇北侯府的郡主,谁就是太子! 若不是太子, 那就得问问三十万镇北军答不答应日后自家的姑爷居然没能坐上龙椅! “老二性子太老实了。” “皇子,没一个是真的老实。” “装的老实才最没意思。” “郡主,天凉了,回屋歇息吧,我提前吩咐人炖了点儿粥。” “好。” ………… 入夜; 夕阳调戏完了云彩妹妹,吃干抹净后溜得影都不剩,只剩下一轮明月在天上发愣。 队伍已经扎营了, 还是从虎头城开出的队伍,现在再在郑凡的带领下回去。 队伍里少了一个百夫长,但这阵子发生的事情那么多,除了那位百夫长自己的手下,也没人会真的去在意他。 郑凡坐在帐篷里,双手揉搓着,四娘则是在煮着火锅。 调料,在侯府外的街市上得到了补充,冬天的荒漠,确实和火锅更配一些。 梁程坐在郑凡旁边,那个狼崽子则蹲在四娘对面,一动不动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翻滚的牛油火锅。 “所以,主上是打算听从那位六皇子的建议,去南方么?” 郑凡点点头,把双手放在自己面前哈了口气,又搓了搓,道: “水得混,咱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这北封郡的一池浑水,马上要被清污了,也就没咱们继续随意蹦跶的空间了。” 乱世草头王,这是北封郡之前的写照。 各个军头,各个门阀,各个家族,像是一颗颗钉子一样,钉在北封郡的大地上,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 兼并、征伐更是家常便饭,这种环境,才适合新兴势力的发展。 郑凡不想学宋江,造反只是为了受招安; 他也不想学什么忠臣良将,为了一个美名真的可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郑凡想要的,还是一刀一枪,打下属于自己的基业,日后若是准备妥当,也能学学楚王,问问九鼎之重! 自杀过的人,重生一遭, 要是活得憋屈了,也太对不起自个儿了。 “主上拿主意就是。”四娘附和道,“去了南边,气候能好点儿,人口也稠密得多,日子也能更舒服一些。” “对了,沙拓阙石,去了梅家坞了么?” 郑凡比较在意这件事。 一直到和梁程以及四娘汇合之后,他才知道,沙拓阙石居然被自己等人给截胡了。 这是真正的虎口拔牙,风险之大,难以想象,但拔成功后的那种喜悦,也同样是难以想象。 “瞎子和薛三他们这会儿应该在梅家坞了,问题不大的,主上。”四娘回答道。 “嗯。” 有瞎子在,郑凡相信任何问题都能得到及时有效的处理。 “对了,梁程,有件事要问你一下。” “主上,您说。” “沙拓阙石现在……”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还有自己的思维保留么?” “若是普通人的话,变成僵尸,这几乎就是新的生命了,至多,也就是对在世的亲人多一些特殊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诈尸后,尸体会对自己的亲人出手。 他们其实是想亲近亲人,想要亲近这种感觉,但就像是一头大象想亲近你想和你玩闹一样,往你身上一蹦,来举高高…… “但他这种,生前是真正的强者,心志坚韧如铁,外加死后是经过蛮族祭祀的召唤,属下觉得,应该是能保留一些记忆和自我的。” “你也是厉害的,这世上,是不是出一头僵尸都得喊你祖宗?” 梁程摇摇头,道: “主上说笑了,这件事,和属下关系不大,属下也只是负责传个话,属下认为,是您和沙拓阙石之间的关系,导致其最终没有选择回归王庭,而是去了梅家坞等我们。” “别给我脸上贴金。” “是主上您太过谦虚了。” “别,别,咱们正常的说话聊天,行么?” “好。” “对了,这个小娃娃,是那个刑徒部落的……少主?” “是的。” “他家里人呢?” 这时,那个男童似乎是听懂了是在提自己了,马上站起身,单手握着匕首然后单膝向郑凡下跪,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及叽里咕噜…………” 郑凡看向梁程, 道: “翻译一下?” “他说他父亲已经老了,而且还生病了,已经没办法继续带领族人生存下去,所以他亲手杀了病榻上的父亲,代替父亲的职责,为族人寻找一个新的未来。” “嘶…………” 郑凡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才五六岁大模样的男童, 随后, 摇摇头, 感慨道: “等去了南方后,选宅子时,得让瞎子好好看看风水,肯定是风水出了问题,否则怎么老是收这些大孝子。” 说着, 郑凡不禁从口袋里拿出了魔丸所在的石头, 唏嘘道: “还好我家魔丸不这样。” 第八十章 罪己诏 郑凡带着队伍回到虎头城时,已经是这一天的下午了,部队在城门口解散,原本的五个百夫长的兵力外加虎头城附近各个家族拼凑过来的奴仆下人们全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讲真,对于第一次带兵的郑凡而言,还真有一种“王朝崩塌”的错觉。 好在,郑凡也看得开,这到底不是自己的部队,自己未来的军队,还在阿铭和樊力的带领下,向虎头城前进,大概还需要个四五天的时间,才能到达这里。 城门口有一位主簿带着几个文书在那里,没需要郑凡再去衙门走一趟,直接在那里办好了交接。 其实,这也就是一种形式罢了。 乾国对军权以及对武人的把控与提防很是严格,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变态的地步,乃至于打仗时,还经常让文官去挂帅武官做辅助。 但在燕国,尤其是在北封郡,镇北军以外,其余基本都是各家族的私兵; 你就算弄再多的手续弄再精良的虎符什么的,也改变不了人家从小吃哪家饭长大的事实; 当然了,其实镇北军算是里面最大的一只,硬要说三十万镇北军都是李家的私军,还真不为过。 回到了宅子,芳草已经带领着仆人们做好了接风洗尘的准备,郑凡没急着吃饭,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后院,汤池里的水已经放好,褪去衣服后,郑凡就带着自己儿砸泡了进去。 哪怕是在后世,在国内,大部分人能在家里面洗热水澡也不过是最近十几二十年才得以实现的一件事。 在更多年前,洗澡,尤其是在冬日里,都是去澡堂子。 在那个年代,出去洗澡,还是真的只是去洗澡……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能说是洁癖了,作为一个现代人,回到古代,最期盼也是最渴望的,还是每天能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咕嘟咕嘟…………” 石头继续飘浮在汤池上, 郑凡双臂撑在汤池边缘,闭着眼。 从虎头城出发到回来,这么多天,吃倒是没多少问题,就是想这么美美地泡个澡,成了极为奢侈的一件事。 “以后去了南方,家里也得修个汤池。” “咕嘟咕嘟…………” 这时,芳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 “主人,衙门里派人传信来了。” 郑凡伸手摸了一把脸,问道: “什么事?” “招讨使大人请主人赴宴。” “招讨使?” 郑凡愣了一下,问道: “哪个招讨使?” 郑凡清楚地记得,沙拓阙石叩门时,将那一辆马车砸在了牌坊上,马车连带着前面的马匹都一起被砸了个稀巴烂。 那只作为礼物的红色雪狼,也被砸成了原味狼肉酱。 “额……应该是原来的那位招讨使大人吧,前日里,奴婢还看见招讨使大人巡视完边境回城的车队。” 许文祖没死? 郑凡微微皱眉,对外面喊道: “我知道了。” “奴婢告退。” 郑凡从汤池里出来,换衣服时,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和芳草不同,不管郑凡在不在洗澡,她都没什么顾忌的。 毕竟都是自家人,知道长短分寸。 “主上,许文祖还活着。” 显然,四娘也是在收到衙门里的报信后又特意去调查了一下,这才回来给出郑凡确切地通禀。 “叫梁程准备好,实在不行,咱们就退到梅家坞去。” “好,主上。” 是的,郑凡不打算去赴宴了。 鸿门宴,赴一次是美谈,隔三差五的去,那估计人就没了。 郑凡惜命,不想就这么为了一顿饭把自己的小命给丢掉。 出了后宅,郑凡走入前厅里,一张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郑凡独自坐下来,自斟自饮,再拿起筷子吃着菜。 没多久, 芳草再度来到了前厅,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后头,就传来了中气十足的笑声: “郑校尉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 这是深海同志的声音。 郑凡马上起身,不管心里怎么样,还是走到厅口,对着从大门那儿正迈着大步往这里走的许文祖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大人!” “哎,别别别,别客套,别客套。” 许文祖瘦了, 而且是瘦得多了, 但因为底子厚, 所以还是很胖。 许文祖的手抓住了郑凡的手,目光向四周逡巡了一下,正当郑凡以为这大胖子要掏出匕首和自己同归于尽时, 许文祖开口道: “这里,说话方便么?” “大人放心,宅子里,都是自己人。” “好,这就好。” 许文祖径直走到桌旁,坐了下来,自己给自己倒酒,连喝了三杯,喝完后,有些失态的掩面,竟然传出了“哭”声。 或许是人太胖的缘故,他的哭声,他的抽泣,听起来倒像是正常的打鼾。 “郑校尉,老夫,老夫差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啊。” “大人何出此言?”郑凡也坐回了桌旁,本想去伸手牵住许文祖的手,但见其手上全是眼泪鼻涕的这类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牵。 “大人,卑职实在没想到,回来后,居然还能见到大人,卑职一直以为…………以为…………” 郑凡正在强行酝酿情绪,打算催点儿眼泪出来,但许是因为刚喝了点儿酒的缘故,竟然强行催出了: “嗝儿!” 酒嗝儿打起,郑凡马上低下头。 在荒漠吹了这么多天的沙子,演技退步了太多太多。 好在,许文祖没在意这点细节,而是主动伸出手,想要抓住郑凡的手,结果郑凡的手缩了回去,反而接住了郑凡主动递过来的一只烧鸡。 捧着烧鸡的许文祖愣了一下, 郑凡动情道: “大人,你都瘦了。” “可不是咋滴,可不是咋滴!” 许文祖被戳中了伤心处,低下头,对着手中的烧鸡就是一口咬下去,一边大力咀嚼一边嚷嚷道: “三天啊,本官在荒漠里,迷途了三天,两匹马都累死了一匹,这才好不容易回来了!” 郑凡脑子快速的运转着,同时看见在厅堂上方房梁位置,有几根丝线在那里缠绕。 这意味着四娘和梁程他们已经在外面警戒着了,意思是让郑凡不用担心。 “大人,您是如何活下来的?卑职后来,可是在那辆马车残骸前,哭了几天几夜啊。 当时,卑职看见大人藏身的马车被那蛮贼举起,卑职就近乎发狂; 再看见那蛮贼竟然将马车砸在了牌坊上,卑职已经完全发狂了,提着刀,就准备去和那蛮贼拼命! 大人对卑职恩重如山,卑职这辈子,除了郡主,就属大人对卑职最为宽厚仁德! 当时,杨文志百夫长也是忠肝义胆,竟然拔刀愿意陪同卑职一同前去。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杨文志百夫长之品德,让卑职现在想来都佩服得紧。 谁料得,那蛮贼竟然在明知没有活路之后,竟然想要刺杀当朝皇子。 若是皇子在侯府范围被杀,岂不是正好给了朝廷那帮人污蔑我侯府的借口么,再加上卑职当时因为大人的‘死讯’,已经发狂,所以毫不犹豫地就提着刀冲上去和蛮贼厮杀。” 说到这里, 郑凡主动地将自己腹部包扎着的伤口打开给许文祖看, “所幸苍天有眼,蛮贼伏诛,皇子也没死,卑职,也侥幸被救起。 唯有杨文志百夫长,竟然被蛮贼一拳轰碎了身躯,连全尸都找不回了,唉。” 许文祖听了郑凡的话,再见郑凡的伤口,结合起之前自己回来后收到的侯府那儿传来的消息,当即道: “郑校尉,苦了你了。” “卑职的这条命,有半条是郡主的,有半条,是大人给的,这是卑职应该做的。 就是,大人,您还没告诉卑职,您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唉……也是运气好,本官那会儿正好腹中有疾,下车找地方出恭去了。” “…………”郑凡! 你大爷, 你的命怎么这么好! 老子特意让沙拓阙石把你摔死一了百了, 结果你说你正好去WC了? 若是其他理由也就罢了,听到这个理由后,郑凡真想拿起一把刀,把眼前这胖子给剁了! “大人,洪福齐天!” 这几个字,郑凡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紧接着, 郑凡马上平息情绪,继续问道: “大人,您既然无事,为何不来找卑职?” 其实,郑凡清楚的知道为什么许文祖不来找自己。 自己那时在侯府,许文祖除非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根本进不去侯府。 而在队伍里,一直负责当许文祖内线的杨文志被四娘切了好多块,也没办法去照应他了。 最重要的是,许文祖自己这个招讨使的身份,不能在侯府那边见光! “唉。” 许文祖叹了口气。 郑凡则马上补刀道: “卑职曾将大人的事,告知过老夫人,言及大人对侯府的忠诚,卑职当时想的是,大人已然为侯府捐躯,自然不能让侯府忘记大人的事迹; 只是…………” “只是什么?”许文祖马上追问道。 “只是,老夫人只回了卑职三个字。” “哪三个字?”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许文祖脸上露出了明悟之色, 当即丢掉了手中已然被啃了一小半的烧鸡, 离桌向着北方跪了下来, 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吓得郑凡也马上站起身。 “老夫人恩德,老夫人恩德!” “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凡一边去搀扶许文祖一边问道。 妈的,我编不下去了,你来帮我脑补吧! “郑校尉,是老夫人保护住了我啊,是老夫人保护住了啊,老夫人知道我来过,也知道我来意了,所以才将我保护起来,再安排我离开,所以才有对你说的那三个字啊。” 郑凡闻言,马上面露肃穆之色, 道: “老夫人神机妙算。” “是啊。” 许文祖重新坐在了桌边。 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对郑凡道: “郑校尉,这次你回来,可有侯府的示下传达?” 这个台词, 真的像极了, 老家传来什么指示了没有? 郑凡摇摇头,道:“大人,非是卑职不信任大人,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卑职已经被郡主指派了新的任务。” “新的任务?” “是,郡主让卑职去南方,不出意外的话,过些时日,兵部的调令,应该就会来了。 另外,郡主还通过其他渠道,给卑职配备了一批和镇北军无关的人马和军械,让卑职带去南方。” 郑凡现在有一种趁着这个机会,能洗多少黑钱就洗多少黑钱的感觉。 “南方?这是……这是郡主在为以后的事,布局么?” “卑职不清楚,卑职说想留在郡主身边,但郡主不允许,郡主说,李家的兵,只知道一件事:军令如山!” “唉,这看来,是真的在布局了。” 许文祖摇摇头,感慨着,又道: “郑校尉且放心,等你去南方赴职时,本官会给你提供一切方便,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卑职感谢大人恩德!” “郑校尉,按理说,本官不该如此唐突地亲自来你府上,但本官实在是坐不住了,你看,这是昨日陛下下发的罪己诏……” 许文祖说着,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这定然不是朝廷文书,而是誊抄版。 郑凡接过了罪己诏,看了一遍。 开头,是按照基本礼仪走一遍,我大燕立国多么不容易以及在赞美一遍之前历代皇帝的功勋; 中间,是讲自己继位后,如何殚精竭虑,如何奋发图治,如何如何不容易; 最后, 则是讲的, 北方宵小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肆无忌惮,已经要成燕国的心腹之患!这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失职,是他做的不好,才会国出此獠! 这北方宵小,按照官方解释,肯定是指的蛮族。 但蛮族已经被燕人揍得快亲妈都不认识了,哪里还算得上什么心腹之患?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面的北方宵小,说的就是镇北侯府! 郑凡拿着这张纸,深吸一口气, 激动道: “这哪里是罪己诏,这分明,是……” “战书!” “战书!” 许文祖和郑凡异口同声道。 朝廷, 陛下, 燕皇, 要对镇北侯府动手了! “所以,本官才说,郡主让郑校尉你去南方,应该是存着为李家存续一点香火的考虑,郑校尉,此番你去南方,要多加小心,日后…………” 说到这里,许文祖咬了咬牙, 继续道: “侯府,不可能输!” “这南方,卑职不去了,这燕皇,欺人太甚!!!” 郑凡站起身,将这“罪己诏”直接撕碎,丢在了地上。 “郑校尉,使不得,使不得!” 许文祖马上起身,双手放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鼻涕,眼泪,油腻………… 郑凡深呼吸,深呼吸,不气,不气,不气! “郑校尉,这是郡主为日后的安排,郑校尉,你可切莫辜负了郡主的期望。” “郡主啊,老夫人啊……” 郑凡跪在了地上, 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地砖上, 眼泪在眼眶里流转, 膝盖好疼啊! “郑校尉,本官知道你难,本官知道你难啊……” ……… 厅堂屋顶上, 四娘和梁程都坐在瓦片上。 梁程有些好奇道: “主上的演技,是和谁学的?” 四娘呵呵一笑, 道: “跟你们这帮老戏骨学的呗。” “我们又怎么了?” “你们天天违心地舔人家,人家还不兴跟着你们学学演技啊?” “那你呢?” 四娘白了梁程一眼, 摊开自己的柔荑,对着午后的阳光照了照, 道: “放肆。” “怎么了?” “你得叫我主母大人。” “呵呵,那魔丸岂不是得喊你……” “闭嘴!” 第八十一章 我家有兵三十万 “朕劝你们一句,都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朕现在是越来越清楚了,朕的心头之患不在外边,不在蛮族,而是在你们,就是在这屋子里!” “臣等有罪,臣等万死!” 大殿之上,上至宰辅,下至普通文武,一齐跪在了地上。 燕皇姬润豪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成一片文武百官,他的心里,一点都没有身为九五之尊的成就感。 这个位置,那家的; 这个位置,又是那家的; 而这个位置,一直以来又是谁家的。 他的朝堂,他的文武,并不是按照他所想的那样子去安排的,而是近百年来,各大门阀所固有。 偶有反复,偶有倾轧, 无非是这家下了上那家, 官位,这种国之重器,就如同是菜市场上的摊位。 我爷爷当初就是在这里卖菜,我父亲也是在这里卖菜,那我理所应当,也该在这里卖菜! 哪怕我连菜都分布也清楚,但这个摊位,我也依旧要占着。 地头上农民伯伯间吹牛说皇帝老儿早上能吃十个油汪汪的大饼子,这是笑话; 但燕国皇帝的朝堂,和农民老伯每天都要去的集市,真的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虽然继位以上,姬润豪提拔过不少寒门大臣,但他们,还远远没能成气候,和门阀氏族比起来,差了太多太多。 不过,好歹,大家还追求着点儿仪式感。 龙椅上的发怒了, 龙椅下的该跪的就马上跪下来, 大家心平气和地请个罪, 把今儿的这出戏演完。 当然,皇帝今儿个发怒,也是有原有的,近年来,朝廷和镇北侯府之间的矛盾,已经近乎白热化。 但随着罪己诏的下达,这种原本暗流汹涌的局面,正在被打破,很快,这种中枢和地方强藩之间的对立关系将被放到明面上来。 而一旦放到了桌前,就没办法再继续调和下去了。 罪己诏,就是燕皇向镇北侯府下达的战书。 也因此, 这两日, 朝堂大臣迅速活动起来,分别代表各自的家族,向皇帝施压。 说镇北侯府是帝国北疆支柱不可轻动的有之; 说三十万镇北军是大燕存身之根本的有之; 说削藩之举动摇国本的有之; 总之, 因为皇帝的一道罪己诏,大臣们不得不马上站出来,成为了反对削藩的保守派。 但只有姬润豪清楚, 这些人, 当初可都是愿意见到自己对镇北侯府下手的。 世家门阀,若是刨除人丁兴旺与否这一条,那么,北封郡镇北侯府,当属大燕第一世家! 皇帝要削藩,这很正常,大臣们以及他们身后的世家门阀们也能理解; 毕竟,只要这皇帝不傻,他肯定是要削藩的,中央集权,唯吾独尊,是每个帝王的毕生追求。 既然要削,那皇帝去啃镇北侯府这块最硬的骨头,这自然是大家最乐见其成的事情。 因为它硬啊,因为它不好啃,那皇帝您自个儿去慢慢磨吧。 但现在不同了,皇帝铁了心的要撕开那块遮羞布了! 一旦镇北侯府被彻底逼急了, 那三十万镇北军可是好相与的? 北封郡就那么大点儿地方,还和荒漠接壤,真没多少油水儿。 但这三十万铁骑一旦放出来,乐沙、天成、下湖、三石、虎威以及银浪六郡,能逃得掉么? 门阀的根基,不在朝堂,朝堂上,只是他们的代言人,他们的根基,是在地方。 而一旦地方刀兵一起,谁认识你是谁啊? 真到那时候,少了镇北侯府的镇压,蛮族再一跟风进来,好了,大燕国将彻底打成一锅粥。 外头的乾国虽然不争气,晋国也在内乱着,但这并不意味着乾国的皇帝和晋国的大族们真的愿意放弃这大好的局面趁着燕国大乱不去做点什么。 总之, 不能打仗,千万不能打仗! “镇北军六镇兵马,其中三镇,已然开出。 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乐沙郡交界的桐城;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三石郡交界的梁城;一镇,进驻北封郡和下湖郡交界的陲城。 镇北侯府此举意欲何为,朕认为,你们都应该清楚。 这是在向朕逼宫啊,这是在胁迫朕退步,这是在拿刀子在朕的眼前晃着,在问朕,你到底怕不怕!” 姬润豪从龙椅上站起来, 继续高声道: “我大燕,立国之难,守国之难,前无古人! 我大燕历代皇帝中,鲜有未御驾亲征者,更有战死之君三位! 朕知道你们在顾忌什么,朕也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但眼下,已经不再是捂着自己的眼睛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了。 赶明儿,十五万镇北军铁骑一旦南下,乐沙、三石、下湖三郡,能坚守多久? 他镇北侯府要真敢再放肆一点,放着荒漠蛮族不管,甚至直接向蛮族王庭借兵,到时候,数十万铁骑大可长驱直入,不需多久,就能杀到天成郡, 就能杀到京城脚下! 你们现在在劝朕退一步,但你们可曾想过,朕若是退了,他镇北侯府若是不退该当如何? 你们又可曾想过, 是朕这个皇帝好说话,是我姬家好说话, 还是镇北侯府的铁骑刀兵更好说话?” 下方的大臣们一个个不敢言语,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一点,再低一点。 “朕的话,就说到这里,朕已于昨日令大皇子姬无疆领天成郡郡兵入驻石山大营; 虎威郡、银浪郡驻军也于昨日收到朕的旨意开始向京城调拨,京中禁军也已下令备战。 朕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 在半个月内, 朕要看见你们的态度! 数百年以来,我姬家历代皇帝出征,都是以禁军为主,各族部曲为辅,历经磨难,方护我大燕国祚至今; 其余劝说的话语,朕不想再听到,朕意已决; 但凡那镇北侯府但凡那镇北军,再敢有所异动, 直视谋逆!” 说完, 姬润豪挥手转身, “退朝!” ………… “陛下,二殿下在养心殿候着了。” “你待会儿派人去告诉他,让他多盯着点儿禁军之事,别动不动地跑朕面前来请示,他不是小孩子了。” “奴才遵旨。” “更衣。” “陛下这是要出宫去何处,奴才去安排。” “西园。” ………… 西园,是先皇在位时修建的。 先皇年迈时,感慨京中居住不便,便命使者出使乾国,说自己很羡慕乾国的江南园林。 乾国皇帝为了邦交,命自己的工部侍郎领着一批能工巧匠来到了燕国,帮燕国修建了这座西园。 甚至,乾国方面还拿此作为宣传,说燕人蛮子爱慕乾国文化,乾国皇帝仁慈,派人给他们修建了一个园子,把燕人可高兴坏了,一个个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只不过,大部分乾国人并不知道,当年乾国给燕国的岁奉银子里,多出了一笔,就是修园子的资财。 先皇是在这座西园里驾崩的,但姬润豪并不喜欢西园里的小桥流水,基本没在那里住过。 只不过,当那位北方来的客人进入京城之后,姬润豪下令,让其入住西园。 姬润豪和魏忠河刚走入西园前厅院子时,就闻到了一股子酒肉香气。 院子里, 一个年逾五十的两鬓泛白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 在其脚下,放着五大坛酒,桌上,更是摆放着十多盘硬菜,从鸡鸭鱼肉到猪狗牛羊,应有尽有。 见到这一幕后,姬润豪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开,丢给了旁边的魏忠河,自己则是一边翻整着袖口一边往里走, 同时骂道: “你这厮,倒是好胃口。” 镇北侯见姬润豪来了, 笑了笑, 也没起身, 就那样坐着直接道: “实在是在侯府清汤寡水的苦日子过久了,这酒肉,是怎么吃都吃不够,况且北地的菜式也糙,哪能比得上京城饭庄御厨的手艺?” 说着, 镇北侯亲自撕下来一根鸭腿,直接递给了姬润豪。 姬润豪没嫌弃,伸手接过来,坐下后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镇北侯起身,帮姬润豪面前的酒碗里倒了一杯酒,同时问道: “骂人了吧?” 姬润豪闻言,毫不在意自己嘴里还包着鸭肉,一只手拿着鸭腿另一只手指着镇北侯, 骂道: “这帮畜生,朕才刚下朝,就有人给你传信了?” “可不是么,这传信,得趁早,这示好,也得趁早,你这特意用城防营的兵来驻扎西园而不用禁军,不就是方便他们来给我送信么。 我那茅厕里还有一大箱子的信,各家的都有,用的可都是好纸,嘿,我还想着擦久了,我下面是不是也能多出一些书香气息。 你要想看,自己去我那茅房扒拉去,还有一大堆的没用过的。” 姬润豪将口中的鸭肉咽了下去,又端起酒碗顺了一大口, 道: “朕才不看,朕嫌臭,臭不可闻!” “唉,也确实没必要看,反正到最后,都得丢茅坑。” 吃完了鸭腿, 姬润豪拿起筷子,将一盘鱼端到自己面前,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镇北侯也不甘示弱,端起一盆肘子放在自己面前,一边啃一边骂道: “你这吃相要是让乾国人看见了,指不定回去得说我燕国皇帝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娘的,和你在一起吃饭,吃得香!” “哈哈哈,也是,小时候咱俩为了一个鸡腿打架,谁赢了谁吃,那鸡腿的味道啊,是真他娘的香; 现在,我还一直忘不了。” “朕当初真的是发了疯的,居然还和你比谁吃得更多。” “哈哈哈哈,谁叫你傻呢,老子打小在北边长大,吃的和大头兵一样的饭食,这进了你家王府,瞅着那些饭菜眼睛都要放绿光了,你居然还跟老子比饭量,哈哈哈!” “来,走一个。” “好,走一个。” 皇帝和镇北侯一起端起酒碗,碰了一碗。 镇北侯将碗口下压,皇帝也将碗口下压,齐平地砰了一下。 而后一饮而尽, 一起很没形象的用袖口擦嘴。 “舒兰五十岁寿辰,朕没能让你陪在舒兰身边,等以后见了舒兰,她指不定得怎么骂我。” “嘿,舒兰贤惠,会懂的。” “朕当然知道她贤惠!” 两大碗酒下肚,姬润豪的情绪明显有点高了,继续道: “若非当初你这厮不要脸,舒兰怎么可能会跟着你在北边儿吃了大半辈子的风沙?” “滚!舒兰跟我没错,我这辈子,就舒兰一个女人,你呢?” “朕那是为了皇室未来开枝散叶,朕是迫不得已,朕是…………” “得得得,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这么无奈,脱裤子时也没见你这么自责,自个儿舒服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惆怅。 我说, 那活儿在被迫和无奈以及满心不甘愿时,也能硬起来? 皇帝不愧是皇帝,这一点,我服!” “…………”姬润豪。 “啊啊啊啊!” 姬润豪叫了一声, 端起酒坛开始给自己灌酒。 随后,将酒坛往桌上一拍, 指着镇北侯骂道: “你这混账,每次都故意拿舒兰在朕面前捅刀子!” “我说,姬润豪啊,你别灌了点儿马尿就乱冤枉人啊,他娘的这次到底是谁先提起舒兰啊?” “是你,是你,就是你!” “…………”镇北侯。 “不过,倩丫头,长得和舒兰可真像,真的和舒兰年轻时,一模一样。” 镇北侯当即起身, 手指着姬润豪, 骂道: “老不羞的玩意儿,有你这样说儿媳妇公公的么?” “呸,倩丫头是朕儿媳妇,朕儿子要娶你女儿,朕高兴,朕高兴,以后倩丫头的孩子要跟着朕姓姬,不姓李!”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皇家的那些破事儿风气,古往今来,还少得?” “他娘的,朕才不会让你占朕这个便宜,你休想让朕喊你爹!” “喊我啥?” “…………”姬润豪。 姬润豪忍住了没说话。 镇北侯有些失望地坐了下来。 “说实话,我是真不想我家丫头嫁入皇家。” “只要倩丫头诞下皇孙,朕就立他为皇太孙,要是朕活得久了,能活到皇太孙成年,朕可以直接让皇太孙继位!” “唉,我不是担心我家丫头在皇宫里受欺负。” “那你担心什么?” “我是担心等你驾崩后,你老姬家被倩丫头欺负。” “…………”姬润豪。 “你家老二呢,是个老实人,可能不那么老实,但他就算不老实,在你几个孩子里,也是最老实的一个。 倩丫头,跟舒兰年轻时一样,天生聪慧,心思剔透; 但和她娘不同的是,她自小是被我带在身边杀蛮人的。 万一,我说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 你没了,你家老二登基了,你家老二再没了……” “…………”姬润豪。 “啧啧,你们姬家的王爷贵族们,别真被倩丫头宰得不剩几个了,真要是这样,咱俩在黄泉下面喝酒,我还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姬润豪听罢, 倒是一点都没生气, 直接道: “宗室的那帮酒囊饭袋,活着就是浪费米粮,朕杀不得他们,但倩丫头杀得好,杀得好!” “你还真看得挺开。” “呵呵,朕选的老二当未来太子,朕不知道老二是什么德性? 朕选的倩丫头当太子妃,朕不知道倩丫头是…………” “是什么?” “是什么家教。” “我李家家教怎么了!” “朕又没说怎么了,你就吹胡子瞪眼的,瞧着,你自己先心虚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 “好的,我有。” “这才对嘛,朕和你,还能再活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吧? 等咱们俩一起,把真正要做的事儿做了, 给大燕, 给我们燕人, 打下一块大大的地盘, 给儿孙,打下一片大大的基业! 只要家大业大了,也不怕他们造的!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倩丫头真的想牝鸡司晨,想当我大燕的女皇,当呗! 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朕的亲孙子,她要当就当呗,最后,她玩儿够了,她老了,她玩不动了,想歇歇了,不还得还政给我亲孙子?” 说到这里, 姬润豪伸手抓住了镇北侯的手, 燕皇的眼眶,已经彻底泛红了, “朕真的什么都可以看开,真的什么都能放得下。 朕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一件事! 数百年了, 数百年了啊! 我燕人,为整个东方御蛮数百年了啊! 若是没我燕人,一代又一代地死在荒漠上,靠那三国的废物,他们早给蛮族当奴隶了! 但就是这样,他们还骂我燕人是蛮夷! 你知道么, 在他们眼里, 我燕人, 和蛮族, 是一样的! 都是蛮人,都是不开化的野人!” 镇北侯闻言,任由姬润豪抓着他的手,闭上眼,点点头,道: “是的,是的。” “朕忘不了,百年前,蛮族大军南下和我大燕决战! 那乾国皇帝,居然敢提兵五十万来偷袭我大燕空虚的后方!” 听到这里,镇北侯也咬住了牙。 他家,镇北侯一脉,就是从击垮乾国五十万大军那一战中奠定了基业! “梁亭啊,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的话么?” 镇北侯点头,应道: “我记得。” ………… 那时, 两个十岁的男孩, 为了一个鸡腿, 刚刚打了一架。 十岁的李梁亭正在享受着鸡腿, 十岁的姬润豪则是鼻青脸肿地在旁边羡慕的看着; 少顷, 姬润豪开口道: “我听外人说,乾国人都喊我们燕人燕蛮子,就像是我们喊蛮族一样。” “嗯,我也听说了。” “他们喊我们蛮子,可以;以后,等我当了皇帝,我就要他们看看,真正的蛮子,到底有多么可怕; 我要让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公主,全都抓到京城来,关到猪圈里去,让他们给我跳舞,给我唱歌,给我吟诗作赋! 我要把他们自以为是的一切,都踩在脚下!” “可惜,我当不了皇帝。” 十岁且刚刚吃完鸡腿的李梁亭无所畏惧地说道。 “那你真没用,别人骂你蛮子,你都没办法还回去。”十岁且刚刚被揍了一顿的姬润豪讽刺道。 十岁的还在舔着嘴角油花且还在回味着鸡腿美味的李梁亭听了, 有些不服气地砸吧砸吧了嘴, 努力想着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回击, 想着想着, 似乎终于想到了, 道: “我家有兵三十万。” 第八十二章 兵马招募归来 三天的雨过后,养精蓄锐了三天的太阳终于露出了其圆润的头; 许是知道它憋坏了,所以今日的天空,不见一片云彩出来招待。 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梅家坞的小城楼上, 两把靠椅靠在一起, 面朝着骄阳, 一起摇啊摇; 瞎子北喜欢晒太阳,而且无限地迷恋这种行为; 郑凡认为,许是炽热的阳光能够给他一种将自己冰冷的心温暖起来的错觉。 不过,在任何的年代,不用在烈日下奔波,也不用为了生活焦心烦躁,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感受着岁月静好,都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主上,算算时间,阿铭他们,最迟明早,应该就能回来了。” “嗯,我的调任,应该也快下来了。” 六皇子现在有没有返程回京郑凡并不清楚,但六皇子曾对他说过,事宜急不宜缓,早在郑凡还没离开侯府时,他就已经派人把事情安排送去了京城。 眼下,郑凡有种当初等待自己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感觉。 虽然心里大概清楚,自己调任去的地方,应该是银浪郡。 因为银浪郡是大燕最南方的郡国,也是大燕和晋国以及乾国交界之处。 有时候,大国交界处和板块交界处没什么区别,摩擦和对抗极为频繁。 让郑凡心里有些期待的是,自己调任后,官职,应该能升上一些了吧? 毕竟,燕国的校尉,实在是太多了。 “最近,镇北军调动很频繁啊。”郑凡感慨着。 这也是郑凡想要早点打包好东西去南方的原因,整个北封郡,不,确切的说,是整个燕国北方三郡,此时都被战争的阴霾所笼罩着。 “这一点,主上无需担忧,朝廷和镇北侯府,大概是打不起来的,近日的这些举动,更像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你的判断,我是相信的。” “主上谬赞了,既然六皇子要将主上调任去南方,这意味着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北方,不可能大乱起来。 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若是他真的想要资助主上您发展,这北方,最好是镇北军和朝廷打出脑浆来才最合适。 乱世出英豪,乱世,才是底层人崛起和发展的真正机会。”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是这一代的燕皇和镇北侯二人唱的一出双簧,那么,他们二人,到底得是多好的关系?” “有时候,一个国家,出现两个枭雄,是一件很不幸的事情。”瞎子北这般说道,“但好在,这燕国,不大,容不下两个真正的枭雄。” “因为燕国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空?” 燕国的国土疆域,是东方四大国中最小的,也是四大国中最贫瘠的。 但燕国的形象就如同是平头哥一样,穷横穷横的。 “所以,这是燕国的幸运,这一代燕皇和这一代镇北侯,都是真正的枭雄级的人物; 他们可以为了自己心中的梦想,为了自己的,为了国家的霸业,可以做出极大极大的牺牲。 家太小,俩人可能都不怎么看得上,不如站在一起,去为后世子孙打出一个大大的家业。” “那你说,燕皇会如何对付燕国地方上的这些门阀?” “镇北军都已经开动了,据说,燕国的禁军和天成郡的郡兵也都动了,动了这么多刀兵,不见血,是不可能的了。” “这么极端的么?” “难得一世同出两位枭雄,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最迟半年后吧,等这种对抗继续生机加温下去,等各方面的博弈和安排都落实下去,这燕国地方上的门阀,少说得被拔掉一大半,燕国国内,定然也是一番血流成河。 这就像是剪枝,看似是将很多枝条剪断了,但这棵叫做大燕的树,会长得更好也更强壮。”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向我说的方略?” “是的,主上,咱们去了南方后,不出意外,大概率应该会对上乾国,只要那位六皇子不傻,肯定会把咱们安排到面对乾国的那一面去。 晋国在内讧中,给他们去施加外部压力只能是帮助他们快速地解决内部矛盾从而对外,只有乾国,一向温顺,它不来闹事我们可以自己去找事,总之,先赚军功,快速发展自己的基本盘。 等到势力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燕国国内的大清洗估计也就要开始了,到时候我们再主动成为燕皇成为朝廷对门阀动手的刀子,可以再乘一趟东风,纳上投名状。 等燕国国内大清洗结束后,燕国一是为了快速通过外部掠夺弥补自身地亏空,二是为了转移矛盾,三是无论是这一代燕皇还是镇北侯,年岁都不小了,燕国肯定会在内部刚一清理结束就迅速发兵南下。 到时候,有南方征战经验的我们肯定又会被重用……” “等下,瞎子,你的推演和安排,我是信服的,唯一有一点是,你怎么这么确信燕皇肯定会用刀子来挖除这些门阀而不是用更怀柔的方式?” “门阀之政,明面上,是在于他们自己有着庞大的土地这类生产资料,以及依附于土地同时也是依附于他们的庞大农户,实际上,他们真正厉害的在于,垄断了地方的经济、教育、文化以及仕途。 如果只是怀柔政策或者用刀兵逼迫门阀做出暂时的让步,看似是让燕国避免了自身清洗所带来的元气大伤,实际上不过是把麻烦交给后代子孙去继续头疼而已,这是一种甩锅行为。 再者,按照六皇子所说的那样,他二哥,是个老实人,这也意味着,燕皇根本没打算把这些问题留给子孙后代去解决,他要一个人把问题都解决掉,是非功过,他自己一个人去扛。” “可惜大燕没有政治报纸,不然请你去做个专栏,销量肯定很高。”郑凡调侃道。 “主上又谬赞了,大概是因为眼瞎的人,更喜欢在心里琢磨事儿吧。” “照你这么说,这燕皇有千古一帝的气象?” “妥妥的。” 瞎子北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身边还有大部分千古一帝身边都没有的,掌握重兵的镇北侯。” “那我们…………” “秦灭六国,得利者汉; 隋清海内,继任者唐。” “被你这话说得我都有些热血沸腾了,不行,不行,我得去喝杯酒冷静一下。” 和瞎子北在一起时, 郑凡体会到了那种六皇子面对自己时的感觉, 把你反复撩拨得觉得你是天命之子,不造反不自立简直是对不起你的人生对不起空气。 下了城楼,郑凡回到了梅家坞的内宅,内宅里没有不相干的人,甚至因为做了要搬迁去南方的准备,瞎子北连梅家坞原本的高速路服务站的生意也给停了。 郑凡亲自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又夹取了两块冰放在了杯子里。 土法制硝,再以其制冰,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郑凡自己和手底下的这些人都是乐于享受的角儿,自然不会亏待自己。 瞎子原本想把这些东西都抖落抖落出来,用来以后赚钱发展的,但既然有六皇子做厚盾,估计以后钱财是真的不缺了,所以也懒得再去做生意了,时不时地丢出件稀奇玩意儿给六皇子去换钱就是了。 一口冰镇葡萄酒下肚,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脑部也是一阵眩晕,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 郑凡没急着再回城楼上去接受瞎子北的洗脑,而是拐入内宅的一个房间,伸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很是阴暗。 正中央位置,有一座帘幕。 郑凡掀开帘幕进去,看见了正在围绕着沙拓阙石忙活着的四娘和梁程二人。 前日从虎头城来到梅家坞后,郑凡就见到了沙拓阙石。 只是,原本的那个邋遢汉子,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再动弹过。 听薛三说, 那天晚上下着雨, 他和瞎子北在自娱自乐地唱着越剧, 沙拓阙石就跟林妹妹一样从天上掉了下来。 也不晓得为什么,这几天,每次进这个屋子,看见沙拓阙石时,郑凡心里就会感到一股莫名的安稳。 或许,归根究底,郑凡心里也清楚,自己手底下的七个魔王,其实都是有着自己的心思,有着属于他们的自我。 在这个世界上,目前为止, 可能, 只有这位自称荒漠一野蛮的家伙, 是真的愿意帮自己一把。 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易,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 纯粹是, 看你顺眼。 这种关系,很纯粹,所以让人很舒服。 四娘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对沙拓阙石身躯的修补工作,她的针线活儿在这里得到很好的施展空间。 按照梁程的说法,最好的复原方式,还是找个机会,让沙拓阙石去杀人,去饮血,靠煞气和血食来进行身体的自我修复。 但眼前你也没地方找人去杀, 总不能带着沙拓阙石去荒漠上找蛮部去灭族吧? 这事儿,郑凡还真做不出来,太禽兽了。 “还没苏醒么?”郑凡问梁程。 梁程摇摇头,道:“他可能在进行自我封闭。”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在的自己,也不想去面对现在的自己吧。” 梁程给出了一个带着浓郁文艺腔调的回复。 “主上,奴家要不要给他做个美容?” 四娘开口问道。 按道理来讲, 这应该是自家主上认下来的一个“干爹”。 其实,魔王们对于自家主上在外面认爹的这种事儿,并没有很排斥,甚至,还挺赞同。 辈分什么的,算啥啊,谁在乎? 咳咳,除了魔丸那个沙雕。 自家主上要是能在外面再认一个团的三品干爹回来, 估计瞎子北得乐得真的找不着北了, 还经营个屁还发展个毛线啊, 直接带着干爹团平推世界! “别美容了,之前什么样就变回什么样吧。” “还是那个邋遢的样子?” “嗯。” “好的,主上。” 这时,梁程开口道:“主上,其实让他苏醒过来,也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没有必要。” “那到底是什么方法?” “比如,属下现在拿一把刀,捅主上你几下,他估计会苏醒,然后…………” 四娘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然后把你锤爆了?” 梁程没有反驳,点头道:“大概率,是这个结果。” 郑凡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道:“专心做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好的,主上。” 等到晚饭时, 其余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郑凡则是盛了一些饭菜,特意端送到了沙拓阙石所在的房间。 这是每天晚上郑凡都会做的事。 用瞎子北的说法,是主上正在和那具僵尸维持感情热度。 这自然是比较功利的一种说法,其实,郑凡只是觉得,和沙拓阙石一起吃晚饭,比较自在而已。 这种感觉,就像是后世拿了外卖后打开了一个自己喜欢的综艺视频,一边吃一边看,饭也能更香。 郑凡跪坐在地上,饭菜放在凳子上,自己面前摆着一杯酒,沙拓阙石那边也摆着一杯酒。 自己喝一杯酒后,再帮沙拓阙石倒一杯在地上,然后两个人一起续杯。 从进来到把晚餐吃完,郑凡都没说一句话,因为想要说的,都在前几天的晚上说完了。 吃饱喝足, 郑凡身体微微后仰, 看着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的沙拓阙石, 通过四娘这几天的工作, 沙拓阙石没一开始那么阴森惊悚了,看起来,像是个人了。 “喂,其实我可乐鸡翅做得挺好吃的,你早点醒来,我可以给你做了吃。 可乐这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反正让瞎子他们去鼓捣应该能鼓捣出来。 别自卑,不就是僵尸嘛,你看看,梁程那家伙也是僵尸,不也天天活蹦乱跳得跟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别再傻乎乎地站着了,早点睁开眼,咱们唠唠嗑。” 郑凡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话,虽然知道大概率没用,但还是想说。 人家帮你砸了马车,人家帮你演了戏,人家死了变成僵尸没回家而是朝南来找你。 人家对你,确实够意思得很了。 “喂,你一个人晚上待在这个屋子里,会不会寂寞?” 郑凡开口问道。 沙拓阙石依旧沉默。 “一个人睡觉,肯定会寂寞吧,我倒是想和你晚上睡一起,但四娘她是个女人家,晚上怕黑,我必须得陪她。 这样吧,我把我儿子留这里,你们爷俩晚上唠唠嗑?” 说罢, 郑凡将魔丸所在的那块石头从怀里取出, 放在了地上。 然后, 转身, 关门, 离开。 走下台阶时,郑凡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瓜娃子,叫你今晚还捣乱! 黑黢黢的房间里, 被郑凡放在地上的石块忽然颤了颤,摇了摇; 原本一直站在那里,好几天都没动弹过一下的沙拓阙石,身体居然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石块又摇了一下, 沙拓阙石也摇了一下; 石块摇动了两下, 沙拓阙石也摇动了两下。 少顷, 石块平静了下来, 沙拓阙石也不动了。 ………… 另一头, 正准备回屋洗漱休息的郑凡才走到半路, 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形很是敏捷的蹦跶到他的面前。 一开始,郑凡以为是薛三; 但近了之后,才发现是那只大孝子狼崽子。 狼崽子很是激动地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膛, “我……我……我的人……我的……我的人……来……来了! 狼崽子很聪明,话也学得很快。 郑凡闻言,眯了眯眼, 一手抓住了狼崽子一边向城楼那边跑去。 城楼上, 四娘梁程瞎子北以及丁豪他们一大群人已经在那里等候着了。 当郑凡上来时,他们很自觉地给郑凡让出了一条路。 外头, 漆黑的夜幕下, 可以看见一群黑影正在摇摇晃晃。 等这支队伍靠近了后, 借着城楼上的火把终于看清楚了来人的模样。 这是一群蓬头垢面的野人,他们衣服残破,但他们的目光格外锋锐,这不像是一群人,更像是游离在荒漠上的一群……饿狼。 狼崽子激动地不停地吼叫着他们的“方言”,下面的人群马上回应起热烈的欢呼。 显然, 对这位大孝子少族长,这些族人,是很认可的。 没办法,这大概就是荒漠上的…………企业文化吧。 这时, 下方的队伍也从中间让开, 一尊铁塔一般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抬头, 看了看城楼, 然后“砰”的一声, 一拳头砸在自己胸口上, 吼道: “主上,晚饭吃了没!” 而后, 在大汉身后, 走出来一名身穿着夜礼服的男子, 他面容苍白,但发型却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是崭新得吓人,可以说是和身边的这群野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他一边走还在一边拿着锉刀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一直到快走到城门口时, 才回过神来, 抬头, 向上看了一眼, 脸上露出了贵族般的优雅含蓄笑容, 右手放在自己胸口位置, 微微弯腰行礼道: “主上,您最忠诚的属下,回来了。” 第八十三章 魔窟晚宴 肖一波指挥着自己的手下正在烧水,五百多个人洗澡,这用水量可以说是相当恐怖了,众人都忙得脚不着地。 好在,薛三前几日在梅家坞无聊时,发挥了自己矮人族的种族天赋, 做了一个大型洗澡供水设施。 其实也就是一个木质的大管子顺着大水缸下去,管子上再开五十个洞,相当于五十个淋喷头了。 肖一波提着两桶热水上了梯子,将热水倒入大缸里后,又提着空桶走了下来。 前方,用油布围了一圈,很像是北地风俗里家里有红白喜事招待亲友吃饭时搭建的棚子。 尽管如此,在这里洗澡,哪怕是热水,也依旧冷得很。 但里面洗澡的可是蛮人,这帮人别的不说,挨冻的本事是真的强。 五十个人化作一批,轮着换进来洗澡,一边洗澡一边就着寒风还在鬼哭狼嚎,唱着难听至极的歌谣。 是的,肖一波的心里很烦躁。 他清楚,自己绝不是这个团队里真正的心腹人选,自己,只是个跑腿的,说好听点,就是个跑腿里的小头子。 否则,这五百多蛮人被招揽来的事情,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先前,看着一车车军械粮草被送入梅家坞,看着一匹匹战马被送入马厩,他还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这精良的甲胄骑上这高大的北地战马跟着那帮恐怖的家伙建功立业。 但, 他们似乎就没想着要带上自己。 肖一波不认为是他们不信任自己,虽然自己为了活命曾亲手杀了自己亲爹; 但肖一波觉得,那帮人,真的不在意这个,他们不带自己玩儿,不是因为要提防自己,而是纯粹…………看不上自个儿。 但是,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 心思定下,肖一波将手中的两只空桶交给了身旁的手下,自己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出了内宅,向城楼那边走去。 内宅到城门楼之间的空旷地上,四娘带着婆姨们正在做饭,七八口土灶在昨日就垒砌好了,这会儿,大锅架上去,大乱炖的香味逐渐弥漫。 还有两个铁锅上面放着蒸笼,里面都是馒头。 因为照顾郑凡的口味,除非没选择的时候,魔王们就不会选择“馕”做主食。 其实,刚烤好的馕还是很香很脆很可口的,只不过饮食习惯这种东西,真的很难改变了。 肖一波在路上看见了背着一个箩筐的薛三, 小小的身躯大大的筐,显得很不成比例。 “三爷,我来吧。” “行,你来。” 薛三将箩筐交给了肖一波。 肖一波把筐子接过来,当即就闻到了一股香气,筐子上没放遮布,可以看见一整筐白花花的方块。 “这是…………” 这是肥皂! 虽然普通殷实人家也能买得起,但也得肉痛好久,现在这里是…… “走啊。” 薛三在前面催促道。 “好,来了。” 肖一波背着箩筐跟着薛三又回到了油布澡堂那边。 “你会说蛮人的话么?”薛三问道。 “会,会一点。” 车帮一直在虎头城附近运送货物,里面自然有不少蛮族的商队,所以肖一波确实会一些蛮话。 “嗯,那就好。” 说着, 薛三伸手抓起两把肥皂,直接甩入了油布澡堂内, “跟他们说,五个人一块肥皂,让他们自己捡着用。” 肖一波点点头,照着薛三的意思用蛮话喊了几遍,然后和薛三一起把肥皂丢了进去。 一边丢,肖一波心里一边在滴血, 多贵的肥皂啊, 就这样糟蹋了啊…… “行了,剩下的让后一批的人进来自己取。” 薛三拍拍手,完事儿了。 主上的兵,不说一个骚气毕露的跟圣殿骑士一样,至少得干干爽爽的吧。 别他娘的待会儿主上下去和他们握手问好秀一波亲民时,被他们身上的体味儿给熏晕过去。 “三,三爷……” 薛三停下了脚步,有些好奇地回过头, “有事儿?” “你们……你们是不是要走啊?” “我们走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儿么?” 我们走了,车帮可就真的是你的了。 肖一波闻言,当即跪在了薛三面前,沉声道: “三爷,我想跟着你们走,我想跟着你们一起出去闯荡!” “哟,怎么着啊,还赖上我们了?” “三爷,我可以给您做牛做马,可以把您当作我的亲生父母……” “别别别!别别别!” 薛三马上摆手, 他娘的, 做你爹太危险,哪怕三爷胆儿大,但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地自己咒自己玩儿。 “这样吧,你要跟着也可以,红巴子那边也会跟来,你从你手下里,选二三十个信得过身手也不错的,可以一起跟来。 不过,有一条得记住了,这既然跟我们走了,以后那就是: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小人明白!” ………… 在外头,已经有一群蛮子先洗好了澡,换了准备好的衣服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一个个地盯着大锅嗅着大锅里的香气在流口水; 郑凡坐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情景。 瞎子北站在郑凡身侧,开口道: “主上,激动不?” “有点儿。” 郑凡实话实说。 郑凡不是很喜欢玩网游,但单机游戏他倒是经常玩,他喜欢玩策略类的游戏。 比如骑马与砍杀、红警、帝国、全战系列。 然而,那些终究是虚拟的,终究是假的。 但眼前这下方站着的这群体格高大的蛮子, 就是他的兵, 是他郑凡的兵! 这种切切实实的质感,真的难以用言语形容出来。 “主上,练兵的事情,交给梁程去做,他善于此道,丁豪也带过兵,不过暂时只能让他打个下手。” “嗯,好。” 郑凡不懂练兵, 真要郑凡去练兵, 大概率明早就会出现自己拿着马鞭带着这帮蛮子迎着朝阳去走正步了。 郑凡不知道这种练兵的方法有没有用,因为他只会这一个,而且他自己现在打架,还处在放个光后输出全靠吼的阶段。 “燕国传统,将领调任时,是要带上自己的私兵部曲的,主上的兵额是三百,但一来有六皇子打招呼,二来有许文祖开方便之门,带五六百人去赴任,应该没什么问题。 剩下的,就是靠这群家伙,怎么一点一点地把队伍扩大了。” 说着, 瞎子北开始发挥其神棍的特质, 双臂撑开, 用一种极尽煽动性的语气对郑凡描述道: “主上,试想一下,此时此刻,在你面前的,不是五百蛮子,而是十万甲胄精良的铁骑! 他们全部跪伏在你面前,整齐地山呼万岁! 这是一种,怎样激昂的感觉!” 郑凡闭上眼,开始想象,然后腿有点儿软了。 不行不行, 不能和这大忽悠老是待在一起,否则真要被他给忽悠瘸了。 兵甲、战马这些东西,明日才会发放。 所以,渐渐的,伴随着一批又一批洗好澡的蛮子出来,场子上已经站满了五百多人。 地面,有些湿答答的,都是他们流下的口水。 “什么时候开饭?”郑凡问道。 这帮家伙,明显是饿狠了,而且饭菜明显早就做好了。 “再等等。”瞎子北说道。 “等什么?”郑凡问道。 “等开学第一课。”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队伍中,两个蛮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凑到蒸馒头的蒸笼旁边,伸手去拿馒头。 “嗡!” 一刀银光闪过。 一个蛮子眼睁睁地看着馒头掉落在了地上,连带着一起掉落的,还有自己拿馒头的左手,不等其惨叫,刀口就直接刺入了他的胸口又很快地拔出来。 另一个拿着馒头的蛮子则愣了一下,却在下一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丢了出来。 梁程从蛮子队伍之中走了出来,一只手举着还在滴淌着鲜血的刀。 “梁程在说什么?”郑凡问身边的瞎子。 梁程这次去荒漠,学会了蛮话,他此时正在用蛮话对这些蛮人训话。 “其实,主上应该也猜出来了,这是在杀鸡儆猴,在立规矩。” 郑凡有些哭笑不得,经历了这么多,他倒不会被眼前血腥的一幕给惊吓到,只是觉得瞎子北和梁程这种钓鱼执法的方式,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别扭。 但郑凡清楚,这么做,是对的。 六皇子曾说过: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自己要驾驭他们乖乖地听话,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让他们害怕自己,害怕到骨子里去。 否则,以蛮子的天性,万一真带着他们去了南方开始本性复发地祸害当地,他郑凡还得给他们担责任,何苦来哉? 梁程在下面训着话, 忽然间, 他扭过头, 伸手指向了站在城墙上的郑凡, “唰!” 所有蛮子集体抬头,看向了郑凡。 郑凡被看得有些发懵,心里大概猜出了梁程是在说自己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深吸一口气, 郑凡强行镇定, 双手放在身后。 随即, 梁程又将刀口指向了那个先前被自己丢出来的蛮子身上。 而这时, 站在郑凡身边的瞎子,缓缓地闭上了他那双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蛮子双手抱头,发出了极为凄厉的惨叫,七窍随之流血。 下方的这群蛮子们一时惊愕无比。 慢慢的, 在那个蛮子被精神力疯狂折磨时, 一个一个的蛮子开始对着郑凡跪伏了下来, 他们开始双手举起,再放在地上,以头抢地,呼喊着什么。 终于,那个蛮子以一种极为凄惨的方式被折磨致死。 瞎子北又睁开了他那双睁开和不睁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他们,在喊什么?”郑凡问道。 瞎子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魔王。” 一股气血,开始往郑凡的头上开始冲。 这种感觉,像是第一次抽烟,也像是第一次防空。 总之, 脑袋上带着强烈的晕眩感。 郑凡克制住了自己声音的颤抖, 微微点头, 道: “我喜欢这个称呼。” 瞎子北往后退了一步, 道: “我们也很喜欢。” 就在这时, 薛三来了, 他手里还拖着一个身上被刺了好多个洞的蛮子。 这个蛮子还有一口气在,伴随着拖行,在地上留下了一道血色的痕迹。 “僵尸,给老子翻译,这货居然趁乱想要侵犯咱宅子里的女眷,嘿嘿,被我给逮着了。” 郑凡闻言,看向身边的瞎子,问道: “这也是安排好的?” 瞎子北摇头,道:“剧本里没有这一出。” “那就是真的了?” “应该是的。” 这一次,没有那一丢丢钓鱼执法的小小负罪感了, 郑凡干脆利索道: “该杀。” 从今日起, 吃老子的, 穿老子的, 用老子的, 还想碰老子家里的女人? 美得你们! 梁程开始给在场的五百多蛮子们讲述薛三手中的那个蛮子到底犯了何罪,蛮子们都用一种很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位“兄弟”。 实在是先前那位仁兄的死亡方式太过惊悚和匪夷所思,给他们的震撼,太大太大了。 接下来的一幕, 有些少儿不宜。 薛三充分地诠释了什么叫一尊魔头的自我修养。 他就当着诸多蛮子的面, 将那位刚来第一天就有些控制不住下面大脑的家伙做了人体雕刻。 他的头盖骨,被薛三做成了一只碗。 而且, 是一步一步, 速度很快又清晰地, 在所有人面前, 完成了这一项艺术作品。 郑凡还站在上面,整场看完了,本来还想待会儿吃点儿夜宵的他,都快忍不住想把先前吃的晚饭给吐出来。 好在,郑魔王忍住了,形象,形象,形象啊…… 倒是下面的蛮子们,被吓得痛哭或者呕吐的好多好多。 他们不怕杀人,甚至也不怕被杀, 但这种拿杀人当艺术进行创作的方式,实在是让他们畏惧到了骨子里去。 原本, 在梁程和阿铭的劝说下, 他们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找到了希望。 但他们却忽然发现, 自己等人, 其实是掉入了一座魔窟! 晚饭, 终于开始进行了, 同时, 更无情的一幕也出现了: 每个蛮子都排着队, 先拿着馒头,蘸一下鲜血,再吃掉; 然后, 再一个个地走到薛三那边,用头盖骨做成的碗,舀一碗汤喝下去。 原本应该是喧闹的晚宴, 进行得如同在参加一场葬礼。 等到进食完毕后, 小狼崽子从蛮子之中走了出来, 恭恭敬敬地朝着郑凡跪了下来, 其身后的蛮子们也都一齐再度跪了下来。 他们开始重复之前在蛮话中代表着“魔王”的词汇, 这一次, 他们格外整齐, 这一次, 他们也格外地臣服。 伴随着一声声的“魔王”呼喊声, 薛三也跪了下来,四娘也跪了下来,梁程、阿铭和樊力也都跪了下来。 郑凡身边的瞎子北,也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了下来。 全场, 只有郑凡一个人站着。 郑凡微微闭上眼, 享受着此时的这种感觉, 讲真, 有些东西, 真的是有瘾的, 一旦体验过一次后,就真的回不去了,是彻底地回不去了。 他终究, 走上了这条, 手底下这群魔王们想让他走的这条路。 但同时,这又何尝不是自己想走的路呢? 生杀予夺, 魔临天下! 瞎子北这时轻声开口道: “主上,这会儿应该加一段旁白。” 郑凡轻轻“嗯?”了一声。 “诸如,日后让乾国、晋国、楚国,以及楚国闻风丧胆的什么什么军,在今晚,正式成立了。” “什么什么军?” “属下还没想好。”瞎子北很实诚,“但总觉得,这会儿如果是电视剧或者小说漫画的话,应该有这样一段旁白才合适。” “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种作者自以为是的剧透方式。” “主上英明。” “这帮家伙,都是刑徒部落里选出来的吧?” “算是蛮族兵员里,精英中的精英了。”瞎子北回答道。 “我还真是好奇了,当一向瞧不起燕人的乾国人,在面对这群燕国手下败将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 瞎子北露出了老银币的专属微笑, 道: “主上,我们也都很期待呢。” ………… 因为晚上的一幕,太过少儿不宜和反胃,导致郑凡今晚没有兴致去陪四娘练习针线活儿早早地就睡了。 翌日清晨, 郑凡醒来后正在洗漱, 一边洗漱还能听到外面的操练声。 显然,是梁程开始对这帮蛮子进行训练了。 这时, 瞎子北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主上,这是许文祖给您的信。” “念。”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热毛巾开始擦脸。 “郑凡吾弟,数日不见,如隔三秋………” “念重点。” 瞎子北点了一下头, 道: “重点在最后面,是主上您的调任已经下达到虎头城了。” “哦?是哪里?”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第八十四章 南望王师又一年 银浪郡位于大燕的最南方,一面和晋国接壤,一面则和乾国接壤。 百年前,其实银浪郡的名字叫尹郎郡; 这是燕国开国后第一任宰相的名讳,因其在帮助燕太祖立国和治国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其故乡郡国就被以其名命名。 因人而得名,同样,也因人而易名。 这改名,还和初代镇北侯有关系。 在百年前,也就是荒漠蛮族在王庭号召下和大燕进行决战之际,乾国新皇御驾亲征,五十万乾国大军北伐,燕国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初代镇北侯以三万破五十万之役。 那一日,在大破乾军之后, 初代镇北侯曾作了一首诗: “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里的银浪,指的是乾国五十万大军一溃千里,银浪郡的大道上,尸骸枕藉,乾国士卒身上穿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宛若银浪翻滚。 后一句,则指的是追击途中的清闲,这不是在打仗,也不是在厮杀,只是在踏青看桃花。 战术上镇北侯有没有重视对手后人是不知道的,反正乾国大军一败涂地自此被打断了武运。 而这两句诗,可以说是将初代镇北侯在战略上完全藐视乾国大军的姿态给抒发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初代镇北侯,其实是原本的“尹郎郡”人,是个地地道道的燕国南方人。 也因此,后来银浪郡就干脆改名成银浪郡。 倒是乾国那边和燕国官方的公文往来中,但凡涉及到银浪郡,全都用“尹郎”来代替。 实在是“银浪”俩字,太刺乾国人的眼睛,每次看见这个地名,乾国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起初代镇北侯的那首诗; 然后就想到了百年前的那场惨白,想到了自家子弟兵尸横遍野的惨状…… 乾国边军,有七成,是拿来防御燕国的,其余三成则分布在和晋国以及楚国的边境线上。 而燕国,硬生生地将三十万全国最精锐的三十万镇北军铁骑放在了北方用以震慑蛮族,在自己帝国的南方边境,则只设立了一座边防城镇——南望城。 翠柳堡则就是依托南望城为核心的防御链中的一环,类似翠柳堡这般存在的堡寨,还有八座。 和乾国那边严阵以待相比,燕国这里,就显得敷衍了事得多。 没办法,百年的积威在这里,心理优势在这里,强烈的自信在这里,可能,这座南望城和翠柳堡在内的一系列防御还是为了顾忌乾国人面子更多一些。 毕竟,银浪郡一直到天成郡也就是燕国的京城,完全是一马平川。 一旦银浪郡出现情况,燕国铁骑旦夕可至。 百年以来,不知道多少燕国男儿梦想着能够重走一遍初代镇北侯当初的辉煌,封侯拜相! 无奈的是,乾国一直不给这个机会。 而这翠柳堡的名字,据说也是因为初代镇北侯而来。 相传,在这座堡被建起来时,初代镇北侯曾在这里插下过一根柳枝。 当时初代镇北侯雄心壮志,想着等这根柳枝长出翠柳之时,他大概已经率军踏破乾国都城了吧。 只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北方战事紧急,燕国无法再从和蛮人决战的前线给初代镇北侯调拨更多兵马。 初代镇北侯只得率军踏破乾国北方三郡吸纳人口财富回国,后来,又为了制衡考虑,身为南人的初代镇北侯受封于北,终生无法完成自己南下破乾的夙愿。 “我说,这里这么多柳树,到底哪条才是初代镇北侯当年栽下的?” 骑在马上的郑凡对身边的众人问道。 “主上对这很感兴趣么?”策马和郑凡并行且易容过的四娘开口问道。 “万一初代镇北侯在那棵柳树下还埋了什么宝贝呢,比如,镇北遗书?” “这好办,主上,您下个令,让瞎子在这柳林里用他的精神力去探查,不吃不喝不睡探查一个月,估摸着也就能找出来了。” 旁边的瞎子北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郑凡和四娘不靠谱的聊天,指了指前方, 道: “主上,前面就是翠柳堡了。” “不容易啊,终于到了,下令,加快速度,日落之前到堡里休息!” 话音刚落, 郑凡就策马向前, 后面的梁程挥手示意,五百多身穿着和镇北军无二甲胄的蛮族骑兵也开始了加速。 一时间, 柳林里马蹄阵阵,尘土飞扬。 只是,才策马出了柳林,郑凡就不得不重新下令缓下马速。 一出林子,视线就豁然开朗,丝毫没有边境堡垒的那种荒凉凋敝,反而是良田纵横,一望无际。 甚至,地头间还有不少正在忙活的农夫农妇,见忽然钻出来这么多骑兵,不由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 郑凡不由得回头看向身后的瞎子,问道: “瞎子,你确定我们没走错路?” 这是边塞? 这是边塞? 这特娘的是边塞? 不是说边塞不能屯田,但这沃野一片的景象,加上这里农夫农妇们脸上的红润; 北封郡那种苦寒北地自然无法比,但就是在赶路途中经过的燕国腹地虎威、三石两郡甚至是天成郡这个大燕京畿之郡的百姓,这日子,这光景,也没眼前这边的富饶吧? “主上,路,肯定是没走错。”瞎子北回答道。 行吧,人形雷达说路没走错,郑凡也就姑且信了。 当下,郑凡只能下令道: “约束马速,谁的战马踏了庄稼,杀无赦!” 郑凡下令之后, 四娘就向阿铭伸手, 阿铭有些疑惑道: “什么?” “你的指甲刀先给我。” “做什么?” “待会儿说不定要帮主上剪头发。” 阿铭一开始还有些疑惑,随即明悟了过来,和四娘相视一笑,倒是没有把指甲刀给她。 一路赶路,其实也是一路在练兵。 第一天“魔窟”初体验后,这帮蛮子对郑凡的畏惧可以说是烙印进了骨子里,外加梁程练兵本来就有一手,配合上瞎子北每晚宿营后的思想政治教育,带着蛮族兵们一起倾诉当初在荒漠时被大部落被贵族排挤打压被他们扣押了亲眷充当刑徒部落也就是炮灰的悲惨岁月,每晚,营地里都是哭声一片。 总之,这支五百骑的队伍,已经被整合出来了,再加上这些蛮人本身就齐射功夫俱佳,可以说是一支真正的精锐。 随着郑凡的一声令下,骑兵队伍开始缓慢地在道路上行进。 附近的农户也不怕生,甚至还有主动凑过来看热闹的,当然了,那种军民鱼水情赶着趟来送吃送喝的情景是没有的。 这不禁让郑凡有些失落,想着下次再带部队行军时,要不要先通知瞎子提前安排人雇点儿托? 这帮民户也不怕兵,自己这边带兵过去,像是被看猴儿一样。 且因为郑凡部队里大部分是蛮族,他们的相貌和燕人有着不小的差别,所以这更是激发了当地民户们的好奇心。 前行几里路后,居然有附近整个村儿闻讯赶来看西洋景的,本就不宽的道儿,被围得愈发紧凑。 燕人和蛮族的战争史十分绵长,只不过近百年来,因为镇北侯府的缘故,使得蛮人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蛮族早不复当年能动不动杀入燕国腹地惊得燕国全境烽烟四起的光景了。 所以,当地民户对蛮人并没有什么怨恨可言。 平日里,他们也没少看见蛮族的商队,还有,在燕国境内,也经常能看见蛮族奴隶。 倒是这种身穿着制式燕国军甲的蛮人,的确是头一次见。 带着他们从北到南赴任时,也引起了一些风波,好在这种将蛮族编入军伍里的事儿在燕国并不罕见,镇北侯府那儿还养了四大归义部落呢,哦,现在就剩仨了。 再有者,可能是燕人百年来军力无双的所造就的强烈民族自尊心使然吧,并不觉得拿蛮人当兵卒有什么不对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一点,让郑凡觉得倒是有另一个世界里大唐的感觉。 唐人也是太自豪了,也是太骄傲了,所以可以吸纳外民进入自己的体系,吸收外民的精英为己用。 翻翻唐朝史书,一看就是外族人名字的唐军将领简直不要太多。 当然了,在你国运昌盛时,这无所谓,但当你国势衰弱时,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就要被验证了。 前天晚上,郑凡和瞎子北喝酒时,还调侃过天知道大燕什么时候也出个安禄山。 然后, 瞎子北就用他那双白眼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 你品,你仔细品; 大燕出没出安禄山他不知道,但大燕已经出了你了。 安禄山是粟特族人,你郑凡连这个世界的人都不是…… “让开!” 为了让队伍得以前进,郑凡不得不让手下蛮兵去开道。 燕地民风彪悍不假,但并不是遍地二傻子,还不至于为了看个热闹非要跟当兵的去干的地步。 终于, 不长的路,行进了大概两个小时,郑凡终于率领自己的部队,来到了自己的赴任之处——翠柳堡。 然后, 郑凡感觉自己眼瞎了。 堡,它不是城,这一点,郑凡清楚,其实它更像是北封郡的那种坞堡,也是有大有小,只不过比坞堡更多了一层官方直属的意思在里头。 郑凡眼前的堡, 如果你还能称它为堡的话…… 它面积倒是不小,至少,可以看出来曾经的面积不小,足以轻松容纳上千士卒在里面作战不嫌拥挤。 但现在, 它的外墙早就坍塌了不知多少年了, 残垣上还爬满了青苔。 等再走近之后,郑凡甚至还看见有一只只芦花鸡从里面跑出来, “咕咕咕,咕咕咕……” 牛气冲天地在郑凡以及其麾下蛮兵们面前迈着步子,像是在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这下子,就连瞎子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辛辛苦苦,从北方运作到南方, 谁成想, 居然继承的是个鸡窝? 樊力倒是笑呵呵地道: “以后可以天天吃鸡蛋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是网恋下来奔现,网上的志玲姐姐线下一看却是如花…… “谁啊?” 这时,养鸡场里走出来一个老者。 老者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手里拿着一个陶罐,一边撒着鸡食一边往走出来。 待见到郑凡以及郑凡身后黑压压的蛮兵时, 老者先愣了一下, 随即定了定神, 手持破陶罐, 手指着郑凡呵斥道: “来者何人!” 嘿, 别说, 这老头儿别看年纪大了,但认真起来,还真有那么一股子“老兵不死”的气势。 只是这里虽然是边地,但这里又没陷落,这老兵也不是什么孤悬塞外的勇士。 郑凡吐了口气,上前两步,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 道: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 老者先凑近了看了看令牌,确认无误后,又往后退了几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卑职参见大人!” “你是何人?” “属下翠柳堡伍长,铁三柱。” 郑凡收起了自己的令牌,指了指前面的翠柳堡,问道: “这翠柳堡,怎么成这样子了?” “大人,翠柳堡早荒废几十年了啊。” ………… 入夜了, 有点寒,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鸡屎味散发着酸气, 总之,很寒酸了。 郑凡原本想着在自己的翠柳堡里,要修一个属于自己的汤池。 结果,好家伙,把汤池修进鸡窝里么? 自己一边泡着澡一边看着一只只大公鸡给自己加料? 蛮兵们在依靠着翠柳堡搭建了帐篷, 梁程和樊力则先将一口棺材抬入了堡中,找了处还算干整的屋子,将棺材放下。 一路上,遇到过不少关卡,被询问过不少次上任就上任,为什么还带一口棺材。 郑凡给出的回答是: “做好马革裹尸为国捐躯的准备。” 可把不少关卡守卒给感动坏了,甚至还有不少高级军官主动请郑凡喝酒拜把子。 所以说,大燕的风气,还是很淳朴的。 其实,棺材里装的是沙拓阙石。 丁豪和肖一波以及红巴子他们负责在后面护送小娘子和一些财货过来,没有跟队。 铁锅里煮着两只鸡,四娘还在铁锅边缘贴了玉米饼,算是地锅鸡了。 “大人,您这不是打小人脸么,大人来上任,小人请大人吃两只鸡又怎么了?” 铁老头拿着银子往这里走来嚷嚷道。 郑凡没去接铁老头的银子, 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道: “坐。” 铁老头犹豫了一下,不敢再推让银子,乖乖地在郑凡对面坐了下来。 “这翠柳堡,荒废了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快三十年喽。” “为什么荒废掉?” 大燕边防,这么荒诞儿戏的么? 要不是亲眼见过北封郡的景象,郑凡真以为这大燕到了王朝末世了。 “回大人的话,是上头决议裁撤的,咱这翠柳堡原本的兵卒,早就遣散了,也不发钱粮了下来了。 卑职因为一直没成家,再加上对这里也有感情了,就一直住了下来。” “边防废弛如此,上面的当官儿的知不知道?” “知道哩,肯定知道哩,其他几个堡,和咱翠柳堡差不多,早没什么人了,咱这儿还算好的,因为卑职住这儿,还能维系个砖块架子什么的,其他堡连石块都被当地民户扒拉去垒猪圈去了。” 听到不仅仅是翠柳堡是这般光景,而是所有堡寨都是这个样子,郑凡清楚,这件事,大燕官方,是清楚的。 郑凡不由地问道: “就不怕乾国人打过来?” 铁三柱听到郑凡这句话, 泪水当即浸润了眼眶, 像是被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伤痛, 哽咽道: “大人啊,卑职十七岁从军,为了从军,还推掉了家里给我说好的婆姨,就是为了等着有朝一日能立下战功光宗耀祖! 谁知道, 谁知道, 谁知道!” 铁三柱一跺脚,伸手指向了南边, 咬牙切齿道: “卑职从十七岁在这里等,等了他娘的四十多年,这天杀的乾国人就是不过来! 卑职的这辈子,就被那天杀的乾国人给毁了啊!!!” 旁边坐在那里又是在吃橘子的瞎子北听了铁三柱的话, 小声调侃道: “南望王师又一年,王师还剩几个连。” —————— 龙现在每章字数都不少,大家多投点推荐票,别让字数超过推荐票,不然么得牌面哇。 第八十五章 灵堂 南望城,比图满城要大得多。 与其说,这是一座边境重镇,倒不如说更像是深圳。 商旅不绝,人口稠密,工商业极为发达。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连同翠柳堡在内的堡寨体系会那般废弛了,这银浪郡,哪里还有半分边地郡国的气象,简直就是大燕的富庶小江南。 郑凡将窗户关起来,不再眺望街道上的喧嚣。 新官上任,除了那个老兵铁三柱,也没人给郑凡点火; 但上司的面,还是得去见一见的。 郑凡不打算做大燕的孤臣,至少,现在没这个兴趣,所以这次一同带来的,还有两箱银锭。 南望城总兵萧大海,就是郑凡这次来拉关系的对象。 既然是带着银子来的,也就不能那么大张旗鼓了,郑凡干脆就只带着樊力和阿铭,总共三人,先在南望城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准备看看情况投个名帖。 “吱呀…………” 客栈门被推开,樊力手里拿着不少吃食走了进来,乐呵呵地道: “主上,北侯饼,北侯油条,李家包子………” 镇北侯一脉虽然已经驻镇北方百年了,但其在银浪郡的人气极高,毕竟李家祖籍是银浪郡。 也因此,弄得银浪郡里不少小吃都带上了镇北侯或者李家的关系,有点像是后世各地小吃店铺里,总能看见宣传栏里说乾隆当年下江南时吃了我家的什么什么赞不绝口云云。 郑凡从樊力手中接过了两个李家包子,一边吃一边道: “等下午的时候,我们就去投名帖。” 翠柳堡那边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处理呢,总不能让大家一直住帐篷里吧,这到底是来升官发财的还是来逃难的啊? 阿铭没有吃东西,依旧在耐心地修剪着自己的指甲,听了郑凡的话,点了点头。 “你不吃?” 郑凡记得以前阿铭连毛血旺都吃,现在怎么整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阿铭笑道: “嗯,多谢主上关心,我吃饱一顿能扛好多天。” 说着,阿铭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别暴饮暴食,尽量饮食规律点。” “是。” 阿铭点头应下了,然后继续修剪指甲。 “我要不要换一身衣服?”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卫衣。 北封郡因为胡杂聚集,所以你再怎么奇装异服都无所谓,但银浪郡这里就有点“民风淳朴”了。 “我给找找。” 阿铭起身,到三人包裹那边翻了一下,找出了一件白色的长衫,递给了郑凡。 大燕尚黑,但银浪郡因为靠近乾国的缘故,难免沾染上了些许的“文风”,这边大燕的读书人或者世家子出门也喜欢整一条洁白长衫或者长袍。 衣服,是四娘来之前为郑凡准备的,因为按照计划至多在南望城待两天,打点好关系后就回去,所以衣服并没有多带。 换好衣服后,郑凡张开双臂,自我欣赏了一下。 刚把手中最后一块北侯饼送入嘴里的樊力看着郑凡傻呵呵地笑了; “阿力,怎么样,像不像读书人?”郑凡问道。 樊力用力地点点头, 道: “像发丧。” “…………”郑凡。 … “居然,真的在发丧?” 南望城总兵府门口, 挂满了白灯笼,门口站着的家丁也都身穿白衣素服,前来吊唁的客人不停地进出着。 郑凡站在前面,阿铭站在郑凡身侧,樊力挑着两箱银锭站在最后面。 “阿铭。” “嗯。” “你去附近商户那里问问,死去的,是总兵府里什么人。” “是,主上。” 少顷,阿铭回来了,很平静地道: “主上,是萧大海死了,说是昨晚病死的。” 确认了这个消息后,郑凡还真有些哭笑不得,犹豫了一下,郑凡还是觉得既然来了,那就得上去祭拜一下,把自己的一份奠金送上去。 “阿铭,你身上有银子么?”郑凡问道。 “我出门不带钱。” 郑凡又看向樊力,道: “阿力,你身上剩下的银子都给我。” 阿力将两个箱子放在了地上,作势去打开箱子。 “别别别,别动那银子。” 樊力有些疑惑地挠挠头,这银子不是说让自己背过来送给总兵大人的么。 “他活着的时候,送两箱没问题,他既然已经死了,就……” 一旁的阿铭接话道: “贬值了。” “对,贬值了。” 樊力点点头,道: “对,市场里死鸡比活鸡便宜。” 郑凡上前,伸手从樊力身上摸出了一些碎银子,这些是樊力之前在街上买吃食时剩下的。 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分量, “差不多,可以了,阿力,你把银子抬回客栈去,阿铭,你和我进去吊唁。对了,阿力,回客栈后洗洗嘴,总觉得你今天的嘴开了光。” 樊力点点头,很听话地重新挑起扁担往客栈回。 郑凡则是和阿铭一起走入了总兵府大门。 门口有家丁领路,进了内门后,有一张长桌,上面坐着五六个文吏。 郑凡走上前,将手中的银两递送上去。 负责登记郑凡的文吏看着这些碎银子,愣了一下,总兵大人过世,整个南望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吊唁,但送奠金送成这个样子的,今儿个,他还是第一遭见。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相当于你在后世参加别人的婚礼,送礼金时拿着一大把五块十块的。 但总兵府的人素质确实过硬,依旧照章办事,先拿出一个小秤,将碎银子称了一下,随后将人情册转向了郑凡,同时递上来一支笔,示意郑凡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郑凡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将人情册再转向文吏。 文吏低头看了一眼,砸吧了一下嘴,没听说过南望城有姓郑的达官贵人,当然了,达官贵人也不会送碎银子当奠金,但他还是提醒道: “劳烦尊驾留下籍贯,若是有官身,请留下官身。” 这就是人情往来,有来有回的了。 郑凡摇摇头,道: “不用了,小子家道中落,曾受总兵大人恩惠,然而仕途不顺,家业难兴,听闻总兵大人噩耗,这才借了点银子过来送上一份心意,其余之迹,不留也罢。” 站在后面的阿铭听到这些话,微微低下了头,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的明显。 心里也有些感慨, 当初刚醒来时的郑凡可是连客栈都不怎么敢出,现在却好像已经完全融入这个世界了。 文吏闻言,起身对着郑凡拱手,大受感动的模样,诚恳道: “尊驾高义。” “客气客气。” 说罢,郑凡指了指里面,道:“容我去给大人上柱香。” “请。” 郑凡不再犹豫,转身进入了内宅,内宅里,到处都挂着横幅,纸钱灰烬也四处乱飞,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烛味道。 三十多个道士正在念着经文,不过因为这是第一天,前来吊唁的客人很多,所以他们只是盘膝坐在那里静静地念经,没有真正的“操练”起来。 在回廊处,郑凡看见了一名身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坐在那儿,男子年纪在三十左右,个头很高,棱角分明,虽然坐在那儿,却自有一股子英武之气弥漫开去。 郑凡之所以特意注意到这个人,倒不是因为被其“英气”所迫。 纯粹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再加上这套古风的打扮,让郑凡不禁联想到了老版《三国演义》里的吕布, 唔,也就是后来的三五八团团长。 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郑凡的目光,不光是直接和郑凡目光对视,还马上站起身,主动向郑凡走来。 在其起身的那一刹那,郑凡还留意到了对方似乎松下了一口气。 这个细节,让郑凡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自己的,痴迷于工作室漫画创作,其实也算是一个标准的宅男,有时候外出出席一些公共活动时,往往就是这个样子。 很尴尬,往那里一坐,你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能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在那里玩手机,仿佛手机是那么好玩的一件东西。 这时候,要是有人能够和自己聊聊天,说说话,攀谈几下,哪怕我卖的是漫画你卖的是地砖都能聊得热热烈烈,反正都是在格子里讨生活。 “仁兄,是军旅中人么?”对方主动向郑凡拱手问候。 当了这么久的校尉,一路从北到南也习惯了发号施令,身上,自然就有了那么一股子的味道。 其实,郑凡觉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甲胄穿身上久了后,其塑形效果可比什么背背佳要好得多,哪怕你脱去了甲胄,你走路和站立的姿势也会和普通人有很大的区别。 郑凡马上拱手回应道:“是,在下翠柳堡新任守备,郑凡。” “哦?巧了,在下嵇退堡新任守备,左继迁。” 鸡腿堡? 还行, 也算本家, 自己是鸡柳堡。 反正郑凡对燕国人取名的本事,已经没兴趣去吐槽了,也不怪人乾国人嘲笑你没文化,自己整得跟个肯德基似的。 其实,嵇退堡是为了纪念百年前乾国大军北伐时明知后方无援兵却死守不退最终战死的嵇姓将领而命名的。 “郑兄也是来吊唁总兵大人的?” “正是。” 郑凡觉得眼前这货脑袋有点问题,或者说,是纯粹不知道该找什么话聊天了。 这里在办丧事,我不是来吊唁的难不成还是来郊游的? “哦,前方知府大人和十多位南望城附近的家主正在吊唁,我等还是再等等吧。” 哦,还要排队。 郑凡点点头,走到先前左继迁坐的位置旁边,也坐了下来,阿铭主动地站在郑凡的身后。 左继迁坐下后,马上面向郑凡,笑了笑,嘴唇抿了抿,应该是在焦急地找话题想不要冷场。 郑凡见状,主动开口道: “左兄是何处人氏?” “虎威左家。” 郑凡微微抬起下颚,嘶,富二代啊。 燕国有七郡,门阀林立,同姓的有很多,有的是几百年前可能是一家后来分宗了,但大部分同姓的,其实压根没什么关系,所以在介绍自己时,为了区分自己,往往会在前面加个前缀。 比如某某地的某家。 就像是两广张家和杨家洼的张家, 能一样么? 郑凡这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 “左兄,你的鸡腿堡,它城墙还在么?” 听到这个问题,左继迁脸上当即露出苦笑,摇头道: “不瞒郑兄,我也是刚赴任不久,找了许久才找到我的驻地,除了夯土以外,连块砖都没给我留下。” “那我还好,我那儿砖头不少。” 有比自己更惨的,郑凡心里就舒服多了。 “郑兄,祖籍何处?” “我是北地人,没有门第。” 没有门第就是没有门第,郑凡也没说自己是什么寒门,实际上,寒门在古代指的可不是普通人家,依照后世的标准来看,差不离你爸妈都是处级干部你家就可以勉强称之为寒门了。 至于再往下的普通人家……你连门都没有。 “北地?”左继迁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不屑之色,这位门阀子弟的涵养还是极好的,一看就是老实人。 郑凡又补充道: “北地,其实就一个门。” 左继迁嘴巴张开,身体微微一颤,道: “郑兄是侯府的人?” 郑凡含蓄且不失礼貌地微微点头。 “失敬失敬!” 说罢, 左继迁居然重新起身,对郑凡行了一礼, 道: “侯府一脉镇压蛮族百年,但凡我大燕军人,无不仰望!” “左兄客气了,客气了。” 左继迁重新坐了下来,马上又开口道: “郑兄,据我所知,其他好多个堡也在最近新派了守备过来,我感觉,朝廷这是有意重新收整银浪郡防线,这是打算向南…………” 郑凡伸手,拍了拍左继迁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左兄,你我皆是军人,非是那些书生。” “郑兄说的是,说的是,是我孟浪了。” 这时,郑凡看见有一批宾客已经吊唁完从灵堂里出来了。 “左兄,我们先去给总兵大人上柱香,稍后我们再找个酒肆好好详谈。” “好,正合我意。” 郑凡和左继迁两个人向灵堂那边走去,进去时,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正在安慰着遗孀孝子,在那瘦高男子身后,站着十多个老人。 左继迁压低了声音对郑凡道: “那位是南望城知府林大人,其身边的都是附近的大族族长。” 郑凡点了点头,和左继迁一起上前取了香。 灵堂很大, 一口上好的檀香木棺材放在正中央。 许是因为来吊唁的宾客太多,外加燕人对礼仪规矩并不是很感冒,所以,为了追求效率,棺材四面,都放了香案。 相当于安检口从一个加开到了四个,方便人流疏导。 但饶是如此,站在旁边等着上香的人,还是把灵堂围满了好几圈。 尤其是那位知府大人,还在做着亲民秀,旁边又站着附近这么多大族的族长陪伴着,更是阻碍了人流的疏散。 偏偏没人敢上去催他们,甚至还得在旁边一起配合着表情。 知府大人严肃时,大家都得严肃,知府大人微笑时,大家也都得配上同等程度的微笑。 郑凡都快被熏得有些脑袋发晕了,心里有些后悔,早知道进来转悠两圈就走了,非要上什么香啊,又不是跑来抽奖。 这时,一直站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忽然把嘴凑到郑凡耳边,轻声道: “主上,棺材里,有声音。” 郑凡目光当即一凝,微微向后侧着头,道: “你确定?” “确定。” 排除总兵大人家眷故意将什么总兵大人生前的宠物狗或者宠物猫什么的丢进棺材里陪伴的这个不切实际的可能,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郑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自己在北边,蛮族人喜欢玩儿尸体可以理解,怎么到了南边,又要碰到诈尸的? “早知道,让梁程陪我一起来了。” 郑凡调侃道。 僵尸见僵尸,就像是老乡见老乡,总能唠上几句。 不过,就在这时, 异变忽然发生! “砰!” 一声巨响传来, 棺材盖忽然弹向了空中, 灵堂内的众人当即一呼, 随即, 一只手从棺材内举起, 手掌上托举着一个圆球一样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细孔。 没等众人做出什么反应, 那个圆球内部发出了一声“咔嚓”之音, “嗖嗖嗖嗖嗖!!!!!!” 数不清的细针从圆球内向四周疾射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阿铭一把抓住郑凡的肩膀将郑凡向后一拉同时自己主动挡在了郑凡的身前。 “啊啊!!!” “啊啊!!” “啊啊!!” 灵堂内,传来了无数惨叫声。 郑凡也感知到了身前的阿铭身体震颤了好几下,显然,也中了好几针。 “嘶…………” 在灵堂大乱之际, 阿铭先是吸了一口气, 随后还特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挡在身后保护住的郑凡, 问道: “主上,刚才的话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 感谢驷言成为《魔临》第54位盟主! 唔,另外,偶尔开车可以陶冶情操,大家在弹幕里不要过度开车了,本来银浪郡和翠柳堡的名字龙真没想拿来水字数解释的…… 嗯,多写点有用的弹幕好不啦,敲黑板! 第八十六章 郑氏家风 衡量一个老大成功与否的标志,就在于他手下的小弟是否愿意替他挡子弹。 多少老大在大难临头时,是树倒猢狲散,别说帮你挡子弹了,不给你背后捅刀子就已经算很义薄云天。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个取巧的方式; 借用广告用语的陈述方式: 想要快速成为一名合格且成功的老大么? 那还犹豫什么, 找一个有吸血鬼血统的手下吧! 郑凡觉得,自己是一步到位了。 阿铭很主动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当然了,许是因为阿铭本身是吸血鬼的原因,他知道自己不会死,郑凡也知道他不会死,所以这种手下替自己挡子弹的“氛围感”,就没那么强烈了。 不过,也因此可以跳过一些狗血的步骤: 比如阿铭躺在自己的怀里,自己大声质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这么傻?” 当然了,在这里,那个东西,射出来的是细针,不是子弹,更像是郑凡认知中的类似“暴雨梨花针”一样的玩意儿。 环绕散射,无差别覆盖疾射,灵堂之中,除了一些运气极好的,大部分都中了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原本坐在那里只是默默地念经的道士们忽然抽出了兵刃直接杀入了灵堂之中。 这一幕,让郑凡觉得很是荒谬。 这里,是南望城,是燕国在南方前线的第一重镇,且这里还是总兵府,就在这总兵府里,先是有刺客藏身在棺材里随即更有一群刺客杀出来。 这简直……太过于荒谬了。 其实,撕开现实那一层叫做“合理”的伪装,可能“荒谬”,才是现实真正的本质。 这群道士先前一个个不食人间烟火仙风道骨的样子,现在却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拿着手中的兵刃对着来吊唁的宾客就是一阵砍。 一时间,灵堂正门那边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最好笑的是, 因为总兵府自己的安排,灵堂内围绕着棺材设置了四个面的拜祭位,正门的位置,自然是给那些真正的老爷和大人物空出来的。 比如那位知府大人以及知府大人身边的那一群当地大族的族长们,包括总兵萧大海本人的遗孀和孝子贤孙们也都基本在那里。 而郑凡和左继迁这种的,只能在其他三个位置去吊唁上香。 所以,当刺客从外面杀进来时,第一波被砍的,就是这帮真正的贵人。 郑凡更是看见了一个道士身上竟然发出了红光,且一刀将知府大人的大好头颅给斩了下来。 天见犹怜, 郑凡刚刚赴任翠柳堡守备,虽然军政严格意义上不从属,但这个知府大人,其实也算是郑凡上司的一员。 但郑凡还没来得及知道他姓什么,他人就没了…… 棺材里,蹦出来一名身穿着官袍的家伙,这应该是总兵大人入殓时的衣服,类似后世满清僵尸一样,死者入殓时肯定会穿上家人认为最为体面的衣服。 但这蹦出来的,分明不是一个男子,官袍下面穿着的不是靴子,而是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郑凡再抬头向上看,看见了刺客的脸,一双杏花眼,瓜子脸,目光冷冽,翻身出来后,不做丝毫的耽搁,直接冲向了正门那边和那群明显是其同伴的道士们汇合在了一起。 “走!” 女人直接开口下令,显然,她的目标已经完成。 阿铭此时作势想要站起身,却被郑凡伸手按住了肩膀。 先前暴雨梨花针射出时,四周很多人都倒在了地上,大家人挤人,倒成了一片。 “针上可能有毒,你先控制毒素。” 这个风头,没必要去出,况且人家都准备要撤了。 阿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开始控制自己体内的血液将伤口处可能被毒液污染的血液隔离开来。 他是吸血鬼不假,但他和梁程有一点不能比,梁程身为僵尸本身就是大毒物,他不怕毒,但阿铭怕,至少现在的阿铭,还不至于百毒不侵。 郑凡这边,直接选择认怂了。 他跟总兵大人不熟,这个世界,又没有遗照,那个画像又画得格外抽象…… 总之,郑凡是连萧大海的面都没见过,连那位知府大人的姓都不晓得,真的没什么动力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为他们报仇阻拦刺客。 这是一种很自私的心态,但郑凡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种选择。 道士们在正门口乱杀一通后,在那女人的命令之下,很快又冲了出去。 灵堂里,被砍死了不少人,但大部分人都仍然躺在地上喊着疼,表情极为痛苦。 郑凡见阿铭已经示意自己控制好毒素了,这才扭过头看向先前站在自己身侧的左继迁。 左继迁也倒在地上,只是,当郑凡目光看向他时,却发现他只是用手捂着胸口,眼珠子却也是在四周警惕地逡巡着。 就凭这一点细节,郑凡就可以确认,这货没中毒! 而且,这货居然做出了和自己一样的选择,也在装怂。 守备,可是比校尉大一级的官,已经算是中层军官的顶峰了,再往上就是游击将军了。 且这左继迁又出身自虎威左家,自幼修炼资源肯定很好,材质肯定不错,否则不可能被家族推出来外放做官。 这意味着,这家伙至少也是个武者,入没入品郑凡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善茬。 果然,世家子都是靠不住的纸老虎。 郑凡在鄙视他人的时候按照基本法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道士们很快向外冲杀出去,似乎是遇到了总兵府外的护卫,外面很快就又传来了厮杀声。 不管怎么样,这里终究是总兵府,这里,终究是南望城。 那群刺客固然能忽然出现打一个措手不及,但这里,终究是大燕的天下。 先前是为了不当出头鸟所以缩了一下头,现在,到了抢人头抢功劳的时候了。 “你就躺这里不要动,我去外面捡人头。” 说完,郑凡就缓缓地站了起来,一同站起来的,还有左继迁。 两个大怂币外加大银币的目光在空中短距离交汇,很默契地一起向灵堂外走去。 “郑兄,我真的很羡慕你有这么忠诚的手下。” 显然,阿铭之前主动帮郑凡挡针的一幕已经落入了左继迁的眼里。 不过,左继迁不知道的是,阿铭挨针不会死。 “我也很佩服左兄的好运。” “我身上穿着软甲,等此番事了,回去后我送一件给郑兄,这软甲在战阵时很鸡肋,但在平日里防备这些小手段确实有用。” “那就谢过左兄了。” “客气客气。” 其实,郑凡心里想着的是,等回去马上让四娘给自己织一件软甲。 二人一路快走,前院里,道士们已经和总兵府护卫们杀开了。 这些道士一个个身手矫健,总兵府护卫们竟然一时间不是他们的对手,哪怕人数占优,也依旧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让郑凡对燕国南方前线的素质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类似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镇北侯府内。 果然,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放在哪里都是客观规律。 “郑兄,你先请。” “左兄客气了,你先请。” “你请。” “你请。” 恰好这时,一名道士刚刚砍翻了眼前的护卫,为了躲避另一个护卫的刀口后退了好多步,正好退到了郑凡和左继迁的前面。 左继迁身上当即释放出了一道灰色的光芒, 郑凡身上也迅速释放出了黑色的光芒, 先前还在客气来客气去的二人,二话不说,朝着同一个目标就冲了过去。 那名道士感应到身后传来危险,一回头,居然看见两个光源冲向了自己,眼中当即露出了一抹骇然之色。 郑凡的身形在此时阻滞了半步,左继迁因此多探出了半个身位,那道士当即一刀砍向左继迁。 左继迁发出一声低喝,双手合拍,竟然用自己的双掌强行将这把刀的刀身给夹住。 这可是地地道道的空手夺白刃! 郑凡在心里默默地为左继迁点了个赞,然后身形上前,趁着那名道士的兵刃被左继迁控制住的空档,一拳就砸在了道士的脖颈位置。 “啊!” “咔嚓!” 气血流转时附加的力量和速度,配合上郑凡“吼”输出的加持,一拳下去,道士的脖子就被砸歪了。 “郑兄,好功夫。” 左继迁拿起那名道士的刀,继续冲杀上前。 郑凡可没兴趣跟左继迁一样去玩儿什么空手夺白刃,而是在一名护卫尸体旁将其刀捡了起来,开始在周围游走。 虽然平日里一直在抽空“指点”梁程习武, 但郑凡自苏醒以来,真正需要自己去厮杀的场合实在是太少了,再多的套路,没有实战的运用也只是花架子。 所以,郑凡对自己的水平是很有逼数的,就占着自己是九品武者玩家,跟在左继迁身后,专门帮左继迁来补刀。 反观左继迁,一把大刀使得赫赫生风,但对于郑凡这种“配合”,他也很是憋屈,但再憋屈又能如何,总不能现在转刀向郑凡吧? 不过,有了郑凡和左继迁的加入后,护卫们也有了主心骨,士气也上来了不少,再加上本就人数上的优势,开始渐渐扳回颓势,反压了上去。 总兵府外,一队队甲卒正在疯狂赶来,这些都是城防军士卒,在听到总兵府动静后马上集结赶来增援。 而就在郑凡砍翻第三个道士准备继续抽刀退回左继迁身后时, 看见一道身影直接窜入了围廊之中,那里通向总兵府的花园和后院。 且那道身影的腰间还缠着一颗头颅,赫然是知府大人的脑袋! “贼子,哪里逃!” 这是条大鱼! 左继迁发出一声低吼,径直追了上去。 郑凡也不躲草丛了,该怂时得怂,但该抢功时绝不能犹豫! 苏醒不过几个月,自己能坐上这个位置,无他,会抢功罢了! 左继迁在奔跑,他眼角余光也注意到了和自己一同追进的郑凡,咬了咬牙,速度进一步提升。 然而,就在其追过了亭台时,身侧花圃之中,那个道士的身影竟然反向杀出,刀口对着左继迁的脑袋就直接斩了下来。 左继迁反应极快,刀身举起,身形不退反进,以格挡强行推空档,想要将对方架开,同时为自己接下来的反攻争取空间。 世家子家学渊源,这一套搏杀之技的运用,确实甩过了郑凡这种泥腿子好多条街。 “铿锵!” 双方刀口对撞到一起。 熟悉的一幕, 熟悉的人头, 又一次恰好晚来半步的郑凡马上提刀迂回后方,打算趁机会把这个大鱼的人头给偷下来。 左继迁见状,简直是睚眦欲裂,在争功的关键时刻,没人能保持住所谓的平常心。 谁斩杀这个领头的道士,日后功劳簿上就会写成某某人率众人反击拿下刺客, 而另一个人,无论做出多大的贡献,都只能沦为功劳簿上的“众人”之一! 然而, 就在此时, 一道呼啸之音传来,这道士的胸口位置,竟然有一道惊鸿飞出。 “炼气士!” 左继迁发出了一声惊呼。 但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左继迁堪堪身形后撤了半步,躲过了自己的要害,但自己的左臂却被那道惊鸿直接洞穿,同时,因为左继迁的后退,先前的防御被直接散开,那道士手中的刀也毫不客气地直接扫在了左继迁的胸口位置。 “砰!” 左继迁整个人被砍翻在地,好在其胸口位置有软甲,虽然软甲也依旧破损了,但也抵消掉了这一刀的绝大部分伤害。 “郑兄小心!” 被砍翻在地的左继迁只能喊出这一声。 先前,他是恨郑凡这种抢人头的方式实在是不要脸至极。 但这会儿,他真的生怕郑凡也上去被那个道人给解决了,若真这样,援兵还没赶来的当口,这道人完全有时间可以从容给自己补刀后再离去。 郑凡心里何尝不着急, 原本偷人头偷得这么嗨皮, 忽然间给自己当坦克吸引仇恨的家伙被掀翻了, 一时间, 郑凡还真不晓得该怎么继续下去。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了,郑凡只能继续发出一声低吼: “啊啊啊啊!!!!!” 一刀,对着那道人砍了下去。 道人刚刚一刀砍翻了左继迁,本身也消耗了不少气力,郑凡来势汹汹,又没给他换气喘息的时间,初一交手,竟然被郑凡连续逼得无比狼狈。 但连续几次交锋之后,别看道人只是处于被动格挡的位置,但他马上就发现眼前这个对手,完全是空有九品武夫的气血实力,但临阵经验却稍显稚嫩。 的确,别的九品武夫,哪怕是再天才,也是一步一步地磨练出来的。 而郑凡则是速成班出来的,为了让他速成,梁程的指甲和四娘的手都用上了,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这也是速成的弊端吧,没有长年累月的积累和磨练,哪怕给你一本辟邪剑谱郑凡也难解其中深意。 道士刀口一转,强行将郑凡的下一刀给挪开,同时,掀开了郑凡的一个空档。 “嗡!” 惊鸿再度出现,直接对着郑凡的脖子而出。 这道人,分明是武者和炼气士双修! 郑凡看见了那道惊鸿,却已经来不及去躲开了,因为这距离,实在是太近太近。 死亡的阴影,直接笼罩住了郑凡的心口。 边上躺在地上的左继迁见到惊鸿飞掠而出后,脸上露出了绝望之色,完了,完了,都完了。 在这个时候,左继迁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何如此贪功冒进,如果等王府护卫一起跟来或者外面的城防军也一起进来,事情,绝对不可能是现在这个局面。 固然可能抓不到这条大鱼, 但至少不会把自己的命给交代到这里。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咕嘟咕嘟…………” “嗡!” 一块黑色的石头直接从郑凡的衣服口袋里破衣而出。 “砰!” 古朴的石头撞上了那道惊鸿,那道惊鸿竟然是一柄身上雕刻着符文的匕首,双方刚刚一接触,匕首直接断裂,竟不是这石头的一合之敌! 道士心中骇然:怪不得眼前这个武者搏杀功夫有些稚嫩,眼前这个居然和自己一样,也是武者炼气士双修! 然而, 不仅如此, 这石头一举击碎了惊鸿之后还不知足, 直接向着道人本来冲来。 先前道人是怎么对付左继迁,现在基本都按照原先的剧本重新来过。 只不过左继迁先是提前反应了一步,同时身上还有软甲, 但这道士的运气很不好, 因为这石头是直接对着他的脑门来的。 “啪!” 道人的脑袋,直接被石头砸烂。 死里逃生的郑凡长舒一口气, 笑了一下, 道: “儿砸。” 左继迁张了张嘴, 眼里,全是骇然之色。 不愧是……李家出来的人; 镇北侯府虽然人丁不旺,但这并不意味着侯府内没有人才! “郑兄,好手段……” 然而, 左继迁的话还没说完, 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那块石头在一举砸烂了道人的脑袋后, 于空中划了一个圈, 下一刻, 竟然直接向着郑凡的脑袋冲来! 石头之中, 夹杂着极为强烈的怨念和憋屈, 冥冥之中, 似乎可以看见一张怨婴的脸, 这般废物的爹, 还活着做什么? 还是, 杀了吧! “…………”郑凡。 第八十七章 靖南侯 就在那块石头即将砸中郑凡脑门之际, 一声低喝传来: “魔丸,你想害死我们么!” “嗡!” 石块开始减速,终于,在郑凡额前停了下来,许是因为减速太过迅猛,导致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灼味道,连带着郑凡额前的刘海也被烫卷了一茬。 左继迁听到身后的声音,躺在地上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扭头回看。 “砰!” 阿铭一脚踹在了他的脑袋上, 本就有伤在身的左继迁直接被踹昏了过去。 “他是你爹!” 阿铭攥着自己的左手喊道。 其左手已经呈现出青紫色,显然是将身上先前中针后扩散的毒液给聚集到了那里进行着压制。 这时,石块之中传来了一个婴儿稍显稚嫩的童音: “我是在听命行事。” “听命?听谁的命?”阿铭问道。 “我…………父亲的命。” 父亲这两个字,是咬出来的,说得极不情愿。 阿铭有些疑惑地看向郑凡,郑凡也有些疑惑地看着阿铭,表示自己还不至于想不开下这种命令。 “他说……儿,砸!” “…………”郑凡。 …… “快快快!” “快快快!” 一队队骑兵急速赶来,汇聚于南望城北门城楼下。 北楼城门守卒马上关上城门,城门上一队队弓箭手已经就位,北门守城校尉更是拔出自己的佩刀,对着下方明显一样是燕军制式的军队喊道: “来者何人,何故冲击城楼!” 这时, 来军之中有一名披着黑色披风身着鎏金甲胄的中年男子缓缓地催驶着自己胯下貔兽出阵。 大燕传统,看人先看马。 一般身份越高的人,就能配上品质越好的貔兽,这名中年男子胯下貔兽四足浑厚,体格惊人,脑门上更有三根黑色的长角,周身散发着凶恶的气息。 简直就把许文祖胯下的那头独角兽在品质上给甩出了十八条街。 中年男子没报身份, 但这一身甲胄外加这一头坐骑, 其实已经让城门上不少士卒已经认出了其身份, 守城校尉更是嘴巴张了张, “侯…………侯爷……” 男子扬起手中的紫金色令牌, 扬声道: “南望城中有逆贼谋乱,本侯率军入城平乱,但有阻拦者,视为乱贼党羽,格杀勿论!” “杀!” “杀!” “杀!” 其身后数千骑兵一起举起兵刃整齐高呼。 四大国爵位制度各不相同,大燕这边是侯爵为顶,非皇室不得封王。 大燕第一侯,自然是镇北侯,侯府麾下三十万镇北军,镇压蛮族百年; 然而,在大燕南方,还有一位靖南侯,掌五万靖南军。 其实,真正坐落于南方为大燕守乾国一线的,从来都不是南望城为核心的堡寨体系,燕人善攻不善守,哪怕是最艰难的岁月面对最强盛的蛮族王庭时,燕人也是主动出击于蛮族骑兵正面厮杀。 真正被乾国边镇视为最大威胁的,就是这五万靖南军。 有五万靖南军在,哪怕燕国边防线完全废除,乾国军队也不敢轻易北上。 乾国北伐的人少了,就可能被这五万靖南军直接吃了,一旦北伐的人多了,靖南军可依靠其骑兵的机动性是战是撤是迂回是阻截都能从容,足以争取到大燕从其他地方调兵过来迎战。 只不过,和镇北侯一脉不同的是,姬家可不想再制造出一家镇北侯府出来,所以,每一代靖南侯都是由皇帝亲自册封。 到告老还乡年纪或者新皇登基需要安插自己的亲信时,靖南侯的位置和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一样,都会进行更换。 原本在位的靖南侯会保留侯爵,只不过不再是叫靖南侯,新的靖南侯会出现,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常规配置五万的靖南军,其实更像是一支不在京城的禁军,靖南侯,更像是一种官职而非爵位了。 这一代靖南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也就是当朝国舅,这一代燕皇登基后不久,就受封靖南侯,掌靖南军。 “大人,我们……我们开不开城门?” 一名百夫长问站在身边的守城校尉。 这名守城校尉有些担心地回头望了望城门后,总兵府那边的异动这边也感知到了,城防军也已经调拨了过去。 但在这个时候,靖南侯却率军想要入南望城…… 燕国军政分家,名义上互不干涉,这一点,在北封郡基本形同虚设,镇北侯府其实就是北封郡的土皇帝,但在其他地方,却执行得很到位。 靖南侯平日里只能率军驻扎在靖南军大营中,因为不是世袭,所以他并没有侯府。 面对城楼下靖南军给予的压力, 守城校尉咬了咬牙, 道: “传令,开城门,放靖南军进来,我就不信了,国舅爷还会造反!” 城门被缓缓地打开, 靖南侯一骑当先,率先冲入了城门,在其身后,是滚滚靖南军铁骑跟随着鱼贯而入。 刚一进城, 靖南侯就对自己手下将领下令: “即刻掌握南望城四座城门,封禁府库,实行街禁!” “遵命!” “遵命!” 靖南军在各自将领率领下,开始对南望城守军的全面缴械,各处要口和府库也全都被靖南军掌握。 在这些事情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时, 靖南侯本人没有丝毫的耽搁,率领自己的亲卫直接策马冲向了总兵府。 总兵府外已经被城防军包围和控制住了,为首的一杆守城军将领在看见那一身鎏金甲胄和来人胯下的貔兽后,马上对来人跪下行礼。 “参见侯爷!” “参见侯爷!” “尔等即刻率军回营,没有本侯军令不得擅自出营,违令者,斩!” 虽然城防军守卒并不清楚为什么靖南军会忽然进城,也不清楚为何靖南侯一上来就要缴了大家的械,但因为原本南望城总兵萧大海刚刚故去,南望城知府大人也在先前的乱局之中被刺客杀死,所以此时放眼整个南望城,根本就没有一个能够在官面上和靖南侯有对话资格的人物。 所以,城防军没有反抗,在其将领的约束下,向靖南军缴械,同时开始归营。 靖南侯本人则翻身下了貔兽,在一群亲卫簇拥下,直入总兵府。 总兵府内已经被靖南军完全掌握,一排排靖南军甲士已经在四周完全布控,城内大夫们已经被喊来对府内的伤者进行救治。 “伤者很多么?”靖南侯开口问先一步进来的麾下亲信校尉。 “回侯爷的话,刺客是先藏身于棺材中,在众人吊唁时射出暗器,那针上,有毒。” “能救回来么?” “回侯爷的话,有些人能救回来,有些身体本就不硬朗或者有其他疾患在身的,可能就………” “呵……” 靖南侯转而问道: “刺客都抓住了么?” “击杀刺客计二十六个,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是,无一生还,有几个化妆成道士的刺客在重伤后服毒自尽了。” “呵,二十六个刺客,二十六个死侍,这大燕南望城总兵府什么时候居然成了贼窝了,还一藏就藏了这么多。 楚校尉。” “末将在!” “传我令,全城搜查,本侯不信,能闹出来这么大的事,能布局埋伏到总兵府里,这城内,会没有刺客的同党! 无论是谁,无论哪家, 但凡查到有所牵连,即刻下狱,敢有阻拦,抄家灭族!” “末将遵命!” 吩咐完事情后, 靖南侯走到了灵堂里, 灵堂上,知府大人的大好头颅被放在供桌上,周围,满是血污。 好在死人和伤者已经被转移到府中其他地方进行安置和就救护,所以灵堂这边,倒是显得清静了不少,是真的有灵堂的氛围了。 靖南侯伸手取下三根清香,点燃,拜了拜,插入香炉之中。 这时,一名校尉走来,拱手禀告道: “侯爷,军士们在府中茅厕里发现了南望城总兵萧大人的遗体。” “嗯。” 靖南侯闭上眼,应了一声,缓缓道: “萧大人定然是为刺客所害,不用再交由仵作去折腾了,给咱们大燕国的总兵官,留点颜面吧,先好生收殓。 对了……” 靖南侯伸手拿起知府大人的头颅, 丢给了这名校尉, 继续道: “知府大人的头颅,先送还给其家眷,再在城里找几个好裁缝,缝上去吧。” “遵命。” 这名校尉下去了,不多久,又有一名校尉上前,禀告道: “侯爷,刺客尸体已经被验证完毕。” “验证?谁验证的?” “回侯爷的话,刺客动手时,灵堂内有两位守备大人在场,他们随后出手摔总兵府护卫斩杀了刺客。” “哦?” 靖南侯好似有些意外, 转身, 往前走了几步, 在灵堂正门口满是血污的台阶上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带他们两个上来见本侯。” “遵命!” 很快, 郑凡在一批靖南军甲士的引领下,见到了坐在灵堂正门台阶上的靖南侯。 郑凡一身白色的文化人长衫已经被血水染红,不过这一身血染的风采倒也算是不错的搭配。 左继迁就显得有些狼狈了,左臂包扎过了,脑袋也被包扎过了,虽说真正的帅哥哪怕剃平头也是帅的,但再帅的帅哥失血过多再打上绷带那还能帅的话就叫活见鬼了。 二人站在一起, 区分度很是明显。 毕竟,没人会去提前告知靖南侯二人先前杀刺客的细节,一直在后头当人头狗的,肯定战绩贼好看。 “末将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侯爷!” “末将嵇退堡守备,左继迁,参见侯爷!” 二人一起单膝跪下向靖南侯行礼。 靖南侯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一边问道: “左继迁?虎威左家的人?” 左继迁闻言,马上再度叩首,道: “正是虎威左家。” 门阀政治的特点就在这里,先论家世,家世相等,家世出彩,是最大的敲门砖,也是上桌的资格。 “左老爷子身子骨可还好?”靖南侯问道。 左老爷子,肯定是左家当代族长。 “回侯爷的话,爷爷他身子骨还算硬朗,末将在家时,也常听爷爷提起过侯爷。” 连寒门都算不上, 哦不, 是连门都没有的一介黔首郑凡同志默默地跪在一边。 脸上,倒是没有出现对门第的艳羡和对左继迁受到更多关注的嫉妒。 终于,和左继迁唠嗑完了后,靖南侯终于将自己的一点点注意力放在了郑凡身上, 道: “你姓郑?” “末将姓郑。” “三石郑家和你是什么关系?” “回侯爷的话,毫无关系。” “毫无关系?”靖南侯有些意外地多看了郑凡两眼。 大燕政治游戏规则,门阀子弟出头的概率因其掌握着绝大的资源所以要大得多得多,但并非完全没有黔首出头的余地。 事实上,大燕最励志的黔首,就是初代镇北侯,初代镇北侯早先也是连门第都没有,寒门都称不上,却硬生生地凭借战功崛起,其李家,也成为了大燕第一门阀。 但现行规则下,没有门第的人一旦出了头,一,其本身自己就会自卑,会主动找人拉族谱;二就是其他门阀也不会放弃吸纳精英的机会。 所以,有些人会因此改性,加入门阀之中。 靖南侯不相信,三石郑家会放过这样一个已经做成守备的同姓将领,毕竟,三石郑家的影响力,和左家,完全没有可比性。 无非就是办个仪式,再编个故事,比如多少代以前,你家去了哪里哪里和本宗失散了,现在认祖归宗了,也就是族谱上改几个字的事情。 这种风气,在大燕,最是寻常了。 哪怕是在后世,大清都亡了,但格格们出嫁也依旧是抢手货。 “你来自何处?” “回侯爷的话,末将来自北封郡。” “北封郡?”靖南侯琢磨着这仨字,继续问道:“和李家,有什么关系?” 这位可是地地道道的侯爷, 虽然不是世袭,虽然麾下只有五万靖南军, 但却是大燕当朝最前线的勋贵。 郑凡可不敢拿忽悠许文祖的方式学左继迁刚才张口就对靖南侯胡诌: 啊,我家侯爷在家时常常对我们提起靖南侯您嘞。 眼前这位,可是能和镇北侯平起平坐的,而且是能见到镇北侯本人的,你满嘴跑火车,万一出轨了怎么办? 所以, 郑凡这次显得很谦虚, 道: “幸得侯府不以小子卑鄙,小子得以忝为侯府门下走狗。” 有时候,你越是低调,人家越是不敢小瞧你。 就比如跪在郑凡身边的左继迁,心里也没有丝毫对郑凡出身低下的不屑之色。 镇北侯府人丁本就不旺,但侯府的影响力可丝毫不差,侯府麾下七大总兵,六个赐李姓! 靖南侯又摸了会儿自己的扳指, 道: “你们都验过尸了,刺客,可有遗漏?” 左继迁闻言, 马上抬起头, 正色道: “回禀侯爷,有一刺客不在陈尸之列,是一名女刺客,其一开始就藏身于棺材之中,于灵堂内释放毒针的也是她。 末将查验了两遍,发现刺客尸体中,没有女尸!” “哦?” 靖南侯“哦”了一声, 又看向郑凡, 道: “你说。” 郑凡马上抬起头,正色道: “末将从未看见什么女人,依末将所验,所有刺客,全部伏诛,无一漏网!” “…………”左继迁。 第八十八章 不咬人的狗 “哦?” 靖南侯又伸手指向左继迁, 道: “这就有意思了,郑守备说没有漏网之鱼,但你左继迁又说还有一个女刺客主谋没捉到, 你们两个,到底哪个说的才是对的呢?” 郑守备,左继迁; 左继迁脸上当即出现了冷汗,其实,他不傻,能被家族推到官面上来获得家族资源支持的,怎么可能是傻子? 大门阀里的浪荡公子都被圈在家里生孩子负责繁衍的工作,只有真正有才能的人才能有资格受到家族资源的照顾,为延续家族的辉煌出仕。 但他可能缺少的,就是这种警觉性吧,而这一点,一直扯虎皮的郑凡可是相当有经验,因为很多时候,对于郑凡来说,一脚踏错,就是一命呜呼。 这是一场只有一条命的游戏,没资格去大意。 灵堂刺杀的事儿刚发生没多久,靖南侯就率军入城,直入总兵府,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郑凡第一个不信。 所以,郑凡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很显然,这会儿,左继迁也终于领悟了其中的问题; 他马上低下头,请罪道: “回侯爷的话,刺客尽数被格杀,无漏网之鱼,先前,先前是末将记错了。” “呵,身为一堡守备,记性居然这么不好,唉,朝堂乡野之间,皆认为我大燕北军是猛虎,而南军为病猫,以前本侯还不以为然,现在看看我南边的将领,唉啊……” “末将知罪,末将愿意受罚!” 左继迁将自己的脑门贴在了地上。 这时,郑凡开口道: “回侯爷的话,先前追杀刺客时,左守备脑部受了伤。” 左继迁马上点头道:“是,是,是,末将脑子有问题,有问题。” “有伤的话,就好好地回去治伤,不要胡言乱语,知道么?” “末将遵命,末将明白。” 靖南侯伸手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慢悠悠道: “南望城一线,纸醉金迷的日子过久了,很多人,也就都懈怠了,在我们大燕,有太多太多的人天真地认为乾国人,永远都不敢主动进犯;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确实是将乾国人打痛了,但再深的痛,也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再深的伤口,也早就愈合了。” 郑凡心里一时凛然, 果然如此, 整件事和自己在家和瞎子商讨的大致上没什么区别。 燕国朝廷重整堡寨体系,这是在为日后在南边对乾国作战做准备。 当代燕皇和这一代镇北侯都已经过五十的人了,他们迫切地想要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去将一些大事给做完,去将一些问题,给彻底解决掉。 所以, 那边还在调动各地门阀的力量聚集起来营造出和镇北军对峙的局面,这边就已经在开始动手重整南望城一线为肃清门阀问题后的南征做铺垫! 六皇子是天资聪慧,所以能敏锐地察觉出这一点。 那么, 作为燕皇小舅子深受燕皇信任同时还掌握着靖南军的靖南侯本人, 他的所作所为, 肯定也是在贯彻燕皇的意志! 只不过,郑凡和瞎子都没料到,燕国高层的行事方式居然这般狠厉,简单粗暴直接得,让人觉得完全没有政治家的艺术感。 玩政治就好好玩政治,你却直接动刀子…… 当然,如果能有动刀子的资格和能力,也确实没必要去耍什么嘴皮子。 关于之前发生的刺杀,靖南侯近乎已经明示了。 但这种明示,并不是想当然地在拿你当自己人,首先,你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正是因为后知后觉地想通了这个关系,左继迁才毫不犹豫地接过郑凡的话头,声称自己脑子有病。 “百年承平,一些人,已经忘了本了。” 靖南侯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继续道: “本侯先前收到消息,有乱贼潜入了怀涯书院,先前本侯正打算带兵去书院拿人,只是不巧,南望城里居然发生了这等事,所以只得先带兵过来稳定城中秩序,一时,倒也脱不开身了。 眼下,不知二位将军,有谁能带兵替本侯,将那些乱贼抓起来?” 这是要纳投名状! 本来,左继迁是毫不犹豫地就要张口答应的,他先前相较于郑凡而言,表现确实太失分了,但在听到怀涯书院的名字时,左继迁愣住了。 怀涯书院,有乱贼? 大燕文风,属银浪郡最盛,因为这里距离乾国最近,经常有乾国的士子文人来这里游学,同时还偶尔会有来自乾国的大儒进入书院讲课。 可以说,怀涯书院就是大燕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大燕以武立国,但因为南北无大战事近百年,因此文风文气也开始逐渐起头,最重要的是,治国的时候,你必须依赖文人,燕皇登基后重用寒门打压世家门阀,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助涨了文人的气候。 怀涯书院走出来的文官不知凡几,当朝宰辅年轻时就曾在怀涯书院求学。 去怀涯书院拿人…… 左继迁马上想到的是,若是自己真的带兵去了,简直就是通过自己,将整个左家,放在了和大燕文人阶层的对立面上。 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当你得到了家族的资源支持时,你身上,自然而然地也就担负起维护家族利益的责任。 只是,左继迁在犹豫,郑凡却没丝毫的犹豫。 “末将愿往!” 靖南侯又开始摩挲自己的扳指了,听到郑凡的请命,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道: “郑守备可曾想清楚了?”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听到这句话,靖南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若是此时六皇子在这里,肯定会喊一声:直娘贼,你又冒金句了! 靖南侯又缓缓道: “郑守备就不为自己手下想想?” “回侯爷的话,末将麾下全是蛮兵。” “蛮兵?”靖南侯来了兴趣,“多少?” “五百!” “有趣有趣,用蛮兵去书院拿人,郑守备,你就不怕天下文人非议你有辱斯文么?” 郑凡拱手道: “读书人最喜欢讲道理,但蛮子之所以是蛮子,就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用蛮兵对付读书人,当属天作之合。” “好一个天作之合,且待明日,密谍司的人会去翠柳堡联系你,他们负责拿人,你负责配合他们。” “谢侯爷栽培!” 左继迁看着身边的郑凡,眼里露出了羡慕之色,得到靖南侯的赏识,绝对是所有南方将领最梦寐以求的。 但一想到怀涯书院,左继迁的眼睛不禁又跳了跳,他不是孤家寡人,他不是孤家寡人啊。 当然了,不接这个军令也就罢了,左继迁是万万不敢说回去后派人给书院报信的,这才是真正的傻子行为。 甚至他还得担心郑凡那边先走漏风声让书院那边有所异动,到时候靖南侯怪罪下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左继迁嫉妒郑守备在背地里使坏。 郑凡和左继迁一起退下去了,在总兵府大门口,郑凡和左继迁告别。 二人都是便装从各自堡寨里来到南望城的,准备离开时,二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郑兄,你可知怀涯书院在大燕文人心中的地位?” “左兄,我们是军人。” 这是郑凡见面后第二次对左继迁说这句话。 第一次说是在左继迁打探朝廷是否有南下的动态时,告诉左继迁,军人不应该和书生一样乱说话。 这一次,言外之意则是,我们是军人; 任何朝代,文武抗衡都是常态,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方压倒西风,身为军人,你不去干文人那你去干嘛?给文人当狗么? 一如乾国那般,武将很多时候都是文官手中带着链子的护门犬。 大燕不是乾国,这一代燕皇和镇北侯要搞大动作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只要动兵,只要有战争,军人的作用和地位就会迅速提高! 你干了文人,文人固然会恶你,但你能收获来自军方的好感,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燕国不是乾国,燕国的宰辅哪怕是从那座怀涯书院里出来的,但他可不敢和现任乾国首辅那般说:“只有在东华门唱出的才是真正的好二郎”这句话。 郑凡从一名靖南军军士手中接过了缰绳,直接策马走了。 留下左继迁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而在总兵府安静的灵堂内, 靖南侯依旧坐在门槛上。 “侯爷,这里凉。” 一个女人从靖南侯身后走了出来,将自己身上的一件皮草盖在了靖南侯身上,这个女人,脚下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侯爷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道: “今日辛苦你了。” “为侯爷做事,是妾身这辈子的福分。” “刚刚那两个人,你觉得如何?” “左家的那个,是个有能力的主儿,但正如侯爷您说的,现如今咱大燕的世家子,就像是腐朽的木头,哪怕刷上再多的漆料,也难以改变其内在已腐的本质,暮气,确实重了一些。” “那个北地小子呢?” “许是镇北侯在北地土大王当久了,其府里的人做事也带着一种杀伐果断呢。” 靖南侯摇了摇头,道: “这个郑守备,查一下。” “侯爷您的意思是?” “李梁亭想把他的人塞到南边来,本侯还求之不得呢,最好能把他手下的七大总兵调来两个给我。 这会儿,李梁亭本人就在京城,他李梁亭想安排人,直接给本侯打个招呼即可,但本侯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小子,说自己是镇北侯府门下走狗,但他走的不是侯府的路子,去查查,是谁把他运作到这里来的。” “奴婢遵命。” “若他真是李梁亭的人,就罢了,若他不是…………” “侯爷打算如何呢?” “且先看这小子到底能把怀涯书院的事儿料理得如何吧,怀涯书院的那帮腐儒,吃我大燕的供奉,受我大燕的土地,收我大燕的学生,却一直在宣扬着乾国的什么仁义文化。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本侯可是忍了他们很久了。” “书生文人,不都这样么,谈及琴棋书画,都以乾国为最……” “那本侯就要看看,当我大燕铁骑将那乾国的脊梁再打断一次后,看看还有什么人会吹嘘什么乾国文风无双! 等着吧,快了,真的快了。 本侯要让世人知晓, 琴棋书画,仁义道德, 在金戈铁马面前,半文不值!” 说罢, 靖南侯抬头环视四周, 微微皱眉, 不满道: “那楚天尺还说是密谍司里的人才,本侯看也不过如此,本侯都坐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听见这城里哭声四起?” ………… 郑凡骑马出总兵府没多远,就看见了阿铭,再一起去客栈喊了樊力后,三人马上向翠柳堡赶去。 郑凡和阿铭一人一匹马,樊力因为要挑着两箱没送出去的银锭,所以不方便骑马,但他就算是扛着东西狂奔,也不比郑凡和阿铭的马速慢上多少。 四娘曾调侃过樊力,吃这么多的饭,力气可全都长腿上去了。 太阳还没落山前,郑凡就赶回了翠柳堡。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在翠柳堡外,郑凡看见了瞎子北和十多个工匠打扮的人在测量着什么,那些匠人手里还拿着图纸,正在听瞎子的建议进行着修改。 看见郑凡回来,瞎子北先对这些匠人告罪失陪,随即马上来到郑凡面前。 “主上,礼物,没送出去?” 虽然瞎子北眼睛看不见,但他精神力一扫就能感知到樊力挑着的两个箱子里银子还在。 郑凡没急着告诉瞎子南望城的事,而是先问道: “这些是什么人?” “回禀主上,这些,是被一家商号召集来的匠师。” 这会儿的燕国匠师,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就是包工头。 “你找来的?不,是六皇子招来的?” “主上明鉴,六皇子的商号不仅仅是将匠师们组织过来,就连重修翠柳堡的料石及其他材料也都从附近采购好了,正在向这边运送。 属下刚刚是在和匠师们商量图纸细节,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我们就能动工了。” 修建一个堡寨,尤其是翠柳堡这种大堡寨,这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你修一座城还能收税或者卖卖铺子什么的回回本,但修一个纯军事用的堡寨,是根本看不到回本的可能,纯粹是将银子上交给国家了。 不过,六皇子确实是兑现了他的诺言,没什么是比一座堡寨是现在郑凡更需要的了,总不能大家从北方来到南方后,反而和在北方一样天天住帐篷吧? “主上,我闻到饭香味哩。” 挑着两箱银子奔跑了一天的樊力饿了。 郑凡无奈地笑笑,伸手搭着瞎子北的肩膀,道: “行,我们边吃边说。” ………… 瞎子北放下了碗筷,点头道: “主上您主动接下这道军令,是对的。” 能得到老银币的肯定,郑凡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 “这般看来,南望城里今天发生的事儿,应该就是靖南侯在背后策划的了?”四娘一边给郑凡盛鸡汤一边说道。 瞎子北点头道:“八九不离十了,无非是找个借口,把这些常年在南望城日子过得太舒服的官僚和大族们清洗一波。” “可真不讲究。”四娘调侃道,“我说手法上,欠缺美感。” “但效果却是最好,乾国是畏燕国如虎,但不敢开战是一回事,其他的事,乾国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萧大海和南望城的知府大人以及南望城附近的一些大族族长,他们的死,可能并不算冤枉。徐徐图之的法子,或许还真不适合解决这帮人,一旦让他们有所察觉,说不得这银浪郡都会因此产生动荡。” 饭后, 郑凡原本打算去和四娘一起去研究一下这软甲怎么织的事儿,却被瞎子北重新请了出来。 “有什么事?”郑凡开口问道。 瞎子北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位置。 郑凡明白了,将魔丸所在的石头放在了帐篷口,然后和瞎子一起向外边走了一段路。 “主上,听阿铭说,今日魔丸救主了?” “嗯。” “且差点有反弑?” “可能,只是他想和我开开玩笑吧。” “主上,当初是属下建议主上将魔丸贴身带着的,因为当时我们几个都不在主上身边,为了保护主上的安全才做出这般选择。 现在,还请主上将魔丸找个东西,封存起来吧。依属下看,将其和沙拓阙石一起放在棺材里,最为合适。” “需要这么严肃么?” “主上,您对魔丸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深刻,是您,将魔丸设计成的九世弃婴凝聚而出的怨魂,魔丸最恨的,其实就是他的父母; 他天生,就对代表着其父母的事物有发自内心的反感。” “但他今天救了我。” “那是因为他还没完全苏醒,他还在克制着自己,以前,主上没苏醒时,他将自己封印,可能是因为他本就没有实体,所以可以偷懒,不用呼吸,不用消耗,就是沉睡。 但当主上已经苏醒后,他还在继续封印着自己,按照主上您的说法,也就是曾在荒漠上第一次面对沙拓阙石时,他曾有完全苏醒的迹象却被沙拓阙石给强行压制了回去。 属下觉得,若是魔丸继续待在主上身边,万一其要是受到更大的刺激或者是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本能弑父杀意,可能…………” “他可能就会把我给杀了?” “正是,其实,属下一直很好奇,我们这些人都对魔丸有着一种本能的忌惮,但作为对魔丸最为了解的您,为什么对它……一直很亲昵?” 郑凡在地上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瞎子北也就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随后,郑凡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掏出了烟盒,给自己和瞎子北都送上一根烟。 再用火折子, 点了烟, 郑凡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了烟圈, 道: “这种感觉,就和你在小区里养大狗一样。” “嗯?” “哪怕你的邻居,别的小孩,对这条大狗怕得要死,但你自己依旧自信地不上牵引绳也不上捆嘴让它自由撒欢地乱窜。 且, 恬不知耻地说:‘我家狗它从不咬人。’” 第八十九章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晚上,因为在帐篷里和四娘讨论关于软甲的针线手法耽搁了些时间,导致第二天郑凡醒得有些晚了。 不过,醒得早不如醒得巧,正当郑凡拿着牙刷蹲在井口边刷牙时,看见远处的驰道上有二人骑马正在过来。 “嗬~~~退!” 郑凡一边伸手接过四娘递来的热毛巾擦脸一边起身, 道: “人来了。” 人,确实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黑色,其貌不扬,女的,嘴角有一颗美人痣,眉眼含春,年纪也就二十多的样子。 不过,最吸引郑凡注意的,是女人的那一双脚。 其他三国都有女人缠足的风气,无论是乾国文人还是楚国贵族都对三寸金莲无比迷恋; 但因为大燕几代皇帝都曾下旨禁止国内女子缠足,宫中和勋贵女子但有缠足者,家族受罚; 所以燕国民间虽然有偷偷仿效者,但并没有在燕国成为风尚。 这个女人的脚上,穿着一双绿色的绣花鞋。 但这款式,让郑凡觉得和昨日在灵堂里看见的那位躲在棺材内施放暴雨梨花针的刺客有点相似。 是不是同一个人,郑凡不确定,其实,也不用去确定。 “密谍司银浪郡左领杜鹃,奉侯爷令,请郑守备发兵协助缉拿书院乱贼。” 这个叫杜鹃的女人很客气,先向郑凡展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随后收起令牌,对郑凡双手抱拳行礼: “卑职见过守备大人。” “杜姑娘客气了。” 郑凡也没拿大,跟“锦衣卫”的人,还是客气点好。 倒是心里觉得很有意思,很大概率,昨日的刺客和昨日杀刺客的自己,此时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寒暄问好。 “郑大人,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出发。” “现在就可以出发。” “好。” 郑凡对站在身边的梁程看了一眼,梁程会意。 很快,一支四百人的蛮族骑兵队伍就整装待发了。 “杜姑娘,劳烦引路。” “郑大人客气了。” 郑凡和杜鹃骑马在前面,陪同杜鹃来的那名男子则是和梁程随后,再后面,就是近四百人的蛮族骑兵。 翠柳堡荒废已久,附近农田又多,所以进出的路况不适合大队人马奔腾,大家也都控制着马速。 不过,瞎子昨天说了,在重修翠柳堡的时候,会把这路也重新拓宽修一遍,至于修路是否会占用农户的地,这倒不在考虑之中,因为翠柳堡附近的田地很大一部分都是原本属于翠柳堡的屯田,翠柳堡废弛后,附近的田地则是被农户们给侵占了。 所以说,这些土地在法理上,本就是国有。 “郑大人,你们翠柳堡是要动工了么?” 杜鹃明显发现了什么。 “杜姑娘也瞧见了,现在的堡寨只适合养鸡,不翻修翻修,人根本就住不进去。” “可是属下没在文案上看见郑大人递交上来的请重修堡寨的折子,其他堡寨的守备大人可都向上面递送了折子。” 郑凡心下一凛。 哎哟,自己居然真的忘了这一茬了,瞎子北也忘记了。 许是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理念太牢固了, 郑凡和瞎子都没想到这修堡寨还要向上面打报告请求。 郑凡起家,兵,是自己招的,甲胄和战马,也都是靠自己赚钱买的,自己玩儿自己的习惯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翠柳堡废弛得太厉害,明显是上面不重视,也就从心里觉得跟上面汇报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 “鄙人在北边时做了点小生意,有点积蓄,想着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给朝廷添麻烦了。” “郑大人高义,小女子佩服。” “客气了,杜姑娘客气了。” 其实,如果杜鹃真的要去查的话,郑凡觉得她应该很大可能会查出这些工匠到底是哪家商行请过来的,材料又是经谁的手采购运输过来的。 但这个是想瞒也瞒不住的,且六皇子这般大大方方地通过商号的渠道给自己资助,哪怕最后被发现了,六皇子估计也能用自己曾救过他一命他在还人情来解释。 反正六皇子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再废物的王爷他好歹也是龙种,他应该自己有解决的办法,郑凡就懒得去替他操心和遮掩了。 过了柳林子后,驰道就宽阔了,郑凡下令骑兵开始提速。 大概也就策马了三个多小时,日头才刚刚正午,众人就来到了一座山下。 燕地地形以平原为主,鲜有高山,就算是有山,也显得有些袖珍了。 就比如眼前的这座青鸣山,取青鸟待鸣之意; 已经算是银浪郡内的“名山”了,但郑凡目测这山的垂直高度,也就一百多米的样子。 山门处有牌坊,牌坊下有一尊石碑,上书: 怀涯书院。 始创于七十年前,开山师祖是怀涯子,以燕人的身份曾去东方三大国游学,创出过偌大的文明。 对于在文化方面极度自卑的燕人来说,其激动之感不亚于自家山沟沟里出了高考省状元。 如今,怀涯子是早就不在了,但他创办的书院,却依旧生机勃勃。 时下,燕国文风,银浪最盛,银浪文气,始于怀涯。 书院外面,有一个小村落,有点像是规模稍微大一些的驿站,有客栈有饭馆。 当四百蛮族骑兵陈列于此时,带来的,是从北地刮来的呼啸北风。 杜鹃一路上都在好奇地打量着郑凡麾下的这些蛮兵,她好奇于这些蛮兵的素质,也好奇于这些蛮兵身上极为精良的甲胄,甚至是这些蛮兵胯下的战马,在马场众多的燕地,也属上等! 在杜鹃看来,就算是靖南军内的骑兵,在装备上,也被这些蛮兵给比了下去。 要知道,这些堡寨的兵卒,其本质上和北封郡各城的守卒差不多,有点类似于保安团,只不过,这翠柳堡,却是相当的不一样。 但她好奇归好奇,这些问题憋在心里,并没有问出口。 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甲胄都烘得有些烫了。 这里又山清水秀的,郑凡还真有种想在这里野营睡个午觉的冲动。 “杜姑娘,下面,该如何做?” 郑凡打了个呵欠,看向身边的杜鹃。 昨日靖南侯说的很清楚,自己只负责配合以及……背锅。 具体怎么操作,由密谍司的人来决定。 “郑大人请稍等。” 杜鹃将一份文书递向了身后,一直跟在后面的那名男子翻身下马,从杜鹃手中接过了文书。 “去,叫书院自己把人交出来。” “遵命。” 那名男子走向了山门。 青鸣山确实不高,但林子茂密,那个密谍司手下进入山门后,其身形很快就消失于密林之中。 杜鹃看向郑凡,笑道: “郑大人,可以下令让您的手下歇息一下。” 说完, 杜鹃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众蛮兵, 居然口出蛮语: “下马休息!” 然而, 近四百蛮族骑兵全都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无一人下马。 除了胯下战马时不时地刨一下蹄子打个响鼻之外,四百骑兵,寂静一片。 有梁程负责练兵,有瞎子北负责做思想政治工作,这些蛮兵若是还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命令,那砸了这么多血本进去的郑凡真可以去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杜鹃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对郑凡低头道: “郑大人,是小女子唐突了。” 郑凡洒然一笑,道:“没事,没事,日头刚好,一旦下马,人就忍不住要犯困。最重要的是,既然是来抓人的,这气势上,可不能泄。” “小女子受教了。” 杜鹃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称呼自己卑职什么时候称呼自己小女子。 “杜姑娘以前在北边待过?” “是,前年才调到银浪郡。” “那咱们也算是有缘分。” “是的,郑大人练兵有方,让小女子大开眼界。” “无非是对着镇北军邯郸学步罢了,对了,杜姑娘,这书院好端端的,怎么里面会藏着乱贼?” “书院里经常会接待乾国的大儒来讲学,也会接待乾国来的游历者,有些人,确实是来做学问的,但有些人,其实是带着其他目的,而书院,就是他们活动和藏身的最好掩护之所。” “哦。”郑凡了然了,和后世的大使馆有点像。 这里的事情,燕国的密谍司应该早就清楚了,只不过和萧大海那帮人包括废弛的堡寨体系差不多,先前朝廷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现状罢了。 现在萧大海那帮人已经被清洗了,所有废弛堡寨也都迎来了新任命的守备准备进行重启,这书院里的间谍据点,也到时候给拔掉了。 这时,山门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郑凡看见那位先前进去送名单的密谍司兄弟走了下来,头破血流,身上有撕扯的痕迹,在其身后,跟着一群群情激愤身穿着白衫的书院学生。 这帮学生,有的年纪大,有的年纪小,但此刻一个个都很激动的样子。 密谍司的小兄弟走在前面,不时有砖块石子儿从后面砸过来,砸中了他,他也只是身子晃一晃,没回头,没回话,就是默默地继续往下走。 只要不眼瞎,大概都能看出来这缉捕名单送进去,不好使。 终于,那位密谍司小哥走到了郑凡和杜鹃跟前,对着杜鹃和郑凡恭敬地行了个礼,请罪道: “属下无能。” 说完,这位小哥就昏厥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郑凡觉得,杜鹃之所以带着这位手下一起来,就是准备让他去送信顺带挨打的。 否则,有自己这边的几百蛮族骑兵,她用得着带手下么? 这个倒霉的小哥,不会是晚上偷看女上司洗澡被发现了现在给小鞋穿了吧? 郑凡挥手, 两名蛮族骑兵下马走到前面,将这位可怜的密谍司小哥扛抬到了后面去。 杜鹃则郑重地向郑凡抱拳道: “郑大人,属下现在毫无办法了。” 甩锅, 彻彻底底地甩锅。 郑凡点点头,好在有心理准备,左继迁为什么犹豫了没接这个活儿? 因为这种得罪大燕文人集团的事儿,干系太大。 不过,左继迁看不开,郑凡倒是看得开,看看那些佞臣的幸进之路吧,大多都是愿意为上位者当白手套毫不顾身地弄脏了自己,这才铺就了自己上进之路。 郑凡不在乎什么名声,也没考虑过什么将来被清算什么的,首先,自己要有将来,其次,不管将来如何,他郑凡都不会死心塌地地去做什么大燕的岳武穆。 数百名书院学生们聚集在门牌下面,将山门完全堵住,义愤填膺。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同窗们,今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帮朝廷鹰犬进入我们书院放肆!” “对,这里是大燕文化荟萃之地,岂能让这帮贼配军在此撒野!” “大燕文人风骨,今日靠我等守护!” “来吧,鹰犬,想进书院拿人,想辱我书院门楣,就从我等尸体上跨过去!” “今日我等守护的,是大燕文气,是大燕的正道!” “十年后,百年后,后世文人再从此入山门,定然会写文祭奠我等!” “快看,那些兵马,居然是蛮兵么!” “什么,竟然敢放蛮人来书院门口,这简直是对诗歌文章的亵渎!” 数百白衫,堵在门牌下面,一个个唾沫横飞,声音朗朗。 郑凡伸出左手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放在嘴边,吹了吹。 官军来这里的用意,这帮书院的人应该是明白的,先前密谍司的小哥已经进去提交了缉捕名单也应该说清楚了原委。 但他们把人家打了出来。 看着那边群情激愤的骂得正凶,且不断的还有书院学子甚至是教习从山上下来汇聚在牌坊下壮大着声威,郑凡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侧过头,跟自己骑马陪在自己身边的梁程道: “这算不算是乾国的文化入侵?” 梁程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将乾国武运脊梁打断,但打不断的,是乾国百年来对燕国进行的文化输出。 琴棋书画,礼仪道德,便成了乾国对大燕反击的利器。 其实,在北边待过的郑凡也清楚的知道,真不怪燕国文风不能昌盛,北面是贼心不死的蛮人,南面是虎视眈眈的三国。 也就这些年来,随着镇北侯府镇压住了荒漠蛮族,燕国才有了几十年安生日子。 搁在以前,燕地儿郎不是骑马去荒漠跟蛮人厮杀就是到南方和三国开战,哪有那个闲工夫停下来吟诗作赋啊? 要真那样,这大燕,早亡了。 最可笑的,这群书院学生为什么会如此激动,甚至,可以说是如此主动,大概也是有着深层次的原因的。 尤其是,郑凡看见了一个个教习一个个大儒模样的老者也从山上下来时,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书院里的文人大儒,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向朝廷施压,逼迫朝廷让步。 他们渴望,渴望让大燕也变成乾国那般,属于文人的天堂。 郑凡有些好奇地看向杜鹃,问道: “这不是你们第一次来拿人吧?” “好多次了,但都没能进去。”杜鹃很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 “他们不让。” “你们密谍司,这么文明的么?” “郑大人,文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与人为善的意思。” 这时,山上又下来了几个学子,他们举着一块大匾额下来。 匾额上写着:学海无涯。 “当朝宰辅题字在此,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在书院门口放肆!” 一名老儒举着拐杖吼道。 接下来, 一个书院学生起头: “书院养士一甲子,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 “呵,还真挺整齐,跟合唱团一样。” 郑凡脸上笑呵呵的。 “郑大人,之前我们每次来,都是这个情况。”杜鹃说道。 “你们这是都帮他们操练出来了啊,其实,都怪镇北侯。” “为何?”杜鹃不解。 “让他们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啊。” “那么,郑大人,您准备如何做呢?” 杜鹃看着郑凡,又问了一遍。 郑凡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在被考试的感觉,只不过,考题答案,在昨晚,自己已经和瞎子北达成共识了。 确切地说,是从昨天自己当着靖南侯的面接下军令时,就已经心里有决断了。 郑凡举起左手,同时策马向前。 梁程也策马向前,其身后的四百蛮族骑兵也一同策马上前。 数百装备精良的骑兵,向着你缓缓的前进,这种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胆寒。 尤其是这些骑兵,一个个还都是蛮族人的面孔! 牌坊下的书院学生们开始下意识地后退,在过去半年来,朝廷密谍司的人以及当地的驻军,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但可没有任何一次,有着这般的声势! 见此情景,一名老儒开口喊道: “不要怕,他们不敢的,他们不敢的!” “对,同窗们不要害怕,他们但凡敢在书院动刀兵,这天下千千万万正义之士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我大燕文人傲骨何在?” “大燕文风,不死!” 情绪,是会传染的,一针针鸡血打下去,牌坊下的书院学生们再度被点燃了激情。 郑凡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其身后的蛮族骑兵们也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这时, 一个中年白衫男子从牌坊下人群中主动跑了出来, 手指着郑凡, 呵斥道: “鹰犬,我乃三石黄子充,你可知,这里是何地?” 先上来一句鹰犬, 在报籍贯名字, 出名要趁早,炒作要赶巧。 套路,套路,都是套路。 若是郑凡就此离开,日后,他便可以名声大噪。 郑凡没鸟他, 继续策马向前。 黄子充见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咆哮道: “鹰犬,你可知,仁人志士的血,是流不尽的!” 郑凡的马,来到了黄子充的跟前。 “鹰犬,吾辈文人可以死,但风骨永存!” 郑凡抽出了刀, “来啊,砍这里,向这里砍,有胆量你就砍,我看你敢不………” 郑凡挥下了刀, “噗!” 黄子充的人头,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转啊转啊,他的眼里,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 “噗通!” 黄子充的人头,落到了地上。 无头的尸体,开始飙射出鲜血。 下一刻, 全场死寂。 书院上下所有学生和教习大儒们一个个的都吓傻了。 打破这死寂的, 是郑凡, 他重新策动胯下战马开始向前, 当马蹄再度抬起的刹那, 原本群情汹涌激荡澎湃的数百书院的人,那数百大燕文人傲骨,彻底崩溃了。 他们开始疯狂地向后逃跑,年老的教习和大儒更是被人潮给挤到了地上被践踏着发出一阵阵惨叫,场面极为混乱。 一个先前带头喊“仗义死节就在今日”的学生, 此时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一边撞开身边的同窗没命地往后山跑一边尖叫道: “娘亲啊,他们真的敢杀人,他们竟然真的敢杀人啊…………” 第九十章 大乾,我来了 书院师生们开始疯狂地向山上逃命,什么尊师重道,什么礼仪道德,全都被他们踩在了脚下。 年迈的教习和大儒被自己的学生践踏在了脚下,同窗情谊到头来变成你敢挡在我前面就是一把推开,那块当朝宰辅亲笔所书的匾额在失去了护身效果后也被丢在了地上已然被踩得裂开。 一些话,一些口号,平时自己喊喊就好了,聪明的人知道千万别往心里去; 但愚蠢的人,会自己把自己洗脑。 当刀口真的砍下来了, 梦也就破了, 切割开那虚伪的美好面纱后, 这才看见隐藏在下面的那张,属于自己的,丑恶嘴脸。 从策马向前, 到手起刀落, 郑凡一直保持着很平静的姿态。 只是,当看着这群大燕读书人种子这些大燕文风傲骨们宛若丧家之犬在哀嚎乱窜时,郑守备的眼中,露出了一抹怅然。 生活,如果都是可以预料的,那往往就意味着枯燥。 郑凡其实更想看到这群大燕文华种子在屠刀面前宁死不屈,众志成城,这还能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也能增添很多的意思。 结果,还是自己想多了。 唉, 滴淌着那位叫黄子充鲜血的刀口,缓缓地举向前方, 郑凡开口道: “全部拿下,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郑凡身后的梁程用蛮话重复了命令,其实,郑凡这阵子也在学习蛮话,蛮话并不难学,但在这会儿,保险起见,郑凡还是启用了梁程这个翻译。 他生怕自己的命令下得不清楚,手底下的蛮兵会错了意,直接拿着刀把书院上下全屠了,那就好玩了。 蛮兵们全部下马,留下了二十余人看管马匹外,其余人全部举着兵器冲入了牌坊。 郑凡也翻身下马,在梁程的陪同下,跟在蛮兵后面,走上了上山的台阶。 身前,躺着一个衣衫残破满脸血污的老者,应该是个教习或者书院的大儒,先前被自己的学生逃跑时撞翻同时踩踏了过去。 这会儿,已经没了生息了。 郑凡从老人身边绕了过去,感慨道: “你说说,年轻的学子觉得这世界很美好很天真也就算了,这老东西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主上,他刚刚可是站在最后喊话的。” “但到头来却是最先被踩死的。” “也是。” 郑凡继续往上走,在那块匾额前停了下来。 匾额已经被踩出了好多裂纹,破损得很严重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这地上的匾额,对梁程问道: “应该能修复吧?” “只是拓印下字体的话,问题不大。” “嗯,好歹是当朝宰相的字,拿回去拓印一个,挂咱翠柳堡里;学海无涯,也是个万金油,哪里都能挂。” “好,知道了。” 郑凡忽然扭过头,看向跟在自己和梁程身后的杜鹃,问道: “杜姑娘,你说我今儿个将宰相大人的母校给踩了,他会不会怪罪于我?” 杜鹃先思索了一下“母校”这俩字的意思,随后,回答道: “宰相大人素有容人之量。” “瞧瞧,瞧瞧,听见没有,杜鹃姑娘说了,宰相不会明面上报复我,会在背地里玩阴的。” “…………”杜鹃。 继续往上走,一路上,到处都是散落在地的书册头巾扇子等等风雅之物。 “嘿,别动。” 郑凡抬起手,示意跟在自己身边的梁程和杜鹃停下脚步。 然后,郑凡弯下腰,将前方台阶上的一块玉佩捡了起来,估摸着应该是前面逃跑的师生哪个谁掉下来的。 “呼呼……” 放在手里,对着玉佩吹了吹。 郑凡扭头对杜鹃问道: “杜姑娘,这个,需要上交么?” “郑守备若是喜欢,自可拿去。” “谢谢。” 握着玉佩,郑凡开始继续往上走。 青鸣山本就不高,三人也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上方的校舍和宿舍。 这种校舍,来到这个世界后,郑凡还是第一次见到。 至少,在虎头城,他是没看见校舍存在的。 门阀政治的一个基础就是,门阀家族,垄断了教育,他们的家族里有自己的族学,供自己族人进学,至于寻常人家,就真的很难了。 教育的垄断,等于是斩断了大部分黔首的升迁之途,这也导致了这一代燕皇哪怕有意识地在提拔寒门,却终究难以使其成气候。 毕竟,真正的精英,大部分还是从门阀里出来的,他们天生就带着门阀的烙印。 校舍外的场子上,数百名师生全都跪坐在地上,不准站起。 一开始有个中年文士似乎想要站起来喊两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结果被根本听不懂的蛮兵拿刀把直接砸掉了一口牙。 昨日,郑凡在靖南侯面前曾说过,蛮兵对文人,天作之合,事实,也的确如此。 大部分的师生都在这里了,但还有一些人散落在外面,不过,身手矫健的蛮兵很快将他们一个一个地逮了回来。 杜鹃拿出了名单,开始点名。 “薛楚贵,赵明阳。” 点了两个人的名字,却没人站出来应声,也不晓得是在里面还是不在里面。 “这两个,是乾国人?”郑凡开口问道。 “是。” 郑凡点点头。 他没有站在杜鹃身边,拿着刀,再去反复地质问和威胁这帮师生这俩人到底在哪里,识相地快点交出来。 因为郑凡觉得这个戏码太像鬼子拷问乡亲八路滴在哪里滴干活。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先前在山门外骑着马威逼这群读书人同时还斩下了一个读书人的头,简直和上辈子老早以前看过的老式武侠片中的反派一模一样,但毕竟还是有底线的。 所以,郑凡伸手指了指前面人群中的一个年轻学子。 身边马上有两个蛮兵上前将那个人抓了出来。 那个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的年轻学子身子明显在颤抖,但被拉到郑凡面前时,却用颤抖的声音梗着脖子喊道: “我是不会出卖同窗的!” 然后,一边看向被看管在那里的书院同门和教习一边又偷偷地在打量着郑凡,小腿肚子,在发颤。 郑凡从怀里取出了小铁盒,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烟,先倒过来在自己掌心位置敲了敲,然后咬在嘴里。 摸出火折子,点燃, 悠哉悠哉地吐出一口烟, 这才开口道: “放心,我没打算问你什么。” 这名学生愣了一下,一下子没能理解郑凡话语中的意思。 郑凡抖了抖烟灰, 同时轻声道: “砍了。” “砰!” 一个蛮兵一脚揣在了这名学生的膝盖上,将其踹跪在地,另一个则马上举起了刀。 “我说,我说,我说!!!!!!!!” 这名学子马上开口大喊。 俩蛮兵犹豫了一下, 郑凡则是默默地又把卷烟送入嘴里, 抽了一口, 两缕烟雾从鼻孔中缓缓喷出。 两名蛮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手中的刀还是斩了下来。 “噗!” 人头, 再度落地。 被看押的人群中,不少师生已经屎尿失禁,空气里很快就弥漫出一股臭味。 杜鹃在旁边看着郑凡的行为,没说话。 郑凡又抽了一口烟,这个版本的卷烟有点辣嗓子,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同时伸手又随便指了一个中年文士。 马上有蛮兵走过去将其从人群中拉拽了出来。 “我说,我说,我说,我认识他们,他们就在人堆里,在…………” “我最讨厌卖友求荣的人,这种人,该死。” “…………”中年文士。 郑凡没再搭理他,而是转过头,看向梁程,问道: “交给你解决?” 为了怕影响不好,郑凡没直接问梁程:你饿了么? 梁程看向郑凡,回应道: “合适么?” “合适。” “方便么?” “方便。” “好,我把他抓去那边林子里拷问一下。” 梁程走过来,将这个中年文士一把提起,拖拽入了前方林子深处。 “啊啊啊啊啊!!!!” 很快,林子里面传来了极为凄厉的惨叫。 郑凡将烟头丢在了地上,且很有公德心地用靴底踩了踩。 再抬起头,目光扫向前方的一众书院众人时,这帮人的身体集体向后缩了一下。 “杜姑娘,你继续念。” 郑凡看向了杜鹃。 杜鹃拿起文书, “薛楚贵!” “哗!” 一个男子身边的其他书院师生全都看向他,且自发地和他拉出了距离。 男子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马上有蛮兵上前将那家伙抓过来。 杜鹃继续点名, 效率很高。 郑凡趁着这会儿功夫,一个人走到了西侧的一个比较偏僻的亭子里,一个人开始放空。 少顷,梁程回来了,在亭子里找到了郑凡。 郑凡伸手指了指嘴角,又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一条四娘的帕子丢给了梁程, 道: “擦擦。” 梁程接过来帕子,却直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问道: “还有么?” “没了。” “嗯。” 这时,外面的传来了脚步声,杜鹃也来到了亭子里。 梁程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让给郑凡和杜鹃。 “郑大人,人已经抓好了。” “是么,他们也是傻子,都不晓得跑么?” “他们估计没想到,我们能冲上来抓他们。” “嗯。” 杜鹃看向梁程,微微欠身。 梁程会意,走出了亭子。 杜鹃看向郑凡,道: “郑大人,小女子很好奇,我想,郑大人应该不会不清楚今日所做之事,在以后,会给郑大人您带来多大的麻烦吧?” 此时此刻此景此情此问题,郑凡忽然好想吟出一首诗。 但最后,还是笑笑, 道: “杜姑娘为何要问我这个问题?” “怎么,小女子不能问么?” “杜姑娘是替自己问呢,还是替……” “郑大人希望小女子替谁问呢?” “杜姑娘,这你可就为难我了。” 杜鹃后退两步,对郑凡行礼, 道: “人犯已经抓获,多谢郑守备出兵相助。” “分内之事。” “那人犯卑职就带走了,郑守备,有缘再见。” 郑凡点点头, “杜姑娘一路小心。” “郑守备也一样。” 杜鹃走了, 一匹马,马上驮着先前被打晕过去的密谍司小哥; 一个女人,手里拿着麻绳,捆着两个人犯,就着午后暖阳,越行越远。 郑凡对着日头眯了眯眼, 在其身后,四百蛮兵全部上马待命。 书院,还是那个书院,只不过今天死了几个人。 梁程对郑凡开口道: “书院里,一个人都不拿?” “拿了干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押回翠柳堡都不能帮忙干活,还得浪费米粮养他们。” “但是,就这样把他们放了,马上……” “马上骂名就要来了不是?他们会四处上访,会写信给自己的同门好友,会动用一切力量和可能把今天受到的屈辱都还回来?” 梁程不说话了。 “阿程,你也就适合带兵打仗了。 为什么左继迁不接这个军令? 为什么靖南军有五万人马,却分不出几百兵来这里拿人? 为什么明明是窝藏乾国细作,包庇之罪,但那个叫杜鹃的女人却只抓了两个犯人走了,剩下的人问也不问?” 郑凡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笑道: “咱们,就是来背锅的,就是来担骂名的,有些人,爱惜羽毛得很,就需要有下面的人来顶锅。” “主上想得比我明白。” “但这口锅还不得不背,你能背锅,就证明你有用处,兴许会赏你仨俩甜枣什么的,为了吃这一口甜枣,我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至于以后,咱们这些人,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想着去谋划什么安度晚年。” 说着, 郑凡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牌坊, 道: “让他们活着吧,让他们给我们做宣传,免费的炒作,不要白不要。” “主上豁达。” “不会拍马屁就别勉强自己,你的马屁总是和你的人一样,太僵硬。” “呵呵,主上,我们接下来是回去么?” “回去?大老远地骑了三个小时的马就为了跑来欺负一群腐儒?” “那我们去哪里?” “去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既然已经准备背上骂名了,也就无所谓再弄出一个大新闻了。” 郑凡举起马鞭, “啪” 胯下战马撒开四蹄开始拼命奔驰,在他身后,是紧随而来的梁程和四百蛮族骑兵! ………… 夕阳如血, 一座堡寨安静地矗立在晚霞之下, 肉眼可及之处, 在堡寨的东西两侧,都能远远地望见相似的燧堡,若是视角能够继续拔高拔高再拔高的话,可以看见在这一片的大地上,分布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堡寨。 没有过分靠近, 隔着远远的, 郑凡就拉住了缰绳, 胯下战马扬起马蹄,止住了身形。 其身后,四百蛮族骑兵也一同收住了缰绳。 望着前方的堡寨,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大乾,我来了……” 第九十一章 第一枪! “传令下去,下马休息,禁止生火,哨骑放出去。” 没有搭建帐篷,在郑凡的命令下,所有蛮兵全部将自己的战马安置好后,开始吃干粮喝水。 他们是荒漠刑徒部落出身,一点都不娇惯,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比燕国军队更能吃苦。 郑凡从战马侧兜里取出炒面,靠在一棵树下,用水囊里的水就着吃,梁程坐在他旁边。 “主上,待会儿要对前面的堡寨动手么?” “既然来了,总得上去试试。” “这是主上和瞎子商量好的?” “嗯。”郑凡点了点头。 “属下不信的。” 郑凡闻言,笑了,问道: “为什么?” “如果主上和瞎子商量好了,这次出来,肯定会带上薛三。” 前面的堡寨,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自己手下就四百蛮族骑兵,大张旗鼓地去进攻肯定不得取。 眼下之所以拉得这么远停下来休息,还不准生火,其目的也是为了隐藏自己,以防止被对面堡寨发现,一旦烽火点起来,周遭的燧堡和附近的驻军肯定会被惊动。 所以,既然要选择偷袭,如果是早就商量好的计划,你怎么可能会忘记带队伍里的刺客? “嗯。” 郑凡承认了,将掌心里最后一点炒面送入嘴里,喝了一口水, “今天的事儿,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骂名,就会纷至沓来,兴许,还会引起朝堂上大佬的注意,别的不说,那位宰相大人的母校被我们踩了,他肯定会知道的。 但光有骂名还不够,两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当。 反正朝廷已经在着手清理银浪郡,也在重整边镇防御体系了,这就是要对乾国动手的前兆。 动手前,肯定要挑衅,制造一些紧张氛围的,这个活儿,我不知道会被上头的人安排给谁,但无所谓,我们抢了就是。 我发现自打在这个世界醒来,别的能力没什么凸出的,就是抢功这一项,我特有天赋。” “虽然主上解释得很充分,但属下并不认为这是真正的理由。” “呵呵,最根本原因,还是我有点手痒。” “嗯。” 梁程认可了这个理由。 “其实,上辈子我挺喜欢玩儿策略单机游戏的,你知道我玩那些游戏属于哪种风格么?” “莽?” 郑凡摇摇头,回答道: “苟。” 郑凡把水囊递给梁程, 然后把自己的双手放在身前, 梁程将水囊里的水倒在郑凡手上, 郑凡开始搓手。 “游戏里,我喜欢在自己老家窝着种田,有商贸做商贸,有科技点科技,前期不喜欢打仗,等种田完毕后,再暴兵平推。 但那是游戏,一旦进入到现实,一旦自己手底下有了兵有了点家当,我就感觉自己的心里躁得不行。 就像是兜里有了点儿钱,理智告诉你应该存下来买房子买车或者给彩礼, 但你还是忍不住当晚就去花天酒地。 不瞒你说,今儿个去书院那边背了口锅,虽然知道很打可能会让自己进入那位靖南侯的法眼,但我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所以,主上就打算找乾国人出出气?” “这是战略试探,用历史书的记载方式,差不多就是:大燕武安十年,由翠柳堡守备郑凡打响了……哦不,重来; 大燕武安十年秋,由翠柳堡守备郑凡射出了燕国向南的第一支箭,标志着燕乾战争的开始。 说不定,千百年后,这一段会是历史卷的考点。” “主上。” “嗯?” “我想违心地说一句。” “你说。” “这样做,还是有点唐突有点冒险了,而且,你身边除了这些蛮兵外,就我一个人。” “那真心话呢?” “我觉得很有趣。” 郑凡笑了,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 他知道的,自己都憋得慌了,梁程这个一路练兵的人,只能是憋得更厉害。 “没事的,搞事情,是我们的宗旨,瞎子之前制定计划,哪次不是玩儿得疯起? 咱们这次也就是去试探试探,能偷袭一个堡寨就偷袭一个,若是防御森严偷袭不成咱马上就遛。 没道理只许他瞎子点灯,不准我们放火。” “这边堡寨太多,燧堡也很密集,待会儿动手时,我们得小心一点。” “嗯,你待会儿挑二十个人,我们先摸过去,看看能不能把那根钉子拔了。” “属下遵命。” ………… “准备好了么?”(蛮语) “准备好了。”(蛮语) 郑凡很满意地点点头,他和梁程已经将身上的甲胄脱去,而被选出来一起当“侦察连”的二十个蛮兵更狠,他们直接选择光着膀子。 燕国和乾国的边境,对于乾国人来说,已经算是北方苦寒之地了,但这里,对于一直生活在荒漠上的蛮族来说,甚至还觉得有点小温暖。 蛮族人体毛多,这些家伙哪怕光着身子,但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毛发,反倒像披着皮草。 其余蛮兵则已经将战马马蹄包好,战马嘴上也上了梢,在约定时间之后,他们会即刻突进。 若是堡寨已经得手,他们会被接应进去,若是失手了,他们的突进也能将郑凡等人接应回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个年代没有对讲机,你要是敢傻乎乎地得手后在堡寨上举个火把摇一摇,保管马上周围燧堡全会放出狼烟。 至于学动物叫那就更扯淡了,距离在这里摆着,你得学恐龙叫才能通知到这边埋伏的手下。 “出发!” 郑凡说完后,看向梁程。 梁程点点头,他走在最前面,郑凡跟在他身后,完全是模仿着梁程的移动轨迹。 没法子,郑凡的实战经验欠缺,但自己又想亲自上手操作,只能找大腿抱一下。 至于其余一同跟进的二十个蛮兵,他们在荒漠上本就是天生的猎手,散开之后很快就一边隐藏自己的身形一边按照节奏开始向堡寨摸去。 一般来说,这种边境线上的燧堡,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其最上端的哨塔上是都不会离人的,他们就像是“鹰眼”一样,会监视视线可及之处的一切异动。 乾国人确实是在百年前被初代镇北侯给打怕了,所以缩起头来,在边境线上玩起了土木工程。 这密密麻麻的燧堡,你要说他真正的防御作用,其实真的不高。 只要来犯之敌兵力足够,完全可以一边等待你的大军到来对战一边慢慢的把你打在这里的钉子一个一个地拔掉。 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燕国最精锐的镇北军百年来一直在荒漠边缘负责镇压蛮族,燕国国内又限制于门阀体制无法动员出力量来进行对外开拓。 而这种燧堡体系,对于小股部队的防御效果非常理想,所以渐渐的,燕国那边也不再派出小部队南下打草谷什么的了。 后来因为蛮族王庭的衰落,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开启,从商业发展上获得稳定财源的燕国上层慢慢地开始默许银浪郡成为了一个贸易转站点。 银浪郡的大燕小江南之格局,也由此而来。 本来,宁静的时光,可能还会维系得更久一些,双方边境上的人民,还能多过上一段安稳平和的日子,和平的白鸽,还会继续在燕乾的天空盘旋许久。 但这一切,在今晚,很可能因为郑凡的到来而被打破。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和自己的七个手下,如果是在乾国境内苏醒,会是怎样的一个剧情发展。 兴许,自己要先去练字,然后在瞎子北和四娘等人的包装下,成为江南第一才子,然后迎娶公主走上人生巅峰,走上传统穿越者的基本路线。 可能,自己还会有机会写出一大堆的边塞诗词,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名儒帅,率领乾国大军北伐燕国, 高喊着:百年国恨,沧海难平! 总之,在摸索前进的过程中,郑凡的身体很坚定地跟着梁程的节奏在前进,但他的大脑,已经发散出去了太远太远。 “到了。” 梁程的话语,将郑凡从YY之中拉回了现实。 抬起头,堡寨的墙壁就在自己面前,刚刚在脑海中盘旋的乾国风物、诗词歌赋、羽扇纶巾,在此时全都随风飘散。 沙拓阙石曾在镇北侯府前喊出:吾本荒漠一野蛮; 那么,已经被乾国人打上燕蛮子标签的自己,也该做一做属于蛮子应该做的事情了。 其余的蛮兵速度也很快,事实上,因为梁程要配合郑凡这个菜鸟的速度,在他们二人潜伏到堡寨墙角下时,一同潜伏来的蛮兵们,早就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可惜这里不能抽烟,否则他们的脚下应该能多出三根烟蒂。 所有人,都将手中的刀咬在了嘴里,然后,开始,爬! 没有吊索,也没有用其他攀岩工具,大家就是手脚并用,开始顺着墙壁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爬! 这会儿,郑凡有点惋惜没带薛三他们来了。 薛三在,他窜上去,绝对简单得一比。 就算是瞎子,靠意念力,噌噌噌也能上去。 但没办法,自己得为自己的冲动买单。 好在,这座堡寨并不是那种大城,首先,它并不是特别高,其次,它的建筑工艺,也不是靠谱,一开始建造时就不是奔着“永不陷落”的目标去的,外加经历了百年风霜,墙壁上到处坑坑洼洼,可供攀岩借力的地方不要太多。 蛮兵们身手矫健,郑凡靠着自己体内气血的运转,也稳步向上。 梁程的速度最快,因为他是借用自己的指甲,直接将自己坚硬的指甲刺入墙壁缝隙之中去借力,其双脚甚至不用动,像是在玩儿单杠一样。 他要第一个上去,要去把上面放风观察的那个给先解决掉! 终于, 郑凡看见上面的梁程第一个翻身上去了。 其余人也都在此时开始加速,甚至不惜因此多发出了一点噪音。 终于,郑凡爬上去了,探头的一瞬间,他看见梁程和其他几个蛮兵已经蹲在那里,心里当即安定,翻身上来。 只是,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哨台子这里,没看见尸体。 梁程对郑凡摇摇头,示意这上面,本来就没人。 是守夜的人去蹲坑了? 这运气,也太好了一点。 所有人,都已经上来了,大家都攥着手中的刀,压低了身子,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已经完成, 接下来, 就等着发号施令了。 这座堡寨并不小,选择这个当目标也是因为他大小合适,估摸着能够安得住数十名戍卒。 那些一看就很小的燧堡,里面可能就个位数戍卒的小麻雀,肉少还容易暴露,郑凡直接没考虑。 梁程做了个手势,然后开始顺着墙壁开始向内部摸索,其余人分成两列,都依靠着墙壁,跟着梁程的节奏慢慢向里摸去。 等再向深处探索一点点后, 就听到了一些声音, 还能看见里面的一些火光。 狼烟和火光是不同的,堡寨内的守卒也不是每天都必须啃干粮,也是能烧火做饭的,而狼烟之所以叫狼烟,也是因为一开始是用狼粪来引燃效果最好,当然了,用其他动物粪便或者加一些羊毡子这类的催发,也能制造出不错的效果。 郑凡一直跟在梁程身后,所以他比其他蛮兵听得更清楚一些。 忽然间,郑凡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郑凡伸手拍了拍梁程肩膀,梁程回过头看向郑凡,郑凡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托了托自己的胸口, 梁程点点头, 示意他也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乾国戍卒可以带家眷的么? 这个郑凡还真不清楚。 但很快,郑凡发现里面女人的声音不止一个,还有一些男人的笑声,以及吹牛皮的声音。 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话语里的得瑟。 堡寨里的生活,很和谐啊,大家的关系,看来也很融洽。 就是这上头,怎么没安排人守夜? 梁程开始继续前进,郑凡和二十名蛮兵跟在后头,大家开始小心翼翼地下楼梯,等全都下楼梯来到真正的堡寨内部后,梁程示意蛮兵先不要动,自己和郑凡两个人则单独继续向前摸索看看情况。 越往里,那种笑声就越是清晰,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好几股少儿不宜的声音。 郑凡和梁程对视了一眼, 郑凡目露疑惑, 梁程摇摇头, 显然, 他也不懂。 哪怕有极为丰富的带兵经验的他,也吃不透这座乾国边境堡寨里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梁程对郑凡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在前面的拐角处,自己向右,郑凡向左。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二人一起行动,在过了那个拐角后,一左一右,分别贴在了墙壁上。 声音,更清晰了,甚至还带着高亢的节奏。 只是叫得有点太职业化,太假,没有自家四娘……… 郑凡咬了一下舌尖, 艹,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吱呀!” 就在这时,郑凡贴着墙壁的那一侧的木门被打开了。 郑凡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里,刀口迅速下压。 里面的人出来了,是一个身穿着皮甲的瘦削高个儿,年纪大概四十的样子,一张嘴就是满口黄牙: “我说兄弟,你得排队啊…………” “噗!” 郑凡没做犹豫,一刀捅入对方心窝。 而那边的梁程在看见郑凡这边发生情况后,马上发出了一声低喝给后面的蛮兵发信号,同时自己提刀救向里面冲去。 郑凡刚把刀从这家伙身上拔出来,后面的二十多个蛮兵就已经从自己身边冲了过去。 紧接着, 里面传来了一阵尖叫声, 男的女的都有, 但就是没有兵器碰撞和喊杀的声音。 当一切事了后, 有些不敢置信的郑凡坐在蛮兵为自己搬来的椅子上,前面烧着一盆炭。 七八个身上只来得及裹一些破布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还有十多个身上也没穿衣服的男的跪伏在地上。 另外,还有十多个穿着衣服的男的,跪在另一侧。 地上,有四具尸体。 一具,是郑凡最开始砍的那个居然敢提醒自己不要插队的家伙, 另外三个是梁程冲进去后见人就砍,砍死的仨。 然后,梁程发现自己不用再砍了,当蛮兵们跟进后,迅速就控制住了这里的局势。 一个看似头目的家伙被梁程提拉了出来,摔在了郑凡面前。 郑凡微微弯下腰, 一只手拄着刀一只手摸着自己的下巴, 问道: “你是谁?” “我……小人是这里的堡长,小人叫……叫赵长贵。” “堡长?”郑凡伸手指了指那边角落里的女人们,问道:“这些,是什么?” “这……这,堡内粮饷短缺,弟兄们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小人,小人就在这里开办了这个营生,讨一口饭吃,讨一口饭吃……” “嘶…………” 听到这些话后, 郑凡只觉得一阵胸闷, 仿佛自己先前小心翼翼带着手下一路潜伏过来的所有行为都像是个二傻子演戏给自己看。 同时, 郑凡不由得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以后的历史书大概要这样写了: 大燕武安十年秋,由翠柳堡守备郑凡射出了燕国向南的第一支箭,标志着燕乾战争的开始。 后面, 还得加一句: 他打下了一座鸡堡。 第九十二章 狼烟! 摇曳的篝火,摇摆的目光,摇晃的神情,摇摇欲坠的氛围; 整个堡寨内的一切,似乎都在郑凡的沉默中,显得那么惶惶。 周围站着的蛮兵们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那些女人,眼里,像是要放火。 自打那一晚,他们追随着少族长的轨迹来到了那座坞堡到现在,他们就像是被铁笼子束缚住的野兽。 从北到南, 再到这里, 异国, 战争, 黑夜, 一个个全都是松开牢笼的要素,一些属于他们的本能,已然在逐渐复苏。 乾国人喊燕人燕蛮子,其实是一种地域歧视,和后世各地域之间互黑差不多。 但无论是燕国人还是乾国人,对蛮族,那种称呼,早就超出了同类间圈子鄙视的概念,甚至,已经上升到了种族概念。 蛮族,就是一群人形的野兽! 梁程站在边上,微微闭着眼,似乎周围的一切,他都看不见。 郑凡慢慢抬起头,目光在周遭蛮兵身上缓缓地扫过,用蛮话开口道: “想女人了?” 蛮兵们一个个疯狂点头,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咽口水,郑凡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很浓,他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无论是燕国的女人,还是乾国的女人,谁让我知道碰了她们,我就会让谁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噗通!” “噗通!” 所有蛮兵全都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梁程也微微睁开了眼。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等稍后你们其他族人来了,替我转告。” 说完, 郑凡站起身, 走向了堡寨的台阶。 梁程扫了眼四周,用蛮语简单地下令: “看管,警戒。” 随后, 他也顺着台阶走了上去。 今晚,天上看不到多少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估摸着,明天是要下雨了。 郑凡听到了后面传来的脚步声,自然知道是谁跟来了,开口道: “是不是觉得我刚刚的命令,很不近人情?” 有些东西,是很难避免的, 每一次的战争杀戮之中,都会夹杂着女人的凄厉哀嚎。 “属下只负责执行主上的命令。”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在瞎指挥。” 郑凡当然清楚,让手底下的蛮子放纵一下,一来,可以鼓舞他们的士气,二来,也能收获他们的忠心。 后世的古惑仔们选择老大,也是看哪个老大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花,给他们太妹睡。 “属下理解。” “其实,如果他们不是蛮子,是正儿八经的燕国骑兵,他们要想找那些女人玩玩,我估计真不会反对。 反正,这个堡寨里的女人,也是做这个营生的,也不是什么良家; 完事儿后再给笔银子做感谢费就是了,说不得还皆大欢喜。” “主上,属下觉得,给银子的话,下面的那些女人,也是愿意接待蛮族的。” 郑凡转过身,看着梁程,目光,有些深邃, 缓缓道: “我就是在双标,行么?” “行的。” “我不觉得自己是燕国人,我对燕国,说实话,没有太多的归属感,本来,可能会有一点的,如果在虎头城再生活得久一点,如果没有经历那次去做诱饵民夫的事儿。” 梁程站在边上静静地听着。 “我对乾国也没归属感,可能因为当过燕国的官,对乾国,反而有种本能的排斥。 但对蛮族,哪怕沙拓阙石还在翠柳堡里的棺材内躺着,我敬重他,但对蛮人,我是一点好感都欠奉。 我不知道我的立场到底在哪里,但我若是看见蛮族人对这里的女人下手,我会愤怒。” “主上,您不用对我解释这么多。” “我怕我的任性会对你接下来统领他们带来影响。” “主上多虑了,您太小瞧我们的手段了,从他们那一晚进入梅家坞开始,我们就一直在致力于将主上您的形象,在他们心里塑造成一个恐怖的魔鬼。 瞎子每天晚上,还会对他们进行洗脑。 在他们的心里,您就是魔鬼,而魔鬼去让他们执行违背自己本性的事情,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 甚至,他们会觉得这是魔鬼对他们的惩戒,但这种惩戒,他们却甘之如饴。 您刚刚下达的命令,看似让他们难以接受,但实际上,在他们心里产生的快感,可能比女人来得更强烈。” “…………”郑凡。 所以,真的不该偷懒因为晚上练习针线活所以不能早起陪他们一起去练兵; 晚上又因为要练习针线活所以得早睡不能陪他们一起去做思想教育学习; 否则,你甚至连自己的手下在这些蛮兵心里给你安排了一个怎样的形象你都不清楚。 这形象, 好TM变态啊! “其实,任何一支部队,用酒肉钱粮或者女人来鼓舞士气,本来就是下乘的法子,最重要的,是以超脱于物质的存在去吸引他们。” 郑凡看了梁程一眼,道: “你的思想很危险。” “瞎子给他们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们以后回到了荒漠上,在我们的支持下,他们建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部落。 那个部落,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有的,是牛羊和绿洲以及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为了这个梦,为了实现这个梦,这五百蛮兵,将会誓死追随我们,哪怕他们只活下来一个人,那个人,也会为他们去见证这个梦。” “我忽然觉得,他们有些可怜了。” “真正可怜的,是没有梦想在这个世上庸庸碌碌活着的那批人。” “行了,说正事。” “是,主上,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呵,这次出来的事,事先没和瞎子打招呼,如果我们就这样回去了,你知道瞎子背后会怎么编排我?” “瞎子不敢编排主上。” “他会说,大燕帝国翠柳堡派出所扫黄大队队长郑凡,率麾下勇士,勇穿国境线,跑到邻国帮助邻国扫黄,帮助他们构建精神文明社会。” “主上,您的思想也很危险。” “总之,就这么回去,我不甘心,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打仗,瞧瞧我们刚刚杀进去时那些家伙抱头蹲下来的反应,这就是在扫黄!” 梁程点头,道:“也不是属下想象中的打仗。” 郑凡把手放在城垛子上,感慨道: “是我们之前把乾国想得太正常了。” 梁程点了点头,显然,很同意这个想法。 因为之前夜袭时,和空气斗智斗勇的,不光是郑凡,还有他。 一想到先前自己在靠近这座堡寨时,又是隐藏又是迂回又是潜伏,他这个冰冷的僵尸,居然也有一种自己脸上在发烫的错觉。 “百年的和平,数代人更替,足以磨去太多太多的东西。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在见到翠柳堡的断壁残垣后,我就该想到的。 只是那会儿我一直觉得,是因为燕国人的自大,瞧不起乾国,外加有靖南军驻守银浪郡,所以荒废了边镇防御体系。 但这其实也是时间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和平太久,机器会生锈,何况是人? 刚刚听见那个堡长说的么,乾国边军粮饷不足严重,缺额也严重,他这个堡长甚至可以为了赚钱,把担当着对燕防御体系最前线的一座堡寨,开成了红帐子。” “吏治腐败,军备废弛,是任何王朝都阻拦不了的宿命。”梁程说道。 “啧啧,我倒是真的有点期待,燕国的这一代皇帝,可是一个雄主,而这一代的镇北侯,明显和皇帝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靖南军如何,我不是很清楚,但镇北军是何等的精锐,你我可是都见过。 若是燕国皇帝解决完了国内的门阀势力,安抚住荒漠蛮族,再将镇北军调往南边,这乾国已经被蛀空了的防线,能挡得住镇北军三十万铁骑么?” 梁程摇摇头,很确定地道: “挡不住。” 这没有任何的异议,因为镇北军,确实是当世一等铁骑。 “不过,那是后话了,下一步,我打算……” 说着,郑凡转过身,指向了南边, “继续往南!” 梁程叹了口气,道:“主上,请允许属下说一句违心的话。” “你说。” “太危险了,也太冒失了。” “真心话呢?” “主上英明。” 显然,梁程也没尽兴。 这时,堡寨下面传来了马蹄声响,因为包裹着马蹄,所以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而堡寨内的蛮兵马上开门,将外面的同伴接应了进来。 “还有一件事需要请示主上,这座堡寨里剩下的人,该如何处置?” 郑凡没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呢?” ………… “哐当!” 一把金柄匕首被梁程丢在了赵长贵的面前。 赵长贵和其身边的那位什长在看见这金灿的光泽后,二人眼里都露出了贪婪之色。 这座堡寨有堡长一个,那就是赵长贵,本来什长应该有四个,下辖四十个戍卒,再加上一些其他的配备人员,满员的话,大概有五十多人。 但这座堡寨的实额,也就只有一半。 乾国边军那极为庞大的军队,很可能只停留在纸面上而已,这吃空饷的份额,已经快接近一半了。 两个什长,先前被砍的几个人里,就有一个做了倒霉蛋。 所以,堡寨内现在的两位级别最高的,分别是赵长贵和这个叫徐德福的什长。 “大燕的军队,在不久后就将南下,我们,是大军的探路前锋,现在,摆在我面前,有两个选择。 同时,也是你们的两个的选择; 一个,是我现在就下令将你们堡寨上下全部杀光,带回你们的首级,当作军功。” 梁程说到这里时, 赵长贵和徐德福两个人眼里都露出了惊恐之色。 “第二个选择,很简单,我们可以当作今晚的事完全没有发生过,至于死去的人该如何去处理以及活下来的人该如何封口,你们两位,应该有自己的办法。 我甚至可以对你们承诺,等日后大燕军队南下时,你们都可以活下来,而且,都有一份功劳在等着你们。” 这其实就是收编。 “我愿意,我愿意!”徐德福马上磕头喊道。 “我也愿意,我也愿意!”赵长贵也马上磕头,生怕自己的表现没有徐德福积极。 “今日,你们的堡寨已经被我们攻破了,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你们的上峰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是,是,我们明白,我们明白。”赵长贵马上点头。 “出门太急,没带过多金银,但以后我们会派人联系你,只要你们安心为我们做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多谢将军成全!” “多谢将军提携!” 梁程见差不多了,走出了房间。 跪在地上的徐德福和赵长贵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恐和庆幸。 边境承平快百年了,居然让他们碰上了燕国人,不过好在,自己二人保住了性命,甚至可能还会因此得到一场富贵。 休整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四百蛮兵从这座堡寨内尽数而出,目标,直指南方! 他们今晚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像是好不容易出趟门的顽皮孩子,不耍过瘾了,绝不回家。 赵长贵和徐德福两个人站在堡寨的城墙上,看着向南而去的骑兵部队渐渐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 “呼……” 徐德福长舒一口气, 这一刻, 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活下来了。 赵长贵则是有些腿软地坐了下来,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在平复着心跳,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有些窒息。 “堡长,待会儿下去,我们把手下都召集起来,把事儿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告诉他们,今日堡寨被攻陷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丝毫,我们一个个全都活不了,再把那俩刺头给处理掉,堡寨里的女人不准他们在近期接客了,这件事,差不多也就能埋下去了。” “嗯,死去的那几个,就上报说他们逃役了,反正这种事在各个堡寨里也很常见,明儿个再在附近找个地方把他们尸体处理掉,要做得干脆一点,不能留下痕迹。” “嗯,我明白,不过,这说不定,也是我们的一场富贵,燕人,终于要南下了,别人不知道,我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咱们这边军到底烂成什么样了么? 大家吃不饱穿不暖,城里的官老爷只知道吟诗作赋,鞭笞我们武人; 武将老爷只知道喝兵血,克扣咱们的粮饷,让我们连肚子都填不饱。 这燕人一旦南下,咱们,挡不住的,真的是挡不住的,现在能和燕人搭上关系,日后,也能保住我们的性命,说不定还能博得一个好前程!” 赵长贵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这里,迟早是燕人的地方,我们,也迟早是燕民。” 紧接着, 赵长贵又道: “你现在下去,把咱们同乡的那批人喊出来,把局面控制住,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好,堡长,我这就去。” 徐德福从赵长贵身边走过,下台阶。 但就在这时, 一只手臂忽然从其背后卡住了其脖颈,紧接着,那把黄金刀柄的匕首被狠狠地刺入徐德福的脖颈。 “噗!” 徐德福满脸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着赵长贵, 看着这个平日里,很是贪财,甚至连堡寨内女人用皮肉赚的钱都要扒皮三分的堡长。 “你…………你…………为…………为…………什…………” 脖颈被匕首刺入,鲜血正在汩汩流出,但徐德福还是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明明大家刚刚才说好的,也商量好了,为什么……为什么? “你…………想…………贪…………贪…………” 赵长贵一边继续勒着徐德福的脖子,一边倒吸着凉气,用很颤抖的声音道: “不,我没想一个人贪燕人的功,我不是为了这个杀你。” “那…………那…………为…………” 赵长贵将自己的嘴凑到徐德福的耳边,继续颤抖道: “难道,难道你没看见燕人身边站着的是什么人么?是蛮人,是蛮人! 燕人已经和蛮人勾结在一起了,他们要一起南下了,他们要一起南下了! 我……我……我不能,不能就这样看着,不能,不能,会死,会死很多人的,死很多很多人的。” “你…………” 徐德福的身体最后颤抖了一次,不动了。 他是带着满心的不解死去的,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不甘。 赵长贵松开了自己的手,看着徐德福的尸体躺在自己身下。 他慢慢地站起来,用手撑着城垛子开始向前走。 十多年前,赵长贵是花了不少银两打点才得以继承了他爹的堡长职位,他这辈子,甚至从未杀过人。 因为他爹一辈子都没见过燕人的骑兵,他也没见过,倒是经常看见燕人的商队。 当赵长贵的脚踩上通往哨台的台阶时,他的脚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他没急着爬起来,而是抱着脑袋在那里轻声地呜咽着。 他在害怕,因为他清楚,一旦今天堡寨发生的事泄露出去,按照乾国军法,他必死无疑! 他不是文人,乾国有刑不上士大夫的传统,但对他这种贼配军,杀起来向来是从不手软!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赵长贵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但慢慢的, 他又撑起双臂,让自己爬起来, 然后, 又顺着台阶,继续往哨台上去爬。 终于, 他爬到了哨台上。 他的牙齿咬着嘴唇,已经咬出了鲜血,他不停地倒吸着鼻涕,眼泪更是在眼眶里不停地转悠。 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 “燕人…………蛮人…………燕人…………蛮人…………” 赵长贵没读过书,他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他贪财,否则也不会把红帐子开在堡寨里,白天,吸引四面八方的堡寨燧堡戍卒来这里光顾。 他爱钱,他怕死,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在看着那数百蛮族骑兵从自己眼前向南而去时, 他的心, 忽然慌得厉害。 “呼…………呼…………呼…………” 赵长贵平复着呼吸,左手攥着火折子,准备去点引料,然后,把那狼烟升起来。 赵长贵早就已经忘记了几道狼烟什么颜色的狼烟各自代表着什么意思,他没点过,他爹也没点过,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把狼烟给点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但疯了……就疯了吧! 火折子,被送到引料下面…… “砰!” 一块石子,砸中了赵长贵的手,火折子滚落在地。 赵长贵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哨塔墙垛边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他先前见过,一个,明显是主事人,另一个,先前还丢下了一把让自己拿来杀死徐德福的金匕首。 “我说过,你这个法子,危险性会很大的。” 郑凡很平静地对梁程说道。 梁程摇摇头,道:“我的疏忽” “这是你的性格原因,你不喜欢去分析人性,你觉得那很没必要,也懒得去那么做,这一点,你得多跟瞎子学学。” “嗯。” 梁程扭头,看向赵长贵。 赵长贵瘫坐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绝望。 “哐当!” 一把刀,被郑凡丢在了赵长贵面前。 郑凡伸手指了指刀,道: “是个汉子,给你个体面,自己了结了自己吧。” 赵长贵捡起了地上的刀, 点点头, 双手握住刀把, 先是把刀口对准自己的肚子, 犹豫了一下, 然后又把刀口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眼泪鼻涕近乎浸染了他的脸。 “哐当……” 刀,被赵长贵又丢在了地上。 郑凡眯了眯眼,道: “怎么了?” 赵长贵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墙垛子上,脸上露出了些许羞赧之色,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帮个忙,你们动手……动手……杀了我吧……” 梁程开口道: “为什么?” 赵长贵用袖口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鼻涕, 道: “让你们见笑了,我胆小,不敢自杀……” 第九十三章 乌拉! 夜,已经深了。 骑兵的马蹄却依旧在奔腾,速度甚至没有降下丝毫。 这支骑兵队伍作为郑凡起家的底子,从一开始,就是豪华配备,某些地方,更是比镇北军都有过之。 一人双马是标配,这可以保证骑兵长效的机动性。 百多年前,蛮族和燕国的战争中,蛮族骑兵就曾靠着这种优势让整个大燕七郡都燃起了烽火。 现在,蛮族是不行了,只不过,这支蛮族骑兵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超出了其祖辈的局限。 因为蛮族人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击败过燕国,但他们现在,却已然穿越了燕国来到了乾国的土地上。 这,已经算是历史的突破了。 “主上,我们的目标到底是哪一个?” “不知道,再往南看看!” 一路上,倒是又远远地见过一些堡寨,只不过郑凡都没想着再去摸他们,只是稍微拉出点距离绕开了,那些堡寨也没有发现这支深夜奔袭的骑兵队伍。 有了之前那个堡寨的前车之鉴,郑凡是真的不想再去大晚上的“自己吓自己”玩儿了,同时,也不想在拔了一座鸡煲后,又要吃一顿鸭煲。 终于, 一座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郑凡举起手,所有骑兵一起收住缰绳。 “哨骑散出去。” 数十名蛮族骑兵主动散开,在附近进行游弋。 郑凡则下马,站在坡地上,眺望着前方的那座城。 城,并不是很大,比虎头城还要小不少。 但它毕竟是一座城,那些坞堡和它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外加矗立在边境附近,套上个“军事重镇”称谓,也丝毫不为过。 郑凡拔出水囊塞子,连喝了好几口水。 梁程站在郑凡身边,当郑凡将水囊递给他时,他接了过来,却没看见郑凡伸手准备洗手。 “你不渴?”郑凡问道。 “不渴。” “也没见你吃过东西。” “吃过了。” “你和阿铭都很好养活。” 郑凡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座城,道:“你眼神好,看看那边的城门,是不是还开着。” “城门,确实是开着。”梁程确信道。 城门口,似乎有好几支车队正在进出,外头打了好几排火把,照得明明亮亮。 而在城墙外,则可以看见一片的“棚户房”,有的甚至只有最为简单的帐篷,像是一块依附在这座城旁边的贫民窟。 “你觉得,可不可以?” 郑凡看向梁程问道。 “我们就四百人。” “李云龙一个团还敢打平安县城。” “那是文艺作品。” 郑凡伸手似乎是想要摸摸梁程的下巴, 犹豫了一下, 改为放在了梁程的肩膀上, 捏了捏, 道: “说得你不是一样。” “主上若是想要试试,属下可以率队冲一次。” “不,我这个拖油瓶,不能留在后面看着,要玩,一起玩,要完,也一起完。” “太危险了,也太冒失了。” “你这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 “违心话。” “呵。” “入夜了,城池不关门,外面还这么热闹,不试着冲冲,属下还真有点不甘心。” “我们拔掉一个堡寨后,从那个堡寨的防区一路南下,没遇到一兵一卒的阻拦。 燕国是把堡寨都废掉了,咱的翠柳堡改养鸡了,有些堡寨,连砖块都被当地民户拿去盖了猪圈。 乾国这边,堡寨确实还都在,但有和没有,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不过,阿程啊,我们俩是不是太膨胀了?” “主上,我们依旧谨慎。” “是,我们没膨胀,是乾国人,给了我们太多的自信。” ………… 绵州城的北门下,灯火通明,一车车的货被从城内运出来,又是一批批货,被运进城内。 好几家乾国商行在城门口等着,好几名管事的在旁边催促力夫手脚勤快一点,动作麻利一点。 偶尔间,各家管事的目光交汇,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挑衅和愤愤之意。 这大晚上,天寒地冻的,本来自家把货运出来(进去),麻利点儿的,早就可以完事儿了。 谁知道今晚可不就是赶巧了,居然几家的车队碰到了一起。 城门口子也就这么大,你要进去我要出来,可不就堵着了么,最重要的,还是绵州城的民夫,总共也就这么多,你家征用了多少我家就得少用多少,却偏偏没人愿意后退半步,毕竟出来做车队的管事,在外头,可都是代表着自家主子的脸面,岂是能说让就让的? 至于这些忙忙碌碌的民夫,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他们有的人身上的衣物,其实是乾国军队里配发的棉服。 ……… “爹,天凉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呐。” 一名发须泛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单薄长衫站在城楼上,在其下方,是一片热闹喧嚣。 中年男子上前,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老者身上。 “哼。” 老者身子一抖,披风落在了地上。 “为父是老了,气血也没以前浑厚了,但为父好歹也是八品武夫,这点寒气,还不被为父看在眼里!” 中年男子将披风又捡起来,双手抓着,强行披在了老者身上,道: “儿子晓得,儿子晓得,但这也是儿子的一份孝心不是,自家老子在这儿挨冻,你让儿子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那下面的这些兵卒们呢?” 老者伸手指向了下方正在忙碌着扛货运货的民夫,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可冷得,他们可饿着,他们,可累着? 他们可是大乾的边军,边军是来拿刀的,不是来当苦力的!” “我的亲爹唉,您就别犯倔了,这边地,哪家不这么做的?” “是不是觉得,摊上我这个爹,让你很委屈?” “委屈?哪能啊,您是我亲爹,我是您儿子,可谈不上委屈。” “那还是有怨气?” “啧,知子莫若父,还真有点儿,您说您这些年,八品武者的境界,又是军中老资历,儿子年轻时本想着有您这个老爹撑着,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谁晓得,您又是向上递折子又是向上峰举报的,弄得自个儿的官位是一年比一年跌。 好好的团练使都被撸到绵州城巡城校尉了,亲爹啊,您可真是我亲爹。 不过,刚晚上,儿子才和知府大人吃了饭,知府大人说了,您老服个软,认个错,身上的挂落也就能消掉一些,官复原职是不可能了,但在卸甲归田前还能再往上挪挪,等儿子接班时,位置也能更舒服一些。”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儿?” “您说是就是吧。” “求你老子,给那些狗屁文官当儿子?” “爹,您这话还真说对了,您儿子在知府大人面前不就一直当孙子么,按这辈分啊,您刚刚好。” “呵呵呵…………” 老者笑了起来。 中年男子也笑了起来。 “儿啊,爹知道,是爹对不住你。” “怎么又说这种话了。” “爹不是不知道为家族计为子孙计,但,不成啊!” 老者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放置在脚边的那一根长枪。 “得,我知道您又要说什么,您又要说,燕人可能要南下了,咱大乾边军可不能继续这般浑浑噩噩下去,但说心里话,爹,您这辈子,和燕人干过架么? 没吧? 都快一百年了,那燕人连根毛都看不见,儿子知道,爹你这辈子,看着自己年纪一大把了,却一身武艺韬略没得以施展过,心里不服气,但…………” 老者忽然侧过脸,看向自己的儿子, 很认真地道: “荒漠蛮族那边,已经没消息很久了。” “这又怎么了……” “这说明,蛮族那边,已经越来越难以牵制燕人了,一旦燕人没有来自北方的压力,他们会干什么?” “爹,这些事儿,是朝堂上诸位相公和官家才需要考虑的事儿,咱们操什么心啊?” “官家不懂,官家他不懂咱这边军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相公们,大部分也不懂,就算有几个懂的,也装作自己不懂。 你瞧瞧,你瞧瞧,我现在是绵州城巡城校尉,但我手底下,能调动几个人? 这些绵州城的戍卒,不光被各家军头和知府当作苦力役夫来使唤不说,连原本安置在城中的营房都给拆了做仓库,反倒是把这些兵卒全都赶到城外去住帐篷! 这样子的兵,这样子的军队,它能打仗么?它,能打什么仗?” “爹,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燕人不会来的,燕人忙着和咱们做生意呢,哪有闲工夫打仗呢,瞧见没有,这下面这么热闹, 有两家车队是今儿个从燕地运货回来的,还有两家车队是要运货出城去燕地的。 有钱赚,有好日子过,打什么仗啊, 您当那些燕蛮子傻啊?” ……… “旁人,肯定会把我们当做傻子。” 已然坐在马背上的郑凡对策马在自己身旁的梁程说道。 以四百骑,去攻一座边境重镇,不是傻子,还真做不出这种事儿来。 “主上,别人怎么看我们无所谓,关键是我们自己怎么看自己。” “其实,我也觉的自己挺傻的,放着舒服的好日子不过,却一心想着追求什么刺激。 你说,待会儿冲门时,要是城楼上有个神射手一箭下来,给我射个透心凉,我是不是特亏得慌?” “开心就好。” “唉,我是被你们给带坏了啊,越来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主上。” “嗯?” “我们,是您设计出来的。” “所以?” “应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越来越皮了。” “这叫近朱者赤。” 郑凡将自己头盔上自己特意要求加的护面放了下来, 同时, 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刀, 用蛮语喊道: “我不准你们碰女人,但今天,在这座城里,我许你们酒肉管饱!” 所有蛮兵跟着郑凡的动作,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兵刃。 “杀!” 郑凡刀口向前劈了下去! “乌拉!!!!!!” “…………”郑凡。 “乌拉是哪个憨逼教他们的?”郑凡吼道。 “樊力。” 第九十四章 破城! 绵州城, 府衙, 后厅内,一片莺歌燕舞。 来自下杭的舞娘身姿翩翩,舞态动人,自带撩人秋波,将宴会的氛围推上了巅峰。 乾国有句顺口溜,讲的是读书人的四大爱: 下杭的胭脂沾上京的笔; 乌川的佳酿开恒州的墨。 下杭的胭脂指的是下杭美人,历代乾国皇帝后宫之中,永远都不缺下杭女人的一席之地。 当代乾国君主更是一举收下下杭杨家三姐妹,一时传为佳话。 眼下厅堂之内,翩跹起舞的诸佳丽,都来自下杭,她们是一位江南富绅送给知府的礼物。 绵州知府坐在首座,其左右两侧下首则坐着绵州城内的诸位同僚,在最下面的位置,则坐着绵州城的参将。 按理说,边镇之地,应以武将为尊,文官管地方行政,武将掌兵,甚至经常性的为了应付主要矛盾,军政不分家时,武将的话语权会更大一些。 这一点,燕国的北封郡被贯彻得很彻底。 但这里不是燕国,这里是乾国。 在乾国文官看来,他们能容许一个武将加入他们的宴会,已经是很给脸了。 这位参将也是个好脾气,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搭理别人,自己喝着自己的酒吃着自己的菜看着自己面前的舞女。 没一副好脾气,还能在乾国当武将? 他想得开,因为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原本自己的上司,也是自己的丈人,当初一把将他带起来的老泰山,一杆孙家枪使得那可是出神入化; 结果呢,就是跟文官开怼,折腾来折腾去,居然折腾成自个儿的手下了。 何苦来哉,何苦来哉呢。 参将李越斜着眼,偷偷打量了两眼坐在首座的知府大人。 心里思量着,这知府都六十多的人了,这南方商队今日送来的这批舞女晚上可都要送进知府大人房里的。 一把老骨头了,能折腾得动么? 李越摇摇脑袋,想着绵州城里风传的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漏出来的笑话: 说是咱家知府大人下面功夫早废了,但一顺溜的口技,居然也能让那么多房妻妾脸上一直红润润的。 一念至此,李越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发酸,下意识地举起酒杯给压了压。 上面的文人,就着歌舞在吟诗作赋,甚至摆下了案桌开始舞弄起了文墨。 李越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喊自己这个大老粗来看书赏画,他自己也懒得讨那个没趣。 先前自己的那位大舅哥,孙建明,倒是能和那帮文人玩到一起去,琴棋书画他都通晓一些。 本来,也是能有一个大好前程的,这武将啊,要是能通文墨,能入得了文人的法眼,日后的路子才能走得宽敞,被文人看作是自家人后,才能升官发财。 只可惜了,孙建明受自家老子的拖累,原本平平稳稳地接了他爹的班说不得能把孙家混上一个儒将的名分; 但奈何奈何啊, 孙家枪的特点,是一杆长枪两个头,前后都可刺杀; 自家泰山也就和他家祖传的那杆枪一样,上奏文官劳役戍卒将其化为私人仆役,又曝出边军武将吃空饷严重。 得,大路两条,您一条都不选,又上不了天,只能被拍在地上。 好在李越本人功利心并不重,这辈子,能当个参将,已经心满意足了,本也就没指望着再往上爬哪里去。 看了差不多了,李越起身,跟知府大人告别。 知府大人和一帮文人正在准备服散,这是乾国文人每次宴会之后的重头戏,大家纷纷拿出自己调制的上等五石散互相交流,然后同时服用。 这会儿功夫,谁愿意搭理一个粗鄙的武将啊,知府大人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越面上也不气恼,跟其他人一一打了招呼,自己离开了厅堂,他人还没走出去呢,就听到后头传来的阵阵放歌之声。 回头一看,看见那些文官雅士们已然皮肤发红,有的在纵情高歌,有的在脱衣跳舞,更有甚至,直接将身边的舞女搂入怀中开始强行…… “呵……” 李越不屑的哼了一声,继续往外走。 吃饱喝足,脸上热烘烘的,李越从下人手里牵过自己的马,翻身上去,身子一阵摇晃,差点摔下来。 这一下子,可是把自己的酒给惊醒了大半,深吸一口气,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府衙门口的两尊石狮子。 &ui!” 一口浓痰,被李越吐在了石狮子上。 当然了,他也就只敢做到这个地步了。 当下,他趴在了马背上,对身边的自家下人道: “回家……” 刚准备躺马背上打会儿盹,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无比嘈杂的声响。 “咋回事儿?” 李越抬起脑袋,眯着眼看向前方,他看见好多人在跑,一边叫一边跑。 “他们,他们在喊啥?” 李越问自己身边的下人。 那个下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扭头,看向趴在马背上醉醺醺的自家老爷, 带着哭腔道: “他们在喊,在喊,燕人打来了,燕人打来了!” “噗通!” 李越摔下了马, 脑袋着地, 竟然直接摔晕了过去! ………… “乌拉!!!!!” “乌拉!!!!!” 这一声声的“毛式”冲锋口号,让郑凡心里很是不爽快,总觉得违和感十足,但现在也不是停下来教大家重新学口号的时候。 骑兵已经加速,气势已经起来, 下面, 只剩下了一往无前! 马蹄如雷,这和白天在书院对付那帮书生不同,和前半夜摸到鸡堡内也不同, 这一次, 是堂堂正正的骑兵冲锋! 随着前方的帐篷越来越近,随着前方的人影也越来越近,随着前方的城墙也越来越近,郑凡感觉自己体内的鲜血,正在不断的升温,甚至于要燃烧起来! 激动之下, 郑凡也开口喊道: “乌拉!” 城门口的那几支商队的管事的先愣住了,他们没能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甚至,棚户区内不少人还特意从家里出来看热闹。 正在搬运货物的戍卒还傻乎乎地继续将货扛在身上,目光有些发滞地看着前方向自己这边疾驰而来的骑兵。 一直到, 这支骑兵开始挥舞起了马刀! 凡是挡在他们冲锋路上的人,不管是谁,要么被战马直接撞翻践踏要么就是一记马刀下去砍翻。 惨叫声,在北门门口此起彼伏。 终于, 有明白事的人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尖叫道: “燕人打来了!” ………… “爹,那是哪一镇的骑兵?好生跋扈!” 孙建明指着前方出现的骑兵说道。 老孙头的呼吸忽然一滞, 倒吸一口气, 单脚猛地跺地, 叫骂道: “那不是咱们的骑兵,不是咱们的骑兵!” “当然不是咱们绵州城的骑兵,咱绵州城的骑兵不早就拿去当骡马用了么,怎么可能会是咱……” 孙建明忽然不说话了, 他从自家老爹惊怒的情绪中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同时, 那支冲锋而来的骑兵开始砍杀城外的人时,等于是替他证实了这个可能。 “是燕人?” “真的是燕人?” “是燕人!!!!!” 最后一句,孙建明是叫出来的。 老孙头脚尖一踹长枪,长枪弹起,被其攥在手中,他一边将包裹着长枪的厚布给解开一边对自己的儿子吼道: “你快下去命城门卒关城门,燕人这是要夺门!” “燕人竟然真的来了……” 见自家儿子竟然还愣在这里,老孙头一脚踹过去。 “砰!” 孙建明被踹翻在了地上,这才从先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快下去关城门,要让燕人夺了门,绵州,就完了!” “好,好,好!” 孙建明连滚带爬地跑向台阶那边。 老孙头深呼吸了两次,看着城楼下方的情况,心里,当即一凉。 因为今晚有好几家车队撞到一起的缘故,所以绵州城内的大半戍卒都被拉过来当了仆役来搬货。 也因此,当燕人骑兵忽然杀出时,其实在城门下面,有一千大几百号的乾国戍卒! 但这将近两千的戍卒,平时根本就没怎么操练过,只不过顶着一个在册的名字可以每月领一份付出了劳力却还得被克扣大半的粮饷罢了。 甚至,他们用锄头用扁担都比用刀来得顺手和熟练。 也因此, 当四百蛮族骑兵杀至时, 这近两千戍卒根本就没有起到丝毫阻拦的作用,直接炸营了! 他们看见了鲜血,他们看见了杀人,他们看见了那黑色的铠甲,看见了那无情的眼神,还看见了那蛮族人的面孔, 他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崩溃了! 他们丢下了肩膀上的货物,他们不再理会那些管事的呼喊,他们近乎本能地扭头向城门那边开始逃跑。 人的本能告诉他们,躲进城里去能安全一些! 城楼上的老孙头看着下方发生的这一幕, 一股绝望,开始弥漫心头。 明明燕人的骑兵,还没真正杀到跟前,但大乾的兵,就已经先崩溃了! 老孙头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枪,随着年岁增大而有些衰败的气血开始重新被调动起来。 “砰!” 老孙头一掌拍在城垛子上,翻身跳下了城楼。 长枪的枪尖卡在了城墙上,伴随着老孙头身形的下坠,划出一串火星。 “嗡!” 老孙头就以这种方式直接来到了城楼下, 落地时, 胸口, 有一点点的憋闷, 但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手中的长枪被其擎在身后,整个人开始主动地向前, 同时喊道: “不要跑,随本将阻截燕狗!” 然而,周遭的戍卒根本就不搭理他,还是继续向城门跑去。 于千人浪涛中,老孙头一个人在孤身前进,他显得是那么的孤独,却又无可奈何。 他是最近才被贬谪到绵州城的,原本的老部下,并不在这里,而这里的戍卒,他还没来得及收整。 若是在以前,哪怕燕狗真的杀来了,他也能有信心聚集自己麾下一曲人马和燕狗干一场,但是在这里,他根本就调不动兵。 况且,这些手无寸铁的人,还能称得上兵么? 终于, 最打前的一名蛮族骑兵冲杀了过来,连续两刀砍翻了两个正在逃窜的戍卒,正好对上了逆流而上的老孙头。 老孙头周身气血再度催发,手中的长枪直接刺出。 蛮兵用刀格挡,但只觉手臂一震,手中的马刀竟然被对方的枪尖给挑飞。 老孙头再度向前, 八品武夫之力伴随着这一杆长枪再度刺出。 “噗!” 枪尖洞穿了这名蛮兵的甲胄,这名蛮兵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了看。 “燕狗,纳命来!” 老孙头发出一声低喝, 长枪举起, 直接将这名蛮兵用长枪从马背上挑起, 而后狠狠地摔在了一侧的地上。 “砰!” 蛮兵的身体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随着最后一次的抽搐结束,不动了。 “嗡!” 老孙头将长枪拄在地上, 趁此机会回头向后看去。 他有些惊愕地发现,那城门,居然还没关上! 可以看出来,里面是有人想要关城门,但崩溃的戍卒正在奋力地阻拦,外加城门口还堵着很多的货物,城门想关上就更难了。 “直娘贼!” 老孙头发出了一声低吼,在他看来,眼前这是一支燕军的前锋部队,目的就是来夺门,在后面,应该还有燕国的大军! 若是真的再继续耽搁下去, 那…… 就在这时,更多的蛮族骑兵逼近了过来。 这一刻, 在这座绵州城下,形成了一道极为诡异的局面, 一千多号人挤压在城门口, 一支骑兵则逐渐向城门一侧汇聚, 双方的中间, 夹杂着一个持枪的老者。 这种诡异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郑凡的目的,是夺门! 蛮族骑兵的冲锋,没有停止! 一时间,近十名蛮族骑兵呈一种扇形包围状策马冲向了老孙头。 “燕狗!” 老孙头手中的长枪再度舞出,身上释放出褐色的光亮,这些光亮,还附着在了他的长枪上。 “砰!” “砰!” “砰!” 长枪宛若化作了一条灵动的龙蛇,三次横拍之下,三名蛮族骑兵被直接从马背上抽翻了下去。 紧接着,又是下地横扫,一时间,也不晓得这马腿被扫断了多少根,又是好几名蛮兵被掀翻下马。 最后,枪尖开始点名,一拨,一挑,一刺,质朴无华的动作,每一套下来,都能刺下一名蛮族骑兵。 不需多久,十名先前冲杀上去的蛮族骑兵,尽然被老孙头一个人全部扫下,非死即伤。 然而,未等老孙头喘一口气,第二轮的蛮族骑兵又再度冲锋了过来,同时,更多的骑兵并没有被他一个人给拖住,反而从其身侧纷纷绕了过去,目标很明确,直指城门! “燕狗,休走!” 老孙头长枪再度挑翻两名蛮族骑兵,身形开始极速后退,同时咆哮道: “关城门!” 城门后,孙建明率领着数十名守城卒正在拼命地试图关城门,但外头,却有上千人在向这边推,这城门,就是关不上去! “砰!” 老孙头又是一枪,将一名蛮族骑兵刺下。 一时间,这名乾国老武将,竟然给郑凡一种昔日见到沙拓阙石叩镇北侯府大门时的感觉。 但身为九品武者的郑凡已经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气血,已经要枯竭了。 可能对方未曾衰老时,确实是个高手,但任何人,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袭。 梁程出手了,在老孙头连续应付下了两拨蛮族骑兵后,梁程策马直接冲了过去。 老孙头的长枪再度舞出,和梁程的刀发生了碰撞。 一时间,老孙头只感到自己双臂一沉,身形一颤,竟然没能站住,而这时,梁程直接纵身下马,扑向了老孙头。 老孙头目光一寒,手中的长枪在此时直接断开,化作了两柄枪尖,一枪架住梁程的刀,另一枪刺入了梁程的腹部。 然而,对方的体魄却宛若精钢一般,自己的那一截尖枪竟然没能刺入对方身体,反倒是自己的手腕发出一声脆响。 僵尸体魄之强悍,恐怖如斯! 况且,梁程也不单单是当初和郑凡一起去民夫营里报道的梁程了,在郑凡入品后,他的实力,也得到了进一步的恢复,确切的说,他的血统,也得到了进一步的苏醒。 趁着这个机会,梁程手中的刀已然要砍向老孙头的脖颈。 然而,就在这时,老孙头忽然发出了一声怒吼,眼眶之中有鲜血溢出,褐色的光芒在其身上大盛,连带着抵在梁程腹部位置的那一截枪尖也在此时被附着上了光泽。 “噗!” 枪尖,被送入了梁程的体内。 老孙头咬着牙,赤色的眼眸盯着梁程, “燕狗,纳命…………” 两名蛮族骑兵杀至, 一人一边, 当战马呼啸而过时, 二人一起下腰, 出刀, “噗!” 正在和梁程僵持着的老孙头根本无法动弹, 下一刻, 他的脑袋就被斩了下来, 于空中翻滚间, 他看到了身后的城门依然没有被关上。 “啪!” 头颅,终于落在了地上。 老孙头的视线开始逐渐模糊变暗, 他知道, 绵州城,完了; 同时, 他也累了。 “你的伤?”郑凡看向梁程。 梁程摇摇头,道:“多谢主上关心,关系不大。” 说完,梁程就重新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郑凡看见一名先前受伤倒地的蛮兵居然走到了那个老者头颅前,弯腰将老者的头颅抱了起来。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用蛮话道: “你在做什么?” “主人,他是真正的勇者,我们蛮人,敬重勇者,哪怕他是我们的敌人。” 郑凡点了点头,道: “我命令你带二十个人将受伤的族人和战死族人的尸身都带上,去城外我们先前休息的土坡那里等我们回来。” “遵命,主人。” 郑凡又伸手指了指老头的尸身,“带上他的全尸,先给他安葬,他是乾国人,应该葬在这里。” “是,主人。” 梁程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依旧握着刀,开口道: “主上,我们的兵力,可守不住这里,城里的乾国人,大概以为我们是前锋,后面还有大军,所以才害怕慌乱到这种地步。一旦他们醒悟过来,发现我们就这点人马,可能……” “我还没天真到那种地步, 但至少,得拿点纪念品证明一下,我来过这里,入城!” 一声令下, 三百余蛮族骑兵在郑凡率领下直接冲入城中,他们没有分散开去掠夺,也没有企图去占据府库或者城内商行的仓库,在街道上冲垮了几支散兵游勇组成的乌合之众后, 队伍,停在了府衙门口。 郑凡抬头,看了一眼府衙上的牌匾, 对身边的梁程道: “到了,纪念品商店。” 梁程却开口道: “可千万别又是一座鸡堡。” 郑凡马上一眼瞪过去, 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 第九十五章 收队! “砸门!” 郑凡一声令下,自有蛮兵上前去撞门。 府衙的大门并不是很牢固,至少比起绵州城的城门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毕竟,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儿,和后世的不同的是,古代的县官基本上不怎么会去拿公款修缮县衙。 只不过,门后头显然有人在后面抵着,一时间,蛮兵们竟然没能将这大门给撞开。 梁程举起手, 沉声道: “弓!” 身边的蛮兵开始张弓搭箭,蛮族的天赋技能,就是骑射,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事。 在梁程的命令下,身边的这些蛮兵马上心领神会策马后退了一段距离,而后举弓。 “嗡!” 一轮抛射下去,因为角度的关系,想射中在门后堵门的人基本不大可能,但院子里依旧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哟,院子里人还真不少。”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燕军入城的消息,其实很快就传遍了全城,而府衙一时间则成为很多人心下最安全的一处地方,来避难的和来找人商量事情的,很多都聚集在府衙内。 破门后,郑凡又没怎么耽搁,直接领军策马来到这里,等于是把那帮人全堵在府衙内了。 箭矢的抛射,并非是为了杀伤堵门的那帮人,而是通过别人的惨叫,击垮他们的士气。 毕竟,府衙内的人以及整座绵州城里的人可并不知道自己等人的真实兵力,还以为外头海量的燕军已经入城了。 确切来说,这座城池里,哪怕戍卒不堪一用,但各家的护卫家丁以及商行里的镖师聚一聚,凑一凑,上千丁壮也是能轻松拉出来的; 等人数明了后,一些先前被吓得丧胆的人可能也会重新聚集起来反扑。 这也是梁程先前说这座城自己等人占不下来的原因,不用等乾国从其他地方调兵来了,就这座城自己,就能让自己等人吃不了兜着走。 同时,这也是郑凡入城后直接率军来到府衙的原因所在了,既然这城占是占不下来的,但既然冲入了城中,总得给自己带点纪念品回去; 以此证明自己来过,见过,也征服过。 总之,伴随着脑补“燕国大军”已经入城的自我恫吓,再加上院子里有人中箭发出了惨叫,堵门的那帮人,直接崩溃了。 “砰!” 府衙的大门,终于被撞开。 蛮兵们下马冲杀了进去,里面一时间鬼哭狼嚎,有一些身上还有点血勇的,还想着拿着兵刃拼一把,但很快就被身着精甲配合娴熟的蛮兵砍翻,大部分,还是选择跪在地上选择投降,或者是……认命了。 敌军都攻入城内了,城池都陷落了,再在这里做什么抵抗,在大部分人看来,其实都是一种无用功。 同时,乾国也承平太久了,久到这一代人,哪怕身在边镇,却根本没经历过战火,可能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的。 里面的局面,很快就被控制住。 郑凡翻身下马,走入了府衙,梁程跟在郑凡身后。 院子里,黑压压地跪伏了不少人,还有伤者在那里发出着哀嚎。 在蛮兵面前,这些人不敢造次,只有当郑凡走进来时,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开始大着胆去观察郑凡。 只不过,对于这些小杂鱼,郑凡根本没什么兴趣。 先前的那座鸡堡郑凡还真想过收服过来,反正自家翠柳堡也在边境线上,在那里开一个口子,就跟铁道游击队在伪军碉堡楼里安插了自己人一样,可以很大程度地方便自己进出同时刷刷军功。 但是这座城的人,郑凡和他们很难去达成什么利益关联,尤其是自己完事儿后还得马上跑路的当口。 从冲门到入城再到入府衙,虽偶有波澜,大体上却依旧保持着一帆风顺。 乾国军备废弛之程度,让人瞠目结舌,郑凡甚至觉得,当年初代镇北侯因为无法得到朝廷的援兵从而没办法去打到乾国都城的遗憾,放在这一百年后,若是初代镇北侯能够复生,凭借其昔日手下的兵力,真的可以轻松做到了。 一个王朝真正的敌人,永远不是外在野蛮强横的敌国,而是…………时间。 心里一边想着这些心思一边继续往里走, 但当郑凡即将跨入后院时, 他脸上一直平静自若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 他听到了, 歌声。 说是歌声,但大部分吟唱出来的,还是词。 有壮怀激烈一腔悲愤难以宣泄的, 有怀才不遇国家末路情难自抑的, 有讥讽奸佞当道国将不国的, 有感怀大厦将倾江河日下的, 郑凡对词调不是很熟,毕竟开局在燕国北方,你学什么诗词歌赋根本就没什么应用市场; 不过听着大概意思有点像是《满江红》以及“商女不知亡国”的翻版吧,主题思想差不多。 郑凡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梁程, 道: “是我先入为主了,没想到,乾国的文官,还是有些气节的。” 在这个时候,歌以咏志,没有卑躬屈膝地背国求活,大概是做好了杀身成仁的准备了吧。 要么是自己自杀,要么就是等自己进去后,痛骂自己再求着自己将其杀死以全其清白之名。 哪怕是战败者,能呈现出这种气节,都算是难能可贵了。 梁程也有些被触动了,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一眼现在还留在自己腹部的那一截枪尖,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那位老者一个人逆流而上持枪阻截骑兵的画面。 “或许,如果乾国没办法被一战而灭的话,可能………” “唉呀。” 郑凡也叹了口气。 梁程这时为了缓和气氛,道: “至少,还是有点成就感的,不管如何,总比再扫一个鸡堡要好得多。” “别提这个,一提这个就来气,这件事,回去前吩咐下去,谁都不准说出去,否则指不定瞎子薛三他们怎么背地里编排咱们。” “是,主上。” “进去看看吧,让我们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文人风骨。” 郑凡抬脚走了进去, 里面其实已经有蛮兵控制了局面,但当郑凡走进去后, 眼皮却情不自禁地抽了抽。 梁程也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情景,忽然感觉自己腹部的伤势,更疼了。 郑凡看见了一群文官,哪怕在周遭有蛮兵凶神恶煞的注视下,依旧我行我素,一边纵情高歌,一边甚至还光着身子在做着不雅的事,似乎浑然不清楚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他们是还在嗨着,嗨得停不下来了。 但先前被他们强行一起开海天盛筵的舞女们可没有服散,一开始外面传来喊杀声时,她们还不觉得有什么,但等到一批批凶神恶煞的蛮兵进来后,舞女们纷纷发出了尖叫蜷缩躲藏到了厅堂角落里。 文官老爷们找不到舞女了,但自己还在兴头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居然自己人和自己人开始… 甚至那位头上还带着官帽的知府大人,居然还在主动地往一位蛮兵怀中靠。 那个蛮兵一脸无比抑郁的样子,用一种渴求的目光看向郑凡; 他希望郑凡可以下令, 因为他已经忍不住想一刀把眼前的这个老排骨给砍死了! 因为郑凡的命令,他们不得不禁y,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因为禁y而开始了扭曲; 就算是扭曲,也不至于扭曲到最这个瘦排骨老头儿产生兴趣的地步。 郑凡深吸一口气, 然后侧过脸, 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梁程。 梁程微微闭上眼,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伤口,好疼,疼得让郑凡都不好意思再去追究他乌鸦嘴的开光。 “行了,我这精神文明建设标兵称号是摘不掉了。” “主上……英明。” “所以,我们大晚上的不回家睡觉,跑到乾国这里来攻城是为了做什么? 又是帮乾国人扫黄的又是帮乾国人扫毒的,是特意来除四害的么?” 郑凡自然是看见了桌上还剩下的五石散,这玩意儿,他是知道的,当初自己差点要吃这个去感应气血,然后梁程的指甲代替了五石散。 这东西的,效果比后世的D品要强烈得多得多,副作用也更为可怕,因为这玩意儿自己本身就有很多金属成分在里头,服多了,很容易智障和瘫痪。 同时,这玩意儿对人神经中枢的刺激和迷幻作用也非常强烈,看看这帮风度翩翩的文官现在在做的事吧…… 唔, 郑凡真的看不下去了。 他扭过头, 转过身去, 用蛮语下令道: “全都杀了,头颅割走。” “是,主人!” 厅堂内的蛮兵齐声应诺,他们早就忍不住了,纷纷提起了刀子就开始捅人。 蛮族是野蛮,他们的文明程度也一直不高,但文明程度高了,有时候也不见得是件好事,比如这种明目张胆的断背山,这帮蛮人心里可是一万分的反感。 蛮神在上,他们真是太辣眼睛了! 站在郑凡身边的梁程开口问道: “主上,下面?” 郑凡看向梁程,对他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道: “收队,回所!” 第九十六章 虎父无犬子 头颅,被一一割了下来,因为服散效果还没过,所以这些大人们是用实际行动真正地诠释了什么叫“娱乐至死”。 至于府衙里跪着的其他俘虏,郑凡倒是没下令把他们也一起割了。 虽说大燕重军功,保留着以首级计算军功的方式,但说实话,这次冲城,实际上也没杀多少人。 比起有数的首级军功,你带着知府大人为首的等高官头颅回去,其象征意义其实更大。 同时,也能更方便你回去吹牛皮。 至于怎么吹才符合基本法,郑凡得回去后和瞎子商量商量。 譬如:郑守备提四百虎贲,屠灭绵州城! 不信? 你看看那座城的大人们脑袋都被割下来带回来了,其他人的脑袋,实在是杀了太多,带不动就没带! 当然了,放过府衙里的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个时代可没有网络传媒,也没有社交软件; 不管是名士养望还是皇子贤明之类的,其实都需要靠人的嘴去吹,靠人为的去散播,郑凡相信燕国在乾国这边肯定有自己的谍报系统,外加两国之间的贸易很密切,哪怕是打仗时,可能这走私贸易也很难断绝。 所以, 郑凡在离开府衙时, 将手中的刀向地砖上一插, 大声道: “破城者——郑凡!” 为了避免这帮人肉宣传机器在宣传时出现谐音的错误,影响自己的丰功伟绩传回燕国,郑凡还特意拿毛笔在府衙门口的柱子上亲笔写下: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到此一游!” 完事儿后,拍拍手,自己又看了一遍,其实他是觉得这句话有点老套了,但比起: “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大燕翠柳堡派出所宣” 郑凡还是觉得前者更好一些。 事了,郑凡一挥手: “撤!” 入城,入府,再集合队伍重新顺着进来的北门出门,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发生的很快。 郑凡不可能给这座城反应过来的时间,同时,也不能给附近的其他乾国军队反应过来的机会。 归根究底,他们现在也就三百多号人; 并且,哪怕乾国人已经给了郑凡很多很多的自信,但郑凡依旧不会天真地认为乾国上下所有的军队,都如同这般不堪。 若是真这样,那郑凡还真不打算回去了,一路向南,打到上京去,火烧乾国宗庙,活捉杨家三姐妹! 现在,下面的任务,就是安安全全地回去。 浪已经浪过了,玩儿也已经玩儿过了,黄赌毒,被自己扫了俩。 眼下,安安全全地回去才是第一要务,毕竟,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笑得最好的。 临走前, 在城门口, 郑凡坐在马背上, 回望着这座城, 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留下一句话,否则后世的历史教材里记录自己今天的这一行为后,要是没一句属于自己的话做点缀,那得多枯燥和乏味。 思考了十几秒, 郑凡缓缓道: “别了,只有一个男人的城……” 意境, 嘲讽, 逼格, 立场, 都具备了。 郑凡对这一句很满意,只可惜梁程在拍马屁的功夫上差了不少火候,若是薛三或者瞎子在这里,彩虹屁肯定已经如潮而来。 整个绵州城,除了那个逆行而上的持枪老者,其余人,基本都是背对着自家刀兵的。 不过, 有一个人似乎不满意, 而且, 他似乎也打算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不满意的态度。 上方, 城楼上, 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 他的手里, 拿着一张弩。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城楼上的,甚至,根本就没人料到这座北城门上,竟然还会有人, 而且, 这个人还打算反抗。 哪怕侵略者要走了,他其实可以活下来,但他还是要反抗,还是要反击,要对侵略者做点什么,甚至不惜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梁程看见了弩箭,周围还有其他的蛮兵看见了弩箭,他们开始动了,有的张弓有的则准备向城楼那边策马而去有的则向郑凡这边靠拢保护郑凡, 但一切的一切, 都来不及了, “嗡!” 弩箭, 已经射出, 直中郑凡的胸口。 “砰!” 郑凡从马上摔了下来,砸在了地上。 “杀了他!” 梁程发出了命令,一群蛮兵马上冲了回去。 ……… 射出弩箭后,孙建明马上把头缩了回来,一道道箭矢从其头顶墙垛子上飞了过去,他浑不在意,只是默默地重新给弩上弦。 他没选择逃跑,因为城门楼这儿,就他一个人,这座城里,明明还有很多人,但他一个可以帮忙的都没有。 他爹,死在了外面,透过关门时大门的缝隙,他看见了,看见了他爹的脑袋,被削飞得很高很高。 但城门,终究还是没有被关上。 不过,其实关没关上也没什么区别,大家都只顾着逃跑根本就没人组织守门,你们关上了人家还可以慢悠悠地爬墙上来。 孙建明一直觉得自家老头脑子有些刻板,老孙家梁郡双头枪的名声其实在他爷爷辈就已经很响亮了。 他爹继承了双头枪的传承,入伍参军,八品武夫,官位却一直不显,一直没能冒出头,当了很多年的百夫长,连个杂号都没能混得上。 若非是先皇在位时西南土司发动了叛乱,他爹所在部被调入了西南平叛,他爹靠自己的过硬功夫打下了实打实的军功,可能一辈子到头来,至多也就能混上个巡城校尉罢了。 哦,虽然临老到头,也被贬到了巡城校尉。 但至少,他爹风光的时候,他也能做做梦。 孙建明吃不得苦,也没什么练武的天赋,所以一直想着学学琴棋书画吟诗作赋,给自己身上喷上点文人气息。 日后抱上文官的大腿,混个儒将的形象,再有他爹在后面做保障,自己的仕途,肯定会好很多。 孙建明知道,在燕国,武将的地位很高,不说那镇北侯府了,凡是下面的那些个领兵的武将,在文官面前,也是硬气得很; 但我大乾自有国情在, 在大乾,武将想往上爬,想混得好,就得当文官的狗。 就连大乾边军那些个大总兵们,入上京后得跪在相公们的府门口,喊着门下走狗求见, 还得看看相公们的心情好坏才决定到底见不见你。 曾经,西南土司叛乱糜烂了西南十年,最后将叛乱彻底平定的,是一位刺面武将; 早年犯事,脸上被刺字发配入军中,一步一步地靠军功往上爬,最终因为戡定那一场大叛乱得以入朝进枢密院。 当年,武将们似乎看到了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好像真的要来了,在枢密院的相公里,居然也有咱武将立足之地了。 可惜好景不长,那位那个年代所有武将的励志偶像,在枢密院里站了不到半年,就因为涉嫌谋反,被灭了九族。 主办这件案子的,就是当朝首辅韩相公。 大乾武人好不容易升腾起来的那点希望,就被掐灭了,而且还被浇上了一盆冰凉凉的水。 他爹每每晚上喝酒喝多了,都会一边抹泪一边怀念那位刺面相公。 毕竟,他爹当初也算是跟着那位刺面相公入的西南平叛。 所以,孙建明很踏实,他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既然没能力去修改规则,那就去适应规则; 他结交了很多文人,也拜访过很多文官,尽心尽力地以一个武将的身份,去营造自己的文气。 但他爹成功地坑了他,本来只能算是木讷不善交际溜须拍马的老父亲,临老的这几年,脑子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怼文官,怼武将,文官们发财,武将们喝兵血,这大乾百年来,自有自的文武默契。 他爹两边一起得罪,一路被贬谪,害得自己因为有这个爹,也是仕途受挫,没办法,这年代,讲究个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脑子有病,这儿子大概率脑瓜子也不大灵。 想到这里, 孙建明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一直觉得他爹糊涂了,人老了,就认死理,就犯倔! 但事实证明,他爹是对的, 燕人, 他娘的真的来了! 很早以前,他爹就曾对他说过,刺面相公带他们在西南平叛时曾言: 西南土司之乱,别看势大,但终究成不了什么气候,大乾真正的威胁,是燕人,是凭借着一国之力和蛮族抗衡了数百年的燕人! 因此,他爹每年都会关注燕国的消息,尤其是北封郡那座侯府的消息,从友人那里,从朝廷那里,从商队那里。 前些年,经常传来镇北侯府对蛮族用兵又打赢了哪个部落,又灭了哪个部落的消息,他爹愁眉不展。 这些年,类似的消息很少了,甚至都快基本没有了,他爹的眉头,却又锁得更厉害了。 他笑着问他爹这不是好事儿么? 他爹却叹了口气,说: 以前,虽然镇北侯府一直在打胜仗,但这至少证明蛮族还敢叫唤,还敢龇牙,还敢试探; 这些年,战事基本听不到了,证明,蛮族已经被收拾得服帖了。 一旦蛮族服帖了, 燕人的手就能腾出来了。 孙建明歪着头,向下看了一眼。 下楼的台阶那儿,已经有蛮兵上来了。 可不是么,爹,燕人不光是腾出手来了,看样子,燕人像是都已经把蛮人给收服了,那些穿着燕人甲胄的,这他娘的哪里是燕人,分明就是蛮人啊! 孙建明挪动着身子,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了弩箭。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他其实已经被冲进城的戍卒给冲跑了,但他又鬼使神差地回来了。 城楼上的小库房里,弓弩其实不少,至少样子货还是有几样的,但却没人去用。 他拿了一把弩,就靠着墙垛子坐着。 他不知道他爹现在有没有上天,估计才死没多久,应该还没来得及上天去保佑自己。 但自己还是碰到了那支燕军出城了, 直娘贼, 这群燕人就三四百骑的样子! 但这城里,可持械之人何止数千?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袭上孙建明的心头, 然后心里的愤怒,就越发强烈起来。 整座城,就他爹一个人,拿着祖传的双头枪主动撞向了燕人,但凡…… 唉。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窜了出来, “嗡!” 孙建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弩箭射了过去,却射在了那块门板上。 原来,打头的蛮兵将地上的一块墙板挡在了身前当护盾。 弩箭其实穿透了一半墙板,但失去了力道后并没能穿透这名蛮兵的甲胄。 再重新上弦,已经来不及了,蛮兵们从后面冲杀了过来。 孙建明拿起刀,向前劈砍了过去。 “砰!” 只是一个照面,孙建明手中的刀就在碰撞中被挡开,手腕一紧,刀落在了地上。 而后, 三四把兵刃直接劈砍在了他的身上,将其掀翻在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交战,也没有你来我往的厮杀,更没有死之前再拉几个垫背的豪迈, 自己, 在这群蛮兵面前, 弱小得如同一只小鹌鹑。 在弥留之际, 孙建明有些后悔, 后悔自己明明有一个曾是八品武夫的爹, 却一直将自己大部分的精力放在琴棋书画上, 最后导致自己这个将门子弟,居然连刀都攥不稳当。 他的父亲,已经走了,他也该走了。 好在, 自己终究抓住了机会, 将对方带头的那个人,射死了。 那个家伙居然一个人骑马出来站在城楼下发呆, 呵呵, 傻子吧他是! ………… “主上?主上?主上?” “咳咳咳…………” 郑凡咳嗽了起来,落马时自己整个人的后背砸在了地上,再加上身上甲胄的重量,这一摔,可真不轻。 “主上,你别动,我来帮你取箭。” 梁程是僵尸体魄,所以他可以先将那一截枪尖留在体内,等着空闲下来后再做处理,但郑凡不是。 那支弩箭可是射中了郑凡的心脏位置,若是不小心处理,很大可能会危急郑凡的性命。 郑凡却摇摇头,伸手攥住了插在自己甲胄上的弩箭,没等梁程阻止就直接将弩箭拔了出来。 “咔嚓……” 预想中的鲜血飞溅并没有出现,郑凡则自顾自地慢慢坐了起来, 摇头道: “我没事。” 说着,郑凡开始解开自己身上的甲胄,把手伸进去,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 笑了笑, “你知道么,出发前,瞎子曾跟我说,让我别再把他带身边,还好我没听他的。” 儿啊,你又救了爹一命啊! 说完,郑凡又咳嗽了几声。 而这时,上去的那批蛮兵已经将孙建明的头颅带了下来。 不愧是曾在漫画里创办X教被404的角色, 洗脑效果确实很厉害, 这群蛮兵对郑凡的感情,是深入骨髓的畏惧,同时又带着极为强烈的依恋之情。 对于这个差点将自家主人给杀掉的乾国人,他们是无比的愤怒。 “主人,把他的头颅带回去,让三爷把他的脑袋削成一个碗拿来喝酒!” 几个蛮人这般建议道。 在他们心里,曾在他们面前亲自表演“拿你们的头盖骨当碗使”的薛三,其这种刑罚,是世间最为残忍的,甚至灵魂在死后都无法得到安息。 “没必要。” 郑凡摇摇头,归根究底,还是自己的原因,没事儿做跑出队列站城楼下发什么呆啊。 还是太顺风顺水了,心里懈怠了啊。 不过,自己刚说出的话就被打脸,自己说这是一座只有一个男人的城,得,人第二个男人马上就站出来了。 不过,也就两个了。 郑凡翻身上马,示意自己无事,其余人也纷纷上马,众人先去了先前休息过的土坡那儿。 一座坟头被立在那里,里面埋葬的是那位持枪老者的尸体,上面垒了一些石头,至于碑文什么的,一来条件不允许,二来也太难为这帮蛮兵的文化水平了。 至于其余死去的蛮兵遗体则没有被埋葬,因为郑凡的要求是带着他们的遗体一起回去。 “你能,让他们变成僵尸么?”郑凡问梁程。 “现在还不行,以后,应该可以。”梁程这般回答道。 “那就把他们的遗体带回去,先好好地保存着。” “嗯。” “你,把那个脑袋给我。” 郑凡指向了一名蛮兵,那名蛮兵马上上前,将孙建明的脑袋递给了郑凡。 “啧,这是死不瞑目啊。” 孙建明的眼睛,还一直睁着。 郑凡伸手抹了一下,却没能把对方的眼睛闭合上去。 对这种现象,郑凡知道一些科学解释,估计是因为眼睑肌肉失去张力,从而眼裂扩大,无法闭眼。 不过,郑凡也没打算把他的人头给带回去,而是走向了那块坟头,将孙建明的脑袋,放在了坟头边。 “你们俩带把儿的,在这里,就做个伴吧,估摸着你们会有一些共同语言。” 说完, 郑凡又抬头眺望了一眼远处的绵州城, 转身, 下令道: “我们回去!” 一众骑兵策马里去,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晚风吹过坟头, 除此之外,只剩下了幽深的安静。 而那颗头颅的眼睛, 却在此时缓缓地闭上了…… 今晚更新会晚一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人面桃花相映红 天边,晨曦已经依稀可见,郑凡等人也看见了前方燧堡群的影子,下一步,只要穿过前方的那一片燧堡后就算是回到燕国境内了。 只是一昼夜的奔波,哪怕一人双马,也到了人困马乏的地步,在梁程的建议下,保险起见,还是让众人在一处溪水滩边停下来歇息歇息,让人喘几口气,也让战马喘几口气,同时,哨骑派出去侦查情况。 溪水滩边,郑凡伸手指了指梁程腹部的伤口,道: “要不要我帮你把那枪尖取出来?” 梁程摇摇头,道:“等回去后再取吧,现在取,反而容易影响自己。” “嗯。” 郑凡清楚,梁程在这个时候,依旧保持着极大的警惕。 原本,自己等人最大的依仗——黑夜,已经离大家远去,光亮将重新统治这片大地。 虽说,乾国的边军至少一路上所见的,都很废,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距离回家就差临门一脚了,该小心还是得小心。 众人在河滩边足足休息了一个多小时,等到放出去的哨骑一个个地回来报前方无异样后,梁程才下令让众人重新披甲上马。 在郑凡看来,接下来就是一鼓作气,直接冲过燧堡区,回燕国回翠柳堡了。 但是在大家都准备就绪之际,梁程举起手,却用蛮语喊道: “向东!” 郑凡愣了一下,不是向北? 北方,才是燕国,而向东,则相当于是沿着乾国的燧堡一线平行阅兵。 蛮兵们也有些意外,但良好的训练素质还是让他们听从了命令,众骑开始调转马头,在保持阵型的基础上,开始向东奔驰。 策马时,郑凡看了一眼身边的梁程,却什么都没问,梁程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众人向东奔驰还不到一刻钟的时候,后头,居然出现了一支追击的骑兵! 这是乾国的骑兵! 数目不详,但远远扫过去一眼,估摸着肯定比自家的人数多得多。 算算距离和方向以及时间,这些骑兵很大可能先前就埋伏在自己众人先前打算冲锋出去的燧堡群之中! 或许是发现自己这边向东开溜,对方的守株待兔没有完成,所以不得不从燧堡之中冲出追击了过来。 两支骑兵队伍,在这片平原上,展开了一场追逐戏码。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先前休息的重要性了,人其实还好,郑凡手底下的蛮兵们出身于刑徒部落,你让他们奔袭个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没什么问题,这就是蛮族的天赋。 但胯下的战马若是得不到足够的休息,可是会撂蹄子的。 因为得到了休息,追击时,大家还能进行换马,让第二匹马载人另一匹马当于一边空载休息。 有点像是空中加油机一样,纯熟的马术可以让郑凡麾下的蛮兵们在快速行进时进行轻松灵活地切换。 而那支乾国骑兵队伍显然就没有这种资源,也没有这种马术上的优势,逐渐就被郑凡这边拉开了距离。 追击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小半个上午的时间,郑凡等人终于将背后的那支乾国骑兵给甩开了。 “休息!” 梁程再度下达了休息的命令,一方面是现在众人和战马的体能就类似后世装甲部队的汽油,不可能一口气给榨干掉。 另一方面则是现在可是在乾国境内,要是一门心思瞎跑天知道自己等人会跑到哪个疙瘩去。 下马时,郑凡只觉得自己的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他的马术其实在这段时间有很大的进步了,但这种长距离高强度的奔袭还是第一次,身体方面倒是还好说,就是大腿内侧的软肉,因为还没能磨出厚厚的老茧所以还显得有些矫情。 有蛮兵主动上来牵走郑凡的马去喂草料和打理,郑凡对那蛮兵点头笑笑,蛮兵被吓了一跳,赶忙抱着双手对郑凡鞠躬了好几次。 郑凡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了两把炒面,开始往嘴里塞。 这种炒面可不是后世的那种炒面条,是纯粹的炒“面粉”,味道,也就那样吧,任何东西连吃几顿后,你也就会觉得一般了。 “主上。”梁程见郑凡一边吃着炒面一边走向自己,当即主动开口道:“先前,属下让哨骑去前面燧堡探明情况,其实是让他们主动暴露在燧堡的视野之中,除非那一片的燧堡全是类似我们进来时摸的第一家那般的鸡堡,否则肯定会惊动燧堡里的戍卒。” 郑凡闻言,点了点头,明白过来了,道: “是因为没有狼烟是么?” “是的,主上,有狼烟和打草惊蛇反倒没什么,燧堡里的情况我们大概已经清楚了,兵额不足,士兵训练不足,就凭那些燧堡,想很快速地抽出力量来阻拦我们近乎不可能。 而附近其他地方的乾军在看见狼烟后再想动身支援过来,也是鞭长莫及。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就着狼烟很潇洒地冲回燕国,但就是完全没有狼烟,让属下断定前面应该有问题。” “学到了。”郑凡点点头。 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儿才能避免笑话,郑凡觉得若是真的是自己带队的话,可能现在已经在燧堡下面被那支乾国骑兵给包圆儿了。 翠柳堡派出所的扫黄行动也会“中道崩殂”…… 紧接着,郑凡又笑道:“看来,乾国那边,也不全是饭桶。” “主上,咱们毕竟曾攻下了一座城,不过,对方将领能反应这么迅速,甚至直接预判了我们回去的路线提前布置了埋伏,证明其确实有水准。” “毕竟这么大一个国家,如果全都是酒囊饭袋,也不现实,那下面我们该怎么办?” 之前,一般都是梁程来问郑凡这个问题。 但现在轮到郑凡这个领导向专业人士请教,现实不是游戏,没有投币重来的机会。 “主上,休息半个小时后,我们从南面绕一圈,再从先前那个口子回去。” “这叫出其不意是么?” “我们人数少,这是我们的劣势,其实也算是我们的优势。其实,如果能把战死蛮兵的遗体和受伤的蛮兵丢下,我们的速度会更快。” 郑凡闻言,摇摇头,道:“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们的战马其实也足够,遗体和伤者带着,也能维系住士气。” “主上英明。” 其实梁程就是提个建议,采纳与否还在于郑凡。 郑凡又小声道: “就算要丢下伤号,也得等那些伤号自己主动提不出来为了不耽搁大家的速度心甘情愿地留下来阻击断后。 最好再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我们不走他们就自杀。 然后我再摸一些眼泪,一步三回头,之后我们再走。” “…………”梁程。 “其实,我不希望有那个时候。” “我也不希望,其实,一开始我对他们还有点芥蒂,一起打过仗冲过锋后,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认知有点太片面了。” 就在这时,有一名蛮兵策马过来,下马后,对郑凡行礼,禀报道: “主人,东北方向五里处出现了一支马队。” “马队?是商行的队伍么?” 乾国边境一线,其实人口并不多,大概是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率铁骑连踏乾国边境三郡,弄了个“十室九空”。 后来,乾国干脆就把北地当战争前线打造,也不向这边移民了,省得到头来还便宜了燕国。 所以,在乾国的北地,基本上都是军户,有点类似于镇北侯府那样。 不过因为丝绸之路的缘故,这些年的商队开始往来频繁。 “回禀主人,不像是商队,队伍里的马车,像是运送着贵人。” 郑凡闻言,看向了梁程,道: “我们去看看?” 梁程则看向那名哨骑,问道: “多方有多少人?” “护卫不过百。” 梁程点点头,对郑凡道: “主上,您拿主意吧。” ………… “娘,爹爹也真是的,大早上的天还没亮就让咱们母女俩收拾东西回老家,人家都困死了。” 马车内,一个年芳十六的少女对着自己身边的也就三十出头的雍容贵妇埋怨道。 “你呀你,你也不小了,也到该出阁的年纪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呢,是你爹收到急报,说说西边的绵州城好像出事儿了,你爹是担心战事将起,先把咱们母女俩送回去保我们安全。” “要打仗了?是和燕人打么?” 妇人闻言,微微蹙眉,道: “但愿不是吧。” 但乾国在北边,除了燕人,还有哪个对手呢? 总不可能时蛮人跨越了整个燕国杀到乾国来抢掠了吧? “娘,那我们现在走,会不会……”少女的内心一听到要打仗了,还是害怕了。 “傻丫头,绵州城距离咱这儿远着呢,那边出事儿了,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我们这儿,倒是你,女红得好好捡起来了,省得进了人家的门被人家说闲话,到时候你爹爹和我都得被亲家笑话不会教孩子。” “娘,女儿才不嫁,司徒家的那个家伙,女儿去岁见过,病怏怏的,大冬天的一边咯血一边还只穿着单薄的文衫,这不是脑袋有问题么?” 妇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 “那是上京风气吧。” 上京文人,哪怕是冬天,也喜欢白衫飘飘,一边流鼻涕一边打着扇子扇风。 “娘,女儿才不想嫁给她咧,到时候女儿在上面可不得把他给压死。”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嘴里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是谁与你讲这些东西的,是谁!” “娘,是我晚上偷看你和爹爹…………” “…………”妇人。 妇人的脸,当即羞红一片。 “娘的声音又那么大,女儿想不注意到都难……” “别说了!” 妇人受不了了,伸手撑开了马车帘幕,好透一些凉风进散一散自己脸上的燥气。 没办法,自家教出来的女儿,你总不能下令让人掐死! “娘,你可不能自己吃饱了,就不管女儿的…………” “娘求求你了,别说了。” “娘,女儿真的不想嫁给司徒家的那个小子,女儿也想像娘一样,找个像爹一样铁打的汉子,女儿时真的对那些文人雅士喜欢不起来。” 说到自己的择偶标准, 少女也有些羞赧的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了马车外, 有些惊喜道: “喏,娘,女儿就想找那种的夫婿!” 窗外的远处, 恰好是纵马狂奔的梁程! “什么?” 妇人有些好奇地也看向马车窗外, 却在这时, 周遭的护卫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敌袭!!!” —————— 感谢想神马就有神马成为《魔临》第55位盟主。 第九十八章 谬赞 马车的装饰太过鲜亮,无论是外面的雕刻还是披挂的彩遮,都显得极为精致。 这很符合乾国人的审美,在追求艺术和生活品质的道路上,乾国人可以说在东方四大国里是一骑绝尘。 当代乾国皇帝那一手漂亮的瘦金体,更是成为上京乃至全国雅士争相模仿的对象; 这并非单纯地是为了溜须拍马或者是楚王好细腰,因为乾国对是大夫的优待,所以使得文人们在很多时候,对他们的“官家”并不是很敬畏,更不会去为了邀宠获得临幸而去污了自己的清名,所以,这也就意味着,当代乾国皇帝,确实是一位书法大家。 就像是后世红色体型小的轿车大部分都是女性司机在开一个道理,这辆马车内,很大可能坐着的也是女性贵人。 当蛮兵们奔袭而来见到那辆马车时,一个个都兴奋坏了。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族人战友的死亡,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刑徒部落在荒漠,本就是大部落掌握下的炮灰。 所以,他们不会为此太过悲伤,他们也相信,自己迟早也会有战死的那一天,会去和自己死去的同伴在恒河的尽头重聚。 然而,抢女人,对于荒漠的蛮族来说,无疑是一种盛事! 荒漠蛮族一直以来都有抢亲的风俗,这就跟别人家的饭比自家的饭香一个道理,别人的老婆似乎也更为迷人。 抢亲,在蛮族人眼里,是英勇雄壮的象征,是一个部落能否兴旺发达的保证。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荒漠的生存环境太过恶劣,女人在荒漠上,与其说是人,其实更像是一种财产。 荒漠上至今还有父死儿继、兄死弟继的传统,这里的继承不仅仅是继承家产,同时还继承了自己的“母亲”以及“嫂子”。 郑凡是很难理解手底下这帮蛮人宛若过年时一般兴高采烈的情绪的,他之所以选择带队过来,无非是想碰碰运气。 能在北地,坐这种豪华马车,而且还有这么多的护卫,又没有携带商货,这肯定是贵人不用想了。 要是能拿下来,自己手头上相当于又多了一个人质。 “主上,您率百人负责压阵,属下带队去放风筝。” 郑凡其实并不想像这样被当公主保护起来, 但他也没别的选择,率一支人马压阵望风观察四周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别自己在包别人的时候却被别人给包了饺子。 同时,郑凡也清楚,让自己率队冲锋的话,基本就那一套, 马刀一挥, pose一摆, 高呼一声“乌拉”, 就开始冲锋! 所以,郑凡只能点头同意了,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在真正做事时得自觉地靠边站。 一是没本事的人,二是领导, 郑所长俩样都占了。 “哦!!!!!!!” 梁程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开始了呼喊。 周围的蛮族骑兵则一起挥舞起了马刀大声回应了呼喊。 这让郑凡觉得此时的梁程和先前带兵的梁程有很大的区别,许是因为战术要变化了吧。 郑凡猜得没错, 在留下了一百骑给郑凡后,梁程率领两百多骑向着那辆马车直冲而下。 马车边的护卫们马上做出了反应,这帮护卫明显不简单,面对这种忽然出现的骑兵冲锋他们居然没有崩溃,而且还迅速地围绕着马车开始了作战准备,张弓搭箭就算了,居然还有人从背上取下了军弩! 这不由得让梁程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下距离,待到自己这边和马车那儿的距离缩短到一定程度后,梁程迅速举起长刀挥舞了一圈。 “哦哦噢噢噢噢!!!!!!” 两百多名蛮族骑兵开始呼喊着,同时迅速分流,左边的向左转弯右边的则向右转弯,硬生生地在马车前方来了一趟大调头。 “放!” 而这时,恰好是马车护卫首领下令放箭的时候。 只是,这一波的箭矢和弩箭大部分都落空了,除了一名蛮族骑兵有点倒霉,被射中了胯下战马的马腿导致其摔下了马外,基本没对蛮族骑兵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且等到转弯之后,左右两侧的蛮族骑兵迅速前插,分别掠向马车方阵所在的两侧,而后一同开始张弓搭箭。 “嗡!嗡!嗡!嗡!嗡!嗡!!!!!!!” “噗!噗!噗!” 一名名护卫中箭载下了马,护卫队伍里一时间大乱。 然而,等到护卫首领好不容易重新组织手下开始射箭反击时,两侧的蛮族骑兵又恰到好处地转弯拉开了距离,这又是一轮箭矢放空。 下一刻, 蛮族骑兵再度掠来,张弓搭箭,许多护卫再度中箭栽倒。 这才是蛮族骑兵最为可怕之处——骑射! 马术比你好,射术比你精湛,不和你硬拼,就这样软刀子割肉,一层又一层,直接将你割崩溃! 百年前,蛮族王庭西征时,西方诸国的骑士军团那些大铁罐头,在面对蛮族骑兵的骑射放风筝战术时,可是死得相当憋屈。 郑凡清楚,梁程之所以选择这般做,也是为了尽可能地减少自家这边的死伤。 这些护卫确实不错,至少在战斗力和战斗意志上,比昨晚绵州城里的那些戍卒们要高得太多太多。 但不管是何等的精锐,站在原地你射不到敌人却一直在被敌人射也受不了。 所以,护卫首领在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后,留下了十个人继续护卫马车,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策马主动杀向了一侧的蛮兵。 不过,蛮兵们依旧没和他硬抗,也没玩什么冲锋对决,见他们主动冲出来了,蛮族骑兵开始了主动后撤。 护卫首领不敢追击太远,见对方不应招,只能下令放缓马速准备继续回去保护马车,然而,一见护卫们准备回头,先前跑远的蛮族骑兵们则比他们更快地调转马头迂回吊了过来,同时开始射箭。 一时间,又是十多名护卫中箭下马。 当护卫首领发出一声怒吼再度准备追杀过去时,蛮族骑兵又撤了。 远处高地上,郑凡身边的蛮族骑兵们因为不能下场厮杀,只能不断地振臂高呼当啦啦队,可以看出来,他们很兴奋。 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种看家本领,这种自家近乎没什么伤亡却能虐杀对手的戏码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因为对手不同,在荒漠,对内,他们是部落内部的厮杀,你会骑射别人难道不会? 对外,他们面对的是镇北军! 装备比他们好,战斗意志比他们好,士气比他们好,战术比他们好,骑射甚至也丝毫不逊他们, 这他娘的,打得不是仗,是绝望! 现在好了,终于找到了虐菜的快乐。 郑凡则是伸手摩挲着下巴,心里感慨着:这套路,玩得可是真脏。 那个护卫首领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地倒下,自己却连敌人的边都摸不着。 气得那个护卫首领不停地在那里冒绿光。 还是个九品高手。 这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乾国边地承平了百年,虽然前些年爆发过西南土司叛乱的事件,但那些住在山沟沟里的土司哪里有什么阵仗搞出什么骑兵战术,无非打得是游击战而已。 而自从不和燕国人打仗了,乾国方面已经很久没有再品尝过铁骑的重拳了。 这批护卫是府内的家丁,素质自然很好,但他们同样的没有面对这种骑射阵仗的经验,只能被这般放风筝一样得给遛死。 至于那位九品高手,就更凄惨了,在自己手下人基本都被射死同时自己胯下战马也被射死之后,自己像是一条发狂的孤狼一样不停地怒吼咆哮,最后被一根根箭矢射成了刺猬。 自始至终,身为九品武者的他,连一刀都没砍中敌人。 这一幕,不由得让郑凡脑海中浮现出了老谋子那部《英雄》的结尾,李连杰被万箭射死。 至于另一边,蛮族骑兵扑了上去,这次没再射箭了,一来马车附近也不剩几个护卫了,二来他们可是来抢亲的,你要是把新娘子给射死了,那还抢个屁啊! 剩下的几名护卫没能给蛮兵造成什么麻烦,大家一拥而上,直接将他们围杀了。 梁程下马,翻身上了马车,掀开了车帘,探头进去。 一张少女抽泣的脸出现在了梁程的面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少女一边哭一边哀求着。 梁程抬起手, 少女睁大了眼睛看着梁程, 见他的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少女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仿佛认命。 “啪!” 少女被梁程一巴掌抽开。 “…………”少女。 没了少女的阻挡, 坐在马车里面的贵妇在梁程面前展露出了真容, 古代女人生孩子早,女儿都这么大了,但这贵妇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 梁程的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四娘的风姿, 虽然眼前这女人肯定比不得四娘风姿绰绰, 但自家的主上似乎口味一直比较喜欢淑女。 梁程伸手,指向了贵妇。 “不要伤害我娘,不要伤害我娘,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少女爬起来,抱住了梁程的手。 然后, “啪!” 少女再度被抽翻在了马车内,白眼一翻,在浓郁的震惊和不解中昏过去了。 梁程看了少女一眼, 之前在虎头城宅院里时,有那么多的小娘子,自家主上却一根手指都没碰,这证明自家主上对小女孩对萝莉没兴趣。 梁程的手再度指向了贵妇, 贵妇手中抓起一把匕首放在了自己的脖颈边, 厉声道: “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们玷污我的清白!” 梁程对此没有丝毫震惊和慌乱, 事实上,他是一头僵尸,对人冷冰冰的才是他的常态,如果不是为了恢复实力,他完全会连郑凡都不鸟一下。 在贵妇露出死志之时, 梁程只是指向了昏迷着的少女, 道: “你死吧,换她被这些蛮人糟蹋。” 贵妇闻言,气得手开始颤抖, 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不由得将手中的匕首放了下来, 对梁程骂道: “你是魔鬼,无耻的魔鬼!” 梁程点点头, 道: “谬赞。” 上架感言(必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魔丸附身!(求订阅!) 忽然间, 郑凡只觉得一股寒意开始自心底快速地弥漫出去,仿佛在这一个瞬间,自己被丢入了冰潭之中。 随之而来的,还有灾厄、诅咒、瘟疫、磨难等等浓郁的负面气息。 这种感觉,郑凡曾经体会到过,在和沙拓阙石吃火锅时。 只不过,当时沙拓阙石直接将这股强烈且可怕的兆头给镇压了回去。 但很显然,眼前的这个贵妇,她可没这个牌面,也没这个实力! 先前身上的那种飘浮发热不真切的感觉迅速被刺骨的寒意给取代, 在贵妇刚刚举起郑凡的长刀时, 郑凡的眼眸之中,忽然有黑色的火焰开始升腾。 “嗡!” 还没等贵妇将刀口对向郑凡的脖颈,贵妇的脖子就已经被郑凡先一步用手扣住! 而后, 郑凡整个人从躺着的姿势直接原地起身, 生硬, 快捷, 强烈, 宛若圆规划线一般, “砰!” 贵妇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而郑凡则蹲着身子,右手仍然扣在她脖颈上。 贵妇眼里满满的不敢置信,先前她分明已经确认眼前的这个男人,肯定是中招了! 这个动静,瞬间就将附近的蛮兵给惊动了,先前他们还以为这里会有一场老树盘根的好戏, 大家都很知趣儿地把目光挪开,那啥,听个声解解馋也挺巴适的不是? 但当这么大的动静传来时,大家迅速都清醒了过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郑凡微微低着头,看着被自己控制在地上的贵妇,脑袋轻轻一斜,喉咙里,发出了一道稚嫩的笑声: “呵…………呵呵…………” 你想杀我爹,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但你想当我妈,那我就不困了啊! 原本清脆的童音应该如同天籁,但此时,却宛若魔鬼的呢喃。 听到动静赶来的蛮兵们在此时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带着惊恐的目光看着他们眼前的主人。 其实,因为瞎子北对他们的反复洗脑,导致他们对郑凡本身就带着一种发自潜意识里的恐惧,但眼下,那种潜意识里的恐惧就像是被搬到了现实中来一样。 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如果此时是在翠柳堡,他们都会下意识地跪下来顶礼膜拜。 和东方四国的文明不同的是,蛮族的神祇其实很单一,至高无上的蛮神是他们心中的唯一,再无第二神祇,也因此,其他幻化出来的仿“神祇”形象,其实都是反面的“魔鬼”形象。 简而言之,蛮族的神话故事脉络,就是单一的“蛮神”一个人去对抗漫天的魔鬼,这其实也引申出了蛮族对魔鬼的一种成崇拜情节。 郑凡的眼睛,时而清明时而阴沉,似乎正在做着不停地切换。 “魔丸!” 梁程这时走了过来,在其身后,那个少女被捆绑着跪在地上。 这其实不能怪郑凡和梁程疏忽,因为谁都不会想到,随机劫掠下来的贵族母女,居然还能有这种手段。 这种概率小得相当于你连买了几百注的号中了头奖,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郑凡扭头,看向梁程, 笑了笑, 道: “你…………个…………废…………物…………” “…………”梁程。 这是童声,梁程清楚,这是来自魔丸的鄙视。 虽然,在七魔王之中,魔丸是最懒散的,也是最不做事儿的,但他的地位,却又是最超然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魔丸是郑凡亲自主笔的作品,真正的原因在于,魔丸本身,就是郑凡那个变态以一种极端扭曲变态的思维模式所缔造出来的极端变态产物! 郑凡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身下的贵妇。 掌心,开始有一缕缕黑雾开始弥漫出来,贵妇的脸上当即露出了惊恐之色,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剧烈的颤抖。 “啊!” 郑凡张开嘴,对着她低吼了一声,似乎正在享受着这种折磨的欢愉。 忽然间, 郑凡身体颤抖了一下, 身上的气息也陷入了紊乱之中。 站在边上的梁程清楚,这是郑凡开始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主导权了。 然而,让梁程有些意外的是,短暂的“混乱”之后,郑凡身上的气息再度被浓郁的负面属性所填充。 “咔嚓!” 郑凡一把扭断了贵妇的脖颈,而后站了起来。 先前的这种折磨过程,被强行缩短了。 “娘…………” 少女见到这一幕,刚准备喊出来,就被身边的蛮兵用刀把砸中了后脑勺,直接昏厥了过去。 郑凡扭了扭脖子,双臂撑开,又缓缓地放下,双腿似乎也有一些不和谐,走向梁程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外八。 他似乎是在适应着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小孩子,正在熟悉着自己的新玩具。 终于, 他走到了梁程面前。 梁程很严肃地看着郑凡, 开口道: “从主上的身体里,出去!” 郑凡咧开嘴, 像是在笑, 同时, 喉咙位置传来了颤音: “废……物……” 梁程十指的指甲开始慢慢地长出, 行, 给你点颜色你要开染房了是吧? 都是魔王,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儿,还真以为自己是绝对的唯一至高? 任何一个企业里,普通员工对于和领带有裙带关系的员工,不管表面上多么迎合,内心里,肯定是瞧不上的。 就在这时, 郑凡双眸中的墨黑色开始淡去, 身上的气息也忽然一颤, 梁程顿了一下, 心里道:又来? “阿程,我信他。” 郑凡开口道。 这一次,是郑凡的声音。 梁程微微皱眉,先前的声音表明了郑凡其实是可以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的,却什么都没做。 信他, 信他什么? 下一刻, 郑凡的双眸再度被黑色所吞噬, 郑凡的视野里, 此时是灰白色的, 像是黑白照片的视角, 里面的景,里面的人,甚至是里面的风,都带着枯败的气息,在他的视角里,世界,没有丝毫值得去留恋。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其实是魔丸内心的真实呈现。 郑凡用颤抖的手,缓缓地举起, 指着梁程, 指尖,都快触及到梁程的鼻尖了。 同时, 喉咙里的童音再度发出: “废…………物…………” 这一次,梁程很平静地看着郑凡, 没有生气, 只是开口道: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郑凡的嘴再度裂开,已经到了一个正常所能承受的极限弧度。 他的双手,开始低垂下去,耷拉在了身体两侧。 双腿膝盖,开始微微地弯曲。 然后。 “唰!” 身体一侧, 面向南方, 紧接着, 两条腿猛地蹬地! “砰!” 宛若离弦之箭,直接向南方疾驰而去! 疾驰了两百米后, 郑凡忽然停下了脚步,同时整个人弹地而起, 右臂像是木偶人一样很是机械地甩了半圈, 最后, 拳头砸在了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传来, 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凹坑, 一同溅射而出的,不光是泥土, 还有一大片的…………血雾! 在见到血雾时,梁程的脸色顿时一变,马上大喝道: “全部上马!” 有人,已经盯上了自己等人,且已经在附近潜伏观察,只不过自己这边哪怕已经布置了哨骑和暗哨,却都完全没发现! 在土坑旁, 郑凡有些落寞的身影站在那里, 双臂依旧下垂, 斜过头, 看向身后, 在其身后,梁程等蛮兵全部上马。 郑凡咧开嘴, 用一种很夸张的口型无声道: “废…………物…………” 这一次,梁程不光是没生气,甚至还有些心有余悸。 自己一直自诩会带兵,七魔王里,真正有带兵经验的,就只有自己一人。 薛三是独来独往的刺客,阿铭是只顾着一个人嗨皮的吸血鬼,樊力是个憨憨等等,但自己这一次,却在最不能犯错的地方,犯错了。 对方居然能潜藏在泥土之中,肯定是用了特殊的手段,但自己没能发觉,就是自己的过错。 他应该知晓,这是一个…………特殊的世界。 而自己在布置时,却将自己以前的经验给完全照搬过来了。 自己,确实是个废物。 不过,此时却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梁程看着郑凡,确切地说,是看着眼下正占据着郑凡身体的魔丸。 想来, 魔丸这一次的完全苏醒,并不完全是因为那个贵妇想对郑凡出手,事实上,依照先前阿铭的说的在南望城总兵府旧事,魔丸完全可以用石头的身躯在短距离内将那个贵妇的脑袋给砸爆。 但他没选择那么做, 因为他已经感应到了真正的危险, 一个可能让自己等人,全部葬送的危险。 因为自己这边的不中用,要让他魔丸大爷不得不从沉睡偷懒中苏醒过来, 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也不怪人家有这么强烈的怨气了。 下一刻, 郑凡的身体再度弹起,向着南方开始冲刺。 梁程举起马刀, 发出了一声呼喝, 道: “冲!” 数百蛮族骑兵开始顺着郑凡冲刺的方向策马奔腾。 ………… “都尉,那些兵马怎么还没到?” “别急,应该还要一会儿。” 一张小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身形略显消瘦的男子。 一方小茶几,上面放着一盘云片糕和一壶凉茶。 男子身着银色的轻甲,甲胄很轻,也很松软。 大燕尚黑,乾国尚红。 其实,最开始,乾国的甲胄基本以银色为主,乾国开国皇帝早年在前朝曾号称银甲将军,麾下清一色的银甲,后来取国之后,其御林亲军自然以银甲为主。 所以,才有百年前那一场惨败后, 初代镇北侯留下的那句诗: 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之后,慢慢的,乾国军队就不再以银甲为主,后任的某一代乾国皇帝在祭祖时说是托梦,乾国当主火德,总之,各种七拐八拐的理由,乾国军队就开始尚红。 至于银甲,也就只剩下在上京中的天子亲军依旧保留,称银甲卫。 其作用,其实和燕国的密谍司差不离,无限接近郑凡熟悉的那个世界里的锦衣卫。 “都尉,这次咱们立下如此功劳,上面应该会有赏赐的吧?” 褚凤久一边捏起云片糕送入嘴里一边拿起茶壶,送了一口凉茶,没好气地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道: “我说,你爹是咱银甲卫的提督,怎么比我们这种没背景的丘八出身还在意功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是,我爹是我爹,我这儿压力也大,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不,也是知道都尉您有真本事,我这才托关系运作道到您手下,也就是想着蹭点儿功勋。” “啧,你小子倒也实诚,但这次你可能得失望了,咱银甲卫在大燕银浪郡布局二十年,好不容易和那南望城的总兵知府以及一系门阀贵族达成了默契。 虽不至于让他们揭竿而起站在咱们这边反出燕国,但至少可以为我们一道屏障。 世家门阀,他们在意的永远不是一国之气运,而是自家之存续。” “唉。”听到这里,青年也叹了口气。 “可谁能料得,那靖南侯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居然敢率军在银浪郡大开杀戒,且放出话说,南望城总兵和知府是我乾国奸细杀害的,呵呵。” “都尉,这是否意味着燕国,真的打算向我大乾开战了?” 褚凤久摇摇头,道:“镇北侯府已成强藩,燕皇已经和镇北侯府撕破脸皮了,那靖南侯之所以这般做,估计也是燕皇担心他们燕国内战时,我大乾再行北伐之事。” “都尉高明。” “高明个屁!” 褚凤久将手中的云片糕直接丢在了地上, 怒骂道: “燕国几百骑就能冲破我绵州城,在我大乾北境招摇了两日我大乾边军竟然拿他们毫无办法。 小丁子,你说你要是燕皇,但凡知道了这件事,会做如何感想?” “这…………”丁祥不敢说。 “不敢说了是吧?我说你这也算是个上京衙内之一了,胆子怎么就那么小,别总这么瞻前顾后的,局气儿了。” “都尉教训的是。” “这支燕军,绝对不能放任他们离开,一旦他们回到燕国,将这几日的行径上报上去,就这么说吧, 我要是那燕皇,我都觉得,与其提防着我大乾会不会北伐,他倒不如直接狠下心西先来个南下!” “他敢么?” “有什么不敢的?面子,是自己挣来的,自己废物,就别怪别人欺负!” 褚凤久长叹一口气, 道: “所以,为我大乾边疆计,这支燕军,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我大乾国土,这,也是本都尉特意留下来协助边军围剿他们的原因; 否则,以咱们那群边军的成色,真可能让这支燕军骑兵冲杀回国!” “都尉,属下一直很好奇,都尉是怎么能断定他们的位置的?” “那支燕人骑兵队伍劫走了梁镇节度使孟长渡的妻女。” “这我知道,孟节度发了疯一样尽发梁镇骑兵正在搜捕他们呢。” “孟节度的妻子,是咱银甲卫的人。” “…………”丁祥。 “朝内,很多文武重臣,他们的妻子,都是银甲卫的人,有些人,他们自个儿也清楚,却装作不清楚,有些人,是真的一点都不清楚。” “那……” “放心,你娘不是。” “…………”丁祥。 “你娘真的不是咱们的人,你爹是从一个把总一路升迁上提督位置的,你娘是在那时候和你爹成亲的,咱银甲卫的女人再多,也不至于奢侈到连一个把总成亲都送姑娘的地步吧? 当然了,如果你爹纳妾或者续………” 那个弦字,褚凤久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所以,你爹从不纳妾,到底是咱银甲卫的提督,你当他是真的不好女色?” “原来如此。” “呵呵,所以,沿路上,其实都能找到她留下的印记,我们就顺着找过来,也就找到了,只不过我们人手太少,只能先盯着他们,还是得等到边军过来先把口袋包好,再一口吃掉他们。” 说着, 褚凤久拿着茶壶站起身,一边往前走一边道: “这北地的冬天,可真是让人不舒服啊,据说燕国那儿还要冷,靠近荒漠那儿的北封郡,更是冷的不是人待的地方。” “听商队的人说,确实是这般。”丁祥附和道。 “嗯啊,所以,你得想想,燕人,他到底得有多么喜欢咱大乾这花花江山啊,呵呵。” “都尉,属下觉得,咱大乾边军这样下去,会…………” “别,这些话可千万别和我说,和你爹说去。” “是。” 褚凤久走到丁祥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小丁子啊,你是个好样的,年轻人,就得有这些心思,我老了啊,没那个想法了,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算了,朝堂上的那些相公们不急,咱们的那位官家不急,咱急什么?” “可是…………” “放心,你有这些想法,我很欣慰,就算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也会尽力为我大乾,保下你这种年轻人的,替你保驾护航一阵,把你保护得妥妥当当,再把你推上去,以后我大乾,多少还能有点希望。” “属下,多谢都尉栽培!” “客气客气了啊,这是我应该………” “砰!” 忽然间, 一道身影从身侧的林子里猛地窜出, 恐怖的杀意宛若沸腾的热油扑面而来! 褚凤久心下一惊, 放在丁祥肩膀上的手当即发力, 将猝不及防的丁祥直接推向了黑影, 自己则双腿蹬地快速后退! 这句话的最后两个字还在空中轻轻地飘荡着: “做的………” 第一百零一章 绝境!(求订阅!)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阵的脆响,从丁祥身上传来,这位银甲卫提督之子,此时正在承受着这世间最为恐怖的折磨。 在其身后,站着郑凡,其双手,抓着丁祥的脑袋,一缕缕黑色的气息从其掌心开始传递向丁祥的身体。 丁祥的眼睛已经翻出白眼, 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正常人在喝完水后跳跳,都能够感知到自己肚子里似乎有水晃动的感觉。 此时,丁祥体内就是这种感觉,而且,格外的强烈。 他的骨骼、他的器官、他身体内的一切,都在化为液态。 就像是冬天的冰雪开始缓缓地融化,一切的杂乱,一切的纷扰,一切的执着,在此时都不值一提。 褚凤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缓缓地抽出自己系在腰上的软剑。 软剑微颤,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清楚,很快,埋伏在附近的银甲卫就会向这里汇集。 身为银甲卫都尉,他很惜命。 “啪!” 郑凡松开了抓着丁祥脑袋的双手, 丁祥身体摇摆了几下, 开始下意识地向褚凤久走来,或许,此时只有褚凤久,才能够给予迷茫的他一点安全感。 哪怕这个上司,这个长辈,刚刚曾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但丁祥已经无法做过多的思考了,因为,他的大脑,也已经融化了,与其说,他现在还活着,倒不如说,是惯性让他看起来……似乎还活着。 一步, 两步, 三步, “哗啦啦…………” 就像是油纸袋里的水砸落在地的声音, 又像是手艺上佳的扬州汤包。 丁祥“塌”了下来, 只剩下一具皮包水, 在地上晃悠来晃悠去,水润水润的。 这一幕, 让褚凤久的瞳孔猛地一缩, 身为银甲卫的都尉,什么污秽肮脏的事儿没经历过? 银甲卫的天牢里,折磨人的酷刑更是海了去了,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此时此刻,褚凤久毫不怀疑,只要拿软剑戳一下丁祥,丁祥就能“流淌”出来。 郑凡微微斜着头,身子也有些倾斜,左边肩膀高右边肩膀低,就这么面带微笑地看着褚凤久。 这是魔丸的酷刑, 这是魔丸的经历, 九世怨婴, 这是他曾亲自承受过的痛苦,这是他曾遭受过的罪孽, 当初, 他一次次带着对“生”的希望,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一切美好的本能感知,期待着自己能够降临。 但最后, 等待他的, 不是属于他的一声啼哭,不是属于父母的关怀呵护, 只是冰冷的金属刺入! 他就这样被结束,他就这样被终结,一次次地渴望,一次次地美好憧憬,到最后,都化作了最为无情的凄厉! 如今, 他将其化作自己的手段, 这是, 属于魔丸的惩戒! “呵呵………………呵呵………………” 稚嫩的童音传来, 郑凡的手向前探去, “嗡!” 下一刻, 郑凡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凹痕,直接出现在了褚凤久面前。 褚凤久身上当即释放出一道灰色的光芒,这光芒也附着在其软剑上,软剑当即笔直向前刺了过去。 气血外放,这是八品武者! 而且不同于那个绵州城下持枪逆行的孙老头,孙老头年迈体衰,虽然曾是八品武者,但实际上,可能也就是九品巅峰的样子,在持久力上,可能还稍有不足,最后其和梁程的僵持,只是其以消耗生命为代价所换来的回光返照罢了。 但褚凤久,可是货真价实的八品! 软剑的速度很快,如同银蛇铿锵! 但郑凡的速度很快,他的身体一侧,整个人面朝上,双足依旧在移动,直接躲过了软剑。 同时,郑凡的双手抓向了褚凤久! 有了丁祥的前车之鉴,褚凤久怎么敢让郑凡的手触碰到自己? 身形当即快速后退,但郑凡却紧逼不止。 褚凤久手中的软剑当即向下斜拉了过去,这是要将郑凡腰斩的节奏。 这一瞬间, 郑凡的眼里似乎出现了一抹犹豫, 仿佛在这一刻, 自己老爹的身子被腰斩掉, 自己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样子? 其身体也在此时忽然一颤, 一股意念强行施加了下去,打碎了他的犹豫。 郑凡的身体猛地再度下压, 整个人倒贴在了地上, 褚凤久的剑尖只是在郑凡身上的甲胄上划出一道裂痕,虽然火星四溅,没能真正伤及郑凡, 同时,郑凡的双足仍然在快速地在地面推进。 褚凤久当即发出一声怒喝,从一开始交手到现在,他都完全处于退避的下风,他深知再这般被压制下去迟早要出事。 每一个银甲卫,都是从底层爬出,能上得高位者,都是在类似养蛊的环境下拼杀出来的,搏杀经验自然是无比丰富。 但褚凤久无法料到的是, 他的搏杀经验再怎么丰富, 也无法和漫画中的人物去相比, 因为他们的上限,他们的履历,他们的很多很多东西,所需要的,并不是长年累月的堆砌, 只需要一章………番外。 郑凡的动作,比褚凤久更快,他的双手反向托住地面,一时间,直接从靠双脚行走的类人猿变成了爬行动物! 速度,陡然提升! 褚凤久目光一凝,在其根本来不及反应之际,自己就已然被郑凡完全近身。 褚凤久当即挥舞出一片剑光,以自身气血加持,在自己身边布下了三道防御。 但郑凡在近身后却没有主动攻击,而是选择贴着褚凤久的身形开始移动,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褚凤久的眼睛都有些跟不上了! 这到底, 是什么鬼东西! 褚凤久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分寸,再强的对手,哪怕是七品武者六品武者,他都不会陷入如此心态。 至少,大家都是按照套路来,都是按照流程在走,输赢生死,各凭本事罢了! 但自己眼前这忽然冒出来的玩意儿,完全没有丝毫规律可以找寻。 就像是剥洋葱一样, 郑凡的快速移动宛若在一层一层地破开褚凤久布置下来的防御,因为郑凡的速度快到令褚凤久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褚凤久甚至不敢再冒然出击,因为他清楚,一旦自己一击不成,就是将自身的命门完全放开在对方的眼前。 但这种被动防御的架势让褚凤久也坚持不了多久,终于,他的防御出现了一层漏洞,在其头顶。 郑凡猛地挑起,其左臂胳膊像是木偶人一样, 旋转半周, 砸下! “找死!” 褚凤久心下大喜,这是自己故意卖出的破绽。 这种厮杀,最考验的,其实还是心智,褚凤久觉得,自己在心智和经验上,胜于对方! “嗡!” 顷刻间, 褚凤久手中的软剑忽然裂开,从一化为三,且开始快速地闪烁,直接罩向了郑凡的脑袋。 可能,下一秒, 郑凡的脑袋就会被直接削烂,如同后世将脑袋送入工厂车间的大型电风扇一样。 然而,身形在空中郑凡其胸口位置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郑凡身上的甲胄直接裂开,就像是有一个人在空中对着郑凡的胸口施加了一股反推力一样,郑凡的身形于空中形成了一道滞空。 紧接着, 腰部借此发力,郑凡的身形开始逆转, 原本是身形向下用拳头捶砸的动作, 变成了上半身向后,下半身向前, 不光是脑袋躲过了褚凤久的剑花,双脚更是顺势猛地向下一蹬! “砰!”“砰!” 两脚, 结结实实地揣在了褚凤久的胸口位置! “噗……噗……” 褚凤久喷出了两口鲜血,整个人被踹飞了出去,直接撞在了身后的那棵树上。 “吱呀…………” 那棵树, 直接断裂,向后砸在了地上。 “这…………” 褚凤久嘴里全是血沫子,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他并非是绝世高手, 在银甲卫里,比他强的,也有不少。 他不是不可以败, 也不是不可以输, 更不是输不起,觉得自己就不能死, 但他不解的,但他疑惑的,但他不甘的, 就在于, 对方, 自始至终, 身上都没发光! 明明是武者的战斗方式,明明是用搏杀之术将自己击败的,却没有气血光芒! 这, 怎么可能! 郑凡落在了地上, 褚凤久靠在树上,双目死死地盯着他。 郑凡的身体开始颤抖,胸口开始不断地起伏。 就在这时, 褚凤久听到了远处传来了“莎莎”声,应该是附近的银甲卫赶来了。 郑凡双手撑在地上, 张大了嘴, “啊…………” 不停地发出着痛苦的嘶哑之音。 “啊…………” 他的面容,开始不停地扭曲,他很难受。 褚凤久的嘴巴微微张开,他输了,但对方似乎也出了什么问题! 照这样下去,自己输是输了,但自己能活,但对方,这个怪物,他会死! 强烈的惊喜开始刺激褚凤久的神经,让其胸口也开始起伏,瞬间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势,一口又一口的鲜血像是不要钱一样拼命地从其嘴里涌出。 褚凤久清楚,自己这身子,多半是废了。 胸口的肋骨不晓得断裂了多少根,脾脏肯定也受损严重,自己日后,可能都无法去出外勤了。 但这个时候,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能活下去的吸引力更大!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活! 银甲卫,并非没有文职! “轰轰轰!!!!!!” 忽然间, 阵阵马蹄声传来, 紧接着, 远处传来了喊杀声。 褚凤久愣住了,他想要离开这棵树,但他的身体却根本无法动弹,他的伤,真的是太重太重了,在这种情形下,他连气血都无法运行。 一旦运行,他自己的胸膛就会先炸裂。 丁豪曾对郑凡说过,武者有两大根本,一为体魄,二为气血,二者相辅相成。 体魄,为气血之载体,只有强横的体魄才能承载浑厚之气血运转,若是气血没有真正强大的体魄做依靠,根本就无法做数。 当初,沙拓阙石一人于数千镇北军铁骑中冲杀,其实主要靠的,还是其强横的武人体魄! 这才是武者和其他修行者最大的区别,要是换做魔法师或者炼气士这类的,被数千铁骑一近身,可能连一朵浪花都翻不出来。 喊杀声,很快结束了。 但马蹄捶打地面的声音,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近。 梁程率领麾下蛮族骑兵冲了过来,先前,他们将外围的银甲卫都解决掉了。 银甲卫,早已经不是当年乾国开国太祖皇帝夺天下时所率的那支亲军了,如今已经沦为特务机关的他们,让他们小打小闹做一些背地里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儿倒还可以,但要是正面拼杀,这不是他们的专长。 况且他们的人数,其实也就只有二三十,面对数百蛮族骑兵的冲击,哪怕个人武功再高,也就一个照面就被冲垮了,再来一个照面就把剩下的给全部解决。 策马而来的梁程扫了一眼前方情况,先手指那边靠在断树上的褚凤久。 其身后的蛮兵马上会意,张弓搭箭, “嗡嗡嗡!!!!!” 下一刻, 数十根箭矢直接射入了褚凤久的身体,将其整个人钉死在了断树上。 梁程没做耽搁,在经过郑凡身边时,侧身下去,伸手将郑凡抱起,揽入怀中。 “向北,冲!” 一众骑兵疾驰而去。 ………… 郑凡是在梁程怀中苏醒的,苏醒时,梁程还在骑着马。 其身边的蛮兵们也是在奋力奔驰,在他们身后,可以看见一片骑兵的影子。 郑凡张开了嘴,然后只觉得自己的嘴巴肌肉那块无比的酸疼,像是积攒了无数的乳酸。 这是没办法的事, 魔丸在控制郑凡身体时, 似乎很喜欢咧嘴笑的表情, 笑得久了,笑得夸张了,笑得次数多了,嘴巴也就抽抽了。 “主上,你醒了?” 梁程一边策马一边喊道。 “咳咳…………咳咳…………” 郑凡发出了一阵咳嗽,然后发现自己后背位置有些疼。 他是被梁程揽在怀中策马奔腾的。 “后面…………好疼…………” 身上其他地方,只是酸痛,但后背那块,是真的疼,像是还流血了。 梁程一开始没注意到了,等自己低下头看了一眼后,发现自己马鞍上居然真的有血渍! 忽然间, 梁程明白了! “主上,是属下失误,属下腹部的枪尖,还没拔出来。” “…………”郑凡。 “但……真的好痛。” “主上,现在来不及处理了,请主上,再忍忍,忍忍,就不痛了。” “…………”郑凡。 身后,可是有数千乾国骑兵在发了狂地追杀,这会儿怎么可能停下来处理枪尖? 郑凡真的很后悔, 昨天应该无论梁程说什么,自己都该帮他把枪尖拔出来。 只可惜,这世上也没有后悔药吃,郑凡也不会想到,梁程下面的那把枪,居然会有捅自己的那一天。 不过,疼就疼吧,疼,总比丢了命要好。 郑凡只能咬着嘴唇忍受着。 他的脑子里,其实还记得昨晚发生的一切,魔丸操控他的身体时,他其实可以夺回身体控制权,但在魔丸的视角里,他看见了周围隐藏的乾军探子。 为了能够逃脱出去,郑凡主动将自己的身体交托给了魔丸。 昨晚, 自己好像还打败了一个八品武者? 嘶………… 疼! “主上,还好昨天你发现得早,我们解决了那帮探子后也突围得及时,要是再晚一会儿,我们就要被上万乾军包围了。” 其实,在昨晚那会儿,乾军已经按照银甲卫提供的情报开始进行包围圈的布置,只不过因为魔丸的出手,导致郑凡等人没能乾军布置完毕就冲杀了出去。 接下来, 就是数千乾军骑兵拼命追杀! 这数千乾军骑兵来自几个军镇,但都被自家的节度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把这支燕国骑兵留在乾国的疆域里! “主上,前面,只要穿过前面的燧堡群,我们就能回燕国了!” 梁程鼓舞郑凡道, 因为看着郑凡这么疼,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还是因为郑凡昏迷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喊疼,苏醒后再喊疼,其实已经因为胯下战马的颠簸,后背位置被枪尖割了不知多少道道了。 “我说,这个时候可不可以不要立Flag?闭上你的那张乌鸦嘴。” 郑凡真的觉得,可能因为梁程是僵尸的原因,说实话,无论是乌鸦还是其他的太岁,都没梁程这头僵尸来得更邪性,更代表灾祸和不详。 所以,梁程说的话,真的很容易被反向应验…… 郑凡建议道:“你应该说,我们要死了,肯定逃不出去了,我们要完蛋了,肯定没戏了。自家人,别奶自己。” “不会的,主上,我们肯定可以逃出去的,前面燧堡应该没有人,我们肯定……” 梁程的话还没说, 前方燧堡群众,忽然冲出了七八百骑兵,他们排出了阵势,开始主动向郑凡这边发起了冲锋! “…………”梁程。 ———— 求月票,求订阅,各种求! 龙努力去码字,其他的事,交给大家了。 第一百零二章 虎,虎,虎!(求订阅!) “主上放心,只有正面有阻拦,我们可以从侧面………” 梁程话还没说完,两侧方向的燧堡内,也有骑兵冲了出来。 “…………”郑凡。 “…………”梁程。 梁程举起长刀,没办法了,这时候,只能选择硬拼,骑兵,只有在冲锋过程中才能将自身的可怕完全释放出来。 只是,自己这边现在人困马乏,能否冲垮对方还真的难说,就算冲过去了,速度必然被阻滞,身后一直死追不放的数千乾军骑兵肯定会包过来,到时候,这三百来号人到底能有几个可以活着冲出去,还真难说。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阻拦的骑兵忽然放慢了马速。 梁程将手中的刀又慢慢放了下来,没有下令加速冲锋,他当然清楚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想……抓活的。 见燕国骑兵也开始放慢了速度,周遭的乾国骑兵开始主动地进行包围,距离拉得有点远,不在箭矢的覆盖范围内,但已然将这支燕国骑兵队伍向任何方向突围的可能都给堵死。 “这是要劝降?”郑凡开口道。 “应该是的。”梁程回答道。 “这个时代,没《日内瓦公约》。” “有《日内瓦公约》和没有,并没有什么区别。” 梁程示意周遭的蛮族骑兵全都聚拢了起来,这些蛮族骑兵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圈,将郑凡和梁程维护在了里面。 “啧,你说说,我以前是不是对他们太薄情了一点?” 这会儿,郑凡还真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 “主上,以前我带兵时,手底下不光是不同部落的人,里面,甚至充斥着很多不同种族的存在。” 郑凡不清楚“梁程”这个作者,当初给梁程这个角色是不是单独画过番外或者“剧场版”,却没有拿出来发表过。 因为“梁程”本人是出车祸去世的,走得很突然; 所以,关于《僵尸梁程》这部漫画是否还有未发表的部分,郑凡也不清楚,梁程的女友阿秋也没有再提及这个。 原版的漫画中,对梁程这个角色,其实更基于都市现代背景,对其过去,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过一些,当初很多漫画读者曾对此有过猜测,甚至把什么上古四大僵尸始祖都搬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上套,但原作者“梁程”一直都没给出一个确切的说法。 至于梁程的真正来历,反正郑凡这个“代笔”者本人也不清楚,他只是负责把这部漫画的剧情往后进行延续,也没想过去对漫画的主题进行颠覆。 一如高鹗续的《红楼梦》只是把红楼的故事按照之前的故事氛围延续了下去,给了一个有呼应的结局,没有去写贾宝玉加入了义军造反夺得皇位什么的。 “所以呢?”郑凡问道。 “主上,真正的王,得有一颗容纳一切的心,任何生灵,只要膜拜于您的旗帜之下,那都是您的臣民。 就像…………” “就像谁?” “黄帝。” “…………”郑凡。 郑凡真的很想问,这到底是你的自我补全,还是“梁程”真的留下了一大篇的番外没有公布过,连黄帝都牵扯出来了,你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不过,眼下也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再去幻想什么魔临天下,反而会让自己都觉得自个儿是个二傻子。 人家已经把你层层包围了,这关在笼子里的老虎,还算个球的百兽之王? “咱们把乾国绵州城的官老爷们脑袋全都给砍了,哪怕他们现在再给我们提什么条件,也都是假的。 他们现在之所以摆出活捉的架势,只是为了从我们这里套出关于燕国的情报,可能,他们以为咱们这次的行动是受到上峰的指使。 等把情报榨干后,咱们的脑袋,肯定不会保的,你看着,对面很快就会派人出来谈条件叫我们投降了……” 郑凡话音刚落,对面骑兵之中策马而出一名身着官袍的文官模样的男子,径直向着这边而来。 “可惜了,都是假的,阿程,我真不想替燕国当什么忠臣,但投降乾国也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死罢了。” 郑凡之所以敢如此断定乾国的态度,是因为他清楚乾国边军的废柴,所以,乾国不大可能主动地再搞什么北伐了,若是两国交战,你投降了哪怕得不到重用但也会给你一个不错的安排,算是“千金市马骨”,但乾国这边根本没这个需求。 “主上,我们可以再冲一次。” “你自己能冲出去么?我现在不行了,身上软得厉害,估计是魔丸上身的后遗症,你能出去的话就自己先出去吧,和瞎子他们汇合,以后找机会,再帮我报仇就是了。 也不用报得太狠,把乾国灭了就行。” “…………”梁程。 梁程真的很想说,如果你死了,不光是自己,可能包括在翠柳堡的瞎子他们,都得集体暴毙。 不想给你殉葬也得强行给你殉了。 所以, 根本就不存在丢下你我自己跑路的可能。 “主上,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去,这个时候了,别玩煽情好不好?要是四娘在这里和我唱一出霸王别姬我倒是能觉得挺有感觉,你……” “鄙人大乾梁镇督军司马郑洪泽,奉大乾三镇提督太尉之令,有话与你们首领说!” 郑凡撇撇嘴,笑道: “得,还是个本家。” “怎么回话?”梁程问道。 “谈,和他们好好地谈,你去和他们谈,从薪资待遇到养老保险五险一金公积金什么的,和他慢慢扯。” “拖延时间么?”梁程有些明白了。 “先去谈着呗,奇迹,是争取出来的。” 梁程将郑凡一个人留在马背上,他自己翻身下马,从旁边一名蛮兵那里又接过一匹马,缓缓地策马而出。 郑凡则趴在马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 “嘶……” 真疼。 ………… “太尉,为何不下令冲杀!” 一名身穿轻甲手持长剑的中年男子策马来到台车旁直接质问道。 台车,是一种开放形式的马车,有顶盖,无边栏,需要靠人或者马来拉动。 乾国上京每到灯节或者节庆日时,都会有很多戏班子或者各大院的花魁站在台车上一边游街一边表演。 发展到军中,则成了统帅指挥作战之所。 此时,台车周围有上千甲士严密护卫,上头,则只站了三个人。 一人为首, 二人居后。 为首者,年约五十,长须飘飘,面色素净,唇红齿白,身着一身锦袍,自有那么一股子身为上位者的气度宣泄而出! 在其身后,则站着两名身穿紫色官袍的男子,都是中年。 而下方质问者,虽然身上穿着甲胄,手里拿着剑,但一看就是装样子的把式,无论是甲胄还是那把佩剑,搁在他身上都是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放肆,吴节度,你竟敢这般对太尉说话!” 站在杨太尉身后的一名中年男子手指吴节度呵斥道。 “呵……” 吴节度使翻身下马,却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一番意外,使得其气势也不由一颓。 从台阶上了台车后,吴节度使对着杨太尉躬身行礼: “陈镇节度使吴英物,参见杨太尉。” 杨太尉这才转身,面带和煦的笑容走过来,双手托举起吴英物行礼的手,拍了拍,道: “吴节度泰山的事,本督已知晓,吴节度,当请节哀。” 绵州城知府,也就是那位娱乐至死被郑凡手下割下脑袋的那位瘦高老头儿,是吴英物的丈人。 吴英物不算是草根出身,也算是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是靠着那位知府丈人的接济赏识才得以入仕,且将自己的嫡女嫁与他,收为乘龙快婿。 可以说,没有老知府的赏识和提携,就没有吴英物的今天。 当然了,大乾北方三郡:陈、梁、魏,下辖三镇,陈镇、梁镇、魏镇,每一镇由一节度使掌握,乾国的节度使,相当于北方三个军区的军区司令,都是文官担任。 吴英物能做上魏镇节度使,也说明老知府不光是五石散嗑得遛,这看人的本事,也确实是一流,他能一直占着绵州城这个商贸中转重城知府的肥缺,也是靠着吴英物的关系。 “太尉,这帮燕狗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下官恳请太尉速速发兵将这群燕狗剿灭,下官要拿他们的首级来告慰被他们残害的我大乾百姓之亡灵!” “急什么,人都已经被围住了,还能上天去不成?”先前就斥责过吴英物的那位中年男子再度发声。 吴英物当即冷哼一声反驳道: “我倒是听说,某人的妻女可也是落在了那群燕狗的手上了,某人因私废公,当然舍不得对这群燕狗下手了。” 梁镇节度使孟长奇闻言,当即怒气上头,正欲准备开口反击,却被身边的杨太尉开口道: “好了,好了,身为朝廷镇守一方的节度使,却在此这般仪态,和市井小民泼妇又有何区别?” 见杨太尉生气了,两位节度使这才停下来,不敢再做言语。 要知道,这杨太尉,本就总掌大乾北疆三郡提督兵事,是他们三位节度使的顶头上司。 同时,后宫内的三位杨氏后妃,可都出自他的杨家,虽然不是其亲生女而是侄女,但亦算是家中亲近长辈。 按理说,大乾由士大夫和官家共治天下,打压武官是士大夫的本能,同时,外戚掌权,也是士大夫阶层不允许出现的局面。 但这位杨太尉却是个特例,因为他是个太监。 早年间,这一代乾皇还是太子时,他就是东宫的伴当,后来太子继位,他引荐自家下杭杨氏三姐妹入宫,三姐妹深得乾皇欢心,他也因此得以再度被重用,甚至得以以太监之身,挂职枢密院,同时外放北疆掌握大乾的北方三镇。 最神奇的是,他一个太监,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没割干净,居然长出了令诸多文人都羡慕不已的美须。 杨太尉转身,面向前方,道: “杀他们容易,他们已经被我大军团团围住,就这三百来号人,还能飞上天不成? 本督要知道的是他们到底是受谁指使,燕贼又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说着,杨太尉又看向站在其身后的吴英物,道: “这帮人,死不足惜,其犯下之罪孽,万死难赎!但燕贼国内最近事情太多,据说燕皇已然和镇北侯府撕破了脸,双方甚至已然陈兵对峙。 此番燕贼一支骑兵忽然刺入我大乾,难保没有其他的心思在里面,本督若是无法查明,该如何向朝堂诸位相公该如何向官家交代? 更何况,根据先前的奏报,这群燕人骑兵里,居然有蛮人!这其中玄机,我等可弄清楚了? 尔等身为大乾节度使,掌一镇兵权,岂能因个人之私而枉顾一国之重?” 吴英物和孟长奇对视一眼,加上身边的第三者陈镇节度使钱书文,一起向杨太尉行礼道: “多谢太尉教诲,吾等惭愧。” 杨太尉见状,很是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美须。 就在这时,一身着官服的文官策马而来,前端甲士当即散开让其通过。 来者正是刚刚和梁程谈判完的郑洪泽。 郑洪泽没有下马,策马行至台车前,拱手抱拳道: “差事在身,恕下官不得行全礼。” 杨太尉点头道:“无妨,郑司马辛苦。” 郑洪泽心下一喜,其实,差事在身不能行全礼什么的都是虚的,差事还是杨太尉给的,杨太尉先前问左右,谁可替他去招降那队燕人,左右众默,独郑司马上前请命。 郑洪泽现在想要的,就是加深自己在杨太尉心中的印象,中下层官员想往上爬,真的就得靠有没有大佬赏识。 “回禀太尉,燕贼愿降,只是开出了很多条件,容下官一一禀…………” 杨太尉呵呵一笑, 道: “不用禀报了,都答应他。” “这…………” “答应他们。” 反正,这些承诺,日后都不会兑现,他想要的,只是这支燕军南下的企图! “下官明白了,对了,燕贼说,孟大人的千金还在他们手中。” 孟长奇闻言,当即面露喜色,忙又问道: “那本官妻子呢?” “燕贼说,孟大人的夫人于昨日突发重症不治身亡。” “…………”孟长奇。 “燕贼,本官与尔等不共戴天!!!” 孟长奇发出一声怒吼, 但心里,则长舒一口气,有种卸下包袱的感觉。 那个女人,终于很合理地死了啊,太不容易了。 “孟节度,还请节哀。”杨太尉安慰道。 “下官知道,太尉,不必因下官家事耽搁国事,国事为重。” “孟节度高义,郑司马,去回话吧。” “下官遵命!” 郑洪泽再度拱手行礼,而后调转马头,再度从后军来至前军,再穿过前军,来到了那支燕军骑兵阵前。 这时,站在杨太尉身后的陈镇节度使钱书文开口道: “太尉英明,燕蛮不识礼数,不尊教化,此等国度之人,又有何忠义可言? 这些蛮贼若是听到太尉肯应允他们的条件,自然屈膝来降。” 杨太尉则笑笑, 道: “燕贼的安生日子,可没几天了,等着吧,不需多久,他们自己家里就得打起来。” ………… 郑凡伸手指了指那位去而复返的郑司马,对身边的梁程道: “狗贼连戏都不愿意演全套,肯定是后面领军的大人物对他说,甭管我们提出什么条件,都答应我们。” 这时,行至前方的郑洪泽开口朗声道: “太尉有令,尔等条件皆可答应,望尔等速速放下兵刃下马请降,我大乾乃礼仪之邦,定然重信守诺!” “呵。” 郑凡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 郑凡忽然看见在北面的天空中,有两只苍雕正在盘旋。 郑凡嘴角当即露出一抹笑意, 用蛮话道: “给老子射死他,他也配姓郑!” 所有蛮兵当即张弓搭箭,瞄准了郑洪泽。 还在为自己这趟差事要圆满完成为自己要入太尉袋中而心中窃喜的郑洪泽在看见这一幕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下意识地喊道: “不要…………” “嗡!嗡!嗡!嗡!” 回答他的,是数百只箭矢。 郑司马连人带马被射程了刺猬,死得透透的。 这边的举动,当即引起附近的乾国骑兵一阵哗然,骑兵队伍里引起了一阵躁动,先前以为对方要头像而松懈下来的军阵再度变得严谨起来。 …………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站在台车上的杨太尉有些不敢置信。 其身后站着的三名节度使也是一脸发懵,这群燕贼,当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尤其是先前开口说燕人没有忠义之士的钱书文,脸色更是难看。 ………… “不管你们听得懂听不懂,跟老子一句一句地喊,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给喊出来!”(蛮话) 周围蛮兵一起坐直了自己在马背上的身子。 郑凡开口喊道: “我大燕将士…………” “我大燕将士…………” “誓死不降!” “誓死不降!”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靖南侯千岁!” “靖南侯千岁!” 一声声口号,被数百蛮兵用不是那么标准的汉话吼了出来,悲壮的气势席卷而出! 这一幕, 让台车上的杨太尉都不由的有些动容, 同时心里更是心惊, 这燕人,竟然这般坚韧,宁死不降? 同时,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庆幸,好在燕人自己家里马上就要内乱了,否则…… “太尉,燕贼冥顽不灵,下令吧!”吴英物开口劝说道。 孟长奇则愣了一下,他女儿还在燕人手里呢。 杨太尉点点头, 对身前的旗兵道: “杀!” 旗兵当即传令下去。 下一刻, 包围着郑凡等人的乾国骑兵开始动了起来,队列重新排好,要冲锋了。 郑凡却浑然不惧, 反而在梁程的帮助下,举起了手中的长刀,蛮兵们也一起举起了马刀,准备死战。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就在这时, 在北方视线堪堪可及之处, 忽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阴影, 随之而来的, 还有大地有韵律的震颤之音。 正准备冲锋的乾国骑兵纷纷勒住了缰绳,有些茫然地看向北方,站在台车上的杨太尉和其身后的三名节度使也一起震惊地看向北方。 一支支黑色的骑兵队伍开始出现,他们军容整肃,他们队列整齐,一杆杆“燕”字大旗和“南”字旗在军阵之中迎风飘扬。 一股磅礴的肃杀之气,随着他们的出现,开始压迫席卷而来,宛若真正的战争巨兽,即将睁开属于它的狰狞双眸! “呜…………” 一声苍凉的军号声响起, 所有燕军骑士一同举起手中的兵戈, 齐声高呼: “虎!” “虎!” “虎!” ———— 新书上架,求月票哪,亲们。 第一百零三章 跋扈!(求订阅!) 宽敞的马车内,燃着炭盆,不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炭盆边,双手放在炭盆上烘着。 杜鹃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钳子夹着红薯在上面烤,阵阵甜味在马车内逐渐弥漫。 马车在移动,但马车内,却一点都不摇晃。 “确认了么?” “侯爷,确认了,银浪郡所有堡寨里,只有翠柳堡少了四百骑。” “是那小子?” “是的。” “这么说,那一日怀涯书院事了后,他并没有回翠柳堡。” “是的,侯爷,根据咱们在乾国的眼线传来的那些消息大概可以判断出,他可能是在怀涯书院事了之后就直接率麾下人马去了乾国。” “呵呵。” “侯爷,他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年轻人,不服气呗,替咱们背了书院的事儿,心里有委屈,又不敢朝给他安排事儿的本侯来撒,就想着把怨气撒到乾国人那边去。” “仅仅是这样?” 靖南侯摇摇头, 道: “当然不仅仅是这样,这个世界上,确实会有只凭脑子发热做事的傻子,而且还不少,但傻子可做不到守备。 本侯觉得,这小子,大概是看出一些风向来了。 咱们在银浪郡清理了这么多人,也料理了那么多家门阀,许是已经被他看出已经有对南用兵的意思,他呐,是想着抢一个头功,提前下注。” “侯爷,属下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是查到什么了么?哦,对了,那小子的堡寨,是谁帮他修的,查到了?” “侯爷您会大吃一惊的。” “行,那就让本侯猜猜,能让本侯大吃一惊,那肯定不是镇北侯府的关系,那小子,虽然曾在本侯面前腆着脸说自己是镇北侯府的一条狗,但本侯觉得李梁亭大概是家里狗太多了,多到他自个儿都记不清楚了。 至少,这小子身上的狗链子,肯定不是他李梁亭亲自握着的,他也没那么大的狗脸值得李梁亭亲自去拴他。 那也应该不是他自己出的钱,他刚从北边到南边来赴任,哪怕身上有银子,但也没那个人脉这么快就把一切采购好和打点好。 也不可能是哪家门阀,门阀资助一个地方军头子,看重其发展前景,吸纳为己用也不是什么让人觉得惊讶的事儿。” 说到这里, 靖南侯看向杜鹃, 掌心翻了一下继续烤着炭火, 道: “皇子。” “侯爷英明。” 靖南侯伸手从杜鹃那里接过了一个烤好的红薯,因为太烫,所以在手里来回地掂着。 “老大掌着天成郡郡兵,所以不可能是老大;老二名义上掌握着京城禁军,也不会是老二; 他们两个,自己手头上的军务都还没能理顺,还不至于贪心到墙外再开花; 老三走文路,素有文名,是诸位皇子之中文采最好的一个,他不会去碰武事,碰了武事,先前自己给自己营造的角色就塌了。 老四母妃家是三石邓家,本就是将门,他若是想插手,自有邓家给予支持,不至于去外面寻人。 老五年初因殿前失仪,被陛下罚闭门思过一年,在这一年里,他不会对外出手,他没那么蠢。 老七年纪还小, 那就是, 老六了。” “正是六殿下。” “呵,也是难为他了,也不晓得那姓郑的小子到底给老六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老六忍不住破功了。” “侯爷,您认为六殿下……” “老六才七岁时,那天陛下命我入宫陪着喝酒,老六作陪,陛下对我说过一句话; 陛下说,诸位皇子之中,老六,最肖父。” 杜鹃低下了头。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老六,打小就聪明,在他身上,我确实能看到咱们这位陛下年轻时的影子。 只可惜,老六没咱们陛下那么好运,先皇是个中庸之主,可能先皇这辈子做得最得意的事,就是在诸子夺嫡之中最后胜出,但也就那样子了。 所以,咱们陛下反倒是没那么大的压力,但老六不同,他太像陛下了,但咱们大燕,一个国家,容不下两代陛下。” 靖南侯撕开了红薯皮,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道: “甜。” “六殿下此举,并未做遮掩,他难道就不怕?” “他不怕,这小子知道他父皇信任本侯,将整个银浪郡上下事宜都交给本侯打理,他自然清楚,银浪郡的密谍司,掌握在本侯这儿,想查他,肯定能查得到,但他就笃定本侯不会声张,甚至还会帮他隐瞒。” “为何?” “本侯欠他的。” “侯爷,您是说?” “武安三年秋,闵家涉嫌谋反,朝廷下旨治罪;是本侯率一千靖南兵,踏平了闵家,也就是咱们这位六皇子的母族。” “那是陛下下的旨,和侯爷您无关。” 靖南侯又咬了一口红薯,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同时道: “武安三年冬,因闵家谋反而被打入冷宫的闵妃被赐白绫自缢香消玉殒。” 杜鹃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切,都起源于武安三年立秋的那一晚,陛下曾把六皇子带入御书房,据说,问了六皇子一些关于我大燕以及关于蛮族和乾国那边事儿的看法,陛下龙颜大悦,赏六皇子金银器物同时提享亲王俸。 第二天,本侯就收到了陛下的旨意,让本侯去灭闵家满门。” 靖南侯将手中最后一点红薯送入嘴里,还在红薯皮上舔了舔,这才将红薯皮丢在了一边; 有些心满意足地吮了两下手指,再从杜鹃手里接过了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 “可能,那一晚在御书房,陛下确实是开心的,因为六皇子的表现,让陛下很满意,任何一个父亲,在看见一个很像自己的儿子时,他心里,肯定是充满着喜悦和满足的。” “那为何…………” “为何?本侯之前说过了,陛下对大燕的现在,对大燕的未来,有他的布局和设想,陛下已经为大燕设计好了路,不允许任何人去更改,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儿子。 陛下不仅仅是一位父亲,他还是大燕的皇帝。 所以,陛下在高兴之后,第二天,就下令让本侯灭了闵家,断了六皇子的母族支持; 再幽禁最后又赐死闵妃,断了六皇子来自后宫的支持。 自武安三年后,六皇子就开始喜欢声色犬马,开始卖烤鸭了。” “那六皇子这次,就不怕您?” “他聪明,所以他懂我,他清楚,本侯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也会帮他隐瞒,一是本侯确实欠他外公一家的血债, 二是,他知道本侯对国本之争,没什么参与的兴趣。” “侯爷,二皇子,可是您的亲侄子。” “亲侄子?是,老二确实是本侯的亲侄子,是本侯亲姐姐的孩子,也是当今陛下的嫡子,陛下想让老二当太子的心思已经很明显了,估摸着明年老二就能入东宫了。 但,这又如何?” “侯爷,您就不为您侄子考虑考虑?” “你也真是什么都敢问。” “是侯爷您什么都敢对着属下说,弄得属下都已经做好出了这马车就被赐死的准备了。” “哈哈哈哈,本侯可不是咱们陛下那样子的人,本侯做不出这种………” 忽然间, 靖南侯沉默了。 “侯爷,您怎么了?” “没事。”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声通禀: “侯爷,家里派人来信了。” “递进来。” “是。” 一封信,被递送进了帘子。 杜鹃伸手将信接过来,还没等她转交到靖南侯手中,靖南侯就开口道: “念。” 杜鹃深吸一口气,将信拆开, “你先看一遍,再与本侯说。” “是,侯爷。” 杜鹃将信看了一遍后,将信放了下来,对靖南侯道: “侯爷,这是老爷的信。” 老爷子,自然是田家家主,田家,并非是大燕第一等的门阀,但论尊荣,哪怕是镇北侯府,都无法与田家相比。 田家家主,他的女儿,是当今皇后,且为陛下诞下皇子,很大可能即将入主东宫;他的儿子,被封靖南侯,掌五万靖南军。 当今一朝,除非镇北侯府的郡主日后和太子成婚,否则田家之尊荣,无可与之匹敌者。 “嗯,说说,本侯家那老头儿,在信里要对本侯说些什么,废话就不用说了。” 杜鹃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侯爷,老爷说,今日镇北军和朝廷这边已经越来越剑拔弩张了,老爷子想问问您的看法和态度。” “还有呢?” “老爷还说,听说侯爷最近身边一直有一个密谍司的女人,老爷说,那个女人,可以玩玩,但银浪郡的密谍司,身为一个臣子,应有所忌讳,哪怕陛下让您拿着,您也不该真的拿着。” “呵。” 靖南侯笑了笑,伸手从杜鹃手中接过了信,自己也没再看第二遍,就丢炭盆里烧掉了。 “侯爷,不回信么?” “不急,用不了多久本侯就会回去和我家老头当面好好说道说道。” “报!!!!!!!!” “侯爷,哨骑来报,前方乾国燧堡处发现乾军骑兵大规模调动。” “哟呵,杜鹃,你说,那小子现在还活着么?” “那得看侯爷您是否想让他活着了。” “挺有趣的一个小子,还和老六有关系,能让老六不惜把本侯欠的人情用在他身上,他如果真死了,本侯还真有些不好像老六交代。” “侯爷您以前可从不会这样想事情。” “哦,是么?那就换个更简单的理由吧。” “嗯。” “我燕国的兵,就算把天捅破了个窟窿,也轮不得他乾国人来指手画脚!” 言罢, 靖南侯站起身,张开双臂, “着甲。” 杜鹃起身,亲自帮靖南侯穿上甲胄,鎏金色的甲胄穿在靖南侯身上,将其整个人衬托得那般英武不凡。 “侯爷,穿好了。” 少顷,杜鹃后退了一步说道。 靖南侯伸手一把将杜鹃搂在怀里, 杜鹃轻咛了一声,没有反抗。 “老头子,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了。” “侯爷,老爷只是说,玩玩。” “这日子,不就是一边玩一边过的么,老头子这是同意了。” “侯爷,您说笑了,老爷怎么可能同意您娶一个密谍司的女探子。” “这又有何不可?还是他乾国皇帝大方,朝廷发女人。这一点优良传统,本侯觉得咱们大燕,也该学学。 至于老头子那边,你且放心,下次本侯带你一起回家,老爷子不会说什么的。” “妾身,都由侯爷做主。” “这就对了。” 说完, 靖南侯掀开了车帘,他的那一头貔兽已经主动凑到马车边将靖南侯迎到了自己背上,两只原本一直站立在马车顶上的苍雕则飞上了天空,开始盘旋起来。 下一刻, 靖南侯举起手, 沉声道: “世人皆晓我大燕北军天下无双,今日,就让乾国人看看,我大燕南军,亦是当世之一等精锐!” 命令下达, 靖南军上万骑兵开始了加速,战马开始奔腾而起。 “我大燕将士誓死不降!!!!!!!” “大燕皇帝陛下万岁!!!!!” “靖南侯千岁!!!!!!” 远远的,传来了这些声音。 靖南侯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下令道: “列阵!” “虎!” “虎!” “虎!” ………… 因为靖南军的忽然出现,使得乾军一下子就陷入了一种骚乱之中。 战阵冲杀,气场和气势,真的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靖南军的威严肃杀,一出现,就给人一种势不可挡的压迫之感,而乾军这边的指挥系统在反应上一下子就显得慢了许多。 乾军骑兵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列阵准备防止靖南军的冲锋还是继续保持对眼前的这三百多燕军的包围,同时因为这里的乾国骑兵分属于三镇,彼此之间别说是配合了,甚至还有不少龌龊在里头。 一同慌乱的,还有台车上的杨太尉及其身后的三名节度使。 杨太尉,再淡定,再一把美须髯,他毕竟是个没luan子的公公,真遇到事儿时,顿时就暴露出阳气不足的缺陷。 而三位节度使都是文官,让他们做做边塞诗那没什么问题,反正他们隔三差五地哪怕自己不写也会让自己手底下的文吏师爷们写一些报国捐躯马革裹尸为国戍边的诗词传递回上京,当然了,这些诗词肯定会冠以他们的名字; 这么做的好处是一来可以继续刷一刷文声,二来则是表露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以及为国戍边的艰辛不易。 但乾国边境真的已经快一百年不打仗了,连那些真正当兵的,那些武官都对战阵极为生疏了,更别提这些文官了。 此时,杨太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想下令让后军改前军,先护送自己所在的台车安全回去。 好在,杨太尉终究还保持住了一些理智,他清楚,一旦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战阵上的乾军可能会在顷刻间就军心涣散。到时候燕军只要随便掩杀一下,就是一场溃败! “来人,去给本督向对面燕军统帅传个话,问他,是否要置两国邦交于不顾,他可敢承担两国开战的后果!” 杨太尉最后一句话是近乎吼出来的。 传令兵面色有些发苦,因为之前去传令的文官老爷是怎么被射成刺猬的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燕人似乎根本就没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但没办法,军令已下,这名传令兵只能策马而出,先经过了郑凡等人所在的那一边,然后继续向北。 杨太尉则是双拳紧握,他转过身,发现自己身后的这三名节度使也是神色惶惶。 废物,废物,真是一群废物! 杨太尉在心底疯狂地鄙视着这帮平时各个吹嘘自己文韬武略尽在腹中的文官,真的遇到事儿时,居然没自己这个太监能沉得住气。 直娘贼,本督本是被陛下派来制约这些文官的,想着扯扯后腿下点眼药离间离间关系什么的,谁晓得居然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还得自己来扛事? 过了一会儿,那名传令兵骑马回来了。 “回禀太尉,对方是燕国靖南侯亲至。” “靖南侯?”杨太尉嘴唇嗫嚅了几下,继续道:“那位靖南侯说了什么?” “靖南侯说,他要求我方撤开包围,让那支燕军回去。” “怎么可能,那支燕军擅入我乾国疆域,杀我乾国子民,屠我乾国官吏,怎可能就这般放他们离开!” “回禀太尉,这些小人已经对那位靖南侯说过了。” “好,那靖南侯又瑞和回的?本督就不信了,他只是一个侯爷,又不是燕皇,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撕毁乾燕两国百年的和约!” 传令兵听到杨太尉的这些话,脸上忽然露出了些许为难之色,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杨太尉当即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说,那燕国靖南侯到底是如何答的!” “靖南侯说,说,他说,自从百年前他燕国御蛮之际我乾国偷袭至今; 他燕国,就从未和我乾国缔结过任何和约。 自百年前起至如今, 大燕和乾国,一直是交战状态。” “…………”杨太尉。 “那位靖南侯还说,还说…………”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燕国皇帝陛下这些年一直裁减宫内用度,已经数年未曾再收新阉入宫,宫内内侍已然不够用了; 若是我方在一炷香的功夫内不放人,他就请,请太尉您入燕国皇宫再续本职。” “放肆!” “燕贼猖狂!” 孟长奇和吴英物两位节度使当即怒喝。 杨太尉张了张嘴,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出, 伸手向下压,示意节度使不要说话。 杨太尉手指传令兵, 道: “你再去传话,就说人,我们马上放。 再对那位靖南侯说一句: 老奴年老体衰,恐无法将燕皇伺候周到;且等老奴归于上京挑选一批伶俐的小厮,将他们净身后送于燕皇宫中代替老奴听候使唤。” ———— 四更,两万一千字更新完成,龙去睡觉了,睡前再呼喊一波月票。 第一百零四章 奏对 “对面,开始撤围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咱们先出去。” 在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去考虑乾军是不是在故布疑阵了,确切的说,当这一万靖南军出现时,局面已经无限接近于飞龙骑脸, 除非天降陨石,否则怎么可能输? 当然了,乾军和乾国这边,怎么看都没有天命之子的命格在,否则真的是这个世界的老天爷口味独特了。 蛮兵们在梁程的指挥下开始行进,乾国军队也在移动,不过他们更多的是在准备接战,附近的燧堡不管内在如何糜烂,至少这会儿城垛子上都摆上了人做好了戒备。 这让郑凡不禁有些好奇,乾国这边的主帅到底是谁,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是皇帝,却居然敢怂,且怂得这么彻底,一般人,还真做不到这种地步。 傻子都清楚,在国与国争端面前,台面上的谁敢怂,谁就等着回去后被清算。 不过,看着被己方围追了两天的燕军骑兵就这般在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地离去,乾军这边的士气也确实低落了下去,有点像是霜打的茄子,但因为来自靖南军切切实实的威胁在,他们还是强打着精神在各自主将的指挥下开始布阵。 靖南军军阵侧翼散开了口子,接应了郑凡这支骑兵进入,随即,靖南军开始前军改后军,井然有序地交替掩护撤退。 “势盛而不骄,气壮却不横,如果真的是那位靖南侯在领军的话,这支靖南军,也是精锐了,这个靖南侯,更不简单。” 这是梁程给出的评价,任何人,尤其是统兵将领,身居高位,铁甲纵横,属于人性格上的一些特点就会被无限的膨胀和放大开。 就比如现在,如果是郑凡领兵的话,他肯定会以一种更为嚣张跋扈的姿态离开,走之前,还要再在乾国人面前秀一把,毕竟谁都能看出来,乾国人认怂了,这时候你再怎么在他面前得瑟他也不敢对你还手。 但靖南侯没有这么做,似乎仍然是把乾军当作了同等的精锐在对待,撤离时还在防范对方有可能的追杀。 在势卑时当孙子,这是人之常情,在势大时依旧谦逊谨慎,这才是了不得。 不过,听了梁程的话后,郑凡开口道: “会说话就多说一点。” “嗯?”梁程有些没能理解,因为谁听到这话第一反应都是觉得对方是在说反话。 “说啊,别停,布阵的事儿,打仗的事儿,还有你对如何进攻乾国的看法,快点多说一点,马上要考试了。” “好,主上,不过,需不需要属下先帮您把背后的伤势处理一下?” “别,你说你的,这伤不用管,留着。” 梁程开始说了起来,这可是一位从上古时就带兵打仗过的大僵尸,其见解和经验,都堪称独到,最重要的是,他还善于自我学习,就比如昨晚突围的那一次,梁程就确确实实地在魔丸面前算是认了错。 魔王不可怕,就怕魔王还会自我反省。 梁程在说着,郑凡则在一边认真地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的记着,有点像是大学考试前一晚在宿舍里熬夜拿油纸胶带做小抄。 没多久, 一名靖南军校尉策马而来, 传令道: “侯爷有令,郑守备入见。” ………… 因为军队在行进,所以郑凡是骑着马被那位传令校尉带到了一辆马车前。 “进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这名校尉就看向郑凡,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嗯,啊?” 郑凡愣了一下,见马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就吸了口气,策马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方位,然后双手撑在马鞍上。 想跳,但因为昨晚被魔丸附身导致今儿个身体格外虚弱的缘故,双腿有些发软。 气血牵引了几次,却显得很是乏力,最后,郑凡不得不扭头看向那名校尉,有些尴尬道: “兄弟,搭把手?” 不是郑凡矫情,是真的跳不过去,要是一不小心跳失误了,再摔一跤,运气再不好一点,被这么大的一辆马车碾一下, 嘶,那酸爽…… 那位校尉脸上倒是没出现不屑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些许敬佩之意,策马过来,伸手抓住了郑凡的肩膀一提。 郑凡借着这股子力道也纵身一跃,终于跳到了马车的甲板上。 “谢了,兄弟。” 郑凡稳定住身形后对那位校尉抱拳。 那位校尉也抱拳回礼。 郑凡目视前方,伸手掀开了车帘,他其实不大担心靖南侯会发落自己,因为这种大人物他看问题很少会去在意自己的个人情感因素,哪怕对方清楚自己是“心思深重”,但也会捏着鼻子认为自己的这次行径主动制造了边境摩擦对立关系,符合燕国的战略布局需求。为了引导风向,也得赏赐自己。 马车很大,郑凡走进去时感到一阵温暖。 火盆后头,杜鹃正在帮靖南侯卸甲,靖南侯背对着郑凡。 郑凡就站着,也没敢太放肆,眼前这位到底是位高权重的主儿,且好歹才刚刚“救”了自己,总得给人家点面儿。 不是哪个贵人都跟六皇子似的是个二皮脸。 一想到六皇子,郑凡忽然觉得自己还有点想他了。 靖南侯卸下了甲胄,在炭盆前坐了下来,同时手指轻轻一指, “坐。” 郑凡自然是没有凳子可以坐的,甚至连一个垫子也没有,马车空间是大,但只有一副坐垫。 所以,郑凡就盘膝坐了下来。 燕国有这样一点好,虽然分上下尊卑,但没有那么抠细节,叫你坐就是坐,不用战战兢兢地跪在那儿。 靖南侯的目光在郑凡身上扫了一遍,似乎留意到郑凡身上的血渍,道: “受伤了?” “回侯爷的话,不重。” 杜鹃将一个红薯递给了靖南侯,靖南侯摇摇头,指了指郑凡,道: “给他。” 杜鹃将红薯递给了郑凡,郑凡伸手接过,同时二人目光交汇了一下。 密谍司的女探子居然和靖南侯坐在一辆马车里,这靖南侯会玩儿啊,一点都不避讳的么? 很烫的红薯在手里来回掂着,郑凡也不急着吃,先晾晾。 “你胆子很大。” 郑凡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就没回话。 “罢了,说说吧,乾国边镇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郑凡脑子里开始进行索引,其实,他是行动的亲身经历者,自然也有自己的感悟,但就如同同样的一个景点,你让小学生写游记和让一个文豪写游记,绝对是不同的感觉。 梁程是有带兵经验的将军,用他的视角和陈述方式来回答靖南侯的问题,效果显然能更好。 “乾国边军,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乾国三郡,皆筑城立堡,妄图以堡寨之砖瓦阻我大燕之铁蹄。 然,善战者,当以人为本,兵甲、器械、城砖,皆为死物,死物虽可辅,却不足恃。 依末将一路所闻所见,乾国边军,虽有悍勇忠义之辈,却寥寥无几,难更大局,其武人皆惜命,其文人皆爱财,边军之戍卒,近半为空额,剩下近半则已沦为权贵私奴苦力。 乾国北地三镇,陈、梁、魏,三镇兵马号称八十万; 但依末将看来,若以野战,侯爷为主帅,我五万靖南军携五万银浪郡郡兵堡寨戍兵,定可大破之!” “侯爷为主帅”是郑凡自己加上去的,梁程的原话是,在那种局面下,除非主帅是一头猪,否则很难找到输的理由。 靖南侯双手放在炭盆上烘着, 很平静地道: “那依你之见,本侯先前为何不下令开战。” 既然你把乾军说得那么不堪,先前我为什么不下令直接把他们这支部队给吃了? 郑凡这时已经撕开了红薯皮,咬了一口,红薯甜不甜郑凡还没品过来,但心里倒是有点窃喜,大概相当于考研时发现自己猜题猜对了。 “因为乾国富,而我燕国穷。” 听到这话,靖南侯的眼睛忽然眯了眯,却没生气, “继续说。” “乾国占中原富庶之地,无论是从疆域还是从人口来看,都远远超过我燕国。 乾国之疲敝,不在其国小,不在其国贫,不再其民寡,而在于重文抑武,在于士大夫阶层坐大,乾国皇帝权柄衰弱,地方富而国贫,地方自重而国渐弱。 自古以来,以小国伐大国,以穷国征富国,取胜之道,在于速,断不可给大国以喘息调整之契机。” 听到这里,靖南侯特意抬起头,重新看了一眼郑凡, 却笑道: “既然如此,你擅自去撩拨乾人,岂不是给乾人提了醒?” “回侯爷的话,末将之举,只为探得乾人虚实,虽使得乾人丢失了方寸颜面,但终究只是小患,远远不及侯爷先前若是一声令下直接将乾国这数千边军骑兵一口吞下来得更让乾人震惊。” “小患?” “是,小患,这点力道,根本就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好一个叫不醒装睡的人,郑凡,你让本侯今日对你当真是有些刮目相看。” “末将惶恐。” “那依你之见,我大燕若是想攻伐乾国,该以何种方式?”靖南侯顿了顿,加了一句:“具体点。” “先类似于今日侯爷这般,给乾国施加压力,让乾国将其国内可战之兵调于北方三郡布防。 我军再瞅准时机,于野战之中一举灭掉乾国野战精锐,其城池、堡寨,皆可放任不管,以一支铁骑直捣乾国上京! 到时,是迫使乾国君臣割地赔款求和又或是一不做二不休,破了乾国上京掳回乾国君臣回国献于陛下,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 “呵呵,照你的说法,光光本侯的靖南军,可远远不够。” 郑凡深吸一口气, 心里在快速地做着决断, 最后, 还是开口道: “我大燕,还有三十万镇北军!” 靖南侯的左拳忽然握紧,一时间,炭盆里的火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势完全压缩了回去,马车内的光亮也瞬间变得昏暗了下来,也映照着靖南侯的脸,开始变得忽明忽暗。 良久, 靖南侯开口道: “这些,是小六子与你说的?” “六殿下与末将关系亲密,引为至交,但这些,是末将自己看出来的,末将从北封郡来,末将也曾在镇北军里当过差。 别的末将不清楚,但有一点,末将可以以命担保,镇北侯,不可能反!” 靖南侯似乎将郑凡其他的话全都过滤掉了, 直接抓住了一个奇怪的点, 道: “身为地方外臣,私结皇子,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郑凡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那一晚自己和瞎子北的对话,自己将关于靖南侯的事对瞎子北说了之后,瞎子北做出这般的结论: 靖南侯,是皇后的亲弟弟,是当今燕皇的小舅子,按理说,这种外戚应该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毕竟外戚外戚嘛,有个“外”字在,它就是最大的局限性,古往今来,但凡外戚敢跳得欢的,除非你取而代之了,否则下场都是相当凄惨,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夜壶的观感,用完就倒。 但这靖南侯竟然能执掌靖南军不说,做事还如此嚣张跋扈,又是破城而入又是在银浪郡大开杀戒的,排除这靖南侯是个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二傻子这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靖南侯,很可能和镇北侯,是一类人。 说到这里时,瞎子北仰望星空,拍了拍腿,感慨着这燕国当真是好命,难不成真的是国运正盛,所以这种杰出人物一个一个地蹦出来了? 瞎子北担心的,燕国要是真这般国运昌盛,注定要一统东方的话,那自己等人难不成就得一辈子当个顺民? 乱世,才是他们这群野心家活跃的土壤,你让李自成去后世的太平盛世中国他也只能去京东当个勤劳踏实的快递员。 在瞎子北的分析中,他认为靖南侯是那种眼界和意识形态上,已经超出了一家一户之得失,甚至已经超出了自身命运的局限,在他的眼里,可能只有国家和民族的未来。 这种人,已经不能算是政治家了,可以在前面加个“伟”做前缀了。 一个燕皇,一个镇北侯,一个靖南侯, 瞎子北最后爆出了一口脏话: 这仨家伙站一起,那其他三国和咱们还玩个屁啊! …… 也因此,在面对靖南侯这种提问时,郑凡选择了一种极为光棍的姿态, 回答道: “末将曾救过六殿下的命这才和六殿下相识,再者,六殿下性情温厚,有仁者之风,不以门第论人,末将确实很敬重六殿下。” “仁者之风?你怎么不说他有人主之风呢?” “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末将的确这般认为,可能是因为诸位皇子中,末将只认得六殿下,所以,末将认为可能其他皇子都更为优秀,否则末将实在不懂得为何六殿下不能……” “放肆!”杜鹃呵斥道。 郑凡马上将手中的红薯皮丢在了马车上,改跪坐为单膝下跪的姿势, “末将失言了。” “呵,你应该知道,哪位皇子即将入主东宫吧?” “末将知道,是二殿下。” “那你应该也知道,二殿下,是本侯的什么人?” “末将知道,是侯爷的亲外甥。” “那你还敢在本侯面前这般说话?” “回侯爷的话,侯爷问什么,末将就如实回答什么,末将不敢对侯爷有任何欺瞒。” “好一个不敢有任何欺瞒,这样说来,你和小六子关系莫逆,是否意味着日后小六子没当成太子,你也要学学当年镇北侯府帮先皇登基那般出兵帮小六子啊?” “末将不会。” “哦?这会儿又不会了,怎么,先前不该说的也都说了,那么放肆的话也说了,这会儿,忽然又不敢说了? 你不是和小六子关系很好么,关键时候又不敢帮他了?” 郑凡笑了笑, 回答道: “回侯爷的话,末将兵少,末将翠柳堡本来就只有五百骑,这次南下又折损了数十骑,这兵,不够啊。” 一边的杜鹃脸色忽然一滞,强忍着没笑出来。 靖南侯则是直接笑了,手指着郑凡, “你啊你,呵呵,怎么,你是笃定本侯不舍得杀你,才敢这般放肆是么?” “末将不敢。” “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手底下才几百人,就敢擅自南下了,你要手底下有一支靖南军,是不是要直接帮你的六殿下造反了?” “若是末将手底下有一支靖南军,末将更愿意去打乾国上京。 末将驻守的翠柳堡,乃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折柳之所,只是初代镇北侯一直未能获尝夙愿,引为遗憾。 故而,末将恳请侯爷成全,若有朝一日我大燕铁骑马踏上京,末将哪怕不做这守备,当一个先登卒也好,总之,末将愿第一个登上上京城墙!” 靖南侯听了这番话, 脸色倒是平静了下来, 伸手拿起炭盆边剩下的那个红薯, 道: “还有一个红薯,你吃么?” “末将不吃了。” “为何,挺甜的。” “侯爷,这红薯吃多了,屁多。” “…………”靖南侯。 靖南侯胸口一阵起伏, 最后直接把手中的红薯砸向了郑凡, 骂道: “滚!” ———— 上一章将外甥写错成侄子,经读者提醒已改正。 《魔临》的上架成绩不及书屋,但龙自己很满意,一本龙自己尽情自嗨的书还能有你们喜欢,还能有这个成绩,龙很开心和满足,也很感激你们的支持。 龙会尽量争取多更新来回报大家的支持,最后, 莫慌,求月票! 第一百零五章 心慈手软的主上 一个佞臣,绝对不是那么好当的; 让上位者觉得你有本事的同时还要觉得你有趣,这难度,着实不低。 简单来说,严肃和活泼之中的这个度,你得把握好,但这又是最难以把握的,每一次,都相当于是在刀尖上跳舞。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在大人物面前“表演”自己的感觉,但有时候人在屋檐下,你不低头,连雨都没办法躲。 所以,只能期待着自己能盖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 队伍行进中途,郑凡就得令可以返回翠柳堡了。 靖南侯没给赏赐,也没给其他说明,但有时候,不责罚,让你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家,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上的表示了。 身为军人,没军令的前提下擅自做主跨越国境线去外国搞事情,回来后还嘛事没有,这不是鼓励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郑凡觉得自己加深了在靖南侯心里的印象,有时候,什么金银珠宝财货这类的,都抵不上一个“简在帝心”。 郑凡没打算挣钱退休养老,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他类似于一个在这个世界处于打拼阶段的创业者。 搁在后世,你让一个创业者两个选择二选一, “一百万本金”和“认识马云”, 他会选哪个? 当翠柳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已经是午后了。 翠柳堡的墙郭已经被搭建了起来,虽然还需要不少工日去进一步地完善和充实,但终于有点属于堡寨的内味儿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去外面浪了几天后,心里其实分外想家。 瞎子北等人已经在外面路上等着,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仿佛是家乡的亲人在迎接归来的游子。 郑凡被四娘先带着去沐浴更衣,同时伤口也需要做进一步的处理。 等郑凡离开后, 瞎子北、阿铭、薛三以及樊力四个人,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 梁程把自己的马匹拴好, 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束手站定, 似乎在等待着……面对疾风吧! 薛三眯了眯眼,开口道: “玩得开心么?” 梁程很实在地回答: “很开心。” “哦,很开心啊。” 薛三跳了起来,拍了一下梁程的肩膀, “自己爽了就忘记兄弟们了是吧!” 梁程依旧很平静地回答: “是主上做的决定。” 梁程的确没说假话,这确实是郑凡自己做的决定,梁程一直以为那一天自己只是陪着主上去书院抓人的,但主上在书院事情结束后就直接决定去乾国逛逛,他事先不知情,当然了,他当时也很想去逛逛。 这时,旁边的樊力故作严肃的姿态,装出一副老师教训犯错学生的态度开口道: “主上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么?” “…………”薛三。 “…………”梁程。 全场众人,忽然安静。 “阿力啊,午饭吃饱了么?”瞎子北问道。 “吃饱咧,中午的馍,很好吃。” “哦,吃饱了的话就去那边搬砖去,早点把堡寨盖好咱们也能早点住进去。” “好嘞,这就去。” 樊力转身,去搬砖了。 剩下的人,瞎子、薛三、阿铭以及梁程几乎同时地舒了一口气。 “阿程啊,你知道我们对这件事最不满意的地方在哪里么?”瞎子北面向梁程开口道。 “我不该不带你们一起去。” “也算是吧,但这不算是重点,其实,我们每个人,活在这世上,谁都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遇到危险,我们也不怕遇到危险。 但主上的安危,关系很重,我们并非是想把主上一直放在窝里,主上其实还是需要经历风雨的,否则无法正常,主上无法正常,我们就无法成长。 只是,我们有一个前提,因为主上一旦真的遭遇不测,很可能我们七个人,也会……” 说到这里,瞎子北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我们要做到的一点是,主上若是真的有危险了,可以,在我们死之前,主上再死,这样,我们即使是死了,也死得心甘情愿,至少,没什么遗憾。 现在倒好,你和主上出去浪了,冒着生命危险在打仗,把我们五个留在这里,我们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等着暴毙?” 梁程摇摇头,道:“我错了。” 瞎子北伸手,拍了拍梁程的肩膀,道: “你知道我最后怕什么么?” “你有点特殊,我猜不出来。” “我后怕的是,其实,面对死亡的勇气,我们是有的,一杯茶,一把二胡,再点一根香,就这样走向死亡,意境上也不错,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但前两天,你们去浪的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也被牵连得没了的话,我会很难接受。 因为在死之前, 我居然是在画施工图纸,在做一个包工头。” 梁程明白了,点点头。 死亡,可以接受,但死亡的仪式感都没有的话,就无法原谅了。 瞎子北似乎是将情绪发泄好了, 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道: “好了,现在把你和主上这几天的事儿,说给我们听吧。” 说着, 瞎子北将一瓣橘肉送到梁程嘴边, 梁程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张开嘴。 “甜不?”瞎子北问道。 梁程摇摇头, “有点酸。” 瞎子北直接将手中的橘子丢在了地上, 道: “我就猜到这里的橘子没北封郡的橘子甜。” “…………”梁程。 …… “主上,您这背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啊,啧啧啧,这太惨了。” 四娘一边帮郑凡处理伤口上药一边有些心疼地问道。 郑凡真没好意思说是被梁程捅的, 只能道: “战场上,刀枪无眼啊。” “这可真是太让人心疼了,主上,下次可千万不能把奴家丢下了,那头臭僵尸,怎么知道伺候人呢。” “嗯,我错了。” 对自己的女人认错,不丢男子气概。 “对了,主上,那位节度使的千金,没带回来呀?” “被密谍司的杜鹃派人带走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本来,是能凑一对的。” “梁程似乎对她不怎么感兴趣。”说到这里,郑凡微微皱眉,思索道,“他好像和阿铭一样,他们两个,都对女人不感兴趣。” “哎呀,奴家不是说那位千金和梁程啦,时她和芳草,简直绝配。” “芳草?” “对啊,一个是被阿铭杀了亲爹,带回来的,那位节度使的千金是被阿程杀了亲妈,要是带回来了,这俩丫头,不是绝配么。” “呵呵呵…………” 虽然郑凡觉得这时候不该笑,但还是忍不住。 “不过好像还真是的,似乎男人年纪大了,就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了。” “我以前倒是听说过不少老头七老八十了,还宝刀未老的。” “那不一样,老头儿能和那俩死人比么?一个是不老的吸血鬼,一个是冷冰冰的僵尸,他们俩年岁加起来,几十个老头儿都比不上哩。” “也是。” “说到芳草,她们估计再过一阵子,也该到翠柳堡了。” “嗯。” “主上,您要休息休息么?” “还好,不是很困,有点饿了,这几天,没吃得好。” “那奴家下面给您吃?” “好。” “主上,您等着。” 四娘起身,离开了房间去下厨了。 郑凡现在所在的房间,算是翠柳堡内少数的能住人的房间,绝大部分蛮兵,其实还住在堡寨外的帐篷里,想住进堡寨,还要等翠柳堡施工的进一步完善。 从床上坐直了身子,郑凡拿起一件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也走出了房门。 日头,已经有些渐渐西沉了,余晖撒照下来,给人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让郑凡有些留恋。 以前只是玩游戏时“打过仗”,这一次,是自己亲自带兵出去遛弯儿,且自己也曾攻下了一座城,虽然是装完逼就跑。 然后,又是将近两天时间的被大军追杀。 讲真,到了这会儿,再回忆之前几天的一幕幕,心里倒是没多少澎湃,盘亘在脑子里更多的,还是死在烽火台上的那个乾国戍卒,持枪逆行的乾国老将,以及,那数十个已经变成尸体的蛮兵。 “主上,在看夕阳?” 瞎子北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郑凡吸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 “以后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行,属下以后白天出门也打灯笼。” “呵。” “主上刚刚在想什么?” “只是忽然有些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晒太阳了。” “属下得多晒晒,心思重,不多晒晒容易长真菌。” “你有事?” “有事。” “说。” “属下以前是做过心理医生的。” “我知道。” “所以属下刚刚听梁程说完了主上这几天的事,来给主上做做心理疏导。” “我不用,我没事。” “喝醉的人最常说的话,是我没醉。” “行,那就聊聊吧。” “哟,瞎子,你这鼻子属狗的吧?”四娘端着一大盆的臊子面恰好走过来。 瞎子北笑笑,道: “先前去图满城做生意时,倒是碰到了一只挺大的二哈,比试过,它鼻子没我灵。” “来找主上有事儿?” “肚子饿了。” “合着前几天一直饿着你了怎滴?” “主上不在,你就不下厨了,其他人做的饭,真不好吃。” “行,搬凳子。”四娘也不是小气的人。 瞎子北拍了拍手,四张凳子飘浮而起,落在了自己和郑凡的面前。 两张凳子拼凑在一起,另外两张凳子侧放当椅子。 一大盆的面,两个碗,四娘又摆上了两双筷子。 本来,她是准备和郑凡一起进餐的,但现在只能便宜瞎子了。 “瞎子,自己捞面。” “好。” 瞎子北拿起筷子开始捞面。 “怎么不用意念力了?”四娘有些好奇地问道。 “用意念力捞出来的面,是没有灵魂的。” “行行行,说不过你,主上,您慢慢吃着,我去给他们送一点儿去。” “哎,别走,有蒜么?吃面没有蒜,滋味少一半。” “瞎子,我记得你以前可不好这一口。” “忽然想吃了。” “等着,我去给你拿。” 四娘很快就拿来了一碗蒜,都是剥好了的。 郑凡和瞎子北相对而坐,郑凡是真的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就吃了好几口。 “主上,吃蒜。” 瞎子北拿起两瓣蒜,递给了郑凡。 “我没这个习惯。”郑凡摇摇头。 “总得试试。” 郑凡犹豫了一下,接过蒜,放了一个进嘴里,咀嚼着。 “主上,再来一个?”瞎子北又递上一瓣蒜。 郑凡摇摇头,道:“你吃吧,我这样吃不来。” “我不吃,吃了嘴里味儿重。” “…………”郑凡。 “人生也是这样,主上,自己不习惯的东西,不用去勉强,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不要强行去做,不要有负担。 可能,上辈子,主上的人生太过于普通人,也有着太多条条框框的压力,但这辈子,在这个世界里,开心就好。” “我明白了。” “其实,对主上的心理承受能力,属下是不担心的,到底是能创造出我们这些角色的人。” “你这是在夸我?” “是的,主上。” “好吧。” “主上可以找人说说心里话,比如我,这样的话,可以让主上的心理得到很大的缓解。” “我会的。” “嗯。” “对了,这次出去折损了一些人。” “主上回来的时候,属下已经数过了。” “能补充么?” “即战力方面,很难迅速得到补充了。” 毕竟,原本的蛮兵本就是刑徒部落出身,弓马骑射都是俱佳,进行一下思想教育后,再配上优良的甲胄战马兵器,就是极为优秀的骑兵,但这种优质兵源,想源源不断地补充,显然对于现如今的翠柳堡而言,还是太苦难了一些。 “不过,属下认为,我们当务之急,不是招兵买马,一来,该做的,我们其实已经做过了,相信这一次在靖南侯心里,肯定已经对主上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来,我们已经不适合再过多的出头,否则,就不是真有趣,而是真烦人了。 况且,用不了多久,应该会有大量的燕国刑徒会被发配到咱们边地,到时候,这些刑徒,我们只会嫌多,而不会嫌少。” “你是说,门阀?” “主上英明。” 一旦燕皇见时机成熟,和镇北侯一起做秀配合之下,开始对国内的门阀开刀,门阀家族肯定会血流成河。 人,是肯定要死很多很多的,但全部都杀掉也不现实,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家族被判定有罪进行流放,成批成批的刑徒注定会被发配到南方边境,成为对乾开战后的“燃料”。 这些刑徒本身就有着极高的素质,而且他们对于立功赎罪为自己为家族摆脱刑徒身份有着极大的渴望。 瞎子北放下了筷子,道: “主上,属下待会儿还要去和那些匠师商量一下工程图纸的一些细节,属下就先告退不打扰主上休息了。” “辛苦了。” “主上客气了。” 瞎子走后,郑凡也放下了筷子,就这样干坐了一会儿。 随即起身,拐了个弯,走到斜对面的一个很逼仄的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放着一口棺材,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棺材前面的地上,放着一尊香炉,香炉里还有一些香灰,同时,在香炉旁还有一个碗,碗口残留着红色的印记。 郑凡走到棺材边,后背靠着棺材坐了下来。 “第一次带兵出去打仗,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不过你晓得么,乾人比我想象得还要不中用…………” 很多时候,当你想找人倾诉时,往往很难找到合适的人。 不想在别人面前展露出你的软弱以及你的真正情绪,但又想把这些东西分享出去,这是一种矛盾,而人,本身就是一种矛盾的结合体。 许是在梅家坞那阵子每天吃饭时养成的习惯吧,郑凡觉得沙拓阙石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他死了,但他又没死透; 他似乎能听见你说的任何话,但他又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开口说话。 郑凡就靠在棺材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说了很多人,说了很多事。 说累了、也说完了之后,郑凡长舒一口气,他觉得待会儿自己回去好好地睡一觉后,明天醒来后,将重新恢复精神满满。 起身, 郑凡准备离开这个屋子时,犹豫了一下,出于一种礼貌,他觉得自己应该和沙拓阙石见个面,道一声晚安。 伸手,推开了棺材盖,当郑凡把目光投向棺材里时, 整张脸, 当即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躺在棺材里的,居然是阿铭,齐整的夜礼服,胸口还放着一朵红色的纸花,剪成了玫瑰模样。 空气,忽然安静,氛围,开始尴尬; 这种感觉,就如同你去教堂的暗室里对神父说出了你心底的一切秘密,但不巧的是,坐在暗室里倾听的,是你爹地。 “主上,我也是睡棺材的。” 阿铭开始解释。 郑凡看着阿铭,不说话。 “主上,是您走错房间了,沙拓阙石,他住隔壁。” “一开始时,你为什么不出声?” 阿铭伸手敲了敲棺材壁,有些无奈道: “这该死的隔音效果。” “哦。” “主上,我其实也是刚醒。” “没事,我相信你。” “主上英明。” “明天开始,陪我练箭吧。” “这是属下的荣幸,属下确实会一些西洋剑术。” “是弓箭。” “嗯?” 阿铭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问过那些射术好的蛮兵,他们说,用活物当靶子来练箭术效果最好。” “属下明白,明日属下就去为主上抓一些动物来让主上……” “我这人,心软,小动物太可怜,我下不去手。” “………”阿铭。 第一百零六章 好难啊 翠柳堡外的小河已经结了冰,冬天的萧索已经将一切遮蔽,唯有这太阳,还能给这片大地上的生灵带来仅存的慰藉。 阿铭斜靠在河边的树下,嘴里咬着一根枯茎。 小河对面,梁程骑马经过,看见阿铭后,他勒住了缰绳。 阿铭闭上了眼,装作没看见。 没多久,一片阴影遮蔽了阳光对他的照拂,他有些无奈地睁开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梁程。 “听他们说,这个月你一直在陪主上练箭?” “有何见教?” 梁程摇摇头,“没有。” 随后, 梁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葡萄干,递给了阿铭。 冬日的暖阳撒照在这里,冰冻的小河下蕴藏着的是期盼春天的躁动。 寒风里,夹杂着些许杏仁的味道,寒苦之余,仿佛也能品出那么一点甜。 葡萄干, 两个男人,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这一幕,仿佛被定格成了油画,总能许人更多的联想。 阿铭看着梁程, 开口道: “有病啊?” “芳草叫我带给你的。” 阿铭没伸手接,而是道: “你知道葡萄干晒好了后是拿铲子铲和扫帚扫回去的么?你当晒好了后还会拿去洗洗?” “不吃?” “不吃。” 梁程无所谓地伸手抓了一把,在阿铭旁边坐下,开始咀嚼。 “你也不嫌脏。”阿铭笑道。 “这世上,可能真没多少东西比咱们俩还脏的了。” 一个,是吸血鬼,一个,是僵尸。 都是阴邪阴晦的存在,是一种超出普通脏的“脏”。 “看不出来,你还会自卑?” “我承认我自卑,我真的很怕黑。” “你今天是真的有病是吧,想笑死我?” “芳草说你这阵子心情不好,让我来安慰安慰你。” “你看上人家了?” “没有。” “也是,人家节度使家的千金主动勾引你,你还坐怀不乱,喂,你是不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一般他们谈起这个话题时,你,是和我绑定在一起的。” “………”阿铭。 “四娘跟我说,她很看好芳草的潜力,让你有空的话,去找人家姑娘谈谈,把事情说开了。” “我和她,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把人家爹杀了。” “说得好像你没把人家姑娘亲妈给杀了一样。” “是魔丸动的手。” “哦,抱歉,不是,四娘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你去和芳草谈恋爱,虽然这里是古代,但小姑娘单相思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搁在后世,表白、失恋,都是习以为常的事了。” “这是四娘的原话?” “是,四娘觉得,你得帮忙把小姑娘的心思给断掉,说开了,也就没什么事了,她想培养芳草。” “行吧,我过几天去找芳草说一说。” “嗯,” “然后呢,葡萄干我不吃,你要吃的话拿走慢慢吃,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有点好奇地想问问,每天陪主上练箭的感觉如何?” “哦,我懂了。”阿铭恍然大悟,“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对。” “那我和主上说说,明天换你去陪他练箭,你不就懂了么?” “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反正你也很难被射死。” “对于练箭者来说,自己的箭,射出去,射中目标后,是被弹开,还是被射入箭箭倒到肉,这所带来的快感,可是天差地别。” “呵呵呵。” 梁程将自己的水囊递给了阿铭, “天干了,要多喝点水。” “无耻。” “我想看。” “卑鄙。” “反正已经笑过了,让我笑得更开心点呗?” “无情。” “快点吧,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南望城领器械钱粮。” 阿铭伸手接过了水囊, 拔下塞子, “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喝水时,阿铭并没有让水从嘴边漏下来,但没多久,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开始湿了。 梁程看到这一幕后,摇摇头, 道: “真惨。” “满意了?”阿铭放下了水囊。 梁程又摇摇头,道: “下次换水缸给你喝水吧,我想看喷泉。” “………”阿铭。 “就算是陪主上练箭,穿坚甲不合适,披一件软甲应该问题不大吧?最起码,不会被射成蜂窝煤。” “我穿了皮甲。” “然后还被射成这样?” “主上将气血,灌输在箭头里了。” “哦?” “这个声调,有点奇怪,我好像听出了你的兴奋。” “看来,芳草确实和你不合适,你哪里是情绪低落,你是被主上越射越开心。” “我知道我们俩很脏,但你也不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脏得有点受不了了。” “我没记错的话,丁豪曾说过,气血外放,是进入八品武者的标志。” “对。” “这么说,主上确实是这个世界里的武道修炼奇才。” “还早,但已经算是摸到门道了,我感觉,可能再过几个月,就能做到平稳的气血外放了,到时候,也就差不多进入八品。相较于这个世界人的普遍修炼速度来说,主上确实是天才。” “你辛苦了。” 确实辛苦了,还要再被射几个月,这是要从冬天射到开春的节奏。 “没办法,大家不是都等着升级么。”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我听谁说来着,你之所以被主上选来当练箭的靶子,是因为你偷听了主上的内心独白?” “有那种走到你卧室床边靠着你的床榻对你说话的那种……偷听么?”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大概能猜出来,你一开始是在装睡没提醒主上他走错了房间。” “这也是我的错喽?” “主上不可能错。” “对,是我的错。” “我有点好奇,主上那天的独白,有说到关于我们么?” “你知道么,这个问题,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 “哦?” “樊力想不到这一出,薛三知道自己嘴巴大来问我我也不会说所以就没来问我,四娘和主上关系亲密不用再问这个。” “瞎子呢?” “瞎子以前做过心理医生,他没来问,因为他知道,任何东西,可能在肚子里时,确实是真真实实的真,然而一旦从嘴里出来,再真的东西,也都会掺上了假。 有时候,是自己故意掺假,有时候,则是可能连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还不知道。” “你是说,主上他……”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是僵尸,你说说,砂拓阙石现在有意识么?” “有的。” “这不就得了,樊力可以什么话都能不过脑子地说出来,因为他就是这个人设,但我们不一样,以后,对主上,还是客气点儿。 以前瞎子逼主上练武,有点太心急了,你还用指甲去插主上。” “所以,你就直接把自己给洗白了?” “我对主上一向忠心耿耿,不是一片忠心,我会心甘情愿地陪主上练了一个月的箭么?” “这是被箭给射傻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连自己都骗?” 阿铭抬起头, 叹了口气, 看着头顶的太阳, 感慨道: “为了生活。” ………… “左兄,你怎么这般了?” 郑凡很是震惊地说道。 “郑兄,能把脸上的笑容收一收再关切地问我么?” “抱歉。” “唉。” 左继迁拄着拐杖,示意身后的两个手下把带来的礼物送进去。 “左兄,进屋坐。” 郑凡将左继迁迎进了堡寨。 芳草端来两杯热茶和一些点心就退下了。 左继迁有些好奇地扫视里面的布局,感慨道: “郑兄可真是个雅致人,连堡寨里面,都装饰得这般别致。” 堡寨厅堂里,陈设和装饰,都堪称豪华,甚至还挂上了名人字画。 这不是什么“郑宅”,这是翠柳堡! 况且,进来时,左继迁也留意到了,自己那边工程款和材料才刚批下来,但真正开始动工的话,还得等开春化冻后,但人家这里的翠柳堡已经盖好了,同时这占地,可真是大啊。 不说是容纳几百人了,上千人住进去,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左继迁到底是世家子弟,做人还是会拿捏分寸的,他认为翠柳堡的修建很大可能离不开镇北侯府的关系,所以他没问堡寨修建的问题,而是拿这拿来待客的厅堂装饰入手。 “我一直觉得生活需要一点仪式感,尤其是我们这种把脑袋系在腰上的丘八,指不定哪天人就没了,所以更要认真过好每一天。” “可不是嘛,郑兄,兄弟我这一次,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正欲问呢,左兄这是怎么了?” “说来惭愧,因为郑兄你带了个头,所以前阵子,我们好多个堡寨,其实或多或少,都主动派兵去了南边转悠转悠。 其他人都没事,转悠过去又转悠回来了,还多少有些斩获,当然了,自然是比不得郑兄你百骑夺城那般声势惊人。 兄弟我呢,也心下痒痒,也带了几百骑兵想去乾国那边打打草谷,郑兄,你也应该能理解的,身为武人,看别人能去领兵冲杀自己却缩在后头,真的是憋不住啊。” “理解,理解。”郑凡很认真地点点头。 这样看来,左继迁应该是栽了。 “可是呐,兄弟我走背字儿了,穿过燧堡群没多久,就正好碰上了陈镇的一支骑兵,对方足足一千多骑。 不过,我当时也没怕,想着好不容易能真当真枪的干一场了,论骑战,我大燕还没怵过谁,可谁晓得交锋后,又有一支乾国骑兵杀出,打了我一个猝不及防。 不怕郑兄你笑话,我这条命,差点就交代在乾国了。 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这带出去的几百骑,回来的,还不足一百,损失,可大了。” 郑凡也跟着叹了口气, 心里则是在盘算着, 这损失,应该不是最主要的,凭借左继迁左家的背景,补充回来,应该问题不大,最大的问题,则在于靖南侯应该是对下面堡寨私自出兵去调戏乾国人这件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就是想制造制造边境摩擦,给乾国施压,同时让乾国那边往边地加派驻军。 但你出去浪没问题,浪也就浪了,但你浪崩了,也浪流了, 被人家打了满头包回来, 着你到底是去给乾国人施加压力还是给乾国人找自信去的? 其实,这也是郑凡之前的事迹给了他们一种过分的自信,乾国人军备废弛是不假,乾国人不经打也是不假,但破船还有三根钉呢。 再者,和靖南军比起来,乾国能拉出来的边军确实是有点不中用,但问题是,各个堡寨的兵外加银浪郡的郡兵,它其实不属于靖南军的体系,类似于民国时的中央军和地方保安团的差别。 这一点,北封郡的情况也是一样,镇北军和地方驻军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太大太大了。 同时,郑凡麾下的蛮兵,装备和骑射功夫,哪怕丢靖南军里,同等数目之下,估计靖南军都比不过郑凡的翠柳堡派出所。 看着在那儿唉声叹气的左继迁,郑凡脸上表示关切,但心里倒是挺幸灾乐祸的。 谁叫你真的一点都不把乾国人当人呢。 这时,左继迁终于将自己的来意说了, “郑兄,据说,三日后,南望城新任总兵就会到任,到时候,吾等这些守备都要去南望城述职的,这一次,兄弟我犯下此错,折了我燕人脸面,兄弟我确实心疚不已,但兄弟我一直想着重新在战阵上找回场子来。 要是着新任总兵新官上任,想要拿人开刀立威的话,还请郑兄,帮我多多美言几句。” 郑凡有些意外道: “左兄,你这话说得就太见外了,我和左兄你是一起拿过刀经历过生死的过命交情,但凡有所需要,兄弟我肯定不会说二话。 但,兄弟我位卑言轻,若是这信任总兵连左兄你左家的面子都不卖,兄弟我在旁边说些什么,又有什么用处呢?” 左家,应该是有地位的,而且地位还不小。 因为当初郑凡见过靖南侯在得知左继迁是左家人后,还和左继迁聊了几句天。 不管燕皇接下来打算如何对门阀动刀子,不管靖南侯对门阀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总之,在这个语境下,郑凡并不认为一个可能会不给左家面子的总兵,会给他面子。 虽然郑所长一直扯虎皮,扯自己上面有人。 但那是忽悠别人的,可不能自己把自己给忽悠瘸了真当自己现在是个人物了。 “郑兄,你可真得帮兄弟我,否则…………” 左继迁这时居然主动离坐走到郑凡面前,作势要下跪。 郑凡很震惊, 然后震惊到似乎忘记要伸手去搀扶和阻止左继迁下跪, 左继迁的膝盖弯在一半的位置, “…………”左继迁。 卧槽,你怎么不扶我! 郑凡继续一脸震惊,且还在持续震惊中。 左继迁尴尬了, 厅堂里的氛围,有些凝滞。 “噗通!” 左继迁闭上眼,跪了下来。 郑凡马上站起身,惊讶道: “左兄,你这是做什么,你我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得这般?” 口头上震惊,但手还是没去搀扶。 左继迁深吸一口气, 道: “这一次,真的只有郑兄你能救我了。” 身为家族子弟,被家族选出来外放为官,吃了家族的资源,你要是还把官职给丢了,那等于就是在浪费家族对你的投资,不说家族长辈,就是那些嫉妒你的同辈也不会放你好过! “左兄,把话说清楚,新人总兵到底是谁,敢这么不给你左家面子?” 前任的南望城总兵萧大海,死得莫名其妙,郑凡都说不清他到底是自然死亡还是…… 然后,南望城知府是在萧大海的葬礼上被刺杀的。 按照制度上来说,南望城总兵,才是郑凡在内的这些个堡寨守备的顶头上司。 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靖南侯将靖南军开入了南望城,总揽全局,有点军权干预地方的意思。 但朝廷选派的新任南望城总兵还是要来了,他的职责就是统帅地方上的保安团。 “这位新任总兵,是从北封郡右迁来的。” “这个,左兄,真不是兄弟我推脱,其实,兄弟我在北封郡,并不认识多少人。” “郑兄,这次真的只有你能救兄弟我了,这次兄弟出了这个事,靖南侯一句问责都没下来,这是摆明了等新总兵上任卖新总兵一个面子呢。 这位新总兵,前些年在地方上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敢于处理权贵子弟,我这左家人的身份,这一次不光是帮不了我,甚至可能反而还会害了我。” “左兄,这个,我真的…………” “郑兄,我听说你当初是在北封郡虎头城任护商校尉?” “对啊。” “这不就对上了么,那位被右迁到咱们这里的新任总兵,当初也是在虎头城坐衙过,郑兄你应该是认识的。” “等下…………”郑凡叫停了左继迁,吸了两口气,问道:“新任总兵,是不是姓许?” “正是,许文祖,字明正,因最喜惩戒制裁权贵子弟,人称明正公。” “嘶…………” 深海同志,你被调到这里当我顶头上司了? 左继迁面露惊喜之色,道:“看来,郑兄和这位许明正认识喽?” 郑凡点点头,道: “认识。” “那兄弟我这事,有转机了?” 郑凡叹了口气,道: “左兄,其实你可以派人去虎头城打听打听。” “什么?” “虎头城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明正公,和兄弟,势同水火啊。” “啊!” 左继迁当即跌倒在了地上,原本以为抓到一个救星说客,没想到居然抓到一个灾星。 “那,那,郑兄,兄弟我岂不是难了?” 郑凡伸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一脸愁苦道: “左兄,我也难了啊。” 第一百零七章 刺杀! “所以,我们的深海同志很快又要来这里和我们一起奋斗了啊。” 薛三一边往锅子下面加碳一边调侃道。 “嗯。” 郑凡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水壶,给白水锅里又加了一点水。 这是个小碳炉火锅,里面的汤底很是简单, 一点盐,两根葱,三片姜。 配菜则更为简单,就是嫩豆腐,再无其他。 等水开了后,郑凡向锅里下入了几块嫩豆腐,煮了会儿后,郑凡、瞎子和薛三三人都各自夹了一块出来。 料碟更是简单,就是酱油。 嫩豆腐沾了点酱油,吃下去,口感滑嫩,鲜美烫乎。 “呼……” 三人都是一边吃一边呼着嘴。 瞎子北又顺了一口银浪郡的黄酒下去,神情是相当的享受了。 “这种吃法,在冬天,可以说是相当惬意了。”薛三感慨道。 瞎子北点点头,补充道:“搁以前,还是穷人的吃法,因为豆腐便宜。” 不过至少翠柳堡里的魔王们,吃喝条件都很不错,偶尔来点清淡简单的口味,就当是换换心情了。 紧接着, 瞎子北一边又往里面下了几块豆腐一边对郑凡道: “主上,左继迁的事,主上打算如何做?” 左继迁昨日已经求上门了,虽然郑凡敷衍了过去,其最后也悻悻地离开,但等许文祖上任后,这事肯定会做个了结。 “什么也不做。”郑凡回答得很实诚。 瞎子北点点头,表示同意,道:“主上英明。” “算算日子,许文祖今儿个应该进银浪郡了,咱们吃完后就去驿站,提前迎一迎吧。” “那是当然,主上思虑周到。”瞎子北赞同道。 不管如何,深海同志来了,在他进入南望城上任前,就先提前私下里见个面,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他乡遇故知本就是人生一大暖事,峨眉峰和深海在另一条战线上再度合作,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左继迁他有多紧张和惶恐,郑凡是无法感同身受的,但可以预知的是,胖胖的许文祖许大人来这里做了自己顶头上司后,郑凡的日子,会过得更加舒服。 郑凡喝了口葡萄酒,道:“行,那咱们吃完了就动身。” 小房间里,三个人就着嫩豆腐小火锅吃得是相当惬意,只不过,吃到一半时,外面传来了叩门声以及芳草的声音: “主人,梁先生派人来问,南望城那边聚拢了不少难民,问我们翠柳堡是否要接收?” “难民?”郑凡放下了筷子,问道,“有说哪里来的难民么?” “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 翠柳堡所在的位置,算是燕国最北一线了,其南边来的,那就很显然是乾国那边过来的。 郑凡放下了筷子,对瞎子北道: “走,咱们去瞧瞧,然后再提前去驿站等许文祖。” ………… 难民的队伍不算很庞大,但也绝对算不上小了,道路两侧,都是难民的身影,初步估算,足足有好几千人。 郑凡坐在马背上,在其身侧,是瞎子北和薛三。 许是因为上次郑凡玩嗨了去乾国浪了一次让手底下的魔王们后怕不已,所以,那之后郑凡每次出门,身边都至少会跟着两个人,如果把一直被郑凡带在身上的魔丸也算上的话,那就是三个魔王保镖的阵容。 有一些也不知道是哪个堡的燕国骑兵正在维持着队伍的秩序,同时也是在引领着队伍的行进的方向。 这些难民基本小到以家庭为单位,大到以一个村子为单位地在移动,拖家带口的,因为老弱妇孺不少的原因,所以青壮在里头的比例,并不算很高。 薛三特意策马过去询问了一下情况,回来禀报道: “主上,的确是从乾国来的,他们原本去的是南望城,但中途被重新引领分配了出去,那些骑兵是嵇退堡的人,据说是左继迁下令,他嵇退堡接收所有的乾国难民。” “还真的是乾国人。”郑凡感慨道。 因为乾国一直给人的印象是:怂富怂富的。 虽然军事实力不行,但在经济和文化上,那可是有着相当的优势。 所以,乾国人居然会偷渡国境线跑燕国来,这真的是让郑凡有些没想到。 瞎子北察觉到了郑凡的惊讶,道: “主上,这也算正常,乾国富庶是富庶,但乾国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一事,本就没有认真经营过北方三郡,外加北方三郡戍卒又多,劳役负担又大,被压迫得狠了后,对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反而不如北面的燕国更容易生活。” 燕国这边门阀林立是林立,但这些世家门阀对自己掌控下的田户其实还真没那么不堪,至少,主家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家的田户能尽可能地生存下去,同时,在自己条件允许的前提下,也会释放出一些经济上乃至于政治上的利益和他们分享。 因为这些田户,其实就是世家自己的“子民”,他们的用户和政治影响力,包括自家的“私兵”,其实最根本的来源,还是自己土地上的田户人口。 这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那种“公家的东西不糟蹋白不糟蹋”,自家的东西却得格外珍惜。 对于朝廷官僚来说,朝廷治下的民众,其实和公家的财产差不多,而一旦变成自家的田户,则就成了自己的私产,态度上肯定不同。 外加这些年燕国仗着丝绸之路的便宜,商贸发达,燕国又不像乾国那般无法真正地抽取商业税,也因此,燕国朝廷一来本就对地方的掌控力不算很高,二来又已经从商税上获得了实实在在的财政补充,也就造成了燕国治下普通百姓的生存压力,确实比其余三国,要小不少。 这也是郑凡当初第一天来翠柳堡时对这附近民户精神面貌的第一印象。 “就是不晓得乾国的官老爷和文人们知道这事儿后,会做何感想。” “主上,其实这也能理解,文化这类的东西,对于底层人来说,有点过于遥远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知道用脚投票。 宋朝也有相似的记录,宋朝境内的百姓主动放弃宋民的身份逃去辽国当辽国的子民。” “燕国可不是辽国。”郑凡提醒道。 “是,主上说的是。” “左继迁将这些难民都引去他的嵇退堡安置,应该是想要在许文祖上任前,尽可能地再表现表现吧。” 这些难民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功绩,证明天命和人心在燕而不在乾,许文祖人还没上任呢,就等于是一波政绩已经主动上上门来了。 但这也是几千张嘴,每天是要吃饭的,所以有着左家在背后做财力支持的左继迁,才敢将这些难民都引到他的嵇退堡那儿去,他来养着。 相当于左家花钱,给新任总兵许文祖养一个政绩,左继迁大概是希望许文祖能看在这件事上,对左继迁先前在乾国军事失利的过错轻拿轻放。 “这些人,咱不要吧?”郑凡看向瞎子北。 瞎子北摇摇头,道:“如果全是青壮的话,咱们倒不是不能接受,但还有这么多的老弱妇孺,咱就不和他左继迁抢表现的机会了吧。” “对,毕竟他左继迁的鸡腿堡里鸡腿管够。” 其实,真的要算财力的话,有六皇子在背后支撑的翠柳堡,真的不怵嵇退堡。 首先,翠柳堡已经营建完成了,虽然还有一些需要修缮和完善的小细节,等开春解冻后再敲敲打打小小地缝补一下也就可以了,本身就具备着吸纳人口的能力。同时,郑凡可是清楚,自家堡寨的库房里,不光是额外屯了一些兵甲器械,还有很丰富的粮食储备。 六皇子确实大气,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绝对是把你奶到咯奶。 甚至瞎子北还说,那边商行的人传话过来,询问自己这边为什么不扩兵,显然是六皇子那边的示意。 一个守备负责的堡寨,朝廷一般只负责五百人的军饷开销,但你如果自己有能力,你养到八百人,一千人,一般来说,朝廷也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下燕国风气就是如此。 同时,朝廷的主要注意力和主要矛盾还是放在那些大门阀身上,那些大门阀根治下田户上万都很常见,想要的话,随随便便拉出几千上万的私兵都算是寻常了。 只不过郑凡这边一直想走的是精兵路线,你凑一大堆的杂兵过来,意义真的不大。 还是安心地等燕皇对门阀开刀后再扩张吧,门阀里面的人一来素质高,二来被流放发配后更是立功心切,说不定以后还能接收到会发光的崽,不比靠这些农民兵凑人数有用得多? “其实,属下觉得,有一点不正常,往年乾国那边有百姓逃到燕国来讨生活也就罢了,今年因为主上在入冬前去那边刺激了一下乾国,按理说,乾国边军再是不堪,窝里横还是没问题的,边境线上又是燧堡林立的,小股小股的偷渡还可以,一下子这几千人一起偷渡过来,这里面,说不定有乾国人的暗招在。” 暗招,也就是指间谍,而且数目可能还不少。 “乾国的边军素质先不谈,但那边的银甲卫,至少给我的印象,还不错,而且他们还包分配老婆。” “呵呵。”瞎子北也笑了,“其实,属下觉得左继迁应该也清楚,这里面肯定是有定时炸弹的,但他现在是先一口气吃饱了再说,也不在乎以后是否会拉肚子了。” “行了,不看了,咱出发去驿站等许胖胖。” 和深海同志提前见面,郑凡还是决定不要太大张旗鼓的好,所以也就带了瞎子北和薛三前去,没带兵马。 三人策马,从午后行进到黄昏,这才赶到了尹城外郊的驿站。 南望城是银浪郡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城,但尹城,才是银浪郡的首府所在,只不过和后世的一些省份城市一样,没什么存在感罢了。 燕国的驿站接待出公差的官员同时负责信使备马和招待,但也不是不对外做生意,从北封郡到翠柳堡的一路上,郑凡也住过不少驿站了,感觉大部分驿站都弄得跟后世的综合性酒店差不多,同时官员都不用买单。 因为不是公差在身,外加又有意想要遮掩一下自己和许文祖的关系,所以郑凡选择“自费”,考虑到和许文祖见面后估计还要再聊不少时间,所以郑凡干脆要了两间客房。 点酒菜时,薛三负责上去套话,问问那位从北封郡来的客人住哪间房。 因为许文祖的身材特点太过于明显了,所以套话很容易,得到的消息是,许文祖他们一行人是包下了甲等院。 嗯,作为南望城新上任的总兵大人,这点牌面还是有的。 只不过,当郑凡去甲等院对那里门口的亲兵说明来意后,亲兵的回复是许文祖下午时就出去访友了,大概要到夜里才回来。 至于他访的友人是谁,住哪里,留守在这里的亲卫也不清楚。 没办法,郑凡三人只能草草吃过了驿站准备的晚食就先在各自房间里休息等着了。 薛三给驿站里的小吏使了点银子,让他等见到许文祖回来时,来通报一声。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被怀疑,因为每天想在驿站里“偶遇”达官贵人的人,可有的是,这小吏显然也是司空见惯了。 瞎子北和薛三住一个房间,郑凡一个人住他们隔壁。 好在郑所长在翠柳堡也算是个小“土皇帝”,也没人会去记所长的考勤,所以在外面逗留一天不回去也没什么问题。 躺在床上,郑凡双手做张弓的姿势,一遍一遍地体会着。 这一个月,有阿铭陪自己练箭,郑凡觉得自己的进步很大,但对气血外放的拿捏上,还没办法很好地掌握方寸。 九品武者,在普通人眼里,算是高手了,在军队里,也能混个小兵头目的位置,但郑凡清楚,靠这点修为想要保命,有时候还真的很难。 自己这一趟去乾国,在战阵上杀死的入品武者都不止一个了。 郑凡觉得,最起码得有沙拓阙石那种层次的修为才足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事实上,沙拓阙石当初要不是一心求死,想挂还真的挺难挂的。 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心中有箭胜于手中无箭”,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郑凡有些担心许文祖不会今晚留宿友人那里不回驿站了吧? 又或者,干脆那个友人其实是个以前老相好的寡妇? “咚咚咚……” 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郑凡一开始以为是薛三或者瞎子,起身下床,打开了门。 打开后,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以为年纪在四十多的矮胖女人,女人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脂粉,油腻油腻的。 “大人,晚上需不需要人作陪?” 所以,后世酒店客房的服务,在古代其实早就有了是么。 郑凡伸手指了指这个女人, 道: “你来陪?” “哎哟哟,瞧大人您说的,当然不是妾身啦,妾身下面可是有不少小娘子,晋国的俏马、下杭的瘦马、楚国的贵马,咱们燕地的烈马,妾身手底下可全都有,大人,您想挑哪个就跟妾身说,待会儿,姑娘上来,包管您满意。” 晋国的女郎俏丽身材好,下杭的瘦马本就极为有名气,连乾皇都一口气收了下杭杨家三姐妹,楚国国内那种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很多,因为内部的倾轧,经常会有贵女流落出来,至于是不是真的贵女,这没人知道,但至少人家会装得跟个贵女一样来伺候你,燕地的烈马,就顾名思义了。 老实说,家里有一个这个世界最出色的妈咪四娘在,郑凡还真没什么兴趣在外头打什么野食,就算真的要打,四娘手底下调教的那些小红拂女们,怎么可能比外头的差了? 再者, 隔壁可是住着自己的俩手下,还有一个哪怕隔着一道墙也能给你玩“实况转播”的瞎子,郑凡怎么可能在这里找服务? “本官累了,不用了。” “那妾身就打扰了。” 胖妈咪很知趣儿地对郑凡一福,转身离开,很快,隔壁就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 就传来了薛三的声音, 只听得薛三很激动地喊道: “我要,我全都要,一样来一份!” “爷,您等着,姑娘们马上就到。” 说完,那位胖妈咪就下楼去了,应该是喊姑娘去了。 郑凡走出了房门,站在二楼过道处,薛三这会儿也走了出来,看见郑凡,还面露了羞赧之意。 “好好玩,让瞎子到我房间里来。” 郑凡自己有四娘了,虽然一直没能上垒,但玩针线活的情调也是妙不可言,所以,总不能自己吃饱却让自己手下一直饿着。 薛三却摇了摇头,从门口走到了郑凡面前,因为二楼楼板有些年久了,所以走来时楼道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主上,听到了么?”薛三压低了声音问道。 郑凡恍然,他明白了。 “属下这么矮这么小的一个人,走这里时地板都得发出声响,刚刚那位这么胖的妈咪走过去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是有人潜入进来,想对许文祖不利了。” 那自己还算是许文祖的救星了,这都被自己给赶上了。 不过想想也觉得挺可笑的,当初在镇北侯府外,郑凡是想干掉许胖胖的,为此还出动了蛮族王庭左谷蠡王, 结果许胖胖无巧不巧地竟然在那会儿下马车去拉矢了, 简直是名副其实地走了屎运。 不过现在,许胖胖要当自己的顶头上司,原本想杀他的自己现在却又要保护他。 这时,楼下一个打着灯笼的小吏走出来,对着上方站在楼道上的郑凡晃了晃灯笼,然后就走了。 这是告诉郑凡许文祖已经回来了,因为他住的是院子,所以不走驿站的大门。 这时,瞎子北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和郑凡目光对视, “主上快去提醒许文祖,让他做好防备。” 郑凡点点头,一个人下了楼,至于薛三和瞎子北则没跟着郑凡一起去,他们应该是要负责外围的接应。 甲等院门口的亲兵换人了,应该是白天陪同许文祖去访友的亲兵刚刚换了岗。 能和许文祖白天出门访友负责安全的,肯定是亲兵中的亲兵了,且这俩亲兵居然认得郑凡,见郑凡居然出现在这里,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马上面露戒备之色,更是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郑校尉,是你么?” 一名亲兵问道。 “正是郑某,劳烦通禀一下明正公,郑某来访。” 若是换做别人,想投名次想混眼缘想走关系的,亲兵们可能觉得许文祖刚回来累了就拦下了,但见是郑凡,这可是自家大人的气得牙痒痒的对头角色,他们反而不敢怠慢了,其中一个亲兵马上进去通禀。 “让他进来,快,让他进来。” 许文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本人也在向门口这边快速走来。 门口亲兵不再阻拦,郑凡走了进去,看见一尊巨大的肉山正在向自己压迫而来。 许文祖在镇北侯府回去的路上,瘦了不少,但现在看来已经完全补回来了,而且更胜往昔。 这里是银浪郡,不是北封郡,附近又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亲兵把守,所以许文祖很放得开,直接笑呵呵地走过来了呵呵地迎接郑凡。 郑凡则没功夫和许文祖倾诉同志再见面的喜悦之情, 直接压低了声音快速道: “大人小心,这家驿站了混入了想要刺杀大人的刺客,卑职是得到消息马上就来通知大人。” “啊!” “啊!” 就在这时, 院子外墙那边传来了两声惨叫,显然是有许文祖的亲兵被射杀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他原本以为刺客会下毒会潜入又或者是靠上门服务来接近许文祖, 但真的没料到, 刺客居然大大咧咧地杀上门了。 同时, 外面又传来了齐声怒喝: “燕狗郑凡,血债血偿,纳命来!!!” “…………”许文祖。 “…………”郑凡。 第一百零八章 刺激 郑凡觉得这些刺客真的很没有职业道德,也没有职业追求; 你说你来刺杀人就刺杀人吧,叫叫嚷嚷骂骂咧咧地又做什么呢? 骂骂咧咧就算了,还把要杀的人的名字喊得这么明白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这让自己现在这会儿,多尴尬啊。 许文祖和郑凡对视了足足三秒, 两位同志的久别重逢,还没来得及碰撞出专属的愉悦火花,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给打断了。 许文祖本人更是一脸懵逼, 以至于他都有些搞不懂自己现在到底是该谢郑凡还是该骂郑凡,话语硬是被硬生生地卡在嗓子眼儿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保护大人!” 郑凡是见过世面了,在这时直接拔出了自己的佩刀对身边许文祖的亲卫喊道。 已经有亲卫死了,这会儿许文祖的亲卫也不会纠结刺客的目标到底是谁,当院墙那边有人跳下来后,亲卫们主动杀了过去。 “大人,我们先进屋。” “好!” 院子里杀成一团,许文祖也没矫情,马上和郑凡一起跑向屋子里,同时,郑凡关门后毫不犹豫地将屋子里的桌子给踹翻挡在了门后。 “大人,蹲这里来。” 郑凡指了指柱子那边喊道。 古代的木质门窗防御性实在是太差了,万一刺客从外面射箭根本就起不到什么阻碍作用。 许文祖从善如流,马上站到了柱子后。 “大人,趴下来!”郑凡喊道。 原本很粗壮的柱子,被许文祖一躲后,忽然觉得袖珍了起来。 “哦,好!” 许文祖马上趴在了柱子下面。 郑凡也在许文祖身后蹲下,手里拿着刀。 许文祖看了看门口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郑凡, “郑校尉,不,郑守备,你…………” 许文祖想问的是,郑校尉你怎么躲到我后面来了? 其实,在第二次见到许文祖也就是在衙门时报道的那一次,郑凡脑海中就想过要是忽然杀出来一群刺客,那许文祖简直就是天生的防御沙袋。 不过,郑凡当然不可能直言说我是拿你当防弹衣,只是迅速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抬头向上看了看。 许文祖大吃一惊,抬头看向房梁,同时伸手指了指上面,示意房顶上也有刺客? 郑凡很认真地点点头,同时手中的刀掂量了几下,做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许文祖则继续默默地趴在地上,很是乖巧。 外面的厮杀声还在不断地传来,也不清楚到底哪方占优势,许文祖这次来上任,具体带了多少亲兵郑凡也不清楚。 至于许文祖现在这个样子,郑凡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不会武功的文官,遇到这种情况时躲一下不也很正常不是么。 嗯,文官身边有一个武官在旁边护卫着保证其安全,当然也很正常。 郑凡清楚,瞎子北和薛三他们肯定会在外围找时机行动,他很信任这俩手下的实力,所以自己现在还是也缩点好一些。 只是,那帮刺客之前在外面喊的是要杀自己? 郑凡心里琢磨着,自己今天来驿站提前和许文祖碰面,其实也是中午吃豆腐时才做出的决定。 如果对方真的目标是自己的话,要么是在难民群里发现了自己要么就是对方很可能在翠柳堡外围就有眼线布置着,但偏偏自己今天去看难民也是随性做出的决定,所以,很大概率是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到底是谁想杀我? 终于,外面的厮杀声落幕。 郑凡和许文祖对视了一眼,彼此其实都在猜测到底是哪边赢了,但一直等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还没人过来敲门,这就意味着,许文祖的亲兵们大概率已经交代了。 就在这时,郑凡忽然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噗通……” 郑凡马上贴着许文祖的身体在后面也卧倒,许文祖庞大的身躯哪怕趴在地上,也是上佳的壕沟沙包。 “嗡!嗡!嗡!嗡!!!!!” 弩箭疾射而入,木质门窗直接被穿透。 因为郑凡和许文祖都很从心地提前趴在了地上,所以弩箭只是从自己二人头顶上飞过,并未对二人造成什么伤害。 不过,在下一刻,大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五名身上都带着伤手持大刀的男子冲了进来。 这会儿,是躲也躲不过去了。 郑凡单掌猛地一拍地砖,整个人弹了起来,随后,黑色的光芒自其身上释放而出,且手中的刀也直接劈砍了过去。 每天拿箭射射阿铭,再和梁程喂喂招,郑凡这些日子的进步还是很大的,至少,不会再跟以前那般输出还带吼的了。 一刀下去,打前的大汉用大刀格挡,但其应该没有入品,没吃得住郑凡这一刀下来的强横力道,手臂一歪,郑凡的刀顺着对方的右臂切了下去,没能直接斩断对方的胳膊,但还是将对方胳膊上的一块皮肉给削了下来。 大汉身边的几个人当即举刀冲向了郑凡,郑凡一击得逞,就开始后退。 “嗡!” 忽然间,最左侧的那个大汉脚下莫名一滑,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脑袋就在郑凡脚下。 这名大汉的同伴都愣了一下,郑凡也是目光一凝, 这是在演么? 但这种送上门的人头怎么可能不要? 郑凡手中的刀一划,刀口抹过了对方的脖子,旋起一片血花。 薛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忽然出现在了这几个人身后,左右手各执一把匕首,分别送入两个刺客的后背,两声惨叫当即传来。 郑凡也不客气了,长刀再度挥舞而出,剩下的两个人在面对攻势时,忽然身子一阵摇晃,像是贫血症发作了一样,几乎没做什么反抗就被郑凡一刀一个给砍了。 “外面还有刺客么?”郑凡开口问道。 薛三摇摇头,回答道:“主上,这也是我跟瞎子奇怪的地方,一群刺客冲进来,一通乱杀后,居然就剩下这五只小杂鱼还活着,所以我和瞎子就多等了一会儿,但还是没看见其他后手。” 郑凡闻言,点点头,随后弯腰把许文祖扶起。 许文祖只是有些喘气,但你要说他有多害怕,那还真不至于,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人物,只是,到底是不会武功的文官,该怂时就怂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人走出了屋子,看见外面的院子里,有二十多具尸体横躺在那里,门口位置,还有七八支军弩被丢在地上,应该是先前冲进来的五个人射完后丢在门口的。 瞎子坐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支军弩,等郑凡三人出来时,瞎子开口道: “是乾国的军弩。” 乾国边地的将领和主事文官们其实更像是商人,忙着在做生意发财,不说军弩了,战马、甲胄等等军械,都卖,上次郑凡拔掉的那个堡寨其堡长都得靠开红帐子来赚钱就大概能看出此间风气了。 也因此,瞎子北说的这番话的意思就是,靠军弩来分辨这批刺客到底是哪里来的人,很难。 郑凡则看向许文祖,问道: “还请大人示下,我们现在是进尹城还是属下直接护送大人去南望城。” 这座驿站并不在尹城城内,而是在郊外,忽然出现的刺客虽然已经被斩杀,但这里显然已经不再安全。 许文祖听了这话,嘴唇嗫嚅了一下, 似乎很想说:小郑啊,这些刺客好像是来杀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许文祖明显不可能那么愚蠢的说让郑凡离自己远点儿这种话,他手下亲兵已经损失光了,这会儿他除了身上三百多斤肉还剩下什么依仗? 况且,他也认为刺客如果要杀郑凡的话,估摸着应该不介意顺手给自己也来一刀,刺客动手前可是明明白白地喊了“燕狗”,而自己可是比郑凡官位更大只的燕狗啊。 “去南望城。” 许文祖下了决断。 虽说去近在咫尺的尹城看似最保险,但刺客既然敢在尹城郊外驿站动手,天知道尹城内有没有他们的人? 倒不如干脆地直接去南望城,到了那里,至少城里有靖南侯和他的靖南军在,也算是自己的地盘,在那里,自己才能获得安全感。 不过,就在这时,郑凡心里忽然传来了瞎子北的声音: “主上,先前敲门的那个胖女人,并不在刺客里面。” 郑凡看向瞎子北,瞎子北对郑凡微微点头,郑凡也做出了回应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是瞎子在向自己警示,刺客,可能还有藏匿。 驿站的马厩在正门的西侧,那里单独开辟了一个棚子专门用来饲养马匹,投宿客人的马匹以及驿站骑兵需要更换的马匹也都被安置在那儿。 所以,去取马的话,最近的路,就是从甲等院穿过驿站。 当郑凡三人带着许文祖从甲等院进入先前自己等人所住地方的一楼时,看见的,是一排排被整齐排列在地上的尸体。 他们有的穿着驿站司丞的衣服,有的穿着驿卒的衣服,有的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有的,甚至穿着官服。 大概二十多具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那里。 郑凡先前就在疑惑,甲等院明明被刺客这般大张旗鼓地围攻了,怎么前面的驿站里却没有什么动静? 原来,人都已经死了。 “唉…………” 瞎子北叹了口气,往前站了两步,许文祖回来时,主上直接去甲等院找许文祖,自己和薛三则离开这里去了甲等院外围潜伏观望,当时,他可以确认,驿站里其他的住客和驿站人员,在他们三人离开这里时,其实都还是活着的。 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都死了,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剩下的刺客还有很多,要么,剩下的刺客很是厉害,毕竟,必须满足其中一个条件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杀掉这么多人。 但不管是满足哪个条件,似乎对自己等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也就在此时,二楼过道栏杆处,出现了那个胖妈咪的身影。 她脸上的脂粉,依旧重得一塌糊涂。 “哦呵呵,你们的动作,还是有些慢了,害得老娘我都在这里等你们好一会儿差点等睡着了。” “主上,这个女人和先前那批刺客,应该不是一伙的,可能是一起联合,但不是一家人,驿站后门那边,应该还有刺客在埋伏。” 瞎子北的声音再次在郑凡心底响起。 这些,都是瞎子北从女人的话语中分析出来的。 先前,瞎子和薛三一直在等没急着出手,就是感觉那群杀入甲等院的刺客无非也就仗着弩箭的先手之利外加人数优势将许文祖身边不是太多的亲兵给杀掉了,其实这群刺客本身实力并不强,连能发光的都没有。 现在答案出来了,如果说先前那群人只是小喽啰的话,那么BOSS,是在这里。 而且,这个胖女人是一点都不在乎那群刺客的生死,先前也没有出手,所以应该不是一路人。 再者,自己等人选择走了前门,其实也可以走后门,对方有恃无恐地在这里等着,想来是不担心自己等人会走后门; 这证明,后门位置,应该还有一个后手。 “这位小爷,您要的四匹马,我可都给您找来了呢,还请您过目。” 胖女人拍了拍手, “咦呀…………”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传来, 仿佛是被丝线吊着一样, 四个女人从上方垂落下来。 她们都闭着眼,身上的衣物装饰也完全不同。 有身着楚服的贵女,有身穿皮甲的燕地女子,有身着舞裙的乾国女子,还有身形俏丽婉约的晋国女子。 薛三是谁?他当然不会怯场。 当下, 薛三主动地往前走了几步,一只手放在下巴位置在仔细地欣赏着, 道: “啧啧,看起来不错,来来来,还不赶紧让姑娘们下来伺候爷爷我!” 许文祖有些诧异地看着薛三小小的背影,然后再看向郑凡,郑凡则向前一步,挡在了许文祖身前。 许文祖见状,心里当即流淌起一股暖流,这是要把自己护在身后啊。 其实是郑凡经瞎子提醒得知后方大概率还有一个刺客,所以想着有许文祖这么一座大肉山在挡着,自己也能防止被从后面偷袭。 二楼的胖女人捂着嘴, “呵呵呵呵…………” 笑声里,带着一种油腻的妩媚。 “爷,瞧把您给猴急的,这长夜漫漫,咱们可有的是时间慢慢耍呢。” 瞎子双手放在了衣服兜里,打了个呵欠。 薛三则笑道: “来来来,爷爷我上辈子几万块的充、、、气娃娃都玩过,这次来换你这更高档的试试。” “充、、、气娃娃是什么?”许文祖开口问站在自己身前的郑凡。 “东方傀儡秘术。” “哦,原来如此。” “好啊,姑娘们,伺候着!!!” 胖女人声调陡然尖锐起来, 被吊在上方的四个姑娘忽然睁开了眼,她们的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和眼白,但很快,一团红色的火苗从她们的眼眶里摇曳而起。 她们的身形,也开始动荡,像是在做这热身动作,随时都会疾驰而下! 薛三在心里道: “瞎子,给我铺路,这他娘的是傀儡师,老子先去给她操控者干了!” 大家都是老司机,老司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能够在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G点,从而一蹴而就。 那个胖女人站在二楼,先提前拉开了距离,外加看似在这里以逸待劳地守株待兔,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抓紧时间“布置主场”? 和傀儡师的傀儡死缠烂打才是最愚蠢的行为,先干掉蚁后,蚁群也就乱了。 瞎子北则用精神力传话道: “我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如果我是那个傀儡师,我可能会把自己的真身藏在这‘四匹马’里面,二楼那个,很可能是吸引你上钩的鱼饵。” 瞎银币开始给矮银币做战术分析。 “哪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先送我一程,老子先上去用匕首透了她!” “这话真不吉利。” 薛三开始预备, 然后开始冲刺, 奔袭了十米之后,猛地弹跳而起,瞎子放在口袋里的两只食指向上一指。 凸,凸! “嗡!” 一股意念力直接加持在了薛三的身上,薛三整个人就像是小钢炮一样加速弹射,在下一刻,就直接出现在了二楼那个胖女人的面前。 手中的匕首,对着胖女人的脸,就直接投掷了过去。 胖女人似乎被这一幕给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回来!” 瞎子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喝,双手从口袋里探出,两根食指向下,猛地下压。 “嗡!” 上方的薛三被意念力倒拽下去。 “噗!” 而此时,薛三投掷出去的匕首刺入了胖女人的面部,一团刺鼻的腐蚀性黑色液体喷射而出,若非薛三被瞎子强行拽回,可能现在已经被淋成一块人形蜂窝煤。 阿铭变蜂窝煤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一边喝水一边在花圃里散步顺带浇浇花, 他薛三要是被这般那就得彻底凉透了。 落地后的薛三连续后退了好几步, 却没有害怕, 反而有些欣喜若狂道: “哈,真特么刺激,瞎子,我还要!” ———— 感冒拖着还没好,码字状态不佳,所以更新无法和以前那样及时,请大家见谅。 现在章节字数多了,错别字龙检查了,但经常检查不出来,大家可以帮忙捉虫,龙会修改。 感谢大家这几日的打赏, 莫慌, 抱紧龙! 第一百零九章 大侠 打架,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可以看出来,薛三玩得很开心。 “四匹马”已然俯冲了下来,当头的烈马手持一把大斧,对着薛三就劈砍了下去。 薛三身形反应速度很快,很是轻松地躲过,同时身形一侧,脚后跟一磕,小小的身躯在倏然间改变了方向,窜向了烈马的身后。 刹那间,小手一抖,另一把匕首出现,对着烈马身后挥舞了下去。 “嗡!” 一根极为细微的丝线,被割断了。 薛三潇洒地落地,似乎还想学阿铭来个西式贵族鞠躬礼,但动作做到一半时,斧头却被烈马挥舞着劈砍下来。 薛三眼角一抖, 这傀儡不是拿丝线控制的! 套路,妈的,又是套路! 薛三的双腿蹬地,向后弹射出去,但先前一直在外围游弋的另外三匹马在此时包抄了过来。 瘦马双手探出,一根根琴弦交错成了一张大网对着薛三就罩了下去,贵马则双臂张开,身体快速移动,这是要抱住薛三。 但这一次,自始至终,瞎子北都站在那里没动,也没有出手,眼中露出了些许沉思。 郑凡距离又有点远,这会儿薛三似乎把自己玩进死胡同了,但郑凡这个主上想出手帮忙也来不及。 谁成想,被琴弦网罩住的薛三身体忽然一缩,像是用软骨功的方式,让本就是侏儒的他,变得更为矮小。 琴弦网的受力点是照着薛三的存在去铺陈的,当薛三一下子缩小下去后,琴弦网就像是瞬间是瞬间失去了准星。 薛三抱头一滚,像是个小肉球一样直接从网下挣脱了出来,贵马也抱了个空。 瞎子北在此时忽然睁开眼,郑凡只觉得自己面前吹过了一阵风,而贵马的身体则因此忽然一颤,像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完全侵入。 “砰!” 贵马炸裂,刺鼻腥臭且带着剧毒的液体溅射开去,这个东西,本来应该是要抱着薛三后使用的,现在却被瞎子北强行打开。 在贵马身边的瘦马和俏马则被淋了一身,两个傀儡身体开始被疯狂地腐蚀,似乎内部的阵法纹路也被破坏,直接跪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四马之中,只剩下烈马一个人。 瞎子依旧站在那里,很是平静地看着眼前仅存的烈马。 烈马的嘴巴张开,但声音,却不是从其嘴里发出,而是从腹部位置。 “我听说,西方的魔法师里,有一类极为稀有的存在,可以做到你刚才做到的事情。” 瞎子北抬起手放在嘴边,遮着嘴,打了个呵欠。 他猜的没错,真正的操控者,其实藏身在自己的傀儡里。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存在着一种属于老银币的惺惺相惜。 因为瞎子从一开始,就已经看穿了对方的套路。 声音,再度从烈马腹部传出: “我应该先对你出手才对。” 瞎子北点点头, “对。” 这确实是对策失误,竟然放任一个精神系加空间系的双系“魔法师”在旁边一直从容地输出。 团战若是不懂先切后排,那必然会输得很惨烈。 其实,这一次也是辛苦薛三了,七魔王里适合和瞎子搭配的其实不少, 高回血的阿铭,高防的梁程,高血条的樊力, 但瞎子本人似乎更喜欢和薛三组队,郑凡有点腹黑地猜测可能是瞎子觉得看着薛三在自己面前蹦跶来蹦跶去吸引火力很有趣吧。 “你太贪了,四个傀儡,你根本应付不过来。” 烈马腹部的声音再度传来: “因为,我以前没遇到过你。” 瞎子北微微一笑, 道: “承让。” “客气。” 说完, 烈马后退一步,薛三跟进了一步。 烈马的腹部再度传来高呼: “陈大侠,你再不出手,我可就要被他们给杀了。” 很显然,这是在喊另一个人,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先前应该是负责把守后门。 薛三的眼角眯起,耳朵微微颤抖,但让他疑惑的是,他没能感应到任何人过来的气机。 瞎子北依旧站在那里没动,但郑凡相信,他其实一直都在提防着另一个刺客。 可惜,这里没有挂钟,否则此时倒是可以切入指针走动的音效。 但三分钟后, 驿站的一楼,还是他们这帮人。 薛三舔了舔嘴唇,他有些等不住了。 烈马似乎有些惊愕,再度喊道: “陈大侠,你当真要见死不救?” 可以很明显地听出来,烈马开始慌了。 先前,第一次听烈马喊“陈大侠”时,郑凡只顾着警觉四周,等到听到第二次喊“陈大侠”时,郑凡心里则品出了一股子浓郁的润土味儿。 一听到大侠,脑海中似乎就浮现出了带着点油腻味道的老式武侠片的画面,但这个词,已经有点复古了。 且在这个世界苏醒已经这么久了,这还是郑凡第一次听到“大侠”为后缀的称呼。 但很显然,大侠好像没在线的样子。 烈马这一次是真的慌了, 再度喊道: “陈大侠,救我,救我!!!” 三次呼喊,都没能得到任何的反馈。 薛三,动了。 当一个已经完全处于下风的傀儡师只剩下一具傀儡时,她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薛三动的同时,瞎子北的精神力和意念力一同向烈马施加了过去。 烈马发出了一声闷哼,虽然依旧挥舞起了斧头,但速度明显慢得不是一点点,且本来以烈马的战斗方式面对薛三时就占不到什么便宜,更别提现在还有瞎子在旁边帮薛三拼命给对方加各种削弱buff了。 薛三很轻易地寻找到了空洞,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对方的后脖颈位置,而后,向下切割。 烈马这次是真的变成了裂马, 从切开的傀儡之中, 露出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的身形。 这个女人明显有点畸形,她的身高和薛三差不多,但薛三是个侏儒,其实也就个头矮,但如果你不给参照物的话,拍张照片看看,你也看不出薛三有什么特别的。 但这个女人,脑袋是个正常人的脑袋,但四肢躯干却是高度萎缩,不像是人了,反倒像是一只蜘蛛。 当自己的真身暴露出来时, 女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似乎很不习惯将自己真正的模样给别人看,那种本能地自卑和愤怒让她的神情开始变得扭曲。 “你是谁…………” 瞎子的问题还没问好,女人就发出了一声嚎叫,似乎想要冲过来和瞎子拼命。 但她其实失去的不仅仅是傀儡,傀儡,不光是能隐藏其身体的缺陷,同时,傀儡内部的阵法以及她对傀儡的操控,才是她真正战斗的方式。 一旦失去傀儡后,她,除了长相,真的就没其他地方好可怕的了。 尖叫之后, 妄图扑上来的人,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严重萎缩的四肢开始疯狂地敲打着地砖,眼里,满是怨毒的恨意。 “杀了他吧,我告诉你们她是谁。” 一道男子的声音忽然传入了这里。 瞎子北的脸上当即露出了震惊之色,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从瞎子北脸上看见这种神情, 因为以往不管什么时候,瞎子北一直恪守着属于自己的三条行为准则: 一,我有逼格; 二,我很有逼格; 三,我非常有逼格; 郑凡也不认为在这个时候,瞎子北会故意作怪来吓唬一下自己。 薛三的脸色也很难看,当他看见瞎子的脸色时,脸色就更难看了。 身为刺客的“敏锐”没能感应到说话人的位置也就罢了,瞎子的精神力也没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那里面所蕴含的东西,就相当严重了。 不过,薛三还是走过去,将自己的匕首刺入了女傀儡师的体内,匕首有毒,女傀儡师的身体很快就开始变黑,而后死去,一动不动。 “她输了,她应该得到解脱。”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只不过,这一次,那个人,也出现了。 他就坐在一楼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后面,面前还放着一碗茶,似乎已经坐了很久了,但根本就没有人发现。 他放下了茶碗,起身,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一把剑,走了过来。 他站在了女傀儡师的尸体边, 开口道: “我答应过你们会替她回答,你们问吧。” 他的面容,谈不上清秀,甚至,只能讲很是普通,属于丢在人群里你根本就不会注意的类型,在相亲市场肯定会被当作备用的车胎型号。 而且,他也没什么气质,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用气质去弥补他的容貌。 但他的出现,确实给郑凡等人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瞎子北的声音在郑凡心底响起: “主上,你来问吧。” 郑凡在心中回应道:“是需要我来吸引他注意力然后你和薛三好动手么?” “是希望主上能抓住机会,能多说几句话就多说几句吧。” “…………”郑凡。 这时,薛三对着瞎子北比划了一个“七”的手势,意思是这货起码七品以上。 瞎子北微微摇头,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应该是五品。 “她是谁?”郑凡指了指已经死去了的畸形女傀儡师问道。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陈大侠这般回答。 “那你知道关于她的什么?” “她是晋人。” 晋国人? 为什么一个晋国人要跑到燕国来杀自己? “她为什么要杀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和她在一起?” “嗯。” “你们总共来了多少人?” “就剩下我一个了。” “你们一起动手,却不是一路的?” “三路。” 郑凡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问着,陈大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答着。 “她是一路,你自己是一路,最开始冲进院子的那群刺客,是一路,这样么?” “是。” “那群刺客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我需要他们带路。” “那你你先前为什么不帮她?” 先前“烈马”死之前,可是曾三次呼唤这位陈大侠,但陈大侠却没有出手救她,看着她被杀。 “她该死。” “为什么该死?” 陈大侠伸手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二十多具驿站的尸体, “她杀了这些无辜的人。” 郑凡心里忽然升腾出了一股子希望,人,总是喜欢和老实人和善良的人做朋友的,因为这类朋友好坑。 “你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杀我?” “不知道。” “那你呢?你在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陈大侠看着郑凡, 道: “杀你。” “你知道我是谁?”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郑凡。” “这个世界上叫郑凡的人应该不少,你可能会找错………” “大燕银浪郡南望城治下翠柳堡守备——郑凡。” “哟,还真是我,巧了么不是。” 郑凡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继续问道: “你是乾国人?” 郑凡自苏醒以来,确实杀过人,也坑过人,但论起自己伤害最深且能够出现这种级别高手来杀自己的势力……真的就只有乾国了。 “是。” 果然是乾国人。 “大侠,你听我说,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我率军去乾国,是受到了靖南侯的命令; 这样吧,如果你想真的为乾国谋福祉,为乾国除一大威胁,我可以帮你进入南望城,帮你接近靖南侯。 我只是个守备,只是大一点的小卒而已,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大侠你应该清楚。” 在瞎子北已经明确表示, 这位陈大侠,自己等人完全不是其对手之后,出于求生的本能,郑凡开始祸水东引。 当然,也是因为这位陈大侠看起来脑子好像不大灵光的样子。 “我打不过田无镜。” 田无镜就是靖南侯的名字。 “人,总要去尝试,总要去找点挑战来做,这人生,才能更有意义。” “我不是田无镜的对手。” “…………”郑凡。 郑凡发现脑子不太好的人,他似乎更难忽悠,因为这个理由,无解。 我打不过他,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我们可以从长计议。”郑凡建议道,“我可以帮你谋划。” 为了自己活命,把靖南侯卖再多次,郑凡也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我不想杀他。” “那你可不可以也不要杀我?我知道你是好人。” “我就是要杀你。” “不是,两国交战,我又是军人,打仗杀人,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你总不可能谁去乾国打仗你就要去杀谁吧? 那个,我听说前阵子嵇退堡守备左继迁,才去了乾国,杀了不少乾国兵呢,我跟他熟,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不杀他。” “不是,你就认准了要杀我?” “是。” “为什么你不杀他们就要杀我?” “报仇。” 再次听到这个回答,郑凡心里忽然产生了更多的疑惑, 问道: “为谁报仇?” “为死去的人。” “哪个人?” 郑凡很好奇,自己之后,有很多人跟风自己也带兵去乾国打草谷了,这货为什么就单独要盯着自己? “一群人。” “哪一群人?” “冤死的亡魂。” 陈大侠似乎觉得自己回答得够久也够多了的了, 他举起自己的剑, 左手握住了剑柄, 道: “我拔剑,你拔刀。” 许文祖这时从郑凡身后走了出来,面色严肃,盯着陈大侠,冷哼了一声, 道: “你可知,就算你是武道强者,在我大燕境内杀我大燕的官,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竖子,真当我大燕无人否? 今日你想学什么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那来日,当我大燕铁骑杀入你乾国腹地时,必将横尸千里以报今日之仇!!!” 陈大侠似乎对许文祖的威胁毫不在意, 只是依旧很平静地道: “我从不伤及无辜,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我要杀的只有郑凡,你们,大可离开。” “哼!” 许文祖怒气冲冲地又瞪了陈大侠一眼, 然后, 转身, 走了…… 薛三和瞎子北没走,依旧站在原地。 陈大侠继续很平静地道: “你们可以站在旁边,看着我杀他,只要不出手干预,你们就不用去死。” 薛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了郑凡的身前。 瞎子北也没说话,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见状, 陈大侠开口道: “那你们,也得死了。” 瞎子北的声音在薛三的心底响起: “我怎么觉得还挺激动的。” “我也是。”薛三在心底回应道。 “上个月,梁程带主上去乾国瞎跑玩打仗游戏,差点让我们在家里莫名其妙地暴毙,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轮到他们来体验一下这种感觉了。” “是啊,死之前,咱们至少还能痛痛快快地被干一场。” “恶心。” “都快挂了,你就担待一点。” “我觉得这家伙的话,有点问题。”瞎子北交流道,“看来应该是主上在乾国时,杀了他家人了。” “我感觉有问题的,是他的脑子。” 郑凡在此时则开口道: “大侠,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陈大侠目露犹豫之色,但还是点头道: “你问,问完,我就拔剑。” “死,也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你叫什么名字?” 陈大侠微微皱眉, 道: “你不是一直在喊我名字么?” “…………”郑凡。 第一百一十章 江湖险恶 陈大侠,居然真的就叫陈大侠。 好的,这个名字,也确实很贴切。 虽然接触不久,虽然对方要杀自己, 但郑凡依旧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家伙, 言谈举止间那股子憨憨傻傻的感觉,真的有种郭大侠的意思。 尽管对方要对自己拔剑了,但郑凡心里还真有一种自己是反派角色要被憨厚的正义化身给斩杀的既视感。 薛三双膝微微弯曲,两只小手一翻,两把军刺落入了掌心之中。 平日里,梁程要练兵,瞎子北要算账和看设计图纸,四娘训练红拂女,樊力在砍柴和搬砖,阿铭在被主上射; 薛三则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矮人”天赋职业技能, 没事就琢磨琢磨趁手的暗器或者小兵器什么的,天知道他这小小的身躯里,到底挂上了多少配件。 许文祖可以走,而且看起来,这位陈大侠似乎真的放许文祖走,而不是在开玩笑。 但薛三和瞎子北不可能走, 樊力那个憨憨曾建议过,把主上“咔嚓”掉的话我们是不是就获得了大自由? 可能直接解除限制,恢复全部实力,即刻走上人生巅峰; 但根据墨菲定律, 最大可能就是,自己七个人,可能会因此主上的死,而一同遭受抹杀,集体暴毙。 郑凡,只有一个,郑凡,也只有一条命,你不能像杀条鱼一样钓一条过来杀杀看,你根本就没办法去做实验! 再多再多的计算,再多再多的推演,只要它存在一线可能,那对于当事人的七大魔王来说,所谓的概率,也就只剩下了0和1这两种可能。 他们心里,也没有任何庆幸的想法。 于瞎子北和薛三来说,他们并不是无畏死亡,但他们更畏惧的,是死得稀里糊涂和死得搞笑。 只有懦弱的人,才会将自己的结局交给命运和天意,只有卑微的人,才会期盼那概率极小的庆幸。 真正的魔王,就该勇于直面自己的人生。 这话听起来有些中二,是因为大部分人说这话时,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而此时,薛三动了。 主上,肯定是留最后面的,一旦主上“乌拉”一声冲上去被秒杀掉了,他跟瞎子那也是同样的憋屈。 瞎子的能力,肯定不适合冲在第一个,所以薛三很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薛三的身形以极快的速度冲到了陈大侠的面前,薛三明白,自己现在面对的,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五品剑修。 军刺,被递送了出去。 这并非说明薛三的动作慢,只是因为这世上任何事物的发展,其实都是相对的,在陈大侠的剑面前,薛三的军刺,就真的像是缓慢递送上去一样。 “铿锵!” 两把军刺卡在了剑身上,薛三甚至没看清楚陈大侠的动作。 双方的目光交汇, 陈大侠的眼神,依旧纯澈平静。 这不是在装逼,陈大侠身上没有丝毫装逼的意味在里面,他就像是石碑上的律文,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一板一眼。 剑身翻滚, 一股强横的力量随之而来, “砰!” 薛三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落地后双足先着地,然后见这股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居然还没褪去,不愿硬抗的薛三干脆在地上直接翻滚起来。 这一滚,就直接滚到了郑凡的身后,“吧嗒吧嗒”的摔破了一路的地砖,但身形止住后,薛三还是马上又站起来了,虽然鼻青脸肿。 打架,不是选秀。 薛三先前倒是能够直接站住身形,但未散去的力道会震伤自己的身体内部器官,然后自己大概率会喷出好几口鲜血。 这种情形,一般只在电视剧里出现,似乎为了撑这个面子,宁愿自己要受伤一样。 薛三不在乎面子,他宁可自己形象差点一路打滚跌摔下去把力道卸掉,宁愿自己一身狼狈,也要给自己留下第二次冲刺的本钱。 “你是个优秀的刺客,比他们,都优秀。” 陈大侠如是说道。 他说的“他们”,应该是先前来杀郑凡的这些刺客们。 薛三闻言,脸上露出了鼻青脸肿的笑容, 道: “你知道么,要不是爷爷我现在实力没恢复,应该是爷爷我对你说:你是个优秀的剑客。” 陈大侠依旧毫无所动,只是很平静地道: “我只杀郑凡,下一次,我不会留手。” “呸,爷爷稀罕你留手么,装什么犊子啊,别以为爷爷不知道,你现在说这话时,心里别提多爽了!” 陈大侠微微摇头, 道: “我不喜欢杀人,杀人,是不对的。” “爷爷就是不问你为什么还要杀我家主上,因为爷爷知道你会回答:因为有些问题,只有杀人才能解决。” 陈大侠闻言, 嘴巴微微张开, 道: “我很满意你这个回答,下次如果再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可以借用么?” “…………”薛三。 “用,尽管去用,版权费就是清明节,多烧点纸。” 瞎子北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摊开在身前。 陈大侠的目光,落在了瞎子北的身上, 道: “你很特别,但你,不适合厮杀。” “嗯。” 瞎子北承认了, 然后闭上了他那一双睁着和闭着没什么区别的眼睛, 无形的气流,开始在其身边盘旋,这是…………精神风暴。 陈大侠拿着剑,开始向瞎子北走来,在双方的距离被拉近到一定程度后,瞎子北的双手猛地攥紧拳头。 “嗡!” 强横的精神力开始向陈大侠横扫而去! 陈大侠的身形,微微一晃,却还是继续地向瞎子北走来。 瞎子北的脸上,开始出现汗珠。 陈大侠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说道: “我好像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它们在找什么?” 闭着眼的瞎子回答道: “你的心灵裂缝。” 任何人,心里都有裂缝,这可能是你童年的阴影,可能是你某件伤心事,甚至可能是你的喜悦之事,只要有什么事可以让你的心灵掀起涟漪,那么,它就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掌控,可以被当作一个突破点,可以去放大,可以去渲染, 精神系者的存在, 其实所擅长的就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陈大侠继续往前走,同时,继续问道: “那么,找到了么?” 瞎子北摇摇头, 道: “没有。” “哦,是么。” 陈大侠的语调依旧平静。 瞎子北叹了口气, 道: “之前觉得你在装………” “现在呢?” “你不是在装,你是真的二。” 瞎子北很无奈,因为他碰上了一个……一个内心毫无裂缝的人,用句更通俗易懂的话来形容,就是赤子之心。 这货真的不是在装腔作势,这货是真的缺心眼儿。 “真二,是什么意思呢?” 陈大侠问了这个问题后,没等瞎子回答, 有些遗憾道: “来不及了,步子,到了。” 陈大侠举起了剑。 “起!” 瞎子北衣服之下忽然飘出了一根根银针,被其用意念力控制着悬浮在身前。 “去!” 一片银针冲向了陈大侠。 陈大侠的剑, 也劈了下来, 一道乳白色的剑罡出现, 顷刻间就将瞎子北的银针给崩散。 瞎子北双手下压, 脖颈上,青筋毕露, 驿站一楼的地砖被掀开,却又在下一刻被剑罡扫除。 瞎子北再以念力凝聚于自己身前,形成了一道防护罩,但经历了两次削弱的剑罡还是在顷刻间劈破了护照。 “噗……” 瞎子北的身上,出现了一条从左肩膀到右下胯的伤口, “噗通……” 瞎子北单膝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先前,若非自己衣服里面还穿着金丝软猬甲,可能自己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所谓的金丝软猬甲,是郑凡特意叫四娘织的东西,这对四娘来说,也就是小意思,所以她不光给郑凡织了一件,也给其他所有人都织了一件。 “瞎子!” 郑凡跑到了瞎子身边蹲了下来。 先前,是瞎子用精神力传话,让自己最后出手,千万不能第一个出手,所以郑凡照做了。 陈大侠站直了身子,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同时开口道: “我在调整气息,你可以来偷袭我了。” “…………”薛三。 你大爷的,我不要面子的啊! 但没办法,薛三已经看出来了,瞎子已经被KO了,这时候自然就得自己再上了,否则就不能主上上吧? 说白了,他跟瞎子也就是想要在主上被杀之前,自己先玩痛快了再说。 薛三冲向了陈大侠,手中,再度出现了一把匕首。 陈大侠就这么看着薛三向自己冲来,手中的剑,发出一声轻鸣。 双方的距离,再度拉近。 薛三的匕首刺了过去,当一个刺客,不得不要站在火烛之下却和对方单挑时,往往会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奈,甚至有一种独有的悲壮。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匕首和剑,再度碰撞在一起,一切的一切,似乎又是先前模式的重演。 只不过这次当剑身上的力道传来时,薛三的身形提前一步向下坠去。 但陈大侠剑身上的力道则在此时改变了方向,开始向下砸去。 力道,施加在了薛三身上,薛三的身形在加速下坠。 而这时, 在郑凡身边已然匍匐在地上无比凄惨的瞎子身体忽然一颤,空洞的眼眸里,两缕鲜血溢出。 “嗡!” 下坠的薛三被意念力强行推向了陈大侠的身体一侧。 陈大侠目光一凝,手中的剑顺势下去。 薛三没躲避,只是骨头一缩,身形蜷曲在了一起,竟然成了一个肉球,这一次缩小的,比先前从琴弦网里逃出时还要过分,剑尖也因此没能刺入薛三身体,错了过去。 但陈大侠却在此时抬起腿, 像是要准备踢足球一样, 一脚踹向薛三。 薛三却在此时,张开了嘴。 “砰!” 薛三被踹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驿站柱子上,柱子被砸凹陷了下去,薛三身体里也传来了一阵骨节脆裂的声响。 落地后,身体摊开,脸上满是鲜血,进气没出气多。 陈大侠的目光,落在了郑凡身上, 道: “你有两个,很优秀的仆人。” 郑凡没理陈大侠,而是看向自己身边的瞎子, “现在,我可以上了?” 瞎子北低垂着身子跪在地上,点点头,然后额头抵在了地砖上。 “其实,我们刚刚可以一起上的。” 郑凡真的不解,为什么先前要让自己在旁边看着,他虽然只是个九品武者,但他可以激发出魔丸的力量。 三个人一起上的话……虽然好像也没太多的赢面, 但也总好比一个一个地车轮战上去等着被解决吧? 陈大侠持剑,向郑凡走来。 他来这里,就是要杀郑凡的。 郑凡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老实说, 这还是自自己醒来,所碰到的最强的对手, 以往自己这边出手无论是阴人还是灭人家满门,其实都有一种“猫戏老鼠”的意思在里头,很从容,甚至还能追求一种美感。 但当自己变成老鼠时,就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了。 而且,今晚的事,郑凡隐隐有一种感觉,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郑凡的左手放在了自己胸口位置,在那里,有一块石头安静地躺在那里。 “儿…………” 忽然间, 陈大侠身体一顿, 脚步也为之以挫, 他有些疑惑地低下头, 剑尖, 划开了自己的裤腿, 发现自己小腿位置,已然青黑一片,且这股黑色,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呵呵呵…………呵呵呵…………” 额头抵在地砖上的在瞎子北发出了笑声。 “桀桀…………桀桀………………” 一边,瘫在地上的薛三狰狞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也在发出着笑声。 “呸…………” 好几颗断牙带着一滩血沫子被薛三从嘴里吐出来。 这几颗断牙上,赫然插着几根银针! 先前薛三被当作皮球踢出去前,张开嘴,牙齿里藏着的银针在自己被踹飞时,恰好刺入了陈大侠的皮肉里。 银针里, 淬上了自己磨了梁程半个月才求来的僵尸精血, 这尸毒效果, 绝对是可怕得很了! “桀桀…………桀桀…………” 已经瘫痪如死狗一样的薛三在此时还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要说话, 老子就算是死,就算是要被丢棺材里了,也要坚持把这个逼装完: “孙贼…………爷爷我今天再教教你…………什么…………什么叫…………江湖险恶!” 第一百一十一章 翠柳堡的………礼物! 魔王的本性,在这一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不是说只有站在王座身侧呼风唤雨才是魔王的唯一形象,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们在算计在心性上的高度成熟。 先前的一系列铺垫,其实就是为了给薛三最后张开嘴提供一个契机。 现在,成功了。 陈大侠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盘膝坐下。 “主上,趁现在………有机会。” 瞎子北低着头开口道。 梁程的尸毒确实霸道,但一来梁程现在远远不是真正的完全体,如果是真正的完全体,梁程只要显露出真身和气息,完全可以和旱魃那般玩一出赤地千里的出场秀; 二来眼前的这个人,大概率是一个五品剑修,剑修的体魄应该和纯粹的武者体魄相比有不小的差距,但你要说这种级别的高手没点解毒的手段那也是太小瞧人家了。 而那边,盘膝坐下来的陈大侠一边用自己的剑尖刺入自己的小腿一边道: “你可以趁这个机会来尝试杀我。” 郑凡心里忽然一阵好笑, 难不成这位陈大侠以为自己会和他学什么宋襄公的春秋仁义? “儿子,该我们了。” 顷刻间, 郑凡胸口位置的石头开始释放出寒意, 灾厄、诅咒、苦难、阴狠等等负面气息开始从石头内浸入自己的身体,郑凡控制着自己的气血不去抵触这股力量,放任其控制自己的身躯。 “咔咔咔咔咔咔…………” 郑凡的眼睛闭了起来, 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之色,这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有点类似于你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气球,开始给你身体强行打气。 只不过,这个气是无形的,倒是不会让你膨胀,但能让你的意识神经被疯狂地扭曲,比那种晕车的感觉难受百倍。 可能,唯一的优势就在于,晕车的话得下车才能缓解,但这种痛苦的感觉,郑凡心里清楚只要扛过去后就能很快结束。 当然了,至于等魔丸离开自己身体后自己身体所承受的透支折磨,这就是后话了。 身体的骨节,发出一阵阵的脆响,像是一把手枪,先前是一个菜鸟拿着,现在换到了一个真正玩枪高手手中,高手开始按照自己的习惯进行枪械的调整磨合。 这一切的发生,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等到郑凡身体一颤,挺直了脊梁后,郑凡的嘴角就开始大幅度地拉扯出笑容,笑容弧度的夸张使得嘴角位置似乎都已经有点被撕裂了,有轻微的鲜血溢出。 郑凡微微低下头,看向了跪伏在自己身边很是凄惨的瞎子北,他的眼里,带着一抹极为清晰的幸灾乐祸。 似乎看见瞎子倒霉,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 “我知道你还有其他心思…………” 瞎子北的声音传来,带着极为明显的虚弱感, “但如果你不杀了眼前的这个人,你有再多的心思,都会落得一个和我们一样的结局。” 郑凡抬起头, 看向前方的陈大侠。 陈大侠正在尝试以剑为媒,将自己腿部的尸毒给抽出来,但他很快发现这尸毒扩散性极大,除非自己现在封闭全身气血,否则根本就无法控制住尸毒的扩散。 但现在封闭全身气血, 等于是把自己给绑起来, 送给对面的人杀。 陈大侠有些感慨道: “这毒,厉害。” “桀桀…………桀桀…………” 掉了好几颗牙的薛三又发出了笑声。 可不是么,如果不厉害,他怎么可能低三下四地求了梁程半个月,要知道,给了自己精血后,那头僵尸得虚弱半个月的。 陈大侠见黑色的毒素已经开始从小腿向大腿处蔓延,干脆将剑身持起,挥舞半圈,剑锋上带上了炽热的罡气。 “噗!” 陈大侠一剑之下, 直接将自己左腿膝盖位置,斩断! 有毒的那部分左腿,在地上滚落了好几圈。 断口处,因为剑罡的热量,伤口直接被烫出了疤,强行止血成功。 陈大侠再拿起自己的剑鞘,和剑锋擦过,剑鞘被斩断了三分之一。 紧接着, 剑鞘被陈大侠直接刺入了断腿位置。 “噗!” 随即, 陈大侠站了起来,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 他给自己装好了假肢。 “我…………擦…………” 瘫在地上的薛三强行吐出脏话。 这他娘的,第一次,薛三觉得缺心眼儿的人,是那么的可怕。 原本相貌平平无奇的陈大侠,变成了残疾人陈大侠。 他的左腿在地上敲了敲,剑鞘和地面发出了清脆的撞击,随后,剑身侧握于左臂,开始主动向郑凡这边走来。 郑凡的左肩膀比右肩膀高,整个人微微有些倾斜,迈开了脚,也向陈大侠走去。 陈大侠因为左腿是“假肢”,所以走路时,也是左边比右边要高,至少,两个人相向而来时,在走路风格上,达成了一种对照。 郑凡开始加速,陈大侠也开始加速,剑鞘敲击地砖的频率开始越来越快。 “吼!” 郑凡发出了一声咆哮,扑压了下来,双腿蹬地,离空。 陈大侠手中的剑向上斩去,一时间,剑罡喷发,如长虹贯日。 但郑凡的身形在空中滞空之后,身体猛地一颤,竟然强行改变了方向,躲过了这一剑。 只是,当郑凡下落同时想要偷袭陈大侠身侧时,陈大侠的手,直接松开了剑柄。 他的剑,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气血的催动下于空中扭转了过去。 “砰!” 长剑,直接洞穿了郑凡的肩膀,且同时将郑凡带着倒飞向了柱子那里。 “嗡!” 剑身钉在了柱子上,郑凡也被钉在了柱子上。 “差距…………太大了…………”薛三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 其实,个人实力的高低,在单挑或者小规模的对决时,影响真的非常之大。 强如沙拓阙石,在面对数千镇北军铁骑的绞杀时,最后依旧得气竭而败,落得个“身死”的结局。 郑凡也曾在乾国,用放风筝的方式将一个入品的高手直接吊死。 可以说,若是此刻,翠柳堡的数百骑在这里的话,如果陈大侠不接战选择逃跑,如果地形不是很开阔的话,大概率真会被其逃掉,但若那时他还是铁了心要杀自己的话,郑凡有信心靠着自己麾下的骑兵拼着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给他耗死! 但现在,偏偏是自己等人落单了,等于是在和他单挑。 陈大侠走到了郑凡面前,伸手一探,气机牵引之下,钉住郑凡的剑飞回其掌心之中。 郑凡落地,落地的瞬间,双腿蹬在柱子上向陈大侠再度扑杀而来,陈大侠没有后退,先以一道平沙落雁式,强行阻滞住了郑凡的来势,紧接着长剑刺出,宛若在画卷上点出三朵梅花,郑凡的身上就被开了三道窟窿。 “砰!” 最后,郑凡身形倒退着摔倒在了地上。 上一次在乾国,魔丸附身之后,一个八品武夫都能将其杀死,但眼下这名五品剑客,呈现出的是和八品武夫截然不同的气象。 没有足够的人数来帮郑凡堆出对方的破绽的话,凭借着自己的力量,根本就是被他碾压。 当然了,陈大侠为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的半条左腿,已经没了。 但这个人真的就跟一块木头一样,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惋惜,甚至都没怎么生气。 郑凡躺在地上,魔丸的力量在褪去,打不过,是真的打不过啊。先前两次,要不是魔丸力量护着,郑凡已经被卸掉好多块了。 其实,魔丸的实力,在郑凡看来,应该是强于瞎子他们的,但魔丸附身于自己之后,目前只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去肉搏,所以反而没办法像瞎子和薛三他们那般取得一些战果。 这里面,其实也有一条腿被废掉后,陈大侠更小心了的原因在。 陈大侠走到了郑凡面前,长剑举起。 郑凡一边喘着气一边开口道: “还能再问一个问题么?” “你已经问完了问题。” 显然,陈大侠不打算再回答郑凡的问题。 郑凡笑了, 道: “我觉得,在杀我之前,告诉我,我是因为何种罪孽而死,那些被我祸害的人,他们的在天之灵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安息,我也才能为我以前的暴行而后悔,而悔恨,这才能起到报仇的目的,不是么?” 跟二货交流,你得顺着他的思路,既然打不过他,那就得顺着他的脾气。 陈大侠的剑停顿住了, 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 “那么,请告诉我,你是为谁来找我报仇的。” “岔河村上下八百余口人的亡魂,来向你,索命。” “岔河村?八百余人?” 怎么可能! 这次去乾国,郑凡拔了一座鸡堡,破了绵州城,但所杀的,大多还是乾国的士兵和官面上的人物,哪怕绵州城被自己攻入后,自己也不过是杀入了知府衙门里将那些官老爷的脑袋带回来当纪念品。 村民?还八百多个村民? 这是把人家整个庄子都屠了吧? 但自己没屠过村啊。 这一点,郑凡真的可以确定,因为哪怕是在乾国最后两天被乾国骑兵追着跑时,为了获得给养补充,也只不过是打劫了两个商队,就这,还是只拿走人家的马匹和干粮,也没杀他们。 所以,这样子的话…… 郑凡胸口忽然一阵起伏,如果不是现在身体太虚弱而且已经有几个洞洞在流血的话,他真的可能直接郁闷地狂喷好几口血出来。 你大爷的,你是找错人了吧? 普通的误会,普通的找错人,问题不大,但你丫的,都快把我们仨给团灭了啊! 郑凡不认为对方是在骗自己,这位陈大侠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真正大侠的腔调,再说了,都到这个时候了,自己都已经沦为对方砧板上的鱼肉了,对方也没必要来骗自己。 “你搞错了,我没去屠村,那不是我干的!!!” 郑凡用尽全力喊道。 “死到临头,还想狡辩,你当我傻么?” “…………”郑凡。 郑凡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陈大侠,和沙拓阙石当初的经历很相似,沙拓阙石是因为沙拓部被灭,老弱妇孺也被屠杀,这才卸掉王庭左谷蠡王的职位只为了去镇北侯府门前要一个说法。 这哥们儿是因为村子被灭了,从乾国特意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杀自己。 唯一的区别, 可能就在于镇北侯府和翠柳堡完全不在一个级别吧。 也因此,沙拓阙石死了; 但这货,却近乎成功了。 “我真的没有屠村啊!” 说真的,你让郑凡去下令屠村,他还真下不了手,自我内心的道德感根本不允许自己那么做,除非那个村子的村民全都拿起了锄头主动要和自己厮杀或者阻拦,否则平白无故地,他又不是嗜血的疯子,干嘛会去做这种事? “不要狡辩了,他们的亡魂,在下面等着你呢。” 郑凡真的是对这位大侠无语了。 “那个村子,是你的家乡?” “不是。” “那是?” “去年,我游历经过那里时,村里人请我吃了两碗面。” “…………”郑凡。 “今年,我经过那里时,发现村子已经没了。” “真的,真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战阵厮杀,国战与国战,乃军人之事,和手无寸铁的村民何干?”陈大侠开口道。 “对啊,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别说了,你下去,对他们赎罪吧。” 陈大侠举起了剑,对着郑凡的脑门。 在这一刻, 郑凡脑子开始快速地旋转, 没办法解释了,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陈大侠已经认定屠村的事儿是自己干的。 剑,落下了。 郑凡马上开口喊道: “村里人没死光!” 剑尖,在郑凡鼻尖停了下来。 这种生与死的距离,已经微小到一颗小小的黑头了。 “还有人,活着?” 陈大侠盯着郑凡问道。 边上,薛三安静了,没死,但却屏住了呼吸。 瞎子也身体微微一颤,在等待。 大家都已经被这位大侠给干翻了,能否活下来,能否还有希望,就看自家主上的思维能力了。 虽然大家才见面没多久,但郑凡感觉自己已经把眼前这个人的性格给摸清楚。 这货,是真的侠者,那个村子,只是在去年,曾有村民请他吃了两碗面,他就为了还这两碗面,特意从乾国跑到燕国来杀自己。 为此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后,他脸上也依旧没有丝毫懊悔之色。 “是,还有几个人活着,几个女娃娃,我从乾国把她们带回来了,她们之前的名字,之前的名字好像,好像叫…… 好像叫花花还是妞妞还是大妮儿来着……” 郑凡在心里祈祷,让我碰中吧,碰中吧,碰中吧!这个时代,似乎女孩子叫这个小名的比较多的样子。 就例如后世,有一段时间里,很多女孩儿的名字叫“胜男”或者“亚男”。 陈大侠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惊呼道: “什么,小花、妞妞和大妮儿她们没有死?” “…………”郑凡。 卧槽,全对! 郑凡自己都惊呆了! “咳…………”薛三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一口血一口血地往外喷,显然,他也憋不住了。 瞎子北依旧跪伏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但身体在轻微地抽搐。 可惜他们现在都是重伤,否则若是当作旁白的话,大概是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 尼玛,这也行? “对,妞妞,小花和大妮儿,还活着,我把她们抓回乾国了。” “她们,现在在哪里?” “在……在翠柳堡附近一个村子的宅子里。” 陈大侠听到这个地方,微微皱眉,看着郑凡,道: “我感觉,你在骗我。” 大侠的预感,真准确! “我没骗你,如果我骗你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她们三个的名字呢,你说对吧?” 陈大侠闻言,点了点头。 “我没有杀她们,因为我觉得她们能值钱,你知道的,乾国的小娘子,在我燕国的达官贵人那里很受欢迎,如果能卖去荒漠蛮族的那些部落首领那里,就能赚得更多了!” “无耻,卑鄙。”陈大侠这般评价郑凡。 “是,我这人贪财,我好色,我嗜杀,我残暴,我就是个人形的畜生!” 为了活命,骂自己,值得! “但我没虐待她们,我想靠她们赚钱的,想靠她们发财的,想靠她们去做人情送给贵人好让我升官的。 我也没碰她们,她们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因为年纪还有点小,我就专门在我的驻地堡寨附近租了个民房宅子,养着她们,等她们养得再大一点,再好好调教调教,就能有大用处了。 我还特意找了一个很有经验的开青楼的老鸨子来教导她们,真的,真的,她们现在还活着,还在那个宅子里,还活得很好!” “我会去把她们救出来的。”陈大侠说道。 “但你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我告诉你,你看那边躺在地上的两个手下没有,在我堡寨那里,还有好几个手下,他们很忠心,我今晚如果没回去,他们肯定会按照我之前对他们的吩咐,处理完所有财产和摊子,退去其他地方,省得大家被一锅端。 所以,我今晚如果不回去,我那几个手下就可能把宅子里的那些小娘子都卖掉,甚至,直接杀了!” 这个逻辑有点不通,但一时半会儿间,郑凡已经没办法编造出一个更合适的理由了。 好在, 陈大侠, 实诚! “快,带我去你的堡寨,我要把她们接走!” “我可以把她们还给你,但你能不能,留我一条命。” 郑凡脸上露出了反派的期待之色。 陈大侠继续很实诚地摇摇头, 道: “不,你,必须死,必须赎罪!” 郑凡脸上又露出了反派的失望之色。 最后, 郑凡咬了咬牙, 侧过头, 看向远处倒在那里的瞎子北和薛三, 道: “那就请你,放过我这两个仆人,他们,没有跟我去乾国。” 陈大侠闻言,点点头,道: “他们两个,虽然跟错了人,但忠义可嘉,好,我可以不杀他们,留他们一命。” “行,我走不了了,你现在带我去翠柳堡那里,我把她们,还给你。” 呵呵, 五品剑修, 很强大,真的很强大啊,真的很强大嘛, 那就和我去翠柳堡吧, 那里, 有我给你准备的, 礼物!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大侠,请入坑 驿站门口的马厩里,存着不少马,还有两辆马车,只是不见许文祖的那头貔兽。 许是觉得自己现在的左腿不合适骑马,外加还要再带一个人,陈大侠选择了马车。 陈大侠赶车,郑凡就斜靠在陈大侠的身侧。 马车奔驰,冬日夜间的寒风像是一道道巴掌对着你的脸就是无息止地呼上来。 为了防止郑凡失血过多而死,陈大侠封住了郑凡体内的气血流动,但这种感觉,其实非常地难受。 你甚至连呼吸都很勉强,每一次地艰难呼吸,都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鼓风机一样在“嗡嗡”作响,同时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如同有人拿着大锤在你耳旁狠狠地敲下。 陈大侠操控马车的技术还不错,虽然没有瞎子北驾车时的那种举重若轻,但似乎马匹也懂得趋利避害,三匹马撒着蹄儿在狂奔着。 郑凡的目光在四周不停地逡巡,只可惜,身后没有传来战马的追逐声。 有一点,让郑凡很是奇怪,驿站的位置,就在尹城的城郊,虽然尹城作为首府,名声上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海口之于三亚; 但不管怎么样,尹城也是大城,尹城里也是有驻军的。 许文祖早早地就走了,他只要不傻,肯定会直接去尹城搬兵。 尹城兵一出,包围驿站或者追上这辆马车,问题都不大。 但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这般的寂静。 陈大侠似乎能看出郑凡在想什么,开口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今晚,驿站那里会一直很安静。” “为…………为什么?” 郑凡很艰难地开口问道。 其实,倒不是自己不能脑补出来,会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有燕国的内部势力和这帮刺客进行了勾结,为他们的进入做了安排和遮掩。 驿站这种地方,虽然不算是什么军事重镇,但也不能算是什么普通客栈,这里出了事,按照惯例,肯定很快就能被相关方感应到,同时会马上做出反应。 也就是说,勾结这帮刺客的燕国内部势力,它的影响力,肯定不小。 但这就是最让郑凡纳闷的地方了,一个大势力,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虽然郑凡不算是什么善男信女,甚至是站在当权者的角度,直接下令砍了自己以及自己的七个手下都可以说是“极为英明”和“高瞻远瞩”了。 但问题是,郑凡不认为现在有势力要这般对付自己的必要。 但坐在自己身边的陈大侠又做不得假。 不过,岔河村,郑凡是真的不知道,他是真的没下令屠过村。 但这会儿郑凡已经懒得和陈大侠掰扯这个了, 真要再说自己没屠过岔河村, 陈大侠这脑子说不定会吼一句:你是不是已经把小花、妞妞和大妮儿都杀了! 然后, 陈大侠一剑下去,直接了结了自己这罪恶肮脏的一生。 马车,在快速地奔腾,路上倒是碰到过一些商队,也看见过一些赶夜路的百姓,郑凡也没叫,也懒得去发出什么暗示的了。 而且,郑凡倒是挺希望陈大侠能安安稳稳地把自己带到翠柳堡附近的。 似乎是因为郑凡这路上都很乖巧, 陈大侠对郑凡的态度稍微软和了一些, 他,本来就是个好人,且不是发好人卡的那种好人。 这一点,就是连要被他杀的郑凡都无法否定。 但真不是郑凡打算去坑这个老实人,是这个老实人打算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杀自己。 “你们燕国人,练剑的真的不多。” 郑凡犹豫了一下,这是要找自己聊天? 想了想,郑凡很痛苦地回应道: “刀……更好砍蛮子一点。” “一直听说荒漠上的蛮子很厉害,但还未见识过。”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荒漠上,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格局和气象。” “真的么?” “是的,去了荒漠,看了蛮人,你就能更好地读懂燕人。” “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是不是很有味道,也很好听?” 陈大侠是个实诚人, 闻言, 点了点头,道: “是的。” “你可以不杀我,我可以天天讲话给你听。” 倒不是郑凡矫情,其实,这么可爱的二货,他也不想坑人家。 如果能化敌为友,那最好不过。 “你,必须死。” “好的,我知道了。” “其实,在我看来,燕人和乾人以及晋人和楚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人。” “不一样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橘子和枳我知道是什么,但淮南和淮北,是哪里?” “传说中天上有一条河,叫淮河,淮南指的是淮河的南岸,淮北指的是淮河的北岸。” “天上,还会长橘子?” “天上还会养兔子,据说是嫦娥当年奔月,带上去了一公一母两只兔子,然后它们繁衍出了很多的后代。” “嫦娥为什么要养这么多兔子?” “因为她喜欢吃红烧兔头。” “哦,是么,这个故事,我没听说过,你们燕国人的嫦娥奔月故事,细节如此深入的么?” “是蛮族人听了这个故事后,在荒漠上传播时变了样。” “哦,原来如此,蛮人,果然是蛮人,不识风趣,可惜了,原本这次游历,想先去岔河村,再吃两碗面,然后通过燕国去荒漠看看的,谁知道村子没了,就想着来燕国杀了你,再去荒漠看看,谁知道腿又没了一条。 等接走花花她们后,我就要回乾国去安置她们,腿没了不方便骑马,估计去不了荒漠了。” 陈大侠说起腿没了这件事时,没带丝毫的怨气,仿佛是在说一件极为寻常的事。 他为了两碗面的恩情,来燕国找人报仇; 又为了那仨不是很熟的女孩儿,将害得自己截肢的瞎子北和薛三给留下没杀。 郑凡自认为是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也相信这世上大部分人也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你出自乾国哪个门派?” “我没有门派。” “自学成才?” “小时候掉悬崖没死,在沟涧下捡了一本剑谱,自己练的。” “…………”郑凡。 郑凡有一种感觉,自己现在应该坐着的是这个世界“主角”的车。 然后,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要杀自己。 “那个剑谱,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都是要死的人了。” “好奇嘛。” “送人了。” “送……送人了?” “前些年,很多人都来找我要剑谱,说不给他,就要杀我,一本剑谱而已,我就送出去了,后来听他们说,这只是一本很普通的剑谱。 很多人一开始不信,以为我给出的是假的,就又来找我,还想抓我和杀我,没办法,我只能杀了他们。 再之后,他们可能是发现我的剑术没什么特别的,就信了吧。” “估计也是被你杀怕了。” “那本剑谱,确实很普通,我曾在晋国剑阁进修过,看过很多精妙的剑谱,才发现,我最开始捡到的那本,确实是很普通的东西。” 所以,这就是天赋? “可惜,我来燕国后,发现燕国人,都不怎么喜欢佩剑。” “我记得我先前说过原因。” “但这个原因,无法使我信服。” “卖葱油饼的大爷,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就是葱油饼。” “嗯,我懂了。” “其实,剑,真的不适合厮杀,除了你这种剑修。” 在最混沌的时候,剑和刀,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分,都是混为一谈的,到之后,随着锻造技术的发展,剑的实用性就开始被刀给超越了。 现在,剑代表的更多的,还是一种象征性的作用,再加上类似陈大侠这种剑修。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马车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像是两个认识许久的朋友。 过了许久, “翠柳堡,应该不远了。”陈大侠开口道。 “哦。”郑凡应了一声。 “我改变主意了。” “不杀我了?” 那我也可以改主意。 “你,还是要死的,但我可以在杀了你后,帮你挖个坟,立个碑。” “呵呵,谢谢哦。” “不客气,你这人,挺有趣,以后如果我再来燕国的话,也能通过你的墓碑,再找到你,和你再聊聊天。” “好主意。” ………… 翠柳堡上的星,是闪闪的星。 阿铭和樊力坐在堡寨的城墙上,在下着象棋。 寒风呼呼的吹,他们却毫不在意,毕竟,他们都算是“冷血动物”。 “主上,还没回来呢。” “说不定和那位深海同志久别重逢太开心了,被那位深海同志留下来大被同眠了。” “你也就只敢在背后这样议论议论主上。” “当了一个月的花洒,每次喝水都像是在洗澡,背后议论议论,很过分么?” “不过分。” “这不就对了嘛。” “但我还是担心主上会不会出什么事。” “没事,主上出事的结果,无非就两个,要么,我们俩下着棋聊着天,然后对视一眼,一起暴毙; 要么,就什么事都没有,回去躺棺材睡一觉后,又是崭新的一天。” “然后呢?” “如果是我和你一起暴毙的话,还行吧,也没什么痛苦。 如果什么事都没有的话,证明樊力当初的那个提议,是正确的,我们也就都……自由了。” “下棋吧,轮到你了。” “不下了,我输了。” “呵,和你下棋,真没意思。” “那你怎么不去找瞎子下棋?” “和他下棋,更没意思。” “也是,瞎子下棋,说不定比阿尔法狗更厉害。” “嗯?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梁程开口问道。 阿铭侧耳听了听,摇摇头,道: “没有啊。” “不对,是有声音的,我确定。” 阿铭又认真听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过随即,他就趴在了地上,将自己的耳朵贴在了地面, “嘿,好像还真有点动静,在地下。” “对,在地下。” “不会是地基在动吧?” “地基问题的话,动静不会这么小,再说了,这座堡寨是瞎子盯着建的,质量应该没问题的。” “说不准,说不准,哦,对了,我看过瞎子的图纸,咱这堡寨下面,有一条密道,瞎子特意挖的,密道的另一头,连在对面的柳林子里。” “这是怕围城么?”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也没那么高的节操为大燕死战不退什么的。” “其实这初始阵营选得还可以,如果出生点在乾国,那日子估计得过得挺憋屈。” “还行吧,不对,这声音还在唉,不会是地道里进老鼠或者钻进什么獐子了吧?” “要不,你去看看?” “不去。” 阿铭很干脆地摇摇头。 “为什么?”梁程问道。 “安置地道入口的那个房间,原本是我的房间,只不过后来在瞎子的安排下,让我和沙拓阙石换了个房间放棺材。” 说到这里, 阿铭和梁程都愣了一下,对视起来, 二人近乎异口同声道: “不会是沙拓阙石动了吧?” ……… “是哪个村子?” 马车,停在了柳林子里,是郑凡要求的。 “别急,出了这林子,就快到那村子了。” “你是不是想等你堡寨里的兵过来救你?” 陈大侠显然不傻。 “这一路上,你见过我对他们发消息了么?而且,我已经伤成这样了,还怎么发消息?” “你那个瞎了眼的仆人,他似乎有能力在不说话的前提下,进行交流,而仆人的本事,大多数都是从主人那里学来的。” “那你可真高看我了。” “你的兵,就算能收到你的消息,也赶不及救你的,我敢带着你回这里,就不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 只要有任何的风吹草动,你马上会被我一剑斩杀。” “我知,我知,大侠,之所以叫你停在这里呢,是想在我死之前,完成最后一个心愿,我想,在这里插一根柳条。” “冬天插柳条,能活么?” “万一呢?” “可以,你快点,别耽搁我待会儿给你挖坑的时间。” “哦,对了,说到挖坑,地儿得挖大一点,宽敞一点,行么?” “尽量。” “大侠,你知道远处那座我现在守备的堡寨,为什么叫翠柳堡么?” “不知道。” “那我和你说道说道。” “可以,但坑挖不大了。” “没事,死之前多说几句话,也算是赚了,相传,一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曾在这里插了一枝柳,期待柳树长成之际,可以在上京皇阙里饮马。” “妄想。” “嘿,还以为你会连这个也不在意呢。” “我是乾国人,怎么可能不在意。” “但改变不了的,一百年前没能做成的事,一百年后的今天,很可能就要被实现了。 可惜啊,可惜啊,我是见不到了,跨上战马,为我大燕开疆拓土,灭蛮,平乾国,逐王庭,破上京, 这是我,自儿时以来的梦想。 陈大侠,你今日可以杀我一人,但我大燕,还有千千万万个郑凡,你杀不光,也杀不绝的!” 陈大侠看着郑凡,眼里,多出了一些敬佩的味道。 “我今日,要在这里插一根柳,我相信,日后,等这枝柳长成树时,你乾国的皇帝贵妃被押送到这里时,可以在这里歇脚。” “虽然我要杀你,但我不得不承认,站在燕国的立场来看,你真的很让人敬佩。” 说罢, 陈大侠持剑对郑凡行半礼。 郑凡对着陈大侠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娃儿这么容易被骗,怪不得会莫名其妙地跑来杀自己。 所以,只有缺心眼儿,才能成为高手? “大侠,帮我折一根柳条下来。” 陈大侠闻言,下了马车,伸手折断了一根柳条。 “就插在那里吧,那个低洼的地方。” 陈大侠点了点头, 他虽然下了马车,虽然把郑凡一个人留在了马车上,但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也依旧是一剑罢了。 就算此时翠柳堡里冲出来一群铁骑,他依旧能够轻松斩下郑凡的头离去。 有本事的人,才有自信。 陈大侠将枝条插入了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 靠在马车上的郑凡看着陈大侠, 很认真地道: “岔河村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发誓。” 陈大侠脸上当即露出不愉之色, 道: “在此时,还想狡辩?” “我没有狡辩。” “速速告诉我小花她们的位置,我也可以给你挖坑。” “陈大侠,我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放过我!” 陈大侠举起了剑,道: “小花她们,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郑凡则喊道: “你今日放了我,我保你离开燕国!” “小花她们,已经死了或者被你卖了,是么?” 郑凡摇摇头,道:“没有,我没卖她们,也没杀她们,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陈大侠松了口气, 道: “那就好,快点带我去接她们,我,可以给你挖一个宽敞的坑让你躺得舒服,让你满意。” 郑凡笑了, 咬了咬牙, 拼着这具重伤身体的剩余所有力气, 大喊道: “陈大侠,礼尚往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坑,请你……笑纳!” 地面之下, 忽然传来一声咆哮, “吼!!!!!”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沙拓阙石与大侠 瞎子北对翠柳堡的设计,是下了功夫的,其实,堡寨的防御型倒不是瞎子北最追求的,因为他从未想过会有在这里苦守待援的一天,不提乾国那边不大可能主动攻过来,就算是真的有一天敌军打来了,若是对方势大,大不了带着部下和家当跑路就是。 但在一些细节方面,瞎子北是动了不少心思,包括这一条密道,瞎子也曾对郑凡报备过,且特意带着郑凡走了一次。 那里,本是阿铭的房间,但自己去乾国时,瞎子北就让阿铭和沙拓阙石换了房间,这也才有郑凡回来后走错房间说“心里话”的乌龙。 后来,瞎子也对郑凡解释过了,说一来可以让沙拓阙石的棺木来镇压那个极为重要的密道入口,二来,也是方便沙拓阙石出来。 大概是沙拓阙石“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出场方式, 给当时在梅家坞正和薛三配合越剧的瞎子留下极为深刻印象。 按照瞎子北的说法是,万一真有哪一天需要将希望寄托于沙拓阙石身上,他能否苏醒且不说,先做最美好的设想,他苏醒了,他也愿意来帮郑凡也就是帮自己这边,那你总得让人家好出来吧? 一般情况下,变成僵尸后,脑子都会变得有些木木的。 别沙拓阙石苏醒后,想出来帮忙救人还得先砸墙…… 所以,在沙拓阙石的房间里,不光有下面的密道,其上面还有一个很宽敞的出气口,且和翠柳堡厨房的烟囱口相连。 这样一来,若是沙拓阙石真的有一天会苏醒,上天入地,他都能快速出来,不用先拆家。 而郑凡将陈大侠引到这里来,目的,就是想要用一座更高的山去将这座已经几乎将自己、瞎子以及薛三压垮的高山给镇压掉。 不过,至于沙拓阙石是否会“苏醒”,是否会出手救自己,甚至是否会感应到这边的情况,郑凡不清楚。 沙拓阙石毕竟不是自己的干爹, 人家已经死了,已经变成僵尸了, 能否还和以前那样为了自己的几顿饭就帮忙将许文祖所在的马车砸烂,就配合自己演戏“救”下六皇子,没人知道。 但,这真的是眼下唯一的方法了,陈大侠是二,但人家不是智障。 郑凡相信若是自己想忽悠人家去南望城,陈大侠肯定会二话不说地先一剑斩了自己。 甚至于就在郑凡让陈大侠去密道出口上面插柳枝时,都不清楚沙拓阙石到底在不在下面,当郑凡喊出那一声:“…………请你笑纳”时, 其实心里已经做好了装逼不成反被斩的心理准备了。 但, 当自己话音刚落, 下方出现那一声咆哮时, 郑凡知道, 自己赌对了。 一股暖流当即在郑凡的心底荡漾,这世上,就算是算上夫妻父母这类的关系,能心甘情愿哪怕死后也要去守护你的,又到底有多少? 只是,这种感动并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就被打断了,陈大侠的剑,来了。 陈大侠的剑很快,非常非常的快; 他之前就对郑凡说过,不管郑凡耍什么花招,他都能在瞬间斩下郑凡的头颅。 他确实有资格说这种话,也确实有能力说这种话。 然而, 当他的剑即将刺中郑凡时, 在其脚下, 一股强横的煞气直接宣泄而出。 陈大侠的这一剑,固然能杀死郑凡,但失去一切防御的他,也将在下一刻被下方的这个存在给撕碎。 不是怯懦,面对失去一条腿还能淡定自若的陈大侠,从不懂怯懦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死,因为他还保留着小花她们还等待自己去救的幻想。 所以,陈大侠收剑了,同时,陈大侠也后退了。 当陈大侠的身形退后了十多丈站定时, 发现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也就是马车旁那里,出现了一道深坑。 在深坑的旁,站着一名身穿着兽皮袍子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的体格很大,看起来也很巍峨,尤其是他的眼睛,只有单纯地黑色在流转,在其周身,更有浓郁的煞气正在弥漫。 靠坐在马车上,刚刚才经历了生死一瞬的郑凡看着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沙拓阙石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沙拓阙石还是那个邋遢男,每天到饭点时比狗还准时,等着开饭吃菜。 但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郑凡心里也清楚,变成僵尸后的沙拓阙石,已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沙拓阙石本人了,更像是一尊具备着些许生前思维意识的…………野兽。 倒不是说完全没有办法让沙拓阙石成为有自己思想能思考继承以前思维记忆的僵尸,但那个难度,真的太大。 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梁程恢复全盛状态时以僵尸始祖的身份去改变沙拓阙石的僵尸命格,但那真的是太遥远太遥远了。 陈大侠的剑横于身前, 开口道: “你,骗了我。” 不知怎么滴,在听到这句话时,郑凡心里真的有些羞愧感。 老实人,老好人,真的很容易让人心疼。 但郑凡是真的没得选择,不骗他,不忽悠他,自己和瞎子以及薛三,都得死于他的剑下。 “你走吧,我不想杀你。” 郑凡开口道。 自这个世界苏醒以来,郑凡一直在黑化,他杀过人,也鼓噪过虎头城的兵卒灭了人家满门,还率军杀入乾国境内。 但在这个时候,郑凡想心软一下,倒不是他对沙拓阙石没有信心,纯粹的是因为,他心里挺希望这位剑客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 陈大侠依旧很倔。 郑凡叹了口气,道: “行,我会给你挖个很宽敞的坑,还会给你坟头上立个碑,明年的今天,我会带着酒来,找你聊聊天。” 这都是陈大侠答应郑凡的死后待遇,郑凡原样奉还。 “呵呵,好。” 陈大侠动了,他向沙拓阙石举起了自己的剑。 先前,郑凡是被“虐”的一方,说实话,当时只顾着一门心思被虐了,还真没什么精力去欣赏人家的剑术。 陈大侠的剑缠绕上了一道道剑花,宛若一缕缕流光开始逸散,那是恐怖的剑罡,能够顷刻间将数件精良的甲胄搅碎! 沙拓阙石没有后退,甚至,他主动地向前迈了一步。 “轰!” 一脚踏下,柳林子的地面发出了一声震颤。 狂躁的煞气开始自沙拓阙石身前凝聚,视线在经过这里时都被强行拽入和扭曲。 陈大侠剑气纵横,一道道剑罡宛若银蛇乱舞,但看似来势汹汹,但其释放出的剑罡却都在沙拓阙石身前的煞气漩涡中被湮灭。 沙拓阙石举起了手,握紧了拳头。 郑凡见识过在镇北侯府门前叩门的沙拓阙石,也见识过于数千镇北军铁骑之中冲杀的沙拓阙石,那时,沙拓阙石的战斗方式就很是简单粗暴,眼下,已经变成僵尸的沙拓阙石,他的战斗方式,比当初更为直接! 脚下的地面,开始沸腾起来,当沙拓阙石抡起拳头开始冲锋时,仿佛连周围的风,都在给其让路。 这是一记,比剑更快的拳头! 先前还在主动展开攻势的陈大侠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人生和准则,不容许后退丝毫,但这并不意味着打架时也得一味地蛮上。 后退之际,陈大侠的剑转瞬间就在自己身前布置下了十三道剑罡防御,这足以看出陈大侠对这尊忽然冒出的恶煞有多么重视。 然而, 冲锋中的沙拓阙石根本就没有用自己的拳头去穿凿对方的防御, 而是挺起了自己的胸膛,昂起了自己的脑袋, 以一种狂霸之姿强行以自身体魄开路! “砰!砰!砰!砰!砰!!!” 一道道剑罡防御,撞击在了沙拓阙石的身躯上。 四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她不光是为郑凡织了金丝软猬甲,也给了其他的魔王们每人都织了一件,甚至给沙拓阙石的兽皮袍子里面,也编织了一层。 然而, 沙拓阙石上半身的袍子,在这一刻也被完全撕裂了,其上半身的身躯,一次次地承受着剑罡的洗礼,宛若金铁猛烈撞击,发出着一道道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条白色的纹路以及一道道裂缝已经出现在了沙拓阙石的胸膛上,但他依旧一往无前! 武者、僵尸,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体魄,才是他们真正的依仗! 战争之中,将领最头疼的,其实不是对方有强大的魔法师炼气士这类的存在,而是武夫! 因为其他类型的强者,他们固然很可怕,但是在大规模的战争中,他们其实也很脆弱。 有时候,一道流矢就能要掉一名强大魔法师的性命。 但武夫,高阶武夫,除非你用同等级别的存在去和他兑子,否则就得调动军马去和他消耗。 真正的高阶武夫,以体魄为根基,真的是太难杀死了。 陈大侠的十三道防御,顷刻间就被沙拓阙石以肉身撞破了九道! 而陈大侠许是因为自己左腿现在只是一把剑鞘的缘故,使得其的移动和身法难免受到了极大的制约,所以,在自己的防御被破开了一道道后,他并没能拉开和沙拓阙石之间的距离,反而被沙拓阙石这边不断地拉近。 终于, 沙拓阙石举了很久的拳头, 向着前方, 砸下! 剩余的四道防御宛若纸糊的一般,顷刻间消融了三道,就是剩下的最后一道防御,也已经岌岌可危。 这就是剑修极为尴尬的地方了,剑修之路,是公认的强横和凌厉,但他们的身躯,虽然比魔法师炼气士们肯定要强很多,但和真正的武者体魄比起来,又显得那般脆弱。 沙拓阙石的拳头打出时,周遭的所有方向,都已经被其气机封锁住。 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封死了陈大侠的退路, 陈大侠现在没有选择, 就如同两车相撞时那般,打方向盘,你只能死得更惨,只能硬着头皮对撞上去! 陈大侠已经没有退路了,身为剑客,他也没想到对方一出现,第一轮照面,第一次交锋,对方就已经以强势之姿毫无试探之意地将其变成了真正的决战! 长剑向前,剑尖指向了沙拓阙石的拳头。 陈大侠周身气血灌输长剑之中,长剑也发出一声鸣颤,每一把剑自其造出来后,其实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灵魂,虽说不可能都是干将莫邪那等绝世名剑,但在真正的剑客手中,它们往往会和自己的主人达成信念上的相融。 长剑之上,宛若浮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凤凰,展翅呼啸而起。 “轰!!!” 剑尖和拳头,已然撞击到了一起。 “咔嚓…………” 沙拓阙石的拳头开始出现裂纹,经由梁程和四娘一起修补过的身躯,也出现了松动。 然而, 长剑在发出一声悲鸣后, “砰!” 竟然直接崩断! 剑为什么一直在实用性上比不上刀? 因为它太脆,容易折。 这一刻,它依旧是折断了,哪怕它的主人,是一名强大的剑客。 在剑身崩断的那一刻,陈大侠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的身体一颤,随即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其身上的所有毛孔中都溢出了血珠,刹那间,甚至没等陈大侠落地,其衣服已然被自己的鲜血给染成了红色。 沙拓阙石确实不是其巅峰,虽然有蛮族王庭大祭祀携一众祭祀的加持呼唤,虽然有梁程这头僵尸始祖的修补,但沙拓阙石肯定和其生前没法比。 但陈大侠才刚刚废掉一条左腿,本身就是重伤之中,这么一对碰之下,又在一开始就被沙拓阙石强行拖入硬碰硬的对决之中,落得这样子的一个凄惨下场,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奇怪。 可能,唯一让郑凡有些没想到的,就是这场对决,结束得会如此之快。 没有双方你来我往的大战数百回合,也没有沙拓阙石当初在数千铁骑中纵横冲撞,也就一个照片,你攻一次,我也来一次,胜负,就出现了。 “驾!!!” 柳林子外围,传来了马蹄阵阵,这是翠柳堡内的人感知到了这里的状况赶来了。 先前沙拓阙石出现时弄出的声响,自然传出了很远,不惊动堡寨是不可能的。 蛮兵们蜂拥而至,打前的是四娘梁程阿铭樊力四人。 他们在看见马车上的郑凡后,马上策马冲了过来。 沙拓阙石向前走,陈大侠已然躺在地上不能动弹,胜负已分,现在是属于胜利者的收割时间。 郑凡犹豫了一下, 开口喊道: “停!” 沙拓阙石的步伐停住了。 四娘从马背上跳到了马车上,先检查郑凡的伤势, “主上,您怎么又把自己伤成了这样?” 周遭的蛮兵也包围了过来,其中有一些个蛮兵似乎认识沙拓阙石,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左谷蠡王竟然出现在这里时,队伍里,当即出现了些许骚动,有人甚至已经打算下马跪拜了。 “这里,只有唯一的主人,包括你们的左谷蠡王,也是听主人的命令行事!” 梁程马上用蛮话喊话。 蛮兵们马上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其实,也难怪蛮兵们出现这种骚动,因为沙拓阙石的存在,本就没向他们公布过,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沙拓阙石一直被封存在棺材里。 “他是谁?”阿铭有些好奇地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个“血人”,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这鲜血的味道,好鲜美啊。 “杀了他!” 四娘马上喊道。 周遭的蛮兵马上准备冲锋去割下陈大侠的首级。 “退下!” 郑凡开口道,因为声音很轻,所以四娘马上又喊道: “主上有令,退下!” 蛮兵们又马上缩了回去。 “抬我过去。” 四娘闻言,双手下压。 “换个姿势。” 郑凡可不想当着自己手下的面被四娘公主抱起来。 身边的阿铭马上伸手将郑凡托着让郑凡的身体靠在他的身上,下了马车。 这个姿势,就好看多了。 “过去。” 在郑凡的命令下,阿铭扶着郑凡走到了沙拓阙石身后,距离躺在地上已经变成血人的陈大侠很近了。 “啧啧,真是个剑痴啊,这假肢还真有特色。”阿铭下意识地调侃道。 “我……没杀岔河村的人。”郑凡开口道。 陈大侠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了站在沙拓阙石身后的郑凡, 嘴巴张开,露出了满是鲜血的牙齿, “你………过来…………对我说…………” 阿铭没动,郑凡也没下令说搀扶自己过去。 陈大侠笑了, 艰难道: “你过来…………我不…………不杀你…………” 阿铭正准备发笑, 却忽然听到自己搀扶着的郑凡开口道: “扶我过去。” 阿铭有些惊愕地看向自家主上,这是疯了吧? “扶我…………过去,这是命令。” 阿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搀扶着郑凡走过了沙拓阙石的身侧,走到了陈大侠的身前。 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是阿铭等人,真的不清楚为什么郑凡会冒这种风险,尤其是他们都知道郑凡的为人的,能怂绝对怂,不会好什么面子。 看着躺在地上的陈大侠, 郑凡很郑重地说道: “岔河村的人,真不是我杀的,你肯定是搞错了。” 陈大侠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道: “你刚刚…………骗了我…………” 忽然间, 一缕血剑自陈大侠的掌心之中成型,当即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杀意! 阿铭见状,马上将郑凡拉到自己身后,自己挡在了郑凡身前。 郑凡眼里也露出了惊恐之色, 卧槽, 这二货学坏了! 无尽的后悔之意当即在郑凡胸口填满,自己人生,可能是第一次如此地“任性”,想要装一把英雄,秀一把自己的气概和人格魅力。 但真的是装逼不成反被艹的下场! 这一刻,郑凡是不可能去思考到,陈大侠到底是跟谁学坏的,陈大侠刚刚,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毒打”才得以成长了! 空气,在此时仿佛凝滞。 沙拓阙石开始动了,四娘、梁程和樊力也开始动了,甚至连周围的马兵也都举起了手中的弓箭,但显然,因为距离原因,他们来不及的! 根本,来不及! 然而, 下一个瞬间, 陈大侠掌心中刚刚凝聚而出的血剑, 却又直接散掉了。 危机,杀机,瞬间消弭。 陈大侠的头,再度躺回了地上, 有气无力道: “你会骗人……但……我陈大侠……一生守诺。”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波起 许文祖带着兵回到了驿站,他带来的不是尹城的守军,而是尹城南郊郡兵所里的兵。 燕国地方官制有些混乱,分实缺儿和虚缺儿,外加打赏安抚地方门阀家族用的象征性意义的官职一大堆,总给人一种大杂烩的观感。 不过,燕国的军制倒是很简练,总计分为三大军,一为镇北侯府所辖的镇北军,二为京中禁军,三为一直驻扎银浪郡的靖南军。 这三支军队,可以称得上是燕国的王牌野战军,乃是国之基石。 镇北军受镇北侯府节制,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不听燕皇的诏令,而禁军和靖南军,则是历代燕皇手中的禁脔。 这三支军队下面,就是郡兵,郡兵实力和装备各郡差别很大,天成郡作为京畿之地,由大皇子统领天成郡郡兵,自然是在忠诚度和装备素质上,都是上等,而其余郡国的郡兵,无论是在素质上还是在被地方大族的渗透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在。 再下面,就是纯粹意义的地方守军部队了,类似于虎头城的守军和郑凡现在在银浪郡翠柳堡的守备兵,说白了,七成以上都是地方门阀大族自己碗里的肉,例如左继迁的嵇退堡,完全是背靠左家的支持才撑起的摊子。 按理说,许文祖先一步离开,肯定是去喊人的,应该喊的是距离驿站最近的尹城守军,但结果尹城守军没来,来的确实尹城外的银浪郡郡兵所里的郡兵。 这里面,就有很值得玩味的东西了。 就像是后世的香港警察,人来时,事儿,已经结束了,只剩下瞎子北和薛三重伤躺在地上。 原本,许文祖是打算把薛三和瞎子北送去附近的医官治伤,却被瞎子北拒绝了,瞎子北坚持要回翠柳堡。 许文祖答应了,他亲自和两名郡兵所校尉率八百郡兵先一步赶赴翠柳堡,瞎子北则和薛三被后续的马车载上也向翠柳堡行进。 等到瞎子北和薛三所乘的马车到达翠柳堡时,天早就亮了,车子驶入翠柳堡时,恰好遇到一脸阴沉的许文祖率兵离开,看这方向,应该是直驱南望城。 阿铭和梁程一个抱着一个,将马车内重伤的瞎子北和薛三抱入了房间。 屏退了其余人后, 四娘用剪刀将瞎子北上身的衣服全都剪开,然后拿出了针线开始帮瞎子北缝补胸口上的那道恐怖的伤口。 梁程则在帮薛三接骨和固定,同时吩咐樊力去外面打石板来。 阿铭也没闲着,将事儿对着瞎子北说了一遍。 瞎子北一边听一边在思索着,正在给他缝补伤口的四娘则有些关切道: “别再想了,等缝补好了就歇息吧。” 瞎子北摇摇头,道: “歇不得,至少,现在还歇不得,那个陈大侠,也被送入了堡寨里了吧?” “嗯,按照主上的吩咐,已经给他上了一些药了,但没做其他的处理,主上已经睡下了,大概是被魔丸上身后,被掏空了身体,太疲惫了。” 瞎子北点点头,道: “那个陈大侠,虽然人憨了点,二了点,也莽了点,但总归还是个不错的老实人,主上做得对。” “做得对什么啊,先前主上让阿铭搀扶着他走到那人跟前,差点被那人临死前拖了个垫背下去。” 瞎子北摇头,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主上这么做,是有他的深意在里面的。” “你是在赞美主上还是在宽慰自己?”阿铭问道。 “都有吧。”瞎子北顿了顿,咬了咬牙,显然,四娘在自己身上的缝补,痛楚感还是很强烈的,但瞎子北还是在强打着精神说道,“阿铭,你马上去联系六皇子留在我们这里附近负责联络的人,让他们在乾国的商队探子去查一查,岔河村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那个人,这件事很重要,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查出来。” “嗯,好。” 瞎子北又张了张嘴,忍着剧烈的痛楚继续道: “陈大侠那边,给他上最好的药,再从宅子里调两个小娘子日夜贴身伺候着,好吃好喝地不能断。” 给一个把自己差点杀死的家伙这种待遇,寻常人,还真难以做到。 “我知道了。”四娘应道。 她训练出来的小红拂女们现在出去执行任务还太小,但这种照顾人的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阿程,对手底下的蛮兵吩咐好,沙拓阙石和陈大侠都在我们堡寨里的事,绝对不允许传出去,你们已经对许文祖说陈大侠被你们赶跑了,我觉得许文祖应该没全信,但他不会去追究这个的。” “好。”梁程应下了。 “这次的事情,太诡异了,牵扯里面的势力很大,目标虽然是我们的主上,但很可能主上只是被顺手殃及到了。” “是谁会对主上出手?”阿铭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谁都有可能,但还得看事态接下来的发展,不行了,我精力已经透支严重了,待会儿,可能密谍司的人会过来查看情况,四娘,你去应付一下。 估计,估计用不了几天,这件事的风波就要来了。” “我知道了,你休息吧,我也补好了。” 瞎子北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上已经被缝补好的伤口,有些不满意道: “不是叫你用美容针的么……” “这么大这么粗的一条伤口,用别的线收不住,没事,等伤口愈合了结出一条疤,看起来还挺威武的。” “三儿…………” 薛三躺在那里,不出声。 “三儿…………” “沙琪玛?”(啥事嘛) 薛三不想说话,他牙齿不是漏风了,是穿堂风。 “等你能下地后,你指挥樊力,做……做一个假肢给陈大侠。” 薛三没生气,也没不解, 只是很平静地道: “嗖掉。”(收到) “为了人家几年前的两碗面,就能帮人家跑燕国来报仇。 我们……我们要加倍地对他好,让他在得知真相后,愧疚,羞愤,不能辜负主上拼着被杀的风险做的铺垫。” “明白。”四娘点点头。 “知道了。”阿铭应下了。 “还有,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等事情真相被查出来后,告诉他前,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梁程问道。 “注意别让这逼羞愤过头了直接自杀!” ……… 郑凡被接回堡寨后,只来得及对陈大侠的事吩咐了两句,随后就陷入了昏迷。 这一昏迷,就是三天三夜。 上次被魔丸上身,杀了那位八品银甲卫倒是没昏迷这么久,这次这么久的原因还是因为本就透支的身体还受了重伤,又和陈大侠连夜赶回翠柳堡,不停地强打着精神斗智斗勇。 三天的昏迷后,郑凡醒了过来,得益于有四娘的精心呵护,醒来虽然身体还很疼,但已经处于恢复阶段了。 许文祖每天都派人从南望城来翠柳堡查看郑凡的情况,当得知郑凡醒来后,第二天就亲自来到翠柳堡。 屏退左右后,许文祖直接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郑凡没下床阻止,一是他行动不便,二是郑凡清楚,让许文祖踏踏实实地跪一次,许文祖心里才能放下那一夜自己先跑的芥 许文祖离开后,郑凡被四娘用轮椅车推着,来到了外头晒太阳。 一同出来晒太阳的,还有一样坐在轮椅上的瞎子北和薛三。 翠柳堡可以改名,叫伤残堡了。 冬日的阳光,总是那么的让人舒服,郑凡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睛。 随后,郑凡又扭头看向了瞎子北和薛三。 郑凡发现,三个人的轮椅,居然大小尺寸都很合适,尤其是薛三,他的轮椅明显是小号的。 而自己和薛三的轮椅上,都带着把手,就是方便你转动这个让轮椅前进的,但瞎子北的轮椅上却没有,因为瞎子北可以用意念力推动轮椅前进。 “这轮椅,谁做的?”郑凡开口问道。 这么贴心的么。 瞎子北有些无奈地笑笑, 道: “三儿做的。” 坐在轮椅上说话依旧漏风的薛三忙看向郑凡,带着请功的表情道: “主上,这轮椅,还合身不?” “很合身,这是你,提前做的?” 薛三也是受了重伤被运回来的,很显然,他不可能在回来后马上就开始做轮椅。 “可不是嘛主上,之前一个月你们都有事儿做,就我,太闲了,就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按照咱们七个人的身量尺寸和习惯,做了七个轮椅。” “有心了。” “客气了,主上,您觉得舒服就好。” 郑凡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夸奖薛三了,这提前做轮椅和后世提前做寿衣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在咒自己人么? 但换个角度来看,大家平日里遇到危险去厮杀的情况太多了,提前预备下来方便养伤,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主上,最近几天,事情经过酝酿,终于开始起风了。” 瞎子北在第二天就醒了,然后就着手进行情报分析,至于搜集情报的工作,还是依赖于六皇子商队的人。 修建堡寨只是第一步,六皇子的“资助”,其实还在源源不断,光是堡寨库房里堆放的兵器甲胄,再拉五百人马起来都是轻轻松松的,只是郑凡听了瞎子的建议没急着暴兵罢了。 至于情报共享,在这个时代,真的没有什么是比做商队的更情报消息灵通了,各国其实都普遍的会在商队里安插自己的细作去探听消息。 “说说。” 郑凡从四娘手里接过了一杯茶,吹了吹。 “那一日刺杀我们的,是一伙人,但有三个成分,陈大侠是一个人,第一批杀入的那群刺客是一个成分,那个傀儡师则来自晋国的天机阁,是晋国专司负责为达官贵人打造器物和打造战争兵器的一个部门。” “嗯。”郑凡抿了一口茶,这些,他其实已经在那晚坐马车时听陈大侠说过了。 “因为上一任南望城知府和总兵死得都很蹊跷,外加靖南侯又在葬礼那天率靖南军入主了南望城,此举,确实太过稽越了。 且,至今,靖南军都未曾将人马移出南望城,靖南侯本人更是住在了南望城里。 所以,外面都在传说是靖南侯担心从北地来的许文祖被朝廷派来南望城当总兵是为了制约制衡他的,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让人在尹城驿站处对其截杀。” “不对啊,刺客喊着要杀的,是我啊。” “许文祖确实是如实上报的,但从各方反应看来,这是许文祖和朝廷为了照顾靖南侯的面子,所以故意这般说的,怕的,就是在这个当口,朝廷已经和镇北侯府对立的情况下,又和靖南侯撕破脸皮。 所以,哪怕许文祖的上奏和其他渠道的上奏,都说的是刺客的目标是主上您,但各方势力和反馈,都直接认为要杀的,还是许文祖。” “哦,我知道了,就是老子太没牌面了是吧?” 你没牌面,连死都不配死。 一个小小的堡寨守备,有被这般大张旗鼓刺杀的资格? “不过,靖南侯这人我接触了两次,怎么说呢,我不大觉得他是能干刺杀这事儿的人,如果要对付许文祖,应该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靖南侯的嚣张跋扈,郑凡是见识过的,这种人,他要杀许文祖,郑凡脑海中脑补出来的,是许文祖来到南望城下时,被靖南侯下令直接在城楼下射杀,然后把许文祖的肉割下来做腊肉。 “晋国的那名天机阁的傀儡师,师承晋国天机阁大司丞,前途不可限量,却参与了这次刺杀,且死在了燕国。 然后,就在刺杀发生的当天,是田家家主七十岁寿辰,晋国使节也去贺寿,在送去的贺表上,将其子田无镜写成燕国靖南王而非靖南侯。” “靖南王?”郑凡笑了笑,“太刻意了。” 大燕规矩,非皇子不得封王,强大如镇北侯府,至今也是侯爷,而侯爵,已经是大燕异性勋爵的顶峰了。 “晋国使节给出的解释,是贺表写错了,已经责罚了写贺表的人。” “呵呵。” “还有一条,那就是第一批杀入驿站甲等院的刺客,他们是官军,是靖南军后营的士卒。” “后营?” “是这样子的,主上,靖南军实额五万兵马,但单单五万兵马就镇守燕国南疆还是有些太单薄了,所以,靖南军有自己的后营,平时都被打散在各处训练或者充当郡兵一样的工作,实则,是属于靖南军的预备役。 一旦战事起,这些人会被靖南军马上整编入伍。” “还是太刻意了。” “许文祖在离开驿站后,先去尹城北门叩门,结果尹城北门守门校尉拒不开门,也不放许文祖入城,许文祖只得转去郡兵所,喊来了郡兵。 尹城北门校尉曾是靖南侯的亲兵,前年被外放出去。 这名校尉已经于翌日自尽,没有留下遗言。” “啧………” “主上,昨日乾国三边都督杨太尉发来公函,希望能和靖南侯会晤一次,以解决如今燕乾边境的摩擦问题,并希望银浪郡能在靖南侯的治下和乾国和睦如初。” 郑凡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道: “这样一来,再假的事,也已经和真的没什么区别了。” “是的,主上,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其目的,已经达到了。晋国的帮助,乾国的认可,靖南军的支持,就差一套龙袍了。” 郑凡点点头。 这已经不是燕皇姬润豪是否依旧雄才大略能容人的问题了,因为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无限接近黄袍加身了。 天下兴亡,于皇族于皇帝来说,他玩的是一场只要输就是死全家的游戏,古往今来,能善终的皇族,近乎没有,哪怕你已经退位了,明面上虽然会给你一个优待,但帝系这一脉,必然是个绝嗣下场。 而下面的大臣家族,其实还有洗牌重来的机会,大不了换一张牌桌继续打罢了。 “就是不知道,靖南侯会选择如何应对了。”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了点头,附和道: “田家本就是当今第一外戚,田家本族也是大族门阀之一,若是借着这股子风头,趁着朝廷和镇北侯府正对峙的时候发一把力,甚至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燕皇,都必然要捏着鼻子将一尊王爵送上来。” 这时, 梁程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上,乾国岔河村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商队的探子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你看。” 郑凡指了指瞎子。 让瞎子念信,这是翠柳堡的独特风格。 梁程将信封递给了瞎子,瞎子接过信,没拆开,只是用手捏了捏,沉吟片刻,扭头面向郑凡, 道: “主上,这件事查起来不难,因为参与的人很多。” “说。” “是乾国的一位参将领兵追击主上时,在途中去岔河村征补给,和岔河村村民起了冲突,底下兵士杀了人。” “然后呢?” “然后那位参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岔河村直接屠了。” “所以,陈大侠真是个二货么,看见一个村子没了,就直接想到是我屠的,也不知道去自己调查一下?” “那位参将在屠村洗劫之后,在村口的牌坊上,题了一行字。 大燕翠柳堡守备郑凡到此一游!” 第一百一十五章 魔丸视角 “这口锅,来得真结实。” 郑凡闭上了眼,有些哭笑不得,这大概就是现世报吧。 “虽说乾国那边封锁了消息,但至少在乾国三郡,主上留下的这一行字,可以说知者甚多了。 陈大侠来到村子,发现这一行字,直接认定是主上您屠村的,也就很正常了,况且,当地官员大概都会官官相护,不会真的去计较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丢主上您头上,也是最合适不过的事。 毕竟,战事一起,劫掠百姓什么的,都只是寻常罢了。” 见到了碑文,又去当地官府得到了确认的答案,再联想到自己前阵子率军破城转战的事迹,陈大侠认定自己是真凶,真的是理所应当得很。 “那个参将姓甚名谁,给我查清楚,敢这么栽赃老子,以后老子再去乾国,一定要找他算账。” 陈大侠的账,郑凡是不打算去算了,但那个敢剽窃自己创意还坏自己名声的家伙,郑凡可不会想着去原谅他。 “其实,主上您之前的事迹,从商队那里得到的消息来看,在燕国京城那边反响挺大的,很多文官对您口诛笔伐,说您践踏书院有辱斯文,擅启边衅更是无法无天; 当然了,有多少人诋毁您,自然也就有多少人欣赏您,毕竟这大燕,文官的话语权并不是太重。 不过,这一切的纷纷扰扰,其实都已经被靖南侯挡开了,所以咱们堡寨一直以来都这么安静。” “因为一个堡寨守备的脸可以不用管,但靖南侯的面子,肯定要顾及是么?” “是的,主上。” “呵。” “虽说上次去乾国的事之后,靖南侯一直没给主上有任何的安排,但看其能够主动庇护您,免受风波影响,也足以可见主上您确实有些‘简在帝心’了。” “要是靖南侯真的称王了,这简在帝心还能更有价值一些。” “靖南侯会不会称王属下实在是猜不出来,也不敢乱猜。” “哟,还有你猜不出来的?” “属下未曾亲自和靖南侯见过面,属下觉得,在这件事上,主上您更有发言权。” “那我要是猜错了呢?” “愿赌服输,既然坐上了赌桌,之后再去说什么后悔,反而被人看低了去。” “行,对了,陈大侠如何了?” “他恢复得倒是不错,至少,没生命危险,属下提前吩咐下去了,他的生活标准按照最高的来。” “你办事就是稳。” “主上谬赞了。” “把信封给我,我去见见大侠。” “主上辛苦。” 瞎子北将信封递给了郑凡,郑凡拿过信封,先撕开了封口,信的内容因为瞎子北已经读过了,他就没再看,只是挥挥手,四娘心领神会推起郑凡的轮椅离开了晒太阳的场子。 梁程有些感慨道: “不出意外的话,又能捡回来一个高手。” “主上的命,还真好。”薛三说道。 瞎子北则是笑了笑, 道: “大家都加把劲吧,沙拓阙石那头僵尸,外加这个剑客,可都是主上一个人领回来的。 别真到最后,主上再领回来几个人,咱们七个,就要靠边站了。 都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呵,玩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是新号出新手村时村长爷爷送的免费宝宝。” ………… 陈大侠住的房间,很干净,屋子里燃着炭盆,两个小娘子坐在椅子上正在烤着土豆,陈大侠则躺在床上,床榻一侧放着一个假肢。 四娘推着郑凡进来时,两个小娘子马上吓得站起身行礼。 “让你们来伺候大侠的,你们居然敢在这里偷懒,怎么着,把自个儿当主子了是吧?” 四娘严厉的声音响起,两个小娘子当即吓得跪在了地上,显然,四娘在她们心里,当真是积威深重。 床上躺着的陈大侠刚准备开口, 却被郑凡抢先呵斥道: “小姑娘家家的,吃个烤土豆怎么了,都是人,别这么不近人情,生而为人,当自然平等,没什么主仆不主仆的。” “是,主上您教训的是,奴家受教。” 在听到郑凡的话后,陈大侠脸上露出了认可的表情,尤其是那句:生而为人,当自然平等; 可谓是说到陈大侠心里去了。 四娘领着两个小娘子出去,同时帮郑凡把房门关上。 郑凡摇动把手,让自己的轮椅靠近了床榻,陈大侠看着郑凡慢慢靠近,也挣扎着坐起了身,让自己的后脑靠在床头抬高了一点。 如果说郑凡的身体是透支严重的话,那陈大侠相当于在那一晚被沙拓阙石以绝世的武者加僵尸的双重体魄从上到下狠狠地捶了一遍,这伤想好,可没那么容易。 郑凡将信封递给了陈大侠, 道: “岔河村的事儿,已经查清楚了,这是传回来的消息,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陈大侠伸手接过了信封,打开来开始看了起来。 “信里的内容你若是不信,认为是我造假的话,你可以在这里把伤养好,自己回去后再重新调查。 那一日参与这件事的士兵应该极多,你选一个下手,抓了拷问一下,真相,也就出来了。” 陈大侠看着坐在轮椅上的郑凡,一时间表情有些局促。 “人,真的不是我杀的。”郑凡重复道。 “是我错了。”陈大侠主动认错。 “你没错。” “我就是错了,报仇却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人,还差点杀了你和你的两个仆人,我愧对我的名字。” “你真的没错,我是燕国的将领,你是乾国人,我前不久才率军去你们乾国境内跑马,你身为乾人来杀我,天经地义。” “我…………”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人放火的事儿,也做过,别人阴过我,我也灭过人家满门,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这一点,我看得很开,只要人没死,养好了后就又是一条好汉。 我不记恨你,真的,相反,我还很佩服你,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二个有侠气的人。” “愧不敢当,但我真的想问一句,那第一个,是谁?“ “就是那个把你打得躺在这里的那位。” “那个人,不是活人。” “确实,他是个死人,不过以荒漠蛮族秘术使得其死后成了僵尸,他是蛮族王庭左谷蠡王。 在赶路时,你说你有些遗憾没能去荒漠见见那里的风景,我就把他喊出来,让你见见,希望你满意。” “…………”陈大侠。 “呵呵,开玩笑,开玩笑,你想听听沙拓阙石的故事么,和你,真的很像。” “方便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这人,以前其实就靠讲故事吃饭的。” ………… 场子上,还有两位残疾人正在晒太阳。 两个小娘子在剥瓜子,剥好的瓜子肉分别送到瞎子和薛三掌心里。 四娘则是在做着针线活儿,算上沙拓阙石,这一次要补上四套金丝软猬甲,可得费一番功夫了。 梁程坐在四娘的下手,用自己的指甲帮丝线给理顺,这些可都是金属丝,这年代也没机床这种东西,但好在梁程的指甲也够用了。 肖一波走了过来,目光在场子上逡巡了一下,道: “各位先生,密谍司来人了。” 肖一波、红巴子和丁豪是负责带着小娘子等财货慢慢过来的,比郑凡他们来翠柳堡晚了一些时日,来了之后,肖一波平日里负责堡寨的一些杂碎事宜,丁豪则是充当着梁程的副手,红巴子带着人负责堡寨外那座村子里宅院的安全,毕竟那里养着十多个小娘子,外加一个狼崽子。 “说什么了?”瞎子北问道。 “回北先生的话,密谍司的人来说,让主人明日去南望城,说靖南侯要见他。” “知道了。”瞎子北挥挥手,肖一波很自觉地下去了。 “我现在去通知一下主上?”梁程开口道。 瞎子北摇摇头,道:“主上在忙着呢,这会儿啊,差不多应该是在讲关于沙拓阙石的故事了吧。” 自古情深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这一点,瞎子北看得很通透。 “去南望城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四娘问道。 “靖南侯真要杀主上,不必那么麻烦的,不过,有了上次的事儿在前,这样吧,明日阿程、四娘再喊上阿铭和樊力,你们四个一起陪着主上去南望城。” “主上去见靖南侯时,我们又不能跟着。”四娘说道。 瞎子北则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没事,若是真有意外,可以体验一下近距离暴毙。” “…………”四娘。 “先前看许文祖来时的脸色,他最近心情应该很不好。”梁程说道。 “他心情能好才叫奇了怪了,还没上任就遭遇刺杀,外加这南望城里加周边的堡寨,你说是听他许文祖这个外来户的还是听靖南侯的? 不过他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有自己的应对办法,明日再备点礼,主上进南望城后,让主上先去见靖南侯,你们几个负责把礼品送到许文祖的总兵府里。” “好。”梁程应下了。 “说实话,还是晒晒太阳舒服,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般把日子过下去,好像也挺不错的。” 薛三有些好笑道:“瞎子,你这是准备养老开始消极了?” 瞎子北则有些不以为然道: “消极,是为了更好地进取。” 说着, 瞎子北又叹了口气, 道: “等此番事了,可以建议主上专心闭关一段时间了,阿铭先前就说过,主上似乎已经摸到八品武夫的门槛儿了,争取在开春之前,把这道门槛儿给他迈过去。 这样,咱们七个的实力,就能再恢复一部分,阿铭应该也快到够资格给初拥了吧?” 薛三则扭头看向梁程,道: “阿程也能给人变僵尸了吧?” 梁程摇摇头,道:“阿铭应该能获得一些初拥名额,可以让几个人在保持神智的前提下变成吸血鬼,但受到的限制还是太大,估计用不了半年,变成吸血鬼的人就会死去。 我的话,把人变成活尸还可以,变成有理智思维的僵尸,还差得远,僵尸的传承难度,本来就比吸血鬼大很多。” 吸血鬼的初拥和梁程的“僵尸化”,一直是众人在谋划势力发展时很注重的东西。 从理论上来讲,僵尸和吸血鬼,其实都更类似于一种病毒体,且具备可传播性。 试想一下,如果能批量制造吸血鬼大军或者丧尸军团,呼呼,那多美。 但现在问题的结症就在这里,阿铭给初拥的受限难度比梁程低一些,但哪怕再恢复一部分血统实力,也很难给出具备优秀资质和发展潜力的吸血鬼初拥。 阿铭自己都预测了,下一阶段给是可以给,但给出来的人,可能也就享受半年的吸血鬼感觉,要是没足够的鲜血供应就会失去理智,同时哪怕有足够的鲜血供应也活不过半年,就这,数量还被限制在了个位数。 至于梁程就更不用想了,制造出类似欧美丧尸片里的那种丧尸有什么用? 呆呆傻傻地被人拿个长枪就能连续爆头几十个,派上战场到底是帮忙战斗的还是给对方送士气的? 最尴尬的一点在于,若是真有一天,郑凡达到了类似沙拓阙石生前的境界甚至更进一步,梁程和阿铭也都能恢复大部分的血统实力后。 制不制造大军,都没什么意义了,就跟女娲无聊得捏捏烂泥造造人一样,纯粹图个消遣。 靠在轮椅上的薛三则开口道: “再恢复一层实力,我大概就能进入阴影了。 不管怎么样,咱至少不用再像这次一样,随便哪个疙瘩冒出来一个高手就能把我们给打爆成这样,真特么的憋屈啊。” 这是所有魔王共同的心声,他们渴望恢复更多的实力,渴望获得更多的力量,渴望找回自己当初的荣光。 明明都是大有来头大有故事的恐怖存在,现在在这个世界,却被这个世界的土著轮番出来暴打,心理上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瞎子北则郑重提醒道: “等明日主上从南望城回来后,我就把我们实力恢复和主上实力境界挂钩的事,和主上开诚布公地说说,也是到了该坦白的时候了。” “还有主上如果死我们也可能跟着暴毙的事也和主上说了吧,这样主上应该能更爱惜自己的生命。”薛三提醒道。 瞎子北点点头,“嗯,都说了吧,再瞒下去,没必要了,反而可能会再出问题。” “你是怕了?”梁程忽然开口道。 瞎子北没否认,直接承认了: “是啊,怕了,再跟上次逼主上入九品那样做的话,只会把我们和主上之间的提防和嫌隙给再度放大,没必要的。 当初,主上能依靠的,也就只有一个亲儿子魔丸,其实,我原本以为魔丸是个大孝子; 但几次了,我算是看出来了,魔丸,他其实是有自己的心思,目前来看,他已经出手帮主上几次了。 再者,算上沙拓阙石和那位可能会融入我们的大侠,主上已经有了属于他自己的资本了。” 四娘开口问道:“魔丸,他有什么心思?我一直以为他想当大孝子呢。” 瞎子北摇摇头,道:“暂时没有什么威胁,至少,目前魔丸的实力恢复和阿铭以及阿程一样,都还没到那个时候,在短期内可以确定,他不希望主上死,会保护主上的生命安全,这就足够了。” 薛三脸上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道: “我说,你们都只看到了主上把魔丸当亲儿子,但你们就没想过,魔丸是主上亲自设计出来的存在,主上自己会不知道魔丸对他爹妈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但就是这样,主上还一直继续把魔丸带在身上不离不弃的,而且,魔丸还真的救了主上几次,反而没坑主上。” “是父爱如山,抚慰了孩子的内心。” 四娘说道。 “啧啧,你说这话你自己能信不?”薛三反问道。 四娘摇摇头,“不信的。” 薛三又看向梁程,道:“你信么?” 梁程摇摇头。 “瞎子,你信么?” “我信。” “你特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对啊。” “…………”薛三。 平复了一下想爆粗口的情绪, 薛三继续道: “就是嘛,真要信这个才是真的骗鬼呢,咱们六个还好啊,咱的故事,都是有头有尾的是吧,虽然瞎子惨了点,瞎了,但他那是被404,和………” “你太监了。” “你闭嘴!” 要不是现在身上骨头还没养好,薛三真想跳下轮椅去猛捶瞎子的膝盖。 “咱们,都是有故事的人,有经历的人,混好混差是开心是苦涩,都是一种人生,说实话,也没什么怨念和怨气的,心里反而还有一丢丢的感激。 但魔丸不同, 我艹, 你们回忆一下咱们主上是怎么对待他亲儿子的, 九世还是十世怨婴来着? 让魔丸在故事里,一次次地被流产,一次次地被父母抛弃,一次次地给他希望再给他更猛烈的绝望, 让他经历折磨,让他疯狂,让他暴戾,让他呈现出一种扭曲病态的歇斯底里。 是的,它销量最高人气最高,但你站在魔丸的角度上去代入一下呢? 嘶………… 讲真,这他娘的还是父子么?再狠的仇人,也没这么狠的吧? 是吧,魔丸就这样,还去救主上,瞎子你说魔丸有其他心思在等待着,我能理解。 但主上一门心思地把他当亲儿子,还这么笃定魔丸不会伤害他………” 瞎子北从兜里取出了一个铁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放在手里敲了敲, 缓缓道: “主上,应该对我们隐瞒了一些他对魔丸的设定。” “呵呵呵……”四娘忽然笑了起来,道,“听你们这么一分析,我怎么忽然觉得主上有一种很腹黑很可怕的感觉?” 瞎子北拿出火折子,点了烟, 道: “可不是么,怕得每晚都叫爸爸。” “…………”四娘。 ———— 求月票咯,大家有月票的话请投给龙。 第一百一十六章 侯爷召见 “我说,你不想活了是吧?” 四娘看着瞎子说道。 谁都知道瞎子北的能力是什么,有他在,大家晚上睡觉也能睡得更安稳,但谁都受不了这货没事做就拿精神力扫啊扫地窥探隐私啊。 “哎?还真叫爸爸了啊?” 瞎子北有些惊讶道。 “你再给老娘装。” “没装,我真是猜的。”瞎子北说道,“谁还没年轻过是吧?” 说完, 瞎子又操控着自己的轮椅开始转向回房间的方向, 同时道: “你们准备准备吧,明儿还得陪着主上去南望城。” 薛三看着瞎子北离去的方向,对四娘拱火道: “看,他心虚了!” 四娘却没生气,反而捂着嘴笑了笑,道: “他确实没撒谎,我们早换叫法了。” 薛三愣了一下, 然后马上转动自己的轮椅把手, 一边移动离开这里一边喊道: “我还是个孩子啊!” ………… 故事,讲完了。 好在沙拓阙石的故事确实很不错,既有悲情的成分,又有大丈夫一怒而起的豪情,也不缺一人独面千骑的大场面。 再者,对于讲故事,如何铺垫,如何渲染,如何发展,如何高c,也是郑凡的老本行了。 陈大侠听完了关于沙拓阙石的故事后, 发出一声长叹, 道: “大丈夫,当如是也。” “的确。” “真的没想到,蛮族里,也有这等英豪人物。” “是啊。” “可否满足我一个请求。” “我们是朋友,我对大侠你钦佩不已,不要这么客气,朋友嘛,互相帮助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等我养好伤后,我会回乾国,杀了那个参将。” “情理之中。” “我是非不分,差点错杀了你们,这是我的罪孽; 你不计前嫌,没有杀我还帮我养伤,这是我欠的恩情。” 郑凡很是含蓄地摇摇头, 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说, 你继续说, 我等着, 我等着呢。 “待我回国报完仇后,我会找人,将自己的头颅,送至翠柳堡。” “…………”郑凡。 你特么莫不是在逗老子? “大侠,我不是要你…………” “郑兄的意思,我懂。” “你懂就好。” “那就不送头颅吧。” “嗯,你想开就行。” “我会给自己留一具全尸,托人送至翠柳堡,沙拓阙石虽是蛮人,却乃当世真丈夫也,我愿效仿之!” “…………”郑凡。 “郑兄,还不满意?” “我没想要你去死。” “我对郑兄做下如此之事,非死不得已赎罪!” “我不用你赎罪。” “就算郑兄海量,能原谅我,但我,也依旧不能原谅我自己,颠倒黑白,差点杀错人,我这,和那些穷凶极恶恃强凌弱之徒又有何区别?” “但在我看来,大侠义薄云天,快意恩仇,再说了,人活一辈子,岂能全无过错?” “不,不,不,等报完仇后,我断然无颜再苟活于世。” “知耻而后勇,方乃真大丈夫。” “可是郑兄,我是乾人,你是燕人。” 郑凡愣了一下, 啧, 这陈大侠二是二,但确实不是傻子。 很可能,人家早就已经想明白自己不杀他还留着他给他治伤的原因了。 确实,自己这边的官面身份是燕人,而且还是燕国的军人,若是以后燕国和乾国战争爆发,还有个打响燕乾战争第一枪的前缀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陈大侠是清楚自己心思的,陈大侠选择死亡。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让陈大侠来给自己这个乾人眼中的“燕狗”来当手下,当一个乾奸,他肯定接受不了。 好在,对这个情况,郑凡也早有预案。 既然不能获得最为完美的结果,那下面一步就是选择退而求其次地把自己能获得的利益价值,给最大化。 毕竟,陈大侠的脑袋亦或是陈大侠的全尸,对于郑凡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梁程现在还做不到制造僵尸傀儡的地步,自己也没蛮族王庭的大祭祀团队来献祭。 “这样吧,大侠,咱都各自退一步,你帮我杀三个人,可以么?” 陈大侠刚准备说话就被郑凡抢先说道: “这三个人,不是乾人,同时,是你力所能及可以杀的对象,最重要的是,他们肯定恶贯满盈,是恶人,当杀之! 大侠,你觉得这样如何? 等这三个人被你杀了之后,你我之间,两不相欠。” 陈大侠摇摇头。 郑凡有些无奈了,道: “不同意?” “嗯。” “那行吧,大侠,你在这里好好地把伤养好,等你伤好利索了之后再离开这里回乾国去给岔河村的乡亲们报仇。 相见是缘,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也是真心想交大侠你这个朋友。” 郑凡转动把手,准备离开。 却在这时,陈大侠开口道: “去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力所能及。” ……… 第二天的清晨,郑凡在四娘的帮助下穿了衣服,没穿甲胄,里面也没佩穿金丝软猬甲,因为郑凡现在的状态,能行走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再负重的话很容易就牵扯到还没愈合利索的伤口。 也没骑马,梁程驾车,四娘和郑凡坐在马车内,樊力和阿铭则和梁程一起坐在马车外。 这感觉,很有点《还珠格格》里乾隆带着格格们出游的范儿。 冬日的景色皆是萧索,所谓的银装素裹,也只是这个世界文人墨客们喜欢的调调,大部分普通人,还是恨死了这个冬天。 “咳咳…………” 许是马车太颠簸了,又或者是出门时吹了寒风,郑凡开始咳嗽起来。 四娘马上帮郑凡拍着背,同时就着马车内小碳炉上烧开的水给郑凡泡了一杯类似后世冲剂一样的东西,金银花野菊花再夹一些其他的中草药,有清热解毒的效果。 郑凡双手抱着杯子,用杯子捂着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嘬着。 仿佛这一刻,自己已经七老八十,在冬日的午后,抱着茶杯去小区里看其他老伙伴们下象棋。 真不是郑凡身子骨虚弱,这种大伤之后的身体,想把元气补回来,可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完成的,再者说,郑凡醒来也就两天时间。 南望城到了,守城卒按例进行检查,这不是原本的南望城守军,而是靖南军。 靖南侯自打总兵葬礼出现刺客那一日率军入城后,就没再离开过。 “里面是翠柳堡守备郑大人,受命入城见侯爷。” 梁程直接开口道。 守城卒马上放弃了检查,示意马车可以进入。 入城后,马车的速度自然放慢了下来。 阿铭有些好奇道:“这就不检查了?” “你没看守城卒后面桌子上坐着两个人在我们说出身份后在翻阅簿子们,应该是在对照记录,连侯爷今天要叫什么人入城接见的事儿都能下达到守城卒那里进行验证,你看到的,可能是这群守城卒在听到主上的身份和侯爷的召见后直接放行的这种谄媚; 但我看到的,是这支军队,从侯爷到底层士卒之间都共同遵守的一种规矩。” 阿铭想对梁程翻个白眼,但想想还是算了,人家看到那一幕正想找个机会发一堆感慨装个逼呢,谁叫自己主动地给人家搭梯子了呢? 没多久,目的地到了,阿铭掀开帘布,搀扶着郑凡下了马车。 “那我们就去总兵府了。”梁程说道。 郑凡点点头。 阿铭是陪郑凡去见靖南侯的,当然了,阿铭多半得在门子那儿等着,只能郑凡一个人进去,但不管怎么说,主上进去后,门外肯定得留个人候着。 樊力这憨货不合适,四娘是女眷,梁程驾车技术好,所以就留阿铭了。 靖南侯倒是没霸占总兵府,而是住在了田家在南望城的一座宅子。 宅子门口戒备森严,精锐甲士林立。 郑凡递上自己的身份牌之后又等了一小会儿,里面走出来一名校尉,对郑凡拱手道: “郑大人,请随我来。” 郑凡和阿铭点点头,自己走了进去。 在经过后园时,郑凡看见了一群身着甲胄的将领正在往外走,双方交错时,这些将领们明显地在打量着自己。 领头的校尉既然没停下来介绍,郑凡也就没自作多情地行礼。 其实,郑凡这个官儿,做得确实挺清闲的,很多事情都由瞎子北在负责料理,也不用他去应付什么人情世故的事儿。 “侯爷,郑守备到了。” “进。” “是。” 那名校尉对郑凡拱手道,“郑大人,请进,卑职先告退了。” 郑凡也对他拱手意思了一下。 随后,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走进去后,郑凡发现靖南侯正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后手里拿着碗筷正在吃着饭。 饭桌上,有三个炒菜,还有一盆大菜。 靖南侯拿着筷子对着桌子对面指了指, “没吃饭的话坐下来一起吃。” “谢侯爷。” 郑凡也不客气,因为是坐马车的缘故,速度自然也就慢了,来到这里时,也已经快正午了。 坐下来后,一名身穿着黑衣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了郑凡一个盛好饭的饭碗和一双筷子。 这女人不是杜鹃又是谁? 此时的杜鹃衣着很家常,看起来,就真的和侯爷房里人没什么区别。 当然了,就算是自家嫂子,也不是自己能乱看的,何况是侯爷的女人? “谢谢鹃姐。” “哟,侯爷,您听到了么,咱郑大人这嘴可真甜呢。” 杜鹃开着玩笑。 靖南侯送了一口饭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 “是张奸臣的嘴。” “…………”郑凡。 侯爷用筷子指了指那一大盆菜,道: “试试这个,乾国杨太尉送来的。” 郑凡点点头,没客气,筷子在里面夹到了一块黑黑的东西,放在碗里后送入嘴里。 “好吃么?”侯爷问道。 “酸中带回甘,味道深远,滋味丰富啊。” “嗯。” 侯爷把自己的筷子伸入盆里,夹出了一块白嫩的鱼肉,同时道: “你刚刚夹是腌菜。” “…………”郑凡。 所以, 这是一盆酸菜鱼么? 郑凡刚刚真没从卖相上看出来自己吃的是酸菜,可以说,自打自己醒来后,平日里的饮食早就被四娘他们改进过了,对这个世界的本地饮食风俗,其实没太多的经验。 刚刚那酸菜,也太黑了一点吧? 郑凡用筷子马上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这味道, 不是河里的鱼,应该是海里的鱼。 只不过郑凡上辈子小时候吃海鲜过敏过,所以对海鲜这类的食材,并不是特别感兴趣,也因此,也分辨不出这鱼肉到底是哪种海鲜。 “味道如何?” “很不错。” “看起来,你不是很喜欢。” “这种东西,还是早上捕出最迟晚上入菜,滋味才最得鲜美。” “是,送礼的人说,这东西从乾国运到这里来,足足走了一个月,只不过一直用冰镇着。据说,乾国的南方,是一片汪洋大海,海边的人,可以捕鱼为生。 可惜,我大燕的北方,是荒漠,我燕人,总不能靠吃沙子为生。” “侯爷,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燕人也能享用这道美味。” 靖南侯拿起身边的杯子,也不知道里面是茶还是酒,喝了一口, 道: “从海边打捞再运来,代价昂贵,不是普通人能消受得起的。” “卑职的意思是,到那时,原本今日在海边捕鱼而食的乾人,将变成燕人。” “呵呵呵……” 靖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 “你这张嘴,倒是挺能说话,当守备可惜了。” “侯爷谬赞。” 这是要给自己升官了? “我可以给魏忠河修书一份,你可以去投奔他,日后,说不得也能贵不可言。” 魏忠河三个字,让郑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魏忠贤。 郑凡没再急着高兴,而是问道: “侯爷,卑职孤陋寡闻,不知这位魏忠河魏大人,是何许人也?” “我大燕司礼监掌印。” “…………”郑凡。 “本侯吃好了,你吃你的。” “是。” 郑凡没客气,用勺子浇了一些酸菜鱼汤泡饭,然后就着其他菜很快将碗里的饭都吃掉了。 边上站着的杜鹃走上前要帮郑凡添饭。 “不用了,我吃饱了。” “当兵吃粮,不管什么时候,得把自己肚子吃饱,肚子饱了,才是里子。”靖南侯说道。 “侯爷说的是,但卑职真的吃饱了,卑职身上有伤。” “哦,也是,本侯差点忘了。” “侯爷,茶水已经备好了。”杜鹃说道。 靖南侯起身,“你随我来。” 郑凡跟着靖南侯走入了里间,里面像是书房,不过,有一个挂衣服的架子让郑凡愣了一下。 架子上挂着的衣服给人一种贵气逼人的感觉,上面绣着的像是龙又像是蟒蛇。 “杨太尉不光送了鱼来,还送了一件王袍,说是根据他乾国王爷的朝服再加上我燕地风土人情改出来的,还有一封加盖了他三遍都督大印的官文,直呼本侯为靖南王殿下。” “我听说,那位杨太尉是个太监?” 靖南侯点点头,走到桌案后面坐了下来,道: “确实是个阉人,常人皆以为他是幸进出身,靠着杨氏三姐妹获得乾皇恩宠博取上位,其实不然,能做到乾国三边都督的位置,莫说是一个阉人,就是一头猪,它也不会寻常。” 郑凡忽然想到了一个多月前梁程在阵前说的,哪怕靖南军的统帅位置上坐着是一头猪,打不赢乾国边军的概率都很低。 忍住,不能笑。 “侯爷,这阉货是在挑拨离间。” “是在挑拨离间,不过你可知,他在三边都督的位置上已经坐不了多久了,却在这时还在做着这些事,说是阉人,但乾国满朝文武,本侯认为,能比得上这个阉人的,真不多。” 当官的为什么都喜欢面子工程?因为可以快速出政绩,而那种勤勤恳恳做基础默默投入的往往很少有人愿意干,等自己调令一下,拍拍屁股就走,何必便宜继任者?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儿,愿意做的人还真不多。 侯爷端起了茶杯,继续道: “那一日阵前,他说的话和不战的举措传回乾国上京后,乾国朝野哗然,弹劾他怯懦畏战辱没国格的奏章都已经堆满了乾国皇帝的御书房。 这杨太尉,快被调走了。” 郑凡一时有些摸不清楚靖南侯话语里的意思,但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自己和瞎子北说的话,瞎子北最后说,靖南侯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只能靠主上你自己去赌了。 深吸一口气, 郑凡清楚,打自己进屋,又是一起吃饭又是毫不遮掩地把这件明显违禁的王袍给自己看,这必然是靖南侯的一种安排。 机会,就已经摆在自己面前了,就看自己能不能赌对,搭上这班车了。 “卑职恭喜侯爷!” “何喜之有?” “若是这杨太尉调走了,下一任的乾国三边都督定然不敢再步其后尘,若是侯爷对其用兵,他断然不会像那位杨太尉一般退避于堡寨城池之中避而不战,甚至会主动求战,到那时,我大燕铁骑就有机会了!” 靖南侯深深地看了郑凡一眼, 没对刚刚郑凡的话发表意见, 而是指了指郑凡, 道: “翠柳堡的事你交接一下,选你一个手下代领守备之职。 七日后是皇后娘娘寿辰,你,入本侯亲兵卫, 随本侯一道入京。”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进京 “坐,喝茶。” “是,侯爷。” 郑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却没端起茶杯。 “乾国出产的龙井,品品。” 郑凡摇摇头,道: “侯爷,刚用过饭就喝茶,容易伤肠胃。” “哦,是么?” 靖南侯将自己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 道: “既然从了军,居然还会在意养身?” “回侯爷的话,从军是为了我大燕开疆拓土,养生,是为了开疆拓土之后能多看看我大燕的盛世繁华。” “替本侯研磨。” “卑职遵命。” “本侯要给魏忠河写信,司礼监就缺你这样子的人才。” “…………”郑凡。 看着郑凡的囧相,靖南侯摆摆手,道: “坐吧,无大碍,会说漂亮话,也是一种本事,再说了,论马上功夫和带兵的本事,你郑守备也一点不比别人差。” “侯爷谬赞了,卑职还有很多需要向侯爷您学习的地方。” “陈大侠,乾国一介游侠剑客,江湖上传言他是天生的剑胚子,自学练剑,成年后访晋国剑阁,叩过楚国大泽剑冢。 其自身修为,大概是在六品以上,此人挟持你之后,竟然直去翠柳堡,反被你堡寨内的蛮族骑兵击退。 本侯倒是很好奇,他,为何要与你去翠柳堡?” “侯爷,这事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了,也于昨日通报了密谍司。” “本侯看过了,本侯不解的是,他居然真的不杀你陪着你去了翠柳堡。” 郑凡犹豫了一下, 回答道: “回侯爷的话,他傻。” “何解?”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道: “那位大侠,这里有问题。” “不解人情世故,单纯?” “侯爷一针见血。” 有每天和瞎子他们从实践中学习领悟拍马屁技术的郑凡,在真正需要自己运用的场合,往往是那么的熟稔。 “那看来,倒真是一个剑痴。” “是的,侯爷,否则卑职今日就见不到侯爷了。” “想必另外两拨刺客的身份,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六皇子在卑职堡寨里安排了接头人。” 靖南侯对这个倒是没什么敏感,郑凡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靖南侯也就当作没事一样地听了进去。 “你和许文祖的关系在虎头城不是势同水火么?” “同在异乡为异客,老家那边来人了,就想着去迎迎。” “同在异乡为异客,这话听起来不错,但本侯不信。” “侯爷英明,时卑职听闻许大人成了卑职顶头上司后,卑职吓得赶忙提前去驿站等着去负荆请罪。” “呵呵,行了,三天后随本侯一起进京,你回去再修养修养。” “卑职遵命!” “对了,再给许文祖带句话,三日后,本侯进京之日,靖南军撤出南望城。” “卑职晓得了。” 郑凡走出了屋子,杜鹃跟了过来,对郑凡道: “郑大人,三日后正午前来即可。” “多谢杜鹃姐提醒。” 杜鹃重新回到了屋里, “他走了?” “走了,侯爷。” “嗯。” “侯爷,这郑守备大人,还真挺有趣儿的,是个有心思的。” “你这是在给他上眼药?” “爷,奴家虽然跟了你,但奴家可做不来女红,奴家会的,也就这点密谍司学来的本事了。” 靖南侯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茶, 缓缓道: “死水一潭,自然纯澈;大江大河,不拒泥沙。” …… 离开了靖南侯所住的宅子,郑凡和阿铭两个人一起向总兵府走去。 总兵府还是那个总兵府,一个多月前才死了不少人,但许文祖还是点名住了进去。 可能,许文祖想要的,还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出自己的态度,但很显然,从总兵府门口的冷清可以清晰地看出, 这座城,现如今真正的话事人,是那位侯爷。 许文祖早就在等着郑凡了,也从梁程那里得知郑凡今日是受靖南侯的要求去进见的。 等郑凡来了后,许文祖马上请郑凡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桌案上也显得有些乱糟糟。 许文祖也没去喊茶,而是把门重重地关上,随后,将桌子上的砚台等物举起,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连吼三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郑凡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许文祖演戏。 砸完东西后,许文祖走到书架那儿取下来一个盒子,打开后从里头取了一块柿子饼,递给了郑凡。 “吃,这是我从北边带来的。” 柿子饼上还抹了蜜糖。 郑凡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道: “靖南侯让我给大人您带句话。” “说吧,靖南侯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啊。” “咳咳………” 郑凡咳嗽了几声,也没客气,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他身上有伤许文祖是知道的,所以主动地拉过来一把椅子在郑凡身边也坐了下来。 “靖南侯说,三日后他会进京,那日,靖南军也将撤出南望城。” “呼…………”许文祖长舒一口气。 显然,这句话,卸掉了他很大的压力。 前一任死得莫名其妙,葬礼上还发生了刺杀事件,自己赴任途中也遭遇了劫杀,进入南望城后,城内的事儿都听那靖南侯的意思,他这个总兵,完全就是个摆设。 这下好了,等靖南军撤出南望城后,他总能收回一部分属于自己的权柄了。 “另外,侯爷说要带我一起进京。” “带你一起进京?” “是。” “眼下京中可是是非之地啊,朝堂之上,是战是和,闹得不可开交,你只是个守备,却闹出这么多事儿,进京后,肯定会有人找你麻烦。” 当朝宰辅的母校就是被自己砸的,这麻烦能不大么? “还成,既然靖南侯要带我一起进京,总不可能看着我被他们给弄死不是。” “你小子。” 许文祖伸手拍了一把郑凡的肩膀。 昨日许文祖在得知郑凡苏醒的消息后就去了翠柳堡,给郑凡下跪,那一跪之后,二人就说好以后用“兄弟”相称。 所以,在深海同志面前,郑凡现在可以放松一些了。 这里,是南望城,毕竟不是虎头城。 说好听点,自己是和深海同志的革命友谊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说得现实一点,许文祖再也不是那个在虎头城力压县令可以一言而决的招讨使了,虽然官位大了,但话语权反而小了很多。 再者,他郑凡也搭上了靖南侯的船。 “靖南侯因为不是世袭罔替,在底蕴上和咱们镇北侯府差得确实很多,但这一代的靖南侯,是皇后的亲弟弟又是未来储君的亲舅舅,本身更深得陛下赏识,你如今能得到他的待见,未来,不可限量啊。” “老哥,你这是在试探我?” “哎,哪里是试探,我对你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了,你来看看这些。” 许文祖主动地将郑凡拉起来到他的桌案旁, “你看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都是修堡寨的公文?” “对啊,工部发我的,吏部和兵部的公文在下面呢。” “哦。” “老弟看来早就知道了?” 郑凡很想问知道什么了,但还是故作深思地应了一声。 “也是,那一日想必你提前到驿站等我,就是为了告知我这些吧。” 郑凡继续沉吟,微微颔首。 深海同志,请继续你的脑补。 “昨日是哥哥我来去匆匆,也是见你刚醒,没好意思找你说公事,其实,本来我还对忽然调我去南方任总兵官纳闷着呢,一度以为是朝廷看破我的伪装,故意把我调离北封郡。 但一直到看见这些公文后,我才知道,这仗,很可能打不起来。” 因为没有朝廷正准备和镇北军开战,反而把物资和精力开始丢自己南疆开始修建新堡寨新城池的道理。 哪怕是说担心燕国内战爆发后乾国人再度北伐想要渔翁得利才提前提防也完全说不通的,因为燕国人的堡寨和城池,本来就不是拿来做防御的。 燕军的主题,一直是进攻,靠燕人最引以为傲的铁骑,在战场上,冲垮敌人,而不是龟缩在堡寨里和乾国人玩什么消耗战。 说句比较现实的话,燕国还真不太玩得起这种消耗战。 “这些堡寨和城池的修建,是在做准备。”郑凡开口道。 “是,这是为了准备接应更多的大军,储备更多的粮草军械及其他物资在做准备。” 其实,长城这种东西,秦始皇一开始修建它时,是想着把它当做主动向匈奴进攻的前哨基地用的,只不过后世子孙有点废,硬生生地把长城慢慢玩儿成了龟壳。 “吏部和兵部的公文里,许了我十个守备的官职,工部和户部的款项和民夫,也会在开春后开拔过来。 这些,是做不得假的,也不是真的敷衍了事,唯一的不对在于,这些公文,都不是走的明旨。” 没有走明旨的意思是,这些公文,看似备注的是兵部户部等部衙门下发的,但实际上,这些部堂衙门可能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但公文的落款有司礼监的披红和燕皇的用印,外加送来的渠道也是走的密谍司的路子,这就证明,这些公文和指示,是出自燕皇,而非和朝堂大臣商议后的结果。 这哪里是要打内战的架势啊, 这他娘的分明是在准备南下啊! 郑凡深吸一口气,瞎子北和自己的猜测,终于被验证了。 镇北侯和燕皇,确确实实地是在演戏。 郑凡扭头看向许文祖,道: “老哥,你先做准备工作,等开春后,踏踏实实地做事就是。” “这还用你教?我许文祖虽心向镇北侯府,但我也是个燕人。” 许文祖显然对郑凡的这个提醒很不满。 对内,他肯定是站在镇北侯府的那一边。 但对外, 他肯定是站在燕国这一边。 这就是政治立场和民族立场的区别,而且前者天生地应服从于后者。 “其实,不瞒老哥你,郡主当初把我调派到南边来,我心里其实也有些不明所以。” “是啊,当初我还以为是郡主想要给侯府留一条退路,让你先去经营。” “唉,没想到啊。”郑凡摇头叹息道,“咱们侯爷的胸襟,当真是辽阔。” “那是自然,对了,你接近靖南侯,莫不是也是因为?” “是咱们侯爷那边给靖南侯打了招呼。” “怪不得,怪不得。” 郑凡真心觉得和许胖胖聊天太特么轻松了,许胖胖的脑补能力完全让自己不用去想什么编造什么理由,他能主动给你送上。 “那你一个月前主动去乾国,也是?” “是探路。”郑凡很严肃地说道,“也是去摸摸乾国虚实,和老哥你在做的事一样,也是在为南下做准备。 咱俩,都是北人,现在都被调派到南方来了,这就是一个信号,可能用不了多久,至多半年的时间,咱镇北军,估摸着也要到这里来了。” “呵呵,那得是多提气的一件事儿啊。” 被打了家国民族主义鸡血之后的许文祖,显得很是兴奋。 再成熟的官僚,再成熟的政治家,其实也无法避免这种开疆拓土的诱惑。 谁都想青史留名,谁都想生于一个开拓的年代, 如果有的选择,谁又愿意整天阴着脸在那里玩着办公室政治呢? “对了,那日刺杀我……哦不,刺杀你的事,一些细节,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但我还是想不通到底谁要杀我。”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或者,只是一个隔山打牛的靶子。”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比喻。” “我也猜不出到底是谁要把你当这个靶子,我能确信,那帮刺客其实真的不是要杀我。” “嗯。” “不过,我还是配合那位靖南侯把我们不睦的感觉给演出来了,进入南望城后,我还没去见过那位侯爷。” “靖南侯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希望如此吧,但很多时候,人的心思,其实是会变的,而且,靖南侯的立场,其实天然的和我们不同。” “为何?” “靖南侯田无镜,身于田家,田家虽然不算我大燕最顶尖的几家门阀,但也算是二流之中的执牛耳者,排五个顶尖门阀,估计没田家的位置,但若是排十个,那田家肯定能稳稳地坐一席,再者当今皇后本是田家女,未来储君身上也流着一半的田家血脉,可以说,在清貴上,田家,当属门阀第一了。 咱镇北侯府,人丁不旺,咱们侯爷也就一子一女。但田家可是家大业大,乃是真正的大门阀。 你说,陛下和咱们侯爷搞出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看样子又不会真的打起来,那他们的目标,又是谁呢?” 许胖胖的政治嗅觉,让郑凡都震惊了。 自己这边一是有六皇子的提前剧透,二是有瞎子这个BUG在分析,才能得出这个结论,但许文祖却已经开始看清楚未来的大势发展走向了。 这时,外面似乎起了风,书房的门开始发出轻微地摩擦响动。 许文祖叹了口气,道: “我这书房的门,太破了,我住进来第一天,就想把它给拆了。” “大人,我觉得,这些事,不是我们需要去思虑的。” 先前喊老哥,现在喊大人。 “哥哥我是不需要担心什么,反正我在南边,我家也早已和本宗切割关系三代了。 但你不同啊, 靖南侯这次进京,真的说不好就要……” 郑凡忽然觉得这天气又降温了一些,大概是自己受伤后身子太虚的原因吧。 “前阵子田家老爷子七十大寿,靖南侯都没回京去陪自家老爷子过寿,这一次是皇后娘娘寿辰,朝廷却下发了旨意准靖南侯入京贺寿。 虽说皇后娘娘身份尊贵,但这人伦之道里,岂有不给自家亲爹贺寿反而专门给自家亲姐姐贺寿的说法?” “嗯……是的。” “不过没事,咱们侯爷也在京城,不管有什么事儿会发生,咱们侯爷会保下自家人的,他靖南侯他田家再怎么折腾,那也和咱们镇北侯府无关,咱们侯爷,最护短了。” “那是,那是。” 镇北侯都没见过我,他怎么保我? “不过这靖南侯治军确实有方,我查询了卷宗,没发现一起靖南军入城后骚扰城内百姓的记录。” “说不定被抹去了呢?” “字是可以被抹去的,但靖南军的军纪,在我半生所见的军旅之中,当属第一。” “连咱们镇北军都比不上?” “战阵厮杀的纪律,咱镇北军当属第一,至于其他,你又不是没见过咱镇北军对荒漠蛮族部落劫掠得有多狠。 这靖南军,到底是见血少了一些。” “也是。” 和许文祖聊完后,郑凡又抱着一盒子柿子饼走出了其书房,在后院与四娘他们汇合后,上马车出了总兵府。 回去的路上,郑凡把自己要跟随靖南侯入京的事和四娘他们都说了。 和郑凡预想到的反应不同, 四娘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入京的风险, 女人的兴趣点总是那么的奇怪, 四娘居然直接问道: “这么说,主上很快就又能见到您心心念念的小六子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遇六皇子 两天的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伤势自然无法痊愈,对于郑凡来讲,也的确如此。 不过好歹多出了两天时间休养后,勉勉强强可以着甲了,不过也就只是充个架子货,想拔刀上去干,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问题应该不大,毕竟靖南侯回京一路上应该防备森严,不可能出现什么意…………” “噤声!” 瞎子北直接阻止了梁程接下来的话。 “你怎么变这么迷信了?”梁程说道。 “别人怎么胡诌,我不会往心里去,但你自个儿是个什么身份心里没点逼数? 拿着水晶球的吉普赛女巫论辈分都得喊你祖师爷了。” “我想跟着一起去。”梁程开口道。 “甭想,你去了,这堡寨里的蛮兵谁管着?”瞎子北再度否决了梁程的话。 “那我呢?”樊力指了指自己的脸。 “家里,总得有人砍柴,不然烧洗澡水都不够的。”瞎子北也拒绝了樊力。 “哦,好。”樊力点点头,觉得瞎子说得很有道理。 实际上,还是因为樊力这个铁憨憨有人管着还好,一旦没人管着,很容易弄出事儿,在家都能将其他几个魔王吓得眉头直跳了,这要是跑京城去惹出什么祸端来,那可就真不好收拾了。 站在边上的阿铭,脸上挂着含蓄且高雅的微笑。 他和四娘这次会和主上一起去京城,讲真,真没多少需要自己和四娘去做的事,主上既然被靖南侯点入了他的亲兵卫,大概率吃住都和自己二人不在一起,之所以一起去,也就是留个万一有事时可以使唤的人罢了。 当然了,这最大的利好就在于,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他和四娘还能在京城去做点什么事儿,最最起码,可以有个心理准备。 不像是留在翠柳堡的这四个,在心里得时刻想着自己是吃饭时暴毙还是睡觉时暴毙又或者上厕所时暴毙。 经历了几次凶险之后,魔王们对突然暴毙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所以,关于我们实力的恢复和主上实力挂钩的事儿,你还是没和主上说么?” 瞎子北摇摇头,道:“再等等吧,等主上从京城回来,这次的事应该很重要,还是别让主上分心了。” 阿铭“呵呵”一笑, 道: “你叫阿程别立flag,但你自己已经立第二次了,搁在电影里,就跟等他回来我就对她表白一个路数,基本等不回来了。” “负负得正。”瞎子北厚颜无耻地说道。 你瞎,你怎么说都有理。 “行了,四娘和主上出来了,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阿铭闻言,很是绅士地对瞎子等人做了一个西式礼, 道: “那么,再见了诸位。” ……… 上一次是坐马车去南望城,这一次则是骑马,上午的冬日,虽然阳光明媚,但气温仍然很低,只不过等到了南望城下时,郑凡已经虚汗淋漓了,这身子,还是虚得很。 在城门口,郑凡和四娘以及阿铭二人分离,自己一个人入了城,进了靖南侯所住的宅子。 通报后没多久,郑凡就看见杜鹃走了过来,身后还带着两名侍女,侍女手里拿着一套靖南军制式的甲胄。 燕国尚黑,但各地方军的军械都有着自己的特点,细节方面不谈,单论感觉上,镇北军的甲胄显得暗沉一些,宛若是被荒漠的沙子给打了一层磨砂。 靖南军的甲胄则显得要鲜亮一些,更有朝气和观赏度,但也因此,欠缺了一股真正的煞气沉淀。 “郑大人先去洗澡换衣服吧。” “唔……” 郑凡愣了一下,这换军装就算了,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但还要洗澡? 靖南军都这么爱干净的么? 但入乡随俗,再说了,郑凡也很喜欢洗澡。 只不过在家里洗澡,是有四娘伺候着洗,偶尔来一场泡泡浴疏通一下筋骨, 在侯府里,下人只帮你打了热水来,得自己动手洗刷刷了。 洗完澡,把甲胄换了出来,郑凡发现侯府里的甲士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出府,显然是要出发了。 郑凡本想拉人问问侯爷的亲兵卫在哪里,自己得去报道,谁晓得刚准备拉人就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扭头一看,还是杜鹃。 “郑大人,上侯爷的马车吧。” “…………”郑凡。 洗了澡,换了衣服,再上侯爷的马车,饶是郑凡认为自己正常,也觉得侯爷一样也是正常的,却依旧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但最后,郑凡还是上了马车,有马车坐还是坐马车吧,自己现在的身子骨可禁不住几天的马上颠簸。 马车,还是上次的那辆马车,只不过这次马车内倒是没燃火盆,取而代之的是一书案,上头摆放着不少折子。 郑凡上马车后,靖南侯也没抬头,只是专注于自己手头上的事。 少顷,杜鹃也上了马车,侧坐在靖南侯身侧,陪着靖南侯一起处理折子。 没人招呼郑凡也挺好,郑凡也没傻乎乎地一直保持跪姿,而是面向马车外,斜靠在车壁上,眯着眼,开始打盹儿。 只是,随着行进后,打盹儿也渐渐成了一件很奢望的事儿。 马车边,不时会有骑士靠过来,杜鹃会将处理好的折子递出去,又或者是接来新送来的折子。 这辆马车,完全是一座移动的办公室。 杜鹃没让自己帮忙,郑凡也就没主动去做什么,继续贴着车壁当自己的“门神”。 等入夜后,队伍开始扎营,并未选择靠一座城去留宿。 让郑凡有些诧异的是,自己不光有蹭车的待遇,还有一起进食的待遇。 吃食上还不错,看来靖南侯并非是红薯发烧友,两份炒菜,一份炖菜。 三副碗筷,靖南侯、杜鹃外加郑凡。 和大人物吃饭是一种“赏赐”,古代皇帝最喜欢用“留膳”以示恩宠,其实放在后世也是一样的,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对于下位者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饭毕,队伍继续前进,并未选择休息。 马车内点着火烛,靖南侯没再办公,而是拿着一本书在看。 具体是什么书郑凡也不清楚,这个世界,也是有诸子百家,也有儒释道等文化,但似乎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段,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些变化,导致变成了郑凡所不熟悉的历史走向。 杜鹃在旁边伺候茶水,还送上来一些干果果脯。 靖南侯放下了书,对郑凡道: “吃。” “回侯爷的话,卑职不爱吃这个。” 这不是谦虚客气,郑凡上辈子,还喜欢吃这种果盘的年轻人,真的不多。 靖南侯也没再说什么,左手拿着书继续看着,右手时不时地捡两颗干果送入嘴里慢慢地咀嚼。 郑凡觉得,自己以后出人头地后,也要让薛三给自己做这一套马车,自己坐在里面看书,四娘在旁边红袖添香,然后几个小猫两三只负责在下面战战兢兢。 “困乏的话,就睡这里,你身上有伤,熬不得夜。” 嗯? 睡马车上? 自穿上亲兵卫的特制甲胄后,郑凡还没去亲兵那里报道,一直被带在车上,整得跟个随行太监一般。 既来之则安之吧。 “谢侯爷体恤。” 郑凡也就不再客气了,侧躺在马车里,尽量让自己用的空间小一点。 闭上了眼,开始数绵羊。 ………… 这样子的日子,又持续了好几天,队伍除了早中晚会停下来一小段时间进行休整外,其余时候不分昼夜,都在行进。 骑士们都是一人双马,睡觉也是在马背上轮流睡。 老实说,这一幕郑凡也只是在自家蛮兵身上看到过,所以,不管再怎么提这支靖南军没有真正经过战火的淬炼,但肯定是一支精锐。 翌日清晨,队伍行进到了天台县,这是京城外的一座县城,从天台县出去继续往北就能说京城在望了。 队伍在这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大家开始洗刷自己,这基本上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不管哪支队伍,进京前都停下来把自己拾掇拾掇。 郑凡也洗了澡,这会儿,他是真的有些庆幸自己在南望城出发前,就在侯府洗过一次澡了,否则这一连几天没办法洗澡对于他来说,会更难受。 洗完澡后神清气爽,郑凡站在马车旁等着队伍重新开动。 却看见骑着一头凶猛貔兽身着鎏金甲胄的靖南侯缓缓而来,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皮鞭对着郑凡指了指, 问道: “能骑马不?” “回侯爷,没问题。” 马车上的这几天虽然枯燥无聊,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元气。 郑凡翻身上马,跟随在了靖南侯的身后,队伍重新开拔,靖南军骑士们也纷纷拿出了属于自己的最好精神面貌。 从京城的城墙遥遥可见再到终于来到城门下,中途,有七波人马来这里接引和进行通禀,同时京城南门下方,由礼部尚书替天子率百官迎接靖南侯入京。 旌旗招展,禁军林立,外围,还有人山人海看热闹的百姓。 百年以来,镇北、靖南,一直为大燕南北两大擎天柱石,于大燕百姓心中有着难以替代的影响。 虽说镇北侯府一脉无论在影响力还是实权甚至是传承上,都稳稳地压制着靖南侯,但这一代靖南侯可是皇后的亲弟弟,当今圣上的小舅子,身份那可是贵不可言。 而跟在靖南侯身后的郑凡则亲眼见证了什么叫跋扈,什么叫……真正的勋贵。 按礼数流程,礼部尚书上前牵马,却被貔兽的鼻息吓得不敢上前。 靖南侯发出一声大笑,丝毫没有给礼部尚书面子,同时,一挥手,示意其身边的靖南军随同自己入城。 明明下面还有很多仪式没有走完,靖南侯却选择了不配合。 从南门进入田府的路已经被禁军清理好,领导出行封路,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但靖南侯却故意让自己胯下的貔兽停了下来,对着身后招招手。 郑凡马上策马上前来到靖南侯身侧。 “饿了么?” 先前在天台县,大家只顾着洗刷自己,可没有用饭。 “回侯爷的话,饿了。” “你是第一次来京城吧?” “是的,侯爷。” “说说,想吃点什么。” “侯爷,卑职听说京城全德楼的烤鸭最有名。” 靖南侯侧着脸看向郑凡, 郑凡一本正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靖南侯略作沉吟, 下令道: “去全德楼。” ………… 全德楼,再一次火了。 上一次全德楼火爆出名,还是镇北侯爷入京在它家一口气吃了好几只鸭子开始。 这一次, 靖南侯入京居然也是不入田府不入皇宫先入全德楼吃鸭子。 这大燕一南一北两大顶级勋贵,被这家全德楼给齐活儿了,相信自此之后,全德楼,将成为外地人入京后必吃的一家餐馆。 侯爷不是微服私访,而是刚刚从南城门那儿过来,麾下的士卒也都带着,所以清楼自是理所应当的事。 一名名甲士进入全德楼内,进行了严格地保卫警戒。 郑凡则随同靖南侯径直上了二楼,坐在了包厢里。 其实,也根本不需要包厢了,因为整个全德楼,现在就靖南侯一个客人。 靖南侯坐着,郑凡站着。 全德楼的伙计先上了茶水和一些开胃点心。 郑凡则充当起了翻译官的角色: “下去催催,快点上菜,别让侯爷久等!” “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伙计被郑凡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烤鸭来喽!!!!” 一个身上穿着素色袍子腰间系着围裙的年轻男子端着烤鸭走了过来。 郑凡一开始没注意,等多看几眼后,眼睛当即瞪了一下,这货不是六皇子是谁? 很显然,靖南侯也是认出了六皇子的。 但他和燕皇同辈,除非是东宫太子有储君之尊做依仗,其余皇子给他端茶递水其实都是应该的。 且就算是二皇子日后入主东宫,估摸着也不敢在他这个有实权的舅舅面前拿大。 “舅,对不住了您,鸭子其实早就有好的了,但这片鸭子可费了侄儿不少功夫。 这鸭子啊,鸭子的选择,壁炉的掌控,腌制、火候,等等这些,都是前课,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环儿,那就是鸭子出炉后的片功。 别人啊,侄儿不放心,这是您侄儿亲手片出来的,您尝尝。” 靖南侯点点头,用筷子夹了一片鸭肉放入嘴里。 古代,嫡母为尊,妾侍的孩子,都得叫父亲的正妻为母,稍微上点规矩的,侧室或妾侍的孩子都不能叫自己亲娘娘亲,得喊姨娘。 靖南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皇后娘娘自然就是诸位皇子的嫡母,所以,名义上,靖南侯是所有皇子的舅舅。 只不过除了二皇子外的其他皇子见了靖南侯至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靖南侯”而不会喊舅舅,因为他们要脸。 “舅,味道还成吧?呵呵,多谢舅赏脸给侄儿这店撑招牌,这是乾国乌川桃花酿,俗话说乌川的佳酿开恒州的墨,您用这解解油腻。 当然了,舅您要有兴致,这恒州的墨侄儿也预备好了,侄儿可是盼着您嘞给侄儿这小店也留下一幅墨宝。” “李梁亭当初在你这儿吃鸭子,留字了么?” 靖南侯问道。 “唉,舅,您别提了,镇北侯爷他老人家来我这儿一口气吃了五只鸭子,店里的掌柜上去腆着脸求一幅字,结果镇北侯爷老人家直接拿我这上好的上京纸给拿来擦手了,还骂我店铺里的纸太硬,擦不干净。” “呵呵。” “舅,您先吃着,稍后啊还有一道鸭架汤,这天儿冷了,侄儿让他们过会儿再端上来,这是玉米饼子,贴炉灶里烘的,口感倍儿脆,您也尝尝。” “有心了。” “这侄儿孝敬舅舅不是应当的么,能让舅您吃得好喝得暖,这是侄儿的本分。” 说着,六皇子终于直起身子,对周遭的一圈甲士道: “来俩人,和我去后厨端鸭子出来,兄弟们从南边大老远地来,总得尝尝咱全德楼的滋味儿不是。” 靖南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郑凡就和另外两个护卫跟着六皇子下楼去了后厨,那俩甲士一人提着用荷叶包着的五六只烤鸭就出去分了,郑凡则留了下来。 六皇子转过身,看向郑凡,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咋了?”郑凡问道。 “在酝酿情绪收买人心。” “哦,你继续。” 少顷, 六皇子眼里忽然有些晶莹闪烁, 开口道: “亲哥唉,你咋瘦成这样子也憔悴成这样子了哟,这可把孤心疼的……” “我的好弟弟哟!” “…………”六皇子。 “郑凡,我说,你这在南边遛了一圈儿,怎么感觉一点没变呢?” 郑凡伸手把六皇子头发上的草木灰给掸下来, 道: “你还真的亲自烤鸭子了?” “可不是么,大早上地就在准备了。” “那你和靖南侯可真够亲的。” “那可不是,我呐,打小就和靖南侯亲近。” “是么,怎么个亲近法啊?” “他率兵屠了我外公全家,算不算?”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报仇! 上一世看各种古代背景的影视文学作品,有一句话被用得不要太多,以至于让郑凡之后每次听到这句话都觉得腻得慌。 这句话是:可恨我生在帝王家啊! 这句话一般女性角色喊的比较多,一般会带着哀怨无奈咬着下嘴唇的哭腔,一般还是用在情情爱爱不能自主的剧情上。 说得像是不生在帝王家她们就能受得了生在贫民家早早的就下地干活吃不饱穿不暖若是家里还有弟弟的话还得被拿去换亲的生活一样。 但在六皇子这里,郑凡是真的深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意,亦或者……寒意。 后世的故宫,去过的人不少,有人依旧觉得富丽堂皇有人看完后大失所望,但不管是何种观感,当那座宫殿已经不再是权力中心的巅峰后,它其实已经褪去了绝大部分的光环。 皇权的威严和恐怖,以及其所带来的扭曲和血腥,一旦近距离触摸后,往往能让人直接不寒而栗。 “看来靖南侯挺赏识你的啊,你小子混得不错嘛。”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嘿,我还真有点想你的金句了。” “下次写信时,我写一点给你吧。” “你这还真能批发啊?” “不值钱的东西罢了。” 六皇子从壁炉那里提上来一只烤鸭,用刀切开,也没去片,递给了郑凡一只鸭腿,自己拿了另一只鸭腿, 道: “乾国那边感觉如何,京城这边大人们可都知道你的事儿了,数百骑转战乾国百里,还破了乾国绵州城,斩一众守官首级而去。 哎呀,说实话吧,我也曾幻想过这种生活,小时候,梦里也曾做梦梦到过自己也能可以有这般风采。” “也就那么回事儿吧,乾国人除了修房子做的不错,其余的也都一般,边军也早就腐朽了,就是乾国边地的小娘子,也不见得有咱们燕人女子来得水灵。” 其实,具体的细节和经过,翠柳堡早就通过书信的形式和六皇子交流过了,毕竟人家是大投资人,投资你创业,你可以不盈利,但你得做出点响动来; 用瞎子北的话来说,不管你是吹牛皮还是做PPT又或者是说相声去, 总之得把投资人给忽悠得笑呵呵地继续愿意往里头投钱。 这会儿,六皇子问郑凡去乾国的事儿,也只是随便唠嗑,不是开董事会。 “你那才到哪儿啊,乾国女子,属下杭最出名,下杭已经在乾国江南了。” “以后有机会,我率兵打到乾国江南去,给你抓几个下杭女子回来暖炕。” “得,这话说得忒俗,跌了孤的面儿。” “说得好像做鸭子不丢面儿一样。” “凭本事赚钱做生意吃饭,丢面儿么?” “凭刀子抢的人,丢面儿么?” “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的样子,真的,我发现你这人说话一直都很有意思,这几个月你人虽然不在了,但你的话语时不时地就会在孤耳边回响。” “…………”郑凡。 “呵呵,靖南侯这次回京,是奉的父皇的诏命,名义上是为了皇后娘娘的寿辰,但因有田家老爷子大寿在前,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只是一个借口。” “嗯,瞧出来了。” “眼下,镇北侯府六镇镇北军,只留两镇继续留守荒漠,其余四镇,都已经驻防北封郡边境,朝廷的军队也已经发动了,局面,可是相当的紧张啊。” “是啊,很紧张啊。” “你怎么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你不也没有么?” “行了,我就再给你提个醒,朝廷里很多门阀大族反对父皇继续激化矛盾向镇北军开战,一开始,他们慑于父皇的怒火,没太敢造次,也乖乖地集结自家土地上的私兵部曲向京城汇聚。 可能原本打算是帮着父皇做做样子,壮壮声势,让镇北军那边有所忌惮。外加镇北侯本人现在还在京城,总是一块巨大的筹码。 但现在不行了,出了一件事儿,让这些世家大族和我皇室里很多人都开始慌了。” “出了什么事?” “镇北侯府小侯爷,据说在侯府现身了。” “小侯爷?” “别惊讶,别说是你,孤也没见过他,镇北侯一脉一直子嗣不昌。 有人说,是因为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在银浪郡将乾军数十万大军葬送,造下了太多的杀孽,受了业债;也有人说,是蛮族的祭祀们日日夜夜地在诅咒镇北侯府断子绝孙,起了成效。 这一代镇北侯爷,也就一子一女。女的呢,就是那位郡主,你见过的,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当我嫂嫂,然后就是太子妃了。 至于那一子,据说生下来就身体虚弱无比,经常生病,差点夭折。 不过稍微长大后,就被侯府派入了镇北军中历练,距今快十年了,除了侯爷本人以外,估计没人知道那位小侯爷到底在哪一镇哪一部当什么兵,现今官职如何,他身边的袍泽和上峰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朝廷的密谍司外加各家的探子为了找这位小侯爷这些年可是花费了不少代价,但都没能成功。” “把一个人,藏在三十万人里面,这是真的大海捞针了。” “前几年甚至有传闻说,镇北侯家的小侯爷已经死了,可能是死于一场疾病,也可能是死于和蛮族的某场冲突之中。 这就意味着,镇北侯府,要断了香火。 外加我那位郡主嫂嫂这几年明显开始管事了,也不由得加深了各方对小侯爷已死的猜测,家里没了男丁,就只能靠女人撑起一片天了。” “所以,这一次,是那位小侯爷走出来了?” “倒是没有明面宣布,但各家在镇北侯府的眼线已经收到了消息,小侯爷确实现身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意味着三十万镇北军,有了少主,镇北侯府,有了继承人。” “是啊,就如同太子乃是国本一样的道理,再大的基业,若是没有继承人,人心,就无法凝聚,因为跟着你,很可能没有未来,大家就会迷茫。 原本世家门阀们认为镇北侯本人还在京城,镇北军再怎么造次,也只是装装架势而已,现在,他们彻底慌了。 小侯爷现身,无论镇北侯本人在京城是生还是死,三十万镇北军,都有了继续追随的目标,到时候小侯爷一声令下,让镇北军杀入京城夺位登基也不是不可能啊,你说是吧? 指不定那些丘八们得有多兴奋呢,这可是……从龙,不,是开国功勋。” “所以,那些世家要怎么应对的呢?” “王爵。” 六皇子咬出了这两个字。 大燕祖制,异姓爵位至侯爵封顶,非皇子不得封王。 “门阀们是真的害怕了,怕真的双方打起来,到时候整个燕国,都将沦为战场,他们自己也不得去选择站队,他们不想赌,也不敢赌,维持局面的稳定,才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 “这封王,不会只封一个吧?” “我信里不是告诉过你晋国和乾国那边已经在鼓噪认定靖南侯是靖南王了么,你以为真的是空穴来风么?” “原来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啧,又是金句,太廉价了吧?” “客气。” “门阀大族们的意思,是让父皇给镇北侯封镇北王,为我大燕继续世代镇守北疆,同时,为了平衡,封靖南侯为靖南王,镇守南疆。 同时,再给靖南王前头,加一个世袭罔替。” 以前,“靖南侯”听起来是个爵位,但实则更像是一个官职,代替燕皇掌管南疆的靖南军,要是封王后再加上个世袭罔替,也就意味着将彻底坐实其身份,可以开府建衙了。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田家的出力?” “田家虽然不是我大燕势力最大的四大门阀,但也是四大门阀之后的佼佼者了,本身就属于大门阀之列,你说呢? 而且,世袭罔替的王爵啊,田家现在是外戚不假,但外戚的尊崇注定无法长久,顶多到了我二哥继位后还能再蹦跶个一些年,但等我二哥的孩子继位后呢? 一个王爵,世袭罔替的王爵,说真的,我要是田家老爷子我也忍不住的。” “这样一来,国家就相当于被分割了啊。” “你这看问题的角度可真高瞻远瞩。” 燕国坐拥东方四大国中最为强悍的铁骑,百年来,更是以一国之力压着荒漠蛮族揍,却还是因为国内门阀政治的原因,燕皇无力发动南下对乾或者对晋的统一战争。 而一旦真的南北都各自再封一个王出去,皇权无疑将被进一步地削弱,当代燕皇继位以来一直在做着削藩的事儿,结果削着削着反而越削越回去了。 “你父皇最近心情如何?”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先说真话吧。” “很愤怒,御书房里接连杖毙了十多个犯错的太监宫女,且已经罢朝十日了,这几夜晚上都宿在以前没碰过的几个美人那里。” 这里的美人指的是后宫官职。 “那么,假话呢?” “假话那就是我的一家之言了,那几个美人是前几年进献入宫的,说是乾皇有杨氏三女,我大燕皇帝怎能落后?” “也是下杭女?” “正是下杭女。” “你继续,听听你的一家之言。” “我倒是觉得父皇这些日子,劳心劳力费力耕耘的,是想给我弄几个身上带着一半乾人血统的弟弟妹妹出来。 呵呵,一家之言,自是假话。” 话落, 六皇子和郑凡二人目光对视, 各自嘴角都露出了笑容, 嘿嘿…… “田家在京城外面有一处庄园,豪奢异常,据说是半年前父皇答应了皇后娘娘等其寿辰后准许其回府省亲,田家特意将老宅推掉,重修了一座省亲观园。 里头有山有水,亭台楼榭,哪怕是在冬日里,也依旧草长莺飞美不胜收,丝毫不逊现在镇北侯正住着的当初由乾国人来帮忙修建的西园。 你跟在靖南侯身边,肯定是能进去观赏的,说实话,孤还挺羡慕你的。” “你想去看他们能不让你进去?” “呵,求着看来的风景,有个屁雅趣。” “不过,半年前……” “是吧,对外的说法,这座新建的庄园府邸是为了迎接皇后省亲,但动工前的那会儿,恰好镇北侯被数道圣旨召回京。” “是嘛。” “所以,田家说他修建的是皇后娘娘的省亲别院那就是省亲别院喽,总不能说人家早知道有这一天,所以提早把靖南王府给修好了吧?” “感觉,这帮人都是老狐狸啊。” “门阀家主,没一个是蠢人,但他们越聪明,就于我大燕越不利。”六皇子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愤恨。 显然,屁股决定脑袋。 他爹虐他千百遍,但他毕竟姓姬,身上流着的,是大燕皇族的血脉。 也就是在郑凡面前,他能无拘无束地展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在其他人面前,他只是一个混吃等死赚点小钱的闲散王爷。 郑凡点点头,道: “是啊,眼下晋国在内讧,三大氏族争夺权力,胁迫皇族;乾国腐朽堕落着,不再有进取之心,似乎也没进取之力了;楚国就像是一头关起门来沉睡的狮子,虽幅员辽阔,却满身的虱子。蛮族王庭也已经是史上最为倾颓之际。”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点头道: “是啊,人不能没有远虑,眼下,我大燕靠着这些家当,靠着这些铁骑,还能让蛮族和另外三国不敢造次。 但若是等蛮族王庭再度崛起,等乾国出一铁腕宰相忽然开始中兴,等晋国内讧结束,等楚国忽然出现一名雄主。 那我大燕,又将被置于何地?” “别激动,别激动。”郑凡拍了拍六皇子的肩膀,道:“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辅佐你的原因啊,因为你胸怀着天下,因为你能看得长远。” 六皇子吸了吸鼻子,似乎想要努力做出一副很感动的模样。 但,他失败了,最后,有点自暴自弃道: “假了。” “真话太伤人了。” “那就别说了,打住。” “但我不能对你有任何的隐瞒。” “闭嘴。” “也就你这个落魄王爷混得这么差的皇子才能看得上我这个昔日的杂牌校尉罢了,要是其他实权皇子,人家谁鸟我啊。” “贱人!” ………… “说完话了?” 郑凡回来时,靖南侯正好在拿着帕子擦嘴。 “说完了,许久不见,话就多说了点。” “呵。” 靖南侯站起身,走下了楼。 郑凡自然跟在后头。 等靖南侯走到楼下时,全德楼烤鸭店门口,护卫们已经准备就绪了。 靖南侯的那尊血统极高的貔兽正趴在那里打着盹儿,似乎是感应到了靖南侯的气息,它睁开眼,缓缓地站起身。 靖南侯站在门槛边,没急着出去,而是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下面,我们该去哪儿?” “侯爷心有寰宇,卑职不敢妄猜。” “行,那我们就去找魏忠河。” “侯爷,我觉得侯爷下面要入宫面圣。” 靖南侯摇摇头,道: “面圣,不急。陛下只诏本侯回京,却并未诏本侯入宫。” 这意思是猜错了。 “那侯爷下面要回家了?听说老爷刚过大寿。” “父亲大人的大寿本侯已经错过了,早一点晚一点再回去,都是错过。” 这意思是又猜错了? 郑凡沉默了。 不进宫,又不回家,你还能去哪儿? 去尼姑庵找等了你许久的相好的?那相好的还是杜鹃的亲姐姐? 我他娘的倒是能给你猜出花儿来,但我不敢说啊。 本子,说得像是谁不会画似的。 “继续猜。” “侯爷,卑职,实在是猜不出了。” 靖南侯回过头,看向郑凡,声音忽然提高了,问道: “郑守备。” “末将在!” 郑凡马上单膝跪下。 “你可知本侯为何特意带你入京。” “末将愚钝,末将不知。” 郑凡清楚,这是正式场合的问答了,靖南侯回京,且还是在当下这般紧张的时刻,各方面势力肯定都在盯着这里。 这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马上传递出去。 这番站在门口的大声问答, 有点类似古代皇帝的起居注或者正式的君臣奏对的样式。 古代皇帝一般做这种要求时,君臣都会马上正襟危坐,认真问答,因为他们清楚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将会被记载入起居注,汇入史书,百年后千年后的人,还能阅读到他们今日的奏对。 “郑守备,你虽非出身自靖南军,但本侯问你,你可是本侯的兵!” “回侯爷的话,若非侯爷当日率军搭救,末将早已死于乾贼大军之中,侯爷对末将有救命之恩。 末将,是侯爷的兵!” 这番话,有些舔得不要脸了,而且还很犯忌讳。 因为话语内的内容,已经触犯了某种政治正确,比如古代文臣武将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喊一声这是陛下的天下,自己是陛下的臣民,眼前是陛下的百姓和江山云云,和后世任何东西前面一样都得冠以人民的名义一个意思。 靖南侯居然问一个燕国地方堡寨的守备是不是他的兵,估计明日御史就会上书弹劾此事了。 但靖南侯既然这么问了,郑凡也就光棍地这么回了。 “好,镇北侯府于荒漠曾放言,哪家蛮族部落敢侵扰北封郡百姓,哪家部落必然被镇北军铁骑灭族! 我,田无镜,我,靖南侯,我,靖南军, 自认确实没有镇北侯府那般镇压荒漠蛮族百年的盖世功勋, 但有一条, 本侯尚能放下一句话, 那就是, 敢无故背地里下黑手残害本侯麾下兵卒者, 本侯,及全体靖南军将士, 必诛之!” 靖南侯话音刚落, 街面上的数百靖南军甲士和其亲兵卫一起举起手中兵刃连声高呼: “虎!” “虎!” “虎!” 靖南侯走到自己的貔兽身前,翻身上去。 貔兽四蹄直起,鼻息喷吐出灼热的白雾。 靖南侯看向还跪在那里的郑凡, 开口道: “现在知道本侯下面要去哪里了么?” 单膝跪在地上的郑凡有些浑浑噩噩。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马鞭,貔兽提起前蹄猛地一跺,脚下的青砖直接碎裂。 “靖南军,接本侯军令!” “唰!唰!” 所有士卒全部单膝跪下,肃杀之气凛然! 靖南侯面沉如水,道: “报仇!” 第一百二十章 问罪 郑凡从地上站了起来,其实,这几日以来,自己能够有幸和靖南侯一起乘坐马车,一起用饭食,他还以为这是靖南侯拉拢人心的手段,上位者最喜欢用这种套路了,让你感动得稀里哗啦,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他去死。 但现在看来,似乎自己想错了,靖南侯进京特意带上自己,并不是要让自己去做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因为靖南侯要的,就是自己这个人。 而自己这个人,就是靖南侯借此发作的……契机。 是为了收买军心?是为了加强对靖南军的控制?是为了向燕国上下宣示自己的地位和强势?又或者是为了其他? 郑凡猜不透,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翻身上马,带着浓浓的不解,跟在那头貔兽那身鎏金甲胄后面。 许是真的后世人的教育和文化思维和古人有着巨大的不同吧,又或者是和瞎子他们待在一起时间久了,这会儿,靖南侯明明喊着要去帮自己报仇,但郑凡心里,真的没多少感动和诚惶诚恐。 应该是一个理念,已经在郑凡的心底根深蒂固,而且自自己在这个世界苏醒之后,也被自己的所见所闻一遍遍地验证过的:玩政治的,都脏! 貔兽走在前面,两侧的骑士随行,这里是京城,这里不是南望城,也不是燕国某个地方上的城池,但靖南侯依旧率兵以这种方式开道行进。 百姓们都站在街道两侧,有些诚惶诚恐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确实值得好奇,因为要知道当初那位北方的侯爷入京后,也没有摆出这般大的阵仗。 京城到底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的任何出格举动,都会被无限的放大。 可能,底层百姓们只是看个热闹,回去后能和自家人或者邻居朋友唠嗑时做谈资,但对于身处时局的那些人来说,靖南侯此举,已经被迅速附着上了更多深层次的含义。 是田家在示威?是靖南侯准备为自己封王爵铺路? 靖南侯可是在当今陛下登基后没多久就受封侯爵掌靖南军了,距今已过十年,十年的时间,足够靖南侯将自己的影响力深入那支靖南军之中。 此时还是朝廷和镇北军对峙之际,靖南侯的立场就显得极为关键和敏感了。 附近,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睁盯着这里,信息开始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递回去,整个京城就如同是一道蜘蛛网,而靖南侯就在这网上肆意地行走。 好在,郑凡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他的适应能力很强,按照瞎子北的说法,就是上辈子宅在屋子里画变态漫画练出来的。 报仇就报仇呗,不管是拿自己做什么,自己又没办法去改变,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去享受。 高兴点儿,来点微笑,这是去报仇去,又不是去哭丧,喜庆点儿! 郑凡在心里这般暗示自己, 然后, 他吸了一口气, 挺直了自己的后背。 队伍行进的速度其实并不快,但是在京城这种人口稠密的地方,已经算很有速度的了。 京中的衙役们已经被派遣了过来,追上了这支靖南军,但他们只是负责约束街面上的秩序,可不敢去阻拦甚至是不敢上前询问这支靖南军到底要去向何处。 一条条消息被传递了回去,包括靖南侯先前在烤鸭店门口和郑凡的对话也被传递了出去。 很多家探子和眼线收到的新指示就是确定靖南侯到底要去哪家! “郑凡”这个名字,在京城大人物耳中,可不算是陌生。 燕军中有用蛮人的部队,真的不算少,但用蛮人踏破怀涯书院山门的,只有郑凡一个。 郑凡这一举动,相当于是把大燕全体读书人的脸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还不算,再用脚踏上去又踩了一轮。 所以,根据这支靖南军行进的方向,第一波猜测的可能就出现了,因为这条街继续向前,再向左拐一个坊,就是宰相府。 目标,是宰相府? 各方在得到了前方眼线反馈回来的消息后,都露出了吃惊之色。 但,这确实说得通,因为当朝宰辅赵九郎就出自怀涯书院,书院还有他的亲笔题字,郑凡率军踏破书院,打了他的脸,他勾勾手指稍微安排一下,让一个边军守备就这样死去,也说得通。 难不成,靖南侯居然要为自己手下的一个小小守备,去宰相府里报仇? 因为燕国不是一个集权国家,所以宰辅的权柄并没有隔壁的乾国那般大,隔壁乾国的宰辅可以上胁乾皇下引文人潮流,一声“相公”,有时甚至会被叫得比“官家”还响亮。 但不管怎么说,宰辅,就是燕国朝廷的一个脸面,靖南侯今日若是真的率军踏破宰辅家门,那就相当于和燕国朝廷完全撕破了脸,和大家几百年前默认的一种游戏规则撕破了脸。 有人为此忧心忡忡,有人为此幸灾乐祸, 也有一些目光更为深远的巨头,却对此“呵呵”一笑,下属询问时,却不说话。 因为他们不认为田无镜会去找宰相府的麻烦,并不是说他田无镜不敢,说实话,田无镜如今“封王”近乎唾手可得,手下掌着实实在在的兵权,身后还有皇后娘娘在; 身为外戚,嚣张一点怎么了? 身为军阀,跋扈一点怎么了? 这些个真正的巨头所不信的,是赵九郎作为陛下亲自提拔起来的宰辅,会气量小到报仇都必须趁热的地步。 果不其然,很快,前面的眼线马上回报,说这支靖南军并未拐去宰相府,而是直行。 继续直行下去,就是到城东了。 但城东那里,可不是什么权贵住所,因为燕国皇宫和京城经过几次扩建后,并非是最开始的皇宫位于京城中央的格局了,上一代燕皇又贪好享受,不光是迫使乾国人来燕国帮自己修建了一座西园,还强行扩建了皇宫东侧以扩太庙,鼎盛时,有上千神职人员住在里头每天香火弥漫。 在当时,就连门阀世家们对这位先皇都有些受不了了。 门阀世家们不希望燕国出一个霸主,因为霸主肯定想要对外开拓,同时,对内肯定要集权。 但门阀们也不希望燕皇是一位废柴,尽是在瞎胡闹,那可能是要带着大家一起玩完的! 好在,燕国虽然立国护国确实无比艰难,一边和荒漠蛮族厮杀了数百年,一边又要和东方国家一次次的扳手腕。 但上苍对燕国姬姓皇族的照顾还是不错的,不是说没出过昏聩不思进取的皇帝,但他们都没长寿。 先皇沉迷享乐造作了也没多少年就驾崩了,这一点,比隔壁乾国和晋国以及楚国要好多了,他们那边不管是出炼丹皇帝还是书法皇帝或者是享乐皇帝,总之,只要出了那种不像是皇帝的皇帝,都活得很久,都是高寿! 这一代燕皇继位后,确实不喜享乐,和他爹是反着的,那座西园他基本没在里面住过,镇北侯回京后倒是被安排住在那里。 而当年先皇在位时的太庙,里头的数千神职人员全部被抄家发配去了边疆做苦力赎罪,姬润豪以实际行动告诉以后想要用神棍方式迷惑邀宠皇帝的这帮人,别看现在跳得欢,以后肯定拉清单。 原本的太庙除了保留了一部分主体继续行使太庙的作用外,其余部分则被改为朝廷各部衙门的办公场所。 但能够从这条路直往城东,且有单独大门的,只有一处场所,是当代的皇子府邸! 姬姓皇族的日子也就这一甲子才舒坦了一些,搁以前,皇族必身先士卒,战死的燕皇都有好几位了,其余皇族更不用说了。 大家都战死了,也就不存在什么供养不供养的负担了,但这百年来,国家开始承平,皇族开始开枝散叶,人口一旦多了,就开始出现麻烦了。 所以,姬润豪继位后,干脆下令自己的成年皇子全部居住在由太庙一部分改建过来的皇子府邸,并没有单独赐宅,等皇子成婚后,再行外放。 这相当于也是在为后世建立规矩,从自己的儿子开始,削减皇族用度。 所以,除了未成年的七皇子以外,其余六位皇子的府邸,其实都住在一块儿的,有点像是小区内的联排别墅,搁在那个世界的清朝,就是阿哥所的翻版。 果然, 靖南军, 来到了皇子府邸大门口,靖南侯胯下的貔兽也停了下来。 四周靖南军骑士则开始铺陈开去,做好了冲击准备。 四周的眼线们都惊愕住了,这他娘的简直比去踏破宰相府邸更让他们震惊,这靖南侯,是去找皇子寻仇的? 一时间,这种爆炸性的消息被快速地传递出去,在收到这一则消息后,饶是先前智珠在握的巨头们也都坐不住了。 这田无镜,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去找宰相麻烦,顶多就是打朝廷的脸; 你去找皇子的麻烦,这是直接在打陛下的脸! 巨头们清楚,这位陛下现在已经被自己等人撩拨出了多大的火气了,你田无镜这是要去火上浇油么? 郑凡也有些发怔,其实,他在翠柳堡里和瞎子分析时,也不是没提过对自己出手的人会不会是皇子,因为自古以来,夺嫡都是最为残酷的一件事。 自己接受了六皇子的资助,其实就已经算是坐上了六皇子的这辆马车了。 但当时自己和瞎子说到这个可能时,都有些拿不准,总觉得,不太可能,因为六皇子都“废物”成这样子了,其他志在夺嫡的皇子们应该没这么敏感吧? 但事实摆在眼前,在不考虑靖南侯拿自己当借口去故意扩大打击面的前提下,那么,对自己下手的,安排那一场驿站刺杀的,大概率,就是住在这里面的一位皇子了。 皇子府邸大门口,数百禁军已经持防御阵型和靖南军对峙起来,他们负责这里的防卫工作,若是靖南侯是一个人来,他们自然不会阻拦,还会马上殷勤地帮忙进去通报,但这直接带着上千骑士一起过来的阵仗,怎么都不算是舅舅来看外甥的样子啊。 靖南侯端坐在貔兽上,手臂向前一挥, 下一刻, 一批骑士张弓搭箭,两侧的骑士则已经在蓄势待发,只等箭雨之后发动冲击。 这一幕,让人数处于劣势战心也处于劣势的禁军们有些慌乱了,因为他们现在都没接到命令到底要不要铁着头阻拦。 但眼看着靖南军就要动手了啊! 就在这时, 府邸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一名身着宦官服面色白嫩的中年宦官走了出来,先下令道: “二殿下有令,靖南侯是孤亲舅舅,尔等不得阻拦。” 二皇子身兼负责统领京城禁军的皇命,所以有资格对禁军下令。 听到这命令后,大门口的所有禁军都在心底长舒一口气,然后马上退开,下面,就不关他们事儿了。 这位中年宦官下令之后,马上小跑着下了台阶,对着前方的靖南侯跪伏了下去,叩首道: “二殿下身边伴当李英莲,参见靖南侯爷,侯爷,二殿下听闻侯爷回京了,正喜不自禁,在邸内恭候着侯爷您呢。” 靖南侯看着跪在自己前面的李英莲,微微一笑, 道: “看来,姬成朗已经入主东宫受封太子了,本侯要去礼部问问,为何没有将这件大事发往我靖南侯府,致使本侯现在才得到消息。” “哎哟哟哟。”李英莲马上额头抵地,惊慌地喊道:“侯爷慎言,侯爷慎言,二殿下未曾有此心迹,二殿下也从未窥觑大宝,二殿下一心纯良只想侍奉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身侧,请侯爷慎言啊!” 莫说现在二殿下还没入主东宫,就是他已经是东宫太子了,也不敢这般表露心迹。 李英莲心里很是惊愕,他是知道眼前这位侯爷可是自家二殿下亲舅舅,但为何在明知道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里的情况下还放出这种话? 自古以来,皇子夺嫡之时,可是半分错漏都不能出的啊。 “哦?还未入主东宫啊。” 靖南侯有些恍然地点点头, 随即, 目光一沉, 话锋一转, 道: “既然还未主东宫,还未成就储君之位,本侯这亲舅舅亲至,他竟然敢就叫你这个阉人来迎我。 这是已经瞧不上本侯这个舅舅了?” 法理上来讲,太子,是皇帝之下的第一人,所有人,是皇帝的臣子,同时也就是太子的臣子。 但皇子不算,所以,靖南侯这并非是拿大,而是他有这个底气,同时,也有理有据。 就是这般直接不给面子地问话,确实让人心惊。 “侯爷,侯爷……”李英莲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马上道:“侯爷错怪二殿下了,二殿下正感风寒,听闻侯爷来了,本打算出迎,但奴才怕殿下风寒加重就将殿下劝阻下了,这一切都是奴才擅自做主,与二殿下无关啊侯爷。” “哼。” 靖南侯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李英莲, 直接吼道: “让姬成朗滚出来迎本侯!”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李英莲马上连滚带爬地冲回了府邸。 靖南侯身旁的郑凡把这一幕看得是有些热血沸腾。 有些人,可能是因为地位高了之后,伴随着权力的增长而开始滋生出了自己的野心。 比如董卓,在入洛之前,他可是响当当的大汉忠良。 但在郑凡这里,有着七魔王在身边,外加郑凡本身的现代人思维性格,根本就不需要去慢慢受环境影响了,因为他本来从根子开始……就是黑的。 想着自己被刺杀的一幕,再看看靖南侯直接让皇子滚出来迎接自己的一幕,郑凡不得不感慨,权柄,果然是好东西啊,没枪杆子,这腰杆子也硬不起来啊。 不说别的,就说要是靖南侯这个舅舅,手底下没实权,只是个混吃混喝的外戚勋贵,他敢在自家外甥面前这般拿大么? 说不得还得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地去讨好,隔三差五地打发自家婆娘入后宫去和皇后娘娘拉拉关系唠唠嗑。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再抬头看着前方的皇子府邸,他忽然有点感同于《我的前半生》的那段描写,记得不是太清楚了,好像是溥仪开着自己心爱的小摩托来到了紫禁城外, 然后, 此时郑凡的心情应该和当时的溥仪是一样的: 我的,我的,我的,都是老子的!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 一位还显年轻的男子从里面急行而出,李英莲跟在他身后。 这位,应该就是二殿下了,也就是六皇子的二哥,同时也是朝野上下都洞悉的太子人选。 二皇子刚下台阶就直接双手托举对端坐在貔兽上的靖南侯行礼,同时道: “外甥恭迎舅舅回京!” 没有解释,仿佛先前的问责和尴尬,全都揭过去了。 饶是郑凡这个第三者,在旁边看到这般回应,心里还真升腾起些许对这位二皇子的钦佩。 这姬润豪可真会下崽啊,每个儿子,都不是简单的主儿。 靖南侯翻身下马, 没去扶起弯腰行礼的二皇子,而是径直走入了皇子府邸,郑凡及其百名亲卫也一同跟着侯爷走了进去。 外面剩余的靖南军则依旧停在外头。 等到一种人鱼贯而入后,二皇子这才直起腰,看了李英莲一眼,李英莲目光有些闪烁。 ………… 皇子府邸的布局,还真跟郑凡之前所想的联排别墅不一样,外面是一个大院子有一个大门,里头则是一个个单独属于个人的小院子,也有个几进几出。 其实,在这里的话,会有宫人专门负责早中晚餐食发送的,但很显然,会在这里领饭吃的皇子应该不多。 因为六皇子说过,住在这里的六个皇子,只有他每天派人去领餐食,还美名其曰自己守规矩。 但在郑凡看来,这货自己开饭店的,光是全聚德烤鸭店在京城就有好几家分店,在京城外的几个县城也有,竟然三顿都吃公家的,真是够不要脸的。 二皇子的内宅在诸多内宅中,位置是最好的,居中,正对皇子府邸的大门。 其大哥的内宅则在其左侧,右侧内宅则是空着的。 不过大皇子因为要领天成郡郡兵,所以基本不在这里住,而是住大营。 靖南侯进来后,直接在一座凉亭里坐了下来,马上有侍女端上来茶水糕点,这些侍女走过来都战战兢兢的,这也没办法,这么多陌生的甲士林立在侧,换做谁都会心惊。 郑凡继续站在自己的狗腿位,站在靖南侯身后。 在这里,可没他坐下来吃茶的地儿。 二皇子快步走了过来,同时吩咐李英莲道: “快去将外人送孤的乌川桃花酿拿来给孤舅舅尝尝。” 靖南侯摆手,道: “不必了,刚在小六子那边喝过了。” “是么,呵呵。”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文人长袍的男子从亭子外走来,此人步履轻健,相貌堂堂,在这一袭白色长袍的衬托下,远远看上去,真给郑凡一种看古装剧里霍建华的感觉。 那人走进凉亭后,二皇子先起身对其行礼, “先生。” 对方也马上回礼,“殿下。” 燕国规矩,每个皇子成年后都会由宫内指派出一名太监当其伴当,同时还会指派一名座师教授功课。 就像是六皇子身边也有张公公和陈光庭一样,不过,这种派遣也是有讲究的,为什么陈光庭和张公公会有一种惺惺相惜的基友感?因为大家都是各自道路上失意人,这才会被配发到闲散王爷身边。 而那些有机会入主东宫未来能登上大宝的皇子身边的伴当和座师,很大概率日后也会跟着一个掌司礼监一个位极人臣成为宰辅。 “臣齐思淼,参见靖南侯爷。” 齐思淼对靖南侯行礼。 “跪。” 靖南侯开口道。 齐思淼愣了一下,二皇子也愣了一下,身边的李英莲表面愣了一下,心内一阵幸灾乐祸。 齐思淼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没跪。 这些年来,燕人的文臣也逐渐受乾国那边的风气所浸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大家都想过上好日子,因为乾国简直就是文官的天堂,肯定要跟他们学啊,要是乾国那边动不动就杀文官脑袋,肯定是不学的。 “品级。” “回侯爷的话,下臣是正五品。” “爵位。” “回侯爷的话,下臣身上无爵。” “跪。” 齐思淼深吸一口气,他还是不想跪。 二皇子在旁边张口欲言,他这个师傅在燕国素有文名,乃是当朝宰辅的小师弟,文章诗词可以引燕国风潮,人自然也是清高无比。 就在这时, 郑凡心里叹了一口气, 跟在领导身边,你得懂领导伸手指是想点烟了,得懂领导挪屁股是需要凡士林了,得懂领导去开房得带杜磊撕还是杰士邦。 算了算了,反正自己都已经把书院给踏破了,不在乎再在燕国文人面前再添一笔仇恨了。 郑凡出列,一脚揣在了齐思淼的膝盖位置。 “噗通!” 齐思淼当即跪了下来, 随即抬头,怒瞪郑凡。 站在边上的二皇子把刚刚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靖南侯伸手抓起一块糕点,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着。 凉亭内的空气,一时间格外的凝滞。 靖南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糕点吃完,然后伸手,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一条帕子,擦了擦手, 随即道: “尹城外驿站的事,你是听谁吩咐安排的。” 齐思淼闻言,双目当即一睁。 旁边的二皇子当即跪了下来,开口道: “舅舅,舅舅,不是外甥所为,真的不是外甥所为啊!” 二皇子跪了,李英莲马上也跪了下来,主子们都跪了,边上的一众侍女和太监们马上一起惊慌地跪了下来。 尹城外的刺杀,牵扯到朝廷新派往南望城的总兵许文祖,还牵扯到靖南军后营且还有晋国刺客的身影在,由此引发的靖南侯欲称王的一系列波澜。 这件事,可以说京城的上位者们没有不知晓的。 跪在地上的齐思淼红着脸抬头看向靖南侯, 道: “侯爷这是何意!” 靖南侯很平静道: “问你话。” “侯爷,这些事,下臣不知,下臣也不晓,侯爷一口咬定这事是下臣做的,下臣不服。” “田友明调的靖南军后营的兵,尹城北城守城校尉孙文旭是本侯曾经的亲兵,姬成朗是本侯的亲外甥,自是有人打着他的名义谋划了这件事。” “那又与下臣有何关系?侯爷,您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本侯没打算用什么辞,本侯说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 站在边上的郑凡也随即将目光悄悄地落在了跪在旁边的二皇子身上,妈的,是未来储君要杀我? “呵呵呵…………”齐思淼忽然笑了起来,当即道:“既然侯爷要这般判罪的话,那下臣也就认了。 下臣只有一个请求,这罪,下臣一个人担就担了,与其他人与二殿下无关!” 听到这话,二皇子先是一愣,随即马上道: “舅舅,我真的不知,不知这件事啊。” 郑凡也品过味儿来了,这是一副含屈认罪的架势,但最后的那句话哪里是想自己一个人包下责任,这分明是在告诉世人,这罪我担了,但和我的主子,和二皇子,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绝对没有! 二皇子不傻,马上听出了其中的味道,他清楚,靖南侯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没有查到真相时不可能就刚入城就来自己这里拿人的,齐思淼,大概率是真的做了这些,但他,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很委屈?” 靖南侯开口问道。 “仗势凌人,不白之冤加身,侯爷,需要如此霸道么,连委屈,下臣都不配有了么?” 靖南侯点点头, 道: “成朗,舅舅问你,我大燕以何立国?” 二皇子马上回答道: “舅舅,我大燕以武立国。” 若是在乾国,这话的回答,肯定是“以人为本”云云,最后再扯上文治,然后顺延到文官士大夫身上。 在楚国,这话的回答就跟你一起扯楚国皇族的由来,扯什么神话故事传说,一代代楚国皇族的母亲是怎么在河边喝水在家里睡觉怎么就突然受了精怀孕诞下皇帝的,由此可见大楚是天命所归。 但在燕国,以武立国,这才是标准答案。 没有武功,没有这大燕儿郎数百年来奔赴荒漠厮杀,没有初代镇北侯一战破灭乾国五十万大军,这大燕,早就不存在了。 “武者,何解?” “回舅舅的话,武者,兵戈也。” “你们在背后如何如何地勾心斗角,你们在背后如何如何地争权夺利,这都是人之本性,乾国有之,晋国有之,楚国有之,甚至荒漠蛮族也有之; 但你们斗你们的,你们争你们的,现在却敢于为自己的私利,不惜拿边军士卒之命去做文章。 这是在败我大燕立国根基!” 靖南侯猛地站起身, 齐思淼的身体开始颤抖。 “舅舅,真的和外甥无关啊,真的和外甥无关啊。” 二皇子的声音里都带着哭声了。 若是普通的阴谋诡计,哪怕是死了一个边军堡寨的守备,那么死了也就死了吧。 但这件事已经被靖南侯捅开到了明面上,甚至通过今日靖南侯之举,定然会传遍天下。 哪个皇子沾染了这件事,就注定将和皇位无缘! 大燕,是以武立国,底下的军队敢放心让一个曾算计阴死无辜军官的皇子继位当他们的皇帝? 一旦这罪名被定下了,就是燕皇再力排众议铁了心想把皇位传给你,都传不成。 靖南侯走到齐思淼面前, 开口道: “本侯再问一遍,你可知罪。” 齐思淼闭上了眼,嘴角忽然露出了一抹笑意, 道; “下臣,知罪。” 边上的二皇子恨不得伸手抓住自家师傅的脖子去问问他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而这时, 靖南侯的下一句话, 却让齐思淼猛地睁开眼露出了骇然之色: “老三的宅子,是哪个?”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接旨 “老三的宅子,是哪个?” 这一声问话, 震惊的不仅仅是齐思淼,还有二皇子,还有李英莲,以及站在边上的郑凡。 作为受害者的郑凡,其实并未获得多少案件侦查的知情权,六皇子的商队又不是密谍司,单纯地拿来捕风捉影还可以,想要做到类似锦衣卫那种程度,那六皇子的脑袋估计早搬家了。 所以,郑凡是一直跟着靖南侯的思路在走。 原本,郑凡都认为这个齐思淼就是设计害自己的仇人了,同时,这位二皇子,断然也脱不开干系。 郑凡还在感慨,难不成自己真的长了一张逆贼的脸? 又或者,是二皇子对六皇子忌惮如此深刻,一旦发现六皇子有任何想要把手伸出去发展势力的想法就马上果断地将其斩断? 但伴随着靖南侯的那一句话, 这转折来得太突然,他差点闪了腰。 这群皇子,手段这么狠辣的么? 这大燕皇帝到底是怎么生娃儿的,生了一群妖精啊。 有了这个转折,很多之前云遮雾绕的东西就开始变得清晰了。 刺杀,用的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因为其母族田家的关系,对靖南军本身就有着一定的渗透力,通俗来说,就是能使唤起一批人。 杀郑凡,是为了断六皇子的手臂,六皇子装得再像闲散王爷,那也是他母族被灭门母妃被赐白绫之后才开始的。 要知道,六皇子上面的哥哥们,可是比他大,早先年的六皇子是怎么高调怎么深得父皇喜爱的,他们估计早就看在眼里了。 虽然不清楚父皇为何会突然打压六弟,但出于一种本能地忌惮,他们是不愿意看到沉寂许久的六弟又突然开始布局发展势力的。 当然了,如果幕后指使者真的是三皇子的话,那杀郑凡,真的只是开胃菜,这才是真正的项庄舞剑。 用二皇子的人下手,造成出了靖南侯和晋国勾结以及接下来的一系列波澜,正是因为那起刺杀,晋国和乾国才会在旁边起哄称靖南侯为靖南王。 而靖南侯本就是二皇子的亲舅舅,天然的就属于二皇子的阵线,要断二皇子的储君之路,那靖南侯最好要打掉。 让他锋芒毕露,让他陷入风口浪尖,看似是在为他造势捧场,但实则是在“捧杀”! 自古以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不要太多,尤其是当外臣的势力和声望达到一定程度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怎么可能不忌惮? 这是明面上的, 还有更阴损的暗面。 甚至,看齐思淼这种被靖南侯直接一口判罪时还能做出的看似开脱实则是在攀附二皇子的行为, 明显是有过预先的演练,至少,是有心理准备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早就已经做过备案,一旦事情被追查上来,那就牺牲齐思淼,攀附上二皇子,以此断绝二皇子继承大统的可能! 一环扣一环,一步算一步,这已经不能用借刀杀人来形容了,因为这把刀,因为被他们玩儿出花儿来了。 齐思淼嘴巴张大,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如此强势的靖南侯面前,他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了。 二皇子则是近乎从跪姿直接跳起来,喊道: “是老三做的?” 二皇子一直被朝野称为“老实人”,但皇子毕竟是皇子,老实人和老傻子也不是什么同义词。 “回侯爷的话,三殿下的宅在在后头。”李英莲马上回答道。 靖南侯走到了二皇子面前,二皇子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舅舅,靖南侯也在认真地看着他。 随即, 靖南侯错过二皇子,走出了凉亭。 郑凡以及身边的亲卫则一同跟着靖南侯走了出去,齐思淼,没人看管,他就这么一直跪在那里。 凉亭周围的太监和宫女们,很多人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二皇子张了张嘴,似乎有些缺氧,李英莲忙起身搀扶住二皇子,一边伸手抚摸着二皇子的后背一边安慰道: “殿下,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二皇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然后, 其目光缓缓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齐思淼身上。 “齐先生,孤喊你了三年的先生,你为何如此待孤!” 齐思淼不语。 “孤可曾亏欠过先生,孤可曾对不起先生,先生为何要置孤于死地!” 齐思淼闻言, 忽然笑了。 “先生,为何发笑?” 齐思淼仍然保持着跪姿, 缓缓道: “我大燕历代先皇,包括今上,要么骄奢要么穷兵黩武。 只有三殿下,才能开创真正的盛世大燕,让我大燕恢复圣人之治,永享太平!” 齐思淼心里清楚,今日的事,无法善了了。 所以,他也无所谓了,什么都说了出来。 “三弟,呵呵呵,三弟…………咳咳咳………” 二皇子先是发笑随即又是一阵咳嗽。 “啊,殿下,您咯血了,来人呐,来人呐!” ……… 混过职场的人大概都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跟对一个老大到底有多重要,混过体制的自然更清楚这个道理。 郑凡现在就觉得,跟着靖南侯的感觉似乎还真的挺不错的。 首先,自己去乾国境内装逼得瑟,差点被人家包了饺子时,是靖南侯率一万靖南军来解围。 而眼下,靖南侯从入京之后,简直就是将跋扈给诠释得彻彻底底,跟着这种老大,至少不用受气。 三皇子的府邸就在二皇子府邸后面,当靖南侯率亲卫过来时,似乎提前已经得到风声的三皇子府邸门口,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是一群宫女和一群太监,还有一群读书人,三皇子素有文名,大燕姬氏皇族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马上武功,这么多代了,终于基因突变,在皇子里出现了一个读书人种子。 这种人设,可以说天然就成了大燕文人的心,其身边,自然就不缺摇旗呐喊和心生好感的人。 因为皇子没有被外放,加之又住在皇子府邸之中,所以三皇子身边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护卫亲兵。 大皇子提领天成郡郡兵,他身边是不缺兵的,二皇子提领京中禁军,皇子府邸外的那批禁军兵士就听他的吩咐,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皇子享有亲兵护卫的配额待遇,那就是闲散王爷小六子。 甚至,确切地说,能够明目张胆地拥有亲兵配额而不是靠郡兵和禁军凑数的,只有六皇子一个人。 但小六子可不会因为这个特殊待遇而沾沾自喜,因为那一日,一番父子奏对之后,燕皇喜不自禁地封赏自己的第六子,享等亲王俸,相当于后世的享受什么什么等级的待遇一个道理。 封赏之后的第二天,小六子外公一家被灭门,他母亲被父皇打入冷宫,后来更是赐白绫。 靖南侯的亲卫,自是靖南军中千挑万选的一等一的虎狼之卒,靠近之后的那股子压迫感,让那群读书人和太监宫女都慌了神。 “来者何人!” “来人放肆!” 有几个书生硬着脖子开始喊叫。 这一幕,对于郑凡来说,简直不要太熟悉。 靖南侯没有止步,依旧继续地往前走。 在这个时候,身为下属,你就需要为自己的上司开路。 其实,郑凡上辈子是自己开工作当老大,还真没怎么混过职场,但自打在这个世界苏醒后,真的是被舔出经验来了,甚至被反向舔出了一种本能。 “哗!” 郑凡抽出自己的佩刀,向前疾步。 原本跟随在靖南王身后的亲卫们马上学着郑凡的举动抽出佩刀快速跟上了郑凡。 我艹, 兄弟们真给面儿!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哪怕是狐假虎威,但这种感觉真的好爽啊。 郑凡很享受这一刻,虽然自家翠柳堡的蛮兵们也是怕自己怕得要死,但除了打仗时他们能令行禁止之外,日常生活中看到自己就真的跟看见魔王一样,吓得直哆嗦。 不像这些靖南侯的亲卫们,那么心有灵犀,那么会配合姿势。 况且, 光从审美角度的卖相来看, 这批装备精良的亲卫甲士,也比自家堡寨里的蛮兵们要好上不止一筹。 尤其是自从那帮蛮兵被樊力教的开始喊“乌拉”之后,在郑凡心里,审美就已经崩塌了。 这群亲卫,配合自己的行动,就跟带着一群奥运冠军练体操一样,那酸爽! “亲兵卫!!!” 郑凡大喝一声。 “在!” “在!” 近百人齐声大喝。 嘶…… 爽! “侯爷在此,敢阻拦者,杀无赦!” “杀无赦!” “杀无赦!” 上百亲卫一起高呼,同时开始跟着郑凡提速。 这帮人,包括郑凡在内,那可真的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这一冲跑起来,那股子气势直接让那边打算阻拦的宫女太监包括读书人们崩溃了。 他们开始尖叫地四处逃窜,没一个人再敢留在这里阻拦。 郑凡一人当先,疾步而入,冲入了三皇子的府邸。 也没进屋子,在前面院子里的,就看见一张石桌上坐着的两个人,一人年轻,一人年长,旁边还有一个太监束手而立。 当郑凡进来时,那个太监继续站在那里像是在打盹儿,三皇子则是和自己的座师喝着茶。 郑凡手臂一挥, 其身后的亲兵们马上分散出去将这里包围。 这帮人,真的是太贴心了,以后得跟瞎子说,自己以后的亲兵也得这么练。 很快, 靖南侯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当靖南侯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时, 那名太监先一步跪下, 道: “奴才魏振,给靖南侯爷请安。” 还在喝茶的三皇子和其座师相视一笑,一同起身: “外甥姬成越见过舅舅。” “下臣谭光,参见靖南侯。” 靖南侯没有理会他们的行礼,而是径直走入院子,向三皇子走去。 这时, 太监魏振跪着挪动自己的膝盖拦在了靖南侯身前,继续低着头。 “你,要拦本侯?” “回侯爷的话,奴才低贱,自然不敢拦侯爷,只是侯爷带着火气来,奴才身为殿下的伴当,自是不敢使得侯爷的火气冲撞到殿下。” “好,你姓魏,魏忠河是你什么人?” “回侯爷的话,魏公是奴才的干爹。” “干爹?你可知,就是魏忠河本人来了,他也不敢这般对本侯说话!” “奴才这辈子就一个主子,奴才这条命,就是主子的,奴才胆敢请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后,奴才自会为侯爷奉茶!” “若本侯不呢?” “那奴才…………” 魏振低垂着的双臂衣袖开始开始飞扬起来,一道道绿色的光舞开始自其袖口闪烁。 “唰!” 所有亲兵准备上前,却被靖南侯抬起手示意停住。 魏振低着头,继续道: “侯爷,奴才最擅煮茶,奴才煮的茶可是连殿下都夸赞好哩。” 相传,先皇夺位时,曾一度陷入危局,被驱逐出京,路上曾遭遇截杀,靠先皇身边的一名炼气士拼死阻拦刺客才得以携带家眷成功进入北封郡。 那名炼气士身受重伤,虽然活下来,却已然连那一处位置都于厮杀之中被废。 先皇夺得皇位后,炼气士转为内宫总管,自那之后,宫内宦官有资质者,都得习炼气,奉其为太爷。 六皇子身边的张公公,也是一名炼气士。 这名魏振魏公公也是一样。 不过,郑凡倒是没多担心靖南侯的安危。 因为当初郑凡曾问陈大侠为何不去找靖南侯的麻烦, 陈大侠很实诚地回答:田无镜,我打不过。 这足以可见,这位侯爷,绝对是一个武道高手,甚至郑凡估计,其武夫境界,可能不逊沙拓阙石,而且是生前的沙拓阙石! 靖南侯见这太监似乎准备和自己动手, 不怒反笑, 道: “你是在……拖延时间?” “奴才不敢,奴才…………” 话音未落, 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圣旨到!” 郑凡扭头看去,传旨者孤身一人而来,虽然人在地上行走,但步履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几乎就是几个呼吸间,先前还在远处喊话的那人就已然进入府邸来到了院子之中,来人却面不红气不喘,面容粉嫩自带谦卑,阴柔之中蕴含着些许的铿锵。 郑凡不知道的是,这位就是靖南侯几次拿来想帮自己引荐的,大燕司礼监掌印魏忠河魏公公。 “圣旨到,三皇子姬成越接旨!” 魏忠河手持圣旨站在中央。 三殿下姬成越向前一步跪下, “儿臣在!” 三殿下座师谭光也跪下接旨。 站在那里的靖南侯转过身,面向魏忠河。 魏忠河忙赔着笑脸道: “陛下有言,靖南侯为国守边,劳苦功劳,国有柱国,苍生之幸,大燕之幸,朕之大幸,免跪。” 靖南侯双手抱拳, 很平静道: “谢陛下。” 随即, 靖南侯赶嘴走到石桌旁,在边上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得, 先前还在看自家侯爷是否下跪的郑凡以及众亲卫这下明白了, “哗啦啦” 马上全部放下手中的兵刃跪了下来。 别说,两世为人,这还是郑凡第一次跪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成越,上不孝于朕,下不悌于兄弟,德行不备,自即日起贬为庶人,逐皇子邸,永圈湖心岛。” “儿臣姬成越接旨,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殿下姬成越三叩之后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接旨。 这道旨意的意思就是三皇子对父亲不孝,对兄弟不友善,所以被废为庶人,最后一条就是永远圈禁在湖心岛。 湖心岛是哪里,郑凡不清楚,但感觉上应该和清宫剧里的永放宁古塔差不多吧。 所以,这就结束了? 郑凡有些好奇地稍微抬起头看着那位三殿下,三殿下长得是真不错,眉清目秀的,确实有那么一股子书香气息。 只是,这一道旨意下来,三皇子就算是全完了,近乎没有了东山再起的可能。 就在这时, 魏振忽然起身, 脸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郑凡和周边的亲卫马上拿起刀站起身警备。 魏振先是看向了魏忠河, 魏忠河躲避了他的目光,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随即, 魏振再看向三皇子,三皇子也看着他。 “殿下,奴才刚刚见罪了侯爷,奴才自知以下犯上,罪孽深重,只可惜,奴才以后无法再为殿下煮茶了。” 随即, 围着再道: “干爹,恕儿子不孝,无法为干爹养老了。” 说罢, 魏振双臂伸出,掌心之中宛若有银蛇飞舞,随后,他双掌猛地拍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噗!噗!” 魏振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其后背位置更是有两道血雾喷出。 下一刻, 魏振的身子一阵摇晃,栽倒在了地上。 郑凡不清楚这个魏振到底是几品炼气士,当然了,这个问题现在也没有意义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已经自裁了。 先前,他胆敢拦在靖南侯的身前,其实就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他清楚,靖南侯不对自己出手是他不出手,但靖南侯绝对不可能放任自己就这样活着离开这里。 自己,只是一个阉人,上下尊卑,不可废! 他不自裁,就是他干爹魏忠河来亲自下手清理门户,他不愿意魏忠河亲自杀自己,那只会让自家干爹更加痛苦。 在魏振倒下的那一刻,魏忠河张了张嘴,眼圈有些泛红。 随即, 三殿下的座师谭光起身,端起身边手边的茶盏, 道: “是吾等思虑不周,害了殿下。” 说罢, 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跪伏在地上双手托举起做接旨状的三皇子则开口道: “是成越才行不备,愧对了诸位师傅的期望。” “不,三殿下身具我大燕文华之气,可开我大燕盛世太平,我等,是心甘情愿地追随殿下! 殿下切莫自弃,须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湖心岛上,还请殿下多读书。” “成越谢师傅教诲,湖心岛上安静,正适合读书。” “如此,臣就先去了,殿下保重。” 说完, 一缕鲜血已经从谭光嘴角溢出,谭光一只手捂着胸口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 “保……重……” “噗通!” 谭光倒在了地上。 跪伏在地上依旧保持着接旨姿势的三殿下闭上了眼, 轻声道: “师傅,保重。” 魏忠河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躺在地上的魏振尸体,而是将圣旨放在了三殿下的双手中。 “庶人姬成越,密谍司的囚车已经在皇子府邸外候着了,随咱家走吧。” “是,魏公公。” 姬成越缓缓地站起身。 魏忠河又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靖南侯一眼,赔着笑道: “侯爷回京辛苦,陛下说,今日正是皇后娘娘归府省亲的日子,正是家人团聚共享天伦的日子,今日,就不宣侯爷入宫觐见了。” 说完,魏忠河又对靖南侯微微屈身,随后扭过头,催促道: “庶人姬成越,还不随咱家一起离去。” 魏忠河走在前,三皇子姬成越跟在其身后。 自今日起,大燕七位皇子将会被除名一人,这一生,姬成越还能否走出湖心岛尚且难说。 就算这一代燕皇驾崩了,下一代他的兄弟继位后,想来也是不可能下诏放他出来的。 郑凡在心里感慨着,他常常和瞎子北感叹,以前自己在面对许文祖,在面对六皇子包括之后在面对靖南侯时,都像是一个坐在牌桌上的赌徒,一次次地都要面临着要梭哈的局面。 现在看来,哪怕贵为皇子,他其实也和坐在赌桌旁的赌徒没什么区别。 走错一步,同样是满盘皆输。 然而, 就在这时, “慢着。” 说话的,是靖南侯。 下一刻, 包括郑凡在内上百亲卫当即侧身堵住了魏忠河及其身后的三皇子姬成越。 魏忠河心里当即升腾出一股火气,他贵为司礼监掌印,在宫内,就连皇子妃嫔都得贴着小心喊自己一声“魏公”,平日里,哪里见得过这种对待自己的阵仗? 但魏忠河也深知,这群边军丘八只认自家将军的军令而不认什么圣旨。 耐着性子,继续赔着小心, 魏忠河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那里的靖南侯,道: “侯爷,您还有什么事吩咐?” 靖南侯没去看魏忠河,而是将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马鞭放在了石桌上, 缓缓道: “这旨,本侯不接。”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复仇的凡 “这旨,本侯不接。” 一时间,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这是要直接开干? 郑凡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亲兵卫们,发现他们一个个目光平静,哪怕自家侯爷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哪怕这里是京城,他们也都毫无波澜。 郑凡很想说,兄弟们,这里不是银浪郡,这里可是京城,京城里,可是有大量禁军存在,你们难道就没听见你们家侯爷到底在说什么么? 理智告诉郑凡,此时再拿着刀对着魏忠河魏公公是一件很不对的事,因为魏公公年纪大了,这样做不尊老,有违传统美德。 但让郑凡现在放下刀,他也放不下来。 既然已经上了靖南侯的船,你这会儿下船,只有死路一条。 这道旨意是燕皇下给三皇子姬成越的,并非是给靖南侯的,此时靖南侯说“这旨他不接”,意思就是他不认可燕皇对此事的处断。 这里面,自然不可能是靖南侯疼爱“外甥”,觉得燕皇判得过重了,只能说,是靖南侯觉得这判罚,太轻了。 魏忠河嘴角扯了扯, 道: “侯爷,请慎言。” 身为司礼监掌印,别看是个阉人,但他的地位,已经超过了燕国九成九带把的。 此时,圣旨在身,又在京城,按理说,这里,可是他魏忠河的真正主场,但没办法,哪怕靖南侯是这番话这种态度,他依旧得继续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着。 “残害边军将士,乃是坏我大燕立国之根本,若无我大燕儿郎数百年来捐躯为国,今日我大燕,恐早已沦为蛮族之牧场,成为乾晋之北疆。 圈禁?” 最后两个字,带着清晰的嘲讽语气。 翻译过来的意思, 难道, 还想活着? 魏忠河双手下压,拂尘下行,诚声道: “侯爷,这是陛下的旨意。” 魏忠河没办法了,只能用出这一句,其实,这是一种将军的方式,但也是一手七伤拳。 有些事儿,只要还没到针尖对麦芒的时候,就都能有转圜的余地,而一旦真的撕破脸了,双方,可就真的没有什么退路了。 但面对靖南侯的步步紧逼,魏忠河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退了。 “魏忠河,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假传圣旨!” 靖南侯站起身,目光直视魏忠河。 靖南侯没有选择抗旨,也没有选择质疑圣旨是否对自己有效,反而是将这皮球,又踢回给了魏忠河。 这张窗户纸,其实真的已经脆弱不堪了,任谁轻轻一碰,都会破碎,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到底是谁去主动戳破。 靖南侯跋扈是跋扈,嚣张是嚣张,人家今日进京,一没进宫,二没回家,直入皇子府邸,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不是那种进了京城就战战兢兢的臣子,也不是那种手里有些兵权就惶惶不可终日生怕皇帝对自己起猜疑的将军。 魏忠河深吸一口气, 面对靖南侯这一声质问, 他竟然不敢直言确认自己刚刚下达的圣旨,确实是来自陛下! 不是他怂,也不是他畏惧了, 而是他清楚, 这张牌桌, 可以坐上陛下,可以坐上门阀家族,可以坐上镇北侯,可以坐上靖南侯, 但唯独, 没有他魏忠河的位置,他没有去出牌的资格! 靖南侯没有理会魏忠河的沉默,转而看向了站在魏忠河身后的三皇子。 “姬成越,你自诩饱读诗书,那本侯问你,可知:‘绳不绕曲,法不阿贵’。” 三皇子姬成越俯身而拜, 哪怕自己的亲近伴当和座师刚刚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依旧保持着属于自己的风度,或许,此时他所剩下的,也仅剩这一抹风度了吧。 “回侯爷,成越读过。” “读过?” “是,成越还读过‘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这就是本侯瞧不上你和你身边这帮人的地方,你以为,仅凭一张嘴,就能让蛮人不再南下,就能让晋乾不敢北伐?” “成越没有这般天真。” “天真?” “成越输了,父皇责罚,这是成越应得的下场,在成越看来,正是因为有靖南侯您,有镇北侯,有镇北侯府,有镇北军,有天下士族门阀,不尊礼仪,不奉道德,目无君上,枉顾臣子之德,才有我大燕今下之局面! 才有门阀士族胁迫父皇让步, 才有镇北军二十万大军压境, 才有你靖南侯,敢面圣旨而不跪!” 姬成越越说越激动, 他大声道: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不以纲常无以定人心,人人逐私利而忘大义,人人目足下之靴而弃帽顶之神明。 这便是我大燕今下之局面,这便是我大燕百年之症结! 师傅们愿意帮成越,是相信成越可以为大燕开一世太平,成越才疏学浅,终究未能功成,你靖南侯今日想辱便辱,成越自当受之! 正好让这天下人看看,我大燕靖南侯,到底是怎样一个目无君上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之徒!” 姬成越脸颊泛红,身上毛孔有汗珠沁出。 郑凡眯了眯眼,这三皇子看似风度翩翩的,但体格这么虚, 擦, 这是服散了吧? 讲真,这位皇子先前说的话,看似大义凛然,但在郑凡看来,真的是幼稚得可笑。 不光是一点都不感动,反而让郑凡觉得这货不会已经被乾国的“文化输出”洗脑了,成了一名精乾? 老实说,在这个时代,在此时的背景下,真的很让人难以理解啊。 就像是后世,精德的倒是能理解,精法就不理解了; 你见过精“英”的,但你见过精“葡”的么? 就在郑凡心思开始飘散出去时,忽然发现靖南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是, 要让自己开口说话? 郑凡不敢开口去问靖南侯是不是这样,因为这会显得老大很没牌面。 郑凡其实自己心里并不清楚,在他和六皇子以及靖南侯相处时,那种廉价批发出来的后世段子语录,已经让六皇子和靖南侯都认为他是一个善于思辨的人。 也就是俗称的,嘴强王者。 在古代,你会说话,你说话好听,你是个嘴强王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而且上位者还很看重你这种本事。 郑凡向前一步, 脑子里开始回忆燕国的礼节, 但为了不出错, 就先单膝跪下,向靖南侯行礼。 靖南侯没做声。 郑凡转过身, 向魏忠河行礼: “属下参见魏公公。” 老实说,看着先前魏振身死时,这位老太监的感性反应,郑凡忽然觉得,如果不用切丁丁的话,认这位魏公公当干爹,似乎也不错啊。 但自己已经有了四娘了,虽然还没上垒,但循序渐进的感觉依旧很不错,还真没想不开到想要去给自己净化一下。 魏忠河看了眼郑凡,没说什么。 随即,郑凡站起身,平视三皇子。 这货已经成庶人了,就不用行礼了,反正自家老大靖南侯都已经这么张狂了,郑凡觉得自己跟在后面跟着小小的猖狂一下,也无伤大雅。 “三殿下先前的话,当真是让卑职有醍醐灌顶振聋发聩之感。” 姬成越看向郑凡,有些疑惑道: “你是谁?” 嘶…… 这句话,问的郑凡很受伤。 但郑凡还是回答道: “回殿下的话,卑职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正是殿下要杀的人。” “是你?” “正是卑职,卑职心中一直有疑惑,那就是殿下为何要杀卑职?” “你辱没书院,玷污我大燕文华之地,当死!” 这是明面上可以给出的正当理由,因为内在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别人可以说出来,他三皇子不能说出来。 “卑职接的是密谍司的令,怀涯书院藏匿乾国奸细,阻挠密谍司拿人,卑职这才率军去书院协助。 密谍司乃宫中执掌,为魏公公帐下。” 魏忠河眯了眯眼,银浪郡密谍司,早就分离出去,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都已经和靖南侯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但这些话他是不能说的,也不能反驳的,大燕的密谍司,还是要体面的。 “而魏公公又听命于陛下,这样说来,卑职是接的陛下的命令,去书院拿人。 所以,在殿下眼里,当今陛下也是辱没文华当死之人。” “放肆!”三殿下怒斥。 魏忠河不说话。 靖南侯也不说话。 “殿下请记住,您已经是庶人一个了,卑职是因为礼貌,才叫您一声殿下,按礼,大燕普通百姓见到守备官,是要跪下行礼喊大人的。” “呵呵。” “殿下先前所言,自己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大燕社稷,想为大燕生民立命,为大燕开万世太平。 这番话,听得卑职也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卑职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殿下要杀的人是卑职的话,卑职都会在心里支持殿下,为殿下加油助威,为殿下在心里道一声彩! 但殿下口口直言镇北侯目无尊上,靖南侯无法无纪,但殿下可知,是谁让蛮人百年不敢南下,是谁让乾国不敢匹马北伐? 口念道德礼仪,手捧圣人文章,将自己装饰得高雅圣洁,这是殿下您。 但背地里,却行那阴私手段,残害忠良,构陷兄弟,这,也是殿下您。 卑职粗人一个, 但在卑职看来, 无论再伟大的理由,再伟大的口号,再伟大的目标, 若是需要以阴暗之手段去实现, 那, 又有何必要去实现?” “你…………” 三殿下手指郑凡,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郑凡依旧保持平静。 魏忠河笑了笑,道: “今日方知郑守备之思辨口才,咱家记住了。” “公公谬赞了。” 郑凡已经输出完了,虽然他不懂靖南侯为什么要放自己出来哔哔一顿,但既然老大发话,那自己就只能出来,现在,该退回自己的狗腿位了。 然而, 郑凡把这件事想得简单了, 他的步子还没往回迈开, 靖南侯的声音就传来: “郑凡。” “末将在。” “可愿报仇?” 仇人就在眼前,可愿报仇? 这看似是给你一个回答的机会,但其中一个回答,已经早早地就被抹去了。 吃完烤鸭后到现在, 靖南侯可是一直打着为自己报仇的名号轰轰烈烈地率军来到这里的, 你这让人家侯爷锣也打了,鼓也敲了, 结果你再来一句: 啊,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了。 你把靖南侯置于何地? “报仇。” 郑凡给出了答案。 靖南侯继续平静道: “仇人在你面前,你还在,等什么?” “…………”郑凡。 郑凡相信,如果自己先前还是一名这个时代的龙套角色的话,那么现在,聚光灯肯定已经打在了自己的身上。 虽然不是男主,甚至连男配都算不上,但终于短暂地得到了一个从幕后走到前台的机会。 只是,这个机会,有点过于烫手了。 不过,郑凡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作为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真到没有转圜余地的时候,他反而更能放得开。 什么身份地位啊, 什么未来影响啊, 什么仇视关系啊, 去他娘的吧, 现在的事情很简单, 这小比崽子要杀我,而且差点把老子和薛三、瞎子仨人一起送去回炉重造了。 现在这崽子就在自己面前, 那自己还真得给他上一课! 郑凡走向了三殿下, 魏忠河目光一凝,看向郑凡。 一股子气势,向着郑凡扑面而来。 以前看武侠片,里面的太监基本都会武功,而郑凡清楚,眼前这个太监,大概率,是会神功。 那炼气士的手段,在普通人眼里,和仙法都有得一拼了。 但郑凡也不是吓大的,选择无视了魏忠河的警告后,还是走到了三殿下的面前。 三殿下很是平静地看着郑凡, 在他的目光里,郑凡捕捉到了一种自己小时候蹲在地上玩蚂蚁看蚂蚁时的感觉。 这种感觉,简而言之,很欠扁。 “殿下,你现在应该说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孤为何要说?” “因为这样我打起来会更有感觉。” “孤倒要看看,你是否真的敢…………” “啪!” 一巴掌下去, 三殿下被抽得转了半个身位, 左脸通红,嘴角有血渍溢出。 魏忠河瞪大了眼睛,似乎连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大燕第一阉宦也对眼前的这一幕感到了不可思议。 一股羞愤的情绪涌上三殿下心头, 三殿下当即喊道: “孤就算被贬为庶人,但孤身上,依旧流着皇室血脉!你怎敢…………” “啪!” 郑凡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郑凡知道,今儿个,他大概率是被靖南侯拿来当枪使了,但无所谓,自己这杆枪最起码这会儿还感觉挺爽的。 下一刻, 郑凡伸手拽住了三殿下的发髻,对着其腹部就是一拳,而后抓着他的发髻就向下一压。 三殿下不会武功,外加身子早早地就因为偷偷服散而有些空虚了,这会儿直接蜷缩在了地上,像是一只白嫩的虾滑。 郑凡本打算就此收手的,他回过头,看向了靖南侯,却发现靖南侯已经侧过身去,像是在欣赏风景。 还不够? “你怎敢…………你怎敢…………” 其实,皇子也是人,褪去了他们身上的神秘面纱,再破开了他们所谓的阴谋诡计后,你会发现,他们真的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人们敬畏的,永远都不是那个人本身,而是他后头所代表的权力。 既然不够,那就加码。 郑凡拿起了自己的刀, 魏忠河则马上看向靖南侯, 道: “他毕竟是皇子!” 靖南侯继续看风景。 郑凡则默默地将刀丢在了地上,只留下了一把刀鞘。 魏忠河这才闭上了眼。 他能接受的最大底线,就是,人,不能死。 郑凡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砰!” 一脚揣在了三皇子的身上。 三皇子被踹翻过去。 郑凡直接坐在了三皇子的腿上,刀鞘卡住三皇子的膝盖位置,然后,发力! “咔嚓!!!” “啊啊啊啊!!!!!” 三皇子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妈的, 自己怎么还有一点点兴奋? 郑凡再抬头看向靖南侯,而靖南侯似乎对这皇子府邸的风景情有独钟,被深深地吸引。 行,继续! 郑凡抓住三皇子的左臂,用刀鞘继续卡着,然后, “咔嚓!!” “啊啊啊啊!!!!!!” 呼,舒服! 说实话,郑凡不喜欢折磨人,但如果折磨的是皇子,那…… 人啊,在脱离了衣食住行的基本物质需求后,就都要开始追求追求精神生活了不是? 下面,是右臂了。 “啊啊啊啊!!!!!!!” 四肢全废了。 郑凡站起身,强烈的精神刺激感让他有些眩晕。 他相信,不用多久,靖南侯今日所行之事必然会传遍京城,甚至很快会传遍整个燕国。 而自己这个“刽子手”,一个亲手废掉皇子四肢的人,名头,肯定也会无比响亮。 地上的三皇子,已经叫不出来了,人倒是没死,但双目近乎瘫痪般的无神。 魏忠河的皮肉已经绷在那里很久很久了。 郑凡拿起刀鞘,站起身,再看向靖南侯。 靖南侯依旧背对着这边, 还在欣赏着风景。 郑凡咬了咬牙, 举起了手中的刀鞘, 在魏忠河目瞪口呆之中, 郑凡的刀鞘对着三殿下的胯下砸了下去! “啪!!!”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大燕门阀之覆! 属于三皇子的囚车外被披上了一层黑布,原本这是没有的,又不是在刮风或者下雨,在这冬日的燕国,能多晒晒太阳,也是一件极为惬意的事儿。 但黑布,还是给特意加上去了。 密谍司的人簇拥在囚车旁边,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京城的百姓,眼睛大多是长在脑门儿上的。 但他们可以不怕京城衙役,甚至可以不怕京城的禁军,因为禁军大多都是京中子弟,但他们可不敢腆着脸上去问问密谍司的番子这囚车内到底押运的是何许人也? 底层的百姓只能看个热闹,有时连这热闹都看得有些云里雾里的,至于具体部分,只能靠各家脑补了。 午后的茶肆里,有人说是靖南侯进了皇子府邸问责了二皇子,告诫他日后要当太子就得多读书多自我反省。这属于政治智商为负数的猜测。 有人说,是某位皇子得罪了靖南侯,靖南侯进去要那位皇子跪下来奉茶才解了这火气。这还算有些靠谱。 也有人说,靖南侯不光问罪了那个皇子,还让手下一个狠人把那皇子的五肢都打断了,你问第五肢是啥,那人伸手指了指下面。 然后那人被茶客们一人一碗茶泼了出去,吹牛你也得讲点实际不是,你这么个吹法,是当大家都是傻子啊? 全德楼二楼窗户口, 六皇子左手握着一杯花雕,放在鼻前慢慢的嗅着。 载着三皇子的囚车从下方街道上过去,它将行使向城外专属皇室的一座园林,那里有一座湖,湖心有座岛,岛上有座亭。 湖心亭,是燕国皇室专属流放姬姓人犯之所,一般人,是没资格住进去的。 大燕立国以来,光是皇子,就已经住进去六个了,这下,第七个去了。 “哦,是么?” 六皇子在听完了身边张公公的禀报后,有些意外。 “千真万确,殿下,奴才刚得知这消息后也是被吓得不轻,那靖南侯,那郑凡,怎么真的敢……” “孤了解郑凡,肯定是时局所迫,他不得不下手。” “话是这么说,但………” “但他下手时,心里肯定舒坦得不行。” “…………”张公公。 “殿下,您不是很看好郑凡么,他如今做了这样子的事儿,靖南侯能护得了他一时,那还能护得了他一世?” 你把一名皇子给废了,而且是把他的五肢都砸断,堂堂一个皇族,当今陛下的子嗣,你说废就废了,陛下怎么想?所有姬姓皇族怎么想? “依奴才的看法,若是真的迫不得已,还不如直接将三殿下给………”张公公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继续道:“现在三殿下还活着,虽是废人一个,但他只要活在湖心亭一天,无论是陛下还是其他皇子,谁要是想起了他,估计就得想起那郑凡。” “叫你查的事儿,查好了么?” 六皇子岔开了话题。 “哦,回殿下的话,查好了,齐思淼府上失踪的那个家丁确实是被李英莲的人给绑走的。” “那可能今晚的天成湖畔,会多一具无名浮尸了。” 六皇子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花雕。 “殿下早猜到了?” “这倒没有,孤又不是神仙,但说实话,还是三哥和那帮书呆子,真的是书读多了,脑子给读傻了。 齐思淼心甘情愿地做我三哥的死间,但其一封封信,一道道布置下去,岂能完全瞒得住我二哥的所有耳目?” “这么说,二殿下那边,早就知道齐思淼在背着他替三殿下做事?” “岂止是我二哥那边啊,二哥的母族虽是田氏,但田氏自打镇北侯入京之后,就一直在策划着南北二侯封王之事。 宫中的那位皇后娘娘,自打登上后宫之主的位置后,更是一直谨小慎微地在过日子,该拿的,她已经都拿了,无论是她自己头顶上的凤冠,还是她儿子的储君之位,都已经很稳妥了。 我那二哥,两样助力,一是田氏,二是宫内的皇后娘娘,这两尊大山不动的话,我那二哥根本做不成什么事儿的。 总不可能真的想当然地领着京中禁军直接造反清君侧请父皇登太上吧?” “哟,殿下,慎言,慎言呐!” “孤心里有分寸,尹城外的刺杀还牵扯到了晋国天机阁的人,这么说吧,就算是我那二哥亲自着手要安排这件事,田氏和皇后娘娘都断然不会允许他这般做。 皇后娘娘要的是平稳,把日子安安生生地过下去;田氏要的是借着这次镇北军和朝廷的对立,推田无镜上靖南王的位置。 这么闹一场,反而是把靖南侯搁在火上烤,过犹不及了。 田氏不会这么做的,皇后娘娘也不会这么对她自己的亲弟弟同时也是她在外庭最大的依仗的。”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所以……” “这就意味着,他们有足够的利益去克服之前的不愿意,我二哥现在还没被父皇正式册封为太子呢,就算是真的已经入主东宫了,身边的竞争对手,当然也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的好。” “这……这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啊。” “可笑我那三哥妄想通过齐思淼来借刀杀人,却不知道,人家则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也还了一个借刀杀人。” “这么说,那个齐思淼府里的小厮就是……” “对,应该是在今日靖南侯进京后就控制起来的人证,估摸着齐思淼背结孤那三哥的物证也应该早准备好了。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预备的一手,关键时刻可以为自己洗脱嫌疑,同时将刀口指向孤那三哥。 现在,可能二哥府邸里的李英莲,正忙着焚烧先前准备好的物证吧。” “殿下,也就是说,今日的靖南侯,其实是在和二殿下唱双簧?” 听到这个问题, 六皇子放下了酒杯,张公公心领神会地给重新斟酒满上了。 重新拿起酒杯的六皇子又将酒杯放在了鼻前,慢慢地嗅着,缓缓道: “田无镜是田无镜。” “这………殿下,恕奴才愚钝。” “你这么想就好了,若我那二哥真的能和靖南侯唱起那双簧,也就不用在今日就下手把洗脱自己罪名的人证物证都急急忙忙地准备好了。” “殿下这么一说,奴才明白了。” “另外一件事呢,许文祖赴任过尹城时,是受哪位好友之约上门拜访了?” “回殿下的话,这事儿也查到了,是致仕在家的翁双友请的许文祖,翁双友是在观察使的位置上退下来的,老家就在尹城。他和许文祖有一段香火情,当初许文祖曾在他手下认过职。” “也就是说,如果那一日不是那翁双友邀请,许文祖很大可能就不会在驿站逗留了是吧?” “回殿下的话,尹城距离南望城,快马的话,也就半日功夫。” “翁双友是在哪里出仕的?” “三石。” “三石?军职还是文职。” “先是军职之后再转的文职。” “三石,呵呵,三石邓家,孤那四哥啊,是他在里面帮忙加了一包料。” “四殿下?那四殿下为何这般做呢?” “估摸着手痒吧,就像是你走在河边,看见湖面上有一群鸭子过来,你大概也会手痒忍不住想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玩玩儿。” “这………” 张公公心里一时有些冒着寒气,这件事中,竟然有三位皇子的身影存在。 六皇子则慢悠悠转着自己手中的酒杯,问道: “张公公,乌川产佳酿,这是四国闻名的,就是蛮族人和西方人也都认这一句话,那你可知乌川佳酿,以哪两样为最?” “自是女儿红和花雕。” “那你可知女儿红和花雕,有何区别?” “这,殿下,恕奴才才疏学浅,奴才倒是私下里曾偷偷喝过,只知道都是世间好酒,但二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是真的分不出来。” “其实,酒,是一样的。” “一样的?” “对,是一样的,都是乌川人家在自家女儿满月时埋下的酒。等女儿长大出阁那天挖开,取出酒坛,这酒,就叫女儿红了。” “倒是酒如其名,那花雕呢,殿下?” “女儿夭折,未能出阁,这酒挖出来,就叫花雕了,亦是花凋。” “嘶……” 六皇子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酒水, 不理会张公公的面色,继续道: “我听说,父皇每有一个儿子诞生时,都会命魏忠河去埋下一坛酒,至今,魏忠河应该已经为父皇埋下七坛了。” “这个事,奴才在宫里时也曾听闻过,只是这魏公埋酒之地甚为隐秘,一般人根本就发现不了。” “那你说说,今晚,我父皇会不会让魏忠河去起一坛出来,像我这般坐在御书房里慢慢地品呢?” “殿下,殿下慎言啊,慎言啊!” 张公公吓得马上起身把窗户关了起来。 六皇子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品着自己的酒。 “殿下,奴才虽说自小被净身送入了宫,但那也是家里兄弟太多,家里快吃不上饭了,这才被爹娘含着泪送进宫的,奴才虽然这辈子做不成男人了,但奴才可一点都不怨恨自家爹娘,奴才虽是个阉人,但也明白虎毒不食子的道理,殿下,您心里可千万不能有怨怼啊。” “怨怼?虎毒不食子?” 六皇子抿了抿嘴唇, “他一只手抱着我夸我聪明一只手下折子让田无镜屠灭我外祖父满门时,可曾想过虎毒不食子? 他命魏忠河赐我母妃一袭白绫时,可曾想过虎毒不食子? 他让我像狗一样活在世人眼中时,可曾想过什么虎毒不食子?” “殿下,殿下啊!!!” 张公公吓得跪倒在了地上。 “三哥成了废人,你以为我父皇他会伤心么?不瞒你说,刚刚押送三哥的囚车过去时,我心里还有点凄凄然呢,但我告诉你,他不会,他绝对不会! 他会很开心,他会很得意,他会觉得值! 你知道靖南侯为何执意抗旨不尊,为何执意要废掉父皇一个儿子么?”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 “因为靖南侯心里有怨气,靖南侯心里不平衡,不借着一个由头,废掉父皇一个儿子,他心意难平! 父皇也清楚,所以他单单让魏忠河去传旨,却未让魏忠河带人马前去,而且故意延后,父皇没等靖南侯入京时就下旨,也没等靖南侯到皇子府邸门前时下旨,也没等靖南侯质问我二哥时下旨,却偏偏在我三哥暴露时,旨意到了!” 六皇子的面容有些扭曲起来, “这哪里是儿子,这哪里是儿子,这分明是他手里的筹码,是他手中的牌,他只要觉得值得,他只要觉得合适; 就能毫不犹豫地打出去,毫不犹豫地丢掉! 这就是,这就是, 我的好父皇!!!” ………… 坐在马背上, 郑凡整个人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周遭亲兵们时不时地也会看向他,如果说,来时路上看他,是因为郑凡曾只率数百骑在乾国横行破城,身为军伍之人会本能地佩服的话,那么现在,则是真正的有些……害怕了。 这可是敢把皇子五肢都打断的狠人啊! 郑凡有点飘,像是酒喝多了上头的感觉。 妈的,自己把皇子给打废了?而且还把皇子的蛋蛋给砸烂了? 我居然会做这么残忍的事? 这不是我的作风啊。 当然,想的更多的是,那以后,该怎么办? 要么继续抱住靖南侯的大腿,要么等回去后,带着翠柳堡的家当直接开溜吧。 乾国是去不得了,晋国呢? 不行,离燕国太近了,那楚国呢?又有点远…… 郑凡此时的心态,颇有一种爽完后,开始恐艾。 唉…… 但当自己砸完最后一刀鞘后, 靖南侯回过身开始离开, 这意味着,靖南侯是想要这个结果的,而自己的做法,比杀了三皇子,似乎更为让靖南侯满意。 得想办法联系一下一起来京的四娘和阿铭了,让他们帮忙把这件事赶紧传回去。 就在这时,已经出城的队伍忽然停下了,郑凡马上意识过来勒住了自己手中的缰绳。 先前有点迷迷糊糊的想心思,现在倒是才发现自己前方竟然是一片院墙,白墙绿瓦,在外头,还能眺望见里头的水榭楼台,还能看见蝴蝶飞舞。 这在冬日里,可是极为难得甚至是近乎不可能看见的景象。 在队伍前方,也就是这座规模宏大贵气逼人的宅子门口被特意修出来的宽敞大道上,正黑漆漆的跪下了一片人。 只不过,这些人可不是来跪靖南侯的,因为靖南侯的命令,这支靖南军隔着老远就停下了。 而在自己等人的前方,还有一个队伍。 队伍的正中央,有一座銮驾,前后各有十八人抬。 銮驾的两侧,有近百名宫女随行,再外围,有五百手持仪具的禁军护卫。 这些禁军护卫各个身材高大,但他们手中拿着的可不是什么用来厮杀的兵刃,而是象征意义更重的一些“装饰品”,有点类似于后世的仪仗队。 总之,确实是好大的阵仗了。 郑凡这才想起来,今儿个,是皇后娘娘回府省亲的日子。 寻常民间女子嫁为人妇,时不时地回娘家看看,倒也正常,但入了宫的女人,想回一趟家,那可是太难了。 靖南侯似乎不愿意自己的这支军队冲撞了前方的气氛,这才下令让部队停下,他自己因为没有卸甲的关系,也没有上前去迎接自己的亲姐姐回家省亲。 宅子那边倒是来了几趟人,和队伍前头的靖南侯说了几句话,就又马上离开了,显然,田氏老爷子也是认同靖南侯这个做法的。 那边正在走仪式,皇后省亲,这可是多大的荣耀啊,万万不可出什么纰漏,自家儿子和姐姐相见,等姐姐入府后,自然可以相见说话,也不急于一时。 这或许也是当地的一种迷信风俗使然吧,重大庆典节礼日庆祝活动上,最忌讳刀兵,这意味着不详。 銮驾前, 侍卫围了一圈又一圈,宦官宫女们各自拿着各自准备好的器具在旁边井然有序地等待着。 伴随着礼部侍郎的安排和策划,香案火烛等仪式都走完毕后,两位礼部侍郎退下,前方的护卫们也散开。 一卷绸缎从銮驾台阶处一路铺了下去,长长绵绵,一直铺陈到了跪伏在地上的一众田氏族人的跟前。 紧接着,按照礼仪,得先由田氏选出德高望重的人出面,以臣子之礼,将皇后娘娘请入府中。 田氏老爷子刚过完自己的七十大寿,但身子骨依旧很硬朗,由两个成年小儿子搀扶着走上了绸缎路。 田氏家母明年才满六十,虽已显老态,却满面红光,气血充足,显然,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心,基本没什么烦心事儿。 田老爷子宝刀未老,这几年也隔三差五地纳妾进来,但不管那些小妖精再怎么能折腾再怎么作妖,一个个的,都不敢在田母面前有丝毫造次。 无他,母凭子贵耳! 田母这辈子,就生下一子一女。 女儿,是当朝皇后! 儿子,是当朝靖南侯! 别说府内小娘子侧室们了,就连田老爷在她面前也得敬着,这种舒坦日子,怎么能不养人? 田母是由家里两个小辈妯娌搀扶着跟在田老爷身后一起走上了绸缎路。 在二人身后,还跟着十多个男女,年纪都不小了,如果说搀扶着田老爷和田母的几个小辈是特意蹭光才有资格向前的话,那么后面的这十多个田氏族人,则是身上有官身或者诰命的。 其余大部分田氏族人,只能继续跪在那里,是没资格向前的。 銮驾内,一层层珠帘格挡着,风吹之下,脆响轻鸣。 田老爷和田母终于沿着这条绸缎路,走到了銮驾前。 这时,侍奉在銮驾旁的一名嬷嬷开始通禀道: “娘娘,山县伯和二等郡夫人田张氏在外求见。” “宣。” 銮驾内,皇后的声音有些颤抖。 能坐稳后宫之主这么多年的皇后娘娘,自然不是简单人,后宫的战场,只会更阴森更血腥也更残酷。 但在家门口,在面对生养自己的父母时,她终于可以卸下面具,去面对真正的自我情绪了。 只是,眼下,这些情绪还需要克制。 山县伯是田老爷子的爵位,二等郡夫人则是诰命夫人。 田老爷子是田家之主,曾经也是朝堂班子中的一员,不过能封伯,还是沾着自家儿子和女儿的光。 田母亦如是。 郑凡曾见过的那位怒斥蛮族部落族长为逆子的镇北侯府老夫人,她是一等国夫人,在诰命等级上,比田母要高一级。 这也是因为镇北侯府世袭罔替,李家镇守北封郡百年,而靖南侯则更相当于一个“职位”,所以在封赏上,北边的老夫人压过南边的田母一头,也是应有之意。 “臣,山县伯田博楷,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下妇二等郡国夫人田张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金安。” 身边的一众田氏族人也在此时一起跪下。 当爹的和当妈的,一起给女儿下跪,这看似有违伦理,但在皇权面前,父女母女之情都得先靠边站,君父大如天。 銮驾内的皇后娘娘深吸一口气, 开口道: “平身。” “谢娘娘。” “谢娘娘。” ………… “怎么,看得这般入神?” 一道女人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回过头,看见一个头戴黑纱斗笠的女人骑马出现在自己身后,从声音可以分辨出来,这是杜鹃。 “里面的,是皇后娘娘吧?” “除了皇后娘娘,还能是谁?” “这当爹娘的给女儿磕头,看起来……” “先是君臣,再是父女。”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 “不什么?” “没什么。” 郑凡本想说觉得有些不吉利,但想想还是算了,这毕竟是人家靖南侯家里大喜的日子。 “你今日所行之事,还有你不敢说的话?” “我的好姐姐,你当我愿意啊?” “你对我这般抱怨,就不怕我把你这话说给侯爷听?” “说就说呗,人之常情而已。” “也是,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怕啊,被乾国大军围住时,都没现在这般害怕。” “不用害怕,有侯爷在。” 呵,你是他的女人,你当然觉得你的男人无所不能。 但我算什么? 天知道靖南侯愿意保我到什么程度以及保我到什么时候? “杜鹃姐,我还以为你留在天台县了呢。” “这不侯爷要回家了么,我自然也得回来。” “见公婆?” “是吧,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姐你可一点都不丑。” 当然没我家四娘好看。 “但公婆肯定会更不待见,郑大人,你是知道我身份的,你认为,他们会接受我么?” “情爱这种东西,当事人喜欢满意就好,对于双方父母,问心无愧即可。” “问心无愧么,没看出来,郑守备年岁不大,却对这男女之事看得这般真切,我可是听闻郑守备可还未娶亲呢。” “等姐你有空时可以给我介绍一个。” “行,密谍司的女探子,你可以随便挑。” “…………”郑凡。 “怎么,怕了?” 郑凡摇摇头,试想一下,密谍司的女探子被自己娶进家门后,要面对瞎子北、薛三、四娘、阿铭以及魔丸他们的虎视眈眈。 到底,是谁会害怕? “皇后娘娘的銮驾入府了,侯爷也要入府了,我们走吧。” “嗯?我们也能有资格进去么?” “里面大着呢,你们又都是侯爷的亲兵,自是自家人,怎么会有不让你们入府的道理?” “那我还真想在里头逛逛。” “自己注意分寸即可。” ………… 皇后娘娘的銮驾入府后,规矩和紧张感瞬间就消散了许多。 在园内一座雅楼内,轻纱遮蔽,皇后娘娘屏退左右,跪在了田老爷子和田母的身前。 “爹,娘,女儿不孝,入宫后无法侍奉二老身前。” 田老爷子和田母当即起身,要拉皇后起来,但皇后执意要跪,拧扭不过之下,田老爷子就不折腾了,任由田母和皇后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 “我的亲闺女哟,你受苦了哟…………” 后宫幽深,想在后宫内生存下去,这得吃多大的苦啊。 田老爷子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妻,又看向自己的女儿, 嘴唇嗫嚅了一下, 最后还是开口喊道: “钗儿。” 这是皇后未出阁前在家的小名。 皇后身体一颤,回头看向田老爷子: “父亲。” “你弟也回来了,因他带着兵,也没卸甲,为父先前就没让他上前来,现在为父去迎一下你弟,待会儿带来与你相见,你们姐弟俩也是许久未曾相见了。” “女儿先前在銮驾里时,也是看见身后的军马了,阿弟有出息,能为国戍边,我这当姊姊的因为他,在宫里的位置也能坐得更有底气,陛下也对阿弟夸赞有加称他为国之柱石呢。” “做臣子的,为陛下分忧,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再说了,陛下也未曾亏待我田家,对我田家恩宠日渐隆重,我田家得此殊荣,自然应当更尽心竭力为陛下做事。” “父亲,都是自家人,为何说话这般客气,要这般在乎什么名分呢?” 田老爷子表面笑呵呵的一脸慈祥,但在听了女儿的话后,心里忽然凉了一些。 女儿话里有话, 看来, 这次女儿省亲真的不仅仅是恰逢其寿这般简单。 毕竟,女儿话语里明显有为他丈夫拉拢自己弟弟的意思在,但如今这局面,我田家距离封王只差一步了,怎能放手? 为父,又怎么可能放手? 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啊,心里,已经是完全向着她丈夫儿子,向着他姬家了,已经忘记自己是田家女了! 田母还是在哭,她命好,生下一子一女都很有出息,所以一直在享福,自然不懂得父女俩之间的对话里,蕴藏了多少心思在里头。 田老爷子告辞,走出了雅楼,外头,田家的亲眷们都在距离这里比较远的地方,这会儿是父母和女儿稍享天伦的时候,若是有旁人在,反而大家都放不开了。 今晚开宴时,倒是大家都能够见到皇后娘娘,同时小字辈们也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赐。 田老爷子急匆匆地走在小径上,前方回廊处,刚刚卸下甲胄的靖南侯田无镜在侍女的引领下正在向这边走来。 见到儿子,田老爷子一口怒气喷涌而出,先前在准备迎接皇后銮驾时,他就已经收到了消息,自家儿子入京后居然直入皇子府邸将三皇子给废了! 这是要干什么! 这真的是要干什么! 田家要的,只是一尊王爵而已,可并非是想要造反啊! 就算要造反,他镇北军不还没真的开打么,镇北侯府还没真的撕破脸,他田家都要迫不及待了么? 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家一向沉稳的儿子居然行此事,田老爷子,当真是,当真是,当真………… “无镜吾儿,一路可是辛苦劳累了,让为父好好瞅瞅这南疆的风可曾把你吹瘦了。” 这里面, 或许是有舐犊情深在, 但更多的, 还是在田老爷子走到田无镜也就是自家儿子跟前时, 顿时被那一股子大帅气势给震慑压迫住了。 这一刻,田老爷子才记起来,眼前这个,不光光是自己的儿子,还是五万靖南军精锐的统帅! 田老爷子也是田氏家主,但他已经老了,而且门阀之主的气势又岂能和统兵大帅相比? 走到跟前后,田无镜双腿跪下,对着身前的田老爷子连磕三头, 道: “儿子不孝,父亲大人大寿时尚不能返回为父亲祝寿,请父亲责罚。” “唉,我儿军国大事在身,为父又岂会怪罪?” 田老爷子当即伸手把田无镜搀扶起来。 这时,田老爷子才发现田无镜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一身黑色裙子,头戴钗柳,看起来也是楚楚动人自是天香国色。 但很快,田老爷子就想到了这女人的身份,嘴巴一张,指着这女人道; “你,你把她带回来了?” 田无镜回头对杜鹃招手道: “来,见礼。” “媳妇儿给公公请安。” 杜鹃对着田老爷子跪了下来。 “这……这……你……怎敢……你……” 这女人,可是密谍司的人啊,而且其身份,在密谍司里也不算低了。 “爹,阿姊可在前面,我带杜鹃去见见阿姊,阿姊与我来信间,可是催促我这个弟弟的婚事许久了。” “皇后……不……你阿姊就在前面雅楼和你娘在一起,但,这………” 田老爷子深吸一口气, 脸色马上恢复, 且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道: “哟,你们小两口可快去雅楼吧,你阿姊可等你们许久了。” 门阀之主的身份确实不简单,田老爷子这会儿虽然心里翻江倒海,但还是马上克服了自己的情绪。 田老爷子领着田无镜走在前面,第一次进家门的杜鹃则跟在后面。 田老爷子小声急促地问道: “三皇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爹,儿子心里自有分寸,你就不要再问了。” “你……你可知现在到底到了如何紧要的关头,你废了他儿子,姬润豪能甘心?姬润豪和他那个荒唐老爹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被爹你们给压得没脾气么?” “这一码归一码,是他姬润豪妄想对镇北侯府开刀,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盘算,现在这个局面,也是他姬润豪咎由自取,这大燕数百年来,都是门阀和姬家共治天下,他姬润豪以为自己是什么人,他敢!” 田老爷子发现杜鹃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父子二人在说话,所以故意往后拉出了一段距离,所以田老爷子说话时就随意了一些。 “所以,我废了他一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是不算得了什么,他姬润豪现在和镇北军对上了,他只要头脑没发昏就不敢对你有任何处置,镇北军已经反叛在即了,原本以为李梁亭进京了北边会消停一些至多做做样子,谁知道李梁亭的儿子居然在北面现身了,呵呵,他要是再敢对你动手,南边的靖南军也得反了他的,到时候,他姬家的江山,还坐得住么?” “那爹你又为何怪我?” “我怪你是本来这事不用这般鲁莽操之急切,本来是李梁亭的镇北军在前压迫,我等世家联合,想给李家封王以平息事端,而你,我田家,则是在边上沾点光而已,他姬家要恨,第一个该恨的也是李家,甚至日后他姬家度过这次坎儿后还得加大力度拉拢我田家,但你今日废了三皇子,这不是平白地为我田家招人非议么?” “爹,那儿子问你,我田家的立身根本,是什么?” “百年传承!” “那是以前。” “良田万亩,田户数万。” “并非当下。” 田老爷子抿了抿嘴唇,道: “五万靖南军!” “是,五万靖南军,只要抓住靖南军的军心,咱田家,就立于不败之地了,我田家并非四大门阀之一,为何这次封王之事能落在我田家头上而不是他们,不正是因为儿子执掌靖南军已逾十年么?” “所以,你这是在拿皇子收买人心?” “为了他们,为他们出头,儿子连皇子都可以废。” 田老爷子有些干瘦的胸脯一阵起伏,最后,伸手拍了拍田无镜的肩膀, 道: “我儿长大了,为父老了啊,若非我儿还要回银浪,这家主之位,其实早该传给你的。” “爹,一个田氏家主的位置,你儿子还真没怎么放在眼里。” “呵,好大的口气,还真有你爹我年轻时的风范!” 老爷子的气色当即多云转晴大笑了起来,同时不忘回头招呼跟在后面老远的杜鹃: “我这儿媳妇莫非腿脚不利索,怎走得这么慢呢?都比不得我这七十老叟了,以后这还怎么指望儿媳妇伺候我?” 杜鹃闻言,脸上当即露出笑颜,双手提起裙摆小跑了过来。 见杜鹃这般孟浪举止, 田老爷子眼睛深处一抹不屑稍纵即逝, 到底是密谍司的探子出身,和大家闺秀不能比,粗鄙! 但一想想自家儿子要想顺顺当当地封王,田氏一门能得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就让他姬润豪在自家里安插一个密谍司女人又有何妨? 趁着杜鹃还在向这里跑,田老爷马上又道: “姬润豪已罢朝十日,明日四大门阀加我田家领大燕三十家门阀家主一起入宫面圣,这件事,就算彻底敲定了,他姬家,翻不了天了。 走,你阿姊就在里面了。” …… 田无镜和杜鹃比肩走入雅楼时,田母和皇后已经分开了,只是二人泛红的眼角,还残留着先前哭泣的痕迹。 田无镜先向前一步,对着田母,叩首道: “儿子给娘请安,娘安康。” “媳妇儿给娘请安,娘安康。” 旁边的田老爷子看到这一幕后,心里微微点头。 心里不禁再次感慨: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有儿子才靠得住啊。 而坐在上首位置的皇后娘娘在看见自家弟弟一进门就先跪娘亲而把自己这个身为皇后的阿姊放在一边,心里当即一凉。 随即,一股愤怒的情绪袭来,但还是被她强行压制住了。 皇后不信,就连其父母都知道,先以君臣之礼和自己见面,然后再叙人伦之情,自己这个在外统军多年最重规矩的弟弟会不晓得! 弟弟这般做,就是在告诉自己,他是田家的人,田家,在他心里才是首位! 皇后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外朝如今的局面她身为后宫之主又怎会不知? 外有四镇二十万镇北军虎视眈眈,内有数十家大燕门阀联合压迫,自己丈夫这些日子,近乎愤怒到了极点! 但偏偏自己无法去安慰也无法去说什么,因为这里面,就有自己的母家,田家! 南北二王的呼声里,南王,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入宫之后,她是皇帝的女人,皇帝,是她一生相伴的丈夫。 她不糊涂,她很清醒,就算她不为她丈夫着想,就算天家无情,那她总得为自己儿子着想吧。 她儿子现在可是明明摆摆地即将继储君之位的,等她儿子继位后,面对南北二王的局面时,又该如何去做? 这皇位,她儿子能坐得踏实么? 她是皇后,是姬家的女人,是姬家的皇后,她很清楚,正是因为姬家,她才有今日回府省亲的荣光,若是她真的一门心思铁了心地帮自己家,日后田家真的能以田代燕,那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儿子将是废帝,她将是前朝皇太后,在田家,谁会在意自己,她还想有什么地位可言? “我的儿啊,苦了你了啊,我的儿啊…………” 田母抱着田无镜一阵痛哭,随后,在看见杜鹃后,田母明显愣了一下,但在得知这是自己儿媳妇后,虽然心里觉得有些怪怪的,这又没明媒正娶又不遵纳妾之礼的忽然带个女人回来,太不符合规矩。 但做母亲的,可能在对自己丈夫身上,不希望他女人多,但对自己儿子,巴不得他有很多很多女人,所以田母当即从自己手腕上脱下了一只玉镯子送给了杜鹃,杜鹃马上道谢。 随即, 田无镜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皇后阿姊也在这里一样, 行礼道: “臣参见皇后,皇后金安。” “平身。” “谢皇后。” “阿弟辛苦了,为国戍边,陛下可是一直夸赞你呢。” “臣只是做了臣分内之事,担不得陛下夸赞。” “阿弟,阿姊这次回来…………” “爹,娘,儿子疲了,开宴吧,开宴后,儿子也能好好歇息歇息。” “…………”皇后。 “好好好,开宴,开宴!” 田老爷子马上下了决断,他对儿子的态度很是满意,而且他也清楚这姐弟俩小时候关系很好,他还真担心自己这女儿会劝说自己儿子反对称王。 这可是田家满门飞跃的大好时机,日后不再是什么四大门阀了,论起大燕门第,当以南北二王为尊! 宴会,开始了。 一众田家核心族人齐聚雅苑,天也很快黑了,但雅苑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皇后娘娘先现身,众人包括田老爷子和田母都再次跪拜行礼,等皇后娘娘喊了平身后,宴会也就开始。 田家小一辈的上前朗诵文章或者演武,以期得皇后娘娘的夸赞,这本就是流程之中的事,等这些流程走完后,皇后娘娘就说自己凤体违和,先行下去休息了。 众人自是再度跪下恭送,皇后走了之后,靖南侯也携带今日和族人见面过的杜鹃告辞离开说下去休息了。 宴会上两尊大人物走了,宴会的氛围才彻底热闹起来,大家也就能更自由自在地围绕在田老爷子和田母周围兴高采烈地吃喝,畅想未来。 能聚集在这里的,都是田氏核心族人,自然都清楚等明日之后,自家门庭将会有怎样的飞跃,甚至可以说,封王这件事,比皇后娘娘省亲,更值得他们激动和雀跃。 ………… “唉,小姑娘,小心。” 郑凡伸手将一个跑到池塘边的小姑娘给拽了回来。 小姑娘长得粉嫩粉嫩的,像是个瓷娃娃,很是惹人喜爱,手里还拿着一块蜜饯正在吃着。 “婷姐儿,婷姐儿。”不远处,有女仆在喊着,应该是在找这个独自溜出来的小姑娘。 “这是来找你的吧,别乱跑,这黑灯瞎火的,掉池塘里别人都发现不了。” 郑凡对手里的小姑娘说道。 也是这姑娘确实太过可爱,激发起了来自郑魔王心里的父爱之情。 “你…………吃…………” 小姑娘似乎也觉得这个抱着自己的叔叔不赖,将手中的蜜饯送到郑凡嘴边。 郑凡摇摇头,道:“你吃,我不吃。” 小姑娘生气了,一巴掌拍在了郑凡的胸口上,怒道: “你……吃!” “呵呵呵。” 一个小姑娘做生气状的样子,更可爱了。 “啊,在这里呢。” “婷姐儿在这里呢。” 两个女仆马上跑了过来,从郑凡手里接过了孩子。 见郑凡身着甲胄,女仆道: “谢谢大人了。” “孩子可要看紧一些才是。” “婷姐儿调皮,先前一不留神就从雅苑里跑出来了。” “是呢,婷姐儿脾气可倔着呢,在府里,谁都不敢惹她,她可是老祖宗的心肝儿宝贝,老祖宗都叫婷姐儿辣妞儿呢。” 此时辣子虽然并未衍生出后世类似川菜的那种大菜系,但因为丝绸之路的原因,辣椒等这类东西倒并不罕见,尤其是富贵之家,总是更喜欢尝试一些新菜式的。 郑凡点点头,看着俩女仆带着小姑娘走后,自己也将地上的烟头踩了踩,走了回去。 亲卫们和陪同靖南侯一起回来的靖南军士卒都被安排了伙食,待遇还不错,有肉有汤的,大家吃得也挺开心。 郑凡刚走回来,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郑凡一开始没注意,等那道身影走近之后,才发现来人正是靖南侯田无镜本人。 原本已经卸下那套鎏金甲胄的靖南侯此时又重新将甲胄穿在了身上,而在靖南侯身后的阴影里,郑凡看见了杜鹃。 见一身甲胄的侯爷出现在众人面前,靖南军全体士卒都放下了散漫以及手中的吃食,马上整理自己身上的甲胄站立起来。 忽然间, 郑凡心里一慌, 一种可怕的预感, 开始在郑凡心底升腾而起。 郑凡其实不是在害怕什么,他只是有一种被自己内心猜测给惊愕住的反应。 靖南侯的目光在周围巡视了一遍, 很快, 这支靖南军中的八名校尉一起上前,郑凡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走了过去。 八个校尉加郑凡,一起单膝跪在了靖南侯面前。 “靖南军,听令!” “末将在!” “末将在!” “末将在!” 下一刻, 周遭所有靖南军士卒全部跪下,先前的散漫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肃杀之气! “即刻包围雅苑!” 郑凡低着头,张着嘴,开始无声地大口吸气。 而另外八名校尉在听到这则命令之后,脸上都露出了惊愕之色。 但他们马上重新低下头。 靖南军已经被靖南侯掌握了超过十年,在靖南军将士眼里,靖南侯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他们甚至只认靖南侯的军令而不认燕皇的圣旨! “包围之后,雅苑之内,鸡犬不留!” 这一道命令,如一道雷电劈了下来,震慑得八名校尉的身体近乎摇晃。 但军人的本能还是让他们在他们接到军令后, 马上齐声道: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 “末将遵命!” 下一刻, 上千靖南军士卒在各自校尉带领下甲胄作响,冲向了雅苑。 甲士的人潮,在经过靖南侯时很自觉地分开绕过,靖南侯宛若一块磐石一般,矗立在这里。 杜鹃站在靖南侯身边,抬头看着自己的男人。 靖南侯伸手握住了杜鹃的手,道: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爷,妾身不委屈呢,妾身今天也算是过门了。爷,您才是真的受委屈了。” “呵呵,本侯,不委屈。” 他微微抬起头, 看向天上夜空中的星河皎皎, 沉声道: “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第一百二十四章 血夜 郑凡手里拿着刀,跟着这一群甲士正在冲锋,他没去指挥人,不似白天时他在皇子府邸时那般,享受着这些精锐亲兵配合自己的感觉。 现在的他,更像是海浪中被拍打被裹挟的一片枯叶,只是在走,只是在游荡,却不知道到底要去做什么。 靖南侯的那一句“鸡犬不留”, 宛若一声炸雷,到现在,郑凡耳畔边还“嗡嗡嗡”作响。 这和肖一波不同,肖一波是在四娘的死亡威胁下,为了活命,杀了自己的父亲。 你可以不屑肖一波的为人,可以不屑他的选择,但倒是能多多少少地理解一点,这是一种动物求生的本能吧,他不属于人的伦理纲常,但至少,还算是个兽类。 但靖南侯的这声命令,可是亲自下令给自己灭族! 靖南侯是被胁迫的么?靖南侯是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驱使着么?靖南侯是为了自己活命么?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 他不是。 雅苑的四周由一条园内小河包裹,设计之初本是拿来附和流觞曲水的高雅,但现在,却成了包围雅苑田氏族人的最好地利条件。 雅苑内,近千田氏族人还继续围绕在田老爷和田母身边阿谀着奉承着期望着,男男女女,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在这个时代,最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明日,靖南侯将封王,而他们田氏的地位,将会得到进一步地拔高,日后田氏族人的日子,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朝堂上,都将获得更大的利好。 当一群群靖南军甲士将这里的四个出口包围时,大部分人还没意识过来,依旧沉醉在今夜家族的放纵之中。 一个个小娃娃围绕在田母和田老爷子身旁,膝下承欢,这是老人最喜欢的情景,田氏族人也知道这个,自然将自家的娃娃带上,专门负责陪伴逗弄老祖宗开心。 坐在外围一点的一些田氏族人似乎发现了忽然出现的甲士,然而,还没等他们质问出口,四个出口处的校尉就已经下达了命令: “箭!” 四个出入口位置,甲士或持弩或张弓。 和眼前田氏族人放纵欢愉的场景比起来,此时这些冰冷冷的甲士,宛若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原本毫不相干的两幅画面,在此时,却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一如黑色的墨,倒入清水之中。 “放!” 墨汁, 开始渲染! “噗!噗!噗!噗!!!!” 一名名还在举着杯的田氏族人中箭,他们至死都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家的宅子,毗邻京城,宅子里,不光有诸多护卫,还有家族侯爷今日带回来的上千靖南军精锐,怎么可能让贼人悄无声息地杀到这里来? 箭矢横飞,在这般距离,甚至是可以有瞄准的前提下,箭矢威力,十分恐怖。 郑凡甚至看见有好几个中箭的族人在中箭后身上放出了光,显然也是入品的武者,但要么直接毙中要害栽倒下去,就算没一箭射死,在中箭之后是否还能继续提得起刀也难说,更何况,这里是宴会,因有皇后娘娘会来,所以聚集在这里的族人,无人敢携带兵器。 乱箭无眼,但田母和田老爷子所坐的位置,却是被箭矢最多光顾的位置。 这一幕,郑凡看得清清楚楚,与其说第一轮箭雨是想要造成多少杀伤,倒不如说是大家都很默契地,对田老爷子和田母,也就是自家侯爷的生身父母下了手。 田母和田老爷子以及围伴在其左右的那些人全都被射死在了那里,田母和田老爷子二人更是被一根根箭矢钉死在了太师椅上。 郑凡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命令,是侯爷下的,他们不敢违令,也不会去违令,但若是第一轮箭矢不能直接将田老爷子和田母射死,等接下来短兵相杀过去后,换谁上去给田老爷子和田母来一刀,那个人,都不那么好交代。 所以,他们干脆就默认田老爷子和田母是死在了乱箭流矢之中,事儿,是大家一起做的,责,大家也一起担。 郑凡张着嘴,他还在喘着气,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热。 第一轮箭矢之后,四个出入口的靖南军全部丢下了弓弩,抽出兵刃开始了冲杀。 他们配合默契,本就是军中精锐,而且其中真的不缺入品武者,哪怕田氏族人里也有功夫不错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难和这群靖南军甲士相抗衡。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而屠杀的下令者,是这家的……少族长。 郑凡真不是在矫情,老实说,杀人,他真杀了不少了,也率军冲过乾国的城,更是在入城之后潇潇洒洒地走入绵州知府衙门里,将一众官老爷的脑袋割了带回去夸功。 一件件,一桩桩,证明郑凡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连“好人”的边都沾不上。 但此时,瞎子北的脸、魔丸的脸、四娘的脸,他们的脸,一张张的,都开始在自己脑海中浮现。 郑凡忽然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那就是, 自己和手底下的这七个人, 和靖南侯这类人相比, 真的算是魔王么? 惨叫声, 哭泣声, 兵器入肉的声音不停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郑凡没杀人,他没动刀子,他没有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只是忽然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有些可笑和荒谬。 四周的杀戮,还在继续,在这场景中,没人去在意郑凡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哪怕有甲士看见郑凡在什么都没做,也不会去怀疑什么。 因为他们先前收到的命令以及他们现在所正在杀的人,都已经足以让他们心神失守了,操控他们继续举起屠刀的,是靖南侯十余年在靖南军将士心中植入的一种本能。 有北面的镇北侯府为戒,历代燕皇对靖南侯这一位置一直都带着戒备,不光是那个位置上必须是自己的心腹,同时,为了保险起见,必要时,还会选择调离,至于制衡和掣肘,这是帝王心术的基本,就怕在南边再养出一座镇北侯府。 但这一代燕皇继位后不到三个月,就封自己的小舅子田无镜为靖南侯,靖南军上下,更是放予其一人为之。 训练、奖惩甚至是靖南军序列之中的将领选拔,都由靖南侯一言而定,燕皇绝不说二字。 银浪郡密谍司负责人,更是成了靖南侯的女人,也就是说,不光是银浪郡的这支靖南军,还包括银浪郡的间谍系统,也都在靖南侯手里。 十余年的时间,足够靖南侯将自己的影响力渗入到这支军队之中了,同时,中层的将领,更是受靖南侯一举提拔。 说句不好听的,莫说是屠田氏满门,就是靖南侯一声令下,直接命他们攻打皇宫,他们也会马上执行。 靖南军上下,不奉诏,只认靖南侯军令! 郑凡在一张侧倒在地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刀,放在脚下,左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这会儿,他有点希望四娘或者瞎子能在自己身边,他想找他们说说话。 胸口位置的石头,开始微微发热,郑凡低下头,忽然发现有一缕缕血雾从四面八方被汇聚而来,开始向自己胸口位置的石头聚集。 是魔丸,在吸食这里新鲜的血气。 这一幕,做得很隐秘,没人会注意到,且四周喊杀声四起,更不会有人会观察到这个。 郑凡“呵呵”笑了一声, 没去阻止魔丸。 他对田氏,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会为田氏不忿什么。 或许,还是自己以前太想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吧。 无论是刺杀还是反刺杀,阴人还是被人阴,率军驰骋乾国,其实郑凡觉得,自己更多的是一种打游戏的心态在做事。 岔河村的事,不是他做的,他不会去做这种事,因为对妇孺平民的杀戮,不在他的游戏范畴之中。 若是现实,也能如同游戏一般,让人只是玩乐没什么心理负担,那该多好。 忽然间,郑凡的目光被自己靴子底下的一块蜜饯吸引住了。 这块蜜饯,有些眼熟, 同时,上面已经被鲜血染红。 郑凡深吸一口气, 而后仰起头快速地呼吸了好几声, 一种想骂人却不知道到底该骂谁的感觉填充心头, 刚刚还正想稍微矫情一下呢, 结果一盆冰水直接浇透了自己的全身,打碎了先前的一切。 现实,终究不是游戏。 郑凡伸手,将那块蜜饯捡起来。 他不想去找,也不敢去找,甚至不敢再多在四周看看,他不希望在这里看见那位叫辣妞儿的小姑娘身影。 上辈子,曾是一名原创漫画师的郑凡,在此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虚构的漫画故事,漫画情节,它再怎么匪夷所思,再怎么精心设计,它总是有属于创作者的逻辑在里面的。 而现实, 往往没有逻辑。 郑凡不想再待在这里听惨叫了,因为那块蜜饯的原因,他也不想再看向自己身后的场景,捡起刀,起身,郑凡走到小溪边,想伸手捞点儿水洗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下,低下头时却发现,田氏人的鲜血,已经将这本来象征着流水曲觞的高雅,给染红了。 “呵……” 郑凡直起身子,向外走去。 “田无镜,田无镜,你这畜生,畜生啊!!!” 外面,忽然传来了女人的凄厉叫声,带着愤怒,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就在这时,郑凡看见一队身上被血污浸染了一层的甲士从自己身侧冲了过去。 郑凡提刀马上冲了过去, 那个女人一身紫色长裙,发髻已卸,显然先前是在睡觉,但此时,却披头散发地跪在雅苑外的溪水对面,在女人身边,有一群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 当这群浑身浴血的靖南军甲士冲过来时,那些宫女太监们吓得发出了一阵阵尖叫。 “放肆,站住!” 郑凡一声大喝。 前方十余名靖南军甲士停下了步伐,回头看向郑凡。 他们的眼睛里,泛着腥红,也不晓得是不是沾染了太多血水的缘故。 不过,郑凡清楚,他们是因为杀戮太多,已经有些疯魔了,近乎到了见到不是自己人就要杀的地步。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哪怕是再训练有素的精锐,一旦放开了手脚地杀入,沉浸其中后,往往会不可自拔。 “侯爷之令,雅苑内鸡犬不留,雅苑外,不得杀一人!” 有甲士对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他们是认得郑凡的。 有人带头后,剩下的十余名甲士则一起跪了下来。 他们先前的所行,近乎差点违背了军令。 “田无镜他人呢,叫田无镜出来见本宫,叫田无镜出来见本宫!” 皇后挣脱开了身边宫女的阻拦披散着头发向郑凡这边冲来。 郑凡持刀横身,挡在了皇后身前。 皇后撞在了郑凡身上,因为有甲胄加持外加郑凡好歹也是个入品武者的原因,皇后娘娘撞上去后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都起来,看住这里!” 郑凡下令。 十余名甲士马上起身,持刀而立,守住了这条路。 “给本宫让开,给本宫让开!” 皇后娘娘爬起来后发了疯一样开始拍打郑凡身上的甲胄。 “啊啊啊…………” 这时,一道女孩儿哭声传来。 郑凡寻声望去,发现在先前宫女太监群里,有个瓷娃娃站在那里哭,不是辣妞又是谁? 是皇后看她可爱,所以离开雅苑下去歇息时,把她也带走了么。 郑凡心里,忽然舒服了一些,人,总是有一种在悲惨事情之中找寻出可以自我安慰的本能,人们在嘲讽阿Q的同时,殊不知,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阿Q。 不过,郑凡忽然看见皇后娘娘居然拔出了一根凤簪。 郑凡当即伸手,在皇后娘娘要刺下来前一把攥住了皇后娘娘的手腕。 两世为人, 这还是郑凡第一次抓住身份如此尊贵的女人的手! “放肆,你可知本宫是谁,你信不信本宫诛你九族!” 听到这话, 郑凡嘴角露出了笑意, 你他娘的威胁人的时候能不能用点脑子或者睁开眼看看,现在到底是谁的九族正在被诛? 在见到郑凡嘴角的笑意后,皇后气得脸色煞白,这绝不是抹了粉,是皇后现在气急攻心。 郑凡手臂向前一推,皇后踉跄地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宫女太监们搀扶住。 郑凡则后退了几步,笑话,他可不想继续站在这里给这皇后当靶子,皇后打打自己无所谓,反正有甲胄护持,就当帝王SPA捶腿服务了; 但要是拿个簪子给自己身上开几个孔,这亏,郑凡可不想吃。 后退几步后,郑凡大喝道: “侯爷有令,雅苑内鸡犬不留,敢入雅苑者,杀无赦!” “遵命!” “遵命!” 十几名甲士发出一声大喝,刀口向前,直指皇后。 皇后被这个阵仗给吓到了,她清楚,她的身份,至少在此时,是一丁点用都起不到,自己再敢向前,这群丘八真可能会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 一声闷雷忽然自远处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极为沙哑的厉啸: “老夫闻到了血腥味,何方宵小,竟敢犯我田家!” ……… 这座新观园,是田家以迎接皇后娘娘归府省亲的名义修建的。 原来,田氏的宅子就分东西两府,这一次是将西府翻修扩建成了新观园,而在雅苑内,伴随着田氏族人被屠戮,血腥味开始弥漫,血水开始伴随着小溪流入了东府之中。 东府内有一座道观,田家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相传当初田氏族长的位置,是落不到田老爷子的手上的,因为田老爷子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田氏族长病故时,田老爷子才二十出头,太过于年轻,田家担心无法服众,所以想由田老爷子父亲的亲弟弟来承接族长的位置。 但那位田老爷子的叔叔,也就是这一代田氏族人的叔祖却不喜欢这些俗务,一门心思的痴迷于道学,见众人要让自己当家主,直接躲进了田氏东府中所修的道观里不出来了。 这家主位置,这才落在了田老爷子的头上,其实,撇开今日不谈的话,田老爷子确实是将田氏打理得很不错了。 “那是谁?” 站在靖南侯身边的杜鹃开口问道。 能一言如雷者,绝不是庸人,寻常的高手也根本无法做到。 靖南侯松开了握着杜鹃的手, 回答道: “是你我的叔祖。” “叔祖?” “叔祖数十年如一日将自己锁在东府道观之中,一心求道,外人知其者甚少,甚至就连家里人,也只当是叔祖早疯了,是一个被关在家里的老疯子。 不过,我倒是清楚,我这位叔祖没疯,因为小时候,他曾想引我入道,也曾为我淬炼过身体,只可惜,我终究与道门无缘,更向往军旅征伐。 你且在这里等着,为夫去看看,想来是雅苑的血腥味,惊扰了叔祖的清修。” ……… “何方宵小,安敢在我田家放肆!!!田博楷,你人呢,你人呢!” 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正站在道观顶上大声呼喊,若是近距离去看他,可以看见他的双目,早已浑浊一片,倘若郑凡在这里,定然会觉得这老头得了极重的白内障,而且是治不好的那种。 当然了,郑凡不会歧视盲人。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很不好相与的瞎子在。 “来人呐,来人呐!” 老者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其身上的道袍,也早就破烂不堪。 他圈禁自己数十年,一心求道,吃喝供应,早些年一直都是由田氏族人供应,不过后来,田氏下人发现他忽然不吃饭了,送过去的饭食今日是什么样翌日收回来时也依旧是什么样。 田博楷还曾因此特意入道观看过,出来后,田博楷只是吩咐以后不用送饭了。 若不是里面时不时地会传来笑声或者诵经声,田氏族人可能还真以为这个叔祖已经死了,但这种不吃不喝的架势,还真是让人觉得奇怪无比。 “来人,田博楷呢,人都死哪儿去了,来人!” 老者不停地大喊着,在其周身,肉眼可见一缕缕青光在环绕。 “叔祖。” 靖南侯走到了道观门口,躬身下拜。 “你…………你是谁?” 老者面向靖南侯,鼻子忽然吸了吸, 道: “这味道,好熟悉,小镜子,是你么,小镜子?” “回叔祖,是无镜回来看你了。” “啊哈哈哈,小镜子原来你在家啊,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虽然当日你没从老夫我问道,但老夫清楚,你这小子习武天分一直极高。 有你在家,想来家里是出不了什么事的,我现在嗅着的血腥味儿,必然是那群赶来进犯之宵小所流,是吧?” “回叔祖的话,宵小,已经被无镜杀了。” “嗯,该杀,就该杀!那就行,那就行,老夫还当有什么事儿呢,呵呵,你在家就行,有你在家,老夫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对了,你与你父说说,他也一把年纪了,别舍不得放权,也别再隔三差五地纳妾了,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不嫌害臊,这不是耽搁人家小姑娘家么。 你叫他明日来这里找老夫,他若是想多活几年,就陪老夫念念道家心经,家里的事儿,他也该交给你了。” “回叔祖,父亲,明日来不了了。” “咋嘞,病了?” “父亲应该已经去了。” “啥?博楷那混小子已经走了?何时的事,为何都没人通知老夫?哦,也是了,老夫二十年前就叫你们别送饭了。” “今日,刚才。” “刚才,小镜子,你是说那些上门的宵小,已经将博楷害死了?” “死了。” “可恶,敢尔!到底是谁家出手?是司徒家还是吴家?不对,难不成是蛮人?也不对,也不对,难不成,是他姬家?” “是无镜。” “…………”老者。 “老夫眼睛已经瞎了多年了,如今这耳朵也越来越背气了,这话都有些听不清楚了,小镜子啊,你刚刚说啥了?” “是无镜率靖南军,在诛田氏一族。” “你,你,你!你荒唐!!!” 老者周身,一道道青光溅射而出,道观屋顶的瓦砾瞬间被碾碎,澎湃的气势开始宣泄。 “小镜子,小镜子啊,你为何,为何要这般做?” 靖南侯伸手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扣子,血红色的披风随风飘落在了地上。 同时, 缓缓道: “我燕人为东方御蛮数百年,是该出去看看了。” ———— 感谢她化大自在天成为《魔临》第71位盟主。上架那段时间新上萌和打赏的亲很多,感谢大家的支持,谢谢。 另外,求一下推荐票和月票吧,因为龙最近字数写得比较多的原因,咱的字数已经超过推荐票数很多了,牌面啊牌面还是要的伐!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登天 “小镜子,小镜子,你可是姓田!”老者的双眸开始泛红,双手也在慢慢地撑开,“是田家养你,生你,供你,你怎敢,你怎能!” “叔祖放心,无镜这一生; 若是有幸,则在马踏江南之后,回到田宅自尽; 若是无幸,则将战死沙场。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无镜断无晚年。”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他姬家皇帝?他姬家现在是谁当皇帝?是谁?” “当代陛下,名润豪。” “姬润豪?” “是。” “哈哈哈哈,凭什么,为什么,老夫虽不问世事数十年,但老夫只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他姬家出了个雄主,就得我田家……不,不对,不仅仅是我田家,不仅仅是我田家吧?” “四大门阀,一个不留。” “你们……你们这是要杀得大燕门阀血流成河,血流成河啊,你们就不怕大燕大乱么,给蛮族,给乾国,给晋国可乘之机?” “回叔祖的话,蛮族王庭已衰,乾国边军已腐,晋国正在内讧。 此,我大燕百年难得一遇之机遇,无镜不想错过,也不想让大燕错过。” “这么说,你是为了大燕将来着想,老夫我,只是为了一家一姓着想?” “确实。” “治大国如烹小鲜,你们行此酷烈手段,当真以为这天下会如你们所愿般运转?天下人,可能信服?” “回叔祖的话,大燕最强三军,镇北军三十万铁骑,靖南军五万前军加五万后营,二十万禁军,皆在我等手中。 门阀私兵大半已聚于天成郡, 大燕最强之军在手,大燕皇族大义在手,大燕百年之机遇在手, 无镜不才,想不出会败的理由。” “小镜子啊,你小觑了我大燕门阀啊。” “叔祖,是您高看门阀了,高看这群附骨之蛆,高看这群国之宵小了。” “既然如此,小镜子,你现如今站在老夫面前,可还有事教与老夫?” 田无镜俯身再拜, 诚声道: “无镜,请老祖登天!” “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我田家好儿郎,是否真有说这般豪言壮语的底气!” 老者赤红的双眸之中当即有两道光芒疾射而出,却非直射田无镜,而是在中途散开。 下一刻, 一尊尊青色的虚影自田无镜周身显化而出。 这一尊尊身影,都是老者的模样,只不过,属于他不同的年龄段。 每一尊虚影,或嬉笑,或怒骂,或张扬,或委屈,神采各不相同。 且渐渐的,这些原本模样酷似老者的身影,开始变化出模样。 有田母的,有田博楷的,有田氏其余人的,甚至还有姬润豪、李梁亭、杜鹃这些人, 他们的言语,他们的表情,仿佛是一根根缠绕着你的丝线,开始勾连你的情绪,要将你的内心牵扯出一道道裂痕,最后再一举撕裂! 修道,修的是天道,修的也是自己的道; 问道,问的是苍天,问的,也是自己。 意志不坚者,与道法无缘,老者为了修道,撇下田氏族长之位,将自己囚禁在小小道观之中数十年,问道之心,堪称坚韧如铁! 这是, 在比心境! “叔祖,此等术法,于无镜无用!” 田无镜没有挥拳,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的表示,他只是很淡然地迈着步子,向道观走去。 四周一切,于我田无镜毫无干系,他们存在与否,都无所谓。 这一幕, 宛若波涛之中有人踏浪而来, 四周的汹涌都成为了背景和陪衬。 老者看着越来越近的田无镜, 开口骂道: “你这自灭满门的逆子,这心,果然比石头还狠!” 此等心境之下, 再玄妙的道术,也已然无法动摇其本心。 田无镜抬起头, 看着上方屋檐上的老者, 再次俯身一拜, 道: “请叔祖登天!” “那就要看看你这逆子,可有这等本事!” 老者掌心一翻,道观神坛之上供奉在那里数十年的桃木剑当即飞出,刺穿了屋檐,落入了老者掌心。 “今日,老夫为田氏先祖,除了你这等无父无母大恶之徒!” 老者身形纵身跃下, 手中的那把桃木剑更是直接刺向了田无镜。 田无镜双手握拳,周身气浪忽然炸起,道观之内,一时间飞沙走石,连那一棵歪脖子树都被直接连根掀翻。 老者的桃木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已然被老者以道法祭炼多年,其间更是蕴藏着无数玄妙,此剑,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力,哪怕是武者体魄,都可破之! 道术之玄妙,就在这里,道家之奥妙,更是让人难以琢磨。 老者深知自家这孙儿走的是武夫路子,且其心志又格外坚韧,术法已然对其无用,只能用这种以巧破力的方式,先破掉其武夫根本。 然而, 老者的身形却始终被这磅礴的气浪所阻隔着,剑尖更是和田无镜的眉心一直保持着一丈多的距离,任凭老者如何催动,始终无法再得寸进! 这般浑厚之气血,宛若山岳高耸,宛若大海无垠, 田无镜就这般抬着头,看着那把桃木剑, 且看它, 能否刺中我! 武夫之境,讲究一个气血盛衰,当日在绵州城下,郑凡曾遇到那位使双头枪的老者,老者当初本是八品武夫,却因为年老体衰,不复当年之勇,在搏杀数名蛮兵之后就已后继乏力,再被梁程一个僵持后即刻被斩去了头颅。 而田无镜,正值壮年,一身气血,更是澎湃汹涌,如江河滚滚,连绵不绝。 除非类似那一日沙拓阙石在镇北侯府门外被三千铁骑轮番车轮战消耗,否则很难磨其血气,再者,眼前老者仅有一人罢了。 反观老者这边,道法自然不假,但你面对一个心若磐石刚刚甚至已经下令灭自家满门的对手,满身道术根本就寻不到其心境之破绽。 同时,一切起因缘由又太过迅猛,修道者,讲究一个料敌于先手,徐徐布置,最后掌握着天时地利缓缓收网以求功成,而非这种当面锣对面鼓直接上来与人厮杀。 最重要的是,道士所追求的,本就是证道长生,而非和武夫一般,求的是一身横练战场搏杀之术。 且老者在术法无法起作用后,转而想以桃木剑以巧破力,却正是无奈之下所出的下策,竟然以自己这风烛残年之躯,去和一个壮年武者近身! “三品武夫,三品武夫,小镜子,你竟然已是三品武夫!!!” 田无镜回答道: “不敢让叔祖失望!” “好啊,好啊,好啊!” 老者胸口一阵起伏,一口精血当即喷吐在了桃木剑上,忽然间,那棵先前被气浪所刮倒的歪脖子树再度挺直起来回归原位,先前道观屋顶的瓦砾在此时也都复原。 一切的一切,宛若时光重塑。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假的,但当假的东西已经假到足以乱真时,它所起到的效果,与真的已然是近乎无二。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巨手忽然倾轧了下来,哪怕田无镜这三品武夫体魄,在此时居然有种风雨飘摇之势。 “老夫自囚于这道观数十年,这道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已然烙印在老夫心中。 这道观,就是老夫的道场,你竟敢入老夫道场之中与老夫交手,在这道场之中,老夫就是天,老夫就是地,老夫,就是道!” 这一刻, 靖南侯所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而是这一方小世界对其的打压和排斥,其身上的鎏金甲胄,已然在发出脆响,这是甲胄不堪重负即将龟裂的征兆。 局势, 陡然间颠倒了过来。 靖南侯周身之气浪正在被这一方天地不断地压缩回去,而老者的桃木剑,其剑尖,距离靖南侯已然愈来愈近。 老者的脸色,在此时更是一阵潮红,其势其法其术更是在此时更上一层楼。 朝闻道夕死可矣。 修道者之境界,一般很难用品级去衡量,一是因为他们很少修杀伐之术,不善杀戮,二则是他们的境界浮动,往往会过于巨大。 老者脸上的潮红,是强行兵解后的回光返照,他已经自断生机,就为了将这一剑,给刺下去! 这一刻, 靖南侯周身气浪再度被压缩了大半,老者的桃木剑,也终于来到了靖南侯跟前。 靖南侯的目光和老者的目光对视, 这一剑, 老者即将刺下去, 但双方都清楚, 这一剑, 杀不了一个三品武夫。 但以老者之门道,足以凭此剑在田无镜的体魄上开一道口子,相当于是强行决堤! 自此之后,田无镜的武道,将再难前进,甚至还会因为这一道口子,将气血由盛转衰的时间,提前至少七年! 田无镜没有畏惧,哪怕此时此刻,他的双眸里,依旧是古井无波。 “嗡!” 剑尖, 终于刺中了田无镜。 这是一名自囚数十年的修道者,数十年来,所刺出的第一剑,亦是最后一剑。 人们常说,山中不知岁月。 老者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自囚道观之后出来的第一天,所遇见的,竟然是自家满门被屠的一幕,而自己所要刺出这一剑的对象,竟然曾是自己最为看重的小辈。 在剑刺下去的那一刻, 老者的手, 抖了。 剑尖没有刺中田无镜的眉心, 而是偏过去了, 剑身微微一弹, 弹了一下田无镜的左脸。 ……… “阿姊,阿姊,你说,这道观里住的是谁啊。” “听姨娘们说,这里面住着一个老疯子,阿弟,你一个人以后可千万别往这里跑,姨娘们说这老疯子不吃饭的,但却又一直没饿死。” “那他吃什么呀?” “吃小孩啊。” “阿姊,你吓我。” “哟,我的阿弟不是说长大了要当大将军打乾国人和蛮人么,怎么胆子这么小啊?胆小鬼,可是当不成大将军的哦。” “我不胆小,我才没有,我没有胆小。” “好好好,我家阿弟不胆小,以后啊,肯定能当大将军。” “嗯,我以后肯定能当大将军。” “啊,道观门开了!” “啊啊啊啊!!!!” “哈哈哈,骗你的,看你吓的那样儿,这样子还怎么当大将军啊。” ……… “噗通!” “咦,怎么有个小娃娃偷偷爬墙进来了,你可知,这道观里面,住着什么人么?” “是一个专吃小孩的疯子。” “哦,对啊,我最爱吃小孩了,小孩好啊,皮嫩,还不腻,啧啧啧,裹上面粉上油锅一炸,哎哟哟哟,这味道美得,可馋死人喽。” “我不怕你!” “你当真不怕我?” “我不怕你!” “你为何不怕我?” “我田无镜以后要当大将军,我不能怕任何人,不能怕!” “哟哟哟,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爹是田家家主。” “田博楷的儿子啊。” “不许你直呼我爹名讳,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那你来啊。” “哎哟,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放开我!” “啧啧,小小年纪,这劲儿还挺大的,嗯?先天气血圆满,嘶……,小娃娃,我问你,田博楷没请人教你习武?” “不许你直呼我爹名讳!” “呵呵,倒是个孝顺孩子。” “啊!” “老夫的辈分比你爹还大呢,敢这般对老夫说话,看老夫不抽死你!” “啊!” “啊!” “啊!” “说,你爹没请人教你习武?” “我爹请人看过了,那人说我现在还太小,骨骼还没长开,等再长大一些才适合习武。” “这说得倒也没错,这样吧,你跟叔爷爷我修道吧。” “我不要当道士。” “那你要当什么?” “我要当将军,我要当大将军。” “哟哟,这志向可真不小,当大将军后呢?” “我要率领我大燕铁骑踏破蛮人王庭,我要去乾国把乾国皇帝抓回来,让他们乾国人再敢喊我们燕蛮子!” “啧啧,你这小娃娃,志气还真不小,想当大将军,可以,确实是个练武的好材料,明儿个开始,你每天晚上到叔爷爷我这里来一趟,叔爷爷帮你把这身子骨松松,日后习武时,还能事半功倍一些。” “真的?” “呵,叔爷爷还会骗你这小字辈儿?” “啊,别捏我的脸!” “就捏,就捏,就捏!” “别捏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才被捏脸!” “就捏,就捏!” “撒手,我不让你捏!被捏脸就长不大了!” “行,你不让老夫捏,老夫就不教你习武。” “那…………那…………” “那什么?大将军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那您捏吧,轻点儿。” “好嘛,这才乖嘛。” “哎哟,疼!” “哈哈哈哈…………” ……… 老者如断线风筝倒飞了出去, 从剑身传来的触感, 告诉他, 眼前这个男子, 已经长大了, 脸也瘦削了, 这脸蛋,已经捏不起来了。 田无镜仰起头,张着嘴,双眸泛红。 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出现在了老者下方,伸手,接住了老者。 田无镜清楚,先前,老者舍命一剑,是能刺破他的根基,但老者在最后,收手了。 怀中的老者很轻,轻得不像话。 老者脸上的戾色已然完全褪去,只剩下了一种可以被称之为解脱的情绪。 他的手,抓住了田无镜的胳膊, 趁着脸上的红潮还没散去, 急促道: “诛灭门阀之治,除了你和陛下,还有镇北侯府?” “当代镇北侯李梁亭,人已经在京城了。” “你们三个,三个已经?” 田无镜没说话。 “是了,是了,是了,呵呵呵呵…………” 老者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又马上收住了笑容, 继续道: “这一年来,老夫曾两次夜观星象,第一次,是忽然有彗星落于我大燕北方荒漠交界处,那彗星明灭难定,存在着太多的变数,老夫不知其代表着什么,是福是祸,难定。 一月前,老夫因发现神像破裂,第二次观星象,你可知老夫发现了什么?” 似乎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老者没等田无镜回答,继续道: “黑龙盘旋,大燕国运之盛,堪称可怖,呵呵呵,是了,是了……” “可惜,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老夫当日还以为大燕国运当起,我田家亦可永葆昌隆,却未曾料到,未曾料到………” 门阀不除,燕何以兴? “无镜,你叔祖我不成器,自囚数十年,也就修出这么点可笑样子,但你叔祖都能看出我大燕气运已有沸腾之象,那乾国的炼气士、楚国的巫祝、晋国的天机阁,那里比你叔祖高明的玄修多的是,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来。 我大燕铁骑,自是天下无双,你身担靖南侯之位,再有镇北侯和这一代姬家之君,你们若是一条心,放眼四国,谁人可敌? 但……但你们得小心,国运之变,不单单在于兵戈之事,战场上他们若是打不过你们,小心他们用……用其他方式。 小镜子,老夫我今晚,心很疼,疼死了,真的…………真的疼死了……… 但老夫也开心………我家小镜子………小镜子……… 真的当上大将军喽!” 最后一个字喊出口,老者脸上的红潮散去,生气散尽。 田无镜将老者放在了地上, 后退了三步, 跪伏了下来, 诚声道: “恭送叔祖……登天。” —————— 感谢Larryyu成为《魔临》第72位盟主。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面圣 郑凡坐在小溪边,手里拿着一把先前从酒桌那里抓来的一大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对着腥红的溪水吐着果皮。 在发现婷姐儿还活着之后,郑守备心情忽然舒服多了,先前的抑郁茫然脑子发热的毛病,也似乎好了许多。 就是连耳畔边,靖南军甲士对着尸体一个一个地补刀声,都没那么刺耳了。 是适应了? 哦不,大概是麻木了。 这真是一个足够艹蛋的世界, 郑守备心里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没决定从虎头城里出来搞事情,现在大家继续留在虎头城里: 阿铭酿酿酒,樊力砍砍柴; 瞎子算算卦,薛三说说书; 自己做一个富家翁,每天四娘陪着,似乎也不错,至少不用经历这些东西,也不用看见这些东西,不是怕了,只是觉得烦了,再加点恶心。 但这似乎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若自己真的踏踏实实地选择当一个普通人,自己大概已经死在了那座民夫营里了么,任凭蛮族骑兵践踏过自己的尸体,然后镇北军铁骑,再来碾上一遍。 侥幸一点儿的话,明早来找食吃的荒漠野狼,兴许还能捡到一块属于自己的稍微完整一点的肉块。 瞎子,你说肉食者吃的是人肉,但你的意思,仅仅是他们吃底层人的肉时,毫不眨眼; 妈的,现在他们吃自家人的头,也他娘的是吃得津津有味。 尽管理性上郑凡也清楚,靖南侯说出那句“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这句话,是多么的有魄力,甚至是带着一种为一国为一民主动开天辟地的勇气。 但说真的,郑凡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这种地步。 若真的一定要做成那样,那这日子过得,得多没意思,图什么? 图我对大燕热爱以及对姬性皇族的忠诚? “在想什么呢?” 杜鹃的声音自郑凡身后响起。 郑凡咳嗽了一声,道: “没想什么。” “自今夜之后,京中怕是没人再去谈论你废掉三皇子一事了。” 呵,为阻止我上头条靖南侯也够拼的。 “是啊。” 明日之后,靖南侯自灭满门的事,会迅速传遍京城,乃至传遍大燕,甚至传遍整个东方四国。 “侯爷很不容易。”杜鹃说道。 “但侯爷不需要可怜。”郑凡说道。 “呵呵,看来,还是你们男人更懂男人。” “杜鹃姐说笑了,卑职对侯爷,只有难以言表的钦佩。” “听出来了,这句不是马屁。” “那是。” “侯爷有令。” 郑凡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下, “末将听令!” “命郑守备今夜回京入宫面圣。” “啊?” “替本侯转告圣上:头,已经开好了。” “末将遵命!” 起身后,郑凡还有些纳闷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道: “杜鹃姐人,我觉得吧,我最近表现的机会够多了,应该多把机会让给其他的袍泽,这样以后大家也能更好地相处,老是我一个人吃独食,这不好。” 尼玛,老子白天才刚把皇帝的亲儿子打成魏公公的干儿子了, 你现在让老子进京进宫面圣? 你们这卸磨杀驴都不带隔夜的? “侯爷让你去,你就去,靖南军里,无人敢质疑侯爷军令。” 杜鹃的话语显得有些冰冷。 到底是密谍司的女探子出身,哪怕刚刚入门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儿,但老本行的家伙事,可没丢。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你也不用怕,你是侯爷看重的人,陛下,不会对你如何的。” “是,卑职明白。” 你当然不怕啦,刚过门,公公婆婆就暴毙了,美死你呢。 当然,这话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郑守备还真不敢说出口。 没有印信,没有文书,郑凡穿着这一身甲胄,跨上自己的战马,就出了田宅。 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那就是先前雅苑内,郑凡一个人都没杀,所以不像是其他靖南军士卒,身上的甲胄是被鲜血洗了一层又一层。 真要是那样,这大冬天的晚风一吹,身上的鲜血都得结冰了,再时不时地被自己体内散发的热量烘一下, 嘶,内味儿…… 策马出了田宅其实也没多远,郑凡就发现前方黑压压的一片阻拦了去路。 这里,竟然有一支大军! 因为是夜里,视线有限,但当郑凡靠近后就断定眼前这支军队,人数不下三千,而且这附近应该还有兵马。 靠近之后,对方的哨骑主动过来, “来者何人?”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 “参见郑大人。” 两个哨骑主动向郑凡行礼,郑凡也回礼。 随即,一名哨骑先一步去通报,郑凡在另一名哨骑的引领下,几乎没什么阻滞地穿过了这片区域。 这是……靖南军。 靖南侯这次入京,带的不仅仅是一千人马,这明显是后续赶到的兵马。 继续策马,大概一个时辰后,郑凡就来到了京城南门下面。 城门,早已经关闭,但是在城门口,却有一支禁军在把守,不是在城楼上,而是在城墙下。 等郑凡骑马靠近时,当即有禁军上前阻拦。 “来者何人?”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 很快,城楼上放下来了一个大吊篮。 郑凡下马,进了吊篮中,然后被上面拉到了城墙上。 没等郑凡多问什么,就有一名守城校尉领着郑凡下了楼,指了指一匹在那里已经准备好的马匹,对郑凡拱手之后二话不说直接离开。 “呵……” 自己这名号,这么响亮了么? 还是说,知道这会儿没人敢冒充自己? 又或者,今晚的口令就是“郑凡”? 当然了,这只是心里带着点恶趣味的臆测,其实郑凡心中更清楚的是,今日田宅所要发生的事情,宫里的那位,想来是清楚的。 靖南侯让自己传的那句话,“头,已经开了”。 分明就像是分工明确的俩兄弟,在互相支应着。 意思是我这边完事儿了,轮到你了。 当然了,回家灭门这种决断,不可能是靖南侯回去后晚宴上发现饭菜居然不符合自己口味一怒之下要灭门; 这事儿,心里肯定早就有了章程。 而白天去找三皇子的麻烦,原因就更简单了。 我都要灭自己满门了,废你一个儿子心里出点儿气,不过分吧? 自己没把三皇子杀了,而是废了,这很可能更符合靖南侯想要出气的目的,手段更狠,比杀了他更解气。 这么说来,自己还真被瞎子北他们舔出本能来了,知道该怎么能让自己需要舔的人更尽兴。 不过,那位宫中的陛下也是够狠的,这是在明知道今晚田宅会有这场浩劫的情况下,还把自己的皇后派回去省亲了。 但这似乎又是帝王表达自己爱的一种深沉委婉的方式,让自己的妻子可以有机会回去和爹妈见最后一面? 倒是小六子心里可以平衡一些了,他二哥母族也被灭了,而且他父皇没厚此薄彼,都是让靖南侯带兵灭的。 外人根本就无法探知此时这位“身负重任”“干系国运”的信使, 在从南城门一路骑马到皇宫门时,他脑子里,到底是在想着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就是郑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在想这些,大概,是为了排解内心的紧张感吧。 虽然心里大概率认为,这位陛下是位雄主,雄主一般都有一个习惯,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儿子。 但万一呢? 万一燕皇不走寻常路呢? 自己的命,可只有一条。 燕国皇宫,这是郑凡第一次去,好在,不难找,后世首都在规划时,也会注意故宫附近的建筑物高度,而在这座燕国京城里,无论你站在哪个方位,扫一眼,都能知道皇宫的方向。 宫门口的禁军上前盘查郑凡, 郑凡再度报出了自己的职位和姓名, 很快, 宫门口上也放下来了一个吊篮。 一般来说,重城都是至少有内城和外城两层的,其实皇宫本身在设计时,就承担着防守效应。 这倒不是拿来防御城外的叛军或者外敌的,一般来说,外面的军队打进京城后,基本就相当于大势已去,皇宫的防御修建得再好,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皇宫的防御性倒是能够不错地规避来自京城内的小规模叛乱谋反。 坐吊篮上去后,这一次,郑凡不得骑马了。 下了宫门城楼, 郑凡发现一个老熟人在这里等着自己。 其实也不算多熟的样子,就是一路上靖南侯说过好几次要介绍自己去他的部门任职, 同时, 这位大人物今天白天还很认真地对自己说: 咱家记住你了。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回头快速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着的宫门,这一刻,他居然有了一种秀女入宫从此一道宫墙隔绝自己人生和命运的错觉。 “郑守备,咱家可是恭候多时了。” 魏忠河手持拂尘,对郑凡微微一礼。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质,外加影视作品里一代代厂公附加在他身上的形象。 “下官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魏公公!” “哟,这才半日不见的功夫,郑大人怎又变得如此拘礼起来了?” “到底是命根子捏在公公您手里头了。” 魏公公左手掐兰花,指了一下郑凡,道: “调皮。” 紧接着,魏公公又道: “宫内,最缺的就是像郑大人这般的伶俐人了。” “…………”郑凡。 “陛下还在御书房等着呢,郑大人且随咱家来。” “初次入宫,劳烦公公带路。” “客气了,走着。” 魏公公的脚速,郑凡是见过的。 而且这一次魏公公似乎是特意为了赶时间,所以速度非常快,快到他明明是在走,但郑凡却得用奔跑的方式才能勉强跟上他。 大概跑了半柱香的功夫,魏公公忽然停下了脚步,郑凡自然也停了下来,开始喘气。 “郑大人,先顺顺气,免得待会儿面圣时冲撞了陛下。” “谢公公。” 二人开始匀步向前走,经过了一座小花园,这花园面积不大,跟故宫里的御花园差不多,总之,让妃嫔们在这里玩儿什么躲猫猫游戏又或者是玩什么偶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御书房在花园后面,一座小池塘隔着,穿过池塘上的走廊后,魏公公示意郑凡在外头候着,自己先进去了。 有主人的皇宫和没主人的皇宫,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郑凡此时站在门口,还真觉得有些冷。 小学的时候,你把同桌小胖打了,现在同桌小胖的爸爸在老师办公室等着你。 嗯,当然,上述情况还算好的,如果改成:小学的时候,你把同桌小胖阉了,现在同桌小胖的爸爸在等着你…… 少顷, 魏公公走了出来,对郑凡道: “进来吧,郑大人。” 郑凡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灯光不是很明亮,似乎皇帝喜欢这种略显昏暗的格调,郑凡进去之后右转,就看见一人坐在桌案后头,身穿燕人传统制式袍子,不过镶着金边,再具体的模样,就看得不是那么真切了,外加,郑凡也没多少时间去近距离地观察。 “臣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陛下!” 苏醒半年多的时间了,走北闯南,折腾了一大圈,稀里糊涂地,终于见到了大燕最高领导人了。 之前在翠柳堡晚上的篝火晚会上,郑凡和瞎子经常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吹牛皮。 这位燕皇和镇北侯爷明显在唱双簧的事儿,自己和瞎子早已经猜出来了,现在倒好,这里头还得再加一个靖南侯。 也不晓得这位大燕皇帝到底有怎样的一种魄力和魅力,能让南北二侯完完全全地相信自己,且愿意和他一起站在一条战线上。 “郑凡?” 燕皇小声道,像是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郑凡跪在地上,先前来时的忐忑,在此时忽然变得格外平静。 就像是考试前你慌得一比,但在卷子发下来之后,你已经没心思再去慌张了。 “谁让你来的?” 燕皇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种随意,不像是皇帝,倒像是一个慵懒的男人,对大晚上还得加班处理政务带着一种天然的脾气。 “回禀陛下,靖南侯派臣过来。” 君臣奏对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格式,郑凡不是很清楚,在今天之前,他只是一个边镇堡寨守备,虽然现在,他也只是一个守备。 “说。” “靖南侯让臣给陛下带一句话。” “继续。” “头,已经开好了。” “哦。” 一个“哦”字,郑凡没办法从里面揣测出太多。 “皇后,还好么?” 燕皇开口问道,像是从你端着碗坐在自家门槛上扒饭,你邻居二叔恰好从你家门口经过问一声你爸妈还好么?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安好。” 如果不是自己及时阻止,可能皇后娘娘已经被杀红了眼的靖南军给砍了吧。 但郑凡不敢拿这个去邀功,甚至连说都不敢说。 天知道这位皇帝在知道自己皇后安全无事后是宽慰还是不高兴? 之前眼前就有一个例子,那位乾国的节度使大人,大概在得知自家银甲卫出身的妻子命丧之后,心里,应该是很欢喜的吧? “郑守备,你可有字?” “回禀陛下,臣出身粗鄙,无字。” “也好,咱们燕人,不用学乾国人那种文绉绉的规矩,郑守备,这半年来,你可是几次出现在朕的案牍上啊。” “臣惶恐。” “在镇北侯府外救了皇子,在银浪郡冲入怀涯书院拿下乾国密探,四百骑孤军深入乾国境内,破绵州城。 唉,朕老了,老了,这以后的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我大燕正值国运昌隆,大燕这辆马车,还需要陛下您这样的舵手来指引方向。” “舵手,方向?” 燕皇笑了笑, 道: “郑守备不是北封人氏么,怎么,见过大海?” “回禀陛下,臣是从西域商人那里听来的,他们那里的商人,经常跨海远行去做生意。” “哦,可惜了,我大燕现在还看不到海。 对了,郑守备,你出身北地,却得靖南侯看重,朕倒是好奇了,你到底算是镇北侯的人,还算是靖南侯的人?” “臣,是燕人,臣,是陛下的臣子!” “呵呵,虽是假话,但听起来倒也舒心。” “…………”郑凡。 “可不是么陛下,郑守备虽然奴才也是今日才认识,但奴才可以确定,郑守备是个伶俐的人。” “可惜了啊,魏忠河,他是靖南侯点的人,你魏忠河是没机会收了当干儿子了。” “哪敢呐,奴才哪敢与靖南侯爷抢人呢。只能道可惜了,奴才没能早点遇到郑守备。” “你这阉货,想收郑守备这等将才种子到自己手里,莫非还想学学乾国的那位杨太尉领兵出去打仗不成?” “哎哟哟,奴才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起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呐!” 皇帝和总管聊着天, 下面跪着的郑守备冷汗淋漓。 “哐当……” 这时, 一枚银色的令牌被丢到了郑凡的面前, 郑凡有些愕然地伸手接过了令牌。 燕皇的声音传来: “这是可自由进出湖心亭的通行令牌。” “嗯?”郑凡不解。 “听说你和成越有缘,有暇可以替朕多去看看他。” ———— 感谢空闲的思维成为《魔临》第73位盟主。 第一百二十七章 镇北侯爷 郑凡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真的是不明觉恐。 燕皇轻飘飘的语气外加那么无所谓的态度,宛若一道深渊,看一眼都觉得心慌。 小六子曾说他爹多么多么冷酷,郑凡先前还有些不以为然,帝王么,不冷酷点还能称孤道寡么? 但当自己亲自面对后,郑凡才觉得,谁摊上这爹,谁大概就没童年了吧。 “郑守备,该告退了。”魏忠河对郑凡小声提醒道。 郑凡清醒过来,马上道: “臣告退。” 魏忠河陪着郑凡走出了御书房,开口道: “郑守备,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您以后要是有暇,大可去湖心亭看看三殿下,湖心亭清冷,三殿下一个人在那里也闷得慌。” “多谢公公提点。” 太监似乎都贪财,但郑凡一没准备,二觉得就算是自己有准备面对这魏忠河自己也不敢上去套近乎给银子。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离开这京城,回到翠柳堡去。 或许这种念头会让人觉得有点没出息,但这是郑凡的第一本能。 第二本能是: 好香啊。 魏忠河没再送郑凡出去,转身就回御书房了。 郑凡走入了御花园,香味则开始越来越浓,稍微偏离一下方向,向西侧那边走了一小段路,看见在池塘边,一个中年汉子正坐在那里烤着羊腿。 中年汉子瞅见了郑凡,招了招手,道: “搭把手。” 其实,在看见这个男人时,郑凡就猜出其身份了。 整个大燕,能在御花园里烤羊腿且还长胡子的男人,估计也就仨。 不过眼下靖南侯在田家忙着灭门收尾工作, 陛下刚刚在御书房里见过, 那么, 就只剩下一位了。 那位据说入京后一直住在先皇命乾国人来建造的西园内,但如果他想,跑到御花园里来烤个羊腿吃,也很正常。 郑守备有点累, 这24h,当真是无比充实的一天。 先陪靖南侯吃个烤鸭,顺便和小六子聊了会儿天。 然后去了皇子府邸,见证了皇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后,再亲自手操废了三皇子。 随后马不停蹄地跟着靖南侯回家,在田家刚端上下人送来的餐食,就接到了靖南侯的灭门军令。 灭门后,自己又被打发成信使,入了宫,刚刚见了燕皇。 这特么的刚从御书房里后背被冷汗打湿了出来,这汗还没蒸发掉呢,就碰见了坐在那里烤羊腿的镇北侯。 讲真,这剧情实在是太充实了,上辈子自己画漫画也不敢这么一口气都不带喘的,原因很简单,你不水水控制一下节奏这漫画能画得长么?不画得长点还怎么收费? 但没办法,镇北侯就坐在那儿,且招手喊你过去。 你再苦再累,再埋怨社会,你也得去。 郑凡小跑着上前,没行礼,而是直接蹲下来。 “摇着。” “好。” 和领导吃烧烤绝对是一件能迅速拉拢关系的途径,在这个时候,你太拘泥于礼数上来就行礼反而是见外了,还可能破坏领导吃烧烤的乐趣。 所以,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苏醒后被瞎子北他们舔了大半年,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面对这帮大人物时让自己可以收放自如。 郑凡还曾一度很好奇瞎子他们为什么要一天天拐着弯儿地舔自己呢,原来用意如此之深。 郑凡慢慢摇动着羊腿,看着羊腿在炭火上不停地滴落着油水,这香味…… 是真的有些饿了啊,在小六子烤鸭店里,郑凡光顾着和小六子说话了,也就吃了个鸭腿,等之后在田宅,没来得及把晚饭吃好就被裹挟着去灭门。 折腾来折腾去,这一天还真没踏踏实实地进多少食。 眼瞅着天都快亮了,疲惫感倒是没多少,今儿个做的和看见的都是能让人内心激动的事儿,还真没困意,就是……饿。 其实吧,说心里话,烤羊腿是好吃,但能好吃到天上去,也难;一如小六子的烤鸭,再怎么做出花儿来,它也依旧是一只烤鸭。 经历过后世物质生活丰富年代的人,经常会遇到相似的一种问题,有时出去旅游,吃一道当地特色美食,大概率都会觉得……哦,也就这样子吧。然后美滋滋地拍照发朋友圈。 食物不是仙丹,除非你往里头加药,否则类似《中华小当家》里的那种食物动不动就发光的特效,是不存在的,吃饭这事儿,讲究的还是个心情。 而影响你心情的很大一部分因素,就是和你在一起吃饭的人。 在翠柳堡和在虎头城时,郑凡喜欢和瞎子俩人早上坐一起喝粥,就着几碟咸菜一个咸鸭蛋,吃得也是香甜,饭后俩人再互相丢一根烟,令人心情愉悦的一天也就以这种方式开始了。 眼下,这只烤羊腿是镇北侯亲自烤的羊腿,羊腿上难免就施加上了一层名人效应,加上本就饿,郑凡对这羊腿的渴望,就越发强烈了。 镇北侯爷也是个讲究人,从兜里掏出了一些瓶瓶罐罐,里面放着、盐、辣椒面儿、孜然等等调味料。 这个时代的各方面菜系还没完全发展起来,但镇北侯一下子排出了这些东西,顿时让郑凡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平日里,除了和四娘他们在一起时可以吃到好的,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吃饭其实真的是为了不让自己饿死罢了。 就是靖南侯家的酸菜鱼,那酸菜,居然黑得郑凡第一口都没认出这是酸菜! “哎,这里火候没到。” 镇北侯从郑凡手里接过了羊腿,重新翻动着烤着,习惯吃这种羊腿的人,在心里,自然有着对火候的讲究。 郑凡也没害怕怪罪,见镇北侯又开始亲自翻动羊腿了,郑凡就将地上的瓶瓶罐罐一个个拿起来,然后开始按次序地上调料。 镇北侯一开始没说话,见郑凡一道调料一道调料有条不紊且根据时间根据部位地在添加着,心里先是略有惊讶,随即道: “行家啊?” “好吃而已。” 有四娘他们在,郑凡自然有充足的条件吃好的喝好的,而且郑凡也从不认为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尽量追求一下口腹上的享受算是什么罪过。 就比如沙拓阙石,如果押送生辰纲的路上,自己也在那里喝着开水啃着冷馕,沙拓阙石估计就不会认识自己了。 所以,爱吃的人,运气总不会太差。 “啧啧,你叫什么名字?” “前北封郡镇镇北军旗下虎头城护商校尉郑凡!” “哦,你就是郑凡?” “您居然认得我?” “认得,认得,乾国那里好玩么?” “人多一点的话,会更好玩。” “呵呵,需要多少人?” “现在的话,五千骑,可以在乾国北方三郡穿一个来回,三万骑的话,乾国边军得礼送我们出境。” “礼送这个词,有意思。” “我也这么觉得。” “我记得田无镜的折子上,有你提供的攻乾方略,主张的是以骑兵军团于野战歼灭掉乾国的边军野战精锐?” “对,乾国边军腐蚀严重,兵额不足,粮饷也不足,我之前打的绵州城,其实当时有两三千的绵州戍卒就在城门口,但都是拿锄头比拿刀剑更顺手的把式。唯一能给我们造成威胁的,也就是乾国边军各家将领手头的家丁,还有三镇的野战骑兵。” “但这和你先前说的不同,在折子上,你是不同意软刀子割肉的。” “您怎么问,我就怎么答。” “嗯,先灭其边军野战精锐,再直捣黄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那我问问您,我大燕,三大军,实力该如何排名?” “镇北军当属第一。” “实至名归。” 镇北军无论是从兵员素质还是装备又或者是实战经验上,都是当之无愧的这个时代,东方最强骑兵军团。 “靖南军,排第二。” “为何靖南军排第二?”郑凡问道。 靖南军只有五万,虽然有五万后营预备役部队,但和有二十万的禁军相比,近乎是打了个对折。 “百年前,战事激烈时,京中禁军出征是常态,无论是去北面打蛮族还是去南边打晋国和乾国,几乎奔波不断,一征而出十年归期更是常态。 如今,边境承平无大战多年,禁军已经快数十年没挪窝了。 人再多,甲胄再光鲜,仪仗站得再雄武,终究也只是花架子一个,比不得边军身上的彪悍之气。” “正是如此,若是我大燕能在乾国北方三郡将其三镇精锐全部吃掉,再以一支十万铁骑直捣黄龙,乾国京营哪怕号称八十万,他到底能提拉出来多少可战能战之卒? 就算乾皇下诏天下兵马勤王,哪怕呜呜泱泱的来了众多乾国各地的勤王之兵,他们的指挥他们的素质他们的协同,定然十分低下。 那时,我大燕十万铁骑可以在乾国上京城下,将乾国上京的京营和乾国勤王军一举击垮,自那之后,乾人血勇定然溃散,上京城,在我看来,不攻即可自破。” “这般笃定?” “是。” “年轻人,锐气盛,是好事。呵呵,照你这么说,真要发兵攻乾,不需半年,乾国北方国土将全部落入我手。” “是,乾国或许只能渡过乾江偏居南方。” “一口气吃太多,可是容易把自己撑死。” “先打下来再说,我大燕只需驻扎新占乾国疆土之大城即可,余下之地,先随他去就是。” “呵呵,好一个随他去。” 镇北侯对郑凡的攻略倒是没再继续做什么点评。 其实,郑凡清楚,自己的攻略,绝对是符合燕国眼下需求的。 田无镜自灭满门,再加上靖南军北上封锁京畿附近,虽说隔绝了这一消息,但燕皇对大燕门阀的清洗,其实已经开始了。 可能,从待会儿天亮后的早朝开始,就是屠刀尽出的时刻。 但就算是刮骨疗毒,你自身的亏空肯定也无比巨大,对外战争的胜利,则是最好的转移国内矛盾的最好方式。 结合燕国本身的疆域和国力以及人口,再算上燕国国内矛盾转移的时间,甚至,你再考虑上燕皇镇北侯他们的年纪。 燕国的时间,确实不多,他们耽搁不起。 反观乾国,他们缺的也是时间,如果不能一棒子把它给打死,给它喘息改革转变的机会,那就是燕国的灾难了。 所以,以“闪电战”的方式攻略乾国,是必然的选择。 另一方面,也是考虑不给晋国和楚国反应过来因担心唇亡齿寒而发兵的机会。 “这烤羊腿,不光得考虑羊肉的选择,以及羊肉的部分,还得考虑这只羊在被宰杀前喂的是什么草料,得考虑得选哪里的木炭,甚至连这调料,缺一味都不可,那会少掉太多的风味。 寻常人吃烤羊肉,只晓得炭火一架就烤,未免格局显得小了一些。” “您说的是。” “好了,这块熟了,可以先吃。” 镇北侯掏出一把小刀,切下了一大块羊肉递给了郑凡。 恰好这时,一只狼犬从远处的花圃之中飞奔而来。 “呵呵,这一烤好就来,实属狗鼻子。” 郑凡清楚,这条看起来有点像是放大版黑背的,应该是镇北侯养的狗,而且镇北侯不光是将其从侯府带到京城还带到皇宫里来,足以可见镇北侯对它的喜爱。 当这只狗靠过来时,郑凡将手中的羊肉递给了它。 没成想,镇北侯见到这一幕后, 当即呵斥道: “哪有人没吃却让畜生先吃的道理!” 尼玛, 这拍狗屁拍狗腿子上了。 “您说的是,您说的是。” 郑凡只得自己先吃。 随即,镇北侯又切下一块肉,自己啃了好几口后,这才将手中还残留着些许羊肉的骨头丢给了那只狼犬。 狼犬匍匐在地上,抱着骨头在啃。 “它跟着我也苦了,平日里如果不出去打猎巡视时,连一口肉汤都喝不到。” 这倒不是镇北侯谦虚或者卖惨, 镇北侯府的伙食规矩郑凡是清楚的,侯府男性的伙食标准和军营一样。 当初小六子的座师和张公公就是受不了侯府的伙食,还让郑凡特意去外面市集上去买肉食来吃。 和靖南侯不同的是,镇北侯入京去全德楼一口气吃了好几只烤鸭,那可能真不是为了给小六子捧场,而是真的在侯府憋坏了,要吃肉! 打仗时,将领作作秀,和士兵们吃一顿饭,鼓舞鼓舞士气也就了不得了。 镇北侯却在自家侯府里过得那般清寡,却已然坚持不知多少年了,郑凡相信,不是真的对食物渴求到一定程度的人,不会做出大早上的就烤羊腿吃的事儿。 一个戒口腹之欲,一个灭了人伦, 他们之所以舍弃,并非是想要单纯地去过苦行僧的生活好让自己获得那种在肉身饥饿时大部分人都会得到的“飞升”感,而是为了在其他方面,去获得更多! 这时,魏忠河快步走来。 郑凡真的觉得魏公公很适合去后世跳街舞,那太空步玩儿得不要太遛,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魏公公的气质也很符合后世那段时间的审美,粉丝肯定众多。 魏忠河先看了一眼郑凡,随即看向镇北侯,一张老脸笑出了一朵雏菊来了, 道: “侯爷,陛下让奴才来您这里拿肉。” 镇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道: “就一条羊腿,本来送他一块再给狗留点儿骨头剩下我再拿来打个早上的牙祭刚刚好,现在多了一个人在吃了,告诉咱们陛下,肉不够了,他没份了。” 郑凡这下是抓着自己手中的羊肉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因为自己吃的是燕皇的口粮? 魏忠河当即着急了, 道: “哎哟,我的侯爷唉,陛下知道侯爷您在这儿烤羊腿时,特意吩咐了御膳房那边免了今日的早膳,咱们陛下今早可就等着侯爷您烤的羊肉垫吧肚子好去上朝哩。” “一口羊s味儿上朝他也不怕熏到人。” “哪能啊,陛下坐龙椅上,要熏也只是熏到奴才罢了。” “这给了他,本侯就吃不饱了啊。” “奴才这就吩咐御膳房那边再给侯爷您送一只羊腿来。” “唉,罢了罢了。” 镇北侯用刀子切下一大块羊肉丢给了魏忠河。 魏忠河赶忙伸手接着,似乎是怕羊肉凉了,又再度迈出他的太空步,飞也似的跑回御书房。 “你接着吃你的。” 镇北侯伸手指了指郑凡说道。 “是,侯爷。” 先前喊的是您,自称是“我”,现在既然魏忠河已经喊了人家侯爷了,自己也得改口了。 镇北侯将小刀插在了剩下的羊肉上, 道: “你可晓得,为何本侯不和咱陛下争这羊肉了?” “卑职不敢说。” “你也是有意思,本侯问你羊腿的事儿,有何不敢说的? 这样吧,你要是能说得好,能让本侯觉得满意,呵呵,本侯的一镇里,好像还缺个参将。” 郑凡深吸一口气, 眨了眨眼, 将手中的这块羊肉晃了晃, 特意用一种很沧桑的语气道: “家底子薄,就一条羊腿,本来就吃不饱,再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第一百二十八章 推了 “家底子薄,就一条羊腿,本来就吃不饱,再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御书房内, 魏忠河正在一字一字地念着郑凡的话语。 稍有一点延迟,却不差丝毫,他的左耳,也在那里不停地轻微颤抖着,可以说是“同步传声”了,甚至连语气,都在模拟着郑凡。 姬润豪撕下一块羊肉送入嘴里慢慢地咀嚼着,道: “这小子,是有点意思,怪不得成玦会和他玩到一起。” 姬成玦, 是六皇子的名字。 “陛下,这小子心思剔透,奴才也是心里喜欢得紧。” 这是魏忠河今日第二次说这话了,这意味着,他是真的有些欣赏郑凡,觉得郑凡很适合在宫廷内生活。 皇宫的生态,本来就是一个养蛊场,能从底层小太监一步一步爬出来的大太监,都有着非常的心机和手段。 但宫廷毕竟不是沙场,也不是江湖,阉人的身份本就残缺,连人,其实都不算了,一切的一切,都得仰仗着自家主子。 所以,讨主子欢心的能力,才是太监于宫廷生存的第一本事。 在这一点上,魏忠河很看好郑凡。 能得六皇子欢心,能得靖南侯欢心,眼下又能得镇北侯欢心,就连陛下,都说他有意思。 外加,白天郑凡亲手用刀鞘废掉三皇子五肢的一幕,也着实让魏忠河看见了郑凡埋藏在心底的那股子疯戾劲儿。 唉, 这种人,真的是天生当大阉的料啊。 搁在江湖,那就相当于是武夫的先天圆满之躯,炼气士的气融之基。 只可惜,魏忠河也清楚,自己估计是没机会去割下郑凡的丁丁让郑凡认自己当干爹了。 要是让两位侯爷知道自己把他们欣赏的将才给断了子孙根,嘶…… “呵,这就有意思了,你这阉货喜欢他,无镜摆明了要提携他,现在梁亭也明摆着对这小子感兴趣了。 这小子,还真是个香饽饽,抢手得很。” “哪能啊,这小子无论在哪儿,不都是陛下您的人么?镇北侯爷想提拉他,这小子是否会应允还难说,毕竟靖南侯爷对他更是不错。 但无论如何,只要陛下您金口一开,这小子还不马上屁颠屁颠地跪伏在陛下面前?” “废了朕的儿子,朕不介意,你当他心里会不介意?” “这……” “好刚得用在刀刃上,这小子是北封人氏,早先,也应该是李梁亭手下镇北军的才是,怎么让无镜抢了先?” “回陛下,奴才去查了他的履历,最早,他是由郡主提拔起来的,因其在担任民夫时立下了战功,斩沙拓部首领首级。 但郡主所提不过是护商校尉,说是挂在镇北军下面,却也无非是个有名无实的闲差罢了。 后来朝廷有意将北官南调,这小子就被派遣到银浪郡当堡寨守备了。” “走的哪里?” “回陛下,走的兵部。” “成玦做的?” “兵部侍郎蒋文洲的小儿子在六殿下名下的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 “哦?成玦没遮掩么?” “回陛下,这是六皇子成年来,第一次着手安插自己的人。” “他倒是有眼光啊,这个郑凡,是个人才。” “看来,不光是两位侯爷和奴才赏识他,连陛下,也赏识他了。奴才可真是羡慕这小子,这到底是修了几世的福报,才得如今的运势。” “你这阉货,平日里叫你多读点书,你偏不,只知道到处收养那些不成器的干儿子和置备自己的田产。” “陛下,奴才这死脑子,是真的读不进书了,奴才年纪也大了,这辈子唯一的心思,也就伺候陛下您到奴才自己伺候不动时再回去买个庄子,立个祠庙,奴才每天还能继续给陛下您祈福。” “这马屁拍得,不地道,你这老阉货一身炼气士本事快赶得上老先生了吧?” “使不得使不得,太爷的本事,老奴也就学了点皮毛罢了。” 太爷这个称呼,在宫内是允许的,因为那位炼气士当初不惜身受重伤也要护送先皇一家安全出京,可以说也是当今陛下的救命恩人。 “别说这些虚的,朕估摸着是活不过你这老阉货的。” “那就更省事了,陛下您去的时候,捎带上老奴一起,到了天上,老奴还可以继续伺候陛下。” “呵呵,论溜须拍马的功力,郑凡,不如你。” “这可是老奴安身立命的本事。” “唉,你啊你。” 燕皇眉宇之气一转, 道: “家底子薄,羊腿不够分啊,就这点家当,也不值得去争,更不屑于去争,倒不如豁出去了,去外面一起为我大燕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魏忠河心下一凛, 道: “陛下,那小子竟是这番意思?” 他还真敢说啊,还真敢说啊。 让魏忠河最心惊的是,他居然能看得清楚。 “此子心大,更看得通透。” 这是燕皇对郑凡的评价。 殊不知,郑凡背后可是站着最肖父的六皇子外加一个绝世老银币瞎子,相当于两位智囊团在陪你看新闻联播一样,你肯定能看得比别人更深入一些。 “先前,他说完攻乾方略后,凉亭与他说的那些话。” “是镇北侯爷教他如何烤羊腿?” 燕皇目光扫向了魏忠河,魏忠河马上掌嘴,两声嘴巴,抽得不响,但魏忠河却马上跪伏了下来, “奴才失言,请陛下责罚。” 其实,这并非是指魏忠河说错了什么,因为魏忠河说的没错,李梁亭确实是在郑凡说完攻乾方略后就开始教郑凡如何烤好一只羊腿。 但错就错在魏忠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点对于李梁亭的不屑,轻如蝉翼,却被燕皇捕捉到了。 每个地方,都有地域歧视,也有职业歧视,这是人之本性,改不了的。 阉人其实是属于职业歧视的底端,近乎是最底端,哪怕是红帐子里的龟公,万一真要直起来,也并非不可能。 燕皇的目光落在魏忠河的身上, 魏忠河后背已然冷汗淋漓。 但你要说魏忠河是在对李梁亭北蛮子的出身在歧视,那你也就太小看这位大燕司礼监掌印了。 其实,他是在试探,在试探燕皇对镇北侯的真实心意,身为奴才,你得看主子的心意行事,这是他的生活本能,浸润到骨子里的习惯。 但很显然,陛下对镇北侯的感情,已经敏感到了这种地步了。 “起来吧,再有下次,就提前去给朕守陵等朕来吧。” “陛下,老奴不敢。” 魏忠河慢慢地站起身。 “凉亭虽说是在说烤羊腿,但那也是在变相地说郑凡之方略说得很对。 为将者,眼里,只有如何击败面前的敌人,如何拿下眼前的城池,常言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但在朕看来,千将易得,一帅难求。 若是朕再告诉你,郑凡所言之方略,与朕当年和凉亭无镜所议之策近乎一般无二,你这老阉货做何感想?” “老奴恭喜陛下再得一大材,为陛下贺,为大燕贺!” 就像是烤羊腿, 要考虑羊在被宰杀前喂的是什么材料,要考虑木炭,要考虑香料等等,一如真正的镇守一方的大员或者是攻略一方的帅才,所需思虑的,不仅仅是眼前一战或者是眼前一城的得失,而是要考虑政治、经济、文化、对方以及己方朝堂上的种种变化。 这种东西,叫格局。 让李梁亭以及燕皇所欣赏的,正是郑凡在他方略中所展现出的那种格局。 当然了,燕皇和镇北侯不知道的是,郑凡身后到底站着多少人才,牛顿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郑凡那就是被七个小矮人抬着。 “蒋家,是在刑徒册上还是在灭门册上?” “回陛下,在刑徒册上。” “上灭门册。” “奴才遵旨。” “对了,成玦是不是在城外建了一座庙?” “是的陛下,是一座土地庙,但后头却供着闵家的牌位,还有,闵妃娘娘。” “唉,可怜成玦这孩子了。” 魏忠河站在边上,没敢说话。 少顷, 燕皇开口道: “推了吧。” ……… “吃饱了么?” “回侯爷的话,卑职吃饱了。” “怎么就吃那么点儿?” “卑职实在是不习惯大早上地吃得这般油腻。” “那是因为平日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从军之前,家里是做小生意的,倒是不缺吃穿用度。” “本侯如果说羡慕你,你信不?” “信的。” “哦?” “因为侯府里的饭食,是真的难吃。” “唉啊,确实是难吃啊,你知道么,本侯以前就盼着有机会进京啊,小时候进京就能抢陛下的鸡腿了。” “…………”郑凡。 这里毕竟是皇宫,你镇北侯能讲燕皇以前的糗事儿,但郑凡清楚,自己应和不得。 镇北侯在前面走着,郑凡在后面跟着。 郑凡手中,还抱着一大堆先前镇北侯的烧烤工具,镇北侯是个实在人,跑御花园烤羊腿还自带工具来的,而且还不忘带走。 过一处亭门时,郑凡感觉一块烧烤架马上要掉,就对站在亭门两侧的一名宫中侍卫道: “兄弟,帮我提一下。” 那名侍卫马上伸手帮忙,刚接过去一个架子,郑凡就看见后头跑来了两名甲士。 一人捂住这名侍卫的嘴,另一人的刀口架在了这名侍卫的脖颈位置。 郑凡愣了一下, 那俩甲士对郑凡笑了笑, 郑凡也笑了笑, 知道对方似乎是不想让鲜血溅洒在自己身上,也是好意。 郑凡后退了两步, “噗!” 刀口划过了这位热心侍卫的脖颈。 一名甲士将那名侍卫先前帮郑凡拿的烤架给接过来,对郑凡道: “大人,卑职帮您拿吧。” “哦,谢谢,你帮我堆上去就好,堆整齐点。” “好的,大人。” 另一名甲士则拖着那名侍卫的尸体离开了。 重新整理好了烧烤架,郑凡加快了速度又追上了镇北侯。 在郑凡奔跑的时候,明显看见一群甲士也在奔跑。 一路上,好几个先前还对自己行礼的侍卫,下一刻就被跟着自己一起跑来的甲士给杀掉了。 倒没有全部杀死,比如一同看护或者巡逻的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被杀了后,马上有一名甲士代替了那名被杀掉护卫的位置,巡逻还在巡逻,驻守还在驻守。 像是一阵风,吹拂了过来,眯了你的眼,但当你揉了揉眼细看时,似乎又什么都没改变。 “怎么着,还能拿得动么?”镇北侯开口问道。 “还行。” “嗯,年轻人,就得多做做事。” 镇北侯没解释宫内正在发生的事情,郑凡也就没问,其实,郑凡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原因了。 世家门阀对大燕的浸染,是无处不在的,尤其是皇宫内的侍卫,虽然不像是后世清廷那般都是用的贵族子弟来当差,但普通人家也难以混上这个职位,毕竟距离大人物近,机会也就大。 之前,是隐忍不发,现在,自靖南侯屠灭田家那一刻开始,事情,已经发动起来了。 大概,不仅仅是这座皇宫将遭受大清洗,禁军之中,说不得此时也是一片腥风血雨,外加大皇子所掌的天成郡郡兵,肯定也是在做着相类似的事。 这就是门阀的力量,他们无处不在,他们的影响力,近乎可以触及到一个国家的方方面面,动门阀,就是刮骨疗毒。 前方,好几队太监宫女急匆匆地去了后宫方向,每支队伍前面都有身穿红衣的大太监带领。 他们,是去请宫内的一些妃嫔娘娘们登天的。 帝王无家事,这话不仅仅体现在帝王家的女人经常需要沦为政治联姻的工具,事实上,就是帝王本人,也是这句话上的祭品。 前期,为了拉拢门阀,这家的姑娘,你得娶吧?娶了这家后,那一家你也不能冷落吧?这这这,还有那那,也是要娶的。 后宫的女人,很多人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家族,而且,有时候为了更深层次的政治联姻,皇帝还得努力耕耘让她们受孕生下带着她们母族血脉的皇子或者公主。 联想到昨日小六子说的,他爹最近一直在那几位乾国下杭‘美人’身上耕耘,估摸着也是想着生下一两个有乾国人血统的后代以方便对乾国用兵后的统治吧。 再怎么有趣美滋滋的事儿,只要被加上了政治任务,也就剩下枯燥和乏味了。 一场大火, 自田宅烧起, 很快, 就将燎原整个燕国。 行走在此时的皇宫中,郑凡心里还真有些激动的感觉,这种激动,大概源自于自己居然得以成为“历史时刻的见证者”吧。 前面,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色甲胄的男子,他的甲胄是镇北军的款式,男子身侧,放着一口木箱子。 “侯爷,请披甲。” “这么重的甲,真不想披啊。” 镇北侯摇摇头,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那个男子将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套古朴威严的甲胄。 古朴是古朴,至于一套甲胄是如何威严的,那来自于郑凡的脑补。 毕竟是镇北侯的甲胄,就像是镇北侯亲自烤出来的羊腿一样,总是能给人一种特殊的感觉。 镇北侯也没拉帐子,事实上他今日从西园入宫,本就是绝密,随同而来的,也就这个男子。 郑凡上前帮忙,甲胄很重,郑凡提起来时都有些吃力,这就可见为何镇北侯不喜欢穿他了,跟扛着好几麻袋大米在身上的感觉差不多。 箱子里还有一把蟒首大环刀,好家伙,死沉死沉的,郑凡第一下居然没能将其举起。 男子则伸手轻轻一提,就将这把大刀提拉了出来,镇北侯伸手接了过去,却也没傻乎乎地举着,而是将刀口向下,刀锋刺破了皇宫地砖。 拄着刀, 镇北侯开口道: “青霜啊。” “侯爷。” 这男子叫青霜?有点像女人的名字。 镇北侯府下有七大总兵,六个赐李姓,只有一个不姓李,郑凡当初听六皇子介绍过,这唯一不姓李的,并非是其不受重视,恰恰是因为他的身份很敏感,有传言说他身上有蛮族王庭的黄金家族血脉或者是和先皇争位的某个亲王的后代甚至还说有晋国楚国哪家皇族的血脉。 至少,现在郑凡看来,他应该没有黄金家族的血脉的,蛮人的长相特征和燕人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异。 “你镇里空一个参将出来,给这小子。” “是,侯爷。” “侯爷……” “你本就是北封人氏,本就是我镇北军所属,现在,只是回家了。” “侯爷……” “不用急着感谢,咱侯府不兴这一套,要感谢本侯,就拿功勋来说话,本侯看人,可从不走眼,你可千万别让本侯破例了。” “侯爷……” “就这么定了,你以后就跟着青霜。别怕田无镜怪罪,他田无镜在本侯面前还差半辈儿呢。” “侯爷。” “嗯?” 这一次是青霜开口提醒。 镇北侯这才停止了自言自语,看向青霜所示意的方向,忽然间,镇北侯的脸当即红了一下。 在那里, 站着一尊比镇北侯年轻些许的伟岸身影,鎏金的甲胄在晨曦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大丈夫当如是耳! 挖人墙角是一件很阴损的事儿,无论是谁,无论哪行哪业,说出去,都不好听。 何况你挖人就挖人吧,偷偷摸摸地挖也就算了, 这当着人家老大的面儿挖人, 饶是镇北侯爷李梁亭在洒脱豪迈, 也难免老脸当即一红。 靖南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场面,可以说是相当尴尬了。 尤其是,靖南侯还什么话都不说,似乎故意地想让这尴尬的场面延续得久一些,让镇北侯,多不自在一会儿。 在大燕国,敢这么落镇北侯面子的,敢故意多晾镇北侯一会儿的,也就两个人,很不巧,靖南侯就是其中一个。 “无镜啊,你眼光不错啊,呵呵。” 镇北侯伸手,拍了一下郑凡的肩膀,有点用力了,郑凡身体一阵摇晃,要知道郑凡可是入品武者,但在镇北侯的手掌面前,还真有些“扶柳之姿”。 但就像是长辈摸你的头,你不满意,你也不敢哔哔。 其实,正如燕皇先前在御书房里对魏忠河说的那般,镇北侯看上郑凡,并非是看上其武道天赋,也不是因为郑凡会说话让人觉得有趣; 而是镇北侯这种站在一侧山巅上的人,最为清楚格局的重要。 他们手底下不缺善于带兵打仗的人,说是猛将如云那真是毫不夸张,但这种能够将两国政治、经济、文化等等因素全都进行综合考虑的人物,那是相当难得。 这是帅才,真正的帅才种子; 虽然眼下还只是块石头,但谁知道经过个十年打磨之后,能否开出让人心动的美玉? 最重要的是,他的攻乾方略,居然和自己三人曾商议过的方略,近乎无二。 排除田无镜为了捧他提前泄题的这个不靠谱可能,那就说明,此人其实已经透着水光了。 现在买下来,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亏,是不可能亏的。 “哎呀,无镜啊,你别不吭声啊,这人,你就让给我呗。” 见靖南侯还是不说话,镇北侯忍不住说了第二次。 昨夜刚刚灭了自家满门的靖南侯现在看起来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悲怆,依旧是郑凡最开始见到他时的感觉。 他很稳,一直很稳。 率靖南军入南望城是很稳,率军和乾国军队对峙时很稳,昨晚开口“鸡犬不留”时也很稳。 “他是北封郡人。” 终于,靖南侯开口了。 “那可不,是我老家人呗。” “你李梁亭老家,是银浪郡。” “祖籍,祖籍,我李家在北封郡扎根百年了,早就是北封郡人了,再说句不怕咱们陛下生气的话,你出去问问,你随便找个人问问,问问他,这北封郡,他姓不姓李?”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的犯忌讳了。 换做别人,就是大不敬,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但镇北侯确实有底气说这话,同时,看看吧,能一大早的就在御花园烤羊腿的主儿,说这话,也不稀奇。 “那岂不是说明,你李梁亭,眼瞎。” “…………”镇北侯。 你北封郡出来的人才,你李家地面上出的人才,结果却在南方的银浪郡被我这靖南侯发掘出来了。 你不是有眼无珠又算是什么? “行,就当我李梁亭走眼了一次,这人,你田无镜到底放不放吧。” “让他自己选。” “好,就让他自己选,本侯这里可是许下了参将的职位,可拨一千镇北军铁骑归他统领。” 大燕军制也分实缺儿和虚缺儿的,例如当初刚刚当上虎头城护商校尉的郑凡,连门口的守城卒都敢和他开玩笑,还不是因为郑凡只是个空头校尉么? 一千镇北军铁骑啊,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镇北军是何等的精锐, 自己麾下的几百蛮族骑兵已经能在乾国边境遛弯儿了,但要知道,这帮蛮族人,在荒漠,在自家主场,可是被镇北军压着打得叫爸爸。 一千镇北军铁骑在手,郑凡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但梁程肯定敢对三千乾国骑兵主动发动冲锋。 李梁亭开价了,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同时,也算是花花轿子大家抬,就算郑凡不选自己,李梁亭也是在变相地帮郑凡抬高身价。 最美味的食物,是争来的,抢过来的食儿,吃起来才最香。 他这里加码了,你田无镜那里不管如何,肯定也得加点儿诚意。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在李梁亭看来,大家虽然派系不同,军属不同,但都是燕国人,他看重郑凡,所以不介意推这小子一把让他早点出头。 眼下,大燕将是用人之际,缺的是什么,人才! 国战将起,正是将星闪耀的时代! 然而, 靖南侯只是很平静地道: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官职不变,也不说划拨多少靖南军精锐给他,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李梁亭眼睛一瞪, 要不是看在田无镜昨夜刚刚屠了自个儿满门心情可能不大好的面子上, 镇北侯大人真的要骂人了。 你田无镜到底是有多少底气,敢一点价都不加? 好了, 价格开好了, 现在该你选择了。 郑凡忽然觉得这画风有点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他上辈子开的是恐怖主题的漫画工作室,真没画过甜腻的作品。 不过,郑凡还是马上压制住自己内心稍显不适的情绪,其实,他心里,早就想清楚了,也早就决定了。 当即,郑凡往前走了两步,对镇北侯躬身行礼道: “多谢镇北侯爷赏识。” 这是感谢,实则是拒绝了。 镇北侯抬手,阻止郑凡接下来要说的酸溜溜的屁话, 直接问道: “给本侯一个理由。” “侯爷,卑职想要打仗。” 镇北侯目光一凝,先看向靖南侯,但随即又想到田无镜不大可能将这事也和这小子说了,所以,这也是这小子自己看出来的? 镇北侯忽然又觉得自己吃亏了。 郑凡走到了靖南侯身后,站定。 靖南侯继续站在那里,没有胜者的喜悦,还是很平静。 我想要打仗,想要去前线,所以我没选择你。 因为郑凡清楚,昨日靖南侯灭田氏是一个开始,自今日朝会之后,大燕皇帝将集合三军之力对大燕门阀下杀手。 刮骨疗毒,得用猛药,得狠,得果决! 很显然,镇北军将是这把刮骨之刀。 一来,镇北军乃当世第一等精锐强军,用他们来马踏门阀,足以让门阀们绝望; 二来,镇北军一直被镇北侯府掌控在手,纯净度更高,他们可能会不听从燕皇的,但绝对会遵命于镇北侯的意志。 只要镇北侯刀锋一指,镇北军铁骑可不管前方是什么诗书传家数百年,还是哪个大族门阀,直接荡平了事。 第三,家里大扫除时,家门口得有人守着,省得邻居路过顺东西,靖南军本就是为对付乾国而建,让靖南侯继续在银浪郡对峙同时开展第一步攻乾方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燕皇和镇北侯脑子没出问题,肯定会这般选择。 所以,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镇北军以及李梁亭不大可能会出现在对乾前线。 他要做的,是率领麾下镇北军,像是一张犁,先将大燕的门阀给来回地犁上几个轮回,这之后,镇北军才能被抽调出来去对乾战场。 本来,按照当初瞎子北和郑凡的规划,先在翠柳堡屯田发展,等燕皇决定对门阀下手时,马上去当倒门阀急先锋去进行投机。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首先靖南侯的态度,都已经把自己满门给灭了,靖南军包括整个银浪郡的态度,其实已经得到确保了,同时,郑凡已经获得了来自靖南侯的重视,投机什么的,不用再做了。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条,郑凡也不想在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时间里,就在那里领着手底下的兵去攻打一个又一个门阀。 大燕门阀私兵大半已经被集中到了天成郡,只要下雷霆手段,解决的难度并不大,因为那些地上的农户确实可以被门阀们武装成自家私兵,但若是你不给他们武装和动员的时间,大部分,也就像昨晚的田宅一样。 明明是一尊庞然大物,但倒塌得,却这般干脆。 还是跟乾国打仗有意思的多,郑凡对乾国人没什么仇恨,但好歹对手是乾国的军队,不用再经历昨晚雅苑夜宴的场景了。 镇北侯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青霜和郑凡一样,也是站在自家侯爷身后。 一直到, 钟声敲响,鞭声炸起,宫门打开,百官开始入内。 …… “一条羊腿,确实不够分的。” “陛下,宫门已经开了。”魏忠河在旁边提醒道。 燕皇将羊腿上最后剩下的一点肉撕下来送入嘴里,还将自己掌心上的残留给顺入口中, 自言自语道: “但总得自己先吃饱,才有力气去外头抢羊去。 魏忠河,更衣。” “遵旨。” 这身龙袍,姬润豪十多年来已经记不清楚到底穿戴了多少次了。 以前,他总觉得这身龙套有些不合身,勒得慌。 但今日, 他忽然觉得这一身龙袍宽松了一些,穿上去后,呼吸也更顺畅了。 “陛下,銮驾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不用,这一次,朕走过去。”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走出了御书房, 晨曦的光亮照射在他的身上,不刺眼,却给人一种略显朦胧的感觉。 姬润豪的十指先缓缓地攥紧,随即又缓缓地松开。 梁亭, 无镜, 我们一直盼望着的那一天, 来了! …… 燕国的朝会和乾国不同,上朝的时间没那么赶早,但这一次,还远远没到宫门开启的时候,外面的百官就已经早早地聚集过来了。 没只狗鼻子不配当政治动物; 百官们都嗅出了今日的不同寻常,尤其是各大门阀在京的代言人,甚至是一些家主,原本不用来上朝的,今日,也都来了。 这是一场已经酝酿许久的风暴,今日,将会彻底掀开! 大燕未来二十年之格局,将在今日定下了。 南北二王,看来已然是势在必行,因为门阀们已经做好了逼宫的架势。 就是难免有人疑惑,为何田家家主田博楷,今儿个为何没来,不过有人疑惑有人却觉得理所当然,田家今日将升个王爵,田博楷避嫌不那么出风头在家偷着乐,也算正常。 哎呀,也不晓得多少门阀家主在此时心里羡慕田博楷的好命呢! “吱呀…………” 宫门被打开了, 百官们开始进入。 刚进宫门百官们就发现今日宫里的宿卫似乎比往日要多出了不少,再有心一点的,则会发现这些宫廷侍卫好像都有些眼生啊。 只是,大家对此都没过多在意,想来是燕皇只能靠这种方式来给大家一点压力了,但,也仅限于此了。 然而,就在百官和门阀代言人们刚走到清水桥边距离上朝的大殿还有一段距离时,皇宫的地面,忽然开始了震颤了。 地震了? 这是百官们的第一反应,但是很快,他们就否决了这一想法,因为伴随着这声音越来越近,那股子韵律感,也在越来越强烈。 ……… 宫门,自然不是只有一处,这里距离御书房并不远,而御书房往后,则通向另一处皇家园林。 御花园,只是让皇帝处理完政务后散散步的地方,后面的那座园林,属于皇宫的附属建筑,那里,才是给皇帝和妃嫔们躲猫猫的地方。 镇北侯掏出了一道黑色的令牌,青霜躬身上前接下了,随即,手持令牌的青霜径直向后头走去。 郑凡犹豫了一下,看向了站在自己前面的靖南侯。 这个…… 自己要不要学青霜刚才的动作? 但你这没排练过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要是我们不用做,我上去跟你要牌子,在镇北侯眼里看起来岂不是很煞笔? 但如果你也准备好了,我却没上去要,而是要你主动转身递给我,破坏了你一直很稳的形象,似乎问题更大啊。 好尴尬啊…… 深吸一口气, 郑凡还是走到了靖南侯身侧,躬身下去摊开自己双手。 很快,一道冰凉的触感落在了郑凡的掌心之中,这是一枚银色的令牌,比先前皇帝给自己看三皇子的湖心亭出行令牌要沉太多。 呼…… 咱们也有牌子。 郑凡马上拿着牌子快步追向前面的青霜。 不追上去自己不认识路啊! 郑凡没跟丢青霜,而是跟着青霜来到了一处城门下。 简而言之,百官是从南门入的,而这里,则是皇宫的北门,直通一座园林。 但此时,园林内却潜藏着数千骑! 大家分为两列,都很安静,但彼此之间有时的目光交汇,似乎都能在空气中碰撞出火花。 军人,当然有军人的骄傲。 镇北军自认为是天下第一等精锐,但靖南军却不觉得自己被对方差,无非,就是没等到机会证明自己罢了。 在队伍最前方,东西两侧,分别有三名参将端坐在马背上。 青霜走到前面,取出镇北侯的令牌: “侯爷有令,镇北军,入宫!” 反正前面有人在做,自己只需要模仿就是了。 郑凡也取出了靖南侯交给自己的令牌, 道: “侯爷有令,入宫!” 郑凡觉得有些可惜了,早知道要有这一出,应该提前给他们讲一些押韵的口号的。 两军之中都有人牵出战马给青霜和郑凡。 上马后, 青霜策动马蹄开始前进,其身后的镇北军士卒也开始跟着他马速策动胯下战驹。 郑凡则扬起马鞭, 脑海中浮现靖南侯在昨日烤鸭店门口的动作, 一拉缰绳, 胯下战马前蹄扬起, 不管了,先cos一下拿哥。 青霜看向了郑凡,他不知道这个今日才见到却似乎格外被自家侯爷赏识的家伙在搞什么鬼 随即, 郑凡马鞭狠狠地抽下, 胯下战马直接冲刺了出去,其身后的靖南军骑兵也都纷纷跟着策动战马开始了冲锋,一下子就超出了镇北军。 “…………”青霜。 当过兵的人都清楚,两支部队较量的时候,谁愿意服输? 当即, 镇北军骑兵也开始了加速,双方你追我赶,到最后,直接彻底放开了马速,开始了冲锋! 磅礴浩荡的声势,震惊了皇宫内的所有人。 而此时,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在魏忠河的陪同下,已经走到了靖南侯和镇北侯二人中间。 随即, 当看见数千铁骑奔腾而来的场面时, 镇北侯和靖南侯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抽了抽。 “好!” 姬润豪却一点都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自己皇宫的尊严受到了侵犯,他要的,就是这种气势,就是这种场面! 今日的燕皇,很兴奋,他被压抑了太久太久了! 接下来的一幕, 将会映照在百官心底一辈子,虽然他们中不少人的一辈子,就只剩下今天了。 晨曦的阳光下, 一身龙袍的姬润豪走在最前面,手持天子剑。 在姬润豪身后两侧, 大燕最有权势地位最高的两位侯爷稳步跟随。 在他们三人身后, 是两支滚滚向前推进的铁骑洪流。 今日, 大燕皇帝,携大燕最强的两支军队,向大燕门阀,宣战! 骑兵阵中的郑凡,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心里,忽然升腾出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压抑感,像是有一道黑色的铁幕,将自己完全笼罩。 自己,难道这辈子都只能在眼前这三座大山下当一个顺民么? 但下一刻, 郑凡一咬牙, 他忽然想到了在另一个时代里自家民族的老祖宗, 心中的阴霾压抑顷刻间被扫去大半, 就着这滚滚马蹄声浪, 喊道: “大丈夫当如是耳!” 第一章 现在与未来 前有镇北侯后有靖南侯先后在全德楼吃了鸭子,且都是刚一入城就直奔过来吃,全德楼的名气,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 但近些日子,全德楼的生意,却显得很冷清。 因为全德楼的鸭子卖得很贵,普通人是不大吃得起也不舍得这般吃的,而富贵人家,这些日子也都没心思吃,甚至是……永远都吃不了了。 “这是第几拨了?” 坐在全德楼二楼靠着窗户位置的郑凡开口问道。 “回小郑大人,这是第四拨了。” “张公公,刚见面时我就说了,别叫我小郑大人。” “那叫你什么,小凡子还是小郑子?” 六皇子恰好推开门走进了包厢,摘下头上的斗笠丢给了一旁的张公公。 其身上更是穿着一身粗衣长衫,看起来像是一个穷酸读书人,衣衫上还夹杂着不少泥草,膝盖位置还有土色。 “你去干嘛了?”郑凡问道。 “去哭坟,我给我娘和我外公他们修的香火土地庙,前日里被推平了,我乔装过去哭了会儿,唉,渴死了。” 六皇子伸手拿起面前的茶壶,对着长嘴儿直接喝了起来。 “咕嘟咕嘟………” 喝了一汽后,六皇子擦了擦嘴,把茶壶递给身边的张公公,道: “续一壶茶来。” 郑凡马上提醒张公公道: “换个茶壶。” “你嫌弃我?” “废话。” “我很伤心。” “那就伤着吧。” 张公公拿着茶壶下去了。 “别太难过了。”郑凡开口安慰道。 “还行,那庙我都偷偷建了几年了,就是预备着哪天让父皇去推的。” 六皇子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块桃酥饼咬了一口。 “这样啊?” “就这样啊,你想啊,想惩罚一个人,自然得拿掉他珍重的东西才能起到惩罚的效果,你贪财,那就抄你的产业;你贪权,那就贬你的官; 你要是什么都没有,那板子就得打你身上去劳其筋骨了,所以啊,你就是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为了挡板子,你也得弄出几个来,需要时被上头给‘拿去’,而且完事儿后,还得去做点伤心的模样,让上面有惩罚你的成就感。” “这也可以?” “这没什么不可以,喏,看见了么,下面。” 郑凡扭头看下去,这是被禁军押送从这条街过去的第五拨囚犯了。 “兵部侍郎蒋家的下人,主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这些下人就得发配出去。” “蒋家?” “嗯,你从虎头城调到翠柳堡,就是走的蒋家的关系,他小儿子在我的赌坊里欠了不少银子,我虽说是个闲散王爷,但皇子的钱,可不好赖。” “权钱交易,这么直白的么?” “直白才显得坦荡。” “是这个道理。” “再者,蒋家在虎威的产业里有一座说是煤矿实则是铜矿的山头,我可是眼馋很久了,他家家产已经充公了,过几日我就让人从内府那儿买来。” “你早就算计到了?” “对啊,谁叫他蒋家不厚道呢,我想出银子买,他们不卖。” 郑凡点点头, 恰好张公公续了一壶茶上来, 郑凡一边倒茶一边在心里想着: 如果这是一款叫《父慈子孝》的游戏的话, 前十年,是燕皇把小六子给虐得死去活来。 但小六子也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摸清楚了套路,开始反向去故意刷这款游戏的副本。 “就不怕陛下知道?” 陛下要知道你耍了他,拿他当刀使,呵呵。 “我父皇日理万机,他哪有那么多的空暇来看看我这个儿子每天在做什么,无非是想到我时,随口问一句,就跟现在我问张公公一样: 魏忠河!” 张公公马上弯腰,道: “奴才在。” “成玦近日如何了?” “回殿下的话,六殿下今日里偷偷去了城外田埂上,跪着哭了很久。” “啪!” 六皇子拍了一下手,对郑凡耸了耸肩, 道: “也就这般了。”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是老鹰茶,听它名字就知道,味道不是茶中最好的,也和名贵沾不上什么关系。 但是在此时的京中,喝老鹰茶,却正符合氛围。 “我父皇不会再问了,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对乾国开战的方略,对门阀是杀是贬谪是流放,一大堆的事儿都压在父皇身上呢。 只要父皇不再问,魏忠河也就不会再说了,哪怕魏忠河手里的密谍司知道了我通过内府拿了蒋家的那座铜山,但他依旧什么都不会说,哦不,是不会主动说。 并不是说魏忠河会对我父皇不忠,而是因为,这是他当奴才的本分。” “很精彩。” 郑凡点评道。 这才是高端玩家。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点。 郑凡注意到了,六皇子肯定是故意的, 自己来这里后,张公公喊自己“小郑大人”,六皇子在自己面前用的是“我”而不是以前的“孤”。 半个月前,皇宫内的事儿,想来还是传出来一些。 “不过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咳咳咳………”六皇子闻言咳了起来,手指着郑凡,脸有些泛红。 张公公马上上前帮六皇子轻拍后背。 六皇子顺过气后,指着郑凡道: “你这个没良心的!” “嘶……” 这画风,不对劲啊。 “你可知,从资助你开始,孤已经在你身上砸下了多少银子?” “很多。” 翠柳堡,是六皇子花的银子找的人修建的,堡寨仓库里的甲胄以及外面养的那些马,也是通过六皇子的渠道送过来的。 很多东西,都是那种有钱你都很难搞到的违禁品。 “我很好奇,你在翠柳堡时,我每次给你的信以及你回的信,是不是你都没看过?” “看过。” 翠柳堡传统,瞎子看信瞎子回信。 “不,你肯定没看过,你可知,除了看得见的这些东西,我在看不见的那些地方,又砸了多少银子? 乾国边境的堡寨体系上,我用银子,给你砸出了多少内应?” “额………” 尼玛,瞎子没跟我说过啊。 “你的心意,我知。” 六皇子瞪了一眼郑凡,又坐了下来,道: “你可知,我虽然看似商行和产业不少,但我手头上,其实真没积攒出太多的银钱。” “以钱生钱么?” 郑凡上辈子没做过生意,漫画工作室也不算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生意,只能猜测出大概六皇子做生意赚来的银子又继续投入到产业的扩大和升级上去了。 “就拿蒋家的煤矿来说吧,我从内府那里拿下一座煤矿不假,但在先前,我用市面上半价完全亏钱的价格给银浪郡驻军送去了一批煤炭。” “哦,不容易啊。” 赚钱多不假,但交了不少保护费,谁叫你摊上这样一个爹呢。 “最可气的是,我明明知道接下来朝廷要做什么,但我却忍着没敢对土地和粮食下手!” 郑凡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剥着; 心里,其实很清楚六皇子的憋屈。 做生意,得看风向,得跟着政策走,如果能提前预知或者收到消息的话,基本上就…… 六皇子早早地看出他父皇和镇北侯之间的奸情了, 也清楚, 这是一场戏,一场演给大燕门阀看的戏。 但他却不能依靠自己的政治敏锐去为自己的生意铺路,此时此刻,镇北军铁骑正在大燕门阀身上疯狂肆虐着,屠刀举起,血流成河。 这些门阀,传承百年以下的都不好意思出门打招呼,基本都是几百年的大韭菜,这韭菜都快肥到老树盘根了。 一刀子下去,田产、粮食、古玩、金银等等这些东西都会被挤压出来,燕皇自然是吃大头,但光是这一举措的影响之大,若是有一支大商行能够提前做出准备的话,这一波下去,也能跟在朝廷后面吃出个一波肥。 但偏偏六皇子不能这么做。 金山银山就在自己面前,像是红帐子门口的女郎对着你抛媚眼喊:爷,进来玩玩嘛。 但你还得学那老学究一边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弓着腰跑开。 “赚钱,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罢了,不坐上那个位置,你赚多赚少,都是便宜你哥哥的,兴许,还有你弟弟。” 六皇子对郑凡翻了个白眼,道: “你连我那还未成年的弟弟都不放过要离间一下?” “本能,本能。” “孤不是舍不得那些银钱,孤是急,以前总想着细水长流,有点结余,打点打点关系为自己以后避避祸罢了。 但真当用钱的时候,才发现这钱磨子,真的压手啊。” “改明儿我再弄几个好东西,你拿去卖钱吧。” “这是自然,要不是你那肥皂和香水生意撑着,我这钱还真砸不利索,不过下面倒是好了,在燕国赚钱不方便,在乾国赚钱,就从容多了。” 郑凡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当年的那个日不落帝国,也是一手洋枪一手钞票,一边干仗一边开公司赚钱。 自己和小六子的配合,还真有那种感觉。 是啊,这个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永远都是————抢他丫的! “喂,我可是听说了,似乎镇北侯爷对你也挺赏识的。” “那你有没有听说镇北侯给我开了什么条件?” 六皇子摇摇头。 这事儿,自然是不可能传出来的,因为当时在场的,算上郑凡,就四个人。 青霜在镇北侯爷身边,像是个义子,但他的真实身份,可是镇北侯府七大总兵之一。 外加一个镇北侯和靖南侯, 若是连当时的话语都传递出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郑凡为了自己炒作自己,自己放出去的风声。 但很显然,郑凡不会那么无聊。 “镇北侯爷说,我是北封郡人,应当入镇北军,愿意提拔我做参将,再划拨一千镇北军铁骑给我。” “靖南侯爷呢?”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六皇子点点头,道: “你选的对啊,还是做守备好。”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郑凡傻得冒泡了。 但只有小银币才懂得另一个小银币的心思。 “镇北侯府,六镇,三十万镇北军,七大总兵,唉,体系森严,你进去后,说实话,还得继续当孙子,还得论资排辈,哪怕你立了再多的功,还得一步一步地挪位置,但越往上越不好挪。” 郑凡点点头。 七大总兵,六个“李”姓,除非他郑凡也不要脸地改名叫“李凡”; 但这吃相太难看了,也忒丢人了一些。 同时,还有那位神秘的小侯爷。 进了镇北军,就像是进了一个森严的新体制内,你从这个团体里获得多少支持的同时也意味着你被这个团体给绑定得多深。 “翠柳堡守备,唉,我这位舅舅,对你是真的看好啊,呵呵。” 翠柳堡守备,官职没动,也没说调拨多少靖南军给你。 看似小气得很,但里面透露出来的,却又是一种极大的放任。 马上就要打仗了, 要发展,要壮大,要人,要兵,要权,要地位,自己去拼吧,自己去抢吧! 就如同北封郡的那一地小军头坞堡那般,能吃多肥,看自个儿本事就是了。 靖南侯没强行要求郑凡进他的体系,而是给了郑凡一个机会,你要真有野心,真愿意,那就自己混出一个新军阀出来。 国战将开,将星璀璨,有人陨落也就有人重新崛起,镇北军和靖南军之外,说不得还会崛起出新军。 以前,守国时,南北两大侯爷够用了,但接下来,就不够了。 “我那舅舅已经回银浪郡一阵子了,你还要耽搁多久?” “明儿就走了。” 郑凡被留下来,给田家收尸。 京城内的棺材子儿,真的已经不够用了,义庄的人,也早就忙坏了。 光是京城,就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那京城外属于门阀真正势力盘踞的地方,估计死的人会更多。 说实话,郑凡还真不担心这么一通大规模的清洗会让这个国度崩溃,一来燕皇既然敢发动就肯定有准备,比如顶替那些被清洗官员的预备官员,寒门的崛起,自是无法抵挡的势头了,而且门阀之中,分灭门册也分刑徒册,同时还有一些一向亲近皇族且愿意主动低头自剪羽翼的,也依旧能得到提拔重用。 动荡,是必不可免的。 但除非大燕在对乾战争中一败涂地,否则大燕朝廷依旧是稳如泰山。 后世有一句话,叫别以为自己多重要,地球少了谁都一样转。 门阀士族确实保持着燕国的方方面面,但燕国军队牢牢地掌握在那三大巨头的手中,门阀们,还真翻不出浪花来。 就是体系破坏,朝廷运转这类的,至多短时间内会出现一些问题,但很快又不会是问题。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但想做官的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 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时空里,凭借几十万人口就能杀入中原建立王朝的例子可多的是,那他们是怎么玩儿得转的? 什么动摇国本,什么根基败坏,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不过是因为当时的皇帝和掌权者一边想要修补椅子一边自己还得坐在椅子上罢了,所以显得小心翼翼。 但燕国这边,三巨头站一起。 郑凡想到了秦始皇,秦始皇灭六国后,可没歇息,继续搞事情,书同文车同轨再焚书坑儒等等,一桩桩一件件,那是相当的任性。 但祖龙只要在位一日,那些野心家伙和六国遗民们就不敢造次,祖龙之威,能让所有异动绝望。 就如此时的燕皇、镇北侯和靖南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大燕境内的一切反对力量,就都是纸老虎了。 但祖龙一死…… “在想什么呢?”小六子开口问道。 “一想到明日就要回去了,又要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心里就有些难受。” “…………”六皇子。 “不过也挺好的,当兵的,就该和当兵的对掐才有意思。” 继续当刀子去屠灭门阀,郑凡厌倦了,也不符合他的审美,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仅存一点的矫情了。 “其实我也羡慕你啊,等回翠柳堡后,你就自由了。” “别羡慕,万一出师不利,直接被乾军包饺子吞掉了呢?别以为打仗是件很轻松的事儿。” “这个,按照你之前说的那个词儿,叫反奶是么?” “你真乖,还能记得我说的话。” “奶,这个字,我越发觉得有神韵,这些日子,经常反复琢磨,才发现里面蕴藏着很多的道理。” “污了。” 六皇子伸手指了指窗外有些阴沉的天, 又咳嗽了几声, 显然是今天出去演哭戏,有些着凉了。 当然了,这里面有多少是在演戏又有多少是真情流露,那就只有六皇子自己心里清楚了。 说得很洒脱,但在田埂上面对被推平掉的土地庙,他心里,难不成会很高兴? “郑凡。”六皇子举起茶杯,继续道: “他们,拥有的是现在。” 郑凡拿起茶杯,和六皇子碰了一下,暗想着这小六子和自己待久了之后也开始产金句了,接了下一句: “我们拥有的,是未来。” 第二章 招兵 官道上,随处可见押送刑徒的队伍,郑凡骑着马,在其身边还有四娘和阿铭。 靖南侯确实把郑凡当自己人了,连他家里人的后事也是交由郑凡去处理,郑凡花了不少时间才把这些收尾好。 四娘和阿铭这次是陪同郑凡一起进京的,不过出发时因为郑凡是乘坐靖南侯的马车,所以他们二人一直是远远地跟着。 等郑凡经历了刺激无比的燕京十二时辰后, 阿铭和四娘才被郑凡招来一起去田宅帮忙收尸。 虽说自己没有亲自参与对门阀的肃清,但看着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从官道上一队接着一队的刑徒们就大概能看清楚,这一场清洗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了。 被押送的,基本都是青壮年男性,就算是稍微老一点的,送到前线去当个民夫也是没问题的。 燕皇要清扫大燕门阀,却没有全部屠杀,当然了,顶尖的那些个大门阀肯定是要从肉体上坚决抹除的,但大燕门阀家族何其多,这些被强行打成“罪犯”标签的刑徒们,将在燕皇的意志下,向南方的银浪郡前进。 那里, 将是燕国攻乾的第一线, 而战争,确实会消耗很多的物资、金钱以及粮草, 但战争最直接的消耗品,还是人命! 郑凡不清楚当年秦始皇征发刑徒和民夫时是否也是这般景象,但当自己亲眼所见后,还是被官道上的一幕幕给震撼到了。 军队秉持着君主的意志开始挥舞刀锋, 整个燕国也就开始在燕皇的命令下开始进行最为残忍直接的战争总动员。 门阀拥有的庞大田产,自然是被充公了,原本属于门阀而不属于国家的庞大隐藏民户群体,被朝廷重新统计造册,他们大部分都将继续耕种原本的土地,只是主家从原先的门阀变成了国家。 在古代,中央的集权过程,本就是中央和地方互相争夺“土地”和“人口”的拉锯。 在郑凡熟悉的那个历史进程中,似乎每一个曾创造过辉煌的古代王朝,都在创造辉煌前,进行过集权,这样才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只是,在经过这些刑徒队伍身边时,郑凡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刑徒身上的戾气。 原本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此时却沦为了阶下囚。 大燕数百年的政治体制中,一直是姬家和世家共治天下,这些世家子弟,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大燕这个国家的主人。 其实,皇权和世家门阀的平衡一直都没被打破。 皇权更是因为先皇是靠着镇北侯府的支持才继位的,外加先皇在位时的骄奢享受,使得被进一步地萎缩了。世家门阀们,其实从未松懈对皇权扩张的提防。 但再多的提防,再多的老谋深算,都敌不过俩字:天真。 燕皇天真的相信和自己小时候抢鸡腿的发小在坐拥重兵之际不会谋反,接纳了镇北侯的一切; 镇北侯天真的相信燕皇对自己不是试探,将三十万镇北军交给了自己的陛下,自己更是亲自当犁,心甘情愿地背上骂名将大燕土地上存在了数百年的门阀们犁了一遍。 靖南侯天真的加入了镇北侯和燕皇二人之间,不惜先屠灭自家满门,以表明自己和过去的决裂。 帝王猜忌,君臣界限,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似乎一点都没得到体现,三个天真的家伙,硬生生地合力将这个大燕给翻了个天。 一代出三个枭雄,且这仨枭雄还站在了一起。 当那天镇北军和靖南军骑兵在燕皇身后滚滚而来时, 百官们和门阀们心里都同时“咯噔”了一下, 他们明白, 大燕的天, 变了! 就像是在一夜之间,原本属于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地位他们的尊严,被彻底剥夺,他们被燕皇送到了南疆前线,要拿起兵戈,为自己忽然加身的“罪孽”去赎罪,为自己原本拥有却又一夜之间失去的“自由”去拼杀。 他们,在郑凡看来,很像是自己手底下的那帮蛮兵,郑凡手底下的蛮兵是刑徒部落出身,他们的亲眷被大部落掌控,而他们,则沦为了大部落征战时的炮灰消耗品。 这些刑徒们,也是一样,他们的家眷被控制在了原籍或者京城,等待着他们用军功去换回自由。 从小鸡变成麻雀再从麻雀变成老鹰,忽然间,又变回了小鸡,又要开始继续为变成麻雀而努力了。 “规模宏大。”阿铭感慨道。 郑凡看着阿铭,点点头。 阿铭虽然是吸血鬼,但他的年纪却不是很大,至少不是大到那般夸张,和梁程是不能比的。 郑凡更清楚,眼下的大燕,被三个梦想家给煮沸了。 相当于是梭哈上了一切,若是接下来的攻乾无法获得巨大战果,对外开拓没能取得巨大成功,这煮沸的开水,就很可能烧到自己人身上。 这是一场赌博, 那三位, 在拿国运去赌。 终于, 郑凡三人停了下来, 南望城到了。 …… 自靖南军撤出南望城后,许文祖终于体会到了当总兵的感觉。 但还没呼吸多久的自由清新空气,从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就直接把他给吓趴下了。 好家伙,三百多斤的肥肉直接堆在了地上,身边的随从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给搀扶起来。 紧接着,携带着屠灭自家满门的煞气归来的靖南侯军令下达,银浪郡的世家门阀遭受了靖南军的铁蹄践踏。 不过一来是因为早先因总兵府刺杀的由头清理过一批了,再加上银浪郡本身曾在百年前是乾国北伐的战场,所以这里的门阀气候倒是没有大燕其他地方丰盛,这第二轮的清算也没用太多的时间。 随后, 朝廷的各项物资开始向银浪郡输送,向靖南军输送,向南望城输送,世家门阀所累积数百年的恐怖财富被朝廷抄没之后,马上就被燕皇输送向了“战区”。 这是一场属于大燕的国运之战! 进了南望城,郑凡径直来到了总兵府。 收到下人通报后,许文祖马上来到会客厅见郑凡。 郑凡正在喝茶, 一看许文祖, “噗……” 茶水直接从嘴角溢出。 “郑兄,郑兄?” 郑凡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古代这边也没个餐巾纸,只能将就着用衣袖擦了擦嘴。 实在是许文祖现在的造型,让人过于猝不及防。 可以看出来,许文祖很累了,但他没累得瘦脱相,而是累得更为虚胖,尤其是俩眼袋低拉下去后,看起来有一种浓厚的卡通效果。 至于许文祖喊自己“郑兄”,郑凡倒是没怎么惶恐,六皇子都在自己面前不自称“孤”了,许文祖不再自称“本官”也实属正常。 郑守备也是觉得有趣,自己明明一直扯的是镇北侯的虎皮,结果最后真正穿上身的却是靖南侯的大衣。 但不管怎么样,折腾来折腾去,自己总算是折腾出了点人样子,不用再像以前那般频繁地去卑躬屈膝了。 “郑兄,来。” 许文祖亲自领着郑凡去了自己的书房,上次郑凡也曾来过这里。 许文祖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大家都很忙,不复上一次那般冷清。 进了书房后,许文祖将书房门关上,然后自己走到了太师椅上,直接瘫了下去。 郑凡以前只听说过“女人是水做的”, 现在, 他见证了只要你足够胖,你也能变成水做的。 许文祖瘫坐下去后,肚子至下巴位置,还翻滚了几叠波浪,久久不能平息。 “郑兄啊,本官,都累瘦了啊……” “是啊。” 郑凡确实清楚,像熬夜太耗费精力的工作,确实容易让人身体虚胖。 “唉啊,这当了半辈子官儿,第一次累成这样。” “大人为国操劳,实属不易。” “不说废话了,哥哥我也就借着和你说话的功夫可以喘口气,你是不晓得啊,我这总兵府一天得发出去多少条政令,直娘贼!” 海量的物资,海量的刑徒,一波又一波地被押送到了银浪郡,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许文祖这个南望城总兵去操持。 也不晓得是担心有人会掣肘还是怎么滴,南望城知府的空缺一直没被补上。 但从郑凡进入南望城一路上所见,城内虽然显得有些臃肿,但还可以称得上是井井有条。 这足以体现出许文祖的能力,或许,朝廷之所以把他调任到这里来,所看重的,应该就是他处理繁复工作的水平吧。 许胖胖也确实没辜负朝廷的期许。 或许,人生就是这般吧; 郑凡还记得,当初在虎头城时,许文祖还在和自己商量着等镇北军反了后自己该如何如何献城。 在那时,许文祖大部分的精力其实是放在政治斗争和站队之中的,简而言之就是不像是官员更像是官僚,但现在,他虽然累,不过可以感觉出来,他精气神依旧不错。 不用去考虑勾心斗角,可以踏踏实实一门心思地干事,也是一种享受。 “京城的事儿,本官已经知道了,呵呵,哈哈哈哈…………” 许文祖大笑了起来。 曾经在下面琢磨着侯府计划的二人,没料到最后自家侯爷竟然和燕皇是穿一条裤子的,这是最梦幻的结果,但同时,也是最好的结果。 大燕,不用去面对可怕的内耗和内战,反而可以动员出一切力量,进行百年来规模最大投入最高的一次对外开拓。 “大人,下官刚从京城回来,还没回堡寨呢,先来这里看您来了。” 许文祖伸手指了指郑凡,他自然是猜出了郑凡的来意。 “放心,给你留着呢,咱俩,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郑凡点点头,虽然不理解自己已经成靖南侯门下走狗了怎么又和许文祖成自己人了,但上峰主动和你拉关系,你总不会傻乎乎地去破坏氛围。 “虎威郡霍家,虽然是传承百年的世家,但这个家族却习武风气浓厚,霍家子弟各个都是练家子。 哥哥我可没把他们打散,也没给他们分配出去,就一直留在这儿,就是给你留的。” 刑徒被押送过来,自然不是全都拿来当民夫的,他们其实更相当于是预备役部队,或者充实入地方部队。 靖南军有自己的五万后营预备役,而且类似靖南军这种精锐,盲目地扩张只能导致其战力的下滑,所以靖南军并未吸纳多少刑徒进来,转而由银浪郡各堡寨各军所来进行吸收。 反正,地方保安部队大部分时候都是拿来当炮灰用的,到底能不能炼出金子,那就炼炼看呗。 再带着点阴暗思绪去猜测一下,朝廷把门阀刑徒们押送来到前线打仗,不就是为了要故意消耗他们么。 他们不死,留在国内,反而是隐患。 “霍家,多少人?” “七百多号人。” 按照传统,这些家族刑徒大概率会被打散后分配的,就是一个地方的流民在安置时也会注意将他们打散开去,就别说一个家族的了。 但打不打散,其实都有好处和坏处,你要是压不住他们,这帮人聚团来反抗你,甚至一个弄不好人家心下一横干脆连留在后方的家眷也不要了,直接叛逃去敌国也都有可能。 但你要是能压制他们,驯服他们,七百一个姓的家族子弟,真丢到战场上去后,很难出现那种崩溃逃跑的情况,韧性会更大。 “好,我要了,甲胄,军械,粮草,这些……” “放心!” 许文祖伸手示意郑凡把他拉起来,同时道: “下面人说我偏心就偏心呗,反正哥哥我胖,脸皮厚,嘿嘿。” 其实,粮草军械甲胄战马这些,郑凡的翠柳堡里都不缺的,但这玩意儿,反正是多多益善。 “多谢大人。” “哎哎哎,别见外,可千万别见外,我可是把宝押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得给我争口气,眼看着战事就快开始了,说真的,哥哥我到时候说不得也得披挂上阵的!” “…………”郑凡。 郑凡脑海中浮现出了许胖胖骑着战马冲锋的画面, 然后一群人冲锋时躲藏在许文祖身后躲避箭矢…… 又或者,守城战时,直接把许文祖当沙包用丢城门后面抵挡敌军冲门…… 当然,这些情况基本不会发生的,大燕军队,若是真的到连许胖胖都得冲锋的地步,那距离亡国真的已经不远了。 许文祖上战场肯定是会上的,他是总兵,不可能不领军,但他现在做的,就是根据他和郑凡的关系,在打造自己的嫡系。 若是许文祖直到,当初砸了自己马车的沙拓阙石,现在就在翠柳堡里躺着的话,估计…… “下官,定不负大人厚望!” 人家给你这么大的脸和这么大的好处,郑凡真不介意大声且诚意的行个礼。 ……… 出了总兵府,在许文祖派遣的一名亲信校尉的带领下,郑凡来到了城内的一处校场内。 校场内,人头攒动,里面看押着不少刑徒,有些刑徒是被上了枷锁但大部分都没被限制,只是被圈在了各地的区域。 校场外围,有手持弓弩的甲士负责警戒。 里面,有不少军头子和书记官在里面来回穿梭。 跟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小声对郑凡道: “看起来,真像是牲口市场。” “是啊。”郑凡点头表示同意。 “主上,要是这仗打得不顺利,那这燕国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嗯。” 郑凡也感受出来了,要说之前,他对燕皇和两位侯爷的大气魄表示钦佩的话,现在,他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种大气魄之下所蕴藏着的火山爆发征兆。 可能,以前燕国就只有一个郑凡,但现在,燕皇亲手制造出了无数个郑凡出来。 要是对乾战争出现问题,同时燕皇三人其中一个出现了什么意外,那么这帮心里带着复仇怒火的这帮人……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精英身上,都带着门阀的标签。 一个弄不好,就是一轮新的五代十国。 “郑大人,霍家在这边。” 许文祖指派的校尉领着郑凡走到了一处栅栏前。 栅栏后头,坐着一群人,你可以清晰地看出他们身上自带的那种秩序。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主动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位校尉身上,最后,又落到了郑凡身上。 用一种很桀骜的语气喊道: “哟呵,是哪位大人要买我们回去啊!” “放肆!” 这名校尉当即呵斥道。 郑凡却没顾上因对方的桀骜态度而生气,一来他相信再怎么抱团不驯的团体,回去交给梁程和瞎子北去改造后,问题应该都不大, 二来,郑凡此时的注意力被隔壁的栅栏给吸引住了,一如当初在前任总兵萧大海葬礼上第一眼就注意到他一样。 对方靠在那里,似乎是在发呆。 郑凡先没去理会霍家的刺儿头,而是走到了那一侧栅栏边,伸手敲了敲, “左兄?” 那个人听到这声称呼后,先是身体一颤,随即扭过头看向了郑凡。 其双手马上激动地抓住了栅栏, 对着郑凡喊道: “郑兄,不不不,郑大人,郑大人,您行行好,行行好,收了我吧,收了我吧!” 第三章 提防 左继迁出现在这里,让郑凡有些意外,却又一点都不意外。 当日在前总兵萧大海葬礼上的刺杀结束后, 靖南侯就坐在灵堂前的门槛上, 自己和左继迁跪在下面。 因为左继迁的出身门第,靖南侯还和左继迁聊了聊家常。 你说当时郑凡心里完全没有艳羡,那自然是不可能的,毕竟无论是在古代还是在后世,有一个好的门第,不管是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日靖南侯和左继迁还聊到左家的老爷子,言谈间,虽带着清晰的上下尊卑却仍然荡漾着一股门第之间的和睦和尊重。 尼玛, 当时靖南侯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 郑凡觉得, 大概是在看着一个即将玩完的小鹌鹑? 左鹌鹑现在被关在里面,其实,也不算是关吧,这里的刑徒在人身待遇上,其实还是可以的,也没人去虐待和苛刻他们。 但真正在替代刑罚惩罚他们的,大概是那种昔日人上人今日阶下囚的极大落差感吧。 这种落差,足以把人给逼疯。 郑凡看着身边的校尉,问道: “左家是什么待遇?” “全族贬为奴。” 郑凡点点头,若是被判的灭族,左继迁这会儿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能被押送到这里的刑徒,都是家眷被圈为奴籍罪籍的。 皇帝陛下仁慈,给了他们重新奋斗为家人争取自由的机会。 但那些灭族的,家族子弟在外做官的,你也就没机会活下来了。 毕竟,整个大燕,只有一个靖南侯,同时,皇帝陛下也只信任这一个靖南侯。 这是一场大清洗,栅栏里的左继迁,不由得让郑凡想到了历史上苏德战争前,苏联那会儿也在忙着肃清自家将领,这也是被后世认为战争爆发前期前者一路崩的原因之一。 不过,大燕倒是不用特别担心这一点,虽然左继迁这位嵇退堡的守备现在在这里被“卖身”。 镇北侯府镇压蛮族百年,镇北军和侯府是什么关系,作为曾在北封郡当过公务员的郑凡可是清楚的,那可以说是水泼不进针刺不入。 而靖南军,十余年前燕皇继位不久就被交到了田无镜手中,这些年来,靖南军提拔的将领,全是由靖南侯一言而决。 大燕最为精锐的两支野战军团,不会受到这次清洗门阀的举动所带来的影响,就算是有,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这样看来,至少是从十几年前开始,甚至是更早开始,这哥仨,就已经穿上一条裤子了啊。 “郑大人,郑大人!” 左继迁见郑凡开始发呆,当即着急起来。 郑凡收回了心神,看着左继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霍家的人,是许胖胖给自己开后门私存下来的,虽说一众族人抱团,不容易分化瓦解,但有利有弊之下,估计还是有不少军头会对他们感兴趣的。 战争在即,手底下谁的兵员素质高,谁有即战力,谁就能早点赚到军功,霍家这七百人,他娘的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军队啊,他们需要杀敌来给自己的家眷重新赢取自由,自己也需要靠他们获得军功,又不是每个军头都有那么强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 但对左继迁, 再看看左继迁后头坐在地上的几百号人, 郑凡相信, 这不是许胖胖给自己留的另一个后门,纯粹是因为……滞销。 首先,左继迁虽然是左家人,左家的根基,也不在银浪郡,但左继迁是嵇退堡的前守备,他身边一同被发落的是陪着他从左家出来到嵇退堡任职的部曲。 如果说霍家是一群两眼一抹黑的憨憨, 那么左继迁这批人就是睁着眼有思想的憨憨, 哪怕他已经被撤掉所有职位,但这些军头子们谁又敢收留他? 收留了之后,到底是你做主还是他做主? 所以,不难解释左继迁在看见郑凡后会如此激动了,作为一个滞销品,他很着急啊! 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够卖掉啊! 如果不能卖掉,那自己和身边两百多个左家族人,就得真的跑去当民夫了。 民夫如何挣功勋?如何能让家族里的妇孺老幼重获自由? 靠十年,二十年的付出去堆么? 左继迁也清楚自己因何而滞销,这么多天来,他从一开始的略带矜持到最后的指天发誓,就差磕头认主了,但昔日的那些官职比他大一些小一些的军头们,还是没人敢收下他们。 郑凡,郑凡可以! 左继迁清楚郑凡的背景, 虽然他清楚的背景是错误的, 但, 也无所谓了, 南北俩字对调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区别的样子。 不怪左继迁这般低三下四了,郑凡再不收他们,他们就得真的去当民夫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左继迁, 那名许文祖的亲信校尉自然清楚自家大人和这位郑守备之间的亲密关系, 所以开口提醒道: “大人,想要他们?” 语气里,带着暗示。 大概意思就是:自家人,我不坑你,你再考虑考虑。 阿铭和易容成男子的四娘站在郑凡身后,他们不会发表意见的。 反正,哪怕主上把吕布带回堡寨里,也不是他们俩去头疼,他们又不负责练兵,他们甚至还挺乐见其成瞎子北和梁程去头疼的。 七魔王之间的关系,撇开魔丸那个拼爹的懒货不谈,其余六个,多多少少带着点后宫争宠的感觉。 其实,郑凡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又不是自己练兵,而且,他对瞎子北和梁程很有信心啊。 做领导的好处就在这里了,你只需要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而不需要知道如何去做。 “我要了。” “多谢郑兄,多谢郑大人!” 这时,左继迁身后的那帮左家子弟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等人居然真的被人买了,当即激动地过来隔着栅栏对郑凡行礼。 老实说,郑凡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受他们着一礼,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是自己的同僚,一起驻守在燕国的堡寨内,现在却已然是这般境况。 当然,可怜也很难可怜起来,因为人的任何情绪都是有限的,在从燕京回南望城的路上,早就消耗掉了。 只能说, 每个大时代的浪潮下,总会掩埋着不少可怜人吧。 “行,既然大人想要,卑职这就让人给大人批条。” “辛苦了。”郑凡说道。 这时,站在郑凡身后易容后的四娘主动上前陪着那名校尉去喊来书记官做手续,同时,四娘塞给了那名校尉一个钱袋子,里头是金子。 那名校尉有些意外,但还是受宠若惊地收下了。 这是细节,也是人生经验,郑凡在皇宫里还会迟疑到底该不该给魏公公塞点钱,但在四娘这里,给什么人钱,给多少,她心里门儿清,到底是开过不知多少家会所的老板娘。 这会儿,郑凡又迈步走到了霍家所在的栅栏前。 有时候,你不能不佩服瞎子的目光长远,虽然用目光长远来形容一个瞎子会显得很怪异。 但正是因为在六皇子的人来帮忙修建翠柳堡时,瞎子全程参与且修改了修建计划,所以使得,翠柳堡的修建风格很是怪异。 堡寨那个还好,但堡寨外特意开整出了一块平地,修建了营房。 所以,翠柳堡能够容纳更多的人入住,堡寨里住不下,还能住外头,毕竟,郑凡等人也没想过真的有一天敌军压境时会据堡死守把翠柳堡改名叫“郑退堡”。 虽然修建了营房,虽然人口上限已经提上去了,但瞎子北也没急着暴农民兵,这是早就猜到会有自带等级的精英兵会免费送上门来。 所以,吃下左继迁这两三百号人,霍家的这七百人,郑凡也能吃下去。 消化问题,他不管的。 哦,对了,先前好像有个霍家的沙雕很牛逼哄哄地挑衅自己来着? 等郑凡再走回来时,发现那个沙雕已经被一个头发半百的老者给压在了地上,脸部肿胀,嘴角还有血渍,应该被抽了两巴掌。 老者在看见郑凡重新走回来后,一只手继续压着身下的这个年轻人,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很诚恳地道: “请大人收下我们。” 这个老者的威望应该很高,其身后的七百余霍家族人马上学着老者的动作向郑凡行礼。 老者身下的那个二货小青年还一脸不服气地拧着脖子瞪着郑凡。 郑凡相信,要是此时不是自己站在这里,换做是梁程的话, 梁程会很冷漠地拿着刀走过去,当着霍家众人的面,把这二货霍家青年给砍死。 若是站在这里的是瞎子的话, 瞎子会笑呵呵地说: “你们自己动手杀了他吧,不然随机选你们二十个来杀。” 然后再补充一句; “哦,他如果是自杀的,就随机杀你们三十个。” 但郑凡没这种恶趣味,反正无论是左家的人还是霍家的人,最后还是会交给瞎子和梁程他们去改造的。 自己何必脏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罪民霍广。” “………”郑凡。 “霍光?” “是霍广,大人,但若是大人喜欢,罪民可以谢大人改名,以后就叫霍光。” “不了不了,父母取的名字,我改什么,行了,你们准备准备,待会儿跟我走。” “谢大人收留。” 霍广长舒一口气,自家人,其实是不愁卖的,很多军头子到这里想拿下他们,但都被书记官告知不允许。 听他们交流时,霍广得知,这居然是总兵大人的意思。 显然,这是南望城总兵大人在把自己等人留着给自己的亲信。 这对于霍家人来说是好事,跟着总兵大人的亲信至少赚取军功时能更容易些,同时被推上去当炮灰的概率能更小一些。 低头, 看了一眼家族的年轻子弟, 这小子,是嫡系,但脑子却分不清楚,霍家都没了,还扯什么大宗的脾气? ………… 兵额超标,不合规矩; 但在人脉面前,规矩就是红帐子里的清伶儿,嘴上喊着“卖艺不卖身”罢了。 郑凡谢绝了南望城守军派一支百骑来护送他回翠柳堡的好意,同时,翠柳堡那边因为也没事先通知,所以也没派蛮族骑兵过来。 就这样, 郑守备就带着俩人,一阿铭一四娘,押送着将近一千人的刑徒向翠柳堡行进。 且,这些刑徒身上可没有丝毫枷锁。 郑凡骑在马上,悠哉悠哉,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来一出“大楚兴陈胜王”。 阿铭和四娘骑马在后头。 队伍行进得很有秩序, 左家人在前,霍家人在后,甚至,还自动列着队,虽然没走出正步,但至少看上去秩序井然。 他们的家眷都被朝廷控制着,他们只有靠军功来为家人获得自由,所以,逃跑的概率不大。 因为他们还有牵绊,因为他们还有希望。 就算他们要逃,逃哪儿去? 往燕国内地逃?那不是找死么,先说能不能过银浪郡靖南军这一关,再说内地里还有一个来自北封郡的老汉儿拿着锄头在那里掘他们的根儿呢。 往南面逃? 若是换做平时,倒不是不可以,但这些刑徒不傻,他们出身自门阀,自然不是愚蠢老百姓,他们当然清楚皇帝陛下将他们发配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的。 先不说哪怕舍了家眷图自己一个自由,逃去乾国,然后没多久,燕国大军又打了过来,那自己还逃个屁啊? 其实,还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清楚,他们心里也有着身为燕人的一抹骄傲,或者叫……自信吧,倒不是说在家破之后还对皇帝对这个国家有多少归属感,那真是扯淡了,但有一件事,他们是信的,那就是镇北军都从北封郡被调出来了,注定要南下打乾国的,这乾国人……吃得住? 当然,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 尤其是左继迁的长相,许是因为郑凡受老版《三国》影响太大,总觉得左继迁有点可能那啥的样子。 但郑凡也不担忧,反正自己都能察觉出一些,那瞎子北自然也能察觉出来。 不过,郑凡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氛围。 一醒来,就在大燕的土地上,开局在这里,见惯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后,总是会有一点感情的,外加燕国虽然被其他三国蔑称为燕蛮子,但燕国确实是和自己熟悉的历史上的辽金元清不一样,你可以说它没那么有文化,但他真的没那么野蛮,至少郑凡,是能够代入进去的。 但现在,随着马踏门阀的开始,弥漫在这个国家身上野蛮和原始气息,开始越来越浓郁了。 “你猜,主上现在在想什么?”阿铭对四娘说道。 “在矫情,就像是诗人走在边塞,总会有无数的愁绪。” “那下面是不是得写诗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主上会背的诗,我们也都会背,他抄不出快感来。” “也是。” “其实,主上也真可怜啊,在家里时,被你们蹂躏撺掇,去京城一趟,又被靖南侯教育了。” “你呢,又习惯性地把自己摘出去了。” “至少,我能给主上带来身心上的些许慰藉,你能么?” “………”阿铭。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们醒来是在乾国,会不会要好一些?” 阿铭听到四娘这话,笑了, 道: “抄抄诗词,画画……主上应该也不差,装装文人雅士,实在不行,去考科举,慢慢来,至少能够左手烟花三月右手乌纱官帽。” “是啊,那样子的日子,也能闲趣不少,我也能在下杭去专心养养瘦马。” “然后主上闯出名声来后,一边在朝堂往上走一边赚银子,然后练一支新军。” “嗯,是这个节奏。” “然后,主上带着全大乾的希望率军北伐,在这里,在这边境线上,碰到了镇北侯和靖南侯,碰上了眼下的大燕?” “嘶………” 四娘忽然感觉,那画面,太美,美得让人窒息,然后就没然后了。 “虽然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是悲剧,但大概没谁希望自己人生的终点是一场悲剧。” “也是。” 四娘这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有件事,我有些疑惑。” “说。”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主上每晚都是自己一个人睡的。” “经历了那场家庭教育后,虽然看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但主上的情绪波动还是比较大的,难免会没那种兴致和心情吧?” 阿铭这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在分析。 “呼,这个道理,我懂。” “是的,你应该懂。” “但,你没发现么?” “发现什么?” “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虽然一直在忙着给田家人收尸立坟,但空余的时间,还是挺多的。” “嗯,然后呢?” “主上射你了没有?” “…………”阿铭。 阿铭的目光忽然一凝。 “你明白我意思了吧?” “明白了。” 阿铭作势就要策马追上前面的郑凡却被身边的四娘一把攥住了缰绳, “你要去做什么?” “关心一下主上的身体和心情,陪主上多聊聊天,尽一个当属下的本分。” “先别急。” “你不急?” “我也急,但还是要等等。”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主上这次是故意在……防着我们。” 第四章 亲儿子 “当!” 前方,传来悠扬的钟声,这是归家的讯号。 翠柳堡的那位老卒已经不养鸡了,他的粮饷由堡寨里发送,和蛮兵们无二,当然,也不用他再提刀去干仗,他只负责敲钟。 大燕的堡寨,其实并没有太多属于边境堡寨的拘束,因为对面的乾军,一直没来过。 所以,堡寨里弄一个专司报时的钟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声响了三下,意味着此时是下午三点。 刑徒队伍们继续前进,终于,翠柳堡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之中。 因为队伍早早地就遇上过翠柳堡放出的蛮族哨兵,所以主上带着刑徒回来的消息堡寨里也提前收到了。 堡寨外平整的营房场子上,肖一波带着手下们提着篮子站在那里候着。 在肖一波前面,几十个蛮兵在忙活着,一口口大铁锅被支了起来,肉香味弥漫。 同时,在另一侧的空旷区域,则整齐堆放着甲胄和兵器。 瞎子北领着薛三、梁程以及樊力站在最前面。 刑徒队伍走到跟前后,丁豪、红巴子等人马上过来安排。 一人发一个大碗,其实,更像是陶盆。 “哟,这不是左大人么。”丁豪是认识左继迁的,因为左继迁来过堡里。 左继迁对丁豪笑笑,没任何架子,但也不至于对着丁豪也卑躬屈膝。 “左大人,这是您的食盆,您走这边。” 左继迁点点头,接过了陶盆后向右走,大铁锅前面的一个蛮兵给左继迁手里的盆舀入半盆汤,旁边另一个蛮兵则抓了一把肉片丢入了左继迁的盆里,同时示意左继迁继续往下走。 再往下,有馒头和米饭,自己选择。 吃馒头,就自己拿馒头,吃米饭,就自己汤泡饭。 领了饭食,就自己坐下来吃吧。 左继迁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汤,咬了一口馒头。 他出身富贵,以前,什么好吃的没吃过? 但他一开始吃得还算斯文,但慢慢的,开始越吃越快,越吃越狼吞虎咽。 他身边那些领了饭食一起坐下来的族人也是这般。 很快,轮到霍家人了,他们领了饭食后也是一样,吃得都很激动,很香。 负责忙活伙食的蛮兵们看到这一幕,都咧着嘴在笑,似乎看到了他们昔日的模样。 不过,和蛮兵们不同的是,无论是霍家人还是左家人,以前平日里的吃食,那是真不差,但自从打入刑徒之后,押送官员虽然不会刻意去虐待他们,但平日里的吃食,自然不会精致到哪里去。 再者,他们现在吃的,可能不仅仅是饭食,让他们这般激动和狼吞虎咽的,也不是肉汤和馒头,而是……自由。 “人,比预想的要多一些。”瞎子北开口道。 “我以为你会跟我说多多益善。”郑凡说道。 “呵呵,主上,您这可就太抬举属下了,属下也就适合做做思想工作,至于兵仙嘛,让梁程去当呗。” “反正有你们在,我很放心。” “多谢主上信任,主上这一次出去辛苦,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还请主上先去歇息,这里的事,属下等人来安排。” “好。” 四娘就站在郑凡和瞎子北身后, 默默地看着这俩人站在那里说着话。 这会儿,四娘忽然有一种错觉,那就是郑凡和瞎子北的背影,有点像,不是那种具体形体模样的相似,而是那股子气质…… 小六子在被他爹虐了这么多年后,在虐中成长,开始反套路了。 郑凡,又不是不会学习,和老阴比待久了,你想继续天真无邪下去也难,尤其是这次京城之行,对郑凡的触动,真的很大。 在看见郑凡入堡后,四娘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阿铭,阿铭对四娘点点头,四娘这才跟着郑凡一起进了堡寨。 瞎子北双手交叉在兜里,像是早些年冬天在四九城里穿着军大衣闲逛的懒汉。 阿铭走到了瞎子北身边。 “事儿,我都收到情报了。” 有六皇子的支持,燕国甚至一部分乾国的情报都会向翠柳堡汇聚。 “我要说的,不是燕京的事儿。” “哦?” 瞎子北的声音,有些疑惑。 “主上,可能已经入八品了。” 瞎子北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道: “但四娘和你,实力好像都没恢复。” “问题,就在这里。” 瞎子北点点头,道: “我知道了,等把这里的事安排好,等主上睡上一觉后再和主上开诚布公吧。” “好,那我也回去了。” “想你的棺材了?” “想。” “去吧,辛苦了。” “这次我们出去,可比你上次和三儿出去要轻松得多。” 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被主上喊过去给田宅的人收尸。 当然了,那种地狱一般的场景可能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梦魇,但对于阿铭和四娘这种人来说,真的只是洒洒水了。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下次主上要出去的话,还是由我陪着去好了。” “你是觉得,我陪主上出去的话,会……” “晦气。” 瞎子北没再纠结这一茬,转而开口道: “左家那小子也在了啊。” “嗯,主上牵回来的,这些军头子,没人敢要他。” “嗯。” “这左继迁,似乎自从认识咱主上之后,就一直在走背字。” “但最终却走到咱们堡里来了,不是么?” “瞎子,你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真的很让人难以共鸣。” “人这一辈子,很可能走了九十九步错,但唯独走对了一步,那气象和格局就完全不同了。” “行吧。” “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您继续盯着,我去躺一会儿,等主上休息好了你准备开诚布公时,喊上我。” “地窖暗门后的冰库里,有前天杀的逃亡刑徒的血。” 银浪郡被押送来了这么多刑徒,难保不会有几个蹦跶出来的。 “啧,讲究。” 阿铭很满意。 “去吧。” 瞎子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看在冰镇鲜血和关爱残疾人士的面儿上,阿铭没跟瞎子计较,转身,走入了堡寨。 前面吃好饭的人,被肖一波带人领入了营房里专门用来洗澡的堂子。 确实是高素质的人,见到可以洗澡,大部分人脸上都很高兴,还很主动。 肖一波在心里感慨着,到底是我大燕门阀子弟,就是比荒漠蛮子懂得卫生。 至于卫生是什么词儿,肖一波不知道,这个词儿还是从几位大人嘴里听来的,但大概是什么意思,肖一波还是能领会的。 等澡堂里已经前胸贴后背地挤满了人开始洗澡后, “三个人用一块,都洗干净点儿!!!” 肖一波带着手下开始极为兴奋地往里头丢肥皂。 这下子,澡堂子里面正在洗澡的众人在捡起肥皂后也都惊呆了。 这东西他们自然知道是什么,家里人也曾用过,但他们清楚着玩意儿到底有多贵,这翠柳堡居然一口气丢这么多肥皂起来让自家这些刑徒们洗澡? 远处,薛三和梁程站在一起。 “这帮人,可不像蛮人那么好糊弄。” 蛮人残忍,暴虐,像是一头头饿狼,但他们的世界观很朴实。 别人或许害怕与狼共舞,但在魔王们眼里,蛮兵们却像是一个个单纯无比的乖宝宝。 但这些人,可都是出自门阀,有脑子有见识且心里还有怨怼的人,怎么搞? “方法不同,但结果,还是一样的。”梁程开口道。 “今晚不立威?” “你歇着吧。” “啧……”薛三有些遗憾,还以为今晚又能雕刻出一尊头盖骨酒碗呢。 薛三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被刺客职业所耽搁的艺术家。 ……… “主上,要不要再加点水?” “不了,水温刚好。” “有点温了呢。” “挺好的。” “主上,奴家给您搓背。” “不用了,四娘,你也累了,也去歇息吧。” “好的,主上。” 四娘走出了郑凡的房间。 房间内,郑凡一个人坐在浴桶内,缓缓地闭上了眼。 每次出远门回来后,他都格外地享受泡澡时的感觉。 哪怕上辈子在家里,他也喜欢在家里那个不大的浴缸里放满水,将自己沉浸进去。 心理学上说,不少人喜欢这样,是因为这样可以让自己找回当初在娘胎里的感觉,可以获得极大的内心安全感。 ……… 哒……哒……哒……哒…… 湿漉漉的滴答声,不脆,泛着粘稠。 郑凡有些晕乎乎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桌子上,在桌子旁,有数不清楚的人在笑着,在闹着,手里拿着酒杯,脸上的神情都是兴奋和激动。 只是,这喧闹的场面,却没有任何的声音传来,自己耳边,除了那“哒哒哒”的声响,再无其他。 画面,也因此显得有些诡异。 而且,这些人的脸,被特意地拉长了一点,不是很明显,但却又有一点凸面镜的感觉。 身为一个漫画创作者,郑凡当然懂得这种手法,他自己在画漫画时就经常用,将人的脸拉长一点,再配合剧情和暗示,往往能把画面呈现的效果给烘托得更好。 郑凡坐了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这是梦吧, 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场景,有点熟悉。 这里,是雅苑。 “哒…………哒…………哒…………” 郑凡抬起头, 看向上方, 在上面的房梁上,挂着一个小婴儿。 婴儿的脸,带着纯真的笑容。 绳子,是绑在婴儿的腿上的,所以婴儿是面朝下对着郑凡,在婴儿身上,鲜血在不停地滴落,而这,正是此间唯一声响的来源。 “魔丸?” 郑凡开口喊道。 婴儿开始慢慢的被放下,他的脸,距离郑凡的脸,正在越来越近。 倏然间, 一道道破空之音传来, 周围欢庆的人们一个个中箭倒地,紧接着,一群群甲士冲杀了过来开始劈砍。 声音,在此时完全恢复了。 惨叫声,哭喊声,砍杀声,是那么的清晰。 坐在酒桌上的郑凡打了个呵欠,没有慌乱,也没有逃跑,打完呵欠后,他甚至还对上方的婴儿,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个梦,是你做的?还是,我正在做梦,你进来了?” 婴儿不回答,但逐渐收敛了笑容。 “你或许搞错了一点,现在,我对这个场景,真的不害怕。” 都在这个世界蹦跶这么久了,人都砍了好多个了,还怕这种血腥场面么? 这时,郑凡感觉到自己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郑凡扭过头, 没人, 但只有一套漂浮着的鎏金甲胄。 “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声音传出。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下一刻, 郑凡忽然发现魔丸的脸出现在了桌子上, 像是水墨画落笔时那般,逐渐晕开。 很快,婴儿的脸已经将这酒桌完全填充,甚至,你可以说现在郑凡就是坐在魔丸的脸上。 魔丸的嘴巴张开, 下方出现了一道恐怖的漩涡, 似乎要将郑凡给吞噬下去。 但郑凡依旧稳稳地坐在上面,没有丝毫的慌乱。 当爹的,再怂,也不会在儿子面前露怯。 郑凡确实一动不动,但周围的一切,在此时像是一幅幅画卷一般被强行撕扯被强行碾碎最后被吸入了魔丸的巨口之中。 这种鲸吞的速度很夸张,也很抽象,渐渐的,四周的一切光彩都被吸干了。 这里,只剩下了一片……明亮的黑。 黑,也能亮。 郑凡的身下,桌子椅子这些自然是不见了,但在其脚边,却有一块蜜饯落在那里。 “唉,我不是萝莉控……” 郑凡一边伸手捡起蜜饯一边说道, 但话还没说完, 他就愣住了。 他看见一个身穿着牛仔吊带的婴孩正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走来,婴孩的左手食指放在嘴巴里吮着。 只可惜,婴孩的眼眸是漆黑一片的深邃。 不过,在郑凡看来,已经很可爱了。 婴孩摇摇晃晃地走到郑凡面前, 嘴角带着笑, 还有一道道口水顺着手指滴淌出来, 不觉得恶心, 毕竟这才是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郑凡将手中的蜜饯递送到婴孩嘴边, 婴孩张嘴,将蜜饯含住。 然后, 婴孩转身, 身子踉跄了一下后, 跌坐到了郑凡的怀里。 怀中多出了一个肉嘟嘟的小可爱,郑凡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他, 同时低下头, 在婴孩头发稀疏的头顶亲了一口, “咯咯咯…………” 婴孩被亲的有些痒,发出了笑声。 郑凡也笑了, 搂着婴孩,身子轻轻地跟着摇了摇, 道: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骗我,但我……接受你的讨好。” ……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诸位大人,已经安排好了。”肖一波过来说道。 “辛苦了。”瞎子北说道。 “不敢说辛苦,这是属下分内的事。” “嗯,你也去歇息吧。” 肖一波马上躬身告退。 院子里,六位大人都坐在那儿,像是要开会,但肖一波清楚,自己别说参加了,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陈大侠走了。”瞎子北开口道。 “什么时候?”阿铭问道。 “黄昏。” 四娘开口道:“许是见我们领回了这么多人,猜出我们要干什么了吧?” 樊力这时开口道: “他下午时还问我要不要帮忙一起砍柴烧热水给那些可怜人洗澡呢。” “额。”四娘。 这么说,那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在看见堡寨里今日来了这么多刑徒后,依旧没看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的,他没看出来。”瞎子北说道,“按照主上对他的评价,确实是个二货。” 一个能够在智商上,可以和樊力竞争的强力对手! “那他?” “我告诉他的,然后他明白了,然后他就走了,应该,是去给乾国报信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薛三问道。 瞎子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子,从里面取出卷烟, 道: “你当没他的报信,乾国那边就不知道这边正在发生什么?乾国在燕国的暗探比他们的边军给力得多,银浪郡这么大的动静,能瞒住对面,才叫真见鬼了。 我甚至觉得,那位被咱们主上打断五肢的皇子,他身边,可能就有乾国渗透进去的人。” “唔,但他答应主上的事儿,还没做。” “目前,也确实没人让他去做,又不能让他去刺杀乾国人,难不成给他三个刺杀名单,上头写着姬润豪、李梁亭和田无镜?” “呵呵…………”薛三笑了。 然后发现大家都没笑,他也就不笑了。 “现在他走了,对我们大家都好,他还能再承一次情。” “行吧,陈大侠走了就走了,等仗打完了他自然会回来的。我们说正事吧,主上,还没醒么?”阿铭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场男性都把目光投向了四娘。 “看我做什么。”四娘问道。 “一般来说,一旦主上晋级,你应该是第一个恢复的,你是风向标。”薛三说道。 “呵呵,别,我可没这么大的脸。” 薛三乐了,谁都知道主上和四娘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即道: “怎么可能不是你第一个呢,是吧,阿程。” 梁程点点头,似乎他想开句玩笑来活跃一下氛围, “总不可能是魔丸第一个的。” “嗡!!!” 一道煞气忽然自堡寨内泄出,却又在刹那间消散。 院子里的七个魔王马上都站起身,虽然刚刚的气息只是刹那间的泄露,但他们马上就感应到了那到底是谁的气息,而且那道短暂的泄露气息强度到底代表着什么意思! 瞎子北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梁程一眼。 薛三则抱头不敢置信道: “天呐撸,居然真的是魔丸第一个舔出来了!” 第五章 水 魔丸,舔成功了。 这本来应该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在之前的现实发生中却又显得那么的令人意外。 院子里,六位魔王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一是魔丸的变化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他们,主上,已经入八品武者境了,按照以前的经验,下面就该是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去获得属于自己的力量恢复了。 二则是主上这一次回来后,明显有着一种变化,这种变化,让他们这六位魔王都有些猜不透。 他们不知道主上到底在想什么, 又或者, 可能是他们以前,看似无论是在口头上还是在行动上都将郑凡当作了“主上”,但也压根没特别的往心里去吧。 “吱呀………” 头发湿漉漉的郑凡推开屋门走了出来,往前走没多远,就来到了这院子里。 “主上,我帮你擦。” 四娘马上起身,找了毛巾帮郑凡擦头发。 郑凡没拒绝,自己在四娘先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四娘开口问道:“主上,要擦点绵羊油么?” 哪怕银浪郡是大燕的南疆了,但相较于整个东方,它依旧是地地道道的北地,乾国诗人做诗歌也总是习惯将乾国边镇三郡称为苦寒之地,谁被外放到这里做官,都要先请酒吃饭,就当是提前给自己办“丧事”了。 冬天,皮肤容易龟裂,绵羊油还是荒漠蛮族拿来预防和治疗皮肤龟裂的方法,主要成分是从绵羊油脂中提炼出来,再奢侈点,其中可以加入几味荒漠上并不罕见的草药。 “好。” 四娘取出绵羊油,先挤压在手上,然后自己双手打开,紧接着,双手放在郑凡的脸上开始帮他涂抹。 虽然四娘的手常年做针线活,但她的手却一点都不粗糙,这一点,郑凡很有发言权。 涂抹好了后,郑凡笑了笑, 道: “我觉得还是尿素霜或者大宝用得更习惯一些。” 小时候,郑凡记得家里用的是“尿素霜”,等之后,慢慢的开始用大宝。 “这利润薄,所以就没做。”瞎子北回答道。 “嗯。”郑凡也只是说说。 其余人也都坐了下来,四娘则站在郑凡身后,伸手帮郑凡按摩着太阳穴。 瞎子北从铁盒里掏出了烟,递给了郑凡,郑凡接了过来。 “主上,有些事,我们需要告诉您。” “说吧,都是自家人。” 郑凡显得很平静。 但不知为什么,郑凡的这种平静,让在场的六个魔王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你要说大家的关系,产生了什么裂纹,这是真没有,大家的关系,还是好好的,但确实是有一层隔膜开始越来越深。 要说双方的猜忌和提防,在虎头城里时才是最重,但现在的问题是,伴随着主上的一步步成熟,外加这次京城一行起到了极大的催熟作用。 使得郑凡的个人意识开始逐渐觉醒。 瞎子北空洞的眼眶里看似什么都看不见,但曾作为心理医生的他,其实能很准确地捕捉到这种变化。 究其原因,以前的主上,更像是个牌位,该拜拜,该跪跪,该敬也敬。 但牌位终究是牌位,它的存在,只是一种思绪的寄托。 现在,牌位成精了,要变成人了。 可能,郑凡不是本意要做什么,而是伴随着他的成熟和对这个世界的融入,双方之间的“主从”关系,开始慢慢地出现“纠正”。 “主上,有一件事,我们也是才发现不久,那就是我们七个人实力的恢复,应该是和主上您的实力水平有很大的关系。” “哦?” 郑凡惊疑了一下, 但似乎是因为先前头发湿漉漉地出来吹了冷风,又许是被四娘现在按摩得很舒服,导致现在整个人的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也因此,这一声“哦”以及随之带来的惊讶呈现,并不是很逼真。 也懒得让导演喊“咔”重来一次了, 郑凡默默地接着道: “这样啊。” 在场的魔王哪个不是人精?哪怕是樊力,虽然经常语出惊人,但毕竟和陈大侠那种憨憨还是有区别的。 大家都清楚,主上的这个反应证明,主上其实早就猜到这一点了。 也正是因为猜到这一点,所以这次在主上进阶之后,他才会刻意地隐瞒这件事。 “是的,主上的实力每提升一层,我们的实力,也就会跟着恢复一层,不过,这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仪式环节,像是拿着申请单去有关部门盖章。” “这是需要我的认可?” “是的,主上。” 自始至终,都是瞎子北在代表其余五个人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 郑凡点点头,补充道: “我现在八品了。” 瞎子北默然,在等着郑凡继续的话语。 就连帮郑凡按摩太阳穴的四娘,手指也微微一顿,但马上又继续以先前的力道按摩下去。 郑凡伸手,抓住了四娘的手,四娘也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论懂男人心思,在场没人能比得过四娘,先前的手指一顿,说是其心里忽然一紧张,郑凡是不信的。 只不过是想以自己女人的身份,来稍微让场面上的氛围,软和一下。 也不算是用心机吧,这只是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本能了,就算是普通男女夫妻过日子,偶尔也是需要一些小技巧调剂调剂的。 “大家不要这么严肃,我是虽然刚睡醒,但也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却比之前更懒散了一些。” “主上这是京城一行累到了。” 回到家里,一休息,一放松,没了先前精神上的紧迫感,身体就开始懈怠垮懒下来。 “或许吧,咱们,都是自家人,真的,我不想我们之间的谈话,是这种氛围,还是热闹一点比较好。 你们,大部分都曾救过我的命,没你们,我也活不到今天。” “主上,说这话,才是真正的见外啊。” “不是,瞎子,你等我把话说完。” 瞎子点点头,手中的烟,迟迟没有拿火折子去点。 “以前,我一直把这个世界,把自己的死而复活,当作一场游戏的开端,我更多的,还是在用玩游戏的心态在面对这个世界的一切。 其实,你们和我也差不多吧,我们和这个世界,都有些格格不入。 这一次京城之行,靖南侯、镇北侯外加燕皇,我都见了一遍,不怕大家笑话,在他们面前时,我挺怂的。”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这个世界,真的挺精彩的,但也挺无奈的。游戏,我们已经按照步骤开场了这么久,手底下的兵,不管是否一条心,已经快两千了吧?” 四百出头的蛮兵,今日来的一千二三百的左家和霍家族人,再算上红巴子以及肖一波他们从虎头城里带来的一些手下。 不足两千,但也差不太多了。 “你们以为我用这种口气说这种话,是不是有一种想急流勇退回去做一个富家翁的意思?” 六位魔王们不说话。 “以后可能会有,但现在,还没有,我就是有一点点迷茫,再好玩的游戏,一下子玩的时间长了,人,难免就会出现一些倦怠的情绪。 但好在,这不是游戏,这是新的人生,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生,玩游戏时,你可以随时选择退出,关机; 但人生,你没办法去控制进度条,你愿不愿意,你想不要,它都继续推着你往前走。 我尝试过去开发点新的目标,以前想着,我想当魔王,想当皇帝,想建立一个自己的王朝,但我其实也没那么大的政治抱负。 尤其是,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对你们说的,在天成郡的田家,我是看着田无镜下令灭自己满门的。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要当大人物,得付出那么多,得做出那种决断的话,这大人物,还有什么意思? 咱们大燕的皇帝陛下,对待自己的儿子就像是这些儿子全是隔壁老王生的一样。 对于女人……” 郑凡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四娘,继续道: “我现在也挺满足的。” 权力,你害怕了? 女人,你满足了? 这人生,没动力了? 魔王们心里面心思在翻转,但大家表面上,都是一副在很认真倾听的模样。 不过,现在郑凡的铺垫,很像是二师兄在为“散伙回高老庄”做准备啊。 “这个世界,对我,对你们,其实都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它没给我们一个具体的目标,在一定时间内不完成这个目标,我们就会死。 虽然,如果有这个目标在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会很残酷,但你要真没这个目标,咱们就很容易迷茫。 我没想着要散伙,你们当初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是做一个富家翁还是去搞事情,我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哪怕让我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后者,老天爷让我和你们得以真正重生一次,总得活出一点风采来。 听到这里,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的话有点矛盾?唉,四娘,待会儿给我泡一杯冲剂吧,我可能真的有一点感冒了。” “好的,主上。” 郑凡拿出火折子,把瞎子北先前递给自己的烟给点燃,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圈, “人,都是矛盾的,我刚刚说了,我个人,不是很喜欢田无镜的无情,虽然他这个人,确实很伟大。 我也不喜欢咱们燕皇陛下的亲情淡漠,虽然,他确实是个雄才大略的皇帝。 但,你们知道么,那天在皇宫里,我领着靖南军骑兵进宫,铁蹄滚滚之下,我看着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 我有些……热血沸腾。 我羡慕那时的他们,我也憧憬,自己能有这么一天,但我这个人不实在的地方就在于,我只想他们爽的那一部分,却不想要他们为此付出和忍受的那一部分。 一如,我现在和你们刚说的那些一样,我不想我们之间,再夹杂着勾心斗角什么的,我虽然是漫画作者,但在这里,其实这个位置对于我来说,更像是坐在火架上被烤着一样。 有时候,我挺希望自己也是个漫画人物的,和你们一样,是你们之中的一个,那样子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多其他的心思了。 抱歉,我今晚的状态可能不是太好,我本来不想出来的,但我知道你们在等我,思绪有点乱,说得也乱,你们担待点。” 魔王们的目光在游离,在互相对接,他们越听就越是有些糊涂,但越听越能感受出主上此时的诚意。 很矛盾对不? 确实很矛盾。 可能,主上真的是感冒了吧…… 仿佛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工作室里,纸篓子里全是擤鼻涕的面巾纸,旁边放着不敢喝下去的感冒冲剂,因为喝下去怕犯困,同时,一边忍受着头晕一边在赶画稿。 这种状态下的画稿,自然会有些凌乱,但往往又是这个时候,可以让人忘却过多的技巧和表现手法,只是单纯地,在诉说着自己的心思。 瞎子北一直没说话,一直在默默地听着,一开始,他还在分辨,主上今天的状态,刚刚的话语,是不是一种演技? 然后,瞎子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如果主上的表现,是演技,那证明这头头狼,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獠牙。 如果不是,那就不用再纠结了。 “我想玩,虽然没目标,但我觉得我应该去找目标,但我也清楚,没有实力,没有权力,我们连自由自在地去找寻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意义都没有。 同时,我也想去尝试做一做人上人,只是单纯任性的做人上人,我不想像他们那样过得那么辛苦。 我觉得,要想以后的日子,过得更自在,过得更有趣一些,我应该先和你们把心里话,真正地说说。 这些话,我以前因为怕你们,所以没敢说,或者是,以前也没想得那么深入。 现在,也不是说我有底气有资格说了,而是,我真的很想拿你们当亲人。 我只画了魔丸,你们其余人,都是我伙伴的作品,但请相信我,在给你们续画时,我是投入了真感情的,因为咱们工作室那时候大部分作品已经被封杀了,没办法靠你们赚钱了。 赚钱的事不一定完全不出自兴趣爱好,但不赚钱的事,大部分都是的。 咱们,就不要再猜忌了,也不要去想杂七杂八的心思了,你们不要来算计我的心思,我也不去算计你们的态度。 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大家在这个世界上,争取都活得快乐一点,轻松一点。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去外面吃其他人,但在家里面,不,我的意思是,我想有一个真正的家。 就像是在虎头城和在这翠柳堡,每次出远门回来,我都有回家的感觉。 你们可以继续喊我‘主上’,但不用真的把我当作主上。 抱歉, 脑子真的有点不舒服了,妈的,这八品武夫,连防感冒的抵抗力都没有么?” 郑凡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面前放着的茶水,道: “四娘,每个人倒一杯茶。” 四娘点点头,起身走到前面,开始给每个人倒茶。 郑凡举起手中的茶杯,茶,早就凉。 “我这人,很不喜欢形式主义,但越长大越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形式主义,跳不得; 哦,对了,瞎子?” “我在,主上。” “是不是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我如果死了,你们也可能会死?” 瞎子北点点头,道: “是的,有很大可能是这样。” “呵,挺好,可惜我命只有一条,没办法给你们去试,不过,瞎子,我还是相信,哪怕没有这个可能,那天在尹城外的驿站里, 你和三儿,也不会丢下我自己去逃命的,因为那样做的话,很没意思,很无趣。” 瞎子别思索了一下, 道: “是这样子。” “是吧,三儿?”郑凡看向薛三。 薛三叹了口气,道: “主上,一起来的这个世界,你丢那儿死了,我们溜出去,这事儿做得忒不地道,也忒没劲。” “对,是这样子,咱们今天,就形式主义一把,以茶代酒,干了。” 在场七个人,一起举起茶杯,饮尽。 “好了,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全心全意地面对新的一天,面对这个世界,面对,新的人生,我的讲话完了,谢谢大家。” 大家开始鼓掌,不是很热烈,也不是很走心,也不是故意为了配合,只是单纯地觉得,此处应有掌声。 郑凡伸手,放在了自己的左胸位置, 道: “其实,有一件事,我觉得我比他们幸运,靖南侯镇北侯加上咱们的皇帝陛下能站在一起,其实真的很不容易,简直是政治史上的奇迹。 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式来互相确认这种信任的,我也不知道在夜里床榻上,他们是否曾被惊醒过; 但我, 可以证明, 证明我今天晚上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也可以证明,我是真的相信你们。 别说,我还真有点喜欢上这种羁绊了。” 郑凡闭上了眼, 左手依旧放在自己胸口位置, 下一刻, 六道强横的气息迸发而出! ———— PS:龙感冒了,外加今天赶路回家,精神不是很好。凌晨一点前还有一章,莫慌。 第六章 演讲 郑凡真的是感冒了,这感冒,绵绵长长地拖了半个月才好。 但那晚他说的,并不是昏话,因为七个魔王的实力,都得到了进一步地恢复。 如果说郑凡是八品武夫的话,七魔王,大概也是八品境界的样子,但他们不一样,血统、经验、特殊能力等等方面赋予他们的BUG加成,让他们绝不仅仅是七个八品高手那么简单。 田宅众人享受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待遇, 翠柳堡这里,也是一样,只不过翠柳堡这里的,更让人能接受一些。 虽然感冒已经好了,但郑凡依旧没穿甲胄,而是穿着棉袄,厚厚的棉袄加上脖子上的一圈围巾,自己给自己整得跟个粽子一样。 今儿个是阴天,下着雨,天气里泛着苦寒的滋味,冰渣子上的凉劲儿像是能刺入你的皮肤。 但尽管如此,堡寨里的训练,仍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银浪郡边境的所有堡寨里,能奢侈到拥有独立校场的,大概只有翠柳堡一个。 所以,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能解决大部分的不能。 校场上,霍广带着七百族人正在操练,大燕门阀传承多久,在骄奢之风的浸润下,肯下功夫继续以“武”传家的门阀,越来越少了。 人,都是渴望舒适,渴望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但霍家却是一个例外。 但这种意外,没能改变霍家在镇北军马踏门阀的浪潮中被颠覆的命运,只是,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也算是给他们提供了更大的重新翻身机会。 战阵厮杀,需要改掉很多的个人斗勇的毛病,不需要太过于花哨的东西,而是要讲究一个配合。 这是梁程说的话,所以,这半个月来,没有被拆分的霍家人,在梁程的带领下,开始通过操练来逐渐磨去家族子弟个人英雄主义的作风。 左继迁,也依旧掌着左家人,大战在即,没时间去分化瓦解了,先自家人带自家人,反而能将凝聚力和战斗力给快速提起来。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郑凡不懂练兵的道理,所以他也没去指手画脚。 哦,也不是,郑凡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樊力那个憨憨在练兵时离远一点,他不想自己手底下的新兵也学会喊“乌拉”。 画风,还是不要太偏离得好,否则作为统帅的自己,在需要时,没办法获得足够的虚荣感。 郑凡的态度,在那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想要玩,我想要搞事情,但我不想负责任,听起来,很渣男。 其实,那一晚之后,郑凡和大家的相处模式并没有什么改变,魔王们依旧喊自己主上,但彼此之间,多了一抹淡定从容。 这种氛围,让郑凡很享受,他觉得这才是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至于魔王们是否真的这般想的,郑凡不清楚,也不想再去费脑子了,一门心思当个鸵鸟,看起来很蠢,但却舒坦。 “啊~” 郑凡打了个呵欠,这几日四娘的针线活水平又有了提升,对于她来说,已经不再满足用手来使针了,连脚也…… 自己的手下想开发新的技能,练习新的技术,作为主上,郑凡只能以身饲虎当陪练了。 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主上。”瞎子北走了过来,“密谍司派人来了。” …… 火盆前,将自己包裹成粽子的郑凡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火盆上一边烤着火身子也在轻轻地前后摇晃着。 密谍司来的人,是熟人。 上次去怀涯书院,被杜鹃派去书院传达命令的那位,也就是曾被郑凡歪歪过是不是偷看过女上司洗澡才被发配一个挨打任务的兄台。 这兄台的名字很有个性,他叫山吉。 初开始自我介绍时, 郑凡听成了山鸡, 还好感冒已经好了, 否则郑凡真得笑出鼻涕泡儿来。 山吉是杜鹃的手下,而杜鹃是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同时还是靖南侯夫人。 “郑大人,您这,实在是太安稳了。” 山吉是来问候的,自我介绍之后,全程寒暄,主题,就是这一句。 随后,他就离开了。 等他走后,瞎子北从厅堂后面走了出来,拖过来一把椅子,在郑凡身边坐下。 “主上,你说,这是谁的意思?” “应该是杜鹃。” 瞎子北因为没能和靖南侯真的接触过,所以在有些判断上,无法做到确定。 郑凡继续道: “靖南侯不会专门派人来问我这个,他现在应该很忙,然后,这些方面的事,应该是杜鹃在负责。” “那就是许文祖扛下来了。”瞎子北说道。 郑凡点点头,道:“应该是。” 密谍司毕竟不是参谋部,直接跳过上官给自己传话,明显不合规矩,但大概是因为许文祖那边无条件地偏袒翠柳堡,所以杜鹃那边才特意派山吉过来提醒一下。 其实,在郑凡还在田宅帮靖南侯家里收尸时,银浪郡这边的各大军头子们就已经收到了来自靖南侯的命令。 命令很简单,尽你们所能,去骚扰乾国! 南望城是第一防线,也是燕国南疆对乾的第一重镇,但此时,在燕乾边境上,除了许文祖之外,还有八个总兵官。 他们被从原本的防区和驻扎地给向前推移了过来,也就是说,在这里,加上许文祖在内,总共有九个总兵大人,麾下的军头子们,那就更多了。 所以,当靖南侯的命令下达后,这么多个军头子就像是一只只马蜂一样,开始刺入乾国的边境防线。 战事,其实已经在郑凡回来前,就已经开始了。 然后,等郑凡领了刑徒们回来,又过了大半个月,却依旧没有响应靖南侯那道命令的号召,只是缩在堡寨里练兵练兵再练兵。 “这应该是第一阶段战事的发端。”瞎子北说道。 按照瞎子北的推算,燕国对乾的战争的第一阶段,就是依靠靖南军的力量,吃掉乾国在北方三镇的野战精锐,这也是为第二阶段等镇北军扫荡门阀结束后的参战进行铺垫。 眼下的袭扰,目的就是吸引乾国朝廷将其周边能调动的部队都向三边靠拢,然后迫使乾国边军来和燕军打一场野战。 同时,因为下面各个军头子们吸收了大量的门阀刑徒,所以他们也需要靠这种密集的军事活动来磨合队伍,腹黑一点的话,也是让那些心怀怨怼的门阀刑徒们,消耗掉一些。 “瞎子,你有没有觉得,这燕国和蛮人打了几百年的仗后,连打仗的方式,都变得和蛮人很像了。” “是这样。” 蛮人出征,都是以王庭大军为主,然后号召其余部落派出勇士来参战,以此来组成大军。 燕国这边,靖南军就像是王庭大军,而郑凡在内的这些一个个军头子们就像是来助战的部落。 “乾国人那边,可真沉得住气啊。”郑凡感慨道。 虽然翠柳堡没出战,但其他兄弟部队的战况郑凡这边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乾国人依托着堡寨防御体系,哪怕被燕军小股骑兵部队一次次地穿插过去,但他们依旧没有采取任何的主动攻击态势,三镇精锐更是一次都没有出来过,似乎铁了心地要当这缩头乌龟。 “是的,那边占到便宜的,不多,甚至还有不少吃亏了的。” “呵呵。” 郑凡笑了笑。 老实说,郑凡是不急的,毕竟第一枪是他打的,他也因此得以进入靖南侯的视线,眼下又有许文祖做靠山,所以才能从容。 虽说屯在这里一门心思的练兵也确实有些无聊,但也不用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当无头苍蝇到处乱碰。 “主上,六皇子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说乾国三镇都督杨太尉向乾国朝廷上书,请调乾国的西南兵到北边来进行防御。” “乾国近些年,也就在西南那块儿和土司们干过架,那边的兵,大概是能打的,但也不足为虑。”郑凡说道。 “的确。” 乾国西南地区多山,但银浪郡和乾国边镇三郡这边,是平原,就算乾国的西南兵再能打,顶多是山地作战能力不错,在平原上,遇上铁骑冲锋,一样得歇菜。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第二条。” “哦,第二条?” “是,杨太尉还建议裁撤掉乾国边境上的所有堡寨,部队收缩至三郡重镇之中。” 听到这一条,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这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啊。 别看现在乾国边境堡寨对燕国军头们的袭扰确实起到了不小的防御作用,但那是因为总攻没开始,眼下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一旦靖南军动起来后,这些堡寨的警戒作用基本就没什么意义了,而一旦乾国收缩兵力放弃野外区域,看似是很怯懦的行为,但守城和野战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你总不能让燕国最引以为傲的骑兵下马去爬城墙吧? 这简直是在犯罪。 “真让他当成了缩头乌龟的话,那问题,可就大了。” 燕国追求的是速战速决,最好是通过两三场大战将乾国北方精锐都吃掉,然后就长驱直入,一旦被强行拽在了乾国北方开始玩儿土木工程…… 郑凡舔了舔嘴唇,燕国,拖不起,燕国已经被燕皇三人烧成了一锅沸油,得下菜快速爆炒,可玩不起小火慢炖。 “这个太监,不简单。”瞎子北说道。 “嗯,靖南侯也说过相似的话,不过,他应该要被调走的才是。” “这奏折上去后,应该会加速他被调走的进程吧。” “先不管他了,那个太监的事让燕皇和靖南侯去头疼去,我说,既然密谍司都派人来催了,咱这兵也练了一些日子了,是不是得开出去试试刀了?” “主上想玩了?” “是啊。” 瞎子北问的很直白,郑凡也回答的很直白。 “可以是可以,其实,咱们翠柳堡无论是在人数上还是在装备上又或者是在兵员素质上,都超过其他军头子太多太多,不过,这么多甲胄,这么多战马,以及每天这么好的伙食供应,说实话,也是时候让六皇子看看他的投资成效了。” “听你这话,还有条件?” “是的,这一次,属下有条件。” “说。” “上一次去乾国,主上就带上了阿程,这一次,我们全都要去。” …… 下午的操练被取消了,大家难得的可以休息半天,晚上的伙食还比平日里要好很多,肉多了,甚至多到了能让你纯吃肉管饱的地步。 其实,燕国边镇各个部队,真的不缺粮,门阀的恐怖积蓄,足以让燕国朝廷在粮草问题上,只有幸福的烦恼。 但能像翠柳堡这般吃得好,那也近乎是不可能的,对自己的手下,郑凡是愿意下本钱的,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这钱也不是他来出。 燕京的小六子可能会碰到自己一样的问题,那就是迷茫,自己多花点他的钱,给他努力赚钱的人生目标,也算是在帮他了。 士兵们很是兴奋地去拿着食盆领饭食,坐下来后,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肉。 校场前面,还升起了几堆篝火。 霍广坐在那里,接过了族人帮忙打来的肉汤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另一侧,左继迁也是差不多一样。 一个有经验,一个曾在嵇退堡当过守备,两个还是刑徒身份的男人拥有着和普通士兵不同的敏锐。 他们猜到了,要打仗了。 虽然这些日子在堡寨里吃得很不错,除了操练时辛苦一点,也没什么其他的不适,但这帮人现在最渴望的,并非是这食宿的好坏,他们要的,是军功! 他们需要用乾国士卒的首级,去帮自己家眷脱离奴籍。 郑凡可以稳如泰山地在那里等着,但这些刑徒兵们可早就饥渴难耐了。 当晚食结,开始让众将士列队分发领取干粮和箭矢等东西后,大家终于意识到要做什么了。 一股热切的氛围开始在校场上弥漫。 而在院子里, 一张地图被摊开, 七个人围着地图在商量着作战计划。 “要我说,要玩就玩一把大的,我觉得绵州城不错。” 郑凡手指戳在了绵州城的标记上。 绵州城不算是乾国三大镇之一,但也算是不小的城池了,最重要的是,人很难在一个坑里摔两次不假,但却会在捡过钱的坑旁弯腰很多次。 郑凡喜欢这座城。 “其实,都可以。”瞎子北倒是无所谓,打个出其不意,学一下四渡赤水,也不是不可以。 “但他们不会戒备么?”薛三有些担心地问道。 毕竟,绵州城可是燕乾摩擦以来,乾国唯一陷落过的一座城池。 “这些日子,那些小军头子不断地袭扰乾国边境,其实反而会让乾国懈怠下来,因为那些军头子的部队,真的没什么战斗力。”梁程说道。 在场七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有战争技能的角色。 “他们人数少,装备也差,至多是在边境线上让乾国的堡寨多燃几次烽火,这反而对于我们而言,是一种不错的掩护。” 上次,梁程和郑凡去乾国时,身边就四百蛮族骑兵,虽然战果丰硕,但都是在兵行险招。 这一次,不同了,翠柳堡这次预计要发出一千五百骑,当然,比起这一千五百骑,更让梁程有底气的是, 大家伙,这次会全都去! 身为魔王的一员,梁程很清楚这些个同类,到底有着怎样可怕的能力。 其余人,其实对去哪里,怎么打,都无所谓,他们只是想要可以玩儿的地方而已。 外头校场上的那些迫不及待的士兵估计不会料到, 里面的首领们,到底再以怎样的一种“娱乐”精神在制定着作战计划。 最后,还是由郑凡做总结陈词, “先暂定目标是绵州城吧,走一步看一步,上路出发后,由梁程来做指挥下达命令,我们待会儿就都听你的。” 大家都没意见, 梁程也点点头。 “那咱们就……出兵了?”薛三问道。 瞎子北开口道:“主上,我觉得,这样好像有点草率了。” “唔。”郑凡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感觉的,你还有什么要补充或者要分析的么?” 瞎子北很严肃地道: “我觉得,在出发前,主上应该对士兵们做个演讲。” “需要么?” “很需要。” ……… 士兵们在焦急地等待着,然后,他们等出来了翠柳堡守备大人,也就是他们现在的军门。 这半个月以来,这些刑徒兵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家守备大人穿的是甲胄而不是大棉袄。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校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开始变粗。 “真的,随便我讲什么?”郑凡对身边的瞎子北问道。 “主上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哦。” 郑凡点点头,走上前。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四周,除了篝火堆里不时轻微爆裂的木柴声响,没有其他杂音。 “咳…………” 老套的清咳开场,放在后世就是对着话筒:“喂,喂。” 校场上的士卒们都很给面子,都在盯着郑凡。 郑凡开口道: “想必大家都清楚,朝廷把你们押送到这里来,其实就是希望你们能死在这里省得给朝廷添麻烦的。” “…………”全场! 第七章 收揽人心 郑凡的开场白,让校场内所有的兵卒都有些愕然。 包括那些蛮兵,蛮兵们在燕国待了也够久了,平日里的训练之后,他们也在被逼着学习语言,眼下,虽然说起来还有磕巴,但听起来的问题,不是很大了。 但哪怕是蛮兵们的憨直劲儿,也还是被自家“主人”这霸气直接的开场白给惊呆了。 霍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左继迁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校场内,门阀刑徒占据大多数,他们在一定程度上,曾经是燕国的精英阶层,对皇帝陛下在颠覆他们家门后的发配南疆命令,他们心里,其实也有猜测,而且,这也确实很好猜。 只是,大家都本能地不去往那个方面去想,因为此时众人的命运已经这般了,不如单纯一点,让自己多去幻想幻想赚取军功后为家眷脱奴籍,再想得长远点,再想的美好点,重振家门。 越是绝望的时候,人就越是渴望希望。 先前,大家已经清楚翠柳堡即将出兵了,自家这位感冒都得歇息半个月才能好的军门终于要带大家去赚军功了,大家都迫不及待了其实。 不过,既然军门要讲话,大家就规规矩矩地坐下听着,然后再喊几声口号,表一下决心,走一下形式就是了。 他们,可比普通的大头兵更懂礼数,在姿势上,也更懂得配合。 然而, 当这么直白的话语从自家军门口中出来后, 大家都傻了,不知道该怎么配合了, 难不成一起喊:多谢军门将朝廷的意思翻译给我们听? 实话,为什么总是被隐藏,因为实话,容易伤人。 站在众人面前的郑凡在看到这安静的一幕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演讲,他是不擅长的,因为上辈子作为一个画稿宅男,外加作品类别的原因,也基本没什么需要在公众场合出面的机会。 只是,这辈子,经历得多了,看得也多了,人的胆气,也就这么的给练出来了。 这是很犯忌讳的话,大家至多在心里小小的腹黑猜测一下,但没多少人敢说出口。 郑凡不知道翠柳堡里,眼前的这些门阀刑徒里,会不会有隐藏的密谍司人员,但他不怕被人去告发。 别人,需要低调,需要避嫌,需要忌讳, 他郑凡, 不需要。 作为曾打断皇子五肢的一个人,你特么避嫌低调给谁看? 那事儿都已经干了,还在乎口头上的一点犯忌? “本官说的,是实话,因为,本官就是这样想的。” 校场里的刑徒兵们再度沉默着。 “但怎么说呢,命运,已经走到了这里,本官知道,你们曾是公子哥,曾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说不得你们其中有些人身上还定过品。” 这里的定品并非是指的武者品级,而是往前百年多来姬家和门阀世家的一种政治默契,毕竟,燕国不像乾国,没有科举。 “然而,以前的美好,以前的辉煌,都只是过往云烟了,现在,你们是囚徒的身份,你们的家人,也被打入了奴籍。 她们,此时应该在做工吧,在舂米吧,在织布,过着官奴的生活,那样子的日子,真的很不好过,很累,很辛苦,很容易废人。” 刑徒兵们的脸上表情开始有变化了,他们的情绪,正在被逐渐地激发出来,就是不晓得是对朝廷还是对…………郑凡。 “朝廷是希望你们死在这里的,因为朝廷清楚,你们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你们对朝廷,是有恨的。” 郑凡继续在说着实话,校场上的气氛,开始越来越怪异。 好好的出师演讲,本该意气激昂,摔个酒碗喊个口号,雄赳赳气壮壮,结果却被郑凡演讲出了治丧的感觉。 “主上,是不是玩儿脱了?”薛三看向瞎子问道。 瞎子摇摇头,道:“别和主上比谁会讲故事。” 薛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对哦。” 郑凡深吸一口气, 继续大声道: “不过,遇到我,是你们命好,老子在不到一年前,还只是一个黔首; 说句不好听的,那时候老子要是遇到你们,还得给你们点头哈腰恭敬地喊一声‘爷’或者‘公子’。 老子是北封郡人,那一天,被抽调去当了运送粮草的民夫。 总共两千多的民夫营,大部分,都死在了荒漠上,但老子没死,老子不光是没死,还赚到了第一笔军功! 镇北侯府的郡主要收老子做家丁,老子拒绝了! 因为老子想当官儿,老子想发财,老子想过好日子! 还有,别笑老子傻,因为老子那时还真以为是真的要去侯爷家做仆人,老子当时没见识,土包子一个! 后来,老子拼了命救下过皇子,虽然床上躺了很长时间,但老子觉得值啊,只要人没死,就值! 来到这里后,是老子第一个领兵去打的乾国,老子打入了乾国的绵州城,还砍了城里官老爷们的人头带回来。 别看现在旁边这些堡寨和军头们天天带兵去乾国边境上闹得这么欢,但他们都是吃老子剩下的残羹! 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和你们夸耀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那就是, 你们很幸运, 因为你们碰上了一样幸运的我。 跟着我,我不能保证你们全都能活下来,相信你们自己也不信,死,肯定是会死人的,但我会让你们死的有价值,我能让你们尽可能地活下来得更多一点,赚的军功也尽可能地更多一点。 跟着我,我能让你们很快靠军功帮你们亲人脱奴籍,跟着我,我能让你们更快地东山再起! 左家、霍家,都没了, 但你们还能有机会重新爬起来! 我,给你们希望,在这个时候,我,是你们最后也是最好的希望! 不过,我对你们还有一个要求,这个要求很简单,希望你们看在这半个月来我天天让你们吃得这么好的份儿上,听一听。 那就是,在战场上如果老子还没死透还有气儿的话,你们在逃命时,别忘了拉老子一把!” “哈哈哈…………” 很严肃的氛围,忽然集体笑场了,郑凡也笑了。 “啧。”后面的阿铭摇摇头,道:“以前主上喜欢学陈道明,现在学的是谁?靖南侯还是镇北侯又或者是燕皇?” 梁程开口道:“就不能是……主上自己?” 阿铭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道:“唔,果然平时话最少的舔起来最能挠到痒处。” 这时, 瞎子北拍了拍手, 肖一波带着手下人将一个筐子提了过来,里面,都是信件。 在这个时代,没有包邮,驿站送信很贵也很不方便,所以,寄信,距离短的还好说,距离一旦长一点,就只能靠运气了。 “谁的信?”薛三问瞎子。 “家眷的信。”瞎子北回答道。 郑凡似乎对肖一波等人提上来的筐子一点都不意外,直接指着这筐子喊道: “这是你们亲人给你们的信,不是每个人都有,但也不少了,地方官府和看押人员,本官都打理过了,活儿,还是重的,日子,肯定比不得以前,累,也是肯定的,但本官,已经尽力了。” 家门被颠覆,资产肯定被朝廷充公,家财、人脉,在镇北军的铁蹄下直接被割裂。 他们是刑徒,他们的家眷是官奴,他们自己当然是没可能也没能力去打点了,所以,当郑凡说出这番话时,在场霍家和左家的人,看着郑凡的目光,真的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肖一波,也不是每个人都是靖南侯。 燕人,到底不是蛮人,他们虽然没有类似乾国那般繁盛的礼仪文化道德文章,但燕人依旧重孝且重情。 他们在押送路上没有选择逃跑,在郑凡发配给他们兵甲战马后也没选择离开,原因是什么? 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家眷被朝廷掌握着么? 要知道,霍家和左家人里面,入品的武者都有好些个,那个霍广,更是八品武夫! 他们要跑,押送途中就可以跑了,但他们没跑,他们还想着用军功换取家眷的自由。 而眼下, 这位军门,居然已经帮他们打点过了,这比请他们顿顿有肉吃,更能让他们触动。 霍广站起身, 在接过肖一波递给他的信后,没急着拆开信去看, 转而缓缓地对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 平日里, 也是要行礼的, 哪怕自家的这位军门这半个多月一直穿着棉袄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富家翁,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但这一次, 这一跪, 却带着真正的诚意。 左继迁也站起身,他自然清楚这是郑凡在收买人心,但没办法,作为当事人,郑凡做到这一步后,他清楚,自己已经上套了。 所以,左继迁也跪了下来。 校场上,霍家和左家的人都缓缓地站起来,然后单膝跪向了郑凡。 “呼,瞎子,你这一手,真高明。”薛三忍不住赞叹道。 瞎子北笑了一声,道:“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你的意思,那是……” 瞎子北其实想过这个法子,但并没有在翠柳堡和六皇子的信件交流中提这个。 因为瞎子清楚,六皇子的买卖和产业,看似庞大,但真正的结余,并不多,因为他虽然姓“姬”,但交的保护费可能比普通大商人还要多。 翠柳堡的军械、战马,讲真,比靖南军还要奢侈一些,想来,现如今已经差不多是那位六皇子的极限了。 再去让他帮忙打点霍家和左家被贬为官奴的族人,一来代价高昂,二来,在这个当口,马踏门阀简直就是此时燕国的政治正确,这会儿去做这件事,需要担上很大的政治风险。 不过,瞎子虽然没提,但自打这次主上回来后,却开始偶尔翻阅翻阅六皇子送来的信件和情报,同时也会自己偶尔回一些过去。 这,应该是主上让六皇子做的,有意思的是,这么过分的要求,六皇子居然还真的做成了。 看来,主上和六皇子之间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啊。 瞎子北一开始还以为主上翻信件,是为了收权,但后来主上解释过,说是在烤鸭店里被六皇子问“你回的信是不是你自己都没看过”, 这让主上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抽空回了回,顺带打包一些金句送给六皇子。 至于帮忙做这件事,会不会让六皇子再被推掉几座坟, 这不是郑凡要去考虑的事儿了, 渣男,就是索取之后点一根事后烟再扭头就问:你哪位? “咱们的主上,长大了。”瞎子北感慨道。 “哦,我待会儿去打小报告。”薛三说道。 “呵呵。”瞎子北不以为意。 “我要去告诉魔丸,你居然想当他爷爷。” “…………”瞎子北。 “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我们要么不玩儿,要玩儿,就玩儿一出大的,说不得,这次回来后,你们的军功就足以让你们的家眷,脱离奴籍了。”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先开门见山,语不惊人, 再铺垫延伸,随即转折,随之煽情,最后,画上大饼。 演讲结束后, 郑凡没再继续看那帮士卒跪向自己的画面, 只是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有时候,套路用多了,就成本能了,你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玩儿套路。 但这种收揽人心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能获得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四娘走上前,将黑色的披风披在了郑凡的身上。 “不了,我不冷。” “主上,您感冒刚好。” “不要,我不要披风。” 郑凡很坚决。 靖南侯的那套鎏金甲胄外加红色的披风,确实是帅气得一塌糊涂,满足人们对大帅形象的完美想象。 但人家靖南侯是三品武夫,三品武夫是什么概念,当初同样是三品武夫的沙拓阙石可是在上千镇北军铁骑的冲杀下玩了许久的爱的魔力转圈圈。 所以,人靖南侯大可以在战阵中骚浪帅,但郑凡没那个资本,他甚至连甲胄,都是和其手下士卒的甲胄是一样的。 郑凡怕死,而战场上又是最容易死人的地方。 “主上,且放心,奴家在您身边的。” 这话,有点伤男人自尊了,一个男人,居然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 但你别说,如果有一个美丽御姐说要保护你,这感觉,还挺不错的,直男气概,也是需要看场合的。 不过,郑凡还是笑了笑,道: “真到那时候,还是让瞎子他们死我前面吧,你死我后面吧。” 对四娘,郑凡的态度,是不同的。 “呵呵,主上,我死不死在您后面,也没意义啊。”四娘调笑道。 你死了,我也可能马上就死了啊。 “也是哦。”郑凡也笑了笑。 不过,对这次的出征,郑凡还是很有期待的。 上一次是自己带着梁程很是随意地出去耍了一圈,但当时自己就经常想着,若是有薛三在身边,若是有瞎子他们在身边,在面对这些情况后,处理起来时,是不是会更简单得多。 这一次,大家一起出发,郑凡真的很期待,这些已经压抑了许久的魔王们,能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喜。 其他军头同僚们宛若无头苍蝇地在乾国边境乱撞,却终究没撞出什么声响来,这挺不错的,有他们的铺垫,才能让自己更好地绽放光芒。 这时候,郑凡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燕国了,在燕皇和两位侯爷的强势之下,此时的大燕,是一个锐意进取的国度,也是最适合野心家发展和成长的国度。 而在这时,薛三走到肖一波身边,肖一波会意,跟着薛三走到了堡寨里。 薛三走在前面,肖一波跟在后面。 肖一波和薛三的关系极好,因为其他大人们,风四娘大人,很美,真得很美,但肖一波连晚上躺床上意yin一下都不敢。 因为也正是四娘,曾给肖一波带来过最为恐怖的心理阴影,其余的大人们,都很高傲,不喜欢说话,而每次和樊力说话,樊力都会带你去砍柴…… 只有薛三,说话风趣,也乐于和自己说话,人也没什么架子。 “让你留下来看家,你心里有什么不满意么?” “没有,这是大人对属下的信任。” “说实话。” “有点。” “嗯,不过总得有人守家的。” “属下知道。” “嗯,你没什么练武天赋,但以后当个管家,也不错的。” “属下明白。” “嗯,对了,我再问你,若是等我们走后,堡寨里忽然遭遇了贼人,你带着剩下的人肯定是守不住时,你会怎么办?” 肖一波马上道: “属下会马上毁了库房里的粮草军械………” 薛三跳起, 拍了一下肖一波的脑壳。 “嘶……大人,属下做错了?” “你当咱存这点家当容易啊?你说烧就烧了啊?” “啊……额,那属下,应该怎么办?” 薛三伸手指了指前面的那个屋子, 那个屋子,不是任何大人的房间,但平日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有几次肖一波经过那个屋子门口时,似乎都能感受到内心传来的寒悸。 “真到了那种情况的时候,你呢,就跑到这里来,对着这个门,跪下。” “跪下?” “对,跪下。” “大人,跪下然后呢?” “喊。” “大人,属下应该喊什么?” “爷爷救我!” 第八章 晚风疾 马蹄奔腾,四百骑和一千五百骑所营造出来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这一点,郑凡深有体会。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有些莽撞,有些兴奋,有些生疏,还有些战战兢兢,生怕遭遇不测; 这一次,他心态平和,平和到可以坐下来点根烟慢慢地选秀。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这种兵种可以拿来当杠杆儿用,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则是将这杠杆儿给用到极致的表现。 同时,装备上的差距,往往也能在战争中体现出很大的区别。 翠柳堡,是靠六皇子供养的,六皇子为了这支军队,为了郑凡,可以说是连棺材本儿都掏出来了。 可以说,郑凡的这一千五百骑,装备上极为奢华,同时,养一匹好马的花费,真的比养活一个人要贵得多,哪怕如此,这次出征,翠柳堡上下依旧是一人双马。 这也是瞎子北为什么都不好意思再跟六皇子提要求的原因所在了,人家,真的已经够意思了,当初所谓的“全力资助”承诺,可真的是半点水分都没摻。 部队,再度在乾国边境的堡寨前停了下来。 这是梁程下达的命令,每一次入乾,都像是进人家家门偷东西一样,你得先破开人家的防盗门。 你不破可以,强行闯入也没问题,但会因此引起主人的注意,然后主人会报警。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燕国这边的大小军头子们可以说是将乾国边境折腾得烽火狼烟了,但自己这支部队人数上有点多,和那些小军头们有着巨大的区别,要想学上次那般有着出其不意的效果,还是得在开始时掩藏一下行踪。 燕国的靖南军一直没有动静,乾国三镇的兵马也一直在龟缩。 所以,燕国边境上的军头子们只能和乾国堡寨里的守军进行着较量,而较量的结果,往往不是那么美好。 攻破一个堡寨,除非你硬要头铁地去选择最大只的去啃,否则难度其实并不大,但问题在于,每一次啃下来后,你都得因它崩断好几颗牙。 如果不是靖南侯的命令在后面驱使,这些军头子们是真的不愿意对这些堡寨下口的,但为了交差,为了计功,为了首级,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地去上。 此时,在翠柳堡所部前面的,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堡寨,其规模,和郑凡第一次来时碰到的那座鸡堡差不离,里面估摸着,也就几十个守卒。 上一次,攻打堡寨时,郑凡和梁程带着十多个蛮兵和空气斗智斗勇自己演了自己半天, 上去后才发现哨台上根本就没人,里头的人还在忙着做生意或者排队。 但那时双方还没开战,还处于和平日久的状态中,现如今,双方的边境摩擦已经愈演愈烈了,哪怕乾国边军再废弛,也不可能再给郑凡重温那种如入无人之境的美好。 薛三翻身下马,开始做热身运动,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少顷, 薛三长舒一口气,对着身边的梁程以及后头的郑凡笑了笑,身子前蹲, “嗖!” 薛三,窜向了前方。 你可以看见夜幕下,似乎有一道影子正在穿行,但你根本听不到丝毫的响动,而且不一会儿后,你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仿佛薛三已经完全消失。 “以后有条件了,可以让三儿去训练训侦察兵什么的。”郑凡对梁程说道。 “嗯,属下也有此意。” 只是现在条件还不成熟,还不到去玩多兵种搭配的资格。 ……… 身为刺客,最擅长的,其实还是隐藏自己,在这方面,薛三是专业的,他来到堡寨外墙下,这年代久远且粗糙的外墙对于他来说,简直不要太容易。 其身形如同壁虎一般快速地上行,很朴实,没用其他高难度花活儿,就是速度快得惊人。 哨台上有两个乾兵,一个靠在墙垛子后面打着呼噜另一个则是靠在那里眼睛盯着前方,且不时地向四周看看。 的确,双方边境摩擦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乾军的堡寨也终于开始有些属于军堡的意思了。 然而,哪怕这座堡寨的哨台确实是在发挥着作用,俩人轮流换班时,另一个也确实是在观察四周没有去懈怠,但当薛三出现在那个哨兵身后时,这名哨兵依旧毫无察觉。 薛三掏出了匕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人生,需要仪式感,这种仪式感体现在哪怕你不是在吃牛排而是在吃西餐,依旧要刀叉必备。 匕首,递送了出去,没有声音,没有叫声,哨兵的嘴被捂住了,同时脖颈那里的鲜血在汩汩流出。 至于那睡着的那个,薛三犹豫了一下,将手上这名哨兵的尸体给慢慢的放下来后,他后退了几步。 屈膝,持匕首,调整呼吸, 你是我薛三要杀的人, 哪怕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但我也依旧要给予你尊重, 尊重自己的猎物,也是在尊重自己。 然后,薛三开始了突刺,睡着的乾兵也被杀了,被杀得毫无悬念。 你不能说薛三是神经病,实在是因为打北边到南边后,他真的是憋坏了,唯一一次出手的机会,还是在尹城外的驿站里被陈大侠海扁了一顿。 人呐,只要是被憋久了,就会有点神经病。 薛三默默地从梯子那儿下去,仍然是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堡寨的门口,有两个乾兵打着铺盖蜷缩在墙窝子那儿睡着,薛三走过去,走到二人的中间,他伸出手,两只手都拿着一把匕首。 他觉得以这种方式同时杀死这两个人,很帅。 可惜了,没人带相机,否则这个镜头可以抓个连拍。 马上,薛三又发现了一个比没有相机更严重的问题,他的手臂有点短,够不着俩人。 有些无奈, 薛三只能先来到左侧那个兄台的被窝前,一匕首刺下去,然后再走到另一侧的兄台那儿,又是一匕首刺下去。 这一切,让薛三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薛三开始开门,门轴那儿他还特意抹了一些油,同时还以匕首卡着门缝儿,让开门的声音尽可能小一些。 其实,薛三可以尝试一下以这种刺客的方式去里面,一个一个地把剩下的不到二十名乾兵都杀死。 但单纯批量地重复,并不是艺术。 薛三取下挂在腰间的弹弓,捏起弹子,朝着前方空中射出。 瞎子北的精神力覆盖范围不可能这么大,但加上弹子射出的距离,差不离了。 站在郑凡旁边的瞎子北点点头,道: “可以了,主上。” 郑凡回过头,对后头的左继迁做了个手势。 左继迁有些兴奋地带着数十名左家兵没有骑马,直接向前面堡寨冲了过去。 堡寨的门,大开在这里,薛三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左继迁带着人过来时,看见了薛三。 “呸。” 薛三吐出了嘴里的草茎,对里头指了指,然后自己打了个呵欠。 左继迁有些心惊这个侏儒的恐怖手段,但这会儿不是说话也不是讨好的时候,他马上带着手下冲入了堡寨之中。 一方全身着甲来势汹汹,另一方还在沉睡,战局,其实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但左家人却极为兴奋地开始切割首级,一个首级,差不多就能换一个家眷脱奴籍,这由不得他们不兴奋。 少顷,外头的郑凡等人已经策马过来了,大家没进去,只是在外头等着。 左继迁等人出来时,霍家的人看着他们腰间挂着的首级,哪怕是在夜间,都能看见他们目光里泛着红色的嫉妒。 左继迁走到郑凡马头前,单膝跪下: “回禀大人,堡内乾兵已被全歼。” 郑凡打了个呵欠,点点头,道: “归队吧。” “末将遵命!” 随即,郑凡看向梁程,梁程举起手,道: “出发!” 骑兵,再度奔腾起来。 这只是今晚的开胃凉菜,就是连出手的薛三,都觉得有些没过瘾,其余魔王,甚至连身都没有热。 最重要的是, 郑守备今天很膨胀。 一同膨胀的,还有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带这么多兵出征的梁程, “看来,今晚将………” 这本来只是梁程在自言自语,因为大家都在策马奔腾,马蹄隆隆,所以这话旁边人不可能听到。 但瞎子的声音马上在梁程心里响起,而且是以咆哮的形式: “给我闭嘴!” ……… 绵州城的城墙上, 一名身材十分肥硕甚至可以和许文祖争锋相胖的男子将自己肥大的肚子搁在了墙垛子上, 先冷笑了两声, 开口道: “直娘贼,你们敢信,之前这座城居然被燕国的一个小小守备带着三四百骑攻破过?” 男子身后的几人有身着甲胄的也有身着文士袍子的,见男子发怒,都不敢出声。 “呼……可笑,可笑至极,那杨老狗不愧是没栾子的货,居然不敢下令出击,任凭那些燕狗在我大乾边境放肆! 啊啊啊……阿嚏!” 男子打了个喷嚏,身上的肉浪开始翻滚。 这时,一名文士关切地开口道: “城墙上风大,为您宝体着想,咱们还是先下去吧,王爷。” ———— 吃了感冒药犯困,这章就3k字,明儿龙争取多写点,晚安。 第九章 知兵 “罢了罢了,下去吧,下去吧。” 福王双手抱着自己的肚子,开始向城下走。 城楼下面,有一顶轿子在等着,旁边,还有数十名护卫。 据说,平日里在府邸内福王也都是习惯坐轿。 一般来说,在宫内的话,贵人们坐輦倒是很常见,但那也是因为皇宫太大的缘故,而福王则是太胖,不喜走路。 当福王入轿后,新任绵州知府主动走上前,开口道: “王爷,今晚还是住下官的别院吧。” “不了,还是住府衙吧,朝廷章程不可废。” “是。” “诸位大人不用送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周遭一群绵州城内的新任文武一起向轿子行礼。 起轿, 脱离了这些地方官后, 轿子匀速平缓地行进至了府衙门口, 门口的护卫们主动打开了府衙大门,让轿子径直进去。 虽是晚上,但府衙内灯火通明,一些砖瓦角落或者是柱子缝隙处,你甚至还能找寻到残留发黑的血渍。 数月前,一支燕狗忽然杀入城内,直入府衙。 柱子上的那一行字也已经被擦去了,但所留字之人的名字,却已经被很多人记在了心中。 破城入府杀人留字, 那个叫“郑凡”的燕人守备官,可以说是将属于燕人的那种嚣张跋扈给诠释到了极致。 轿子一直入了后院,后院的血腥味,其实更重,当然了,闻,是闻不出来的,但一想到那一晚多少个大人在这里被割下了首级,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杂乱地铺陈在这里,似乎着后院的风,都变得有些阴森起来。 福王终于下了轿, 在一名贴身宦官的搀扶下走入了屋子。 屋子里,烧着两盆炭火,福王落座后,宦官马上打来了热水,并亲自帮福王脱下靴子,开始帮福王泡脚。 福王的脚踝,已经有些青肿了,还是因为身体太胖外加平日里缺少锻炼的缘故,这几日路程奔波,脚下浮肿也属正常。 宦官很是贴心地帮忙按摩,舒筋活血。 一边,自有侍女送上茶水,福王伸手接过,开始喝茶。 厅堂里,还站着一名身穿皮甲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位身着臃肿锦袍的文士。 “呼……” 福王长舒一口气, 放下了茶盏, 道: “你们觉得可笑不,那些读书人平日里常常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自养浩然正气,到头来,居然连这府衙都不敢住进来。” 这座府衙,虽然还挂着府衙的牌子,但新上任的知府等人却没有再选择这里办公,而是租赁下了城内的一座别院。 原因很简单,这座府衙死过人,死过很多很多人,而且死的,还是他们的同类。 文士则开口道: “说不得他们还在嘲笑王爷太过胆小,半点不敢逾矩。” 钦差出使,处处都有章程,你住什么地方更是极为重要的一项,当然了,别的钦差可能不会特别在意这个,讲究个因地制宜。 但福王是藩王,朝廷一直对藩王的看管极为严格,那些文官们更是会死死地盯着藩王的任何出格举动。 大乾的藩王是尊贵的,因为他们姓赵。 但大乾的藩王又像是一个个光鲜亮丽的痰盂,每个有正直感的读书人都会向里面吐痰。 不管什么时候,骂藩王,骂这群国之蛀虫,都是大乾的政治正确。 也因此,藩王们都只能在自己封地府邸里闷着头过自己的日子,封地很大,但他们连府邸都很少出,甚至,几年都不会出一次城。 “嘲笑就嘲笑吧,他们不也一样在嘲笑杨老狗么?” 福王心平气和地说道。 他这副形象,确实是很“心宽体胖”。 “王爷,您先前在城墙上,可也是嘲笑过杨太尉。” “没办法啊,文乐,想和一群人打好关系,最好的方式就是陪他们一起骂一个人,朝堂上这阵子可是群情激涌,弹劾杨老狗的折子据说已经堆满了御书房。” 说到这里,福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四层下巴, 道: “只是一路走来,说句心里话吧,杨老狗也不容易,而且是很不容易。” 那位名叫文乐的文士也点点头,道: “杨太尉不易。” “本王是晓得那帮太监的,下面没了,天生不全,文官为了名声,可以不惜去骗廷杖,但太监,其实比文官更想要名声。” 因为他们更渴望,证明自己。 福王抬起左脚,示意身下的宦官帮自己擦脚,继续道: “但一路走来,咱大乾的边军到底烂成什么样子了,以前是知道点儿,但这次亲眼看见了,才知道居然已经这般离谱了。 大乾边军八十万,每年朝廷税赋支撑着这里,但真正活在人间而不是仅仅是活在册子上的,可能得打个对折。 剩下这四十万人里,还有被发配成私奴苦力的,杨老狗的三镇兵马,真正能调动出来的,可能也就二十万的样子,或许还不到这么多。” 说着,福王伸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一身皮甲的中年男子,道: “孟珙啊。” “末将在。” “你说说,杨老狗要是敢主动率军出击,会是个什么下场?” “回禀王爷,燕人靖南军五万,但加上其后营和地方守备部队,也能有十数万人。” 在军事上,乾国人对燕国人,向来是没什么信心的。 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在于当年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的一战,彻底打垮了乾人的武运脊梁。 “唉,人数都持平了啊。” 福王叹了口气, 人数和燕人持平, 那还主动打个屁! “王爷,燕人的靖南军,可是骑兵。” 乾人少骑兵,这是百年来的结症。 燕人的马场比乾人好,外加燕人还毗邻荒漠,无论是去买还是去抢,他们的战马都是不缺的。 但乾国不同,不过,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乾国富,所以也做过自己的马政,但最后都无疾而终了。 投入了很多,却始终没见过多少浪花。 “杨老狗这个人,本王虽然一直骂他,但他的本事,本王还是服气的,他能坐上这个三边都督的位置,也不是靠他那仨侄女。 这些年,国内叛乱不少,杨老狗率兵都一一平定过了,是个有谱的。” 这也是杨太尉为什么能当上太尉的原因了,以阉人之躯,居如此险要位置,文官们却也捏着鼻子认了,这里面,其实也有文官们也是在心里承认,这个太监,确实会打仗。 “朝廷群情汹涌,都在骂杨老狗避战怯战,大有要将其招回上京换人来做三边都督的风向,你你们可知,是谁按下了这股风议?” 文乐和孟珙一起摇头。 “是韩相公。” 文乐和孟珙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要知道,这位韩相公和杨太尉可是最不对付的,昔日杨太尉还没外放出宫廷时,韩相公就曾亲自向杨太尉开战,说其蛊惑君王扰乱宫廷,差点迫使杨太尉被赐死,最后虽然没死成,但也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意外么?”福王笑了笑,“不止是韩相公,还有富相公司马相公,诸位相公,都按下了群情激愤,一起向官家作保,这才使得杨老狗能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 福王的脚被擦干净了,落入靴子,他本人则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道: “朝堂上的诸位相公们,并不糊涂啊,若是往常时候,撤下杨老狗,诸位相公们大概是乐见其成的,但这时,不合适。 撤下避战的杨老狗,再送一个人上去,那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敢再走杨老狗的老路,肯定要找机会和燕人主动打一场的。 官家可能并不是很清楚咱们大乾这边军到底还剩下几分成色,但相公们是清楚的,也明白,咱大乾的边军就剩下这点家当了,要是真打没了,可是连糊窗户的纸都找不着了。 所以,为了平复朝议,才会让本王这个废物一般的藩王领钦差身份来斥责杨老狗。 呵呵,真要斥责,怎么可能选本王去做这个钦差呢?” 福王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文乐拱手道: “王爷自谦了。“ “没,本王没自谦,其实,朝堂上的诸位相公们做得好啊,本王先前还真担心官家会一封诏令下来,把杨老狗给撤掉或是换个人上去。 本王的封地就在滁州,一旦让燕狗攻破三边,第一个要遭殃的,可就是本王了。 不过,现在心里踏实了。 十五万西军已经开赴过来了,还有五万狼土兵,禁军也开拔出十万来,东南沿海那儿前些年一直忙着清剿海匪的祖家军,也被调拨了五万北上。 差不多算算,三十五万大军已经上来了,呵呵。” 西军,一直在大乾西南地区镇压土司们的叛乱,那位刺面相公,也是西军出身,可以说,西军,是大乾最为依仗的一支野战精锐。 狼土兵则是归顺朝廷的一部分土司所有,作战凶猛,只要朝廷给钱给粮,他们就会愿意为朝廷厮杀,最早,也是被刺面相公收服的,也因此,虽然这些年西南地区偶有乱事,但都不成气候了,再也不可能重现数十年前糜烂整个大乾西南之规模。 祖家军乃大乾东南沿海之精锐,亦是可战之军。 至于禁军…… 福王猜不透,因为和边军一样,大乾驻扎在上京的禁军,也一直号称是八十万,但天知道这八十万禁军有多少人是整天待在码头上扛货做生意的? 据说韩相公最早是想调拨二十万禁军北上的,结果却………凑不出来,只能拼凑出了十万先开拔上路。 西军狼土兵和祖家军,福王是信任的,但京中禁军,福王只能想着别太掉架子就行。 但再算算已经得令从各地各郡国开拔的地方厢军,估摸着也能再凑个十万出来,实在不行,当当辅兵帮忙守城也是可以的。 “他燕狗想南下,就南下试试呗,看看能不能啃得动我大乾的三边重镇。” 四十五万援兵,虽然里头有十万禁军和十万各地厢军需要打一个问号,但加上杨老狗手上的三镇兵马,拿来守城而不野战,福王觉得,自己回封地后,这觉也能睡得踏实了。 “相公们,也是不容易。”文乐开口感慨道。 “可不是么。”福王笑了笑,继续道:“这天下,早就被蛀空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凑出这般多的兵马北上,已经实属不易,这接下来的粮草转运,也是一件极让相公们头疼的事儿啊。” “当下之局面,我大乾只需守住北边三郡,将燕狗拦住,燕狗自己,大概就要撑不住内乱了吧。”文乐如此说道。 这其实也是郑凡和瞎子的看法,大燕如今局面看似烈火烹油,但终究难以持久,迫切地需要对外开拓的巨大胜利来转移国内的矛盾。 否则,这马踏门阀的副作用,就会慢慢反应出来。 “相公们也是这般想的,燕狗皇帝确实是个狠角色,这一刀砍下去,天晓得那些数百年传家的世家还能剩下几个? 只是,燕狗皇帝这般嗜杀,拼了命的穷兵黩武,终究是取死之道,断不能长久。 且官家已经派出其他三路钦差出去了,那三路的规格,可比本王高得多哟,呵呵。” 三路钦差,其中两路很好猜,楚国一路,晋国一路,燕人皇帝既然已经向乾国挥舞起了马鞭,另外两国肯定会在唇亡齿寒之下做出反应。 至于第三路钦差…… 文乐先是疑惑,随即释然。 福王点点头,道: “没错,就是荒漠。” “如此这般,我大乾只需坚守三边一年,那燕国,就得在内外交困中自溃!” 文乐的眼睛里在放着光。 福王伸手揉了揉自己肥肥的脸, 道: “其实,本王不喜那些文官,因为他们总喜欢盯着本王咬几口,沽名钓誉博名声,但本王不得不佩服的是,那几位相公,确实是不一般。 呵呵,本王觉得,那燕狗皇帝他们,可能还在做着朝廷将杨老狗撤下来的美梦呢。” 兵力调拨,战略制定,合纵连横,一条条,一件件,可以说已然将政治智慧发挥到极致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一系列的计划,已然是相当难得。 文乐此时却有些怅然道:“只是可惜了,要是我大乾……” 这些话,开了个头,却没说下去。 要是大乾八十万边军和八十万禁军,没有废弛,不是大半都只活在兵册上的话,应对燕狗,当能从容许多。 要知道,大乾每年花费的粮饷,可是实打实按照兵册上发放的,却一直在供养着数十万不存在的人…… “我大乾,出不了田无镜。” 福王开口道。 燕国的事,其实早已经传入乾国了,这些年,乾国的银甲卫对燕国的渗透和谍报工作,做得很不错,至少,银甲卫的表现,远超大乾边军的表现。 文乐脸上出现了讪讪之意,田无镜,自然是做不得的,诸位相公们也不可能去学他,明知道大乾三冗问题所在,但一直没人能去改变,因为他们自己本身,包括诸位相公们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门生故吏,都是这其中的一员。 当改革需要革自己时,自然就革不下去了。 “孟珙,你为何不说话啊,这次杨老狗点名让本王带上你一起来,可见杨老狗是真的赏识你啊,一路随行多日,本王也知你不是个爱说话张扬的性子,但需知人生机遇,重在一个‘抓’字。” 孟珙闻言,脸上露出了感激之色。 他自然清楚,今晚的谈话,与其说是福王嘴巴闲得无聊了,想要说点什么,其实还是福王在有意地提携自己。 福王将自己获得的情报和能知道的细节,都说出来,告诉他,也是为了明日见到杨太尉后,自己能有所表现,这是大恩。 孟珙跪了下来, 诚声道: “末将,谢王爷提携。”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这话可不能说出去,本王就是个茅厕,臭不可闻,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和本王的关系,否则难免耽误了你。” 此话说得诚恳。 孟珙对着福王磕了三个头。 这是把福王当作自己的长辈了。 孟珙,出身孟氏。 其父当年曾是刺面相公手下的总兵官,当年那一场西南叛乱,其规模空前巨大,最终由刺面相公平定,其父身为总兵,更是曾仅率八千乾军苦守西南孤城一年等到了援兵。 刺面相公用兵一向胆大激进,但正因如此,孟珙之父的作用就更为凸显,每次激进用兵之时,都需要一位善守的将领来把守命门,孟珙之父就是这般,但凡他守的城,就从未被破过。 善守,可以说是孟家的家传本领了。 只可惜刺面相公黯然结局之后,孟家因为曾是其臂膀助力,也被远远地打发了。 这一次,杨太尉是想到了这位孟氏后人,其用意,更是不言而喻。 “孟珙啊,你且说说你的看法,本王,帮你审审。” 明日就要见杨太尉了,就如同要考试了。 福王其实真没打算在孟珙身上捞取到什么好处,他作为藩王,想捞取好处的唯一法子就是造反,之所以帮孟珙,真的只是出自于爱才之心。 孟珙深吸一口气, 似乎有些犹豫。 “说,大胆地说。”福王鼓励道。 孟珙点点头, 道: “诸位相公的安排和杨太尉的决断,都没有错,王爷说的话,也没有错。” “再说点儿。” 孟珙先后退了一步,对福王躬身行礼, 道: “但,王爷不知兵。” “…………”福王。 “咳咳……”一边的文乐忍不住咳嗽起来。 福王倒是洒脱地笑笑,道: “本王要是能知兵,那可真就……” 大乾把藩王当猪养,那福王就把自己吃成一头猪; 真要藩王知兵懂打仗,朝廷怎么可能放心? “杨太尉的决断,也是极好的,但杨太尉,其实也不知兵。” 杨太尉确实曾率军坐镇平定过多起叛乱,但那面对的多是农民土匪流寇为主的叛乱。 “你继续说。”福王的脸色,开始沉了下来。 “诸位相公们的安排,也是极好的,但相公们,其实也不知兵。” 这意思就差直接骂诸位相公们只会夸夸其谈纸上谈兵了。 福王有些不解了, 问道; “还有么?” “有。” “继续说。” “王爷,燕人朝廷的李梁亭和田无镜,他们如今之地位,比之我朝诸位相公如何?” “有过之而无不及。” 福王回答道。 天知道那燕皇是怎么想的,竟然敢这般信任两位统兵大将兼勋贵! “末将想说的是: 李梁亭和田无镜,知兵。” ———— 感谢汪小南丶和焱燚丶Faint的飘红。 这一章是为了下面的大剧情做铺垫,不是为了水。 其实,这本《魔临》,我写得很尽兴,也很任性,我希望写出更多有意思的剧情,写出更多有意思的人物,所以一直感激订阅和支持的读者,还有发弹幕的小伙伴。 刚开始上架时,咱们的首订成绩确实不如龙处女座《深夜书屋》。 但作为一本发在悬疑灵异频道的玄幻书,能有这个成绩,真的很牛叉了。 最让我满意和惊喜的是,每天跟订阅读的小伙伴很多,作为一个网文作者,能任性的写自己的故事,尽情地文青一把,真的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而且,还有你们的喜欢和支持。 谢谢大家。 第十章 入城! 战马奔腾,冷风呼面,兵甲寒凉,刀剑染霜; 这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但大部分男性都曾在自己心中幻想过这个画面。 郑凡发现, 自己大概,是真的喜欢大燕的。 虽然在大燕,自己曾见过那么多的惨烈; 但抛开个人人性情感的角度,他是真的喜欢大燕的这种……自由。 带着兵,去砍人,去放纵,去浪荡,苍茫大地,任你驰骋。 或许,这种自由,在当下这个世界,只有大燕才能给自己。 郑凡不清楚这种自由这种放纵到底能持续多久,但这并不妨碍此时的郑凡,很享受。 出来玩儿, 就要玩儿得开心, 不要再去烦心什么房贷车贷以及休假结束后漫漫无期的加班了。 郑凡清楚,自己手底下的这些个魔王,也是很兴奋的。 梁程就不用说了,他对重操旧业领兵,一直有着极强的执念。 也是苦了他了,梁程的漫画背景是放在现代的,在现代背景下,他自然没办法率领什么千军万马去奔驰。 而其余人,真的是憋坏了。 四娘、瞎子、薛三、樊力、阿铭,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像以前那般小打小闹,而是可以放肆地去宣泄一把。 “呵呵…………” 郑凡笑了,哪怕寒风吹麻了他的唇齿,但他仍然想笑,因为他忽然感觉, 这一次率领一千五百骑突入乾国境内, 与其说这是一场边境战争, 倒不如说是自家魔王公司的一次集体团建。 忍住,不能笑,不能破坏氛围。 绵州城,多么亲切的一座城池,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里,带着友好和谦卑的姿态,等待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临幸。 只是,这一次的临幸,多出了一些曲折。 上一次,郑凡率四百蛮兵是直驱这里,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且这座城的城门还没有关上。 但这一次,郑凡等人居然先后碰上了三波斥候。 但有薛三的刺杀和瞎子北的预判,那三波斥候并没有真正发挥出作用,让霍广带着霍家子弟给解决掉了。 只不过首级并不多,远远比不得先前在那座堡寨里“发了财”的左继迁。 但霍广并不着急,因为他清楚,真正的大戏,还没开始。 队伍,于绵州城外停了下来。 只是,郑凡没找到上一次来时立的那座坟。 那个持枪的老爷子,众人皆退他独行,一杆长枪妄图阻拦数百蛮族铁骑。 还有那个明知会死却依旧藏在城楼上对自己射出那一箭的男子。 一座城,只有两个男人。 在这两个男人身上,作为“侵略者”的郑凡,看见了血性,虽然这种血性,无法真正影响到大局,却值得尊敬。 坟头,没了。 梁程站在郑凡身后,他知道主上在找什么。 “那个老头儿?”瞎子北问梁程。 梁程点点头。 瞎子北笑笑,走上前去,对郑凡道: “主上,这事儿属下没告诉你,根据乾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主上上次袭击了绵州城,乾国官面的说法是,绵州城知府拼死抗击,城破人亡。” “呵。” 郑凡笑了, 他还记得那一日自己冲入府衙后院所见到的那一幕, 那位知府大人正带着自己的官属在那里开趴,而且还磕了药。 “主上那一日埋在这里的,是一对父子。” “哦,是么?” “是的。” “哦。” 自己的爹,在人潮溃散时逆流而上,被自己的蛮兵杀了。 那个儿子,却一直等在城楼上,等自己出来时,为自己父亲报仇。 见惯了肖一波,见惯了六皇子和燕皇,见惯了靖南侯那样子的, 再想想这一对曾被自己埋骨于这里的父子,郑凡才感觉,这才是正常应该有的父子之情。 自己之前所碰到的,都是极端的个例。 “他们被冠以,通敌的罪名,说是他们是内应,打开了城门。” “呵呵呵………” 郑凡笑出了声。 “这是官方宣传需要,乾国朝廷必须这般宣传。” 在窘迫局面发生时,第一反应,是消除负面影响。 很显然,乾国朝廷不可能把绵州城破的真相给宣扬出去,四百燕国骑兵就能破城,那会对乾国军民信心造成怎样的打击? 把脏水,丢死人身上,也是最合适的选择,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同时,活人还得好好地活着。 按照乾国的风气,这般安排,也是情理之中。 “啧……我不喜欢这样。”郑凡说道。 他没有太多为这一对父子鸣不平的感觉,只是单纯地反感。 “主上,这座城,防备森严了。” 郑凡点点头,比起自己上次来,这座城,确实给人不一样的感觉了,首先,城门终于学会关闭了。 而且,城墙上还能看见守卒在巡逻。 这些,其实应该是最基本的东西,但上一次来,他们连最基本的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头儿拿着双头枪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郑凡没紧张,也没觉得头疼,因为上一次,自己这边只有四百蛮兵,但这一次,可是有一千五百骑。 对方学会警戒了,自己这边,却更强大了。 当然了,攻城是不可能攻城的,就算郑凡舍得,远在燕京的六皇子也不可能舍得。 他辛辛苦苦地把本钱砸出来给郑凡养兵,可不是让他们去蚁附攻城去当炮灰的。 如果是打乾国的上京,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打这里……呵呵,不值得。 且大家疾驰而来,也没什么攻城器械可以用,连云梯都没有,难不成现在大家砍树来做? “还是偷**。” 郑凡说道。 瞎子北点点头。 偷鸡,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偷鸡会上瘾。 上一次,是城门自己开着,且是自己堵着,给了郑凡可乘之机。 这一次,郑凡打算辛苦一点,自己开门。 别的将领打仗,可能玩不起这种套路,但郑凡不同,他队伍里,高手多,七个魔王,虽然现在还没有真正的魔王风采,但当个特种大队用用总没问题吧? “对了,瞎子。” “主上,您说。” “我在想,如果我们现在就冲锋,你冲第一个,到城门下后,你能不能用你的意念力,直接把城门闩给开了?” 瞎子北愣了一下, 因为排除自己被射成马蜂窝的可能,这确实是一个很有开创性的想法。 自己堂而皇之地跑到城门下去开锁,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但瞎子北马上道: “主上,这城门是加铁的。” “哦,然后呢?” “城门的门闩,也没那么好开。” 通常,是需要好几个人在里面一起用力才能打开。 “属下的意念力,可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推一推自己,控一控针,这倒是没问题,但去打开门闩让后续的人直接撞开城门,瞎子没有绝对的信心。 哪怕郑凡进入了八品,大家实力又都再度恢复了一层,但瞎子还是没有绝对的信心。 要是大家“乌拉”冲过去了,结果自己打不开城门,岂不是一种人跟个沙雕一样跑城楼下等人家射? “唉,那等下次回堡寨后,咱自己也做个门,你没事做的时候,就当锻炼身体练习练习吧。” “好的,主上。” “所以,我们还是选择特种兵战术吧。” “属下也这么认为。” “梁程留下来领军。” 这支部队,必须有一个人留在这里镇着,梁程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当然,郑凡其实也是,但作为领导,嗨皮的时候怎么可能留在后头? “主上英明。” 瞎子清楚,可能单论实力的话,郑凡应该是魔王里面最弱的一个,哪怕他是八品武者。 但郑凡身上有魔丸的存在,这一下子就成了众人之中最强的一个了。 “让大家做准备吧。” ……… 除了派出去一百蛮兵骑兵当哨骑警戒四周以外,其余人马都在梁程的命令下下马卸甲,开始休息。 在这里做出这种举动,是很过分的一种行为,梁程之所以敢这么做,一来是根据对乾军素质的了解,二来则是对蛮族骑兵的信心,有他们在四周方圆做警戒,梁程相信除非来袭队伍里有十几个薛三,否则根本不可能偷偷摸摸地潜入这里发动袭击。 霍广和左继迁坐在梁程身后,两个人,其实都有些紧张,但在这个时候都在认真地调整和打理自己体内的气血。 而在前面, 郑凡正带着瞎子、四娘、樊力、薛三以及阿铭在做着热身————时代在召唤! 在大庭广众下做广播体操,是一件能让人觉得很羞耻的事。 但郑凡还是站在最前面,一边喊号子一边领操。 四娘、薛三、樊力、阿铭以及瞎子,都很认真地在跟着做。 伸展运动,一二三四…… 扩胸运动,一二三四…… 坐在后面的梁程看着前面的这一幕,嘴角下意识地抽了抽。 这时候,他有些庆幸,庆幸主上让自己留下来控制部队,否则自己此时也得…… “大人,这是什么招式?” 一边的霍广开口问梁程。 梁程其实没官职,但他们很清楚梁程在翠柳堡的地位,同时,他们更折服于梁程带兵的本事。 左继迁沉声道: “这些招式,粗看平平无奇,但细细琢磨,却带着一种浑圆天成的至理。” “………”梁程。 这俩人,不是在拍马屁,而是真正地觉得,这是某个门派的独特炼体方式。 有这种想法的,显然不仅仅是霍广和左继迁,他们身后坐着的霍家和左家族人也都这般认为。 在他们的视角里, 翠柳堡,自然是郑凡的,但郑凡身边,却有着一批奇人异士,眼下,他们似乎正在得以窥觑奇人异士的真正秘密! 一些人,虽然坐着,但已经忍不住地在用手臂模仿动作了,还在努力在脑子里记着。 这其实也不奇怪,后世能做到全国推广的体操,其动作要领肯定是经过多方论证研究过的。 其实,真正在做操的人,包括瞎子,心里倒是没什么羞耻的感觉。 大家都是面带微笑地在做, 这种感觉,就跟后世你去一趟拉萨发个朋友圈“啊,我感觉自己心灵被净化了”会被觉得很二逼; 但你如果坐个游轮去公海吃个烧烤就回来会让人觉得很有逼格一个道理。 在这种氛围和场景下,做一套广播体操,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反正大家出来,开心最重要。 体操做完了,回头跟梁程打了个招呼,总共六个人,开始潜入了。 绵州城的防守,确实像样子了,同时也是因为燕乾摩擦升级,丝绸之路在这里被断绝的原因,导致原本活跃在这里的商队也不见了,所以显得稍微有些冷清。 然而,城墙很宽,也很大,此时又是夜里,除非在城墙上摆满了人,否则想杜绝小股人马的潜入靠近,真的很难。 郑凡等人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城墙下面,薛三身上绑着绳子和铁爪开始“噌噌噌”往上爬。 看着薛三这灵巧快速的动作,郑凡觉得薛三当真是打仗旅行必备产品。 薛三上去后,瞅着巡逻的空档赶紧将铁爪固定好,丢下了两根绳子。 阿铭和瞎子北一人一条。 阿铭还是靠敏捷的速度借着绳子的力道开始攀爬,瞎子北就潇洒多了,只是用双手借一点绳子的力道和平衡,而后意念力开始在下面推自个儿,速度比阿铭还要快上不少。 等这两个人上去后,郑凡、四娘以及樊力才开始爬。 终于,郑凡上来了,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乾兵的尸体。 有薛三和瞎子北提前在上面,实在是有太多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杀死两个巡逻的乾兵了。 大家都上来了,开始向城梯那儿走去。 翠柳堡另一个传统,那就是瞎子带路。 瞎子走在第一个,不时地告知众人哪里有人驻守哪里有人巡逻,无法躲避的就让薛三或者阿铭上去解决掉。 就这样,大家顺顺利利地走到了城下。 城门口那儿有大概二十个士卒,东倒西歪地或靠着或躺着,倒是没人在睡觉。 “准备动手吧。” 郑凡抽出了自己的刀。 樊力拍打了一下胸脯,伸手抓过身侧的一辆大板车,将其举起横在身前,然后开始了冲锋! 之所以要以这种方式,还是因为城梯下去后的位置,距离城门口那儿,有点远,且没什么遮挡物。 城门口的士卒反应了过来,有人开始喊叫有人开始张弓搭箭。 “嗖嗖嗖!!!” 十多根箭矢射了过来,这是斜上方哨塔楼也有守卒加入了射击。 但这些箭矢都被樊力手头的木板车挡了下来,大家都跟在樊力身后开始奔跑。 薛三先一个脱离了针线,只见其手脚并用以一种极为夸张迅猛的方式就窜上了哨塔,很快,哨塔那儿就传来了两声闷哼,不再有箭矢下来。 而在下方,当郑凡等人冲到城门口前时,樊力发出一声咆哮将手中的板车直接砸了过去,四五个乾兵直接被板车掀翻。 瞎子北双手摊开,精神力释放出去,左侧方向五个乾兵全都愣在了原地,停止了动作。 四娘指尖弹射,一根根绣针刺出,这一次,四娘没去追求什么艺术的美感,绣针毫不留情地穿过这些乾兵的心脏。 樊力手中的斧头抡了下去,在其面前的乾兵没有一合之敌,他的斧头,你挡下来了是砸死,没挡下来是被砍死。 阿铭瞅着空档,出现在两个乾兵身后,指甲轻轻爱抚过他们的后脖颈,两个乾兵当即瘫软在地。 所以,等郑凡提着刀冲过来时,已经没有人头留给他了,一时,有些尴尬。 “开城门!” 特种作战方式很成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成功,虽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响动,周围也能看见不断有乾兵向这里汇聚,但在樊力一声怒吼之下,几个人一起帮忙, 城门, 被推开了。 外头, 也在此时响起了马蹄轰鸣! ……… “孟兄,孟兄。”文乐喊住了孟珙。 “文先生。” “孟兄你还是太过莽撞了,何故这般顶撞王爷呢?” “唉,实在是王爷对我恩重,我,我不忍心欺瞒王爷。” “文某知晓孟兄是有大本事的人,但还请孟兄稍稍转圜一下,否则这一身大本事无法得以施展,岂不是我大乾之憾?” “多谢文先生指点。” “孟兄言重了,王爷那边你不用担心,王爷的脾气极好,对了,我叫人备下了点水酒,这天寒地冻的,孟兄如果不嫌,且随我去偏屋里喝几杯暖暖身子。” “多谢文先生,不过,我还得去看看那些土兵,这里是城内,我怕他们弄出乱子。” “哦,也是,呵呵,若非孟兄领着第一批土兵上路同行,文某和王爷可还真不敢在此时北上宣旨呢,这帮天杀的燕狗这阵子可是闹腾得不轻。 对了,文某没记错的话,那些狼土兵可是安置在了城内的库房?” 因为上次破城的事儿,外加此时商路断绝,所以绵州城内的库房基本都空了。 “是,也多亏王爷说话,否则知府大人可能还不肯让这些土兵入城。” “土兵野性难驯,知府有此顾虑也实属应当,孟兄切莫介怀。” “文先生言重了。” “这样吧,文某陪孟兄一起去看看那些土兵吧,这绵州上下官吏刚刚被换了一茬,也不晓得他们到底能不能安顿好这五千土兵。” 第十一章 土兵 “哪里的声响?”文乐有些紧张地问道,要知道,大乾的北地可正在和燕国交锋,虽然还没出现大兵团的作战,但燕人的小股部队这阵子一直在乾国边境一带疯狂地袭扰。 最重要的是,现在自己所在的这座城,在数月前,才刚刚被燕人攻破过! 就像是才出过轨的男人他的话不那么能信一样, 刚破过的城你在里头就很难给你安全感。 “糟了,是北门出事了,上次燕狗就是从北门进来的。” 文先生一听“燕人”来了,当即就有些吓傻了。 他和孟珙不同,他只是王府养的一个秀才,副业是王爷的师爷,主业则是陪王爷聊天解闷儿。 刚才在屋子里再怎么分析天下大势也不会影响他在得知燕人又打来后的惊愕失措。 孟珙深吸一口气,抓着文先生的肩膀摇晃了几下,吼道: “文先生,快速去通知王爷的护卫保护好王爷,我去调土兵!” “好……好……” 文乐咽了口唾沫,马上冲回了府衙。 孟珙则不再停顿,径直向着土兵驻扎的库房那边跑去。 没跑多远,前方就忽然出现一群人影,这群人身穿藏青色袄衣头裹布条手持各式武器; 为首一人骑着马,身披红色的披风,头戴钗冠,赫然是一位年过三十的女人。 还没等孟珙开口,女人当即喊道: “孟将军,北边因何骚乱?” 显然,这群土兵在感知到北门的乱响后就马上奔了出来,这让孟珙心下大定,此时他也顾不得礼数了,马上上前对着骑在马上的女人道: “达奚夫人,北门应该是出事了,可能是燕狗又来了。” 听到燕人来了, 达奚夫人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之色,甚至隐约间可见其兴奋之意。 其身后的狼土兵们也是一阵雀跃,虽然他们装备很差,连棉甲都少得很,但此时,却发出了兴奋的长呼声。 “达奚夫人,下官不知道燕狗是否已经夺了北门,城内守卒分散四处,若是燕狗已然拿下北门恐大局将崩,还请夫人速速发兵将北门控制住。” “燕人来了,本夫人自是要打的,但孟大人,可得按照上路时那般说好了,一个燕人脑袋,五两银子!” “必然!”孟珙马上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随后又迅速指向了身后的府衙道:“夫人请放心,那座府衙里现在住着我们大乾的一位王爷,今日夫人护下此城,相当于救下王爷的命,王爷和朝廷定然不会吝啬赏赐。” 狼土兵,对于大乾来说,其实就是雇佣兵。 当初刺面相公在平定西南叛乱时,主动收服了一部分土司归顺,借着他们的力量才最终将西南平定。 随后,大乾内地好几次发生叛乱或者造反情况时,也经常会调狼土兵去帮忙平叛。 这些土兵装备虽差,但作战极为勇猛,悍不畏死! 只是,他们虽然名义上是大乾的子民,也认大乾的皇帝是他们的皇帝,但其实他们在西南更像是一个个独立王国。 当然了,要赏金这也是正常,朝廷养的兵还得吃军饷,战时首级也能换赏钱和军功,这些狼土兵从乾国西南来到北方,自然不是来毁家纾难报效皇帝的。 得到了孟珙的保证后,达奚夫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长呼,这种长呼在后世很多民歌里会出现,但此时达奚夫人的长呼声,却带着一种铿锵的杀意。 “儿郎们,随我杀燕人!” 达奚夫人一马当先,其身后的狼土兵们更是奋勇向前,健步如飞,宛若一头头迅猛的猎豹。 他们是大山的子民,这一双脚走山路如履平地,在这平地上奔跑起来,自然更是迅捷,达奚夫人纵然骑马,但其身后的土兵们竟然有不少已经追过了她。 孟珙这时则马上跟着向前跑去,在经过府衙时,孟珙恰好看见王爷在护卫的搀扶下走出了门口。 “王爷!” “孟将军,燕人真的又打来了?” 在听到北门出事的消息后, 正准备洗完脚上床歇息的福王直接跳了起来,当然,跳的高度并不高,然后直接摔在了地上。 “王爷,还请速速躲避,这个府衙,还请不要待了。” 孟珙是军人,其父曾是刺面相公手下独当一面的大将,自然不可能去迷信什么。 之所以不让福王继续留在府衙里,实在是府衙这个目标真的太过明显,上一次燕人入城的情况他在今天曾找过当地人问过,得知燕人是在破门后直接冲向了府衙。 福王吓得周身肥肉翻起了波浪, 他只是一个藩王,虽说心思剔透,但因为大乾将藩王一直“关”在封地当猪养的原因,所以他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场面。 但在此时,福王还是马上从自己衣服里取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毫不犹豫地塞到了孟珙的手中, 用哆嗦的声音喊道: “孟将军,持此物可调绵州城内的驻军,还有,还有……” 福王转身指了指自己身旁的这些王府护卫, 道: “这些护卫,给本王留两个搀着本王走路就好,其余的,你全都带去,做事,身边不能没有人。” 文乐一听,当即愣住了,他本能地想要阻止王爷。 但孟珙抢先开口道: “那王爷的安全?” “要是城破了,本王还有个什么安全可言,孟将军速速去,本王,本王,本王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多谢王爷信任!” 孟珙的父亲因为刺面相公的事遭受朝廷打压,郁郁不得志而死,孟珙也受其父牵连,官位一直不高,这一次他其实是作为这支狼土兵的向导才跟队北上的,对这位福王,孟珙是真的很感激。 “文先生,还请保护好先生,你们,跟我来!” 孟珙毫不客气地将大部分的王府护卫带走,追着前面的狼土兵向北门跑去。 文先生搀扶着福王, 他能感知到福王在颤抖,福王也能感知到文先生在颤抖,两个人一起在抖,而且互相影响后,越抖越厉害! 福王忽然哭笑不得道: “不是,文乐啊,他娘的到底是你在搀扶本王还是本王在搀扶你?” …… 绵州城的北门, 在今晚, 被同一支军队给梅开二度了。 樊力像是一座铁塔一样顶在最前面,专门扑杀那些企图靠近城门的守城卒,瞎子就站在樊力身后,帮他监测可能会到来的冷箭。 郑凡则与阿铭薛三以及四娘等人一起冲杀,绵州城的守卒这一次的反应确实是比上一次快,但这时候零零散散赶来的几波兵卒连城门都没能靠近就被打散了。 而这时, 打前的一支骑兵已经从洞开的北门冲了进来,领头的不是樊力,而是霍广。 霍家人多,首级少,所以这一次他们打前阵。 第一波冲进来的一百多骑兵直接冲锋掩杀了过去,那些正在赶来的守城卒在看见骑兵已然入城后,士气直接低落到了极点,再见到骑兵向自己冲来,马上开始溃逃。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剧情,终于又回到熟悉的节奏了。 第二波入城的骑兵也进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是梁程亲自率领的蛮兵。 骑兵入城,自然不可能一窝蜂地冲进来,毕竟城门就这么大,梁程在发动冲锋时就是按梯队进来的,这样可以尽可能地避免大家在城门口出现拥挤的情况。 当梁程率领的第二批百骑进来后,霍广当即率领自己的霍家子弟兵开始向城中心冲锋。 府衙, 府衙, 霍广和其身边的霍家子弟兵自然听过郑凡上次立功破城的经过, 府衙里才有大人物, 府衙里的人脑袋才值钱, 一个顶好多个, 自家的家眷族人能否重获自由,就靠他们自己去拼杀争取了!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街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呜呜呜呜呜…………”的长呼声,宛若山林里的猎人正在追逐野兽。 梁程当即目光一凝,身为一名极为优秀的将领,他自然有着自己的本事,这里面,甚至还要加一点属于将领的天赋直觉。 这声音,这气势, 梁程当即喊道: “城内有伏兵!” 城内确实有兵,但又不是伏兵,因为没人能算出来今晚翠柳堡的驻军会再度光顾这里。 但对于此时的梁程来说,不管对方能否提前洞悉,在这种局面下,对于己方来说,等于是伏兵。 在此时,梁程毫不犹豫地下令: “调头,撤!” 他当然可以选择冲锋,不管前面是不是伏兵,大家一股脑地冲杀上去看看到底谁硬气就是! 但梁程不敢,不是他怕了,而是身为将领,他得对郑凡这个主上负责。 这些骑兵,可都是主上的家底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当,可不能就这般送上去赌一个结果。 最重要的是,在城内,骑兵的优势基本就丧失,甚至还会成为劣势。 梁程不喜欢这种打仗的思维模式,打仗就是打仗,是要死人的,也是肯定要死人的,但他真不想等回去后因为折损了太多人马导致自家主上天天蹲在翠柳堡的城楼上唉声叹气。 梁程身后的蛮兵马上开始对身后的同袍喊话,并未直接一股脑地调转马头向后冲去,否则后队和前队要是直接碰到了一起,那就真的想出去的出不去想进去的进不来。 因为前方的骑兵忽然停住身形,确实导致后面跟进的骑兵有些混乱,但梁程先前安排的分梯次进入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不过是一小会儿的混乱后,后方骑兵就开始撤出。 也就在同一时刻,达奚夫人率领的狼土兵们,就已然冲杀了过来。 郑凡有些愕然地看着前方忽然出现的一群装束奇怪的士兵,瞎子北的声音在郑凡心里响起, “主上,是乾国西南土司的狼土兵!” 随即,瞎子北这个人形雷达又道: “太多!” 狼土兵们奔腾迅速,而且他们和乾国人不同,乾国边军,对燕国军队,一直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畏惧。 这畏惧,源自于一百年前的“满地银浪”,这畏惧,也来自于这一百年来乾国在对燕国态度上的谦卑。 但狼土兵们可没有这些心理负担,他们看见前方的燕人骑兵时,就像是看见一颗颗闪闪发亮的银锭子! 街道就这么宽,导致不少心急的狼土兵已然爬上了围墙开始奔跑,甚至在两侧屋顶上开始奔跑。 他们大叫着,他们呼喊着,他们无所畏惧。 霍广所带领的先锋骑兵本就是向前的冲势,再加上前方狼土兵来势太快,双方根本就没有多少思考的余地,就直接对撞到了一起。 “砰!” “砰!” “砰!” 撞击声传来, 骑士加上战马的重量将最前面的狼土兵们直接撞飞,没撞飞的也是骨骼断裂。 但很快,后面的狼土兵就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他们从两侧房屋上跳下,抱着战马上的骑士摔落下马,他们去勾住马腿,他们各种悍不畏死地拼杀为其身后的同伴们争取空间。 这不是在打仗,这简直就是蚂蚁在悍不畏死地撕咬大象! 樊力一斧子直接将面前的一个土兵给劈飞,但在下一刻,其右臂位置则被直接中了两箭。 疯狂的箭矢,开始从四面八方射出。 “啊啊啊!!!” 樊力发出一声怒吼,又将两个企图近身的狼土兵给扫飞。 瞎子北双手撑开,想要帮樊力挡住箭矢,但箭矢实在是太多了,且那些狼土兵一个个地从侧面钻了过来,迅捷得宛若猎豹。 四娘的丝线不停地环绕周身,无情地绞杀着身边的敌人。 郑凡也发出一声怒喝,将一名土兵斩杀。 就在这时,两侧城墙上忽然跑来了上千守卒,他们很多人手上都拿着弓弩。 这是孟珙靠着圣旨和王府护卫的帮助收拢来的守城卒,此时,还有更多的守城卒在向这边赶来。 “射!” 孟珙毫不犹豫地下令射击。 “噗!” 阿铭身子一侧,挡在了四娘身旁,一根弩箭刺入了阿铭的腹部,他替四娘挡下了一箭。 且,阿铭身上已经插着三根箭了,也都是帮同伴挡的。 其实,在真正的战争厮杀中,武者的实力很难起到真正决定性的作用,因为这不是单挑。 就是当初的陈大侠,在驿站里将郑凡、瞎子和薛三虐得不要不要的,但那也是因为郑凡这边人少,若是翠柳堡的蛮兵们当时在场,陈大侠不逃的话也很难逃出一个死字。 沙拓阙石当初英气盖世,也依旧在镇北军铁骑围困下身亡。 “撤!” 梁程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但郑凡等人先前之所以没急着退,一是为后面的骑兵争取拖延一下时间,二则是想要接应一下前面的霍广等人。 但眼下,不退真的是不行了。 稍微自私一点想想,郑凡宁愿这些翠柳堡的士卒都交代在这里,也不想自己手底下的任何魔王稀里糊涂地折损在这儿。 “吼!” 樊力再度发出一声怒吼,右手持斧子再度向前冲杀了一波,硬生生地将这些悍不畏死的狼兵给逼退了一段距离,随即转身,向城门口奔跑而去。 郑凡伸手,握住一名蛮兵伸过来的手,然后被其拽上了马背,其余人也是这般,被自己人接应上了马背,只有樊力开始疯狂地加速,他跑得比马快。 其余人也都在后退, 但霍广所在的最先冲进城的那一百骑则已然落入了土兵的人潮之中,土兵们用各种能用的方式将骑士们掀翻下来,哪怕骑士身上穿着甲胄,但也不可能把自己包成密不透风的铁罐头。 惨叫声,不停地传来。 外加,因为霍广身边的都是同族人,所以在梁程一开始下令时,他们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调转马头脱离战斗,而是选择想要救回接应回自己的族人。 这么一耽搁,导致他们最后整个团体都被包围了下去。 当然,这也使得他们无形中为后方部队撤出城门成功拖延了足够时间。 郑凡的双眸泛红,怒火在心中燃烧,这可不是玩游戏,这些损失的兵可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魔丸似乎感应到了郑凡的怒火,想要苏醒,但郑凡一咬牙,还是强行压制下去了魔丸的躁动。 他认可梁程的判断,在城内,骑兵没有优势! “啊啊啊!!!!” 霍广发出一声咆哮,身上红光闪现,用长刀连续劈死了好几个狼土兵,但下一刻,一根箭矢直接射中霍广的脑袋,箭矢的力道很足,大部分都出穿透了过去,只剩下了箭羽那一段还卡在霍广额头那儿。 八品武夫,在混乱的厮杀战局中,死的,可以说是相当憋屈。 一如数月前的那位八品老者在面对滚滚而来的蛮族铁骑时一般。 达奚夫人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她的目光在那些燕人尸体的甲胄上扫过, 乾国是禁止甲胄这类的精良军械流入土司手中的,原因,大家都清楚。 但在战场上缴获的,可都是他们自己的! 达奚夫人抬起头,看向城门口方向,燕人,正在撤退。 一部分狼土兵已经在割取首级和剥下燕人尸体上的甲胄了,但还有很多没有拿到首级的狼土兵开始主动地向城门口那边冲去。 他们要杀燕人,燕人的首级和燕人的甲胄包括燕人胯下的战马,都是他们无法抗拒的诱惑! “呜呜呜呜………………” 达奚夫人再度发出一声长呼, 这不是收兵, 而是, 追击! 狼土兵们沸腾了,他们使出全力奔跑,甚至追出了城门。 达奚夫人骑着马也向前冲去, 在经过城门时,上方城楼上的孟珙有些惊慌地大喊道: “夫人,穷寇莫追,不要追出去,不要追出去!” 达奚夫人抬头,扫了一眼上方的孟珙,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意: “乾人畏燕人如虎,但在她看来: 燕人, 不过如此!” 第十二章 冲锋! 郑凡一只手攥着身前那个蛮兵的甲胄,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他很恨,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霍广带的那一百骑是交代在那里了,基本上不可能出来了。 这或许,就是战争的真正残酷,你来我往,我可以砍你,但也能砍回来。 这不是游戏,游戏里一局打完后,部队丢那儿补给个几回合就能恢复兵力。 倒不是说兵力不能恢复,但这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兵陷落进去,自己的本钱折进去了,这滋味,真的是太难受。 再感性一点,那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黄昏的时候自己还对他们讲过话,说要带着他们回去,带着他们尽可能地赚军功尽可能地活下去。 先前一路而来的意气风发,在此时都被雨打风吹去。 这可能是一个心坎儿,是一个初哥儿所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部分,郑凡曾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先前的心理准备,还是过于脆弱了一些。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郡主为了获得战果,将两千多民夫当诱饵的行为,既然肯定要死人,那就主动地死点儿吧,只要能把战机给抓住。 郑凡就像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老板,以前都是做着小本生意,本钱不大,赚得不多,但胜在安稳,每天收摊回去后,还能美滋滋地坐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一边抠脚一边数钱。 他向往那种大老板的豪掷千金,但当他终于有机会也可以去秀一把时,才发现自己的心态,根本还没有摆在那个正确的位置。 输不起, 亏不起, 郑扒皮, 这是郑凡心里对自己的定义。 然而,理性你是可以控制住的,但感性这种东西,却无法受自己本身所控制。 一直到, 郑凡再次回头时, 却发现那群狼土兵居然撒开脚丫子“呜呜呜呜”地追击了出来。 郑凡目光一凝, 随即心里一颤, 但他还是马上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是梁程所在的方向,郑凡没有下令,没有去越俎代庖,因为他相信梁程会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专业的事,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去做。 此时,郑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害老子亏了本, 那老子, 就要弄死他们! ……… 因为梁程的及时下令撤退,所以除了霍广那一百骑折在了城里之外,其余的骑兵,倒是没有太多的损伤。 相较郑凡的不淡定,梁程反而是最为淡定的一个,这是战争,生生死死,老人走新人来,简直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这一次的失利,只是运气不好。 打仗,你永远不能奢望幸运女神会永远眷顾着你。 渗透,夺城,开城门,都进行的很顺利,但谁知道里面居然会藏着这么多的狼土兵。 至于说自己这边大意了,没有提前侦查好,这就没意义了,因为这本就是一场突袭,突袭本就需要一定的赌博性,而且你也不可能让人进去把情况完全摸清楚后再进城,一来,会加大渗透者被城内守卒发现的风险,二来,这时间一耽搁,天要是亮了那还偷袭个屁? 对于梁程本人而言,只折损了霍广一部,损失,并不算大,因为他身边还有将近一千四百骑。 甚至,霍广死在了里头,作为霍家在翠柳堡的领头人,他死了,反而更方便自己对霍家剩下的人进行控制。 这种想法,自然是有些阴暗了,却又是事实,古往今来通过敌人的刀来帮自己铲除异己的例子,简直多不胜数。 梁程作为一个从上古时就开始带兵打仗的将领,对这个,自然不会不清楚,霍广一死,剩下的六百霍家人群龙无首后很快就能被分化瓦解吸收,很快,他们身上最清晰的烙印就不再是霍家人而是翠柳堡的兵。 就是…… 梁程的眼角余光瞥向了在自己左侧一起策马奔腾的左继迁。 左继迁没注意到一头远古大僵尸在此时看了自己一眼,否则,定然会被吓坏了。 “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梁程听到了身后的长呼声。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他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狼土兵居然追出了城门,居然追到了城外, 他看到了一群步兵在追骑兵? 这种局面,这种变化, 让梁程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高度的自我怀疑, 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因为对手的这一招,实在是让梁程有些无法理解。 一如一个奥数生和对方在比试,第一轮结束后,他受挫了,第二轮开始后,他忽然发现对方将一加一的答案写成了三。 但很快, 梁程又释然了, 因为他明白了过来。 乾国和燕国之间的间谍战可以说早在双方的兵戈正式交锋前就已经开始了,借着丝绸之路的商贸关系,双方都各自在对方家里撒下了不知多少根钉子。 而乾国调西南狼土兵北上的事儿,六皇子也已经通过自己的情报网传递给了翠柳堡。 狼土兵,是乾国西南土司手下的兵,他们悍勇非常,曾在数十年前造成乾国西南地区一成片的局势糜烂。 但他们也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和他们自己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这和勇气无关,这和装备无关,而是……战争意识和思维模式。 一如后世那个年代僧格林沁骑兵对着英法联军的枪炮阵地发动冲锋, 一如大波波的翼骑兵挥舞着马刀冲杀向**德国的装甲坦克车, 一如戴高乐从坦克里爬出来看着德国佬的斯图卡轰炸机将自己手下的法国坦克一辆辆的炸瘫痪; 这是一种战争思维认知上的落差,而这种落差,很多时候,会造成极为恐怖的后果,其影响,甚至会超过武器装备差距的本身。 乾国西南,是山地,他们并不是没有马,但他们的马个头矮小,可以载人,但更多的时候是拿来载货。 当初乾国西南地区土司们集体造反时,乾军之所以数次平乱受挫还损失惨重致使局势一步步崩溃,还是因为在山林里,土兵们借助着自己对大山的熟悉,用各种袭扰、分割、偷袭等等方式,将乾军给打得狼狈不堪。 在山林里,战马,本就很难起到真正的作用,同时,乾国的骑兵,本来就不是很行。 也因此,达奚夫人包括她麾下的狼土兵,并没有真正经历过骑兵洗礼的教育,所以,他们才会做出用步兵追击骑兵的选择。 骑兵,他们肯定不会陌生,他们也有骑兵,可能在他们看来,骑兵也就这样子吧。 但燕人的马和西南地区的马,是不同的,燕人对骑兵战术的理解和运用,也是乾国人和土司们所无法企及的。 因为数百年来,燕人一直有一个好老师,这个好老师在不停地传授着燕人骑兵战术的运用,且在最近一百年来,燕人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自己的师傅,打趴了下去。 这里的师傅,自然就是蛮人。 荒漠蛮族,自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骑兵的一个族群,但当世最强骑兵,在燕国! 梁程眼眸深处一抹煞气一闪即逝, 他清楚, 自家主上现在心里应该有多心疼, 那么,就让自己给主上来一个最好的安慰吧。 梁程举起手, 这些日子以来,翠柳堡的兵马在学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听令”。 在梁程的指示下,正在逃跑的他们开始故意放慢了马速。 既然你们这么蠢,敢追出来, 那就让你们多跑一会儿。 你们跑得再快,在耐力上,能比得上四条腿的战马? 绵州城的北门城楼上,孟珙双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他心里十分焦急,因为他看见了,那支燕人骑兵,并不是溃逃,而是撤退! 撤退和溃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意思,同时,也很可能意味着两种不同的结果。 孟珙大喊着让身边的守卒敲锣,呼喊着狼土兵回来。 但没有用, 狼土兵们已经疯了, 而且, 他们在战场上从来不会听具体的招呼。 城内还有一千多狼土兵正在忙着救治自己受伤的族人,同时喜滋滋地切割着燕人的首级扒拉着燕人的甲胄,捡拾着燕人的兵器。 他们听见了城楼上乾人的呼喊敲锣声,却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看着这些乾人的目光,还带着明显的不屑。 你们乾人没用,被燕人吓破了胆,但在我们大山的子孙面前,燕人,真的不过如此! 孟珙的呼喊没能让追出城外的达奚夫人回头,孟珙清楚,当年,其实是有一个人,能让麾下的土司们规规矩矩地听命令的。 那就是刺面相公,刺面相公在时,乾国的西军战斗力曾有过一段时间的巨大提升,其收服的土司们更是在其令旗面前不敢有丝毫的逾矩。 那时候,朝廷上甚至还出过一种声音,那就是若是全力支持刺面相公,说不得大乾能够一雪当年被初代镇北侯赐予的耻辱! 但很快,就没有然后了。 土司们在乾国这些年的怀柔政策下,也算是安顺,但孟珙清楚,在没有了那位刺面相公的压制后,这种安顺,真的仅仅是停留在表面上的一层皮罢了。 他们,就真的以为燕人和缺少骑兵的乾军一样? 他们,就真的以为和几次帮忙平叛时面对的农民军一样? 如果燕人真的是那样子的话, 那大乾,岂不是早就北伐了? 那蛮族,岂不是早就南下了? 孟珙有些无奈和茫然, 他现在只能期望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也已经被吓破了胆。 明明是一场“胜利”的开局, 他却一点都感知不到喜悦, 满心的惶恐和不安化作了一声怒吼, 孟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垛子上, 骂道: “直娘贼!” ……… 孟珙的愤怒狼土兵们自然是没能感受到,但他们确实感到……有一点累了。 土兵们也是人,虽然他们的耐力更好,也更善于奔跑,但已经一口气追出去好远了,远到身后的绵州城,都有些模糊了。 他们终究是人,却享用自己的双脚,去追杀那群骑着马的猎物。 可以说,如果不是双方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拉近,如果不是对方一直在逃跑没有丝毫的反击,狼土兵们也不会追击这么远。 达奚夫人可能并不懂得骑兵的真正可怕,但她作为一个统御一座山寨的寡妇,自然不可能那么不堪,她察觉到自己手底下儿郎们有些累了。 这一刻,身为军事家的直觉,让她本能地想要下令折返回去,既然真的追不上,那就不追了吧。 又或者,再咬牙继续追一会儿?就一会儿? 达奚夫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场步兵追击骑兵的诡异过程之中,在梁程的命令下,最前侧的骑兵已经在分批次地调头向两侧开始了迂回。 郑凡也注意到了部队的变化,这时候,原本载着他的那个蛮兵早已经跳到了另一匹空跑马的马背上,让郑凡得以一个人策马。 要动手了,郑凡清楚。 要停手了,达奚夫人心里想着。 因为她忽然敏锐地发现,自己追击的猎物,数目上,似乎少了不少。 “呜呜呜呜呜呜…………” 长呼声传来, 狼土兵们开始放慢了速度,他们有的在喘气,有的在怒骂,那些燕人跑得真是快,让他们损失了好多笔钱财。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梁程也彻底放慢了速度,率领着身边的骑兵竟然直接调转过了马头,他的目光,极为平静地看向自己前方不远处的狼土兵们, 以及, 那群土兵中唯一一个骑着马的女人。 梁程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支很勇敢的军队,他们的血勇,他们的胆气,比自己所遇到的乾国军队,要足得多得多。 战争,很多时候确实需要血勇和胆气,但又有些时候,一些差距,并不是单纯地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没有甲胄,没有精良的武器,没有严密的阵形, 你就这样来面对我麾下的一千四百骑? 梁程手中的刀向前一指,同时开始策动胯下战马。 敌人,已经出城够远了, 下面, 该让他们品尝一下骑兵,真正的恐怖了! 一股阴霾忽然袭上达奚夫人的心头,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股子不详的预感却在越来越重。 “咚咚咚!咚咚咚!” 忽然间,在狼土兵的两侧出现了两支骑兵,他们骑着马,他们在奔腾,他们同时取下了弩和弓箭。 “嗖!嗖!嗖!!!” 一根根箭矢射了过来,一名名土兵中箭倒地。 土兵们有些懵,因为他们没料到被自己追得仓惶逃跑的猎物,居然还敢回过头,向自己再次龇牙咧嘴。 他们很愤怒,所以他们开始了还击。 每一个狼土兵,在大山里,都是极为优秀的猎手,这意味着他们的箭,射得很准。 然而,此时的翠柳堡骑兵并不是先前那般在城内很难转圜移动的活靶子,他们在奔腾,同时,他们也注意拉开了距离。 一波箭矢射过去之后,他们会选择重新拉开距离,躲避狼土兵的还击,而后,下一波还会继续以这种方式再度从另一侧逼迫过来,再次射出一波箭矢。 一边要遭受箭矢的打击一边还要瞄准高速移动的目标,狼土兵的弓箭,没在山林里打猎时那般敏锐了,有时候就算是射中了,也因为距离的原因导致箭矢的杀伤力下降,射在了翠柳堡骑兵的甲胄上后又直接被弹飞了。 郑凡也在队伍之中,他手里也拿着弓箭,因为阿铭的陪练,郑凡的箭术在这段时间进步了不少,虽然比不过蛮兵,但他可以在箭矢上灌输进去自己的气血,所以,他的箭能射得更远,威力,也能更大。 一个狼土兵被郑凡的箭射中了,箭矢的力道带着他身体侧翻了过去,但郑凡也没有兴高采烈地欢呼:“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因为似乎大部分在荧幕上欢呼雀跃自己射中了的人物,都是在为接下来的爆头和暴毙做铺垫。 此时的郑守备,一如刚刚输了一把的赌徒,这会儿,就是铁了心地想找回场子。 达奚夫人很快就发现局面已经无比恶劣了,她迅速地下令队伍开始回撤,然而,人双脚的速度又怎么能和四条腿的战马相比? 同时, 这些狼土兵们也已经累了。 梁程没有下令冲锋,而是继续指挥着麾下骑兵以这种方式进行着袭扰和撩拨,软刀子,慢慢地割肉。 可能是受影视作品影响,在大部分的认知中,骑兵,就是铁蹄滚滚然后一头冲垮敌人的防线,然后骑兵就相当于坐在高高的板凳上,开始和周围的敌人互砍。 事实上,除非是在迫不得已或者是极端情况下,绝大部分将领都不会选择这般去使用骑兵, 原因很简单, 太贵! 燕人一直是玩儿骑兵的,所以,每年燕国的税赋得有一大半得输送进镇北侯府下去负责养兵。 也因此,靖南军为何要分前营和后营,大燕历代皇帝为何都没有去进行北伐,原因就在这里,养兵,已经够贵的了,而一旦大战爆发,燕国的国库,根本无法支撑得起战争。 不是燕人的祖先不晓得步兵更便宜,但没办法,这都是被逼的,因为你身畔有蛮族这个邻居,你总不能让自己用两条腿去去荒漠上跟蛮族骑兵对砍吧? 骑兵,在冷兵器年代,是个绝对烧钱的玩意儿,如果你不想做样子货的话,那它会更烧钱。 想想看镇北侯小时候都得去跟身为皇子的姬润豪打架抢鸡腿吃了,就可见为了维系那三十万镇北军铁骑,侯府上下节衣缩食成什么样子。 不是说镇北侯府没有贪污,但他的多余损耗,绝对在一个极低的点,是历史上任何一个藩镇所难以想象的极低点,但凡你敢贪污,就得试试看要是被节衣缩食过日子的李家人知道了,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乾国也办过马政,但一来投入太大,二来因为乾国国情, 终究是没能将乾国的战马供应给支撑起来,充其量,也就维持一下样子货的面子罢了。 狼土兵现在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想退,却很难放开地退,因为四周的骑兵就像是狗皮膏药一样不停地贴上来,咬下你一口肉就又退去。 想前进,却又根本追不上对方。 达奚夫人面沉如水,她清楚,那支燕人军队的将领,正在给她上课,但这堂课的脩金,她有些交不起。 软刀子割肉,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因为人的精神抗性,是有限度的。 尤其是在被骑兵们包裹戏耍骚扰之下,这种绝望的情绪,会被逐渐地放大放大再放大…… 即使是极为优秀有着军纪和约束力的军队,在这种内外无援看不到希望的境地下也很难不崩溃,更别说这种打仗只靠单纯血勇来支撑的狼土兵了。 他们的勇气,来得汹汹,但当他们崩溃时,也会更为彻底! 他们,其实更像是一群乌合之众,在大山里,他们能根据猎人的本能和熟悉的地形来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但实际上,他们和农民军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是在士气和悍勇上超过了农民军罢了。 终于, 他们开始崩溃了, 有人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逃跑, 他们本能地想要回到城里去, 因为他们记得先前在城内,这些燕人没那么可怕! 他们要回城里去,回城里去,一个人的跑,两个人的跑,然后是成群的跑。 达奚夫人的长呼在此时已经无法收拢自己的族人了, 原本就没有太过明显阵形的狼土兵们,在此时彻底失去了阵形,他们,散了! 也就在这时, 梁程举起自己的长刀,下达了新的命令。 所有骑兵在这一刻都收回了箭矢弓弩,他们拔出了自己的马刀,他们开始不再留有余地将自己胯下战马的马力给完全释放了出来。 猎物,已经在他们的调教下崩溃了,下面,该到收割时间了。 梁程的刀斩下,划出一道残影,吼道: “冲锋!” 第十三章 我比你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郑凡可不愿意真的去等十年,因为这会严重降低自己在这十年里的生活质量。 所以,当梁程下令冲锋时,郑凡下嘴唇嵌入到牙齿,手中的刀举起,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你刚刚砍了我一刀我转过头就要把你彻底碾碎的感觉。 其实,霍家子弟的怒火,比郑凡只高不低,因为郑凡损失的是自己的本钱,而他们失去的,是自己的亲人。 蛮兵们上次曾陪着郑凡进过城,本以为这一次依旧是轻车熟路,没想到却被赶了出来。 蛮兵们对燕人,对郑凡,自然是不太敢愤怒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鄙视阶层,就比如翠柳堡的蛮兵,在见识过乾国军队的疲软后,他们开始乾国人放在了自己的鄙视链下面。 所以,先前的吃瘪,让他们无法忍受! 马蹄践踏着大地,这是当下这片世界的最强韵律,狼土兵们已经崩溃了,他们甚至已经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身后挥舞而来的马刀。 他们被战马无情的撞飞,他们被马刀冷冽地砍倒,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肉躯,在骑兵洪流的冲锋中,显得是那般的脆弱。 “噗!” 郑凡一刀砍翻了一个土兵,对方的鲜血溅射到他的身上,他没有心情去品尝了,而是继续向前冲锋。 狼土兵就如同田地里的麦子,被无情地收割着,一片又一片地倒下。 有一些土兵清楚不能就这般逃,这样死得太憋屈,但在这种大势之下,他们少数人的坚持是显得那般的苍白。 稍微出现的一点抵抗瞬间就被冲垮,根本就不给你们组织的余地和可能。 这是一场屠杀,一边倒的屠杀。 每个人都在追击、包围着自己的猎物,每个人都在奋力挥舞着自己的马刀,发泄着先前这些狼土兵忽然从城内杀出时给他们所带来的压抑和错愕。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洗刷自己耻辱的最好方式就是将赐予自己耻辱的人杀死。 狼土兵们并不理解,为什么先前被他们刚刚击退的燕人,转眼间就变成了这般恐怖的魔鬼。 达奚夫人有了一些理解,但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去反思和后悔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能平定西南土司叛乱的乾国,会如此这般畏惧燕人,因为这群燕人,确实很可怕。 尤其,在平原上! 他们的战马,比自己平日里所见的马,要高出太多太多,甚至完全像是两种生物。 他们的马术,他们的配合,他们的纪律,也比自己所见过的乾军要好太多太多。 同样可怕的,还有他们的箭矢,明明在奔腾的战马上,却能射得如此精准,正是那一轮轮的箭矢,击垮了自己麾下儿郎们的勇气和信心。 因为,郑凡队伍里,还有四百多蛮族骑兵,骑射,是他们的看家本事。 外加郑凡接纳的这一批门阀子弟,本身素质就很高,马上功夫也不差,若非燕皇马踏大燕门阀,郑凡根本就不可能接手这么多优质的兵员。 在郑凡熟悉的那个时代的汉朝,最喜欢征用的,其实还是良家子,例如三河骑士等等,而三河,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就是京畿之地。 家里有钱,有资产,才能吃得饱,才能长得壮,才能去习武,才能从繁重的生产劳动中脱离出来,去进行一些自我的提升和追求,这种人,对于古代中原王朝来说,就是最好的兵源。 托燕皇的福,郑凡接手的这批人,他们的家庭条件早早地就不是小康家庭所能比拟的,外加许文祖的开后门,霍家子弟全都留给了郑凡。 他们的骑射功夫,自然是比不上翠柳堡的这帮刑徒部落出身的蛮族骑兵,但也绝不会差太多,燕人虽然开始有点学乾人的风气,但主流思想还是弓马骑射。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素质摆在这里,所以在听令和配合、熟悉和领会的速度,比蛮兵们要快太多太多。 这也是瞎子在堡寨营房都修建好了后却依旧要坚持等门阀刑徒过来没有提前暴兵的原因,好饭,永远不怕晚。 甚至,郑凡还看出来瞎子北此举的另一层深意,这批人收拾好了,凝聚起忠诚度后,凭借着他们的优秀素质,日后都可以提拉出去当军官带新兵。 这也是一战后德国人的应对方式,一战战败后,德国人被战败条约限制了陆军人数,德国人就把这有限的陆军都当军官在培养。 先前在城内,狼土兵杀来,那是受限制太大,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眼下,才是真正的精锐厮杀! 达奚夫人在溃军之中实在是太明显了,她骑着马,外加,她是个女人,且装束还这般明显清晰,宛若黑夜中的那一抹灿烂烟火。 再对比对面的郑凡,他连披风都不要,就是怕出现此时的这种情况。 在冲锋过程中,梁程依旧保持着对麾下骑兵的控制力,强行调动两支骑兵在一次穿凿之后交叉回来,将溃退的狼土兵再度完成了一次切割,在这波切割的过程之中,达奚夫人和其身边的数十名狼土兵被包了起来。 然而,达奚夫人身边的这几十个族人应该是最忠心的护卫,在此时,他们不惧面前的骑兵,一起冲杀,一度将刚刚合围下来的口子给破开。 好在樊力及时出现,樊力这个壮汉身上已经插了好几根箭了,左臂两根,后背一根,但好在其皮糙肉厚的箭矢也入肉不深。 此时的樊力一把巨斧横空舞起,宛若程咬金在世,强横的力道加上巨斧的惯性,将打头想要突围的几个土兵直接被其拦腰斩裂,一时间,鲜血四溅。 这才是真正的猛将,也是战场上,真正意义上的“万人敌”! 先前的大场面上,个人的武勇可能很难取得真正的效果,但在此时,小规模的冲突中,魔王的实力,就完完全全地展现了出来。 瞎子、阿铭和四娘开始出手。 瞎子的精神力直接打在了达奚夫人身下的马匹上,那匹马当即发疯,撞开了护在身前的土兵开始主动地向樊力面前撞去。 樊力已经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斧头, 然而, 达奚夫人却双腿一蹬马鞍,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跳了起来,手持长弓,于空中开始张弓搭箭,箭头,直指下方樊力的眉心。 “嗖!” 箭矢射出,好在樊力的斧头及时横在了自己脑袋上方。 “叮!” 箭矢被弹开,樊力本人也后退了两步。 他清楚,自己身上其他位置中箭无所谓,但脑袋上来这么一下,他估计真得就交代了。 没等达奚夫人落地,两条丝线就缠绕在了她的脚上,忽然一转。 达奚夫人失去了平衡,摔了下来,周遭的骑士迅速劈砍着那些土兵开始进一步地逼迫。 郑凡在犹豫着要不要动用魔丸的力量出手, 但梁程却直接吼道: “主上!” 郑凡愣了一下,还是策马跟上了梁程。 达奚夫人已经被围困住,有瞎子他们在,无论达奚夫人再棘手,解决她也不是问题。 此时,对溃兵的包围和切割还在继续,狼土兵们先前贪婪地追击了多远,现在他们的死亡逃命距离,就有多远。 也就在这时,梁程带着郑凡策马冲出了战圈,在梁程身后,还有一百蛮族兵紧随。 很快,郑凡就清楚梁程要做什么了,这是要……重新夺门! 哪里丢的场子,就要从哪里再补回来! 趁着溃军的势头,再度冲杀入城。 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方略,在这个时候,也是一个极为可行的方略。 逃跑最快的数百狼土兵已经快到城门口了, 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气,只想着逃回城里去。 城墙上,见到溃兵回来的孟珙咬了咬牙,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对那位达奚夫人当面吼骂一通,但现在看来,达奚夫人能不能活着回来还难说。 “大人,关城门吧!” 一名绵州城的校尉开口喊道。 溃兵已经回来了,溃兵身后明显还有燕人骑兵跟着,要是燕人骑兵跟着溃兵冲城而入,那局面就又崩坏了。 先前,燕人其实已经入城了,若非狼土兵在城内将携着一股子血勇将燕人给杀了出去,可能这座绵州城已经在短短数月间第二次易主。 但狼土兵现在已经被打崩了,等燕人再度杀进来时,谁又能去将他们挡回去? 这名校尉自认为,自己没这个本事,他也认为自己的手下们,也没这个本事。 事实上,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绵州城守卒的战心本就有着一种巨大的打击。 同时,因为上一次燕人进城只是杀了官老爷,没屠城也没搜索全城,这无疑也是给了这些底层兵丁一种心理暗示。 大概就是:城破了,我也不会死? 可能当官的,会被牵连,他们这些底层小兵,还能被牵连到哪儿去? 乾国的士兵又被称为“贼配军”,已经是社会最底层了,还能差哪儿去? 孟珙却笑了一声, 若是换做其他将领在这里,看见这种情况肯定会二话不说下令关城门,但他是孟珙。 孟珙伸手指了指留再城内的千余狼土兵道: “此时关城门,你是想城内先内乱么?” 狼土兵没有军纪纪律约束,所以先前遭遇战结束后,有一千多狼土兵留下来打扫战场割首级,并没有跟着达奚夫人追杀出去。 而眼下,若是孟珙敢下令关城门,将外头溃散的狼土兵关在外面,城内的土兵可不会去理解你有什么苦衷也不会去顾全什么大局,他们手里的刀他们的弓箭会马上对准乾人。 城内要是开始内讧起来,这城门关不关,还有什么意义? 孟珙当即一拍甲胄,做出了决断,举起手中的圣旨,对周遭的守城卒喊道: “圣旨在此,全部和我出城阻敌!” 这道命令让城墙上下的乾兵都有些愕然, 出城? 你脑子坏掉了吧, 先前这么厉害的狼土兵出城已经被打溃回来了,还要我们出城? 孟珙再度吼道: “王爷在城内,今日若是城破,你我上下,全都要抄家灭族!别以为你们能逃得掉,逃不掉的!” 孟珙抽出自己的刀, 喝道: “带卵的,跟老子下去阻敌!” 孟珙带头下去,王府护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跟着一起下去了,他们的家人都在王府,若是王爷出问题,他们就是保护不力,家人也会遭受牵连,所以护卫们,是根本没得选择。 周遭的乾兵虽然有些犹豫,但圣旨的威慑和王爷的命,让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跟着下去了,有人带头后,又有一些乾兵也跟上去。 来到城门口,孟珙用土话对着城内的那帮狼土兵喊道: “达奚夫人在外面遭遇了燕人伏击,我们去救夫人回来!” 狼土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不相信乾人,但他们知道不能让自家夫人有危险,这时候,不少狼土兵也停止了战利品的搜刮提着刀或者拿着弓箭跟上了孟珙。 孟珙出了城,在其身后,黑压压的站着一群人。 没有阵势,也没有队形,但孟珙还是靠着自己一个人的鼓舞以及身先士卒,领着身后的土兵和乾兵向城门外走了一段距离。 再接下来,孟珙不敢走了,距离城门太远,意味着自己身后的这两千多的士卒心理承受能力将越弱,若是给了燕人骑兵足够的距离,说不得自己这边还得再来一次狼土兵先前的溃败。 而且,城楼上还有不少抗命胆小不敢下来的守城卒,但他们都拿着弓弩在城垛子上看着,再往前走,就要脱离他们的射击范围了。 至于说冲过去救回达奚夫人,他没这个打算,他要做的,就是堵住燕人再度趁势裹挟溃兵入城的可能。 这次燕人的骑兵,比上次多,但本质上还是和上次一样,对于一座城而言,他们的数目,还是太少。 第一批溃散下来的狼土兵终于跑了回来,他们在看见城门口的架势后,有些狐疑,却没放慢自己脚下的速度。 孟珙用土话喊道: “往两侧跑,敢冲阵者,杀无赦!” 说罢,他亲自持刀冲上前将一个即将跑过来的狼土兵一刀砍翻,这引起了身后狼土兵的一阵骚动,但前方溃散下来的狼土兵马上开始向两侧跑。 很快,孟珙看见了那支燕军骑的身影,这支骑兵,一直吊在溃兵身后,就是在等着溃兵开路他们好再次冲门。 孟珙清楚,对方燕人的将领,会打仗,一切的一切,拿捏得都很好。 无论是开始的撤退,还是随后的反扑,包括在反扑成功后及时想到裹挟溃兵冲门想要扩大战果的举措,都拿捏得十分精准。 孟珙清楚, 对方唯一的劣势,就在于燕人这次来的骑兵,数目不够! 若是再给他一千骑,这座绵州城,今日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 孟珙忽然想笑,自己一向自视甚高,觉得获得了自己父亲的真传,但一个守城战,明明自己这边人多,居然还被自己打成了这个样子。 “哐当!” 孟珙将自己的刀刺入前面的冻土之中, 大吼道: “孟珙在此,燕狗可敢上前取你爷爷性命!” ………… “停!” 梁程举起手,示意自己身后的蛮兵停下,一众骑兵纷纷勒住自己的缰绳,控制住了自己胯下的战马。 郑凡也看见了,前面城门口的空地上,那黑压压的一群人。 冲,当然可以试着冲冲,但自己这边脱离战圈过来的,只有一百骑。 你明明知道对方可能也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说不定冲一下对方就会溃散,但若是对方没扩散,那就是将自己和这一百骑就全都折在里面去了。 先前霍广带着一百骑是如何被淹没在人潮中的,郑凡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主上,对面有人会打仗。” 梁程只能这般说道。 “我看见了。”郑凡点点头。 见主上没有冲阵的意思,梁程马上转身,看着后头零零散散乱跑的土兵,下令道: “截住他们!” 蛮兵们当即散开,调头回去继续捕杀溃散的狼土兵。 “孟珙在此,燕狗可敢上前取你爷爷性命!” 这道声音传来, 郑凡忽然笑了笑, 道: “很嚣张啊。” “将是兵的胆。”梁程说道,“不过这次杀了这么多土兵,其中还有一位女土司,主上,我们不亏的。” 郑凡知道梁程是在安慰自己。 “亏,是不可能亏了,但就这么刚进去一个头就被人家推出来的感觉,很不好。” 梁程微微点头,他其实很想劝郑凡见好就收,但他清楚,这些话,自己说,不合适。 “希望瞎子他们活捉了那位女土司,没杀了她。” 梁程目光一凝,道:“主上,您是想?” 郑凡伸手向前指了指那位乾国将领身后站着的那些狼土兵, 道: “你觉得,如果我们拿他们女土司的命来换这座城,他们会不会换?” “就怕那位女土司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瞎子不是吃干饭的,让他用精神力控制那个女土司,让女土司上前对她手下的土兵喊话,哪怕瞎子为此透支了昏迷过去也在所不惜!” 梁程微微张开了嘴,少顷,道: “主上英明。” 这一次的“主上英明”,不再是以前的那种类似“你好”“今天天气不错啊”的形式主义。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 “主上谦虚了。” “但有一条,我比你好。” “还请主上明示,属下可以学习。” 郑凡扭头看向身边的梁程,这头僵尸,心底一直有着一股子傲气。 “我比你脏。” 第十四章 更脏 达奚夫人确实是被活捉了,瞎子北是个很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一点,在当初于虎头城客栈,一起吃午饭时,郑凡发现瞎子北和自己一样拿起筷子对着羊腿里的骨髓捣了捣再慢慢地吸入口中, 双方的目光在那时轻微地交汇了一下, 彼此之间似乎都有过短暂的零点一秒的脸红, 但就自那一刻, 郑凡认准了,自己和瞎子是一类人。 当然,一般不会说爸爸长得像儿子,应该说,瞎子跟自己是一类人。 只要条件允许,瞎子肯定会抓活的,从一开始他们对达奚夫人出手时就能看出来了,瞎子北的第一攻击目标,居然是达奚夫人的马。 郑凡也没好意思问,是不是马蠢一点,精神方面更好控制一些? 总之,当郑凡和梁程过来时,达奚夫人已经被捆绑在了地上,四娘用针线捆绑的,比锁链更牢固。 想要挣脱,得自己将筋脉一同挣断掉,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酷刑,哪怕心智坚韧之辈强行挣脱开了,那么人也就废了,也不用担心你会不会跑了。 在达奚夫人后头,还有两百多个最后放下武器被活捉的土兵。 土兵的世界观很朴实,首先,他们不怕干架,尤其是那干架的凶悍劲儿,是其他国度正常的普通百姓所不具备的。 但你只要可以证明你比他们悍勇,比他们更凶,咬人更痛,他们的溃散和臣服又是那么的简单。 先前,在土兵溃散时,翠柳堡的骑兵已经杀红眼了,若非瞎子北在擒拿住达奚夫人后下令留一些活口,可能那两百个土兵,也早就被砍了。 不过,大家倒是对这个命令并不是很排斥,也没有很不理解,蛮兵们有点稀里糊涂的,被瞎子洗脑后只知道听令,但门阀兵则是会思考的。大家很清楚一件事,这些活着的土兵,他们早晚还是会被变成系在大家腰上或者挂在马鞍上血淋淋的首级。 毕竟,这一次大家是穿过乾国边境潜入进来的,怎么可能再抓俘虏带回去? 马匹倒是有,就算这些土兵不会逃跑一心想跟着你去燕国做俘虏,问题是……他们会骑马么? 布置一些哨骑出去后,其余人在梁程的命令下都开始帮忙处理伤口。 阿铭将自己身上的那些箭矢给拔了出来,讲真,许是因为之前有一个月被主上天天射,射出习惯了,甚至有时候还要讨主上开心,明明主上的箭预判错了,自己还得故意靠上去,挨上这一箭。 这也导致先前在城内帮同伴挡箭时,阿铭还真有些熟练。 反正他是吸血鬼,射几箭也不会死,只要脑袋没事问题就不大,当然了,身上的伤势,还是会影响他实力的发挥,也会对他继续用这具身体做接下来的活动时造成不小的影响。 不过这些都不是先前在城内那种紧急情况下需要考虑的事,四娘的针线开始快速地穿梭,将阿铭身上的几个窟窿给缝补住。 “有没有那种可以自己溶解的线头?”阿铭有些不满地说道。 他伤口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这就意味着线头很容易就进入肉里,他到时候还得重新挖开取线。 虽然自己是吸血鬼,但也没吸血鬼有那种“大家好我是吸血鬼我喜欢捅我自己玩儿”的爱好。 “倒是可以用大肠这类的尝试做一些线头,但问题是可能不会那么牢靠。” “算了,当我没问。” 阿铭认输。 四娘走到了樊力面前,樊力坐在地上,梁程站在樊力身后,伸手攥住了箭矢,将其一根根拔出来。 他稍微检查了一下,确认箭头上没有淬毒也没有涂抹什么金汁儿后,示意四娘可以开始缝合了。 “老娘是真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当外科医生。” 四娘一边手指微动操控着针线在樊力伤口上自己缝合一边笑道。 樊力只是傻呵呵地点点头。 “我也没想过这辈子我还能领兵。”梁程说道。 “咱还是不够强,刚刚要不是出城得早,是不是咱也得交代在里面?” “这个世界就是这般,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一把不行,漫天菜刀也能把人砸死了。” 阿铭拿了一个水囊一边喝一边调侃道。 他喝了一口水之后,就马上用舌尖将唇齿上的红给抹去。 死了这么多人,尸骨未寒,还热乎着,不喝白不喝。 这里的血,喝得没什么心理压力。 “也挺好的,可能炼气士或者道士这类的修行者,他们的寿命能够长一些,至于武者,也就普通人的寿命,到老了后,气血还会枯败,还是会老死病死。”梁程说道。 “这有什么好的?”四娘说道。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武力值,没那么夸张,算是高武,但毕竟和修真世界那样子的不同。 你想想看,要是举头望去都是修士御剑飞行,人间只是修士的饲养场,那这个世界,得多没意思。 要真那样,我们就只能和主上一起找个地方隐居修炼了,否则都不敢出来。” “阿程,你今天话有点多啊。”四娘笑道。 梁程指了指阿铭,道: “他能活得很久,而我,已经活得很久。” “阿程这话说得我很赞同。”阿铭又喝了一口“水”。 梁程扫了一眼阿铭,指了指阿铭的伤口,道: “问题不大吧?” “会影响速度和活动,不过还好。” “城里的那个将领是个有本事的,刚刚居然没能反打回去。”梁程说道。 “嗯,看瞎子那边该怎么忙活了。”阿铭对着瞎子那边抬了抬下颚。 瞎子北正蹲在达奚夫人身旁,在他对面,蹲着郑凡。 达奚夫人长得,并不怎么好看,年纪应该不是很大,但毕竟没有四娘会保养,也没有四娘的那种气质。 可能是山里的风,太大了,将达奚夫人的面部棱角吹得很是清晰,给人一种很彪悍不好惹的感觉。 瞎子北清楚,这不是自家主上喜欢的口味。 自家主上不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甚至,有些过于禽兽不如了。 达奚夫人瞪着眼看着蹲在她身边的郑凡和瞎子,她没说话,事实上,她的心神还停留在先前的那一场溃败上,还不清楚自己现在该说什么。 不过,郑凡也没打算让她说话,因为她的嘴巴,可以被借用。 “瞎子,有把握么?” “属下可能会透支。” 对一个人进行心神影响,问题不大,对其精神进行创伤,对于现在的瞎子来说也不是很难,想要控制住一个人,让其在短时间内变成一具提线木偶,难度,很高。 “没事,不死就行。” “…………”瞎子。 郑凡笑了笑,道:“透支了,补补也就回来了。” 他自己就因为魔丸上身,透支了好几次。 瞎子北点点头,喊道: “四娘,帮忙给她扎两针。” “好嘞。” 四娘正好帮樊力缝补好了伤口,走了过来,两根绣花针被四娘捏在了指尖。 达奚夫人的神情变了,她的眼里出现了恐惧之色,恐怕,再胆大的一个人,看见自己的敌人捏着细针走到你面前时,你都会感到恐惧和不自在的吧? “主上,要不要再问问?”四娘问道。 万一人家愿意配合呢? 郑凡摇摇头,道:“不用问了,她的寨子在乾国西南腹地,她不会配合的。” 说着,郑凡张了张嘴,打了个呵欠,道:“要是让她走到前面喊一声:‘儿郎们,不要管我,拼命守城啊。’岂不是显得我们很二?” 眼下自己等人无疑是侵略者身份,但郑凡不想让自己成为俗套的反派角色,至少,那些耳熟能详的狗血反派剧情,他想跳过去。 “好的,主上。” 四娘见郑凡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双针下去,直接刺入达奚夫人的脑部。 四娘善用针,对人身体的各个穴位自然也是无比清楚,因为针头很细,而她又是拿针线当武器,所以每一击都得起到足够的效果。 要是不开红帐子当老鸨的话,四娘去开个针灸馆也能混个风生水起。 针扎进去后,达奚夫人身体开始抽搐起来,同时双目开始翻白眼。 “阿力。” 瞎子北喊了一声。 被处理好伤口的樊力走了过来,铁塔一样的身躯挡在了瞎子身侧。 瞎子双手放在了达奚夫人脸庞两侧的太阳穴位置, 郑凡只觉得一阵不像是风却又像是什么东西的一层物质拂过自己的脸,如果硬要用言语去稍加形容的话,应该是……荡漾。 这就是精神力的感觉么。 达奚夫人的身躯在此时停止了抽搐,作为一个俘虏,她挺可怜的,虽然这个世界没有《日内瓦公约》,但能够享受这种“特殊对待”的战俘,还真不多。 瞎子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晃,一丝丝汗珠从他的额头沁出。 下一刻, 瞎子北的身体倒栽了下去,其身侧的樊力伸出手,抱住了瞎子,然后起身,将一动不动的瞎子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成了?”郑凡开口问道。 “成了。” 开口回答的是达奚夫人。 女人的音色,瞎子的口吻。 郑凡低下头,看见达奚夫人的白眼已经消失,瞳孔恢复了聚焦。 “呼,感觉,还真挺不错的。” “用眼睛看东西的感觉,还真有些不习惯。”达奚夫人说道。 “是什么感觉?”郑凡好奇地问道。 “太模糊了,呵呵。” 近视眼习惯了戴眼镜看世界后,摘下眼镜会立马觉得这个世界太过模糊; 而习惯了用心看世界之后,再用眼睛去看,你会觉得这世界忒假。 郑凡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达奚夫人, 达奚夫人不得已,又开口道: “主上,不要问我变身后有什么感觉。” “唔,你知道的,我从没画过那类题材。” “但主上你肯定还是很好奇,好奇一个男人变成一个女人,是什么感觉。” “唔,我不好奇。” “主上,说谎,不好。” “那就不说了吧,办正事儿吧,你这种状态,支撑不了太久吧?” “嗯。” 郑凡示意四娘过来松绑,四娘走过来,抽出了先前捆绑着达奚夫人的丝线。 在郑凡的搀扶下,达奚夫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终于,郑凡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沉不沉?” 达奚夫人面露思索之色,似乎真的在认真地体会着这个问题,这个绝大部分男性没办法去体会这个绝大部分女性都不觉得需要体会的问题。 终于,达奚夫人开口道: “主上,我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你没再说我心思龌龊我很高兴,但你这般没有诚意地回答,我很不满意。” “主上,这个世界上很多胖一点的男性,他们的那个,其实比不少女的都大的。” “哦?”郑凡愣了一下,“确实是这样。” 这个有些尴尬的问题,揭过去了,达奚夫人开始向前走,因为他怕郑凡问完了上面再问下面。 好在,郑凡还没那般无下限,搀扶着达奚夫人往前走。 梁程挥挥手,示意大家伙准备起来。 这时, 阿铭环视四周,开口道: “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四娘打了个呵欠,道: “没啊。” ………… 绵州城的城门,被重新闭合上了,其实,烽火,早就已经点燃,但到底多久能得到援兵,没人能清楚。 敌人出现得太快,援兵想要赶来,速度上自然不可能快起来。 孟珙的父亲曾在西南一座城池里面对四周茫茫一片的反叛土司兵的围攻坚守了一年才等来了援兵, 有了这个家传之后, 孟珙心里对于援兵的期盼,并不大。 援兵什么时候来,援兵是否愿意来,这些,都是外在因素,都不影响他将自己手头上的事情给做好。 城楼上,在他的重新布置下,虽显得仓惶,但至少有了些秩序。 这是一个人才,一个会打仗的人才。 在孟珙看来,自己很失败,因为之所以能守下城,是因为对面的梁程兵不够。 而在梁程看来,对面的孟珙在兵这么烂的前提下,居然还能守住这座城,真的可称优秀。 其实,今晚的事,如果没有达奚夫人和她麾下狼土兵们的目中无人,肆意追击,事情,本不必走入那种极端。 翠柳堡的军队,很可能就在这里折损了人马后,不得不选择离开。 但世间的事儿,就是这般奇妙,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人以及各种各样的意外,来给这生活,增添上属于它的丰富色彩。 城墙上,守卒林立,土兵也被安排了上来,大家都严阵以待。 先前狼土兵出城追击被反杀,孟珙率城内守卒出城接应逼退了企图冲门的燕人后, 双方进入了一种默契的“和平”时期,虽然这时期,有点过于短暂了一点。 燕人那边在打扫战场,收割首级,同时包扎伤口,乾人这边,则是在重新布置城墙的守备。 但孟珙清楚,燕人可能不会甘心就这样离开。 眼下, 孟珙唯一的希望就是, 达奚夫人已经战死了。 因为达奚夫人战死,会给自己减少很多的麻烦,不过,就算她没死,为她的寨子考虑,她也不可能会去配合燕人做什么。 土司们,不傻; 而且,达奚夫人也有儿子留在寨子内的。 孟珙深吸一口气, 前方, 燕人打着火把出现了。 然后,城墙上的守卒,尤其是土兵们,愣住了。 城墙下, 两百土兵俘虏跪了两排,在他们身后,站着持刀的燕人。 这个距离,有点尴尬,属于弩箭堪堪能射到却很难射准和射死人的距离。 而更让孟珙惊愕的是, 他看见达奚夫人走了出来,在其身旁,有一个先前给孟珙留下过深刻印象的高塔一般的男子,他左手拿着火把,右肩扛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达奚夫人每往前走一步,那个高塔一样的男子也就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郑凡站在达奚夫人身后,搀扶着达奚夫人,而另一侧的樊力,也必须要同步跟上; 这大概是因为……信号不好,所以得离得近一点吧。 寒风,不停地吹动着火把,今晚的月亮很圆,也很亮,所以哪怕是深夜,但能见度,其实并不低。 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待着达奚夫人的喊话了。 而这时, 达奚夫人忽然侧过头,对身边的郑凡道: “主上,属下不会说土话。” “…………”郑凡。 樊力在旁边听到了,只是傻呵呵地笑笑,然后掂了几下肩膀上的瞎子身体。 “不是,戏台都摆好了你跟我说这个,你这和我上辈子到考研前一天晚上还去网吧包夜的同学有什么区别?” “属下记得主上先前和阿程在讨论脏不脏的问题。” “你又偷听。” “战场上,属下总得多关注一点儿。” “那接下来怎么办?”郑凡问道。 达奚夫人推开了郑凡搀扶的手, 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双手举起, 对着前方城楼用中原话高声喊道: “儿郎们,听我的命令,快举起你们的刀,快张开你们的弓,杀了你们身边的乾人迎燕人入城!” 喊完, 达奚夫人侧过脸看向身后的郑凡, 目光微挑, 无声问道: “如何?” 郑凡点点头, 道: “更脏。” 第十五章 诈唬 (在这里,我犹豫了一下,不想在此时切视角,却又觉得该切个视角,或许,这就是网文更新和电视剧呈现方式上的区别;反正这本我写得很任性——小龙按。) …… 阿铭曾问,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确实少了个东西,他叫薛三。 小小的,矮矮的,长长的。 四娘回答说:没有啊。 不是四娘没发现薛三不在这里,而是认为,薛三不在这里才算正常。 要么,他已经死了,死在了突围出去的时候,被乱箭射成了马蜂窝,要么,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去做他该做的事儿。 身为一个刺客,他当然应该隐藏起来。 上一次在尹城驿站里对着陈大侠发起决死冲锋,那是无奈,而眼下: 一座城,城内的人心惶惶;城外的人刀晃晃。 这是复杂且混乱的一夜,也是刺客,最喜欢的背景色。 薛三, 他在城内。 一开始,他想去城门那边,他想伺机杀掉那个乾人将领,因为他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座城之所以还能守下来,带着一群早就慌乱不堪的士兵守下来,全是那名将领在一人维系。 但那位将领身边的人太多了,而且那个将领很敏锐,一直不露破绽,薛三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没选择出手。 因为有一定的概率会失手,要是自己被活捉了,再被吊在城门上,薛三也没兴趣让主上他们跟李云龙一样和自己来一场平安县城的飙戏,最重要的是主上也没意大利炮。 身为一名刺客,他有足够的耐心。 这股子耐心大到,他还能离开城墙那边,去城内逛逛。 就走走,就看看。 月光,打在薛三的身上,在后面拉出一条三条腿的倒影。 其实,薛三心里并不慌,这种感觉,他很喜欢,你们都在拼拼杀杀,我在这里闲逛,此中之妙,不可言。 薛三先去了知府衙门,知府衙门里,已经空了。 这是预料的到的事情,毕竟上一次自家主上和那头僵尸曾在这里杀过人,杀过一群官老爷。 城外再度来了燕人,这些当官的自然不可能再躲藏到这里。 外加,这座城因为商路断绝和曾被破过城的原因,很多的“住户”其实已经离开了,所以,这座边陲的军事城池,终于有了一点本该就属于它的冷清。 薛三想找那根柱子, 找到了, 但发现了新上漆料的痕迹。 薛三在房间里找来了笔墨, 重新在柱子上写道: “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携麾下大将薛三到此一游。” 薛三觉得这一行字有些沙雕, 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沙雕的感觉。 不管今晚主上他们能否破城而入,字,已经被自己留下了。 一如后世很多出去旅游的人,你很难分清楚他们到底是想去旅游放松还是仅仅是为了拍个照片发个朋友圈一个道理。 薛三砸吧砸吧了嘴, 丢下了笔墨, 迈步向前走, 身影, 慢慢地消失。 ……… “王爷,你冷不冷?” 文乐冻得直哆嗦,却还是将自己身上的一件锦袍脱下来想要盖在福王身上。 “拿开,你这衣服这么小,自己留着。” 福王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踹了文乐一脚。 他们二人,现在躲藏在一处马厩里头。 曾经,绵州城曾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中转点,东西方的货物通过乾国、燕国以及荒漠进行着交流,绵州城也曾因此一度繁华。 只不过,先是燕国人打入了这里,随后,双方边境上的剧烈摩擦不断升级,商路,自然也就断了。 虽然大商人大概是有其他门路和本事哪怕在此时也能将货物转出去的,但定然是走隐路子,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过城而驻了。 所以,这座城内的库房早空了,原本拿来喂养骡马的马厩场子,也空荡荡的。 只不过,这里头的气味,还是很不好闻,那些陈年马粪估计着都已经和墙壁地砖融合在一起不分你我。 福王此时正躺在稻草堆里,文乐和他靠在一起。 原本王爷身边还留下的两个护卫,都被王爷打发去城门那边看看情况。 “王爷,你说孟珙,能守得住城池么?” “孟珙有大才,应该是可以的吧。” 关系到自己性命安危,福王也不是很能肯定。 他能确定孟珙是个有才能的人,事实上,当年那批曾跟着刺面相公的心腹们,虽然被打压打散了大部分,但留下来的那一小部分人,都在这些年乾国各地的平叛和应对其他方面的军事冲突里,表现很亮眼。 那位刺面相公就像是一个招牌,天知道当时的他是怎么招揽来这么多英杰汇聚于其帐下效力的。 福王在朝廷上也是有眼线的,这不稀奇,每家其实都有。 所以,他清楚,随着燕人那边越来越过分的咄咄逼人,朝堂上的韩相公,这些日子过得可不是那么舒心。 刺面相公栽倒在他韩相公的手下的,这一度曾是韩相公当年最为引以为傲的功绩。 在那个武夫还没有彻底成为权臣或者大军阀前,他将可能祸乱乾国朝纲的隐患给抹除了。 原本, 当初朝廷的风向是, 等西南之乱平定后,就让那位刺面相公去北方三镇。 北伐,大概是不敢的,是真的不敢。 燕人作为胜利者,可能感触不深,但乾人可一直没忘记当年太宗皇帝陛下率五十万大军北伐后的惨烈结局。 那真的是天塌了一般,其阴影更是笼罩至今,且要知道那一次,是趁着燕人的主力大军在荒漠和蛮族王庭决战之际发动的,却依旧被燕人给击溃了回来。 如今,荒漠王庭对燕人的威胁,开始越来越小了,晋国的内讧,导致晋国的国力开始进一步的衰弱,同时对外也显得有些喑声。 当初人家双手忙着打架你上去偷袭结果被人一脚踹滚回来了,如今人家就坐在那儿等着你,你怎么敢主动上去撩拨? 燕京城外的那座西园,就是乾国对燕国态度最好的证明,虽然朝廷宣传是燕蛮子爱慕大乾文化求着我们给他造一个看看,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儿,上层人士,其实心里都清楚。 原本,大乾是想等着燕国自己慢慢衰弱下去的,燕国的问题不少,门阀、藩镇,每一个都是极为让人头痛的问题。 但最要命的是,乾国自己的问题也很多,三冗提了很多年,变法也搞了两次,却都没什么效果。 哥俩,一起慢慢比烂,不是挺好的么? 手牵手,一起烂悠悠,你打不动我,我也打不动你。 谁晓得这一代燕皇居然和南北二侯站在了一起,马踏门阀之后,燕人等于是失去了所有镣铐,明摆着是要大干一场了。 一念至此,福王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 这个时候,朝堂诸公和那位官家似乎才想起来,当初要是刺面相公不是那般黯然下场,要是此时坐在三边都督位置上的不是杨老狗而是那位刺面相公…… 唉,算算年纪,当初和刺面相公年岁相仿的韩相公至今还老当益壮的,刺面相公是个习武之人,不是被诛,应该这会儿也是硬朗着吧。 这时,外面一名护卫跑了过来: “王爷!” “战事如何了?”福王马上问道。 护卫咽了口唾沫,马上道: “王爷,燕人先杀入了城,但土兵将燕人逐出城外了。” “好!” 福王长舒一口气。 文乐心下也是一松,马上起身,和那名护卫一起,将王爷从稻草堆里给“拔”出来。 “本王要给达奚夫人请赏,哎哟哟,腿麻了,腿麻了……” 王爷靠在了马厩栏杆上坐了下来,栏杆发出了一声“吱呀”的委屈声响,这以前拿来拴马的物件儿居然有点吃不住福王的重量。 “哎哟哟,坐会儿,坐会儿,本王这头有点晕。” 大喜大悲之下,有点高血压。 “这样看来,燕人也不过如此,至少,没有我们以前认为的那般可怕。”文乐开口道。 福王笑了笑,道: “燕人最厉害的镇北军,可一直没动作呢。” “可是王爷,咱们的西军,也还没来呢。” 镇北军,是燕人的骄傲,而西军,则是乾人的寄托。 “嗯。”福王点点头。 身为乾国人,自然希望自己国家能好好的,毕竟,福王也没造反的心思,在这个前提下,自然就是乾国能够万万年了。 “属下要恭喜王爷了,王爷一到绵州城,就亲自指挥击退了燕人!” 文乐马上对福王拱手恭喜道。 “嘿嘿嘿。” 福王笑出了声,不过还是摇摇头,道: “淡淡地提一下就好,本王沾点儿名声就是了,让那些文官们晓得咱们姓赵的还是有点血气就行的。” 这名声,自然是需要的,但也不能要太多,毕竟福王也不可能以藩王的身份去领兵,那太敏感了,找死呢! 捏了挺一会儿脚,随意轻松地聊了一会儿天, 这时, 另一个护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神色里,带着彷徨。 王府的护卫,其素质自然不能和宫廷里的大内侍卫相比,福王按例应该可以配两千的私军,但这只是按例,福王在很早的时候就主动“贪污”了这笔钱,遣散了大部分王府护卫开始吃空饷了。 “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福王马上问道。 “王爷,土兵追出城外,被燕人击溃了!” “啊!” 福王吓得想要跳起来,但没跳成功,身子反而更重重地压了下去。 “咔嚓!” 木栏直接裂开,王爷摔在了地上。 “王爷,王爷!” 文乐赶忙和另一名护卫一起将福王搀扶了起来。 “现在城门如何?”福王脑子到底还是记事儿的。 “城门还在我们手里,孟将军率军出城阻敌,燕人没敢进城,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呼……呼……” 福王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今天,过得真是太刺激了,他的血压有点受不了。 福王是不知道什么叫高血压的,但大夫还是叫福王切忌过喜过怒。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这世上到底有几个人能对干系到自己生死的事儿去平静面对? “达奚夫人误我啊。” 福王感叹道。 本来,这算是一场实打实的胜利,自己也能因此分润下来一些功劳,还能给乾国三边提提士气。 谁晓得最后竟然又是这个尴尬局面。 这到底能说是胜了还是败了? “王爷,只要燕人没能入城,就是咱们胜了。”文乐提醒道。 福王闭上眼,点点头,同时挥手指了指第一个回来的那个护卫, 道: “你再去城门口那边盯着情况,随时来报。” “属下遵命!” 那名护卫赶忙跑出了马厩。 文乐有些担忧地看着王爷,道: “王爷?” “起来。” 福王站起身,走向了稻草堆。 危险还未解除,本王还要躲起来。 文乐和另一名护卫自然凑过来帮忙,就在这时,那名护卫的身体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噗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已经坐进稻草堆里的福王见到这一幕后身体再度颤了一下,嘴巴张大,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文乐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单手下压,从其腰带之中竟然抽出了一把软剑,且在其身上有一道红色的光芒闪烁而起。 这哪里有半分文弱书生模样! 然而,一把黑色的匕首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抹过了他的脖子。 “噗!” 文乐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万万没想到敌人竟然潜藏在自己身后。 “噗通!” 文乐栽倒在地。 这名潜藏在藩王身边一直很胆小一直很怕事只喜欢夸夸其谈的秀才,在其刚刚显露出其真实身份也即将显露出其武艺时, 还没真的施展开来, 还没来得及跟福王解释, 还没应对福王的不解和震惊, 还没丢出自己的银甲卫令牌, 还没对福王诉说自己的无奈,还没让福王诚惶诚恐地面对自己,还没一起感慨一下世事变迁命运多变; 总之,还有好多好多的剧情没走完, 就死了。 薛三的身影从文乐尸体后头走了出来,“嘿嘿,那人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我的下了毒,可不是我拿刀捅的。” 福王震惊的目光, 从一开始倒地的护卫身上转移到了文乐身上最后,落在了薛三身上。 薛三玩弄着自己手中的匕首, 笑呵呵地看着坐在稻草堆里的王爷, 道: “王爷?你是哪种王爷?” “本王……本王……本王……” “是乾皇的弟弟?” “不……不是……” “那就是哥哥?” 福王脸上露出了一抹苦闷的笑容,道: “隔着远了……” “哦,老藩王的后代?” “嗯,是……是……” “啧……那不值钱啊。” 薛三用匕首挠了挠自己的后背。 “不……不……不值钱……不……值钱……值钱……” 福王已经被吓得有些痴呆,话都回不利索了。 “啧啧,好歹也是个王爷?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嗯……对……对……” “哦,好。” 薛三走到福王对面的草垛子上,学着福王的样子,也坐了进去。 “哐当!” 两把匕首被薛三茶在了身前, 看着已然吓得面色惨白的福王,笑了笑, 道: “我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你是……你是哪里人?” “我和外面的人是一伙的。” “燕人……燕人?” “嗯,我是燕人。” 福王眼里露出了一抹绝望之色。 “来,说说咱们的交易,咱们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如何?” “聊……天?” “嗯,你太胖了,老子运不动你,这样吧,咱们就这样坐着,聊聊天,吹吹牛。 如果外面我们的人没能打进城来,我就割了你的脑袋带走; 如果外面我们的人打进来了,我就活捉你。” “本……本王……” “你知道么,我的主上,也是个很会演戏的人,他自打在这个世界上苏醒以来,就一直在演戏,然后和他对戏的人,层次开始越来越高。 前俩月,甚至还去了燕京和几个影帝飙戏,受益良多啊。 所以,主上回来后,就跟我们分享一下心得体会,他说,演戏,需要一种代入感,可以七分假,三分真。 这样子演的戏出来,才更逼真,才更能让人信服,更难让人看出破绽。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不……不知……本王……不知……” 薛三摇摇头, 道: “别装了,你骗不了我,你会武功的,咱能好好说话别故意结巴么,听得挺难受的。我是燕人,你是乾国的王爷,总得在我面前端出点儿架子和派头来吧?” 福王绝望、慌乱、畏惧的目光在此时忽然平静了下来, 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 肥大的双手在身侧拍了拍,一股气浪袭来,将周身的草屑给吹散。 福王身子微微向后, 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着薛三, 道: “好,本王就和你聊聊天。” 薛三脸上忽然露出了惊疑之色,指着福王道: “天呐撸,我就是看看这个银甲卫探子后随便试试诈诈你,你居然真的会武功?” “…………”福王。 第十六章 侏儒和藩王 “呵呵。” 似乎是为了摆脱尴尬,福王笑了笑,道: “能再来一次么?” 薛三眯了眯眼,看着福王,道: “我发现你们乾国人似乎都挺爱演戏的。” 福王点点头,道: “这世上,最会演戏的人,不在戏班,而在朝堂。” “这话说得有水平,赶得上我家主上五成功力了。” “你的主上,不,你们这次领军的主将,是谁?” “郑凡。” 福王微微皱眉。 “听说过?” “听说过。” “那挺好,证明我家主上在你们乾国还挺有名的。” “他居然又来打绵州城?” “唉,绵州城百姓热情好客,总得常回家看看不是。” 网游刷材料刷装备也会习惯性地找自己熟悉的怪区去刷。 “但这一次,你们可能进不来了。” “无所谓了。”薛三摇摇头,对此一点都担心不,直接道:“你可比一座城,值钱多了。” 开战之初,无论是杀了还是活捉对方一位王爷,都是大功。 这功劳,足够自家主上升参将了吧? 而且这劳什子的绵州城,这次估计还是跟上次一样,你打进去了,但你根本没办法守,也就是拿来刷点儿军功和声望,没办法获得实际上的地盘,也因此,相较而言,还是一尊王爷的名头,价值更大。 “我承认你有一些本事,但你就这般笃定,能赢得过本王?” “别装,别看爷爷我个儿矮,但爷爷吃过的米可能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福王。 “你的破绽太多了,王爷。” 听到薛三这个评价,福王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 “我很好奇,您明明会功夫,却蹲在这儿躲着,为什么不去城墙上帮忙守城?” “孤是王爷。” “也是,您是金贵人,但我不信你在这个时候还会藏着掖着什么,城破后,你功夫再好,除非你真的是一个不出世的绝世高手,否则你都要死。” 铁骑一冲,人堆一拥,高手也得趴。 先前在城门口面对忽然杀出来的狼土兵,魔王们也是遭遇了极大的危境,如果不是梁程下令撤出的及时,说不得真就栽在城门里。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走上人生巅峰就先嗝屁在这兵堆里。 忽然间,薛三笑了。 “笑什么?”福王问道。 “我是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因为谁都能死,因为蚂蚁多了,真的可以咬死大象。” 薛三不知道的,城内的自己,此时和城外梁程,居然发出了一模一样的感慨。 “本王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不是说要聊天么?” “哦,也对,这样说吧,你是王爷,应该知道的秘辛比较多,你说说,这个世界上,二品高手有多强?” “二品高手?” “对。” “本王没见过。” “你听说过的呢?” “本王也没听说过。” “嗯?三品就是顶尖了?” “三品的话,是一个大境界,有大玄妙。” “也就是说,同样的三品,可能实力差距会很大?” “应该是这样吧。” “真没听说过二品?” “没有。” “那怎么会有三品?” 没有一和二,你哪里跑出来的三? “有应该是有的,但那应该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至少,百年来,只有暗暗猜测过有一些存在可能要二品了,但具体是不是,没人知道。” “总之,很稀少了,是不是?” “都不晓得当世是否存在。” “那你不觉得,这也很有意思么?” “本王不理解的,就是你口中的有意思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说的这个有意思他能让我们的人生让我们的奋斗变得更有意思,让普通人的人生可以参与到这些有意思的事情之中,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没?” “你故意的。” “嘿嘿。” “本王看不透你。” “因为我长。” “刚才你杀文乐时,身上没发光,但你又应该是武者。” “我一直觉得武者要发光,很智障,因为这让我们刺客这一行在这个世界里,太难混了。” 在薛三看来,刺客,应该是一件极富艺术气息的职业。 他高雅,他文艺,他安静, 但刺客基本都是武者底子,这要刺杀时你还得跟萤火虫一样闪一下光, 简直就是一种对艺术美感的亵渎! “本王还是没懂,你是个刺客?” “嗯,一个不会发光的刺客。”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不是说好要聊天么?” “哦,本王是在猜测你的实力。” “你就这么实诚地说出来了?” “就我们两个人,不管城破与否,你我都要打上一场的,不是么?” “也是。” “本王可以收买你么?” “你问的这个问题,很愚蠢。” “这个世界上,没有不能被收买的人。” “但你只是一个藩王,你除了钱,你还能用什么收买我?” 这个世界上,确实不存在不能被收买的人,你可以用“大义”你可以用“风骨”你可以用“信念”等等这类脱离于金钱物质的存在去勾引或者使其妥协,这其实也是一种收买。 但福王,只是一个藩王,他可能,只有钱,这类藩王,没有兵,也没有权,可能还有一点点的脸面,但沾上他的脸面,你的名声也会因此变臭。 福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含蓄,带点腼腆。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连钱也没有吧?” 福王双手搓了搓,道: “本王,其实挺穷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的时间。 薛三开口道: “你……嗑药了?” 福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道: “嗑药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服药的意思?” 薛三点点头。 “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本王觉得有些可怕,本王自诩是个聪明人,但在先生面前,本王认输。” “哦,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另一个更聪明的,他是个瞎子,要是他在这里,估计不用思考马上就能说出你磕了药。” “是么,本王这辈子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说着,福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躺在地上没了气息的文乐,摇摇头,道: “他不算个聪明人。” 显然,福王是很早就知道文乐的身份了。 但银甲卫是直属于陛下的特务组织,银甲卫往你身边掺沙子,你就算发现了,也得故意当没发现。 那位节度使就是这般,明明知道了自己夫人是银甲卫,却还得热情地上供着本就存货不多的公粮。 “这货就是个二傻子,估计也是他把你当成一个二傻子所以根本就没怎么注意隐藏过,举手投足间的各种细节就像在大声喊着告诉别人他是个练家子。” 薛三在旁边其实看了挺久了,文乐的底细,他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呵呵。” “你也差不离,你先前的慌乱,倒不是完全是装的。” “先生刚刚对本王说,是在诈本王的。” “我不喜欢做没意义的事,而是我进来时,你的一些肌肉反应出卖了你,我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先生有一双慧眼。” “别戴高帽子,回到我们一开始的话题,你这个王爷虽然看起来胖胖的,但武功应该不错,那一手拍地的动作,那气浪,啧啧,八品武夫都弄不出来吧?” 因为没有调动气血,也没有发光。 至于为何拿八品武夫举例,因为主上是八品,所以大家对八品武者到底是个什么概念,早就吃得透透的了。 和诸位魔王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晒太阳,你还想保留什么秘密? “本王身份有些特殊,本王,需要低调。”福王说道。 “不,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说过了,一旦城破了,你命可能就得没了,除非你能自信于在这铁蹄围困之中进退自如,否则你此时根本就没必要再隐藏什么实力了。 怕朝廷的猜忌?不存在的,至少在这个当口,是不存在的。” 福王眯了眯眼,本来就因为胖而就只剩下一条缝儿的小眼睛,在此时更是微不可察了。 “那先生您觉得,是因为什么?” “你在害怕。” “害怕?本王害怕的东西,确实有很多。” 身为藩王,你得警惕来自朝廷的目光,无论是文官还是龙椅上的那位正统,对藩王,都天生地带着一种警惕和审视的意味。 于文官而言,藩王宗室,就是国家的蛀虫,同时也可能是国家不稳定的因素,对于龙椅上的正统而言,藩王看似亲戚,但实际上双方关系更是极为微妙的“你死我活”。 “不,你害怕的东西其实很纯粹,不要发散去思考,也不要故意地跟我兜圈子,你怕的,很实在,简而言之,你只是在单纯地害怕。” 福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道: “何解?” “别故作镇定了,我就直说了吧,你很强。” “谢谢。” “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几品么?” “六品武夫。” “嘶…………” 薛三很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 福王又补充道: “曾经短暂地到过五品,但因为一些原因滑落回了六品。” “唔。” 薛三脸上出现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福王掌心摊开,一团紫色的光晕自其掌心升腾而起,在紫色光彩的映照下,福王的面色,有些忽明忽暗。 薛三脸上的惊讶和恐惧之色却马上消失, 抖了抖肩, 道: “瞧着,这么配合,你还是在害怕。” 福王掌心一翻,沉默了。 “人在害怕的时候,往往很容易失去一些…………”薛三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道:“理性。” “理性?” “对,就是理性,因为害怕的情绪,会将你的理性给吞噬,让你不由自主地跟着害怕的影响去走。 比如我刚刚稍微刺了你一下,稍微给了你多一点点的压力,结果在接下来,你就跟着我的节奏在走了。 这个东西,还是我那个很聪明的瞎子朋友告诉我的,玩儿心理的,都脏。” “好几个词,本王没能理解,但大概意思本王懂了,本王是不是上你的套了?” “是的。” “那你这般,是为了做什么?” “因为我是个刺客。” “哦?” “同时我还在看看,兴许外面的伙伴们,已经攻城进来了呢?” “是么。”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现在有时间,也有条件,而且,你也这么配合,总得把水给排干净不是?” “又有些不懂,但又有些懂了。” “我已经出现在你面前了,王爷,你知道么,身为一个刺客,却要明目张胆地和人动手,这种感觉,我真的很不喜欢。” “本王能体会。” “所以,我得确认好,心里才有底气。” “确认好了么?” “是的,确认好了,王爷,你很强。” “你刚刚对本王说过了。” “但你不会打架。” “…………”福王。 “是吧,你不会打架,呵呵呵呵。” 福王脸上先是讶然,随即又释然,道: “的确。” 一个很强的人,却不会打架,这看似是一种很不协调的事,但却又极为正常。 如果打架就是双方面对面地站着,比拼一下谁的等级高,等级高的自动就赢,那这世界,也未免太和谐了一些。 为什么一些山门里的弟子会被经常派下山去历练,因为闭门造车出来的高手,往往不会有想象中的那般高。 不会打架的高手,只能叫花架子。 当然,福王也属于这种闭门造车,因为他是藩王,藩王你就该好好地当一头猪,好好地过你的纸醉金迷的日子,上很多很多的美女,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为老赵家开枝散叶,同时,时不时地还得强抢一下民女欺负欺负一下封地里的老百姓自污一下名声。 这就是藩王的生活,你要是礼贤下士,你要是文韬武略,你要是胸有大志,你要是天真地认为你既然姓赵就得为这家国天下做些什么的话…… 对不起,银甲卫的白绫可能就下来了,或者是朝廷的削藩旨意就来了。 所以,福王练武,只能自己关起门来偷偷地练,想玩儿什么仗剑走天涯出去历练,那几本是不可能的事儿,甚至平日里在王府中,还得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会武功的这件事。 同时,福王的这一层里,还多出了一抹其他色彩,因为,他嗑药。 薛三善于用毒,善用毒的人,在医理上,往往也有所涉猎。 福王的胖和许文祖的胖有一种极大的区别,许胖胖的胖,他胖得实在,胖得实诚,而福王的胖,则有点“水中月”的意思。 薛三猜测,福王之所以这么胖,可能并非是一意想要贴合朝廷要把藩王当猪养的“指导性政策”,而是嗑药的后遗症。 因为当初在感知到自己的实力恢复和主上的水平等级挂钩后,薛三就曾想过用嗑药的方式帮主上去强行提品。 只不过被瞎子及时发现给警告制止了。 眼前,可是有一个嗑药的先例。 不过,以一个藩王的资财,几代的积累,在嗑药后也要哭穷,这足以说明嗑药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那些丹药那些天材地宝,可绝不便宜啊,甚至有些东西,就是你有钱也很难买得到。 薛三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出现了主上也变成眼前这般胖的情景……嘶,那画面太美。 估摸着真这样的话,四娘连针都快找不到了。 “还有话要聊么?”薛三问道。 “本王有点饿了。”福王说道。 “这个免谈了,没这个服务。” “那就没多少好聊的了。” “嗯。” 薛三默默地伸手,抓住了先前自己插在地上的两把匕首。 然后, “砰!” 拔出匕首的刹那,薛三整个人就冲向了福王。 福王双臂一横,强横的气血呼啸而出,然而,薛三的身形却忽然一顿,整个人腾空而起。 “呵呵。” 福王发出一声冷笑, 肥胖的身躯快速地侧转,双拳齐出,砸向自己身后。 这是在等着薛三的这一手虚张声势,就等薛三落下来后直接一身气血轰砸在他身上,这气血雄厚强大的让人心惊。 然而,薛三左手的匕首上似乎连着一根银线,银线的另一端则固定在先前匕首插入的地面那里。 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套路! 银线的拉扯让薛三的身形在空中半侧转,随即整个人改变了方向,宛若游鱼一般身体一蹬,垂直落在了福王的身前。 而福王还在向身后出拳。 “噗!” 薛三的匕首刺入了福王的胸口心脏位置,紧接着,薛三做不丝毫耽搁,双腿蹬地迅速地后退数丈,单手撑着地面,止住身形。 福王有些愕然地回过头,盯着自己胸口位置的那把匕首,他有些愕然,却又有些觉得理所当然。 他很强,但正如薛三说的那样,他不会打架…… 所以他才没有去城楼上帮忙守城,因为他害怕。 毒素,开始注入自己体内,福王清楚,自己已经完了。 这一刻, 福王脸上露出了一抹惨笑和不解, 道: “不是说……可以俘虏本王的么?” 薛三站直了身子, 对福王隔空嘬了一个吻, 柔声道: “宝贝。” 福王微微歪着头,等着下面的回答。 “太重了,驮不动。” 第十七章 把营归 “儿郎们,听我的命令,快举起你们的刀,快张开你们的弓,杀了你们身边的乾人迎燕人入城!” 战场上,善于排兵布阵,善于随机应变,善于审时度势,这是为将者的素质体现,很明显,在这一点上,梁程近乎可称完美。 但还有一些东西,他已经脱离了“战场”范围,也不属于为将者素质考察之列,也不属于奇正之中的“奇”。 一般来说,这种事儿,都是庙堂上的隐私角色去做的。 但在当下, 一个郑凡,在想着拿达奚夫人做文章后,就已经很脏了。 再套上一个瞎子,这可是个平日里喜欢晒太阳生怕自己一肚子的坏水儿太久不晒就担心要发霉的主儿,自然是脏中的脏。 精神力方面的“搜魂”,其实瞎子不是不会,短时间内读取对方的记忆,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的他做不到这一点,除非主上能和靖南侯的那种水平比肩兴许就能这般潇洒了。 但不会说“土话”只是小问题, 这一句“中原话”之后,效果,很快地就体现了出来。 反正是挑得他们内讧,谁先动手,都无所谓。 在“达奚夫人”的大喊之后, 城墙上的乾兵瞬间惊了一下,马上用惊疑的目光看向自己身旁的狼土兵,还有两个手持弩箭的乾兵直接将弩口对准自己身侧的狼土兵, 其中一个, 扣下了扳器。 “嗡!” “噗!” 弩箭直接射入那名狼土兵的身体, 这一幕,发生得很突然,却又是这般的众目睽睽。 另外一边的乾兵马上将自己的刀口对准了身畔的狼土兵,这就是火上浇油。 乾国之所以喜欢用狼土兵,一来是因为他们作战凶悍,拿来平叛很是方便,二来就是因为要调动镇守西南大山的西军北上,所以用重金勾引土司们贡献出自己的兵力一同北上,也是担心西军北上之后西南再出乱局。 所以,土人和乾人之间本就是极为不信任的,外加狼土兵刚刚大败,他们的达奚夫人还被燕人捉去了,这些狼土兵正是精神惶惶的时刻。 历史原因加上当下的时局氛围,那一根弩箭,瞬间就点爆了这里。 狼土兵开始举起刀,乾兵也开始举起刀,伴随着也不晓得是谁第一刀下去,双方的内讧就以这种极为可笑的方式展开了。 孟珙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下的局面,事情发生得太快,达奚夫人转变得也太快,一直到现在,孟珙都有些不敢置信达奚夫人为何就敢置她寨子里的子民于不顾,就算被燕人胁迫也不该喊出这种话啊,就算被折磨被逼迫,也不可能转变得这么快啊! 也因此, 在此时, 孟珙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力,因为这本就不是他将领的责任。 正常来说,将领在外负责打仗,朝廷在后头负责后勤补给,尽可能地给将领安排适合的兵马去指挥,但这狼土兵,根本就不是孟珙所能指挥得动的。 若是绵州城里给他的是西军或者是乾国北方三镇的兵马,孟珙甚至敢在燕人入城时故意再放燕人多进来一些再关门打狗。 但现在,他只能去苦苦支撑局面不至于完全崩溃,所做的,也无非是一个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卿本佳人,奈何对面两个脏比。 孟珙的眼睛,开始泛红,手里的握着刀,但心里,却是一阵迷茫。 恰恰相反的是, 城外, 郑凡心里则很是开心。 骑士们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状态,城内的厮杀声是那么的清晰,他们清楚,自己的机会,来了。 没人会嫌弃军功多,无论是蛮人还是门阀刑徒兵,他们都对首级,有着强烈的渴求。 因为自从上次奔袭乾国之后,让郑凡有些认知到自己对蛮兵的那种“种族主义歧视”是不合适的。 梁程领会了郑凡的意思,并且将这意思传达给了瞎子,瞎子马上领会了主上传达的精神。 在瞎子的运作下,蛮兵们除了被洗脑后脑子里有一个梦想以外,还有了一种就在眼前的追求。 那就是,他们可以靠军功,获得燕国国民的身份,可以授田,等于是可以拿到燕国户口。 燕国户口自然比不得乾国上京户口,因为乾国的上京城,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大城,商贸、文化等等产业的高度发达,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璀璨的明珠。 但对于刑徒部落出身的蛮族而言,能获得燕人的户口,自己以及自己的子子孙孙不用再去面对镇北军屠刀的阴影,已经是极为珍贵的一个机遇了。 然而, 就在军心再度蓬勃,准备找机会再度冲城之际,两匹哨骑归来。 梁程得到了汇报后,马上策马过来来到郑凡身边: “主上,外围出现了乾人骑兵的身影。” 郑凡愣了一下,问道: “哪边?” “南面。” 郑凡眉头一皱,“南面?” 若是乾骑从北面来,那就应该是三镇骑兵出动前来支援了,不过,他们应该没那么快。 这一次,乾骑是从南面来,这意味着很可能是乾国北上的部队。 这支狼土兵,其实就是第一批北上的部队,这意味着后续部队距离并不远。 郑凡扫视了一下四周,城内现在的乱象在告诉他,此时是再尝试冲门的大好时机,但这座城,终究是守不住的。 自己带的是骑兵,而且人数不够,靠的,其实是单兵素质和机动性。 “撤!” 郑凡做出了决断。 达奚夫人有些哀怨地看着郑凡, 合着自己这一出男变女,就为了听一点儿响声? 但瞎子毕竟是瞎子,他很少会因为情绪化而做出冲动的事儿,所以达奚夫人身体一颤,昏倒了过去。 “阿力,保护好瞎子的身子。” “好的,主上!” 郑凡的目光又看向了那一侧跪着的两百多被俘的土兵, 脸上露出了一抹悲天悯人之色, 道: “他们也是可怜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达奚夫人我们带走,其余人,放了他们吧,我不做杀俘的事。” “属下明白,主上。”梁程点点头。 郑凡说完就一挥手,策马向北,一队骑兵跟着郑凡开始向北奔腾。 梁程稍微留在后面, 对周围的骑兵下令道: “全杀了。” “遵命!” …… 没能攻下绵州城,是一件很可惜的事儿,因为这座城两次很脆弱地躺在你的面前,似乎就是在故意勾引着你进来,带着些许为了氛围而做出的欲拒还迎。 但翠柳堡的军队,这次并未能真的进入。 兵马,也确实折损了一些。 但得益达奚夫人的一波神操作,硬生生地送了一波人头。 所以,这一次的突袭,依旧是满载而归,单论首级军功来算,真的是远远地超过了郑凡上次入城时所得。 这还是郑凡还没算上自家队伍里的侏儒刺客还有一笔巨大斩获的基础上。 北归之途,也并非一帆风顺,因为北面的三镇在收到烽火消息后,也确实做出了反应。 然而,正如上一次郑凡和镇北侯烤羊腿时说的那般,多给我一点人马,我能让乾人礼送我出境。 这一次,乾人并没有礼送出境,但面对这一千多身上煞气滔滔的燕人铁骑,那一百两百一拨的乾人骑兵还真不敢上前去阻拦。 明明有可以拖延的机会,却不敢上,有些,只敢远远地跟着,尽一个意思。 甚至,当翠柳堡的骑兵队伍改变一下方向时,那些乾人骑兵还得退开。 乾人在等待自家主力的到来,但自家主力在最近,确切的说,是在前几个月面对靖南侯亲率一万靖南军铁骑逼迫后退后,就一直蜷缩在军镇之中不敢肆意外出,所以想及时赶来,近乎不可能。 就算及时赶来,面对这一千多毫不客气地直接往北奔驰的骑兵,在没有附属部队前去主动阻截和拖延的前提下,又怎么可能追的上? 这可是一支骑兵,一人双马的骑兵! 归去的路,军队的士气依旧旺盛,因为他们不是败退,而是凯旋。 除非前方出现一支人数近两千的乾人骑兵,否则根本就无法迫使他们改变方向。 上一次郑凡之所以被追得不得不东西向地拉扯躲藏,还是因为那一次的兵太少,带出去四百蛮族骑兵,冲城时还损失了一些,去的时候,也没做好太充足的准备,难免就有些疲惫,所以面对乾人的追兵时,选择了退避和绕开,最后若非靖南侯出面,估计就交代在乾国了。 但这一次,没上一次的问题了。 大家都想着回去,因为这一次的首级功劳足以让刑徒兵去让自己的家人获得自由,也能让蛮族兵获得户口。 而且,狼土兵的发式包括他们耳朵上的挂坠等等,算是很好辨别的首级,清算首级时也不会遇到麻烦,不用担心被说成是杀良冒功的。 不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运气最好的,因为有了这一次血的教训之后,狼土兵们大概不敢再在平原上去做出追击骑兵这种夸张的骚操作了。 “得,主上,你看看,这么多乾人骑兵在护送我们呢。” 瞎子昏迷着,被樊力扛在肩膀上。 薛三不在,也不晓得死了没有。 梁程在指挥军队,四娘只适合晚上, 所以,只能由阿铭在此时配合郑凡聊天。 “呵呵。” 郑凡笑了笑。 队伍身边,后面,聚集的乾人骑兵队伍开始越来越多,但很快就会被甩开,因为乾人骑兵的耐力不行,比不得这边一人双马的奢侈配置,再者,他们没有上前主动冲击求战的决心。 都是骑兵,也就都是行家,面前这支骑兵的素质和气质如何,他们心里有数,如果是蒙着眼,那倒可能试试,但眼睁睁地拿自己去当鸡蛋嗑石头,就没人愿意这么做了。 可以说,乾人以文压武近百年,所呈现的恶果已经出现了,虽然乾军之中确实有不错的将领,也有一些带着热血悍不畏死的兵士,但是在总体军武风气上,还是无比低迷的。 军人的社会地位低下,所造就的那种军人自己的自暴自弃,荣誉感的缺失,所酿造出来的后果,定是无比苦涩。 只不过,郑凡心里还是有些不满意,开口喊道: “要是再给老子七八千骑兵,老子就不用跑路了!” 郑凡觉得,自己麾下的这一千多骑兵,装备的优势在前,梁程的指挥在前,可能和镇北军有差距,但和同等数量的靖南军比起来,真的就是不分伯仲。 若是此时自己手底下有一万靖南军铁骑,莫说先前绵州城定然是破定了,就说此时跑路时,也可以像春游一样悠哉悠哉一些,甚至还能好整以暇地跟这些追击过来的乾人骑兵交换一下纪念品。 郑凡以前老家有个叔爷,在家族过年聚会时就曾聊过,自己以前在老山前线时,和对面的越南鬼子交换肉罐头吃的事儿,说是自家的罐头,早就吃腻死个人了。 那时候的郑凡还很疑惑,打仗,还能这样?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只要你有底气,确实可以这样。 “呵呵,这岂不是和当初满清入关前一样了么。”阿铭说道。 很多人只知道吴三桂引满清入关,却不清楚事实上在之前的好些年头里,后金八旗就曾数次破关而入,一路烧杀抢掠顺带到北京城下遛个马,跟城墙上的崇祯皇帝请个安。 等后金撤退时,载着劫掠而来的财货,自然走不快,但明军只敢跟在后面,等着后金兵撤退离开城池时明军再进入宣布“光复”该城,一直礼送到人家出关。 王朝末年,武备废弛,外加能打的兵和将都凋零了之后,就很容易出现类似的场面。 在郑凡看来,这尊大乾,真的很符合王朝末世的情景,自己两次作死都没能死成,还满载而归,就是最好的证明。 唯一让郑凡不解的,大概就是靖南侯明明早就回来了,却一直只是下令让下面的杂牌军军头子们自己出来觅食搞事,而靖南军大营一直没有任何的动作。 这是在等待机会么? 郑凡清楚,靖南侯一直在等乾人三边主力上钩,好一口气吃掉其三边主力,但现在乾人朝堂上明显是有能人的,那位原本“丧权辱国”退让的杨太尉一直没被调离,一直继续着他的龟缩政策,且乾人各处的主力兵团都已经北上了。 这要真的是打持久战,龟缩不出,燕国该怎么办? 好在,郑凡虽然是燕人军官的身份,但可没有身为燕人的那种心怀大燕的觉悟,自己能吃饱能发展好才是第一要务,至于未来嘛,随他去吧。 骑兵,一直奔驰到东方开始泛白,大部分的乾人骑兵要么马力不支要么就是眼瞅着边境线都要到了,也就放弃跟随了。 但是,在后头,却仍然有一支一千多人的骑兵,还在紧追不舍。 只不过奈何对方的战马素质比不得郑凡这边,所以一直没能追的上来,而且前面的乾人袍泽,也没人为他们这支追兵去发动自杀式冲锋帮忙拖延一下时间。 养骑兵,可是很费钱的事儿,翠柳堡的骑兵,可都是荒漠来的马,各方面素质都是一等一。 其实,包括郑凡在内,后世很多人所熟悉的马,都是游乐园或者平时在公路上看到的那种马,以滇马居多,这种马质小而蹄健,上高山,履危径,虽数十里而不知喘汗。 但真正的战马,所谓的“高头大马”,绝对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否则郑凡熟悉的那个时代汉武帝就不会因为得到汗血宝马而如此激动非常了。 终于,翠柳堡的骑兵冲破了前方乾国的堡寨防线,堡寨内这一次也只是放狼烟,没有人敢出来阻拦这支来势汹汹的铁骑。 郑凡回过头,看向身后远远的从昨晚自绵州城外围一直死追而来的那支骑兵,笑了笑, 我静悄悄地来了, 我又极为嚣张地走了, 你追我啊! …… 领军追逐了半夜的银甲将领举起了手,这支骑兵都放慢了马速,其实胯下的战马已经有些透支了。 “少将军,这支燕人骑兵速度太快了,他们还有马可以换。” 银甲将领面色深沉如水, 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声音: “不是燕人跑得快,是我大乾的三边官军畏敌如虎。” “少将军,慎言,慎言,这里可不是在家里。” “慎言什么,我钟天朗这辈子就没见过这般废物的官军!” ………… 西军,入城了,狼土兵和本地乾兵的厮杀也被制止了。 狼土兵不畏惧本地的绵州乾兵,但是对乾国的西军,却有着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一位白须老将在亲兵护卫下驶入了绵州城, 看着这满地狼藉的场面, 老将笑了, 笑声中, 带着森寒。 ……… 城内,一座空置的商队分号宅邸后厨内,一个小身影在里面的陶陶罐罐内翻找着,他找到了盐罐。 将手中用布帛包裹好的人头拿出来,再搓好几把盐,开始给他涂抹上,包裹内,还有着可以证明这个头颅主人身份的配饰和文书。 “来,王爷,咱这里也抹点,这儿也抹点,不能漏了。” 薛三擦得很仔细。 杀完人后,又有一支军队入城了,且迅速地控制住了整座城的防务。 原本薛三想着趁机带着人头离开的薛三一时有些嘀咕,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乾兵身上带着极为强烈的肃杀之意,而且在防务上,很是严密。 犹豫了一下,薛三没冒险直接离开,而是先给福王爷擦个粉。 粉擦好后,薛三又在厨房里找了一些腊肉这类的食物,重新将福王的头颅包裹好,纵身跳入了院子里的一口井中。 冬日,水位不高,井底空间其实还蛮大的,薛三下去后,先喝了两口水,然后拿出腊肉啃了两口,也不觉得难吃,也没有丝毫地难以下咽。 身为一名刺客,在恶劣的环境下等待目标出现,哪怕是等一个月都不算什么事儿,眼下这点儿,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吃了点儿又喝了点儿,补充了身体所需后,薛三怀里抱着福王的脑袋,轻轻地用手拍了拍, 自言自语道: “唉,主上他们发现我不见后,应该已经着急坏了吧。” 第十八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下官梁友达,求见钟帅!” 绵州城新任知府战战兢兢地跪在外面求见,在其身边,还有绵州城的官吏。 这一幕,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乾国的文官,在面对武人的时候往往是自动升三级,哪怕是面对品级比自己高的武将,也往往是不屑一顾。 只是此时在府衙内的老钟相公却是一个特例,已经过了耳顺年纪的钟文道,可以说是乾国军界的一块活化石,而钟家,为大乾镇守西南已经近百年。 钟文道的影响力,已经不是仅仅用“武将”就能形容的了的了。 面对绵州知府的求见,钟文道只是在门内从亲兵手中接过毛巾擦拭着自己的脸,没给予理会。 他不屑去理会,也懒得去理会。 “咳咳………” 少顷,钟文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挥挥手,示意亲兵将面前的火盆挪开。 北地的冬天苦寒,不似西南的湿热,但钟相公年纪大了,不喜炭盆的燥热。 “带上来吧。” 带上来的,不是在外面求见的绵州城官老爷们,而是从偏厅走入的孟珙。 孟珙的头发有些散乱,目光更是有些茫然,不过,在见到端坐在首座的钟文道后,马上跪伏了下来: “罪将孟珙,参见钟帅!” “起来吧,咳咳…………” 钟相公又开始咳嗽了起来,他是真的很讨厌北地的气候。 但又无可奈何,以前只知道大乾三边的军备很是废弛,但好歹每年要吃掉朝廷一半的军费,钟相公想着,就算再废弛,总归能养出点儿样子吧? 谁成想,杨太尉的上书和朝堂上诸位相公的反应让钟文道都有些诧异,这每年吃掉泰半军费的三边,竟然已经荒唐成这个样子了? 要说燕人将镇北军从荒漠那边挪过来你挡不住那还好说,现在燕人的镇北军还没南下,也就那支靖南军出动过一次而已,却已然将杨太尉吓破了胆。 啧啧…… 要说钟文道心里没一股子火气,那是不可能的,要是那些军费能给自家的西军,儿郎们的日子,能过得更舒坦一些,对那些不安分土司的打击,自然就能更迅猛一些,甚至经营个几年,彻底平灭西南土司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了,这些心思钟文道也就只能在自己心里稍微念念,前些年开始,朝廷就已经对西军这个军事团体开始着手瓦解和打压分化了,只不过西军虽然不是他钟家的,但西军各个军阀,其实都紧紧地围绕在钟家身边唯钟家马首是瞻,这才使得朝廷的手段没能真正的取得多少成效。 此次燕人将要南下的情况,倒也算是帮西军解围了。 作为将门子的钟文道,是真的宁愿面对敌人的刀枪兵马,也不想去和朝堂上的诸公费那个脑子。 “罪将?你何罪之有啊?” “这……” 孟珙不知该如何去说。 “绵州城守下来了,你就是有功。” 孟珙重新叩首,道: “多谢钟帅庇护。” 在这个时节,钟文道是有这个资格给这件事定性的。 当然,虽然西军赶来时,绵州城内居然自己人和自己人在厮杀,但这座城,终究是没能让燕人进来。 “难为你了。”钟文道感慨道。 “末将不敢。” 孟珙低着头。 看着孟珙,钟文道就不禁想到了孟珙的父亲,然后就想到了当年,当年的自己和孟珙的父亲,一起站在刺面相公的身边。 只可惜,俱往矣。 这时,一位亲兵走了进来,在钟文道的身旁耳语了一番。 钟文道的目光微微一凝, 道: “封锁全城,给我搜。” “遵命。” 亲兵出去了。 钟文道叹了口气,道: “福王,死了。” “…………”孟珙。 “尸体被人在马厩里发现,不过,脑袋没了。” “这,这怎么可能?” “应该是有燕人奸细潜入城内做的。” “福王,福王是个好王爷。” “呵。”钟文道不以为意,道:“本帅担心的是,若真是燕人做的,那么这次就算燕人没能攻入绵州城,有福王的头颅,甚至比再次攻入绵州城所带来的影响更大啊。” 孟珙低头不语。 “罢了,罢了,福王既然死了,你孟珙,也就死了吧。” “末将,遵命。” 说着,孟珙就站起身,准备去从亲兵手里接剑自刎。 这一幕,全都落入到了钟文道的眼里,他又开口道: “以后就叫钟珙吧。” 孟珙愣住了。 “先占你爹点便宜,等此番大战结束,凭你的功绩再将这一段抹去,你就能重新叫回孟珙了。”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可以省去很多的扯皮。 “多谢钟帅!” 孟珙再度跪拜了下来。 “你可知,这次带兵在外攻城的,是谁?” “末将不知。” “门外头的柱子上写着呢,郑凡,翠柳堡守备。” “又是郑凡?” “这是打绵州城上瘾了。” 郑守备不知道的是,上次自己打入绵州城,砍了一众官老爷的头颅留字而去,这不仅仅是让其因为“岔河村”的事儿背了一口黑锅,同时他这一次的行迹,更是被朝廷秘密发暗旨传阅于军方各个大佬的案头了。 也算是……扬名于敌国。 “此子,手段很诡异。”孟珙只能这般回答道,“而且用兵很厉害。” “你且详细与本帅说说。” “遵命。” 孟珙就将从遇袭燕人冲门到最后达奚夫人忽然发神经引发城内土兵和乾兵内讧的事都说了一遍。 钟文道一直是眯着眼在听着,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要睡着了似的。 等到孟珙说完后,钟文道睁开眼,开口道: “翠柳堡,是燕人的堡寨?” “应该是。” “听你所言,那燕人郑凡倒也算是个人物,两次打绵州城,第一次打成了,第二次差点又打成了,还会审时度势知兵,更会奇正相合。” 说着,钟文道看向自己的亲兵,道: “明日去通知银甲卫,我要这个郑凡的明细。对了,再派一支骑兵去接应一下天朗。” 说着, 钟文道又揉了揉眉心, 道: “我乏了,歇息吧。” “大帅,卧房已经布置好了。” “嗯,孟珙啊。” “末将在。” “你也累了,换身衣服,以后就当我亲兵,在我旁边帮忙谋划谋划,待会儿让人带你去把布防图拿来给你看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继承你爹几成衣钵。” “末将定不负大帅期望。” “嗯。” 钟文道在亲兵搀扶下走入了后面的卧室。 “大帅,那柱子上的字属下待会儿让人抹去。” “抹了做什么?上次抹了人不也照样来了?留着,让进出的文武都看着,知耻而后勇。” “属下明白,还有,大帅,银甲卫那儿要不要先向上面递个折子?” “怎么?” 能在钟文道身边当亲兵的,就跟李家的家丁一样,基本都是家族子弟或者是西军功勋子弟,所以在私下里对钟文道说话时能够自由一些,毕竟钟文道算是他们的长辈。 “大帅,容易犯忌讳。” “犯忌讳?本帅是来这里打仗的还是来这里扯嘴皮的?他燕皇能把银浪郡的密谍司都给田无镜,我钟文道就怎么不能使唤这银甲卫了?” “银甲卫可能不会给回复。” “呵呵,那就告诉他们,本帅一向喜欢开战前祭旗,这次来得匆忙,没带死囚。” “属下遵命。” “绵州地界儿不错,让后面的西军诸部都依绵州城扎营布防。” “属下遵命,大帅,那绵州知府还在外面跪着呢。” “以后,绵州城,不需要知府了。” ……… 翠柳堡的骑兵回到堡寨里时,已经是天色大白了,奔袭一夜,战果丰富,累当然是累,但卸甲吃午食时,兵卒们仍然一个个的非常兴奋。 “首级先登记清点一下,然后装车,明日里我再亲自送南望城去。” 郑凡简单地吩咐后就自己回房间里了,按照他的习惯,部队回来时,就已经有小娘子烧好热水准备让主人洗澡。 坐入浴桶内,郑凡舒服地眯起了眼,那种疲惫了一天的身子,丢热水里浸润下去后的舒爽,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这时,云丫头推开门走了进来,道: “主人,四奶奶说要给一些受了外伤的兵士缝合处理伤口,让我先来伺候您洗澡。” 郑凡点点头。 云丫头开始帮郑凡搓背。 郑凡记得自己自这个世界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云丫头,快一年了,女大十八变,云丫头看起来没以前那般稚嫩了。 这段时间以来,郑凡的起居很多时候都是由四娘负责,也不怎么需要外人伺候了,所以平日里也确实难以和云丫头接触。 现在,她专门负责带那些小娘子。 洗完了澡,郑凡在云丫头伺候下穿上了自鬣狗帮那里得来的豹皮睡衣,躺入了被窝。 云丫头跪伏在床榻边,帮郑凡倒水,随后,看着郑凡,道: “主人,需要人家陪你么?” “我累了。” “是,主人。” 云丫头很知趣儿地退出了房间。 郑凡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虽然没打算吃,但是有小姑娘打算自荐枕席,这种感觉其实挺不错的。 能管得住下半身的男人其实挺多的,但能连内心都净欲的,少之又少,其实就算是女人,在看到帅哥或者优质大叔时,也会有舔屏的冲动。 郑凡闭上了眼,他是真的有些累了,明日还要去南望城清算这次的军功,估计又是一番心思,线睡吧。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郑凡似乎听到屋门被推开了,很快,一具丰润的身子钻入了自己的被窝。 熟悉的体香,熟悉的弧度,熟悉的感觉。 郑凡以前从不认为自己是御姐控,但在和四娘在一起时,却真的挺享受这种感觉。 没做什么事,就这么抱着,不是很单纯,却是很美好。 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醒来时,四娘已经先于自己起了,正坐在床边织着衣服。 郑凡睁着眼,看着四娘,上辈子自己父母的婚姻早早地破裂,记忆里倒是没这种记忆画面,你醒来时,你母亲坐在你旁边,在编织着毛衣。 虽然把四娘代入到自己“妈”的视角,有点怪怪的。 但这个堡寨里,精神正常的,反而是稀缺动物。 四娘看见郑凡醒了,见郑凡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默默地做着手头上自己的事情。 这种无声的氛围,似乎持续了快一个小时,郑凡才伸了个懒腰,问道: “几点了四娘。” “估摸着,快天亮了呢。” “嗯,那我起来洗漱吧。” 下床,穿衣,洗漱,洗漱好了后,四娘也已经将饭食端了进来。 白粥加咸菜,简单却不失精致。 郑凡拿起一个咸鸭蛋一边剥着一边问道: “瞎子还没醒?” “估计要昏迷个几天。”四娘说道。 “嗯。” 瞎子操控达奚夫人这件事,其实已经成功了,只不过那支乾军的及时出现,让郑凡没能顺势入城。 这时,阿铭走了过来,虽然昨天阿铭挨了不少箭,但可能是因为“水”喝得比较多的缘故,所以面色看起来还不错。 “主上,首级统计好了,也装车了。” 统计首级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害怕这类的事儿倒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首级的认定和分润,因为一些哨骑为了团体牺牲了不少,所以他们也必须要匀出一部分首级来做补偿。 “辛苦了。” “主上您慢慢吃,我去休息了,等您打算去南望城时,再喊我。” “好。” 阿铭腰间系着鼓鼓囊囊的水囊去自己房间找棺材去了,有人喜欢在星巴克里喝咖啡的感觉,阿铭喜欢躺在棺材里“贫血”。 “主上,三儿还没回来呢。”四娘开口道。 “他应该没事儿的吧。”郑凡说道。 郑凡是相信薛三保命的本事的。 “就算是有事儿估计也早就有事儿了吧,咱也得节哀。” “也是。” 郑凡点点头。 将碗底最后一点粥刮入嘴里,郑凡拍了拍手,道: “这一次出去,收获还是很大的,又是时候去敲一下许文祖的竹杠了。” 门阀刑徒兵确实好用,有了实打实的首级斩获,许文祖在给自己开后门时就能更从容硬气了,郑凡还期待着能够再扩军一些。 再者,自己的翠柳堡对那些门阀刑徒兵的吸引力也会得到极大的加强。 军心士气什么的,更是不需要再担心的事。 “阿程现在在忙什么?” “回主上,在忙着安抚霍家的人吧。” “哦,是么。” 郑凡点点头。 霍广战死了,霍家人一下子群龙无首,梁程现在去安抚安抚也是应有之意。 门阀兵最大的问题还是他们自身宗族的概念比较强,郑凡也不是很喜欢自己手底下的山头太多。 等到太阳出来,差不多九点的时候,郑凡喊起了阿铭,肖一波领着自己的手下赶着一辆辆货车已经就绪了。 郑凡骑上马,深吸一口气,虽然阳光已经出来了,但空气里的温度依旧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 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那一车车的首级,郑凡心里忽然有一种上辈子玩农场牧语时的感觉,仿佛这一车车拉的不是脑袋,而是玉米和花朵。 自己像是在种田,这一次,是把自己的农作物收成拉去南望城去贩卖。 手底下蛮兵们想要的是燕人户口,门阀兵想要的是亲眷自由,自己能收获的,大概就是官位以及更多的资源吧。 是否君临天下,是否要走到人上人的道路,走上去之后要如何如何,郑凡还真没仔细想过。 但他很喜欢这种奋斗和有收获的感觉,这个过程,就已经能够给人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主上,咱出发么?”阿铭开口问道。 郑凡点点头,上午的阳光撒照在他的脸上,他举起了拿着马鞭的手, 下令道: “出发!” ……… 绵州城外,已经聚集了好几部西军兵马,他们以绵州城为中心开始建造大营,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这是一种在乾国三边久违了的强军气象。 绵州城内的知府衙门里,钟文道已经醒了,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时间自然也就短了。 用早食时,有亲兵前来报告。 钟文道点点头,道: “回复杨太尉,明日我在绵州城里等着他。” 伴随着各支军队的到来,各家军队的话事人自然是需要碰个头开个会的。 杨太尉将碰头的地面选在绵州城,其实是主动放下了架子,承认了钟文道在诸多支乾军之中的领导作用。 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这个阉人,一直能看得很清楚。 放下筷子,钟文道开口问自己身边的亲兵,道: “天朗呢?” “回大帅,少将军估计还在歇息,昨夜回来时就已经挺晚的了。” “歇息,他能歇息得下?” “这………” “这小子,现在说不得在他各位叔叔那里求骑兵呢,呵呵。 罢了,将我直属营调一千骑给他,既然要闹,就不能太小家子气,他燕人来得,我乾人就去不得? 来而不往非礼也!” ———— 感谢阴天灵感的飘红。 楼上邻居在装修,响了一天的电钻,让龙这个作息颠倒“人士”苦不堪言,这章写得不是很满意,还是先发了。 下一章可能会比较晚,争取多写一点,大概在凌晨两点的样子写好吧。 第十九章 有内味儿了 南望城附近的路上,熙熙攘攘,人流密集,小摊贩懒得去城内竞争或者交一笔押钱,干脆就在路两旁支起了摊位,燕国南北风味甚至是晋楚乾的特色小吃,在这里应有尽有。 还有卖各种器具生活用品的,极为热闹地铺陈开去,像是在赶庙会,生意倒还多不错。 往来这条路的,有官兵有刑徒还有其他各色各样的人,燕皇马踏门阀之后将燕国的力量向南转移,银浪郡一下子堆积了太多太多外来人口,也就自然而然地催生了一种“畸形”的繁荣。 看似繁华,实则有种烈火烹油的调调,沸腾得越厉害的事物,往往凉得也就越快。 当然了,燕地的百姓们对此是没什么感觉的,他们只是在专心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大战其实早已掀开了帷幕,双方兵马在乾国堡寨一线更是四处撕咬切割,所欠缺的,无非是靖南军的一锤定音,或者乾国三镇精锐的真正回击。 燕人百姓的骄傲,或许是由来已久,至少,在路上,郑凡是没有看见任何关于战争的惶惶之感。 大燕立国数百年,何其艰难,却都撑下来了,和北面荒漠的蛮子打,和东方三国打,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终究未曾落下过气劲。 其他的先甭说,至少这国民自信是给打出来了,再者也是乾国军队过于不争气,银浪郡一条线上,包括郑凡在内诸多军头子是出浑身解数地南下搞事情,而乾国军队却无一支胆敢北上。 也因此,靠近战线的南面,是一片风声鹤唳,而北面,则是“繁花似锦”。 首级都被安置在箱子里,从外头是看不出来的,郑凡也没想着敲敲打打地弄个锦旗挂上去一路开到南望城为自己造什么狗屁声势。 许是因为三皇子的第五肢实在是过于高端, 做过那件事之后,对于其他扬名的事儿,仿佛都有点索然无味了。 许文祖接了这些首级需要如何做,朝廷需要如何宣传,那是他们的事儿,郑凡会配合,但更看重的,还是能凭这份军功落到自己手上的实打实的好处。 枪杆子里出政权,郑凡一直信奉这个真理,兵强马壮,才是在乱世里生存下来的第一根基。 对这个世界越是了解深刻,就越是觉得,此时的打仗,并不是单纯地玩游戏,兵多将广,哪怕对方是大能,你也能靠人海淹没他,可以保命,也可以杀敌。 南望城就在前方了,不过入城口排起了长队,也不晓得前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一直淤积了下去。 见队伍不动了,郑凡也不着急,扭头看向身边的阿铭,问道: “下去吃点儿东西?” 阿铭摇摇头,他现在存货充足,自然对普通人的食物不屑一顾。 见阿铭不来,郑凡就自己下了马走向路边的摊位,肖一波见状也马上下马跟着过来伺候。 郑凡选的是一家馄饨摊,摊位上卖馄饨的是一对小夫妻。 生意,其实不咋的。 小馄饨,是乾国江南那边流行的吃法,小小的馄饨鲜美的汤,宛若鸳鸯戏水,自带一股子滋味清流。 但燕人喜欢那种又大又厚实的饺子,不喜欢这类精巧的食物。 一是燕国位于北方,银浪郡已然是燕国的南疆了,但与银浪郡对应的乾国三镇,依旧是被乾国人称为苦寒之地。 所以,若是不开疆拓土,燕国人是没机会去真正领略到所谓的江南风物的。 再者,数百年来的传统,燕人儿郎要么在荒漠和蛮族拼杀要么就在和晋国乾国撕咬,平日里所求的,无非是大口大口地饱腹感,可没有小口小口细品的情调。 但郑凡因为上辈子的原因,倒是对这小馄饨挺钟爱的,当然了,大馄饨也可以,不过得是芥菜的。 “两碗小馄饨。”肖一波主动上前吩咐,同时先付了钱。 小本生意,可不讲究吃了后再给钱,否则碗一丢你人一跑,往哪儿逮你去? 这边铜钱落碗了,那边馄饨才会下锅。 没多久,两碗小馄饨煮好了,等待入城的队伍,却没前进丝毫。 堵车堵得厉害啊。 肖一波将碗和小勺小心翼翼地递给郑凡,倒是没自作多情地帮忙吹气,而是道: “主人,小心烫。” 郑凡笑笑,伸手接过来。 小摊位这里,没桌椅提供,不过真正有身份有地位的,也不会吃这道口旁的小食,南望城作为曾经燕国的“小江南”,里头的高档酒楼馆子那定然不少,自是特意留着肚子进里头吃喝。 郑凡和肖一波就蹲在摊位旁,道口边的食客基本都是这个吃法,这还是爱干净的,再随便一点的,干脆就坐在地上吃得更是舒服。 许是没后世味精的缘故,小馄饨不够鲜美,但入口自由其爽滑,吃起来倒也不错。 郑凡一口一口地吃着,肖一波在旁边也“哼哧哼哧”地吃着,对于肖一波来说,吃什么并不重要,陪着领导吃饭才是重中之重。 这边小馄饨才吃下去半碗,那边摊位上就来了第二波客人。 一个身着粗布长衫冻得不停吸鼻涕的老爷子和一个身着棉服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持剑剑客。 剑客的年纪在四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满是暗疮,也不晓得是冻的还是本就这般长的。 老爷子左手抱着一个长帆,帆旗一角被寒风拨弄,露出了“卦”字。 “十文钱一碗,二位。” 女人等着收钱, 男人等着下锅。 女人没收到钱,男人的馄饨就不可能下锅。 老爷子看向了身边的落魄剑客,剑客目光向上,仿佛忽然发现今儿个的天空是那么的美丽动人。 老爷子搓了搓手,有些局促道: “这个,以卦当饭,可否?” 女人马上摇头,男人将手里抓着的馄饨又放了回去,道: “生意不行,实在吆喝不起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实诚了,要是生意可以的话,请你吃一碗馄饨倒是无所谓,听你算一卦也当是消遣。 但眼下生意惨淡,没这闲情雅致也没这富裕了。 老爷子舔了舔嘴唇,显然是想这一口小馄饨想得紧。 人年纪越大,就会越是跟个老小孩儿似的,贪吃得紧。 只是到底还顾及着些许老皮老脸,不好意思学那泼孩在地上打滚求闹。 落魄剑客怕了拍行囊,道: “还有干粮。” 老爷子不听干粮还好,一听干粮嘴巴一撇,眼睛里就有泪珠子在打转,委屈得紧。 “干粮干粮,你就让你爹天天啃那干冷生硬的玩意儿,这世上,有你这样当儿子么!” 郑凡闻言,看向了肖一波。 肖一波露出了憨厚腼腆的笑容。 落魄剑客有些怅然; 老爷子还在委屈; 卖馄饨的小夫妻也就站着看着,反正生意不好,不急。 肖一波左手拿着碗筷,右手掏兜,取了一粒小碎银子,丢向了摊位,道: “给他们煮。” “哎哟,好!” 馄饨下了锅,开始在汤水里翻滚起来。 落魄剑客看向了蹲在那里的郑凡二人,随后又将目光挪开。 老爷子则是眼巴巴地盯着馄饨何时出锅,也没急着去感谢请自己吃馄饨的肖大善人。 “好了好了,可以出了,要老了。” 老爷子催促道。 丈夫点点头,将馄饨出锅,撒上并不是如何丰盛的调料,老爷子接过了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在了肖一波的身旁。 那个落魄剑客也是接过了自己的碗,不过蹲在了摊位的另一头,似乎性格过于孤僻,不喜欢凑这个热闹。 老爷子连吃了好几个馄饨,又喝了几口汤,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之色。 郑凡专注吃着自己碗里的馄饨,没理睬周边,许是前世各种作品看得太多的缘故,对这种组合,往往带着一种“世外高人”的印象。 越是邋遢,越是落魄,人往往越是“高手”。 这一点,在沙拓阙石身上得到了证实。 但在瞧着对方手里的小馄饨后,郑凡并不打算在此时去试探什么。 无论你是真的落魄浮游还是真的是世外高人,你吃你碗里的,我吃我碗里的,吃完后,拍拍屁股,各自做各自的事儿去呗。 老爷子看向肖一波,道: “你要算卦?” 肖一波摇摇头,道:“不用。” “唉,也确实不用,你啊,是旺命,但不旺亲。” 言外之意就是,你克家人。 肖一波拿着馄饨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没说话。 好歹曾执掌过车帮,虽是个在大人物眼里上不得台面的小帮派,但也是和三教九流打过不少交道的,这种靠一张嘴混江湖的,最擅长的,不是算命,而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不搭理他,他就什么都说不上来了。 但这老爷子似乎没打算放弃,转而前倾着身子,看向郑凡,面露讨好之色,道: “这是位贵人,贵不可言啊。” 郑凡笑了笑,一边吹着一边喝着汤。 肖一波没得到郑凡的允许,自然不会把话头往郑凡身上去靠,所以继续吃着自己的馄饨。 老爷子又安生地吃了半碗,擦了擦嘴,又开口道: “贵人身上血气旺了点,这是好事,又是坏事。” 前天晚上刚刚去杀了人,哪怕洗了澡,但身上的血气能这么轻易地消散掉么? 但郑凡依旧不为所动。 可惜了,瞎子现在还昏迷着,若是今儿个带出来的是瞎子,他一来肯定会和自己一起下来吃馄饨,二来,正好可以和这老头对上。 反正,他们是同行,不怕没皮扯。 “贵人,您以后的路,自是一番坦荡,只需贵人恪守本心,潭水浑浊,自做清鱼;方可自立于世。” 这算是吉祥话吧? 万金油的话语。 郑凡放下了手中的碗,对老爷子拱拱手,道: “受教了。” “贵人就没什么像让老朽帮忙算算的么?” “刚刚不是已经算过了么?”郑凡问道。 “刚刚不算。” 郑凡点点头,却道:“没什么想算的。” 求财?不求财。 求才?家里有七个。 求仕途?眼下正做着,前面车队里的那些箱子里,也都放满了自己仕途路上的垫脚石。 求姻缘?有四娘在,郑凡挺知足的。 这不是瞎话,郑凡之所以不碰家里的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一来,那些花骨朵不符合他的口味, 二来,有了四娘帮助后,在这方面,真的很尽兴了。 倒不是因为四娘在漫画里的形象,怕自己偷吃了会如何如何,只是二世为人,对情情爱爱的这些东西,早就没什么执念了。 兴许以后对上一些公主郡主什么的倒是可能会动心,但那也是对她们尊贵的身份能让自己男性的征服感得到满足罢了。 这一点,郑凡发现自己的心态,似乎有点向瞎子、阿铭他们在靠拢,这些魔王们,似乎一个个的,对女人都不是很感兴趣的亚子。 “没什么好算的。”郑凡回答道。 自己这一世,目前来说,就是想着怎么去玩儿了,至于玩儿什么,怎么个玩儿法,这个不用人教,探索的过程,本身就是玩儿的一部分。 老爷子有些唏嘘, 似乎对自己没办法开张混笔买卖有些遗憾, 最后只能道: “贵人是哪里人?” “瞧老爷子您这话问的,这里是燕国,我自然是燕人。” “不不不,公子可不是燕人,公子,是天上人哩。” 郑凡眼神里,有一道光彩流逝。 不明所以的肖一波则笑骂道: “你这老梆子,安安心心吃你的馄饨就是了,用得着你瞎拍马屁。” 拍马屁,可是他肖一波的工作。 老爷子点点头,道: “一箩筐马屁要是能换一碗馄饨,那也是值当的。” 郑凡将碗递给了肖一波,肖一波接过碗,送到了摊位上。 摊位上没来第三波客人,但夫妻二人却在下馄饨,此时正出锅。 小夫妻俩,一人一碗,也和客人们一样,蹲在道口旁吃着,你喂我一个,我喂你一个。 肖一波将碗和小勺放在摊位上,看着这恩爱一幕,心里不由的有些羡慕。 清贫小日子,却能执手相依,也不为是一件幸事。 郑凡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不过,他看到的和肖一波不同。 在郑凡看来, 唔, 夫妻俩都在吃自己的馄饨,这证明这馄饨没问题,能吃。 这种思维惯性,大概是被后世的各种食品安全问题新闻给锻炼出来的了。 堵车的状况,似乎缓解了一些,队伍开始慢慢往前了。 肖一波去队伍里安排车辆,吩咐自己的手下不要歇息了,准备进城了。 郑凡正欲起身回车队,老爷子却忽然开口道: “贵人,不急,前头才刚开始走呢,老朽我这辈子,最讲一个有因就有果,从不欠人情。” “那你要如何?” “既然贵人不想算卦,那贵人要是想知晓什么,老朽也能跟贵人唠叨唠叨。” 郑凡倒是真没走,重新蹲了下来,道: “我听说,乾、晋、楚三国的达官显贵,都喜欢养一些清客,所用之途,也不过如此吧?” 老爷子点点头,道: “确实。” 达官显贵,怕寂寞,又怕没文雅,所以会专门养一些清客,负责和自己聊天。 其实就是吹牛皮,比谁吹得高雅,比谁吹得上档次,比谁吹得更有逼格。 “我呢,是个粗人,您老都说我身上血气旺了,想来是看出来我是干哪个行当的了?” 郑凡好歹从军这么久了,无论平日里再如何惫懒当甩手掌柜,但到底是经过阵仗见过血冲过城门的军门,被人瞧出来是军旅人物,也实属正常。 若是连这都瞧不出来,这老爷子这么一大把岁数那可真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您问,老朽来说,但凡老朽知道的,老朽自是答你,不藏私。” “就因这一碗馄饨?” “馄饨不值钱,但馄饨里的情,值钱,世间万物,沾染上情,也就值钱了; 一如楚皇的画,晋皇的剑,燕皇的刀,乾皇的笔,这些,自是价值连城的。 这馄饨里,有老朽的乡愁,价格,自然是高了。” “有理,那我就问问,乾国这次,上来了多少人马?” 郑凡真敢问。 老爷子居然还真敢答: “西军十五万,昨日应该已经到了绵州城下,十万禁军走漕运,但因为出发时耽搁了,反而落在了西军后面,但估摸着今日应该也就到了。 狼土兵自是跟在西军后头,由西军掌握,监视。 五万祖家军要从东海沿岸过来,估计还需一些时日,但毗邻三边诸郡辅兵不下十万,已然早早地开拔进入。” “所以说,乾国三边,将要聚集多少兵马?” “西军十五万,狼土兵五万,不过这五万,得打个缺口,三边戍卒二十余万,祖家军五万,临郡辅兵十万,禁军十万,这就足足是六十五万大军!” 六十五万大军,摆在乾国三边,可以说是相当豪华了。 郑凡又问道: “那你可知我大燕,当有多少兵马可以南下?” “啧啧,贵人您可不是燕人。” “但我更不可能是乾人。” “贵人兴许是没见过上京繁华,没见过江南风色。” “相信我,我见过,我也能感受过,但我……不是很喜欢。” 不仅仅是郑凡,还有手底下的诸位魔王,其实都想过这个问题,这要是开局不在燕国的虎头城,而是在乾国,会不会更好一些? 得出来的结论还是……在燕国更舒服更自由更畅快一些。 抛开那些不谈, 郑凡如今和靖南侯田无镜有收尸的情分, 和李梁亭,有一条羊腿的关系, 和燕皇姬润豪,又断子之谊, 就是那位魏公公,也想着让自己入宫接班。 怎么算怎么着,郑凡也应该更亲昵燕国。 “唔,这样么。”老爷子眼里有些失落。 “您还没回答我。” “大燕有多少兵马可以南下,贵人难道不知晓么?” “有时候,自家的事儿,反而外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言之有理,那老朽就给贵人算算,银浪郡这一线,堆了大小十多个总兵,零零总总的各路兵马加起来,估摸着有个四五万之众,但良莠不齐。 靖南军五万,还有五万后营,就算他十万,燕京禁军得负责镇守国土,同时还要防备来自晋国的威胁。 荒漠那边,少说也得留个十万镇北军铁骑看防。 算来算去,大燕能一时砸下来南下的,也就二十万镇北军加上十万靖南军和数万杂军,合计三十多万。” “算算,倒也对等。” “乾国人多,但大燕军强,尤其是那二十万镇北军铁骑,就如一把刀,在荒漠磨了百年,今日才得以对南出鞘。 只是……” “只是如何?” “大燕虽悍,但大乾地大物博,这三边之兵马,别看现在是这般多,但真要战事彻底拉开,大燕铁骑再是悍勇,可能破这铁壁城墙?” 郑凡没说话。 攻城和野战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在对方有充足兵力防守的时候,郑凡两次打绵州城,其实都没想过正儿八经的攻城,因为他消耗不起。 “燕军南下,民夫得发动多少?这笔帐,贵人可曾算过?” 郑凡继续沉默。 “最重要的是,大乾陛下一旨诏令之下,天下之军,天下之义勇,皆可迅速成军,莫说支援,再凑个七八十万大军北上也不算难事。” 要知道,乾国这些年,可一直都在养着三边八十万大军和八十万禁军,虽然这两支军队吃空饷严重,但这证明乾国朝廷,是能养得起这一百六十万大军的! 乾国大且富,不是说说而已。 “新成之军,不堪用。”郑凡开口道。 “打打,见见血,以老带新,也就成军了。 最重要的是,大燕南下,短时间内,定然不可能破开大乾三边防御,而大乾,自可借此机会慢慢磨砺掉自身之浮躁,重整军备。 而燕皇那边,看似马踏门阀,一扫妖氛,但终究是将自己摆在了极为危险的位置。 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王朝,都有所依仗,蛮族靠王庭左右贤王,楚国靠贵族,晋国靠宗亲氏族,大乾以士大夫治天下。 国本如堆土,一层层,一道道,最上面,才是皇室,凡事,都有其两面,看似所谓的国之蛀虫,其实也可称为是国之基石。 燕人,耗不起,也撑不起,这还是不算在晋、楚和蛮族出手的前提下。” 老爷子的话用现代人的思维去解释,大概就是一个政权发家后,想坐稳天下,总得拉一个阶层一起来分享利益,既得利益阶层固然是国之蛀虫,吸食着国家的鲜血,但他们却有维护你统治的本能。 一如先前燕皇和镇北侯演戏时,燕国的世家门阀们只是想要给两位侯爷封王,可从未想过将姬家从龙椅上拉下来。 若是镇北军真的要打算取而代之,门阀世家还是会站在皇帝这边的,但燕皇却将他们直接扫了,这固然于国有利,但对于统治者的统治来说,却变得没安全感了。 要是哪天,李梁亭死了,或者姬润豪死了,又或者,靖南侯死了,问题自然就会出现,或者,镇北军本身就是一个有着自己体系的军事集团,他们之中要是出现了其他的声音,那该怎么办? 没有了世家门阀的居中调和和阻挡,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直接威胁到姬家的统治地位。 “呵呵。” “贵人不信?” “我们屁股没坐在一边。” “贵人此言,当真绝妙。” “哈哈,那我很好奇,老先生应是乾人,为何此时北上?” “唉,谁叫老朽是个乾人呢。” “那老先生何以教我?”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贵人的路,自然是坦荡,贵人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算卦者脚下自有路。” “受教了。” “都是夸夸其谈,做不得数的东西。” “我的车队要走了,告辞。” “贵人再会。” 郑凡起身,这次,是真的走了,他追上了前面的马车队伍,上了自己的马。 阿铭侧过头,手里拿着水囊,嘴角带着点红,宛若点上了胭脂, 问道: “有事?” 郑凡没说话,只是想着等入城后,通报一下密谍司有乾人奸细进来了吧。 至于是否有用,估计真没用。 郑凡再回头看去时,果不其然,先前的那位算命老爷子和那位落魄剑客,已经没影了。 “阿铭。” “你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人能够瞧出来我们的身份?” “主上的意思是,能瞧出来我们不属于这个世界?” 郑凡点了点头。 “瞧就瞧出来呗。” “这么洒脱的么?” “因为多想无用。” “也是,多想无用,不过,还是得早点发家啊,要是老子手上也有三十万铁骑,老子就算是火星人估计也没人敢哔哔了吧?” “嗯,主上英明。” 郑凡伸手, 很自然地帮阿铭擦拭掉了嘴角的那一滴红色“胭脂”, 阿铭愣住了,微微皱眉。 郑凡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红色, 在胯下战马的毛发上擦了擦, 道: “你倒是省着点儿喝,别一口气喝光了,又得挨饿。” “堡寨下面冰窖里存了好几桶。” “这也可以?” “当然可以。” “其实,刚刚我的举动,有些恶心了。” “主上你也知道啊。” “但看你这么淡定,我就想着故意恶心你一下。” “主上……英明。” …………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人群中,落魄剑客开口道。 老爷子摇摇头,道:“倒是真想出手杀了他。” “因为那车队箱子里,运的,都是人头?” 老爷子摇摇头,道: “因为我看不穿他,此子之气运,难以琢磨。” “那为何不杀?他是燕人。” “杀不得,杀不得啊,此子眼下还未曾成气候,就算日后成了气候,也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放在以前,倒是想着布局几子,权当是消遣,现在,不行。 老夫的这一口气,还没到当泄的时候,这气,一泄就千里,在此子身上开口子,老夫觉得亏得慌。” “按照你们炼气士的说法,大乱之世,必出妖孽,他,算不算?” “算。” “这妖孽,在燕国。” “你就确认,是燕国的福气?” “我能感觉到,你有点自欺欺人。” “罢了,罢了,一代人管一代事,你我,是乾人,自得为这一身血肉身份负一份担当,至于之后的事,随他去吧。 你说得对,乱世将起,妖孽频出,但到底能有几个可以化身为龙,犹未可知也。” “可惜了,我的剑,和你的气一样。” “是啊,老夫的气,是太浑厚,不得轻易开口,你的剑,太锐,刺一人即碎。” “不动身么?” “再等等,再等等,刚刚的馄饨,是真的好吃,是家里的味道。” “再来一碗?刚刚那小子身边的催巴儿给的银子还能再下个两碗。” “吃一碗就够了,回个味儿罢了,而且,想吃,也吃不成了。” 老爷子和落魄剑客的目光看向那个馄饨摊子, 人群中,忽然钻出来十多个人,其中一个身着黑衣,其余人则是寻常贩夫走卒打扮,直接将这馄饨摊给围了起来。 为了防止引起人群骚乱, 黑衣人开口喊道: “大燕密谍司捉拿乾国奸细,不相干者退开!” 馄饨摊的夫妻俩此时还蹲在那里,手里依旧拿着馄饨,面对周围的密谍司番子,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有的,只是一种坦然。 老爷子叹了口气,道: “我就说,今儿个的馄饨,很有家乡的味儿啊。” 落魄剑客不语。 老爷子又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因为一个身份,又都有自己的命数,你说,从我找到你到现在,你后悔过么?” “没什么好后悔的,都是各自的命。” “是啊,都是各自的命,我不喜赵家。” “我也不喜。” “但我是乾人,没道理,他们愿意为大乾送命,我们俩,就能继续飘飘欲仙,潇潇洒洒,没这个道理,真的没这个道理。” “是没这个道理。” 密谍司的番子还没上前拿人, 那俩夫妻在对视微笑时,眼耳口鼻都有黑色的鲜血流出,身子,已然没了丝毫生机。 显然,他们给自己下的馄饨里,下了毒。 他们许是潜伏在燕国很久的银甲卫,但最近可能发现自己的上下线出了什么问题,导致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有了准备。 鲜血,已经滴落进了盛着馄饨的碗里,荡漾开去,清澈的馄饨汤,晕开了血色。 远处的老爷子, 深吸了一口气, 呼, 有内味儿了。 第二十章 大珠小珠落玉盘! 入城门时,郑凡这才发现门口不光是南望城的守卒,还有一群黑衣。 大燕尚黑,而且黑色,本就应该是“特务”的专属配色,和对面乾国“银甲卫”的骚气不同,燕国的密谍司一直都很低调。 当然了,至于是否和表面上一样这般低调,这就不得而知了。 郑凡还看见了山鸡, 山鸡俨然是这群人之中的头目。 车队正在接受检查,郑凡也翻身下马,这时,山鸡主动走了过来,喊道: “郑大人。” 对特务部门,哪怕你心里再不屑,但是面子上的功夫也是要做好的。 郑凡脸上露出微笑,对其拱了拱手。 前几日,山鸡才特意来翠柳堡,暗示郑凡歇的时间够长了。 靖南侯的命令,是银浪郡边境的这些军头子们必须拿出吃奶的劲儿去袭扰乾国边境,也必须拿回来点实打实的成效。 只是郑凡自恃自己关系硬,所以一直缩在翠柳堡练兵,许文祖又帮其抗住了压力,迫不得已之下,山鸡只能亲自来翠柳堡催促。 “郑大人前天晚上出门了?” 翠柳堡的部队调动,想瞒过密谍司的小头目,显然不大可能,而且郑凡也没刻意地去遮掩什么。 “歇息了太久了,总得出去转转,打打牙祭。”郑凡回应道,“您这是?” 密谍司的番子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城门口,这可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 山鸡笑了笑,道:“收个网。” “哦,恭喜。” 山鸡摇摇头,道:“本就是做个收尾。” 两边战事起了后,双方之间的间谍厮杀,其实比现如今局面下的战争更为惨烈。 双方互相在拔钉子,互相在渗透,每一步,都浸润着渗人的鲜血。 “郑大人来时不晓得留意到没,那两个乾国探子,今儿个应该是装作贩小馄饨的商贩。” “嗯?” 郑凡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时,一个密谍司骑马来到这里,下马走到山鸡身边耳语了一番。 山鸡叹了口气,也没避讳郑凡,直接道: “呵,居然在馄饨里下了毒,互相喂了毒药; 我的人收网时,他们已经死了。” “…………”郑凡。 这时,那位密谍司成员的目光落在了郑凡身上,拱手道: “这位大人先前也吃过馄饨了。” 山鸡有些意外地看向郑凡,郑凡摇摇头,道:“我没事。” 如果下毒的话,不可能那俩探子已经死了自己却还活着。 估摸着那俩探子也没兴趣去玩儿什么无差别投毒的把戏,毒药,其实也挺贵的。 当然了,也是因为郑凡今儿个穿的是便服,没着甲。 “郑大人,也是福大命大。” “呵呵,这一年来确实运势不错。 “呕!” 这时,负责查货的俩守城卒开开箱后吐了起来。 倒不是说这帮守城卒会这般不堪,但实在是箱子里的情景太过超出正常人的承受极限。 在没有做心理准备的前提下,忽然一开箱,看见一箱子被码得整整齐齐的人头面对着“笑”,这他娘的谁受得了? 很多守城卒开始围过去,有人是好奇,有人是紧张,然后, “呕!” 吐的人更多了。 要是真正的凯旋献首,垒起个京观什么的,他们肯定不会是这样,就是围观的百姓也只会跟着一起欢呼起哄。 山鸡有些好奇了,这时,一个先前也上去审查的密谍司探子回来,看了一眼郑凡,对山鸡道: “是首级。” 山鸡嘴巴微微张开,指着郑凡带来的这支车队,问道: “郑大人,这些箱子里,都装的是?” 郑凡点点头,道: “全是首级。” “这么多!” 山鸡惊愕了。 现如今,虽然边境上双方厮杀撕咬得很激烈,但都是小股部队对上小股部队,因为靖南军和乾国三镇兵并没有出动,所以斩获都是小规模的。 山鸡清楚,若是郑凡所带车队箱子里的首级没作假的话,应该是燕乾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斩获了,而且是将第二名甩得远远的那一种。 至于说杀良冒功这种事儿,或者是去乾国那里杀老百姓冒充兵卒这种事儿,山鸡相信郑凡不会这么做。 因为山鸡清楚郑凡如今的背景,眼前这位守备大人,可不是那种草杆守备那么简单,多少也算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了。 其他人为了博出位或者博个前程,可能会做出那种事儿,但这位守备大人不会,同时,这么多箱子若是都装的是首级,自然是开战以来第一大军功,自然会惊动很多道目光,想作假,也根本不可能。 山鸡后退两步,对郑凡拱手弯腰道: “恭喜郑大人为我大燕再立新功!” 这一礼,自然是有对这位又立下大军功的守备前途不可限量的讨好,但估计更多的,还是身为一个燕人内心的自发。 南下,不仅仅是每一代燕皇的夙愿,同时也是燕国这个民族的夙愿。 郑凡赶忙伸手将山鸡搀扶住, 不停道: “使不得使不得。” 这时,这边城门的守城校尉也走了过来,他的反应倒是比他手底下的那帮守城卒要自然多了,走到郑凡身前后,这位校尉也是躬身一拜。 彼之仇寇,我之英雄。 站在燕人,站在燕国军人的角度上,郑凡这一番功绩,可以说是相当提气了。 燕国的军人,很纯粹,对比乾国那边时不时要被文官压制动不动就要担心被忌惮被打压的同行来说,燕国的军人更有军人的样子。 能立功,能杀敌,能大胜仗,大家就信服你,就敬重你。 诗词歌赋道德文章,挡不住蛮人,燕人更喜欢的,还是靠手里的刀子说话。 “我这儿还得去总兵府,诸位劳烦行个方便。” 郑凡不愿意在这里被围观,反正这次献上军功首级之后,许文祖肯定会帮自己宣传,朝廷也会帮自己宣传,自己就没必要亲自上场了。 倒不是郑凡不喜欢这种被人敬重的感觉,他也没什么想要去刻意避讳的东西,而是有些急切地想靠着这些首级去讨价还价,给自己再要点人马。 这次夜袭,成果固然丰厚,狼土兵的首级装了一车又一车,但自家的损失也不小。 郑凡又是那种做生意的小买卖人心态,先得把本钱给自己补上再说,至于赚多赚少,那是后话。 有山鸡和这位守城校尉的帮忙,车队很快就进了城门。 在得知郑凡要去总兵府后,山鸡和这位守城校尉就没跟着一起去了。 车队,继续在城里行进。 郑凡上了马,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依旧慵懒的阿铭一眼。 “主上不喜欢这种被崇拜的感觉么?” “还行。” “但主上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就是个粗人。” “粗人可不会想这么多。” “得得得,先去要兵要粮再说。” 小六子投资了翠柳堡这么久,一直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日子固然很惬意,但郑凡也不介意多多益善。 虽说许文祖仗着自己是南望城总兵,比周边其他总兵多了个地利条件,已经给郑凡的翠柳堡开了不少后门了。 但这种事儿,谁又愿意知足? 军械、粮草、战马,这些东西,能有多少郑凡就能吃下去多少,最后实在不行,大不了暴农民兵壮壮声势也是不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郑凡运送首级的车队才刚入城, 南望城的总兵府签押房内的火药味儿,也近乎浓郁得让人难以呼吸。 肥胖的许文祖坐在首座,在其下方,坐着十余个身着甲胄的将军,一个个的,可都是总兵衔。 燕国的总兵,基本上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只不过,因为燕国军制的独特性,镇北军、靖南军加上禁军,都是自成体系,有点类似于后世老蒋的中央军。 不说是总兵了,这三大军里任何一级军官在面对外军时,都带着一种鼻孔朝天喷气的傲气。 签押房内的十余个总兵,除了少数几个没来,基本上算是将银浪郡沿线各大军头的头目们给包圆儿了。 他们每个人手底下都有好多支兵马,虽说这段时间,一直有门阀刑徒被迁移过来补充到他们麾下队伍里的,但真的是架不住靖南侯的军令,迫使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催使着自己麾下各支兵马去乾国边境跟堡寨死磕。 谁要是懈怠,军令板子可就下来了,外加银浪郡密谍司的负责人还是靖南侯的屋里人,那位叫做杜鹃的密谍司大头目也一点都没有避讳的意思,直接操控手下密谍司当鞭子,狠狠地鞭挞着他们出门去咬人。 并非只有翠柳堡喜欢玩儿“高筑墙缓称王”的把戏,保存实力和借机发展,那可是每个脑子正常军阀的本能。 但没办法,朝廷就是要你们去咬人,虽然给你一口饲料吃着,但你出去可是得掉肉的,这一进一出,看似损失并不大,甚至有些因为门阀刑徒的补充,兵力上反而增多了。 但消耗掉的可都是自家的老卒,这种换血,账面上看似平整,内里其实是血亏。 “许大人,这个月的分配,我等心里可是不服啊。” 开口的一位总兵相貌堂堂,国字脸,说话时,也带着一种铿锵。 和他一对比, 坐在首座的许胖胖,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损公肥私的国之蛀虫。 许文祖耷拉着眼皮子,缓缓道: “诸位,别看我这南望城每日进出的货物极多,呵呵,我也不瞒诸位,我现在是不缺粮食也不缺军械更不缺战马。 我现在缺的是,可以存粮的粮仓,可以堆放器具的库房,可以养马的马厩和马奴。” 许文祖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继续道: “可以说,我手头上的东西,真的是多得放不下去了,但诸位,没办法啊,这些东西,不能动啊。” 燕国本来就不富,朝廷和皇室,也是不富裕,不富裕,制约了用兵的条件,养兵的成本其实已经很大了,但用兵的成本,比养兵要大得多得多。 开拔的费用,赏银的费用,粮草的消耗,军械的补充,战马的弥补,大战一开,这些可都是一笔笔天文数字。 甚至,连打仗时士兵吃的饭食,都比平时要好得多得多。 但在马踏门阀之后,燕皇现在很富有,朝廷现在很富有。 搁在后世,割个韭菜,还得讲究个润物细无声; 但这一代的燕皇,是直接拿铲子开始铲了。 只不过,在座的大家都清楚,这些物资存储,自是为之后靖南军的开动以及镇北军的南下做准备的。 “许大人,我们也没有其他要求,许大人您的难处,我们在座的其实心里都清楚,换其他人坐您这个位置,也不见得有那个能力把眼前这局面给支撑住。” 虽然接下来按照说话惯例,下面肯定还有一个“但是”。 但这个铺垫,也确实是无人可以反驳。 大家都是总兵,但许文祖因为是南望城总兵,又兼职着南望城知府的职责,虽是平级,但无形中,却已然超出大家半头。 且许文祖这几个月来,将这些随便丢出一件都能让人焦头烂额的事儿全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这个本事,在座的诸位总兵也认。 然而,实在是这些日子割肉割得太痛了,要是不再多要点儿奶,自家可能就得边缘化了。 燕国军人的身份地位,得看你手底下有多少兵,且还要看这些兵有多精锐,可不仅仅是看个官衔。 “许大人,我等所求,无非一个公平而已,这些日子,大家都是将脑袋系在腰上一遍遍地带着麾下儿郎去和乾国人搏命,弟兄们总是要抚恤吧?战马的消耗、军械的损耗,包括新丁的补充,总得让我等有缓口气的余地吧?” 许文祖肥嘟嘟的手把玩着桌案上的鼻烟壶, 他清楚这帮人今日齐聚过来为的是什么,是的,他许文祖平日里,吃相,确实稍微过了一点。 但这过了一点,本就是自己应有之意,大家也都能理解。 谁叫自己现在坐首座他们坐下面呢? 谁官高,谁职权大一些,谁就能多吃一些,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但这次有一支新降的部落内迁之后,贡献出了族内一千五百名青壮蛮兵被朝廷下旨南调,自己却直接将他们给扣下了,也没做分润拆卸雨露均占的意思。 这些总兵们,自然就坐不住了。 蛮兵善于骑射, 他们固然不如镇北军精锐,但说实话,他们的素质,绝对是骑兵一流,比起各家军头里的家丁,绝对不逊丝毫。 再者,前面还有翠柳堡守备郑凡凭借四百蛮兵穿行乾国国境,更是破入绵州城斩杀一众文官而归。 蛮族骑兵的吸引力,自然就更强了。 战马、军械、粮草,都好搞,也都好弄,实在不行,求爷爷告奶奶,也能求一些过来。 但唯独这个优秀的兵士,他娘的总不能去求爷爷奶奶现生一个给你吧? “开门见山吧,本官,事情很多。” 许文祖不打算继续扯皮了。 大燕的战争动员,可以说是空前的,甚至在北封郡,还开始勾搭那些蛮族部落南迁,只要你进来,就给你合法身份。 当然了,这种引狼入室的做法上头人自然心里也清楚,所以,你要进来,可以,但你族内的青壮必须得为燕军效力。 和蛮人打仗打了这么多年,近百年来,蛮人开始越来越不行了,就跟乾国人这次还调狼土兵北上御敌一样,燕人自然也会调蛮人帮自己南下。 蛮族血统的燕国军官在燕国也不算很少,蛮族雇佣兵也不算罕见,当初郑凡率五百蛮兵南下翠柳堡时,虽然引得各路关卡的注意,但也不是很震惊,唯一惊讶的一点可能就是郑凡的这支军队,居然清一色的全是蛮兵。 其余军队则只是将蛮兵用作哨骑而已,起个辅助和点缀的作用。 这一千五百蛮兵,许文祖是决意要吃下的。 然后,留给小凡凡。 老子就是要吃相难看,咋滴吧! 他本就是个空降南方的官儿,在银浪郡没什么根基,就一个革命同志郑凡,怎么可能不下死力气捧郑凡? 同时郑凡自己会来事,和两位侯爷的关系都不错。 当然,最重要的是,郑凡会打仗! 又是老乡又是当初的嫡系又会打仗, 他许文祖当然得去捧! 不是每个将领都得亲自上阵冲杀的,他许文祖这身材,真要轮到他上阵冲锋了,估计这大燕也快完了。 能够坐镇后方,靠自己手下去拼杀立功,他就算不去抢功,但肯定能分润下功劳,许胖胖看得很开。 “大人,这一千五的蛮兵,大人要是想全都吃下,我等可心里不服啊。” “就是,大人,咱们在座的这么多人,您可以吃个大头,但你总得留一些汤水给我们喝一喝。” “要是咱们队伍里,能多一部蛮兵,在战阵之上,可就能灵活从容多了啊。” 诸位总兵你一言我一语的,理由很充分。 主题就一个:你胖是你胖,但你也不能吃独食! 许文祖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茶,等到下面诸位总兵们的声音小了下去,他才放下茶杯, 开口道: “诸位,不是本官拿大,本官,是北人出身,大半辈子其实都是在和蛮人打交道,一来,这蛮人桀骜,不好驯服;二来,五指合力方能起重拳。 这一千五百骑,拆分开来,未免太可惜了一些。” “那依许大人的意思,可是想要将这支蛮兵交予谁手?” 这时, 之前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的一位总兵官开口道: “许大人所言,也的确思虑深远,这一千五百骑本就是出于同一部落,若是就此拆了,一来,蛮兵自己本身可能会有怨怼,二来,也的确难以成建制。 依我看,这一千五百骑,当交予一位真正懂得骑战之术的将领去统领。 世人都晓我大燕三大军,镇北军、靖南军和禁军,如今陛下有志南下,我大燕劲旅自然多多益善,若是能由我等推出一支第四强军,也是我等之荣,亦是大燕之幸。” 许文祖的眼睛眯了眯,这个家伙先前一直不说话,此时忽然开口肯定自己的话语,许胖胖绝不可能认为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折服了对方,使得其要倒向自己。 他许文祖来银浪郡时间不久,又是北人出身,这些总兵官里,可没他的“自家人”。 这时,又有两位总兵官开口道: “对,陈总兵所言极是,这一千五百骑,自然得交予最合适的人去统领。” “那谁才是最合适的人?” “自是战功最显著者,我大燕军旅,最服气的,就是战功!” “对,谁战功高就给谁。” “所言极是!” “我附议!” 许文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鼻烟壶,心里则是骂开了, 尼玛, 这是挖了个坑专等自己跳呢? 许文祖马上开口道: “翠柳堡守备郑凡,是北人出身,最善和蛮族打交道,其曾亲率四百蛮族骑兵攻破过乾人绵州城,斩守官首级留字而回,大涨我大燕威风! 靖南侯赞其曰:军中神驹!” “呵,贪功冒进,侥幸得势罢了,若非靖南侯率军营救,估计早已经命丧乾国,此人,不可!” 许文祖微微皱眉, 自己都搬出靖南侯做靠山了,也算是点出了郑凡的背景,虽然靖南侯没这般称赞过郑凡,但也没人会专门拿这事儿去找靖南侯对峙。 这话就算传到靖南侯耳朵里,许文祖也相信靖南侯不会去辟谣。 但自己话都说到这里了,居然还有人敢不服气? 他们的底气,又是来自于哪里? 都是官场老油条,许文祖比他们道行还高一层,因为许文祖的出身,可以说文武都做过,不像这些丘八,一门路子的军旅出身。 许文祖断定,对方想要推的那位,背景比郑凡更深刻! 否则,断不可能集结这么多位总兵帮其造势和帮他抢人! 就在这时, 外面有人通禀道: “大人,邓子良邓参将求见!” 邓子良? 许文祖释然了, 邓家的人! 邓家,本就是将门,在军中有着巨大的影响力,邓家不是门阀,因为往上数几辈,都是军中武夫出身,就算是你想和门阀玩儿,人家门阀还嫌弃你没格调,不带你玩儿。 但这也不见得不是好事儿,这一波燕皇马踏门阀,他邓家毫发无伤。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一代邓家家主之女,是四皇子的母妃! 两两结合之下,能获得这么多总兵的拥护和帮助,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燕皇马踏门阀之后,确实是清除了大燕身上的顽疾,刮骨疗毒的效果很好,南望城这里积攒的海量物资,就是最好的凭证。 但马踏门阀的副作用也就是,解除了人思维上的一些枷锁。 以往,皇子夺位,是由门阀们暗中角力去施加自己的影响,皇帝的联姻对象,也经常从门阀之中选取,大家都在一张棋盘上下棋。 绝大部分人,别说坐下来一起下棋了,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门阀没了,这些军阀头子们的心思就开始痒痒了。 他们认为,自己也可以有下注的资格了。 听起来很傻缺,但这种诱惑,不是谁都能挡得住的! 而且,又不是叫你起兵勤王清君侧,只是让你施以援手,帮忙吆喝一下,花花轿子大家抬,大家也都愿意给邓家一个面子结一个善缘。 反正,这一千五百起你许文祖本就打算自己吃独食,我们就一起做做人情,拿本就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做人情,多舒坦呐! “叫他进来。” 许文祖开口道。 邓子良,邓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十六岁从军,曾在镇北军下面打磨了五年,二十一岁南调入靖南军,三年后,外放成银浪郡守备,去年升为参将。 这里面,固然有家族支持的原因,但他自己,也确实是无比争气,而且这资历,和履历,啧啧…… 邓子良进来了,一身红甲,不满三十岁的他,身上自带一股子英气,却又给人一种极为沉稳的感觉。 “末将邓子良,参见诸位大人!” “邓参将快快起来,军旅之中,不拘礼节。” “快快起来。”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许文祖的脸色,快等同猪肝了。 想他许文祖也自认为是一号人物,这次居然给算计了! 直娘贼! 这时,真正的好戏上台了。 好戏,总需要捧哏,戏台上的角儿身边自然也得有配角去帮忙衬托。 很显然,在场的愿意当配角儿的,不少。 “开战以来,邓参将连破乾军堡寨二十四座,斩首千余,论军功,当属目前我银浪郡第一!” “是极,邓参将曾在镇北军服役五年,对蛮人,自然无比熟悉,邓参将手底下更是有两位蛮族将领,接手这一千五百余蛮兵,最为合适!” “邓参将治军严谨,有老邓将军之遗风,当初在殿上,可是连陛下都夸其为我大燕日后将才种子!” “是啊,此等年轻人我等不扶持,又去扶持谁呢?” 邓子良面对这些吹捧造势,马上拱手道: “子良多谢诸位大人长辈抬爱,子良这次来总兵府,是为向许大人报备,昨夜我部再破敌灭虏堡,斩首五十,生擒八十余,只是此役军中战马折损不少,特来请许大人开条,允我补充些许战马回去。” “嚯,这又是一笔功绩!” “邓参将真乃我大燕军神!” 首座上的许文祖都有些要听不下去了, 直娘贼, 你们这帮丘八就算要捧臭脚,就不能含蓄一点?高档一点儿? 他娘的,军神都吹出来了! 吹牛皮,拍马屁,是这么玩儿的么? 许文祖有点悲哀,自己的对手,政治智商明明不高,但人家就是用这种泥腿子的方式,挖了个坑,想要强行埋了自己。 “邓参将你可知这次朝廷又派来了一千五百余蛮骑充军,我等正在商议这支蛮兵将交予谁统领合适。 许大人的意思是,这支蛮兵不得拆开,最好给予一人,也算是为我银浪郡边军争一争牌面!” 许文祖深呼吸,深呼吸。 输了,就是输了。 许文祖心里也有些无奈,这次,还是自己太轻敌了。 同时,许文祖心里不禁有些埋怨郑凡去什么京城,去了京城又这么久才回来,自己明明将霍家人打包整圆儿了的给他,他还拿了左家的人,却一直缩在堡寨里没一点动静。 先前密谍司那边来了几次人询问,自己都帮郑凡给扛下来了。 但归根究底,这次之所以没能争取下来,还是因为郑凡自己不争气。 破绵州城之功,确实是大,但斩首并不多,固然大涨士气,但城池终究是没能占下来,这就给人一种说闲话的余地,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 许胖胖很生气, 但面子上还要继续应付, 不由地开口道: “子良啊。” “许大人!” 邓子良对许文祖很是恭敬,其虽然不是门阀出身,但邓家也算是兴旺多代了,这种家族传承的子弟,待人接物方面自然不会出什么纰漏。 那种眼高于顶动不动就出去调戏姑娘给家族引仇恨的公子哥,大多只出现在话本剧之中。 再者,许文祖从北方被调到南方,一来,就直接坐上南望城总兵的位置,同时兼了知府,掌握着如今海量的军资运转。 这种人物,但凡你还想在这里混口饭吃,就不能真的得罪死了! 利益,当然要,但大家最好不要撕破脸皮。 “子良啊,先前所议之事,你有何看法?”许文祖问道。 邓子良恭声道: “子良位卑言轻,但极为认同许大人先前所说之论,这一千五百蛮兵,打散了分下去未免过于可惜。 至于交予谁统领,子良觉得,我大燕军人最重军功,只要军功可以服众,上下自然无人会有怨怼不满之心!” 这是将军了。 军功服众, 但老子是军功第一! 不给老子,给谁? 面子,大家要维系,但该我的利益,一点都不能让! ……… “哟,刚刚进去的是谁啊。” 总兵府门口,郑凡和门子聊着天。 先前进巷道时,有一队精甲骑兵极为蛮横的开路挤了过去,差点让郑凡车队里的两辆马车翻车。 但人家就这么臭屁轰轰地过去了,连看都不看身后一眼。 这群人,抢先自己一步,也是进了总兵府。 门子和郑凡都熟悉了,许文祖刚来南望城上任时,郑凡就来拜访过,门子清楚这位年轻的守备大人和自家阿郎的关系绝不一般,所以面对郑凡时,脸上也带着一抹子亲热劲儿。 “好叫大人知道,刚刚进府的,是邓参将和他的亲兵。” “邓参将?” “可不,邓参将,邓子良。” 燕人不喜欢取“字”,文官们兴许会玩玩儿这个,武将们要是取字,会被当成“娘炮儿”。 所以在介绍人时,就很简单了,直接名姓上去,至多再加个籍贯或者官职。 “可是三石邓家的人?” “哟,可不是嘛。” 三石邓家; 郑凡清楚,这是四皇子的母族。 尼玛,怪不得这么嚣张,走路都不带眼睛的。 郑守备向来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最爱记仇。 先前那位邓参将直接超自己的车抢自己的路惊吓了自己车队里的骡马,可是被郑守备记在自己小本本上了。 郑凡心里想着,三石邓家,很了不起嘛? 等以后有机会去靖南侯面前给你上上眼药, 靖南侯是谁? 在翠柳堡诸位魔王们口中, 靖南侯就是皇子母族专业收割机! “郑大人,您来就来呗,您来看我家阿郎,我家阿郎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还带这么多礼呢?” “嗯?” 郑凡愣了一下,送礼? 这个门子,是许文祖来南望城后才找的。 许文祖南下本就没带多少自己人,因为总有种前途未卜的感觉,深海同志刚刚接到调令时还以为是自己“潜伏”的事儿被朝廷知晓了,准备把自己调到南方后解决掉。 然后本就带的不多的人,在尹城外驿站的刺杀中,又全部交代掉了。 所以在这个门子看来,郑凡这是来走关系来了。 郑凡忽然有点想笑, 却也没解释, 反而道: “都是些老家的土货,这不是快过年了嘛,送一些过来给大人用用。” “郑大人可真是有心了呀,我家阿郎定然心中欢喜。” 这时,肖一波上前,掏出一个银袋子,递给了门子。 门子先吓得不敢收,但在肖一波来回拉扯几下后,还是收下了。 “这,马车,进去呗。” 门子居然直接放马车进来了。 一来,门子觉得郑凡和自家阿郎关系最好,又是老乡,又不是外人;二来,这送礼上门,当然是由主人亲自转交最为合适。 要是最后落在了一张礼单上,反而失去了太多的味道。 这些门道,门子心里可是门儿清。 嘿嘿嘿…… 郑凡也不拒绝,点点头,当即示意车队进入总兵府。 别说, 郑凡还真想看看许胖胖兴高采烈地打开箱子想看年货时的情景。 这辈子,在这个世界,排除掉自己想要让沙拓阙石顺手砸烂马车的那件事,其实许胖胖对自己是真的不错。 同志情谊很深刻,也很深沉。 也因此,郑凡也是真想和许文祖开个玩笑。 带着这样子的心思,车队就这样进入了总兵府。 “郑大人,我家阿郎正在和多位总兵们议事,我这就帮您去通禀。”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那位邓参将使得,怎么您郑大人使不得?” 显然,脾气很臭的邓参将这位门子也是看不惯的。 许文祖入南望城时间不长,进入后就马上就开始了疯狂工作,所以总兵府里也没安排管家,这门子,其实就相当于半个管家了,迎来送往的安排多半都得靠他。 “那就劳烦您老了。” “客气了不是,客气了不是。” 总兵府的签押房很靠前,其实就在厅堂的左侧,因为总兵府后院才是生活的地方,前院都是办公区。 这边车队刚进来,郑凡也才进来,就听到了签押房内传出的洪亮声音: “至于交予谁统领,子良觉得,我大燕军人最重军功,只要军功可以服众,上下自然无人会有怨怼不满之心!” 郑凡愣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门子的手腕。 郑守备是谁? 号称人头小王子! 抢功,抢人头,抢先机,那都不叫技能了,那叫本能! 艹, 里面这是在分润功劳呢? 这是有什么好东西要分是吧? 还好老子来得及时!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要不然蛋糕都被分没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外加郑守备这次来南望城就是为了靠首级换好处的,这会儿,脑袋上就像是装着两根雷达一样, 又如同是瞎子附体, 敏感得紧! ………… 签押房内,许文祖已然面色铁青,认输?他不甘心!但此时,只能认输了,这原本自己想要独吞下来的一千五百蛮兵,自然就得交给眼前这位邓家俊杰。 直娘贼,直娘贼, 真的是最近公务忙成狗了,官场斗争的敏锐性下降严重啊。 唉, 一个人的精力确实是有限的,一般来说,擅长办公室政治的人,办事能力都不那么强,而会做事的,往往又有些不懂人事。 毕竟那种又会办事又懂人事的全才,太少,大部分人,只能将精力放在一个方面。 唉, 许文祖叹了口气, 开口道: “那就…………” “这位大人说的极是,我大燕向来以军功论长短!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特来献功!” 他来了,他来了! 许文祖一听到外面传来的这个声音,兴奋地当即站起身。 然后像是个灵巧的胖子一般直接下了首座,向外走去。 许文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这般急匆匆地走,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一种对郑凡的……蜜汁自信。 品级最高的总兵大人这么走下来了,其他总兵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后也马上起身,得嘞,跟着出去看看吧。 那个郑凡,还挺有名的。 邓子良眉头微皱,但脸上依旧带着强大的自信,他当然清楚许文祖想独吞那支蛮兵给谁,但他并不觉得郑凡的功勋能超过自己。 上次夺城,无非就是乾人自己太烂罢了,外加他郑凡不等军令就擅自行事而已。 率军打仗,运气,确实很重要,但只能靠运气打仗的将领,永远都成不了气候。 郑凡这一声吼,可是把身边的门子给吓了一跳。 紧接着, 许胖胖第一个走了出来, 在许文祖后头,十余个总兵大人也相继走出。 最后头出来的, 是一身红甲, 在郑凡眼里自己绝对不可能这般骚气穿着的邓子良邓参将! 许胖胖的眼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 其身后的诸多总兵大人们,眼里或好奇或微冷或不屑, 倒是邓子良,目光平视郑凡,不喜不悲。 许文祖开口道: “郑守备,你有何军功呈现?” 说着, 许文祖还对郑凡偷偷眨了眨眼, 天见犹怜, 胖子的眼睛本就小,这眨眼的暗示做出来,可真难为他了。 但郑凡心下却已然大定, 这真的是赶上热乎的了,自己来得还真是及时,还好没进城时没过多的沉浸于那些人的恭维和感叹之中,不然真的得错过。 当下, 郑凡拍拍手, 下令道: “开箱!” 肖一波马上指挥自己手下开箱,同时,为了营造出真正的视觉效果,肖一波先让自己手下下锁,然后咬了咬牙,也顾不得造次不造次了,直接一脚踹向了一口大箱子。 “砰!” 其余手下也有样学样,分别踹向自己身前的箱子, 一时间, 箱子侧翻, 里头的人头呜呜泱泱地全都滚落了出来,发出连串的沉闷声响。 嘶…… 许文祖身子颤了一下, 其身后的十余位总兵官也是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一直镇定的邓子良脸上也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签押房前, 唯有人头不断滚落的声响, 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第二十一章 牧童遥指杏花村 天上寒风飒飒,院里人头滚滚; 据说乾国的上京繁华,每至元宵佳节,那贩灯的铺子门口也常常会搭起七八层的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秀灯,往往还经常放不下,就只能在架子前再圈一小块地,也堆上一堆。 灯再好看,总有灭时,人头如灯。 虽说是冬日, 苍蝇没那么敬业,蛆儿也没那么尽职, 但这血淋淋的人头先是经过了半夜奔波,再被码进密不透风的箱子内一路摇晃,敞开后,那味儿,啧啧…… 只不过在场的都是军中老粗,就是许文祖,也是见过大阵仗的主儿,杀伐狠辣的一面,郑凡也是见过的,所以是虽惊却不慌。 许文祖身后的诸位总兵大人们定力上要差了一些,但也没有谁会不堪到露出畏惧惊恐之色。 大燕军头们,虽说是杂牌军,但成色还是不错的。 邓子良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这些人头上,随后,又落在了郑凡的身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只不过郑守备一向不喜欢这种动不动就“一生之敌”的调调, 和小六子情投意合那是因为郑凡清楚,小六子这个闲散王爷骨子里也不是个凡品。 真正的人物,不在乎面子,只讲究个里子。 眼前这位邓参将, 嘁, 瞧着这一身红色的甲胄, 不知道的, 还以为这是打算趁着年前准备回老家相亲去呢。 确认过眼神,你不是老子一路人。 郑凡身边的门子则有些不堪,吓得坐在了地上,直娘贼,先前他还说这是郑大人送给自家阿郎的年货哩! 郑凡保持着含蓄且优雅的姿势往那儿站着,这姿势,还是跟阿铭学的。 论格调,这世上真没多少人能和吸血鬼去比,人家,可是天生的贵族。 终于,有几位总兵站不住了,主动走上前,开始检查这些人头。 他们心里其实清楚,这般大张旗鼓地将人头展示出来,要是还作假,那真的是太侮辱人了。 但他们心里依旧好奇,想要仔细瞅瞅和看看。 普通人看见人头会本能地畏惧,但对于这帮老丘八来说,这一颗颗首级和一锭锭金元宝没什么区别。 撇开味儿有点重不谈,还是那么的惹人喜爱。 “疑,这首级?” 一位总兵大人眉头微皱。 那些没过来瞧的总兵们听到这声疑惑当即来了兴趣,马上凑了过来,就是连邓子良也向这边靠近了几步。 别真是……作假了? 首级,向来是论军功的最大筹码和凭证,也因此,衍生出了不少首级造假的事儿,甚至可以说是传统了。 杀良冒功这是基本功,更有甚者,甚至会故意给首级去“美妆”。 只不过在场的都是总兵官儿,军武老鸟,若是首级作假定然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许文祖也马上过来瞧着,他并不认为郑凡会傻乎乎地这般高调首级作假,但听到先前那位总兵的惊疑后,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这是狼土兵,乾国西南土司的兵。”一位见多识广的总兵大人开口道。 在这个当口,指鹿为马或者故意栽赃的事儿,他们可不屑于去干。 他们捧邓子良不假,但也没必要去刻意地去脏和打压郑凡,莫说许文祖这会儿人就站在这儿,就说郑凡背后隐约站着靖南侯的身影就不是他们能脏得起的。 “是了,是狼土兵的发式,这耳坠也是的,之前有军报说过,乾国西军北上了,还调了五万狼土兵同行。” 没人会去质疑狼土兵的首级是否比不过乾国边军首级,因为乾国前些年所爆发的西南土司之乱大家都有所耳闻,悍不畏死的狼土兵可是让乾国人吃尽了苦头。 最重要的是,在乾国三镇精锐一直龟缩不出的当下,他邓子良砍的首级不也就是堡寨里的那些戍卒么? 那些戍卒到底是个什么战斗力,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质量上谁有脸去说比这狼土兵高? 同时, 这么多人头啊…… 许文祖咳嗽一下,特意问郑凡: “可做过统计,多少颗?” “两千六百五十四颗,还生擒了一位女土司,不过那位女土司人没死,但脑子受了伤,现在还昏迷着,待会儿我让密谍司去翠柳堡提人。” 诸位总兵在听到这个数字后,眼皮都下意识地跳了几下。 邓子良则是抿了抿嘴唇。 许文祖笑得很开心, 直娘贼, 不是说要以军功来论否则人心不服么? 怎么样,论军功就论军功啊! 许胖胖伸手捶了一下郑凡的胸口,道: “你小子,真有你的。” 紧接着, 许文祖马上转身面向众人, 道: “诸位先前所言极是,我大燕军武,向来重军功,乾国狼土兵的首级在这里,这么多首级,毫无疑问,这是开战以来我大燕边军第一大军功! 先有破绵州城,再有斩首近三千! 可有人不服?” 这话,说得其实就有些嚣张了,也让人有些难以下台。 但许文祖无所谓了,他娘的,都是一帮老丘八,跟你们玩儿心眼儿玩儿含蓄你们反正体会不到,还不如整点干脆利索的。 军伍里每次夸功或者请战时,大帐内哪次不是吵得震天? 要想吃肉,拿军功说话! 首级,做不得假,狼土兵的发式以及配饰习惯很独特,头发能剃,耳洞也能打,但痕迹的新老很难做出来,况且,还要做出这么多颗人头也根本不可能。 这功勋,无法质疑。 也因此,他们先前给许文祖挖的坑,等于自己给跳了进去。 郑凡站在许文祖身后,很想问问,你们到底争的是啥? 先前郑凡也没弄清楚,只是单纯地察觉到里头在“分赃”,那不管事分什么,我翠柳堡都要参一脚。 许文祖似乎能感应到郑凡心中所想,继续道: “这一千五百蛮兵,给郑守备,有何异议?” 卧槽,一千五百蛮兵! 郑凡的呼吸在此时都加重了! 他靠的是什么起家?就是五百蛮兵啊,这次为了砍下这些人头,损失其实不小的,但要是有这一千五百蛮兵补充进来,翠柳堡的军事实力顷刻间就能翻倍! 而且蛮兵们其实很好驯服,瞎子对洗脑蛮兵有经验! 郑凡来南望城的路上,幻想过很多种可能,但还真没想过这一次居然能拿这么大的一个奖! 我要,我要,是老子的,就是老子的! 郑凡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感动许文祖为自己的坚持。 唉,许胖胖这人,是真的不错,一想到自己当初想叫沙拓阙石给他砸成肉酱,郑凡心里就有些愧疚的痛。 总兵大人们不说话了,他们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自己定的标准,自然得自己应下来。 正如先前他们自己和邓子良所说的,大燕军中,以军功论长短。 邓子良则笑了笑,先前脸上冰冷淡漠的神情尽消,主动走向了郑凡,开口道: “郑兄。”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位是参将,比自己高一个级别,郑凡拱手道: “邓大人。” “郑兄之举,让邓某佩服不已,日后能与郑兄一起互为袍泽,南下伐乾,也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邓大人谬赞了。” 邓子良又道: “郑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邓大人都说是不情之请了,那就不要讲了吧。” “…………”邓子良。 周遭总兵们包括许文祖听到郑凡这个回答后,身形都轻微晃动了一下,实在是这种回答套路,让他们有些过于不习惯。 邓子良脸上也惊愕了一下,不过还是开口道: “郑兄可否割让五百蛮兵与我,我杏花寨,我邓家,我邓子良,欠郑兄一个人情!” 果然! 郑凡当即摇头, 道: “邓大人有所不知,我部这次损失不小,急需补充,望邓大人见谅。” “郑兄这就不厚道了,你一个守备,一个堡寨,能容纳多少兵卒?” 邓子良的语气,开始有些不平和了。 他很少这般求人,但今日在已经这般求人后,竟然还被如此落了面子。 三石邓家的脸面,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我家堡寨很大的,莫说再收一千五,哪怕收个三千,也能住得下,这一点,许大人是知道的。” 许文祖点头道:“翠柳堡是重修的堡寨,银浪郡边境堡寨里,其规模,当属第一。” 翠柳堡是瞎子负责设计,小六子负责出钱请人修建的,规模自然大。 邓子良抿了抿嘴唇,又道: “郑兄,可否给我邓家一个面子?” “邓大人,切莫再为难卑职了。” 邓子良鼻尖一哼, 道: “莫非,我三石邓家就这般不被郑守备你放在眼里?” 这时,有几个亲近邓家的总兵腆着脸搭话道: “郑守备,做人,有时也不要太贪。” “就是,你们二人都是我大燕未来将才,日后的袍泽,切莫闹得太僵。” 郑凡现在有种过年时,被亲戚家熊孩子硬要拿自己真爱的手办玩耍的感觉。 明明拒绝你了,你却还要哭闹,还摆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偏偏旁边还有一帮傻叉亲戚在劝你大度:他还是个孩子啊,玩玩怎么了。 郑凡就纳闷了,你邓子良再是孩子,又不是老子生的,跟老子犟个什么劲儿? 郑凡心里的火气也被勾起来了,他现在大概猜出了之前签押房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应该是许文祖想吞下这一千五百蛮兵留给自己,但这位邓家俊杰却想要横插一脚,直接夺走。 一想许胖胖为了自己都已经和他们撕破脸了,郑凡觉得自己也应该硬气一点。 尤其是,这位邓家俊杰今儿个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下过什么好印象,而且现在还敢在老子食盆里搅食儿吃? 美得你! 郑凡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银色令牌,递给了邓子良。 邓子良微微皱眉,有些摸不清楚郑凡的套路,但还是接过了这枚令牌,放在手里端详片刻后, 道: “做工精细。” “这是湖心亭通行令牌。” 闻言,邓子良目光一凝,周围不少总兵们也是脸色微变。 显然,大家都听说过,燕京的湖心亭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一如后世的人们去过秦城监狱的极少,但只要一提到这个地方,都会有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 而在大燕,湖心亭,是专门囚禁宗室之所。 争位的皇子,造反的王爷,本着都是姬姓杀之不便的原则,就被圈禁在那里,让你“老死”,这就是皇家的慈悲。 郑凡见这个令牌的效果不错,当下也不客气了,继续道: “这是陛下亲赐我的令牌,让我有闲暇时,去湖心亭看看三皇子。” 自重生以来,郑守备最擅长的事儿,就是扯虎皮。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真的在纯扯,毕竟,燕皇确实是说过这句话。 邓子良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郑凡,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周围的总兵官们的神色则有些深沉,他们先前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风声,但并没有真正去确信,毕竟燕京距离这里,也挺远的。 但此时,郑凡当着他们的面承认了。 这不禁让大家对郑凡有些刮目相看,虽说,废掉皇子,哪怕当时不被追究,但日后……谁说的准呢? 但人家既然敢废掉皇子,同时到现在还没事儿,还能继续带兵打仗,嘶…… 郑凡不想装这个逼的,因为这事儿对于皇室而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你硬要到处乱说去张扬,岂不是故意在皇帝面前得瑟求着人家别隐忍了赶紧对自己下手? 但社会逼迫你去装逼。 郑凡甚至想着,当初靖南侯硬要让自己去废了三皇子,是不是就是为了给自己打下基础,反正这种大逆不道等着拉清单的事儿你都做了,其余的事儿,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郑兄,今日可真是让邓某大开眼界,好,今日这蛮兵,邓某不要了,日后山不转水转,咱们,终有再碰头的一天。” “邓大人这是在威胁小人?” “…………”邓子良。 有些事儿,就是这么奇怪,我确实是在威胁你,但我是用很平和的语气和你说的,就算你知道我在威胁你,但你就这么直接说开了是个什么意思? 郑凡已经被这块狗皮膏药贴出了火气,冷笑了一声,直接道: “邓大人自视甚高,出身好,这一点,卑职确实比不上,但我大燕陛下马踏门阀为何? 为的,是我大燕永不再受门地之见,为的,是我大燕人人都可奋勇争先! 你邓大人军功比不过我,就在这里一味地暗示我你邓家不好惹? 卑职真的好奇了,北封刘氏比之邓家如何?燕郊田家比之邓家如何? 旧时田刘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自己口口声声地说以军功论长短,到头来军功论不过就开始扯家世扯背景, 呵呵, 这和乾国穷酸好面子的酸秀才又有何区别?” “你!!!” 邓子良这一刻真想拔刀。 郑凡则很平静地看着他。 从拿出湖心亭令牌开始,就没必要再留什么面子了,他娘的自己都已经在刺皇帝老子了,还不能鄙视鄙视你? 说到底,郑守备还是个不肯吃委屈的主儿,外加有许文祖在身侧,上头还有靖南侯在,你他娘的上头都有人了还在这里受气你得是有多贱啊? 能对得起镇北侯的羊腿么? 能对得起三皇子的那根可爱的丁丁么? 邓子良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转身直接离开。 “旧时田刘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许文祖嘴里咀嚼着这句诗,有些感慨地问道: “上两句呢?” 郑凡苦笑道:“有感而发,只有这两句。” 许文祖有些不满地摇摇头,他不是正统文官,却是个读书人,对郑凡这种给诗不能给全的行为,真的是很不满。 其实,也不是郑凡不想把上两句抄出来,实在是乌衣巷、朱雀桥这俩地方,郑凡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 且瞧着这种地名,估摸着乾国那边大概是有的,但这岂不是驴唇不对马嘴了么? 许文祖笑呵呵地看向周围的这些总兵, 道: “诸位大人,可还有事赐教?” 诸位总兵自然不会再待下去,这一次,又注定是这个北地来的胖子吃独食了,打过招呼后,就一个个地离开了。 许文祖也没说留人家吃个便饭什么的。 不过,待得人走干净后,许文祖吩咐了一下门子,让其去喊人将这些首级重新装点起来。 这些首级还要重新过好几道手续,叙功的单子郑凡也带来了,在阿铭那里,待会儿还得去几个衙门走一趟。 翠柳堡刑徒兵们的家眷得有脱奴籍,蛮兵们得拿到燕国户口,这些可都是关系到军心稳定的事儿,自然容不得出任何差错。 好在阿铭虽然平日里有些懒散,但在做事方面,却也是极为细心,不细心的人,也酿不出好酒,所以郑凡对阿铭负责跑这些事很放心。 至于肖一波,则先带着人回去了,他得回去给堡寨里报信。 而郑凡,则被许文祖留下来……吃下午茶。 用许文祖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哥俩,好久没正儿八经地一起吃过饭了。 其实,郑凡的记忆中,好像二人还真没踏踏实实地坐在一起吃饭过。 许家的下午茶,很是丰盛,整整六个硬菜,唯一的一点绿就是一盘炒菠菜。 房间里,屏退了其他人,许文祖先吃了半只烧鸡,这才擦了擦嘴,指了指郑凡,道: “这次干得漂亮!” 今日的许文祖,很是快意。 这种快意,不逊于战场上被人陷入绝境忽得大将率援军而来将敌军杀得个屁滚尿流! 郑凡只是笑笑。 “那一千五百蛮兵,你暂且先别提走。” 郑凡夹菜的筷子停住了,道: “为何?” 郑老板刚损了本钱,正盯着这翻倍的诱惑回本呢。 “嘿嘿,甲兵、军械、战马,你那翠柳堡还充裕否?” 郑凡算了算,堡寨仓库里,倒是还有不少存货,但想一下子武装起一千五百人,还是不够。 蛮族穷, 一千五百蛮兵南下,一人一马就算不错了,至于甲胄、军械什么的,说真的,估摸着其中不少人就是带着弓箭,但那箭头多半还是用动物骨骼磨出来的。 “暂且放我这里两日,我去开库房,给你配个一千五百骑满甲双马出来。” 郑凡眼皮跳了跳,没急着先高兴,而是问道: “无事?”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许胖子怎么可能忽然变出来这一千五百骑的装备。 要知道,先前郑凡武装一千五百骑,已经让小六子大出血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许文祖要监守自盗。 南望城当初,是燕国小江南的中心,商贸极其发达,现在打仗了,则完全成了一座大型物资仓库。 这仓库的钥匙,就在许文祖的手中。 但这大仓库的大部分,其实是有定额得封存的,为的是等靖南军和镇北军真正开拔南下时使用。 许文祖这是要从镇北军和靖南军家当上割下一刀来给郑凡! 日后要是出了纰漏,李梁亭又或者是田无镜,又岂是好相与的? 随便哪位侯爷,去你许文祖脑袋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许文祖摇摇头,道:“放在那儿,是死物,倒不如给你先用着,呵呵。” 郑凡则叹了口气,道:“别勉强。” 小六子忙装备,忙战马,输送给养,压力多一些,至多就累得吐吐,吐就吐呗; 许文祖这一手弄不好得把命丢掉,郑凡还真有些不忍。 将心比心,自认识以来,许文祖对自己是真的好,郑凡是真不愿意许文祖去冒险。 “别假惺惺的,先前才说人家邓子良穷酸秀才呢,怎么,这会儿就轮到你了?你小子,再多打几个胜仗,再多立点儿功,日后就算被发现了,我许文祖又不是拿去中饱私囊去了,也能说道说道。” “好。” 郑凡也就不矫情了。 许文祖既然敢这么做,那么他肯定有一定的把握。 甚至,郑凡有种错觉,那就是许文祖可能已经猜出些许之后战事走向了。 郑凡从未小觑过许文祖,这家伙,能官僚又能做干吏,绝不是简单角色。 “这就对了嘛,你小子,我就指望着你给我撑脸面呢,呵呵,来,干了这一杯。” 郑凡举起酒杯,和许文祖碰了一下。 一杯酒下肚,郑凡试探道: “这次也是运气好,打仗时,恰好赶在乾国西军赶到前一点儿,否则可能就回不来了。” 突袭,本就是行险,自然是有危险,但收益同样也是极大的。 “呵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乾国就算再不济,好歹也是偌大一国,总还是能出些人物的。” “就是这仗,可能不是那么好打了。” 乾国人铁了心做缩头乌龟的话,这仗,就不好办了。 “这些事儿,让那两位侯爷去烦心去,哥哥我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为何?” “两位最会打仗的侯爷会亲自领兵,靖南侯爷治军水平我是见过的,不比咱镇北军差,但打仗水平如何,我暂且不知。 不过,咱们家的侯爷,呵呵,乾国人,定然不是其对手!” 很自信很强大。 郑凡还能说什么? 这许文祖就是镇北侯爷的标准迷弟。 “喝酒。” “喝酒!” 这酒,直接喝到了夜里,许文祖难得来了兴致,硬是拽着郑凡不撒手。 毕竟这次欠了人家这么大的一个人情,郑凡也只能陪许胖胖一直喝着聊着。 从荒漠风沙聊到了银浪人物, 又从十三四小娘,聊到寡妇门前的那棵桑树。 到最后,好不容易把许文祖给聊趴下了,郑凡起身,喊来侍者,伺候喝醉了的许文祖去休息,自己则走了出来。 门口,阿铭已经等候许久了。 手里拿着的水囊瘪了不少。 “咱回吧。” 郑凡打了个呵欠,身上还带着点微醺。 翻身上马后,郑凡伸手挪了挪魔丸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自打上次绵州城魔丸替自己挡下一箭后,不着甲时,郑凡肯定会把魔丸放在自己胸口,别的不说,挡一支箭没问题。 “主上喝多了。”阿铭说道。 “这世界又没交警查酒驾。” 阿铭笑了笑,道:“过两日,南望城相关衙门会把首级统计和功勋统计派人发往翠柳堡。” 哪怕有许文祖开绿灯,但里面的事情可真不少,想一天弄下来,也不现实,毕竟干系到这么多人的军功。 郑凡估计自己也能升一升官儿了,一个参将大概是跑不掉的,不过有那一千五百蛮兵在前,自己升不升官儿,无所谓了。 大燕军队本就只看重实力,不看重什么名分。 “嗯。” 郑凡应了一声,和阿铭一起骑着马慢慢地出了南望城,出城后,就开始策马狂奔了。 夜幕之下,微醺之际,人总是能嗨起来。 等到二人策马经过一座小桥时,郑凡收了收缰绳,放慢了马速。 小桥后头,是个十字岔口,向西,可以到翠柳堡。 郑凡却指了指向南的方向,对阿铭道: “可知道这里向南是到哪里?” 阿铭回答道:“杏花寨。” “咦,你知道?” 阿铭笑了笑,道:“杏花寨经常买酒的,寨主应该是个有本事的。” 能动不动请寨中上下喝酒的,定然不是普通人,寻常时候也不会肆意饮酒,定然是又立下军功了。 “呵呵,是三石邓家的人物,娘的,这次要不是我赶上了,可能那一千五百蛮兵就落他手里了。” “那确实可恶。” 魔王们的好恶,自然会跟主上的好恶去转移。 杏花寨,当然不是寻常意义中的那种土匪山寨,而是一座军寨。 类似于郑凡这种的堡寨守备,这还是依托原有的堡寨体系任命的,虽说当郑凡来到这里时,翠柳堡只剩下堪堪可以养鸡的断壁残垣了,但好歹还有一块地基给你。 这后来,朝廷又从其他地方派遣来了好多位总兵官,这些总兵大人下面也有自己的各路兵马,他们连断壁残垣都没有。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郑凡一样有个小六子在后面拼命地奶, 再者修建堡寨也很费时费力,所以也就以一个个军寨代替了。 现如今,银浪郡边境线上的军寨,可以说多不胜数。 不过这取名也是有意思的,原本郑凡的翠柳堡不谈,再看看邓子良的杏花寨,对比乾国边境上的那些堡寨燧堡,要么叫“破虏”要么叫“灭蛮”; 燕人这边的堡寨名字分明更文雅秀气一些,反倒是乾国那边更为粗鲁生硬。 这实在是双方的心态不同的缘故,再者,有百年前初代镇北侯战场赋诗在前,燕国军人们也是刻意地希望自己身上多带一些从容雅致。 “算了,回去吧,接下来几天,事情还很多呢。” 郑凡摇摇脑袋,让自己醉醺醺的脑壳更清醒一些。 今儿个,自己可是把邓子良得罪狠了,但郑凡并不害怕,都是有兵有将的人物了,他邓子良难不成还敢跟自己火拼不成? 就算是背地里玩儿阴的,笑话,玩儿阴谋诡计,我翠柳堡内人才不要太多! 忽然间,阿铭面色一变,低声道:“有人!” “咚咚咚!咚咚咚!” 下一刻, 一阵马蹄声传来,这是直接从小桥后方一侧的枯木林子里冲出来的。 只见这些骑兵一个个身上带血,却煞气腾腾。 郑凡第一反应是, 卧槽你邓子良玩儿得这么绝么,当晚就率兵想要截杀我? 但很快,郑凡就发现不对劲了,这尼玛不是燕国军队的装束。 燕军普遍尚黑,但这支骑兵身上的色彩未免丰富了一些,难不成是邓子良想要把这场截杀伪装成乾国人偷袭? 只是,当一名银甲年轻将领策马而出开口时, 郑凡才确认, 这不是杏花寨的兵, 这一张嘴就那般清晰的西北风味儿,要这还是演戏演的,那郑凡真得对邓子良伸出大拇指夸赞其一声敬业牛逼! “本将问你,翠柳堡应向何处,老实回答,本将饶你们一命!” 郑凡觉得自己今天没穿甲胄是真的对了,他其实不太喜欢穿甲胄,硬梆梆又冷冰冰的,大冬天着甲,真是折磨。 所以,今天白天躲过了那对银甲卫夫妻的投毒,这大晚上的,加上自己醉醺醺的样子,被看作了喝醉了酒的盲流懒汉,也是运气。 不过,这一众骑兵的身份也显露出来了,这是乾国人! 妈嘢,乾国人居然真的敢北上了, 而且一来就要找自己的翠柳堡! 再看他们身上甲衣带血的样子,应该先前已经踏平了一座堡寨了。 “这里往南。” 郑凡马上露出讨好之色回答道。 阿铭也马上道:“往南。” 银甲将领点点头,挥手道:“谢了。” 话毕,银甲将领策动马头,向南奔腾而去,其麾下的骑兵秩序井然,跟着自家主将一起向南。 咦,这么说话算话的么? 郑凡还有些诧异。 不过很快,郑凡知道自己天真了。 这天真的如同前两日晚上在绵州城下自己说要放俘虏一般。 队伍后头,两名骑士张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郑凡,郑凡身体一颤,栽倒下马。 另一名骑士一箭射中了阿铭, 阿铭抱着胸口的箭矢,有些不敢置信地盯着前方, 道: “尔等居然…………言而无信…………” “噗通”一声, 阿铭也摔下了马。 这些乾国骑士相视一笑,策马跟上了队伍向南而去了。 少顷, 躺在地上的郑凡坐起身,将自己胸口的箭矢拔出。 这根箭矢,又射中了魔丸的石头。 “儿……zi,谢谢你了。” 生儿子还是有用的,关键时刻能给老子挡箭的儿子谁不喜欢。 阿铭也坐起身,将自己身上的箭矢给拔出来。 郑凡看向阿铭,道: “你刚刚的演技。” 阿铭看向郑凡,道: “如何?” “浮夸。” 第二十二章 借刀杀人 你说浮夸就浮夸吧,阿铭也懒得辩解,他先前只是单纯地觉得郑凡就这般干脆地栽下马,有点过于省事了。 不过,好在此时是晚上,好在这支乾国骑兵时间紧迫,所以他们并未费功夫特意过来查看人死透了没有或者去补刀。 在那支乾国骑兵看来,自己二人更像是大晚上喝了酒回家的懒汉。 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今儿个是要来运送首级,所以郑凡和阿铭都是骑着车队里的马。 马其实分很多种,战马无疑是最为昂贵的消耗品,用句比较冰冷的话来说,一匹战马的命,可比一个普通黔首的命要贵重得多得多。 所以,平日里运货的那些马匹,拉一拉货,再载一载人,那倒无所谓,但要是想拿来冲阵厮杀,那就想太多了。 郑凡今儿的运气确实不错,连续两拨杀机都躲过去了,甚至连骑回家的拉车老马,也在佐证着他的身份。 若是今儿个骑的是翠柳堡的威武战马出来,定然逃不过这些乾国骑兵的眼睛。 “他们去杏花寨了。”阿铭说道。 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很是灵性。 “也不晓得能不能真的打起来。”郑凡调侃着重新翻身上马,“不管怎么样,先快点回去。” 乾人忽然变得有种了起来,这支乾国骑兵表面上可能就两三百骑,但郑凡觉得对方既然敢开口问翠柳堡在何处,背地里,至少还藏着千骑以上,甚至还要更多。 当下,自然是先回堡寨做好防御准备再说。 当然了,若是这支乾国骑兵能够帮自己灭掉杏花寨,郑凡是很乐见其成的。 袍泽是袍泽,都是燕军也确实都是燕军,但郑凡心里可没多少以大局为重的想法。 “主上,回堡寨去调兵么?”阿铭问道。 “调个什么兵?就由这支乾国军队闹腾去,这里距离咱们翠柳堡并不远,他们要是能帮我们拔掉几个寨子,我也不介意明儿个天亮后做个收破烂的,收拢收拢溃兵,蚊子腿也是肉不是。” 阿铭笑了。 郑凡也笑了,但还是马上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胯下的老马当即迸发出了马生激情, 撒开蹄子开始拼了老命地奔腾。 “快点回去,别他娘的再被堵一次问路!” ……… 杏花寨的位置很不错,坐落于原本的乡间田野,寨子后头有一条河。 按理说,在这种地步修建军寨其实是件很不合理的事儿,从防御角度上来言,简直就是自己将自己给困住。 但燕人的骄傲使然,使得他们对此不是很在乎,同时,开战以来,乾国人的龟缩,也助长了燕人的这种骄横。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在于,乾国的三边兵马废弛了许久,同样的,其实在开战之前,燕国的银浪郡边境一线防御体系,也早就名存实亡了。 当初郑凡率军过来赴任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居然是挖地坑和搭帐篷。 也因此,后来被从其他几个郡塞过来的诸多总兵以及他们麾下的兵马在修建军寨时,也像是小孩子填鸭一样,这里来一个,那里也来一个,参差不齐,没多少条理。 知道的,当是军寨林立,各路军头众多,声势浩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各地的土匪山寨大王齐聚这里开武林大会。 钟天朗是钟文道最小的一个儿子,老帅老来得子,自然极为看重,这也难免使得钟天朗身上多处了一抹傲气。 只是,在真正临战之前,钟天朗可不会有丝毫的懈怠和马虎。 他带着两个亲兵,先行摸到了杏花寨附近。 “这军寨………” 钟天朗早已继承了不少钟家兵法家学,否则钟文道再怎么怜爱这个小儿子也不可能放任他带着西军精锐骑兵去胡闹。 要知道,西军和乾军有着普遍的一个问题,战马少,骑兵自然也就少,每一个骑兵,都是宝贝。 眼前的杏花寨,在寨子防御性上,可以说是相当的……粗糙。 这在西军眼里,简直就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西军建军初始是为了应对来自乾国西北北羌的进犯,后又兼领了应对西南土司叛乱的差事。 这两个对手,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在各自地盘上,都是来去如风,极擅长袭扰。 也因此,西军的营寨搭建自有着属于西军的传承。 如今绵州城下,十五万西军搭建起来的四边营寨,拒马栅、战车墙、壕沟、箭塔等等,林林总总,自有其秩序,配合各路营寨的距离和兵力配置,身处中央的钟文道敢以此营寨不惧二十万燕国铁骑的践踏。 但在钟天朗看来,这燕人的营寨,真的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忒为随意。 虽说敌人的松懈对己方来说是好事,但钟天朗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高兴情绪,敌人之所以这般松懈,还不是因为先前己方这里所给予的压力实在是太小太小? 深吸一口气, 那么今日就由他来告诉这些猖狂到极点的燕人, 大乾, 亦有敢北上之儿郎! 没必要再看下去了,也没必要再去做什么过多的计划了,对方的漏洞太多,这座营寨,简直就是个筛子。 面对筛子,你根本不需要去过多的思考什么,直接冲垮它就是了,自己这次北上,自己亲兵本营一千骑,再加上自己求各位叔伯支援了一千骑,临出发前,自家老子又拨了一千精骑给他。 三千骑,若是连这军寨都冲不垮,那钟天朗真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或许这个寨子里的人,是根本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乾国的军队居然敢北上深入这里,对他们进行冲锋吧。 钟天朗摇摇头, 轻声道: “原本某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想到,无非就是一个自大蛮子罢了,你真的很让某失望,郑凡。” ……… 燕国军中规矩,只有总兵官的亲属营才可以悬挂自己的旗,也就是常见的以姓氏做旗头。 也因此,杏花寨上面就只挂了大燕黑龙旗,没有挂什么“邓”字旗。 杏花寨门口,倒是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杏花寨”仨字,但数月的风吹雨淋,早就模糊不堪了,也没人去重新去刷个漆。 而打今儿白天一回来, 邓子良就进入自己的大帐内,未曾出来。 他倒是没有喝酒,邓子良不喜欢喝酒,算是军旅之中的异数。 不过邓子良自己不喝酒,可不能挡着麾下人也不喝酒,靖南军军纪森严不假,但这些军头们可没有过多的军纪约束。 埋着一肚子的气,邓子良拿着一本兵书坐在炭盆前看着,许是因为知晓自家参将大人今天回来时带着怒火,所以杏花寨内的兵士们在领了水酒后,都特意挪得与那大帐稍微远一点再喝,也不敢像平日里那般弄出什么声势。 酒,是有,但每个人分配下来的分量,可不至于让他们酩酊大醉,也就是尽个意思罢了,倒是肉食,可以放开了吃。 这是杏花寨的传统,每每胜仗之后的翌日,都是全军同乐的日子。 治军之道,就在这里,你得对底下士兵们好,士兵们在战场上,才愿意为你效死。 兵书,看到现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邓子良将手中的兵书丢在一边,伸手揉捏着自己的眉心。 这时,大帐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大汉。 “少主,心里有事?” 能喊邓子良少主,证明这大汉也是从邓家出来的,是家里人。 邓子良摇摇头,他懒得去将今日白天在总兵府里的事儿再说一遍,不过今晚倒是打算写信,将这件事传递回家里。 具体该如何应对,还是得家里面拿主意。 “吩咐下去,宴饮适度。” “少主放心,先前我已经巡视过一遍了,这帮崽子心里都有数的。” “嗯。” 邓子良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自己放在边上的茶杯,却忽然发现杯中的水正在起波纹。 随之而来的, 还有阵阵马蹄践踏之轰鸣! 邓子良马上站起身, 虽然郑凡并不认为什么一生之敌的说法, 但在此时,邓子良的反应居然和被劫道问路的郑凡一模一样: “他,他怎么敢!” 邓子良第一反应是:不会真是郑凡那个愣种吧! 大汉这时掀开了帐篷,却看见营寨东侧,数十位骑士已经抛出了钩爪,卡在了栅栏上,而后开始向两侧加速。 本就吃土不是很深的栅栏直接被拉塌下去, 紧接着,后方的骑兵没有丝毫的减速,直接冲杀了进来! 军寨内,一时间仓惶无比。 “少主,敌袭!” 邓子良却已然一把推开他,他本就没卸甲,直接持弓而出。 下一刻, 张弓搭箭,一箭射出,前方,一名乾国骑士直接被射中面门栽下马背。 邓子良没有丝毫欣喜之意,直接对身边的大汉喊道: “传令下去,各部自行突围!” 邓子良没有下令聚兵,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再聚什么兵过来,但凡夜袭,一旦被对方得到先手,被袭击的一方往往很难再凝聚出建制,索性不如大大方方地杀出去各自为战。 骑兵之战,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自己还能重新聚拢起兵马,还能再杀回来! 就在这时,有一骑兵从大帐后面冲刺了出来,手中的长槊对着邓子良直接刺了过来。 邓子良身形后退两步,躲过了这快速一击,紧接着,快速张弓搭箭,对着那名骑士的后背就是一箭。 箭矢之中灌输入了气血,力道极为恐怖,直接洞穿了对方的甲胄,那名骑士摔下马背。 邓子良快步上前,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甲胄,微微皱眉, 不是燕军甲胄, 这是…… 乾国人! “呵呵!” 这群乾国人,居然敢北上? 而且还偷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邓子良心中怒火升腾,他原本还以为是翠柳堡的郑凡发兵夜袭自己,那个连皇子都敢废的家伙,似乎真做出这种事儿来也一点都不奇怪。 但并不是他。 邓子良再度张弓搭箭,一连射杀了三名乾国骑士,其大帐附近,一时间竟然空了,只是,正当邓子良打算牵马去军寨其他地方召集部下时,忽然间,又有十多骑冲杀而来。 这支乾国骑兵,不简单! 但凡夜袭,慌乱的不仅仅是被偷袭方,其实还有袭击方,自己现在在大帐附近连续射杀乾骑,按理说,附近的其他乾骑不可能没有察觉,普通的兵士遇到这种情况,外加又是黑夜,大概就不敢再向这里靠近了。 黑夜,是懦者的最好保护色。 然而,这些乾骑却偏偏重新冲杀了过来。 十骑齐冲,饶是邓子良自视甚高,也不敢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接下,只得转身向后奔跑,且在乾骑的长槊刺将过来前,钻入了自己的大帐之中。 十余名乾骑没有忙着冲杀进去,而是各自将手中的火把丢向大帐。 “嗖!嗖!” 没想到,仅仅是等着火势渐起的功夫,又是两根箭矢从帐篷内射出,射中了两名乾骑。 余下的骑兵不敢再等了,直接迫使胯下战马冲入了军帐之中。 “轰!” 大帐直接坍塌了下来。 已将硬弓换做长刀的邓子良一个前窜,宛若蛟龙出海,直接窜上了一名乾骑的马背,刀口下割,切入了对方的脖颈,随后掌心一推,将其推下了马背。 杀人夺马,一气呵成。 然而,还没等邓子良重新策动胯下战马,两把马刀直接砍了过来,邓子良上半身直接后躺下去,堪堪躲过了这两把马刀,同时自己手中的马刀刀背狠抽马臀,胯下战马一阵吃痛,向前窜去。 邓子良则再度起身,右手持刀,左手抓住缰绳。 余下的乾骑马上追杀了过去,无论是邓子良身上的红色甲胄还是他先前展露出来的武艺,都在告诉他们,这是一条大鱼! 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将主这次北上所要杀之人! 身后乾骑追咬得太凶,邓子良根本无暇去召集部下,而且军寨之内,竟然到处都是乾骑身影。 直娘贼,这帮乾人是吃了什么药了,居然敢下这么大的血本来偷袭! 前方,忽然杀出了一支骑兵,领军的,是邓子良麾下的一名校尉。 双方当即错开,这支骑兵直接帮邓子良将身后追击的乾骑给挡了下来。 邓子良这才得以稍稍喘口气,目光开始在军寨内逡巡,然而,还没等到邓子良看清楚形式下达命令,前方军寨之中忽然冲杀出一名银甲将领。 这就是夜袭,这就是乱局,从哪里冲杀出敌人或者在哪里碰见友军都不稀奇。 邓子良没有做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打算去接这名银甲将的长枪,而是一边策马向前一边呼喊: “撤!” 局面已然无法挽回,此时自然是能撤出多少兵马就撤出多少,兵马打散了明日还能重新聚集,要是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燕人凶悍是凶悍,马上功夫也确实是一流,但问题就在于,包括邓子良在内的这些军头子们,他们的属性其实更像是军阀一些。 他们更在意的是如何保存和发展自己的实力,而不是拿自己麾下儿郎的命去做无意义的消耗。 此时此地,若是驻扎在此的是镇北军或者是靖南军,就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其实,在邓子良下达撤退命令之前,面对这场夜袭,已经有不少邓子良麾下的骑士枪了马就开始向外冲去了。 当然了,还有不少人则是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战马甚至还没来得及披甲就被冲杀进来的乾骑一刀斩杀。 钟天朗一见那名红甲将领竟然完全无视自己,甚至主动策马向大营外狂奔,心里当即又气又笑, 这郑凡, 就这点胆魄么! 钟天朗没打算放过“郑凡”,继续策马追了上去。 他胯下的,本就是北羌神驹,而邓子良不过是刚刚抢来的战马,所以两位将领在冲杀出大营之后,短暂的追逐之中,双方距离,已然迅速拉近! 忽然间,前方的林子里,竟然冲出了一队乾骑! 邓子良当即大惊, 这乾人指挥官居然在西侧布置了伏兵,先前乾兵是从东侧发动的破营冲锋,大部分想要逃出去的燕人骑兵自然是向西侧而去,这就正好落入了乾人的口袋! 邓子良当即勒住缰绳,策马,转身。 其身后的银甲将已然冲杀而来,长枪在手,宛若化身蛟龙。 邓子良马刀挥舞,谁料得对方长枪之中蕴藏着极为凶悍的力道。 “哐当!” 邓子良虎口剧痛,却依旧死死地握着刀柄,但马刀上半部分,居然直接断裂。 该死! 长枪势如破竹刺杀了过来, 邓子良身体向前一侧,堪堪躲过了长枪之刺,然而,那个银甲将领却手腕一抖,枪身忽然横拍过去! “砰!” 邓子良被抽中,整个人被砸下了战马。 也就在这时,四周乾骑蜂拥而至,将其死死围困住。 这是要生擒自己! 仗,可以输! 但身为三石邓家子弟,怎么能容忍自己被活捉使得家门蒙羞? 当下,手中的断刀横亘于脖颈前,大吼道: “乾狗,等我大燕铁骑真正南下之时,我等你下来陪我!” 话毕, 断刀切入自己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周围的乾骑退开缝隙,银甲将领策马靠近。 此时,邓子良怒瞪着他,他能感知到,自己的鲜血正在汩汩流出,生机正在不断消逝。 他不甘,他恨啊, 他的人生,其实才刚刚开始! 他赶上了这一场国战,正是乱世乘东风而起之际,却不得不自刎于这里! 银甲将领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稚气的脸,看着已经自刎将死的邓子良, 开口道: “这一点,倒是没让某太过失望,你终究还算有点血性,郑凡。” “…………”邓子良!!! 第二十三章 莫不是个傻子 郑凡和阿铭回到了堡寨中, 下一刻, 翠柳堡全体戒备。 原本按照惯例晚上放出去的哨骑也全都被招了回来。 哨骑在翠柳堡的作用本就是负责游弋和警戒,给家里睡觉休息或者日常活动的袍泽提供喘息放松的保障。 眼下,既然已经断定有一支规模不小的乾国骑兵北上了,而且目标就是自家翠柳堡,也因此,在家里完全戒备的当口,外面的哨骑已经不再有什么实际的作用。 郑守备小本买卖做惯了,讲究个锱铢必较,与其让哨骑在外头被人家摸掉或者冲掉,不如都收回来。 翠柳堡的墙垛子上,士卒们弓弩在手,为了以防万一,连为了抵抗对方攻城的热油都已经在大铁锅里烧着了。 如果这是一场演习,那么翠柳堡必然能拿一面先进战斗集体的流动红旗。 哦,对了, 原本挂在堡寨大门口的翠柳堡的牌子,在郑凡回来时,就已经下令让人赶紧摘掉。 深夜的寒风一遍又一遍地在堡寨上方呼啸过去,但没有一个士卒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自家军门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乾骑北上可能要偷袭自家堡寨的消息,还有大家这次军功的折算消息。 门阀刑徒兵们的家眷,很快就将得到脱籍,蛮兵们,也很快就能拿到燕国户口,在这两个好消息的刺激下,所谓的敌袭阴影,真的就已经有些不算什么了。 梁程正在指挥着防御,布置着兵力,其实对方既然是骑兵突进,想来也不可能真的大大方方地来打一场攻坚战。 大概模样,应该和自家两次进入乾国打绵州城时差不离,云梯蚁附攻城那是不可能的事儿,就是专打你一个措手不及。 在梁程看来,眼下大家都严阵以待着,除非对面的乾国将领真的脑子进水了,否则不大可能去下令攻打这样一座防守森严城墙高耸的堡寨。 一分钱一分货,比起别人家随随便便的木头栅栏围出的军寨,翠柳堡的这款,可以说是相当的“龟壳”了。 让郑凡有些意外和高兴的是,瞎子醒了。 绵州城下控制完达奚夫人后,瞎子精神力严重透支,昏迷了两天。 此时的瞎子坐在轮椅上,额头上放着一条热毛巾,看起来,很有一种娇弱的味道。 “什么时候醒的?”郑凡问道。 “下午。”瞎子回答完,还咳嗽了几下。 “这次摊上事儿了。”郑凡说道。 “还好。”瞎子显得很平静,“主上的运气,也是没谁了。” 被抓舌头,问自家家里在哪里…… “嗯,心地善良的人,老天爷肯定会保佑的。” “…………”瞎子。 许是刚醒来,精神上还有些衰弱,瞎子一时没能跟得上主上这脸皮厚度。 郑凡又将白天吃馄饨的事儿讲了一遍,包括那个算卦的老爷子和落魄剑客。 瞎子北问道: “那主上没有去告诉密谍司?” 郑凡摇摇头,道:“本来想告诉的,但想想,还是算了。” “嗯,按照主上的说法,那两位,显然已经超越了所谓的间谍的层次,高个子,就交给高个子去对付就是了,咱们就没必要插手了。” “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翠柳堡的狼烟,在此时升腾了起来。 多少根烟柱、什么颜色的烟、具体怎么玩儿怎么弄,说实话,翠柳堡里没人清楚。 如果说乾国堡寨体系是人员废弛的话,那么燕国这边可以说是完全拉胯了。 长久的战略优势外加心理优势,使得燕人并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如今乾国骑兵北上,才能这般如鱼得水。 狼烟,得靠附近其他堡寨的发散作用才能真正起到“烽火相传”的效果,这里面其实有着很深刻的学问,不逊于二战时谍报员的谍报战。 只可惜,翠柳堡的狼烟升起很久之后,附近,也没看见第二根烟柱。 两国开战以来,一直处于强势主攻地位的大燕,在此时,迟缓、衰弱得宛若一个耄耋老人。 郑凡甚至敢肯定,那支乾兵现在依旧没有得到足够有效的围剿和威胁,各方面的军头子们面对这种突发情况,基本反映肯定是固守待援,这也是保存实力的一种方式。 嗯,郑守备也是这般做的。 当然了,郑守备是有理由也有借口的,因为特殊原因,郑守备知道对方这次北上偷袭的目标,就是他的翠柳堡。 所以,郑守备的打算是,固守吸引对方的火力,然后好让友军部队对其进行反包围。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借口。 大晚上的,哪怕那支乾国军队是孤军深入,但在没弄清楚对方具体数目和战斗之前,郑凡可不舍得让自己麾下的骑兵冲出去和人家玩儿什么夜战。 军功很诱人,但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手下给打光了,心疼的还是自己。 城垛子上,郑凡手里拿着一个热过的酒嚢,一口一口地小口喝着,只为了取取暖。 梁程站在郑凡身边,目光一直遥望着远方。 有梁程在身边,郑凡心里很有安全感,同时,只有郑凡和魔王们清楚,翠柳堡的内部,还沉睡着一尊真正的大杀器。 只不过那尊大杀器不太方便显露于人前,能不用最好就不用,但至少可以保命。 寒风还在吹个不停,郑凡的眼皮也开始耷拉起来,困。 外头,依旧一片安静,也不晓得那支乾兵又破了几个军寨,更不晓得是否有“毁家纾难”的哪位总兵大人不顾自身实力受损硬是带兵要拿下对方。 “主上,属下其实一直很奇怪一件事。” 梁程学着郑凡的姿势,也后背靠着墙垛子坐了下来。 “说。” 郑凡将手中的酒嚢递给了梁程。 梁程伸手要接, 郑凡却又把手收了回来, 笑道: “我忘了你不怕冷。” 僵尸要怕冷的话,那么电热毯就可以在三亚卖脱销了。 “主上,靖南军的反应,太奇怪了。” 这是梁程的观察,自开战以来,哦不,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算开战以来,那次是翠柳堡第一次去乾国遛弯儿,然后田无镜率一万靖南军铁骑将郑凡这支小部队给接应了回来。 这之后,靖南侯就去了燕京。 等回来后,下达了对乾国正式开战的命令,但除了迫使这些小军阀头子不停地南下袭扰之外,靖南军并未再发一兵一卒出战。 郑凡点点头,道: “一开始,我是以为靖南侯是在等,等我们这些军头子将乾国人撩拨出火气了,等乾国三边派出精锐来绞杀我们了,靖南军再以雷霆之势出击,吃掉乾国三边野战精锐,为南下铺道路。 我们这些军头子,说白了,也就是战术上的诱饵,为大战略做铺垫。” 梁程闻言,道: “但那位乾国的杨太尉却一直死守不出,怎么挑衅都不出来,而且乾国还将国内最能打的几支部队都北调,摆出了完全的铁桶阵。” “是啊,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其实,类似这种小股部队的偷袭,对大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梁程顿了顿,继续道:“无论那支乾国骑兵今晚冲了几个军寨,打垮了多少个军头子,也无法改变大战略上,燕国主攻乾国主守的格局。 说白了,这支军队北上的目的和我们翠柳堡之前两次南下差不多,夸功提升士气的作用更大一些。 且对方既然明摆着是要来找我们翠柳堡麻烦的,那就应该是我们上次在绵州城外扫荡了数千狼土兵让他们脸上无光,所以弄了一次来而不往非礼也。 但只要等到白天,这支军队还是会迅速地撤走的,他不可能守住任何一个军寨。” 只要白天到来,因为黑夜而生涩缓慢的通讯得到恢复,诸位总兵大人说什么都不可能放着这支部队继续在大燕的国境上的。 那会儿,已经不是什么保存实力不保存实力的问题了,而是国家荣誉问题,性质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靖南军在后方镇压一切,燕皇又刚刚马踏门阀,数百年门阀都灰飞烟灭了,还奈何不了你一个小小的总兵? 以前,当兵的,尤其是做总兵的,总归背后会有一座门阀甚至是两座门阀的关系撑腰,谁要动谁都不容易,都得化作无尽的扯皮,现在则不会了。 郑凡又喝了一口酒, 道: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靖南侯只是下令,而没有派出靖南军南下,不,甚至只要靖南军继续驻扎在南望城,保持着对边境一带的直接影响力,咱们大燕的边境诸多军头子们,也不可能是这般一盘散沙。” 若是此时靖南军还驻扎在南望城,若是此时靖南侯田无镜本人还住在南望城内,哪怕现在是夜晚,你看看谁敢贪图保存实力? 哪怕是郑凡,都得硬着头皮率领个七八百骑兵出去寻找那支乾骑去阻拦去进攻去消耗。 老虎只要瞪着眼,山里的猴子们就得拼命地表现,而现在,老虎偏偏有点像是在打盹儿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郑凡很实诚地说道。 他这个“主上”,真没必要和自己属下玩什么神秘,谁不知道谁啊。 “不过,阿程,你可以把你思考高度放高一点,虽然现在委屈你了,咱翠柳堡就这么点兵,但你可以试着想象一下,你手中有五万靖南军和二十万镇北军铁骑时,你会怎么做。” 梁程摇摇头,道: “主上,这个很难想像的,因为这里面,还有很多牵扯到政治的东西。” 梁程不懂政治,或者说,是他懒得玩政治,他骨子里,一直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郑凡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唉,这么冷的天,还在待在墙垛子上警戒着,真特么烦。 本来郑凡想着的是,送完首级,交割好军功,回来后,翠柳堡内的大家都兴高采烈,然后自己再把一千五百蛮兵的事儿再说一下,魔王们也都高兴高兴。 再之后,自己就能美美地洗个澡,再让四娘今晚换白丝。 唉, 本来都想好的剧本,就这么被那支乾骑给毁掉了。 郑凡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鼻尖,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城垛子上一阵骚动。 梁程猛地侧过身透过墙垛子看向外头,同时对郑凡道: “有骑兵靠近!” ……… 钟天朗身上的银甲,已经被血水浸染了好几层,上阵冲杀,他一直喜欢冲在第一线,甲胄上的血迹,自然都是燕人的。 初入燕地时,他们就挑掉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堡寨,随后长驱直入,只是没能遇到事先通知好的银甲卫暗谍带路,使得自家的队伍一时间有些“茫然”。 率军将领迷路,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历史上很多牛叉的将军都迷过路。 而且,钟天朗不是迷路,他记得回去的路,只是面对大燕边境这“层次不齐”的军寨堡寨体系,有些分不清楚目标了。 就算是燕国当地的百姓,面对这几个月像是雨后春笋一般拔地而起的这么多军寨,想弄清楚去哪个是哪个哪个在哪里,也挺难的。 不过,好在,钟天朗运气不错,冒险在大路上抓了两个舌头,还真给他问出了翠柳堡的所在地。 冲垮了翠柳堡,那个叫“郑凡”的将领还算有点骨气,宁死不降,也不愿被俘,直接自尽了。 钟天朗到现在都还记得“郑凡”临死前的怒目圆瞪, 足以可见, 这个燕蛮子内心的怒火以及死不瞑目! 倒也,算是个汉子! 只可惜,钟天朗不能给他留全尸,还是割下了他的首级,同时又趁着夜色,连挑了三个燕人军寨。 这些军寨的防守体系,都很稀松,自己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夜袭遮蔽,再突然袭击,冲垮他们不难。 不过,尽管如此,燕人在被偷袭时的反击,也依旧让钟天朗有些咂舌。 西军出身的他,自小面对的对手就是北羌部落或者是西南山区里的土司,那些敌人,在面对夜袭时,往往会溃不成军,直接被掩杀过去,尸横一地。 但这些燕人,只要手上有刀,又没办法逃脱时,往往会选择主动拼杀求死。 所以,自己队伍里,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原本,在西军时,在得知乾国三边的军将被燕人压得不敢抬头,钟天朗还有些不屑。 这次真正接触后,虽然是一场场的胜利,但他也慢慢明悟过来,这些燕蛮子,确实不是可以轻易揉捏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自己面对的,不过是燕人的杂牌军,那一个个林立在那里的军头子,燕人在银浪郡真正的精锐,靖南军,可还没现身过。 再者, 那支能够让东方三国都无比忌惮的镇北军,也还没有南下。 有了这一次的经历后,钟天朗有些理解了自家老爷子一进绵州城就开始挖壕沟建寨垒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 燕人气焰嚣张,本身战力就极为不俗,大乾如今,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消磨掉燕人的气焰,然后借着这一股子国战契机,重整军备。 好在,燕人穷,燕地也穷。 身为将领,钟天朗清楚自己不应该有这种想法,但这些想法却又不受控制地在其脑子里不停地徘徊。 不过,他毕竟是个年轻人,年轻,自当气盛! 这一次,自己至少是为大乾出了一口恶气,让燕人也晓得,大乾亦有血气男儿! 天色不早了,钟天朗不敢继续在这里逗留下去,而是率军准备返程。 前军来报,说是前面要经过一座燕人堡寨,那座堡寨构筑得很是精良,俨然一座小城池。 钟天朗率领一众亲兵策马而来, 在见到前方的堡寨后, 他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堡寨墙壁高耸,同时下方有壕沟还有可见的栅栏,上头层次分明,边角凸出,虽然造型有些奇特,但钟天朗一眼就瞧出了这种堡寨设计方式的高明之处。 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攻城,都将承受三面的打击。 而且这个堡寨,一看就是新建不久的。 “都说燕人铁骑甲天下,但现在看来,燕人之中,也是有善守之人。” 这座堡寨,虽然出工出力的是小六子,但却是瞎子设计的,瞎子用了后世欧洲人的城堡设计方式。 当初国姓爷收复台湾时,对荷兰人的这种城堡也是无比头疼。 钟天朗清楚,这种城堡,外加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兵卒身影,不是自己现在能够啃下来的。 不过,大体是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感觉,连挑好几座军寨,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对军寨建设这般肯下心思的对手,钟天朗策动胯下战马向前,枪挑邓子良的人头, 对着前方喊道: “燕狗,翠柳堡已被你家钟爷爷覆灭,翠柳堡守备郑凡人头在此! 尔等人头先寄放在尔等脖子上,等你家钟爷爷日后得空来取!” 良久,前方堡寨依旧无声,无人应答。 钟天朗见对方堡寨上鸦雀无声, 笑了笑, 对身边的几个将校道: “看来,斩了燕人最近名望军功最高的郑凡后,确实是重挫了燕人的气焰!” 其实是,在钟天朗喊完话后, 翠柳堡上守卒们,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然后一起看看同样在城墙上喝酒的自家守备大人, 再一起看看外头火把下喊话的乾人将领, 大家此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下面的乾人将领: 莫不是个傻子? 第二十四章 东风起 钟天朗自我感觉极为良好的秀了一把就率军南归了,在其离开后,郑凡让梁程领五百骑兵做做样子追了一把。 梁程心里有数,也没有冒进,因为还要防止那位银甲将领杀个回马枪,反正就是乾骑在前面,梁程在后面护送,稍微给点压力。 这一幕,很像是前阵子郑凡率军从乾国回来时,乾国各路骑兵在旁边护送。 兵法上有一条叫“归师勿掩,穷寇勿追”。 讲的就是这种情况,对方铁了心地要回家,你去阻拦,对方肯定会和你拼老命,能否拦截住对方先不说,自己这边的损失肯定会很大。 其实,这个所谓的追击,也就是为之后的“追责”,有一个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大概,也就只有郑凡能使用得动梁程去做这种事情了。 等天际泛白时,梁程率军回归,多少人出去的就多少人回来,一个都没少。 郑凡则抓紧时间去洗洗睡了,在城墙上吹了大半夜的寒风,还真有些受不了。 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大中午。 郑凡可以睡,其他人可不能睡,梁程早上回来后,又换了一支五百人骑开了出去。 这次自然不是去追敌的了,而是去打扫战场。 是的,乾国人打完了仗,翠柳堡来负责战场的打扫。 等郑凡洗漱好吃了饭出来时,就已经发现在外面的场子上,已经坐上了数百溃卒在那里吃着午食。 这些溃卒的卖相都不是怎么好,脸上也都有惶惶之色,但一个个的应该是饿狠了,在那儿狼吞虎咽。 郑凡走上墙垛子,问了问没坐轮椅改用拐杖的瞎子, “收拢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的样子。” “还不错。” “嗯,确实还不错。” 昨晚乾骑挑掉了一座小堡,外加四个军寨,燕军死伤不少,当然,能够在冲营之中逃出来的,也不少。 毕竟是晚上的突袭夜战,想做到一口闷不带丝毫漏汁也是件不可能的事儿。 “这些人,既然咱收下了,就不可能再吐出去了。” 郑守备给出了指导性思想。 其实,别看郑凡在大燕这边立下的军功不少,且还不知道仍有一尊王爷头颅还在运送途中等待签收; 但严格算起来,郑守备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没有脱离军阀作风,甚至比军阀更像是军阀。 真正的硬仗前,退缩,还祸水东引,等战后,迅速地做出反应吸纳力量。 其实,不能怪郑凡太黑,而是这个世界,在郑凡第一次当民夫时,就教会了郑凡这个道理。 心不够黑,或者心里还带着天真的人,坟头草早不知道已经多高了。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能不能为一个所谓的大义,站在风口浪尖,喊一声“死战不退”。 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这毕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历史,若是传统意义上的穿越,作为穿越者,或许真会有那种感觉吧。 “主上,这些溃卒属下打算把他们归入最下等,等以后他们有了军功后再升等。” “嗯,同意。” 溃卒,自然得有个溃卒的样子,收留你们以包庇你们不受责罚已经算够意思的了,其余的地位什么的,就先别谈了。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过来,传达了军令,说许文祖就在附近,请郑守备前去参见。 郑守备也不作犹豫,换上甲胄带着阿铭就出去了。 许文祖的位置,距离翠柳堡并不远,此时的他,肥硕的身躯正坐在一个军寨的中央,军寨已经一片疮痍。 在许文祖身边,有数百南望城守卒,还有另外五个昨日在签押房里见过的总兵官。 郑凡来了后,也只是站在后头,没出头说什么话。 许文祖坐在那儿宛若一座肉山,外加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压抑情绪,确实能够以官威的形式呈现出来。 大家伙,就这么站了不少时候,终于,许文祖抬起头,狭窄的眼缝间,有一股子精光流转。 他双手摊开, 道: “事儿,大家也都知道了,本官召大家过来,不是想问责大家,因为这脸面,已经丢了,问责不问责,其实没什么意义。 这一次,被乾人打上门来,还又被乾人堂而皇之地离开。 本官,你,你,你,在场的你们所有人, 一个个的,全都跑不掉, 死不足惜!” 许文祖没有去推卸什么责任,也没去找什么原因,事实上,事情都快过去一天了,但靖南军大营那边,还是没传来任何的消息。 侯爷,肯定是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但侯爷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这种沉默,很诡异,却又往往是最为可怕。 “官位什么的,本官很在乎,身家性命,立身之本的东西,本官也一样很在乎,相信你们也同样很在乎。” 许文祖一边说其目光一边在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数百年的门阀,说没也就没了,咱这点身家,这点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眼下,国战在即,你我,诸位,所求的,真正只是手上的这一点点兵权么? 这是国战,这是国战! 我大燕百年才再次等到这次机会,青史就在我等面前,我等是有可能是有机会去青史留名的! 不瞒大家,靖南侯爷那边,本官早上就派人往营里头递送了折子,但侯爷那边,没传出来一句话。 昨日在签押房,你我都说,大燕就靖南军和镇北军,太少了,我们也得推出个强军。 好啊,话才说完,当晚就被人家打了一巴掌。 老子是北人出身,在北方,只讲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蛮族敢来咱燕国地界杀多少人,镇北军就去荒漠上杀个双倍!” 说着, 许文祖深吸一口气, 喊道: “咱平日里自己窝里斗是窝里斗,但这一次,不是窝里斗那么简单了,明日,各家各部,都别藏着掖着,把你们麾下最能打的部队调出来! 就在这儿集结,就在这儿整军,我们一起杀向乾国去,乾人昨晚杀了我们一个,我们明儿个就宰他两个。 没杀够数,绝不回营! 老子手下的兵,第一个攻城,第一个拔寨! 军功,你们先拿,战后折损的军械、人马,老子先给你们补! 老子就想问一句, 都他娘的是带栾子的爷们儿, 敢不敢明天一起去把这一口气给争回来!” 许文祖喊得很激动,脸已经泛红,还冒着热气。 在场五位总兵官一起单膝跪下, 抱拳沉声道: “末将领命!” 大家官是平级,许文祖也是总兵,只不过因为差事不同,所以平日里许文祖可以压他们半头,但是在这一刻,这五位总兵官算是将许文祖认为自己的上级,自己自认为下级。 倒不是说许文祖刚刚的那一番话有多强烈的煽动性, 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军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王八,又不是年轻人随随便便几个口号就能煽动起来的。 此中原因,一来,是昨夜的事儿,落了大燕一个大脸,竟然让乾人杀进来又杀出出去了。 二来,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眼下,确实是需要一个头儿,领着所有人把力量集中到一起,先打个翻身仗回来。 许文祖既然愿意放这个话,就证明他已经拿出了这个态度,再说了,能受许文祖的令特意从自己的寨子赶赴这里的,本身就是在感性上稍微贴合这边的,已经算是做过初步筛选了。 郑凡等一众守备和校尉也都单膝跪在了地上,齐声应诺。 “咱们,也不搞什么歃血为盟的事儿了,咱们是大燕军队,不是山寨土匪,本官希望大家都没忘了,自己是个燕人!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我们聚兵于此,开拔!” 众将纷纷离开。 郑凡留了下来。 许文祖眼神示意郑凡跟自己进了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帐篷里,外头,有亲兵守着别人不可能靠近。 “呼……气死老子了!” 进帐篷后,许文祖还骂骂咧咧地往地上一坐。 郑凡也跟着一起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郑凡倒是没有以前面对许文祖时那般的自然和热络。 “这里距离你翠柳堡这么近,你昨晚就没收到动静?” 许文祖开始问话了。 郑凡苦笑道:“整个边境堡寨里,就我翠柳堡昨晚点了烽火。” 许文祖被噎住了。 大燕边境别看堆了不少兵,但这里头体系之混乱,他许文祖也是清楚的。 一来,这是前任萧大海的锅,甚至是更往前堡寨体系废弛的锅,二来,是这阵子朝廷塞过来好多个总兵官过来,这么多人马一来,靖南侯又不负责梳理,大家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也没个主事人,能有序起来才叫怪事儿了。 “唉。”许文祖叹了口气,看向郑凡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其实,郑凡心里也清楚,别看当初许文祖在虎头城对自己说准备献城给镇北侯府如何如何,其实,人许文祖和自己不一样。 许文祖是个地地道道的燕人,如今镇北侯明显和燕皇站在一起准备南下的,自己再在这边吃相难看的保存实力避战,丢到许文祖这里,他敢翻脸不认人的。 昨晚的一些布置和装点手段,说白了,其实就是表演给许文祖看的,许胖胖现在是自己的第一大靠山,还管着南望城这么多物资,自然得哄好了。 “大人,昨晚我出兵去追过那支乾骑,但没能追得上,对方人马众多,我怕被埋伏。” 这句话里,半真半假。 许文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过神情,却有些淡了。 显然,许文祖是猜到了什么,而且还故意把这种情绪,传递给了郑凡。 他在怀疑郑凡避战,而且还在用这种方式警告郑凡。 许文祖文官当过,武官也当过,在北地也吃过沙子,这里头的道道,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你追击不拿下一些敌人尸首回来那还叫什么追击? 郑凡又苦笑道: “大人,那支乾骑的目标,是属下。” 许文祖愣住了,也顾不得玩儿什么神情信息传递了,扭头看向郑凡,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 “昨夜乾骑主将来到我翠柳堡外头,举着一颗人头,说他已经杀了翠柳堡守备郑凡,还灭了翠柳堡,让我们洗干净了脑袋等他日后来取。” “…………”许文祖。 许文祖的脸憋得有些发青,一副想笑却又要强忍的架势。 这个时候发笑,等于彻底破功了,但他娘的,这事儿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 “属下没能看清楚那颗人头到底是谁的,但想来,那位乾骑将领,应该是认错了人,也打错地方了。所以,在对方离开时,属下率军追击有些过于谨慎了,因为属下清楚对方的目标是属下,是翠柳堡。 属下可以败,也可以损兵折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能留下那支乾骑,就算把属下的翠柳堡给拼光了,属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两国交战,讲究的是一个气势上的比拼。 属下几次入乾,都取得了不错的战功,扬我大燕国威,属下的名字,估计早就落在乾国那些大将的案头上了,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杀属下而后快。 属下败是可以败,但万一翠柳堡没了,或者属下被杀了,真被他们提了人头去。 这里面的影响,可就比属下一个人一座堡寨的得失,大得多了。” “唉!” 许文祖低下头,终于将那股子笑意给压了下去,他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道: “确实是这样,昨晚,你绝对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了,这一次咱们燕国这边的面子,可就落太大了,最重要的是,要是真让那支乾骑拿了你的头颅回去,乾人那边,士气肯定会大涨。 我估计,那个乾人将领大概是将杏花寨当作翠柳堡打了,因为其他几个堡寨,规模都太小,也就杏花寨里的兵马算比较多的。” 郑凡有些震惊道: “那岂不是昨晚那个乾人将领用长枪举着的那颗人头,是邓参将?” 许文祖点点头,道: “八九不离十了。” 郑凡叹了口气,脸上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只有一股淡淡的哀伤。 虽然有矛盾,但毕竟都是燕人,都是燕军,都是袍泽,唉…… 这个程度,不能太过了,过了就有点假了,还好,郑凡的演技在这个世界有着很大的提升,外加许文祖又是第一个和自己飙戏的对手,也很熟练。 许文祖抿了抿嘴唇, 见郑凡这个神情, 宽慰郑凡道: “切莫再想这些事了,乾人北上,打谁不是打呢,都是燕军,也没那种打错打对的说法,昨晚,让我稍微宽心的是,一个参将,四个守备,都是战死的,没一个苟活。” 郑凡攥紧了拳头, 道: “他们,都是我大燕的……好儿郎啊!” “嗯,对了,那一千五百蛮兵你待会儿就让人去我那里领走,战马甲胄我都给他们配好了,事急从速。 这次好几个总兵麾下都有人马折损,尤其是那位杨总兵,邓子良就是他麾下的,这次杏花寨全军覆没,他损失最大。 我怕他们又要打那蛮兵的主意,你早点领回去吃下去吧。 还有今儿的这件事,你不要再往外说了,乾人那边怎么说由他们说去,咱们自己,就不要再说了。” “属下明白。” “嗯,兵给你了,战马军械,我也给你了,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在那五个总兵面前立下军令状的。 明儿个,你得给我出死力气,帮我把这面子给挣出来!” “敢不效死!” “死,就别死了,但明儿个,可千万别藏着掖着,我知道的,你麾下是真的能打,就给老子好好地打出来。 明儿个这场戏,唱好了,我手底下就能拉拢住这五个总兵。” 话,就点到这里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许文祖已经把话给说透了。 我给你郑凡兵,给你军械,这般资助你,可是要让你帮我上前拼杀的! 一如小六子这般资助郑凡,也是想着郑凡能够在军中崛起,日后能在争夺大位或者在保命时,能有一个军方援助。 这世上,向来都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同时,许文祖还想借这件事,将那五位总兵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这又牵扯到政治上的考量了。 “大人放心,明日翠柳堡定然不让大人失望!” “嗯,行吧,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了。” 郑凡搀扶许文祖起身, 许文祖站起来后,手却还抓着郑凡的手腕, 意味深长道: “昨日,我就已经将你的军功报上去了。” “多谢大人。” “别谢我,这都是你自己靠本事挣来的,我想再说的一点就是,人这辈子,总得抓住一些什么。 就像是那放纸鸢,总得有风才好放起来,你有能力,又一向能得到上头大人物的赏识,这是你的福分,但切莫懈怠自满。” 郑凡微微皱眉,在思索许文祖话语中的深意。 许文祖又拍了拍郑凡的手背, 道: “这风,快起了,你得抓住,这要是抓住了………” “抓住了,当如何?” 许文祖伸手掀开了帐篷,弯腰走了出去, 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道: “就上天了。” 第二十五章 人去楼空 “这场东风看来真得够大的,不然可吹不动许文祖。” 瞎子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说道。 很显然,这场东风肯定不仅仅是为郑凡准备的,他许文祖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凡双手捧着茶杯捂着手,点了点头。 许文祖这个人,他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感性,也不缺乏狠辣,在镇北侯府和燕皇站在一起后,他没有了过往的那种纠结。 这种人,全心全意地做事和全心全意地往上爬时,当真是极为可怕的,这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官僚。 他能看得更远,所以也就能提前预判好适合自己借力的位置,预先做好准备。 “不过我还是不懂,这东风是什么。”郑凡开口道。 一边坐在那里的梁程也是沉默不语。 “这其实很正常,主上,许文祖每天都要过手海量的物资,虽然这些物资都是朝廷在马踏门阀后抄来的,但也不可能像是无脑吹气球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用不用得上,都往银浪郡往这前线送。 肯定有着侧重点,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只要抓住这些细微的侧重点,就能判断出燕皇真正的打算了。 这是信息落差,在没有对等信息资源的前提下,许文祖能看出来,我们却看不出来,这很正常。” 梁程开口道: “你说了这么多,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慰安慰你们,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应该快了,可能就在这一阵子,燕国真正的南下,就要开始了。” “理由呢?”梁程问道。 “一,镇北军马踏门阀,应该也该完事儿了,剩下的善后处理,交给燕京禁军或者大皇子的郡兵,都可以去做。 无论是镇北侯还是燕皇,都不可能让这把在荒漠磨了百年的刀,却只能对自己人下手,这是对这把刀的亵渎。” “你是说,镇北军就要南下了?” “应该就在近些日子了。” “还有呢?”郑凡问道。 “还有就是,再不打仗,这冬天,就要过去了,我之前根据手头上能有的一些资料,查过从乾国上京到三边的地理情况。 乾国三边,是乾国抗燕的主阵地,在三边之后,分别是滁郡、西山郡、北河郡,再这之后,就是乾国的京畿之地,汴洲郡,汴洲郡和咱们燕国的天成郡一样,汴洲郡的首府就是乾国的上京。 从三边破口之后,下面多郡,都是以水田为主,这是当年为了防备燕国铁蹄南下,在很多年前就强制改了水田。 同时,在汴洲郡和北河郡交界处,在很多年前,就被乾人引乾江之水强行改道,拼着不时决口淹没百里,也要弄出来一道汴河。 这些,其实都是为了防备燕人南下做的准备。 现在正值冬季,一切现在都化为冻土,就连那汴河之水,也已经结冰。 若是不趁着这个时节用兵,等春天到了,冰雪消融,乾人为了防备燕人铁骑南下所做的准备,就都能派上用场了。” 顿了顿, 瞎子北继续道: “除非,燕皇还准备再忍一年,但这显然不可能。哦,对了,还有一条,再过阵子,战事一开,虽然我不知道燕皇他们到底准备执行怎样的战争计划,但假设战事进行顺利的话,大燕铁骑可以横踏乾国上京至三边这一大半乾国北方疆域,将会使得乾国一半疆土上的春耕,被荒废掉。 乾国人口多,春耕一废,乾人自己就得闹粮荒,这可以极大地削弱乾国的战争潜力。 再者,别看乾国富,但乾国的民众日子可能过得都没咱们燕国百姓好,这一点,在前阵子有乾人百姓北上‘偷渡’至燕国就能看出。 这些年,乾国内部农民起义频频发生,等粮荒再一闹,那就真正的是‘官逼民反’了。” 郑凡喝了一口热茶, 道: “不怕蛮子会武功,就怕蛮子有文化。” 这里的蛮子,指的不是蛮族,而是乾人对燕人的蔑称。 本来就打不过蛮子,但这蛮子还要和你玩儿心机,玩儿政治。 郑凡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来,又道: “但瞎子,你这一切的假设,都建立在燕国铁骑战事顺利的前提下。” “燕皇会不会打仗,属下不知道,因为很多会玩政治的人,其实不会打仗,人的精力,也毕竟是有限的。 但镇北侯和靖南侯这两个人,得到了燕皇完全地信任,有这两位侯爷去负责制定战争计划,属下觉得,应该会有很大的效果。 世间事儿,若是术业有专攻,都不算难事。 属下承认,乾人那边,确实有一些会打仗的将领,但绝对没有燕国这边的自由。” 郑凡点点头,伸了个懒腰,道: “那一千五百蛮兵这次我就不带出去了,你帮我好好抓一抓思想教育。” 瞎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唉,明儿肯定是要死人的。”郑凡有些肉疼。 许文祖话语里已经挑明了,明儿就是要自己的翠柳堡出死力气。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了,主上,这世上,总没有光拿好处不办事儿的道理。” “这个道理,我懂,对了,三儿还是没消息么?” “没有。” “蛮骑再往外放一点儿,找一找,三儿不可能那么容易死的。” “属下遵命。” “今儿晚上让弟兄们好好乐一乐吧。” “属下明白。” 瞎子和梁程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出来了自家主上的情绪不高。 但,这就是战争。 “我乏了。” “属下告退。” “属下告退。” 瞎子和梁程都出去了,很快,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同时,把门的插销拉上。 “主上,洗澡么?” “这才几点啊。”郑凡笑了笑。 “明日要打仗了,主上得早些歇息,为明天养精蓄锐呢。” “太早了,还睡不着。” “嗯,出来一次就能睡着了。” “呵呵。” “主上,那奴家去烧水?” “好吧,也确实有点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主上今天想选什么颜色?” “肉色的。” ………… “哟,你可听说了没,燕人那个叫郑凡的将军,被咱们少将主给杀了。” “可是那个两次攻打绵州城的燕狗郑凡?” “必须是啊。” “真的被杀了啊?” “杀了啊,脑袋都已经被咱少将主给挑回来咧,咱少将主这次率咱大乾铁骑,直接杀入了燕国,连挑了燕人四座军寨,擒杀了燕狗郑凡。” “嚯,这可了不得。” “唉,你瞧瞧,你瞧瞧,在咱们西军北上之前,这三边的边军被燕人压着打,恨不得被燕人骑在脖子上羞辱,现在咱们西军上来了,这不直接给他们打回去了么。 直娘贼,一直都传什么燕人铁骑甲天下,我看呐,也不过如此。” “就是,就是。” 两个火头军在井口边一边洗菜一边说着话,殊不知,井口下,有一双耳朵正在偷听着他们说话的内容。 什么,主上死了? 薛三先是一个大惊! 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唔,没消失。 而且,自己好像也没暴毙! 咦,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主上死了我不用死啊! 惊、喜之后, 薛三又默默地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实力没有任何的变化。 呸,樊力那个铁憨憨的话果然不能相信。 主上死了,我们身上的限制也没消失。 一番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薛三又沉默了下来。 唉, 主上死了啊, 心里, 忽然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同时,再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一刻用布帛包裹起来且已经腌制过的福王脑袋, 忽然觉得他,没那么可爱了。 自家主上,也被人割下了脑壳。 薛三忽然觉得人生有些迷茫,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自由了,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随之而来的,又是空虚。 自己似乎还没真的认真思考过,自由后,要去做什么哩? 主上死了,那么瞎子四娘他们,岂不是也大概没了? 一种寂寞的感觉,涌上心头。 薛三决定不等了,其实,这些天,他不是没尝试过出去,但这座绵州城应该是住进了某位大人物,而那位大人物的部下更是将这座城池给把守得严丝合缝。 薛三几次尝试出去却又不得不退回了井里。 他是一名刺客,确保稳妥一击,是他的本能。 但在得知郑凡死去的消息后,薛三心里难免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 所以,在外头的两个家伙洗好了菜离开后,薛三再度出了井口。 手里,还拿着福王的脑袋。 既然主上已经死了,按理说,这脑袋,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没办法,这些天在井口下,薛三就只能和福王的脑袋聊聊天了,此时,福王在他眼里不是一个脑壳,而是一个陪伴他许久的可爱布娃娃。 这个院子,已经成了“炊事班”,所以,在腊肉吃完了之后,薛三也不缺吃的,但出了这个炊事班后,外面的防御一下子就变得森严起来,尤其是城墙那边,别说自己了,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咕噜咕噜咕噜…………” 车轮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 薛三马上贴着墙壁靠了过去,探出脑袋后发现居然是一辆夜香车。 西军治军严格,这种严格,其实体现在方方便便,卫生方面也是一样,但凡需要长时间驻扎的地方,将领都会对军寨内的卫生做极为严格的规定,这是多少年战争史所总结出来的经验,因为很多时候,打败一支军队的,可能不是敌军,而是瘟疫、传染病。 夜香车旁的几个辅兵杂役去了隔壁宅子里去收木桶了,夜香车就停在那儿。 薛三叹了口气, 快速地将自己里面穿的金丝软猬甲给脱下来,将福王的脑壳给好好地包裹住, 然后… …… 上午,郑凡率一千翠柳堡骑兵开出了堡寨,因为要安抚和“教育”新来的一千五百蛮兵,所以这次堡寨内原有的蛮兵要留下来帮忙忆苦思甜。 这一千骑,还是以刑徒兵居多,他们的脸上,都荡漾着笑容,因为在昨日,南望城的叙功文书下来了,信使应该上路了,他们的族人,很快就将因他们的军功而获得自由。 他们曾是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却被一朝打下云端,好在,他们又能重新开始。 不过,郑凡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因为他清楚,这次许文祖聚包括他许文祖自己在内六大总兵之精锐,是要去打一场燕乾边境开战至今还没发生过的一场大战。 而自己,作为许文祖的嫡系,肯定要做一个表率,什么表率? 去头一个冲阵,去头一个登城, 出最大的力, 死最多的人! 对别人,郑凡能够毫不犹豫地心狠,但对自己手下的兵,郑守备心里还是多少带着点矫情。 但正如瞎子说的那样,打仗,哪能不死人呐。 队伍准时来到了昨日约定的集合点,六大总兵,在这里,总共聚集了近万骑! 这当然不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因为家里还有留人防守。 但这次拉出来的,绝对都是各个总兵麾下的精锐。 饶是如此,翠柳堡骑兵还是这近万骑之中,最靓的仔。 无论从战马还是从甲胄军械上来看,都堪称豪奢。 他们并不清楚,这些东西并非都来自于许文祖的后门,而是六皇子的投入,所以,不少人眼里看着翠柳堡军队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嫉妒。 不招人妒是庸才,郑凡对这一点倒是挺习惯的,他也没兴趣在这里和这些同僚们打什么招呼套什么近乎。 心情不好的郑守备,只是默默地穿着甲胄坐在马背上。 这使得其身后的一千翠柳堡骑兵全都这般姿态,比比直直地坐在马背上,没人东倒西歪。 这不由得让附近提前赶到已经随地休息的其他总兵手下的骑兵们有些不适应,但凡军人,都有不争馒头争口气的传统。 这无声地就被人给比了下去,谁受得了? 自己就算受得了,等自家老大和其他那些大佬们一起出来看到这般对比清晰的一幕,老大心里能受得了? 所以各个军头子校尉守备们开始训斥自己麾下的兵卒,让大家都弄出点样子。 郑凡没有理会周围乱糟糟的埋怨场面,而是默默地目视前方。 “主上,得到消息,说叁月堡于昨晚后半夜尽出,应该是去探查情况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 “应该是打算打堡寨了。” 叁月堡和郑凡的翠柳堡一样,属于许文祖治下,很显然,叁月堡守备应该是奉了许文祖的命令,前去探查战场情况。 这几个月来,燕国银浪郡一线的军头子们在靖南侯的命令下,可没少和乾国堡寨燧堡们死磕,时不时地打下一两个堡寨下来,或者自己也掉几颗牙。 但因为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大规模协作,所以没能真正地打开局面。 很显然,许文祖打算集合兵力,在他自己的主持下,亲自在乾国的堡寨体系上开一道大口子! 小堡寨不说,攻打的时候,外面箭矢压制,然后冲阵上去,里面就几十号乾兵,折损一些手下也就拿下了。 但大堡寨,里面动辄数百有的甚至上千的守卒,你想啃出一个大口子,就不可能留着这种大堡寨不管。 一想到自己麾下的骑兵待会儿可能要带头化身步兵去攻城, 郑守备心里就有些恨得牙痒痒。 但形式比人强,你没得法子。 昨天,自己在许文祖面前的表演,想来应该糊弄过许文祖了,也有消息说,自己的参将官职过些日子就能下来。 但官职什么的都是虚的,在大燕,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手底下的兵马。 门阀兵要是拼光了,自己手底下就又得靠蛮兵打天下了。 这对自己以后的发展,其实是很大的制约,门阀兵的高素质,可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啊。 许文祖没有披甲,而是一身蓝色的官袍,腰上系着一把剑,在其身后,五名总兵都身披甲胄,步履生风。 在他们出来后, 四下所有燕军都高呼: “参见大人!” 兵甲在身,可以不用下跪。 但在没有组织一切凭自发的前提下, 翠柳堡的一千骑是最整齐的一支,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这是翠柳堡所要求的,目的,明面上是说只有军律步调合一,才是真正的铁军风貌,实际上还是为了配合自家主上的装逼乐趣。 许文祖的目光落在了郑凡以及其身后的一众骑兵身上,显然,他对郑凡的这种态度很满意。 今日一战,不仅仅是要为了给前天晚上乾骑北上造成的损失给找回颜面,最重要的,是要奠定他许文祖于银浪郡一线封疆大吏的地位! 看着兴致勃发的许文祖,郑凡心里有些腻歪。 也是,以前人家对你好处处给你开后门时,你叫人家许胖胖; 现在人家要你下死力气让你去死人了,他就成许肥猪了。 人,都是这个吊样。 让郑凡最不满意的是,既然决定要真正地啃下这些堡寨,为什么不早点做准备? 要是郑凡来组织这件事的话,他宁愿多花半个月的时间去打造出足够的云梯和投石车,这样能少死很多人。 但很显然,官僚在有些时候,他就是官僚,哪怕他爱国,但也是官僚,人思考问题的角度还真和自己不一样。 许肥猪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举向空中, 喊道: “诸将士,复仇和开疆,就在今日!” 先是许文祖身后的五个总兵拔出了佩刀, 紧接着,是在场全体军士都举起了兵刃高呼: “虎!” “虎!” “虎!” 就在这时, 一众骑兵从外面回来,领头的,是叁月堡守备大人本人。 许文祖面带和煦的笑容,待得叁月堡守备在其面前停下下马时,主动上前搀扶住了他,道: “方道啊,辛苦你了。” 叁月堡守备仇方道面色则有些讪讪, 许文祖发现了, 问道: “探查出什么结果了?” 许文祖选定了三处破口的位置,昨晚,就下令让仇方道率军出去探查情况,因为叁月堡也是他的嫡系,同时,叁月堡的位置,在银浪郡最南端。 仇方道拱手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情况……情况有变。” 许文祖愣了一下, 这儿誓师大会都开好了,大家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你跟我说情况有变? “有何变化?可是乾人西军前挪了?” “不是,不是,回大人的话。” 仇方道咬了咬牙, 大声道: “大人,乾人尽弃堡寨,后撤三十里,眼下乾国边境大小堡寨,全都空了!” “…………”许文祖。 ———— 恭喜阴天灵感成为《魔临》第74位盟主,感谢楠姐的飘红。 下一章是个大剧情,大家今晚就不要等了,我写好了再发。 第二十六章 铺垫 “呵呵,你是没看见许文祖的那个脸色。” 郑凡从瞎子手里抓了一把葵花籽一边嗑着一边唠着。 瞎子北笑了笑,道: “能理解,前戏都做完了,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发现居然是个男的。” “瞎子,我发现你透支了一次后,整个人都有点变风格了。”阿铭在旁边打趣道。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啊,可惜了,这个世界是古代背景,否则我就可以把微信里开头名字带A的都推给你。” 樊力闻言,揉了揉脑袋问道:“啥意思咧?” 四娘瞪了瞎子一眼,对樊力道: “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别插嘴。” “哦。” 樊力继续蹲在门槛边,继续听着大家说话。 自打那次大家在凉亭里夜谈,樊力直接开口说出“要不咱们把主上砍了吧”这句话后, 大家聊天时,就很默契地把这憨憨给排除在外了。 不用去打仗了,确切地说,是不用去打那种仗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挺高兴的,所以也就故意说话时乐呵一下活跃一下气氛。 言归正传, 瞎子北道: “乾人这是要彻底坚壁清野了。” 直接放弃堡寨群,不要了,这看似是一种极为消极避战的方式,却又如同是将自己的拳头收了回去,反而更不好对付了。 堡寨群,最早开始,是为了防备燕人小股骑兵南下做的防御措施,事实也的确如此,百年前乾人那一败之后,其实双方小规模的摩擦是常有的事儿,然后乾人开始修筑工事,慢慢的,也就不再有燕人小股骑兵南下打草谷了。 再后来,荒漠蛮族王庭的衰败,导致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兴起,大家也都开始忙着赚钱做生意,两国边境更像是大型中转市场。 只是,眼下,燕人要大规模南下已成定局,所以,乾国的堡寨防御体系,其实已经无法起到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因为已经不用你预警了,你也很难起到什么真正阻截的作用。 当初郑凡第一次只率四百骑兵南下乾国境内时,先拔掉了面前的一个钉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穿插进去。 但等第二次,率领一千多骑兵南下时,拔钉子只是顺手为之,更像是练练手,回来时,更是大大方方地回。 你点烽火就点烽火呗,反正追不上我,而且堡寨内的乾兵也不敢出击来阻拦。 所以,这一举措实施后,乾国可以止损,不用再在堡寨群内投入过多的消耗,同时还能收缩兵力。 只是,乾国以士大夫之天下,士大夫最喜欢的就是打嘴炮,不顾实际地喊口号,乾国朝堂上能做出这种决断,定然是朝廷的相公们力排众议执行的。 郑凡开口道: “这样一来,大燕军队要面对的,不再是小规模群体的堡寨了,而是直接面对三镇了。 梁镇、魏振、陈镇,是三边的大要塞,里面驻扎着乾国三边精锐。 这是乾国第一道防御。 第二道防御,是以西军为主体的,于绵州城一线进行的布置,十五万西军加四万多的狼土兵。 绵州城并不算很大,但西军最擅长的就是土木工事的防御,依托着绵州城这一点,构筑了一道极为坚固的防线。 第三道防御,就是十万禁军加上五万祖家军以及十多万类似燕国郡兵的存在,在滁郡和北方三镇交界处构筑起来的。 这一道防御依托的是滁郡的几个城池,外加前方需要时,可以从这里调兵去前两道防线进行补充。” 阿铭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家主上,原本,这些活计应该是瞎子负责的,但看来,自家主上也没完全闲着。 “三条防线,加起来,近七十万大军,而且因为这次燕国来势汹汹,主动开战,使得一些事情再也瞒不住了。” 瞎子北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 道: “现在六皇子在乾国的眼线想传递回情报或者传递回有价值的情报越来越难了,但这一条,倒是不错。 讲的是,这次面对燕国的压力,三边的不堪,外加禁军北上时弄的一地鸡毛,导致以前一直被遮着被捂着的暗疮,被揭开了。 乾皇很愤怒,枢密院里连续开革了三位,更有一位相公被赐青凉伞返乡。 同时,乾国朝廷派出了九路钦差,去往诸郡进行募兵,其他地方不晓得,但光光在北河郡,就已经募集了两万北河敢战士。 乾皇,也是有点手段的。” “这个世上,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毕竟是少数。”郑凡说道。 阿铭则开口道:“那意思就是,只要继续僵持下去,乾国反而能够因为燕国给的压力而进行自我改革?” “是已经开始了。”瞎子北纠正道,“三边和上京禁军,原本在兵册上的规模都是各八十万,按照传统,挤一挤水分,七十余万应该是要有的。 要知道,乾国三冗问题本就很严重,这里面的军费,则是重中之重,每年,乾国朝廷的军费,都是足额拨付的,至于如何分配,多少能落到军伍手中,这就是数十年来约定俗成的默契了。 换做以往,哪怕是皇帝知道这个问题,也不敢着手去做什么的,乾国可没有李梁亭和田无镜。 但现在,借着国战的当口,倒是可以去下手了,假以时日,要是真的让乾国再训练出足额的兵马,别说大燕南下了……” “反推不大可能。”郑凡说道。 “说不准。”瞎子北摇摇头,“这得看国运,看运气,天知道乾国军伍里有没有什么未来的将星。” 当初燕国近乎要灭国了,结果初代镇北侯横空出世,硬生生地击溃了五十万乾国大军。 这就是命,也就是所谓的国运。 当然了,这种命不常有,里面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特殊条件,甚至你让初代镇北侯本人当年再来一次,他说不得也打不出那场辉煌的胜利。 “可能,我们的层次,还是不够高,我不相信,连我们都能看出的问题,那仨会看不出来。”郑凡开口道。 “主上您这话说得就跟小老百姓一直觉得皇帝是好的,坏的是皇帝身边的大臣一样。” “这话其实不假。”郑凡笑了笑,对瞎子道:“古往今来,甭管皇帝多昏庸,有几个是傻乎乎地想要把自家的天下给故意搞崩了的?” “看吧,反正咱们现在也就只能看着了。”瞎子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我之前让六皇子的商队去帮忙打探了一些情况,发现咱们大燕并没有大批量地制造攻城用的器具,这方面的物资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采集。 或许,真如主上您所说的那样,上面那仨,其实心里已经有了谋划,否则不至于先前镇北军还在忙着马踏门阀时,靖南侯就下令让这些军头子南下进行袭扰,这不就是在打草惊蛇么。” 说着,瞎子又面向梁程,道: “阿程,你说说看。” 从聚集地回来后,梁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见瞎子点名让自己说说看, 梁程只能开口道: “骑兵,拿来攻城就是浪费。” 阿铭摇摇头,道:“莫说废话。” 梁程点点头, 道: “不一定。” …… 绵州城,曾被郑守备两次光顾过,只是,短时间内,是不会有第三次了。 依托绵州城的城墙四个方向延伸出去,一座座大营拔地而起,每日,都有西军士卒在其中操练。 就算翠柳堡这次没能出血成功,就算郑守备将家底子都带过来了,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土木工事,拼光了家底子,可能都不见得能够再摸到绵州城的城墙边儿。 冬日的风,像是割肉的刀子。 钟文道立在城墙上,在其身侧,站着自己的小儿子钟天朗。 西军少将主数百里奔袭,破敌寨,战郑凡人头的伟绩已经被宣扬开了,这是一场很提士气的胜利。 古往今来,真正优秀的将领心里都明白,哪怕是打防御战,也从来没有完全缩手缩脚被动挨打的道理。 大方向是在防御,但为了提一提士气,也总得在局部上面弄出点儿优势来。 这才是钟文道愿意将西军最为宝贵的骑兵交给自己小儿子去“胡闹”的根本原因。 此时,父子俩都站在寒风之中,钟天朗有些担心自己父亲的身体,但他又清楚,自己若是此时劝说自己父亲风太大还是回去歇着,反而会让自己父亲心里不高兴。 “你能有这些认知,为父很高兴。” “儿子以前确实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场仗,不好打啊,燕人,不是北羌,也不是西南山地里的那些土司。” “儿子知道。” “收其傲,留其锐。” “儿子谢父亲教诲。” “西军以后,注定还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其实,在收到朝廷调兵的旨意时,为父曾犹豫过。” 说着,钟文道目光在四周扫过,道: “这北方,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天气,而是这平原坦途。” “父亲,燕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过咱们西军的军寨。” 钟文道瞥了自己儿子一眼,没说什么,但眉宇间,有一抹神伤。 钟天朗则又开口道: “父亲,想北伐,我们大乾必须供养出自己的骑兵。” “北伐?” “是,北伐,儿子相信,终有一日,我大乾将北伐燕蛮!” 钟文道听着这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不想和自己儿子去谈北伐的难度, 也不想去解释“北伐”这两个字在朝廷上到底得是多么禁忌的一个词汇, 但年轻人嘛,向往着这个,总是正常的。 他当年,也是一样。 钟文道不禁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孟珙的父亲等人站在刺面相公身边时的场景,那时的他们,其实已经在规划着北伐的事情了。 西军有一部分专门制约北羌,却在当年没有下死手将北羌给灭族,其目的,就是为了拿北羌来磨砺乾国的骑兵。 不过,繁华消散,意气消沉之后,很多当年可以让人热血沸腾起来的东西,却已经无感了。 乃至于,让你稍微多耷拉一点儿眼皮子的想法都没有。 就在这时,有一队哨骑归营,直入军寨,而后径直入了绵州城南门,也就是此时钟文道父子所站位置的下方。 能直入城内的军报,显然是到了一定级别,普通的军报在外头就会被消化掉,分析做总好后,再呈上来。 毕竟主帅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人事无巨细地将近二十万人的大军营寨的一切都把控到位。 钟天朗主动下去接军报, 少顷, 钟天朗走了回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笑意, 走到自己父亲身边后, 他开口道: “父亲,二叔带着西山营北上了。” 西山,是乾国对北羌的前线阵地,那里驻扎着西军的一部分,一直由钟文道的亲弟弟,钟文勉负责。 西军是一个庞大的军事集团,虽然钟家在西军地位超然,但并非类似镇北侯府那般对西军有着绝对的把控,他更像是一个特定年代特定条件所形成的一个军事……怪胎。 而钟文道、钟文勉两位钟家主事人,则是西军的象征,被外界称呼为钟相公和小钟相公。 钟天朗很兴奋,因为西山营虽然兵力不多,只有三万,但西山营里头,绝大部分都是马卒,也就是骑兵。 可以说,整个大乾,最为精锐的一支骑兵力量,就是西山营。 在钟天朗看来,二叔来了以后,自己这之后打仗,就能更从容了,比起步战的沉闷,他更喜欢的还是骑战的来去如风。 然而, 钟文道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反而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上的砖石,他的指甲,在砖石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父亲?” 钟天朗有些被吓到了。 每个儿子,最怕的,其实还是自己父亲发火。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钟文道笑了起来, “出发前,为父再三与你叔父叮嘱,西军,出十五万儿郎北上,已经足够了,必须得给西军留一些老本在家里! 你叔父曾当着为父的面前答应了的, 但现在……” “父亲,抗燕大业,我们钟家不能……不能……” 钟文道忽然瞪向了自己的儿子, 这一道骇人的目光吓得钟天朗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想告诉为父,要顾全大局,要为国考虑,要为大乾百姓考虑,不要在意一家一姓之得失?” “不,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 钟文道咬了咬牙,银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有着些许飘散。 “西山营调动,都快到跟前了,为父却一直没收到消息,也从未见过朝廷批文,你知这是为何?” “儿子……” “这肯定是朝廷派出了钦差,当面与你叔父做了交接!你叔父,是奉旨北上,呵呵呵,呵呵………” “父亲……” “为父都一把老骨头了,早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为了大乾还要披上战袍率领西军儿郎北上。 朝廷呢,朝廷呢? 他在忙着给我们西军分家呢,分家呢!” 钟天朗沉默了。 朝廷一直想要着手解决西军藩镇问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此次朝廷趁着自己父亲不在,挑唆了叔父北上,这一举动,其实已经标志着西军从此分家了。 西山大营,将不再归于西军序列,将独立出去。 “父亲,儿子有句话,就算父亲要责罚儿子,儿子也要说。” “你说,为父让你说!” 钟天朗深吸一口气,道: “父亲,咱们西军,真的是太大了。” 西南战场归西军管辖,北羌之地归西军管辖,甚至一些地方的叛乱,朝廷也得调西军去负责。 “大?”钟文道忽然笑道:“你才多大点年纪,当年平定西南土司叛乱时的西军,才叫真的大。 儿啊,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为父也知道你的意思,但有些事儿,你没经历过,所以你不懂。 现在是战时,因为燕人随时都可能南下,所以朝廷上的相公们,才这般好说话。 一旦仗打完了,一旦仗打完了, 文武,就自然而然地要开始分家了。” 钟天朗还要说什么, 却被钟文道抬手制止, “你就真以为,为父是恨你叔父自立门户?” “这……” “你就真以为为父这次特意不调西山营北上,是为了给我钟家留一条后路?为我钟家留一个安身立命的筹码?” “父亲………” 钟天朗忽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似乎一下子被抽掉了许多精气神,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哈…………” 钟文道又笑了起来, “当初那位曾评价过当朝的那些相公们: 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是兵仙转世了。” ………… 这一日, 许文祖召集了近万骑又不得不解散归营; 这一日, 西军西山营三万骑入三边; 这一日, 郑凡没选颜色; 这一日, 一位落魄剑客和一位手持长帆的老爷子,来到了燕京城外,老爷子应该是感冒了,打了个喷嚏: “阿嚏!” ———— 这章是铺垫,莫慌。 第二十七章 斩龙脉! 燕京的皇宫,郑凡曾经来过,那一次,跟在魏忠河魏公公后头可是走了好一会儿。 其实,燕国皇宫并不大,虽然先皇在位时,曾因为贪慕骄奢,对皇宫进行过扩建,但姬润豪继位后,对皇宫的用途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姬润豪不是个乐于享受的皇帝,他不喜好宫殿,不喜好宏伟建筑,不喜好园林,甚至连平日里的御膳,都显得有些朴素。 至于女人方面, 用句小六子曾对郑凡说的话来评价, 那就是他的父皇,本该不爱女色的, 因为对自己的妻子,他一向舍得下狠手。 这是一个狠心的帝王,小六子没见过“机器”,若是见过的话,应该会形容其父皇为一个绝情的机器。 后宫妃子,他没有过多属于自己的好恶,其选皇后,选后妃,看中的都是女人身后的家族,女人,对于姬润豪而言,就是政治上和传宗接代上的一个工具符号。 但凡君王,总有一些“风流逸事”传出,民间百姓对此也津津乐道。 但姬润豪没有,他也懒得去弄这种调调。 他的女人,被其灭家的,就有两个了。 他曾在见了郑凡之后感慨, 就算朕不在意自己的儿子,但这小子心里能不在乎么? 这真的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田无镜自灭满门,三皇子,就是田无镜拿来发泄怨气的工具,姬润豪默认了这笔交易,且对“工具执行人”郑凡,依旧是从“欣赏”的角度去看这个自己的臣子。 很多言情剧里,经常会出现“帝王无情”的矫情,在姬润豪身上,则丝毫都见不到这种杂质。 此时, 御花园的凉亭里, 也就是当初郑凡和镇北侯烤羊腿的旁边, 外头,下着雪。 姬润豪坐在凉亭内,在其对面,坐着一位身着袄衣的老者,二人中间则有一座棋盘,棋,已入尾声。 燕地苦寒,哪怕天成郡并不是燕地的最北方,但它的冬天,也依旧熬人。 只是,这个冬天,要煎熬的人,太多太多,多到很多人似乎都忘记了天气的作祟。 凉亭内,还跪坐着一个中年男子,长须,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在男子身后,还有一个小太监同样跪坐在那里,看情况端茶递水。 一直在姬润豪身边形影不离的魏忠河,此时却不在姬润豪身边。 和燕皇下棋的白发老者,是燕国的礼部尚书,脸上已经布上了些许老人斑。 “呵呵,朕输了。” 姬润豪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礼部尚书宁方盛拱手道: “陛下棋力,已然见涨了。” 这是一位绝情的帝王,这也是一位狠辣的帝王,但这同时也是一位很好相处的帝王。 和他下棋,你不用去让棋,也不用去故意讨好。 “让宁老见笑了,朕可是有好些日子没碰过棋盘了。” 说着, 燕皇目光看向自己身侧跪坐着的那位中年男子, 只见其瘫坐着身子,眼睛闭着,嘴唇不时地因为呼吸而轻轻翻动,静耳听,还能听得到鼾声。 亭子外虽说下着雪,但亭子四周都被被帛遮盖着,亭子内铺着羊毛毯,里头还有三个炭盆,可以说是相当暖和了。 “赵九郎。” 中年男子身体一颤,睁开了眼,然后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陛下,臣好不容易才睡着。” 这位中年男子,赫然就是大燕朝堂宰辅。 “这些日子,也是苦了你了。” 燕皇没在意对方的态度。 “苦不算什么,怕的是想苦没地方苦,不怕陛下笑话,这些日子,臣身子虽然累得快散架了,但心里,是甘之如饴。” “漂亮话,就不要说了。” “陛下,您知道的,臣对您,从不说什么漂亮话。” “好了好了。”姬润豪挥挥手,看向礼部尚书,道:“朕没记错的话,宁老当初曾在乾国中过举?” 宁尚书抚须点头道: “让陛下见笑了,臣年轻时,确实有些不羁。” 乾国实行的是科举制,举人,相当于省考。 燕人,是能去乾国参加科举的。 这一切,还得从一百年前说起,初代镇北侯破乾国大军之后,马踏乾国北方三郡,强行迫使三郡上原本的乾国人迁移入燕。 后来,双方大战结束后,乾国估计是为了宣扬“王化”或者是想以“文化”入侵的方式扩张自己的影响力,所以规定允许原本的北方三郡子弟,可以入乾参加科举。 这个传统,一直被延续了下去,且慢慢地开放到燕国文人,不拘祖籍,都可以进入乾国参加科举。 可以说,乾国人除了武力不行以外,其他方面,都很精通。 但与之相对应的,是历代燕皇在这方面,都保持着一种开放的态度。 一个真敢收人考,一个还真敢放人考。 至于人才流失与否,确实有,但总是会有人回来的。 宁方盛年轻时,曾在乾国一路考到了举人,只不过最后没去上京继续考试。 “宁老这话就说得严重了,我大燕以前没有科举,这是我大燕的不是,亏待了宁老这样的读书人。” “陛下言重了,言重了。” 宁尚书马上跪伏下去。 “罢了罢了,起来吧,宁老,朕的意思是,等明年,朕准备开科举,到时候还请宁老负责操持,这请老致士的折子,宁老就先收回去吧。 朕的脾气,宁老也是清楚的,三请三辞的戏码,朕实在是懒得去折腾。” “臣,为大燕读书人,谢主隆恩!” 宁尚书伸手接过了自己之前请辞的折子。 宁家,其实也算是门阀,只不过不是顶尖的门阀,且在镇北军马踏门阀时,主动上交了大部分的土地财产,所以得到了宽恕。 但宁尚书自觉不能再恋栈了,所以上书请辞。 只是,眼下既然皇帝陛下要开科举,大燕数百年来,第一遭科举,宁尚书没有理由不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干下去,这件事的意义,实在是太过重大了。 以前,燕国皇帝不是没人知道科举制的好处,但奈何门阀势力强盛,科举,等于是和门阀抢夺政治资源,这是掘门阀的根,门阀自然不会同意。 但现在,问题被解决了。 姬润豪伸手指了指赵九郎,笑道: “你也是出自怀涯书院的,怎么着没去乾国考场上走一遭?” 赵九郎笑了笑,道: “费那功夫作甚,臣想做点事儿,可不想做那纸糊尚书。” 宁尚书的脸当即一红。 礼部尚书,是六部之中清貴第一,但也是实权最少的一个。 尤其是“礼仪”文化,在燕国,并不被很看重。 去乾国考了科举,回国后做官是可以的,但想真的做什么实权衙门,也近乎不可能了,毕竟,背景和立场,难免会有些含糊。 赵九郎这话,无疑是在打宁尚书的脸,但因为赵九郎在朝中势力和威望都很大,且在主持清算门阀的过程中更是彰显出了极大的存在感,所以宁尚书也不敢对赵九郎的话发出什么不满。 “你啊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陛下,事儿太多,臣没精力去拐弯抹角。” “朕知道你辛苦。” 姬润豪站起身, 他站起来后,赵九郎和宁尚书也都站起身。 “掀开。” 外面的太监马上将亭外的被帛给掀开。 外面,依旧在下着雪,只是这天色,似乎阴沉得多了。 亭子外,有一张輦。 燕皇走在輦上,坐了下去。 “宁老先坐一会儿,御膳房那儿很快会送姜汤过来,先驱驱寒气,再出宫吧。” 宁尚书在见到赵九郎陪着皇帝走到亭外后,知晓自己此时不能说不,马上谢恩道: “吾皇仁慈。” 姬润豪又看向赵九郎,道: “輦太小,朕就不做样子邀你同坐了。” 赵九郎笑道: “臣刚刚在里头打了个盹儿,正好走走解解乏。” 姬润豪点点头, 道: “启明殿。” “摆驾启明殿!” 队伍,开始行进,队伍的人数,并不多,负责抬輦的前后共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还有一个太监陪侍,另外,就只有赵九郎了。 “九郎啊,朕有一事很好奇。” 燕皇侧身坐在輦上,看着赵九郎。 “陛下,您说。” “南边的战事,拖延到现在,你身为宰辅,在朝堂上不提一句,就是私下里的奏章,也不发一封,为何?” “陛下您说笑了,臣知道自己的能力所在,打仗的事儿,臣不懂,不懂的事儿,臣自然不会多问。” “身为宰辅,还是要懂一点儿的。” “陛下,世间任何事儿,要么精通,要么一窍不通,最怕的就是懂一半不懂一半,这最容易坏事儿。” “回去看看兵书吧。” “臣遵旨,臣争取看了兵书后,能陪陛下唠唠。” “你啊你。” 启明殿,到了。 这座殿,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先皇在位时,修建了不少新宫殿,姬润豪继位后,基本都改成了朝廷衙门办公之所,但这座启明殿,却依旧保留了下来。 因为这座殿里住着那个人。 启明殿的台阶上,有两个小太监正在扫雪。 在看见皇帝的輦架后,马上放下扫帚跪伏了下来。 輦停下, 姬润豪下了輦。 这时,启明殿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一身黑袍的身影。 姬润豪身边的这五个太监全都跪伏下来, 呼道: “见过太爷。” 在这座燕国皇宫,只有一个人能被称呼为“太爷”,且是内宫所有太监的老祖宗。 就是连魏忠河,都不能有这个待遇,就是魏忠河亲自来到这里,也得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赵九郎没有跪拜,而是一拜下去。 台阶上的那个黑袍老者,虽是残缺之身,但却对整个大燕有功。 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大燕陛下,也就没有大燕现如今的大好局面! 这一拜,赵九郎这个宰辅,拜得心甘情愿。 姬润豪拾级而上,赵九郎直起身子后,落后两层台阶跟了上去。 等到姬润豪走到上面,站在黑袍老者身前时,黑袍老者跪伏下来, 行大礼: “薛义,参见陛下!” 姬润豪没有伸手去扶,反而笑道: “薛叔,父皇当初曾下过旨,在大燕,你不需向任何人行礼。” 薛义抬起头,道: “这是应当的。” 还有一句话,薛义没说,但燕皇心里能懂,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行礼了。 “薛叔,米糕可做好了?” “陛下早上就差人说过了,刚蒸出来,正是粘牙的时候。” 燕皇搓了搓手,道: “那朕可就真的是等不及了。” 启明殿的陈设,极为简单,说是宫殿,但里面有床,有台,也有厨房。 平日里,薛义不会随意地离开启明殿范围。 灶台上的蒸屉还在冒着热气,燕皇找了个蒲团坐了下来,示意赵九郎也坐。 很快,薛义捧着两块米糕过来,用手撕下来两块,一块,给了皇帝,另一块则递给了赵九郎。 “宰相大人,您也尝尝。” 赵九郎赶忙道谢接过,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拿大。 燕皇撕下一块来,放入嘴里咀嚼着,糕很香甜,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加,但就是好吃。 赵九郎跟着也吃着,越咀嚼越有味道,确实是好吃。 “薛叔的糕,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时不时地就想吃两口,早上拿来做早膳最佳,蒸好了后配上粥,吃得那叫一个舒坦。” 薛义道: “这蒸糕的法子,臣已经教给下面一个伶俐的小子了。” 以后,就由他做给陛下吃了。 赵九郎看了看薛义,又看了看陛下,他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问题,只是专注着吃着糕。 “喝糖水。” 薛义又冲了两杯红糖茶过来。 糖块不是很纯澈,带着不少的杂质,但一口糕下去,再压下去一口糖茶,这滋味,确实不错。 燕皇一个人吃了大半块糕,一边舔着手指一边道: “还记得小时候,朕和凉亭最喜欢做的就是缠着薛叔给我们做糕吃。” 薛义闻言,脸上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道: “镇北侯小时候可难得吃到什么好东西,这才缠着臣做糕给他吃哩。” “待会儿我可得带两条糕出去,叫人送去他尝尝。” 现在是冬天,糕可以保存很久,哪怕冻得硬梆梆的,做饭时放灶坛上蒸一下也就可以吃了。 燕国百姓冬天时最喜欢蒸糕,也是年节时送人的好礼物。 “有,有,这次臣蒸得多,够的,够的,也给几位殿下尝尝。” 几位殿下,指的当然是燕皇的几位皇子。 燕皇摇头,笑道: “这几个崽子,可瞧不上这一口吃的,唉,没过过苦日子啊。” “陛下,前人之所以吃苦,不就是为了后人可以享福么?” 燕皇点点头,“薛叔这话说得很对,前人吃苦,就是为了后人享福。”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啦…………” 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的响动。 赵九郎看了看殿外,对皇帝道: “陛下,这天上下雹子了。” 燕皇站起身,走到殿门口。 皇宫上方,黑压压一片,细细小小的雹子,一大片一大片地落下。 薛义走到燕皇身边,躬身道: “陛下。” 燕皇脸上古井无波, 缓缓道: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吼!” 一声低吼声,自启明殿下方传来。 相传,燕国皇宫内,住着一位所有太监的太爷; 同样也是相传,燕国皇宫内,有一头血统最高的貔貅。 “陛下,臣受燕鼎滋养数十年,已经做好准备了,臣一直担心,担心自己会等不到这一天就老死了过去。 列祖列宗保佑,陛下,您没能让臣继续等下去。” 忽然间, 启明殿的前方小广场上,出现了十多名身着红色宦官服的大太监。 这些个大太监,都是宫内一方衙门的话事人,无论是在宫内还是宫外,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时,十多个红袍太监一起跪下: “奴才参见陛下,奴才给太爷请安。” 宫墙之上,一队队禁军开始布防。 姬润豪摆摆手, 道: “这么大的阵仗,倒真是给他们脸了。” 薛义则开口道: “陛下,这点脸面,给他们又何妨?” 说着, 薛义迈开步子,走出了殿门,在其身上,有一层黑气开始环绕,那漫天的雹子在快要触及到他身体时,就直接化作了水雾散开。 燕皇负手而立, 开口道: “薛义,听旨!” ………… “阿嚏!阿嚏!阿嚏!” 老爷子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然后, 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鼻端, “哼…………” 手,甩了甩, 然后用衣袖擦了擦。 落魄剑客笑道: “你说说,国内的那些徒子徒孙们要是知道他们的老祖跑到燕国来,差点得风寒死掉,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老爷子没好气地瞪了落魄剑客一眼, 道: “老夫修的是大道,你懂什么,老夫这叫舍小身而求大道!” “得得得,您说什么都对,什么都对啊。” 这是一座京郊的茅草屋,老爷子盘膝坐下,随即,双手摊开。 一时间,黑黢黢的屋内,升腾起了十八朵白莲。 屋内,当即莲花芬芳。 “十八白莲,开了十七朵,还有一朵怎么蔫吧着?” 老爷子回答道: “世间之事,最怕过犹不及,凡事留一线,方为正道。” “别瞎扯,明明就是最后一朵将养不起来了。” “闭嘴!” “我说,你怎么不向赵家天子借点儿气运,好歹给你把这最后一朵莲花给开了?” “呵,你当我能像前头皇宫里那位一般,可以受国运加持修炼?” “啧,这燕皇也是个大方人,连这玩意儿都能说借就借了,咱家的皇帝,就显得有些小气了。 听说,燕皇宫内的那位当初曾救过燕皇一家的命,你为何不早点找我,我去找个机会,刺杀一下咱们家的那位皇帝,你再出来相救,说不得就让你蹭上了呢?” 老爷子骂道: “狗屁,他大燕如今国运大盛,如那沸水一般,分一部分出去也就分了,咱们的那位赵家皇帝到底是什么模样你心里没有数?” 落魄剑客摇摇头, 道: “我只会练剑,可不懂你们这些门门道道,倒是觉得你这老头忒有意思,你们炼气士是不是都这样,修炼到最后,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 “修炼一途,与天共鸣,舍弃肉体凡胎,本就是自然之事,况且,身留人间,一举一动都容易牵扯到因果,故而不可随意杀人,因果易结不易解啊。” “神神叨叨的。” “你且等着看吧,我等所走之路不同,你的剑可杀人,而我的剑,可斩其国运!” “行,我等着看呢。” 说罢, 落魄剑客推开了茅草屋的破门,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在门外院子里,站着一位身着绿袍的太监,不是魏忠河又是谁? 落魄剑客似乎对魏忠河的出现一点都不吃惊, 只是背着自己的剑, 道: “有劳魏公公亲迎了。” “奉陛下之命,特来迎百里先生。 虽是奉的皇命,但能亲眼见到百里先生,也是咱家之幸。” 百里丰,绰号百里剑。 早年,江湖有好事者曾评过剑客榜,俗套的“四大剑客”,且又是极为俗套的以四大国分属一个。 晋国有剑圣,楚国有一位造剑师。 乾国则是百里剑。 这三位,都是江湖人物,自在逍遥,很符合人们对江湖对剑客的想象; 晋国的剑圣是一位剑痴,为练剑游历诸国,四处寻人挑战; 楚国的造剑师没人见过他出手,但剑圣的剑和百里丰的剑,都是由他赠送的,在他看来,只有真正的剑客,才能配得上他锻造出来的剑。 许是双方互相吹捧的缘故,楚国那位基本没出过手的造剑师之所以能位列四大剑客,则是因为晋国剑圣的那一句话: 他之所以在造剑,为的,就是造一把他觉得可以配得上他的剑。 江湖,需要吹捧,而晋国剑圣的这一句吹捧,直接将这位造剑师的地位给抬了上去。 也不晓得,这到底是不是那位剑圣收了人家剑后说了句恭维的话。 而另一位,也就是燕国的这位,则不是江湖人士,郑凡见过的,他叫李良申,是镇北军七大总兵之一。 “啧啧,魏公公,别见外,我不会讲话。”百里剑回答道。 魏忠河摇摇头,道: “只求百里先生,不要嫌咱家啰嗦就好。” “哪里哪里,不过,怎么就只有魏公公您一个人来?” 百里剑将手中的剑鞘刺入脚下的冻土之中,双手撑在上面,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道。 “江湖事,江湖了。” 魏忠河双手放在身侧,隐约可见绿光萦绕,继续道: “咱家今儿个也不是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来的这里。” “嚯,燕皇倒是好大的气魄,我还想着今儿个这把剑能多饮一些血呢。” “百里先生说笑了,您的剑,可以杀了咱家,但杀了咱家后,您这把剑,也就废了大半了。 当然了,若是百里先生愿意,这蓄了这么久的剑意,咱家倒是愿意就这么受了,哪怕就此死了,也是咱家的荣幸。” “魏公公,我没有瞧不起阉人。” “嗯。” “但我还是觉得,我的剑意要是落在您身上,我觉得有点亏。” “那不就得了,您不用那道剑意,就杀不了咱家,咱家就能一直站在这儿,您就哪儿也不能去了。” 百里剑扭头瞅了瞅身后的茅草屋, 道: “那里头的呢,你们就不管了?” 魏忠河笑道: “陛下说了,江湖人的事儿,管太多,显得忒掉价。” “哎哟,啧啧啧,你们燕皇不练剑真可惜了。” 魏忠河笑而不语。 “晋国的那疯子,一句话,硬生生地将那位造剑的剑痴推到了四大剑客的座位上,要是燕皇陛下也练剑,这天下,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封出去八大剑客甚至十八大剑客?”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百里剑见没得到回应, 继续用一种极为纳闷的语气道: “你们,就真的不管那老犊子了?” 魏忠河微笑摇头: “不管。” “那老子千里迢迢又挨饿又受冻得跑你们这儿来,不就什么事儿都没得干了?” 老爷子找百里剑一起来, 就是请百里剑保护自己。 因为老爷子需要靠近燕京城,需要一定的时间,需要一个人保护。 魏忠河指了指身后, 道: “百里先生若是愿意,城墙下面,有温酒和热菜备着。” “不不不不……” 百里剑摇摇头, “那样就太不像话了,里头的那个老犊子,太小气,咱就这样站着吧,你不动我也不动。” 魏忠河点头, “好。” “嗯,但还是过于乏味了,你又是个太监,又不能和你聊聊荤话,无趣。” 魏忠河继续笑而不语。 “李良申人不在燕京么?” 魏忠河摇头, “李总兵,不在燕京。” “不像话,不像话,你们明明知道我来了,却不叫李良申过来陪我,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我倒是真怕自己剑心痒痒了控制不住啊。” 魏忠河仍然保持着那仿佛千年不变的微笑, 道: “百里先生要是剑心发痒了,大可来我大燕江湖转转,我大燕不及乾国疆土大,但大燕的江湖,也是同样的精彩。” “呵,没那么闲工夫。” “百里先生也可以去银浪郡,或者去乾国三边,我大燕铁骑,在那里候着百里先生。” “你在威胁我?” 魏忠河点点头,道: “您终于听出来了。” “哟呵,你大燕铁骑很了不起嘛!” 魏忠河继续点头,道: “确实很了不起。” “…………”百里剑。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 茅草屋内, 忽然传出一声大喝, 如天雷之音荡漾而出: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 “老夫藏夫子,见过燕皇陛下!” 启明殿外的场子上, 一道老者的虚影显现而出, 在老者身边,十八朵莲花若隐若现。 老者一现身, 周围十多位红袍大太监直接将其围住。 薛义向前走出了三步, 面向老者, 开口道: “藏夫子,久仰了。” 东方,炼气士之风盛行。 小到街头算卦混吃混喝混钱的,大到一言而决国运。 和四大剑客四大国各有其一不同, 在炼气士之中, 只有一人站在巅峰, 那就是乾国的藏夫子。 “久仰?”藏夫子看着站在自己前方台阶上的薛义,嘴角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容,道:“就你,若非吸食了数十年燕国国运苟活着,你,连站在老夫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薛义点头,道: “确实如此。” 炼气士之风,乾国最盛,因为包括乾国的前身朝代以及乾国本身,出了很多位痴迷炼气士的皇帝。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薛义本就不是最为有天赋的炼气士,他能有今日之境界,还是因为燕国两代皇帝准其用燕鼎吸食国运而修炼。 藏夫子的目光透过了薛义,看向了站在后面的燕皇, 开口道: “燕皇陛下,乡野草民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燕皇没说话。 藏夫子则笑着继续道: “燕皇陛下,您看,您这大燕之国运龙脉,真的是让人好生得羡慕啊。” 话音刚落, 藏夫子身边的十八朵莲花,直接崩溃了三朵。 下一刻, 于这启明殿上方, 出现了一道虚幻的黑龙身影,宛若海市蜃楼。 黑龙盘旋,龙首朝天,带着睥睨天下之气势! 数月前,天下凡是资格足够的炼气士,在冒险付出巨大代价卜算国运时,都曾被这黑龙之势给震惊! 这意味着,燕国之国势,如烈火烹油,已达巅峰! 田无镜自灭满门时,其叔祖也曾对其说过相似的话。 赵九郎手里还拿着米糕,咬一口,抬头看一眼上方,再咬一口,再看一眼。 心里,居然觉得挺满足的。 因为他清楚,这道黑龙里,也有他的贡献。 薛义双手摊开,一道道黑气从其身上迅速升腾而起,与这天上黑龙形成了呼应。 “藏夫子,有我在这里,倒要看看你,能否斩得下我大燕龙脉!” 藏夫子脸上不屑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 道: “行啊,老夫还真不信你能挡得住老夫,不过,老夫来此,只为了和你背后的燕皇陛下谈一笔买卖。 燕皇陛下,老夫可以不斩你大燕龙脉,但老夫要你即刻收兵,亲自发明诏,终你一朝,不得南下攻乾!” 说着, 藏夫子身边又一朵莲花崩溃, 一道银色的气浪席卷而上,逼迫向上方的黑龙虚影, “否则,今日你大燕龙脉,将不复存在!” 今有当世第一炼气士,凭形神入皇城,以龙脉为引,迫使人间君王让步! 薛义昂首目视前方, 道: “你且试试!!!” 一股悲凉的死志,已然弥漫而出。 赵九郎将手里最后一点米糕送入嘴里,然后学着皇帝先前的动作,很不雅地将手指放在嘴里舔了几口。 心想,怪不得今日见到这位宫内太监们的太爷感觉怪怪的,先前的一幕幕,不就是在交代后事的意思嘛。 面对此情此景,这位大燕的宰辅,倒是没什么害怕的情绪。 其实,在田无镜自灭满门时,田家叔祖就曾提醒过田无镜,小心世间修玄者,以方外之术而来。 如今,田家叔祖的预言,已经应验了。 面对这种威胁, 燕皇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动, 只是开口道: “薛义,听旨!” 前方的黑袍老者闻言,身体一颤,有些不解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的陛下,但还是往回走了几步,跪了下来, 诚声道: “臣在!” “退回启明殿,不准出手。” 薛义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向自家的陛下, 要知道, 这龙脉,就算他拼死保护,也有一定概率保不下来,若是自己不出手,那位藏夫子,定然能斩下龙脉! “接旨。” 燕皇开口道。 薛义面露挣扎之色。 “薛义,接旨!” 薛义终于低下了头, 叩首道: “臣,薛义,接旨!” 薛义起身, 走回了启明殿内,站在了赵九郎身侧。 燕皇则抬起头,看向上方, 笑道: “朕还是第一遭见到,在朕所住的皇宫上方,还有这等景象。” 藏夫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燕国皇帝。 燕皇看向了藏夫子,这是藏夫子形神出现在这里时,燕皇,第一次睁眼瞧他! “快快快,你不是要斩这龙脉么,斩给朕看看,朕等着瞧呢。” “…………”藏夫子。 “…………”薛义。 “呵呵。”赵九郎则笑了,走出了启明殿,站在了燕皇身后,抬头看向天空,道:“陛下,别说您了,臣也等着看这奇景呢。” 藏夫子有些莫名地看着这对燕国君臣。 燕皇伸手指了指藏夫子,催促道: “朕御书房里还有诸多奏章没看呢,切莫耽搁,速速斩起。” 藏夫子发出一声冷笑, 道: “燕皇陛下,斩一国之龙脉,其反噬之力,哪怕是老夫都承受不下,但燕皇陛下,您是真当老夫不敢么?” 燕皇负手而立, 道: “速速斩起!” “好,老夫今日,就斩你大燕龙脉,断你姬家福泽!” 下一刻,老者身边除了那一朵蔫吧着的莲花还存在,其余的莲花,全部崩溃。 藏夫子手指指向天空, 一道强横的气浪自冥冥之中被射入了苍穹, 紧接着, 一道霞光落下, 直接落在了黑龙虚影身上。 “嗡!!!” 黑龙虚影分裂,那浓墨般的黑,就此散去。 从冥冥中来,又归冥冥中去。 藏夫子的形神上,有火焰开始燃烧,表情却不痛苦,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位君王,用一种显得有些飘忽的声音开口道: “燕皇,你大燕龙脉已断!” 燕皇一直抬头看着天上的情景变化,等到黑龙消散,乌云散去,光亮照射下来后,燕皇深吸了一口气, 开口道: “我大燕立国数百年,立国之艰,护国之难,这些,都烙印在每个燕人的心里。 大燕,能延续数百年,靠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龙脉,也不是你们这些炼气士口中所说的气运! 大燕, 靠的,是数百年来,大燕儿郎持刀策马奔赴北疆,血染荒漠! 靠的,是姬家先祖皇帝,战死后新君继位,继续御驾亲征! 靠的,是战马,是马刀,是一代代燕人打不断的脊梁! 朕,乃天子! 朕,不信命,若是真有命,那这命,也定然可以靠人改过来!” 在燕皇的脑海中, 浮现出了镇北侯李梁亭小时候看着自己吃鸡腿时馋得流口水的画面, 浮现出了靖南侯田无镜那一声“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的怒吼! 浮现出了,自己每一晚入睡前亲自持灯盏看着大燕疆域图的倒影! 朕的命, 大燕的国运, 你说改就能改了? 你说断就能断了? 那我大燕还要这数十万铁骑又有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南北二侯何用? 那我大燕,还要朕何用? 藏夫子的形神已经即将湮灭,他的耳边,回荡着燕皇的这些话语。 忽然间, 他感到有些迷茫, 这位燕国的皇帝, 他的态度,他的话语,他的神情, 竟然让藏夫子对自己修行一辈子的东西,产生了一丝动摇。 燕皇拾级而下, 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开口道: “炼气士,何其多也! 乡野炼气士,以卜卦堪红白为生,靠蒙骗百姓而活! 或许,你会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但在朕看来, 他们,骗的是愚夫愚民, 而你,骗的是君王将相! 无非是对象不同,但都是在骗,有时候,甚至骗得连你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朕,很失望。 乾国,也让朕很失望! 看来,乾国真的是无人了,居然想靠一个江湖骗子来成事! 朕,不希望你死,朕希望你能继续活着,朕要你亲眼看着,被你斩断龙脉,被你断掉福泽的大燕, 它的铁骑, 是如何踏翻你大乾的花花江山!” 藏夫子的形神,在此时湮灭,在湮灭之前,他伸出手,想要指向燕皇,但他没能完成。 …… 茅草屋内, 气息忽然消散了。 百里剑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喃喃道: “结束了?” 魏忠河松了松衣袖, 身为炼气士,他自然已经感应到了茅屋内的那位当世第一炼气士已然油尽灯枯了。 魏忠河向百里剑拱手道: “百里先生,大燕的皇宫,随时拱手您来坐坐; 大燕的铁骑,也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百里剑目光一凝,剑势顿起! 魏忠河冷笑一声,两袖之间,有一道道匹练流转! “我是真没想到,一直都说燕人蛮傲,但没想到,燕人皇宫里的公公,都这般的倨傲!” 魏忠河嘴角咧开, 道: “百里先生,在您的眼里,这天下,就是江湖。” 百里剑微微皱眉。 魏忠河继续道: “但在国战面前,江湖,屁都不是。” 魏忠河后退两步, 道: “百里先生还是先将藏夫子的弥留之躯带回去吧,兴许还能送其回山门再看一眼。 当然,百里先生可以不入皇宫,也不持剑去挡我大燕铁骑; 但百里先生,但凡你敢在我大燕境内滥杀无辜,你杀一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十个乾人! 你杀一百个燕人,我大燕铁骑就杀一千个乾人! 你, 尽管杀!” 说完, 魏忠河转身, 挥一挥衣袖, 离开了。 ………… 启明殿内, 燕皇重新坐上了自己的輦,他的身影,有些懒散,似乎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批阅奏折的间隙之间,多下了一盘棋罢了。 薛义停留在启明殿内,再次跪伏了下来。 世人都只知道先皇贪慕骄奢享受, 但薛义却曾和先皇喝茶时,听先皇亲口说过, 先皇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这皇位给争到手了,然后传给了自己的这个儿子。 先皇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雄才大略,所以干脆享受一点儿,贪慕一点儿,荒唐一点儿。 一来,以前当皇子时每天都要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当了皇帝后,不好好过几天好日子,总觉得这辈子亏得慌。 二来,自己荒唐一点儿,也能方便自己那个儿子继位后可以拨乱反正,让自己儿子的名声能直接立起来。 先皇还说过:他其实没活够,但他怕自己这皇位坐得时间太久了,耽搁了自己这个儿子的时间。 所以,他明知道那些方士炼出来的丹药有毒,却还是坚持吃着。 先皇说:用这个法子让自己早点死,也比自己想其他辙死要好很多,自己要是用其他法子死了,史书上要是记载得不明不白,可能还得害自己儿子背上坏名声。 薛义老泪纵横。 坐在輦上的燕皇却开口道: “薛叔,你可得继续活着,朕不在乎什么龙脉不龙脉的,但晋国楚国保不齐要在乎的,日后若是那两国想有什么异动,还请劳烦薛叔您学学先前那位,也去他们皇宫里走一遭,吓一吓他们。” 赵九郎从启明殿里出来了, 这位当朝宰相手里拿着两条米糕,笑呵呵地走到燕皇的輦旁。 燕皇指了指这米糕, 道: “凉亭好这一口,派人八百里加急给他送去。” “臣遵旨。” “另外,再顺带给凉亭和无镜带个话。” “请陛下示下。” 燕皇后背靠在了輦座上, 手掌轻拍輦架, 道: “动手吧。” 第二十八章 福王的脑袋 又过去了三日,这三天里,每晚翠柳堡外都会升起好几座篝火,瞎子北对新来的蛮兵们进行思想教育改造。 有老蛮兵们现身说法,思想改造的成效还是很明显的。 郑凡已经注意到了,白天的时候,发现那些新来的蛮兵看着自己的目光,带上了怯避的畏惧。 好吧,郑凡已经无所谓自己被瞎子北洗脑时安排成怎样的一种角色了。 既然懒得去“与军民同乐”,让他们把自己当作魔鬼来畏惧自己,似乎也不错,至少很省事。 新来的蛮兵是内附部落的青壮,他们的部落,已经进入燕国被安顿了下来,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其实就和门阀刑徒兵一样,被捏住了软肋,也更好驯服。 只是,坐在房间里,看着小六子传递来的一些消息,让郑凡心里有些压抑。 一是荒漠王庭那边似乎有所异动,北封郡那里还留有十万镇北军,但原本的三十万被抽走了二十万之后,对荒漠的威慑力,一下子下降了太多。 燕皇命大皇子姬无疆领十万燕京禁军和天成郡郡兵前往北封郡看守荒漠。 朝廷对荒漠的怀柔政策,吸引了不少荒漠蛮族部落内附,也是为了削弱蛮族的实力而进行的应对。 小六子在信里说,燕京的禁军一直以来都受门阀渗透严重,原本里头不少的将领校尉,都是门阀出身。 在朝廷马踏门阀之时,燕京禁军其实也进行了大清洗,这使得原本就花架子更多一些的禁军战斗力被极大的削弱了。 不过,在郑凡看来,北封郡既然还有镇北侯府的十万镇北军,大皇子率领的军队在后头帮忙敲敲边鼓打打辅助,问题应该不大。 同时,小六子的信里头还说晋国新一轮的大内讧开始了,但这一次,怎么看都有些奇怪,因为在邻国大燕有这么明显清晰的动静之后,晋国的三家氏族就算是猪脑子,也应该知道此时不应该再掀起大的争潮,所以,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燕京余下禁军,以及各地可以调动的郡兵,大部分都被调拨向了帝国的东部方向,算是对晋国进行警告,也是防备晋国会趁着大燕征伐乾国时学百年前的乾国那般来讨便宜。 看到这里时,郑凡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因为他是翠柳堡守备的原因,银浪郡地面上的很多风吹草动,自然敏感得很。 昨日里,靖南军那五万后营军开拔了。 这五万后营军,一直是靖南军的预备役,其战斗力和装备,自然比不上五万靖南军正军,但肯定比普通的郡兵要高一筹。 按照打听来的情报来看,这后营军,不是南下,而是东进了。 想来,也是被派遣去了防备晋国。 这样一来,整个燕国的内部,其实已经空虚得很了。 若是此时燕国内部忽然爆发个什么由门阀余孽引导的起义叛乱什么的,坐镇燕京的燕皇,一时间还真难有可以调去平叛的部队。 因为,二十万镇北军,在马踏门阀之后,先锋军已于前日,进入了银浪郡。 不妙啊,不妙啊。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蛮人,一直是燕人的心腹大患,虽然蛮人现在不行了,但毕竟是数百年来的老冤家,血海深仇,所以不可能有丝毫的放松警惕。 派禁军去支援北方,本就是极为应当的措施。 要知道,百年前蛮族王庭正兴盛时,燕国宁可只让初代镇北侯带三万铁骑回去守家,而依旧选择将主力留在了荒漠和蛮族大军厮杀。 大燕为东方御蛮数百年,真的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正的践行。 晋国虽然内讧,导致国势一直衰颓着,甚至有传言说,那三大氏族似乎随时都可能“三家分晋”。 但晋国军队的实力,一直都是不错的,时常和楚国有摩擦,双方虽然很多年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但平时两三万规模的交锋可基本没断过,人晋国一边忙着内讧一边还能在和楚国的摩擦中不落丝毫下风。 所以,晋国也不得不防,而且晋国朝堂上新一轮的争潮连郑凡都能瞧出猫腻,那自然也瞒不住燕皇。 只是,这种局面下,燕国的局势,真的是有点类似于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了。 无论哪边出现问题,甚至哪怕什么问题都不出,继续这般僵持下去的话,燕国自身也会出现波折。 自古以来,战争一直都有着一个属性,那就是转移国内矛盾。 燕国的内部此时宛若被丢在烤架上烘烤着, 唯一破局的关键就在于乾国这边, 但这场仗, 又应该怎么打呢? ……… 怀带着忧国忧民的深切思虑,郑守备今晚选了黑丝。 ……… 翌日, 一大早, 屋门外就传来了声响, “主人,三大人回来了!” 肖一波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毕竟在整个翠柳堡里,和他关系最好的魔王就是薛三了。 前些日子,堡寨里出兵,结果三爷没回来,让肖一波一个人偷偷地抹了好几把眼泪。 肖一波能够真的感觉出来,薛三是不介意自己这个弑父者的身份的,而且还愿意空暇时和自己整一壶酒一碟花生米唠唠嗑。 所以,在得知三爷安全回来后,肖一波可以说是一边红着眼一边奔跑回来告知主人。 郑凡被吵醒了, 微微皱眉。 这个点儿,其实说睡,也已经睡够了,但还想着再躺一会儿。 要是搁在上辈子,那就是躺床上拿出手机,不急着起床,刷刷手机磨蹭一会儿。 这一世,没手机可以刷了,但有四娘,可比手机好玩多了。 所以,对肖一波这种破坏一大早氛围的行为,郑凡本能地感到愤怒。 四娘侧过头,她也醒了。 郑凡看着四娘,低下头吻了上去。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不管再漂亮的美女再帅的帅哥,一觉醒来刚起床时,只要是个正常人,那口气都是很冲的。 所以,很多电视剧里那种男主女主一觉醒来后还得kiss一顿的操作,简直是太过于重口了。 不过四娘不一样,一来,四娘的体质可能有些特殊,二来,四娘睡前会含一片她自己秘制的薄荷叶。 这样醒来后,嘴里也是带着一股清新,甜甜的。 “主上,三儿回来了啊?”四娘依偎着郑凡问道。 同时,左手开始在郑凡胸口螺旋画圈儿。 “嗯,回来就回来了吧,我们再睡一会儿。” ……… 事实证明, 郑守备再睡一会儿的决定,是无比英明,也是无比正确的。 因为薛三回来时, 瞎子等人正在用早饭, 薛三上来直接给瞎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然后遇事一直云淡风轻的瞎子直接吐了!!! 等郑凡在四娘的伺候下穿上衣服出来后,薛三已经用肥皂将自己洗刷了好几遍。 “主上,呜呜呜呜,属下以为再也见不到主上您了,以为再也听不到主上的教诲了。” 薛三情感丰富地表演着。 回到翠柳堡,本来是想凭吊故人的,却没想到翠柳堡居然还在,进去后,发现瞎子他们都还在,然后,主上居然没挂掉! 薛三的情绪,可以说是相当复杂了,大概,类似于孙猴子对紧箍咒的又爱又恨吧。 “好了好了,能平安回来最好。”郑凡伸手拍了拍薛三的脑袋。 倒是想拍肩膀,但腰有点酸, 不想弯了。 薛三开始讲自己在那一夜潜入绵州城后的经历都说了一遍,当他说到听到火头军说话就打算冒险回来时, 被瞎子北及时打断了, “三儿,怎么回来的,就先别说了,把福王的人头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好!” 薛三也不是很想说自己怎么回来的! 将用金丝软猬甲包裹好的福王人头取出来后,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因为这颗脑袋,太像腌制过即将下锅卤的猪头了。 “这福王,长得跟许文祖有点像啊。” 郑凡开口道。 长得胖的人,都有点像。 “主上,这是身份令牌和一些文书,属下也一并带回来了。” 薛三知道,光靠一个人头,很难具备说服力,毕竟这个年代也没人脸识别技术或者DNA技术。 郑凡点点头,道: “辛苦你了。” 这又是一大笔军功,而且,郑凡清楚,许文祖经过前几天的那次集合再解散后,估计心情正极度郁结着,这颗和许文祖长得很相似的人头送上去,应该能解一下许文祖的困窘。 这一颗人头,在这个时节,所能代表的东西,比一两千狼土兵的首级,还要大得多。 “找个好看点的盒子,给再包装一下。”郑凡说道。 “主上,这颗人头就拿来给剩下的那些刑徒兵的亲眷脱奴籍吧。”瞎子北建议道。 许文祖刚给了郑凡一千五百蛮兵,翠柳堡现在骑兵数目,已经超过两千五百骑。 所以,短时间内,再要人再要军资,基本上不可能了,倒不如拿这个做一个顺水人情,刑徒兵里,还有不少人仍然有亲族没能脱离奴籍,这次就一并都了结掉。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许文祖这头奶牛,刚出了大奶,短时间内应该是断奶了。 这时,丁豪走了过来,丁豪这几个月,心情一直很不错,因为燕皇马踏门阀之后,原本盘踞在北封郡的大世家北封刘氏,也遭受了灭族。 等于是丁豪的仇,就这样给报了,人身上没了压力,整个人都能显得精神不少。 “主人,外头来了密谍司的人,还是上次的那位……山吉。” 山鸡又来了? 是的, 山鸡兄又来了。 郑凡原本以为是密谍司又想催促自己出动堡寨内的兵力去办事,但现在乾国人完全弃守了堡寨,坚壁清野,自己就算是想打,也没地方可以打。 许文祖那天把兵马都聚集起来了,宁愿落自己的面子,也没有去随便找个地方打一下或者转一圈。 不过,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 在见到山鸡兄时, 山鸡直接开口道: “郑大人,侯爷有请。” ……… 小小的泥炉,上面架着一块铁板,抹了油,撒了些许红糖,熬出了糖色。 镇北侯坐在泥炉后头,用一把短刀,先在米糕上切下了几个条块,再都放在了铁板上,然后开始翻面。 不一会儿,滋滋滋的香味就弥漫了开来。 田无镜坐在对面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默默地看着。 大燕,一南一北,两个侯爷,重聚到了一起。 “烤好了,来一块?薛叔做的米糕,好吃得很。” 镇北侯很大方地指了指铁板上的米糕。 田无镜摇摇头,翻了一页,他不喜欢甜食。 “唉,一看就是打小日子过得舒坦呐。” 李梁亭自己插起一块,放在嘴边,不顾烫嘴,咬了一大口,然后一边哆嗦着嘴一边咀嚼着。 旁边,青霜拿着一杯雪化作的冰水递了过来。 李梁亭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嘶………” 镇北侯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我说,乾国邸报上写了些什么?” 邸报,当然不是报纸,它也叫邸抄,是将谕旨、臣僚奏议和有关政治情报的一些东西定期合订到一起下发给国家一定级别官员来看的,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内参。 这其实算是一个国家机密情报了,看邸报,能够从中获得一个国家官面上的很多动向。 当然了,对于密谍司来说,想弄一份过来,也不算什么难事儿。 “西军的马队营北上了,大钟相公和小钟相公,分家了。” “嘿,乾人的老习惯,是改不了喽。” 李梁亭拿起刀子,又挑起了一块米糕,这个米糕烤得有点老了,但更脆, “早些年,那时候你还小,乾国曾出了一个刺面相公。”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那会儿你还没领兵呢。” 田无镜不争辩,也是懒得争辩。 “乾国西南土司叛乱,可能在你我眼里看来,不算什么,事实上也不算什么,要不是那些土司仗着山地地形,乾人军队估摸着也早就能平定了。 姓郑的那小子,不是去一趟乾国就砍了几千个狼土兵的脑袋回来报功么? 那会儿,我爹还在呢,先皇也还在,为了这个刺面相公,这俩老家伙可是急得要冒火了,呵呵。” 李梁亭咬了一口米糕,一边咀嚼一边继续道: “看人先看相,平西南土司叛乱,只是第一步,这位刺面相公为何能给当初那俩老爷子这么大的压力? 因为当时乾国武人,因为他,有了抬头的架势。 直娘贼, 乾国太他娘的大了,也太他娘的富了! 它乾国账面上,可是每年都养着三边八十万大军和八十万禁军的,这还不包括西军东南沿海的祖家军这些。 要是真让乾国武人成了气候,咱大燕,再想南下,就难了。” 田无镜将手中的册子收起来,很平静地道: “乾国赵家得国不正,以文抑武,本就是国策。” 说完, 田无镜又道: “这世上,古往今来,也就我们的陛下,敢将军权完全交给下面。” “姓郑的那个小子有句话说得很不错,就是家里的粮太少了,兄弟几个打破了脑袋,其实也都吃不饱,不如去外面抢食吃去。” “他这人,向来会说话。” “可不,魏忠河那阉货都赏识他。” “你今天第几次提他了?” 李梁亭将短刀向地上一丢,刀锋刺入地板,他用左手手背很没形象抹了一把嘴,道: “我的意思就是,你他娘的当初老子想要他,结果你偏不让,好吧,人给你了,你他娘的到现在还是只让他窝在那个堡寨里。” “许文祖,不也是你的人么?” “许文祖,是个有才干的。” “我知道。” “但姓郑的那小子,就那么丢那儿,可惜了。我大燕不比乾国,乾国人多,时不时地都有人才提溜地冒出来。” “前阵子,钟家的少将主,率三千西军骑兵在银浪郡边境上绕了一圈。” “这事儿我知道。” “他能瞒得过许文祖,但瞒不过我,若是当时他愿意出兵阻截,等到其他军寨兵马赶来,是可以留下那支乾骑的。” “呵呵,你的意思是他避战保存实力?” 田无镜没说话,因为这是明摆的事儿。 李梁亭却摇摇头,道: “无镜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呢,十多年前,陛下就直接点了你领靖南军了,这份家当,是直接拿过来的。 你没经历过起家当家的苦啊,有些时候,打仗就跟做买卖一样,有风险,也有赚头,但那种纯粹的呆仗坏仗,不打也罢。” “这话能从你镇北侯嘴里出来,让我很意外。” “嘁,你当我家这三十万镇北军是怎么出来的?是,过去几十年,咱大燕的税赋,泰半都得供养我镇北军。 但说实话吧,三十万铁骑啊,这份家当,守的是真的难啊,所以我理解那小子,反正丢的面子又不是自己的,高个子得先吃挂落,他也犯不着去拼命。” “所以你家姑娘才会做出用两千民夫的命当诱饵的事儿。” “嘿,还真不怕你笑话,这就是家风,怎么的吧!” 田无镜不想再说话了。 “我说,这要打仗了,拉这小子一把呗,实在不行,你既然不用,就再划拉给我?” “这次开战,是注定要死人的,陛下的旨意也说得很清楚了,这一仗,由我指挥。” “老子不跟你争这个指挥权,只要能让老子的镇北军去跟那群乾人干仗,你让老子给你当执戟郎中都行。” “他,既然想保存实力,就留他在那儿保存着吧。” “嘿,我说无镜啊,你这也忒狠了啊,人,是你硬要留的,是人,总会犯错的吧?你这就直接给人家一巴掌拍死了算怎么回事儿? 你可晓得,要是错过这一仗,那小子想再起来,可就难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 “啧,就没稍微转圜点的余地?这小子,是个机灵人,他晓得什么场合是真的下死力气下血本的。 最起码,他也算是那些军头子里,战功最多也是最能打的一个吧,你不带他,岂不是要寒了那些军头子的心?” “两千多狼土兵的脑袋,在我眼里,不算什么。” “哟呵,那你还要他怎么去立功?去给你砍一个乾国王爷的脑袋回来才行?” 田无镜闻言, 似乎真的思索了一下, 道: “可以。” 第二十九章 镇北军南下 任何地方,只要稍微大一点儿,都会有自己的圈子,也就是俗称的,抱团儿。 比如城东的瞧不起城西的,城里的瞧不起城外的,再大一点儿,就是乾国人普遍带着一种看蛮子的心态看燕国人,自然也是瞧不起的。 北封郡毗邻荒漠,虽说这些年因丝绸之路的兴起,比以前倒是改观多了,但银浪郡可是燕国的“小江南”。 一是因为靠近乾国,是商业互转中心,二还得追溯到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在马踏乾国三郡之后,进行了人口的强制迁移,这也使得银浪郡非但没有因为百年前的战争而衰败下去,反而得到了极大的充实。 这同样的,也使得乾国三边三郡一直元气大伤到现在,一则但凡重兵驻守的地方,总是那么的不适合普通人去生存,二来则因为三边一直处于战争阴影之下,所以除了军户的填充,乾国朝廷也没有去刻意地对三边进行什么恢复喝发展,这一点,和早些年的胡建很相似。 银浪郡的人,是带着一种属于自己的骄傲的,所以,平日里瞧见从北封郡那里来的商队或者旅人,心里,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总要问几句那边日子过得如何啊,逢年过节喜欢做点啥啊,孩子读书能进的了私塾么云云,都是为了接下来显摆自己这边的好日子做个铺垫。 不过,这一次,当一群身着黑甲的骑士进入到尹城外时,银浪郡的百姓看他们的目光,没有丝毫的不屑以及地域歧视,反而是一种激动! 大家奔走相告,尹城内和尹城外的百姓,都直接沸腾了。 那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再没有任何彩排的前提下,居然自发地形成了。 尹城百姓们拿出自家的存粮,拿出自家过冬的腊肉、米糕等等年货,毫不吝啬且无比大方地主动去军营里劳军。 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暗送秋波,老少爷们儿们的奋力欢呼,让初入银浪郡的镇北军先锋军有些猝不及防。 这种待遇,他们是真没想到。 而造成这种场面的主要原因,有仨; 一是因为燕国武风盛行,虽说承平了数十年,但燕人先辈骨子里的那种攥起刀跨上马就去跟蛮族干的热血犹存。 也因此,在燕国,文官地位一直没能形成对武将的压制,甚至一直是被反压制,同时,燕国民间也没有类似乾国的那种“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传统。 二则是因为北封郡的商队,北封郡的旅人,北封郡的移民,固然会被地域歧视一波,但镇北军,近百年来戍守荒漠,镇压蛮族,使得蛮族无法再南下一步,这种大功绩大伟业,已经使得镇北军在民间老百姓心中化身为一种“保护神”或者“图腾”的感觉。 三则是因为现在只要脑子不傻的,都知道现在在打仗,虽然一直只闻敲锣打鼓还没见真章,虽然银浪郡也有自家的靖南军长驻,但老百姓,对于战争,哪怕是骨子里彪悍的燕国老百姓,对于战争,其实也是有着一股子畏惧情绪的。 镇北军的到来,大燕最能打的一支军队来了,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一层最大的保障,百姓们激动欢呼雀跃,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了。 郑凡是带着阿铭来的,一般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郑守备出门,都喜欢带阿铭,能毫不犹豫地给你挡子弹的手下,哪个老大不喜欢? 而且还不是一次性的,回去养养下次还能继续挡子弹,简直不要太巴适。 同时,郑凡还带了三十骑随身,当初尹城驿站内一次,然后从南望城回家又被问了一次路,郑守备觉得,那种独行侠的作风,还是得改改。 既然有手下,那还是带着点儿上路吧,最起码,能够帮你殿个后。 “嚯,好热闹。” 镇北军的军营外,人山人海,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这里表达着自己的热情。 好在郑凡这次着甲出门,麾下骑士也都着甲,外加翠柳堡一大半的装备,都是仿的镇北军的军式,所以围观的百姓们以为是镇北军的哪家校尉回营,很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等进营后,郑凡回头看了一眼跟随自己过来的骑士们,一个个地手上拿着鸡蛋米糕,还有好几个身上还挂着绸带子。 这是燕国女郎传情的方式,也难怪,这些门阀兵以前可都是门阀公子哥儿,皮囊气度上自然是不差的,受这么多的青睐,也是正常。 郑凡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自己,再扭头看了看阿铭,笑道: “你怎么没收到绸带子?” 阿铭无奈地翻开自己的口袋,拿出了一大团。 “…………”郑凡。 阿铭继续慵懒地骑在马上,一副: 我本无意装逼奈何你非要找平衡的态度。 验证过了信物和身份之后,郑凡这一行人被得以放行进入了大营内部。 是的,这一次叫自己来的,不是靖南侯,而是镇北侯。 前方一名校尉引路,郑凡的手下不能继续跟进去了,军营之中规矩森严。 阿铭将装着福王脑袋的盒子递给了郑凡, 道: “主上,你的福袋。” 正反接过了福袋,积蓄往里走。 军营大帐,一层层,一环环,都显得无比肃穆,这也体现出了镇北军军纪之整肃。 自己带过兵后,郑凡才深切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一支没有纪律的军队,是难堪大用的,偶尔凭借赏赐或者主将鼓动打个鸡血大家就一窝蜂地冲上去,看似效果不错,但难以持久。 欺负欺负战五渣的对手还行,真要是精锐对拼,自然就不行了。 郑凡走入了军寨的正中心核心区域,他看见了李良申,当初在镇北侯府那儿,小六子曾对自己介绍过他。 李良申坐在一块圆木上,闭着眼,在其身侧,一把造型很古朴颇有一点类似先前时期的宽厚长剑插在地上。 郑凡来了,他连眼睛都不睁一下。 从陈大侠口中,郑凡倒是听说过一些江湖事儿,知晓这位李良申李总兵,可是四大剑客之一。 只是,比起另外仨,这位身在军伍之中的“剑客”,真有一种玷污众人脑海中“剑仙”形象的观感。 当然了,这不像是后世各种必须得花钱才能上的榜单,也不用去请水军刷数据,李良申之所以会位列四大剑客之一,真不是他自己想要的。 晋国那位剑圣就是个疯子,四大剑客里,一个是被他夸出来的,李良申则是他特意找上门打架打出来的。 继续往里走,郑凡看见了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烤馕,正在一口一口地咬着。 在大汉的脚下,还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剥好的蒜。 不喜欢吃蒜的人,是一个都不会吃,但对于喜欢吃蒜的人而言,那就是不管配啥菜,滋味都得少一半。 这大汉叫李豹,也是七大总兵之一,还有一位叫李元虎的,二人并称镇北侯府虎豹。 见郑凡走来,还对着郑凡憨憨一笑。 这一幕,让郑凡不禁想到了自家的樊力。 郑凡马上微微弯腰行礼,然后继续跟着引路校尉向前走。 帐篷外,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熟人,当初一起在燕京皇宫内走秀的,青霜。 另一个则是脸部狭长,和流传下来的那幅也不知是真是假是黑是还原的朱元璋画像神似。 小六子曾说过,七大总兵里,有一张马脸,叫李富胜,行事狠辣,最喜灭族,每每镇北军对荒漠蛮部用兵,但凡李富胜领军,必灭一部而返。 其实,李富胜年纪不小了,外面都传镇北侯府七大总兵,六个李姓,除了青霜以外都是镇北侯义子,其实不然。 江湖传闻,自是怎么惹人喜欢听就怎么来,实际上之所以六个李姓,则是根据燕地的传统。 燕人门阀之治数百年,“姓”,已经不再仅仅是一种传承符号,而是势力的象征。 在燕皇马踏门阀之前,燕国中上层人士出门介绍自己时,都会前面加个地名,再加个姓。 这一点,很像是同时西方,介绍自己时,开头都是XXX之孙XXX之子。 社会风气如此,在镇北侯府也不能免俗,但凡要跟着我混,那就先跟我姓吧,表示咱们以后都是一家人。 当初郡主想收郑凡做李家家丁,要是做了家丁后,郑凡就得改姓叫“李凡”了。 年轻一点的总兵,包括青霜在内,对待镇北侯,确实跟义父没什么区别,但李富胜,估摸着比镇北侯李梁亭也就小个七八岁的样子,怎么着都不可能是义父义子的关系。 “郑凡。” 青霜开口对身侧的李富胜介绍。 这介绍,也够简略的。 李富胜上下打量了一下郑凡, 道: “哦。” 冷淡得不能再冷淡。 自打进入军寨腹心位置,郑凡一路走来,就跟看男模秀一样。 好在当初在燕京皇宫,曾亲自见过燕皇带着南北二侯走出这个时代最强男团的秀, 现在倒是能够依旧保持心神平和。 青霜指了指身后的大帐, 道: “侯爷在里面等着你。” 郑凡点点头,然后又对李富胜笑了笑,李富胜“嘿嘿嘿嘿”笑了几声,指了指郑凡,道: “侯爷说此子眼有乾坤,我倒是没瞧出乾坤,倒是瞧出来了此子和我很像,都是心狠手辣的主儿。” “…………”郑凡。 郑凡没再做耽搁,掀开帘幕,走入了大帐。 正当郑凡准备开口喊自己是前镇北军驻虎头城护商校尉的官位拜见镇北侯时,愣了一下,发现靖南侯居然也在大帐之中。 郑守备马上改口道: “翠柳堡守备郑凡,参见靖南侯爷,参见镇北侯爷。” 到底在哪家吃哪家的饭,郑守备心里分得很清楚。 靖南侯坐在首座位置,这一点很奇怪,在镇北军大寨之中,坐在首座的,居然是田无镜而不是李梁亭。 这是因为郑凡不清楚,接下来的大战,是由田无镜全权指挥,就是李梁亭,也得听田无镜的调遣。 这看似是很滑稽的一件事,因为镇北军有二十万南下,靖南军只有五万。 但好在,这种“滑稽”事儿,郑凡在大燕也见多了,也就不觉得有多让人难以理解了。 李梁亭坐在下面,手里拿着一把糖炒栗子,在那儿一个一个地吃着。 镇北侯自小日子过得清苦,郑凡是知道的,所以对于自己每次见到镇北侯,镇北侯都在吃东西这件事,郑凡是一点都不吃惊。 “小郑子。”镇北侯开口道。 如果不是田无镜也在这儿,郑凡真想顺棍上爬,喊一声: “哎,奴才在。” 想想看自己上辈子的熟悉的历史中,淮阴侯可以受胯下之辱、戚继光为了讨好张居正能自称门下走狗特来请安。 郑守备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放不下的架子,外加镇北侯年纪也不小了,就当逗弄自家痴呆老汉儿开心了。 但田无镜在这里, 郑凡真的有一种和出轨对象在一起时,结果自家丈夫也在场的尴尬。 所以,只能恭恭敬敬道: “侯爷,末将在。” “上次在御花园,你与本侯说的那些条陈,如今可见着成效了?” “回侯爷的话,末将把乾人想得过蠢了。” 小股部队袭扰,给乾人压力,让乾人三遍精锐出来,再找机会吃掉,这本就是郑凡献策的前期主旨。 但乾人非但没上钩,杨太尉也没被调走,反而开始大规模地坚壁清野,坚决不玩儿野战,不给你机会。 镇北侯摇摇头,道: “此一时彼一时,乾人地广人稠,总不至于全都是傻子。” 这其实算是在给郑凡开脱了。 “侯爷说的是。” “本侯说的是没有用。” 镇北侯意有所指。 坐在首座的田无镜在此时将目光落在郑凡身上, 郑凡当即感觉自己身上压力陡增。 其实,按照关系来说,自己只和镇北侯见过两面,第二面还算上这次。 无论怎么算,自己都是和靖南侯关系更好。 但靖南侯自灭满门的举动,着实是吓坏了郑守备这颗幼小脆弱的心灵,回来后还因此做了噩梦。 所以,面对靖南侯,郑凡真的是越熟越害怕。 “郑守备。”靖南侯开口道。 “末将在!” “翠柳堡,现有甲士几何?” “回侯爷的话,可出调两千五百骑,俱满甲、一人双马!” “郑守备不去做买卖,可惜了。” “噗通!” 郑守备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是真的被吓得,不带丝毫表演成分。 这一世,除了抽空将自己修炼到了武夫八品以外,郑凡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是在学演戏。 又如何听不出靖南侯言外之意? 有些东西,你能忽悠得过许文祖,但想忽悠过靖南侯,难! 整个银浪郡,甚至整个边境战局,大概都逃不出这位侯爷的眼睛,银浪郡以及整个对乾密谍司的首领,就是他的女人。 临战避战,保存实力,这是大忌,任何上位者都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是逆鳞。 外加,靖南侯可是连自家满门说灭就灭的主儿,他就算再赏识自己,挥挥手,把自己砍了也就砍了。 这一次,郑凡出来,就带了三十骑,那三十骑在军中也就是搞笑的…… 哦,还有一个阿铭,但不用大军出手,外头四个镇北侯府总兵官,随便出来一个,都能把现在的阿铭捶成撒尿牛丸。 “哈哈。” 镇北侯笑得很开心,颇有一种夫妻吵架自己这个男闺蜜在旁边看似在劝和实则是在煽风点火的意思: “郑守备倒是个伶俐人,却为何要做糊涂事儿呢?须知,我大燕人都晓得靖南军治军森严,唉啊……” 田无镜很平静地看着郑凡。 他一句话,郑凡全听懂了,这反而让接下来,冷场了。 有时候,下属太过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 镇北侯继续火上浇油, 道: “小郑子啊,你说说,你这脑袋,得拿什么来换才是呢?先前可是听说你斩了不少狼土兵的首级,但许文祖那个小胖子已经给你一千五百蛮骑了,这军功,可早就兑现了,现在,你又拿什么去换你的脑袋呢?” 镇北侯瞥了一眼坐在上头的田无镜, 继续道: “本侯为你求过情了,可你家侯爷是个只认军纪不认情理的铁面无私的主儿,啧啧啧,他说他要斩你,而且一定要斩你,本侯好话说了一箩筐,除非你能拿一个乾国王爷的脑袋来换你自己的命。 不过呢,小郑子啊,你还是…………” 镇北侯先拿靖南侯之前说的话来堵靖南侯的嘴,然后再进行暗示,第一次挖墙脚不成,就第二次挖! 然而,镇北侯这话还没说完, 郑凡马上将放在自己身侧的盒子推向前,打开。 额头抵地, 道: “乾国滁州福王项上人头在此!” “…………”镇北侯。 李梁亭左手猛地攥紧,剩下的半把栗子直接化作了粉末,他抬起头,看向坐在首座的靖南侯,发现靖南侯依旧面色平静。 直娘贼, 这厮早就知道这姓郑的小子砍下了乾国王爷的人头! 人家小两口在这儿唱双簧呢, 自己在里面上蹿下跳地算是什么? 靖南侯很平和地道: “也罢,我就给镇北侯一个面子。” “…………”镇北侯。 —————— 这章错字待会儿修改。 这个月,龙已经更新了34万字,老实说,好几年没一个月更新这么多字了。 因为每章字数比较多,时不时兴致来了写个大章,所以有时候更新不能很稳定,因为码字耗时比较多,想像以前草草赶出一章来不太可能,所以这一点,还请大家见谅。 这本书,龙写得很开心的,所以基本都是保证在自己休息足够情绪酝酿足够之后再开始码字,有时候状态不好累了疲乏了,也不强求自己硬着头皮写。虽然这个月更新的字数多,但龙每天码字真的挺开心的。 嗯,下一章应该是大章,一般一万字的大章得写半天时间,大家不要等了, 第三十章 马蹄北去人南望 眼下大燕,甚至加上荒漠和乾国,敢这般落镇北侯面子的,其实也就两个人。 一个是燕皇,这个和李梁亭自小打架抢鸡腿一起长大的皇帝陛下; 另一个,就是田无镜。 虽说田无镜年纪小一些,但对这位和自己齐名的南侯,李梁亭心里也是服气的,至少,大家是能够坐在一张桌面上喝酒说话的,自然也就能开开你的玩笑。 镇北侯就觉得自己挥舞了半天铁锹,挖动着人家的墙角, 一锹又一锹, 终于挖开了, 结果扒开土一看, 居然是自己的这张老脸! “末将知罪,末将再也不敢了!” 郑凡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跪在地上很是诚恳地说道。 身为穿越者,这么怂,确实有点丢穿越者的脸面。 但郑凡深知其中的缘由,又是面对田无镜,郑守备从一开始,就决定怂到底。 “下去吧,后日正午,集你本部兵马于南望城听调。” “末将遵命!” “嗯。” “末将告退!” 郑凡将“福袋”留在了原地,自己起身退出了大帐。 镇北侯瞪了一眼靖南侯,没好气道: “你早知道他手上有那乾国王爷的人头是不?” 靖南侯点点头, “乾国虽然没声张,但福王病死在绵州城的日子,正好在郑凡攻打绵州城后不久。” “嘿,我说,好歹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这么戏弄我?” 靖南侯摇摇头,道: “小时候,倒是被你打过几次。” “嘿,别,别,我年纪大了,你正值壮年,老子不和你打!” 靖南侯没说话。 “你也别记恨那事儿啊,当初我只是陪陛下去你们田家翻墙想看看他未来的太子妃长啥样,你这小子非要出来抓贼,你不是讨打是什么。” 说自己讨打,靖南侯居然一点都没生气, 他的嘴角, 甚至露出了微笑, 因为他想到了记忆里,那时的家。 ……… 刚走到外面,寒风一吹,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一阵冰凉,才知道先前在大帐内已经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吃一堑长一智吧,自己不能再小觑天下英雄了,一些原则性的错误,还是别再犯了,哪怕因此折点本钱。 毕竟,折了点本钱,还能有希望东山再起,要是直接被抄家了,那就没得玩儿了。 “郑守备,小心风寒。” 青霜开口道。 郑凡像是没听懂一样,拱手道: “多谢大人提醒。” 身边,李富胜则笑笑,道: “先前那个,真是乾国王爷的脑袋?” “回禀大人,确实是。” 郑凡都是喊大人,没有在前面加姓。 其实,李富胜原本姓郭,入了家丁后,改了“李”,但这只是官面上姓李,平日里,其实还是以“郭”或者“老郭”称呼。 自己家里,也是能大大方方地供奉自家郭家先人牌位的。 一个时代,一个时期,总有一个时期的风气习俗。 燕人和蛮族干架干了几百年,几乎可以说是燕国刚成立,甚至姬家还没称帝前,就在和蛮人干了。 打了这么久,有些东西,自然也就开始互相影响起来。 蛮人一步步地从燕人身上学到了“体制”和“改革”,王庭当初之所以能够一步步收拢权力达到整合荒漠的高度,也正是因为几代蛮王学着燕人的方式进行了政治军事改革。 只不过后来发现实在是有些扛不住燕人了,就不敢再啃燕人这块硬骨头,转头跑去打西边,结果硬生生地浪过头,王庭精锐和黄金家族菁华近乎全部葬送,再被镇北侯府连消带打一百年,终于一蹶不振。 而燕国这边,从燕国军制上就能看出,一支王牌军,身边带着一大群大小军头子,跟蛮族打仗时王庭兵为主,发动四周部落自带口粮兵马助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李家的改姓,和荒漠蛮族部落以自己部落名做姓氏也是如出一辙,若是自己的部落被灭了,残兵游勇想加入其他部落,就得改自己的姓氏,表示你的臣服,等之后,你要是还能东山再起,翅膀硬了脱离出去,自然可以重新恢复姓氏。 这就是燕人受蛮族风气的影响之一了。 李富胜这个名字,也就只有在官面上,比如朝廷的赏赐,或者上书时,会姓“李”,其余时候,你可以直接用原姓。 也因此,之前郑凡瞎编自己爷爷郑芝龙自己老爹郑成功,还没能让许胖胖起疑,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倒是有点运道。”李富胜笑了笑,“可为何今日才呈交上来?” “回禀大人,这人头,在路上耽搁了一段时间,也是今早才送回来。” “嗯。”李富胜这话其实是帮自家侯爷问的。 他和青霜坐在大帐外,里头说的话本就不会逃出他们的耳朵,外加这种武者,品级高上去之后,“耳聪目明”这是自然而然的。 换句话来说,哪怕先前自己和两位侯爷在说悄悄话,门外的这两位若是想听,那也肯定是能听到的。 李富胜站起身,他明明穿着甲胄,只是这甲胄有些肥大,外加仔细一看,还能看见甲胄内侧竟然缝制着皮裘。 卧槽, 郑守备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看见甲胄里面加保暖层的,这又不是棉甲而是精甲,里头再缝上这个,给人一种极度不伦不类的感觉。 李富胜双手就插在自己甲胄里,起身后,微微弓着腰,像是个闲散懒汉。 “郑守备,这次南下,我镇留了一半在北边,你这一部,不出意外,应该是归于我镇辖制。” “这是末将之幸!” 李富胜点点头,道: “大半辈子都丢在北边了,这还是某第一次到南边来,郑守备,带某去尹城转转。” 给自己上司去做导游,郑凡是愿意的,不出意外,自己接下来就得归于他的帐下打仗。 也因此,郑凡也不说什么自己其实也是北边人这种屁话了。 郑凡出来了,阿铭在营寨外等着,见郑凡身边跟着一起出来的李富胜,阿铭就没贴上来,也是以带过来的那三十骑翠柳堡骑士也别跟过来。 只是稍微地一看,阿铭就能瞧出很多门道,也清楚,拍马屁这种事儿,还是两个人私下里更为合适。 一个拍得可以更没节操,一个可以更为享受,皆大欢喜。 魔王,毕竟是魔王,虽然实力远远没恢复,但意识上,依旧是出类拔萃。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有时候,看似某个人对某方面有些欠缺,其实不过是懒得去照顾那里罢了; 就算是樊力,谁又真敢当他是个傻子? 见李富胜没骑马,郑凡自然也就没骑马,二人是步行出去的。 军寨就在尹城城郊,几乎就是贴着的,所以出了营门也没走多久,就到了尹城城下。 李富胜抬起头,看着这座城墙以及喧闹的城门口,不禁道: “此城之规模,不下图满城,但烟火气息味道,却比图满城浓厚多了。” “大人,银浪郡最高也最热闹的城,不是尹城,而是南望城。” “后日正好要经过的,只可惜,估计是没机会进去瞅瞅了。” 郑凡则道: “大人,乾国的花花城池,只会比南望城更好看。” 论享受, 论艺术, 论建筑, 论审美, 乾人可以说是完爆了燕国的这帮世世代代的大老粗。 “侯爷说得没错,郑守备说话,确实好听。” “额……” “侯爷还说过,就算只是将郑守备留在帐中陪着说说话,给一个参将位,也是值得的。” “末将自小在市井里厮混,家里以前更是开酒楼的,不会说话,这生意可做不下去。” 李富胜点点头,道: “唉,某年轻那会儿也挺会说话的。” 郑凡发现这位李富胜总兵一直在占自己便宜, 几次了, 一直在说自己和他很像,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肉身穿越而不是魂穿, 郑凡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人李富胜的私生子了。 不过,李富胜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郑凡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后来,杀的人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懒得说话了。” “大人为国御蛮,劳苦功高,自然…………” “不,我只是喜欢听惨叫声。” “…………”郑凡。 入城时,尹城守城卒看见郑凡和李富胜穿着甲胄,也就没做过多阻拦。 “大人,今天我们吃点儿好的?” 镇北侯府的伙食,郑凡是见识过的。 李富胜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到: “自然!” 随即,李富胜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道: “你,很好。” 这个语气,这个动作,颇有一种太君鬼子拍良民的感觉。 当然,郑凡清楚,这是李富胜太高兴了,所以在表达上,有些过去激烈。 郑凡选了一个看起来很高档的馆子,二人进来时,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领着郑凡和李富胜去了二楼的雅座。 “二位军爷,今儿个这顿饭,小老儿我包了,二位吃好喝好后,多杀点儿乾崽子。” 老掌柜的很上路子,不过又委屈巴巴道: “这事儿,二位军爷可出去可千万别说啊。” 城门外大营里那么多镇北军将士,要都来他这里吃饭,他这点儿身家可真担不起。 “做生意是做生意,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我们有军令,不得吃白食,老掌柜若是有心,吩咐下去菜式做得精细点儿就行,酒就不要上了。” “是,是,是,小老儿亲自去后厨盯着。” 老掌柜走后,郑凡拿起茶壶给李富胜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 “某打仗,杀戮过重,这一点,劳烦郑守备日后上了战场,多多提醒。” “额………” “某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 “末将明白了。” 这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杀戮狂。 看来,那些关于他的传闻,并非是空穴来风。 “其实,在某看来,乾人胆气不足,杀得他们怕了,杀得他们胆寒了,他们自然也就臣服了。” 李富胜用手抓了一把桌上的一盘先上来的花生一边剥着一边说道。 郑凡明白了,李富胜之所以让自己带他出来,是为了这个事。 一般喜欢杀戮的人,性格里,都有着属于他的偏执一面。 这类人,郑凡熟悉啊,自家堡寨里七个魔王,要不是自己压着,各个都是喜好杀人为乐的变态。 李富胜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同时对一些东西,比如大方针,又有些不解,外加一些话,在军营里又不方便说,他也不好意思拉下自己这张总兵官的脸让自己同僚知道自个儿居然向一个小小守备在请教。 所以,这才将郑凡喊出来“逛街”。 “大人,其实您的看法不错,是人,都会怕死,杀得多了,杀得狠了,肯定会怕!” “你也这般认为?” “对的。” 李富胜端起茶杯,和郑凡碰了一下杯子,二人以茶代酒先干了。 镇北军拔营时,从镇北侯到下面普通士卒,都不准饮酒。 李富胜放下了茶杯,恰好,这时俩店小二端上了四盘冷菜,李富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送入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 “没猜错的话,你下面应该要说但是了。” “大人英明。” “和我,不要说这些拍马屁的话,我这里,笨。” 李富胜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 “我这人,除了喜欢杀人灭族之外,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郑凡。 “既然喊你一起出来,就是想找个人问道问道,侯爷说过,你这小子不光说话好听,眼光也不错的,我就觉得,你应该能给我讲讲这些道理。” “大人,您以前杀的是蛮族。” “嗯?乾人难不成比蛮族更难杀?” “这当然不是,蛮族再怎么衰败下去,乾人和他们还是不能比的,问题是,蛮族虽然号称一族,但他们却是一个个部落,分散得很厉害。” 李富胜又夹起一块冷切鸭肉,道:“继续说。” “所以,在荒漠,大人您可以通过灭一个或者两个以及三个,去震慑十多个二十多个蛮族部落不要异动,不要试图挑战镇北侯府的威严。 但在乾国,不行。” “为何?” “因为乾国太大了,乾国的人口,也比我们大燕多多了。” “多杀一会儿就是了。” “但要想一直杀下去,得杀很久,杀,当然是要杀,但不是为了杀而杀,我想,无论是陛下还是侯爷,之所以想打乾国,并非是想要掠夺乾国一把,而是想将乾国的疆域纳入我大燕的版图之中,将乾国的人口,变成我燕人。” “嗯。” “所以,在打下这片疆域之后,这块疆域之中的乾人,其实已经变成燕人了,对待自己人,再乱杀的话,就不值当了。” “我还是有些迷糊。” “单纯靠杀戮,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只是短时间内的解决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将问题拖延到了后面。 侯爷年纪不小了。” 李富胜瞥了郑凡一眼,道: “你倒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是的。” “嗯,说真话好,你继续说。” “不光是侯爷,陛下的年纪也不小了,甚至,大人您的年纪,其实也早就不算年轻了,您能杀,能打仗,但等您百年之后呢?” “我死后,不还有年轻一辈么?” “不一样,大家成长环境不同,所面对的问题也不同,最重要的是,把希望寄托在后辈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做法。” 因为按照国家和一个朝代的规律,开国的或者中兴的君臣往往是最牛逼的,然后就开始进入一代不如一代的循环。 “脑子疼。” 李富胜摇摇头。 “我们要杀人,打仗,不杀人是不可能的,但得讲究个做法,不能单纯地图畅快。” “行吧,等进入乾国后,你跟着我,必要时,你要拦着我,我觉得,比起蛮族人,我更不喜欢乾人。” “是,末将遵命。” 其实,郑凡自己也没讲明白,他不是很适合这类讲解的场合,只能根据自己上辈子的一些历史知识来笼统地说说。 上辈子熟悉的历史中,少民入主中原的王朝有不少,但那些只知道拿刀子砍人的很快就被雨打风吹去。 能够延续长时间的,都是懂得放下身段,拉拢其他阶层进行分化统治的。 不过,郑凡倒是不担心燕国会出这种问题,因为燕人不是蛮族,也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的野人,燕国对乾国的战争,更像是春秋战国时的兼并吧。 按照瞎子的说法,他觉得,燕国更像是“秦国”,一是在气象上太像了,二则是,燕国最好“二世而亡”,否则要真是铁箍一桶万年青,那自己等人岂不是得当一辈子的顺民? 另外,既然李富胜在烦恼这个问题,想来也是军队上层,应该是两位侯爷,已经对接下来的战事下达了类似的指令。 而习惯且喜欢杀戮的李富胜则是重点敲打对象。 很快,热菜上来了,菜式都很精致,李富胜吃得很满意,而且最后还进行了光盘行动,每个菜盘子都拿馒头蘸了汤汁吃下去了,绝不浪费。 郑守备也只得跟着一起拿馒头蘸着吃。 吃饱后,郑凡去结了账,郑凡还是没带银子的习惯,但将自己怀里的一块玉佩押这儿了,说下次来吃饭时一起结账赎买。 这块玉佩只是个小玩意儿,值不少钱,但也没什么特殊的作用。 接下来,郑凡就陪着李富胜又回到了军寨,在军寨门口,李富胜看向郑凡,道: “你部下,还缺什么么?” “额,现在不缺什么。” “要是缺什么,去跟许文祖要。” “多谢大人。” “后日你部就直接并入我镇吧,咱北军军令严格。” “末将明白,不过,末将还有事想问一下大人以方便今日回去后做好准备。” “你问吧。” “后日,我们是直接入乾?” 如果只是集合,操练,阅兵,或者镇北侯靖南侯讲讲话,那无所谓。 如果要直接入乾真正开战了,那要准备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 “呵呵,入乾。” “末将明白了。” “行了,这次你请了,下次我请你。” “大人您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既然是北军出身的,想来也清楚,咱北军,倒是不缺军饷。” 说着, 李富胜摸了摸自己的嘴巴, 叹了口气, 道: “就是太缺油水儿了。” 瞧出来了,从镇北侯到下面的这些总兵,全特么的是吃货…… 瞧着李富胜又是双手插甲胄里像是懒汉一样踏着外八步走入军寨后,郑凡转身,主动和阿铭他们靠近了。 “都吃了么?”郑凡问道。 没问阿铭,阿铭现在日子过得很舒服,堡寨冰窖里可是存了不少鲜血。 “大人,我们都吃了干粮。” “嗯,那就回去吧。” 郑凡翻身上马,一旁的阿铭则开口问道: “那位,是什么官儿?” “镇北军的总兵。” 镇北军共分六镇,有七大总兵。 总兵和总兵,地位差距也是最大的,比如李富胜如果站在许文祖面前,许胖胖可是得行礼的。 官职都一样,但含金量不同。 “我们翠柳堡后天要并入他麾下,入乾。” “要开战了?” 其实,战争早开始了,这几个月,燕乾边境线上打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但大家又都清楚,只要镇北军或者靖南军没有真的南下,这战争的大幕,其实还不算真的拉开。 “嗯。” “怎么个打法?” “不知道。” “那主上和那位总兵去城里?” “就吃了个饭,哦,对了,差点忘了,你回去后去问一下瞎子,就问他,靠单纯地杀戮为什么不能完美地解决乾国问题,需要辅助哪些手段。” “嗯?” 其实,这个问题,是个人,都能说一些门道来,无论是从政治上还是从人道主义上,但郑凡对自己先前的回答,并不是很满意。 “还有,让瞎子把答案写得有趣点儿,诙谐点儿,易懂点儿。” “还要写下来?” “嗯,再提醒一下,看的人文化程度不高,不要弄什么之乎者也的。” 自己麾下的七个魔王,各个都有才能,如果有巨人的肩膀可以站,傻子才不站。 “属下明白了。” 郑凡点点头,咳嗽了一声,道: “回去吧,把消息通知一下,要做的其他准备,还有很多呢。” 一行人直接南下,回翠柳堡。 快到黄昏时,伴随着郑凡带回来的消息,整个翠柳堡瞬间进入了一种喧闹的筹备工作之中。 军粮、草料的准备,帐篷等各项物资的准备,箭矢等战场消耗品的准备,包括药物的准备,等等等。 其实,郑凡大可以直接就带着人马跟大军汇合就是了,南望城那里存着从大燕门阀那里搜刮来的海量粮草,大军吃啥用啥,自己也吃啥用啥。 但这毕竟是出去打仗,不是去公费旅游。 而且,郑凡有预感,和自己前两次晚上出去偷一把鸡就遛完全不同,所以,既然有这个条件,那就把自己给照顾好。 院子里,樊力正在试穿甲胄。 樊力的块头本来就大,按照薛三的说法,身上涂一层漆就可以去cos浩克了。 也因此,樊力的甲胄也是特制的,从头盔到护腕,整个一个大铁罐头。 但樊力反正力气大,也不觉得累赘; 其他魔王,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特殊能力呈现了,樊力除了力气大,好像没其他的体现? 当然了,在战场上,一个体格庞大的大力士,真的很管用。 薛三的甲胄是迷你型,当然了,他的甲胄不常穿,视情况而定,毕竟有时候穿甲胄反而会影响他的速度。 其他人,包括四娘在内,都是和郑凡同款甲胄。 有了上次在绵州城差点被射成刺猬的经历后,大家现在都学乖了,也都开始变怂了。 因为战场上真的就是说不准一道流矢,你的命就没了。 “可惜了,就是不知道是怎样的布置。”瞎子有些惋惜道:“否则也能针对性地做一些准备。” “几十万人的战场,你准备得再多也没什么用。”梁程开口道。 瞎子点点头,行,谁叫自己不会打仗呢,你有经验,你说得对。 “都拾掇拾掇吧,能带上的,都带上,但也不要带太多,一人两匹马反正,咱们也不用带什么辎重马车了。” 家底儿,都掏干净。 小六子给翠柳堡投入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为了这一举,就是希望郑凡能够通过军功攀升起来,到最后,不说帮自己争位了,夺嫡失败后,郑凡拉自己一把,有时候站出来表个态,就能保下自己的命。 “大家再上下检查一下。” “是,主上。” “是,主上!” ……… 黑色的“李”字旗,出现在了南望城外。 城墙上,许文祖热泪盈眶。 在其身边,站着不少银浪郡的大小军头子,大家在今日,都聚集在了南望城,观望着这大燕第一等的军威声势! 都是在军伍里厮混出来的老丘八,当然清楚眼前这片整齐有序的黑色海洋,这压抑到似乎连风都被强行静止的军势,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强军! 一个军镇一个军镇的镇北军骑士依次落入南望城东门的校场空地上,南望城附近聚拢了大量的百姓,和尹城外相似的一幕出现了。 只不过,在尹城外,是镇北军刚刚进入,且驻扎休整了两日,这一次,则是军队在正式开拔,这种肃杀之气,已经足以让百姓们“秩序”起来。 没人敢放肆的欢呼,也没人敢上前冲撞军阵,大家都只是安静地看着,望着。 郑凡率领翠柳堡两千五百骑静候在一侧,默默地看着这雄浑的军伍骑士从面前连绵不绝地过去。 六个魔王,全都骑马位于郑凡身后。 瞎子用精神力使得大家的“内心活动”被勾连到了一起。 “主上,没有攻城器械!” 没有任何的攻城器械, 云梯?没有。 冲车?没有。 投石机?没有。 但凡你能想到的古代可以用来攻城的装备,一个都没有。 “偷袭么?”阿铭猜测道。 “偷袭?”梁程则回应道,“看看四周,这么多的百姓,你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乾国的内奸?” 郑凡也在心里道: “这么庞大的军队调动,是不可能遮掩得住的。” 军队一过万,除非是在山沟沟里,否则在平原上,想遮掩住行踪,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看样子,镇北军并没有打算遮掩。 “靖南军也开来了。”瞎子北提醒道。 靖南军的军伍也开始过去,靖南军和镇北军的军伍,其实很好区分。 其实,靖南军军伍比镇北军更为整齐,更注意细节,已经很有那种后世方阵的味道了。 这也可以看出来靖南侯治军多么严谨,田无镜掌靖南军超过十年,早就将自己的意志灌输进了这支军队。 而镇北军,整齐倒也算整齐,但并不是很注重这种细节,然而,他们甲胄上的一道道新老痕迹,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杀气,其实给人的压迫感更为强烈。 这是一支在荒漠上,和蛮族厮杀了百年的军队。 他们之中很多人,祖父就穿这一身甲胄和蛮人厮杀,父亲也是这般,他们自己,也是如此。 燕人在一百年前,将一把刀,放在了荒漠边境,用蛮人的血,锻造了百年! 如今,这一把刀被举起,将要斩向南边的敌人。 “不是,这到底打算怎么打仗?”瞎子北感觉有些荒谬,“靖南军也出动的话,谁来守家?” 郑凡也同样无比疑惑,他虽然还处于学习打仗的阶段,但也清楚,打仗从来都不是举起刀“兄弟们和我一起冲啊”,然后大家一股脑地高呼“乌拉”就压了上去。 这不是军队的战斗方式,这是山贼土匪的套路。 但眼下,很显然,南下的镇北军和靖南军,这都是要往外调的架势。 要知道,靖南军的五万后营已经被调往了帝国的东部防御晋国去了,燕京的禁军,一大半被大皇子带去了北封郡帮助防备蛮族趁机作乱,剩余的部分,也被派往了东部提防晋国。 也就是说,这场仗如果要将南下的镇北军和靖南军都调出去, 银浪郡边境上,就只剩下了许胖胖他们这些四五万杂牌军。 然后, 许胖胖他们身后,一直到燕京,都是一路坦途,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算得上是成建制的军队了。 “主上,看他们马鞍边袋子上挂着的,好像是炒面,或者是馕。” 梁程提醒道。 郑凡闻言,看过去,果然发现了。 无论是镇北军还是靖南军,他们马匹上挂着的袋子,都鼓鼓囊囊的。 炒面这种东西,并不是翠柳堡独创的军队口粮,古代人的智慧真的不低,但很多时候,他们只能局限于现有的条件,尤其是在打仗时,士兵的口粮本就是一种极大的负担,至于吃好以及有营养地吃,那真是太奢侈的一件事了。 能让士兵吃个半饱,都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前几个月,乾国的堡寨戍卒可都还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 “是许文祖做的,居然没透出一点消息。”瞎子北猜测道。 能够在短时间内,有足够的粮食以及足够的人手,去为大军制作这么多的随军口粮,整个银浪郡,也就许文祖有这个能力去办。 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哪怕你有足够的粮食,但你还需要动用大量的人手,就这样,依旧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你当然可以说,这是因为小六子的商队人手打探这种消息本就是门外汉,但你也必须得承认,许文祖在这件事上,办得足够漂亮。 这个胖子,确实是个有手段也有手腕的。 忽然间,郑凡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何前些日子许文祖要调集五大总兵集结兵力要去干一场,可能,他已经清楚了,自己再不动手,他这个总兵官之上半个封疆大吏的位置,就很难再坐实。 因为,一旦镇北军和靖南军加入了战争,还需要他们这些杂牌军做什么? “吼!” 这时, 一声貔兽的低吼传来。 郑凡转移视线看过去,看见了一身鎏金甲胄的靖南侯坐在他的貔兽身上,而在靖南侯左侧,身着玄甲的镇北侯李梁亭也是面沉如水。 镇北侯胯下的貔兽,比靖南侯的坐骑还要大上一圈,那四个蹄子每一次落地,都能在冻土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 鼻息之间喷吐出来的白气,让人觉得要是把手放过去,肯定会被烫伤。 两位侯爷一出现, 四周百姓以及南望城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军以及所有文武,在此时都跪伏了下来。 山呼海啸的跪拜之声传来: “参见靖南侯爷!” “参见镇北侯爷!” “侯爷万胜!大燕万胜!” “侯爷万胜!大燕万胜!” 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冬日的寒风凛冽,但四周数十万军民百姓的脸,无论男女,无论老幼,都带着一种激动的潮红。 呐喊声,并不是很整齐,是一浪接着一浪,但这种喧嚣,这种气势,已是足够震撼。 先前,在尹城外的军营里,郑凡只是感觉到了大燕百姓的热情。 但这一刻,郑凡心里忽然有一种感觉,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在这个国度只生活了一年时间的异客; 他似乎,真的懂了燕人这个群体。 虽然,承平岁月已久,但烙印在燕人血脉深处的“闻战则喜”,并未被抹去。 这是一个战争民族,从立国开始,就一直在厮杀,一直在抗争。 忽然间,无论是前军还是后军,无论是镇北军还是靖南军,都一齐举起了自己的兵刃, 高呼: “虎!” “虎!” “虎!” 此间声势,当真是巨浪滔滔! 连郑凡都忍不住开始心潮澎湃被气氛完全感染和影响到了。 要是换做其他将领出征,别说这个场面,哪怕是五分之一十分之一的场面,将领都得赶忙吓得跪在地上山呼“皇帝万岁”,生怕皇帝会对自己起猜忌之心。 但此时,无论是镇北侯还是靖南侯,都是以一种绝对平静地姿态,默默地行进着。 忽然间,从人群之中跑出来一群小孩。 这群小孩,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柳枝。 而此时,恰好经过的是李富胜的这一镇兵马,他们没有做丝毫的阻拦,直接放任这群稚童拿着聊天撒着欢儿跑入了中军。 “让他们过来!” 李梁亭下令,周遭的骑士自然不会阻拦。 这十多个稚童跑到两位侯爷面前后,马上跪了下来,然后,一大半的孩子直接大哭了起来。 这是被吓得…… 也是, 哪怕是成年人,忽然来到两位侯爷以及两头凶猛的貔兽面前,估计都被吓得身体瘫软,别说一群孩子了。 但还是有一个孩子,他坚定地站在那里,举起手中的柳条, 喊道: “百年国恨,沧海难平!请侯爷折柳!” “这不是狼崽子么?”远处看着这一幕的阿铭不由地开口道。 郑凡起家的第一支蛮兵,那个刑徒部落,就是这个狼崽子的。 当初,他是坐着梁程的肩膀来到梅家坞。 因为他年纪还小,所以自然不可能从军。 不消说,这肯定是郑凡的安排,同时,拉上了李富胜配合。 在郑凡的那个世界,领导来视察,找几个化了妆长得最好看最精神的几个小学生上去给领导鲜花已经算是基本流程了。 讲真,要不是因为自己是个大人了,待会儿还要一起去打仗,郑守备真想自己捧着柳条就上去拍马屁了。 但最后想想,还是否决了这个冲动,无他,要脸! 也好在,自己事先就想到了这一茬,将狼崽子放里头了,否则这群娃娃跑上去,直接吓得开始大哭话都不说话,那多尴尬? 原本的仪式,大概就得变成大型镇北侯私生子私生女认亲现场? 狼崽子到底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 百年国恨, 一百年前,蛮族王庭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号令整个荒漠,所有蛮部,莫不遵从! 那一年, 燕国集结全国之力,和蛮人在北方进行生死决战,而这时,乾国皇帝率领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开始了北伐! 若非初代镇北侯强行逆天,率三万铁骑击垮了乾国大军,可能燕国真的要在两面夹击之下亡国了。 而一旦燕国败亡,蛮族王庭自然不会再去西征,而是会趁势向东扩张。 试想一下,要是没有燕国挡在那里,靠乾国,靠其他两国,能挡得住当时最为鼎盛的蛮族? 当年, 初代镇北侯在银浪郡边境上插上了一根柳条, 这也是翠柳堡名字的由来。 只可惜,初代镇北侯一生都没能实现南下饮马上上京城的夙愿,这一等,就是一百年。 如今,这一代镇北侯率镇北军来了! 镇北侯从坐骑上下来,弯下腰,将狼崽子抱起来,这个老男人,眼角噙着泪水,这不是演戏,也不是做做,到了他这个层次,他已经不用去掩饰和遮掩什么了。 从狼崽子手中接过了这根柳枝,镇北侯咬了咬牙。 此番征乾,一为开疆,二为复仇! “哈哈哈哈哈!!!!!!” 镇北侯放声大笑。 这时,一名镇北军校尉脱离了队伍,策马来到了郑凡面前,开口道: “翠柳堡守备郑凡,奉总兵令,入我镇列!” 郑凡拱手道: “末将遵命!” 这位校尉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道: “郑守备,总兵大人请你去他身边。” “我晓得了。” 翠柳堡两千五百骑在梁程率领下入了行进的队伍之中,没出什么岔子。 而郑凡,则策马来到了李富胜身旁。 坐在马背上的李富胜扭头看了一眼郑凡, 道: “你的法子不错,侯爷很高兴。” 郑凡含蓄且不失礼貌地笑笑。 “呵呵,有你在身边,挺不错的。” “能跟随大人,是末将的荣幸。” “他们以前都说我除了会杀人,别的都不会,现在他们没话说了,我还会拍马屁。” “…………”郑凡。 “你部就留我身边,做我的亲兵营吧。” “末将多谢大人体恤。” 亲兵营,上战场的机会就不是很多了,最起码,打先锋和打恶仗的机会就少了。 “没体恤你,我原本的亲兵营昨天在军帐外跪了半个晚上,我拗不过他们,就放他们去前面了。” “…………”郑凡。 “记住,等到了乾国,你觉得我不该杀人时,得提醒我。” “末将遵命。” 大军,行进出了南望城地界后,明显开始了提速。 郑凡不清楚这二十万镇北军加上五万靖南军到底分成了几部分,也不清楚靖南侯和镇北侯分别率领哪一部分。 这么大规模的军队行军,说实话,你就感觉自己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一样,只知道跟着大势走。 只是这提速,开始极为明显起来。 远远地,郑凡似乎看见了西侧梁镇的影子。 那是一座坚城,一座无比坚固的要塞。 但很显然,大军并没有打算攻打梁镇的打算。 大军, 正在继续向南,向南,向南! 这之后,郑凡注意到自己这一部经过了一个有些眼熟的地界,这个地界郑凡清楚,绵州城距离这里也就八十多里的样子。 当初第一次入乾,从绵州城出来,为了躲避乾国骑兵的追杀,郑凡和梁程率部沿着绵州城的东西横向方向近乎往返了一遍。 而绵州城,则是西军的防线。 然而, 大军并未转向,而是继续向南,向南! 不打乾国三边,也不打西军, 这已经直接跳过乾国两道防线了! 大军的奔腾,还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郑凡终于忍不住了,作为亲兵营的指挥官,郑凡自然被留在李富胜身边,郑凡开口喊道: “大人,我军到底要打哪里?” 乾国三边重镇不打,西军也不打,这是打算直接去打乾国的第三道防线? 但那不怕被乾国人包饺子? 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郑凡不敢去那样猜。 因为之前自己和魔王们一次次地推演靖南侯和镇北侯他们会如何破局时,都没敢向那个方向去想。 因为这就意味着, 燕皇住的燕京, 和乾国七十万大军之间, 就只剩下许胖胖他们这几万杂牌军做抵挡? 这,古来征战,有这样打仗的将军,有敢这样打仗的将军么? 直接将自己的皇帝,将自己空虚的老家敞开! 李富胜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似乎对郑凡此时的表情,他很满意, 同时, 一挥马鞭, 喊道: “上京!” 第三十一章 破城! 滁郡的郡府所在,是滁州城。 一支治丧的队伍,敲敲打打地正在准备出城。 谁晓得,抬棺木的桩子居然在快要过城门口的时候断裂了,砸伤了两个棺材仔,还有一个棺材仔被活生生地砸死了。 治丧的队伍就这般卡在了城门口。 福王世子同时也是即将继任福王位置的大孝子跪在棺木旁,大哭大喊着,王妃则带着女眷也哭得死去活来。 他们不是哭那位被砸死的棺材仔,哭的,是老福王走得都这般不安详。 城门外,先出城的一拨人,也只能在旁边等着了。 吹唢呐的老肖头坐在官道一侧的空地上,他的徒弟小麻子则主动地帮他鼓捣水烟袋。 这个世界,还没有鸦片诞生,但烟草这类的东西,却早已经在民间流传开来。 瞎子北帮郑凡做的卷烟,只是在工艺和制作方式的创新,实际上,烟草也是现成买来的。 当然了,乾国的上层人士,是不抽烟草的,和五石散比起来,烟草的劲头,真的只是毛毛雨了。 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帮自己师傅点了烟,老肖头嘬了两口,吐出两口烟,然后干呕了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浓痰。 徒弟小麻子马上帮自家师傅轻轻拍着后背。 老肖头则侧过头,看了一眼城门口那儿的情况,却没有丝毫地不耐烦,而是对徒弟道: “把你康大爷喊来。” “好嘞,师傅。” 很快,一个腰间挂着大锣的老头儿走了过来,凑到了老肖头跟前。 老肖头小声道: “城门那边的岔子,一时半会儿估摸着好不了。” “那可不,治丧路上,最忌讳出岔子,这遭也是邪了门了,脱架就算了,还砸死了一个人,见了血。 喏,那位大人说是朝廷礼部派来负责治丧的,看他那着急的样儿,估计也不晓得该怎么料理了。” “我说,老康头,你别光顾着看热闹,跟大家传个话,这时辰呐,肯定得耽搁下去,一时半会儿肯定上不了路。 待会儿弄好重新上路后,叫大家伙都消停点儿,省些力气,上头大人问下来,就说咱耽搁了饭晌,饿着肚皮没力气。 要么,让王府的管事的给咱们赏顿饭,要么,就给咱多赏俩钱儿。” “得,就听你的,我这就吩咐下去。” “叫他们放机灵点儿,就说自己肚子饿。” “我晓得,我晓得。” 可能,在外人看来,这群白事儿先生居然敢敲杠头敲到王府头上去,实在是太过大胆,但他们可是吃白事儿饭长大的,死人见得多了,胆量也就练出来了。 王府又咋滴? 王府就能让人肚子不饿? 老肖头又拿起水烟袋,砸吧了两口。 这时,徒弟小麻子凑到自家师傅身边,小声道: “师傅,我听说,棺材里的王爷,可没有脑袋哩。” 老肖头眉头一皱,马上拽了一把自己的徒弟,问道: “谁告你的?” “花翠儿跟我说的,她娘是王府的嬷嬷,她说王爷的灵柩从北边儿运回府后,她娘去帮忙收敛的,她娘本没有告诉她,但当晚她跟她娘睡一个屋后,她娘晚上梦魇了,喊着王爷的头没了,王爷的头没了…………” “啪!” 老肖头一巴掌拍在了小麻子的脑袋上,压低了声音骂道: “这事儿,可千万不准跟别人说去,这是要掉脑袋的!” 小麻子被师傅这凌厉的目光给吓了一跳,马上唯唯诺诺道: “师傅,我只跟您说了,没跟别人说,没跟别人说。” “龟孙儿,这件事,给师傅我烂在肚子里!” “我晓得了师傅,我晓得了师傅。” 老肖头低下头,又抽了两口水烟。 做白事儿的,借着主家出事儿的道口,多蹭顿饭或者多讨些赏钱,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但有些事儿,就绝不是自己这种小老百姓能去碰的了。 直娘贼, 福王居然回来时没了脑袋! 这位福王,名声其实不怎么好,在滁州城地界,谈到福王,大家伙都会“呵”一声,再顺道比划比划隔壁养的猪到底多肥了年时应该能杀做年猪了云云。 但你硬要说这位福王具体有多坏,还真说不上来。 反正肥头大耳的模样,在老百姓看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 前年,有个读书人在福王府门口大骂福王,说了一句话,叫,尔身上之肉,俱为民脂民膏! 小麻子曾问自己民脂民膏是个什么意思, 老肖头其实也不懂, 不过做师傅的,怎么能在徒弟面前漏底儿呢? 就跟他说是猪皮冻。 后来,有个私塾先生他老娘死了,帮他办白事儿时,老肖头特意去问了那位先生“民脂民膏”是什么意思, 那位先生点点头,回了句: 确实很像猪皮冻头。 老肖头把水烟袋递给自家徒弟,伸手,从腰间缠带里摸出一根枯茎,在嘴里一口一口地咬着。 前些日子,福王是出门做了钦差,这福王许是因为长得胖的原因,平日里也不怎么出府门,但那一次,福王出去时,声势还挺大的。 因为那一次滁州城外,来了一群狼土兵。 老肖头还特意带着自家徒弟去瞧过,狼土兵,稀罕啊,早些年,就是这些土兵在咱大乾的西南给造得厉害! 不过,土兵就是土兵,这奇装异服的,看起来跟一群未开化的猴儿似的。 而且一个个都没见过世面,同样的东西,他们买,总要被贵上了四五成,偏偏他们自个儿还喜不自禁。 呵,简直一群土包子。 在那一日,老肖头是看见福王跟着狼土兵一起往北了,因为福王,实在是太好认了,也太明显了。 往北去干嘛的呢? 做白事儿的,有事做时做事,没事做时就聚着侃大山,且三教九流达官贵人,都有接触,毕竟,不管生前富贵与否,总是要死的。 也因此,老肖头听到了一些说法,说是三边的那位杨太尉,有点怕燕狗,福王这次是奉旨以藩王的身份去斥责他的。 可不是嘛,那位杨太尉可是个太监,底下没栾子,他能硬起来么? 对于燕人,老肖头倒是见过不少燕人的商队,早些年,也曾见过不少燕人的读书人过来。 燕人,和自家乾人,长得,也没啥区别。 和燕人干仗会如何,老肖头不知道,据说百年前,曾和燕人干过仗,但毕竟百年过去了,见过打仗的早就不在了。 但据说燕人挺能打的, 这一点老肖头倒是认的, 燕人穷呗, 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穷横穷横的! 无论是城里头还是在乡下,这些穷横穷横的家伙可是连泼皮无赖都不敢惹的主儿。 但,最好还是别打仗的好。 这是老肖头最朴实的想法,他倒是没想过打仗会死人,自己可能会死,很多人会死,而是因为,这十里八乡的,早就已经在吃着打仗的苦了。 老肖头还好,有一门手艺,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不管咋样,这日子,总还能过下去。 但庄稼汉们的日子本就过得不容易, 前几个月,先是狼土兵和西军依次来过,狼土兵还好,土包子一窝,但那些扯着西腔的贼配军,可没少做强买强卖的事儿,动辄就打人砸摊子,吃饭不给钱,顺一顺东西。 再之后,祖家军来了,祖家军倒是好,秋毫无犯的,走起路来,看得也规整。 但之后,过来的禁军,真是一群畜生啊! 老肖头就纳闷了,按理说,禁军是从上京来的,那可是官家住的地儿,相传上京前头的汴河,还会时不时地飘金箔哩。 但这群禁军,强抢民女,甚至杀人越货的事儿,都干了不少,滁州知府大人主动去找人家军头儿,结果居然被人家军头儿给踹了回去。 能在禁军里头当官儿的,哪家没点儿背景? 祸祸了一阵子后,禁军终于也往北了,大家伙,可算是能稍微喘口气了,但每次兵马过来,地方就得征一遍粮。 往常,庄稼汉们最难熬的是春天,今年倒好,这冬天还没过呢,就已经揭不开锅了。 但人,还是会照样死,死了后,又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还得帮忙办事儿,人家给你磕头了,家里没什么物件儿剩下了,你也不好强求什么。 老肖头将嘴里的草屑吐出来, 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 不好过喽。 治丧的队伍,一停,就停了大半日,先后来了不少人来劝,又来了好几拨和尚道士。 终于,躺着福王的棺木重新被抬了起来。 老肖头站起身, 大家无论是吹的还是敲的还是喊的,都有气无力的,这倒真不是装的,这他娘的是真的饿了啊,这日头都眼瞅着都要下山了啊! 王府里的人就是比普通人家穷讲究得厉害,居然折腾了这么久。 实际上,治丧途中棺椁出现意外,本来就是极为严重的事儿,同时,世子作为将要继承王爵的人,就跟太子要继承皇位前一样,哪怕心里很高兴,但一定要把这种悲痛给发散出来,让大家看见自己的孝心。 同时,朝廷对付藩王的手段当真是五花八门,隔三差五地就给你找茬,棺椁出现意外,被朝廷得知后,少不得又会借此做什么文章,比如世子孝行有亏等等。 最重要的是,世子以及王妃其实都清楚,福王回来时,是没有脑袋的,而他们居然无法得知原因,只是被银甲卫驻滁州城的统领警告了不要多问。 种种缘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借着这档子事儿,就直接爆发了,所以才拖延了这么久。 老肖头忽然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发抖, 忙伸手道: “徒儿啊。” “师傅?” “搀着我,我这是饿狠了啊,腿肚子都开始打颤儿咧。” “师傅,我也饿狠了,我腿肚子也在打颤咧。” “好你个兔崽子,居然敢……” “不是,师傅,我不是饿的,是这地,在颤咧!” 老肖头愣了一下,仔细感觉了一番,似乎这地,真的在颤的样子。 而后, 老肖头抬起头, 在他的视线之中的前方, 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徒儿,躲开!” 老肖头此时的反应那是相当的快,直接伸手搂着自己的徒儿向一侧滚了过去。 在其身后,铁骑的声音如雷声轰鸣,扬起的尘土近乎将师徒俩给埋了一层。 紧接着,周围传来了尖叫声和惨叫声。 别的,老肖头没听清楚,只听到了一句: 燕狗来啦! 小麻子似乎想要起身,却被老肖头死死地按住了脑壳。 娘咧, 燕人来了? 怎么可能是燕人来了? 三边的兵马完了? 西军完了? 禁军也完了? 祖家军也完了? 老肖头很是不解,他听人家算过,说咱大乾,在边境,可是有百万大军咧! 直娘贼,就是百万头猪,燕人想要抓也要抓老久了吧,怎么就忽然杀到滁州城了? 老肖头心里有无数个疑惑,但他只能继续压着自己徒儿趴在地上,不敢抬起头乱看,也不敢起身。 他只觉得身后大道上的马蹄声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一样,不停地有大股大股的骑兵从自己身后过去。 老肖头心里一阵绝望,他不知道自己这绝望是从哪里来的,可能只是自己的一种本能吧,甚至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这股绝望是: 娘咧,福王的棺材还堵在城门口咧! 都这时候了,自己居然还在担心这个,这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么! 也不知道趴在地上吃了多久的沙子,久到老肖头整个人都有些发懵,晕乎乎的了。 甚至连自己身后的马蹄声已经稀疏许久,他都毫无察觉。 一直到, 一双靴子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且那只靴子还在他肩膀上踩了踩。 老肖头很想继续装死,但他不敢……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甲胄的年轻将军站在自己面前,在其身后,站着一个铁打一般的巨汉,同时还有一个闭着眼睛的穿着甲胄的人。 “喂,起来。” 郑凡开口催促道。 老肖头马上爬起身,小麻子也爬起身, 师徒俩刚准备站起来, 就同时脚下一软,又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这一幕,看起来很滑稽,也很好笑。 郑凡笑了, 只不过郑凡笑的不是眼前这俩, 而是眼前这座比绵州城要大上好多倍的滁州城,乾国滁郡的首府,居然跟自己当初第一次打绵州城一样,直接就冲门冲进去了! 唯一不同的一点在于,自己上次在绵州城里因为兵马太少,只来得及砍了一部分首级就马上离开。 而这一次,李富胜这一镇虽然有一半兵马被留在了北封郡,但加上自己翠柳堡的骑兵,总共也有近三万骑! 三万铁骑压阵,又直接进城了,这座城,已然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是的, 郑凡出现在了滁州城下, 大燕铁骑,无视了乾国三边重镇,无视了西军构筑的恐怖军寨防线,无视了乾国的第三道防线, 一路向南,向南,再向南, 现在,已经跳过了乾国那由七十万大军布置下来的三道防线,且已经穿越了乾国北方三郡,来到了毗邻三郡的滁郡腹地。 花费的时间,其实挺多的,虽然这一路上,基本上没怎么打仗,纯粹只是在赶路。 可能后世的人对于骑兵的速度和行程有些无法感同身受,总觉得骑兵可以疾驰很快很快。 实际上,骑兵一日夜行军一百公里,已经算是强度很高的行军了,若非燕国骑兵大多配双马,甚至想达到这个速度都很难。 那种驿站加急,是通过一个驿站一个驿站换马才能获得的速度,要是骑兵部队跟那样子一样疯跑急行军,估计还没开战,战马就得废掉大半,大燕铁骑也就将化身大燕步兵。 至于那种经常在小说戏本里出现的某某将率军日行八百里云云,也不是不可能,当然,前提条件是那支骑兵全员骑的不是马,而是镇北侯靖南侯胯下的高血统貔兽。 快到滁郡地界时,燕军开始了分兵,呈扇形,如同饿虎扑食一般,扑向了滁郡各地。 李富胜这一支兵马,则直接朝着滁郡腹地进军,捡下了这个大便宜。 “瞎子,你说,乾国边境的兵马,会回援么?”郑凡问道。 当初初代镇北侯能三万铁骑破五十万,但那是特例,无论是许胖胖比之初代镇北侯还是那几万杂牌军比上百年前的那三万燕军真正精锐,都没可比性。 所以,乾人一旦发狠,不要三道防线的兵马一起动,光是出动魏镇、梁镇和陈镇的三边兵马或者西军出马,推开许胖胖他们这些杂牌军,直入燕国,甚至兵锋直指燕京都不是什么难事。 瞎子则开口道: “主上,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肯定会的问题。”瞎子笑了笑,“老实说,这种换家的打法,属下之前是真的没想到,但现在当一回事后诸葛亮,却又觉得很是合理。 两边的皇帝,不一样,两边的将领,也不一样,两位侯爷敢丢下燕京的燕皇陛下不管不顾,燕皇肯定是事先知道战略安排的,但他也敢将自己的同时将自己的都城放在这般局面下。 但乾国皇帝,乾国的朝廷,乾国的百官,以及被文官压制驯服了这么多年的乾国军队,可不敢真的去赌谁换家的速度更快,他们,肯定会回援,也必须回援。” 郑凡闭上了眼, 开始回忆一路南下的路,平原居多,大部分其实都是极为开阔的平原。 乾国的边防大军将离开自己的坚城,离开自己的稳固军寨,急行回援,然后,等待他们的,将是…… “瞎子,发现没有,原来我们日思夜想的破局之法,居然这么简单。” 瞎子北感慨道:“主上,还是我们现在的高度不够啊。” “是啊,高度不够啊。” 郑凡摇摇头,望了望城内方向,里面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微弱下去了。 其实,当铁骑冲门成功后,这座城池剩余的抵抗,真的只是一种走形式罢了; 而且,这形式似乎走得,也不是太走心的样子。 这会儿,老肖头和小麻子已经站稳了,战战兢兢地看着郑凡等人,看着这些…………燕狗。 郑凡则指了指师徒俩手上的唢呐, 道: “吹一曲儿听听。” “哎,好,好嘞!能给贵人吹唢呐,是小人和小人徒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老肖头一巴掌拍在了还在木愣愣状态下的小麻子脑袋。 师徒二人,鼓起腮帮子开始吹了起来。 初时是欢乐活泼的调子, 但吹了一会儿后,师徒俩脸上都挂上了泪痕,倒不是说他们忧心国家前途,纯粹是害怕导致的真情流露。 唢呐的曲儿,自然也就开始变得凄凉起来。 郑凡没有丝毫生气,反而对身边的瞎子道: “这曲子有点意思,倒是将唢呐的两种作用给都吹出来了。” 瞎子北点点头。 樊力听不懂,继续站在那里。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噗通!噗通!” 老肖头不敢再吹了,马上跪了下来,磕头道: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老汉儿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小麻子见自己师傅跪了,也马上跪下来开始哭起来。 贵人自然是要听喜庆的,结果师徒二人居然同时吹成了治丧的曲儿。 完了,完了,要死了,要死了啊…… “起来吧,吹得确实不错,我很满意。” 郑凡说着, 看了看已近黄昏的日头, 感慨道: “初闻不识唢呐意,再听已是棺中人。” 郑凡对这种意境和调调很满意, 不过, 远处策马而来的梁程直接用一句话,打破了郑凡的所有意境: “主上,李富胜要屠城!” “卧槽!” —————— 睡了,大家晚安。 第三十二章 分割 城门下,福王的棺椁已经被拉了出来,丢在了城门口。 棺椁已经塌了,里头,不光是有一具无头尸体,还有一大堆的陪葬品。 这里的陪葬品,自然不包括福王陵墓里的,只不过以福王的身份,棺椁里自然也是豪华得很。 十多个骑士骑马待在棺椁旁,薛三则坐在棺材边缘位置,两条小短腿悬空着,晃啊晃的。 福王的脑壳曾在深井下面陪薛三度过了好几个孤单的夜, 所以, 对这位肥肥胖胖的王爷,薛三还是挺有感情的。 只不过九泉之下的福王到底会不会认这个“情”,就没人知道了。 先前,正是因为福王的棺椁卡在了城门口那儿,才使得燕军得以冲门成功。 换句话来说,福王,哦不,是福王的遗体,对大燕有功! 郑凡策马从这边经过时,扫了一眼棺椁,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福王当真全身上下都是宝。 脑袋让自己抵了军功,无头遗体还能帮忙破城。 “主上,这疙瘩怎么处理?” 薛三口中的“疙瘩”,自然指的是福王遗体。 “先照看着,把这里拾掇拾掇,别让人家暴尸在外头。” “好嘞。” 薛三点点头。 从理性角度来说,郑凡并不是很想让自己代入到刽子手的角色中去,他认为,以一种稍微平和一点的方式去进行吞并和占领才是最长效的方式。 福王,是藩王,现在人又早已经死了,郑凡的打算是等忙完城里的事儿后,帮福王把葬礼给办好。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里的祀,其实不光是指对祖先神灵的祭祀,还填充进了对对方国家文化和风俗的尊重。 好在,燕人和乾人,其实在相貌上没多大区别,吹毛求疵一点儿,可能就在于乾国腹地以及江南那边的人,在面部线条上普遍更柔和一些,而燕人的脸庞棱角则稍微清晰明显一些。 这不是因为血统导致的差别,纯粹是地理气候风貌造成。 燕人脑袋后面也没弄个金钱鼠尾巴,郑凡也没有什么剃发令的烦恼。 通过安葬福王这件事,可以向乾国人,尤其是权贵阶层释放出一个比较和善的政治信号,你真要是把人家祖坟都挖了,岂不是逼着人家跟你死磕么? 关于这个问题,郑凡曾和瞎子有过很深入地探讨。 最后,主旨就是,燕皇到底会以何种方式对乾国进行统治,是怀柔还是铁血,这个反正自己等人也影响不了。 但自己这边只要坚持做“好人”就行了,就算都是侵略者,你是个“慈眉善目”的侵略者,说不定反而能激发出乾人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日后也更容易和方便吸纳乾国人的支持。 瞧瞧, 仗才刚开始打呢,战局接下来会如何发展还不知道, 但郑凡和手底下的魔王们已经在为日后造反做好准备了! 入城后,城门口以及街道上,有不少尸体,也有箭矢和战斗过的痕迹,只不过滁州城的守军战斗意志应该是非常之低的,也没死多少人。 反而是后来镇北军清街时,不少还没反应过来“啥情况”在这个时候还想跑出来看热闹的城内百姓被直接斩杀或者射杀。 一路策马过去,郑凡心里倒是挺平和的,战争,没有不死人的,想迅速稳定一座城池的秩序,不杀人也是不可能的。 但总体情况来看,滁州城现在已经处于了一种“慌乱”的平静之中。 镇北军的军纪也确实不错,没有出现那种在城内烧杀抢掠的情况。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这城下来得太容易,并没有激起士卒心中的火气,反而让全军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面对猛虎,好不容易把它击倒,自然得上去迅速补刀结果了它; 但面对一只柔弱的小白兔,一时间,你还真有些不忍心下手。 所以, 现在局面不是很好嘛! 李富胜到底在发什么疯! 郑凡找到了李富胜, 此时的李富胜正蹲在南城门的城楼上, 镇北军是从北门冲入的,一番冲杀之后迅速击溃了滁州城守军,然后以北城门为开始点,散发出去,控制全城,同时戒严四坊。 这就使得不少溃军以及脑袋灵活反应比较快的百姓开始本能地向南城门去逃窜,只可惜,早有一支三千骑兵在那里等着了,将这群人给完全堵了回去。 所以,南城门口,黑压压的跪着一大片人。 目光扫过去,在心里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溃军人数大概有四五千的样子,百姓人数倍之。 镇北军士卒像是驱赶羊群一般,将他们挤压到了一起,包围圈内,可以说是人挨着人。 在周围尤其是在李富胜的身旁两侧,一排排兵士已经张弓搭箭。 郑凡快速下马,跑上了城楼。 妈的, 之前李富胜几次提醒过自己,他这人喜好杀戮,所以必要时,要自己去阻止他。 郑凡还以为对方只是开个半真半假的玩笑罢了,谁晓得这货竟然真的是个缺心眼儿! 这才刚开战,且很顺利地拿下了这座首府之城,你脑袋被门夹了居然要屠城? 李富胜扭过头,扫了一眼正在快速跑过来的郑凡。 他的眼里,有淡淡的红光。 这是郑凡之前接触时没见过的感觉,有点像是李富胜心底的那头恶魔,似乎苏醒了。 当然,李富胜心里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恶魔,按照瞎子北这个心理医生的分析,李富胜这个人,应该是有心理疾病的。 而且,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上辈子,这类心理疾病经常会出现在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身上,杀人,猎杀自己的目标,对于这类人来说,几乎成了一种比戒毒更困难的心瘾。 “大人!” 郑凡对李富胜抱拳。 “你来啦。” 李富胜开口道。 郑凡忽然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李富胜是在等自己,就像是一个人生病时,喊来了医生。 他是在忍耐着,等着自己到来。 郑凡的目光扫过李富胜身后,那里站着一排的参将和游击将军,这些官职和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没人敢在此时和李富胜说话。 显然,李富胜在自己这一镇兵马之中的威信,无比之高。 “大人,这是要?”郑凡明知故问道。 李富胜双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墙砖,郑凡看见墙砖上出现了一道道清晰的凹痕,这一幕,真的像是D瘾犯了一样。 “这城,怎么就这么容易就被打下来了呢!” 李富胜咬着牙说道。 城下来的太容易了,不过瘾! 人,死得太少了,不过瘾! 长途奔袭了这么久,本以为可以有一张酣畅淋漓地硬仗等着自己,结果却居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就拿下了全城! 前戏做得太足,反而失望越大! 郑凡有些愕然, 然后目光扫向了下方城楼下的黑压压人群, 瞧着, 谁叫你们这么不争气,多抵抗一会儿啊,多抗争一会儿啊, 现在好了, 败和投降得太快了, 让我们家老大不爽了。 “大人,这座城,已经是大燕的了。” 李富胜摇摇头,道: “我们不会分兵于此驻守,我们还将继续南下。” 李富胜看着郑凡,继续道: “这座城,我们不会守。” 既定方针确实是继续南下,这里是滁郡,往南,要是走直线不考虑绕路的话,还有西山郡和北河郡,过了这两个郡之后,还有汴洲郡,到了那里,再过了汴河,才能说触摸到了乾国的上京城。 “但这座城,终究还是大燕的。” 李富胜笑了, 笑容之中, 带着一抹阴冷。 这一刻,郑凡身体开始发寒,如果有机会的话,他真的很想去问问镇北侯,精神病人也能当总兵了? “我很生气。” “大人,您是我们的主心骨。” 李富胜有些不习惯这个战场,因为燕国和蛮族,数百年的血海深仇,且已经上升到种族仇恨的层次了。 杀伤扑灭蛮族,是燕国的政治正确,在这条政治正确之下,李富胜如鱼得水。 其实,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燕国无力去开发和控制荒漠,因为荒漠实在是太贫瘠了,但乾国不同,乾国,是燕皇想要吞下去的肥肉。 李富胜伸出手,放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道: “但我,很想杀人。” “大人,有机会的,还请大人再忍耐一下。” “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理?” 李富胜眼中的血色在慢慢地褪去,这意味着这个人,正在从先前的极端状态之中恢复过来。 “大人,我军奔袭而来,本就没有携带多少辎重粮草,下官建议,先进行甄选,抄纳富户显贵之家,所得之粮,一半归入我军军资,为继续南下之补给,所得之财货,一半赏赐全军将士用以提振士气。” 李富胜眯了眯眼,开口道: “继续说。” 郑凡伸手指向了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道: “找一些滁州城本地的军头子或者官吏,推他们上位,大人应事急从权,重新任命滁州城的文官和武官之首,再由他们去重新组建自己的班底。 同时,抄家必灭族,必须下死手,但不由我们燕军出手,而是由他们自己出手,我燕军将士只负责在一旁压阵。” “先前所说之财货粮草,你说我们只取半数,剩下之半数呢?” “分与他们,以及,城内外的黔首。” 李富胜双手微微下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郑凡则继续道: “不过,抄家灭族的事儿,由他们来做,但分发粮草财货的事,由我们自己来做。” “有趣。” “这只是末将个人浅见。” “不浅了,很深了。” 李富胜伸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份明黄色的册子,递给了郑凡。 郑凡打开来一看,发现里面写着的是对于所占之城池应处之策。 很言简意赅,而且用的是很白话的叙述方式,显然写这个的人对这个时代“军人”的文化素养有很清晰的认知。 第一条就是任何条件下,无条件地满足本军供给,也就是就粮于敌。 第二条则是在本军供给充足的前提下,所行之策。 大概意思,和郑凡先前说的,差不离,不过更为详细以及还有所补充,可见写这个册子的人,做计划和想事情,更为细致和全面。 眼下,郑凡所在的也就是李富胜的这支三万骑的人马因为打入了滁州城,可以说,这里是滁郡境内最肥的地方之一,自然是行册子上第二条的策略。 最后,册子上加盖了两个印章,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上面那个郑凡认识的,应该是燕皇的用印,下面那个印章,郑凡一时还真认不出来。 “之前侯爷说你这小子目光很不错,我还有些不相信,现在,我信了,你可知这册子,是谁写的?” “末将不知。” “我大燕宰辅,赵九郎。” 郑凡愣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和赵九郎的过节,毕竟自己曾率蛮兵踏过对方的母校。 现在,自己则对这位大燕宰辅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一个宰辅,能够亲自操刀给前线统兵大将写这种册子,而且册子的内容又如此详尽,啧啧。 “这个册子,你肯定没有看过,你,很好。” 李富胜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继续道: “这些事,就交由你来负责做。” 说着,李富胜回头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诸位将领,这些将领一起拱手应诺。 “你本部人马不够的话,自己去找他们要人帮忙。” “末将定不辱命!” “呵呵,可以。” 李富胜第二次拍了拍郑凡的肩膀,随即离开了。 郑凡则深吸一口气, 凡事, 都是说起来容易,但真要着手做起来,就开始复杂了。 不过, 郑守备心里一点都不慌, 他有一群帮手。 上辈子郑凡也不是没有YY过穿越的事儿,想着自己会如何如何发展,走这条路或者那条路,总之,各种人生巅峰。 但穿越到这个世界后, 郑凡越来越认清楚一件事, 要是没有这七个魔王在自己身边, 自己造不知道嘎屁到哪里去了。 伸手, 郑凡招过来身旁的一个士卒, 对方走了过来,对郑凡拱手: “大人。” 郑凡指了指城墙下瞎子和樊力所在的位置,道: “辛苦一下,帮我把他们俩喊上来。” “喏!” 紧接着,一位浓眉大眼年纪在三十出头的将领走到郑凡身边,很热情地道: “郑守备,我这一部五千人马暂无城防和外哨之务,可交由你来驱使。” 郑凡知道,对方叫孙谷义,乃是李富胜麾下的一名游击将军。 虽然先前李富胜在走时叮嘱过了,但孙谷义主动过来说这话,想要构建二人之间私谊的目的,很明确。 “多谢孙将军。” “客气了,郑守备也是北人出身,我们本就是自家人,要我说啊,这再多盘盘绕绕,其实都不如咱乡里乡亲地来得瓷实,咱们北人不容易啊,跟蛮子打了好几辈子,靠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个守望相助么。 郑守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将军所言极是。” “行了,你抓紧忙吧,但凡要调兵派人去我那儿支应一声就是,另外,时间得抓紧点儿,咱只能在这里再待一天。” “我明白,多谢孙将军。” “唉,你还是客气了,拔营时军中不能饮酒,他日若是有闲,可到我帐中来,我再把那些个也都喊来,咱们呐,一起吃顿好的。” “好,末将到时就舔着脸只带一张嘴了。” “哈哈哈。” 孙谷义走了,其余的游击将军和参将们也早就陆陆续续地下了城楼。 不一会儿,瞎子北和樊力走了上来。 郑凡将自己先前和李富胜说的话说给了瞎子听, 其实, 在周围军士看来,郑凡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实际上瞎子已经和郑凡开了“公会频道”在私聊。 “那这赵九郎,还真是个人物。” 瞎子话语里,带着些许的不满,以及……无奈。 燕国好似随便提拉出一个人出来,都是了不得角色,那以后自己等人该怎么办? 只是, 当郑凡将孙谷义的话告诉了瞎子后, 瞎子沉默了一下下, 开口道: “主上,开始了。”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先前镇北侯想要挖主上您,那是出于公心,惜才,以镇北侯的高度,他做的事儿,基本都是出自于真性情。 但孙谷义不同,一般军队里,最是排外,主上虽说是北人出身,但却是在南边发达,且已然算是靖南侯的人。 外加这次抄家分取财货之事,还由主上您来主持。 一个外来户,临时进入这支军队,且还掌管了战利品分发的权力,按理说,应该备受排挤才是。” “对。” “孙谷义,应该奉的是李富胜的意思,主上,根据属下以前的经验,精神病人的智商,其实不低,甚至比普通人还要高一些。 而且,李富胜虽然是镇北侯手下的总兵大将,但他的意思,可能和镇北侯的意思,是不同的。” 郑凡点点头, 道: “是啊,就算两位侯爷和燕皇是站在一起的,但下面的人,已经在开始拉山头了。” “主上放心,这只是一种苗头,目前来看,不会影响战事。” “这个我知道。” “而且,主上,从长远来看,这本就是一种必然,同时,也是我们以后的机会所在。” “这些就先别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瞎子北笑了笑,很自信道: “小意思。” 第三十三章 大恩 瞎子说这事儿简单,那就确实是简单。 琢磨人心,分化拉拢,借力打力,祸水东引,拉人下水,这些,其实都是瞎子的老本行。 首先,先选择一家滁州城里的显贵,拿他家先开刀,为什么选他家,郑凡没问,瞎子也没回答, 可能是他家的门牌坊看得更顺眼一点? 然后再从投降的乾兵里,选了一个参将。 这俩自然不是什么幸运儿,而是情报获取的端口。 四娘请郑凡回避,因为她会帮瞎子用刑,四娘担心自己用刑的一幕会给自家主上带来一些没必要的心理阴影。 郑凡很爽快地同意了。 就这样,在瞎子北的精神力攻势外加催眠诱导配合以四娘的刑讯逼供手段下,到了半夜时,基本通过这二人的嘴,将滁州城里的各势力代表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给弄了个大概。 一如草稿纸上,终于打出了一个略显杂乱的草稿。 其中,肯定是有一些错误的或者出纰漏的地方,但这都无碍大局。 滁州城作为滁郡的首府,里面的达官显贵极多,现在,他们通通被瞎子贴上了标签。 哪家,该被抹除掉;哪家,可以活下来;哪家,需要被绑上战车强行让他们当二五仔,哪家,又得给他们稍微保留一点体面。 明明是极为复杂千头万绪的问题,却被瞎子以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干脆给定下了章程。 整个后半夜,阿铭、樊力、薛三以及梁程,都各自率领一部人马压阵,看着那位被选中的幸运儿武官乾奸领着投降了的守军开始了灭门之旅。 今晚,滁州城一点都不平静,凄厉的惨叫声和破门声甚至是厮杀声,此起彼伏。 但事情,终归是推动了下去。 同时,一队队从孙谷义那里调来帮忙的镇北军被派出城去了郊外被选定家族的田庄,开始进行“收割。” 领差事的明明是郑凡,但这一夜的他,仿佛就是一个旁观者。 明明是侵略者和被“殖民地”的复杂关系和矛盾,却被执行得宛若既定程序一般,一步一步,一点一点,不紧不慢。 而此时,在收到下属送来的城内情况汇报后, 李富胜咬了一口手中拿着的炖肉, 对坐在自己斜下方也一样在大口吃肉的几个游击将军道: “这个郑凡,做事确实有条理。” 有人暗暗点头,有人面色平静,还有人,脸上带着些许的不屑。 李富胜坦言道: “他比我们,有脑子。” 得,这一瞬间,连孙谷义的脸色都有些尴尬了。 李富胜无形之中,在这场主题为“大家今晚吃肉”的晚餐聚会中,帮郑凡拉了一大波仇恨。 看着手底下这些位将主的神情,李富胜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 缓缓道: “为将者,可疯可痴可颠,但绝不可心胸狭隘,狭隘了,格局也就小了,这是当年侯爷说给我听的一句话。” 在场的诸位将主马上放下了手中的吃食,单膝跪下,拱手齐声道: “末将受教!” “咱们祖祖辈辈在北边,已经打了一百年的仗了,弄得我们脑子里,除了打仗,其余的都不会了。 与诸位说句犯忌讳的话,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会把今晚我所说的话传到侯爷那里去,但我郭富胜,还真不怕这个,这些话,就算是当着侯爷的面,我也敢说。 如果不想你们的下一代,再下一代,继续丢在荒漠上吃沙子,这脑子里,除了打仗杀敌的事儿,还得再试着装装其他的。 一时半会儿,装不下的话,那就接纳有这种脑子的人,这,一点都不丢人。” 说着,李富胜又忍不住感慨道: “这个郑凡,无怪乎侯爷这般赏识他,起初,我还以为侯爷只是觉得这年轻人有趣又是我北人出身,所以起了爱才之心,现在看来,可不仅仅是这样。” 李富胜将自己身侧的一封厚厚的信封拿出来,丢到了下面, 他指了指信封, 道: “前几日我曾问过郑凡一个问题,那就是靠杀戮,能否使得乾国人永远臣服,这是郑凡给出的答案。 我这人,也是个大老粗,但这信里把道理都说透了,能让我看得明白; 你们也看看吧,应该也能看得明白。 这个郑凡,有大才。” ……… 靠自己手底下魔王“代考”和“代驾”, 获得“大才”夸赞的郑守备, 此时正在滁州城里闲逛。 滁郡,其实还不算是乾国的腹地,但既然在三边后头,其城内建筑上,已然很具备乾国风情特色了。 燕国的建筑,讲究一个大气,那么乾国的建筑,则多出了一抹婉约和精致。 没错,郑守备大晚上的,把一摊子事儿都交给了手底下魔王在做,自己一个人,则化身成一个“现代游客”,带着一百个翠柳堡甲士,保护着自己开始了“古城参观。” 后世国内有名的古城其实有好多个,但无一例外,商业化气息都极为严重,看来看去,其实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甚至几家古城的纪念品大概率都出自义乌。 也是仗着“穿越者”的便宜,才能看见这原汁原味的风情。 为何要带这么多手下? 原因很简单,虽说镇北军已经控制了整座滁州城,滁州城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了。 但这是一个个人武力超过常理的世界,保不准城内可能就藏着什么乾国的哪个高手,也不怕死,更不怕连累人,就想着在晚上搞点事情。 郑凡可不想自己的名字成为这个世界后世传记里的反面配角,被某个义士或者大侠忽然杀出,大喊一声: “燕狗,纳命来!” 然后, 斩自己首级而去。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郑凡觉得自己其实是不怕死的,但出于对自己手底下这七个魔王安全和人生的考虑,自己还是小心一点儿吧。 瞎子办完事儿后,也出来了,俩阴比都带着相同的一抹矫情, 干脆就一起搭伴儿,开始欣赏和品评乾国的建筑艺术风格。 看着看着,就又一拍即合,来到一个景区,普通的景点错过就算了,最有名气的那个景点肯定是要打卡的。 “辛苦你了。”郑凡一边走一边说道。 “不辛苦,真的不辛苦,主上,这些事,看似杂乱难以处置,但只要刀在自己手里,再困难的问题,其实也就简单了。 一如,燕皇马踏门阀一样,刀在手,门阀之治数百年的顽疾,也就说剃就剃掉了。” “是么?” “的确如此,滁州城,还是要丢出去的,大军还是得继续南下的,所以,在这里布置些什么,会起到什么效果,其实都存在着太多太多的变数,本就带着极大的碰运气。 此时投靠燕国的乾奸,说不得等我们军队离开后,又会马上反正。 属下所做的,包括赵九郎那个册子里所做的,无非是为之后的第二轮做一个铺垫罢了。 滁州城经过这一波后,至少,下次燕军来临时,他们的抵抗意志,会小很多很多。”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属下也留意了几个位置和几个家族,倒是可以在之后深交一下,说不得日后可以发展发展,不过,这也都是说不准的事,权当随手布置几手聊胜于无罢了。” “嗯。” 就快走到福王府时,发现前面传来了叫嚷声。 “直娘贼,还摆王府的架子,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里此时,是大燕的天下!” 一个大舌头在用力呼喊着,一听就是喝多了的样子。 郑凡和瞎子等人走了过去,福王府门口,福王世子和府内的一些家丁正阻拦在门口,而在他们面前的,则是四五个身着甲胄的镇北军军士。 “快让开,老子要进去看王妃,老子要看看王妃到底长什么模样!” 那个军士在不停地叫嚷着,其身边的几个伙伴似乎是在拖拽着他。 否则已经被解除掉所有侍卫的王府,紧靠这些手脚都在发抖的家丁,怎么可能拦得住这些镇北军军汉? 最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敢去拦? 眼下的滁州城,可是有数万镇北军在呢! 就算是福王世子,在此时也是一脸羞怒,却不敢摆出什么世子的架子来训斥对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谓是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郑凡一挥手,身侧的翠柳堡甲士直接蜂拥而上,将福王府大门这块区域给围住了。 那几个镇北军军士先是一愣,就算那喝醉了的刚刚还喊着要看王妃的那名军汉,身子也忽然哆嗦了一下。 当郑凡走过来时,四个军士中,三名军士马上单膝跪下: “参见郑守备!” 郑凡虽说是外来户,但本身官位在这里,同时,李富胜在明面上就已经表明了对他的看重。 那些游击将军在郑凡面前摆摆谱拿一拿架子还可以,但这些普通的军士可不敢在郑凡面前有什么不敬。 更何况,他们本就有些心虚。 终于,那个说酒话的军汉似乎也清醒了一下,跪了下来,但身子还是有些摇摇晃晃。 “拔营之时,擅饮酒?” 镇北军军纪森严,行军打仗途中,上至总兵下至普通兵卒,不得饮酒。 “回守备大人的话,我们,我们没有饮酒。”一名军士解释道。 “没有饮酒?”郑凡弯下腰,看着那张醉醺醺红通通的脸。 “大人,我们真的未曾饮酒,只是先前下了巡防之责后,我们的校尉大人送了一些菜肉过来,说是让我们尝尝乾人的风味。” 镇北军,从上到下,都是一群吃货,这一点,郑凡是信的。 “然后呢?” “大人,送来的菜肉里,有一道菜,似乎叫醉鹅,我这位兄弟,他酒量太差,吃了几块肉后,居然就……就这样了。” 醉鹅? 郑凡愣了一下, 然后再仔细看了另外仨人的脸,确实没有红,也没有醉的印记。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发酒疯的军汉,当真是那种传说中的酒量极差,一点点酒精就能上头。 “还不把他拉走,找几桶水给他清醒清醒,省的被其他上峰瞧见。” “谢大人,谢大人!” 这仨军士马上扛着这个醉汉离开,事实证明,他们仨要是真想拉也是能拦得住他的,估摸着他们先前也只是假模假样地看着这位袍泽发酒疯,也想看看王妃的模样。 郑凡示意护卫散开,对站在门口家丁后面还身穿孝服的福王世子拱了拱手, 道: “让世子殿下受惊了。” 福王世子马上推开了身前的家丁,走下了台阶,直接对郑凡作揖拜下去,道: “多谢将军相助,元年感激不尽!” “你不用谢我。” “不,若非将军庇护,我王府女眷,今日……今日……唉,将军,您就是我们福王府的大恩人!” “你真的不用感激我。” “将军,切莫推辞,你就是我福王府的大……” “你爹是我杀的。” “………”世子。 ———— 今天是调整作息的第一天,状态不是很好,明天应该能恢复码字状态。 书内出现的任何地名、人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有时候脑子就这样,可能以前知道和听说过或者看到过什么,形成了一些印象,需要用时,就自己浮现出来了,不是龙故意去撞车。 对滁州和岔河的小伙伴道歉, 莫慌,抱紧龙! 第三十四章 蜜桃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福王世子坚持道谢,且将姿态放得这般的低,其实心里也是想着在此时找一个“靠山”,既然郑凡出手帮王府解围了,他就想着顺杆儿往上爬。 谁晓得,正努力爬着呢,居然等来的是这一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倒不是说郑凡非要这般大煞风景,故意这么不给福王世子面子,而是这个本就是瞒不住的一件事儿。 福王的人头,是自己提着送到两位侯爷面前的。 福王府,也是他做主要保下来的,当然,这也是赵九郎的意思。 善待乾国宗室,也是瓦解乾国战争意志的一种手段。 毕竟,身上无论再褒贬不一,但能跟崇祯帝那般硬气地自己吊死在煤山上的末代君主,古往今来,还真没几个。 善待宗室,也能给乾皇留点儿希望,没必要死磕。 不过,只要这福王府不被灭掉,日后,他们知道自家老王爷的脑袋被谁充作了军功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与其这会儿虚以委蛇,还不如就这样说开。 世子殿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双拳攥紧。 郑凡就这么很平静地看着他,不过,四周的甲士则在此时同时向王府门口逼迫了两步。 保你,是保你,但那是建立在你安安稳稳规规矩矩懂事儿的基础上的。 你要敢跳,你要敢表露出什么骨气,你要敢玩儿什么振臂一呼, 那就满门灭掉没得商量。 古往今来,王朝更替之中,这本就是很寻常的戏码,也是一种双方都明白的潜规则。 郑凡是杀了福王,但那又怎么了? 毕竟郑凡是在开战时于绵州城下杀的,并不是在破了滁州城后寻衅至福王府杀的人。 “你父王的棺椁我已经让人看管好了,明日就安排人去下葬。” 福王世子听到这句话, 深吸一口气, 缓缓道: “多谢将军。” 这个福王世子,年纪轻轻,却倒还有一些“纯真”姿态。 讲真,看着这小子对自己敢怒不敢言也不敢出手的煎熬姿态,郑凡心里还真挺爽的。 大概就是那种将对方揉捏得欲仙欲死的满足感吧。 这个世上,很少有人能自由自在。 上辈子,多少人背着房贷车贷和家庭压力,辛勤工作,明明没睡几个小时,闹钟响起时气得想要砸手机,却还是要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去上班。 这一世,强如沙拓阙石,在复仇前,还要辞去自己在王庭的职位,孤身一人,来到镇北侯府大门外求死。 强者的洒脱,也是有这种限制,就别说普通人了。 郑凡觉得,这个年轻的世子殿下,他是真的想手刃自己的,至少,是想要向自己拔刀的,而且这种冲动,极为强烈。 但他清楚,冲动的后果,是被灭门。 不过,这位世子殿下接下来的反应却有些让郑凡意外,他弯下腰,躬身道: “还请将军入府喝一杯水酒。” 来这里,本就是想要参观参观正儿八经的王府的。 但在这时,郑凡却有些犹豫了。 “两国交战,那是国战,生死有命;现如今,是大人庇护我王府,这是恩情,自当还。” 这话说得还算圆满。 但郑凡还是指了指四周,道: “我这些甲士,可都是要进去的,说不得会叨扰到王府内眷。” 郑凡怕死, 虽说王府在白天就已经被真镇北军进入押走了所有护卫,但保不准王府内哪个老太监或者哪个扫地的老奴就是个隐藏高手。 “滁州城,眼下已是燕国之土,燕国军士,何处去不得?” 这时, 瞎子的声音自郑凡心里响起, 道: “主上,这小子背后站着一个懂事儿的人。” 郑凡微微颔首。 从这位世子殿下先前的反应来看,他没有这种圆润和此般城府,这意味着在其身后,有一个人在指点他,而且指点他的那个人说的话,世子殿下还得听。 “如此,就叨扰了。” 郑凡客气了一下。 在福王世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后, 郑凡身侧的甲士们马上冲入了王府之中开始布置和开路。 王府内,确实亭台楼阁,很是精致,也很有味道。 只是,王府内的下人们明显是在打包装点着什么。 “殿下,我记得我下过命令,不得动王府私产。” 福王世子马上回禀道: “将军,贵军初至,我福王府作为曾经地主,自当出一份力以劳军。” 明明不在抄家名单上,却主动拿出王府内的家财贡献出来,这可以说是相当上道了。 只是,好笑的是,若是这种上道,属于那些投机者也就算了,这位,明明是乾国宗室藩王。 “那就多谢殿下了。” “将军,客气了。” 凉亭内坐下,下人端上来了一些干果和酒水。 王府上下如今是人心惶惶,估计后厨今儿个也难生火了。 “招待粗鄙简陋,还请将军海涵。” “殿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能在府内饮酒,本就是我这种武人丘八这辈子的福气。” 世子殿下举起酒杯, 正准备请郑凡共饮。 不料,一直在充当郑凡亲兵头子的丁豪走了过来,先拿起郑凡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每个果盘上都挑了一小把,丢入自己嘴里咀嚼了下去。 福王世子有些尴尬地举着酒杯看着这一幕, 郑凡却很是平静。 少顷,丁豪对郑凡点点头,郑凡挥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然后,郑凡拿起酒壶,倒了一些酒将酒杯给清洗了一下,随即又斟满,举起酒杯,对世子道: “让殿下看笑话了。” 世子殿下摇摇头,道: “将军身上干系重大,自是应当小心。” “干了。” 一杯酒下去,郑凡也就没拿筷子,而是用手抓了一把干果一个一个地丢嘴里咀嚼着。 凉亭内外,都有甲兵守卫着,所以,此时的氛围,还真是有些尴尬。 世子殿下几次张口欲言,却又咽了下去。 但郑凡就当没看作对方的肢体动作暗示一样, 笑话, 你要说私密话就得让我屏退左右? 万一忽然杀出个高手怎么办? 就在场面继续这般尬默了许久了后,一道倩影从外面走来,来者是个女子,身着华衫,雍容高雅,在其身后,还有几个侍女跟着,只是这些侍女在瞅着这些来自异国他乡的凶悍甲兵时,明显吓得有些哆嗦。 世子殿下马上起身,拱手对那位女子行礼道: “母妃。” 哦,这位就是福王妃? 郑凡站起身,看向那个女人,开口道: “见过王妃。” 没行礼,也没弯腰。 事实上,如今你为鱼肉我为刀俎。 站在侵略者的角度来看,没直接冲进来抢你王府女眷,其实已经够和善的了。 双方表面是客气,但具体的地位和差距到底是怎么回事,彼此其实都心知肚明。 而站在郑凡身后的瞎子北,则心里跟明镜似的。 主上先前能和世子殿下虚以委蛇,假模假样,眼下却开始对王妃摆出了架子,真的很好理解。 雄性生物总是喜欢在雌性生物面前展现出自己野蛮强横的一面, 唔, 跟猩猩捶打胸膛吸引母猩猩差不多。 “妾身在此见过将军。” 王妃将自己的面纱摘了下来,露出了她的脸。 世子都这么大了,王妃自然不可能是什么花季少女,只是皮肤保养得极好,外加还很有气质,这种气质,可不是靠化妆和衣服撑起来的,纯粹是靠身份地位养成。 再加上体态丰腴…… 瞎子北微微摇头, 哎哟, 这是主上喜欢的口味。 魔王圈子里,其实都会玩梗。 比如阿铭和梁程不得不说的故事, 俩人都有迷妹,却都对迷妹不感兴趣。 比如主上的口味问题…… “将军,妾身可否与将军单独说会儿话。” 世子殿下听到这话,脸上再度羞红。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但自己母亲和外人这般单独相处,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但也是于礼数不合。 要是传出去了,外人会怎么以为? 况且,这个燕国将领,还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郑凡点点头,道: “都下去吧。” “…………”瞎子。 四周的甲士都退下去了,瞎子也下去了,不过,瞎子下去时,还对世子殿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世子殿下咬了咬牙,也下去了。 亭子里,只剩下郑凡和王妃。 郑凡坐了下来, 王妃则主动走过来,帮郑凡斟酒,递给了郑凡。 郑凡接过了酒杯,没有喝,而是放在了桌子上。 鬼知道你指甲里有没有下毒! 王妃微微一笑,她正处于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成熟的气质还有尚未衰老的容颜,虽然没有刻意,但其一举一动,其实都散发着无穷的魅力。 嗯, 还是比自家四娘差不少。 郑凡在心里评价着。 四娘其实也不是小姑娘,但四娘在御姐以及到淑女这一档里,简直就是BUG一般的存在,无人可比! 王妃似乎是知道郑凡心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再将酒杯递向了郑凡。 酒杯杯壁,残留着红唇印。 嘶…… 郑凡接过酒杯,却依旧没喝,放了下来。 天知道你唇膏里有没有涂毒药! 是的, 郑守备怕死,很怕死。 没办法,任何一个男人,在杀了人家丈夫后,再坐在人家老婆面前,你都本能地会有一点慌的吧? 至于同意和对方独处在凉亭里,也是郑凡心里有底气的反应,首先,外围的甲士虽然不在凉亭内,但在外面,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瞎子的精神力,此时应该覆盖在四周。 排除掉福王妃是“天山童姥”一般的恐怖存在这个低到不能低的可能, 郑凡相信,以自己八品武夫的实力加上魔丸,对付一个女人,问题应该不大。 “敢问将军贵姓?” “郑凡。” “郑将军威名,妾身听说过呢。” 虽说乾国朝廷对民间曾说过另外一个绵州城破的版本,但福王府自然有资格和有渠道知道那一晚的真相。 只是,那是第一次攻破绵州城的版本。 可能,用不了多久,郑凡第二次攻打绵州城的新版本又将出现,因为,福王的脑袋,成了第二次打绵州城这一仗最好的点缀。 王妃微微一笑,展露出那一抹和煦风情气质,道; “郑将军,妾身如此唐突请将军独处,是有一桩买卖,想与将军谈。” “呵,巧了,我从军前,就是做买卖的。” 郑凡猜测,那个站在世子身后,指点世子言行举止的,应该就是这位王妃了。 看似和煦,但应该是个带刺的玫瑰。 “这滁州,已然是燕人的地盘了。”王妃说道。 “嗯。”郑凡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妾身多谢将军对我王府的庇护。” “这些,世子殿下已经感谢过了。” “只是,将军,在乾国,我福王府的境遇,本就有些艰难,朝堂上的诸位相公都在等着借口来敲打我福王府,就是官家,对我福王这一支,在观感上也不太好。” 对宗室,当权者肯定没好感的。 郑凡没说话,继续听着,他倒真想看看,这位王妃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如今,大燕天兵已至,我福王府,愿意躬身侍燕,倒戈向明。” 郑凡摇摇头,道: “王妃此言差矣。” “将军,妾身所述,句句真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眼下除了躬身侍燕,你福王府,还有第二个选择么?” 凉亭外,一直在默默窃听着的瞎子嘴角微微勾勒出一道弧度。 主上确实成长得很快啊, 知道在谈真正买卖前,先把对方的气势给压下来。 “将军说的是,是妾身失言了。” “王妃有什么话,请直言,天儿,挺冷的。” “将军若是畏寒,可随妾身入屋一叙,妾身让人多安置几个炭盆亲自为将军取暖。” 一时间, 郑凡的呼吸变重了许多。 老实说,王妃的这个话,加上此时双方的境地,郑凡若是拼着不顾后续可能会被责罚的代价,把王妃,睡了也就睡了。 但对方可是王妃,哪怕乾国的藩王一直被当猪养,但依旧是王妃。 一个王妃在你面前,将姿态放得这般低,她图什么? “还请王妃直言。” 郑凡又催促了一次。 今晚的夜色很不错,滁州城内随时都会传来惨叫声和哭喊声,让这夜色,显得不再那么孤寂。 “将军,妾身想求的是,不知将军可否告知燕国陛下,我福王府,我福王世子,愿意登基为乾帝。” 郑凡的目光忽然一凝。 王妃很认真地看着郑凡,似乎是在期待着郑凡的反应。 瞎子,瞎子,瞎子? 郑凡在心里喊道。 特么的,我知道你肯定在偷听! “主上。” “怎么办?” “凉拌吧。” “好,我明白了。” 言简意赅地场外连线求助之后, 郑凡看着这位长得很美艳的王妃, 道: “怎么想到提这个?” 女人的意思是,让她的儿子,也就是这位世子,登基为伪皇帝。 燕人可以扶持一个傀儡政权,来帮忙治理和分化乾国。 这种举措,在历史上真的一点都不罕见,在郑凡熟悉的历史里,儿皇帝其实有一大把。 “将军,既然都得低头,为何不低得更彻底一些?将军庇护我福王府,这是恩德,妾身知道,但等大燕席卷大乾之后,我福王府,又有何作用呢?” 既然已经委身侍贼了,那就把自己卖得更彻底一点吧。 “这种事,我没办法决定。” 郑凡拍了拍手,不想陪这个女人再唠下去了。 “还请将军代为传话。” “这事儿,犯忌讳。” 擅自建言立皇帝,哪怕是伪皇帝,儿皇帝,都代表着你对“皇权”的蔑视。 不过,这其实只是郑凡的推辞,因为无论是两位侯爷还是燕皇,都是绝对的实用主义者,建言这个,倒是不担心会被因言获罪。 只是,一天后,大军将重新向南进发,等日后乾国边防军回援,这滁州城大概又得被“光复”,你在这里弄个儿皇帝出来,没多久又被灭了,这不是自己抽自己的脸同时给乾国送经验宝宝么? 这个女人,长得确实好看,熟透了的蜜桃。 但心思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心思多就算了,还很天真,反而让人因此觉得有些乏味了。 郑凡起身,道: “就不打扰王妃休息了。” 郑凡打算告辞, 却在这时, 王妃也霍然起身。 郑凡整个人“咯噔”了一下,被对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 不会那么倒霉吧,还真是个隐藏高手? 然而, 王妃只是对郑凡轻轻一福,像是在送别郑凡一样。 郑凡平稳了一下呼吸,点点头,转身离开。 “主上,这么美的一朵花,有点可惜了。主上大可随心所欲,四娘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呵呵,我不喜欢鱼唇的女人。” 郑凡在心里冷笑了两声,继续往外走。 只是, 刚走出亭子, 郑凡却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只因王妃开口道: “将军,妾身姓钟,是钟家女。” 一直在外面偷听着的瞎子身子忽然一震, 两声“卧槽”, 在二人“私密公会频道”里同时响起。 “主上,这女人如果是鱼唇,那我们就是兔唇了!” 郑凡深以为然, 转过身, 看向王妃, 道: “那世子殿下岂不是?” 王妃点头,嫣然一笑, 回答道: “西军钟相公钟文道的……亲外孙。” ———— 大家新年快乐! 保底月票投一投哈。 第三十五章 密谋 郑凡开口道: “这天儿,真是越来越冷了啊。” 王妃则开口道: “请将军入屋暖和一下。” “那就,多谢王妃了。” “将军客气了。” 王妃走在前面,郑凡跟在后面,二人走出了亭子,向后院走去。 亭子外,世子殿下看着自己的母妃和郑凡向后院走去,整个人在发抖,指甲已然嵌入到了肉里。 随后,他的目光忽然又落在了那几个丫鬟和太监身上。 这几个丫鬟和太监眼里也流露出惊愕之色。 瞎子北则在此时开口道: “他们中有银甲卫,格杀!” 瞬间,数十名甲士马上拔出自己的兵刃对着这些个太监和丫鬟砍去。 转瞬间,几个丫鬟和太监全都被砍死。 世子殿下长舒一口气。 瞎子则走到世子殿下身旁,开口道: “殿下,就算你不相信我家将军,也应该相信王妃。” “这………” 世子殿下咬了咬嘴唇,道: “我,我没有……” “我家将军应该是有更为机要的事情需要和王妃谈,又或者说,是王妃有极为机要的事情需要和我家将军谈。 他们会谈什么,我觉得,殿下您应该心里有数才是。” 世子殿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呼吸开始加重了起来。 “殿下,今夜,滁州城里的一切事宜,都是我家将军在负责,我家将军极受大燕镇北侯、靖南侯以及陛下的赏识。 虽说官位现在不高,但前途,已然是不可限量。” “我,我……” “殿下,您需要再成熟一点,不要太容易让人看穿你的心思。” “多谢,多谢这位将军教诲,元年受教。” “殿下抬举了,哦,对了,这些甲士也都是我家将军的私兵,他们不会对外乱传一个字,这一点,殿下大可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瞎子北重新站定,不再言语。 身边的这位小朋友段位太低,虽然倒是懂得一点人忍辱负重的道理,但到底是藩王的儿子,和那种从小需要生活在深宫内的皇子们有着太大的差距。 不过,似乎这样的人,才更容易被扶持上位。 啧啧, 钟文道的女儿,钟文道的外孙, 呵呵, 这事儿, 有意思了。 ……… 王妃亲自推开门,进了房间,房间内,炭盆已经在烧着了,里面没有一个侍奉的下人。 郑凡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 王妃则主动跪伏在了郑凡的双腿之间。 紧接着, 王妃亲自托起郑凡的一只靴子,帮郑凡将靴子脱下,紧接着,又以一种很轻柔的动作,脱下了另一只。 随后,王妃很是熟练地将郑凡的靴子放在了炭盆旁。 这一切的动作,都很自然,郑凡很自然地坐着,王妃也很自然地做着。 “将军,乏累了么?” 说着,王妃开始帮郑凡捶腿。 郑凡享受着这种服务, 稍微弯下腰, 将自己的脸凑到王妃的面前, 炭盆的火焰将王妃的脸映照得有些泛红。 “我很好奇,做买卖的人,都喜欢算计个投入和收益,你这般做,值得么?” “将军说笑了,将军的名字,妾身是听说过的,包括将军在燕京废掉一位皇子的事,妾身也是听说过的。” 郑凡闻言,后背又靠回了椅子上,微微闭上眼, 道: “不得不说,你的提议,确实很能让人动心,只是,我依旧觉得这般做,并不是非常地有必要。” 王妃则开口问道: “为何?” “原因有三,一,你福王府到底能不能立起来。” 古今藩王,除了皇帝主家绝嗣,类似嘉靖皇帝继承正德皇帝大位那般去继承皇位的方式。 其余的,只能通过造反了,然而,福王府作为一个藩王府,以前日子过得太过谨小慎微,不说有没有蓄养私兵或者结交文武了,估摸着,就是连这滁州城内,也不具备多少真正的威望。 “将军,您应该清楚,福王府,只是占了一个赵家的名分,真正所寄托的,还是在家父,在西军将门身上。” 西军,是乾国最能打的一个军事藩镇集团,而钟文道,则是西军诸多将门的领袖。 “问题就在这里了,钟家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是西军领袖了,你却依旧能够被许配给藩王,这意味着,你应该不是钟家的嫡女。” “将军说的是,妾身确实是庶出。” 在这个年代,庶出和嫡出的区别,是非常之大的。 “所以,你认为你的父亲,那位钟相公,会为了你一个庶女,会为了一个庶女所出的外孙,去拼了自己近乎一生忠君爱国的清名不要,转头我大燕么?” “不试试看,又如何能知道呢?”王妃的手开始越来越向内。 但却被郑凡伸手挡住了, 得益于每天陪四娘做针线活的缘故, 在这方面的抵抗力上,郑凡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可不是精虫上脑的恰当时机。 “这不是试试看的问题,而是你我都清楚,就算立世子殿下为帝,也仅仅是起一个分化分裂乾国的作用,到最后,世子殿下还是会退位的,最后,至多封个侯爷。 哦,你应该知道,按照我大燕之制,侯爷已然是异姓王顶尖,就算我大燕陛下特开恩旨,最后给了一个王爵。 但一个有名无实地空头王爷罢了,钟相公,他图什么? 若是他真的在乎这个,我家陛下直接赐封钟相公为平西王不是更方便?” “此举,可以引起朝廷对家父对西军的猜忌。” “确实可能会起到这个效果,是能够在君臣之间扎入一根刺,但我已经发现,乾国朝堂上的那些相公们,并不都是蠢蛋。 尤其眼下还是国战关头,一旦此举做出,不管相公们心里如何去想,不管乾皇心里如何去认为,但在明面上,他们反而会加倍地赐封钟家,同时,给予钟家更多的权力以及明面上的信任。 这么一算,对我大燕而言,反而是亏了。” 王妃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郑凡则继续道: “第三个理由,并非我这个你们眼中的燕蛮子狂妄自大; 我虽承认西军确实是一支能战之师, 但我并不认为,西军真的能挡得住我大燕铁骑。 既然能靠刀子解决,又为何要去脱裤子放屁呢?” 王妃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黯然失色。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但她的局限性,依旧很大。 郑凡闭上了眼,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大腿,他在给王妃思索的时间。 他之所以选择和王妃来到这屋内,之所以会坐在这里说这么多的话,自然不是要找理由去拒绝这位王妃, 而是, 郑凡的心里,其实有着他的盘算。 少顷, 王妃抬起头, 看着郑凡, 泪眼婆娑,让人心疼的可人模样, 道: “请将军教我。” 郑凡睁开了眼,看到这女人此时的神情,心里还真是有些怜惜。 但感情是感性,生意是生意。 郑凡开口道: “让我大燕册立世子殿下为乾皇,帮其上位,至少,在目前来看,还不到火候,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不管是这次亲自领兵的两位侯爷还是远在燕京的我家陛下,都不会在此时去做这种事。 我燕人,更信奉的,还是手中的马刀,而不是这些虚头巴脑地弯弯绕绕。 你所想的事,只有在我大燕这次攻势受挫之后才有可能发生。 但问题又来了,若是我大燕攻势受挫,没有我大燕铁骑的庇护,世子殿下就算登基了,他能守得住这还没焐热的龙椅么?” 王妃贝齿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近乎滴血。 郑凡伸手,抓起一缕王妃的头发,在指尖轻轻地转着圈儿。 王妃看着郑凡,表情哀婉。 她现在,很恨。 而郑凡,和七位性格诡异的魔王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后,很善于观察这种细节。 他从她的眼里,看出了恨。 他杀了她的丈夫, 而她却又不得不在这个男人面前故意以媚悦人, 然而,她所求的事,却在他的言语之下,近乎完全地崩解。 她恨他丈夫为何死得那般莫名其妙, 她恨她丈夫为了不被朝廷猜忌早早地自断臂膀,彻底蜷缩在王府之中, 她恨她现在,除了自己这具还未衰老的身子,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值得眼前这个男人多看一眼的筹码。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郑凡开口道,“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王妃看着郑凡,等着郑凡继续说下去。 “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最迟后日,我军就将撤出滁州城。” 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因为动身在即,就算王妃去泄密,也没什么价值。 说不得此时其他几路燕国铁骑,已经在以更快地速度向乾国腹地插入了。 “最重要的是,你需要耐心。” 郑凡从椅子上站起来,继续道: “你要和你的儿子,都好好地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机会,才有资格去等,眼下,你儿子没有登基的可能,但并不意味着以后会没有可能。 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久,只要你相信我。” 郑凡说的是“相信我”,而不是“相信大燕”。 “将军………” “我可以许诺你这个机会,等到合适的时候,你可以等我过来,我将你儿子,推上皇位去。” 郑凡笑了笑, “当然,你可以不信,因为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备,但你所需要做的,反正就是等着看看罢了,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今日一见,就当是你我二人为了以后的合作,先熟络熟络,预先做好一个铺垫。 当然,你也可以再找一个将军,把你的心思说与他听,但相信我,你是等不到你所想要的结果的,反而,你会失去我的耐心。 我想, 你丈夫之所以会死在我的人手里, 或许, 是你我之间缘分的体现吧。” “嘶………” 外头,瞎子北听到这话时,一阵牙酸。 听听, 我杀了你丈夫,这证明你我有缘啊! 这得多不要脸才能说出这种话。 郑凡的手,有些没忍住,触碰到了王妃那张细腻的脸庞。 王妃没有反抗,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 乱世之局,王妃的命,大部分时候其实比普通百姓之女还要凄惨。 她们原本高贵的身份,反而会成为帝国贵族争相交换玩乐的玩物。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终于, 郑守备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守住了自己的灵台清明。 “将军,您刚刚说的那些话,可真不像是臣子该说的话。” “这话说得,像是王妃您刚刚说的话,像是一位乾国王妃该说的一样。” “将军,那妾身可就等着您了。或者,您可以先收一点,妾身的诚意?” “主上。” 瞎子的声音自郑凡心中响起。 “怎么了?” “这房间墙外,还有第三个人。” 郑凡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第三个人? “是的,主上,刚刚潜伏过来的。” “那你在干什么?” “属下现在已经在她身后站着了。” “…………”郑凡。 郑凡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王妃,皱了皱眉,开口道: “我不着急。” “妾身就这般入不得将军的眼么?” “不,我说过,你真的很漂亮。” “那是妾身的身份,也让将军您一点都不动心么?” “有点儿。” “王妃的身份,不能引起将军的兴趣?” “比皇太后,还是要差不少。” “呵呵呵呵…………” 王妃掩面而笑。 郑凡也笑了笑,在心里则是道: “确认没危险?” “属下在盯着她呢。” “他是谁?” “看着装样子,应该是王府的贵人,有可能是福王的小老婆。” “那我就出去啦?” “主上请放心,属下来料理后续。” “好。” 郑凡对着身后的王妃摆摆手, 推开门, 走出了屋门。 郑凡走出来后,福王对郑凡拱手,表情和姿态,看起来都有些别扭。 或许,实在是因为郑凡现在的“身份”,对于这位年轻人而言,委实有些过于复杂了。 “世子殿下,还请好好保重身体。” “将军也是。” 郑凡笑笑,从世子殿下身边走了过去,身边的甲士则开始收队,护卫着郑凡离开了王府。 离开王府后,郑凡在街面上继续游荡着。 没多久,郑凡看见瞎子从一侧巷弄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解决了?”郑凡问道。 瞎子点点头。 “那女的,是谁?” “是世子妃。” “呵呵,这乾国皇帝还真是喜欢给下面人发老婆啊,哈哈哈。” 郑凡顿了顿, 又问道: “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沉塘。” “你就不能选择稍微温柔一点的方式?” “不是属下动的手。” “嗯?” “主上您走后,王妃就将世子叫了过去,是王妃让世子,将他的世子妃,给溺死在了后院的池塘里。” “唔,还真是个狠毒的女人,这样看来,还是咱们四娘可爱。” 瞎子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四娘今晚用刑的场面, 然后, 很真诚地回应道: “那是自然。” 第三十六章 众生相 今夜的滁州城,有人在算计,有人在彷徨,有人在挣扎,有人在惆怅; 有一个致仕的前工部侍郎,明明没有抄家到他家里去,却领着自家老小一起上吊自尽; 有一个滁州城守备官,一跃而成燕人之下滁州城最有兵权的一位,忙着领着自己的两千多手下开始一家一家地抄家灭门。 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答应了燕人的要求,做了这滁州城新任文官首座,他坐在自家庭院里,就着寒风,一个人很落寞地喝了一夜的桃花酿。 有人一手持酒壶一手持佩剑,走到深夜的街道上,痛骂燕人,直言莫嚣张,待得王师来至,定叫尔等虏首断流,还没等恣意发泄出心中的豪迈就被巡街执行宵禁的镇北军一箭射杀。 其尸首,更是被一位热血上头的镇北军校尉绑在马身上,于街道上拖行,血肉模糊。 有人企图浑水摸鱼,城内的小帮派打算趁着这兵荒马乱的机会捞一把,将手伸向平日里他们绝不敢碰的大户。 众生相,众生态,众生面,各不相同,各写个性; 但不管如何,绝大部分,其实还是在惶惶之中默默地等待着,家中但凡有供奉神祇的,无论是雕塑还是画像,其供桌上,都比往日要丰富了不少。 若当真天上有神灵,兴许会诧异地认为滁州城今年居然提前过了年。 世间万法,皆为相互; 有黑即有白,有亮即有暗,有红自然就有黑。 一出出故事,一场场戏码,明明是在漆黑的夜里,却演绎得很是敞亮。 只是,对于镇北军士卒而言,凡是不需要去执行巡城任务亦或者不需外放出去做哨骑的,都早早地饱餐一顿后进入了梦想。 数日的策马奔腾,他们其实早就累了,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城内,偶尔传来的惨叫声和哭声,于他们而言,只是睡梦中的小小调剂品。 论血腥,论残酷,荒漠上的种种,可比这些更彻底多了。 眼下的这些,真的也就是毛毛雨罢了。 可能,在他们看来,这帮乾国人还真是有些矫情,明明已经注定的结局,却还要发出额外的声音和情绪, 何必? 这是一场极不平衡的力量对比, 且在镇北军骑士成功冲入城门之后,就再也无法改变。 但战争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 “镇北军的军纪,确实可以。”郑凡说道。 “主上,这是因为战事进展顺利,军队还没真正见血。” 郑凡点点头,他同意瞎子的看法,军队这个群体,一旦彻底见了血,它所能造成的破坏,将会极为恐怖,到那时,就是主将想要去制止,也制止不住。 而且,这一镇的总兵,还是李富胜那个疯子。 那个疯子,已经在极为克制了,天知道他能克制到什么时候。 “主上。” 四娘走了过来,端来了一个脸盆,里面放着两条热毛巾。 郑凡和瞎子一人一条毛巾开始擦脸, 这时, 郑凡看见四娘身边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小姑娘年纪在十三四岁左右。 “又去捡漏了?”郑凡调侃道。 四娘的习惯,是看见好苗子就收过来培养着。 只是,最开始收的那一批小娘子,还没完全长大,现在倒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不过,郑凡相信,经受四娘调教出来的密谍,肯定比银甲卫靠谱多了,自己遇到的几个银甲卫牌老婆,其实主家早就洞悉其身份了,简直不要太失败。 当然了,以郑凡现在的势力和地位,要“红拂女”也没用。 “正好被奴家给碰到了,来,小睿乖,给主人磕头。” 被唤作小睿的姑娘跪伏了下来,对着郑凡很认真地磕了头,开口轻声道: “见过主人。” 虽然害怕,却不是很怯生,而且,看其磕头的姿势,明显家教很好。 这不是开玩笑,礼仪这种玩意儿,普通黔首不会太过讲究,就是磕头的章法,其实也就那样吧,无论是祭祖时还是面对大老爷时,也就是跪下来应付一下。 “谁家的?” “家里以前可是做过上京的侍郎哩,那位老侍郎举家自尽了。” “呼……” 郑凡长舒一口气。 “奴家过去时,那家的几个男人正在逼迫自家的女眷自尽,这个小姑娘不想死,在院子里跑,被她爷爷追着刺了一剑,还好我撞到的及时,给救下了。” 说着,四娘指了指小睿的后背,那里衣服破了,应该有一道口子,不过被四娘处理过了。 “可惜了呢,就是用美容针来弥补,也很难把她的伤疤给抹掉了。”四娘惋惜道。 “以后会有办法的。”瞎子说道。 现在的魔王们没能力去做这个,但以后,等大家的实力再恢复一些,抹掉一道伤疤,还不是简单的事儿? “你说说看,自己想要自尽就自尽了呗,还偏偏要拉着全家一起,那家里从老爷子到下面几个男人,都像是疯了一样。”四娘说道。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小睿似乎回忆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开始慌乱道。 “乖,没事的,现在没事了。”四娘安抚道。 “全家自尽,才能全了自己的清明,说不得还能混个青史留芳。”瞎子说道。 “行了,这也很难说什么对与错。” 郑凡懒得再在这些事情上耗费什么心神,又道: “该歇息的歇息,该继续做事的做事。” ……… 这一觉,郑凡睡得不是很踏实。 许是因为四娘今晚没陪着自己一起睡的缘故, 所以郑凡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自己坐在珠帘后头,腿上坐着的是金凤华冠的王妃,王妃极尽媚态; 与此同时,珠帘外,是一座大殿,一帘之隔的地方,是龙椅,福王世子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上,一边听着帘幕后的动静一边接受着百官的跪拜大礼,山呼万岁。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郑凡的美梦。 睁开眼后,郑凡居然还有些回味,同时笑了笑,自嘲道: “真特么是一个变态。” 就在这时,梁程掀开了帐篷帘子探进身子,禀报道: “主上,城外西南方四十里外发现一支乾军。” “乾军?西南?” 如果是从西南方向过来的,那肯定不是回援的乾国边军。 其实,按照燕军这一路奔袭的速度,乾国边军就算在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选择回援也不可能在今天就追过来。 要知道,燕国可都是骑兵。 “有多少敌军?” “具体不知,但应该过两万。” 郑凡马上起身着甲,然后和梁程一起走了出去。 街面上,镇北军骑士在快速地调集,不停地有哨骑从城外进来,同时大声呼喊着敌情。 不停地有骑兵从城内在往外调,准备迎敌。 郑凡微微皱眉,道: “这是在做什么?” 滁州,是新占领的地方,虽然在刀口的威逼以及各种利诱下,在昨晚,倒是拉起了一部“伪军”衙门。 但整座城,其实还处于一种惶惶不安的状态之中。 这时,就这般让乾军出现的消息大大咧咧地传递出去,岂不是让城内的乾国百姓和权贵人心思动? 要知道,任何群体,任何时候,沉默的大多数都是主力军,在这个时候,就不能给他们希望。 郑凡的眼睛眯了眯, 就在这时, 一名骑士策马而来,来到郑凡身前后,拱手道: “郑守备,总兵召见。” 郑凡对其拱手道: “得令。” 郑凡翻身上马,和梁程一起向李富胜所在的位置过去。 李富胜昨晚住在一个民宅里,没选择大富大贵的宅邸,因为按照原计划,反正过两天就要再出发,随便找个窝睡个觉也就可以了。 不得不说,镇北军的这些高层将领,在个人享受方面,其实并不是很强烈。 郑凡策马行进在街道上,身边不停地有哨骑和骑兵队伍擦过,城内的燕军和城外的燕军大营,也已然开始发动运转起来。 一同躁动起来的,还有滁州城内的人心。 围墙里头,此时不知道探出了多少颗脑袋正在偷偷地打量着外面的情况,看得郑凡心痒痒,好想张弓搭箭练练爆头箭术。 ………… 滁州城最威严也同时是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建筑,是太守府,不过乾国不设太守,而是节度使。 只是,在昨日燕军破城时,滁郡节度使并不在滁郡,而是在滁州城南边八十里外的安田城催促粮草转运。 所以,这条大鱼并没能被抓到。 但此时,在太守府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签押房的座位上,他的脸上,带着宿醉后的深深疲惫。 昨晚,他喝了一夜的酒,酒是桃花酿,乌川盛产美酒,上好的佳酿更是价格昂贵。 只是,在昨晚,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喝太多的佳酿,却越喝越没有滋味。 在昨天,燕人闯入他的府中,将刀口横亘在他全族脖颈上后, 这个老人, 选择了屈服。 他答应了燕人的要求,当了滁州城的新任节度使,然后,燕人开始给他塞官吏,塞了不少,他自己也找了一些,在一天的时间内,总算是将这个草台班子给搭建起来了。 只是,这也不过是一个纸糊的架子罢了,如今眼下,人虽然都在府衙内,但没人真的在办公,大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办公。 不过,早早的,大家就来府衙“上班”了,平日里的懒散拖沓,倒是丝毫不见了。 然而,坐在自己位置上后,交头接耳小声说的,无非是昨夜谁谁家被抄家灭族了,谁谁家被点名提拔了起来。 燕人来得太快, 燕人的刀架得也太快, 这群刚刚“投诚”的官员们, 还有些没能适应自己的身份。 好在,他们现在名义上的“节度使大人”,似乎和他们是一样的情绪。 一个上午,大家都只是这般在坐着,节度使大人也不传下任何的政令,一个个地都成了活生生的泥胎。 一个管家模样的下人走入了府衙,来到了签押房重地,走到自家老爷身边,凑到其耳边说了些话。 随即, 老人浑浊的目光里,流露出了一抹希翼和激动之色。 他用颤抖地双手抓起自己脑袋上的官帽,放在了桌案上。 王师,王师打回来了! 老人心里,很是激动。 但很快, 他的手又哆嗦了一下, 他开始害怕起来, 因为虽然是被迫的,但他却戴过这顶官帽。 宦海沉浮多年的他清楚,这顶帽子,哪怕他只戴了一天,不,只要戴上过,就一辈子都摘不下来了。 昨夜,他一直在受着内心的煎熬。 那是少年时读圣贤书所立下的宏愿,那是金榜题名东华门唱名的荣耀,那是两袖一挥,致仕归乡时的洒脱; 他的野心,一直不大,他的官,也没做到很大,但这辈子,却也算是顺风顺水,虽有波澜,却大体顺当。 谁料得,年老将入土时,却被来了这么一糟。 尤其是听到那位老友举家自尽的事后,他内心的煎熬,开始越来越强烈。 自己, 是不是选错了? 王师要打回来了,要驱逐燕人了,他是高兴的。 这里, 是乾国的疆土,怎能容燕蛮撒野! 这里, 是王化礼仪之地,怎能容燕蛮糟蹋? 然而, 王师若是打回来了, 自己, 又将被如何? 身边的管家虽然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是继承自己父亲的职位一直待在这个家里,见自家老爷如此憔悴神伤,也是默默地在心里叹息。 “去,将前堂的大人们,都请来。” “是,老爷。” 很快,前堂的十多名大人来了。 府衙前堂,一直是节度使以下那些一郡高官的职所。 他们中,有的是昨晚被提拔上来的,有的,则是原本就坐在这个位置上。 此时,他们一起受唤进来,表情各不相同。 有鄙夷露在脸上的, 有同病相怜之无奈的, 有默然麻木的, 签押房里,短暂的沉默后, 诸位大人一起向坐在桌案后头的老人行礼: “参见……大人。” 老人脸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伸手, 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在继续地拍脸, 且开始拍得,越来越重。 “啪!啪!啪!啪!” “老爷,老爷!” 管家赶忙上前阻拦。 老人的左脸,已然通红,只是因为脸上本就没多少肉了,所以也肿不起来。 下方众人,一时有些无措。 老人端起桌案上放了许久早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混合着血沫子,咽了下去, 开口道: “想来诸位已经知道了,城内现在很乱,燕人也很乱,王师,据说已经在城外不远处了。” 这个消息,从早晨开始,众人就已经知道了,且家里的仆人还会持续地送新的消息过来。 “燕人进了城,咱们却还坐在衙门里,呵呵,这叫个什么事儿。” 老人这番话说出,在场众人脸色全都为之一变,变得极为难看。 “不过,老夫明白,诸位大人和我不同,我啊,是鬼迷心窍,想求个高官名位,所以上了燕人的贼船。 而诸位大人,则是为了保存有用之身,你们,和老夫,道不同。” 下方诸位,有人诧异,有人不解,有人茫然,但在官场混的,怎么可能是蠢人? 所以很快,大家就明白了老人话语中的意思了。 “咳咳咳…………” 老人连续咳嗽起来, 少顷, 他用官袍的袖口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继续道: “是老夫,威逼尔等今日坐衙的,一切的罪过,都在老夫身上,等王师光复滁州,老夫将自己给朝廷上折子,将所有的事,都揽下。 但请尔等,日后稍加照料一下老夫家人,老夫在此,拜谢了。”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身,向下方诸人一拜。 下方诸位大人则一起跪了下来, 齐声道: “大人……” 所有人,已然泣不成声。 “都下去吧,该忙什么,该做什么,该准备什么,你们应是晓得的。” 众人应诺告退。 老人又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的精气神。 管家有些心疼道: “老爷,您,您何苦呢?” 老人却笑笑, 道: “你当老夫不这么说,他们就不会把屎盆子往老夫头上扣么?” “这……”管家。 “在收到王师出现的消息后,他们应该已经在串联着了,老夫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得担这个后果的。 与其让他们推我出去,倒不如老夫自己走出去。 这样,多少还能留点儿情分,日后,家里还能被照应一点儿。” “老爷,您太难了。” 管家清楚,如果不是为了保住阖家性命,自家老爷断然不可能受燕人这种胁迫的。 老人伸手,又拿起了茶杯。 “老爷,茶凉了,我去给您再沏一杯。” 老人点点头。 管家端着茶杯走出了签押房。 老人看着这空落落的房间,心里忽然一阵抽搐,眼里露出了一抹骇然之色。 因为在刚才, 自己心里居然生出了一种想法,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就是: 要是王师被燕人击退了就好了。 ………… 福王府内传出了消息,世子妃因受惊病倒了,一直在房间里养病。 而此时,世子殿下和王妃面对面地坐着用午食。 今日的王妃,换上了素服,昨天是特殊,但实际上,他还在为亡夫戴孝的阶段。 “快些吃,待会儿还得带着下人出去将你父王安葬好。” “母妃,外面………” 世子殿下的脸上,挂着极为清晰的慌张之色。 “外头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 “大军,打回来了,母妃!” “打回来了就打回来了,打回来了你就能接过你父王的位子,当上新的福王了。” “不是,母妃……” “要是大军打回来了,就说明你,你赵元年,没那个命,也说明你母亲我,也没有这个命,既然没这个命,那就得认命。 好好吃饭。” “但,但阿清死了啊。” “死了,就死了呗,你父王在的时候,就与你说过了她的身份,你不会还真对她动感情了吧?” “那自然是没有,只是,母妃,她毕竟是银甲卫的探子,等大军打回来,银甲卫可不会相信阿清是病死的这个说法。” “这个好办,咱府里不是还有你父王留下的几个侧室么,燕人要是真败了,等咱大乾军队进城时,你就把你那些个姨娘也都杀了,把你媳妇儿的尸体往她们里头一摆,就说是燕人暴行。 你老娘我再弄得披头散发一点儿,这样子报上去,官家说不得还得可怜咱家,毕竟你父王可是在替官家宣旨的路上出的事儿,你呐,这王位肯定能保住的,还会再多拿些赏赐,活得也没你父王活得那么累了。” “母妃,这………” “遇事,得有决断,你父王已经走了,这世上,就只剩下咱娘俩可以相依为命了,千万别指望你外公,你外公当初要是真拿为娘当一回事儿,就不会让为娘嫁进这福王府了。” “母妃,儿子知道了。” “嗯,所以,吃饭吧,下午去给你父王下葬了,总不能让你父王一直不得安息。” “是,母妃。” ……… 滁州城的新任城守将已经将自己的部下召集了过来,足足两千多人。 郑凡和梁程过来时,恰好看见他们。 “呵,这是来请战的。”郑凡说道。 昨夜,这位新任城守将军领着自己可以鼓噪和控制的守城卒,屠了不少权贵满门,更是掠夺了不少财货。 如今,在听到“王师”靠近的消息后,主动地将自己能操控的人马又聚集了起来,请求随着燕军一起出战。 这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先前燕军入城时,滁州城这大几千的守城军,除了一开始略作抵抗之外,就很快作鸟兽散了。 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却有了勇气,敢和乾军作战。 他们的战斗力,自然不成样子,但两番对比下的勇气,却有着极大的变化。 一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已经做下了滔天的罪事,一旦乾军将滁州城光复,他们是绝对没有活路的,甚至在整个大乾,他们都没有可以藏身之地。 昨晚自己爽了,也抢掠得嗨了,天亮清醒后,马上就开始担心拉清单了。 “此等兵卒,也就是聚一时之勇,稍稍受挫,就会崩散。”梁程说道。 “伪军嘛,你还想有多高的要求?” “主上说的是。” “呵呵。” 镇北军甲士没有阻拦郑凡,郑凡得以直接走入这个小宅子。 这只是一个一进的宅子,一进去,就看见李富胜的那头貔兽正懒洋洋地趴在那里。 这只貔兽在血统上自然比不过两位侯爷的,但说实话,比许胖胖的那头,真的是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了,这体格加上这通体黑色的鳞甲,卖相上,极为威武。 要是自己以后也能分配到一头貔兽就好了,还可以让手底下的魔王们去研究研究怎么改良它的血统。 不过也是有意思,乾国皇帝喜欢给自己手下大臣发老婆,燕皇则喜欢发坐骑。 郑凡一走进屋,就看见李富胜正坐在床榻上,两个亲兵正在帮他着甲。 “郑守备,你让我很惊讶,早上你派人送来的名录和财货粮草征收情况,我都看过了。” 嗯? 嗯! 郑凡回去后,其实忘了这一茬,就直接睡过去了,但手底下的魔王办事确实靠谱,早早地就送到了李富胜这里。 “侯爷确实没看错人,你,确实和我们这些丘八不同,是个能做事儿的。” “大人谬赞了。” “别总这么谦虚,咱们镇北军不兴这一套,你不晓得他们每次帐中议事时为了抢个先锋军吵得就差互相骂娘了。” “是。” “哨骑来报,城外出现了乾军,最新报来的消息,人还不少,不下三万,嘿嘿。” 郑凡发现,李富胜的眼睛,又开始泛红了。 这是, 憋狠了啊。 “我带两万骑出击,留一万在城里继续征粮和镇压城内。” “大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不是觉得现在满城风雨,全城的人都晓得他们的王师在附近了? 哈哈,老子故意让他们把消息放出去的,故意让那些哨骑就直接在街面上喊出来的。 我知道,赵九郎和你们昨天做的事儿目的是什么,但我这人,脑子比较笨,想不到这么细,也不晓得具体该怎么做,也没那个耐心去做。 但有一点我晓得, 让人崩溃的最好办法,不是一棍子给他打死,而是先给他点儿盼头; 最后, 再把这盼头当着他们的面给踩碎!” 着甲完毕, 李富胜站起身, 大喝道: “直娘贼,这滁州城当初就是听了你小子的建议,城虽然拿下来了,但真拿得没滋没味儿的。 好在,也不晓得这三万乾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过无所谓了,总算有一场正经仗可以打了。 我镇北军在荒漠和蛮人打了一百年! 乾人不是喜欢说我镇北军只是被吹嘘出来的嘛, 好, 这次老子就让他们乾人看看, 什么才是当世第一铁骑!” 第三十七章 兵法大家 人逢喜事精神爽,此时的李富胜就给人这样的一种感觉。 郑凡率兵打仗,更多的,还是享受那种策马奔腾千军万马按照自己的心意冲锋移动的主宰感,简而言之,就是为了装逼。 李富胜不是,李富胜是那种很纯粹地喜欢杀戮。 瞎子曾说过,一个人的眼睛最难说谎,李富胜的眼里的腥红,已经在疯狂诠释他此时对鲜血的渴望。 “郑守备,随我一起去吧。” 这其实是一种示好,一,是带你长见识,毕竟以前郑凡虽说战果不错,但打得都是闪电战和游击战,外加碰上了狼土兵那些憨憨。 二则是带你去混资历,虽说坐镇后方调理城内事宜也是功劳,但在燕人传统认知和视角里,只有血淋淋的军功才是最为踏实的晋升资本,其余的功劳,未免会逊色一筹。 这就如同后世的很多老一辈人眼里,除了公务员以外的其他行业都是打工的一个道理。 讲真,郑凡还真挺想去看看数万级别的大战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场面,况且,城里的工作有瞎子他们在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当即拱手行礼道: “多谢大人!” “哈哈。” 李富胜走出了屋门,那头慵懒的貔兽马上站起身,走到李富胜面前弯曲下了前膝。 李富胜翻身坐上去, 下令道: “传我军令,大军开拔!”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南门外,一支支镇北军骑兵正在井然有序地开拔中,两万骑兵要执行作战任务,自然不可能全都堆积在一起然后一窝蜂地涌向一个方向。 李富胜亲自领三千骑为中军,其麾下六名游击将军则各领近三千骑已经根据哨骑的回报方位,向那里进发了。 若是此时可以在上方有个航拍镜头的话,可以看见自滁州城向南的这片区域,总共有七片快速移动着的阴影。 郑凡和梁程自然是跟在了李富胜的中军里,其实,原本翠柳堡的两千五百骑应该是李富胜的临时亲兵营的,但一来翠柳堡的兵士已经忙活了一整晚还未得到休息,二来李富胜也得照顾一下自己麾下兵士的作战渴望。 真正强大的军队,他一定是一支自信的军队,他们不会畏惧战争,他们渴望战争,且闻战则喜。 梁程一直在注意观察着四周,不停地有传令骑兵在各个队伍里来回穿梭,保证着指挥的时效性。 骑兵的作战方式,其实很丰富,远比步兵要自由得多,同时,他们的机动性可以使得其获得更多的战场机会,但如何指挥好骑兵作战却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很显然,不管李富胜到底是不是如瞎子那般所说是个精神病,但人家的军事指挥素质,却是很高。 这可不是纸上谈兵得来的东西,而是在荒漠上长年累月与前代骑兵大师蛮族厮杀中学来的。 先前,之所以要在滁州城逗留两三日,撇开政治元素不谈,有两个原因: 一是为了获得补给,因为要长途奔袭的缘故,其实部队所携带的补给并不是很丰富; 二则是为了修养马力,战马,一是昂贵,二是精贵,长途奔袭之后必须要将养一下,否则损失就大了。 不过,经过修养之后,也是瞌睡了就来了枕头,眼前居然冒出来了一支乾兵。 和郑守备小家小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不同,李富胜明显显得霸气多了, 看见敌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衡量对方实力以及己方可能会出现的损失, 而是只有一个字: 干! 这时,李富胜刚刚听完一名传令兵地汇报,当即笑骂道: “直娘贼,这群乾人居然自己缩栾了!” 郑凡就在李富胜身旁,在这个时候,自然不是你问我答的环节。 但李富胜的心情,似乎是因为这一则军报的到来,一是有些不屑,二则是放松了下来,主动地扭头对郑凡喊道: “这支乾军也不晓得是从哪边冒出来的,但决计不可能是从北面,估摸着还不晓得滁州城已经易主的消息,上午还傻乎乎地向这里开拔,现在应该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正在向西南的青山县靠拢。” “这不是特意来攻打收复滁州城的乾军?” 包括郑凡在内,滁州大部分的百姓和权贵,都以为这支忽然出现在滁州城外围的乾军,是专门过来打燕狗的王师。 但看样子,这并不是。 这支军队到底是什么成分,到底是从哪里开来的,现在一时半会儿还搞不清楚,但看对方之前傻乎乎地主动向滁州城行进现在又开始慌了神开始向附近的一座县城靠拢的表现来看, 这应该只是一支……过路的乾军。 也难怪,滁州城陷落得太快,并未做出什么像样子的抵抗就落入了镇北军之手,同时,镇北军的哨骑大面积地撒了出去,近乎是将这座大城和外界进行了隔绝。 镇北军的哨骑,可是能在荒漠上和蛮族的勇士捉对厮杀不落下风的主儿,乾国军队的哨骑怎么可能会是他们的对手? 再者,乾国人也没料到,燕人竟然跳过了三边,直接来到了这里,而且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滁州城。 这种隔绝,自然不可能将所有消息都阻断掉,肯定还是会有一些消息会被传递出去的,但在这个时代,消息的传递本身就有滞后性。 同时,军队在行军时,它接收消息的时效性也会大打折扣。 总之, 种种原因的促成下,导致这支三万人规模的乾军,宛若救世主一般差点就撞上了滁州城。 想来,应该是那支军队的将领发现不对劲了,再愚蠢的将领,他也是知道行军时要分前军后军中军以及要撒出去哨骑去扩大视野范围,甚至还要提前派人去滁州城那边通知滁州城做好今晚大军路过的接待准备。 然后,对方应该是发现自己派出前往滁州城的人以及撒出去的哨骑,只见出去不见回来,预感到出事后,出于一个为将者的本能,选择向附近可以呼应上的一座县城去靠拢。 “呵呵,老子又不是猫,哪能被它逗一逗就撇下了?” 李富胜继续道: “传令下去,全军提速!” 郑凡清楚,这是打算在对方靠拢青山县之前截住对方。 骑兵,只有在野外,才能发挥最大的战斗力才能获得最大的优势,青山县郑凡虽然没去过,但这个时代,县城肯定是有城墙的,一旦让那支乾国军队入驻县城之中,哪怕那座县城的城墙并不是很高大,也依旧会让镇北军很是头疼。 之所以选择大跳跃的战术,本身就是为了不想在三边去啃乾国人的重城,就算真的要攻城,那也得是攻打乾国上京城。 在打上京城时,死再多人,消耗再多大燕儿郎的性命,都不觉得是亏的。 在李富胜的命令下,全军开始了提速,都不再去顾惜马力。 终于, 前方传令兵来报,说前军已经发现了对方军阵。 李富胜马上下令让打前的两个游击将军率军迂回包抄过去,阻截对方继续向青山县城靠拢的可能。 “呵呵,赶上了。” 李富胜心情大好,他其实也是有点担心若是没能赶得上被乾军进了城。 镇北军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他们攻城经验很欠缺,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毕竟,荒漠蛮族除了王庭所在地有一座城外,其余蛮族部落根本就没什么城池。 终于,中军也赶到了。 郑凡所见,对方的军阵居然也很整齐,虽然以步兵居多,但在面对骑兵压境时,却依旧没有过多的慌乱。 长矛兵在前以及两侧,中间是盾兵,再里面,应该是弩手和弓箭手,对方为数不多的骑兵反而被放在了后面。 这是郑凡这个战场小白所看到的东西了。 虽说打过几次仗了,但郑凡只指挥过拔一拔堡寨,或者冲一冲城门,甚至于击垮狼土兵的那一役还是梁程亲自指挥的,郑凡只是充当了听命的一个骑兵罢了。 不过,饶是如此,郑凡也感觉到了眼前这支乾军的不同寻常,这种阵型,一看就很反骑。 “主上,对方应该将三万大军分成了三部,呈品字形。”梁程开口对郑凡说道,“这种布阵方式可以方便互相支援,如果箭矢数量充足的话,还能进行相互的压制。” 郑凡只看见了前面的一排,但梁程却已然洞悉了对方的阵形。 就像是在球场中央位置或者在电视机前看足球比赛的上帝视角和球员在球场上踢球的视角有着极大区别一样。 优秀的将领,可以通过观察细节,从而达到类似于“开天眼”的效果。 李富胜有些意外地扫了一眼梁程,开口道: “直娘贼,这个乾人将领是谁,是个会打仗的主儿。” 说着,李富胜又指了指梁程,问道: “你可知道他这般是何意?” “固守待援。”梁程回答道。 “对,固守待援。” 因为打前的两路骑兵及时追上了对方,同时迂回切了对方后路,这才使得对面的乾国将领选择就地摆阵等待。 对方没有选择去冲击那近六千的燕国骑兵打通去往青山县的道路,哪怕青山县,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因为对方是骑兵,而自己这边步兵居多,想要及时打破对方的阻拦,难度有点大,最重要的是,对面的乾国将领应该瞧出来了这两支一出现就切后路的燕军骑兵只是前军,应该还有更多的燕国骑兵正在疾驰而来的路上。 一旦自己主动先发动进攻,很容易就会造成攻势的反侧被赶来的燕国骑兵实行反冲,以步兵为主的军队在面对骑兵集团军时,要是阵形被冲垮了,那就是真正的灾难! “传令下去,让孙谷义和越雨辰各遣千骑试探一下。” 李富胜的命令很快被传递了下去, 紧接着, 原本相对静止的战局之中, 有两支千骑队脱离了本方军阵,开始向乾军军阵逼近。 郑凡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李富胜,这位总兵大人精神病可能是真的有,但打仗的脑子,却也依旧格外清醒。 “主上,此举有两个目的,一为试探对方的成色,看看到底是不是花花架子,二则既然对方摆出了品字形三个军阵,也要挑一挑看看哪个军阵更弱一些,方便下口。” “郑守备。”李富胜开口喊道。 “大人?”郑凡正在听课呢,闻言扭头看向了李富胜。 “此人是你家奴?” “额,是的。” 想来,应该是李富胜听到梁程喊自己“主上”的缘故。 燕国家奴风气很盛,哦不,确切的说,这个时代,家奴家将,不光是燕国,基本上哪个国家都是这样。 从一定程度上来说,镇北侯府下面的七大总兵,其实都是镇北侯李家的家将。 “郑守备真是文武双全呐,这家奴,调教得不错。” “…………”郑凡。 尼玛, 明明是自己跟个小学生一样在听梁程讲课, 结果在李富胜的视角里看来,是自己特意在考较自己的家奴。 梁程拱手道: “是我家主人教导得好。” “是,是,那我替你家主人考考你,此局,当如何破?对方既然选择固守待援,留给我们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大人说笑了,对方可以固守待援,我方难不成就是孤军深入么?” “何解?”李富胜眯了眯眼。 “先前行军途中,大人应该已经派出传令兵去联系附近的其他部兵马才是。” “好啊,不错,不错。” 李富胜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对面的乾国将领在选择固守待援,因为那位将领应该想着这里是乾国的国土,乾国的兵马支援应该会很容易。 到时候,无论是咬住这支燕国骑兵又或者是配合援军逼退这支燕国骑兵都可以。 但这次燕军可是有二十五万铁骑南下,虽然在进入滁郡境内时,兵马分散了开去,但在这附近,肯定是有其他部兵马在的。 双方各部的距离以及所在位置,中下层军士可能不清楚,但李富胜作为一路兵马的领军者,自然是门儿清。 毕竟,南下的燕军哪怕分散开了,也不是一群脱了笼子的疯狗而是一群来自北方的狼。 狼群,是最擅长配合的。 对面乾国的那位将领,在想着固守等待援兵,殊不知,附近的狼群可能比援兵还要多。 “郑守备,他是何军职?”李富胜开口问道。 “翠柳堡下属校尉。”郑凡回答道。 “哦。”李富胜点点头。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 派出去的两支千人骑已然逼近了乾军军阵,乾军军阵当即紧张了起来。 李富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梁程也是在定睛观察, 夹在二人中间的郑守备看了身边二人的模样,也马上很认真地看了起来,瞪得眼睛都有些发酸。 两支千人骑自然不是去冲阵的,先前的冲锋,卷起了不少的尘土,也营造出了不小的声势,却又在安全区域勒住了缰绳,然后调转马头的同时,张弓搭箭,开始抛射。 抛射的准确性自然就差了许多,但骑射的本事,你再厉害,也不是让你去和结好阵,兵种齐全的步兵去比试这个的。 箭雨很快落下,乾军方阵一阵骚动。 其实,杀伤倒是没多少杀伤,除非一些个特别倒霉的,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人朝你丢雪球都会下意识地感到害怕,就别说是箭矢了。 这两支千人骑又来回冲了两次,依旧只是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前提下进行抛射,对面军阵中也有弓箭手和弩手开始还击。 彼此的伤亡其实都很零星,但你依旧得还击,否则自己这边的气势就得颓下去,光挨打不能还手,这种压力对于兵士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嗡!嗡!嗡!嗡!嗡!” 就在两支千骑队准备撤离战局回归本阵时,对方军阵之中忽然传来了刺耳的破空之音。 床弩! 对方军阵里有床弩! 一时间,恨不得比普通人身高还要长一些的一串弩箭射向了一支千人骑队。 总共五支弩箭,三支落空,一支射中了一名镇北军骑士的战马,直接将其胯下战马洞穿,马躯都宛若被撕裂开来,上面的骑士也就摔落在了地上,好在身旁的同僚眼疾手快,及时地伸手将对方抓起来载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还有一支床弩一连串射穿了三名燕军骑士,一时间,鲜血迸溅。 乾军军阵之中当即传来了阵阵欢呼声,士气大涨! 然而, 对于这一幕,对于部下的生死,李富胜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甚至嘴角还露出了一抹笑意,他伸手摸了摸胯下貔兽的毛发, 似乎又来了兴致,问道: “看出什么来了?” 梁程很平静地回答道: “正对我们前方的这座军阵,最为稳固,阵形没有动荡,反击时机也拿捏得很好。 后头的两个军阵,西侧的那座军阵还好,士卒虽慌却不乱。 唯独东侧的那座军阵,阵形明显被压缩,阵中央弓弩手还击凌乱且无律。 三个军阵,三种层次,这支乾军不是独立的一支人马,更像是几家拼凑出来临时组在一起的。” 李富胜听完,开口道: “那我军接下来就从东侧的那座军阵先下口?” 梁程摇摇头,道: “主人教过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战场之局,千变万化,万分诡诈。 对方乾军主将没有选择在一开始强行突破,而是原地布阵,这证明其是一名用兵谨慎的将领。 哪怕是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也不可能在摆出此等阵势的同时,留一个这般明显的破绽和缺口在这里。 东侧的那座军阵内部,应该有后手。” 李富胜伸手,忽然拍了一下郑凡的肩膀。 力道有点大,郑凡这个八品武夫差点从马背上被拍下来。 “郑守备,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文武双全,当真大才!” “…………”郑守备。 “侯爷果然没看错人,不,我觉得侯爷还看走眼了,要是侯爷知道郑守备有这般允文允武的本事,依照侯爷的脾气,就是和那位南侯打一架,也要把郑守备你给抢过来。” 呵呵,呵呵…… 郑凡有些小小的脸红,昨晚的事儿,自己其实是在打酱油,事儿都是瞎子和四娘他们在做; 刚才,都是梁程在说,自己只是在学。 作弊的人,总是会心虚的, 郑凡开口道: “大人谬赞了,我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是何解?”李富胜开口问道。 “额………”郑凡。 梁程在此时开口道: “大人,那是我家主人亲自写的一本兵书。” “………”郑凡。 “兵书?嚯,那我还真感兴趣了,我们武人丘八也能写书立著,不简单不简单,此兵书叫什么?” 梁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郑子兵法》。” 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Ww..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十八章 有死无生! “《郑子兵法》?” 李富胜砸吧砸吧了嘴,虽说他是个大老粗,但也清楚“子”这个称谓,得是多么的重。 自己在自己姓氏后面加“子”,就如同自我介绍时:大家好,我姓张,我是个天才,你们可以叫我张天才。 颇有种恬不知耻的感觉。 但武人嘛,对文官是天生带着一种对立情绪的,而且认为武人张狂本就是一种天性。 所以,在李富胜的脑补下,所谓的《郑子兵法》,从名称上,就完全是一个武人绝对自信的体现,将文人那种斯文信仰全都踩在脚下的嚣张! 当真是,深得他喜欢啊! “好,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也要拜读一下。” 郑凡依旧有些懵比的感觉,讲真,自这个世界苏醒快一年了,文抄公的事儿,他其实真没干多少,也就跟六皇子抖过一些金句。 当然了,这也是因为燕国的国情和乾国大不相同,并没有多少当文抄公的市场。 最重要的是,平时一直沉默寡言的梁程,今儿的话,有点多啊。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私下里偷偷说悄悄话的时候,先前的试探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到底该如何做,得迅速拿决定了。 李富胜看向梁程,道: “你家主人可曾教过你,战场之上,什么才是真正的取胜关键?” 梁程闻言,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画面。 其实,说句不好听的, 李富胜以嗜屠灭部族而在荒漠上凶名昭著, 但梁程屠过的城,比李富胜打过的仗都要多。 这个问题, 就如同是稚童在询问一个老者: 你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么? 答案, 梁程心里肯定是有的, 但今天自己出的风头,哦不,是自家主上出的风头,已经够多的了,要是再把风头出下去,就要有些过妖了。 至于所谓的《孙子兵法》,其实就算完全照抄一份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有极为天真的人会觉得看了《孙子兵法》就会打仗。 这就和“半部论语治天下”以及皇太极和多尔衮他们都是看《三国演义》学习打仗本领的一样,谁信谁单纯。 日后这本兵书就算呈递上去,应该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但波澜依旧可控,在真正的宿将面前,这书也就是挺有意思总结挺精辟。 “还请大人赐教。”梁程回答道。 李富胜大笑一声,道: “无他,兵强马壮耳!” 战争,往往会被赋予很多政治上的因素,加上经济、文化、计谋、大势等等这些, 但如果抛开这些外在因素, 只看眼前的这场遭遇战, 谁输谁赢, 靠的不就是兵强马壮么? “冲阵营,列阵!” 伴随着李富胜一声令下,中军开始分割开来,有一支千人骑开始向前列阵,每个骑手的手中,都拿着一杆马槊。 马槊这种武器,看起来和长矛以及西方骑士喜欢用的长枪很相似,但实际上,它更为复杂,同时,也更为贵重。 在古代,马槊是能当传家宝流传下去的,普通人根本玩儿不起,也装备不起。 马槊分槊锋与槊杆两部分,槊锋刃长达50-60CM,远远长于普通的枪、矛类武器,其杆为通常使用柘木,是细柘杆浸泡油晾干后,用鱼泡胶黏合而成。 骑士策马冲锋时,持马槊,等于是给马槊带上极为可怕的势能,借着这股子惯性,同时搭配上骑士娴熟的马上功夫和使用技巧,足以化作最为刚猛的“刀锋”,切开眼前的一切阻挡。 骑兵对决时,它的作用非常之大,在对步兵时,它也依旧恐怖,就如同先前乾军军阵之中所射出的床弩弩箭一样,一旦这千骑开始冲锋,相当于一千支比床弩更为恐怖的利刃铺射了过来,一根马槊上足以挂上好几个串糖葫芦。 当然,这种一次冲锋之后,马槊就得暂时放弃,骑士得拔出近身的马刀继续厮杀。 “不管对面的乾将在耍什么花招,在做什么打算,有什么心思,都不用去管。 我镇北军铁蹄所踏之路,俱为尘土!” 李富胜这话说得很豪气。 是的,不管对面乾军将领在用什么计策,老子直接将你品字阵形中最为坚固的那一块给冲掉,让你的计策都见鬼去吧! 计策再多,再智珠在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会显得极为苍白和可笑。 绝对实力是什么? 先前六千铁骑拦路,就能迫使对方将领在坐拥三万大军的局面下原地布阵不敢妄动。 李富胜伸手,自有一侧的亲兵亲自将一杆马槊举过来。 李富胜左手持槊, 他没问郑凡,因为他清楚,郑凡这种人才,不适合去在战场上出什么意外,至少,不适合去第一波冲阵。 他问的是梁程,他问道: “可敢与我同去!” 梁程没有回答,而是主动策马向前,那股子傲气,宛若天生。 李富胜眼里冒出了精光,忍不住对郑凡道: “郑守备,此人可否交予我?” 郑凡只是笑笑,没说话。 我倒是想给,但人家可不会跟你走。 李富胜也只是开开玩笑罢了,这种家将,一般不会改换门庭的,最为讲究的,就是“忠诚”二字。 在李富胜的示意下,一名亲兵将自己的马槊递给了梁程,梁程将其提起。 李富胜策马上前,来到了那千骑的前方。 看样子,他是打算亲自冲阵。 但没人敢去阻拦他,没人去说什么将军您身份贵重还要指挥大军不能轻易涉险云云。 这就是李富胜的风格,他喜欢杀戮,喜欢听敌人的惨叫,喜欢他们的鲜血溅洒在自己身上的温度。 哪怕如今已然是总兵官,但他依旧喜欢冲杀在第一线。 郑凡左看看右看看, 李富胜上前了,梁程也上前了, 旁边还有一名亲兵也在看着郑凡。 似乎只等郑凡示意,他就会将自己手中的马槊递给郑凡。 先前,三人的对话,周围亲兵也都听到了,虽不明但觉厉。 但郑凡在扫了他一眼后,就迅速地挪开了视线,开始眺望远方,在观察着远方的云。 你让郑守备骑着马顺势砍砍人,这没什么问题,八品武夫的实力外加这半年来磨砺出来的马术,足以实现。 但马槊这玩意儿,郑守备没玩儿过啊,也没练过。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是要去冲阵啊! 看着前方乾军密集得如同刺猬一般的阵形, 这要是一头扎进去, 人想没,真的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郑守备怕死,认怂。 不, 他是得为其他魔王们负责,得为了他们好好地活下去。 这就让身边那名亲兵都有些尴尬,想直接问,又不好意思,最终,只能自己硬着头皮策马上前,补入了冲阵营的位置。 “镇北军!” 李富胜发出一声大喝。 “虎!” 下一刻,其身后的千骑一起将手中的马槊垂立在了地上,发出整齐的铿锵之音。 不用传令兵了,因为这早就是演练过无数遍的东西。 当自家总兵打算亲自率领破阵营冲锋时,其余各部该如何配合,大家都心知肚明。 蛮族是最好的陪练,一切的一切,他们早就在荒漠上实战过不知多少次。 也因此, 下一刻, 一个一个地游击将军开始指挥自己的麾下开始调整位置,一道道军令开始下放。 这一来说明了李富胜性格上的“鲁莽”,这种带队冲阵的事儿,真的没少干; 二来,则意味着就算李富胜嘎屁战死了,他的部下也不会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群龙无首。 一时间, 除了李富胜所在的这一千持马槊的冲阵营岿然不动以外, 整个外围战场的近两万镇北军铁骑都开始了运动,乾军军阵之外,尘土飞扬,马蹄阵阵,当真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磅礴气势! 郑凡能够看见最前方的那些乾兵脸上挂着的紧张神情,同时,将自己的手默默地放在马刀上。 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口位置,感受了一下魔丸的存在。 虽说自己不用去冲阵,但想来自己随后也会跟着一起冲锋的。 呼…… 看着四周镇北军士卒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渴望神情, 郑凡发现自己就像是一只哈士奇混入了一大群野狼之中, 平时还能混混,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区别, 关键时刻,就真的露怯了。 一阵风吹过这里,将先前才被扬起的沙尘鼓动得更为夸张,但两万镇北军骑士,已然在极快的时间里完成了准备。 不算李富胜亲领的冲阵营的话,总共七块骑兵方阵,依旧是原本负责截后的两个游击将军负责后方,而在东西两侧,也是各有一个方阵。 而在冲阵营两侧,也是各有一个方阵,在冲阵营后面,也就是郑凡所在位置,也有一个方阵。 待得风开始渐渐平息后, 战场的氛围却开始安静下来,哪怕是骑士胯下的战马也只是默默地刨动几下蹄子,不敢再有过多的动静。 只是,这种安静,所带来的压迫感,却是之前的数倍! 李富胜举起手中的马槊, 一声长啸从李富胜口中发出, “虎!” “虎!” “虎!” 李富胜身后这一千冲阵营开始以一种节奏将自己手中悬着的马槊底端整齐地砸在地面的冻土上。 “虎!” “虎!” “虎!” 随即,是两侧的骑兵方阵开始用兵刃敲击自己的甲胄,将这种节奏传递了下去。 乾军东西方向的两个军阵也受到感染,开始做出同样的动作, 到最后, 像是玩墨西哥人浪一样, 后方负责截断后路的两个军阵也发出了相似的呼喝声。 撇开先前冲击滁州城的城门直接夺城而入不谈的话, 眼下, 才是镇北军南下进入乾国国境上的第一战! 当世第一骑兵军团,他们的荣耀,他们的恐怖,他们的风采,将第一次呈现在这块属于邻国的土地上,呈现到乾国士卒眼前。 这一幕, 他们已等待百年! 终于, 风为起而沙尘扬, 骑兵动了! ……… “东成兄,刚刚那几弩射得真叫过瘾!” 乾国军阵的品字形中央核心区域,一年轻将领对着身边骑着白马的同样年轻将领说道。 先说话的年轻将领叫钟茂,乃钟家子弟,虽说从辈分上来看,他比钟天朗矮一辈,他是钟文道三弟钟文勤的儿子,但和钟天朗一样,被誉为钟家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 将门传承和文官集团有一点很相似,双方在培养下一代接班人时,都需要吹捧,需要造势。 但军中的环境有着自己的特殊性,首先没那个本事,你就很难扛得起大梁,麾下兵马都不会服你。 虽说大乾自西南土司大规模叛乱被平定之后没有再出现第二次那种规模的乱局,但也并非是歌舞升平。 事实上,大乾固然富有,地大物博,但大乾的农民起义可以说是此起彼伏,外加西南土司和北羌部落时不时地也来那么一下,仗,还是有的打的。 文官被吹出虚名之后,还能去清闲衙门挂挂职,若是家里势力运作得当,说不得还能去翰林院里待个几年镀镀金。 但只听说过泥胎官老爷可很少听说过泥胎武将,但凡泥胎做的,估摸着早就战死了。 当然了,钟天朗作为钟文道的儿子,自然会得到西军上下最大的资源扶持,与之相比,钟茂得到的扶持就要逊色太多了。 否则,也不可能会负责接这个率领尾后人马北上的差事。 是个人都清楚,早早地上前线,才能早早地找到仗来打,才能扬名,才能更容易获得功勋。 所以钟天朗是跟在老钟相公身边一起头一批北上的,且曾雪夜入燕,连挑多座军寨,已打出了声名大涨乾军威风。 而他钟茂,就得在后头领八千西军步卒顺带押运着器械以及路上被滁郡节度使强行加派的粮草一起慢悠悠地上路。 其实,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将领,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待遇,但对方明显在未来的发上,会比自己更好。 且对方先前一手的布置,也着实让钟茂感到佩服。 这个年轻人,姓祖,叫祖东成。 其父,就是祖家军的缔造者,祖竹明,人称祖大帅。 钟茂清楚,此时的祖家军,在乾国东南一带的影响力可以说是极大,假以时日,说不得又是一个位于东南类似如今西军的一座藩镇! 放在以前,可能朝堂上的诸位相公是不会允许出现这种局面的,官家肯定也不会同意,但如今燕人在北边频频制造摩擦,局势显得无比紧张之下,文官再傻也不会在此时去打压武将的权柄,当然了,该分化还是会分化,但不至于和当初对付刺面相公一般,先高挂起来,再寻由头动手。 要是祖家军真能建藩,自己眼前的这位祖东成,必然是下一代的东南藩镇领袖。 “钟兄谬赞了,其实我本不想在先前动用床弩。”祖东成叹了口气说道。 钟茂点点头。 两个年轻人,虽然出身背景不同,但自幼受父辈熏陶,且本就是资质上佳,所以在军事上,自然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 钟茂清楚,燕军骑兵忽然的出现,本就已经使得麾下兵马人心惶惶。再加上燕人掠阵抛射,更是给己方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若是不以手段克制一下,让燕人放点儿血,可能麾下兵马的士气,就得陷入低落,甚至可能直接出现溃散的情况。 底牌这种东西,自然是得该藏着,越晚使用越好,只是局面如此,已然容不得犹豫了。 钟茂率领的这八千西军,作为运输部队,自然不算西军里的精锐。 另外这里还有五千北河郡刚刚招募成军的敢战士,乃是从北河郡厢军之中挑选出来的精壮,但大乾的厢军历来废弛,人数虽然众多,但往往起到的是在出现灾乱时补入流民防止出现民变的作用。 军队是拿来维稳的,但在厢军这边,它的维稳作用更为彻底。 至于那近万的上京禁军,架势脾气倒是不小,但钟茂清楚,花花架子居多罢了。 否则,前些日子各路大军开拔时,也不会出现号称八十万禁军的上京卫戍大营,差点连十万兵马都没能凑出来的笑话。 不过,这些日子,官家连连发怒,禁军将门被贬谪了好多个,终于使得禁军上层人物开始慌乱了。 另外的,就是祖家军这七千后军,祖家军第一批开赴北方的是五万大军,祖竹明亲领,到了北方后,祖竹明又调自己儿子率后军继续北上,携带着不少军械。 祖家军一直有两个传统,一是重军阵,二是重军械。 各种连弩、砲车、战车等等,在战场上,往往能够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 乾国东南一带海匪泛滥,甚至还有海边岸上大族和海匪勾连成势,曾一度糜烂东南局势,祖家军就是在那时应运而生,十年时间,逐步使得海波平定。 在钟茂和祖东成身后,还站着一位银甲年轻将领,此人名叫窦国明,窦家是开国武将勋贵,在禁军之中影响力极大。 这次一万禁军北上,就是由他率领。 在窦国明身后两侧,左边,站着一位长须汉子,年岁在三十左右,体格如猿,最擅那马上功夫,姓韩,家排老五,人称韩老五。 右侧乃一国字脸将领,年岁上比在场的诸位衙内要大上一些,但比韩五要年轻,姓乐,名焕,最擅长枪功夫。 韩老五其实是西军出身,不过早年间在西军过得并不得志,甚至一度被打压得不得不离开西军,入了北河郡的厢军,可以说是从野战部队进了预备役的感觉。 也正是值此东风,北方三边告急,北河郡节度使知晓厢军到底有多废柴,所以只能先从厢军之中做筛选,韩老五这才得以被提拔出来,入了那位节度使大人的视线。 甚至,也不晓得怎么滴,北河郡节度使大人好像还对其看对眼了,更是不顾文武之泾渭,将自己一女下嫁于他,所以韩老五则摇身一变,成了节度使的乘龙快婿,简直就是树挪死人挪活的典型。 如今,这五千敢战士组成的新军,就是由他率领。 而那位乐焕,其师承汪北山,乃汪北山义子,汪北山是一位儒帅,刺面相公黯然结局后,西南地区曾一度出现反复的征兆,他曾领钦差衔,都督西南军政,七年时间,西南遂稳。 如今,汪北山早已致仕,其留下的政治资源,大部分都放在了这位义子身上,任禁军指挥使。 可以说,这是一支完全由衙内二代组成的军队。 他们从东南西北恰好地聚集在一起,然后又一起上路,硬要说这是偶然,那也太偶然了。 只能说,值此三边告急之契机,各家涉军势力都很默契地在做着一些事情,大乾以文抑武实在太久了,武人很渴望能够将自己松绑以获得更大的地位。 所以,在主力部队已经开拔入驻三边之后,后续人马就由这些衙内们领衔,走走停停,聚在一起,看似是凑巧,实则更像是各大军方势力年轻一代的碰头会,提前联络联络感情。 实在是刺面相公的殷鉴不远,自那之后,武人们也开始明白抱团的重要性。 不过,这帮衙内聚在一起后,倒是没出现那种争风吃醋互相不服气的情况,都是有水平的年轻一代,都不是俗物,自然不会去做那种蠢事儿。 禁军军士固然骄横了一些,但窦国明、乐焕一起一应这次一同跟随来的禁军将门子弟,则显得很是谦逊。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八十万禁军缺额近半不说,剩下的一半还在上京城码头上当劳力挣饭吃。 说迎来送往,说交友交际,禁军子弟自是没得说,绝对的一等一,但要说领军打仗,窦国明和乐焕还算有点家门或者师门传承,其余禁军将门子弟,则对自己的水平很有逼数。 韩老五虽说节度使的乘龙快婿,但论身份论地位,自是比不上这帮正牌衙门。 身份地位最高的,自是钟家的钟茂以及祖家的祖东成,虽说西军势力庞大,比新起的祖家要强盛太多,但若是钟天朗在这里,自然无二话,地位最高,只是钟茂毕竟是旁系子弟,所以,众人之间隐然以祖东成为贵。 且祖东成也确实是有本事的,十五岁就随其父转战东南,在这里,已经不能说是深得家传了,要是抛开年龄来看,已经可以称为宿将。 诸位衙门按照家门或者师门的意思,很凑巧地聚在了一起,然后一同北上,一路上,不光忙着联络感情,在这个年纪,他们心里还是有梦想有追求的。 乐焕和韩老五马上功夫最为了得,但论起带兵之法,则以祖东成为最。 甚至,一路上,诸位衙内更是将自家兵马交给祖东成来进行训练,大家一起学习和揣摩练兵和军阵之术。 祖家练兵之法闻名大乾,祖家军起家之初,就是从祖竹明招募兵马开始的,可没有什么现成的果子好摘。 不过半月功夫,诸位衙门就发现自家麾下兵马的精气神确实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你地位最高外加还最有本事,诸位衙内对祖东成自然极为服气。 这也是为何当燕军骑兵忽然出现时,这支“联合部队”居然能够迅速结阵以应对的原因所在。 但凡骑兵对步兵,最喜欢看到的就是步兵散乱奔逃,若是先前这三万乾军当真失了阵仗或者出现了崩溃散乱的架势。 这两部六千骑的游击将军是绝对会下令部下冲锋的,六千铁骑破三万散乱步兵,看似双方数量差距极大,但前者依旧有着极大的胜算。 先前行军时,他们并未收到燕军骑兵已经越过三边直入乾国腹地的消息,行军途中,自然也就有些“流于形式”。 毕竟你是在自家国土腹地行进,一如一个人每天从客厅去往卧室睡觉时,难不成还要左手拿水果刀右手拿着手机时刻准备拨打110? 好在,祖东成比较敏锐,他察觉到了一种“耳目”被遮蔽的异样,这才马上下令向青山县靠拢,而不是继续向滁州城进发。 若是没有祖东成,可能这支成分复杂的兵马,会在今日黄昏就自己行进到滁州城下。 然而,当真正看见燕人的骑兵出现时,众人还是吓了一跳。 三边难不成已经破了? 北方已经沦陷了? 怎么这么快! 自家叔父们又是如何了? 好在,祖东成马上大吼着稳定了军心,说这是一支燕人骑兵渗透进来了,这是给咱们送军功来了! 六千燕军骑兵,阵仗真的不小了,但对于这些衙内们来说,倒不算啥,毕竟燕乾百年没有真正真刀真枪地干过了,也就是所谓的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现实毒打的年轻人,总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地自信。 然而,等到燕军后续骑兵陆续赶到后,大家开始发懵了。 直娘贼, 燕狗怎么这么多! 饶是祖东成,心里也是有些发凉,要是此时麾下,是三万祖家军,他倒是有底气靠着军阵边战边退,只要和青山城靠上去,借助着城墙,局面就能稳定下来了。 然而,偏偏他清楚,自己麾下的祖家军其实并没有占多数,如今原地结阵还好,想要边战边退说不得就会出现漏洞被燕人抓住,到时候直接一冲,可能就是个溃散局面! 求援的信使,已经向四方发出了。 当两万燕军骑兵已然赶至时,大家就都明白,除了固守待援,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要怪就只能怪自家叔父他们,居然能放掉两万燕军骑兵南下这么远! 当然了,要是他们知道燕人南下的不是两万骑而是二十五万骑,估计得直接吓崩溃。 但如今,至少,这局面被维系住了。 “东成,你说燕人会打那边么?”钟茂开口问道。 祖东成深吸一口气,道:“会的。” 三方品字阵,看似互相依托,但实则也有着极大的独立性。 正前方需要承受最大压力的那一阵,是以祖家军为班底,再辅以三千西军,可以说是兵员素质和纪律最好的一部。 而东西两侧,西侧以北河敢战士加上西军组成,东侧则完全由禁军组成。 先前燕人是在试探,他们在试探这三个军阵的成色如何。 祖东成相信燕人应该试探出来了,东侧那支由禁军组成的军阵,在面对燕人施加的压力时,表现也是最差的。 这使得窦国明和乐焕二人的脸上都有些讪讪,自己麾下兵马没能争脸,他们这做主将的,自然也脸上无光。 不过,东侧的军阵内,却隐藏着上百架战车,这战车并非是很久远之前的千乘万乘之国的那种战车,而是其父为了对付燕人骑兵设计出来的军械,在野战时,可以以战车为依托代替城墙的作用抵消阻滞住燕人骑兵的优势。 另外,最为优秀的弓弩手,都被祖东成安排在了禁军所在军阵的中央,同时,先前虽然有几台床弩放了箭,然而,在东侧军阵之中,还藏着近四十台床弩! 燕人要是真要打算吃掉自己这边,肯定会选择好下嘴的地方去下口,而那,正是祖东成给燕人准备的大礼。 祖东成扭头,看向窦国明和乐焕,开口道: “国明兄,焕兄,还请入阵安抚部众,我军骑兵一直给你们留着。” “喏!” “喏!” 双方没有上下级的关系,真要论爵位,窦国明的爵位还比祖东成要高。 但本就是聪明人在这种局面下自然不会干蠢事儿, 类似于后世历史小故事以及“何不食肉糜”那种的笑话,大多时候也只能当笑话看看。 所以,在这个时候,诸位衙内,直接将祖东成奉为统帅,遵其令行事。 不管如何,如今局面危急,他们必须要扛住,要顶下来,等待援兵或者等到燕军撤退。 “韩将军,请你入骑兵中听我号令!” “喏!” 韩老五拱手行礼。 这三万军队之中,骑兵只有三千之数,而且在素质上还参差不齐,自然不可能放出去和燕人骑兵当面对冲,只能留作机动部队。 “都说燕人铁骑甲天下,起初我还不信,总觉得我家二伯麾下的西山营骑兵绝对不逊燕人丝毫,但现在,亲眼所见之后,我有些信了。” 燕人军威之壮,当真是令人咂舌。 祖东成摇摇头,开口道: “还没开战呢。” 钟茂有些好奇道: “东成兄不信?” “非也,西军西山营,历来是拿北羌当磨刀石练手,但燕人在荒漠边境,可是一直和蛮族厮杀。 蛮族和北羌相较,如何?” 钟茂摇头苦笑道: “自是比不上的。” 紧接着,钟茂又道: “东成兄认为眼前的,是燕人镇北军?” “家父喜军械,乾国各路兵马甲胄包括其他诸国乃至于遥远西方的一些军械甲胄,家父阁楼里也有收集。 咱们眼前的燕军甲胄,色暗苍朴,和燕人靖南军甲胄之鲜亮完全不同;同时,燕人战马临阵自静,钟兄应该比我更懂得战马之灵性,战阵之上,肃杀之气凛然,战马自然是能感触得到的。” “的确。” “由此可见,咱们面前的这支燕人骑兵,大概,就是燕人最引以为傲的镇北军了。” 钟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道: “别笑话我,我心里可是怕得很,真的很怕,但一听你说是镇北军,我居然又有些火热了,像是早些年刚碰了家里丫头后出营随军数月不食肉味的那种燥。” “呵呵。” 祖东成笑了笑。 钟家能数十年坐在西军诸多将门首座的位置,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只是幸运而已,从钟茂先前的话语中就能瞧出来,钟家子弟的血性还在的。 “若非我大乾马政废弛,要是我大燕也能有足够的骑兵。” 以前打海匪和打西南土司或者平灭其他乱贼,其实,官军已经够用了。 训练得当,善于厮杀,士气足够,只要满足这些基本条件,正常的国内战事当真是绰绰有余。 但, 临到阵前, 清晰感受到对方骑兵给自己带来的磅礴压力, 才让人心里不得不生出一股无力感。 骑兵, 骑兵, 没有足够的骑兵, 这仗, 从一开始就憋屈! 钟茂闻言,叹了口气。 说实话,那种燕人之地适合养马我大乾没有养马地,骗骗外人还可以,但对于这些自小在军中长大且成长起来的他们来说,是不信的。 前些年,朝廷不是没下大力气弄马政,结果却是一地鸡毛。 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因战马导致骑兵数量不足, 军饷方面但凡足额发放,兵额不说完全没有,一成或者一成五的样子大家都能接受的范围, 那三边至少还有六十余万大军, 禁军随随便便也能拉出来个三四十万出京。 不用动用西军,更不用从东南调兵,敢战士也不用招募, 大乾随随便便就能百万大军开出, 就算燕人铁蹄盖世又能如何? “燕人这次来势汹汹,父亲和叔伯他们那边,想来压力会很大。”祖东成说道。 “东成兄,你我眼下是不是应该多想想能否扛得住燕人这一波?” “扛不住就扛不住,你我多想又有何用?也想不出兵马来。” “东成兄果真洒脱。” “钟兄日后若是有机会,大可到东南来转转,多看看海,确实会不一样。” “怎么听起来,东成兄是在调侃于我?” “都这个时候,总得嘴碎一些,要不然接下来就没机会了。” “是这个道理。” 祖东成开口道:“关西佬。” 钟茂则马上回应道:“海王八。” “我可是憋了很久了。” “我也是。” 这都是长辈们平时称呼对方的口头禅,总要起点绰号喊起来才觉得顺口,顺带裹上一些地域歧视,再入油锅炸一炸,才有那味儿。 “哈哈哈哈…………” 两个少将主一起大笑。 四周,原本脸上挂着紧张情绪的兵卒们,内心也因此平定了不少。 “东成兄,燕人动了!” “虎!” “虎!” “虎!” 燕人的骑兵,开始动了,四周,只闻得马蹄阵阵,如同万千战鼓一同擂起,其声如雷,其势如风! “直娘贼,燕狗,你来啊,爷爷等着你呐!” 钟茂大吼道。 这种恐怖氛围的压迫下,想要保持住平常心真的太难了,以这种方式来宣泄自己的压力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祖东成则策马向前,举起自己手中的长刀, 喊道: “平南军!” 前方军阵之中的所有祖家军一同高呼: “万胜!” “万胜!” “万胜!” 祖家军自然不可能叫祖家军,虽然明眼人都清楚,这支军队就是祖家的,已经打上了深深的祖家烙印,就是朝堂上的诸位相公和官家想要将这支军队分化开,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自己临阵众目睽睽之下,再喊“祖家军”,那就实在是太犯忌讳了。 这里的待遇,就和靖南侯以及镇北侯二位侯爷过南望城时有着巨大的差别了。 两位侯爷可以面对数十万燕国军民的跪拜谈笑风生,不需担心什么帝王猜忌。 但他们不同, 就是老钟相公和祖竹明,也不敢这般跋扈。 沙尘漫漫, 没多久, 一切的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战场上自然不可能悄然无声,但此时的平静,却让众人不禁紧张了起来,以至于耳边,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 燕军动了! “钟兄,你速速领五百西军刀斧手去东阵帮他们稳住阵形,以防…………” 忽然间, 祖东成的话语卡壳了, 因为他看见了燕人的主攻方向, 居然不是禁军所在的东侧军阵, 而是祖家军和西军所组成的主阵! “怎么……怎么敢!” 钟茂也是有些错愕,惊呼道: “燕人居然是要冲前阵!” ……… 李富胜眼内,红色的血丝开始密布, 他持起马槊, 指向前方防备最为森严的乾军前阵, 大吼道: “冲锋之势!” 李富胜身后,上千冲阵营骑士齐声大吼: “有进无退!” 李富胜高举马槊, “破阵之志!” 四周, 万千镇北军骑士一边策动胯下战马开始了冲刺一边高呼: “有死无生!” ———— 感谢乐坛的未来成为《魔临》第76位盟主,感谢读者的飘红。 求一下月票,现在是双倍月票时间,大家把月票都投给龙吧! 第三十九章 冲阵! 骑兵,确实动了,却不是李富胜所率的冲阵营,而是冲阵营两侧的两部总计六千余骑兵开始了加速。 对于骑兵而言,战场距离,极为重要,战马想要将速度给提起来,必须有足够的距离给它去加速。 不能冲起来的骑兵,就如同活靶子。 后世古代战争电影是为了追求画面感觉,所以才会常常出现骑兵大规模冲锋之后就骑在马背上抽刀开始互砍的画面。 而事实上,骑兵最有效的使用方式还是它的速度以及其速度所赋予的恐怖冲撞,通常而言,一次冲撞之后若是还能将部队再拉出来,短暂地休整之后,再重新发动新一轮的冲锋,周而复始几次,这才是骑兵最为正确的打开方式。 一如挤牙膏,用尽各种方式将最后一点点牙膏硬生生地压出来再刷一次牙。 只不过,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必须得是极为高素质的骑兵部队才行,没有纪律或者没有组织外加战马和骑兵素质不行的骑兵队伍,可能发动一次冲锋后,就跟鸡蛋砸墙面上,就这样散花儿了,想收都收不回来。 镇北军的素质,郑凡是亲自见过的,对这个真的是一点都不担心,两侧骑兵都动了,但郑凡所在的中军留守的这一部并没有动。 郑守备是个成年人了,没有像梁程那种长不大的孩子一样还要拿着马槊跑前面去玩儿, 所以,郑守备就在这里仔细地“总揽大局”。 两侧骑兵各三千余,直接斜刺向最前方的军阵。 这是这支乾军三阵之中,最为“精锐”的一阵。 祖家军以军纪军阵闻名于大乾,作为新崛起的一支军队,他们却已然打出了自己的威名和信心。 然而, 在面对这滚滚铁蹄之时, 每个士卒心里都出现了慌乱的情绪。 海匪, 再多再强大的海匪, 也不可能弄出这般的骑兵阵仗啊! “长枪,压!” “唰!唰!唰!!!” 前排长枪手下蹲,手中的长枪斜向上举起,后端抵在了地上,他们以血肉之躯筑成荆棘,阻挡前方的铁骑冲锋。 后排的长枪手则右胳膊夹着长枪,左手负责固定和调整方向,枪尖向前。 密密麻麻的枪尖,是军阵的外壳,一具长满了尖刺的外壳。 只是,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已经在手脚发抖了。 面对骑兵的冲锋压迫,就跟后世人站在那里面对摩托车全速向你冲过来一样,谁能不怕? 都是人,都是大活人,谁愿意就这样死掉? 但他们清楚,自己作为军阵最外围的存在,一场大战之后,自己活下来的概率,当真是非常之低。 尤其是最前排的长枪兵,就算他们的长枪能刺入对方的战马,就算他们的长枪可以挑落对方的骑士,但战马所携带的恐怖惯性,也能将他们撞飞出去,这种撞击之下,直接地死去,反而是一种幸运,最怕的就是那种身上骨骼断裂无数却还没咽气的。 那种状态的,每多苟活一刻就是在多承受一刻的折磨。 “刀斧手!!!” “唰!唰!唰!唰!” 刀斧手开始就位,他们位于盾牌兵之后,但在冲阵发生之后,会迅速地脱离盾牌的保护冲杀上去,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在前排长枪袍泽将骑兵冲势挡下来后,再上去对骑兵进行砍杀。 盾牌兵之后,则就是弓箭手和弩手,其实,真正的军阵杀伤输出,是由他们来提供。 祖竹明虽然出身自将门,但他的那个将门,实在是有些太寒酸了,说到底,祖家的发达,还是靠祖竹明个人的本事,同时还得感谢那些年东南海匪提供的成千上万颗首级帮忙铺路。 这是一个善于学习战争和钻研战争的人,当官家的旨意下达,调祖家军北上时,祖竹明其实已经在思索以步克骑的方法了。 不,确切的说,百年来,只要心里还有热血还有梦想的乾国将军,都会在一些夜晚里枯坐,思索琢磨如何应对燕人骑兵的冲击。 百年前的那一败,是乾人心中永远的痛,畏惧北伐的人很多很多,但憧憬着可以北伐成功的人,更多! 祖东成坐在马背上,一道道命令经由自己身边的传令兵下达过去。 战场的变化永远都是在瞬息之间发生,为将者就是一支军队的大脑,只有经过大脑的指挥,躯干才会做出相对应的动作。 不过,有时候这种协调性会出现问题,要么就是为将者过于平庸,无法及时做出正确的决断,要么就是兵员素质不行,再天才的人,若是身体有缺陷有残疾,你让他去干重活也很难干得好。 这就是为将者所需的和自己麾下的磨合。 早些年,为了收揽兵权,乾国开国皇帝在制定国策时,曾调各路军中之精锐充实禁军,那个时代,乾国的禁军才是整个国家最为强大的军事武装力量。 帝国一旦哪里有战事,禁军就将开拔出京前去平乱。 只不过,先是太宗皇帝的那一出北伐将禁军精锐一举葬送,化作了“银浪”; 二则是承平岁月,让禁军一直自我腐蚀了下去。 虽说燕乾之间已有近百年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了,但乾国的禁军却已然开始退化到连平时帝国内部的叛乱都无法平定的程度。 当初西南土司叛乱,其实一开始是以禁军为平叛主力西军为辅的,谁料得禁军十多万大军竟然在山谷中被狼土兵偷袭得手,导致了当时的全线崩溃,使得原本还在观望土司们一看乾国军队这么不经用也当即加入了起来,这才使得西南局面彻底糜烂。 无论是祖家军还是西军,其实都是踩在禁军的尸体上站起来的,当中央军无法承担起责任时,地方藩镇的坐大就是无法避免的定局。 藩镇,自然不会出现兵不识将将不知兵的情况。 祖东成的掌心里全是汗, 他清楚, 自己的祖家军,能否真的能站起来,就靠这一举了! 既然对面的燕军选择自家这边为突破口,那么就试试看,看看你燕人,到底有没有这一副好牙口! “擂鼓!” 祖东成下令道。 “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传来,祖家军开始跟随着鼓点进行变阵。 祖东成相信自己的指挥能力,绝不会比对面的燕蛮子将领差, 但他不知道的是, 对面的燕军, 根本就……无人指挥。 此时,两翼冲出去的六千镇北军铁骑已然到了一定的距离,所有骑士都开始张弓搭箭。 “嗖!嗖!嗖!嗖!嗖!” 两翼箭雨抛射过去, 骑士们一边在战马上张弓搭箭一边双腿夹紧马背,重心和奔跑的战马达成了一种平衡。 军阵外围的长枪兵当即死伤不少,同时,几乎是无法避免的,军阵的两翼开始被压缩了回去。 人,都是怕死的,先前面对骑兵的冲锋时,大家心里已经很是畏惧了,如今箭矢来袭,后退一点,再后退一点,这是本能! “放箭!” 祖东成一声令下,军阵之中的弓箭手和弩手开始反击。 镇北军骑士没有像上次试探那般躲避箭雨后撤而是继续向前,同时继续张弓搭箭,因为距离拉到足够近了,不用再抛射,可以找准头了。 一时间,军阵之中的祖家军死伤速度开始快速增加,尤其是外围的长枪兵,他们没有盾牌的保护,身上的甲也并不是很能保护得了他们,只能像是雕塑一样,一个个地被射翻在了地上。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也是战争的无情,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事,军阵外围如果没有长枪兵做阻截,稍后面对骑兵冲击时,根本就无法撑得住。 只不过,镇北军这边也开始出现了死伤,一个个骑兵被射中栽倒下马,或者是战马中箭摔翻在了地上。 但这两部镇北军骑士并没有放缓冲速,而是继续拉近着距离,同时继续张弓搭箭。 这就是在换命,这就是在拼勇气! 下马未死的骑士,则很快地聚集在一起开始放箭,并未茫然或者脱离战斗,尽量地掩护自己的袍泽。 近了,近了,近了, 很近了! “变阵!” 祖东成下令。 盾牌兵开始后撤,刀斧手开始向前,准备迎接来自骑兵的冲阵,同时,军阵之中的床弩开始进行瞄准。 床弩的优势是射程远,杀伤力大,但劣势就是上弦速度很慢。 “嗖!嗖!嗖!………” 每一根床弩的射出,都伴随着一串血花迸溅。 然而, 让祖东成震惊的是, 这两翼已然冲阵拉上距离的骑兵,居然在最后时刻调转了马头。 这是骑兵的快速转弯,这一幕,很考量部队的协调性和纪律性,同时也考量骑兵的马术,稍微控制不好,就会出现自家人撞在一起的情况然后引发后续的连环追尾,导致部队就堵在那儿。 这种战法,郑凡以前见过,当初梁程领兵时就带着自家的蛮族骑兵放风筝基本没什么死伤就解决了一个车队的护卫。 两翼骑兵转弯的外围区域,各有数百骑兵没有选择跟着大部队转弯,而是选择直接怼上了对方的军阵。 因为部队转弯需要空间,他们的离开,可以给自己的袍泽空出所需要的空间,外加距离已经很近了,此时勒住马头停下来很快就会被射成刺猬。 所以,还不如直接借着这股子已然提到极致的马速直接撞上去! “噗!噗!噗!噗!” 一匹匹战马被长枪刺入,一名名骑士被挑翻了下来,但他们的人以及他们的战马却依旧带着极强的惯性砸入了祖家军的军阵之中。 两翼阵形,直接被撞出了两大坨缺口。 “嘶………” “嘶………” 两口倒吸冷气,近乎是同时发出。 一道,是郑凡。 看着这么多精锐的骑士就这样砸上去,郑守备心疼啊,这得花多少钱才能武装出他们得花多少精力和代价才能将他们给培养出来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句话,在此时,得到了最为冰冷残酷的诠释。 另一道,则是钟茂发出的,这种拿骑兵直接砸军阵的方式,他都有些受不了,而且,这些骑兵真的是一个个悍不畏死!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没人愿意和一群不怕死的疯子打仗。 两翼骑兵迂回了回去, 冲阵的骑兵有的已经纵马冲入了军阵之中开始砍杀,有的摔落下马后继续以马刀步战,没人退却,全都直死向前!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的两部骑兵也开始发动了,他们近乎无缝衔接了先前两翼骑兵对祖家军军阵的施压。 当两翼骑兵迂回撤出时,东西两侧的两部骑兵开始张弓搭箭,进行压制。 一切的一切,拿捏得非常之好。 因为彼此之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所以,这才是李富胜可以放下心坐镇冲阵营的根本原因! 而后头的负责截断乾军退路的两部骑兵在此时也开始了压上,给乾军东西两侧的军阵施加压力,迫使这两个军阵无法去对祖家军为主的正前方军阵进行支援和呼应。 郑凡忽然觉得,着像是一群狼在驱赶着狼群。 因为最前方那座最为精锐和坚固的军阵,在两拨骑兵的掠阵之下,阵形已经开始被压扁下去,出现了很多处的混乱。 这种混乱,是连郑凡这种战争小白都能瞧出来的。 一来,这得得益于镇北军的骑射功夫俱佳,哪怕是在马背上,他们弓箭的杀伤力丝毫不逊军阵之中站在地上的乾军弓弩手,甚至一定程度上,还犹有胜之! 梁程曾和郑凡聊过骑兵冲阵之事,梁程说,就算是近代火枪火炮出现后,步兵在面对大规模的骑兵冲锋时,若是阵形没有稳固好,火枪和火炮形成的火力也很难击散骑兵。 更何况这个时代,还是一个绝对的冷兵器时代,那种箭矢齐放,前方骑兵像是排队枪毙一般倒下的画面,近乎不可能发生。 二来,则是主动冲阵的骑士,他们的冲击,宛若两块大石头砸在了乾人军阵的龟壳上,使得乾人军阵的运转受到了严重的阻滞。 这些骑士,不仅仅是马上功夫了得,落马翻身之后的步战,也依旧懂得配合,往往三五成群或者结队而起,哪怕是祖家军中最为精壮之士所组成的刀斧手在面对他们时,同等数目下,更是被完全地压制,只能靠着人数去硬堆,这边需要集中更多力量其他方面自然也就随之薄弱了下去。 另外,东西两侧的打击接踵而至后,祖家军的军阵就像是一块牛皮糖一样,被反复地撕咬拉扯,裂缝,空档,一下子就被拉出。 祖东成万万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祖家军,自家引以为豪的军阵,在这支镇北军面前,脆弱得如同上元节上京城街上卖的花灯。 差距, 竟然这般得大。 其实,不管口头上如何瞧不起燕人,甚至还会说燕人的镇北军铁骑甲天下是吹出来的。 但无论是地方将领还是朝堂上的诸位相公,都没有真的敢去瞧不起燕人的战力。 否则,也不会有各路兵马火速北上的局面,杨太尉提出避战之策后还能继续坐在三边都督的位置上。 大家,其实还是口嫌体正直的。 祖东成和钟茂平日里,也没少听自家长辈聊起燕人,一聊起燕人,就肯定会自然而然地聊到燕人的镇北军。 长辈们,其实已经给了这支镇北军足够的重视,认为这支号称三十万的镇北骑兵若是真的要在战场上遇到了,还真得叫人头疼。 但眼前的局面, 真的仅仅是叫人头疼么? 一直到此时,两位祖家和钟家的年轻人才真正的意识到,这支镇北军铁骑,到底有多么的恐怖。 这支军队,在荒漠和蛮人厮杀了百年,他们以前的对手,可是蛮人,是那种只要族人成年就是优秀骑兵的可怕族群! 但就是这样,还是被镇北军一点一点地敲断了骨头,打得没脾气。 乾人,比之蛮人如何? 祖东成挥舞着自己的长刀策马径直向前,钟茂则马上喊道: “东成兄,你得留下来指挥!” “前阵一旦被破,咱们就全完了!” 三方品字阵,所有人都清楚,前阵是最为坚固的,这不仅仅是前阵被破后会导致后面两个军阵失去了屏障掩护这么简单。 一旦前阵被破,一是前阵的士卒会溃败,自家人冲击自家人的军阵,二则是后面的两个军阵一看最为坚固的前阵也被破了,瞬间就会军心涣散, 然后, 一场溃败, 就这样开始了……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公平的。 骑兵和步兵的战斗,也是如此,骑兵觉得不好啃这块骨头,可以极为轻松地去浅尝辄止,然后后撤,反正你步兵也追不着。 而一旦步兵被击败,想要逃,逃得过人家四条腿么? 换句话来说,那就是前阵一旦被破,那就意味着三万大军,将在这里一朝丧尽! 钟茂提起自己的马槊,道: “东成兄,我与你同去!” 而此时,先前迂回出去的两翼骑兵,再度开始了冲锋,同时,两侧的骑兵则打完收工往后迂回。 这种感觉,就如同四把铁锤,在对乾军军阵进行着反复敲击。 同时,韩老五麾下的骑兵则被限制在了后方东西两侧的军阵之中,尤其是那支禁军方阵,哪怕是在亮出了隐藏的床弩和战车之后,面对悍不畏死的镇北军骑士的冲击依旧出现了要崩溃的趋势。 这会儿,韩老五就算是想调转马头支援前方军阵也做不到了,一是自己麾下的三千骑兵居然被对方数百骑也缠住了,根本就拉不出来,二则是一旦自己这支骑兵撤出去了,这边的禁军定然直接炸窝! 直娘贼, 这帮燕人,怎么这般生猛! ……… 军阵前方, 早早地结阵却一直没有出动的冲阵营伴随着主将李富胜的策马向前而开始提速起来。 这一支真正的冲阵之骑,这一千杆马槊,这一支真正的精锐之中的精锐,终于打算加入战场了! 战争,是要死人的,这一点没,李富胜清楚。 之前这段时间,各部骑兵的掠阵,其实已然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但这都是必须的,也肯定会出现的。 只是,这种伤亡,不会太多,因为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只要将这支乾军的前阵击溃, 剩下的战场上还余下的数万乾军,就将做鸟兽散,宛若惊慌失措四处奔跑的羔羊,他们将不再具备攻击力和杀伤力,将在奔跑的途中被自己麾下的儿郎们轻松地收割掉首级。 先前的一切,其实都是在做铺垫,现在,时机,已然来临! 李富胜扬起马槊, 其身后千骑则一同做出一样的动作, 随后, 李富胜的马槊前举, 下一刻, 千根马槊前举, 李富胜双眸赤红,如同一头饿狠了的凶狼,他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给他们,最后一哆嗦!” 李富胜高呼: “破阵之志!” 身后千骑齐声高呼: “有死无生!” 随即, 全军提速, 如同惊雷自地面横冲向前, 最终, 一千冲阵营骑士在他们的总兵大人亲自率领下, 撞入了已然摇摇欲坠的乾军军阵之中。 “轰!” —————— 推荐基友七月新番的新作《汉阙》,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历史类大神,质量杠杠的。 第四十章 溃败和抢功! 李富胜为箭头,在其身后,一千冲阵营骑士紧随其后,他们的冲入,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乾军的前阵,以祖家军为主力构架出来的坚固军阵,在此时,被强行切开了一个口子,且这个口子还在不停地被放大。 乾兵身上的甲胄,在带着冲锋惯性的马槊面前,宛若纸糊的一般,他们的身体,一个个地被刺穿了进去。 时间,仿佛在此时陷入了一种静止,杀戮,却在此时以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快速地绽放。 这几乎是现在乾军军阵之中大部分士兵的感觉,前方的士卒看着自己身体被洞穿,看着自己被挑了起来,看着自己重重地砸落下去,看着自己被撞飞; 后方的乾军则看着前方的袍泽就这般被清扫,被践踏,被碾压, 这一幕, 是他们前半生所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们忘记了逃跑,他们忘记了呼喊,他们甚至,忘记了去思考,处在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 一直到, 一个燕人将领发出一声长啸, 先是丢掉了上头挂着四个人身体的马槊, 随即抽出自己的马刀, 在胯下战马冲撞到盾牌上之后,整个人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后方的冲阵营骑兵则迅速跟上, 他们用自己胯下战马去砸,他们用自己的身躯去撞,为后方的骑兵创造出更好地冲击条件。 一个个盾牌手被撞飞,被装得倒地,被撞得吐血, 终于, 盾牌阵线,崩溃了。 骑兵的冲势,得以继续,后方的弓箭手和弩兵则完全处在了不受保护的状态之中。 “呵!” 李富胜手中的刀不停地砍翻着身边自己所能看见的乾兵,享受着他们身上迸发出的鲜血带给自己的感官体验。 这个世界,若一直是红色的,是粘稠的,那该多美好。 战争打到这个份儿上,当弓弩手都要直接面对敌人骑兵的践踏时,其实结局,已然被注定了。 外加此时先前一直在外围游弋迂回施加压迫的各部骑兵,在冲阵营扎入乾军军阵之际,他们也开始了真正的冲锋! 不再迂回,不再转弯,而是实打实的,以骑兵的强悍姿态,冲阵! 祖东成感知到自己的手脚冰凉, 有一种东西,在他的脑海中开始破碎, 那是自记事起,看着自己父亲一次次凯旋的英武,是自己参军后伴随着父亲取得一次次胜利的信念,是祖家军乃天下一等强军的信仰! 碎了, 崩了, 塌了。 打不过,这是真的打不过! 信念崩塌之后,人往往会因为失去精神上的支柱而变得无比脆弱,一种被叫做恐惧的情绪,开始席卷这位祖家军少将主的内心。 这样子的燕军,怎么打,怎么可能打得过! 他们是一群疯子,一群不知道伤痛,不畏惧死亡的疯子! 偏偏这群疯子,无论是在战术上还是在自身素质上,都是那般的可怕! “东成兄,走,快走!” 钟茂在祖东成身旁疯狂地呼喊,但在祖东成的“世界”里,仿佛四周的一切,都被一道无形的隔膜所封锁住,一切的一切,似乎都不再真切,所有的所有,都不再有任何的意义了。 “啪!” 钟茂的长刀拍在了祖东成的马臀上,战马受惊后开始奔跑,身下的颠簸和失衡让祖东成的意识被强行拉回了体内。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东成兄,此战非你之过,逃,逃出去!” 祖东成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 对, 跑, 要跑,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没人知道此时的祖家军少将主到底是真的抱着存留有用之身的想法还是纯粹的畏惧,因为连他自己本人,都不清楚。 但现在的他,就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杆子,开始下意识地拼命往上爬,不舍得放手。 当冲阵营成功将乾军前阵切割成两半之后,乾军前阵的整个阵势体系已经宣告瓦解,周遭各部骑兵再顺势强行冲入,使得这座军阵,终于陷入了崩溃! 想当初,郑凡的翠柳堡骑兵在面对追出城外的狼土兵时,那一仗,打的是相当的畅快,因为狼土兵没经历过真正骑兵作战的教育。 眼前这支乾军,其实是清楚骑兵的可怕的,他们也做出了极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但没办法,首先,双方人数上,并没有拉开差距,三万步兵对上两万骑兵,本就是步兵更为吃亏。 同时,他们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强大的一支铁骑! 郑凡不禁有些感慨,因为他发现,李富胜虽然有些精神病,但这个人打仗的眼光,极为毒辣。 他没有选择乾军东侧的军阵下口,而是一上来就选择啃最硬的这块骨头。 这并非是为了争一口武人的鸟气,或者是单纯地想要追求挑战。 因为事实已经证明, 当乾军的前阵崩溃之后,虽然一直处于摇晃状态却依旧能保持住的东侧军阵,直接炸窝了。 紧接着,一直很是稳固并未承受太大压力的西侧军阵,也崩溃了。 人是有从众心理的,而在战场上,当人的情绪处于一种极为亢奋和紧张的状态时,他很难继续保持住清晰的思考能力,然后只剩下了一种本能————从众。 别人在跑?那我该怎么办?我也跑啊! 连锁反应,已然形成,不想跑的被逃跑的裹挟,也只能逃跑,乾军,全线崩溃! 其实,从开战到现在,乾军的伤亡,也不过数千人。 但这已经导致了三万大军的全面崩盘。 而当步兵崩盘,失去了建制之后,其实就已然相当于一大群待宰羔羊。 梁程曾说过,战争,很多时候在正面战场的伤亡只是占很小很小的比例,真正的杀伤是在一方崩盘后被另一方掩杀过去时造成的。 接下来,其实就是属于镇北军的狩猎时间。 这,真的是一场狩猎,先将猎物进行驱赶,再对猎物进行撩拨,然后让其疲惫,最后一举击垮猎物的勇气。 这是镇北军的战术,同时,也是战争的艺术。 人和动物,你要说有区别,那区别自然很大,但有些时候,其实真的是差不离。 郑凡所在的中军也开始动了,先前郑守备无视了那位亲兵的马槊,但这会儿,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停留在原地看戏了,那也太显眼了。 最重要的是, 又到了郑守备最喜欢的抢人头的环节! 中军骑兵没有再度跟着前方的袍泽去冲击,而是选择了从侧翼超过,乾人已然崩溃,开始大面积大面积地向南奔逃。 而这时,郑凡所在的中军就直接对着乾人奔逃的中断发动了冲锋,直接斜插了进去! 一时间,乾兵被杀被冲撞得人仰马翻。 这一举,如同打蛇打七寸,彻底打散掉了乾军想要重新集结起来的可能,完全打乱了他们的建制。 “我艹!” 郑守备虽然上过大学,但在此时,也只能不停地用这俩字来抒发自己的心情。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像是西餐时在优雅地切割着牛排。 精准,精致, 这两样一旦到达了极致, 那就是一种美, 一种属于战争的美。 不过,美归美,震撼归震撼,当身边的镇北军骑士都开始杀红了眼拼命地砍杀自己视线之中所能发现的任何溃逃的乾兵时。 郑凡则主动地脱离出了这种亢奋的情绪, 作为资深专业的人头狗, 郑守备清楚,普通乾兵的脑袋,不是很值钱,不是郑守备现在大牌了,看不上蚊子腿了,而是这一次翠柳堡的骑兵没有带出来,就靠自己和梁程两人去砍,你能砍多少人头下来? 要砍,就砍大鱼! 同样的一个脑袋,人家福王的脑袋能抵得上两千狼土兵! 瞎子曾私下里和其他魔王聊天时说过,自家的主上,是个临事儿时反而能越安稳的主儿。 这不, 能从狂热的沙场状态中脱离出来,转而开始启动抢功雷达,没一颗大心脏,还真做不到。 首先,要找骑马的! 其实,逃跑的步兵真的很好砍,你策马追上去,对着他后背来一刀,人也就交代了,不死也搁地上翻滚。 但乾人的将军,应该是骑马的! 所以,郑守备的视线就一直在周遭骑马的乾兵上打转。 不过,扫了一圈,骑马的里头,似乎没有那种类似当初邓子良那般骚气颜色的甲胄。 艹,这帮乾军将领都是怂比么,连一套显眼拉风的甲胄都不敢穿! 不过郑守备还有其他办法,那就是看人家的战马。 得益于这个世界的苏醒点是在北封郡,从一开始就接触到了骑兵,这么长时间浸润下来,郑守备对战马的成色也有了不错的判断。 找好马,找良驹! 忽然间,郑凡看见视线之中,有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呼啸而去。 那是大鱼! 郑守备马上策马冲了过去,身边逃跑的乾军步卒直接被他给无视掉了。 然而,等距离拉近一些后,郑守备心里忽然有些迟疑,因为那位策马而逃的乾兵,这体格,也长大得有些过分了,尤其是那一双胳膊,跟长臂猿猴一样的感觉。 前方,有一名镇北军骑士刚刚砍翻了一个步卒,顺势持刀迎上了那条“大鱼”。 谁料得那条大鱼居然一刀下去,直接将那名镇北军骑士手中的马刀给挡开,随即又是一脚踹中对方的马腹部。 “砰!” 战马连带着骑士直接被踹离了地面侧飞出去。 “咕嘟。” 郑凡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马上勒住了自己胯下缰绳。 这条大鱼,不好惹。 韩老五似乎有所感应,回头看了一眼郑守备,似乎打算等郑守备冲上来再将其挑翻然后再行逃离。 能被节度收为乘龙快婿的人物,又怎么可能是简单的? 虽然眼下乾军败了,但他韩老五身上的本事可是还在的! 诸多衙内之中,论起战阵厮杀的本事,也就那个叫做乐焕善用长枪的家伙可能够格和自己较量几十回合,其余的,都不够看。 然而, 让韩老五有些诧异的是, 那个明明先前一直在后头紧追不舍的燕人骑士,在自己停下来后,居然也停下来了,彼此相隔二十米。 然后,那个燕人骑士居然连看都不看自己,开始策马原地转圈圈…… 韩老五一时纳罕不已,却又明白此时耽搁不得,继续开始策马奔逃。 奔逃一段距离后,韩老五还扭头回看了一眼,发现那位燕人骑士,依旧停在那里,见自己看他,对方像是还有些不满意地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催促自己快点滚。 这厮,实在是太过嚣张了! 一时间,韩老五心里有了一种被鄙视的愤怒,对方是觉得自己不够格,不屑杀自己么? 就差一点点,真的就差一点点,韩老五就要策马回头去给那个瞧不起自己的燕狗给挑了。 但眼看着燕人骑兵大部队开始扩散追逃,韩老五还是咬咬牙,继续策马奔逃。 而那边的郑凡还不清楚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在确认那条大鱼自己一个人单砍容易被反砍之后,郑守备开始寻找新的目标。 郑守备不觉得自己怂,而是胜局已定,你这时去冒险万一挂掉了,那岂不是真的亏到姥姥家了? 就在郑凡开始重新搜索四周时,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箭矢,甚至不知道是乾兵放的还是哪个不长眼的镇北军骑士射出的流矢,无巧不巧的射中了郑凡胯下战马的马臀。 胯下战马当即发了飙,先是马身一侧,而后开始向着斜前方冲刺了过去。 还没冲刺多远,郑凡就看见一匹白马已然过来,两匹马无巧不巧地就撞击到了一起。 “砰!” 郑凡的眼角余光,瞅见了这名乾人骑兵腰间系挂的玉佩,玉佩下面还带着长穗。 卧槽, 大鱼, 又是一条大鱼! 而且这个人的神情,十分慌张,这是一条受了惊的大鱼! 郑凡毫不犹豫地身上释放出一道黑光,持刀对着他就砍了下去,此时两个人已经马身贴马身,身体也近乎要贴身体了,你除了砍他也没其他的选择。 然而, 祖东成到底是年少就随父出征自幼在战场上厮混长大的少将主,哪怕此时确实是有些魂不守舍,哪怕此时确实是在仓皇而逃,但人家从小到大浸润出来的本能真不是盖的。 当郑凡身上释放出黑光时,祖东成身上也释放出了白光。 从气血波动上来看,郑凡清楚,对方和自己实力水平差不多,估计也就是八品或者堪堪七品的样子。 然而,虽然郑凡这半年来经常有梁程和薛三他们帮忙喂招,但真正亲历厮杀九死一生的经历,比起眼前这位少将主,还是太少太少了。 所以,当郑凡刀砍下来时,对方根本就没有挥刀,而是身体向后一躺,郑凡的马刀砍在了对方的甲胄上,而且是胸口估计还会有护心镜的位置。 刀口,在对方甲胄上砍出一个凹槽,其实已经近似破甲了,却未能再继续深入给予对方更为实在的杀伤,而对方的手却趁势抓住了郑凡的手臂。 “嗡!” 郑凡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掀了起来,然后摔落在了地上,落地时,郑凡左手撑着地面,掌心当即传来一阵刺痛,显然是被磨破得狠了,同时因为吃力太重,手腕那儿也扭了一下。 而那边,祖东成也没有去趁势要郑凡的命,这会儿,他只是一个逃跑的将领,他不能耽搁时间。 所以,在将郑凡从战马上摔出去后,祖东成双脚一踩马镫,身形重新坐稳,而后继续策马向前奔逃。 接连两条大鱼,都得在自己眼前遛了? 而且,这个年轻人腰间的玉佩,充分地说明对方身份地位的不简单。 郑凡将手探入自己胸口,将魔丸所在的那块石头取出来,对着前方刚刚重新策马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的祖东成直接丢了过去, 同时喊道: “儿砸!” “嗖!” 在外人看来,郑凡只是拿起一块石头砸向了敌人。 然而,这块石头的速度委实太快,说是离弦之箭,都有些过于保守了。 祖东成只感觉自己身后似乎传来了破空之音,心里警兆顿生,但还没能等他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魔丸所在的那块石头就直接砸在了他后背的甲胄上。 “砰!” 如同有人抡起巨锤,硬生生地砸在你身上一般,祖东成整个人被砸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郑守备马上爬起身,顾不得自己掌心的刺痛快速地奔跑过去。 祖东成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刚刚的那一砸,其骨头也不知断了多少根,最要命的是,他周身的气血居然被砸散了,一时间,根本就运转不起来。 他有些不甘地扭头看向另一侧, 他看见先前被自己掀翻下马的燕人快速向自己跑来, 近了, 越来越近了, “我乃………” 郑守备一脚踹过去,直接踹在了祖东成的脑袋上。 “砰!” 祖东成只觉得脑部一记重击,整个人当即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郑凡则一边看着自己先前摔落地面时被擦得血肉模糊的手掌同时隐隐作痛可能有轻微骨裂的手腕, 对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骂道: “你奶奶的!” ———— 看前两章弹幕看见不少读者反映写得太累赘了,介绍的龙套太多了。这是必要的铺垫,有些角色,以后要用的,有些,还套用了一些历史名人的影子。 不介绍不说明不引出来一下,以后的故事就不好写了,就变成打一仗出现一个路人甲敌军将领,攻一座城,又跑出来一个路人甲,直接成割草无双了。 不过龙会注意这个问题,以后尽量把这类的铺垫写得更有趣更好看一些,这是龙要改进的地方。 最后,再求一波月票。 第四十一章 联姻 四周,到处都是奔逃的乾军士卒还有正在追杀他们的镇北军骑士,有乾军士卒跪下来祈求投降,但等待他们的,则是毫不留情地一记马刀。 这是李富胜的兵马,这是一个疯子的兵马,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毫不留情地处决方式,李富胜那通红的眼睛又何尝不是他们内心的真实写照。 不过,对于这些,郑凡是无所谓了,他也懒得去管,战争就是这般冷血残酷,并且,他也清楚,作为一支以闪电战的方式越过对方防线直入腹地的军队来说,抓俘虏,是一件过于奢侈的事,他们根本就没有精力去安排和控制他们。 且在明天,李富胜及其麾下兵马就要继续南下了,也不可能带上这些累赘。 不过,普通士卒是普通士卒,但敌方的将领和贵人,肯定不在累赘之列。 只不过因为这支兵马的特殊性,似乎全都被主将感染成了嗜血的疯子,所以才得以给郑凡捡大漏的机会。 郑凡伸手,将祖东成腰间的那块玉佩给扯下来。 上辈子,郑凡不喜欢玩玉,对玉石也没什么研究,不过这辈子在这个世界醒来,倒是经常会碰到一些这类的玩意儿。 四娘对这方面很有心得,每次针线活结束后,总会聊上几句。 不过,这玉佩哪怕对于郑凡这个玉石门外汉来说,也能看出其名贵了。 啧啧啧。 郑凡爬起身,恰好这时有一群骑士从郑凡身边冲掠过去,待得他们走后,郑凡看见一骑折返回来,不是梁程又是谁? 梁程身上都是鲜血,不过看其颜色,应该都是乾人的,这货的鲜血是黑的。 “主上。” “玩儿得开心不?” 梁程有些含蓄地笑了笑。 郑凡注意到,梁程身上的甲胄有多处破损,显然,在冲阵营跟着一起破阵时,也承受了很大的伤害和危险。 不过梁程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还是可以值得信赖的,别的不提,光是他本身的僵尸血统,就相当于开了个“锁血”挂。 “帮我抓个舌头过来,我觉得这是条大鱼。” 郑凡指了指自己身旁昏迷过去的祖东成。 “好。” 梁程继续策马离开,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功夫,梁程打马回来,身前马背上有一个头破血流的乾兵。 现在抓一个逃跑的乾兵跟在野外抓一只野山羊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伴随着镇北军追逃面积的扩大,想要再抓活羊你得多跑一段距离。 “噗通!” 那个乾兵被梁程直接丢下了马摔在了地上。 “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这个乾兵,已经被吓破了胆。 看其还算比较年轻的模样,应该是第一次上战场,很可怜的是,没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直接怼上了镇北军,而且是怼上了镇北军六镇之中最疯狂的一镇。 “别怕,我不杀你,你告诉我,他是谁?” 郑凡伸手指了指祖东成。 这个乾兵抬起头,看向祖东成,愣了一下。 显然,他认识,更显然,他在犹豫该不该回答。 而这时,梁程的刀直接架在了那个乾兵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其和死神近乎是贴着镜子打着招呼。 “他,他是祖将军。” “祖将军?” “祖家军的少将主。” “祖竹明的儿子?”郑凡问道。 祖家军郑凡自是知道的,也是先前被调拨北上的一支部队。 “啧啧。” 郑守备心里美滋滋,自己这运道也真是没谁了,上辈子开漫画工作室老是被封杀, 这辈子倒是到哪儿都能捡到功劳。 这才是人生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祖家军,先前排最前面的军阵,是不是就是祖家军?”郑凡问道。 “是,是的。” “哦,行了,你走吧。” “啊?”这个乾兵有些意外。 梁程刀背拍了对方的后背,道: “滚。” 这个乾兵马上激动地连滚带爬跑开了。 看着他那雀跃的动作,看着他那激动的神情,可能,幸福,就是这么的简单。 简单到这家伙刚跑出没几十米,就被一名镇北军骑士策马过来,一刀砍翻。 “主上又立下大功了。”梁程恭喜道。 “还行。” “祖家军确实有些门道,如果先前冲阵的不是镇北军,换做其他的部队,想冲垮他们的军阵,真的很难。” “你觉得镇北军如何?” 梁程犹豫了一下,回答道: “如狼似虎。” “是啊。” 郑凡感慨着。 “不过请主上放心,我们以后的兵马,不会比镇北军差的。” “这一点,我是有信心的。” 郑凡拍了拍昏厥中的祖东成的脸,道: “扛起来。” 梁程马上弯腰,将祖东成扛在自己肩膀上。 二人牵着马,开始向回走。 前方,先前冲阵的地方,有镇北军士卒正在救治着受伤的袍泽。 比起战果来说,这些战损,真的不算什么,而且战场上,也没有弥漫出丝毫悲伤的氛围。 大家脸上都带着笑意,哪怕是受伤的士卒,也在不停地笑骂着什么。 荒漠的风沙大,足以打磨掉绝大部分的多余杂质,包括生死别离这种情绪,战死的袍泽,只不过是比自己早走一步罢了,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接触得越久,你就越能发现这支军队内部的那种氛围。 他们,很纯粹,纯粹得,让人可怕。 但瞎子曾调侃过,且等他们打下大乾这花花江山后,会不会跟着一起腐化。 他们腐化,郑凡以后才有自己独立的出路。 也不一定是要铁了心地去造反,但至少得谋求个自身的独立性吧,作为一个穿越者,为不向人磕头而奋斗,不过分吧? 只是,看着此时的这支镇北军,郑凡心里又忽然升腾出一种要是他们能一直这般纯粹该多好的情绪。 打完乾国,再打晋国,打完晋国再灭楚国,统一东方后,再横扫荒漠灭王庭然后出兵西方。 呼……… 不对,要真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得一直当燕皇的狗? “主上,还有一个方法。” “嘶,你跟瞎子学技能了?” “不是,只是属下恰好能感受到主上心里的情绪。” “呵,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镇北侯有一个郡主。” “我见过,母老虎一个。” “长得如何?”梁程问道。 “好看。” “如果主上不舍得摧毁他们,倒是可以去收纳他们。” “你这就太理想主义了,别人家的饭菜再好吃,那也是别人家的,总没有自家的饭菜香。” “属下受教。” 而这时, 在前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像是被涂抹过了一层又一层地红油漆,简直腻得让人难以忍受。 但他一个人自在地坐在血泊之中, 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一碟肉脯,没有酒,但这些小菜就顺着指尖滴淌下来的血液一口一口地往自己嘴里送。 仿佛,他所坐的位置,不是刚刚厮杀过的战场,而是城内的小茶楼。 不过, 不管环境如何的变, 他的心境都是那般自在淡定。 一如年迈的老爷爷喜欢坐在门槛上晒着阳光。 “我有点恶心。”郑凡说道。 “我有点怀念。”梁程说道。 李富胜似乎是注意到了郑凡和梁程,开口喊道: “郑守备,你这家将,我真的很喜欢。” 这是今天第二次表白。 郑凡是很想成全他们两个人,但郑凡清楚,梁程不会离开自己。 失去了自己,不在自己身边,总不能看着其他魔王一步一步地增长实力自己却一直原地不动吧? 这种折磨,哪怕是魔王也都无法接受。 李富胜似乎也懒得再继续这个要求,因为这种事儿,本就不地道,自己的意思释放出来了,若是梁程有这个兴趣,明面上不好说,但背地里肯定会来找他,等到这时候,自己再操作操作,人就能要回来了。 “我已经吩咐儿郎们将乾军的军旗和首级都收过来,待会儿带回滁州城,你说说,不就是一座城罢了,也就是大了一点儿,人多一点儿,赵九郎为何这般看重?” “宰辅大人心中有沟壑,岂是我………” “说人话。” “回禀大人,因为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大燕兵马将只驻扎在大城之中。” “为何?” “因为乾国的国土太大,乾国的人口也太多,就算打下了乾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大燕所能控制的地方,都很有限,所以,驻扎在大城之中自然是最佳的选择。所以,让他们安稳,极为重要。” “行了,我不该问这个,反正听也听不懂,我只要有人杀就可以了。” 李富胜伸手指了指梁程背上的祖东成,问道: “他是谁?” “祖家的少将主。” “祖家的?还算有点东西。” 很显然,战场消息的打探工作已经开始了,而且李富胜也得到了汇总。 这个“有点东西”,显然是不错的评价了。 毕竟,祖家军所组成的军阵,确实是三方品字阵里最坚固的一个,祖家军的战斗力,确实也不错。 不过这个不错,是相较于乾国的水平。 和蛮族比起来,那就差距有点大了,蛮族有时候看似温顺,但真的疯起来的时候,是真的会毫不犹豫地跟你玩儿命。 那种战死到全族最后一人的例子,李富胜本人都亲身经历了好几次。 “郑守备又立一大功。”李富胜笑笑,只是这笑容在满脸血污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不是那么的亲善。 郑凡则拱手道: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那就烦请郑守备将此人看押,他爹在北边还有五万人马,说不得能起到一些作用。” “用他来劝降他爹,难度可能会比较大。” 在郑凡看来,这些大人物,很少会有那种被私情耽搁的情况发生,比如田无镜,比如燕皇。 李富胜摇摇头,又抓了一小把花生丢嘴里, 道: “阵前砍了他儿子羞辱他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郑凡。 …… 滁州城内,人心惶惶。 王师来了, 这是此时城内上至没被抄家灭族的那帮权贵大人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的事情。 只不过,当燕人开始分发粮食时,前来领取粮食的滁州城百姓还是无比的众多。 与之相比,权贵们则显得要矜持得多。 甚至于衙门里的那些官老爷们,在此时还在惶惶不安地盘算着各自的事情。 而在此时, 瞎子北和一个老人慢慢地行走在滁州城的城墙上。 这是一座巍峨高耸的城墙,作为滁州城的首府所在地,它自然不可能寒酸。 但这座城墙,在燕人进来的那一天,并没有起到什么阻挡的效果。 瞎子北伸手指了指下方正在发放粮食的那个点, 道: “温大人认为此举如何?” 温大人,温苏桐,也就是此时滁州城内名义上的最高官。 昨日,是瞎子北亲自带人去了他的府邸,下令将刀架在其族人脖颈上,硬逼着这个老人戴上了官帽。 温苏桐摇摇头,此时也不晓得是放开了,还是无畏了,直接开口回答这个令他觉得面目无比可憎的瞎子, 道: “愚者为民。” 瞎子北点点头,没有生气,反而附和道: “然。” “北先生既然知道施恩于小民,根本就得不来什么,就算他们知道这粮食是燕人发的,就算他们知道这粮食是贵族大户的存粮,但他们也依旧不可能和燕人站在一起。 只要城内的大户贵族们出来煽动一下,他们依旧会对燕人表示愤恨,视燕人为燕狗。” “这一点,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这般做?” “粮食太多了。” “…………”温苏桐。 “温老,眼下衙门内,估计不少人正在写自辩的折子吧?” “是又如何?”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温老的目光,其实可以看得更长远一点。” “何谓更长远?” “温老现在心里应该很痛苦,一是在意自己日后的青史留评,二是在乎自己亲族的安危。” “呵呵。” “其实,这本就不矛盾的,一点都不矛盾,一如先前温老所言,眼下哄抢拿取我大燕军人分发粮食的乾国民众,他们并不会因此对我大燕就死心塌地,因为,愚者为民。” “北先生,你约老夫出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温老,你说,以后看青史的那些后人,又有几个不愚的?” “后世之事,谁又可洞悉?” “那就往前看,你乾国太祖皇帝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夺国不正,但这妨碍赵家现如今还是乾国正统地位了么? 没有,一点都没有,赵家,赵家的官家,也依旧是你们读书人的君父,你们依旧是他的臣子。” “北先生的意思是……” “若是大燕能将乾国颠覆,以燕并乾,试问,谁又会去在意温老您今日的决定呢?” “北先生,您这是谬论。” “我从不觉得自己的说辞是什么至理名言,只是想给温老您解解闷罢了,就是不知,温老,您眼下是希望待会儿开赴过来的, 是燕军,还是乾军?” 温苏桐没回答。 “我很欣赏温老的真诚。” “老夫什么都没说。” “不说是乾军,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了,温老,您反正都是快入土的人了,现在当作的,自是为家族所思虑一些,你的孙子辈们,可都还很年轻。” “北先生这是在威胁老夫?” 瞎子北从袖口中取出一份卷轴,递给了温苏桐。 温苏桐接过卷轴,打开,看到卷轴上的字后,整个人身体都气得开始抽搐, “这……你……你怎么敢……你竟然………” 这卷轴是安民告示,以温苏桐这个“节度使”身份发放的安民告示。 安民的内容,千篇一律,但除了安民以外,还以温苏桐的口吻将乾国官家等等一系列的都狠批了一顿,是怎么犯忌讳怎么来,甚至还上升到乾国太祖本就得国不正,姬家取代赵家成为燕乾共主是实至名归的高度。 “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温苏桐喊道。 “是,这是栽赃,这是陷害,这是我写的,我可以给温老您作证。 但谁信呢? 毕竟,温老,您头顶上的这顶帽子,既然是自己戴上去,您还想自己再摘下来? 这份安民告示,今日就已经发出了,不光是滁州城,还有这四野八乡也都贴遍了。 温老,您没后路了,就算您一个人愿意主动扛起一切罪责,但您的家族,定然也是保不住了。 赵官家虽说口头上一直说着善待士大夫,但对这些事儿,您自己心里掂量掂量,能放得过你温家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生常谈罢了,既然没后路了,就老老实实地往前走,以您的身份地位再加上您是第一趟的,我朝自然会将您立做典型,日后以乾人身份入我朝朝堂官拜尚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您赶上好时候了,否则要是等那些相公们也投降了,他们的资历和身份,可比您高多了。” “呵呵,哈哈哈………” 先前还在生气的温苏桐忽然笑了起来。 瞎子北默默地站在那里,没说话。 温苏桐这个人,是瞎子北选的,既然选他,肯定有选他的道理。 “老夫,有一个条件。” “您,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你……” “您可以放一些狠话,但没意义,因为您不舍得自己全族被灭,而我有能力灭你全族,所以,你没有任何和我谈条件的资格,您懂么?” “那老夫有一请求。” “您请讲,我必然会告诉我家主人,再由我家主人上书朝廷。” “我的请求,不用上书朝廷,我一直很好奇,到底怎么样的人,居然可以让北先生您认主。” “主上是潜龙在渊。” “这话,可是有点犯忌讳的。” “嗯。” “我的请求,我有一个嫡亲孙女,年芳十六。” “我家主上不喜欢………” 瞎子想说的是,自家主上不喜欢太小的女孩。 但温苏桐却抢先道: “不,我不是想和您家主人高攀,我那位孙女也并非国色天香。” “那是?” “和您。”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瞎子笑了, 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 “我瞎啊。” 温苏桐却一拍大腿, 道: “岂不正合适?” 第四十二章 你要老婆不要? 我孙女长得很普通,你又是个瞎子,岂不是天作之合? 瞎子有些怅然,他喜欢算计别人,但并不是很喜欢自己被算计。 “温老,自古以来用联姻这种方式所巩固的联盟,到最后,都基本破裂了。” 当代燕皇后宫之中用来联姻世家门阀的妃子很多,但也不耽搁人家马踏门阀。 联姻,真的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因为关系不够铁,所以才需要联姻,正因为关系不够铁,所以肯定会破裂。 “你不一样,老夫这辈子,看人,很少出错。” 瞎子叹了口气,道: “我只是个俗人。” 温苏桐不说话了。 “温老?” “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等你提条件。” 瞎子北笑了,道:“这是何意?” 温苏桐则将手放在墙垛子上,轻轻抚摸着,道: “你这种人,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不会去第一个考虑自己能不能接受,而是去考虑利害关系,这是你的人生方式。” “那温老觉得,我该提什么条件?” “我温家的效忠。” 瞎子摇摇头,道: “不够。” “日后这里很可能是燕国的新收疆土,燕人能打下来这里,却短时间内无法继续控制住这里,老夫可以一直坐在这个节度使的位置上。 别看现在衙门内呜呜泱泱的一帮泥胎废物,老夫若真的想做事,这把老骨头,还是能顶事的。 造反不可以,但将滁州城和周围十里八乡控制在手里,问题不大,该裁撤谁,该扶持谁,该怎么把事儿都运转起来,老夫心里,门儿清。” “继续。” “忠诚,加上滁州城以及这块地的忠诚。” “不要停。” “不是对燕国的忠诚,也不是对燕皇的忠诚,而是对你家主人的忠诚。” “有内味儿了。” “其实,老夫更想和你联手,而不是和你家主人。” “我是个瞎子。” “但你的眼睛看得比旁人更清楚,在你面前,老夫觉得,自己才是个瞎子。” “我不会背叛我的主人。” “好,那老夫也可以忠诚于你的主人。” “为什么?”瞎子问道。 “你是想问哪个为什么?” “都想问。” “是,若是老夫忠诚于燕皇,莫说这滁州节度使的位置肯定能坐下去,日后被当作乾人的牌坊和榜样,还能被供奉到朝堂上,高官厚禄自是不在话下。 但说实话,老夫不看好大燕的长治久安。 燕皇马踏门阀之举,固然酣畅淋漓,论魄力论手腕论大气,东方四国其他三位君主,可能加起来都不是燕皇的对手。 但是他太急了,太过于急切了。 马踏门阀将国内门阀势力清扫一空,固然使得他燕皇的权柄得到了加强,口含天宪,当真是天子之威覆压全国。 但成也是他始,败也由他启。 大燕镇北军和靖南军,本就是两支藩镇,甚至在独立性上,比我大乾的西军要高出了不知多少。 是,李梁亭和田无镜在的时候,这两支兵马定然会听从燕皇的号令,但,之后呢? 马踏门阀,燕皇得到的,是门阀世家的财富、土地、人口以及……人才。 但他失去的,是人心。” “人心这个概念,就太大了。” “不,不大,真的不大,最简而言之,大燕门阀,可曾负他姬家?” 数百年来, 每逢战事一起, 姬家皇帝御驾亲征,门阀士族紧随其后,战蛮人,战东方其他国家。 “门阀,对姬家,是有功的,没有门阀的帮助,他姬家也不可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可能,门阀对于国家而言,确实是毒瘤,但这一如我大乾士大夫一样,太多了,于国无益,但大家还是支持赵家官家的。 门阀未曾负姬家,姬家却马踏门阀。 随即开启的大战,就算燕军节节胜利,就算燕军势如破竹。 但门阀一空,自有新人新家会上来,无论是因军功而起的还是因文治而起的,他们会重新取代门阀的位置,充实这个国家。 然后呢?” 温苏桐手掌轻轻拍打着墙垛: “这世上,任何事情,都是相惠的,君君臣臣,臣臣君君,其实也是互有所求,就像是市井上谈买卖,总得讲究个买卖不成仁义在。 但当燕皇把这份仁义给扫进水沟里去后,就只剩下了披着一层皮的……强买强卖,甚至是,掠夺了。 臣子不会再信任燕皇,尤其是掌兵的大将,新起来的将门,因为燕皇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不是一个可以值得信赖共富贵的君主。 大燕之乱,由此而种。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燕皇还能再活个几十年,除非田无镜李梁亭也能跟着一起长寿。 除非燕皇的继任者及其继任者身边,也有着类似于李梁亭和田无镜这般的人物, 否则, 燕皇薨,天下崩!” “温老。” “嗯?” “你孙女,聪明么?” “我孙女长得虽说不好看,但毕竟是老夫的嫡亲孙女,自是聪慧的。” “哦。”瞎子点点头。 “北先生同意了?” “不,温老还是没有说,为何会把筹码,算在我们身上?” “其实,这个答案,你之前已经给过老夫了。” “嗯?” “先前老夫问你时,你说你,粮食多。” “是。” “老夫孙女,也多啊。” “………”瞎子。 瞎子咳嗽了一声,道: “温老这是打算广撒网了?” “别人不清楚,北先生难道还不清楚么?我这个人乾国降人,无非是牌坊一座罢了,表面光亮。 其实,谁会拿你当回事儿? 逢年过节,神像神庙里,香火何其之盛,但平日里,又有几个人会将神明放在心间? 再者,人老了,就喜欢神神叨叨的,老夫不信神佛,却信命。 乾国炼气士多,张口闭口就是落子,就是格局,仿佛天地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一座棋盘。 老夫也爱下棋,就当老夫下子了吧。” “就是孙女的话,忽然比你要小两辈。” “老夫还有一个寡居两年的女儿,倒是生得秀丽,北先生弱不嫌弃,老夫………” “罢了。” 瞎子北摇摇头,他终究做不到主上那种口味。 “北先生今日可随我入府将人带走。” “是不是太急促了一点?聘礼什么的,就算不能大张旗鼓地办,但也不至于这般寒酸?” “北先生想拖?” “非也,眼下大军还未归来,若是归来的是乾军,温老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夫不通兵事,但老夫会看人,看到你之后,老夫就觉得,回来的,肯定是燕军。 与其在这里等一个必然的结果,不如趁着结果没出来就将事情敲定,倒还能让我温家显得诚意更足一些。” “温老言之有理,只是我还是怕亏待了佳人,人家出嫁都风风光光的,她就这般被我领走,像个什么事?” “因为老夫清楚,明日,你们应该就要走了,是要继续南下。” “温老刚刚还说自己不通兵事。” “老夫没骗人,是老夫看出来的。” “既然温老知道我们要走,为何还要执意?” “因为,你们还会回来的,你在城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之后回来做铺垫。” “通透。” “聘礼什么的,老夫不在意,虽说我温家不是大富大贵,但还不至于要靠卖闺女来养家糊口,唯有一条,北先生倒是可以满足老夫。 领走老夫孙女时,和孙女一起,向老夫磕个头,可否?” 瞎子北嘴角勾勒出了一抹弧度, 道: “讲究。” ……… 真正讲究的人,反而最不喜欢做讲究的事。 温家的大厅内, 站着一众男子,这些都是温家的二代和三代子弟,还有两位和温苏桐同辈的兄弟,虽是坐着,却也只敢搭着半边屁股。 温苏桐虽说时下已然是滁州城的节度使,但看着厅堂外站着一排排的燕人甲士,温家人心里可还没忘记那日甲士持刀架在脖子上的冰冷。 其实,本没有这般多的甲士的,虽说因为温苏桐特殊身份的原因,温家宅子外面确实有一支燕军兵马在看护。 但现在进来的这一批,却不是看护的兵马,而是瞎子和温苏桐从城楼上回温府时,路上碰到了阿铭和薛三。 阿铭和薛三刚刚平了一个小乱子,正好出来。 见到瞎子后,薛三当即上去打招呼。 谁知, 瞎子接下来的一句话, 差点让温苏桐气得将自己山羊须给攥下来! 瞎子居然直接开口问了一句: “老三,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一开金口,等会儿我就帮你把老婆送过来。” 薛三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都是魔王, 平时会不会算计人那得看有没有心情,但心眼儿心思是绝对不少的。 薛三当即就明白了什么,马上拒绝。 然后, 忙不遛地派人去通知了四娘和樊力,带着手下人马,来到温府看戏。 魔王们都很开心,也很期待,哪怕一直很懒散的阿铭,此时嘴角也带着笑意。 能瞧着平日里一直喜欢算计人的瞎子,把自己的肉体都算计出去了, 啧啧, 舒坦。 虽说他们知晓这是一场联姻,但对瞎子可没有半分同情。 毕竟,你娶了老婆,你吃啥亏了? 按照魔王的思维模式, 亲情、友情什么的,那算个什么事儿? 就是听说,那女子长得不咋滴。 瞎子站在温苏桐的身旁,闭着眼,双手放在身下。 温苏桐咳嗽了一声, 道: “喊月馨出来。” 有下人下去喊了。 而听到这句话时,在座的不少温家人脸色都一变。 很显然,他们大概清楚,自家家主要做什么了。 到底是高门子弟,见识上肯定是比普通百姓高出太多。 一时间, 厅堂内的温家人, 有人羞愧,有人惶恐,有人庆幸,也有人……不安。 羞愧的,是还有点儿良心的。 惶恐的,是浑浑噩噩的。 庆幸的,是没脑子的。 不安的,倒算是聪明人。 知晓城外出现了王师的消息,此时温家嫁女,若是等稍后王师回来光复了滁州,那温家上下,岂不是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瞎子依旧不说话, 但门外的甲士们,也让厅堂内的温家上下也不敢说话。 场面, 很安静。 但有人不喜欢这种安静, 一阵唢呐声传来, 喜庆, 吉祥, 虽然只有两道唢呐之音,却在一唱一和之下,丝毫不显孤单。 吹唢呐的,是老肖头和他的徒弟麻子。 用薛三的话来说,瞎子娶亲,这么大的事儿,得来点牌面。 只可惜时间太赶,没来得及调教出结婚常用的那种曲子,但这样也好,更显当地风味。 唢呐的声音,让温苏桐很是惬意地眯着眼,手指放在茶几上,轻轻地打着节奏。 老爷子,是挺开心的。 卸下心理包袱和负担后, 反正已经决定一条道走到黑了, 既然大乾忠诚和身后名是指望不上了,那还扭捏个什么劲儿,别真到时候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少顷, 在仆人的带领下, 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走了过来。 在见到这名女子时, 薛三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忽然凝固了。 他很没有礼数地指着这个女人, 结巴道: “她……很丑?” 女子十六岁,在这个年纪,其实十四五岁嫁人是常态,更早也不稀奇。 但放在后世,十六岁,还是个小姑娘,距离嫁人,还早得很。 女孩儿很高,才十六岁,却已然有一米七五的样子了。 脸上带着一抹婴儿肥,眉目之间,却自有一股子还没成熟的媚态流出,身材不瘦,却丝毫不显肥腻。 虽然十六岁,但已然出落成一个美人了。 薛三心里一万匹樊力奔腾而过, 这他娘的哪里是丑女了? 光是这双大长腿,就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 四娘则“呵呵呵”笑了两声,道: “按照时下人的审美,女子长这么高,就是丑了。” 后世女人身材高,模特身材,大长腿,等等,其实是一种美。 但在这个年代,女人长太高了,是真的嫁不出去,因为妻子这般高,男子何以振夫纲? 嫁不出去的姑娘,自是丑姑娘了。 搁在燕国还好,燕国风俗粗犷,但在乾国,乾国人很讲究小家碧玉那一款,富贵人家女足缠足更是一种常态。 这个女子,没有缠足。 嘿, 长得又高又没有缠足, 当然是“丑”女啦。 薛三的心,在滴血。 联姻啊, 谁联不是联啊, 为了主上的大计,牺牲一下自己又怎么了啊! 一想着先前瞎子还特意问自己“老三,你要老婆不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至于说再问瞎子自己能不能替换, 你他娘的真当人家瞎子瞎啊! 樊力呵呵地笑着,他觉得这女子,挺好看的,给瞎子当媳妇儿,中。 阿铭倒是无所谓的态度,这女子要是真丑,他说不得还得高兴高兴,但明显不丑,他就没兴趣了。 作为骐达魔王里,和梁程并列的冷淡男,他们对女人有多美,似乎真没什么感觉。 四娘则是从自己手中摘下一个镯子,等女子走到她跟前准备进厅堂时, 伸手抓住女子的手,将镯子戴在了她的手上。 女子虽惊却不慌, 大大方方地看着这个美得让女人都觉得嫉妒的四娘, 微微一福,道: “谢谢姐姐。” 四娘点点头。 女子走入了厅堂,向四周行礼: “见过爷爷,见过诸位叔伯。” 温苏桐伸手指了指站在他身侧的瞎子, 道: “月馨,爷爷替你找的夫君。” 女子主动走到瞎子面前,行礼道: “见过夫君。” 行完礼后,就直接站在了瞎子身后。 没有扭捏,没有彷徨,没有哀怨,仿佛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的理所当然。 “啧,这女的不会是银甲卫吧?”薛三小声道。 “那温老头没那么傻,只不过是人家姑娘聪明,不矫情罢了。” “哎哟,哎哟……”薛三心疼,“好好的一个姑娘,居然要配个残疾人,唉。” 四娘伸手,放在了薛三脑袋上, 道: “乖,没人瞧不起你残疾。” “…………”薛三。 没有聘礼,没有媒婆,一切的一切,就这么简简单单,甚至是有些过于简单了。 瞎子开口道: “我走了。” 温苏桐点点头,也没留饭。 瞎子北往外走时, 那个女子则开口对温苏桐道: “爷爷,我跟夫君走了。” 说着, 女子就跟在了瞎子后头。 且主动地伸手,搀扶住了瞎子的右臂, “前面有台阶,夫君慢一点。” 薛三咬牙道:“虐狗!” 等到小夫妻俩刚要离开厅堂时, 温苏桐开口喊道: “头呢,没磕啊。” 瞎子没回头,直接道: “留着,以后到你坟头上给你磕。” 温家人闻言,纷纷面色一变,这个“喜庆”的日子,居然说这种话! 不过,温家人今天,一直在诠释着“敢怒不敢言”,且一直在重复着。 温苏桐却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笑着拍打着茶几, 喊道: “记得带上桃花酿!” ———— 在参加起点年会,聚会比较多,更新可能会有些不稳定,请大家见谅一下哈。 莫慌! 第四十三章 天黑黑 从清晨传来王师出现在附近的消息开始,滁州城内的百姓权贵们,就都在翘首以盼着结果。 待到镇北军主力出城之后,大家更像是长颈鹿一般,拧着脖子想要尽早一点看到到底是打着哪支旗号的兵马会回来。 可能,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他们的生活,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因为燕人和传闻中喜好杀戮吃人肉的野蛮人不一样。 燕人还会发粮食,发了好多好多粮食。 百姓的观念,其实很淳朴,你对我好,我就对你感觉好,无论是这是绥靖政策还是表面功夫。 只是,对于滁州城内的权贵官员而言,影响就大得多了,一个闹不好,就是身家性命被搭了上去。 终于,在全城人的脖子还没折断之前, 一支兵马, 回来了。 当看见那一个个骑着战马的骑士行入城中时, 一股萎靡的情绪, 开始在滁州城内缓缓地扩散出去, 伴随着镇北军骑士阵阵马蹄声, 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在被死死地踩入谷底。 瞎子站在街边,身后,站着他刚从温家领出来的月馨。 月馨依旧搀扶着瞎子的手臂,她是真的把瞎子当一个瞎子。 当镇北军骑士从他们面前经过时, 瞎子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女子开始微微发颤, 再聪慧的女人,在面对这群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虎贲时,畏惧,那是自然而然的。 尤其这还是敌国的军队。 镇北军骑士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去的血渍,近乎每个人的马鞍旁,都挂着首级。 首级,是军功的象征,是一种从野蛮时代一直传承下来的“陋习”,但却还在一直被沿用着。 因为战争,本就不是什么斯文事。 血腥味,开始逐渐弥漫出去,磅礴恐怖的压力,再一次实打实地按压在了整个滁州城的上空。 那一个个威武的骑士, 那一颗颗狰狞的首级, 以及那一面面属于乾军的战旗, 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场战事的结果。 王师, 乾军, 败了! 滁州城内的乾人是不晓得这支乾军仅仅是路过那么简单, 他们想当然地认为那支王师是朝廷是官家派来光复滁州的。 王师来了,王师的脑袋被挂在马鞍上来了,王师的旗帜被拖拽在地上像是清街的大扫帚。 哪怕再不懂兵事的小民,也能清晰地瞧出来,乾军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燕军像是出城逛了一圈,打了场猎,满载而归。 马蹄声,继续敲击着青砖街面,宛若一记记重锤,砸在城内所有人的心头。 一种信仰,一种情感,一种很朴素且与生俱来的东西,正在一剪子又一剪子地撕扯开去。 瞎子伸手,拍了拍女子的手,道; “别怕。” 女子轻咬嘴唇,道: “不怕。” 女子是怕的,但她的害怕,没那么的复杂,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已经算是半个燕人了。 而这时, 郑凡骑马经过,他留意到了瞎子,瞎子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自家主上。 梁程也看见了瞎子,再看着搀着瞎子手臂的女子。 二人,停了下来,策马来到了街角瞎子面前。 “磕头,喊主人。” 女子很听话,就在街面上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她很聪明,因为梁程站在郑凡身后,所以她第一眼就瞧出谁才是自家夫君口中的主人。 “主人。” 月馨的声音很清脆。 郑凡满脸问号? “怎么回事?”郑凡问道。 “托主上的福,属下刚刚娶了媳妇。” “额………” 老子出去打个仗,你就把老婆娶回家了? 虽然脑子里还有很多很多个不解,但人家小娘子已经对你行礼磕头了,郑凡这个主上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表示。 郑凡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弯腰递向了跪在自己马侧的女子, “见面礼,别嫌弃。” 月馨抬起头,接过了玉佩,身为大户之家,自是见多识广,在看见这枚玉佩之后,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诧异之色。 “怎么,你认得这块玉?” 郑凡话语里带着考究的意思。 其实,他自己根本就不认识。 “回主人的话,这是东海青翠,相传在东海海岛上才会偶然得之,稀少且珍贵,这般大的东海青翠,我……我……” 月馨本想说太贵重了不可要,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道: “多谢主人赏赐。” “给你,你就收着。” 祖东成贴身玉佩,怎么可能是凡品? 他祖家军,在东海,简直就是个翻版东海王。 不是每个军阀都混得跟镇北侯那般,平时连肉都不舍得吃。 当然了,这玩意儿,再值钱,郑凡送出去都不会心疼,这点格局,郑守备还是有的。 “主上,胜了?”瞎子问了句废话。 梁程开口道: “大胜,斩首两万余,主上更是生擒了对方主将,祖家的嫡长子。” “主上威武。” “好了好了,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郑凡策转码头和瞎子打了个声招呼就离开了。 燕军的再次入城,似乎打掉了这座大城的所有精气神。 一如原本的叛逆少年,一下子进入到了暮年。 知命了,也认命了。 温府, 在听到下人的汇报后, 厅堂内的温家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庆幸和如释重负之色。 而刚刚送走贤孙婿的温苏桐则缓缓地拿起放在一边的官帽, 一时间, 厅堂内的温家众人都不敢说话了, 这一刻, 他们似乎终于明白这个老人, 到底蕴藏着怎样犀利的目光。 温苏桐站起身,推开了想上来搀扶自己的管家,自己走到了厅堂外。 继续往外走, 过了院子,过了天井,一直,走到了温府门口。 门口两侧的下人打开了大门, 温苏桐走出了大门。 大门台阶下, 密密麻麻地站着手持兵刃的甲士, 为首的, 正是昨日亲自率降兵屠灭了不少高门大户的新任滁州城守将——刘四成。 “末将,参见节度使大人!” 刘四成亲自跪伏了下来, 其身后, 数千乾军降卒一起跪伏了下来。 “该看的,也看了,该等的,也等了。” 温苏桐将官帽戴在了自己头上, 继续道: “燕人的刀,很快,但不够准。 燕人已经砍了一遍了,我们来砍第二遍。” 刘四成和其麾下降卒齐声高呼: “遵命!” …… 祖东成被丢在了帐篷内,薛三负责看守。 其余人,则都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个火堆,上面放着一口铁锅,锅里放了火锅调料,里面正煮着大杂烩。 四娘坐在郑凡身后,帮郑凡松着肩膀。 月馨则很懂事地开始忙活铁锅里煮的东西,时不时地拿起大勺子搅拌几下,可以看出来,她不是很适应这种辣味,不时地侧过头咳嗽。 “煮好了。”月馨说道。 “盛出来。”瞎子说道。 “好的,夫君。” 月馨拿起碗,一人盛了一碗,递送到了每个人手上。 四娘开口道: “弟妹,饭在那儿蒸着。” “好。” 月馨没有丝毫被使唤的不愉,起身又去盛饭。 每人一碗火锅冒菜一大碗米饭,吃得很是痛快。 月馨不能吃辣,只能尽量多扒点饭,吃饭时,她也在打量着四周。 聪明的地方在于,她不是在小心翼翼地偷偷打量,而是大大方方地观察每一个人。 也因此,感受到她目光的每个人,再看了一眼坐在其旁边的瞎子后,也都对月馨要么点头要么笑笑。 在月馨看来, 那个身着甲胄的男人,很英武,其身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去的血迹,应该是刚刚从战场厮杀中下来。 只不过这个人显得很是冰冷,是那种坐在他附近就能感受到寒意的感觉。 在这个男人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给人一种乾国文士潇洒风流的感觉,只不过他不喜欢吃饭,饭菜很少动,像是很口渴一样,不停地拿着水囊在喝水。 他应该和自己一样,很怕辣吧。 那个铁打的汉子,吃饭好快,他不是用碗吃饭的,而是在其他人盛了饭之后,剩下的一桶饭,就被他端在了面前,他直接用盛饭用的大勺子往嘴里塞饭。 那个小矮个子从看守点出来,拿起饭菜,然后扫了自己一眼,最后剐了自己丈夫一眼,恨恨地离开。 这个侏儒,和自家丈夫,有矛盾啊。 最后,月馨将目光放在了郑凡和四娘身上。 这是主人, 主人身边的这位姐姐,是主母? 月馨仔细观察着郑凡, 这个男子, 长得平平无奇…… 看他气质,也是平平无奇…… 吃饭的动作,同样是平平无奇…… 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居然能够让自己的夫君认其为主人? 吃完了饭, 郑凡开口道: “收拾收拾。” 这里的收拾收拾,当然不是指的收拾碗筷,而是明日大军要启程了。 郑凡走到了祖东成所在的帐篷里, 薛三刚刚放下碗筷,擦了擦嘴,道: “主上,他醒了,在装睡呢。” 祖东成依旧闭着眼。 郑凡道:“尿醒他。” 祖东成睁开了眼。 郑凡在祖东成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人家还算白皙的脸蛋: “你说你一个武将,脸蛋长这么好作甚?” 祖东成侧过脸,看着郑凡,不说话。 “他哑巴了,用尿治治他。” “…………”祖东成。 “好嘞。”薛三准备解开裤带。 “何必羞辱?”祖东成开口道。 “那你这个阶下囚,在这儿摆什么臭架子?” “你叫什么?”祖东成问道。 “啪!” 郑凡一巴掌抽在了祖东成脸上。 祖东成愣住了。 “注意好你的身份,说实话,别以为你是什么祖家军的少将主就能摆什么臭谱,你的叁万大军,不也变成了满山逃跑的山羊?” “那你留着我做什么,为何不杀了?” “无聊,想侮辱侮辱你。” “我姓祖,名东成。” “对嘛,早点这样就好了,我呢,叫郑凡,大燕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是你?” “看来我还挺有名。” “确实很有名,没想到,我居然也会落到你手里。” “这是你的荣幸。” “你准备拿我做什么?” “还没想好,不过有一个初步想法,你能不能劝你父亲反正,归降我大燕?” 祖东成像是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郑凡。 “好吧,我这话问得有些白痴了。” 郑凡甩了甩手, 他其实没想好要将祖东成怎么办,之所以饭后来看看,一是为了消食,二是想来看看今天自己逮回猪圈的猪崽。 李富胜也是没打算拿祖东成做什么花活儿,倒不是李富胜目中无人,身为一名宿将,其实很清楚,你拿捏住了人家一个儿子想要去做什么事情,未免过于天真了。 “不如咱们换一种思路,你说说,你能给我带来点什么,咱们来做做交易?” “交易?” “也就是买卖,谈嘛。” 祖东成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砰!” 薛三一拳打下去,祖东成的右脸肿了起来。 “主上,我错了,我冲动了。” “不,你做得很好。” 祖东成吐了一口血唾沫,道: “燕狗,我祖家儿郎,没有膝盖软的。”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那我来和你聊聊吧,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么?” 祖东成不说话。 “你得配合一下我说话,说不得你能从我这里听到一些我大燕军事机密,万一你能逃出去,还能去报信呢,是不?” “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南下。”郑凡直接给出了答案。 “南下?”祖东成有些惊愕道:“南下!” “不信?” “就你们这些人,南下,怎么………” “哦,你错了,这次南下,有二十五万铁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我之前也没想到,但事实就是这样,眼下,在滁郡地界上,二十五万铁骑已经铺陈了开去,我们来的时候,压根没管你们的三边防线,直接穿过去了。” “你们怎么敢!” “没什么不敢的,我们的陛下敢这么玩儿,但你们陛下敢这么玩儿么?你说说,你爹敢北伐而不南下么?” 祖东成沉默了。 郑凡脸上流露出了反派笑容: “想想看,当你们的赵官家一早起来,忽然发现上京城外,多了二十多万铁骑, 意不意外,惊不惊?” “上京城,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下的。” 上京,是乾人的骄傲。 毫不夸张的话,上京,不仅仅是整个东方世界,甚至是东西方加起来,这个世界,最为璀璨闪亮的明珠,是这个世界最为精美也是最为繁荣的一座城。 “滁州城,也很坚固,我们不也打下来了么?”郑凡反问道。 “不一样的,我想,滁州城之所以能被你们这么快打下来,是因为它完全没有防备,而今,上京城肯定会有防备的。 到那时,官家一道旨意下去,号召天下大军勤王,轻轻松松就能聚集数十万大军。” “上京城,能攻就攻下来,至于所谓的勤王大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你我心里都清楚,在我大燕铁骑面前,那帮人再多,也没什么意义。” 郑凡掏出了一个铁盒,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烟。 薛三很是贴心地打起了火折子,帮郑凡点烟。 郑凡吸了一口, 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 道: “说实话,我们没想着能攻下上京城。” “那你们想………” 祖东成忽然瞪大了眼睛,显然,这位自小在军伍之中长大的少将主,想到了燕人的计划! “嘿嘿,想到了,是不是?” 祖东成咬着牙。 他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了自己父亲、老钟和小钟相公、杨太尉,等人带着三边数十万大军南下驰援。 然后, 二十多万燕人骑兵忽然杀出, 一切的一切, 似乎都是自己先前经历一幕的翻版。 漫山遍野的逃兵, 疯狂追杀的燕人骑兵, 鲜血染红的大地, 被付之一炬地乾国三边精锐……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祖东成看着郑凡。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郑凡又伸手拍了拍祖东成的脸蛋。 起身, 走出了帐篷。 恰好看见四娘从瞎子住的帐篷里出来,紧跟着四娘出来的,还有一个男性小兵。 这一幕,好似四娘刚刚在帐篷里和这个小兵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郑凡没有误会什么。 你误会什么也不会去误会四娘红杏出墙,这点人设保证,还是有的。 所以,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人设代入之后,四娘身后的那个小兵到底是谁,也就一清二楚了。 恰好,瞎子手里抱着一箱子卷宗走了过来,这些卷宗都是从滁州城里搜过来的,值得反复研究的东西。 郑凡手里夹着烟,指了指瞎子, 问四娘: “这么快就易容了,你让瞎子晚上怎么办?” 四娘耸了耸肩,道: “主上,这不怪我,是瞎子让我帮她先易容了的。” 月馨想要被带着一起走,就得易容成男兵,包括四娘,行军的时候,也会易容,军队里带女人,确实不合适。 四娘随即捂嘴笑道: “主上,关了灯不都一个样。” 郑凡闻言,道: “对瞎子来说,关不关灯也都一个样。” 第四十四章 投降 翌日正午,阳光明媚,只是,此时再和煦的暖阳也无法照拂滁州城内诸多百姓的那颗惶惶不安的心。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存在,这种适应能力不仅仅是自然环境,还有很多很多其他方面。 昨日王师的头颅和战旗,打散掉了城内乾人的精气神,只是,正当大家准备埋下头,准备接受这种身份转变时, 城内的燕军, 居然出城了。 而且,出得极为彻底。 这让城内百姓权贵的内心极为复杂,这几天了,连续换姿势,大家有些受不了啊。 温苏桐和刘四成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排着整齐队列不断出城的燕军。 温苏桐还好一些,老人到底是见过太多风浪,此时,官袍在身,却流露出一种趁着冬日暖阳出门散心的闲适。 刘四成的脸色,则显得稍许阴沉。 有些人,只能成为棋盘上的棋子,他们不知道棋盘外的天空到底有多大,只是踏踏实实地做着自己的本分事。 该他杀的人,他杀; 该他跪的人,他跪。 刘四成就是这样子的人,前几日种种意气风发,伴随着燕人的离开,尽皆雨打风吹去。 “温大人,您早就知道燕人会走,是么?” 温苏桐点点头。 “那么,下官斗胆问一声温大人,我们,该怎么办?” 侵略者走了,伪军自然会慌神,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个儿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才会当这种二狗子。 “看着办呗。”温苏桐依旧淡定自如。 “下官,下官,下官心里………” 温苏桐笑了笑,道: “报仇的感觉,如何?” 刘四成的哥哥,曾因为得罪了滁州城内的一位权贵而被革职发配,病死在了发配的路上。 如今,那家权贵,已然在前两日在刘四成的屠刀下被灭门。 刘四成脸上的担忧之色稍稍散去, 道: “畅快。” “畅快就完事了。” “这………” 温苏桐伸手,拍了拍刘四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既然已经做出了抉择,就别再犹犹豫豫的了,最坏的结果,就是王师以后再打进来,你刘将军被灭满门时,还有我温家陪着你刘家一起上路。 怎么算,你也不是很亏,是不?” “是这个理,哦不,不是,不是,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不是………” 温苏桐不在意地挥挥手, 道: “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刘将军把事情做好吧,把手下兵马补起来,哪怕是滥竽充数的,也都加进去,堂堂滁州城,怎么着也得弄个上万守卒才配得上这么高耸的城墙吧?” “下官明白。” “虽说,劝你要相信燕人,这话说起来,连老夫都觉得有些怪怪的,但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资格再去矫情什么了。 这座城,我们已经杀了太多人,也已经得罪了太多人,就算是受我们恩惠的人,现在笑嘻嘻地一脸阿谀奉承,但等日后风声一旦不对,他们会第一个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我们死得越惨,他们今日的懦弱,就会被洗刷得越干净。 唉,说来是不是好笑,明明满城皆贪生怕死的猪狗,之前一声不吠,但真到时候了,反而会咬人最狠。” 说着, 温苏桐微微抬起头,让自己这具站了许久的老胳膊老腿儿稍微伸展了一下,感慨道: “不过,我们是猪狗不如。” ……… 大军出城。 这一次,行军的速度没有当初连续穿越乾国三边防线时那般夸张,可以说是相当悠着了。 一来,以后的仗还有的是,没必要给自己整疲乏了。 二来,也方便等等乾国三边的大军,给他们留一下追击的空间。 瞎子昨晚当新郎了没有,郑凡不清楚,其他魔王也不清楚。 很不公平的是,瞎子可以“偷窥”其他所有人,其他人则没办法去偷窥他。 哪怕你想晚上偷偷潜到帐篷那边去,也无法躲过瞎子的探查。 不过,男人嘛,走在一起时,开开荤段子,这是难免的事情。 薛三骑着马和郑凡并行,小声道: “主上,依照属下的经验来看,昨晚瞎子肯定什么都没干,那小娘子今儿早上走路还正常得很哩。” 郑凡笑道: “说不得瞎子是牙签,你是狼牙棒。” “咦,嘿嘿嘿!” 薛三笑得像个一米出头的傻子, 只觉得主上这话说得是真特娘的好听! 大军离滁州城渐远后,一道来自李富胜的军令下来,命郑凡所部前去监视青山县的乾军。 打下滁州城,让全军得到了非常富余的补给,但燕军可不会无聊到南下每个城池都攻下来,也因此,大军行进过程中,也会放任一些乾国城池存在。 但为了保证大军行进途中不被打扰,所以会单独派遣一支人马去盯着那座城的动向,一是警告城内乾军别乱动,二则是为大军打掩护。 燕人基本都是骑兵,所以可以这般任性嚣张,明明是个强盗行走在主人家里,却还能大张旗鼓地警告主人家别瞎动。 这个活计,一直是各部轮着来,也是根据城池守卒数目多少分配监控的人马。 这一次,轮到了郑凡部。 接了军令后,郑凡就率麾下两千五百骑直接脱离了大军队伍,向西侧奔驰了三十里,来到了青山城外围。 在昨日的那场战争中,青山城差点成为一个决定性的点,因为在发觉不好后,祖东成曾下令麾下兵马向青山城去靠拢。 说实话,一旦这支兵马进了青山城,哪怕青山城的城墙并不是很高,城防设施也不是很完善,但李富胜再疯狂也不可能真的下令手下镇北军士卒去攻城的。 当翠柳堡骑兵身影出现在青山城守军视野之中后,城内,一时间锣鼓声大作,可以看见越来多的人跑到了城墙上,整座青山县城,如临大敌! 而大敌的首领, 郑守备, 则已经坐下来,手里拿着一块桃酥,一边吃着一边喝着水。 在郑凡身边,坐着瞎子和四娘。 军令只是负责监视这座城,以防止这座城的守军会派出什么小股部队搞什么袭扰,可不是让自己攻城,所以郑守备现在的心情很放松。 “昨日乾军一败,青山城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瞎子说道。 “这是自然。”郑凡拍了拍手,四娘很贴心地将水囊朝下让自家主上洗手。 青山城和战场距离那么近,且打赢之后,燕军又回撤滁州城休整了,青山县里的官员和守兵再傻都不可能傻到连出城查看情况的人都不派的。 数万人厮杀过的痕迹,尸横遍野的平原,怎么着都不可能瞒得住,再说了,昨日那一战中,虽然乾军大部分被歼灭了,但还是有少部分运气不错的逃出去了,这青山城内,肯定也有逃兵过去了。 “其实,以主上所立下的功劳,早就该升任参将了才是。”瞎子说道。 “急什么,关键是靖南侯,有点故意压我的意思。” 要当参将,当初直接投镇北侯就有了。 不过,靖南侯的这种打压,郑凡心里倒是没什么不满的,因为他能看出来田无镜对自己的提拔之意,是希望自己能厚积薄发吧。 “主上自己能想得开,那是最好,属下觉得,靖南侯的意思,是想在日后给主上安排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差事,至少也是一方县城里可以说一不二的将主。 所以,咱们还是得多挣一些军功,这关系到日后咱们可以被分配的位置。 若是能直接分配到滁州城,那就最舒服不过了。” 若是大燕战事顺利, 乾国要么直接被灭,要么被打成了南朝, 只要能够将乾国三边的大军调出来吃掉, 乾国的整个北部,都将沦为燕国的势力范围,那些没被拔掉的城池只能沦为孤城,孤城,其实很好打的。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一个将领领麾下部曲镇守一座城镇守一方,应该是可以预想的事,也就是所谓的军管。 这种局面,一直得持续到大燕将新占领疆土消化后,才会将治理权从将领手中收归朝廷。 古往今来,王朝更替之际,莫不如是。 郑守备对此倒是很看得开,笑道: “立功倒是不难,虽然我没什么头绪,但不知怎么的,上辈子可能是太背了一些,这辈子运气是真的好,功劳就像是抢着往我怀里钻一样。” “呵呵呵。”瞎子和四娘都笑了。 “别笑,我是认真的。” “属下是为主上高兴,主上洪福齐天,气运加持。”瞎子送上了一句马屁。 就在这时, 一队骑兵从阵列之中冲向了青山县的城墙,这是梁程率领的数百骑,并非是想要攻城,只是闲着无聊下去跑跑马,顺带给对面施加点儿压力。 城墙上也做出了反应,早早地就放出了箭矢。 梁程没有太靠近城墙,在城墙守卒的射成范围外就率军折返了。 等回来后,梁程下马,主动地走到郑凡跟前来,道: “城墙上守军还真不少,甲胄也有些不一样,估摸着这座城昨日里吸纳了不少逃兵,而且还发动了城内的百姓帮忙守城了。” “嗯。” 郑凡对此没什么惊讶的,这以后,想要再靠冲门的方式夺城那就有点过于想当然了,一如自己前后两次攻打绵州城所遇到的不同情况一样。 乾人的军备废弛是废弛,但乾人并不全都是弱智。 吃过东西后,郑凡盘膝而坐,开始运转自己的气血。 他的实力,已经卡在八品上有一段时间了,但对于如何继续提升,真的没什么头绪。 当然了,没头绪也是正常,毕竟郑守备的实力提升速度,已经很是惊人了。 没人会去打扰此时的主上,毕竟主上不光是为自己在练功,而是为所有魔王在练功。 瞎子去了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开始翻阅从滁州城里弄来的卷宗,里面记载着不少乾国朝堂的事情。 一个士兵蹲在瞎子旁边,时不时地将热水递送过去。 樊力和薛三在一起,俩人开始在四周游逛,找那种小洞,看看能不能挖出冬眠的蛇。 阿铭和梁程坐在一起, 水囊,阿铭喝一口,就递给梁程喝一口。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任凭冬日的寒风吹拂着额前的刘海。 翠柳堡骑兵,一半在休息,一半则开始在城墙下的安全距离内自由策马活动,每隔一段时间,就换班一次。 青山县城里,在一开始的惊慌之后,也陷入了安静。 时间慢慢地走过去, 薛三和樊力还真抓来了一条蛇,正在生火做烧烤。 郑凡则在此时睁开了眼,体内的气血一直都没有再发生什么变化。 “主上,不用着急的,修炼这种事,得慢慢来。”先前坐得远远的四娘见郑凡睁开了眼就起身走了过来。 “我对这个不是很在意。”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固然有所谓强者的说法,但兵多将广,也是能够抵消掉自身实力的缺陷。 “对了,四娘,下次你易容后,稍微易容得粗鲁一点。” 四娘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行军时,她都是易容的,虽说易容成了男子模样,但未免过于清秀,外加主上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和自己有“肌肤之亲”,所以在看着自己易容后的这张清秀的男性脸时…… 主上这是怕自己会出岔子,所以在防微杜渐。 “奴家晓得了。” “主上,烤蛇皮吃不?” 薛三拿着烤蛇走了过来。 郑凡挥挥手,道:“你们自己吃吧。” “好的,主上。” 郑凡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时候差不多了。” 郑凡伸手指了指那边还在“二人坐”的梁程, “喂!” 梁程听到呼喊,看向这里。 郑凡手举着转了个圈,梁程会意,开始下令兵马集结准备离开。 大部队这会儿应该已经走远了,青山县城看不看,也没什么意义了,大家收拾东西追上大部队继续南下才是要紧事。 瞎子此时也走了过来,开口道: “主上,属下发现,似乎南下的燕军,比我们想象的,要少不少。” 跳过乾国北方三郡后,一路南下,最直接也是最近的路线,就是过滁郡、北河郡、西山郡然后直入上京所在的汴洲郡。 若真是二十五万大军南下的话,这条路,不可能这般宽松,至少,其他镇的哨骑应该会络绎不绝才是。 但从滁州城往南这么一大段路,似乎就只有李富胜这一镇。 “这不是和你猜测得很相似么?”郑凡反问道。 “主上说笑了,是一切都在主上的掌控之中。” “别给我脸上贴金了。”郑凡摇摇头。 其实,最高层的军事计划,一直都没有完全透露出来过,哪怕是现在,依旧有很多细节没有被公布。 比如,到底哪几支兵马多少人去杀到上京城下,比如到底选择哪里打乾国三边回援大军的伏击战。 不过,上面人哪怕不说,也会有蛛丝马迹可以看出来。 从滁州城往南开始,很显然,燕军南下规模在缩水中。 这意味着,燕军主力,应该都停留在滁郡地界了。 瞎子在滁州城布置了这么多,甚至不惜将自己给“卖”了,娶了温家的女子。 要是过阵子等乾国援军回来了,打下了滁州城,砍了温家上下,那瞎子岂不是一番布置全都白费了? “主上,部队收整好了。”梁程过来汇报道。 翠柳堡骑兵像是做了一次冬日野外团建,这会儿终于集合准备离开了。 郑凡翻身上马,长舒一口气。 瞎子骑马在郑凡身侧。 “那个小娘子会骑马?”郑凡开口问道。 “会的。”瞎子回答道。 “那也不可能骑太久。” “磨出老茧也就好了。” “她可是你媳妇儿。”郑凡提醒道。 要是四娘的大腿因为长时间骑马而磨出老茧,郑凡肯定会很疼的。 好在,四娘身上有功夫,也会保养自己,所以不用担心会出现这种问题,但月馨不同,就算他会骑马,但这种大家闺秀哪里来的机会去长时间策马奔腾? “现在是在打仗,属下知道轻重的。” “哦,我懂了,你是怕自己动了感情,是么?”郑凡笑道。 “漂亮女人,男人都是想睡的,聪明女人,男人也都是喜欢的。” 瞎子没有丝毫地掩饰,继续道: “她很漂亮,也很聪明。” “算了,你的事,我不去操心,反正你自己肯定能处理好。”说着,郑凡伸手指了指前方的青山县城,道: “瞎子,滁州城,咱们是不奢望了,估计至少得一镇总兵才有资格去镇守,不过这青山县城也挺不错的,依山傍水的,风景好不说,还是乾国南北交通要道,要是以后咱们能在这里立下来,倒是个适合发展的地方。” 梁程开口道: “青山藏卧龙,地如其名,正是适合起家的地方。” 郑凡有些意外道: “阿程,你会看风水?” 旁边的阿铭开口调侃道: “他被埋多了呗。” 众人当即笑了起来,郑凡扬起马鞭,道: “卧龙咱是不敢想了,我也不觉得自己有这种命格,再说了………” “吱呀…………” 这时, 青山县城的城门被打开了。 城门之前应该是被用东西堵住的,所以不可能是意外打开,肯定是里面的人先清理了堵塞物才将门打开的。 城门内,出来三骑,为首一人身穿文官官袍,被捆成了个粽子。 梁程当即派人上前查看,少顷,那名骑兵回来对梁程耳语了一番,梁程听了后,面色有些怪异,不过还是打马回到郑凡跟前, 拱手道: “主上,城内守军将县令绑了向我们开城投降!” “………”郑凡。 第四十五章 人品 这一刻, 郑凡真有种天命在我的感觉! 要不是头顶上还有李富胜,要不是再上头还有镇北侯和靖南侯,要不是还有燕皇,要不是还有魏公公, 要不是自己手底下只有两千五百人, 要不是还有那么多的要不是, 郑守备真的可以对瞎子一个“眼神示意”, 然后麻溜溜地黄袍加身了。 不过,一向谨慎小心地郑凡马上开口问道: “会不会有诈?” 梁程摇摇头,道:“他们玩不起诈。” 诈降,诱敌深入,再反杀,你也得看对面是个什么水平。 青山县城本地的守卒加上一批逃兵外加一水的当地县城百姓, 这帮人能玩儿得出诈降这般高端的活计么? 就像是“诈败”这种计策在古代用的人很少一样,因为很多时候,诈败会演变成真的溃败。 听到梁程的回答,郑凡放下心了。 虽说没打算打这座城,但既然人家已经把城门打开了,总不能不进去吧? 难不成你还能对人家说: 不,你们先回去,继续守城,等下次我来攻城! 郑凡不是李富胜,没那般强烈的杀戮欲,当下,骑兵开始向前,队伍整体前压。 “卑职青山县主簿孔明德,参见大人!” “卑职禁军校尉张宏齐,参见大人!” 一个是本地主簿, 一个是禁军校尉, 为首的那个被捆成粽子的,应该是青山县县令了。 这名县令被塞着嘴,一直“呜呜呜”地挣扎着,眼神带着愤慨,看向身边二人以及燕人时,神情极为憎恶! 郑凡指了指这个县令, 道: “砍了。” 县令听到这声命令,挣扎更为强烈了! 郑凡笑了,虽说他觉得此时自己笑,很不对。 因为无论如何,眼前这位县令既然会被手下给押出来请降,显然是因为他是打算坚守,不打算投降的。 是个硬骨头有气节,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他应该已经认命了,但估计还在准备着当自己嘴里塞着的东西被拿去后, 面对燕人的劝降, 他要对着地上吐出一口唾沫, 大骂一声: “呸,燕狗,我XXX誓死不降!” 结果,郑凡直接跳步了。 梁程上前,一刀下去,将这位县令斩杀。 其实,这位县令可能也就剩下气节了,因为既然打算守城,却还用逃兵来守城,同时还摆不平青山县本地的势力,这证明这位县令大人的业务水平能力,确实够差的。 孔明德和张宏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很显然,跳步,会让双方都有些不习惯。 “主上,入城么?” 梁程问道。 “入吧,然后就出来。” “属下遵命。” 接下来,让青山县百姓很诧异的一幕出现了。 燕军气势如虹地冲入了城内,然后在城内绕了一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出了城外。 百姓们懵了, 守卒们懵了, 孔明德和张宏齐也懵了, 郑凡则是策马走到二人面前, 二人自是知晓眼前这个年轻男子才是这支燕军人马的首领,忙低下头。 郑凡解下自己的佩刀,直接丢在了二人面前, 道: “我姓郑,叫郑凡,也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我,得嘞,今儿个看你们顺眼,这把刀,送予你们二人。” 郑凡手指着孔明德,道: “你,为青山县县令。” 孔明德看着地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郑凡,有些错愕,但很快反应过来,磕头道: “多谢大人。” 郑凡又指着张宏齐,道: “你,为青山县守备。” “多谢大人。” “派人去滁州城送信给温苏桐,就说你们已经归附我大燕了。” “卑职遵命。” “卑职遵命。” 话毕, 郑凡一挥手, 众军士跟在郑凡身后绕青山县城而去。 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的张宏齐和孔明德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燕人这到底玩儿的是哪一出? 其实,郑凡也不清楚自己玩儿的到底是哪一出。 是,他是刚刚说了这个地方适合发展,但从未想过今天就拿下这座城。 且现在燕军连滁州城都没留下一兵一卒,又怎么可能会分兵看守这青山县城? 郑凡真要敢在这里留兵,留少了,不顶用,留多了,那就必然被李富胜严惩,这是不尊军令,战场上这种错误,无论郑凡被谁看好是谁的人,都不好使。 也不是没想过留下一个魔王在这里看场子,就当提前梳理梳理这里。 但一来这里日后可能还会有变化,甚至可能会易主,七个魔王,每一个在郑凡心里都比千军万马更重要。 二来接下来还得继续南下,大家说好一起玩耍,你现在丢下一个谁在这里,怎么着都不合适,因为留下来的那个人还得担惊受怕自己会不会突然暴毙。 最重要的是,自己以后会不会分配到青山县,还八字没一撇呢! 所以,只能这般光棍地随随便便封了两个官儿,然后直接走人。 封官儿这事儿问题倒是不大,依照燕国上层的那种做事风格,肯定是能理解的,毕竟,总没有人家开城投降了你却直接不管不顾的道理。 不过,也因为这一耽搁,使得郑凡这支人马追上大部队时,已经是深夜了。 郑凡刚入营,就收到军令,说李富胜见自己迟迟不归已经在发火了。 没辙,郑守备也顾不得休息,只能马上去了军中大营,刚通禀完进了军帐,坐在毯子上的李富胜直接开口骂道: “直娘贼,这么晚才归营,本将让你去盯着青山城莫非你去把青山城打下来了不成?” 郑凡愣了一下,问道: “大人,您都知道了?” “唔,我知道什么?” “青山城被属下打下来了。” “…………”李富胜。 李富胜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详细说来。” 郑凡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然什么卧龙什么发展之地这类的,自然是跳过了。 听完郑凡叙述后,李富胜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慨道: “郑守备,你这运势,也真是没谁了。” “其实还是因为前日大人一战,将乾人的胆气给打崩了,乾人是畏惧大人麾下武勇,这才没了守城之心直接投降。” “漂亮话就别说了,虽说这城打下来和没打下来没什么区别,但功劳簿上,本将会给你记上去的。” “多谢大人!” “行了行了,咱说正事。” “正事?” “夜间收到军报,李豹那半镇兵马,在北河郡,大破由北河郡节度使亲领的八万厢军。” 李富胜说到这里时,神色有些愠怒。 因为滁州城的事儿,所以他这支兵马多耽搁了几日,这也使得到现在,仍没出滁郡的地界,还没进北河郡呢。 结果李豹那支兵马,已然杀入了北河郡不说,还打上一场大仗了。 “乾国的厢军,本就是废物。”郑凡说道。 乾国的厢军,基本上会种地的比会打仗得要多得多,这样子的一支部队,真的没什么战斗力。 而且,北河郡的厢军之前做过筛选,把还能算是有些成色的兵卒和将领都筛选出来,由那位北河郡节度使交给了自己的女婿韩五带着北上,也就是前日李富胜击垮的那支乾军的一部分。 这就足以可见,北河郡的厢军,到底还剩下什么渣渣了。 “都是废物,我打的是三万废物,他李豹打的是八万,这风头,还是被他李豹给盖过去了!” 得, 李富胜不爽的是这个, 自家团体内部的竞争。 “那李豹大人的兵马现在在做什么?” “没有做休整,继续南下了。” 嘶,这么着急的么。 郑凡心里想到了下午瞎子所说的事,再结合李富胜所说那位李豹总兵麾下,也仅仅是半镇兵马。 看来,镇北侯和靖南侯两位侯爷,手里攥着近二十万大军一直在滁郡地界游弋隐藏,等待乾国三边大军回援。 而真正从滁郡南下的,也就是李富胜的这半镇和李豹的半镇。 这两支兵马的作用就是南下,南下,再南下,一直捅到乾人心窝里去,迫使乾皇下诏催促三边兵马回援。 这是大方略,但小层面上,就是李富胜和李豹两个人在赛跑,谁先跑到上京城下,谁就是第一。 这不仅仅是在争一口气,还有更深层次的政治以及未来发展影响。 镇北军既然南下了,就不可能再全都拉回北封郡去,注定会有一大半的镇北军会继续留守下来。 说句现实点的话,哪里舒服哪里日子能过得好,傻子都能做出选择,就算这些总兵们无所谓,甚至李富胜这种人,估计更喜欢在荒漠上可以肆无忌惮地灭族玩儿,但他麾下的儿郎们呢? 有时候,身为首领,你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得是自己身后这帮人的集体利益。 只是,李豹那一支兵马当真是人如其名,速度奇快,追,大概是追不上了。 “大人,属下有一策。” “哦?说来听听。” 李富胜显然在之前和自己手下将领都开过会了,肯定是没什么办法,才会来问郑凡。 毕竟,前日阵前,郑凡的军事水平,还是得到李富胜的认可的。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这次没有场外连线,只能靠自己了,不过,他还真有办法。 “大人,我们可以再慢一点,就能比李豹大人那一支更快到上京了。” “再慢一点?”李富胜有些疑惑地看着郑凡。 “大人,李豹大人那一支已然杀入北河郡腹地,入西山郡也就是迟早的事,但入了西山郡后,乾人再傻也清楚李豹大人是要做什么的了,所以,定然会将京畿之地以及附近可以调动的一切可战之军都召集过来,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他们官家的面子,肯定会想方设法拦住李豹大人从西山郡直驱上京的企图。 乾人是绝对不希望我大燕铁骑出现在上京城外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故意在后面慢悠悠地,让李豹一个人面对乾人的压力?” 乾国兵马众多,兵册上的兵马更是多得能吓死个人。 当然了,现实里,虽然兵马大打折扣,但相较于燕国来说,真的不算少了。 虽然里面很多支兵马并不是很能打,但总归能有几支人马可以稍微济事一点的,这一点,没人会怀疑。 李豹先前击溃的那八万厢军,只能说是乾国的杂兵,并不算什么,但当其率军继续深入后,收到消息的乾国朝廷可以即刻从周围调集尽可能多的精锐过来,在西山郡甚至是在汴洲郡进行防御。 要是没有李富胜这支兵马做后援或者是前去帮忙分担一下压力,李豹想要突破乾人的防线,估计真的很难。 当然了,要是乾人真的太不顶用,让李豹突破过去了,那就没办法了。 “郑守备,我镇北军六镇,虽一直较劲,谁也不服谁,但在战场上,可从不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李富胜的表情和言语都开始严肃起来,显然,郑凡的建议,已经触碰到了李富胜心里的逆鳞。 郑凡马上回答道: “大人,有李豹大人所部在前方先行一步吸引乾人注意力,让乾人将其京畿之地附近为数不多的可战之兵都被李豹大人吸引过去。 我军才有机会寻着乾人防御上的空档,直接穿插过去,直扑上京! 兵锋惊动上京,这才是我军这次南下的真正目的。 属下相信,李豹大人深明大义,他是愿意为我军进行掩护和牵扯,帮助我军南下上京的。 甚至,李豹大人如此急切地行军,本就是为了替我军拉开距离,给我军创造出机会,可谓是用心良苦,深明大义!” “唔………” 李富胜若有所思, 脑海中当即浮现出了李豹的那张脸,以及那张一天到晚都带着浓郁大蒜味儿的嘴。 李富胜老早就说过,自己是个粗人,而且自己有点笨。 但在李豹面前,李富胜一直是有心理优势的,因为镇北军七大总兵里,最憨的,就是李豹。 最喜欢吃,最喜欢抢独食,最喜欢抢军功,最喜欢抢机会,最喜欢抢一切,吃相也最是难看! 但李富胜还是感慨道: “是极是极,李豹的品格,我是一直敬佩不已的。” 第四十六章 怒火! 行军的速度,确实是慢下来了,如果说一开始是悠着走,那么现在就是悠悠走。 不是没有乾军过来想试着打打,敲敲边鼓什么的,但全都无一例外,遭受了镇北军的无情绞杀。 这也是很无奈的一件事,李豹总兵率部已经打到西山郡腹地了,距离乾国京畿之地汴洲郡就差一线,乾国朝廷将眼下所能调集地绝大部分可战之兵已然全部放在了那一线,不管怎么样,打仗归打仗,哪怕北方打得乌烟瘴气,只要燕人的骑兵没有出现在上京城下,官家的面子,诸位相公的面子,文武百官的面子,青史上的面子,也就保下来了。 也因此,李富胜这一部基本上只是遭受附近城池内的驻军骚扰,这还是有点梦想有点追求的将领和文官才会做这种事,绝大部分,其实就差在府衙里烧香祈求燕人不要到自己地界来了。 这一日,大军在一处山脚下驻扎,山叫相思山,相传曾有神女思恋凡尘下凡在此山驻足,而且还和自己的情哥哥在山里盖了茅草屋曾过过很长一段没羞没臊的生活。 后来事实证明,那位情哥哥只是下贱只是馋人家仙女的身子, 相处三年后,情哥哥赴京赶考,中了状元,后娶了宰相家的千金,仙女小姐姐就在这座山里枯等消散。 也因此,相思山上还有一座峰,叫相思峰,相传那位仙子小姐姐曾站在那座峰上日日夜夜地盼君归。 “这真是一个…………俗套的故事。” 郑守备站在山下感慨道。 负心汉、仙女、状元、宰相千金, 嗯, 似乎古代劳动人民就喜欢这些元素集合在一起的故事。 “是啊,那仙子为毛不去京城把那位情哥哥给阉了?”薛三附和道。 “哈哈哈。” 郑凡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薛三的脑壳。 相思山上有一座庙,庙里的和尚可不认这个传说,而是解释成相思相思,相思已久,就望断尘思,故而得大自在。 只是,这种解释,定然无法满足广大劳动人民对故事和对精神文化世界的需求,所以,周遭百姓都认仙子姐姐的故事。 这座佛寺,就很无奈地只能继续坐落在这座主打“爱情故事”为主题的山里,不过,这庙里的香火,还是很鼎盛的。 鼎盛,就是富。 所以,郑守备昨夜就亲率部下强行迫使庙里的和尚打开了山门,然后搬空了里头的粮食和财货。 那可真是海量的财货和粮食啊,让本就不是怎么为粮食补给担心的李富胜部,变得更为富余。 李富胜每顿饭前,都会大喊一声: “乾国,真他娘的富!” 这一点,郑凡很认同,比起燕国的疆域,乾国除了三边那儿带着点苦寒的意思,唉,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苦寒,毕竟那里已经是燕国的最南方了。 乾国大部分地方,其实都是“风水宝地”,东方四大国,乾国真的是地理位置最好的一个。 但尽管这样,乾国的农民起义却依旧极为频繁,当初郑凡在银浪郡还见过乾国的移民偷渡过来想当燕人。 两极分化,太严重了。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这座佛寺,可不仅仅是靠香客的香火钱度日,事实上,佛寺有着广袤的田产,也有极多的拥护,同时,乾国佛寺是不用纳税的。 另外,寺庙里还会放印子钱,就是放贷,搁后世,你欠了网贷大不了黑了征信,真舍下脸当老赖,碰上喜欢和稀泥的管事,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但在佛寺这里,敢欠贷,就直接收你的田产,同时帮你卖儿鬻女,佛寺的地产,就是以这种方式滚雪球一样滚得这么大,说是披着宗教外皮的黑社会也没什么问题。 当然了,在燕人的刀锋面前,寺庙里的和尚还是很乖巧的,还想着和郑守备说一说佛法,当梁程砍了俩小沙弥后,和尚们终于懂得身外之物的含意了,主动打开了库房。 这种事儿,郑守备做得很决绝,因为他真没什么好担心的,燕皇以及两位侯爷,都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所以不会有人去治郑守备有辱神佛的罪。 而此时,部队又开始了休整,反正就是变着花样的磨洋工。 李富胜当初在听到郑凡这个建议时,还显得有些扭捏,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马上变得口嫌体正直。 前方场子上,有一群军汉在摔跤,摔跤时,不准用气血,就凭借着自己身体的力量和技巧去应对。 因为一旦使用气血,很容易造成误伤甚至是误杀,同时,对于武人而言,体魄的重要性和气血,其实是等同的。 自古以来,就没有听说过哪里出现过身娇体弱的武夫强者。 樊力上场后,已经连续KO掉了八个挑战者。 没办法,这铁塔一般的身躯,本就给人以一种极为强烈的震撼感,外加樊力其实一点都不迟钝,哪怕是那些校尉参将这类的,甚至孙谷义这位游击将军亲自下场,最后都被樊力给抛了出去。 紧接着, 樊力这个憨憨从怀里掏出一块大馍,坐下来,一边吃一边喊道: “还有谁!” 可以说,嚣张得一塌糊涂。 “阿力不会那么嚣张吧?”郑凡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薛三。 因为平日里,樊力都很沉闷憨厚,没有什么表演欲,今日他的表现,和其平日里的作风差别太大了。 薛三回答道:“主上,阿力这是等您上场输给您哩。” “………”郑凡。 “主上,您快上场。”薛三撺掇道。 “算了,不要了,都知道他是我翠柳堡的人,我上去再把他打倒了,太让人笑话了。” 薛三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对,这个逼装得吃相太难看了。” 就在这时, 有一个卸下甲胄身着一身紧身袍绑着手腕脚腕的中老年人走了上来。 一时间, 全场围观的军汉们发出了一阵阵欢呼。 上来挑战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富胜! “额………”郑凡伸手揉了揉薛三的脑壳,有些担心地问道:“樊力打得过么?” 薛三摇摇头。 “打不过?” 薛三马上回答道:“不是,基本上来说,除非那种超绝的天才,否则在同等条件下,大家都不使用气血,外加阿力的身体本就有优势,论战斗经验………比我们七个更高的,估计真的很难找出来吧。” “所以,李富胜打不过樊力?”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打不过的。” 李富胜走到圈中央,等于是引爆了全场氛围。 他微笑看着樊力,问道: “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 樊力擦了擦嘴,毫不犹豫地用他的大嗓门喊道: “跟我家郑守备大人学的!” 郑凡的老脸,当即一红。 “哦,是么。” 李富胜有些惊讶,这郑凡,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不过,既然上台了,总是要较量较量的,李富胜开口对樊力喊道: “来,只要你能把我摔下去,我有赏!” 樊力站起身,双拳击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径直向李富胜走来。 这是一个连主上都想着要不要砍一刀试试看的憨憨, 可不会真的去在意李富胜的身份。 李富胜的眼睛微微一眯,整个人向前一窜,直接来到了樊力面前。 樊力双手下压,宛若两根巨大的木槌直接狠敲过去,不仅仅是提前洞悉了李富胜的意图,同时还借机提前对李富胜出手。 李富胜只能将自己双臂竖于身前, “砰!” 只听得一声闷响, 樊力的拳头砸在了李富胜的手臂上, 李富胜身形依旧笔直,但其双脚却开始向后滑动,一直滑行出去了四五米。 放下双臂后, 李富胜再看着眼前的大汉, 忽然发现对方眼里,似乎有着一种难以察觉的灵动。 他李富胜可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主儿,一身功夫早就练出来了,但眼前的这个大汉,似乎在经验上,比自己更为丰富。 有趣,有趣。 李富胜重心微微下压,再度向前窜出。 当双方再度拉近距离时, 李富胜单腿蹬地, 然而, 樊力却仿佛再一次“看穿了一切”, 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是一种看似很不伦不类的应战方式, 双方交手时,你居然下跪? 但只有李富胜本人清楚,自己的动作,再度被对方提前看穿了! 原本,自己想要直接对其脑部发动攻击,但对方这一个下跪,相当于是让自己跳了个寂寞。 不过,李富胜毕竟是李富胜,他双拳攥紧,对着下方樊力的脑袋就直接砸了下去。 李富胜自信,自己的速度,应该是比樊力快的。 然而, 樊力根本就不按牌路出牌, 只见其双手忽然一抓地面,将自己的重心完全向前丢出去,脑袋顺势向前一砸! “砰!” 李富胜的拳头还没砸在樊力的脑袋上, 樊力的脑袋就已然撞在了李富胜的胸膛位置, 李总兵直接被砸飞了出了出去, 落地时虽然没摔倒,但也是一阵踉跄后退才稳住了身形。 樊力嘴角咧开, 重新站了起来, 对李富胜举起食指, 摇了摇, 道: “你比我家守备,差得太远。” “…………”郑凡。 “…………”李富胜。 “…………”薛三。 “哈哈哈哈哈!” 李富胜放声大笑, 喊道: “我军中,再觅得一位大将!” 这本是一种极为豁达的表现,既化解了尴尬,也体现了风度,也算是保护了樊力。 正当众人打算一起高呼几声把氛围推上去把眼前这略显尴尬的一幕给快速翻去时, 樊力的大嗓门再度开腔了: “打不过就打不过,别说什么场面话。” “…………”李富胜。 郑凡捂脸。 “主上,要不您上去把阿力给拉回来?”薛三建议道。 “不去,不去。” 郑凡直接拒绝。 要是自己上去后, 樊力直接摔倒在地, 痛苦地喊道: “啊,好强的气势,俺输了!” 或者,更傻缺一点: “阁下是谁,居然这么强!” “啊,阁下不正是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郑大人么!” 别笑, 樊力那货真可能会这么说。 薛三也有些坐蜡了, 樊力是他撺掇上去的,目的是为了给主上制造一个装逼的条件,但搞来搞去,成了拉仇恨了。 “瞎子呢?”郑凡问道。 瞎子如果用精神力沟通过去,教樊力说几声场面话,问题也就能解决了。 “额,不知道啊,好像带着他媳妇儿去看风景去了。” “看风景?”郑凡有些诧异。 “嗯,先上车再补票呗,跟以前相亲的一样,先结婚再培养感情。” 薛三话语里,带着浓浓的醋味。 一想到那大长腿,薛三还有些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也就是单纯地嫉妒罢了,三爷还是很有品格的,不至于对自己朋友媳妇儿动其他心思。 而此时, 相思峰上, 瞎子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他的二胡。 在瞎子身旁,坐着一个小兵。 “夫君,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瞎子真的很想回一句: 你瞎啊? 不过,想想也就释然了。 因为瞎子虽然瞎,但瞎子的年纪,真不大,否则当初虎头城里的那位巡城校尉的夫人,也不至于会经常请他去排忧解难。 严格意义上来说,七大魔王加一个主上,总共八个人,阿铭和梁程,是两种不同风格,那瞎子,就属于沉稳有内涵。 但都有一个前缀,这仨,都很帅。 可能,是因为这些日子一直在行军,生活未免枯燥了一些; 可能,是这个聪明的女子,终究也是女子,她能平静地接受家族对她的安排,但她也希望,自己的感情,可以更美好一些,可以多一些点缀。 最重要的是,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确认,自己的这位便宜盲者夫君,很有味道。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月馨。 山风,吹拂着四周,却吹不动尴尬的氛围。 少顷, 月馨有笑道:“那长相厮守又何如?” 瞎子回答道: “夫妻之间,绝大部分的长相厮守,只不过是因为权衡利弊。” “…………”月馨。 良久, 瞎子叹了口气, 他是个聪明人, 但真不擅长谈恋爱, 他有过女人,但从来没去追过女人,也没去认真经营过什么感情。 不过,他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很不对。 “抱歉。” 月馨将自己的头枕在瞎子的肩膀上,给自己选择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回答道: “夫君,真的很不一样呢。” ……… 两开花, 这边还在尝试谈恋爱培养感情的瞎子并不清楚此时山脚下正在发生着何等尴尬的一幕。 好在, 李富胜不是个心眼儿小的人,他直接将命人将自己的佩刀取来,送给了樊力,且还指点了几句樊力武者修行的法门和经验。 因为,如果用气血战斗的话,樊力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这种一般武者做梦都盼不来的机遇,但樊力却直接当耳旁风了,因为他清楚,自己实力水平的变化,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主上那里。 不过这刀上镶嵌的宝石倒是怪好看的,可以挖下来加在自己的斧头上。 李富胜似乎也对这憨货没什么办法了,径直离开了演武场,下来后,直接喊来了郑凡。 郑凡来到李富胜身边,和李富胜一起走出了人群。 “郑守备,你家里的人才,可真是不少。” “其实,千里马常有。” “哦?是这样么?” “但会赏马的人,不多。” “有意思,有意思。”李富胜砸吧砸吧了嘴,又问道:“郑守备,你的郑子兵法呢?” “大人,等战事结束后,下官再给您呈送上来。” 实在是因为瞎子还没默写好, 不光是要默写,你还得要再写一份白话文版的,甚至还要套用上一些战例,这战例还得从这个世界的古代战争史中去查找,所以,工程量不是一般的大。 “行,那我就等着。” “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呵呵,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哦,对了,李豹那厮派人送信了。” “来求援了?” 李豹现在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乾国各路大军在那里对他进行严防死守,甚至还可能会对他进行包围。 李富胜摇摇头, 道: “信上就五个字。” “五个字?” “汝小婢养也。” 李富胜说这话时,居然自己都笑了,他没生气,因为他知道,在写下这几个字时,李豹肯定已经气炸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小婢养的,意思就是问候你母亲是个婢女。 同时,小婢养的,这句古骂,在后世各地方言里,其实都有演化,很多地方方言的骂人语句里就有类似的发音,不过很多人以为字面是“**样的”。 “大人,这………” 郑凡有些尴尬,因为这个建议,是他提的。 李富胜却很无所谓的摆摆手, 道: “无妨。” ……… 接下来, 一连三日, 李豹都派人送信, 分别是: ***的 ****的 *****的 然后, 在接下来三日, 李豹一反常态地以不惜折损自己麾下兵力为代价,做出了根本无法实现的战争指挥决策: 第一日,冲乾军汴河大营! 第二日:攻汴洲郡和西山郡交界处的相州城! 第三日:以疲惫之师,强行攻打西风渡口! 第四十七章 燕狗来了 “砰!” “砰!” “砰!” 郑凡一次次地被掀翻在了地上。 这让李富胜有些诧异,不由地问道: “郑守备,你那家将的武艺………” 意思就是,樊力的功夫,李富胜是见识过的,在不动用气血的前提下,连李富胜这种沙场老将都不是樊力的对手。 只是,能教出樊力的人,自己却……… 郑凡爬起来,回答道: “他天赋好罢了。” 李富胜闻言,脑子里回忆起自己和樊力交手时对方往往能提前洞悉自己的动作,不由地点点头: “那应该是练武奇才吧。” “大人,有一事,末将不明。” “说来。” 李富胜像是个老农一样蹲坐下来,解开水囊,喝了一口水。 “末将一直卡在八品武夫之境上有一阵子了。” “多久了?” “两个月?哦不,好像是一个多月。” 李富胜摇摇头,道: “不算久。” 而且,已经算是很快了。 “你是从何时习武的?” “回大人的话,末将是在从军后习武的。” “这么快就八品了?” “是。” 李富胜起身,走到郑凡面前,手指抓住了郑凡的手腕,当即,一股气血涌入郑凡体内,郑凡体内的气血也马上受到刺激做出了反应。 “居然不是吃丹药上去的,呵呵。” 李富胜原本听到郑凡这么快就能入品且能入八品,还以为郑凡是靠丹药吃上去的。 就类似于福王那种,强行催发到了六品。 “真的,已经很快了。” 李富胜有些相信,樊力是郑凡教出来的。 虽说李富胜自己不是个什么天才,但他相信,这个世界上,确实是有天才的,比如……青霜。 外人很少知道,那个七大总兵中唯一一个可以在书面上不冠以“李”姓的青霜,其实才是七大总兵中,个人武功最高的一个。 所以,青霜很多时候,都会陪伴在侯爷身边。 因为,同样没多少人知道,侯爷虽然是个武夫,但品级,并不高,有时候穿上那一身甲胄,还会有些吃力。 据说,侯爷小时候曾显露出超绝的练武天赋,只不过后来出过一次变故,受了一次极为严重的伤,导致气血衰退。 “九品是能感应到气血流动,可以操控气血,八品则是气血外放,七品,则是将气血可以在身外进行施展。 我不是个习武天才,在我看来,气血之道,还是在于养。” “痒?” “是,要养。” “要多痒?” “道家和炼气士,走的是相似的一类路子,养天地之气融入己身,以期和天地达成共鸣,借用天地之力; 我等武人,则以自身为熔炉,这具身躯,其实就是道家的天地,而气血,则是这片天地之中的气象。 我个人经验的话,武人养气,尤其是军人养气,最适合的,还是养杀气! 因为有敌人,因为有战场,因为有厮杀,于厮杀中方可得感悟,于战阵中方可得突破。” 郑凡点点头,原来是这个养气。 他也明白了, 李富胜说的修炼方法,简而言之,就是: 干架! 拼了命地去干架! 前面再加一个前缀, 不要停! “郑守备。” “末将在。” “你是个天才,我是个蠢笨人。” “大人,这………” “但聪明人,就喜欢走捷径,总以为天地万法,都有捷径可寻,却往往会忽略掉脚踏实地。 身为军人,自得有军人的那种获得出去的气势,这一点,在郑守备身上,我没看见。” 郑凡闻言,身体一凛。 这几乎是在说自己有点“贪生怕死”了。 “我曾听青霜提点过别人时说过,武者,当有一种一往无前之气,儒家养的是浩然正气,道家养的是天地之气,术士养的是方外之气。 看似是气,其实是一种看风景的不同心情。” “这是……青霜大人说的?” “是,我只是复述他的话罢了,也不晓得这些对你来说有没有用,但既然都是天才,总能有一些互通的。” 郑凡单膝向李富胜跪了下来, 拱手道: “多谢郭大人指点!” 没喊李富胜,而喊的是其本姓,这意味着一种尊重,因为人家指点你这些,其实已经有些半师之情了。 “其实,在我看来,还是当个武夫舒坦,想的东西不用太多,也不用去计较太多,脑子里唯一需要想的,是如何把自己的对手给搞死。 心思少一些的人,就像是一匹马的负重少了些,反而能跑得更快更远。” “末将受教!” “行了,起来吧,跪来跪去的,别跟那些文人一样,弄那么多的礼数。李豹这阵子,跟发了疯一样,唉,我还真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个老兄弟了。” 李豹接连数日都率军主动开战,越打越难以突破,越打被包围得就越深,损失上先不谈,原本好好地一个进退自如,居然被李豹主动弄成了“请君入瓮”。 当然,也因此,李豹吸引了绝大部分乾国京畿之地的兵马。 虽然他一直在骂, 虽然他肯定很不爽, 但他还是在看透了李富胜的盘算后,主动选择了配合。 这就是军人,这就是这个时期的镇北军,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也是初代镇北侯建军之时就立下的誓言。 饶是郑凡,在从李富胜那里得到李豹的动态后,也不由得暗暗咂舌。 比起这些镇北军的总兵,郑凡真心觉得自己的格局好小,好脏…… 他们都没想过去保存实力,甚至会为了大局着想,去主动牺牲自己的利益。 没有什么是麾下的命对这些军头子来说更宝贵的东西了。 “唉,有时候我其实也挺庆幸的,当初是我把你要来了我这里,否则,你估计就得去傻豹子那里了。” 打下滁州城,未来的好处先不提,就是这军需补给,简直不要太充裕,要知道滁州城本身就是乾国三边的大后方基地。 除了打了祖东成那一仗,李富胜这一部到目前为止,其实都挺清闲的。 “李豹大人,深明大义。” 这是发自真心地赞叹。 李富胜笑了笑, 道: “也不能让那头傻豹子真的把人给打光了,否则日后还真不好再见面,时候也差不多了,咱们也动手吧。” 李富胜舔了舔嘴唇, 眼神里那种熟悉的血光, 再度开始闪现, “不惜一切代价,冲到上京城下去,给那乾国的赵官家, 问声 安否!” ……… 古代的城池,其实除了少数地方的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其实,那种寻常人想象中的一座城卡在那里只要不丢,敌人连进都进不来的情况,近乎是没有的。 现实毕竟不是网络游戏里那般有什么关隘系统。 之所以常常会给人一种感觉,这座城在这里,敌人就进不来,就得在城下死磕,究其原因,还是不拔掉这座城,放其在身后的话,要担心被城内的兵马去抄老家又或者是切断你的补给线甚至是被玩儿一出前后夹击。 出于军事保险的考虑,古代战争中才经常会出现那种双方大军围绕着一座城死磕的情景。 在郑凡所熟悉的上辈子的历史中,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其实真的不难,只要中原王朝陷入衰落失去了野战或者扫荡塞外的能力,长城那么长,随便哪里破个口子也就能进来了。 一如现在,乾国上京距离李富胜这一部的这一段, 沿途上的什么城池,什么军寨,什么关卡,全都可以无视! 要么, 你们出城和我野战,要么,就缩在里头别出来,老子继续深入! 所以,严格意义上而言,如果你完全不要退路不要老家的话,真的不存在必然要去攻打而不能绕走的城池。 是夜, 李富胜亲自斩杀了三名乾军俘虏,命三名骑士,将三人的人头挂在长枪上,巡游全军。 随即, 李富胜拔刀向南,直指上京方向! 一场, 不逊于之前大燕铁骑穿过乾国三边防御的大突袭,再度开始上演! 因为李豹极为给力,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甚至乾国将领们似乎还打算将李豹给全部吃下,所以,给一直很低调不动声色的李富胜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空档! 三日奔袭, 一路上但凡有乾军敢上前阻拦,就直接分兵去将其击溃,大部队一直保持着快速行军的势头。 这是一种完全豁出去,不留退路的方式,甚至是一种,不惜把自己全军搭进去跟李豹一起陪葬的赌徒式进军! 终于, 三日后, 燕军的铁蹄,来到了汴河边! 这里,原本是一个渡口,只是因为河面冰冻的原因,所以暂时没办法通行船只,不过,渡口旁肯定有城镇,所以这里的人口还是不少的,外加前方在打仗,所以这里也算是物资转让的一个枢纽位置。 滚滚铁蹄之音,惊醒了黎明的宁静,随之而来的,则是乾人惊慌的尖叫声,河对岸,一时狼藉一片。 燕人来了,燕蛮子来了,燕狗来了!!! 骑在马背上的郑凡忽然孩童心性大发, 双手扩在嘴边, 对着对岸大喊道: “快跑啊,燕狗来了!” 第四十八章 乾国第二剑 汴河,是当年乾国花费巨大人力物力以人工开凿出来的运河,当然,名义上是为了开运河,但考虑到当时乾国正处于燕国最为恐怖的军事压力之下,开凿这条运河的目的,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 这条运河在开挖之初曾引发了几次决堤改道,使得附近的百姓因此受了好多次灾害,但这些年来,这条运河倒是规矩了许多,且借助着毗邻上京城这一地利优势,也成了一道繁荣的商业交通枢纽。 汴河是有支流可以直入上京城的,当年刺面相公在平定西南之乱后,就是乘船入的上京城,河道两边被上京城的百姓站得满满的,大家争相一睹刺面相公的风采。 在乾国,东华门唱名,那是你人生辉煌的起点,而能获得乘官船入上京的资格,则是你人生的真正巅峰。 刺面相公那次到底是年代有些久远了,在上京百姓的印象中,距离最近的两次,还是五年前,一直在家著书的司马相公受官家三道圣旨召唤,获乘船入上京资格。 这位颇富传奇色彩的司马相公,自幼就是神童出身,当年游历楚国时更是在大泽斩过黑蛇,于壮年离开官场安心著书。 乃至于后来,一度盛传一句话,司马公不出如苍生何? 文人、官员、百姓,自是将入城后的河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就是想要瞅瞅这位治天下之大才。 不过,司马相公再度入京时毕竟是五十许的人了,肤色很黑,且大腹便便,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丘八汉。 在这一点上,倒不算是很符合上京城百姓的审美。 要知道,上京城可是当今世上最为繁华的城市,冠绝东西! 这里的百姓,眼界自然是也是最高的。 真正引起最大轰动的,还是三年前,乾国剑神百里剑受官家诏,入京为太子武师。 剑神,剑仙,剑客, 一把剑,一壶酒,笑傲天下行。 再加上百里剑的年纪,虽然不算小,但也称不上大,于那一日,一身白衣腰佩长剑的他一入京,就彻底引爆了上京城的氛围。 每个时代的百姓,都有追星的需求,人们也总是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的一些希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活成他的样子。 那一日,官家亲自出宫,至玉龙桥下亲迎百里剑下船。 至今,那一日的一幕还被上京百姓所津津乐道。 …… “三年了喂,师傅,你嘛时候也能从这儿上船一路进上京城哩。” 小剑童一边手抓着茶干往嘴里放一边问道。 在剑童面前,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男子一头油腻的长发,大冷天的居然还穿着木屐。 此时,在男子面前,放着一壶米酒,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喝着。 居大不易,上京物价贵,就是连这米酒都比乡野地方贵了一倍。 这儿还不是上京城内呢,而是老渡口这儿。 “去去去,一边凉快去,师傅我才不会闻他百里剑的后脚跟走路呢,他都已经坐过船了,师傅我才不稀罕。” “师傅,可我想坐船。”小剑童委屈巴巴地说道。 “坐什么船,这河道上都结冰了,怎么坐去?” 男子拿起酒壶,又是小小的抿了一口。 放下酒壶时,目光扫过四周,按理说,冬日里,尤其是汴河结冰的这些日子里,汴河上的这些渡口都会冷清不少,但最近因为北边打仗,躲避战乱的流民可以说是一波又一波的,搁在以往,哪怕平日里船来船往时,都不见得能有这般高的人气儿。 据说,前日里,燕人曾想过攻打西风渡,距离这里,也就七八十里的样子,只不过被官兵给击退了。 官家为此还从内帑中发下钱财,犒赏了三军。 想来也是有趣,燕狗都杀到汴河前了,那些当兵的丘八居然还好意思拿赏银,呸,朝廷白养了你们这群废物。 米酒,自是喝不醉的,但这位号称乾国第二剑的袁姓剑客却没足够的银子来买醉,所以只能装作自己喝醉了的样子,也算是间接地过过干瘾。 “师傅,我没吃饱。”小剑童已经将自家师傅拿来下酒的茶干都吃下去了,但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这点儿茶干又没什么油水儿的,怎么可能填饱肚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 袁振兴很不高兴地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排出九文大钱, “老板儿,结账!” 随即潇洒起身,走出了小酒铺,仿佛自己留下了一锭大银块且潇洒地说不用找了一般。 小剑童只能噘噘嘴,起身,跳下了长凳,跟着自己师傅往前走。 在小剑童背上,背着三把剑。 一路上小剑童曾好几次劝说自家师傅当一把剑出去,好歹换来师徒俩好吃好喝几顿,但师傅不肯。 师傅不肯的原因是,他说得再忍忍,他说乡野之地的土财主,有什么眼光见识?自己的剑,卖给他们,简直是明珠暗投。 不过,小剑童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师傅嫌弃乡下土财主太抠抠搜搜了,想着到上京来把这剑卖得更高一些。 “师傅,我饿!” 小剑童又喊道。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袁振兴骂骂咧咧道。 他其实也饿,被自家剑童一喊,就更饿了。 “师傅,人百里剑能当太子的师傅,你不是乾国第二剑么,为什么不能找个王爷家的世子当个师傅?” 这样一来,我们也就能吃饱饭了。 “去去去,凭什么他百里剑能当太子师傅我就得去教王爷的世子?你师父我哪里比他百里剑差了?” “是不差。”小剑童很违心地说道。 “怎么说,师傅我也是当世五大剑客之一,这点牌面还是要有的!” 小剑童清楚,当世其实是四大剑客。 之所以他师傅说五大剑客,是因为他师傅对四大剑客的称谓,极为不满。 想当年,武林刚出这剑客榜的说法时,镇北军总兵李良申是一个,晋国剑圣是一个,乾国百里剑是一个, 他师傅本觉得,那还差一个,得给自己了吧? 但谁知道,因为晋国剑圣的那句话,那位没人见过真正用过剑的造剑师居然就成了第四位! 为此,他师傅黯然神伤了好些年。 其实,小剑童知道,别看师徒俩现在混得这么惨,但他师傅当年的名气,可真是一点都不差,之所以没能评上四大剑客,究其原因,还是武林的人们喜欢四大国一家占一个,乾国既然有了百里剑,就不适合再来第二个了。 这个乾国第二剑的称谓,他师傅也不喜欢,持剑者,心中自有高峰,谁愿意去当个第二? 且更尴尬的是,明明在年纪上和百里剑差不多,但在乾国武林的风口上,自家师傅这几年渐渐地开始被放在和那些年轻剑客一代里去说事了。 比如那位赤子之心陈大侠,乌川酒鬼剑,下杭的贵妃剑等等; 自家师傅常常感慨,江湖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瞧瞧这帮新人取的绰号,当真是一群傻不拉唧的玩意儿。 正当饥饿的师徒俩刚刚走出渡口铺子时, 河对岸忽然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这里的百姓可以说是百年来都未经历过战争,哪怕是当年太宗皇帝北伐失败时,燕人也没能打到这里来。 只是这阵子,一直有关于燕人南下的消息传来,之前还觉得有些不真切,但伴随着前日里距离这里不远的西风渡口遭受到燕人的攻打,大家这才警醒起来。 直娘贼,燕人居然已经快打到跟前来了! 恐慌的情绪,其实一直在蔓延,在酝酿着,这一波又一波的难民所带来的不仅仅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还有一层又一层极为厚重的恐惧。 终于,当有人好奇地向河对岸张望,发现河对岸密密麻麻的黑甲骑兵,那一根弦,直接崩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燕狗来了!” 渡口附近的百姓、难民,大家一起哭喊着,尖叫着,开始奔逃。 原本这里是有一支禁军驻守的,人数不多,只有四五千人,但之前就被调走了,此时这块渡口,可以说是毫无设防。 河面还冰冻着,燕人岂不是一个冲锋就杀过来了? “师傅。” 小剑童看着自家师傅。 袁振兴吹了口气,很用力,可惜依旧吹不动自己额前已经被油水凝固住的刘海。 “听说,百里剑前阵子去过燕国,可惜一事无成。” “师傅,切莫冲动。”小剑童很老成地劝说道,“速速抱着我跑吧!” 袁振兴摇摇头,道: “跟着我,你一直很不开心,为师知道,总觉得你没有别人家的剑童日子过得潇洒。” “没有!师傅,别把事儿栽我身上,我不想死,也不想看着你去傻乎乎地挡燕人,你现在,赶紧,马上麻溜滴抱着人家跑!” 袁振兴自顾自地道: “百里剑去了一趟燕国,一事无成,今日,我总得做点什么,只要做了,就能说明,我比百里剑更厉害。” “师傅,你脑子出问题了。” 袁振兴伸手, 小剑童后退, “师傅,你想死,但我不想死啊!人家还小,还没尝过女人身子的滋味哩!” “也就是那么回事儿罢了。” “那前些日子师傅你进了红帐子,把咱们最后一点盘缠都用掉了,害得咱们饿了这么久的肚子算怎么回事!” 袁振兴老脸当即一红。 “师傅,别傻了,我们逃吧。” “乖,陪师傅走一遭。” 袁振兴掌心一探,剑童背上背着的一把剑当即飞出,落入其手中。 随即, 袁振兴开始向河岸边走去。 小剑童哭着喊着跟在他身后,不停地谩骂,却一直不离不弃。 因为,小剑童的脚踝上被绑着一根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则绑在袁振兴的手指间。 “师傅,你是个畜生,你不是人!” “师傅,你个杀千刀的玩意儿!” “师傅,你个王八羔子!” “为师,得让你亲眼看看,到底,什么才是乾国第一剑!” 袁振兴自顾自地说道。 对岸, 燕人已经在派人试探冰层厚度了。 袁振兴脚尖一点, 一时间, 整个人飞身跃起, 落于河面中。 “乾国剑客袁振兴在此!” ……… “是个高手。” 郑凡开口对身边的梁程道。 梁程点点头。 一叶知秋, 对方敢于一个人挡在一群铁蹄面前,没有点儿底气是不可能的,外加对方刚刚施展的轻功,证明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傻子。 邋邋遢遢的形象,也很符合高手的人设。 郑凡有些无奈地伸手拍了拍脑门,很尴尬的是,因为一路分兵解决拦截,导致整支大军其实一直处于一种分分离离的状态之中。 无巧不巧的是,郑凡的这一部,居然成了燕军第一支到达汴河的人马。 虽说后续兵马正在不断地赶到,但都到这会儿了,你总不好意思让人家去打自己往后缩吧? 这个世界的武者,郑凡没见过也没听说过那种可以移山填海的大能,倒是亲眼见证过强如沙拓阙石也得在骑兵围剿之中陨落。 但郑凡还真担心对方又是一个沙拓阙石,这得让自己用部下的命去耗死他,心疼。 袁振兴手中的剑直接刺入脚下冰层之中, 下一刻, 岸边小剑童背上的那两把剑也飞掠而出,落在了袁振兴的身侧。 “嗡!嗡!” 三把剑, 全都刺入了冰层之中。 “起!” 袁振兴发出一声低喝, 一时间, 剑气催发, 身下冰层开始快速地碎裂且波及开去, “咔嚓…………咔嚓…………咔嚓…………” 以袁振兴为起始点,两侧各百米冰层直接裂开,露出了里面的冰水。 三剑破冰, 阻你万千铁骑! 袁振兴三把剑依旧悬浮在其身前,三把剑上,剑气继续环绕,虽然胸口有一点点喘,但整个个人身上却像是在冒着热气一般,先前身上的污垢,仿佛也因此被洗刷了不少,还真有了那么一股子出尘的味道。 河对岸, 樊力有些茫然地看着前方被剑气撕裂开的河面, 伸手摸了摸自己脑袋上戴着的头盔, 道: “俺们怎么过河?” 郑凡拿着自己的马刀在樊力的铁脑壳上敲了敲, 没好气道: “他傻还是你傻啊,往东再走两百米不就一样能过河?” 说着,郑凡又看向身边的瞎子,道: “瞎子,你说乾国的剑客是不是都是脑子有病,明明整条河都冰冻着他却觉得破了百来米的冰我们就没办法过河了?” 瞎子点点头, 饶是以他的智商, 也无法分析出眼前这名乾国强大剑客的用意何在。 此举,当真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不光浪费了大量的剑气不说,且所起到的作用,近乎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主上,或许这就是江湖吧。” “江湖?” “对,因为只有江湖,才会培养出这么多个强大又可爱的……沙雕。” “呵呵。” 郑凡笑着举起手, 周遭上千骑士张弓搭箭, 对准了河面上脚踩一块浮冰的袁振兴。 袁振兴坦然而立,三把剑加持身旁,在剑阵之下,他毫不畏惧。 今日, 他要于上京城前的汴河边,拦下燕人,好让乾军有得以驰援布置这里的时间。 今日, 他觉得自己很潇洒。 只是, 郑凡没有很干脆地下令对他放箭, 而是目光跳过了袁振兴,看向了跪伏在对岸一脸苦相正在哭泣的小剑童。 “射他!” 麾下所有骑士都一愣, 一同愣的还有河中央浮冰上的袁振兴, 小剑童更是直接傻眼了。 “射!” 一时间, 箭矢呼啸而出,直向那个小剑童。 “燕狗,畜生!” 袁振兴大骂一声,顾不得抽出其他两把剑,只能来得及从自己先前布置下的剑阵中抽出一把剑整个人纵身飞跃向了岸边。 这一刻,他等于脱离了先前自己布置下的所有防御。 “嗖!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夹杂着极为可怕的势能射来,袁振兴以一把剑将箭矢扫断。 这一幕,让郑凡看得有些咂舌,心里暗道自己以后要么得多养一些兵马要么得想方设法让自己变得更强同时也让魔王们变得更强一些,否则这种高手真要来取你的命,要是一不小心,还真得翻车。 只是,人力有穷时,仓促回援的袁振兴还得护住身后的小剑童,本身就失去了腾挪转圜换气的机会。 “噗!” 一根箭矢射中了袁振兴的胳膊,袁振兴身形一阵踉跄,紧接着,又是一根箭矢射中了袁振兴的左腿,袁振兴跪伏了下来。 “噗!噗!噗!” 又是好几根箭矢射中了袁振兴,直接将袁振兴射成了刺猬。 终于,箭矢不再落下,燕认开始分兵向东西方向准备过河。 袁振兴有些萎靡地看着自己身下的小剑童,虚弱道: “我咋感觉……自己有点蠢呢……” 小剑童在身后抱着袁振兴的腰痛哭起来, 骂道: “师傅,我早就说过了嘛,你脑子真的是有问题!” 今日,于这渡口岸边, 乾国第二剑, 卒。 ———— 感谢墨染星夜成为魔临第77位盟主。 写完这章后,发觉这章好像没什么作用,他出来了,他就又死了,莫名其妙的,但问题是,昨晚睡觉时,这货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似乎自己强烈要求要耗费一章的内容来死一次……好吧,满足他吧。 第四十九章 迎敌 燕军开始过河,郑凡所部是第一批过河的,梁程一边布置哨骑出去扩大警戒范围,一边收整人马进行防御,同时还分出一部分人去渡口那里拆房子拆木板。 过冰河还是有着不小的危险性的,虽说河面冻得还算结实,但后续要渡河的人马太多,为以防万一,还是先抓紧时间搭建个渡桥再说。 先锋军的作用本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一切的一切,都在梁程安排下,井井有条,郑凡则是带着几个手下来到了岸边袁振兴所死的位置。 这家伙的脑子,有点不好,这一点,不光是郑凡这般认为,连诸位魔王都已经公认了。 明明有一身不错的实力,但所起到的作用,无非是破了点儿冰,耍了会儿把式,顺带浪费了一丢丢燕军的箭矢。 至于这些箭矢,燕军真的不缺,有点类似于后世甲午战争时日军登陆后不断地缴获清军补给库一般,李富胜这一部南下开始,从来没有遇到过物资短缺的困扰,反而经常因为物资太多部队带不了就做好心人当个散财童子。 当郑凡来到这里时, 那个小剑童正使着吃奶的劲儿拖拽着自家师傅的遗体往外走,别瞅这家伙个头小,但力道可不小。 到底是能一人背三把剑在身上的主儿,还真有一把虎力。 袁振兴被射成了刺猬,其实,这个剑客如果躲藏在一边,选择在晚上出手刺杀或者干脆等到大军渡河之后杀入人群之中,应该能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现在很尴尬的是,他没杀死一个燕兵。 阿铭摇摇头,脱下了自己的甲胄,跳入了冰河之中。 少顷, 阿铭浮出水面,手里拿着两把剑。 倒是不用担心阿铭被冻着,你见过被冻死的吸血鬼么? 这两把剑是先前袁振兴遗落在冰面上的,伴随着袁振兴的死,这两把剑也就落入了河底。 优秀的剑客所用的自然是好剑,有些时候,剑的价值和文物很相似,普通人用的大金链子和皇帝老儿曾用过的痰盂, 哪个价值更高? 郑凡接过了其中一把,虽说自己不玩儿剑,但也能感觉到这把剑的不平凡,具体怎么形容郑凡还真不知道,用句比较接地气的话来说: 值老鼻子钱了! 另一把剑被郑凡也接了过来,这把也不错,拿在手里还有着一股迥然于因冰水浸泡的那种凉意,像是稍有不慎就会被这剑给刺伤。 只可惜,郑凡不是个剑客,虽说在郑凡看来,还是拿剑显得更帅一些。 古往今来,多少剑客之所以一开始选择与剑相伴一生,帅,占据着很主要的原因。 “留着吧,以后你们谁高兴玩儿就拿去,或者送人也可以。” 剑是好剑,但郑凡基本上都在骑马,骑着马拿着剑去捅人总没有马刀来得顺手方便。 而此时, 那个小剑童依旧在拖拽着袁振兴的遗体,而且还时不时地抬起头,偷偷看郑凡等人两眼,然后继续在拖拽。 “喂。” 郑凡喊了他一声。 虽说刚刚下令对这小剑童放箭的是郑凡,但你说让郑凡现在当着面下令把这小家伙给杀了斩草除根,郑守备还真下不了这个狠心。 同时,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小剑童抬起头,看向郑凡,很认真地道: “那两把剑送给你们了,我师父的遗体我得带走。” “带走做什么?”郑凡问道。 “埋了。” 说着,小剑童还将袁振兴死时手里握着的那把剑拿出来,不是为了刺人,而是道: “这把剑我得去卖掉,好给我师父买个棺材。” 这小孩儿,有点意思。 “别麻烦了,我们替你埋,这把剑,你也给我,好不好?” 这三把剑应该是一套,收藏嘛,肯定是能集全了最好。 小剑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将手中的剑丢到了郑凡脚下。 “帮我埋师傅。” “阿力,找个棺材,帮忙把人给埋了。” 渡口这边是个小镇,小镇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棺材铺也是有的。 樊力点点头,走过来,将袁振兴的遗体扛起来,径直走入了小镇。 没过多久,樊力左肩扛着棺材走了出来,袁振兴的遗体,应该是放入了棺材内。 “你说,埋哪儿?”郑凡问道,“要不要选个风水宝地什么的?” “师傅既然死在这里,就埋在这儿吧。”小剑童说道。 “河边夏天时容易涨水,棺材会被淹。”瞎子提醒道。 “师傅活该,就是脑子里水进多了才会做出这种事儿,死后也正好可以泡泡。” “行,就埋这儿。” 郑凡对樊力点点头, 樊力应了一声,放下棺材,开始挖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郑凡看着小剑童说道。 小剑童没急着回答,而是问郑凡: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富胜。” “李富胜,我记住你了!” “然后呢?” “师傅说我是天生剑胚,等我回去练个二三十年剑,然后出来,找你报仇。”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让你没有以后了?”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假仁假义,你很真小人,杀了我,你会觉得良心不安,你这种人,是不舍得让自己受委屈的。” “…………”郑凡。 瞎子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杀了这孩子,确实会让郑凡不舒服。 但被这孩子直接说出来,让郑凡更不舒服。 不过说实话,郑凡还真不是很怕这种二三十年后之约,且不说自己能否平安活到二三十年后,要是活到二三十年后还不能混出个人样子,那自己还真不如让这长大的娃娃给结果掉。 樊力挖坑的速度很快,而且这个坑,挖得很深,让郑凡觉得,这货如果搁在后世,在工地上绝对受老板喜欢,都快顶一个人形挖掘机了。 紧接着,樊力就将棺材放了进去,然后开始填土。 很快,一座很没有诚意的坟就弄好了,这个坟估计明年夏天时就会被上涨的汴河水给淹没。 “谢谢你,大傻子。” 小剑童对樊力行礼道谢。 樊力有些憨憨的又摸了摸自己脑壳上的头盔,然后又伸手,摸了摸小剑童的脑袋。 “主上,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瞎子说道。 小剑童闻言,愣了一下。 郑凡也有些意外道:“是个女娃娃?” “嗯,是个丫头。” 瞎子说是丫头,那自然是丫头,这货虽然看不见,但精神力就跟X光一样,不管是女扮男装还是男装大佬,有些基本部件你掩盖不了的。 紧接着, 瞎子面向小剑童,道: “你觉得,我会不会杀你?” 小剑童眼里露出了畏惧之色, 点点头, 道: “你会。” 瞎子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 “既然如此,你就跟着我们吧。” “交给四娘?”郑凡问道。 瞎子摇摇头,道:“到底是和咱们有仇的,交给四娘不合适,就先带在身边好了。天生剑胚,虽说属下不会练剑,但大概也懂得这个世界的一些道道,四娘那里的小娘子从小都得学会伪装,这容易让剑胚蒙尘,太可惜了。” 说着, 瞎子指了指樊力, 道: “阿力,她跟着你。” 樊力点点头, 弯下腰,将小剑童抱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小剑童有些纳闷地喊道: “你们是我的仇人,居然敢让我跟着你们?” “少见多怪。”瞎子不屑地说道。 同时,樊力扭过头,对小剑童道: “少见多怪。” 然后, 樊力又伸手,揉了揉小剑童的脑袋。 似乎从一开始,樊力就对这小丫头有一种看待妹妹的喜爱。 要知道别看这大汉平日里傻乎乎的,但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拿斧子去削人棍儿。 “………”小剑童。 “和你订个约定,二十年后,给你机会杀我们主上,但在这二十年间,你但凡敢动任何一点心思和手段,你就没机会长大了。” 小剑童抿了抿嘴唇,看着瞎子,道: “原本我还以为是我师傅脑子进水了,原来你们脑子,居然也有点进水。” “答不答应吧。”瞎子说道。 “答应,傻子才不答应,你们得管我吃,管我住!” “不差这点钱。”郑凡无所谓地摆摆手。 反正翠柳堡里,大孝子都不止一个了,再塞个小丫头进来,也无妨。 讲真,要是这小丫头日后真能成长成一个大剑客,这种养成的感觉,还真不赖,而且还是个女剑仙。 想想看, 日后等自己年纪大了,头发半白,坐在太师椅上; 一个气质卓绝的女剑仙,一边叫着自己义父一边紧咬着嘴唇挣扎着要不要杀自己, 自己就坐在那儿, 看着她一步一步持剑走来, 看着她在哭泣,看着她眼眶里的泪花, 自己再一动不动,保持着威严, 对她低吼一声: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不是说要杀老夫的么! 义父, 老贼, 你别逼我,你别逼我! 你杀啊,你快动手啊,快杀老夫啊! 你为什么不躲啊,为什么不躲啊! 嘿, 有内艺术范儿了。 就在这时, 一名哨骑疾驰而回, 喊道: “南方二十里处发现乾军!” 这一声喊,将郑守备从导演情节中拽了出来, 他再度扫了一眼樊力肩膀上坐着的小剑童, 拔出自己的刀翻身上马, 喊道: “迎敌!” 第五十章 不敢 其实,自打燕军渡河开始,这附近,就一直有乾军的身影在活跃,只是,让人诧异的是,这些乾军不像是游散出去的哨骑,有些,看起来应该是行伍中人,有些,也能瞧出有不俗的身手和马上功夫,但有一大半,其实没穿着乾军甲胄。 零零散散之间,还显得有些杂乱,似乎根本就不成体系,宛若是江湖中人。 用梁程的说法,就是打仗时的哨骑,其实就是一支军队的眼睛,和后世沙盘策略类游戏差不多,视野之中,其实一直存在着阴影部分,需要用哨骑去开视野。 至于派出多少,如何布置以及哨骑本身质量如何,其实都有着极大的讲究。 一般来说,一支军队中,个体和小分队作战能力最强的往往就是哨骑,后世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没有特种部队的概念前,侦察兵和侦察连往往就承担着特种兵的作用,也曾因此涌现出过很多关于侦察兵和侦察连的电影电视作品,影响到了好几代小孩说自己以后的梦想就是当侦察兵。 翠柳堡基本是以蛮兵作为哨骑,且无论是翠柳堡的还是镇北军的哨骑,作为能够活跃在自然条件极为恶劣的广袤荒漠中的侦查力量,其素质,当属世间一流,也因此,这些乾国的哨骑在他们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 哪怕那些人身手不俗,但在几个哨骑合击之下,被斩杀甚至是被活捉都是太简单不过的事,从他们嘴里拷问得知,有些人根本就不是乾国军队里的哨骑,而是各个家族从府里派出来打探情况的家丁。 如果说先前还仅仅是小打小闹的话,现在则是收到了哨骑反馈,有一支成建制的乾军正在向这里赶来。 人数,大概在两千多的样子。 是否成建制,是衡量一支人马能否具备战斗力的关键因素,也因此,先前大家你来我往玩儿个单对单地厮杀游戏等于是做做样子,谁都没当真,但当成建制的乾军出现后,那事情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燕军还在渡河,哪怕郑凡这种刚步入军事学堂的初学者也都知道“半渡而击”的故事,当此时,直接刀背一抽马臀,领着麾下近两千骑就直接冲杀了过去。 郑凡的戏份,暂时也就到这里了,接下来,郑守备很自觉地将指挥权交给了梁程。 没上战场之前,总觉得天地高阔可以任我遨游,真正见识了战场的残酷后,才晓得身为上位者心里必须要有着绝对的逼数,你的一个错误决策,很可能会使得麾下儿郎因此多送出不少性命。 不过,很快,郑守备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没有任何的试探,也没有重整军阵,更没有分梯次地布置, 梁程挥舞着手中的马刀, 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冲锋的命令! 马蹄的频率,也因此加快,全体骑士,开始加速! 因为身在此山中,身前又有樊力这座高塔顶着,其余几个魔王更是寸步不离左右,外围还有自家的骑兵,所以郑守备还真没有切切实实地观察到对面的情况。 哦,对了,小剑童在郑凡下令出击时,就被樊力摸了摸头,放在了原地,并没有带着她一起上战场。 至于说她会不会溜掉逃跑,那是她自己的选择,随意了。 终于, 双方接触了。 一旦两军接阵,很多以往的秩序也就因此荡然无存了,大家的眼里,也就只剩下了眼前的对手,脑子里所剩下的,无非是“砍死他”三个字。 郑凡也是一刀砍翻了一个乾兵,只是,在砍翻他之后,郑凡有些愕然了,因为这已经不能算是乾兵了,这个人身上穿的衣服,更像是以前看戏时舞台上的人的穿着。 燕国尚黑,外加燕国的体制在很多时候,军政有点不分家的意思,换句话来说,燕人也确实没有多少“审美”和“阶级”上的艺术天分。 “主上,这是衙役。” 阿铭开口说道。 哦,是了。 郑凡恍然,怪不得这人衣服这般觉得眼熟,这也的确不是正规的乾军,应该是附近衙门里的捕快之流。 所以梁程直接下令冲锋了,一群衙役加着不知道什么其他成分的人马组成的军队,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面对一个根本就没有套路的对手,你再去讲究什么套路就是自己没事找事了,乌拉就行了。 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燕人的骑兵冲锋哪怕是乾国正规军在结阵的情况下想要抵抗都很勉强,更别提这群基本没有章法只是聚集在一起的人马了。 一遭冲锋之后,这支乾人兵马直接溃散,接下来,就是属于燕军的单方面屠戮时间。 不过,乾人军中有一个骑着毛驴的文官。 是的,骑着毛驴,白发苍苍,拖着一把剑,因为剑太重,他举不起来。 想来,这支乌合之众应该是由他号召起来的,精神可嘉,甚至有些让人觉得震撼,但战斗力上,唉,其实真的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郑凡只是看了那个老头儿一眼,下一刻,老头儿的身影就看不见了,许是跌落下了毛驴,或者是被燕军一刀砍了下去。 总之,在大溃败面前,那个老头能活下来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了。 这是战场,容不得丝毫的尊老爱幼,就算是要感慨对手之中的英雄,也是把仗打完打扫战场之时的扩展活动。 对方,来得快,崩溃得也快,不过梁程并未下令进行穷追猛打,而是果断地下令收兵,他们这一部作为先头部队最要紧的还是将渡河口给护下来,要是因为贪功冒进出了什么意外,那是真的得不偿失。 哪怕再向南冲一阵兴许就能瞅见乾国的上京了,泼天的大功就在眼前,但依旧要克制住。 回军时,梁程来到了郑凡身边禀报道: “主上,是当地的老县令组织的衙役溃军以及囚徒,外加一群本地游侠。” 郑凡闻言,点点头。 也没再说什么,更没去询问那老头的尸体被收殓了没有,一路南下,类似的事儿经历了不少,也确实是有些麻木了。 乾国这么大,有一些这样子的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事实上,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乾国国势之日薄西山。 不过,就在此时,一支镇北军从郑凡来的方向奔腾过来,一马当先的赫然是李富胜,在李富胜身后则跟着孙谷义。 “渡口有其他人马守备继续等大军过河,郑守备,领你麾下与我走!” “末将遵命!” 郑凡原本以为李富胜先一步过河是打算去上京城下跟乾国官家打个招呼,兑现他自己先前所说的那句玩笑。 但没想到,李富胜却直接率军向东开赴,并没有南下。 郑凡翠柳堡骑兵加上孙谷义部下,加起来,也就不到五千骑的样子,后续部队还在渡河,但李富胜明显是有些等不及了。 向东而去,众人马不停蹄直奔七八十里,前方,出现了一座乾人的军寨。 单从外观上看来,这座军寨立得很是规整,富有层次,而在汴河对岸,则还有一座军寨,河对岸的军寨比眼前的军寨,规模更大,里头的兵士也更多。 大鼓骑兵的出现自然无法隐瞒得住,一时间,河两岸的军寨中都出现了乾国兵士的身影。 讲真,郑凡这会儿已经有些晕圈了,他上辈子看地图的水平,其实也就是志玲姐姐为你导航。 这辈子拿来打仗,很多时候对于方位,都有些浑浑噩噩。 事实上,不仅仅是郑守备浑浑噩噩的,眼下,从西山郡到汴洲郡这块不是很大的地方,以汴河为分界线,两侧,镇北军和乾军的方位,可以说是犬牙交错,极为复杂,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都丝毫不为过。 李豹不惜部下伤亡为代价在这几日一顿疯打,将乾国部队给完全调动了起来。 这就是一场乱仗,而真正优秀的将领,才有那种从乱象之中进行抽丝剥茧打开局面的本事。 李富胜没做丝毫犹豫, 举起手中的长刀, 大喝道: “破阵之志!” 身后,镇北军骑士高呼: “有死无生!” 没有战前演讲,甚至没有让刚刚疾驰这般久的大家伙停下来歇息一下,似乎极为赶时间,省略了绝大部分的环节,只剩下了冲锋! 李富胜率军冲锋在前,孙谷义紧随其后,镇北军士卒不再丝毫顾惜已经有些透支的马力,开始榨干自己胯下亲密战友的最后一丝气血。 梁程扭头看了郑凡一眼,讲真,这已经很是讲礼貌了,因为除非想自绝于大燕,否则这会儿你还想保存实力不冲锋,那就等死吧。 问题是这会儿你不继续跟着大燕混难不成还能跑到快被打成狗的乾国那边归降么? 郑凡咬了咬牙, 大喊道: “冲!” 梁程下令冲锋,翠柳堡骑兵不再犹豫,紧跟着镇北军骑士也开始全然不顾其他的向前冲锋。 乾军军寨之中,射出了箭矢,前方,不停地有燕军骑兵中箭摔落战马,但身旁和后面的骑兵则继续地向前冲。 “砰!砰!砰!” 战马,有的直接撞击在了栅栏上,一些战马更是被下方的木刺给刺中了腹腔,鲜血肠子直接流淌了出来。 摔下马的骑士则手持马刀,招呼身旁的几个袍泽,继续步行冲阵。 外围两侧的骑兵,则开始抛出飞爪,开始借助胯下的马力去破坏军寨外墙。 李富胜一人当先,马刀直接被其咬在嘴里,下马之后手脚并用,直接攀爬上了军寨外墙,速度之快,宛若灵猴。 在其身后,一批又一批的镇北军也和他一样,直接徒手爬墙。 临时军寨的外墙自然不比真正的城墙,倒还是挺容易爬上去的,只是里面还有乾军用长矛进行突刺,还有弓箭手射箭,攀爬中的甲士有一小半都中途摔落了下来,但后面的人依旧不为所动,像是一群不畏死的疯子一样,继续跟着自家的总兵往上爬。 好在后方的袍泽同样以箭矢进行反击,因为更加悍不畏死且在射术上强国乾军不少,所以一时间终于将军寨内的乾军给压制下去了。 而这时,李富胜已然率领第一批甲士上了寨墙,开始在上头和乾军拼杀,为后续人马清扫出可以登墙的空间。 郑凡也来到了寨墙下,在其左侧,有阿铭,在其右侧,有四娘,在其身后,有瞎子,在其身前,有樊力。 对于魔王们来说,战争打到什么样子无所谓,只要自家主上没事,就都是可以接受的。 郑守备也没有强求让自己“独立出去嗨皮”,毕竟你自己嗨翻车了无所谓,却很可能会因此带着魔王们集体暴毙。 “这他娘的到底是打的什么玩意儿!” 郑凡怒吼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发泄着对谁的不满,他只知道自己抠着藏着这么久从开战以来就几乎没什么损伤的家底子,此时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快地速度一个个消亡。 但郑凡清楚,想要降低伤亡的最好方式,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里面的乾军给击垮,否则要是僵持下去,自己这边的损失将会越来越大! 这时,许是因为李富胜率领的先登甲士成功地抗住了压力,杀入了军寨之中,使得军寨内对外围燕军的威胁开始变小,所以一群骑士已然一同发力,将一处栅栏给从冻土之中拔拉了出来。 “哐当………” 一处大概十多米的空缺位置被打开。 而这时,里头的乾军竟然没有畏惧后退,反而叫喊着蜂拥而来,想要将军寨的这个口子给堵住。 军寨里的乾军,素质不错,至少比路上所见的那些城池内的乾国守卒要能战也敢战得多。 “樊力!” 郑守备发出了一声怒吼。 “吼!” 樊力发出了一声怒喝,手持双斧直接第一个冲向了缺口,他一身铁甲,连脑袋上都套着大铁盔,宛若一头发狂的公牛,对着前方的乾兵撞了过去。 因为受限于郑凡的实力,所以樊力并不是绝对意义上的高手,但他的体格以及他自身的力量,在战场上,当真是极为好用。 “砰!” 樊力一个人,竟然压迫了前方的乾军不得已开始后退。 而这时,郑凡等人也紧随其后,冲杀了进来。 瞎子的意念力此时已经没办法去做其他了,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去保住自己、四娘以及主上不被暗箭所伤。 至于阿铭和樊力,他们挨上几箭也不是很打紧。 就着这个缺口,不停地有燕军步战而来,渐渐的,企图堵住这个窟窿的乾兵们支撑不住了,开始后撤,而这时候,就是在比拼血勇,谁先撤,往往就意味着溃败。 乾人的气势,已经泄掉了,越来越多的燕军冲杀了进来,大家开始在军寨之中进行厮杀。 没了军寨的保护,没了地利的优势,镇北军士卒个人武勇的优势尽显无疑,军寨之中的厮杀更是很快就呈现出了一边倒的趋势。 最后,伴随着李富胜取下了一位乾将的首级,已经大势颓废的乾军,终于崩溃了,他们不再去抵抗,转而开始从军寨其他的出入口奔逃。 这座军寨,被燕军拿了下来。 而这时,河对岸那座军寨内的乾军才出营过冰河来救援,但这座军寨陷落得太快,导致对面援军还没来得及赶到就已经被燕军拿下了,更可笑的是,前来救援的乾军竟然被这座军寨逃出去的乾军一裹挟,援军竟然也跟着一起撒丫子开始逃跑。 反倒是让准备迎接第二场厮杀的燕军士卒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郑守备现在是真的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刚刚的一番冲寨,自己麾下的翠柳堡骑兵光战死就有近四百多,伤者倍之。 这种伤亡代价,让一向做惯了小本买卖的郑守备简直心痛得无法呼吸。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郑凡没进化成那种可以轻轻松松说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人。 瞎子有些脱力,他看似一直缩在最后面,但他的付出却是最大,战场上最害怕的其实真不是真刀真枪,而是忽然被来了一记阴的,到时候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战事一结束,瞎子就坐在了地上,低垂着头,开始休息。 樊力身上的甲胄也破损了多处,也出现了不少伤口,四娘正在帮他处理,好在他皮糙肉厚,问题倒是不大。 郑凡扭头望去,果然,看见在尸体堆叠最密集处,坐着一个熟悉的且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个人这次没有花生米,但却用炒面裹着红色不停地往嘴里放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口大口地咀嚼,说不出的满足。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了出来。 郑凡没打算上去和李富胜去理论和说些什么,因为,理亏的是郑凡。 而这时,阿铭则偷偷摸摸地拔出自己肩膀上的一根箭矢,丢在了一边,对站在自己身旁的梁程问道: “这打得到底是什么?” “应该是李富胜刚得知这座军寨守备空虚的消息,很明显,按照这座军寨的规模,里面的守军,应该不止这么多,可能是之前被调出去围剿李豹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近百里长的汴河沿线,两个渡口,都已经被我们拿在手里了。”梁程回答道,“渡口这里,本就是适合过河的地方,虽说眼下河面冰冻,但你想大规模地从冰面上过兵也不现实,先前我们过河时也有不少士卒摔落冰面,搭建浮桥的话,也需要时间,而且只要哨骑数目足够,乾人想小规模的摸一些人过河问题不大,但想大规模的渡河过兵肯定会被我们提前发现,到时候半渡而击就容易得多了。 这里,应该是西风渡。 原本,乾国最能打的几支部队都被北调,后来,因为李豹那一支兵马的原因,乾国京畿之地所能调动的大部分精锐,都被派去了西山郡对李豹进行阻截和围剿。 眼下,这座渡口又被我们拿在了手中,等于说是乾国当初为了防止燕人南下所特意开挖的汴河,现在,站在我们这边为我们所用了。” 梁程转过身,看向南方,那里,矗立着这个世界最为富饶的一座城。 而这座城,已然因为这条本来用来保护它的汴河,隔绝了自家的兵马。 ………… “郑守备。” 李富胜对着远处站着的郑凡招招手。 郑凡走了过来,脸上没有带任何的不恭敬。 反而是在看见李富胜左肩位置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后,露出了关切之色,道: “大人,您的伤?” “不打紧,不打紧,小伤,小伤罢了,待会儿让人随便处理一下就是了,倒是这位,也是你的家将?” 李富胜手指着自己身侧, 郑凡这才看见先前完全被李富胜身形遮挡住的薛三。 “先前若非是他,我也没办法那般轻易地杀掉对方的主将,郑守备,你身边的人才,可真多啊。” 多到,李富胜都有些嫉妒了。 “大人您说笑了,现在可都是你的人。” “呵呵,莫说这种屁话,这座寨子,打下来了,留个七八千骑在这儿守着,他娘的河对岸的乾人就别想安生渡河过来,他敢来多少我就敢让他送掉多少。 就像是想绕过来,呵,以乾人少骑兵的架构,那些步兵撒开腿去跑,没个三四天,也休想能绕过来。 那傻豹子这次玩儿得够大,居然故意卖了破绽让乾军合围自己,这才将这座军寨里的乾兵都调过去,否则想拿下来,还真难。” 郑凡低着头,默不作声。 “这次欠那头傻豹子的人情可是欠大了哟。” 说着, 李富胜又笑了起来, 手指着南面, 道: “郑守备,先前我就说,要好好地和那位乾国官家唠唠嗑,现在,我和那位乾国官家,有至少三天的时间可以好好唠唠。” 李富胜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问道: “郑守备,我有一件最大的功送给你,此功要是拿到,这一场仗,你当属头功! 我且问你, 你可敢在今夜做我的信使, 去那上京城给那乾国官家送一封问候信?” 郑凡马上激动地单膝跪下, 抱拳, 诚声道: “不敢!” “…………”李富胜。 第五十一章 两面 “行,那我就………” 李富胜的话语被卡在了这里。 一如笔直地车道上,前方忽然莫名出现了一个深渊。 沉默, 沉默, 沉默…… 终于, 李富胜笑着指着郑凡,道: “郑守备啊郑守备。” “末将在!” “你是如何做到如此气势磅礴掷地有声地喊出‘不敢’二字的?” “自和大人第一次见面时,大人就像是末将的长辈,在长辈面前,末将不敢有丝毫地隐瞒和遮掩。 长辈既然问的是敢与不敢,那末将就说出心里话了。 末将不敢,末将不怕战死,要是大人现在让末将去拼杀,死在战场上,末将保证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一旁的薛三张了张嘴,舔了舔嘴唇。 “但末将不想以这种方式去死,末将觉得,要是在城内出了意外,会死得很憋屈。” “怂了?” “是,末将怂!” “呼………” 李富胜长舒一口气,这个浑身是血先前第一个带头冲锋的荒漠杀人恶魔,居然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重新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 “郑守备,人活在世上,不能一直低着头,偶尔,也得抬抬胸。” 郑凡抬起胸膛,大声道: “末将不敢!” “…………”李富胜。 “大人,咱们可以试着用箭把书信射进城去。” “呵呵,郑守备,你可知,于敌国都城之前,出使敌国,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是何等的资历? 就是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都是你安身立命地资本!” “末将知道。” 此时,燕国军队隔绝了乾国京畿之地的援兵,可以说是兵临城下了,此时单骑出使乾国,进入乾国都城,进入乾国朝堂,对着乾国官家和一众文武百官的面递送上书信,传达燕国的要求。 这简直就是顶级刷声望的方法! 但这有个前提, 你得活着出来。 你要是死了,要这身后名有什么用? 他郑凡又不打算在这个世界流芳百世, 郑凡只想好好地活着,有滋有味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是传统, 虽说,乾国又是礼仪之邦, 但万一乾国人脑子忽然抽疯了? 虽说乾国京畿之地的军队都被汴河隔绝在了北边,乾国人大概也是不敢再从上京城内出来野战了,但自己一个人进入人家都城内,人家一拥而上,难不成自己还能飞出来? 就算是飞,也得被弓箭手射成刺猬。 好生生地当个穿越者,身边还有这么多的魔王陪伴,老老实实地苟老老实实地发育他不香么? 自己又没有迫切地需求去快速搏出位,同时,自己现在立下的功劳真的不少了。 何苦去冒这个险? “前些日子,你曾问过我,为何你的境界一直卡在八品。” “是。” “我与你说,要养一养杀气。” “是。” “杀气,从何而养?大丈夫,持刀恒立天地间,睥睨四方,这才是真正的杀气!” “末将受教。” “你的心境,还是过于谨小慎微了些,可能,这就是你们这些聪明人都有的问题吧,太谨慎了,也过于谨慎了。” “是,末将受教。” “之所以让你去,一来,你是我军中最聪明的一个,说话,又很好听。” “………”郑凡。 “我虽是个粗人丘八出身,但也清楚,使者,得选会说话脑子聪明的去,否则人家拐着弯的骂你,你还听不出来,还要笑呵呵地点头说:对对对。 这岂不是把脸给丢到奶奶家去了?” “是。” “再者,最早开始,是侯爷在我们面前提过你,说你这人,很有点意思,侯爷也说过,要不是那位南侯不放人,他是想把你挖到咱们镇北军的。 不过,你既然是北封郡人,你我,本就是老乡。 这些日子,我自个儿也瞧出来了,你,郑凡,是个人物,不怕你笑话,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你让我带着这些儿郎去杀人,这些儿郎一个个地都是好汉,没一个孬种; 但你要说玩儿手段,玩儿心机,治理地方,分化瓦解,去算计人心什么的,咱镇北军,还真少见这种阴人。 你,郑凡,是个阴人!” “…………”郑凡。 一旁的薛三憋笑憋得捂住了裤裆。 “别看你现在只是个守备,但说白了,这些日子以来,你干的又怎么是一个守备干的事儿?我就是想把好事儿留给我看好的人。 这次出使之后,等战后论功,我可以保你一个一城城守。” 按照大燕现在军政不分家的意思,城守就相当于一个城的军政一手抓。 以郑凡手底下这些魔王的能力,有一个稳定的基本盘,各方面的发展肯定能在短时间内步入正轨。 但郑凡还是直接道: “大人,要不,还是把这份功劳让给别人吧?” 李富胜点点头, 郑凡长舒一口气, 李富胜笑了笑, 郑凡也跟着笑了笑, “翠柳堡守备郑凡听令!” “末将在!” “命你今夜出使乾国上京,递交书文!” “末将……遵命!” 先前,问你的是敢不敢,你可以卖个乖,可以厚个脸皮。 但一旦是正式的军令, 按军中规矩, 不尊令者, 斩! 李富胜伸了个懒腰,似乎因此拉扯到了伤口,不由得动作僵硬了一下, 随即, 开口道: “在你去之前,我会让人去上京城墙下喊。 敢杀我使, 我李富胜, 屠他京畿十万百姓与之陪葬!” ……… “事情,就是这么个样子。” 火堆旁,郑凡讲先前的事都讲了。 “我是拒绝的,因为我知道,我个人安危是小,但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你们也出意外,我于心不忍。” 薛三则开口道: “主上,您不用担心我们,在这个时候,出使乾国都城,想想都让人激动啊!” 梁程点点头, 阿铭点点头, 四娘点点头, 樊力拍了一下脑门,道: “对头!” 就连郑凡甲胄内的魔丸,在此时也微微一颤。 “…………”郑凡。 很无奈,也很忧伤。 “主上,既然要去,那就得想好带谁去吧,虽说是孤身出使,但应该也能带两个随从吧?”四娘说道。 “嗯,是可以带两个。”郑凡说道。 薛三马上开口道:“我去!” “不行。”瞎子开口拒绝。 “为什么?” “有辱国格。” “…………”薛三。 瞎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的脸上,其实还残留着些许疲惫之色,但还是很肯定地道: “我这段时间,研究了不少乾国朝堂的事儿,我陪着主上去,另一个,就阿铭吧。” 阿铭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同意。 这没什么好骄傲的,因为阿铭清楚为什么会选择自己。 樊力有些疑惑道: “俺呢?” “你闭嘴。” 樊力,是不敢带他去的,万一在乾国朝堂上,樊力直接开口一通输出,别最后惹得乾国人不斩来使都不行了。 比如,在大殿上直接喊一嗓子: “皇帝老儿你给俺下来这龙椅让我家主上坐坐!” “成,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吧,天黑了就去。” 郑凡也放开了, 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在城墙下直接被守军射成马蜂窝呗。 “文书呢?”瞎子问道。 不是要递交文书么,文书呢? “额………”郑凡这才想起来,对瞎子道:“李富胜说,让我自己写。” 瞎子点点头,文书的工作,肯定是他来准备,不由地又问道: “要求呢?” 写个论文,你还得有个论点呢。 郑凡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叹了口气,道: “只有一个要求。” 瞎子则舒了一口气,暗想:只有一个要求的话,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那就是让乾人生气。” “………”瞎子。 ……… 这是一场本不在计划中的出使,但战局的各种错综复杂变化下,衍生出了这种局面。 李富胜所部,百里奔袭强度汴河,再一举攻占乾国西风渡,将乾人在西山郡的兵马隔绝在了京畿之外。 摆在李富胜面前的,其实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一个是趁着这段时间,直接去攻城; 另一个,则是用其他各种方式,去给乾国朝堂文武施加压力,给乾国官家施加压力。 李富胜会不会攻城,郑凡不知道。 但从军寨中出来时,郑凡已经看见镇北军士卒已经在驱赶附近的乾国百姓砍伐树木制作器具了,有些,一看就是要用来攻城的器具。 上京城的城墙,很高很高; 上京城内的人,也很多很多。 这座城,想要短时间内攻下来,近乎不可能,但既然已经兵临城下,不攻他娘的一次,还真有些不合适。 最重要的,还是一路上乾国人的各种奇葩表现,给了李富胜很大的自信。 要是此次能够一举攻下乾国都城,将城内的皇帝和文武掳掠一空,这乾国估摸着也就这样交代了。 梦想,总是要有的,同时,也需要动动手指去进行实践。 瞎子坐在马背上,开口道: “主上,若是真的要攻城,肯定会先将掳掠来的百姓做第一批的消耗。” “嗯。” 郑凡知道瞎子是什么意思,是担心自己日后看到这一幕时会受不了,所以先做一个铺垫。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种生物,郑守备先前不忍心杀小剑童,但眼下,却又觉得将掳掠来的乾国百姓驱使着去做第一波消耗乾国人守城物资的炮灰,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他们死,就是自己人死,所以,人在不涉及到自身利益时,都会很善良。 阿铭举起了旗, 这个时代,还没有举白旗的传统,但还是普遍觉得不吉利,但又要表明自己的身份又得不降低逼格,总得扛着点什么。 郑凡觉得自己这个使节估摸着是李富胜一拍脑子想出来的辙,使节用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为了避免还没走到城门就被射成马蜂窝,大家临时做了一个彩旗,被阿铭举着。 这面旗,怎么看怎么沙雕…… 不过,效果还是有的,那就是自己三人骑马过来时,城墙上你可以清晰地看见有很多人影,但没人放箭。 等走到城门前, 上方有人喊道: “来者何人?” 郑凡抬起头,喊道: “大燕使者,奉命觐见乾皇!” 接下来,就是等待。 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 上方放下来了三个篮筐。 郑凡三人下马,进了篮筐,篮筐被升起,到了城墙上。 下来后,郑凡还在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只是一个习惯性地动作。 这时,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文官站在郑凡三人面前,道: “本官鸿胪寺少卿邵文杰,奉吾皇之命,引燕使进拜吾皇。” 郑凡对他点点头。 邵文杰愣了一下,道: “燕使,可否出示出使国书与印鉴让本官查验一番?” “国书,印鉴?没带。” 邵文杰嘴角当即露出一抹不屑之意,道: “燕人果然蛮夷之国,这点礼数都不讲究了么!” 周边的士卒都很配合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虽然有点强尬的意思。 郑凡点点头,道: “实在是抱歉,没想到仗打得太快了,没来得及准备。” “…………”邵文杰。 周遭士卒脸上的笑意都散去,露出了愤怒情绪。 充分诠释着什么叫无能狂怒。 说实话,这个活计,没接前是真不想接,但接了后,郑凡清楚一个道理,想要安全的离开这里,就得把腔调摆高,不能怂。 这已经不是什么使节代表燕国尊严的问题了,而是你越强硬越跋扈,人越不敢动你。 不过,现在局面挺好,被兵临城下的是乾国,郑凡心里底气可是足足的。 历史上出名的使者,大部分都是弱国出使强国的使者,要么流露出了胆气和气魄,要么智珠在握,反正各有特色各个精彩。 至于强国出使弱国的使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因为他们千篇一律的嚣张。 邵文杰不说话了,他本就没资格去说什么,眼下情况危急,燕人已经打倒了上京城下,只有官家和诸位相公们能拿主意,他不能多嘴。 “燕使请随我来。” 郑凡也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跟在了邵文杰后面。 一同陪着下城楼的,还有两队甲士,各个衣甲光亮,银光熠熠,这应该是乾国皇帝的天子亲军银甲卫了。 刚下城楼,走到地面上, 就看见一名着甲的年轻将领急匆匆地领着手下一帮人冲了过来, 两侧的银甲卫居然不去阻拦,反而故意给对方让路。 “燕蛮子在哪儿呢,在哪儿呢,让爷爷宰了他下酒!!!” 年轻将领很狂。 邵文杰扫了一眼身后的郑凡,他想看看郑凡的反应。 然而, 郑凡只想笑, 都这个时候了,乾国的官员们还想着用以往的思维来对待事物的发展么? 想用这种方式来打压别人使者的气焰? 问题是燕国军队都已经在你家都城外头了,你再诈唬谁怕你啊? 这一刻, 郑守备表现出了先前在李富胜面前时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主动推开了邵文杰, 伸手指着自己的脖子往前送, 同时大喊道: “来啊,来啊,我脖子在这里,你今天不砍下来你是我孙贼!” 第五十二章 乾皇 两国出使,说白了,跟两个帮派茬架没什么区别,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输了气势。 尤其眼下燕军还占据着大好局面之际,自然可以怎么狂怎么来,你越横人就越是忌惮你,最重要的还是这次出使,你要是弱了势头,宣扬出去,本来放在眼前大好的功绩瞬间就变成了辱国的罪过。 燕人太骄傲了,断然不可能允许自家使节在外面受气却暗自吞下美名其曰什么顾全大局。 不过,还是得掐这个这个度,狂过头了可能就走不出这座城了,此中火候,还是在自己心间拿捏。 郑凡这种混不吝的架势,确实是让周围的乾人有些不知所措,以往两国使节往来其实也很频繁,但不管如何,这般“头铁”似街头泼皮比狠的使节,这还是头一遭见。 “燕狗!!!” 那个年轻将领当真举着刀要冲来,但还是被两边的人给阻拦下了。 “别拦着我,别拦着我,我要砍了这燕狗的头!” 邵文杰此时不能再默不作声下去了,否则这丢的就不是燕人的脸而是乾人的脸了,虽然他现在也说不来,被敌军兵临都城的乾国现在到底还剩下什么脸。 “祖将军,陛下旨意召见燕国来使,还不退下!” 祖将军? 郑凡记得自己军中还绑着一个祖东成,这边又冒出来一个姓祖的,是一个祖家么? 这时,瞎子的声音自郑凡心中响起: “主上,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该是东南祖家的人,祖家嫡长子祖东成在我们军中被看押着,但祖竹明的二儿子则在很早时就被送入了上京担任禁军都尉,有点类似于质子的意思。 眼下他这般激动,应该是认为自己的哥哥已经死于我军手里的缘故。” 瞎子这些日子这般多的卷宗和那些乾国俘虏官员的聊天,自然没有白费,跟个百科全书解读一样,省得郑凡一进来就两眼一抹黑。 心里有数后, 郑凡忙开口道: “这位,可是小祖将军?” “燕狗!燕狗!” 祖东令一边挣扎着一边继续大骂。 “小祖将军,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我与令兄可是一见如故,早已结拜为异性兄弟,按道理,我也应该是你兄长才是。” 祖东令闻言,愣住了,在场很多人都愣住了。 邵文杰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忙道: “祖将军,退下!” “我大哥还没死?他还没死?”祖东令有些激动地喊道。 邵文杰大急,这些事,怎么能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的? 郑凡点点头,道: “令兄自然无恙,且我家侯爷也很赏识令兄的才学,这些日子,常与令兄交流练兵之法。 我家侯爷还说了,祖家练兵之法,当世无双,不愧东南柱国!” 祖东令这会儿脑子再钝也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郑凡反正无所谓,不要钱的眼药水一缸一缸地往外撒。 “银甲卫听令,陛下有旨,领燕使觐见,凡敢阻拦者,杀无赦!” 银甲卫马上拔出了佩刀,指向周围。 邵文杰长舒一口气,眯了郑凡一眼,心里暗叹别看这个燕使一点都没有使节的样子,但干起使节的活儿来却意外地灵活。 祖东令不敢再阻拦了,郑凡坐上了马车,银甲卫开道,直接入宫。 车内的窗帘掀开,居然还是木板,有点类似于后世没有窗户的快捷酒店,却为了不让你那般压抑,故意给做个窗户形式出来。 估摸着,这是不想让自己看见此时上京城内的真正情况。 其实,这种遮掩,本就是一种欲盖弥彰,要是上京城内众志成城军民一心抵抗外辱,又怎么会藏着掖着不让你看? 郑凡身子往车厢后面靠了靠,选了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问向一同坐在车内的瞎子,道: “如何?” 瞎子北很平静地道:“人心惶惶。” 郑凡点点头,意料之中的结果。 当马车来到宫门口时,并未要求下车接受检查,反而直接拐了进去,又行进了一段时间。 大概一炷香功夫后,马车停了下来。 邵文杰掀开帘子, 道: “燕使,请下车。” 郑凡下了车,只是,还没等马车内的瞎子和阿铭下来,马车就再度行使起来。 “燕使,您的随从会去用一些茶点等您。” 郑凡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其实心里开始有一些慌了,一如考前做了一夜的小抄结果进考场前发现小抄居然没带。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都到这里了,害怕,反而没什么用,更没什么意思。 这里,应该是皇宫的后半部分,一般来说,皇宫的前半部分,其实是拿来办公的场所,而后半部分,则是皇帝和妃子们生活的地方。 乾国的皇宫,很是奢华,哪怕是以现代人的目光去看,也依旧足够震撼。 乾国之富,当真是名不虚传。 等再往前走,要过一个院子时,邵文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太监,二人做了交接,小太监打着灯笼,示意郑凡跟着自己来。 不去见文武百官么? 在郑凡原本的设想中,自己可能会在朝堂上,面对乾国的文武,少不得还要舌战群雄什么的。 但很显然,这一步,似乎被跳过了。 跟着小太监又走了一段路程,小太监在一个拱门前停下,微微欠身,后退了几步。 郑凡点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才进去, 郑凡就看见一个身穿银甲的女校尉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燕使,得罪了。” 郑凡没有反抗,撑开双手。 这种感觉,跟在后世过机场安检时差不多。 而且,人家还是个女银甲卫,还行,不抵触,手还软软的。 郑凡身上没带兵刃,唯一可能有点影响的,可能就是自己衣服里的魔丸了。 不过魔丸很鸡贼, 当女银甲卫的手检查上面时,魔丸下去了。 当女银甲卫的手检查下面时,魔丸又迂回地从后头上去了。 自始至终,都悄无声息,而且没有丝毫的气息流露,这大概就是魔丸的本事吧,因为它本就是魂体,且又处于自我封印之中,本身就很难以察觉。 除非这个银甲卫是类似瞎子的那种存在,又或者是西方据说存在的精神系魔法师。 检查完毕后,女银甲卫退下了。 郑凡继续往前走, 通过了一段回廊后,来到了一处暖室前。 因为,站在这个门口,你就能感到一股热浪袭来,像是走入了桑拿房。 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来指挥引导自己,郑凡就推开了门。 屋内没有炭盆,但又确实很温暖,地上铺着名贵的地毯,里头的陈设不光是精致而且搭配起来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许是因为上辈子自己是个画师的原因,所以郑凡对这种画面感的搭配和设计很敏感,一看就觉得这是出自名家的布置,体现出了主人家的品味。 “快点儿进来关上门,别让冷风跑进来。” 里头,传来了男子的声音,带着些许的慵懒。 能够在皇宫的这个位置用这种语气说的话,除了那位,肯定没其他人了。 郑凡吐出一口气,走进去,关上门后转身,寻着声音的方向绕过了屏风向里走去。 “哗啦啦…………” 水波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 郑凡看见一个身穿着道袍头发湿漉漉的中年男子从后面走了出来。 “外臣使节郑凡,参见乾国皇帝陛下!” 郑凡没下跪,而是作揖。 乾皇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模样,可能比燕皇小个几岁,但在保养方面,肯定比燕皇讲究太多。 “平身吧,这儿有吃的喝的,渴了饿了自己吃着。” 说罢, 乾皇亲自走到了一处香炉前,选了檀香点上,点完后,还用手掌轻轻扇风,嗅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意之色。 郑凡也没客气,走到桌台前,这里摆放着不少食物,大部分其实都是冷菜和糕点,很多糕点都是郑凡没见过的品类。 选了一些,直接拿起来往嘴里放,别说,味道还真不错,不比后世的糕点差。 紧接着, 郑凡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是红色的,应该是葡萄酒,旁边一个罐子里,居然还有冰块存着。 冰镇葡萄酒下肚,整个人一下子舒畅了。 郑凡干脆站在那里,专心地对付着面前的食物。 这个尝一下,那个吃两口, 啧啧, 土包子进城,还真不怕人笑话,反正吃下去了才得了里子,面子什么的,值几个钱? 再说了,这儿屋子里也就自己和乾皇两个人,也不怕自己吃相和没出息的样子传出去。 “你们燕人军伍里是缺粮了么,瞧把你给饿的,不对啊,按理说一路打下来,缴获的存粮应该不少才是,不该缺粮啊。” 乾皇斜躺在靠椅上手里拿着一串菩提一边盘着一边问道。 郑凡将口中食物咽了下去,道: “军中倒是不缺粮,但陛下应该是清楚的,军中的粮食能吃饱也就算谢天谢地了,实在是比不得陛下这里的精细。” “看来,你还是个好吃的主儿。” “人活一世,无非两样东西最美,一个是美食,一个是美女。” “偏颇了一点,但也算说出了众生相,但这世上,除了美食和美女之外,其实还有很多更好的东西。” “但只局限于陛下您这种人才能去追求。” 郑凡手抓了一把看起来像是葡萄干吃起来却一点都不葡萄干的绿色颗粒走了过来,也没客气,直接在乾皇面前的毯子上坐下。 乾皇身上的道袍,也就是穿个意思,也没扣上,大把大把的白肉露了出来。 讲真,一个男人在你面前露肉,看起来还真有些不太适应。 “哎呀,你说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的是个什么呢?” 郑凡默默地吃着手里的东西。 “怎么不说话了?”乾皇问道。 “这世上,很多人只能想着明天自己吃什么,可想不到这般深远。” “哦,朕晓得了,你的意思是,朕在故意和你聊这些有的没的?” 郑凡点点头。 乾皇的装扮,确实有些过于放松了,但在这个时候放松,反而有些过于刻意了。 再者,郑凡过来,是想要激怒乾国君臣的,现在臣子没能见到,只能见到皇帝,那就只能先把皇帝给弄愤怒。 不过,还得提防着自己不会被皇帝一怒之下斩下人头。 “朕每天其实都这样,倒不是为你特意准备的。” “陛下当真是好兴致。” “姬润豪呢,他可做不到朕这般潇洒吧?” “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郑凡叹了口气,扫视了一眼四周,道:“陛下,您这可真是皇帝过的日子。” “你想过么?” 郑凡摇摇头。 “真的不想?” “是真的不想。” “为何?” “因为没几天了。” “哈哈哈哈哈………” 乾皇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屋内回荡着,笑得眼泪似乎都要流出来。 郑凡起身,又去那里拿了一盘糕点,走过来,坐下,继续吃。 “你为何不问问朕先前为何发笑?” “陛下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外臣再问的话,岂不是揭陛下的短儿么?” “有意思,有意思,你这个燕使,还真有些意思,每年来上京的外国使节多不胜数,朕也见过不少,这般有意思的,你还是第一个。” “其实,外臣也不打算来的,但没办法,谁也没想到打着打着就这么打到上京跟前了,来不及让正牌使者从上京出发过来,只能让外臣这个丘八赶鸭子上架进来和陛下您打个招呼了。” “那还真是缘分。” “是的,缘分。” “你是姓郑是吧?” “是。” “在燕国,做的什么官儿?”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 “啧,朕听说过你,上次打绵州城的,是不是就是你这个小家伙?还有那句到此一游,也是你写的。” “让陛下见笑了,外臣当初只是想着过来看看,谁晓得乾人这般热情,盛情难却,就进去坐坐了。” “福王的脑袋,是你割走的吧?” “是。” “朕就好奇了,一颗福王的脑袋,还不能让你升官儿? 怎么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守备?” “福王的脑袋,不是很值钱。”说着,郑凡将目光放在了乾皇的脑袋上。 许是刚刚从水池里出来,乾皇的脑袋上还冒着热气。 乾皇见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想要?” 郑凡咽了口唾沫,很诚实地点点头。 “朕很好奇,朕的这颗脑袋,你要是拿去的话,能在乾国换成什么军功?” 郑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封侯。” “豁!这可是真值钱,朕是知道的,你们燕国侯爵是异姓顶爵了是吧。” “是的,陛下。” “朕就坐在这儿,你怎么就不来取呢?” 郑凡摇摇头,道:“因为外臣不知道陛下会不会武功。” “朕不习武。” “乾国炼气士之风盛行。” “朕其实也不信这些虚头巴脑的星象风水之说。” “那………” “别这个那个了,朕明摆着告诉你,朕就是个废物。” 郑凡环视四周, “别看了,附近除了你刚进来时看见的那个女人,没其他人再藏着,朕特意撇开了那些相公们,特意单独地见你。 那个女人,也仅仅是一个九品武者,之所以她会在朕身边,因为朕觉得她长得不错。” “这………” “怎么,为何不动手?” “杀了您,陛下,我也出不去这座城。”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乾皇再度大笑起来,他忍不住拍着身下的靠椅扶手,道: “你,你怕死?” “当然怕死。” “朕之前还以为你们这群燕人,根本不怕死,你到底是不是燕人?” “是吧。” “那你就是不杀朕了?” “陛下请外臣吃饭,外臣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你说没高手就没高手?你说自己是废物就是废物?你说外面那女人只是个九品的姘头就是一个九品的姘头? “行了,说正事吧。” “就在这儿?” “对,就在这儿。” 郑凡伸手,从怀里掏出了文书,先前在那个女人检查时,文书被检查过了。 乾皇伸手接过了文书,没急着拆开去看, 而是先放在了自己脸上轻轻地嗅了嗅, 道: “就不能稍微装点些样子,不是国书不是姬润豪亲自写的就算了,这墨,还没干透呢。” 郑凡老脸一红。 “呵呵。” 乾皇没拆文书,将文书直接丢在了一边,转而问道: “郑爱卿喜欢何种女人?” “啊?” “朕问你话呢,说说。” “陛下,不是说正事么?” “在朕看来,这事儿也是正事。” “陛下,外臣羞怯。” “男人嘛,随便聊聊,环肥燕瘦,秀外慧中,郑爱卿到底喜欢怎样的?” “好看的基本都不讨厌。” “粗俗!” “是,外臣粗俗。” “下贱。” “是,外臣下贱。” “倒也真诚,其实,也就是这般个道理,人的欲,是无止尽的,一如你燕国。” “陛下,不是聊正事么?” 不是聊女人么? 我还等着你和我继续聊下去,然后说你送我…… “国家大事,难道不是正事?” “是正事。” “这不就对了嘛,说真的,若是你燕国像当初那般,只是想要点好处,多加一些岁银,我大乾,给也就给了,反正我大乾富饶辽阔。 退一万步说,你燕人这次南下,抢一把搜刮一把就回去了,朕也能理解,都知道你燕国穷,这些年因为所谓的丝绸之路,日子才算稍微好过一些,但也就那样吧。 穷邻居来你家打打秋风,借点儿米面回去下锅,既然是邻居,既然日后还想着继续好好相处,哪有不借的道理你说不是? 但这次,穷邻居不讲究了,居然想要占大半个房子,啧啧啧………” 郑凡则开口道: “因为这邻居,太怂了。” “………”乾皇。 “陛下,外臣失言说了实话。” 乾皇点点头,道: “实话却最是伤人啊,我大乾,现在确实是百病缠身,每年国库都要拨款供养近百万根本不存在的大军,光这一项,就吞掉了多少民脂民膏!” 多一百万祖家军,或者多一百万西军,纵然大燕铁骑甲天下,又岂敢南下? “可惜了,朕身边没有一个李梁亭,更没有一个田无镜。” “陛下,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 先是有了雄才大略的燕皇,才能出现这两位侯爷,这两位侯爷,才会心甘情愿地站在这位燕皇身边。 “是,是,朕也的确是比不过他姬润豪,老实说,姬润豪比朕会做皇帝,朕更多的时候,其实还是想着如何去享受。 比如外面那个银甲卫,你可晓得,她是有丈夫的。” “…………”郑凡。 “啧啧啧。”乾皇陷入了自我陶醉之中。 “陛下,好兴致。” “此中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是,是。” 这位乾皇,好像有些神神叨叨的,思维活跃性异于常人,刚刚说完人妻,居然又马上手指着先前被自己丢在了旁边的文书道: “知道朕为何不看这份文书么?” “陛下您刚刚说过了,是觉得没诚意。” “是,确实是没诚意,因为里面写的,无非是割地赔款再送个皇子去当质子什么的,一定是朕不能接受的条件, 对否?” 郑凡愣了一下。 乾皇笑了, “市井中人,谈买卖,也得讲究个诚意,你诚心买,我诚心卖,这样子买卖才有做下去的必要,否则不就是瞎耽误功夫么?” 郑凡微微皱眉。 “唉,你燕国现在日子不好过啊,晋国的两大氏族,已经在磨刀霍霍了,估摸着,快发兵了,荒漠王庭那边,想来也不会放过这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 “陛下,我大燕自有应付的底气。” “底气?是的,朕晓得。” 乾皇忽然向前坐直了身子,看着郑凡,缓缓道: “你可晓得朕在得知你燕国二十多万铁骑南下时,朕是何等反应么?” 郑凡摇摇头,道:“外臣不知。” “朕被吓到了啊,真的被吓到了。然后,朕马上就下了两道诏书,一道,是号令天下兵马入京勤王。 另一道,你可知是什么?” 郑凡深吸一口气。 乾皇微微一笑, 继续道: “这第二道旨意就是, 严令三边兵马不得有一兵一卒南下回援!” 第五十三章 刺客 暖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郑凡在尽量让自己做到自然一些,但随即又露出了苦笑之色。 他轻敌了。 当然,整件事的进程,所谓的大势,和他郑守备是否轻敌,都没半毛钱的关系。 只能说,能坐到龙椅上的,都没什么省油的灯。 乾国三边,可是有近七十万大军,而且是乾国如今最能打的部队,原本,他们如果南下回援,以镇北侯和靖南侯两位侯爷率领二十万铁骑于平原上直接将这支大军给吃掉,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一仗只要打成了,那么乾国北方将失去绝大部分的反抗能力,但眼下,若是乾国三边兵马不回援,一直像是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甚至再派出一部分人马偷偷北伐空虚的燕国。 那么无论镇北军和靖南军在乾国境内的北方再横行无忌,也依旧没办法将这块肥肉彻底地吃到嘴里同时消化掉,反而会被像是鱼刺一样卡在那儿。 同时, 蛮族王庭会借着这个机会企图挣脱镇北侯府对他们的掌控,因为他们等待这个机会,已经百年了。 而晋国,本着唇亡齿寒的原因,很大概率会派出大军攻打燕国,且这已经近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否则燕京的禁军和靖南军的后营不可能早早地就派遣到了帝国的最东边防线。 而大燕最强大的一支野战兵团,却又陷在了乾国的北方,进,无法再进,退,不光是要放弃已经近乎咬在嘴里的肥肉同时还得面对乾国的反扑。 一时间,郑凡心里有些发寒。 原本大好局面的大燕,竟然一下子沦落到了向三方开战的境地。 乾皇见郑凡不说话了,开口道: “说实在的,朕还得谢谢他姬润豪,三边和禁军的空饷,这一大笔空吃掉的军费,搁在以前,没人敢去碰,就连朕,也不敢去碰。 但现在,正好借着你们燕人的刀,帮朕,帮大乾,将这个脓包给挑破了。 你说,朕该如何谢谢你们家的那位陛下?” “但大乾的北方,也已经被打烂了大半。” “不打紧,不打紧。”乾皇无所谓的摇摇头,道:“我大乾之富庶,在乾江以南,在江南,江南税赋,占我大乾国库每年收入之八成。 三边早已经荒废太久太久了,滁郡、北河郡,更是穷郡,可能在你们燕人眼里倒算是富庶,但在我们乾人眼里,则算是穷地方了。 唯一受点儿影响的,也就西山郡罢了,但就算是将西山郡给打烂了,对于朕而言,也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不怕你笑话,我大乾本就三冗严重,别看表面光鲜,但国库里已经快到寅吃卯粮的地步了。 三冗,一为冗兵,朕将一波又一波的厢军送上去,让你们打散掉,三边和禁军将领以及他们背后站着的权贵,也不敢再对空饷的事有所隐瞒,朕正好可以借着大势以名正言顺的理由将手伸入这两军之中。 冗官,北方渎职、被杀、投降的官员何其多也,也正好清理了一波。 这第三冗,则为僧道,你们燕人是不信佛也不信道的,一路上毁掉的寺庙和道观无数,也是帮了朕的大忙。 更有甚者,一些寺庙道观为了自保,还主动将存粮交于你们燕人,这又是给朕送了一个大好的借口,朕早就看这帮不事生产劳作却不用缴纳赋税的方外之人不舒服很久了!” 说到兴头上, 乾皇站起身, 甚至还转了个圈, 抛开他的年纪,真的算是很飘逸潇洒了。 可能,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但郑凡真的欣赏不起来,或许是因为后世的行为艺术家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陛下。”郑凡开口道。 乾皇停下了身形,道: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任何的设想,在最开始,都是很美好的。” “朕明白,所以朕没让你去和百官们见面,朕现在很开心,但百官们估计惶惶不安的居多,就是朝堂上的诸位相公,太平盛世时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乱世之中,他们也就只能当个花花架子罢了。” “陛下,外臣觉得,陛下您可能想得太美了。” “你这是死鸭子嘴硬?” “乾国不可能一下子变出大军!” “给朕三年,朕能重新练出一支真正的八十万禁军!” 乾皇弯下腰,看着坐在毯子上的郑凡,道: “其实,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很普通,但真的没办法。 一如两个孩子,一个是放牛的,一个是砍柴的,俩人一起在大树下坐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做。 但放牛的孩子,他的牛,已经吃饱了草,而砍柴的孩子,一根柴都没砍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郑凡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怒气,一股烦躁; 讲真,郑守备一直没有将自己真正意义上当作一个燕人,但作为自己来这个世界的“出生”地,外加一路奋斗起来的国度,感性上的偏向自然是不可免的。 乾皇继续道: “一个穷,一个富,大家,底子不一样。” 乾皇一甩长袖, “大乾,本钱更足,他姬润豪,马踏门阀,赌上了一切才能发动这场战争,朕不喜欢耍钱,平时也基本不玩什么牌戏,但朕明白一个道理,当你越想赢时,往往你输的可能就越大。 朕家底子厚,可以输一把,两把,三把,可以输很多把,但他姬润豪,输不起,一把都输不起!” 郑凡发现,此时的自己在气势上和画风上,已经被乾皇完全给压制下去了。 不过,郑凡还是站起身,对乾皇深深一揖,沉声道: “陛下,若是乾国这块肉,我们吃不下去,那我大燕也不会让它再完好地放在那里等着你乾国重新将这块肉捡起来。” “何意?”乾皇目光之中有些许厉色闪烁。 但郑凡却丝毫不惧,直接道: “陛下应该清楚,南下以来,我燕军一直很克制。” 李富胜可谓是憋坏了,但还是在忍耐着。 “那是因为我燕军认为接下来这块土地,将是燕国的土地,这块土地上的百姓,将是我燕国的百姓。 若是真到了陛下您所说的那个局面, 我大燕二十多万铁骑将不再封刀, 自京畿之地起,一路屠掠回归,陛下,您大可让三边大军继续坚守不出,我大燕的屠刀,将一路血淋淋的回去! 说是让乾国北方鸡犬不留,那不可能; 但十室九空,倒是不难! 就算乾国有江南之富,面对一个彻底疮痍的北方,也不好受吧?” 乾皇的声音深沉了下来, 道: “朕,可以接受。” 帝王心性,可以张口这些都是朕的子民,但下一刻,却又能为自己的子民飘扬起黄纸。 “那楚国呢?面对一个已经元气大伤的乾国,楚国会继续无动于衷么?” “可以,有点使节的意思了,但你知道你有个什么问题么?” “外臣不知。” “太想当然了。” 乾皇走到桌案前,拿起一串葡萄,送入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开口道: “楚王已经老了,已经卧床一年了,楚国四位王子各自都有封地,都有兵马在手,你认为,现在的楚国还有可能出兵对外么?” 郑凡沉默。 “当然,若你燕人真的一番杀戮而归,彻底将我大乾北方几个郡都废掉,朕确实会很心疼,不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有时候,怎么着才能让上至朝廷百官下至黎民都去恨一个东西,真的很难很难。 现在好了,你燕人尽管去做,朕可以在后头从容地收整人心,再将北伐的口号喊出来。 或许于国有亏,但于龙椅有益。” 郑凡往后退了两步,躬身道: “外臣受教。” “也是奇了怪了,许是因为朕难得碰上一个这般脾气相投的人,在朕面前也能放得开敢说话不拘束,所以今儿的话,难免也就多了一些。 郑爱卿,这么着吧,你大可留在我乾国,朕许你一个前程!” 郑凡当即跪在了地上, 乾皇脸上展开了笑颜, 道: “郑爱卿这是答应了?” 郑凡摇摇头, 道: “外臣有些头晕。” “为何?” “外臣差点以为,此时是乾国大军兵临燕京城下而非我燕国大军兵临上京城下。” 说完,郑凡又站起了身,丝毫没有先前涮了一把乾皇的惶恐。 “朕先前与你说的这些,可有何错?明日,你燕军大可攻城看看,看看这座上京城,可是你等可以咬下来的! 再等着,瞧瞧看,当蛮人和晋国军队杀入你燕国腹地之时,你燕国,又以什么去应对! 天命,不在燕!” 郑凡叹了口气,对乾皇道: “陛下,外臣想问您一个问题。” “但问无妨。” “陛下,您打过仗么?” “什么?” “您亲自提过刀,去前线带头冲锋过么?” “未曾。” “哦,怪不得,陛下,臣虽为外臣,但看在陛下赏赐这般吃食的份儿上,外臣想进谏。” “说。” “陛下,仗,是一刀一刀拼杀出来的,而非坐在这暖室之中,靠在这软毯之上侃侃而谈出来的。 陛下无论说再多,都改变不了眼下我大燕军队已然出现在您上京城外的事实。 不说别的,就是万一此时有谁和我城外燕军里应外合一下,上京城说陷落,可能也就陷落了。 这个世上,从来都不存在永不陷落之城。 若真是那般,陛下,您先前和外臣所说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是在嘲笑朕?” “外臣不敢,陛下刚刚说的局面,其实外臣也不清楚该如何去解,但有一点,外臣很清楚,那就是,嘴上说得再多再好听,也挡不住马刀的锋利。 外臣也是最近才学着打仗,也多少上过不少次战场,所以外臣更懂一个道理。 朝堂是朝堂,手段是手段,但它们和战场厮杀,完全是两码事。” 说罢, 郑凡俯身长拜: “陛下,该说的外臣都说了,陛下您的教诲,外臣也记在心里,外臣觉得,自己该走了。” “刚刚骂了一顿朕,现在却想走?” “今夜外臣若是不出城,明日京畿之地,将有十万陛下子民为外臣陪葬,外臣,无所谓的。” “呵呵,放心,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朕让你走,朕还要你帮朕传一道口谕回去,先前的账,朕日后会一笔一笔地和姬润豪算清楚。” “外臣领命。” “下去吧。” “外臣告退。” 走出了暖房,一股冷意当即袭来,郑凡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个温暖如春的屋子,唉,在翠柳堡住久了,生活条件是真的变差了好多,以前在虎头城好歹还有两个宅子,晚上还能泡泡汤池。 也不晓得,这种艰苦奋斗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个头。 忽然间, 脑海中浮现出了先前乾皇说的那些话, 乾国三边大军,不得有一兵一卒南下。 郑凡心里忽然一沉, 别最后, 是大燕先到了头? 往外走,穿过了回廊,那位银甲卫女人依旧站在那里。 郑凡忍不住多多看了她几眼, 讲真, 在这个时候郑守备还能苦中作乐也是没谁了。 银甲卫女人也在看着郑凡, 当郑凡从其面前走过时, 她忽然开口道: “听说燕人都善骑射?” 嘶…… 郑凡点点头,道: “本使也善骑射。” “是么?” 女银甲卫脸上露出了不信之色。 “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们可以试试,切磋切磋,到那时,姑娘就会知道,本使说得不是假话了。” “你眼中有yin邪。” “姑娘你看错了。”郑凡心里忽然一凛。 “明日燕人会攻城么?”女人问道。 “不知道,大概,会做做样子吧,你也知道的,天儿这么冷,大家总得找点事情做做活动活动筋骨不是,不然容易得风寒。” “那明日我与使者大人比试比试。” “啊?” 郑凡忽然觉得,似乎事情有一点点不对劲,好像乾皇那个家伙,说错了什么东西? “使者大人明日应该也会参与攻城的吧?”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会的,但我在城下,姑娘你在城内,除非明日上京城被破开,否则咱们大概是很难见到面了。” “无妨,我可以下去找使者大人。” “不是,姑娘为何对我如此在意?” “因为使者大人先前走来时,看我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很想一剑杀了您,但您又是使者,您今晚不能死在上京城里,所以,我只能在明天找机会来杀您。” “姑娘,我觉得吧,男人的事情,应该男人之间来解决,我……” “我没有男人。” “抱歉,我口拙。” “我还未成婚,所以,我的事,只能我亲自来解决。” “啊?” 没成婚? 忽然间, 一把剑飘浮而出,出现在了女人的身后,宛若有灵性一般,在其脸颊一侧微鸣。 这尼玛是真的高端技术活儿, 狗屁的九品武者, 老子八品武者都做不到这一步了,想都不敢想! 什么寡妇,什么姘头,什么妙不可言,乾皇你个为老不尊的王八蛋! “我记得贵使的名字是郑凡。” “我觉得,我们……” “我叫百里香兰。” 郑凡眼睛马上一瞪,脱口而出道:“百里剑是……” “家兄。” “…………”郑凡。 郑凡有些浑浑噩噩地走了,这会儿,什么大燕的国运和未来,已经不在他考虑之中了,战争的走势,也已经被抛诸脑后了。 郑凡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四大剑客之一的百里剑的亲妹妹,说要来杀自己? 百里剑应该不会比沙拓阙石弱吧? 她妹妹再弱,但能给乾皇看大门,肯定也不会弱到哪里去吧? 带着这种压抑的心情,郑凡往前走了挺远。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走后, 百里香兰看着飘浮在自己面前的佩剑, 微微蹙眉, 自言自语道: “你说,你在他身上感应到了那三把剑最后的悲鸣,袁振兴那个傻子,是死在他手里么?” 百里香兰脑海中当即浮现出小时候, 那个一头油腻背着三把剑的男子推着一个独轮车,上面堆满了糖葫芦来到自己跟前, 对那时还年幼的自己道: “喊我一声叔叔,这些糖葫芦就都是你的!” 当自己喊了“叔叔”后, 这个喜欢背着三把剑的汉子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占了哥哥多大的便宜似的。 那个一直吊儿郎当明明有着一身不俗的剑客修为却一直过着穷困日子的傻子, 就这么, 没了? 百里香兰有些不解, 好在,剑客行事风格很简单,再不解的结,一剑下去, 要么结散,要么剑断, 都算完事儿。 ……… 在打着灯笼的小太监引领下,郑凡又上了马车,马车内,瞎子正在擦嘴,阿铭则一脸淡然。 “乾国人的菜还真不错。”瞎子感慨道,随即,看向了郑凡,道:“主上,如何了?” 这些交流,都在精神力构建的开黑频道里发生,不用担心被外人窃听到。 郑凡双手使劲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道: “出事儿了。” 在开黑频道里,郑凡将事情说了一遍,还没漏掉那个百里剑的妹妹。 “呵,寡妇?”阿铭先笑了。 “你笑什么,你能挡得住人家几剑?”郑凡问道。 阿铭摇摇头,道:“主上,这个简单,您别单独出去就行了,在营寨里,她还敢直接杀进来不成?” 这会儿,马车已经出了宫了,行走在被宵禁的街道上,正在向北城门而去。 忽然间, 两侧民房内忽然出现了十多名黑衣人,人人持弩,对准了马车。 瞎子面色骤变,急呼: “有刺客!” 第五十四章 转折 其实,自出宫的路上,瞎子的精神力探测就一直开着,虽然这种方式消耗很大,但这会儿可是在敌国的都城,是节省的时候么? 事实证明,谨慎一些,总是没错的。 当两侧民居围墙上探出刺客的身形时,瞎子北马上就做出了反应,速度之快,甚至还超出了那些刺客。 “主上,上去!” 瞎子话音刚落,郑凡就感觉身下有一股力道在托举着自己,自己也马上会意,借势跳起后双手抓着马车上端,双脚也提了上去。 这个动作,有点类似于后世玩儿高低杠。 瞎子也随之一样,用自身的意念力托举着自己贴上了马车上壁。 “我呢?”阿铭问道。 “上面没地儿了,我也托不了三个人。” 马车上壁也就那么大的一块地方,两个男性贴上去确实不剩多少空间了,瞎子的意念力也并不是千斤顶,现在顶着自己和主上两个人已经很吃力了。 但,说实话吧,挤一挤,空间,还是有的;榨一榨,再托个阿铭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 谁叫你射不死呢? 阿铭“呵”了一声,身形向前,没有下马车,而是选择将自己的身形贴在了马车前端一角。 虽然瞎子没说,但从瞎子的反应已经可以猜出来刺客用的是什么兵器,这会儿冲出马车反而会被当作活靶子。 “嗖!嗖!嗖!!!!!!” 一时间,弩箭疾射而入,一根根弩箭射穿了马车,郑凡只觉得自己身下有好多道气流穿梭了过去。 但因为外面的刺客也没料到马车内的人居然会提前做反应,将自己贴在了马车上面,所以两侧的人在射箭时,都是下意识地压低了高度,还是按照以往思维去思考正常人坐马车时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位置。 密集的箭矢之后,马车外又传来了厮杀声,是护卫着马车的银甲卫和刺客拼杀了起来。 只是,这些刺客身上一个个都释放着光芒,意味着全都是入品的高手,有心算无心且银甲卫又在第一轮箭矢中死伤过半的前提下,根本就不是这群如狼似虎的刺客的对手。 郑凡和瞎子也从马车壁上下来了, 二人一起看向阿铭, 阿铭已经很苟了,但其左臂位置和右腿位置,也依旧有两根弩箭射了进去。 阿铭一边摇头一边拔箭, 心里感慨着吸血鬼是真的没人权。 就在这时, 一个刺客掀开了马车帘子探进了脑袋,在他们的认知中,马车内的人肯定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眼下自己不过是来确认一下罢了,外加时间紧迫,所以并没有丝毫的试探。 刚刚将身上箭矢拔出来的工具人阿铭, 顺手直接将箭矢刺入对方的眼睛, “噗!” 刺客发出了一声惨叫,本能地向后退,却被阿铭迅速跟进,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又将其拉入了马车内,随即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獠牙刺入对方的脖颈之中。 紧接着,就是“咕嘟咕嘟”的声响,这个刺客的身躯开始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快速地干瘪下去。 对于阿铭来说,以往喝血是属于生活中优雅的点缀,此时则是战斗时快速自身补充。 “主上,用魔丸!” 瞎子在开黑频道喊道。 外面的刺客在察觉马车的异常后,已经再度举起了弩箭。 这帮刺客显然训练极为有素,哪怕是先前冲杀下来时,也在两侧留有射手。 郑凡没有丝毫犹豫,眼下的异变已经切实干系到了自己的生死,所以拳头猛地砸向自己的胸口魔丸所在的位置。 “嗡!” 寒意,刺骨的寒意开始从魔丸体内释放而出,顷刻间充斥郑凡全身。 灾厄、诅咒、梦魇,种种负面属性开始加持。 郑凡的瞳孔,开始被一层血色所浸染。 “砰!” 郑凡双脚一蹬,整个人直接向前窜出,站在马车车头前的两个刺客只看到一道身影迎面而来,刚准备提刀的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飞了起来。 郑守备的双臂已然伸展开去,宛若两把钢棍直接砸在了两个刺客的脖颈位置,其势能更是带着俩刺客倒飞出去七八米。 而这时,两侧的弩手马上做出反应,对着落地的郑凡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噗!” 身边被自己压在地上的两个刺客被郑凡双臂举了起来,两侧的弩箭全都射在了这两个刺客身上。 “呼……这应该是在主上晋升八品后,魔丸第一次出手吧?”阿铭说道。 “亲儿子,总是不一样的。” 魔丸,原本就是诸多魔王里,最被忌惮的一个,换句话来说,也相当于是七个魔王里,实力最强的一个。 有如此表现,虽然让人咂舌,却不至于如何吃惊。 “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阿铭先一步下了马车,直接向右冲去,瞎子紧随其后,右侧的两个刺客正好回身杀了过来。 瞎子掌心之中出现了两根针,阿铭则直接冲撞到了两个刺客身前。 “噗!” “噗!” 两个刺客反应迅速,直接横刀切了过去,两把刀都嵌入了阿铭的体内,但阿铭的双手却直接按住了自己体内的刀口,让对方不得抽出。 “嗡!嗡!” 瞎子的两根银针在下一刻刺入了两个刺客的太阳穴,两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嗖!嗖!” 两根箭矢射了过来,阿铭迅速后退,挡在了瞎子身前,两根箭矢都射中了阿铭的胸口。 瞎子双手拳头攥紧, 刹那间, 一股力量直接撞在了阿铭身上,阿铭也顺势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放风筝一般“飞”向了对面墙头,也就是那两个弩手的上方。 在下落时,阿铭双手顺势抽出还卡在自己体内的两把刀,一起砍下。 两个弩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被阿铭砍翻摔了下去,身体一阵抽搐后,很快就不动了。 阿铭又爬出了围墙,来到了街面上,而在马车另一侧的位置,五具刺客的尸体已经被整齐地放在了那里。 郑凡歪着脑袋,看着瞎子和阿铭。 刺客,已然全被清理干净了,其实,这些刺客各个都身手不俗,但在小规模的遭遇战厮杀中,魔王们的实力和特性的优势,反而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 一如先前在冰河边被射死的袁振兴,可能单挑的话,燕军里是他对手的人,真的不多,但在围攻之下,他也只能很憋屈地死去。 好在,刺客的人数,不算多。 “人杀没了,快点回去,别透支主上太多。”瞎子提醒道。 郑凡咧嘴,笑了两下,眼神里,带着一种压抑至极的阴狠,但在下一刻,他身体往后一倒,坐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郑凡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这种感觉像是在冬天刚跑完了一个长跑,肺部有着些许撕裂的痛,喉咙也发甜。 “没事了?” 环视四周,看着地上刺客的尸体,郑凡问道。 “没事了,主上。”阿铭一边继续拔箭一边说道。 就在这时,街道前侧和尾侧都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一队队乾兵在此时已然赶至。 前方队伍为首者,赫然是祖东成的弟弟,祖东令。 “到底怎么回事儿!”祖东令吼道。 郑凡在瞎子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看着前方的祖东令,不客气地喊道: “这应该是我们来问你们乾国,这到底是何意!要想杀就直接杀,何必这般藏头露尾用这种方式!” 其实,郑凡心里也清楚,这些刺客肯定不是乾国人派出的,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自己又不是李富胜,杀了其实没什么意义,还会迫使城外的镇北军兑现承诺,明日开始大肆屠戮平民来报复。 但心里明白是明白,也不耽搁先把屎盆子扣上去。 “呵呵,真要杀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着和本我讲话么!”祖东令反驳道。 郑凡用阴沉的目光盯着祖东令,道: “送我等出城!” “不成,事情还没调查清楚!” 祖东令本想说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燕人在自导自演,但一看这仨燕人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就没问出这种问题。 人不死,还怎么泼脏水栽赃? “天快亮了,天亮之前,我不回营,明日十万乾国百姓将因将军你的决定而横死!” 祖东令的脸,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下,显然是在克制着自己的愤怒。 在乾国的土地上,用乾国人的命来威胁乾国的军队,这真是……奇耻大辱! “护送燕使出城!”祖东令下达了命令。 郑凡三人开始往前走,在经过祖东令身边时,祖东令沉声道: “燕使,我期待日后和你在战场相见的那一天。” 郑凡笑了笑,道: “别介,日后什么日后啊,也别改天了,就今儿个,你现在开城门,咱直接真刀真枪地练练,背地里放狠话,可不是大老爷们儿做的事儿。” 祖东令原本愤怒的表情里,忽然出现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直接喊道: “尔等都看见了,燕狗欺人太甚,辱我大乾男儿没种! 众将士听令,将燕狗给本将就地斩杀!” “…………”郑凡。 ———— 今儿个状态是真不好,我需要调整一下,在电脑前枯坐很久,却一直找不到码字的感觉,很痛苦。 第五十五章 回夜 生活,似乎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时刻给你安排出莫名其妙的事儿,一如现在,郑凡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作为使节,放放狠话,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么? 人都说输人不输阵呢,更何况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眼下燕军已然在上京城外扎营了。 自己狂妄一点,跋扈一点,嚣张一点,不是很应当的么? 你委屈一点,不忿一点,屈辱一点,忍受一点,不也是正常流程么? 难不成这祖家二少爷当真是个莽夫,就是因为自己嘲讽了几下,讽刺了几下,就直接炸毛了? 郑凡觉得自己就像是后世碰瓷儿的, 你撞我呀,你撞我呀,有种你就撞死我呀, 砰! 魔丸的力量刚刚使用过,虽然似乎是因为自己实力进步又或者是拼娃拼习惯了的原因, 这次自己没直接虚脱倒地不能动弹,但就算再次将魔丸强行召唤出来,面对四周数百甲士,也很难有什么真正的效果。 除非…… 一时间, 郑凡、瞎子以及阿铭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祖东令身上, 擒贼先擒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直接飞掠而至,且在须臾之间就刺在了祖东令面前的地上。 “嗡!” 剑身还在微微发颤,发出轻鸣。 祖东令面色一变,他认得这把剑,因为剑上有着百里家的标志。 百里兄妹,一个叫百里丰,一个叫百里香兰; 当然,前者大家更习惯于称呼其为百里剑,因为他是乾国的骄傲,也是当世剑道大家。 乾国大文豪姚子詹曾做诗以剑喻人,诗中将百里丰直接称为百里剑,这个称号,也由此而来。 也因此,当代江湖评四大剑道宗师时,也曾有人不满,说乾人掌握着文坛话语权,用诗歌文章吹捧一个人简直就是乾人的当家本领,所以,要是说楚国那位造剑师是靠着晋国剑圣一句话强行推上四大剑客之位的话,那百里剑这俨然四大剑客之首的位置,则是靠乾国文人每每酩酊之后用一篇篇诗文给堆砌起来的。 楚国造剑师先不提,晋国剑圣就是个疯子,经常疯疯癫癫的,甚至连晋国皇室和三大氏族的面子也都不卖,而燕国的李良申本就是军中丘八,其他人和百里剑比起来可没那么多的资源去吹捧。 这就跟上京城内的花魁一样; 各人有各人的眼缘,各人也有各人的喜好,有喜欢丰腴的,也有喜欢精致玲珑的,有喜好文采的,也有只爱三寸金莲小脚的, 但花魁只有一个,归根究底,到最后比的,无非就是谁家背后的金主更舍得砸钱去造势捧场呗。 但这般形容百里剑,可以说有些恰柠檬的意思,因为不管怎么样,百里剑的实力,也确实是能让人信服的。 当年,百里剑一身白衣入上京,官家至玉龙桥亲迎,拜其为太子武师。 这是街头巷尾都知晓的事儿,但还有一件事儿就只有权贵们才知道,那就是百里剑的妹妹,被官家认做了自己的干女儿,一直留在身边,身着银甲。 远处,百里香兰的身影走了出来,她面色清冷,谈不上高傲,却很清晰地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原本,郑凡轻信了乾皇的玩笑话,以为人家是个寡妇,而乾皇又有曹操的癖好。 但在得知对方姓百里后,自然就打消了这种想法。 “陛下旨意,让燕使出城。” 百里香兰的目光看着祖东令。 祖东令的面色变了好几次,因为他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来自皇权的压迫,事实上,当燕人军队出现在上京城外时,皇权那神圣不可侵犯的根基,其实已经被动摇了。 但百里香兰更是一个剑道高手,哪怕没有皇权在后,她说的话,本身就很有效力。 祖东令抬起手,其身后的士卒马上让开。 百里香兰走过来,拔出了自己的剑,继续往前走。 郑凡、瞎子和阿铭则跟在她身后。 祖东令的兵马继续停留在原地。 先是刺客,再是本来应当救援的人要杀自己,然后原本说明天要杀自己的人现在却又来救自己。 世间事儿,还真是有趣得很。 但郑凡现在迫切想要的,还是离开这座城,他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身死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非常非常不喜欢。 百里香兰倒是送佛送到西,一直将郑凡三人送到了城楼上,自有守城卒将篮子已经准备好。 郑凡对百里香兰拱手,道: “多谢姑娘相救,先前在宫里,因为一些误会,对姑娘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对女人低头,其实一点都不丢人,尤其是对一个漂亮女人低头,那就更理所应当了一些,再加上这个漂亮女人实力很可怕的话,不跪舔,就已经很矜持了。 郑守备是个讲究“从心”的人,有些误会,能解开就最好解开,在见识过那些真正强者的实力后,郑凡清楚,千军万马固然能够碾压他们,但他们想在乱局之中抽个空来刺杀一下自己,自己肯定也会很难受。 百里香兰脸上依旧挂着很平静的神色,开口道: “明日,我等你。” 这还是要杀自己。 郑凡叹了口气,道: “姑娘,今夜我感觉身体有些不适,估计是感染了风寒,明日可能不能出营了。” 百里香兰有些疑惑地看着郑凡, 许是她真的没想到, 堂堂燕人将领,一国使节,且曾在燕乾战场上屡立战功的人物,居然可以做到这般的不要脸。 不过,郑守备不知道的是,人家之所以要杀自己,并非是因为自己先前眼里的yin邪,而是因为那位叫袁振兴的剑客。 “郑将军,总是会有机会的。”百里香兰说道,她也只能这么说。 纵然是她哥哥本人在这里,也不会去做出一人一剑独闯燕军大营的事儿。 剑客和纯粹的武夫还有不同,那就是剑客更擅长的,是捉对厮杀,而非什么千人敌万人敌。 白天袁振兴就这般被箭雨射死了,就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若是沙拓阙石那般纯粹武夫体魄,在箭雨里洗几轮澡问题可能都不是太大。 郑凡笑笑,转身走入了筐子里,筐子被放了下来。 三人上了先前被拴在城墙下的马,然后毫不犹豫地策马奔腾回家。 策马的途中, 郑凡在心里喊道: “瞎子,以后这种事儿,咱再也不做了。” 自己的命,金贵啊,还没玩儿够呢。 瞎子则显得沉稳许多,道: “主上,慢慢来吧。” 慢慢成长到,我们也能说一个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不过很快,郑凡心里又想到了乾皇说的“不准一兵一卒南下”,其实,自打乾皇说出那句话时起,郑凡心里就一直沉甸甸的。 虽说大家一直在调侃着大燕尽出猛将狼灭,那大家伙以后还玩儿个屁? 但毕竟是在燕国生活这么久的人,站在郑凡的角度,无论是小六子还是靖南侯镇北侯,都对自己很不错。 燕国可以败亡,但那应该是盛极而衰,或者是盛极而崩,但眼下,可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的话,未免让人心里太过唏嘘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自己麾下翠柳堡的骑士,已然折损了不少,郑凡还等着仗打赢了后可以换个小城当个城守安心地种田发育一波,别到最后还得当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 再回头,看向身后那高耸的上京城墙,郑凡心里已然产生了一股隐忧, 这道坎儿, 燕人能翻过去么? ……… 暖房,又被称之为“觅春阁”,取其四季如春之意。 赵官家平日里,除了忙朝政之务外,就喜欢待在这里,尤其是冬天到了,更是如此。 当然了,觅春阁在夏日里,自然不会再被称为暖房,里面会被填充冰块,炎炎夏日时,这里也是凉飕飕的。 觅春阁的名字,其实不大好听,和上京城内的花坊名字太相似了,什么寻欢楼畅春园芸芸; 但赵官家却喜欢这个名字,且执意取了这个名字。 赵官家刚登基时就下旨修建这座园子,曾遭遇了许多朝臣的反对,当时乾国大文豪姚子詹才刚刚入仕,其父曾撰文借前朝修建大殿空费民力物力导致亡国之事来讽刺时下官家正在修建的觅春阁。 对此,赵官家依旧我行我素,也没对姚子詹的父亲有任何的发作,倒也使得姚家声望一时无俩,为之后姚子詹文名大发做了铺垫。 眼下,觅春阁内,乾皇斜躺在靠椅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正在一颗一颗地送入嘴里。 在其下方,跪伏着一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姓骆,在外,凶名赫赫,于乾国民间更是被谣传是八只手臂每顿都要吃一个小孩的怪物,他是银甲卫的大都督,掌握着大乾这支特务机关的运作。 同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其母,曾是乾皇的奶妈,他和乾皇,算是奶兄弟。 “陛下,行刺的是楚国隐藏在上京城内的刺客。” 骆明达战战兢兢地跪着说道。 “朕记得,银甲卫对上京城内的楚国探子是有监控的。” “回陛下的话,因燕军出现于城外,今日上京之内人心惶惶,乱象太多,臣手下的人一时失察,这才………” “朕不喜欢听理由。” “臣有罪!” 乾皇吐着葡萄籽,整件事,其实很清晰,袭击燕使的是楚国人,玩的也是煽风点火的把戏。 因楚国皇帝驾崩只是时间问题,诸位王子已然有了剑拔弩张的架势,所以楚国迫切地希望外部三国能够打成一锅粥,这才方便他们楚国接下来去准备权力交替的事宜和动荡。 只是,乾皇脑子里,却浮现出了郑凡在离开前说的话,他说自己不会打仗,他还说事情不会那么美,完全按照自己所说的情况去发展。 这件事,表面上是因银甲卫的监控失误,导致这批楚国探子得以行动,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也意味着伴随着燕人南下,朝廷上原本一直在平稳运行的某种秩序,被打破了。 乾皇甚至可以断定,银甲卫下面,有人眼见着燕人已然打到了上京,开始有其他心思了,甚至可能会和楚国开始暗通曲款。 至于说和燕人密谍司搭上关系的权贵,只会更多。 这种感觉,让乾皇很不喜欢,身为帝王,最讨厌的就是自己龙椅下面的一些人和事儿,开始有了失控的征兆。 “奶哥哥。” “陛下!” 面对这个不知多少年都没能再听到的称谓,骆明达无比惶恐。 “奶哥哥,朕眼下能相信的人,真的不多了。” “陛下!” “燕人,打不进上京的,不过,银甲卫这些年,也越来越没以前好使了,是该清一清了。” “臣明白!” “下去吧,忙你的吧。” “臣告退。” 骆明达走出了暖房,在外面,看见了百里香兰。 “香兰姑娘。”骆明达对百里香兰行礼。 百里香兰点点头,让开身。 骆明达离开了,百里香兰推开门走了进来。 “陛下,燕使已经出城了。” “呵,那个姓郑的燕人,还挺有意思。” “祖东令………” “祖东令不用去管他,祖家这个二小子,看似粗莽,但心思其实细得很,他这般做,倒也算是果断。祖东成那小子,应该是被燕人抓了,祖东令也就只有这般,才能向朕表明他祖家的态度。 只可惜了,那帮楚国刺客居然没能将燕使给杀了,朕本来还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让楚国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自家安心地争位去。” “陛下,您应该让我出手的。” “不用,有些事儿,顺水推舟可以,但太刻意了,难免不被人看出来,燕使死了,对面的燕人将领本就是个疯子,肯定会举起屠刀,这些债,可千万不能沾在朕的头上,朕到底是爱民如子不是?” 言罢, 乾皇又道: “明日,你且不用出城了,就护在朕身边,燕人若是明日攻城,朕还得去城墙上走一遭。” “太危险了,陛下。” “所以你得护卫在朕身边,朕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乾皇伸手,从身前桌案上拿起了三封折子。 这是三个相公的请罪折子,分别是韩相公、富相公和司马相公。 “韩相公先留着,富相公和司马相公的请罪折子,朕就允了,借着这个机会将那几块臭石头给搬下去几个,以后做起事儿来,也顺心不少。” “陛下,这些话您不应该对我说。” “说说也无妨,皇帝就是个孤家寡人,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找不到。” 百里香兰点点头,没问什么自己不是人? 她知道, 自己是一把剑。 ……… 回了军营后,郑凡直接去见了李富胜,虽然这个燕使名不正言不顺,出发点更是临时起意,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向主将交差也是必须的。 李富胜坐在自己帐篷里,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包扎过了,郑凡进来时,李富胜正一只手拿着猪蹄子正在啃着,锅里还有着不少猪蹄在炖着,肉香四溢。 时下,羊肉比猪肉贵,但北封郡因为毗邻荒漠,所以羊肉反而比猪肉便宜,吃一顿猪肉还真有些不容易。 见郑凡回来了,李富胜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大铁锅,道: “边吃边说。” 郑凡没有去捞猪蹄,他在乾皇那儿已经吃了老不少了,再者,接下来要说的事儿,也很难让人有心思吃下去。 果不其然,当郑凡将自己和乾皇说的话以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后,李富胜手里的猪蹄已经停下许久没有再啃一口了。 “大人,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乾国三边坚守不出的话,那么燕国这次的战略目的就无法实现,你在乾国北方几个郡再怎么驰骋纵横,却终究是一块飞地,飞地的话,一来无法进行有效防御,二来,也没办法对燕国本土进行补充。 最重要的是,王庭和晋国这会儿应该已经动手了。 若是大军再撤回去,这一遭,这一仗,可真的就是白打了,按照乾皇的说法,就是特意过来帮乾国刮骨疗毒来的。 李富胜咬了咬牙,下意识地想要将手中啃了一半且已经凉透了的猪蹄给丢出去,但也只是手腕晃了一下,手指依旧死死地抓着猪蹄。 拿回来, 张嘴, 继续啃着。 不做声地闷啃,且啃了一个再换一个,他吃得很专注,任何一点儿肉都不放过,甚至连骨头都会在嘴里咀嚼几下。 一大锅的猪蹄,李富胜一个人全吃完了,还拿起了碗开始喝汤,一碗接着一碗。 郑凡就默默地在旁边坐着,没有说话。 终于, 李富胜吃好了,他长舒一口气, 似乎是因为吃饱了,那种饱腹的幸福感冲淡了他脸上的阴郁。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虽说,侯爷经常训诫我们说,以后看事情要看得长远一些,但我一直不以为意。 武人嘛,会杀人,知道如何打胜仗也就行了,干好自己的本分,其余的,随他去吧。 其实,李豹和我差不多,他也是个没脑子的家伙。” 李富胜的目光看向了郑凡,道: “先前你说的话,说给我听就行了。” 郑凡马上应道:“卑职明白。” 李富胜起身,走出了帐篷,郑凡也就跟着一起起身,走了出来。 今日,月明星稀。 李富胜又习惯性地将双手插在了甲胄里,像是个老农一样,微微佝偻着自己的背,遥望着前方的上京城,感慨道: “听说,乾国人的江南,更是富饶。” “乾国八成赋税,都收自江南。” “嗯。” 李富胜吸了吸鼻子,然后清了清嗓子,对着脚下吐了一口痰, 道: “郑守备,你觉得这座上京城,如何?” “大人,这次出使是晚上出使,乾人也没能让我看到太多东西。” “就说感觉,就说感觉。” “很大,应该,也是极热闹的。”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大城,咱们的图满城包括南望城,和眼前这座上京城比起来,就是个小拇指哥儿。 这么大的一座城,这么俊的一座城啊。 它在我眼里,是那般的白嫩,比那白面馍馍还招人稀罕。” 说到这里,李富胜扭头看向郑凡,问道: “郑守备有子嗣了么?” “没有。” “哦。” 李富胜的身子微微摇晃了几下, 道: “早点生娃好,咱们镇北军里,大家生娃都挺早,因为经常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般,婆娘肚子大了后,就敢放心地死在荒漠上了。 但说实话,这种日子,过得其实并不好,不过咱们北人,也不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什么不对。” 郑凡不知道李富胜为什么要说这些,但还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自己这个穿越者,仅仅是有一点点对燕国的归属感,在得知乾皇的命令后,都觉得心里有些沉重压抑,那就别提李富胜这个标准的燕人军中宿将了。 “赵官家说得没错,乾国地大物博,我大燕,确实是苦寒了些,但说句心里话吧; 就算事情真如赵官家所说那般又如何了? 我大燕自立国之始,大燕儿郎就在南征北战中过的日子,也就这些年日子稍微过得安逸了一些,但骨子里的血性可没有丢。 王庭来了,再打回去就是了,反正已经按着他们揍了百来年了,都揍习惯了; 晋国来了,一样打过去就是了,实在不行,先拾掇一个再拾掇另一个,哪怕乾国还想再火中取栗一把,来呗,干呗! 镇北军加上靖南军大不了全都拼光了也无所谓,但老子也想看看,想把我大燕南北二军都拼光,他蛮族、他晋人和他乾人,得跟着一起陪葬下去多少!” “呼………” 说到这里, 李富胜长舒一口气, 指了指前方的上京城, 道: “咱北封郡的女人泼辣,能骑得马拉得起弓的真的不在少数,早年我年轻那会儿,还是个半大小子,身子还没长开,功夫还没练成; 但有时候在街面上瞧着那些俊俏的大小媳妇儿就是会忍不住上去对着她们那胯拍一把过过瘾,哪怕马上被人家吊起来抽鞭子也无所谓。 眼下,这么俊的一座城摆在老子面前, 老子不上去拍一把,心里还真不得劲。 直娘贼,管他娘的大势,管他娘的以后,老子自己先爽了再说, 明日, 老子攻城!” 第五十六章 消失的大军 郑凡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帐篷,他这会儿很想洗个澡,但军中确实不具备这种条件,而且眼下也不是穷讲究的时候。 四娘将郑凡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帮忙进行按摩,做使节的事儿,瞎子已经说了。 对于四娘而言,只要人没死,就没什么问题,反正大家怎么玩儿不是玩儿? 所以,她倒是没有像那些传统女人那样哭啼啼地说什么主上下次千万不要再犯险了。 主上的脾气,四娘是清楚的,男人的本性,往往在玩儿针时会流露得淋漓尽致。 她清楚,若是可以选择,主上也不会偏要去涉险,主上还是很惜命的,但军令这个东西,也委实是没什么办法。 梁程进来了,郑凡依旧躺在四娘的腿上,梁程对这一幕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主上。” 郑凡睁开了眼,问道: “攻城器具打造得如何了?” 梁程摇摇头,道:“不过一天的功夫,就算征发驱赶了不少乾人来做苦工,但也就造出了一些云梯罢了,另外收集了一些之前乾军留下的兵器什么的。” 攻城,本就是一种高难度活儿,事先准备也是极为重要的,但眼下时间过于仓促,太多可以运用在攻城战上的器具根本就没时间去准备。 类似于冲车和箭塔包括砲车那种的,也都还没影。 上京城的城墙又极为高耸,里面的守卒也不少,虽说士气低落,但人家毕竟是据城而守,心理优势足以抚慰原本的惶恐。 郑凡叹了口气,或许,正如李富胜先前所言,明知道没什么结果,但纯粹是为了打而打一场。 总不能看着这般滑不溜秋的城墙来,再留着同样滑不溜秋的城墙去。 狗跑到陌生的地方,还知道撒泡尿标记一下呢。 “行了,知道了,你也下去休息吧。”郑凡说道。 在这种局面面前,个人或者小团体所能起到的作用,真的不大。 饶是郑凡和身边的魔王们,其实能做的,无非也就是站在旁边看着,硬要再多做一件事的话,就是祈祷李富胜别明天把自己麾下的人马拿过去当先锋军就行。 “主上,休息吧,天都快亮了。”四娘说道。 郑凡听话地闭上了眼。 也就在此时,一队骑兵从西风渡口策马而来,径直入了军营,将打算再眯一会儿为天亮的攻城多蓄一点儿元气的李富胜吵醒。 大帐之中, 面对着送到自己手中的这封信, 李富胜大骂了一声, 随即一掌劈碎了大帐中的桌案。 当然了,这件事,郑凡是不知晓的,当军中的号角声响起时,郑凡在请不请病假之间犹豫了一下,转而直接将麾下人马的指挥权交给了梁程,自己则直接去中军那里找李富胜。 既然龟缩在军营里影响不是太好,那就干脆站在李富胜的身边,李富胜的武艺,郑凡大概也能猜到一些,可能不是三品,但四五品的样子应该是有的,关键战场厮杀,很多时候都讲究一个效率和因地制宜,不像是双方擂台上单挑那般,不可能尽兴展示所学,所以想要直接看出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实力也很难。 那些哪怕没入品的沙场老卒,他们可能在乱战之中杀的人比高手要多得多,同时他们活下来的概率也比那些高手多得多。 但不管怎么样,待在李富胜身边,至少不用怕那娘们儿来找自己。 关于百里香兰的事儿,李富胜昨天也听郑凡说过了,见郑凡直接来找自己汇报军情,李富胜也只是笑笑。 昨儿个让人家入城当燕使,差点死在了城里,总不可能再让人今儿个再去冒险不是。 再者,郑凡仗着手底下魔王们帮忙作弊,在李富胜以及两位侯爷那边刷了不少印象分,该保护还是要保护一下的。 只是,让郑凡有些诧异的是,当镇北军摆开了阵势后,郑凡没有看见前后军的区分,甚至,大家伙都骑在马上。 镇北军的步战其实也丝毫不弱,这个年代,普遍而言,骑兵的素质本身就是比步兵要高一截的,毕竟训练和养成成本不一样。 镇北军下马步战依旧可以压制乾军的场面,一路南下中郑凡见过好多次了。 郑凡也算是一直在学习如何打仗,也因此,他现在是真的有些看不懂这到底是在玩儿什么蛇皮。 攻城用的甲士不得先在此时休息休息? 大家都骑在马上,这是笃定上京城的城墙是豆腐渣工程所以打算直接骑马将城门给撞开么? 李富胜扭过头,看了一眼郑凡,微微颔首。 “…………”郑凡。 郑凡也马上做出了了然之色。 李富胜叹了口气,又点点头。 郑凡也抬起头,发出了怅然一叹,仿佛感同身受。 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明白。 梁程这会儿也不在身边,没人可以递小抄。 而这时,上京城的城墙上忽然发出了阵阵欢呼,先是一片,随即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凡抬起头向上看,果然,城墙上出现了一面金吾纛旓。 这意味着,乾皇已经亲临城墙。 上位者,还是皇帝,亲自出现在了城墙上,这对乾军的士气鼓舞是相当巨大的。 尤其是眼下,燕军唯一期望的,并非是通过攻城战将守城的乾军全都杀死,而是想着通过这种压力,让乾军自己崩溃。 反正乾军自我崩溃的战例实在是太多了,梦想总是要有的不是。 但乾皇的出现,可以说近乎打碎了这种可能。 郑凡偷偷转过头看向了李富胜,发现李富胜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波动,今日的李富胜,情绪上有点怪怪的。 没那么狂躁了,也没那么张狂了,显得过于平静了些。 上辈子郑凡养过宠物,今日李富胜给郑凡的感觉如同当初他带着工作室里的宠物狗去割掉了蛋蛋。 城墙上, 一身龙袍的赵官家一边往前走一边面带微笑,同时还时不时地停下来对一些士卒嘘寒问暖。 上位者不存在不会收买人心技能的可能,无非是懒不懒得去做罢了。 乾军士卒们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欢呼,恨不得此时燕人就马上攻城他们好让官家看看自家的武勇! 百里香兰走在乾皇的身后,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城下燕军的方阵中逡巡着。 终于, 赵官家走上了城楼,在城楼的台子上坐了下来,那里,已然备好了酒水。 这些,都是事先打过招呼的,且确认过了燕人没有砲车才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 让赵官家微微有些不满意的是, 这里只摆放了茶水没有放上棋盘, 一如对于自己演技有着极高标准的演员,哪怕是一点点瑕疵都让他感觉很不愉快。 双方戏台搭建好, 角儿也到位了, 下面, 该敲锣的敲锣,该打鼓的打鼓。 李富胜手臂一挥, 后方的旗兵马上做出反应传达了主将军令。 下一刻, 从燕军军阵两侧,大量的乾人百姓被驱赶上前,他们手里拿着刀剑长矛,他们身穿着自己原本的衣服。 郑凡抿了抿嘴唇,这个情况,瞎子早就提醒过自己了,用乾人的命去填护城河去消耗乾人的守城物资本就是战场上常用的手段。 城墙上的乾军顿时哗然,开始痛骂燕人无耻。 坐在那里观战的乾皇在看见蜂拥而来的居然是自家的百姓时,脸色也马上阴沉了下去。 “放箭!” “放箭!” 守城军没有妇人之仁,在发现下方的百姓已经在架设云梯时,马上下达了攻击命令。 一时间,箭矢如蝗虫一般落下,下方的百姓死伤惨重。 他们本能地想要退缩回来,但游弋在外围的燕军骑士马上又将他们赶了回去。 紧接着, 第二波拿来填坑的京畿之地乾人百姓被驱赶了上来。 “咳咳………” 郑凡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这一幕幕的,有些过于惨烈了,他终究,还是有些受不了,但也在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反应。 能居住在京畿之地的百姓,和这座上京城,定然有着极大的关系,甚至,不少乾国守军的家人就住在城外,一时间,城墙上的叫骂声此起彼伏,很多守卒是一边喊着热泪一边向下射出的箭矢。 李富胜只是微微闭着眼,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击,是的,他在享受着这一刻,他没有丝毫的不适。 虽然郑凡清楚,为将者,得做到足够的冷血,但看李富胜这乐在其中的样子,还是觉得有些咂舌。 这个很早就说过让自己在需要的时候,制止自己心中杀戮的总兵官,他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下一批被驱赶上前的乾国百姓连刀枪都没有,他们只能去捡起前面死去人身边的刀枪,云梯其实也早就被损毁殆尽。 城墙上,乾皇已经起身离开了,他来这里是想看自家军队和燕人厮杀的,但眼前的这一幕,让他这个皇帝很没有尊严。 因为城下的百姓,也是他的子民,这一幕,等于是在打他的脸。 待看见金吾纛旓从城墙上离开后, 李富胜微微一笑, 似乎刚刚听完了一场音乐会,先前的他,是沉浸在艺术的熏陶之中。 “啊………” 李富胜打了个呵欠, 做了个回手的动作, 身后的传令兵迅速传达了命令, 随即, 燕军开始鸣金收兵。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燕人组成的方阵企图冲上去夺城,大家都在旁边看着,然后到了点后,一起回转归营。 回归大营后,李富胜直接进了自己的大帐,同时下令除非出现乾国军情,否则不见任何人,这里的任何人,也包括郑凡。 郑守备回到了自己麾下所在的营地,大家伙儿已经在埋锅做饭了。 魔王们坐在一起, 薛三先开口道: “今儿个是要做嘛?” 瞎子没回答,梁程也没回答,不回答是因为他们也不知道。 “他,临时变卦了。”郑凡说道。 昨晚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攻城,甚至可能亲自带领先锋军冲击城墙的李富胜,今日,却显得极为安静祥和。 肯定是有什么因素,促使了李富胜今天的转变。 瞎子终于开口道; “看样子,是要撤兵了。” 梁程摇摇头,反驳道: “若是要撤兵,这会儿肯定已经下达通知了,但还没有,证明明天大军还会继续驻扎在这里。” 晚食,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之中结束,事实上,对今日战场上所发生的这一幕感到不解的,肯定还有很多人。 甚至连城内的乾人将领都会不解燕人这到底玩儿的是哪一出。 夜里, 瞎子走到梁程所在的帐篷,同时,有些不满道: “我喊你过来,为什么还偏要我过来?” 梁程开口道: “这不是怕你那儿不方便么。” 瞎子和那位小媳妇儿现在可是住一顶帐篷。 “呵呵。” 意念力掀开了帘幕,露出了里面的阿铭,瞎子道: “我也是怕你们俩不方便。” 梁程和阿铭是住一顶帐篷的。 瞎子俯身,进入帐篷。 梁程拿起水囊,准备给瞎子倒水喝。 瞎子忙摆手,道: “别,别,我不喝你们的水。” “是水。”梁程说道。 “不喝,不喝。” 天知道这水囊之前装过什么。 “有什么事?”梁程问道。 瞎子从怀中取出了一份信,道: “这是温苏桐派人送来的信。” “他居然还真能送出来。” 现在兵荒马乱的,想送一封信过来,南斗可不小。 “走的时候,我给他留了两个伶俐的人。” 既然是翠柳堡的人,哪怕送信途中碰上了燕军,也不会有什么事。 “不过,两个人一起送信的,折了一个。” 这封信的代价,还真挺大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任何时候,信息渠道的畅通都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哪怕为此牺牲几个骑士,瞎子都觉得很值当。 “信里说了些什么?”梁程问道。 “说了些滁州城里的情况,基本风平浪静,按照主上所说的,乾皇应该确实曾下过旨意,禁止三边大军回援,所以滁州城现在还在我们手上,温苏桐他们,还稳稳地做着伪军。” “嗯。” “不过,让我感到很奇怪的一件事是,信里最后头,还加了一件事。” “说。” “温苏桐曾派人联系过四周,劝降滁郡的其他城池守军什么的,收效甚微。” “预料之中。” 滁郡虽然被燕军践踏过,但距离传檄而定还远着,毕竟乾国三边兵马还没回来,按照原本的计划,只要吃掉乾国三边回援的兵马,那么乾人北方官员将因此绝望,从而除了少数坚定派,其余的,要么溃逃向南方要么就直接投降归顺大燕。 “温苏桐是个老狐狸,他没把话说透,但我看出了他的意思。” “不用说透,反正你们爷孙女婿俩人,都是狐狸。” 瞎子直接跳过了梁程的这句调侃, 开口道: “温苏桐这番派人通告滁郡全境,其实算是一种排查,在信里,他说除了滁州城,也就是咱们这支兵马所过的线路之外,还有滁郡西部的几座城镇曾遭遇过我燕军的攻打,燕军在这里补给了物资粮草后就继续南下了。” 听到这里,梁程的面色忽然严肃了起来,显然,他意识到了此间藏匿的讯息。 “那一路,按照行军方向来推断,应该是李豹那支人马。” 梁程点点头,道:“确实是他们,所以,问题来了。” “是的,问题来了,温苏桐他作为降人,不敢明目张胆地来询问咱们军事计划意图,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隐晦地提一些,不过,他确实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是的,一颗定心丸。” 旁边,坐在帐篷里一直在假寐的阿铭有些不满意道: “喂,帐篷里就我一个外人,你们说话还要打哑谜有什么意思?” 梁程扭头看向阿铭,指了指瞎子手中的信,道: “意思很简单,那就是镇北侯和靖南军所率的二十万主力军,不见了。” “不见了?”阿铭有些疑惑,下意识地道:“应该是藏起来了吧?” “滁郡基本是平原,连山都少见,二十万大军,人加上马,足足数十万活物,怎么可能完全藏得起来。 之前,进入滁郡时,李富胜这一支人马就和主力分开了,然后我们还知道,另有一支人马和我们一样在南下着,就是李豹那一支。 但问题是,出了滁郡后,也就这两支人马在交互作战了,主力人马,并未出现。” “嘿,之前不是你们说藏在那里等着打乾国援军么?” 梁程摇摇头,道: “但有一个问题,你要知道,二十万大军,加上这么多战马,人吃马嚼的,每天所消耗的粮草辎重,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从温苏桐的信来看,整个滁郡,除了我们和李豹这两支兵马为了获得物资破过城镇之外,滁郡其他地方,并没有出现那种群狼扑入的局面。” 阿铭沉默了。 瞎子则舔了舔嘴唇,道:“有意思,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乾皇一早就看穿了大燕的谋划,所以从一开始就下旨给三边禁止一兵一卒南下,打算用这种方式困锁住燕国的骑兵集团。 但到头来,从头打到尾的,只有李富胜这半镇兵马加上李豹的半镇兵马,加起来,可能也就六万骑的样子。 而镇北侯和靖南侯所率领的二十万铁骑主力, 却, 消失了……” 第五十七章 北 燕乾边境一线,一场厮杀刚刚结束,士卒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则是在整理着自己的箭矢。 战争,可以将一个个拥有丰富个体情感的人,变成一块块没有情绪的机器配件,此时这里的一幕,正是对此最好的诠释。 没人伤心,没人落泪,也没人去去吹箫奏古筝,更没人去看什么即将下落的夕阳和眼下的情景是多么般配。 乾国多诗人,也曾涌现出不少边塞诗人,但谁也不清楚燕乾近乎百年的承平下,那些乾国的边塞诗人到底是如何“触景生情”写出那般雄浑壮阔的沙场诗歌的。 郑凡曾研究过乾国不少的名人诗篇,因为燕国的环境政治格局因素,所以着重研究了一下边塞诗,看看自己脑子里的存货和这个时代的诗文比比,到底哪个更胜一筹,以后说不得用得着。 结果发现乾人的诗文在描写战争和边关时,所给人的感觉,一如后世那些高高在上的传统作家一写起农村就直接往上堆砌“朴实”“淳朴”“老实”的辞藻一般。 不明真相地人看了会觉得“原来如此”,而真正经历过战争环境洗礼的人则会对此嗤之以鼻。 没有哀嚎,没有叫唤,哪怕身上重伤的伤员,也只不过是在自己喉咙里轻微地发出些许的低哼,狼,就算是舔舐伤口,也有着它自己的方式。 这已经是这段时间来,第六次遭遇战了。 镇北军和靖南军总计二十五万铁骑南下,直扑乾国腹地,但让南望城一线诸多总兵官们意外的是,乾国三边的大军并没有回援,他们依旧稳稳地待在自己所构筑的防线内。 甚至,他们竟然还主动地开始派出兵马北上,跃跃欲试的姿态,十分清晰。 一开始,还只是试探,也就是一两千的规模,但慢慢的,这种试探转变为了大战前的铺垫,其北上兵马的规模开始上万。 乾国三边本就有不少骑兵,当初郑凡率翠柳堡骑兵南下收割军功时就曾遭遇过乾国三边骑兵的堵截,再加上西军的西山营三万多骑被调派过来,乾国三边的骑兵数目,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可观的规模。 先前,这里刚刚爆发的是一场上万人的遭遇战,双方都伤亡惨重,最后,以乾人的退去而告终,燕人也无力去趁势追击,一来,己方也需要抓紧时间休养,二来,没人清楚对面乾人撤退的方向是否还存在着乾人其他大军的埋伏。 两位总兵坐在一起,一个腿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就算治好了,以后估计也很难再骑得了马了,就连走路都得使着拐棍。 另一位总兵是身前和身后都中了一箭,因为有甲胄的保护,箭头虽然刺入体内,但并不是什么要害,只不过取箭时依旧得咬着牙忍受着痛苦。 其实,对于他们两位而言,自己身上的伤势并不是最痛的,最让他们痛心的反而是四周战场上已经倒下永远站不起来的麾下士卒。 燕军军制很粗犷,一如文官看的是实缺儿与否,武将则看的是自家麾下兵马强壮与否。 类似于荒漠蛮族,燕皇可能就是王庭,下面一个个统兵的将领及其部曲就是荒漠上的一个个部落。 虽然在表现上有所不同,但这些军阀头子们脑子里最大的事儿,其实还是保存实力,一如当初郑守备在翠柳堡时那般。 “老梁,这么打下去,咱这点儿家底子,可都得要拼光了啊。” “谁说不是呢,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这些家当,原本想着趁着陛下大举南下,可以再滚几轮雪球,谁想得居然得靠咱们自个儿在这儿打这种呆仗。” “那许胖子自诩是北人出身,就觉得自己懂兵了,是,镇北军是能打,但和他许胖子有什么关系? 这仗再这般打下去,老子是真受不了了,这帮弟兄跟着我这么多年,总不能都交代在这里,总得留点种子。” “呵呵,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乾人那边一次来得比一次凶,下一次,咱们俩剩下的这点家底子,可是连填都不够填的了。 虽说咱麾下儿郎比不得镇北军亦或者靖南军,但好歹也是人人皆马上好手,骑射功夫绝对不比乾人的骑兵差,偏偏被压着要去和乾人对冲! 败家,直娘贼,真他娘的败家!” 两位总兵官正在骂骂咧咧之时, 后方林子里出来一队人马,为首的赫然是一座肉山。 得亏肉山下面骑着的是一匹貔兽,换做寻常战马还真吃不住这个分量。 饶是如此,貔兽奔跑到跟前时,也已然是气喘吁吁一副透支了的模样。 许文祖翻身下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个总兵。 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战场上的血腥味并不是很重,地上的鲜血要么凝固要么已经被冰冻住了。 但这放眼望去的横尸遍野,也依旧在诉说着先前战事之残酷。 许文祖过来时,两位总兵完全当作没看见他一样。 许文祖也不生气,见两位总兵身上都负伤了,马上关切地蹲到梁国鸿身前,看着梁国鸿的腿,很是心疼道: “这……这……这……你怎么这般不小心呢。” 这情绪宣泄,有些过于用力了,也太过丰富了。 梁国鸿则有些生硬道: “许大人说笑了,战场上刀剑无眼,该添点儿红时,它就得添点儿红,想躲也躲不掉的,再说了,不管如何,某至少还有一条命在,比起那些已经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的儿郎们,某实在是幸运太多了。” 许文祖则反驳道:“我虽说没怎么亲自带兵冲锋过,但也清楚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南望城那儿新征募的良家子已经不少了,总得要有资深宿将带着才行,你且先下去养伤,顺带练练新兵。” “啥,你让我撇下兵马去南望城?” “你现在还能带兵打仗么?再说了,那些良家子也需要人带带。” “呵,新兵蛋子顶个什么用,虽说我大燕武风盛行,大燕儿郎近乎人人都会骑马,但真要说拉出来就能成军,你我也都知晓这是不可能的事。 许大人,我不想要什么良家子,我只想要我的兵,想要我的那些从虎威郡一路带来的兵!” 身边正在治疗箭伤的郭同思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梁国鸿,示意当着将士们的面,要是自己这些总兵先内讧了这叫什么事儿呢? 许文祖笑了,道:“我知,我知。” 郭同思则开口道:“许大人,这仗,真的不能这么打下去了,咱们这些总兵加起来,也就这些人马,虽说比不得镇北靖南二军精锐,但放眼四国,也算是一流的骑兵了,就这般和乾国人硬碰硬地打,真的太亏了!” 这般猛打猛冲,虽然连续几次交锋,燕人都赢了,败退的都是乾人,但自身的损失也很大,且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完全没有发挥出来。 梁国鸿也接话道: “许大人,就算是想下手,也切莫这般急切才是。” 这话一出, 不仅仅是郭同思还有身边的另外三个总兵也都面色一变。 实在是梁国鸿这话委实太过诛心了, 这近乎是指着许文祖的鼻子说,你就算想要削减我们的实力,好让你能坐稳银浪郡第一把交椅,也不该这般操之过急,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许文祖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反而继续笑呵呵地道: “可千万不能这般说,我许文祖平素的为人相信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平日里,大家关起门来算计来算计去,我许文祖比你们都会算计,我长得胖,也饿得快,自然也就吃得多一些; 但现在咱们面对的是乾人,这兄弟在家里打架但出了门后,还是得站在一起共御外辱才是,这点道理,我许文祖还是拎得清的。 本来呢,我麾下最能打的一支,你们也晓得的,是翠柳堡的那支人马,不是被靖南侯调着一起南下了么,但我这儿还有个几千骑的家底子,这样,我一个人都不保留,直接成编制地交给两位兄弟手里去。” 许文祖这话说得,让梁国鸿都有些始料未及,下意识地问道: “当真?” “千真万确!” 许文祖似乎是蹲着太累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冻土上,一边扯着自己的衣领子一边继续道: “你们也瞧见了,我这般胖,那头貔兽驮着我都费劲,就别说带兵冲锋了,以前,虽然并非没见过阵仗,但也都是在北封郡那一块围剿围剿马匪或者和蛮族小部落动动手,这种大场面,我也没真正操持过,所以,还得仰仗着诸位。 我麾下的兵马,你们大可分了去,后续从军的良家子,也尽管挑好的先给你们送去。 送出去的这些兵马,我也不回再要过来,这些话,我今儿个就当着你们的面说了,你们总不会担心我日后还会反悔吧?” 梁国鸿的面色有些疑惑,问道: “许大人,您这是为何?” 大家都是军头子出身,好不容易熬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清楚麾下兵马的重要性,许文祖这直接将家底子都送人了,这般做派,当真是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嘿,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分你的我的了,在乾人眼里,咱们可都是燕人。” 许文祖有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着东边, 道: “不瞒大家说,东边晋国那边,已经开战了,据说来势不小,晋国两大氏族,赫连家和闻人家,可都是家族底蕴尽出,具体多少兵马不知道,但东边可是有五万靖南军后营加上十万禁军还有那些郡兵防御,却依旧打得很是艰苦。 朝廷,是不可能再抽出一兵一卒来支援咱们了,两位侯爷也已经率兵南下,虽说不晓得为何,这三边的乾军似乎一直没有回援的动静,但若是他们真的要北上,陛下所在的燕京和他们之间,除了咱们能挡一下,还能指望谁? 哥几个,我也晓得大家心疼手底下的这些子弟兵,我也心痛啊,直娘贼,别忘了是谁给你们拨的粮拨的甲拨的马,这些玩意儿,老子要是损公肥私,再胖上了两圈又有何难? 但咱们现在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也不能避其锋芒,乾人这是在试探呢,乾人也忌惮,他们没有回援是真,但他们也不敢真的大举北上的,他们怕两位侯爷再杀回来。 我们不晓得两位侯爷什么时候会杀过来,但我们得做好咱们自己的事儿,咱们这些丘八汉,信的是什么? 不过是手中的刀枪箭马罢了,能咱自己豁出命争来的东西,咱就一点都别丢。 咱要是怂了,咱要是退了,咱要是从长计议了,等于是给乾人送定心丸吃,说不得乾人就真敢派大军北伐试试了。 所以,眼下,乾人来多少,咱就吃下去多少,哪怕是拼着两败俱伤,哪怕是咱们拼光了所有家底,咱也不能退,万事,就怕一口气,这口气,咱得一直提着,也必须得提着!” 许文祖面向北方,燕京的方向, 道: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与其说咱们这次是在保住陛下,倒不如说咱们是在保住大燕。 祖宗们舍身忘死地拼杀,才使得我大燕能够承平百年,这百年来,不是没打过仗,但从未有任何一支敌国兵马真的深入过我大燕的疆域,我大燕也从未丢过寸土! 咱们要是撑不下来,以后死了到地下去,可就真没脸去见祖宗了。 诸位,这就是我许文祖的意思,咱嘲笑了乾人一百年了,一直笑话乾人没种,笑话他们没栾子, 眼下,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咱就给这帮乾人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大老爷们儿!” 没有鼓掌声,也没有附和。 大家的脸色,反而显得比较淡然。 都是在军营里熬出来的兵油子,又不是年轻气盛的新兵蛋子随便几句话撩拨就能引得嗷嗷叫。 他们看中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要去做什么。 这时, 梁国鸿抬头望着天上的云,嘴巴张开又闭合,缓缓道: “老子的这条腿废了,本来想着这点家底,给老子儿子留着了,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我那个儿子,当个校尉守备什么的,可以,不打仗时当个总兵吃吃油水儿什么的,问题也不大,这方面,他随我,哈哈哈; 但这会儿真要领着麾下几千弟兄跟乾国人干,这小子,不成。 就这样吧,我这麾下还剩下的这些儿郎,你们都分了吧,现在我也骑不得马了,正好到南望城去训练那帮征募来的良家子,这么短时间,也不求能把他们训练成精锐了,多灌输点儿杀气就行。” 许文祖在旁边微笑,胖胖的脸上,满是欣慰。 梁国鸿扭头看向许文祖,道: “许大人,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您说,我听着。” “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让人作呕。” 许文祖笑得更灿烂了, 同时回应道: “其实我刚来看见你腿废了时心里头也挺高兴的。” —————— 推荐朋友的书《我渡了999次天劫》: 穿越神州大地的甄河图,看什么都带游戏说明栏。 什么都不看先看自己属性——机缘! 第五十八章 西 沙丘之上,立着一顶帐篷,帐篷的顶端有一根紫色的独角。 这是蛮族王庭至尊权力的象征,有点类似乾国的金吾纛旓,都是只有“帝王”之尊才能使用的器物,其象征意义要远远超过实际运用本身。 这样子的帐篷,历史上王庭总共有三座,每一座上头,都是一根紫色的独角。 独角,来自于貔貅。 历史上,有两代姬家皇帝御驾亲征战死,其胯下坐骑貔貅也被蛮族掳走,割其角当作器物,第三个是一位燕国统兵大帅战死后遗留的。 只有血统真正尊贵的貔兽,才会在头顶孕育出这般紫色的独角,蛮族人将其当作战利品,荣誉的象征。 不过,历史上,百年前蛮族西征时,其中一顶这样的帐篷就遗失在了西方; 另外还有一顶,则是在初代镇北侯镇守荒漠没多久,被其率麾下铁骑追逐蛮族王庭,抢夺了回来。 也就是说,眼下这种帐篷,王庭也就仅剩下一顶了,却出现在了这里。 帐篷外,站着一个身着兽皮中年男子,他的头发,是红色的,他的眼眸,泛着琥珀的光泽,但他的面容,却又有着蛮族的黝黑和粗犷。 相传,蛮族王庭的右谷蠡王是个混血,其父是罗马人,其母是蛮族奴隶。 少年时归于蛮部,一路成长起来,最终,成为右谷蠡王。 他站在那里,目光眺望着前方,那里,有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打着燕国的黑色龙旗,正在向这里开来。 队伍中,有一辆马车。 有一年轻男子一马当先,身着金甲,身上散发着英气,宛若一块磐石。 当其来到帐篷前,看见帐篷上的紫色独角时,其脸上露出了一抹怒容。 右谷蠡王微微一笑,许是因为幼年曾在罗马生活过的原因,他身上还残留着一些西方影子。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倒是没摩擦出来什么,但一个沉稳内敛,一个霸气外露,谈不上谁输谁赢孰优孰劣,只能说,各有千秋。 金甲年轻人欲策马向前,却被右谷蠡王伸手拦住。 “让开,孤要检查一下帐篷!” 右谷蠡王沉声道: “大殿下,我蛮族之下,只有一人能入这顶帐篷内,您大可放心。” “孤凭什么信你!” 右谷蠡王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他那双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更为妖异: “没什么信不信的,你们这次只来了一百骑,留守的几个总兵一个也没来,要真打算做什么,我一人出手即可。 我承认,大殿下确实有习武的天赋,年纪轻轻就已然四品武夫之境,假以时日,武道成就定然不可限量,但眼下,您还不是我的对手。” 说着, 右谷蠡王抬起手,指向了前方正在缓缓驶来的那辆马车,道: “马车里的贵人尚且不担心这个,大殿下您又何必坏了规矩?” “姬家的小子是么,进来,让本汗看看。” 帐篷内,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右谷蠡王收回手。 姬无疆翻身下马,走到帐篷前,拱手道: “姬无疆特来拜见蛮族汗王。” “呵呵,真的变了哟,姬家的人,居然开始懂礼数了,呵呵。” 姬无疆掀开了帐篷帘幕,看见里面盘腿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老者,老者年纪很大了,蜷缩在里头,哪里有半分蛮王姿态,和燕国农庄上的老富家翁差不离。 “怎么,就许你姬家现在学得人模狗样的,我蛮人就得一直茹毛饮血?” 姬无疆走入了帐篷。 “姬家的小子,生得确实威武,可惜了,姬家人已经许多年不曾再亲自到荒漠转悠了,本汗差点都以为姬家的子孙,都已经开始耽于享乐再也吃不进这荒漠的沙子了。” 百年前,蛮族王庭西征,大败; 初代镇北侯受封北封郡,开始镇压荒漠。 数百年来,一直是大燕大患的蛮人,自此无法再东进一步,当年姬家先祖皇帝一次次御驾亲征荒漠的场面,确实快成极为遥远的回忆了。 “荒漠,我倒是一直都想来,但一直没有必要来。” “这话确实是姬家娃娃的口气。”蛮王没有丝毫怒气,指了指身前的一杯马奶酒,道:“喝酒。” 姬无疆没有掉份儿,直接将酒杯举起,一口饮尽。 “如何?”蛮王问道。 “难喝至极。” “哈哈哈哈………” 蛮王放声大笑,随即道: “本汗这里还有西方人的酒,过些日子,差人送你一些,酒,就得分着喝才有意思。” “那小子就多谢汗王了。” 老蛮王一直表现得如同长辈一样,虽然双方是敌对关系,眼下更是剑拔弩张的态势,但姬无疆也慢慢改变了先前的倨傲,开始流露出了晚辈的姿态。 “本汗其实心里一直很怕,怕自己一直到蹬腿前,都没能让姬家人再骑马来荒漠看看。” 这话里有话, 因为李家镇守荒漠实在是太过稳健,所以历代姬家皇子都没有御驾亲征的必要,想要再让姬家人再出现在荒漠的方式就是李家快要撑不住局面了。 只可惜,一直等不到这个机会,也很难实现这个目标。 先祖们曾在这里和诸姬厮杀数百年,结果到了自己这一代,人姬家人都不高兴到荒漠来了,这真的是可以说是无颜去见祖宗了。 “日后,小子倒是可以常来看看。” 老蛮王摇摇头,道: “你不争皇位了么?” 这话问得很是直接。 姬无疆笑道: “我没那个脑子。” “自古以来,没脑子做王做皇帝的,多了去了。 你且老实告诉本汗,这皇帝,你想不想做?” 姬无疆没遮掩,在这里,确实没什么遮掩的必要,而且,身为皇子,他其实很清楚自家老爹的脾气,自家老爹在一定程度上,其实真的很开明。 “想坐。” 那张龙椅,谁不想坐呢。 但这个世上,可没有你想就必须得给你实现的道理。 “听说,燕皇属意的太子,是你二弟?” “是。” “哎呀,也是,二皇子舅舅是靖南侯,以后丈人还是镇北侯,他不坐那个位置,谁坐啊。 你呐,也是可惜了,谁叫你出身不好呢。” 燕国大皇子的母妃,乃女婢。 姬无疆点点头,感慨道:“是啊。”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老蛮王伸手指着姬无疆道: “你这浑小子,倒是符合本汗的胃口,你没家世,本汗可以给你家世。” 这里的家世,自然是指的是“妻族”。 无论是眼下这个时代还是后世,一个人最直接的家世关系大概也就这么三条,一条是来自自己的父亲这一脉,二是来自自己母亲这一脉,三,则是自己妻子这一脉。 “汗王莫非想把王庭的位置,给我坐?” “你小子,真让你坐,你那个爹肯定会愿意,哪怕和你名义上做个恩断义绝都不会犹豫丝毫,但这个位置,你一个燕人还是姬家人,能坐得了么? 本汗有一幼女,乃荒漠上的明珠,你若想要,本汗倒是可以许配给你。” “嫁妆呢?” “姬家的人,果然依旧这般不要脸。” “老汗王既然想让我喊您一声岳丈,这总得给个改口费才是。” 老蛮王伸出一根手指, 道: “一万王庭骑兵。” “少了。” “脸呢?” “老二那边,镇北侯靖南侯那边加起来数十万铁骑,您就给我一万?女婿我这还怎么去争夺皇位?” “无疆,就不要为难那老头子了,他那里还剩下几两家底谁不知道,你想扒拉也扒拉不出什么。” 老夫人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姬无疆主动走到帐篷口,掀开了帐篷,看见先前对自己不假辞色的右谷蠡王此时正躬身向老夫人行礼。 李家镇守荒漠百年, 百年的时间,真的够久了的, 久到蛮族人现在畏惧的是李家而不再是姬家。 自己这个燕国大皇子的身份,是比不得当代镇北侯夫人的。 “姨母。” 姬无疆主动伸手搀扶着老夫人的手臂。 这边, 一直慵懒地蜷缩在那儿的老蛮王也摇摇晃晃地起身了, 咳嗽了几声, 笑道: “见过李家妹子了。” 老夫人微微一笑,点头道: “见过对家老哥哥了。” 一个,是蛮族王庭的大汗,是货真价实的蛮王; 一个,是镇北侯夫人,于这北方也是跺个脚地面都得震三震的人物; 但打起招呼来, 却像是老街坊见面时的问候。 “我李老弟可是去南边快活了? 我说李家妹子啊,男人到底是个什么德性你还不清楚么? 他出去快活了,将你留在家里,这事儿,做得可真不地道。 我可是听说过,那乾国江南的女子,一个个的活色天香,保不准李家老弟在那儿就又有了新欢了。” “家里太穷,穷得揭不开锅了,男人嘛,总得出去卖把子力气,挣点钱花花。 这不眼下,闺女也快出嫁了,总得置办点儿嫁妆,省得闺女嫁过去后受气不是。” “李家大妹子,这你就见外了不是,你那千金,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了,她出嫁的嫁妆,我王庭理所应当地得添一份。” 镇北侯府郡主对荒漠蛮族是怎样的一种手段,近乎世人皆知了,沙拓部是如何灭族的,王庭左谷蠡王是如何陨落的。 但尽管如此,这出嫁妆,也不是戏言。 “不麻烦老哥哥了,老哥哥你这日子也不好过。” “哎,也不差这一点儿心意不是。” “呵,现在年景不好,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老哥哥你要有这份心,就别再想着到我家打秋风,我李家就心满意足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 老蛮王的脸色开始变得严肃起来,继续道: “早些年,我蛮族日子过得虽然苦,但也能逢年过节地开开荤,现在好了,自打你李家来了后,直接过了快一百年的苦日子,这日子,难熬啊。” “可不是怎滴,我李家早些年在银浪郡,也算是富贵人家,自打迁到这荒漠边来,吃了一百年的沙子不说,平日里李家的男人,连肉都很难吃得到。” “所以说嘛,李家妹子,这人活一世,何必苦了自己?” 老夫人点点头。 “其实吧,都当了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咱也总得念点情分,我也不再浪费那口舌,说什么你我两家联手共图富贵的废话了。 既然你李家妹子想邀我出来谈谈,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老夫人开口道: “蛮族兵,不得东进一步。” 老蛮王缓缓地坐了下来, 道: “以前你李家三十万铁骑都在那儿摆着的时候,我们就算想进来,也进不来啊。 但现在,我们想进来,你们挡得住么?” 原本,六镇三十万镇北军镇守的疆域,现在只剩下不足十万,控制力一下子就被削弱了太多太多,想挡住蛮人不进来,确实很难。 更何况,这次在王庭的号召下,蛮族不仅仅有王庭十万骑兵,还有诸多响应号召的部落,他们也能凑出个二十万以上的骑兵数量。 搁在以前,三十万镇北军在的时候,蛮族部落是不敢这般大张旗鼓地聚集的,因为他们很清楚,哪怕大家三十万对三十万,自己这边必然也是完败。 但现在,正是因为看见了希望,所以不少原本早就不听王庭招呼的大部落这次,又重聚到了王庭的旗帜之下。 老夫人开口道: “老身今日来,其实是想和大汗谈一笔买卖。” “侯夫人,请说。” “这一遭,只要蛮族不越境,之后十年,我镇北侯府,我大燕,将不会再踏入荒漠。” 虽然双方大规模的作战这几十年来已经很少了,但镇北军依旧时不时地跑过来找点仗打打,知道荒漠生存条件恶劣,就帮他们减减丁,缓解一下人口压力了。 像李富胜这种的,后世是可以去当计生办主任的。 老蛮王等了好一会儿, 随即像是才意识过来, 笑道: “就这?” 我十年不主动揍你, 这他娘的也是恩赐? 一时间,老蛮王心里还真有些五味杂陈。 “不满意?”老夫人问道。 “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这价钱,真得太低了,你大燕甚至什么都没付出,本汗也无法向子民交代。” 老夫人点点头,道: “我侯府,其实不是很擅长做生意。” “瞧出来了。” “更擅长的,还是用刀子说话。” “现在比刀子,你可是比不过本汗的。” 老夫人正色道: “一旦蛮族越境,我十万镇北军将尽数杀入荒漠,直指你蛮族王庭!” 老蛮王眼睛忽然一眯。 老子家可以不要,老子老巢也可以不要,拼着你蛮族在我家里烧杀抢掠,但我也一定要将你王庭给捣毁! 老夫人继续道: “十万镇北军,不灭王庭誓不还!” 荒漠,不完全是沙子,里面其实坐落着很多绿洲。 蛮族部落也确实可以迁移,但他们的迁移是根据气候和水草而居,有着自身规律。 哪怕王庭一直跑,一直逃,一直不交战,在这种被驱赶的过程中,部族的损耗也是极为恐怖的。 后世汉武帝和明成祖都曾在后期发动过好多次这种看似斩获不大的远征,斩首虽然不多,但部落在逃跑过程中的消耗也依旧不容忽视。 最重要的是,老蛮王清楚,其他部落尤其是那几个大部落,是很乐意看到王庭和燕人死拼到底最好同归于尽的。 若是一起东进,他们会听自己的调度,但当燕人杀入荒漠时,只要燕人不去打自己,他们会作壁上观。 老蛮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 “你李家,在威胁本汗?” “是。” “本汗兴许也能学学你们,说实话,本汗也活了不少年头了,也活够了,你说说,本汗是不是也能牺牲一下,给我蛮族换一个更广阔的天空?” 老夫人看向姬无疆,道: “将陛下的密旨拿出来给老汗王呈上。” 姬无疆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密旨,递到了老蛮王面前。 老蛮王掂量着手中的密旨, 缓缓打开, 密旨很短,也就几行字。 是燕皇的手书, 但在看到这短短几行字后, 老蛮王身子猛地一颤, 抬头瞪着老夫人, “你李家,不………” 转而, 老蛮王又瞪向大皇子, “姓姬的,果然都是疯子,都是疯子!!!” 言罢, 老蛮王狠狠地将密旨攥在了手里,恶狠狠道: “本汗等着,等着看,等着看你们燕人如何自取灭亡! 就是我蛮族不出手,但本汗也不信,这天命,会在你大燕!” 人在害怕时,才会发怒; 人在慌乱时,才会失矩。 会谈, 以这种方式结束。 老夫人坐进了马车, 而这时,大皇子姬无疆也跟了进来,道: “姨母。” 老夫人对此似乎没有丝毫意外,事实上,作为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在很早时候,大皇子就曾在侯府待过一段时间,由老夫人亲自带过。 这已经算是,皇家和李家的一种传统了,一如当初先皇让当今陛下和李梁亭一起长大一样。 “是想知道你父皇密旨上写的什么?” “是。” “老身可没看那密旨。” “但我相信,姨母肯定能猜得到父皇写了什么。” 大皇子清楚这位老夫人的不一般,甚至,他还知道当初自家父皇和镇北侯曾一起将她当作心上人。 可以说,老夫人当初如果愿意,她现在,就是当朝的皇后,母仪天下。 不过,在镇北侯夫人,其实和皇后,似乎区别也不是很大。 “老身就帮你猜一猜。” “谢姨母解惑。”大皇子做倾听状。 老夫人微微一笑,模仿着燕皇的口吻道: “若蛮族趁大燕国战之际越境,那朕就割让大燕大半疆域同乾、晋求和,转而发全国之兵尽赴荒漠,于蛮族不死不休! 姬家可灭, 大燕可亡, 蛮族不可东进!” 第五十九章 南 “呼……” 郑守备今天难得的洗了个澡, 微烫的水覆盖住自己脖子以下的位置,让自己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抹兴奋的红色,仿佛这些日子的疲惫在此时都被一扫而空。 自打那一日李富胜胁迫京畿之地的乾人百姓攻城之后,上京城一直紧闭着,镇北军也没有再行攻城之举。 甚至,连工程器具的打造也都停止了。 双方之间,倒是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和平默契”。 不过,每天从早到晚,燕军这边都会有人过去,到城墙下对着城墙上骂,城墙上的乾军则马上回骂。 双方都不在箭矢覆盖范围之内,外加乾人又不敢开城门出来冲杀一波,所以就很和谐的保持着“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规则。 上面的乾人骂:燕狗,燕蛮子! 下面的燕人骂:乾猪,没栾子! 郑凡还特意打马去看过,别说,还真有种后世网络上互飙地域歧视的感觉。 只不过骂来骂去,也就这点儿东西,他们是乐此不疲,郑守备是听了一会儿就腻了,想着以后有机会要不要教教燕人拉歌。 编点儿骂人且顺口的歌,大家一起唱,又有气势又显得大家很有文化。 郑凡坐在浴桶里,四娘在帮郑凡搓背,二人相处习惯了,尤其是在这方面,四娘清楚郑凡喜欢的轻重缓急,哪怕是搓背,也能让郑守备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主上,梁程先前过来说,李富胜下令让大家伙今晚可以收拾东西了。” 郑凡闻言,点点头。 这城,是攻不下来的,先前因为占据了西风渡口,占据了先机,让上京城就这般光秃秃的袒露在了这支燕军的面前。 只是这都几天过去了,河对岸的乾军绕路也应该要快绕过来了,乾国各地的勤王兵马估摸着也快跟进了。 其实,昨日里就有哨骑来报,在上京城的西南侧,已经有好几支乾国勤王兵马聚集,还修建了个营寨。 那帮人心里也有点逼数,没敢直接打着旗号冲到城下和燕军决战,而是在继续等待后续勤王兵马的到来。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古代帝王是不愿意下达这种“勤王令”的,因为这道旨意下达下去,首先是意味着皇权威望的崩塌,会让大家发现,哦,原来皇帝老儿和咱们村村口的王二麻子一样,在外头打架输了也得喊大家伙来帮忙。 二来,勤王令等于是给了地方势力名正言顺坐大的机会,哪怕眼前的危机过去了,但随之带来的地方割据势力对抗中央的局面一时半会儿间很难消弭下去,只能说是饮鸩止渴了。 “唉,就是不知道镇北侯和靖南侯他们把主力带到哪里去了。” 瞎子向自己汇报了情况,但郑凡也没办法猜出主力到底去了哪里。 但既然李富胜已经做了撤军的准备,对于已经有了一些“厌战情绪”的郑守备来说,是乐于接受的。 行军打仗,确实辛苦,自己连针线活都好久没做了。 “四娘,你也累了。”郑凡摸着四娘的手说道。 按理说,女人针线活做久了,手会变得粗糙,但四娘的手永远是这般滑腻,柔软中,带着些许温热,温热里,又透着那么一股子恰到好处地凉沁。 “主上,奴家不累呢,能伺候主上,是奴家的福气。” 瞎子他们的马屁,郑凡已经有些免疫了,但四娘的这些话,却能让郑凡很受用。 这再次证明了一点,男人,就是大猪蹄子。 “四娘,一起下来洗吧。” “哗啦……” 水波荡漾,迷雾腾腾; 洗完了澡,郑凡换了身从这座乾人宅子里翻出来的新衣服,衣服被四娘改过,正好合身,就是在穿上甲胄时,就不是那么让人愉悦了。 只是,郑凡习惯了“贪生怕死”,再不情愿,还是将沉甸甸的甲胄穿在了身上,同时还把“儿砸”给塞进了胸口位置。 郑凡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京畿之地的一处农庄宅子,距离燕军大营并不远,今儿个,也算是“徇私”了一把。 郑凡走出洗澡的地方,四娘还得再洗洗。 外头,樊力站在那里等着,樊力的肩膀上坐着小剑童。 小丫头片子依旧是男孩子打扮,看着郑凡的目光里,倒是没什么明显的仇恨,这丫头是不是剑胚,郑凡不知道,但这种心性,长大后绝对不得了。 主上要来洗澡,安保工作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庄子外头还有三百骑做护卫。 只是,郑凡刚走出庄门口,打算伸了个懒腰,就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翠柳堡骑兵们有的张弓搭箭有的已经成队列向两翼包抄过去,受到当初镇北军对付沙拓阙石的启发,郑凡特意让梁程对麾下兵马练习过如何剿杀高手。 也不能说这些骑兵草木皆兵什么的,毕竟眼下京畿之地近乎疮痍一片,原本因为燕人来了,举家逃难离开这里的乾人百姓就有不少,再加上前些日子李富胜拿乾人百姓的命去攻城,使得原本还在观望的乾人百姓放下了任何的侥幸心理,迅速向南逃去。 有意思的是,燕人南下,整个乾国受创最严重的,不是三边,也不是滁郡、北河和西山郡,反倒是这京畿之地,所遭受的创伤最为严重。 也因此,在此时,一个女人,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忽然出现在这里,衣着还很得体,丝毫不显脏乱; 一如闹街路口出现了一锭金元宝,却无人敢去捡,简直是从头到脚都写满了“不寻常”。 郑凡眼睛眯了眯,想要尽力地去看那个女人的相貌,只是距离有点远,所以除了一点点眼熟之外,看得倒不是很真切。 不过,在京畿之地,能让自己觉得眼熟的女人…… “所以,你们用剑的,都没什么脑子是么?” 这话是对樊力肩膀上的小剑童说的。 小剑童点点头,道:“这话我也常对我师父说。” 在这个论题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很显然达成了共识。 百里香兰来了,她说过她会出城来找郑凡,然后她真的来了。 紧接着,小剑童的一句话,让郑凡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小剑童说:“她和我师父当初关系不错。” 原来,不是因为自己的“目光”她才会执意想杀自己,而是因为袁振兴,那个乾国第二剑。 “哦,原来是误会啊。”郑凡说道。 小剑童有些好奇道:“我师父不是你杀的?” 郑凡点点头,道:“我当时没放箭,你师父的致命伤是胸口的那一根箭,是我麾下一个叫托扎的蛮兵射的,不过他已经战死在了西风渡口,所以,你师父的仇,已经被报了。” 小剑童嘴巴微微扩成了“O”。 道: “以前,听人说燕人野蛮,也常常听燕人直爽,原来,燕人也能像你这般蔫儿坏蔫儿坏的。” 一不留神,就给燕人抹黑了。 但郑守备可没丝毫不好意思,他看向前方的梁程,梁程此时也回过头,无声的交流,已经开始,同时也结束了。 郑凡问的是,搞得定么? 这次出来洗澡,带来了三百骑。 梁程的回应是,没问题。 郑凡放下心来。 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在这会儿,拼着损失一些人马,把这个女人的命留下,自己以后最起码洗澡时,不用再这般大张旗鼓了。 然而,就在这时,百里香兰背后,又走出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男子手里拿着一把铁剑,身形显得有些虚浮,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郑凡看向小剑童,指了指前面,道: “别告诉我………” 小剑童伸手摸了摸樊力的大脑壳,道: “百里剑回来了。” 三百骑,解决一个百里香兰,问题应该不大,这又是一片开阔地,剑客的剑确实厉害,但剑客的肉身,却没有寻常武夫那般强悍。 但百里香兰再加上一个百里剑,郑凡心里有些嘀咕了。 “你们完喽。”小剑童笑呵呵地道。 而这时,樊力也笑了起来, 然后拿起自己的斧头, 放在了自己肩膀上坐着的小剑童的身前。 小剑童气得猛拍了几记樊力的脑壳, 骂道: “我瞎了眼,看错了人!” 樊力依旧很憨厚地笑着,斧头距离小剑童更近了一些。 前方,百里兄妹停下了脚步,外围的骑兵,也勒住了缰绳。 四娘这会儿也洗好澡出来了,因为还重新易容了一次,所以稍微多耽搁了一点时间,瞧着眼前的场面,有些意外道: “这还真跟电影里的场景差不多,奴家得为主上找一把椅子来。” 说着,四娘还真又走回去,给郑凡搬出了一把太师椅。 也不晓得这太师椅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做工也有些粗糙,但当郑凡坐上去翘起腿后,是有那股子厂公的味儿了。 反派的椅子,反派的人质,反派身边所聚集的龙套小兵; 对面俩用剑的兄妹,女的漂亮清纯,男的浑浑噩噩像喝醉了酒,妥妥的武侠片内主角团队的翻版,简直经典得不能再经典。 嘿,别说,百里剑虽然人看起来有些颓废,但还真有些梁朝伟的味道。 郑凡脸上很平静,心里则有点慌,下意识地想咬几口指甲。 四娘提前将一把葵花籽送到了郑凡手里, 郑凡也就嗑起了葵花籽。 百里剑停下了脚步,百里香兰则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后,也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了樊力肩膀上坐着的小剑童身上。 “她,给我们,你们,可以离开。” 显然, 在百里兄妹眼中, 小剑童的命可比郑凡贵重得多。 而且,这兄妹二人是真没把这三百骑太放在眼里。 “成。” 郑凡很爽快地答应了,同时道: “等我们回了军营,就将她放出来,我们燕人说话,向来一口吐沫一个钉!” 百里香兰微微皱眉, 很显然,虽然接触次数不多,但郑凡在她心里的形象,可并不算好。 她举起了剑,指向郑凡, 道: “交出来。” 袁振兴是个浑人,一个明明是优秀剑客却能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男人,但这个男人却一直将小剑童带在身边,这就足以可见袁振兴对这个小剑童的重视。 郑凡也大概能猜出来剑胚是个什么意思,跟什么先天之体差不多,日后练剑时,能事半功倍。 “那就没得谈了。”郑凡摇摇头。 先交出人,那是不可能的,郑守备因为自己操守不是很高,所以也不是很信任别人的操守。 百里剑此时将自己的铁剑举了起来,抬起头,目光之中的浑浊开始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 从个人情感角度来说,郑凡不是很喜欢自己搭台子让别人来秀,但人家确实有秀的资本,这个世界,有武者,有魔法,有斗气,有修真, 得以让“侠以武犯禁”得到了更好的注脚。 双方在以沉默对峙着,樊力的斧头,也一直放在小剑童的身前,宛若枪口对准了人质的太阳穴。 “他们在蓄势。”四娘开口道。 “攒大招?”郑凡开口问道。 四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这个环境氛围下,这种太过于现代的形容很破坏意境,但还是点头道: “主上英明。” 剑客,讲究的是一个剑气如虹,他们不像是纯粹武夫那边,可以在兵海中洗澡,所以更注重动手之后短时间内所能爆发出的杀伤。 很显然,他们是准备动手了。 毕竟,袁振兴这种傻帽强者,你既然运气好碰到了一个,就不能太奢望于再碰到一个。 四娘能看出来的东西,梁程自然也能看出来,当下,其麾下骑兵分出五十骑开始向百里香兰包围,余下人马则开始向百里剑蜂拥而去。 最理想的结果,其实就是先扑杀掉一个,再去解决另一个,当然了,麾下损失肯定会非常巨大,但这不是现在所需要担心的问题,而是这三百骑能否拦得住这两个当世一流剑客,其中一位隐隐是当世第一剑客。 也就在双方已经蓄势待发之际,忽然间,西南方向出现了一部人马,前方是数百骑兵,后面则跟着上千步卒。 为首者,双臂如猿,面挂长须,手持一杆长矛。 “百里大师勿忧,北河郡韩五前来助阵!” 韩五? 坐在椅子上的郑九千岁眺望过去,发现那人极为眼熟,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当日在滁州城外李富胜率军击溃的那支乾军中的一名将领么。 当时自己就断定对方是一条大鱼,不过这条大鱼有点凶,所以就没敢钓他。 韩五来了,带着麾下马卒步卒近两千人。 他其实是运气真不好,滁州城外队伍被打散后,他收拾了一部分残部回了北河郡,毕竟他麾下基本是北河敢战士,同时自家老巢老丈人也在北河郡。 谁料得他刚刚率残部回去,就见证了自己自家老丈人率军被李豹给打爆的一幕,这感情好,身为女婿的韩五直接接应上了老丈人北河郡节度使,然后翁婿二人一同向南跑。 后头的李豹那时候还在跟李富胜赛跑呢,所以也就哞足了劲儿追,但韩五的本事确实不是盖的,麾下兵马素质确实是比不过燕人,但他个人确实有能力,硬是带着自家老丈人逃过了汴河。 这边刚过汴河呢,想在西风渡歇歇脚,顺带让自家老丈人上书给官家承认一下错误,希望重新来过云云。 可不是巧了么,李富胜大奔袭,又来了,来了后直接打西风渡。 当时韩五和老丈人其实就在西风渡的营寨里,燕人杀进来后,眼看着势头不行了,韩五再度架着自家老丈人开始撒丫子跑。 只不过这次还带上了一个监军太监,外加一个宣旨的兵部侍郎。 上京城已经城门紧闭,暂时进不去了,韩五直接带着一大帮子人绕过上京城继续往南。 借着自家老丈人的身份,外加监军太监和兵部侍郎身份的加持,韩五很快就又收拢了几只勤王军,摇身一变,又成了一个军头子。 先前听手下探马来报,说是百里剑回来了,韩五马上就点了一拨兵马过来听候使唤,毕竟百里剑可是太子的武师,地位崇高,能搭上他的线,对自己未来肯定有着天大的好处。 他韩五算是看透了,燕人这一波南下,大乾是灭不了的,但大大小小不晓得多少文武都得因此凋零下去,岂不正是他韩五上位的机会? 所以这种舔狗,他当得很殷勤。 只是,当看见韩五率领乾兵赶来时,梁程心里当即松了一下。 百里剑和百里香兰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势也卸掉了,同时,兄妹二人一起收剑,毫不犹豫地向上京城奔跑。 没有御剑飞行,但两位剑客奔跑的速度,那也是相当得快。 韩五有些傻眼了,这是咋回事? 忽然间,韩五意识到了什么,马上骂道: “直娘贼,某这是吃了猪油蒙了心了都!” 大地开始震颤起来, 一队队镇北军骑士的身影开始出现, 韩五调动乾军兵马的动静自然瞒不住对面大营,所以镇北军迅速做出了反应。 而这支镇北军为首者,赫然就是又憋了好几天的李富胜。 “他奶奶的,本将本不欲去拾掇这帮杂军,结果这帮杂军竟然敢蹬鼻子上脸主动上门挑事儿来了,老虎不发威真当老子是病猫呐,冲!碾碎他们!” 此时,樊力将斧头放了下来。 小剑童的脸色有些难看。 一直战战兢兢的郑守备这会儿终于放下心来,身子稍微瘫软了一些靠在了太师椅上,一时间,还真有那么一股子属于厂公的阴柔慵懒味道。 郑凡伸手指了指前面, 对小剑童道: “他们跑了。” 小剑童沉着脸,像是在思索什么,最后,开口道: “我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那个倒霉催的师傅,还挺可爱的。” 郑凡咂咂嘴,点了点头,道: “那是。” 第六十章 东!!! 晋国多山,晋国北部的天断山脉号称是整个东方最绵延的山脉,时有妖兽出没的消息传出,不过这类妖兽,充其量也就类似于燕国皇室饲养的貔兽,甚至还多有不如,也就瞧个稀奇,所以晋国商行游走天下时,最拿得出手的货就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妖兽。 当年,乾国大文豪姚子詹在年轻时曾游历晋国,本想借着天断山脉的雄浑崎岖来酝酿一下自己腹中的诗意,结果却一不留神被山脉内的野人聚落给抓了回去,若非恰好碰上了晋国的一支兵马正在附近清剿野人将其救了出来,可能乾国的这位大文豪在还没彻底绽放光彩前就得凋落了。 天断山脉是其一,在晋国的西方,也就是和燕国接壤的区域,也有一道山脉,晋国人称之为折马山,燕国人则称之为马蹄山。 这条山脉一直延续到晋国的西南位置,可以说,晋国更像是一个被包裹着的鸡蛋,唯一缺开的口子,也就是坦途的区域,则和楚国接壤。 其实,在很久以前,晋楚两国是不接壤的,楚国位于整个东方大陆的东南区域,发源于大泽,楚国皇帝更是自诩自家是大泽深处诞生而出的金凰血脉,只不过数百年来,楚人的扩张步伐一直没有停止,不断地灭掉四周的小国,最后,成功地和晋国接壤了,双方时不时地会爆发出数万级别的战争。 而在晋国西南方向,嫁接着马蹄山山脉的地势,修建了一座南门关。 南门关外,有多个小国林立,这些小国处于晋、楚、乾三大国之间,三大国都刻意保持着这些小国的存在用来当做一个缓冲区。 也因此,南门关虽然看起来无比雄浑,但上一次真正在这里爆发战事还是数十年之前了,那一次是一个小国国内爆发了政变,权贵篡位,国主奔逃向晋国,追兵追赶到了南门关,被晋国守军给击退。 不过,因为乾楚两国的干涉,晋国最终并未派兵帮这位国主复国,只是将其封为了安乐公养着。 也有说法是,当时晋国国内三大氏族的势力已经很庞大了,为此还流传出过“国主,有德者自当为之”的风语。 所以,他们认为既然一国君主守不住自己的皇位国家,那就是命数已尽,本该是天道运行之常理。 此中意味,明眼人,一瞧就能瞧出来了。 此时, 南门关下,一支庞大的商队正在经受着检查,这支商队足足有七八百号人。 城墙上,站着三个人。 一人身着甲胄,乃南门关守将,一个儒服老者,乃晋国户部侍郎,不过晋国的朝廷只保留着一个架子,这位户部侍郎所做的事,也就是替皇室做买卖,已经带队往来这里十多年了; 在老者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脸小厮。 “我说,西边儿,咱晋国和燕国在打仗,西南边儿,燕人还在跟乾人干仗,你们这么大一支商队这是去哪里?” “自是去乾国。”为首者笑道。 “去乾国?这会儿去乾国?” “乾人富,我这一车以天断山的草药居多,正好去那边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就不怕碰上了乾国里的燕人,到时候一看你们是晋商,直接将你们给抢了,说不得连命都保不住。”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嘛。” “看来,咱陛下这是缺银子缺这般厉害了么?” 南门关守将调侃道。 言语之间,哪里有半分对晋皇的尊重。 也确实,晋国虽然叫晋国,晋国虽然有皇帝,但晋国的军政大权,早已落入三大氏族手中多年了。 这三大氏族都是有封地有兵马的,确切地说,他们更相当于是晋国内的三大诸侯,而晋皇的诏令,有时候连京畿之地都出不去,更像是一个吉祥物一样被供奉在那里。 当初郑凡初步了解了晋国现状后,就说过这晋皇岂不是和春秋战国时的周王室差不多? 事实也的确如此,三大氏族之所以保留晋皇的存在,所图的,无非是晋国整体的一个稳定,毕竟西边有燕国虎视眈眈,东南那头还有楚国隔三差五地爆发个冲突。 同时,也是因为三大氏族自身觉得还没到真正分家的时候。 不过,晋国上至朝堂下至民间,早就形成了三大氏族的意识,对头顶上的那位皇帝,也早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或许就只有京畿之地的晋国百姓和皇族的亲军还心向晋皇一些,让晋皇看起来,不至于那般地全然傀儡。 “可不是么,和燕国打仗,断了从西方来的商路,乾国那边也在打仗,乾国的商队也进不来了。 一下子断了这两条商路,京城里这么多王公贵族上个月的俸禄银可都发不出来了呢。” “咱陛下,也过得艰难吧?”将领调侃道。 “必然啊,陛下正打算重修太庙,这已经修了一半了,可后头的银子却断了,可是愁怀了陛下了。” 三大氏族每年都会意思性的从自己的封地里递交一份银子给晋皇,但这些银子也是少得可怜,靠京畿之地的赋税也完全不顶用,皇室一大家子外加很多早些年传承下来的贵族都指望着国库的俸禄过日子,但偏偏国库的税根本就收不到地方去。 所以,晋国皇室在很多年以前就得自己做买卖组织商队了,对此,三大氏族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只要晋国皇室存在一天,它就得维持一下体面,否则丢的,反而是他们三大氏族自己的脸,让周边其他国家看了笑话。 “大人。” 这时,一位黑脸年轻人走了过来,手中提着一个袋子,递交给了这位守将。 守将先是微微皱眉,在打开袋子看见里面的珠宝玉器后,倒是露出了微笑。 看来,皇室日子过得确实是步行了,得靠典当这些老物件儿来过活了,虽然不是很多,但从宫里出来的东西,那一个个可都是价值连城。 他是闻人家的家将,受命镇守南门关,眼下,闻人家和赫连家联手,已经在西边和燕人打上了,燕人是真的能打,但估摸着也撑不了多久了,两个家族底蕴出动,双方加起来,都快六十万大军了。 且若说燕人铁骑天下第一的话,那么排第二的,就是晋人,虽说晋国多山,但晋国也多平原,不缺养马地,且天断山脉内的野人以及天断山脉更北边的极寒之地,看似生存条件很差,但也有不少野人聚落,晋国经常征伐他们从他们那里获得战马的补充,甚至还会去抓一些野人过来组建野人骑兵。 当然了,晋国的野人和燕国西边荒漠的蛮人,那自然是没法相比的。 “将军,等我们这次回来,还有重谢,现在实在是手头紧,钱磨子压手。” 当朝户部侍郎小心翼翼腆着脸说道。 守将点点头,也没想太难为他们,转而对城下的士卒挥挥手,示意他们放行。 城门被打开,商队开始行进。 守将则指着户部侍郎身边的这位黑脸年轻人,笑道: “可真够黑的,打小这般黑么?” 黑脸青年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啧啧……” 守将有些惋惜地砸吧砸吧嘴, 这人要是不那么黑的话,看起来倒也俊俏,自己倒是能开口收下这个人。 男风之号,在晋国很是流行。 各国有各国的癖好, 乾人爱服散,晋人嗜男风, 也就只有燕人最野蛮,似乎除了打仗,没其他喜好。 “回将军的话,打小就这般黑了。” “黑也不错。”守将还是忍不住,伸手提在了黑脸青年的下巴位置,道:“听说咱陛下的脸也挺黑的,早年间,本将军也曾和家主一起去过京城参加皇太后寿辰,皇太后看起来倒是年轻,俏寡妇的模样; 啧啧,倒是咱们那位陛下,远远看了几眼,只瞧见黑炭了,哈哈哈哈。” 黑脸青年也跟着一起笑了。 黑脸青年一笑,只觉得眉眼都开了,一时间,竟然让这位守将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 问道: “姓什么?” “回将军的话,我姓虞。” “虞?” 虞,是晋国皇室的姓氏,也就是国姓。 不过,这个姓氏反而使得这位守将越发得燥热了,眼下,晋皇自己日子都过得艰难,就别说其他皇族了,真不值钱了,虞姓女嫁商贾家早就是很普遍的事儿,但凡有点财货家底的,都想着娶个虞姓女,就觉得自己也能沾沾皇气儿的意思。 “姓虞啊,叫什么?” “虞慈铭。” “虞慈铭?”守将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此时,旁边一直伏低做小的户部侍郎则开口道: “将军,咱们陛下也叫这个名儿呢。” “哦,是啊,居然和咱陛下同………” 守将的脸色忽然变了, 而这时, 这个被一直提着下巴的黑脸青年则举起自己的手,手中赫然拿着一把暗弩,同时,扣动了扳机。 这种暗弩,体积太小,适合藏身,但不适合在战场上使用,江湖人用的倒是多些,不过在近乎面对面的情况下,纵然这位守将是个八品武夫,也是直接被弩箭射中了面门。 弩箭上淬上的毒药马上发作,守将倒在地上身体迅速麻痹。 黑脸青年拿出匕首,蹲下身,直接切入了守将的脖颈。 俏寡妇? 俏寡妇!!! 与此同时,商队里的人纷纷从货箱中抽出刀枪直接对守城的兵丁砍去,南门关守军被杀了措手不及。 而在北面,一队骑兵已然冲了过来,借着前人开的道儿,直接冲杀了进去。 这是晋国皇族亲兵,人数不多,但对晋皇忠心耿耿,是晋国国内眼下晋皇所能直接调用的唯一一支兵马。 厮杀声,很快就小了下去,面对这种捅刀子式的突然袭击,南天门守卒根本就无法招架,被砍杀了大半之后剩下的也很快弃械投降了。 而在这时, 黑脸青年则对身边的户部侍郎道: “徐爱卿,替朕更衣吧。” 户部侍郎后退半步, “臣,遵旨。” 少顷, 原本粗布麻衣的黑脸青年换上了龙袍,周遭亲军甲士一同跪了下去: “五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慈铭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愧疚之色, 道: “朕,不是一个好皇帝。” 虞慈铭环视四周, 缓缓道: “朕很欣慰,还有你们能陪着朕,愿意帮着朕,朕有自知之明,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明主,但朕会尽量做到让尔等与朕可以一同好好地过下去,保住尔等家小,若是可以,朕也愿意给你们一个更好的前程。” 身边,户部侍郎听到这些话,垂泪不已。 就在这时, 南门关西南方向,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阴影,站在城楼上眺望过去,给人以一种恐怖的压迫感! 虞慈铭开口对身边的徐谦和道: “徐爱卿,你觉得,朕是否做错了?” “陛下,臣,只忠诚于陛下。” 虞慈铭点点头,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道: “朕,身为晋国皇帝,身为虞姓子弟,本不该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但朕清楚,朕也明白,在很早之前,司徒家很早就打算三家分晋了,却因为赫连家和闻人家的反对而作罢。 因为司徒家掌握着我大晋东部,反观赫连家和闻人家则分居西部,若是就此分家,显然这两家过于吃亏,所以他们才会竭力维持住这局面。 但一旦这次伐燕成功,赫连家和闻人家收取燕国部分疆域,那三家分晋,自然也就成了定局。 朕这个皇帝,自然会被废; 讲究一点,就让朕禅让给三家,上祭皇天后土,下告列祖列宗,天下,当有得者居之; 然后将朕这一脉圈养起来,名义上是好生荣养,但随后朕就会死得不明不白,朕的子孙,也会死得不明不白,三代之内,必然绝后。 不讲究一点,就纵一支乱兵谎称野人直接屠灭皇宫,天下人信不信无所谓,他们无非是求一个青史上的遮掩罢了。” “陛下。”徐谦和再度抽泣。 “徐爱卿,燕人就在眼前了,你说,他姬润豪,会信守承诺么?朕不求也不奢望君临大晋,朕只求一个封国,可以保住你们,保住他们,保住祖宗祭祀血食之所。” 徐谦和长舒一口气,道: “陛下,八百年前,大夏朝时,姬家先祖受封于西北苦寒之地,奉大夏天子之命为东方御蛮。 如今,大夏已亡六百年,但姬家,依旧不曾让蛮族得以过燕境一步,哪怕百年前乾人北伐之际,姬家也仅仅是派出三万骑回援,其全国主力依旧在荒漠和蛮族进行决战。 当今诸国,诸多皇室,论重诺,无可及姬家者!” “其实,徐爱卿,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就是这祖宗基业,就被朕这般打开大门放予了外人,朕这个皇帝,还真有些荒唐。” “陛下,我大晋,君不君,臣不臣,已经太多年了。” “是,是,我虞姓几代皇帝,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样子!” 说着, 晋皇似乎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因为燕人的大军,已经开赴城下了。 “徐爱卿,你说那帮乾人得有多废物,这燕人的大军都已经从他乾国迂回绕路到这里来了,他乾人在三边分明有大军百万,却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 朕之前还想着,要是燕人过不来,朕也就不用再去权衡选择煎熬了,但现在,朕忽然觉得,这天命,这该死的天命,似乎真的在眷顾燕人。” 徐谦和知道,晋皇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燕人天命所归,他是顺应天意,这是最好不过的借口。 “陛下,我等,就顺应天意吧。” 晋皇叹了口气,挥挥手, 道: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传令,开城门,朕亲自出城迎接燕人。” ……… “无镜啊,待会儿你跪不跪?” 镇北侯坐在貔貅身上眼瞅着南门关在前,忍不住开口问田无镜。 “陛下给过晋皇承诺,会保其封过皇号,他现在是皇帝,以后,也是皇帝。” “唉,不得劲,不得劲。” “虽说南门关一开,晋国在西侧攻伐我大燕的六十万大军后背就已然向我等敞开,这一仗,可以说胜负已定了。 但如果他肯好好配合,日后在治理兼并这些晋地时,能少很多麻烦,咱们麾下儿郎,也能少死不少人。” “这话我爱听,能让麾下儿郎们少折损一些,让我去给他舔靴子我都愿意。” 田无镜摇摇头,不再作声。 靖南侯性子严谨,镇北侯却性子洒脱豪迈,可以说,二人的性格是两个极端。 南门关的城门,被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群人,为首者一身龙袍,很是醒目。 大军行至近前, 镇北侯和靖南侯一起下了坐骑,向前走去,在他们身后,则是镇北军和靖南军的主力。 然而, 就在两位侯爷刚准备给晋皇跪下行礼之际, 晋皇虞慈铭忽然主动向着两位侯爷跪伏下来, 诚声道: “下国国主虞慈铭,拜见两位侯爷!” 第六十一章 愤怒的官家 () “别说,这还真挺有意思,皇帝造自家的反。” 镇北侯坐在貔貅上一边拿着干粮啃一边说着。 “皇帝和普通人,有时差别很大,有时并无差别。 没实权的皇帝,有时甚至白不如一个黔首。” 镇北侯点点头,附和道: “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有了晋国皇帝做带路党,二十万大燕铁骑自南门关入晋后,可以说是进展神速,虞家身为晋国帝姓,虽说权柄落入三大氏族之手已经好几代人,但并非完是在混吃等死。 一些布局,一些暗子儿,搁在平时,根本就无法改变什么局面,但在此时,却发挥出了奇效。 沿途经过了三关七寨,两关四寨直接开门投降,其余的在内部,其实都有内应,可以说,燕军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甚至都没有耽搁多少时间,就从南门关的晋国西南,直接向西北方向挺进,燕晋边境也就是眼下战场所在地,其实已然就在眼前了。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燕军进来的位置委实太过敏感,相当于闻人家和赫连家双方家族的大军正和燕国驻军隔着门在打,而镇北侯和靖南侯则率领主力,绕过了门从斜后方过来了。 距离,真的就这么近,但正是这种灯下黑,往往最是让人预想不到。 “无镜啊,虽说本侯在荒漠也历经不少战事,但不得不说,论统兵之术,本侯不如你。” 平时聊天时,都是“你我”代称,当称“本侯”时,则意味着这是比较严肃的对话。 “你过谦了。” 田无镜面无表情地说道。 镇北侯不会打仗? 这说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没人会信。 “真的,本侯继了镇北侯府时,其实蛮人早被我爹我爷爷那两辈给打软乎了,真到我挑大梁时,蛮人都成了软柿子。 其实,与其说是我会打仗,倒不如说是我麾下镇北军战斗力惊人,很少有打不赢的仗。” 李富胜曾对郑凡说过,打仗,打得无非就是四个字——兵强马壮。 这是镇北军的一种信念,也是底气。 当你拥有绝对实力后,你稳扎稳打不犯错,其实就已经是稳赢了,当你三千铁骑可以对着人家数万人的军阵对冲七八次还能继续重整队伍发动下一轮冲锋时,你还想怎么去输? “真的,一开始陛下点你为这次攻晋的主帅,本侯心里倒是没有丝毫芥蒂,想着我镇北军下头确实太大了一些,将你这南侯扶持起来,以后一南一北,也好做个平衡,这也是为大燕未来考虑。 但本侯是真没想到,这世上,真的是有生而知之者,你靖南军多少年没打仗了,平日里也只是练练兵罢了。 但从南下入乾,再到从乾借道入晋,山河水文,行军路途,甚至连气候,你都了然于胸,大军行进神速,且悄无声息,换做是本侯来当这主帅,断然做不到这种地步。” “这世上哪里来的什么生而知之,我也是这些年一直在琢磨着这些东西,甚至连行军的线路,不仅仅是派商队走过多次,我自己也曾于两年前亲自混入商队中走过一次。 说到底,还是没多少底气,所以想要多做些准备,好让自己可以觉得稳妥一些。” “嘿,别在这儿跟老子谦虚,老子难得夸人,夸你你就受着。” “好,我确实比你会打仗。” “你放屁!” 田无镜抬头看了看天色,道: “其实,这一仗,陛下在登基之前就已经在谋划了,晋国皇室之所以能够继续支撑着保持着一定的独立,纯粹靠那几支商队能济什么事,无非是陛下偷偷地在资助着罢了,不仅仅是金钱财帛上的资助,还有人才上的资助。 他们跟着晋皇商队回到晋国,通过晋皇的关系洗白了身份,成了晋人,而三大氏族为压制晋皇一脉的势力,凡是在晋国小朝廷上崭露头角和才能的人,都会被三大氏族想尽办法收入囊中。 前几日我们所经过的三关七寨,看似开门的是晋皇的人,但里头,有一半其实是燕人。” “打仗就是打仗,打仗还要扯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真是让人脑袋疼。” “要是你镇北军不是三十万,而是六十万,八十万,百万,那我们也不用兜这个圈子了。 归根究底,还是我大燕还是地不够广,人不够多,谈不上小国寡民,但和乾楚晋三国相比,委实太过不易。 以小博大,就得讲究个技巧,毕竟哪怕是两败俱伤,输的,也是我们。” “嘿,其实本侯想着,乾国才是最为富饶,乾人认为苦寒之地的三边,在我燕人看来,简直是塞上江南。” “赵九郎曾说过,乾人以文抑武,看似羸弱,实则文教之功在内而不在外,破其易驭其难。 晋国则不同,晋皇一脉式微已然数代,国号虽为晋但实则君不君臣不臣国不国,破其兵戈之后,驯服晋人比驯服乾人,其实更为简单一些。” “你们都一个个能说会道的,感觉就本侯一个大老粗,狗肉上不得席面。” 靖南侯摇摇头,道: “坐拥天下第一等精锐,却依旧不称王甘为大燕驱使,世人比你李梁亭聪明的,真没几个。 你看看这三家分晋之格局, 说句诛心的话, 大燕若是没有你和我,和眼下的晋国,又有何区别?” “这话说得像在自夸,但看在你把本侯也一起带着夸了,本侯就受了,哈哈哈哈。” 田无镜勒住缰绳,胯下貔兽止步。 李梁亭也示意自家胯下貔兽停下, 大燕两位侯爷对视一眼, 田无镜道: “论当世骑兵,我大燕铁骑是公认的世间第一,但晋人一直不服,晋人不缺战马,也不缺骑兵,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和我大燕铁骑真正较量的机会。” 李梁亭伸手轻轻拍了拍胯下貔貅的脑袋, 道: “说打服他,太过粗鲁; 既然不服,那就憋着; 憋着难受? 好办, 死去!” ……… 汴河河畔,李富胜下令退军了。 只不过在退军之前的一天,李富胜还特意率麾下铁骑踏破了由数万各地勤王兵组成的乾军营寨。 在外人看来,纯当是为出一口抑郁在心里的鸟气。 但只有郑凡清楚,李富胜那一日红光满面,哪里是在出气,更像是一个活泼的孩子撒开欢儿地在野。 燕军撤军渡河时,从汴河上游绕过来的乾军只是默默地在上京城外扎营,坚守不出,他们花了多日的时间行军赶来,似乎就是为了欢送远方而来的燕人朋友。 撤军至北河郡时,李富胜所部和李豹部汇合,两支兵马其实都先后经历过苦战,但李豹部的伤亡更为明显,李豹本人更是断了一条胳膊。 郑凡跟在李富胜背后见到李豹时,他正用剩下的右臂吃着大蒜。 见到李富胜时,李豹咧开嘴,笑了笑。 李富胜走过去,抱住李豹,然后被李豹一脚踹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直娘贼,坏种!” 李富胜默默地坐在地上,没生气,回道: “气出了没?不够再踹两脚?” “出够了。” 李豹点点头, 然后, 李豹上来又踹了两脚,李富胜又在地上滚了两次。 李富胜大骂道: “出够了为何还再踹?蹬鼻子上脸了是不?” “因为那俩人我不敢踹,只能把气撒你身上!” 李富胜闻言,沉默了。 原本,他们以为自己是深入的诱敌的两支兵马,谁能想到,他们居然是孤军! 一番拼杀,死了多少儿郎,却只是一场佯攻。 尤其是李豹,为了帮李富胜奔袭上京,主动率部攻打乾人坚固的营垒。 能理解,但真的气。 但这气,又没地方可以撒。 坐在地上的李富胜有些垂头丧气, 李豹走上前,右手抓了一把蒜递给李富胜, 道: “吃蒜,算了吧。” ……… 燕人撤了,上京城,百姓们张灯结彩,欢庆胜利; 朝堂上,文武百官山呼吾皇圣明! 坐在龙椅上的赵官家则矜持的拿着水酒,小口小口地喝着,默默地在心里品算这一波之后朝堂上能扫去多少人,能上去多少自己的人,国库能开省下多少银两,可以拿来练多少兵马。 百姓们欢庆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但看着自己的百官们这般喜庆,赵官家眼里只有四个字“粉饰太平”。 好在这一遭没上燕人的当,三边还在手中,乾国精锐兵马还在,有了骨架子,再练就出几支精锐来,断不可让燕人再有这般南下如入无人之境的之耻! 棋盘胜负,且看日后施为吧。 数日后,一道来自乾国东北方向的消息传来。 惊愕住了乾国朝堂上下, 燕人镇北侯靖南侯率二十万铁骑入南门关,自晋军背后杀出,赫连家家主战死,闻人家家主被俘,晋国六十万大军,死伤泰半,弃械投降者数以万计。 当代晋皇虞慈铭亲斩闻人家家主人头,上书燕京,跪请内附。 整个晋国西半部,入燕国版图! 司徒家派出使节向楚国求援,结果恰逢楚皇驾崩,诸位皇子开始夺位! 那一夜, 暴怒的赵官家持剑砸碎了觅春阁内一切瓷器, 他自以为的算计,他自认为高明果敢的反制, 到头来, 燕人这次真正南下的,只有不到六万骑! 而自己,却下令乾国三边精锐不得回防,更严令各地驻军死守不出,让燕人得以杀到上京城下! 怒火没有发泄干净, 但已然筋疲力尽地赵官家瘫软在靠椅上,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一日那位姓郑的燕使当着自己的面说的那句话: “陛下,您没打过仗。” 卷尾感言 () 其实,一开始没打算将这场战事写这么长,但因为自己一直没怎么写过大场面,所以有些手痒,那就写喽。 不管写得好坏,总归是自己的一次尝试和突破。 很早以前龙就说过,一直梦想着能在衣食无忧后尽情地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这本《魔临》,作为一个以前一直擅长单元剧小反转的龙来说,算是一次新的体验。 类似于以前跑短跑的,现在开始跑马拉松。 之所以战事在这里收住,一是因为战事情节写太久了,龙自己有些疲了。 去年年会时龙当着一个历史大神的面吐槽他说你不要一遇到打仗就跳过啊,缺少了很多精彩啊! 他说:卧槽,我一写战争细节读者就说无聊,我也很无奈啊! 然后我说:你个渣渣,我以后写给你看! 今年年会,我俩还坐一起,我说:特么的战争场面真难写,我也有读者说看着有些无聊。 他:哈哈哈哈哈! 这是真事儿; 不过,有些东西,你不去练,不去尝试,你永远都学不会,总得练练,体会体会,就是辛苦大家成为龙试新菜的食客了。 在这里将这段剧情收尾,主要原因还是在于想要借助这一段剧情,将世界观给撑起来,将一些人物给撑起来,为接下来的主角和魔王们的故事做好一个舞台。 毕竟书名叫《魔临》而不是《大燕战纪》。 等过阵子,龙再鼓捣一下,看看能不能做个世界观地图发书评区里。 接下来,会开新一卷,更多的还是以主角和魔王们的视角来展开,应该会更接地气也更有味道,我自己也很有期待。 还有,我发现应该是受电视剧影响,我真心觉得厂公好有味道啊。 最后, 过年时事儿难免会有些多,但龙过年码字不请假,大家莫慌。 也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大家过年好,恭喜发财! 第一章 论功 “嘿,道家玄门中人,喜欢用甲子来纪念,但我等老百姓则更喜欢那五十、一百、凑个规整的数儿; 俗话说得好啊,百年,一个轮回,这话现在琢磨起来,还真不假。 您且听着, 想那百年前,就在咱们这儿,就在咱们这儿银浪郡,初代镇北侯爷三万铁骑踏破他乾人五十万大军; 这是何等功绩啊,我大燕国祚能护持下来,初代镇北侯爷当属首功。 谁成想,嘿,这还真奇了,应了这缘法。 百年后,也就是今儿个,咱这一代镇北侯爷,率二十万铁骑入乾国借道,我大燕铁骑直入南门关,杀入晋人身后。 那边的晋人还在跟咱们在马蹄山那儿打着呢,哗啦啦的好家伙打着黑龙旗的大燕虎贲冲杀而出。 啧啧啧,那一仗,直杀得昏天黑地,杀得那可真是山崩地裂水倒流啊! 嘿,他晋人不是一直不服气嘛,说我大燕铁骑甲天下是浪得虚名,真正的当世第一铁骑,是他晋人的。 这好办,可算是逮着机会了,是骡子是马咱拉出来遛遛,手底下功夫见真章嘛。 这纸做的老虎,他到底是中看不中用,两位侯爷率领下,我大燕铁骑十日纵横千里,晋军被我大燕铁骑追得屁滚尿流。 镇北侯爷阵前亲斩赫连家家主,那赫连家家主据说身边有一头异兽,身高百丈,比咱南望城的城墙都高,口吐可吞日月,却被咱镇北侯爷一刀斩下头颅,第二刀再斩赫连家家主,第三刀插入地下。 旁人问侯爷,说,侯爷,您咋不继续杀了呢? 侯爷说:怕一不留神都杀光了,总得让麾下儿郎们分润点首级才是。” “啪!” 说书先生打开折扇,在大冬天的扇风,故意卡在一个节点,自有少女拿着竹筛在听客之间游走要赏钱。 四娘掏出一把铜钱丢了进去,转而看向郑凡,道: “主上,那镇北侯爷当真这么厉害?” 郑凡摇摇头,道: “听李富胜说过,镇北侯年轻时受过重伤,气血早就衰败了,斩杀赫连家家主的,是青霜。” “嚯,怪不得。”四娘又问道:“主上,听着有些不对啊,奴家听说,这次领军攻晋的主帅,可是靖南侯。” 按理说,靖南侯掌靖南军,军中子弟大部分都是银浪郡本地人,可以说是银浪郡的子弟兵。 结果这南望城茶馆里的说书人却都只说镇北侯如何如何,全然忘记了靖南侯,连下面这么多的听客也是如此。 虽说人镇北侯李家百年前也是银浪郡人,但毕竟是百年前了,哪有自家子弟兵来得更贴切? 郑凡摇摇头,道: “靖南侯自灭满门,在民间,被喻为凶魔。” 田无镜自灭满门,喊出大燕门阀之覆,自我田家始。 其实,是他,推动且触发大燕门阀覆灭的车轮,同时也为大燕这次对乾对晋开战创造了条件。 外加他又是这次入晋作战的主帅,麾下五万镇北军也参与其中,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居首功。 但群众的眼睛,大部分时候都是瞎的,老百姓只知道这个人太狠,连自家满门都灭,简直泯灭人性,甚至是畜生都不如。 说书人也是根据市场来调整自己的故事,自然不会将田无镜拿出来单独讲。 四娘默默地磕着瓜子,道: “那可真憋屈。” 明明付出最大,牺牲也最大,到最后,连一个好名声都换不来。 “是啊,憋屈,所以,我不想做田无镜那样子的人。” 这是郑凡的心里话,人活着,能不让自己受委屈就最好不让自己受委屈,反正这一世,是白赚来的,自然要向更自由自在地方向去活。 这时,郑凡扭头看向阿铭,问道: “瞎子那边还在忙么?” “温家一大家子人,上下百来口,可有的他忙的。”阿铭回答道。 燕军撤军时,乾国还以为燕人主力仍然在伺机而动,所以,三边乾军并没有进行阻截,继续修炼自己的龟缩功。 途遇滁州城时,在李富胜的示意下,让滁州城内愿意跟着燕人一起去燕国的,就带着一起走。 温苏桐是铁杆乾奸了,自然要跟着走,另外还有一些这阵子“坏事做绝”的乾人文官武官,只能跟着燕人一起向北。 故土难离不假,但他们心里清楚,继续留下来,等燕人走后,他们必然会遭到清算,而且是没有任何幸免于地的清算。 所以,温家全家一起北上,瞎子作为温家的“孙女婿”,自然得忙前忙后。 进入燕国之后,还要安排住处这么大一大帮子人的吃喝。 好在温苏桐作为乾国“投降派”的代表人物,必然会受到燕皇的高度礼遇,所以应该不用多久,圣旨就会下来召温苏桐入燕京,会给个清貴的官职。 “不过,听说温老爷子只带家眷去燕京,族中成年男子,从十六岁到四十岁的,大概三十来人,全都要留在我们这儿。” “留我们这儿?”郑凡有些意外。 这些家族男性进了燕京城后,以燕皇的大方,肯定会蒙恩子孙的,温家成年男性说不得也会安排些官职,以确保温家可以在大燕落地生根。 但老人家却故意将这么多男丁留下,就很有意思了。 “说是让他们从军,跟着咱们。” 郑凡笑了笑, “我自个儿都不晓得下一步得去哪儿呢,居然还把这帮人托付给我。” 是的, 郑凡这次来南望城,是来叙功来的。 这一场大仗,其实已然结束了,至少,这一阶段,是结束了。 燕国吞了晋国一半疆域,是最大的赢家; 可以说,燕人立国以来,国家战略态势就一直很差,西边有蛮族互相厮杀数百年,百年前的乾国,还敢时不时地玩儿个北伐,东边的晋国也一直是虎视眈眈。 这一次,据说是燕皇一封密旨,使得蛮王不敢越境。 乾国北方被打烂了,哪怕乾国江南富裕,想恢复和练兵,都需要不少时间,晋国被削掉了一半,晋皇已然在去燕京朝拜燕皇的路上。 司徒家坐拥晋国东部,但看着和自己勾心斗角近百年的另外两个被一锅端了,可以说慌得一比,忙不迭地想和老冤家楚国结盟,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但楚皇却在此时驾崩了。 所以这哥们儿现在也不没自立,但他家名义上的君主已经下跪了,司徒家现在,只能在家里瑟瑟发抖。 也就是现在燕人这连番大战下来,固然战果喜人,但损耗也极大,不提李富胜李豹两支人马的损失,晋人一直不服气燕人铁骑无双也并非只是吹牛,在从背后袭击的前提下,击垮两家精锐,燕军的损失也依然不小。 所以,三国都打累了,大家都需要缓缓。 楚国那边老皇帝刚驾崩,诸位皇子正忙着斗地主呢。 四国之间的局势,倒是平和了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主题都将是和平与发展。 但尽管如此,各地的防务不可能落下,乾人再废,但三边精锐也不能全然无视,司徒家也得提防狗急跳墙也玩儿一招狠的,就是新占领的晋地,也需要军队去镇压维持稳定,北封郡那儿,也需要调人马去补防蛮人。 所以,大战之后,立功大军进京接受燕皇检阅赐封的戏码,在此时并没有出现,只不过,论功行赏的速度却没落下。 “行了,时候差不多了,许文祖那边的宴会应该也结束了,走吧。” 郑凡带着阿铭和四娘离开了茶馆,去了总兵府,哦不,现在应该叫都督府。 许胖胖升官儿了,不再是总兵兼知府职,而是靠着战前物资配给以及战时主动迎击乾人试探的果敢,立下了大功。 可以说,南望城一线对乾国的军事布防以及下面各路兵马,全都在他的肥肉之下。 今日,都督府家设宴,郑凡故意推迟了一点儿来,而且也没带什么礼品。 这是四娘的建议。 果然,当管家将郑凡领入府内后, 许文祖似乎刚刚宴会上喝了酒正躺下来休息,听得郑凡来了后,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这样赤着脚跑了出来。 站在郑凡身后的四娘忍不住道:“都是北影毕业的。” “郑老弟,郑老弟,哈哈哈哈,古人云,位卑而不忘义,位尊而不求情,郑老弟当真是有古仁人之风!” 意思就是说郑凡故意在宴会之后来,也不带礼物,这才是拿他许文祖当真朋友,二人的感情没变,还是内味儿! “恭喜大人高升!” 郑凡很恭敬地恭贺。 许胖胖现在是货真价实的封疆大吏了。 “同喜,同喜,你不也有嘛,来,跟我来。” 许文祖将郑凡领入屋内,屏退了左右。 “郑老弟,原本,朝廷你的封赏早就该下来的,应该是南望城下属的游击将军,咱俩还能一起共事。” “能和大人继续共事,是属下的福分!” 许胖胖这个领导,确实没得说,他拿你当自己人时,当真是会很不要脸地给你塞好处。 “哎,不过你献上去的那个《郑子兵法》被陛下看了,陛下称赞你有大才略。 然而,赵九郎这会儿给你穿小鞋了,你当初马踏书院的事儿,他还记在心上呢。 他说你那《郑子兵法》,看似言之凿凿,反有循规蹈矩落入窠臼之感,毕竟年纪轻轻地就著书立传,太过暮气,怕你不思进取。 说不如让你去晋国新地任一城守。 唉,这不是坑人嘛,晋地新附,别看咱们现在是拿下了,但司徒家那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有天断山脉里的野人聚落什么的,晋地人心也不稳固,去那儿当城守,哪有继续在南望城咱俩继续搭班子自在? 三年之内,哥哥我保你升总兵! 呵,赵九郎那种人,到底是文人心性过多,心眼儿忒小了一些,过几日,你我一起上书给陛下,放心,陛下不会寒了功臣的心的。” 郑凡没去配合许胖胖一起吐槽大燕宰辅, 而是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卧槽, 赵九郎你特么的真的是太贴心了! ……… “阿嚏!” “战事结束,反而更忙了,是朕对不住爱卿了,都要将爱卿忙病了。” 赵九郎忙起身笑道: “多谢陛下体恤,但臣倒不是忙于公务病的,而是昨晚忽发少年狂,和妾侍多颠倒了几轮,这才染上了风寒。 唉,这风流病自得风寒治喽。” “你这没皮没脸的劲儿倒是一直没变。”燕皇笑骂道。 “陛下,臣这是心里急呀。” “你急什么?” “这宫内两位贵人近期都被太医诊断出有孕了,怀了龙嗣,臣不服啊,臣觉得臣年纪还比陛下小一两岁呢,也想再折腾个瓜果出来。 唉,谁料得这身子骨当真是不中用喽,只有徒增艳羡的份儿了。” “哈哈哈哈哈哈………” 燕皇大笑了起来, 身为男人,没人能拒绝在这方面夸赞自己而不骄傲的,燕皇也不例外。 两位乾女都怀上了,被晋升为贵人,这也是他姬润豪向世人宣告他这位大燕皇帝陛下依旧春秋鼎盛的标志! 只是,笑着笑着,燕皇忽然咳嗽起来。 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忙拿来一张绢帕递送过来,燕皇接过绢帕捂着嘴咳嗽,咳嗽之后,却发现绢帕上有一滩血迹。 “哐当!” 小太监惊慌之下将茶盏打翻。 燕皇默默地将这帕子攥在手中,看向赵九郎,道: “咱倒是君臣一体,朕也染上风寒了。” “喝点儿姜汤发一身汗也就过去了。”赵九郎笑道。 燕皇点点头, 道: “罢了,你我君臣这数月来,也难得歇息,都给自己空一天来,补一补气血,朕也疲乏了,你也回府发发汗吧,要是隔日朝会你我君臣将这风寒之气过给了其他百官,那可真是一桩乐子了。” “臣,谢主隆恩,臣,告退!” 赵九郎美滋滋脸上挂着笑意地退下去了。 殿内,就剩下了燕皇、在一边帮忙批红用印的魏忠河以及那个小太监。 燕皇身子微微后靠, 将手中的帕子放在了御案上, 缓缓道: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太监当即跪了下来, 惶恐道: “回陛下的话,奴才家里还有一个老母和一个妹妹。” “嫁人了么?” “未曾。” “朕会召你妹子入宫封为答应,你自个儿下去领死吧。” 小太监颤抖着磕头, 泣声道: “谢陛下恩典!” 第二章 天高任鸟飞 午后的阳光不错,撒照在身上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 翠柳堡外的场子上, 瞎子和温苏桐老爷子一人一张靠椅躺在那儿,二人中间摆着小茶几,月馨正在倒茶。 二人身侧还各排着一个长架子,都挂着香肠。 左侧架子上挂着的是烟熏腊肠,吃起来,风味很足,拿来切片炒菜简直是百搭。 右侧架子上挂着的是乾国风味的香肠,制作时以瘦肉为主肥肉为辅,佐之以粮酒,风干后口感偏硬,口味偏咸,但早上的话两碗白粥配上一碟香肠,可以说是当真的享受。 瞎子和郑凡都很好这一口,反倒是出身自乾国的温老爷子最近常吃那烟熏的。 “贤孙婿啊,咱下次晒太阳可不可以换个地儿?” “为何?” “老夫年纪大了。” “嗯?” “晒着太阳闻着腊味儿,感觉自己都快风干了一样。” “喜丧。” “那可不成,老夫还得看着曾孙儿出世呢。” “你不是早有曾孙了么?” 古人早生早育,十四五的娃娃当爹都是很常见的事儿,当然了,这一般是富贵人家,身边有贴身丫鬟的,哪天忍不住天雷勾动地火一样,要么被杖毙,要么就是晋升少姨奶奶。 “老夫就稀罕你和月牙这个。” 瞎子摇摇头,道:“那可不成,老人家一般喜欢在心愿达成后马上蹬腿儿,为了让您能多活一儿,我这儿不急。” “据说燕皇要改元了。”温苏桐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毕竟孙女还在旁边,有些事儿,自己身为长辈的,提一提也就行了。 他其实很享受和自己这个孙女婿这般闲坐的感觉,老人家宦海一生,东华门唱过名,朝堂上也曾站过前排,眼下更是连乾奸也做了,一生的经历和故事要是能酿制一下,那酒香,当真是得熏醉个人。 不过,在这个瞎眼孙女婿面前,老人家总是能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而且还认为这人还有所保留。 自己是坛老酒,终究泄了味儿,而自己这位孙女婿,则依旧在窖藏着,所以哪怕尝不到,在酒坛边摸摸碰碰靠一靠,对于嗜酒之人来说,也是一大快事。 瞎子点点头, 道: “新气象嘛。” 从年初时的镇北军和朝廷对峙,到马踏门阀,再到破晋吞土,这一年,对于燕国来说,实在是过于丰富了。 改元也有着和过去纷纷扰扰说再见,一起掀开新篇章的意思。 “我估摸着,郑大人这次应该至少能当个游击将军。”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家主人改文职。” “能写出《郑子兵法》的人,转个文职又有何难? 只不过当世天下,乾国遭此羞辱,提升武将地位发展武备这是必然之事,楚国内斗将始,晋国司徒家也是战战兢兢。 就是这大燕,烈火烹油之势能维系住多久,有有谁能说得清楚? 盛世着一身儒衫,书写风流,自是快事,但眼下,到底是乱世草头王手里头捏着兵马才最为实在。” 老人家看得很准,四国僵持承平的年代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一甲子,四国之间说不得又是一番龙争虎斗。 “这事儿,我们心里自然清楚。” “你们当然清楚的,老夫呢,这次入京后也就帮不得你什么了,一个泥胎塑像,看起来光亮,但里头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老夫留下的这帮温家儿郎,骑马打仗,他们也没这个本事,强塞给你,说不得也是累赘。 但到底格局应该是不同的了,你家郑大人凭着这次叙功,开府建衙那是没可能,但所谋所求之事,大体也该超脱于眼前之局限。 一些道理,你也应该懂,只会掌兵,终究是武夫做派,一如无根浮萍,看似鲜亮,实则经不起什么风吹雨打。 兵要掌,民生也要做,二者缺一不可。” “您说的是。” 对这种老丈人,瞎子是恭敬的。 老人家也知自己这次一去燕京,估摸着还要摆上个好几个年头,想要遥控帮助个什么也难,所以才在临行前絮叨絮叨。 不说是查漏补缺了,也算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不是。 “乾国藩镇,以西军为最,祖家次之,但依老夫所见,祖家日后的发展定然会超过西军。 究其根本,西军之盛,在于当年刺面相公掌西军时,强行纳并诸多军门,以战所为圈,划定了一个山头; 但这个山头根基其实不稳,兵马在手不假,但上头有文官压制,下头中枢一旦掐死他们的补给,他们也寸步难行。 所以只得沦为诸位相公们手中之玩物,让你往西你就往西,让你向北你就得向北,浑然不顾这般牵引着跑来跑去这西军得损耗掉多少元气。 倒是祖家,名义上无比恭顺,但其坐镇东南,手底下还有海贸生意,又因其在东南平定海匪,于东南之地百姓心中有着极大的威望。 钱粮在手,民心地方在手,早年,无非是担心中枢的忌惮,故而一直谨小慎微。 这次燕人攻乾,一路杀到了上京城下,乾皇发勤王令,可以说,乾国中枢之威望已然扫地。 威望这东西,说来无用,其实又有些用,等这次祖竹明回去,你且看着,祖家军定然不会再藏着掖着,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是必然之事。 祖竹明这人我见过,看似温良,有儒帅之风,实则人中龙凤,心有沟壑,且在海上漂过的人,一如你们燕人在荒漠上驰骋,天高海阔地见多了,心,也就野了。 再有者,例如大燕先前之门阀,其根基过于依赖黔首,自以为掌握着黔首土地,就可真正意义上的代天子牧民,实则是一厢情愿罢了,历代燕皇定然没有一个不想动他们的,只不过是当代陛下找到了机会罢了。 待得动手时,十万镇北军月余就荡平大燕门阀,啧啧。 所以,人还是要两条腿才能走得安稳,得学祖家,不能学钟家,更不能学大燕门阀,梦想着自己是姬家的左膀右臂互持互存。” “您说得对。” “当然了,老夫说的,你未必不能想得到,从初次相见再到一起归燕,且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说句心里话。 老夫瞧别人,都是权位愈高,其野心愈大,瞅见了那尊龙椅,才能去想着自己坐上去是何等感觉。 你们不一样,你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想做那忤逆犯上之事。” 瞎子笑了笑,道: “其实也不是。” “不是?” “只是觉得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未免过于无趣,我们想的是,既然好不容易在这世上生了一遭,总得让自己活得精彩点儿舒心点儿,自在一点儿。 这想要自在,就得往上爬,没法子的事儿,也不是非要做什么忤逆之事儿,跟您撂一句心里话,九五之尊的位子,对我们,对我家主人而言,其实真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但又矫情地想要头顶上有朝一日真的没人可以压着你,那样日子才过得自在。 类似这般躺在这儿晒太阳时,头顶上才没有那乌云遮挡。” “绕来绕去,还不是一个意思。”温苏桐没好气道。 瞎子有些讪讪地点点头, “确实是一个意思。” “其实,老夫不是很看好你们。” “我知。” “但老夫反正破罐子破摔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生死也早已看开,现在连身后名都不奢望了,也就可以胡着性子随意看看,纯当凑个乐子。 先前说的这帮温家儿郎,骑射不得,武勇也无,但到底是一家人,老夫入仕之后,宦海浮沉终得善终,究其根本,还是因为老夫是乾国官场之中少数的实干者。 老夫不喜夸夸其谈,至户部,就亲算钱粮,至工部,就亲入工坊,至运河司,就亲上河堤,不管朝堂上斗得多厉害,也不管哪位相公派系主政,终归是要有人能真正做事和会做事的。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这做官儿,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些个温家儿郎,也没什么经世之才,但入军后当当文书,做做文案,倒也算是一把好手,老夫家教如此,俱都是操练过的。 日后你家主人若外放城守,手底下也得有些懂俗务的人来帮衬着才来得方便,好说歹说,大家都是亲戚,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是,那是。” 这时,外头来了几匹马。 瞎子开口道: “是主人回来了。” “呵,老夫最奇怪的一点就在于这里,你这明明眼瞎不能视物,却像是什么都能看见一般,这不是什么眼下心明所能解释得通的。” “还真是如此。”瞎子回应道。 月馨又亲自去搬了一张靠椅过来,重新沏茶,等郑凡来了躺下去后,月馨又去搬来了一张椅子给四娘坐,自己则站在旁边伺候着。 郑凡摸了摸茶杯,四娘会意,起身去拿了一些冰块过来,又取了海碗。 热水下去,再添上冰块,郑凡端起来直喝了一大碗。 温苏桐看着郑凡,感慨道: “到底是年轻人,火气旺。” 口渴的时候,喝茶不过瘾。 郑凡又躺了下来,讲真,明明头顶太阳不错,但夹在一老一青俩银币之间,居然有些阴风阵阵的感觉。 “叙功下来了,本来可以直升游击将军的,不过据说是赵九郎建言,想让我去晋国新地任一城守。” 说到这里,郑凡也忍不住笑了。 这真的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那感情好。”温苏桐很高兴,继续道:“晋地新附,人心不稳,局面不稳,看似艰难,实则有大自由。” 想老老实实做官过日子,那自然是待在银浪郡许文祖手下最为合适,有他许文祖一口肉吃,你就缺不了一口汤。 但为了谋求以后发展的话,还是得有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去晋地的话,得先好好准备准备了。”瞎子说道。 “嗯。”郑凡点了点头,“我和许文祖说了,身为燕人,自当有敢为人先的觉悟,晋地新附,自是需要人去将新地好好地守住,让其彻底成为燕土。” “许文祖怎么说?”温苏桐问道。 “许文祖很感动,然后拒绝了给我添补新兵的请求。” 这次南下,翠柳堡两千五百骑兵跟着镇北军一起行动,伤亡近千,可以说是真正的伤筋动骨。 本来,南望城那里已经训练了一批良家子新兵,补充各家兵员本是题中应有之义。 但许文祖见郑凡打算“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 就果断地给郑凡断奶了。 身为一地都督的他,自然没有给其他认养孩子的道理。 “这次滁州城随我们来的,也有数千乾军降卒。”温苏桐说道。 “伪军我不要。” 伪军有个什么战斗力? 这帮人也已经定型了,燕人来了他们跪,以后打仗时肯定也跪,培养价值真的不大。 温苏桐之所以这般说,也是存着私心,想着郑凡队伍里,乾人越多自然越好,但见郑凡直接拒绝,虽说不懂伪军是什么意思,但想来也清楚是个不好的词儿。 “属下听说,晋地那边,应该是由靖南侯在统御。”瞎子说道。 新依附之地,自然得有大将统御,才能压得住场子,镇得住局面。 田无镜是个连自家满门都能灭的主儿,由他去统御新地,确实很恰当。 眼下连银浪郡百姓都对田无镜闭口不谈了,这田无镜一旦去了晋地,那真的是可以让小儿止哭。 温苏桐摇摇头,道:“大夏时曾有城守之位,一如我大乾的节度使,只不过节度使掌一郡之民生兵事,城守则只负责一城及其周边之地。 后来城守之位之所以裁撤分化,也是因为容易形成尾大不掉胁迫中枢之事,燕皇再设此职,想来是想借此方式将新纳之地收于管控之中。 既然给你一定的自主,你自然得城守一部分的代价,军粮、器械、人马,都不可能给你补足,你自己得想办法去弄,这本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你燕人一些地方和蛮族很像,其实也早就习惯了这个规矩。 靖南侯统御新地,其实在兵力上也是捉襟见肘,断然不可能再私下给郑大人多少兵了。” 郑凡点点头,这件事,他其实是想到了,感慨道: “所以还是要坚持自力更生,独立自主的原则啊。” “精辟。”温苏桐赞叹道。 郑凡对着温老爷子翻了个白眼,继续道:“依老爷子的意思,我这儿兵该如何补充?” 有这个老智囊在身边,不用白不用,而且人过阵子就得去燕京报道当吉祥物了,是真的现在不用马上过期作废。 温苏桐指了指周围,道: “其实,郑大人很早就在做准备了。” “什么准备?” “造反的准备。” “虽然你说的是实话,但能不能含蓄一点,不要这么大大方方地讲出来?” “是,老夫失言了。” “你继续说。” “郑大人手下,分为两个主要部分,一部分,是蛮兵,蛮兵对大燕有多少归属感,难,因为蛮人相貌就和我东方人有着很大的区别,很难完全融入。 另一部分,是门阀刑徒兵,这些人,对朝廷心里是存着恨意的。” 这意思就是,你丫的从一开始就为以后造反做准备了,看看手底下这些士兵的成分吧。 “老夫以为,这种习惯可以继续下去,毕竟,独立自主,也是郑大人您先前自己说的。 日后若真的有事,至少得保证自己麾下并马克而已拉得出来,就算要真的忤逆上头,这帮人也愿意跟着你干没什么顾虑,否则一道旨意或者哪个上位者出来露个面,您麾下兵马就直接倒戈使唤不动了,那就要闹笑话了。” “说方法。”郑凡提醒道。 “是,去晋地,首先一步,是招兵买马,钱财之事,您大可不必担心。”说着,温苏桐瞥了眼坐在郑凡身边的四娘,道:“您夫人当初在滁州城里,一切财货都是经由她手算下去的。” 听到这里,郑凡马上看向四娘。 四娘微笑地点点头。 到底是以前做生意的主儿,不会做假账你做啥生意啊? “主上,咱们截流的财货,真的不少了,等稍微承平一些,就能运输过来。” 那意思是应该还藏在滁州城里或者滁州城附近。 “藏在哪儿?”郑凡问道。 这些事儿,自己并不知道。 当初在滁州城,李富胜将清扫抄家灭族的事儿都交给郑凡在做,很多豪门大户的家被抄了,可千万别小看这些大户的财富。 一国国库,其实没所少银子,因为国库的银子很多是提前几年就有了预算,进来后再出去,不过是经了一道手,总是要花出去的。 反而是民间,经常能出现富可敌国的人物,大燕这次数十万大军的调动,眼下局面的支撑,所耗所出,都是燕皇打劫门阀得来的。 不过当时那件事被自己交给四娘和瞎子去做了,自己也没想到,四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财货匿藏住。 “回主上的话,藏在福王的陵寝里。” “噗………” 郑凡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福王还真是全身上下都是宝; 简直是被全方位榨干了用途,连人家的坟墓都不放过。 “主上,当时是您吩咐我们帮福王府安葬福王的,属下以为您的意思就是将隐匿的财货藏到那里去。” “啊……哦,嗯,你明白就好。” 郑凡挥挥手。 “三儿已经提前给福王的墓葬安了个隐秘的盗洞了,日后找人假扮成商队过去,就能运输出来。” “行,做得不错,我很满意。” 整个滁州城,抄家灭族所得,外加各方面的孝敬,哪怕分出去一部分打赏给当地百姓以及镇北军士卒,但截流下来的部分,依旧是一笔可怕的财富。 郑凡点了点头,心里有底了,任何时代,手里没钱,这日子总觉得虚得慌。 “这样挺好,省得再麻烦小六子了,听说朝廷在准备册封太子了,小六子的日子,估计不太好过。” 紧接着,郑凡又看向了温苏桐,这个老狐狸,的确是个实干家,否则其他文官哪里能瞧出来四娘做假账的事儿? 温苏桐则继续道: “郑大人可招兵有三。” 说着, 温苏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是在等郑凡说: 愿闻其详! 或者, 洗耳恭听! 但郑凡直接来了句: “有屁快放。” “噗哧……” 温苏桐直接将口中茶水喷了出来,月馨忙拿出手绢儿帮自家爷爷擦拭。 瞎子也就笑笑,什么都不说。 温苏桐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郑凡,继续道: “有三,一则新附之地,必然会迁移燕人移民注入。” 这是自古不变的方式,单纯地军事占领很难消化一块新地,也很难让新地对中枢产生向心力,肯定得先移民。 “这移民,定然以门阀刑徒为主,这些人家本就对朝廷有恨意,不乏有才学有能力者,可引以为助力。” “继续。” “二则为天断山脉以及以北的野人,郑大人麾下蛮人都能调遣得动,野人,说不得也能收编过来。” “嗯,第三个呢?” “那就是晋军。” “晋军?” “晋人,其实也是善战的,这次之所以大败,原因很多,但并非是晋人不善战,而且晋人之中,骑兵众多,招揽过来就能直接组建骑兵。 不过,想引晋人为己用,就得和一个人打好关系。” “谁?” “晋皇虞慈铭,自开南门关引燕军入晋,一般皇帝,也做不来这种事儿,但能放得下,也就意味着敢举得起。 老夫听说这会儿晋皇已经在燕京朝拜燕皇了,等其回国就封之际,郑大人可以打点一下,由您顺路护送晋皇去封国。 郑大人善于和人拉关系,对这一点,老夫是深信不疑的,不过这事儿得小心,和晋皇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是老虎,我们还是狮子呢。” 说着,郑凡扭头看向瞎子,道: “回去就给小六子写信,让他安排这件事,然后让他帮忙运作一下,选个好一点儿的地方给我们。” “主上,您刚刚不是还说小六子现在境遇很艰难么?” “他九十九步都走完了,也不差这一哆嗦了。” 瞎子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不过还是觉得主上这种做法,的确挺渣男的。 但在回头看了一眼月馨,瞎子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去腹诽主上。 “老夫累了,去歇息歇息。” 温苏桐在月馨的搀扶下离开了。 郑凡则开口道: “你这便宜老丈人,有点儿东西。” “是的。” “可惜了,要送到燕京当摆设,否则留在咱们这里,也能帮你分担分担压力。” “嗯。” 这时, 远处樊力走了过来。 樊力的肩膀上,坐着小剑童,这似乎已经成为二人固定出场方式了,就跟你看见大熊猫时,大熊猫大概率手里拿着竹子一样。 “主上,她说她想取个新名字,俺就来找主上了。” 郑凡笑笑,指了指樊力,道: “你自己就取了呗。” “俺取了,她不愿意,还打俺。” 小剑童气鼓鼓地双手抱胸。 “你取了啥名儿?” 被樊力带的,郑凡说话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口音。 樊力憨憨地笑道: “俺说我们都是主上的仆人,那你也就是主上的婢女, 所以俺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 剑婢。” 第三章 小可爱 “这名字不错,既点题又直抒胸臆。” 郑凡拍了拍手,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小剑童愣了一下,她实在不能理解这个“头儿”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把自己名字给定下来了?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二十年每天都要被人这般喊: 贱婢啊,吃了么? 贱婢啊,早啊! 贱婢啊,今儿天气不错。 小剑童就有些要暴走了,只不过聪明人暴走和傻子暴走是两种方式。 只听得小剑童开口道: “你卡在八品上多久了?” “嗯?” 郑凡正准备牵着四娘的手回去温习一下昨日的针法, 听得小剑童这话,当即止住了身形,重新坐回了靠椅上,翘起了腿,嘴角带上了弧度, 道: “我自己觉得挺久的了,但好像也不是太久。” 单纯以修炼时间来计算,郑凡确实算得上是个天才,因为不仅仅是丁豪,李富胜也确认过了,自己体内的气血天生浑厚,简直就是练武奇才的根基。 但没办法,他压力大。 身上背着七个魔王一起前进,你要是一直卡在一个境界时间太久,你甚至能从魔王们的眼神里看见那近乎要吃人的浓厚渴望! 那感觉,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地主,一回屋,十多个姨太太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你一样。 “我可以帮你从八品精进到七品。” “你自己几品?” “我没品。” 小剑童说得很理所当然。 “师傅说了,我是天生剑胚,剑意天成,练剑和习武一样,骨骼没长好没定型之前强行练武无非是揠苗助长。 但我虽然没入品,但我会看呐。” “嘴强王者?” “什么嘴什么王?”小剑童微微皱眉。 瞎子则默默地放下茶杯,催促道:“继续说。” 郑凡的进阶与否,干系很大,魔王们每能多恢复一层实力,对日后的布局也就能多一些从容。 最起码,如果所有魔王都七品的话,按照魔王们同级近乎无敌的实力,也就是说郑凡身边将多出七个六品到七品之间的高手。 最重要的,还是一些人的特殊能力,可以用了。 小剑童最怕的是瞎子,因为她似乎能看穿大部分人的心性,所以她不敢惹怒瞎子,当下马上道: “武者和剑客,其实自七品之前,是同路的,而二者的分水岭,其实也就在这里。 于武者而言,专注于自身血气的滋养,以力塑体,以气破关,使得气血外放收缩自如,气血如一,方可成七品。 于剑客而言,气血修炼,在此时就已经暂时放下,专注于固养自身剑意,以剑意驭气血,以气血补剑意,剑意外放,方可入七品。 二者看似方式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也都是通过各自的方式,来达到气血的外放。” 郑凡听了,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想快速进阶,还要去练什么劳什子剑意?” 其实,剑客这个形象,郑凡还是挺喜欢的,绝大部分人都有个剑客梦。 但兴许是因为出生点在燕国的原因,燕人喜欢用刀,尤其是燕人的马刀,更是战场上的大杀器,所以,郑守备慢慢的开始钟爱于使刀。 啥玩意儿用顺手后,用习惯后,谈不上喜欢,但就是懒得换了。 “不是,而是你身边有他!” 坐在樊力肩膀上的小剑童伸手指向了瞎子。 “他有一种很匪夷所思的能力,可以控物。” 一时间, 在场所有人,除了樊力, 都想通了缘由。 郑凡伸手摩挲了一下下巴,道: “你得意思是,让瞎子用他的意念力,来帮助我引导自身的气血,形成外放,然后以这种取巧的方式去进阶?” “意念力?就是那股无形力量的称谓么?”小剑童问道。 瞎子则面向郑凡,道: “主上,不可取。” 郑凡点点头,道:“嗯。” 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用意念力强行催动体内气血达到外放效果,固然很大概率可以完成进阶,但这种“催熟”的方式,往往会带来极为可怕的副作用。 换句话来说,这和嗑药的福王有什么区别? 甚至极可能让郑凡就此止步在七品位置上,然后所有魔王这辈子也都只能停在这个档位。 涸泽而渔的事儿,真正有远见的人是不愿意去做的。 “为什么不可以,你难不成还想着成为真正的强者?” 在小剑童看来,眼前这个叫郑凡的男子,功利心很强,而往往这种功利心很强的人,很难在修炼一途上走得远。 人这辈子,就这么多时间,就这么多精力,想专心去做一件事时,自然得忽略掉其他。 “这话说得,我不爱听。”郑凡说道。 樊力点点头,伸出手指, “咯噔!” 弹了一记小剑童的脑瓜崩。 “哎哟,疼!” 郑凡没再理会这个剑童,转而对瞎子道: “李富胜对我说过,想破关,得养杀气。” 瞎子闻言,道:“那就是这阵子主上人杀得少了?” “大概是吧。” 其实,有句话大家都没说,那就是郑凡之所以人杀得少,是因为每次上战场,旁边都有魔王护卫着。 但你又不能不护卫,因为很大可能郑凡一死大家得集体暴毙。 “等到了晋国后,再看看吧,就算晋人不造反,不还有野人么?” 晋国天断山脉里野人聚落可不少。 “行吧,你继续晒着,我回屋休息休息。” “好的,主上。” 郑凡起身,离开了靠椅,向堡内走去,四娘跟着一起往回走。 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郑凡忽然发现阿铭和梁程两个人正坐在一起,一人拿着一个茶杯,旁边还放着冰块。 “主上。” “主上。” “哟,喝着呐。”郑凡打着招呼。 阿铭微微一笑,道:“主上一起来喝点?” “不了,我不是很喜欢吃血旺。” 等看着郑凡进了屋子后,梁程和阿铭两个人一起默默地举起酒杯,轻轻地应了一下,然后二人同时一饮而尽。 阿铭放下了酒杯,摇摇头,道: “两个人吃饭,能热闹一些,饭也吃得香,但两个人喝这个,总感觉怪怪的。” 梁程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是同样的看法。 “咱们这算不算是不能同富贵?” 之前行军打仗,二人住一个帐篷,晚上一起喝点儿东西,也就这么过了。 现在不打仗,回来了,有各自房间了,再强行凑在一起喝这个,反而觉得没了氛围。 毕竟,无论是僵尸还是吸血鬼,都不是爱热闹的主儿,反而更喜欢独处。 “这话不能让他们听到。” 否则又得拿来当梗笑话。 “无聊到人,永远都会无聊。” 阿铭起身,拿起冰块和酒壶,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屋子,不过,在自己房间门口,他停了下来。 本能地觉得,似乎自己的门前有些不对劲,但又看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犹豫了一下,也没做再多想法,阿铭推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映入眼帘的,是两套被挂在门内的甲胄,然后,只听得“嗡”的一声, 甲胄被一道箭矢穿破, 下一刻, 直接洞穿了阿铭的胸膛。 “嘿呀,这穿甲效果不错哟。” 薛三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阿铭咬了咬嘴唇,看着自己手中的酒壶,喝了一口,再低下头,看着胸口伤口位置有液体滴落了出来。 推开面前甲胄的遮挡,阿铭看见屋子里薛三正在把弄着一把弩,弩还是以木质结构为主,但是在关键位置上,似乎用上了特殊材料,还显得有些亮晶晶的。 “阿铭啊,你来瞅瞅,我新鼓捣出来的玩意儿,改良版弩箭,用的是西方商队那里贩卖来的晶石,就是价格有点贵,但穿透力是真没的说,大规模的量产是不可能了,但以后弄个特种小队给他们装备一下,效果那肯定不错。 想想看,要是二十个人的刺杀小队近身摸到目标跟前,来个近身齐射,就是武道宗师他也得被射出几个窟窿吧?” “所以,你刚刚是躲在我房间里,故意等我回来射我?” “对啊,这玩意儿总得找个活人试试呗,而且你的反应力本来就很快,找你来试的话效果更好,穿透两层精甲,你却依然没能躲过去,嘿嘿。不过以后用的时候得在箭头上抹点儿香料,再养几条犬,方便回首箭头,这玩意儿太贵了。” “为什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 “废话,我要是说了你会同意么?你只肯被主上射,肯被我射么?” “所以,你就干脆不问了?” “对啊,反正射一箭你又不会死,下个月从我份子钱里扣,给你重新做一套衣裳赔给你,嘿嘿。” “呵呵。” 阿铭也笑了, 然后嘴角露出了两颗獠牙,气息开始越来越阴郁; “小伙计,你现在越来越调皮了啊。” 只是,[顶点 fo]正当阿铭一步一步走向薛三时,却忽然又停了下来。 因为薛三默默地重新给弩上了箭矢,这根箭矢的箭头,散发着银光,这是银质箭头。 “…………”阿铭。 薛三端着弩箭,打了个呵欠,美滋滋地晃了晃身子,身下三根船桨荡起波浪。 “谁还不是个小可爱呐不是?” 第四章 寄生 银质的弩箭,你这么败家么?”阿铭开口道。 银子很软,不适合拿来做箭头。 “只有真正没栾用的东西,才能称之为艺术。” 薛三的手指摩挲着银质箭头,继续道: “再说了,谁知道这个世界里就不兴出现几个土著吸血鬼啥的?我呐,这叫以防万一。 要不是以前看你吃毛血旺时,里头也加了蒜头,我知道了大蒜对吸血鬼没用,本来我是真想涂抹点儿大蒜汁在上头的。” “你们在做什么?”四娘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嗯?”阿铭有些疑惑地看着四娘,因为先前他可是看着四娘陪着主上回房间的。 这么快? “出事儿了,过来看看。”四娘说道。 确实是出事儿了, 一名蛮兵的尸体被发现,抬了回来。 当阿铭和薛三赶到时,郑凡以及瞎子等人都围坐在场子上。 郑凡身上披着一条狐裘披风,正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尸体。 这名蛮兵是翠柳堡对外的哨骑,朝廷的旨意一日没下发过来,郑凡就一日是翠柳堡守备,况且眼下虽说大战落幕,但和乾国可没有议和,所以该有的戒备还是要有的,万一乾国那边忽然抽个风,类似上次那位钟天朗一般再北上窜一遭结果被人掏了家,那可真是想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名蛮兵死得很凄惨,脸上挂着惊恐的神色,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干瘪脱水状态。 阿铭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是被吸干了鲜血! 梁程也站在旁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阿铭走到郑凡面前,道: “主上,不是我做的。” 翠柳堡内,喜欢吸食人血的,他算一个,至于梁程,和他不同。 阿铭是将鲜血当饭吃的,梁程只是没事儿时可以来一根烟。 瞎子开口道:“放心,知道不是你做的。” 郑凡也点点头,道: “你做的话,会处理好首尾。” “………”阿铭。 薛三有些纳罕道:“合着咱这儿附近又出了吸血鬼?” 自己刚刚拿来调侃阿铭的话以及那根银质箭头,居然要派上用场了? 薛三忽然觉得自己的嘴是不是开过了光,一种自己是舞台正中央被聚光灯眷顾的小公举的感觉油然而生。 阿铭则道:“不一定是吸血鬼,这个世界有些人因为修炼功法的原因,吸食人的气血进行补充也是有可能的。 而且,根据我的经验,这个世界,功夫越好越是强壮的人,他的血液就越是香甜。” 这可能是对方选择蛮兵下手的原因。 “不管是什么原因,敢动我们的人,就不能放过。”郑凡定下了基调,同时对瞎子道:“派人给南望城许文祖把这件事汇报一下,让他查一查最近这些日子有没有其他失踪的士兵和百姓,另外,派出堡寨内大部分骑兵,给我搜,对方肯定距离我们这儿不远!” 打仗时你损兵折将那也就罢了,郑凡虽然心痛但也能自我开解一下,但这仗都打完了,却又开始折损士卒了,郑守备可真有些受不了。 这些家底可是要带着去晋地赴任的,在许胖胖没答应给自己补充新兵的前提下,自己只能依靠手底下的这帮兵马去晋地重新建立基业。 “属下遵命!” “属下遵命!” 翠柳堡的骑兵被外放出去开始搜索,附近其他一些军寨在感知到了友军动向派人来询问得知缘由后,也纷纷派出自己的人马帮忙一起搜查。 这些动向被银浪郡残存着的银甲卫传递了回去,使得乾国三边一阵紧张,以为燕人又要有大动作了。 当然,这是后话。 搜查很快有了眉目,在入夜时,一队翠柳堡骑兵发现了一个村落出了问题。 郑凡即刻领着瞎子、阿铭以及四娘赶来,至于其余魔王则在其他方位带队搜索,一时赶不到这里。 这个村落没有名字,因为他是入秋时从乾国移民过来的百姓聚居的一个地方,对于乾国移民,燕国一直是抱着接纳的态度。 毕竟,无论任何时候,人口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源。 只不过后来一是因为燕皇马踏门阀然后大战开启,这种入籍造册的事儿倒是一直落下了还没开始实施。 也因此,在银浪郡靠乾国这一侧的位置,类似这般的乾人移民小村落确实不少。 这个村子,按照常理,应该有几十号人,他们是一个乾国宗族集体迁移过来的,但此时,村子里却极为安静。 一排排尸体已经被先前到达的翠柳堡骑士给收整了出来,排列在了空地上。 男女老少都有,阿铭去检查了他们的尸体,然后将其中一具男性尸体翻开,指了指这人脖颈后的一个洞,道: “主上,那东西可能不是人。” 瞎子走了过去,闭上眼,开始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探测这个伤口,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杈画了一个长长的触手, 道: “按照伤口和里面所造成的伤害痕迹来分析,刺入人体内的,应该是一种类似章鱼腿的长条形器物。” 说着,瞎子还对阿铭道: “剖开伤口位置。” 阿铭从旁边一名甲士手中拿过了刀,顺着这具男性尸体的后脖颈伤口位置切割了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很熟练,像是老屠户。 皮层切割下来后,在靠近伤口位置的地方,有一圈很清晰的絮状物。 “主上,这个应该是那个吸食人血的东西触手上的分泌物。” 郑凡也不顾恶心,在旁边蹲着观察了起来,少顷,缓缓道: “但我们堡寨内的那个蛮兵,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 说着,郑凡又示意旁边的手下将其他一些尸体也翻过来,发现这些尸体后脖颈那儿都带着那种口子。 “不对,口子大小不一样。”郑凡说道。 “是的,主上,破开身体吸食血液用的伤口,大小不一,但如果按照大小排列的话………” 瞎子对身边的甲士下令道: “按照这些伤口大小,从大到小排列起来。” 甲士们马上遵命忙活起来,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士卒,倒是不会出现害怕尸体的情况,哪怕这些尸体死状如干尸都挺恐怖的。 尸体按照规律排列好后,瞎子对阿铭道:“阿铭,你来判断一下他们的死亡日期。” “这活儿应该找梁程来做才对。” 阿铭一边抱怨着一边开始检查,哪怕这些尸体的鲜血都被吸得七七八八了,但不可能完全没有残留,阿铭对血液有着一种极高的鉴赏和品鉴水平。 一如真正的品酒师,他喝一口,大概就能判断出是多少年份如何保存的酒水。 过了会儿,阿铭拍了拍手,道: “死亡时间最近的一个,是这个女人,大概是在两天前死的,死得最早的,是那个男子,大概是八天前死的。 而且后脖颈位置的伤口,是死亡天数越近就变得越小。” 郑凡沉吟了一下,道: “也就是说,那东西,在进化?” “主上英明。” “主上英明。” “先办事儿,马屁回家再拍。”郑凡提醒道。 “那就可能是妖兽了。”阿铭猜测道,“听说晋国天断山山脉那里一直有妖兽活动。” “具备这么强烈攻击性,而且还会进化的妖兽?”郑凡有些不解,“还真是有些意思。” 瞎子则提醒道:“主上,严格意义上来说,镇北侯和靖南侯他们胯下的貔貅,如果外放出去发了狂,所造成的破坏和杀伤,只会比这个更大。” “那个东西,在这个村子,待了好几天?”郑凡疑惑道,“但这些人身上,没有被捆绑过的痕迹,对了,你们来之前,他们是一个个死在自己家里的么?” “回禀军门,是的。”一边的左继迁回应道。 这些人,是分批次被“吃”掉的。 “是的,正常来说,普通人就算不是妖兽的对手,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不跑才是,而且在附近也并没有发现有一群妖兽的痕迹。” 妖兽,大概率只有一头,但这个妖兽,却有能力让这个村落的人都在这里等待着被自己吃掉。 阿铭忽然笑了笑,看向瞎子,道: “得,一开始还以为是我亲戚,结果弄不好还是瞎子你的亲戚。” 下一句话,是瞎子在“开黑频道”里说的,因为在场还有其他甲士在,同时白天发现死去的一个手下也是他们的袍泽,当面说出来,有些不合适: “主上,如果是一只带着蛊惑魅惑这种技能的妖兽,往往价值会非常之大。” 会喷火,会喷水的那种妖兽,也就那样子吧,但如果是能带有“精神系”操控能力的妖兽,那就真的不一般了。 当初在图满城,在那个叫温特的西方商人身边,瞎子倒是遇到过那只二哈,那只二哈也有精神系方面的天赋,但它的天赋其实不高。 但哪怕如此,那种妖兽在关键时刻,是真的能发挥很大作用的。就像是西方的魔法师,精神系和空间系魔法师是最珍贵的存在。 郑凡知道瞎子是什么意思,如果能活捉将其收为己用,这自然是最好的。 但郑凡还是摇摇头,道: “先别想这么多,先将那东西给找出来,别明儿个继续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人。” 这刚打完仗,正想给自己放放假,一边休息一边等待着新的旨意,郑凡可真不想在此时出个什么乱子。 就在这时, 郑凡忽然感觉到自己胸口位置的魔丸忽然颤动起来。 “怎么了,儿子?” 郑凡一只手捂着胸口问道。 阿铭有些好奇道:“难不成,魔丸能感应到那个东西的存在?主上,你当初画魔丸时,还加了警犬功能?” 瞎子却忽然开口道: “不对,魔丸是灵魂体,如果魔丸能感应到那个东西存在的话,是否意味着,那个东西,也没有实体?” “没有实体那触手是怎么回事?”阿铭反问道。 郑凡则若有所思地开口道: “寄生?” (本章完) 第五章 天意 “主上,魔丸能感应得到么?”瞎子问道。 郑凡点点头,下一刻,郑凡的左眼位置开始被一片黑白色彩所覆盖,这是另一个情绪的眼眸,带着一种对万物生灵的漠然。 “距离这里不远,跟着我来。” 郑凡翻身上马,率先向西侧策马而去,众人则紧随在其身后。 其实,郑凡现在的视角,很是奇特,因为在他此时的视线之中,任何事物都是灰白二色的,唯一的一道光彩,就是在自己前方飘散着的那一抹红。 这应该是那个灵魂体残留着的气息? 灵魂体在这个世界上应该不多见,比所谓的精神系魔法师要稀缺得多得多,也是赶巧了,王八看绿豆,正好对上了。 没人能想到郑凡身上一直随身携带着一个灵魂体,而且是有独立思考能力具备完整自我意识和技能的灵魂体。 一如其他魔王那般,实力确实没完全恢复,但经验都还在,这也是他们能够在面对同级对手时可以游刃有余的原因。 魔丸也是一样,它的实力也没恢复,但身为灵魂体的一些特殊能力,却苏醒了不少,而且它自己也懂得运用。 队伍向西侧行进了不到十里地,这里,是一条河,河面不宽,也没解冻,且与此同时,在这条河的两岸,分别有两拨人。 一侧,是一个中年道士,身后带着四五个随从弟子。 一侧,则是一对黑衣男女。 且魔丸也在此时将气息完全敛去,郑凡的左眼恢复了正常。 当翠柳堡的骑兵赶到这里时,很显然是惊动了他们。 黑衣男女中的男子当即开口笑道: “行了,看样子这下完全不用争了。” 说罢, 黑衣男子掏出自己手中的腰牌,直接丢向了翠柳堡骑士,同时高声道: “密谍司办案,望请配合!” 左继迁上前捡起了腰牌,检查了一下,回过头看向郑凡,点头道: “军门,确实是密谍司的腰牌。” 瞎子则开口道:“倒不像是密谍司的人。” 密谍司有点类似于乾国的银甲卫,而这俩机关和后世耳熟能详的锦衣卫东厂什么的,其实是一个性质的组织。 只是,这掏出腰牌的一男一女,却怎么着都不像是个番子,反而比对岸的那群道士更像是方外之人。 不过,既然对方拿出了身份令牌,按照传统,郑凡这一支人马自然得听从他们的调配。 在燕国其他地方,可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密谍司的人想调令当地驻军配合还得去打个申请递送个条陈什么的,但银浪郡因为靖南侯夫妻店的原因,军方和密谍司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极为紧密。 那么,眼下情况就很清晰了,一方是密谍司,另一方是身份不明俨然和密谍司对立的一个群体。 郑凡挥挥手,两侧骑士当即包围向了那群道士。 中年道士发出了一声冷哼,道: “燕人就是这般野蛮,凡事都想靠马刀说话,安能长久?” 中年男子摇摇头,笑道: “这总比你这个丧家之犬要好得多,某且提醒你注意言辞,先前这番话某完全可以传到靖南侯耳里去,直接给你天虎道门安一个心怀怨怼的罪名,到时候道统基业被毁,可都是出于你这张烂口。” 郑凡看向瞎子,瞎子一直在负责搜集各国的情报信息,包括风土人情江湖帮派什么的,所以,遇到不懂的问题就看他。 瞎子也没让郑凡失望,像是单机游戏里的旁白君一样回答道: “主上,天虎道门祖庭就在晋国历天城外的天虎山上。” “哦。” 郑凡应了一声,历天城是闻人家的老巢,当然,现在已经成了靖南侯的新家。 也就是说,这天虎道门就是靖南侯现在的新邻居。 讲真,和靖南侯做邻居,这压力,可真不是一般的大,毕竟和靖南侯做家人的都已经上天了。 靖南侯要真愿意,随便勾勾手指,数千靖南军铁骑直接踏破你天虎山祖庭也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当今世界,固然有五花八门的教派,十分精彩,但在大军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位中年道士在此时也是脸色一变,显然,对面黑衣男子的威胁,是真的踩到了他的软肋。 形式比人强,山河破碎之际,就是连方外之人出来混都显得那般的没底气! “这玉人令,一直镇压在天虎山上,眼下既然困住,待得重新封印后,自当重新镇压于我天虎山上,防止其为祸人间!” “天虎山都是我大燕的,就别说这玉人令了,退一万步说说,某可是知道,这玉人令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闻人家家主强行从你天虎山上索要下来,供奉在自家祖庙之中,若非如此,明明我大燕铁骑只是破了历天城却没有攻打你天虎山,这玉人令又怎会流落出去? 既然你天虎山保管不好这物件儿,那自然由我等来接手。” 听到这里,郑凡算是明白了。 玉人令应该就是吸人血的玩意儿,看样子应该是件邪物,原本无论是放在天虎山还是放在历天城闻人家的祖庙,都被镇压得老老实实的,但因为燕军大破闻人家和赫连家,兵祸一来,导致这玉人令竟然流落了出去。 而且一流落就流落到了银浪郡这里。 “镇压玉人令,我天虎山有章程可循!”中年道士喊道。 “行了,过阵子你新晋之地教派都需派各家掌教至燕京朝奉我大燕皇帝陛下,有章程可循?那就将你章程递送过来也是一样的。” “欺人太甚!” 黑衣男子闻言,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道: “你才发现?” 随即, 黑衣男子面色忽然冷峻下来,道: “镇压邪物,防止其为祸人间,本就是你我方外之人之责,某倒是不担心你会袖手旁观,至于此物之后交予哪家去镇压,也没什么好谈的。 眼下,某可以再尊称你一声道友,给你些许颜面,助我先将这玉人令收服封印,若是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 呵呵,我家陛下可向来不喜欢养闲人。” [5200 ]说罢, 黑衣男子又看向郑凡这边,喊道: “劳烦军门外围看阵。” 郑凡点点头,下令麾下骑兵散出去。 “讲真,还真没见过道士打架。”郑凡小声道。 阿铭点点头,附和道:“一直以来都是打打杀杀的,都快忘了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的神神叨叨。” “是啊,有时候要不是看着军营里将军们胯下的貔兽,真的会下意识地以为这个世界和原本熟悉的古代世界没什么区别。”郑凡感慨道。 瞎子则提醒道:“主上,这些终究只是小道。” 百里兄妹见到大燕铁骑时也是直接扭头跑回上京城,天虎山的道家真人在面对燕人的马刀时依旧是敢怒不敢言。 归根究底,还是谁的兵马强壮谁的话语权就大,那种动辄移山填海弹指间湮灭一个国家的所谓大能,在这个世界,应该是不存在的。 这边郑凡三人还在小声地嘀咕着, 而那头, 河道边, 黑衣男子已然开始掐诀,与此同时,对面的那位中年道士也开始掐印。 郑凡等人马上不说话了,开始专注地看戏。 甚至,瞎子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三个橘子,给郑凡和阿铭一人一个。 “嗡!” 黑衣男子身前,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圈,而后,这光圈猛地落入了冰封的河面。 中年道士背上的桃木剑则直接窜出,横亘于身前,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吐到了剑身上。 下一刻,冰层开始龟裂,里头像是有只什么东西被逼迫得要脱离而出。 “轰!” 一声炸响传来, 一头长得跟黑熊一样的玩意儿蹦跳了出来。 “去!” 中年道士手中的桃木剑直接射出,洞穿了黑熊的胸口。 黑熊却没有被一击致命,转而咆哮地向中年道士这边冲来。 中年道士身边的诸多弟子马上持剑上前抵挡,然而,黑熊宛若浑不怕死一般,任凭对方的剑身刺入自己身体也依旧不管不顾继续向前冲。 中年道士双手撑开,两只手的手心位置各自探出一张符纸,口念咒语。 “吼!” 就在这时,黑熊的身体忽然膨胀了起来,像是吹气球一样,直接比先前大了三圈。 “散开!” 中年道士对周围弟子喊道。 然而,此时散开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得一声气浪爆裂的声响传来, 周围的年轻道士全部被掀翻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死状极为凄惨。 而中年道士则发出一声低吼,因其胸前有一道护心镜法器,所以虽然嘴角被气浪砸得溢出鲜血,却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呼,这个法器以后咱们也想办法整一个。”郑凡开口道。 哪怕自己身前有了魔丸,但魔丸一次只能挡下一把剑,有那个中年道士的法器,效果应该会更好。 在如何保命增加自己生存率的问题上,郑守备可向来不吝啬。 “主上,等咱们到了晋地安稳下来后,就可以着手结交一些方外人士,他们应该很乐意会把祖传宝贝送给我们的。” 乐意,当然是不可能乐意的,但只要知道哪里有好东西,直接抢就完事儿了。 而在那边, 中年道士身形已然上前, 那只黑熊在刚刚自爆之后,庞大的身体当即萎靡了下去,像是四处漏风的筛子。 中年道士手中的两张符纸,直接贴在了黑熊身上,一时间,一道道宛若实质性的红色网格自黑熊身上出现,黑熊本就溃败的身躯被强行按压在了地上,噗通一声,脸朝下摔倒。 而这时,黑衣男女才刚刚过河而来。 中年男士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们二人一眼,再看看自己身边倒在地上早已一动不动的诸多弟子们,他的心情,自然是坏得不能再坏。 黑衣男子直接道: “某可不是故意隔岸观火,毕竟谁也不知道这玉人令操控的妖兽会向那一头扑去。” 中年道士没有理会这个解释,其实,他心里是相信的,因为双方虽然立场不同,但一些职责,是共通的,在对付妖物邪物的大是大非面前,不会去耍这种小心思。 最重要的是,中年道士清楚,人家没必要耍这种心思。 “剖开它,找到玉人令。” 黑衣男子对身边的侍女说道。 侍女点了点头,拔出自己的佩刀上前,直接切割开了黑熊的后背,黑熊发出了最后一声有气无力地哀嚎,彻底失去了生机。 黑衣侍女不顾血污,开始在黑熊身躯下翻找,但找来找去,却没找到。 中年道士冷哼一声,道: “脑袋。” 显然,玉人令不在黑熊身体内,而是在黑熊脑子里。 “玉人令,这般小么?”黑衣男子开口道。 中年道士解释道:“也就比寻常玉佩大一点,你不晓得也很正常。” 黑衣男子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讥讽,却也没生气。 燕人不信神佛信马刀, 当初先皇在位时,各个方外宗门倒是过过一阵好日子,但随着姬润豪登基,一通清单下来,又全被撸干净了。 所以,燕国的方外之人比不得其他国家,时不时地还能出个国师什么的,在燕国,都讲究实用主义,能干事儿的或者有本事的方外之人,都被编入了密谍司,但名义上属于密谍司的一部分,实际上则隶属于皇宫内的那位太监们的太爷统领。 有点像是武林门派被朝廷收编到了朝廷走狗一样,所以,在见识和传承上,确实比不得其他地方的宗门。 毕竟,就算是那位太爷,也并非炼气士之中的天资超绝之人,而是靠着姬家用国运之鼎给他强行供养出来的。 远处,郑凡三人开始在开黑频道里交流: “看样子,是解决了?”郑凡问道。 “主上,应该是解决了,现在应该是在捡装备了。”阿铭说道。 瞎子则道:“主上,他们就三个人了,我们这儿有两百骑,一波箭雨加一波冲锋就能把他们全都带走。” 方外之人和剑客武者不同,他们可能更擅长的是对付邪物和勘测天机,并非擅长杀人。 所以,周遭两百骑兵一冲,大概率就能成功黑吃黑了。 郑凡却摇摇头,道: “不稳妥。” 这两百骑兵属下,蛮兵占据一半,其实,蛮兵反而更可靠一些,但刑徒兵也有一小半,他们虽然对朝廷有怨恨,但想保证他们所有人一条心不泄密出去,难度也很大。 瞎子闻言,点点头,知道郑凡这是为了稳妥起见,毕竟,眼下大家九灯朝廷旨意下来就可以去晋国新地坐拥一块地盘去发展了,在这个时候万一闹出什么变故,确实有些得不偿失。 “只是,主上,属下有一种预感,那个所谓的玉人令,应该是一件极好的东西。” “我知,我知。”郑凡笑了笑,道:“不过,该是我的,总会是我的,不是我的,咱也就暂时别强求了。” 阿铭则是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瞎子,他有些好奇,平日里一直很稳重的瞎子为何今儿个这般的躁动? 不过,很快阿铭就想通了。 法器这类的东西,可能对于其余魔王而言,都比较鸡肋,哪怕是主上,也走的是武夫的路子,但唯有瞎子,他的精神力配合优秀法器的话,效果会大大增加。 这有点像是自己碰到了一个人,而那个人的鲜血让自己垂涎欲滴一样,忍不住和躁动,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 而那一边, 黑衣侍女已经用刀强行劈开了黑熊的脑袋, 却在这时, 一条黑色的蛇忽然从黑色的脑袋中窜了出来,顺着黑衣侍女的刀身就直接窜了上来,同时一口咬住了黑衣侍女的手腕,而后蛇身一甩,甩向了坐在那里正在调息的中年道士。 黑衣男子发出一声怒喝,万万没想到,这玉人令居然是双重寄生,先寄生在一条蛇的身上,再通过这条蛇控制这头黑熊。 这完全是打了自己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中年道士身前的桃木剑直接飞起,刺中了蛇尾,但这条蛇却张开蛇口,一道黑色的毒液当即喷吐而出,直接溅射到了中年道士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啊!!!!!!!” 中年道士当即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脸在地上疯狂地打滚。 黑衣男子当即掐印,准备镇压这条蛇。 这条蛇的腹部,有一块凸起,应该是将玉人令吞入了蛇躯之中。 黑衣男子身前再次出现了一道蓝色光圈,直接罩住了这条蛇,蛇身被强压在了地上,开始挣扎,但显然已经是无法挣脱了。 “某倒要看看,被封印数百年的你,到底还剩下几分能耐!” 萎靡的蛇身忽然一僵, 蛇眸之中发出了红色的光芒。 “噗!” 一把刀,直接割开了黑衣男子的脖颈。 男子有些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见站在自己身侧的黑衣侍女,侍女的眼眸中,释放着和那条蛇一样的光芒。 “噗通!” 黑衣男子倒在了地上。 另一边, 郑凡的嘴巴微微地张开, 阿铭的眼睛慢慢地瞪大, 瞎子的面容也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开口道: “主上,属下下面这句,真不是拍马屁。” 郑凡点点头。 “主上,属下好像看见…………天意了。” 第六章 圣物 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黑吃黑”,结果对面居然全黑屏了。 这运气,简直是好到不可思议。 下一刻, 已经回过神来的郑凡马上对一侧的左继迁下令道: “带着所有人退开,退得远远的,那邪物可以吞噬人心!” 邪物,确实是邪物,至少,在普通人眼里,那东西简直是过于诡异和可怕了。 但在面对郑凡这个军令时,左继迁还是迟疑了一下,道: “军门,那………” “听命行事,你们都是我郑凡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你们白白的被邪物蛊惑送死!” 郑凡喊得情真意切。 周遭骑士们都心下感动,只有左继迁,微微皱眉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道: “末将遵命!” 说罢,他马上下令周围的骑士跟随他撤离,同时高声呼喊解释军门对大家的关爱。 待得周遭骑士们都后撤后,阿铭笑道: “这左继迁,脑子倒是挺灵活的。” 郑凡点点头,道:“等这次回去后,瞎子你去和他谈谈心。” “属下明白。” 之所以让麾下兵马撤离,倒不是怕他们产生过多的伤亡,说句心里话,这邪物不管再怎么邪门,但眼下估摸着已经被那个中年道士和黑衣男子给折腾得七七八八了,也不剩几分力气。 大家伙一拥而上,就算谁被蛊惑了,身边的袍泽直接将其砍死就是了,已经油尽灯枯的那玩意儿难不成还真能在这种情况下大杀四方? 若那个玉人令真的能做到这一步,这还哪叫什么邪物啊,简直就是神器! 把人支开,之后再自己几个人下手,拿到手里后,就是自己的了,再编个理由,说这玩意儿最后逃掉了云云。 因为那黑衣男子明显就是密谍司里不同寻常的一支,且晋国天虎山上的道士都追这玉人令追到燕国来了,足以可见上头对这玩意儿的重视。 想私吞它,还是悄悄得为好,保不齐上头以后还会派人继续追查这件事。 “阿铭,我和主上上去,你在旁边看着情况。”瞎子安排道。 瞎子本身就是精神系能力拥有者,对抗蛊惑的能力更强,而郑凡,他加上魔丸的话,想要被蛊惑也很难。 毕竟依照魔丸的性格,连后妈都不想找,别人想蛊惑郑凡那就等于是要直接当魔丸的爹地, 魔丸怎么可能允许? “明白了。”阿铭没有过多哔哔什么,捡漏,讲究的,无非就是个眼疾手快,哪里有功夫在旁边慢慢磨洋工? “主上,那个被控制的黑衣侍女属下来解决,主上去对付那条蛇。” 郑凡本来想说自己有些怕蛇,要不要换换? 但一看瞎子已然起身向那边走去,当下也咬咬牙,开口道: “儿?!” 保险起见,拼着随后可能会在床上瘫痪几天的代价,郑凡还是召唤魔丸对自己进行完全附身。 灾厄、恐怖、诅咒等等负面气息开始自郑凡身边环绕,郑凡抬起头,一双眼眸完全化作了黑白色,不见丝毫情绪神采。 “呵呵呵呵…………” 似乎是因为这次的情况没有上次那般紧急,上次在上京城内遭遇刺杀时,刺客来势太猛,只能赶紧出去杀人,但这一次不同。 郑凡扭头看向阿铭,嘴角向两侧裂开,来了个魔丸招牌式微笑。 “………”阿铭。 阿铭很想对着郑凡来一脚,但想想还是忍住了,抱以绅士微笑回应, 然后伸手指了指对面, 示意, 微笑过后,可以办事儿了。 魔丸的眼里,再度流露出了一抹不屑,这不屑,是对阿铭,同时也是对瞎子的。 身为亲儿子,嫡子,对这些干儿子,本身就带着一种极强的心里优越感。 再者,论绝对实力,魔丸本就是七魔王中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一个。 就算其他的不论, 他当初也是销量最好的一个。 阿铭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强忍着想和现在魔丸打上一架的冲动,指着那边。 你, 该去那里! 魔丸回过头,看向了那边。 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他没有奔跑,而是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像是不会走路一样的方式在行进。 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此时郑凡每个关节的扭曲和肌肉的收缩,都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而此时,瞎子已经走到了黑衣侍女面前。 黑衣侍女举起刀,又放下了刀,举起刀,又放下了刀,不停地在重复着这个动作。 “是力量已经耗尽了么?” 瞎子伸手,指向了黑衣侍女,意念力迸发而出,直接将黑衣侍女击倒在地,刀也落在了一边。 紧接着, 黑衣侍女的肤色开始变黑,蛇毒的效果开始显现。 瞎子看向匍匐在那里似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的黑蛇,没急着上前,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敢和老银币玩儿心机? 而这时,郑凡已经走了过来。 黑蛇扭过头,似乎放弃了瞎子,转而专注于郑凡。 郑凡走来了, 然后, 一脚踩在了黑蛇的蛇躯上。 “轰!” 蛇身开始迅速地向上攀附,同时张开嘴准备咬下去。 但郑凡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抬脚,同时单手下抓,直接抓住了黑蛇的七寸,转而将蛇头向下,另一只手顺着蛇躯从上到下按下了下去! 这个动作,像是在挤压着一个大号牙膏。 郑凡的反应,可以说像极了经常玩蛇的狒狒。 “砰!” 蛇头直接炸裂, 一块玉佩掉落了出来。 玉佩是圆边,中央雕刻着一个女子的身影。 落地后,玉佩颤抖了几下,转而,一道红色的光芒直接射中了郑凡。 ……… 热, 好热; 这是郑凡此时的感觉,仿佛此时自己不是在野外,而是身处于一口大瓮之中,正在被烹煮。 “啊!” 一声惨叫,从前方传来,只是因为视线被迷雾所遮挡,郑凡看不见。 “啊!” “啊!” 一声声惨叫不断地传来,有凄厉,有有气无力,有短促,有长调, 慢慢的, 郑凡眼前的迷雾开始散开, 他看见自己正站在一块岩浆上面,而四周,则有一座座刑场,刑场上,一个个身着卫衣的男子正在被以各种酷刑折磨着。 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这个男子其实都是一个模样。 再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这些个男子,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个正在接受酷刑的自己。 而且,刑场上自己的形象明显和现在的自己不通,自打从这个世界醒来,又是修炼又是骑马又是打仗的,郑凡的体格早就练健硕起来了,而刑场上的自己,分明还是当初埋头宅着画漫画的时候。 “主上,这是它在寻找您的心灵破绽,在寻求你最渴望的事物,不要着急,魔丸可以帮您挡下的。” 瞎子的声音通过精神力在郑凡脑海中响起。 郑凡吸了口气,道: “我不紧张,也不着急。” 所以, 这不是自己内心的渴望, 这呈现的, 是魔丸内心的渴望。 瞧瞧吧, 又是蒸煮自己,又是干切自己,又是下油锅又是钉钉子的, 郑凡一时间还真有些哭笑不得, 魔丸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恨意, 竟然强烈到了这种地步。 啧啧, 作为父亲,看到儿子的内心画面,这感觉,还真有些怪怪的。 一直调侃肖一波田无镜是带孝子,结果自己这边也是如出一辙。 “主上,你再等等,魔丸已经将玉人令的意识和它一起锁住了,属下这就尝试开启它身上残留的封印,这玉佩上,还残留着天虎山的封印,只是有些损坏,问题不大,属下会很快修复好。” 郑凡点点头,反正怎么等都是等,郑凡也不想再继续欣赏自己被各种炮烙制裁的画面,转而向前方灰白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先前的惨叫声开始慢慢地听不到了,郑凡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毕竟,听别人的惨叫,对于上过战场的郑守备来说,已经习惯了,至少可以做到麻木面对,但听着一声声属于自己的惨叫,这滋味,忒煎熬。 不过,伴随着自己惨叫声的消失,一阵阵呢喃低语声开始传来。 像是一群人在默念着什么,不是在念经,但却又像是在祷告。 郑凡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 发现自己前方出现了光亮, 在这光亮中, 他看见在自己面前,跪拜着一群群身着兽皮的野人,在野人身旁,还有一只只妖兽匍匐在那里。 野人和妖兽们一起在向自己跪拜,一起在祷告,投之以最大的虔诚。 这是记忆画面? “瞎子,瞎子,听到我说话么?” “主上,听得到,我快修补好了,还好不难,主上你再忍耐一下,马上就可以出来了。” “瞎子,我好想知道这玉人令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了。” “主上是窥觑到了玉人令里残存的记忆画面了么?这玉佩里头,应该是有器灵的,不过器灵很虚弱,好像还残缺了很多。” “瞎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个玉人令, 应该是天断山脉内野人和妖兽部落的……圣物。” 第七章 城守 那感情好,我们接下来不正是要去晋国么,要是被分配到一个靠晋国北方的城池当城守,距离天断山脉又近,有了这个东西,倒是有些搞头。” 一切的一切,未免有些运气过于得好了,像是在做梦一样。 不过,很快,郑凡就发现不对劲了。 “等下,瞎子,先别急着封印。” 郑凡看见眼前光亮处的景象又发生了变化,原本顶礼膜拜的场面变成了野人在发狂,妖兽也在发狂,他们似乎是正在经历着某场战争,而且应该不是对外战争。 因为郑凡现在的视角其实是和记忆中玉人令的视角是一致的,如果是对外战争的话,玉人令的持有者应该是和野人妖兽们一起冲向敌人,而眼下,则是野人和妖兽们一起冲向玉人令。 一个个野人战死,一头头妖兽爆体,四周,血雾弥漫,哀嚎震天。 记忆画面在此时出现了凌乱,像是老式的VCD机因为盘的磨损而出现了卡顿。 忽然间,画面再度发生了变化。 四周,依旧是野人和妖兽,只不过野人的数目似乎少了许多,而且各个带伤,妖兽们也是十分萎靡,身上的恐怖伤口随处可见。 他们又像是在祷告着什么,但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虔诚,有的,只是一种解脱。 随后, 黑色的铁门被落下, 玉人令的视野陷入了一片漆黑。 “主上?” “可以了,封印它吧。” “好。” 瞎子用精神力刺激了玉人令上残留的阵法,阵法再度运转,强行拘入了玉人令内器灵的意识。 下一刻, 郑凡摔倒在了地上,回归了现实。 不过,这一次有些意外的是,似乎是因为没有经历厮杀的缘故,所以身体消耗近乎可以忽略不计,导致自己现在身上除了有一点点的酸胀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而且脑子不仅仅不疲惫,反而格外的精神。 应该是玉人令对人的影响更多的还是精神层面的,而这些都被魔丸用自己的力量挡了下来,所以这次应该是魔丸上身多次以来,郑守备觉得最不痛不痒的一场了。 瞎子手里拿着玉人令,这枚玉佩之所以叫玉人令,应该是和玉佩中雕刻的女人有关,不过你很难从一块玉佩之中看出这个女人有多漂亮。 到底是玉佩,而且这东西又不像是雕塑那般大,再巧夺天工的雕刻家也很难在这般细小的载面上雕刻出惊心动魄的美。 外加郑凡等人可都是从后世美颜相机泛滥的时代过来的,古人在看到一幅画或者一个雕饰时,脑海中做的事加法,去自动脑补其传神和风韵; 而郑凡等人做的事减法,先去掉瘦脸、再去掉滤镜、再去掉磨皮…… 不过,玉人令上的女人,看起来这脸似乎有些胖嘟嘟的,还挺可爱。 “瞎子,咱这次有点搞乌龙了,还好我没急着退出来多看了一会儿,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主上何意?” “这玉人令以前可能是天断山脉野人和妖兽的圣物,不过后来可能是持有它的人出了什么问题,遭受了野人和妖兽的讨伐,最后玉人令被封印了。 至于后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天虎山,应该是晋国人不知道多少年前攻打野人,洗劫了对方神庙一类的地方,把这玩意儿又挖了出来。” 瞎子微微皱眉,显然,他是有些失望的,但又有些庆幸。 否则真傻乎乎地拿着这个玩意儿去天断山脉交朋友, 嘶, 想想那个下场吧。 “这玩意儿交给你处置?”郑凡问道。 “先封存着吧,属下现在的实力,驾驭这个可能有风险。” 聪明人的聪明之处在于他很有自知之明。 郑凡点点头,道: “那就把它放沙拓阙石的棺材里?” “主上英明,这般处置极为恰当。” 翠柳堡内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沙拓阙石的棺材了,把这玩意儿放那里面,等于是让沙拓阙石帮忙看管,还真不怕小偷什么的。 “忙活了一晚上,感觉有点白费精神了。”郑凡感慨道。 “主上,这东西就算不能拿来号令野人和妖兽,但等主上实力再进一步,属下实力也多恢复一层后,在属下的手里,可以发挥出更大的效果,最起码,属下的精神力可以借助这个东西进行很明显的增幅。” “行,就当是给你淘弄了一件宝贝。” 众人又去和外围的骑兵们接头,对外宣称是那东西跑掉了,同时派人去给银浪郡密谍司的人传递消息,又留了一部分人看管尸体后,其他人则直接返回翠柳堡。 左继迁刚刚栓好自己的马,就看见瞎子向自己走来。 “北先生。” “左校尉,聊聊?” “卑职已经不是校尉了,北先生。” “很快就又是了。” “多谢北先生!” “我那儿有点儿小酒小菜,咱聊聊。” “敢不从命!” 其实,对这种心思剔透的人,郑凡并不是很喜欢,因为这类人很善变,外加左继迁的样貌又长得很像老三国中的吕布,这就更让人心里犯嘀咕。 但没办法,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蛮兵的忠诚度固然更高,但蛮兵自身的限制也很大,也确实需要左继迁这种人来帮忙做事。 好在,有瞎子负责给甜枣送大棒,倒是不用郑凡去费什么心思。 一群魔王,都是心机深沉的主儿,总不至于被人反手给阴了,那也太丢人了。 吩咐了四娘准备洗澡水,郑凡就一个人揣着玉人令提着酒菜去了沙拓阙石所在的房间。 推开房间门,再关上。 屋子里的温度明显比外头还要冷上好几度,郑凡也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棺材、尸体这类的事物,往往能勾动人内心的恐惧,不过当是你熟悉的人躺在这里时,你估计也不会感到多么害怕。 几个小菜摆好,两杯酒给满上,郑凡开始和沙拓阙石聊天。 聊着自己去乾国作战的事情,聊着燕国军队如何破了南门关一举覆灭晋国数十万大军,聊着福王妃长得确实很有味道…… 沙拓阙石自是不可能回话的,但他却会很安静地倾听。 人都是有自己的倾诉欲,却很少能找到适合倾诉的对象,有些话,就算是和四娘说都不合适,更别提和其他魔王说了。 聊着聊着, 郑凡起身, 道: “过阵子,等朝廷旨意下来,我们就要去晋国了,到时候也给你带上,其实,你留在家里,我挺放心的,但说真的,我还是希望你能醒来,到时候你留下来,我肯定欢迎,你要是走,也欢迎以后常回来看看,好酒好肉管够就是了,就怕你变成僵尸后,不喜欢吃菜了,呵呵。” 说完,郑凡伸手推开了棺材盖,然后将玉人令放了进去。 随后, 郑凡又将棺材盖推了回去。 将酒菜杯碗收拾好了后,郑凡离开了这个屋子。 翌日,密谍司来了人,问了一些情况,由瞎子对付了过去,这件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后续的展开,或者说,就算展开了,也和翠柳堡没什么关系了。 郑守备虽然现在仅仅是守备,但知情的人都清楚郑凡升迁只是时间问题,多少也会卖一个面子。 平静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十天。 郑凡白天自己在练武,有时候找阿铭有时候找薛三有时候又找梁程,跟会所选妃似的,各式各样的陪练都有。 只是这境界,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提升,一直觉得,就差那临门一脚,对此,魔王们也不敢催,生怕给郑凡带来了压力会适得其反。 终于, 这一天, 南望城来了信使,信使带来了兵部的文书,倒不是以圣旨的形式传过来的,毕竟郑凡这个层次,又不是加封总兵什么的,还够不着燕皇专门出中旨的层次。 拆开文书的时候,所有魔王都围坐在一旁,正中央有一幅晋国地图,这地图自是和后世的电子地图没办法比,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不错了。 “主上,是哪里?”薛三急不可待地问道。 “盛乐。”郑凡回答道。 众人马上开始在地图上找盛乐城。 “我艹,在这儿!” 薛三瞪大了眼睛指向了地图的一个点。 盛乐城确实是在地图上有,但位置,有点偏。 在晋国的最北一线,再往北,就能进天断山脉了,且还位于赫连家原属势力的最东边,换句话来说,靠着司徒家。 而靖南侯所在的历天城,是闻人家以前的老巢,也就是说,郑凡这次距离靖南侯的靖南军大本营,那是相当的远。 阿铭笑道:“就算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但这也太偏了吧?” 司徒家可没有臣服,甚至还传闻磨刀霍霍,打算搞些动作,真要开战,盛乐城可以说是首当其冲。 梁程则道:“这地方不错,正好适合练兵,也适合抓奴。” 四娘捂着嘴笑道:“听说天断山脉里温泉可不少哩。” 郑凡相较而言则比较平静一些,这个地方,其实不算怎么好,但不管如何,自己等人总算是有一个真正的家了,不像是这翠柳堡,太逼仄,只能屯兵。 “哦,对了。”郑凡敲了敲脑袋,道: “差点忘了,小六子来信了,说后天晋皇虞慈铭的朝拜队伍会返程过银浪郡,我们正好可以赶上一起走充当护卫队伍。” 瞎子闻言,问道:“这事儿还真让六皇子办成了?” 郑凡点点头,道:“嗯。” “六皇子可真不容易。” 六皇子和燕皇可以说是天生父子八字犯冲,对其他皇子,燕皇可能是无所谓的态度,比如郑凡废了三皇子后,燕皇并没什么生气的意思,但唯独对小六子,燕皇可以说是严防死守。 “是啊,他的商行和生意被陛下一道旨意,被户部的人接管了。” 说着,郑凡自己都笑了, 道: “还说能不能让我派人给他支个几千两银子,否则王府里的姬妾仆人都快养不起了。” “那属下明日就安排人往京城送银子去?” “送银子干嘛,银子能吃么?派人给他送几车玉米面儿去,扛饿。” 第八章 失陷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真奢侈啊。” 坡上,眺望着晋皇返程队伍的郑凡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按照燕国的规矩,主将调任一地后,是可以将自己的部曲带走的,郑凡也没客气,翠柳堡剩下,除了砖瓦实在是不方便携带以外,一根绣花针都没给自己的继任者留下。 但尽管如此,翠柳堡这边加上各种行囊货物大包小包大车小车的,和晋皇的队伍比起来,真的和一群乡下组团逃难的没什么区别。 “晋皇可能想学刘禅吧。”瞎子说道,“燕皇也希望晋皇过得好好的作秀给其他国家的国主看。” “谁不喜欢享受呢?” “主上说的是。” “听说司徒家老家主前阵子刚去世了?”郑凡问道。 “是的,主上,刚死,晋地传言,是因为赫连家家主和闻人家家主都走了,他们仨争锋相对了一辈子,所以司徒家家主也去了。” “呵,赶着趟儿地去下面凑欢乐斗地主么?” “燕国这边倒是有传闻说,司徒家老家主死得有些蹊跷,根据六皇子之前最后一次传递过来的消息说,燕皇似乎给司徒家老家主开出了和晋皇同等的待遇,而且准许其保留更大的封国。” “也当皇帝?” “这就不是皇帝了,类似郡王一类的,和当初的朝鲜和咱们中原差不多。” “哦,这样啊,然后,他死了?” “是。” “希望那边不要多事儿就好。” “属下也是这般希望的,不过司徒家老家主既然刚死,晋国刚刚被打崩掉了半壁江山,司徒家内部应该也是人心惶惶,按照常理来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爆发太大的冲突。” “嗯。” 传令兵已经去通传了,少顷,传令兵回来后传达了晋皇“准”的意思。 燕皇没有降晋皇的国格,所以晋皇依旧是一国之君,据说燕皇和晋皇见面时,晋皇口称“下国国主”,却被燕皇纠正道: “当称朕。” 自此,翠柳堡的队伍和晋皇的队伍合并在了一处,一起向马蹄山山脉行进。 这一走,就是十天,队伍终于穿过了马蹄山脉,正式踏足了晋地。 不过,属于晋皇自己势力范围的,也就是原本的京畿之地之外再加了一层,也就是所谓的国中之国。 一路上,不仅仅是郑凡,其他魔王也在想办法和晋皇来一次偶遇。 但都没能偶遇得成,这晋皇一直在大马车内,基本没下来过,吃喝拉撒都在马车内,像是体弱得不得了一样,完吹不得风。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再不“偶遇”一下,晋皇的队伍就要继续向东,郑凡的队伍就得向东北,两支队伍马上就要分道扬镳了。 只是,这晋皇压根就没给郑凡一丁点机会,老实本分得让人诧异。 原本,按照温苏桐老爷子所说,郑凡应该抓紧时间和晋皇套上关系,最好能和晋皇形成一些默契。 皇帝毕竟是皇帝,只要能在不威胁自身及其家族性命安的前提下,他不可能过于安分守己,总是会想着搞一点事情。 有了晋皇的帮助,郑凡在晋地就能更快地站稳脚跟,同时对日后的发展也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可惜了,千算万算,一直到大家分开,看着晋皇的庞大队伍一直向东远去,郑凡都没能见到晋皇虞慈铭一面。 “这算不算是热脸贴上冷屁股?”郑凡对身边的阿铭感慨道。 “主上,可能是晋皇身边的看守比较严密吧。”阿铭分析道。 郑凡却摇摇头,道: “晋皇该有的体面还是肯定会有的,他自开南门关引燕军入晋大破两大氏族,对燕国可以说是有大功,燕皇不可能对他过于提防,最起码,明面上不会,而暗地里就算有监控,都进入晋地了,他虞慈铭想要来看看我,也不可能绝无机会。” 说到底,政治上的这事儿跟西门庆看潘金莲一样,双方都得有那么点意思才能配合起来。 现在很显然,郑凡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因为对方是皇帝,郑凡不相信对方连这点意识嗅觉都没有,一个即将要外放去晋地当城守的将领主动加入的队伍一起走,是个什么意思,很清楚不过了。 但晋皇依旧是这般姿态,就说明了,自己这点水平,还没被别人瞧在眼里。 换句话来说, 特么算哪根葱? 现实,太特么伤人了啊。 “主上勿恼,日后,他会后悔的。”瞎子开口安慰道。 郑凡摇摇头,道: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也不在乎这点儿面子,就是可惜了小六子了,为了帮我安排这次同行,自家的产业都被充公了。” 这就像是别人花了极大的代价给凑了个酒局,想帮搭线,结果什么都没搭到。 “主上,世间哪有真正心想事成的事儿呢,六皇子一直很善解人意,会懂的。” 郑凡点点头,道: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和晋皇队伍分开后,郑凡的队伍开始向东北方向行进,晋地新附,很多燕国的官吏和军头子被安排了进来,甚至还有不少镇北军里的将军也被留置了下来,也不算是分化瓦解镇北军,纯当是兑现当初的诺言,毕竟荒漠苦寒,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没多少人愿意一直在荒漠吃沙子。 当然了,镇北军还是有一个满镇在镇北侯亲自率领之下回了北封郡,大皇子没有被叫回来,似乎就被燕皇直接丢在了镇北侯府。 在外人看来,燕皇想要让大皇子接班镇北侯府的意思很明显,放在其他国家的藩镇眼里,这种吃相未免太过难看,但燕皇和镇北侯的关系实在不一般,且姬家和李家向来有大家的孩子一起养的习惯,也算是一种传统了。 但尽管如此,想要短时间内完掌握将近半个晋地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靖南侯所在的历天城和李豹部所镇的曲贺城,作为闻人家和赫连家当初的老巢所在地,以这两点为辐射区,燕人倒是已经构筑出了属于自己的行政体系,其余的除了一些城池有守军之外,大部分的晋地,其实还处于一种“放牧”状态。 所以,驿站自然是没有的,而且郑凡这边近两千人,马匹更多,驿站也承载不下。 不过,问题也是好解决,郑凡直接派人敲开了一个坞堡的门,点名自己的身份。 那个坞堡堡主也很上路子,小到草料柴火大到酒肉水席,都摆了上来,自己明明六十多的人了,在郑凡面前也一直弯着个腰,对着郑凡是一口一口的“您老人家”。 形式比人强,燕人如今是这块疆域的新主人,自然得小心伺候着。 对此,郑凡也都受了。 不过,晚上还是拒绝了这个堡主想将自己孙女儿送到自己帐篷里来暖床的建议。 坐在床铺上,看着正在给自己铺床的四娘,郑凡忍不住笑道: “这里的风气,动不动就送女儿送孙女的,还真有些不适应。” “主上大可收了就是。” “没那必要。” 更多的情话,不想说了,有时候也挺没劲的,因为清楚的枕边人是个比车速还快的老司机,什么风月没见过,岂是好哄骗的? “日后主上身边少不得女人的,主上不用顾忌奴家的想法,奴家是乐意的,不过,这个堡主的孙女儿,确实有些上不得席面了。 想想看,等以后奴家往太师椅上一坐,下面一水儿的公主郡主齐声喊奴家姐姐,哎哟哟,也挺美的。” “我不喜欢种马。” 以前画漫画时,郑凡也很少画后宫类的。 “男人有哪个不花心的?”四娘显然看得很开,“再说了,主上您这一直在撒种子,但可一直没种下去过。” “试试?” “慢慢来不好么,主上。一层一层地剥开,慢慢的探索,一步一步来,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地开发,这才有情调不是?” “嗯,说得对。” 说的都对,我反正不敢反对。 郑凡躺在了床上,看着自己的双手,因为一直练刀,可以清晰地看见指尖的老茧。 四娘在郑凡身边坐了下来,拿了镊子,开始帮郑凡剪老茧。 “这剪了没用,过阵子还得磨出来。” “但奴家疼呢。” “好吧。”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脚步声,来人是故意发出脚步的,证明这人不是瞎子。 忽然间,郑凡想到了一件事,瞎子每次自己和四娘独处来找自己时,时机都把握得刚刚好,绝对不会坏事。 这并非意味着瞎子运气好,而是这老银币肯定自己扫描过。 郑凡觉得,等以后魔丸再恢复一些,按照魔丸灵魂体的设定,反制一下瞎子的扫描,让这货别没事儿做扫来扫去看来很有必要。 “主上。”外面传来了梁程的声音。 “怎么了?”郑凡问道。 “刚刚有从东边的信使传信过来,对方见我们是燕军,主动向我们通报了消息。” “什么消息?” “司徒家新任家主司徒雷,登基了,建国号‘成’,改元武平,同时司徒家已经对外发兵了。” “卧槽?” 郑凡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司徒家直接开干了?这么极端的么? “那……那我们还去不去盛乐城?”郑凡问道。 盛乐城可是位于晋地和司徒家的边界位置。 梁程那边沉默了。 “说啊?”郑凡催促道。 “主上,信使说,司徒家发动之后,因边境位置我燕军驻军不多,甚至很多城池还没驻军,所以,晋地投降归于司徒家的势力很多。” “别告诉我………” 郑凡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主上,盛乐,已经沦陷了。” “………”郑凡。 第九章 嘿嘿 作为盛乐城城守,在自己还没上任的时候,城池就沦陷了? 郑凡双手使劲揉搓着自己的脸,这他娘的也太难了吧? 搁在以前玩游戏,开局至少还有一座城或者一个农庄当基地呢,现在自己呢? 老子家没了啊! 老实说,郑凡现在都想着调头回银浪郡继续当自己的翠柳堡守备了,至少那里还有一座堡寨可以给自己住。 虽说燕军军法严苛,不过郑凡倒是不担心这板子会落到自己头上,毕竟自己连盛乐城还没到结果人城池被破了,再欲加之罪,也不可能安自己头上吧? “主上?”梁程还在等着请示。 好高的天, 好阔的海, 您说咱下一步该怎么浪? “司徒家的人马距离咱们这里有多远?”郑凡问道。 “根据信使的来报,距离其实还挺远的,只不过新晋之地太多豪强和诸多势力闻风而降,所以使得司徒家这次闹出的动静很大,而且,属下认为对方既然突然下手,不可能不派出深入的兵马,且晋人本就不缺骑兵的。” 郑凡点点头,现在局面可以说是一抹黑,作为一支陪着军门赴任的队伍,也还没隶属于哪支部队的作战序列,所以信息上可以说是相当闭塞。 也就是说,郑凡这支兵马,在各个总兵或者靖南侯的桌案前,是不存在的。 “全军进入这座坞堡,征发全堡男丁入民夫。” “属下遵命!” 不管如何,先给自己弄个落脚的地方再说,这座坞堡其实不是很大,但好歹是个依托,里面的存粮什么的也应该不少,外加郑凡这次赴任也带了不少东西,让自己把东西都丢了轻装而行,郑凡还真是不舍得。 最重要的是,你轻装简行去哪里? 往东去找司徒家死磕么? 他许文祖又没给自己补充兵马,自己现在手头上哪怕是把那些小娘子算上,也还不到两千人,哪里有什么去拼的资本? 又或者往西回燕国? 一仗不打连敌人面都没见着就回燕国,那如何能说得过去?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要么去北面找李豹的那支驻守在曲贺城的镇北军要么去南边投奔靖南侯所在的历天城。 但这些家当就得都丢在这里了,不到真正万不得已需要逃命的时候,郑城守是不愿意破财的。 也因此,这座坞堡的老主人傻眼了,明明他已经赔笑当了半天的孙子,还将坞堡内的存粮酒肉都贡献了出来给燕人享用,但这燕人却说翻脸就翻脸,直接冲入了他的坞堡内,先将自己和家眷控制住,然后驱使着堡寨内的男丁马上开始加筑高墙。 这是,出事儿了? 老人年纪大了,早就没了年轻时的雄心意气,在这个时候,他咬了咬牙,主动帮燕人安抚坞堡内的其他人,让他们好好配合燕人。 老人所求的,不过是不管出了什么事儿,能让自家的坞堡少见点血就行,至于是否是从贼又或者是助纣为虐什么的,他没这个念头,也没有往这上头去寻思。 毕竟晋地只知三大家族而不知陛下已有太多年头了,如果说燕人的军制和蛮人很相似的话,那么晋人就是在政治制度上和蛮人很是靠拢。 换句话来说,晋国在很久以前就是一个打着“晋”这个旗号的联盟,晋地百姓可真没什么忠君爱国的思维,也没什么大义的归属感,无非是城头变幻大王旗,哪家来了就听哪家的话。 也因此,在赫连家和闻人家的主力被一举葬送后,半个晋国近乎是闻风而降。 这一点,乾国人虽说战斗力不咋的,但软实力方面,却是高得多得多。 郑凡披上了甲胄,配着刀站在城垛子上眺望远方,忽然出现的变故打乱了先前的所有部署和蓝图,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了,眼下,郑凡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视野之中会出现兵马的身影。 就剩这点家底子了,还等着攒火苗呢,可千万不能都交代在这里,否则真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主上切莫忧虑,司徒家就算出兵,晋地这么大,也不可能就直奔咱们这儿过来。”梁程安慰道。 郑凡环顾四周,发现瞎子不在这里,再看着梁程,郑凡苦笑道: “阿程,你知道如果瞎子在这里的话,他会说什么么?” “说什么?” “他会让你闭嘴。” “…………”梁程。 私底下,瞎子曾和郑凡说过,其他人说话应验了,可能是巧合,但梁程的巧合,也太多了。 归根究底,可能还是因为这货本身就是大僵尸,这种大邪物可比什么在你家门口号丧的乌鸦要晦气无数倍,什么太岁,什么不吉利,在梁程面前,都上不得台面。 这时,哨骑策马回来,没入堡,直接在墙壁下面对上头的郑凡和梁程禀报道: “军门,前方有一支兵马正在靠近!” 郑凡看向了梁程, 梁程装作不知道郑凡正在看着自己, 问道: “对方人数多少?” “数百骑。” 郑凡闻言,长舒一口气。 数百骑,那还不算多。 然而,很快,又策马而归一名哨骑,这名哨骑后背上还插着一根箭矢,不过应该是卡在甲胄里了,伤势并不是很重, “军门,东边二十里方向出现了一支规模巨大的骑兵!” 很显然,先后两名哨骑探测到的东西不同,而后者,应该是外放出去得更远才是。 最起码,都是见过阵仗的士卒,哨骑又是军中最精锐的一批骑兵才有资格担任,也不可能出纰漏到将数百骑看错成“规模巨大”。 “人数有多少?” “近万!” 近万? 近万是个很模糊的词汇,要知道,一个地方聚集的人一旦过万,那就是呜呜泱泱,靠哨骑的探测,哪怕再有经验的哨骑,也很难给出准确的数字,外加别人又怎么可能没外放出哨骑? 而骑兵就更难推算了,骑兵行进时的粉尘,又是人又是马的,想探测出对方的具体数目,近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儿。 不过,近万这个大概数目,已经很惊人了,而且基本都是骑兵。 郑凡再怎么自我感觉良好,也不会做出率麾下兵马主动和对方硬碰硬的举动。 所以,在此时,郑凡又看向了梁程,反正乌鸦事件已经触发了,所以这会儿还是听听专业人士怎么说吧。 “主上,这座坞堡比不得翠柳堡,但已经算是方圆唯一可依靠之地了,若是此时离开,除非抛去所携一切辎重快速撤离,否则很大可能会被后方司徒家的兵马给追上。” 到时候,在旷野上,人数劣势就太过清晰了。 郑凡听出了梁程的意思,道: “所以说,还是守在这里?” “守吧,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北面的李豹和南面的靖南侯不可能不出兵的,我们是有援兵的主上。” 郑凡点点头,道:“那就守城吧,带来的财货,能发的都发了,这座坞堡的人,也给他们发了,再许诺他们这次好生帮忙做事,日后叙功时,少不得替他们请功。” “原来主上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嗯?” “先前属下在下面时就看见瞎子和四娘他们在分发财货了,主上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这样拍马屁,会不会太尴尬一点?”郑凡问道。 我什么水平,你特么心里不清楚么? 郑凡自认为,打从这世界苏醒,他的优势有两个,一个是日益进步的演技,另一个就是好运。 其他方面,完全是被这些魔王们全方位吊打。 梁程闻言,道: “属下下次注意,争取改进。” “嗯,对,这拍马屁,最好润物细无声一点儿,响屁不臭,无声的屁,才能熏到人。” “…………”梁程。 梁程有些愣神,讲真,让他一个大僵尸放下身段和郑凡聊什么屁响不响臭不臭的问题,他真的有些拉不下这个脸。 倒不是矜持,而是不符合自己的人生观。 郑凡也就没再难为梁程,目光看向前方,却看见那边已经有近两百骑兵正在快速向这边疾驰而来。 “是先锋军么?”郑凡问道。 梁程马上进入了角色,摇头道:“对方马蹄步调凌乱,显然是在竭尽马力奔逃,这不是先锋军,更像是逃跑的溃兵,不过还保持着不错的编制。” 郑凡又认真观察了一下,点点头,战马到底不是烧油的摩托汽车,它是活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骑士是不可能这般竭尽马力的。 先锋军优势在握,必然会预备着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厮杀,所以会刻意地节约马力。 许是看见了坞堡上打着的大燕黑龙旗,那支骑兵直接来到了坞堡下面。 领头的一人肤色很黑,穿着一件紫色的锦袍,直接喊道: “朕乃晋国皇帝,速速开门,让朕进去!” 这人喊得十分着急,因为在身后,大量骑兵已经快追来了,确切地说,这支司徒家的兵马,就是瞅着他这位晋皇来的! 城墙上,郑凡和梁程对视一眼。 虽说场合不合适, 但郑凡还是忍不住: “嘿嘿。” 第十章 抬棺而战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昨天的我高攀不起,今天的我嘿嘿嘿。 命运,就是这般的神奇。 郑凡清楚,晋皇有自己的难,但再难,这么多日子共同行军的路上,想来见见自己,终归是有办法的。 但人家就是瞧不上自己,觉得没必要在自己这个小军头身上浪费燕皇对自己的大度。 要是在这里的是李富胜或者李豹,这晋皇肯定能和这俩大老粗把酒言欢,什么猜忌,什么忌惮,都去见鬼吧,甚至亲自和这俩北方来的粗鄙汉子玩儿酒令聊女人也能完美融入其中。 身为皇帝,这点魄力都没有的话,怎么可能做开门揖盗的事儿? 得, 人家瞧不上就瞧不上吧,郑凡心里一直很有逼数,除了心里觉得有些对不住小六子之外,也能看得开。 但现在倒好, 晋国皇帝被司徒家的大军给追着像是撵兔子一样跑了过来,还跑到了自己跟前,请求自己开城门庇护他。 风水轮流转啊,特娘的也有今天? 的马车呢? 的侍女呢? 的黄金痰盂呢? 的皇帝架子呢? 讲真,这会儿的郑城守是真有一种前任嫌自己穷离开自己到头来经过社会毒打后又跑过来求自己复合的快感。 但快感归快感,得意归得意,在这个当口,意气用事没有什么必要,眼下随着司徒家的登基起兵,刚刚平复下来的晋国局面一下子变得极为混乱起来。 对于郑凡来说,迅速地平定这场混乱才是对自己而言利益最大的事,否则自己的盛乐城城守还怎么当? 总不能从翠柳堡又跑到这座不知名的坞堡里来继续当守备吧? 要真这样,南望城的许胖胖要是知道了,得晚饭再加八个鸡腿以作庆贺,又是标准地比离开了我却日子过得越惨我越开心的套路。 “开城门,迎接咱们的晋国皇帝陛下。”郑凡下达了命令。 城门被打开了,晋皇的这支兵马开入了进来。 郑凡对梁程道:“先前为了和晋皇好好地聊天,瞎子和四娘他们可没少收集关于这位晋皇的事儿。” 这就跟骗子行骗一样,得提前去踩点,了解目标的喜好。 当然了,按瞎子的说法是,这算是方外之术的一种,算卦师傅常用的,先套话,要是走长途的,就跟说近期别经常上路,要是种地的就跟说天象,要是走体制的,就跟说贵人和小人。 提前套话,再自己重新挖坑,算卦师傅没这点儿本事可混不了饭吃。 “属下知道。”梁程点点头。 “最后分析来分析去,知道瞎子给这位晋皇分析出怎样的一个人设么?” “还请主上示下。” “倒也有趣,敢自己开南门引燕军入关,能放下身段见着两位侯爷主动下跪,倒也算是狠辣果敢的主儿。 但他做事儿,有点用力过猛的意思,看似一直在跪,也一直在卖国,如今当了个儿皇帝。 却实实在在的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说白了,也是挺刚愎的一个人。 燕皇是高屋建瓴,格局高大,乾皇我也见过,可能确实不会打仗所以被耍了一道,但做人做事的学问当真是玩儿得炉火纯青。 这燕皇乾皇比起来,这位晋皇就显得年轻多了,外人都认为他是怯懦之人,反而让他更坚信自己是卧薪尝胆有图谋有远见的智者。 待会儿我就故意拿先前冷落的事儿去刺他,撩拨他火气,信不信等稍后他知道我是谁后,反而会觉得我耿直值得结交? 甚至会觉得我是个二百五,可以扶持日后再来摘果子。” “这……” “这是剧本,先和说说,我也好理一理思路,老实说,现在我才发现,上辈子画漫画可能是个错误,应该去考上戏的。” 没多久,甚至没等郑凡主动去请见,晋皇本人就直接来到了城楼上。 近距离瞧着晋皇,郑凡第一反应是————真黑啊。 印象中一些电视剧的包拯,哪怕化了妆,也没晋皇黑啊。 “将军,司徒家兵马距离这里不远,还请将军速速封闭城门!” 晋皇的语气里,加了一些客气词。 郑凡却摇摇头,道:“不急。” 堵住城门这事儿,堵住的可不光光是敌人,也堵住了自己突围的可能,不到万不得已时,郑凡不想下这种决定。 因为人可以借着绳索或者吊篮下城墙,但战马怎么运出去? 战马运不出去,还想突围? 归根究底,郑凡心里还做着实在不行,大不了脱了这身官袍带着魔王们继续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为大燕殉国或者殉城,郑凡还没这份觉悟。 “将军?”虞慈铭显然还准备再劝说。 郑凡却有些不耐烦道:“陛下,该如何打仗,本将知道。” 虞慈铭愣了一下,自打自己打开南门关引燕人军队入晋以来,从南北二侯加上燕皇,都对自己很是客气,这还是他第一次遭遇到来自燕人的轻视。 “还请陛下将您的部下交出来,交由本将指挥。” “这是必然。”虞慈铭在此时丝毫不含糊。 “嗯,那陛下下去歇息吧。” 哪儿凉快就哪儿待着去吧。 “将军,朕也是知兵事的,朕也能拿得起刀。” 意思是,他能帮助守城的。 郑凡摆摆手,道: “陛下龙体贵重,可千万不能有闪失,还请陛下为大局计,下去歇息吧。” 这倒不是郑凡故意在给晋皇难堪,而是因为要么不接纳晋皇入坞堡,估摸着司徒家的兵马,他们的目标也就是晋皇,让晋皇带着那支兵马继续奔跑自己这边自然就安了。 但既然接纳了,稍后要真是开战了,箭矢不长眼,要是晋皇被一箭爆头了,郑凡难不成还得举着晋皇的脑壳对着对面喊: “晋皇挂了,我们不要打了!” 这何苦来哉? “将军对朕似乎有成见。” 郑凡则笑着反问道: “要供着?”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 “陛下,安生下去歇息,别耽搁末将做事儿。” “那我,就先下去了,这里有劳将军了。” 晋皇倒也沉得住气,不过转身刚走两步才记起来回头问道: “疏忽了,还未询问将军是?” “郑凡。” 郑凡是没脸加前缀了,盛乐城城守,盛乐城都沦陷了,加这个前缀打自己的脸? “呵呵呵呵。” 晋皇笑了起来,很是直白道: “郑将军也是真性情。” 显然,晋皇是知道这位郑凡郑将军是谁的,毕竟见不见是一回事儿,跟着自己的队伍走了半个月,要是连人家名字叫什么都不晓得那真是太愚钝了。 如此来看,郑凡对自己的态度这般生硬,也确实是理所应当了。 这个郑将军,还真是个直脾气,傻乎乎的一个人。 晋皇大礼下拜, 诚声道: “前些日子,慈铭也有苦衷,怠慢了将军,如今将军不计前嫌,庇护慈铭,慈铭感激不尽!” 郑凡马上眼眶一红, 先前的不满和生硬都不见了, 主动走到虞慈铭面前抓住虞慈铭的手, 呛声道: “陛下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是末将未能领会陛下苦衷,是末将小心眼儿了。” 晋皇和郑凡双手互相抓着,两个人慢慢直起身子,晋皇道: “将军,等大燕天军击退了司徒叛逆,慈铭定然摆下酒席,和将军把酒言欢!” “我请,我来请,还请陛下赏脸。” “客气了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那朕就先下去了,但凡将军有所需,朕又有的,直接差人来知会一声。” “陛下圣明。” 二人又是一番“依依不舍”,虞慈铭转身下去了,毕竟这会儿也不是聊天说话的时候。 下去时,眼角内有一缕精光闪过,心道: 如此看来,此人虽说有些跋扈,但也算是率真,格局虽小,功利心却极强,日后不是不可以操控。 看着晋皇下去了, 郑凡则对站在自己身边的梁程道: “信不信,他下去时心里肯定觉得,我是个沙雕。” “主上,这种玩心眼儿的活儿,属下玩不来的。” “哪里是玩不来,只不过是大部分时候懒得玩罢了。 对了,昨儿个晚上睡觉时我忽然想到了一点,咱们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就跟美国那边大选一样。 我呢,就负责在台前表演,们就是我的智囊。” “主上自谦了,其实,一开始属下真是这般想着的,但这些日子以来,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儿,主上的成长是有目共睹的。 这不是拍马屁,真的。” “瞧着,还说自己不会拍马屁,后面那一句此时有声胜无声,不错。” 梁程露出微笑。 郑凡则双手撑在城垛子上,看向远方。 远方的视线里,已经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司徒家的大军,来了。 坞堡内的燕军和民夫都被动员上了城墙,同时一些守城器械也被推运了上来,但数量并不够,所以坞堡内已经在拆房子用了。 这时,坞堡内,薛三和阿铭带着几个人,将一口棺材运了过来。 郑凡心领神会,拔出自己的刀,举起, 对着四周的守军高呼道: “本将已经替自己预留好了棺材,堡在人在,堡亡人亡! 本将军,与们同在,一起死战!” 四周,无论是原本翠柳堡带出来的手下还是这座坞堡内刚刚分发到财货赏赐的民夫青壮在此时都被注入了鸡血,一同举着兵刃高呼: “死战,死战!” 郑凡则撇撇嘴,小声道: “觉得自己真脏。” 梁程也点点头。 紧接着,郑凡又对着下面喊道: “将本将军的棺材抬上来,本将军就站在棺材边守城!” 第十一章 交易 棺材被运送上了城楼,放在了正东这一面城墙的中间,郑凡就直接坐在了棺材板上,马刀横亘在身侧。 这一幕,在外人看来可以说是无比悲壮了,冷兵器战争中,主将能否起到身先士卒的作用,往往对下属有着极大的带动性。 李富胜的那一镇兵马可以说是镇北军六大镇中最擅长啃硬骨头的一镇,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每逢冲阵厮杀,李富胜总喜欢冲在第一个,麾下儿郎们自然也就嗷嗷叫地跟着一起死战不退。 眼下郑凡倒不是临时抱佛脚学李富胜,而是因为棺材内躺着的沙拓阙石可以说是现在自己的最大倚靠。 要真是战局最后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沙拓阙石自然不可能再藏着掖着了,自己到时候再喊出他带自己跑路。 生前沙拓阙石可以在面对上千镇北军铁骑时数次穿凿,如今死了变成了僵尸,实力上应该是有所下降,但逮着对方一个薄弱环节带自己一个人冲出去,概率应该是不小的。 至于其他魔王,在他们看来,郑凡能活下去,他们自己再想办法遛就行了,实在不行挂了也就挂了,不管怎样,总比郑凡这个主上一旦挂掉大家集体暴毙来得要好得多。 司徒家的兵马已然兵临城下,这支兵马看样子倒也算是雄壮,确实是有强军风采。 据说当年刺面相公还在时曾说过,兵马就和刀一样,一直搁在那里不用,再好的宝刀也会生锈。 就算是坚持时不时地擦拭,毕竟刀锋未曾染杀气,再精心地呵护,也无非是表面光亮的样子货罢了。 也因此,乾国西军自刺面相公开始,就将防区扩充到了西南囊括了北疆,就是拿来磨刀用的。 试想一下,这次燕军南下,若是没有西军充当中流砥柱的作用,说不得乾国局面早已经崩坏,所谓的借道伐晋,也就没必要了。 按照这个理念,晋国三家,赫连家和闻人家位于晋国西部,闻人家北面是赫连家,南面是诸多小国,也因此,闻人家的地利优势最为安逸,坐拥四大国中枢位置,商贸发达,战事贫乏,三大家族之中,可以说闻人家最为富有。 赫连家虽说北面接着天断山脉,但因为那一段的山脉和燕国也接壤的缘故,很早开始,里头的野人聚落就不多了,除了提防燕国以外,赫连家平日里也没有多少动用刀兵的机会,就算是对燕国,若非这次觉得逮着一个大好机会,也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反倒是司徒家,北面天断山脉野人聚落众多不说,更东北的广袤无垠的冰霜雪原之中,聚居着更多的野人部落。 若是将晋国的野人威胁分为十份,那司徒家可以说一家就承担了七八份的样子。 更别提司徒家南面和楚国接壤,双方这些年来你来我往,抽空就要来那么一下子。 兵马一直处于调动和备战的状态之下,所面对的对手也不是农民造反,这样子的兵马,想不彪悍都难。 这大概也是燕皇在结束第一阶段战事后想要和老司徒家主言和的原因之一吧。 而此时,司徒家兵马之中出现一支持旌骑兵,直接开赴城下。 郑凡抬起手,示意不要放箭。 这个活计郑凡熟悉,当初在上京城下自己也做过,不过和当初的自己比起来,人家这支队伍明显就正规多了。 还有一个身穿着红色官袍的文官压阵,手里拿着一卷黄轴,想来应该是所谓的圣旨。 “大成皇帝有旨,此次起兵,非愿与燕国动刀兵,只为将晋伪帝擒拿以治其祸乱三晋之罪。” 似乎是也考虑到丘八们的文化素养不高,所以这位成国的文官也没文绉绉地念诏书,而是用自己的话喊了出来。 郑凡笑了笑,他司徒家认为虞慈铭是伪帝,但在燕国,燕皇可是承认晋皇身份的,自己怎么可能交出去? 虽说站在晋人角度上而言,虞慈铭确实是开门揖盗的卖国皇帝,但小屁孩才会去区分什么坏人好人,成年只会去在乎屁股坐的位置。 “主上,拖延点时间吧。”梁程开口道。 “除非对面主将是傻子,否则不会信的。”郑凡说道。 “万一真是个傻子呢?” “行。” 郑凡将身子探出城垛子喊道: “我方需请示我大燕皇帝陛下!” 多余的,也没必要多说,多说多错。 这名文官倒也不是善茬,道: “那我等就静候佳音!” 说罢,扯过缰绳开始返程。 司徒家那边到底有没有相信这个缓兵之计,估计是没相信的,因为那支人马马上就开始了扎营,同时开始砍伐附近的树木准备制作工程器具。 若是普通的小堡寨,里面驻军不多的时候,其实一部弓箭手压制,再来一部先锋军攀附登城也就能拿下来了。 但这座坞堡本身就不算小,且因为前些日子的战事燕人入晋,为谋求自保,老坞主还曾专门加固加高过,如今坞堡内郑凡的兵马加上虞慈铭带回来的两三百亲兵,不算坞堡青壮都有两千战兵,司徒家再来势汹汹,除非想直接让自家人马在城下用尸体堆平城墙高度,否则不可能傻乎乎地直接就下令攻城。 “当初在乾国时,面对这种城墙,也是脑壳疼得厉害,现在城墙在我们这边,对方都是骑兵,倒也蛮爽的。” 郑凡笑着和梁程打趣道。 “主上说的是,以后我们部队里,步卒也是要常备的,而且规模不能少,拔城时用的上。” “嗯。” 这时,瞎子默默地从下面上到城楼,来到了郑凡这边。 “瞎子,我说你一直在下面忙活什么呢?”郑凡问道。 大事来临,魔王们各有各的分工,马上进入角色,瞎子先前是在下面安抚人心,但这么着也该早就结束了,偏偏现在都入夜了才上来。 讲真,虽说郑凡也清楚魔王里最会打仗的是梁程,但有事儿时身边没这个老银币在侧,还真少了些安全感。 “主上,属下先前去晋皇的亲兵那里转了几圈,套了一些话。” “哦?怎么了?”郑凡好奇地问道。 “属下感觉,有一点点问题。” “问题?” “是,晋皇和我们分开后,他今晚的一站,应该是信宿城,然后下一站才是回归自己的京畿之地的封国。” “然后呢?”郑凡忽然感觉到了事情的有些不妙。 “信宿城是有我燕国城守的,而且还是靖南侯麾下的一名总兵官在那里镇守,但属下询问了那些亲兵时才得知,当他们快要抵达信宿城时,司徒家的军队,是从信宿城外忽然杀出的,没能让他们的队伍进得了信宿城。” “这感情好,说明咱们这边的事儿,就算咱们自己的信使没冲出去,但信宿城那边肯定也会给燕军发信的。” “不是,主上,属下的意思是,信宿城既然还在燕军手中,那咱们眼前这一支司徒家的军队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间靠近信宿城附近而不被发现的? 上万骑兵,要是纵横于荒野山谷之间,倒是能够隐藏得住,就算是当初靖南侯镇北侯两位侯爷入晋,看似是一招妙棋,但若是没有晋皇自开南门关引燕军进入,真要打起来,那边赫连家闻人家肯定会收到消息做出应对,也不可能真的出现一战覆其两大家族精锐之战果。” 说到这里,瞎子面向梁程,问道: “阿程,你说,这奇不奇怪?” “晋地新附,人心未收,这才有司徒家起兵之时,三晋豪强呼应之举,直接形成了规模。 但信宿城既然没有陷落,想将上万骑兵埋伏在信宿城附近,近乎不可能做到。靖南侯麾下的靖南军,以军纪严明著称,这样子的一支军队,不可能麻痹大意到犯下这种疏忽。” 郑凡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问道: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晋皇本就是燕皇要送给司徒家的?燕皇和司徒家的那位新登基的少主皇帝,其实已经达成了PY交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现在是在干嘛? “主上,这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梁程开口道。 “你说。” “信宿城数十年来一直常驻一支兵马,就是闻人家拿来监控京畿之地的,眼下该城被我燕军掌握。 换个思路来推的话,如果不是燕皇和司徒家达成了交易准备将晋皇像筹码一样送出,信宿城的燕军也没有故意放水。 那么就只能是这支司徒家的兵马一直藏在信宿城的附近,一个燕军哨骑不方便进入和探测的地方。” 郑凡马上回应道:“藏在京畿之地?” “也就只有那里,可以藏兵且不被信宿城的燕军发现,而等到晋皇队伍要进入信宿城时,提前约定好时间,京畿之地的骑兵提前冲出,这样一来,就算信宿城的燕军发现了他们,一时间也根本就没有应对的方法。” 郑凡“呵呵”了一声, 道: “所以,这是晋皇自导自演抓自己玩儿?” —————— 这阵子状态一直有些萎靡,今天就一更了,从明天开始,龙尽量恢复以前的状态写大章出来,让大家也能看得更过瘾一些。 (本章完) 第十二章 玩儿脱了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这不成,不管是燕皇丢他出去和司徒家做交易的还是他自个儿在鼓捣什么把戏,咱都没有拿自己人的命替他们填坑的义务。” 郑凡摸出两根烟,递给瞎子一根,然后两个人原本是靠着墙垛子坐的,现在都面朝墙垛子蹲了下来。 现在已经入夜了,在现代,大晚上的在战场上抽烟那是给人当信号灯,在古代其实也好不了多少,古代是没有狙击枪这类的东西,但还真不缺神射手,尤其是将气血灌输进箭矢之后再射出,射程和杀伤力都会变得很恐怖。 郑凡以前没事儿做就老拿阿铭练箭,对此自然是深有体会。 俩银币对自己的命,向来都是宝贝得紧,肯定不会去乱开玩笑,毕竟晚上在阵线附近布置暗哨或者射手本就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所以,烟头朝下,俩人就这么撅着屁股,点着烟。 “主上打算怎么办?” “既然信宿城那边肯定是有问题的,那结果不是A就是B了,还盘算谋划什么,待会儿抽完这根烟,我就直接下去找那皇帝开门见山地问。” “主上,若是燕皇故意把他丢出去的,那就是想要让自己不沾任何的因果和怀疑,想以最合理地方式给他送出去; 咱这儿既然已经接纳了,再丢出去,岂不是故意给燕皇脸上抹黑? 这可能比坏了燕皇的算计更让燕皇愤怒和难堪。” “瞎子,是没见过姬润豪。” “嗯。” “这么说吧,这个皇帝,搁在我们那个时空的古代,真的就是另一个秦皇汉武,而且人家心高气傲得很,虽说玩政治的都脏,但人家应该不屑用这种手段,先招呼好晋皇,再让其于返程途中被卖掉。” “主上如果从这个角度来分析的话,属下是信服的。” “呵呵,当然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咱们横竖都坏事儿了,这大燕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了不是?” “是这个理。” “要是这一出都是晋皇自己弄出来的………” 郑凡吐出一口烟圈,皱眉道: “问题是就算说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但他这时候和司徒家勾连在一起做什么,人司徒雷都已经登基建国了。” “主上,属下觉得,如果是按照这个思路来看的话,若是这件事是由晋皇催动的,那么应该是其中某个环节出现了令晋皇本人都始料未及的变故。” 说着,瞎子伸手指了指前方,继续道: “晚上的时候,外面又来了数千骑,外头司徒家大军的规模,已经超过一万五快接近两万了,这不是晋皇能搞出来的阵仗。” “听说赫连家和闻人家覆灭后,不少晋军军头子转投到了他虞慈铭的麾下?”郑凡分析道。 对这一行为,燕国是默许的,打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晋皇现在就如同当初的汪填海。 听到这话,梁程开口道:“主上,外头的兵马士气很旺盛,不似刚刚收整过来的溃卒。” “算了算了,不分析了,分析得脑壳疼,既然笃定这其中有问题,我待会儿就直接下去问,玩个直接的,不跟他搞什么弯弯绕绕了。” 说罢,郑凡将烟头掐灭,对梁程道:“在城上看着,小心晋人晚上夜袭。” “好的,主上。” 当局面一团乱麻时,最好的方式其实是甭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从当中给它切开。 至少,郑凡是这般认为的,其他事儿为了日子过得去,装装糊涂也不是可以。 但眼下涉及到自己以及自己身边一大帮人的生死存亡,再稀里糊涂地,就没意思了。 原本护卫在晋皇身边一起进坞堡的一干人马都被调派上了城墙,所以,当郑凡领着近百甲士过来时,晋皇身边其实也就只有两个护卫加两个侍女。 是的,老坞主没改变他的习性,继续送孙女。 而且郑凡还发现了,这规格比自己还高,自己那边先前只说送一个孙女暖床,这边直接送俩。 当然了,这也能理解,虽说虞氏皇族这一甲子以来早就不值钱了,晋人不知晋皇也很久很久了,但人家到底是正牌的皇帝。 对于老坞主这种小豪强而言,能巴结上晋皇,哪怕不冲着他的权势,嗯,晋皇也不剩多少权势,但哪怕让自己多俩皇子外孙,也是划算至极的买卖。 没有等通报,郑凡直接走了进去,两个护卫本想阻拦,却被郑凡身边的甲士强行卡住了身位,大有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的架势,这使得俩护卫也不敢造次。 等郑凡进来时,看见晋皇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尽管在此时,他依旧保持着属于自己的优雅。 但这份优雅,却给郑凡一种“他很装”的感觉。 整个东方四大国,见过三家皇帝的人,真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了,郑凡都见过,而且还说过话。 相较而言,燕皇是霸气天成,乾皇是洒脱写意,都是一种“修炼”到极致的自然表现。 他们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很相似,那就是都挺随和,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很自信,不用故意端着架子摆出威严的姿态来宣告自己的身份。 换句话来说,谁愿意天天装着过日子?不累么? 但晋皇不同,他很装,因为自打他继位起,就没真正意义上享受过九五之尊的感觉。 越是心虚的人,才越是渴望用这种外在表现的方式来将自己给“端着”。 见郑凡进来,晋皇有些疑惑地放下粥碗,道: “郑将军用过晚食了么?” 到这会儿了,还在想着礼贤下士。 郑凡不感冒这个,若是先前什么都不知道时,倒是愿意配合晋皇玩儿一出类似刘备摔阿斗的戏码。 但现在,没那个兴趣。 “都出去。” 郑凡很生硬地说道。 虞慈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挥了挥手,温和道: “都出去吧。” 很快,屋子里就剩下郑凡和晋皇两个人。 “郑将军是有什么军机要情和朕说么?” 郑凡在晋皇面前盘膝坐了下来,在这一刻,郑凡确实感受到了一种权力层面的区别对待。 燕皇、乾皇甚至是南北二侯,在自己面前时,也不是怎么端着架子,时不时地笑骂调侃,显得很是接地气。 但越是这般,反而让郑凡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眼下面对晋皇时,郑凡是真的觉得自己很放肆,还不是欺负这皇帝有名无实? 归根究底,自己也是在戴着有色眼镜在看人。 “有件事,本将军想要和陛下说说清楚。” “郑将军请讲。” “陛下的队伍是在信宿城郊外被外头的司徒家乱军给追上的?” “是。” “陛下应该清楚,信宿城里驻扎的,是我大燕靖南军中的一部,靖南军乃我大燕精锐,军纪严明,极少出现纰漏和懈怠。” “朕知道。” “我就直言了吧,陛下,我现在怀疑,您是被我家陛下送出去给司徒家的礼物。” 晋皇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无法接受这种程度的开门见山,不过到底是皇帝,适应能力还是强的,稍微错愕了一会儿后马上就道: “郑将军是如何得知的?” “信宿城不可能对外围出现了大军而无反应的,我只能往这边去猜。” “那郑将军意欲何为?将军收留了朕,岂不是坏了家皇帝陛下的谋划?” 郑凡摇摇头,道: “事实上,陛下您既然见过我家皇帝陛下,应该清楚我家皇帝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本将军没收到知会,见到您被追逐,将您收留,就算是坏了我家陛下的谋划,我家陛下也不会因这事儿而责难我。” “这可不见得,帝王心,似海深。” “可能陛下还是不了解我,我大燕三皇子,就是被我亲自废掉的。” 郑凡也觉得好玩,三皇子被自己废掉的事儿,都快成自己的标签了,时不时地还能拿出来刷一下存在感。 “既然郑将军如此诚恳,若真是如此,郑将军打算如何善后?” “难了。”郑凡感慨道。 “是,很难。” 因为见到的人太多了,想灭口,根本灭不完。 “不过,我这人有一个优点。” “愿闻其详。” “我总是喜欢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 “哦,好习惯。” “如果这事不是我家陛下安排的呢?” “那是谁安排的?总不能是朕吧?” 郑凡听了这个反问,嘴角带着微笑,盯着虞慈铭。 虞慈铭也带着微笑,和郑凡对视着。 少顷, 虞慈铭点头道: “哟,巧了不是,还真是朕。” 虞慈铭承认了。 郑凡默默地将佩刀放在了身侧,同时不经意间伸手摸了一下放在胸口的魔丸, 道: “陛下所欲何为?” 这个晋皇,还真是个会折腾的主儿。 自己造自己国家的反在前, 再自己追杀自己在后, 搁在影视剧里这种情节简直就是无脑抢戏。 “既然郑将军已经如此诚恳开诚布公了,朕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城外的大军,是受朕的旨意提前埋伏在了京畿之地。 信宿城的燕军,也不敢进入京畿之地去探查什么。” 事儿,解释通了。 郑凡对这件事,真的很感兴趣。 其实,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赴任城守的话,还真可能会被当做提线木偶一样,被玩儿得团团转,还以为天下掉下个晋皇妹妹让自己得了便宜。 得亏自己麾下的魔王们各个都是人精,及时发现了不对劲。 晋皇叹了口气, 手指放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道: “无他,求活耳。” “谁要杀您?”郑凡问道。 “郑将军,其实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为命而活。剑客为剑而活,文人为诗歌文章而活,身为帝王,若是彻底沦为了摆设,那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郑将军,这个道理,您能明白么?” “吃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不是为了吃。” 听到这话,晋皇眼睛顿时一亮,顿觉有一种找到知己的感觉,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早一点能和对方相交的话,这一路上,也不会那般寂寞。 不过,晋皇心里还有一层疑虑,那就是先前在城墙上的表现和眼前的表现,这个燕人将领,完给他两种人的即视感。 其实,这会儿无论是郑凡还是晋皇,在看对方时,都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初始印象都是沙雕,但慢慢地却发现,不仅仅是沙雕那般简单。 “事已至此,还请陛下明言,毕竟战阵上刀枪无眼,我也得对自己的手下负责。” 玩阴谋诡计玩什么政治套路,尽可去玩儿,去祸害晋国的百姓我反正无所谓,但想让老子的兵给去陪葬,那对不起,老子不玩儿了。 “郑将军应该清楚,朕自开南门关,所求的是什么,无非也就是一个‘活’字,朕本想着,在燕人的扶持下,虽然脸上和史书上不会光彩,但大概有尊严地活下去,问题也不大。 只要们燕人还想在晋国保持统治稳固,就必须把朕这个牌坊给供起来,只要家陛下还有着一扫东方的雄心,就必须得善待朕。” “确实如此。” “但司徒家登基了,建国了。” “所以呢?” “三晋之地,朕之作用,无非有三,一则给他国君主看看,投降了燕国,也能保证衣食无忧锦衣玉食; 二则是安抚三晋之地的人心; 三,则是震慑压制司徒家,朕这个正牌晋皇在这里,司徒家身为家臣,在正统名义上,就一直得被压制着。 燕人这番征伐,还动用了镇北军出征,如今正是修生养息的时候,并不想和三晋之中势力最大根基最深的司徒家在此时开战。 然而,老司徒家主忽然故去,司徒雷登基建国,看似是一招激进的落子,却已然将朕的存在必要给抹去了大半。” 郑凡微微皱眉。 “们燕人曾对司徒家许诺过,若是司徒家肯降,归顺燕国,可以保留封国,燕国可以承认其国主地位。 老司徒家主直接拒绝了,他说自己是晋人,不做燕人的走狗。 然后, 他死了。” “交易,是和司徒雷达成的?” 晋皇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们燕人想要的,是一个平稳的三晋之地,让司徒家登基建国,彻底分割三晋之地,很符合们燕人的所想。 但这般之后,朕又将如何自处? 朕原以为燕国虎狼之心很大,定要一吞三晋才罢休,如今却浅尝辄止了。” 本来,是晋国皇帝,不管再怎么如何,都代表着法理上的晋国正统,虽然京畿之地不大,也就一郡之地,但最起码依旧能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 现在司徒家登基,明摆着不认这个皇帝了,要是燕国还想顺势再打一仗一鼓作气地灭掉司徒家一统晋国,完可以继续打着他的招牌进行讨逆。 但问题是,燕国这次大战,数十万骑兵的动用,已经掏空了家底子,正准备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没看见镇北侯都已经带着一部镇北军赶回北封郡了么? 这是短时间内不想再打了,想着先消化这一阶段的胜利果实,也因此,燕国朝廷甚至和司徒家达成了协议,建国吧,咱们就一起把晋地给分了算了。 这种默认的格局下,晋皇的存在就极为尴尬了。 “陛下这般做,是为了挑起我燕国和司徒家的大战?” 晋皇点点头,感慨道:“只是为自保而已。” 承平的晋国,对于这位皇帝而言,是个极其不利的局面,只有晋国继续在打仗,继续在动荡,他才有继续存在的需要。 甚至,还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郑凡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晋皇和李富胜很相似,脑子似乎都有病。 为了自己的执念,可以做出任何偏激的事情。 又或者是这个皇帝从自开南门关开始,就迷上了这种豪赌。 “也就是说,外面的兵马,是陛下您的兵马?” “赫连家和闻人家被灭之后,朕倒是接收了不少三晋骑士,充实了一番禁军。” 这算是承认了。 郑凡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 “陛下,我还是不清楚您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挑起战火?制造紧张局面?这些大而空的目标,在具体事情上反而显得有些不切实际。 “因为没有目标,所以才想将这潭水搅浑,否则永远都不会有目标。” 这是晋皇给出的答案,先搅乱了,再看呗。 “哦,这样子啊。” 郑凡站起身。 晋皇则重新端起了粥碗,准备继续喝粥。 “陛下,您就这般都告诉我,就不怕我上书给我家陛下?” “朕不怕的。” “为什么,我可是燕人。” “朕还是晋人,还是晋人的皇帝,却不是也为了自己的皇位挑起战端让我三晋百姓遭受荼毒?” “不不不,不一样,我比较纯粹。” “或许是吧,郑将军,所求为何,朕心里清楚,乱局之中,我自可相互扶持。 外面的兵马暂且不用多虑,围城两日后,他们自会散去。 郑将军这份擎天保驾之功,自可领着就是,纯当是朕送给郑将军的见面礼。” “不是………” 郑凡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郑将军还有何事?” 郑凡重新转过身,看着晋皇,道: “陛下刚刚说过,城外的大军,是陛下的人马?” “是。” “陛下,可否随我去城墙上走一趟。” “先前让朕下来歇息,可是将军啊。”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有些事情,我得确认好了后才放心。” 晋皇微笑着站起身,走到郑凡身侧,道: “那朕就陪将军去城楼上看看,安一安郑爱卿的心。” “陛下请。” 郑凡和晋皇一起走了出来,二人周围被人很刻意地拉开了一定距离。 出来后,更是并排走上了城墙。 晋皇看着城楼上哪怕是晚上依旧在严阵以待的甲士,有些歉然道: “让将军手下的虎贲们忙累了。” “这个不打紧,就算战事不开,纯当是演武也是不错的。” 晋皇双手放在城墙上,眺望东方,道: “将军可知对面领军者是何人?” “还请陛下言明。” “他姓虞,叫虞化成,是朕的亲兵卫大将军。” “哦。” 哦,没听说过。 “他其实是文武才,只可惜受朕拖累,一直未能施展拳脚,日后朕自当为们引见。” “好,好。” “不过他的亲哥哥,郑将军应该是听说过的,他叫虞化平。” “还是没………” “江湖人称,晋国剑圣。” “咳咳咳………” 这个确实是听说过。 “陛下,所以晋国剑圣,是皇家人?” “远亲了,远得不能再远了,但到底都是虞姓。”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一道哨箭忽然升空,带来呼啸之音。 城墙上的梁程马上高呼: “敌军夜袭,准备迎敌!” 一时间,无论是守夜还是在打盹儿的甲士都被发动了起来,开始奔赴城墙。 城墙上,晋皇的脸色有些阴郁,看向郑凡,道: “郑将军,这是何意?” “敌人夜袭准备攻城。”郑凡回答道。 哨箭是薛三射出的,身为一个刺客,薛三是在坞堡下面隐藏,所以可以提早发现敌军动向做出预警。 别人可以不信,但对自己麾下的魔王,在这些事上,郑凡是百分百的信任。 “荒谬!” 晋皇呵斥道。 郑凡懒得和晋皇多哔哔,直接一把压着晋皇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蹲了下来。 “嗖嗖嗖!!!!” 一阵箭矢从城下射了上来。 随之而来的, 还有密集的喊杀声, 对面的兵马, 真的夜袭攻城了! 晋皇原本还以为是郑凡在糊弄自己,但眼下的声势是不可能作假的,一时间懵在了那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时,阿铭和四娘已经来到郑凡身边,这是标配,战场上任何时候,主上身边都至少得有两个魔王在保护着。 阿铭看着那边浑浑噩噩的晋皇,问道: “怎么了?” 郑凡默默地抽出长刀, 道: “他玩儿脱了。” 第十三章 剑圣 () 这会儿,已经没功夫去管失魂落魄的晋皇了,晋军的先锋军已然开始强登城墙。 这毕竟不是大城,只是一座加固后的坞堡,前头的晋军用钩锁先行,后头的直接将刀剑兵刃用牙齿咬住空出双手进行攀附。 夜袭所用,定然是精锐中的精锐,这些晋军各个悍不畏死,有的钩锁被斩断后摔了下去,但只要还能站起来的,都重新开始继续攀附。 哪怕是面对上方射下来的箭矢,这些晋军也都浑不在乎,中箭就中箭了,倒下去就倒下去了,但只要还能继续行动的,就又会重新爬起再战。 下方的晋军弓弩手哪怕地形劣势,却也依旧和城墙上的燕军进行对射,最大程度地给己方攀城袍泽提供掩护。 “这帮家伙有毒吧,这般悍不畏死之前是怎么被两个侯爷给灭了半国的?” 郑凡忍不住开骂道。 战场的氛围,想让人文质彬彬都难,尤其是当郑凡一刀将身前墙垛上的一根钩锁给斩断时,一根箭矢直接射中了自己的胸口。 好在,儿砸给力,给自己挡下来了。 但郑凡可真是被吓了一跳,连带着旁边的阿铭和四娘也都跟着吓了一跳。 郑凡伸手,摸了摸后头的棺材板,心里这才踏实了一些。 阿铭马上站在了郑凡身前,却被郑凡一把推开,明明嘴唇都在哆嗦,却依旧喊道: “让开,让老子杀人!” 阿铭见状,也就没有再强求,而是和四娘一人一边,护持着自家主上的两翼。 李富胜说过,郑凡想进阶,还缺一口气,这口气想补,很简单,那就是杀人。 所以,饶是心里慌得一比,但郑凡依旧咬着牙主动在第一线厮杀。 坞堡的城墙毕竟不高,很快就有不少晋军身影出现在了城墙上。 虽说他们之中绝大多数在刚登上来时就被前方等待的燕军用马刀用弓箭又或者是用长矛直接掀翻,但他们所求的,无非是一个遍地撒网罢了。 只要有一点可以突破开来,占据和撑住,就能将后续的袍泽不断地接应上来。 且,他们似乎是真的有所准备。 没多久,在郑凡西侧的一处位置,忽然出现了数十个身上可以发光的晋兵,他们统一穿的是普通晋军士卒的甲胄,丝毫不起眼,但在攀附到一定高度后,直接运转气血呼啸而上,十多个人不惜性命地向前冲杀,后续的人马上跟进,居然真的被他们在城墙上给清扫出了一片区域。 “啊啊啊啊啊!!!!!!!” 这时,一声大吼从城墙上传来,身上副甲胄被包得像是个大铁罐头似的樊力宛若蛮兽一般挥舞着一双大斧直接碾了过去。 “去帮阿力!” “主上,我去!” 梁程喊了一声,跟着一起冲了过去。 坞堡的城墙上宽度不大,正常的大城城墙上是能容纳好几辆马车并排行进的,这座坞堡显然不可能有这种标准,但也因此,狭窄的空间,反而给了樊力这种大铁罐头极大的优势。 不要拼什么招数了,也不要斗什么厮杀经验了,直接撞上去,一斧头下去,就完事儿了! 且有梁程在樊力身侧进行掩护,梁程本身肉身就很强悍,两个魔王配合得又无比默契,一个在前面冲,一个在身边补刀同时警惕那些企图近樊力身的晋军。 而这时, 瞎子直接下令道: “放箭!” 两翼以及城墙下的弓箭手马上张弓搭箭,虽然心里有些不解,但还是将手中的箭矢射出。 “噗!噗!噗!噗!!!” “叮当叮当!!!” 箭矢射在樊力的大铁罐头上,大部分都被弹飞,少数就算射入了甲胄,但樊力皮糙肉厚的,也不打紧。 梁程则俯身而行,借助樊力的大躯给自己挡住了大部分箭矢,虽说有两根箭矢从其后侧射来,一根射中了左臂,一根射入了后背,但一来有甲胄防护抵消,二来僵尸体魄本就梆硬, 也没多少大碍。 反观晋军那边,因为要攀附城墙且又要注重速度的关系,这帮晋军之中的高手精锐本就没有披重甲,大部分都是穿着较为轻便的皮甲,防御力上自然就弱了不少,面对这种不分敌我的箭矢覆盖,你要么翻身跳下城去否则就只能站在那儿挨射。 换做其他兵马守城,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举措的,很可能敌人没崩自己这边先崩了,就算特意放开了一片城墙专留给敌人也不可能,这等于是自己缴械投降。 也就只有郑凡这边,坐拥两个体魄强悍的魔王,才敢玩儿出这么一手,两个魔王先堵住敌军,再来一波无差别的互相伤害。 效果,自然是极好的,等到附近的燕军重新掩杀过去时,先前近乎已经被晋军打开的缺口,再度被补了回去。 也就在此时, 哨箭之音再度响起。 梁程顾不得拔出自己肩膀上的箭矢,对着堡内喊道: “左继迁!” 坞堡内,左继迁马上起身,在其身侧,有两百多名席地而坐在战马旁的骑士。 “上马!” 左继迁翻身上马,同时马刀向前一挥, “冲!” “咔嚓……………” 坞堡的门在此时被打开了。 外头的晋军都愣住了,但很快,从门内传来了马蹄的奔腾轰鸣。 两百骑兵直接冲出了坞堡,手持马刀,对着坞堡下的晋军就是一阵砍杀。 城墙上,郑凡刚刚一刀砍翻了一个企图攀附上来的晋兵,看着下方已经冲出坞堡的那支骑兵,眉头微皱。 不过很快,他就想明白了。 薛三依旧藏在晋军大营和坞堡之间,第一次哨箭,是通知这里敌人要夜袭了。 刚刚的哨箭,则是传递了另外一层消息,那就是晋军主将见先登士卒没能成功在城墙上破开口子,所以并不准备在此时强行催动大规模攻城。 也就是说,晋军在此时,是首尾脱节的状态,梁程命左继迁出城冲杀一波确实是正确的决定。 不过,这种决定,也是建立在对薛三侦查能力有着足够信心的基础上的,换做其他人,要是发出的信号有误,人晋军很可能就直接趁着这个机会夺门而入。 所以,自己命好呢不是,人家穿越者还要苦逼地白手起家,自己这边直接给人才满配了。 一番冲杀之后,左继迁并未恋战,及时领兵回撤入坞。 坞堡的大门,再度闭合,同时在后头还被填充上了沙石袋。 平静,再度降临。 郑凡默默地又取出一根烟,想了想,还是没在城墙上抽,撅着屁股抽烟,太憋屈。 下了城墙后,郑凡直接找了个角落坐了下去,摸出烟,刚咬嘴里,却发现这个角落深处,居然还坐着一个人。 这个人双手抱着膝盖,头发散乱,在那里打着哆嗦。 “怎么这么没………” 郑凡还以为是自己麾下的兵卒,正准备呵斥,却忽然发现不对,这不是小兵,这是晋皇! 此时的晋皇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气派? 活脱脱地后世赌博输得倾家荡产准备上天台的形象。 郑凡默默地抽着烟,在其身旁,晋皇在默默地哽咽。 其实,证件事儿到现在,郑凡都有些摸不准晋皇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难不成,真的是赌博赌上瘾了,就一直天真地认为自己能赢? 一边是燕皇借道伐晋,另一边乾皇是借燕人的刀刮骨疗毒,他虞慈铭就觉得自己也能这般去玩儿? 不看看人家什么底牌你什么底牌…… 少顷, 晋皇深吸一口气, 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冠,很细致地在整理。 “郑将军,能把水囊递给朕么?” 郑凡解下腰间的水囊丢给了晋皇, 晋皇小心翼翼地从水囊李倒出水,然后开始抹平自己的头发。 郑凡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看着晋皇的整套动作。 晋皇不以为意,认真地打理好自己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对郑凡拱手道: “多谢郑将军击退司徒家叛军护佑了朕的周,三晋百姓,也会承郑将军的恩德。” 郑凡将手中的烟头丢在了地上,笑了笑, 道: “职责所在。” “那朕,就先回去歇息了。” “陛下去歇息吧。” “辛苦郑将军了。” 晋皇走了,走得背很直,却很萧索。 给人一种很莫名其妙地感觉, 像是失恋了…… 四娘这时寻了过来,开始检查郑凡的身体,郑凡摇摇头,握住了四娘的手,道: “你们护卫得周,我身上一个口子都没开。” 先前毕竟不是大规模的攻城,晋军也只是试探性一下,唯一对自己造成威胁的那一根箭矢,也被魔丸给挡了下来。 “主上,先前那个是晋皇?” “嗯。” “这外面,不是说是他的兵马么?” “谁知道呢,这虞慈铭,确实算是个人物,但没那个命,也没那种本事,不过咱这也有些事后诸葛亮了,呵呵。 这次之后,他的底牌就都没了,明明是自己藏在京畿之地的兵马,明明是自己散尽积蓄招揽来的溃兵,明明是自己最大的筹码,现在却反水了。 他这以后,想不做个牌坊都难了。” “也就是说,他对咱们已经没有用了?” “想不出还有什么用了,妈的,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咱的盛乐城都没影了。” 郑凡的心很痛,离开了自己亲手看着建造起来的翠柳堡,想着弄个新根据地,谁成想人还没上任呢,地盘就丢了。 估摸着现在翠柳堡也已经被许文祖分配给了别人了,自个儿回是回不去了。 “主上,地盘没了,咱再慢慢找就是了,不急。” “你倒是看得开。” “奴家还真就这一点看得开,以前时不时地大风天,奴家的会所因此被吹倒了不知多少家,对这个,奴家早就习惯了。” “四娘啊。” “嗯?” “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比喻。” 把起家立业,比喻成开会所,虽然一定程度上来说,挺恰当的,但真的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奴家口误了。” “没什么。” “对了,主上,您先前不是说这位晋皇没什么用了么?” “目前来看,京畿之地都失去了的话,这一次如果咱们守住了城等到了援兵过来解围,他的下一步,应该就是去历天城靖南侯身边安安静静地当一个牌坊。 要是燕皇再果决一点儿,直接把人家调回燕京当个安乐公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眼下司徒家已经建国了,晋地一分为二已经变成了现实,虞慈铭的作用,已经忽略不计了。 这样想想,他忽然搞这一出也就能理解了,不搞的话,他下场其实也就这样了。” “主上,奴家可是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晋国太后可是个俏寡妇哩。” 郑凡闻言,叹了口气, 道: “你心态可真好。” ……… 坞堡外, 晋军大营; 虞化成一身戎装,站在大帐外的高台上,眺望着坞堡那边的情况。 少顷, 他下令道: “收兵吧。” 这一次的夜袭,失败了,坞堡内的燕军在反应力上,超出了他的预估,而且对方还敢在撑住一波后开门放骑兵出来再冲阵,也足以证明里面的那支燕军主将,是个会打仗的主儿。 自己,还是有些轻敌了。 “郑凡……郑凡………” 虞化成嘴里念道着这个名字, 这还是白天大军过来时,从坞堡外抓的人口中得知的进驻这支坞堡的燕军到底是哪支人马。 “建功兄,燕人随随便便拉出的一支人马,都不好对付啊。” 站在虞化成身侧的是一位将领,名叫司徒建功,是司徒雷的侄子。 “虽说以往一直瞧不上赫连家和闻人家,一个只知道虚张声势,一个只知道做买卖,但到底是三晋骑士的家底,数十万大军被燕人直接一锅端了,就算是有燕人自后而入的原因在,也不得不说明燕人之善战。” “建功兄,眼下乾国元气大伤,楚国正在夺嫡内讧,上一次燕人镇北军被调走荒漠蛮部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虽然可以看出来燕人现在是不想打了,想休养生息,但如果真要在此时开战,大成能撑得住么?” 乾国不可能出兵的,打死都不会出兵的。 楚国这会儿就算想出兵也出不了。 一旦真的彻底开战,就是大燕单挑司徒家新建立的大成国。 “陛下的使者,已经前往燕京了。”司徒建功开口道。 虞化成微微松了一口气。 派出使者去燕京,意思就是求和。 “化成兄,有一件事,兄弟我一直很不解。” “是说我为何会投了大成?” “正是。” “你也真敢问。” “我司徒建功是出了名的口无遮拦,就是我那位叔父登基那一日,我也曾笑称这大殿弄得太富丽堂皇不合规矩,嘿嘿。” 这就是人设了,你人设是这个样子,很多时候做事就方便得多。 “陛下可曾罚你?” “罚了,给我踹这儿来了。”司徒建功笑了笑,“倒不是说老哥你这里不好,来之前,兄弟我还不知晓老哥你已经反正了。” “世人说我贪慕富贵也可,苟且偷生也罢,降了就是降了,再说什么缘由,也没什么意思了。” “话是这般说没错,但化成兄真不怕剑圣大人得知此事之后提着剑来找你?” 虞化成摇摇头。 司徒建功又道:“叔父知晓剑圣大人的脾气,但如今大成新立,明日攻破这家坞堡拿下伪帝是其一,若是化成兄有办法,还请向剑圣大人递几句话。 他乾国百里剑可以当太子武师,我大成国可请剑圣大人为天子帝师。” “帝师?” 虞化成有些意外。 天地君亲师,一个师字,可不是那么容易去给予的,尤其是帝师,哪怕不掌实权,光这份清貴也是难以想象之厚重。 “叔父说了,武道之途,达者为师,叔父是很期望有朝一日能得剑圣大人的指点。” 虞化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司徒建功又道:“化成兄的爵位,不日就会下来,这京畿之地,以前是你虞家的,以后,也是你虞家的,叔父说了,吃水不忘挖井人,司徒家和虞家本就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无非是今朝东风压倒西风他日西风再压东风罢了。 我叔母本就是虞姓皇室女子,叔父说要立下家训,自他起,大成国的皇后,永远得姓虞。” “多谢陛下。”虞化成躬身行礼。 司徒建功马上拱手向东方,道:“圣躬安。” “建功兄还是下去歇息吧,明日,眼前这座坞堡,定然被破。” “化成兄的本事,兄弟我是服气的,我带来的五千兵马,化成兄也不要不好意思用,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我看得开。” 言罢, 司徒建功转身就离开了。 虞化成又抬头看了会儿星空,随后才转身走入自己的大帐。 大帐内, 有一身着白衣的男子正在独自饮酒。 这白衣男子似昆仑美玉,散发着淡淡华彩,给人一种很不真切之感。 看着对方,虞化成叹了口气,表情中,有些哀怨,拱手道: “大兄。” 眼前这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赫然就是晋国剑圣虞化平。 看着自家弟弟哀怨的模样, 剑圣大人笑道: “心里还怨我呢?” “弟弟不敢。” “怨就怨,没什么敢和不敢的,我的剑又不会向我亲弟弟出鞘,怕个什么劲儿?” “弟弟不敢。” 剑圣大人指了指虞化成, 道: “生分了,终究是生分了。” 剑圣大人起身,走到虞化成面前,伸手,替虞化成整理了一下甲胄,然后手掌在虞化成胸口位置拍了拍, 感慨道: “吾弟确实愈发英武了。” 虞化成低着头。 先前,在大帐外,司徒建功曾问他,你这朝背叛晋皇,你哥哥要是知道了会如何发落你? 其实,没人知道,自己的背叛,是自家哥哥强行驱使的。 “哥哥我晓得,你和那黑脸皇帝关系一直不错,自小更是一块长大,外人都传闻你们二人乃入闺之友。 而且,那时候你哥哥我的剑,还没练出来,证明那黑脸皇帝,对你是真的有感情的。” “大兄!” “勿恼,勿恼。”剑圣大人侧过身,继续道:“先前大帐外司徒家的那小子说的话,哥哥我也听到了。 他司徒家,确实大方。 但你要真以为你哥哥我贪图的是这些东西,那你就错了。 身为剑客,本该孑然一身,一生侍剑,这才是剑客的风采,只可惜了,人不得自由,这要被人握着的剑,又如何得自由呢? 燕国北封郡的李良申,身居镇北军总兵;乾国的百里剑,这次据说还跟着藏夫子去了一趟燕京,转而听闻燕人大军南下时,更是一路疾驰回归上京。 楚国造剑师如今正为楚国大皇子摇旗呐喊, 当世四大剑客,三个已经不得自由,你哥哥我,又怎能例外? 先前与你说了,所谓的虞氏如何,所谓的大成国皇后都须虞姓女,所谓的爵位,哥哥我真的不在意。 这次,哥哥以大兄的身份找到你,让你背叛了黑脸皇帝,纯粹是因为哥哥我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得太不像话了。” 虞化成默不作声。 “咱们兄弟俩和那黑脸皇帝,虽说都姓虞,但压根就打不上关系了,但他好歹是晋皇,是我三晋之地的君主。 你看看他做了什么,开南门关引燕人入晋,三晋之地半数沦丧,他,上愧对列祖列宗! 司徒家建国,他担心自己地位滑落,想强行鼓噪起事搅动这一潭浑水再掀起司徒家和燕人大战,他下无颜去见三晋黎民!” 说到这里, 剑圣大人忽然自嘲式地笑了一声, 道: “这般宁与友邦不与家奴的皇帝,要了作甚?” 虞化成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开口道: “弟弟真的不知大兄心里何时会有这种想法的。” 剑圣大人则道: “倒是要谢谢他李良申,当年我去北封郡找李良申比剑,战至正酣时,有军情说蛮部有所异动。 李良申直接认输了,说他的剑,没我厉害。 我问他为何? 明明尚未分出胜负,明明我还有深藏的剑式未用,明明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赢他,为何要让他将这一场胜手拱手相送? 他说他这把剑,不是为了和我比武,他练剑,是为了斩蛮人。” “我说,你斩蛮人与我何干?” “李良申笑笑,说,合着要是蛮人进来了,你们晋人能好过一样。” 剑圣大人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剑,继续道: “燕人常常自诩为东方御蛮,但认可其功绩者,寥寥无几,毕竟蛮族一旦东入,第一个灭亡的,就是他燕国。 这也就是市井上所言,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故而,这才有百年前燕人和蛮族于荒漠决战之际,乾国大军北伐; 故而,这才有燕人这次南下之际,乾国使者远赴荒漠请蛮族王庭出兵。 但我的剑告诉我,他李良申是真的在为东方诸国斩杀蛮人,一场比试的胜负,当世第一剑的名头,他根本毫不在意。 也因此,世人才传那一战我与他鏖战许久未曾分出胜负,因为我没有脸说自己胜了,哪怕我能确保真的打下去胜过他! 同时,我还觉得我输了。 是,你我皆姓虞,虞,是大晋国姓,姓虞的,总是得更可靠一些,总是得站在那位皇帝身边。 但做人的眼界,能否再高一些? 既然咱们姓虞的做不好这个皇帝, 何不干脆换他姓司徒的来做? 至少,三晋之地的百姓,也能少一些战乱之苦。” “弟弟,不认可大兄的看法,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该打的仗,总是要打的,就算司徒家能和燕国议和,但这种和平,也断然不可能保持太久。 帝王之心,雄图霸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虞化成这相当于直接指着自己哥哥的脸说他太天真了。 圣母心泛滥。 剑圣大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 “你可知为何这次燕人入南门关开战之后司徒家未曾出兵? 你可知为何燕人踏灭赫连家闻人家之后未携大胜之势向司徒家开战? 真是司徒家怯懦不敢战么? 真是燕国虚耗到了无力趁势再战么? 他燕国,就是一群疯子,他田无镜,连自己满门都敢屠,他燕皇,敢将燕国的国运他姬家的皇位都送上赌桌! 他们凭什么不能继续战,凭什么战不下去? 一口气,不惜一切,吞了三晋之地永绝后患不好么?” “为何?”虞化成开口问道。 “东北雪原之地,野人聚落有异动,据说,出现了一个新王,司徒家的主力大军此时不在西边,近乎都摆在了天断山脉一侧防备野人,所以你当为何这次那司徒建功只带了数千骑来援你?因为他司徒家现在抽调不出更多兵马向西了。” “这……” “知道为何司徒家老家主忽然亡故么?” “司徒雷。” “是,是司徒雷杀的。” “大兄你是如何笃定………” “是司徒雷请我出手杀的,他将我带入司徒家深处,再由我亲自出手,杀了司徒家老家主。” “怎么……怎么可能……” “可笑那司徒建功混小子还想让你来给我传话,让我去归顺他大成国,傻小子还不晓得,他亲爷爷就是被我一剑刺死的。” “大兄,这是为何?” 虞化成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明明不喜俗务的大兄,居然自愿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因为野人的新王派人送信,说,司徒家可以放野人大军南下,助司徒家对抗燕国铁骑。司徒家老家主,心动了。 因为燕人太可怕了,二十万铁骑,十日之间,覆灭赫连家闻人家六十万大军! 司徒雷找到我,把这事儿告诉我。 我问他,告诉我做什么? 他说,送他老子归西。 他老子死后, 他登基建国了, 第二天,他就秘密御驾亲征去了天断山脉最东端。 所以,别看这次司徒家建国弄得这般热闹,无非是三晋之地的豪强不满燕人借此发泄想要再押宝罢了。 实际上,司徒家在整个西线,可能就只剩下不到五万兵马,司徒家的主力精锐,已经都开赴天断山脉了。” “不……这……这………” 虞化成很想说,这不是儿戏么! 刚刚建国,却这般弄,岂不是…… 剑圣大人伸手揉了揉自家弟弟的脑袋,仿佛二人还是小时候那般模样, 道: “镇北侯领一镇镇北军,已经撤离晋地北归了,靖南侯坐拥大军却在历天城纹丝不动。燕人在此时,停手了。” “…………”虞化成。 “你瞧瞧,你瞧瞧,西边的姓姬的是怎么做的; 你再瞧瞧,那个姓司徒的是怎么做的。 你最后再瞧瞧,咱们这位姓虞的皇帝在干嘛,他就和一条上了岸的鱼一样,明明没人搭理他了,还在那里硬生生地使劲扑腾着。 啧……丢人。” “大兄,那明日,我还打不打这座坞堡?” “打,为何不打? 晋皇,必须死。 这是对眼下双方都最好的结果,由我虞氏出手来做,也最为合适。晋皇一丝,只要司徒家一天在防御野人南下,燕人就一天不可能出兵攻打,这就是双方的默契,而眼下,虞慈铭,反而成了最碍眼的一个东西。” “但坞堡内的燕军?” “就这么一支燕军罢了,燕人朝廷应该没那么小气才是,总不至于他燕人放着别人帮忙解决麻烦不要,偏喜欢去脏自个儿的手吧?” “大兄,那万一呢?万一田无镜领军而至呢?” “那你哥哥我正好试试我这一把剑能挡得下几千靖南军铁骑,他百里剑在上京城下面对镇北军铁骑时,可是一剑都不敢出直接转身逃窜离开。你哥哥我这次倒是有机会可以彻底压上他一头,任他乾国文人再怎么会造势以后也没脸再去提他百里剑是四大剑客之首云云了。” “大兄切勿冲动!” “嗯,也是。” “咳………”虞化成。 “他田无镜要真来了,是要给个面子,那咱就遛吧。” “………”虞化成。 第十四章 卸甲! () 新年快乐,小龙祝福大家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 夜袭之后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翌日上午,坞堡外的晋军就开始正式准备攻城了。 不过,有了昨晚的夜袭做铺垫,白天时的这个场面,倒是没给坞堡内的燕军带来多大的压力。 坞堡外的晋军正在一步步准备推进时,坞堡城墙上的燕军则是在一边聊着天一边吃着送上来的热干粮。 这座坞堡内本就有存粮,最重要的是,郑凡从翠柳堡出来时,可以说是将能带走的辎重都带上了,所以眼下这座堡寨内也根本不缺粮。 白面馒头,馅儿是萝卜丝配点儿肉沫,蒸出来后热乎乎的,拿手上,配一大碗热水,又是当菜又是当主食。 薛三一边啃着一边对着瞎子嘟囔道: “有馅儿的一律叫包子。” “就是馒头,纯肉馅儿的才叫包子。” 瞎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一边怼了回去。 各地习俗不同,叫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但眼下瞎子和薛三还有闲情逸致争论这个,这证明对于晋军即将开始的攻城,他们很有信心。 事实,也的确如此。 当晋军的战鼓开始擂响时,攻城战,也就正式拉开了序幕。 郑凡依旧待在自己的黄金位置,背靠着沙拓阙石躺着的棺材,梁程这次则不在自己身边,而是去了另一侧。 不过阿铭和四娘倒是一直在郑凡两侧进行保护,这是最低标配。 郑凡手指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硬弓,微微侧着头,透过城垛子之间的缝隙开始打量着下方的情况。 讲真,晋军所面临的问题和燕军差不多,骑兵多,缺乏步兵,当然了,这并非意味着晋军的骑兵比例比燕人还要高,事实上三晋之地司徒家本就主打骑兵,毕竟要在天断山脉以及东北雪原和野人厮杀,总不能让将士们靠双腿去雪原上奔跑。 闻人家和赫连家倒是有着不错的步兵配置,但基本都在那一战中覆灭。 而虞化成的这支兵马本就是先前打着晋皇的名义招揽扩充了不少溃兵,在这个年代,你没马,你想当溃兵往回逃也很难,种种原因,造成眼下出现了极为经典的一幕,骑兵攻城。 郑凡反正是小心心态,以己度人之下,就开始替对面的晋军将领心疼,毕竟,让骑兵下马充当步兵攀附攻城,只要是脑子正常的将领,都会心痛得无法呼吸。 而且,也不清楚是不是担心自己名声的影响,还是三晋之地的军阀念及都是家乡本地人,类似李富胜当初在上京城下搞出的逼迫平民填城的一幕并没有在这里上演。 当晋军开始排着方阵前进时,很尴尬的景象就出现了,这支兵马的盾牌配给都严重不足。 很多前排的晋军手里拿着的,是从附近村子里拆房弄下来的门板或者桌椅拆下来的木片儿,虽说防御型上,倒也不是很差,但很难形成有效的组织防御。 外加此时又是白天,白天,是一个很公平的环境,你能看清楚我,我也能看清楚你。 郑凡手底下的士卒蛮兵占据了多数,那一手射术更是吃饭的本事,待得晋军方阵进入射程之后,城墙上的燕军马上开始用箭矢进行射杀。 面对这种准头极强的箭矢,晋军士卒一个一个地中箭倒在了地上,后面的晋军弓弩手在此时开始压上,与城墙上的燕军开始对射。 郑凡连续射出七箭之后,开始歇力,默默地调理着气血。 而这时,城墙下的晋军开始架起云梯攀爬。 双方的厮杀开始加剧,但守城方毕竟占据着绝对优势,晋军这边一开始还能维持住阵形分工,等到战场白热化之后,就彻底进入了一种不管不顾的状态,完没了层次,这就使得其给城墙上的压力反而降低了不少。 四娘手中的丝线顺着墙垛子下去,自己面前的两根云梯,还没等晋兵爬上来,云梯就已经从中间散架。 阿铭则像是个莫的感情的机器,用弩上弦,起身,对着下面射出,再蹲下来,继续上弦,起身,再射出。 因为他频率太快,吸引了下方不少晋军弓弩手的注意,所以没多久身上就挂了好几根箭。 郑凡有时候干脆直接从阿铭身上拔出箭来, 自己再射下去, 可以说是最高效的循环利用了。 类似于昨晚那种精兵突进的方式,今日也没有再使用,双方就这般鏖战到了午后,晋军留下了一地尸首后就鸣金收兵了。 仗,打的是很激烈,但还真没有什么“摇摇欲坠”的架势。 晋军退去后,坞堡内的人开始准备饭食,士卒们开始抓紧时间休息。 其实,下头还有烧着的热油滚木等等守城器械,但梁程都没有下令去用,因为还不到那个时候。 等晋人退去后,梁程来到郑凡这边查看情况。 “晋军这就退下去了?”郑凡还有些不敢置信,本以为白天会是一场恶战,但现在自己偏偏却有一种“我还没发力你就倒下”的失落感。 这和预想中的战阵厮杀完不一样,没多少热血,也没有激动人心,大家更像是城墙上的一个个零部件在机械地运转着。 “回禀主上,我们这边甲士都是精锐,就是晋皇带来的那几百骑兵也各个都是军中好手,这种局面下,对方只想凭一些云梯就想强行破城,基本没什么可能。” 言下之意,除非晋军慢慢的来,多用一些时间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方才有可能对坞堡内的燕军造成真正的威胁。 “怎么都觉得反而没昨晚来得紧张?”郑凡好奇地问道。 “主上,咱们的人,昨晚也是第一次守城。” “哦,也是。” 郑凡点点头。 “主上可以先下去歇息了,晋军云梯这下子损失不少,他们今日很难再发动攻城了。” “行。” 郑凡相信梁程的判断和经验,也没矫情,起身下了城墙。 四娘还要帮一些士卒缝合伤口,就没跟着郑凡一起下来。 瞎子还在做动员工作,薛三在晋军停止攻城后又偷偷地出了坞堡隐藏在了郊外,樊力忙着扛沙石土袋去帮忙加固城防。 也就只剩下了一个阿铭陪着郑凡一起下来,昨夜城墙上死了不少会发光的崽,阿铭的水囊又变得鼓鼓囊囊的,走几步喝一口,那神情真叫一个舒服惬意。 坞堡也就那么大,郑凡休息的房间就在晋皇隔壁,算是坞堡内最好的两个屋子。 刚走近,郑凡就听到了隔壁屋子里传来的叫声,抑扬顿挫,啊哦呃噫。 “这是自暴自弃到了这种地步?” 郑凡不禁感慨着。 明明昨日之前,晋皇还是一个颇具威严的帝王,甚至一度在郑凡心里,还有一些勾践的影子。 但现在呢, 外头城墙上的士卒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杀戮, 他晋皇居然也在这里开始了自己的征伐。 外头军队的反水,标志着晋皇的老巢京畿之地也已然易主,可以说,晋皇上牌桌的资格,已经被剥夺了。 虽说原本他也没什么真正上桌押注的资格,但至少可以站在旁边等着拿喜钱, 万一谁输得太厉害下去了,他说不定还能接替人家打两把。 现在则连观战的资格都没了。 “主上,属下觉得这晋皇与其说是政治上的打击伤害,倒不如说是情场上的失意绝望更恰当一些。” “人家都已经这么倒霉了,就别这么调侃了。” “主上教训的是。” “京畿之地没了,就是不知道那个太后是否安。” “…………”阿铭。 这一句拐弯,差点让阿铭把刚喝下去的血给咯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破损的女子从屋里出来,对郑凡和阿铭一福,道: “二位大人,陛下有请。” 郑凡和阿铭对视了一眼,也就走入了晋皇所在的屋子。 晋皇刚刚大战结束,里面的那个女子身上才披起衣服。 郑凡进来后,拱手行礼: “参见陛下。” 其实,昨日二人见面时,郑凡挺随意的,眼下,却显得讲规矩恭敬了一些。 但这里面其实蕴含着一种很明显的疏远态度。 晋皇脸色潮红,正拿着茶壶喝着水,放下茶壶后,对郑凡问道: “郑将军,坞堡外叛军可被击退了?” “回禀陛下,击退了。” “郑将军真乃当世军神!” 郑凡眼睛微微一瞥,暗道似乎被称之为军神的,结局都不怎么好。 “朕有郑将军在身侧,这颗心,总算是能放下了。” 晋皇脸上的潮红,更加清晰了。 整个人的情绪,也变得越发亢奋。 这让郑凡感到有些不对劲,目光开始在桌案上逡巡,看见了一滩银白色的粉末。 卧槽, 还服了散! “郑将军,朕要好好谢你,朕要重重赏你!” “陛下过誉了,末将只是职责所在,不敢贪赏。” 你丫的现在比老子都穷, 你拿什么赏我? 晋皇起身,走向郑凡面前,高声道: “卸甲!” “…………”郑凡。 啥? 郑凡愣住了。 晋皇微微皱眉,大喝道: “不听朕的话了么,朕说了,卸甲!!!” 你丫的有病吧! 都说晋人男风盛行,但你身为一个皇帝,有必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拉拢人? 最重要的是,郑城守那方面一直很正常,没有一丁点龙阳之好的兴趣。 “卸甲!” 晋皇怒喝。 郑凡准备拔刀把这脑子有点出问题的皇帝给敲晕了, 不过, 还没等郑凡拔刀呢, 屋子里的两个女人,也就是老坞主的俩孙女,一边抽泣着一边将自己身上的衣服给脱了下来。 晋皇很满意地大笑道: “郑将军,你是个行家,你看朕治军如何?” 第十五章 脑袋 晋皇,这是疯了? 眼前的这一幕,让郑凡情不自禁地想到《天龙八部》大结局时的慕容复。 王朝之梦,真的只剩下了一场梦。 不过,许是因为接触不多的原因,郑凡心里倒是没多少唏嘘的感觉。 归根究底,还是一个人的成功,不仅仅要依靠个人的奋斗,也需要看历史的进程。 比起燕皇,比起乾皇,甚至比起那些正在夺嫡的诸位楚国皇子, 晋皇虞慈铭的开局, 真的是差到不能再差。 如果按照历史大势地发展,三家分晋,肯定是一种必然,他所做的,无非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奋力挣扎罢了。 曾经,他看见过希望,然后,希望背后,是更深刻的绝望。 郑凡不知道的是,在晋皇离开燕京返程时,赵九郎曾和自己的幕友们评论这位自开南门的晋皇。 说他若是生在王朝中期,倒是有可能成为一个中兴之主,因为他不缺果敢狠辣坚决,甚至还有着一股子不畏窠臼的气势。 只可惜,这样子的人放在王朝末路,不折腾还好,一旦折腾,只能将最后一点儿元气给榨干,然后死得更快。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的可能就是晋皇。 郑凡默默地起身,他没兴趣去接受晋皇送予自己的赏赐,一来,自这个世界苏醒,哪怕身边有魔王们给自己创造了不错的条件,但在“欲”这一层面,郑凡一直很克制。 最重要的是,身边有四娘的陪伴,对外头的这些庸脂俗粉,本就没多大的兴趣了。 郑凡拱手向晋皇行礼, 道: “陛下,末将是燕臣。” 晋皇微微皱眉,道:“朕知道,但朕的大晋,可以给你更多,在以后,爱卿可以成为我大晋的的大柱国,成为大晋天下兵马大元帅!” “陛下,末将不想去分辨,您是真疯还是假疯,末将只是想说,如果您是真疯了,那也是您的幸事,若是现实太残酷,能活在梦里,也是一种幸福。 若您是假疯,末将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局面已然这般,下面的人,不会在乎您了,上面的人,也懒得在乎您了。 这并非是因为您演得好,而是因为,您已经沦为了舞台上的角儿,演得再逼真,也终究失去了登堂入室的资格。” 晋皇双目怒瞪,盯着郑凡。 这个时代,戏子没有社会地位,被世俗普遍的认为是下等人。 郑凡这话的意思,就是陛下,您已经没那个身份和资格了,没必要了。 也不管晋皇是听得进去还是听不进去, 郑凡自顾自地继续道: “其实,真不如给自己留一个体面。” 给晋国, 留一点体面。 说完, 郑凡躬身告退。 只留下晋皇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微颤。 离开了屋子, 郑凡深吸一口气, 只觉得肺部之中,有着满腔抑郁,难以发泄。 如果说晋皇是彻底玩儿脱了,失去了一切资本的话,那郑凡本人,其实更像是软刀子割肉。 伴随燕军南下乾国,一路征战,自己麾下兵马不断地损失,本以为攒够了资历,也看见了去做一方城守种田发展的希望,却又莫名其妙地落在了这座坞堡中,打这一场莫名其妙地守城战。 昨晚的夜袭和白天的攻城,晋军是没能打进来,但郑凡麾下的损伤,其实也不小。 所有家底子,都在这儿了,用一点少一点,就像是后世的人举债借钱开了家火锅店,每天的利润是负数。 这真的是一种煎熬。 “主上,天无绝人之路的。” 阿铭一边漫不经心地安慰一边继续喝着水囊里的液体。 其实,魔王们比郑凡想得开,到底是经历得多了,格局不同,对于“付之一炬”和“东山再起”的认知,和郑凡不在一个水平上。 “我只是在担心,我们的路,到底在何方。” “主上,路就在……” “如果你要回答路在脚下的话,就闭嘴。” 阿铭闭嘴。 再抬头,郑凡看见被夕阳染红的晚霞,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个场景下,似乎应该出现一名骑士,来解救自己。 人总是会在这种环境下情不自禁地幻想,尤其是被重兵围城之际。 可以说,若非郑凡手下都是精兵,不是那种新兵或者溃卒充数,此时这座坞堡,可能早就破了。 坚守,是能坚守下去的,郑凡相信瞎子的心理辅导工作。 但燕国那边,到底会不会派出援兵过来? 因为现在连郑凡都能看出来,这个晋皇,其实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当然了,这种夕阳下骑士出场来拯救自己的幻想,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否则自己身边的魔王们肯定会先笑岔了气。 “噗哧!” 身边的阿铭忽然喷出了血。 当然,喷出的肯定不是他的血,而是刚刚喝下去的。 郑凡扭头看向阿铭, 阿铭掏出一张手绢,默默地擦拭着嘴角,道: “最近血喝多了,有点涨。” 而这时,郑凡心里忽然传来樊力的声音: “俺觉得那不是骑士,应该是至尊宝。” 郑凡这才意识到,瞎子的心灵锁链并没有关闭。 阿铭也绷不住了,既然露馅儿了,就干脆捂着肚子蹲了下来,笑得肚子痛。 “………”郑凡。 …… 狼崽子正在一趟又一趟地给前面运送着箭矢,小胳膊小腿儿地力气还挺大,来回奔波一点都不觉得辛苦的样子。 小剑童则默默地坐在旁边看着, 终于, 她忍不住了, 问道: “你不累么?” 狼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答道: “打仗咧!” “打仗关你这小不点什么事?” 狼崽子看着比自己也就高半个头的女孩,道: “你没打过仗吧?” “谁说我没打过!” 小剑童觉得自己是打过仗的,他师傅带着她打过,在汴河河畔,他师傅一个人破开了方圆百米的冰面。 虽然,没卵用。 但小孩子之间,口头上,是不得认输的。 狼崽子则不以为意,道: “我们以前部落,经常要打仗,仗打得多了,你就懂得一个道理了。” “什么道理?” “那就是打仗根本就没有道理。” “…………”小剑童。 “嘿嘿,我这是和瞎子叔学的,他和主人经常这样聊天。” “那你听得懂么?” “听不懂。” “听不懂你还学?”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好吧。” “我没念过书,也就这半年来识了些字,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清楚,不管是我们打别人还是别人打我们,都不能输,仗打输了,我们就可能会死的。” “有时候活着反而没什么意思。” “瞎子叔说过,一般说这种话的人,真要死时,跑得比谁都快。” “你讨厌!” “嘿嘿嘿,四姨说过,女人对你说这话,证明你有戏。” “你是被他们带大的?”小剑童问道。 狼崽子有些迟疑地思考了一下,道: “算是吧。” 他是刑徒部落出身,当初是坐在梁程的肩膀上从荒漠来到北封郡的,这半年多以来,一直和大家生活在一起。 “迟早被他们带坏。” 狼崽子撇撇嘴,没好气道: “你咧?” 其实就差直说,你师父是个逗比。 小剑童有些语塞,对方一直拿这个点来打击自己,让她真的有些憋气。 不是气这狼崽子,而是气自家师傅。 自家那位师傅要是再正常一点,是不去破什么冰,而是去斩杀个数百燕军再战死,自己此时吹牛时,也能好吹得多。 堂堂乾国第二剑,却死得那么的……让人无语。 狼崽子席地而坐,从怀里掏出一个冷掉的馒头,开始啃了起来。 小剑童抬头, 望天, 道: “你说,我们会死么?” “迟早是会死的。” “我说是这一次。” “不晓得,应该不会死吧。” “为什么?” “你看,你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的东西,证明你自己都觉得外面的晋人攻不进来。” 小剑童点点头,道: “有道理,不过我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跟随他们。” “因为他们承诺以后可以帮我们重建部落。” “你信了?” “以前我们这些荒漠刑徒部落,被那些大部落驱使着去厮杀时,大部落也会对我们说同样的话。” “那为何?” 狼崽子将自己咬了一半的馒头递给小剑童看, 道: “这馒头,有馅儿。” ……… 坞堡外的晋军军营内,气氛有些压抑。 司徒建功没来找虞化成,因为先前上午开始的攻城,他是全程都看着的,有些时候,真的是非战之罪,在缺乏足够多且足够有威胁的攻城器具的前提下,想要在短时间内攻破一个有着不少精锐士卒驻守的工事,真的很难。 司徒建功自认为就算换做自己来当主帅也无法做得比虞化成更好,所以就不冒出来再给虞化成增添麻烦了,非要凑过去说几句酸话含沙射影什么的,也忒没趣。 虞化成则默默地坐在军帐内,眼前,是一张地图,地图内,这座坞堡小得近乎不能再小,但他清楚,昨晚的夜袭加上上午的攻城,告诉了他一件事,那就是想要短时间内攻破这座坞堡,近乎不可能了。 除非…… “我不会出手。” 剑圣大人似乎看穿了自己弟弟的心思,直接道:“我出手的话,性质就不同了,燕国可能会真的动怒,到时候说不得会拿我虞氏一族来陪葬。” 虞化成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是真的有些头疼。 自家哥哥如果愿意出手,这座坞堡想破开,基本就没什么难度了,不说让自家哥哥去一个人将坞堡内守军全杀了,只需要其用那把剑在坞堡城墙上扫出一片空白,让后续的士卒可以文婷地跟上,这坞堡,也就拿下了。 但他心里也明白,江湖中人自然有江湖中人的规矩,倒不是不可以这般仗剑为国挺身而出,而是一旦过了这个界,可能会触怒到燕国,打破这种双方心知肚明的默契。 这在目前看来,是很没有必要的一件事。 剑圣大人则好奇道: “你哥哥我不懂兵,但昨夜看起来,登城士卒距离破开那座坞堡,似乎不差多少了,怎么到了今日白天正式动兵时,反而基本没取得什么成效?” “大兄,许是因为对面坞堡内的燕军也不习守城之战,昨晚自然有些慌乱,但对面的燕军将领,也就是那个叫郑凡的,确实是个知兵的人,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居然让他给调整回来了。 且这个郑凡麾下蛮兵极多,今日攻城结束后不少退下来的士卒都说守城的蛮人无论是砍杀功夫还是射术都无比精湛。 眼下,弟弟我除了多花十天的时间打造出箭塔攻城锤等这些器械,否则再似白天这般笨办法攻城,代价委实太大了一些。” “原来是这般。” 剑圣大人点点头,道: “那就不要急,慢慢来,我观这坞堡城墙也不高。” 虞化成苦笑道:“大兄,眼下燕国朝廷是否会遵从咱们这种默契,借咱们的手除掉燕皇还尚不可知; 就算燕国朝廷真的默许了,但咱们数倍兵马围攻一座坞堡而耗费如此多的时日不可得,也足以让燕人笑掉大牙了。” “剑鞘,永远没有剑本身重要。” 脸面,有时候可以很值钱,有时候也能一文不值。 “大兄教训的是,那弟弟我就慢慢来?” “也不能太慢,不然双方都不好看。” “弟弟心里晓得,大兄大可不必一直拘束在我军营之中。” 意思就是,你既然不打算出手,那就自己找个地方玩玩儿吧。 剑圣大人却摇摇头,道: “你不懂。” “大兄这是何意?” “你以为哥哥我想待在这儿?” “莫非,莫非这坞堡内还有何不寻常?” “具体是个什么,哥哥我也不清楚,你也别介怀哥哥我一边留在你大帐里不干事儿也不走就成。” “大兄言重了。” “不,不言重,化成啊,虽说当世武夫修士,能挡千军万马者几乎不存在,但如果真有这般武夫,似你哥哥这般,想试一试乱军之中取主将项上人头,也并非不可能。” 说着, 剑圣大人伸手摸了摸自家弟弟的脑袋, 缓缓道: “这脑袋,哥哥我还没摸够呢。” 第十六章 风华绝代 () “阿程,你说如果晚上让沙拓阙石去刺杀对方军中的主将,成算有多大?” 瞎子和梁程刚刚都忙完了,此时正坐在夕阳下的城垛后头。 梁程摇摇头,道:“难度很大。” “说说。” 如果是生前的沙拓阙石,他可以刻意地控制住自己气息的流露,如果我们城内的兵马再帮忙配合一下,制造混乱或者声东击西,沙拓阙石一个人负责突进,确实有一定的可能对敌方主将实施斩首。 但现在的沙拓阙石他固然很强大,但作为僵尸,还是太嫩了一些,一旦其苏醒,首先这僵尸煞气就很难瞒得住人,等于是事先就给对方示警了。 对方主将身手如何先不谈,但身边自然有亲卫护卫,只要能够稍加阻拦一下,待得军中人马包围,沙拓阙石也很难再有腾挪的余地。 所以,沙拓阙石要么不用,要用还是拿来在最危急的时刻让他带着主上突围吧,这个问题倒是不大。” 瞎子默默地点点头,他其实也就是问问,因为动用沙拓阙石所会引起的连锁反应很大,沙拓阙石这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不能翻出来。 梁程又安慰道: “不用太过担心,这座坞堡的城墙虽然不算高大巍峨,但工程器具也不是那般容易打造的,他们来势汹汹,也没预备着做攻城战,军中的工匠应该极为缺乏,就算要从京畿之地调运工匠,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功夫想将所需要的攻城器械完打造好也近乎是没可能的事。 这么长的时间,燕国的援军如果还没来,咱们是否再继续死守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反而建议到那时将晋皇交出去,我们再带着这些兵马,脱离燕国的管束。” 意思很简单,如果那么久燕军还没出现,那就意味着燕国朝廷默认了牺牲这一支人马来让晋皇这般死去的交易。 燕国都这种态度了,再待在燕国序列里,还有什么意思? “是啊,不过,说句实话,咱们还是自己过于弱小了一些,这种必须得看着上面人物态度过活的日子,莫说主上不喜欢,咱们这些个人,心里也是无奈憋屈得很。” “家当丢了,人在就行,当然了,最好是人在,家当也在,辛辛苦苦从北到南又到东,折腾了这么远,总不能越折腾越回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哨箭之音传来。 坞堡城墙上所有人都马上行动起来,下意识地是认为晋军居然想在入夜前再开始一次攻城。 梁程则是站起身,看向了坞堡外。 晋军军寨那边,大门依旧闭着,并没有看见晋军出寨的情景。 但问题是,薛三又不可能无的放矢。 他肯定是探查到了什么,所以才直接射出了哨箭。 “怎么了,怎么了,晋军又要攻城了么?” 郑凡这会儿也急匆匆地回到了城墙上。 “主上,晋军军寨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眼下还没入夜呢,借着黄昏的当口,坞堡的情形也能看个清楚,所以晋军想偷袭也不可能。 “那是怎么回事?”郑凡问道,“难不成是援兵到了?” 梁程回答道:“主上,信宿城那边守军本就不多,守城有余,但说出城帮我们解围,概率不会很大,因为信宿城的地位比我们这边的坞堡要重得多得多。 其他地方的援军过来,从消息传递到援军赶来,就算骑兵不惜马力疾驰,少说也得三天以上的时间。” 唯一距离这里近的信宿城燕军不大可能冒着信宿城丢失的风险出兵,其他地方的援军,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郑凡刚刚升腾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就被扑灭了,只能叹了口气,开口道: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主上,那边好像有人。” 阿铭手指着西南方向道。 如今,晋军军寨主寨是在坞堡正东方向,但在坞堡的其他方向,也有晋军驻扎,可以说已然将整个坞堡给包圆儿了。 然而,在西南方向,晋军军寨的外围,出现了三道人影,因为距离有点远的缘故,所以看得不是很真切,不过大概可以看出来那三人骑着马。 同时, 伴随着这三人的出现, 那个方向的晋军军寨迅速被调动了起来,可以清楚地看见一支支晋军正在向那边集结。 “是晋军的大人物过来了么?大成国新皇帝司徒雷?”郑凡猜测道。 梁程则道:“主上,应该不是,属下观察对面的这支晋军,虽说他们攻打咱们两次都没取得成效,但并非是一群乌合之众,一定程度上,也能算得上是一支秩序严谨的军队。 而且这不是后世的追星,这些都是被军纪束缚着的丘八汉,就算大成国皇帝御驾来到这里,也不可能出现守军主动出寨迎接的荒唐事。” 到底是一支正儿八经的军队,那位司徒雷就算刚登基也刚建国,但司徒家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已经很多年了,自然不会出现这种山大王回寨兄弟们集体相应的热闹情景。 也就在此时, 正东方向的晋军主寨大营的寨门被打开了, 一支打着主将帅旗的骑兵从寨门内冲了出来。 “晋军主帅都惊动了?”郑凡有些愕然。 梁程这会儿也有些无法理解了。 但有一点,大家可以确定,对面晋军的氛围,并不是那种热烈和高亢,反而带着一种紧张,如临大敌。 另一侧,刚刚将一袋子沙石卸下来的樊力有些呆呆地眺望那个方向, 伸手, 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道: “俺滴亲娘喂,至尊宝真的来了?” 城墙下方出现了薛三的身影,他在射出哨箭之后直接回来了,且许是因为晋军被其他事所惊动,所以没有专门派出哨骑来针对他,薛三得以大大方方地跑回来。 没等城墙上的人放下绳索,薛三直接借着一把匕首宛若壁虎一般爬上了城墙,翻过墙垛子后,落在了郑凡等人面前。 “主上,援兵来了!” 薛三脸上带着喜色恭贺道。 “援军?”郑凡也是惊愕了一下,先前梁程还对自己解释过,援军不可能这么快赶来,但薛三既然能说得如此笃定,那肯定是有援军了。 毕竟梁程只是分析,薛三是亲眼看见的。 “是啊,援军来了,主上,你猜猜属下看见谁来了?” 瞎子开口道:“再卖关子就阉掉。” 薛三马上回答道: “主上,是靖南侯来了!” “靖南侯?”郑凡瞪大了眼睛,连忙又问道:“你确定没看错?” “这怎么能看错?就算人脸看不清楚,那只貔貅我能看错么?那鎏金的甲胄我能看错么?” 郑凡忽然长舒一口气, 是, 田无镜自灭满门的那一晚,郑凡就在身边, 但在这一刻, 在得知田无镜出现在这附近时, 郑凡很确信, 自己得救了。 ……… “报!” 军帐外传来一声长报。 剑圣大人很知趣地起身,从帅椅上离开,站在了一边。 “进来!” 虞化成开口喊道。 “报,大帅,西南方向出现敌情!” “西南方向?” 虞化成目光一凝,当即追问道: “是燕人?” “是燕人。”传信兵有些欲言又止。 虞化成马上问道: “是谁领的兵?” 李豹的那支镇北军在曲贺城,位于西北方向,南面,还是西南方向过来,那应该就是历天城了,而镇守历天城,同时也是新晋之地真正的掌控者,则是燕人的那位靖南侯。 “大帅,对方打出的旗号,一面是燕国黑龙器旗,一面是靖南军的旗,还……还有……” “混账,此时是吞吞吐吐的时候么?”虞化成直接骂道。 “大帅,来人,好像是燕人的靖南侯爷!” “田无镜!” 虞化成的心脏,忽然停了一下。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才看门道。 外界民间关于燕军二十万铁骑一举覆灭赫连家闻人家六十万大军这一战,基本都归功于燕人的镇北军确实真正是铁骑无双。 但虞化成这种级别的将领自然清楚,燕人镇北军铁骑厉害确实是厉害,但那一战之所以能打出这般夸张的战果,那个燕国方面统筹整场战役的人,功不可没,而他,就是燕人的靖南侯。 只可惜这位靖南侯因为自灭满门之举,在民间风评极为恶劣。 不过,前有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五十万,今有当代靖南侯借道入晋,一举切割下晋国半壁江山。 毫不夸张的说,当世第一名将的称号,眼下自然是落在靖南侯身上的。 虞化成很自信,他相信自己有水平有才华,只是因为晋皇自身原因,所以一直无法得以施展。 但他再自信,也没有自信到敢和靖南侯亲自率领的靖南军来一场对决。 最重要的是, 在他身后,司徒家的主力,此刻都在天断山脉一侧啊! 剑圣大人见自己的弟弟一副心神失守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清楚,这是人之常情,一如寻常的天才剑客忽然间有一天要面对自己和自己对决时一样。 剑圣大人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自己弟弟的肩膀,一股气势注入其体内: “稳住心神!” 虞化成身子微微僵,随即平复了过来, 看着这名传信兵, 问道: “靖南军,来了多少人马?” 传信兵嗫嚅了一下嘴唇, 虞化成眼中杀机显现,这个传信兵今日的表现,可以说是相当糟糕了。 终于, 传信兵以头磕地, 禀报道: “回大帅,算上靖南侯本人的话,燕军,燕军…… 来了三人!” 第十七章 一字 () 午后,夕阳还在与天上的晚霞恋恋不舍; 只是晋军军寨里,没人有那个闲情逸致去和这夕阳眉目传情。 晋地在一定程度上和燕地一样,这里的人,骨子里似乎就少了那一味诗意风流,就跟说话时的腔调那般,喜欢拖拽着长音,夹杂着那股子风风火火。 徐有成默默地清洗着自己的右臂,上午攻城时,自己右臂中了一箭,其实他清楚,城头上的蛮兵本是想射他脑袋的,得亏在那时自己闪躲得及时,否则自己就得交代在那坞堡城墙下了。 倒是自己麾下的这帮兄弟,可没自己好命,三百来号人作为中间一层梯队上去,折损了近百号兄弟,剩下的几乎人人挂彩。 这座坞堡,看起来不大,但他娘的是真的难啃,徐有成只是一个注水的千户,不算什么名将,但也能瞧出来,光靠大家伙抬着云梯上去想破城,近乎是不可能。 坞堡内的燕军士气高昂不说,似乎也没什么存粮和军械紧缺的困扰,双方真要在这座坞堡城墙下互相用人命熬,那还是攻城的这一方熬得更为难受。 有手下士卒送过来一份干粮,窝窝头,冻得磕牙,只能在烧开的热水里泡泡将就着吃,对此,徐有成倒是没怎么抱怨,其手底下的这帮弟兄也都默默地吃着这种军粮。 搁在以前,这是不敢想象的事儿,就算平日里,大家伙食至少也是白米饭配上管够的大酱,一旦开拔遇事儿,酒肉都得隔三差五地进来,哪里吃得这份委屈? 但现在不是形式比人强么? 徐有成这一部是闻人家家将出身,而闻人家的富有,那是海内皆知,对自家军士的补给,那也是渴着好的来。 谁料得,这好日子说没也就没了。 本来大家伙正气势如虹地攻打燕国,马蹄山一线两个家族六十万大军正在和燕人拼杀着。 燕人是能打,但也没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 这是徐有成当初的真实感觉。 虽说军中曾有一位都统大人曾说过,燕人真正能打的兵马此时正陷在乾国,但徐有成也依旧有些不以为然。 晋地儿郎,可真不比他燕地男子差,照样骑得了马,拉得起弓,晋地娃娃们打小玩儿的就是杀野人的游戏。 乾国人的文弱,晋人也是一贯瞧不上的。 原本闻人家的家主和几个少主都说了,等打赢了燕国,杀入燕国境内,必然大赏三军,按照徐有成这个级别,凭着这次功勋,日后回乡建个坞堡自己当个土老财也是轻轻松松的事儿。 但梦正做得香甜,燕人的镇北军和靖南军却忽然从大家背后杀出。 民间流传,燕国二十万铁骑是借着黑风从背后杀出,杀得晋国大军一泻千里,溃不成军。 但作为亲身经历者的徐有成知道,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晋军六十万大军,这还不算地方守备人马,这么多大军想堆叠在一个战场上,根本不可能,没哪个将领会傻乎乎地这般用兵。 而燕人的二十万铁骑也不会直接一股脑地砸出来。 归根究底,双方加起来近百万大军的体量,哪里来这般大的战场空出来给双方尽兴厮杀? 晋军这里分成了好几部,燕人那里人数本就是劣势,却依旧也分了好几部。 其实,一开始燕军确实是因为突然出现,打了晋军一个猝不及防,晋军也确实损失惨重,但晋军到底不是乾军,真论野战的战斗力,除了乾国的西军,其他兵马都无法和晋军相比。 闻人家和赫连家马上组织起了反击,而且是真的有效组织了起来。 但接下来的事情, 却给徐有成这个军中厮混半辈子的丘八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十日, 硬生生打了七战, 战线绵延千里。 晋军一败、再败、一路败,最终,被彻底击垮。 徐有成真的想不到,这世上为何有这般恐怖的军队,无论是骑射还是马上冲阵,甚至是马下步战,晋军都不是镇北军和靖南军的对手。 就算初始时,双方还能焦灼,哪怕晋军有着人数优势,哪怕晋军也曾一次次地在一开始获得了胜势,哪怕燕人也经常一度陷入危局,但燕人就算被战场分割下去,局部之下只剩下十人的燕军也能重整胯下战马发动新一轮的冲锋又或者是围聚在一起,以步战结阵应对。 晋军,是一次一次被硬生生地击垮的,所谓的偷袭,只占一小部分的因素,真正导致闻人家赫连家被直接覆灭的原因,还是在于两家家主都迷信自己野战的实力,然后被燕军堂堂正正地一战又一战地彻底吃掉。 有时候梦中回想起那十个日日夜夜,徐有成还会下意识地打起哆嗦。 再后来,他这一部因为还保留着不少骑兵,燕人大势已成之际,他就带着麾下儿郎们向西而去,受晋皇招揽,进入了京畿之地,受封一个千户。 没成想,没过多久,却又被京畿驻军元帅虞化成给拉了出来,所面对的,又是燕人。 这支燕人,没真正野战接触过,所以具体成色如何,徐有成不清楚,但守城的燕人,其实已经展现出了足够的战斗力,那箭射的,真他娘的准! 这会儿,徐有成也会思虑思虑,就这般跟燕人继续对着干,能得好么? 这是一种很纠结的心理,心里,有着对燕人的深深畏惧,同时,还保留着三晋儿郎的骄傲。 到最后,只剩下这种过一日算一日的浑浑噩噩。 好在,有司徒家的数千精骑压阵,好在,溃卒人数也就数千,京畿之地的亲军还是占大多数,所以晋军军寨的士气依旧能够把持得住。 虞化成虽然在坞堡下磕绊了两日,但治军手段也是足够。 就在徐有成脑子里还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候,军寨外,忽然传来了哨骑的呼喊声。 徐有成这一部驻扎在南侧的军寨里,并不在主寨,所以他马上呵斥自己麾下儿郎们凡是还能上得了马的赶紧陪着自己出寨查看情况。 等出了寨子,看见哨骑所报的“敌袭”时,徐有成整个人愣住了。 燕人援军,只有三个人! 但尽管如此, 徐有成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甚至,腿肚子在此时居然抑制不住地开始打颤。 那貔貅的身躯以及其身上人所传的鎏金甲胄, 无疑在很直白地宣告着来者身份。 “靖………靖南侯!” 徐有成没有下令自己麾下冲过去扑杀,去抢夺这个泼天大功,而是快速命令自己身边的几骑速速回去通报。 消息,很快就传递了出去,各个副寨之中都有兵马开出奔赴这里,但都只是远远地围绕着那三骑,没有哪个将领去真的下令扑杀由三人组成的燕人援军。 最终, 主寨的兵马也出动了,为首的,自然是此间兵马大帅虞化成,在其身侧,则是司徒建功。 “不会看错吧,燕人靖南侯居然亲自来了?” 虽说传信兵说得言之凿凿,但司徒建功还是不大敢相信燕人的靖南侯,竟然敢玩这一出。 若说是靖南侯率军来了,司徒建功倒是一点都不惊讶,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作为司徒家年轻一代的角色,虽然不是其叔父的儿子,但作为亲近族脉,只要自己争气,日后的发展自然不在话下。 又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哪怕靖南侯曾亲自率军借道开晋,一举覆灭三晋之地的两大家族,但司徒建功依旧没被对方的名头吓倒,甚至隐约间还有些兴奋。 只是,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位靖南侯,居然就带着两个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虞化成先前在大帐内已经震惊过了,且经过他哥哥的加持,算是勉强平复住了心绪。 且他比司徒建功这个司徒家优秀小辈对当下大世懂得更多,深知司徒家如今在西面兵马真的不多,刚刚与燕人达成停战的默契,此时不是动不动手用大军围杀田无镜的问题了,你敢动这大燕靖南侯,信不信燕皇马上就会号令大燕铁骑不管不顾地东进? 而这时,坞堡的大门忽然被从里面打开了。 这使得晋军又是一顿愕然,不过很快就有几支人马迅速脱离了军寨,开始向坞堡逼近,但并没有趁势发动攻城,反而显得有些进退维谷。 很好笑的是,明明占据着绝对优势的是晋人,明明燕人的援军,就三个人,但在这一时间,上万晋军竟然有一种自己已经被对方前后夹击的错觉。 郑凡骑在马背上,率先出了坞堡,在其身后,翠柳堡骑士纷纷上马,跟着一起开了出来,且在坞堡城墙下,开始整顿队列。 这是,这是要准备冲阵了! 司徒建功看见这一幕,心里不禁有些讶然,他不相信坞堡内的那支燕军不知晓援军只来了多少人,因为但凡大规模的兵马出现,有坞堡这个高处优势的燕军不会察觉不到。 但对方似乎仅仅是因为靖南侯来了, 所以就敢直接丢了坞堡的城墙优势, 尽数而出,于城墙外列阵! 这他娘的, 这就是燕人? 一向怕死惜命的郑城守, 在得知田无镜来了后, 沉思了一会儿, 哪怕清楚对方只带了两骑, 却也依旧以主将的身份压制了手底下魔王的杂音, 直接下令: “城外列阵!” 瞎子微微有些不满,却又有些理解,这或许就像是那些平日里抠抠搜搜宛若扒皮鬼附身的人,忽然有朝一日,去毁家纾难。 再冷静的人也总有冲动的时候, 那热血一上头,忽然就孤注一掷, 且不管事后会不会后悔, 反正当下, 爽了再说。 四娘笑呵呵地陪伴在郑凡身侧。 梁程表情默然环视四周,心里想着的是接下来若是冲阵,该向哪里冲能获得更大的突围可能。 阿铭默默地又举起水囊,轻轻地嘬了一口,平时多喝血,战时才够流。 薛三坐在樊力的肩膀上,而在樊力的身旁,还停着一口棺材。 出了城门,列好了军阵, 郑城守心里忽然有些慌了, 但在遥望西南方向的那道身影后, 又觉得无所谓了。 郑凡没故意去拍马屁,也没想着田无镜能瞅着自己,其实心里没太多的心思, 只剩下一个念头, 既然老田来了, 那不管怎么样, 我总得帮帮场子。 ……… 而在西南那一侧,被数千三晋骑士包围住的田无镜依旧坐在自己貔貅的身上。 貔貅吐着舌头,很累的样子。 也确实累, 原本最快都要三天的行程,一天就赶来了,身后两个扛旗的兵士,每个人都累死了两匹马。 田无镜伸手在貔貅的绒毛上抓了抓, 在感知到前方有人要靠近后, 这头貔貅再度立了起来,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吓得前方不少三晋骑士的马匹都开始发出焦躁的不安。 司徒建功远远地看着田无镜,他不敢上前,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就算没带大军过来,也绝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角色。 撇开靖南侯的身份不谈,他本人,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三品武夫,且正值壮年! 虞化成也没敢上前,默默地策马立于自己的帅旗之下。 终于, 一道白衫如同惊鸿一般从三晋骑士之中飞掠而出, 落于阵前, 只一眼, 就让那头凶厉的貔貅下意识地抑制住了自己的狂暴。 见到此人现身后, 司徒建功先是一愣,随即马上看向身边的虞化成,道: “没想到剑圣大人居然一直都在。” 虞化成微微一笑,懒得在此时解释。 司徒建功也不恼,转而更有兴致地看向阵前。 剑圣大人看着田无镜, 笑道: “都说江湖侠客喜仗剑独行,敢孤身静观惊涛拍岸; 没想到靖南侯爷如今也发了江湖心性, 晋地剑客虞化平, 请靖南侯爷赐教!” 田无镜身子微微后靠,手还轻轻揉抓着貔貅的毛发,安抚着自己坐骑因为前面那把剑所带来的紧张情绪。 少顷, 靖南侯微微抬眼, 看着这位晋国剑圣, 伸手指向后方, 道: “江湖,终究太小,本侯懒得下去,且这江湖,也容不下本侯。 孤身仗剑行走,那是江湖匹夫行径,本侯这身后,一杆大燕王旗在前,一杆帅旗在侧。 哪里算是孤身前来, 本侯是带着一支大军来了。” 靖南侯身后,两个持旗骑兵挺直着胸膛, 黑龙旗和靖南军帅旗在晚风中飒飒作响。 剑圣大人闻言,没生气,只是默默地后退了两步。 田无镜的意思很简单, 他懒得以什么江湖姿态和自己絮叨, 朝堂官场文武才是正道, 剑圣大人这把剑再锋锐, 此时也没有和他说话的资格。 终于, 虞化成策马而出, 来到自己哥哥身侧,来到田无镜身前。 拱手以后辈礼道: “晋国京畿掌帅虞化成,见过燕国靖南侯爷,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所谓何事?” 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但很尴尬的事,你必须得装,否则连话都不好说了。 难不成真的直接下令斩杀对方? 靖南侯看着虞化成, 点点头, 开口道: “本侯所来,只为一事。“ 虞化成心下一松,能谈,是好事,看来这位凶名在外的靖南侯爷,也不是那般的不好相处,当下马上接话道: “敢问侯爷,何事?” 靖南侯的目光在四周缓缓扫过, 最后, 又落到了虞化成身上, 一件事, 其实也就是一个字, 田无镜一边伸手轻拍胯下貔貅一边很是随意地道: “滚。” 第十八章 有恙 身边,骑士胯下战马的马蹄在刨动着地面,人口和马嘴不断地喷出一缕缕白气。 郑凡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攥着长刀,眼睛微微闭起,像是在闭目养神。 没人知道西南那一侧被团团包围的环境里,到底在发生着什么,但大家都在严阵以待,兴许下一刻,就得催动自己胯下战马和敌人进行最为残酷的冲杀。 终于,晋军那边有动静了。 郑凡睁开了眼,正准备挥舞马刀下令发动冲锋,却发现前方的晋军居然开始了后撤,同时,更远处的晋军也开始了撤离。 而在前方, 靖南侯骑着貔貅带着两名扛旗骑士缓缓行进而来,四周近万晋军,竟无一人敢挡! 等到双方距离拉近之后,郑凡没有下马,坐在马背上行礼: “末将参见靖南侯爷!” 麾下骑士也齐呼: “参见靖南侯爷!” 靖南侯点点头,继续催动着胯下貔貅向前,郑凡也当即调转马头,在身后骑士们主动让开路后,陪着靖南侯入了坞堡。 随即,坞堡外列阵的骑士们也纷纷跟在后面回归。 而外头的晋军军寨,在兵马回归后,马上开始了拆卸离开的诸多工作,速度很快,只带走方便转运的粮草军械帐篷等物。 郑凡陪在靖南侯身侧,靖南侯从貔貅身上下来,郑凡也随之下马。 “它累坏了,弄点儿人吃的吃食给它,有酒的话,也弄点酒。” 靖南侯指了指自己的坐骑说道。 “末将遵命,侯爷请放心。” 貔貅可是异兽,别说和战马相比了,就是普通的校尉和它比起来,都远远不够格,特殊对象特殊对待,也是理所应当。 田无镜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道: “带本侯去见晋皇。” “侯爷,这边请。” 好在,郑凡领着田无镜去那屋子时,没在外面听到先前的那种“征伐”声。 等进去时,发现晋皇似乎提前收到了消息,已经在候着了。 这让郑城守马上心中一凛,看来回去得让瞎子和梁程抓紧时间将那些先前护送着晋皇进来的骑兵全都隔离和消化掉。 晋皇眼下既然已经成了纯粹的牌匾,且这牌匾的落款还是前任。 这点蚊子肉,这些骑兵,自己也就收下了。 郑凡也相信,除了少数几个死忠分子,其余人应该也不会再铁了心跟着一个连京畿之地都丧失掉毫无地盘的皇帝。 “下国国主虞慈铭,参见靖南侯爷!” 晋皇很恭敬地下跪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前不久因为服散而带来的亢奋此时似乎已经完全散去了,那两个坞堡的孙女现在也不在这里。 田无镜没有去搀扶起下跪的晋皇,而是很平静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田无镜开口道: “你没用了。” 晋皇身子当即软了下来,先前是跪,现在有些瘫。 郑凡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只能感叹靖南侯的“虾仁猪心”。 这话,简直直接得不能再直接,不过,郑凡觉得靖南侯人既然已经来了,想来对这起兵乱,肯定是有着自己的看法。 到底是军中宿将,晋皇玩的这出手段,也定然是瞒不住他的。 “本侯会派人送你回燕京,就老老实实地住着吧,再有什么其他心思,白绫鸩酒,自己选一个吧。” 这就相当于代替燕皇,给晋皇做了命运的安排。 虞慈铭身子微微一晃,沉默不语,也不晓得是彻底绝望,还是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再多说什么,田无镜转身离开了房间。 郑凡马上跟着出去,道: “侯爷,饿了么?” “有点。” “吃点?” “好。” 郑凡不清楚自己和田无镜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但有一说一,田无镜救自己,真的不是一次两次了。 田无镜的名声,现在很不好,千秋之后的史书上,就算大燕真能一统天下,他也难以留下什么美名。 但有句话说得好, 纵使千万人说他坏他对你好你就不能说他不好。 没什么席面,这会儿也没功夫去整那个,新出笼的大馒头,白嫩白嫩的,散发着热气。 一人一大碗蛋花儿汤,加了些许醋,外加两碟之前在翠柳堡时四娘亲自胭脂的小菜。 “侯爷,这一个红点儿的馒头是萝卜丝馅儿的,两个点儿的是豆沙馅儿的,三个点儿的是咸菜馅儿的。” 馒头在包好上蒸屉之前,都会让人拿红笔点上点,将不同种类的馒头给区分开来,以应对个人的口味。 毕竟蒸好后,想再找自己喜欢的馅儿就不容易了,掰开馒头就算不是自己喜欢的,也不能浪费粮食还是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田无镜则问道: “没有纯肉馅儿的包子?” 显然,靖南侯对翠柳堡的馒头,也是有些不习惯。 “纯肉馅儿的,吃了容易腻。”郑凡这般解释道。 “呵呵。” 田无镜笑了, 道: “早就听闻你家以前开酒楼做生意的,算是小富之家,却没想到你的嘴却已经养得这般刁,纯肉馅儿得觉得腻,这话要是让李梁亭听到,得拿起棍子打断你一条腿。” “侯爷见笑了,咱这辈子,就这点儿出息了,就想着在这‘吃’上头对自己好一点儿。” “你这话说得不地道,从一开始见你,本侯就晓得,你是个有野心的,只不过别人的野心是放在心里,轻易不露,你的野心是写在脸上。” 郑凡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笑道: “那还是演戏的本事不到家,以后得多练练。” “男儿有野心不是坏事。” “是,侯爷您说的是。” 田无镜伸手拿过一个萝卜丝馅儿的馒头,咬了一口,第一口,只能吃到白面,第二口下去,就能就着馅儿了。 馅儿料是加了盐的,就着白面一起下嘴,一如拿着白面馒头就着菜吃。 “这馒头,确实美味。” “我那儿还有不少,这馒头冬天蒸好了后,也不容易坏,可以储很长时间,早上煮粥时,灶台上加一个小屉,顺带热上几个,就着粥下去,也是舒服得很;晚上肚子饿了,不想麻烦,也能热几个来垫垫饥。” 田无镜点点头,继续吃着馒头。 郑凡也就陪着靖南侯一起用餐。 等到一人吃了三个馒头下去后, 二人都很默契地停手,将手放在旁边的湿毛巾上擦了擦。 “你今儿个,倒是挺安静的。” “侯爷说笑了,已经欠侯爷太多次了,再说什么道谢的话,反倒显得生分。” “你是燕人,也曾是本侯麾下的部曲,你出事,本侯自是不可能见死不救。” “那是,咱永远是侯爷手下的兵。那些晋人还以为咱们燕人和他们一样,喜欢用这些下作的把戏。” 田无镜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赵九郎,确实是这般安排的,本侯也收了中枢的文书,被告知了这件事。” “………”郑凡。 这意味着,靖南侯这次来,是抗旨了? 毕竟,宰辅大部分时候,都是秉承着皇帝的意志,尤其是在和靖南侯这种级别的大帅通信时,哪怕是赵九郎,也是没资格去指挥靖南侯去做什么的。 “侯爷……” “不是单独为了你,就算是换做其他兵马,本侯也是会来救的,说到底,我大燕立国至今,所依靠的,无非是燕地儿郎前仆后继相互扶持。 当初借由你遇刺的事,本侯带着你去京城废了老三,倒并非纯粹是为了给本侯自己出气,而是本侯确实生气。 承平的日子久了,很多人已经忘本了。 大燕不富,大燕也不大,朝堂可以玩朝堂的把戏,以前世家门阀在时可以玩世家门阀的把戏; 贩夫走卒,黎民百姓,皆有自己的道道; 但兵马这一块,是动不得,也是不能擅动的,乾国富有,地大物博,人文荟萃,但只要兵马不行,这国,也就注定孱弱。 这是本侯的信念,也是本侯的底线。” “侯爷的教诲,小子定然铭记。” “你小子写的兵法,也是不错。” “难登大雅,让侯爷见效了。” “区区千言,自然抵不过战场之上的变化万千,但倒也算是个名将种子。” “侯爷谬赞了。” “眼下的司徒家,只是个空壳子,他家大部分兵马,都在天断山脉一侧驻防。 本侯这次虽然未带兵马,但对面晋军将领只以为我燕人不想和他们达成那种默契,且他们深知,此时的司徒家大军并不在西边,这时开战,他们必败无疑。 所以,他们撤了。” 郑凡愣了一下,马上听懂了其中的意思,同时也忽然明白了为何靖南侯一个人来,却能够让晋军直接撤走的缘由。 所以,自己的盛乐城,是能打回来的! “据说,天断山脉之北的野人聚落这些日子有些不安分,好像还推举出了新的王,你可知为何此时我大燕停下对司徒家的征伐?” 郑凡正襟危坐,回答道: “侯爷,末将曾听闻,当年大夏立朝时,我大燕皇族先祖姬氏被封北方,以镇压蛮族; 楚国熊氏被封东南,镇压山越;晋国虞氏被封东北,镇压野人。 与蛮人、野人、山越相较而言,四大国之间更像是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百年前,乾国太宗皇帝趁我大燕在荒漠和蛮部决战时北伐,是他们不义。 眼下野人有躁动复苏之势,司徒家虽是虞氏封臣,百年来却一直担负镇压野人之责,如今之际,既然司徒家在应付野人,我大燕毕竟不是大乾,我大燕皇帝陛下之气度也并非是乾国官家能比的。 只要野人之患不平,只要他司徒家还在和野人死战,我大燕铁骑就不会东进大成。 这充分体现了我大燕皇帝陛下的宽阔心胸和高广格局,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日日入睡和苏醒前高呼吾皇圣明十遍。” 靖南侯听了这番话, 只是很平静地说道: “说人话。” 郑凡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 道: “可是陛下龙体有恙?” 第十九章 江湖人 你可知,就凭你这句话,你死十次,也一点都不冤。” 郑凡默然而坐,倒是没故意做出什么慌张的情绪。 没那点政治敏感和对靖南侯的了解,郑城守也不敢刀尖上跳舞。 大燕和司徒家默契地维持和平,往高尚的角度来说,是燕国敬重司徒家为大夏诸国抵御野人侵袭所以特意抬了一手。 而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的话,那就只能是三巨头之中,有人身体出了问题,且这个人身体出问题时,会直接影响到国家的决策。 也就只剩下, 陛下了。 田无镜似乎只是点到即止,且没有打算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转而道: “你对此时的晋地局势如何看?” 郑凡马上回答道: “侯爷,原本三晋之地应该会极为混乱,我大燕想将其彻底消化,需要付出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但眼下司徒家的大成国建立,相较而言,算是帮我们分割了三晋。 这一次三晋之地动荡,诸多豪强纷起,看似大有野火燎原之势,但皆是虚火,我军哪怕隔岸观火,它烧着烧着也就灭了,且算是一劳永逸地将这些心存异心不服管教者,都拔了出来。” “光看,可不行。” “是,侯爷说的是,末将的意思是,先看着,等他烧到最旺时,再着手扑火,也不用太用力,毕竟这火再虚,一不小心烫到了手也不好受。 慢慢扑,慢慢赶,慢慢引,最后,这些火苗自会卷入司徒家境内。” “此般岂不是助涨了他司徒家的气势?” “不然,侯爷,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这边的豪强大族,他们之所以能营造出这般势头,和当初咱们大燕境内的门阀很相似,无非是靠着地头上的人望罢了,而一旦他们离开了故土,去了新地,一如鱼儿离开了水,则将沦为流民,不仅仅是不复先前气焰,反而会沦为累赘和负担。” “你这见解,确也不错。” “侯爷谬赞了。” “就是淮南郡和淮北郡,又或者是这淮,是河流么,到底在何处?为何本侯从未听说过?” “…………”郑凡。 “罢了,不琢磨这个了。” 田无镜站起身,郑凡忙跟着一起起身。 “郑城守。” “侯爷,末将在。” “从你翠柳堡离开后,到如今这步田地,你可曾后悔过?” “回侯爷的话,悔得肠子都青了。” “呵。” “也是末将贪心,想着既然要去晋地赴任,那就和晋皇先打好关系,日后再怎么着也能有个照应,谁晓得………” “郑城守,你是笃定了本侯不会怪罪你,所以你对本侯是这般口无遮拦?” 身为燕将,居然事先想着和晋皇暗通曲款,这简直就是其心可诛。 “还不是侯爷您惯的。” 郑城守借棍上爬。 “你是个人才,所以本侯才会惯着你。” “是,良禽择木而栖,在侯爷手下,心里敞亮,也痛快。” “不过本侯倒是有一句话,想要提醒你。” “还请侯爷示下!” “你是燕人不是?” “是!” “你是燕将不是?” “是!” “大燕可曾负你?” “未曾!” “若是大燕不负你……” “那末将绝不负大燕!不负侯爷!” “记着你这前半句话。” “末将铭记在心。” 靖南侯面色平静地看向窗外,入夜了,外头,也开始下起了雨。 此时,在乾国南部,冬季已经算是过去了,春日的气息已然很是浓郁,但晋地和燕国都位于北方,这冬天,自然也就更长一些。 所以,燕晋之地文风不盛,也不是没有道理,一年四季,冬季最为漫长,不似乾国那边,大部分地方都四季分明。 无法看到足够的春花秋月,自然养不出真正的诗人。 但有时候,日子过得太舒坦,反而容易把人的骨头给整松软喽。 靖南侯抬起手, 道: “郑城守听令!” 郑凡马上单膝跪下,诚声道: “末将在!” “着你速速收整部下,抽取一千精骑,子时之时,随本侯所用。” “末将遵命!” 接完令后,郑凡站起身,腆着脸问道: “侯爷,这是要打谁?” “谁刚刚打了你,我们现在就去打谁。” “打晋军?” 大成国建立,三晋之地,眼下唯一还能被暂时称之为晋军的,其实也就是京畿之地的虞氏兵马了。 虞化成到底还没被大成国册封,名义上,他以及他的部下,眼下仍属晋军,哪怕他们前两日正准备将屠刀落在自家皇帝脖颈上。 “如何稳定三晋局势,朝堂上的人有他们自己的思量,但本侯也有本侯的思量,朝堂上那帮人的话,可以听听,但不要影响自己做事。” “那他们先前……” “他们退了,并非看我田无镜的面子,而是不敢在此时对本侯出手怕触怒我大燕; 本侯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自己不敢来杀我,本侯难道还要去感激他们不杀之恩? 此地,已然是燕土, 哪有他们想来就来想打就打想走就走的道理? 郑城守,本侯很欣赏你,但有一点,本侯觉得是你欠缺的,身为武将,得有狼性,可以暂时退却,但退却不是为了保存自己,而是寻求咬断对方脖颈的契机。” “末将受教。” 郑凡觉得今日田无镜的话,有些多,有着很明显地想提点自己的意思。 不过,田无镜既然说要出兵,那郑凡自然就出兵,当下,在告退之后,郑凡马上喊来了瞎子和梁程,将工作安排了下去。 待得子时,靖南侯一身鎏金甲胄骑着歇息过了的貔貅出了坞堡,在其身后,有千余骑士跟随。 月黑风高, 千骑卷平冈。 待得这一支人马来到信宿城下时,靖南侯带来的两个扛旗骑士主动上前。 少顷, 信宿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一名总兵策马而出,直接越过了众人来到田无镜面前,在马上行礼道: “参见侯爷!” “留一部看着城,其余人马,入阵。” “末将遵命!” 靖南军,是田无镜亲手打造出来的兵马,莫说此时田无镜是新晋之地燕国方面的最高话事人,就算他什么都不是,依旧能够轻轻松松地调动这里的靖南军听从自己的军令。 无论是镇北军还是靖南军,其实都是军中只知侯爷不识陛下。 也就只有燕皇能够接受甚至主动推动出这种局面,换做其他皇帝,只要他有能力,肯定会一门心思的想着削藩和“杯酒释兵权”。 很快,信宿城内涌出了四千骑,和郑凡的兵马汇合在一起,这支队伍,已然有了五千骑往上的规模。 用来应付一场中型的战事,其实五千骑,已经是够用了。 兵马重新进行了整顿,靖南侯用兵,很讲究调理,喜欢将纷乱复杂的战场进行抽丝剥茧,从而寻找到瓦解或者击溃敌人的时机。 郑凡所部被暂时编入了这支兵马之中,郑凡本人,则是跟随在靖南侯身侧。 魔王们倒是没有跟过来,而是留在本方队伍里,毕竟在魔王们看来,主上跟在田无镜这位三品武夫身旁,定然是最安全的。 哨骑也没有放出去,人马向东又行进了数十里后,在靖南侯的命令下,全部下马休息。 郑凡清楚,这是要蓄养马力,让人和马匹都恢复到一个最佳状态。 田无镜靠在自己的貔貅身侧,那只貔貅也是很贴心,主动趴下来给作依靠。 这让郑凡一阵眼红,想着自己以后也要抓一头通灵的妖兽过来当坐骑。 其实,如果事情都按照先前规划来发展的话,自己做了盛乐城城守后,肯定会对附近天断山脉内的资源进行搜刮,而妖兽,本就是一种稀缺且珍贵的“硬通货”,不仅仅是在东方贵人圈里很受喜爱,就是贩卖到西方去,也是价格不菲。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先是南下之战结束归来后,许文祖没给自己补充兵马,接下来又是两天的守城战消耗; 可以想见,即将到来的骑兵冲阵,自己手底下的家当,又得被削掉好几层。 这他娘的,是真败家啊。 但郑凡偏偏不能在脸上流露出丝毫不满之色,反而要装作很是平静的样子。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田无镜缓缓睁开眼,看着郑凡,道: “别小家子气。” 郑凡露出了樊力式的憨憨笑容。 “晋国京畿之地的皇宫,只要能打进去,里面的财货分润下来,也足以你填补这次的亏空了。” 郑凡没料到靖南侯居然会对自己说这种话,财货,对于一个军阀来说,定然是第一重要的,虽说福王的陵寝里藏匿着很多滁州城搜刮来的财货,但因为自己这边一直没安顿下来,所以还没办法安排人去偷偷转运。 退一万步说, 晋国皇宫内的财富哪里是滁州城能比的? 就算虞氏皇族一直对外声称自己日子过得艰难,甚至一度传出在赫连家闻人家覆灭后,晋皇散尽资财招揽收编溃卒的传闻。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堂堂晋国皇宫,数百年来都未曾遭受过洗劫,里面的沉淀,绝对是惊人的。 虽说财货的变现需要时间,招兵买马也需要时间,但事实一次次证明,你如果很穷,那你的时间基本不值钱。 “那一战之后不少溃卒隐匿乡野,同时当地豪强大族也能用财货拉拢,你不是喜欢用蛮兵么,天断山脉里的野人聚落,也能用财货去向他们买族内勇士的效力。” “多谢……多谢侯爷指点。” “这些事,不用本侯指点你也会去做的,麾下五千于兵马,你手下占两成,财货分割,你就拿两成去。” “侯爷大恩大德,末将……” “行了,本侯不喜欢听你废话。” 靖南侯抬头,再看了一眼夜空,站起身,其身后的貔貅也缓缓地站了起来,这仿佛是无声的号角,就像是波浪效应一般四周原本在休息的骑士们纷纷起身。 没有呐喊,没有喧嚣,也没有口号, 当所有人翻身上马之后, 靖南侯的手臂挥下, 顷刻间, 马铁如雷! 其实,靖南侯的战争经验并不丰富,古往今来,有些将领是需要从一次次战争甚至是要从一次次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才能成长为将星,但有些人,似乎真的是天授之。 靖南军在银浪郡的十余年里,没正儿八经地打过什么大仗,但这位靖南侯生平第一仗的履历就是借道开晋,一举替大燕拿下晋国一半疆土。 不过,伴随着大军的疾驰,一名名游击将军到靖南侯身侧来领命吩咐,又率各自麾下脱离了本阵去向其他方向。 这让郑凡明白过来,靖南侯,似乎对这晋国京畿之地,极为熟悉。 一部部人马分了出去,少的两百,多的上千,等到了京畿之地外围时,郑凡和靖南侯身边,居然就仅剩下三百骑。 每一部人马都有自己要去袭击的目标,甚至连从哪里切入京畿之地以及随后的安排靖南侯也做了吩咐。 这是一种和镇北军截然不同的作战风格,想那李富胜上阵,都是自己冲杀在前,其余各部也是根据以往的默契进行配合绞杀敌军,而靖南侯这里,则是将任务和细节分配到了极致。 仿佛此时夜幕下的京畿之地,对于靖南侯而言,无外乎是眼前放置的一张棋盘,尽情落子最后静斩大龙罢了。 按照郑凡的审美来看,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打仗艺术啊,不像是镇北军,就是仗着“兵强马壮”欺负你。 当然了,如果兵强马壮的前提下再加上靖南侯的指挥和调配,无怪乎入晋一战,可以直接覆灭两大氏族。 到最后, 靖南侯看向郑凡, 下令道: “郑城守,你这一部在这附近游弋一个时辰后,直入晋国皇宫!” 赫然是要将这三百骑,包括那俩一路从历天城陪着他一起过来的扛旗骑士都交给自己。 郑凡心里有点慌, 早知道这样自己为什么不把梁程带在身边? 这种感觉,就像是刚从驾校拿了证出来的新手司机,一出驾校们就要开车上路一样。 以至于郑凡后知后觉才想起来问靖南侯: “侯爷,那您?” 田无镜坐在貔貅身上,伸手抓了抓貔貅脖颈上的金色软绒, 道: “本侯现在,是个江湖人。” 第二十章 祖宗有灵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靖南侯一人一兽在那里等着,看似是在讲究个什么江湖做派,实则是一种兑子儿。 李富胜曾对郑凡说过,两军交战之际,难保对面没几个高手。 而要对付这类高手,只有两种办法。 一种,是以大军围剿,当初沙拓阙石战死镇北侯府前就是这般,据说乾国西军鼎盛时,刺面相公曾专门训练过一支八百人的精甲步战士,专门猎杀西南土人中的强者,战绩卓著。 另一种,则是兑子儿,派出己方的高手或是缠住他,亦或是干脆斩杀他。 晋国剑圣姓虞,先前居然本人就在晋军营寨里,现在很大概率随着晋军一起回到了京畿之地。 一个剑圣, 除非真的和小剑婢的师傅那位乾国第二剑那般二, 否则借着这夜幕的掩护, 一人斩杀个两百骑大体是能做得到的。 不过靖南侯很笃定,对方会来专门来找自己,倒不是说什么江湖义气规矩如何,而是因为靖南侯相信燕军在自己的布置下,哪怕人数不到对方一半,但必然可以在发动后彻底让晋军陷入被动。 到那时, 晋军想翻盘, 只能靠剑圣大人来找自己,以擒贼先擒王的方式强行扭转局面。 他不来,就算是认输; 他来,那自己就候着。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布置,从田无镜收到信宿城这边的消息,到其只带两名扛旗骑士赶至,自逼退晋军看见剑圣竟然也在晋军之中起,所有的谋划布局,也就都水到渠成了。 老实说,跟着这样子的一个主帅打仗,会觉得很心安,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只需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吩咐,然后就可以等待收割胜利果实了。 而自己的胜利果实? 许是先前受到四娘影响的原因, 郑凡脑子里想的晋国皇宫,不是里头的金银珠宝,而是晋国皇太后。 紧接着,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福王妃的身影。 嘶…… 堕落了,堕落了啊。 游弋,真的只是游弋,像是在遛弯儿一样,带着三百骑向左边遛遛,再向右边遛遛,也没什么具体目标,反正就是奉命瞎耽搁时间。 半个时辰后, 京畿之地的动乱,开始了。 四处都出现了光火,到处都发出了喊杀声。 郑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的三百靖南军骑士,到底是田无镜的嫡系,都到这会儿了,所有骑士没有一个出现急躁和按耐不住的情绪。 大家依旧认真且投入地, 陪着郑凡继续瞎遛。 梁程不在身边,郑凡也不敢瞎“审时度势”, 所以干脆坚定不移地贯彻靖南侯的命令,把那一个时辰彻底等满再出手。 ……… “直娘贼,徐大哥,这次是真的憋屈,真是太憋屈了!” 副将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忍不住开始怒骂道。 “可不,居然让人家燕人侯爷就带着俩人,吓跑了咱们上万大军,这脸,可真的是给丢尽了!” “丢光了啊,真的是丢光了,想那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三万破乾国五十万,乾国边军硬是被嘲笑了百年。 咱们这次倒好,人家三人破咱们万五,这脸丢得岂不是比乾人还厉害?” “可不是嘛,直娘贼,老子现在想想还来气!” 徐有成一边对自己胳膊上的箭伤做着二次处理一边默默地听着自己麾下这些儿郎们的抱怨。 抱怨,也就抱怨吧。 徐有成也没直接问,当时自己这一部是最早出寨来到那燕人侯爷跟前的,们要是真有那股子悍勇,那会儿怎么不一拥而上? 数百骑直接扑过去,就算他田无镜是三品武夫,一时也难以吃得消吧? 不过,到底是自家袍泽,徐有成也就由得他们借着酒劲儿发泄发泄,不去泼冷水了。 今日之事,注定会被传播出去的,三晋儿郎的脸,也算是被他们给赔个精光。 如果说之前闻人家赫连家数十万军十日丧尽是被人家将衣服给扒拉下来,自此再也无颜去说什么我三晋骑士怎么比不得那燕人铁骑? 那么今日,就是相当于将最后一条裤衩也给扯下来了。 上头的大帅,老爷们,肯定是有着自己的算计的。 但归根究底,还是自家晋人被打怕了,被打怂了,被那燕人南侯给打出梦靥了。 是真的,不敢打了。 “嘶……” 将药膏涂抹上,徐有成一边咬牙吸着凉气一边重新给自己包扎。 不再理会越骂越欢的麾下儿郎们,徐有成穿好衣服,没提甲胄,只着便服走出了军寨。 这里,说是军寨,其实不过是以前的校场改的罢了,专门拿来安置他们这些赫连家和闻人家的溃卒。 至于原本的京畿晋皇亲军,他们基本都是京畿本地人,平日里只维系很小一部分规模的驻军,等到战时再受诏骑着自己的马自带甲胄兵刃聚集起来,为王前驱。 也因此,这次大军撤回后,大部分京畿之地的亲军已经卸甲回家了,晚风中,似乎还能嗅到些许草灰飞屑味道,隐约可听到些许哭声,这是战死亲军的家中正在治丧。 徐有成忽然有些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死了,至少还有亲人可以为哭,为祭奠。 而他,身为闻人家家将,家眷自然也在历天城,只是伴随着燕人打进来,可能自家的家眷已然因为自己的关系沦为阶下囚了吧。 燕人曾放出消息,归降的晋军可以保留家眷,使其脱奴籍,徐有成认识的好几个千户在溃败后,就投降了燕人。 但徐有成没有,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这般狠心,连自家妻儿都不顾。 作为闻人家的人,他对司徒家自是没什么好感的,也没想着去投靠司徒家,可能,是心里单纯地觉得,身为三晋骑士出身的自己,让燕人就这般横行在三晋大地上称王称霸,总觉得有点看不下去。 这些心里话,他没对外人说过,在别人眼里,甚至在不少自己麾下儿郎眼里,自己其实就是一个为了功名利禄不惜抛家弃子的狠心人。 不过,无所谓了都。 这段日子,徐有成原本就过得浑浑噩噩的,现在,无非是让这种状态更深入了一些。 一时间,他甚至希望燕人赶紧再打过来,快点再打一场,自己不想死,自己很想活,但如果真的死了,似乎也是一种不错的解脱。 然而,心里这个念头刚出来, 忽然间, 西边当即传来了喊杀声! “嗡!” 徐有成身形一阵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真的……来了?” …… “化成,老实告诉哀家,皇帝,皇帝到底如何了!” 偏殿内,一身穿凤服的贵妇正指着京畿兵马掌帅虞化成喝问。 妇人年纪不到四十,保养得极好,和晋皇的肤色黝黑不同,妇人肤色很白。 不谈什么岁月没有在其身上留下痕迹的废话,岁月是在她身上沉淀了,沉淀出了醉人的味道。 “太后,化成这次入宫,是想来最后见见太后。” 虞化成清楚,这次自己出兵的真正所为,不可能瞒得住这位太后,虽说亲军已经被他掌握,但皇族在亲军内的影响力很深刻,有人给太后通风报信也是很正常的事。 “莫非,连哀家也想杀了?” “太后是慈铭的生母,看在慈铭的份儿上,臣也不敢对太后不敬。” “还好意思提皇帝,还好意思提皇帝!” “太后,后日大成国的使者就到了,这两日还请太后好生收拾收拾,随使者回大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晋国太后大笑起来, “哀家真后悔,当初哀家发现和皇帝在一起厮混时,就该命人将杖毙!” 虞化成跪了下来, 认真地磕头, 没有丝毫不满, 等到行礼结束后, 才缓缓开口道: “在我大兄成名之后,太后还特意帮臣和陛下创造机会的。” “………………” “太后,虞氏祖庙,香火,祭祀,自有化成来守护,这龙椅,其实早就已经没滋味了,现在放下,反而是一件幸事。” 太后缓缓地后退了两步, “虞化成,也姓虞!” “太后说的是,我姓虞。” “虞家列祖列宗,不会饶了的!” “太后此言差矣,慈铭开南门关卖国于燕,心甘情愿地做燕国儿皇帝,列祖列宗若是在天有灵,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慈铭,就是太后您的好儿子!” 说罢, 虞化成摊开双臂,往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周围的太监宫女们都不敢与其直视,他们都清楚,这一次虞化成进宫时,还带了数百甲士,直接将宫内原本的护卫给替换了。 眼下宫内,真正的话事人,不是太后,而是眼前这位掌帅。 “太后,若列祖列宗当真有灵,又岂会看我虞家子弟被三大家族欺辱至今? 若列祖列宗当真有灵,如今臣正站在太后面前,对太后出言不逊, 为何就不见天罚降落惩戒我这个乱臣贼子!” 话音刚落, 宫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激烈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虞化成。 第二十一章 汤饼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一个时辰,到了。 正准备下令的郑凡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还很关键,且很要命。 那就是靖南侯将一切都安排布置好了,但在布置自己时,会不会出现一些偏差? 比如, 之所以将直插晋国皇宫的任务交给自己,是他看中了自己曾两次率军突袭绵州城的战绩,但问题是,那两次统兵的都是梁程啊。 一念至此, 郑凡的手忽然有些发抖, 但凡靠作弊或者走后门上位的人,平日里还好,但真正遇到事儿时,就开始慌了。 深吸一口气, 遇到凡事不要慌, 实在不行,闷着头,举起刀,高喊一声“乌拉”也就完事儿了。 因为现在,反正也别无选择。 “晋国皇宫,冲!” 郑凡策动战马,其身后三百靖南军骑士紧随其后,宛若一把利刃,直入此时已然完陷入慌乱的晋国京畿之地腹心。 在返程时,司徒建功将数千司徒家精骑给带走了,一是再留着也没必要,二则是京畿之地本就是大成国给虞氏的自留地,他率兵进驻也不是很方便。 也正因此,直接导致了此时京畿之地的空虚。 当初收拢的几部溃卒,回营后直接买醉,发泄着鸟气,这些溃卒战场上倒是还有一战的勇气,再者虞化成调教兵马的水平也还行,但问题在于溃卒们的心理状态和精神面貌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对于前不久才经历战败的他们而言,一旦闲下来,喝酒逛窑子,这是麻痹自己的最好方式。 也因此,校场上的溃卒营寨,里面的士卒,近乎散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虽然人在营寨里,却也是喝酒的喝酒,开赌的开赌。 而亲军则更为不堪,回来后,除了外围有一千骑在巡视,虞化成又亲领一千甲士入了皇宫外,剩余的人马,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原本,京畿之地的晋军人数,一如白日里在坞堡外时,就算剔除掉司徒家的兵马,他们也是五千燕军的数倍之多。 然而现在,反而成建制的对比下,燕人居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归根究底,不是因为虞化成水平不行,他能做到京畿亲军掌帅的位置,不仅仅是靠着和晋皇的偷桃之谊,其本身也有着不俗的能耐。 但真正原因在于,京畿之地太小了,与其说他是国中之国,不如说他更像是蛮族的王庭。 然而,哪怕王庭已经衰落,却依旧对荒漠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且仍然有着属于自己的大片牧场,而晋国京畿之地,则只是一个单纯地“城市国家”形态。 可能,在归顺大成国之后,作为对燕的前线之地,京畿这块地方日后可以在大成的资助下,成为一个新的“北封郡”,但现在,还不行。 燕军骑兵分成了许多部,对各自的目标进行着攻击,纵火、杀人,一时间,营造出了一种不逊于数万铁骑滚滚碾压而来的恐怖声势。 晋军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崩溃了,不崩溃也不可能,因为他们出征回来后,已经不存在什么建制不建制的说法了。 敌人都杀到家门口了,再挨家挨户地将兵士喊出来结阵? 再从校场营寨里将那些醉醺醺的兵汉喊起来迎敌? 又或者去红帐子这类的地方将那些丘八一个个地从窑姐的身上拽下来, 就算真拽下来了, 给他一把刀他还能有力气提起来么? 郑凡的这一部,没有去做其他事,只是专注地向着晋国皇宫进发,因为故意耽搁了一个时辰的原因,所以当郑凡进来时,京畿之地的乱象已然呈现。 这足以说明,靖南侯对这块区域的现状早就已经掌握,五千铁骑,确实足以直接踏平这里。 这,才是战争的艺术。 ……… 晋国皇宫东侧有一条街道,搁在百年前的不知多少岁月里,这里曾经无比喧哗热闹。 上早朝的朝臣们在等待宫门开启前,官衔高的,要注意点形象,就派下人去买早食坐在轿子里吃;官衔低的,上朝也在末端的,则没什么顾虑,大大方方地坐进店里,弄点儿吃食。 剑圣大人依旧是一身白衫,坐在这家上了年头的汤饼店里。 在他面前,放着一大碗大骨熬出的汤,还有两块饼子。 一个老者拄着拐缓缓走来,手里攥着一大把葱花儿,潇潇洒洒丢入了汤碗里。 “早年那会儿,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官儿喜欢在上朝前到汤饼店里吃这一口,葱花儿得可着劲儿加,没这个,这汤就没滋味儿,就不香。 心情好的,再温半壶酒,比不得乾国乌川的佳酿,但味道也够上头的了,半壶酒,两碗汤,两块饼子,那吃的可叫一个舒坦。 反正上朝时排末尾,也不怕嘴里的气儿熏到陛下和大人物们,呵呵。”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在剑圣大人面前坐了下来。 他说的,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儿了,那一会儿,三大家族的格局已成,但家主还都在京畿任职,晋国朝廷,还算是一个朝廷的样子,不似现在。 剑圣大人拿着筷子将葱花儿搅了一下,吹了吹,却不急着喝,而是看着老者,道: “每次出门,时间一久,就想着这一口。” “那是。” 老者很得意地咧嘴笑了笑,露出了里头的大黄牙。 这条街,已经冷清很多年了,但老者一直都守着这个铺子。 “也不晓得,这汤,还能喝多久。” 老者闻言,马上道: “不管外头的事儿怎么变化,只要咱这对面墙院里还是皇宫,还住着陛下,咱这汤饼店,就会一直开下去。” 老者下意识地又想讲一遍百年前自家先人在街面上贩卖汤饼被微服出访的陛下品尝赞叹的事迹, 但忽然记起来,这个故事,自己已经对眼前这个人讲了不下二十遍了,所以马上收住了嘴,转而露出了含蓄矜持的笑容。 剑圣点点头,也没告诉老者,用不了多久,这皇宫里,就不再有陛下了,这座皇宫,很大可能会改成王府,虽然住进去的人也姓虞,却不是原来那一拨了。 “儿郎们今儿个回来了,多久了,咱这天子脚下,也没真正动手过了。” 老者发出着自己的感慨。 剑圣大人喝汤,没回话。 晋国京畿之地的百姓和其他国家的京城附近百姓不同,其余诸国,京畿的百姓往往是生活条件最为优渥的一批人,同时,还自带着一股子皇城根儿人的傲气。 但晋国三家分晋的格局出现了太久太久,久到了京畿百姓的腰杆儿,也挺不直了,所以,很多时候与其说这京畿亲军依旧忠诚于晋皇,倒不如说是京畿百姓本能地和晋皇在一起抱团取暖。 老者熬了一辈子的汤,做了一辈子的饼子,他的一生也都和这家汤饼店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见过它的繁盛,此时也在品味着它的低谷,老者一直认为,人这辈子,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但心下还是有些踌躇, 问道: “西边的燕人,不会再打过来吧?” 剑圣大人放下汤碗,拿起饼子咬了两口,摇摇头,道: “谁知道呢。” “唉。”老者叹了口气,默默地起身,道:“再来俩大骨头?” “不用了,这些够了。” “也是年纪上来了,搁以前,一顿饭喝三碗肉汤五个大饼子,再啃三四个大骨都不在话下的。” “那是,确实不是小伙子了。” “啥时候打算成家?” “不急的。” “得急。” “好,我先急着。” 就在这时,汤饼店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老者狐疑地扭头向外看去,剑圣则站起身,走到门板边,卸下了一块门板,发现有一队晋军骑士正在苍茫向东。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京畿之地忽然暴起的厮杀哭喊声。 剑圣的眼睛眯了起来。 “可是外头出事儿了,这般热闹?” 剑圣没欺骗老人,道: “出事儿了。” “可是燕人打来了?” “好像是的。” “唉,到底还是打来了,说说看,平白无故地,去撩拨燕人做甚?” 剑圣回过头,道: “话可不能这般说。” “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不成么,非要折腾出是是非非来。”老者是不清楚剑圣身份的,只晓得是一位当初潦倒现在发迹了的公子哥。 早些年,眼前这个人还年轻时,经常带着自己弟弟来吃汤饼,后来,他们的衣服越来越好,佩剑看起来也越来越贵,再后来,弟弟不怎么来了,眼前这人却时不时地会过来。 剑圣则道: “总归是要换一种活法。” “唉,大人物总想着折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想着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罢了。 守着京城,守着皇宫,守着这陛下,这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那这日子过得多没意思?” 老者闻言, 笑了, 似乎对外面的慌乱纷扰完无感, 手指着剑圣大人刚喝了一半的大骨汤, 道: “世上大多数人,想着是如何吃饱,也就只有那些吃喝不愁的贵人,一天到晚地总想着要将吃食变得更有味道一些。” 第二十二章 问问 你说服不了我。”剑圣说道。 “我也没想说服你,我现在只想着,明天我这店,还能开不?” “我帮你看看。” 剑圣走到门外,且重新将卸下的那块门板给安了回去。 “汤不喝了?”老者在里头问道。 “等会儿回来喝。” 剑圣说完,转身离开,只剩下老者一个人在店铺里感叹: “可惜了这一大把葱花儿喽。” 整个京畿之地,此时已然乱成了一锅粥,前一个月还是溃卒的,这次再度沦为了溃卒,之前还是亲军的,也成了溃卒。 在大家的视野里,似乎到处都是燕人,哪里都能看见燕人,直娘贼,这燕人到底来了多少! 没有建制的依托,绝大部分人是生不出什么抵抗的心思的,他们只是下意识地开始四处躲藏,偶有几个兵头头聚拢起了一批士卒,还没来得及继续滚雪球,就遭遇了一队燕军骑兵的冲击,被打散了后,好不容易攒聚起来的这一小团也就消融了。 可笑的是,燕人分为许多部,但哪怕是人数最少的一部,其实都没遭遇到真正实际性的阻击,事情的发展,委实过于顺利。 这时, 晋国皇宫的大钟被敲响, 一甲子之前,当皇宫还被拿来上朝时,每日清晨,这座钟都会响起,代表着三晋之地开始有秩序的新一天。 而近些年,除了祭祀或者大寿之日,这口钟就不怎么响了。 此时京畿之地遭受袭击,钟声响起的,是一种聚兵的讯号。 穿着斗篷的虞化成站在宫墙之上,大钟在其身后轰鸣,可以说,他是此时乱局之中晋人里,最清楚局面的一个了。 首先,他清楚,燕人的兵马,不可能有多少。 但知道这个也没什么用,因为自己现在所能调动的兵马,只会更少。 自己带着入皇宫的亲卫,加上原本被控制住现在又被重新放出来发还兵刃的皇宫护卫,以及听到钟声赶来的亲兵,总共加起来,也就两千人的样子。 虞化成清楚,这两千人里面,有战心有战意的,并不多。 白日里,自己亲自放过了靖南侯;想着对方既然来了,那自己退一步,损掉自己的清名送他威望大涨又有何妨? 纯当是自己为了大局而牺牲了。 谁晓得人靖南侯却直接给自己上了一课。 也一直到现在,虞化成才明白过来,战争,有时候确实得看着庙堂走向来看,但有时候,又和庙堂没什么关系。 自己的杂心,太多了,顾虑,也太多了。 再看看靖南侯, 一个连自己满门都能灭掉的主儿, 这份果敢和狠辣, 自己当真是拍马也追不上了。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带着这帮人逆流而上,将燕人给堵住,再将京畿之地溃散的兵马召回聚集起来,从而稳定住局面; 另一个就是带着这些兵马裹挟着太后直接离开这里,向东去投靠司徒家。 但后一种选择,如果自己真这般选了,和晋皇,又有什么区别?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将虞氏最后一点根基也都折腾没了,那自己这折腾得还有什么意思? 一道白光,自西边夜幕下升空。 虞化成深吸一口气,他认出了那道白光,那是自己大兄的剑意。 大兄,已经做出了选择。 虞化成默然下了宫墙,跨上自己的战马,拔出自己的佩刀,刀锋向西, 高呼道: “为了家乡!” ……… 纷乱的局面下,注定会产生诸多巧合,但大部分的巧合,在事后,往往可以推理出一种叫必然的痕迹。 虞化成率两千兵卒逆流而上打算在京畿之地重新撑出一片天时,恰好和直扑过来的郑凡这三百人马错过去了。 是的,错过去了,就差那么一丝,就距离那么一点。 甚至,虞化成及其麾下的晋军们已经察觉到了有一支燕军小规模骑兵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擦肩而过”,但他们已经没办法去顾及了,因为梁程亲率的一支骑兵汇合着附近的诸多支燕军骑兵队伍开始按照事先靖南侯的吩咐,宛若一群鲨鱼嗅到了血味儿一般,直扑向了这尊大鲸。 这也就使得,郑凡的长驱直入变成了真正意义的长驱直入,路上偶遇几个溃卒或者也不晓得是溃卒还是晋人百姓的,都是直接碾过去了事。 到最后, 已经被抽调了几乎所有防备力量的晋国皇宫, 就这般摆在了郑城守的面前。 一切的一切,都美好幸运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宫门是关闭着的,只不过古往今来,当外敌杀到这里来时,再雄伟的宫城,都几乎没有真正阻挡住过外敌的刀剑。 宫门外,郑凡勒住了缰绳,其身后骑士也都一起放缓了马速。 郑凡在观察着从哪里爬城墙攻进去合适,因为城墙上并没有什么守军的样子。 就在这时, 宫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群太监打开宫门跑了出来,在郑凡马蹄前跪倒了一片,大声哀求着为自己表功。 郑凡记起来,在后世,经常有人会去统计历史上那些有血性有能耐的太监,之所以去做这种统计,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大部分没栾子的人,他是真的没栾子。 郑凡一记马鞭,将跪在自己身前的几个太监给抽翻了过去,随即一招手,其身后的靖南军铁骑紧随其后,直接入宫! 当自己胯下战马的马蹄踏过宫门的那一刻, 郑凡忽然有一种自己是历史缔造者的感觉, 他相信, 后人要编纂《晋史》的话,最后一节,肯定有关于自己的记载。 比如,自己(郑城守、郑侯爷、郑郡王、魔王)率军冲入晋国皇宫,标志着晋国的正式覆灭。 一种自豪感,一种自己站在山峰之巅指点风云的豪迈,油然而生。 与此同时, 郑凡甚至有些诧异地感觉到, 似乎是受到自己内心情绪激动的影响, 一直卡着自己的八品境界, 在此时竟然有了松动的痕迹! 这居然, 也可以? ……… 剑圣握着自己的剑,行进在京畿之间,他能感应到田无镜的位置,因为每隔一段时间,那只貔貅就像是穷极无聊一般,会发出一声吼叫。 这是故意的,燕人南侯,在等着自己。 汤饼店的老者说,瞎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皇帝不像是皇帝晋国不像是晋国又如何? 至少晋国京畿之地,数百年来,就没遭受过什么兵乱。 日子,其实还算过得去。 非要折腾,到头来折腾出个什么鬼样子? 剑圣大人觉得,自己很难回答来自老者的问责,是他,强行让自己弟弟背叛了晋皇,将晋皇从龙椅上赶下去的。 自己既然这么做了,就不能管杀不管埋,否则这事儿,就做得不地道了。 退一万步说, 虞氏最后的一块自留地,也快要被折腾没了。 剑圣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喜欢被胁迫做任何事,他喜欢自由,但如今胁迫自己的,却是自己本人。 一路上,他斩杀了三名燕军骑士,且在燕人围剿自己前,抢先一步跳了出来,来到了京畿西郊。 在那里, 一名身穿着鎏金甲胄的男子,正斜靠在貔貅身上,像是等自己等了太久,已经等睡着了。 那只貔貅在发现自己靠近后,向自己龇牙咧嘴,却不敢再似先前那般发出吼叫。 田无镜醒了,他睁开了眼,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还记得白天,侯爷才亲口说过,自己瞧不上所谓的江湖,没想到到了晚上,就主动成了江湖中人。” 靖南侯缓缓地站起身, 看着站在自己前方的剑圣大人, 道: “知道本侯为何不喜江湖么?” 剑圣拔出了自己的剑,开始蓄势,同时道: “可以听听。” “一直标榜人在江湖的人,却喜欢去身不由己。” “有意思。” 剑圣开始抬步向靖南侯走来。 田无镜站在原地,没有动,继续道: “你说你一辈子练剑就练剑吧,瞎参合这些事做什么,真以为自己剑练得好,就一路通万般通了?” “我也感觉我似乎做错了,我似乎不擅长这些事。” 剑圣大人直接承认了,同时,继续道: “所以,我现在就尝试将事情变成我擅长的方式来解决。” 下一刻, 长剑如虹,一道白光飞掠而起,似乎连这块漆黑的夜幕在此时都已然被剑气劈开。 田无镜周身,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屏障,一声巨响传来,屏障和剑气一起消散。 剑圣再度向前,气势再度飙升,同时道: “田无镜,有件事,我也一直很想问问你。” 二人的每次交锋,都是真正的硬碰硬,世间排名前列的锋锐之剑和被标榜为诸多修炼之途里肉身最为强悍的武夫体魄,正进行着矛与盾的对决。 “问。” “你田无镜,是否也会后悔?” 后悔什么? 当然是后悔田宅的那一夜。 “会。” 田无镜回答道。 “你可曾想过,日后你下了黄泉,该如何去面对你的亲族?” 田无镜微微颔首, 面色依旧平静, 道: “那就劳烦晋国剑圣,帮本侯先一步下去问问!” (本章完) 第二十三章 战胜!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江湖到底有多大,没人说得清楚,只晓得身配龙渊或腰挂百里的晋国剑圣和乾国百里剑是江湖中人,而那喜欢斜靠在草垛子上一边抠着耳朵一边哼着曲儿整天正事儿不干的,也是江湖中人。 杂人多了,就喜欢干杂事儿。 曾有人给四大剑客做过点评,取他们剑的一个特色,搁在后世,也就是贴标签。 燕国镇北军总兵李良申的剑,因其杀蛮族无数,饮尽蛮族鲜血,四大剑客中,他的剑,杀戮最多,所以被誉为“狠”。 乾国百里丰的剑,据说蓄势一月,可碎灭星辰,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时下人还没有对动不动“破碎虚空”产生免疫,自然是觉得怎么吹得清新脱俗怎么来。 但百里丰的剑,却真如惊鸿一般,让人难以琢磨,被誉为“快”。 楚国造剑师的剑,因无人见过其用剑,只因为晋国剑圣打造出一把“龙渊”而被剑圣一句吹捧强行四大剑客,所以,被誉为“秘”。 而晋国剑圣的剑,则被誉为“锐”! 剑锋所向,皆为齑粉! 此时,剑圣已然连出十三剑,田无镜没有完照单收,武夫体魄固然强悍,却也不是东海上的万年礁石,经不得这般挥霍。 十三剑中,田无镜接下了其中六剑,躲开了七剑。 剑圣的剑意还在继续攀升,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爬坡之感,而田无镜身上的鎏金甲胄上,已然出现了数道剑痕凹槽。 很清晰,剑圣占据绝对优势。 剑客最擅长的,其实就是捉对厮杀。 貔貅在一旁匍匐,并未参与这场对决中来,只是不时地伸出舌头舔着自己的前爪,铜铃大的眼眸里,闪烁着暗红,它是这一场对决的唯一看客。 在剑圣出第十四剑时,田无镜没有再被动地闪躲或者接下,而是终于挥舞出了自己的第一拳,这一拳并没有多么刚猛,只是带着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旋。 高手过招,其实和战阵厮杀很相似,只不过双方的大军就只有自己本人罢了,也因此,走脑子,是必须的。 剑圣正在“登山”,剑气一道比一道强横,田无镜要做的,就是用这一拳强行破坏其节奏,让他半途而废。 龙渊回撤,这一剑被收回,强行横亘于身前,由攻转守。 田无镜的这一拳砸在了剑身上,剑身发出一阵颤鸣,剑圣却反借着这股子力道强行再度登高,气息以比之前快两倍的速度陡然提升! 下一刻, 田无镜开始后撤, 而堪比先前十三剑叠加起来的一剑,以迅雷之势强行刺出。 “砰!” 武夫体魄终究没能支撑得住,鎏金甲胄被挖开了一道拳头大小的口子,里头,有鲜血汩汩流出。 一击得手,剑圣并未趁势追击,寻常人惜命,鲜有敢鱼死网破之人,真正的高手则更是如此,毕竟一身苦修不易,谁都想好好地活着。 但田无镜不同,所以剑圣不敢去赌田无镜会不会直接抓着机会想和自己强行来一个同归于尽。 虽说对方身份高贵,没必要做出这种傻事,但谁叫他是田无镜,谁能猜透他到底想做什么? 反正自己占尽优势,哪怕多来几剑下去,慢慢削皮,也能以最为稳妥的方式将这位三品武者给耗死。 和武者交锋,就得讲究个火候,小火慢炖即可,将其体魄炖酥炖烂,到最后,筷子轻轻一挑,直接骨肉分离。 至于时间, 剑圣只能期望自己的弟弟能够给自己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吧。 田无镜很是默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伤口,许是伤口内还有剑气残留,所以他也没有去徒劳的止血,转而身形前扑,如猛虎下山一般直压而来。 剑圣脚尖着地,身形向后飞掠而去,人退剑锋却向前,一道白光当取中门。 “吼!” 就在这时,先前一直匍匐在那里“观战”的貔貅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怒吼,在其大口之中,一把黑色的宝刀直射而出,径入田无镜左手。 貔貅本就有吞食之力,其本身更是没有后门的异类,用其躯壳藏物自是最好不过的用法。 这把刀号“锟铻”,百年前乾国太宗皇帝率军北伐,左配天子剑,右悬锟铻刀,不过那一场惨败之后,太宗皇帝躺在牛车上被部下护送着逃回乾国,天子剑和锟铻刀都遗落,成了燕国的战利品。 田无镜受封靖南侯的那一日,燕皇赐下锟铻。 宝刀横侧,刀口下压,刀剑相触,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剑圣目光微凝,双手横举,两道剑气凭空而出,向前一指,直射田无镜,这是要给自己的龙渊剑解围。 然而,田无镜却单掌拍在宝刀刀把位置,刀身借力,像是一枚钉子,强行钉住了龙渊剑,一时间,刀剑都没入了冻土之下。 “砰!” “砰!” 两道剑气都直接刺中了田无镜,田无镜身形微微一颤,嘴角有鲜血溢出,但眼眸之中,依旧平静。 “狂妄!” 忽然间,剑圣心里一阵焦躁,哪怕龙渊被压制在了地下,但他依旧占尽上风,交手以来,田无镜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自己却毫发无伤,且对方那武者体魄,已然出现了裂缝。 然而,尽管如此,剑圣还是不清楚自己内心的这股子焦躁到底从何而来。 田无镜依旧没做耽搁,身形再度前扑。 剑圣这次没退,此时的他,强行召回龙渊不得,却干脆咬破舌尖,一口精血疾射而出,在其剑意加持之下,直接形成一道血剑。 道家玄门有舌尖精血化气的手段,但剑圣的这一把血剑却因为带着其独有的锋锐剑意,比之道门的手段,少了一些玄妙,却多出了不知多少强横睥睨! 面对来袭的血剑,田无镜直接改变方向,身形向左侧去。 剑圣左手食指一挥,血剑紧随其后。 田无镜的双腿蹬地地频率并不快,但每次蹬地,都带着一股子磅礴的力道,四周的地面也随之颤抖,其身形速度,更是以各种蛮横不讲理的方式达到了一种极致。 只是,血剑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超越了皮囊的阻碍,它甚至没有具体的形体,所以血剑依旧在紧随着他。 尤其是当田无镜向前握拳企图砸向剑圣时,血剑顿时提速,红光一闪,直接洞穿了田无镜的右胸。 而田无镜冲势不减,继续企图近身剑圣。 剑圣长衫微凛,一把古朴看似和匕首一般大的小剑飞掠而出,直迎田无镜。 田无镜的拳头和这把小剑碰撞到了一起,一时间,龟裂之音不停传来,这是发自骨骼的脆裂之响。 三品武夫的拳头很强硬,但这把古朴小剑却更是锋锐,不仅仅是击破了田无镜的护体罡气,同时还刺入了田无镜的右手之中。 相传,楚国建造师不仅仅只为剑圣锻造了一把龙渊,同时还帮忙将剑圣昔日的佩剑取其精华锻造成了一把小剑,称子母剑。 这一遭,田无镜依旧没能近得了剑圣的身,同时肉身再遭重创。 然而, 田无镜在后退之时,却强行用左手发力拍在了自己右手之上。 “咔嚓!” 那把小剑被田无镜直接卡入了自身手腕骨骼之中,右手手腕,当即鲜血淋漓,白骨可见。 剑圣内心警兆顿生, 明明已然占据绝对优势的他, 忽然间有种想要马上逃离的冲动。 田无镜双足落地,看都不看自己的右手,转而左手放在身前,一个堂堂武者,居然开始了掐印! “…………”剑圣。 “天地可藏,万法借力,束、困、锁、封!” 田无镜的鲜血,通过先前的交锋,已然在剑圣身边环绕了一圈,在此时,被术法所强行开启! 一道蓝色的光罩将剑圣封锁在了其中。 世人都知道田无镜是武道强者,却鲜有人知晓,最早开始,替田无镜淬炼身体打下根基的,是那位自我封闭在田宅数十年不出一心求道的叔祖。 此时, 龙渊被锟铻封锁在了地下,那把小剑则被田无镜强行卡在了自己指骨之间。 相当于剑圣身上的两把利器,都不在身边,无法借用剑锋之气将这一层隔膜给破除。 这不是什么过于高明的术法封印,只是其所形成的这道结界,可以隔绝掉气机,也就是先前剑圣哪怕身上没有剑时也依旧可以使唤出来的剑气对这隔膜近乎无用,只有金属锋锐之气才能将其强行破开。 与此同时,田无镜已然起身,再度准备上前。 剑圣这时才晓得自己先前心中的不安源自于哪里,虽然自己一直占尽优势,甚至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没有太大的悬念,但他还是早早地就落入了田无镜的谋划之中。 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到最后,形成了自己被“瓮中捉鳖”的格局。 忽然间, 剑圣目光一凝,左手向前探去,食指和中指贴合在了一起,整条左臂化作一把利剑,强行催动之下,向前一挥。 “嘶啦!” 隔膜被切割开,而剑圣的左臂在此时也俨然千疮百孔,近乎废掉。 当田无镜再度向前要近身时,剑圣却毫不犹豫地转身凭借身法直接离开。 剑客和武夫不同,武夫不到山穷水尽气血耗尽前,他依旧是一块顽石,而剑客则脆弱得多得多,尤其是先前看似是仅仅自废一条臂膀,实际上先前所凝聚挥发出的,是自身体内的气血,以身体强行驾驭剑气催发,将原本应该是神兵利器该干的活儿施加在自己脆弱的身体上,这所遭受的反噬是绝对可怕的。 和当初腿部中毒直接割锯掉腿继续应战的陈大侠不同,陈大侠只是失去了半截腿,而剑圣此是伤到了根基。 哪怕田无镜也伤痕累累,但剑圣清楚,再战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所以他走了,连龙渊和那把小剑也没有收走,毫不犹豫地走了,换句话来说,他败了。 田无镜没有去追击, 而是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貔貅起身,走到了田无镜跟前,再趴下来,好让田无镜可以靠着它休息。 田无镜伸手抓了抓貔貅的绒毛, 刚刚战胜晋国剑圣的他,没有丝毫的激动和兴奋, 只是轻轻地依靠在貔貅宽厚的身躯上, 耳边, 晚风徐徐, 像是还夹杂着一个老者哀求的絮絮叨叨: “小镜子,小镜子,算叔祖求了好不好,别只顾着练武啊,也练练道家术法口诀呗。 就当给叔祖我一个面子可好? 小镜子唉, 小祖宗哟……” 第二十四章 太后! 人,都是有破坏欲的,尤其是在面对那些美好精致的事物时,绝大部分人心里都会涌现出一股想将其打碎的冲动。 此时的郑凡,心里就有这种感觉,马蹄践踏在青砖板上的脆响,是那般的清脆,宫殿楼台,又是那般的美轮美奂。 这么美的事物,一个王朝存在数百年的象征, 不毁掉,还真可惜! 好在,郑城守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三百铁骑在皇宫内横行,遇到过两次抵抗,一次是近百名手持兵刃的宦官公公,结果被一个照面就打崩了,还有是数十个护卫,也被很快击溃。 除了这两次以外,郑凡一直到太后所在的寝宫前,都没有再遇到什么阻挠。 这个名义上还存在着的大晋国,已经处于它最为虚弱的时刻,连最后一条遮羞布都已经被扯了下来。 当然了,这才仅仅是刚开始。 虞氏皇族不富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且,换句话来说,晋皇可能手里的流动资金不多,但人家固定资产丰厚啊。 太庙、宫库这些地方,好东西可真是不少的,随便弄个出来,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而这些宝贝是晋皇再穷再苦都不能卖的,因为他必须要维系一个皇族应有的体面。 但郑凡可没这方面的顾虑,接连大战,郑凡现在很穷,他急切地想要招兵买马扩军,既然进了这晋国皇宫,不刮一层地皮下来,岂不是太辜负自己了? 太后寝宫门口,有一群太监和宫女跪伏在那里,他们想遛又不敢遛,想抵抗也不敢抵抗,只能跪在那儿,瑟瑟发抖。 晋国太后,是要抓走的,倒不是抓来给自己享用,而是抓回去和她儿子凑一对牌坊。 不过,为了防止里头隐藏着什么高手这类的,郑凡还是先让数十名靖南军士卒进入寝宫搜查。 等到确认完毕且已经将太后身边的公公宫女都抓出来清扫干净后,郑凡才下马走了进去。 寝殿内, 晋国太后衣着庄严, 嘴唇上应该刚抿过红纸,还很是红艳。 凤袍、玉簪、扳指、华冠,所有的所有都一丝不苟,她就这样坐在那里,左手放在扶手上,右手放在腹下。 讲真,如果不是知道她是黑脸晋皇那小子的亲妈,郑凡还真以为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 郑凡没急着去不恭敬, 拱手行礼道: “末将郑凡,参见晋国太后,太后凤体安康。” “郑将军。” 太后开口了,可以感觉出来,她很想维系住一种威严的姿态,但没办法,她不光人看起来年轻,连声音听起来都很清脆,丝毫没有惯性思维中太后的感觉。 “末将在。” “我儿,可还好?” “回太后的话,晋皇陛下安好。” 太后闻言,长舒一口气,随即又问道: “那虞化成那个逆贼呢?” “蹦跶不了多久了。” “是,是了,上国天兵来了,这些叛逆自然翻腾不出什么浪花儿了,真是辛苦郑将军了。” “太后言重了,这是末将分内之事。” “哀家,有些累了。” 郑凡笑了, 抬头,平视着这个俏丽的太后。 二人的目光一对视,太后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她从这个男子眼里,看见了一种一个男人打量着一个女人的意味,且,毫不掩饰。 “放肆”两个字,卡在嘴里,却没有喊出来。 “太后,这次帮贵国平叛,我军将士伤亡很大,这些将士毕竟是为大晋的和平与稳定而死的,末将斗胆,希望太后能赐予一些抚恤,以安麾下儿郎们的心。” 半个晋国都已经被你们燕人占下了,居然还要向我要赏赐? 太后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怒火, 郑凡在观察着发怒的俏寡妇太后, 啧啧, 越看越有味道。 讲真,这辈子能以这种姿态,大大方方地品评欣赏一国太后,还真是没白重生一回。 我瞅瞅, 我再瞅瞅, 我多瞅瞅。 “郑将军,抚恤,必然是有的,但现在宫内是何种局面,想来郑将军也瞧见了,能否等事情平息,等皇帝回来后,再让他亲自去劳军?” 晋皇还想回这里? 郑凡摇摇头,道: “太后,您这可就不地道了。” 郑凡直起了身子,同时向着太后走了几步。 太后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却仍然克制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郑凡, 道: “郑将军这是何意?” “何意?好叫太后晓得,我燕军这次为你晋国死了这么多儿郎才换来你晋国陛下和太后的安康,这是某麾下儿郎的卖命钱,也是陛下和太后您俩的买命钱; 某这辈子,就没听说过连这笔钱都能有延期的道理。” “哀家需要缓缓,宫内也需要缓缓,再说了,宫内现如今也没有………” “呵,农忙时,田户帮地主割麦子,也得管个两顿干饭临了加一串钱呢,怎么着,晋国皇族,连寻常地主的规矩都不乐讲究了?” “放肆,放肆!” 太后手指着郑凡,气得俏脸泛红。 郑凡一把攥住了太后的手, 太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啧, 还挺滑腻, 唔, 但还是比四娘差不少。 “太后,别在这儿跟某摆什么太后架子,这次的事儿,到底是因何而生,某不信太后不知道。 您那个儿子受我大燕庇护,却吃里扒外借由生事,最后作茧自缚,还是我大燕不计前嫌将你们母子的命给保住。 实话跟您说吧,某麾下这些个儿郎可都在等着赏钱呢,您是想配合也得配合,不想配合也得配合。 太庙,宫库,御园,这些地方某自会去的,但等京畿之地乱象平复之后,还请太后出面联络京畿之地的富贵人家,我燕军保了他们的命,他们自然得交出一笔财货出来。 且咱们丑话说到前面,但凡财货不足,某不得满意,某就会下令让麾下儿郎们开刀三日,任他们自去取拿!” 太后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就算是虞化成背叛了,但在她面前,也依旧是保留着体面。 可以说,这辈子以来,郑凡是太后亲眼所见的最为粗鲁蛮横之人! “你们敢动太庙,哀家宁死也不会同意!” 说着, 太后挣脱了郑凡的手,同时,另一只手里抓出了一把剪子,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位置。 “你们燕人胆敢这般欺人太甚,那哀家就死给你们看!” “啧啧,太后,您那剪子得再往下几寸,对,对,就那儿,这里刺进去,血才能迸出来,而且止都止不住,才能有那种翻白眼身子抽搐临死前想说话都说不出口的体验。” “………”太后。 “燕狗,你当哀家怕死不成!” “死就死呗,但太后您这么美,就算是死了,某也是舍不得浪费这具大好躯壳的,嘿嘿嘿。” 郑凡尽量让自己的笑声足够下贱。 紧接着,郑凡又道: “至于您的儿子,某会让人想办法给秘密阉割掉,反正你们晋人也好男风,相信晋皇陛下是不会介意的,反而会感激我帮他迈出了那一步。” “你……你……你你……” 太后不敢置信地看着郑凡,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世间竟然有这般无耻之徒! “太后,想自裁的话,您就麻利点儿,某呢,也好趁热。” 郑凡不觉得自己有多脏,成王败寇,尤其是帝王家,本就是这般的命数。 享受过多少日子的荣华富贵,就得做好子孙后代坐不稳江山被反噬的心理准备。 尤其是, 要不是晋皇自己瞎搞一出, 自己麾下也不会又折损这么多,同时自己可能已经到盛乐城了。 只准你们母女俩搞事情,就不能让我搞一次? 没这个道理,是真的没这个道理的。 终于, 太后将手中的剪子放了下来。 郑凡走上前,伸手从太后手中接过了剪子。 同时, 伸手提起太后的下颚, 太后贝齿紧咬着下唇,眼里有羞怒。 “啧啧,啧啧啧。” 郑凡笑了笑,指尖在太后红唇那里拨动了几下,感知着这温度和湿度后,又有些意犹未尽地松开手。 太后身形有些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刚刚准备死又放弃去死的她,此时,是没有勇气再死了,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对郑凡的冒犯,接受度还更高了一些。 郑凡走到大床边,坐了下来。 骑了这么久的马,还真有些累了,他现在的工作,其实就是控制住太后就行了,抄家刮地皮,还得等其他人将京畿之地肃清下来后再来做。 只是,这刚做下去,听到这身下的声音,郑凡就马上感知到了不对,这床下有暗格。 郑凡马上起身,直接掀开了下面的几层也不晓得是什么材质做成的软被,果然看见了一个暗格。 “不要!不要!” 太后见状马上扑向了郑凡。 郑凡一把将太后推倒在地上, 然后搓了搓手, 一般来说,能藏在这种地方的,肯定是大宝贝! 期待,期待啊。 郑凡拔出靴子里插着的匕首,撬开了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木盒子。 嗯? “不要,不要!” 太后再度扑了过来,却被郑凡提前洞悉,反手将其压在了床上。 “不要,不要!” 太后被郑凡的手掌压着后背,但手还是向盒子这边抓去,想要阻止郑凡碰那个盒子。 “太后,您这么紧张,那肯定是个大宝贝了,呵呵。” 郑凡另一只手打开了盒子, 然后, 太后闭上了眼,贝齿将嘴唇咬破,溢出了丝丝鲜血。 郑凡也呆愣在了原地, 艹, 这盒子里确实是一个大宝贝, 一个, 角先生! 第二十五章 巧了吗 郑凡伸手将这玩意儿拿起来,还仔细端详了一下,别说,任何玩意儿真要做到极致后,还真能给人一种艺术品的感觉。 “啊~” 边上的晋国太后发出了一声惊呼,近乎要羞晕过去,这次不用郑凡伸手压了,她自己将脸埋在了被子里不敢抬头。 “呵呵。” 郑凡笑了笑。 这玩意儿,他知道。 别以为只有后世的现代人才会玩儿,古代人也老早地就玩儿这个了,毕竟,社会发展变化的,都是外在的条件,本质的人,以及人的本能需求,一直都是存在的。 这东西叫jio先生,也叫“郭”先生,不同时期还有其他别名,比如“景东人事”“广东人事”; 就跟后世的金华火腿、高邮皮蛋一样,做出品牌效应了。 文物发掘里,这类的东西出土得可不少,很多都是从太监的坟里出土的,因为普通人还真不好意思把这玩意儿当陪葬品放进去,而太监因为缺这个,所以对这个一直有着一种“崇拜”和“憧憬”。 一般来说,这玩意儿陶瓷制的比较多,毕竟木头泡久了容易坏。 当然了,条件更好一点的,可以选择铜质、银质、玉质。 不过,晋国太后这根就更高级了, 象牙做的! “太后,男女之事,人之常情,又有何大不了的,切莫害羞,虽说先前某多有冒犯不敬,但还不屑于将此事宣扬出去,太后尽可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太后的情绪因为这句承诺而稳定了下来,许是因为郑凡先前的不做作,导致她反而相信郑凡的这句承诺。 郑凡笑了一会儿,也就将这东西方进盒子里,又送入暗格中,将软被盖回去,遮挡严实了。 然后,起身走到前方的桌案旁,端起茶壶,开始倒水————洗手。 太后听到了水声,也抬起头,看向了这边,见郑凡在洗手时,本就很红的脸也看不出是否变得更红,但眼里一抹怒气稍纵即逝; 这个粗蛮,居然嫌弃自己的…… 洗完了手,郑凡转过身,发现太后此时脸红扑扑的,还真挺好看。 许是因为jio先生的关系,反而让大家没了先前的那种束缚,郑凡开口道: “就跟您撂个实话吧,太庙,国库这两个地方,我肯定得要取的,这次来,也就是为了求财,太后你只要听话,不瞎闹,您就可以和您儿子一起去燕京享福去,嗯,带着您的象牙一起去。” 太后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完全放下了约束,直接道: “太庙不能动!” “你晋国现在除了祭祀之所,哪里还有余财么?” “不管如何,太庙不准动!” “您说话现在不算数了,乖,别意气用事。” “哀家,我这里还有一些私库。” “你那点私房钱就别动了,我做主,可以让你带着去燕京。” “哀家是否还得谢谢您?郑将军。” “您随意。” 虽说这位晋国太后没有福王妃懂事儿,但男人就有那么一股子贱根子。 主动送上门的,不珍惜,甚至还带着点矜持与“洁身自爱”。 反倒是太后这种的,郑城守还真有些调弄的兴趣。 当然了,虽说四娘一直说着想给自己张罗个公主或者太后的后宫团; 但女人的话,能信么? 郑凡可还记得自己当初给《风四娘》这部漫画补后面剧情时,一个人在工作室房间里设计那些四娘以各种惨无人道的方式去蹂躏折磨那些负心郎的剧情; 依稀记得自己当初还很兴奋, 现在想想, 真特么跟个二傻子一样。 “咱就聊到这里,不过某暂时也不好出去,你这儿有吃的么?”郑凡问道。 “你就不怕哀家下毒?” “你不舍得死。”郑凡很洒脱地说道。 “哀家,哀家,哀家可是一国太后,哀家………” “行了,年纪又不大,别老是装得老气横秋的样子,去,给我找点儿吃的。” 太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去那边端了一个果盘过来,里面有不少糕点和干果。 东西放在郑凡面前后, 郑凡只是拿着一块糕点在手里把玩着。 “您吃啊?”太后开口道。 “我怂了。” “…………”太后。 “对了,先皇驾崩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 “哦,那你可真不容易,孤儿寡母的。” 太后默默地拿起一片糕点,送入嘴里咬了一口,咀嚼着咽了下去。 郑凡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糕点,仿佛这不是拿来吃的,而是玩具。 “郑将军,哀家觉得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嗯,你对某有意思?” “你……” “别紧张,也别生气,今天确实发生了不少变故,你且放宽心吧,毕竟,以后类似的变故,还会有很多,得习惯。” “………”太后。 “其实,本来你们这晋国,还能维系得更久一些的。” 司徒家在天断山准备刚野人, 燕人在此时就不会对司徒家发动进攻, 双方一起默契地分掉晋国的国祚,你好我好大家好。 偏偏晋皇自己搞出这一出,起了连锁反应。 在郑凡看来,靖南侯这次过来,其目的,仅仅是想顺手将已经没什么存在价值的京畿之地给彻底扫掉,将晋皇以及太后以及近亲宗室都迁移到燕京去。 以后晋国,就干干净净的,就燕国和司徒家两家。 靖南侯是不打算对司徒家这时候用兵的,否则他肯定会将历天城的靖南军主力给带过来。 “我儿的谋划,哀家是认同的。”太后这般说道。 “你认同有什么用?你这个大半辈子生活在宫里的女人,玩玩儿后宫宫斗还算可以,军国大事,哪里由得你去胡闹? 其实,本来吧,如果你儿子不瞎搞这一通,我可能逢年过节的,还会带着礼物来这里给您请安的。 我是盛乐城的城守,盛乐城,你知道吧?” 太后点点头,道:“晋国,最贫瘠苦穷的地方了。” “…………”郑凡。 平复了一下心情, 郑凡开口道: “本来,你儿子从燕京返程时,我跟他通路,一起走了好多天,想着拍拍你儿子马屁,混个脸熟,以后也方便合作什么的。 谁成想,你儿子连搭理都不搭理我一下,我完全是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 “啪!” 一声脆响。 太后刚刚平复下去的脸,顿时又红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郑凡。 郑凡则将手掌放面前,指尖轻轻摩挲着, 道: “这下扯平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响动,又有骑兵入宫了。 “行了,我得出去忙了,多谢太后款待,下次咱有缘再会。” 郑凡心满意足地起身,走到了寝宫门口。 看见的是信宿城总兵任涓。 任涓没有下马, 身后跟着一批浑身浴血的骑士。 “末将盛乐城城守郑凡,参见任总兵!” 身上着甲,不用下跪。 “虞化成死了。”任涓脸色有些不善地说道。 郑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看来,梁程他们继承了自己的抢人头好运。 “郑城守的确御下有方,本将佩服。” “大人言重了,大家都是靖南军袍泽。” 在李富胜面前时,是我们都是北封郡人氏,是自己人,大大滴自己人。 在任涓面前时,则是我们都是跟着靖南侯混的,也是大大滴自己人。 “本将难不成会眼红你的功劳不成?侯爷现在人不在这里,本将特意过来看看,晋国太后可在里面?” “回大人的话,在里面,全须全尾。” “好,本将就命你一直看住晋国太后,维系这皇宫安稳,不得有丝毫差池。” “末将领命。” “行了,本将还得率人去郊外接应侯爷。” “大人且去,这里有我。” “嗯。” 任涓可能是想故意表示一下亲近,挤出了一点微笑,这微笑,很尴尬很别扭。 郑凡这才意识到,先前对方的臭脸,并不是因为梁程他们斩杀了虞化成他嫉妒自己抢了军功,而是这个人本就是这种“仇人脸”。 任涓领兵走了,还特意多分给了郑凡两百兵士,也就是说郑凡现在有五百骑兵守卫这个寝宫,或者说,是整个晋国皇宫。 换在以往,这绝对是一个笑话,然而,现在嘛, 要知道五百靖南军骑兵在手,郑凡敢去跟一千晋国正规军骑兵对冲。 眼下,京畿之地,别说一千正规军骑兵了,能拉扯出一千成建制的兵马,甚至是一千乌合之众么? 伸了个懒腰后, 郑凡又走回了寝宫。 里面,晋国太后还坐在椅子上,似乎在发呆。 在看见郑凡去而复返时, 太后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哟,这不是太后么,巧了么不是,咱居然又见面了。” “………”太后。 第二十六章 坏水儿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晋国京畿的乱局,在天亮后就已经被平复了,确切地说,除了虞化成率领近两千晋兵企图去“尽人事听天命”地力挽狂澜给燕军制造了些许麻烦之外,等到虞化成被梁程一刀斩下头颅后,燕军剩下肃清溃兵稳定局面为主的工作。 一个和大燕近乎并立并存差不多年份的大国,“晋”之一字,在经历了诸多坎坷艰难之后,被彻底地践踏在了泥泞的污水之中。 这一夜之后,哪怕晋皇还在,哪怕太后还在,但“大晋”这两个字,将彻底褪去色彩。 这不似那种王朝覆灭之际,涌现出了不知多少殉道者,多少人心系前朝不惜扯旗造反相继反抗,因为晋国皇室,在之前数十年中,其实早已经被三大家族所架空,本就已然虚耗不堪,只维系了一个架子,眼下,是连这个架子都没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郑凡和太后,坐了小半夜; 一直到天际泛白,郑凡伸了个懒腰,看着这个一直没睡觉的太后,不禁有些好奇道: “太后,您这么能憋么?” 太后听到这话,怒瞪了一眼郑凡。 别说,二人关系经过昨晚,倒是融洽了不少,平日里太后还得端着个架子维系自己不怒自威的形象,但在郑凡这个泼皮无赖登徒子粗蛮面前,她知道这些都没用,戴着面具太久了,在昨晚被撕得粉碎,反倒是能习惯用真面目见人了。 “行了,屋里有痰盂么?就是那个晚上可以嘘嘘的那个东西?” 郑凡手指比划了一下。 见太后不说话,郑凡摇摇头,道: “马桶?恭桶?净桶?夜香桶?” 太后依旧不语。 “们晋国人到底把那玩意儿叫什么?算了,自己看着办吧。” 这时,四娘走了过来。 “主上。” “他们还好么?”郑凡上前一步抓着四娘的手问道。 太后看着郑凡抓着一个白嫩兵士的手,眉头微蹙,但很快又释然了。 就像爹抽烟爷爷抽烟,或者爹喝酒爷爷喝酒,就不会觉得抽烟喝酒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一样。 晋国这种风气熏陶使然之下,让晋国的贵族们对这种癖好,有着很大的接受度。 “阿程为了杀虞化成受了点伤,其余人都无碍。” “那就好,那就好。” 四娘将目光落到了太后身上,在看到太后俊俏的模样后,四娘捂着嘴笑道: “呵呵,主上,奴家这是要多一个妹妹了么?” “郑将军,侯爷被送进宫了。”一名甲士在外面禀报道。 被送进宫? 郑凡马上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对四娘道: “看着她。” 随即,郑凡又对太后道: “她是女人,不用不好意思了吧?” 太后有些讶然地看着四娘:女人? 外面,有靖南军甲士包围,里面,有四娘守着,郑凡相信这太后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说完,郑凡就急匆匆地出了寝宫,一边翻身上马一边问那名先前过来禀报的甲士: “侯爷在哪里?” “刚从南门入宫。” “晓得了。” 郑凡策马向宫门方向过去,太后住的寝宫算是晋国皇宫的尾端部分,自己从这里向正门去,应该能在路上碰到。 其实,晋国皇宫并不是很大,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原本皇宫的外城,已然成了民居,一定程度上,极大地削减了皇宫的面积,这就和后世的故宫差不多。 在正合殿前的小广场上,郑凡看见了护送着靖南侯的队伍,任涓亲自领头,四周有数百甲士,正中央是一只貔貅,可以看见一个人靠在貔貅背上。 “侯爷!!!” 郑凡当然清楚靖南侯昨晚一个人留在郊外是为了什么,而且在昨晚整个攻势中,晋国剑圣一直没消息,这足以说明剑圣是去找侯爷了。 “侯爷,侯爷!” 郑凡翻身下马向那边跑去,刚准备去做一套“摔倒”接“爬起”再接“摔倒”再续“爬起”再“哽咽”的难度系数3.7的动作, 谁知貔貅上的靖南侯忽然抬起头,看着跑过来的郑凡。 咦? 嗯? 郑凡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没有垂危? 没有奄奄一息? 没有吐血? 靖南侯开口道: “急着给本侯号丧?” “不是,这………” 郑凡有些尴尬。 刚听到消息时,他是真以为靖南侯被剑圣重创了,甚至近乎要被杀死了。 武夫和剑客最大的区别在于,武夫可以在兵海里“洗澡”,但剑客却是单挑无敌。 看靖南侯现在这个模样,岂不是说他赢了剑圣? 一时间,郑凡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靖南侯这个人了,打仗的本事堪称军神不说,个人实力也这般强悍,如果没有自灭满门的那个污点…… “任涓。” “侯爷,末将在!” “接下来的事,协助郑城守。” 接下来,自然是敛财了。 晋国京畿之地,燕国不打算派兵站住,因为燕国那边的新晋之地还没完消化掉,没必要贪多嚼不烂,同时燕国和司徒家之间也需要一个小小的缓冲区,燕国继续保留信宿城为界就行了。 但这里的财货,肯定是不能放过的,郑凡需要钱,靖南侯也需要,刀兵一起,战前的鼓舞,战后的赏赐,以及平日里的统治维持,这银子可以说是花得如流水一般。 “末将遵命!” 这个差事,就这样落到郑凡身上了。 当然了,郑凡也只是一个中介,他之后肯定会把这活计给分包下去。 而且,郑凡相信有上次在滁州城的练手,四娘和瞎子他们在做账私藏腰包的本事,肯定会更得心应手。 就不信了,田无镜再才,还能自带高级会计师职称不成? “侯爷,您先进去休息吧,末将让人去请了这里最好的大夫了。”任涓提醒道。 靖南侯没说话。 任涓默默地示意队伍继续前进,正合殿就在前头了。 就在队伍重新行进时,郑凡忍不住开口对任涓道: “任大人,让侯爷去正合殿休息,不合适吧?” 正合殿,在晋国皇宫中轴线上,殿并不大,不是朝会的场所,但却是以前晋皇和亲近大臣开小会的地方,也兼了御书房的职能。 任涓听到这话,马上瞪向了郑凡。 “任涓。” 靖南侯开口了。 “侯爷?” “本侯虽说刚刚和晋国剑圣打了一架,但现在扭下的脑袋,还是能做到的。” “侯爷,您要末将脑袋,末将可以亲自割下来送到您手上!是末将疏忽了。” 靖南侯闭上了眼,也不知道是伤势发作还是不想说话了。 任涓只能挥手,示意队伍改了方向,去了西侧的偏殿。 郑凡则继续跟着, 靖南侯被安顿下来后,挥手,道: “们都去忙吧,本侯自己调理一下。” 众人这才纷纷退去。 等走到外面,任涓看着郑凡,道: “刚才本将疏忽,可多谢郑城守提醒了。” 郑凡马上拱手行礼回应道: “任大人一夜厮杀,已然疲惫,精力不济之下思虑不周,也是情有可原。” “呵呵,其实,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是么?” 郑凡听出了任涓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能当上总兵的将领,可能会有一些特殊性格和癖好,但绝不会是傻子。 正合殿是晋国皇帝才能用的地方,带有极强的皇权象征意义,靖南侯住进去后,这件事一旦传到燕京去,有心人肯定会拿这个做文章。 如果是以前,靖南侯住也就住了,郑凡觉得就算燕皇知道了,还会在日后笑着问靖南侯也坐坐我这龙椅,看看和晋皇的那把比比看,到底是哪一把更舒服? 本来,这都不算什么事儿的。 因为两位侯爷和燕皇的关系,真的是那种外人难以理解的瓷实。 但昨天靖南侯曾暗示过自己,燕皇的身体,可能出问题了, 一旦这个猜测是真的, 那么一个春秋鼎盛的皇帝和一个身体出问题的皇帝, 绝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不过任涓倒不是故意坑靖南侯,而是无论在镇北军还是在靖南军,就算两位侯爷“一心为公”,但他下面的人,总兵们,游击们,谁不想去混一个从龙之功? “呵呵,本将原本还以为侯爷这般赏识提携郑城守,郑城守应该是自己人才对。” 郑凡马上回应道: “大人,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末将才不得不出言提醒。” “什么意思?” 在任涓的示意下,周围的甲士都已经散开了出去,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大人这般做的目的,何在?是试探侯爷的心意,还是想要向侯爷证明大人您自己的心意?” “继续说。”任涓看着郑凡。 “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人应该清楚,用公忠体国,国之柱石来形容侯爷可是一点都不为过。 侯爷,不会反!” “就这些?” “大人您刚才的试探,侯爷是真的会杀人的。” “呵,本将不怕死。” “但这样死得不值得。” “哦?不值得?那说,怎样才算是值得?” “大人,应该这般做,这份功劳太大,您何必想着吃独食?而且,您一个人,吃得下么?” “那该怎么办?” “大人莫急,且听末将说完,您一个人做这事,侯爷为了国家考虑,肯定会将杀了,以儆效尤。 毕竟大人您虽然身为总兵,但我大燕,还不至于缺了您这一个总兵就垮掉的地步。” “……”任涓。 “大人,这些念头,这些意思,您应该先埋藏在心底,不要随便表露出来,这是大事,不是谈婚论嫁,各种礼节讲着节奏顺序一步一步来。 大人可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用着急,慢慢地去联系我靖南军其他总兵,游击将军,一定要联系信得过的人,再由他们从自己麾下去联系游击将军城守守备以及诸多中坚校尉。 等联系完成后,再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地方。 就这里,咱们就数千疲惫之师,能顶什么用? 最起码得靖南军主力在侯爷身边时才对。” “快快说,联系完后做什么?” 郑凡深吸一口气, 道: “大家一拥而上,将一件龙袍直接披在侯爷身上,然后从大人以及诸多总兵游击到万千靖南军士卒一齐跪下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十七章 借兵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其实,郑凡对任涓听了自己的建议后对未来会产生什么影响,还真不是很在乎。 之所以和任涓说这些,不过是想要表现一下自己和他们是一伙的态度。 回到寝宫后,郑凡马上派人喊来了瞎子他们,将靖南侯给自己的任务分派了下去。 随后,就在寝宫旁的偏殿里,找了个空荡一些的房间,开始休息。 这一睡,再醒来,就是临近黄昏了。 醒来时,伸了个懒腰,薛三的身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道: “主上,醒了啊?” 郑凡点点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 “睡得有点久了。” “主上是累了。” “呵呵。” 其实,郑凡清楚自己是在偷懒,但无所谓,谁叫自己的手下能干呢。 就是自己偷懒睡觉,身边还有一个手下在保护着。 唉,要说这阵子南征北战的,日子确实不轻松,但真要说多痛苦,也未免有些矫情了。 郑凡起来后,走了出去,刚准备去找点吃的,就看见阿铭走了过来,将一份册子递了过来。 “这么快么?” 郑凡有些意外,打开册子后发现是京畿之地的抄家所得。 真的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别看晋国皇室已经落魄这么多年,但真的用刀刮一刮,还能刮出一层厚厚的油脂。 这里面,两成是自己的啊,发了,发了。 同时想到这账面下头还有一层暗账,啧啧。 不过,郑凡还是问阿铭: “靖南侯的夫人是密谍司出身,她如果要查账的话?” 阿铭笑了笑,道: “四娘说了,主上不用担心这个,这本就兵荒马乱地仓促搜刮,而且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被敲出去了多少,这账,还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嗯,好。” 既然四娘这般笃定,那郑凡也就认为没得问题了。 就在这时,梁程骑马过来,看见郑凡后禀报道: “主上,靖南侯找您。” “知道了。” 郑凡一只手拿着册子另一只手接过了梁程递送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去了正合殿西侧的偏殿。 偏殿门口,并没有大队兵马驻守,只有五个甲士。 虎死还威犹在呢,更何况靖南侯只是受伤罢了,他就算是受伤,也不是寻常宵小能够加害得了的。 不用通禀,郑凡只是和门口的甲士对了一眼,对方就让开了身位,而当郑凡推开门进去时,看见正坐在一块垫子上的靖南侯。 靖南侯不是打坐的姿势,坐得很随意,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子上煮着热水,旁边还有一套茶具,应该是从这宫内搜罗来的。 “侯爷。” 郑凡行礼。 “嗯。” 靖南侯点点头,示意郑凡坐下说话。 郑凡也不客气,直接盘膝坐在了地上。 “事情办得如何了?”田无镜问道。 领导给差事,临了问事情如何时, 如果一问三不知支支吾吾不清楚的话,那就真的是尸位素餐了,尤其现在还是战时,在这个位置上不做事,按照军法,那真的是死有余辜。 好在,郑凡虽然睡了差不多整个白天,但手底下已经很贴心地将数据统计好了给了自己。 “侯爷,都在这儿呢。” 郑凡将自己都没看完的册子直接递给了靖南侯。 靖南侯接过来,开始翻阅,一笔笔,一件件,还分门别类做得很细致。 “李富胜说小子在滁州就办得不错,这次本侯就特意让试试,没想到,这差事确实办得很漂亮。” “侯爷,这是末将职责所在。” “办得好就是办得好,不要谦虚,再说了,也不是什么谦虚的人。” 靖南侯将册子放在了一边,又道: “早上时,的提醒,很不错。” “侯爷对末将很好,救了末将几次命了,这是末将应该做的。” “这句话,本侯觉得是真的。” “末将对侯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 “看,这话就是假的。” “侯爷………” “呵呵,不难为了,不过本侯是真的好奇,会打仗,会写书,会说话,会做账,还有大局观去分析局势; 郑城守,我大燕怎么就出了这个人才?” “侯爷谬赞了,和侯爷比起来,末将根本就不算什么。” “咱们俩说话,不用这般虚头巴脑的。” “是末将心里和侯爷您亲近,就跟晚辈想讨长辈开心,在长辈面前多说几句吉祥话一样。” “长辈?” “是。” “仕途上,本侯其实并没有如何提携,现在的一切,还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其实,本侯还压制了不少。” “数次救命之恩,末将怎敢忘怀?” “这也不算什么恩德,是本侯的兵,本侯救自己部下,理所应当。” “侯爷……” 这把路都堵死了,我这马屁还怎么拍? “麾下还剩下多少人马?”靖南侯问道。 “回侯爷的话,末将麾下可冲阵之卒,也就一千了。” 好在这次打京畿之地,晋军抵抗很微弱,损伤并不大,否则郑守备连一千战兵都要凑不出来了。 “心疼不?” 田无镜嘴角带着微笑问道。 郑凡点点头,道: “疼。” 郑凡现在最大的结症就在于,大燕其实就两大野战军,一支是靖南军,一支是镇北军,镇北军有北封郡这些北地子弟兵作为兵员补充地,靖南军则有银浪郡作为依托。 郑凡说是和这两大野战军都有关系,但又并非完归属于他们序列,所以战后兵力补充,没办法直接从他们这里获取。 究其原因,还是在于郑凡原本应该隶属于许文祖这类地方军派系,但郑凡又想自己拉山头独立出去,等于是断了脐带。 这一点,田无镜作为过来人,怎么可能不清楚? “盛乐城还在地方豪族手中,本侯待会儿叫任涓,让他拨出千骑给,帮将盛乐城夺下来。” 一千靖南军? 郑凡马上激动道: “末将多谢侯爷!” “别急着谢,只借三个月,三个月后,这支人马就得回去。” “啊?” 郑凡愣住了。 虽然借三个月已经是极好的了,但原本他真的以为这是送给自己的。 “要不要吧。” “我要,侯爷,我要,我要!” 田无镜点点头,又道: “盛乐城这个位置,很关键,紧挨着司徒家,同时还靠着天断山脉,提防司徒家的事儿,不用做,本侯会亲自盯着; 但有一件事,得替本侯做好喽。” “侯爷请吩咐!” “密切注意野人的情况,野人虽说比不得蛮人,但日后我大燕想一统三晋,就必然会面对野人的问题。” “请侯爷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嗯,小子办事能力,本侯是信得过的,对了,任涓那里还收了两千多的晋军俘虏,成色有些杂,有以前闻人家的,也有赫连家的,还有京畿之地亲兵出身的,要么?” “末将要。” “可别吞下去闹肚子。” “侯爷,末将用兵,多多益善。” “好狂妄的语气,用兵是多多益善,那本侯呢?” “侯爷善用将!” “呵。”田无镜笑着摇摇头,道:“这拍马屁的功夫到底是与谁学的?” “回侯爷的话,末将从军前开酒楼做买卖的。” “也是,日后郑城守发迹了,也算是起于草莽的一例典型了,我大燕受世家门阀荼毒太久,也是需要这种人冒冒头。” 人,是需要希望的,以前世家门阀把持上升渠道,普通黔首想出人头地难度太大。 既然马踏门阀了,自然得有点新气象出来,郑凡倒是很乐于被当作一个典型来培养。 其实,乾国当初也有一个典型,那就是刺面相公,从一个囚犯发配边军的正儿八经贼配军,一步步走到了那个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可以说是给乾国武将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只不过好景不长罢了。 “本侯接下来,不出什么乱子的话,会一直在历天城,与的盛乐城相隔遥远,倒是曲贺城的李豹与更近一些,和镇北军也有一些渊源,自己看着办吧。” “末将明白。” “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明日本侯就打算撤军,太后以及一些晋国近亲宗室本侯也会一起带走,那里,也速速做些准备吧。” “是。” “行了,去忙吧。” “末将告退。” 等郑凡离开后, 一道倩影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将泥炉上的壶给取下,开始泡茶。 田无镜的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拍了拍,道: “叫不用来的。” “爷,妾身能不来么?您瞧瞧,爷现在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明摆着能打赢的仗,偏偏自己要去和那晋国剑圣打一场,爷您需要这点名声么?” 剑圣在自己面前败走,对于习武之人而言,当真是绝对的荣耀。 在杜鹃面前,田无镜确实没什么架子,其目光,在落到杜鹃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时,也难得的带上了些许温柔。 “我出手的话,将士们,就能少死一些。” 剑圣要是在京畿或者皇宫里,他一个人凭着一把剑,杀个两百骑不成问题。 “是是是,您是侯爷,您是大帅,您心疼士卒,但您也得心疼心疼妾身呀。” 杜鹃将茶杯递送到田无镜面前,又道: “爷,任涓手下兵马本就不多了,又抽调出一千,您这是在敲打他?” “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自然得敲打敲打。” “爷,任涓是个忠心的。” 田无镜喝了口茶,闻言,抬起头看向杜鹃,道: “想当皇后不?” 杜鹃依偎到田无镜怀中,手指抚摸着田无镜的胸膛,道: “爷,妾身什么都不要,妾身只想爷可以平平安安的。” “想当,也当不了的。” 田无镜摇晃着手中的茶杯, “谁人敢相信一个连自己满门都能灭的人,以后能共富贵。” 第二十八章 地盘! 今日是立春,但对于北地的盛乐城来说,春天的影子还没瞅见,寒冬的尾巴也依旧赖在这里没走。 盛乐城坐落于晋国北方,几乎就是在天断山脉下面,数百年前,野人还能蹦跶时不时地祸乱三晋时,盛乐城曾起到过晋国桥头堡的作用。 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现如今,天断山脉从西段到这里的中段,野人已经不成气候,只有东段以及更北方向的雪原,依旧承载着野人的压力,那一段区域,由司徒家负责。 盛乐城在三晋之地人眼里,则是一个苦穷之地。 一是地理过于偏僻,二则是过于靠北,气候对于常年生活在北方的燕晋二国的大部分百姓而言,都显得极端了一些。 但盛乐城却并非不热闹,早年间这里是战场,近百年来,伴随着野人的不断式微,使得这里反而成了一个贸易中转站,之前没打仗的时候,说这里是车水马龙那有些过于夸张了,但绝对没有丝毫冷清可言。 眼下,盛乐城的一家酒楼二楼的包厢内,坐着五个人。 坐首座的,乃是盛乐城大族族长——秃发承继。 在其左手边,是一个文人,年约三十,虽是文人打扮,但脸上却饱经风霜,有早衰之象。 他姓周名正文,曾是赫连家的谋臣,被赫连家安排在这里打理生意有七年。 坐秃发承继右手边的,是一个身上披着裘皮的大汉,大汉头上扎着很多小辫儿,垂落下来,露在外面的肌肤上,满是刺青,这是标准的野人打扮,名叫熊烈。 战争,是最残酷的融合方式,这段区域的天断山脉内,有不少野人聚落改了姓,渐渐“晋化”了,他们也会下山来做生意。 坐在对面的,还有一男一女,男的身披斗篷,女的年轻貌美,二人都是本地两大商行的大掌柜,可以说,在座的五人,算是盛乐城内最有头有脸的五个了。 酒过三巡之后,秃发承继打开了话匣子: “呵,本以为能继续看热闹,谁晓得这燕人居然这般能打。” 周正文点头附和道: “确实,本以为燕人是打乾国的,老家主和闻人家的家主联手想从燕人身上趁机割块肉下来,谁晓得反而……唉……” 田无镜二十万铁骑借道入晋,一举覆灭两大家族,宛若一场飓风,直接席卷了大半个三晋大地。 底下的人仿佛还没回过神来,猛地一抬头,竟然变天了都! 周正文原本有赫连家在后面撑腰,在这座盛乐城里,可以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盛乐城各方面势力在他面前都得伏低做小。 如今赫连家覆灭,他周正文瞬间就成了个弟弟,只不过好在他在盛乐城还有一些势力,且接收了一部分赫连家的难民,实力有所补充,不然是真没资格坐在这张桌子边了。 “有话直说。” 熊烈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催促道。 秃发承继没介意这个野蛮子的无礼,事实上,搁在数百年前,他们可能还是一个祖宗。 无论是燕国、楚国又或者是晋国,在自己的史书上所记载的初始,都是奉大夏天子之命先祖率部来到封国抵御蛮人、野人、山越的侵袭。 事实则是,楚国一开始封国其实很小,那块地方原本基本都是山越百族的地盘,结果数百年的开拓征伐下来,原本的主人山越人只能在雨林沼泽里打游击了。 而原本的野人,并非天生喜欢爬山爱住在山里,原本的三晋之地上,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不过被虞氏花了数百前的时间,硬生生地打入了天断山脉。 大到赫连家、小到秃发一族,其实原本就是野人出身,不过已经同化入晋数百年,自然不拿自己当野人,而当做是晋人。 赫连家算是归化一族里混得最好的一个,很早就开始给自家的出身进行“洗白”。 学着楚国皇族,开始给自己祖上编童话故事。 主题就一条,你可以说我先祖是凤凰生的、神牛生的、神鹰生的,甭管是什么兽神生的都可以,就是别跟我提是野人出身! 秃发承继开口道: “想必大家也收到消息了,十日前,虞氏的虞化成,也就是剑圣的弟弟,反派了皇帝,想要追杀皇帝,结果皇帝被燕人救下了,随后燕人的那位南侯率军踏平了京畿之地。” “早晓得了。”熊烈嚷嚷道。 秃发承继压了压手,道: “晋皇如何,和咱们其实没多大干系,但自始至终,司徒家都一言不发,这是什么意思大家想过没有?” “啥意思?”熊烈继续嚷嚷。 其实这个野人,看似粗蛮,实际上心细如发,在他手头上就有四五个聚落的生意由他负责打理。 这时,宁氏商行的大掌柜那个叫宁翠翠的女人开口道: “意思就是,司徒家虽然建国称帝了,但他们似乎没有和燕人开战的打算。” 熊烈呵呵一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不屑道: “那就是司徒家怂了呗。” 周正文则道:“问题就在这里,司徒家可以怂,可以退,可以对燕人暂避锋芒,那咱们呢?” 在坐的人,都沉默了。 是的, 燕人忽然打入三晋之地,让他们这些地头蛇直接慌了神,陷入了六神无主的境地,盛乐城虽然苦穷,但苦的是平民黔首,他们可都是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所以,他们本能地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盛乐城如今的局面,外加对燕人的恐慌感,让他们在得知司徒家建国“大成”时,就迅速做出了响应,直接反正,控制了盛乐城,同时派人向司徒家进表。 司徒家反应也很快,马上加盖着大成国皇帝玺印的旨意就下来了,大家都被封了将军,也都带了官身。 然后,司徒家就没动静了。 等到燕人打入了晋国京畿之地,杀了虞化成,司徒家继续作壁上观之后,诸多豪强大族这才反应了过来, 不对啊! 他们在这里蹦跶得欢,以为司徒家的大军马上要开入,三晋之地究竟谁主沉浮还能再拼一拼,再争一争呢! 但现在等于是人家把你勾引了一通,你也戴着红杏坐到墙头上了,结果发现人家是逗你玩儿呢! 这他娘的该如何是好? “摆在我们面前的,其实就两条路,一条是迁移进司徒家的地盘。”周正文说道。 “离开盛乐城我们又能算什么?”宁翠翠马上喊道。 在这里,他们是地头蛇,但离开了这里,他们只能是一支规模比较大的流民罢了。 周正文点点头,又道:“这第二条,就是我们也主动派人去燕国那边摸摸情况,姿态,可以放低一点,之前的事儿,可以推到一个小户人家头上给燕人一个交代,再让燕人派个城守官过来意思意思,这样燕人得了面子,咱们得了里子,大家皆大欢喜。 其实,不管怎么样,无论是以前老家主在时还是司徒家来了又或者是燕人来了,他们想要管好这座盛乐城,就必须得依靠我们。” “周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不过也得看看燕人的架势,如果大家都和和气气的,燕人也没打算来真的,那咱们就给燕人一个面子又如何?”秃发承继说道。 “说不定,燕人会放任咱们这里不管呢,嘿。”熊烈说道,随即,他又笑了起来,道:“也是乐死个人,当初是你们聚在一起说,要打出旗帜反燕,投靠司徒家,现在又是你们在这里说司徒家靠不住了,燕人可能要来了。 我说,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秃发承继冷哼了一声,道: “你倒是不怕,反正若是燕人兵马真的来了,你可以带着你的人和商队马上躲进山里去,我们呢?” 熊烈不以为意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道: “合着我们圣族天生就喜欢住山里一样,八百年前,这里可是我们圣族的地盘! 不过,你们也别怕,别现在觉得住进山里逃难有多煎熬,时间久了,其实也就习惯了。” 蛮族自称自己也是蛮人,因为在蛮人看来,“蛮”之一字,本就带着一种实力强横的肯定。 而野人却不会自称自己为野人,反而称自己为圣族,虽然他们知道整个东方甚至包括西方,都叫他们野人。 挤兑了一顿秃发承继后,熊烈站起身,道; “你们继续商议吧,我就先回去了。” 他是有退路的人,而且他也是有底气的人,野人聚落在盛乐城里有一个货场,里头持械者就有数百,其他势力也轻易间不敢招惹他的,毕竟大家都是为了求财,得罪了他,相当于得罪了附近山脉里的一片野人聚落,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离开了酒楼的熊烈直接回了自己的场子,里头堆着不少山货,还有很多装着妖兽的笼子,这些妖兽也没什么杀伤力,放在后世,也就是宠物狗宠物猫的感觉。 当熊烈进入后院时,看见有一个年轻男子正在逗弄着自己最喜欢的一只青鹰。 这也是妖兽的一种,羽毛是青色的,是传说中的“青鸟”化身,可驯化,通人性。 这只青鹰品相极好,是熊烈的心头所爱,寻常人连碰都准备碰,但这个年轻男子却拿着一根竹签儿在那里随意地扒拉着。 熊烈却没有丝毫生气,反而主动单膝跪下, 道: “郑大人,奴回来了。” 郑凡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熊烈,道: “跟你说过几次了,别这么客气,大家都是自己人。” “礼不可废!” “呵,那你至少得等我真的拿下了盛乐城后,再这般认真行礼才是,现在应该让我和你好好装一装礼贤下士,歃血为盟都可以,你这都给我跳步了,不好。” “………”熊烈。 这时,瞎子从郑凡身后走了出来,看着熊烈,问道: “那几家是什么态度?” “回北先生的话,那几家现在怕你们燕人怕得很,已经准备派人去你们那里投诚了,但看他们话里的意思是,燕人可以派一个官员过来名义上统治这里,但真正的管理者,还是他们自己。” 瞎子闻言,点点头,道:“情理之中。” 想让既得利益者放弃自己的利益,实在是太难了,也不现实。 “他们想得有点美。”郑凡将手中的竹签丢在了地上,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小孩子才做选择,我面子里子,都要。” 瞎子马上送上很敷衍的马屁: “主上所言极是!” 这时,熊烈开口道: “郑大人,北先生,六皇子的信上午时刚到。” “他信里说了些什么?”郑凡问道。 没人会知道,小六子当初的生意到底做了多大,哪怕燕皇一道旨意下来,明面上的生意全部上交给了户部,但影响力这东西,可不是说散就散的。 比如这熊烈,当初就是个野人奴隶,被贩卖进了燕国,被六皇子收了,一番拾掇后,又让他回了晋国,回到了盛乐城那里,资助他一边联系山脉附近的一些野人聚落一边和盛乐城搭建联系,几年下来,已然混成了盛乐城这里极有影响力的一个人物。 之前郑凡受封盛乐城城守时,小六子就在信里将熊烈这个人提了一下,说,可以用。 但有个前提,想稳妥地用,你得兵马足够震住他,以这个为前提,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报恩。 这次来,郑凡在盛乐城城外郊野里正规军就有两千余人,还有两千多晋国伪军。 说实话,不考虑损失的话,攻城都可以了,虽说盛乐城内各大商行以及一些当地大族也能拉出个数千人马,但他们四分五裂的状态怎么可能守得住城? 不过能不攻城就最好不攻城,眼瞅着就要翻身了,郑凡可不想在希望的黎明前在亏损太多本钱。 “郑大人,主人在信里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让奴好好地听郑大人的话办事。” “另一件呢?” “主人说感谢郑大人月余前送去燕京给他的几大车玉米面,主人说他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窝窝头了。” ———— PS:秃发这个姓氏古代本来就有的,不要笑。 感谢刘小刀最帅成为《魔临》第79位盟主,感谢墨染星夜的飘红。 第二十九章 当狗 郑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倒是挺喜欢野人的这种款式椅子,很宽,很大,也很结实,虽然不讲究什么细节,但能坐能靠的,巴适。 瞎子默默地剥着橘子,同时面向熊烈,道: “吃橘子?” “不吃,不吃,北先生您吃。” “哦,不吃还站这儿做什么。” “是,是,奴告退,奴告退。” 熊烈行礼后下去了。 待其走后,瞎子剥了橘子,递向郑凡。 郑凡摇摇头,道:“我还是更习惯四娘喂我吃。” “唔,这活计,属下可代替不了。” “嗯,你可千万别勉强。” “呵呵,主上,明晚,这座城就属于您了。” “我对这个不是很担心。” 一群看似联合却各怀鬼胎的对手,郑城守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要是连他们都收拾不了,那真是白混了。 别看什么秃发家,什么各个商行的,在正规军面前,全都是纸老虎。 “主上是在思虑什么?” “瞎子,我感觉我的境界,有些松动了。” 瞎子闻言,明明黑黢黢的眼眶仿佛有亮光闪烁。 郑凡的实力提升,牵扯着所有魔王的心,就跟父母看着孩子从幼稚园上到小学再从小学上初中一样。 你很想让他直接跳级到大学然后滚出家去, 偏偏还不能催他。 “可能就缺一点儿火候了。” “主上辛苦了。” “又客气了,对了,你看看这里,不少妖兽,这感觉就和以前逛宠物市场一样。” “是的,主上,这里面的利润,很大。” 后世的宠物行业,那利润,可以说是相当恐怖了,尤其是宠物医院,比人看病都贵。 “你留意到就好。” “主上,属下是这般觉得的,盛乐城这里,发展农业并不是很划算,这里气候也不合适,倒是这商贸方面,可以多下一点功夫。 眼下燕国在休养生息,和司徒家也不大可能短时间开战,乾国那边也安分,在积蓄力量做着改革。 其他商行的生意和布局,因为这一场波及三国的大战,被折腾和损耗了不少,咱们有了盛乐城作为依托,正是咱们入手这一行的好机会。 最重要的是,六皇子的产业虽然被上交给了燕国户部,但产业是产业,人才是人才,属下是不信六皇子手下没存着一批能用的大掌柜的。 而且户部那边也不可能都留着六皇子的人不换,否则这和没接手又有什么区别?” “你这比我还狠。” 对小六子是敲骨吸髓啊。 “不用白不用,反正已经欠了六皇子不少人情了,再说了,如果咱不再继续有求于他,可能六皇子自己心里反而会觉得不踏实,窝窝头都吃得不香甜。” “嗯,所以我们是为他着想。” “是的,主上。”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舒服多了。” “主上,属下先下去处理一下入城的接应事宜。” “行,你去忙吧。” 等瞎子下去后,郑凡又走到笼子边,将笼子打开,这只青鹰被熊烈调教得是有灵性了,自己乖乖地站到了郑凡的肩膀上,抬头挺胸。 “呵呵,有点意思。” 郑城守当即脑补出自己全副甲胄坐在战马上,肩膀上站着一只海东青的画面。 可惜青鹰这玩意儿太贵,也不好养活,确实可以拿它做军情传递的用途,但无法大面积推广,有些鸡肋了。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里传来了嚷嚷声。 郑凡将青鹰送回笼子,走出了小院。 场子上,有一支外来商队,为首者是一个女人,年纪在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燕晋的女人,很少能学得如同乾地女子那般婉约,不是她们不想,而是生活和环境所迫,眼前的女人也是这般,手攥一把长刀,带着十几个人和熊烈这边的人在对峙着。 郑凡依靠在围栏边,伸手从兜里取出一把炒豆,一颗一颗地往自己嘴里放着。 熊烈见郑凡出来了,吓了一跳。 要知道这会儿盛乐城还是“敌后”呢,郑凡怎么能抛头露面,万一出点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 郑凡见熊烈主动走了过来,笑着问道: “什么事儿?” “大人,这个女人是秃发家的人,一直负责跑货的,最近半年,商路断绝,不好走,她是带人来跟奴要钱的。” 做生意的,你欠我她欠他,这是常态,在后世,基本每到年尾,就是讨债的日子,张三找李四要债,李四说得等王五还了他的债才能把钱给张三。 “你没给?”郑凡看着熊烈问道。 “奴给了啊。”熊烈马上回答道,“大人,这会儿了,奴怎么可能节外生枝。” 反正今儿个给了,明儿个这钱说不得还得再拿回来。 郑凡拍了拍手,问道:“给了多少?” “全清了。” 熊烈刚回答完,自己就愣住了,他知道自己着道儿了。 自己要是一直拖着欠着,大家反而习以为常了。 这时候自己居然主动将债给清了,而且是在燕人可能要来,大家都惶惶不安不知道以后是个何种走向的时候, 怎么可能不让人家起疑? “明明将债给清了,她是以什么理由来闹事的?”郑凡问道。 “她说我们是准备撤回山里,不准备和她的货帮做生意了,让我给她一个说法,毕竟她手底下这帮兄弟还指着这条线吃饭。” “呵,够牵强的。” “大人,奴这就去处理。” “别介,人既然瞧出来也上门了,那就招待招待,带她进来。” “是,大人。”说完,熊烈又舔了舔嘴唇,道:“奴有罪。” “下次做事,多动动脑子。” “奴省的了。” “嗯,去吧,把人带进来。” 郑凡说完,就很平静地转身回了院子。 熊烈看着郑凡的背影,心里不禁感叹,能得自家主人看重和资助的人,确实不一般,这种气魄和胆识,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没看见的是,走回院子的郑凡直接在心里喊道: “瞎子,瞎子!” 瞎子就在院子的一个房间里,距离不远。 很快,瞎子就在心里回应道: “主上,怎么了?” “秃发家的人可能瞧出什么端倪了。” “主上莫慌,瞧出来就瞧出来就是,他们来了多少人马?” 瞎子还是一贯沉得住气。 “十几个,一个女的带头上门找茬的。” “那主上就见见?” “我让熊烈待会儿把人带来了。” “主上英明。” “先见见,再聊聊。” “应该如此。” 郑凡其实没有多少身为敌后工作者的慌乱,这里是熊烈在盛乐城的老窝,里里外外数百个野人护卫在呢,就算盛乐城里其他势力想打进来,也得花费不少功夫。 同时自己这边只需要“一支穿云箭”, 城郊埋伏的阿铭等人就会马上出兵攻城。 之所以带着点以身犯险地先一步进来,只是想将事情布置得稍微妥当一些,事儿成时,也能更圆润一点儿。 强攻硬打,不是郑城守这段时期的作风,除非他有了类似镇北侯府的家底子,那就真能跟李富胜学学吼一吼:打仗嘛,最要紧的就是兵强马壮! 少顷, 那个女人被熊烈领了进来。 郑凡斜靠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兽皮毯子,瞎子站在郑凡身后。 女人看了看熊烈,又看向了郑凡。 随即, 她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道: “民女参见大人!” “你知道我是谁?” 郑凡问道。 “大人肯定是燕国来的贵人。” “你是秃发家的人吧?” “回大人的话,民女叫秃发素。” “咳………” 郑凡忍不住咳了起来。 “大人,秃发一族,愿意归顺燕国,成为燕国麾下忠诚的子民,为大人前驱鹰犬,扫平一切不服管教之人!” “我很好奇,今日如果不是我叫熊烈把你带进来,你会怎么做?” “回大人的话,民女本打算白天找个由头来这里看一看,晚上可能会亲自摸进来再看看。” “你倒是实诚。” “在大人面前,民女不敢有丝毫隐瞒,大人,您只需要一句话,我秃发家家主秃发承继将亲自过来为您执鞍。” “你们是如何得知,我在这里的?” “大人,盛乐城各家,有哪个没有派出人去联系大燕呢?” 盛乐城内外,何人不通燕? “只不过熊烈这边的表现过于异常了一些,让家主笃定熊烈这里肯定已经和燕国的贵人接上头了。” 都想通燕,因为燕人太可怕了,同时司徒家又很不厚道地放了个鸽子。 这期间,司徒家的做法和当初派特派员满大陆给山贼土匪打包批发委任状的中正很相似,偏偏自己却一直没反攻过来。 只不过,想通燕,想当二五仔,也是需要关系的,也是要介绍信的。 郑凡眼睛微微闭起,开始盘算起来。 其实,一开始的设想,是想将盛乐城给彻底打扫干净的,因为这是自己第一个根据地,也是老巢,肯定得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但,秃发家这种地头蛇的效忠? 秃发素马上继续道: “大人,秃发一族族中可持械者近千,将成为大人您身边最为忠诚的护卫!” 一千人? 毛皮毯子下的手,开始划拉开了。 瞎子没说话,这时候,需要主上自己来做决定。 秃发素一直跪在地上,神情很是肃穆,她很紧张,而且这种紧张很是奇怪,明明眼下盛乐城还在自家手中,至少有一半,是自家的。 然而,尽管如此,自己却依旧在这个燕国男子脚下,瑟瑟发抖。 这就是所谓国势如此,你强,你就能所向睥睨。 一场大战下来,燕国一国单挑东方两大国,一方面打到乾国上京城下,另一方面吞并半个晋国,西边,还能犹有余力防备着蛮族,让其不敢东进一步。 若是司徒家想要趁着燕人立足未稳,和燕人版扳手腕,他们这些豪族不介意跟着火中取栗一把,毕竟司徒家也是公认的三大家族中势力最强的一家,同时还常年和野人打仗,也算是兵强马壮。 但一旦司徒家不准备干仗了,他们这些豪族地头蛇瞬间就被抽去了一切精气神,在燕人的铁蹄面前,直接化作了一只只鹌鹑。 “这样吧,让秃发承继,来拜访我。” 秃发素马上磕头, “民女这就回去禀报家主。” “行,你回吧,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民女告退。” 秃发素离开了院子, 熊烈有些焦急道: “大人,这要万一………” “万一就万一吧,除非他秃发一家铁了心想举族入天断山,否则他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最后,就算他躲进了天断山里,就真当我大燕虎贲,奈何他不得么?” 郑凡说着说着,将目光落在了熊烈身上。 “有些话,说了可能会伤了你的感情,我在这里先对你道个歉。” “大人您尽管说,奴不敢有丝毫怨怼。” “嗯,那就是,说实话吧,野人和蛮人,其实没多少可比性,虽然我听说你们东北雪原上的野人里,出了一个王,但我大燕,还真没怎么放在眼里。 和蛮族厮杀了数百年了,当年全盛时期的蛮族得是多大的阵仗,但我大燕,何时落入过下风? 这百年来,蛮族更是被打得怕了,疼了,我家陛下一道诏书过去,他蛮王就真的不敢东进一步。 这就和下棋对弈一个道理,一直和高手下棋,你的水平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的,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 “奴不敢有丝毫异心,奴经常交往的那几家聚落,也不敢有丝毫异心,这一点,奴可以拿脑袋担保。” “熊烈。” “奴在。” “我不认为你是个野人,实话跟你说了吧,我麾下,蛮族最多,正儿八经的燕人,反而没多少,我这人,不分蛮夷贵贱,只要愿意为我效力,我都等同视之。 但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虽然不会像晋人那样,时不时地进山剿杀野人。” “奴代山中野人诸多聚落,叩谢大人大恩大德!” “哎,不急,不急,我话还没说完,想不被我视为眼中钉,那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 “大人的意思是?” “纳贡,抽部落勇士为我部曲,质子入盛乐城,这三项,少一项,都不可以。” “这………”熊烈。 “怎么了,是不是后悔了?” “奴……奴不敢。” “行了,叫你的人准备着吧,别万一秃发承继忽然发了疯,你总得替我抵挡个一时半会儿。” “奴遵命!” 熊烈退下召集手下了。 郑凡则看向瞎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这身兽皮毯子,道: “我觉得这毯子换成雪狼皮的,更能衬托出气质来。” “主上所言极是,虎皮太糙了,狐皮太娘了,雪狼皮,感觉恰好,属下日后会留意的。” “嗯,好。” “主上这是打算收服秃发家了?” “先看他上不上道吧,其实我还是看上他的族兵,谁叫咱兵少呢,那一千靖南军还得还回去。 就是辛苦你和阿程了。” 部下人马这般繁杂,又是蛮兵又是刑徒兵又是晋人溃卒又是地方豪族兵,可预见地不久后,还要有野人。 说实话,凡是搞这种大杂烩的军阀,最后都死得很惨。 也就只有在那些西方英雄魔幻电影里才能动不动就集结各族兵种取得个胜利。 但梁程的练兵本事以及瞎子的洗脑功夫,郑凡是信任的,到底是专业的。 “主上放心,这些都不是难事,等一切就绪后,大家也能各司其职了。” “嗯,我也是这般想的。” 说着, 郑凡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眼睛微闭, “我先睡会儿。” “那属下就先下去传信让他们提前到今晚发动了。” “嗯,这样最保险。” “主上晚上想吃什么,属下让人去准备。” “不急的,一时半会儿,秃发承继是不会来拜访我的。” “最好是这般。” “他要是早早来了,那以后就让他早早下去。” ……… “燕国的贵人,说是让我去拜访他?” “是的,族长。” 秃发素跪在秃发承继的面前禀报道。 “好,我知道了。” “族长,那您是现在去?” “不急,他既然说是要我去拜访他,哪有上门拜访不带见面礼的道理。” 说着, 秃发承继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三个弟弟,这三个弟弟都是族中的勇士。 “南面和西面的城门,本就在我们手上,吩咐下去,今晚大开城门,点燃火把,这件事,老四,你去办。” “是。” “老二,老三,你们点齐部族。” “大哥,对哪家下手?” “哪家?除了野人那一家,其余家,咱都要下手。” “大哥,非得要这样么?” 秃发承继瞥了一眼自己的弟弟们,没好气地怒骂道: “人家都敢堂而皇之地先进城摆架子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家底气很足,就算是咱们打算跟人家死磕人家也有把握将我们一扫而空。 你们得庆幸,庆幸我提早发现了熊野货的不对劲,比其他几家发现得更早一些。 否则,就是我们被其他几家拿来当投名状了! 送礼当狗,要么不送,要么不舔; 既然决定要当了, 那就送最大的礼, 当最会摇尾巴的那条狗!” 第三十章 定局 郑凡确实是睡着了,不是为了装逼故意表现出自己的云淡风轻和处事不慌,而是午后的阳光晒得过于舒服,外加这些日子从守城到入晋国皇宫再火急火燎地率军赶到盛乐城地界,也没真正好好休息过,所以这会儿就真的睡过去了。 等到睁开眼时,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瞎子依旧坐在郑凡的身边,手里拿着一些文件在写着什么东西。 这是瞎子的工作,现在是一个人当十个人用,哪怕有精神力加持,但再这么干下去,迟早得累死。 但好在等一切安顿好后,温家的那几十个读书人,可以拿来当文书培养,能替瞎子分担不少工作。 “你也不喊醒我,让我睡这么久。”郑凡说道。 “主上,小院的门属下给您开着呢,来来往往的不少熊烈手下的野人都瞧见了,您睡得很踏实。” “有心了。” “应该的。” “就是你不怕我感冒了?” “属下疏忽了。” “下次注意,至少给我多加一条毯子什么的。” “晓得了。” “事儿结束了么?”郑凡问道。 “自黄昏开始,外面隐约传来喊杀声,这会儿已经停下了,应该是结束了。” “哦。” 郑凡揉了揉自己的脸,打了个呵欠,道: “这下午睡这么久,作息一乱,晚上就又睡不着了。” “正好晚上四娘也进城了。” “呵。” 这时,一身甲胄的熊烈走入了院子,对郑凡禀报道: “大人,秃发家家主秃发承继求见,没带手下,孤身一人。” “让他进来。” “是。” 少顷, 秃发承继进来了,浑身是血,左手一个脑袋,右手也一个脑袋,腰间还挂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初二回娘家的小媳妇儿。 他直挺挺地走到郑凡面前,正准备跪下,却听郑凡先开口道: “这甲胄上的血,和脸上的血,一看就是自己抹上去的。” “…………”秃发承继。 郑城守也算是历经战事的人了,被敌人的血溅射到身上也算是家常便饭,而且曾跟着李富胜很久,李富胜是那种喜欢在血水里洗澡的主儿,所以对这些细节,自是能分辨得清楚。 这让秃发承继有些尴尬了,一时间站在那儿,弯曲了一半的膝盖不晓得是跪下去呢还是站直了,弄得像是在蹲马步。 郑凡见状,笑了笑,道: “不管怎么样,你也算是有心了,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秃发承继闻言,心里顿时一松。 但再一看, 发现郑凡对他说话时,是瞧着地上说的,而不是瞧着自己的脸。 “噗通!” 秃发承继马上跪了下来, 道: “秃发承继,拜见贵人。” “介绍介绍礼单吧,我这人最喜欢交朋友,也最喜欢看朋友送的礼单,有点贪财吃相难看,你别见怪。”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说正事儿。” “是,这是周正文的头颅,他是赫连家养在盛乐城的一条狗,赫连家敢冒犯大燕天威,出不义之兵进犯大燕,当真是人神共愤! 现赫连家已然覆灭于大燕王师铁蹄之下,秃发承继特斩杀刺獠,献于大燕王师! 这是宁翠翠的头颅,她是………” 三个头颅, 三个当家。 等于是中午一起吃饭的五个人,除了熊烈之外,另外仨,现在都成了首级。 说好一起众志成城抗击燕狗,结果一转脸就果断卖队友。 等到秃发承继汇报完后, 郑凡斜着脸看着他, 问道: “这些文绉绉的话,背起来拗口吧?” “贵人明鉴,小人粗鄙,怕污了贵人耳朵,这才事先让人………” “好了,我说过,你是有心的。” “谢贵人!” “你这礼,我收下了。” “多谢贵人赏脸!” “礼尚往来,咱也总得问候问候你家人。” “是……” “秃发一族,在盛乐一带,有多少族人?” “核心族人,一千余人。” “这么点儿啊,那没意思。” “加上外围族人,五千余人,可供族兵九百人,好叫大人知晓,这次为了剿灭这些逆贼,折损了不少族兵。” “嗯,那还不错,那么,秃发一族,可愿为我大燕效力?” “自然愿意!” “行,你这个态度,我很喜欢,我相信侯爷和陛下,也会很喜欢。”说着,郑凡指了指熊烈,道:“把这仨首级先收下去,我这人胆儿小,见不得这种场面。” 我信了你的邪! 但熊烈还是规规矩矩地过来将首级拿了下去。 郑凡又指了指秃发承继,道: “秃发一族算是盛乐一带的大族,应该积蓄很多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秃发一族的一切,都是大燕王师的,也是大人您的!” “哟,这话也很好听,不过你且放心,财货这方面,我不缺。” 这不是客气话,滁州城外福王陵墓里的财货还没运出来,自己这边从晋国京畿搜刮来的财货更是堆积得如同小山一样,郑凡现在还真能拍着胸脯很自豪地说: 老子不差钱。 当然了,等家业撑起来之后,这银子,估计也就很快不够花了,否则镇北侯也不会见了肉就拼了命一样。 养兵,是个费钱的活计,养精兵,就更费钱,爆农民兵和土匪兵倒是便宜,但这玩意儿没什么战斗力啊。 这西边儿是大燕,东边儿是司徒家,北面儿还有野人,都不是软柿子,没精兵,说话都没底气。 郑凡没让秃发承继起来,秃发承继也就只能继续跪着。 但是双方都没说话,这种压力,隐然间让秃发承继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晋地人喜欢玩儿鹰,秃发承继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只鹰,正在被熬。 其实他是错怪了郑凡,郑凡是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了,所以干脆不说话,他是有这个底气的,冷场就冷场呗,也无所谓。 终于,郑凡想到说什么了,他开口道: “我听人说,不管谁管着盛乐城,都得依靠你们这些地头蛇来帮衬着?” 秃发承继闻言,马上扭头看向了熊烈。 熊烈默默地站在那里,没说话。 但大家都很清楚,这就是熊烈打的小报告! “大人,这是小人的缓兵之计,拿来麻痹其他人,背地里积攒机会,准备喜迎大燕王师!” 郑凡点点头, 微笑地看着秃发承继, 道: “说人话。” “是,小人痴心妄想不识天威,罪该万死!” 秃发承继将脑袋磕在了地砖上。 嘿, 这从靖南侯那里学来的说话方式还真挺管用,以前靖南侯老拿这话来吓唬自己,现在自己也是活学活用了。 “秃发族长。” “小人在。” “以前的事儿,我可以既往不咎。” “大人仁慈,小人全族必然铭感于心!” “不过还是得靠你以后的表现。” “小人清楚,小人明白。” 敲打这种事儿,郑凡懒得自己亲自去做,等大军入城自己彻底接收盛乐城后,自己手底下的这些魔王,对于怎么玩儿人心怎么驭下怎么敲打人,那都是门儿清。 自己要做的,无非是在此时装腔作势,摆一摆厂公的谱儿过过干瘾。 这种感觉也挺好, 事儿你们做, 逼儿我来装。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野人护卫进来了,熊烈马上走过去听其耳语,紧接着,熊烈跪下禀报道: “大人,王师进城了。” 这意味着,盛乐城,大局已定! 郑凡点点头, 扭头看向自己身侧,却发现瞎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郑凡掀开自己身上的毯子,从靠椅上起身,恰好在此时,瞎子端着一套甲胄走了出来, 跪了下去, 恭声道: “请主上着甲!” 紧接着, 瞎子又呵斥道: “两个奴才,还不伺候主上着甲,是跟某一样,眼瞎了么!”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瞎子本就是善于营造氛围鼓捣人心的主儿,外加他说话时还用了精神渲染攻势,对熊烈和秃发承继的心神本身就带着威慑。 二人闻言,马上起身站在郑凡身边,像是奴仆一样,开始帮郑凡穿甲胄。 熊烈还好一些,哪怕心里有些小心思,但他名义上毕竟是六皇子收养的家奴,现在六皇子将他转送给郑凡,那他给郑凡当奴,也是理所应当。 秃发承继就有些发懵了,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可以带着这些大礼过来谈一谈以后的“工资待遇”什么的,怎么直接就自动成为奴仆最底层了? 只能说自打自己进门开始,被连削带打的,彻底被磨去了气势。 但在这个氛围下, 二人都很乖巧地开始帮郑凡穿甲胄, 郑凡就撑着双臂, 任他们伺候。 而在瞎子用精神力构建的开黑频道里, “瞎子,这一出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主上英明,康熙微服私访记。” “那排场可不够。” “主上放心,梁世龙刚刚入城。” “那你抢戏了,等阿程率兵过来,这四周战兵都摆上时,我再穿甲效果岂不是更好?” “是,属下疏忽了。” “下次注意就行。” “是,属下明白了。” “唉,就是这刚睡醒就穿硬梆梆的甲胄,还真有些不舒服。” “主上。” “嗯?” “龙袍的话,四娘早就绣好了,那个应该比甲胄穿得舒服,要不咱现在就换?” “………”郑凡。 第三十一章 进阶!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是想害死我?” “属下不敢。” “心里肯定在骂我矫情和事儿逼。” “主上英明。” “呵,不过我倒是好奇,四娘自己绣的龙袍,啥色的?” “金黄色,符合咱们审美。” 燕国龙袍尚黑,更注重天子英武;乾国龙袍崇道玄,衬托天子神秘;楚国龙袍重饰,零零碎碎每一件,都有故事可循。 晋国龙袍…… 晋国都没了,它是什么款式也无所谓了,就算为了一个吉庆彩头,后人也不会再去仿照晋国龙袍了。 “还是藏好了吧。” “属下明白。” 郑凡清楚,今儿个要是图一时爽,龙袍一穿,那感情好,靖南侯挣扎着不顾伤势三天时间可能就直接来斩自己人头而去。 讲真,目前为止,无论是对上燕皇还是南北两位侯爷,郑凡心里都没底,不仅仅是自己,连这些魔王心里也没底。 甲胄穿戴完毕,郑凡走出了院子,外面,有人早已备好了马。 郑凡翻身上马, 回过头看向熊烈和秃发承继, 挥挥手, 道: “跟着。” 随意地,像是出门呼喊自家的两条狗。 倒不是故意作践人,很多人天真地以为整天示人以恩,一起洗澡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什么的,就能将人心收揽回来了,那简直太天真了。 这个世界上,有不少人,越是对他不客气,他越是对心悦臣服,越是对他温暖和煦,他转手就能把给卖了。 作为征服者来到新地,首先要做的,是立威,而不是立德。 秃发承继抢先一步卡位,将熊烈挡在了身后,将郑凡的缰绳牵在了手里。 虽然不明不白地成了一个戈是哈, 但反正脑袋已经磕在地上了,再半途扭捏就有点蠢了。 熊烈在后头气得龇牙咧嘴,任何东西,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一看有人抢,嘿,瞬间就香得不得了。 只是也没有两个人一起执缰绳的道理,熊烈只能跟在马后,一步一步地跟着,本就黑肥的脸,更加阴沉了。 瞎子也骑着马,和郑凡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做配角的得知趣儿,不得抢戏。 而在外围,则有熊烈麾下的野人护卫以及一众秃发族的族兵候着,秃发承继是一个人上门的,但他麾下的族兵并没有回家,这会儿见自家族长在为那个燕国贵人牵马,有些秃发族的勇士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敢造次什么。 郑凡还看见了秃发素,如果这个女人能长得再好看一点,那么自己倒不是不可以为了拉拢秃发一族牺牲一下联姻个什么的。 但转念一想,男子汉大丈夫,靠联姻,算个什么本事? 这里,聚集了不少人,盛乐城不大,但里头的人,很杂,尤其是一番战乱后,鱼龙混入。 此时此刻,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他们没有决定权,也没有影响格局的能力,但还是本能地好奇,好奇以后自家头顶上的这一片天,他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是烈日曝晒,还是会经常漏雨? 终于,地面开始微颤。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前方街面,颤抖,是从那里传来的。 燕军这次入城,可以说是相当轻松,秃发承继背后捅刀子,又是干其他几家又是自开城门的,梁程可以说是一箭未发就进来了,但破城而入,本就不算是难事儿,接下来的活计才是重点。 大燕铁骑的名声,让盛乐城里的豪强们未战先怯,但还得让他们亲眼看到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让他们彻底服帖。 这是宣传,这是秀肌肉,这也是一场作秀,该怎么秀出风采,怎么秀得让他们自己动手割掉那颗可能还有些躁动的心,诸位魔王心里都有数。 打前头入城的,是靖南军。 靖南军的规模一直不大,入晋之后连战十日,损失自然不可能小,好在原本的后营兵正式入了编制,靖南军正军的规模也正在不断地提升,按照燕国朝廷的意思,靖南军正军得扩充到十万,同时还得匹配上十万的靖南军后营。 按照原本五万正军五万后营的传统,相当于在接下来两年时间内,要翻上一倍。 短时间内的扩充,自然会使得军队素质下降一些,就算田无镜再会练兵,也不可能抵消这一个过程,只能说尽量将这个过程给缩短。 但郑凡从任涓那里借来的这一支千骑靖南军,可是实打实地老班底,没一丝水分,都是田无镜亲手调教出来的原本五万正军的部分,同时还经历了晋国一战历练出来的真正精锐。 靖南军在前,从甲到马再到人,所有骑士都控制着马速,战马掂量着马蹄小跑着,但这种成建制地杀气却已然倾泻而出。 在场的野人和秃发族族人包括此时正盯着这里看的盛乐城百姓,既然生于斯,自然也是见过血经历过阵仗的,和乾国上京的百姓只追求甲胄华丽闪亮不同,他们是能瞧出来一支兵马到底能不能打仗,能不能杀人,甚至可以瞧出来,到底杀了多少人。 否则这一身的煞气,到底是怎么染上去的? 先前还有一些不满的秃发族族兵们在此时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他们自己心里很清楚,眼前这支骑兵,要让他们一千对一千,他们根本就毫无胜算。 靖南军骑士来到郑凡面前后,为首的那位参将姓高,叫高毅。 他看着郑凡,郑凡也在看着他。 郑凡表面平静,心下却有些嘀咕,也不晓得梁程他们这一路上,到底有没有说服好对方,至少,得让其愿意放下架子配合自己把这一出戏给演得完美和彻底一些。 终于, 高毅下马, 单膝向前方的郑凡跪下, 高声喊道: “末将高毅,参见城守大人!” 身后一千靖南军骑士同时举起自己手中的马刀,齐声高呼: “参见城守大人!参见城守大人!” 郑凡内心之中一阵激荡,看来梁程他们的劝服工作做得不错。 说实话,郑城守是靠蛮兵起家的,蛮兵勇猛善战,是天生的骑兵,战斗素质高,同时一定程度上,也方便洗脑。 但蛮兵在姿势上不会配合,有点憨,无法让郑城守达到想要的享受。 当初在皇子府邸,郑凡领着田无镜的亲卫们狐假虎威,啧,那个舒服,那个畅快,就一直念着了。 刑徒兵倒是会懂事儿,但人数不多,再加上后来又来了一波蛮兵,唉…… 所以,此时,郑凡看着这一千靖南军时,心里已然下定了决心,不管如何,这一千兵,绝对不能还回去! 就算到时候玩一出养寇自重的把戏,也得把这支靖南军掌握在手里,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主营本军。 任涓会不会生气,郑凡不管了,靖南侯会不会生气,反正靖南侯也不舍得砍自己的脑袋。 靖南军之后,是蛮族骑兵和刑徒兵,都是见证过大战的悍卒,而且还被调教过步调,可能在锐气上和十日内转战半个晋国的靖南军还差一丝,但整齐的军阵,依旧给人以极强的视觉震撼力。 最后的,则是两千晋国伪军,徐有成也在里面。 是的,徐有成没死,他在闻人家被灭后,浑浑噩噩地入了京畿,京畿被踏平后,他被俘,又被转交给了郑凡。 他一直有些茫然,而且他清楚,这种茫然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因为前几日晚上,那个燕国贵人身边的瞎子先生对他们说,他们之间但凡有家眷充作官婢的,都将由城守大人自己出钱进行赎买。 两千晋军,士气上还有些问题,但到底是晋军,他们的出现,让盛乐城的百姓下意识地觉得亲切了不少,毕竟是自家人,谈不上什么子弟兵这般程度,但到底说的是一个地方的口音。 梁程策马而出,来到了郑凡面前,翻身下马,下跪行礼。 “参见大人!” 秃发承继跪了下来,熊烈跪了下来,野人和秃发族的族兵也跪了下来,四周不少百姓也都跪了下来。 这很不符合礼数,很逾矩。 但燕国这会儿风气很好,不时兴这些忌讳,当初南望城前,俩侯爷弄出的阵仗可比这个阔多了。 郑凡也没去做什么下马搀扶的姿态,着甲后的他,略显慵懒地坐在马背上,目光环视四周。 这是他的城, 这是他的地盘, 这是他之后的家, 也将是他的发家之地! 穿越到这个世界一年, 民夫当过,被人砍过,也砍过别人,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这就跟后世人辛苦上班同时掏空六个荷包付首付一个感觉。 老子,终于有一个家了! 一股子豪迈自郑凡心中升腾而起,瞬间袭遍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 体内的气血仿佛也受到了牵引, 宛若积蓄已久的岩浆在此时终于迎来了释放。 轰! 一道柔和的黑光从郑凡身上流转而起, 郑凡舒畅得近乎想要大吼一声, 在这一刻, 他进阶了! 同一时刻, 面前的梁程,身侧的瞎子,附近的阿铭、樊力、薛三,所有人眼里,都释放出了一缕精光! 远处的四娘, 舔了舔自己诱人的红唇。 第三十二章 日后再议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盛乐城里,最大的一座府邸是赫连家曾委任的一个偏将军府,相当于燕国的游击将军,不过这位将军在一早赫连家准备对燕国开战前,就已经带着自己绝大部分的兵马去了西边,也没回来,也没了消息。 估摸着,是没了,毕竟那十天血战,死了太多的晋人,战线又绵延千里,想收尸都收不了,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尸首被喂了秃鹫。 死人的府邸,不详,但郑凡以及麾下的诸多魔王,并不会在乎这个,在虎头城里,就是住着鬣狗帮新鲜的凶宅。 退一万步说,自己这边又是僵尸又是吸血鬼又是魔童的,风水再好的地儿,也白搭。 刚刚收拾过的厅堂里, 郑凡斜靠在首座的垫子上,稍稍的居高临下。 下面,六个魔王围坐一圈,除此之外,并无一个外人,连端茶递水续杯的事儿,也是自己动手完成。 不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而是接下来谈的事情,没外人在的话,可以轻松自如一些。 郑凡揉了揉眉心,伸手又端起茶壶,直接对着嘴喝了一大口。 地盘有了,虽然不大,虽然不富裕,也不气派,只是个犄角旮旯的地儿; 但终归事情算是终于开了头了,这接下来,大家可以各司其职,所以,这不是什么庆功会,更像是“分赃”会。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诸位魔王,似乎都按捺住了“舔”自己的劲儿,明明是饿久了的人,忽然被安排上了一顿满汉席,竟然又矜持斯文了起来。 有了上一次的开诚布公后,郑凡觉得至少在这些事儿上,大家是可以坦诚相见的,上一次,自己一杯茶敬了诸位魔王,然后大家一起升级。 这一次,郑凡也没有使坏,如果能够平平稳稳地,将大家的实力都顺势提上一些,何乐而不为? 甚至,郑凡在心底已经默默地对自己催眠过,反复地说“我信任谁”“我看好谁”“我相信谁”,但似乎没什么用。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门槛,让自己帮助魔王们恢复实力的进程,给阻隔了。 在座的魔王们,其实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自入盛乐城后,他们其实也等待了一天,但大家都没什么反应。 按照上次的说法,主上应该不会再卖关子的,所以,大家也都琢磨到了,问题,可能不是出在人身上,而是出在事情身上。 总不能是大家伙的实力恢复和主上的实力晋升给脱节了吧? 真要那样,可就麻瓜了。 但好在,大家还能继续耐心等待一下,因为昨晚主上没有睡觉。 夜间入城,清扫城内、驻防、整顿兵马、打扫屋子,虽说进去时很顺滑,无论是盛乐城内还是燕军,都很配合,速度也很快,但拾掇收拾,也是必须要有的一个步骤。 所以, 今晚就看四娘的了。 具体结果如何,明天早上就能见分晓。 要是明日四娘“神功大涨”,那大家也就一起使劲就是了,至少目标就在前方,道路也是光明的。 要是连四娘都不能…… 那就只能再去找找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不过,一码归一码,实力提升的事儿,还能看看风向,所以今晚该做的事儿,还是得做喽。 这一次主题是盛乐城未来五年发展规划, 瞎子主持会议。 “阿力。” “俺在。” 樊力摸了摸后脑,似乎觉得第一个就说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先说说的负责项目。” “俺第一个说啊。” 樊力有些受宠若惊,还有些感动。 “嗯,先把没什么用的人解决掉,接下来再慢慢说正事。” “………”樊力。 也是樊力脾气好,否则早拿起身边的斧头劈死这瞎子了。 “阿力,负责建造事宜,城池要加宽,护城河要重新挖,另外还有营房的建造,都归管。” “好嘞。” 樊力这个脑子,说他灵光嘛,他经常不灵光,要说他蠢嘛,偏偏有时候还会对他“悚然一惊”! 这样子的一个人,还是丢工地上最保险。 毕竟他是吃得最多的人,他不出力谁出力,可不能平白地糟蹋了粮食。 另外,樊力其实很擅长木工活儿,和薛三擅长方向其实有着区别,薛三擅长造小物件儿,樊力擅长大一点儿的,以前在漫画剧情里,他还有个自己的私人领地,一座用人棍儿搭建成的宫殿。 “要保质保量的完成,懂么?” “俺省的。” “嗯,等改造的造好了,就弄个铁匠作坊,锻造兵器。” 对于樊力的安排,没人有意见,就这么愉快地通过了。 接下来,瞎子面向薛三,道: “三儿,亲自训练一批斥候和探子出来,记住,是斥候和探子,不是刺客。” 斥候和探子,在以后打仗时使用面很广,也是薛三的所长。 之所以要特意标注不要往刺客那方面去训练,一来时间久消耗太大,二来,至少目前来看,用得上的机会,并不多。 如果实在要用,直接用薛三就好了。 “给我多少人?”薛三马上问道。 他和樊力不同,樊力做这些事儿,发动民夫就够了,反正现在魔王们手里不缺财货,有钱在手,土木活计做起来,并不难。 薛三则清楚,自己的人手,肯定是从军中获取。 “要多少?” 薛三抬起自己手掌,道: “五百人。” 旁边阿铭“呵呵”一笑,道: “是要组建华夏龙组么?” “要管!” 这时,瞎子面向郑凡,示意由郑凡来做决断。 魔王们议事儿,总得给郑凡一点存在感,否则主上都要睡着了,这也太不给主上面子了吧? 这也就是为什么小学生都能照着念的发言稿也得找领导念的原因。 不过,这边不仅仅是为了给主上一点存在感,而是郑凡毕竟也出征这么久,经历了不少战事,在李富胜身边待过,也在田无镜身边待过;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一头猪,这般待遇培养之下,也该会哼哼几句三十六计了。 “三儿啊,一百,就一百。”郑凡开口道。 “不是,主上,我………” “蛮军部、晋军部、燕军部、秃发部,甚至是那一千靖南军里头,看上谁了,就划拉进去,咱横竖一起算,正规军伪军仆从军什么的,也快五千了,挑,随便挑。 至于以后,等咱家底子再厚实些,可以再扩编嘛,多大的锅做多大的饭,先这么来吧。” “是,主上英明。”薛三应下了。 郑凡看向瞎子, 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 道: “继续。” 瞎子点了点头,道: “阿铭,负责再开几座小作坊,肥皂、香水这类的玩意儿,以前是交给了六皇子,不过现在既然六皇子的产业上交国库了,咱也就不必再去顾及什么专利买卖了,咱们接着做。” 阿铭开口道: “朝廷不会怪罪?” “天高皇帝远,再说了,燕国打下半个晋国后,疆域扩张太快,驻军钱粮都得自己就地解决一部分,咱这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只要燕皇那边不亲自发话怪罪,就算户部那边想说点儿什么,有靖南侯顶着呢。” “好。” 阿铭同意了。 “阿程,就负责带兵吧。” 梁程点了点头。 眼下部队是个大杂烩,原本一千多人的队伍像是吹气球一样,瞬间变成了五千人,不调理归纳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不过,交给梁程的话,问题不大。 郑凡一直觉得,梁程之所以看起来感觉不如靖南侯,根本原因还是大家发挥的空间不一样,基本盘不同,真是同等水平下,还真不见得谁输谁赢。 “至于我,温家那几十人,准备先入衙门,从编民入册开始做起,先做盛乐城里面的,再做附近的,最后,再去对着天断山脉里的野人聚落去做。” 这是一个大活计,等于是给大家上户口。 “四娘,钱粮这方面,来管。” “好。”四娘接下了这个活计。 “主上,属下已经安排好了,请指正。” 七个魔王,除了不适合出来做事儿的魔丸以外,都有了各自的差事。 “行了,就先这样吧,不过我就只有一个要求,这后宅里,先修个汤池。” 想泡澡,想很久了。 “这是应该的。”瞎子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嗯,就这么着吧,哦,对了,我进阶七品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们为什么没提升实力,我不清楚。” 这是很开诚布公的一种态度了。 瞎子笑了笑, 道: “主上,这个不急,您先休息,日后再说。” 其余诸位魔王,除了四娘,都一起开口道: “主上先休息,日后再说。” “嘿,我倒是奇了怪了,以前们比谁都急来着,怎么这次一个个地都改吃素了?” 瞎子回应道: “主上,事有缓急,一步一步来,一步一步做,以前是我们太急躁了,属下们觉得,主上还是先休息,巩固一下境界; 天色不早了,主上, 咱们还是日后再议吧。” 第三十三章 砰! 不是郑凡愚钝了,而是身为当事人,可能真的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明白到那个点。 因为你真的很难想像,这么多魔王,聊着聊着正事,就集体对你开车; 这车轱辘都从你脸上碾压了一遍又一遍了,你却还在傻乎乎地高呼着:不能超速,要保持安全车距! 四娘倒是清楚这帮人在做什么,懒得搭理他们。 但心里,倒是慢慢开始了“自驾游”。 老娘能成的话,难不成你们还得学老娘我? 哟呵呵呵……想想都觉得车轮子在打滑了。 郑凡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又坐了回去,轻轻拍了拍脑壳, 道: “其他的事,可以日后再议,不过你们先前谈的事,还有一个我要补充,这是我刚刚想到的,不好意思了,知道大家也累了,但既然聊了,就一起聊完了吧,一开始把摊子铺全面一点,也比日后缝补起来少许多麻烦不是。” 这确实刚刚想到的,之所以先前没留意到,而是他觉得瞎子他们会自己心里有数,但一看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安排下去,发现没提到那一点,郑凡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对。 诸位魔王都正色以对,包括四娘在内,都俯首道: “请主上明示。” “嗯,那我就说了,我呢,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我晓得,养兵不便宜,城池发展,也不容易。 咱这摊子刚铺开,哪儿哪儿的都是要花钱的,就算滁州的财货日后偷运过来,就算算上咱们从京畿之地明面上和暗地里分割下来的财货,但说实话,银钱这玩意儿,永远不会有嫌多的时候,总能造掉。 但有些事儿,早在虎头城时,我就和瞎子你聊过。” 郑凡看向瞎子, 瞎子微微蹙眉,随即明悟过来,道: “民生?” “是,民生。” 郑凡坐起身,手里捧着一个暖壶,一边抚摸着一边继续道: “你们可以说我有些圣母,我也不否认我自己有些圣母,我和你们不同,我有时候,在特定环境下,会心慈手软一些。” “这正是主上让我等信服敬佩的地方啊!” 薛三马上抢先一个身位开始拍马屁。 在主上刚刚进阶的时候,马屁声,得响亮恢宏一点儿。 樊力“呵呵”地憨笑着,见薛三开动了,本能地觉得自己在此时也应该说些什么, 他道: “事儿逼。” “…………”郑凡。 “…………”诸位魔王。 郑凡笑了笑,摆摆手示意不要介意,继续道: “所谓民生,其实做起来,也简单,在这个时代,无非三样,学堂、医官、义庄。 而这三样,我们所付出的,无非是钱财一样。” 只要有钱,只要给钱,只要钱足够,这三样维持和运作下来,问题就不大。 瞎子正准备开口, 却被郑凡提前止住了, 道: “我晓得,你们可能会劝我这事儿得先缓缓,因为等安顿下来后,这银子,得像水一样流出去,一些事情,可以等到以后去做。 但当初问我,是想舒舒服服做一个富家翁还是想搞点事情的,是你们。 咱不是打一回合游戏,也不是玩完了命丢了就下机,该唱歌唱歌,该蹦迪蹦迪。 学堂里,教一些有用的东西,思想上的东西可以做一个纲领,具体的,跟黄埔军校差不离,但不要步子太大扯到蛋,还是慢慢从娃娃抓起; 这事儿,瞎子,辛苦你了,你来负责。” 瞎子叹了口气,俯身道: “属下明白,即刻安排人开始做。” “不分民族,有教无类,野人、晋人、燕人,只要是适龄的娃娃,都教,也都收,可以学不好,可以本事没那么高,但得让他们记得清楚,是谁花钱让他们上学,谁花钱给他们吃饭,他们长大了得给谁卖命。” “属下明白。” “嗯。” 这一项,就这么着了,郑凡相信,以瞎子的经验和见识,他只可能做得比自己更好。 “医馆的事儿,阿铭和四娘,你们负责去办,不说免费医疗,但咱们可以贴补点儿,四娘可以带一些学徒。” 四娘外科手术方面很擅长,以前打仗时,谁受了外伤,也都是四娘去缝合,在古代,如果有占地急救组的配置,能极大的增强伤员活下来和康复的几率。 阿铭开口道: “我也要去?” 郑凡点点头,道: “你可以当首席大体老师。” “………”阿铭。 “义庄的事儿,三儿,你和樊力去负责,盛乐城附近,不许出现无主的尸体,我也不希望万一处理不好,弄出了一大堆的阿程的亲戚。” “主上,这事,我和三儿做吧。”梁程开口道。 身为僵尸,他天生的喜欢义庄的氛围。 “行。” 樊力马上开口问道:“俺呢?” “阿力啊,那你就先给咱城里修二十个公共厕所吧。” 樊力本能地察觉到有些不对,但又本能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晓得了。 郑凡开始做总结陈词,道: “以前玩儿策略类游戏的时候,我喜欢先种田,点科技,等一切都准备妥当有一个更好更舒服的后方时再开始扩张。 现实里肯定和游戏里不同,咱们这儿也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但说实话,按照目前的形式,我们不踏踏实实地种田发展似乎也没其他的事儿好做。 咱们这疙瘩,燕皇以及两位侯爷,还活得好好的,虽说有传闻燕皇的身体出了问题,但人家毕竟还没驾崩不是? 就算驾崩了,田无镜在晋地这里坐着,也没咱们火中取栗的资格。 东边儿的大成国,这会儿和燕国达成了默契,他们在打野人,燕国就不会对他开战。 东西无战事, 短时间内,燕国也不会对乾国用兵,我们正好借着这段和平安稳的时期将自己的底子给打牢固一些。 北面的天断山里,有不少野人,虽然有一部分和熊烈一样,是已经归化了的,但不是还有大把真正的野人么。” 梁程点头道:“主上说的是,等兵马整合好之后,属下就会率部进山攻打野人聚落,一来可以练兵,二来可以掠夺一些资源。” 种田归种田,但如果你家附近有小老弟可以抢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反正真正厉害的野人,在司徒家那边顶着,盛乐城附近这一带的野人,威胁一直不大,正好合适当磨刀石。 “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带一带步兵,骑兵是王牌不假,但得有一套形式有效地攻城方式,不能再跟以前那样遇到城墙就头疼了。” “主上,这个属下以后会考虑的。” “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 郑凡站起身, 道: “大家都辛苦了,早点休息。” 诸位魔王齐声道: “主上辛苦。” “嗯。” 郑凡转身离开了厅堂, 而这时, 其余魔王的目光都落在了四娘身上。 四娘“哼”了一声,不急不躁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到底是薛三更泼皮不注意形象一些,直接道: “四娘,加油啊!” 四娘白了一眼薛三,道: “要不,换你去?” “………”薛三。 其余人见状,也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毕竟,有些事儿,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儿,硬要连这个都去掰扯个什么利益关系,未免过于伤人和落于下乘了一些。 且众人都清楚,四娘可能不是爱主上的,至少不是纯粹意义上爱情里男女主之间的关系,因为四娘心高气傲得很,是可以在坟头漂移的老司机。 但郑凡不同,郑凡曾给四娘续过不少话,哪怕不是男女之情的关系,但四娘对郑凡,其实是有着一股子信任和依赖的。 贾宝玉说世上女人都是水做的,在四娘看来,世上男性都是泥捏的,就郑凡有些男人的感觉。 喝了茶, 四娘翩翩而起, “走了。” 说完,跟着郑凡的背影走了出去。 后宅,房间挺多,也不算小,但因为才粗略收拾的原因,所以并不是很符合郑凡的要求,不过改造的事儿,过几天就会进行的,到时候这里可以变得和当初在虎头城的宅子那般宜居。 四娘陪着郑凡一起进来,将炭盆烧起,又走过来帮郑凡褪去外衣,道: “主上,先洗澡吧。” “嗯。” 浴桶里的热水已经放好了,郑凡坐了进去,双臂撑在木桶边缘,眯着眼。 晋升后的身体有些飘飘的,仿佛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 其实,八品到七品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那就是对力量的掌控,开始以蛮力为主进步到细微操控的游刃有余。 换句话来说,终于有点儿武侠里宗师的味儿了。 屏风外头,郑凡看见四娘的身影,婀娜多姿,她应该是在换选衣服。 郑凡笑了笑, 顺手将浴桶一同泡着的石头抓了起来。 有些事儿,毕竟少儿不宜不是。 石头,在手掌里掂量了几下,郑凡看了看斜对角那开了一段的窗户。 “儿砸,你先去外面一个人玩会儿。” 说着, 郑凡将石头直接向着窗户缝那儿丢了过去, 谁料得这石头居然在空中来了一个强行U, 又绕了回来, 郑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 艹! 然后, 石头直接砸在了郑凡的脑门儿上。 “砰!” 第三十四章 第一个 很惆怅, 很忧伤, 也很无奈,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 郑凡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车水马龙的街道, 低下头, 看见一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咧着嘴对着自己笑的………逆子! 魔丸这次学乖了一点,又或者是上一次的见面是因为顺路借的郑凡因经历田无镜自灭满门所产生的梦靥,而这一次,是他自己弄出来的“梦境”。 总之,这条街道,泛着复古的气息,不是现代化的场面。 至少,没让郑凡一下子出戏。 小男童伸手,抓着郑凡的手,往前拽,他想让郑凡陪自己玩,陪自己逛街。 他的手因为抓过糖葫芦,所以粘乎乎的。 郑凡叹了口气, 他清楚, 原本应该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 谁晓得忽然变成了这个。 有点类似于后世激动地下载了一个30G的种子,结果下好了打开后放出的是“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儿子,就不能再等等。” 郑凡蹲下来,看着小男童。 小男童很是茫然地看着郑凡, 他很平静, 也很可爱, 但郑凡分明看见了,似乎是因为郑凡的态度, 导致魔丸明亮的瞳孔里,开始有一团嗜血的光泽正在不断地扩散, 魔丸, 要暴走了! “嘶!” 郑凡马上伸手抱住了小男童, “哟哟哟,我们来骑马马,骑马马,来!” 危机, 在此时消弭。 男童的笑容再度传来,尤其是在坐到郑凡肩膀上后,更是开心地不停地挥舞着小手掌。 俗话说的好, 你得到了什么,你也得同时付出些什么。 人家到郑凡这个年纪,也算是上有老下有小了,一根顶梁柱,得撑着; 哺育下面,反哺上面,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郑凡不同,他是上啃老,下坑小。 遇到事儿,儿砸先上,儿砸不行,那就干爹上。 沙拓阙石躺那儿,倒是安静,但郑凡也不敢缺逢年过节时的孝敬,时不时地也得抽个功夫跑去和他喝喝酒聊聊天。 至于儿子这边, 得, 平日里倒也算是安稳,但你刚升级,就想去睡女人,将他抛诸脑后,哦不,是将它真的当作一个石头一样丢出窗外。 不行, 儿子不答应。 亲儿子亲儿子,可不是让你来大义灭亲故意避嫌的,那就是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忒虚伪。 不能好处事事先,那还叫个什么亲儿子? 更何况,人次次上你的身给你卖命救你脱险的次数,也不老少。 想通了这些,郑凡也就默然了,认命了。 美人温床,今晚是享受不到了,只能先陪着儿子在这梦中享受享受亲子之乐。 走啊走,看啊看, 面具, 买一买, 杂耍, 看一看, 生煎, 尝一尝。 上辈子郑凡没结过婚,自然也就没养过孩子,这辈子倒是直接上车了,喜得贵子。 嘿,别说,一开始还有些漫不经心的,但慢慢的,竟然也有种融入其中的感觉。 到底是关系上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有愧疚,有感动,有不舍,虽然没有血液之亲做羁绊,但灵魂上的勾连更为密切。 一条街,似乎永远都走不完,总有新鲜的花样,总有诱人的吃食儿。 郑凡也不觉得累,肩膀上的小家伙也不会累。 十世怨婴,他很享受这一刻,享受这梦里的……光明。 也不晓得逛了多久,玩儿了多久, 梦嘛, 有时候就是这般,短暂得可以如白驹过隙,漫长得可以不知岁月。 悄无声息间, 耳畔的喧闹声似乎开始安静下来, 郑凡再抬头向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河边落英缤纷,一派春日午后的气象。 坐下来,郑凡情不自禁地躺下,北地多苦寒,他还真是有些想念春天了。 小男童笑呵呵地自己跑出去,开始逮蚂蚱,开始追蝴蝶,开始自个儿撒着欢儿地跑,开始唱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曲调的歌谣。 郑凡侧着身子,弥勒佛卧躺姿势,目光一直落在小男童的身上。 忽然间, 郑凡脑海中想象出了魔丸要真是现实里的孩子, 他可以上幼儿园,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可以一天天成长…… 伴随着这些画面过来的,不是温馨,而是一种窒息。 有些东西,郑凡一直回避着,故意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虽然一直一口一口“儿子”“儿子”的叫着, 虽然常说作品是作者的晶血,是亲儿子。 但说白了, 在塑造魔丸这个角色时, 郑凡是将一切压抑、阴暗、扭曲的元素,配上歇斯底里的画风,想要呈现出的是一种黑暗之中孤独绝望的氛围,以这种方式,来讨自己的陶醉,来讨漫画读者的买单。 并非,真的是当儿子来看待。 想着想着,郑凡忽然就愣神了。 回过头, 他忽然发现小男童就站在自己身侧,因为自己是侧躺着,所以对方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父子二人目光相对,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玩儿累了没有?”郑凡问道。 小男童摇了摇头。 “那就再玩会儿?” 小男童又摇了摇头。 忽然间, 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变暗, 郑凡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里, 灯烛摇曳,呈现出一种类似鬼片闺房的既视感。 郑凡第一反应是魔丸玩儿够了,放自己回来了,但当他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四娘的身影时,郑凡明白了过来, 自己,还在这梦中。 郑凡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走入了里间,看见床上,坐着的小男童。 小男童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肚兜,眉心点着红痣,看见郑凡进来,他主动张开了双臂。 郑凡走了过去,伸手将他抱住,然后将其放在了被窝里,盖上了被子。 犹豫了一下, 反正这是梦, 走出门还是梦, 郑凡干脆也躺进了被窝中。 父子俩靠在一起,躺在床上。 被窝里的温度,是零下,郑凡也没傻乎乎地问儿子你是不是发低烧了。 而是继续装模作样地给小男童掖掖被角。 小男童瞪着眼睛看着郑凡,伸手拽了拽郑凡的头发。 “想听故事?” 小男童兴奋地点点头。 “好,爹给你讲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 被子外,开始结霜了。 郑凡低头,看着小男童,小男童的神情看起来听这个二逼故事听得如痴如醉,但这一刻,仿佛有一张恐怖的大嘴,即将撕咬下来,将一切吞噬。 郑凡打了个哆嗦, 道: “从前有个人,他爹是个货车司机,脾气不好,爱喝酒,他娘呢,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这个家。 不是死了,是走了,他爷爷奶奶一直对他说他娘的坏话,说他娘是跟着别人跑了,贪图人家有钱。 其实他自己心里知道,他爹这个人,和他相处过日子,确实不怎么行。 后来,在他还没成年时,他爹也走了,这次是人死了。 说实话吧,这个人从小长大,也没因为这个受过什么苦,也没觉得别人有妈妈自己没妈妈有多难过,反正就是正常地过日子,上学放学,家里虽然条件不算很好,但也算衣食无忧吧。 他自小喜欢画漫画,上大学后,就自己筹建漫画社团,然后慢慢地往商业上发展………” 说到这里,郑凡又低头看了一眼小男童,发现小男童也是在很平静地看着郑凡。 “无聊了?”郑凡问道。 小男童对着郑凡翻了个白眼。 紧接着,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郑凡。 郑凡伸手,放在小男童的脑袋上,道: “下次想玩了,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就在梦里陪你玩,你想玩温馨的就玩温馨的,想玩血腥的就玩血腥的,好不好?” “吼!” 一声咆哮, 从四面八方涌来。 郑凡依旧平静地躺在床上, 小男童忽然站起身, 慢慢地转过来,他的脸,开始急速变化着各种表情。 有腼腆,有童真,有笑容,有阴沉,有凶狠,有残忍,像是在快速切换着的幻灯片,不停地转化着。 “这是叫我………来喊停?” 像是年会上的抽奖节目? 小男童点了点头,表情继续变化。 “但很多年会上的大奖都是有内幕的。” 小男童没回应,继续变化着表情。 “好吧,一,二,三,停!” 表情凝固, 停格在了一张“残忍”的表情上。 郑凡叹了口气,道: “我就说嘛,暗箱操作。” 小男童的牙齿开始碰撞,舌头开始舔着嘴唇,像是要准备进餐了。 郑凡“呵呵”一笑, 道: “恨不得吃我的肉?” 小男童点点头。 “那你吃呗,反正这是在梦里。” 郑凡看得很开,就当是一场噩梦罢了。 小男童转过身,向床尾走了几步,站住,又侧转身,面向了郑凡。 郑凡的眼睛当即瞪大了, 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身体一下子被束缚住了,像是被鬼压床一般。 “别,别,不能咬那个地方,要出问题的!” 小男童忽然一个下蹲, “啊啊啊啊!!!!!!!” 郑凡大叫了起来。 但叫完了之后, 郑凡再昂起脖子努力地向下看,发现小男童只是蹲在那里,他扭过脸,看向郑凡,脸上露出了调皮的笑容,先前残忍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 “呵呵呵呵…………” 男童清脆的笑声传来。 “呵…………呵…………哈哈哈…………” 郑凡也笑了起来, 妈的, 笑中有泪。 ……… 厅堂里,诸位魔王们都没走,他们还有一些具体的事情没有商量好。 薛三忽然甩开了话题,对瞎子道: “瞎子,你扫扫,看看他们进行了没?” “哦?你叫我去探测那个?” “反正主上又不知道,四娘也不一定能感应到。” 瞎子正色道: “但魔丸可以感应到我的精神力,然后,我就死定了。” 在大家都争相当舔狗的时候, 你去探测主上闺房之事, 那你真的是一点都不想追求进步了。 万一主上落下个心结,其他人都在噌噌噌地恢复,你却一直原地不动都很有可能。 那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梁程则很平静道: “急什么,要相信四娘,明天,就能有结果了。” 薛三点点头,又道:“记得上次第一个晋升的,是魔丸。” 梁程闻言,开口道: “要相信四娘,这次四娘明显是有备而来,不会落到魔丸后头去的。” “嗡!” 话音刚落, 一道属于魔丸的强横气息忽然迸发而出! 顷刻间,又迅速消散于无形。 薛三马上跳起来,猛捶一记梁程的膝盖, 喊道: “你快说我永远都不会再长高!” 推荐一本新书《低维革命》,感兴趣的亲可以去收藏订阅一哈。 (本章完) 第三十五章 圣躬安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郑凡一直睡到午后才得以苏醒, 推开门走出来的他, 面色发白,流着虚汗,脚步不稳, 明明是一位新晋七品武夫,却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掏空了身体。 身后站着有些哀怨的四娘,因为这身体,不是她掏空的。 一夜长梦,所消耗的精力,确实过于巨大,洗漱之后,随便吃了点东西,郑凡就躺在了靠椅上,开始晒太阳。 睡又睡不着,累又实在是累得厉害,这种感觉,其实最为难受煎熬。 平生第一次,郑凡体验到了当爹的艰辛。 养娃不易, 谁家的女婿谁赶紧提前拿去,可保家宅平安。 也就在郑凡自己打盹儿假寐的时候,一个小娃娃靠了过来。 狼崽子其实有名字,蛮族名字太拗口,所以被取名叫郑蛮。 来到这个世界,自然不可避免地被这个世界所影响,镇北侯府下面七个总兵都姓“李”,郑凡这边也一排排地排出了“郑”姓。 这其实是姓氏最初的用法,早于旗帜、疆域、民族的划分,同一个姓那就是一家人自己人的概念。 而郑凡这边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别的权臣野心家,在最开始时,还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甚至不敢高望之时,这边儿,却早早地做出了规划。 这种规划,在此时看来没什么用,在未来,可能也没什么用,但很适合画大饼,而且是有的放矢地大饼。 比如这狼崽子,早早地就被瞎子说,他以后是要成为蛮族新大汗的人,他的部族,将取代蛮族王庭,奉魔王之命,镇守荒漠! 虽然知道这是吹皮糖,但狼崽子每每听到这个“预言”,心里还是开心得一比。 “怎么了?”郑凡有气无力地问道。 “主上,我,我想从军。” “从军?” “是,主上!” “拿得动刀么?” “可以!” “还是太小了。” 要是再长个几年,哪怕是当个娃娃兵,其实也是足够了,但现在,狼崽子年纪还太小。 郑凡是念着旧情的,当初第一批的蛮族兵,如今已经不剩多少了,这个娃娃,其实就是那支刑徒部落的最后一个念想。 “主上,我可以跟着三爷去练。” 薛三个头不高,本事却很高,狼崽子想要去跟着薛三练习。 郑凡摆摆手, 道: “不成。” “主上,我………” “三儿练的是刺客斥候,都是些要躲藏在阴影里的角色,以后是要当蛮族大汗的人,去三儿那里练了,容易把格局弄小了。” “主上,但是我,我想………” “学堂要开了,去念书吧。” “我不想念书,念书没用,燕人念书没乾人念书厉害,但燕人却能吊着我们蛮族打,也能吊着乾人打。” 这是很现成的一个例子,乾人文教,当世第一,但百年来,一直是一个被人任意揉捏的软柿子。 六万镇北军,直接可以打到人家都城下面,虽说这里头有着靖南侯“虚晃一枪”的迷惑作用在,但再如何,乾人的底裤,还是被扯下来了。 “野蛮,只能横行一时,文化,却能延续一世,有这个机会,就多读读书,燕人是没乾人有文化,但燕人当初的百年世家门阀,又怎么是真的没文化? 虚心点儿,多学着点儿,不要等年纪大了,才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学习。” 年少轻狂无知,等到人到中年,见识到社会的残酷后,才后悔小时候没好好读书的人,比比皆是。 狼崽子有些不满意,但又不敢忤逆郑凡的意思,只得低下头: “是,主上。” “下去吧,先把功课学学好。” 狼崽子下去了,先前在那里靠着没有过来的阿铭此时微笑着走了过来,道: “主上,觉得刚刚看见和狼崽子在一起说话时,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么?” 郑凡白了阿铭一眼, 直接道: “李成粱和他的那位义子。” “主上不愧是搞创作的,才思敏捷。” “特意来拍马屁的?”郑凡问道。 “不是。” “我就说嘛,这点儿程度不够。” “主上就没有担心过,以后这狼崽子要是真按照我们随便忽悠出的预言成长了起来,会对这个世界的格局造成怎样的影响么?” “不怪自己没用,而怪敌人会学习,没出息。” 郑凡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道: “们不该在乎这个才是。” “我以为主上您会在乎。” “这种养成,还是挺有意思的事儿,不过我觉得咱自己还是个鹌鹑,却担心这么长远的事儿,更有意思。 说吧,过来什么事儿?” “路过,来瞅瞅。” “是闲着没事儿干了?” “等着吧,主上,我不是今天第一个路过的,您要休息,还是躺屋子里好。”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 燕京, 皇宫, 御书房。 每年的这一日,都是皇室家宴,不年不节的,也仅仅是属于皇家,而非民间。 且这一日不会大肆庆祝,只是讲究个大家一起吃个饭。 这个风俗起源于数百年前,每年这个时候,冰雪开始消融,很大程度上,意味着新一轮和蛮族的战事将要开启,双方经过寒冬的蛰伏后,又要开始争相流血。 姬氏一族在这一日聚餐之后,成年男性多半要奔赴前线。 不过这百年来,日渐承平,倒是逐渐演变成这一日大家随便吃一顿的形式,因其历史原因,也不会过度庆祝讲排场。 姬润豪坐首座,二皇子姬成朗坐下手次席,紧接着的就是四皇子姬成峰,五皇子姬成玟,六皇子姬成玦,还小的七皇子姬成遡也脱离了奶妈的依靠,一个人规规矩矩地坐在哥哥们后头安静地吃饭。 所缺的,一个是大皇子,人在北封郡戍边; 还有一个是三皇子姬成越,湖心亭上幽禁。 五皇子姬成玟结束了自己训诫面壁,已经出来了。 天家无情,摊上姬润豪这个父亲,就别再奢求什么父子亲昵这种事儿了。 从二皇子到小七,诸个皇子都战战兢兢地吃饭。 餐食都是定量的,绝对不允许剩下,甚至连盘底都必须刮干净。 姬润豪已经吃好了,还在用馒头刷着盘底,一边继续小口地送入嘴里一边默默地看着下方自己的孩子们。 皇帝的目光,宛若实质性的压力,让底下的绝大部分皇子连吃饭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倒是有一个是例外,自己面前的吃完了,还去帮小七分担一部分。 “成玦,很饿?” 燕皇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第六子身上。 六皇子笑着点头,道: “父皇,儿臣肚子里这阵子正缺油水儿呢。” 皇子府邸是有食物供应的,但不算丰厚,且每个皇子府邸里又养了不少非“编制”人员,这就使得大家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巴巴的。 “是朕的不是了,饿到我皇儿了。” “饿是饿不着,顿顿也能吃饱,这在寻常人家,已然是了不得的福气了,所以偶尔能得机会吃个席面,也是美得很的事儿。” “魏忠河。” “奴才在。” “稍后给六皇子府邸再多送一道席面。” “奴才遵旨。” 六皇子马上起身离桌跪下, “谢父皇。” 燕皇摆摆手, 道: “行了,吃不下就别吃了,硬撑下去,石头往山上背,也是浪费粮食。” “儿臣遵旨。” “儿臣遵旨。” 诸位皇子一齐起身叩谢。 饭食的量,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很长时间以来,规矩就在那里,多少量多少菜,一直在那儿,规矩不会变,但人,往往会变。 当年的姬家人,武勇善战,饭量自然也就大,眼下,除了没来的大皇子有极大的饭量和饿油水儿的六皇子能吃以外,其余皇子,倒是和勇武沾不上边儿了。 “成朗留下,其余人都下去吧。” “儿臣领命。” “儿臣领命。” 四皇子、五皇子以及小七都下去了,二皇子姬成朗留了下来,然而,还有一个人不知趣儿地也留了下来。 那就是六皇子,他居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开始将诸位兄弟餐桌上剩下的餐食给装进去。 燕皇见状,眼睛微微一眯,将手中的筷子直接砸了过去,六皇子直接一个闪避,然后继续装残羹冷炙。 “装可怜给谁看!” 六皇子身子一颤,转过身,看向燕皇,道: “多好的吃食,父皇,浪费了可惜了,反正都是要赏赐给下人的,儿臣这个家里人要吃,自然得先留给儿子不是?” “是皇子俸禄没有发?” “不是,是儿臣家里姬妾多,要吃饭的人多,这不,儿子已经让她们在家里织布了。” 燕皇伸手,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 魏忠河马上弯身, “奴才在。” “罚没六皇子家一众姬妾入官奴,他养不起,朝廷帮他养。” “奴才……奴才遵旨。” 六皇子整个人身子晃了一下, 最终还是跪下道: “儿臣,谢主隆恩。” ……… 六皇子背着一个口袋,失神落魄地走出了皇宫,又魂不守舍地在张公公的搀扶下,上了停留在外头的马车。 “爷,爷?” 张公公在宫门口候着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传旨太监出去,自是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爷,要忍,要忍啊。” “帕子。” 六皇子摊开手。 “哦,好。” 张公公马上将热毛巾送上。 六皇子擦了擦脸, 放下帕子, 长舒一口气, 看着张公公, 道: “老头子,身子骨出问题了。” —————— 感谢嘉米尔的穆先生成为魔临第81位盟主! 第三十六章 入剿 盛乐城, 城守府衙, 后宅, 卧房。 床上, 四娘主动地将嘴凑到郑凡面前, 郑凡却下意识地挪开了脸,向后躲了一下。 四娘风情万种地瞥了一眼郑凡, 道: “主上,你还嫌弃你自己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郑城守此时只能傻笑。 “主上再休息一会儿,奴去洗漱一下。” 说罢,四娘就下了床,洗漱好穿戴好衣服后,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清晨的清新空气一下子涌来,让人顿觉神清气爽。 四娘撑开双臂,一根根丝线从其身上窜了出去,自动编织成了一只只花蝴蝶,惟妙惟肖,翩翩起舞。 前面屋檐下,倒挂着一只“蝙蝠”。 薛三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喊道: “四娘,你从我眼里看见了什么?” 四娘不屑。 薛三则自问自答: “嫉妒,浓浓的嫉妒!” 蝴蝶开始消散,化作针线,又收入四娘的衣袖之中,四娘身上的气质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变得有些出尘。 “大早上地,瞎叫唤什么?” 薛三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三条腿稳稳地落地, 道: “喊主上,那边入瓮了,得准备收网,主上现在能起床么?” “为什么不能起?” 郑凡从屋里走了出来。 “哟,主上早上好,属下给主上请安。” 薛三儿似模似样地甩了下袖口打了个千儿。 “入瓮?是山里的消息?” “回主上的话,到最后期限了,这一段天断山脉里靠着咱们这儿的仨野人聚落,没一个下山的。” 郑凡点点头,道: “都做好准备了么?” “就等您了。” “行,我披个甲。” 四娘这时已经拿着甲胄走了过来,开始帮郑凡穿戴。 先前日子对这一段天断山脉内的野人聚落定下了基调,要求他们纳贡、出兵、送质子,且派出了熊烈做说客,但期限日子到了,那边的三个野人聚落却毫无反应。 “熊烈回来了没有?”郑凡问道。 “回来了,昨晚回来的,说自己差点被扣在了聚落里,没能逃出来。” “还说什么?” “还说这帮野人不识大燕天威,妄图触怒王师,所以他准备当向导,带我们入山征伐他们,给他们一个教训。” 郑凡点点头,道: “熊烈,可信么?” 薛三点点头,道:“自是不可信的,我跟着他的人马一起进山的,这货进了那聚落就跟回家一样,他自己和野人聚落首领们也是好得蜜里调油,出来时,也是那些首领亲自送出来的,他自个儿在城外找了个地儿往脸上涂抹了一些泥巴,装作自己辛苦逃出来的样子。” “你辛苦了。” “主上,瞧您说的,无非是跟着进山睡了一觉罢了,不算什么。” “秃发部那边如何?” “秃发部那边倒还算安稳,主上,秃发部到底和山中野人不同,野人是想要自主权,乃至于以后货物买卖时能拿个先机,熊烈这家伙是想着帮忙稳住山里野人的地位从而稳住自己的地位。 归根究底,他们的根还是在山里,秃发部可就在盛乐城内或者郊外。” “梁程那儿准备好了?” “大军已经就绪了,正吃早食分干粮呢。” “好。” 手底下的人很能干的好处在此时就体现出来了,自己全程当撒手掌柜,但下面的这帮人却能帮你把坑挖好把夹子放上去待得猎物上钩后,第一个跑来喊你去看,仿佛这猎物是你亲自抓的一样。 简直比演戏时喊1234567还容易。 “主上,我陪着你一起去吧。”四娘说道。 “不用。”郑凡笑了笑,握了握四娘的手,道:“总得给他们一点机会。” 薛三马上附和道: “可不是嘛四娘,你可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你自己吃了个肚皮滚圆,咱哥几个可都还饿着肚子呐。” “我看你是皮痒痒了。”四娘瞪了一眼薛三。 薛三吓得忙后跳三步,摆手道: “别,别,别,你这会儿比我厉害,欺负我可不算本事。” 薛三清楚,此时的自己不是四娘的对手。 郑凡最后拍了拍四娘的手,提起放在一侧的长刀,扭动了几下脖颈,可惜没有发出“脆响”。 但这并不影响郑城守的心情, “三儿,走着。” “得嘞,主上。” ………… 郑凡骑马出城后,直入外面的军寨。 兵士们早已经席地而坐,吃罢早食后,开始休息。 这有点像是进考场前的学生,很多人得趁着这个机会去解决一下生理问题,否则当真到了阵上可容不得你喊一声暂停如厕。 待得郑凡过来后,军寨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郑凡翻身下马,从军士身边走了过去。 军寨内,将留下一千靖南军看家,其余的人马,加上秃发部的族兵,总计四千人,将全部入山。 郑凡看见了和梁程站在一起的熊烈,当熊烈看着郑凡时,眼里都浸润出了委屈的泪水。 六皇子在推荐熊烈这个人时,就直接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叫自己用他时多注意着点儿。 毕竟六皇子刚收留他时,他熊烈只是一个落魄的野人奴隶,这几年好日子过久了,人上人的感觉也出来了,难免不增添出一些别的心思。 不过,玩儿心机玩儿算计,想在诸位魔王面前占得便宜,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大人,大人,你可得为奴做主啊,为奴做主啊!” 熊烈直接扑在了郑凡脚下,抱着郑凡的靴子就开始哭诉起来。 哟呵, 你也是上戏毕业的? 小师弟, 老子和许胖胖靖南侯他们对戏的时候你还在这盛乐城里卖宠物狗呢。 “老熊,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大人,大人………” “我知,我知,放心,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多谢大人!” 郑凡转过身, 抽刀指天, 道: “本官来这里时间不久,但在燕国时,就曾听说过,三晋豪杰,无不以猎杀山中野人首级为荣! 今日,野人欺生,以为晋国没了,三晋之地就没豪杰了! 以为燕人来了,燕人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以为蛮人来了,蛮人离开了荒漠,就不懂怎么打仗了! 今儿个, 咱就教教山里的那帮野人, 你大爷, 永远是你大爷!” 这就是多元化部队的特征,也是累人的一个地方,在誓师时,你也得照顾到方方面面,颇有一种春晚时主持人给全国人民拜年一个个绕口令一样一个都不能少的意思。 不过,这种言辞,确实能够激发出士气。 四周数千兵士也都很给面子,在铁憨憨一般蛮人的带领下,一起高呼: “威武!” “威武!” “威武!” 哪怕是那两千收拢来的晋国伪军,在此时士气也是不错。 和燕人,那是台桌上的对手,输了也就输了,但和野人,三晋之地和野人干了数百年,杀野人,责无旁贷。 就是秃发家,秃发承继也领着麾下族兵一起欢呼,时不时地,他还将目光瞥向站在郑凡身边一脸激动的熊烈,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背对着秃发承继的瞎子, 嘴角也跟着露出了一抹微笑, 如果此时可以对着这个方向拉一个长镜头的话,可以取名,叫俩老银币之笑。 “开拔!” 在郑凡的命令下,部队开始开拔。 行军时,郑凡主动地和梁程靠在了一起,梁程也会意,向主上这边靠了靠。 “没问题吧?”郑凡问道。 毕竟盛乐城才到手一个星期,这般“多国”联军一起出征,很容易出现什么意外。 “没事的主上,以战代练,最好不过了。” “嗯。”军事方面,郑凡是无条件相信梁程的。 这一次出征,除了四娘以外,其余的魔王都来。 郑凡和梁程骑马在一起说着话, 后头,瞎子、阿铭和薛三在一起骑着马说着话, 樊力一个人,走路,跟在队伍最后面。 “魔丸提升了,四娘也恢复了。”薛三说道。 阿铭则道:“问题你是学魔丸呢,还是学四娘呢? 学魔丸,你得自己先死掉,死后还能托梦给主上; 学四娘,你想学主上他愿意么?” “他们能提升,我们也是能的!”薛三很笃定地说道,“只不过我们还没找到方法罢了。” “四娘倒是和我说过她的方法,现在她既然成功了,显然,那个方法是对的。”瞎子开口道。 “什么方法?” “就是更深入一点。” 薛三皱眉, 阿铭也皱眉。 瞎子又道:“这样子吧,晚上等咱们扎营后,三儿,你蒙着面,去军帐那里刺杀主上,我再出手击退你,救下主上,但你得在我身上开一道恰到好处的口子,让我流点儿血,主上一感动,我大概就能提升了。” 现在,光靠口头上的舔,是不成了,得深入一些。 薛三对着瞎子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道: “喂,你知不知道魔丸一直贴身在主上身边,同级别下我估计就打不过魔丸,现在人家还比我高一个等级,你让我蒙面去刺杀,就不怕魔丸直接把我打爆?” 阿铭则是有些惊疑道: “三儿你居然关心的是这个。” “那我应该关心啥?” “难道不应该是关心瞎子说的,让你蒙面去刺杀主上么?” “嗯?” “你,蒙面不蒙面,有什么区别?” “………”薛三。 第三十七章 套中套中套 天断山脉很长,它近乎绵延了晋国十分之七八的北方,同时,它也很大,层山相叠,没有过多的陡峭叠嶂之感,反倒是呈现出一种类似东海的辽阔。 大军行了一日,在熊烈这个向导的指挥下,在一处山坳平坦处扎了营。 三个此行要来征剿的聚落,最近的一个,距离这里也就二十多里山路,那是一座寨子,里头有人口数千,可战之男丁估摸着也有近两千的样子。 军帐之中,郑凡啃着烤好了的山鸡腿。 大军入山,有本事的人自是会顺手打个猎,就算军粮充足,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无论是蛮族兵还是晋地兵对打猎都很擅长,扎好营盘后都撒了出去,可不知道要糟蹋多少猎物,且回来后都争先恐后地要献给郑凡。 瞎子坐在郑凡对面,啃着鸡翅,同时道: “主上,其实这野人分熟野人和生野人。” “是开化和未开化的意思么?”郑凡问道。 “主上英明,就是这个意思,凡是已经接受晋地文明影响,且和晋地产生了贸易往来的,聚落中有一些人会说夏语的,这些都被称为熟野人。 熊烈之前勾搭的这三个聚落,也就是咱们这次要征讨的三个聚落,属于熟野人聚落。 它们基本上都位于天断山脉的外围,挨靠着三晋之地,因为他们懂规矩,所以无论是赫连家还是司徒家都会对这些熟野人网开一面,晋国大军入山围剿也会放过他们,算是将他们当做自己麾下晋民聚落来对待了。 这些熟野人聚落,仗着商贸的关系,粮食和铁器等等方面都比深山里以及天断山脉更北方的生野人亲戚日子要过得好上不止一筹,所以他们往往会借着这股子优势去对生野人进行吞并抓捕。 一部分,是补充自己的人口,同时也会对外进行人口贩卖,三晋之地一直有野人奴隶贩卖活动,这里面熟野人所做的贡献比晋人还要大。” “真奢侈,还贩卖人口。”郑凡笑了笑,拿起手绢开始擦手。 “还是因为天断山脉这一侧以及靠近这里的一侧,因为气候原因,不适合农业发展,所以要太多的农奴也没什么用。” “嗯,我们还是收着呗,正好那些个作坊也都需要人手。” 瞎子点点头,“属下也是这般觉得的,很多时候,金银财货这种东西,反而会没什么用。” 这时,门外的一名护卫进来禀报道: “大人,秃发族长求见。” “让他进来。” 很快,秃发承继走入了帐篷之中,直接跪下来道: “秃发承继给大人给北先生请安。” “起来吧,秃发族长,吃了么?” “用过晚食了,大人。” “那么,有事儿?” “大人,我看见梁将军带着三千多士卒悄悄出寨了。” “嗯?”郑凡轻疑了一下。 秃发承继马上低下头,诚声道: “还请大人恕罪,小人不是有意洞察军中走向,而是………” “这有什么好怪罪的,你本就是我军中校尉,你要真是在军寨里当睁眼瞎当聋子,这才是罪过。 再说了,三千人出寨,寨子里的人想不察觉都难。” “是,大人,小人斗胆求问,梁将军这支人马,是去向何处?” “这个,不是很方便告诉你。”郑凡说道。 秃发承继闻言,咬了咬牙,道: “大人,熊烈也不见了,是否是熊烈进言说他知道一个小道,可以偷偷地迂回袭击对面山上的那座野人寨子?” “唔,你知道的还挺多,猜的?” “回大人的话,不是猜的,而是熊烈昨晚曾对小人有过暗示。” “暗示,暗示什么?” “他说燕人比想象中要作威作福得多,编民造册之后,你这个族长还当得有个什么意思?” “他说得没错。” “…………”秃发承继。 燕国现在也在进行着大规模的编民造册,原本全国,五成以上的人口是“不存在”的。 人口都被地方大族隐匿了下来,这也导致有时候地方官想做什么事情,征发劳役什么的,得先坐下来和当地的门阀大族商议。 而这种彻底地清丈土地和编入人口的政策,可以说是掘地方豪强的命根子。 “秃发承继。” “小人在。” “以后别自称小人了,叫末将。” “是,末将在。”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聪明之处就在于,他懂得什么是芝麻什么是西瓜,你现在能主动过来禀报这件事,我很欣慰。” “秃发承继誓死效忠大人,效忠大燕!” “嗯。” “但是大人,熊烈这人有问题,他这次绝不是心甘情愿地带路,甚至他被野人聚落欺辱了回来,在末将看来,也是他伪装的。 所以末将恳请大人下令将梁将军给喊回来,否则可能会中野人的埋伏,熊烈这人应该和野人串通好了。” 郑凡摇摇头,道: “来不及了。” “那………” 秃发承继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为好了,他原以为自己的建言会得到重视和嘉奖,但眼前这位城守和这位军师的态度却显得极为暧昧,仿佛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儿一般。 难不成,他们真以为燕军是战无不胜的存在?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吆喝声,像是兽鸟的啼哭。 郑凡和瞎子对视一眼,一起笑了笑,起身走出了军帐,秃发承继跟在后头。 军寨设置在山坳平坦处,站在这里可以看见四周山坡上那成片成片的火把,再伴随着这阵阵呼喊声,天知道这四周到底埋伏了多少野人。 野人这是要趁着燕军离营,军寨空虚时,直接攻打营寨了。 而此时营寨内,只有秃发部的族兵和一些蛮兵,加起来也就一千多人。 秃发承继咽了口唾沫,他没想到野人居然是直接来袭击军寨! “大人,看这阵仗,起码得是三个聚落的成年野人都来了,其数目,可能不下五千之数!” 这还是保守估计,野人凶悍,虽然战斗力与战斗素养同蛮族没得比,但一般自然条件和生存条件恶劣的地方,往往女子是真的也能顶半边天,族内的少年和女人,也是能拿得起刀弯得动弓的,若是真的完全发动家底子都拉出来的话,七千野人也打不住。 郑凡却很是平静,挥挥手,身披甲胄的左继迁和丁豪就走了过来。 “参见大人!” “参见主人!” “秃发族长,你麾下族兵就交由他们二人指挥,这座寨子搭建得还算不错,一时半会儿,野人是打不进来的。” “是,末将遵命!” 秃发承继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应下了,跟着左继迁和丁豪下去整顿兵马,虽然现在他依旧有些云里雾里的,但他清楚,既然上了一艘船就轻易别再下海的道理。 郑凡则是看向瞎子,道: “你说,我该不该搬张椅子过来躺着。” 瞎子补充道:“还需要一把鹅毛扇。” “嗯,还得有一壶好茶,你在旁边拉二胡,我再哼段曲儿。” “等结束后,还得加一句:小儿辈破敌矣。” 郑凡眼睛一亮,道:“讲究。” “不过,主上,箭矢不长眼啊。” “唔,你说得很对。” “主上英明。” 黑灯瞎火的,又是在前线,不是装逼时。 “哟哟哟哟!!!!!!!!” 一声长啸响起, 紧接着,四面山坡上都传来了呼应声。 这应该是一道军令,随即,山坡上的火把开始快速向下移动跳跃。 “也是有意思,野人人不少,这种极端环境下,看起来也是有一把子力气,怎么这百年来,一直被晋国军人当刷人头的机器?” 瞎子闻言,笑着解释道: “主上,最早开始,野人其实才算是三晋之地的主人,虞氏奉大夏天子之命开拓三晋,算是强行将野人赶出了三晋之地,只能跑去了天断山脉中以及天断山脉更北边的雪原。 他们现在虽说是野人,但早先,其实也创造出过文明,但被晋人给强行掐断了。 可能在寻常人看来,成功的人摔倒后,东山再起,似乎更容易一些,但往往不是这么回事儿,其实反而更难了。 因为你心态不对了,也已经无法做到光脚时那般脚踏实地了,野人就差不多是这个情况,一个个聚落,一个个头人,谁谁谁往上数都是哪家的贵族传承,彼此都不服气,一直沦为一盘散沙。 外加他们虽然被统称为野人,但实际上内部却又划分为数十个具体的‘民族’,晋人想收拾他们,真的很简单。” “原来还有这些道道,我还以为仅仅是因为缺少甲胄装备呢。” “他们还好,装备甲胄军械,倒是还有一些,毕竟是熟野人,总归不可能真的是茹毛饮血地过日子。 不过眼下局面,三个聚落青壮齐出,能弄出这般大的阵仗,已属了不得了,这三个熟野人聚落这些年伴随着贸易的发展已经逐步褪去了原始的部落气息,其实更像是三个城主,已经懂得守望相助。” “这里面,熊烈的游说,应该也占据不少因素吧?” “那是自然,这熊烈也算是个人物,也有些脑子。 不过,主上,依属下看,野人不敢真的对燕人下死手,他们清楚燕人不好惹,但主上先前对他们提出的三个要求,秃发承继可以接受,因为秃发承继没退路,但野人的首领们可不想这般。 他们大概是想通过这一遭将咱们打疼一次,就算是主上这次被俘虏了,他们还会礼遇有加,再送些礼品过来,修复关系,彼此继续做生意。” “你这种就太理性了,我还是更喜欢感性一点儿的。” “主上说的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大成国和大燕国这睡得太沉,推不动,但这里的野人,就别想着再好好睡了。” 最重要的是,原始积累最好的方式不是埋头种田,而是掠夺,你身边总得要有一个你能揍也揍得动的对象吧? 野人已经冲下来了,从四面八方向营寨汇聚,得亏郑凡打仗有个好习惯,这个习惯源自于对自身军事指挥水平的不自信。 他不懂得什么天马行空的用兵奇想,但至少懂得任何时候,少犯错总是好的这个道理。 营寨搭建这一块,他是有心得的,毕竟这个活计,其实不难,所需要的,只是“重视”二字。 寨栅栏入土多深,寨前壕沟挖多少丈,挖几道,坑内的尖竹片埋多少,坑道寨门以及后头的鹿角障碍物的距离排布,只要主将重视,一遍遍巡视,士卒们不偷懒,总是能布置妥帖的。 眼下,这座军寨的外围防御就让这群野人吃了不小的苦头,惨叫声此起彼伏,外加军寨内的守军对外进行射箭和阻挠,极大的阻碍了野人的势头。 且野人没有组织的一面就显现出来了,往往一个地方已经形成突破了,但其他方向却并未收到消息向这里汇集,而是继续地啃着硬骨头。 突破进来的那一队也没想着去接应友军,反而是一股脑地向里面扎了进去,很快又被打了回去。 这使得军寨工事的效果比预想中还要好上不少,拖延了足够的时间。 “回收!” “收!” 在等到野人开始清除外围障碍和栅栏之后,左继迁和丁豪近乎同时下令身边的兵士后撤,直接放弃外围,转而到以郑凡军帐为圆心的核心区域进行真正地阻击。 弓弩手在内,重甲者在外,秃发承继亲自当一个小兵卒听从指挥,领着自己麾下族人对着一个方向刚刚冲过来的数十个野人就是一阵反冲锋,直接将那波野人给砍退,随后又马上归列。 “这秃发承继倒算是不错。”郑凡评价道。 “有枭雄之资,自古以来,草莽之中都深藏豪杰人物,只是看有没有东风助他趁势而起罢了。”瞎子说道。 郑凡点点头,长刀在自己手中掂量了几下,目光环视四周,好几个方向冲过来的野人都被击退了,终于,他们总算缓过神来,停止了热血上头,开始先进行合围,然后全方向地进行围攻。 这些野人身上的装束很是怪异,有些穿的和晋人没什么区别,有些,又只是身穿兽皮,有一种文明和野蛮混杂之感。 夜幕之下,还能听到不少头人的呼喊声,约束着自己的手下。 讲真,这哪里是军队,倒像是一群人在管理着乱糟糟的羊群。 这一会儿,郑凡终于明白过来晋人为什么能形成对野人压倒性的优势了,双方在军事层次和理念上,近乎差距一个时代了。 “主上是忍不住了?”瞎子问道。 “到底是刚晋升,想试试成色。” 就像刚得到一个新玩具,忍不住想跟小伙伴们炫耀一样。 “主上,不是属下多嘴,眼下,还不到主上上阵的时候,再等等吧。” “再等下去,就变成顺风仗了,老是顺风抢人头,抢久了,也就觉得没多大意思。” “主上,有内味儿了。” 郑凡笑了笑,收起刀, “是么?” ……… “三爷,为什么停下来这么久?”熊烈有些好奇地回头看去,发现自己身后只剩下薛三,其余人,都不在身后了。 前头则是一个峡谷,穿过了这个峡谷,就能到那座野人聚落的上方,可以从背后俯冲偷袭下去。 “不是要开干了么,得歇歇脚啊。”薛三回应道,“士卒们赶了一天的路,又跟着钻了这么久的山窝子,总得换口气才有力气去拼杀不是。” 熊烈点点头,道:“是这个理。” 然后,熊烈坐在了地上,开始咀嚼着干粮喝着水。 薛三也同样,坐在地上吃着喝着。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熊烈看着小矮个薛三,笑道: “我知道你的本事。” “哟,不喊三爷了?” “还喊啥呀,我知道你,擅长跟踪。” 薛三点点头,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擅长跟踪。” 熊烈愣了一下,继续道: “我知道前日你跟着我进山了。” 薛三又点点头,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前日跟着你进山了。” “我故意让你跟着的!” “我也是故意让你知道我故意跟着你的。” 熊烈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但还是马上道: “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 “我们让你知道你知道我们不信任你。” “咳咳………” 熊烈咳嗽了两声,猛喝了两口水,冷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跟着一起上来的这几千兵马去哪里了,是分批摸向了峡谷两侧高地去反埋伏了是吧?” 薛三看着志得意满的熊烈, 摇摇头, 道: “我们知道峡谷两侧高坡没有埋伏。” “那……那你们?” “哦,他们啊,都回去了啊,晚上出来拉练一下,老早就回营了,应该快到军寨了吧,这里就剩下你和我俩人了。” “…………”熊烈。 这是一个套中套中套。 薛三打了个呵欠, 道: “小子,玩儿心机,你找错人了。” 以前魔王们为什么被揉捏? 因为他们自身太弱小了,势力弱小,个人实力也不够,同时面对的对手层次太高,眼下,当本方实力处于优势之后,心眼儿谋划这方面的才能,自然也就用得上了。 忽然间,熊烈忽然左臂一抬,一张暗弩显现而出。 “嗖!” 说时迟那时快, 薛三身子往后一倒,整个人仰面躺在了地上,双腿前蹬。 熊烈拔出自己的刀正准备趁势上去将薛三砍死,身子却忽然一颤,在其腹部位置,赫然刺入了两根短箭。 薛三举起自己的腿, 对着熊烈像是健美操运动员般很是嚣张地晃了晃, 道: “玩儿暗器,你也找错人了哟。” ……… 山谷上, 看着下方火把闪烁的营地,耳边听着不断传来的厮杀声,梁程伸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在其身边,站着徐有成。 “徐校尉。” “末将在。”徐有成向梁程行礼。 “听说你们晋人百年来打野人一直是好手,本将军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将军,燕人我们打不过,但野人,不在话下!” 梁程闻言,笑了笑, 知道这个军中老丘八说出这种话来到底承受着内心的多少屈辱, 伸手, 拍了拍徐有成的肩膀, 道: “以后,也是能打得过燕人的。” “什么………” 徐有成还有些莫名其妙,他不晓得这位燕人的将领为何会说出这般话来。 “不过,眼下还请徐校尉证明给我看看,要是你们连打野人这种看家本事都丢了的话,那以后的餐食就别再想着和燕军弟兄一样了。” “请将军瞧好了。” 梁程伸手,拍了拍身边樊力的肚子,因为樊力已经着甲,全身上下都是铁块,敲击之下发出了铿锵之音。 “吹吧。” 已经站着打瞌睡的樊力被喊醒, 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打了个呵欠后, 拿起自己背了一天的犀牛角,鼓起腮帮子,正准备吹时,梁程加了一句: “再敢吹冲锋号明天不准吃饭。” “额………” 樊力砸吧砸吧嘴,对着犀牛角: “呜呜呜呜呜呜呜!!!!!!!!!” 当号角声响起时, 早已回师完成反包围的燕军不再隐藏,开始了冲锋。 其中, 原本士气一直有些低迷的晋人部分在此时显示出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勇猛无畏,各个嗷嗷叫地往下扑,当真有群狼下山的架势。 原翠柳堡的兵士则显得有秩序得多,大家都三五结小队保持着队形向下冲锋。 一直站在梁程身边的阿铭笑着调侃道: “这算不算是燕人面前唯唯诺诺,野人跟前重拳出击。” “总得让他们找回些自信和杀气,不然就都得成兵油子了,这群野人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股脑地来,又一股脑地下去,都不给自己留一些退路布置。” “行了,你继续在这里指挥吧,我也下去了。”阿铭说着就准备跟着大部队一起冲下山。 “你下去做什么?”梁程问道,“局面已定了其实。” 阿铭扬了扬手中的空水囊, 道: “打酒去。” —————— 感谢书荒呵呵不存在成为《魔临》第82位盟主。 (本章完) 第三十八章 血族 天亮了。 山坳里,尸横遍野,因为野人是全族出动,所以地上的尸首,男女老少都有,也正因此,场面上比一般的战场还要惨烈不少。 一群群晋地兵士围坐在一起,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谈笑,有的则是在帮袍泽包扎着伤口。 他们经历了浑浑噩噩的几个月,从赫连家闻人家的覆灭,到京畿之地的被践踏,最后沦为仆从军一般的存在; 终于,他们在野人身上,找回了自信。 军队,就是这样,百战百胜和铁军的名号,你可能看不到什么实际性的作用,但关键时刻,它往往能激发出极强的爆发力。 一直常常打败仗的军队,哪怕兵马粮草再充足,也终究不堪一用,而百胜之师,天然地就能带上一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梁程说过,以战代练最好,现在结果确实呈现出来了,这帮晋地伪军身上,郑凡终于瞧见了真正军队的意思。 昨晚作战时,他们其实也是最为勇猛,冲在第一序列,见到野人上去就砍,大概是将这些日子肚子里郁结的这些鸟气全都撒在了野人身上。 而野人,也不负众望。 你说他们战斗力差嘛,生活在这穷山恶水之中的民族,又怎么可能差到哪里去? 但他们就是这般不经打,和四大国内的农民起义差不多,面对正规军时,瞬间就歇菜了。 这些野人也是运气欠佳,被晋人压制了这么多年,晋国军力,一直以来都是不差的,三家分晋格局虽然形成了很多年,但无论是赫连家还是司徒家,对天断山脉的野人都一直秉持着非我族类的剿杀态度。 好不容易,晋国没了,赫连家也覆灭了,谁晓得,来了比晋人更能打更善战的燕人。 郑凡昨晚终究没有出刀,他本就被保护地好好的,等外围的人马杀回来时,野人大军很快就崩溃了,四散逃逸,直接演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麾下甲士们也是放开了去追杀,生怕错过了这场血腥游戏,这也让郑凡有一种拔刀四顾心茫然的感觉。 “主上。” 阿铭坐在土丘上,手里拿着鼓鼓囊囊的水囊,小口小口地品着。 野人中,应该也是有高手的,但这些高手在大规模的战场上,除非是来几个田无镜级别的,否则根本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 所以阿铭很顺利地放倒了两个,取了血,用五脏庙替他们超度。 “嗯。” 郑凡对阿铭点点头,然后自己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当初跟着李富胜南下乾国,连续奔袭不得休息依旧能支撑得住,但这次可能是因为敌人败得太容易了,反而让郑凡提不起什么精神头来。 梁程这时走来,无奈道: “这帮家伙杀得收不住了,俘虏就抓了不到一千个。” 被砍死了大多数,然后还有一部分逃窜入了山林,所以俘虏比预想中的要少很多。 “无所谓了,留一部分人打扫战场,再带一支人马咱们先把上面那个野人寨子拿下来。” 郑凡是想休息了,野人寨子再简陋,那些野人首领也是有不错的生活待遇的,且这些熟野人在奢侈风气上,比晋人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梁程点点头,亲自选了八百蛮兵,与阿铭、薛三一起陪着郑凡一起上了山上的军寨,同时,秃发承继和左继迁都各领一支人马分别奔赴更远一点的野人寨子。 瞎子和阿铭带着剩下的人马负责打扫战场和收拢俘虏。 三座野人聚落的战力其实已经在这里消耗掉了,寨子里,也就只剩下纯粹地老弱妇孺,基本上不会构成什么威胁,但还是要快快地接受,防止寨子里的财货损失。 郑凡这支人马刚上山,才看见这座聚落的寨门,里头就走出来一个野人老者。 老者身上穿着晋人富家翁喜欢穿的锦袍,肥大的袖口拖拽在身下。 郑凡勒住了缰绳,身边的蛮兵们也都停下了脚步。 这时,寨子里又跑出来几个小孩,牵来一只羊。 老者赶忙将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白衫,从娃娃手里接过了牵着羊的绳子,然后缓缓地继续往郑凡这边走。 “呵,投降还讲究个仪式感。” 梁程附和道:“确实是这样。” 你说野人没文化嘛,他还能给你整出这一出,你说他有文化嘛,却看不出多少文化的影子。 老人应该是这座部落的首领,牵着白山羊,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那些野人娃娃看着这些蛮兵,本能地开始害怕,不敢再往前跟了。 距离拉到不到十米时,老人颤颤巍巍的跪了下来,将牵着白山羊的绳子举过头顶。 梁程看向郑凡,道: “主上?” 郑凡则看向阿铭, 阿铭还在喝“酒”, 见状, 微微疑惑, 然后指了指自己? 郑凡点点头,道: “总不能所有风头都由我来出,你们和我本就是一家人。” “嘿嘿嘿嘿嘿………” 阿铭笑出了声,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殷红。 薛三则假作认真地催促道: “阿铭,上吧,这是主上对你的栽培和爱护啊!” 阿铭扭头看向身侧的薛三,道: “这个深造的机会给你?” 薛三摇晃着上半身,摊开双手,很没脸皮地道: “傻子都知道我这个形象出去也不可能是老大。” 薛三很有自知之明,让阿铭无话可说。 最终, 阿铭策马出列, 腰挺得很直,吸血鬼本身就自带贵族气场,阿铭不和梁程在一起时,看起来还是很正经有气质的。 老人抬头,看着阿铭,将手中的绳子递送上去。 阿铭伸手,接过了绳子。 老人没说话, 阿铭也没说话。 薛三歪了歪脑袋,道:“这就完了?” 话音刚落, 老人的左手手掌忽然一翻, 那只白山羊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咩!!!!!” 一把匕首从山羊腹部穿出,落入了老人的掌心,原本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老人在此时气质陡然一变,身形一跃,直接窜到了阿铭的身侧,同时匕首猛地刺入阿铭的心脏,顺手一搅!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老者身上,也闪现出了红色的光芒,似乎有些滞后了。 这个老者,赫然是一个八品强者,不过修炼的应该不是纯粹的武夫,可能是野人祖传的路子。 “卧槽!”薛三当即叫了一声。 梁程目光微凝, 郑凡长舒一口气,老者先前的一套动作,透露出一股子诡异,根本不给自己的目标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让郑凡下意识地去思索,要是先前是自己前去接受投降,哪怕自己是七品武夫,哪怕魔丸在身上,能来得及出手阻拦这个老者的杀招么? “噗!” 老者将匕首从阿铭胸口上拔了出来, 左手如同鹰爪一般提着阿铭的脖子, 整个人如同癫狂了一般对着郑凡这边吼道: “来啊,来啊,来啊,圣族的魂魄,永远不灭,圣族的光辉,将永照大地,庇护她的子民!” 寨子里,应该还有不少老弱妇孺,老者的这个举动,可以说是将身后的族人,直接贴上了死亡的标签。 他没有选择忍辱负重,也没有选择奴颜婢膝,而是选择以最刚烈的姿态去面对, 去面对, 侵略者。 的确,站在这个聚落里的野人角度,以郑凡为首的这帮人,就是地地道道的侵略者。 让你臣服,让你贡献出少主人去当质子,让你贡献出财货,让你贡献出族内的勇士去给他卖命当炮灰。 选择拒绝后,就发兵来征讨,这不是侵略者是什么? 这三个野人聚落联合起来准备抗击,但失败了。 只是,让老者有些意外的是,对面的燕狗,竟然没有太多的慌乱,甚至,没有预想中气急败坏地冲上来将自己乱刀砍死。 老者大吼道: “来啊,来啊,杀了我啊,杀了我啊,你们不是会杀人么,杀了我啊!” 这时, 队伍里的薛三忽然扯开嗓子喊道: “有本事你砍了我家将军的脑袋再说!” 郑凡马上瞪向了薛三。 薛三心虚地低下头,捂住嘴。 老者微微皱眉,但还是下意识地攥起匕首,刺向阿铭的脑袋。 郑凡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是真担心阿铭被割掉脑袋后彻底死掉! 也就在此时, 被老者抓着脖子举起来的阿铭眼睛忽然睁开, 身上的气息猛地迸发! 老者双臂内的血液忽然凝滞,导致其双手的动作也随之滞缓了下来。 阿铭整个人顺势下落, 下落时, 张开嘴, 露出了两颗獠牙, 以一种极为优美的姿态刺入老者的脖颈之中。 老者本能地催动体内气血想要反抗, 然而森寒之意却直接通过獠牙灌输进其四肢百骸,让老者完全僵硬住了,他只能听到自己脖颈那里鲜血不停地被汲取出去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若是以前的阿铭,做不到这种完完全全地压制,但现在的阿铭,做到了,就在郑凡内心担忧焦虑自己的那一刹那; 阿铭抬起头, 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同时对着远处满眼羡慕嫉妒恨的薛三, 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无声道: “谢谢。” 谢谢你的助攻, 我, 进阶了。 第三十九章 宝库 郑凡策马走了出来,在其身后,诸多蛮兵一同跟进,蛮兵可以算得上是郑城守身边最忠诚的一批班底,因为他们受瞎子洗脑的时间最久。 “没事吧?”郑凡问道。 阿铭左手放在自己身下,躬身行礼,绅士范儿十足, 道: “多谢主上的关心,属下现在舒坦得很。” 阿铭现在确实很舒服,诸多魔王之中,魔丸是亲儿子,四娘是唯一的女性,他能成为第三个实力提升的,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接下来,他就可以一边品“酒”一边看着其他四个花式忙活,这感觉,很不错。 郑凡点点头, 手指向着前方寨子一挥, 很平静地道: “敢有反抗者,杀无赦。” 梁程和薛三带队,大批蛮兵冲入了寨子之中,开始搜检。 郑凡则下了马,在阿铭的陪同下缓缓走入了寨子。 寨子的格局不是很复杂,有石头建起来的屋子,也有茅草屋,甚至还有就着岩壁上的洞穴搭建的屋子。 从屋子的构造上就能看出这座野人寨子里的等级森严。 或许,是因为阿铭成功提升实力的原因,这无形中让那位老者最后的“反扑”在郑凡这里,不具备多少仇恨值,所以郑凡也没有下令屠寨。 “男的胆敢反抗者直接砍了,听话地就先绑起来,娃娃和成年女人归聚到一起,其余的随他去!” 薛三大吼着发布着命令。 这原本就是计划中的事,荒漠蛮族在部落征伐吞并中其实就有着类似的规矩,个头在车轱辘以上的男丁尽数杀死,因为小孩可以带回去同化,女人可以带回去帮忙生育。 寨子内,此时鸡飞狗跳,哭泣声尖叫声连连,但这座寨子的命运,却已然无法改变。 战争,很少有绝对正义的说法,每个人所坐的屁股不同自然就有不同的结果,郑凡不是嗜杀之人,但既然这里的野人敢于反抗自己的统治,同时主动联合起来向自己发难,那自己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包括眼前的这座在内的三座野人寨子,自今日起,都将被从地图上抹去。 “主上,这才仅仅是刚开始。”阿铭忽然开口道。 郑凡笑了笑,道:“我没那么脆弱。” 当你经历了民夫营的那一夜之后,这个世界所谓的含情脉脉,早已经被撕扯得渣都不剩。 就在这时, 寨子西南方向传来了砍杀声, 阿铭目光一凝,身形直接掠了过去,郑凡抽出自己的刀,也紧跟而上。 在那里,有大概十多个蛮兵正在和七八个不像是野人的武者进行着搏杀,这些个武者功夫都不错,其中有三四个显然是入品了的。 这些人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穿红色夹袄的小女孩。 “主上,不像是野人啊。”阿铭说道。 “拿下再说。” “遵命。” 阿铭冲入了战团,老实说,这种小规模的战局才适合魔王们个体实力地发挥。 有了阿铭的加入,外加四周蛮兵越来越多的赶来,很快,这些个武者尽数被砍翻在地,最后一个想抱着小女孩突围,则被一名蛮兵直接射中后背摔倒在地。 女童被摔在了地上,哇哇大哭。 郑凡走到女童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伸手去碰她。 阿铭走了过来,指了指这女童,道: “送给四娘养着?” “先问问话。” 说着,郑凡示意周围的蛮兵开始搜查这些死者的衣物。 “吓唬她?”阿铭问道。 “哄哄她。”郑凡纠正道。 阿铭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弯腰将女童抱起,刚抱起来,他又默默地把女童放下,紧接着,他摊开手臂,那里居然被刺入了二十多根针。 郑凡手中的刀对着女童劈了下去,女童吓得闭上了眼,她没事,不过她外面那层夹袄被劈裂了开来,露出了里头的一件银色背心。 四娘曾为诸位魔丸都织过一件金丝软猬甲,很显然,这女童身上所穿的,更是一件高级货。 呼, 郑凡有些庆幸,果然小心一点总没坏处,身边有一个工具人不用那是真的傻。 梁程和薛三此时也赶了过来。 阿铭马上将双手举起,对着梁程,道: “帮我看看,有没有毒。” 皮外伤什么的阿铭不怕,但要是这些针头里有毒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毒液会和血液融合在一起,对于他而言,很是麻烦。 普通的毒素还好,但偏偏这个世界都能有魔法和斗气了,来点儿超品类的毒素很意外么? 梁程还没来得及去查看, 薛三就直接跳了起来,从阿铭手臂上拔下了一根针,放在了自己眼前瞅了瞅, 道: “放心,针上没毒,这针应该是后来补上去的,没有存储毒素的细凹。” 薛三精通暗器,在兵器上淬毒那是看家本事,他既然说没毒阿铭也就放心了,开始一根一根地给自己拔针玩儿。 四娘曾说过,别人出门打仗,都是甲胄破损兵器残缺地回来,唯独阿铭,是出门打仗回来后,还能往家里顺带扒拉回东西。 郑凡弯腰,看着女童,先前那七八个明显不是野人的武者保护着她,就足以说明她身份的不简单,况且其身上还穿着这种东西,就更足以证明其身份。 “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有些发抖地看着郑凡, 回答道: “我叫………我叫宝珠………” “宝珠?”郑凡微微皱眉,又问了一句:“你姓什么?” “姓……姓赫连。” … 另外两家寨子倒是没发生什么插曲,到下午时分,三路人马逐次在山坳平坦处的军寨里聚集。 在青壮基本战死或者逃走之后,野人寨子里剩下的人,也近乎没什么威胁性了。 俘虏们被押送了过来,让他们待在一个地方,四面八方都有手持弓弩的甲士看守。 财货也运下来不少,不过郑凡是见过大场面的,晋国皇宫都搜刮过,对这些熟野人寨子里的东西,虽说也不乏金银珠宝,却已经很难刺激起郑城守的感觉了,唉,敏感度被提升后,生活也一下子失去了不少本该有的乐趣。 瞎子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他需要统计的东西实在是太多,而且有些数据这会儿不统计好,待会儿可能就会出乱子,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被郑凡喊了过来。 “她?” 瞎子指了指面前的女童。 郑凡点点头,道:“瞎子,你来问话。” 瞎子舔了舔嘴唇,笑了笑,道: “主上,这孩子还小,要是我用精神力进入,审讯结束后,肯定变白痴,甚至直接植物人。” “没有婉转一点的方式?” “可以试着用催眠的方式问话。” 说着, 瞎子看向阿铭和薛三,问道: “不是天山童姥吧?” 薛三和阿铭都摇摇头。 “不是天山童姥就行,那催眠问话也是一样的。” 催眠问话肯定没有直接精神力“搜魂”来得方便准确,甚至,如果碰上了意志坚定甚至是也修习过类似手段的人,还能对你进行反蒙骗。 不过,既然这个女童不是天山童姥,就不存在那种情况了。 瞎子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铜钱,找了根线,将铜钱拴住。 郑凡有些好奇道: “以前就觉得奇怪,不是怀表就是挂钟摆锤的,是不是必须得用这种东西才能有效果?” 似乎心理医生催眠都喜欢玩儿这一套。 瞎子摇摇头,道: “不是,这个唯一的效果就是让外行人觉得好神秘好厉害。” “…………”郑凡。 “来,小妹妹,乖,看着这里,看着它,看着它,对,就这样看着,你会感觉很累,你也感觉好困,你要睡觉了,睡觉觉,乖,睡觉觉哦,宝珠睡觉觉哦………” 瞎子应该是用了些精神力的辅助手段,女童的身子开始慢慢摇晃,眼睛也缓缓闭合了起来。 一边的樊力也开始摇晃,然后像是也要睡着的样子。 薛三拿出一根针,刺了一下樊力的大腿,樊力马上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啊?” “宝珠,赫连宝珠。” “你父亲是谁啊?” “赫连………雄璧。” 当这个名字出现后,郑凡的目光当即一凝。 赫连雄璧,是赫连家的老家主,曾经是和司徒雷平起平坐的人物。 在大燕民间传闻中,赫连雄璧就是被镇北侯李梁亭一刀连带着坐骑神兽一起劈死的。 当然了,真相其实是赫连雄璧想要决死一搏,率三千最为精锐的赫连家骑兵想要突袭镇北军大营也就是镇北侯帅旗所在,最后被一直护卫在镇北侯身边的青霜斩杀。 “真的是年纪越大越坚强,多大年纪了都,这还是女儿?”薛三有些敬佩地说道。 按照正常年纪来算,曾孙女儿都不为过。 郑凡抬起手,示意薛三闭嘴,别影响瞎子的催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瞎子继续问道。 “是……是阿山叔叔带我……带我来的………” “那阿山叔叔为什么要带你进大山啊?” “阿山叔说,说我是少主人,要……要承担起……家族……的………希望………” “你这么小,该怎么承担啊?” “阿山叔说,说,说爹很早,很早就在山里,留了,留了宝库,让,让我们家,可以,可以,可以东山再起。” 嘶……… 包括瞎子在内, 郑凡、阿铭、薛三乃至于梁程都一同倒吸了一口凉气。 樊力眉头一皱,为了让自己显得合群一些,也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 bu~~~~ (本章完) 第四十章 夺宝奇兵 大家一起换了个帐篷。 薛三有些不敢置信地瞪着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远处在地上划圈圈的樊力, 道: “为什么我会和这个二货诞生于同一家漫画工作室?” 魔丸的狠辣,阿铭的妖异,梁程的阴森,瞎子的城府,四娘的风韵,外加他薛三的英俊, 为毛还得加一个樊力? “主上,你当初能容忍自己手下去创作樊力为主角的漫画,你们工作室经营不下去是真的理所应当。” 郑凡则笑了笑,道: “你的销量和他是并列倒数。” “…………”薛三。 大家席地而坐, 这会儿, 野人俘虏,野人寨子里搜刮的财货都有些无足轻重了。 所有人满脑子想的都是赫连家的宝库! 晋国京畿之地的财富已经是很富有的了,但其实晋国皇室早没权力几代人了都,就这,都能留下这般多的财富。 那实打实地三晋霸主赫连家,为了自己日后能东山再起,得存下多么恐怖的财富? 人啊, 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奋斗从而取得成功,这个过程,其实是很宝贵的; 但如果可以通过一个钢丝球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一步登天从而省略掉奋斗的过程, 相信不少人其实是愿意的。 如果真的将这座宝库掌握住了,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真的就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了。 相当于开局玩游戏,靠作弊刷了海量金币,下面可以直接点建筑升级了。 “问题是主上你们当时抓到这个孩子时,她身边的护卫,没有留下活口。”瞎子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显得很苦恼。 这个孩子才多大啊,她能知道多少消息? 薛三则道:“那帮人都是死士,我检查过,他们牙槽里都有毒药嵌着,除非一开始就由我们几个亲自出手,否则很难抓到活口。” 阿铭打开了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口,道: “这个赫连宝珠,应该是被家族死士保护着躲藏在这座寨子里。” 郑凡抿了抿嘴唇,一边思索一边道:“赫连家和闻人家,大燕对他们的态度,很简单,就是灭族。 因为是这两家主动先攻打大燕的,所以这两个罪魁祸首,无论是镇北侯还是靖南侯,都没有留手。 赫连一族和闻人一族,抓到就即可斩杀,想来这个赫连宝珠应该是花费了很大的代价,才得以被这些死士保护着来到了这里。” 因为算算时间,从燕国踏平赫连家和闻人家那一刻起,再到郑凡绕了一大圈最后来到盛乐城城守,这里头,足足有近两个月的时间。 这足以说明,为了躲避曲贺城燕军的搜捕,他们得多么不容易,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宝库,宝库,既然是赫连雄璧布置预埋下的,应该不是那种电影里类似满清宝藏的那种遗存方式,很可能,那座宝库那儿,也有一支人马在看守,等待着赫连宝珠这个赫连家的少主来取用。”梁程说道。 “赫连家虽然几百年来一直以晋人自诩,但他前身确实是野人,所以将预留的后路安置在天断山脉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而且应该做得极为隐蔽,按照那些大家族的习性,要么不做,要么就得做到最好,所以我觉得,那里应该会有一个专门的生野人部落在负责看守那座宝库,至少,看起来像是生野人部落的存在。”郑凡说道。 “那就很难找了,天断山脉里,熟野人反而是少数,生野人聚落多不胜数,而且生野人更不好打交道。”瞎子说道。 郑凡点点头,目光环视四周,道: “但不管如何,我们都得试着去找一找,带上那个赫连宝珠,去找一找。” 不找,是不可能的,既然有了这个线索,哪怕是大海捞针,哪怕最后是徒劳无功,但肯定得要尝试一下。 没找到又不会有什么损失,但只要找到了,取回来了,那赫连家预留的东山再起的宝库,就是郑凡崛起的真正资本! 海量的财货,可以换来海量的粮食、甲胄、战马、军械, 可以打通很多很多的关系, 钱确实不是解决所有问题,但九十九点九的问题,根本原因还是在于没钱。 “应该是还有人的。”薛三开口道,“他们既然留在寨子里,很显然是在等待接应的人,可能这帮护送着赫连宝珠来到这里的死士,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宝库的具体位置所在,应该是派出人去对那边进行了联系,但正好赶上咱们攻打这些野人给他们截住了。” 梁程马上起身,道: “我去把那个寨子抓回来的野人让人都审讯一遍,你们稍等。” 说完,梁程就亲自去招呼来了左继迁、丁豪以及徐有成等人开始吩咐这些事,刚刚还在休息的甲士们被发动了起来,开始审问俘虏。 得亏这是熟野人聚落,会说夏言的人不少,找个翻译官帮忙问话很是容易。 要是生野人,那就真的得头大了,别看都叫野人,但有时候两个生野人聚落之间,他们各自的语言,彼此都听不懂。 这看似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但其实并不罕见,郑凡记得后世有个叫南通的城市,一个市里,两个区的人如果说方言的话,彼此可能都听不懂。 在梁程去带人问话的功夫,郑凡则继续道: “如果按照三儿说的那样,那咱们现在还不能带赫连宝珠回盛乐城了,甚至连咱们自己都不能回盛乐城,因为接头的人,很可能会在近日过来。” “但寨子已经被我们攻破了啊。”三儿无奈道。 接头的人回来一看这座寨子都被打掉了,肯定会警觉起来。 瞎子则摆摆手,道: “这个不难,应该得益于燕军对赫连家的灭族政策贯彻得很彻底,否则赫连家的余党也不可能把这个女童推到少主的位置上去。 所以,赫连宝珠,是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的存在,还有,这是一个带着点玄幻色彩的世界,我甚至觉得,那座宝库应该会设有什么机关,比如非赫连家血脉的人无法开启这类的。 他们如果回来发现寨子被攻破的话,应该不会扭头就走,大概率不会轻易放弃的。” 阿铭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角,道: “这个好办,寨子被破了也就破了,咱们带着这个女童在寨子附近的山里藏着就行,再在附近的树上刻上一些赫连家的家徽,那女孩儿身上不是还穿着那个针甲么,我之前拔下来的针还在呢,没丢,到时候可以在我们藏身的附近撒上一些; 或者干脆把那女童的钗子或者衣服片儿这类的,留一下,确保对方能找上门来,我们到那时再出手,给他活捉了。” “只能这样了,甚至宜早不宜迟啊。”郑凡说道。 这时,梁程走了回来,直接道: “运气不错,直接问出来了,那个寨子里的人说,这个女孩儿是他们首领的贵客,女孩儿身边一开始是有九个护卫的。” “九个护卫,准确么?”瞎子问道。 “那个野人女人是在厨房做事的,负责给他们送饭,是九个人。” 薛三马上道:“寨子里总共杀了八个护卫,这证明有一个护卫是去送信了,等人来接应。” “安排人手吧。”郑凡下令道,随即,看向了瞎子。 “主上,我得留下,万一真找到宝库的消息,寻找时,有我在,你们也就不用到处打洞了,我也能当个探测仪的作用。” 瞎子说得很实在,找东西时,有他在,往往能事半功倍。 “我也得在,丛林山谷追踪我擅长,打探消息还是刺杀,这次应该都用得着。”薛三说道。 阿铭继续喝“酒”,他无所谓,反正已经提升了,自然可以矜持一点。这次酒水打够了,他其实不打想去。 梁程则主动道:“我率兵回去,四娘可以暂时接手瞎子你的工作,但总不能让四娘去练兵吧,我去把兵马带好,同时做好再次进山接应你们的准备。” 这时候,能不喊着要一起去,已经是极大的牺牲了。 郑凡指了指阿铭,道: “阿铭一起来吧,没你在身边,还怪寂寞的。” 阿铭撇过头, 又喝了一口“酒”,酒入愁肠啊; 他当然知道主上为什么要点名自己跟着去, 主上不是舍不得自己这个人,而是舍不得自己的身子。 这时,薛三伸手暗戳戳地指了指还蹲在远处的樊力, “带上他么?” 瞎子看向郑凡,道:“主上,还是带上他吧,万一需要挖坑凿洞什么,还用得着他。最重要的是,与其让他留在盛乐城出事,还不如带在我们自己身边。” “行,就这么决定了,阿程率兵回去,和四娘先控制住盛乐城的局面,我们这些人,就带着赫连宝珠在寨子附近的山头上找个地方,等接头人回来。” 郑凡做出了最后决断, 起身, 伸了个懒腰, 又感慨道: “别说,好像一直都在打仗,好久没有像这样子就咱们几个人一起行动过了,还真有点期待了。” ———— 默哀。 今晚无更 肚子有点不舒服,外加有点卡文,就停一天休整一下吧。 明天补回更新, 莫慌! 《魔临》今晚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一章 收网 夜里,山中下起了雨。 洞穴外,雨气夹杂着些许凌乱,以大自然之力营造出了一股子喧嚣的氛围。 郑凡嘴里叼着一颗草茎,默默地坐在那儿,在他对面,坐着阿铭,阿铭很是闲适地水囊不离手。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有时候,喝血,是为了生存,而有的时候,则是为了生活。 赫连宝珠睡在洞穴里头,行军用的铺盖给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虽说要利用人家,但利用归利用,无论是郑凡还是魔王们都没掉价到去折磨一个女童的地步。 洞穴里,就这三个人。 薛三在外围游弋,身为一个刺客,他有信心在此时去为团队开视野; 瞎子在洞穴外的一棵树上,披着一层兽皮毯子,洞**信号不好,还是在外面辐射强一些,就跟家里的路由器一样。 樊力, 则是沉默在下面的一个水潭中,只留着一颗脑袋在外头透气,同时脑袋上还被盖上了一些枯叶。 这个世界上,有两个最为世人所熟知的组织,在勘测情报上被世人公认最是在行。 一是大燕密谍司,二则是银甲卫。 其实,在郑凡看来,大燕的密谍司还是有点糙了,许是因大燕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不算“大一统”的国家,所以其密谍司组织并不算很是完善和强大,且炼气士等方士组织也并入密谍司之中,使得其更像是一个大杂烩。 也就是在银浪郡,在靖南侯手中,因为夫妻店的原因,使得燕国密谍司的作用被一度最大程度地发挥了出来,取得了不俗的效果。 相较而言,银甲卫,其实比燕国的密谍司更有感觉,业务能力以及资源调动能力组织框架什么的,都比燕国的密谍司高出一个层次。 哪怕是燕乾大战开启时,乾国的银甲卫也一直在暗处活跃着,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怎么禁都禁都禁不绝,怎么杀都杀不净。 不过因为乾国军队层面上的溃败,使得银甲卫这一衙门在世人眼中,一下子比燕国密谍司矮了不止一个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郑凡相信,论起玩儿情报,论起隐藏,自己手底下的这帮魔王,才是真正的优秀中的优秀,精英中的精英。 也就是吃亏在自己现在实力不强横,风头不够响亮罢了,等到日后自己这边要是能真正崛起的话,会让世人看见一个真正不一样的“情报组织”。 到时候再让四娘设计一套新的飞鱼服, 嘿嘿。 就在这时, 瞎子的声音开始在所有人心里响起, 这种“心灵锁链”也就是所谓的“开黑频道”自然不可能一直保持着,电量撑不住,所以只有在关键时候才会搭建起来; 且瞎子因为之前闹了几次乌龙,洞悉到了其他人的一些心里想法,被郑凡和其他魔王怒瞪了几次之后学乖了, 每次构建“心灵锁链”时, 都会像农村丧事班子刚安置好了上世纪的大音响后拿起麦克风: “喂,喂喂,喂喂喂………” 以此作为提醒,现在心里别瞎嘀咕有的没的。 当然了,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樊力在这里,天知道这憨憨脑子里现在在想着啥。 比如说他在想着: 主上居然让我藏水坑里,还不如一斧头把主上给砍了! “三儿发信号了,有人接近了,大家做好准备,一级战斗准备。” 郑凡和阿铭对视一眼,分别将放在身边的衣服披在了身上,这是赫连宝珠护卫的衣服,有些破损,但问题不大。 衣服穿好后,郑凡向里侧倒了过去,阿铭则靠着墙壁蜷缩起了身子,装作很累的样子在打盹儿。 树上的瞎子则用意念力将身边的树杈收拢了一些,将自己遮蔽得更为严实。 水潭里的樊力则干脆整个人闷入了水面之下。 郑凡在等待着, 老实说,这种引君入翁的把戏,玩儿起来难度非常之大,且玩儿崩的概率也很大,但这确实是当下最为有效的方式。 “莫慌,最近的那个人还有三十米的距离,来了三个人。” 瞎子的声音像是播报员一样不停地在众人心里响起。 郑凡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刀就放在自己身下压着。 七品武者,在俗世里已经算是小宗师了,无论是去给豪门贵族当供奉还是去投军,都能混得不错。 只不过可能是战争场面见多了,也习惯了那种氛围,忽然间改回了落单模式,还真有些不适应。 “十米。” “五米。” “主上,有两个人已经到洞穴口了,还有一个在水潭边,这三个人实力都不错,而且都很小心。” “外围估计还有其他人,三儿在盯着,这里的三个人,我们要解决得够快,不能弄出大的动静。 阿力,待会儿等我发信号,你跟前水潭边的那个,直接杀死; 主上,你左侧洞穴口那里会来一个,你直接对其出刀; 阿铭,你右侧洞穴口的那个,留活口!” 交手时生死只在千钧一发,容不得闪失,想要刻意地留活口,要么,你就是武功高出他们很多很多个层次,要么,就是他们一剑杀不死你。 “来了,已经过来了,他们还真小心,注意,大概还有五秒钟他们的身子就会探进来。” 此时瞎子的报点,有一种组队吃鸡其中有一个开了挂在OB的感觉。 “瞎子闭嘴。” 阿铭在心里说道。 人都已经这般近了,还用你报点? 这会儿再在心里说话,反而会影响自己的反应速度。 瞎子果然不说话了。 郑凡也察觉到了,有人将身子探了进来。 “主上,你先动。”阿铭说道。 郑凡身子猛地一颤,右手抽出了身下压着的长刀,整个人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接一个前扑,刀口直接横切了下去。 对方的反应很快,马上持刀格挡,但因为郑凡七品武者的力量,气血在这一刻全都灌输进了长刀之上,使得对方的这一记格挡在顷刻间就被打破,手中的兵器也飞了出去。 郑凡左手撑着地面向下一拍,右手的刀口再度向前一捅。 “噗!” 刀口直接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其实,以郑凡的实力,哪怕公平单挑,都能赢了对方,更何况是设局出手,短短两回合,对方就被郑凡斩杀。 另一头,近乎在郑凡动手的同时,阿铭整个人宛若游蛇一般身形向下一蜕,对方只看见眼前的人只剩下了一件外套,随即,一股森然的寒意覆盖到了他后背位置。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人,此时的他毫不犹豫地一剑向自己腋下刺去。 “噗!” 剑锋刺入了阿铭的身体, 但阿铭却不为所动。 阿铭的左手掐住对方的脖颈,瞬间发力,右手指甲则直接砸开对方的牙口,眨眼之间,就将对方藏在牙齿之下的一颗小毒丸给取了出来。 最后,阿铭身形再转,来到对方身前,左手卡着对方脖子,右手猛捶对方腹部。 “砰!” 对方跪伏在了地上。 这时候,抽出手来的郑凡马上上前一把踹飞对方跟前的剑,而后掏出了绳子,帮阿铭将身下的这个人给绑了起来。 “主上,先给他卡个口塞。” 郑凡点点头,将阿铭平时用来磨指甲的锉子塞入对方嘴里,这是防止其咬舌自尽。 这边的事儿结束,那边的事儿也结束了。 那个站在水潭边的人压根就没想到水潭下面有一只巨大的生物在这里潜伏很久了,被樊力双手抓住了脚踝后直接拖入了水潭之中,再一拳砸下去,水面上就开始冒血泡了。 讲真,就是晋国剑圣或者百里剑俩人,谁毫无防备下被樊力这么来一遭,估摸着也得歇菜。 瞎子用意念力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从树上下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橘子在那儿剥着。 接下来,是他的活计了,对赫连宝珠,人家毕竟是小女孩,直接搜魂,还真有点不符合大家行事风格的审美; 但现在既然抓到了成年人,就不用那么客气了。 “主上刚刚的那一刀,当真是快很准,属下在树上看着实在是赏心悦目得很。” 瞎子一边走过来一边拍着不怎么走心的马屁,估摸着纯粹是想着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拍着拍着就进阶了呢? 做人嘛,得有梦想。 郑凡没理会瞎子,而是伸手在这个活口身上开始搜索。 瞎子走了过来,对阿铭点点头,阿铭开始加固对这个活口的压制。 这是一个成年男子,脸还算白净,此时正瞪着双眸盯着面前的人,无比的愤怒和不甘。 “哎哟哟哟,啧啧啧,别怕,别怕,安心享受,一会儿就没事了。” 瞎子一边惋惜着一边将自己的双手放在了对方脑袋上,准备开始搜魂。 “不用搜魂了。” 郑凡忽然开口道。 “嗯?怎么了主上?”瞎子有些意外,但还是听话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郑凡叹了口气, 有些无奈,有些神伤,也有些……哭笑不得, 将刚刚从对方身上摸出的一块腰牌举了起来, 而腰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密谍司! 第四十二章 柳暗花明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们在这山沟沟里蹲了三天,结果抓到了自己人。 一时间, 郑凡、阿铭和瞎子三人目光交汇, 瞎子没目光,但也假装自己是有的样子! 这事儿,说是误会,是不可能解开的了,因为已经有两个密谍司成员被自己这边杀了。 哪怕是真的将这件事报上去,也不好收拾,别的事情靖南侯是能保下来的,这顶保护伞的厚度整个大燕可以排前三; 但问题是,你既然得知了关于赫连家宝库的消息,为什么不上报? 你居然敢偷偷地自己去寻找宝库,你一个盛乐城城守企图私吞一座宝库,这是什么居心? 这玩意儿,已经黏裤裆了。 所以, 眼前这位密谍司的好汉, 你是上路也得上路,不上路也得上路,不管怎么样,是不可能活着出去的。 郑凡伸手,将先前卡在对方嘴里的锉子给取下来,对方当即开口道: “你们是什么人!” 郑凡很平静地回答道: “大成国东厂!” “…………”瞎子。 “…………”阿铭。 “东厂?” “和你们燕国的密谍司一样的衙门。” 男子的眼睛微微一眯,似乎是在心里分析着情报是否准确。 “赫连家的宝库,是我晋人的,你们燕人拿了土地还不满足,还想觊觎我晋人的民脂民膏?” “笑话,赫连家的土地显然都是我大燕的疆土,赫连家的东西,就是我大燕的东西!” 哟呵,是个好汉; 而且说话风格很燕国。 郑凡灵机一动,笑道: “倒是辛苦你们了,千辛万苦地把赫连家的小姐给放出来,不过,可惜了,现在倒是便宜我们了。” 此人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惊呼道: “你们,你们在密谍司有暗桩!”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但都能猜得到,那就是:否则为什么会知道这个消息。 郑凡长舒一口气,自己是猜对了。 其实,在得知赫连宝珠的身份后,郑凡就有怀疑了。 因为他深刻地清楚燕人的作风。 田无镜是个能自灭满门的主儿,李富胜这种神经病也是镇北军培养出来的总兵。 赫连家敢落井下石主动进攻燕国,燕国反起手来怎么可能不给他灭得鸡犬不留? 看样子确实是这样,赫连宝珠明显就是密谍司故意放出来的,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男子冷哼一声,道: “你们跑不掉的,这附近有我数千燕军!” 郑凡听到这话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对方是在说什么。 很显然,前几天的军事行动,让这帮密谍司的番子也有些诧异,并且因此失去了对赫连宝珠一行人的跟踪。 所以,这个人刚刚说的数千燕军,应该是自己的兵马。 嘿,有意思了,你拿我自己的兵马来威胁我? 这时,瞎子开口道: “主………厂公。” “嗯?” “我对他有些话想说。” “你说吧。” 瞎子低头,看向了这个男子,道: “你看,你的两个兄弟已经死了,你也落在了我们的手里,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投靠我们的东厂,日后有享不尽的………” 男子身体忽然一颤,嘴里开始有鲜血涌出,眼里带着嘲讽之色。 他咬舌了。 瞎子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郑凡,郑凡点点头。 瞎子会意,伸手遮住了男子的眼睛,一根银针直接刺入对方的穴道,给了男子一个痛快。 水潭边的樊力已经上来了,全身上下湿漉漉的,身上还背着一具尸体。 “正好,阿力,你挖个坑,把这仨都埋了吧。” 樊力挠了挠头,然后又点点头,将三具尸体都扛在了身上,走向了远处,开始挖坑。 而这时,薛三也回来了,手里拿着匕首,匕首上还带着血。 “主上,那边的两个我已经解决了,咦,活口呢?” 薛三有些纳闷,怎么全都死了? “杀错人了,杀的是密谍司的人。”瞎子解释道。 “燕国的密谍司?”薛三有些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最后杀的那个人临死前骂我的话带着点儿燕国口音,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郑凡在洞穴口又坐了下来,道: “三儿,你去把那两具尸体找回来,一起交给樊力埋了吧。” 到底是袍泽,杀你们是误会。 薛三点点头,转身去扛尸首了。 阿铭坐下来,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默默地又拿出水囊,喝了两口血。 瞎子则扭头对郑凡道: “主上,密谍司既然会摸索到这里来,这证明燕国朝廷那边其实也没找到宝库的接头人,我们其实还是大有机会的。” 郑凡伸手揉了揉眉心,道: “事情没之前那么简单了。” “主上,这个不用担心,您先前说的那个身份不是正合适么?反正扣个屎盆子出去,成国的东厂,乾国的银甲卫,甚至是江湖人士帮派都可以,布置得巧妙点儿,留点儿蛛丝马迹什么的,总能给我们自个儿洗干净的。 就算找到了宝库,咱们再找个办法洗,钱不就是了,没必要跟暴发户似的那样花。” 郑凡点了点头,道: “还是你思虑得周全。” 无论如何,宝库是不可能放手的,都等了快三天了,就这般放手,岂不是亏得慌? 密谍司什么的,虽然带来了些许压力,但对于郑凡等人而言,他们可没有什么大燕的家国情怀,也不会有太多的负罪感。 “等阿力那边把尸体埋好,咱们就继续吧,再等三天,如果到时候接头人还没出现,那我们就不傻等了。” 毕竟家里还有不少的事儿要做,不可能一直杵在这儿梦想着发财。 “属下明白。” ……… “阿力啊,挖得深一点,这两具也一起埋了吧。” “好嘞。” 薛三拍拍手,道:“那我先回主上那边去啦,你先忙着。” “好嘞。” 薛三成功偷懒,跑了回去,趁着这会儿间隙,多拍拍马屁说点儿好听的话是很惠而不费的事儿。 樊力就自己一个人在挖坑,他挖坑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一个大坑就挖好了,他从坑里爬出来,坐下来,准备歇歇再把尸体放回去。 却在这时, 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樊力似乎完全没听到动静一样,只是身子往自己丢在地上的双斧那儿靠了靠。 下一刻, 两道人影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是的, 就是这般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 这让平时一直很憨的樊力都觉得这二人有点憨得过分了! 二人都穿着标准野人的服饰,都穿着兽皮,一个拿着弓箭一个拿着刀。 拿刀的那个直接走到那还没下葬的五具尸体前面,蹲下来,查看了一下,有些激动地回头对自己的同伴道: “没错了,是燕狗密谍司的人!” 樊力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同时,不自觉地放慢了抡起双斧砍人的冲动。 樊力瞪着眼睛,看着他们, 开口道: “乃们是哪疙瘩的?” 持弓的野人当即道: “没错,我们正是从疙瘩山来的!” “…………”樊力。 樊力现在有一种平日里其他魔王看他的感觉。 “杨头来找我们的时候被燕狗追杀,身上中了数箭,刚来到疙瘩山找到我们他人就没了,我们兄弟二人从疙瘩山出来,找你们找了好几天,还差点和燕狗密谍司撞上了几次,前阵子燕狗的兵马也来了,闹出了好大的阵仗,还好,终究还是被我们找到你们了。” 这时,另一个野人开口道: “小姐还好么?” “好。”樊力回答道。 “带我们去见小姐,这里不安全,接上小姐后,我们马上走。” “好。”樊力继续点头。 不过樊力又指了指地上的五具尸体,道: “先把人埋了。” 说着,不顾二人在身边,弯腰将五个燕人的尸体丢入了坑洞里。 旁边持弓的野人点头道: “对,先将这些燕狗的尸体处理好,否则会暴露我们的行踪,还是你做事仔细。” 樊力很认真地点点头,深以为然。 等埋好人后,樊力指了指身后,道: “小姐在那里,跟我来。” 说罢,樊力抓起了自己的斧头往回走,两个野人跟在他身后。 随即, 在郑凡、瞎子、阿铭以及薛三的目瞪口呆下, 樊力直接将两个人带了回来, 指了指这二人, 道: “疙瘩山来的人,接我们来了。” 两个野人当即抱拳, “在下阿瞳。” “在下阿木。” 薛三很想问一句樊力, 叫你去埋个死人你是从哪里领回来一对阿童木。 但很快,薛三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他看见主上和瞎子二人, 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二人眼角居然还噙着泪水, 嘴巴微张,唇间还有几根唾沫勾连; 卧槽, 你们俩入戏这么快得么! 郑凡马上走出洞穴,走了三步又停了下来,又往前走了三步, 满脸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组织的神情, 用一种饱含震惊、期待、警惕、不敢置信地语气, 呛声道: “真的,真的是你们么,真的是你们么?你们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啊!!!” 第四十三章 大侠 山路里,马车不好走,牛车也没辙,但一个身着蓝布棉袄的老者依旧是稳稳当当地坐在车上。 拉车的不是牲口,而是一个人。 那个人走路有点瘸,腰间系着一把剑,但行走在这山石嶙峋之地却能将车拉得稳稳当当。 车旁还有一个女人,女人头戴黑纱斗笠,看不清真容,但腰肢曼妙,脚下着白色楚靴,没有丝毫柔弱,反倒是尽显英气。 斜躺在车上的老者,左手拿着扇子,右手拿着酒葫芦,腰间缝着一个补袋,袋子里穿着的是茶干和茴香豆。 一片茶干两颗豆子,再混着黄酒押上那么一口, 同时佐着山间风水入喉, 啧, 这滋味儿, 美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偏生这老者吃着喝着躺着吧,也不在乎拉扯男子的辛苦,更不介意女人陪伴步行的不易,嘴巴里,依旧喋喋不休。 “上一次来这儿,这里还算是晋土,这次再来,却已成了燕疆,到底是物是人非还是人非物是。 想那数百年前,虞氏开三晋之地,是何等英豪,到如今,也落得个宗庙迁离,子孙后代入燕京的下场。 风流人物,终究到头来还得尽归风流。” 拉扯的男子闻言,只是笑笑,他已然习惯了老者这般的絮絮叨叨。 看个夕阳,诗兴大发; 看个稚童,诗兴大发; 看个美娇娘,诗兴大发; 就是入茅厕时,下面在黄龙长啸,上头依旧可以诗情汹涌。 “许不知下次回乾之后,乡梓之地,到底是说那乌川侬语,还是燕腔北调蔚然成风了。” 和男子的木讷寡言不同,女子是个倔强的性子,最不喜老者这般喜好空谈风月之人。 恰好此时有山风拂面,将其黑纱轻轻吹起,露出了一张精致红唇, “三晋之地,看似强横,自诩晋地骑士何止百万,终究三家分晋之格局绵延一甲子,燕人无非是仗着晋皇出卖国祚,晋地分家不合得以取占先机罢了。 我大乾固然一时受挫,却终究未曾让燕人占得一片疆土,当今官家奋发图强之意以明了朝野,日后切莫说燕人再次南下,我大乾文武说不得也要北上一遭。” 老者瞥了一眼这女人, 不屑地呵呵道: “人燕人六万铁骑,直杀入上京城下,再又从容退去,老夫实在不知,姑娘你这番自信是从何处而来。” “此一时彼一时。” “呵呵,妇人之见也。” “那我倒是想听听大丈夫之见了,且我还很是好奇,燕人铁骑南下之时,姚先生身在何处?” “在家。” “在家做何?” “造娃。” “…………”女人。 “呵呵呵呵。”拉车的男子笑了起来。 女人啐了一口,小声道: “不知羞。” 车上躺着的这位乾国文人风华代表人物姚子詹姚先生却不以为意, 直接道: “老夫所擅者,诗词歌赋耳; 太平盛世时,呼朋引伴,亭中饮酒欢乐,倒也能传成一段佳话; 闲来无事,寻寻美食,也算是一桩轶事; 升升堂,判判案,强弱分明者,削强而补弱,也能传为美谈; 偏偏于兵事,十窍通了九窍,就剩下一窍不通; 辅民,安民,物资筹措;运粮,谋划,当机立断;老夫是一个不懂; 像老夫这种官儿,太平年景拿来敲敲钟,裱一层窗户纸看着光鲜倒可,真遇到事儿,老夫不在位上不去帮忙反而才是帮了最大的忙。 大侠,你说老夫说得有无道理?” 拉车的陈大侠点点头,很认真地回答道: “有理。” “岂有此理!”女人怒喝。 姚子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砸吧砸吧嘴。 “你食的是民脂民膏,乱局之中,你就算别无实才,难不成还比不上一个账房先生半个民夫?” “姑娘哎,你又错了呐,老夫我确实是一个盛世贴面,甭管下面的那张脸到底是真美假美,是害了疮还是溃了烂,总是需要老夫这种人上去美化美化。 君王需要歌功颂德,百姓需要点儿与有荣焉; 但说白了,你就当只有咱们官家要这层贴面,他燕皇不要么? 呵,说白了,老夫就算是上了战场,被抓了,只要亮出自己的身份,他镇北军再怎么蛮横,也得恭恭敬敬地将老夫请上马车,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送予燕京; 他温苏桐在燕京都能被当作神像摆在那儿,老夫这要去了燕京,他燕皇不得亲自出城而迎,顺带喊一声: 天下文华今日归燕矣! 这岂非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姚子詹虽然一把老骨头了,但你信不信,燕皇愿意拿三千铁骑来换我入燕,与其这般,倒不如就在老家调戏调戏娇妻美妾,这才是为国着想,与国贡献。” “…………”女人。 “怎么着,没话说了吧?” “你这是诡辩。” “呵,这不是诡辩,这世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儿?也从未有过真正的道理可讲; 老夫蹉跎大半生,早年间喜欢风流写意,只觉这世间人事皆为俗物,污浊不堪,唯有老夫自己高洁芳华; 临了到老,被燕人这一锤子下来,方才明白过来;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歌功颂德,太平盛世, 任你打扮得再漂漂亮亮, 终究敌不过人家的真刀真枪! 大侠,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嘞。” 陈大侠回应道。 女人似乎还很不服气,但她也明白过来了,和这个老人打嘴仗,她是永远都不可能赢的,兴许自己的倔强,还是这个老头儿路途上的调味剂。 老人摇摇头,感慨道: “早些年,老夫也曾向往过江湖,世人都说,我大乾的江湖最精彩,大楚的江湖最神秘,大晋的江湖最洒脱,唯独大燕的江湖,最为乏味。 乏味到四大剑客之一的李良申,居然是镇北军的一个总兵,哪里来的半分江湖中人的意气? 且燕国的盘子就那么大,燕国朝廷分一口,世家门阀分一口,镇北侯府再分一口,几家一分,这江湖里,哪里还能养得起鱼虾? 但现在来看,却是老夫看错了。 上京城下,我大乾百里剑,当世第一剑客,携其妹妹在镇北军铁骑面前仓惶而逃; 先前传闻,晋国京畿之地,晋国剑圣虞化平和燕人南侯一战,剑圣败北。 江湖,终究是江湖,因为上不得台面,所以才叫江湖。” 陈大侠停下了脚步。 “怎么着,大侠,老头子我这句话,你就不爱听了?” 陈大侠摇摇头,道: “之前有人和你说过相似的话。” “哟呵,哪儿的人?” “燕人。” “那倒是不奇怪,燕人只信奉马刀,别的,一概不信。” “或许吧。” 陈大侠继续拉着车往前走。 姚子詹又喝了一口酒,指着前面的山峦,道: “前头,差不多就是疙瘩山了。” 女人在此时开口道: “世人皆知,您姚大家年轻时曾游历过天断山脉,却被野人活捉了过去,差点命丧此地,世间也将因此而消弭多少脍炙人口的诗歌华篇; 殊不知,这其中,居然还有这般弯弯绕绕。” “也没啥弯弯绕绕,也不怕告诉你们,当年在这儿将老夫捉去的,正是赫连雄璧。 赫连雄璧那小子,当时还没当上他赫连家的家主呐,和老夫那会儿一样,年轻得很。” “是赫连雄璧当初救的您?”女人问道。 “嘿嘿,胡扯,老夫当时也就在这地界游历,身边也有几个熟野人作伴,你们肯定想象不到,当初赫连雄璧那小子年轻时,可是个文骚种子; 居然一个人在这里饮酒吟诗, 被老夫听到了, 老夫就笑了两声, 然后就被这小子给抓起来了!” 陈大侠“呵呵”了两声。 “他居然没杀你。” “是啊,他没舍得杀我,这里,是他赫连家秘密所在,按理说,他应该杀我,但他被我的文采所折服,答应我每天给他写一首诗,只要诗能让他满意,他就准我多活一天。 我就写啊写啊,足足给他写了三个月的诗。” “现如今多少花魁千金难求您一首诗词,居然在那时那般廉价。” “这是保命的诗文,廉价个仙人板板!” 姚子詹没好气地瞪了女人一眼, 继续道: “三个月后,赫连雄璧就放了我,他让我不要将这里的事说出去。” “就这样?” “还有一件事。” “何事?” “就是这事。” “到底是何事?” “就是他说,如果哪天,他死了,我要来给他送一副挽联,配上最好的诗。” 说罢, 姚子詹将壶中的酒洒向了车外, 叹了口气, 道: “呜呼哀哉喽。” “没想到,你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女人唏嘘道。 陈大侠开口道:“我也没想到。” 老头儿眯着有些微醺的眼, 道: “大侠啊,你是不是看上这姑娘了?” “是嘞。” “那你和人家说了么?” “没说嘞。” “为何不说?” “我瘸了,也残了。” “但你又没废,老夫看来,真打起来,这丫头,还是打不过你的吧,难不成你断腿的时候连带着下面那活儿也一起断掉了?” 陈大侠松开一只手, 确认了一下, 道: “那倒没有。” “那你怕个球,她漂亮,你有剑,般配!” 女人一直沉默不语。 陈大侠却道: “这世上哪有父母会愿意将女儿嫁给残废的道理。” 姚子詹“嘿嘿嘿”笑了起来, 抓起一把茴香豆丢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道: “与她父母何干?等这次从疙瘩山回去,拿着你的剑,去上京城,点名要她做你媳妇儿; 等着瞧吧, 当晚大红花轿就会抬着她到你住的地方去!” 女人身子一颤。 陈大侠却摇头道: “还能发媳妇儿?” 姚子詹一拍大腿, 笑骂道: “可不是嘛,她那儿啊,专发媳妇儿!” 第四十四章 挑拨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三天的快速行进,只做晚上的暂且歇息,其余时候都在赶路。 唯一的累赘赫连宝珠赶路时一直坐在樊力肩膀上,剩下的没一个是庸手,这赶路的速度,自然是极快。 阿瞳和阿木是怕夜长梦多,再被密谍司的人粘上来,所以刻意加快了步伐; 郑凡这边也是怕夜长梦多,同时也不想和密谍司的人再开干,所以很是理所应当地跟上了步伐。 三天后, 当阿瞳手指前方的那座山峰, 道: “疙瘩山到了。” 郑凡才得以长舒一口气,停歇下来,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脚踝。 其实,人的耐力,比马强很多,但人毕竟不是牲口,郑凡要不是有七品武者的实力,外加有南征北战的经历,这番急行军,或许还真跟不上来,说不得还得让麾下魔王们拉一把自己,绝不可能从容。 疙瘩山就在前头了,阿瞳和阿木决定今晚先在这里歇一晚,明日再进山。 按照这几日晚上套话的成果来看,疙瘩山里,应该有一座名义上的生野人寨子,但实际上,那儿却是赫连家的“秘密基地”。 从很久以前,赫连家就在经营着这座第二窟; 樊力将赫连宝珠放在了帐篷内,赫连宝珠这几日没说话,她其实是被瞎子给催眠了,让她一段时间内,忘记了自己会说话,下意识地认为自己是个哑巴。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多月后,只要一个不经意,或者稍微受到个什么刺激,也就能开口说话了。 她这会儿不能说话,对大家,都好。 阿瞳和阿木俩兄弟似乎从未离开过天断山脉,骨子里带着一种朴实,也就是愣,所以很是樊力。 他们是真的将郑凡等人当作了护送赫连宝珠进山的护卫,所以是方位地信任,有时候这种信任质朴得让郑凡都有些不好意思。 篝火升起,三只野兔被放在架子上烤着。 这里已经距离疙瘩山很近了,也属于天断山脉深处,倒是不用再担心燕人的密谍司侦查了,大家也终于能够告别干粮,吃一点儿热乎的食物。 兔子快烤好时,放哨的阿瞳忽然回来,小声道: “有人!” 所有人二话不说,马上抽出自己的兵刃做好了准备。 然而,很快,西侧的林子里传来了一声啼叫。 阿瞳愣了一下,马上叫了回去。 紧接着那一面又传来了回应。 阿瞳脸上的戒备之色尽去,笑道:“没事了,是自己人。” 郑凡这才重新坐了下来,不过其余魔王倒是依旧做着戒备,因为他们的身份是假的,所以所谓的“自己人”,也很可能是敌人。 先前赫连宝珠身边的那个专程去疙瘩山报信的人,应该是原本这群护卫的首领,结果半路被密谍司追上,虽说最终成功到达了疙瘩山报信了,但人也很快就死了,所以这会儿没人能证明郑凡等人是假冒的。 但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几个晚上歇脚时的聊天,若非瞎子之前通过看邸报和各种资料记载知道不少关于三晋之地以及赫连家的事儿,众人很可能早就露出马脚了。 没过多久,西侧那儿走出来一个身穿兽皮的大汉,大汉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一个人在拉着车,一个女人在旁边站着,还有一个老头儿躺在车上。 不过这老头儿似乎是闻到了烤肉的香味,直接跳下了马车,身形无比敏捷,凑到火架子旁边就直接用树杈挑出一只兔子, 直骂道: “再烤就老了,肉就老了,唉,糟蹋东西,糟蹋东西。呼呼呼,好烫,好烫………” 姚子詹很没形象地自己霸占了一只烤兔开吃, 一边吃一边继续嘟囔着: “只撒了盐巴?倒也纯粹,但老夫还是更喜欢重口儿一点的,可惜身上带的香料在前几天就用完了,否则还能拿出来让们尝尝老夫的手艺。” 对这个吃自家食物的老头儿, 郑凡以及身边的诸位魔王倒是没什么意见, 不是说精神境界到了这种乐善好施的地步, 纯粹是在看见那位拉车的瘸腿男子时, 郑凡等人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僵硬之色。 好在众人的僵硬只是一刹那, 但陈大侠却一直僵硬在那儿, 只是许是因为陈大侠的脸一直很僵硬,所以没被周围其他人注意到。 “来来来,一起来吃,一起来吃。” 姚子詹呼喊着陈大侠和那个女人。 女人走了过来,在旁边坐下。 陈大侠则走到郑凡跟前,目光依次扫过。 “哟,老先生,我这儿身上还带着三味香料,您看要不?” “拿来,拿来,趁热速速拿来!” 姚子詹很是急切。 郑凡马上开始翻找,最后拿出了两个小布袋,递了过去,歉然道: “不好意思,记错了,三味只剩下两味香料了。” “那也是极好的,总比没有强。” 姚子詹接过了香料,开始添加起来。 陈大侠则若有所思,缓缓地在边上坐下。 这时,阿瞳介绍道: “这位是格桑,是我部的第一勇士!” 大汉主动走了过来,先对着郑凡等人拍了一下胸膛,随即目光开始逡巡,最终落在了赫连宝珠身上。 “噗通” 大汉对着赫连宝珠跪了下来, 诚声道: “格桑,参见少主!” 赫连宝珠被吓了一跳,有些不安地向四周张望,没有说话。 格桑有些意外地看着赫连宝珠,这时,瞎子开口解释道: “小姐路上受了惊吓,需要将养一些日子。” 格桑闻言,大怒,一拳捶地,大地倒是没有震颤,但其拳头下方的一块石头直接被碾碎。 这种举重若轻的本事,证明其实力绝对在六品以上! “该死的燕狗,小姐放心,终有一日,我们会保护着小姐,将燕狗通通赶出去!” 格桑对着赫连宝珠发誓的时候, 姚子詹抬起头,伸手擦了一下自己油光光的嘴,道: “赫连宝珠?赫连雄璧的女儿?” 格桑扭头看向姚子詹,点了点头,道: “姚师,这正是我家少主。” 说着,格桑指着姚子詹对阿瞳以及郑凡等人介绍道: “诸位,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姚子詹姚师,乃是家主数十年的至交。” 郑凡有些诧异地看向姚子詹, 咦? 这个老头就是这个世界的大文豪? 以前就经常听说过姚子詹这个人,类比一下,相当于后自己那个世界里的苏东坡一般的人物。 只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三只兔子,自然不够大家分,姚子詹一个人就吃掉了两只半,剩下的半只给那个女人了,郑凡等人只能继续啃干粮。 陈大侠起身离开了篝火,看样子是要去准备方便了。 郑凡指了指陈大侠的背影,道: “那位是个剑客?” 姚子詹点点头,笑道:“老夫十余年前曾帮过他,这次他特意护送老夫进山,别看他瘸,但他的剑术,可是连老夫都惊叹不已。” “哦,晚辈敢问姚师几品?” 姚子詹咳嗽了一声,道: “不会武功就不能惊叹一下么?” “…………”郑凡。 这时,先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人开口道: “诸位勇士一路辛苦,诸位是从哪里入的山?” 郑凡微微皱眉,这个女人一说话就是很浓重的审问味道。 而偏偏他们经不起细细审问。 瞎子在此时忽然站起身,指着这个女人,呵斥道: “格桑兄弟,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她是银甲卫!” 原本坐在那里的格桑闻言忽然睁开了眼,目光如电,盯住了女人。 女人一时有些慌乱,她明明是想摸一摸这一群护卫的底,谁想到对方中居然有人直接将自己的身份报了出来。 格桑缓缓地站起身,其身后的阿瞳和阿木也靠拢了过来。 “姚师,可是真的?” 女人也站起身,左手放在腰间,同时目光开始下意识地逡巡先前离开的陈大侠。 但估计陈大侠害羞,跑到比较远的地方去嘘嘘了, 所以一时还没回来。 姚子詹喝了一口酒,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道: “这是自然,老夫我好歹也算是乾国一个宝贝,这般翻山越岭地过来,身边要是没个得力护卫怎么行? 再说了,我家官家也不放心不是,这才派了苏姑娘来当老夫的………妾侍。 哈哈哈,们是懂得,我大乾的银甲卫,最喜欢给达官显贵送媳妇儿,老夫我年纪大了,是力不从心了,但是官家的好意老夫也不能不收啊,只能委屈了苏姑娘了。 这事儿,老夫也没打算隐瞒,本打算明日入山后言明于寨主的,因为苏姑娘身上还带着我家官家的密旨。 赫连家想重新崛起,我大乾,自当帮衬一把不是,毕竟,咱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姚子詹说得很是坦荡。 格桑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柔和起来; 而这时, 瞎子却不屑地冷笑道: “帮衬?们乾人有什么本事帮衬,被六万燕狗打成那个鸟样。” 姚子詹微笑不语, 但其身边的苏姑娘却直接开口道: “那也总比们十日灭族要好得多。” 姚子詹脸色骤然一变,心里暗道坏了。 “哐当!” 格桑的身形直接出现在了苏姑娘身前,整个人直接撞了上去。 “砰!” 苏姑娘身形后退了数步,嘴角有鲜血溢出,而格桑却岿然不动。 “姚师,我虽生在这大山里,但我也敬重姚师的才学,只是这个女银甲卫,我不管明日和寨主如何说事; 但今晚, 我不想再从嘴里听到一个字,否则,死!” ———— 还欠两章,莫慌,龙记着。 第四十五章 有点问题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郑凡起身,恨恨地瞪了一眼苏姑娘。 讲真,或许真的是鸟多了什么林子也就都有了; 这个女人,明显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不过,或许是因为她是执行的“明面”任务,所以本身业务能力就不是很强,据郑凡所知,乾国朝廷给达官显贵派送“妻妾”时,其实双方都本着一种心知肚明的默契。 不过,就是不晓得先前瞎子有没有用精神力稍微感染一下那位苏姑娘的情绪了。 按照瞎子的谨慎,应该不会在此时出手,因为格桑的实力,显然很是棘手,冒然做一些小动作,很可能会引起其注意。 起身后的郑凡,左手揉了揉自己的裤腰带,做出了一个男人都懂意思的动作,转而向陈大侠先前的离开的方向走去。 在外人看来,这是纯粹不想再看这个苏姑娘一眼的感觉。 姚子詹在此时打圆场道: “用老夫那儿的方言来讲,银甲卫里,最瓜的那一批才会被派出去给人当婆娘,这女人脑子瓜,格桑兄弟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格桑还是给姚子詹面子的,重新走回去,坐了下来,开始盘膝打坐。 阿瞳和阿木则很自觉地离开了这里去外围警戒守夜。 瞎子等人也围绕在赫连宝珠身边,和姚子詹那儿颇有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而另一头, 郑凡走了好一段路才看见站在那里的陈大侠。 陈大侠的肩膀左高右低。 “等出山后去盛乐城,我让三儿给重新做一个假肢。”郑凡开口道。 陈大侠扭头看着郑凡,他皱着眉,问道: “升官了?” “嗯,不再住鸡窝了,现在是一城的城守,手底下好几千兵马呢。” 陈大侠点点头,道: “恭喜。” “客气了,都是朋友。” “是在乾国立的功?” “是。” “唉。” 陈大侠叹了口气。 “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大侠摇摇头,道:“不想问。” “这不是的风格。” “我原来的风格该怎样,现在就一剑杀了?” “呵呵。” 郑凡取出了小铁盒,掏出了一根烟,拿出火折子点燃。 抽了一口,吐出烟圈,郑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我是为了赫连家的宝库来的。” “是来谋求晋人的东西,与我无关,我只保姚先生无恙。” “大文豪嘛,我又不会对他干嘛,我只为了求财,知道的,要养活手底下几千号人,缺钱啊。” “不用和我说得这般通透,我曾答应帮杀三个人,现在也说过了,这次帮隐瞒身份,算是我替杀了一个人了,还剩下两个人的名额。” 郑凡伸手搭在了陈大侠的肩膀上, 陈大侠扭头看了一眼,道: “拿开。” 郑凡有些尴尬地拿开, “干嘛这么严肃嘛。” “燕乾不两立。” “狭隘了,瞧瞧,狭隘了,看待事物,得换一个角度来看,比如或许数百年后,一个新的类似当年大夏一样的大一统王朝建立。 知道那时的人们会如何看待之前的燕乾以及燕晋战事么?” “怎么看?” “这是民族大融合,是燕乾和燕晋两地民族的沟通和理解。” 陈大侠的嘴角颤了颤, 吐出两个字: “放屁。” 郑凡笑着抖了抖烟灰,道:“别说,刚看见出现的时候,还有点惊喜。” “居然还有喜?” “有啊,算算也挺长时间没见了,还真蛮想的。” 陈大侠叹了口气。 “干嘛叹气啊?” “在晋地待久了。” “…………”郑凡。 “嘿,没瞧出来啊,这都会开玩笑了?” “这阵子一直跟在姚先生身边,好像确实是比以前会讲话了一些。” “挺好,继续保持,看看人家那老头儿,这货年轻时估计是能白嫖一条街的主儿,说不得人家姐儿不光白给他睡还要倒贴他银子。” 陈大侠默然。 “行了,就说到这儿吧。”郑凡将手中的烟头丢在了地上。 “还有两个人,让我杀谁。” “杀谁?” “比如,格桑。” “打得过他?”郑凡好奇地问道。 “他品级应该和我差不多,但我是剑客,单挑的话,问题不算大。” 郑凡马上摇头,道:“前阵子晋国剑圣也是这般想的。” “田无镜不一样,再说了,这世上又有几个田无镜?” “嗯,这话听起来像是田无镜的粉丝一样。” “粉丝?汤里的那个?” “差不多吧,还有两个人呢,别往心里去,当初之所以和约定这个,只不过是觉得被这货莫名其妙地出来一阵乱砍,人差点被砍没了,又还得捏着鼻子救下,心里有点不平衡,所以才和提了这个条件。 那会儿不也是闹着要自杀么,我不提点儿条件给心里也过意不去不是? 这次事儿,就当不认识我们就算了结了,毕竟按照说的那样,是乾人我是燕人,两国刚刚又打了仗,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什么了。 就是记得这次出山后去一趟盛乐城,先换一个假肢,咱再吃顿饭喝个酒,之后是想回乾国还是想浪迹天涯都随。” 陈大侠闻言,点点头。 好哄,真好哄。 郑凡觉得自己就是喜欢和老实人交朋友,要是世界都是老实人那该多好。 “行了,咱们回去吧,先回去,我再回,分开回。” 陈大侠转诊,往回走,然而,才走没两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了北面那座山,那座……疙瘩山。 郑凡也朝那边看去,发现山腰位置出现了一串火光。 “这是在过火把节么?”郑凡自言自语着,随即,火光开始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弥漫,渐渐的,开始呈现出成片成片蔓延的趋势。 山上, 着火了! 疙瘩山被人攻打,同时还被放火焚烧! 陈大侠马上扭头看向郑凡,直接问道: “带兵来了?” “呵,我带兵来了还用得着大晚上的借撒尿的名义跑这儿来和重温旧情?” 老子的兵要是在这里,甭管什么银甲卫什么格桑花还是阿童木什么的, 直接给们包圆儿了,哪里用得着虚以委蛇。 当郑凡和陈大侠回到篝火那儿时,发现营地里的篝火已经被熄灭了,樊力将赫连宝珠放在了自己脖子上。 格桑攥紧了拳头,咬着牙,道: “我们退,向南走!” 疙瘩山在北面,眼下格桑却要向南走,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看这个火势,疙瘩山的寨子显然已经被攻破,天知道上头到底有多少敌人。 这时候呼喊着要回去救援是最傻的行为,很大概率就是去送菜了。 阿瞳和阿木的眼睛红红的,却还是马上按照格桑的吩咐开始收拾东西,他们的父母,也在寨子里。 “少主安要紧,撤!” 格桑再度下令,开始在前面带头。 这一次,连姚子詹都不坐车了,而是跟着大家一起跑,也不晓得到底跑了多久,格桑才示意大家停下来,指了指面前的这处洞穴道: “在这里落脚,阿瞳阿木,们去放哨。” “是。” “是。” 樊力将赫连宝珠放下来,赫连宝珠就依靠在樊力的身上,夜深了,小孩熬不得夜,迷迷糊糊地已经在睡了。 这引得樊力也开始眯着眼开始跟着一起打盹儿…… 姚子詹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还时不时地咳嗽着。 女人则在这时看了一眼格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是燕人。” “不可能是燕人。”郑凡直接否决道,“我们三天前曾和燕人密谍司遭遇过,将他们杀了,然后马上和阿瞳和阿木接应到,三天近乎不停歇往这里跑,今天才到的这里,就算燕人要寻着我们的踪迹出动大军过来,也只可能在我们后头,而不可能超过我们在我们前面攻击寨子。” 最重要的是,老子是盛乐城燕军的老大! 姚子詹似乎缓过气儿来了,开口猜测道:“不是燕人的话,那是周边的生野人?” 格桑马上摇头道:“附近的生野人聚落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打点,也安插了不少人,他们一来不可能忽然聚集起来对疙瘩山出手,二来,就算他们出手了,我是上午下山接应们的,进攻寨子的敌人最早也不过是中午才上的山,半天多的时间,他们攻不破寨子的,除非………” “除非什么?”姚子詹马上追问道。 “是正规军。”格桑回答道。 野人的战斗力具体如何,见识过的人都清楚,要说当初一块铁板的晋国能压着他们揍就算了,结果三家分晋之后,也是照旧压着他们揍不误。 “是………成国兵马?”姚子詹有些不敢置信道。 郑凡也有些惊愕,这算怎么回事? 原本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弄到的宝库消息,好家伙,现在燕国、乾国、成国的势力都把手探进来了? 就在这时, 瞎子的声音忽然自郑凡心底响起: “主上,往洞口靠一靠!” “怎么了?” 郑凡一边扯着袖子表示自己很燥热一边气急败坏地向洞口走去要通风。 “外围出现了不少人正在向这里靠近,这个格桑有点问题!” 就在这时, 似乎是在打盹儿的樊力忽然睁开眼, 迷迷糊糊道: “哦,这个格桑有点问题。” “…………”瞎子。 “…………”郑凡。 “…………”格桑。 第四十六章 突围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寂静,是短暂的; 在场所有人都因为樊力的这句宛若梦话的呢喃给愣住了, 然而, 在下一刻, 樊力大手一推,将靠着自己熟睡的赫连宝珠直接推向了瞎子那里; 同时, 樊力双脚在地上一抬,先前放在脚下的两把巨斧被勾起; 不待半分停滞,樊力身形向前,顺势抓住了双斧,紧接着更是借着这股子去势,双臂下压,双斧“兵分两路”; 一路劈向格桑的脑门,另一路劈向格桑的下半身。 稍显逼仄的洞穴空间里,樊力的一套动作可以说是相当得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其身材的笨拙。 格桑目光一凝, 原本盘膝而坐的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后弹开,没有选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和樊力的双斧做正面对决。 武者体魄确实是强悍,野人的修炼之徒虽说不是纯正武者道路,但彼此炼体的方式其实相差不远,那种所谓的金刚不坏体不是不存在,但起码也得是武者巅峰的层次,诸如沙拓阙石和田无镜那般才可以在乱军之中靠着自身体魄短时间内无视兵戈加身。 而樊力却得势不饶人,手中一把斧头直接对着格桑甩了过去,同时右手攥着另一把斧头以力劈华山之势继续跟进。 简单的招数,所透露出的,却是一种不惜一切以命换命的决绝! 憨是不是真的憨没人清楚, 但论打架,论杀人的经验, 七个魔王有一个算一个,还真没见得输给过谁。 格桑身形一侧,躲开了那一把飞掷而来的斧头,却也因此没能重新蓄起足够气血,面对樊力的第二轮斧头,只能再度选择后退。 而借着这个樊力一人营造出的空档,瞎子抱着赫连宝珠冲出了洞穴,薛三、阿铭以及郑凡也都跟着一起跑了出去。 “带着姚师走!” 陈大侠对身边的苏姑娘喊了一声,抽出自己的剑,一道剑罡呼啸而出,顺着樊力的身后就直接冲了过去。 樊力有所感应,身形在此时不进反退,完美地让开了身位,将刚刚被连续逼退两次正准备反扑的格桑交给了陈大侠。 陈大侠对上了格桑,而樊力自己则冲出了洞穴。 等到樊力冲出洞穴时,还没来得及喘气,就看见外围出现了一群身着青色甲胄的官兵,他们已然包围了这里。 “敌袭!!” 远处,先前在外围放哨此时已然鲜血淋漓杀回来的阿瞳发出了一声怒吼,转而被身后的一名官将一刀削去了脑袋。 至于阿木,估计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们是最可怜的,因为出去放哨的他们就算再警惕也没料到这里居然早就被布置了天罗地网,也没想到自家聚落的第一勇士其实是一个叛徒。 对方人数众多,瞎子马上开口道:“向东侧突围,那里人相对少一些。” 黑夜之下,又处于包围圈之中,只能依靠瞎子的指路,众人才能有那么一丢希望得以冲出去。 薛三闻言,率先一步冲入了东侧的林子内,苏姑娘“公主抱”着姚子詹出来,见状后,也向东侧奔去。 姚子詹这会儿乖巧得很,知晓自己这会儿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至于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无所谓了。 不远处,司徒家的甲士已经冲了过来。 “吼!” 樊力发出一声咆哮,没有用剩下的那一把斧头,而是直接抱起身前的一块大岩石对着前方人群直接砸了过去。 “砰!” 阿铭顺势冲入了前方,他的手中没拿兵刃,但他的指甲却总是能很是精准地刺入对方没着甲的身体部位。 很快,就有四五个司徒家甲士被阿铭刺倒在地。 “哐当!” 郑凡一刀将冲到自己身前的甲士给挡开,周身气血散发出去,使得此时的郑凡无论是反应力还是在力量上,都高出这些甲士一大截。 先一步挡开对方兵刃后,顺势就一刀下去,刀口顺着对方的脖颈位置切入了进去,再一脚踹开对方身躯,转而去面对另一个甲士。 “主上,撤!” 瞎子的声音自郑凡心底响起, “人越来越多了!” 郑凡回头望了一眼洞穴,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洞**飞掠而出,数道剑光斩下,郑凡前方的三个甲士被拦腰斩杀。 陈大侠看了一眼郑凡,单手抓住了郑凡的肩膀,意思是想要带着郑凡一起走。 郑凡没做反抗,好吧,要载我一程就载吧,有顺风车谁不愿意坐呢? 然而,一道极为强横的箭矢忽然射出。 陈大侠身形不得已一变,剑身横切下去,将这支箭给斩断,紧接着,在外围,一排排弓弩手忽然压上。 “自己跑,往东边!” 郑凡对着陈大侠吼了一声,转而自己又扭头喊道: “阿铭!” “…………”阿铭。 阿铭的身影贴了过来,和郑凡并排。 “嗖!嗖!嗖!嗖!!!!!!” 箭矢铺射而来,郑凡在疯狂地向东面跑,阿铭则和郑凡保持着同一速率,一根根箭矢射入了阿铭的身体。 阿铭不为所动,简直就是一具莫得感情的挨射机器。 不过,等出了洞穴范围进入东侧的林子后,许是因为薛三的先行进入扰乱了这里伏兵的布置,使得郑凡等人的压力一下子就小了不少。 众人再度拼杀一番后,彻底没入了林子之中又开始了拼命狂奔。 其实,狂奔一刻钟后,后头就看不见追兵了,但所有人都没有停歇下来的意思,继续鼓足了劲儿继续奔。 这大山林子里,又不适合骑兵行动,所以大家都很清楚,眼下能否真的脱离包围圈逃出生天,就看自己的双脚了。 好在郑凡这边,除了姚子詹那个废物,其余人单兵素质都不差,就连那个苏姑娘,其本身也是八品武者,硬是背着姚子詹这个累赘跟上了大家伙。 原本瞎子怀里的赫连宝珠已经移交给樊力了,瞎子靠着意念力奔跑时颇有一种轻功水上漂的感觉。 这一顿长跑,坚持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相当于近三个小时。 终于,苏姑娘坚持不下去了,抱着姚子詹摔倒在了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显然,先前的奔跑她严重透支了自己的气血。 其余人见状,也都停了下来,从上到下,都开始停下来歇力。 郑凡对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肺部火辣辣的疼,导致现在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在里面刺戳一般。 以前不是没经历过千里奔袭,但那是骑着战马,而且一人双马,现在是纯粹靠自己的双腿,疲惫程度完是不同的。 坐下来后,郑凡舔了舔已经干裂到出血的嘴唇。 “主上,喝水。” 薛三在此时主动地将水囊递了过来。 郑凡点点头,接过水囊喝了好几大口,然后又都干呕了出去。 其实,很多受过专业训练的长跑运动员也能坚持长跑很长时间,但那是有着自身节奏的基础上,而郑凡等人则是拼了命地为了逃命而奔逃,是两种完不同的概念。 阿铭坐在郑凡身边,手里拿着他的专属水囊开始喝水。 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 不是阿铭舍不得血,而是喝太快了,要滴漏出来。 郑凡扭头看向阿铭,问道: “身上的箭呢?” 阿铭回答道:“太重,刚刚跑路时就顺手拔了。” 郑凡伸手拍了拍阿铭的肩膀, “辛苦了。” 辛苦的是,之前帮自己挡箭的一幕。 阿铭摇摇头,感慨道: “主上现在要是六品的话,我就不辛苦了。” “呵呵,这么真实的么?” “可惜了,没有照相机,否则这一幕拍下来,等下次主上再进阶后,可以翻出相册和主上一起回忆一下过去的光辉岁月。” “放心,我会记在心里的。” “这话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我没怎么当一回事儿。” 边上还在着急拍这趟车马屁的薛三闻言,马上不满道: “阿铭,怎么跟主上说话呢?能帮主上挡箭,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福气,如果我不是先去开路的话,我也会帮主上挡箭的。” “?” “我怎么了?” “来挡箭也不怕主上顾头不顾腚。” “…………”薛三。 郑凡站起身,走向了陈大侠,陈大侠正坐在那儿撕开自己的衣服,左胸位置,有明显的凹坑。 “伤势如何?”郑凡问道。 “我挨了他一拳,他受了我一剑。” “没亏?” 陈大侠点点头,“还赚了点。” “看来功夫还精进了啊?” “嗯,上次受那个人一拳,伤好了后,感觉自己的境界提升了不少。” 郑凡还能说什么呢,陈大侠除了人耿直一点,简直就是另一种“主角”模版。 只要不被大反派打死,回去后立马顿悟。 只可惜陈大侠是乾国人,如果没有这种立场因素的话,郑凡觉得自己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忽悠到自己手下来做事。 就在这时, 苏姑娘忽然开口道: “们这帮晋人,就是靠不住!” 郑凡和魔王们还没对这句话起什么反应呢, 姚子詹则有些歉然和惶恐地对四周拱手作揖道: “诸位燕国好汉,瓜婆娘脑壳有包,们可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第四十七章 自尽 在姚子詹说完话后,苏姑娘愣在原地,她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这帮人,不是晋人,而是燕人。 刚刚结束没多久的三国大战中,乾国人对晋国人,其实是有心理优势的。 因为乾国严格意义上而言,没有失去疆域,而晋国的两家,则被灭了,整个大晋,被燕人占去了一半。 虽然都被燕国揍了,但我扛揍,你不扛揍,所以我可以肿着脸来嘲讽你。 但一旦晋人换成了燕人,这种局势和感觉瞬间就不一样了。 郑凡起身,看向姚子詹,道: “姚师倒是看得通透。” 姚子詹很客气道:“哪有护着少主逃难时还刻意带着香料的道理。” 郑凡点点头,道: “是我疏忽了。” “不知尊驾?” “郑凡。” “郑凡?可是写出《郑子兵法》的那位郑大家?” “唔………正是在下。” “老夫前不久才拜读过这部兵书,郑大家微言大义,老朽深感敬佩,请受老夫一拜。” “岂敢岂敢。” “应该的,应该的,这部兵法当真绝妙,让老夫这个不通兵事的人读了之后当即有醍醐灌顶之感。 且郑大家不敝扫自珍,将这一本奇书与世共享,此等胸襟气魄,当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是真的谬赞了。” “哎,哪有,应当的,应当的。” “实不相瞒,这本书,我只呈送给了我家陛下。” “那是燕皇,他怎敢………” “大概是我家陛下希望乾国多出现一些像姚先生这般醍醐灌顶的用兵大才吧。” “…………”姚子詹。 “哈哈哈哈。”姚子詹顿了一会儿后当即大笑起来,道:“老朽昏聩了,昏聩了,隔行如隔山,老朽真的是贻笑大方了。” 说白了,《孙子兵法》是一部好书,但绝不是神书,类似于后世在武侠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武穆遗书》一样,这世上,哪里来的真正的百战百胜兵法? “郑大家,你这人,真有意思,你这朋友,老夫也交定了,日后若有闲暇,老夫愿为郑大家做一首词,帮郑大家扬名。” 这算是给好处了。 老头子虽然年纪不小,但当真是精明得很。 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炒作”这个概念,只不过古代的炒作受限于环境和阶层,只有真正有资源的人才能将自己炒得起来,不像是后世,社会大众对所谓的“炒作”早已经麻痹了。 晋国剑圣当初一句话,能将楚国剑圣抬上四大剑客的宝座,也是一种炒作的威力。 要是姚子詹回去后,真的给郑凡写一首词,差不多类似于“貌比潘安”“才似周郎”,郑凡在东方很快就能闻名起来。 人一旦有了名气,很多事儿也就好办了,套用后世的概念,姚子詹这个人,就相当于后世微博的第一人气大V。 如果他愿意帮你转发和收你公关费,将你吹成大燕南北二侯之下善用兵者第一人也是指日可待的事儿。 “姚师这就太客气了,姚师是担心自己安全吧,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和大侠是旧相识,我不会难为你的。 如果姚师不怕非议的话,等出了山,可以去我的盛乐城坐坐。”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 “晚辈那里刚刚起家,别的不多,但好吃食是多得很,连靖南侯爷都赞不绝口。” “咦?”姚子詹眼睛当即瞪了一下,道:“当真?” “当真。” “那个,可能否保密?” “必然保密。” 说着,郑凡指向了苏姑娘。 “哎哎哎,对外人保密就好了,她只会告诉官家,官家就算晓得了我为了吃食去了盛乐城打秋风,也不会怪罪老夫的。” “那好。” 陈大侠这会儿也处理好了自己的伤口,走了过来,道: “我们现在出山么?” 瞎子却在此时开口道:“不急,不急的,事儿不是还没办完么。” 陈大侠微微皱眉,道: “可是疙瘩山已经被攻破了,格桑也早已经投靠成国了。” 瞎子拍了拍手,道:“可这并非意味着赫连家的宝库,就已经被司徒家的人给找到了。” “你知道在哪里?”陈大侠问道。 瞎子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姚师肯定是知道的。” 姚子詹叹了口气,道:“老夫,确实是知道。” 这下子,郑凡的眼睛当即眯了眯。 “但赫连雄璧是老夫的好友,老夫总不能看着他的家当最后都落到燕人手里去了。” 阿铭站了起来, 樊力站了起来, 薛三也站了起来。 姚子詹看着这无声的一幕,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 “不是说要请老夫去吃饭么,现在咱们就可以去了。” 陈大侠走到姚子詹身前。 姚子詹有些欣慰地伸手拍了拍陈大侠的肩膀,道: “你会保护老夫的,是吧?” 陈大侠点点头,又摇摇头。 “嗯?” 陈大侠指了指郑凡,道: “我欠过你人情,也欠了他人情,且欠他的人情更多,所以,如果他一定要对你出手,我会先自尽于你之前。” “…………”姚子詹。 姚师有些慌神了,马上扭头看向苏姑娘,道: “苏姑娘,你能保护的了老夫么?” 苏姑娘一拍腹部,抽出一把软剑,这种软剑应该是银甲卫的标配,郑凡记得不少银甲卫似乎都有这种武器,和另一个世界锦衣卫的绣春刀一样。 “姚老头,你放心。” 苏姑娘说话一向很牛叉的样子。 然后, 刚牛叉完, 忽然“噗哧”一声,从其嘴里吐出了一口黑血。 苏姑娘身形一颤,跪倒在了地上。 薛三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匕首,笑道: “早看你这个八婆很不顺眼了,搁在以前漫画里,老子要是和你一画中,都觉得自己被你带了降了智。” 苏姑娘有些骇然地看着薛三,她清楚,自己中了毒。 陈大侠看向苏姑娘,欲言又止。 薛三是个剔透的人,知道陈大侠的身份不同,笑着回应道: “莫慌,只是先前在山里无聊时采的蛇毒,也就是让她气血两三天调动不起来,不至于要了性命。” 陈大侠长舒一口气。 姚子詹看了看陈大侠,又看了看跪伏在地上的苏姑娘, 最后看向了郑凡, 道: “老夫,带你们去藏宝之地!老夫清楚赫连雄璧的为人,他这个人,品格如风霜一般高洁,视金钱如粪土,要是他知道我为了这些阿堵物送了命,到地下去后肯定会怪我的!” 郑凡后退两步,对姚子詹拱手行礼: “佩服。” 姚子詹还很严肃地点点头,道:“唉,老夫也是刚刚才明白过来这个道理,差点让老友泉下不得安宁啊。” “宝库怎能给燕狗,不可………啊!” 苏姑娘还在跪在那里大义凛然,结果被樊力一脚踹翻在了地上,脑袋磕到了地上,直接昏厥了过去。 许是连樊力, 都对她看不下去了。 “姚师,那我们就休息到天亮后再出发吧。” “悉听尊便,悉听尊便。” 众人就又原地休息了起来,陈大侠走到苏姑娘身边,将苏姑娘抱起,找了一些枯枝垫着,让她昏迷得舒服点儿。 郑凡有些好奇道: “你看上她了?” 陈大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好像是。” “你要是想女人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 “不用。” “嘿,这还真是看对眼了?” 陈大侠指了指身下的苏姑娘,道: “她和我,有点像。” “…………”郑凡。 这时,姚子詹主动地靠向郑凡,这个老头,一直给人一种很“水灵”的感觉,不是身子,而是心思。 “郑大家?” “姚师,叫我郑凡就好。” “郑老弟。” “嗯。” “老夫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这事儿在老夫动身来晋地前,曾和我大乾兵部尚书聊过,为何眼下燕国居然和司徒家居然相安无事起来?” “姚师这是来刺探军情来了?” “咦,老夫这般明显的么?” “不是很遮掩的样子。” “老夫听说,最近成国那边,野人似乎闹腾得很厉害,雪原上的野人和这天断山脉里的野人可不一样,那里的野人生存更为艰苦,一个个可都是能和野兽搏斗抢食的主儿。 你大燕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东进,顺道将成国给灭了,一统三晋之地?” 郑凡缓缓道: “当初,无论是燕国还是晋国亦或者是楚国,包括乾国的前身梁国,最早都是大夏天子分封的诸侯。 自己人再怎么打,都是自家人的事,但蛮人和野人,可不是自家人,我大燕为东方御蛮数百年,不曾后退一步,如今司徒家正面对野人的袭扰,我大燕又怎么可能在此时趁火打劫? 真当我大燕和你乾国百年前的太宗皇帝时那般无耻卑鄙么?” 姚子詹点点头,道:“太宗皇帝,确实不像话。” “呵呵。” “但老夫不信你这个说法。” “为何?” “因为太亮堂了啊。” “嗯?” “亮堂得过分了,且如果按照郑老弟你刚刚说的那番理由,反着推的话,那个理由多亮堂,那个反推的就得有多阴损…… 靖南侯前些日子刚刚打赢了晋国剑圣,这不算; 镇北侯前不久才率军回了北封郡,也应该不算; 那就只剩下一位一直没挪窝的主儿了。” 听到这里,郑凡的内心忽然“咯噔”了一下。 姚子詹把自己的老脸凑到郑凡面前,小声道: “郑老弟,你们燕皇陛下的龙体,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郑凡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姚子詹也笑了笑,同时摆摆手,道:“瞎猜着玩儿的,瞎猜着玩儿的,莫当真,且莫当真啊,呵呵呵。” 郑凡微笑点头, 同时看向一旁的陈大侠, 道: “大侠。” “何事?” “你还是先自尽吧。” “………”姚子詹。 (本章完) 第四十八章 邪祟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哎哎哎,郑老弟,郑老弟,哥哥我只是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郑凡不为所动。 陈大侠抽出了剑,放在了自己脖子上,分分钟准备割脖子自尽的样子。 “郑老弟,老夫身上还有一至宝,我有缘,既然喊老夫一声老哥,那老哥哥我就送一件见面礼。” “陈大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对开个玩笑罢了,怎么就当真了呢!”郑凡说道。 “………”陈大侠。 郑凡扭头看向姚子詹。 姚子詹笑了笑,道: “郑老弟,可真接地气儿。” “人生来就脚掌着地,本就接着地气儿,那些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无非是飘起来了罢了,早晚都得摔下来。” “郑老弟这话说得不错,可惜此间无酒,否则当浮一大白。” “这好办。” 郑凡伸出手,对阿铭喊道: “酒来!” 阿铭将水囊递给了郑凡。 郑凡将水囊送到姚子詹面前,道: “痛饮!” “哈,痛快!” 姚子詹作豪迈状,伸手接过水囊,毫不犹豫地仰头就是一大口。 然后, 呕!!!!!!!!! 阿铭走过来,将水囊拿走,看着蹲在地上疯狂呕吐的姚子詹,微微蹙眉。 郑凡摆摆手,对阿铭道: “莫慌,等路上找个生野人寨子,准再去捕猎。” 阿铭点点头,这才走了回去,好在水囊里的血没被浪费太多,他还能继续喝。 而此时此刻,乾国文华大家,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人,世间青楼花魁的梦中情人,正满脸是血地近乎要将胆汁儿都吐出来。 良久,姚子詹才回过神来,拿过真正的水囊,开始疯狂地漱口。 “郑老弟,老哥哥我差点半条命给戏弄没了。” 刚刚那哪里是酒,一入口,那是热乎且腥味极重的粘稠。 “们乾人不总是说我燕人都是茹毛饮血的蛮子们,不正该饮血?” “老弟啊老弟,他们说是他们说的,老哥我可没说过,在老哥的心中,燕人,一直有着一种特殊的情节; 老哥哥我年轻时那会儿啊,曾在燕国游历,还曾去过北封郡,和一北地女子结庐而居半年,至今未能忘记她; 所以,燕国对于我而言,当真是有………” “还是说见面礼吧。” 郑凡实在是没兴趣听这些文豪的风流岁月,他也相信姚子詹年轻时绝对是青楼名妓之间的香饽饽,就跟自己熟悉的另一个时空里的柳永一样。 “唉。” 姚子詹从衣袖里取出了一个盒子,这个盒子不大,差不多是后世钻戒小盒的宽度,但厚度很薄,所以可以轻松地放在袖袋里。 “这是什么?” 玉?没这般扁平小的。 金子?这么小的一块金子够干嘛? “别急,别急。” 姚子詹小心翼翼地将这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道紫色的东西,像是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辟邪符,是当年藏夫子赠予老夫的,专克邪祟,持此符,可庇佑自己邪祟不侵。” “藏夫子?”郑凡琢磨着这个名字,随即想了起来,道:“可是那位曾去我燕京直面陛下要斩龙脉的炼气士?” 如果说姚子詹是文坛领袖的话,那么藏夫子,就是乾国炼气士心中的“神”,乾皇对其执弟子礼,甚至有传闻说,这一代乾皇自小就是被藏夫子调教吐纳养气的。 战后从乾国撤回来,郑凡在南望城就听说过这件事,说是藏夫子和百里剑曾一起去了燕京,藏夫子以斩燕国龙脉为要挟想要迫使燕皇陛下罢兵止战; 谁料得燕皇姬润豪根本不吃这一套, 最后藏夫子斩龙脉自身遭受极重反噬生死不知。 似乎是听出了郑凡话语中的轻佻, 姚子詹摇摇头, 道: “有些事儿,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但也有些事儿,听说的,却也不一定是假的。” “姚师,我可没兴趣在这里和您打机锋耍乐。” “老夫以人格担保,这就是藏夫子当年所赠,老夫带着这个东西在身上,狐仙鬼魅一直都没碰到过。” “听起来还挺遗憾的?”郑凡笑道。 姚子詹点点头,道:“确实。” 身为一个读书人,身为一个读书人中的读书人,青楼花魁脂粉堆,早就玩儿腻了,人玩儿腻了,就想着去试试其他口味了。 风流才子,配一个狐仙鬼魅什么的,这才符合读书人以及广大劳动人民茶余饭后的喜闻乐见。 “我说,咱这儿也没什么狐仙鬼魅给我来做试验啊,罢了罢了,我就相信姚师的人品。” 虽说从直接坑出赫连雄璧的宝库来保自己的命这件事来看,似乎也没什么人品。 但郑凡也就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他不是燕国的大忠臣,所以对姚子詹的所谓猜测,没那么敏感,更没有一定要杀其灭口的决心。 这老头儿,其实还挺有些意思的。 “这还差不多,可得好好保管啊,贵重着呐这东西。” “行啦行啦,我懂我懂。” 郑凡伸手将这装着符纸的小盒子接了过来,顺手就往衣服内兜里塞。 随即,郑凡看向陈大侠,准备叫陈大侠将脖子上的剑放下来, 却听闻姚子詹大喊道: “郑老弟,郑老弟,冒烟了!” 嗯? 冒烟? 郑凡低下头,发现烟居然是从自己衣服缝隙里钻出来的,一缕缕白烟正在溢出,同时还有一股滚烫的热量随之而来。 嘶! 郑凡马上伸手将那盒子从自己衣服里掏出, “啊啊啊啊!!!!!!” 魔丸怨恨的惨叫声自郑凡心底响起。 “卧槽,儿子,爹我是真不知道这符纸居然真的有用啊。” 郑凡马上将盒子丢了出去,正好丢向阿铭的方向。 阿铭左手拿着水囊正在继续喝着,眼角余光发现主上朝自己丢了一个东西,也没看清楚到底是个啥,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 然后, 继续喝酒, 随即, 嗯? 阿铭皱着眉头向下看去, 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正在变红,自己握着的不是什么盒子,像是直接握着一根电烙铁。 阿铭猛地站起身,将这东西丢向了樊力。 樊力伸出手,他的手和这小盒子相比,就像是网球拍子对着网球一样的比例。 捏在手里后, 樊力还有些好奇地观望了一下, 紧接着, “嘶………疼,疼,疼!” 樊力将这东西甩了出去。 薛三有些好奇道: “主上身边有魔丸,阿铭是血族,他们怕这个倒还算正常,怎么阿力也?” 掉落下去的小盒子被瞎子用意念力包裹起来,送入到自己手中, 他悠哉悠哉地对着小盒子吹了口气, 同时回答薛三道: “阿力身上有异族血统的,妖族还是蛮族什么的,这是很早之前的设定了,只不过阿力现在实力没恢复到那一层,无法显化出来罢了。” 这里的蛮族血统和这个世界的蛮族不是一回事儿,而是更类似于后世游戏里的种族血统设定。 不过很显然,没显化出来是没显化出来,但樊力的血统,是真实存在的,被符纸认为是邪祟,也很正常。 “哦,是这样啊。”薛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歪着脑袋看向瞎子,“瞎子,好象忘记了一件事。” “怎么了,我可没什么杂七杂八的血统。” “他娘的设定是借尸还魂的角色啊!” “…………”瞎子。 嘶! 瞎子的手掌也被烫伤了,不得已之下只能将这盒子再丢出去。 盒子是径直飞向薛三的, 薛三吓得直接窜到了树上去了, “妈的,瞎子自己犯二了还想坑老子。” “只是侏儒罢了。” “放屁,老子在前几画里一直吃各种野味和异类,天知道老子现在身体里还算不算是纯种人。” 盒子,最终落在了地上,有些孤零零。 而姚子詹, 先看着郑凡, 再看着阿铭, 随即又看向瞎子, 最后又看向吓得直接窜向树梢的薛三, 他举起手, 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 然后有些茫然地看着郑凡, “郑老弟,我这是,在做梦么?” 们一家子, 特么的是邪祟? 天呐, 老夫我到底是跟怎样的一群人在一起! 姚子詹现在有些怀疑人生,或者是……怀疑这个世界。 他一辈子都没碰到过狐仙鬼魅,但没料到,当自己决定送出这道符纸的今天,一下子碰上了一群! “大侠啊,告诉我,我这是在做梦,或者是我眼花了。” 陈大侠倒是不那么意外,因为他是见识过翠柳堡深藏的秘密武器的,那个明明已经战死的强者,居然以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存活着,且近乎杀了自己。 大侠是个老实人,直接回答道: “不,没做梦,这是真的。” “放屁!这娃儿现在也学会在老夫梦里说谎了!” 郑凡起身,正准备和姚子詹解释一下,谁料到这个举动反而将姚子詹给吓了一跳,老人家马上蹦了起来,后退落地时脚下一崴,“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当即眼冒金星,整个人颤抖了好几下,可见摔得着实不轻。 正当郑凡准备上前搀扶时, 姚子詹却又自己双手撑着双臂抬起头, 看见来到自己跟前的郑凡后, 姚子詹有些疑惑道: “郑老弟,老哥哥我怎么睡着了,刚刚我还做了个梦,梦到是………” 郑凡弯着腰,看着姚子詹, 原本面带微笑的他忽然喊道: “鬼啊!!!!!” “啊啊啊啊啊!!!!!!” ———— 这章算昨天的,不算今天的更新,所以前两天更了六章,算是将肚子不舒服请假的那天给补回来了。 第四十九章 寻得宝库 上午,天气晴朗,天断山脉内难得的万里无云好天气。 被樊力背在肩膀上的姚子詹缓缓醒来, 有些诧然道: “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樊力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老头,道: “不晓得,你指的路。” “可老夫才醒啊。” “你睡着时候指的路。” 姚子詹有些疑惑地看向一侧背着苏姑娘的陈大侠, 陈大侠点点头,表示樊力说的是真的。 “啧,老夫这个脑子,昨晚记得咱们逃出来时,还做了个噩梦,可把老夫给吓得。” “来,喝口水。” 郑凡将一个水囊送到姚子詹面前。 听到郑凡的声音,姚子詹忽然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随即接过了水囊。 拔出塞子,没急着喝,而是放在鼻前闻了闻, 确认是水后,才抬起头连顺了好大几口。 喝了水后,姚子詹有了些精神,再次环顾四周,这才恍然道: “看来确实是老夫指的路,老夫记起来这是哪个地儿了。郑老弟,你看前面那片山峦,像什么?” 郑凡看着前面那片山峦,思索了一下,道: “像马鞍?” 山嘛,尤其是群山,差不离都有点像驼峰或者马鞍。 “分明是一把斧头!” “哦!” 郑凡点点头,心里则道,你是怎么联想到它像一把斧头的? “这座山,叫落斧山。” “可有什么来历?” “自然是有的,天断山脉内山峰无数,能被正史所载的,屈指可数,这座山,就是其中之一。 两百多年前,晋国大将赫连磬曾率三万晋国精锐为先锋军,一路追杀野人到了这里,那时候的野人可不像是现在这般不中用,野人是有王的。 赫连磬于这座山中,击溃野人大军,生擒了野人的王,随后就在那座山上,亲自执斧,将其斩首! 此山,自此就叫落斧山。”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姚师先前问我这座山像什么是什么意思?” 这座山叫落斧山明明是因为名人事迹,而不是像什么好不好! “咳咳……”姚子詹干咳了两声, 道: “为了引出下文。” “原来如此。” “郑老弟,你心心念念的赫连家宝库,其实就在落斧山内,当年,赫连雄璧曾带我去见识过,呵呵,里面所藏之精甲就有三千,还有让人眼花缭乱地金银珠宝。” 郑凡点点头,闭着眼,吸了口气,像是已经闻到它们的味儿了。 不过,郑凡还是调侃道: “看来姚师当年确实是和赫连雄璧关系很好,哦,晚辈忘记了,这里是晋国。” “………”姚子詹。 这时,薛三从前头回来了,禀报道: “主上,那座山附近没有人。” 落斧山因野人的王被斩杀于此而闻名,所以在这山附近,并没有野人聚落,野人虽然给人一种文化程度不是很高的样子,但他们也是懂得“晦气”的。 众人继续行进,等到午后,来到了落斧山下。 郑凡看向姚子詹,问道: “姚师,宝库的入口在何处?” 姚子詹老脸一红,道: “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现在哪里还记得,知晓的那一日赫连雄璧是与我一同骑马来到落斧山下的。 这里,应该有一扇门才是。” 郑凡看着姚子詹,似笑非笑。 姚子詹则正色道: “郑老弟,老夫都把你领这儿来了,就没必要在这时候再卡你一遭,老夫是真的记不得了。” 郑凡点点头,心想你当初和爱郎在一起,确实是不在意其他的事儿了。 “瞎子,三儿,辛苦了。”郑凡下令了。 瞎子将赫连宝珠放在了地上,然后和薛三一起上了山。 三儿会倒斗,而且他的身材也适合做这一行,毕竟一般来说,盗洞都不会很大,有些地方怕引起塌方也不敢开很大。 薛三原版漫画里,就有不少倒斗的剧情。 至于瞎子,就是个探测器。 郑凡相信,只要那座宝库在这落斧山地界,凭自己手下这两个魔王的本事,就肯定能找出来。 其余人,阿铭去外围警戒放哨。 陈大侠将苏姑娘放了下来,苏姑娘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也不晓得是樊力的那一脚踹出了脑震荡还是蛇毒影响没消,一直浑浑噩噩的。 不过这也是好事儿,她不说话,大家都轻松。 樊力则开始去附近收拾柴火。 郑凡和姚子詹相对而坐,姚子詹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可能是因为旧地重游,所以心中的思绪一下子泛滥了起来。 文豪嘛,没有丰富的情感,能写出那么多的诗么? “唉,偌大的一个赫连家,堪比一国,这说没,也就没了,老夫本还想着,等明年赫连雄璧大寿时亲自来给他贺寿来着。” “您节哀。”郑凡安慰道:“毕竟,乾国可能也会这样。” “…………”姚子詹。 陈大侠此时却有些好奇地看着郑凡,道: “你已经七品了?” “对。” “上次,你才九品的样子。” “嗯。” “很快。” “嗯。” 陈大侠尬聊问候好了,就扭过头,继续看苏姑娘。 姚子詹从怀中掏出了一把茴香豆,给郑凡分了一些,道: “郑老弟,我看你,有点不像是个纯粹的燕人。” 郑凡将一颗茴香豆放入嘴里,慢慢咀嚼着,同时问道: “何以见得?” “你是想独吞这赫连老匹夫的宝库。” “是。”郑凡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看来,郑老弟是个胸有大志的人。” “呵呵。” “来,老哥哥我可以和老弟你好好说道说道,这赫连家的宝库,是其一,但若是能得我乾国资助,那日后………” 郑凡连上看不出丝毫兴奋之色, 只是很平静地道: “狼为什么要去寻求和羊合作?” 虽说乾国自从上次战事之后,自乾皇而始,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整军备战,但郑凡并不认为几年的时间里,乾国就能真的拥有百万雄兵。 就算兵册上的兵马注水成分变低了,但精兵良将,也不是那般可以批发出来的。 姚子詹伸手烘托了一下自己的两胸, 道: “因为羊可以产奶啊。” “…………”郑凡。 姚子詹有抓了抓自己的手臂,继续道: “养还可以剪羊毛啊。” “唔……”郑凡。 “郑老弟,咱就明人不说暗话,别看这大燕如今势头正盛,但终究只是建立在那三个人之上,一旦那三个人出了什么变故,这烈火烹油之势还能否长久这谁能说得清楚呢? 老哥哥我不信郑老弟身在燕军之中会察觉不到这股暗流; 说白了,我大乾,要的只是偏安,自保,和你合作,也是巴不得你能在日后立起自己的山头,这大燕,最好四分五裂,才是最好的。 就算我大乾有北上吞并大燕,一统寰宇的心,但在没真正开始之前,咱又不是不能做朋友,也不是不能合作不是, 到最后终究如何,还不是各凭本事各看天命?” 话说得很直白,但郑凡还是不为所动。 既然要合作,那么肯定会互相有把柄。 乾国朝廷那边,反正无所谓,因为它在国内是老大,这事儿闹发出来,乾皇大不了随便找个兵部的小侍郎出去顶锅; 自己呢? 田无镜分分钟来个清理门户信不信? 只要田无镜一天还在自己头顶上,郑城守还真没有造反的勇气,实在是田无镜给自己的心理阴影实在是过于深刻了一些。 “太远了。” 距离,太远了,自己在晋国中段最北端,和乾国的距离,真的是太远太远了。 如果自己是南望城城守,倒是可以暗中经营经营。 “路程不是问题,具体的,等咱们回盛乐城之后,可以慢慢谈,我大乾别的没有,但多养一座藩镇的银子,还是足足的。” “姚师,你可是文华代表,怎么也做这种红帐子里拉皮条的营生?” “再亮丽的窗户纸,终究只是窗户纸,还是比不得门板来得牢靠,要吃饭的嘛。” 郑凡摇摇头,道:“再说吧。” “可以,反正咱们来日方长。” 樊力捡回来了枯木树杈,正准备生火时,薛三和瞎子就已经回来了。 薛三一窜, 抢到了瞎子前面,快速来到郑凡面前,准备抢先禀报喜讯, 谁料得薛三才刚在郑凡面前刹车, 郑凡就自言自语道: “好,知道了。” “…………”薛三。 卧槽,瞎子你作弊! 落在后头的瞎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跟我抢谁能更快汇报,你还嫩了点。 瞎子已经提前用精神力将地点坐标告知给了主上。 郑凡站起身,道: “姚师,入口找到了。” 姚子詹也拍拍屁股站起身,“行,老夫就再进去瞅瞅。” 说着, 姚子詹伸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睡觉的赫连宝珠, 道: “把这丫头也带上,有件事,老夫可是一直记得,当年赫连雄璧带老夫一起进去时,是用自己的血打开的大门,宝库的门,应该是有一层阵法禁制。” 薛三有些无语道: “合着地方您不记得这个却记得这么清楚?” 瞎子补刀道: “估摸着当时心疼得厉害吧,所以印象深刻。” “………”姚子詹。 第五十章 血缘? 宝库的入口在落斧山山腰位置,在山陡峭的一侧,同时因为其余方向几座山的掩映,使得山体的这块地方若是不真的派人下到这里,是很难发觉到此处之不同寻常的。 “这才是风水之道,风水之道啊,以山川为媒,以云海为介,大隐于此,大没于此,大藏于此,借自然之鬼斧神工,成自身之宝藏格局,妙,妙,妙!” 姚子詹很是兴奋地说道。 “姚师,注意脚下,别掉下去了。” 郑凡走在姚子詹身后一边用手虚扶着他一边提醒道。 “哦哦哦,是老夫激动了,激动了。” 前头带路的薛三则调侃道:“感情几十年前您第一次来这儿时,也是说得这番话吧?” 姚子詹点点头,道: “是啊,当时为了活命,可得拼命讨好赫连雄璧那家伙,可不得拼命想着词儿来称赞他有眼光会选地方么?” 瞎子则问道:“这宝库是赫连雄璧建的,还是其先祖?” “很早就有了,不过是在赫连雄璧手上扩建过。” “哦,原来如此。” 一行人,一个都不落,来到了山腰凹进去而成的平台处。 在众人面前,则有一座巍峨的青铜门。 郑凡上下扫了一眼,感慨道: “有《盗墓笔记》的味儿了。” 薛三忙跟着接梗:“可是主上咱这次不用上交给朝廷,嘿嘿。” 郑凡没接话, 瞎子则不屑道: “老梗了还用。” 薛三忙瞪了瞎子好多眼,但瞎子瞎,还真当完全没看见,弄得薛三好不郁闷。 阿铭已然进阶,樊力先排除,眼下就是薛三和瞎子在竞争,所以难免就有些火药味儿。 姚子詹走上前,弯腰,用衣袖擦了擦脚下。 郑凡和薛三都靠了过去,看着姚子詹在那儿擦啊擦啊; 这时, 隔着两米远的瞎子用脚尖戳了戳自己脚下,道: “姚师,您是不是擦错地方了?” 姚子詹闻言,忙站起身,走到瞎子身旁,发现瞎子脚下因为先前的刮蹭,地面上出现了一处看似铜镜的东西。 “哦,还真是记错位置了,在这儿呢。” “………”薛三。 “………”郑凡。 姚子詹跪伏了下来,用衣袖继续擦,将这嵌入在平台上的铜镜给擦得很干净,从上面似乎还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当年,他就是将自己的血滴落到这面铜镜上后,这眼前的青铜门才得以打开的。” 樊力会意,抱着赫连宝珠走了过来。 “遮住她的眼。”薛三说道。 樊力的大手掌将赫连宝珠的整张脸都遮住了。 薛三掏出自己的匕首,抓着赫连宝珠的手掌,轻轻一划,鲜血开始滴落下来,滴落在了铜镜上。 赫连宝珠也不哭也不闹,似乎完全没感觉一样。 见滴得差不多了,薛三先敷药再包扎,将赫连宝珠的掌心伤口给处理好。 樊力低头看了看被沾染鲜血的铜镜又看了看面前的青铜门, 道: “没动静?” 薛三猜测道: “是不是需要等鲜血渗透下去?” 阿铭则道:“里头的机关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瞎子则开口道:“再等等吧。” 然后, 等了大概一刻钟, 这青铜门还没有反应。 薛三拍了拍脑门,叹息道:“得,一准是里头的机关因为年久失修坏掉了,那赫连家的人也真是懒,都不派人定期检修的么?” “会不会是这铜镜的表面被风化了,所以不敏感了?” 瞎子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尝试用自己的精神力进入这面铜镜想要检查一下。 姚子詹也是啧啧嘴,道: “不应该啊,当初赫连雄璧在老夫面前,可是刚滴血大门就打开了啊。” 这时, 郑凡忽然“呵呵”了两声, 道: “还有一种可能。”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郑凡身上,包括姚子詹。 郑凡侧过身,指了指赫连宝珠,道: “赫连雄璧老爷子老年得女,看来有点问题啊。” 众人集体恍然, 大家之前真的没想过这个可能, 都在思索是不是机关坏掉了, 但从未想过这个被赫连家死士拼死护卫出来的小姐,身上流的竟然不是赫连家的血。 “我艹,这赫连雄璧老爷子不是坑人么!”薛三大骂道,“这绿帽子戴的可真不是时候啊。” 说完,薛三走到了青铜门前,用匕首在缝隙处戳了戳,又敲了敲,有些无奈道: “主上,这门和山体之势合并在一起,不好弄啊,盗洞我也不敢打,无处下手。” 这是来自倒斗专家三儿的信息反馈。 瞎子眯了眯眼,先看了看赫连宝珠,再看了看姚子詹,然后默默地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橘子。 “瞎子,你身上橘子怎么一直吃不完?”薛三没好气地说道。 “带得多呗。” 瞎子继续剥橘子。 樊力则主动走到青铜门前,拿起自己的斧头,用斧背开始砸门。 “砰!” “砰!” “砰!” “砰!” 砸了好多下,动静不小,但这门却纹丝不动。 薛三拍了拍樊力的小腿, “别白费力气了,省省吧。” 姚子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扶额。 郑凡皱着眉,也坐了下来。 先前上山再小心翼翼地来到这处平台,其实众人多少都有些疲惫了。 “唉,赫连雄璧那老东西,等以后老夫下去了,去了地下,得笑死他,自己晚年得女时还曾写信给老夫,说他如今依旧年轻,不逊当年………” 瞎子忽然开口道: “你试过当年?” “…………”姚子詹。 郑凡看了看瞎子,见瞎子神态自若,忽然也放松了下来,看着姚子詹,道: “这不肯定的么,否则赫连老爷子为什么会和姚师说当年如何如何?” “你们是魔鬼吗!” 姚子詹终于爆发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得,您继续感慨,继续缅怀。”郑凡抬了抬手。 “唉,等以后下去了,老夫得笑死那个老匹夫,英明一世,临了被人借窝生蛋都不晓得,还把她当作宝贝一样,这可真的是一世英名尽毁啊。” 郑凡揉了揉眉心一边缓解着疲劳一边道: “这就算毁了啊?那十日之间被镇北侯靖南侯追逐千里被镇北军总兵青霜战阵之中斩下首级又算什么?” “郑老弟,非得和老夫我抬杠不是?” “只是就事论事。”郑凡伸手指了指这座青铜门,道:“靠一座宝库就想东山再起,也太异想天开了一些。” 姚子詹指了指郑凡,笑道: “酸了。” “拿不到,确实酸,白折腾了好几天,总感觉亏得慌。” 姚子詹马上道: “大燕需要修生养息,三晋之地需要修生养息,老夫估摸着,接下来几年,整个东方,除了那些小国可能会有些摩擦,除了楚国还在诸位皇子夺嫡,大方向上,燕乾成三大国,都是以和平为主。 一旦不打仗了,这商途也就再复了,盛乐城虽然位置偏僻,却也是天断山脉处的一座要塞,早些时候商贾车行就极多,只要郑老弟你点个头,数个月后,将会有源源不断地商队从乾国出发,到你盛乐城来做生意。” “嘿,我说姚师,我这儿寻得宝山而不得入正发愁呢,你这儿居然还在拉拢我,不厚道啊,不厚道。” “世间之宝,只此一山呼?” “成,既然姚师这般看得起在下,那我也不能藏着掖着,就这样吧,只要大乾的大钟小钟相公能率军灭了靖南军,剿了镇北军,当乾国大军兵锋直指燕京之际, 我盛乐城兵马,自然自带粮草军械来投!” “…………”姚子詹。 这时,阿铭走了过来,道:“主上,我们下一步,是回去么,我觉得成国的兵马距离这里应该不远。” 成国人灭了疙瘩山,策反了格桑,其目的,自然也是为了这座宝库,所以他们是不可能放弃的。 “你是没酒了么?”郑凡问道。 “快喝完了,路上也没看见野人寨子。” 姚子詹则揉了揉自己的老腰, 道: “那就回去吧,等以后有机会,郑老弟大可提大军来此开山,这宝库,也终究还是郑老弟你的囊中之物不是。 老夫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品尝盛乐城的美食了,馋得哟。” 郑凡没理会姚子詹,而是看向阿铭: “那去借点儿血吧。” 阿铭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借谁的?” 郑凡指了指躺在陈大侠身边还在浑浑噩噩的苏姑娘, “借她的呗。” 姚子詹忙道:“苏姑娘身子已经这般虚弱,可经不得再折腾了呀。” 陈大侠也看向郑凡, 郑凡则直接道: “我答应你护姚师的安全,但没答应连这个女人也要保全,但我可以答应你只要这女人不再犯蠢,我就不取其性命,现在,只是借她一点儿血罢了。” “主上,吃橘子。” 瞎子将一瓣橘肉送到郑凡嘴边,郑凡张口吞下。 瞎子还用手指帮忙擦了擦郑凡的嘴角才收了回来。 一边的薛三看到这一幕,牙齿有些发酸,嘀咕道: “恶心。” 瞎子给自己嘴里也放了一瓣橘子,不屑地对薛三道: “蠢B。” 阿铭走到苏姑娘身前,陈大侠蹙眉,却只是问道:“只借一点血,我的血也是可以的。” 郑凡摇摇头,很坚定地道: “我只要她的。” “呵呵呵……嘿嘿嘿…………” 姚子詹忽然发出一阵苦笑,看着郑凡, 道: “郑老弟,老夫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郑凡双手往身后地上一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道: “其实很早就感觉到有些不对了,你们一行三人。 陈大侠,蠢是蠢,但能打;你不能打,但精明。 那她呢? 你们为什么还要带一个又蠢又不能打的家伙一起上路?” 第五十一章 现编 事出反常必有妖,而苏姑娘就是这三人组里,最另类的一个。 一开始,郑凡还仅仅以为是明面上的银甲卫,素质不那么高是能理解的; 一如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历史上的锦衣卫,他们也不全都是飞檐走壁在大臣家里刺探消息当内奸什么的,也有那种每天跟城管队一样身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在街面巡逻收保护费的。 但渐渐的,郑凡发现,这个苏姑娘的智商和行为反应,已经有种跌出郑凡设想下限的感觉了。 讲真,如果不是陈大侠对这个蠢姑娘看起来有那么一些好感,郑凡或者这些魔王们,早送她一个解脱上路。 用创作者的思维来看,上辈子创作漫画时,每个角色的出场都是有作用的,有送给主角打脸的也有给主角送宝物的,就算是四周给虚影的一群龙套,他们也能集体喊一下“666”。 这苏姑娘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呢? 姚子詹这个大文豪,和郑凡先前将其所类比的苏轼不同,苏东坡文采一流,但政治和情商上,完全是个弟弟。 这姚子詹是个异类,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且他当年和赫连雄璧有那么一段也曾进入过宝库,知道赫连家的血脉才能开启宝库大门这件事。 所以…… 郑凡清楚,瞎子其实比自己更早就想通了这一层,只不过瞎子聪明,知道了也不急着说,专门把做柯南的机会留给自己。 眼下,姚子詹这也算是承认了。 不过这也可以看出来乾国银甲卫的缜密与可怕,赫连家血脉的女子,居然真的洗脑收入了自家衙门,而且还一心地对乾国对官家无比忠诚。 这姚子詹也是可以,说不得人家这次来,压根就没打算去疙瘩山的寨子,而是路过疙瘩山当一个路标,随后来到这里。 只不过半路被格桑截了下来罢了,这才出现了这么多的插曲; 本来,人姚师姚文圣是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 阿铭用指甲划破了苏姑娘的掌心,接了一些鲜血过来,然后撒到了铜镜上。 和上一次赫连宝珠的鲜血所不同的是,苏姑娘的鲜血很快就被铜镜给吸收了进去,紧接着,青铜门那里传来了一阵摩擦声响。 门,缓缓地打开了,但只开了一米的宽度,不过也足以让人通行了。 郑凡拍拍手,站起身,对姚子詹道: “姚师,您就是以这种态度和我谈合作的?” 又是托奶又是未来的, 其实都是烟雾弹, 人就是想把自己给忽悠走,大不了以后再来一次这里,照样能将宝库清空。 姚子詹也是厚脸皮得很,丝毫没有想吃独食被发现的尴尬,反而道: “郑老弟不也没往心里去么?” “不,我是真的考虑过的,可能姚师不知道,我见过你们乾国的官家。” 姚子詹闻言,顿了一下。 乾国官家确实是一位人物,政治技能可以说是点满了,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不知兵,或者说,和燕国的铁三角比起来,他确实是有些相形见绌。 毕竟,燕皇小时候可是和镇北侯一起抢鸡腿长大的,荒漠的残酷,他也应该是亲身经历过的才是,现在的大皇子,其实就是在贯彻着姬家的传统,将一位皇子丢北封郡去历练。 但不管如何,乾国官家有着和燕皇相似的魄力和心胸,若是那位官家亲自向自己抛出橄榄枝,郑凡还真会考虑一下合作的可能。 但姚子詹,显然没这个资格,且也没这个诚意。 姚子詹歉然道:“是老夫越俎代庖了。” 郑凡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了,指了指前方已经打开了的青铜门, “劳请姚师带路。” 姚子詹点点头,率先走了进去, 郑凡则在后头先转身道: “大家一起进去吧,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 所有人,都进来了。 青铜门后面,有一排排的火把,旁边还有凝固的油料。 薛三跑过去拿起火把,感慨道: “倒了不知多少次斗了,第一次碰上这么贴心的主人家。” 阿铭则道:“这又不是人家的墓室,这是宝库,建造的目的,就是留着后人以后进来取用的。” 所以,没必要整得跟防盗墓贼那样。 毕竟,距离这里不远处,还有一座疙瘩山的野人寨子负责看守这里。 别看现在那座寨子被成国的一支人马给灭了,但如果赫连家还在,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 不过,刚往里走了没多远,阿铭就皱起了眉。 薛三则笑道: “哟哟哟,这打脸来得可真够快的。” 在众人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排棺椁,每个棺椁旁边还都有兵器挂着。 “一,二,三,四…………十二,十三,十三个!” 薛三清点完了后又主动靠近去查看了一下,道: “没机关。” 郑凡等人这才上前,棺椁是密封的,很厚也很重。 “主上,开一个试试不?”薛三很是期待地问道。 显然,他是老毛病犯了。 瞎子则道:“阿程不在这儿,我看就算了吧,万一蹦出个粽子出来,也是麻烦。” 梁程虽然实力没恢复太多,但他本身的血统在这里,对其他僵尸本身就具有着威慑力。 郑凡将手掌放在了棺椁上,摸了摸,道: “这里面躺着的是谁,有铭文么?” 瞎子搜索了一下,道:“主上,没有文字记载,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十三个棺椁旁边所放置的兵器不一样。” 有铁锤,有剑,有刀,也有弓弩,型号款式没一个是相同的。 郑凡扭头看向姚子詹,问道; “还请姚师解惑。” 姚子詹当年是和情郎一起进来过的,郑凡觉得,按照他们二人当时的关系,赫连雄璧应该会主动地给姚子詹介绍宝库内的情况。 姚子詹轻咳了一声,他其实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了,当下也不再卖关子,回答道: “这十三个棺椁里躺着的,是赫连家家祖当年投靠晋皇时最开始的十三勇士,也称之为十三太保。 当年,奉大夏天子命,虞侯率军开辟三晋,赫连家本是三晋的野人原住民,还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部落。 但赫连家家祖却在那时毅然决定领着部落里的十三个勇士主动投靠到虞侯身边,为虞侯前驱,征战一生,这才奠定了赫连家发家之基; 后来,大夏亡灭,虞氏称帝建立晋国,一直忠心耿耿屡立战功的赫连家成为晋国下面的一个诸侯,再经过数百年的发展,终成三家分晋之势。 赫连家老祖一直葬在赫连家里,但这十三位陪伴赫连家家祖一同创业的勇士,则被收于此处。 后来每次进来,必焚香祭拜,以缅怀先祖创业之艰难。” 这是当初年轻时的赫连雄璧对年轻时的姚子詹说的话。 “十三太保也是官职吧?”郑凡问道。 “是,赫连家军制里一直有十三太保的职位,不同于江湖人士的门派称谓,这是正儿八经地官职,和镇北侯府下辖的七大总兵相似。” “哦,怎么没怎么听说过?” “燕晋一战,这一代十三太保,十个战死,两个为护佑赫连家血脉突围被杀,只剩下一个下落不明。” “那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薛三砸吧砸吧嘴说道。 郑凡则摇摇头,道: “这一代的可能不行,毕竟赫连家这百年来也没什么大的战事,山中野人现在是什么德性咱们也清楚。 不过这第一代的十三太保,可能不一样,瞎子,你探查一下看看他们尸身是否保存完好。” “主上,属下做不到,这棺椁,太厚了一些。” WIFI穿墙能力不行。 “主上,这棺椁保存极好,密封性更是没得说,除非下葬时就是残尸,否则应该保存得不错。”薛三用自己的经验推测道。 郑凡直起腰,环视四周,道: “瞎子,你看看这里的风水如何?” “主上,属下原来是心理医生……” 进入这个世界后算命摆摊,也只是为了糊口,真看风水,臣妾做不到啊。 薛三抓住机会撇撇嘴,道: “真没用。” 瞎子不以为意,继续道:“要是阿程在这里倒是好办得多了,他哪怕不去学风水,但被人埋得次数多了,也能知道哪里能躺得舒服一些。 哦,对了,阿铭,阿铭啊,你闭着眼感受一下,这里让你舒服么?” 阿铭对着瞎子翻了个白眼, 道: “你听说过西方的吸血鬼下葬时要请风水先生的么?” “那德古拉是怎么回事?” “那你问他去别问我,我在这里和在外面,没感觉到什么不同。” 姚子詹见种人开始了争吵,开口道: “郑老弟,这里的风水老夫我之前就说过了,格局大隐,却浑然天成,简而言之,是处于阴阳交界之束。” 郑凡看向瞎子,瞎子摇摇头。 郑凡又看向姚子詹,道: “姚师。” “嗯?” “请说人话。” “额………”姚子詹愣了一下,苦笑着解释道:“意思就是,阴物在这里能聚阴,y物在这里能聚阳。 按照炼气士的说法,此处可谓是天地造化之地,当年赫连磬追杀野人王,野人王之所以停在这里被抓住了,也是因为野人王想企图借用一件叫做玉人令的法器,召集邪祟助阵。” 玉人令? 听到这个名字, 郑凡和诸位魔王们悄无声息间目光交汇了一次。 那玩意儿现在在自己等人手上啊, 哦不, 确切地说是在和沙拓阙石一起困觉。 “但军国大事,怎能寄托于在这神神鬼鬼之上,那位野人王终究还是被赫连磬斩杀于落斧山。” “那燕乾开战前你们那位藏夫子去燕京是要干嘛?” “这………”姚子詹。 郑凡转过身,搓了搓手,没再搭理姚子詹,而是道: “这些棺椁,这个,这个,这个,那个,我全都要!” 阿铭点头,薛三点头,瞎子点头,樊力点了三次头。 按照姚子詹的说法,这是一个风水之穴,而这十三具尸体身前伴随着赫连家家祖起兵征战,肯定一生杀戮众多,这种人死后,其实更容易起煞。 所以现实就是这般残酷,你生前唯唯诺诺,你死后估计也就屁都不冒一个,生前狠人,他死后大概率也能折腾起来,活生生的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这是梁程说过的话。 现在梁程实力还不够,但这种保存得好且发酵够久的尸体,真的很难找,诸多条件限制之下,在这里能一下子发现十三具。 啧啧, 带回去,带回去, 等以后梁程实力恢复到那一步后,让他“唤醒”这十三太保。 瞎子忽然开口道:“主上,这是天意啊。” 郑凡看着瞎子,一副我看你怎么花式拍的样子。 “等以后梁程将这十三具尸体召唤苏醒之后,主上日后就能对外宣称,是靠这十三副甲胄起家的。” 薛三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置信道: “你这马屁拍得还真百转千回。” 瞎子很平静地道:“这是技术。” “继续往里看看吧。” 郑凡示意继续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见在火把的映照下,前方出现了一个个木箱子,木箱子很夸张,堆叠得整整齐齐,近乎填满了这洞内大部分的空间。 薛三张大了嘴巴, 摇了摇脑袋, 道: “发了发了,发了发了,这么多金银珠宝,老子这下不是要弄侦察连了,这是可以搞侦查师了啊。” 姚子詹看着这些箱子,面露沉重之色,他是不希望这些财富会落到燕人手上的,因为这些财富会变成燕人胯下的战马,身上的甲胄,手中的刀剑。 瞎子有些疑惑地“绕场一周”, 然后在心里道: “主上,这些箱子,有九成以上是空的。” “空的?” “是,主上,不过哪怕只有一成,也差不多比得上咱们在京畿之地分润下来的财富了,这次,也算是没白折腾。” “不是,怎么可能是………” 郑凡主动走到箱子面前,箱子没上锁,郑凡直接打开,发现确实是空的,连续打开了六个,都是空的,只有在打开第七个时,里头才装着银锭子。 姚子詹也马上跟了过来,查看这些箱子的情况,甚至还帮忙一起开箱。 开出的箱子,空的占绝多数,当然,也有实心的,但比起一开始的“满满当当”的震撼感,一下子就有些给人坐过山车的感觉了。 “姚师,为什么这些箱子这么多都是空的?” 姚子詹心情舒服多了,这样来看,哪怕这些财富给这个燕人军头,影响也不算太大,他拍了拍因开箱而满是灰尘的手, 道: “祖先的谋划,是好的,但后人太平年景要享受,乱世之时要军费,赫连雄璧当初带我来这里时,这里的箱子其实实心的占据过半。 他曾对我说过,在他有生之年,会将这里填满,给子孙后代以更为雄厚的家底。” “他失言了。”郑凡说道。 “是,他失言了,年轻时的他,还雄姿英发,虽然有些喜好文墨,但终究有一颗赤诚雄心,但你就看这里所剩下的不足一成吧。 居安思危,他其实已经忘了,也活该他输。” “败家子啊。”郑凡感慨道。 姚子詹看着郑凡,道:“郑老弟,赫连雄璧再败家,也和您没关系吧,站在赫连雄璧的位置去想,他用掉了才好,否则辛辛苦苦存了大半辈子的家底都落到您手上了,这才是真得气活过来的憋屈啊。 再说了,本就是捡来的钱,捡多捡少是个缘,都是好彩头不是。” “多谢姚师宽慰。” “客气了客气了。” 失望,是有一点的,但也不至于太落寞了,哪怕按照瞎子所探测来的结果,是十分之一的存量,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还好,不是最坏的结果。”郑凡感慨道。 “敢问郑老弟,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一把椅子一杯茶,一张草席一幅画,再留一句:吾心安处即吾家。” 姚子詹琢磨着这句话。 郑凡直接解释道: “就是赫连家给后人只留下一张凉席,直接说还东山再起个屁,安安稳稳过老百姓日子去吧,这才是我预想中最坏的结果。” 也是很多影视文艺作品里经常出现的结果。 郑凡不是那种剧情末尾对着一幅画大彻大悟的男主角,他只知道自己麾下的这些兵马,每天都在消耗着自己手里的银钱。 “姚师,出去后就随我回盛乐城吧。” “这是自然,等郑老弟派兵马将这里的东西运回去后老夫再从盛乐启程返乾。” “你就不怕我把您交给我家燕皇陛下?说不得我家陛下一高兴,赏我几千战马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郑老弟言笑了,战阵上将老夫俘虏,老夫觉得燕皇陛下三千铁骑为代价也是舍得的,大乾自诩文华第一多年,用三千铁骑毁掉大乾百姓的骄傲,值; 但老夫孤身来此,身边就一二随从,就算郑老弟将老夫我送去燕京,燕皇陛下也只会觉得鸡肋食之无味,甚至还会觉得郑老弟您多管闲事。 说白了,皇帝家的窗户是永远不可能漏风的,他们要的,只是那份好看罢了。” “受教了。” “不敢当。” “行,所有人,现在打道回府。” 郑凡下达了命令。 阿铭拿着自己所剩不多的水囊,从一口棺椁上站起来,自言自语道: “居然这般平平淡淡。” “平淡不好么?”瞎子面向阿铭。 “只是觉得比预想中的少了一些波折,显得不够有戏剧性。” “戏剧性?你当你是莎士比铭?”薛三嘲讽道。 三儿对阿铭的嫉妒,是很明显的,而且阿铭进阶的助攻,还是他送上的,这就让三儿更为不爽了。 “行吧,能安安稳稳地回去也好,路上我得找个寨子,打点酒,否则我身上的这些伤,好得有点慢。” “闭上你的嘴吧,自家人,奶自己干嘛?”瞎子说道。 “我又不是阿程,怕什么?” “呵,阿程不祥是不祥,但你也不算是什么吉祥物吧?” 薛三伸手戳了戳瞎子的膝盖, 提醒道:“说话别那么直白,容易让人伤心。” 众人开始往回走, 郑凡和姚子詹并排, “姚师,这青铜门该怎么闭上?” “出去再向铜镜上滴点血让机关得以反应就能闭合上了。” “那赫连家后人估计真容易贫血。” “贫血是何物?是病症么?哦,缺血?” “算是吧。” “呵呵,赫连家人口多得很,主杆旁支,密密麻麻。” “现在呢?” “唉。” 就在这时, 前方的青铜门忽然发出了声响,竟然开始要闭合了! 薛三马上向前窜了出去,阿铭也疾驰向前,陈大侠纵身跃出,就连郑凡在此时也直接掏出了自己怀里的魔丸,向着大门那边直接丢了过去。 然而, 青铜门本就只开了一米的距离,所以其在触发闭合时,速度非常之快,最快的是陈大侠的剑,却也只来得及将剑端刺入了门缝之中,且伴随着青铜门地彻底闭合,剑居然还卡在了里面。 其余人都慢了一步, 魔丸更是狠狠地砸在了青铜门上又倒飞了回去,落回郑凡手中。 瞎子看着身前的阿铭,道: “你要的戏剧性来了。” 郑凡则摇摇头,道:“一般戏剧性都会带着狗血。” 说着,郑凡就对樊力道: “阿力,用你的大嗓门对着外头喊门外何人。” 樊力点点头, 先用拳头捶打了青铜门三下, 然后大喊道: “门外何人?” “是我,格桑!” 青铜门外传来了回应, “赫连格桑!” 然后,外头的格桑应该又说了很多话,但因为青铜门的阻隔,只能一句话听到几个字,很难听出来他到底在说什么。 姚子詹将耳朵贴在青铜门上使劲地听着,却还是听不清楚话语中的意思。 郑凡则拍了拍姚子詹的肩膀,道: “姚师,用不用我给你翻译一下?他说的是他是赫连家的私生子,却不得不一直待在疙瘩山里做一个野人,不得入晋国不得入中原,明明自己天赋很好却不受家族待见,没有未来没有前途,世世代代都得做野人,他的背叛是家族逼迫的,家族不仁他便不义了。他日后肯定会东山再起,再现赫连家先祖昔日的辉煌。” “郑老弟之耳聪恐怖如斯?” 郑凡摇摇头, 道: “我现编的。” 第五十二章 设定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哎哟,郑老弟,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地在这里开玩笑呐,我这儿都急死了,老夫可还没活够啊。 老夫的诗词文章,还有很多打了腹稿没写出来呢,上京水街八大巷里又新来了不少胭脂,老夫还没去品尝呐!” “可我觉得我编得不错啊。” 姓赫连,又确实能用自己的血关门,又反叛,又勾结了司徒家的人,几大要素一来,再加上一些脑补,简单清晰且明了。 “当务之急是咱们该如何出去,如何出去啊!” 可以看出来,姚子詹是真的在着急,格桑的事儿原本就在他意料之外,且一直影响到了现在,甚至说,如果没有格桑的出现,他自己就能找到这里,可以完没郑凡什么事儿了。 “唉,早知道咱们门口应该留人看守的。”姚子詹一边后悔地说着一边又有些哀怨地扫了郑凡一眼,因为他可是记得,当时门开了后是郑凡说的“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 好了,现在确实是整整齐齐了。 “姚师,急什么,成国的兵马应该没来。” “没来?” “如果来了的话,为何还要关门?在这里直接将我们堵住我们还能有什么浪可以去翻么?” 一百甲士,再配合一定的弓弩,在这种狭窄范围内,完可以解决问题了,因为这里的地形完就是个瓮中捉鳖。 “哦,的意思是,格桑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或许还有一些心腹手下没有死在疙瘩山的大火中,但既然先前他直接关了门就走,显然是孤身一人过来的。” “那他想如何?” “姚师,我发现在面临生死局面时,总会显得很慌。” “文人嘛,文人嘛,战前气冲云霄,战时惊慌失措,战后战战兢兢,有什么不对嘛?” 姚子詹说得很理直气壮,也正因如此,在燕军侵入乾国时,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躲藏在后方每天玩乐。 这时,瞎子开口道: “姚师,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没什么危险,至少暂时来说是这样,格桑既然能背叛疙瘩山,背叛赫连家,那他也就能再背叛司徒家。” “的意思是,他想独吞这里的宝库?”姚子詹终于明白了过来。 “应该是这样,财帛动人心嘛,而海量的财富,这世上有几人能抵挡得住它的吸引?况且,格桑又不知道宝库内的金银只剩下一成不到了,在他的认知中,这里面的宝藏,足以让他东山再起,哦不,应该是重塑赫连家的辉煌才对。” 郑凡干脆坐了下来,接着瞎子的话头道: “这格桑倒也确实是个人物。” 自身实力不错,其品级应该和陈大侠相当,看样子也不是很老,仍处于壮年,以后说不得还有继续提升的空间,至少,目前来看气血衰败是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 但陈大侠傻啊, 这格桑还会玩一手驱虎吞狼,脑子明显更为灵光,是个枭雄。 如果不出意外且宝库是实打实地满量的话,真让他继承到了,说不得真能在这天断山脉里营造出属于他自己的强横势力。 “郑老弟,现在是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郑老弟这种临危不乱的气魄和格局,老夫我是深感佩服; 但郑老弟,咱们现在想想办法好不好,这里固然有不少金银之物,但那些东西现在又有何用? 被困下去,一天两天还好说,时间久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樊力此时忽然开口道: “不是还有们么。” “………”姚子詹。 郑凡则看向陈大侠,道: “大侠,帮我杀一个人。” “谁。”陈大侠问道。 “格桑,就是那个赫连格桑。” “好。” 姚子詹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郑凡和陈大侠。 “姚师,我也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能让我们出去?” “能。” 郑凡很确定地说道。 “好,老夫答应,说吧,何事?” “盛乐城打算开学堂,姚师得在我的学堂里,当三个月的先生。” 姚子詹马上问道: “好酒好菜?” “管够。” “歌姬舞女?” “任挑。” “好。” “姚师痛快。” 说罢,郑凡扭头看向身后站着的诸位魔王, 道: “格桑人已经离开这里了,但他现在应该没走远,他想将我们困死在这里,那是他在做梦。 我要们等青铜门重开后, 不惜一切代价, 追杀格桑!” 阿铭、瞎子、薛三以及樊力四人一起单膝跪下, 齐声道: “属下遵命!” 姚子詹的目光在见到这一幕后,多出了一些深思,其实,这四个手下,姚子詹一路上也是一直在打量着。 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洒脱无拘无束,有本事的人,自然会有那份傲气,但他们偏偏在面对这位燕国城守时,显得那么的恭敬。 郑凡对阿铭道: “再找苏姑娘借些血来。” 阿铭起身,走到苏姑娘身边,她人还昏迷着,先前的伤口刚刚不流血,被阿铭用手一挤压,鲜血再度流出。 随即,阿铭将苏姑娘抱起,来到了青铜门旁后又将其放下,同时,让苏姑娘流血的手掌贴着青铜门。 青铜门很厚实,非人力所能破,但这门只要是能开关闭合的,那自然就会有缝隙。 青铜门下方和地面的缝隙很微小,但血液,是能够流过去的,或者叫渗过去。 只是瞎子的精神力无法穿透这般厚的青铜门,所以,意念力无法控制鲜血落入青铜门外的铜镜上。 但瞎子不能,另一个人却可以。 因为, 它没有躯体, 它只是一具灵魂。 郑凡伸手从怀中将魔丸拿了出来, 缓缓道: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许是魔丸也清楚,在自家老子这种装逼时刻若是自己不给他面子他会很下不来台。 就像是聪明的女人知道在家里可以河东狮吼在外头会给自己男人留足面子一样, 这一次, 魔丸很温顺听话地出来了, 一缕缕黑气开始自石头上冒出,且逐渐凝聚出一道小孩的虚影。 小孩低垂着脑袋,双臂放在身体两侧,身子在轻微地摇晃着,它似乎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但饶是如此,那种憎恶和愤恨的杀气,却依旧在不停地倾泻出来。 “乖一点。” 郑凡低下头,对魔丸轻声道。 魔丸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看不见丝毫神采,但他的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 郑凡很不喜欢魔丸的这种笑容,一来是因为正常父母都不会喜欢自己孩子学得满口脏话会显得很没家教一样, 二来则是每次魔丸附在自己身体后,总是喜欢扯出这种笑容,害得自己苏醒之后腮帮子总是疼得要死。 不过,魔丸的鄙视和嘲讽,更多的还是落在瞎子他们这类魔王身上的。 似乎在无声的说着: 们这帮…………垃圾。 “呵呵。”阿铭笑了笑。 薛三对着魔丸怒瞪; 瞎子不为所动,樊力则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陈大侠依旧平静,不过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陈大侠的平静不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的那款,而是他脑子里压根就缺一根经。 倒是姚子詹, 在看见魔丸,看见这么一个婴儿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 吓得嘴巴张得大大的, 当魔丸的目光看向他时, 他下意识地惊呼道: “这是……这是……” 魔丸咧开嘴,嘴巴开始扩大扩大再扩大,然后猛地对姚子詹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姚子詹双手抱头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然后过了一会儿, 他又挪开了手臂,发现自己没受伤,那个婴儿则依旧站在那里。 显然,这是魔丸在开玩笑,因为它出来一次,不容易,非常不容易。 郑凡倒是默许了魔丸的短暂放松,养一条狗还不能一直圈家里呢,总得带它出门遛遛解决一下拉撒,更何况一个孩子? 这时,瞎子忽然开口道: “主上。” “嗯?” 魔丸忽然面向了瞎子,似乎很不满在自己出来之后,还有人敢和自己的爸爸说话。 不过,魔丸眼眶里是空的,瞎子又是瞎,所以二人可以互相免疫“怒瞪”惊吓效果。 “还请主上速速催使魔丸开门,否则耽搁下去,恐会生变?” “咯咯咯…………” 魔丸阴森的笑声传来,他讨厌自己被当作一个工具人; 虽然,他比阿铭更工具。 “为什么?”郑凡问道。 “因为魔丸现在离开了那块石头的封印,同时又不是附着在主上身上,等于是以自身原本状态游走于世,以前魔丸的实力不够,只是游魂一样无所谓,现在…… 现在的话,根据魔丸的设定,他以这种状态在外面游荡过久,可能会触发天雷,到时候魔丸很可能会飞灰湮灭。” “哪个傻逼做的脑残设定?” 郑凡下意识地说道。 瞎子闻言,欲言又止。 薛三开始憋笑,阿铭抬头。 郑凡马上明悟, 忙摆手道: “额,这个问题不用回答了。” 这时, 樊力笑呵呵邀功似地赶忙回答道: “是主上这个傻比。” 第五十三章 宰喽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说实话,是一件值得赞扬的事,而敢于说实话,也是一种很好的品格; 郑凡闭上眼,吸了口气,心理默念着不值得和这个憨憨生气。 樊力还在挠着头,像是个回答正确的小学生,在等待着老师的奖励,脸上挂着腼腆和自豪的微笑。 因为这一次,周围的其他几个魔王,他们都没自己脑子反应得快! 很快,郑凡睁开眼,直接无视了樊力那期待的眼神,低下头对魔丸道: “去,把门打开。” 魔丸走到青铜门前,现在的他,有一种舞台上释放出干冰的感觉,只不过他的气,是黑色的。 他的身形,在消融,其脚下,则有一缕缕黑气顺着缝隙,裹挟着从苏姑娘掌心那里流出的鲜血开始向青铜门外渗透过去。 魔丸自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在它的催动下,苏姑娘掌心的鲜血流速忽然加快了数倍,这让陈大侠有些发懵,苏姑娘本就在昏迷着,这般失血下去,保不住会…… 姚子詹眯了眯眼,却没说什么,老头儿本就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 阿铭将水囊里最后一点酒给喝掉了,强行让自己身上的伤势快速复原; 瞎子闭着眼,在调整着自己的精神状态; 薛三则将两把匕首都掏出,三条腿蹲在地上,画着圈圈,时不时地伸出舌头,舔一舔自己的嘴唇。 终于, 魔丸的牵引取得了效果, 苏姑娘的血再次引入到外头的铜镜上面,青铜门,重新开启! 魔丸是第一时间回来的,融入了郑凡手中的那块石头里。 而下一刻, 诸位魔王一同冲出了青铜门, 像是放出了一群迫不及待的狼狗! “苏姑娘我来看护,去杀人。”郑凡说道。 陈大侠闻言,也冲了出去。 等到郑凡将苏姑娘抱出来后,姚子詹道: “郑老弟,这人我来看护,上去帮忙吧,可千万别让格桑给跑了。” “人,什么人?” 姚子詹伸手指了指被郑凡抱着的苏姑娘,道: “不是被抱着呢嘛?” “这不是钥匙么?” 说着,郑凡又亲自挤压苏姑娘的伤口,又给铜镜面上淋了些血,宝库的大门再次关闭。 “嘿,这地方改一改拿来做亲子鉴定中心绝对合适。”郑凡感慨道。 “郑老弟,何为亲子鉴定中心?” “一个制造人间悲剧的地方。” ……… 格桑的左臂被包扎过,正行进在山林之中,此时的他,真的想学那些真正的生野人那般,纵情高歌一下。 兜兜转转,一番下来,自己不仅摆脱了疙瘩山对自己的控制,同时也甩开了司徒家的人马。 现在的他,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收获了真正的自由! 接下来,自己只需要蛰伏一段时间,暗地里偷偷将先前散发出去的心腹手下给招揽起来,等差不多半年后,再来开启那座宝库,取宝库之财货,在这天断山脉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当年的自家先祖仅仅凭十三勇士就能起家,自己现在所拥有的可比先祖好了不知多少倍,先祖可以,他赫连格桑,也一样可以。 退一万步说,就算大业没能立起来,但在这天断山脉里当一个山大王,掌控七八个野人聚落,也算是一方诸侯了。 “呵,对了,下次回来还得给那帮人收尸,能够埋藏在我赫连家宝库里,也是们的造化啊。” “给谁收尸呢?” 一道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 “俗了,俗了,落下俗套了,应该说‘谢谢’,这样显得更清新脱俗一些。” “瞎子,有病吧,老子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管得着嘛!” “审美,逼格,这太掉档次。” 格桑目露惊疑之色,他们是怎么出来的,而且,是怎么跑到自己身前的? 瞎子从前方林子里走了出来,还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一点。 薛三则从后头冒了出来,对瞎子这种“装腔作势”很是不屑。 其实,倒不是说诸位魔王的速度有多快,而是因为格桑可能是过于欢愉了一些,人一旦过度兴奋了,就容易飘。 若是格桑从将青铜门关闭时开始就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地离开这里,凭借着他的本事以及对四周地形的熟悉,瞎子他们想追上他,近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儿。 但人逢喜事精神爽,格桑之前在路上,连路上的野花都觉得有些美好,情不自禁地就多欣赏了一会儿美景,一边走还在一边畅想着未来,这自然就不可能走得太快,同时,留下的痕迹他也没有费心思去遮掩,让薛三很是容易地就发现了他的行走路径。 而郑凡那边,可是下了必杀令的,所以魔王们自是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地追上来不说,还直接送给了格桑一个包围圈。 这就如同两军交战,一个有心算无心一个还在天真烂漫。 但格桑到底是个狠角色,先前的放松确实是因为麻痹大意了,但事到临头时,他却能很快地恢复以前的状态,且在下一刻,身形一闪,没有向瞎子和薛三那儿冲过去,反而是向右侧开始冲刺,这是打都不想打,一门心思地就要溜了! 然而,一道剑光直接袭来,陈大侠的剑在那个方向,早已经候着了。 格桑发出一声怒吼,他深知这把剑的锋锐,迅速地开始后退,也就这一进一退的功夫,另外两个方向,樊力和阿铭已经占据了位置,合围之势,已成。 陈大侠持剑而立,目光盯着格桑,先前答应遮掩身份,算是还掉一个人情,这次再杀掉格桑,那自己欠那个人的,就只剩下一颗人头了。 “格桑,我家主上先前在门内时还说,是个枭雄,其实我心里很不以为然,但咱这当属下的,总不能直接不给主上面子。 这世上的枭雄哪里来那么多,东边的萝卜西边的地瓜,岂不是都得成枭雄了? 就像是这世上永远不缺天才但真正能成长起来笑到最后的天才却寥寥无几一个道理。 活到最后的,才是雄,否则只能落得个枭首的下场。” 瞎子在说着莫名其妙的废话,格桑的目光则开始环视四周,等到瞎子说完后,格桑才开口道: “们不是晋人?” “哦,看吧,看来真不是枭雄而是小熊,到这会儿了才发现我们不是赫连家的人么?” 瞎子的精神力伴随着话语,开始慢慢地渗透过去,若是能在真正厮杀之前成功影响到目标的心绪,将会为接下来的扑杀创造出更为有利的条件。 其余魔王们也明白这个,所以任由瞎子在那里哔哔。 陈大侠是不知道这个套路的,但他为人老实,瞎子愿意哔哔,那就先让他尽情哔哔吧。 无论谁要装逼,他陈大侠都会乐意帮忙撑个场子。 “们……们是燕地来的贵人?” 格桑问道。 其实,就那么几波势力,郑凡等人和乾国来的姚子詹又不是一路的,所以就很好猜了。 瞎子忽然叹气道: “哎哟,贵人俩字儿,怎么就那么让我心慌呢?” 紧接着, 瞎子抬起手, 道: “别,可千万别,别………” 格桑猛地跪了下来, 道: “格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燕国贵人,先前诸多冒犯,还请贵人们宽恕! 晋祚已终,大燕当立; 赫连格桑愿意投奔于贵人麾下,为贵人收整山中野人,做贵人脚下一忠犬!” “啧啧,我错了,主上看来还真没说错,倒也是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主儿。” 格桑再度诚声道: “还请贵人给一个机会!” “有,有,有的,有的,我家将军,是大燕靖南侯麾下第一总兵; 啊,算是选对门了。 不过我家主上身份尊贵,刚刚差点把他给活埋喽,这笔帐也不可能就此放下,否则主上以后如何治军? 允自断一臂后留在军中效力,日后,也少不得一份前程。 动手吧。” 格桑的嘴角抽了抽,慢慢的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眼里,却有一抹厉色闪现,自断臂膀,那是不可能的,他虽然没经受过赫连家的教育,但山中的成长经历也告诉过他,狼,可以低头,但绝不能拔掉自己的爪牙,否则就会沦为和那些熟野人聚落里养的那些猪般一样的下场。 就在这时,瞎子又道: “罢了罢了,收一个残废回去也没什么意思,我还真怕我家主上会怪罪我,这样吧,待会儿我在我家主上面前给求求情,打几十个板子意思一下也就行了,毕竟还得让留着有用之身以后帮忙做事。 只希望记下今日这份恩德,同时,日后功成名就之后,也别忘了我这点儿薄薄的人情。” 格桑闻言,脸上露出了喜色。 却在这时, 瞎子的精神力猛地发动,先前已经扩散弥漫到格桑身边的精神力像是渔网一样猛地一收! 格桑只觉得自己脑部一“嗡”,视线忽然间模糊了起来,一时间,心中警兆顿生! 瞎子大喝道: “宰喽!” —————— 最近作息出了点问题,更新在晚上,大家可以白天起来刷新书架看,夜里就不要等了。 莫慌,抱紧龙! 第五十四章 围杀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陈大侠再次第一个出剑,因为没人会和他抢主攻的位置,哪怕是最憨愚的樊力,也不会。 一来是陈大侠乃诸人之中实力最强者,二来则因为他是个老实人。 陈大侠的剑锋确实无比凌厉,很难以想象,当初在尹城外驿站里被瞎子和三儿联手废掉一条腿再被沙拓阙石打得近乎暴毙的他,在伤势养好了之后,境界居然不退反进,这种机遇和资质,堪称郭靖。 格桑因为瞎子的精神力干扰,这一次,在反应上就直接慢了半拍,而高手对决,哪怕只是半拍,也依旧是极大的影响了。 若非格桑也算久经大山中的厮杀场自身也有着极为强硬的求生本能,在剑气出鞘的那一刹那下意识地向身侧闪躲,可能陈大侠的剑锋就不是在其胸口划出一道伤口那般简单,而是直入其心脏。 但饶是如此,附着着剑气的伤口想要在短时间内控制住伤势,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这就是剑客的强横,他们的剑气是世间最为锋锐的力量属性之一,之前在晋国京畿之地郊外,晋国剑圣也是想仗着这个优势来耗死田无镜。 格桑一闪, 樊力就动了, 虽说樊力的身躯体魄很是强横,但他并没有想着在此时去和一个无比类似走武者之路的野人去比拼什么体魄,而是一斧头直接下去! 格桑的拳头攥紧,向上挥去,在拳头即将触碰到斧头时,忽然化拳为掌,一股气浪拍打而出,使得樊力的手腕一震,斧头的力道也随之被滞缓。 须臾之间,格桑的手趁势抓住了斧锋,任凭自己掌心开始出现伤口不顾,强行一个提拉,硬生生地将樊力拉拽到他跟前。 这就是在绝对力量上的差距,肉体的强悍还是需要气血的支撑,格桑看起来没樊力壮硕,但是在气血加持之下,其力道却比樊力恐怖得多。 然而,就在此时,阿铭已然出现在了格桑的身后,刚刚进阶过的阿铭在实力上有了新的提升,其双手十指之间,指甲呈现出一抹诡异的暗红色,直接刺入了格桑的后背之中。 原本格桑是打算趁此机会一拳打爆掉樊力的脑袋,但因为阿铭的出手,使得其不得不用肩膀撞开了樊力,而后快速回身。 阿铭双臂撑开,在格桑后背位置留下十道恐怖的爪痕之后径直后退。 格桑发出一声怒吼,回过身的他一拳向阿铭砸去。 “砰!” 阿铭没有做抵抗,放任自己的身体被砸飞了出去,飞出了大概十米远后,落地,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感知着自己身体骨骼断裂了多少根后,选择了以一种极为不协调的方式再度向格桑冲来。 这一幕,让格桑着实一惊。 但他已经没时间去思考阿铭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这件事了,因为陈大侠的第二剑在此时已经刺来。 当世虽说有四大剑客,但正儿八经地剑道之最则只分为两种,一个是百里剑的快,还有一个则是晋国剑圣的锐。 很显然,陈大侠这次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裹挟着极为强横的剑气。 格桑再度选择后退,剑锋在其右肩胛骨位置直接破开了一个贯穿洞。 “啊!” 格桑发出了一声惨叫。 而这时,樊力的斧头再度落下,节奏点上,卡得相当之好。 格桑已然有些失去理智了,对方有陈大侠这个本就比自己强的高手坐镇,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在开局受创,继续熬下去,自己的路,只会越来越窄。 在这个时候,什么理智什么冷静都已经被丢掉爪哇国去了,格桑脑子里只有无边无尽的狂躁。 他无视了樊力的斧头,径直地一拳砸向了樊力的胸口。 然而, 樊力的这一击却是个虚招, 这或许是一种经验使然, 在感知到格桑已经做出了自暴自弃之下想强行拉垫背的打算后,樊力果断地认怂后撤。 很明显,自己这边胜局已定,为何要死在胜利的黎明? 樊力是憨,不是傻。 格桑真的没料到对方先前扑得如此气势汹汹,而后又能退得这般干干脆脆,导致其拳头只砸中了樊力的斧头,斧头被砸飞了出去,而樊力本人则没受什么伤。 阿铭再度出现在了格桑的身后, 格桑这次反应很快,甚至都没转身,其周身忽然释放出一道强横的气浪,强行将四周的一切给吸附过来,这自然是阿铭。 们不是会溜么, 那这次再看看,到底怎么溜! 格桑扭过上半身,拳头攥紧,对着阿铭的胸膛砸了过去。 阿铭不为所动, 只要对方不是砸自己的脑袋,他都可以不太在意,甚至,阿铭还主动散开自身的防御。 “噗!” 格桑的拳头直接打穿了阿铭的胸膛。 这是阿铭故意散开防御的结果,因为没必要和对方硬碰硬,让他打,也就顶多打个窟窿,要是妄图去硬碰硬,自己的身躯很可能直接被打崩散掉。 “哗啦!” 阿铭顺着格桑的拳头,整个人滑移了下来。 讲真, 格桑这辈子经历过的杀戮也数不胜数了,但还是第一次碰见这般诡异的存在! 陈大侠的强大,他是清楚的,但眼前这个人,却让他有一种心底生寒的感觉。 阿铭的指甲再度刺入了格桑的身体。 “啊啊啊!!!” 格桑另一只手伸出,抓住了阿铭的肩膀,怒吼之下,他要将阿铭直接撕碎。 “哦哈哟。” 薛三的声音出现在格桑的上方, 刺客, 要么不出现,要出现,就是收割人头的时候。 在这个最为恰当的时机,薛三的匕首直接刺入了格桑的脑壳。 轻松, 简单, 写意; 然而,让薛三诧异的是,明明自己的匕首上带着剧毒,明明自己已经刺入了对方的头颅,但格桑并没有瞬间暴毙, 他, 竟然还能动! 甭管是不是回光返照,但武者体魄之威,当真恐怖! 然而, 也就是这样子了, 因为陈大侠的第三剑已经来了, 这一剑直接刺入了格桑的脖颈,而后剑身一颤,格桑的脑袋脱离了身体,于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落到了地上。 不是格桑不够强,实在是有陈大侠主攻身边还有诸多经验丰富的魔王打掩护的前提下,他确实难以翻出什么浪来。 而一般的交锋厮杀,除非一方是类似三品武夫的强横境界,否则很少会出现那种大战个“三天三夜”的持久战。 说白了,厮杀之事,本就是电光火石之间的对决,哪里来得及一下我一下互相喂招同时还得照顾一下旁边看客所欣赏的精彩程度? “哎,别动,别动。” 瞎子忽然喊了一声。 陈大侠不知道瞎子喊的是谁,但他没动。 此时,一股轻柔的力量拂面而来,陈大侠清楚,这不是风。 自己的几根头发掉落下来,落在了自己手中沾着血的剑身上,长剑锋锐,发丝折断。 “抬头,对着太阳,四十五度角。”瞎子的声音再度传来。 陈大侠抬头,然后,他不知道四十五度角是什么意思。 “再抬一点,哎,对,对,对。” 在瞎子的指挥下,陈大侠完成着造型动作。 瞎子走了过来,欣赏了一下,道: “大侠,下次杀了人,就摆这个造型,摆个一分哦不,摆个三十息别动,懂么?” 陈大侠疑惑道: “为何?” “因为帅啊。” “何为帅?” “就是好看的意思,想不想以后成为四大剑客之一?” 陈大侠思索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是想的,所以他忠诚于自己的内心,点了点头。 “那就按我说的做,这样做吸粉,能帮造势。” “好。” “嗯,乖,等回盛乐后让三儿给重新做一个假肢,这样看起来有点高低脚,不太完美。” 薛三拍了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陈大侠很郑重地向薛三执剑礼: “多谢薛兄弟。” “客气了客气了,只是这假肢的材料不好找,还得劳烦大侠在盛乐城多待一段日子。” 陈大侠是个耿直的人,动容道: “当真是,麻烦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当的应当的。” 随后, 薛三又伸手戳了戳瞎子,指了指掉在那边的格桑脑袋,道: “这货刚刚要投降的,问都不问主上就直接下令让我们宰喽?” “他和左继迁不同,一来,左继迁虽出身世家,但左家已成过往云烟,二来,左继迁的实力不够。 格桑的实力,要不是陈大侠在这儿,换其他时候,咱们七个,哪个能单挑压得住他? 最重要的是,左继迁是长得像吕布,而这货却是真正的三姓家奴。 主上哪怕在场,也只是会衡量一下,心里带着一些舍不得,但还是会下令杀掉他以绝后患的。” “那也可以先问问主上啊。” “既然已经知道主上会做出什么选择,又为何要让主上再经历一次纠结的过程呢?” “哦,原来是这样,妈的,瞎子,真会舔。” 瞎子有些矜持地笑了笑。 薛三也跟着笑了,同时道: “但有没有想过,可能就是因为太会舔了,主上可能已经被………” “被我什么?” “舔出老茧了。” “说得,似乎有点道理。”随即,瞎子忽然转身,面向樊力,“所以,三儿,会不会平时最不会说话也最不会舔也最木讷的孩子,忽然给来那么一小下温暖,就会非常感动? 就像是原本经常逃学打架去网吧不听话的孩子,忽然有一天回家自己坐到书桌上自习写作业了,他爸妈会不会热泪盈眶?” 此时的樊力正在帮阿铭摆弄格桑的无头尸体,阿铭需要取血。 “嘶~~~” 薛三伸手指向了那边的樊力, 轻呼道: “贱人。” 第五十五章 憨憨升级 盛乐城城守府签押房内, 四娘端坐在首座,面前桌案上摆放着大量需要批示的文卷。 盛乐城其实不算大,治下之民也不算多; 当下,非战时, 燕国的地方官还能经常出去呼朋唤友游猎一番,乾国的地方官动不动就聚会饮宴吟诗作赋。 但在这里,则是做到了事无巨细,毕竟这到底是自家第一个地盘,总不可能在此时玩儿什么无为而治。 且各方面的建设都在草创之中,以温家那批人为代表的文员此时还没完全熟悉和适应工作岗位,瞎子他们还都跟着主上去天断山脉没回来,四娘身上的担子,自然也就重了不少。 上上下下,需要她调节和做决断的事儿多不胜数,倒是梁程洒脱,只需要将自己丢在军营里练兵操练就好。 此时,在四娘的下首位置,坐着瞎子的媳妇儿月馨。 她被四娘安排进签押房来一起做事,到底是温苏桐那只老狐狸亲自调教出来的孙女,且其天生聪慧,哪怕是俗务,也都是一点就透,这颗心思,饶是四娘都觉得啧啧称奇。 可惜郑凡等人现在还没回来,要是他们能够看到此时签押房的这一幕,按照薛三那一贯喜欢“挑拨离间”的性子,肯定会确保主上能听得见的程度去小声嘀咕一句: “这不是武则天和上官婉儿么?” 四娘放下笔,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心里感慨着哪怕是和主上玩儿针线活儿也没这般累人。 月馨起身,亲自过来给四娘续茶。 “姑娘,累了你就先歇息歇息吧。” “姐姐不歇息,我也不累。” 四娘笑笑不说话。 月馨也是含蓄地微笑。 “唉,算算日子,都这么多天了,主上他们还不回来,听说野人的姑娘性格火辣,保不齐是家里的小鲜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尝尝山珍了。” “家里反正清冷,带回来一些山鸡,也可以增添不少热闹呢。” “你倒是看得开。” “是与姐姐学的。” “姑娘,别怪姐姐把你拉来干这些俗务,这没你帮衬着一起做事,我可能一天忙到晚都不得有什么空闲。” “这是妹妹应该做的事,爷爷在家时常说,米缸没有废人的饭。” “呵呵,说起老爷子,老爷子在燕京可有书信过来了?” “前天刚到,爷爷说他在燕京一切都好呢,陛下打算让他来掌国子监,被他以年老体迈给推了。” “其实,像老爷子那般过日子,也算是舒服,不用再操心什么事儿了,可以踏踏实实地安享晚年。” “姐姐说的是,年轻时求的是得,年纪大后求的反而是舍。” “姑娘平时也是这般和阿北这般说话么?” “夫君比我更会说话呢。” “那倒也是,他那张嘴啊,当真是………嗯,你脸红什么?” “姐姐,有件事,妹妹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吧,这儿又没外人。” “妹妹这些日子一直在看姐姐做的账册,养兵开销确实不小,过不如今这世头,手上没兵确实心里不踏实,这钱,是该花的,也不能省减。 但学社、医馆等等这些………” “姑娘是觉得不值得?” “这是大好事,值得的,古往今来,多少大圣大贤之辈所求的,不外乎如是了。” “那?” “妹妹只是觉得,如今咱们是小家小户倒还好,也能这般使得,日后家大业大了,再这般下去,就支撑不住了。” 四娘点点头,道:“眼下这般是为了夯实地基,以后如何,就随它去吧,做好当下才是本务。” “姐姐,这………” “先以此固根本,收人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果真有以后的话,也没人敢说你变了。” “妹妹明白了。” “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多学多看,能帮忙的,就多帮帮忙,别看我后院里养的那些丫头各个娇艳,但能出来做这种事儿的,一个都没有。 再者,燕国女人出来抛头露面做事本就是风气,不似你乾国大家闺秀要恪守礼数。” “这样方才自由呢,日子过得也舒坦,不闷。” “我也清楚你是个闲不住的主儿,虽说让你把我们当一家人看,多少有点过于套话了,但,争取做一个有用的人吧。” “………”月馨。 这时,城守府管家肖一波走来禀报道: “风先生,主上他们回来了。” ……… 后宅里的汤池已经修建好了,比学堂医馆建设得都快,毕竟再苦也不能苦领导。 此时, 郑凡正泡在汤池里,闭着眼,享受着这舒适的温度。 一块顶着毛巾的石头漂浮在郑凡身边,时不时地会冒出点儿气泡,父子俩当初在虎头城时就习惯了天天泡澡,现在仿佛又回到了当初。 四娘穿着一袭轻纱,身子半没在汤池里帮郑凡擦着背。 “主上,阿程已经领了两千兵马进山了。” “嗯,要做好首尾。” 赫连家宝库的事儿,最好是闷声发财,因为这件事一旦传出去,难免会引起朝廷的反感。 至于姚子詹那儿,因为赫连家宝库的财富只剩下不到一成,郑凡相信那个老头儿会帮忙保密的,如果当真是满满当当的宝库,这老头答不答应保密都是次要的了,郑凡是不可能让他活着离开这里的。 “都预备妥当了,蛮兵们进宝库取出财货,再包装起来,当作山货给运出来。” “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呢,这是奴家应该做的,倒是主上您,下次可千万不得再涉险了。” “嗯,好,对了,那个赫连宝珠,你安排一下吧,现在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你先单独安置一下。” “是,奴家晓得了。” “姚子詹那边,从盛乐城的红帐子里给他包俩婶儿过去,选那种体格大的。” “主上,人家好歹是当世文圣,你这样好么?” “吃惯了细皮嫩肉的,换换口味也是可以的,诗人嘛,就要多体验体验生活才能写出接地气的诗歌,咱这是给他多加点生活气息。” “主上言之有理,那主上自己是不是也想换人多体验体验呢?” “嗯?” 郑凡装作没听懂四娘的言外之意,反而惊喜道: “又可以换地方了么?” ……… 清晨,公鸡打鸣打得很起劲,似乎真以为太阳是自己叫出来的一样。 因天气渐暖已经换上卫衣的郑凡行走在盛乐城城墙上,在其身边陪同的,是姚子詹。 姚子詹面色有些发白,背也有些驼了,总而言之,这是被压榨得不轻啊。 “姚师,你说我这座城以后会如何?” 这个问题就像是人家公司开业,采访你说一下公司前景如何一样,人家只是想听听吉祥话,而不是想听你做什么专业的市场分析。 姚子詹沉吟了片刻,道: “盛乐,盛乐,取的是兴盛安乐之意,老夫认为,盛乐百姓在郑老弟的治下,定当平平安安,永享安乐。 咦,对了,郑老弟不妨上书给你大燕陛下,将此城更名为‘永乐’,岂不是更为合适?” “永乐?” “是,永乐,你家燕皇刚改元永平,按照习惯,改元之后,一些城池也应该顺应帝心加以更迭,晋地是新附之地,将盛乐改名永乐也有着祥和寓意。” “所以,如果真的改名成功了,我就是永乐城守?” “是。” “不太好吧?” “有何不妥?” “吃相有点太难看了。” “哪里难看了?” “太直接了一点?” “哪里直接了?” 讲真,要不是知道姚子詹不是穿越者,郑凡倒真要以为这货像是自己以前对六皇子一样,使劲撺掇着让自己造反呢。 “这事,容我回去和幕僚们商议一下。” “自是应当。” “姚师最近生活可还满意?” “乐不思乾。” “你喜欢就好,赶明儿我让人送一坛虎鞭酒给姚师。” “求之不得。” “呵呵。” 郑凡和姚子詹分开了,姚子詹要去刚修建了一半不到的学社去给那些孩子们上课,其实让一个当代文豪给孩子启蒙,确实是大材小用了,而且也不至于说这些孩子就会沾染上文气从此一飞冲天什么的。 关键还是借用姚子詹的名头,给自己做做广告,加加分,刷刷存在感。 燕人虽然口头上说着瞧不起乾国人的文弱,但骨子里还是有一些“文化不自信”的,没事儿时,刷刷声望,总没坏处。 郑凡则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他其实没有多少政务需要干,每三天大家晚上聚餐时,会将一些比较重要或者需要自己提意见拿决断的事儿在饭桌上向自己汇报一下,郑凡也乐得当一个甩手掌柜。 回到后宅时,郑凡就看见樊力从自己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套工具。 “你在这儿做什么?”郑凡问道。 樊力挠了挠脑袋,憨憨地笑着。 四娘从屋子里出来,指了指里头,道: “主上,阿力过来给咱屋里头装了个抽水马桶哩。” 郑凡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感动,走到樊力身旁,伸手拍了拍樊力的肩膀。 樊力也微微下蹲,好让主上更方便拍。 “你有心了。” “呵呵呵。”樊力傻呵呵地笑着, 然后, 樊力的气息开始暴增! 第五十六章 学习 晚餐时,诸位魔王不是在一起吃的。 郑凡自然是和四娘一起吃, 梁程率军进山搬运宝库去了,得过阵子才会回来,而且就算回来了,他也是在军营里吃。 当然了,梁程在军营里吃饭主要是表现一下“一个锅里搅勺”的氛围,他现在对食物的需求基本不大,晚上睡觉时吸收吸收天地灵气就是了,时不时地再找个乱葬岗充充电。 瞎子有媳妇儿后就和媳妇儿在家吃了,月馨的手不光会打算盘,而且还会做菜,乾国小菜两杯小酒,瞎子这小日子过得也是美滋滋的。 阿铭是喝血的,不恰饭。 所以,就只剩下两条一大一小的单身狗,一起吃饭。 自有小娘子准备好晚食布置在桌上,一个是小碗,一个摆上了饭桶。 这种极为鲜明的对比足以秒杀掉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 樊力先一步进来,他每天吃得比别人多,同时也饿得比别人快,坐在自己的饭桶前,拿着饭勺直接开干。 俩小娘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一个帮他夹菜进饭桶里,一个给他剥蒜。 薛三进来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刚吃了两口饭,就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樊力, 樊力也停止了往嘴里勺饭的动作,看着薛三,露出了憨憨牌笑容。 薛三将手里的筷子直接砸向了樊力, 同时大骂道: “艹!” “奴婢知罪!” “奴婢知罪!” 两个小娘子忙跪伏了下来请罪,她们以为是自己安排的饭菜不合口味。 其实,薛三平日里倒是和这些奴婢下人们很是和气的,对着年轻的小娘子们开开车让她们捂着羞红的脸逃跑, 或者和年长的妇人飙飙车,然后薛三捂着自己肿胀的那条腿在妇人嬉笑中逃跑。 但尊卑规矩这些东西,早就烙[吾爱 ]印在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心里,平日里再和气那是人家贵人高兴,真不爽了,拿掉你的人头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樊力伸手将黏在自己脸上的一粒米放入嘴里,继续憨厚地对着薛三笑着。 “狗贼,狗贼,狗贼啊啊啊啊!!!!!!” 薛三很愤怒,也很憋屈。 魔丸在自己前面,那也就算了,毕竟人家是亲儿砸,咱这些后娘养的也有那份逼数; 四娘在自己前头,那也是理所应当,要是四娘在后头那才证明主上出问题了呢; 阿铭之所以在前头,是因为自己助攻了他,自己嘴贱,认了; 怎么这货也跑自己前面去了? “你对主上干嘛了?”薛三问道。 “他给主上做了个马桶。”拿着红酒杯的阿铭走了进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娘子,道:“你们下去吧。” “是。” “是。” 两个小娘子马上下去了。 薛三气鼓鼓地坐回了椅子上,没好气道: “马桶,马桶,卧槽,你丫的昨天跟我说你屁股大所以要坐个马桶上厕所时舒服点,还让我帮你画了个图纸,结果你却………” 樊力继续憨笑,然后低头,吃饭。 阿铭摇了摇头,同时也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杯,道: “这么说,你又来了一次助攻?这叫什么?助攻梅开二度?” “你故意气我是吧!” “等着吧,说不定过会儿瞎子就会过来找你谈谈心,争取让你弄个助攻帽子戏法。” “啊啊啊啊!” 薛三发泄般地大吼了两声, “老子不吃了!” 说完, 大步流星地迈了好多步走出了房间。 ……… 明月高悬, 盛乐城外, 一个高大的身影载着一个纤小的身影正绕着城墙散步。 小剑童习惯坐在樊力的肩膀上,因为她个儿矮,所以贪高。 樊力似乎对此也早就习惯了,回来后的这几天,每天晚上入夜后,他都会和小剑童一起绕着盛乐城走那么两圈儿,纯当是消食。 “你们这次去山里,又杀了不少人吧?”小剑童反问道。 “嗯。” “我瞅见了,工地上那些戴着镣铐做工的野人,看起来还挺可怜的。” “嗯。” “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么?” “嗯。” “残忍你还这么去做?” 樊力停下了脚步,开始思索。 小剑童耐心地等待樊力思索的结果, 少顷, 樊力扭头看向自己肩膀上坐着的男装女娃娃, 道: “那你去做?” “……”小剑童。 一个简单地反问,让小剑童哑口无言。 城墙要不要修?要。 房子要不要盖?要。 作坊要不要造?要。 所以,总得有人去做事,没抓到人去做,那就只能自己去做。 唯一的区别在于,你是想握着刀剑,还是想握着铁锹。 小剑童这几年一直跟着袁振兴走南闯北,她那师傅虽说二了一点,但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事儿也没少做。 除了在汴河岸死得有点憋屈之外,其余的时候,她师傅的剑还是可以惩恶扬善的。 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剑童的脑海中,江湖,其实就是那么简单。 我和你讲道理,若是你不讲理,那我就用我的剑和你讲道理。 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讲道理的,甚至很多事,其实根本就没有道理。 以前跟着自己的师傅,小剑童没这种感觉,但这几个月一直跟在诸位魔王身边,从乾国到燕国,再从燕国到晋国,最后来到这个盛乐城。 她忽然开窍了很多,也因此苦恼了很多,大概是以前的世界观,已经没办法正确完整地解释自己面前所正在发生的事情了。 一如一个人年轻时只觉得梁山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潇洒快活,等上了阅历后就开始疑惑他们的酒肉是从哪儿来的? “想不通唉。” 樊力道: “想不通,就不用想了。” “可是这样真的可以么?” 樊力又思索了一下,道: “想得通,他们也在做苦力,想不通,他们还是在做苦力,想不想得通,很重要?” 小剑童眨了眨眼, 伸手拍了一下樊力的脑壳, 道: “虽然觉得你说了句废话,但我还是觉得很有道理。” 樊力继续憨厚地笑。 “不管啦,不管啦,我得开始练剑了。” 樊力闻言,将小剑童从自己肩膀上放下来。 小剑童抽出了一把小木剑,她师傅原本有三把剑,但都被郑凡收走了,此时的她,只用一把樊力给她用斧头削出来的木剑。 说是练剑,但也只是练练把式。 月光下,小剑童练得很是投入。 她这个年纪,去打磨身体或者勾引剑气入体什么的,都太早了一些,骨骼没发育完全之前就是涸泽而渔,但将把式练起来,同时脑子开始思索和感悟还是很重要的,这可以使得其以后真正拿起剑来时做到一日千里。 樊力就坐在城墙下,看着小剑童在舞剑。 等练了两个来回后,小剑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樊力道: “该你了哟。” “好嘞。” 樊力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斧头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一大一小两个人,晚上遛弯儿后,小剑童练剑之余怕孤单,也会教樊力练剑。 在这方面,小剑童没有丝毫藏私,她虽然年纪小,但不仅仅继承了其师傅的衣钵,同时还吸收了不少百里家的剑法。 原本,她真的只是无聊想找个伙伴,毕竟樊力看起来憨憨傻傻的,且每次练剑时,都很滑稽。 但这一次, 当樊力拿起斧头开始挥舞起来时, 小剑童有些目瞪口呆地发现,在斧头边上,一道道罡气正在流转,虽然拿的不是剑,但却挥舞出来的剑气。 樊力的身体和剑客普遍的飘逸沾不上一点边,但他此时身上所呈现出来的,却是一种极为深远的意境。 尤其是一个周天练完收斧之际, 在其脚下方圆位置,一缕缕剑气竟然直接将新春刚冒头的杂草给尽数切割了一遍。 由念御剑,由剑导念。 小剑童长舒一口气,皱着眉,坐在了地上,将自己手中的木剑丢在了一边,一个人生闷气。 班里一直倒数第一二傻子,居然超过了自己,心塞。 樊力将斧头放下,蹲坐在小剑童面前,继续憨厚地笑。 小剑童嘟着嘴, 樊力继续笑, 小剑童抓起泥土砸在了樊力身上, 樊力还是继续笑。 小剑童无奈了, 站起身, 走到樊力跟前,道: “我还有下面一层剑式,你想不想学?” 樊力目露疑惑之色。 “你傻啊,你不想学么?那可是多少剑客苦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大造化!” 樊力摇摇头。 “是想还是不想啊!”小剑童气得跺脚。 此时的她,居然有了一种以前师傅面对淘气的她时的感觉。 如果说自己是天生剑胚,那么眼前的这个傻大个,很可能也是,甚至成色上,比自己丝毫不差。 但他却似乎对这个无动于衷的样子。 “喂,你到底想不想学啊!快说,快说,快说啊!!!” 樊力挠挠头, 道: “你要觉得无聊,我就学吧。” “………”小剑童。 “大木头,你真是气死我了,这么好的剑法,你还得我求着你学?那你说说看,你不学这个,你要去学哪个?你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去学的东西么?” 樊力憨笑地点点头。 小剑童不信道: “我不信。” 樊力没反驳,继续憨笑。 “那你以前学的啥?”小剑童问道。 “我自己。” “呵,那你以后打算继续学啥?” “还是我自己。” 第五十七章 尴尬 夜深了, 弯儿也遛了, 剑也练了, 小剑童又坐回了樊力肩膀位置, 一大一小两个人开始往回走。 “大木头,你刚刚说的话,我师父也曾说过,他说,等你真正到了一定高度后,就可以跟自己较真了。” “嗯。” “你刚刚说的跟自己学,是不是这个意思?” “嗯。” “但你比我师父可差远了,我师父虽说死得有点难堪,但他的剑,真的很高很高的。” “嗯。” “所以,你刚刚只是在和我打机锋喽?” 樊力停下脚步, 抬头看了看月亮,沉思了片刻, 道: “嗯。” “大木头,蠢木头,死木头!” 小剑童抓挠着樊力的头发,一直到将其头发弄成鸟窝后才罢休。 “我想快点长大。” “嗯。” “我想能早点练剑。” “嗯。” “我想杀了那个姓郑的。” “嗯。” “你不生气?” “嗯。” “他不是你的主人么?” “嗯。” “那你还同意我杀他?” “嗯。” “唉,但他杀了我师父,我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个全尸。” “嗯。” “或者,我可以留他一口气?但我得把他给废了。”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嗯。” “我说,如果到时候我真要对他出手时,你会不会杀我?” 樊力顿了顿, 又很平顺地回答道: “嗯。” “你舍得?” 樊力露出了憨笑, “舍得。” “死木头,蠢木头,王八蛋!” 小剑童又开始糟蹋起樊力的头发。 前方,显露出阿铭的(身shēn)影,阿铭坐在城头上,手里拿着水囊,对月独饮。 小剑童把自己的嘴凑到樊力耳边,小声道: “我告诉你哦,我觉得你们这群人里,长得最好看的,就是他。” 樊力抬起头,认真看着上面的阿铭。 阿铭低下头,看向下面,问道: “看什么?” “她说你长得好看。” “…………”小剑童。 “呵。” 阿铭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小剑童闹了个大红脸,真想一剑刺死这个大木头。 阿铭确实是好看的,私底下,府邸的小娘子们曾自己排过颜值坐次。 排第一的,就是阿铭,因为阿铭这种无处不在的忧郁气质,对年轻女人来说,简直就是药。 那种孤僻,那种淡然,以及那种安静……… 其实,在颜值上,瞎子也是丝毫不差的,按理说,瞎子才是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否则当初在虎头城,也不可能去巡城校尉府里给其夫人送符水。 但瞎子平(日rì)里生人勿近的姿态太明显了一些,不是不和气,也不是不淡然,而是那种他瞅着你的目光像是能把你完全脱光的感觉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在小剑童这里,瞎子是最为可怕的象征。 至于郑凡,其实郑凡长得也不差,虽然称不上貌比潘安,但全府最闲适的一个人,再加点主上光环加持,像是开了美颜一样,还是有很大的吸引力了。 只是府邸的女人们自然清楚主上每晚是和谁在一起的,莫说是去和四娘争男人了,就是在私底下他们也不敢编排四娘的男人。 “阿力,这城墙还要修多久?”阿铭问道。 “很久嘞。”樊力回答道。 “奴隶不够?” “不够嘞。” “那等阿程回来,再去抓一些过来。” “嗯。” 阿铭平时很少关心这些事(情qíng),他所负责的那些作坊,现在还在修建之中,不过因为城墙修筑这里分散了太多的人力,使得自己作坊的竣工有些遥遥无期。 其实这就像是沙盘类游戏开局,修城墙是为了军事,作坊是为了发展经济,如何平衡军事和经济,这本就是个老大难问题。 目前来看,眼下唯一可以缓解这种(情qíng)况的方式,还是去山里抓野人回来做劳力。 阿铭继续喝着自己的酒, 樊力则对自己肩膀上的小剑童道: “还看么?” “看你个大头鬼啊!” 樊力笑了笑,走入城中。 他和小剑童都住在城守府内,住在一个小院儿,却不是一个屋。 小剑童从樊力肩膀上下来,挥手道: “大木头,我去睡啦。” “嗯。” 小剑童回了自己的房间,少顷,她又跑了出来。 院中那棵枇杷树下,樊力依旧站在那儿。 “我屋子里那个是什么?” 樊力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嗯?” “就是那个,你跟我来!” 小剑童拉着樊力进了自己房间,房间角落里,被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小空间,还带着门闩,里头则有一个马桶。 马桶是木质的,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下面有管子,通向一墙之隔后头专门拿来倒夜来香的大水缸。 毕竟,在这个年代弄个什么太复杂的排水系统,也不现实,除非把屋子墙壁都推掉重新埋设。 马桶上头还有一个大水槽,水槽里头蓄满了水,有一个拉扣,从水槽上延伸了下来。 “这是…………洗澡用的?” 小剑童问道。 她是见过营房里的这种类似的装设的,是给士兵洗澡用的,看起来和这个差不多。 樊力微微皱眉,脑海中出现了小剑童站在马桶上洗澡的画面。 他摇摇头, 指着马桶道: “坐上去。” 小剑童坐了上去。 樊力伸出手,放在了自己裤腰带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那句话,转而道: “坐在上面,方便。” 讲真,樊力平时说话都是很直来直去的,让他用文明词儿,还真是难为他了。 “方便?”小剑童疑惑了一下,随即明悟了过来,脸上顿时一红,啐道: “你干嘛弄这个啊,死人。” 樊力挠挠头,他是帮主上做的,这是第一个试验品,就装这儿了,主上那个是第二个产品,还有花纹嘞。 “那这个?”小剑童指着那个拉扣问道。 “拉一下。” 小剑童拉了一下, “哗啦………” 水从水槽上下来,冲入了下方的坑槽之中。 “这样啊!” 小剑童觉得很是新奇,又拉了一下拉扣。 “哗啦……” “嘿,有趣。” “哗啦……” “哈哈。” “哗啦……” “怎么没水了?” 樊力出去打水。 小院的夜里, 一直穿着女孩的笑声, 还有一道不停从外面打水来回的大块头(身shēn)影。 ……… “夫君。” “嗯。” “四娘,真是很厉害的女子呢。” “是的。” “夫君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命运吧。” “那夫君,是不是也喜欢四娘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四娘那么美的一个人,夫君应该是喜欢的吧?” “我和她的关系,一定程度上来说,比亲兄弟亲兄妹的关系,还要更亲密,所以,不存在你说的这个可能。” 不过,说到这里,瞎子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个疑惑。 因为按照这种解释的话,魔王们因为诞生于一个工作室,且都被主上续过,那么魔王们算是超越“兄弟姐妹”的关系,然后……主上相当于所有人的父亲。 毕竟,作品一般都被称之为创作者的结晶,创作者的孩子,那么四娘和主上在一起的话,不就是…… “反正,我觉得夫君你们都是很厉害的人呢。” “呵呵。” “府君,能做你的娘子,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不觉得委屈就好,我毕竟是个瞎子。” “但这世上,比夫君看得更透彻的人,也找不出几个了。妾(身shēn)觉得自己很幸福,很感激爷爷为我挑的这门亲事,因为我知道,换做其他时候,夫君是不可能看得上我的。” 就在这时, 瞎子忽然从(床g)上坐起, 掌心之中出现了一串银针,直接对着房梁上攒(射shè)而去。 房梁上当即传来了连续的脚步声, 瞎子下(床g),一件披风落在自己(身shēn)上,随即房门大开。 院子里,薛三正单膝跪地,显然是刚从房梁上下来。 见到走出门的瞎子,薛三也不觉得尴尬,拍拍手,道: “哎哟,这么晚了,瞎子你还没睡呐。” “我的房顶,好玩儿么?” “没,没,我晚上睡不着,所以在屋顶上转转,看看有没有小偷什么的,你继续,你继续。” “你用你的潜行能力来听我的墙角?” “嘿嘿,事实证明你也察觉不到我吧,哈哈哈哈,只可惜了,老子一直在等着重头戏呢,谁晓得一直不开幕,实在无聊正打算走时就被你发现了。” “下次再敢过来,你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哟,说得像是谁怕谁似的,其他几个我现在打不过,但你嘛,啧啧啧。” “打一架?” “回去找你媳妇儿打架去吧,爷爷不伺候!” 说罢,薛三闪(身shēn)跳过了院墙出去了。 离开瞎子住处的薛三直接来到主上所在的后宅,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shēn)体隐藏在了黑暗之中开始靠近,悄无声息间上了主上的屋顶。 他今天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所以难免想要做一些更刺激的事(情qíng)来冲冲喜。 而在薛三((舔tiǎn)tiǎn)了((舔tiǎn)tiǎn)嘴唇,正准备伸手不揭开瓦片时,却忽然愣住了。 扭过头, 向(身shēn)侧一看, 发现一个娃娃正坐在自己(身shēn)侧,一脸(阴yīn)笑地看着自己。 “额………” 第五十八章 太子 薛三现在很是尴尬,因为他清楚,此时的魔丸,心情肯定很不美丽。 相当于有一个小孩,拿着爸爸给的钱下楼兴高采烈地去买糖果,他喜滋滋地回来后,发现门被反锁住了。 “丸子啊,我说我是走错屋顶了,你信不?” ……… 翌日上午, 神清气爽的郑城守在院子里练刀, 半个时辰之后,收刀结束,四娘端着早食过来,同时递过来一条湿热毛巾。 “主上也不用太心急了,这才刚进阶没多久呢,总得缓缓,歇歇。” “这又不是以前画漫画,为了让情节长一点水多一些篇幅故意压着节奏不升级。”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差这几天功夫不是,劳逸结合就好,再说了,主上您这个体质已经被好几个人看过了,在这个世界上已经算是练武天赋极高的了。” “练习惯了,哪天身子没出汗啊,反而不适应了。” “四娘,这笔银子我要拿来购置器具,你给我批一下。” 正在擦汗的郑凡听到这声音,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看见鼻青脸肿的薛三站在那里。 “三儿,你昨晚干嘛去了?” 薛三笑了笑,道:“和阿铭打了一架。” “你这会儿和他打什么架?” 人家比你多恢复一层,你怎么和人家打? “他说我矮,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打了。” “哦,那是得打。” 郑凡坐了下来,端起粥碗,道: “你吃了么?” “吃过了,主上。” “行了,批好了。”四娘将批条递送了过去,公中额外银子的开支,都需要四娘或者瞎子的批条,哪怕是几个魔王要取用也不例外。 “主上,你慢慢吃,我先去忙了,我手底下那帮兄弟可都在等着装备呢。” “嗯,你去吧。” 薛三转身走了,他手底下选了五十个人,接受他的训练,以后可以成为战场上的探子,所以需要添置一些新的装备,暗器、飞爪甚至是轻便的皮甲这类的,都是需要重新置备的。 “三儿居然就这么走了。” 四娘有些好奇地撑着下巴一边看着郑凡喝粥一边说道。 “他好像情绪有些不对。” “还不是因为主上你嘛,阿力都进阶了,三儿还没呢。” “瞎子不也没么?” “瞎子这人,就算再着急,也不会表露出来,三儿不同。” “呵呵,不过,阿铭昨晚下手还挺狠的。” “可不,三儿现在说话都漏风了,对了,主上,已经有商队正在逐渐到我们这里来了。” “嗯,招商引资的事儿,你把控好就行。” “是,正好府里还有不少财货,上次主上你们打下的三座野人寨子里也有不少好东西,这些都能拿去交易。” 盛乐城虽然不是人烟稠密的地方,但作为一个商路中转点却极为合适。 眼下三国大战结束,商贾们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开始了新一波的商路征程。 “对了,高毅那边的事儿,进展如何?” 高毅,是那支一千人靖南军的参将,当初靖南侯将这一支人马拨付给自己时,他是其中官职最高的将领。 想要吞下这一千靖南军铁骑,必须得把他先摆平。 “那些靖南军的几个校尉倒是还好说话,金银财货赏赐下去,也都松了口风,再说他们也清楚主上和靖南侯之间的关系,也都认为主上您前途无量。 只是这高毅,颇有一些油盐不进的意思。” “哦?” “靖南侯这些年提拔起来的中层干部,对靖南侯都很忠诚。” “你得意思是说,我怎么拉拢他其实都没用,他只听命田无镜?” “是的,主上。” “这就难搞了,我本来想着将这支人马吃下来,造成一个既定现实,再跑去和田无镜撒个泼打个滚,估摸着田无镜也就应下了。 现在这个高毅没办法降服,他不点头,这支人马还是啃不下来啊。” “主上,这支兵马的原本统领可是信宿城的总兵任涓。” “呵,自家兵马就是自己手心里的肉,怎么可能舍得送给人去?任涓那里也是决计走不通的,当初去田无镜将这一千骑划拉出来,在我看来,本就有着敲打任涓的意思在里面。 再说了,喝酒时可以拍拍胸脯说是自己人,但真正地算账时,任涓那帮老靖南军将领,可不会真的拿我当自己人看。 算了,这饭就先不请了。” “是。” “得找机会再去跟田无镜见个面。” 对靖南侯,郑凡一开始是很敬畏,随后是畏惧,再之后,则产生了一种大哥哥照顾小弟弟的情绪。 这世上,也没几个哥哥能救自己弟弟两次命吧? “靖南侯上次和晋国剑圣一战,可能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奴家库房这里有不少天断山脉盛产的草药。” “光送这点礼可不成,田无镜是现实主义者。” “那该如何做?” “除非我们愿意将我们的作坊,拿出去和田无镜的靖南军分成。” “为了一千靖南军的话……主上,可能有些不值当,而且,我们的作坊还没建起来。” “我知,我知。” 想得到些什么,就得同等地付出一定的代价。 “实在不行,就只有养寇自重一条路了。” 郑凡眯了眯眼,继续道: “这次在天断山脉里,司徒家的兵马也出现了,虽说他们的大部队在东北方向防御野人,但显然无论是从当初的晋国京畿之地再到疙瘩山那儿,留守的司徒家将领们,还是愿意搞出一些事情的。” “主上,您是打算擅启边衅?” “擅启边衅?呵呵,你不觉得这法子很不错么,反正司徒家大部队又不在这里,咱们一城打一城,又不会吃什么大亏,说不得还能占一些便宜。 再说了,你忘了当初在翠柳堡时咱们早就这样做了。” “只是上次是燕国本就打算开战,主上您是顺势而为,这次,明摆着燕国是不想在此时对司徒家开战的。” “没有势,咱创造势也要上。” “只是,在天断山脉里打打,那影响不大,但如果和司徒家开始摩擦的话,商贸的路线就会被阻隔。” “控制住范围就好了,吃掉他一支兵马或者打下他一座城,燕强司徒家弱,只要我们吃了一抹嘴就跑,他们也是不敢扩大战争规模的。 算算日子,梁程明后天大概就能回来了吧?” “是的,主上。” “行,等梁程回来后,我们再商量商量,反正距离和侯爷约定的三月还兵期限还有俩月呢,不急。” “主上,要不高毅那边我再盯盯?” 郑凡摆摆手,道: “不用了,他又不是洪承畴,我也不想你做大玉儿。” 就在这时,瞎子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 道: “主上,燕京那边传来消息,二皇子将于下月初三被册封为太子。” 郑凡闻言,将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叹了口气, 道: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还有一封六皇子送来的信。” “走的是哪条线?” “驿站。” “哦,信上说什么?” 走驿站的话,显然不可能留什么“肺腑之言”,这就跟嫌疑犯从监狱寄信出去一样,肯定会被检查的。 “六皇子说,下一批的玉米面儿不要送了,现在他府邸里就他和几个太监,吃不完了都。” “呵呵。”郑凡笑了笑,道:“备一马车财货,差人送到燕京六皇子府去,不用遮掩行踪。” “是,属下明白。” “不,得让人亲自走一趟,你去………” 郑凡指向了瞎子, 瞎子面色平静, 但郑凡犹豫了,因为瞎子还没进阶,这会儿把他放出去做事,好像有些不人道。 “你去喊阿铭,让他带着财货去燕京,顺带从六皇子手里把他以前手上的那些掌柜的都接过来。” 瞎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大大方方?” “敞敞亮亮。” “属下懂了。” 四娘则有些担心道:“主上,这样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 郑凡摇摇头, 道: “皇帝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勾结外面的武将,但更不喜欢自己儿子施恩于人后,那个人竟敢当白眼儿狼。” ……… 姚子詹这阵子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泛舟人,舟行湖上; 现在,他忽然发现,原来真的是水可载舟。 “姚师这阵子真的像是焕发了第二春一般。”郑凡端着茶杯笑道。 外头,书声琅琅,一大群孩子们正在上课,讲真,算上新晋之地,整个大燕,郑凡可以说是办公立教育的第一人。 以前世家门阀的教育体系,可不是人人都有书可以念的。 姚子詹点点头,咂咂嘴,道: “别有一番风味,别有一番风味啊。” “姚师喜欢就好。” “郑老弟何故来找老夫啊?” “瞧您这话说的,姚师您在我这里教学上课,我作为地主,总得隔三差五地来问候问候才是。” “说吧,咱们俩,就不用打哑谜了。” “我燕国将于下月初三册封太子。” 姚子詹闻言,掐指算了算,道: “按照消息传递到郑老弟这边的时间来看,这次册封,司徒家的使节应该是来不及去的,我乾国使节也来不及,靖南侯在历天城,距离马蹄山脉不远,回去倒是时间够了,但镇北侯应该不会去,所以靖南侯大概也不会回去。” “是,镇北侯回师北封郡也没多久。” “对,虽说你燕国二皇子乃是田无镜的亲外甥,但若是镇北侯不来,靖南侯也是不方便回去参加册封大典的。” 这是出于一种政治考量,储君是国之根本,是政治集团利益和方针的延续,而眼下,一南一北两位侯爷很明显的是两极。 册封大典,如果镇北侯不在,那么靖南侯肯定也不能在,否则另一方将会被视为打压对象。 “虽说这册封大典稍显仓促了一些,但你燕国二皇子入东宫应该早就有先兆了才是,不是太子却胜似太子也好几年了,郑老弟你为何特意拿这件事来问老夫?” “唠唠嗑。” “是么?燕皇六位成年皇子,大皇子姬无疆在北封郡,二皇子继任太子,三皇子是被郑老弟你废掉了,四皇子有邓家军旅背景,五皇子平平无奇,六皇子最不为燕皇所喜。 老夫斗胆问问郑老弟,难不成你在这夺嫡之中,也有站位?” “不瞒姚师,还真有。” “哦?可否告知?” “大皇子,姬无疆是我恩主。” “这………老夫当初读郑老弟的《郑子兵法》时,还特意打听过郑老弟的生平,发现郑老弟曾救过六皇子?” “嗯,六皇子帮我引荐给了大皇子。” “当真?” “千真万确。” 姚子詹发笑道: “难得郑老弟这般坦诚,让老夫都有些意外。” “我这人,喜欢算账,一手进钱一手花,账上明明白白我心里才踏实;但有些账,是真不好算,那就是人情账。” “老夫懂了,老夫倒是想给郑老弟添上一笔人情账,但说句实话,这终究是你们燕国的家务事,老夫纵然有些耳目消息,那也无非是银甲卫传递回来的我大乾朝野都知道的一些事儿罢了。 倒是有一个,被郑老弟你亲手废掉的三皇子,确实是颇为有向文教之心。” “这就没了?” 你特么现在告诉我三皇子被你们文化渗透过成了精乾,有毛用? “那老夫给你再编点儿?” 郑凡摇摇头,道: “我是想听姚师帮我分析分析。” “嗯?郑老弟,恕我直言,二皇子入主东宫,成为日后大燕之主,您是靖南侯的人,而靖南侯又是二皇子的亲舅舅,你什么都不用做,日后的飞黄腾达,其实就在你面前摆着了。” “姚师这就不真诚了。” 姚子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喝了一口茶, 道: “田无镜,断无善终。” 郑凡沉默了,指尖在茶几上轻轻敲击着。 “田无镜除非当皇帝,否则,绝无善终,但他偏偏最不可能造反,所以………” “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 “呵呵,老弟,你可知当初的晋皇和我家官家,他们心里都曾感慨过同一件事,可知是什么?” 郑凡没说话, 姚子詹则自问自答道: “为何朕身边没有一个田无镜。” “巧了,我也常做梦为何我身边没有十万铁骑。” “郑老弟,还记得老夫先前在天断山脉里曾问过你,燕皇身体是否有恙?” “记得。” “其实,郑老弟你想错了,可能在你看来,若是燕皇身体出岔子了,才是对我大乾有利的,但实际上,我大乾怕的,就是燕皇身体出问题了!” 身为敌国臣子,居然害怕对方的君王身体出问题,一般而言,这得是那位君王是个昏君才行。 但恰恰相反的是,燕皇横看竖看倒过来看,都和昏君沾不上边。 你说他穷兵黩武,倒是有一些,但人家已经打下半个晋国来了,这就跟隋炀帝与汉武帝、永乐皇帝的对比一样,都有点穷兵黩武,但唯独前者输了,名声就烂了。 “你燕国二皇子,是个守成之君,不是开拓之雄主。” “银甲卫连这个都知道?” “二皇子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做了什么事,只要能探查到的,都会被收集送回上京,银甲卫有专人为官家分析归总,老夫,也在其中。” “我说你们乾国人要是能把运营探子的心力放在整顿军备上,上次也不至于被打得那么惨。” 姚子詹没在意郑凡的挖苦,而是继续道: “燕皇是想将三代人的事,他一代人就给做完了。” 说着,姚子詹伸出手指,开始慢慢算: “按理说,裁减门阀,中枢集权,一代皇帝的事儿; 下一代皇帝,可以厉兵秣马,对外开战; 再下一代皇帝,继往开来,东方称霸。 姬润豪,是想自己一口气,全都做完,给后辈子孙,不说留一个一统的东方一个新的大夏,至少,也得彻底打趴下两国,让燕国成为货真价实地东方第一大国。 原本,应该至少还有五年以上的修生养息,甚至,十年也不为过。 燕国可以完全消化掉新晋之地,要知道当初三晋骑士,其实真的不弱,若是燕国能够在晋地也拉扯出一支野战大军,日后出征,三路铁骑齐出,谁与争锋? 当然,我大乾,也能喘口气,借着江南的财赋,整顿好兵马,经营好防线,楚国的内乱,也该结束了,到时候乾楚联盟,对抗燕国,胜负真的难测。” “所以?” “所以,若是燕皇身体真的出了问题,那么可能在一年之内,新一轮的战事就将开启,他要在自己还康健时,看到他燕国的铁骑,真正地踏破我大乾的上京,至少,要将我乾国打得和晋国一样,只剩下半壁。 这是天子的执念,这是帝王的心魔。 老夫不通兵事,但老夫善于揣摩人心。” 郑凡打了个呵欠, 道: “姚师,你偏题了。” “老夫已经回答了。” “啧,在哪里?” “倘若燕皇身体康健,没出什么问题,那守成之君,足矣,太子日后继承大统,应是板上钉钉的事; 倘若燕皇身体出了岔子,强行再度起兵……” 说到这里,姚子詹闭上了眼。 “您这会儿还卖关子?” “老夫不是卖关子,而是………呵呵,若是燕皇强行再度起兵,像上次那般顺利最后直接打崩我大乾的话,那还好说,说明我大乾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你燕人,当真是天命所归。 若是我乾国撑下来了………” 说到这里, 姚子詹缓缓地睁开眼,他的眼睛,有些泛红,同时开始喘着粗气, 缓缓道: “那么燕皇将会换上一个最像他的皇子,来接着这个烂摊子,将国运赌下去,继续打下去,直到一方彻底崩盘; 因为国运之战,没有退路可言。” “最像他的皇子?”郑凡伸手摩挲着下巴,心里百转千回。 姚子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道: “恕老夫直言,六个成年皇子之中,按照可得的消息汇总,经老夫的分析,最像燕皇的,应该是………” 姚子詹对着郑凡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郑凡悄无声息在抬手时将自己的小拇指收了回去,也只剩下一个大拇指; 两个大拇指虚应了一下, 姚子詹站起身, 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所以,郑老弟,你和大皇子的那段关系,千万不能断,得多走动走动。” 郑凡面露明悟之色, 起身, 对姚子詹拱手道: “多谢姚师教诲。” 第五十九章 兵云再现 那老头说话有些藏着掖着。” 瞎子一边剥橘子一边说道。 郑凡从月馨手里接过了湿毛巾,擦着手说道: “不都得藏着掖着么。”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讲什么《聊斋》? “不过,主上,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启发,比如那老头儿说的关于储君安排的事儿,属下觉得有些道理。” “这个,还得看天意,不过我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六皇子羽翼已经被剪除得差不多了,可能我们已经算是小六子最粗最黑的一根毛了。 若是以后真有那样子的可能,他坐上那个位置,能服众么?” 瞎子将一块橘子送入嘴里,边咀嚼边道: “主上,这就和高毅一个样子,大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分为三巨头,镇北侯一尊、靖南侯一尊、燕京一尊。 其实,论真正的实力,燕京的那一尊才是最强的,尤其是马踏门阀之后又打了一场大胜的国战,人心归附,心向正统,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就比如许文祖,当初的许文祖可是愿意为了镇北侯府不惜开虎头城献城的,现在呢,人在南望城干得好好的,当初也亲自上前线督战,号令麾下军头子和西军西山营骑兵厮杀不退。 或许,许文祖心里还是拿自己当镇北侯府的人,但你让许文祖现在再和当初那般为了镇北侯府扯旗造反,估计难了。 许文祖只是一个缩影,包括距离咱们这儿不远的曲贺城大将李豹,虽说是出身于镇北军,也是七大总兵之一,但人家现在镇守新晋之地,俨然被分化出来一方小诸侯; 就算李豹愿意继续当镇北侯府忠贞不二的义子,那他麾下兵马呢?愿意继续跟着他回北封郡吃沙子或者挥舞兵戈向燕京么? 正统,在很多时候可以一文不值,但在有些时候,又是无比重要。 说白了,胜者通吃,玩儿崩了姬家身死族灭,皇位正当性将不值一提,玩儿成了,就是天明在姬,而且红利还能给下一代继续吃。 且中枢是一个机构,是一个很庞大的团体,有文武,有百官,有体系,它是一个庞然大物,触手遍布全国; 小六子就算在继位前,是一只被拔了毛还被开水烫洗过的鸡,只要披上龙袍坐在那个位置上,瞬间就能拥有极为强大的权柄。 古往今来,这样子的例子其实不在少数,汉宣帝和弘治帝的出身不比小六子更凄惨? 只要他坐上那个位置,就自动能得到一大批人的效忠。” “原来如此。” “主上,说白了,以前的姬家,虽是燕国皇室,但实际上也就是个世家联盟的盟主,眼下,是真的有一种王朝之主的气派了。 倒是那个姚子詹说的,若是燕皇身体真的出问题了,可能会立即重启对乾国用兵,这个,可能真的是对的。 咱们这位燕国皇帝,说是雄才大略,是真的一点都不夸张,但皇帝毕竟也是人,其实,就算是仙人,在得知自己寿元将尽时,能坦然面对的又有几个? 这是一场他呕心沥血布置下来的棋盘,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在收官之前就死去?” 郑凡双手交叉,默默地听着瞎子的分析。 “所以,到时候,哪怕明知道应该继续休养生息、夯实国力才是正确之举,但大概率,姬润豪还是忍不住的。 多少明君,晚年昏聩,甚至为此毁了自己一世英名的,真的不在少数。” “这些,都是以后的事儿,毕竟虽说田无镜对我暗示过,但他并没有亲口承认过,我甚至在怀疑,这燕皇身体出问题,既然连姚子詹这老头儿都能分析到了,会不会又是一枚烟雾弹? 反正燕皇会钓鱼,也擅长钓鱼。” “唔,主上所言甚是。” “所以,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了,主上,属下听从历天城来的商队说,靖南侯夫人,好像有身孕了。” “是么,杜鹃?” “应该是她。” “让四娘备一份礼送去历天城,礼不要重,金银细软不用备了,送一些真正实用贴心的物件儿过去。” “属下明白。” 这时,肖一波走了过来,禀报道: “主人,历天城信使送来军令。” “拿来。” 郑凡伸手接了过来。 军令不是圣旨,自是不需要三跪九叩设案焚香什么的,再说了,就算是圣旨,在军中,燕人也不兴什么繁琐的礼节。 不过,据说在推辞掉国子监的差事后,燕皇命温苏桐入礼部,破天荒地开了个同礼部尚书的职衔,让其修订燕国礼法。 其实就是要设定这些规矩,弄一套形式化的东西出来,收一收燕国上下这种过于散漫的气息。 毕竟,论起规矩繁琐,乾国人最擅长。 郑凡打开了军令,扫了一眼,然后将它放在了桌案上。 瞎子也“扫”了一眼, 不由得有些疑惑道: “主上,靖南侯让我等打通盛乐城至雪原之间的天断山脉路线?” “是。” 晋国北部边疆基本以天断山脉为界,天断山脉之北则是茫茫雪原。 “主上,这是何意?” “你问我,我问谁呢?”郑凡笑了笑,道:“意思是,让我清理出一条路来,总不可能是为了通商的。” “不是通商,那就是为了……用兵?” 排除法的话,就只剩下这一条了。 “帮我写一份回执给历天城,就说我遵命。” “属下遵命。” “这事儿,还是得等阿程回来,不过,还是先有备无患吧,府库里应该积财不少,这阵子就先以马匹甲胄为主进行采购。” 郑凡原本的嫡系人马,装备都是极好的,但那些后来收拢的晋国溃兵以及以秃发族为首的附近家族族兵,在装备上就要差太多了。 “属下明白了,主上,如果真要打仗的话,打得是谁?成国?” “成国主力兵马都在东北方向,且本就燕强成弱,打他们,根本就不用什么战术迂回。” “那就是………” 郑凡点点头, 猜测道: “我也在怀疑这个,不会真跑去帮成国打野人吧?” ……… 燕京, 皇宫, 御书房。 上午,结束了朝会后,又单独留下了一些重臣在御书房里议事,议事结束之后,燕皇留下了赵九郎一同用午膳。 整个大燕,和这位帝王关系最亲近的,不是皇子,而是这位燕国宰辅,这是朝野共知的事情。 午膳很简单, 三菜一汤, 只有魏忠河一个人在旁边伺候。 燕皇吃了半碗饭,菜没怎么动,将饭碗向前一推,道: “爱卿,帮朕吃了吧。” “臣谢主隆恩。” 魏忠河将燕皇面前剩下的餐食送到赵九郎桌案上,赵九郎继续狼吞虎咽。 “难为爱卿了。” 赵九郎笑了笑,又怕喷饭,只能捂着嘴点点头,继续吃。 陛下的胃口,大不如前了。 但偏偏陛下的膳食不可减免,且因为以前在镇北侯府养成的好习惯,在吃饭这方面,燕皇一贯是杜绝铺张浪费的。 所以,以前既然不会留剩饭,现在,也一样不能留。 因为,哪怕你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依旧无法避免有那么多双眼睛正在盯着你。 所以,赵九郎这位当朝宰辅,天子第一近臣,每天夜宵不吃,早食不吃,特意空着肚子中午来大吃大喝。 可能说出去都没人会相信,宰相大人居然每天都得暴饮暴食。 终于,饭食吃下去了,赵九郎捂着肚皮向后靠着,不停地呼着气。 “册封大典的事,安排得如何了?”燕皇开口问道。 “回陛下的话,已经安排妥帖了。”赵九郎回应道。 燕皇又看向魏忠河,问道: “东宫呢?” “万岁爷,奴才已经让人规整过了,和主子您当初在潜邸时还是一个模样。皇后娘娘的礼服和二殿下的礼服,也都制作完毕。” “嗯。” 燕皇闭着眼,点了点头。 这时,赵九郎终于缓过来了,起身,略微坐直了身子,道: “陛下,成国的使节,还等着求见呢。” “事儿都谈好了,还见什么?” “他说,他要谢恩。” “免了。” “臣遵旨。” “这次用兵,朝野上,可有非议?” 赵九郎笑了,道: “非议不小呢。” “都是一群眼界低的麻雀。” 赵九郎微笑不语。 “他司徒雷敢撤走西部边关兵马,御驾亲征东北,甭管他是在朕面前故作豪迈坦荡,还是真的心有大夏遗泽,都随他。 既然他已经做了初一,那朕就帮他推到十五。 朕要让司徒雷一世名为君王,实为我大燕臣属,让其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无颜兵犯燕土。 六万铁骑长驱直入乾国上京,二十万铁骑踏灭赫连家闻人家,这是霸道; 朕, 要兴王道。” 赵九郎俯身而拜, 道: “朝臣之议,臣可一力压之,为陛下分忧。” “九郎,做我大燕的宰辅,可真是辛苦你了。” 赵九郎抬起头,笑道: “能陪陛下身侧,蹭一个青史留名,九郎赚了。” 燕皇指了御案上的一道黄卷, 魏忠河会意,将其拿起装盒,送到下方赵九郎面前。 “司徒家的使者不用来觐见谢恩了,将朕的这幅字,送去给他,让其转交司徒雷。” “臣遵旨。” ……… 燕京鸿胪寺所辖的一座宫院内,刚送走鸿胪寺少卿的成国使团正使董笾看着面前的那个盒子。 良久, 他伸手示意周围的几个随行同僚将这盒子打开, 是圣旨黄卷,却没有盖印,所以是当作使节礼物送出,没有宣旨。 董笾往前走了几步,几位下属都默默地退下让出位置。 低头, 看向黄卷, 只见得黄卷上写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本章完) 第六十章 老银币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梁程回来了。 回来的日子,比预计中晚了好几天,因为他不仅仅将赫连家宝库里的财货搬运了回来,同时还顺手挑掉了两个野人寨子,且迫使两个野人寨子派出了首领之子来盛乐城拜见城守大人表示臣服。 可能,当初汉武帝第一次让霍去病随军出征时,他心里其实也有些不踏实; 而郑凡对于梁程率军出征,则是一百个放心。 天才将领需要靠一支军队去做试金石,去赌博,而梁程这种宿将中的宿将,真的不需要去过多的担心。 部队归城时,郑凡是亲自出城迎接的。 一番下跪和搀扶的戏码之中, 梁程进阶了。 很突兀,却又那般得理所应当。 所以等到晚上诸位魔王们在一起用餐时,压力就一下子来到了薛三和瞎子身上。 大家都在追求着进步,他们二人无疑是在拖后腿,且连樊力都进阶了,还有什么理由去为自己解释和开脱? 阿铭不在这里,在昨日,阿铭就已经率一支车队去了燕京。 聚餐结束之后,其余人都各自下去忙活,郑凡和梁程则面对面坐着。 “这是这几天来的消息以及历天城的命令。” 习惯了后世的办公方式和效率后,很多时候,文字的记载和传递确实是比口头要清晰准确得多。 梁程认真看完后,点点头,道: “主上推测的不错,应该是燕国打算对野人用兵了。” “这么笃定?” 郑凡被拿出去当烟雾弹当习惯了, 最早开始在民夫营,就被当诱饵; 南下乾国,也是一样的命运,为此镇北军总兵李豹还丢掉一只胳膊。 郑凡觉得自己可以改名叫徐晃了,因为自己总是被当作那一枪。 “主上,大军出征,需要筹措的东西很多,根据现在我们所掌握的一些情报来看,燕国境内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战争准备,所以,这一仗的规模,肯定不大,依属下推测,可能就靖南侯一个人来负责。 换句话来说,这不是一场国战,而是一个军区负责的一场军事行动。 靖南军经过攻晋之战后,靖南侯入主历天城,靖南军得到了扩充,但如今一来压制新晋之地需要兵马,二来新兵进入难免会导致原本的整体战力下滑,所以,属下估计,这次出兵,很可能是靖南侯亲领,兵马,应该只在三万到五万左右。 且考虑到天断山脉路途难走,雪原上的环境更为恶劣,大军补给困难,若是真走那一条道,而不是从成国借道的话,军队规模,可能也就三万的样子顶天了。” “就不能从晋国南下?” “晋国南面,南门关所阻隔区域,小国林立,看似杂碎,实际上想要一口吞下去,除非数十万大军压境,否则很容易吃坏肚子; 况且楚国虽说是在内讧,但若是给楚国施加过多的压力,反而是在帮助楚国重新拧成一股绳,这买卖,不划算。” 那一圈大国交界处的诸小国,其实是大国默认留下来的缓冲区。 “这次出兵,肯定不是田无镜一个人闲着无聊了,想去雪原跑马,所以,燕皇是图什么?” 在郑凡的认知之中,那种国际主义援助的事儿,尤其是军事干预的事儿,在很漫长的历史岁月里,一直是很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梁程似乎是猜出了郑凡心里想法,道: “主上,司徒家不是什么偏远小邦,事实上,他占据一半晋国,实力其实真的不容小觑。 早些时候,司徒家大军去了东北抵御野人,完放空了自己的后背给燕人,这次,燕人应该是投桃报李了。 属下猜测,燕皇可能是想通过此举,形成一种不存在于书面上的事实,那就是成国,低于燕国,用自己的胸襟和气魄,以及燕军的实际行动,让司徒家上下,欠下一个大人情。 解决敌人的方式,其实有很多种,如果能够使得这个对手在二十年时间里,不会对出手,那他基本就不算有威胁了,可以省下极大的精力,去专注于另一方面。” “不觉得天真么?”郑凡问道。 将国与国的关系,寄托在情谊和交情上? 在后世,多少国家以前蜜里调油哥俩好大哥大哥地叫,之后又转变成相恨相杀的例子,简直不要太多。 “这种关系,当然是不牢靠的,但此举一旦成功,可以给成国给司徒家里的保守派提供一个很好的理由。” “这种效果?” “此举效果,还是在燕国的国势一直压着成国,这才是根本。” “哦,原来如此。” “而且,燕国此举,所动用的,可能就靖南侯和三万兵马,说句比较晦气的话,就算………” “闭嘴!” “………”梁程。 “好了,我知道的意思了,是想说,反正成本也不大,是吧?” “是的。” “行了,我明白了。” “那属下明日就重新率军进山,先清扫出一条路来,靖南侯的意思,应该是想等他引大军通过天断山脉入雪原时,不至于被野人发现提前给东北雪原的野人传递消息。” “辛苦了。” “主上,这次属下打算把那一千靖南军留着守家,其余的人马都带出去。” “行,自己拿主意就行,就当以战代练了。” “是,属下明白。” 梁程刚走没多久,薛三就进来了,手里还抱着一个大箱子。 “主上,来,进屋。” “嗯?” “主上,来嘛,进屋,来嘛~” 薛三先一步搬着箱子进了房间。 等郑凡进去之后,薛三又疑神疑鬼地将门给关上。 “箱子里有什么?” 郑凡指了指箱子问道。 梁程领兵回来就进阶,然后又要马上领兵再进山,仿佛回来就做个财货交接顺带升个级一样。 郑凡也清楚,现在薛三心里,肯定无比着急。 “主上,来,您瞅瞅,这些日子,白天我在训练那五十个二货,晚上我就在打磨这些东西,这是我的一片孝心,还请主上笑纳。” 说着,薛三打开了箱子, 郑凡愣住了, 薛三像是献宝一样将里头崭新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 “主上,这是手铐。” “主上,您瞧瞧,这是筋皮捆绳,绝对不会磨破皮肤。” “主上,这是从商行那里买来的狼皮制出的皮鞭,这是没倒刺款的,我这里还特意做了个有倒刺款的,哦,下面还有我自己调的金疮药。” “主上,这是面具。” “对了对了,主上,这是口球,我消毒过的,们以后用了之后可以自己再记着消毒。” “啊,还有,这是重头戏,是我…………” ……… 所以,人生就是这样,当发现面前的路走不通时,可以不妨换一个思路。 再加上身前有这么多个成功样本,做做归纳总结,总能找到一些规律。 薛三觉得自己找到了方法,也成功了,当他的气息暴增之后,整个人的内心深处,被满足感给填充着。 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心理压力,一下子就卸掉了,阳光变得明媚,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 原本,薛三打算晚上再去瞎子屋顶上听听动静的。 瞎子上次不是说自己再去就不会放过自己么? 来啊, 谁怕谁啊, 比比啊! 但薛三最后又没去,其实上次去找瞎子,只是为了看看瞎子进阶了没,没打算真的去听墙角,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瞎子还是懂的,他还不至于做出那般没品的事儿。 至于从瞎子那里出来去主上屋顶,那是心绪失控的表现,自己居然忘记了主上但凡和四娘做针线活儿时,会把魔丸丢出窗户的! 忍耐,忍耐, 要矜持,矜持啊; 所以薛三一晚上没睡, 等到第二天大家聚集起来一起吃早餐,同时也是为了给梁程再次领军入山送行时,薛三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来。 瞎子坐在那里喝粥,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喝着,主上和四娘还没来,樊力和梁程坐在那儿也在用早食。 薛三特意坐到了瞎子身侧,当他坐下时,一股阴影开始从其身上扩散出去,渐渐地将瞎子的手臂包裹。 瞎子停下了喝粥的动作, 薛三忙道: “哎呀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晋升了,还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属性,哎呀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瞎子闻言,也不见得生气,只是笑笑,然后继续喝粥。 装, 给老子装, 现在是班倒一,真正地吊车尾的, 心里肯定很不爽,肯定很生气,肯定很羞耻,肯定很坐立不安吧,装,装,装! 薛三拿起筷子, 道: “大家伙应该都进阶了吧,咱可得庆祝庆祝,嘿嘿嘿。” 说着,眼角余光继续看瞎子,却发现瞎子继续心安理得地喝粥,仿佛已经超然物外。 这时,郑凡和四娘一起走过来用餐,除了阿铭之外,大家算是又都坐在一起了。 薛三一直笑呵呵的吃着包子,就着瞎子的身影吃,香,真香! 郑凡一开始没注意到, 在发现薛三一直在看瞎子后,郑凡才反应过来,七个魔王里,就剩下瞎子没晋升了。 大家都晋升了,瞎子却没晋升,而瞎子的贡献和辛苦,在诸多魔王里,绝对是首屈一指。 这时, 瞎子喝完了一碗粥, 有些惊讶地面向薛三,道: “三儿,进阶了?” 薛三愣了一下, “嗯?” “恭喜恭喜,真的是好羡慕啊,恭喜恭喜。” “啥?” 瞎子又面向郑凡,道: “主上,我那里还有事儿要处理,阿程,注意安,主上,我就先去做事了。” 瞎子起身, 转身, 背微驼, 鬓角头发微白, 袖口的墨渍, 脚下的布鞋, 一帧又一帧, 一时间, 郑凡心里的愧疚情绪,越发浓郁了。 而在下一刻, 瞎子猛地挺直了后背,其气息,也在此时暴增! “…………”薛三! 第六十一章 突如其来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没人能懂薛三心里的苦,因为在助攻阿铭进阶,助攻樊力进阶之后,他又帮瞎子进阶,完成了单轮比赛的助攻“帽子戏法”。 而且他也明白了,如果这是一场游戏的话,瞎子可能早就摸清楚了这一轮游戏的规则本质。 无非是以前的舔,程度不够,得让主上心里有更深层次的触动。 瞎子不急,是真的不急,他就坐在一边,看着们一个个火急火燎地去拼了命地求升级,他就悠哉悠哉地喝着茶,默默地等到自己成为最后一个。 当其余六个都升级了,就剩自己一个时,无论是谁剩下了,主上都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很愧疚。 因为说句心里话,主上加上七个魔王,最吃干饭最当甩手掌柜的,其实就是主上本人了。 瞎子等的,就是这股子情绪,也就是说,他早就算计到了,最后一个,必然能自动升级,那就不慌了呗。 鬓角的白,是起床后月馨帮自己小心翼翼地染上的,不能太过分,又不能太不明显,得掌握好这个度,一旦过头了,就很容易适得其反。 袖口的墨渍,是自己点上去的,不能过多,也不能太少,也不可太深。 今天的衣服,着装,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得朴素,同时要注意不能寒酸。 不能说太多话,也不能有太多表情,最好是淡然。 一如后世欧美竞选时那般,连竞选者皮鞋上的灰尘多少都会被公关团队设计在内的。 瞎子,成功了。 他转身, 对郑凡行礼, 然后再潇洒转身, 挥一挥衣袖, 去衙门上班。 薛三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挫败感,他擅长于隐藏,但在玩儿心眼儿方面,确实是比不过瞎子这个老银币。 早食结束之后,郑凡亲自送梁程出城,这一次出去的人马,更多,不过士气很高昂,因为上次回来的人,每个人都带回来不少的财货。 当兵吃粮,这是最朴素的一个道理,郑凡对部下的赏赐,也一直十分优渥,战利品通常有五成,是直接分给参与作战的士卒的。 好比后世的老板经常抱怨年轻人现在不踏实工作,总是喜欢跳槽,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薪水太低。 薛三没去城外送梁程,而是回到独属于自己的一个营房,当他进来时,五十个军汉已经操练开了。 这里,倒不像是健身房,也不是习武校场的模式,反而,更像是一个课堂。 因为在挑选出他们时,薛三就本着精益求精的原则,选出来的,都是身手矫健,弓马娴熟的。 这就省去了很大的前期投入,也能缩短培训课程,可以更早地投入到使用之中去。 所以,这帮人每天上午都在熟悉薛三为他们亲自设计的新改良装备,下午和晚上,则是在背书。 是的,薛三将自己潜伏时的一些心得感悟,写了下来,做成了“指导教材”,让这五十个军汉去背。 什么情况下该注意什么,什么环境下该做出怎样的选择,风向、天气等等要素,十分详细,就是让他们背。 薛三就坐在靠椅上,负责抽背,没背出来的,就拿尺子狠抽一顿。 所以,附近的不少民户以及以前的袍泽,都误以为这帮人是在准备考“科举”,弃武从文。 这种方式肯定不是最好的,但在薛三看来,是目前来讲最为合适的,填鸭就填鸭吧,先背会了烙印在脑子里再说。 探子的伤亡本来就大,等以后这五十个人出去,慢慢地就只剩下十个不到的人还活着的时候,骨干也就出来了,再以他们为框架,重新发展。 听起来有些冷血,但这就是现实。 正在薛三准备抽背“学生”时, 院门口走来一个人,那个人是肖一波。 肖一波现在有点像是管家的角色,忙前忙后,负责后勤工作。 “三爷,小的给您送东西来了,是北先生让小的给您送来的。” “啥玩意儿?” 肖一波示意那些人把东西搬进来,是棉布,不过都是白色的。 薛三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梁程刚回来又领军进山是为了做什么,他也知道,所以这些装备,是给自己手底下的这些探子隐藏准备的,雪原,顾名思义,虽说不一定完完被白雪所覆盖,但大半区域,是积雪深厚的,探子如果能披上白色的披风,能极大的增强伪装性。 “行了,东西我收到了。” “行,三爷您忙,小的就先回去交差了。” 等到肖一波走后, 薛三将手底下五十个人聚集了过来, 指了指箱子里的白布道: “从现在开始,白天,们就给老子学着自己做衣服,晚上,继续背书。” 听到这个命令,大家都面面相觑,大家都是军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军汉,让他们自己拿针线做衣服?这真的是强行叫张飞绣花啊。 只不过薛三积威很重,没人敢当面说出来。 “做,学,我待会儿就去城里借几个绣娘过来教我们怎么做,不会做衣服的兵不是好兵。” ……… 城墙上,数千奴隶被驱使着正在干活,有了当初在堡寨里面对晋国兵马围攻的经历后,郑凡对城墙有了一种极为深厚的情节。 虽说动不动歼敌于野很是过瘾,但关键时刻,还得靠高墙深壕才能保命。 有两支百骑的靖南军在附近游弋,工地上,却没有拿着皮鞭当监工的燕人,反而是野人自己当监工。 樊力亲自在搬砖运土,打着赤膊,肌肉发达,引人侧目。 确认了工地运转良好后,郑凡和四娘开始往府邸走。 讲真,每个魔王都有自己分工的事情在做,就郑凡自己最闲,又不能总宅在府邸里玩针线活,一方面四娘也是有事情要做的,二来玩针线活也需要等CD时间。 所以,为了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郑凡开始在城内各个地方走走看看,视察视察。 视察的过程,还是很让人满足的,这是自己的老巢,而它正在蓬勃发展,作为一城之主的满足感,当真是快满溢出来了。 见天色不早,郑凡决定回府了,和四娘并排走时,四娘开始继续介绍道: “主上,刚刚拿皮鞭的是奴家特意从野人奴隶里面挑选出来的,让他们来做监工的效果比我们自己人当监工要好很多。 当上监工的,吃喝用度都比其他野人奴隶要高一筹,也能让其他野人看见实实在在的奔头。” “有心了。” 管理学是一门学问,同时,如何管理和压榨奴隶却让奴隶不恨自己反而恨别人,这则是更为高深的一门学问。 “这是奴家应该做的,咱们的人手,其实还是有些不足,我已经从四方招募民夫过来帮着一起修筑城墙了,招募来的晋地民夫,他们会得到赏钱,而这些在工地上表现良好的野人,奴家许诺他们等城墙建好之后,也能获得自由。 至于其他的物资、兵甲筹备,我们的作坊还没完建起来,只能一边对外向商队收购,一边对外招收铁匠师傅。 好在晋地到底不是荒芜之地,手艺人并不难找,就是有些坞堡不肯贡献出来。” “给他们钱,买。”郑凡说道。 燕人对晋地的统治,除了历天城那儿开始逐渐下延出去,其余地方,基本都浮于表面,也就是所谓的影响力并未下乡。 “有些人,不愿意卖呢。” “那就打下来,让高毅再抽调出五百靖南军,专门负责劫掠那些不听话的小坞堡。” “可是主上,阿程已经带走了大部分的兵马进山了,咱们城内,也就剩下这点靖南军了,再抽调出去,城里就不剩多少兵了。 同时,万一激起那些晋地坞堡主的反感,他们可能会因此联合起来………” “联合就联合呗,过阵子靖南侯的兵马就要过来了,我倒真巴不得那些晋地土财主聚集起来闹事呢,正好让靖南侯顺手帮我们灭掉。” 说到这里,郑凡忽然停顿了一下,道: “嘿,差点忘了,让肖一波跟着去,高毅跟在后面,让肖一波打上靖南侯的旗帜,就说奉靖南侯之命前来征发粮草工匠,但有不从者,族灭!” “主上,这样好么?” 这其实相当于矫诏了,虽说靖南侯不是皇帝,但伪造他的命令,本就和矫诏没多少区别。 “没什么不好的,等到过阵子靖南侯兵马过来时,我们肯定要贡献粮秣出来支援大军的,这其实就是咱们替侯爷征集的。 再说了,以靖南侯现在的名头,哈哈哈哈,一拿出来………” 田无镜的名声和事迹,在燕国都让人讳莫如深,更别提在他亲自打下来的晋地了,一个敢自灭满门的大魔头,大杀星,这个名号,毫不夸张的说,可抵一万铁骑! “本侯的名头怎么了?” 这时,前方一名牵着马戴着斗笠的男子一边摘下斗笠一边开口问道。 “一拿出来,还不感激涕零地赶忙贡献出粮秣工匠来犒劳王师。 末将郑凡, 参见靖南侯爷。” ———— 第六十二章 雪原 郑凡没想到靖南侯居然已经进了盛乐城,且已经走到了自己跟前。 这种当面编排自己顶头上司的体验,实在是过于酸爽; 就跟你当着女老板的面说她更年期到了,当着男老板的面说他下面不行了一样。 城外的斥候, 城墙的守卒, 似乎全无反应, 虽说盛乐城的大军基本都被梁程带进了山,但高毅的那一支靖南军还是在担负着盛乐城的警戒巡防。 当然了,靖南军见到靖南侯,差不多就跟粉丝见到偶像一样,于情于理,都可以在刹那间将郑凡这个现管给丢开,不通报,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看靖南侯这个装扮, 那只貔貅换成了马,鎏金甲胄换成了普通的晋地装束,还戴着斗笠,应该是直接混入城的。 且不提靖南侯本人的武夫修为,单论他所擅长的玄修之术,蒙混过如今守军严重不足的盛乐城注意,直接进到这里,也不算是什么难事儿。 当初郑凡还能带着瞎子他们一起扒绵州城的墙角呢,不也是轻轻松松的? 同时,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四娘会没有感应,因为田无镜想隐藏气息的话,四娘不是瞎子,很难提前洞悉到。 至于魔丸…… 郑凡不懂魔丸是真的没反应,而是在判别出田无镜后,知道不会有威胁,所以干脆懒得有反应。 因为瞎子说过,自打魔丸升级苏醒之后,他的精神力,是不得再入自己后宅半寸的。 这些事儿都可以不管, 现在的问题是, 靖南侯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郑凡马上小跑几步过去,很是娴熟地帮田无镜牵了马, 道: “侯爷,您这来视察工作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招呼?” “是啊,我好安排盛乐城的百姓夹道欢迎,提前做做大扫除什么的。” “呵。” 田无镜似乎是习惯了郑凡在自己面前的说话方式, 道: “有饭吃么?” “有,必须有。” 四娘对田无镜微微一福,道: “奴去做饭。” 郑凡则引着田无镜进了府邸, “侯爷,以前是没机会,这次,我让你尝尝我的家乡菜。” 郑凡至今还记得当初在靖南侯那里吃的酸菜鱼,唉,只能说这个世界的人们,对美食的理解,还是有些肤浅了。 任何时候,会做饭,都是一门了不得的学问,不光是在相亲时能加分,哪天穿越后,还能当手艺,当初要不是郑凡在外头扎营时也坚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生活品质,怎么可能钓到沙拓阙石那条大鱼? “北封郡的菜,可不算好吃。” “待会儿侯爷您尝过就晓得了,来,这边请。” 靖南侯没进屋,而是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郑凡愣了一下,先进去拿出茶具,然后也跟着在门槛上并排坐了下来。 田无镜手指着前方台阶, 道: “还记得本侯和你第一次见面时,你是跪在下面的。” 当时是南望城总兵的葬礼上出了岔子,靖南军顺势入驻南望城,田无镜直入总兵府。 田无镜坐在灵堂的门槛上, 郑凡和左继迁跪在下面,瑟瑟发抖。 “可不是,当时第一次见着侯爷,说实话,当真是被侯爷那英武之气给威慑到了,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呢?” “更害怕了。” 当时只觉得你是个权贵,是个将军,外加那一身甲胄很帅; 然后你带着我去灭了自己满门…… 他娘的,老子回家后晚上都做噩梦好不好! “但你现在却敢和本侯并排坐了。” “侯爷救了小子几次了,小子欠侯爷的也太多,以后拿命还就是,这些虚礼什么的,怎能抵得上侯爷对小子恩情万一?” “本侯一直觉得,你这番说话的本事,用在行伍里,太屈才了。” “侯爷,末将真的和魏公公无眼缘。” “但魏忠河据说一直很惋惜,尤其是在看了你的《郑子兵法》后,直叹惋当初真该留你在宫内,日后内宫也能出一个兵法大家公公。” “魏公公就是喜欢开玩笑,呵呵,开玩笑。” “前些日子朝廷上有一股论调,对新晋之地,当以怀柔为主,除驻新晋之兵马粮草所需之外,其余赋税、徭役,都进行削减,以期得收服新晋之地人心之效。 你觉得如何?” “侯爷,末将觉得不可。新晋之地,是我大燕用刀枪打下来的,并非主动归降,我燕国子民付出了繁重的徭役支撑着大军的粮秣,将士才得以开疆拓土。 若新晋之地百姓的赋税反而比燕地低,徭役还轻,那这新晋之地打下来又有何用? 于我大燕百姓而言,岂不是辛辛苦苦地强打下来给自己头顶上找了半个晋国的爹?” “你这说法,倒是有趣,王侯将相,各有各的层面,而读书人喜欢标榜自己为民请命,却无非是拿民当作一个牌坊,依旧是说着自己的话。 但本侯觉得,你这话说的,倒是真正的百姓所想。” “侯爷谬赞了,末将出身市井,或许身上的市井百姓的气息,还没散干净吧。” “没散干净好,你继续说,本侯待会儿在你这儿正好写个折子你替我发去燕京。” “是,侯爷,末将以为,以优待和宽容为策,非但无法使得晋地之民归心,反而会使得燕地百姓离心。 我大燕之根本,还是燕地百姓,他们,才是真正的自己人,至于这新晋之地,只要我大燕兵强马壮,强镇其五十年,两代人下去后,他们自然也就成了燕人了。” 这在后世是一个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理论,叫———舔狗不得好死。第九 “我看,你这番说辞的真正目的,是不想影响你郑城守搜刮四野吧?” 显然,靖南侯来盛乐城时,看见了盛乐城的“大动作”,而想要在盛乐建新城,开作坊,需要的则是大量的人口和财富,一旦燕国朝廷打算对新晋之地实施怀柔之策,那么郑凡自然就不得不因此束手束脚。 “侯爷说笑了。” “那你盛乐城本就是一方小城,为何要修筑这般高大之城墙?” “怕死啊。” 沉默, 沉默, 饶是田无镜,也被郑凡这般耿直地回答给噎住了。 “呵呵呵。” 靖南侯笑了笑, 道: “你的兵马已经进山了?” “是。” “动作挺快。” “侯爷军令,末将不敢有丝毫怠慢。” 靖南侯起身,终于不再坐在门槛上,而是进了屋子,郑凡亲自备上笔墨纸砚。 奏折,写得很快,也没见田无镜用印,就扣上了,交给了郑凡,道: “发出去。” “末将遵命。” 这时, 四娘走了进来,微微欠身,道: “侯爷,饭菜准备好了。” 饭菜很丰盛,四娘做了几个拿手的菜,郑凡陪着田无镜一起吃。 可以看出来,田无镜吃得很满意。 等到撤下碗筷奉上甜汤后, 田无镜才开口道: “你派人送去历天城的东西,本侯收到了,她很喜欢,你费心思了。” “鹃姐对末将来说就和亲嫂子一样,这是末将应该的。” “她是你嫂子,那本侯是你什么?” “我亲哥呀。” 田无镜的目光微微一沉, 道: “本侯的家人,可没什么好下场。” 郑凡脸色讪讪,不敢再分辨什么。 良久, “你又进阶了?” “是,七品了。” “可以。” “比侯爷您差远了,对了,侯爷您的伤?” “剑圣留下的伤,哪里能那般容易好利索的,不过已无大碍了。” 四大剑客,曾是当世武者之楷模,和后世的四大天王在人气上差不离。 只是最近因为时局所迫,百里剑奔赴燕京一事无成,上京城下被千骑逼逃,楚国造剑师为楚国三皇子摇旗呐喊,失了体面,晋国剑圣被大燕靖南侯击败,一时间,四大剑客的名声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归根究底,江湖,菜就是原罪。 “那个,侯爷,末将后宅里有一处汤池,调制好的汤水,再配上一些药材,泡一泡,可以去除武者暗伤。” 哥俩感情好,组队澡堂跑; 不过虽说府邸里有不少小娘子,但郑凡还真不敢主动给靖南侯送女人,一来是觉得这样有点下作,二来则是不想因为这种方式玷污了二人纯洁的关系。 三来是怕田无镜直接一巴掌拍死自己。 “不泡了。” “那末将安排侯爷歇息?” “也不歇息了。” “额,那末将再带着侯爷在盛乐城里转转?” “你这城才修了一半,有什么好转的?” “额……” 靖南侯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斗笠,这是要走的架势。 郑凡忙送着靖南侯出了院子, “本侯有个习惯,临战之前,必事无巨细,一如你写的那本书中所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本侯要亲自去走一遍雪原,差不多回来时,本侯所调的三万精骑也该到了。” “侯爷用兵谨慎,真乃吾辈楷模,侯爷稍等,我让人去备一些干粮,以便………” “不用了,不用那般麻烦。” “那侯爷可得小心啊,虽说末将觉得这世上能伤到侯爷的,真不多。” “本侯心里清楚。” “侯爷保重,可惜了,末将恨不能日夜陪伴侯爷身侧,聆听侯爷教诲,末将………” 靖南侯翻身上马,听到这话,忽然侧过头,看着郑凡, 反问道: “满足你。” “啊?” “准你随本侯一同先入雪原。” “………”郑凡。 第六十三章 干爹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郑凡走了,跟着靖南侯走了。 盛乐城刚建好的那段城墙上,瞎子、四娘和薛三并排而立,远处,是渐行渐远的二人。 樊力不晓得他们在城墙上看个什么劲儿,挠挠头,继续在下面搬砖。 瞎子手里拿着似乎永远都吃不完的橘子, 一边剥一边道: “怎么不带着三儿一起去?” 薛三回答道:“我也很想知道。” 紧接着, 薛三看向四娘,道:“四娘,的男人和别的男人跑了。” 四娘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老娘打不过他。” 画风,不自觉地开始偏转。 瞎子踩下了刹车, 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保证,至少主上跟在靖南侯身边,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安问题。” “也不瞧瞧靖南侯会遇到什么对手。”薛三回应道。 瞎子将橘肉塞入嘴里,道:“抬杠了。” 四娘则道:“看起来,靖南侯确实对主上很看重啊。” 瞎子点点头,深以为然。 同时,他们也清楚,主上对靖南侯,也有着一种“好感”。 像长辈,像大哥哥,有崇拜也有敬畏。 颇有一种,对待沙拓阙石的感觉。 “与其说靖南侯看重的是主上,倒不如说是看重了我们的集合。”薛三说道。 梁程的用兵之法,瞎子对时局的分析,四娘的手艺等等。 “也不能这般说。”瞎子反驳道:“这不是我和抬杠,主上已经走远了,这会儿说他坏话也没什么不对的; 但有一点,我们不得不承认,主上身上有一种魅力,他能掌握好那个度,能和那种大人物,搞好关系。 如果说人家是扮猪吃老虎的话,那么主上所擅长的就是装成柯基。” “等下次主上晋升后,我会把这句评价转告给主上。”薛三嘀咕道。 “只是可惜了,要是五代十国时期,说实话,铁了心跟着靖南侯混,倒也不错。”瞎子回头看了一下城墙下,道:“罢了,咱们还是先把手头的事儿给处理好吧,城墙的修建进度还得加快。” 四娘点点头,道: “我会吩咐下去的,就算多累死一些奴隶也无所谓,到时候再找个理由杀一些野人的监工,那些野人奴隶反而会对我们更感恩戴德。” “四娘,该怎么做直接做就是了,别说出来,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罪恶。”瞎子继续吃着橘子。 薛三则蹦跳到了墙垛子上, 道: “我说,要不要派人去通知一下前面的阿程?” “不用了,靖南侯自己有主意的,说不得他们根本不会去和阿程汇合,而是直接自己穿行过天断山脉,去漫步雪原。” 薛三身子抖了抖,道: “瞎子,明明有女人了,怎么现在说话的感觉越来越有阿铭和阿程那股子味儿了。” 瞎子没理会这茬, 转而对四娘道: “做事吧,万事开头难,现在最清闲的人也出去了,咱们也没借口不拼死力气了。” ……… 郑城守心里苦,讲真,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想去雪原的。 光是个天断山脉,他上次进去时就已经待腻了。 也无怪乎晋人将野人驱赶出三晋大地后只是隔三差五地去天断山脉里打打草谷没有费尽心思地去斩尽杀绝,一来是天断山脉内的环境确实恶劣,就算把地方打下来也没有太大的开发价值,这就和燕人对于荒漠是一样的,二来则是真正能打的野人在雪原,除非晋人学乾国人在天断山脉里玩儿土木工事,耗费巨资以及人力修建出成片成片的堡寨,否则把他们打出去他们过一会儿还是会回来。 是府邸后宅的汤池不热乎还是四娘的针线活生疏了? 自己好好的日子不去过,非要翻山越岭地去雪原上挨冻? 但靖南侯就在自己身边,郑凡连抱怨勇气都没有,平日里说话时可以随便一点,那是为了显示亲近,人大人物做久了,可能就喜欢这种“亲近感”。 但在这种“军律”问题上,敢去扯皮,那就真的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除去刚进山的两天,还能看见梁程部队所留下的痕迹外,接下来的四五天,基本上就见不到了。 两个人可以通行的道路大军很可能就走不了,所以梁程应该是去清扫另一条路线去了。 好在郑凡骑马的本事伴随着几场大战下来,也算是练出来了,外加七品武夫的体魄也不是摆设,长时间策马奔腾也不会再将双腿内侧磨烂。 终于,在入山的第七天,翻越过最后一道山谷后, 雪原, 就在眼前了。 说是雪原,其实并非完被冰雪覆盖,事实上,这里应该是一片极为宽阔的牧场,大自然的气候条件在这里玩儿了两个极端。 一年的时间里,这里有半年时间是草木丰盛,还有半年时间则是冰雪覆盖。 眼下,冬日已经过去,春日早已经来临,但眼前的雪原依旧残留着白茫茫的痕迹,倒是有几块地方稍稍呈现出了一抹春意。 郑凡和田无镜在山坡下休息,郑城守去拾掇了一些干柴过来,引燃了篝火,开始烧热水,同时拿出自己携带的干粮,和田无镜分着吃。 田无镜吃饭不挑食,好菜能吃得津津有味,干粮啃起来也从不皱眉。 有时候郑凡心里也奇怪,眼前这位侯爷大概是自己所见过的这么多人中,最莫得感情的机器。 “先前在盛乐城里所见的那个女子,是内子?” 其实,按照年纪来算,四娘应该是郑凡小姨; 但很显然,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田无镜不会真的天真地认为郑凡只是把人家当女佣。 “是的,侯爷。” “打算何时要孩子?” 郑凡愣了一下,莫得感情的机器居然要和自己聊“育儿经”? “蛮族未灭,何以为家?” “说人话。” “箭还没中靶。” 不光是没中靶,是还在进行新兵训练,还没能进靶场。 “当准备要当一个父亲时,感觉,真的会不一样。” “是,是,侯爷是希望有一个小郡主还是小侯爷?” “我喜欢丫头。” “末将也喜欢丫头。” 郑凡将烧开的水倒出来,递给了田无镜。 “也不晓得这一仗打完回来时,能不能赶上她临盆。” “侯爷………” “是我思虑多了,上了战场,不能被这些所左右。” 郑凡低下头,将手里的馒头放开水里泡了泡。 “南门关只要能卡死,这一次再帮司徒家料理掉野人,新晋之地,就算是彻底稳下来了。” “是的,侯爷。” 南门关就是燕军入晋虞慈铭亲自开门的那个关口,守住那里,无论是那些小国还是乾国,就入不得晋土,同时最东边的司徒家只要能稳住,就能帮忙看着楚人。 理论上而言,这新晋之地,就算是被燕国彻底收入囊中了,至于晋地之民的反抗,只要燕国自己不乱,根本就不会成什么气候。 按照瞎子的分析,既然燕国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没有去夹击成国,那么很显然,还是将目标落在了乾国上头。 “郑凡。” “末将在。” “差人送来的那些东西,很多,连本侯自己都没想到。” 别人,送的是金银,是财货,是亮亮堂堂且要很长的礼单。 郑凡则是送的很多女人生孩子需要用到的小件儿,甚至还有一些温和进补适合孕妇吃的安胎药材。 普通人是不敢往侯府里送药的,没人敢担这个干系,但郑凡就敢。 另外,还送了一些年糕、馒头,这些寻常人家送红喜蛋时会送的不值钱礼件儿,十分接地气。 “末将寻思着,其他的东西,侯爷那里应该也不缺的,所以………” “费心思了。” 这是靖南侯第二次说这个话了。 “末将应该费心思的。” “鹃儿说,她最喜欢送的小孩子穿的肚兜,内子绣的?还有其他的一些衣服,够孩子穿到五六岁的了,针线上完没得挑。” “是,小孩子皮肤嫩,穿衣得谨慎一些。” “鹃儿也是这般说的,还说等孩子生下来后,想请内子过去,向她学习针线活。 她说她前半辈子拿惯了刀,等到有了身孕后才觉得,女人的手,似乎拿针更合适一些。” “到时候末将会带着内子上门恭贺侯爷喜得贵子。” 田无镜吃完了手里的最后一块干粮, 拍了拍手, 却没急着站起身, 而是看着郑凡, 道: “鹃儿还说,郑城守待娃儿贴心,既然以后孩子得穿着郑城守送来的衣服,那不如让孩子认郑城守当干爹?” 这是问句; 而且, 郑凡无法确定,这到底是杜鹃问的话,还是…… 惊喜么? 做大老板孩子的干爹? 这孩子的干爹,这世上,可能只有燕皇和镇北侯有这个资格,但现在,自己居然也有了这个资格。 惊吓么? 因为做田无镜的家人,认田无镜的孩子做干儿子,以后……… 想想看燕国百姓对田无镜的态度吧; 郑凡其实也没料到,啃着干粮,喝着开水,居然能遇到这个问题。 不过,一直以来谨小慎微善于明哲保身的郑城守,在此时却一反常态地不想去算计来算计去了,他想纯粹一点,想随意一点。 毕竟,装孙子,不是因为喜欢这种装孙子的感觉。 郑凡点点头, 没有装出欣喜若狂喜不自禁深感荣幸的样子, 而是很平静地回应道: “好。” 第六十四章 疤痕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雪原上是有牧民的,很长时间以来,雪原上的战马一直是三晋骑士最重要的战马来源地之一。 在大燕两位侯爷入晋之前,晋人一直认为,自家的骑兵足以和大燕铁骑抗衡,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晋人,不缺马。 早些年,是通过战争掠夺,再之后,伴随着燕国那边将蛮族按下去了,东西方的“丝绸之路”的开通,使得大家更愿意坐下来做生意进行了。 很多居住在天断山脉里的熟野人聚落,在贩卖天断山脉里的“宠物”妖兽之余,实际上还做着战马二道贩子的交易。 “司徒家所面对的那位野人王,最早开始就是通过经由天断山脉做生意而发家的,军械、甲胄等等,都是通过和晋地的交易而来,工匠、医者、学者,都是他搜罗的对象。 甚至,这位王,还曾经来过我大燕的北封郡,根据密谍司事后的探查,他很大可能曾在北封郡做了六年的侯府杂役和镇北军辅兵。” 辅兵,是一种介乎于民夫和正规军之间的一个兵种,不忙时,需要承担一部分民夫的工作,真打起来时,随时都要准备上前线厮杀。 北封郡那个地方郑凡待了半年,也清楚那里的风气,说是多民族大杂烩也毫不为过,各族人群居复杂,归顺的蛮族在镇北军里当低级军官的也有,所以一个野人,在镇北侯府下面做事,实属正常。 “这是来偷师的?”郑凡有些诧异地问道。 “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只能说疑似,但很大可能,是真的。 而且,有痕迹表明,他还去过乾国,只不过在乾国没有待多久,就随着那支商队回了晋国。” “要是能多在乾国待待就好了。”郑凡调侃道。 管什么英雄盖世,在乾国待久了,也就变成绕指柔了。 不过,让郑凡有些诧异的是,燕国的密谍司,竟然愿意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去查找那位野人王曾经的踪迹。 一如姚子詹曾说过,大燕六个成年皇子,银甲卫一直关注着,乾国人一直在研究着大燕皇子的性格、脾气乃至于是……能力。 这是一种重视,而眼下,燕国朝廷很显然,对这个野人王,极为重视。 “司徒家现在的局面,不是很好。” “被打败了?”郑凡有些诧异道。 因为天断山脉里的野人,打起来真叫一个砍瓜切菜一般容易,甚至梁程估摸着都总结出一套打野人聚落的攻略了。 雪原上的野人应该比山里的野人厉害一些,但也不至于强得离谱才是。 郑凡将面前烤着的羊腿切下一大块肉,递给了靖南侯。 现在,他们是在一处牧民的帐篷里,花了银钱从牧民手里买来一顿“烧烤”。 这处牧民应该属于附近的一个野人部落,趁着开春赶着牲口往外围进行迁移放牧。 “我军平灭闻人家和赫连家,司徒雷那位成国皇帝,并非是一战都不敢打就故意带着主力去了东北方向。 而是那边的边关告急。 那里的司徒家守军因为遭受了野人袭扰,主将率军主动出击,结果被埋伏,军覆没,野人趁势挥兵南下,一连破掉了司徒家在雪原的三座城池。 就是司徒雷亲自率军过去后,也曾为了夺回那三座城池而迅速发动了战争,可能,也是因为刚刚登基,所以更为迫切地想要一场大胜。” “败了?”郑凡好奇道。 靖南侯点点头, 道: “败了,司徒雷本人受伤,司徒家兵马损失惨重,剩余兵马退守雪海关。” 雪海关这个地名郑凡知道,瞎子曾提起过,雪海关很早以前是早期晋国开拓者将野人驱赶出去后所修建的,因为晋国最东北方向,因为天断山脉不再延伸,所以有一大片的开阔区域,不能像晋国其他地方一样,直接凭借着天断山脉将晋人和雪原隔离开,所以才修建此关。 不过随着数百年来晋人一直对外开拓,心情好出门打打野人心情不好更要出门打打野人发泄一下; 雪海关早就不是实质控制区域,晋人的势力范围,早已突破了雪海关将大一片雪原给囊括了进去。 所以,司徒家的接连大败,相当于是将晋人先祖百年间对外开拓的区域,又给吐了出去。 而要是雪海关再被攻破,野人的大军就大可如蝗虫寻找到口子一般,直接铺散开去。 似乎是看到郑凡的脸色变严肃了,田无镜咬了一口羊肉,一边咀嚼一边道: “野人并非有多强,而是司徒家大意了。” 郑凡点点头,他相信田无镜的判断,就像是相信梁程一样。 “野人,是无论如何,都比不过蛮族的。”田无镜说道。 蛮族哪怕现在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但人家也只是因为王庭衰落,无法整合到一起罢了,其本身的战斗力还是极为可怕的,郑凡队伍里就有不少蛮族兵,很好用。 反观郑凡现在还没将野人编入军伍,只是拿他们当劳工,就算以后打仗时征发臣服自己的野人去打仗也只是辅兵的角色。 “不过,司徒家现在最为艰难的是,先前两场打败,虽说损失惨重,但还没真正动摇司徒家的筋骨,只是,城池丢失,导致野人获得了更多的甲胄器械以及工匠人口的补给,野人的实力和士气在此时都处于巅峰。 司徒家的大军一时间被堵在雪海关一线几次试探性地往外开拓,都被打了回去。” “所以,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以一支奇兵从盛乐城向北,出天断山脉,入雪原,再疾驰向东,攻击野人的后方,为司徒家减缓正面战场的压力?” 靖南侯摇摇头。 “还请侯爷明示,末将愚钝。” 田无镜微微仰起头, 缓缓道: “不是奇兵,也不是为了帮司徒家减缓正面压力。” “那是?” “打垮他们。” “………”郑凡。 郑凡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以前画漫画时为了剧情需要随手画出来的一个龙套,自己的作用,就是和田无镜对话,然后引出田无镜最后的装逼。 行吧, 自己又能打不算,带兵更能打,说打爆他们就打爆他们,牛逼,鼓掌。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这处牧民家庭只有一对老夫妻和一个青年儿子,儿子还没娶妻,从这么一串脚步的力道来看,显然是好多个成年男性。 田无镜将手中的羊骨头丢在了地上,抽出一条羊毛毯一边擦手一边道: “看来,先前说的他们热情好客,做不得数。” “侯爷,我当时只是为了提醒您,我用的是反问语气。” 当时,郑凡的建议是,这处牧民,直接一家杀了最为干脆。 毕竟自己二人的打扮实在是过于碍眼,外加因为年前燕晋大战,导致商路到现在还没恢复,自己二人出现在这里,委实过于可疑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走进来三个成年男子,牧民老夫妻的成年儿子则在帐篷外向里面看。 进来的仨人,一人着皮甲,另外二人则只穿袍子。 披甲那人左侧脸颊上有一道疤痕,看起来是新伤。 “激励古瓦利亚呀!!!” 披甲人将刀口对着郑凡和田无镜大吼道。 郑凡对着披甲人道: “哇卡西瓦扩多一米马斯!” “………”披甲人。 田无镜饶有兴趣地看着郑凡,道: “会说野人话?” 郑凡谦虚道: “他在问我们是不是奸细。” “哦。”田无镜点点头,“郑城守还真是博学。” 正当郑凡准备再谦虚几下时, 田无镜转而看向披甲人,说了一串郑凡听不懂的话。 披甲人和那几个野人闻言面色顿时一变,显然,他们是听得懂的! “…………”郑凡。 好特么尴尬啊! 田无镜又道:“天断山脉里的野人成分复杂,各有方言,但雪原上的野人,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语言,大夏天子派虞氏开拓三晋之地时,这语言就在三晋之地流传了,是古语的一种。” “侯爷,您才是博学,末将,末将佩服,佩服。” “翻译得不错,意思是对的。” “侥幸,侥幸……” 这时,披甲人和另外两个野人举起武器,冲了过来。 下一刻,郑凡抽刀而出,身上气血迸发,对着披甲人就直接砍了下去。 然而,与此同时,一股强横的气浪直接炸起,还没等郑凡刀落下呢,这三个野人连带着众人所在的帐篷就一起倒飞了出去。 郑城守的刀,砍了个寂寞。 而那些野人连带着牧人一家,也都重重地摔倒在地,纷纷捂着胸口,十分难受痛苦的样子。 “补刀。” 田无镜说道。 “是。” 郑凡走过去,一刀一个,像是砍柴一样,将重伤倒地的这几个野人都杀了,一个没留。 田无镜缓缓地走了过来,指着那具披甲人的尸体道: “他是野人王的手下,或者可以说,是追随者,那位野人王的影响力,居然已经波及到了这块区域。” “是因为脸上的那道疤么?” “是,因为野人王的脸上这个位置,也有一道疤痕,所以他的追随者认为,这是勇武的象征,也都纷纷跟随效仿。” “原来如此。” “见过镇北侯府的郡主吧?” “末将见过。” “觉得如何?” “端庄典雅,大家闺秀,贵不可言。” 毕竟郡主以后是人家的外甥媳妇儿,总得说好话才是。 “十余年前,郡主还是女童时,曾因自己的爱驹在被照料时出了纰漏,对养马人行了鞭刑,事情传到老夫人耳里,郡主被呵斥,禁闭一个月思过。” “难道?” 田无镜弯下腰,伸手抚摸着尸体脸上的那道疤, 点头道: “他们以为象征着武勇的疤痕,不过是当年那位刁蛮任性的小姑娘一鞭子抽出来的罢了。” 第六十五章 杜鹃花开 密谍司探寻到野人王的相貌特征后,佐证了这件事,才大概确定了这位野人王当初的行迹。” 郑凡点点头,心里则是想着: 所以,如果当初郡主再任性一点,再跋扈一点,再嚣张一点,不是抽鞭子,而是直接将其斩了,是不是就没有现在的野人之乱了? 当然,你也可以说没这位野人王,也会有下一位,甚至可能会更厉害; 这种事儿,本来就没办法去假设。 “侯爷,末将先把这些尸体给处理掉?” “不用了,让他们警惕一些也好,也省得龟缩在一起。” “哦,好。” 田无镜翻身上马,道:“再向东边走一走咱们就回去。” 郑凡哪有质疑的余地?只能跟着翻身上马,和田无镜一起向东边雪原继续深入。 雪原很辽阔,一定程度上来说,雪原不比荒漠面积小,但和荒漠一样的是,绝大部分区域是无法供人生存的。 二人策马向东又行进了几天,途中遇到了好几个部落的人,甚至还引起了一队野人哨骑的追逐,不过田无镜这次没有再去动手,而是选择甩开他们。 随后,二人开始返程。 数日后,郑凡和田无镜又回到了天断山脉中。 大军行进速度肯定不会那么快,因为郑凡和田无镜出发时就是一人双马,在雪原上还抢了野人的马匹进行更换,大军行进时,所需要花费的时间比二人行动可能要多上三倍不止。 估摸着算算时间,可能等到大军过来涉足雪原时,雪原的冰雪该消融都应该消融了,也该进入雪原一年之中最为“充满生机”的时刻。 “在想什么?” 田无镜问道。 “侯爷,末将是在想侯爷这次出兵的时机选取得很巧妙,当我军兵入雪原时,恰好是雪原野人最重要的生产时节。” 之前攻打乾国时也是这般,一场大战,从冬日开始,到入春结束,和真正的杀伤相比,最大的影响还是在于毁掉了乾国北方疆域的春耕。 靖南侯闻言,道: “镇北侯府用这一招才是最娴熟的,近些年,可能在斩首数目方面比数十年前少了很多,但总挑选在蛮族最为难受的时候出兵。 兵者杀人,不仅仅局限于战场上。” “末将受教。” 这真的是田无镜在提点自己了。 用比较现代化的思想来阐述的话,大概意思就是战争不是单一存在的形态,如果上升到国战层面的话,那影响当真是方方面面的。 利用战争的方式,阻断对方的生产,从而使得其内部发生“灾荒”,可能在直观的人头数据上不会那么亮眼,但实际的创伤可能比让他们大败一场更为煎熬,也就是所谓的消耗地方战争潜力。 “你能领悟到这一点,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不过一个是势,一个术,没有术的支撑,势就只是空中楼阁。 乾国的朝堂上,大才者不少,就是那位官家,也不是俗物,但正是因为乾军不敢野战,所以谋划得再好的势,也终究是竹篮打水,无法付诸于形。 蛮族数十年来之所以要一直忍受着镇北侯府这种方式地削减和打压,也是因为在正面,他们打不过镇北军,一旦镇北军无法形成术上的压制,势上的反馈,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郑凡回味着这些话,一时间居然忘记去拍马屁了。 田无镜看着郑凡思索的样子,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接下来的数日,郑凡都会去问田无镜一些问题,大多数都只局限于军事方面,田无镜也都会做出回答。 至于家长里短的话,田无镜再提起,郑凡也就没有再主动去往那边靠。 一直到, 二人终于离开了天断山脉,回到了盛乐城。 这一进一出,差不多花费了二十多天的时间。 盛乐城的城墙,比离开时,又多修出了好几段,城外,也立起了整齐的军寨。 靖南侯治军严谨,其麾下靖南军更是以军纪森严著称,这种森严不仅仅体现在不烧杀抢掠方面,而是在于作为以骑兵作战擅长的军队,居然在扎营时也能做到一丝不苟。 “侯爷,回城里先………” “本侯先行回军寨,郑城守明日正午之前整顿三千兵马随行出征。” 明日? 郑凡很想爆粗口,但还是忍住了。 最后只能拱手领命。 随即, 田无镜径直去了军寨,郑凡则回到盛乐城内。 城墙的修筑工作已经停止了,大批奴隶被调往了后勤方面,开始辅助刚到来的三万靖南军铁骑的后勤保障工作。 等郑凡回到府邸时,发现府邸内的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大军既然从这里出征,所需要的准备工作自然无比巨大,而且,绝大部分工作都落在了盛乐城上,一方面来说,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是靖南侯对你的信任,另一方面,这也是你遭的劫,你躲不过。 一入后宅,郑凡就如同争分夺秒一般,在汤池水还没放好时就已经躺进去了。 四娘也停下手中的工作赶来伺候主上洗澡。 “主上,这次咱们为了支援大军出征,家底子损耗太多了,合着上次在京畿之地靖南侯分润给咱们的那部分财货,这次得基本都支援上去。” 郑凡拿着毛巾擦了一把脸,道: “这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你脑壳上还顶着“燕人”的旗号,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也尽到义务。 也得亏四娘当初在京畿之地贪墨了不少,后来又有了赫连家宝库的补充,再者滁州福王墓里的财货也很快会被商队给偷运过来,正是有了这些“脏银”,盛乐城才不至于在这般大规模的营造下破产。 所以,郑凡忽然也有些理解古代那些贪官的“火耗银”了。 这次大军出征,这三万靖南军,真的就只是“轻装”过来的,辎重没带,补给没带,民夫也没带。 一切的一切,都得从盛乐城这里支应出来。 “就是不知道,这次打仗,能不能发财。”四娘在心里盘算道。 “喊梁程进来。”郑凡说道。 梁程在前些日子就率军回来了,比郑凡和田无镜回来得要早许多。 四娘闻言,穿好衣服,出门喊了梁程进来。 “主上。” 梁程进来后,在汤池边蹲了下来。 四娘则去泡茶,在外人面前,不适合做什么亲昵的举动。 “这次靖南侯的意思是,我盛乐城出三千兵,那一千靖南军咱们就带着。” “还归我们?” “出钱出粮出民夫,这一千靖南军他靖南侯还好意思拿回去?” 梁程点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其余的两千人马,你自己酌情补足,另外,这次出征雪原,如果大军作战顺利的话,相信会有很多的斩获,战马、奴隶、牛羊,你另外组织剩下的兵马,让瞎子和四娘来负责。 对了,四娘……” “主上,奴在。”四娘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你和瞎子做好接应工作,这次咱们是去帮司徒家打野人的,所以倒是不用担心这边附近的司徒家驻军会有什么动作,防御松懈一点也无所谓。” “那附近的坞堡和豪强呢,主上,他们这些日子可是被咱们劫掠压榨得狠了。” 田无镜的旗号,真的很好用,那些坞堡主和地方豪强为了不被灭族,都忍痛捐出了工匠和粮草,甚至还被强行征发出来了不少民夫。 压榨得狠了,难保不会因此出什么乱子,现在三万靖南军在侧,这些堡主豪强们自然各个温顺得跟个乖宝宝一样,但等到大军出征,盛乐城也因此空虚下来后,保不准谁会铤而走险。 “告诉他们,这次带着他们一起发财,大军出征之后的战利品,需要人接收,这个盘子太大,我们吃不下来,大家一起上。 号召他们出人出力,让他们保持住从咱们盛乐到雪原的这条线,然后前方下来的战利品,大家就一起吃。” 梁程闻言,不由得笑道: “主上这一招极妙,这样一来,一则可以拉拢咱们盛乐附近方圆百里的豪强坞堡,二来可以确保大军的后路,一旦前方失………” “闭嘴!!!” 老子这次要随军出征的! 梁程闭嘴。 “这次出征,按照我的推测,应该是以长途奔袭闪击战为主,大量的缴获是没办法慢慢运回去的,所以需要接运。” “奴家晓得了,请主上放心。” 郑凡抠门习惯了,且没了小六子这个备胎输血之后,要开始自食其力后才越发懂得生活不易。 梁程领了吩咐后就下去了, 四娘开始帮郑凡擦背, 正准备按照既定流程玩针时, 郑凡摇摇头, 说出了句老夫老妻常说的话: “洗洗睡吧。” ……… 当你的上司是个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时,你会很郁闷; 而当你的上司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事业狂时,你同样会很痛苦。 难得在床上睡了一个好觉的郑凡大清早地就在四娘的帮助下着甲,然后马上上马去和盛乐城外梁程整备好的三千盛乐城兵马汇合。 这三千人马,一千是靖南军,剩下的则是秃发家的族兵以及晋兵组成,郑凡的老底子则被留在了家里。 当然了,站在郑凡的立场,这是在保存实力,但站在晋兵和秃发家的立场上来看,这简直就是郑城守开恩,给自己送功劳。 尤其是晋兵, 面对着曾打爆过他们的靖南军, 这会儿又要和靖南军一起出征,可以说是相当得激动,而且对战争的信心无比充足。 这道理,就和你曾经玩游戏被大神教育过,结果大神又邀请和你组队开黑让你抱大腿一样。 阿铭还没从燕京回来,他不在,出征的郑城守莫名地觉得心里有点慌。 薛三、樊力随军出征,瞎子和四娘留守,毕竟,和战局相比,老家的后续运作才最为关键。 上午时分,盛乐城兵马就已经开赴靖南军大营外停驻了,全体下马盘膝坐着休息。 虽然在甲胄上还有些不整齐,但有着一千靖南军打头,这三千人马还真有一股子精锐气息流露而出,足以可见梁程这段日子的以战练兵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郑凡也坐在那里等着,在其身侧,坐着梁程、高毅二人,秃发承继和秃发素则坐在后头。 在正午前一点点,军寨的大门大开,靖南军骑兵开始出寨,而当那只貔兽的庞大身形以及那一身鎏金甲胄出现时,坐在自家军队方阵里的郑凡感受到了四周传来的热切和激动。 老百姓可能会对田无镜很是反感和恐惧, 各方势力大佬会对田无镜这个人十分猜忌, 但底层士兵的想法就很单纯,他们只知道田无镜会打仗,跟着他,能打胜仗,自己能更大概率活下来。 管你是什么杀神人屠,丘八们根本就不在意。 让郑凡诧异的是,自己手底下的这些晋兵,居然也一个个露出了“崇拜之色”,这是被揍出爽感来了? 郑凡默默地记在心里,等这次出征回去后,还是得让瞎子进一步加强思想建设啊,自己花钱养的兵马,怎么能去崇拜别人? 时候差不多了,郑凡看了一眼梁程,梁程举起刀,大喝一声: “上马!” 三千骑士翻身上马。 这时,一名靖南军校尉策马而来,目光直接落在了郑凡身上, 道: “侯爷令,郑城守随扈中军。” “末将领命!” 郑凡策马而出,告别了自家的兵马,去了田无镜那里。 讲真,郑城守已经习惯了这种待遇了,不管谁是主将,都喜欢把自己调在身边,可能,真的是因为自己说话好听? “郑城守,民夫辎重呢?”田无镜问道。 明显民夫和辎重数目过于少了一些。 “回侯爷,先前末将派部下进山为大军开路时,就提前在大军所经之途藏匿下了粮食,足以大军过山脉时所用。” 田无镜闻言,点点头, 道: “做得好,记你一功。” “谢侯爷。” 正午的阳光下, 以盛乐城部为先锋军, 三万多大军开拔。 而这一天, 历天城侯府内, 杜鹃正照着四娘的针脚开始自己尝试针线活, 却怎么绣都绣不满意,只觉得珠玉在前,自己绣得东西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少顷, 她放下了针线,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撒照在她的俏丽的脸上, 而她的手则放在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窗外, 那个男人亲手栽种的杜鹃花, 开了满园。 第六十六章 黑龙旗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三日,三日之内,南坡山下集结,每个人腰上都必须给本座系个野人脑袋,甭管是不是雪原野人派来的探子还是附近打猎的野人,甭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谁回来时少了那颗脑袋,本座就扭下他的脑袋替他挂自个儿腰上!” “卑职遵命!” “卑职遵命!” 山林河谷之中,薛三面前跪伏着五十个自己这阵子一手“填鸭式”教育训练出来的手下。 盛乐城的兵马在梁程的带领下作为靖南军的开路先锋,在前面引路,而薛三这支人马则在先锋军的前面。 虽说山内这条路线已经被梁程清扫了一遍,为此又拔掉了好几个寨子,但天断山茫茫,地形又复杂,天晓得还会不会有什么漏网的杂鱼。 同时,还需要警惕雪原上的野人对这里的渗透和监控,薛三不会指挥大军打仗,但也清楚这支兵马的动向一旦被提前发现,雪原野人集结个兵马在燕军出山的道儿上来一波埋伏,燕军再能打,那也得因此吃瘪。 “都去吧。” 一时间,众人纷纷没入附近林子之中,只留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的是山楂。 “哪儿搞到的?”薛三低头看着这个手下。 这个手下,薛三很看重,不是因为其多么优秀资质多么好,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名字,他姓戴,名立, 叫戴立。 就这个名字,就由不得薛三不去多注意他,这戴立也上道儿,见主官对自己有些“青睐”,所以也就特意过来经常拍个马屁联络联络感情什么的。 “小人自个儿的,本以为能一直陪在大人身侧,就先替大人背着,这不要和大人暂时分开了嘛,就交给大人了。” 薛三伸手接过了山楂,点点头,稍微温和了一点,道: “小心点儿。” 戴立感动得不得了,忙跪下来对着薛三磕了三个头,这才转身没入山林之中。 他是晋人,降兵,在盛乐城军队体系里,算是最差一等的了,所以在这个时候,能得到薛三的认同,只会加倍珍惜。 其实薛三只是觉得别人死不死无所谓,这货要是死了,总会给人一种极为晦气的感觉,不吉利。 而且,进山之后,他就让自己手下对自己改了称呼,既然主上是厂公,那么自己就叫局座吧。 伸手抓了一个山楂,丢嘴里,慢慢咀嚼着, 薛三对着面前的溪水解开裤腰带, 舒舒坦坦地放了一波尿, 晃晃, 再往上游走了几步,弯腰蹲下来,开始洗手。 靖南侯这个人,三儿是挺喜欢的,不是因为他和自家主上之间的关系,而是觉得这个人打仗,讲究。 靖南军也有哨骑放了出去,扑杀行军路上的野人,在薛三看来,这才是正儿八经打仗的样子。 若是都像那李富胜那般,急吼吼地就上去干,那自己等人又有何用处? 唉,不懂得用密探去开视野,简直是对战争艺术的亵渎。 用水拍了拍脸, 薛三又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然后其身形也化入了前方的山林之中。 ……… 大军行进的速度自是不可能太快,但为了节约时间,行军途中的休息时间被刻意地减少了,好在到底不是快速奔袭,对于这些经历过战事的靖南军精锐而言,倒不算如何困难。 一连行军十日之后,靖南侯终于下令扎营休息。 人需要拾掇拾掇,战马也需要拾掇拾掇。 郑凡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前面,秃发素端着刚煮出来的面条递送了过来。 也不晓得到底是哪个人嘴里没个把门儿的, 还是秃发承继这厮在看见过四娘之后“揣摩圣意”,以为懂得了自己的口味, 所以这段行军之时,一有机会,他就让秃发素到郑凡跟前来伺候。 如今大军休整,扎营歇息,且要一连休息三天,正适合做做运动不是。 郑凡自带了辣椒面儿,撒上一些在面条上,直接开吃,行军途中,四娘又不在身边,能吃上这个,已经算是不错了。 吃饱喝足,接过秃发素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郑凡就回到自己帐篷准备歇息了。 人的身体,其实都有一个疲劳期,郑凡先前和靖南侯往返雪原没停歇,回来后马上又随军出征,哪怕身体上海吃得住,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已经很是明显了。 躺在帐篷内的毯子上,郑凡只想着放空自己。 这时,秃发素跪伏着进来,郑凡扭过头,看向她,她也看着郑凡,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其实,秃发素长得还可以,脸上确实是有些风霜和棱角,这是难免的,在盛乐城这个地界,一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混口饭吃,想再和乾国大家闺秀那般保养得好也不现实,而且,她身材也的确是很好。 听三儿说,她有一儿一女,丈夫在五年前就得病死了。 “穿上吧,我没心情。” 秃发素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又将衣服给穿了回去。 “以后就留我身边吧,照顾吃喝就行。” 郑凡懒得再去说太多了,秃发承继将她派过来,意思本就很明显了,哪怕自己不愿意,也没必要让这个女人陷入两难之地。 这个世界的风气就是这般,连温苏桐那种士大夫阶层也动不动送孙女送女儿的,也无法要求一个地方豪强的小族长能有多少的节操。 “帮我盔甲和刀擦一擦,辛苦了。” “是,主人。” 秃发素对着郑凡行礼之后缓缓起身,将郑凡的甲胄和刀带出去擦拭。 郑凡则长舒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多睡一会儿。 说实在的,对这一场战争,他并不是很热衷,如果硬要选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够埋头在盛乐城里种个几年的田,就当玩大富翁游戏也很有成就感的不是? 又或者,种田之余可以带着四娘便装伴随着商队,去乾国江南看看走走,看看寺庙,看看道观,看看那些文人雅士是如何在大冬天也依旧要打着扇子装扮风雅的。 甚至,还可以去找个门派,学学什么东西,又或者,去燕京找个魔法师斗气什么的,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弄个魔武双修。 这个世界,还有太多太多的地方没有去探知也没有去体会,结果自己现在只能继续躺在潮冷的帐篷里发呆。 郑凡深吸一口气,心里感慨道: 堕落了,堕落了啊; 手里有一座城有一点资本后,就开始想着过小资日子了。 要不得,要不得……… 这一睡,就直接到了天大亮,这么一通补觉后,精气神也终于回来了。 早食是疙瘩汤,没后世那么丰富,只是单纯地面疙瘩烩的汤。 而且,硬要说厨艺的话,郑凡觉得自己的厨艺比秃发素还要好不少,这个女人平日里明显不怎么做饭,至少,没真的把心思放在饭食上过。 唉,还是四娘好啊,又漂亮又温柔又会做饭。 吃好后,郑凡重新披甲,然后就在帐篷外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开始发愣。 明明自己也算是一军主将,偏偏被靖南侯喊来到中军里当了个吉祥物; 自己的部下被梁程带着在前面,那么也就使得此时的自己根本就无事可做,至少是在靖南侯喊自己去帅帐之前,自己没其他事儿可忙。 巡视军寨,轮不到自己,查看士卒士气,与自己无关。 这些日子来,郑凡觉得自己就像是以前看历史时读到的那种“监军太监”。 等到快中午时,郑凡才接到靖南侯的命令去帅帐议事。 帅帐内,总共有四位总兵还有一干参将,大家都很安静地陪着靖南侯一起用午食。 午食很简陋,窝窝头就着水泡一泡,从靖南侯以下都在吃这个。 郑凡进来后也有亲兵送来一份“忆苦思甜”餐, 无奈, 只能硬着头皮开啃。 其实大军并不缺粮,虽说心痛于为了支援这次出征消耗了这么多的财货和粮秣,但四娘和瞎子还是很大气的,反正都要被宰一刀,不如做得漂亮一点,至少付出了还能落个好不是。 所以在粮草上,可没有半点克扣,甚至还尽着好的来。 靖南侯吃完了, 其余人也都吃完了, 最后来的郑凡默默地将最后一块窝窝头塞入嘴里, 艹, 这绝对不是自家的粮食,这窝窝头里居然还有石子儿。 “呜呜…………” 郑凡被噎住了, 是的, 在帅帐里,郑凡抓着自己的胸口,很痛苦。 这时,旁边的一位叫王戈的总兵好意地走过来,帮郑凡拍了几下背,然后又接了一碗水过来给郑凡喝下去。 “呼…………” 舒服了。 其余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差一点点, 这次出征所战死的高级别将领就要诞生了。 田无镜扫了一眼郑凡,问道: “没事吧?” 郑凡摇摇头,然后又对着四周拱拱手示意抱歉。 王戈调侃道:“以前听谁说的,咱郑老弟以前是出身商贾之家,看来确实是过不得苦日子哟。” 这是善意的调侃,没什么针对性,从王戈的语气里就能听出来,毕竟大家都清楚田无镜对郑凡的看重,不会傻乎乎地当面上眼药水。 周围一众将领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田无镜压了压手,众人马上安静。 “这一次出征,这些日子在山里的吃喝,可都是靠着郑城守的接济,们,都欠郑城守一个人情。” 王戈等将领闻言,都对郑凡拱手行礼,郑凡只能再度回礼。 “今日这顿,是本侯特意吩咐做的,先刮一刮们肚子里的油水,省得等后日入雪原后那些肥嫩的牛羊把们给吃腻了。” “哈哈哈…………” 众将大笑。 “再有一日路程我军就能穿过天断山脉,进入雪原,王戈,张诚。” “末将在!” “末将在!” “二人领一万兵马为右军,以王戈为主。” “末将领命!” “肖明轩,李定东。” “末将在!” “末将在!” “二人领一万兵马为左军,以肖明轩为主。” “末将领命。” “本侯提前一日启程,领本部一万骑,汇合先锋军盛乐城三千骑为中军,先一步入雪原,左右二军拖后,掩护追随本侯中军。” 众将齐声: “末将领命!” 说是帐中议事,但其实也没议论什么,整体的作战思路很简单,那就是老子领中军在前面带路,们跟着我的路线跑。 什么进军路线,什么战略目标,什么方略规划等等,都不用理会了,们跟着我的节奏来。 这就是靖南侯对这场战事的布局,郑凡清楚,这是建立在田无镜本人对雪原亲自探索的基础上的。 雪原茫茫,对于燕军将士而言,又是一个完陌生的战场,初次入雪原作战,大家对雪原的一切都两眼一抹黑,制定出再出色的作战方案也没什么用,一个弄不好,甚至会出现迷路的情况,反倒是这种,看似简单直接甚至潦草了一些,但却最为稳妥。 关键还是看田无镜这只导盲犬的发挥。 众将出了帅帐后就开始各自准备了,郑凡留在帅帐内,帮忙搬运一些东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等到收拾妥当后,田无镜坐上了貔兽。 郑凡看着面前的貔兽,貔兽也看着郑凡,随即,这头貔兽居然还对郑凡翻了个大白眼。 “…………”郑凡。 “这次出征归来后,本侯帮向宫里要一头来。” “多谢侯爷!” 这貔兽郑凡早就眼红了,而且田无镜帮忙要的貔兽,血统等级肯定不会低,不会像是许胖胖的那只独角兽一样。 然后再给它喂点儿灵丹妙药,催熟催熟,或者再喂点儿吸血鬼的血或者僵尸的血什么的,看看能不能刺激一下血统。 中军一万兵马很快整备完毕,提前出发,一日之后,汇合了梁程所率的先锋军,总计一万三千余骑,开始出山。 ……… “昂达,这里的部落简直就是一群废物,他们愧对了星辰赐予的强壮体魄。” “阙木,我的好兄弟,请收起的抱怨,他们已经给予了我们食物和水源,我们还要奢求什么呢?” “昂达,这里的部落很富有,他们应该将自己的勇士贡献出来,为王的大业奉献!” 昂达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他只觉得自己面前的这个兄弟憨厚得可爱。 他们是奉王的命令,领五千勇士西赴至此,因为前些日子传来的消息说,这块区域的山脉里,燕人的动作很大,不少原本住在这块区域山里的野人不得不逃出了家园来到雪原上谋存。 他们这支人马,其实就是过来警戒的。 而这里,原本就有不少部落的存在,这些部落因为毗邻天断山脉这一侧的缘故,几十年来,也学会了做生意,时不时地还会有商队过来,所以他们的日子过得比雪原其他地方的部落还要舒适。 当初,昂达陪伴着王一起走商时,曾经许多次地往返过这里,自然清楚商贸能给部族带来多少益处。 哪怕大头已经被那些来自燕国、晋国以及乾国的黑心商人赚去了,但雪原上的部落依旧能够获得最为珍贵的一些物资。 “阙木,不要和他们生气,王的威名,已经波及到了这里,没看见这些部落见到我们到来时,主动送来了食物和水以及帐篷羊群么? 他们并不抵触被王领导,等到王解决了雪海关那边的战事后,王的旗帜将亲临这里,这些部落的勇士也将成为王最忠诚的追随者。” “可是,可是为什么其他人能在雪海关和晋人厮杀,我们却得这般远地跑到这里来? 晋人的兵马都在雪海关,我们到这里来防备什么?” 这是阙木最为不解的地方,他和昂达都是王手底下的勇士,他渴望的是在战场上撕碎那些以前欺压在自己头上的晋人,而不是跑到这里来喝这里的羊奶! 昂达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野人的目光,还是太狭窄了,这一点,王曾不止一次地对着昂达感慨过。 而作为曾和王一同在外面行走过的勇士,昂达清楚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么辽阔。 “我们在防备的,是燕人。” 昂达很认真地说道。 “燕人?燕人怎么会来这里?”阙木感到很不可思议。 “能确定燕人绝对不会来到这里?” “这………可是………” 昂达沉声道: “晋人厉不厉害?” “晋人现在已经被我打败了,他们的皇帝也被我们击败了。” “糊涂,那只是晋人的一部分,晋人有三家,这么多年来,和我们部族不断开战的,只是晋人的一家。” “我知道,晋人还有两家。” “没了,现在已经没了,那两家晋人现在已经被燕人给吞并掉了,燕人占领了他们的疆土,捕获了他们的人口!” “那又如何?燕人如果敢来到雪原,我就率领勇士们将他们撕碎,我要将他们的头颅围成一圈,去祭祀星辰!” 昂达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眼前这个阙木,实力很强大,是王麾下战斗力最强的几人之一,但脑子……… 昂达回忆起了当年和王一起在北封郡时的情景,脑海中也浮现出了那支身黑甲的镇北军身影; “阙木,请收起的无知和狂妄!” “我………” “是,我也认为燕人不可能来雪原,因为我实在想不出燕人怎么会跑到雪原上来的理由,王也是一样。 这天断山脉里的异动,可能是燕人在清理附近的聚落,这很正常,以前晋人的赫连家在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进山来扫除聚落。 但正是因为他们是燕人,所以王宁可将和我派出来到这里来看着,不知道燕人在王心里的分量,也从未见过燕人的强大!” 当年,还算年轻的自己和王在忙碌结束后,靠在镇北侯府外的帐篷里,两个人一起抬头望着星辰。 荒漠的星辰和雪原的星辰一样,都很亮,也都很清晰。 昂达记得王当时问自己:我们圣族和蛮人,到底谁更强大? 自己沉默了许久,咬着牙回答道:蛮人更强大。 他们的战马更高大,他们的勇士身材更为强壮,他们的骑射功夫更为犀利。 王又问:那我们和燕人比呢? 昂达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无比强大的蛮人被燕人压制在荒漠上,结果,太清楚了。 尽管王后来又说,以后我们圣族也会强大起来,我们会夺回当年大夏遗民从我们祖先手里夺走的故土,我们会变得和蛮人,会变得和燕人一样强大。 但燕人烙印在昂达心里的阴影,还是太过于深刻了。 以及那位………在王脸上留下那道疤痕的小姑娘。 那一天,王差点被处死,受了鞭形回来后,却一点都不愤怒和痛苦,反而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痕对自己道: 那个小姑娘,以后将会成为我的“后”。 “昂达,昂达!” 阙木的呼喊声将昂达从追思中吵醒。 “阙木,可以不听从我的命令,但必须要尊从王的意志,出发前,王对说过的话,还记得么?” “记得………” 昂达深吸一口气,严肃道: “那就请记住,当看见黑色的龙旗时,请放下的一切高傲。” 阙木双拳紧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显然,他心里是万分的不服气。 昂达的手放在了阙木的肩膀上, 安抚道: “好了,等王的大军攻入了雪海关,是有机会和燕人交手的,到那时,完可以证明自己的武勇。 现在,请帮我派人去通知附近部落的头人,问问他们,先前我让他们派入山中的部族勇士可曾有什么消息回报过来。” “哼。” 阙木转身出了大帐。 昂达则吐出一口气,抿了抿嘴唇, 有件事,阙木不知道,或者说,是整个部族,除了自己和王在内的少数几个人,根本就没人知道。 那就是王曾派出一支队伍,去燕京,希望和燕人的皇帝共同发兵灭了司徒家。 但那支使节队伍, 自此无了消息。 ……… 燕军出了山脉后,并没有即刻驰骋入雪原,而是重新进行了收整,做最后休息的同时,也要等一等后续左右两军,不说等到他们一起出来,但也得拉近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 而这时,郑凡回到了自己部队之中,直接找到了梁程。 “主上?” “先别废话,我时间有限,待会儿还要回靖南侯身边去。” “这是田无镜在刻意栽培主上。” 打仗把带在身边,没有比这个更奢侈的实习观摩机会了。 “大爷的,老子花了这么多心血养出来的部队,却不能亲自指挥,拉出一支人马后还得跑去做亲兵。” 不提这个郑凡还没这么大的怨气,好歹这支人马是自己拉出来的,就像是辛辛苦苦买了一个玩具,结果自己玩不了,反而有一个大哥哥抢过了的玩具,对无耻地说: 来,哥哥教玩,好好看着哈。 “主上这次是………” “哦,差点忘了,快点跟我说说,这次到底该怎么打,别说得太具体,说点大方向的,我预感到田无镜待会儿要考我这个了。” 这些日子以来,田无镜一直将郑凡留在中军,时不时地会问郑凡一些军事方面的问题,有些问题比较深奥,还会刻意让郑凡去思考思考再回答。 就跟以前上学时老师留作业一样,第二天交作业。 郑凡就抽机会,跑到前军那里去找梁程,从梁程这里要到标准答案后,再回去第二天上午去找田无镜: “我深思熟虑了一晚上,终于有所明悟,您看对不对………” 每次回答完之后,郑凡都能感觉到田无镜眼里满意的神采,甚至有时候,郑凡的一些回答,还能让田无镜产生深思和感触。 所以,没人是知能的神,田无镜也是如此; 可能,在田无镜看来,郑凡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殊不知,他每天是在和另一个军事大家“交流”。 倒是苦了郑凡,因为担心自己抄来的标准答案过于标准,所以有时候自己还要刻意地忽略掉一些,模糊掉一些,让答案看起来,足够精彩,却不够完美; 能让靖南侯在听完答案满意之余,还有“指点”的空间。 这样自己交了差,靖南侯也能获得爽感,双赢。 “主上,其实战略已经很清晰了,田无镜自己亲领中军,身后左右两军作为策应和接应,在结合雪原上的情况,应该要用的是群狼逐羊的法子,将羊群里的牧羊犬先咬掉,也就是专挑那些实力最强的部落去打,打掉了他们,剩下的部落很可能会因此惶恐,产生崩溃,且要抓住战机,要么不开战,一开战就要一路死咬下去,不能让这片雪原上的野人有诸多部落聚集起来产生联军的机会。” 这边梁程还在说着呢,那边身上脏兮兮的薛三走了过来,薛三已经失踪很久了,在大军还在天断山脉里行进时,他可能早就潜入了雪原,提前去摸索消息了。 “三儿,离开这么多天,可是担心死我了。”郑凡说完后又马上扭头对梁程道:“还有没有什么补充的,快点说。” 正准备来一波苦情戏码套路演绎一下的; 薛三:“…………” 随即,薛三凑了过来,道: “主上,我这里有一份最新的军情,主上交上去换功劳吧,就说是主上亲自探测回来的。” 梁程“呵呵”一笑,道:“三儿,些天不在,不晓得主上基本每天都在田无镜的中军里上课。” “额………”薛三愣了一下。 郑凡无所谓道:“这个没事,待会儿我带三儿去找田无镜汇报。” ……… “末将薛三,参见靖南侯爷。” 薛三主动过来行礼,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递送了上来。 郑凡走过去,接过纸,和薛三眼神接触了一下,随即转身,将这张纸转交给了靖南侯。 靖南侯将纸给摊开,发现上面画出的,居然是眼前这块区域的几个势力的分布图,是用炭笔画上去的,有些粗糙。 其实,薛三本来想再画上等高线什么的,想想还是算了,不画蛇添足了。 田无镜很快就发现了一处位置的不对,道: “多出了一个部落?” “回侯爷的话,这支部落应该是近期迁移过来的,与其说是部落,不如说是一支兵马,驻扎在东北方向的一处青滩上。” “人数。” “回侯爷,五千人上下,半数披甲。” “确定?” “小的确定,不会有错。” “好。” 田无镜侧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郑凡,道: “本侯没记错的话,这也是的手下吧?” 因为薛三的形象,实在是让人“过目不忘”,想不留下印象都难。 “是的,侯爷。” “倒是会搜罗人才。” “末将只是为侯爷搜罗人才。” 田无镜直接无视了这一句拍马屁的话。 “看来,这多出来的一支兵马,应该是近期从东北雪海关一线调拨过来的,那位野人王,也确实是给我大燕面子。” 没人能料想到燕国会出兵,甚至是连郑凡在接收到命令之前也没想到过,但那位野人王却在战事最为紧张的时候,特意分出了五千兵马过来盯着这里,这份警惕,也足称优秀。 田无镜看向郑凡, 道: “郑城守。” “末将在。” “接下来以为如何,咱们先打哪一个?” 猜题猜对了。 “就打这个野人王派来的这支兵马。 在这附近诸多部落的眼前,将这支兵马击垮,吃掉,让他们从第一刻开始,就感受到我大燕铁骑的恐怖,让他们胆寒,让他们绝望,最终,让他们变成仓皇失措的羊群,而我们则是雪原上的群狼,一路将它们撕咬下去,让他们的鲜血,浸染这片雪原!” 梁程给的答案,郑凡精简了一点,最后还自己加了个“夸张”的修辞手法做收尾抒情。 可以看出来,田无镜很满意郑凡的回答。 “那位野人王在镇北侯府下面偷师了数年,居然真的折腾出了气候,现在,该轮到师傅收拾徒弟了。” 伴随着靖南侯一声令下, 上万铁骑开始移动,他们不再遮掩,也不再隐藏,大大方方地用自己胯下战马的铁蹄,践踏着这片脚下的土地。 铁骑奔腾之下, 黑龙旗帜,迎风招展! 第六十七章 参见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黑色的龙旗,携带着一股睥睨霸道的气势,自雪原上驰骋。 燕晋乾三国大战结束后,乾国上京禁军将门曾有过这样子的一种声音,那就是不能光看咱们烂,也可以去看看燕人的燕京禁军,不也是一样烂么? 这种论调大有恬不知耻之感,但也从一定程度上描述出了一些确实存在的东西。 那就是一场大战下来,燕国真正调动的参战兵马近三十万,有李富胜李豹六万铁骑直抵上京城下,有靖南侯镇北侯领二十万铁骑十日奔袭血战连灭晋国半壁,也有许文祖携众军头于南望城下死战不退。 这么多场血战,唯独欠缺的,是燕国上京禁军的身影。 大战开始后,上京禁军被一分为二,一部被大皇子姬无疆率领协防北封郡,终到了蛮族未曾东进,一矢未发; 另一部则驻防在了马蹄山沿线,于初期确实是和晋人僵持着,打得难分难舍,但只有高层人才清楚,真正的主力,其实还是那五万靖南军后营兵马。 所以,乾国上京的将门勋贵们自然就有话说,别看他们每年耗费国库多少资财,打仗时差点连队伍都不能拉出来,且看看燕国的京都禁军,他们又打了什么仗了? 归根究底,还是看野战兵马的强弱,所以由此得出一个结论,乾国之所以在那一仗中如此狼狈,还是边军不能打,和咱们禁军老爷无关。 不过,伴随着乾国官家对禁军的整肃,多少勋贵因此被抄家流放,这种傻乎乎地声调,也很快就消匿了。 但不管如何,大燕的镇北军和靖南军,这两支野战兵马,已然成了当世之一等王牌,早初,燕人评论自家兵马时,还会将禁军加上去,凑个“三足鼎立”,现在连燕人自己都不往上加了,就只认俩牌子。 靖南军没有冲锋,而是以一种稳健的速度带着磅礴的威压向前有序推进,马蹄如雷,却无人东张西望,大家宛若一具架构紧密的整体,这种肃杀和纪律,远远地望上一眼,就足以让附近的牧民们胆寒。 雪原上生存的牧民,习惯了面对野兽和恶劣的自然环境,对带有威胁性的事物自然就有着一种敏感性,而当这支黑色的洪流出现在眼前时,很多牧民的第一反应,是绝望。 这不是夸张,也不能说他们胆怯,毕竟,只有无知者才会去一味地无畏,反倒是只有行家才能理清楚其中的真正蹊跷。 昂达坐在马背上,眺望着前方的黑色“乌云”,这一刻,他没有丝毫对于自家王“料事如神”“提前布置”的赞叹, 他的心里, 很是沉重,也无比的压抑。 燕人, 真的来了, 那象征着噩梦的黑龙旗帜,也终于在雪原上展露出了它的狰狞! 乌云,在前方停了下来,似乎遵从着某种极为古老的战争礼仪,双方列阵后,再开展一场真正地冲杀。 但这其中展现出来的,可不仅仅是“尊重”,更多的,还是一种有恃无恐。 阙木已经披上了甲胄,他的身材和樊力有的一拼,不过他胯下的坐骑则是一头身上遍布鳞甲的野猪。 没住过山林边的人是不懂得野猪的可怕的,虽然都带着一个“猪”字,但和家养的那种可不是一种概念。 而阙木胯下的野猪,明显是妖兽的一类。 “阙木,带着麾下的勇士,向东跑吧,去告诉王,燕人,真的来了。” 正一脸战意的阙木在听到这话后当即愣了一下,随即怒吼道: “昂达,想让我做懦夫么!” “这不是懦夫,我们必须让王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还有,燕人的人马,比我们多。” “那又如何?晋人上次的兵马也不少,不也是被我们击败了么!” “愚蠢!” 昂达怒瞪着阙木,“是王麾下的勇士,的一切,应该献给王,请放下的骄傲,去通知王关于这里的一切!” “派部族勇士回去就可以了,我阙木,绝不会当逃兵,我也会让知晓,所畏惧的燕人,他并没有那么可怕!” 阙木挥手, 身后两个勇士举起了号角,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雪原的野人比天断山脉里的野人整体上要“开化”不少,至少,在战争方面,他们更为有经验。 这号角声,基本上是通用的,各部召集麾下勇士时才会吹响它。 伴随着号角的响起,从斜后方,传来了震动声,一支支附近部落的年轻勇士自发地向这里聚集,有的是部落头人亲自率领,有的则是不顾头人的反对,跨上战马带上自己的弓箭就出来了。 这一幕,让昂达有些诧异,因为这些日子以来,附近的部落只是按时送上食物和水,并没有表示臣服和归顺,同时,昂达自己也没有去节外生枝,他认为附近部落的归顺只是时间问题,等王驾临这里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将成为王的疆域。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一直被他认为四肢发达的同伴,居然在这段时间里不声不响地勾连了这么多附近部落的勇士。 阙木举起自己手中的大铁棒, 大吼道: “圣族的勇士们,在们前方,是企图来践踏们家园的敌人,让我们在星辰的庇护下,撕碎他们,用他们的鲜血和头颅,来祭祀我们的星空!” 附近的野人勇士一同发出高呼。 昂达清楚,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这支兵马的掌控,哪怕他名义上,是这支兵马的最高指挥者。 阙木扭头看向昂达,道: “当年,我们的祖先在夏朝遗民面前退却了,我们退出了我们的故土,我们退到了山里,我们退回到雪原。 但晋人竟然还不知足,他们还妄图对雪原上的我们进行再次驱逐。 圣族的现状,就是因为我们退得太厉害了,是王,是王教会了我,我们不能后退了,我们要抵抗,我们要战斗! 昂达,我知道在畏惧什么,但想过没有,一旦我们退却了,很可能保存了这五千勇士,但却将附近诸多部族,成千上万的圣族子民以及他们的部落和羊群,都丢给了燕人。 看看这些正在赶来这里助战的圣族勇士吧,他们是受王威名的号召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渴望在王的旗帜下为了圣族的未来而战斗。 他们要的,是一个敢于带着他们向外地亮出爪牙的王,而不是关键时刻只知道逃跑的大首领。 昂达,曾经和王一起去看过外面的世界,那就请告诉我,告诉我这个一辈子未曾离开过雪原的愚笨之人, 如果连勇气都失去了,在这荒凉的雪原上,我们又还能剩下什么?” 昂达沉默了。 “昂达,是我最尊重的智者,的智慧,一直让我敬佩不已,但我只清楚一个道理,当狼群来到的部落企图叼走的羊时,如果害怕和畏惧了,那么,狼群将会连也一起吃掉! 昂达,回去吧,去告诉王,燕人的黑龙旗帜出现在了雪原之上,而我,将为,为王,拖延住燕人的马蹄。” 昂达深吸一口气, 抬起手, 道: “阙木,或许,是对的,但请重新选派勇士回去报信,我昂达,绝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好,我认同的选择,但也请尊重我的选择。” 阙木看着昂达,摇头道: “我不会退。” “我不用退,但在真正开战之前,请让我去和对面的燕人谈一谈,王现在正在力解决司徒家那帮晋人,王是不想在此时和燕人开战的。” “我陪去。” “不,留在这里,要带领这些勇士,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 “阙木难道一直以为我昂达是怕死的懦夫不成?” 言罢, 昂达策马向前,一个人,一匹马,向着前方的燕人军阵。 近了, 越来越近了, 近到耳边似乎都能听到那黑龙旗帜在风中的“飒飒”之音。 “起!” 前排的靖南军骑士开始张弓搭箭。 田无镜抬起手,向右侧一挥。 “收!” 弓箭手收回了弓箭,放任那名野人单骑驶来。 昂达的目光,不停地在面前严整的军阵上扫过,这是一种极为熟悉的气息,不过,这支兵马应该不是来自北封郡。 镇北军的甲胄没有那么鲜亮,他们更喜欢那种被风沙磨打过的古朴之色。 再一眼望去,看见对方中军位置身着鎏金甲胄骑在貔貅身上的将领。 昂达曾见过镇北侯的貔貅,也曾和王惊讶于这种异兽哪怕是在妖兽众多的天断山脉内也近乎是难以寻觅。 自己眼前的那只貔貅,其血统,应该不亚于镇北侯的那只坐骑。 所以, 眼前这个人的尊贵身份,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昂达策马来到燕军阵前,勒住了缰绳。 一时间,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极为荒谬共通感,虽然眼前的这支燕军不是他所熟悉的镇北军,但他们身上,有着相似的气质。 这种气质,让他心里产生了呼应,甚至一度,他曾经迷醉过,当年在北封郡拿了月饷和王一起喝酒时,王曾似问过自己又像是在问他自己,如果留下来,争取能当上真正的一名镇北军骑士,可愿意? 可愿意? 可愿意? 昂达翻身下马, 单膝下跪, 右手握拳,敲打在自己左侧胸口, 高呼道: “镇北侯府下辅兵东军丙字营甲字列伍长昂达,参见靖南侯爷!” ———— 最近状态调整不错,打算开始和以前那样写大章,不过怕大家等,就先发这一章出来。 上一章野人自称应该是“圣族”,已修改。 感谢朽月冰的猫成为魔临第83位盟主! 第六十八章 跪! 如果说,乾国是读书人向往的圣地,那燕国,那北封郡,那镇北侯府,就是基本所有武人都曾梦萦过的地方。 纵马荒漠,和凶狠的蛮族厮杀,大漠孤烟之下,是血性男儿心中难以抹去的幻想。 这其实也是一种文化上的浸染,一如现在跪伏在地的昂达。 在他的心里,甚至是连带着那位野人王心底,都有一个属于黑甲黑旗的梦。 他们无法抹去那段记忆,因为那段日子,那段经历,已经烙印在他们的生命里,无法切割。 郑凡曾听瞎子说过一件事,那事儿是瞎子从图满城那位西域商人温特那儿听来的。 据说当年蛮族西征失败后,有不少蛮族部落并没有返回大漠,而是留在毗邻大漠的山林之中。 后来,罗马兴起,曾特意派出军队想要去剿灭那里盘踞已经繁衍了一两代人的蛮族,却遭受到了那里蛮族的坚决抵抗,双方的交锋和厮杀,持续了数年,罗马虽然一直占尽优势,却始终无法彻底平定那里。 最后,罗马用金币和“承诺”收买了那里的蛮族小部落,让他们臣服自己,同时还要求他们派出自己族内的少年进入罗马。 和平,是短暂的,不到二十年,那块区域的蛮族因为罗马的残酷统治再度爆发了反抗战争,这一次,罗马派出了一名将领,他用不到半年的时间,彻底平定了那里的蛮族之乱。 而那位将领,则是当初被接送到罗马长大且从军罗马的蛮族少年。 更有趣的是,挑起二十年后那块地区蛮族反叛的,是他哥哥。 以前,只是听说过这个故事,眼下这一幕,却有点那个故事里的味道了。 只是,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田无镜似乎并不打算配合那个野人,将这出戏给演下去。 仅仅极为平静地坐在貔貅背上,很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不是在猜题就是走在去猜题路上的郑城守开口道: “侯爷,这种人,最不能留,因为他们善于学习。” 眼下几乎可以确定,那位野人的王,确实是曾在北封郡当过兵。 田无镜看向郑凡,而后又平视前方,淡淡道: “你怕了?” “额……侯爷,末将觉得为大燕计,这种……” “任何一个王朝的衰亡,不是因为它的对手因为学习你而强大了,而是它自己走错路衰弱了。 怕人学,本就是一种心虚。” “末将受教。” 而这时,跪伏在那里的昂达见一直得不到回应,只能抬起头喊道: “好教靖南侯爷知道,我家王,一直仰慕大燕气象,当初听闻晋人竟敢不自量力侵犯大燕,我家王当即起兵,攻打晋人,以期帮大燕分担微薄。 今大燕天师降临雪原,乃我雪原百年难得一遇之盛事,我家王若是知道,定然喜不自禁。 侯爷, 小人这里有上好的奶酒,有最鲜嫩的羊羔,有最温暖的帐篷, 劳请侯爷赏脸,容小人为侯爷,为我大燕将士接风!” 燕军忽然出现在雪原,打着什么主意,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郑凡也清楚,前方跪着的那个野人也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个人,不想和燕国打仗,确切地说,是不想在此时和燕国开战,不惜践踏自己的尊严,来谋求那一丝丝燕人罢兵的可能。 田无镜依旧没说话,雪原的风,带着微微寒意,不断吹拂而过。 昂达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因为他不清楚燕人到底来了多少,要知道燕人二十万铁骑就能击溃六十万晋军,就算有着晋皇自开门户引燕军入南门关的因素,但燕人之善战,已是世人皆知。 如今雪海关一线,王的局面大好,要是在此时因为燕人的出现导致圣族的百年大计出现纰漏,他昂达,不甘心。 “侯爷,我王已于入冬前就派去了使节队伍去往燕京,传达我圣族对大燕的恭敬,我圣族………” 田无镜终于开口了: “都死了。” “…………”昂达。 昂达默默地站起身,重新翻身上马,缓缓地调转马头。 在离开前,他又一次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黑龙旗帜。 咬了咬牙, 昂达给自己胯下战马重重地来了一鞭子,战马吃痛,开始往回狂奔。 田无镜举起手, 传令兵将命令下达到各部, 燕军开始散开,逐渐形成四个部分,左右中后。 中军是田无镜所在的位置,四千骑,左右各三千,后军则是梁程所率的盛乐城三千骑。 郑凡清楚,这倒不是田无镜故意帮自己保存实力,而是他对盛乐城兵马的具体素质,不是很信任,哪怕其中本就有一千自己的靖南军在内。 如果说镇北侯是个豪放派,那么靖南侯就是婉约派的代表,田无镜用兵,喜欢将一切的一切抽丝剥茧后,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喜欢任何的不确定因素。 待得这边大军整列完毕,田无镜没有急着下达冲锋的命令,而是看了一眼郑凡,道: “知道为何如此么?” 郑凡回答道: “家事何必和外人谈。” 田无镜伸手摸了摸貔貅的鬃毛, 点点头: “很好。” ……… 不是很长的路,骑着发狂的马,但昂达却有一种过了很久很久的感觉,耳边的黑龙旗,似乎还在作响,自己仿佛根本就没有脱离那片旗帜的阴影。 一直到, 阙木的喊声传来: “昂达!” 昂达抬起头,看向前方,不少野人勇士看着自己的目光里,都带上了鄙夷。 刚刚自己向燕人跪拜的一幕,显然已经被他们看到了,自己身上,已经被打上了懦弱无耻的标签。 不过,阙木却主动过来,伸手拍了拍昂达的肩膀,道: “昂达,你尽力了。” 阙木能懂昂达,一个人,像是一个英雄一般,带着全族一起陪葬,这很容易,而为了族群的延续,愿意弯下自己的膝盖,这很难。 昂达右手拔出刀,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刀口划过,一把带着血淋淋头皮的头发被昂达攥在手里。 “星辰在上,请在我战死后,接引我的灵魂进入星辉!” 随即, 昂达调转马头面向燕人所在的方向,对着阙木沉声道: “阙木,必须要打了。” 没有退路可言…… 因为那位燕人的南侯,已经将燕人的态度,展露得无比清晰。 雪原, 燕人是决心要来插一脚了。 阙木举起自己的铁棒,对着身后高呼道: “圣族的勇士们啊!” “哦哦噢噢噢噢!!!!!!!” “星辰的光辉在前方指引着我们,我们战死后,将会被接引到璀璨的星河深处,将得到永恒的安息。 为了圣族, 为了雪原, 为了故土, 为了王, 杀!!!” 原本的五千兵马,加上听闻号角从四处部落赶来的勇士,近万野人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兵刃呼啸着冲锋而来。 他们之中,披甲者不到三千,但却士气磅礴,你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铿锵战意,以及那种视死如归的决心。 这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民族,他们在东北方向,已经连续击败大成国的兵马,使得司徒家葬送了百年前先祖对雪原开拓的所有疆域。 他们正做着在王的带领下,杀入雪海关,重回三晋大地的梦,而且,这个梦,已经在一步一步地被实现着。 当一个民族处于复兴节点时,他们往往能爆发出来极为可怕的战斗力。 这在郑凡所熟悉的历史中比比皆是,原本人口也不多,以前也没有什么“名气”的小族群,仿佛一下子气运到了一般,涌现出了一大批似乎天生就会打仗的将领,出现了具备大格局的统帅,以及那一批人数并不多却各个骁勇善战的族内勇士; 而后席卷四方,让周遭的庞大帝国应声崩塌。 郑凡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侧的靖南侯,再看向四周的黑甲骑士; 不过, 他们面对的不是文弱的乾国,也不是内讧的楚国和晋国,而是一个同样处于上升阶段,正开启王道局面的大燕。 远处,尘土飞扬,野人大军正在冲锋而来, 而这边, 在靖南侯命令没下达前,所有燕军骑士都岿然不动,就是胯下的战马,也只是轻微地打个响鼻,马蹄轻轻刨一下地面。 靖南侯拍了拍身下貔貅, 貔貅张开嘴, 锟铻刀从貔貅口中飞出,落入田无镜手中。 下一刻, 锟铻刀高举, 貔貅载着靖南侯迈步上前,行至大军前列。 没有口号, 没有演讲, 没有去鼓舞士气, 有的只是一道鎏金甲胄一把刀,一人一骑,开始缓缓地向着前方,向着敌人,开始了加速! 但正是这种沉默,正是这个画面,却仿佛直接点燃了所有燕军的血液,就连郑凡此时都感到有些燥热。 不得不说,田无镜可能不是在故意装逼,但他的一举一动,却总可以浑然逼成。 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方向,你心底马上会产生一种跟着他一起去厮杀,保护他,碾碎他面前所有敌人的冲动。 战场,本就是一种男儿血性的较量之地! “虎!” “虎!” “虎!” 左右两军、中军,所有骑士都开始策动胯下战马,他们开始加速,他们开始冲刺,在那道金色的背影之后,是一片可以给雪原带来绝望的黑色! 郑凡也举着自己手中的刀,开始了冲锋。 他奶奶的, 扪心自问, 虽说自己还不至于说什么“爱上”这个世界, 但自己绝对已经爱上了这种和燕军一起冲锋的感觉! 那种肾上腺素快速分泌,那种上万人一条心是一个整体,那种冲杀之后击垮一切面前之敌的结局,是那么的令人迷醉! 而野人那边,在听到那三声“虎”时, 昂达攥着缰绳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更加用力了, 曾几何时,身为辅兵的他,曾一次次亲眼目睹着燕军骑士在这三声口号之下发动了冲锋,然后前方的蛮人就将被碾为肉泥。 燕人的自信,燕人的强大,燕人在战场上舍我其谁,在那时,就已经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边的阙木,也看向自己身旁那一个个无畏的面庞,一股自信,再度回复到其体内。 当年,醉酒时,王曾问过他,可愿这辈子放下一切,就当那镇北军一骑? 随后,王又问:又或者,有朝一日,我圣族亦可带甲三十万! 昂达举起手中的刀, 星辰在上,庇我圣族! 雪原上大地上,两支骑兵洪流,越来越近,大地,仿佛在此时都已然沸腾而起。 田无镜孤身在前,胯下貔貅奔跑速度远超战马,那一袭金色,宛若刺目的光耀降临人间。 郑凡记得梁程曾说过,不到万不得已时,主将不需冲锋在前。 诚然,武将冲锋在前,确实可以提振士气,但打仗,单纯地靠这种法子,反而显得这些兵卒素质不行。 三国武将如云,名将辈出,归根究底,还是因为三国自东汉末年征乱不休,很多军阀诸侯麾下的士卒质量普遍层次不齐,在这种时候,武将的个人武勇,反而被衬托出了重要性。 郑凡心里一直记着梁程的话,所以,打仗时,他基本不会冲在最前面。 而此时,田无镜却一个人在前面,但你却不能说他做得错,因为他是田无镜,一个可以击败剑圣的男人,一个当世三品武夫! 郑凡曾问过瞎子,你说什么时候我也能够放任自由地冲在第一个,酣畅淋漓地杀上一回。 瞎子吃着橘子,摇摇头,只回了三个字: 我看悬。 “唰!!!!!!!” 前排冲锋的燕军骑士,撑起自己的马槊,胯下战马的速度,提升到了顶峰。 左右两军开始和中军分离, 中军人马继续勇往直前, 两翼骑兵则开始稍显迂回。 郑凡的刀侧举,压下了脑袋,他清楚,当距离近到一定程度后,双方的箭矢,很快就要互相侵袭,有经验的老卒就清楚该如何在这种时候保护住自己。 果不其然,箭矢来临。 郑凡这次的运气不怎么好,而且是非常不好,两根箭矢分别刺中了自己的胸口和左臂。 左臂很疼,但因为甲胄质量很好,看起来款式很普通,内在其实早就被薛三亲自加固过,同时里头还穿着四娘织的金丝软猬甲,所以箭头入肉不深,刺入自己胸口的箭矢,则被魔丸给挡了下来。 这一刻,郑城守想骂娘。 合着田无镜在前面冲锋屁事儿没有, 自己就得是个领盒饭的龙套命? 要不是自己是氪金玩家,同时身上还带着一个强力“宝宝”, 自己这个剧本简直就是电影里给个特写中箭跌落下马的镜头后就不会再给第二个镜头的衰仔。 田无镜实在是过于明显,明显到不仅仅是燕军,哪怕是前方冲锋而来的野人,只要眼睛不瞎的,都能看见他的存在。 阙木胯下的野猪两颗獠牙对外刺出,和自己的主人心领神会,直接对着田无镜的方向冲了过去。 于阙木而言,他虽然曾放下豪言壮语,说要亲自撕碎燕人,拿燕人的头颅去当祭品,但那只是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该重视,还是要重视的。 对方骑军哪怕是在冲锋时,军阵都无比齐整,反观自己这边,自己带来的五千勇士还好,而那些刚刚从各个部落赶来助阵的年轻人们,想要让他们在冲锋时依旧保持着阵形简直太难了。 燕军磅礴的军阵,也给阙木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雪原上的猎人可能不知道“擒贼先擒王”这句话,但却绝对明白,在面对狼群围攻时,最先要杀的,就是狼王! 靖南侯, 就是阙木的首要目标! 这一刻, 阙木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前不久的那一战的画面, 在那一战中,王亲自率领麾下的几名武力最强的勇士冲入了晋人皇帝的中军之中,其中一位神射手,更是一箭射中了晋人的王。 晋人的军队因此开始慌乱,从而逐渐演变为溃败。 晋人会这样, 燕人, 也会这样! 野猪王的鼻孔里不断的有白气冒出,它的眸子里,此时已经被血色所浸染,此时,它的视线里,已经不存在其他,只有前方的那一头貔貅。 它能感受到那只貔貅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一种让自己很不舒服的气息,甚至,这股气息居然在迫使它臣服。 但, 怎么可能去臣服! 撕碎它,吃了它,践踏它! 而田无镜胯下的貔貅,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头野猪王的视线,它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这种冒犯,相当于一个黔首,竟然敢对一位真正的贵族不敬! 它是尊贵的神兽,是燕国的护国之兽,此等野蛮异种,竟然敢在自己面前放肆! 终于, 两道洪流, 撞击到了一起! 而在双方相撞的前一刻, 双方的主将先一步相碰。 阙木发出一声怒吼,举起自己的狼牙棒,周身气血迸发,他要将这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燕人南侯给一棒子砸成烂泥! 他要用自己的武勇,用自己的实力,去向昂达,去向自己的王,去向他们证明, 燕人, 并非不可战胜! 我们能击败晋人,就同样能击败燕人,我们可以击败任何对手,属于圣族的荣光,即将回归! 靖南侯直起了背, 举起了刀, 平静的目光看着已然而至的阙木,那尊野人大汉。 锟铻, 落下, 伴随着靖南侯平静地声音: “给本侯……” 一时间,阙木只感到四周的一切似乎都陷入了凝滞的状态,一股大恐怖宛若苍穹炸裂了一般,向自己倾轧而来! 这是一道令他胆寒的力量,这是一股难以想象的气势, 仿佛周遭万人厮杀的战场在这一瞬间被完全摒弃掉了一切, 只剩下眼前的那一把即将落下的刀! 近乎是本能的,阙木将自己的狼牙棒横起,在这一刀面前,他不得不选择了守势。 “跪!” 锟铻斩在了狼牙棒上, “轰!” 恐怖的气浪炸起,宛若旱地惊雷呼啸。 阙木胯下的野猪王骨骼断裂,身躯崩坏,化作了一大滩的血块飞溅; 而原本骑在野猪王身上的阙木, 身体下沉, 全身浸没在了坐骑的污血之中, 而后其双足落地, 但狼牙棒上的恐怖力道依旧存在, “咔嚓!” 阙木的膝盖在强压之下向前弯曲, 整个人, 轰然下跪! 第六十九章 看风景 阙木此时的压力是巨大的,这不仅仅体现在他“跪”了的姿态上,更多的还是在于田无镜给予他那近乎无法呼吸的磅礴碾势。 田无镜就如同一座大山一般,一上来,就将自己砸入了尘埃; 而在下一刻, 大山消散,化作云雨; 锟铻刀刀身一翻,雷霆化作雨露,地龙扭变青蛇,刀口横勾,向后一拽。 正处于旧气刚消新气未续阶段的阙木只觉得自己双臂一胀,顷刻间,自己的狼牙棒,竟然已经被田无镜用刀口划拉了出去。 先前的一刀,是惊涛拍岸,眼下的一勾,则如晓风残月。 一刚一柔之间,阙木觉得自己如同一只羊羔,被人极为熟稔地料理着皮毛和骨肉。 明明是阵中主将厮杀,却形成了一方慢条斯理另一方难以招架的极端鲜明场面。 “吼!” 阙木发出一声怒吼,他的膝盖猛地顶起,整个人向后砸去,这是很正确的抉择,这不是逃跑,而是避免自己在下一刀时就被田无镜给宰杀的凄惨结局。 阙木身后的野人勇士见自家首领竟然被对方主将直接击退,心下也是大吃一惊,但他们依旧极为悍勇地冲杀过来,一来,是此时冲势已成,已然无法转圜,二来则是大家心里都清楚,哪怕再强大的存在,于这乱军刀枪之中,他也会变得无比脆弱,很容易消亡。 然而,田无镜身后的靖南军骑士也已然从两侧冲杀了过来,他们以娴熟的马术躲开了对方刀刃横切的方向,再以马槊的长度直接将对方贯穿; 后续跟上的骑士,他们的身形在战马上显得无比的轻灵,哪怕身着甲胄,但在马背上的闪转也依旧敏捷。 李富胜曾说过,战争的本质,在于“兵强马壮”,这很片面,但在一定局限范围内,却又很实际。 这群野人的弓马骑射就算比不过蛮人,但也不算差了,只是他们平日里可能一个不落,就那么几十套甲胄,普通人别说披甲了,很可能平日里只能借着帮族内贵人干活时才有机会摸一摸贵人的甲胄,哪怕那个甲胄已然上了年代。 这就是代差…… 当燕人的精骑早已经熟悉运用甲胄和军械的宽度厚度以及长度硬度等等方面去增强自己在战阵厮杀中的优势时,野人们,很多连一套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双方的军阵,在此时彻底碰撞,一时间,数不清多少人落马又有多少人被兵刃穿透,鲜血,在此时成了最为廉价的点缀色。 田无镜没有去继续追杀阙木,至少,没有刻意地去,锟铻刀下,一个个野人勇士被斩下,无一人是其近身之敌。 他似乎就这般放过了阙木, 但更确切地说, 是他并不认为,对方主将的死或者不死,会对这场战事的结局,造成什么影响。 而郑凡那边则显得狼狈了不少,冲阵之时,那种骑马并排厮杀,那反而好,仗着自己七品武夫的修为,也能游刃有余一些,就怕的是那种不晓得从哪个边角里冲杀出来的,借着马势给你一刀或者一枪,这种袭杀,哪怕你是高手一个不慎也就被交代了。 不过,在这种乱糟糟的环境下,自己居然还能注意这些,一边和面前的野人交锋着一边还有余暇去注意四周,郑城守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在战场上给历练出来了。 魔丸也在甲胄内不停地来回调整着方向,在连续几次第一个进阶后,不管真实心里是如何,但至少在这一阶段,父子俩算是在蜜月期中。 所以,魔丸也为这个爹不出意外而操碎了心,以前的魔丸,还是很淡定的,因为郑凡哪怕在战场上,身边也有一群魔王刻意保护,尤其是那个阿铭,给自己分担了很多事情。 但现在阿铭不在,其他魔王也不在,魔丸只能一个人扛下他爹的所有坑。 双方的碰撞其实在一开始并没有真正的分出胜负,但换句话来说,胜负,其实已经被注定了。 因为田无镜的中军,只有四千骑,却硬生生地和近万野人骑兵冲阵硬冲之后不落下风。 而这时,两翼的骑兵直接插入了战场,作为后军的梁程也抓住了时机,在最为合适的时候,从后方领军冲入了战局。 人力是有穷尽的,这些野人勇士不可谓不勇敢,但在两翼被切割对方后军又再度当面冲来之后,再多的勇敢,也无法去抵消掉战场形势的急转而下。 很多野人勇士只习惯于以前的部落冲突,大家召集自家和联盟的勇士,对冲一波,赢者通吃就是了,再多的,也就是用用夜袭或者包围等这些只要用兵打仗的人都知道的这些项目。 但再具体一点,再细节一点,于战局而言,真正的切割化和精细化,他们就算是能懂能理解,却也没办法去做到。 当野人勇士们发现自己身侧的族人伙伴开始一串串地被挑落下来,发现自己前后左右居然都是燕人骑兵横冲直撞的身影时,一股叫做惶恐和茫然的情绪,开始压制住了勇气,且逐渐将内心完全填充。 崩溃的,其实不多,逃跑的,也不多,但这种被切割成零零散散且被燕军继续成建制地冲击之下,他们所能进行的所谓抵抗,真的是有些过于苍白了。 被靖南侯挑翻下地的阙木刚刚捡起一把刀,正准备重新上去厮杀时,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场局势的不妙。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以前和晋人打仗,司徒家的兵马虽说凶悍,但根本做不到如此精细。 很长时间以来,在阙木眼里,晋人(司徒家)大军,和自家野人大军的区别仅仅在于,他们的装备更好,他们的人更多。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野人在王的带领下,人数开始变多,通过缴获和自己制造的甲胄越来越多后,他们开始击败晋人的军队了。 只是,眼前这支,可是曾十日内转战千里踏灭晋国六十万大军的存在,千里战场上尚且能转战自如,这小小的局部遭遇战,做到庖丁解牛,也毫不为过。 阙木的刀,砍翻了一名燕军骑兵的战马,随后,将那位摔下来的燕军士兵斩首,燕人的鲜血,溅射到了阙木的脸上,只是他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抬起头, 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是的,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这是很多野人心中的疑问,他们明明在奋力地厮杀,明明心中的热血依旧在燃烧,但却无法阻挡住这溃败的局面。 其中有不少野人,并不是想要逃跑,也不是想要溃退,只是身处于这让他无法喘息的战局之中后,一如溺水的人近乎本能地想要挣脱开,去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先散, 然后, 无法避免的就是败, 胜负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这种绝望情绪的弥漫,让每个还活着的野人都无比煎熬。 昂达的左臂已经被砍断了,但他仍然在拼杀着,他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战友,开始越来越少,局面,已经越来越糟。 转瞬间, 昂达看见了那尊鎏金色的身影, 他咬着牙,策动胯下已经有些精疲力尽的战马向着那道身影冲了过去。 是去杀那个人, 还是求着那个人杀了自己? 昂达自己也不清楚。 刚刚,在开战之前,他就对阙木说过,能不打,最好就不要打; 此时的结果,已然证明了他的预言,燕军铁骑,依旧是这般的强大,但昂达心里却丝毫没有预言正确的喜悦,只有满满的苦涩。 他没有冲到田无镜的跟前, 田无镜已经收刀, 很平静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像是一个艺术家,在欣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油画。 “砰!” 一道身影飞扑而来,将昂达撞下了战马。 昂达的刀也被架开, 但他又在顷刻间,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眼下的他,可能脑子里想的仅仅是,死,也要死个够本才行。 然而,一块石头却从扑倒自己的燕军甲士胸口中飞出,直接砸中了自己的手腕,匕首掉落。 那名燕军甲士双手举起刀, 用一种很有仪式感的姿势, 将刀口直接钉入了昂达的胸口之中。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就算昂达身上披着甲,也几乎毫无用处。 “噗!” 昂达身体颤抖了一下, 燕京瞪得大大的,嘴角的鲜血不停流出。 他没有去看这个杀死自己的燕人长得什么模样, 他的目光在周围逡巡着, 一直到, 他看见了那面黑龙旗帜,旗帜,还在飘扬。 他们曾是这面旗帜下的追随者,曾是这面旗帜下的学生, 但令人绝望的是, 当学生师成回来,刚刚要取得自己的成绩时,老师却忽然来临,要将昔日的学生,彻底埋葬。 昂达眼里的神采,开始慢慢暗淡下去,到最后,彻底失去了光泽。 郑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从昂达身上下来, 这时, 他还不忘扭头看一下就在自己不远处的靖南侯, 而靖南侯, 在看风景。 (本章完) 第七十章 滚 打了胜仗后,每个将领似乎都有属于自己的应对方式。 镇北侯喜欢就地搞起烧烤, 李富胜喜欢在尸山血海里吃人血馒头, 田无镜则只是端坐在貔貅身上,似乎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也是,和之前率二十万大军转战千里打崩晋国半壁相比,眼前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罢了。 野人败了,败得得很彻底,也败得毫无脾气,打不过,这就是打不过。 阙木的脚下,躺着许多具尸体,有燕人的,也有誓死也要保护自己的野人勇士的。 昂达已经死了,他践行了自己的誓言; 阙木也没有跑,哪怕燕人那位南侯似乎对杀死自己这员野人将领并没有太多的紧迫和急切,但他依旧没跑。 理智告诉他,此时若是能离开,于大局才有益,才能回去告诉王,燕人确实如您所说,真的很强大也很可怕。 作为一个统兵将领,逞匹夫之勇,就这般战死在这儿,无疑是王的损失。 阙木相信,王是希望自己活下来,回去的,因为王无论何时,似乎都总能保持着一种可怕的冷静。 但阙木不想跑,也不愿意去逃。 最早,昂达劝说自己跑,带着麾下五千勇士跑,他拒绝了,且执意地召集了附近部落的野人勇士助战。 这是自己一意孤行的结果,他得留在这儿,承担这份责任。 大局,太大了,也太累了,他不想再去理会了,他现在只想死,想战死…… 大家,可都在天上,等着自己呢,我们要一起回归星辰的怀抱。 只是,周围的燕人骑兵只是在他附近游弋着,仿佛已经将他当作网兜里的鱼,在等待着上位者下达命令再决定如何去烹饪自己。 “来啊!来啊!来啊!” 阙木踉踉跄跄地不停地环顾四周,大声呼喊着,他已经油尽灯枯了,身上的伤,让其此时连奔跑都提不起劲头来,只能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平衡。 来啊, 上来啊, 杀了我啊! 周围的燕军眼里,带着些许的戏弄之意,不时有人持弓射箭,却故意不射中阙木,而是射在他身前或者身侧。 人们常常听到某个故事,说敌人是如何郑重对待值得尊敬的对手的,但这种故事发生的几率很小,又或者是有大人物特意在此时想秀一波政治操作。 真正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且已然杀红了眼的一群丘八,你让他们去学会和懂得尊重对手? 不存在的。 阙木很是羞怒,他想死,却没人上来给他最后一刀,此时的他,俨然是一只被包围的猎物。 梁程的后军此时已经化身前军去追逃了,其余人马则就地休整,打扫打扫战场,补刀的补刀,救治袍泽的救治袍泽,大家时不时地也会抬起头,看向那边还在发怒的阙木,像是在看着一场即兴演出。 燕军胜了,但也不可能没有伤亡,这场演出,与其说是给活人取乐的,倒不如说是祭奠刚刚战死的袍泽的。 郑凡掏出水囊,喝了好几口,此时,田无镜已经翻身下马,来到了那处围圈边。 “来啊,来啊,来啊…………” 阙木还在喊着话,他可能就会这点儿夏语,且嗓音已经非常沙哑。 田无镜站在那儿,就这么看着,没说话。 周围的燕军骑士看着自家侯爷没说话,也就以为侯爷不在乎这个,就继续戏弄这个野人的勇士。 郑凡从自己战马上取下一圈绳子,走了过来,对着身边那几个正在策马打圈儿的骑兵喊道: “射他的腿!” 侯爷身边的红人,说话还是管用的。 当下,数名骑士张弓搭箭射出,阙木已经失去了闪转腾挪的能力,双腿齐齐中箭倒地。 郑凡将绳子丢给了身侧的一名骑士,道: “绑起来,拖在马后头,去附近那些部落那儿游一轮!” “遵命。” 像是套马一样,刚刚跪伏在地的阙木身上被套上了绳索,而后,被战马拖拽在了地上,数百骑士呼啸而起,拖拽着在地上不断挣扎怒嚎的阙木远去。 田无镜对郑凡的措施不置可否,走到貔貅面前,坐了下来。 郑凡也凑了过来,开口问道: “侯爷,我们要不要扎营?” 可以等一等后面的两万骑兵,也就是左右军。 “不用,让将士们稍作休息,我们继续向东。” “那附近的这些部落?” “交给后面的左右两军去打扫。” 郑凡闻言,长舒一口气,只要这些部落能被扫掉,那么大批量的野人奴隶以及海量的牛羊群和马匹都将沦为燕人的战利品。 田无镜似乎早已看穿了郑凡的心思, 道: “怎么,怕自己折本?” 郑凡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很实诚地点点头, 道: “是有点儿怕。” “打仗,不是做买卖。” “末将明白,但末将更清楚,赔本的仗和赔本的买卖一样,做不长久。” “你话里有话。” “侯爷英明,这个想法也是刚刚才有的,侯爷,雪原上的野人,比末将在天断山脉里剿的野人,可是要强上不少。” “继续说。” “末将觉得,侯爷这次率军进入雪原,并不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将雪原野人彻底铲除,因为……根本铲不除。” 田无镜看着郑凡。 郑凡继续道: “就像是荒漠一样,镇北军能够击垮任何迎面之蛮族,却依旧无法将蛮族肃清,因为荒漠于我大燕而言,实在是过于鸡肋,我大燕又没有办法像乾国那般,以城池连壁,将荒漠完全锁死和圈死。” 这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里一样,中原王朝对边疆区域的掌握力,往往是盛时控制,衰时又失去,因为想要控制那里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王朝强盛时,还能为开疆拓土之名去玩玩,等王朝没那么强盛时,反倒是成了负担。 “雪原野人也是一样,我大军从盛乐城出发入雪原,这里,还仅仅是雪原野人的边界之地,以靖南军之精锐,都尚需十余日方能穿过天断山脉来到这里,再向雪原深处进军,那当真是茫茫无际,大军补给、援军、军情传递,都将受到极大的阻隔,其实,雪原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更像是又一座荒漠。” 田无镜伸手指了指郑凡, 道: “本侯懂你的意思了,既然雪原是我大燕的另一座荒漠,那你郑城守,就是想当大燕的另一个镇北侯了?” “不想当侯爷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这话,有点意思。” “侯爷,末将不敢奢望什么侯爵,我大燕异姓爵位本就难取,但末将愿意以盛乐城城守之责,代大燕削减雪原野人。” 这个地方,打是能打,但占又占不下来,你打赢了,你还得走,你一走,人又回来了。 晋人砍了野人数百年,到最后天断山脉也依旧密布着野人聚落,砍一茬,他们又长一茬,刀都砍钝了,野人依旧茫茫多。 所以,只能学镇北侯府那样,隔三差五地,去问候问候这些邻居,敲打敲打,一不能让他们出现统一的政权,二是防止他们人口增长过快。 “这件事,本侯做不了主。” 以一城行使羁縻雪原之责,这就不仅仅是一个城守那么简单了,至少得像靖南军和镇北军那般,划分出一个军区来。 郑凡低下了头。 “不过,本侯会替你向陛下提议,只是,郑城守。” “末将在。” “有多少肚皮,吃多少饭,本侯是怕你一下子吃太多,撑了。” “侯爷,一年多前,末将还只是虎头城一家客栈的少东家,身边就那么几个平平无奇除了能吃啥本事都没有的蠢笨伙计; 但现在,末将已经能筑城了,侯爷说过末将身上有些商贾习性,末将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末将会经营,也能经营。” 言外之意就是,让我来做这个差事,老子不要国库多花钱。 我能跑,还不吃草! 田无镜不置可否, 郑凡也就不敢再说话, 少顷, 田无镜开口道: “你很心急。” “侯爷,末将只是……” 田无镜点点头,道: “本侯明白你为何心急。” “侯爷,不是………” “于理,你的才干和资质,是本侯所欣赏的,李梁亭也对你很看重,就连陛下,也是一样; 于情,你是本侯那未出世孩儿的干爹。 所以,于情于理,本侯都会把你给推上去。” “末将,多谢侯爷栽培!” “不用谢本侯。” “末将多谢小侯爷小郡主!” 田无镜笑了, 伸手一把推开了跪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骂道: “你啊你,真是一脸的奸佞相。” 郑凡被推倒在地,脸上却依旧带着笑,道: “还不是侯爷您宠出来的。” 田无镜叹了口气, 道: “你不去接魏忠河的班,当真是可惜了。” “那可不成,侯爷,我这还没传宗接代呢,等这次仗打完了,回去我就努力努力,争取给小侯爷或是小郡主弄出几个玩伴来。 以后啊,谁敢威胁他们………” 田无镜低下头,看着郑凡,问道: “你会如何?” 郑凡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和田无镜对视着, 一字一字道: “我就马上去告诉侯爷,让侯爷您去教训他们!” “滚。”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小侯爷 阙木被战马拖得面目全非,早已经死透了。 而大军在短暂地休整之后,继续向东行进,附近不少部落在观望着这支黑甲骑兵远去之后,都长舒一口气。 基本上每个部落都有去助战的族人,但谢天谢地,这些恐怖的燕人并没有惩罚他们的意思。 不过,他们的庆幸注定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夜里跟进来的两万左、右两军靖南军在发现自家侯爷仗都打完了不等自己又往东进发了后,四位领军的靖南军总兵将心中的抑郁之气全都发泄在了这些野人部落身上。 在见证了白天燕人的强大恐怖后,面对晚上杀来的燕人,诸多部落根本就没有勇气去阻止什么抵抗,只能看着燕人的骑兵径直杀入自家的帐篷。 烧杀抢掠,尽情发泄,这是属于战争中丑陋的一幕; 哪怕是被田无镜亲手缔造出来的这支以军纪严明而著称的靖南军,也不例外。 今夜,血色和惨叫声是这里的主旋律。 没有什么正义不正义可讲,燕人可以容忍成国的存在,但却不能允许在自己的东北方向,再出现一个类似荒漠蛮族的族群发展起来。 哪怕野人的王,曾在燕军当过差,说不得心里对燕国还很向往,但燕皇不会去赌,尤其是在他完全有能力去将这个民族的崛起之路给掐断时,又何必去冒险去赌这种虚无缥缈的好感? 这也算是,黑暗森林法则。 翌日, 左右两军重新出发,跟随着中军的痕迹,继续向东。 数日后, 一支由盛乐城发起,诸多豪强坞堡主组成的“乌合之众”,终于穿过了天断山脉。 这是一只………捡漏大军。 ……… 大军连续行进了七日,可以看出来那位野人的王,他的影响力似乎仅仅局限在雪原的一部分,并未完全实质性地覆盖整个雪原。 尤其是在雪原的西方,他的势力存在感很弱,这里,基本还是诸多大小野人部族的地盘,而最开始主动向自己发动冲击的那支野人骑兵,应该是那位野人王派往这里的唯一一支力量。 路上,燕军又击溃了三个大部落,夜袭、绕袭、再加个“围魏救赵”,靖南侯因地制宜,本就实力强横的靖南军加上田无镜的用兵如神,并未费太多的周折就将这三个人口上万的部族给击垮。 至于那些更多的中小部族,田无镜没有去理会,反正过两日,左右两军会帮忙清理后续。 大军, 继续东进。 五日之后,大军终于停了下来,开始安营扎寨,因为前方哨骑来报,前方出现了成建制的野人军队。 不是那种以部落为形式凑出来的兵马,而是真正的军队,这意味着,自家的兵锋,已经快触及到那位野人王的实际控制区域了。 又或者,是那位野人王又组织了一支大军,想要提前御敌。 对方人数在三万左右,且还在不断地增加。 田无镜也终于停歇了下来,让士卒歇息,同时等待后头一路上除了烧杀抢掠没其他事儿可干的左右两军。 且今日还是燕国传统的“万福节”,该节以祈求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为主题。 如果说刚出天断山脉就遇上的阙木那支野人军队,是一道开胃菜的话,那么接下来十于日在雪原奔袭中所击垮的部落,就是小炒,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主食。 “只有吃掉前面那位野人王的真正本部,才算是削减了他的实力,否则,我们大军之前所做的一切,看似是削减了雪原部落的力量,但实际上,却是在为这位野人王做嫁衣。” 郑凡一边煮着奶茶一边说道。 先炒糖色,再加茶叶继续炒,然后加羊奶进去。 “本侯还以为你只顾想着做生意。” 田无镜坐在郑凡的对面。 有了当初二人一起进天断山入雪原来回的经历后,二人在吃饭时,就着篝火坐一起,已然是习以为常的事儿了。 且郑凡总是能鼓捣出一些新鲜的吃食出来。 “雪原和荒漠很相似,和我们大燕以及乾国不同,那一个个部落之间,哪怕有同盟,却依旧是关起来门来算各自的,若是其他的部落忽然遭难,其余的部落反而会很高兴,因为他们可以借机吞并那些部落的人口和牧场,实力反而会大增。” 这是大家的政治军事形态的区别,正统的大夏遗国里,哪个地方遭了灾或者出了其他祸事,只要中枢还没完全瘫痪掉,必然会组织力量去救援,其国力,自然也会因此被削弱。 但这种国家意识形态并不存在于荒漠和雪原上,他们,更像是养蛊模式。 “所以,前面的那支军队,本侯必然要将其吃掉。” “侯爷,奶茶煮好了。” 郑凡将煮好的奶茶倒出,递给了田无镜。 田无镜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问道: “这是什么?” “焦糖奶茶,我自创的。” “有点腻。” “下次我多放点茶叶。” “嗯。” 军寨内,四处都是篝火,弥漫着烤羊肉和羊汤的香味。 在这个时代,顿顿吃肉,对于普通人而言,那真是太奢侈了,哪怕靖南军士卒有饷银,但那得养活一家子呢。 就算是在后世生产力进步的年代,普通人家顿顿吃肉确实是没问题,但那是肉丝肉片儿,真的让你顿顿烤羊排又有多少人家能造得起的? “兵,是人,不是物,你那《郑子兵法》里,有些地方,确实过于笼统,一如现在,从盛乐城出发至今,已快月余,士卒虽说不至于思乡,但此间疲惫,也确实到了一个程度,所以本侯才让他们这两日乐腾乐腾。” 郑凡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清楚,这是田无镜在很具体地教自己。 “再强的兵马,一旦士气低落下去,都会出问题,为将者,不仅仅需要关心士卒的粮草伙食,还应感同身受,所谓的将士一心,不单单指的是你去他们中间一起拿一个勺子吃顿饭而已。” “是。” “为将者,不可过于亲昵士卒,过于亲昵,则士卒无畏于你;也不可过于疏远士卒,过于疏远,则士卒必将与你背离,此间,也是有一个度,需要自己去拿捏。” 郑凡继续点头。 “左右两军两万兵马倒是不用担心这个,等过两日他们到了后,我军即可继续东进向野人开战,那两万人马一路上,除了烧杀抢掠就是烧杀抢掠,硬茬都被我们挑掉了,从将领到士卒心里,其实都憋着一股子火气。 他们之间,其实都是有较量的,不想等仗打完回去后,论功起来,自己居然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是。” “这些,记到心里去。” “末将明白。” “我大燕日后用兵,无论是继续下雪原,还是去荒漠,又或者是南下攻乾,都是劳师远征,距离极远,所以如何在此间维系住兵马的士气,也就极为重要。” 郑凡点头如啄米,而且还得保持着极为真诚感激之色。 这时,远处的一伙兵士似乎是吃喝得过于痛快了,居然开始高歌起来。 燕人的歌,带着一种属于燕人的豪迈,很粗狂,也很高远,渐渐的,应喝者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军歌其实还没出来,他们所唱的,也是银浪郡的地方民歌,毕竟靖南军大部分老卒,都是出身自银浪郡。 这给郑凡提了个醒,等仗打完了后,自己可以给自己麾下兵马写个军歌什么的,也能增强一下凝聚力。 这时,几个参将聚拢了过来,给靖南侯敬酒。 酒是奶酒,度数不高,平时不喝的人,真的喝不惯,不过在这个时候,有酒精饮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大家也不会挑剔这个。 “侯爷万福!” “侯爷万福!” 一众将领跪了下来,举起酒碗。 万福节这天,互相恭贺万福,寓意着身体健康不生病恙。 田无镜默默地端起郑凡刚刚给他煮的焦糖奶茶, 虚敬了一下, 而后大家一同饮下。 都是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汉子,这帮将领又没有郑凡那么厚的脸皮,也不敢跟郑凡一样对着田无镜嬉皮笑脸的。 但情绪发泄之下, 大家一起举起手臂, 高呼: “侯爷万福,小侯爷万福!” 田无镜夫人怀孕的事儿,靖南军上下自然是都知道的。 一开始,只是几个将领在喊,很快,四周越来越多的兵士开始举着手臂高呼: “侯爷万福,小侯爷万福!” 紧接着, 整个军寨上万人开始一起高呼: “侯爷万福,小侯爷万福!侯爷万万福,小侯爷万万福!” 郑城守默默地继续煮焦糖奶茶,没去凑这个热闹。 尼玛, 这群人喊万万福的感觉,感觉和喊“万万岁”一个味儿。 且郑凡清楚,这里头估计绝大多数人在心里可能喊的还真是“万万岁”。 暗潮,已经在汹涌了。 不,确切地说,是很早就已经荡漾起来了。 在这些丘八眼里,什么读书人对自家侯爷的看法,什么民间对自家侯爷的看法,那都是扯淡, 刀在手,敢叫老天爷闭口! 靖南侯掌握靖南军十余年,他的影响力,体现在靖南军的方方面面,且伴随着靖南侯带着大家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这种影响力,开始逐渐地转化为一种个人崇拜。 同时, 全营上下,喊的都是“小侯爷万福”,没人去加个(或)小郡主。 这可能是一种省略,也可能是一种祝福,毕竟,祝你生男孩儿,哪怕是在后世的很多地方,也依旧是一种吉利话,更别说是在这个年代了。 但,真的仅仅是如此么? 郑凡抓了一把茶叶丢入小罐中, 全军上下都想的是小侯爷,因为这意味着靖南侯有后,意味着田家有后,也意味着靖南军……有了传承人。 虽说外界一直有传闻,镇北侯有一个儿子,一个很神秘的儿子,自小在军队里长大,没人知道是谁,但没人确定是真是假; 但至少明面上,镇北侯府,只有一位郡主,眼下二皇子已然入主东宫成了太子,那么镇北侯府郡主入燕京成为太子妃,也应该要被提上日程了。 日后,不出意外的话,燕国的皇太孙,将是镇北侯府的外孙,身上流着一半的李家血脉。 虽说二皇子是田无镜的外甥,但如果田无镜有了自己儿子的话, 外甥,在自己儿子面前,屁都不是。 一时间, 郑凡有些愣神了,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多月前自己和靖南侯在天断山脉里说的话, 田无镜说他想要个女儿。 郑凡的后背忽然开始发凉, 如果, 杜鹃生下来的是男孩, 会如何? 第七十二章 笑话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这边的燕人正在庆祝着万福节,而那一头的野人大军王帐内,一位面容瘦削的男子正坐在雪狼皮制成的皮榻上,左手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脸上的那道疤痕,目露思索之色。 他是野人的王,很难从其外表上看出来他到底是什么年纪了,因为十余年前他是什么样,十余年后,他依旧是什么样。 哪怕当初和他一起出去闯荡游走天下的昂达,都已然看出上了年纪的鬓霜了,而他,岁月似乎在其身上,已然止步。 燕人来了,那么,阙木和昂达应该已经战死了。 王伸出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茶是劣茶,北封郡的军头子们好这一口,茶涩,甚至还有些刮喉咙,和北地的风沙给人的感觉一样。 王在那会儿学会了喝茶,也将习惯保留到了现在,哪怕如今他手底下不少将领和头人都已经喝上了名贵的茶叶,但他依旧保持着自己喝这种劣茶的习惯。 不是为了忆苦思甜,而是很多时候,一个习惯养成后,就懒得再去更改了。 王帐的帘子被掀开,一名脖子上挂着一串头骨的老者走了进来,他恭敬地弯下腰,双手放在身前,诚声道: “王。” 王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身下, “坐。” 老者坐了下来。 野人自称圣族,信奉的是星辰,他们相信,星辰的璀璨深处,是诸神的世界,每一个虔诚的野人在死去后,都将会被接引去那里。 而星辰在人间的使者,则叫接引者。 每个部落,都有接引者,和蛮族的祭祀很相似,同时,每个部落的接引者在日常神棍之余,一般还会兼职:医生、教师、心理辅导家、预言家、气候学家等等职业。 这就像是小学课本里但凡介绍到历史名人时,后面总是会加一长串:政治家、思想家、什么什么学家。 不过,桑虎虽说穿着接引者的衣服,但他并不是一个接引者,恰恰相反,当初的他,曾因为自己的家人被部落接引者欺凌,愤然之下将自家部落里的接引者部斩杀,随后在雪原流亡了二十多年,成了一股流寇,别的野人还好说,只要乖乖拿出自己的一部分牛羊就能得到饶恕放行,但只要遇到接引者,必然虐杀之。 为此,他也成为了雪原诸多部落的公敌,因为他这是在公然挑衅整个雪原的统治秩序。 真正的大部落首领家族,他们会相信接引者的传说么? 他们清楚,自己相不相信无所谓,只要下面的族人相信就好了。 王崛起之后,他的光辉撒照雪原,桑虎率领伴随着自己出生入死十多年的一千多老兄弟来投奔王的麾下。 桑虎说,他有罪。 王说,是有罪。 然后,王让他穿上了接引者的衣服,让他成为王麾下,接引者的代表。 这之后,王曾问过他,还恨它么? 桑虎说,不恨了,它就是个笑话。 明明半生都在杀戮接引者,做这种放肆之事,临到头,却近乎快成为整片雪原接引者的大头目,这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桑虎坐下后,王开口道: “雪海关那边的晋人,有什么反应么?” 桑虎回答: “没有任何反应。” 王的手,继续摸抚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道: “之前还一直在闹腾着,现在却居然毫无反应了。” “王是认为,晋人已经得知燕人进入雪原的消息了?” “以为我们下面的这些部落,都和我们一条心么?总是有人会去通风报信的。” “该杀。” “这无所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晋人在雪原上经营了数百年,要是连通报消息都做不到,那不是晋人无能,是我们太愚蠢了,居然被这般无能的晋人压制了数百年不得抬头。 再说了,就算他们不告密,燕人既然出兵了,又怎么可能不去通知晋人?” “所以,晋人已经清楚燕人来了。” “是。” “属下实在是想不通,为何燕人会千里迢迢进入雪原,晋人和燕人,不是刚打过仗么?” 王笑了, 道: “雪原上诸部落,平日里各自攻伐吞并,但每次晋人大举来犯时,又很快会组成联盟抵抗晋人。” “属下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呢?” “那就是我们野人是因为有灭顶之灾才联合,但燕人和晋人,并没有。” “嗯。” “王?” “所以,我们虽然自称圣族,但外面的人,都叫我们野人,因为我们,还没有开化,我们也,确实是没有开化。” 桑虎低头,沉默。 这是种族歧视,任何人面对冲着自己的种族歧视,都不会舒服; 且这次,居然是来自于他们的王。 “野兽,饿了,去捕食;渴了,去喝水;到了季节,就去繁衍,追逐牧草水源行进,吃饱喝足之余,也就是晒晒太阳。 我们圣族,和野兽,真的没太大的区别,大难临头时,才想到去短暂的联盟。 燕人,没有大难临头,却知道主动去布局。” “属下,明白了。” “不急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族是困顿在雪原太久太久了,久到了族群的眼界,也变得过于狭窄了。” “那燕人………” “燕人不好对付,这次来的,是燕人的靖南军,而且是燕人的那位南侯亲自掌军。 燕人两大骑兵,一则为镇北军,二则为靖南军。 燕人两大侯爷,一个是镇北侯,一个是靖南侯。 不过说句老实话,镇北侯强大,是因为镇北军强大;而靖南军强,则是因为靖南侯强大。 北封郡毗邻荒漠,那里的燕人少年郎,早早地着甲上马,就能和蛮族直接厮杀,一把刀,磨了百年,自是无比锋锐; 靖南军则从未经历过大的战事,由靖南侯接手打造十余年后,入晋之战,不逊镇北军丝毫,唉。 所以,本王一直认为,明面上,镇北侯是燕国军方首屈一指,但实际上,那位靖南侯才是燕国真正的军神。” “燕人这次帮晋人,是为了什么?” “燕人,想当大夏之后的另一个共主,最早开始,本王向司徒家那位老爷子传信,愿意和他一起携手抵御燕人。 那个老东西,是答应了的。 结果没成想,司徒雷居然直接喊来了晋国剑圣,带着他入皇宫,杀了自己老子,夺了位置。 一登基之后,竟然放着燕人不管,御驾亲征来雪原。 这司徒雷究竟是知道打不过燕人所以破罐子破摔,还是想要刻意地向燕人摆出一种兄弟共御外辱的姿态,本王不知道,可能除了司徒雷本人,没人知道。 但司徒雷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想和燕人开战,甚至愿意低于燕京那位燕皇陛下半头,说好听点,叫为大夏遗民镇守东北雪原。” “那他为何还登基?” “方便以后讨价还价嘛,做生意,都是这么来的,以前本王随着商队出去时,也都是这样的一种道道。” “所以,雪海关的晋人,会出关来支援燕人?” “必然是会出来的,他晋人,还没有隔岸观火的资格,听那些一路从西边逃回来的部族来报,燕人在我西部雪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诸多大部族被燕人击垮。 晋人是明白的,若是燕人的这位南侯折在了雪原,他们一方面要面对的,是来自燕皇的怒火,另一方面,是燕人为本王剔除了西部雪原那些不听话的大部落后,本王的力量将彻底控制住那块区域,他晋人所面对的压力,将会更大。 最重要的是,所谓的大成国,刚刚建国不到一年,皇帝御驾亲征,居然接连吃了败仗,其实就算是燕人不来,晋人也会迫不及待地继续出关对外出击的,在他们眼里,面子,比牛羊以及勇士的命,更为重要。” “王,雪海关一线,属下会率您最忠诚的麾下勇士帮您挡住,王您可以腾出手来,解决燕人的这位南侯。” “咱们现在在这里已经聚集多少兵马了?” “已经近四万了,明日还能再聚集两万,都是王麾下最善战的勇士。” “好,明晚开始分批次撤出,给本王留一万勇士在这里就好,和他们都去雪海关,等晋人出来时,将他们部吃掉。” “王,只留一万勇士在这里,您怎么可能打赢燕人,这……” 王打了个呵欠, 道: “本王的王帐在这里,再搭上个一万勇士,对那位燕人南侯而言,也算是一盘重头菜了,用这个来招待远道而来的燕人,也足够体面。 那位燕人南侯想来杀人,本王就送上去给他杀,而我们,只要吃掉这次敢于出击的晋人军队,雪海关也就能顺势攻破。 燕人,再善战,也不可能灭得了我圣族的,只有将雪海关破了,我圣族的天空,才能重新变得宽阔起来。” “王,这对于您来说,实在是太………” “放心,我不是阙木和昂达那俩蠢货,关键时刻,我会让这一万勇士为我断后的。” “可是………” “下去吧。” “属下知道了,王,请保重,属下一定攻破雪海关等待王的归来!” 桑虎离开了。 王帐内, 又只剩下王一人。 王伸手从自己的皮榻下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打开,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只小女孩的绣花鞋。 王将鞋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凑到自己鼻前, 深深地吸了一口, 脸上当即露出了迷醉之色。 “真香……” 随即, 王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道十多年前的疤痕, 喃喃自语: “听说,快要嫁人了。” 王的脸上没有丝毫落寞, 反而“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又自言自语道 “等着我,我会来抢的哦。” 第七十三章 金蝉脱壳 左右两军赶到的第二天,燕军开始试探性地对前方野人盘踞的区域进行试探,一股股游骑被散出去,近乎差不多的时候,野人那边也近乎是同时加大了哨骑的覆盖范围,双方的大军还没有真正地接触,但双方的哨骑早已经拉开了厮杀的序幕。 “很熟悉的感觉。” 坐在貔貅背上的田无镜遥望着远处野人的营盘说道。 靖南军总兵王戈在此时上前,调侃道: “镇北军那帮家伙,扎营盘,也就是这点儿手艺了,这野人王居然连这个都当宝贝学了去,呵呵。” 镇北军,其实是不怎么擅长扎营安寨的,因为近几十年来,镇北军在荒漠上对蛮族,基本都是以攻势为主。 前方野人的营盘乍看下去还算不错,似模似样,但在大方之家眼里,好几处关键性的布置以及整个营盘的架构,都很有问题。 田无镜则开口对郑凡问道: “你觉得如何?” 郑凡看了一眼王戈,先对他抱了抱拳, 然后才道: “回侯爷,末将觉得,野人居然会扎营盘了。” 靖南侯点点头,道: “是啊。” 野人之所以被称为野人,那是因为他们在世人眼里,没开化,但现在,这个民族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在学习和进步。 营盘扎得好赖先不提,他们居然已经在扎营盘了,才是最值得警惕的事情。 就像是近视眼和盲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概念。 王戈也没觉得郑凡是故意落自己面子,到底是总兵大人,又不是后宫里争宠的妃子,还不至于吃这种飞醋, 这会儿开口道: “侯爷,让末将带三千骑,先试着冲一冲这个营盘看看成色吧?” 王戈等总兵之前都是在大军后头扫尾,老是烧杀抢掠也会吐的啊,但偏偏路上能算得上大一些的部落,也就是那些刺头儿,都被前面的侯爷给拔掉了,他们现在从将领到士卒都憋得厉害。 “你部刚刚赶至,士卒疲惫。” “侯爷,我部………” “郑凡听令。” 郑凡马上单膝跪下, “末将在!” “命你部从西北方向攻打敌营盘,若是撕开了口子,就给本侯继续往里打,若是敌营盘稳固,强撕不开,自行决断后撤。 王戈,张诚。” “末将在!” “末将在!” “做好跟进与接应准备。” “末将领命!” 郑凡接了命令,回到了自己兵马那边,对梁程通知了之后,兵马开始发动起来,很快就出了军寨。 路上,郑凡小声对着身旁的梁程嘀咕: “怎么让咱们打头阵?” “主上,上午时属下去前面观察过了,三儿也跟着一起去了。” “哦?有什么发现?” “属下们觉得,眼前的营盘内,野人的数目,可能没想象中那么多。虽然不晓得野人为何忽然聚兵又退兵,但想来靖南侯肯定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以才将这打头阵的差事,交给了主上。” “意思是,故意推我?给我送军功?” “应该是的,路上扫灭那些野人聚落,这些,算不得多大的军功,但眼前是野人王的兵马,概念就不同了。 一如在荒漠的镇北军去清扫那些蛮族部落和歼灭蛮族王庭兵马二者的区别。 若是前方的野人营盘不是故布疑阵而是真的空虚的话,属下有信心率部杀入对方营盘中,撕开一个口子。 这样一来,等后续援军跟进,这一场头功,自然非主上莫属了。” 郑凡默默地掏出一根烟,在靖南侯面前时,他不怎么敢肆无忌惮地抽烟,只敢在自己的地盘时能享受一下这种乐趣。 “嘿,你还别说,这种钦定的感觉,还真不错。” 以前嘛,田无镜是刻意压着自己,自己那时候也懂,也能理解; 现在田无镜是打算推自己上去了,啧啧,朝中有人好做官的感觉,终于感受到了。 这是硬生生地把王戈他们的功劳给拿过来,戴自己头上。 上一个这么帮自己的,是小六子,只不过小六子那个空头王爷,实在是没靖南侯的招牌响亮。 盛乐城的这支兵马先一步出去,后头则是其他几路燕军在后压阵。 郑凡默默地将自己头盔上的护面给拉了下来,左手在自己胸口盔甲上拍一拍,这是提醒魔丸你爹要上战场了, 喂,别睡了。 “主上,要不您带两百骑兵游弋统揽全局?” “滚,老子在田无镜那儿可是憋坏了,老子要打仗!” 梁程点点头,表示理解。 任谁离开了学校出来工作那么多年后,又被强行“送”回了“学生时代”的生活,都会很煎熬。 “老规矩,你来指挥。” “那主上来喊冲锋吧。” “嗯,咳咳………” 郑凡清了清嗓子,拔出自己的刀,高高举起, “唰!唰!唰!” 四周,所有骑士都举起了自己的兵刃,整齐肃穆。 这可是专门练过的,虽说梁程没按照“走正步”的方式去练兵,但倒是着重练了几个配合动作,其目的,就是为了在此时配合主上爽一发。 当然,训练这个的时候,特意把樊力给撇开了,生怕樊力像最开始那般带歪了这帮人又跑去喊“乌拉”。 “燕军!” 所有人齐声高吼三声,同时将兵刃敲击自己甲胄三下, “必胜!” “必胜!” “必胜!” 呼……… 舒服了,舒服了,舒服了。 郑凡刀口向前, “杀!” ……… 野人的营盘内,王正端坐在箭塔上,看着远处的情况,他的旌旗插在身后。 燕军营寨的异动自然瞒不住这边,四下里,营寨内的野人们也马上调集起来,开始准备防御,但因为不熟悉这种战术,所以仍然显得有些乱糟糟的。 野人王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是不清楚将勇士们困在营盘内对于自己这边而言简直就是自缚手足,野人还是更擅长骑射马上作战。 但没办法,谁叫对面是当世骑战第一的燕军呢? 在营盘里,兴许还能抵抗一会儿,这真要拉出去野战,可能一波流就被冲没了。 这种呆仗,是这位野人王最不喜欢打的,但在对方单兵和群体实力都超过自己的前提下,也只能硬着头皮这般玩儿了。 王仰着脖子,伸了个懒腰,对身边唯一留下的一位面戴铁面具的护卫吩咐道: “开始吧。” 护卫蹲了下来,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 野人王也蹲了下来,一起脱衣服。 下方的野人们不会知道,在他们头顶的箭塔上,自家的王正在和一个男护卫一起脱衣服。 “王,现在奴才知道,当初你给我这个铁面具,说是奖赏给自己最信任最信赖的勇士,原来是骗我的。” “现在才发现,晚啦。” “亏我还高兴了这么久,这铁面具也一直戴着,睡觉都不摘,洗澡也不摘。” “我说呢,你都不洗洗的么,怪不得上头的味儿这么重,这上面居然还有一层黑泥。” “王您又没早点告诉奴说奴以后要给你当替身。” “谁叫你我身长体量差不多呢?就是这脸,也长得和我有七分相似。” “王,内衬也要脱?” “脱了,脱了,你见过几个普通族人内衬还用丝绸的,要是一不小心摔倒了或者磨破了外甲,里头的丝绸漏出来岂不是暴露了?” “王当真是深思熟虑。” “你的内衬呢?” “王,族内穿内衬的,就那么几个人。” “你不觉得磨得慌么?” 两个人蹲在箭塔上面,快速地换好了对方的衣服。 野人王将铁面具拿在手里,覆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王,我这会儿是不是应该向您提一点要求?以前听昂达讲的那些四大国的故事里,基本都是这样子的,死士去死之前,都会被赏赐的。” “快说,本王赶着逃命呢。” “王,我一直有件事放不下。” “你无亲无故的一个孤儿,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 野人王伸手在这名护卫的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道: “阿莱,你放心,以后本王大不了多吃点苦,受点罪,帮你多尝几个女人。” “多谢王,王的大恩大德,奴只能来世再报了。” “嗯,放心,来世我还会来找你,让你继续当我的护卫。” “王,奴好激动啊,奴居然可以当王了。” “你得让下面的勇士们看见,他们的王一直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 “王放心,奴这些年来,一直在注视着王,我肯定能扮得和您一模一样。” 说罢, 这名叫做阿莱的野人护卫站起身,目光向下环视,下方此时也有不少野人在向箭塔上看,他们清楚,自家的王,此时就在上头注视着自己。 阿莱向身后椅子上一靠, 微微侧着, 同时, 左手开始摩挲着自己脸上的那道刀疤, 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摆好动作和姿态后,阿莱问道: “王,你怎么还不下去?” 野人王手放在铁面具下方的下颚位置抚摸着, 道: “难道本王以前一直喜欢摆这个傻样?”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胜了,败了 骑兵冲锋到营盘前,前排骑士已然将锁钩抛了出去,套上前方的栅栏后,开始向两翼迂回,借助着马力开始“拔寨”。 后续跟上的骑兵则张弓搭箭,负责压制营盘内的野人。 再后头的骑兵则分出一部分,撑起马槊,开始调养马力,余者已然下马,准备步战推进。 营盘内有壕沟还有各种各样的障碍物,在没有充足冲锋环境下强行扎堆骑兵冲击,到最后只能是人和战马挤压成一团,成了活靶子。 前锋军所要做的,是在营盘上撕开一道口子,推出足够的战场面积,以供后续兵马的进入。 一支兵马,整套动作,数个分工,都井井有条,这都是梁程在天断山脉里打那些野人聚落时练出来的。 为此还特意闹出过一个笑话,就是那座野人寨子明明已经投降了没有战心了,但梁程依旧斩杀了两个敷衍了事的校尉,让麾下兵马重新按照要求,把一个已经“投降”了的野人寨子给打了下来。 人们总是很向往谈笑间樯橹飞灰湮灭的写意,殊不知,真正的强军还是归功于平日里的严谨堆积。 远处,正在观望着战况的田无镜在此时开口道: “如何?” 王戈等一众总兵官脸上都露出了欣赏之色,大家都是老军伍,自然清楚要做到如此严整有序地进攻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尤其还是在以步战为主之时。 田无镜开口道: “我燕军野战无惧任何对手,但攻坚之战却是明显的软肋,日后若是南下,乾人的堡寨城池将是我大燕铁骑躲不过去的阻碍。” 王戈开口道: “侯爷,郑城守确实练兵厉害。” “等这次仗打完了,你们去学学。” “我等遵命。” “我等遵命。” 田无镜转而又下令道: “王戈,张诚,不用等了,收整你部兵马,准备跟进吧。”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此等攻势之下,若是还不能撕开野人营盘的口子,那里头就不是野人了,而是乾国最擅长防御战的西军了。 王戈、张诚两位总兵齐声应诺后,策马归入己方阵列,随即,两部近万骑兵开始了前压。 而在营盘西北口方向,在没有多少意外地切开了野人营寨口子后,郑凡这支人马已经开始迅速地推进,双方开始了近身厮杀。 郑凡手底下这次带出来的兵马,一千靖南军那自是不提,剩下的晋国溃卒,在面对野人时,士气也不是问题,况且三晋骑士本来的素质就不错,一阵冲杀之后,营盘被撕开的口子正在越来越大。 箭塔上,阿莱继续抚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野人王,早已离开。 阿莱能清楚地看见,局势,正在越来越不堪,且坐得高望得远,西面大批量的燕军已然在跟进了。 不是因为自己这边的勇士没有去死战,事实上,因为有自己这个“王”坐在这里陪伴着他们,他们一个个在厮杀时,都显得很是无畏。 但问题是,对面的燕军,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双方在士气上没有太大的差距时,其他方面的素质就开始凸显出差距了。 燕人的甲胄、军械以及燕人的作战秩序,让还没脱离部落混战厮杀习性的野人勇士们很是不习惯,往往就是一群野人冲上去,燕人先是稳住阵脚不去对冲,待得双方僵持一段时间后,燕人再选择几个方向一起突进,很快这边的野人就溃退了下来。 阿莱脑海中浮现出王曾说过的话,他说我们圣族距离真正的开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首先,得有那条路。 阿莱清楚,阻挡住野人继续在路上走的障碍,不是眼前的燕人,而是那道晋国的雪海关。 “哗!” 阿莱站起身, 他举起了自己身后插着的王旗, 这是一杆用雪原上雪豹皮革制成的旗帜,阿莱举着它,挥舞起来。 厮杀吧,圣族的勇士们, 你们的“王”, 和你们在一起! 这一刻,阿莱感觉自己就是真正的王,他真的成了那个自己每天都会注视的那个人。 王还说过,其实每个人圣族勇士,都是自己的王,也都是族群的王。 阿莱当初还不是很理解这句话,和其他首领喝酒时,听那些首领分析说,是不是王觉得我们手底下的勇士数量太多了,王开始不放心了? 现在,阿莱才真正懂得了这句话的含意。 当你的族群需要你站出来时,你就是你族群的王者。 只可惜,阿莱不会写字,野人的文字很早就已经断代了,除了一些接引者会古老的文字以外,大部分野人都不熟悉自家的问题,有些类似“野人王”这种曾出去见过世面的,所学所会的,反而是昔日的夏语夏字。 阿莱真的很想把自己眼下的感觉给记录下来,如果有机会的,可以留给其他族人去看,他真的很想去分享自己此时的激动和感悟。 “啊啊啊啊啊!!!!!!” 樊力一声怒吼,手中的双斧头挥舞,外加其身上套着的“铁罐头”甲胄,像是一台推土机一样,成功地冲破了野人的防线,后续的兵马马上跟进,硬生生地将这个口子给撕裂了。 自此,野人在这块区域的堵“口子”,算是完全失败了,战场不再仅仅局限于一小块区域,开始快速地扩大。 与此同时,身后的铁蹄声传来,在前锋军成功打开了战场面积后,王戈和张诚所率的增援兵马不需要下马,直接冲了进去。 战马的冲势加上刀口的锋锐,让这些悍不畏死渴望为王护驾的野人勇士们失去了最后的抵挡能力。 一条条战线被切开,被击溃,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燕军士兵杀了进来,战局也如雪崩一般,开始崩塌,野人们已经溃不成军,无法再进行指挥,只能被团团分割,等待绞杀。 而此时,大营里还有最后的不到八百兵马并未投入战斗,他们是预备军。 阿莱停下手中的旗帜,不再挥舞。 有时候,这种无力感,才是最为绝望的,这个世上,永远都不存在一个你已经拼尽了一切却必然会胜利的道理。 阿莱翻身,单手抓着王旗另一只手则抓着箭塔的柱子滑了下来,当他落地后,附近的很多野人马上向他这边靠拢过来。 野人们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王,其实已经换人了。 “上马,冲出去!” 阿莱大吼道。 他清楚,王让自己代替他,是为了争取时间,而不是希望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四周的野人马上翻身上马,营盘前方已然崩溃,所以阿莱毫不犹豫地率领身边最后一群不到千人的野人勇士骑马从后方营寨冲出。 郑凡撑着刀,身上甲胄已经被鲜血涂抹了一遍,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对身边的梁程道: “赢了吧?” 梁程的表情则显得有些严肃,他看着郑凡, 道: “主上,好像有点问题。” ………… “侯爷,那是野人王的大旗。” 总兵李定东向靖南侯说道。 田无镜目光微凝,摇摇头,道: “这仗,有问题。” 问题,从一开始就有苗头了。 “侯爷是担心这是诱敌深入?”李定东问道。 “不,本侯想的不是这个,那位野人王敢玩诱敌深入,那本侯倒是可以看看,他有多大的肚皮,才能吃得掉我们。 本侯担心的是,他们不是在诱敌深入,而是真的,在这里只布置下了这么一点兵马。 虚者虚之,疑中生疑。” 说到这里,田无镜眼里露出了一抹无奈。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且这个可能在此时看起来,越来越现实了。 一只王帐,一杆王旗,矗立在那儿,却压住了燕军的脚步。 眼下更是将一座偌大的营寨,只留不到一万兵马,似乎就是送到自己嘴边一样。 一万兵马作为代价,拖延自己的脚步,所图谋的,肯定是比这一万兵马要重要得多得多的东西。 田无镜的目光,缓缓地挪向东南方向。 “侯爷,那杆王旗………”李定东问道。 他这个层次的将领,可能知道如何打好眼前的仗,但大方向的东西,就不是他所擅长的了。 “你部追击。” 田无镜下达了命令。 李定东马上整军出击。 田无镜继续坐在貔貅的背上,前方的战事几乎已经定居,他向来对已经拿到手的胜利没太多的波澜。 反倒是在此时,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郑凡嘴里曾冒出过的一句话: 猪队友。 这个话,听起来很新奇,但也能很快理解字面上的意思。 叹了口气, 田无镜伸手抓了抓貔貅的鬃毛, 貔貅脸上露出了享受之色,它很喜欢和自己主人的这种亲昵方式。 一如外面看起来再冷眼高贵的女人,只不过是因为你没那个资格让她在你面前显露出柔弱娇媚罢了。 “司徒雷,你可千万别是那个猪队友。” ……… 大燕永平元年夏, 成国八万大军再出雪海关北伐,于诺湖遇伏,全军覆没,雪海告破,野人入关。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鸡肋 所以,这就像是那个黄飞鸿系列的一部电影结尾,好像是参加完狮王争霸赛后黄飞鸿说的那句话: 我们赢得了金牌,却丢了江山?” 郑凡一边喝着茶一边说道。 面前,薛三正在烤肉,樊力在帮忙堆柴火,梁程坐在边上看着。 那一战结束后,燕军再度向东挺进,就未曾再遭受来自野人王所部的阻击,路上所遭遇的,基本都是当地野人部族的零星抵抗。 然后,成国雪海关被攻破的消息传来。 靖南侯下令大军停止东进,就地驻扎。 这次驻扎和之前为了养精蓄锐大战不同,这次纯粹是因为这仗根本就没法继续打下去了。 薛三将先烤好的半只兔子递给了郑凡,道: “主上,这司徒家起初一开始,还觉得吊吊的,没想到,居然是个憨逼。” “啥事儿?”樊力喊道。 “吃你的肉去!” 薛三转头继续对郑凡道: “主上,这样一来,这仗是真的不好打下去了啊,咱们是不是就得班师回朝了?” “不清楚,还得等着靖南侯拿主意,阿程,你觉得呢?”郑凡问道。 “主上,这仗,大概是真的打不下去了,继续东进的话,我们这支兵马很可能会遭遇那位野人王重兵的堵截,先前我们能一路势如破竹,也是因为野人王的重点一直放在雪海关一线,现在,他完全可以腾出手来了。 再者,大军孤悬雪原,本就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最近我发现,军中生病的士卒开始越来越多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没有一个确切的战略目标。” 郑凡一边听着一边喝着茶,自从入雪原来,肉食真的是吃腻了,得需要茶水来刮一刮自己肚子里的油腻。 “不好弄了啊,不好弄了啊。” 郑凡感慨着,这明明是一路打胜仗,结果却打成了这样子的一种局面。 雪原太大了,大到你想去统治和想去玩什么“亡国灭种”,其成本,都是你无法承受之重。 梁程开口道: “除非燕皇愿意拿出当初南下乾国时的那种魄力,调集三十万以上的铁骑,再入雪原,为此不惜打个两年时间,才有可能彻底击垮和平定雪原。” 郑凡马上道:“这不现实。” 打乾国,能得到人口和财富;打晋国,能得到土地。 打雪原,能得到什么? 也是能有,比如这次缴获的牛羊马匹肯定不少,差不离能让郑城守和盛乐城附近的一众豪强地主们吃个饱,但想想看三十万大军出征,这得是多么恐怖的一个后勤负担,到时候,缴获来的牛羊根本就不够吃的。 而且,要是那位野人王和你玩儿个游击战,玩儿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故意不和你决战,故意躲着你,难不成真得让三十万铁骑在雪原上和他们玩儿猫捉老鼠的游戏? 事实已经证明,那位野人王,确实做得出来这种事儿。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平定了雪原,这么广袤荒凉的区域,又该如何去统治? 十年二十年后,必然会有反复,镇压下去还好,要是没镇压下去,那就是辛辛苦苦那么多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这时,有一名亲兵走了过来。 “郑大人,侯爷喊您过去。”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薛三拿起刚烤好的一块山鸡,道: “主上,带上这个去,里头有鸡肋,可以凑个金句。” 魔王们为主上在大人物面前的表现,也是操着不少心。 梁程则无情地驳斥道: “杨修是怎么死的?” 薛三不说话了。 郑凡用眼神和几个属下示意了一下,没去拿什么鸡肋,先收整了一下甲胄,就来到了帅帐。 帅帐内,田无镜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旁边有一个炉子,上头应该是在炖着汤,还挺香的。 等郑凡走近一些,才发现田无镜手里拿着的是居然“郑氏兵法”。 郑城守的老脸当即一红。 见郑凡进来了,田无镜放下了手中的书,示意郑凡坐下。 郑凡坐了下来,田无镜指着那本书,道: “那一日的情况,很像是你书中‘空城计’。” 瞎子在帮郑凡“著书立作”时,是将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都加进去的。 “侯爷………” “唉。” 田无镜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郑凡的印象中,田无镜很少会露出这种情绪,他一直都宛若一座磐石。 “局势,已经糜烂了,你可能不晓得,雪海关往南,对于野人而言,相当于是一马平川,现在最坏的估计,野人已经在小半个成国境内肆虐了。” “这么快?” “这个没什么快不快的,百年多前开始,晋人就已经在雪原上建立自己的城池堡寨了。 所以,虽说雪海关因为地形原因,乃是卡住雪原和三晋之地的一处咽喉,但实际上,它早就不是晋人防范野人的前头堡。 也正因此,雪海关往南,晋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重镇和防御。” 晋人几百年来,都是压着野人在欺负,等到司徒家确立了晋国东部最大氏族地位之后,也在不断地对外开发。 晋国和雪原,有天断山脉做天然阻断,盛乐城到雪原这条路,其实算是穿越天断山脉比较好走的一条路了,否则这里也不会形成商贸路线,而在天断山脉最东侧,则有一条坦途,直接连系雪原和晋国,这条坦途上的那座关口,就是雪海关。 但因为早早地将战线推到了雪原上,所以雪海关固然地理很不错,但在战略上,不被重视快百年了。 这次成国一连串的失败,将关外雪原上的城池和据点几乎葬送后,才想到了雪海关的重要,谁知道又是一波送,雪海关也丢了,再接下来,野人南下,当真是平顺得很。 “你之前说的,想在盛乐城领一个镇压野人的差事,这事,怕是不成了,成国那边的情况可能比想象中严重,挺不挺得住,还很不好说。 若是司徒家没有挺住,三晋之地,有一半将沦为野人的牧场,且野人还将掌握晋人的工匠等各种技术,他们的勇士,也能披上甲胄,不会再像这次所面对的对手那般脆弱了。” “这是大事,末将晓得轻重。” 以前,野人只是小患,时不时地敲打敲打也就行了,郑凡倒是可以接这个差事。 但眼下,野人很可能泛滥成大患,燕国朝廷也不可能让郑凡去应对,肯定会安排一位大将。 现在成国还没被灭,局势没彻底崩盘,所以朝廷很可能让李豹部移师信宿城一线。 如果局面继续恶化下去,说不得就得让靖南侯亲自去统镇那一线了。 “那位野人王,也确实是一个人物,这一次,可以说是出兵不够,也可以说,是那位野人王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了他想要的东西。” “侯爷勿忧,实在不行,日后我们再从司徒家地界那儿打过去,重新把雪海关夺回来就是了。” “这是朝廷上会考虑的事,不过,说到底,也不算尽是坏事,说不得面对如此局面,司徒家很可能会选择向陛下请求内附。” 内附,也就是举国来投,归顺你,自降皇位。 因为在这场战事上,燕国一没有趁火打劫,二还出兵帮了你,人情和道义上都可谓是满分; 二则是,眼下楚国在内讧不提,就算楚国没内讧,司徒家和楚国之间可是断断续续摩擦小仗打了数十年,自是不可能求助楚国的。 至于乾国,先不说乾国军队的战斗力,就算司徒家愿意请,乾国也愿意派兵来,信不信你大军刚出乾国境内,很快燕国铁骑就过来收人头? 所以,司徒家眼下只有选择内附大燕。 这样一算,燕国这次的获益,还是很大的,当然了,前提是司徒家不能再被一波流给带走,否则刚刚结束三国大战的燕国,又将去收拾东晋这个烂摊子。 “侯爷,我是真的想不通,司徒家怎么能蠢到这种地步的?” “这里头,有内因,具体是什么情况,得等日后那边军报传来。不过本侯猜测,应该是司徒雷弑父夺位,导致司徒家内部出现了分裂,司徒雷是老家主第三子,虽说不是嫡子,但却是最优秀的一个,也被公认的是司徒家日后接班人。 他两个哥哥,则早早地被其踹开,美名其曰,镇守雪原,以备边患,为家族戍边。” “所以,这里头………” “暂时还无法确定,且看之后是否会传出司徒雷两个哥哥战死的消息吧,不过密谍司最早对那位野人王的调查里,就有猜测,说这位野人王和司徒家的大公子二公子有着很密切的关系,在他们面前,自诩是义孙,喊着他们二人大爷爷二爷爷,也和那两位公子有密切的生意上的往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司徒家败得还真不冤,当然,你也不能怪司徒雷自毁长城,因为在之前谁都无法预料,野人会再度成了气候,原本他那两位哥哥,只是被丢出去发配远离政治中心而已。 再有者,就是那位野人王,也真是能放得下架子,认司徒雷的两个哥哥当爷爷,这比认做义子还要舔得过分。 但这也算是舔尽甘来了。 田无镜指了指其身边小炉上的锅,道: “不说这个了,喝点鸡汤?” “侯爷的鸡汤,末将还是要喝的。” “呵。” 郑凡打算起身去端时,田无镜抬手示意郑凡坐下,他自己用手将锅给拿起来放在了桌案上,又拿过两个碗,开始盛汤。 盛汤时,田无镜舀出一块鸡肋,送入了郑凡的碗里,同时问道: “鸡肋,你喜欢吃么?” “喜欢!!!” 郑凡不顾烫,直接伸手拿起鸡肋就用牙齿强啃,嘎嘣嘎嘣脆。 田无镜摇摇头,道: “只是这鸡肋,又没什么肉,也没什么味道。” “侯爷,这阵子肉吃多了,就想吃点没味道的东西压一压,喜欢!” “呵呵。” 二人都端起碗,慢慢的喝汤。 等都喝完后, 靖南侯将碗往桌案上轻轻一放, 道: “明日撤军。” (本章完) 第七十六章 讨债 要撤军了,郑凡长舒一口气。 继续打下去,不测性太大,郑凡从上辈子就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没有做生意的天赋,属于理财也就只敢存余额宝的层次。 眼下,不管成国和野人那边的局势如何如何糜烂,反正一时半会儿又打不到盛乐城来。 这波出征,自己这边是贡献了大军的粮草补给,但分成下来,自己绝对是血赚。 别小看那些部族首领,普通的野人日子过得是苦巴巴的,但那些大小部落的头人和首领,那绝对是富得流油,财货的缴获就不在少数; 至于牛羊,那更是茫茫多了。 就算这些不谈,就是缴获来的战马,都足以让郑凡在梦里笑醒。 当年三晋骑士为何敢有底气与燕国铁骑叫板?不就是仗着雪原供应来的马匹么。 这个年代,优良的战马绝对比人的命更贵,而且是贵好几倍。 所以,郑城守觉得,此时见好就收,是明智之举。 且正如靖南侯所说的,先前可以帮自己争取的差事,可能要没希望了,但换句话来说,盛乐城的那个地理位置,瞬间从犄角旮旯晋升到了战略前线,其重要性反而凸显了出来,日后再向朝廷要兵员要军械什么的,也能更方便一些,底气也能更足一些。 可以了可以了,自己就是没远见,现在抱着收成回去,已经美滋滋了。 谁知,靖南侯又道: “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是你书里写过的注解,以此来比喻战场上这种乏味之相。 本侯这才煮了鸡汤,喊你过来,你却在本侯面前,装傻。” 郑凡马上站起身,随即单膝跪了下来,回答道: “侯爷,不是末将装傻充愣,末将自己写的书,里头写过什么,末将怎么可能不知道?” 麻痹的,瞎子,你特么抄抄简单的就算了,你还注解个屁啊! “大军在外,局势莫测,末将有自知之明,实在是无法从此等迷雾重重局势之下看出正确的道路。 侯爷的鸡肋,末将实在是不敢接。” “起来。” 郑凡站起身。 “人,要有担当,本侯问你话,你就照实回答就是,天塌下来,有本侯顶着。 你这人,就是太小心谨慎了一些,长此以往,终究会失了锐气。” “是,侯爷教训的是。” “班师之举,你有何建议?” “回侯爷的话,咱们得慢慢回去。” “慢慢回去?” “是,毕竟咱们入雪原后,都是在打胜仗,野人在咱们面前,来一波就击溃一波,未尝一败。 就算局面现在再差,那也是司徒家自己的问题,这种猪队友,我大燕实在是带不动啊。 所以,我们大可以慢悠悠地回去,把姿态做足,要是回去得快了,或者太匆忙,反倒是会被外界误以为我军出征失利了。 再者,我军后方赶运野人奴隶以及牛羊马匹的队伍,他们也需要时间收整,人可以跑得快一些,但牛羊总不能让它们插上翅膀。 我军慢慢后退,也能遮掩一下后方的他们,雪原苦寒贫瘠之地,牛羊就是雪原上野人的耕地,我们将他们的牛羊群赶回去,别的地方不敢说,至少这块区域的雪原,没个七八年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很多人都有一个误解,那就是觉得游牧民族就是天天吃肉的,那真是太天真了,哪怕养着一群羊,但也就只得在过节时杀那么一头解解馋罢了,牛羊群对于他们而言,其实是生产资料。随意地吃牛羊,就跟中原百姓随意地卖田地差不多。 “归根究底,还是在做买卖?” “是的,侯爷,只有这次赚翻了,下次再提议打野人,各方才会愿意支持。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为了侯爷的一世英名,侯爷乃我大燕战神,切不能因此沾上污点。” “哦?还是在为本侯考虑?” “是。” “本侯知道了。” “末将告退。” “慢着。” “侯爷还有何吩咐?” “回去的路上,用野人的尸体和粪便填上水源,这事你去盯着。” “………”郑凡。 ……… 燕军开始撤军,撤军的速度确实很慢,时不时地还会发散出一些骑兵出去打打草谷,招呼招呼那些来时因为偏远没去问候过的部族,毕竟大家出来一趟不容易,总要混个脸熟。 野人王那边,似乎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么一支燕军在雪原一样,再没有派出一支成建制的兵马过来,连礼送都不礼送了。 也不晓得是成国那边战局激荡实在是抽不出兵力呢,还是得知燕人在撤退后,大家心照不宣地形成了一种默契。 是的,一种默契。 燕人肆虐过的这块区域,大部族基本都被击溃,小部族则是逃散,燕人固然缴获丰厚,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看,其实也相当于帮野人王打扫干净了这个房间,日后他遣一支兵马过来,很快就能获得对这块区域的实际控制权,大家都赚。 就这样,大军缓缓地回归,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回到了天断山脉出口处,接下来,还要再穿越天断山脉回盛乐。 漫漫行军途中,军心士气倒是一直保持得不错。 薛三去外头采了一些蘑菇和野菜回来,晚上时,郑凡划拉出一小半,去找田无镜拍马屁。 蔬菜,现在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天天吃肉,顿顿吃肉,估摸着全军上下一小半都有了一些便秘。 好在因为水土不服生病的士卒,其数量被控制了下来,且被单独隔离成一支,由专门的人负责运送。 古代行军打仗,遇到传染病和瘟疫的例子太多,靖南军里也有相应的条例,先隔离,再由军中的大夫负责煎药让士卒服下去。 郑凡还特意去“观摩”过,别说,还真挺专业,当然,这种专业,是一次次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 提着野菜和蘑菇,郑凡来到田无镜的帅帐。 田无镜正拿着一封信正在看着,当郑凡进来时,田无镜放下了信封,还对郑凡笑了笑。 这笑, 把郑凡吓了一跳, 刹那间, 一股凉意从尾巴骨直接上窜到了头顶,整个人当即打了个寒颤。 实在是,田无镜这种表情,让人太过不适应。 “侯爷,是家里来信了?” 行军途中,消息传递有着极大的时间差和滞后性,有时出了意外,军情和信报没有送达也是常有的事。 在这个时候,家书,当真抵万金。 田无镜点点头, “她来的信,快生产了。” “那估摸着,等咱们回到盛乐城时,侯爷就当父亲了。” 信送过来,路上起码二十多天,这还是不出纰漏的前提下,别的路途还好,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速度其实真不慢,但这中间的穿越天断山脉,实在是难走得很,稍不留神就会迷路。 “可惜了,她生产时,本侯不能陪在她身边。” “侯爷这是为国出征,夫人定是能理解的。” 郑凡同时在心里嘀咕着: 你怎么不说她第一次上你家的门见公婆,就遇上你灭自家满门呢? 当然,这种话也就在心里小小YY一下,说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 “手里拿着什么?” “蘑菇和一些野菜,我这儿还剩点儿酱料,咱俩煮个小锅。” 酱料是火锅底料。 出征前,四娘亲自用牛油和各种香料炒出来的,带了不老少。 女人想抓住一个男人,得先抓住他的胃。 郑城守虽然不是女人,但靠美食也算是得利好几次了,所以自然更加重视。 炉子上烧水,火锅底料放进去,等水开了后,下入野菜和蘑菇。 郑凡不担心这蘑菇会不会有毒,薛三有这丰富的恶劣自然条件下潜伏的经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门儿清。 “郑凡。” “嗯,侯爷?” “女人坐月子时,需要注意什么?” “嗯?” 田无镜居然会问这种问题? 随即,郑凡也明白过来了,大概是靖南侯真的是把自己当自己人,毕竟自己还是娃儿干爹,对其他人,他又不好意思去问这种问题,只能问自己了。 好在,郑城守虽然自己没坐过月子,但还是会哔哔一些的。 “要注意保暖,不能着凉,不能勤洗头洗澡,吃一些补气血温和的东西进补,还有就是如果夫人要自己………” 郑凡犹豫了一下,继续道: “要自己哺育孩子的话,吃食上还要忌口一些,哦,对了,鲫鱼汤下奶。” 郑凡也不懂自己说得对不对,反正印象里差不多这样,甭管有没有科学道理,至少要多说出一些显得自己很博学的样子。 “家里乳母早备好了。” “但自己的孩子,还是自己来比较好,如果夫人那个不多的话,也可以用用牛奶羊奶。” 田无镜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显然,是真的在记着。 讲真, 郑凡还真是很少能看见堂堂靖南侯这般————像人的一面。 “我那个内子,擅长调理身子,侯爷,等咱们回到盛乐城后,我带着内子一起去历天城,自家人,办事稳妥,用起来也放心。” 听到这句话,田无镜先是目光微微一沉,随后默默点了点头。 “对了,侯爷,孩子名字想好了么?” “陛下要赐名的。” “哦,也是,也是,那小名呢?” “李梁亭取小名。” “额?” 合着,没您这个当爹的什么事儿? “在很多年前,就说好了的,当时陛下还只是太子,以后我孩子,大名他来取,小名,李梁亭来取。” “侯爷,您们感情是真好。” 田无镜摇摇头, 道: “当时本侯只有十岁,本侯是不答应的,他们俩就把本侯打了一顿。” “…………”郑凡。 “等本侯长大了,想揍回去时,一个因为受伤,武功修为基本废了, 另一个则…… 总之,小时候被他们俩合起伙来欺负的债,是讨不回去了; 渐渐的, 也就不打算讨了。” 第七十七章 噩耗! 郑凡没有劝田无镜先脱离大军回去,虽说貔貅跑起来比最优秀的战马耐力和速度都要好得多,但田无镜既然领兵出来,自然就不可能一个人先离开,哪怕他的妻子快要生产。 对他提这个建议,首先是侮辱靖南侯,其次,还是拿自己的小命去拍这个真的可能会要了你的命的马屁。 在天断山脉行进了二十多天,大军终于走了出来,回到了盛乐城。 四娘和瞎子发动城内军民组织了一场大宴来犒劳远征的将士,其实就是流水席。 而且流水席上荤菜很少,基本都是素菜,但那些第一次体验到吃肉吃到腻的燕军士卒见到这些素菜简直像是饿虎出笼一样,吃得那叫一个香。 田无镜也入了盛乐城,虽说他心里可能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赶回历天城,但做事情,得有始有终。 今日是全军大宴,虽说朝廷的封赏还没下来,但也算是提前庆功了,他身为远征军主帅在这一天自然不能离开。 待得今日之后,大军可以留给几个总兵带着收整返程,他倒是可以轻车简行地往回赶。 原本,盛乐城里的这一桌,是四娘亲自下厨的,招待田无镜和一众靖南军总兵官。 谁成想,让郑凡都没料到的是,姚子詹这货居然还没走。 当初,按照他和自己的约定,其实这位乾国文圣早就应该教书到期离开了。 郑凡出发时,还特意对瞎子吩咐过,这老头是有一点不简单,但人还算有趣儿,杀了就有点没意思了,还是放生吧。 毕竟,还得留着人家按照约定回去帮自己吹吹牛逼什么的。 但老头儿没走,而且还厚着脸皮在大厅里等着田无镜和郑凡。 在姚子詹自报身份之后, 靖南军的几位总兵官很知趣儿地就和田无镜以及郑凡这个主人家告了一声罪,说还是下去陪将士们一起吃喝觉得自在,就没上桌转而离开了。 这倒是让郑凡再度审视了一下姚子詹的影响力,可能是因为在后世经历过“唐诗三百首”的浸润, 使得郑凡对这个世界的诗仙诗圣啊,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姚子詹的名头,居然能让这些总兵官都觉得应该避席,这就有意思得多了。 可能这老头经常吹牛皮说燕皇愿意拿三千铁骑来换他姚子詹一把老骨头,还真不是作假。 所以,原本满满一桌的宴请,一下子就只剩下三人。 田无镜坐首座,姚子詹坐次席,郑凡陪末座。 姚子詹先端起一杯水酒, 敬靖南侯: “大夏遗民姚子詹,为靖南侯爷得胜归来贺!” 田无镜端起酒杯,虚应了一下。 归根究底,四大国中有三大国是根正苗红的大夏遗国。 大夏天子当初封燕侯、晋侯、楚侯,分别应对蛮族、野人和山越,三家都成功了,不仅是为大夏开拓了疆域清扫出了外族,还传承至今。 反倒是乾国,乾国太祖皇帝和大夏没半毛钱的关系,大夏灭亡后,乾国那块地方分裂割据了好几代了。 但乾国的赵官家可不会这么说,硬生生地编造历史也要编出来自己祖先曾是大夏天子麾下谁谁谁,立下过什么大功云云,不惜掩耳盗铃也要凑上桌 “侯爷,成国那边的事,老夫也听说了,唉,虞氏一脉,数百年之开拓,现如今正陷入累卵之境,当真是让人唏嘘啊。 先祖创业不易,我等后辈子孙若是不能将家土疆域守下来,日后又有何颜面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郑凡默默地吃菜,同时觉得姚老头的话有点奇怪,过于煽情了一些。 有一说一,燕皇敢和司徒家勾搭一下肩膀,说一声“你我都是大夏遗民”,自当共同御敌,但燕皇是不可能和乾国官家说这种话或者流露出这种意思的。 实在是百年前乾人的那次骚操作,让人过于记忆深刻。 姚老头这会儿煽情,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田无镜放下酒杯,道: “姚先生有话就请说。” 到底是给了姚子詹一些面子,没直接说:“说人话”。 姚子詹坐了下来,道: “侯爷,眼下成国危局,老夫想说的是,楚国如今指望不上了,我大乾距离成国又路途遥远,只希望侯爷和燕皇陛下,能看在大家都是大夏遗民的面子上,帮司徒家一把。 这大好河山,谁坐都可以,就是不能让野人来坐。” “这是你家官家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姚子詹起身, 从怀中掏出了一道黄卷, 诚声道: “大乾皇帝陛下密旨在此!” 郑凡继续吃菜, 四娘炸的藕夹,香而不腻,脆而不焦,当真好吃。 田无镜也是拿起筷子在夹菜。 留个姚子詹一阵尴尬的空气。 少顷, 姚子詹自己也绷不住了,将密旨递过来,道: “侯爷,这是我家官家亲笔。” 田无镜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很平静地道: “乾国皇帝的密旨,给我一个燕国的侯,做何?” 郑凡跟风道: “就是,难不成乾国官家想给我家侯爷封个乾国的王?” 姚子詹笑道: “有何不可?” 郑凡继续调侃: “行,将西军送上来,由我家侯爷调遣。” 姚子詹居然又点点头,道: “侯爷若真想去我大乾看看江南风物,大乾三军,全都交到侯爷手上又有何妨? 破晋一战,世人皆以为镇北侯才是真正的统帅,但真正的门里人谁不清楚到底是谁打了那一仗?” “嘿,奇了怪了,我说,姚师,你以前没那么傻啊。” 姚子詹没再理睬郑凡,而是对靖南侯继续道: “侯爷,我家官家对侯爷神交已久。” 田无镜点点头,道: “以后有机会去上京拜见乾国皇帝陛下,毕竟,路已经探过了。 至于江南风华,顺路再去看看就是。”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姚子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这道密旨上,见靖南侯不收,只得又看向郑凡: “郑老弟,要不你收下?” “我收下作甚?这是你们官家给侯爷的,又不是给我的。” “官家对郑老弟你也是印象深刻,当初暖房一晤,郑老弟之风趣谈吐,令我家官家至今难忘。” 郑凡看了一眼田无镜,见田无镜没什么反应,也就伸手把这道密旨接下了,不过没打开去看。 接下来, 姚子詹就老实了,开始专注吃饭喝酒,临了还做了一首助兴诗,随后就说自己不胜酒力,先下了桌。 等姚子詹离开后, 田无镜也放下了筷子,郑凡马上也放下了筷子。 “陪本侯去军中看看将士们。” “是,侯爷。” 郑凡清楚田无镜打算做什么,又道: “侯爷,我让内子收拾一下东西,待会儿我们和您一起回去。” “盛乐城的事,你不管了?” “手底下有几个管家,无碍的,只求侯爷不治我这个擅离职守之罪就行,末将好歹是个干爹,总得去看一眼。 看完之后,内子留下伺候夫人月子,末将再星夜回来就是。” 田无镜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道: “你去和你内子说吧,算本侯欠你一个人情,本侯先去军营里看看将士们。” “是,侯爷。” 郑凡先进屋和四娘说话,四娘听了后,眉头微蹙,道: “主上,按理说,杜鹃应该已经生了才是,为何我们盛乐城这里一直没收到这方面的消息?” “什么意思?” “主上你和侯爷在雪原和天断山脉里行军,书信难以传递,这是很正常的事,但谁都清楚,靖南侯返程时必然会经过盛乐城,如果那边的侯爵夫人已经生了,为什么没有人提前过来等着侯爷大军归来报信?” “也是啊。” 郑凡吸了口气, 道: “我说呢,靖南侯这么着急,他应该也发现不对劲了,也不对,算算日子,杜鹃可能也刚生产没多久,历天城距离咱们这儿又挺远的,报信的人可能还在路上也说不定。” 四娘是知道自家主上和靖南侯之间的关系的,道: “但愿如此吧,主上,那我们就走吧?” “不用准备东西?” “侯府能缺什么东西?” “也对。” 郑凡和瞎子又交代了几句后,就和四娘一起去了军营。 军营里因为田无镜的到来而显得更加热闹,靖南侯正端着酒在将士们中间游走。 这酒也就是做做样子,靖南军里上至总兵官下到普通士卒,没人敢去灌田无镜的酒。 等到郑凡和四娘进军营时,田无镜向这边看过来,点了点头,示意郑凡再等一会儿,他还需要去看看那些受伤和生病的将士。 就在这时, 一匹快马从军营外飞奔而来,在其身后,跟着十多个靖南军哨骑。 即使大营之中正在宴饮,但外面的戒备是一点都没少。 且很显然,那些哨骑应该是认识来人的,所以没有阻拦和通禀,只是陪伴护送着一起向中军大营这里过来。 来人没了左臂,从郑凡面前策马而过时,郑凡还觉得他有点眼熟,细想一下,才记起来那位应该是田无镜曾经的亲卫之一,叫马奎,自己曾有一段时间混在靖南侯亲卫营里进京过,所以认得。 只不过他应该是在破晋之战中受了重伤,变成了半个残废,所以就没有再在军队里待下去,而是回到侯府当一个“看家护院”。 田无镜看着自己昔日的亲卫策马而来,目光微凝。 马奎翻身下马,整个人在地上连滚带爬了好几下才窜到了田无镜的面前, 周遭士卒一开始还想要大笑一下,只是在见到马奎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噤声; 马奎爬到田无镜脚下,伸手拽住了田无镜的靴子, 凄惨地喊道: “侯爷,侯爷,属下该死,属下该死啊,属下没能保护好夫人……” 卡文,请假一天 这段剧情其实很早之前心里就预备着准备写了,但今天来来回回写了好几遍,自己都觉得不满意,·没能写出自己想要的那种画面感和情绪感。 今天就不更了,让我再好好想想。 《魔临》卡文,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伤 历天城,下着小雨; 街面上的贩夫走卒这几日也不敢大声地吆喝生意了,围栏茶楼里,也不再有说书人吊人胃口的“请听下回分解”; 就连一直以来都客流如潮的红帐子,这些日子也消停了下来,平日里七横八横的老鸨子这会儿也不敢出门骂个是非。 城还是那个城,人还是那个人,但这座城和这里的人,却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比往常多出来的一队队甲士,左臂绑着白布,迈着森然的步伐在城内巡视,不少人眼睛红红的,盯着街面上不时出现的人,似乎恨不得作势就上去杀人。 都是见过大仗的精锐,尸山血海里翻腾过,真要怒火上头时,当真是有着那么一股子煞气,浓郁得让人不敢直视。 历天城作为曾经闻人家的老巢,变相也算是“一国之都”,里头的百姓,可不是什么乡野村夫,那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但越是这样,大家心里就越是冒凉气儿,明明已然盛夏,却总是脖子梗儿那发寒。 ……… 一处客栈内,小二刚端送上去一份酒菜,门口站着一个上半身只着黑褂的汉子,汉子伸手从小二手里接过饭菜,同时丢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按理说,这会儿小二应该大喊一声: “谢爷赏嘞!” 同时大声报出赏钱数目,一楼的柜台和其他伙计也都会齐声高呼“谢赏”,给发赏钱的这位爷撑起那面儿。 但这次,小二只是对汉子拱手,脸上带着阿谀的笑道谢,却没敢喊出来。 在这个当口,任何的喜庆和喧哗都很是不适。 汉子也不以为意,端着饭菜推开房门。 客房内的小桌旁, 坐着两个男子, 一个身着青色的长衫,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嫩得很,说话声儿也很尖细; 另一个身着儒服,年过半百,手抚山羊须,面容苍老但眼珠子却极为通透。 汉子将饭菜摆上桌,行礼后又默默地走了出去,关上房门,站在外头楼道上恢复之前的姿势。 房内, 李英莲端起酒壶,先给对面的老者倒了酒,然后再给自己倒上,放下酒壶后,李英莲叹了口气, 道: “杂家也是倒了血霉了,多少年来,头一次领到出京的差事,谁晓得居然碰上了这等事儿,哎哟哟,这回去可怎么给太子爷交代哟。” 老者微微一笑,没喝酒,而是伸手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丢了几颗入嘴,边咀嚼边道: “公公何必如此烦忧,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哪里来的和公公你有半点干系?” 李英莲伸手指了指老者, 道: “你呀你,是不晓得主子们心里的谱儿啊,杂家这种当奴才的,在外头,看似奴凭主贵,风风光光,但归根究底,得主子看得上你也愿意用你。 哪天要真是主子不用你了,就是连那新入宫的小阉小婢都敢不拿正眼瞧你!” “嗯?”老者显然没能听懂。 “就是晦气啊,你想啊,太子爷这次派我出一趟差,就碰到这档子事儿,等下次时,就算为了讨个吉利,估摸着也不敢再用我了,哎哟喂。” 李英莲继续自怨自艾。 “呵。”老者终于明白了过来,只得在心里感慨一句宫内生活不易,太监天生会演戏; 老者马上又道: “公公,话虽说是这般说,但你焉知太子爷知道这事儿后,是觉得悲呢还是觉得喜呢? 从而,你又焉知太子爷日后看你是晦气,还是觉得吉利呢?” 李英莲刚刚端起酒杯,闻言,手腕一抖,酒水撒了出来,忙瞪了一眼眼前的老者,呵斥道: “大胆!” 老者继续“呵呵”,同时继续吃花生,不以为意。 “你个老东西,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靖南侯昨晚已经回城了?外头满大街的靖南军甲士,那眼睛都红通通得瞪得吓人!” 老者依旧淡定,道: “都是主子脚下的狗,咱自家人关起门来说点儿自家话怎么就那么难? 难不成是你李英莲跟着主子爷入了东宫,身份比着日后的魏忠河去了,眼下就立马变得精贵了,瞧不上我这个当年一起舔狗盆的老哥哥了?” “老文,你是在江湖待久了,散漫惯了,我不怪你。” “我也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也想在燕京城内买个小院子,三俩丫鬟伺候着养养老,但我能么? 我文寅但敢和主子爷说一句我老了,我不想干了,你信不信第二天我这几两肉就得丢燕京城外的臭水沟子里去漂着?” 李英莲耷拉了一下眼皮,道: “成,你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杂家平日里出来机会不多,倒真想听听你的意见,等回去后,也才有东西和太子爷说道说道。” “就是嘛,你丫,少咋咋呼呼的,你李英莲当初害死你干爹上位的时候,可没那么胆儿小。” “偏了。” “不偏,咱就从你这次事儿上说起吧,咱家主子和靖南侯是什么关系?” “舅舅和外甥。” “可不,外人眼里,都这么看,说这靖南侯爷是咱们太子爷背后的一座大靠山,靖南侯在,咱主子这太子位置才能坐得稳当; 但外人他看不通透,你我,难不成心里还能不清楚么? 靖南侯和咱主子爷,可有半点甥舅情分? 不, 靖南侯这个人,甚至可以说,可还有半点情分?” 李英莲沉默不语。 “田家灭门夜,皇后娘娘省亲归家,他靖南侯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自灭满门,娘娘回宫后至今一病不起,甚至传说得了癔症。 咱主子爷别的不提,有一点,咱都是认的,那就是孝顺,主子爷和皇后娘娘之间的关系,那是真正儿的。 你说,这事儿之后,咱主子爷对他这位舅舅,抛开日后继承大位所需,可还会剩下半点亲情? 嘿嘿,甚至说一千道一万,那田老爷子可也是主子爷的亲外公,靖南侯一个连自己爹娘都能下狠手屠戮的人,也就咱当今陛下敢用他,日后等咱主子爷登机,呵呵。” 李英莲慢慢闭上了眼。 “行了,知道你在宫里待着,规矩多,也大,我这些话,你听着心里不舒服,成,咱就不说这个了。 就说说靖南侯夫人的事儿吧,你也来历天城有段日子了,可曾见过靖南侯夫人?” 李英莲睁开眼,摇摇头,“靖南侯夫人住在侯府深处,守备森严,且靖南侯在出征前留过令,侯府自他回来前,不再见客。 莫说我是奉了太子爷的命,就算是他魏忠河带着皇命来了,他也进不去这侯府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他靖南侯,也确实是有谁的面子都不卖的资格。” “所以,杂家入城以来,一直在城外驿站里住着,未曾见过那位侯爵夫人,本想等等,等生产了后,再替太子爷将礼单送上去,拿个回条儿回去,也算能够交差了。 毕竟谁也不知道靖南侯这次出征得多久能归,总不至于一直瞎等着,谁成想,居然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你可知出事儿的地方在哪儿?” “天虎山山道上,这历天城里的百姓,可都在传着呢,那天据说闹出的动静不小。” “百姓传的话,往往不能信太多,这历天城的百姓可都传着靖南侯因杀戮过度,报应落在了其妻、子身上, 说其妻待产时做了噩梦,想去天虎山道观里为侯爷祈福,谁成想回来时,道祖降下雷霆,将其劈死。 到最后,再来个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个批注。” 李英莲笑了笑,道: “我打探来的,也是这个说法。” “你信?” “自是不信的,宫中的那位老太爷曾对俺们说过,他修行了一辈子,连老天爷的一个屁都没听见。 所以什么善恶到头终有报,苍天有眼,都是忽悠人的鬼东西。” 文寅听了这话,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道: “你啊你,确实是在宫内待久了,人的脑子,就有点儿不对劲了。” “咋了?” “什么天降雷霆,自然是假得不能再假的事儿,你居然去想这个。” “那杂家该去想什么?” “去想想,靖南侯夫人,除了他是侯爷的女人以外,她还有个什么身份!” 李英莲面容顿时一滞。 文寅继续给自己嘴里送着花生,同时缓缓道: “这些年,我帮着太子爷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招揽一些江湖人士做一些同样是见不得光的事儿,多多少少,也接触过密谍司的人。 他们许是看我们是咱主子爷的人,外加我们也从未做过过火的事,所以大体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说句心里话,都说乾国银甲卫多么无孔不入,但咱大燕的密谍司,也绝不是什么等闲。 就说那位侯爵夫人吧,她要不是怀孕,这次靖南侯出征雪原,她定然是会跟着一起去的。 这样子的一个女人,你说她会因为丈夫远征在外,因为做了一个噩梦而魂不守舍? 然后傻乎乎地去天虎山求道上香保平安? 她难道不知靖南侯在外面有多少仇人么? 别的不谈,就光光是在这三晋大地上,想杀靖南侯的人,数都数不清了都!” 李英莲一边听一边小口嘬着酒; “这问题的关键,在咱们这位靖南侯夫人,为何会离开戒备森严的侯府,去那天虎山。” 李英莲砸吧着嘴,下意识地问道: “为何?” 熟料,文寅下一句话,却直接吓得李英莲手中的酒杯摔落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同时门外放风的大汉闻声马上推开门冲了进来。 “出去,出去!” 李英莲马上指着门口尖声道。 大汉愣了一下,行了礼,又退出了客房,同时将房门给再度关闭。 李英莲左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整个人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了地上, 他抬着头, 瞪着文寅这老头, 小声且沙哑地质问道: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文寅继续老神自在地吃着花生米, 而他先前问的那句话,还一直在李英莲耳边环绕,字字刺痛耳膜: “李公公,你是太子爷派来给靖南侯的孩子庆贺的,那,陛下是不是也派人来了?” 第七十九章 讲究 “文寅,你疯了,你这是确确实实疯了,疯了!” 文寅摇摇头,两条干瘦的腿翘起,道: “你我心里都清楚,我没疯,你也知道我没疯,否则今日一叙,你为何躲躲藏藏在这小小客栈里偷偷相见? 还不是你自个儿也往那方面去想么?”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行,我是胡说八道,怎滴,你也不睁眼瞧瞧,现如今满城缟素,但全城人只知道靖南侯夫人是在天虎山上出了事,但,是雷劈是刺杀是火烧还是出了什么了劳什子意外,却没人能说得清楚。 一万靖南军甲士已然围住天虎山上下山路口,却迟迟没有动作,是,你可以说他们是在等靖南侯回来; 但问题是,留守这历天城的总兵官和听闻消息后赶来的那两个总兵官都是吃屎长大的么,就连报仇发泄这种事儿还得等到靖南侯爷本人回来下令? 如果其中没有隐忧,为何靖南军至今没有大动作,如果不是可能涉及到什么,历天城内外数万靖南军虎贲怎么老虎变成猫趴在那儿居然在这种事面前养起了性子? 李公公,水是落了,但石,可还没出来呢,天知道最后会摸上来怎样的一块让你我都大吃一惊的石头? 你可莫忘了,当年三皇子只不过是动了点手段,戕害军中将士,靖南侯是怎样为军中将士出气的,三皇子如今又在哪里凉快着。 这次的事儿,要真是摸出了那块石头,怎么着吧,靖南侯会不会反,还不好说,但他没了儿子,怎么着也得让那位也……… 太子爷远在燕京,先拿你一个太监祭旗,岂不是理所应当?” “你越来越放肆了,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杂家真是瞎了眼,居然想从你这儿打探到消息,等杂家回去禀报主子爷后,看主子爷不收拾你。 身为爪牙,居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反客为主,是谁给了你这个胆子!” 文寅继续吃着花生米,不吭声了。 李英莲站起身,推开客房门后,回头再看了一眼坐在那里悠哉悠哉的文寅,脸皮抽了抽,却还是扭头离开,那个身着黑褂的男子也跟着李英莲一起离开。 文寅伸手,将那一盘子花生米都端到自己手上,一颗一颗像是在数着粒儿一样。 而这时,客房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来人身披斗篷,已然被雨水淋湿,进来后先将斗篷挂在了门口。 文寅放下手中的花生, 对着来人跪伏了下来, 诚声道: “小人文寅,见过张公公。” 来者居然又是一位太监,这太监不是别人,正是六皇子的贴身伴当。 谁人能晓得,专司为昔日二皇子也是如今太子爷培植安置江湖势力的老者,居然是六皇子的人。 张公公在先前李英莲所坐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拍了拍鬓角的水珠,道: “这事儿弄的,可真是让人预想不到,呵呵,如此算来,杂家倒也算是和那李英莲成并蒂莲了, 都是替各自的主子来问候一声,露个脸,谁成想会落得这个局面。” “公公,主子那边可还好?” “顿顿窝窝头,吃得出恭都像是受刑一般,过得可真不算好; 唯一的见好的大概就是自打陛下将主子身边的女人都充入官奴后,主子爷的气色恢复了不少,人也精神了一些。” 文寅闻言,只是笑笑。 “老文啊。” “在。” “想退下来就退下来吧。” “公公,先前小人的话,只是说给那李英莲听,并非有所暗指。两条狗吵架,太子才更放心小人。” 张公公摇摇头,道: “这是主子的意思,以前二皇子没入东宫时,你在他身边当一个耳目,倒也便利,如今既然二皇子已经入主东宫成就了太子之位,兄弟间的嬉闹和争宠演变成了国本之争,你这耳目再留在他那儿,也没什么用了。 燕京的宅子,你是别想了,盛乐城那儿如何?那儿的城守是咱们自己人,弄个宽敞的大院子,仆役丫鬟再多一些,也算是全了你这些年的辛苦。” “公公,小人不是………” “行了行了,咱主子说话,还是讲究的,这一点你我都清楚,否则你当初也不至于愿意去二皇子那儿为间。 虚头巴脑地,咱就不提了,你要是觉得没干够呢,就继续干,要是累了,就早些下来。 主子说了,太子估摸着很快会接手一部分密谍司,你这条线再留在太子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小人谨记,多谢主子大恩。” “行了,咱聊正事,他李英莲是太子爷的人,杂家是六皇子的人,都是皇帝儿子身边的太监,这事儿要真是弄到那一步,杂家说不得真得跟那李英莲一起祭个天。 哎呀,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这糟子的事儿呢。” “张公公,这件事,咱们还是不要涉足为好,水太深,咱们的脚丫子,还是太浅了些。” “道理我也懂,但这般稀里糊涂的,莫说杂家不喜欢,就是主子那儿,肯定也不喜欢。” “属下唯一提前收到的一点动静,就是据说在靖南侯夫人上天虎山前,侯府内曾抓杀了一批人。” “银甲卫?” “可能不止。” 张公公眯了眯眼,笑了笑,道: “你说这靖南侯夫人,到底是在做着什么神仙道场,咱们怎么都看不懂呢?” “公公,请容小人说句犯忌讳的话。” “你今日已经说了不少了。” “公公,俗话说得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如今哪怕全城缟素,就算那送灵的队伍已经在咱们客栈楼底下过去了,就算那死人已经躺在咱们面前,咱们又是否真能判定真假呢?” 张公公摇摇头, 道: “是这么个道理,行了,你自己忙活去吧,小心你的老命。” “小人晓得。” 文寅佝偻着身子,走出了客房。 少顷,张公公重新披上了斗篷,离开了这家客栈,七拐八拐后,中途换了身衣服,又走回了这家客栈,走上二楼后,又来到先前所进客房的天井对面的客房。 推开门,走了进去,里头坐着一个气质极为优雅的男子,正拿着酒杯把玩着,里头是红通通的酒水在荡漾。 “我说,你能不能给我省着点喝,这些可都是从西方商队手里买来的佳酿,我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喝多,你倒好,这阵子都快把我老底都喝光了,郑大人得是多大的家业才经得起去败?” 郑大人不挣家业,他只负责败。 不过这话阿铭没说出口,转而摇头笑笑,道: “明明六皇子殿下穷得叮当响,都得从我家主人那里打秋风,但他身边的伴当却能喝得起这般名贵的葡萄酒,唉。” “这是我家殿下亲口说过的,他穷,他过苦日子,那是他自个儿的事,苦,自己吃,难,给陛下看。 断没有饿着手下人的道理,我手里的这些余财,我家殿下是分文不会要的。” 太监都贪财,因为太监无后,没有子嗣养老,只能以钱财傍身养老。 “那为何找我家主人要钱?” “朋友嘛,有通财的义务,正是因为瞧得上你家主人,我家殿下才会跟他借钱。” 阿铭点点头,赞叹道: “这种不要脸的劲儿,和我家主人真的是一模一样。” “呵呵。” 张公公不生气,走到阿铭身边,陪着阿铭一起向窗外看,同时道: “辛苦你了,千里迢迢来一趟燕京,还得陪我到历天城里走一遭。” “顺路,不客气,反正主人出征去了,我回不回去,也没什么区别。” 主上不在家,我去给谁挡箭? “靖南侯昨夜回城了,战事应该结束了,郑大人应该也回来了,你也是时候回盛乐,省得再在这里趟浑水了。 这水深得,我都觉得有些害怕。” 阿铭摇摇头,道: “既然靖南侯回来了,我家主人应该也回来了。” “那是自然。” “不,我说的是回这里。” 阿铭手肘撑着窗户边缘。 “不是谁都有资格去插手这一潭水的。” “淹死不淹死,是后话,但如果连衣服都不湿,那就有点不像话了。” “我家殿下可不希望郑大人这会儿往火坑里凑,要知道我家殿下在郑大人身上可是花费了不知多少心血和多少代价!” “呵呵。” “你笑什么?” 阿铭则伸手向着窗外街道上一指, 道: “喏,来了。” 窗外雨幕下的街面, 一人城内纵马狂奔, 正是追着田无镜回来却因为胯下战马再是良驹却依旧被田无镜的貔貅落下一日行程的郑凡郑城守。 别说,这雨中策马的姿态,再配合此时城内压抑的氛围,还真有点小帅。 张公公撇撇嘴,道: “他来了又有什么用?” 阿铭不以为意, 道: “等哪天你和你家殿下翘首以盼等待着我家主人过来时,我希望公公你也能说出这话。” 张公公“呵呵”一笑, 道: “杂家在燕京城的外宅里,还有一个酒窖。” 紧接着, 张公公又道: “管够。” 阿铭也点点头,道: “讲究。” 第八十章 白头 历天城的氛围,很压抑,这一点,郑凡相信可能连历天城里的狗,都能察觉到。 新靖南侯府坐落在历天城中,虽然明面上没有去承认,但实际上,则类似于一种“分封”。 大燕的侯爵是异姓顶爵,相当于其他国家的“王”了,而且这南北二侯,更是爵位之最,靖南侯府建立在这里,其实就是朝廷和天子默认了靖南侯分封于历天城统管新晋之地的职责。 而眼下,这座城的女主人,出了意外,作为新纳之地的新纳之民,他们对于燕国,对于靖南侯这个“魔王”一般形象的人,自然是怕得要死。 若非四方城门紧锁,盘查严格,可能城内不少百姓这会儿都想先逃出城去以求安全,毕竟于他们而言,天晓得这位燕人侯爷为了泄愤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侯府门口,一排排甲士站立,郑凡翻身下马,拿出自己的腰牌递送了上去。 门口守卒中的校尉是认识郑凡的,例行公事拿过腰牌勘验了一下就将其还给了郑凡,同时对郑凡目露凝重地点点头。 郑凡也装作会意地点点头,张着嘴,吸了口气。 实际上郑凡压根没想明白这位只是混过脸熟的校尉到底要给自己传达什么信息,自己只是习惯性地不想让他失望。 等进入侯府后, 嚯, 好家伙, 院子里跪着一排排甲士,看样子,应该跪了许久了,大部分人嘴唇都已经在干裂渗透出血丝。 但所有人都保持着最标准的跪姿,没有人在旁边监视,却无人敢懈怠。 这些甲士,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保护杜鹃的。 郑凡绕开了他们,继续往里走,回廊里,跪着两个总兵官。 一个姓陈,叫陈阳,一个姓罗,叫罗陵。 马奎报信之后,田无镜孤身骑着貔貅就往回赶,原本带出去的大军,也是马上着甲,只不过大军出发,需要耽搁的时间多不说,路途耗费的时长也不短,所以郑凡干脆没和大军一起走,也是选择孤身一人两匹马先行追着田无镜回来。 到现在,郑凡都忘不了田无镜孤身离开军营后,整个靖南军营寨里诸多军士怒吼咆哮的场面,恨不得马上就杀回去为主母报仇没,无论仇人是谁。 甩了甩脑袋,郑凡想找人通禀,发现四下除了跪在那里的两位总兵大人以外,没看见其他身影。 回廊的尽头,是主厅。 靖南侯府并没有很夸张的大,因为无论是田无镜本人还是杜鹃,都不是喜好奢华的人,侯府原本是闻人家一位文臣的府邸,布局和陈设都很雅致,至于那堪比皇宫的闻人家祖宅,田无镜没高兴去住。 站在回廊这里,能够看见尽头的主厅那儿挂着白条,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白蜡。 显然,这里应该被布置成了灵堂。 只不过,当田无镜于昨夜归来后,这里的一切,都停止了。 该请罪的,请罪; 该沉默的,沉默; 该等待的……等待。 当郑凡走过来时,发现两位总兵也都抬头看了过来。 陈阳看了后又低下了头, 罗陵则支应了一声: “侯爷在里面陪着夫人。” 夫人? 杜鹃尸体找到了? 郑凡愣了一下,脑子有些乱。 来时路上,瞎子是陪着自己一起来的,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细细说了再上路。 瞎子一边骑马和自己赶路一边说了他的分析。 种种分析之中,有一条,是郑凡个人情感倾向比较愿意相信的。 马奎是来报信的,但马奎并不是当事人,事发时,他在侯府;他收到消息再赶来,路上也花费了很多时间,按照马奎的说法,是夫人在天虎山上出了意外,人没了。 这里的人没了不是人“死了”,而是人失踪了。 杜鹃身怀六甲,且算算日子当时应该是快生了才是,人忽然“没了”,这由不得人不去惊恐。 但瞎子猜测说,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靖南侯和杜鹃设局,靖南侯这个孩子太过敏感,女孩还好,男孩就难免会触动各方神经。 甚至,田无镜有后本身,就足以让一些人坐不住的。 所以,瞎子说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一场意外,是一场人为的设计,“金蝉脱壳”“赵氏孤儿”“狸猫换太子”,不是一样的剧情,却可以套上一样的本质。 郑凡是比较愿意相信这种可能的,以一种假死的方式“超脱”,既可以避免日后政治上的悲剧,也能提前跳出这一场注定会吞噬很多人且在未来必然会发生的恐怖泥沼。 再者, 田无镜用兵如神,最擅长算计,战场上千万复杂的局面,他都能抽丝剥茧般的解开,杜鹃又曾是密谍司的头子; 这俩人如果想玩一场这种把戏,“瞒天过海”一下,无论是硬件设还是软件条件都很合适。 但现在居然说,杜鹃找回来了? 再看看外面院子和这里压抑的氛围, 找回来的,肯定不是活人。 侯爷,是在里面陪着杜鹃的…… 一股凉意,当即从郑凡胸口炸开,他的眼睛开始泛红。 因为原本一路跑死马般的赶到历天城的路上,郑凡都在用这个猜测在安慰自己。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自己要当那孩子的干爹呢,是吧? 甚至,郑凡还脑补过,可能十多年后,战事停歇,自己骑着马,进入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看见一座茅草屋。 屋外,站着手里拿着锄头的侯爷,后头站着拿着食盆在喂鸡鸭的杜鹃, 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向自己跑来, 喊着自己“干爹”, 同时接过自己特意带过来的吃食。 画面,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恬淡,郑凡甚至还想过,以后可以重操旧业,就在那儿帮侯爷一家画一张全家福。 不是,不, 这怎么可能,事情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样子? 但现在你想去找瞎子说,也说不了了,因为瞎子受不了这般长途奔袭的身体负荷,到底是和郑凡武夫体魄显示出了差异,瞎子在中途不得不掉队歇歇,所以入城的,只有郑凡一个人。 陈阳继续跪在那儿, 罗陵也低下了头,继续跪着。 这两个总兵官的情绪,看起来都很平静,但郑凡清楚,这种平静的背后,隐藏的可能是真正的波澜。 他们现在,更像是两件等待主人发令的兵器。 历天城内外的靖南军,此时就如同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一不小心,就可能炸开。 而外头,还有远征归来身上还带着未褪掉新鲜煞气的远征军正在赶回。 郑凡抬头,看了看回廊尽头,迈开了步子,向里走去。 一直到现在,他都有些不清楚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因为没人能清楚地告诉他原委,他唯一知道的,是杜鹃在天虎山上出了意外。 其余的,都不清楚。 但,尸体,也有可能是假的不是? 做个以假乱真的尸体,送过来,对外界宣告杜鹃已经死了,靖南侯夫人和小侯爷都不在了,也不是没可能啊! 郑凡似乎又得到了一种精神寄托, 他开始迈开步子,向里走去。 他当然清楚,如果自己想的是错的,那么此时的靖南侯,当是最为恐怖的存在,无论是权柄还是个人实力,都让人胆寒。 但郑凡心里没有去害怕这个,一向擅长明哲保身的郑城守,这会儿只是单纯地想去看看,去看看事情的结局,到底是怎样的。 回廊不是很长,但郑凡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走着走着,郑凡就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呼吸也开始不断加重。 脑海中,开始浮现出靖南侯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说,女人坐月子,需要注意点什么? 以后,让我孩子认你做干爹吧。 刚从这个世界苏醒时,郑凡觉得这是一场游戏,里面除了自己以外,全都是NPC,甚至自己麾下的七个魔王,严格程度上来说,也是七个高级NPC。 人会本能地排斥自己所不熟悉的环境,但一旦你在这个环境里待久了,你将会无法避免地融入这个环境。 你会去感同他们的情绪,会愤怒,也会……心疼。 “你……来了……” 田无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郑凡抬起头,看向前方,他想从田无镜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他甚至希望能和田无镜一起分享这“瞒天过海”成功的喜悦。 然而, 当郑凡真正抬起头后, 他愣住了。 田无镜坐在主厅门槛上, 这个画面, 让郑凡感到无比熟悉, 当初的自己和田无镜第一次见面, 他就是坐在那位南望城总兵灵堂前的门槛上, 自己则在下面。 仿佛世间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圆,兜兜转转,你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这种巧合,这种原点,并不为人所希望接受。 在这一刻, 郑凡心里瞬间清楚, 所有的侥幸,所谓的“瞒天过海”,都是自己臆想的产物,它们,不可能是真的了。 有些事, 是真的已经发生了,且已经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痕迹。 因为, 坐在门槛上的靖南侯, 一夜, 白了头。 第八十一章 靖难 很多人会觉得,白发,其实并不难看,甚至,按照后世的审美,一个男人白发,只要他不是老态龙钟的样子,看起来还会觉得有些气质,有一种异样的美。 上辈子郑凡画漫画时,就很喜欢用这种方法去塑造人物,觉得这种方式可以很快且有效地凸显出角色的气质。 再者,后世因为各种染发的流行,所以人们对于不同颜色的头发,接受程度往往很高。 但此时的靖南侯, 他的白发, 只呈现出了一种凄凉,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哀,是一种,深秋都无法营造出来的破败。 什么气质,什么形象,什么这些那些的,都无法去形容这一眼看过去后的惊心。 郑凡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堵得严严实实。 很长时间以来,面对田无镜时,郑凡都一直是在恰到好处地“表演”自己。 和上位者的亲昵家常,不逾矩,却又不能生疏,嬉笑骂嚷间,让他觉得你是他的人,且让他知道,你还很懂得分寸。 但在此时,郑凡没有去隐藏,是懒得去还是觉得没必要,郑凡不清楚,他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然后看向门槛后面, 少顷, 道: “侯爷?” 侯爷很平静地回答: “她睡着了。” 侯爷的眼神里,看不出悲伤,也没有凌乱,更没有什么歇斯底里,他很平静,但这种平静,却如同火山喷发前的静谧。 如果忽略掉一夜白掉的头发,他似乎还是原来的自己,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但郑凡清楚,有些人的悲哀就在于, 他太过坚强,太过强大,这已经不是他自己脸上的面具,因为面具已经和自己的脸融为一体。 悲哀,在于你想去表达自己的哀伤时,你已经忘了,该如何去做。 你只能这般坐在门槛上,一坐一宿。 你已经将那种情绪,早早地玻璃出了自己的身体,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它的那一天了,你觉得那于你而言,只是一种累赘。 但你没有料到,在后来的某一天,你会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它。 它能告诉你,是去哭,是去叫喊,还是去愤怒,而不至于让你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对前方一片迷茫忐忑的孩子一样,无助、无措。 甚至,你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你,也没人敢去安慰你。他们已经习惯了你的不需要,也已经习惯了你站在万人之前的身影。 你和这个世界,是隔绝的,一种让人窒息的隔绝。 田无镜伸手,对着郑凡招了招。 换做其他人,面对此时的田无镜,可能已经胆战心惊地跪了下来或者慌乱地逃开; 毕竟,一头愤怒的狮子真的没有一头处于愤怒边缘的狮子来的可怕,天知道隐忍到极点之后,暴怒的它,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郑凡走了过去, 田无镜没有说话, 郑凡也没有说话。 在这个位置,郑凡看见里面放着一口棺材。 田无镜继续坐在那里, 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抬脚走进去。 氛围,在这里,是凝滞了的。 终于,郑凡深吸一口气,对着田无镜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田无镜侧过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凡。 二人四目相对; 一股磅礴的压力向郑凡倾轧而来,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审视,无形之中的威压,让郑凡胸口里的魔丸都开始微微发颤。 豁出去了。 郑凡咬了咬牙, 直接道: “侯爷,我想知道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只是睡着了,她等我回来等太久了,就先睡了。” 你很难想象,田无镜会说出这种话。 在这个时候,你需要对他做什么? 如果他不是田无镜,你可以对他泼一盆冷水,你可以对他破口大骂,你甚至可以上前一巴掌抽醒他。 但正因为他是田无镜,其他人不敢, 郑凡, 也不敢。 因为皇帝的新衣,只有皇帝来穿,才能起到效果。 郑凡慢慢地张开嘴, 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可能导致在下一刻,自己的脑袋被田无镜一拳砸烂。 魔丸,根本无法阻止。 但郑凡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应该尝试去做些什么。 农村人家办丧事办酒,关系处得好的邻居亲戚也会自发地提前一两天过去,帮忙做事。 这是在作死么? 是吧, 作死。 郑凡开口道: “侯爷………孩………孩………子………” 郑凡能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哆嗦,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他在走钢丝,身下,是万丈悬崖。 以前不是没走过钢丝,但那是为了追求某种利益,而现在,真的不图什么,也真的不想去求什么。 郑凡觉得自己好久都没这么纯粹了, 纯粹地作死。 田无镜看着郑凡, 这次的看, 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田无镜,不管内心如何,但至少,目光是平静的,而现在,他的目光里,却带着清晰的情绪。 他在克制, 他一直在克制, 一座火山, 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喷发, 而很不巧的是, 郑凡的话语, 眼看就要将之前的一切克制,都转化为乌有。 郑凡低下了头, 心里却直接横下来, 麻痹的, 作大死就作大死吧, 反正你田无镜救过老子几次命,实在不行就再还给你! “侯爷,夫人走了,这事儿到底查不查,您总得给个准话! 又或者侯爷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眉目,但更要请您给个准话! 侯爷您不查的话………” “你怎样?” “我………我他妈的自己查,老子几辈子加起来都没当过爹,好不容易有个盼头,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没了,老子不服气!” 说到这里, 郑凡干脆抬起头,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喊道: “有嫌疑的抓来审,有线索地就叫人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拿个筛子过一轮,一轮没有就两轮,就不信,这么大的一件事儿,它会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像侯爷你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喊夫人睡了! 侯爷,您是爷们儿,我一直敬佩您,但您现在这个样子,真的让属下瞧不起。 大老爷们儿,身怀六甲的媳妇儿被人害了,你伤心得要死要活那是应该,要寻死觅活跟着去妻儿去,也能理解,但最起码,得等把仇报了再自个儿抹脖子吧!” 吼完这些, 郑凡觉得自己爽了, 爽大发了。 爽完之后就只剩下空虚,死就死吧。 当郑凡话说完后,这里陷入了沉默。 田无镜缓缓地伸出手,郑凡身子一抖, 田无镜的手,抓住了郑凡的肩膀。 郑凡在等待着自己肩膀被捏碎,但没有。 田无镜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棺材, 道: “帮我把孩子,找回来。” “孩子?”郑凡愣住了。 “鹃子是被人用剑,刺穿了肚子。” “那………” “我检查了鹃子身子,发现她肚子上,有另外一条缝合过的口子。” “这………” “鹃子在上天虎山前,将孩子,生了下来,但府里,没有孩子。” 郑凡的脑子有些乱,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侯爷,夫人,夫人为什么要上天虎山?” 意外的发生地,在天虎山。 这也是郑凡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寻常百姓会天真地认为侯爵夫人上天虎山是为了给远征在外的侯爷祈福。 但杜鹃是谁,她是那种普通的只知道求神拜佛的女人么? 她为何要离开侯府,去历天城外的天虎山? 而且, 很可能在上山前, 她先强行将孩子生了下来。 一个刚刚生产完的女人,一个自己给自己剖腹缝合了的女人,却依然要去上山? 为什么? 古代是没有剖腹产这个科目的,但古代的接生婆,也确实会有在孩子难产,保大保小决定保小时,会用刀或者剪子将孕妇肚皮切开取出孩子的法子。 杜鹃不是寻常女人,她有修为,但那种痛苦…… 所以,她是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才先将孩子生下,她上山,是为了求死? “宫中的太爷,来了,落脚在天虎山。” 郑凡听到这话,脑子当即“嗡嗡嗡”炸响。 燕京皇宫内那位宫中宦官们口中的那位太爷,他也听说过,那位太爷是一位炼气士,早些年为了救先皇一家子受了伤,身体残缺,之后一直住在深宫之中,传授太监们炼气之法,魏忠河,也是那位太爷的徒弟。 大燕密谍司,里面有番子,也有炼气士,明面上,掌控密谍司的是魏忠河,但真正意义上,密谍司实际上的首领,是那位太爷。 田无镜缓缓道: “我原以为这辈子,心都不会再痛了,但我错了。” 郑凡则有些浑浑噩噩道: “那么说,是,是,是陛下………” 燕皇疯了么? 在这个时候对靖南侯的子嗣下手,他怎么想的! 田无镜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位太爷不来这里,鹃子,她不会上山。 我坐在这里等,本侯在这里等上一天,等他下山,等他过来,等他,给本侯一个说法。” “如果……如果他……不下山呢?” 听到这个问题, 田无镜很平静地回答道: “那靖南军就叫………靖难军吧。” 第八十二章 跪见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咳咳………咳咳…………” “惹上风寒了?” “可不是。” “天儿热了,反倒是容易染上,得注意。” “呵,现在想想,倒不如在冬日里,就这么去了,反倒是能走得无牵无挂一些,也省得被这狗一样的东西害到如今这般田地。” “不讲理了,不讲理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回家看看,却这般言语,岂不是寒了世间万千天虎道弟子的心?” 薛义落下一子后拿起身边的茶壶,对着嘴,嘬了一口。 茶是天虎山的茶,天虎山最大的两笔买卖,一个是符篆,一个就是茶叶。 天虎山的符篆好用不好用,难说,因为有人喝了符篆泡的水病好了,惊为天人,有人喝了后马上就蹬腿了,则说是内心不诚。 但天虎山的茶,最鼎盛时,曾让乾国文人争相采购,那是真正的有口皆碑。 张文仁拿出一条帕子,捂着嘴,继续咳嗽着,年迈的他,看起来很是憔悴。 反观坐在其对面的薛义,二人年龄相仿,但薛义的头顶上,仍然倔强地保留着半边黑,气色有比张文仁要好得多得多。 一阵咳罢, 张文仁将帕子收起,抬头,看着这位昔日的师弟,眼里很自然地流露出一股子艳羡。 能不艳羡么, 那燕皇,居然舍得拿出当年大夏天子赐予的燕鼎让其吸食自家龙气来修炼, 这是多少炼气士,十辈子都修不来得大机缘啊,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一头会修炼功法的猪,被这般喂养,也都能登堂入室了。 且谁又能想到,当年那个资质在诸位师兄弟中不算出奇的师弟,日后竟然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堪称大燕国师; 而他张文仁呢,文仁文仁亦是闻人,只不过幼年上山后,师傅改名文仁罢了。 如今的他,“家国”被灭,同时,苟且保存下来的道统,这尊天虎山,也已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张文仁再落一子,道: “师弟,这盘棋,今日是下不完了。” 薛义闻言,点点头,同时道: “师兄也不让让师弟。” 两个年岁在民间都能当太爷爷的“老者”,说话时,竟然流露出一股子年轻兄弟间的跳脱。 张文仁很坚定地摇摇头,道: “我不能让,从小到大,我都不会让。” “但小时候,师兄弟们都瞧不起我这个燕蛮子,只有师兄,愿意对我搭把手。” “这只不过是最大的瞧不起罢了。” 薛义闻言,点点头,感慨道: “师兄何必如此?” “设身处地,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就不会再问这句话了。” “也是啊。” “燕军入晋,靖南侯入主历天城,这座毗邻历天城的天虎山,我是如何委曲求保下来的,可知道?” “知道。” “我身上流着的,是闻人家的血,若非为了保下师尊留下来的道统,我闻人张,何必这般卑躬屈膝? 我直接下山,去找那田无镜比划比划,岂不来得爽利?” 薛义摇摇头,道: “打不过靖南侯。” “………”张文仁。 “我之辈有二用:一则为窥测天机,二则为风水格事,归根究底,无非是人间帝王鹰犬,只不过毛色看起来更柔顺一些罢了。 番子为帝王窥觑臣工黎民,我等为帝王窥觑天机,其实,没什么区别,所以在我燕国,密谍司下辖着炼气士。 说一千道一万,咱不是专门咬人的狗,修行一辈子,想着和老天爷打架,但终因为一辈子都没见着老天爷在哪里,所以这架,一辈子就都没打成。 没打过架的人,修为再高,也终究打不过那些专司咬人的狗,彼此分工不同。” “薛义心甘情愿地想当狗,就以为天下人都愿意当燕人的狗?” “老天爷不也是把咱们当狗么?修行一辈子,见不到个人,岂不是被当狗耍了?” “………” “师兄,都这会儿了,咱就不能说一点儿温情些的话么,非得这般剑拔弩张势同水火? 真正儿的脖子入土的人了,吵着架下去,多没体面? 就是到了师傅面前,咱不还得假装和和气气师兄弟和睦好宽师傅他老人家的心?” “刚来时,师兄我还是很温情的,想着有的面子在,日后在这位燕国侯爷身侧,也能睡得踏实一些。” “现在不是更踏实了么?完不用担心了。” 张文仁闻言,眼皮耷拉了下来, “呵,确实。” 不用担心了,因为死定了。 “师兄,我得下山了,日落之前,我得下去,师兄,也早点率门人,做些准备吧。” “柴火煤油已经辈好了,新衣也都翻出来了,白蜡符纸,也都预备妥当了,就是有一件事想求求。” “何事?” “天虎山道统的历代祖师祠堂,能不能保下来?” 薛义摇摇头,道: “师兄的意思是,让我求情?” “是。” “我不提这一茬,兴许还能保下来的,毕竟我燕人虽说不信这些,但到底心里头还有些许敬畏; 我一提,那就必然保不下来。” “那这燕国国师,又有何用?” 薛义怅然地点点头,道: “别人兴许会卖我这个面子,但田无镜,他会卖谁的面子?哪怕是我家陛下,都是欠他田无镜的,欠得都还不上了,哪里还能奢望他去给人面子?” “又何苦,又何必……” 薛义叹了口气, 道: “唉,师兄,被说得,我都开始觉得靖南侯夫人是我杀的了。” “脱不了干系。” “是,我脱不了干系,我就不该来这里,我来这里,就是最大的错误。” “这是的无妄之灾,那为何要牵连到我天虎山上?” “因为靖南侯夫人是在天虎山出的事,不管是不是我做的,不管与我是否有干系,天虎山,必然跑不掉。” “我天虎山,毫不知情!” “但靖南侯要出气。” “他出气,就得那我天虎山做祭品?” 薛义愣了一下, 回过头, 看向自己的师兄, 道: “对啊。”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薛义笑了,道: “靖南军要灭了,与何干?” “…………”张文仁。 薛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确认没什么纰漏后,开口道: “师兄,还记得以前咱众多师兄弟一起下山游历进**求探么?” “记得。” “每次,都是我先进去探勘后,再喊们进来。” “是。” “那师弟我,这次再为师兄探一探这黄泉,师兄随后再走时,心里想必能踏实不少。” 话毕, 薛义一声长笑, 整个人飘然而下; 山下, 靖南军甲士已经将这里包围, 一名名甲士左臂绑着白布,弓弩、兵戈,整齐肃立; 只等城内那位一声令下,就会杀上山去。 到时候,什么百年道统,什么祖庭圣地,都将成过往云烟。 薛义走了下来, 他的身份,这里的靖南军都清楚,但饶是如此,当他的身影出现时,靖南军上下,无一人对其下跪行礼。 士卒未挪戈,将领未下马; 当朝国师的名号,在这里,似乎一点用都没有。 这位被宫内太监宦官们称为老祖,称为太爷的存在,在此时所承载的,是靖南军上下的怒火。 这一幕,让人意外,却又让人觉得完在情理之中。 薛义抬头看了看天色, 道: “劳烦通传一下靖南侯爷,就说薛义请准下山。” 无人离开,也就意味着无人通报,这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态度,也是这支靖南军的态度。 甚至,薛义在一些将领的眼中,还看见一种期待的情绪,他们不仅仅是对自己这个国师的头衔毫无畏惧,甚至还有些迫不及待地向杀了自己,哪怕自己也是一方强横的炼气士,哪怕自己祭用燕鼎修炼多年。 但这些南征北战的精锐,他们对于人间的高手,本就没有多少畏惧,毕竟一场大战下来,死去的高手天知道得有多少。 薛义盘膝在山道上坐了下来。 他的目光开始透露出一股子深邃,他是奉燕皇之命,特来历天城为靖南侯将出生的孩子赐福,同时“洗髓健体”的。 整个大燕,之前只有三个皇子曾受过他的“赐福”。 一个是大皇子姬无疆,他是燕皇第一个孩子。 一个是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姬成朗,因为他是嫡长子。 第三个,则是六皇子姬成玦。 让自己千里迢迢过来,数十年来第一次出京,就是为了给靖南侯第一个孩子赐福。 在薛义的怀中,还揣着燕皇亲笔写的家书,给田无镜的家书,里面还有燕皇亲自为孩子取的名。 那个口含天宪,御笔勾勒的男子,甚至还絮絮叨叨地在家书里写了,若是男孩可以叫什么,若是女孩可以叫什么,想得很是仔细,也写得无比细腻。 但眼下的局面, 却忽然之间危如累卵, 薛义清楚, 燕之所以强,强在一军一侯。 军是镇北军,侯是靖南侯。 若是这一遭,因为这事,靖南侯反了,那大燕……… 薛义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 其身边,被一众虎贲环绕, 唯有那山间的清风依旧轻抚。 良久, 薛义又将盘膝打坐的姿势, 变成了跪姿; 大声道: “大燕国师薛义,跪请靖南侯一见!” ———————— 感谢吴中戈和厉害了哦成为魔临第八十四位和第八十五位盟主。 这段剧情不是为了吊大家胃口,也没有故意去断章,毕竟追到这本追到这里的,都是铁杆读者了,咱没必要断自己人。 我尽量多更一点,谢谢大家理解。 第八十三章 仵作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田无镜等来了国师的下山,然后他起身,离开了侯府,没有带兵,因为在历天城附近,带不带兵,其实都无所谓。 这个世上,可以刺杀杜鹃的人,不少; 但能够刺杀田无镜的,凤毛菱角。 或许,田无镜现在巴不得有人敢站出来,去刺杀自己。 让郑凡有些诧异的是,田无镜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额外的吩咐,除了告诉自己,让自己去找他的孩子。 且不说那孩子是否还活着,就算还活着,让自己去找,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吧? 燕皇当初还给自己一块牌子,让自己有空时就去湖心亭看看三皇子。 郑凡不奢望田无镜直接将靖南军虎符给自己,但最起码,得应该给自己一些调兵的权限,这里是历天城,可不是盛乐城。 整件事,到现在,似乎都透露着一股子扑朔迷离的味道。 每个人,其实都有着每个人自己处理事务的方式,这种方式不简简单单是实际的方法。 比如后世普通人去办个证,可能得跑好几个有关部门,还会被踢皮球,但领导想办的话,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田无镜在这门槛上坐了一夜,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实际上,他只是在等,等待某些方面,给自己一个回应。 但郑凡心里的一些狐疑,并没有因此而消散,郑城守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或许是因为上辈子职业原因,他思索事情的方式,经常是由点到线再到面,这件事,真要查的话,得从头开始查起。 下意识地环视四周, 郑凡在心里道: 得先从这座侯府查起。 但田无镜没有那么做,原本应该护卫杜鹃的甲士,一排排的跪在前院,两个负责历天城内外安防的总兵官,则跪在回廊里。 军队,应该是田无镜最相信的力量才对,但现在,最该做事儿的人,却没有真的在做事儿。 总不可能是田无镜下令让密谍司的人在暗地里追查吧,出了这档子事儿,密谍司,还靠得住么? 是在回避什么么? 郑凡不清楚,也不知道从哪里可以去让自己清楚。 这时,那位先前在门口对自己“眼神示意”的校尉走到回廊那边,喊道: “郑大人,有的人上门。” 我的人? 算算时间,瞎子应该不可能这么快过来才是。 郑凡穿过了回廊,发现先前跪在那里的两位总兵大人陈阳和罗陵都不在了,那一排排请罪的甲士,也不在了。 应该是田无镜出去时,下达了什么命令。 靖难两个字,既然都已经从田无镜口中说出来了,那么大军,自然不可能继续处于瘫痪的状态。 所以,这是一旦真的谈不拢,就要造反? 讲真,郑城守还真没做好要造反的准备,虽然手底下那帮魔王包括他自己,心里一直有一个叫做“造反”的小目标。 但事儿,不该是这样去做的。 且靖南侯想造反,他的难度很大,因为很多势力是不会对他进行妥协的,因为靖南侯曾自灭满门,所以谈判桌,并不存在。 靖南侯造反,除非真的是靠这手底下的这支兵马硬生生地将所有对手打趴下才有成功的可能。 在侯府门口见到阿铭时,郑凡很意外,同时心里安感一下子就来了。 郑凡带着阿铭往府里走,府里显得很冷清,且驻守的甲士并未对郑凡进行什么阻拦。 走过了院子,穿过了回廊,郑凡带着阿铭来到了灵堂。 “主上,属下刚来时,看见靖南侯出去了。” “是去天虎山,找那位太爷了。”郑凡回答道。 “那宫里来的太监,可真多。” “呢?” “主上,我是陪着六皇子身边的张公公来历天城的,反正顺路。” 郑凡点点头,道: “瞎子估计明天能到吧。” “靖南侯如果真的要造反的话,那事情就有意思了。” “很高兴?” “主上,属下很难过。” “哦。” 郑凡示意阿铭跟着自己走入灵堂。 棺材没有盖上盖子,杜鹃躺在里面,可以看出来,杜鹃的尸体被整理过,看这灵堂布置的情况,应该是手下人整理的,而在靖南侯回来时,叫停了一切。 “阿铭,帮我看一下杜鹃的伤口。” “这可是大不敬。”阿铭提醒道。 侯爵夫人的尸身,别人能随意去碰? “叫看就看,我知道对外科有很高的造诣。” 经常被解剖同时还被当作箭靶子的人,对人体构造和细节,能不熟悉么? 可能所谓的解剖学大拿,也没阿铭来得专业,因为他可以随时切开自己看看。 “属下……遵命。” 阿铭解开了杜鹃身上的衣服,这是一件丝质的锦服。 整个场面,看起来格外怪异。 在森严的侯府内, 或许没人敢相信,此时居然有两个男人,在这里检查侯爵夫人的尸体。 主厅这里,没人敢过来,反而是极为安的一处地方,根本不担心有人看见和有人打扰。 当然了,站在现代人的视角,仵作和法医,很少有人会觉得他们是在亵渎死者,尤其是当死者的死因很离奇的时候,更需要他们来代替死者说话。 阿铭在检查的时候,郑凡则靠在棺材边看着杜鹃的脸。 其实,他和杜鹃的接触,并不算多,最开始的印象是,她是一个很干练的女人。 只不过后来自己和靖南侯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近,她作为靖南侯的妻子,在郑凡心里,也越来越有种“嫂子”的感觉。 “主上,有两种伤口,一种应该是类似剖腹产留下的伤口,且还缝合过,另一种则是剑伤,这剑伤,才是致命的地方。” “我知道。” 这是靖南侯说过的。 郑凡想要知道的,是一些靖南侯没查出来的问题。 “应该是这个女人自己把孩子强行生下来了。” “确定?” “是的,主上,从剖腹的条理伤口的切入以及缝合的手法,可以看出施者双手的操作方向………” 阿铭说着对郑凡举起自己的双手, “我以前切开自己肚子或者自己做一些缝合时,就经常会弄出这种伤口。” 现身说法,拿自己举例; 很强大,强大得无懈可击。 郑凡点点头,“所以可以确定,孩子是杜鹃自己生下来的了?” “应该是的,因为如果是假他人之手的话,很难弄出这种伤痕和缝合习惯,因为这里面也有人用力以及缝合时的姿势等等相关的变化,造假难度,非常之高。 最重要的是,在杜鹃昏迷时,缝不出这种效果,而在杜鹃清醒时,谁又能这般在她肚子上施为?” “有理。” 这里面有很多的细节,不是经常自己解剖自己缝合自己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至于这剑伤………” “剑伤怎么了?” “她是死在天虎山上的。” “我知道。” “但具体是什么死法,其实外界一直不清楚。” “我也是刚知道。” “主上,看这里。” 阿铭伸手将杜鹃的上半身抬了一下, “看这里,这里头的伤势以及骨骼的裂痕,显示她在临死前,应该从哪里摔下来过。” “从天虎山上摔下来过?对了,马奎说过,杜鹃‘没了’过一段时间,应该是从哪里摔下来过,又被找到了,送回了侯府。” “主上,从她体内器官上来看,没有看出中毒的迹象。” “致命伤是剑伤。”郑凡说道。 “那问题就来了。” “什么问题?” “这个世界和我们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不同,这个世界,有武者这种存在,总之,就是修炼者的身体机能,可以超出常人很多。 所以,这个女人才能自己去‘剖腹产’而没有直接死掉。” “是。” “这剑伤………” 阿铭比划了一个拿剑捅的手势,道: “主上,陈大侠现在还在咱们城里吧?” “在盛乐。” “主上当初是见过陈大侠用剑的吧?” “见过。” “嗯,能刺杀杜鹃的,应该是高手,可能没陈大侠那么高,但也不至于太差才是。” 因为杜鹃本身就是个武者,撇开护卫因素不谈,想去刺杀杜鹃,自然不是普通人拿一把剑就能够去做的。 “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主上,这一剑,刺得太朴实无华了,她真的是被剑刺死的。” “………”郑凡。 我的弓呢? “主上,陈大侠用剑时,这样……唰唰唰,是有光的,也就是他们说的那种叫做剑气或者叫剑罡的东西。 就是主上现在练刀,也能气血加持到刀身上,舞弄出刀罡,是吧?” “的意思是?” “问题就在这里,其实,比起真正的剑这种利器所造成的伤势,附着在剑身上的剑罡往往才是真正的杀招。 这种剑罡,起到的类似那种爆炸的效果,嗯,爆炸不太准确,属下以前被主上用附着着气血的箭头射中时, 其实身体不光是被箭头进入了,附着在上面的气血会迅速造成二次伤害,扩大伤势。” “我懂意思了。” “不,主上,不仅仅是这样,这里的剑伤,一是没有那种二次伤害显现,而且看样子,在排除身上其他致命伤的前提下,杜鹃应该是被这剑给刺死的,且因为刺中的是肚子……… 怎么说呢,肚子这个地方,其实是比较难直接刺死人的。 混混街头打架斗狠,很多时候被扎了肚子,会流很多血,但往往死因是失血过多,这是一个,有时间差的过程,甚至可以在这个时候去把自己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给再塞回去。” “说重点。” “重点在于,主上,在战场上也受过伤吧,当被箭射中或者被人刀口砍中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用气血控制身体肌肉将伤口压住,防止失血过多或者伤口崩裂扩大,等待之后再做后续处理。” “对,就是这样,正常人被刺伤时,肌肉也会本能地收缩,而武者,因为对身体的操控可以做到更加细致,所以收缩的程度和效果会更大。 属下每次帮主上挡刀和挡剑时,也会这样做,因为这样可以尽量减小伤口对属下活动能力的影响,可以更好地保护主上。 然后,每次处理伤口时,属下会发现,这样子的伤口,其实和普通人受外伤,差别还是很明显的。” “那杜鹃………” “她伤口很平滑,甚至是有些,过分平滑了。” “所以………” “所以就是…………” 阿铭做了一个双手虚握的姿势,然后用“剑”,刺入自己的腹部, 道: “根据属下对自己的解剖理解, 属下猜测,这位靖南侯夫人,很可能是……… 自杀。” 第八十四章 野种 “她为什么要自杀?” 郑凡很不能理解这个猜测,哪怕这个猜测,有阿铭结合实际地勘测做支撑。 阿铭摇摇头,道: “主上,这就不是属下现在能回答的问题了,不过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从影响看动机,她的死,引起了或者可能会引起什么波澜。” “你的意思是,她想让靖南侯和朝廷决裂?” “属下只是提供猜测,真正拿主意的,是主上您。” 郑凡摇摇头,道:“不对,有问题。” “这里面,肯定是还有其他问题的。” “你说,靖南侯会不会知道了她是自杀?” “属下也不清楚,但……” “但什么?” “主上,我们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两年时间,再加上我们是以成年人的姿态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日常生活中以及我们的一些视角和思维模式,其实还是上辈子的。 就比如她的伤口以及属下刚刚所做出的推断。 放在原本的世界里,基本不会有人去想到这一茬,因为原本的世界,没有高武,没有魔法,也没有这里林林总总的强者妖兽之类的存在; 但在这个世界,站在靖南侯的视角上,作为一个沙场征伐的宿将,武者修为又那么高的一个强者………” “你得意思是,靖南侯很可能早就看出来,她是自杀的了?” “这伤口的痕迹和一些细节,属下觉得,靖南侯看不出端倪的可能性,不大。” “不对,这里有又牵扯到了另一个结。”郑凡抬起手说道。 “主上您说。” “我们现在尝试代入这个世界人的思考模式,就单单这一点上,你看,杜鹃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在成为靖南侯夫人之前,是干特务的,且她能很冷静在这个时代在这种医疗条件水平下自己给自己做剖腹产,说明她是个心思很细腻同时气血体魄也不俗的一个人。” “是。” “这样问题就来了,心思细腻是一点,自身修为不俗也是一点,有这二者为前提的话,她在制造自己自杀这件事时,会忽略掉伤口等等这些细节么? 她如果是想用自己的死,去迫使靖南侯和朝廷决裂,将田无镜和靖南军强行拉到燕国对立面的话, 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 “主上言之有理。” “妈的,瞎子要是在就好了,这逼分析问题快。” 阿铭点头,深以为然。 “她是自杀?她又故意让靖南侯看出她是自杀?然后她还自杀了?然后孩子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晕了。” “属下也有些晕,同时,城内很多势力的代表,同样很晕,哦,对了,主上,有消息说,靖南侯夫人在离开侯府上山前,在府邸里杀了不少人; 按照六皇子安插在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个人的说法是, 靖南侯夫人是在拔钉子。” “哪家的钉子?” “不清楚。” 侯府里有钉子,这是很正常的事,因为靖南侯夫人本人就是个大钉子户。 “我来时,靖南侯就坐在那里。” 郑凡指了指主厅大门处的门槛, “所以,靖南侯才没有下令检索侯府和全城,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找凶手找线索………” 阿铭这时开口道:“是因为靖南侯知道,他妻子,是自杀的,他要找的不是凶手也不是线索,而是一个………解释。” 郑凡伸手,抓住了阿铭的肩膀。 阿铭感觉郑凡的身体,晃了晃。 “然后,我把田无镜骂了一遍,骂他就算是想陪着妻子儿女一起死,也得把凶手抓出来仇报了再去死,骂他说我瞧不起现在自暴自弃的他。” 阿铭嘴唇嗫嚅了一下, 道: “主上,您是电视剧看多了。” “我也觉的是这样。” “但如果我是靖南侯的话,我会很感动。”阿铭说道,“没什么比真情流露,更能感动人的了。” “我没想这样。” “有招胜无招,主上高明。” “你去死吧。” “属下还得保护主上。”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孩子,你说,杜鹃把孩子生下来后,她将孩子,交给了谁?” “属下不知道,但知道的人,可能已经被灭口了。” “被她亲自灭口了?” “是的,很大可能是这样。” “阿铭,我想知道真相。” “属下也想知道。” 郑凡皱了皱眉,走到门槛前面,学着田无镜之前的姿势,坐了下来, 道: “你说,如果田无镜和那位燕国皇宫里的太爷谈崩了,会怎样?” “我们,会很难受。” “你这么不看好么?” “李豹那数万镇北军铁骑驻扎在曲贺城。” “他想拦住田无镜很难。” “但先灭掉盛乐城,很简单。” 郑凡沉默了。 理论上而言,从曲贺城去盛乐城,可比去历天城,要近得多。 “罢了,不去想这些了,城没了,可以没了,先把孩子给找到再说。” 郑凡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了魔丸, 自言自语道: “你能找到孩子么?” 魔丸没有反应,意思是不能。 “主上,魔丸可能找灵魂体会方便一些,但那孩子,可能没死,而且,孩子就算没了,也不大可能马上变成厉鬼吧?” “那该怎么找?” “主上,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孩子身上如果没有标记的话,就算日后真的找到了,你也很难确定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 “而且,主上,咱们在历天城的人手,虽然很强,也很优秀,训练有素且忠心耿耿,但想要在人口这么多的历天城,甚至还要覆盖到历天城外,真的太难太难了,还是不太够的。” “你说的咱们在历天城的人手,是不是指的是你自己?” “正是属下。” “当着杜鹃的面,你这时候开玩笑,真的不是很合适。” “她要是能变成僵尸坐起来,我们反而方便多了。” “咦?” 郑凡疑惑了一声, 道: “你去咬一口试试,能变成吸血鬼么?” “主上,人已经死了,还凉透了………” “那只能找阿程了?” “阿程让她变成最低级的丧尸,问题不大,但我觉得,一旦真的这样,靖南侯会一怒之下,把我们全部拍死。” “就不能带着点灵智?比如,老沙那样?” 杜鹃为什么要自杀,郑凡不清楚,说句比较冷血的话,郑凡和杜鹃,真没那么熟,如果她不是田无镜的妻子,如果她不是自己干儿子或者干女儿的妈,她爱死不死。 郑凡只是不想看见田无镜伤心,希望老田有个念想。 以己度人之下,郑凡觉得,如果老田能够像自己那样,隔三差五的带着点酒菜去沙拓阙石棺材前说说话,其实也挺幸福的。 “沙拓阙石本身就是强者,而且他在去镇北侯府前,可能就自己布置过了,或者是被人布置过了,且在他战死后,蛮族王庭祭祀以近乎全灭为代价,才侥幸成功地唤醒了他。 主上,这个模式,很难复制起来,当然,阿程不是办不到,但估计得等到………” “得等到什么?我的品级不够是吧?” “是。” “那你觉得得等我到什么品级才行?” “一拳击倒靖南侯。” “………”郑凡。 …… 累,在过度透支之后。 瞎子现在就很累, 作为一个精神力强化者,他的身体素质,自然强不到哪里去。 紧赶慢赶之下,还是觉得有些受不了了,总不能还没到历天城,自己就先身体累垮暴毙在途中吧? 所以,瞎子选择在驿站里先歇息歇息。 驿站,自然是燕国的驿站,但并非是新建的,而是一座坞堡充当的。 短时间内,想将驿站铺设开去,很难,但没有驿站和驿路又很不方便,不利于对新晋之地的统治。 所以,燕国朝廷用了个很因地制宜的法子,那就是将沿途的晋人坞堡,给他们发燕国颁布的“牌子”,让他们充当驿站的作用。 燕国的官员和信使可以在这座坞堡里免费休息吃喝,以及……换马。 这有点类似于后世高速公路的服务站承包。 提供免费吃喝以及马匹更换服务,这必然是一件赔本的买卖,但这些晋地的坞堡主们却为此抢破了头。 毕竟眼下,燕人是这片区域的新主人,燕人的刀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首先,你就不能去说一个“不”字。 同时,燕人肯定是会构建起自己对晋地的统治的,这就自然而然地需要这些地头蛇的帮助,且这些地头蛇,也需要一个阶梯,以期望在新主人那里混一个出身。 驿站是个赔本的买卖,但对这些坞堡主而言,赔的只是小钱,日后凭借着这个资历,少说也能换一个“自己人”的出身,可以为家族子弟日后在燕人朝廷里出头铺路,其实还是赚的。 瞎子是有官身的,诸位魔王其实都有,官身是燕国大白菜式样的“校尉”,是郑凡批量办理下来的。 进了这家坞堡后,瞎子拿出自己的腰牌和文书进行了登记,接下来,就能享受到一日一夜的食宿服务。 想吃过于精致的东西自然是没有的,瞎子就要了一份肉汤和两块饼子。 就着热汤吃饼子,可比自己啃干粮要舒服多了。 吃完后再睡一会儿,之后起来可以继续赶路。 算算时间,大概还要不到两天的时间才能到历天城,唉,也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等到肉汤和饼子被端上来时,瞎子有些意外地道: “这里人这么多?” 驿站类似客栈酒楼,里头还有红帐子,提供多元化服务。 既然是开驿站,放着也是放着,自然也是会做其他人的声音,燕人官吏过来,可以免费吃喝住,其他人过来,交钱的话,也能吃喝住。 事实上,包括燕国境内的坞堡寨子,其实都会做类似的“服务”,当然了,黑心一点儿的,直接“人肉包子铺”也是可能的,乱世之中,这种事儿,尤为常见。 “可不是么,官爷,今儿个也不知道怎么的了,今儿个客人格外多。” 瞎子点点头,不再管其他,闷头开始喝汤。 半碗热汤下肚后, 整个人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瞎子正准备拿起饼子掰开放汤里泡一泡时, 外头走进来一个戴着斗笠腰挂一把剑的剑客,剑客的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这边,剑客刚坐下,婴儿就开始大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这时,旁边一桌正在吃喝的人忽然站起身一个骂道: “吵死老子了,闹得老子耳根子不得清静, 哪里来的野种给老子号丧呐!” 剑客没有生气, 反而点了点头, 附和道: “确实是野种。” ———— 感谢叫我小飞哥啦成为《魔临》第八十六位盟主。 感谢大家的月票和推荐票鼓励! 第八十五章 热闹 瞎子撕着手里的面饼子,注意力,则放在四周,二楼位置,从客房里,走出来几拨人,他们的脚步,很轻盈,显然身上轻功了得,可能脸上虽说仍保持着自然,但身体,其实已经做好了各种应激准备。 瞎子叹了口气, 看着自己刚刚撕在碗里的那些细细碎碎的面饼子,本想让老板再给碗里加热汤的他,犹豫了。 好像此时在楼下继续这样坐着,稍后可能会比较危险,但他偏偏又有些舍不得自己的“成果”。 瞎子不是个喜欢惹事儿的人,也不爱看热闹,所以最后还是端起碗,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找到了侍者,拨了一块碎银子给他: “加上汤,再多撒点儿葱花香菜,送我屋子里去。” “好嘞,爷,您等着,稍后就送到。” 瞎子满意地拍拍手,走上楼梯。 而这时,下方先前喊出“野种”的那个汉子,在闻得抱着孩子的剑客居然自己也承认是野种后,大笑道: “兄弟,你这帽子戴得可真正啊,莫不是婆娘跟着人跑了,留一个不是你的种给你做个念想?” 剑客没再附和,因为怀中孩子的哭闹声,已经有些沙哑了。 剑客对身边的小二道: “有羊奶么?” “哟,客官,小店可没有这个备着,您要是再往东边走走,说不得就有了,据说那边刚打了仗,好家伙,从雪原那儿抢来了不知多少牛羊。” 剑客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又道: “米汤有么?” “客观稍等,我这就吩咐后厨去熬。” “嗨,要那么麻烦作甚,直接从红帐子喊一个大艿的姐儿出来给孩子喂上不就有了么?”那个汉子又开口喊道。 旁边一桌有人道: “那地里可没奶水。” “无妨,老子先去把地种了,然后再来奶这孩子,哈哈哈哈………” 刚从楼梯处上了二楼的小子,微微摇头,这种挑事儿的水平,也忒尬了一些,强行为了拉仇恨而拉仇恨,低级。 江湖中人的活儿,还是太糙了一些。 瞎子不由得将注意力放在了同在二楼站在栏杆边像是在“放风”的那群人,这群人,明显提了点档次,但怎么说呢,还是有些过于刻意了。 倒是那位抱着孩子,正在给孩子找吃食的剑客,瞎子莫名地对他产生了些许期待。 孩子不孩子,瞎子无所谓的,具体是个什么事儿,瞎子也不是很在乎,他就是个看客,一个盲人看客。 下方,剑客还在很笨拙地哄着孩子,可以看出来,剑客没带过孩子,他抱孩子的姿势也不对,但不可否认的是,撇开先前剑客自己承认的那句“野种”,他对这孩子,还算是挺上心的。 瞎子打了个呵欠,似乎是因为剑客不再接茬,导致那个挑事儿的大汉没办法再继续下去,所以下方的剧情,陷入了某种停滞。 但很快,那个最开始的汉子离开了自己的饭桌,走了过来,大吼道: “哭哭哭,哭得老子脑门儿疼死了,给老子滚!” 说着, 汉子伸手去抓那个孩子。 瞎子摇摇头,叹了口气,毁了,毁了,既然直接撕破脸开干,先前干嘛还脱裤子放屁? 而这时,瞎子明显地察觉到自己身旁的那些个人,他们的手,默默地放入自己的衣袖里。 得, 瞎子转身,推开自己的客房门,走了进去。 然后隔着门, 进修“看戏”。 汉子的手,抓住了婴儿,且直接从剑客手里拿了过去。 有些粗鲁,也有些莽撞,但奇怪的是,孩子落入汉子手里后,居然不哭了。 剑客微微有些惊讶, 随即又有了些愤怒, 自己哄了这么久结果这孩子还是苦恼个不停,换个人居然就不哭了? 你也很难说这孩子是单纯地不喜欢这个剑客,还是纯粹的是欺软怕硬。 大汉抓着婴儿,扒开裹着孩子的棉布,似乎是在查看孩子的大小。 随即, 大汉对着剑客嚷嚷道: “嘿,你这野种居然和老子我亲,这样吧,你这野种老子就替你养了。” 说罢, 汉子抱着孩子转身往回走。 剑客依旧坐在原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二楼客房内的瞎子微微皱眉, 这他娘的就结束了? 期待感营造了这么久,就给我看这个? 乏味,乏味啊, 早知道还不如早点睡觉好赶路。 这时,小二端着瞎子的那碗“泡馍”上了二楼,敲了敲瞎子的房门。 “进来吧。” 小二很是殷勤地走了进来,将海碗放在了瞎子面前,上头撒满了葱花儿和香菜,看着就喜人。 就在瞎子准备开动时,客房门被推开,一个老者领着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一老一少的穿着,比之乞丐,多出了一抹灵动,比之行商,又多了一股子寒酸。 “贵人,老夫这闺女饿了,可否………” 老头儿指了指瞎子面前的那一碗泡馍。 这是上门来讨食的。 那个小女孩也将食指放入嘴里,做出了一副“我很可爱我也有点饿”的姿态。 讲真,碰上别人,不管是真的心善还是心怀不轨的,一碗泡馍,给了也就给了,又不值几个钱。 但这一碗泡馍里却浓缩着瞎子的“劳动”在里头,是自己亲手一点一点掰下来的。 瞎子从袖口里掏出一些银钱,放在了桌上,道: “对不住,我饿狠了,您领着这小姑娘去跟店家再寻些吃食,剩下的钱,再开一间房休息休息。” 在这个当口,出现在这儿的,绝不是普通人,这一点,瞎子很明白,所以该客气还是得客气。 谁知老者摇摇头,道: “不成,不成,等下在下面可吃不上安生饭哟。” 老者自顾自地坐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破碗,放在了桌上,又满怀期待地看着瞎子。 “贵人,可怜可怜我这孤寡老少吧,唉,日子过得不容易啊。” 瞎子将自己的帽子向上提了提,让自己的眼睛直视着老者, 道: “也请老人家可怜可怜我这残缺之人。” “…………”老者。 “呀,居然是个瞎子。”少女惊呼出了声,随即爬上了椅子,对瞎子道:“先前看你上楼,可一点都没察觉到你看不见哇。” 少女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灵动与清脆。 瞎子叹了口气,从自己面前的海碗里分出了一部分倒入老者面前的破碗内。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老者马上道谢,同时将碗挪到少女面前,又从袖口里掏出一双筷子递给了少女。 少女也不客气,闷头开始吃了起来,可见她确实是饿着了。 紧接着, 老头儿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酒葫芦,拔出塞子,拿起倒扣在客房桌子上的茶杯,倒了两杯酒,一杯送到了瞎子面前。 “贵人,你请我孙女吃饭,我请你喝酒。” 只可惜瞎子不是什么豪迈之人,在惜命的层次上,瞎子一直和主上郑凡不相伯仲。 “多谢老丈,只不过稍后我得休息,还得赶路,酒,就不喝了。” “怕有毒?”老头儿含着笑问道。 “是啊。” “也对,出门在外,确实得小心谨慎一些。” 说着,老头儿自己开始独饮。 瞎子开始用食。 而这一段时间, 楼下的局面,也安静了下来。 剑客带进来的孩子被那汉子拿走,剑客也不去要回来,反而自己要了一份吃食坐在那里开始吃喝。 等到店家将米粥送上来时,剑客用筷子指了指汉子那边,店家就将米粥送了过去。 楼上, 老头儿一个人喝了两杯后, 腮边泛起了淡淡的红, 斜着眼看着瞎子, 道: “贵人可晓得今日这里,可不得太平哟。” 瞎子摇摇头,道: “与我无关。” “唉,老夫这酒,你没喝,总归还是老夫欠你一点儿人情,这样吧,待会儿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老夫可保你一个周全。” 小半碗泡馍换一条命,这很值,但瞎子却开口道: “老丈,你就坐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我这儿还有一些橘子,你慢慢剥着吃,不出这个客房门,我也能保你周全。” 老头儿眉头微蹙,一时间居然有些拿不住眼前这个“盲人”,到底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意有所指。 江湖之中,鱼龙混杂,有那种靠一张嘴神神叨叨混得风生水起的旁门左道,也有那种真正的白龙鱼服潜藏在望的狠人。 反倒是少女,刚吃了东西,精神头起来,对着瞎子喊道: “喂,瞎子,你可知我爷爷是什么人?” 瞎子已经躺在了床上,回答道: “高人。” 少女被噎住了。 本来介绍自己爷爷的身份,是自己最喜欢做的事,看着对方眼神变得惊讶神情变得谄媚,也是那么的令人愉悦,但眼前这个瞎子完全不帮自己搭梯子还抢先爬上去了! “唉。” 老头儿叹了口气, 道: “贵人,小老儿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瞎子不说话了,也懒得说了,身子向里面一侧,准备睡觉,也不管这老少还没离开自己的客房。 也就在此时, 下面的平静被打破了, 那个汉子抱着孩子,身边几个同伴一起起身,连米粥都没打算喂,就要离开这家驿站。 谁知忽然有个体格高大的女人站起身,拍着自己胸脯道: “我有奶水,终究得让孩子吃一点儿才好上路,这么小的娃娃要是饿着了,可是会出大事儿的。” 抱着娃娃的汉子直接骂道: “滚回去奶你男人去!” 说着,就欲离开。 “唰!” 顷刻间, 女人身边的一众人抽出了兵刃直接包围了上去。 汉子抱着孩子,环视四周,没有畏惧,反倒是冷哼了一声,道: “哟呵,干仗是不,来啊,爷爷可不是被吓大的!” 二楼客房内,少女对着似乎已经入睡的瞎子喊道; “喂,瞎子,下面开始热闹了,你不听听?” 瞎子摆摆手,示意自己懒得听,其实他一直在“看”着。 少女却不欲罢休,道: “你可知那个喊话的汉子是什么人物?晋地豪侠,断头刀丁横,五品武夫,一把大刀耍得出神入化。” 瞎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鬼名字。 “你可知那先前说话想帮忙奶孩子的女人,她叫崔林凤,乃西水寨二当家,善用子母飞刀,也善生孩子,据说已经有八个孩子了。” “你可知………” 瞎子嫌烦了, 直接道: “那你们可知下面那个先前抱着孩子进来的是谁?” 此言一出, 不仅仅是少女瞪大了眼睛, 连老头儿也马上看向瞎子,目光中透露着惊疑; 客房内,一时间针落可闻。 “说出来怕吓到你们。” 老头儿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少女则粉拳攥紧; 瞎子不急不缓地又道: “我也不知道。” “…………”老头儿。 ———— 晚上还有 第八十六章 剑在哪儿 贵人,你这可不地道。”老头儿有些无奈地说道。 他能猜出来瞎子身上有官身,虽说不晓得为何一个盲人能在燕国朝廷混得官职,但这里毕竟是三晋之地,而眼下公认的则是燕人在这里是高一等的存在。 瞎子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他是真的累了,吃饱后想好好补一觉,但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因为下方对峙的时候,二楼栏杆儿站着的那拨人居然掏出了弓弩对准了下方。 场面,再度从乱糟糟的化作了安静。 那批人,用的是军弩,且占据着制高点,这种威慑力,让下方的这些江湖人士们根本不敢去忽视。 二楼客房内,走出来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子,男子留着长须,一边摸着胡须一边走了出来,对着下方很是恭敬地拱手道: “对不住了各位,打扰了大家吃饭的雅兴,我与那娃娃有眼缘,想收其为义子,还望诸位成全。” 不成全的话,就请诸位下黄泉。 客房内,老头儿砸吧砸吧了嘴,小声道: “这又是哪路来的神仙,这些军弩想搞到手,可不容易。” 瞎子伸手,捂着自己的脸,一边强行揉搓着困意一边道: “以前不容易,现在倒不难,闻人家和赫连家覆灭后,各地武库流入民间众多。” “哦,原来是这般。”老头儿点点头,又对着瞎子道:“贵人这是要赶路?” 瞎子点点头,“路上累了,才想进这里歇息歇息。” “贵人真不是为了其他事儿来的?” “那个孩子是谁的孩子?”瞎子忽然问道。 本来,这些江湖草莽帮派在这里买卖人口什么的,瞎子是不打算管的,说句不好听的,盛乐城那儿如今才是三晋之地最大的人口贩卖市场,多少俘虏来的野人被当作牲口在贩卖着。 但现在看来,一群又一群的,都是奔着那孩子来的,这就有些意思了。 老头儿摇摇头,道:“不知道为好。” 少女也学着她爷爷的模样,故作高深莫测道:“不可言。” “嗡!” 忽然间,驿站上方的屋顶被砸开,一群黑衣人从上方落下,直接挥刀开始砍杀。 那个先前要认义子的中年男子只来得及后退两步,一把刀子就直接从其身后洞穿了过来。 与此同时,驿站门口也冲入了一群黑衣人,仍然是不说二话,直接就冲杀了过来。 原本相对静止的驿站内部诸多势力,在此时被彻底打乱。 丁横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持刀,先连续架开了两个黑衣人的攻势,但在他刚准备趁势冲杀一波时,又有黑衣人掩杀了过来,硬生生地打断了顶峰还击的势头。 “不是江湖中人!” 丁横心里一阵警惕,这群黑衣人分明擅长的是战阵合击之术,这是军队的打法。 二楼那边,先前手持弩箭的那帮人被砍杀殆尽,且有两名黑衣人冲入了瞎子所在的客房,先前那帮江湖中人还带着三分靠拼七分靠唬的习性,而这群忽然杀入的黑衣人,下手是直接带着斩草除根的狠厉。 老头儿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葫芦,身形向后一靠,身形当即窜出,顷刻间就来到两个黑衣人身后,随即左手握拳,右手持葫芦,同时敲下去。 “砰!”“砰!” 两个黑衣人的脖颈直接被敲断,“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金钗儿,留在这里。” “好嘞,爷爷。” 老头儿又看了一眼瞎子,随即整个人窜出了客房。 少女则抱着还没发育的胸对着瞎子抬了抬下巴, 道: “怎么样,我爷爷厉害吧。” 瞎子不为所动,反而很平静地问道: “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不告诉你哦,除非你………” “我求求你告诉我吧!” “额,嘿嘿,爷爷不在,那我就告诉你,楚国二皇子曾有一妃,乃闻人家的女人,原本是归省回晋,谁晓得战事一起,就此隔开了,后闻人家被灭,那个女人则幸免于难,且因其归晋不久就发现已有身孕…………而楚国二皇子,如今大势已现,是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那么,这个孩子,就无比重要了。 谁要是能拿下这个孩子,送到楚国去,啧啧啧,爷爷就有一辈子都喝不完的酒喽,我也能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零嘴。” “这么曲折?” 妃子送回晋国,回家看看; 回家后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 然后打仗了,燕、晋、乾,三国开战,楚国也开始内讧,这就一直耽搁了。 现在娃儿生出来了,一下子吸引了诸多江湖人士来这里抢夺这个孩子,想着送到楚国后得到未来楚皇的封赏。 合情合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的上。 但问题是,太过于巧合了,首先这个故事得成立,其次燕人入晋后对闻人家和赫连家施行的是灭族政策。 赫连宝珠之所以能来到天断山脉,不过是密谍司放长线钓大鱼故意漏出她罢了。 怎么着, 这里还要再漏一个? 你燕国密谍司干嘛不改名叫渔政司? “何时传出来的消息?”瞎子问道。 “早几个月前就有传了,江湖上早就有人为此而动了。” 早几个月? 瞎子本能地察觉到,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忽然间,瞎子心里产生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下方的混乱厮杀还在继续,黑衣人的强势介入,使得这里的江湖人士一下子迸发出了“同仇敌忾”的情绪。 毕竟,江湖还是讲究江湖的规矩的,大家都在这个规则下玩游戏,你忽然一进来就大开杀戒,怎么能容得你这般放肆? 虽说不少人和丁横一样,察觉到这群黑人可能来自于军营,但在这个时候,也没办法管其他了,先砍了再说。 且这座小小的驿站里,竟然藏着不少好手,这似乎大大出乎了这群黑衣人的预料,一开始他们确实占得了先机,但很快,他们就陷入了僵持,反倒是那群江湖高手开始越战越勇。 “哗啦啦…………” 两个黑衣人被从二楼摔了下来,同时一根铁锁飞入下方的地面,深深地砸入其中,紧接着,老头儿身子贴着铁锁飞了下来,沿途上,又击飞了数人,直接来到了丁横身前。 丁横的几个手下在黑衣人围攻中死伤了好几个,但丁横本人哪怕单手持刀,却依旧营盘稳固,而当老头儿出现在其身后时,丁横更宛若背后长眼一般,大刀向后横扫过去,强横的刀罡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然而老头儿却衣袖一摆,其身下的铁链宛若有灵一般自己窜了上去,顷刻间锁死了丁横的那把刀不说,还强行将刀口向下,插入了地砖之中。 “铁索翁?” 丁横发出了一声惊呼, 但老头儿的攻势不减,另一条铁链从其后背衣领子窜出,直取丁横的面门,其双手则抓向丁横怀中的孩子。 丁横一咬牙,直接下了决断放弃孩子保命,面对其他江湖人士甚至是面对这些黑衣人,他都有信心一战,唯独面对这位很可能是“铁索翁”的人物,他没半点信心,这个老头儿在江湖成名已久,无限接近泰山北斗一般的层次。 真没想到,这次居然连他也出面了,也是了,铁索翁据说是楚人,为楚国来抢未来的皇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看似凶狠的交锋,其实在这一刻,已经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个只要孩子,一个则更现实地知难而退。 然而, 就在这时, “唰!” 一声脆响传来,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丁横和铁索翁的之间。 赫然是那位先前抱着孩子进驿站的剑客。 不知道为什么,先前孩子被丁横拿走时,剑客全当没事儿人一样在那里吃面,眼下铁索翁要将孩子从丁横手中抢走时,剑客却动了。 铁索翁不做丝毫犹豫,左手向前一探,须臾之间,先前缠绕着大刀的铁锁如同灵蛇攀岩,直接攥住了剑客腰间的剑柄,直接抽出。 但抽出来的一刻, 铁索翁的目光却忽然一凝,那剑,居然只有剑柄没有剑身! 这是一把空剑! 剑客左手摊开, 旁边桌子上三根筷子眨眼之间飞来,剑客指尖轻划, 三根筷子以迅雷之势刺入三根锁链之中, 一根锁链被钉在了柱子上,一根铁链被钉在了地上, 这一方天地,铁索翁提供了锁链,那这剑客就送上了钉子,将其锁住! 第三根筷子则直接对着铁索翁的脖颈刺去,铁索翁整个人刹那间断开了铁链,整个人的倒飞出去。 落地后,只觉得喉咙发甜,略微低头,才发现半截筷子已然刺入自己的喉咙,一时间,铁索翁后背冷汗淋漓,先前的他若是再晚退一步,估计已然脖颈被洞穿。 初一交锋,高下立判! 铁索翁满眼骇然地盯着面前的剑客, 因脖颈被刺入筷子而变得无比沙哑的嗓音惊疑道: “你……你……您的剑呢?” 剑客叹了口气, 道: “唉,被这野种的爹抢去了。” 第八十七章 幼教 有些人的事儿,只得在江湖传闻,因为江湖之所以叫江湖,本质上还是因为它上不得台面,试想一国大臣在朝堂上张口闭口就“江湖传闻”,岂不是一个大笑话? 但任何群体里,走到顶尖的话,他的影响力就会出圈; 四大剑客,哪怕最“名不见经传”的楚国造剑师他也依旧在为自己所支持的皇子呐喊着,成为一方旗帜。 李良申不谈,他本身就是镇北军总兵; 百里剑曾千里护送藏夫子入燕京斩大燕龙脉,后又曾在上京城下现身; 而晋国剑圣,因为他姓虞,甭管手上的底牌是否寒酸,但终究也是有了上牌桌的资格,退一步说,别的不谈,就光是晋国京畿郊外和大燕靖南侯的一战,已然足以证明其影响力。 这种顶尖武者,让其决定一国国运,不现实,但让他决定一座驿站的命运,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难度。 铁索翁也是成名已久的江湖老人,擅长暗器,但在剑圣面前,一番交手之后,已然完全落于下风的他,显然已经被拔掉了所有的底气。 剑圣未出剑,却近乎杀了自己,要是剑圣真的出剑,自己岂能还有幸存的可能? 出剑不出剑,可不在于人家腰间是否真的挂着那一把龙渊! “剑圣大人,您也对我楚国皇嗣感兴趣?若是大人愿意入楚,小老儿自当跪迎!” 晋国灭了,赫连家闻人家先遭覆灭,司徒家正在野人的攻势下危如累卵,京畿之地也已经被燕军踏过,晋皇和太后已被接入了燕京,这般而言,若是剑圣不打算待晋地了,去楚地,这自然是楚国的一大利好。 毕竟,楚国的那位四大剑客之一的造剑师,额,连楚国人自己都觉得有点“水”。 “楚国皇嗣?” 剑圣听到这话,忽然有些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怎么忍得住,笑意也的确浮现在了脸上。 铁索翁以为剑圣意动了,或许,对方之所以出手拿了这位皇嗣,就是为了入楚。 实际上,剑圣则只是小声自言自语着: “所以,他被戴了一顶帽子,还是他给别人戴了一顶帽子。” 随即, 剑圣又微微蹙眉, “不对啊,对不上的。” 这时候,旁边抱着孩子的丁横在看见这剑客靠几根筷子就逼退了铁索翁时就已然惊愕,再从铁索翁口中得知这剑客身份后,更是吓得魂儿都要上天了。 丁横是晋人,对于晋国江湖而言,剑圣,就是一座真正的高峰,他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的是三晋之地整个江湖的脸面。 是的,虽说有传闻,说燕国的那位南侯击败了剑圣,但那位南侯一来本就不是省油的灯,武者之境高得吓人;二来则是晋国山河破碎之际,剑圣身为江湖中人被一个手握大军的大帅击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虽说燕人那边传出的说法是他们的侯爷以武者对决的方式击败的剑圣,但相信的人又有多少? 丁横将怀中的孩子默默地递送了过去, 联想起自己先前居然以那种作死的方式从剑圣大人手里将孩子抢了过去,还对剑圣大人出言嘲讽,丁横就觉得自己体内的鲜血开始凝滞起来。 谁料得, 剑圣却没有伸手接过孩子,反而道: “继续抱着。” “啊?”丁横有些发懵。 “这野种也就你抱着不哭。” “…………”丁横。 想他丁横也算是三晋江湖有名号的一个角色,居然沦落成了抱娃的仆妇,但偏偏丁横还不敢说不,甚至,心里居然可耻地升腾出了一种被“认同”的感动。 这时,外围的几个黑衣人再度杀了过来,他们似乎是察觉到局面不对,原本他们可能以为凭借着自己这帮人可以将驿站里的一切都抹去,现在发现自己似乎想得太天真后,开始退而求其次,只将孩子抢走。 剑圣指尖前刺,剑气横飞,刚扑过来的两个黑衣人直接被扫飞了出去,而后更是一道横切,强横的剑气将面前的一个黑衣人脖子直接削下,愣是连一滴血都没溅出。 随即, 剑圣身形开始游走,径直来到那位先前说要奶孩子的崔林凤面前,掌心一摊,旁边一位死者手中的长剑飞入其手中。 剑光之下,正在和崔林凤纠缠的两个黑衣人直接被斩杀,没有什么磅礴的气势,只有凌厉和果决。 崔林凤有些发懵地看着剑圣, 剑圣很平静地看着她, 道: “跟我走。” 崔林凤好歹也是寨子里坐交椅的女人,也算是见过风浪了,但不知为何,在这个男子的目光之下,她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只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而后, 剑圣一人一剑,开始开路。 黑衣人扑上来,但扑上来一个就斩杀一个,那些江湖人士倒是没那么头铁的,尤其是在看见丁横和崔林凤都规规矩矩地跟在那剑客身后时,心眼儿透亮的江湖人士哪里能不晓得这是真正的浅滩里出蛟龙了! 再看那人用剑的方式,虽说没有什么气吞山河风云变色的大场面,但每每朴实的一剑下去就能带走一条人命的效率,也是让一些耳目通透的人隐隐间猜出了这名剑客的身份,自是更不敢上前放肆。 混战,居然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剩下的二十多名黑衣人开始集中对付剑圣。 铁索翁伸手,将脖颈间的筷子拔出,此时的感觉,真有些大夏天吃薄荷的意思,一吸气,凉飕飕的。 看着那人身边的剑花,铁索翁熄灭了再去争夺这孩子的想法,那个人的层次,已经不是自己所能撼动的了。 除非有三品大宗师现身,而且就算是有三品大宗师出现,这种局面下,能一对一挡下一名剑客,也不是很现实。 二楼围栏那儿,瞎子和小姑娘已经站在那儿了。 小姑娘砸吧着嘴,对着下方的剑圣喊道: “叔,要我帮你带孩子不要!” 旁边的瞎子嘲讽道: “你有奶么?” 小姑娘被撩拨到了逆鳞,气鼓鼓地扭头瞪着瞎子, 骂道: “你又看不见,你怎么知道小姑奶奶我没有!” 下方黑衣人开始崩溃了,他们不是怕死,再惨烈的厮杀,他们也都能承受,但是这种纯粹上去送人头的死法,哪怕他们是军中的人,也无法忍受,尤其是似乎带头的一个黑衣人被一剑斩杀后,剩下的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全部撤出了驿站。 剩下的江湖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想上去攀交情,又不敢,有人想上去献殷勤,又怕献到马腿上。 唯有丁横抱着孩子,崔林凤站在其身侧,二人像是仆人一样,跟着剑圣走出了驿站。 小姑娘见剑圣走了,心急之下直接从袖口之中抽出一条细细的锁链绑住了房梁后顺势荡了下去。 铁索翁掌心一拍,一道暗劲过去,将自己的孙女给拘了回来,抱在了怀中。 “爷爷,我不要学铁链子了,我要学剑,我要学剑!” “啪!” 铁索翁对着不听话的孙女屁股就是一巴掌,骂道: “胳膊肘往外拐的痴心货!” ……… 驿站门口不问自取,拉出了一辆马车。 剑圣驾车,车内,丁横抱着孩子,孩子在吃着崔林凤的艿。 都是江湖儿女,且都早就过了青春年纪,车厢内的情景,倒是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 一个是老妈子,一个是艿妈子,大家大哥不笑二哥。 崔林凤到底是个女人,心思更细腻一些,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车窗外,对着丁横无声地比划了一下嘴: “东北。” 马车,是在向东北方向行进。 如果只是单纯地向东,那倒还好理解,毕竟南门关那里有着燕军重病驻守,沿途更有诸多军寨,从那里借小国之境入楚确实不太合适,先向东,到司徒家地界上再向南入楚也更为稳妥一些。 但这马车偏偏是向着东北方向去的,这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也就在这时,驿站方向追出来一匹马。 先前的黑衣人,没有再追上来,驿站内的江湖人士,也没人敢追出来,但有一个人来了。 剑圣没有停下马车,任由来人策马并行了过来,来人,不是瞎子又是谁? 瞎子气喘吁吁地对剑圣拱手行礼, 剑圣不以为意; 瞎子则露出了和煦的笑容,道: “大人,小人愿意陪同大人身边伺候。” 瞎子看出来了,人剑圣带着孩子进驿站,一开始,可能是因为肚子饿了,然后忽然发现那个叫丁横的大汉虽然嘴巴很脏,但他抱起孩子后,孩子就不哭闹了,所以剑圣带着丁横离开了,至于崔林凤,就是拿来喂奶的。 这“野种”,到底是不是那位的种,瞎子不敢确定,但莫名其妙的,瞎子心里却有那么一股子预感,毕竟这世上,不可能没来由地就有那么巧合的事儿。 这世上,又有几个娃娃能值得让剑圣来“看待”? 江湖人相信什么楚国皇嗣的说法,在瞎子心里根本就不成立,很简单,那位在真正坐上楚国皇位之前,还真不够格! 剑圣看了一眼瞎子, 道: “奶娘有了,仆妇也有了,你觉得,我还缺什么?” 瞎子马上严肃道: “还缺幼教!” —————— 看见很多人说看得头痛,莫慌,今天我争取把原委写出来。 第八十八章 山火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大燕当代国师薛义跪在天虎山下山口的台阶上,他不觉得有什么屈辱的,在某些方面,他其实早就做到了真正方外之人的超脱。 于自己一生,他早就觉得活够本了,所以也就更容易去坦然面对一切。 一排排兵戈对准着他,薛义不以为意,甚至,他还饶有兴趣地眺望着后方那些正在被运输和堆积起来的火油。 薛义很想对这些靖南军将士说,不用费这个功夫了,山上的道观里,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这些,这些火油再运送上山,也是一件麻烦事。 只不过这些提醒固然算是“善意”,却又有些太把自己当“主人”来看了。 唉, 好好地一座天虎山, 这次因自己而卷入这道漩涡, 百年道统, 估摸着也不剩几个时辰了。 薛义在心底不由得有些佩服靖南侯夫人的眼光,死在这山清水秀之地,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不也失为一种幸运; 且寻常人家治白事,总得请俩道士来比比划划,富贵人家,更是水陆道场搞起来,不请个十几二十个,那叫死得没脸; 至于真正的达官显贵,那少说也得破百,否则可是叫辱没了门第。 但这位靖南侯夫人,可能得带一座山的道士下去,呵呵,这面儿,这排场,可谓是赚足了。 貔貅的蹄子落在地面上,发出阵阵颤音,越来越近。 四周的靖南军士卒下意识地挺起自己的胸膛, 薛义也略微直起了自己的腰杆儿,抬起了眼皮。 正主,同时也是苦主,来了。 靖南侯没着甲,从貔貅身上下来后,开始向这边走来。 薛义叹了口气,缓缓地站起身,同时道: “来了,我就不跪了,不想靠这一双膝盖来压。” 田无镜站在薛义面前,抬起手。 “退!” “退!” “退!” 各个将领迅速下令,靖南军体后退五百步。 当甲士们退开后,四周的空气仿佛也都重新流通了起来,现在那股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也终于消减了一些。 薛义看着田无镜,他还记得当年陛下、镇北侯带着田无镜一起入宫的场景,那时的田无镜年纪虽小,但做事却一板一眼,很恪守礼数。 反倒是年纪更大的两个哥哥,也就是陛下和镇北侯爷,倒完没什么正形。 如今,原来小的,长大了,原来大的,也老了。 薛义身为宫中太爷,是姬家最信任的人,其实,他也是宫中的御医之一,不过,他只给陛下号脉,给李梁亭开一些补气血的方子。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陛下和镇北侯正在一天天地老去,任盖世英豪,岁月面前都得折腰。 反倒是这位靖南侯,正值壮年,且还能预估到仍然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春秋鼎盛。 当三足鼎立时,大燕可以开疆拓土,一国战两国仍可胜之; 但真到了那种危急时候,也必须得留下一根擎天柱,否则这楼盖得太高了,也就容易塌了。 “侯爷,我来给一个说法。” 田无镜不说话,只是看着薛义。 这个在自己小时候入宫时,会给自己送刚出蒸笼年糕的长辈。 “我本就是天虎道门出来的弟子,这里,是我的师门,陛下派我来为将出世的孩子赐福,我就来了,多年不出宫了,这次出来了,又到了这里,就想着回山门看看,所以就在这天虎山落脚了。 也是得亏了侯爷打崩了晋国,让我这昔日师门庸碌之徒,顶着燕国国师的名号回来时,能得上宾待遇,呵呵。” 田无镜依旧站在那里,只是静静地听着国师说。 “领兵在外,我来时,孩子还没生,我也就不打算多此一举了,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后,再去看看。 然后,那位夫人,就上山了; 在山腰上的一处凉亭里,她说她想歇歇,屏退左右后,她人就没了。 山上的人和靖南军将士找了一天一夜,才将其找到,不过,人已经走了。” 听到这里,田无镜依旧面无表情。 “无镜,陛下身子骨不如前了,积劳成疾的毛病了,他歇不下来,也不敢歇; 所以,的孩子,如果是个男孩儿,说实话,确实会对姬家带来很大的威胁; 陛下在时,自是风平浪静,陛下一旦驾崩,太子上位,也是知道那位外甥的,他能压得住?” 田无镜仍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听薛义的讲述。 “但和梁亭一贯是知道陛下心性的,寻常君王,当其老病天年将去之时,往往会性情大变,但咱们陛下,不会。 这大燕盛世,本就建立在们三个人身上,他拿得起,也放得下。 陛下现在正在琢磨的,是想要在一年之后,再行攻乾,这是陛下毕生的夙愿,只有击垮乾国,这东方大势,才算是落入我燕人之手。 是统兵侯爷,陛下的心思,不可能不清楚。 说句犯忌讳的话,田无镜无论生儿生女,陛下都不会介意,甚至,陛下可能想要的,并非是姬家的万世基业,他要的,是燕人的雄霸,甚至,是,还是梁亭,取了那座位置,只要能实现大燕的夙愿,陛下都很大可能不会在意,这就是我们的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陛下,也是田无镜和他李梁亭愿意不惜一切去追随的陛下! 田无镜,没看错陛下,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薛义吸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两封家书,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道: “这里面,一封是陛下的,一封,是梁亭的。 还有一封,是信,但却是在我出身离京时有人通过死士之口告知我的。 他说,靖南侯夫人,是乾国埋藏在我大燕最深的一颗棋子,是埋下二十年,从未联系也从未启动的一颗棋子。” 听到这里, 田无镜微微抬起头。 “我收到这封信后,没有声张,说句心里话,密谍司,名义上归我统领,但我从不做俗务,都是交给魏忠河他们在做。 且不管她是不是银甲卫,就算她是,既然她肚子里怀着的孩子,万事,都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那是田无镜的孩子,是田家的血脉。 这也是我一直落脚天虎山未曾下山入城的另一个原因。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没下山,她却上山了。 她选择在这个时候死,是为了什么,应该知道,只能说,她选了一个好时候,其余的,我也不想多说。” 说完, 薛义转过身, 看着上山的台阶, 眼里,满满的都是年幼时的自己上山时的身影。 田无镜还是没说话。 良久, 背对着田无镜的薛义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道: “是信不过我说的话,还是信不过………” 薛义张开双臂,其身上,隐约间有一层淡淡的蓝雾升腾而起, “无镜,我知心里苦,也晓心中怒,要一个交代,我就给一个交代,这座天虎山,以及我自己,都是给的交代。 整件事,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当她上山时,我猜出她要做什么,怕到时候这盆脏水泼得太深,我就没下山去接她。 若是当时我下山了,她,应该能走得更安详一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修行者一生所求,无非逆天改命,但纵惊才艳艳,到头来终究一朵镜中花,一轮水中月。 李梁亭幼年天赋超绝,却因受伤一生不得踏入武者大道; 陛下雄才大略,却在这时天不假年; 一皇二侯,无论哪个,单独留一世,都是枭雄霸业之姿, 田无镜,不也是孤家寡人的命么? 但陛下不信命,李梁亭也不信命,也不信命,只是不管信不信,命,都在这里! 一皇二侯,是我大燕之幸,却又是们三人之不幸!” 蓝色的火焰,开始在薛义身上燃烧,他在,强行兵解。 “我薛义,无大德无大才,却得两代君王垂青,以燕鼎助我修炼,以国运伴我修行。 去年冬天, 藏夫子于燕京城外斩我大燕龙脉, 陛下不信气运之说,因为陛下是天子,我大燕的皇帝,必然得有这番霸气! 薛义不才, 今日将体内所截流之燕鼎之气,连带着这天虎山百年道统,再送燕鼎! 愿我大燕,开万世基业! 愿我陛下,愿我大燕二侯,福泽绵延!” 火光,顿时升腾而起,于火光之中,薛义的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虚幻。 山顶上的道观,在此时也燃起了火油,诸多天虎道弟子自投大火之中选择自我了结。 薛义转过身, 最后看着田无镜, “田无镜,谁又不能死,谁又死不得,谁又比谁轻松,谁又比不得谁苦!” 于火光之中, 田无镜穿过了薛义那已经近乎透明的身体, 他开始上阶梯, 一步一步地走, 他走上了山脚, 他走到了山腰, 他走入了那座凉亭。 凉亭内,清风徐来。 恍惚间, 田无镜似乎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也站在这亭子中,她拿着剑, 她将剑,刺入自己的身体。 清风之中,似乎传来她当日的轻声呢喃: “侯爷,妾身没想骗………” 田无镜的手,抚摸着凉亭中的柱子,似乎在这上头,还残留着她后背靠在这里时的余温。 “傻不傻, 是乾人又如何, 我一个自灭满门的魔头, 又怎会嫌弃?” 第八十九章 升官 历天城的雨,落落停停,停停落落,颇有一种梅雨季节时的气象; 而这一天, 是靖南侯夫人出殡的日子。 没有大半特办,在官面上,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简朴。 然而,这种“安静”,仅仅是体现在官面上,并不是意味着动静不大。 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去组织和知会,但历天城街道上,凡是出殡队伍会经过的地方,居民和商户都提前自发地在自家门口摆上了香案。 当那支身着白衣孝服的送葬队伍经过时,街道两侧的百姓开始点烛燃纸钱,一家老小都跪伏下去。 有人在哭,然后慢慢的,很多人都开始哭。 多少年后,若是大燕还在且为正统,史官或者地方志上,可能会这般记载今日的一幕,大体是靖南侯夫人多么温柔贤惠,多么爱民如子,加强了燕晋两地的民族融合; 当其故去时,晋地百姓主动为其治丧,哭声飘扬数十里,令人动容。 但事实上,这里面绝大部分历天城百姓,哭,可能并不是装的,但并非是因为哀伤,而是盘踞在心头的那股子忐忑和不安伴随着这次出殡而消散的…………喜极而泣。 先前的那股子压抑,让全城的人都喘不过气来,都在担心燕人会如何报复,也在害怕那位燕人的南侯,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儿。 当人压抑久了之后,一朝释放,情绪的失控,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出殡了,治丧了,入柩了,在绝多数人看来,事情,正在往它应该走的路上去发展,这就是好事。 大家的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了。 出殡的这一天,刚刚远征回来的靖南军也赶赴了历天城,飞扬的尘沙,诠释着他们长途行军归来的辛苦。 只是,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远征的四位靖南军总兵官亲自下马,上前抬棺,送自己的主母最后一程,其余身上还带着未退散煞气的甲士,则举起手中的马刀,从出城口,一路排列下去。 侯爵夫人,上山为侯爷祈福,忧思深重,触发心疾,不治而亡。 这是对外的说话,能有多少人信,不清楚,也不需要去清楚。 天虎山上的火,断断续续烧了两天,到底死了多少道士,还没人敢去数。 这阵子,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大部分人,只能跟着大潮浑浑噩噩地摇摆下去,已经无法顾得上去关心其他了。 有趣的是,原本一大群被各自主子派来为靖南侯爷喜得贵子而祝贺送礼的使者,都赶上了参加这场葬礼,喜事儿变白事儿,让人不得不感慨世事无常。 而原本似乎将要掀起千层浪的巨震, 在做足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后, 却又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态,消弭于无形。 像极了此时历天城地界的天气, 时而晴空万里时而大雨如注,让人捉摸不透。 ……… 入夜, 客栈内, 左臂还绑着白纱的郑凡默默地喝着面前的茶,门外,走进来一人,来者进来后对郑凡拱手弯腰,歉然道: “奴才来迟了,让郑大人等久了,还望郑大人恕罪。” 郑凡点点头,没说话。 张公公在郑凡面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全喝了,又倒了一杯,这才叹了口气,道: “今日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郑凡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他今天心情不好,所以懒得奉承和客套。 张公公只得在心里稍微感慨一下,想当初眼前这位不惜一切救了殿下,宛若攀上高枝儿一样,别说是对殿下了,对自己,也是恭恭敬敬的,现在呢,翅膀硬了,呵呵。 当然,张公公也清楚,郑凡确实有翅膀硬的资本,撇开靖南侯看重他这一点不谈,这郑凡自己也争气,身上的军功可不老少,这种实力派有才能的人,只需给他一个机会,想不往上窜起都难。 反观自家主子,这半年来被陛下连削带打,明面上的羽翼被剃得七七八八,抛开还剩下的这一点点背地里的老底子不谈,自家主子的机遇,可以说和眼前这位郑城守,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郑大人,我家殿下,可是想郑大人想念得紧啊。” “咳咳………” 郑凡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感冒了,按理说,他身体素质应该很不错,身为一个武夫,你身体素质搞不上去那也太丢人了。 只不过先是小半年的远征,再长途奔回历天城,身子透支得有些厉害,碰上这该死的鬼天气,染上风寒,也实属正常。 “我也想殿下想得紧,张公公,殿下最近日子过得怎么样?” “很不怎么样。” “哦。” “郑大人,如今我家主子,可帮不上郑大人什么忙了。” 以前你刚起家时,送城堡,送粮送战马送军械,但现在,此消彼长之下,再想让六殿下去输血,也榨不出什么来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劳请公公转告殿下,不用操心我。” “想来殿下听到这话,心里应该是很高兴的。” “张公公,能说点实在话么,很抱歉,我最近心情不好,身体也不舒服,而且您说话也不用阴阳怪气的,挺没意思的。” “额………”张公公。 “我这人,还是认人情的,六殿下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也不用公公您在这里试探来试探去了。” “是奴才孟浪了。” 张公公起身请罪,不过他心里却是听出味儿来了,眼前这位,显然已经是将自己摆在了和自家主子一个位置上了。 “说正事。” “好,郑大人,这次随同奴才来的,还有几百个掌柜商队首领。” “这么多?” “都是老家底子,户部接手了我家殿下的生意后,他们有一些是被排挤下来的,但大部分,是自己直接撂挑子不干了,都是自家人,郑大人可以放心用。” “行。” 人才难得,盛乐城那个地方,哪怕现在推行素质教育,那也是为以后的发展谋划,当下,还是需要这种真正的商业和管理方面的人才,才能将一切给运作起来,想来这帮人到了盛乐后,定然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另外,还有一件事,郑大人应该提前知道一下。” “何事?” “太子将于秋日大婚。” “镇北侯府郡主?” “正是。” 郑凡点点头,这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只不过现在提上了日程而已,算算日子,也没多久了。 “另外,大皇子将领两个镇的镇北军于送亲途中换防。” “用禁军去换?” “是。” 三国大战开启时,大皇子姬无疆领近十万禁军增援北封郡,如今,等于是将禁军留在了北面,自己带十万镇北军回来。 禁军是什么成色,当兵的都清楚,这无疑是一种换血,但也能从一定程度而言,这是镇北侯府的嫁妆。 收边军以充实京中,这是一步好棋。 这样一来,原本的三十万镇北军,一场大战下去,先是自己损耗了不少,哪怕随即很快补充了新兵,但新晋之地北部,李豹一部驻扎曲贺城,本就是从镇北军六镇之中分出了一镇来了,这次大皇子领十万换防至燕京,也就意味着当初浩浩荡荡的三十万镇北军,已经被拆了一半。 乾国那位官家应该会很羡慕燕皇的这种“直接”,要知道乾国朝堂上虽然在开始清算和挤压空饷和军队注水问题,但还是以柔和的手段为主,因为能够在京中担任禁军将领的既得利益阶层,其本身就和朝堂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自成一股势力。 双方其实都在大战中发现了禁军战斗力不行的问题,燕皇那边直接把京中禁军丢去北封郡吃沙子锻炼。 “陛下,也真是舍得啊。” 郑凡感慨道。 镇北侯舍得不舍得,其实无所谓,依照镇北侯和陛下的关系,哥俩好得快能穿一条裤子,这次又是女儿出嫁,送十万铁骑当嫁妆,合情合理。 可以想见,那位郡主将是历史上最为强势的太子妃之一,任谁身边有十万嫁妆镇北军待着,想低调都低调不起来。 同时这也是太子的妻族,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以夫妻的名义缔结两个势力的盟约,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其余皇帝都是一门心思地防着太子势力过度发展坐大,生怕直接变成太上皇,但燕皇倒真是洒脱,直接给太子塞兵权,而且还在这京畿之地。 “郑大人,我家殿下的意思是,京中,他可能越来越难以待下去了。” 这隔三差五地被自家皇帝老子抽,今儿个推一下母坟,明儿个收走你的姬妾,把你的脸面丢地上高兴了踩一踩不高兴了更要踩一踩,这种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殿下想出京?”郑凡问道。 这不是找死么, 而且如果小六子跟他爹说要来盛乐城找自己,为国戍边,贡献一份力量, 信不信皇帝老子连着自己一起收拾了? “殿下想向陛下求一个天成郡下面的县令。” “哦,那还好。” 天成郡算是广义的京畿之地,不脱离燕皇的眼皮底下,小六子以这种方式出去,也能稍微喘口气,当然了,能否成行,还得看燕皇的意思。 “最后一件事儿,是奴才代替我家主子问郑大人的,奴才来时,主子并没有吩咐,但奴才觉得,等自个儿回去了,主子肯定会问起。” “你问吧。” “郑大人觉得,这次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么?” 郑凡摇摇头, 道: “我也不知道。” 有些事儿,可以瞒得住民间,却瞒不住真正的权贵阶层。 靖南侯夫人的身份,宫中太爷的身死道消,哪怕掩藏得再为密实,但也藏不过有心人的耳目,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的。 郑凡心里其实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次的事儿,靖南侯一夜白头,甚至还对着自己说出了“靖难”两个字; 最后再归于这种以出殡治丧方式的平静。 怎么着都觉得先前靖南侯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来的态度,有些过激了。 可能别人没这种感觉,因为当日在灵堂前,就自己和靖南侯两个人,这是独属于郑凡这个“亲身经历”者的感觉。 说白了,哪怕是小六子坐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说起这事儿,郑凡都不一定会真真实实地全部告诉他,更别提还得靠眼前这位张公公传话了。 论亲密关系,渣男一点,郑凡还是觉得自己和田无镜更亲近一些。 “好,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告退,明日启程返京,在这里,祝郑大人顺顺平安。” 说完,张公公就走了,特务接头的环节,也宣告结束。 门外的阿铭走了进来,道: “聊得如何?” 郑凡摇摇头,“聊了一些废话,行了,回去吧,喝点儿姜汤睡一觉。” “主上,瞎子还没到,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儿了?” “他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这一点,我很放心,谁都会出事儿,他出事儿的概率永远最低。” 郑凡没住在军营里,一则他没带兵来,二则军营环境郑凡不喜,不过住在侯府,此时也不合适,郑凡就干脆在侯府不远处的一家历天城数得上名号的酒楼客栈里租了两间房,也方便万一有事儿田无镜喊自己时方便,虽说自那日从天虎山归来后,田无镜就没露过面,也没喊过自己。 但郑凡到底是侯爷跟前的红人,红人自当有红人的基本待遇,像这种不合规矩的事儿,哪怕是以铁面无私著称的靖南军军纪官,也故意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郑凡和阿铭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客栈门口排着两列甲士。 当郑凡走进去时,看见一名传令校尉正站在客栈大堂中央,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将领。 见郑凡进来,传令校尉举起手中的军中令牌,这是靖南侯的令牌,见此牌如见侯爷,一般是拿来传递侯爷军令时传令者所配发的。 “侯爷有令,盛乐城守郑凡听令!” 郑凡马上单膝跪了下来,其身后的阿铭也跪了下来。 “盛乐城守郑凡,远征雪原,屡立战功,自古以来,过必罚,功必赏,方可正人心,立军心。 特提郑凡盛乐城守为盛乐将军,着调李义勇麾下五千晋营北上盛乐,归于盛乐将军麾下调遣,防备边患!” 十余年来,靖南军中,基本就是靖南侯的一言堂,赏罚之事,靖南侯一言而定,哪怕是这种升迁也是如此,事后再去朝廷兵部走一道程序就是。 对此,靖南军上下早已经见怪不怪。 换句话来说,若是没有这种决断权和自主权,田无镜也不可能在十余年来,就带出这么一支不逊镇北军的天下强军。 当然了,现在是君王重视,若是以后翻篇儿了,少不得又会被拿出来当作靖南侯包藏祸心目无君上的证据。 盛乐将军? 这是直接升了自己的品级,有点类似游击将军的意思,但因为有自己的地盘和防区,其实比一般的游击将军要高半头。 当然了,官职不官职的,郑凡不是很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五千晋军营。 燕国入晋,打崩了晋国半壁,除了战死的以外,活着的,一部分晋军沦为溃卒,入了京畿之地或者入了司徒家,还有一部分被当作了奴隶冲做劳动力,还有一部分则识时务者为俊杰,外加素质不错的,则被收编成了仆从军。 五千兵马,还是被靖南军挑选出来的,这素质,绝对不会差,毕竟三晋骑士本身的素质,其实就不差。 而这时,先前站在旁边的那名将领对着郑凡单膝跪下, “末将李义勇,参见郑将军,日后末将及麾下弟兄,愿为郑将军驱使,为我大燕建功立业!” 郑凡深吸一口气, 惊喜过后, 则是有些疑惑, 老田连出殡都没露面, 却忽然给自己升官,升官不说了,还直接给自己塞兵马,要知道这五千晋营可都是战马军械配足了的,不用自己再去想办法装备他们。 以前,田无镜总是以一种打磨自己的理由,压着自己不升迁,这会儿忽然给自己猛塞甜枣,人啊,有时候就是贱,郑凡心里反而有些慌。 这时,旁边一名甲士托举着一个长盒走了过来。 传令校尉继续道: “侯爷赐盛乐将军郑凡名剑,望盛乐将军郑凡镇守边疆,如剑锋锐,护我大燕子民不受侵害。” 剑? 老子用的是刀啊。 这时,那名传令校尉收起了令牌,对郑凡和颜悦色甚至还带着点讨好地语气道: “郑将军,上来接剑吧。” 郑凡起身,走到长盒面前。 传令校尉伸手将盒子打开, 一把剑柄古朴剑身泛红的宝剑安静地躺在长盒之中。 有些东西,它的价值,哪怕外行也能一眼瞧出来,郑凡不玩儿剑,他习惯了用刀,但摆在自己面前的这把剑,瞅一眼就清楚,这绝对是当世名剑。 “这剑叫………” 传令校尉马上回答道: “龙渊。” 第九十章 上路 客栈上等客房内, 郑凡看着面前的龙渊,没说话; 阿铭看着面前的龙渊,没说话; 李义勇看着面前的龙渊剑外加两个人, 问道: “将军,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阿铭回答道: “因为你在。” “…………”李义勇。 郑凡伸手拍了拍李义勇的肩膀,笑道: “哈哈,他最喜欢开玩笑,你别和他见识。” “末将不敢,末将不敢。” “李参将,你先回营让弟兄们收整收整,后天我们就出发去盛乐城,到那里就和回自己家一样,本将军手下,外兵可比燕兵多得多。” “能在将军手下效力,是末将的服气。” 郑凡摸了摸袖口,看着阿铭。 你带钱了没有? 阿铭摇摇头。 郑凡只好再看向李义勇,道: “李参将,你那里有钱么?” 李义勇愣了一下,心里有些惊愕于这位新上司做事这般直白的么。 “请将军恕罪,末将也是刚刚接到军令赶来,所以尚未准备,等末将回去后,明早就亲自送来,还请将军笑纳!”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呢,这次陪侯爷一起回来,走得匆忙,没带银子,怎么着兄弟们马上要跟我走了,总得给兄弟们一点见面礼什么的,李参将你手里若是方便,先支一笔银子出来给兄弟们买酒肉好好吃喝两顿,等回到盛乐后,我再补给你。” “这,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哪里有………”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放心,咱们那儿,现在别的可能都缺一点儿,唯独不缺银子,再告诉兄弟们,到了盛乐后,你们的月饷和靖南军等同。” 晋营的兵,自然不可能待遇和靖南军一样,说难听点,他么其实就是投降了的二鬼子。 不过在郑凡那儿,倒是饷银平等。 至于为此会多出的开销,让瞎子和四娘头疼去吧,郑将军只负责花钱收买人心。 “末将代全营弟兄,叩谢将军大恩!” “行了,你去忙吧。” “末将告退。” 等李义勇走后, 阿铭开口道: “主上不亲自去军营走一趟?” “懒得去了。” “那说不定那位李参将转头就把人情当作自己的,送给手下人了。” 待遇,是我在燕人那儿强行求来的,酒肉,是我老李自己花钱买来请大家吃的。 这种把戏,是个军头子都会,基础技能嘛。 “无所谓了,等到了盛乐后,让阿程和瞎子他们去拾掇拾掇就成。” 阿铭闻言点点头,道: “也是。” 郑凡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面前这剑,道: “这是晋国剑圣的剑,你说,田无镜把它送我做什么?” “主上可以稍等一下属下,之后再来回答。” “等你什么?” “等属下自戳双目。” “…………”郑凡。 郑凡的手,在剑柄上摸了摸,感慨道: “这是一把好剑啊。” “主上可以改练剑的。” “算了算了,先练刀,再单纯图个帅去练剑,到最后练出个不伦不类,在战场上反而会把自己给坑了。 这剑,就先封存着吧。 剑圣,当初只是被靖南侯给击退了,可并没有杀死,据说这剑是楚国造剑师专门为剑圣给打造出来的,说不准哪天那位剑圣就会来找我要回这把剑。” “咱们手底下人也不少了。” “不是每个高手都是沙拓阙石,喜欢往人堆里冲,上次在上京城下,百里剑兄妹怎么遛的你又不是没看见。 不怕那位剑圣来和我宣战,怕他当老银币,时不时地出来给我那么一下,那日子,可就真的没法过了。” “也是。” “你说,那位剑圣自打被靖南侯击败后,他人在哪里?还在三晋之地?又或者是去了成国?” …… “我一直在历天城。” 剑圣一边驾车一边回答道。 “历天城?岂不是就在靖南侯的身侧?” “那次是我疏忽,也是他田无镜厉害,居然将战场上排兵布阵厮杀的法子用到江湖对决上来,也是他的本事,我输得不服,但却不冤。” “其实还是田无镜取巧了,论真正的实力,他绝不是大人您的对手。” “你也不用对我拍这个马屁,输了就是输了,我输得起。” “是,是,大人您胸襟广阔。” “但无论如何,我这次输了,天下剑客,可能都因为而蒙羞,总得找机会,再和田无镜打上一场。” “所以,大人您就去了历天城?” “很早就去了,在我伤稍微处理了一下,就去了那里,就在他靖南侯府外头不远的客栈里住着。” “这………” “怎么了?” “太危险了。” “还好,我觉得他应该知道我来了,因为我本未刻意地隐藏行踪。” “那………” “大兵围剿?没看着。” “大人您就一直待在历天城养伤?” “伤其实也早就养好了,本来想直接上门找他田无镜再比上一场,但谁料得,他田无镜居然接到了你们燕人皇帝的旨意,要率军远征雪原打野人。” “所以,大人您就?” “总不能让他田无镜带着伤去雪原上和野人厮杀,那太不讲究。” “大人当真是深明大义。”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弟弟死于他靖南军马蹄之下,但归根究底,这是国战,将军战死沙场,本就是一种归宿,我要为我阿弟报仇,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义务。 但他田无镜既然要率军去打野人,我就只能等他一等,等他把仗打完了,等他回来,我们再较量一场就是了。” “是,是。” “谁料得,等到的,居然是这个。” 剑圣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车厢。 “这孩子难道是………” “你不早就猜出来了么,否则你跟上来做甚?” 瞎子含蓄地点点头。 “他田无镜,是个自灭满门的疯子,他媳妇儿,也够狠的,居然身上带着血腥气,带着刚生出来的孩子,找到了我,然后直接将孩子交给了我。” 说到这里, 瞎子明显感觉到剑圣周身有一股极为凌厉的气势在荡漾,显然,剑圣的情绪正在处于失控状态, “我是来找她丈夫再打上一仗的,说不得下一次较量就能将这燕人南侯给杀了,而且她丈夫手上还沾着我阿弟的血; 结果, 这个女人, 居然把这个孩子, 直接给了我! 她怎么能, 她怎么敢!” 瞎子可以脑补出,客栈房间内,剑圣面对仇人的妻子时的画面,以及仇人的妻子将仇人的亲身骨肉送到自己面前时,剑圣脸上近乎抑郁到要抽搐的表情。 “大人,您的心胸,确实让人敬佩。” 这是瞎子发自内心的话。 “我和这野种的爹有仇,但再是什么仇,也不至于牵连到这刚出世的孩子身上。” “想来,侯夫人是觉得,孩子在您的手上,反而是最安全的。” 瞎子还不清楚历天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这几天一直在和剑圣等人一起赶路。 但大概,当时城内的氛围,已经很诡异了,杜鹃,为孩子选择了一个“依靠”,在田无镜还没回来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情况下,将孩子交托给了…………自家的仇人。 以剑圣的实力, 孩子在他身边, 普天之下,除非调动大批人马,否则能从他手中抢下孩子的,又有几人? 而且杜鹃这个女人,也吃准了剑圣的心性,剑圣就是一把剑,一把极为纯粹的剑。 “这野种一路上,尿湿了我几次衣服。” “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往………” 其实通过这几天的行程,瞎子心里已经有了一种猜测,而且这个猜测成真的可能性很大。 “那女人说,孩子可以交给他干爹。” “额………”瞎子。 “他干爹,在盛乐。” ……… “盛乐城,确实是个好地方啊。” 板车上,姚子詹左手拿着酒壶右手抓着茴香豆感慨着,在他们身后,是渐行渐远的盛乐城。 拉着车的陈大侠闻言,笑道: “舍不得这里了?” “是啊,舍不得,是真的有些舍不得,舍不得那些刚启蒙的娃娃啊,老夫这辈子,还从未给人当过私塾先生。 现在想想, 以往那些翰林院里的文华种子们向老夫请教文章, 和这帮娃娃们比起来, 嘿, 味儿差远了。” 陈大侠继续拉着车,不说话,在陈大侠看来,翰林院里的大人们那都是真正的读书人,他陈大侠只会剑,没怎么读过书。 “你呢,你就舍得这里?我看你对那个小剑婢挺上心的。” “她是天生剑胚,资质比我还好。” “啧,那郑凡,怎么总喜欢收集这些娃娃,老夫学堂里还有一个荒漠蛮族小崽子,背起诗文写起字来,也让老夫大为赞叹。” “呵呵。”陈大侠笑了。 姚子詹扭头看向跟车在旁的苏姑娘,经此一遭,苏姑娘的脾气收敛了不少,那种憨憨目中无人的性子,被磨去了大半。 而且,她每每看向拉车的陈大侠,目光里,带上了些许不一样的神采。 姚子詹“呵呵”道: “苏姑娘,回国后,老夫和姓骆的说一声,你就许给咱们大侠吧。” 苏姑娘闻言,没理睬这个糟老头子。 “但是有一说一,咱大侠是个实诚人,你出身银甲卫,终究不是良配。” 苏姑娘银牙一咬,反驳道: “老头子,你瞧不起谁呢?” “老夫我瞧不起这该死的命数,前些日子靖南军忽然归去,你可知为何?” “说是那边来消息,靖南侯夫人出事了,人,好像没了。” “那你可知那位靖南侯夫人是谁?” “杜鹃,原本银浪郡密谍司的掌舵人,我怎么可能不知。” “呵呵。” 姚子詹故作神秘地嘬了一口酒,道: “那你可知她还有另一层身份?” “另一层身份?”苏姑娘“呵”了一声,道:“总不可能是我乾人。” “还真是我乾人。” “怎么可能!” “当年,我还在翰林院写词,他姓骆的,还没当成银甲卫大都督,老夫和他关系不错。” 拉车的陈大侠开口道: “您似乎和谁关系都不错。” 姚子詹将手中的一颗茴香豆砸向陈大侠后脑,骂道: “废话,你自个儿没本事还不早点结交那些当时有本事却怀才不遇的人,那你以后吃什么?” 陈大侠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肯定道: “有道理。” 苏姑娘则等不及了,追问道: “那杜鹃?” “那天,姓骆的领了个才四岁的娃娃过来,说是他干女儿,想让我帮忙取个名字,恰好那时翰林院里头的杜鹃花开了,老夫就位其取名,杜鹃。” 苏姑娘有些难以消化这一则消息,喃喃道: “这件事,你怎么能就这样告诉………” “人出事儿了,也就没必要保密什么的了,原本这事儿,应该知道的人不多的,当那杜鹃在燕国密谍司越来越往上时,知道她身份的人,只会越来越少,老夫要不是顶着个文圣的名头,说不得也会被那姓骆的叫过去喝茶喽。 嘿,估摸着姓骆的那家伙也没料到,这世上,天资聪慧过人的人,不在少数,但还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的,只能说是凤毛麟角了。 进入密谍司,再一步一步往上走,成为密谍司银浪郡的掌舵,接着又成了靖南侯的枕边人。 姓骆的自个儿,可能都得吓了一跳吧,哈哈。” 苏姑娘则问道: “那这次的事,是陛下授意的,为的是用杜姑娘的死来让………” 姚子詹不等苏姑娘把话说完,直接打断道: “田无镜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苏姑娘愣了一下。 “那可是一个为了国家,敢将自己满门灭掉的人,世间帝王,多渴望自己手底下也有一个田无镜而不可得! 你说,这样子的一个人,他会因为妻儿的胁迫,转而和自己的国家割裂分崩么?” 苏姑娘沉思了一下,最后,不得不摇了摇头,道: “不太可能。” “如果是你,你会让这么重要的一枚棋子,在孩子还没生出来时,以这种方式去实现这所谓的目的么?” “不,我不会,这枚棋子,太……太重要了,她,他,甚至可以留给下一代人继续用,太珍贵了,太珍贵了。” “看来,你不蠢。” 苏姑娘一时间不知道这句评价该怎么回。 但姚子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苏姑娘整个人懵了: “那就是咱们的官家犯蠢喽?” (本章完) 第九十一章 劫道 马车停在路边的马帮店后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又是马帮走货的一个要地,马帮店,也就是专为这些人所开设的。 走江湖,混南北的,吃得过山珍海味,自然也就能入得了这山野小店。 有客房,搭着草棚子的房间,自己裹个席子或者衣服凑合着就睡一觉; 有吃食,而且还有肉,闻起来喷喷香。 此时此刻, 瞎子正坐在这一大锅“荤菜”面前,手里拿着两个馍。 丁横和崔林凤拿着店家给的勺子,正从锅里吃得不亦乐乎,俩人手里还都拿着大馍,两口菜一大口馍,吃得那叫一个真香。 这是马帮菜,但这个马帮菜和瞎子所知道的那种完全不是一个菜式…… “怎么,吃不惯?” 剑圣在大锅旁坐了下来,从店家那里要了一把勺子,手里也拿着一个馍; 剑圣不愧是练剑的,手法很快,也很精准,“哗”的一下,就从大锅里舀出一个大肉丸儿,送入嘴里后,又顺了一口馍。 “呼………” 剑圣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显得很是满意。 这感觉,和四川人在外地很久没吃到正宗火锅回到家终于吃到了一样。 瞎子咽了口唾沫,这勺子在手里,可就是下不去啊。 倒不是嫌弃大家围坐在一起不用公筷吃饭,瞎子也没那么讲究,毕竟是在赶路途中,能有一口热乎乎的吃食那真是极为不错的待遇了。 想着急赶路,就不可能算到今儿个在哪儿歇脚明儿个在哪儿吃饭。 但问题是这大锅菜有问题啊,是店主人特意从十多里外的小城酒楼客栈里收来的剩菜,运回来后自己再混合在一起吃,煮成了一个大杂烩,这就是晋地的马帮菜,因为靠脚力吃饭的人,一般生活条件有限,却又想吃点儿油水儿,就专门指着这个来吃。 有时候饭菜难免会馊掉一些,店家也有办法,跟后世卖羊肉串儿一样,往里头多搁一些大料,嗖味儿也就盖下去了,只剩下香味儿。 这卖钱的算法,也有意思,是按勺子在那儿算,你下了多少勺,最后就按这个收钱,跟后世的串串香数竹差不多。 所以这一勺下去,可真的有讲究,捞着肉就觉得自己赚,要是捞出来几根菜叶子,啧啧…… 剑圣吃得不亦乐乎,让瞎子不禁有些怀疑剑圣小时候其师傅是不是就专门带他来这里练剑的。 万变不离其宗,一通百通,也是很有道理的嘛,谁说拿勺子就不能练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即可。 脑子里想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瞎子可没敢吃这玩意儿,自己跟店家要了碗热水,蹲在边上慢慢啃着吃馍。 终于, 那边丁横、崔林凤二人先吃好了,剑圣还在继续战斗着,店家的小儿子就在旁边使劲瞪大眼睛盯着剑圣的动作。 剑圣的勺子开始越来越过分,已经不满足只捞一勺了,而是连横再勾,这一勺子下去,提拉出来的可是人家满勺子的七八倍。 小儿子看着看着都要急哭了,这一大锅的马帮菜,被眼前这人这般捞下去,可赚不回来本了,后头来的人一眼瞅过去连点儿荤肉都见不着,谁愿意坐下来接着捞啊。 店主人是个上了年纪却精神抖擞的老者,瞧着这个,却不生气,只是默默地又端送来一碗米酒。 “我可没点酒。”剑圣说道。 “送的,您抬手接一下。” 剑圣点点头,接过酒碗,喝了一口酒,也就放下了勺子,摇摇头,感慨道: “好多年没吃上这个味儿了,还真想得慌。” “可不是。”老店主笑着应了一声。 剑圣伸手摸了摸店主小儿子的脑袋,问道: “多少勺?” “二十。” “明明是十八。”剑圣纠正道。 店主小儿子嘟着嘴,看着剑圣。 剑圣摸了摸口袋,道: “另外俩的,一起算了,对了,那个瞎子可是一勺都没下。” “您拿好。”老店主送上来一根竹签。 剑圣给了钱,接过竹签,一边剔牙一边走回了马车旁。 马车后头躺着一个人,满脸是血,右臂被打断,人没死,却已经奄奄一息了。 “大人,这狗贼想趁着咱们进店的功夫到咱马车上下摸子。” 丁横禀报道。 马车就在店旁,在这里吃饭的,莫说丁横崔林凤都是老江湖了,瞎子更是自带雷达,还有一位堂堂剑圣坐在这里,打算偷这辆马车,这贼,也是够走背字儿的。 马车里,孩子又哭了起来。 丁横忙将孩子抱起来,他一抱,孩子就不哭了。 “嘿嘿。” 剑圣笑了,看着瞎子,道: “你说说那位侯爷的儿子,确实怪啊,别人再抱都哭个不停,偏偏这一身臭汗满脸横肉的大老粗抱着,他反而就不哭了,还会笑笑。” 瞎子则道: “侯爷的儿子,喜欢杀气。” “我呢?我杀的人,不比他姓丁的多多了?” 瞎子摇摇头,道:“大人您身上只有极为纯粹的剑气,没有杀气,杀气,早就被您炼化掉了。” “你这厮,以前是算命的吧?” “大人英明,这都被您给瞧出来了。” “我行走天下也有些年头了,像你这般会说话的,确实不多。” “大人谬赞了。” 瞎子心里也无奈,这年头,自己是真的靠拍马屁吃饭的,和自己一样悲催的,还有六个。 “都吃饱了吧,上路吧。”剑圣喊道。 马车重新上路。 依旧是丁横坐在马车里抱着孩子,崔林凤在里头随时准备喂奶,瞎子和剑圣驾车。 “一口都没吃啊。” “小时候嘴养刁了,罪过罪过。”瞎子歉然道。 别人和你分享“童年美食”或者“地方特色美食”,结果你却一口都不吃,这确实是太不给人面子了。 “呵呵,是没饿到那份儿上。” “是的。” “世人无聊,喜欢评比出个四大剑客,说实话吧,四大剑客里,李良申,倒是能吃下这个,另外俩,他们也吃不了。” “镇北侯府饮食寡淡,这是人所周知的事,据说镇北侯入京的那一天,一口气吃了四五只鸭子。” “呵呵,是,但你可知,李良申也只是吃得寡淡了一些,这寡淡,无非是和真正权贵的山珍海味差了一些,但他自小就被侯府收为义子,这日子过得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是这个理。” “再说那乾国的百里丰,世人都以为他是当年一身白衣行舟入上京,被那乾国官家拜为太子武师才发达的,实际上他百里家本就是江南大家,家里良田万顷是有的。” “原来如此,我还真不知道。” “再说那楚国的那位,本就是楚地大贵族,家里的封地可是一点都不小,所以才有闲心思数十年钻研造剑。” 瞎子马上道: “只有大人您,是出身自草莽?” 人家要抒情,你得帮忙搭梯子。 “草莽还真谈不上,我姓虞,大晋皇姓,但虞氏的皇帝前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大家也都看得清楚,我这个旁支,说实话,小时候阿爹阿娘走得早,我和阿弟两个人经常连饭都吃不饱。” “所以,大人,四大剑客之中,我一直最佩服您,实在是太励志了。” “呵,所以世人都评价我们四个的剑,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千秋,殊不知,我和他们仨的剑,走的路,根本就不一样。” “大人,小的斗胆………” “斗胆?你胆子可一点都不小,摘下我阿弟的脑袋,还敢追上他哥的车,还敢坐在他哥身边走了这么多天。” “…………”瞎子。 “怕了?” “那是战场上的事,各为其主。”瞎子脸上的阿谀之色尽褪,只剩下一抹淡然。 “这才是你本该来的样子,别说,还挺俊。” 瞎子忽然感到后背发凉, 晋地人的爱好,可真是…… “燕军撤走后,我去历天城前,回过一趟京畿之地,你是不是去过那里吃过一碗肉汤?一家老字号的店铺。” 瞎子想了想,道:“果然,嘴刁,确实会惹祸。” 那一夜,燕军平定京畿之地晋军。 瞎子等魔王是合力击杀的虞化成,梁程拿着人头去报功,瞎子则敲开了城内一家老字号的肉汤店,据说传承已有百年,喝了一碗肉汤。 身上还带着未曾散去的血腥气,再喝一口有着历史传承的美食,很符合瞎子喜欢的小资情调。 “那家店,我也经常去的。”剑圣说道,“味道如何?” “确实好喝。” “唉,这么着吧,我信你的各为其主,我的仇,我阿弟的死,我就算到田无镜身上了,也不想再去追究他人,否则我要一个人去杀上万靖南军,不现实。” “多谢大人。” “但既然你送上门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得回答出来,我这剑,和他们仨,有什么不同,回答对了,一切安好,回答不对,把命留下。” 瞎子深吸一口气, 也没怎么思考, 缓缓开口道: “楚国造剑师的剑,匠气太重;百里家的剑,贵气过甚;李良申的剑,戾气太深,唯有大人你………” “我是什么气?” “地气。” “哦?” “不是拍马屁,靖南侯夫人之所以敢将孩子交给大人您,这是明摆着君子可欺之以方,但这也是大人最能让人尊敬的地方,能被仇人信任,本身就是一种真实。” “得,虽说不是拍马屁,但这话听得比拍马屁还让我受用,你闻闻。” “嗯?闻何物?” “没闻到么?” “闻到什么?” 剑圣伸手向前指了指,同时停下了马车, “贵气逼人啊。” 道路一侧,走出来一个女子,女子身穿一条暗黄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把剑。 “百里香兰?”瞎子说道。 “哟,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有意思。” “以前见过,我认识她,她不认识我。” 剑圣指了指前面的百里香兰, 对瞎子道: “你瞅瞅,咱们几个为了赶路,都几天没洗澡了,人家上来劫道的,居然还能提前焚香沐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裙子再走出来。再瞅瞅那鞋子,从泥地里走出来,却没沾染多少泥泞,也是新换的。 这才是贵气逼人啊。” 百里香兰横剑身前, 开口道; “百里香兰,见过晋国剑圣。” 剑圣身子微微后仰, 摆摆手, 道: “姑娘,你认错人啦。” 百里香兰开口道: “想不到晋国剑圣也会喜欢当着女人的面开玩笑。” “没开玩笑,哪里来的晋国剑圣哟。” “您不就是?” “但晋国,早亡了啊。” ———— 今天就一章,欠的一更明天一起补上,莫慌! 第九十二章 无耻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剑圣话语中的迷茫和怅然,谁都能听得出来,四大国,四大剑客,如今只有他一个没了国,也没了家。 剑道之途再风光,也终究显得落寞了一些。 百里香兰不是来这里和剑圣聊天的,她的目光越过了剑圣和瞎子,在马车上略微停留, 道: “烦请剑圣大人将那孩子,交给我带回去。” 剑圣侧着身子,一条腿在马车下晃荡着,道: “知道我不会同意的。” 辛辛苦苦带着这娃儿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半路交给的? “他是我乾国的孩子。” 剑圣听到这话,笑了, 道: “呵呵,那么是跟母亲姓的?” 百里香兰点点头,道: “我和家兄,确实是随母姓。” “………”剑圣。 百里家那么大的一个家族,招个上门女婿,那可真是轻飘飘的事。 剑圣摇摇头,实在是被百里香兰这个回复给弄得有些语塞,只得伸手指了指后头, 道: “成,去找孩子他爹问问,他爹要是不反对,我立马把孩子给。” 去吧,去找田无镜问问,顺带再问问那靖南军,看看他们答不答应。 百里香兰抽出了剑。 “要对我出剑?”剑圣有些好笑地问道。 若是她哥哥在这里,他们俩倒是有比划比划的资格,但百里香兰毕竟不是百里剑。 “是。” “哥哥来的话,那还差不多,这会儿我这要是把打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和她哥哥齐名,却将人家小妹给收拾了,真的是有些以大欺小不害臊了。 “护送仇人子嗣,身为晋人却甘愿沦为燕人鹰犬,剑圣大人,您已经是个笑话了。” 瞎子在旁边暗戳戳地在心里比了个心, 这丫头说话扎刀子的本事,不得不让人佩服。 得亏她是百里剑的妹妹,是百里家的人,否则绝对活不了这么大肯定很小就被人打死了。 剑圣却没生气,只是点点头,道: “是啊,我已经是个笑话了。” 百里香兰开始向前走, 剑圣则自顾自地道: “反正已经是个笑话了,也不怕别人再多笑一点儿。” 当百里香兰走近时, 剑圣的目光忽然一凝,身前当即出现了三道剑气虚影,直接向着百里香兰疾驰而去。 百里香兰剑身飞舞,三剑之下连破三道剑气,更有余力继续向前,向着坐在马车前的剑圣刺出自己的一剑。 面对这凌厉一剑,剑圣不退反进,身形前冲,右手两根手指向前探去。 见状,百里香兰脚尖点地,整个人向后撤开,其原先所在位置地面,赫然飞掠出三道剑气破开了地面直冲而上。 若她一个不察或者稍晚半步,眼下已经被劈成三段了。 “剑圣大人对付我,也会用这种手段?” 剑圣挠了挠头,身形飘然而退,又坐回了马车上,道: “唉,跟着田无镜学坏了。” 以前,打架是打架,比的是谁的剑更快,比的是谁的剑更锐,而自从败走田无镜手中后,剑圣开始琢磨一些超脱于剑之外的东西。 真不是剑圣本意如此,而实在是作为一个剑客被一个武夫单挑击败,真的由不得剑圣不耿耿于怀不去思索。 琢磨来琢磨去,倒也琢磨出了一些道道,甚至开始觉得田无镜那种将算计布局之法融入武道之中的做法,还真有些奇妙。 百里香兰没有再上前,转而剑身一横,长剑发出一声颤鸣。 一时间,四周泥泞之中站起了三十多个身影,这些人也不晓得在这泥泞之中躲藏多久了,且应该都精通收敛起息的法门,就是瞎子,居然也没能提前洞察到。 当然了,这里面也有瞎子的“雷达”不可能天候开启的原因在,这玩意儿太耗电,一直开着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变成人干儿。 且身边既然坐着剑圣,瞎子也就理所当然地开始划水。 三十多个银甲卫高手现身,远远地将这座马车包围,这三十多个人,在显现之后,身上都流露出了一股属于高手的气血波动。 最差的,也是六品高手,其中甚至不乏四品高手在内。 毫不夸张的说,银甲卫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泰半高手,都汇集在了这里。 偏偏这里又是晋地,燕人密谍司对此地的掌控本就不够严密,同时这里密谍司的负责人前阵子刚刚身死,这一群银甲卫高手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居然没能引起有关方面的反应,也就不那么让人意外了。 剑圣有些遗憾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龙渊不在身边,真的动起手来,就少了那么一股子从容。 一个人的实力再强大,在一座国家机器面前,也依旧显得渺小了一些。 江湖,终究只是江湖啊,也不怪田无镜一直瞧不上江湖。 百里香兰再度拱手道: “还请剑圣网开一面!” 这是最后一句场面话,剑圣不退,那今日集结在此地的银甲卫高手,将试试看能否将这位剑道之圣给留下! 剑圣有些无奈抚摸着自己的手背,感慨道: “我说,眼下这地界,到底是不是燕人的?” 明明是燕人占下的地盘,明明是燕人侯爷的孩子,偏偏遇到一群乾人来抢夺,保护孩子的还是自己这个晋人。 合着燕人程没存在感? 瞎子从怀中掏出了一根燃烟。 剑圣眼睛一亮,道: “这感情好。” 瞎子摇摇头,道: “距离太远。” “所以拿出来的意思是干嘛?” “让您高兴一下。” “我真的是有点喜欢了。” “我………”瞎子。 “哈哈哈哈………” 剑圣大笑着站在马车上,指尖开始滴血。 “倒要看看,谁敢上来!” 滴落的鲜血,是一种态度,这是一种比手中持龙渊更为决绝的态度,以精血化剑,以本源做锋芒。 这是从一开始,就祭出了拼命的姿态。 一时间,四周的乾人银甲卫高手居然有了短暂的凝滞。 他们清楚自己现在面对的是谁,所以也自然明白那个人的可怕,原本他们人多,一起上之后,大概率能够将其给彻底留下; 但那是混战之中,来我往的格局,可能自己这边要折损小半高手才能成功,死亡,相当于是一种随机概率,为了杀剑圣,肯定会死人,大家碰运气看看谁死呗;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在瞎子这个心理专家看来,这是将游戏从俄罗斯转盘变成了铁定前几发是实心弹,谁先上谁必然会先死,给人的心里压迫感,是完不同的,谁愿意当前面几个必然会死的“消耗品”? 马车在缓缓地前进,两侧的银甲卫开始跟随,很诡异的,仍然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去。 马车的正前方,是百里香兰,她注意到了那些银甲卫的动作,也清楚,这帮人在银甲卫里也算是自家衙门的话事人,归根究底,是好日子过久了,有点惜命了。 毕竟爬到这个位置,毕竟修炼到这个层次,都不容易,和烂命一条根本不搭边,不是纯粹的怕死,但还是不那么愿意先凑上去当那个填坑的肥料。 百里香兰没后退,甚至,在此时,她还主动地持剑向前,她清楚,若是自己这边也退,那这次的阻击,将完变成一个笑话。 剑锋,开始呼啸,百里香兰的剑指向站在马车上的剑圣,剑气,开始蓄势! “别以为我会看在百里丰的面子上留手,当剑客出剑时,就做好与剑同断的觉悟,这一点,哥哥应该教过。” 百里家的剑,讲究的是一个电光火石之间,真正催发出来,则是一种更为极端的死我活。 接下来的交手,将和先前的试探打招呼不同, 那时的百里香兰没力出手,那时的剑圣也没起杀心, 但眼下, 则是属于一方的有进无退。 见百里香兰第一个要出手,四周的银甲卫高手们终于不再犹豫,开始集体扑向了马车。 剑圣的指尖,精血开始凝聚成剑,强横的剑气开始宣泄,隐约间,四周开始传来阵阵低沉的闷雷之响。 剑气,隐于风雷之中,一道出手,必然是雷霆之击,这是剑圣以自身本源营造出来的可怕气场,这是属于剑圣的必杀之局。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正在赶车的瞎子忽然掀开车帘,从一脸惊愕地丁横手里将孩子抱了出来,同时瞎子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指着孩子。 匕首泛着蓝光,显然是淬过剧毒,这匕首,自然是出自盛乐城“矮人”工匠之手。 瞎子不想死,确切地说,不想死于这一场火拼之中,他和自己的主上郑凡一样,一直很惜命,而且,最重要的是,瞎子看见了整件事的逻辑,似乎有一个结症,因为,这不是“赵氏孤儿”翻版,也不是所谓的仇杀。 自己这边想保护的东西,其实对面更怕出现意外,那还有什么好慌的? 毫不犹豫地, 瞎子发出一声大吼: “都别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剑圣。 “…………”百里香兰。 第九十三章 道理 原本一场能够在江湖影响深远的大战,能够让十年后的茶馆说书人赖以为生的故事,能够让后世年轻剑客们闻之神往的绝代风姿; 能够掀起一场风,刮到庙堂上的对决; 居然就这般,被瞎子用一句大吼,给喊停了。 一切的一切,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速度快得,让当事人都有些猝不及防,甚至不少银甲卫高手胸口一阵起伏,这是气血强行按压下去受了内伤。 “咳咳………” 剑圣的身子也是一阵摇晃,倒不是受了伤,而是实在是被瞎子这个操作给拐到了。 直娘贼,你他娘的是个燕人啊! 这到底是什么事儿, 天底下有这般稀奇的事儿么, 一个晋国人和一群乾国人为了一个孩子而准备厮杀, 结果一个燕国人将匕首放在了孩子的脖颈上!!! 但, 刚刚一触即发的大战,确实停下了。 百里香兰的俏脸,染上了寒霜,显然,她的气郁是剑圣的数倍。 明明自己是来劫道的,劫道劫得好好的,怎么莫名其妙间,自己这边居然变成了被威胁的人? 百里香兰这次终于认真地看向瞎子, 随即, 她认出来了, “你是燕人!” 当初,李富胜的大军驻扎在上京城外,郑凡出使乾国,瞎子和阿铭是陪着一起去的。 只不过入宫时,瞎子和阿铭被支开了,但后来出城途中遭遇了楚国暗桩组织的刺杀,又差点被祖东令率领乾军围歼,是百里香兰出现,解开了局面,让郑凡等人得以出城。 只不过那时的瞎子站在郑凡身后,不怎么起眼,所以并未给百里香兰留下太深刻的印象,至于第二次,则是在上京城外,却又因为镇北军的及时赶到导致百里兄妹选择直接回城,也没交上手。 但当聚光灯“照射”到了瞎子身上时,百里香兰还是马上认出来了瞎子的身份。 “是,我是燕人。”瞎子很理所应当地说道。 百里香兰的面色在快速地平复下去,虽说她肯定比不上她哥哥,但也绝不是普通高手可以比拟,否则乾皇也不会让其做自己的护卫,所以这心境调整的功夫,还是很不错的。 但她面对的,是魔王之中的老银币。 “有意思,你一个燕人,居然拿这个燕人的孩子来威胁我。” “怎么了,不可以么?”瞎子反问道。 “你可以试试。” “你激我?”瞎子笑道。 “怎么,不敢?”百里香兰开口道。 “确实不敢,这孩子,金贵啊,侯爷的儿子,日后必然能承爵位的,等他长大后,这世上,除了太子,又有几个人能身份比他尊贵? 但没办法,既然他是侯爷的孩子,那他就得承担自己的责任。” 瞎子义正言辞用一种开报告会的腔调掷地有声道: “身为侯爷之子,传承着靖南侯一脉的荣光,又怎能为敌国所掳,过那种寄人篱下被人操控威胁的日子?” 剑圣闻言,皱起了眉。 百里香兰忽然间感觉事情有些失控了。 瞎子继续吼道: “你当我不敢杀了他?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今日,我杀了他,就算你们放我回去,不杀我,侯爷也不会因此而杀我,反而会为我加官进爵,为我请功! 侯爷能为大燕自灭满门,又怎么可能舍不得这一个儿子? 他又怎么可能会坐视让这孩子被你乾国银甲卫带走,养于那乾国官家身侧? 我杀他,不管侯爷心里怎么恨我,怎么憎恶我,他都会赏赐我,我能活得很好!” 瞎子的话,让剑圣无法反驳,因为他觉得瞎子说的,是对的。 百里香兰也无法反驳,因为田无镜,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这就是人设的功效了,这世上,除了镇北侯和燕皇以外,最为理解和熟悉田无镜的,大概就是郑凡郑将军了。 除了他们几个人以外,其余人看田无镜,其实都像是在看一件冷冰冰的兵器。 瞎子故作夸张地舔了舔舌头, 脸上强行撑出“反派”笑容, 狰狞道: “你再问一遍,看我敢不敢杀?” 百里香兰目光微凝, 周围的银甲卫高手也都没敢轻举妄动。 瞎子则继续喊道: “杀了他,我能加官进爵,但你们呢,你们乾国呢? 哈哈哈哈哈哈………… 他死了,侯爷的儿子死了,靖南侯的儿子死了,靖南军的少主没了,你们乾国,将面对整个靖南军的怒火! 燕乾之战,将迅速再起! 你们,你,你,你,还有你,你,你,你…………你们这些人,能替你们的官家做这个开战的决断么? 当你们回去后,告诉你们的官家,你们成功地将战火重新点燃,你们的官家,会如何犒赏你们的功绩呢,会不会给你们封妻荫子呢?” 剑圣“啧啧啧”了几声, 这话,说得真漂亮。 银甲卫高手们面面相觑,他们作为特务部门的头目,自然清楚朝堂的动向,乾国北半部分正在闹粮荒,正在不停地抽调江南的粮食支援北边,同时新军的扩充才刚刚开始,陛下正在努力为未来的战争做着准备。 是未来,而不是现在。 如果儿子死了,田无镜不会一怒之下擅自开启国战? 答案是, 很可能…… 因为这符合田无镜的人设,也符合燕皇的人设,同时,也符合整个燕国的人设。 瞎子将孩子放在腿上,右手继续持匕首抵在那里,左手则挥手, “来啊,来啊,还等什么啊!这孩子活下去,我大功一件,这孩子死在我手里,我也富贵半世! 就算你等杀了这位剑圣大人,在我杀了这孩子后,又强取我项上人头而去, 我的家人,依旧也会被得以重赏! 算来算去,怎么算,我,都不亏!” 百里香兰沉声道: “若你死得悄无声息呢?” “哈哈哈………” 瞎子又一次大笑, 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道: “所以说,你这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行吧,别看你这几十人能悄无声息间潜入这里,却也别奢望你们能做到悄无声息不留丝毫马迹。 退一万步说, 就算你们把尾收得真的是天衣无缝,不留丝毫证据。 但我家侯爷想发怒, 我大燕想倾泻出怒火, 不打你乾国, 又能去打谁? 打你乾国,需要理由? 没有理由,大不了就安个理由就是了,这孩子的死,怎么着都安在你乾人头上最为划算,也最为合适,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甚至是这黎民百姓,都能觉得信服。 最后, 你以为你们能真的做到干干净净, 呵呵, 笑话。” 最后一个字,瞎子拖出了一个长音。 剑圣觉得自己学坏了, 自从输给田无镜那次后,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堕落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这瞎子的暗示。 不过,剑圣也没怎么犹豫。 他将自己先前还在滴血的指尖送入嘴里,开始吮着, 同时摆手道: “不打了,不打了,燕人的孩子,乾国人来争,干我这个三晋遗民什么事儿,白白把命丢这里,多不值当; 不打了,不打了,你们要打,你们要杀, 你们, 请继续。” 百里香兰手中的剑,在颤抖。 剑圣若是铁了心要保这孩子,那么今日拼掉一半高手陨落,也能将剑圣葬身于此。 但如果剑圣一门心思想要溜, 谁能拦得住? 只要剑圣不死,今日的事,就注定有一个“活口”出去。 且这活口身份又尊贵,你还不能捂住他的嘴! “呵呵。” 百里香兰笑了。 瞎子则马上道: “多笑几声,掩饰一下失落和局促。” “呵呵呵,昔日先生随那郑凡入上京城,我居然将先生给忽略了,敢问先生大名。” 瞎子极为洒脱道: “姓樊,名力,樊力。” “我记住了。” “请记好。” 百里香兰看向剑圣,道: “大人,晋地纷乱,若是不嫌,日后可去我百里家做客,家兄常念叨着您。” “以后会去的。”剑圣说道。 这是互相给台阶了。 百里香兰又道: “这一次的事儿,可不是我们做的。” “什么事儿?”剑圣有些疑惑。 “孩子的事儿,我们是收到了消息,说那位可能暴露了,所以赶来接应。” “你和我说这些做甚?”剑圣不解道。 瞎子则点头道: “我知道了。” 百里香兰挥手,周围的数十个银甲卫高手开始退去。 随即, 百里香兰也飘身离开,化作了一道淡黄色的倩影迅速消逝。 瞎子放下了手中的匕首, 长舒一口气。 剑圣则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 仰着头, 望着天。 瞎子有些疑惑道: “您怎么了?” “看你以国势压人,羡慕了。” 瞎子苦笑道:“你又来了。” “我让我阿弟反了晋皇,结果连最后的京畿之地也没了; 我帮司徒雷杀了他爹,结果野人正在司徒家的地盘上肆虐着; 我是干啥啥不行,看似做了很多事,却把事情到最后都弄得一团糟; 其实,刚刚我真的挺想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的,一能用他银甲卫的血,让我这个已经没了国的剑客还能留有一些给后人的谈资,二来,这也不失为一种解脱。 有时候细细品品, 田无镜说得也没错, 江湖, 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野人,可能会击垮司徒家,杀过来。” “我知。” “我知道一个可以杀野人的地方。” “呵呵,有意思,我阿弟死在你手里,现在你居然还有胆子诓我去替你卖命,做一条真正的燕狗? 莫说我愿意不愿意,你配么,那个叫做盛乐城的地方,它配么?” 没了国家,但他依旧还有剑,他也依旧是剑圣。 瞎子笑道: “给靖南侯办事,那世人肯定觉得你去给燕人当狗了。” “那去盛乐呢,有何不同?” “那盛乐城城守,狗一般的低贱东西; 哪里能配得上使唤您呢? 世人只会以为,是您剑圣,主动去为大夏遗民杀野人,盛乐城里的燕人,肯定是为您马首是瞻,说法,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一来,您的剑,也有了用武之地,面子里子,其实都有了。 杀一杀野人,再想一想人生,等野人被杀退了,又或者自己想清楚了, 想走时或者是厌倦了, 随时离开就是。 剑圣的剑,永远是自由的,任何想捆绑剑的绳子,都会自己断裂。” “你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 晚上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九十四章 花开花谢 瞎子的人设,以前在漫画里,他是心理医生,心理医生,也得会说话,不会说话的心理医生,总让人觉得少了那么一分味道。 后来,瞎子不满足只做一份职业,开始了自己的兼职,一不小心,忽悠的人多了,弄出个鞋教。 来到这个世界后,更是摆摊算命赚取了大家开客栈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这忽悠人的本事,那是真正的天成。 当然了,骗之一字,在于其心,俗话说得好,无欲则刚,而正是因为有所欲,才有所入。 瞎子正是瞧出来剑圣的迷茫,才抛出这橄榄枝。 不说别的, 单说日后盛乐城城头, 主上往那里一站, 身前, 是虎贲铁骑, 身后,是七大魔王, 身边, 站着当世剑圣; 瞎子觉得,按照郑凡那个喜欢讲排场和出风头的性格,绝对能让其兴奋得睡不着觉。 这个世界的江湖,没那么夸张,这个世界的武者,也没那么变态,王朝兴替,靠的,还是金戈铁马滚滚如潮。 但如果真能搬动剑圣这尊大佛入驻盛乐城, 一旦日后真的开战, 他一人站在哪一面城墙,就相当于直接多出了一千铁骑! 马车内的丁横和崔林凤对视一眼,二人很默契地不说话,因为他们清楚,在这里,可没有他们二人说话的资格。 剑圣的面子太大,名声也太大,压得晋国江湖十年,无人能比肩,就是那一开始不显山不漏水只知道拍马屁的瞎子,先前对着乾国银甲卫的那一番话语,也尽显其人气象。 瞎子却也会来事, 先掀开帘子将孩子递给了丁横, 随即道: “二位也算是晋地江湖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如今晋国虽然亡了,但二位想来也清楚一旦野人杀过来,对这晋地的百姓将是何等的灾难,恳请二位抛弃门户之见,为晋地百姓,前往盛乐城一同御边。 是是非非,都是小人口舌,大丈夫大巾帼心中存理即大道。” 这话说得,也是极为漂亮。 其实,江湖中人,有门路的话,都想当狗的。 就连那一贯喜欢假清高的文人,也不是整天想着卖与帝王家么。 丁横对着瞎子抱了抱拳,随即看向剑圣,道: “丁某,愿意追随剑圣大人,我帮派里的一些兄弟,若是晓得有这个机缘,自然也是高兴得紧。” 崔林凤捂嘴发笑,胸前沉甸甸晃了又晃,道: “我也是,等到了地方,休书一封给寨子里,大当家他们肯定也会动心。” “如此,我就代晋地百姓,多谢二位高义了!” 瞎子说着,对着丁横和崔林凤俯身一拜。 丁横和崔林凤忙避开不敢受礼。 马车, 继续前进, 大大方方地前进。 剑圣忽然开口对坐在自己身边的瞎子道: “你是个人物。” “大人过奖了。” “不过我更好奇,能将你收为下手的那位盛乐城守,是否真的如你先前所言,是那种狗一般的低贱东西?” “大人可知为何会有良禽择木而栖这句话?” “嗯,为何?” “因为他们经常眼瞎。” “你眼瞎么,额………” 剑圣摇摇头,又道: “算了,当我没问。” ……… 翌日上午,郑凡刚刚起床洗漱好,推开客房门时,却发现李义勇带着一帮人站在外头,原本他们是坐在椅子上,将二楼的过道给堵了个七七八八,但因为他们各个身着甲胄,所以无论是店家还是来往的住客都不敢多哔哔什么。 晋地新附,战事刚结束半年,人们对于刀兵的畏惧还是很清晰的。 当郑凡推开门时,李义勇马上起身,其余人也都跟着一起起身,就在这楼道里对着郑凡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参见将军!” “参见将军!” 郑凡有些意外,指了指屋里,道: “都进来吧。” 等到众人进来后,李义勇才介绍道: “将军,这是全营的校尉以上,代表全营将士来感谢将军昨日的犒赏。” “都坐吧,自己找地方。” “多谢将军。” “多谢将军。” 李义勇这般上道,这让郑凡有些意外,原本昨日阿铭还说这家伙可能自己去做人情,但李义勇却很实在,赶着早带着军头子们来谢恩不说,还带来了一些晋地特产。 没有送什么金银之物,都是些历天城附近的特产,东西也不多,一人手里提着一份,纯当是一份心意。 等到一个个见了面,说了话,做了介绍后,李义勇又适时地起身领着这些军头子们告退,不打扰郑凡正事了。 等到他们离开,阿铭靠在门旁变,摇摇头, 道: “这李义勇还真让人有些大开眼界。” “这说明人家目光长远。”郑凡说道。 阿铭点点头,道:“也算是捡了个宝。” “是田无镜送的。” “我知,我知。主上,想吃点什么,我让店家去做。” “随便吧。” “主上,我们是明天出发么?” “嗯,等午后,我去侯府尝试拜访一下。” 明天就要走了,于情,郑凡原本应该是田无镜孩子的干爹,于理,自己刚刚被靖南侯提拔,都应该上门去拜会一下。 其实,按照规矩昨晚郑凡就应该上门谢恩的,但此时侯府的那个氛围,也不是那种走关系套交情的时候,且郑凡清楚,田无镜不会因为自己晚了一点上门谢恩就会对自己有什么意见。 “瞎子还没来。”阿铭又补充了一句。 “看不出来,你们俩关系这么好。” “礼节性地关心一下,毕竟,按照路程和时间推算,就算最后一段路瞎子骑驴都应该能到了才是。” “往好的方面去想吧,应该是有事耽搁了。” “嗯。” 在客栈里简单用过午食后郑凡就起身离开了客栈前往了侯府。 只不过,侯府大门紧闭,昨天出殡,今天就大门紧闭,门口甲士林立,谢绝一切访客。 甭管是来上香的还是想来哀悼的,全都谢绝。 郑凡上前想套套近乎,因为郑凡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一个。 只是,上次那位给自己眼神示意的校尉这次却直接摇头道: “郑大人,侯爷下了死命令,谢绝一切来客,连宫中来的传旨太监今儿个都没能进得了这个门。” 这就没办法了,郑凡只能原路返回,又回到了客栈。 “主上,没见着?” 阿铭正坐在房间里喝着红酒,张公公临走前又给他留了一份。 郑凡摇摇头。 阿铭笑了笑,道: “有意思,靖南侯在自闭?” “不清楚,咱们还是专注自己手头上的事儿吧,那些掌柜和跑商的头人都安置好了么?” “安置着呢,明日和我们一起出发回盛乐。” “嗯。” 郑凡在床边坐了下来,伸了个懒腰,睡又没困意,娱乐设施这里也没有,而且此时历天城的氛围,大部分的娱乐场所也都偃旗息鼓,偏偏又没有什么正经事儿可以做。 “主上,属下刚刚听下面一伙人议论,说是靖南侯还下令让一个叫陈阳的总兵率本部一万去换防在信宿城的任涓。” “陈阳我前几日还见过的。” 那一日郑凡进侯府时,陈阳和罗陵两个靖南军总兵就跪在回廊里。 “这是在为野人布局么?” “应该是吧,后续应该还会有其他兵马开赴那边,构成一道防线以防止司徒家真的玩儿崩了野人顺势进来。 这次挺不错的,咱盛乐城的地位,虽说不算主战区,但至少,也算是提到了一个策应战区的位置,更别提还有那五千晋军,交给阿程和瞎子他们拾掇拾掇,估摸着应该又是一支铁骑。 后续再跟朝廷要人要钱要粮,也有底气了,虽说咱坚持独立自主的发展原则,但公家的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虽然在当初魔王们聚集在一起开会时,郑凡强调过步兵的重要,毕竟以后攻城时还要靠他们,总不能让马蹄铁去锤城墙吧? 但归根究底,还是骑兵真香。 阿铭笑道: “主上,你说这靖南侯忽然间又是给地位又是给兵的,他要是知道瞎子他们几个天天在家里喊着要造反会是何种感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刚脸上还挂着笑意的郑凡忽然愣住了。 阿铭有些疑惑,问道: “主上,怎么了?” 郑凡深吸一口气,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双手使劲搓了一把自己的下巴, 缓缓道: “你说,要是靖南侯其实早看出来了呢?” ……… 靖南侯府,如今更像是一座凄清的牢笼,牢里,锁着一个人。 一个敢于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开的人,一个哪怕是陛下的圣旨,都无法打扰到的男人。 满园的杜鹃花,掉了一半,挂着一半,地上因为无人敢进来打扫,所以遍地是花泥。 田无镜坐在台阶上, 静静地看着满园的残花。 花是他当初亲手栽的,这个拿惯了刀的男人,有些笨拙地将这里布置了一遍。 她就挺着隆起的肚子,坐在那儿,一边笨拙地学着针线活儿一边笑着看着他在拾掇园子。 如今, 花开了, 花又谢了, 人走了, 却没再回来…… 第九十五章 国书 让小狗子出来见我们!” “对,快叫小狗子出来,让他出来见我们哥俩!” 两个穿着胸前有紫色条纹甲胄的男子站在军寨里大声怒喝着。 在他们周围,则是一群野人。 此时的野人军寨里,男人的哀嚎以及女人凄惨叫声不绝于耳,这个已经被赶出三晋之地在雪原上苦熬了数百年的民族,正在将其所积攒的暴戾和压抑全都发泄在以往在他们看来高高在上的晋民身上。 美味丰富的食物, 精致的金银玉器, 坚固耐用的甲胄, 那似乎可以掐出水来的美丽女人, 呼呼, 这些, 可都是大部分野人十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事物,现在却都陈列在他们面前,任凭他们去享用。 星辰啊,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那两个家伙,是司徒家的那两个?” 远处草垛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脖子上挂着人头骨串的桑虎,而发问的,则是一个独眼龙男子,这个独眼龙叫格里木,有着区别于其他野人的细腻皮肤,如果不是独眼的话,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一个晋地书生。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晋人血脉,只不过其祖父时就因为犯事而逃入了雪原,他家也一直为一个野人部落做事,打理生意。 后来野人王起兵,他是最早响应的一批人,战功卓越,野人王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大度的,没有因为他身上晋人的血脉而有任何的区别对待,让其担任万户的职位。 其手底下,更是有着一大批战败被俘后沦为俘虏奴仆的晋人溃卒,也正适合他这个“晋人”来统帅。 桑虎点点头,指着还在那里骂骂咧咧的两个人,道: “正是,一个叫司徒毅,一个叫司徒炯,他们是司徒家,哦不,是成国皇帝司徒雷的哥哥。” 格里木低着头,一边咬着草茎一边小声道: “我听说,王曾经当过他们家的奴仆?” “是的,这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格里木,你身上的晋人气味,还是太浓了一些,这件事不仅不会让我们去鄙夷王,反而会更加觉得王的伟大和崇高。” “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 “那两个人现在来找王,是要做什么?” “因为王之前答应过他们两个,只要我圣族能够入关,就会拥护他们登基,成为雪原和晋地的共主。 没他们帮忙,一开始在雪原,我们也不可能连续打了好几场胜仗,若非他们里应外合,雪海关,也没那么容易被我们所攻破。 他们两个,在我圣族入关这件事上,可是出了大力气的。” “这两个人,是真的没脑子。”格里木感慨道。 此一时彼一时了,当初野人只是雪原上的游魂,自然要对你卑躬屈膝,你自然也可以尽情地颐气指使,但眼下,野人已经入关,半数成国疆域沦丧,他们居然还敢这般拿大,在军寨里大呼小叫王的名讳。 “别看他们现在叫得那么欢,这般跋扈,事实上,他们心里比所有人都害怕,他们现在的嚣张,只是为了掩盖自己心里的畏惧和怯懦罢了。 而且,他们现在还有一些用的,司徒家的一些城池和领兵的家将,还需要他们去联系和走动,能让他们投降就最好投降。” “真麻烦。” “格里木,你怎么比我们圣族更像是圣族。” “我早已经信仰星辰了。” “呵呵,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这两个司徒家的王爷,如果不是司徒雷没死在雪海关的话,王是真的打算帮他们其中一个登基的。 我们的根基之地,还是在雪原。” 格里木闻言,忽然不满道: “凭什么!” “你指的是哪个凭什么?” “我不想回去,我的家族以前住在这里,现在我回来了,我就没想过再回雪原去,这里,可比雪原舒服多了。” “谁说不是呢,但你要清楚,一口气妄图吃下一整头羊的话,肚皮可是要被撑破的。 我们要一步一步来,现在,先将成国司徒家的人口、工匠、女人、孩子,先迁移上雪原去。 让他们的孩子,长大后,只会说我圣族之语,成为我圣族的勇士! 让他们的女人,为我圣族继续繁衍后代,养育更多的人口! 让他们的工匠,为我们圣族打造更多的器具和兵器! 让他们的男子,去为我们放牧,为我们筑城! 不是我们不想永远地住在这里,格里木,你曾是晋人,这里曾是你的家,但你要知道,在更久远的过去,这里,曾是我圣族的故土。 回来了,像做梦一样,所以我们才更像切切实实地抓住些什么,我们怕这个梦,忽然间就醒来了,最后,什么都没落下。” 格里木吸了口气,问道: “是因为…………燕人?” 成国最精锐也最善战的兵马葬送在了雪海关已北,如今的成国,只剩下勉强招架之力,他们在南方的那一支常年镇守楚国边境的兵马更是被隔绝在了那里,无法回援。 司徒雷重伤逃走,如果司徒雷一死,那成国的全面崩盘可以说只剩下时间的问题,唯一的变数, 大概就是成国西面的那个叫做“燕”的国家。 他们曾派出远征的兵马翻越过天断山脉杀入过雪原,而如今,一旦成国彻底崩盘,那么野人将要直接面对来自燕国的反应。 这其间,可没有天断山脉作为阻隔了。 桑虎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道: “所以,王才放缓了进攻的步伐,可能在你看来,是给了成国喘息之机,但何尝又不是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燕人,真的那么可怕么?” “不好惹。” 一道声音自二人身后传来,手里拿着一根羊腿的阿莱跳上了草垛子,脸上戴着那一副铁面具。 桑虎回头,看了一眼阿莱,笑道: “你这小子,可是差点没回来啊。” “是我跑得快啊,差一点点,就被燕人给抓住了,燕人军队里有个小矮子,就差一点点,真的就差一点点,那个小矮子就抓住我了,我也是运气好,碰上了一头山里的妖兽,才算侥幸逃出。” 格里木扭头看向阿莱,道:“燕人,真的那么可怕么?” “现在能不去招惹,就尽量先不去招惹,等我们的勇士再多一些甲胄,等我们的大军,变得更为庞大,等雪原上的部落,臣服得越来越多,到那时候,我们才有底气和燕人真正地战上一场。” “阿莱,你是被燕人吓坏了。”格里木调侃道。 “不,这是王的原话,你不会以为王是个胆小的懦夫吧?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王更希望可以击败燕国了; 那样,我们就能迫使燕人臣服,将那位郡主送过来和亲,这是王心中的梦想。” 这时, 伴随着司徒家两位王爷的骂骂嚷嚷, 营寨深处走出来一个身穿狼皮的男子, 当男子经过时,身边的野人全都跪伏了下来, 而这个男子, 却直接奔跑到了两位司徒家王爷跟前, “啪”一声, 跪了下来, 高呼道: “大爷爷,二爷爷,小狗子来给你们请安来了。” ……… 颖城,原是司徒家发家之地,大成国建立后,更名为颖都。 城外,各地勤王兵马正在陆续赶来,有一些还旗帜鲜明,但大部分,则已然呈现出一种乱糟糟的气象。 原本,司徒家建国就建得很仓促,且还有一层司徒雷弑父的疑云笼罩在上空,司徒家内部的一些势力其实也没有来得及整合。 而原本的这一切,都是可以通过对野人的战争来进行肃清的,新国初立,以一场对外战事的大胜来稳定人心维护新君权威,向来是最为有效的方式。 只是,这一切的设想,被玩脱了。 司徒家精锐在雪海关葬送,野人入关,这个建立还不到一年的大成国,一时间已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而眼下,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皇宫内。 司徒雷没有死在雪海关,他活着回来了,但所有人都清楚,甚至是颖都的百姓也都清楚,司徒雷是受了重伤回来的。 这个已然处于破碎边缘的新国家,要是连它的开国之君都在此时驾崩了,那么这个国家,还能拿什么去维系? 寝宫内, 司徒雷身上盖着被子,房间里烧着两个炭盆,天气早就热了,但司徒雷的身子却一直在发寒。 他的嘴唇泛白,眼眶凹陷,年纪其实不算太大的他,眼下却呈现出一种油尽灯枯的感觉。 而在其床前,大成国宰辅孙有道正在起草国书。 最后一笔写完,孙有道抬起国书,对着上头吹了一口气,而后看向床榻上的国君,道: “陛下,写好了。” 司徒雷的目光看向站在病榻一侧一直伺候着的宦官,宦官会意,取出了大印。 正准备盖上时, 孙有道忽然后退一步,跪伏下来, 泣声道: “陛下,陛下若是将养好身子,重整兵马,未尝没有击败野人收复国土之希望啊!” 司徒雷看着自己的宰辅, 嘴唇张开, 用极为沙哑的声音道: “输光了再认输,人瞧不上你的。” “陛下!” “趁着还有点儿家当,还剩点本钱时认输,还算有点骨气。” “还望陛下三思!” “有道。” “臣在,陛下。” “再加一句,再加一句。” 孙有道马上擦了擦眼泪,重新摊开卷轴,拿起毛笔; “朕……不,我,司徒雷不求国主之位,不求封地,不求蒙荫,不求司徒家将来,今日将残壁江山送上,所求唯一; 请燕……请大皇帝陛下早日发大军驱逐野人,还我三晋子民一个太平。” 第九十六章 悲痛 燕京。 六皇子伸手从一位小内宦手里接过一只烧鹅,外加二两碎银子。 身为皇子,身为主子,不说主动地赏赐这些宦官就算了,居然还压榨他们,抢他们的零嘴,还敲诈他们的银子,这主子,可谓是坐得忒不像话了一些。 张公公去历天城了,这是后续跟在六皇子身后的,则是一个小公公,也姓张,叫张绵年,是张公公的干儿子,刚入宫没多久,身家清白。 小张公公伸手从六皇子手里帮忙接过了烧鹅,这碎银子,则没有给他,而是径直落入了六皇子自己的腰包。 宫里的太监宫女,其实也是一座小江湖,总有人踩着人上去,也总有人被拉拽下来,当然了,既然是做奴才的,大家的前程,九成九都得寄托在自家主子身上。 主子势大,奴才腰板儿就直,主子势衰,那奴才出门也不受待见,人家宫女找对食时,都不高兴搭理你。 小张公公觉得,再也没有比自家主子更磕碜的主子爷了。 “喂,明儿个和小陈子说一声,明儿该他来孝敬爷了。” “哟,殿下您记性真好,奴才待会儿就去支应一声。” “呵呵,能不记着嘛,爷现在是有了这顿没下顿的,就指望着你们投喂呢。” “殿下您言重了,能孝敬殿下,是奴才们的福分。” “我饿了,先去吃了。” “殿下您用着,奴才告退。” 六皇子走到一处亭子下面坐了下来,示意小张公公摊开烧鹅,自己先掰下一截鹅腿啃了起来。 啃着啃着, 六皇子见小张公公不动,有些好奇道: “看什么看,一起吃啊。” 小张公公有些犹豫的摇摇头。 “怎么了,难不成辛者库的伙食那么好,连鹅肉都瞧不上眼了? 嘿,不对啊,辛者库一个刷马桶的地方,哪里来的油水啊。” 小张公公涨红了脸,摇头道: “殿下,他们,他们日子其实过得也挺紧巴巴的。” “哪个他们?” “就是,就是刚刚………” “哦。” 六皇子不以为意,继续吃着鹅肉。 “殿下,奴才虽说才进宫没两年,但奴才也是知道的,其他贵人进宫后,对宫里的人,哪怕是再小的一个公公婢女,那也是客气得很,那些总管们更是时常会收到孝敬,哪有像殿下您这样子的,不巴结不说,还勒索他们。” “怎么着啊,爷没钱吃饭了,总不能饿着吧?” “殿下,我干爹那儿,那儿还藏着不少体己银子,奴才,奴才可以去偷来给殿下用。” 我偷我爹银子养你啊! “别,别,别!你们的是你们的,我可用不着,这天天的点名让各个宫的太监宫女们准备吃食,这日子还挺逍遥的,每天花样还都不一样,多好。” “但,但,但这样的话………” 小张公公觉得,自家殿下虽然是诸位皇子中最不受宠的一个,但也不能这般自暴自弃不是,这样子可是要把人给得罪狠了的。 曾在宫里当过差的小张公公清楚,这些太监别看没什么大能量,但如果真想坏你事儿的话,有的是阴招,就是在各自主子面前给你上上眼药,也够你喝一壶的了。 六皇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还吮了一下油腻的手指,道: “不妨事,不妨事,爷现在日子过得拮据,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儿,这帮宫里的公公们,你给他们每人赏一颗金豆子,他们面上会喊你一声主子吉祥,但其实早就习惯了。 但孤没饭吃了,等着他们来送吃喝的,再敲点儿碎银子,他们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觉得更高兴。” 还有一句话六皇子没说,他们不仅仅是高兴,看着你吃了他们送来的东西,他们还会感动。 当然了,这里面得具体找对象去敲竹杠,可不能真的是傻乎乎地一通乱敲,此中火候,需要细细拿捏。 小张公公不明所以, 六皇子也不以为意, “你不吃那我就都吃啦。” “殿下,您吃吧。” “呵呵。” 正继续啃着呢,宫墙另一侧,忽然传来了一阵哭声。 正在啃着鹅脖子的六皇子吓得一个哆嗦, 父皇驾崩了? 一时间, 六皇子的心像是一下子空了。 恐惧、不安、迷茫、惊愕以及那么一点点的………轻松。 不过,六皇子还是按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外露,对小张公公道: “去那里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是,殿下。” 小张公公去看了,不一会儿,小张公公眼睛红红地跑回来,跪在了六皇子的脚下。 六皇子脑袋近乎要炸了, 不是吧, 老爹就这么驾崩了? 那二哥岂不是刚当上太子东宫的床榻还没睡热呢就能坐上龙椅了? 天家无情, 这是六皇子此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当然了, 你也不能强行要求六皇子在此时去过分的悲痛, 子不孝父之过, 这一句话在这一对天家父子身上可以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殿下,殿下,太爷宫里的海棠,败了。” 听到这句话, 六皇子像是刚刚溺水然后被猛地拽出水面的人,脑袋有点晕。 他有些踉踉跄跄地坐回了椅子上, 呼…… 父皇, 没驾崩。 心里,一下子又踏实了不少。 因为六皇子清楚,父皇不管怎么揉搓自己,杀自己的母族,推祠堂,夺走自己的一切,但最起码,父皇不会杀自己。 就是那位三哥,犯上那么大的错,身边甚至还可能有乾国奸细存在,现在不也是被圈禁在湖心亭,下面没了,但人不是还活着么? 但如果是自己二哥上位了, 依照自己二哥那个性子,自己这几个兄弟,说实话,能善终的,不多。 更别提,那个更为强势厉害的嫂嫂也快要入京了,要是一入京就成皇后,那对于姬家几个当代王爷来说,那真的是一点希望都没了。 但冥冥之中,六皇子还感到自己居然有些失落, 父皇,没驾崩啊。 紧接着, 一个极为大逆不道的想法涌现而出, 父皇, 你到底还能撑多久? 小张公公是不知道自家殿下脑子里在想着什么犯禁的事,他仍然沉浸在太爷故去的悲伤之中。 宫中太爷,是所有太监们心中的“老师”。 其实,能被其收下传下炼气之术的公公,并不多,只有那么一小撮,但他就像生意一盏明灯,给宫内生活的这些太监们心里都燃起了一线希望。 这些太监们,因为身体残缺,所以性格容易极端,恨一个人,就容易将一个人给恨到骨子里去,但换句话来说,他们如果真的感恩一个人,那么真的能够将那个人视为自己的“父母”,甚至还超过他们的父母。 因为绝大部分公公都是小时候被自己父母卖入宫里净身的。 “节哀吧。” 六皇子叹了口气, 低下头, 继续吃烧鹅。 那位太爷去了哪里,他其实并不知道,他不敢过分地去打探,因为自己手上的牌,现在是用多少就意味着少多少。 但有一点六皇子早就知道,那位太爷,已经离宫多日了。 因为那俩太爷宫里打杂的宦官,给自己送吃食时,没有偷偷带上米糕。 太爷, 是死在宫外了啊。 ……… 宫中的氛围,一下子陷入了凝滞之中。 很多太监们的眼角,都泛着红,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悲切,情难自抑。 御书房内, 燕皇正在批阅着奏章, 他的气色看起来不错,面上还泛着红光。 这时,一个小太监走到御书房门口,陪侍在陛下身侧的魏忠河会意走了出去,在听到海棠花败的消息后,魏忠河身子先是一晃,随即目光炯炯,抬头看向天空,手中开始掐印。 少顷, 魏忠河走回了御书房。 “出什么事么?”燕皇放下了御笔问道。 “陛下,太爷,升天了。” 燕皇闻言, 身子往后靠了靠, 闭上了眼, 少顷, 开口道: “回来了么?” “回陛下,太爷借去的气运,都回来了,还多出了不少,太爷出宫前说过,无论陛下是否信这个,也无论陛下是否在意这个,但他既然是大燕的炼气士,自然得帮大燕把这份气数给补回来。 这也是他除了做米糕以外,唯一能为陛下做的了。” 燕皇摆了摆手, “朕一个人待会儿。” “是,陛下。” 魏忠河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燕皇则后靠在了椅子上,没人能看清楚他的眼里此时到底在想着什么。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 燕皇强行撑着椅子又坐直了, 拿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却毫不在意地一口饮尽,甚至连里头的茶叶,也一同包入了嘴里,开始慢慢地咀嚼。 却怎么嚼,都品不出丝毫苦味。 燕皇眼里闪现出了一抹戾气,五指死死地抓着御案。 “你一直在朕耳边念叨着,说是因为龙脉被藏夫子所斩,所以朕的身子,才开始变得越来越差,你说要给朕将这斩去的气运再补回来。 呵, 就算能多活几天又如何, 也吃不到你亲手做的米糕了。” “咳咳………” 燕皇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待得咳嗽过后, 习惯性地摊开掌心, 却忽然发现掌心的血渍比以往居咳出来的,少了一半。 第九十七章 守城卒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樊力叉着腰, 肩膀上坐着小剑童, 月光之下, 站立了许久。 小剑童时不时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下这大傻个,瞧着他眼里所流露出一抹温柔。 这股温柔,是给这座城墙的。 盛乐城的城墙,终于修建完毕了,为了赶工期,足足累死了数百个野人奴隶。 很多人会不能理解,包括城内的不少人也都无法理解,这座城为何要这般赶? 虽说野人奴隶的命,不算金贵,但好歹也是能卖钱的,就算是丢作坊那儿去,也是能继续利用。 哪怕将野人比作牲口,也没有这般糟蹋牲口的。 但近期,伴随着成国那边的消息一件接着一件传来,先前的腹诽之音,慢慢地也就消失了。 新建立的大成国,不到一年就像是要塌陷了一般,一旦成国崩了,那么盛乐城,又是靠近天断山脉又是位于燕国统治区域的最东方,绝对会是野人首当其冲的目标。 一座城,一座坚城,所能起到的作用,绝对不可小觑,哪怕燕人是以铁骑强横天下闻名,但………盛乐城治下,真正的燕人,反而仅仅是一小部分罢了。 且,身后有一座城,无论是粮草物资转运还是大军休整战略上的主动,才算是真正地捏在了自己手里,退一万步说,光是稳定人心约束附近晋地豪强的作用,就不可忽视。 已经有不少附近的豪强坞堡之主在近期主动地将女眷家小送到盛乐城里安家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的坞堡寨子,挡一挡土匪流寇不在话下,但要是野人大军来了,根本就不够看的。 同时,和先前闻人家、赫连家与燕国开战时不同的是,那时候,坞堡主和地方豪强们,还颇有一种当城头草的淡然,其实心里真的没那么慌乱。 无非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换了个朝廷,但地方上,还是他们说了算,他们不信燕人会举起屠刀,燕人也确实没举起屠刀,只是专门对着闻人家和赫连家的人进行了灭族以泄这两家擅自出兵攻打自己的愤怒。 但这次不同了,野人一旦来了,会怎么对待他们? 如果说燕人和晋人,是国家之间的对抗,两个政治势力地对决,那么,和野人,则是不同人种之间的厮杀。 尤其是盛乐城一带,百来年,野人奴隶贸易那真的是大家做得飞起,谁手上没沾染上野人的血债? 正是因为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怎么对人家的,所以就对人家会“善待”自己这件事儿,根本就不抱什么幻想; 且从成国那边传来的消息,也验证了这一点,野人的残暴凶狠,确实是极为可怕。 所以,不管野人之乱对燕国朝政大方面会造成如何的影响,但至少对于盛乐城而言,已经起到了积极的瓦解内部矛盾和对地方增强控制的效果。 四娘现在每天就只睡两个小时,每天都在忙着批阅和处理各种条文,同时还要出面接见一下前来到访的坞堡主以及豪强,该许诺的许诺,该敲打的敲打; 这些豪强和坞堡主们在四娘面前就如同是以前手底下有着一帮小姐的妈咪们,被四娘来回揉捏分化规整,一切,还算井井有条。 梁程只负责练兵,且因为近期大量坞堡地方子弟为了保卫家园要么自己前来要么被家里长辈派来,所以盛乐城这里又吸纳了不少新兵,这些,都需要梁程去负责统筹,他也是分身乏术。 而原本可以帮自己分担工作的瞎子人却还没回来,薛三和樊力俩人,一个去铁匠坊那里负责盯着对军械的打造,一个则负责筑城,也都有自己的活计,四娘只能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好在主上也不在家,少了每天针线活的负担,倒也能撑得下来。 月光柔和, 樊力伸出手,抚摸着城墙砖头,像是一个艺术家正在欣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嘿,大傻子,我说,这座城好是好,但和那些真正的天下大城比起来可就差远了,有点出息好不好,等以后造出个能比得上上京城的那种城,再去乐呵乐呵行不?” 小剑童一副见过世面的架势在指点樊力。 一定程度来说,小剑童曾陪着袁振兴走南闯北,虽说吃了不少苦,但也确实是去过不少地方。 樊力摇摇头,没说话。 绝大部分的时候,除非主动问“是”还是“不是”这种必须要回答的问题,否则樊力大概率会选择沉默应对。 当然,也有例外,有时候樊力会忽然蹦出来一句话,但那句话肯定能把气个半死。 小剑童拍了拍樊力的脑袋,顺势从其宽厚的肩膀上滑下来,抽出自己的小木剑,开始练剑。 在练剑一途上,她曾被樊力打击到过,但她的心态足够好,对练剑的热情和主观能动性也并没有下降。 樊力继续在欣赏着城墙, 小剑童开始自顾自地练剑, 一大一小,在这夜幕遮掩下,形成了一种异样的和谐。 “咦?” 一声轻疑传来。 樊力扭过头,走到小剑童面前,看着前方。 前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男子无视了樊力这么大的一个块头,目光一直盯着小剑童在看。 “来,给叔叔再舞两段。” “可别吓坏了孩子。” 瞎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樊力后退了两步,既然是瞎子带回来的人,他就放下了戒备。 小剑童有些好奇地看着剑圣,剑圣也同样好奇地看着她,同时对瞎子道: “说在这座城里,有礼物送我,是不是这件?” 小剑童气鼓鼓地瞪向瞎子,但瞎子自动免疫所有目光威胁。 “您喜欢么?”瞎子问道。 剑圣点点头,道: “很喜欢。” 二人间的对话,像极了在进行某种不道德的无耻下三滥的交易,洋溢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只是练个架子,居然就能舞出剑韵,了不得啊,了不得啊,就是我小时候被师傅选中时,估摸着也没她现在的这种资质。” 天生剑胚, 对于一个剑道大家来说, 怎么能不喜欢? 帝王想传承的是江山,王侯想传承的是富贵,而江湖大家,则是想将自己的本事衣钵给传承下去。 小剑童怎么听不出来二人言语之中的意思,她也是个小机灵鬼,但正是如此,她才气愤不已,自己在这些人眼里,终究只是一件成色不错的礼物? “我有师傅了,我师父叫袁振兴!” “袁振兴?” 剑圣揉了揉自己的下巴,道: “有点耳熟。” “我师父是乾国第二剑!” “哦,他啊。” 剑圣想起来了,脸上露出了遗憾之色。 既然是有师傅的,那就不好办了,虽说那位师傅,剑圣是瞧不上的。 瞎子此时补刀道: “袁振兴已经死了。” “可以。” 剑圣很满意, 师傅死了, 那就是无主之物。 小剑童手里攥紧着木剑,她没有再反抗和拒绝,而是道: “我可以拜为师,但………” 瞎子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然而,接下来小剑童的话,却让瞎子稍感意外。 “但得留在这座城里!” 剑圣嘴巴微微张开, 呵呵了两声, 对站在自己身侧的瞎子道: “若非这一路上都在我跟前,否则我都觉得是早就安排好了的,看来,盛乐这地方还真是有些人杰地灵的味道,连礼物都会帮着原主人说话。” “让剑圣大人见笑了。” “哈哈哈。” 剑圣大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小剑童的脑袋,道: “听着,以后不用再去学什么乾国第二剑的剑了,跟着我,学当世第一剑。” 小剑童深吸一口气, 丢下手中的木剑, 对着剑圣跪了下来, 道: “弟子参见二师父!” “嗯?怎么就二师父了?” “袁振兴是我大师傅。” “可他已经死了。” “但他教过我,也带过我,也养过我。” “呵呵,让我坐在袁振兴下面?” “是。” “以为,我会愿意?” “这是弟子的底线。” “那可知,我的底线?乾国的那位百里剑,我可都没怎么放在眼里。” “但请成。” “我若是不成,是不是就不和我学剑了?” “是。” “若是袁振兴知如此执拗,错过了这番机缘,觉得他会做何想?” “我师父要是知道他能坐在剑圣大人头上,指不定得从棺材里笑醒哩。” “咳………” 剑圣咳了一声, “明日,到我那里去,我指点。” “多谢二师父,多谢师父。” “怎么谢两声?” “回禀师傅,第一声是确认您是二师父,但以后我都喊您师傅,既然要学师傅您的本事,总不能天天二师父前二师父后的膈应您。” “一般练剑的人,性子都有些孤僻,百里剑那厮如是,李良生如是,楚国那位更如是,就是我,也有一些。 偏偏这小精怪,倒是长了一张会说话的嘴。” “多谢师父夸奖。” “行了行了,就这么说定了。” 瞎子则上前道:“那我明日就安排一下收徒拜师大典?” 剑圣有些好奇地看着瞎子,问道: “很闲么?” 这都到了盛乐城了,在剑圣看来,瞎子应该有太多的事需要去忙活。 “我忙的,不就是眼前最大的事儿么?” “呵呵,拜师大典就不必了,他一个有过大师傅的,我一个亡国之人,弄个什么大典,有个什么意思?只会让人笑话。” “别人笑话是别人的事儿,咱只是过自己的日子,又不是替别人过日子,您来咱们盛乐,怎么着我们都应该尽一些地主之谊。” “不妥,不妥,受人多少好处,到头来,也都是要还给人家的,我不受的好处,我只负责在这里等着,等着野人来。” “那我们总得给您安排一个官职,官职代表着待遇,可以不对外声张,只是因为我们盛乐城内现在一切都是以战事态势配给粮食物用,所以………”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瞎子脑子里在想着什么主意。” “您英明,自然瞒不住什么。” “也罢,想让我当的官儿,可以,这儿是东门吧,只要们能替我将龙渊找回来,我就算是做一个东门的守城卒又有何妨?” 第九十八章 你家没了 来历天城时,郑凡就带着一个手下,且那个手下中途还丢了,鬼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但离开历天城时,郑凡却带着五千兵马。 因为这五千晋兵是靖南军从投降的晋军里挑选出来的,所以那是真真切切的足额,就算是想掺水也根本没时间去做。 当然了,燕国军队并非不存在吃空饷的现象,水至清则无鱼,燕皇就算是再雄才大略,可以马踏门阀,却也不可能根除这个无论古今都会存在且必然会存在的顽疾。 但镇北军那边,是一额难求,整个燕国北方加上荒漠不少蛮族以及其他部族的人,都以能够身着那套黑甲为荣; 而靖南军这边,因为一开始规模比较小,且田无镜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侯爷,所以这种现象极少。 燕国两大边军,在这一点上,做得还是不错的,其他兵马吃一点儿喝一点儿,倒也不会影响太多,真正打仗时反正也不会第一时间指望他们。 就比如当初燕乾开战时,三边数十万大军,有半数是活在兵册上,这才使得一开战,乾国就自然而然地陷入了被动。 打着燕国黑龙旗帜的晋军向东开进的途中,沿途的晋地百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燕国这个朝廷已经在调动兵马向东边去,抵御可能杀过来的野人了; 忧的是,看来那边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啊。 才被燕国纳入版图不到一年,要说当地百姓有多么拥戴燕国朝廷拥戴燕皇,那是骗鬼的,但有一点晋地百姓得承认,那就是燕人更能打。 想当初自家的三晋骑士被夸上天去了,结果还是被燕人以不到一半的人数给打崩掉了。 燕人能打,他们去抵御野人,大概是能成功的。 所以眼下很多晋地百姓的心态,是格外地复杂,又讨厌那一面黑龙旗帜,却又本能地觉得这面旗帜可以给自己带来安全感。 行军途中每晚宿营时,李义勇都会来大帐里对郑凡汇报情况,郑凡一开始还很郑重,和他一起讨论讨论,甚至还聊聊兵法什么的。 郑将军到底也是见过世面的主儿,且一直跟在能打仗的大将和侯爷身边近距离观摩,就算是一只加菲猫被这般熏陶也能在军事上指指点点了。 只不过接连几天之后,郑凡就嫌烦了,直接撂下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就不去见李义勇,而李义勇以为这是郑凡对他的考验,不管郑凡见不见他,他每晚还都是准时到帐中来请安问一遍。 其实,真的是李义勇想多了,对军队方面,郑凡一直是甩手掌柜,梁程负责练兵,瞎子负责政治思想教育,而郑凡只负责阅兵时在校场上享受那整齐的兵戈林立以及那响亮的口号。 就这样,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大军终于回到了盛乐城。 盛乐城城头上,瞎子和四娘并肩而立。 “主上升官了,成了将军。”瞎子说道。 “我不是很懂燕国的军制。”四娘说道。 “我估计燕人也不是很懂。”瞎子这般回答道,“但比城守,应该大一些,算是一个小作战区的负责人了吧。” “负责谁?”四娘问道。 “还是盛乐城。” “那有何区别?” “听起来好听一些。” “这样啊。” “不是又弄来五千晋兵么。” “又多出来五千兵马的人吃马嚼,头疼。” “咱们现在不缺粮食吧?” “可以,天天吃牛羊肉,然后下半年不过了?燕军刚刚统治这里不久,统治基础还很薄弱,燕国本土又不可能向这里支援多少粮食物资,就地取用,以咱们盛乐城如今的规模,外加附近区域的情况,能榨多少出来?” 瞎子揉了揉眉心,感慨道: “没办法,谁叫咱们暴兵暴得有点多呢。” 其实,在一开始时,大家都很步调一致确定了以苟为主要精神,以种地为基本操作的大方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你的军事人口还是在不停地暴增,与之相关的则是其他方面的相对薄弱则被更加明显地给拉开了。 得益于几次搜刮来的财货还有上次攻打雪原的缴获,现在盛乐城的“财富”还是很高的,但每天每个月都是红字的亏损,距离绿色的盈利还遥遥无期。 且加上主上这次又带回来了五千兵马,也难怪四娘会觉得头疼了。 “估摸着快打仗了,只要仗打起来了,问题也就都解决了。” 打仗是来钱最快的生意。 “希望如此吧,走吧,我们下去迎接主上。” ……… 入城后,郑凡先让梁程带着本地盛乐的一杆将领去和李义勇麾下的那些将领一起去吃饭聚餐,抓紧时间联络一下感情。 郑凡自己则带着阿铭先回了城守府,哦不, 来到家门口的郑凡,又特意往后退了几步。 “大将军府?” 速度这么快? 四娘捂嘴笑道:“主上,是三儿连夜做的,收到主上您升官儿的消息后就马上开工了。” “就是这大将军府,会不会逾矩?”郑凡有些担心地看向瞎子。 “燕人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的军制,问题不大的主上。” “哦,行吧,就先这样吧。” 进府后,大家按照习惯,先聚集起来吃个小团圆饭。 除了梁程要去招呼军中的人,其余魔王则都参加了。 先前在返程时,郑凡已经通过信使和盛乐城这边通过一次信了,所以双方对各自发生的一些事都有一些了解。 一坐下来,郑凡就抱过了一个婴儿,这是个男孩儿,长得粉嫩肉嘟嘟的,从眉眼位置一眼就能瞧出田无镜的影子。 “小东西,叫干爹,叫干爹。” “主上,孩子还小呢。”四娘说道。 “我知,我知。” 随即,郑凡的目光就在周围逡巡,有些好奇道: “瞎子,剑圣呢?” 四娘忍不住调侃道:“主上上辈子肯定是宝可梦玩家。” 宝可梦玩家的意思就是收藏癖玩家。 “他暂时住在前街的一家驿站里。” “行,等吃完饭带我去见见他,田无镜将龙渊送给了我,这次还真是赶巧了,能拉拢一个这样子的高手在身边,不,就算是只在城里,花再多的代价也都值得。” 上京城里明面上就有百里剑,燕京城里明面上有魏忠河,说白了,这个世界的强者虽说没有那种移山填海的能力,但如果人家铁了心想玩个斩首战术什么的,你身边要是没有同等级别的护卫,还真的会很被动。 剑圣如果能在盛乐城住下,那郑凡以后睡觉都能踏实一些。 简单地用过餐,郑凡就和瞎子带着龙渊剑准备去驿站,谁知刚出门就见肖一波送来了一封八百里加急。 ……… 驿站唯一的一个单独小院子房间外,小剑童正站在那里练着剑,剑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壶茶正在喝着。 樊力蹲在一边,傻乎乎地看着小剑童练剑,是小剑童硬拉着他来的。 两个周天练完,剑圣示意小剑童停下来,天生剑胚,资质绝佳,所以就没必要去揠苗助长,等她到十岁时,身子骨再长开一些,再去具体地修行才是最合适的。 袁振兴能明白的道理,剑圣不可能不明白。 “呼,累死了。” 小剑童坐在地上喘着气。 “呵呵。” 剑圣见状,笑了笑,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徒弟,所以在她面前还算慈祥。 “师傅,你说如果野人不来的话,那你还会一直留在这里么?” “如果野人不来的话,我就带着你去成国吧,为师在这个世上,也就只剩下成国那边,还能给为师留下一点点归属感了。” “可我是乾人哩。” “等你长大了,学成了,你想去那里都可以,回乾国,也可以。”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们可不是这么想的了。” “哪个他们?” “那个瞎子啊,他说以后有没有乾国还不知道哩。” 剑圣摇摇头,感慨道: “谁知道呢,就像是为师现在也不清楚,以后到底还有没有成国。” 三晋之地,唯一还剩下的一个晋人建立的政权,就是成国了。 小剑童又看向樊力,道: “大傻个儿,你以后也会陪我去成国么?” 樊力憨憨厚厚地笑笑,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时,剑圣开口喊道: “进来吧。” 郑凡进来了,手里拿着龙渊剑,瞎子则跟在后面。 剑圣伸手向前, 倏然间, 郑凡手中的龙渊发出一声颤鸣,自己主动出鞘,飞入剑圣手中。 “呵呵。” 剑圣抚摸着剑身, 感慨道: “田无镜,还算上路子的。” “剑圣大人,晚辈郑凡………” “哦,什么都别说了,明日给我发一套甲胄,我去东门帮你看城门。” “不是,剑圣大人误会了,晚辈只是觉得龙渊这把剑,必须继续留在您的手里才算不被埋没,而不是为了想要和您打这个赌。” “我是输不起的人?” “自然不是。” “那就成了。” “但还是………” “没有什么还是了,说定的事就是说定了,我为你看守三个月的东门,三个月内,若是野人来了,龙渊断裂之前,不会有一个野人从东门进来。 三个月内,如果野人不来,我就带着她去成国,你可愿意?” 郑凡点点头,道: “愿意。” “这么干脆?” 剑圣有些意外,因为他不相信郑凡会这般舍得自己, 同时,也不相信郑凡会不清楚这小剑童的价值。 这小剑童资质超然,且有着完整的来自袁振兴的传承,二十年后,不说达到自己的层次,但成为半个剑圣,那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郑凡答应的,实在是太爽快了。 郑凡叹了口气,道: “好叫剑圣大人知道,就在刚刚,晚辈收到了一份军情文书,上面说………” “说什么?” “说成国皇帝司徒雷已发国书去往燕京,向我大燕皇帝陛下请求成国内附。大人,您想回成国去,晚辈能理解,但不出意外的话,成国很快也将成为燕国的国土。 所以,您是继续留在这儿还是去成国,没什么区别了。” 这会儿, 蹲在那边一直没说话的樊力忽然开口道: “剑圣,你家没咧。” 第九十九章 日常 历天城四个城门,分别有四个城门校尉,官职,可以说是相当泛滥了。 当初郑凡曾不止一次地吐槽过燕国的军制,尤其是在北封郡,简直是校尉多如狗,活脱脱的和后世清朝时的捐官儿一样,甚至曾一度连稍微有点头面的海外华侨,翻翻家底,都能捧出一套“衣冠禽兽”和“顶戴花翎”。 不过还是屁股决定脑袋,当初郑凡还只是一个校尉时,面对校尉的贬值自然会“口诛笔伐”,但等到他当了城守掌管一座城以及以这座城为代表的一块区域时,瞬间就变成了“真香”。 军饷,自是出自府库的,但相较于所谓的军饷,这点儿银子,普通的兵卒会看得很重,但对于那些已经混出头的人,尤其是对于那些晋地坞堡豪强而言,就难免有些不够看了。 这时候就自然开始祭出“校尉”大法, 给你一个,给他一个,不要急不要抢,都有,都有。 一时间,大家都得了大燕的官身,自然就是一家人,雨露均沾,莫不如是。 所以,一座城光守城门的就有四个校尉,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不过,这四个城门的守城卒则是以郑凡的老班底为主,蛮族兵占据着绝大多数。 辛辛苦苦修建起了这座城,保卫着自己的老家,这门钥匙,自然得交给自己的嫡系。 换做其他人守城,郑凡和麾下魔王们可都不太放心,以前自己等人就喜欢去偷人家城门,所以坏事儿做多了,就怕报应落到自己头上。 要是最后因为部下被收买出了内应来了个里应外合,致使这辛苦修建起来的坚固城墙直接沦为了摆设,那真的得和二战时的高卢雄鸡去比一比抑郁了。 清晨,天刚蒙蒙亮,虞化平就穿上了一套皮甲,没拿剑,而是拿了一把燕制的刀就走出了驿站。 驿站里,有早食。 带着馅儿的馒头,萝卜丝馅儿的,咸菜馅儿的,豆沙馅儿的,还有纯肉的包子以及稀饭,另外还有烧卖、生煎等吃食。 楚王好细腰的例子,在盛乐城展现得淋漓尽致,将军府里的日常饮食慢慢地成为城里的主流标配。 只是口味这种东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过来的,不过不改也没办法,因为盛乐城从很早开始就实行的是军事管制。 驿站是将军府的产业,走出驿站,顺着一条街下去,但凡开门营业的,全都是将军府的产业,也就是所谓的国营。 盛乐城的人口中,军事人口占据大多数,这其实变相地也算是方便管理了,有家室且在城中的,家里会根据人口,大人小孩儿各不同的每个月都得到米面粮油的配给,单身汉反正吃喝都在军营。 来往盛乐城的商队,则全部在商馆里住宿接待,也是将军府的产业,每成交一笔,将军府都会从中抽取掉一成的税。 不是没有商队想偷税漏税,事实上,这近乎是商人们的本能。 不过自打当初一个坞堡主在自家坞堡内私设榷场从而被盛乐城派出兵马灭了全族后,这种事儿,就一下子少了很多。 按照将军府的说法是,这里之所以能让大家做生意,不受波及,全是因为将军府在维持着这里的治安,所以大家做生意赚钱时将军府抽成是理所应当的事。 成立有菜市场,但也是将军府的产业。 原本菜市场挂着的牌子是盛乐城供销社,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郑将军看见后觉得不满意,下令换成了盛乐坊市。 想买菜的话,可以去坊市里购买,其余的,从煤炭到布匹等等方面的生活日需品,也都有专门的门面对城里城外的人开放。 换句话来说,城里能做的所有产业,都被将军府包圆儿了。 虞化平对此本能地觉得不舒服,行走在这座城的街道上,让他这个当世剑圣都会有一种被掐着脖子要窒息的感觉。 其实官办经营自古以来就存在,且一直占据着极大的市场份额,但类似盛乐城这种的,完全将私有经济直接全方位掐死的,那真的是极为少见。 就是镇北侯府外,还有一大群的当地百姓开店做生意呢,郑凡当初和六皇子也去那里喝过羊汤。 但镇北侯府有整个燕国做输血支持,盛乐城这边,说实话每次能从朝廷那儿得来的支援,真的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按照朝廷的编制来看,盛乐城这里三千兵马顶了天了,但实际上,里里外外七七八八加起来,盛乐城兵马早已经过万,接近万五之数。 只不过里面晋人占据多数,加上郑凡刚拉过来的五千晋营以及原先就在的,同时算上近期投奔投效进来的坞堡豪强家族子弟,晋人兵马,在盛乐城,已经近万。 剩下的那五千里头,蛮族兵占多数; 所以,在盛乐城军营里,那操着一口燕地腔调的话语反而很难听到。 因为地方无法进行输血,所以一切的一切,都得从统筹起来,四娘和瞎子就用了这种方式,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虞化平不舒服归不舒服,他是江湖中人,本能地不喜欢束缚,喜欢自由,但偏偏又没什么说头,因为街面上并不存在流民和乞丐。 但凡城内有手有脚的,不管男女,都有活儿可以干,城外的作坊群里,正极缺劳动力,想在这座城里吃闲饭当贫困户吃低保,那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同时,适龄儿童能免费进私塾启蒙,医馆里也会提供收费极为便宜的救治。 虞化平觉得,那些文人所天天歌颂的上古仁王治世,似乎也不过如此。 城里,最大的销金窟,也是将军府开设的,一座规模极大的酒楼,从日常百姓摆宴聚会到更高层次的接风洗尘,都可以在这里举行。 酒楼后头还有整个盛乐城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座红帐子,按照价格标牌子,也算是全方位地满足了各个消费层次的顾客需求。 盛乐城,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没有私设窑子的城池,一是没这个必要,四娘做这事儿时那可以说是真正的得心应手,一应规矩都很成熟,还会集体请医师过来进行定期体检, 姐们儿本身就愿意来,在这里,也有保障不是。 当然,也有老鸨子想自己“创业”, 结局就是被抓出来,老鸨子和下面的姐们儿一起被丢入了城内的牢狱之中。 虞化平知道,盛乐城的兵马,饷银很高,比肩靖南军,这看似是无法承受之重。 但看看吧, 饷银发到那些士卒手上后,他们在城里吃饭、下红帐子等等的一切,都是将军府的产业,经常是每个月军饷一发,半个月后刚发出去的一半军饷就得回流回来,想做到完全保本儿那是不可能的事,但银子这么一流通,其实军饷的成本,就没有看起来那般沉重了。 走着走着,虞化平走到了东门城门口。 那里有两百名甲士负责把守,城门校尉是一个蛮人,会说夏语,只是口音略重,手底下有一百蛮兵和一百晋兵。 虞化平到来后,那个叫金术可的蛮人校尉主动送过来一份点心,点心上有着将军府的标记,证明是从将军府旗下的糕点铺子里买来的。 “这是,你的。” 金术可将点心送到虞化平的手里。 虞化平点点头,这才记起来前日守城卒里有人专门号召大家凑个份子,自家校尉的婆姨生了,大家得意思意思。 金术可的婆姨是个野人,是他从城里的奴隶榷场内买来的,当然,这榷场也是从将军开的,只有在这里签订契约买卖的人口才受将军府的保护,私下交易的奴隶将军府一概不认,甚至曾因此出现过私下买卖的奴隶逃跑被抓后,因为没有将军府的公章契约书,所以被判奴隶自由的事儿。 按照手下人原本所想,这支蛮兵向来是郑将军的心腹起家兵马,金术可更是最早期三百蛮兵出身,作为蛮人将领,别说以后了,现在的地位都已经很高了,不说去极为奢侈地娶个什么燕国下杭的小娘,娶个晋地女子总归是可以的。 但他偏偏没有,娶了个野人婆姨。 私下里,不少其手下的晋地兵还调侃过,说蛮族人的眼光还真是奇怪,蛮族娶野人,还真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但实际上,金术可一直记得当初陪着主人一起攻打下第一座乾人堡寨时的情景。 那个乾人堡寨里,开着一个小红帐子,里面有女人。 蛮族兵们看着那些女人,眼睛都直了,就差流哈喇子。 但金术可可是注意到了,在当时,主人眼里流露出了不满。 所以,金术可不敢碰乾国女人,也不敢碰燕国女人,晋地女人,最好也不碰,就买了个野人女奴隶。 这个野人婆姨也争气得很,买来才五个月就生了。 一生生了仨小子,可把金术可给乐坏了。 虞化平清楚,底下不少晋人觉得金术可有点憨,这不明摆着不是自己的种么。 但虞化平明白,蛮族的文化之中,只要这个孩子是跟着自己长大,是继承了自己的姓氏,那就是自己的“孩子”,是自己这一支的一份子。 蛮族征战时,地方车轱辘以上的男性会被杀死,那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已经长大的孩子已经无法被同化,而那些小孩子,则完全没这个问题。 金术可的高兴,是真的高兴,甚至他买那个野人女奴隶时,可能就已经察觉到女人已经有身孕了也说不定,反而会觉得自己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不过不管私下里对这个上司怎么打趣儿调侃,但人家毕竟是自己的上司,所以大家还是很知趣儿地凑份子随个人情。 金术可也上路子得很,特意买了糕点过来大家都发发,随后,金术可还对所有人道: “今晚下职后,聚义楼我做东!” 聚义楼就是历天城里最大的饭庄,也是唯一的对外营业的饭庄。 “多谢大人!” “大人高义!” “多谢大人!” 不管是蛮兵还是晋兵听到这话都是心里欢喜。 虞化平挎着刀,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城门已经开了,已经有送货的商旅正在进来。 倒是没有出现普通城池早上开城门时很多卖菜卖货的蜂拥而入赶早集的场景,这些东西,都是将军府提前派人会去下面收购再统一运进来。 而且虽说战争的疑云已经就在眼前,野人之乱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波及到这里,但只要没真正地开战,那些商队还是会不断地进来。 这让虞化平觉得,这些商贾们对赚钱的追求,和剑客们对剑道的执着很是相似。 金术可开始安排人去做商队检查,他们只是检查第一波,看看别漏进来什么密谍奸细什么的,城门后有一个中转区,特意划开了一个不小的地方,有专门的官吏负责清理货物进行登记造册。 任何东西,只要进了盛乐城,那么它必然会被留下痕迹,这些,也是交易买卖达成后抽税的凭证。 你可以自己在商馆里交易,也可以直接向将军府下面的商务衙门去交接,只不过后者的价格会被压低一些。 不是没有贪官污吏上下其手,这一个月来,虞化平就听说过有十多个官吏被斩杀剥皮的消息,事实上,被处分的官吏只会更多。 那个清点官所坐的椅子上,已经披着两层人皮了,椅子不准换,你就坐那儿继续办公。 金术可走到虞化平身边,伸手拍了拍虞化平的肩膀。 拍肩膀这个动作, 起源于盛乐城的主人,也就是将军府的郑将军,据说他就很喜欢和下属说话时拍拍下属的肩膀; 渐渐的,这个动作就被人学了过去,在军队和衙门里被效仿。 “小鱼啊。” “嗯,大人。”虞化平很平静地回应道。 除了郑凡等人,没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你还没成家吧?” 金术可的夏语口音虽重,但说起来,却也算利索。 “还没有呢,大人。” “我帮你说一个婆姨不要?” 剑圣大人的脸色,此时很精彩。 他真的很怕金术可说一句,最近榷场又来了一批野人奴隶,其中某个女奴隶如何如何,甚至还已经提前帮你带了种,如何如何占了大便宜云云。 讲真,剑圣对蛮族的一些风俗和习惯,是能理解的,也能做到一定程度的尊重,但想让自己也去融入其中,他是不可能愿意的。 先前守城卒里有一个绰号叫四贵的兵卒,去城里红帐子里开荤,贪图便宜,选择了野人女人,结果据说脱下裤子后被熏晕了过去。 这件事一时间成为东门守城卒里的笑谈, 虞化平自然不会参与这种话题,但在别人谈论时,他也没办法地听到了。 “一个不错的女人,晋地的女人,是个寡妇,自己带着一个女儿,上头还有一个婆婆。” 虞化平眨了眨眼。 “那女人长得不错的,最重要的是,按照你们晋人的想法,是个会过日子的女人。” “大人,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些,我想赚点军功,以后再找。” 虞化平只能用这种借口推脱。 他有自己的行为准则,既然答应了要帮郑凡看守东城门,自然不会让自己因为人事的关系而半途而废。 剑客,一把剑,有时候就是这般一根筋。 “看看总是没错的。” 金术可又伸手拍了拍虞化平的肩膀,然后压低了声音,对虞化平偷偷道: “你小子,我看出来了,肯定不是普通人。” “什么?” “你和我们,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你刚刚的理由,我不相信的,他们在乎,我们在乎,金钱、女人、地位,但你,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的。” “不要骗我,北先生的晚课,只要我不当值,都会去听的。” “嗯?” 瞎子的晚课,以洗脑为主题。 但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讲一些人生哲理,也就是所谓的三观输出,再通俗易懂一点的,那就是夹杂私货。 这是瞎子的本能了,改不掉的本能,或者可以说,任何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人,都会得一种不抖私货不舒服斯基的病。 “北先生说过,有些人,看似和我们一样,但实际上,却又和我们不一样,他就像是狼王一样,在狼群们为眼前的肉食而欢呼雀跃时,他却在忧心即将到来的冬天。 主人,就是狼王。” 主人,指的自然是郑凡。 郑凡很懒,很少出席公开活动,但正是因为这种神秘,反而更立于手下魔王们去塑造他的人设。 要是郑凡每天没事儿做就瞎几把蹦跶,到处抛头露面,可能反而起不到这么好的人设效果。 所以,每次郑凡出现时,周围的甲士们都会无比激动,像是看见了偶像的狂热粉丝。 受到上次田无镜在军中出场后众军士反应的刺激,这段时间,魔王们对于这项造神运动,可谓是不遗余力。 “大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自打你来这里上值后,主人走咱们东门的趟数就开始变多了。” “将军喜欢走东门,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没干系?铁匠坊在城西,但主人去巡视铁匠坊都特意从咱们东门过,从铁匠坊回来后,又特意绕过来从咱们东门回。 出城巡视就算了,主人平日里不喜热闹的人,最近却频频开始在街面上巡视,但凡巡视,都会来咱们东门看看。 光是前日,主人就来了咱们东门四次。” 虞化平听到这个理由,也是有些无奈。 着实, 郑凡这段时间没事做就喜欢往东门跑, 一趟两趟就算了,似乎现在变得午食和晚食后的散步,也要往这边遛弯。 虞化平能体会到郑凡往这里跑的原因, 一个剑圣在帮他看大门, 他可不得时不时地来看看, 每次嘴角都崩得紧紧的强装严肃,实际上心里那是乐开了花,好不得意。 “兄弟,我也不问你是何方魔鬼。” “是神圣。” “嗯,神圣,我不问你,你平日里当差也是兢兢业业得很,挑不出半点纰漏,这一点,让我很满意。” “多谢大人赏识。” “今晚聚义楼,你得来。” “晚上有事。” 晚上,剑圣得教小剑童练剑,这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 金术可闻言,没有生气,反而点点头,道: “行吧。” 说完, 金术可转过头指着后面的那几个守城卒呵斥道: “糕点等下值后再吃,都给我站好喽,省得军纪官过来打你们板子!” ……… 将军府后宅的卧房内, 小侯爷撅着屁股趴在床上,嘴里“哇哦哇哦”地,也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在见到这孩子后,郑凡就让薛三又特意跑了一趟历天城,想告知田无镜这个消息,侯府的门,依旧紧闭,外围的甲士更是完全不通人情。 后来迫使薛三不得不潜入了侯府之中,且在侯府内留下了郑凡的信。 至于信会不会被别人捡走出意外什么的,薛三拍着自己小小的胸脯说绝对不会,他一潜入进侯府,瞬间就有种被老虎盯着的感觉。 很显然,他的一切小动作都落入了田无镜的“眼里”,所以,那封信不可能被别人捡到,也不会有遗落的可能。 只是,让郑凡难以理解的是,自己的信送出去后到现在,田无镜自己没来不说,也没派人过来看看孩子。 像是他已经忘了他的儿子还在自己这里一样。 不过,用瞎子的话来说,这样“看”来,一把龙渊剑和那五千晋军,算是奶粉钱? 此时, 吃着“天价”奶粉的小娃娃还在床榻上继续努力地前进着,屋子里没有人看着他,就这样把一个孩子丢床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而且这孩子的身份,还如此贵重。 终于, 小侯爷半截身子要爬出床马上要摔落下去时, 一块原本被放在床上的石头忽然飞起,将孩子给推了回去。 小侯爷倒栽葱一样在床上翻了个滚儿,没哭,反而两只有神的小眼珠子看着那块石头。 “哇哦哇哦。” 石头又不动了。 小侯爷开始见状,开始继续地往床外去爬。 终于, 石头里的那位忍不住了, 一道黑色的婴儿阴影显现而出, 极为恐怖形象的魔丸出现, 立身于小侯爷面前。 小侯爷没有哭闹,反而侧躺了下来,一边看着魔丸一边手舞足蹈地大笑着。 魔丸冷漠脸。 小侯爷又慢慢地爬起来, 爬到了魔丸面前, 抬着头, 撅着小屁屁, “哇哦哇哦!” 魔丸张开嘴,森然道: “桀桀…………桀桀…………桀桀…………” “哇哦…………哇哦…………哇哦…………” “桀桀……” “哇哦……” 第一百章 波起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主上,这是这个月的营收。”四娘将一个厚厚的账本递给郑凡,账本上还有一张白纸,上面单独写着几个主要营收项目和一些支出项目。 因为一般来说,郑凡是懒得看下面那厚厚的账册的,反正也不大可能看懂,就看个营收大概就是了。 至于说手底下的魔王们会不会贪自己的钱,郑凡还真不担心这。 自己加上他们总共八个人,这几乎命运共同体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来说,比所谓的家里人还要瓷实得多得多。 扫了一眼大概,郑凡揉了揉眉心。 和庞大的支出相比,所谓的收入,当真是显得过于袖珍了一些。 整个盛乐城,就是一只吞金的魔兽,无时无刻地不再吸食着郑凡的财库。 “主上,主要是作坊那边还没完运营起来,等到那边运营好了,我们的营收会好看很多。” 只能说叫好看很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到自给自足,连四娘都很难去预见。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大的变局或者叫没有战事发生的话,这种亏本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一直到郑凡的钱烧完。 兵,养得太多了。 “不怕,应该很快就有仗打了。” 不出意外的话,燕国的钦差大臣应该已经带着燕皇的旨意在路上了,一旦和成国接触成功,形成了法理上的归属,那么大燕出兵驱逐野人,近乎是必然的事。 现在唯一的变数很可能就在于燕皇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将成国晾在那儿转而积蓄力量筹备下一次攻乾呢,还是先将三晋之地彻底收入囊中。 就是郑凡也清楚,给乾国太长时间的“发展”和“修养”期的话,依照乾国的人力物力水平来看,以后真的会很难搞定。 但站在郑凡自己的角度,肯定是得出兵打野人为好,不打仗自己手底下这些兵马每天只能在那儿干浪费钱粮。 “主上,田无镜的那个孩子,还真是与众不同,这才几个月大,看起来就跟别的孩子七八个月一样生龙活虎的了。” “他爹基因强大呗,他妈也不是普通人。” 这孩子身体素质好,这真的一点都不奇怪,在后世很多运动员的父母本身就是运动员。 “主上也是有办法,居然让魔丸去看孩子,呵呵。” “孩子看孩子,很正常不是,放心,魔丸可能会一怒之下………” 杀了我这话郑凡还是没说出口, 转而道: “但魔丸对其他婴孩,是下不了手的。” 他憎恶世上的一切,但正因为他自己也是个孩子,所以对自己的“同类”,自然有着完不同的感受。 当然了,若是爹妈都在幸福美满的小孩,魔丸说不定会因为嫉妒而下手,但小侯爷刚出生亲妈就没了,亲爹到现在也不露面,像是浑然没这个儿子一样。 这种境遇,很容易让魔丸产生感同身受的感觉。 最重要的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则是,让魔丸看孩子,怎么想怎么觉得好玩啊,哈哈哈哈哈哈!!! “奴家先去了,主上,我让瞎子进来。” “好。” 这是半个月一次的例行通报会。 四娘主管钱粮方面,也就是说经济发展工作,而瞎子则负责官吏以及军队的思想政治工作。 瞎子进来了,先递送来一份名单。 这是这一批的枪毙名单。 “人这么多。”郑凡有些无奈道。 瞎子回答道: “不可能杀得完的,主上。” “我知道。嗯?这里还有两个姓温的?” 温家人因为温苏桐的原因,加入郑凡这个团队比较早,所以在盛乐城的体系里占据着不小的席位。 “是的。” “杀这两个,会不会影响们的夫妻关系?” 瞎子摇摇头,道:“不杀俩舅哥那该怎么立威?不瞒主上,属下盯着温家人很久了,但或许真的是因为温苏桐的家教确实不错,一直没能找到问题,现在好不容易逮到了,可千万不能错过。 温家人的势力,在我们城里有些过大了,得提前修剪修剪枝叶。” “行,就按照说的办。” “是,主上。” 送走瞎子后,郑凡则起身,端起提前让四娘准备好的一些小菜,走出了屋子,来到了后宅的最后头。 那里有一间单独的屋子,平日里下人也不允许到这里来进行打扫。 郑凡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摆放着一口棺材。 每隔一段时间,郑凡都会来找沙拓阙石喝喝酒聊聊天。 小菜摆上, 郑凡对着棺材盘膝而坐,开始倒酒。 小酒喝着,小菜吃着,顺带着讲一讲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 讲到最后, 郑凡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感慨道: “老沙啊,说,要是没出事儿跟正常人一样的话,那得该多好。” 梁程会打仗,但沙拓阙石能坐上蛮族左谷蠡王的位置,显然也是一位有着大韬略的主儿。 在一定程度上,还真不见得比田无镜差多少。 想想看,自己现在手底下已经有一个看城门的剑圣了,再加一个盛时期的沙拓阙石,啧啧,那画面简直美得让人受不了。 说完了话,郑凡收拾收拾东西,伸手又拍了拍棺材盖,算是和老沙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出了这间屋子。 带着微醺的醉意,郑凡走回自己所住的院子,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小侯爷正躺在摇篮里呼呼大睡,自己进来时,摇篮还在一晃一晃的,摇篮下头,有一块石头。 “呵。” 似乎是瞧见自己来了,魔丸就不再给弟弟摇摇篮了。 郑凡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这孩子长得确实可爱,郑凡基本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逗弄逗弄他。 捏捏脸,拍拍屁股什么的, 然后脑子里想象的是田无镜的身影,那种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看了会儿孩子,郑凡走到床边,侧身躺了上去,闭上了眼,准备睡个午觉。 城内上下,所有人都忙得要死,反而是这个真正的主事人,却能够日日得清闲。 而郑凡这边刚刚躺下, 在另外三个地方, 却有三个人不得不从床上坐起。 一个是颖都皇宫内卧病在床的司徒雷, 在听闻东边沙业城守将向自己那两位哥哥开城门投降的消息后, 这位成国皇帝陛下强行推开了内侍和御医坐了起来。 沙业城算是拱卫颖都的屏障,如今屏障丢了,意味着自己那两个哥哥所率领的叛军以及野人的兵马,想来颖都的话,可以说是一马平川。 “来人,给朕着甲!” ……… 另一个则是曲贺城内,因为昨夜自己的儿子成婚,喝得酩酊大醉的李豹被手下从床榻上强行喊起来。 李豹本就是豹子一般的脾气,自从断了一支胳膊后,火气变得越发之大,宿醉被吵醒后正准备骂人,一看前方站着一个公公,公公手里还拿着一份名黄色的卷轴,脑子里的马尿当即就散去了七七八八,在身边人摆好供桌香案后,李豹跪下接旨。 圣旨,命李豹率本部兵马开赴晋国旧都。 ………… 第三个被从床上喊起来的人,正在做一些不可告人的运动。 当传旨太监进府的动静传来时,怀中的女人显得很是慌乱。 “放心,父皇早知道被我偷偷带回京了。” 身下的女人,是蛮王的小女儿,如今早已被大皇子收为了房中人。 女人起身,一边帮大皇子穿衣服一边有些紧张道: “可会连累了殿下?” “连累什么?怎么说都是一位公主,一位公主,没有名分的前提下就敢跟着我回京城,我父皇知道了,夸我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罪我。” “但大燕先祖曾有言,后世子孙,不得和异国异族和亲。” “不准的是嫁女儿出去,但没说不准娶别人的女儿进来,倒是委屈了。” “奴不委屈呢,能和殿下在一起,奴就心满意足了。” “再忍忍吧,或者咱们再加把劲,早点把肚子弄出了动静,我也好进宫向父皇报喜,这样一来,的名分就下来了。” “有了孩子,就能………” “那是必然,我父皇和父王斗了一辈子,现在他儿子将老对头的女儿拐了过来,还把肚子弄大了,这对于父皇而言,这得是多痛快的一件事,必然会昭告天下,同时补足聘礼礼数。 怎么说呢,本殿下这也算是扬我国威了,大涨我燕地儿郎气志!” “那我蛮族和大燕,以后就可以不打仗了么,荒漠的部落和大燕的百姓,可以和平共处了?” 女孩儿脸上露出了希翼之色。 大皇子伸手抚摸着房中人的侧脸, 笑着点点头, “会的,一定会的。” “那可真好,如果两国不再动刀兵,每年可以少死很多人呢。” “是啊,大家都可以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了,多好。 再歇息一会儿,我去前头接旨,应该是让我领军去晋地了。” 穿戴整齐的大皇子走出房门, 转过身, 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 房中的那个女孩,他是真的有些喜欢。 蛮王说得没错,她确实纯澈得和荒漠上的泉水一般,让人心动。 但有句话大皇子却没有告诉她, 那就是他的父皇, 似乎特别喜欢剪除皇子们的母族和妻族, 这一点,自己的二弟和六弟,体会最深。 大皇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开始着重于眼前的事上来。 明明靖南侯人就在晋地,为什么还要让自己挂帅出征? 第一百零一章 出征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大哥收到父皇旨意了吧?” 六皇子一边亲切地帮大皇子倒酒一边问道。 “刚收到,正准备晚些时候入宫去向父皇请示。” “诸位兄弟里,大哥已然能独当一面了,小弟为大哥贺!” 六皇子举起酒杯。 大皇子却摇摇头,将手中的酒倒掉,自己给自己续上了茶水,道: “镇北军军律,出征在外时,不得饮酒。” “这不还没出征么?” “收到父皇旨意时,在我心里,已经算出征开始了。” 六皇子点点头,道:“大哥说的是。” “莫介怀。” “大哥晓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呵呵,弟弟我呢,二皮脸惯了,再说了,兄弟之间的感情来论,小时候,大哥可是最喜欢带我玩儿的。” “那时候,不仅仅是我,连………” 说到这里,大皇子停住了话头。 年长一些的皇子可都记得当年燕皇对自己第六子的喜爱,那种喜爱,甚至让不少人看见了不顾嫡长要立贤的前景。 只不过仿佛就在那一夜之间,当初的宠爱瞬间化作了憎恶。 “野人那边,我多少知道一些事,所以特来与大哥说说,也算是尽我些许绵薄之力。” 说着,六皇子从袖口里取出一份折子,递给了大皇子。 大皇子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站起身,很郑重地双手接过,道: “多谢六弟。” “身为姬家人,这是应该做的,早些年,弟弟我手底下的生意曾做到雪原上过,这里面,是弟弟找来的一些关于雪原和野人的见闻,有些是准确的,也有些是臆测的,但最重要的,还是野人在成长,可能他们现在的样子和过去的样子,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了,大哥可大概地看看。” “我知道。” “里头还有一份,是弟弟我一个朋友写来的信里关于野人的内容,这应该是最新手的消息。” “郑凡?” “哟,大哥也知道他?” “能写出《郑子兵法》的大家,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嘿,大哥您别说,当初我认识这小子时,可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还能有这份本事。” “也算是伯乐了。” “别别别,弟弟我可没那个脸称自己是伯乐,人家的现在,是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咱兄弟俩说些犯忌讳的话,若是那郑凡是出自二哥门下,现在的境遇,肯定比现在好得多。 盛乐城是个什么地方,穷山恶水啊。” “大哥记得,这个郑凡是曾和靖南侯一起出征过雪原的。” “是,打了小半年。” “这次………” 说到这里,大皇子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遍,又道: “这次父皇没让和野人打过仗的靖南侯挂帅,也没让靖南军出征,却让我和李豹做主副帅出征,我………” “大哥,这是父皇在培养,咱们兄弟中,能染指兵权的,也就是大哥了,就是二哥,当初虽说是京中禁军交给他管,但这次换防之后,禁军北调,二哥手里的那点兵权也没了。” “那是因为他没管好禁军而受罚。”大皇子说道。 “大哥,我都清楚,京中这盘水,太深了,莫说是二哥了,就是以前的父皇,想动这京中禁军的盘子,也得先掂量掂量。 二哥入东宫,交出兵权,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交不交出去,又有何区别?”大皇子问道。 京城外的大营里,可是驻扎着十万镇北军,那是镇北侯府郡主的陪嫁。 六皇子点点头,道:“倒也是。” “来找哥哥我,就是为了送这折子和蹭我一顿饭?” “那还能做甚?”六皇子反问道。 “我还以为是来给那个郑凡做说客的。” “生分了,生分了不是。”六皇子摇摇头,感慨道:“靖南侯不挂帅,靖南军调不动的。” 大皇子沉默不语。 六皇子继续道: “与其说我来给那姓郑的做说客,让提携提携他,混个军功,倒不如说,等大哥您真到了晋地,到了那成国边境,得主动去求他,求他来帮。” “我需要求他?” “不求他,支使不动的,没有靖南侯的军令,大哥您试试看,能不能调动靖南军一兵一卒。 虽说咱姓姬的,说这种话未免有些丧气,但事实就是事实。 外加郑凡这个人,其实和弟弟我有点像,有一点不同的是,他可以下跪,可以在面前说话很好听; 但他受不得委屈。” “受不得委屈?” “是,就是受不得委屈,所以,大哥如果日后要找他帮忙,不要端着架子。” “呵,我一向敬重军中善战之人。” “我知,我知。” “再者,他郑凡不仅仅是的人,还是靖南侯的人,我可以不给一个盛乐城守面子,但怎么可能连靖南侯的面子都不给。” “哈哈,对了,大哥这次出征打算做何准备?” “我这次出征,京中李富胜那一镇我会带着去,李豹那一部也会协同,这么一算,已经有十万铁骑了,足够了。” “这十万铁骑到底参了多少水?这两镇都是之前大战中一路打到上京城的,本身折损就极大,这还不到一年光景,就算兵额补齐整了,但那还是以前的那支镇北军铁骑么?” “打野人,已经足够了。” “司徒雷当初也是这般想的,大哥,您别和我抬架子,您也算是领兵多年了,虽说,没打过仗,但一些征战的道理也应该懂。” “是来对哥哥我说教的。” “哟,这哪敢呐,使不得使不得,这次出征吧,弟弟有个建议,您呐,争取多带点儿兵马。李豹那一镇,得驻守曲贺城,您至多只能调出两万铁骑来,李富胜那一部部调出来倒是可以,但还真没那个必要,带十万过来转眼间就又抽走五万,这吃相,太着急了,抽个三万,差不离了。 凑个五万镇北军铁骑,再一路从京中出发,咱京中不是还有那么一些上次没被搬出去的禁军么,感情好,这次都给他清干净,都带晋地去,怎么着都还能再凑个两三万吧,给这米缸清一清底。 路上,天成郡的郡兵,其他几个郡的郡兵,您看得上眼地都带走,也能拉出来这么七八万的架势,咱大燕大皇子亲征,怎么着也得有个十五万大军壮壮声势吧。” 大皇子看着自己的六弟。 这个算法,看似是将原本自己计划的十万变成了十五万,但战斗力被打折扣得可不仅仅是一点。 地方郡兵,京中剩余的禁军,这些兵马战斗力,和镇北军靖南军根本就没得比。 不过,大皇子当然明白自己这个六弟不会无的放矢故意逗自己玩,沉吟片刻,开口道: “何意?” “父皇这次不用靖南侯,咱撇开君臣猜忌不谈,说白了,真没什么好谈的,咱得从另一个方面去想这事儿。 马踏门阀,清理的是天下,土地、朝堂、人口,讲白了,清掉的是地方和朝堂,一场大战下来,父皇已然掌握住了局面,接下来,自然就该轮到动………兵权。” “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呵呵,父皇真想炮烙我的话,哪里需要什么因言获罪?” “这是出征,这是打仗,朝堂上的一些东西,如果过于干涉战事,会………” “郑凡曾说过一句话,他说,战争是朝堂的延续。 大哥,北封郡那里原本三十万镇北军的编制,已经被抽走了半数,虽说有带去的禁军做补充,但在地方上,镇北军是否已然开始征调地方精锐补充自身了?” “是。” “这不就得了,咱大燕的军制之混乱,大哥您是领兵之人,比弟弟我其实更清楚,天成郡还好,其他几个郡国下面的那些军头子们,日子过得也过于舒服了一点,也是时候拾掇拾掇他们了。 这次大哥您出征,就将这一波都带过去,打出来了,那就是再造精锐,就算退一步说,有些人,找个借口清掉反而更好。” 大皇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是送客的意思?”六皇子问道。 “口渴。” “哦,呵呵。” “是来提醒我这个?” “是,有些话,父皇不方便与说,得靠咱们这些做儿子的,自己领悟,说不得,也是父皇对您的考验。” “我只会带兵,其余的,不会。” “大哥您谦虚了。” “要是让父皇发现,我能揣摩出他的意思,觉得父皇会做何想?” 自古以来,皇子领兵成大将的,要么最后当了皇帝,要么死得很惨很惨。 “大哥觉得弟弟我这是在挖坑给?” 大皇子摇摇头,“不至于。” “那是,要挖也得给咱二哥挖才是。” “呵呵,让老二听到这句话,指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不气他,以后就没事儿了?” “诛心之言。” “我那个二哥,我还算比较了解的,罢了罢了,不提他了,大哥尽管放心,父皇不会因此而猜忌。” “为何?” “不是把人家老蛮王的小女儿都拐回京了么?” 大皇子目光一凝,盯着六皇子。 “您府上的一个小厨子,待会儿我走时就带走,成不?” “会做馕饼的那个?” “就是他。” “留着吧,她喜欢吃他做的馕。” “大哥不介意?” 大皇子摇摇头,道:“我都清楚,我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大哥海量。” “只不过以后父皇再收拾,我就不用在心里为同情了。” “那行吧,大哥门房里有个副管事,大哥也可以留意一下。” “呵,们几个都往我府里掺沙子?” “谁叫大哥最早开府呢,弟弟们可都一直住在皇子府邸紧挨着一起,想去别地儿掺也没地儿啊。 大哥,估摸着这次您出征回来,父皇会为您和我那位来自荒漠的大嫂举办大婚的。” 大皇子沉默了。 是, 父皇不会猜忌他, 因为只要自己和蛮族公主大婚,一切一切的可能,就都被断绝了。 大燕子民和蛮族,有着数百年的血海深仇。 整个大燕都不会让一个有着蛮族妻子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的。 “今日过来,我今晚入宫,父皇知道的话,会生气的,父皇肯定又会打板子。” “打就打呗,弟弟我递送折子上去说要去下头当个县令透透风,这次正好借机会让父皇把我贬一下再丢出去。” “是故意的?” “板子被打多了,也就晓得该怎样撅屁股受了。” “何苦。” 六皇子指了指自己的脸,问道: “哥,您问我何苦?” 大皇子摇摇头。 “按照父皇的脾气,我已经准备好买把好刀了。” “做什么?” “当捕头啊。” 说着,六皇子身子往后微微一靠, 指了指前方, 放缓了语气, 道: “呵,就他,还想坐衙,朕看啊,他只配做一个捕头。” ……… 大皇子入了宫,魏忠河亲领着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燕皇正在用膳。 “无疆,来,和朕一起用。” “父皇,儿臣来之前,在府里用过了。” “用过了?” “是,儿臣饭量大,凑一起来和父皇您用膳,儿臣吃不饱,父皇也吃不饱。” “呵呵。” 燕皇无奈地摇摇头,放下筷子。 魏忠河奉上茶水漱口,同时送上了热毛巾。 燕皇指了指小桌上的菜,道:“留着,朕谈完事后再用。” “是,陛下。” “无疆,随朕来。” 燕皇走御案后坐了下来,指了指大皇子: “赐座。” “是。” 魏忠河搬过来一张椅子放在了大皇子的身下。 “谢父皇。” 大皇子坐了下去。 “司徒家上表,求内附,朕已经准了。” “儿臣为父皇贺,为大燕贺!” 三晋之地,法理之上,已然归燕。 “这次领军出征,多的话,朕也就不说了,自小在军营里长大,打仗的本事,比朕强。” “儿臣当不得如此………” “朕说当得就当得,朕为取名无疆,就是想让长大后,为我大燕开疆拓土,如今,长大了,朕把机会给。 放手去做,切不可让朕失望。” “儿臣万死不辞!” “别死,要活着,又不是那些文人大臣,别动不动把死不死地挂在嘴边。” “儿臣受教。” “李豹那边,朕已经下过旨了,京中镇北军再带一镇过去,是李良申还是李富胜,选一个。 再和朕说说,这仗,打算怎么打。” “父皇,儿臣以为野人之乱看似势大,但毕竟不是蛮族,司徒家看似一败涂地,但也并非是战力不逮之罪。 首要之务,当是稳定住局面,司徒家已然内附,于情于理,我大燕都不得对其赶尽杀绝,先帮司徒家站住脚,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是,徐徐图之,以大势压之,不求短效之功。” “有意思,别的将领都会夸下海口,说多少时间就可破敌,倒好,给朕说一个徐徐图之。” “父皇,这一战,是在司徒家的地盘上打的,我大军出征,入成国国境之后,一切所需,都可就地补给,我大燕打得起,也撑得起。” 这是一石二鸟的法子,打击野人的同时,也将司徒家最后一点底蕴都折腾掉。 “况且野人狡猾,那位野人王也绝非等闲,儿臣不敢夸下海口多久可破敌,以免徒增心扰。以大势压之,迫之,逼之,最后,再逐之,我方只需不犯错,野人就没有赢的可能。 所以,儿臣斗胆以为,这一次出征,镇北军李豹和李富胜部,只出五万铁骑即可,儿臣愿将京中所余数万禁军和几个郡的郡兵带上,凑足十万之数,再加上五万镇北军压阵,驱逐野人,应是不难。 最重要的是,儿臣觉得我大燕不能只靠镇北军和靖南军打仗。” “继续说。” “是,父皇,儿臣还以为,若是调拨太多镇北军入成国,万一四周有变,精锐之师远在东方难免不能及时反应,所以………” “啪!” 燕皇将一份折子丢了下去。 “看看吧。” 大皇子俯身将其捡起, 发现上面是地方郡国各个校尉守备参将及其麾下兵马的名录。 “我父子,倒是想到一块去了,行了,也省的朕再多费口舌,记住,到了阵前,该怎么打仗,该如何打仗,自己掌握,朕别的不会,唯独会的就是不会乱插手前线军务,朝野上的非议种种,也都不必在乎。” “儿臣,谢主隆恩!” 燕皇点了点头, 随即身子往座椅上向后靠了靠, 道: “成玦今儿个去找过了?” “是,父皇,六弟得知儿臣将要领兵出征,所以来给儿臣送别。” “倒还真是兄弟情深啊。” 大皇子跪伏在地上,呼吸情不自禁地开始加快。 “前阵子,成玦上书给朕,说是想去南安县当一任县令,想为燕地子民做一些事。” “儿臣也听说了,六弟在俗务上,向来是极有本事的。” “呵,就他那个样子,还想着去升堂坐衙,依朕看啊,做一个捕头就算顶了天了。” 第一百零二章 预言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靖南侯不动,却让一个虽说一直领军却没有真的打过仗的皇子挂帅出征?” 郑凡斜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指着放在面前的公文说道。 “主上,按照六皇子来信中的意思,应该是燕皇打算清理地方军头子所做的布局。” “不是君臣猜忌?” “应该不是。” “小六子信里有没有提我们该如何应对这位大皇子?” “没有,反倒是说了他已经去南安县里当一个捕头去了,还特意说了一声以后他在江湖上的名号就叫燕小六。” “取的什么鬼名字。” “他还在信里问主上这名字如何。” “回信时说一声,就说我觉得很好。” “是,主上。” “大皇子领兵过来,咱们就不用怎么动弹了吧?”郑凡说道。 “严格意义上来说,咱们已经算是靖南军一系的了,所以,我们不方便太热情,除非靖南侯发话。” “但田无镜要发话的话,应该早就发了才是,毕竟人家大皇子这会儿应该率军在路上走着了。” “是,按理说,像咱们驻守在盛乐的这支兵马以及驻守在信宿城的陈阳那一部,应该早早地就收到来自侯爷的军令,做好准备配合大皇子出兵进入成国云云; 甚至历天城那里,靖南侯作为长辈,还应该遣一支万人骑暂借大皇子以做策应,毕竟这是大皇子第一次独当一面,总该提携一下。 但这些,都没有,有时候,不发话,反而就是一种态度。 在这种态度之下,靖南军上下,没人敢对大皇子太过热情,否则就是自绝于原本的团体,主上受靖南侯大恩,就更不能主动去舔………” “舔什么?” “去天真地帮助大皇子。” 郑凡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道: “田无镜这是在使性子?” 杜鹃的死,还有太多的疑点没能弄清楚,偏偏郑凡作为一个局外人,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刨根问底。 但靖南侯的这种“沉默”,还真不像是靖南侯的作风。 “还有一种可能。” “瞎子,你该不会说又要来一轮声东击西吧?” 瞎子耸了耸肩,道: “招数不在新旧,只在于好不好用。” “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错过这一场战事的话,咱们的发展该如何进行下去?” 困守盛乐城,只能坐吃山空,就是那梁山好汉想天天喝酒吃肉,也得每隔一段时间下去“替天行道”一番。 但盛乐现在所面对的问题是,以前薅羊毛薅得太狠了,附近山里的野人被几次大规模地清扫后,就算是韭菜也得给它些时间才能重新长出来吧? “主上,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是那位大皇子战败了,局面彻底崩塌,然后我们盛乐城成为中流砥柱。” 瞎子很平静地说道, “只要晋地局势糜烂,靖南侯必然再度出面,咱们这里,也就能破局了。” “怎么不说是咱们这里被野人一波流吞掉?” 瞎子闻言,点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 “燕皇这几个儿子,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有司徒雷的例子在前,我不信这位大皇子再会犯什么轻敌的毛病。” “主上勿扰,车到山前必有路,反正大皇子大军过来还需要一些时日,咱们总归是有办法的。 阿程前几日才和我说过,这段时间练兵效果不错,总算是收拾出一些样子来了,属下晚上去和他们开会时,也能感受到他们精气神都很不错。 不管外面风云怎么变,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再等个机遇就是了,就是实在等不到机遇,咱们也能自己创造一个。” “你这鸡汤味道不错。” “多谢主上夸奖。” “行了,你去忙吧,我得练刀了。” “主上辛苦。” “呵呵。” 送走了瞎子,郑凡就去院子里练刀,每日的修炼已经成为一种基本功课,但或许是因为在晋升到七品之后,那口气一下子卸掉了,紧迫感也没那么强烈了,所以这阵子境界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这也算正常,毕竟郑凡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之前的进阶,已经堪称神速了。 身子刚刚练出汗,肖一波却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 “什么事啊,慌慌张张的。” “主人,主人,后宅那间屋子,那间屋子有动静,有动静,因为主人的吩咐,属下没敢擅自进入查看。” “动静?” 郑凡拿着刀直接步入府邸最后头的那间屋子,那里,是沙拓阙石待着的地方,也是府邸内的禁地,哪怕是其他魔王,平日里也不会靠近这里,只有郑凡会隔一阵子自己进去一趟。 走到那个小庭院门口,郑凡就明显地察觉到这里的温度似乎低了不少。 梁程曾说过,沙拓阙石作为“僵尸”,僵尸血统虽然不高,但实力却很强横,有点类似于僵尸界的“草根崛起”。 所以,他不会像其他僵尸那般,身上的寒气跟没关上的冰箱一样一个劲儿地外泄。 “你去喊瞎子,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是,属下这就去。” 肖一波马上往外跑去找人。 郑凡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的刀丢在了门口,然后走入庭院,穿过短短的回廊之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对沙拓阙石,郑凡心底还是很信任的,而且,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 生前身后,他都曾救过自己,所以郑凡相信不管沙拓阙石发生了什么异变,都不会害自己。 当然了,如果真的发狂了要杀自己,自己手里头带不带刀,也没啥区别,反倒不如赤手空拳进来先混个印象分。 棺材,正在颤抖。 “哐当!” “哐当!” 一声声闷响从里面传来。 先前肖一波说府邸下人听到的动静,应该是源自于此。 “魔丸!” 郑凡大喊了一声。 别的魔王都有自己负责的工作在忙,所以这会儿在府邸的,只有最近一直忙着带娃的魔丸。 一块石头直接飞了过来,很显然,在郑凡召唤之前,魔丸就已经在这里了,他早就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来看“爷爷”。 “哐当!” “哐当!” 棺材的响动,正在越来越剧烈,像是里面的东西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 “这是要诈尸了么?” 郑凡自言自语着。 魔丸飘浮到了郑凡的身前,护着郑凡。 “不管了。” 郑凡心下一横,眼看着这棺材快要撑不住了,郑凡干脆走上前,气血运行,身上释放出一道黑光,双手抓着棺材盖向前就是一推! “吱呀………………” 棺材盖被推开,落在了地上。 随即, 一道绿色的光芒从里面飞了出来。 “吼!” 一声怒吼,从石头里发出,魔丸的身形直接显现,对着那道绿光就直接撞了过去。 “砰!” 绿光被撞击得散开,魔丸则退回到了郑凡的面前,面对着这道绿光龇牙咧嘴。 散开的绿光, 出现了一道女人的身影, 女人的脸上戴着狐狸面具,身材很是纤细,她似乎正在沐浴,又像是在接受着洗礼。 “吼!” 魔丸对着前方的女人不停地咆哮着,像是在对她发出警告。 女人开始吟唱起什么,发出的是野人的语言,晦涩难懂。 一开始,郑凡是完全听不懂的,他的注意力也落在棺材里,发现沙拓阙石依旧好好地躺在里面,一动不动。 所以,先前引发出动静的,是这块玉人令,而不是沙拓阙石。 就在这时, 郑凡忽然发现女人的话,他能听懂了,这似乎已经超出了语言的层次,而是一种精神上的信息传递。 “璀璨的星辰将再度降临,圣族的光辉将重新延续,新王已经诞生,他将秉持着星辰的指引,领导圣族走向新的辉煌!” 所以,这是预言么? 郑凡记得瞎子曾分析过,玉人令是野人一族的祭祀圣物,这种东西有着“预言”族群未来的功能那真的不算奇怪。 冥冥之中,她可能真的有所感应,觉得野人入关,再度兴起,她就开始蹦跶出来了。 这种预言,若是被别人看见,可能会惊恐莫名,甚至会以为野人君临三晋是天命所归,但郑凡是什么人,以前画漫画时开头用个什么预言当引子的创作模式他自己都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了,都已经成烂梗了。 而且这玉人令似乎脑子不太好,这里不是什么野人的祭坛,这里是他郑凡的老巢,你在这里跳大神预言野人将要兴起脑子是不是秀逗了? “星辰的光芒将撒照大地,属于圣族的荣耀将再次点燃,新王已经在被星辰送来,跟随着新王,圣族将重新崛起!”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您歇歇。” 忽然间, 玉人令似乎是感应到了郑凡,确切地说,是感应到了郑凡所传递出来的“不屑”情绪。 她猛地对准郑凡, 开始嘶吼道: “亵渎星辰的人都将被星光掩埋,阻挡星辰的人必将被践踏入尘埃,圣族将………” 忽然间, 一直躺着不动的沙拓阙石忽然抬起了一只手,直接攥住了那块玉人令, 然后, “啪”的一声, 玉人令被沙拓阙石的手攥着落回了棺材之中。 顷刻间, 先前还充满着神圣气息的女人身影直接消散于无形。 魔丸愣住了, 郑凡也愣住了, 这尼玛结束得像是用遥控器关电视机一样。 良久,郑凡这才走了过去,靠在了棺材边,看着躺在里面的沙拓阙石,道: “所以,刚刚您是故意给我看一下的?” 不是镇压不住,而是特意把自己吸引过来看一场表演? 这感觉,像是你家里人在看电视时把你从书房或者厨房里喊出来, 快来快来,看这个电视节目。 郑凡有些哭笑不得, 摇摇头, “您也调皮了。” 第一百零三章 支援 “嗯,成国来的?哈哈,你们倒是有意思,那里还在打仗吧,居然还出来走商。” 金术可看着对方的文书有些惊疑地问道。 “瞧军爷说的,打仗就不要吃饭了,就不要做生意了?” 商队领头人不动声色地将一小包银子送了过去。 金术可避开了,没接这银子,而是道: “这就是你们常说的要钱不要命?” “命当然宝贵,但没钱的话,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不是。” 金术可点点头,道:“有道理,进去吧,后头再清点登记。” “哟,多谢军爷,这些小意思还请军爷收下,给兄弟们喝茶。” “收起来,否则判你个行贿之罪。” “可不敢可不敢。” 商队头目马上将银子收起来,又鞠了几次躬这才示意自己的队伍入城。 城门卡这边,大油水弄不到,但小油水是常常有的,只不过因为现如今盛乐城这里“重典”之下,没人敢伸这个手。 为这点儿银子给自己把前程和命给赔进去,不值当不值当。 金术可挥手示意一个手下过来,对其耳语道: “去通知三爷的手下,就说有一支成国来的商队入城了。” “遵命。” 吩咐完后,金术可伸了个懒腰,走到虞化平身边。 盛乐军讲究站军姿,图的,是郑将军检阅部队时好看。 每月各部都会集结起来走一遍会操,评个前三以及末三。 所以不少将领在平日里当值时,对自己手下的站姿有着极高的要求,更有甚者,下值后还会将手下召集起来练练正步什么的。 这一点,倒是极为明显地提升了盛乐城的“市容市貌”。 当然了,站军姿这种事儿对于虞化平而言,真没什么难度,他能一个姿势从早站到晚。 金术可取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了一点风油精在指尖上,又擦在了鼻下。 这是城西作坊那里刚出的商品———风油精。 提神功效不错,金术可就自己买了一些来用。 看着正在入城的成国商队,金术可小声道:“这里头,指不定就有那边来的探子。” 虞化平侧过脸看着金术可。 “我已经通知那边了。”金术可继续道。 虞化平点了点头。 这几个月来,虞化平一直兢兢业业地做着一个守城卒,一代剑圣,倒真是能忍得住寂寞。 甚至,连一开始一天恨不得到东门七八次的郑将军都已经渐渐失去了新鲜感不再来了,但金术可却一直对这个“手下”很是上心。 似乎是认定了这个人,不是凡品,很多时候会将自己的一些经验告诉他,自己做什么事有什么目的,也会和他分享。 所以,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些人活该出头,就这种眼力见儿,也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下值后一起去喝酒?”金术可问道。 虞化平摇摇头,道:“不了,你们去吧。” 金术可没有丝毫生气,事实上这种拒绝他已经习惯了,除了自己女人生孩子的那一次,这之后其他兄弟的聚会虞化平都没去过。 “行。”金术可伸手拍了拍虞化平的肩膀,模仿着当初主人郑凡拍他肩膀时的神情。 下值后, 虞化平收起自己的刀开始往回走。 走在路上,他看见每天准时准点在街口等着自己的徒弟。 小剑童腰间挎着木剑,站得比比直直。 虞化平走过来,她就很自然地跟在后面。 师徒俩走入了城里的一处小巷弄里,这是一个面积极小的院子,显得有些破败,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剑圣进来后拿起提起水桶又转身离开, 小剑童则从怀里掏出了一把蜜饯果子,逗弄着从屋里跑出来的那个小男孩。 师徒二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分工,都融入得很自然。 剑圣来回提了两次水,将水缸给蓄满。 小男孩蜜饯果子吃得有些撑了,摸着自己的小肚皮。 一个老婆子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等剑圣回来后,热情地拉着剑圣过来,给他量鞋板,说要给他做两双布鞋。 “你们这些当兵的,穿的靴子好是好,但是闷脚,那脚臭得哟,还是老婆子我纳的鞋好,穿得脚松快。” 剑圣闻言,点点头,道: “那是。” 等天色渐晚时,从香水作坊那里下来的女人回到了家。 而这时,剑圣和小剑童正准备出门。 女人抿了抿嘴唇,喊道: “我去做饭,晚上一起吃吧。” 剑圣摆摆手,道:“下次,下次。” 说罢, 和小剑童一起离开了这个家。 回到了驿站住处,驿站管事的送来了两碗面。 剑圣和小剑童一人一碗面,师徒俩吃得都很没形象。 “师傅,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吃晚食啊?” “还不到时候。”剑圣回答道。 晋地规矩,男女之间,如果双方都没有配偶,那么坐在一张桌子上正儿八经地吃顿饭,这就算是搭伙过日子了。 女人已经开口了,但剑圣一直没答应。 “师傅是害羞了么?”小剑童问道。 剑圣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看那师娘还不错,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小剑童这般说道。 “你才多大,就会看人了?” “师傅,我能看出一些人心里的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 剑圣恍然,低下头,继续吃面。 师徒二人吃罢了食, 小剑童开始练剑, 剑圣则拿着龙渊开始雕刻。 他要做一个拨浪鼓,送给那个被郑凡自己取名叫“天天”的男娃,到底曾在自己怀里尿了六次的小子。 他还要做一把小木剑,送给她的儿子,叫刘大虎。 当世名剑龙渊,在剑圣手里,此时却用来给小孩子做玩具,也不晓得那位楚国造剑师要是知晓了,会不会气得吐血。 那个瞎子曾来问过自己,这守城卒,是否还要继续当下去? 若是想继续当下去,那就继续当,同时询问是否要升职,若是不想当下去,那大家再商量其他的安排,就算自己要走,也得吃一顿欢送宴。 但自己却决定继续当下去,继续每天清晨将剑换成刀去城门口看人潮进进出出。 剑圣自己都没想到,这守城卒,能当这么久。 他更没想到的是, 自己停滞已久似乎早已经触摸到的天花板境界,居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剑圣记得瞎子曾回答过自己的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的剑,是什么气,瞎子说,是地气。 雕着雕着, 剑圣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笑意。 正在练剑的小剑童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却没有停下自己练剑的动作, 只是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呵,男人。” ……… “先锋官呢?”郑凡问道。 “主上,他在前厅等着。” “呵呵。” 郑凡笑了笑,将手中的这道来自大皇子的军令丢在了桌案上。 几个魔王全都放下了原本的活计聚集在府邸开会,因为大皇子的大军已经来到了边境,即将入成国。 薛三开口道:“主上,这大皇子好大的威风,开口就是要民夫一万,还要咱们负责他左路大军的粮草补给运输,这他娘的算是个什么东西。” 阿铭点点头,道:“他把自己当田无镜了。” 田无镜入雪原,盛乐城负责筹措安排粮草补给,在后勤保障上做得滴水不漏,当然了,战后的利润分配上,盛乐城也因此发了大财。 大皇子显然是看重了盛乐城这种当“后勤兵”的能力。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 四娘则道:“咱们盛乐现如今,还处于极大的亏损之中,得亏咱们底子厚,暂时还亏得起,这若是再单纯地支撑个大军物资补给,这可真正的是赔本买卖,就算主上的官衔战后叙功时再转上一转,那又有何意义?” 只出物资粮草补给,这在日后战果分配里,肯定没你什么事儿的,毕竟你没切切实实地派兵参战不是。 梁程开口道: “这个冤大头,不能当,” 郑凡此时则问道:“陈阳那里是如何应对的?” 陈阳是信宿城的总兵官,麾下一万靖南军。 瞎子回答道:“主上,陈阳那里坚守不出,大皇子本部过境时,也未曾出面招呼。” 田无镜没发话,靖南军上下谁敢招呼。 当然,你也可以招呼,这就意味着你从靖南军体系里跳出来,跳到大皇子的怀里求抱抱,就看你自己抉择了。 只不过站在郑凡的角度, 他脑子进水了才去离开田无镜投入大皇子的怀里重新当一条舔狗, 人田无镜的儿子还在自己家里养着呢。 “告诉那位先锋官,就说咱盛乐苦穷,入不敷出已久,实在无余力支援大军。” 入不敷出,那是肯定的,因为晋地燕军,历天城曲贺城这种当初闻人家和赫连家的大本营重城还可以,人口稠密经贸发达,而其余地方的燕国守军,朝廷只发半饷,剩下的一半,自己筹措。 这也算是潜规则了,朝廷也清楚你们自己有本事搞来钱粮的,日子不会过得太差,这就和后世某些衙门死工资就那么一点却依旧有无数人挤破头皮想进去的原因了。 郑凡又道: “另外,将这快一年来朝廷欠咱们的军饷粮草等等都列个账单,派人送去大皇子那里,求大皇子怜惜,说咱们日子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了,望大皇子支援。” 第一百零四章 筹备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放肆,岂有此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这信宿城和盛乐城,到底还是不是大燕的天下,到底还是不是! 那个陈阳守城不出也就罢了,那个郑凡居然敢将我派出催粮的先锋官给赶出来,还带来信向我们打秋风! 混账,当真是混账! 这就是靖南军?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陛下!” 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其下方诸多将领也是义愤填膺,拍着桌子跟着一起骂。 老者叫邓九如,乃三石邓家的掌舵人,也算是大燕军中宿将,其女儿,更是四皇子的母妃。 燕皇马踏门阀之际,三石邓家一来站队早,二来毕竟是军中门阀,所以没有遭受什么牵连。 如今整个大燕军中,镇北靖南侯是一线,那么他邓家,就是二线扛旗的,其触角,更是极深地扎入地方体系之中,很多地方军头早年就出自三石邓家门下。 “催,给老夫继续催!老夫就不信了,他们真敢造反,就是要造反,我大军在此,就先替陛下平乱后再入成国,攘外必先安内!” “大帅驾到!” “大帅驾到!” 门外守军齐声高呼。 “参见大帅!” “参见大帅!” 军帐被从外面掀开,一身甲胄的大皇子走了进来,看着坐在首座上的邓九如。 邓九如起身行礼, “参见大皇子。” 左路军军中诸多将领也一起行礼,“参见大皇子。” 邓家的势力,以地方为主,这左路军,基本都是收拢的地方郡兵搭建起来的,所以左路军统帅就是邓九如。 “邓将军好大的火气啊,说出来,让孤听听,到底是谁敢那般大逆不道,惹我家老将军生气了。” “殿下,您看看,您看看这个,我军过入信宿,那总兵陈阳居然敢视而不见,派出去的遣粮先锋官居然被各地退了回来,一粒粮食没看见,一个民夫也没影子,那个盛乐将军,居然还写信过来向咱们哭穷,说朝廷欠缺他的粮饷久矣,居然还伸手向我们要支援!” “哦?” 大皇子往上走, 邓九如犹豫了一下,从帅位上走了下来。 大皇子顺势坐了下来,伸手将桌案上的回执拿过来看了看。 “确实有些不像话了。” “可不是嘛殿下,这些人,简直就是目无………” “邓老将军慎言。” 大皇子打断了邓九如的话。 “怎么着,他们做得,老夫就说不得?这天下,终究是大燕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是他田某人的天下!” 大皇子揉了揉眉心,道: “这件事,孤会去处理,劳请老将军稍安勿躁,等我大军入成国后,自会让成国那边负责大军军需供给。 这边晋地的兵马,日子,过得确实不易,咱们,也应该稍微担待一些。” “可是………” “还愣着干什么,扶老将军下去歇息!” “是。” “是。” 一众左路军将领起身,先向大皇子告退,随后半似搀扶半似架着,将邓九如带出去了大帐。 邓九如嘴里虽然还在嚷嚷着,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被架了出去,并未真的反抗。 帅帐被清空了,只剩下大皇子带来的这帮人,外头的亲兵也将大帐给围住。 这时,一名年轻将领对大皇子俯身道: “殿下,这帮地方将领这是在给您上眼药呢。” “孤岂会看不出来?” “是。” “这帮老东西在地方上称王称霸惯了,远征在外,也要摆臭架子,这还没打仗呢,就先想着作威作福给自己捞取油水。 出征前,朝廷配发了部分粮草军械,命地方自行征发民夫,这帮人自己吞了,到这里来居然敢向靖南军打秋风,呵呵。” 大皇子伸手又拿起一封回执, “居然还敢用孤的名义去派遣先锋官,对了,孤叫派出去的人,派了么?” “殿下放心,已经派了。” “得解释清楚,这屎盆子,孤可不能被这般不明不白地给扣上了。” “但是,殿下,这靖南军也确实太不给面子了。” “面子是靠自己争取来的,不是仗着身份地位抢来的,再说了,靖南侯没发话,底下的这帮靖南军怎么敢做什么?” “那靖南侯爷为何………” “这也是该问的?” “属下知罪。” 有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自打靖南侯夫人去世之后,靖南侯就将自己自闭于侯府,一开始,是朝廷派来慰问的使者不见,后来,朝廷派来宣旨的钦差过来也依旧不见。 偏偏靖南侯这种做派,朝廷还不敢对其进行发落,甚至还得帮其进行遮掩。 “孤这下算是明白为何父皇有意让我带着这些兵马入成国了,大燕之善战,非大燕铁骑善战,乃镇北军靖南军善战。 看看那帮老油子们,看看那帮家伙,和乾国那些杂碎,何其相似! 等入了成,开战后,孤要亲领镇北军压阵,到时候再找机会杀那么一批,否则他们还真当孤这个皇子是泥捏的。 现在,还得再忍忍,再忍忍。” 大皇子伸手撑住自己的额头,有些庆幸道: “还好孤和父皇陈述方略时,主张的是徐徐图之,这才使得孤有从容应对的余地,若真的立下个什么军令状下去,君前无戏言,真被逼着急打猛攻,真的会出大问题的。 对了,亲自带一支人马去一趟盛乐,从我中军的粮草军械里分出一批,给盛乐送去。 那郑凡不是哭穷嘛,咱就送给他。反正等入成后,缺什么短什么,就跟司徒家要,不要白不要。” “殿下,这岂不是太涨他的气焰?” “糊涂,盛乐那地界太过重要,我大军入成,一旦战事有所异动,后路必须先确保安稳。 信宿城的陈阳,我们去的时候,他不开城门,但真需要他接应断后时,孤相信靖南军不会见死不救。 而盛乐那里,当初靖南侯远征雪原就是从那里过的,要防着野人有样学样用相同的法子来抄咱们后路,送他盛乐一点东西,让他们帮我们好好地看着后路,值得。” “属下明白了,属下待会儿就去。” “见到那郑凡时,说点好话,别拉不下来脸。” “属下知道了。” “行了,就先这么着吧,孤是真的有点累了,以前当帐下一将校时,反而觉得轻松得很,听军令办事儿就是了,哪里能体会到这种自己挂印出征,一大堆的糟粕事儿。” ……… 中军大营中,李富胜和李豹两个人坐在一起,李富胜独享一盘子花生米,李豹跟前放着一盘腌大蒜。 “嘿,听说了么,邓九如那老东西又开始作妖了。”李富胜开口道。 “这次出征,从一开始就觉得不爽利。”李豹独手剥蒜。 “可不是嘛,咱这位大殿下,论起打仗的本事,比那两位侯爷,可差远了。” “呵呵,个老东西,仗还没打了就开始提前放屁了。” “用打么?真要咱侯爷或者靖南侯爷在这儿坐镇,他邓九如那帮老东西敢乱跳么?都他娘的是些什么玩意儿啊,跟这帮人一起打仗,老子心里就不痛快。” “也是,不过我估摸着这位大殿下也只是在忍着,老姬家的孩子,就没几个是善茬儿的。” “对了,我这儿可是有好东西。” 李富胜偷偷摸摸地从身下取出一坛酒,拔出了塞子,当即,酒香弥漫。 李豹当即露出享受之色,感慨道: “这酒,一闻就醉人啊,咱来点儿?” “忘记侯爷的规矩了,军中不得饮酒。” “这不还没入成国么,还没打仗呢,就一小碗,一小碗。” “成,就一小碗。” 李富胜倒了一小碗, 然后取了俩筷子, 两位大燕总兵,一人一根筷子,蘸点酒,吮吧一下,再吃一粒花生米一口蒜。 “这酒,滋味够劲啊,个老东西,哪儿弄来的?” “郑凡那小子差人送来的,送了三大车。” “盛乐城的那个?这龟孙儿老子离他那么近,居然一次孝敬都没送上来过!” 李富胜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道: “和他无亲无故的,他送干啥,晓得这酒得多值钱么,也不是拿来喝的,士卒受伤后先以此泼伤口,能避免溃脓的可能。” “行行行,就在老子面前得瑟吧。” “可不是咋滴,除了酒,这小子还送了不少其他稀奇玩意儿,这都快一年没见了,他还记着我,也不枉我当初那么看重他。” “有这份心意,也是难能可贵了,当初的他只是个小小守备,自然得舔着这老东西,现在人家也混上杂号将军了,却还能记挂着,不容易啊。 不过,人现在在靖南侯手下混得风生水起呢,也不可能再转投咱们侯府了,想当初,侯爷对这小子也是看中得很,就是被那靖南侯先下手抢了先了。” 李富胜闻言, 忽然觉得面前的酒没那么香了, 感慨道: “等郡主入京后,咱侯府,就不再是以前的侯府喽。” 李豹闻言, 伸手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道: “咱侯爷怎么就舍得呢,我都舍不得,我是真舍不得。” “哟哟哟,怎么着还哭上了,一大老爷们儿,哭个球哭哭哭。” “直娘贼,老子没哭!” “没哭这是啥,这是啥?” “老子是忘记手里刚剥了大蒜了!” 第一百零五章 水 盛乐城的东边,野人、叛军以及依旧忠诚于司徒雷这个皇帝的多方兵马正在厮杀,呈现着一种复杂的拉锯态势; 而盛乐城的西边,半年来的建设和影响力的铺开,商队开始络绎不绝地进来,贸易的影响,也初具规模。 盛乐城不是什么大城,地理位置偏僻,四周也并非人口稠密,如果没有作为穿越者的“金手指”,弄出了这么多的新奇商品,想要将这里经营下去,且经营出这么大的一个规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就相当于后世玩经营类游戏,开了作弊器。 而这些日子,也就是第一批催粮催民夫的先锋官来了之后,盛乐城内外,都进入了一种“亢奋”的状态。 军队的拉练和出操比平日里提升了频率,战马、军械等等都开始了检查和补充,很多处作坊也在此时减产,开始优先供给军队的战略储备。 这种改变,每天损失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外头等着拿货的商队因为拿不到货物而开始聚集起来吵闹和抗议,对这些金主爸爸们,将军府都选择了很硬气的“屏蔽”。 四娘已经摔断了好几支炭笔,因为战争即将来临,本就体量刚刚发育起来还不算大的盛乐城开始向军事方面倾斜,直接导致的就是其他收入的大幅度下跌。 归根究底,还是盛乐城的先军体制实在是过于超前; 军队这支吞金兽一旦动起来,那真的是什么都能吞得下,偏偏在外人看来,就算知道盛乐有一万多兵马,但大概只是觉得是一万杂牌军,但实际上,这支军队的军饷待遇以及装备都是向靖南军靠齐的。 想当初燕皇也是靠着马踏门阀收割门阀财富粮食,才得以调动数十万铁骑打了那一场大战,到郑凡这边,因为军事活动原因导致财政破产,那真是一点都不奇怪了。 但偏偏四娘等人还不能骂人,因为导致这一切的就是靠刷脸刷了几次兵马过来的自家主上,将本来就撑起来的编制,一下子给撑爆了。 而罪魁祸首本人,此时正坐在一处小小的民居内。 叫刘大虎的小男孩有些畏惧也有些腼腆的从郑凡手中接过了一块鸡蛋糕,然后跑到一边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显现出了一种意外地“文静”。 老太婆则热情地端送来茶水,老人家年岁大了,经历得也多了,自然能瞧出来眼前这位爷不同寻常。 “老人家,茶就不喝了,我们就是将军府里当差的,来问问你们家还缺点啥不要?” “缺个男人!” 老太婆回答得斩钉截铁。 “…………”郑凡。 “我那媳妇,操持这个家不容易,又要带我这个老的,又要拉扯这个小的,家里,正缺个顶梁柱哩。” “有人选了么?”郑凡笑呵呵地问道。 “有一个,老太婆子我瞧着倒是不错,人也知礼数,会干活儿,是城门口当差的,但就是光打雷不下雨的。 他人长得也可以,我家媳妇是相中了的,但他就是一直不爽利。 大人,您给说说。 老婆子我想帮我家媳妇说个拉帮套的老久了, 我家媳妇虽说生过娃,但长得可不差,想相中的人也不少。 可那人倒好,每天都上门过来搭把手,就是不说同意不同意,弄得人家都以为我家已经拉上了,这万一最后人要是不同意,这不是把我家媳妇给耽搁了么! 您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凡点点头,道: “是这个理。” “可不是咋滴,这人啊,就得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前年这里老是打仗,日子过得艰难,这一年来随着郑老爷做了咱们的都护,日子可算是消停了下来,媳妇是个女人家,也能入那个作坊干活,一个月也能拿到不少银米,娃娃上学也不用花钱,老太婆子抓药也不费什么钱了,医馆里的大夫还很和气………” 都护是晋地百姓对老官职的称呼。 郑凡听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他也清楚,自己这次是心血来潮过来看看的,可不像是后世有彩排,老太婆子的话虽说说得顺溜,但也不是背出来的。 “大人,您说说,咱老百姓,不就盼着过上这安生日子么?” “是。” 郑凡点点头,收获了当“父母官”的快乐。 “我那儿子,命不好,早早地得了病去了,可我这媳妇儿那可是真没的说,人好模样好,正赶上现在这个好日子,哪不能赶紧地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瓷实了呢?” “嗯。” “我觉得啊,那人是听见每次来我家,我都喊我家虎子大名儿,唉,老太婆也想开了,他老刘家没那个命,就没那个命吧,这媳妇儿我是当亲闺女看的,大人,您跟那位说说,就说我家虎子可以不姓刘,跟他姓,老太婆啥都不要,就求他对我家媳妇好一些,成不?” “我回头去找他说说。” “得嘞,老婆子我瞧出来了,您的官儿,不小哩,您说话,肯定管用。” “哟,借您吉言。” “您不信?” “那我倒要问道问道,您是怎么瞧出来的?” “咱这盛乐城,唉,也不是说变得不好,虽说街面上没以往那般热闹,但大家吃喝啥的,只要肯干事儿,就不缺那一口吃食用度,就连路上的要饭的,这半年来也见不到一个,大家都忙,做工的做工,当差的当差,就是衙门里的那些老爷们,也一个个忙得昏天黑地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扒了皮挂椅子上。 如今在城里头,能像您一看就这么悠闲的,走路还带着咋胡味儿的,岂不是真正的大贵人?” 言外之意就是, 城里没闲人,都忙得要死, 你这么懒散,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哈哈。”郑凡笑了笑,转过头看向阿铭,道:“这么明显么?” 我懒得这么醒目? 阿铭没回答,抬头,望天。 “您啊,老太婆子我一瞧,就是富贵命,以后肯定能当更大的官儿,富贵发财。” “哟,那就借您吉言。” 郑凡起身准备走了, 老太婆见状忙道: “咋滴,不在家里吃了饭再走?这几日作坊里忙得紧,媳妇儿回来得更晚了,老婆子我亲自下厨给您炒个鸡子下酒成不?”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儿,去晚了,得被扒皮。” “哦,那可得抓紧点儿,抓紧点儿。” “行咧,您老坐着。” “大人,我那事儿您可得记在心上啊。” “放心,忘不了。” 告别了老太婆,郑凡和阿铭走了出来。 金术可站在门外一直候着,见郑凡目光看过来,他马上走到郑凡跟前, “将军。” 赌对了,赌对了,果然,那位小鱼兄弟不是一般人! “这家,是你给介绍的?” “额………” “快说。” “回将军的话,我给小鱼兄弟介绍的,是城西的那个寡妇,也是上头一个老人,下面一个孩子。 结果小鱼兄弟相中的是城东的这家寡妇,也是上头一个老人,下面一个孩子。 末将琢磨着,城西的那个寡妇带着的是个女儿,城东的这家带着的是个儿子。 先前末将还觉得,小鱼兄弟作为晋人,可能和咱们蛮人不一样,咱们蛮人是巴不得带上一个便宜儿子跟着自己姓,但晋人不是那么喜欢给别人养孩子,所以才给小鱼兄弟介绍了城西带女儿的寡妇, 谁晓得小鱼兄弟居然和末将的口味如出一辙,喜欢送个儿子……” “咳咳……” 郑凡咳嗽了一声, 道: “行了,我来过这里的事儿,你别和他说。” “是,末将明白。” 阿铭则开口道:“主上,要帮忙办婚礼?” 郑凡马上摇头,道: “过犹不及,太过于掺和人家私生活就会引得人家反感了,让他自己决断吧。” 紧接着, 郑凡又指了指金术可, “你倒是个机灵的,老卒?” “回将军的话,末将在梅家坞时就在了。” “不容易啊,最早的那帮兄弟,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能跟随将军,是我等的荣幸。” “去梁程那里报道吧,给你个千夫长当当。” “末将多谢将军!” 金术可无比激动地跪伏下来。 “行了行了,你去吧。” “是,末将告退。” 等到金术可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后,郑凡一边和阿铭走着一边道: “是个机灵的家伙,瞎子问剑圣要不要升官,剑圣说不用,但最后说了句,这个叫金术可的,当差很用心。” 阿铭点点头,道:“剑圣的面子,不能不卖。” “是啊,不过这家伙还真看不出来,倒是属于蛮兵里开窍最快的,居然能把剑圣给舔舒服喽,啧啧。” 紧接着,郑凡又道:“军粮那些预备好了么?” “预备妥当了,其他方面也在做准备了。” “先做好准备再说。” “主上是等大皇子那边吃败仗?” “有李富胜和李豹两个总兵跟着他,这大皇子就算是一头猪,也不会败得多厉害,更何况,看看咱们燕皇那几个孩子,哪个是省油的灯? 唯一一个被废掉的老三,也是玩儿阴谋诡计下去的。” “那咱们?” “先准备好再说,剩下的,就看看那位野人王能不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了,有备无患嘛不是。” “是。” “哦,对了,咱们派出兵马去天断山了没有?” “其实在大皇子兵马过来时,阿程已经增派了以往三倍的哨骑去探测天断山脉了。” 大皇子能想到野人可能学靖南侯来这一手,梁程肯定也提前思量到了。 “说实话,前天大皇子派来的那位亲信,好歹也是个参将,那和我喝酒时,马屁当真是让人受不了。” 许是被几个魔王花式舔出老茧的原因, 郑将军现在对这种低级趣味地舔很是反感,忒不上档次了一些。 “属下也听说过了,他于今日早上就回去了。” “那大皇子也太热情了一些,不过他这次大军里成分太杂,如果接下来整顿不好,真可能会出问题。” 郑凡几次出征,要么跟着镇北军要么跟着靖南军,都是很纯粹地出征,没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打仗就专心致志地打仗,氛围感还是很好的,但这一次大皇子领着地方杂牌军出征,来自内部的问题肯定会分散掉很多的精力。 “对了,主上,三儿给您单独打造了一副甲胄,昨日说是今儿个送来的,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府邸了。” “我不要什么单独的甲胄。” 在没有田无镜的实力前,郑将军拒绝一切战场装逼行为。 “您看看就知道了,和普通的甲胄一模一样。” “是么,那回府去看看。” 回到府邸,三儿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一副甲胄被放置在椅子上。 郑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发现这甲胄居然还被刻意做旧过,甚至还人为地加上了一些刀枪摩擦的痕迹。 这个细节,让郑凡很是受用。 不起眼,越不起眼越好,这是郑凡在战场上的一贯宗旨。 “主上,您穿上试试。” 薛三跳到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他要亲手帮郑凡着甲。 郑凡将甲胄穿上了,发现轻便了不少,里面还很软和,一点都不硌人。 “主上,这套甲胄是属下用最好的料子打造出来的,好像叫明石,也不晓得具体是个什么成分,反正在原来的世界我是没见过,但这甲胄的硬度真的很不错,远超普通的铁甲,据说靖南侯的那套鎏金甲胄里,就加入了不少这个材料。 为了凑这些材料,属下可是费了老鼻子力气啊,里头属下还加了内衬,软和不说,就算一不小心箭矢还是刀锋破开了甲胄,有那一层防护在,也能很好地进一步保护身体,减少伤害。” “有心了。” “还有还有,主上,您看看这里,放护心镜的位置,属下给做了个镂空,以后魔丸可以放在这儿!” 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阿铭在旁边不禁摇摇头,好奇道:“主上好像没进阶啊。” “怎么滴了,怎么滴了,你以为我薛三像你们,只有在主上进阶后才晓得做事么,我三儿心里无时无刻地不在记挂着主上!” “好了好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器械打造进展如何?” “攻城弩、攻城车、砲车这类的,我已经教会了一批了,他们现在正在教徒弟,估计用不了多久,工兵团就能成型了。 就是这段时间很多作坊不得不停工了,咱们的损失其实挺大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得先把自己给武装好,否则其他的东西积攒了太多,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 “是,主上说得是。”薛三马上肯定道。 郑凡将甲胄脱了下来,他是挺喜欢这套甲胄的,一直以为郑凡都清楚,自己不属于那种“逆天”的命格。 真正的战争主角,是那种在刀枪箭雨之中怎么蹦跶都不会有事的那种,而自己似乎每次上战场都会挂彩,如果不是有阿铭和魔丸挡箭,自己这会儿估摸着坟头草都可以迎风飘摇了。 “主上,那个叫丁横的,那使大刀的本事不错,属下让他来和主上您切磋切磋?” 最近盛乐城还吸引来了一批江湖人士,薛三也挑了一批到自己的麾下,眼下,薛三帐下也有百来名探子了。 “好,让他明日过来吧。” “是,主上。” “对了,瞎子呢,没下值?” “主上,瞎子好像在后宅,在研究玉人令。” “研究那个做什么。” 玉人令的预言,在郑凡看来只是一种马后炮,因为傻子都能看清楚野人入关后已然算是起势了,现在就看看大燕能否以自己的国运将野人给镇压下去。 阿铭回答道:“瞎子说想要研究研究玉人令的原理,方便以后用。” “以后用什么?” 薛三马上接话道: “嗨,主上,还不是老一出戏码嘛,什么石人一只眼啊,或者盛乐兴,郑凡王这类的。 瞎子觉得咱们熟悉的历史里,那帮人玩儿的都是封建迷信,糊弄人的把戏,这个世界是真的存在这么多非常规理解的事物,那就得因地制宜与时俱进,弄点儿高端地出来。” 诸个魔王之中,对造反最有兴趣的,大概就是瞎子了,而他造反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只是为了好玩,纯当一个兴趣爱好。 “算了,他研究就研究去吧,我去屋里看看孩子。” 告别了薛三和阿铭,郑凡走入卧室。 四娘现在很忙,忙得基本白天都不在府里,有时候晚上郑凡都不忍心喊四娘做针线活了。 所以眼下屋子里就俩孩子, 一个孩子看得见,一个孩子看不见。 “天天,来,干爹来了。” 天天是郑凡给小侯爷取的小名,田无镜没给郑凡回信,也没个具体的说法,但郑凡又清楚,这孩子的大名小名都被燕皇和镇北侯给承包了,所以自己就暂时给他这个称呼。 “哇哦哇哦………” 小家伙主动向郑凡这边爬了过来,他一点都不认生,不管是郑凡还是那些魔王们过来,他都会求抱抱。 郑凡坐在床边和小家伙玩了一会儿, 小家伙扭过头,似乎是想去寻魔丸所在的那块石头, 所以将粉嫩的屁股对着郑凡。 郑凡恶趣味从心中起, 一巴掌轻轻拍了上去, 田无镜,老子打你屁屁! 再来一巴掌下去, 田无镜,你也有今天! 哈哈哈哈! 第一百零六章 驾崩 啪!” “啪!” “啪!” 鞭子的脆响声传来, 紧接着, 是雄浑的号角。 一身戎装的司徒雷站在战车上,左手抓着面前的栏杆,右手则撑着绣着司徒家族徽的旗帜,战车身后,则放置着从太庙里请出来的历代司徒家家主的牌位。 其实,司徒雷是有天子剑的,也有一套的天子程仪,但奈何成国建国也就一年不到的时间,莫说是对下面的将士了,就是司徒雷自己,都觉得那所谓的天子剑所谓的龙袍所谓的一切又一切的装饰,都是累赘。 司徒雷记得自己父亲当年教训自家兄弟时最喜欢说的那句话: 池塘里的王八,扮什么玄武。 在很早之前,司徒雷一直认为自己是玄武,他是司徒家这一代最为优秀的继承者,他的优秀,为大家所公认。 成年后就戍守南方,击败过几次楚国军队的冒犯,再之后入朝堂,更是显示出其干练。 羽翼编织,人才网罗,人心收服,明明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却能够将自己那两位哥哥给远远地排挤出去,让他们去雪原啃雪。 父亲的老迈,自己的成长,让他很早以前,就已经掌握了司徒家大部分的权力。 他是玄武,是镇守东方的玄武,他一直是这般认为。 燕军入晋,司徒雷不做抵抗,率军去东北抵御崛起的野人。 朝野民间有人议论,说他是挟大义以挟燕皇,极为高明。 但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任何一个君主,敢将自己的社稷,寄托在邻国君主的操守上的。 是他的骄傲,让他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让他感到些许意外的是,那个大燕的皇帝,在一定程度上,居然也懂了他。 不仅止戈停歇,还派出大燕最能打的一位侯爷远赴雪原帮助自己减轻压力。 弱者的矜持,只是最后的寒酸,而强者的仁义,才是真正的大度。 司徒雷还真的挺想去燕京,去见见那位燕皇,和那位燕国皇帝陛下喝上一杯,大笑一场。 当然,这一见,必然就意味着一种低头,一种,法理上的臣服。 其实,若真的向燕国低头,司徒雷也认为并非那么不可接受。 毕竟,骄傲的人,只会认同更为骄傲的人。 只是,原本属于他的骄傲,在雪海关,被彻底葬送了,司徒家数代人经营下来的最精锐的兵马,近乎完全覆没于茫茫雪原之中。 数百年来未曾入关的野人,开始在三晋大地上肆虐,这是耻辱,无论是作为晋人,是作为司徒家子孙还是作为大夏遗民,都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耻辱。 输的原因,有很多,自己的轻敌,两个哥哥的背叛,家族力量的分裂,等等等。 很多个夜晚,他曾抑制不住地去思索,若是再给自己一次机会,自己将如何如何去做,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一切的一切,已无重来的可能。 颖都之外,叛军的兵马已经聚集,在叛军后头,还有野人军队压阵,他们没有向颖都发起进攻,而他们在等什么,自己的两个哥哥在等什么,在想什么,司徒雷心里都清楚。 大势之争,就是如此,若是没有外力的介入,很少会出现所谓的两败俱伤,往往呈现出的,是一种此消彼长。 很多人都以为,他要输了,大部分人都觉得,他赢不了了。 “朕,不服!” 这三个字,从司徒雷嘴里咬了出来,原本苍白的脸色,涌现出了些许红晕。 他是司徒家的凤雏,他秉承着司徒家的骄傲,当父亲老迈昏聩开始畏惧燕人时,他毫不犹豫地借来剑圣的那把剑,将已经腐朽的父亲送走。 他要证明给世人看,他的抉择,是对的,他能接过父亲的衣钵,将家族的使命,传承得更好。 更好……… 宫廷里的太监们,抬着一箱箱的金银财宝出来。 宫女们则端来了府库里的酒水,开始分发给四周的将士。 在司徒雷所站立的战车面前,跪伏着一地的将领。 这些将领的耳畔,还回响着昨晚陛下召见时所说的那两句话: 二十年三十年后,面对你们的孙子,当他们问你们今日时,你们想如何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家祖在今日到底做了什么。 朕已经发国书给燕国,成国内附入燕,已成定局,这一仗,你们可以不替朕打,但你们得让燕人看看,我晋国男儿,并非都是孬种,并非全是懦夫。这是为你们自个儿的未来在打,燕人重猛士,打出个样子来,让他们看看!这样,你们才能在以后,依旧有个立身的位置! ……… 颖都是个大城,他的规模其实比曲贺以及历天城还要大上不少,三家分晋格局形成了百年,政治中心的作用也辐散了足够多的的时间。 也因此,京畿之地的晋国皇城,这些年越来越显得落魄局促,而那三家的“都城”,则逐渐显示出属于它们的恢弘大气。 权力似乎是一切的本源,无论它在哪里,其他的一切一切,都会被吸引过来。 司徒春生老爷子正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身边一个丫鬟正在打着扇子,一串菩提珠在老爷子手里不停地盘着。 这座城,有人在惊惶不安,自然也就有人在心神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很显然,司徒春生老爷子属于后者。 在其身边,大儿子司徒友成正给自家老爷子剥着橙子。 “爹,听下面人说,陛下出宫出城了,去了军寨里,点将招兵了。” “呵。”司徒春生不屑地笑了一声,道:“咱们这位陛下啊,是还没认输呢。” 司徒有成则道: “似乎,也没到完全认输的时候吧?” “撑不住了,是撑不住了,大爷和二爷的大军,已经度过望江了,距离咱们颖都也就数十里罢了。 这世道,又得翻篇喽。” “爹,大爷二爷给您的信?” “我回了,等大爷二爷回来,少不得你一个一部尚书。” “那成。” “咱们陛下自登基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 弑父者,天弃之,瞧着,果不其然吧,这大好的江山社稷,这祖宗基业,还真就差点要败到他手里去了。 唉,家族不幸,出此不肖子孙啊。” “是,爹说的是。” “瞧着吧,别看城外聚集来了不少兵马,又有几个是真的铁了心跟他一条道走到黑的呢,归根究底,这是一场咱们司徒家自个儿争位子的事儿,没人真是傻子,愿意为这事儿真的豁出命去。 尤其是最忠诚于咱们陛下的那些军队将领,全都葬身在雪原都没回来几个,呵呵,这皇帝当得,可真是一点意思都没得,屁股下头还没坐热乎呢,就得腾地儿了。 对了,为父让你安排的事,安排妥当了么?” “这我哪敢怠慢,西城守备本就是咱家举荐上去的人,巡城司里也是儿子以前在的衙门,儿子只是去透了点儿风声,他们马上就心领神会了,保管出不了岔子。” “交出一扇城门,到时候也差不多够给大爷二爷一个交代了。” “就是不知道野人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野人,一帮没见过世面的牲口罢了,吃饱了喝足了,折腾够了,自己也就去了,知道他们为何没有急着打这里么? 野人怕啊,怕燕人。” “所以才………” “你还不算太蠢,既然哪一方都不想看着局势彻底糟糕下去,那局势,就不可能糟糕到哪儿去。 等大爷二爷他们入了颖都,大爷登基,东面儿,安抚好野人,西面儿,再和燕人低个头,日子,也就能这般过下去了。 咱们到底是姓司徒的,这日子,再差又能差到哪儿去?” “也是,燕人的肚皮再大,也不可能一口气吃那么多,会破的。” “哎,就是这么个道理。” “砰!” 就在这时,内宅的门被从外面撞开,一群家族护卫开始不断地后退,手持着刀却不敢阻拦来者。 “放肆,是谁,是谁!” 司徒春生老爷子气得大叫起来。 司徒有成也站起身,他的眼神比自家老爷子要好一些,他看见为首的,居然是自己的二弟和三弟四弟,以及一众第三代,里头,还有自己的两个儿子。 “奉陛下旨意,诛杀逆贼!”司徒有德开口喊道。 在其身后,一众司徒家子弟抽出了自己的兵刃。 “畜生,畜生!你们是要反了天么,要反天了啊,老夫我还没死呢,还没死呢!” “靖安王司徒春生,勾结野人叛逆,意图谋反,诛之!” 司徒有德的目光环视四周, “尔等放下兵刃,退开!” 一众护卫面面相觑。 二儿子带着自己的弟弟以及一众第三代的少爷们,杀上门来,要杀自己的亲爹,这,他们这王府的护卫该怎么做? 不得已之下,诸多护卫一同让开。 这一幕,正如司徒春生老爷子先前所说的,这是司徒家的家事儿,外人何必要掺和? 司徒有德持剑上前,走到自己亲爹的面前。 “逆子,尔敢!” “噗!” “额………”司徒春生。 没有过多的废话,剑锋已然刺入了老者的身躯。 司徒有德又很果断地将剑拔出, 司徒春生老爷子捂着自己的伤口跪伏了下来,原本整洁的白须已尽被鲜血染没。 “畜生………畜生………龙椅上的………是畜生………带出………一群…………一群畜生………” 司徒有成有些畏惧的看着自己的二弟,自己的二弟是武者,武道修为不弱,而他司徒有成则没有练武,是个文官。 “大郎,二郎。” 司徒有德喊道。 长房长孙和次孙拿着刀走了过来,看着自己的老子。 “你们………你们………孽子………孽子………” 司徒有成不敢相信,自己的两个儿子,居然会有拿刀对着自己的这一天。 两个年轻人脸在颤抖,眼睛泛红, 大郎则开口喊道: “司徒家和野人,势不两立!” 言罢, 一刀砍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二儿子也闭上眼,对着自己的父亲挥舞下了刀。 这是一幕人间惨剧, 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人去哭泣,因为没有时间去悲伤。 司徒家祖上曾是晋侯麾下一名猛将,在开创三晋之地的大业中屡立战功,后来家族开枝散叶至今。 晋室早已衰微,三家早坐大,司徒家的子孙在这里,其实就是国姓。 祖先的荣光,似乎早已经消散在了遥远的历史长河中,光靠每年的太庙祭祖,已经难以维系和追忆了。 如今的司徒家子弟,除了少数依旧能够入朝堂上做官的以外,基本都是以富贵散人为主。 颖都城内,那些遛鸟遛狗的爷们儿,差不离脑门儿上都得顶着“司徒”俩字,就是有失势的,但仗着祖上余荫和关系,也能将日子过得下去,最差最差的,也是不愁吃穿用度的。 在颖都,司徒家子弟犯事,则交由宗人府处理,衙门无权干涉,这些年来,每一代的司徒浪子们,也没少干欺男霸女欺行霸市的糟粕事儿,说是颖都一害也一点都不为过。 而如今, 这些公子哥少年郎们,从家里翻出了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先祖曾穿过的祖传甲胄,取下了早已经被供奉着却已然很多年未曾挥舞过的家传兵器。 家族长辈,但有其他心思的,直接就对其手刃,敢阻拦的,也直接砍杀出去。 颖都街巷内的茶馆,至今仁仍流传着当今陛下年轻时在颖都浪荡为非作歹乃一众小霸王头目的故事。 那是当年司徒雷是为了自污,保存自己。 待得其从南方入军旅后,这才开始了自己的峥嵘一生,再回颖都后,昔日的颖都小霸王展现出了自己真正的獠牙,不仅仅是将自己两个哥哥发配出去,同时抓住了大半个朝政大权。 这段故事,一直在颖都各家二代之中流传,甚至每每自家长辈因自己的荒唐而呵斥自己时,他们也会搬出昔日陛下的事迹,拧着脖子反驳道: “吾乃凤雏自污也!” 年轻一代,视司徒雷为偶像; 而中年一代,他们之中绝大多数都是曾和司徒雷一起喝酒一起欺男霸女过的,最差的,也是在后头摇旗呐喊叫好过。 后来,伴随着司徒雷的崛起,又随着他们自己年岁的增长,已为人父,甚至有些已为人祖父。 当年和陛下一起浪荡街头称兄道弟的时光,只能在不小心喝多了几杯后才会泛起了。 但眼下,当那个男人下了诏书后,很多人,动了。 街面上,越来越多的司徒氏族人开始出现,其中,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 甲胄,有的不合身,穿起来松松垮垮的,有的人提不动刀,只能拖拽在地上,憋着脸通红。 此时的他们,说是乌合之众,都有些抬举了。 但每个人眉宇之间都萦绕着一股子煞气。 妖兽,喜欢讲究个血脉传承,越是强横的妖兽,他们血脉之中就越是容易保存下一些天赋能力。 人,其实也是一样的。 祖先的传承,在不知道多少年后被唤醒。 颖都城内,数千司徒氏族人出了东城门,他们的右臂上,绑着白纱,在看见那辆先祖遗存下来的战车时,在看着那历代司徒家先祖牌位时,所有人都缓缓地跪了下来。 肃杀的氛围,从这群人身上散发出来。 司徒雷推开了身边想要搀扶的太监,自己颤颤巍巍地站起。 “朕,愧对社稷,愧对先祖,愧对晋地子民。” 一开始,司徒雷的声音还有些微颤,但随后,他的声音开始洪亮起来,脸上的潮红也越来越明显。 此时的他,仿佛根本就没有受伤,他依旧是那个靠着军功崛起的司徒家凤雏。 “司徒家先祖,乃晋侯前锋大将,随晋侯入三晋之地,驱逐野人,为诸夏开疆,凭此功绩,方才有家族荣光至今; 才能有今岁建国,称孤道寡之气象! 司徒家子弟,切莫忘记家族之传承自何而来,我晋地子民,切莫忘记如今生于斯长于斯之家土自何而来! 先皇,欲连纵野人,朕杀之!” 堂堂一个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数千司徒家子弟面前,在全军将士面前,承认了自己弑父的传闻。 “今,野人入关,欺凌我家土,叛逆无良,为虎作伥;国破山河碎,当此时,我司徒氏子弟当如何!!!” 战车身边,数千司徒家子弟齐声高呼: “死战!” “死战!” “死战!” 司徒雷举起手中的旗帜, 声音当真如雷,飘荡四方: “我三晋子民,当如何!” 四周成国军士纷纷将手中的酒碗摔碎,将刚刚分到的财货丢到了地上, 用兵刃敲击着自己身上的甲胄, 高呼: “当死战!” “当死战!” “当死战!” 司徒雷右手扛着旗帜向前一挥, 嘶吼道: “若死战,司徒家子弟,当死在万人前! 擂鼓,进军!” ……… 大皇子所率中军先一步进入成国,并未快速行进,而是先和成国地方官府进行接洽,确保粮草支应。 一切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开展。 而今日,一封来自颖都的紧急剧情被传递过来。 帅帐内, 大皇子看过军情,将其放在了桌上。 在其身前,坐着李豹和李富胜两位总兵。 “殿下,颖都出事了?” 李富胜有些担忧地问道。 若是司徒家连都城都没守住,那么他们所要面对的局面,瞬间就会变得极为棘手。 大皇子摇摇头,咬了咬牙,道: “司徒雷御驾亲征,大破叛军野人联军,逐杀八十里。” “嘶………” “呵………” 李豹用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慨道: “这司徒雷,还算有点东西哦。” 没谁希望自己的队友,真的就是一头猪,而之前成国、司徒家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猪队友了。 李富胜也点点头,道:“这样一来,咱们就能从容不少了。” 大皇子下令道: “李豹听令!” 李豹闻言,马上起身跪下,“末将在!” “命你率三万铁骑,星夜驰骋,进驻颖都城外,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李富胜则马上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如今局势缓解,正是大家按照既定方略徐徐图之的好机会啊。 大皇子回答道: “战后,成国太祖皇帝,于当夜,驾崩了。” 第一百零七章 泡澡 “嗖!” “嗖!” 一身飞鱼服的郑将军正在靶场练箭。 四娘站在旁边,瞎子在后头坐着,阿铭薛三樊力梁程也都在,除却在府邸继续看孩子的魔丸, 所有人都在了。 不是半月一次的例会,大家还能聚集得这么齐整,也实属难得。 因为撇开每天“无所事事”的郑将军, 其余每个魔王手底下都分摊着好几个部门的事儿。 四娘是经济民生方面,瞎子负责吏治以及思想建设工作,樊力负责土木建设,薛三一边要训练探子一边要盯着兵器坊,梁程负责军队,阿铭负责产品研发。 聚集得这么齐整的原因,还是因为前线最新的战报传来了。 成国皇帝司徒雷,临死前率军大破叛逆和野人的联军,大皇子命李豹部直入颖都城控制住了局面。 司徒雷的临死一击,可以说极大的拓宽了燕国的在这场战事上的战略空间,增强了战略主动,同时,成国宰辅孙有道在战后领一众文官武将簇拥着司徒雷幼子登基,幼子再根据司徒雷之前的布置,向李豹重新递交了一份国书,这相当程度地将司徒家原本的基业进行了更为有序的交接和转移。 所以,小皇帝登基后没两天就自降国格,不再称帝,而称国主。 “你说,这猪队友,你要么一直猪下去就算了,猪到头了,却忽然来一波超神,这算是什么意思,耍咱们玩儿么?” 薛三很是郁闷地说道。 虽然大家身上都挂着燕国的官职,但可没有多少替大燕替大局思考的觉悟。 瞎子揉了揉眉心,道: “司徒雷本就不是善茬,只不过时也命也,先碰上那个爹,再碰上那俩哥哥,前期莫名其妙地送得太多了,但这个皇帝,本来就是有本事的。” 司徒雷的最后一战,也为他日后在史书上留下了很多的“留白”。 如果没有那最后一战,司徒雷日后的解读,差不多就是权臣崛起,弑父离兄,最后亡国的形象。 正是因为最后一战大胜后的驾崩,才能给后世读史的人去联想,若是司徒雷当时没有受重伤,如果他没死,如果再给他一些年的时间,成国的结局,会如何? 四娘这时开口道: “主上,按照现在的情况,咱们的备战可不可以先停下来?可以调用五千的兵马,让他们先行去作坊里帮帮忙。” 养一支规模庞大的脱产部队,这绝对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和沉重的负担,所以历史上很多王朝喜欢用“屯兵”的方式去经营军队,但不幸的是,这种方式日后都会造成极坏的影响。 但眼下四娘清楚地知道盛乐城如今的情形,不去想办法转圜的话,自家的底子,真的支撑不了多久。 “不行。” 郑凡给出了决断。 “是,主上英明。” 四娘没有分辨,很干脆地应下了。 有序经营也是玩儿,玩儿到破产玩儿到崩也是玩儿,玩儿的方式不同,归根究底,本质还是玩儿。 四娘不会为此去和郑凡死磕,没意义。 “我总有种预感,事情,不大可能会那么平顺的,还是那句话,咱们还是得做好打仗的准备。” 用预感来说话,和用跳大神来做重大决定差不多是一样的,给人以不靠谱的感觉。 但跳大神这个职业,你得跳得准,请你的人才多。 而郑凡自打从这个世界苏醒以来,别的不提,就是这运数,一直不错,这种运数并非是体现在战场上毫发无伤天命光环,而是体现在每次在大势的掌握上,他总能跳到那个最合适的点。 “咱们得给那位野人王一点信心,叛逆军队和野人联军之所以迟迟没有向颖都进攻,是不想撕破那最后一层皮,从而直面来自燕国的反应。 燕国会不会出兵,司徒家会不会倒向燕国,他们其实早就考虑到了。 可能,司徒雷最后的雄起是他们没有料到的,但这一场败仗可能对叛逆的军心是一场沉重的打击,但绝对不至于让野人真正的伤筋动骨。 那位野人王既然已经算到了大燕军队会入成帮忙作战,就不会没谋划后手。” 将未来的赌注压在敌人的“聪慧”上,这吃相和立场,显然是过于难看了一些,但在场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盛乐城需要战争,需要靠对外战争去掠夺人口、物资等等的一切,如果没有战争,那就只能裁兵了,或者按照四娘所说的,将一部分的兵员转入“屯垦”的模式。 但大家心里都清楚的是,这样一来,就真的和普通的军阀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看起来比昔日乾国三边的那些被当地官府大族拿来当“劳夫”的边军,好看那么一丢丢而已。 想培养出新的一支镇北军或者靖南军,几乎就是奢望。 瞎子此时开口道: “主上,属下观看大皇子统兵以来的一举一动,发现大皇子这次是本着稳扎稳打的方针来的,不会轻易涉险,想要以大势压迫野人和成国的叛逆。 所以,他出错的可能性,不大。” 原本以为皇子领兵,想出风头的可能性会比较大,外加燕人的战争方式又以骑兵奔袭为主,但大皇子实际上却“苟”了起来。 这是真的苟,麾下十五万大军,就算镇北军只有五万,燕国地方郡兵战斗力不行,但再不行,那也是和镇北军靖南军相比,你总不可能认为这些郡兵的战斗力会比成国的叛军差吧? 再者,野人不耐打,也是出了名的,这一点,哪怕他们入关了,也依旧没有改变掉既定印象。 在朝野和民间主流舆论看来,野人这次之所以能入关,也是因为司徒家那两个活宝做了带路党,放其入关罢了。 咱靖南侯爷不是就率了三万骑就将他们老家雪原杀翻了天么,缴获了大批的牛羊马匹,直接使得这段时间羊肉的价格开始了大跳水。 大皇子则不然,他就是一步一步来,先锋军去了颖都后,大军依旧保持着良好的节奏,每到一处地方,先和地方做交接,司徒家原本的地方官吏体系保持不变,然后粮草筹措,大军补给,民夫征发等等全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知道的,晓得大皇子是来打仗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跑过来接收产业的。 “再看看吧,不急。” 郑凡又张弓搭箭,射出一箭后,道: “咱们东边不是有司徒家的一座军镇么?” “是,主上,叫宁边城,原本应该有五千多驻军,但这时应该抽调走了绝大部分了。”梁程回答道。 “派出一些兵马,去帮忙接收一下,顺带扩张一下咱们影响力的辐射范围。” “这样,合适么?”薛三问道。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司徒家都内附了,对面也就变成了大燕国土,咱们这是帮忙去协防,又不是去抢地盘。” “属下明白了。” “嗯,如果对方不识时务,就给他点颜色看看,安一个叛逆的罪名,剿了便是。” “是,属下晓得。” “另外,再派个一两千的兵马,往成国里面探一探,构筑一下咱们的驿站线路,否则前面的军情传递回来速度还是慢了点。 如果碰上大皇子的哨骑询问,就说我们是主动帮大皇子的大军掩护侧翼。 大皇子既然要我们帮他守好后门,就不会在此时因为这些小事情难为我们,至于秋后,呵呵,秋后再说吧。” 薛三感慨道: “主上,您刚刚说这些话时,真的很有厂公奸佞的味道,再配上这一套四娘亲自绣的飞鱼服,太赞了。” “呵呵,是么。” 郑凡又张弓搭箭,射出一箭。 薛三又道:“主上,光射靶子多没意思。” 一直在旁边假寐的阿铭,睁开眼,看向薛三。 “没事,也就是练练手罢了,省得手生了。对了,阿程,大军的操练不能断,争取再多给咱们的兵马灌输点杀气。” “是,主上。” 薛三抓了抓耳朵,凑到郑凡身边,道: “主上,属下准备好了一些药浴,您这会儿刚练完箭,身子也活络开了,要不现在去泡泡?”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药浴?” “可不是,药材难找得很,属下派麾下百来号人进山搜寻了半个月,又从行商那里买了一些,才算是把一套配方给凑齐了。 保管没副作用,是那些真正大富大贵之家给家族核心弟子炼体时用的。 据说,靖南侯小时候就是被他叔祖用这个泡澡的。” “这怎么成你口头禅了。”郑凡有些好笑道。 靖南侯用过的,肯定是好东西,靖南侯的甲胄用这个打造的,靖南侯小时候泡这个修炼的。 田无镜知不知道他已经代言了好几个品牌了? 其实,当初小六子也曾拿镇北侯代言过烤鸭。 只是镇北侯一直是被吹得“神乎其神”,但实际上镇北侯的武功,不开玩笑,郑凡都打得过他。 田无镜则不同,虽然在民间的风评无限接近于“大魔头”,但人家是真正地干赢了剑圣的,这就不得了了,大家对其是又害怕又想成为他。 所以关于田无镜的修炼之法,田无镜的一切,似乎只要沾染上田无镜,瞬间就变得高大上起来。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四娘有些担心地问道。 薛三马上摇头,道:“我确认过了的,昨儿个我自己泡过了,感觉自己长高了一些。” “噗哧。” 一直没说话的樊力笑出声来。 “真的,有舒筋活血的效果,就是有点疼,咱主上是成年后修炼的,所以后期可以补上这一茬,只是夯实一下体魄,不会有其他副作用的,不是嗑药。” “行吧,试试吧。”郑凡决定了。 “主上,那我们去做事了,三儿,确保主上不要出意外。”瞎子很郑重地提醒道。 主上是大家的主上,你要是把主上玩儿坏了,那就等着其他六个魔王的追杀吧。 薛三拍了拍胸脯,道:“你们相信我啊,老子以前可是有半个药剂师的设定呢。” 影视作品里,似乎在翻滚着绿色泡泡药剂大锅旁边的角色,都很矮。 散会后, 回到府邸, 薛三吩咐侍女将汤池里的水放好, 因为郑凡喜欢泡澡,家里就有一个专门的汤池,所以不用再去取用浴桶。 而当郑凡进来后,郑凡发现小侯爷已经醒来了,正瞪着眼睛瞅着郑凡这边。 郑凡走过去,将“天天”抱起来。 别说,魔丸带孩子,还真挺不错的,孩子身上干干爽爽的,奶香奶香的。 “唔…………哇哦哇哦。” 小侯爷对着郑凡说着什么,还带着情绪上的抑扬顿挫。 郑凡假装自己听懂了,跟着他的节奏点头微笑。 汤池水放好了,薛三屏退了下人,对郑凡道: “主上,可以下池子了。” 郑凡点点头,将小侯爷放回了摇篮,自己脱去了衣服,走入了汤池之中。 “呼………” 许是在这个世界泡汤泡久了,外加自己走的是武夫的修炼体系,所以郑凡现在对热水的接受程度,也越来越高。 常人难以下去的温度,对于他来说,可能也就刚刚好。 薛三手里拿着一个酒坛子走了过来。 “哇哦哇哦………………” 摇篮里的小侯爷见了,一边拍着小手一边叫着。 “咦,你想要?” 薛三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这是你爹以前泡澡的配方,拿来给你泡泡,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你太小了,万一把你泡出个毛病……… 尼玛, 太可怕了。 但薛三还是走到摇篮前,对着小侯爷拔出了酒坛塞子。 小侯爷把脑袋凑过去,吸了一口气, 然后, “哇哦…………” “噗通”一声, 向后栽倒过去,居然被熏晕了过去。 “嘿嘿。” 薛三笑了笑,为了让药效得到更大程度地融合,薛三往里面加了不少自家的高浓度酒精。 “吼!” 就在这时, 一块石头直接窜出,魔丸的身影显现,带着怒火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薛三。 “那个,这个,那个………” 薛三有些害怕,哪怕大家现在是一个水平线,但薛三依旧不认为自己可以打得过魔丸。 到底是亲儿子的设定,肯定会比其他魔王强上一头,除了爱杀老爹的这个bug。 “我去那边,去那边。” 薛三暗戳戳地指了指后头,意思是他还要去帮郑凡药浴。 魔丸忍着怒火, 最后还是没对薛三出手, 转而回到摇篮里, 显露出自己的本体,跪伏在小侯爷身边。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小侯爷醉醺醺地泛着“桃花眼”看着魔丸, 回应道: “哇…………哦哦…………哇哦哦…………嘿嘿…………” 薛三惊出了一声冷汗,他只是想逗弄一下孩子,但还真没想到魔丸带娃还真带出感情来了,这架势,简直比老母鸡护小鸡还要凶。 如果不是主上这会儿正在汤池里等着泡澡,肯定要和自己开干的。 啧啧, 所以还是主上会玩儿。 薛三抱着酒坛走回到郑凡身边,郑凡这会儿正用澡巾蒙着面,虚浮啊…… “主上,我要倒了啊,因为主上是初次药浴,可能会比较疼,俗话说得好: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药浴效果下来后,主上身体内的筋脉之类的就能得到锤炼和拓宽。” “知道了。” “好嘞。” 薛三将里头的东西倒入汤池之中,药液进入热水之后,开始迅速地扩散。 “嘶………” 郑凡身体忽然间痉挛起来, 整个人猛地坐起,连脸上的澡巾也掉落了下来。 “这叫………有点痛?” 这感觉,不是在泡澡了,像是在泡硫酸,如果不是郑凡清楚薛三不会害自己,郑凡早第一时间跳出来了。 “这证明主上的身体还大有可为啊!” 郑凡只得闭着眼,继续把自己泡在里面。 渐渐的,郑凡的眼耳口鼻处,开始有黑色的淤血溢出,身上毛孔里,也有黑色的血渍渗透。 效果,已经在慢慢地呈现出来了。 郑凡清晰地察觉到,自己身体内的气血正在兴奋地加速流动。 郑凡的心,开始慢慢地放下来了,但很快,刚刚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悬起。 气血的流动速度,正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已经到了那种不受控制地程度。 郑凡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眼前不再是雾气腾腾,似乎出现了一些幻影,在这幻影中,仿佛有一阵阵来自恶魔的嘶吼,还有诅咒灾厄的气息正在快速地翻滚咆哮。 “三儿!!!” 郑凡大吼道。 “啊?” 薛三这会儿也有些慌了,开始紧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甲。 “这是药浴?” 田无镜他娘的以前每天就泡这个? 田无镜能活着长大,真不容易啊。 郑凡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炸开来了,这时候,就算是他想从汤池里出来,也无法动弹,整个人像是一个一触即爆的气球。 “额………主上,是药浴啊……只不过属下,属下加了点儿东西,不应该啊不应该啊,我泡过的啊,没这么剧烈啊……” “加了…………什么!!!” “额,阿程和阿铭的血。” “…………”郑凡! 第一百零八章 姐姐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郑凡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从汤池里出来了,他感觉整个人都飘在天上,哪怕现在躺在床上,却依旧有种晕乎乎正在随波飘浮的感觉。 灵魂和肉体,似乎已经被进行了切割,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那般不真实。 “主上,主上,您没事吧?” 薛三站在床边,脸对着郑凡的脸。 他没敢去告诉瞎子他们主上真的被自己泡澡泡出毛病来了,他怕被打死。 郑凡的思绪终于开始恢复,侧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薛三,摇摇头,道: “没事了。” 这感觉,像是刚刚玩儿了十次针线活。 肌肉都在抽搐了,身体已经不叫掏空了,像是连地基都被敲掉。 “主上,属下觉得,可能是属下的身体,和主上的身体,在某些方面不一样。” 废话, 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我和身体不一样。 郑凡已经懒得去搭理薛三了,这会儿,他只想闭上眼睡一觉。 “那主上您先休息休息?等您休息好了,再查看一下体内气血有没有什么变化?属下觉得,应该还是会有那么一丢丢效果的。” 要知道,阿铭和梁程的血,可都是薛三好不容易搞来的,每次他们只是放血,而薛三是真正地要为此“放血”。 如果真的一点效果都没有,到最后反而白白让主上受苦受折磨,把自己先前舔的功夫泡汤掉,那薛三当真会欲哭无泪。 “嗯。” “那属下先告退了。” 薛三溜了。 郑凡正准备睡觉,却忽然感觉有一团柔软带着温热的东西出现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睁开眼, 才发现是小侯爷正趴在自己胸口。 摇篮和床,有一段距离,很显然,小侯爷自己是不可能过来的。 “魔丸………拿走…………” 这语气,这神情, 像极了管生不管带的亲爹。 魔丸没动,化作石头,默默地落在床边。 醉醺醺的小侯爷先瞅了瞅郑凡,然后打了个呵欠,把脑袋枕在了郑凡的胸口上,开始困觉。 少顷, 魔丸又飘浮起来,落在了郑凡另一侧胸口位置,安静了下来。 郑凡想拒绝,却又无法动弹,最后,只能无奈地重新闭上了眼。 这一觉, 郑凡做了很多很多的梦,在梦里,他一会儿回到了高考前的教室,正在专心致志地做着卷子; 一会儿又来到工作室里,正在废寝忘食地画稿子; 一会儿又出现在战场上,看着身前一个个袍泽战死在自己面前; 一会儿又出现在山林里,看见了田无镜和杜鹃站在一起; 一会儿又发现,四娘在自己身边。 嗯, 等下, 四娘的这个梦,好真实啊…… “主上,您醒了?” 四娘柔声道。 哦,原来这不是梦啊。 郑凡深吸一口气,想要坐起来。 “主上,您再躺一会儿吧,您已经昏睡了两天了,奴家先喂您点儿吃的。” 在四娘的伺候下,郑凡喝了一碗粥。 “主上,还好么?” “没事,我没大碍。” 郑凡还是坐了起来,脑子虽然还有些昏沉沉的,但在捏了捏拳头后,却发现自己身上的力气,很是充沛。 境界没有提升,但气血的厚度提升了一大截,这意味着自己距离冲击六品的境界,被大大缩短了。 “这药浴,还是有用的,只是………”郑凡说道。 “主上,这事儿太危险了,下次可不能再听三儿的捣鼓了,他拿自己做实验算得什么?最起码,先拿个死囚试试看才行。 他那个侏儒身子,本身就是个药罐子。” 郑凡点点头,确实不能再实验了,这次的效果,好是好,但现在郑凡明显察觉到,自己体内经脉已经被扩充到了一个极致,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极致; 意味着如果剂量再高一些,那么自己的经脉就得断裂,到时候自己的修为被废不说,连带着七个魔王也得跟着一夜回到解放前。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薛三差点就把大家所有人都“恢复出厂值”了。 阿程的血和阿铭的血,配合着方便吸收的药浴,那效果,简直让人炸裂。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两位的血,是剧毒。 “下次,没有下次了。” 郑凡也有些后怕了。 “主上,这是今天早上传过来的军情,宁边城已经被阿程带人接收了,那座城的守将叫张桐,很配合也很识时务。” “好。” 这相当于是地盘儿又扩大了一丢丢。 只不过宁边城太小,并不属于什么综合性城池,那座城还是以军事要塞的作用为主,早先,是司徒家用来防备赫连家的“碉堡”,但蚊子腿也是肉不是,再者,宁边城在手,可以扩大自己的战略缓冲范围,不至于人家一来就可以直接打老巢。 “派人传信给梁程,再看看附近的那些堡寨什么的有没有可以趁机拿下的,让他胆子大一点儿。” 趁着司徒家正在被燕国“归化”的时机,自己这边能多占点儿便宜是一点儿,以后再想让自己吐出来,也不是不可以,慢慢扯皮就是了。 “是,主上。另外,主上,前头那边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大皇子那边已经和成国叛军交手了,后续的战况还没来得及反馈回来,估计明天才能到。” “嗯。” 大皇子那边的战事,直接干系到盛乐城的未来,盛乐城上下,都在期盼着大皇子败北。 “还有一件事。”四娘犹豫了一下。 “什么事?” “今日有人投信,说是密谍司的新任掌舵,后日要来盛乐城拜会您。” “密谍司?” 杜鹃死后,晋国境内的密谍司近乎陷入了停滞,但很显然的是朝廷是不可能坐视这边的谍报系统一直瘫痪下去的,燕人是想将晋地当作燕土来经营的,可不会让其继续散乱下去,让乾国的银甲卫这类组织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那位掌舵刚上任就大老远地来盛乐,显然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侯爷在自己这里的事儿,想彻底瞒住人,很难。 因为丁横和翠林娘作为江湖中人,他们早就在盛乐城抛头露面了,而且还招揽来了不少他们的手下进入盛乐军队。 驿站那边,也没有斩草除根,乾国银甲卫那边,也晓得这件事。 小侯爷的下落,就算是想保密,也很难瞒过真正的大佬,要查,肯定是能查出来的。 不过,很显然的是,朝廷对此,似乎一直是“静默”状态。 没有钦差过来宣旨对小侯爷进行赐名和爵位颁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照顾,官方,已经认定靖南侯夫人和其腹中的孩子不幸离世的消息。 这不禁让郑凡想到了另一位存在,那就是传说中谁也不确信到底存在与否的镇北侯家的小侯爷。 法理上,是不存在这个人的。 眼下,自己的干儿子,也是这种“黑户”状态。 “他来的话,让瞎子去招待吧。” “是,主上,您再休息会儿。” “嗯。” 郑凡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脸,看向双手抓着摇篮正在向这里张望的天天。 给他取这个名时,魔王们都觉得郑凡取得太随意了,但郑凡也就本是想着取个小名暂时称呼而已,取个什么有寓意地正式名字,反而会给当事人一种越俎代庖之感。 “哇哦………哇哦…………” “四娘,说,他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主上,还早呢,差不多满周岁时才能说话吧。”四娘笑道。 “嗯,行了,去忙吧,我再休息会儿,没什么事儿了。” “您先歇息,奴在厨房里还煲了汤,待会儿再喊您来喝些。” “好。” 待得四娘走后,郑凡又躺了下来。 困意,倒是没多少,但精神上的实质性匮乏,还是使得郑凡很快进入了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 摇篮那边, 天天见自己干爹又睡下了,有些不满地拍打着摇篮边框。 许是郑凡天生和“田家”有缘, 和田无镜亲近就算了, 眼下就是连田无镜的儿子,对郑凡也有着一种莫名地亲近。 就是郑凡时不时地会打他小屁屁,他也是“咯咯咯”地笑着。 郑凡的长时间昏睡,让小侯爷可是愁坏了,但眼见着这人刚坐起来,又睡下去了,居然没来抱抱自己,小侯爷不乐意了。 摇篮在小侯爷的摇晃下,摆动得幅度开始越来越大。 魔丸所在的石头飘浮了起来,抵住了摇篮,防止小侯爷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摔出去。 小侯爷伸手指着郑凡, “哇哦………哇哦………” 他想像上次那样,被带着飞过去。 其实,与其说他想过去找郑凡玩,倒不如说他想再体验一次“飞行”。 魔丸不为所动。 因为上一次郑凡是身上下没力气了,所以可以任意施为,但现在,郑凡真的只是在休息养神,已经恢复过来了。 魔丸不爽他爹很久了,但并不意味着他愿意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哇哦………哇哦………” 小侯爷还在叫着,见魔丸没反应,小侯爷只得重新看向那块石头。 “哇哦………哇哦…………桀哇………哇哦………桀……… 姐………姐姐…………” 第一百零九章 燕小六 南安县县城城西的一处茶楼内,说书先生正讲着大皇子出征成国的故事。 这说书先生年过半百,头发早秃,个头不高,脑袋像是个大车轱辘,留着个青皮头; 在其旁边,站着的一个比他高一个头,胖乎乎的徒弟。 先生姓郭,单字一个刀,但这并非是本名,这种做江湖营生的主儿很少会用自己的本名露面。 郭先生原本喜欢讲大门大户的蝇营狗苟风月之事,哪家闺女和哪家穷书生勾搭在了一起,哪家娘子个隔壁的姓王的木匠夜里幽会云云; 后来晚上也不知被谁砸了一记闷棍,头破血流,差点一命呜呼,这之后,就不敢再讲那些了; 且随着燕国对外战事的不断兴起,郭先生开始讲那燕人最爱听的恢宏战事,为此焕发了事业的第二春,几家茶楼都想花钱挖他,身价可高着哩。 眼下堂中所讲,正是大皇子率大军入成国的故事,时效性很高,吸引的听众也很多,只是这故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里头有几分是干货几分是水货,那就谁都不清楚了。 只知就是朝堂上的诸位大人们想看那战报军情,都得拖上好一阵等那八百里加急过来。 那边,大皇子才刚刚入成国, 这边,郭先生的故事里大皇子已然身先士卒,亲自斩杀了好几个野人万夫长了。 其身边的那位徒弟,憨憨厚厚的,刚提拉上台,只负责捧哏,不说多余的话,不过每每张口,都像是在替下面这帮听众问的一般。 一问一接,这故事讲得,那着实是精彩够味儿。 听众们也不去较真这故事是真是假,也不去细思这说书先生如何能比军情更早得知前线情况的。 燕人嘛,这两年已经被一场又一场的胜利给熏醉了,反正是自家赢了,你怎么吹咱爷们儿都舒坦不是。 县衙新上任不到俩月的捕头燕小六,此时也倚靠在茶楼门口,笑呵呵地听着郭先生讲故事。 这位燕捕头刚上任时,衙门里不少人瞧着他年轻,都私下里传着说是县太爷哪房姨太太那边的小舅子,估摸着,又是个靠关系上来的酒囊饭袋。 衙门水深,县衙这个地方,有时候就是县太爷,说把你给架空了也就架空喽,也因此,底下人对他一开始也没太当一回事儿。 但谁晓得,这燕捕头来了也就七天,就将手底下那群捕头们给拾掇得服服帖帖,俨然老大姿态,上头,自县令、县丞、主簿起,下头,打皂隶、各班有司来,都被他打通了关系。 为人不倨傲,知礼节进退,却又让你不敢轻视于他,这在一个衙门,上上下下都对你客客气气的话,这日子,想过得不爽利都难。 南安县位于天成郡,距离京城,说近,也不是很近,但绝对和远扯不上干系,不能算是天子脚下,但隐约间是能嗅到天子脚气的。 外加这两年陛下屡兴大战兵事,使得囚犯极为紧俏,但有凡事者,上到江洋大盗,下到偷了邻居家的一颗鸡蛋,统统地都送入前线去。 说是重刑吧,你也很难让人说出一个“不”字来,毕竟不管什么矛盾,只要外头一直在打胜仗,那就不算矛盾,倒是这治安风气,确实是让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也因此,燕捕头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儿,按成例,在街面上收收孝敬,再领着一帮子兄弟晃悠晃悠,日子,过得倒也清闲。 茶楼里的掌柜见燕捕头来了,马上亲自过来请入二楼上座,燕捕头却拒绝了,只说自己公差在身,不方便进去,倒是不客气地从小二兜里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听着。 掌柜的又端来一个小板凳,上头放着一杯茶,躬着腰: “您用着。” “呵呵。” 燕捕头不是个吝啬的人,从兜里掏出两块碎银子,一块是茶水钱,一块是赏给郭先生的。 刚从前头胭脂铺子那儿收的保护费,上头还带着脂粉香气呢。 “您大气。” 掌柜的没推辞,茶楼喝茶,打赏手艺人,本就是件极有牌面的事儿,您硬是不收,那就是不给爷面子。 那边郭先生收到打赏,笑呵呵地对着燕捕头所站的大门这边领着徒弟俯身行礼,师徒二人齐声道: “谢爷赏!” 谢罢, 郭先生又问徒弟: “咱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那成国皇帝临终向大皇子托孤了。” “可不是咋滴,那成国皇帝司徒雷,自知命不久矣,故而命身前宰辅孙有道去军中请来的咱们大皇子。 大皇子身着金色甲胄,红色披风,身后跟着李豹李富胜两位总兵大人及上千甲士入了那成国皇宫,好家伙,那司徒家的人可曾见过如此威武之师?又可曾见过如此威武之天家皇子? 那些公主嫔妃们,看着咱们大皇子,那口水,都哗啦啦的往下流哟!” 得, 郭先生刚得了赏, 心气儿有些飘了, 这铁马金戈地讲着讲着,居然又回到了当年讲风花雪月时的套路上去了。 “真的假的?” “是啊,真的假的?” 底下有听众提意见了。 合着您郭先生是那快痰盂,用来接口水的,所以在现场,所以看见了是吧? 郭先生当即正色道: “好教诸位爷晓得,这司徒家的皇帝,身子骨本就不好,雪海关归来本就带着伤,所以啊,那些后宫嫔妃们早就饥渴难耐喽,那一汪汪的春水更与谁人分尝?” “哈哈哈哈!!!!!” “好!!!!” “赏!!!!” “大殿下威武!” “壮哉,我大燕皇子!” 街头说书,不带点黄腔,不带点夸张,那该如何烘托起这氛围?没这氛围,怎么能让人打赏? 这江湖营生,本就面对的是劳苦大众,硬掰扯成阳春白雪,反而失了其真意,显得不伦不类。 大家高兴,听众们高兴,衣食父母们高兴,那就成咧! “嘿嘿嘿。” 燕捕头一边听一边压低着声音笑着。 别说, 他还真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剧情拐向自家大哥和那成国后宫嫔妃们不得不说的故事。 不过,恰在此时,一名捕头凑过来,道: “大当头,衙门里出事儿了。” “咋了?” “死人咧。” 燕捕头一听这个,马上将手中剩余的瓜子往旁边一个和他一样挤在门框边蹭听的男子手里一塞, 随即,和这个手下一同向衙门赶去。 衙门确实是死了人,燕捕头到堂上时,正看见一个身着乌衣的男子正坐在地上,左手拿着一只烧鸡,右手拿着一壶酒,正吃喝得起劲儿。 县令大人坐在堂上,赶来的衙役捕快们则围着那个男子,却没人敢上去支应一下。 哦,对了,在堂下,有一具尸体躺着,这人燕捕头认识,后街开赌坊兼派印子钱的猴三儿。 此时,猴三儿已经是死得透透的了。 “怎么回事儿?”燕捕头找了个捕快问。 “当头,您来啦,今儿可是瞧稀奇了,本来是这人欠了猴三儿的钱不还,猴三儿就拉着他来报官,咱大人刚准备升堂呢,谁晓得这人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铁疙瘩,直接把这猴三儿给砸死了。 当堂砸死人就算了,这汉子还坐下来接过了吃喝,也不逃也不跑,就说着等他好好吃完这顿饭,就上铁夹发配从军去。” “酒肉也是自带的?” “喏,那边人给的,都是他的兄弟,不老少呢。” 燕捕头望过去,这才发现县衙门口原本聚集着看热闹的百姓里,有一伙青壮,此时都跪在那儿。 “啧啧。” 燕捕头推开了人群,主动走到那汉子跟前,蹲了下来,道: “兄弟,酒够么?” 那人抬起头,看着燕捕头,笑了笑,道: “够啦,喝醉了可走不动道,从咱这儿去成国,可远着呐。” 燕捕头盘膝坐下,指了指已经没气儿的猴三儿,道: “有仇?” “刚走货回来,得知我一个兄弟老娘被这猴三儿骗了,百文钱被买去了宅子和地,那老娘回过神来哭诉无门,投井死了。 我那兄弟走得早,早年刚开始混的时候,也没少蹭人老娘的馍馍吃,这次回来听到这事儿,得嘞,一命抵一命,杀了猴三儿替我那泉下的兄弟和他老娘报了仇,等下自己也能跟着去前线当个刑徒兵跟着野人或者乾狗厮杀一番。” 猴三儿的风评自是很差,做的是无良买卖,被他坑得家破人亡的人不少,不过猴三儿的后台是主簿大人,所以也一直没人敢动他。 眼下猴三儿死了,倒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燕捕头想起了自己那位姓郑的兄弟所说的话,他说江湖为什么明明上不得台面,却依旧能令不少人向往,因为江湖中的一些人,有时候会做一些“衣冠禽兽”所不会做的事儿。 燕捕头来南安县也有段日子了,也知道这猴三儿的一些劣迹,却一直没急着动手拾掇他,因为他还没料理好自己和主簿的关系。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猴三儿再坏,也不会使手段到他燕捕头头上,这才是不迫切的根本原因。 “兄弟,留个名讳?” “嘿嘿,待会儿不也要签字画押伏法的么,罢了,你既然要问,我就告知你一声,某南安冉岷。 人送外号,冉大胡子。” “可胡子呢?” “提前剃了,省得发配的路上无法打理长虱子。” 说着, 冉岷面向县衙外头那一群跪着的家伙, 道: “别一个个哭丧着脸,咱们是一起投军的,你们投的是民夫杂兵,某从刑徒开始做起,只要有仗打,不消多时,某就能再起来,到时候,某依旧领着你们杀贼去!” 紧接着, 冉岷又转头看向高堂上的县太爷,道: “对不住了青天大老爷,某不给你面子,当堂杀人。 但大老爷也该下来陪某吃一杯水酒,这事儿,终究会流传出去成为一段佳话,哈哈哈哈,某送大老爷您这东风,大老爷您不乘,那可真是白费了某的一番好意啊!” 县令依旧坐在那里,没下来,脸部在抽搐,显然是气的。 燕捕头见状,有些无奈,怪不得这位县太爷被下面的主簿县丞架空着,连这点儿气魄都没有,白送到眼前的官声都不要。 要是那个姓郑的家伙在这里, 早就跑下来先连敬酒三杯, 再含泪大声念诵刑文,随即再掩面抱着这孩子大哭一场,非得把这风彻底坐实了才作罢。 冉岷摇摇头, 又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燕捕头, 感慨道: “可惜了,虽说咱们陛下不禁下吏入官,但兄弟你这当捕快地想往上爬也忒难了点儿,不是官儿,要那官儿声也没用啊。 就是这江湖的匪号,兄弟你要不要?” “要嘚。” 燕捕头来者不拒,是啥都要。 冉岷先拿着酒壶,喝了一大口, 随即将酒壶递给燕捕头, 喊道: “兄弟,走起!” 燕捕头也没嫌弃,对着酒壶嘴儿喝了一大口酒。 冉岷大笑一声, 对着外头喊道: “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燕捕头装作自己已经有些微醉的样子, 放声喊道: “南安燕小六是也!” “好,某发配前还能再认一个兄弟,也算是一大快事,等着,等哥哥我在军前积攒下军功,杀出一个名号来,校尉不行,咱至少得当个守备,或者混个参将。 哈哈哈哈, 等仗打完了,哥哥我有机会回来,日后,你就跟着哥哥我做事,我大燕儿郎做什么捕快,阵前杀狗,那才是真正地痛快! 小六兄弟,等着,以后哥哥我罩你!” 将阵前厮杀,拿命博取军功这件事儿,当作了探囊取物,这话,说得未免过于张狂,当江湖水浅,却也能常常孕育蛟蛇,以后当如何,犹未可知也。 燕捕头闻言,笑道: “巧了,我一个兄弟早年就说过这话了,也是在从军前。” “哈哈,他那是吹牛,哥哥我可不一样!” 燕捕头抬起头发出一声长叹, 感慨道: “别说,我还真有些想我那兄弟了,快一年了啊。” “战死了?” “…………”燕小六。 冉岷见燕捕头不说话, 面露严肃之色,道: “是条汉子,既是为我大燕战死,当值得敬重,来,燕兄弟,咱们这杯酒,敬你那位已故的兄弟!” “嘿嘿嘿。”燕小六笑了起来,笑得肚子痛,但还是点点头,伸手和冉岷握住同一个酒壶, 嘴儿朝下, 酒水洒在了地上。 “兄弟走好,安心上路!” ……… “阿嚏!” 刚被四娘搀扶着坐在床边喝鸡汤的郑将军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差点将手中的鸡汤给洒喽。 “呵,谁在想我啊。” 第一百一十章 出殡 在司徒雷驾崩,新君司徒宇继位,且宣布内附燕国自降国格后,在望江东边的玉盘城内,司徒家大公子也就是司徒雷的大哥司徒毅宣布登基继位。 继位之初,司徒毅当即颁布了七道旨意。 一则,国号依旧是大成,在法理上承认了自己弟弟所建立的政权,年号也继续沿用司徒雷所颁布的开正元年。 二则,改玉盘城为玉都。 三则,痛斥司徒雷弑父离兄之罪行,主张自己先前兴兵是为了伐无道,为司徒家清扫门户,正本清源。 放野人入关,也是为了向野人借兵。 四则,封其弟司徒炯为望江王。 五则,封野人王苟莫离(野人王本名)为雪原大都护,掌管雪原一切事宜。 六则,痛斥颖都伪君也就是自己的侄子司徒宇卖国求荣,将祖宗家业将晋人国土投献给燕国,号召三晋之民奋起反抗,将燕人驱逐出晋地。 七则,新君登基,大赦“天下”。 这些消息,很快扩散出去,通过对外触手的延伸,也很快地出现在了郑将军的桌头。 瞎子沉吟了片刻,道: “主上,这七道旨意,除了第七个有些搞笑外,其余的,都算是有的放矢啊。” 大赦天下的确是扯蛋,毕竟叛军所控制的区域,早就被野人给糟蹋得不行了,你赦个鬼哦。 而其余的六道旨意,一是继承自己弟弟的“基业”,二是竖立自己的正统法理地位,争取司徒家势力的支持和好感。 这些举措,都是让自己这个“新皇”心理上很委屈,却又实实在在地有着切实效益的。 且野人王只是被封为雪原大都护,这野人王在新朝之中,可谓是低调得不得了,明眼人都清楚,司徒毅司徒炯两兄弟,其实就是野人王手中的两个棋子,和后世的汪填海差不多,但野人王却主动退居于幕后,将闪光灯送给了那俩兄弟。 “主上,野人王此举已经不算是隐忍了,这是打算将这俩活宝给敲骨吸髓榨干净啊。” 郑凡点点头,双手交叉着,道: “其实,他们本来可能是想着在颖都举行登基大典的,只不过被司徒雷临死前反推了一波,这才不得已之下在望江东岸登基。” 效果上,自然比在颖都差了很多,同时也可以看出,若是没有司徒雷临死前的那一波大胜,成国的局势,可能真的已经糜烂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了。 光是从这些旨意上可以看出,那俩活宝,还是有些东西的,是有一些政治头脑的。 “是的,主上,如今看来,这所谓的新大成国,只是秋后的蚂蚱了。” “不对。”郑凡马上摇了摇头,道:“瞎子,你有没有用觉得,这野人军队自入关后,实在是有些过于低调了一点?” “可能,野人王本是打算入关抢一波就跑?反正这一次入关,他们获得了大量的人口和物资,这里面还有大量的工匠以及其他方面的人才,他们,已经大赚特赚了。 现在所想,大概就是保存实力,属下觉得,那位野人王最后的底线,大概就是雪海关了,只要雪海关不丢,他就是稳赢。” 郑凡摇摇头,道:“瞎子,我不这么看。” “主上是觉得那位野人王有更大的图谋?” “是,要知道当年多尔衮刚入关时,很多人也是觉得他们只是来抢一遭就会和之前很多次那般再退回关外的,甚至不少清廷的王公大臣也是这般觉得的。 但人的欲望,是不可能停止的,尤其这对于野人而言,是真正的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我不认为他们会放弃,也不认为那位野人王会甘心再带着部族回雪原上去。 一旦回雪原,想再回来,再遇到一次晋地内乱,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只是,主上,属下实在是不知道野人王会用何种方式来翻盘,眼下,大皇子骄纵轻敌这一条,是不成立的。” “咱们可以赌一把?” “属下认输。” “那就没意思了。” “属下这些日子,晚上一直在组织讲课,告诉那些士兵们为了养他们,主上您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和代价,也告诉了他们眼下咱们盛乐这种好日子,已经很难维系多久了,除非,遇到战争,且这场战争,我们还要大胜。 属下,已经在赌主上的判断是正确的了,也已经提前给了这些兵士们一些事情的知情权,这样,在不久将来战事真的发启时,他们的战斗意志能更高一些。” “你辛苦了。” “属下不辛苦,四娘才是真的辛苦,属下们是愿意陪主上赌的,就是,主上,咱们的积蓄,真的撑不住多久了。 这一把要是赌输了,如果还想继续玩下去,只能裁兵或者转屯垦政策了。” “我知道。”郑凡点了点头。 郑凡清楚,这是瞎子在给自己留底线,对于魔王们而言,这是一场游戏,既然是游戏,输赢什么的,只要自己等人没挂掉,那其余的,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去的。 只是如果这一把赌输了,盛乐城真的要破产了,那就真的得换玩法了。 郑凡抚摸着自己的手背, 缓缓道: “等着看吧。” ……… 大皇子,终于入城了。 各方势力,其实都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等待着大皇子入颖都。 但大皇子就是一直“稳如老狗”, 丝毫不见年轻人的朝气,真的打起仗来,反而像是个暮气沉沉的老狐狸。 大军每行进一步,都会做好相应的准备,和地方上,和友军兵马的协同上,全都做得滴水不漏。 偶尔会有叛军和野人来撩拨几下,都被大皇子麾下兵马驱逐了。 叛军自从那一场大败后,虽说新君司徒毅分封了不少官职,但心气儿和能打的那一拨,其实也几乎打没了,野人那边,则有点出工不出力磨洋工的意思。 与其说是想要挑起战事, 倒不如是在催促大皇子:您呐,赶紧上路,别这么慢腾腾的,早点入颖都,咱好继续下一步。 颖都城内的诸多方面,其实也在翘首以盼着“天师”,文官、武将、贵族、百姓,所有阶层都在等待着新霸主降临后对自己的安排。 一如大考后放成绩前的等待, 真的是让人抓耳挠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最尴尬的或许是, 因为大皇子迟迟没来, 先一步来颖都的李豹只是控制了东城门后,大军还驻扎在城外,没有丝毫干涉成国内政的意思。 所以, 成国大行皇帝司徒雷的灵柩,其实还停在皇宫内。 新君才不过十岁司徒宇,这些日子只是为父守孝,没去管理所谓的朝政,宰辅孙有道,也仅仅只能维系着颖都内的秩序不至于崩乱。 大家,其实都在勉力维持着,等着真正有资格的话事人进入。 终于, 大皇子到了。 今日,颖都下起了雨。 但自入城一直到皇宫正宫门的这条道的两侧,可谓是挤满了当地百姓。 下至黔首上至权贵,每个人都希望这一场雨后,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一场新生。 野人、阴霾,种种的一切,最好都退散得一干二净。 这座城里,还残留着明显的血腥味,因为司徒雷在奋力一击前,都城里,曾进行了一波大清洗。 他尽力地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都给做了下来,他留下的摊子,不算多好,但也称不上太烂。 这一点,大皇子的感触尤为深刻,一座虽然惊慌,却没有乱象的都城,对于接下来的战事而言,当真是太过重要了,这相当于是给燕国送去了一个稳定的战争后方。 大皇子身下的貔貅,刚刚成年,黑色的毛发,睥睨的眼眸,彰显着属于它的桀骜。 和它不同的是,大皇子整个人却没有身为“天朝使节”的恣意,他很平静,连带着其身后的一众甲士,也都显得极为肃穆。 先锋军是李豹,而不是李富胜,这是大皇子的安排,因为李富胜的习性,谁都清楚,这是一个动辄喜欢杀人品尝血腥的总兵官,让他单独地前来负责这座人口众多的都城,实在是过于冒险。 眼下,李富胜则跟在大皇子身后。 李豹倒是没有跟着进来,大军在外,总要有一个真正的话事人在。 道路两侧的成国百姓对这位姬家的皇子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因为绝大部分人的心底,还是以迷茫居多。 成国,司徒家,真的落幕了么? 很多人直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一排排黑甲的骑士以及他们的黑色龙旗,无一不在宣告着这座大城的易主。 皇宫的大门,早就被敞开,成国禁军整齐地跪了一地。 他们没有试图去挑衅这位大燕皇子的威严,也没有去妄图再做些有的没的的尝试,这些日子,对于他们而言,其实也是一种煎熬。 宫内的停摆,政务的停滞,城内城外宫内宫外的种种一切,都让他们有些草木皆兵。 眼下, 是到解脱的时候了。 从最开始燕国的主动停战,再到靖南侯远征雪原,以及先前的司徒雷的安排,外加那一场大胜所奠定而来的基调; 这一场主权政治的交接,正是因为有了这么多的铺垫,所以到这一步时,才显得“顺水推舟”。 或许, 在酒楼的角落里,在私塾的偏房,有年轻书生正在买醉,有年老先生正在独饮。 酒水里,流淌的,是对故国的最后一些怀念。 军寨不为人知之处,将门大院,司徒家子弟的屋舍内,也有人正在舞刀弄剑,发泄着全身上下的都快溢出来的不忿。 是有不少人不甘心的, 但他们的不甘心, 在这大势之下, 只能略作点缀,却根本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村口杨柳垂老,尚且能让人感到唏嘘,何况这数百年传承的基业将覆? 大皇子下马,李富胜也下马,其余甲士策马整齐地排列在宫门外。 绑上黑纱白布,大皇子和李富胜二人一起步入宫门。 死者为大,这是传统; 何况死去的还是一国之主,其人在驾崩前的那一场奋击之中,更是为其赢得了不少身后名。 大殿内, 诸位成国的臣工齐齐跪在地上,大皇子和李富胜走入其中。 灵柩前,成国宰辅孙有道站在一侧,手持敲钟,礼部尚书亲自送香。 灵柩后,一身白孝的司徒宇正跪坐在那里,他抬头看了看已经走进来的大皇子,又看了看身侧盛放着自己父亲遗体的灵柩。 司徒宇还小,因为司徒雷自己,本就不算老。 或许,大行皇帝还没有来得及去着手调教自己的接班人,因为他觉得时间还早,早到他觉得并不需要急着去做。 但这也不失为一件幸事,司徒雷走了,留下一个十岁的国主,本着燕人的豪气,是不至于对这幼子下手的。 最起码,这一支,这一脉,可以得到延续,终燕一国,富贵可保。 大皇子上香后退后了几步,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李富胜随后上香,而后跪在大皇子身后。 “燕国大皇子东征大元帅姬无疆,为成国大行皇帝悼!” “镇北军总兵李富胜,为成国大行皇帝悼!” 随即, 叩拜。 周边跪着的成国大臣们也都纷纷长舒一口气。 大皇子和燕人,已经给足了面子了,大家,也就都能对大行皇帝有个交代了。 这场戏,就可以顺顺利利地唱完,然后,翻篇。 孙有道敲了一声钟, 喊道: “孝君回礼!” 有些愣神的成国国主司徒宇这才有些懵懵懂懂地起身,面向大皇子,又跪伏了下去。 大皇子随即起身, 向灵柩那里又走了几步, 开口道: “军情谨慎,无疆来慢了,耽搁了大行皇帝安眠,无疆在刺向大行皇帝请罪。” 言罢, 大皇子再度跪伏了下去。 孙有道再敲了一次钟, 重复道: “孝君回礼!” 逝者已逝,活人来祭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着逝者说的,但逝者的态度,得由活人来回应。 司徒宇明显还有些畏惧这位身上带着杀伐气息的燕国皇子, 此时大皇子距离他比先前近了, 使得司徒宇越发紧张起来, 有些磕磕绊绊地回应道: “军情………要紧要紧………父皇………父皇知道…………知道的。” 好不容易说完, 司徒宇马上又跪伏了下来。 大皇子站起身,伸手搀扶起司徒宇。 当其双手触碰到司徒宇肩膀时,大皇子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这位幼年国主的身子,在颤抖。 这应该不是装的,毕竟才十岁的孩子。 哪怕是成年人,面对这种天崩一般的局面,都魂不守舍,更别说是他了。 家和国,几乎在同时崩塌,年幼的国主,根本不知道如何扛起,甚至,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去扛,以及…………敢不敢去扛。 徐有道再次敲响了钟, 长音喊道: “礼成!” 所有文臣武将勋贵在此时都站了起来。 其实,整套礼节,其他人早就做完了,所欠缺的,也就是代表着燕国意志的姬无疆过来补完这最后一缺。 大行皇帝下葬,姬无疆不来,就不算礼成。 大皇子环视四周,从胸口取出一份名黄色的圣旨, 大声道: “陛下有旨!” 旨是谁的,不言而喻。 当大皇子取出燕皇圣旨时, 刚刚站起身的所有文武大臣勋贵,在短暂地停滞后,纷纷又跪伏了下去, 随即, 齐声道: “臣等接旨!” 当心理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身体的反应,也就很自然了,无他,从心而已。 成国,是还在的,成国自降国格,按照晋皇的成例,应该会封国公,晋皇就是晋国公,和太后荣养在燕京。 那么,成国国主,应该会被封为成国公。 但晋皇毕竟是八百年余脉传承,人家先祖当年是和姬家先祖平起平坐的,晋皇虞慈铭虽后来有所异动,但毕竟有着开南门关为燕军引路的功劳。 且司徒家原本就是晋室的家臣,避让一下的话,成国国主被封一个成侯,也是有可能的。 总之,国主如何是国主如何,他们这些人臣,也得换一个人去跪拜了。 大皇子拉开圣旨, 念道: “司徒吾弟,惊闻噩耗,朕夜不能寐………” 跪在地上的诸位原成国文武现燕国文武,在听到圣旨开头后,都微微一诧,他们原本以为圣旨应该是比较正式的那种,但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口吻来写。 不过细想一下,这也符合那位燕国皇帝的脾气。 “人生一大憾事,此生未得与君一晤,烈酒纵歌,方不负此生豪迈………” 圣旨中,燕皇先抒发了一大通对司徒雷去世的遗憾之情。 这二人,确实是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特封,前成国国君今成国国主司徒宇,成亲王,永镇颖都,世袭罔替,为大燕,为诸夏,镇东御边!” 在场的大臣们一时愕然,亲王? 晋皇归燕,只得封晋国公,成国国主,却直接被那位燕皇封为亲王,这份殊荣,不可谓不重,要知道燕人的爵位,那可是相当得吝啬啊,也正因为吝啬,所以才更显珍贵。 最重要的是,燕皇居然没让司徒宇入燕京荣养,而是分封在颖都,一个世袭罔替,相当于是最大程度地保留下了司徒家的原本建制。 不仅仅是司徒宇将会有实权,同时他们这些原本的成国旧臣文武,也都能做到最大的保留。 饶是孙有道, 在此时心里都不禁有些感慨, 那位虽未曾一见的燕皇, 当真是胸襟辽阔, 那份霸气, 确实是让人折服。 也无怪乎大行皇帝当初在病榻上曾感慨过。 “钦此!诸位,平身吧。” 大臣们面向大皇子,齐声高呼: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皇子手捧圣旨,面向西方举起, “圣躬安。” 事情,算是落下帷幕了,虽然还有很多细节上的东西没有弄清楚,但在大方向已经落实的前提下,下头的细枝末节很快也就能理出头绪。 接下来,大家只需要齐心齐力,扫平叛逆,再将野人赶出三晋大地了。 孙有道也是长舒一口气,内附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稳妥和善得多得多,比他之前所预想的最高情况还要好。 当下, 他持钟向前, 连敲击三声。 大行皇帝的灵柩,将正式起运,下葬陵寝。 而这时, 大皇子和李富胜则主动走到灵柩前,站在第一排,在周围文武的目瞪口呆中。 一位燕国皇子,一位燕国大将,主动地将抬灵柩的木桩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大皇子大喝道: “起灵!” 孙有道激动得眼眶有泪水, 见其他人还在愣神,当即大喊道: “起灵!” 下葬的队伍,很宏大。 雨幕之中, 抬着灵柩走在最前排的, 是前成国国主今大燕成亲王司徒宇,他作为孝子领路。 在其身后,则是抬棺的燕国大皇子。 出殡的队伍出了宫门后,每过一处,道路两侧的百姓全都跪伏下来,哭声震天,似乎压抑在心头这么多天的惶恐和不安,在此时全都给宣泄了出来。 伴随着出殡队伍一同走过去的, 还有一个时代, 一个三晋大地上,属于司徒家的时代。 很多年后,颖都的人都不会忘记那个雨天, 先皇出殡, 燕国皇子抬棺, 数万镇北军黑甲铁骑列阵,皆臂悬白布。 冥冥之中, 似乎还能听见大行皇帝出征前所喊的那声: “若战死,司徒家当死万人前!” ……… 望江东岸,玉都城内,新皇司徒毅携一众新朝文武开始大肆庆贺宴饮,明眼人却发现,宴会上,不见野人,但明眼人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当面去问,反而愈加欢乐地和君主一起庆祝那位司徒家凤雏的落幕。 玉都城外, 野人王苟莫离跪伏在一张供桌前。 桌上只摆着一个果盘,一个冷菜盘,外加一壶酒,两根半耷拉的香烛,可以说相当寒酸。 苟莫离对着供桌, 很是严肃地三跪之后, 默默地起身。 在其身后,站着桑虎、阿莱、格里木等一众猛将。 苟莫离抬起头, 放声唱呼: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这是野人治丧送别逝者的方式,他们相信,在呼声中,逝者的灵魂将被接引入星辰深处,享受无上的荣光。 世人只知道司徒雷前期作战不利,御下不利,导致野人入关。 却无人知晓,在这位野人王看来,若是司徒家的当家人不是那弑父强行上位就领大军北上的司徒雷, 那么, 他麾下圣族的入关,将会更容易无数倍。 野人百年来的隐忍,再加上这位王多年来的筹备,其崛起所迸发出的力量,本就极为可怖,要知道,就是田无镜在扫荡雪原后,也没有再继续下令东进,而是选择了撤军。 若这世上当真有天命,那野人的天命,其实已经来了,正如玉人令所预言的那般。 但煌煌青史,上头所写的,无非是四个字——成王败寇。 后世人只会记得,司徒雷没能堵住雪海关,却不会清楚,没有司徒雷,那个洞口,将会裂得更快,崩得更猛。 野人王发出一声长叹: “老对头,你走了,愿星辰庇护你的灵魂,使你得安息。” 其身后, 诸多野人猛将也一齐将右手放在左胸前: “愿星辰庇护你的灵魂。” 野人王蹲了下来, 看着前方的望江江水, “接下来,就是和那位燕国的娃娃交手了么,真是一个老狐狸一般的娃娃,那位燕国皇子,倒也算是个人物。” 但随即, 野人王却猛地抓起身前的泥巴,攥在手心里, 笑道: “放着那位南侯不用,居然派一个娃娃来对付我。 燕国皇帝陛下, 本王保证,你会为你的轻视, 付出代价的, 燕国, 也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 这一章,龙写得很舒服。 第一百一十一章 浪花淘尽(一) 宣扬河畔,一队骑士策马而过,河两侧的农田里,都是些正在忙活着秋收的农户,他们对于这些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黑甲的骑士,已经见怪不怪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据说东边那儿正打着呢,双方加起来得数十来万大军,围绕着望江正进行着厮杀,听那里逃难过来的人讲,杀得可惨烈了,连望江水都已经被染红咧。 但只要仗没打到自己跟前,田地里的庄稼该怎么忙活就还得怎么忙活,否则不被乱兵糟蹋死也得饿死,横竖都是个死。 反倒是原本在西边的燕人,这阵子倒是越发勤快地开始往这边跑了。 金术可挥手,示意自己身后的骑士们下马歇息。 “大人,咱们不再继续往前探探?” 一名校尉开口问道。 要知道这里距离前头的战场,已经不算远了,这会儿再往前赶赶,明日上午大概就能看测到战局发展的情况。 这也是郑将军交给他们的命令。 于盛乐城而言,自然不希望这一场干系到自家日后发展的大战,其走向,居然得延迟那么久才回落入自己手里。 所以只能外派出兵马,亲自去搜集战况。 金术可摇摇头,道: “天快黑了,让弟兄们休息休息,这会儿过河向东,夜里容易碰上前方大军的斥候哨骑,很容易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不划算。” “是,大人,属下明白了。” “嗯。” 金术可对属下质疑自己先前的决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因为当初在荒漠中时,他就习惯于每次战前大家伙团坐于篝火边商量对策。 他从马袋里掏出一块盐砖,放在了地上,周围几匹马马上靠拢过来,开始舔。 其余人,则各自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开始吃了起来。 这一行人,人数在五十左右,因为要兼顾来回传信的职责,且还要深入战场,所以人数不能太少,否则容易出状况。 “大家可得记着,北先生说了,咱们城里现在的存粮,可不多了。” 金术可是瞎子的忠实粉丝,只要人在盛乐,同时瞎子开课,他必然会早早地去听。 且这阵子以来,军队里的文书都接到了来自将军府的书面通知,要求他们将盛乐城现在的情况告诉给军士。 盛乐的大军,燕人占少数,晋人占多数,其次是蛮人,而晋人和蛮人在大燕,相当于二等甚至是三等人的身份。 大家伙也都清楚,这份军饷这份待遇,包括自己骑的战马使的兵器,那可真的是和燕人的靖南军镇北军没得差。 其他晋地降军,根本就不可能有这份体面。 正是因为知道来之不易,所以才会珍惜,所以才会感恩。 官面宣传时,当然不可能傻乎乎地直接说咱们郑将军希望大皇子打败仗,但私下舆论里则“一直认为”,再不打仗,再不干一票,咱这日子就真的要过不下去了! “大人,咱城外不是还养着不少牛羊么?”一个军士问道。 在他看来,这么多牛羊,大家总不至于真的饿到。 金术可瞥了他一眼,道: “我是在荒漠上长大的,把牛羊完全当粮食吃,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败家。咱们缺的,不仅仅是粮食,咱每个月的饷银从哪里来?咱不少弟兄可是在城里安家了的,城里婆姨孩子的吃食从哪里来? 私塾先生的月例银子,医馆大夫的月例银子,那些笔墨纸砚那些书本还有那些药材,哪一样不得花钱? 饿,当然是饿不死,但既然过上了好日子,吃个馒头还得是吃带馅儿的好日子,你想再过回去? 一家人辛辛苦苦地从早忙到晚,只为了一个饿不死?” 那个军士被批得面色发红。 金术可显然是将瞎子的讲课给听进去了,且也在身体力行地去将自己的理解,传递给自己身边的袍泽。 因为北先生曾说过,咱们是为了郑将军而打仗,那郑将军为什么而打仗?那是为了咱们能一直过上好日子。 所以,咱们是为了自己能把好日子延续下去,为了过更好地日子而打仗。 每每想到晚上大家一起跟着北先生一起高喊着这些口号的画面,金术可就觉得自己在热血沸腾。 人生,都充满了希望! “大人,您说这仗得打多久啊?我怎么觉得大皇子那边都快打过望江了?” 司徒毅所建立的“新朝”,定都就在玉盘城,在望江东岸,而燕军和成国军队在大皇子的带领下,经过一段时间的整合后,开始分出几路兵马,逐渐清扫颖都至望江这方圆数百里的区域,不停地压缩和挤压叛军和野人的活动空间。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且枯燥的过程,但大皇子却打得很扎实,很稳。 眼下,望江西侧的区域,已经被燕军和成国军队收复,双方正围绕着望江的几个渡口开展着争夺,但战略主动权,已经完全落入燕国之手。 只要打过望江去,攻克玉盘城,那司徒毅的新朝就注定成为云烟,随后,在失去了望江这条天然屏障以及缓冲带后,留给野人的,只剩下两个选择: 要么收拾收拾东西,满载而归,回雪原; 要么就和燕军在望江东岸来一场硬碰硬的血战吧。 “看样子,是快打过望江了。”金术可说道。 “那咱们岂不是完全没事儿了?” 金术可摇摇头,道:“打狼时,狼没断气前,就不算完。” 生活本身就是一门学问,而成长于荒漠且出身自刑徒部落的金术可对这门学问吃得很透,他的很多理念和经验,也都源自于生活。 最重要的是,他清楚,这仗如果真的顺顺利利地打下去,那自家将军那边,可能真的就麻烦了。 “王校尉,你带着一队人散出去,其余人,歇息。” “是。” “是。” 一夜的休整之后,等到天刚蒙蒙亮,金术可就率领自己的这支队伍渡过了宣阳河,继续向东而去。 等再行进了半日,开始逐渐碰到燕军的哨骑了。 虽说不是一支大军的,但好歹大家都打着燕军的旗帜,那些哨骑们也没做什么为难,至多就是几个鼻孔朝天地“呵”一声你们的手伸得可真够远的,可惜了,这场仗没你们的份儿了。 对于这些,金术可都不予理睬,他依旧领着麾下继续沿着战场边缘位置继续前进。 每隔一日,金术可都会让三个手下将所见所闻汇报回去。 等到又休息了一日,再向东行进了半日后,望江,距离众人已经不远了。 望江发源于天断山脉,然后一路向南延伸,一直进入楚国,随后会融入到楚国的大泽,而大泽的另一端,则有着一条被楚人视为母亲河的漓江,漓江汇聚着楚国境内的不少河流,最后入海。 双方真正的交锋和试探,密集地发生在玉盘城附近的那一段江域。 因为司徒雷临死前的一击,不仅仅是击溃了叛军,同时还保住了颖都这座成国境内乃至于三晋之地最大的一座城池,无论是实际价值还是政治层面上的价值,都得到了极大的保护,反观叛军那边,司徒毅的新朝就显得有些“先天不足”。 外加大燕军队的进入,和司徒家开始联手,这给叛军带来的压迫感可谓是极其强烈,毕竟燕人这两年可谓是战无不胜,原本司徒家的俩邻居就是被铁骑直接踏灭掉的。 所以,只需要攻破玉盘城,那么司徒毅和司徒炯所编织出来的叛军政权,自然就会宣告土崩瓦解,野人也将失去自己的挡箭牌。 当然了,燕军和成国军队,这么大体量的兵马,自然不可能就只独独于一小段区域交锋,除了玉盘城那一段江域以外,上游和下游其他位置,应该也有兵马准备尝试渡河。 一来可以分薄掉野人和叛军的兵力,为正面主战场减轻压力; 二来如果哪一点先被渗透成功,那么那一块区域就能投送进大量的兵马使得野人和叛军的望江防线直接宣告形同虚设。 现在,距离金术可最近的那处战场,应该是位于望江上游的左路军。 根据这些日子的探查,左路军应该是以燕国地方郡兵为主的部队,依照金术可的观感来看,这支部队在战斗力上显得有些参差不齐。 所以,最难啃的一部分也就是玉盘城一线,是大皇子的中路军来负责进攻。 只是,当金术可的这支人马继续向东后,忽然发现从其他方面开始有各路兵马开始涌来,显然,这是战场上开始大规模调兵的表现。 这还只是外围,内圈的燕军只怕是更为激动活跃。 这些燕人骑士一个个神采飞扬,像是在赛跑一样,各路兵马快速地向望江一侧飞奔。 “大人,这,这是……” 身边的一名甲士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旁边一位姓梁的甲士则道: “大人,看样子是望江上游这边的防线被攻破了,是否现在派人向将军传递这一军情?” 防线应该是被攻破了,此时的这般举动,正是在疯狂调集兵马向对岸进行增兵。 只要有成建制的军队被投送到了望江东侧,那么整条望江防线就算是被彻底动摇,本就不平衡的战争天平,将放下仅存的扭捏和矜持,彻底倒向燕军倒向大皇子那边。 金术可却猛地抬起手, 道: “不,再等等,再等等。” “但将军那边………” 金术可忽然回头对着那名甲士吼道: “打赢了的话,早两天晚两天,又有何区别?” “是,大人。” 的确,打赢了,望江被突破,局面将彻底明朗,这个消息,对于盛乐城而言,无非是早两天开始准备裁兵转业和晚两天开始准备的区别罢了,能有多大差别? “随我继续向前,你,你,你,各带一队人扩散出去。” “是,大人。” “是,大人。” 金术可则亲带一队人马向望江那边过去,其实,不是他金术可输不起,而是一种直觉,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一切里头,似乎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于职场中混得不错的,大概分为三种人,一种是有能力的人,另一种是会做人的人。 这两类人,前者看后者,往往带着骄傲,后者看前者,也常常心虚和嫉妒。 但还有一种人,那就是又会做人,又有本事的那种,这类人极少,但却是真实存在的。 金术可其实就是这类人,剑圣举荐他,并非是因为他纯粹地会拍马屁,以剑圣的咖位和逼格,单纯地跟郑凡说提携一个把自己马屁拍得舒服的人,他还真做不出来。 而是因为通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剑圣发现这个蛮人,外宽内细。 如果就此被埋没了,未免有些可惜。 而眼下,金术可就真的有一种不安的直觉,这种不安,是抛开盛乐城的发展来看的,而是将自己代入到眼前这支燕军之中所产生的不安。 但具体来自于何处,金术可也不清楚,因为无论怎么算,在双方实力差距摆在明面上的基础上,想要凭借阴谋诡计去取得翻盘,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快马加鞭,日落之前,金术可终于带着身边的手下来到了望江边,这里不是渡江区域,金术可继续领着人沿着望江向下游过去,不远处,还有各路兵马和金术可等人一样向那个方向汇集,只不过在金术可看来,真正的左路军主力,怕是已经过去了。 明明燕军形势大好,金术可却没有丝毫沮丧,心里,充斥着的,反而是一种越来越急躁的慌乱。 这或许是战场上的第六感,而这种第六感,往往只有真正的为战场而生的名将才会拥有。 忽然间, 金术可勒住了手中的缰绳, 他缓缓地回过头, 看向望江的上游, 是的, 上游, 一时间, 包括金术可在内,身边的一众盛乐骑士,都懵了。 “怎,怎么可能………” ———— 这里不是为了断章和卖关子,只是想要形成一个全面的视角将剧情给完整地铺陈开,大家莫骂,龙继续码字,莫慌! 第一百一十二章 浪花淘尽(二) 当大皇子入颖都,宣告战事局面进入新阶段后,左路军这边的氛围,就一直很是凝重。 光是整肃军纪,就被杀了三个参将,九个守备,大皇子一改路上的和善,持天子剑,亲自监刑。 随后,更是以不听号令为名,斩杀了一名总兵。 虽说地方军所的总兵无论是身份地位都无法和镇北军靖南军中的总兵相比,但人家好歹也是总兵官不是! 说杀就杀了! 前后株连数百人,全部发配刑徒营,负责修路搭桥之事。 那会儿,左路军的诸多军头子们才醒悟过来,大皇子身上,可是真正儿地流淌的是姬家的血液! 姬家人狠,不仅仅是狠在对外族上,百年前,一代又一代的姬家皇帝父死子继,御驾亲征荒漠,也因此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燕国都不需要为什么宗族开销去担忧什么,因为姬家男儿百战沙场,能活着回来的,真的是寥寥。 对内,姬家也是狠,当今陛下马踏门阀,杀得那叫一个人头滚滚,什么百年世家,什么书香门阀,直接连根拔起。 太子母族,其他皇子的母族,都被陛下下旨屠了好几个。 邓九如不傻,作为军门世家,他能当这个家主,就证明了他的水平,只是人会因为时局和位置的不同,外加一些是人就无法避免的“自我感觉良好之感”,总觉得会是“最特殊的一个”; 导致他一开始,飘了。 大皇子没对邓九如动手,因为在大皇子那边刚准备整顿左路军时,嗅到那股子不同寻常气息的邓九如,马上就慌了。 老将军直接光着身子,跪伏在大皇子帐前,手持皮鞭,请求大皇子责罚,哪里有半分先前装疯卖傻假借大皇子名义发出先锋官向地方要粮要人时的泼皮劲儿? 其他人本以为老将军是想玩儿一出以退为进的逼宫,但老将军更狠,在大皇子笑脸出迎询问:“将军是不是误会了无疆?”后, 老将军自行削去了须发,以这种方式表明了自己低头赎罪的态度。 这是自己将自己的脸,丢在了泥潭里,然后再反复踩的姿态了,已经做到了近乎决绝苛刻的地步。 也正因此,因为邓九如的直接认怂,大皇子对左路军的清洗,并未引发什么反弹,燕军内部,依旧保持着对外战事的和谐。 一些明事者或者隔岸观火者,在看到这一出戏幕后,都在感慨着不愧是能从马踏门阀中幸存下来的邓家,这一出晴天观雨的本事,确实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同时,大家伙心里也不禁有些奇怪。 大家族的发展以及和天家联姻,原本向来是为自己未来确保富贵平安的最佳选择,怎么在本朝,却直接成了催命符? 左路军的整肃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在大皇子的“雷霆”之下,左路军的确成了“乖宝宝”,且伴随着新一轮战事的开展,左路军上下也一直恪尽职责地完成着从帅帐内发下来的所有军令。 所以说,杀人,不能彻底解决一个问题,却能使得这个问题变得不那么需要去解决了。 ……… 此时, 邓九如在左路军大帐中刚刚收到前方的消息,自己这边原本负责佯攻的一路兵马,在找到足够的渡船后,居然先一步进渡到了对岸,同时原本驻守在对岸的叛军居然请降了。 这相当于是将望江防线的大门大开,欢迎自己进入。 但邓九如并没有急着下令进军,而是一方面继续保持着向对岸增兵速度且要求过江的兵马结寨巩固,同时抽调一部分兵马向对岸方圆进行探查; 另一方面迅速地派传令兵去中军大帐向大皇子汇报这一则军情。 这并非是邓九如被大皇子的杀威棒给彻底打怕了,怕到了在战场上也都畏首畏脚,而是身为宿将,邓家家主,没点真本事又怎么可能? 此时的谨慎,也是出于一种老将的本能。 事情太顺利了一些,顺利得让这个老将感觉到有些不安。 当然,大好机会摆在自己面前,一战而下撬动整个战局,夺得此次头功,对于眼下处境的左路军而言自然极为重要。 但无论如何,都必须向中军报备一下,以期获得来自中军的策应。 对岸的军情开始不断地传来, 一批又一批甲士和战马开始被送到对岸去,对岸的营寨也在不断地被搭建起来, 探查的消息也一次次地传回, 在对岸, 并未发现地方埋伏的痕迹。 麾下几个总兵和参将们都在请战,毕竟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将缺口彻底撕开,万一野人那边反应过来派出一支兵马过来堵住这个缺口,那么大家又得重新回归到相持阶段。 但邓九如还是没有下达大规模渡江的命令, 面对下属的一遍遍询问, 他只回答一个字: “等!” ……… “殿下,我大燕兵士,确实不习水战。”李富胜开口道。 前方,新一轮的攻势刚刚结束,最终,强渡过去的燕军没能在对岸站住脚跟,再度被逼退了下来。 大皇子点点头,道:“好在野人和那些叛逆,也不懂水战。” “的确。”李富胜附和道。 两个军事指挥者并未对刚刚的失利有什么情绪,眼前战局的僵持,其目的无非就是吸引对面叛军和野人的注意力。 真正的决胜手,还是在于几百人规模的骑兵进行偷渡,从而将这整条防线侵蚀个千疮百孔,到时候自然一推就倒。 望江这么长,对面怎么可能完全守住? 不说是胜券在握吧,但至少大局,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自是不需过多惊慌。 “野人没有出全力,看样子是打着随时会撤的盘算。”李富胜说道。 “是,所以对岸的叛逆军,他们的士气,也开始越来越低了,再消磨个至多十天,他们就得自个儿先崩盘。” “十天,有点久了。” “无妨,我们等得起。” “报!!!!!!!” 就在这时,左路军的传信兵将邓九如传来的军情送上。 大皇子打开来一看, 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随后, 他将这份剧情递给了身边的李富胜。 “嘿,老家伙那儿居然得手了?不对,会不会有诈?” 大皇子摇摇头,道:“邓九如打仗的本事,还是有的,并未轻敌冒进。” “这般说来,殿下,我们不用再等十天了。” 大皇子双手负于身后,没有说话。 一个巨大的缺口,已经向自己展开了,自己是要还是不要? 虽说稳扎稳打是他的既定方针,自打出征以来,自己也都在贯彻着这个方针,但坐看机会在自己面前溜走,也未免太愚钝迂腐了一些。 “殿下,邓九如那边过去后,野人那边就算是想把他们赶下江去,一时半会儿也赶不下吧?” 大皇子依旧不说话。 很快, 左路军的第二道第三道军情送来, 望江对岸的情况已经很清晰了,没有在附近看见敌人的伏兵。 其实,就算是有伏兵,按照燕军左路军的战斗力,他们也应该能扛得住。 郡兵战斗力就算没有镇北靖南二军强,但好歹也是黑龙旗下的军队,士气上,其实并不差的。 野人和叛军的战斗力通过这段时间的几次接触,其实也已经摸查得清楚了,彼此心里,也有了一个数量和质量上的比较。 军情如火, 大皇子清楚, 留给自己思索和衡量的余地,并不多。 而且,打仗,归根究底,和下棋不一样,再慢条斯理,再老成稳重,到最后,终究得用刀子将对手的脖子砍断,终究会被溅上一身血,这是战争所无法改变的本质。 想要温吞水一般地从头保持到尾,本就不切实际。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 下令道: “命邓九如渡江,命前方李豹部再重新组织一场渡江,给我将玉盘城的敌军全都钉死在这里。 李富胜!” “末将在!” “命你率一万铁骑去往左路军,进行接应,同时,命后方的右军,同时向左路军靠拢,成国军队也都压上,去下游佯攻渡江!” “末将遵命!” 右路军人数不多,是以禁军为主要班底组建的,先前一直被充当后军安置在后头。 此时, 既然已经决定要动了, 那就不能再犹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今朝就将眼前这望江防线一举敲碎! “同时想办法联系已经偷渡到对岸的各路兵马,提前发动!” “是!” ……… 收到大皇子军令的邓九如当即一拍桌子, 当即抽出自己的佩刀,直接将面前的桌案劈成两半, 光头光面的老将军近乎咆哮道: “渡江,渡江! 我左路军,我大燕诸多将门,能否在以后依旧挺起腰杆子,就看今日! 诸位,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拿出你们的血勇,告诉麾下儿郎们,别总巴望着人家镇北军靖南军天天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既然是大老爷们儿,那今天本将就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自己,用手中的马刀去向世人证明, 我大燕, 能打的, 不仅仅只有镇北军靖南军, 我大燕军旅, 均为虎贲!” “末将得令!” “末将得令!” 很快, 渡船、浮桥开始最大限度地使用起来,甲士和战马正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对岸。 邓九如为了保险起见,自己以及自己的将旗都早早地过了江,插在了正在修建的军寨中央。 不用妄动,也不需要妄动,只要自己这支大军在这里卡死这里,就已经算是完成了任务。 过江后,已经有按耐不住的将领开始“得陇望蜀”,主动请求率本部兵马向其他方向探去,更有甚者喊出了愿为先锋,直取玉盘城的豪言。 但老将军岿然不动, 他清楚, 此时的自己不犯错,就是最大的功劳。 若是说大皇子领军出征以来,每一步都是稳如老狗的话, 那么此时的邓九如邓将军, 那就是货真价实地稳过老狗! ……… 望江本是有一条河从其身上引来直入玉盘城的,和上京城一样,作为穿城而过的水上通道。 眼下,这条河上荡漾着一支小船,原本这是花坊的船,太平年景会有玉盘城的花坊姑娘们在船上歌舞,吸引客人登船。 当然,登船前必须得先交一笔不菲的茶水费。 如今,花坊的原主人也不知道被谁掳掠去了当了哪家的玩物,这艘花船也显得冷清了一些,不复昔日的生气。 “早就听说过,三晋之地,属玉盘最是风流,谁成想,如今居然落得这般个年景。” 一少年郎站在船头,看着四周凄凉,忍不住感慨着。 在少年郎身旁,坐着一个一头长发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男子面润如玉,往那儿一坐,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子风流倜傥之意。 这时, 野人王苟莫离从花船内出来,走到甲板上,对着眼前的少年郎弯腰躬身毕恭毕敬道: “只消战事一停,两三年功夫,曲儿也就能回来了,舞也就有人继续跳了,当年的光景,还是当年的模样。 到那时,小狗子请公子再来游一趟这里,听一听盘上雨珠垂落之清脆。” 少年郎有些好奇地转过身,看着这位野人王,道: “也是有意思得紧,你好说也是堂堂雪原霸主,非得故意伏低做小,怎么着,是不是觉得这样玩儿习惯了,看着面前的人像是一头猪一样你会觉得很开心?” 说着, 少年郎又指了指身后的玉盘城, “那俩傻子,还在醉生梦死今朝有酒今朝醉呢,呵呵,可不是被你给忽悠瘸了么?” 司徒毅和司徒炯在燕人入局,望江防线正在鏖战之际,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自觉已经无力回天。 “瞧您这话说的,小狗子爱慕诸夏久矣,身为化外蛮夷,自觉低人一头岂不是应当? 这所谓的王不王,霸主不霸主的,在您这种贵人眼里,不过是小娃娃玩过家家罢了,怎么能当真,又怎么能去拿捏身份呢? 充其量,小狗子不过一条野犬罢了,就是站在贵人跟前,还生怕污了贵人的眼,正惴惴不安着呢。” “罢了,不和你费事儿地在这儿嚼舌根子了,那边,应该渡江了吧。 呵呵,乾人一直称燕人为燕狗,那这次我倒要看看,你这条野狗能不能咬死那群燕狗!” 野人王当即拍了拍胸脯, 信誓旦旦道: “您瞧好了,汪汪!” 旁边坐着的倜傥长发男子当即笑出了声, 实在是被野人王这没脸没皮地劲儿给弄得忍俊不禁。 “倒是有趣,倒是有趣得紧。” 男子手指着野人王,道: “你,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啊。” 野人王马上转身面向这位男子,开口道: “您老觉得有意思就成,听闻当年您老给剑圣曾锻造出过一把龙渊……” “怎么,你也想要?” “哪能啊,哪能啊,我这等低贱之人,怎配用上您打造的剑? 但,若是您有一些废铁边角料什么的,愿意送一把给小狗子我,小狗子我已经是感激涕零了。 您是不晓得,我收下那批人要是知道我得到了您的赏赐,保管会眼睛发光,拼命讨好我为了得到您赐予的神兵的。” 倜傥男子摇头道: “你不需要剑了。” “嗯,为何?” 男子“呵呵”一笑, 道: “因为你已经很剑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浪花淘尽(三) 秋风萧瑟的旷野上,竖起了一座高台,高台四周,黑压压地坐着茫茫一片的人,在他们身侧,还有他们的战马。 场面,有些喧闹,从将领到底下的勇士,都在各自交头接耳着。 这是一种极为无秩序的表现,显示着这支兵马军纪之宽松。 就算是当初的乾国,每逢大节或者官家兴致来了去校场上观看演武时,乾国的禁军也依旧能展现出“精锐之师”的姿态来。 若是在盛乐城的话,那就更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了,盛乐城的兵马有一点大概是当世其他各国各方势力的兵马都无法媲美的。 比如郑将军一上台,大家该整齐划一地做出什么动作,郑将军一番话讲完了,大家该做出什么样的动作。 喊什么口号或者以兵器敲击甲胄以及地面的频率,都做了严格的彩排。 而此时,在这里,这足足数万人马,乱糟糟地给人一种菜市场买菜的感觉。 一直到, 一个身穿着白色狼袍皮的男子缓缓地走上高台。 “呜呜呜!!!!!!!!” “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全场一时肃然。 所有野人勇士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的胸膛。 如果说,盛乐城的郑将军是靠麾下魔王的宣传手段在士卒心中塑造出了自己光伟正形象的话,那么这位,这位野人王,他则是用自己流传在雪原上的事迹,不添加任何杂质,让这些雪原野人勇士们,心悦诚服。 光辉,不会因为些许的瑕疵而落寞,反而会让人觉得更为璀璨。 狼王的低头,狼王的卑躬屈膝,是为了族群的更好延续,同时,也是伺机等待猎物虚弱和衰老的那一天。 野人王站在了高台上, 在下方,一个个负责传话的野人勇士排序下去,他们将充当“扩音器”。 这是一场演讲,一场对数万人一起进行的演讲。 战前训话,这是古来有之的习惯。 野人王举起手, 高呼道: “圣族的勇士们,星辰庇护的子民们!” “呼!” “呼!” “呼!” 所有野人勇士都将自己的左手手掌放在了胸口,这是部落里聆听祭祀祷告时作为最虔诚的信徒才会做的动作。 在他们的心里,王,就等同于星辰,将会指引着他们前进,为部族,为后代,开辟出更为广袤的天地。 野人王的个头不是很高,但他此时的形象,却又如同山岳一般伟岸。 他的声音,不带多少修饰,甚至因为扯着嗓子大吼,还带着些许破音的沙哑。 但正是这股音色,却仿佛有着奇妙的魔力,让人们情不自禁地想去聆听,想去跟从,想去陪伴。 “看一看,你们身上的甲胄,再看一看,你们的马鞍,你们的箭囊,你们的刀! 再请你们低下头, 看一看, 这脚下的土地! 这里, 曾是我圣族先祖繁衍生息之所, 这里, 是我们魂牵梦绕数百年的故土, 这里, 曾是属于我们辉煌的开始, 这里, 也将是星辰重新点燃的延续! 你们, 是我麾下最骁勇也最善战的勇士, 你们, 是雪原各部最为强壮的斗士, 在你们心中, 有着对星辰最为纯粹的忠诚! 刀, 我给你们了! 甲胄, 我也给你们了! 战马已经吃饱了草料,你们,这些日子也已经睡够了女人! 我的勇士们啊, 我在这里问你们一句, 我,给了你们一切, 你们将如何来回报我!” “呼!” “呼!” “呼!” 野人王伸手指向身后的东方, “在那里,燕人的黑龙旗帜已经出现,他们曾在我们的雪原肆虐,他们曾杀戮我们的子民,掠夺我们的牛羊,践踏我们的草场! 如今, 在我们刚刚踏足这块故土之际, 他们又来了, 他们想将我们驱逐出去, 将我们驱逐出这块, 本就属于我们的土地! 这是你们现在脚掌踏足的土地,这里,也将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你们的部族,世代繁衍生息之所! 他们妄图想要如同八百年前那般,将我们尽数驱逐。 来吧, 举起你们的刀, 披上你们的甲胄, 跨上你们的战马, 去告诉他们, 这里, 到底是谁的家! 以后, 生长在这块土地的圣族子孙, 将永远记得你们今日为他们拼杀出来的荣光! 来吧, 勇士们, 在星辰的指引下, 撕裂他们, 碾碎他们, 让他们的鲜血,成为浇灌我们脚下新牧场的第一波雨露! 雪原, 太冷了, 雪原, 我不想回去了, 你们想么!” 野人王拔出自己的刀,高台之下,其身后的诸多万夫长也齐齐拔出自己的武器,下方,所有的野人勇士也都高举自己手中的兵刃。 “星辰在上,庇护我族!” “星辰在上,庇护我族!” “星辰在上,庇护我族!” ……… 二十名士卒,托举着一张帅台,台面上,则坐着一位须发皆无的老将军。 邓九如坐在这里,一动不动,在其身后,将旗飘扬。 他回过头,看见身后的渡口,李富胜的那一支镇北军也已经赶来了,正在准备渡江。 为将者,自然得有属于自己的傲气,在别的地方可以认输认怂,但在这战阵之上,向来只信奉勇者无敌。 但,尽管如此,邓九如也不得不承认,等这支镇北军也渡江过来后,他这里,才算是彻底安稳了。 老将军此时心里忽然有了些释然,他没有去怪罪大皇子对其为代表的这帮将门的羞辱,他其实也从未为自己的低头服输而产生任何的怨愤。 他不是向大皇子屈服, 他屈服的,是陛下。 大皇子做什么,其背后都站着陛下的影子。 在本朝, 向陛下低头, 向陛下认输, 向陛下服软, 又算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呢? 只是在此时,邓九如才真真切切感知到,这些军头子们要是真能通过这一仗被大皇子被朝廷好好揉搓揉搓,差不离,再给大燕锻造出一支不逊镇北靖南的精锐,那日后平扫天下时,也就能从容多了吧。 战场,是纷乱的,但于这纷乱中,却总能让人心安。 心安之下,等于是抛开了过往的那些种种羁绊,开始以最为真实和本质的思维去思考一些事情。 邓九如是个老将,在此时,他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领兵出征时的那种意气风发。 什么家族,什么基业,什么传承, 都见鬼去吧, 只要大燕的黑龙旗帜能够插遍整个东方, 一切的一切, 都是值得的。 在这一刻, 邓九如心里忽然一凛,他似乎想通了很多事,想通了镇北侯为何不要这半壁江山而将镇北侯府百年基业拱手送到陛下手中; 他想通了田无镜为何要自灭满门,掀起大燕门阀终结之序章。 他想通了陛下为何敢将这大燕真正的兵权,交给两位异姓侯爷手里。 邓九如深吸一口气, 有些东西, 年轻时的他,也曾拥有过, 但上了年纪后,就越来越找不着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眼下的心驰神往。 老眸深邃,耳畔听着将旗在风中作响,老将军心里忽然升腾出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豪迈。 身边,是有些乱糟糟的营寨,刚刚渡过江的士卒正在寻找自家的将领进行收整,运送过来的战马也在进行的分选。 看着眼下这有些混乱的场景, 邓九如心里那股子将自己手中的一切交出去,让陛下让朝廷好好整肃收编他们的想法,越发强烈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邓九如清楚, 这些儿郎们或许有着各种各样的毛病,这些军头子们或许有着各式各样的心思, 但真正下令让他们死战时, 他们还是可以争气的, 这一点, 邓九如可以保证,他也确信! 然而, 就在这时, 一声声惊呼传入老将军的耳朵。 “船,大船,大船!” “大船!” “上游,船!” 邓九如转过身,看向望江上游。 一艘艘战船正在顺江而下! 燕国并非是没有水师,在一些河泽稍微密集点的地方,也是有燕军的船存在,但基本都是稀稀落落地这一点那一点,而且就算将它们全都召集在一起,人和船算在一块儿,称之为“水师”,也有些太过勉强了。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燕国的地理环境,燕国不临海,同时数百年来所面对的最大敌手,是荒漠的蛮族,实在是用不着水师。 所以,对于绝大部分的燕军将士而言,这算是他们这辈子,所见到的最大的战船了。 战船顺着江,一路向北,速度,非常之快,而上游的哨骑,哪怕在发现它后,不说是做出阻挠了,就是想及时地将这一军情汇报过来,都很难。 邓九如清楚, 对方是掐准了时间出航的, 这时间里, 甚至包括了自己犹豫的时间,大皇子犹豫的时间, 对方已经完全拿捏住了! 邓九如嘴巴微微张开, 整个人也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水师从何而来, 哪怕还没看清楚战船上的旗帜, 但邓九如已经猜出来了, 楚国, 这必然是楚国的水师! “直娘贼!” 邓九如发出一声骂喝。 谁能想到, 正在爆发诸皇子夺嫡之乱的楚国, 在此时居然会派出水师北上参战, 而且这支水师必然是提前就已经在上游某个位置隐藏着了。 楚国,早就和野人,勾结在了一起! ……… “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否则胡舜臣将军等回去后,得把我给撕喽跟那些小杂鱼丢一锅烩了。” 花船上,少年郎和楚国造剑师面对面而坐。 胡舜臣,楚国水师提督,掌握着楚国最大的一支水师,常年在大泽和山越作战,被山越人称之为水鬼王。 山越不是一个民族,而是楚国境内山河之间诸多小民族的总称。 八百年前,他们才是整个楚国的主人,分为好几个大部族,后来楚侯奉大夏天子命入楚,几百年下来,和晋人驱逐野人一样,楚人也成功地将原本楚国境内的几大部族打成了可以用单一一个词去形容的“小族群”。 只不过他们现在居住在山岳河川之间,所以要对付他们以及做最后的清剿,必然需要水师的发挥,同时,楚国也有出海口,也需要应对一下来自海上的威胁。 因为有需要,所以才会诞生水师。 事实上,乾国也有水师,且乾国水师在规模上,比楚国只大不小,只不过乾国人很憋屈的是,整个乾国的北方,并没有大江大河,而是平原,想要自家水师发挥作用,可以,等燕人打到乾国江南时,水师就能用了。 但乾人除非脑子坏掉了,否则绝不会故意这么做。 造剑师撩了一下自己的长发, 端起茶杯, 轻咳了两声, 道: “算计得再巧妙,到最后,终究还得落于战阵厮杀之上,若是最后杀不过,还是一场空罢了。” 少年郎“呵呵”一笑, 道: “就算输了,我们也不亏,而且,我还觉得,这一仗,我们赢定了。” “赢也赢不了全局。”造剑师打击道。 “不赢一时,何以去赢全局?” 少年郎重新斟茶,继续道: “此间战罢,国内四哥那儿也该收网了吧。” 造剑师摇摇头,道: “我还是觉得太过急切了一些,四殿下的那张网,本可以捞住更多的鱼的,等以后,四殿下登基了,朝政也就能顺畅得多一些。” 少年郎却不以为然,道: “除非学那位燕皇那般,直接马踏门阀,或者再有一个田无镜,敢对自己捅刀子,否则,这张网无论何时收,都会显得急切一些。” “八殿下言之有理。”造剑师回过头,指了指船身下的河流,道:“殿下不妨猜猜,咱们脚下的这条河,什么时候才能见红。” 少年郎指了指茶壶, 又指了指自己, 道: “等我再去小解三次就差不离了吧。” ……… 李富胜麾下的兵马正准备渡江,忽然出现的楚国水师大船打乱了这一切的节奏。 若是此时郑将军在这里, 大概会觉得这所谓的战船也就这样吧, 但在这个时候的燕人看来,楚国的战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水上“巨无霸”了。 战船的船身直接撞击下去, 燕军用来渡江的小船被直接撞裂开,还有些干脆被掀翻,同时,楚国战船上还有士卒在射箭,也有用拍杆开始对四周的渡船进行拍打。 望江江面上,一艘艘燕人的小船或断裂或翻沉,而后,楚国战船更是直接撞破了燕人搭建起来的浮桥。 一时间, 靠着这支水师的出现, 望江东西两岸, 在此时被完全隔绝, 很多燕人甲士和战马溺在水中,正在被战船上的弓箭手射杀。 “快,去给大皇子传信!” 李富胜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这个命令后, 其目光,透过了前方战船的间隙,看向了江对岸。 作为一名在荒漠和蛮族厮杀的大将,李富胜清楚,无论是用战船还是用其他方式的手段,战争的最后目的,其实都会回归于一套本质上的运作。 分割,和歼灭。 同时,他也清楚, 战事忽然间的转变, 已经脱离了自己这边的掌控了。 ……… “报!!!!!!!!东北方向十五里出现敌骑!” “报!!!!!!!!东南方向十五里出现敌骑!” “报!!!!!!!!正东方向出现敌骑!” 楚国战船刚刚截断了江面,紧随其后的,是一批又一批探子的来报。 邓九如深吸一口气, 重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一开始渡江时,四周确实没有发现敌军隐藏的踪迹,因为敌军根本就没打算隐藏,他们没打算对你半渡而击,没想着占你一个小便宜。 因为他们的胃口很大,他们想要的,是吃一条大鱼。 和这楚国水师出现的情况一样,敌人,应该也是算好了时间,得到了呼应后,开始对这里进行压迫。 邓九如清楚,自己以及自己麾下的这支左路军,这数万兵马,就是对方眼中的大鱼。 远处,骑兵奔腾所掀起的尘土已经依稀可见了。 邓九如没做耽搁, 直接下令道: “张德元,命你部迅速向东北方向出击接敌!” “李德勇,命你部迅速向正东方向出击接敌!” “黄山明,命你部迅速向东南方向出击接敌!” 一口气下达三个命令后, 邓九如直接吼道: “别再顾及自身家当的损耗了,一切的一切,等战后,老夫从本方部曲里给你们补! 若是不能将敌隔绝于营外, 我们就等着一起被赶下江喂王八吧!” 这三个总兵,是左路军麾下实力最强的三个,邓九如直接强命他们率本部出营接敌,为的,就是扩大战场面积。 自己这边的营寨一来还没有立好,二来燕军本就不擅长防御,最重要的则是,要是被敌军给压逼到营寨口,自己这边根本施展不开不说,一个不慎,就得全军被挤压下江!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不是自己轻敌,事实上,自己已经够谨慎的了。 但对面玩的,是一场阳谋。 阴谋可以躲,阳谋无法避。 当然,若是硬要考究分责,那自己也是有责任的,责任就在于太谨慎了,如果他的部队一渡江就马上分散出去向四周攻略,不要小心翼翼地安心等待, 就算此时野人大军忽然杀出, 也能和野人痛痛快快地在狂野上杀上一场,不用直接就被逼入这般窘迫之境。 邓九如现在只希望自己麾下兵马可以争气,管他什么楚国水师隔断江面,只要自己这里能撑得住,这一仗的胜负,尚无定数! 三路大军迅速地出营,奔腾的烟尘飞舞。 营寨之中, 邓九如回过头,看向身后江面上挂着大楚凤旗的战船,眼里,满是憎恨。 楚国,这笔帐,老夫给你记下了,陛下也会记下的。 若是切一个“上帝视角”,可以看见从四面八方都有滚滚骑兵正在向望江东岸的一座营寨蜂拥而来,宛若浪涛拍岸。 而营寨这边,也释放出了三股骑兵分三个方向主动出击,力图抢先一步,将这潮水给撑开。 然而,燕国左路军这边虽说人马都渡江了七七八八,但营寨这里本就难免乱糟糟的,就算是出战的兵马,也显得有些混沌不整,当兵的不晓得自己得跟着哪边去,这种情况居然发生在燕军营寨之中。 毕竟左路军是由各路军头子整合而成,上有大皇子挟天子剑震慑,下有邓九如以邓家门阀的地位统御,平日里是看不出有什么乱象的,而遇到这种乱糟糟的局面和紧急情况时, 无论是军情的传递,兵丁的转移调遣,还是大帐之中混困的局面,都使得这支大军陷入了一种慌乱情绪之中。 这也直接导致出击的三名总兵原本麾下各有将近六七千骑的人马,带出去的,居然都不到五千,有些人是人在了战马没找到,有些则是自己麾下不知道在营寨的哪里,更有甚者,一位正在出击的总兵准备下令变阵时,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一位参将,居然不是自己本部的,这货居然跟错人了! 这些乱象,对于左路军,甚至是对于天下绝大部分兵马而言,都是不可避免的事儿,五万多人聚集在岸边一侧这么狭窄的区域,想短时间内整肃规整完毕,除非是镇北靖南那般的精锐。 也因此,这也直接导致了出击的三路兵马,他们并没能起到邓九如预想中的阻敌效果。 正当邓九如准备用三路兵马出击所争取来的时间归置自家中军时, 军情很快就传来, “报!!!!!张总兵部被击溃!” “报!!!!!黄总兵部于敌阵穿插而出!” “报!!!!!李总兵部陷入鏖战!!!” 三路大军, 最不经事的是张总兵部,竟然直接被野人给击溃了。 但谁叫他对上的居然是野人王麾下的亲随军呢,还有桑虎、阿莱、格里木等大将,都在那一路兵马之中。 被击溃,其实也能理解。 黄总兵部怼上的,是野人东南方向的来袭,却也是野人最薄弱的一处,因为情况紧急,哨骑根本来不及打探更多消息,所以黄总兵直接率自家兵马冲出了那支野人兵马,将原本要打的阻击战,莫名其妙地打成了他的“突围战”! 刚刚“杀穿”野人大军的黄山明没有丝毫喜悦,转而一颗心跌落进谷底,当即挥斥身边的亲兵马上调转马头,重新杀回去。 却在此时,一支在后方游弋的野人骑兵直接咬了上来,拼命滞缓黄山明这一部。 只有李德勇部在正东方向陷入了鏖战,但野人大军并没有选择去歼灭他,分出一部兵马继续对其进行纠缠后,其余方向的野人骑兵根本不做什么停留,继续向岸边还没建立好的营寨扑去。 最先压迫过来的,是东北方向的那一支野人主力,张德元部的溃兵打马奔逃在前,野人大军在后追逐。 “战前溃逃者,杀无赦!” 邓九如当即下令。 营寨内的燕军弓箭手当即放箭射杀前方的溃兵,防止他们冲击自家的营寨。 而在其后方的野人大军主力,则无视这些箭矢加身,以一种悍不畏死地决绝姿态,最前锋的野人勇士,连人带马,直接撞向了营寨! “砰!砰!砰!!!!!!!” 一方,是仓促之下应战,楚国水师的出现不仅仅是隔断了退路,同时还对军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另一方,则是抱着死志发动突袭,顷刻间,就在邓九如的眼前,东北方向的营寨,竟然直接崩塌,野人大军直接冲杀了进来。 正东、东南方向的野人,也迅速如同潮水一般紧随其后,拍击而来。 本就不规整的营寨, 本就乱慌慌的渡江燕军, 瞬间有了溃动的趋势。 野人有的被冲击摔落下马后,马上起身步战,为自己身后的族人勇士开路。 他们像是一群群已经发了疯的野狗,正在不惜一切代价地撕咬着燕人本就不算坚固的防线。 马背上,来去如风,下马后,步战如铁,这本是燕军对付其他国家军队时的表现,但在此时,却显露在了野人身上。 邓九如转身,将将旗拔出,高举,催动周身气血,高吼道: “杀,杀,杀,挡住他们,挡住他们,宁可战死,也不下江憋屈死! 大燕儿郎,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老将军的呐喊声,盘旋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 没有率军参与冲击的野人王,端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厮杀场面。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他又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道伤疤,那道疤,属于他的人生印记,也印上了一个女人的倩影。 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心心念念于她,明明那时候的她,还很小。 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所带着的那种象征吧。 一个卑贱的野人, 他做梦, 做梦想要娶到燕人镇北侯府的郡主。 “呼………… 你等我, 再等等我, 这个梦,距离成真,真的不远了。” 野人王原本温柔下来的目光又忽然变得无比冷冽, “你不是要嫁人了么,应该已经到燕京了吧; 呵呵,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大婚贺礼!” 第一百一十四章 浪花淘尽(四) 玉盘城江域这一线,在接到上游邓九如那边传来已经渡江的奏报后,为了呼应和配合上游左路军,在大皇子的命令下,李豹本部开始更为猛烈地向对岸发动进攻。 一队队镇北军士卒乘坐着船向对岸猛进,双方箭矢如雨,江上,处处可见翻覆的船只以及飘浮着的尸首。 天堑,就是天堑,在大江面前,燕人的铁骑失去了往日的犀利,哪怕是镇北军也不例外,所以也无怪乎乾国还要特意地从乾江那里付出巨大代价人工挖出一条汴河来保护自家都城。 但镇北军好歹也是天下一等精锐,就算没有马匹,其士气与武勇也绝对称得上是当世悍卒。 已经几次三番的,镇北军都成功地突破成功到了对岸,然后迅速尝试结阵为后续兵马的到来进行掩护。 只不过,之前几次都因为叛军的反扑委实过于凶猛,导致岸头上没能站住脚,最终都功亏一篑。 这就像是攻城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以夺点而求破面。 不过,当几支前些日子偷渡过岸的燕军忽在大皇子的命令下然从对岸另一方向杀出后,成功搅乱了对岸叛军的阵脚。 终于,有一支人数超过五百的队伍,顺利通过渡船登岸,且稳住了阵脚,随即,后续的镇北军开始继续运输。 而反观叛逆那边,士气上终于有些把持不住了,他们无法再和先前那般一样组织出敢死之卒再去驱逐岸上的燕人。 一来,是忽然出现在自己这边的燕人骑兵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二来则是叛军之中还是以各路乌合之众为主,真正的精锐,只是少部分。 而那少部分,其实在最开始的岸边厮杀中消耗得七七八八了。 没了主心骨的支撑,其他叛军即刻开始萎靡。 “殿下,看样子不仅仅是左路军,咱们这儿也要突破了!” 在看见又一队船运输过去了八百甲士后,李豹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走到大皇子身边说道。 北地出生,荒漠纵横的厮杀汉子,这辈子,还他娘的真是第一次打水仗。 这条大江,几乎是要把李豹给郁闷死,但好歹,口子已经被撕开,野人的主力也并不在这里,夺下对岸,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且,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夺下对岸,就等于是渡江成功,而渡江成功,那么玉盘城也就唾手可得。 原因很简单,这里距离玉盘城并不远,叛军,也就是司徒毅那个被野人扶持起来的小朝廷,他们必然会把大军都排在岸边进行防守,而不会傻乎乎地将兵马放在城墙上,等着燕人过河后来攻城或者围城。 也就是说,玉盘城,此时应该是一座空城! 胜利的天平,已经被自己等人拉下来了,天命归燕,必然战无不胜!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他毕竟年轻,在这个时候,也难免有些亢奋。 左路军主力应该已经渡江过去了,自己这边也突破的话,那么望江,将彻底被撕开。 等夺下了玉盘城,接下来一直到成国最东边,地势基本上一马平川,野人是战是退,他姬无疆都可以更为从容地应对。 大燕军队,还是在战马上最为威风,用起来也更为得心应手。 最重要的是,失去了司徒毅这个伪朝廷的做支撑,野人这支客军在这方大地上,也将失去一切支持。 然而,就在这时,传信兵快马赶来: “报!!!!!!!!!上游出现楚国战船,隔断江面!” 什么! 大皇子和李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 楚人,楚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正在内讧的楚人,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报!!!!!!!野人主力突袭左路军大营!” “报!!!!!!!左路军大营陷入鏖战!” “直娘贼,这叫什么事儿,怪不得在这儿没瞅见野人,原来主力在上游!” 李豹大骂了一声,胸口一阵起伏。 楚人以及其水师的出现,直接打乱了战场节奏和布局,成为一个极大的未知数。 李豹是军中宿将,其领兵作战的经验,比年纪比他大的邓九如要丰富得多得多,若是镇北军那还罢了,镇北军甲士在荒漠上习惯了和蛮族进行厮杀,哪怕是晚上睡觉时,刀把子也习惯握在手里。 如果说,靖南军是因为靖南侯的军纪森严才得以令行禁止的话,那么镇北军就是靠这种在荒漠厮杀中打熬出来的本能。 当初南下乾国时,李富胜身为一军主将敢把自己丢陷阵营之中去撒泼,就是因为哪怕没有他指挥,他麾下的各部兵马也懂得该如何去配合作战。 但左路军是些什么玩意儿? 军头林立,那家总兵这家参将的,这家和那家是姻亲,那家和这家又是世仇,若非大皇子在进入颖都后整顿了左路军,他们连粮草补给的分配都能打起架来! 想都不用想,这群人刚刚渡江后,会是怎样的一番乱象,而在此时若是遭遇野人主力的突袭,那下场……… 最重要的是,楚人的水师隔断了江面,渡江过去的左路军主力根本就没有办法可以撤回来,且后续的援军,也无法再去增援。 左路军等于成了一支孤军! “殿下?” 李豹看向了大皇子。 在这个当口,还是得大皇子拿决断。 不是李豹撂挑子故意把事儿推给大皇子,也不是他李豹怕担责任,但如今看似纷纷扰扰各家唱戏的望江, 对于眼下的燕军而言, 只有两条路可言。 一, 就此鸣金收兵。 左路军,就看左路军的造化了,看那邓九如的造化了。 因为燕军入成国后,一直没有与野人起过大规模的冲突,野人前期也一直很避战,明显地在保存实力,再加上当年三家分晋时,无论是司徒家还是赫连家,都能时不时地出门打打野人欺负欺负人家,且自家靖南侯仅率三万骑兵就能纵横雪原,这无疑使得李豹等这批将领,有些低估了野人的战斗力。 邓九如那边,只要好好守,应该是能守住的吧? 到底是大燕军队,不可能一下子就被野人给冲垮了吧? 第二个选择, 那就是继续猛攻这里,管他娘的楚人水师在与不在,来与不来,攻破这里,拿下玉盘城,战局就能立马再反过来。 甚至,不客气地说,等到河两岸都被燕军掌握时,那支楚人水师甭管你什么时候偷偷跑到上游去的,只要其还恋战不赶紧溜,那么那些船,早晚得姓姬!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李豹不能说出来。 那就是陛下之所以让大皇子统筹了境内各路军头子入成作战,这想要整合这些军头子及其兵马的意思,很是清晰。 甚至,再妄图揣测一下的话,实在不行,将他们消耗掉,也是可以的…… 大皇子双目一凝,看着李豹。 李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四目相对。 大皇子马上对身边的传信兵道: “探测楚国水师动向!” “遵命!” 随即,大皇子抽出自己的佩刀,低吼道: “我姬无疆,身为东征大军主帅,绝不做那对袍泽见死不救之事!” 李豹闻言,低下了头,双手抱拳行礼,他懂了。 “李豹!” “末将在!” “将孤的亲兵营直接调上去,孤要亲自登船,将对岸拿下来,我军,还没有输,只要拿下对岸,拿下玉盘城,这局面,还在我军掌控之中!” 李豹闻言,马上道: “殿下,太莽撞了,末将愿亲自冲一趟,还请殿下坐镇军中,您是军中主帅,不得有闪失!” “孤意已决,无需多言,你我都清楚,有楚国水师横跨江面,这一次若是不能将对岸拿下,等楚国水师再顺江而下,隔绝这里,那对面的玉盘城,我们将不可能再打下来。 左路军,不能不救! 他邓九如,甭管守住守不住,就算是守住了,若是我军无法过江接应,左路军也不可能支撑太久!” 大皇子举着刀,将自己身上的披风直接斩落,吼道: “亲卫营,随孤登船!” “吾等遵命!” “吾等遵命!” 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大皇子来到岸边上了床,自己亲自划桨,开始渡江。 李豹“呵呵”了两声,他没再去阻止姬无疆的行为,说白了,也就是近些年姬家人的命,稍微值钱了一些罢了。 搁在当年,姬家别说是王爷了,就是皇帝,说战死也就战死了,有有谁说得? 身为武将,李豹口上说着大皇子不要犯险,但心里其实挺澎湃的。 身为镇北军一员,当年镇北侯和陛下演戏的时候,他们这些底下人可没少做打入天成郡攻克燕京将皇帝的龙椅抢下来给自家侯爷坐的想法。 就是后来,在郡主确定要嫁给太子之前,他们这种想法也没熄灭。 只不过伴随着镇北侯主动将镇北军进行切割,大家伙也都清楚,侯爷是彻底不想造反坐天下了,大家这才安定下来。 现在, 再看看, 行, 姬家男儿,热血仍存,倒是不让人觉得有多失望。 一念至此, 李豹当即喊道: “陷阵营,随本将登船!” “将军,大殿下去了,您也去了,这里怎么办?” 李豹麾下参将隋元义马上劝阻道。 他是李豹的女婿,也是李豹麾下爱将。 “你自己看着办,玉盘城拿不下来,这仗根本就不用打了!” 楚人水师横江,在这支水师出现后,燕军以后渡江的难度将会成倍增加,因为燕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变出一支水师来。 同时,燕军将很可能损失掉左路军。 这将直接影响和改变整个成国战局的战略态势,左路军就算再不济,也是燕国正规军,战力上不能和镇北靖南比拟,但东征大军一下子损失数万,接下来的仗,你还想怎么操持? “陷阵营,登船!” 这会儿,第二拨渡船已经过来了,在李豹的命令下,陷阵营甲士开始登船。 镇北军六镇,每一镇都有一个陷阵营,乃一镇兵马之精华,但有鏖战之际,陷阵营必一马当先充当全军的箭头。 眼下,李豹也算是破釜沉舟了。 对岸如果无法攻破,玉盘城拿不下来,大家就等着一起向陛下请罪吧! 那边, 大皇子率亲卫营已经靠岸,而岸上原本驻守的燕军在大皇子来之前就已经向前扩出了很大一块区域。 当大皇子上来后,岸上燕军不仅仅是又有了一波袍泽的补充,同时士气也是大振,与之相反的,则是上头的成国叛军,士气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其实,身为一军主将,甲胄鲜亮也是有很大用处的,主将是一军之胆,也是一军之魂,打个不恰当的比喻,人在战场上厮杀时,情绪波动会非常之大,而在人彷徨迷茫之际,看见主将的身影后,真的会有种游子看见亲爹亲妈的感觉。 所以,古今中外的冷兵器战争中,主将着特殊鲜亮的甲胄,几乎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 当初靖南侯率军征雪原时,根本不用说话,直接拿自己当箭头冲锋在前,对麾下骑士的士气加成,那是极为恐怖的。 当然了,盛乐城的郑凡为魔王们的安全着想和考虑,不得不无比遗憾地放弃这一主将出风头的特权。 岸上的成国叛军也看见大皇子的身影,这实在是没发看不见,因为无论是大皇子本身还是其亲兵营,他们身上的甲胄,本就过于鲜亮了一些。 对方主将,那个传说中领兵的燕国皇子都已经亲自登岸了,自己这边的皇帝陛下人影都不见一个,凡事真的就怕对比啊。 “燕军听令!” 大皇子举着长刀高吼。 “前压百步!” 有了亲卫营的补充,燕军开始全力向前突进,而且是一种近乎蛮横不讲理地方式强行去逆推! 岸边上的成国叛军还在抵抗着,但是这股子抵抗已经越来越式微了,他们人数比登岸的燕军多,但在士气上,已经无法比拟。 一路推进之下,成国叛军内开始出现逃兵溃卒。 这种现象会传染,一时间,溃卒开始越来越多。 若是此时叛军那边有援军开来,兴许还能重新稳住局面,但很显然,玉盘城那里,已经没有兵马来增援了。 大皇子心里清楚,既然野人的主力在上游,那么这里,必然空虚,只要熬过去,拼过去,杀过去,终究能将这道防线扯开! 原本,或许还顾忌着伤亡代价,想以最稳妥代价最小的方式蚕食掉望江,但现在,只能殊死一搏了。 好在, 成了。 一番厮杀之后, 大皇子伸手将自己肩膀甲胄夹缝处射入的箭矢拔出,同时伸手擦了一下沾染鲜血的脸。 此时, 李豹亲率的陷阵营也登岸,新一波生力军的加入,彻底冲垮了成军最后一点坚持。 从将领到士卒,叛军都开始溃逃。 李豹独臂持刀,杀得正兴起,不过他还是记得正事,赶紧来到大皇子身边。 “殿下,没事吧?” 大皇子摇摇头,伸手撑住了李豹的肩膀,道: “继续向前,拿下玉盘城!” 岸上防线已经告破,此时必须一鼓作气拿下玉盘城,而不是继续等待后续兵马的渡江,因为若不趁此时拿下玉盘城当作据点,可能待会儿楚国的水师就会继续南下来到这里,截断这里的江面。 有玉盘城做依托,就能呼应上游的左路军,且楚国水师也无法再继续肆无忌惮地隔断江面,甚至,大皇子甚至敢去将左路军当作一个点,去反向包了野人的饺子! 身为燕国皇子,这股子气魄,还是不缺的! “集结兵马,溃兵不追,随本帅直取玉盘城!” ……… 通向玉盘城的之流小河上,花船依旧漂浮在那里,不过,伴随着周围道路两侧不断出现从岸边溃逃回来的叛军士卒,花船上也终于出现了小斯,开始摇桨,向玉盘城靠拢。 花船上,楚国八皇子才小解了一次。 造剑师长叹一口气,道: “燕人,确实凶悍。” 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一件事,而且,是已经不证明过的事。 只不过,这一次,是自己亲眼所见。 八皇子则点点头,道: “是啊,所以四哥才决定和野人联手,否则,若是坐等燕人将三晋之地全部吞并,彻底居北望难,若居高临下,他燕人下面就是想打乾国就打乾国,想攻楚国就攻楚国; 凭借燕人铁骑之犀利,再得三晋骑士之补充,我大楚,就只剩下招架之力而无还手之能了。” “道理,我都懂,就是这一次之后,虞化平和我的交情,算是彻底告吹了,唉。” 世人都清楚, 晋国剑圣和楚国造剑师,是至交好友。 楚国造剑师为剑圣造出了一把龙渊, 剑圣更是一句吹捧,将造剑师抬上了四大剑客的宝座。 “也是奇怪了,大夏都亡了八百年了,他剑圣的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居然还认为自己是大夏遗民而非晋人。” “此生执剑,必有所持。我倒是觉得,若是有的选,四殿下也是不想和野人联手的。” “野人算什么,无非是一群野狗罢了,等到这一波将燕人卡在了望江,为我大楚为我四哥赢得这段时间,日后,这成国地界,终究会归我大楚。” “那位野人王,不是凡品,若是可以,我倒真想在他还在船上时,将他给杀了。 燕人若是虎,那么野人,日后指不定就是狼啊,殿下切莫大意。” “道理我都懂,此战之后,关于这位野人王,我必然会说与四哥听。” “那我就放心了。” 说着, 造剑师对摇桨的几个人喊道: “快点儿,没看见燕人都追过来了么!” “大师,似乎很害怕?”八殿下有些好奇道:“难不成,大师真如传说中所言,不会武功?” “剑在鞘中,才是当世最可怕的剑。” “不懂。” “因为可以唬人。” “哦,有点懂了。” “现在懂不懂其实不重要了。” “嗯?” “因为屈天南再不出来,咱们就要被燕人活捉了。” ……… 数千燕军在大皇子和李豹的带领下,直接追着溃卒冲向玉盘城。 这一波下去,顺势夺城近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些燕军都已然疲惫,但意志却依旧坚定,渡河厮杀匆忙,等不及战马运输,所以此时基本都是步卒,求的,就是想要一波拿下城池! 然而, 就在刚刚看见玉盘城城墙之际, 玉盘城的城门,忽然开启,从城门内,开始有一群身着青色盔甲的兵士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出,仿佛源源不断。 刀斧兵、长矛兵、弓弩兵、重甲卒,一列又一列,出城后,直接自成军阵。 他们的旗帜是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凤凰,甲胄的颜色和旗帜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大楚青鸾军,楚国大族屈氏掌握之精锐步战之士。 这时, 一名骑着白马肩膀上站着一只青鸟的中年将领自城门内缓缓而出: “大楚屈天南,在此恭候燕国大皇子多时!” 第一百一十五章 浪花淘尽英雄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左路军的鏖战,已经进入白热化,打仗就像是拔河,一步失位,接下来就步步受挫,一点点的劣势不断地累加起来,最后都将变成压死自己的大山,无力回天。 邓九如依旧在挥舞将旗,战事到了这一会儿,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指挥的了,整个营寨,乱杀一团,想指挥也指挥不了。 当部队已经被打乱了编制后,将领的军令根本无法传递下去,眼下,只剩下一腔血勇可以依靠,看看能否将野人给驱逐出营盘! 老将军能做的,也只是挥舞这面旗帜,让那些士卒可以看得见它,让他们继续有信心有信念地厮杀下去。 为将者,其实最不喜的,就是这种局面,战事的发展已经完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此时的自己,和那些跳大神的,又有什么区别?又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听天由命罢了。 野人那边,攻势如潮,他们的战斗力,确实让燕军惊愕。 不畏死地前冲前冲再前冲,为了抓紧时间撕开口子,他们后方的弓箭手不惜向缠斗厮杀的双方一起射箭。 而那些被自己族人射中的野人勇士,非但没有愤怒,反而狞笑着将射入自己身体的箭矢斩断,嘴里噙着血,继续厮杀。 星辰是否会庇护他们,战死的亡魂是否真的能够被星辰接引过去,他们其实真的不是很在意。 数百年来,雪原因为麻木而诞生愚昧,所以使得他们一代又一代地只能沉浸于那美丽的梦中,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御雪原的苦寒。 而如今,那个人的出现,为他们指引了方向,他们的人生,不再只剩下夜晚头顶上的茫茫星辰,他们重新认识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也看见了一种叫做希望的存在。 王说过, 圣族的未来,已经不在天上,而在前方,就在,我们的前方! 为了前方, 杀! 杀! 杀! 野人王对雪原上的祭祀,或者叫星辰的接引使,向来是不感冒的,从他将喜欢杀接引使的桑虎提拔到那个位置上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来。 因为在野人王的心里,他其实就是星辰。 并非说他伟大璀璨, 而是他能够像星辰的光辉一样,让那些雪原勇士们相信自己,臣服自己,愿意为他去奉献,为他去牺牲。 郑凡曾和瞎子一起分析过野人王这个人,最后二人都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不仅仅拥有着极强的战略眼光,还有着让其族人折服狂热的人格魅力。 其他国家的皇帝也都号称天子,但说白了,天子,只是一个称谓,一个至高无上的称谓,与其说是神职,倒不如说是和那张龙椅联系在一起的至高“官职”,而野人王在雪原,已经有了****的意思。 燕军本就不坚固仓促建立起来的外围营寨,已经完告破,野人开始疯狂地挤压燕军军阵。 在这种情形下,个人的武勇开始显得越来越苍白。 有时候,不是想退,而是不得不后退,这连锁反应一下来,左路军开始不可抑制地向后退移。 “不能退啊,弟兄们,不能退啊,不能退啊!!!!!!!!” 邓九如放声高喊着。 后头,可是大江! “杀,杀回去!将他们杀出去,我们还能等到援兵,我们还能等到援兵!” 虽然,老将军也清楚,援兵其实就在对岸,但因为楚国水师的阻隔,一江之宽,此时宛若鸿沟,无法逾越。 厮杀,持续了很久,让邓九如有些庆幸的是,自己的部队,似乎还是稳住了阵脚,儿郎们的血勇,燕人的本性,还是让他们在这场突袭中,扛了下来。 至少,看上去,是扛住了。 然而,燕军的问题在于内部的指挥已经完被打乱,而野人那边,按照一开始的布置,在长达两个时辰的厮杀之后,前军开始有序撤下,后军开始顶替,新旧力量完成了交替,这也是邓九如看起来自己这边似乎已经撑住的原因所在。 地上,已经铺满了尸首,双方的都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堆出尸山,这是货真价实的尸山血海! 当那一袭白色狼皮的身影出现在战场后, 野人们彻底沸腾了, 刚换上来的野人厮杀得更为勇猛,而燕人那里则无法进行有序地更替和轮换。 战场面积被压缩得就剩这么大,后头的燕军无法上来,前头的燕军已经精疲力竭却无法退下去休整,再英勇不畏死的士卒,他终究也是人。 在面对野人第二轮攻势后,燕军开始出现大规模地溃退,前军的后退挤压得后方的袍泽也不可抑制地向后一起退。 在这个时候,哪怕主将心狠铁血地直接下令斩杀前方溃退的士卒也无济于事了,因为大溃退已然形成,一如深夜炸营一般,除了等到天亮,否则根本就无法收拾。 才松开一口气的邓九如很快就看见了身后不停地有燕军士卒被挤落下水的场景,那些士卒身上还穿着甲胄,莫说燕军之中擅水性者寥寥,就算是真的水性好的,身上穿着甲胄落入水里也只有被淹死的份儿。 邓九如张大着嘴, 其唇间,已经被自己咬出了好几个血口子, 他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茫然。 野人的攻势,依旧在持续,甚至变得越来越猛烈,燕军这边的崩盘,也在越来越快。 渐渐的,开始有士卒转身向江里跑去,已经有人开始卸甲希望能够泅渡过江,士气,因为这些直接泄掉了。 奔逃,逃跑,回去,成了此时绝大部分士卒心中的所想,明知道身后是江,但已经溃败的士卒已经失去了继续和敌人厮杀的勇气,他们宁愿去面对江水的吞没,却拼一拼那渺茫的运气,也不愿意再回头和野人厮杀了。 邓九如大口地喘着气,四周的惨叫和喊杀声,在这一刻他似乎完听不见了,仿佛此时的自己,已经与这片战场完隔绝。 一群又一群地燕军或是自己主动,或是被驱赶下江,一时间,江面上尽是扑腾的燕军,很多个人头,很多双手,没过多久,江面上就开始出现一具具密密麻麻的尸体。 楚国的战船上,楚人们拿着弓弩,一边大笑着一边射杀着江面上的燕军士卒,这对于他们来说,不像是打仗,更像是一种享受。 黑色的龙旗,曾让整个东方颤栗。 而如今, 他们只是一群可笑的玩物,落水的猪猡。 楚人水师战船上,开始唱起楚地民歌,这种场景,让他们雀跃,让他们情不自禁,再配上江面上燕人的哀嚎惨叫声,简直动听得让人灵魂都觉得酥麻了。 哈哈, 燕人, 不过如此嘛! 邓九如张大了嘴,他在尝试大喊,但他的嗓子,已经完沙哑了,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他有些不敢置信, 那些江面上的, 是大燕的兵, 是大燕的儿郎, 是自己带着他们渡江而来, 但自己,已经没办法再把他们带回去了。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百年了, 燕人何曾这般惨败过! 不, 甚至是数百年来, 就算是战败, 燕人也是面朝前方,要死,也是向前栽倒,何曾这般狼狈不堪过? 但这一次, 在自己手里, 这一幕, 出现了! 邓九如眼里满是泪水, 羞辱, 悲愤, 迷茫, 老将宛若魔障了一般。 数百年来, 在自己手里,燕人,丢掉了骨子里的骄傲, 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的无能, 是自己的不可饶恕! 什么家族传承, 什么外孙夺嫡, 什么朝争党争, 和眼前的这一幕幕比起来, 简直就是个笑话! “将军,吾等护送将军突围!” 邓家的亲兵,也就是家丁在此时聚集在邓九如身边,身后的大江,过不去的,真的过不去的,所以,他们打算拼死护送邓九如冲杀出去,哪怕一时间不能过江,但只要冲出去,藏起来,终有逃生的机会! 邓九如猛地推开忠心耿耿的家丁, 此时的他,因为没有头发,也没有胡须,所以没有披头散发的狼狈,但那种眼神里的歇斯底里,确实那般的清晰。 “我是左路军主将,我不退!!!” 邓九如继续举起战旗。 “我是邓家人,我不退!!!” 战旗继续挥舞。 “我是当朝国丈,我不退!!!” 野人,开始突破过来,邓家的家丁们开始和周围的野人厮杀。 老将军已经年迈了,年迈的武者,气血衰败,哪怕年轻时,他也曾是军中好手,但到了这个年纪,气血已经很难再调动起来去拼杀了。 他拄着战旗, 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邓家的家丁们也在一个个地倒下。 而此时,自己的年迈,却成为了邓九如最为憋屈之事。 一军主将,不需要都像田无镜那般,是高品武者,类似镇北侯那般,也依旧可以谈笑间指挥大军攻城拔寨。 但邓九如多希望自己能年轻一些,若是自己还在年轻时,若是自己的气血没衰败至斯,自己也能再斩杀几个野人当垫背! “嗖!” 一根箭矢射中了邓九如的胸膛, 邓九如拄着将旗单膝跪了下来,右手抓着旗杆,左手攥着刺入胸口的箭矢,口中,鲜血不断地溢出。 一道黑色的身影顷刻间毙杀数名邓家家丁,出现在了邓九如的面前,正是野人王麾下亲军主将,桑虎。 此时的桑虎,身上也满是伤痕,有些地方,深可见骨,但他笑到了最后,胜局,已定! 他抢先一步,来到了燕人主将面前,像是一个祭祀那般,开口吟诵道: “星辰在上,若愿意归降,将赐予温暖的光芒。” 这是劝降, 一种高高在上的劝降, 一种将胜利者姿态诠释得淋漓尽致地劝降, 与其说在劝降, 不如说是趁着这个机会,满足着自己的精神需求。 看吧, 高高在上的燕人将领, 他正跪伏在我的脚下, 他将祈求我的怜悯,他将哀求我的宽恕! 邓九如咧开嘴, 此时的他, 用尽身体的力气, 开口道: “终有一日,我大燕铁骑,将横扫雪原………” 桑虎的目光,沉了下来。 “野人,必灭族!” 最后三个字,邓九如是吼出来的, 与此同时, 未等桑虎出手, 邓九如直接攥着胸口的箭矢向体内更深处扎去。 “噗!” 桑虎刚刚抬起的手掌,还没来得及落下,这个老将就已经自尽于自己面前。 哪怕是死了,其尸体也依旧借着将旗跪伏不倒。 “呵呵。” “砰!” 桑虎一脚踹翻了老将的尸体。 他蹲了下来,把嘴巴凑到老将尸体的耳边,轻声道: “雪原上,只有被灭族的部落,才会在绝望之际,发出这种苍白且无用的诅咒。” 说完,似乎还意犹未尽,又补充道: “圣族,必大兴。” 眼下, 江上, 楚人的歌声随风飘荡; 江面, 燕人的尸身顺流而下。 第一百一十六章 悲伤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青鸾军的军阵,极为齐整,大楚重步兵,一来楚国面临着和乾国一样的问题,缺马,同时,自己的对手往往才是决定自己发展思路的关键。 数百年来燕人需要面对的是荒漠上的蛮族,所以必须得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铁骑才能和蛮族进行抗衡。 楚人则需要在穷山恶水间,和那些山越人进行厮杀,虽说山越人的辉煌时代早已经过去,但他们的反抗也依旧是此起彼伏,山河险恶之地,骑兵的用处很少,也就催生出了楚国的重装步卒以及水师。 眼下, 刚刚杀过江的数千燕军,基本都没有战马,大皇子的军事冒险,本身应该是成功了的,只是没料到,玉盘城里,居然一直藏着一支楚国的精锐。 这么一想,司徒毅所建立的新朝还真就和痰盂一样,被各方势力用完就倒,毫不怜惜。 “屈某在城里备下水酒,还请燕国大皇子赏脸。” 楚国是贵族联合执政,各大贵族都有着自己的封地,极为讲究血统和传承。 姚子詹年轻时喜欢针砭事端,曾言:乾礼重繁琐,而楚礼重复古。 意思就是乾人对礼仪的追求,是怎么繁琐怎么来,怎么形式化怎么来,怎么复杂化怎么来。 而楚人则是不停地追求着先祖的传统,一切都讲究向先祖靠齐,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在楚国,依旧有巫医这种极为古老的职业存在,楚国皇宫中也有巫医监,他们专门潜心寻找和发现上古先贤时的治病手段。 同时,在楚国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国内但有叛乱或者兵戎之争,那么士卒可以死,但双方的贵族将领如果被俘虏了或者投降了,一定要礼遇,同时还得送还回去,至多,附带点赎金。 所以,此时屈天南请大皇子入城,说是备下水酒,还真不是说假话。 大皇子攥着手心里的刀,笑了笑, “青史可查,姬家有战死的皇帝,却从无战场投敌的子孙!” 屈天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大家文化观念不同,所以在思维模式上也不同,在屈天南看来,燕人的皇子如此不珍惜自己高贵的血统,实在是有些自贱了。 屈天南手指向前一挥, 青鸾军开始压上。 李豹深吸一口气,大吼道: “镇北军上下都有!” “虎!” “虎!” “虎!” 所有燕军士卒都攥着自己的马刀,弓箭手也重新张弓搭箭。 李豹回头看向大皇子,道:“请殿下后撤,吾等为殿下断后。” “没听见孤刚刚说了什么?” “死,很容易,活着,其实更难,战后,总得有人担责,面对陛下,面对臣民的怒火,还请殿下,活下去,去承担责任吧。 战场之际,可婆婆妈妈不得。 再说了,您的脑袋比较珍贵,末将不想楚人将您的脑袋挂在旗杆上,耀武扬威。” 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突袭玉盘城的谋算,在楚国青鸾军出现时,就已经宣告失败。 东征军的望江战役,将以损失惨重而告终。 眼下,战死,似乎才是不错的归宿,因为百年来,燕人还未曾经历过这等失败,尤其是这几年伴随着镇北侯靖南侯两位侯爷取得的一连串大捷,使得燕人的心气儿,一下子高了,从朝堂到军队,再到民间,似乎都觉得黑龙旗下,所向披靡,这才是大燕本该有的姿态。 “殿下,李富胜是个什么性子,您也清楚,让他去收拾残局,万一发起病来,他敢将颖都上下都屠戮一空。 还得您回去,收整兵马,咱们过不去这江,但也不能让楚人和野人轻易地再打过来。” 大皇子的面色有些抽搐,李豹说出了他心中所想,身为皇子,而且还是自小被父皇当作大将来培养的领兵皇子,遭此打败,他根本就没有勇气去面对日后的责难。 甭管有再多再多的理由,败军之将,就是无能! “亲卫营,护送殿下过江!” 李豹对亲卫营下达了命令, 随即, 他没有对麾下有丝毫的隐瞒, 大吼道: “镇北军所有,随我为殿下断后,咱们只管战死当英雄,大皇子活下去给咱们擦屁股喽!”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军哄笑,倒是没有身为断后军的悲凉,有的,只是豪迈。 大皇子咬破了嘴唇,这一刻,他想到的居然是田无镜,那个男人在决定自灭满门时,是否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已经决定做好去应对青史和天下的非议? 但无论如何,他是主帅,李豹说得对,死,很容易,战死的皇子,也会很悲壮,至少,能赚取父皇些许眼泪。 人战死了,再大的过错,也就不用再追究了,世人对死去的人,总是格外宽容。 但江对岸,还有大军在等待着自己,他得收整好局面,否则一旦崩盘…… 不用亲卫架着,大皇子开始自己奔跑,回去,回去,回去……… 而在大皇子身后, 面对不断逼近的青鸾军, 李豹独臂举起刀: “陷阵之志!” 周围数千镇北军甲士齐声高呼: “有死无生!” ……… 花船已经靠近了水闸城门口,少年郎有些唏嘘地感慨道: “没记错的话,对方的中军,就是所谓的镇北军吧?” 造剑师点点头,道: “是燕人用蛮人磨砺出来的一把尖刀。” “唉,可惜的是,这一次燕人折损的,只是左路军,若折损的是镇北军,该多好。” 这样子的精锐,既然是他国的,自然是死越多越好。 造剑师毫不客气地道: “若是镇北军,咱们敢放他们像其左路军那般过江么?” “也是,不过我大楚,也得趁着这次机会,向野人购买马匹,组建自己的骑兵了,据说很费钱?” “相当费钱。” “那您多辛苦点儿,多造点儿剑,卖一卖。” “造多了,就不值钱了。” “唉呀,啧啧。” 少年郎走到船边, 很没形象地解开裤带子, 过岸时,被吓尿了一次,现在,是第三次。 此时,从上游漂浮下来的燕人尸体,有一部分已经汇入了支流,河水,也随之开始泛红。 少年郎没有打赌赢了的快感, 看着河面上的尸身, 似乎连原本愉快地小解也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了。 ……… 另一边,没出什么意外,李豹率军成功拦截住了青鸾军,大皇子得以渡江回到西岸。 青鸾军事先一直藏在城内,所以自然无法提前做出包抄动作,怕被事先发现,也不可能布置下所谓的天罗地网。 最重要的是,这数千镇北军士卒迸发出了极为强悍的战斗意念。 山越人,经常悍不畏死,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大概就是那种反正贱命一条无所谓的感觉。 青鸾军常年和山越作战,对此应该早就习惯了。 但眼前的这帮燕人,不仅仅是悍不畏死,而且他们的厮杀经验和战阵技巧,都远远不是所谓的山越部落可以去比拟的。 下马步战的镇北军,在一开始,和以步兵为主的青鸾军杀得难分难解,如果不是青鸾军人数优势过于明显,最后谁能啃下谁来,还真不好说。 渡过江回来的大皇子跪伏在岸边的土坡上, 看着前方从上游漂浮下来的燕军尸首, 李富胜回来了,在接到大皇子收整兵马军后撤三十里的命令后又离开了。 大皇子在这里一直跪到了入夜,一直到上游的楚国水师有一部分战船开赴下来,都没看见李豹归来的身影。 终于,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 得活着啊。 他将成为燕国的罪人,成为姬家的耻辱。 田无镜的民间风评不好,但不好的,仅仅是风评,燕人重军功,对田无镜打胜仗的本事,他们还是信服的。 就算是朝野之中有不少人对田无镜观感极差,但却没多少落井下石的,哪怕田无镜自闭于历天城靖南侯府,连圣旨都不接,朝堂上的百官们更多的,也是想着去维护遮掩一下。 无他,田无镜会打仗,有这样一尊军神在国家里,大家心里总能有种安感。 而如今, 身为皇子的他, 败了, 没有了军功没有了胜利做基础, 所谓的皇子头衔, 将顷刻间变得一文不值, 甚至还会成为自己的一种原罪。 连带着信任自己派自己挂帅出征的父皇,也会被后世史书中记上一笔: 上宠信其子,置兵戈为儿戏,终酿大错。 ……… 数日之后, 无比憔悴的金术可跪伏在郑凡面前,汇报了望江战役的情况。 郑凡坐在首座, 其余魔王坐在下面。 郑凡又一次赌对了,他猜中了野人王会给自己带来惊喜,野人王也没辜负他的期待。 望江一战,燕国左路军主力近乎覆没,望江里,漂满了燕人的尸首。 一场大败,来得那么突然。 只是, 郑凡脸上却没有丝毫赌对了自己“高瞻远瞩”的得瑟, 反而有些疲惫地用手指轻轻揉捏自己的眉心, 缓缓道: “按理说,听到这则消息,我应该高兴才是。但我怎么感觉有些悲伤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马屁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郑凡揉了揉眉心, 看了一眼跪伏在那里看起来无比疲惫的金术可, 讲真, 能够及时地将前线的情况传递回来,这本就是大功一件。 这个蛮兵,还真是给了自己不小的惊喜。 哪怕是早一天知道前线的战况,对于自己这边的反应也是极为重要的。 “下去歇息吧,记一功。” “愿为将军效死!” 金术可马上磕了一个头,随即道: “末将告退。” 他是真的累了,累得不行。 等到金术可下去后,郑凡的目光在诸多魔王身上扫了一遍,道: “阿程,咱们能出多少兵?” “一万。”梁程很直接地给出了答案。 盛乐城的位置,太过“险要”,虽说谈不上什么军事重镇,但因为从这里往北可以通过天断山脉进入雪原,同理,雪原的部落也能通过那里进入盛乐从而进入晋地。 虽然道路不好走,大军进出,动辄大半个月甚至还要更久的时间,但不得不留下足够的兵力来看护老家。 同时,燕军在前线的失利,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当如日中天时,自然没人敢造次,此时新晋之地差不多就是这个情况,但当忽然失败了一次后,有些人的心思,就自然而然地会活泛起来。 一如秦朝始皇帝还活着时,那些英雄豪杰都乖乖当着顺民,始皇帝一驾崩,瞬间天下大乱。 眼下的晋地也是一样的,燕人还没能够完消化掉这块新占领的疆域,所以,老家的重要性,就更为重要了,天知道出兵向外时,家里附近会不会冒出个什么晋地起义军? “一万啊。” 郑凡还是觉得这兵马少了一些。 平日里,头疼于养兵的巨大花销,但真正要用兵时,还是觉得兵马不够。 “瞎子,征发五千民夫吧。” 五千民夫,是军队的后勤保障,不过出征在外,郑凡可不打算从自己这里运粮食出去,一来补给不便不说,二来,咱这是去给成国解围,成国人招待一下吃食不是很理所应当的么? 农村邻里间帮忙下田时,人也得管饭呢。 这五千民夫,基本上负责的是照料战马、修补军械、建造营寨,必要时还得帮忙打造攻城器具。 很多其他军队,正军和辅兵不怎么分得开,但在盛乐城,因为讲究精兵政策,所以暂时还并不存在辅兵一说。 一句话,郑将军养兵豪气! “是,主上。”瞎子直接应下了。 既然要打仗了,什么作坊、什么商路,都得等打完了仗再说。 “三儿,带着的那帮人马,先行入成国,提前摸排一下成国具体情况。” “属下遵命。” “四娘,军需方面,再校对一下。” “是,奴家知道。” 郑凡坐直了身子, 正色道: “还是老规矩,瞎子和四娘负责看家,其余人,随我出征。” “属下遵命!” “属下遵命!” 会议结束后,魔王们都下去各自忙活了。 郑凡则准备再练一会儿刀,这算是货真价实地“临阵磨刀”。 过不一会儿,肖一波就过来了,禀报道: “主人,那位密谍司的萧大人又来了。” “又来了?” 郑凡收起了刀,本能地有些不悦。 任谁被特务头子经常找上门来,都不会那么高兴的,除非那位是老婆。 萧大人本名叫萧谅,密谍司出身,杜鹃死后,燕国密谍司将新晋之地分割成两个部分,掌舵分别在历天城和曲贺城。 而萧谅,是曲贺城掌舵。 这是他第三次来了,第一次来,瞎子接待了他,郑凡借故不在,第二次来,郑凡接待了他。 这是第三次。 他来,目的是什么,郑凡很清楚,倒不是对自己有多热情,或者特意跑过来想蹭饭。 密谍司和军队,看似相辅相成,但实际上却是两个部门,所以大家表面上可以和和气气,但真要较真起来,完可以互相不鸟的。 最重要的是当今的燕皇胸怀大气,没兴趣搞什么特务政治,君王的执政方针也确实让密谍司在燕国不能像乾国银甲卫那般呼风唤雨,和郑凡所熟悉的“锦衣卫”和“东厂”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只是,就连朝廷都默认了靖南侯夫人和怀中子嗣都“亡故”的消息,这萧谅,一遍又一遍地往自己这里跑,自然是为了小天天。 这家伙,是在走钢丝啊。 作为曾经的“钢丝舞台王者”, 郑将军其实很清楚萧谅是想“富贵险中求”, 他背后,肯定没有来自燕皇的意志,至于有没有其他人的身影,郑凡不得而知,但这货几次三番地过来,还真是有些给脸不要脸了。 在前厅,郑凡见到了萧谅。 萧谅的脸很白,燕人普遍面相粗犷,这货算是燕人里的“小白脸”了,不过倒是和其职业很相配。 “郑将军,我又来叨扰了。” 萧谅起身对郑凡拱手。 郑凡点点头,没去很热情地回应,转而坐在了椅子上,自有侍女上来奉茶。 “不知萧掌舵再次光临盛乐,所谓何事?” “郑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了,这是萧某人第三次来郑将军地界了,想来,郑将军也清楚萧某的目的。 萧某想看一个人,只看一眼,一眼就好,这是萧某的差事,还请郑将军通融。 日后,郑将军但有所需,曲贺城密谍司自无不允。” 其实,萧谅才是最无奈的那个,第一次来,被一个瞎子文士玩了一手太极,自己晕晕乎乎地回去了。 第二次来,被这郑将军依葫芦画瓢,又玩了一次太极,自己又无功而返。 这是第三次,正所谓事不过三,萧谅觉得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虽然这样一来,大家都没有腾挪的余地了,但自己可真不想再被对方给忽悠一顿。 “萧掌舵说笑了,您想见人,盛乐城红帐子里的姑娘,您随便挑,郑某不才,这点地主之谊还是能请得起的。” “郑将军何苦为难于我?萧某已经是第三次了。” “您也知道是第三次了,到底是谁在为难谁啊?” “郑将军,这是萧某的差事,萧某………” 郑凡马上起身,离开了座椅,跪了下来, “末将郑凡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谅。 郑凡抬起头,看着萧谅,有些疑惑道: “萧掌舵,圣旨呢?” “某,某没有圣旨。” “没有圣旨?” 郑凡从地上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化作了冷冽,道: “那就奇了怪了,没有圣旨,您到底要做什么?” “郑将军,有些事,它能发明旨么?” “郑某是个武将,可搞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打仗看军令,平日里看圣旨。” 萧谅忍不住了,直接道: “郑将军,莫当天下人都是傻子,靖南侯之子在府上的事,真以为可以瞒得住所有人?” “笑话,靖南侯夫人和子嗣自天虎山为侯爷祈福中途病故,陛下和朝廷都曾下人来慰问,怎么到了萧掌舵嘴里,居然还有这么一番变故? 萧大人是何居心?” “萧某是何居心?应该问问郑将军是何居心吧!” 郑凡摇摇头,又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端起茶, 道: “请恕郑某军务繁忙。” “郑凡!”萧谅直接凛声道:“这里,是大燕的天下!” “郑某别的不敢说,但自认一个大燕忠良,还是问心无愧的。 只是实在是军务繁忙,郑某手头确实有很多事要做。” “军务繁忙?郑将军,当萧某是这般好糊弄的么?今日,那位,是让萧某见也得见,不让萧某见,萧某也得见。 郑将军若是有胆,大可将萧某捆缚起来,也好让世人看看,郑将军的威风!” “萧掌舵,知道么,就算魏公公本人在这里,他也不敢像您这般说话,是,咱侯爷是自封于侯府之中,但莫非真以为咱侯爷是出不来了?” “萧某职责所在!” “干屁事啊。”郑凡直接开骂了,“小子想搏出位想疯了吧,有些坑,以为是能跳的么?” “郑将军,今时不同往日了。”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了。” 郑凡点点头,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事先其实没有安排好这一出,但郑凡觉得砸个茶杯,应该能听到动静才是。 果不其然,阿铭身后跟着一群府邸甲士冲了进来。 萧谅有些诧异地看向四周,他不敢相信郑凡居然真的敢对自己动手。 郑凡指了指萧谅, 道: “拿下,给我吊城门口吊三天。” 阿铭目光一凝,道: “拿下。” 甲士上前,萧谅犹豫了一下,没有反抗,只是吊三天,不是要杀他,他清楚,自己此时反抗的话,就绝对走不出这将军府。 “郑将军,会为今日所为,付出代价的!” 郑凡挥挥手,甲士押着萧谅下去了。 阿铭则看向郑凡,问道: “主上,这么做,会不会太激进了一点?” 郑凡则摇摇头,道: “是他自己作死。” “那咱们这般,可是在打密谍司的脸啊。” “大皇子败了。”郑凡忽然道。 “嗯?” “说,朝廷会让谁重新出山?” 郑凡起身,拍了拍阿铭的肩膀,道: “拍马屁,得趁早。” —————— 本来是打算爆发的,但好像是得了肠胃炎,上下折腾得厉害,今天只能写一章了,实在是写不动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苦峰 主上是断定,朝廷会让靖南侯重新出山?”阿铭问道。 “之前燕皇让大皇子挂帅,其实在我看来,也没什么问题,大皇子的表现,也没什么问题,换个其他的大将挂帅,也不见得能做得比他更好,谁知道楚人会突然出现横插一脚呢不是?” 当然,这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如果是靖南侯挂帅出征,楚人就算横插一脚,局面会不会就真的到了这一地步? 一来是没发生的事总能给人以无限假设的可能,人们总是对后者会更充满希望一些。 二来则是靖南侯的战绩实在是太彪炳了,似乎在他面前,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儿,也没有不能解决掉的对手。 郑凡顿了顿,继续道: “大皇子失利了,我看,如今的局面,大概就是原本的东征大军不得不转攻为守,依托颖都防线,至少不能让野人和楚人的联军西渡望江再推回来。 但这种局面,断然不可能持续太久,援兵,是必须要派的,且依照燕人的脾气和骄傲,大皇子,也必然是会被当做一个口诛笔伐地发泄对象,他断无可能再继续担任东征大军之统帅。” “但咱那位燕皇陛下可是个有脾气的主儿,他可真不担心别人会说他护犊子。” “是,咱们这位燕皇陛下确实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他认定的事儿,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做,去坚持下去。 但问题已经不在他是否坚持了,而在于,先前大皇子东征,靖南军没动,靖南侯没动,这相当于有了一道保险,是一个托底。 眼下在已经失利的前提下,朝廷想调军,要么继续从燕京区域调派剩下的镇北军,要么就得从南望城防线抽调许胖胖那边原本防御乾国的兵马。 路途遥远费事不说,这两个地方,其实都不是那种能随便富裕地再抽出兵马的地方。 所以,调动本就驻扎在晋地的靖南军,才是最为合适的,也是必须的,而靖南军诸个军头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大皇子其实也是向陛下证明了,没有靖南侯的军令,靖南军根本就不可能听从调遣。 还有,燕国已经输不起了,第二次东征要是失败,不仅仅是成国内附的大好局面将会彻底沦丧,连带着先前打下来的赫连家以及闻人家的半壁晋土也将有葬送的危险。 在这种局面下,换帅,必换田无镜,没有其他的选择余地。” 因为输不起,所以没有丝毫侥幸,只能派出自己这边的王牌。 南北二侯本就是大燕俊界的两座高峰,只不过李梁亭人在北封郡镇北侯府,需要他去提防蛮族,自是不可能调派过来挂帅打这一场仗。 再说了,先前大皇子领军,你燕皇想培养自己的儿子,行,大家都能捏着鼻子理解,但你若真的敢将李梁亭调过来统领靖南军,那可真的是要彻底寒了靖南军上下的心,说不得那时候就算田无镜没吭声,靖南军自己就得反了! “主上果然高明,属下是真的没想到,惩罚一个密谍司的掌舵,背后居然有这么多的谋算。” 郑家和靖南侯府的关系,已经密切得不可分割了,甚至已经由不得郑凡去改换其他门庭,所以郑凡除了向靖南侯无限靠拢贴近以外,别无他法。 更重要的是,战事一开,很大概率盛乐军将再度归于靖南侯的管辖,在这个时候不去拍拍马屁温热温热一下炉灶那什么时候去? 只能说那位萧谅想搏出位找错了对象,当初看着田无镜的面子,郑凡废掉了三皇子燕皇都没有皱一个眉头,眼下还要再希望田无镜去料理成国的烂摊子,别说羞辱一个密谍司掌舵了,就算郑凡跑过去对着魏公公喊“你下面没了”, 估计也不会被发落。 燕皇,是一个现实到极点的皇帝。 不过,阿铭的这句马屁,郑凡倒是没听进心里去,只是道: “归根究底,我也算是那娃儿的干爹,作为干爹,总得有点干爹的样子不是。” “是。” “你没事了?” “作坊已经停了。” 阿铭的职位相当于研发部经理,只不过从之前开始,盛乐城本就捉襟见肘的人力物力都跑去优先满足军队出征需求了,所以他确实是真的没什么事。 “行,那陪我去练箭吧。” “…………”阿铭。 …… 战争总动员的命令已经下达,得益于盛乐城超出于这个世界的宣传方式,外加宇宙基于传xiao的基本定理。 和其他地方一听到开战就慌乱不同的是,盛乐城这边,倒是有种闻战则喜的意思。 其实,在绝大多数时候,主观能动性都很重要,在郑凡看来,无论是靖南军还是镇北军,都过了那“一心求战”的阶段了。 镇北军更是有一半被分封了出来,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边地啃沙子,靖南军也脱离了逼仄的银浪郡,在晋地驻扎。 有军功有历史有传承,这两支军队,饥饿感其实已经没以前那么强烈了。 而盛乐城这边,因为晋军占据绝大多数,作为“二等百姓”,他们迫切地想要通过战争来获得自己的地位,谋求自己在新游戏规则和新庄家面前的一席之地。 再则,盛乐城的生活虽然有些“压抑”,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安稳日子,便宜的医馆,免费入学的私塾,哪怕是在后世,都是令人无比头痛的问题,但在盛乐,却被郑将军解决了。 只不过代价很大,但收揽人心的效果极强,向心力,就是这么出来的。 所以,当军令下来,得知前线大皇子部望江惨败后,盛乐城外的军营里,几乎是一片沸腾。 不少人用晋地方言很是解气也很是庆幸的说道: “直娘贼,终于败了,哈哈!” 然后,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开始做着最后的准备。 本就锋锐的刀,再磨一磨; 本就喂养极好的战马,再刷刷毛; 伴随着明确战争动员令下来的,还有自下月始开始发双饷的消息,而且先提前发下个月的饷银,若是战事持久,那接下来的饷银自然得等大军归来后才能再结算。 一辆辆马车载着满载银子的箱子开入了军营,由各部文书开始负责分发到每个士卒手中。 盛乐军的文书比其他军队要多不少,都是瞎子选出来的“信徒”,一般是有些文化会识文断字的,同时政治操守要过硬。 平日里,要负责宣传,给士卒们传达郑将军(瞎子)的精神。 他们还有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每次发军饷和军中补给时,都是经由他们的手领取和转发,而非经过将领之手,这可以最大程度地防止吃空饷喝兵血的事发生。 当然了,也就只有盛乐军队,这支完全从“三百蛮兵”开始起家的搭建起来的体系才能进行这种改革,其他军队,盘根错节的关系太厚重,很难有效的实行下去。 领了银子后,成家了的士卒,将银子带回家给自己的婆姨,将要出征,刀剑无眼,天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给家里多留一些资财也是极为紧要的。 那些单身狗士卒,则成群结队地向盛乐城官方独家红帐子走去。 以前只舍得点野人女奴的,这次奢侈了一把,换点儿清新的口味。 一时间,弄得红帐子外人头攒动,不少人还得排队,且大声催促着前头的兄弟赶紧完事儿。 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将要上战场的士卒,想要拼命前再痛快一把,也是能够理解。 还有不少士卒,去了聚义楼聚餐,聚义楼爆满,还特意在街面上铺了桌子。 反正整个盛乐城都是将军府的产业,聚义楼也是官营,它想占道经营,肯定是没城管来管的。 不过,从宏观角度来说,这一波军饷发下去,一轮流走下来,又有不少直接回流到了将军府的账面上。 至于其中的损耗,自然也是巨大的,但那只能通过外部掠夺来弥补了。 城里城外,因为战争动员令的下来,开始越来越喧嚣,很快,将军府派人出来传达了新的命令,今夜取消宵禁。 一时间, 城内满是喝醉了酒的士卒大声欢呼: “郑将军威武!” 有些马尿灌多了的,喊出了“郑将军万岁”,结果马上被身边人给一拳砸下去堵住了嘴。 ……… “小虞啊,你这城门口当差的,这次会留下来的吧?” 老婆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叫刘大虎的孩子,则在烛火下练着先生今日教的大字。 在自己婆婆问出这个问题后,厨房里的铲子声一下子停住了,显然,厨房里的女人也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虞化平摇摇头,道: “自是要去的。” 他是晋国剑圣,虽说晋国没了,但晋国的子民还在,野人要来了,他得仗剑去杀野人。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很多,只剩下这一道信念了。 最重要的是,虞化平不相信那个姓郑的家伙会同意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守城门。 有时候,虞化平觉得根据自己在盛乐城的所见所闻,感觉那个郑凡更像是一个商人而不是将军,而商人,会尽可能地榨干自己身边一切事物的价值。 比如,自己的剑。 “妮儿的月银不多,但也不算少了,你的差事月俸也不低,合起来,这日子也能过得红火,何必呢?” “野人如果没能在外头挡住,就要到咱们这里来了,到时候,眼前的好日子,就都没了。” 老太婆一时语塞。 这个年代,像她这种妇道人家,纵使年纪长,家长里短唠嗑吵架不在话下,但在大事上,确实是难以接话。 虞化平又笑道: “再说了,郑将军打仗还是很厉害的,这次出征,应该也是奔着打胜仗去的,等凯旋了,我也赚了点军功,拿了赏,就可以………” 老太婆闻言,眼睛当即开始放光,忙道: “就可以做甚?” “可以给妮儿打一套银饰了。” “哎哟哟,哎哟哟。”老太婆子捂着嘴笑了起来,随即对着厨房喊道:“妮儿,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厨房里的女人没好意思说话。 老太婆倒是一把抓住了虞化平的手,急着将这事儿给彻底定下来, 要不是看着这小虞皮相长得不错,也是从年轻女人走过来的老太婆子自然清楚不仅男人喜欢漂亮女人,女人其实也喜欢好看的男人的,所以晓得自家儿媳想的是啥, 否则的话,按照虞化平拖拖拉拉的行为,老太婆子早拿大扫帚将他赶出去了。 唉, 女人呐,虽然嘴上常说找个踏实人嫁了才是最稳妥的,但谁不喜欢自己枕边人俊一些? “我家大虎子啊,我呢,也看得开,等以后,跟着你姓虞,虞姓搁在百年前,那也是风风光光的国姓不是,姓虞,也不吃亏,只求你能好好地待他,待我家妮儿,老婆子我就是闭上眼,心里也踏实了。” 虞化平笑笑,没说话。 少顷, 女人端着饭菜出来了,小门小户家吃饭,也不讲究个排场。 两张方木凳一拼摆菜,仨俩小方凳一摆当坐儿,也就成了。 今儿个肉菜不少,刘大虎吃得很高兴。 老太婆子则眨了眨眼,饭吃了一半,忍不住开口道: “待会儿你还得回去收拾的吧?” “啊,嗯。” 虞化平明白过来了,老太婆子是怕自己今晚吃了饭后,就宿在了这里。 老太婆心里也着实是这般想的,虽说先前谈得好好的,但到底是出征在外,谁能保证完全没个闪失? 今儿要是宿在这儿,那自家妮儿岂不是太吃亏了? 虽说都是娃儿的母亲了,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但一门寡和二门寡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且要真的是这小玉子没那个命,战死在了外头,这岂不是坐实了自家妮儿克夫的命格? 以后想再找人,就难喽。 稳妥起见,今儿个留个饭,想留宿,把帮套彻底拉起来,等打完仗回来再说。 你小虞子能平安回来,就是受点儿伤,老太婆子也认了,伺候你这个姑爷; 你要是出了事儿,没能回来,那以后逢年过节给娃儿他爹上香时,也给你烧点儿纸钱纯当一份情谊; 你要是赚了军功发达了,回来后瞧不上妮儿了,那就瞧不上呗,真要是这种人,妮儿没嫁你才好哩。 然而,任凭老太婆子自己算盘打得再响亮,也架不住女人的一句话。 女人端着饭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很平静地道: “今晚,就睡这儿吧。” 晋地女子,和燕地女子在某些地方很相似,都有着狂野大方的一面,不似乾楚女子有那么多的拘束礼数。 且到底是结过婚生过娃的寡妇,一个人操持着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没点决断和拿主意的本事,那也是不可能的。 老太婆听了这话,赶忙用脚尖去捅儿媳的鞋面儿。 虞化平脸上的笑容则更灿烂了, 伸手,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 放在了桌上, 咯噔, 沉甸甸的。 老太婆眼睛都直了! “这是我的饷银,你先收着,等我打仗回来,咱好好拾掇拾掇家里,怎么着,也得让你风风光光地跟我,不能寒酸的。” 剑圣娶亲, 搁在以前,国君都会派出使者恭喜的。 如今晋国虽然没了,但别的国家的国君只会更热情,因为一个没了家国的剑圣,就更好招揽了。 “娘嘞,这银子咋怎么多?我倒是听隔壁二牛媳妇儿下午时说了,说郑将军体恤军士,提前发了下个月的双饷,但你一个看城门的,饷银这么多? 小虞啊,跟娘说实话。 郑将军对咱们这些老百姓不薄,娘看病虎子上学堂可都没要咱们的钱,你可不能伸手去摸不该拿的啊; 瞧着没有,那些官老爷的椅子上套着的一层又一层人皮,可都是贪污银子被发现活生生地剥下来的。” “这是连带着前几个月的银子,我一直没用,都存着,所以看起来多了些。” 何止是存着,是根本就没去取饷银。 因为剑圣吃住都由将军府包着的,在这盛乐城里,就算是剑圣天天想去红帐子里嫖头牌,那郑将军也得给人家签单伺候着。 只不过今儿个看见大家伙都去支取饷银,剑圣就去问了问,顺道把以前没领的,也一并领了出来。 将自己的饷银交到女人手里, 剑圣心里忽然有种很温馨的感觉。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妮儿,你快替人家小虞收起来。” 女人没伸手。 老太婆子又踢了一脚,示意赶紧的。 虞化平也道, “收起来吧,等我回来,我在这儿,也没个亲人。” 女人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当着面清点着银子。 老太婆子又是一脚过去,却被女人躲开,女人继续清点银子,甚至还去屋里拿了秤称了一下。 老太婆子见状,脸上羞臊得一塌糊涂。 谁知清点好了后,女人将银子收起,很郑重地报出了数目,随即道: “我先替你存着,等你回来,保证一文不少再给你。” “成。”虞化平点点头。 吃完了饭, 虞化平走出了逼仄的小院子, 刚来到街面上, 就恰好碰上了和阿铭一起晚上散步的郑凡。 当然,碰上是碰上,至于是否是真的恰好,就不得而知了。 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郑将军面带微笑: “巧了么这不是。” 剑圣笑笑,懒得配合。 接下来,就变成了三人游。 先开口的是剑圣: “你们燕人的大皇子吃了败仗,这次,应该会让田无镜重新挂帅了吧?” “额,您是打算和侯爷再单挑一次?” “等打完野人再提这个。” “您高义。” 剑圣在民族家国情怀方面的道德水平和操守,那真是没得说。 “是他吧?” “怎么说呢,咱军情知道得早,这会儿,估摸着燕京那里还在忙活着镇北侯府郡主和太子的大婚吧,可能陛下还不知道这事儿。” 成国距离盛乐,很近。 但距离燕京,还是有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消息传递,就算八百里加急,也不可能那么快,注定会有一个时间差。 “但………”郑凡顿了顿,又道:“但八九不离十,应该是侯爷重新挂帅出征。” 剑圣忽然道: “田无镜,愿意么?”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剑圣干笑了两声,“我说,他会愿意么?” “此话怎讲?” “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剑圣看着郑凡,继续道: “你不是一直没再追问我关于那几日在历天城的事儿么,不问,不是证明你心里,其实也有数了。” 杜鹃是乾国银甲卫,其死是为了离间靖南侯和朝廷的关系; 燕国国师薛义,于天虎山上兵解,携天虎山气运及其自身运数反哺燕鼎,同时,也是为了向田无镜证明自己的清白。 事情,脉络就是这样。 但里头,其实有很多硬结在,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杜鹃将孩子交给剑圣,本就是要保下孩子的。 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似乎在暗地里,曾拨弄过。 郑凡又想起来那天在灵堂前的门槛上, 一夜白头的靖南侯对自己说出了“靖难”两个字。 包括后来,靖南侯亲登天虎山,外界传言靖南侯硬生生逼死了国师,让其以死自证清白。 但真正了解田无镜的人都清楚,靖南侯打仗,喜欢掌握一切,抽丝剥茧,打仗如此,对人对事,理当亦是如此才对。 “你说呢,田无镜,会挂帅么?” 郑凡犹豫了一下, 道: “会吧。” 因为这是为了燕国。 剑圣叹了口气,道: “是的,你我都清楚,很多人其实也都清楚,田无镜,终究还是会走出侯府挂帅的。 呵呵, 数十年,百年后,若你大燕仍存于世,那时的燕人再读这段史料,可能会感慨,大燕三座山峰,硬生生地扛起了燕国的这片天空,燕国国势,也确实强横一时,力压他国。 却大概无人知晓,最苦最重也最伤的那一座峰,其实姓田。” 第一百一十九章 离钟响起! 来,客官,烤鸭来喽!!!” 全德楼烤鸭店的伙计发出一声长音,将烤鸭和面饼子端送了上来,身后的同伴则送来两盘小菜。 等店小二下去后,三个衙役打扮的人没有急着动手吃,而是先一齐向坐在东座的燕捕头拱手道: “多谢大当头款待!” 燕小六摆摆手,道:“别客气,吃着。” “那我们就开吃啦,哈哈哈,早就听说京城的全德楼烤鸭最有名气了。” “是极是极,要不然镇北侯爷能一口气吃五只鸭子么!” “靖南侯爷也吃过这家哩。” 三个衙役用薄面饼子卷起烤鸭,蘸了些酱,就往嘴里一送,当即,三人脸上都露出了享受之色。 “啊,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鸭。” “是啊,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啊。” “好吃,好吃。” 燕小六笑了笑,打了个响指,对走过来的小二吩咐道: “再来两只。” “得嘞,可观您等好。” “使不得使不得,大当头,这儿鸭子可贵哩。” “是啊,咱们尝尝鲜也就是了,不得当如此破费。” 燕小六摇摇头,道:“想吃就放开了吃,平日里街坊油水儿和你们的孝敬我也收了不少,拿来请你们吃几只鸭子还是付得起账的。” “大当头高义!” “不愧是大当头!” 在其他人继续大快朵颐的时候,燕小六也包了一块烤鸭放入嘴里,咬了一口,也就放下了。 火候掌握得不是很好,鸭子选择也不是以前的了。 那个姓郑的在信里说过,很多生意,你交给官府去做,往往就会变味儿。 这全德楼,其实已经变味儿了。 当然了,你要说以前的全德楼烤鸭要有多美味,那也是瞎扯,只能说,还可以,现在则有些差强人意了。 其实二者之间的区别,也并没有多么大,说到底,鸭子到底是鸭子,你做出花儿来,它也终究是鸭子,终究还是一股子鸭子味儿。 “嘿,大当头,你说这全德楼的鸭子,是怎么做的,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我可是听说啊,全德楼里的鸭子,每天可是用上好的饲料喂养出来的,跟其他地方的鸭子可不一样。” 燕小六闻言,笑了,道: “没什么稀奇的,说白了,就俩字罢了。” “大当头,是哪俩字?” “地道。” “地道?” “嗯,地道?” “对,就是地道,鸭子其实还是鸭子,其实吧,咱南安县城的吉祥鸭子铺里的鸭子,在我看来,比这全德楼要好吃多了,而且价格比这儿也便宜得多得多。 二者相比,所差的,无非就是你进燕京城后,当地人跟你扯两嗓子,说这全德楼烤鸭子才是正宗的燕京地道味儿,碰到个更爱吹的,再对你说个老燕京人打小就吃这个味儿,是小时候的味道。 你就想来吃,然后,你就觉得好吃了。 其实,也就那样。” “嗯?” “啥?” 那仨衙役显然一时间难以吃透其中的道道。 燕小六当即有些曲高和寡的感觉,这个时代,能懂得食物附加值的人,并不多,倒是那家伙,似乎挺在行的,还经常能和自己说道说道,而且那家伙还给它取名,叫什么营销。 燕京城,今日格外热闹。 镇北侯郡主于三日前就已经入了燕京,不过自是没有直接入宫,就算是寻常人家女子出嫁也得有个章程遵循,更何况是郡主和太子的大婚。 所以,郡主先入住西园,也就是当初镇北侯入京后所住的地方。 而今日,则是大婚的日子,太子将亲自领人去西园迎亲,这也是体现了姬家对李家的尊重。 在郡主面前,姬家太子也将收起所谓的贵气,一如普通人家小子成婚一样。 太子大婚,各地自然是要进献贺礼的,不过陛下早就下旨,没禁止进献,但对贺礼的要求卡得很死。 天成郡的南安县真不算穷,但县衙也只送了一车布帛米面罢了。 这么点儿东西,也就由燕捕头带着仨衙役负责押送进京找礼部交接即可。 最精明不过当官儿的,在陛下那道旨意之后,没人敢当出头鸟,谁送得就查谁,这他娘的还不赶紧低调? 别马屁没拍着,先给整丢了乌纱帽。 燕小六看着街面上的张灯结彩,他能感受到,燕京百姓对这场大婚,是很喜悦的。 要知道在不久前,三十万镇北军铁骑宛若压在人们心头的一座大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如今这种局面,则算是镇北军和朝廷彻底相融和解的标志,大家伙再也不用担心自家人打起来了,所以,这种喜悦,是真的发自内心。 按照时辰,这会儿太子殿下应该已经率队去了西园,估计过不了多久就将从西直门入城,而后经由天子阔道入宫。 沿途已经有不少百姓在翘首以盼提前占好位置了。 “哥几个先吃着,我去上个茅厕。” “大当头尽管去。” “这只鸭子我们给您留着。” “别留,肚子不舒服,吃不了油腻,你们吃了便是,省得糟蹋东西。” 燕小六离开了座位,走出去后,没往楼下走,而是上了楼,入了二楼的一间甲等包厢。 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俩人,正是张公公和小张公公。 当小六子进来时, 一大一小两位张公公马上起身, “奴才给主子请安!” “奴才给主子请安!” 张公公还好,到底是宫里老人,且是小六子打小以来就陪在其身边的伴当,自有那么一份修炼在其中。 小张公公则不同了,见着六皇子后,眼泪就不自觉地往外涌。 “主子爷,奴才可真是想死您嘞!” 说着, 小张公公还给六皇子磕了三个头。 这种情感流露是真做不得假,民间女人讲究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其实太监也差不离。 而且,太监想换主子可比民间女人改嫁的难度要大得多得多。 主子就是你的生活支柱、精神支柱、信仰支柱, 以前吧,自家主子是诸位皇子中最不得势的一个,但不管如何,终究心里还能有那么一丢丢的幻想不是。 现在倒好,主子都不在了,小张公公这几个月当真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没爹妈的孩子,以前瞧着自己模样不错对自己常常抛媚眼的宫女小菊,这阵子都不搭理自己了,对食是没戏了。 本就残缺的人生,一下子变得更加黯淡无光了。 六皇子走到窗户边站着,眺望着下方热闹的情景。 自打镇北侯府立于北封郡,隔绝了来自蛮族的威胁后,燕京城,差不多过了好几十年“歌舞升平”的日子了。 张公公开口道: “主子,最近过得好么?” 六皇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道:“挺好,挺自在的。” 比困在皇子府邸,要自在得多。 张公公目光里,有一抹黯淡稍纵即逝。 今日是太子大婚的日子,别的皇子都会身着蟒袍陪着二皇子去迎亲,但自家主子,明明也是皇子,却只能穿着捕快的衣服站在这儿远远地看着。 同是皇子,陛下的心,也太狠了一些。 “对了,那事儿办妥了么?” “是那个叫冉岷的刑徒么?” “对。” “回主子的话,您的吩咐已经办下去了,他所在的那批刑徒,会发往历天城,属下已经做了安排,开了信,再从历天城发配到盛乐,应该是没什么变数的。” “嗯。” 冉岷,就是那个在县衙堂上杀人喝酒吃肉的那个,六皇子觉得那人有些意思,所以丢姓郑的那边看看。 诸位皇子之中,只有大皇子能够名正言顺地掌握军队,其余皇子,或多或少都对军队有着一定的影响力。 六皇子唯一有联系的军头子,就是郑凡了,其实吧,说句心里话,六皇子也清楚,如果不是郑凡靠着一次次地战功再靠着田无镜的赏识和庇护,他那位父皇会不会直接下手……… 还真不好说啊。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 “咚!!!!!咚!!!!!咚!!!!!” 沉闷厚重的钟声,忽然响起, 紧接着, 整个燕京城四个方向,都传来了钟声。 六皇子面色一变, 张公公也是脸色骇然, 唯独小张公公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傻乎乎地问道: “这是大婚的礼钟么?” 张公公一巴掌抽在了小张公公的后脑勺上,骂道: “混球,这是离钟!” 六皇子舔了舔嘴唇, 道: “看来,是出事儿了。” ……… 太子殿下身着为今日特制的金边华袍,衣服上的图案和配饰珍珠等等的一切,都是按照皇帝的标准降低了一些,但绝对是比身边的诸位兄弟们,要高出一大截,以此显示出东宫之主的不同气象。 大皇子领兵在外,六皇子被父皇圈禁不得外出,所以,今日陪着太子殿下迎亲的,分别是他的四弟、五弟和七弟。 太子殿下在前, 三位王爷在后, 再之后,则是各路勋贵中的年轻一辈。 今日,对于太子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一天,做当今陛下的儿子,属实不易,哪怕他是嫡长子,但这些年来,走得也是战战兢兢。 尤其是去年时,自己亲舅舅灭了自己的母家,母后回宫后得了癔症,太子一度以为自己前途渺茫了。 谁晓得,自己不仅仅顺利入了东宫,今日,还将迎娶镇北侯府的郡主。 今日大婚之后,自己就自然而然地将得到来自镇北侯府和镇北军的天然支持。 储君之位,将坐得更为踏实! 迎亲路上,皇道两侧的百姓蜂拥而跪,太子殿下命人撒下铜钱,与民同乐。 队伍,走走停停,风风光光,终于来到了西园大门口。 镇北侯夫妇没有归京,但西园外围,则有一支镇北军驻扎,他们是郡主的娘家人。 不过, 到底是皇室的联姻,迎亲夸街之举已算是出格,那种类似民间迎亲时的嬉闹游戏和刁难,那自是不可能的了。 该有的体面和庄严,还是要有的。 锣鼓声响起,太子殿下翻身下马,先示意那做三十六抬的花轿停下,下摆; 随即, 他向前走上几步, 躬身道: “小子姬成朗,谢镇北侯爷、镇北侯夫人垂爱,得请令嫒入轿。” 镇北侯夫妇没来,但该谢的,还是要谢的,场面的流程,也是要走的。 接下来, 还有陛下圣旨,随即是镇北侯府的家书,紧接着是皇后懿旨,礼部尚书还得亲自主持一些流程。 所以说,虽没有民间迎亲时的欢闹游戏,但流程之繁琐,比之民间,只高不低。 太子殿下也是早早地吃过了东西, 三位王爷也是一大早地就吃饱了肚子, 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但陛下的圣旨刚刚念好, 下面还有一大堆的流程还没走呢, 西园的大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四大剑客之一,燕国名剑,镇北侯府下总兵李良申,左手持剑在前,右手牵着一个头戴凤冠身着红妆的年轻女子从里面缓缓走出。 四周的文武勋贵们见此情景,都愣住了,礼部尚书更是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差点儿气到翻白眼晕过去。 李良申是镇北侯义子,也就是郡主的义兄,双亲不在京城,由李良申领着出来送亲,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就是不该以这种方式直接跳过仪式,这是在表明着一种态度,一种你们休想用这些礼数规矩来束缚住我的姿态! 如今京中禁军不在,防御京城的,其实就是镇北军,这是郡主的嫁妆,也是郡主的底气所在。 太子殿下脸色微微有些一僵,但很快,脸上就挂满了和煦的笑容,主动走过去,也无视了旁边的一众司仪以及就要脑血管炸裂的礼部尚书,这是打算有样学样,去迎接自己的妻子。 三个王爷,除了小七年纪小以外,四殿下和五殿下则对视一眼,眼里有幸灾乐祸,还有苦笑。 幸灾乐祸就是老二娶了个母老虎,可有的受了。 苦笑是, 这样一个强势的嫂嫂,身份地位还那么特殊,他们这些小叔子,以后日子可就,唉…… 燕国皇宫宫门城墙上,燕皇的龙輦已经备好,魏忠河陪侍在陛下身侧。 郡主嫁入姬家, 李梁亭可以不来, 但他姬润豪,必须得给自己从小一起长到大的兄弟一个面子。 身为一国之君,身为一家之主,他自降身份,于宫门口亲自等待迎接。 这会儿,不时地有宦官从西园往来这里,通禀那儿的最新消息。 待听到郡主直接跳过礼仪主动自己走出来后, 姬润豪放声一笑, 这脾气, 有她娘当年的风采。 曾经,就在西园,燕皇和镇北侯醉酒后,燕皇自己曾说过,你家闺女要是有本事牝鸡司晨,那就尽管来。 他姬润豪还活着,她是没机会的。 等他姬润豪走了,只要她别干对不起老姬家的事儿,剩下的,随她折腾都可以。 所以,对郡主也就是自己这个将过门儿媳的出格举动,燕皇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 “靖南侯府,还是一直闭着门么?” 燕皇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魏忠河马上道:“回陛下的话,是的,已经几拨传旨的去了,但无论是密旨还是中旨,靖南侯府都拒接。” 燕皇点点头,脸上倒是看不出喜怒。 在这件事上,魏忠河没有多说一个字,也不敢揣测圣意。 少顷, 燕皇又道: “待会儿你去给赵九郎递个条子,等无疆这次把仗打完,就让他成婚,无疆的婚事礼仪,让他赵九郎亲自拿捏出一个章程。 不能盖过这次的风头,但也不能太寒酸,他老蛮子王既然舍得将闺女嫁过来,咱们大燕,总不能太小家子气。” “是,奴才知道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钟声,忽然响起。 这是离钟的声响! 离钟,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了,大燕四个城门楼上,都有一口离钟,乃姬家先祖皇帝所设,此钟,不为报时,不为喜丧,不为节庆; 其之所以叫离钟, 乃是一旦燕国境内战事有变,此钟一旦响起,那就标志着燕京城内的姬家子孙和大燕儿郎,将和家人告别分离,持刀上马,奔赴沙场。 当年,大燕和蛮族厮杀最为惨烈的时候,离钟可以说年年都响,这些年,其实早就安息下来了,很多年轻的燕人,都不知道离钟的事儿了。 大燕祖制,一旦前方较大的战事失利消息传来,军情但过城门,离钟必然敲响,其余城门离钟则迅速响应。 燕京上下,暂停一切喜丧典庆,共同应对危局。 这也是姬家先祖对后世子孙的一个警告,担心出现那种甭管外面洪水滔天,他只管尽情享受的不肖子孙出现。 也不允许后世子孙帝王玩儿什么粉饰太平把头埋进土里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的表面维稳把戏。 魏忠河当即道: “陛下,第一道钟声是自东门传来。” 东门传来,那就意味着是来自东边的军情,不是来自西边荒漠上的。 是东征大军,东征大军,失利了。 “传朕旨意,大婚中止,宣百官上朝。” “奴才遵旨。” 就算是太子大婚,当离钟响起时,也必须中止。 龙輦抬起,燕皇也将离开这里,去大殿内等待文武百官到来议事,但在临行前,燕皇忽然又道: “即刻再传旨靖南侯府,问问他田无镜,到底闹够了没有!” ———— 身体还没恢复,精神恢复了一些,已经在尽量争取多码一些了,抱拳。 第一百二十章 京云 东征大军战败的消息,一下子散布了出来。 离钟一响,是想瞒都瞒不住的,就算年轻人不知道那钟是啥玩意儿,但总是有人晓得,稍微打听一下,也就清楚了,再者,朝堂上也没有对此去封锁消息。 当年,燕人还没像如今这般彻底压制住蛮族时,吃败仗也是常有的事儿,每次离钟一响,老少爷们儿们就操持起兵刃再拉出马厩里的战马,自备武器战马甲胄这些,和家人告别后,就和皇帝一起出征去了。 如今,燕京虽然承平日久,但燕人这些年的底气,到底是养得足足的,吃一次败仗而已,那是大皇子不行,不是咱大燕军队不行,没别的说的,再干回去就是了。 蛮族都被咱们干趴下了,还怕什么劳什子野人? 楚人敢使坏横插一脚,那就连着楚国一起打! 数百年的传承,很多事物都会发生变化,但骨子里的一些东西,却依旧保留着。 朝廷没有发动动员,兵册也没有下发,但燕京城里,已经有不少人家的爷们儿,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 做苦力的哈哈,算账的账房先生,退伍安置下的老卒,大腹便便的商贾,甚至还有红帐子里的龟公, 别笑, 还真是这样, 各行各业,甭管你先前身上披着什么皮,几成新的又贵几何,离钟一响,闹明白了缘由后,大家伙就开始自发地做起了自己此时认为应该做的事儿。 所谓的: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燕国百年来的强横国势加上燕皇这两年对外战争的胜利,可以说,民心可用。 就是这燕京城里,往上翻几代,哪家没有当过兵上过战场的祖宗,得,将祖宗物件儿再翻出来。 甚至还有人特意跑去当铺,问当铺掌柜的能不能把几年前当出去的刀和甲什么的再赎买回来,钱,自是没有的,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当那传承物件儿。 当铺平日里都是吸人血的东西,却很少有人清楚,当铺里,其实也是讲究个“义”字的,黑白两道都得混,没点儿那觉悟,你根本就吃不开。 能在货库里找出来的,那就先还人家,至于早出手了的,那当铺出资,为你重新购置。 那些破落户也够豪迈,说: 爷也不刻意占你便宜,等爷上了战场一溜圈下来,战死了,就活该掌柜的您倒霉,亏了一笔买卖;没死的话,靠朝廷给的赏银再来与你这掌柜的结算,连本带利,不差你! 燕京城的男人到底是天子脚下住着,平日里爱扯个面子瞎咋呼侃侃,但真遇到事儿时,还真不得怂,完全豁得出去。 小客栈里, 燕小六这次一起带过来负责押运贺礼的仨衙役,此时就在嗷嗷叫地喊着要抓紧时间回去,准备收拾收拾去投军。 他们倒是慷慨激昂,但燕捕头却显得有些过于淡然。 民心可用是件好事儿,但大燕眼下还真不至于要靠这种方式来支援战争的地步。 燕捕头不知兵事,却也常常翻阅兵书,尤其是那姓郑的写的兵书,已经看了三遍了。 他也清楚,不经过一段时间的统筹和训练,不经过深刻地沉淀和积攒,乌合之众,是难以直接转化成百战精锐的。 以前燕京的百姓能够豪迈地随着姬家先祖皇帝亲征荒漠,那是因为那会儿战事频繁,眼下,燕京承平一甲子多了,再想复制当年盛况,也未免有些过于天真了点。 不过,身为姬家子孙,看着大燕百姓这般“其心可嘉”,心里也算是欣慰。 但专业的事儿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该死,这似乎还是那货说过的话。 “大当头,您在想啥呢?”一个衙役问道。 “在想大婚中止了,郡主娘娘是不是还住在西园?” ……… 朝堂议事,在极为压抑的氛围中结束了。 之所以压抑,是因为这次望江之败,一来损失确实巨大,无怪乎城门守直接遵从祖制敲响了离钟,左路军主力损失殆尽,其余各路军也都有些损失。 二来,东征大帅是大皇子姬无疆,是陛下亲自点的将,又是陛下的长子。 自马踏门阀再对外开战连胜之后,燕皇的“九五至尊”地位,已经越发巩固,朝臣们就算说话时,也得注意言辞,生怕自己讲出了“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味道。 其实,具体该怎么办,大家伙心里也都有底,能站在朝堂上这个位置的大佬,又有几个是蠢货? 大皇子失利后,显然是不适合再担任东征军主帅了,得换人。 换谁? 还能换谁? 选距离最近的? 选最能打仗的? 选最熟悉野人的? 好嘛, 这三项,全都指向一个人。 但偏偏那个人这几个月一直自闭于府中,连圣旨都不接,明摆着不给朝廷也不给陛下面子。 所以,能不压抑么? 要开革换人的大帅,你不方便指责太多; 换帅的人选,你也不方便说太多; 到最后,陛下干脆下令散朝,只留下以赵九郎为首的一部分重臣去御书房继续议事。 其余朝臣们这才如蒙大赦,山呼万岁后离开。 不少大臣出了宫门后都做了同一个动作, 摇摇头, 望望天, 唉, 好端端地一场大婚, 怎么就忽然生出了这种事端。 ……… 西园内的景色,确实美不胜收,让人不得不赞叹,乾国人打仗不行归不行,但是在奢华享受上,确实是当世之最。 褪去红妆的郡主此时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左手端着盛放着果脯的盘子,一边晃悠着腿一边吃着,倒算是难得的有些小女儿姿态。 只不过,女人的外表最是骗人,而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是深谙此道。 至少,郑将军是不会忘记他刚出道就差点被这郡主当作诱饵坑死在荒漠里的事儿的,这几乎可以称之为郑将军对这个世界认知的“启蒙课”; 李良申拄着剑,站在院子里,就这么看着她。 侯府内七个总兵,都是郡主的义兄,可以说,他们是看着郡主长大的,长兄如父,这是一点都做不得假。 “哥,你说,我是不是有些没心没肺啊,豹子哥战死了,我却还吃得下东西。” 李良申则回答道: “你饿了,就该进食。” “是饿了,没想到结婚这么麻烦,宫里来的那帮婆姨,从昨晚就折腾到早上,这白天还要继续折腾,我是实在忍不住了。” “不想忍,就不用忍了,姬家人能娶到你,不是你高攀,而是你下嫁,记着这个理,以后才不会被欺负。” “爹娘要是晓得你说这话,肯定得训斥你。” “侯爷和夫人不在,我才更不能让你受一点委屈。” “不过,哥,你就不去做做准备?” “准备什么?” “姬家老大打了败仗,损兵折将不说,这东征大军的主帅位置,铁定是坐不下了吧? 富盛哥那人你也是知道的,想来陛下也是知道,断然不可能让他做主帅的。” “他坐不下,也轮不到我去。” “可是那位靖南侯不是说在家里自闭么?圣旨都不接。” “会接的。” “不一定哦,人家老婆没了,孩子,跟没了没什么区别,你说他不会怀恨在心?” “会的。” “那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是不信,这事儿是乾人做的,乾人打仗不行,但其他方面,尤其是玩儿得一直都很不错,就这样将杜鹃给耗掉了,乾人岂不是太傻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郡主伸手指了指东边, 那里, 是皇宫的方向。 “有些话,不能说。” “说说都不可以?” “不可以,有些话,说出口,就无法转圜了,心里,可以想想。” “可是光想是想不出什么头绪的,靖南侯我虽说没见过,但既然能和爹爹齐名,自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遇到这事儿,你说爹爹会把自己囚禁于侯府其他什么事儿都不干么?” 李良申叹了口气,道: “郡主,这里是燕京城,不是侯府。” “怕什么,哥你在这儿,就是那魏忠河来了,想偷听也偷听不了吧?” “我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又不傻,不过,哥,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机会?我可不认为哥你会愿意一直在这燕京城外驻守着。” “靖南侯,不会给我这个机会,再说了,朝廷和陛下,也不会放心把这个机会给我。” “就没一丝丝可能?” “不会。” “这么肯定么?” “因为他是田无镜。” 郡主沉默了。 李良申看了看四周,道: “离钟响了,按照姬家的规矩,离钟响起,但凡战事不平,姬家男子不得婚娶不得治丧。 这儿环境不错,估摸着,你在这里要住一段时间了。” “反正我也不想那么早嫁,对了,小六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打探不到。” “行吧,哥,你去忙呗,这儿有七叔陪着我呢。” 此时,七叔正好抱着一件披风走过来,像是个慈爱的长辈,将披风披在了郡主肩上。 李良申和七叔目光对视,随即转身离开了西园。 “天儿凉了,郡主,还是进屋吧,想吃点什么,我差人去外面买,燕京好吃的东西可比咱们北边儿多多了。” “七叔………” “嗯?” “我想吃腌大蒜。” 七叔闻言,愣住了; 再低头, 才发现身前坐着的女子, 脸上已挂满了泪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约在冬季 靖南侯那边还没有消息,朝廷也没有越过靖南侯府对旗下靖南军下达军令,因为这么做的话,等于是朝廷强行让靖南军在靖南侯府与它自己之间进行二选一。 嗯,明知道选择的结果不会很美丽,那又何必亲自去撕破那一层面皮? 但盛乐城和信宿城的兵马,还是动了,主动进入成国境内,向颖都开近。 之前,信宿城的靖南军总兵陈阳和盛乐城将军郑凡,对大皇子那是完全不搭理,陈阳闭门不出,郑将军更绝,派人去大皇子中军讨要粮草补给。 但眼下,伴随着望江之战的失败,无论是出于稳定人心还是增兵加固防线等方面考虑,这两支本就在成国边境的兵马开赴颖都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归根究底,大家都是燕人。 当然了,郑将军的目的可能更不单纯一些,因为他的盛乐城再不打仗就要破产了。 盛乐城出兵一万,民夫五千,一进入成国地界,马上学习先前大皇子东征大军入成国时的行为,开始通知当地衙门对军队进行粮草物资上的补给,且毫不客气地又征发了五千成国民夫。 帮你们打仗,怎么滴,包三顿饭不是很应该么? 大皇子摸得,郑将军就摸不得? 一个比较有气节的县令很是强硬地拒绝了郑将军的要求,直言其治下百姓存量已经不多,且民夫征发更是太伤地方元气。 他说得倒是不假,自司徒家建国以来,从雪原到雪海关再到望江,这仗,就没停过,且在司徒家失去了望江以东的疆域之后,对剩下地区的赋税粮草民力征发自然更重了,且他们也已经承担过东征大军的消耗; 说是已经民力疲敝,真的毫不为过。 郑将军很佩服这个县令的气节,对其人品大为赞叹,然后将他斩了。 脑袋往县城城门口一挂, 当即, 县城里的几家大户马上凑出了粮草支援盛乐军,民夫的征发也迅速地开展下去。 军帐内, 郑凡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翻阅着,自然不会是《郑子兵法》,郑将军还没无耻自恋且自欺欺人到那种地步。 这书,是好不容易买来的关于魔法的书籍,作者是一个西方魔法师,这是翻译本。 郑凡自是不可能就着这个修炼,天知道翻译的那位东方学者有没有哪里弄错了怎么滴,万一练出个问题怎么办? 不过当作开拓一下视野的科普读物,还是不错的,枯燥的行军途中,四娘又没跟着一起来,就只能看看魔法读物来打发打发无聊时间才能勉强过下去的样子。 确实是无聊,虽说郑凡觉得自己在“大佬军事学院”里进修过好多次了,好几位大佬都曾将自己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但打仗的事儿,真的很说不准,有时候你觉得自己很厉害自我感觉无比良好时,说不得就“赵括”了。 外加有大皇子那般苟的情况下都能翻车的前例在,郑凡觉得,自己还是继续做一个军中吉祥物吧。 每天上午时,郑凡会骑马在军营里绕一圈,接受来自军队的注目和欢呼。 郑凡也不下马,更不会下去嘘寒问暖,也没去一起搅勺子吃饭,田无镜曾告诉过他,有时候和军士太过亲密,反而会让士卒对你失去敬畏感。 郑凡曾特意拿这事儿去问过梁程,因为自己以前看过不少“故事”和“记载”里,都会讲到哪个哪个将领多么爱兵如子还吸脓疮什么的。 梁程直接反问了一句:那些故事是谁写的? 然后郑凡就懂了,写这个故事的人,可能也加了自己的私货,也就是所谓的想当然了。 军队,是恐怖的杀戮机器,军纪严明法度森严,才是保证这座机器正常运转的关键,至于其他的“秀”,实在闲得蛋疼时,可以去做做,就当消遣了。 盛乐城的军队,磨磨蹭蹭地走。 与之相对应的,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陈阳的那支人马,像是在和郑凡这边比谁走得慢一样,两只军队在快速进入成国境内吃成国老百姓的“补给”后,瞬间就从精神小伙变成了耄耋老人。 一来,望江东岸,楚人和野人,似乎暂时没有大举过江西进的样子。 一来快入冬了,雪原上因为今年被靖南侯曾率军洗礼过,也因此这个冬天熬不下去的部落很多,这就使得很多部落开始为了生存主动归顺到野人王的麾下,野人王这会儿正在忙着接受那些野人勇士从雪海关进入成国境内呢。 二来,楚人的青鸾军确实还没走,但楚人似乎只派出了青鸾军这支人数在五万左右的精锐,因为其国内似乎还要忙着整合和平乱,所以并没有继续增兵企图将战事给扩大化的计划。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大皇子的东征军虽然折损掉了左路军主力,但镇北军并未真的伤筋动骨。 且大皇子哪怕背着战败之名,却依旧在整顿着防务,一边打理着成国小朝廷的事一边继续整训着军队,局面还是维系住了。 有剩下的四万镇北军在颖都城外驻扎着,再配合上燕军右路的数万兵马,结合成国的军队,说真的,你让楚国和野人联军就这样过江而来,他们心里也犯怵,生怕再和当初一样被临死前的司徒雷那般再被击溃回去。 所以,双方在望江之战后,都很默契地“平静”了下来。 但双方也都清楚,这种默契地“平静”,只是暂时的而已。 等到楚国境内的乱事被平定或者大部分平定,新任楚皇必然会对这里进行增兵。 唉,还是老掉牙的理由。 没什么是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更有助于新君巩固自己统治地位的了。 尤其楚国已经占到过便宜了,他们确实是击败了这些年来不可一世的燕军。 野人王那边,一边在继续收服着雪原诸多部落,一边在将成批成批地野人勇士编入自己的直属兵马。 最重要的是,上一场燕人的失败,人战死也就算了,战马、甲胄等等军械的损失,才是最要命的,野人就算掳掠了成国不少工匠,但一下子获得这么多的成品,绝对可以使得其战斗力飙升上去。 在郑凡所熟悉的那个历史中,曾经从黑水白地里走出来的女真部族就是差不多的一个例子,先破辽国再灭北宋,一路缴获吸收下来,金军正军身上的装备甚至比宋军都要豪华上一个档次了。 燕国这边,就很简单了。 大皇子在等, 郑凡也在等, 陈阳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人的消息。 这一等,就快入冬了。 但消息,却迟迟没来。 这就不得不让尴尬的局面,不得不继续下去。 郑凡和陈阳这两支各一万的兵马,对于颖都城的大皇子,是可以帮你做呼应,却绝不会主动听你号令的姿态,大皇子也很有分寸,并未对这两支兵马下达过什么明确的命令,只是按例三天派一次军令官过来走走过场。 “主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阿铭有些不耐烦了。 他想念盛乐城的酒窖以及他的窖藏了。 郑凡先摇摇头,随即一边拿着剃刀给自己刮胡子一边小心翼翼道: “不清楚,靖南侯那边还没动静,咱们这儿就没办法去做什么。” 最重要的是,靖南军主力不过来,燕人根本就没有足够的底气重新发动复仇之战。 败一次,还能说是大意,说楚人卑鄙,说大皇子年轻, 败两次, 那就真的要动摇燕人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好局面了。 “所以,靖南侯那边,还是在继续自闭么?”薛三嘴里叼着烟一边抽着一边问道。 “谁知道呢。” 刮好了胡子,郑凡开始修剪鼻毛。 这真的是闲出鸟来了,搁以前,你出去打仗还能在乎这个? 但现在是真的没其他事儿可干。 不过有一个利好就是,军队带出来了,吃喝全靠成国地方支应,且出征在外时的军饷都是等战后回去后发的,意思就是可以先欠着。 所以盛乐城那里一下子少了极大的负担,从四娘的来信中可以看出来,她的财政压力一下子减小了太多。 至于成国人的负担,还行吧,燕人还是有分寸的,苛捐杂税重一些,也好比等野人杀过来直接沦为两脚羊要好得多,所以,善良的郑将军对于自己压榨成国地方百姓可没什么心理负担。 “主上,队伍里的工匠我都训练好了,他们都在教这次带出来的民夫了,结果仗却没得打。” “那些学过你技术的工匠和民夫,得看管好。” “我懂的,主上。” “晚上吃什么?不要吃火锅了,有点腻了。” “野菜馅儿的馄饨?” “可以。”郑凡满意地点点头,道:“多包一些,给陈总兵那里也送一些。” “不过,主上,这都快入冬了,靖南侯到底来不来?”薛三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阿铭则身子微微后靠,斜躺在了毯子上,道:“可能还在和朝廷那里拉锯着吧。” 薛三则道:“再拉锯下去是要出问题的吧,我真担心最后弄得咱不是跑过去打野人了,而是被靖南侯喊回去帮忙打内战了。” 郑凡一边拿热毛巾敷脸一边舒服地哼唱道: “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 阿铭笑道:“主上好兴致,还唱起歌来了。” 薛三当即道:“你傻啊,主上的意思就是,靖南侯快来了。” “什么?”阿铭没能理解,但他清楚,薛三肯定又在花式深入舔了。 “《大约在冬季》啊, 这不是快入冬了么,靖南侯应该要来了。” “这也可以?”阿铭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靖南侯会如何应对楚国的水师。” 燕国短时间内想打造出一支水师,几乎不可能。 “呼………” 郑凡将毛巾从脸上拿了下来,长舒一口气,同时道: “不用对付了其实。” “不用对付了?”阿铭。 “嗯,因为望江快结冰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宣旨 历天城的百姓这一年来的生活,可以说是相当地忐忑,当初闻人家统治这里时,闻人家向来以三晋之地文化之最而自诩。 比起祖上血统不纯的赫连家,比起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司徒家,闻人家确实是三朵金花之中最文秀的一朵。 别的不谈,就说那流传在三晋之地的狐妖鬼怪故事,里头但凡出现书生,前头都得加一句,一位自历天城来的穷酸书生云云,就足以证明在三晋民间对历天城的观感了。 闻人家也出过几个大儒和大学者,平日里,大家族内的故事也不少,给民间提供了很多的联想和创作的素材,那会儿的历天城及其城内的百姓,日子过得也算是悠闲。 搁在后世,真有一种三晋“蓉城”的意思。 只不过,当燕人打进来取代了闻人家成为这块地区的统治者后,一切,就变了。 也不是说燕人多么穷凶极恶,因为燕国朝廷是真的打算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地盘来治理的,所以除了一开始该有的清洗以外,也没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 这里的赋税及刑罚,也和燕地相当,可能有时候难免会出现燕人在这里犯法可以得到通融的情况,但晋地百姓自己也能理解,谁叫原本自家的军队被人给打趴下了呢? 但自打靖南侯府建立在历天城后,历天城内的百姓,那可真的是隔三差五就心惊胆跳。 这就像是巴掌落在脸上,疼,也就疼那么一下,至多再加一些火辣辣的延续。 但偏偏此时却如同要抽你巴掌,却还对你做了好几次假动作,让人一次次畏惧一次次闪躲,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远比一巴掌痛快下来要大上无数倍。 燕人的南侯,是个传奇人物,这一点,历天城百姓都清楚,大家其实已经做好了他在历天城大兴牢狱大肆杀人的心理准备了,无非,是等人家啥时候爆发罢了。 随后,先是靖南侯夫人的忽然“病故”,历天城内外的靖南军那眼睛啊,红得当真是吓人。 好不容易等那件事慢慢过去了,正当大家开始觉得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时,事儿,又来了。 常春街的一家香料店内,一个熟客正坐在台子后头一边陪着老板分辨着新来的香料一边小声道: “前儿那个,是第二个了吧?” 年过五十的老板先谨慎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放下时,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不是什么密谍司或者银甲卫,但正是历天城近一年来时不时地高压氛围,硬生生地将这里的百姓逼得有些神经质。 “唉,这种事儿,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闻人家没了,你也是第一次见。”老板瞥了这老客户兼茶友。 对于历天城的人而言,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开始,历天城,就姓闻人了。 “王朝更替,家族覆灭,戏文里不也常听到么,但这事儿,可是戏文里头都不敢这么写的啊。” 老板又端起茶杯,点了点头。 “你说,这燕人的南侯,是不是真要反了?” 老板摇摇头,道:“不清楚。” “都这样了,还不反?侯府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可是两边都见红了,今儿个据说还要来一个。” “燕人的一些事儿,咱们,弄不清楚。”老板说道。 “嘿,甭管清不清楚,你要是皇………你要是那啥,你能受得了这个?” “燕人那位的事儿,咱们更弄不清楚了。” “你个老东西,少给我扯这些绕来绕去的东西。” “呵,你拿了货,就要出城,我可是还得继续在这儿开店的,一家老小可都在这儿。” “怕什么,不瞒你说,我昨儿个又将去年卖出去的宅子和铺子,又盘回来了。” “怎么忽然地又要把生意开回来了?是外头的生意不好做了?” “生意倒还可以,盛乐城那儿老是能产出新奇的玩意儿,只要能拿到货,就不愁销路,据说那边的货单子都排到三个月后了,我赶得早,手上屯了一些。” “所以才想迁回来?” “也不全因为这个,我是盘算着,那位南侯要是真的反了,保不准咱历天城,又成天子脚下了不是? 到那时候,这儿的铺面和宅子,这儿的地价,肯定得翻番啊!” “有理,但万一败了呢?” “嘿,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也是。” “不过我倒是挺看好这位南侯的,你瞧瞧,之前燕人用这位南侯挂帅打仗,输过没有? 不仅没输,几次都是大捷! 这次燕人忽然改了让那什么劳什子大皇子挂帅,你瞅瞅,居然被野人给打败了。 野人是什么玩意儿,搁在以前,那可是咱三晋商户最喜欢买来的奴隶,低贱得很,那位燕人大皇子居然连那帮贱骨头都打不过,可见这大皇子,是真的废物。” “不管如何,我是不想这位南侯在这时候反的,要是司徒家那边真的挡不住野人,那帮天杀的玩意儿打过来了,呵呵,瞧瞧以前那些野人奴的下场,咱们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说一千道一万,这位南侯确实从一开始就让人害怕,但这一年多来,也没见他干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再者,有他在咱们历天城,甭管外头多乱,我这心里啊,还真就踏实。” “那可不是,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你这料子,还要不要?” “收起来装货吧。” “成。” “对了,你说有意思不有意思,杀了自家满门时,马上就去准备出征了,看似啥事儿没有,这边媳妇儿一死,人就在府邸不出来了,看来,这一家老小绑一起,还是比不得一个女………呜呜呜呜。” “你找死不成,其他话你胡咧咧就算了,这种话岂是你能说的,你当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再这么咋呼,你这买卖我不做了,我的茶你以后也别喝了,我真怕哪天被你害死!” ……… “这封信,送去燕京。” “是。” 交出了信,时下作为太子势力江湖组织头目且实际是六皇子暗桩的文寅默默地将目光看向了二楼的窗外。 东征大军失利后,朝廷已经下达了多道圣旨过来,最近的两道,更是极为罕见地宣旨太监带着御赐之物等于“如朕亲临”的资格来的。 但靖南侯福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门口守卫的靖南军甲士诠释了什么叫军中只听侯爷军令而不闻陛下之诏。 已经有两个宣旨太监,在对着紧闭的大门宣旨后一头撞死在了侯府的石狮子上。 因为他们身上带着御赐之物,都没能敲开侯府的大门,根本就由不得他们像之前来宣旨的同僚们那般再灰溜溜地回去。 尸首,自然是被处理了,但侯府门口的两尊石狮上依旧渗着血。 古往今来,但凡大将这种姿态应对皇命的,基本都相当于直接摆明姿态要反了。 但朝廷不仅没有去斥责靖南侯,反而还在继续地派遣宣旨太监,像是自己左脸被抽了再主动地送上右脸一般。 文寅这阵子,已经不停地收到燕京太子的来信,询问其历天城的情况,甚至还问了自己历天城附近靖南军的动向以及粮草军需准备。 傻子。 这是文寅对太子的评价。 当然了,你不能说太子的反应是错的,身为一国储君,想提前洞悉情况也是理所应当,但在这个时候,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认为靖南侯要反,在官面上,依旧不能说出来。 话在心里,和说出口,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和太子的近乎两日一封书信不停送来的频率比起来,自打这事儿出了后,六殿下那边,就没向自己这里投过一封信询问情况。 想来,六殿下已经清楚地明白此间之事的味道,所以打一开始,就没想去搀和,这才是真正地明智之举啊! 文寅不知道的是,小六子早就被燕皇贬谪去当了一个地方县城的捕头,且对外宣称六皇子染病在家养病,这件事由魏忠河操持,外人自然查不出破绽。 而已经成了燕小六的六殿下,自然不可能再隔着那么远去调用自己的情报网去下达和发布什么命令,也不会冒险去这么做。 “呼………” 文寅抿了一口黄酒,又捏了几粒花生米丢入嘴里,随即搓了搓手,感慨道: “天儿冷了啊。” ……… 一名身着红色宦官服的太监率一队侍卫直接从历天城西门而入,不做丝毫的耽搁,直接去往靖南侯府。 放在其他地方,面对这种宣旨太监,当地百姓也会围观过来瞧个稀奇,虽说太监没了命根子,但大家也清楚,能够接这种差事的太监,在宫内那必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且对于这些身处内宫的太监们来说,出宫宣旨这种差事,那可真是得抢破了头的,一应待遇油水儿那先不提,其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在宫内地位再高的奴才,那终究也是奴才,出了公,手里圣旨一兜,得,终于可以过一把当爷的瘾了! 只不过,对于这次来宣旨的黄公公而言,滋味却极为不同,同时,进城后围观的百姓,看着他的目光,不是那种敬畏,而是…………怜悯。 越是靠近靖南侯府,黄公公眼里就越是噙满了泪水。 杂家心里苦哟,但杂家还不能说! 以往的这种美差,大家可是抢破了头的要去,为此还得上下使劲儿,甚至也得付出点儿利益关系。 但往历天城宣旨的差事,却是内宫诸位管事太监们避而不及的事儿。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靖南侯不接旨意,你大不了再灰头土脸地回来硬着头皮交个差听个训斥也就罢了。 从燕京到历天城这么老远地路,跑一个来回,身子骨都散架了,连丁点儿风光甚至连半点儿待见都没捞着,确实没什么滋味儿,但对于善于隐忍的宫中大太监而言,倒也不是不能忍。 但现在可好, 自打东征大军战事失利,朝廷要命靖南侯重新挂帅,宣旨太监还得带着陛下的信物,这意义可就不同了。 以前旨意没宣到,无非吃个挂落劳累个筋骨,现在是:你还有脸回来? 已经死了俩了, 这次抓阄黄公公手背,抓中了,只能过来。 宣旨的差事,根据宣旨对象的不同,所来宣旨的公公级别也就不同,能给靖南侯宣旨的,至少也得是宫内管事太监一级,都是多年媳妇儿熬成婆的,有今日这番地位可真不容易,在宫内,也能收那些小内侍和小宫女做干儿子干闺女的了; 大好阉生才刚刚开始, 就得排队抓阄来上这断头台, 早知今日,何苦当年给自己一刀入这劳什子的皇宫啊! 所以,在出燕京前,黄公公就将自己当年的宝贝取出来,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个干儿子; 在入历天城前,也就是昨夜,又单独派一个手下明日和自己分开进历天城给自己买一副棺材,方便自己死了后将尸身送回燕京和自己的宝贝团圆了再下葬。 都安排妥当了,黄公公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哦不,是可以去宣旨了。 直娘贼, 杂家只是一个没栾子的阉人,为什么这种慷慨赴死的事儿会轮到我? 路, 终究是要走完的, 终于, 靖南侯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门口,甲士林立,秩序森然。 黄公公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那两座石狮子,狮子上确实还留着血哩,你说这靖南侯府也真一点都不怕晦气和忌讳,都不使劲擦擦干净或者说干脆换俩石狮子。 紧接着, 黄公公开始看向其他地方,石狮子已经被前面俩倒霉货一人一个撞过了,我该撞哪个呢? 撞台阶? 不那么好发力啊。 对了,撞柱子吧。 黄公公身后的一众随从护卫都很默契地没有去催促正在发呆的黄公公, 人之将死………那就等等吧。 在这件事上,大家还是能将心比心的,且似乎是因为黄公公路上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这才明白钱财什么的真的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赶路途中,经常赏赐他们,同时还会请他们吃饭打牙祭。 “呼………” 黄公公长舒一口气, 从怀中取出了圣旨。 明明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天子旨意,但在这里,却不那么好使。 甚至,连府邸门口的这些靖南军甲士明明看见了自己取出了圣旨,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们的敬畏之心呢! 黄公公又叹了口气, 翻身下马, 打开圣旨, 直接喊道: “靖南侯田无镜接旨!!!” 喊完, 黄公公也不想等了, 第一个倒霉蛋在这里喊了一整个白天,靖南侯接旨,喊得嗓子都发不出声来,大门依旧没动,最后撞死在了左边的石狮子上。 第二个倒霉蛋喊了半天,最后撞死在了右边石狮子上。 黄公公觉得,既然最后都得死,还不如省省力气,也别让自己死前再遭那份子罪了。 最重要的是,当你做好去死的准备后,这等死的感觉,真的是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黄公公开始弯腰, 黄公公开始蓄力, 黄公公闭上了眼, 然而, 就在这时, 只听得一阵沉重的摩擦之音响起,靖南侯府的大门,居然在此时打开了。 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动作的黄公公整个人当即一晃,重心一下子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居然“噗通”一声,身子前倾,在地上来了个前滚翻,帽子都掉下来了,脸上更是擦满了尘泥。 但黄公公却全然顾不得这些,只是有些呆滞地张着嘴,看着那个站在大门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着一身白色的蟒袍,目光清冷,宛若深渊寒冰。 最触目惊心的,其实还是他的那一头白发。 侯府门外,一众甲士整齐地跪下,齐声道: “参见侯爷!” “参见侯爷!” 黄公公带来的那帮侍卫在此时也都纷纷下马跪伏了下来,丝毫没有出自皇宫大内的矜持。 当这个男人出现在你面前时,臣服,近乎是下意识的,这种感觉,和见到陛下………差不多。 而且所有人都清楚,眼下东征大军的希望,甚至整个燕国基业的希望,都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坐在地上的黄公公嗫嚅了一下嘴唇, 当靖南侯走出来时,走向他时, 黄公公鼓足了勇气, 用似哀求,似怯懦,似谄媚的声音, 小声道: “侯………侯………侯爷,旨意,旨意。” 而后, 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手中的圣旨,慢慢地递送到靖南侯的手边。 别人家接旨,都是要提前焚香沐浴,再摆下供桌香案,诚惶诚恐地率阖家老小跪伏下来请旨的。 宣旨太监,只要手中拿着圣旨,那就是真正儿地代表着皇帝的面子,如朕亲临! 哪里有过这般, 有过自己这般低三下四求人家接旨的陈例? 但黄公公不委屈,不委屈,真的一点都不委屈, 他想哭,但那是感动得泪水; 比起前面俩倒霉货,自己还要奢求什么,还有脸去奢求什么? “侯………侯………侯爷,旨意。” 黄公公见靖南侯没接,又柔声地提醒了一下,这劲头,就是自己刚入宫没几年去巴结那位毓秀宫宫女时都没那么热切。 靖南侯没去接旨, 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让人内心发颤的声音道: “知道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靖南侯出征 军寨里,盛乐城的士卒在梁程的带领下正在进行着操练,郑将军则坐在哨塔上,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明明身处战场,却被郑将军整出了田埂间慵懒老农的祥和气息。 哨塔上另外三个士卒,对能有这般近距离接触郑将军的机会显得无比激动,身子绷紧,后背笔直,正瞪大了眼睛扫视四周,他们要比平日里打起百倍之精神要监视四周的情况,要保护好他们爱戴的郑将军。 其实, 郑将军早就后悔了,后悔家里为什么要留两个魔王看家,那不是浪费是什么? 早知道,就带着四娘一起出征了。 望江对岸,无论是楚军还是野人都开始了一系列的调动,望江的冰冻,让他们不得不去做出一些准备。 显然,野人王和那位楚人的柱国屈天南,并没有因为上次的大捷而放弃对燕国铁骑的警惕,尤其是在他们失去了望江天堑同时还失去了水师支援之际。 颖都这边,大皇子自从战败后,就开始着手进行调理调度,防线的重新安置,成国辅兵的收容,成国小朝廷的整顿,另外还有各方面粮草的储存。 别的不说,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认,那就是成国百姓哪怕这一仗打完了,估摸着两年时间内都很难恢复过元气。 其实已经出现了不少流民群体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少老百姓已经在选择用脚投票,开始向西部迁移,且因为司徒家内附的原因,地方官也不敢阻拦。 一直处于用工荒的盛乐城最近就接收了不少流民,占了不少便宜。 当然了,这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算是提前透支一下成国的潜力,也方便战后燕国对成国的统治。 不过,前提必然是战后。 若是这一仗打不赢或者继续这般僵持下去,那么之前的设想就全都得落空。 冬日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郑凡微微睁开了眼,而后又缓缓地闭合了上去。 在这会儿,他除了睡觉,真没其他事儿好干了。 也就在这时,哨箭响起,同时旁边一名士卒对着郑凡跪了下来,禀报道: “将军,有外骑靠近!” “嗯。” 郑凡点了点头,也没当回事儿,虽说自家军营相对独立,但也并非是和颖都隔绝的状态,时不时地,双方还是会通通信使信息什么的。 当然了,双方的交流也仅限于此,当初大皇子刚率军东征时,郑凡和陈阳这种“靖南军系”的军头子都可以完全不鸟他,更何况如今大皇子已经战败过了,威望这玩意儿,早一落千丈了都。 但很快,前来的三名骑士来到营寨下方后直接高喊: “盛乐将军郑凡接靖南侯军令!” ……… 已经在颖都城西北方向驻扎了许久的盛乐军终于拔营开动了,而郑凡则在阿铭和十余名甲士的陪同下,遵照靖南侯军令前往颖都。 也是巧了,在半路上海碰见了同样带着一批护卫的陈阳。 郑凡的将军号在陈阳面前还是低了一头,但郑凡和靖南侯的关系到底不同,所以陈阳虽说不至于在郑凡面前摆架子,但也不会去特意地示好郑凡,不过,反倒是这种关系双方相处时都觉得很舒服。 二人的队伍合流,两位领头人倒是没说话,只是相视一笑,而后继续向颖都而去。 靖南侯来了, 其实,他来得很慢了,颖都城外,多少军队一直在等着他? 但他也来得很快了,这里的快,指的是没有任何的预兆。 但不管怎么样,他来了,那么战事,也就将可以继续下去了。 这么多年来,燕人还是第一次在对外战争中栽这么大的跟头,也是时候去找回场子。 在距离颖都还有十多里地的位置,郑凡和陈阳看见了前方的一支靖南军队伍,人不多,也就百来号人,但其中一人一骑,却显得那么清晰。 貔貅的个头,可比普通战马高出太多,再加上那套鎏金甲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这支队伍应该是侯爷亲领的先头军,另外还有三万靖南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一日后大概就能到。 这是郑凡向传令兵问来的,以郑凡的身份询问这些事,倒是不算什么,那个传令兵也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了军队规模。 是的,靖南侯只带了三万靖南军来增援。 其实,晋地的靖南军,远远不止那么多,三国大战之前,靖南军的规模是正军五万,后营也就是预备兵五万。 三国大战中,靖南军和镇北军一样,战损了不少,但战争结束后,靖南军的补员速度也是极快的,用梁程的话来说,那就是靖南军当初正军数目少,所以靖南侯都很精益求精,单兵素质很高,有点类似于一战后到二战前的德国,把士兵当作预备役军官在培养,所以在二战前,可以迅速地开启暴兵模式。 粗略估计,靖南军在晋地,规模应该到了十五万的样子,这还不算依附在靖南军身边的晋地仆从军,严格意义上来说,郑凡的兵马是不算在靖南军正军体系之中的,因为其麾下晋军多,所以更像是“仆从军”。 原本,众人都以为靖南侯来的话,起码得调个七八万打底的靖南军过来,不仅仅是要弥补掉燕军东征大军左路军的损失,还得在兵员素质上和战斗力上,超过开战前的东征大军才行。 但靖南侯只带了三万过来,你可以理解晋地需要设防和镇压的地方太多,南门关一线得防守,历天城一带得看护,甚至因为李豹的战死,原本属于曲贺城的一部分防区,也得由靖南军来接替。 不过这些都是理由,真要带,七八万,绝对没问题,再破釜沉舟一点,十万靖南军再配上个五六万的晋军仆从军,也没问题。 所以,这大概就是名将之所以是名将的原因了吧,纵观靖南侯领兵征战以来,所打的,都是以少胜多的大捷,所以才显得含金量格外足。 前方的队伍似乎也发现自己这边了,停下来,像是在等他们。 郑凡和陈阳一并策马而出,来到队伍前后,一齐翻身下马: “末将郑凡,参见侯爷!” “末将陈阳,参见侯爷!” “起了吧。” “谢侯爷!” “谢侯爷!” 起身后,郑凡这才来得及观察一下田无镜,发现田无镜的目光根本就没看向自己。 搁在以前,田无镜估计会和自己聊两句,但这一次,没有。 靖南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是一种隔绝和淡漠的气息。 那一头白发,看得郑凡有些心疼。 队伍,开始再度前进,很快,就来到了颖都城下。 已经提前收到知会的颖都城上至权贵下至百姓,都蜂拥出城来迎接这位战功赫赫的燕人南侯。 其实, 有一件很尴尬的事儿, 那就是具体的旨意,并未来到颖都。 按照朝廷的规程,应该是靖南侯先接旨做做准备也需要时间不是,然后再让给靖南侯宣旨的大太监去往颖都,再下达下一条圣旨。 这第二道圣旨里,有对大皇子的贬斥和惩戒,从东征军大帅贬到一名先锋营参将,随即还有一系列的人事变迁,同时还要宣告司徒家这边,这场战事的主事者,我们燕人已经换人了,你们司徒家要做好后勤和辅助工作云云。 但偏偏前俩太监宣旨没能成功,直接撞死了。 黄公公宣旨成功了,但靖南侯一句“知道了”后,根本就没做什么停留,压根也没什么准备,在下达了征调三支万骑跟随之后,自己先领一队亲兵营直接向东而去。 所以,给颖都这边的旨意,还在黄公公身上,而黄公公,还在累死累活哼哧哼哧地在赶着路,他们怎么可能跑得比靖南侯快? 有些旨意,是不能提前下达的,比如在靖南侯没接到圣旨之前,对大皇子的安排就不能动,因为朝廷也清楚,尽管大皇子战败了,但颖都那里也必须有一个身份地位足够的话事人来掌控住局面,不能新老大还没上来,就把旧老大给卸了,弄得前线部队连一个名义上的总指挥都没有,那不是闹笑话是什么? 不过,此时的局面,也没有因为一道圣旨而有什么波澜。 当靖南侯一行人出现在颖都城外时, 司徒宇率领王府一众家臣官员直接在城门外大道上跪伏迎接, 山呼: “小王参见靖南侯爷!” “臣等参见靖南侯爷!” 一个亲王,向一个侯爷下跪行礼请安,这看起来有些荒谬。 但无论是周边的燕军还是成国军队,亦或者是旁边的文武以及更外围的那些百姓,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和不合适。 诚然,若是司徒雷没死,他是不需要跪的。 但眼下司徒雷早驾崩不知多久了,司徒家新家主是这个半大孩子,本就威望不足; 再者,燕国的南北二侯,说实话,爵位听起来是侯爷,但其实际上的身份地位,和王爵又有什么区别? 且还是掌握兵权的王爵! 同时,此时的背景是燕军失利,望江东岸的楚人和野人随时都可能西进而来,正是人心惶惶之际,这更凸显出了靖南侯的重要。 “镇北军总兵李富胜,参见靖南侯爷!” 李富胜也对着田无镜跪下了。 大皇子默默地取出了自己腰上的天子剑,摘了下来,同时将自己的帅印护符也一并放在了身前的地上,后退两步,跪下: “姬无疆,参见侯爷!” 没有圣旨, 没有大军, 仅仅是自己本人,带着一些亲卫, 甚至没说一句话, 就已经将这座颖都城,将整个大燕东征大军连带着成国的兵马,一并接管。 这是, 何等的威望! 田无镜从貔貅上下来, 缓缓走近众人, 甲胄因摩擦而发出沉闷的“沙沙”之音。 他走到大皇子的面前,走到这位主动交出大印的前东征军主帅面前。 他开口道: “起了吧。” “谢侯爷!” “谢侯爷!” 司徒宇等一众成国官员起身了,李富胜等一众将领也起身了。 大皇子犹豫了一下,也将站起。 但一只靴子,却踩在了他姬无疆的肩膀上。 “砰!” 大皇子被踹翻在地。 一时间, 全场噤声。 踹人的,自然是靖南侯,被踹的,是燕皇的长子,同时,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田无镜是靖南侯的“舅舅”, 虽然并非血亲, 但按照时下的规矩,嫡母的亲戚关系,自然而然地会对庶子产生连带影响。 田无镜的姐姐,是皇后,他就自然而然的是所有皇子的舅舅。 但就算不看舅舅这个长辈的身份,也不看靖南侯的身份, 纯粹看双方实力, 大皇子想在田无镜面前反抗,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 这可是一位能击败剑圣的侯爷! 被踹翻在地的大皇子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渍,也顾不得调理自身气血激荡造成的内伤,马上又重新跪伏在了田无镜面前。 “左军,中军,右军,三路大军,三种成分,是谁,教你这么打仗的!” 姬无疆闻言,身子一颤,马上将额头抵在了地面,大声喊道: “无疆错了!” 左路军中,但凡有一万镇北军存在,那一日的大溃败溺死者上万的惨剧就不会发生。 因为一群羊里如果有几只狼,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地跟着狼的秩序去走,不仅仅是在渡江后的纪律上,但凡那时有一支镇北军存在,是完全可以帮左路军那些军头子们的联军抵抗住第一波野人攻势。 最起码, 战局将是双方于营寨外野战,输赢先且不论, 总之不会沦落到被人像是赶鸭子一样压缩到江丽去! “砰!” 田无镜对着跪在地上认错的大皇子又是一脚, 大皇子再度被踹翻, 但很快,他又重新忍着痛,再次跪伏在靖南侯面前。 “无疆错了!” “你是前方主帅,陛下这辈子从未在外领过兵打过仗,一些事,陛下不懂,你不懂? 你到底是在外领兵的大将,还是站在朝堂上的泥胎塑像!” 三路大军的分成,是燕皇定下的。 将燕国境内的军头子们聚集起来,交给大皇子去战场上打磨,也是燕皇的方针,这本没有错,这也是集权的一种方式。 问题就出在,三路大军出发时,是三路,打仗时,居然也是三路,大皇子只是对左路军做了整肃,却没进行拆解和整合。 要知道,当初靖南侯和镇北侯一起入南门关开晋时,镇北军和靖南军可没有你打我的我打你的,而是镇北侯完全交出了指挥权,让靖南侯来进行统一地调拨和分配。 人两位大佬两个王牌军打仗前尚且如此,你算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玩儿? 上一个这么玩儿的,是乾国,也是各路兵马一窝蜂地来,结果被六万镇北军直接杀到了上京城下。 当然了,当那句“陛下不知道你不知道”的话说出口时, 在场很多人的心都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或许只有靖南侯敢说吧。 成亲王兼司徒家家主司徒宇,这个半大孩子,看着靖南侯一脚一脚地踹大皇子,吓得都快要哭了,几乎就要再跪下来。 不是这孩子胆儿太小,再怎么样也是司徒雷的儿子,不至于那么不堪,而是他的感触和其他人是不同的,其他人看见靖南侯踹大皇子,感受到的是靖南侯身份地位的恐怖,靖南侯和燕皇以及镇北侯三个人关系之不一般。 而司徒宇,他的立场则是,他感受到了田无镜身上那种对皇权对血统的藐视。 而血统,正是他司徒宇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个地方的根本原因,否则,你有什么军功你有什么贡献你有什么才能,能坐上这个位置? 大皇子一次次被踹翻,又一次次跪伏回来,不敢有丝毫反抗,甚至脸上不敢有丝毫怒气。 长辈教训晚辈,本就理所应当。 站在后方观看这一幕的郑凡,心里则想着,似乎靖南侯对管教皇子,那真是一种传统…… 皇子母族灭了俩家,三皇子虽说是自己废掉的,但也依旧是在田无镜示意下完成的。 燕皇六个成年皇子,靖南侯已经拾掇了仨,今儿个这个是第四个。 “明知楚国水师现身,却依旧强行渡江攻打玉盘城,你以为你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无非只是自己不想输罢了,因为不想输,所以葬送一个总兵,多葬送了五千镇北精锐!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就因为你姓姬,他们就得为你的犯蠢白白而死?” 楚国水师出现,那么楚国派出步兵的概率,也很大。 “无疆错了!” 大皇子只是在不停地大声认错。 “别以为你没自尽,你还活着,就觉得自己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为将者,败,即无能,无他理由!” “是,无疆知错。” 此时,站在郑凡身后的阿铭凑过来小声道:“主上,会不会太过了?” 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这样对大皇子,啧啧。 郑凡则微微摇头, 小声回应道: “不,他乐意的,被踹一顿和打一顿,他也能卸下担子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貔貅 入夜了,寒气开始加重,大帐外头,已经有士兵架起了锅,开始熬起了姜汤,每个进入大帐和从大帐出来的将领都可以分到一碗。 靖南侯拒绝了司徒宇的接风洗尘宴请,甚至没有进入颖都城,而是直接入主了城外一座军寨。 随即, 军令下达, 东征大军中凡是游击将军及其以上的将领都要来其帅帐议事。 其实,先前很多人就清楚,靖南侯的到来,肯定是标志着双方的战火将重新点燃,但真的没多少人会想到,竟然会燃得这么迅速。 与其说这是军议,倒不如说是靖南侯在纯粹地下达指令,甚至不用等人到齐了,而是谁赶来了,就让人通禀一声,在外头候一会儿,随后就有人会出来,然后你进去,有时候是一个将领单独进去,也有时候是三四个一起进去再一起出来。 郑凡则属于一直在大帐外候着的序列里,一起候着的,还有陈阳。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里都拿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冬日的夜晚,配上身上的甲胄,简直不要太酸爽,像是贴满了“冷宝宝”。 如果说身子骨活动开了,那还无所谓,最怕的就是这种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且也没地儿御寒时,简直是一种酷刑。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靖南侯的传召,一个个高级将领赶不及地跑来领命,生怕耽搁了丝毫,怎么着,让你在帐外侯一会儿,你还想要个暖房暖暖身子?再来点儿烤肉开开胃? 要不要再送你一个侍女帮忙暖暖毯子? 都是些手握不少兵马的军头子,但在此时,一个个缩得跟个普通丘八一样,就是伸手接过姜汤时,脸上也带着笑,还很有礼貌地说声“谢谢”。 这就是军中威望不同所在了,甭管以前是哪支军队的,在南侯面前,都得盘着。 郑凡已经喝下第三碗姜汤了,感觉自己牙齿间都是姜汁味儿。 终于,大皇子伸手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来,对陈阳道: “大帅有请。” 陈阳对着大皇子抱了抱拳,放下碗,起身走入帅帐。 大皇子则坐在了陈阳先前的位置,一边伸手接过一碗姜汤一边对郑凡道: “他出来就是你进去了。” “是。” 昨日的东征大军主帅,如今成了新帅帐下的一个戈是哈,也就是护卫的意思。 但你不会从大皇子脸上看出多少落寞之色,反而能感受到他整个人比之前活络了不少,那种阴郁之气,也消散了。 而且,只要不是傻子都清楚,靖南侯将大皇子再放在自己身边,并非是想要羞辱他,也并非是想要借大皇子来立威,而是身为一个长辈,当晚辈做错了事他出面来收场时,特意让晚辈在旁边看着,教一教他,这事儿到底应该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的长辈做派,而那种只在过年饭桌上对你指指点点过过嘴瘾的,算哪门子的长辈。 莫名的, 郑凡心里居然还有一点点吃醋, 要知道以前这种耳提面命的待遇基本是自己才能享受得到的。 “郑将军,这还是你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见面吧?”大皇子开口道,“在燕京时,六弟就常常对我提起你,还有你说的那些金句。” “让大殿下见笑了。” 大皇子似乎没多少攀谈交情的想法,只是道: “以前,觉得自己不说会打仗吧,但至少也算是摸清楚了一些门道,现在想想,我还真是差得远。” 郑凡敏锐地察觉到了大皇子眼下的感慨,应该是源自于帅帐内先前发布出去的一道道军令,大皇子一直在帅帐内进出和传话,那些靖南侯本人对将领们所下达的命令肯定也没瞒着他,所以才有所感慨。 按照郑凡之前的了解,东征大军原本在大皇子的统帅下,走得是稳扎稳打的路线,看大皇子现在的感觉,估摸着应该是靖南侯一来就改变策略了,而且不是小修小改,而是大改,甚至可以说是,直接颠覆了原本的作战思路。 有时候,否定一个人,并不算多么严重的事,打击更大的,是否定这个人的思想和方针。 郑凡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大皇子,事实上他也觉得,大皇子不需要被安慰。 外头有传令兵过来禀报,靖南侯所率的三万靖南军也到了,之前靖南侯是率一队人马先至,大军则在后头。 大皇子闻言,顾不得烫口,直接将手中碗内的姜汤一饮而尽,起身,进去通禀,然后很快就又出来了,又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亲卫要递给郑凡第四碗姜,郑凡拒绝了,抬头看看天色,天际那边已经微微泛白了,合着自己在外头居然已经等了一个晚上。 原本郑凡还想着和田无镜私下见面,聊一聊小侯爷在自己那儿的情况,多么可爱,多么聪慧,才几个月就会爬,再大一点儿后居然有开始学讲话的趋势了。 可以说,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心智,发育得都很快。 魔丸带孩子的效果,确实杠杠的,别的家长也找不出这么优秀的幼教。 但靖南侯没给自己这个机会,有可能是来不及,因为他一来就要决断很多事。 过了一会儿,陈阳走了出来,他伸了个懒腰,指了指郑凡和大皇子,随即道: “某就先回营了。” 基本所有从帅帐内出来的将领都没做什么耽搁,就各自回归本部了,应该是要着手去准备什么。 这倒是郑凡所熟悉的靖南侯风格,只不过,由此也可见,虽说靖南侯一直封闭在侯府,但其与外界的联系显然是没有被隔绝的,否则也断然不可能一来就直接处置了大皇子还能这般快速地下达一项项军令。 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是燕国朝廷上的人,若是得知靖南侯铁了心地在家当了半年的宅男,焦急不安的,反而会是他们。 如今天下,燕国虽说势大,但身处其中的郑凡也清楚,这阵子的燕国,其实还是停留在虚胖的阶段。 乾国厉兵秣马,楚国看似乱实则在蛰伏,野人张狂,蛮族窥伺,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田无镜这般的人物,相当于是一个国家的战略核武器,还不到马放南山的光景,也远远不到卸磨杀驴的时候呢。 大皇子起身, “郑将军与我一同进入。” 郑凡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有些僵硬的膝盖,随后跟着大皇子走入了大帐之中。 帅帐内,没有生火盆。 怪不得那一个个将领不管是进来还是出来,都冷得直哆嗦。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单独面对田无镜时,你能明显地感觉到里头的温度比外头还要低上一些。 因为有大皇子在,郑凡显得很是严肃,直接跪下行礼: “末将郑凡,静候侯爷军令!” “郑凡,你本部这次带了多少兵马?” “回侯爷的话,一万。” “可堪一战?” 郑凡抿了抿嘴唇,直接回答道: “军心、士气、军械、战马,皆为上佳,末将自认为,就算比不得靖南军本部精锐,但也不会差多少。” 之前大皇子当主帅,自己必然得藏着掖着,眼下侯爷当主帅,那身为自家人,肯定得主动地来帮帮场子。 郑凡麾下以晋兵为主,三晋骑士,素质本就不差,再加上自己好吃好喝好甲好马地供着,瞎子做思想教育,梁程负责训练,和真正的靖南军镇北军那般所差距的,可能就是一场场胜利的堆叠而已。 当一支军队习惯了打胜仗后,它的素质将会再度发生变化。 三晋骑士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当初被燕国两位侯爷入晋那一战,给打得太狠,打崩掉了自信。 “好,盛乐将军上前听令!” “末将在!” “本侯命你部全军于后日从下游渡江,东进八十里后,于江东岸活跃十日,渡江前,全军只准携带三日粮草。 不求斩首杀敌,你能在东岸憋多久就憋多久,十日之后,每超过一日,就记一日之功。 但有个前提,若是军队尽丧,就算你郑凡活着回来了,本侯也会治你的罪!” 额……… 这是什么军令? 让我率军去江东旅游? 也不告诉我打哪里,也不跟我说去消灭谁? 不过郑凡很快就明白了,这是让自己去袭扰后方。 眼下成国被分为两部分,望江上游那一部分一直到雪海关,是野人的区域,下游到原本司徒家拿来看守提防的镇南关,则是楚人的地盘。 自己既然要率军从下游渡江,那么肯定是去楚人地盘的后方进行袭扰,所要做的,无非就是截断楚人的补给线,同时…………就粮于敌。 靖南侯又看向大皇子,道: “姬无疆。” “罪将在!” 大皇子跪伏了下来。 “你入盛乐军,在盛乐将军手下当一校尉。” “末将遵命!” 郑凡很想拒绝,他大爷的老子要收留这个皇子干嘛! 盛乐大军供自己一个废物已经够了,还要再供一个大爷? 但看着靖南侯这架势,郑凡还真不敢有那种以前在靖南侯面前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勇气。 半年后再见,田无镜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郑凡还记得当初在天断山脉里,田无镜问自己女人做月子的事,那时候,郑凡清晰地感觉到田无镜身上的“人味”开始变多了。 但眼下再见,郑凡却发现,那种气息,已经在靖南侯身上消失。 少顷, 靖南侯身子微微向后一靠, 道: “好好跟着盛乐将军学学,到底该怎么打仗。” “是,无疆知道。” 说着, 大皇子转身向郑凡单膝跪下行礼: “无疆自此归入盛乐将军帐下,听从将军调遣!” “你不是自以为自己打仗很稳健也很谨慎么,盛乐将军,可是这方面的行家。” “…………”郑凡。 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则是,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苟么,你去跟着郑凡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苟王。 “大皇子快快请起。” “将军,军中只有士卒和将领,没有皇子。”大皇子直接道,这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下去吧,传李富胜。” “是。” “是。” 郑凡行礼告退,本想多留一会儿,和田无镜说说关于小侯爷的事儿,但田无镜只是闭上了眼,根本就没让自己单独留下来说话的意思。 见状,郑凡只能跟着大皇子一起走出了帅帐。 郑凡走在前面,大皇子跟在后面。 “殿下,每个将领都有自己单独的命令吧?” “是,如果将军想知道,等回营后,末将可以告诉将军其他军的部署和任务。” “方便么?” “末将现在听郑将军号令行事。” “啧,不是,殿下,咱们俩就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了,能随便一点么?我呢,就拿你当手底下一个校尉,你呢,也拿我当一个将军,一些东西,咱心里有数就好,明面儿上,咱俩就自然一些,成么?” “末将遵命。” 郑凡伸手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 “…………”大皇子。 “我也不打肿脸充胖子,我呢,是个小人物,以前多有得罪,还请殿下别记在心里。” “郑将军以前不怕得罪我,现在怎么反倒是………” “以前你是东征军大帅,我得罪你你也不会往心里去,现在你不是了,就容易记仇了。” “郑将军的话,好像确实很有道理,不怪六弟说,郑将军总是能口出金句。” “我听说六殿下病了,病得严不严重?” “无疆也不是很清楚。” “唉。” 郑凡叹了口气,摇摇头。 回头, 再看了一眼身后的帅帐, 这位也是, 也是当甩手掌柜的爹,合着儿子是你的,你问都不问一下? 呸,渣男。 “郑将军。” 这时,一名靖南军校尉走了过来。 郑凡停下脚步,看向他,问道: “何事?” “我靖南军这次跟随侯爷出征的本部到了。” “嗯,弟兄们路上辛苦了。” “这次大军里还带来了一头刚成年的貔貅,侯爷特意吩咐带上的,说曾答应过,为你酬功,送你一头。 劳请郑将军现在随末将去军中马厩里取走,至于如何饲养培养感情的事……有大殿下在这里,末将就不多言了。” 貔貅?送我? 郑凡嘴巴微微张开, 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暖流, 当即转身遥遥对着帅帐单膝跪了下来, “末将谢侯爷赏赐!” 第一百二十五章 呜呜呜 燕人养貔貅,有着极为悠久的传统,相传姬家先祖当年受大夏天子令御北时就是骑着那头貔貅去的。 也因此,貔貅一直以来,都是燕人的一种精神图腾,被誉为护国神兽,拥有一头貔兽,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注意,是貔兽,而不是貔貅。 貔兽,是一种沾染点貔貅血统的亚类,当初郑凡刚从这个世界苏醒,就看见许胖胖坐着貔兽从自己面前经过,这算是打开了自己对这个世界认知的新大门。 许胖胖的貔兽,看起来和战马很相似,只不过多了鳞甲和角,耐力上也提升了一个档次,否则也驼不动许胖胖不是? 就是这种貔兽,也是极为珍贵的,而且还很难饲养。 只有真正的高官,武将得总兵,文官得是招讨使一方大员时,才有资格受赐貔兽。 而真正的貔貅,其价值,更在貔兽之上。 据郑凡所知,大燕拥有貔貅的,也就那么几个,南北二侯一人一个,大皇子有一个,可能还有那么几个人有,但数量绝对非常之少。 就是李富胜的坐骑,说实话,也不算是貔貅,而是貔兽。 如果貔貅血脉那么容易饲养的话,大燕铁骑直接换上貔兽冲锋,那仗,真的就不用打了。 事实上,燕国至今没有一个,哪怕是小规模的专门以貔兽为坐骑的骑兵,这就足以可见其之珍贵。 不过,以如今靖南侯的面子,帮自己向朝廷要一头过来,也并非什么难事,前提是只要朝廷里还有,那就肯定会给,甭管被谁预定了,都抵不过此时靖南侯的一句话。 这是很大的礼遇,也是莫大的恩典,尤其是在真正的大佬以及有心人眼里,都清楚靖南侯府的小侯爷在谁那里养着的时候, 这头貔貅下去, 等于是彻底坐死了郑凡和靖南侯府之间的关系。 再没有一丁点转圜的可能。 其实,就算是所谓的貔貅,和神话传说中的那种动辄呼风唤雨的神兽比起来,仍然是有着极为巨大的差距,甚至可以说压根是两个物种都不为过。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对于郑凡而言,就算只是有一只貔兽做坐骑,他都已经心满意足了,能得到一头貔貅,更是真正的意外之喜。 最重要的是,自己麾下这帮魔王们,也是血统丰富,把貔貅交给他们去饲养,天知道能不能促使其血统再进一步地提升? 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见到这只貔貅时,郑凡先是被稍微震撼了一下,这只貔貅的个头不是很大,和战马差不多。 当其被牵出来时,眼神里,带着极为清晰的不耐烦。 这一抹情绪,极为拟人。 毛发是银色的,独角,毛发下面的皮革,极为坚韧,脚掌宽厚。 当郑凡伸手想去触摸它时,它作势想要张开口去咬郑凡的手,但郑凡没有收手,继续往下放。 见郑凡没有被吓到,这头貔貅也就默默地闭上了眼,任郑凡去触摸。 貔兽在出笼之前也都被初步驯化过,这一点,大皇子在路上就已经告诉过郑凡了。 所以,你不去故意地刺激它,它不会主动去伤人。 真要是燕国皇室赐发下去的貔貅凶厉滔滔,直接把被赏赐的人给啃了,那就好玩儿了。 不过大皇子还提醒过郑凡,貔貅性格高傲,想当他的主人,在他面前,就不能流露出畏惧的情绪。 毛发不软,和摸宠物狗和宠物猫的感觉不同,有点硌手,想要没事做时去撸它估计不太可能了。 大皇子从看押的人那里拿来了一条锁链,将其脖子上套了一圈,而后帮郑凡牵着一起走到外面去。 郑凡骑马,大皇子骑着他那一头貔貅,后头则牵着另一头属于郑凡的那头,二人三骑在天大亮时,赶回了盛乐军军寨所在地。 樊力在军寨门口等着,昨晚是他负责守夜巡逻,在看见郑凡和大皇子一起回来后, 高声朝着里头喊道: “主上回来了,还带了两头回来。” “…………”大皇子。 郑凡不得不扭头对大皇子歉然道: “这是我手底下的一名虎将,打仗很虎,但因为小时候把脑子烧坏了,所以做人也有点虎,殿下不必介意。” “郑将军言重了,这位壮士身板魁梧,确实是虎将之姿,敢问何名?” “哦,他叫樊力。” “樊力?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嗯?” “相传郑将军手下有一奇才谋士,名叫樊力,今日一见,其气度,确实非比寻常。” “………”郑凡。 对于郑将军牵回来的这两头,盛乐军方面都做出了极为妥善的安置。 首先, 大皇子这边被郑凡直接编入了金术可那里,名义上,是金术可手下的一名校尉。 这么做的原因有二,一来不可能让大皇子就一直在自己身边晃悠,这人身份到底不一般,还是远离帅帐比较稳妥一些,自己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军队,肯定得听自己一个人的话,不可能允许别人插手。 二来金术可有舔成功剑圣的经验,郑凡觉得把大皇子交给他,他应该也能让来客感受到“宾至如归”。 而那头貔貅,则被军士们单独圈出来一个场所,做了个小围栏,将其安置在了里头。 晋地的士兵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因为天断山脉里盛产妖兽,所以他们也是有些见怪不怪了,只当郑将军领回来的是燕国的一种独特妖兽,而且因为郑凡的这头貔貅,刚刚成年,似乎骨骼还没完全长开,所以和镇北侯靖南侯的,甚至是和大皇子的那头相比,都显得稍微“袖珍”了一些。 倒是郑凡和在场的几个魔王们,很是激动地围绕在围栏边,看着里面趴着正在休息的貔貅。 “主上,先说好啊,这次可不允许随便取名字了。”薛三马上提醒道。 靖南侯的儿子,你就取名叫天天,有你这么随便的么? 眼前这头多好的东西啊,再随随便便取个名,岂不是糟蹋东西? “行,你们取。”郑凡对这个倒是无所谓。 “那叫什么好呢?”薛三开始思索。 就在这时,这头貔貅似乎是被众人当“宠物狗”一样盯得有些烦闷了,主动站起身,脖子扬起,对着距离自己最近的梁程直接发出一声咆哮: “吼!” 梁程面色不变, 张开嘴, 两颗獠牙显现,眼眸化作青色: “吼!” “…………”貔貅。 貔貅眨了眨眼, 然后后退了几步,似乎是自己被吓到了。 “啧啧啧,小宝贝,得乖啊。”阿铭像是逗狗一样说着。 貔貅拥有不错的智慧,它能感觉到阿铭语气里对自己的轻视,当即扭过头,张开大口,对着阿铭发出咆哮: “吼!” 阿铭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脸色开始泛白,整个人变得妖异起来,目光里的血瞳开始泛滥, 张开嘴, 发出了一声厉啸! “…………”貔貅。 这是一只被饲养得刚刚成年的貔貅,没上过战场,没有过第一任主人,也就是说,它还没见过世面。 但在刚才,它被连续吓了两次。 它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危险,让自己极为不安。 它慢慢地后退,退到了薛三身前,薛三当即蹲了下来,三条腿撑着地,侧着头,观察道: “怎么分辨貔貅到底是公的还是母的?” 貔貅忽然感到自己身下发凉,四蹄子扑腾开,远离了薛三。 正当其要退到樊力跟前时, 樊力正在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 似乎是在预备着自己的动作, 然后只见他张开了嘴, 双拳擂起自己的胸膛, 发出一连串的低吼: “吼!吼!吼!吼!吼!!!!!!” 吼声,像连珠炮一样。 要知道,樊力是有“蛮族”血脉的,这里的蛮族血脉并非指的是这个世界的蛮族,而是以前游戏里的种族设定。 而在游戏设定里,那种“蛮族”,本就是食异兽血肉为生的。 貔貅再度被惊吓,它开始发了疯一样在栅栏范围内到处逃跑转圈。 可以感受到,它很绝望,这个世界,怎么忽然之间变得这么可怕了? 毕竟人家只是刚刚“毕业”进入社会的萌新,哪里能刚出道就遭遇诸多魔王的“毒打”。 “好了,别吓它了,让它规矩点就好。现在是打仗,三天后,我们就要出发了,这头貔貅,暂时就不带着了,留一支人马在这里看着。 等这场仗打完了,你们再好好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法子让他血统再提升提升。 对了,三儿,别瞎喂血,万一把它喂死了,我拿你是问!你们也是,自己的血别乱送人。” 郑凡开口了。 貔貅也终于注意到这个“主人”, 它忽然觉得,在场所有人里,似乎只有这个人的气息最正常,而在这种环境下,正常的人,反而让他有种亲切的感觉。 它主动走到郑凡面前, 喉咙里发出了“呜呜呜”的委屈音, 还用自己的鼻子那个位置蹭了蹭郑凡的胸口。 郑凡对貔貅这个举动表示很满意, 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嗯,乖。” “呜呜呜……”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当个人 战争的节奏,开始加快起来。 颖都城内,各个衙门开始快速地运转,如果说之前大皇子担任东征军主帅时,只是在维持着这个基本局面的话,那么,当靖南侯来到这里后,这里的官僚体系顷刻间变得极为有效率。 要办什么事,要筹措什么东西,各路兵马的支援配给,等等方面,靖南侯只负责批条子,条子会迅速被传递到相关有司手中。 办不好,不要紧,直接斩主官,副官继上,再不好,继续杀。 颖都城内,没人敢有异议,至少,明面上没有出现什么异议,各级衙门开始拼了老命地运作起来。 这就是威望所带来的价值,当然,这里头还有靖南侯本身“凶名在外”的加持。 大皇子不能办和不敢办的事儿,在靖南侯这里,都不算什么事儿。 所谓的法不责众,聚众抗议什么的,也没人敢去串联更没人敢去做,因为大家都清楚,这位主儿是真的会杀人,而且会毫不犹豫地杀人。 而望江西岸这边和望江东岸相比,有一个极为清晰的不同,那就是西岸这边,还保留着相对完整的统治体系,各级别衙门也都能进行运转。 虽说在打仗,但春耕和前阵子的秋收,其实都勉强地做完了,其余各方面的组织力,也都还在。 同时又因为燕人是外来新政权,对地方家族势力的威慑力也极为强大,成国的地方势力原本敢跟成国地方官顶牛的,但见到燕人,不仅不敢抵触,反而会主动地去进献和谄媚。 人就是这样,人性,也是这样。 与之相反的,则是望江东岸,野人入关后,只顾着大肆烧杀抢掠,做的,是涸泽而渔的买卖。 金银财货人口等等,许是穷怕了,甚至是看到铁锅都想着往雪原去搬。 原本由司徒毅所建立的伪政权本身就是一层窗户纸,对地方掌控力寥寥,上次望江之战虽说燕人败了,但野人和楚人也是将司徒毅所建立的新朝给卖了,在损失了本就不多的还支持自己的军队后,司徒毅这个新“成国”皇帝甚至连玉盘城这个“都城”都被屈天南给占了,自己只能带着弟弟去了更东边的一座叫奉新的小县城再立新都,美名其曰,“迁都”。 也因此,整个望江东岸说是处于无政府状态丝毫不为过。 这应该不是野人王想看到的局面,但这同时也是野人王所无法更改的局面,因为野人入关后,他根本就控制不住麾下的野人勇士去烧杀抢掠。 一队骑兵在望江西岸奔驰,重新确认着明日渡江的位置。 待到下午时,众人歇息了下来。 晚间时候,民夫应该会赶到这里,虽说江面结冰了,给渡江降低了难度,但想要连人带马地让近万骑快速过江,也需要在江面上做一些准备。 其实,望江防线在结冰后,其防御性就直接下降了八成以上,当水面结冰后,通过的速度会极大提升,难度会大大下降,防御方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及时拦截。 金术可将自己珍藏的风油精递送到了大皇子面前, “您涂涂,就涂到鼻子下。” 大皇子点点头,接了一点过来,涂抹到鼻子下,深吸一口气,顿感神清气爽。 “这东西不错。” “可不是,可惜我身上就剩下一瓶了,等下次,等仗打完了,回盛乐后,我弄点儿来送你。” “谢谢。” “可当不得谢,真的当不得谢,您是贵人,咱们心宣不照。” “心照不宣?” “哦,是,呵呵。” 金术可有些憨厚地摸了摸脑袋。 其实,大皇子的身份,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因为他的坐骑…… 那头通体黑色的貔貅,委实过于显眼,整个燕国军队里,这个年龄有这个坐骑的,其人身份,真的很好猜了。 这次不用金术可去琢磨了,相当于是开卷考试。 既要将这位爷伺候好了,也要拿捏好分寸。 不过,将大皇子丢在这支队伍里,郑凡还有另一层考虑,那就是金术可麾下的这些人,一半以上是蛮族人,是属于被瞎子洗脑时间最久效果最好对郑将军也最忠心的一批人。 田无镜要将大皇子丢自己这里,郑凡没办法拒绝,但得确保这支兵马一直姓郑。 金术可是经过考验的瞎子得意学生,思想政治上肯定是经得住考验的。 若是换成其他晋人将领麾下,说不得人家就会想着另换大腿了,毕竟大燕皇子就算刚刚打了败仗,但那大腿,也瞧着比郑将军粗和香。 以己度人之下,郑将军觉得如果把自己丢那个位置,估计也会忍不住去抱吧。 诚然,大皇子一般情况下不至于干出这种事儿,田无镜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但该有的防范还是必须要有的,否则郑凡自己会觉得膈应。 大皇子开口道: “这次我们要从这里渡江,袭扰楚军身后,就是不清楚,为何不让我们去袭扰野人身后。” 这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自己打了败仗,那么大皇子就在开始研究田无镜的战略,姬家的男儿,尤其是这几个皇子,在那位皇帝陛下的蹂躏下,倒是格外坚韧。 郑凡就曾和瞎子他们戏言,说别看燕皇教育方式残暴,但皇子们成材率还真都挺高,搁后世,燕皇完全可以去写个《论挫折教育的优异性》,直接摇身一变成为教育大拿。 金术可闻言,笑了笑,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道: “因为楚人容易缺粮,野人不会缺粮。” “为何?楚人远征时,肯定自带了不少粮草,而且这段时间,应该也有从楚国境内粮草的支援,野人那边,则只知杀掠抢夺,很多东西,都运输回雪原了。” 金术可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道: “因为野人会放牧的。” “现在放牧?” “是,他们能吃羊。” “不,不可能的,羊不够吃的。”大皇子很笃定道。 他不是那种一直待在皇子府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皇子,他清楚,牛羊对于牧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那就相当于中原百姓的田产,能舍得随便吃么? 金术可摇摇头,道: “贵人可知道有一种羊,它是两只脚的。” “………”大皇子。 氛围,一下子沉默了。 良久,大皇子点点头,咬了咬嘴唇,示意自己懂了。 田无镜只对楚人粮道和后方进行打击,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野人会那样做么? 金术可知道这个,那是因为早年蛮族强势时,对燕人,也曾这般做过。 只不过现在,荒漠衰弱,燕人强盛,想再那样做,近乎不可能了。 “贵人,在我看来,野人,只是一群狼崽子,别看现在跳得很凶,但终究不是老虎的对手,对付野人,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正面和他冲一波,到时候谁强谁弱,也就清楚了。” 野人在一定程度上和蛮族很相似, 但蛮族是一向瞧不起野人的, 金术可也是这种心态。 老子打不过燕人,还收拾不了你? “反倒是楚国,我觉得,他们比较不好对付一些,在战场上,最不想面对的,其实就是有秩序的对手。” 大皇子闻言,点点头,他是和楚人交过手的,李豹为了给他断后,率军战死在了东岸。 楚人的青鸾军,确实是精锐。 “楚人的步卒方阵,不好啃。” 楚人步战极强,而且兵种齐全,哪怕是在旷野上,只要楚人结阵,铁骑也很难找到地方下口。 金术可笑道: “所以得把楚人困住。” 大皇子顺势问道: “困住后呢?我们去攻城?” “困住后打野人呗。” 围楚打野? 大皇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蛮族汉子,他很不一样,真的很不一样,因为大皇子有一种预感,这个叫金术可的千夫长,也就是现在自己名义上的“上官”,他好像已经猜出了靖南侯接下来的战略布局。 大皇子马上盘膝而坐,面朝金术可,道: “细说说。” 金术可也是有些激动,他喜欢说话,但有些话,你身边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听众所以说不得。 “野人,说白了,无非是一群疯狗,但楚人不同,楚人会筑城也会守城; 眼下这望江的局面为何这般难打,不就是因为楚人掺和么? 楚人和野人,在这望江东岸,其实就是相相辅成的。” “额………” 大皇子没去提醒人家词又说错了,自己能听懂就好。 “没野人,楚人根本施展不开,只能在我们骑兵面前被动挨打,因为野人的存在,弥补了他们这方面的不足。 而野人如果没有楚人,没有楚人在这里给他们占住和守住玉盘城,他们的结局,只能是战和退,没其他选择。 因为楚人的出现,野人才有资格和我们相持下来。 这叫,战……战……战略空间,对,是这个词。 所以,我们困住楚人,野人必然会救,野人的那个王,连北先生都说是个了不得的角色,绝对不会隔岸放火,是叫放火吧?” “观火。” “哦,是,归根究底,还是咱们强,咱们虽然败了一次,但算上咱们郑家军……不, 算上咱们盛乐军,总共又来了五万靖南军,那位侯爷也来了,说句贵人您不爱听的,人的影树的名,那位侯爷站在后头和先前您站在后头,给咱们这些当兵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大皇子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不否认,也不会去否认。 一个军神,所能给一支军队带来的,不仅仅是战术战略上的优势,其对士卒士气和信心的加成,那也是极为可怕的。 大皇子则又问道: “那你说,野人,该怎么打?” “嘿,这有什么难办的,上马冲锋,骑射两轮后抽刀子直接撞上去就是了呗,论骑射功夫,贵人,您们的镇北军和靖南军,真不比我们这些蛮子差啊,还怕什么野人? 和野人打,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别的弯弯绕绕,在我看来啊,就和两群野狗打架一样,最强最能打的,必须放在中间,和对面去拼,去干! 只要把对面最能打的一群给打趴下了,干服了,剩下的,气勇也就散了。 上次,左路军之所以败得那么彻底,还是因为那一群人实在是………” 说到这里,金术可闭上了嘴,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 大皇子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道: “是我的错。” 错在自己想得太多,错在自己太过谨慎,也错在自己把可以简单的事情,硬生生地去想复杂了。 “贵人,您的脾气,是真的好,呵呵。” “我也是军中长大的。” “呵呵,是么,那啥,可能这些话我不得说,也没那个资格去说,但贵人,北先生说过,失败是成功的老母; 您不要气馁,以后再起来就是了,您的资本,可比万人强呢。” “郑将军手下有你这个将领,真的是让人羡慕。” 这话的言外之意,其实已经可以理解成一种暗示了。 因为谁都清楚,大皇子是不可能永远在盛乐军下当一个校尉的。 但金术可只是装作自己听不懂的样子, 大皇子只当是自己有些心急了,化解尴尬道: “我再带着几个人去那边再看看,确保没有楚人的探子。” “好,您辛苦。” “这是我应该做的。” 当大皇子离开后, 一个蛮族兵主动靠近了金术可,小声道: “金术可,那个燕国贵人,似乎很欣赏你啊,你要发达了。” 金术可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伸手毫不客气地拍了一把这个蛮兵的头盔, 骂道: “忘记是谁给你饭吃了?” “不,不敢。我,我只是为你高兴。” “高兴?” 金术可“哼”了一声,脸上不见丝毫先前面对大皇子时的恭敬, 冷声道: “燕人的贵族,都是拿咱们当狗用的,只有郑将军,是真的拿咱们当人。 我是刑徒部落出身,当够了狗了, 现在, 我想当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喝血 盛乐军帅帐的隔壁,有一顶紧挨着的帐篷,那个帐篷内住的人,也不出来巡逻,更没有其他差事,每天,就只知道拿着酒葫芦坐在帐篷外头喝着酒。 盛乐军延续了镇北军的传统,出征在外时,除非特许,否则不准私下饮酒,但显然这位是得到郑将军特许的。 每天郑将军用晚饭时,还会将那人喊进来一起用。 今晚,也不例外。 饭桌上,菜不算很丰盛,但在这军寨里,已经算是精致了。 郑凡给剑圣盛饭,剑圣帮郑凡去锅里盛汤。 随即, 二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动筷子。 吃到一半,剑圣先开口道:“要打仗了?” 剑圣不参与任何军机事务,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帐篷之所以被安排在郑凡帅帐旁边,其实就是拿自己当保镖用的。 “是,明晚就渡江。” “嗯。” 剑圣点点头,低头,又扒拉了两口饭,又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就又停下筷子,道: “终于要开战了。” “有件事儿,我得提前和您说一声。” “说。” “我军这次渡江,是为了截断对岸玉盘城楚军的粮道和外援。” “这个和我说做什么?” “还要就粮于敌。” 剑圣眼睛微微一眯,但还是道: “打仗,我懂。”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百姓,其实一直是战争最大的消耗品。 所谓的就粮于敌,无非是抢夺敌占区百姓的粮食,让楚军无粮可抢。 “嗯。” 郑凡点点头,剑圣的态度,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不少。 到底是看了几个月的城门,不再是和以前那般,过于天真了。 “只希望早点赶走野人和楚人,让百姓,可以早日休养生息吧,这一年多来,晋地百姓日子,过得太苦了。” “我知,你放心,这场仗,用不了太久的。” 靖南侯打仗的特点,就是如此,他习惯于快速击垮对手从而达成自己的战略目的。 哪怕这次自己这一部的任务是负责隔绝玉盘城的楚军和背后的联系,但郑凡也并不认为战争会僵持下去,田无镜,总是能找到快速破局的方式。 按照和梁程交流后梁程的看法,这次看似是仅仅对楚人动手,但真正要打的目标,其实是野人。 “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剑圣没有客气。 郑凡点点头,很严肃道: “有一项很重要的事,需要您去做。” “说。” “保护好我。” “…………”剑圣。 这么无耻地话,居然能这般堂而皇之地讲出来,这得是多么的……不要脸? “您是知道的,我在这支军队里的地位,保护好我,就能保住这一万大军的军心。” 剑圣眼角抽了抽,但还是叹了口气,道: “我知道了。” “嗯,那我就放心了。” 其实,魔丸,郑凡是带在身上的,此时就在自己甲胄胸口位置的凹槽里。 那个地方是薛三为自己打造甲胄时特意预留的位置,专门拿来给主上放魔丸。 唔,有点像钢铁侠的盔甲,中间还带放能源块儿的。 孩子的成长和教育很重要,但郑凡觉得,自己这个当干爹的命也很重要,要是自己挂了,那孩子怎么办? 所以,郑凡不顾小侯爷不舍之情,带着魔丸一起出征离开了盛乐。 不过小侯爷的安全也不用担心,瞎子和四娘会保护好他,再者,临走前,郑凡还特意在自己卧室下面开了一个地下室,将原本躺在后宅的沙拓阙石棺材移送到了卧室下面。 相当于是地上的摇篮里睡着小侯爷, 地下的棺材里睡着沙拓阙石。 郑凡在离开前,带着酒菜和沙拓阙石说了很久,说了这孩子对自己的重要性,他觉得,沙拓阙石应该是听进去了。 有沙拓阙石这个“干爷爷”在下面“看着”孩子, 想来会相当得保险吧。 “我很好奇,你们燕人为何不早点用那位南侯。”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主要原因,应该还是在于轻敌。” “田无镜这次出山,气息变了不少。” “您见过他了?” “他感应到我了,我也感应到他了,但没出手。” “所以,你们就是故意释放出过气息,打了个招呼?” 剑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 这,就是大佬之间的互动么? 气息一释放, 那边气息也一放, 都不用眼神交流了,直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听剑婢说,您修为又有精进?想来靖南侯现在更不是您的对手了。” “你天真了。” “嗯?” “我能进步,田无镜,就只能原地不动?” “您的意思是?” 靖南侯头发白了,也变强了? 郑凡忽然觉得有点挫败, 自己这儿到了七品武者,已经沾沾自喜了,结果人家真正的大佬天才,居然还能继续不停进步。 看来,也是时候在战场上感悟一下“杀气”,尝试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到六品的契机了。 杀人, 永远是最好的修炼方式。 “其实我很期待。” “您期待什么?” “期待这次田无镜挂帅后,会怎么对付野人,田无镜的手段,向来很狠,这一次,会更狠,他心里有怨气的。” “咱饭桌上的话题,似乎越来越深奥了。” “我看见那个小矮子,一直在教匠人打造攻城器具,你们这次去捞不着机会了。” “攻城,会死很多人,我舍不得,家底儿还是太薄了。” “还有事么,我吃好了。” “有的。” 说着, 郑凡将地图拿出来,在小桌旁边的地上铺开,他指了指地图上望江的一段,道: “这里,是我们明日渡江的点,我们将深入八十里以上。” “这些事,需要和我说?” 经历过两次失败打击后,剑圣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局限性,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军事上,他都有些天真,所以他不再去碰这类的事物。 “这儿,是玉盘城,是楚国青鸾军驻扎的地方,也是野人和楚国联军遏制望江的重镇。” “我知道。” “但在这儿,距离玉盘城不到百里,奉新城,您听说过么?” “奉新,是做小城,盛产纸料。” “那儿,是司徒毅的新都城。” 听到这个,剑圣的目光忽然一凝。 郑凡则继续道: “靖南侯刚到,靖南军也刚到,我相信,颖都城就算有奸细,不,是必然有奸细的,但他们就算想将情报传递回去,也需要时间,我军明日就会从下游偷偷渡江,然后长途奔袭,一路向东,我觉得,可以打一个时间差。 您知道时间差的意思吧?” “能猜出来。” 郑凡点点头,手指在新标出来的奉新城那里重重地戳了戳,意思,很明确了。 剑圣则道: “你刚刚说过,你部的任务,是负责隔绝玉盘城的后方。” “奉新城不就在玉盘城后方么,我这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忘顺手捞好处,我觉得,这位伪帝的人头,是个很不错的军功。 而且,也不怕您笑话,这种长途奔袭战,倒是我最拿手的东西,刚起家手底下就几百蛮兵时,我就敢这么玩儿,还夺下过乾人的一座城,杀了乾人的知府回去,算是,轻车熟路了。” “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来不及攻城,也不可能去攻城,所以,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夺门。” “我懂了。” “会有人配合你的,但能否奔袭后一战而下,关键,还是得靠您。” 以前,刚起家时,郑凡就和魔王们一起玩儿过斩首夺门战术了。 眼下,有一位剑圣在身边,不去玩儿特种战术,简直太浪费了! 最重要的是,剑圣的脾气和三观,郑凡早摸透了。 剑圣大人一则最痛恨野人,二则,就是痛恨这些“伪军”,正得不能再正的三观。 “不过,具体的一些情况,还得等我们渡过江后再去看。” “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司徒毅司徒炯兄弟俩,可以死么?” “活捉才好,毕竟,他们也算是登基过的。” “活捉?” “但您也知道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很好。” “我这儿还有一些酒,您一并拿去喝了吧,明儿开始,就不准饮酒了,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喝酒,也容易误事。” 剑圣接过酒。 待得其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却又停下身形,道: “我觉得,你晚上也可以喝一点酒。” “我不喜欢喝酒。” “喝了酒,能更容易睡着些,就不用晚上翻来覆去的了。” “你偷窥我?” “隔壁帐篷,你的动静,我想不听到都难,到底还是年轻人,火气旺。” “哟呵,也不晓得谁准备打完这一仗就回去成亲了呢。” “你查我?” “你就住在我的城里,我想不知道都难,到底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否则再过几年,火都该熄灭了。” 剑圣看着郑凡, 郑凡也看着剑圣, 随即, 二人相视大笑。 良久, 剑圣有些不信地问道: “真就剩这点儿酒了?” “得留着肚子。” “留它作甚?” “明儿起喝血。”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生活,需要仪式感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新一阶段的战争,已经拉开序幕,平静许久的望江一线,金戈铁马的之音再度响起。 如果说,一开始,是燕人帮助成国人或者叫帮助晋人将野人驱逐顺带兼并掉成国的话,那么眼下,战争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是一场属于燕人的复仇之战。 骄傲了百年的燕人,还从未败得这么凄惨过,他们迫切地需要一场新的大胜,来掸去荣耀上刚刚沾染上的尘埃。 就是当初和蛮族厮杀最惨烈时,战败后,也是马上纠集新的一批人马,继续去上去和蛮族厮杀,拼勇斗狠,那是烙印在燕人骨子里的东西,稍微绵软一点,燕人别说有如今国势了,可能连这个国家都已经不存在了。 那一日,望江里曾飘浮着数万燕人尸首,那是一笔血债,要还的! …… 入夜后,盛乐军开始渡江,冰冻的江面上已经铺上了附近能找来可用的一切,最大程度地便利大军的通行。 因为准备充足,所以大军渡江的速度确实很快,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没出丝毫乱子。 先渡河的千余骑在梁程的带领下,根本就没有选择在对岸进行布防和掩护,反而主动地向上游游弋了过去,大大咧咧地开始进行扫荡,扑杀楚人的哨骑。 这是吸取了上次左路军失败的教训,抢先一步去扩大这一沿线楚军的军事视野盲区,让其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弄清楚状况,等到后半夜时,大军已经部渡河,中军直接改作先锋军,后军为中军,再以哨骑去通知梁程那一部,原本的先锋军则在扫荡一圈后作为后军跟上大军主力。 许是燕人渡江动手得太快也太突然,再加上为了这次渡江,三儿带着自己手下可没少前前后后摸查,配合着民夫的提前预备铺垫,所以整套流程下来,过得那叫一个爽利。 天还未亮时,盛乐军已经深入东岸,基本脱离了楚军的望江防线,楚人根本就没来得及做出什么阻挡和应对。 接下来,盛乐军将完成为一支孤军,下面的时间,也就是所谓的……自由活动。 田无镜是懂得郑凡的“本事的”, 可能, 在靖南侯看来,以郑凡的军事水平以及眼界,将其所部派往后方,不去施加什么限制和固定什么目标,反而能让郑凡有更好的发挥。 且一定程度上来说,郑凡也算是他田无镜的“得意门生”,靖南侯这辈子,也只教过一个学生,是真正地将其束缚在自己帅帐一侧,早晚耳提面命的那种,就是大皇子,也没那么好的待遇。 那段时间,郑凡的表现,让靖南侯很满意。 而在那段时间,郑将军的压力,也的确很大,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学校天天忙着备考,幸好自己身边有学霸无私帮助,这才应付过了苛刻的导师。 在靖南侯的棋盘上,郑凡的盛乐军,是一枚活棋,将其下在那个位置后,他往往能给带来极大的变数。 至于正面, 自有他靖南侯一手操之。 …… 大军过江之后, 郑将军再次祭出了没有列入《郑子兵法》中的独门绝技——双放手。 顷刻间,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一军之主,成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小兵; 朴实得,连战马和甲胄,都和四周其余的甲士没什么区别,可谓是相当的亲民绝对不搞什么特殊化的典范了! 而军队的指挥权,自然就交给了梁程。 其实,经过这两年的锤炼,郑将军的水平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他自己也不是不想实操练练手。 就像是刚拿了驾照的人,看着方向盘,就有些手痒想上手试试一样。 但问题是,这个操作的代价,实在是有点太大了,比在路上和人家车刮蹭了的后果要严重无数倍。 动辄就是上万人的生死由一念之间决定,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刚刚被寄予厚望然后打了败仗的大皇子做前车之鉴,保险起见,郑将军还是决定自己再继续观摩观摩。 再等等吧, 等到以后家底子厚道,可以让自己败一败也无妨时再去亲自手操吧。 大军东进之后,没有做丝毫歇息,盛乐军的奢侈配装,在此时得到了极好的体现,普遍都是一人双马有些蛮族兵更是极为奢侈的一人三马,两匹战马还有一匹驼马,大军的机动性和持续性也因此得到了很好的保证。 这也是得益于盛乐城在上次靖南侯征讨雪原时得到了极大的战马补充,这次出征,家底子是都抖落干净带出来了,反正就是赌这一把。 赢了会做嫩模,输了工地搬砖! 郑凡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凹槽位置的魔丸, 又看了看自己身前骑马奔腾的阿铭, 再瞅瞅自己身侧并排骑行的剑圣, 呼, 心里, 踏实多了。 这种万马奔腾的感觉,让郑凡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初在翠柳堡随李富胜入乾国作战时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的自己以及自己麾下的兵马,只是一个添头,而眼下,自己已经是独当一面了。 剑圣似乎显得格外兴奋,说实话,他也是被压抑许久了,这一年来,可谓是真正儿的流年不利,干啥啥不行,搞崩第一名。 如今的他,倒是卸下了所有责任和包袱,他只需要去负责杀人,用剑杀人。 这或许,才是属于剑圣的真正快乐。 “还有多远,奉新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剑圣对着郑凡问道。 剑圣说话,不用吼,直接可以用气机传递,郑凡听得格外清晰,但郑凡回话,就得吼回去了,因为四周万马奔腾,声势实在是有点大。 “是晋人还是我是晋人,这事居然还问我!” “我不知道。” 剑圣回答得很直白。 因为奉新,并不算是什么名城,也不是什么军事重镇,出名的,其实就是奉新纸,乃绘画家的最爱,所以,剑圣也从未去过那里。 可以说,如果不是司徒毅将伪成朝迁都到了这里,这座叫做奉新的小县城,很可能在这场大战中都没有被关注的必要,这种小县城基本都是大战结束大势已定后,可以传檄而定的。 但历史往往就是这般神奇,这座以造纸产业而闻名的小县城,日后在史书里,必然会因此而被重重地添上一笔。 “快了,估计夜里就能到。”郑凡喊道。 这是按照长途奔袭的速度来推算的,为的,就是打一个时间差,当前方报信给后方的信使跑得都没有郑凡这支大军来得快时,让奉新城那边怎么来得及去反应? 且这里沿线又没有完备的驿站,更没有什么烽火台,司徒家原本的烽火瞭望系统,都是依托天断山脉到雪海关那一线的,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国内腹地会成为多方角力地主战场。 而这,其实就是骑兵在这个时代的恐怖之处了,没有电报和电话的时代,骑兵的快速移动,足以让任何防守方的将领焦头烂额。 剑圣的脸色有些略微泛起的潮红, 居然有些中二地对郑凡道: “我的剑,忍不住想饮血了!” 明明是当世一流的剑,而且在郑凡看来,剑圣某些方面的人品特质,绝对能够让郑凡心甘情愿地去认为他是当世第一剑。 只不过剑圣有点惨,先败家,再败国,然后自己也败了,三连败下去,从个人到家庭再到国家,几乎被一锅端。 “我帮!” 郑凡大声喊道。 “个用刀的,会什么剑?” 这是兵器鄙视链,玩儿剑的,就是瞧不起用刀的。 “我可以帮包装!” “什么,包浆?” “………”郑凡。 …… 大军的行进,虽说一直处于一种节奏之中,但各个部队的细分职责还是十分明确的,此时,作为先锋军的是金术可的这支兵马,大皇子也在其中。 貔貅的奔跑速度确实比战马要快,而且耐力也更好,大皇子此时就像是一个开着兰博基尼到快递站上班的快递小哥,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不过他一直都很守本分,既然被靖南侯贬谪到这里来当校尉,他就一直是听金术可的命令行事,没有越权过。 黄昏时分,先锋军抵达了奉新城外围。 “都给某听好了,再往前的这一段,凡是看得见的,无论是军卒还是百姓,尽数射杀!” 金术可直接了当地对自己部下下达了命令,他需要带着自己麾下这七八百号人快速散开,为后续大军的到来提供遮掩。 这会儿,已经没时间让去分清楚到底哪些是敌军哪些是百姓了,就算是百姓,谁能保证他不会把消息传递出去? 射杀行动开始展开,大皇子也张弓搭箭,没有任何怨言地加入了这场清扫之中。 待得太阳完落山后,金术可和大皇子二人稍微靠近了城池一些。 奉新城不大,城墙也不算高,看起来有些年久失修,总而言之,并不算是一座坚城,城外,还有不少帐篷,里头不时传来欢呼笑骂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城西和城北,是两处军寨,搭建得很是随意,城南和城东,则像是流民聚落,附近不少流民聚集在这里。 “呵。” 金术可忍不住笑了,这知道的,晓得眼前这是眼下的一国之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座土匪窝呢。 其实,最早开始,司徒毅还是有着一些抱负的,刚登基立国时的那七道圣旨可以看出来其人虽说做出了卖国求荣的事儿,但并非然没有脑子,他是真的想过好好搞一搞,再建立一个新的大成国,恢复司徒家的荣光。 但望江一战,司徒毅被卖得个干干净净,玉盘城被楚人占了,自己只能“迁都”到这个偏僻小城,所以,此时的他已经彻底是自暴自弃了。 “估摸着,城内外加起来,人马应该差不多两万。”大皇子说道。 这是眼前这个“王朝”,最后的底蕴了。 可能,司徒毅本人已经做好等战事结束后,从野人或者从楚人那里,讨要一个“国公”来当当的意思,并不打算再去追求什么了,他越是折腾,可能完蛋得越快,能得到一个“富家翁勋贵”的待遇,就已经知足。 当然,前提是燕人打不过望江。 “我说咱们刚刚打扫这里时,路上都没怎么见到人,就是一些村子里,也不剩下几个了,这帮人祸害自己人比咱们这些‘外敌’都狠。 贵人,您说说,如果此时咱们引五百骑兵,直接冲过去,有概率夺门么?” 前线战事再起的消息应该还没传递到这里,所以眼下的奉新城基本处于不设防的状态,入夜后的城门也没有关,不时有士卒进进出出的,不是在巡逻,而是在耍乐,土匪窝,晚上不就是大家乐呵乐呵么? “想做?” 大皇子看向金术可。 金术可咬了咬牙,显然是正在权衡,少顷,他摇摇头,道: “算了,将军有安排的。” 如果自己只是纯粹的先锋军,那么很多事情都可以相机行事,但他在出发前,其实就已经得到过具体的军令,在这种情况下再想强行涉险,就算最后成功了,也是罪大于功。 “安排?”大皇子马上明悟过来,道:“郑将军一早就打这司徒毅的主意?” 金术可点点头,道:“是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咕咕…………咕咕…………咕咕……………” 金术可听到这声鸟叫,马上起身,举起手,对身边的一群手下喊道: “自己人,收弓!” 四周蛮族兵都将弓箭收起。 随即, 在众人西侧方向的枯木林子里,走出来薛三的身影。 有一支人马,其实比先锋军来得还要快,那就是薛三及其麾下的探子们,他们比大军提前近两天的时间就偷偷渡江摸到这里了。 薛三只是对金术可点点头,然后就坐了下来,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默默地咀嚼着。 见薛三不想交流的样子,金术可也就老实地没上前,转而继续布置身边手下的防务。 没多久,一名骑士骑马而来,在看见金术可以及另一边的薛三后,马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薛三面前。 没等其开口,薛三直接问道: “大军还需多久?” “半个时辰。” “好,知道了。” 随即,薛三扭头看向金术可,又无奈地摇摇头,而后,薛三的目光又投向了大皇子,道: “大殿下,咱要不要一起进去耍耍?” “夺门么?” “是,大殿下。”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凭吩咐就是。” 薛三闻言,满意地微笑点头。 没多久,就有战马声靠近,来的骑兵不多,只有数十名,为首者,正是郑凡。 在郑凡身侧,则有剑圣和阿铭。 郑凡下马后,先看向薛三,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回将军的话,属下已经准备就绪,咱们现在就可以动身了。” 郑凡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同时道: “那就开始吧,大军也快到了。” “,还有您,您,跟我一起来,咱做个准备,换一身衣服。” 最后两个您,分别是对着大皇子和剑圣。 衣服,早就备好了的,薛三扒拉开了枯木枝,里头藏着一口箱子,箱子打开后,发现放着的是一套还算精致的民服,以文士袍子为主。 “甲胄脱下,换这身衣服,我已经安排好了,咱们从西城门进,就夺西城门。” 周围人开始换衣服,大皇子犹豫了一下,也褪去了自己的甲胄选了一套白色的文士长衫穿在了身上。 “需要费这个功夫?” 剑圣有些疑惑地看向薛三。 他觉得,凭着自己的一把剑,再带着几十个人,一波冲过去,足以将城门卡住,等待大军冲入了。 他是剑圣,确实有这般想的底气。 但薛三却摇头道:“生活得需要仪式感,再说了,外头军营的兵马还是不少的。” 剑圣也就不再坚持,选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换上了。 薛三又从箱子里掏出几个盒子,道: “那啥,瞧瞧们身上这一个个马味儿重的,擦擦这个,压一压味儿,别被闻出来。” 说着,薛三还亲切热情地主动帮大皇子擦了擦。 大皇子站在那里,任由薛三涂脂抹粉。 薛三又转向剑圣, 剑圣显然有些抗拒这个, 但在薛三一句大局为重下, 剑圣还是屈服了。 现在,只要能够让他来到城门口杀人,杀那些认贼作父的狗东西,他什么都愿意。 薛三随即看向阿铭,疑惑道:“怎么没换衣服?” “我得保护主上。”阿铭的回答,无可挑剔。 “成,大家伙,跟着我啊,我的人在前头等着咱们,待会儿自然一点儿,别拘束,等到了城门下后,等我号令再出手,这一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得忍住!” 薛三又吩咐了一声,带着这九个人就离开向前去了。 郑凡则有些好奇地看向阿铭,道:“不去玩玩?” 阿铭摇摇头,道:“准没好事。” 郑凡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道: “所以我也没去。” …… 前头,确实是有接应的人,还有三辆牛车在等着。 薛三示意大皇子和剑圣等人坐上来,示意前头的人拉车。 牛车缓缓地前进, 大皇子的目光一直在四周逡巡,却发现自己这支队伍,居然就这般堂而皇之地从军营里穿行而过,附近的叛军士兵看见他们,只是在发笑,却没上前阻拦和盘查。 防务之松懈,到了如此程度么? 还是自己等人所在的这个队伍,有什么特殊的?这般被这里的叛军所信任? 剑圣也发现了,周围经过的叛军士卒,对着他们这些坐在牛车上的人只是在指指点点发笑,却没有太过重视。 等到队伍快要到西城门口时,才有一个大腹便便看起来像是将领的男子在几个亲兵的簇拥下醉醺醺地走了过来,拦住了车。 “停下,莫往前走,停下,给本将军停下!” 一时间, 马车上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被发现了么? “奶奶的,让本将军来瞅瞅,让本将军来细细瞅瞅,啧啧啧,真俊啊。” 这个叛军将领,先靠近过来,指了指大皇子,道: “黑了点儿,但硬朗,啧啧,有那股子野性难驯的味儿。” 随即, 这个叛军将领又看向了另一侧坐着的剑圣, 道: “有点儿年纪了,但小脸和小手,可真白嫩啊,那身子骨,肯定软和得很,绝对会伺候人,哈哈哈。 行了,这俩兔儿爷,本将军定下了。” “…………”大皇子。 “…………”剑圣。 第一百二十九章 剑圣之威! 晋人好男风,这是东方四大国人尽皆知的事儿,在晋人贵族看来,这是雅趣。 但无论是大皇子还是剑圣, 他们都没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成为“雅趣”的组成部分。 龙渊剑在剑圣怀中,隐隐有些按耐不住了。 大皇子眉宇之间,也开始有煞气凝聚。 一个人是皇帝之子, 一个是剑道高峰, 哪里曾被以这种方式侮辱过? 而此时,这个大肚腩叛军将领还不清楚,这一刻的他,简直已经走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巅峰。 左拥右抱,左边是燕国大皇子,右边是晋国剑圣, 我滴个乖乖, 美滴很美滴很,美到没有边儿了。 薛三却赶忙开口道:“大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这批人可是二大王亲自示下要送入王府的。” 二大王自然指的是司徒毅的弟弟司徒炯,俩兄弟当初一起在政治斗争中败给了司徒雷,发配到了雪原守城,反叛后也一直在一起,司徒毅登基后对其弟弟也是不吝封赏。 许是真的是已经自暴自弃了,司徒毅于上月末,还册封了两个男宠作为妃子,这可是古往今来的第一遭。 搁在以往,就算是晋国贵族喜欢这个调调,但也绝对没有“明媒正娶”地说法,只是当做心照不宣的秘密,而司徒毅无论如何,好歹也是坐过龙椅的,居然荒唐到了如此地步。 且哥哥在前头做出了表率,做弟弟的,自然也不甘落后,所以二大王最近也在大选男宠的事儿,奉新城内外也是都清楚的。 听是二大王要的人,这位大肚腩将领犹豫了。 薛三赶忙道:“大人,您瞧好了,但凡这两个剩下了,小的保管马上就给您送来,您看成不?” 将领闻言,点点头,道:“你倒是个机灵的,去吧,别让二大王等久了。” “是。” 牛车继续前进。 大皇子闭上了眼,他没想到自己这一趟居然还能经历这种事。 剑圣则将目光默默地投向薛三, 这就是你说的那所谓的“忍辱负重”? 至于那位大肚腩将领,则早已经上了龙渊剑必杀名单。 “先前看你,用的是剑?”大皇子似乎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开始和剑圣说话。 他是不认识剑圣的,但他能从薛三先前对剑圣的态度上感觉出来,眼前这个人,身份绝对非同一般。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薛三对待他,比对待自己,还要更恭敬一些。 “是。” 剑圣点点头。 大皇子也微微点头,想着应该是郑凡招揽来的剑道高手,专门用来这种夺门之战时使用。 不过,不管他到底是怎样的高手,大皇子都不是很在意,再怎么高,总不可能有那位晋国剑圣高吧。 可能对于郑凡来说,招揽到一个高手,已经很是不易了,所以才分外珍惜。 这倒不是大皇子心胸窄了,而是身为皇子,对于江湖中人的吸引力,本身就无比巨大,只要他愿意,招招手,自是有诸多江湖草莽愿意为其效力。 三辆牛车,过了护城河上的吊桥。 也就在这时,薛三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信,拔开塞子后,“嗖”的一声,一道烟花腾空而起。 “杀!” 牛车上的“兔儿爷”们当即抽出藏起来的兵刃对着城门口的守卒冲杀了过去。 先前的“文雅”“安静”,全都不见,只剩下满脸狰狞。 大皇子一个翻身下了牛车,顺手抽出牛车下藏着的刀,还没等其有下一步动作,就忽然感受到一股极为强悍的剑气自自己身边直接炸起! 大皇子曾亲眼见过镇北军总兵李良申练剑,此时在自己身侧出现的这把剑,在气势上,竟然不逊李良申丝毫! 剑圣大人原本就已经“饥渴难耐”了, 再经过薛三这一波骚操作潜入, 等于是又强行加入了一大波怒气值。 在此时, 唯有杀戮, 才能让他得到释放! 三步而上,身形如同一道惊鸿, 剑圣的身形自城门口直接攀登了上去,奉新城的城楼并不高,所以剑圣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来到了城楼上。 剑舞银蛇,城垛子边的三个守军脖颈位置当即出现了一道血丝,待得剑圣身形从他们身边穿过之后,鲜血仿佛迟缓了一般,喷射了出来,三个守卒只得流露出震惊之色捂着自己的脖颈痛苦地栽倒在地。 城楼上守卒不少,毕竟这座小城内外,可是驻扎了近两万的叛军,外加城内还有伪朝的“文武百官”们住着,所以居住面积明显不够,很多士卒只能在城墙内外找地方窝着。 剑圣上来后,见人就杀,除了一开始拔剑时的剑气纵横之外,接下来的杀戮,剑圣选择了一种很务实的方式。 剑锋专门挑对方甲胄软肋处刺入,刺入的瞬间再灌输进恰到好处地剑气,足以搅碎其心脉,而后果断地抽剑而出,刺向下一个目标。 所以,剑圣一路杀一路前进,虽说没有飞花乱舞的气象,但看着其身边经过那一个个栽倒在地的守卒,此等景象,也足以堪称恐怖。 这其实是剑圣的改变,从仗剑行走天下的剑客转变成一个会算计着去战斗的杀戮者,亦可称之为从梦想转化为现实。 失去了某种美感是必然,但杀戮,对于会欣赏的人而言,本身就是极美的。 而下方,薛三带着一批手下以及大皇子他们将城门口的这些守军砍杀一通后,前后分了两拨人,开始站点。 “呜呜呜!!!!!!!” 远方,号角声响起,盛乐军已经开始启动,马力提到了极致,冲锋开始! 两翼骑兵直接去分割和驱赶城外驻扎的叛军,梁程亲自率领中军直接冲向西城门! 一时间,城内外的叛军都陷入了慌乱之中,燕军来得太快太突然,且又是在夜间,这就更加剧了叛军的反应难度。 有人想着抵抗,有人则一门心思地开始奔跑,这种情况下,营寨的外围直接被盛乐军以摧枯拉朽的方式给撕裂开。 但好歹也是有人不傻的,很快,城内就出现一名披甲的将领领着上百护卫骑着马向这里飞奔而来。 这个反应,不可谓不快! 只能说,对方可能正好在带兵巡逻,听到这边动静后马上赶来。 “卧槽!” 薛三骂了一声,喊道: “弩箭!” 薛三手下的这些探子是按照特种兵来练的,身上装备着薛三亲自设计的暗弩,只不过射程不够远,但在薛三的命令下,将近二十名探子已经毫不犹豫地准备抽刀向前冲去,他们要以血肉之躯去阻挡对方骑兵的冲锋,同时在拉近距离后,用暗弩进行射杀。 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座城门守住,等着大军进来! 然而, 只听得一声长啸传来, 在城楼上刚杀了一遭的剑圣直接从上头跳下,正好落在了叛军骑兵的前方。 两年前, 沙拓阙石曾在镇北侯府门口一人力战三千镇北军铁骑,向世人展现了巅峰武者的强悍。 而今, 剑圣面对上百叛军骑兵的冲锋,将要书写属于剑客的骄傲! 运气, 凝神, 横剑, 前拉! 剑锋顺势而出, 龙渊发出嘶鸣, 一时间, 正在冲锋的叛军骑兵只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座高山进行冲撞,无论是人还是战马,都产生了一股畏惧情绪。 然而, 剑罡, 已至! 骑士的甲胄,开始被撕裂,战马的身躯,开始被分割,一具又一具,一匹又一匹,顺滑,干脆,利索,没有丁点拖泥带水,宛如利刃切割软和的陶泥。 一剑之下, 近五十名骑士连带着其胯下战马,被直接切割成了两半,宽道上,一时间血肉模糊。 空气中,还有一层又一层血雾还未来得及完全消散,像是给人的视线上,蒙上了层层红纱。 而率护卫赶来的那名将领则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其身边剩余的护卫们也一同做出了这个动作。 实在是面对此情此景,停下来,近乎是一种本能了。 同时, 那名将领显然是从这一剑中看出了什么, 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于剑,晋人是骄傲的,因为晋国有剑圣。 剑圣的存在,是三晋之地很多习武之人的梦想和追求。 先前的一剑,已经说明了太多太多。 那名将领清楚,眼前这人没有着甲,手持的也不是重剑,那就不应该是镇北军的那位李良申,更不可能是乾国的百里剑,因为百里剑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对他们出手,楚国造剑师则是自己这边的盟友, 所以, 出剑人是谁,已然呼之欲出。 其实,这位将领差一点就成功地帮伪成国续命了,因为他先前率军及时冲杀而来,薛三他们大概率是挡不住的。 因为薛三舍得让自己手下去以死做拖延,他自己大概率是不舍得死的,关键时刻,必然是后退。 一旦夺门失败,盛乐军是不可能停下来在这里准备攻城战的。 但剑圣在这里,将这本来可以扭转就免的一次冲锋,直接扼杀! 这就是巅峰武者的力量,他可能无法改变大局,却能在局部上,起到真正一锤定音的作用! 也正是因为有剑圣这种个人武力值爆表的存在,郑凡才敢做出这种长途奔袭夺城抓伪帝的谋划。 奉新不是绵州,叛军再弱,也不是当初百年和平下基本废弛的乾军。 但你身边有一个剑圣,你不去试试,还真有些不甘心! “剑圣大人!” 那名将领喊道, “大人为何站在燕人那边!” 剑圣笑了一声,直接道: “你还有脸问本座?” 下一刻, 剑圣再度出剑,主动冲了上去。 那名将领身边的护卫见状,都下意识地散开,因为先前一剑的威势实在是惊人,再者自家上峰刚刚喊出了剑圣的身份,使得他们心神俱震,这就使得他们连上前保护自家上峰的勇气都没了。 而面对这种真正的顶尖强者,当他们出现在战场上时,你只有两个选择。 一则,是专门派遣一支兵马拖住他,耗着他,另一则就是己方这边也派出高手去兑子。 前者,需要拿人命去填,士卒得悍不畏死。 但眼下这些叛军护卫,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若是剑圣遇到的是盛乐军,哪怕一剑被斩杀五十骑,那么下一批五十骑将很快补上,随后是一批接着一批,看你能出多少剑,以这种纯粹消耗的方式,不出五百骑,剑圣绝对力竭而死,他再强,也是人,而且剑客和武者不同,他们并没有绵延不绝的气血以及强悍的体魄做支撑,他们更擅长的,其实是单挑。 所以, 剑客来到了那位将领跟前, 而这位将领也意识到自己居然极为荒唐的,在这战场上,竟然和剑圣形成了单挑的局面! 将领一刀斩下,剑圣的剑却提起,剑锋擦过对方的刀身,在抽拉的同时卸掉了对方刀上的力道。 而当其将刀口横切过来时,剑圣整个人已然飘转过去,扶摇而上,左手搭在了这位将领的肩膀,右手持剑,横于将领脖颈前。 龙渊, 切割入了将领的脖颈, 剑圣左手再抓住将领的头, “噗!” 生脆得让人觉得听起来都是那么的舒服。 一颗大好头颅,已然被剑圣提在了手中,而受惊的战马则继续载着无头的主人慌乱地前冲。 这一幕,完全击垮了这些护卫的勇气,他们开始下意识地奔逃。 城门不城门的,他们已经管不了了,外头的马蹄如雷,已然这般清晰,显然是燕人的大军已经杀过来即将入城了。 剑圣没去追杀他们,反而将目光投向城中。 “噗通”一声, 手中的新鲜头颅掉在了地上,剑圣并不在意什么军功,他也没打算在郑凡手底下去升官发财,他今天,杀心很重,而且他清楚,自己可远远没有杀够呢! 不过,薛三的叫喊声还是将剑圣拉回了现实。 “大人,咱这里要帮忙啊!” 城外,不停地有叛军想要逃进城里,虽说吊桥那边空间狭窄,所以薛三这边暂时顶住了,但奈何窜过来的叛军数目实在是太多,已经越来越吃力了。 剑圣提剑转身,克制住了自己直接去城内找司徒毅的冲动,转而回头,来到了城门这边。 大皇子的刀,挥舞得赫赫生风,正是因为大皇子强悍,才让叛军没能过得了吊桥。 只是才一会会儿功夫,大皇子身上就已经受了好几处的伤。 剑圣来了, 他咬破了舌尖, 一口精血喷出,喷洒在了龙渊剑身上, 随即将龙渊向前一推, 指尖向前一指! “嗖!” 龙渊化作了一道红芒,顺势冲入了前方的叛军人群中。 “啊啊啊!!!!” “啊啊!!!!!” 一连串的惨叫声传来,天知道灌输着剑圣本源气息的龙渊在这一刻到底洞穿了多少叛军的甲胄和身躯,总之,叛军的攻势直接被遏制住了。 龙渊,是暂时来不及回收了,但剑圣却指尖化出剑气,杀上吊桥。 指尖挥舞之下,一道道剑气洞穿着这些叛军的身体,一声声惨叫不停地传来,一个个叛军翻滚着摔下吊桥落入护城河之中。 仍然在拼杀着的大皇子自然也留意到这一幕,心里一阵骇然,他是真的没想到,那个和自己一同被当作兔儿爷潜入进来的剑客,居然真的是晋国剑圣! 这种存在,就是到自己父皇跟前,也能迅速成为国家一等供奉的超然存在,居然会停留在郑凡身边,而且愿意被郑凡当“剑”用,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薛三则是嘴巴张得大大的,其实,诸多厮杀之中,薛三所见过的最强的一场,应该是陈大侠。 但现在看看,陈大侠和剑圣一比,都是用剑的,却简直是个弟弟! 这个剑圣,太他娘生猛了,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怪不得主上这么小心翼翼地哄着他,这哄得真值啊,不,是太值了! 有剑圣在不停地前后厮杀,哪里局面撑不住他就出现在哪里,这座西城门,就一直卡在了薛三等人手中。 终于,伴随着铁蹄轰鸣,盛乐军骑士直接撞开了前方的叛军杀了进来。 薛三当即大喊:“退后!” 众人退后, 盛乐骑兵飞速奔驰过吊桥,直接冲入了城中,鱼贯而入。 大皇子丢下了手中的刀,靠着身后的桩子站着,他身上其他位置的伤倒还好,就是腹部位置被一杆长矛刺入了,入肉不浅。 薛三马上凑过来,帮大皇子止血。 “那个……那个人……是……是剑圣?” “回大殿下的话,是剑圣。” “很强。” “可不是,真生猛。” 大皇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紧接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想去摸刀,他还有一个人没杀。 却在这时,剑圣回来了,他左手拿着找回来的龙渊,右手提着那个大肚腩将军的脑袋。 剑圣的身子微微有些摇晃,先前的厮杀,就是剑圣,也有些脱力了。 不过,这姿态,也像是喝醉了; 剑圣将那大肚腩将军的脑袋丢地上,随即坐了上去, 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自言自语道: “姓郑的那小子说得没错,血,确实比酒更容易醉人。” 第一百三十章 千古一帝 当盛乐骑兵得以成功入城后,其实这一战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 奉新城这个名义上的新朝都城实际上的土匪窝,这些乱糟糟的叛军兵马,在这种情势下又怎么可能再组织起反攻? 至于巷战什么的,那就想想算了,巷战的残酷不仅仅是对于攻击方而言,首先你就得先掂量掂量防守方有没有做殊死一搏“舍身取义”的勇气。 再者,长途奔袭加上夜袭的双重保险之下,对上的又是全无警备的乌合之众叛军,这要是还能被“反复”,那可真白瞎了郑将军掏空家底喂养出来的这支精兵! 城内的厮杀还没结束,城外的两座军寨其实已经被清扫了一遍,一部分弃械投降的叛军被收拢起来,绝大部分其实还是在燕军进攻时奔逃出去了,对于这些逃兵,郑凡没兴趣再分兵去追逃。 这些逃兵可能会三五成群地在附近地界的山头上建立个小山寨当个土匪什么的,荼毒地方是肯定的,但和他郑将军又有何干? 郑将军只需要负责打仗,负责抓战功,什么地方上的长治久安,去他妈的吧,除非开战之前朝廷就先划定这块区域以后归自己管辖,但想想也不可能,这里距离盛乐城实在是过于遥远。 骑马来到吊桥边,郑凡翻身下马,先走到剑圣面前。 剑圣正在盘膝打坐,先前夺门时,剑圣可谓是毫无保留,可以说,若是没有他,这城门,大概率是夺不下来的,甚至为了撑住局面,还不惜动用了自己的本源。 “您辛苦了。” 郑凡关心地说道。 剑圣睁开眼,扭过头,看向城内方向。 意思很明确, 这事儿, 还没完呢。 “您放心,意外总是会有的。” 有人善于哄孩子, 也有人善于哄大佬。 在阿铭看来,自家主上应该就属于后者。 因为阿铭知道,司徒毅和司徒炯兄弟,自家主上本就没打算抓活的,一个过气的伪帝,其价值,其实已经大大缩水了。 没见人家野人和楚人都已经把他当作痰盂丢得远远的了么? 难不成自家燕皇会将他当个宝? 如果说是大军团推到这里,那行,伪帝加上一杆子伪朝文武百官您都给抓了,再献俘于上京,那必然能博一个大彩,但自己现在是孤军深入,连俘虏都懒得抓,还得带着这一大帮子拖油瓶上路? 况且,这仗,还没打完呢。 所以,人,本来就是要杀的,在杀伐果断和“防微杜渐”这一块,阿铭清楚,自家主上做得比别人爽利得多。 但自家主上还是“骗”了剑圣,利用了抓了人家皇帝必然是大功一件的既定思维,再装作看在剑圣的面子上宁愿丢了大功也要先杀为敬。 套路,其实就是这么来的,也不算脏吧,毕竟被哄的人应该也挺满足和开心的。 安抚了一下剑圣后,郑凡又看向大皇子,大皇子伤势不轻,不过人没死就好。 其实,如果大皇子在自己手下出了什么意外,那么对于郑将军而言,也是一件很大的麻烦事。 日后民间评论起来,说靖南侯是皇子母族收割机,那他郑凡就是皇子喷雾剂。 但大皇子的心态郑凡也清楚,这货巴不得去最危险的地方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死了,那就无所谓了,如果没死,也算是能洗刷一下自己身上的耻辱,甭管别人怎么看,他自己心里能好受一些就行。 所以,郑凡也就没有阻止薛三带着大皇子一起去夺门。 “您辛苦了。” 郑凡伸手,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 “………”大皇子。 讲真,大皇子是真的很不习惯盛乐军中的拍肩膀礼仪。 而偏偏,盛乐军里,似乎每个将领都喜欢做这个动作,包括自己名义上的上峰金术可, 金术可对这个动作,可以说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每天都要拍好几次自己手下的肩膀。 “咱们入城吧。” 郑凡做了个请的姿势。 大皇子摇摇头,道:“末将还需回营。” 这是个较真的皇子,他清楚自己现在的职位和职责,没想着去出什么风头,且人生经历过大起大落,也确实能看开很多。 对此,郑凡倒是没强求,而是等着剑圣缓缓起身后,和剑圣一起走入城中。 城内的杀戮,还在继续着。 因为盛乐军人数不够多,且还要追求一个出其不意,为避免打草惊蛇,所以并没有提前在其他三个城门那儿布置堵截的兵马。 但先一批入城的盛乐骑兵并没有随意扩散,而是在梁程的带领下直接去城内的“皇宫”。 说是皇宫,但也就是城内原本最大造纸商的府邸罢了,做了一些翻修,加了点皇族才能用的雕刻和器物。 既然打入了奉新城,那就总不能让司徒毅司徒炯俩兄弟再得以趁乱逃出去,否则这场胜利,可就不香了。 后续入城的骑兵则开始分股扑杀城内还有组织性的叛军,不求完全消灭,只要不让叛军蜷缩起来形成规模即可。 同时,其余几处城门也没关闭,你们该逃跑的赶紧逃跑,别给咱这儿添乱。 在这种情况下,叛军还能继续咬着牙抵抗的,自然是少之又少,绝大部分都开始向其他三个城门口处逃跑。 拥有两万叛军驻守的“都城”,其实被攻克得很容易,归根究底,还是大家伙都清楚,时下司徒毅的新朝,真的是没什么奔头了。 之所以聚集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忠诚于司徒毅,而是大家找个窝挤一挤,一起乐呵乐呵,所谓的酒肉朋友,大概如是了,大难临头赶紧飞吧,自己小命要紧。 退一万步说,你见过舍身取义的烈士,何曾见过慷慨赴死的二鬼子? “您是不是有点累了?”郑凡小声问走在自己身旁的剑圣。 剑圣点点头,道:“有点。” 先前夺门时,吊桥上,剑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点累和有点脱力,也是正常现象。 尤其是那两剑,一剑在城门内斩杀五十骑,一剑飞逝,连续穿甲毙命数十,都是短时间内地恐怖爆发,对身体的负担和伤害,也自然是极重。 饶是沙拓阙石当初在镇北侯府外头面对成群结队的镇北军铁骑时,也只是一拳又一拳地将他们击溃,而非说一拳直接毙杀多少,当然了,剑客攻击力强,但确实没有武夫那般持久,可以在兵海中“洗澡”。 “辛苦您了。” 剑圣“呵呵”一笑, 道: “虚伪。” “皇宫”,就在眼前了。 外围,已经被梁程率领的甲士给团团包围,张弓搭箭,随时都可以冲杀进去。 不过一张桌子上的重头菜,肯定得交给身份地位最高的人来揭开,所以大家就一直等着,等着郑凡入城。 梁程策马来到郑凡面前,禀报道: “主上,司徒毅和司徒炯就在里面,里头还有数百护卫。” 郑凡点点头,很是满意,这俩兄弟没跑就成; 随即挥手下令道: “攻进去吧。” 瓮中捉鳖,其实就已经很简单了,对方就算是想鱼死网破也很难。 四周弓箭手几轮抛射之后,宅子里当即传来阵阵惨叫声,随即,整个人像是个大铁罐头一样的樊力奔跑着将自己当作了攻城锤,直接砸向了…… 没砸门, 而是砸在了宅子围墙上。 “轰!” 围墙被砸出一个大口子,樊力整个人滚了进去,还撞倒了好几个先前为了躲避弓箭贴着围墙站着的护卫。 随即,一众甲士从破开的口子位置冲杀了进去,对内部进行清理。 没多久,里面的甲士就打开了大门。 郑凡对剑圣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剑圣微微挑眉,道: “你这小子怎么这会儿这么殷勤了?” “这是属于您的时刻,您得好好享受。” “这有什么好享受的,这帮畜生放野人入关,我晋地百姓遭受荼毒,四处都弄得乌烟瘴气,我……” “百姓的事儿咱以后有的时间去关心,今儿个,咱先给自己整痛快了,其实,不矛盾的,自己高兴了,畅快了,才能更好地为百姓做事不是。” “有理。” “您请。” “走着。” 如果说之前郑凡捧着剑圣嘘寒问暖,是图人家这个真正的高手可以帮自己做事,相当于看见一个绩优股,毫不犹豫地重仓下去。 那么现在,在见识到剑圣真正的实力后,就变成了这么大的粗腿你不抱脑子是有病蛮! 沙拓阙石因为其自身原因的限制,不方便携带,但剑圣可没这个问题。 今儿个我给你搭台子,于我而言,无非是少出了点儿风头,但收获的,却很可能是和剑圣的情谊。 有时候吧,情谊这玩意儿,很不值钱; 但又有些时候吧,是真他娘的贵重。 最重要的是,剑圣是属于江湖的,而郑凡是走体制的,今儿个发生的事儿,会给剑圣于江湖之中再添一笔; 剑圣一剑开城门,擒拿伪帝! 这一段,绝对会成为日后茶馆说书先生最爱说也是少侠听众们最爱听的故事。 而靖南侯案前以及朝堂上,只会说是他郑凡孤军深入,昼夜奔袭,一战而灭伪朝。 你在你的江湖洗剑,我在我的海边观潮, 各取所需。 “皇宫”御花园,其实也就是大厅外的院子里,一地的尸首,地上躺着的,大多是在最后时刻,还愿意追随且保护司徒毅的护卫。 不过,也就剩这些人了。 郑凡和剑圣一起走来,站在了门口。 门内, 身着龙袍的司徒毅左手持剑坐在太师椅上, 在其脚下,两个男宠抱着他的腿,正在哭泣。 旁边位置上,则坐着另一个男子,着蟒袍,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司徒毅的弟弟,司徒炯。 司徒毅的目光有些冷冽,这个男人,看起来并非是那种被酒色掏空身体的样子,反而显得有些英武,其弟弟司徒炯,相较而言就差了不少,明显地看出来,他在哆嗦。 司徒毅的目光,先落在了郑凡身上,开口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郑凡微微一笑,纯当看猴儿,没回答他。 “放肆!” 司徒毅指着郑凡呵斥。 紧接着, 司徒毅又看向站在郑凡身边的剑圣,他是认识剑圣的,当即怒道: “好啊你,好啊你,身为晋人,居然勾连燕人一起来谋逆,篡夺朕的江山! 虞化平,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枉为晋人! 朕要灭你全族,就算你是剑圣,但朕也一定会派大军抓你,朕必然不会饶过你!” 司徒毅和剑圣,是有大仇的。 当初在政治斗争中,司徒毅和司徒炯这两个当哥哥的,被弟弟司徒雷给挤压得不得不去了雪海关外守城,其实就是一种变相流放发配。 那时的他们就已经和野人勾结在了一起,尤其是当燕人连灭赫连家和闻人家之际,其父老司徒家主正慌乱着,他们兄弟俩趁机送上向野人借兵的法子来抵御燕人。 原本,老家主是意动了的。 他们俩兄弟可以借此机会,再次从雪海关回到颖都城,能够和自己弟弟开始下一轮斗争,正所谓生命不息夺嫡不止。 但谁知道司徒雷居然借来了剑圣的剑,将自家亲爹给杀了。 司徒毅和司徒炯是铁了心地想要投靠野人么? 他们不傻,但那时候,他们是真的没办法了,他们的爹,是游戏规则的仲裁者,当他们的爹都被弟弟杀了之后,等于是直接宣告这盘游戏结束,他们连再参与的资格都没了,这才狠了心和野人勾连在了一起。 现如今,落得这个田地,其实就算是燕人今儿个没打过来,司徒毅对自己如今局面,也是一万个不满意。 可能,在司徒毅看来,如果不是剑圣当初帮司徒雷杀了自家老子,自己再在“小狗子”面前时,底牌,可以比现在多得多,绝不至于连个玉盘城这个“都城”都被抢走的地步,最起码,他还能维系住自己这个“皇帝”的基本体面。 “就你,还有脸来质问我?” 剑圣简直要被气笑了。 “朕是大成国皇帝,朕是天子,天命所归,你们胆敢冒犯朕,那就是违抗天命!” 司徒毅继续大声吼叫着。 活脱脱得,像是个傻子,一个人在演着独角戏。 “都到这步田地了,居然还在做梦!”剑圣呵斥道。 郑凡则伸手拍了拍剑圣的肩膀,道: “人家可不傻,人精明着呢。” 示意剑圣稍安勿躁后, 郑凡抱着双臂很是闲适地看着司徒毅, “怎么着,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想学学那位晋皇,迁移到燕京后,再得个晋国公,好歹保证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 实话跟你说了吧,甭想这等美事儿了,我大燕只承认颖都的大成国,可不认你这个不知道什么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杂碎。 这等力气,我劝你还是省省,大燕已经有了成亲王,就不可能再弄一个成国公。 引野人入关,坏大夏基业,还以为是王权争霸输的一方依旧能保留一点儿体面呢?” 听到这话, 司徒毅目光一怔,显然,郑凡的话像是刀子一样刺入了他的内心。 在这个时候,他为什么特意穿起龙袍?为什么还特意让自己弟弟穿上蟒袍? 为什么还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张口闭口“朕”“天命所归”? 所求的,无非是想以一种“皇帝”的姿态被抓。 这样一来,就算被押送到燕京去,按照大家的传统,至少能混个爵位,富家翁的待遇。 郑凡的话,等于是戳穿了他的幻想。 “朕,朕是天子,朕就算败了,但也曾是九五至尊,朕可以去燕京,可以向燕国皇帝陛下递交国书,可以………” “不必了,着大老远地,走一趟不容易,咱就不折腾了,再说了,我答应了别人,您今儿个,得出点儿意外。” “意外?” “是,比如您莫名其妙地死了,我想抓活的,却没抓成。” 剑圣闻言,眼角余光看了看郑凡。 郑凡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心里微微一笑。 “哥,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 这边司徒炯彻底绷不住了,当即跪伏了下来,一会儿向郑凡磕头一会儿向司徒毅磕头。 受司徒炯的带动,司徒毅脚下的两个男宠也开始哭了起来,大有梨花带雨之姿态。 司徒毅当即发出一声冷哼,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接连刺向自己的两个“爱妃”, 两声惨叫之后, 两个男宠相继倒在了血泊之中。 司徒炯则有些怔怔地看着自家哥哥,他其实知道自己的斤两,又瞧不起司徒雷庶出的身份,所以很长时间以来,他都是站在自己哥哥这边来对付司徒雷。 但眼下,他清楚,自家哥哥,罩不住自己了。 司徒毅伸身子前倾,对司徒炯道: “别哭哭啼啼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到这个时候,就别给朕丢人了。” 紧接着, 司徒毅又看向郑凡, 道: “朕好歹坐过龙椅,也曾被山呼万岁,这位燕国将军,可否给朕一个体面,白绫鸩酒,都无妨。” “你还想要体面,当你放野人入关时,可曾想过我三晋百姓的体面!” 剑圣将要抽剑时,却被郑凡按了一下手腕。 “体面,是该要有的,到底是人间帝王,好歹也黄袍加身过不是,帝王所追求的,无非是千古唯一………” “是,若非时事误朕,朕必然能做千古一帝!” 司徒毅对自己很有信心的样子。 当然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既然没有后代拿刀架着史官脖子去为自己美言,就只能自己在此时为自己多呐喊几句了。 郑凡笑着点点头,道: “我帮您,帮您做一个千古一帝。” 说着, 郑凡对身边的甲士道: “去收集一缸的粪水来。” “是。” “是。” 司徒毅愣了一下,马上气急败坏地喊道: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他急了,他能不急么! 郑凡却用小拇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而后放在唇前吹了吹, 道: “帮您完成梦想啊,不是想做千古一帝么,那就做一个千古第一个被粪溺而死的皇帝。” 第一百三十一章 小三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司徒毅和司徒炯兄弟俩被绑了起来,司徒炯一直在哭和求饶,司徒毅则是在不停地破口大骂; 骂着他爹当初瞎了眼,没看出那庶子的狼子野心是个大逆不道的坏种; 骂那野人王小狗子,说当初狗一般卑贱的东西如果不是他焉能有其今日,如今却忘恩负义; 骂那楚人鹊巢鸠占,侵占他司徒家的地盘; 骂那燕人穷兵黩武,断然不会有好下场! 终于, 当一口被盛放得满满的大缸被搬送过来摆在他面前后, 他不骂了, 他开始大声求饶,开始哭诉,哀求郑凡不要用这种方式处死他。 因为若以这种方式去死,他将货真价实地“遗臭万年”! 先前骂得有多厉害,现在哀求得就有多真诚。 郑凡听了很感动, 下令在大缸下面加了木柴点燃。 不过,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剑圣却不在行刑的画面中,当郑凡找到他时,发现剑圣正站在院子里的一处假山后头,正用着枯败的草叶擦拭着龙渊剑。 “我以为您会喜欢呢。”郑凡开口道。 剑圣摇摇头,却又点点头,道:“确实不错。” 以这种方式惩罚司徒毅兄弟,确实很解气,剑圣也很佩服郑凡居然能想到这一茬。 “但您怎么不站在边上看?” “味儿重了些。” “也是。” “再者,这里也能听到声儿。” “嗯。” 剑圣将龙渊收回剑鞘,道: “以这种方式处死司徒毅,对于而言,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只要您开心觉得解气就好,我那些麻烦,其实无所谓。” “真的?” “真正儿的。” “他到底坐过龙椅的。”剑圣说道。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 “呵呵。”剑圣站起身,道,“今日杀得很尽兴。” “那您可得抓紧时间好好休养调理,这才是开胃菜呢,接下来的野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郑凡没说楚人, 虽说他们现在鼓捣的是楚军的后方, 但必须得配合着剑圣的三观走才能哄他呀。 严格意义上来说,站在剑圣的角度,燕人入晋和楚人入晋,有多大的区别? 哦,唯一有一个区别,那就是楚人居然会和野人合作。 但本质上的差别,倒是没有。 “剑,是越磨越锋利的。” “这话我爱听。”郑凡笑了笑。 “我终究不是燕人,我的剑,只能借,但不会送。” 这是剑圣在打预防针了。 显然, 郑将军舔得过于无孔不入,堪比见缝插针。 剑圣觉得,如此盛情之下,得先做个预案。 曾经,也有一个剑客在郑凡这里做过相似的预案,那就是陈大侠。 讲真心话, 郑凡很喜欢和老实人打交道,陈大侠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实人,而剑圣,他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老实人,但一个恪守自身行为准则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是无比难得。 杜鹃死前,敢将孩子交给剑圣,其实就是一种最大的认可。 身为仇家,我却敢笃定,不会加害一个孩子。 “您说笑了,我虽然练的是刀,但也是个爱剑之人,我是燕人,您是晋人,虽说如今大势上来讲,晋将入燕,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您的剑,只会对准野人。” “真的?” “哦,这次有点例外,楚人既然敢违背大夏天子令,联手野人同室操戈,我觉得,还是需要教训一下的,至于日后,我是率军入乾国还是率军入楚,您都不用参与。” “可。” 剑圣同意了。 “还有一条。” “说。” “战后,您应该会回盛乐成家的,您呢,想继续当守城卒就可以继续当守城卒,想尽享家庭温乐也自然可以卸掉差事,都可以。 但只求您看在邻居的面儿上,万一以后有谁想偷偷潜入盛乐来杀我,您得帮帮我。” 剑圣笑了,点点头,道: “可。” “成了,就这样。” “就这样?” “您知道的,我怕死,很怕死,所以想着以后您住在盛乐,我晚上睡觉时,也能踏实多了。” 底线, 是一步一步被突破的, 慢慢来, 不急。 最起码, 家里躺着一个沙拓阙石,邻居住着一个剑圣,郑将军觉得只要自己人在盛乐城里,几个武道宗师想来刺杀我都得铩羽而归吧。 “您继续在这儿听着声,我去外头看看。” “自己鼓捣出来的戏,自己却不看?” 郑凡摇摇头,道: “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杀生了。” 剑圣一时无话可说。 宅子里,正在上演着一出好戏,只是这戏,好看不好看另说,但闻起来确实有点臭。 郑凡在阿铭和樊力的陪同下,直接去了城楼上,找到了梁程。 梁程向郑凡汇报了一下伤亡,其实,真没多少伤亡,不过郑凡最关心的,还是财货方面的缴获。 得益于这是一个土匪窝,上到司徒毅这个“皇帝”下到下面的叛军将领,在失去人生奋斗目标后,其实就剩下了捞钱。 城内府邸库房里,那可真是堆得个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罪恶的民脂民膏,里面裹挟着多少“丧尽天良”。 不过,有了他们的这一过手,郑凡这边打劫搜刮起来,可谓是真正地方便多了。 财货之所以这般丰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楚人虽说强占了玉盘城,但终究是没打算和司徒毅这个傀儡皇帝撕破脸,或许是觉得撕破脸不是很划算吧,所以司徒毅的这个小朝廷从玉盘城离开腾地方时,是大车小车把搜刮来的财货都带到奉新城来的。 这体量,就很可观了。 “找个附近的河或者山谷什么的,再挑选蛮兵,将财货藏起来。”郑凡给出了决断。 这其实算是盛乐方面的传统了,打第一次南下征伐乾国时就这么弄,先搁一地儿藏着,等战后通过商队或者其他方式再把财货取出运回来。 为什么后世关于张献忠、闯王宝藏的传说故事那么多? 其实原因就在这里,流寇流窜时很多时候都无法及时地将劫掠来的财货运走转移,只能就地掩藏下来后留到日后取用,或充当东山再起的资本。 不同的是,以前需要四娘在这里做账,现在四娘不在,但这一次是盛乐军自己出动,没必要盘什么账本了。 “还有一些降卒以及没来得及逃走的司徒毅新朝的文武,他们怎么处理?”梁程问道。 “放掉吧,不过得等咱们离开以后。” 郑凡打了个呵欠,城楼上,风有点大,也有些凉。 “属下听说,主上准备将司徒毅兄弟俩溺死在粪池里?” “现在估计已经在浇筑了。” “主上这样做,会不会……” “在质疑我?” “属下不敢。” “呵呵,行,那我就和说道说道,先猜猜,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为了让剑圣高兴?”阿铭问道。 郑凡摇摇头,道:“算是一个,但不是主要的。 这么说吧,李豹战死,曲贺城现在还有两万镇北军在,却相当于是群龙无首的状态,当初燕国朝廷是将曲贺城交给李豹驻守,历天城交给靖南侯。 如今李豹既然没了,那么它的防务,是不是得移交? 靖南侯打完这一仗后,是不是得酬功? 靖南侯自己本人可以不在意什么封赏,反正他已经封无可封了,就算是头顶上加个异姓王爵,无非是变个称谓罢了。 但其麾下靖南军,却不得不进行封赏,不然靖南侯不反,靖南军自己就得先鼓噪起来,有功不赏,向来是大忌; 曲贺城拿出来给靖南军下面将领总兵们分分,岂不是理所应当? 就算曲贺城仍然保留,换一个镇北军系的总兵或者朝廷再派一个人过来接手,那么也必然会在成国境内再开一片区域过来分留给靖南军去瓜分地盘。 司徒家可以保留颖都城,但再想继续保持着对地方的实际控制,燕皇是不会答应的。 咱们盛乐位置好,西边不远就是曲贺城,东边就靠着司徒家原本的地盘,所以,不管是西边分一块来还是东边割一刀下来,咱立马就能变肥。 所以,在这场仗里,咱就得多做出成绩出来,也就是所谓的,包装,自己给自己包装,自己给自己造势,自己给自己刷声望。 老百姓喜欢听什么故事? 我郑凡打下奉新成擒杀伪帝?好听是好听,但少了那么点儿味道,我就给他们加点儿味道。 且恰逢燕军前不久才在望江吃了败仗,无论是民间还是朝野,都迫切地希望赶紧拿到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出出气儿,我这就是给他们特意烹饪上的。 留着那些降卒和降下来的文武不杀,就是让他们去赶紧帮忙散播这一消息,给咱们做免费宣传推广用的。” “所以,主上这么做,是为了刷声望?” “嗯哼,差不离吧,咱争取做了六分,给他吹成十分,所以就得迎合受众,老百姓喜欢听什么故事,咱就配合演什么。 至于咱到底杀了多少野人,打了多少楚人,那是后话,他们其实不会太计较这个的。 否则开晋之战,为什么燕国民间都只歌颂镇北侯却不传颂靖南侯?” “主上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主上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行了,别拍马屁了,我之所以故意这么做,之所以特意冒险来打这里,其实也是为了早点挣一些功绩给靖南侯看。 朝中有人才好做官,否则做出再多的成绩也没用。 有一说一,我发现靖南侯现在对我是真的好,先送龙渊剑,又送五千晋兵,再升官,又送貔貅过来。 呵呵, 只要咱给靖南侯一个好的理由和借口, 下面分赃时, 他绝对还会继续照顾我。 趁着这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咱能多捞一点儿就是一点儿,可千万别面皮儿薄,天知道过了这个村儿,还能不能再有这个店儿。 嘶,我怎么越说越觉得这话得味道有点怪怪的,们有没有这个感觉?” “没有。”梁程。 “哪里怪了?”阿铭。 “像小三。”樊力。 第一百三十二章 赞美郑将军 阿力啊。” “在,主上。” “你去看看那两条咸鱼腌好了没有,好了的话就亲手把他们挂到城楼上去做个展览。” “好的,主上。” 樊力转身直接去了。 郑凡则伸手拍了拍城垛子,道:“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梁程开口道:“主上,咱们其实已经深入挺远的了。” 三晋之地很大,但成国也就是原本司徒家的势力范围,本就只有三晋之地的一半不到,论体量,比赫连家和闻人家单一比起来是要大,但比二者合起来,还是要小一些。 望江则几乎是从天断山脉发源而下竖切了成国,将成国一分为二,眼下盛乐军已经渡过望江深入百里,可以说,已经是相当靠东了。 站在边上的阿铭:“废话么。” 郑凡则点点头,道:“我懂了。” 阿铭:“………” 阿铭忽然觉得,樊力离开后,这里出现了一个新的智商洼地。 一个平日里很酷很冷漠的人,在发现自己忽然加入不进这个话题体会不到小伙伴的点时,他往往会有些慌,会很不适应。 好在,郑凡马上继续道: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但如果太过了的话,会不会起到什么不好的作用?” 梁程笑了笑,道: “主上,靖南侯将咱们当作一支奇兵深入过江,他并没有将我们当作一个具体的手段,也对我们没有任何具体目标的限制。 他唯一的要求,只是让我们尽可能地保存下来且在江东生存下去,尽可能地,去维系我们存在的效应。 所以,理论上来说,接下来望江那里无论将要发生怎样的大会战,我们这一支兵马,应该不会出现在靖南侯桌案上的筹码中。” 意思很简单,既然是奇兵,那就有可能出奇效,同时,也有可能一点儿水花都冒不出来。 这是一个变量,按照靖南侯用兵思路,这一手棋,他下了,也就下了,等到正面对弈时,他不会去天真地期待这一枚棋子去发挥什么奇效。 所以, 哪怕盛乐军就在奉新城里磨洋工晒太阳,对前线的战局,也谈不上什么影响。 阿铭继续冷漠脸,同时伸手拿出了自己的酒嚢,喝了一口,缓解尴尬。 他, 还是没听懂。 郑凡双臂撑开,伸了个懒腰,对梁程道: “往上,还是往下?” “下去的话,起不到特别好的效果。” 郑凡咂咂嘴,道:“但上去的话,可能有去无回。” 阿铭觉得他们俩应该是故意的,而且,让阿铭有些意外的是,不知不觉间,郑凡居然已经成长到这个层次了,居然能让自己一时间体会到了……不明觉厉。 然后, 让阿铭很那啥的一幕出现了, 郑凡扭头看向阿铭, 问道: “阿铭,你觉得呢?” 往上和往下是什么意思我都不懂,我怎么去觉得? 但又不能跟樊力那个二傻子一样摸摸头憨厚一笑承认自己听不懂, 阿铭只能道: “其实都有道理,还是得听主上决断。” 随即, 为了摆脱这尴尬的漩涡, 阿铭道: “主上,酒嚢有点空了,我去装点血。” 一场大战下来,血,是最为廉价的饮品。 再继续留在这里,就有些过分尴尬了,所以只能血遁。 郑凡则继续对梁程道: “往下,去楚国边境转转,其实最稳妥。” “但主上要知道,既然青鸾军得以过来,证明原本司徒家用来防御楚国的关卡,已经被楚人占领了。 我军南下,能不能过关尚且不说,就算过去了,深入楚国,也很难讨到什么便宜。 当然了,如果只是为了去刷一刷脸,顺带刷一刷声望,效果倒是可能不错。” “我懂,要是被楚人的城墙直接挡下来,就尴尬了,而且楚军这次只派出了青鸾军参战,国内虽说还在内讧,但至少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乱糟糟和自顾不暇。” “是的,往上的话,逼近雪海关一线,其实对野人的牵制作用将会非常之大,野人王现在正在做的事,其实就是一边在招揽雪原的勇士南下入关补充他前线的兵马,一边则是将劫掠来的人口财货等等东西,运输回雪原上,口头上虽然说的是这里是他们圣族的故乡发祥地,所以必须要守住这里,但保本儿的生意,谁都会做的。 楚人的青鸾军,占据着玉盘城一线,更像是一颗钉子,钉在那里,起到一个极大的战场钳制作用,属下觉得,就算我们截断了楚人的粮道,玉盘城内的楚军可能也不会出来,他们本身其实和咱们一样,都算是一支孤军。 至于楚国境内会不会再派遣援军过来,属下觉得,除非前线局势完全糜烂又或者新任楚皇已经平定楚国内部,否则短时间内,楚人应该不会再添兵北上。 也因此,我们在这里卡着的作用,可能也就不大了。” 听到这里,郑凡点了点头,接过话,继续道: “而且,往上走更有一个好处,野人不是正源源不断地把他们搜刮来的东西运回雪原么,那就让他们替咱们打工,我们去截胡。” 论搜刮东西,真的没多少人比野人更专业的了,因为队伍里有剑圣,同时,燕皇是想统治这里而不是完全打烂这里的两个因素在,使得郑凡就算想劫掠一下,也得注意点儿吃相,但野人可不同,野人完全是彻彻底底地刮地三尺,据说连陵墓都给人刨了。 这些东西,要是能抢过来,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盛乐将不用再去担心什么财政危机这种事儿。 抢到的东西,积攒到一定程度后,就可以找地方掩埋藏起来,队伍里有薛三这个机关大师,外加梁程这个大僵尸经常被埋, 所以他们藏东西的能力绝对是超一流的。 就算是什么摸金校尉卸岭力士什么的想要来找,都极有难度。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在燕国最终战胜野人且收复整个晋地的基础上,但郑凡还是相信有靖南侯挂帅后,这一仗,必然会胜。 往上走,将有极大的概率会碰到野人的军队,你去捅野人的菊花,野人的反应肯定会非常之大。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凡是真正赚大钱的买卖,大部分都得将自个儿脑袋先挂在裤腰带上才能去干的。 不过,郑凡还是提议道: “咱先在奉新城留三天时间,一方面是让部队休整一下,另一方面也顺带再看看楚人那边的反应。” “主上英明。” “行,就这么着了,不过通知薛三,他可以先行行动,向北转转,给大军开开视野。” “属下明白。” 郑凡长舒一口气,悠悠道: “虽说已经定了路线,但我还是有些心虚,咱会不会太冒失了?” “咱没什么输不起的,就算真的输了,也能东山再起,主上无需忧虑,纯当一场游戏,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燕国都没了,咱们也能卸甲归田,大不了重新开一个客栈就是了。” “呵呵,别说,有时候我真觉得,当初在虎头城里继续开客栈的话,日子可能没现在这般精彩,但也能有一份恬淡。” “但我们可能已经死在民夫营里了。” 回忆的心情被这一句话给破坏, 郑凡点点头, 感慨道: “是啊。” 梁程见郑凡不说话了,转身打算走,但郑凡却又开口道: “阿程啊,接下来,就靠你了。” 梁程微微有些惊讶,回过身看着郑凡,道: “主上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我并不认为你比田无镜差,无论是在实力上还是在带兵方面。” 这是实话,每个魔王的上限都很可怕。 梁程不比田无镜差,其差别,在于自己这个主上。 靖南侯上头是燕国,是燕皇,梁程上面是盛乐,是郑凡。 论实力,梁程本身的实力还远远没恢复,还是因为受到自己的限制了。 所以,简而言之,梁程和靖南侯的差别,在于有自己这个主上在疯狂拖后腿。 梁程点点头。 “阿程,眼下就这么多兵马,还是老规矩,怎么打仗,你说了算,我先前说的炒作、包装什么的,最根本的,还是得拿实打实的战果去说话。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一战成名,咱不见得就做不到。” 梁程笑了, 道: “主上放心吧,一万骑,已经够做很多事了。” 郑凡走到梁程面前,伸手习惯性地开始拍肩膀, “就和你刚和我说的话一样,别怕把家底子打没了,打没了咱再挣就是了,辛苦挣钱,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刻的潇洒么。” “我明白的,主上。” …… “粮草都给某烧了!” 金术可指挥着手下。 他们刚刚击溃了一支从东边儿搜刮粮食回来的小规模成国叛军队伍,也不晓得这支队伍是怎么的,运气居然差成那样,居然没有碰上先前从奉新城里逃出来的同伴,还傻乎乎地一门心思地向奉新城赶,被金术可率领麾下两百骑一冲即溃。 追逃是懒得追了,但这些搜刮来的粮食,必须得销毁掉。 奉新城的粮库其实也是这个待遇,为了满足小朝廷的吃喝用度,司徒毅麾下的叛军们可没少祸害四下,毕竟是土匪窝嘛,想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地过日子,就得大肆劫掠。 粮库里的粮食其实堆积得不少,但粮食毕竟和财货不同,财货好储存也好藏,但粮食就不好办了,因为盛乐军是要进行转移的,所以留足自己可以携带的粮草后,其余的粮食,全都付之一炬。 甚至还骑兵分出好几股,打破奉新附近的坞堡,焚毁他们的存粮,尽可能的,让这块区域进入粮荒。 这些事,其实都是瞒着剑圣去做的,不过剑圣似乎早有预感,且先前就被郑凡打过预防针,所以这段时间,他都留在军营帐篷里打坐恢复,没有外出。 金术可伸手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笑道: “贵人,伤无大碍吧?” 大皇子点点头,道:“没什么大问题。” 夺门一战,大皇子受了伤,其实伤还没好利索,可能会影响他的战斗,但并不是很影响他的活动。 到底是武者体魄,耐糙。 金术可扬起马刀,对手下喊道:“都麻利点,烧好了粮食,向北再探探。” “我们这是要北上?” 大皇子一直老老实实地做他的校尉,小气的郑将军也就真的拿他当一个校尉来看待,坚决不给他进帅帐染指自家兵权的机会。 所以盛乐军的大方针,大皇子是不知道的。 金术可回答道:“我也不晓得,但估摸着应该是了,将军让咱们向北面多探探,接下来的路,可得小心点儿了。” 是得小心了,因为往北的话,就算是进入野人的控制区了。 接下来的数日,大皇子见识到了这个叫金术可的蛮族将领的谨慎,虽说一直在口头上瞧不起野人,骂他们是小婢养的。 但真正在战场上时,他的任何一个决策,都透露着极为清晰地小心翼翼劲儿。 哨骑的散布,行军时的隐蔽,夜晚休息时的布置,等等的一切,都精细入微。 这些经验,都源自于金术可在荒漠上的生存。 只不过那时候,他的对手是别的蛮族部落又或者是镇北军,而眼下,对手换成了野人。 一边和后续大军保持着联系一边继续向前探查,三天后,众人在溪水边咀嚼着干粮时,金术可脸上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神情, 道: “这帮野人崽子许是入关后乐翻了天,这一路所见所看,他们估摸着是连吃饭的家伙事都给忘光了。” 一定程度上,雪原野人因为生存条件恶劣,所以和蛮族在某些方面很相似。 但依照这三天的所见所闻包括尝试性地伏击了两次小股野人兵马的成果来看,至少在这大后方,野人真的可以说是有些肆无忌惮了,过分大意。 大皇子默默地吃着炒面,听着金术可的分析,以前的他,就算是下放到军中历练,但和真正的基层,其实还差了一层。 再者,镇北军在荒漠中对蛮族一直是压制状态,你没有作为弱者的环境和心态时,一些东西,你真的无法体会和感悟到。 “贵人,再往北一点儿,那儿有一座城。” “明安城。”大皇子说道。 身为前东征大军主帅,地理上的标识,自然是烙印在脑子里的。 “哦,原来叫这个名儿啊,呵呵,那里应该是一个榷场吧。” 前方野人部队劫掠过来的人口、财货等等东西,在转运回草原时,都将经过这里,按照缴获分配,各个部落在这里派出押送的小头目,在这儿进行交易。 有些部落缺人口,有些部落则缺铁器,有的则缺其他,战利品在这里进行再分配; 然后再由各个部落的人分批次继续运输回去,过雪海关,入雪原。 前方抢,后方分,这是很原始的一种战争模式,因为战争几大特质之一,就是掠夺。 金术可很熟悉这种方式,因为荒漠部族每次联盟起来攻打一处时,都是这么做的,用北先生的话来说,这就是一群未开化的土匪行径。 对此,金术可也深深感到羞耻,原来以前的自己,居然那么不堪。 幸好有北先生的教导,告诉他们应该为什么而战,跟随在郑将军的将旗下,他们将为自己的家园为自己的未来而战,为了信念和信仰而战。 信念和信仰是什么,金术可不懂。 北先生解释过,意思好像是你的孩子,你的老婆,比如盛乐城的不愁吃不愁穿以及你的美好生活。 金术可有时也会疑惑,因为以前在荒漠部落厮杀时,抢劫东西,不也是为了孩子婆姨能把日子过得更好一些么,二者,有什么区别? 不过,金术可并不认为北先生说错了,他觉得,应该是自己没能领悟到北先生话语中的真谛,对,一定是这样! “咱们要打这里?”大皇子问道,“这座城,城内城外,可驻扎着不下两个万户。” 野人的军制很好观测,每个万户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旗帜,或者是部落图腾。 明安城作为野人至雪海关前最后一道屏障,又是榷场中心,自然有重兵把守,而且,若是前线战事不妙,这里还能接应野人大军主力回雪原。 盛乐军,满打满算一万骑,攻打一个有着两万野人驻扎的城池,难度会非常之大,因为野人的士气和作战信念,都远远高过奉新城的司徒毅小朝廷。 望江之站,野人大军强行冲击左路军大营,最终将左路军赶下了江,作为当时的统帅,大皇子自然是记忆犹新。 且就在距离这里不远处的西侧,还有一个野人的军寨,距离也就数十里,一旦明安城有情况,那边随时都能抽调兵马回援过来。 “先看看,既然郑将军领着咱们往北走,总是有地拉屎的。” 是有的放矢。 但大皇子已经习惯了金术可这种强行夏语的方式。 “我是觉得,我们再继续深入下去,会有危险。”大皇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他恪守着此时自己的本分,不管心中有什么想法都不会去找郑凡去说,一支军队里,哪有随随便便一个校尉就能去见将军说话的道理? 所以,一些事,只能对自己的上峰,也就是金术可说。 金术可扭头看向大皇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 “贵人,你是指我们有危险,还是大军?” “大军。” “哦?” “奉新被破的消息,根本就没有做隐瞒,因为太多溃军逃出去了,按照日程来算,前线的野人和楚人,应该已经收到了消息。 我们北上,固然是自入虎穴的惊人之举,但野人或者楚人只需要派遣一支兵马去奉新城,再顺着痕迹查看下去,洞悉到我军的位置其实不难。 再者,您在这两日命令我们吃掉了好几股野人游骑,野人不傻,他们的军制看似松散,实则是有着一套自己的方式。 我们应该已经暴露了,而我们的暴露,其实也等于将一直跟随在我们后方的大军也给暴露了。 先前我与大人去明安城外观察过,野人对晋地的劫掠必然还没有结束,在他们得知靖南侯挂帅的消息后,迫于靖南侯的名声,肯定会加快步伐将劫掠来的一切运转回雪原做最大的保险。 但您现在看看,明安城外,可还有运输奴隶和财货的队伍进出? 整座城池,看似照旧,但其实已经外送内紧,这分明是在等着咱们。 且我还断定,外围区域,估计也有野人的兵马在绕过奉新城后,向这边进行摸索和排查,一张渔网,应该已经快笼罩到我们头上了。 我们此时在盯着那座明安城,盯着那城里的财货和奴隶,但野人,可能已经在盯着我们了。 这些话,我不方便去和郑将军说,恳请大人去向郑将军进言。” 在大皇子看来,郑凡北上此举,固然很出其不意,但人野人也不是傻子,尤其是那位野人王极其麾下的那几个野人大将,也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眼前的明安城,可能就是诱饵。 金术可挠了挠头,沉默了一会儿,却道: “对不住了贵人,这些话,我不能说。” “为何?” 大皇子在盛乐军里待久了,自然清楚这支军队里的一种氛围,一种全员膜拜信服郑将军的氛围。 对这个氛围,大皇子并未有什么排斥,因为这已经是大燕的传统了,当初镇北侯和自己父皇演戏的时候,多少镇北军梦里都做着杀入燕京将皇帝龙椅抢过来给自家侯爷坐的美梦? 靖南军的将士,毫不夸张地说,只要靖南侯一声令下,他们就真的敢陪同自家侯爷去“清君侧”! 但大皇子觉得,崇拜和追随也是有一个度的,至少,建言,是可以用的。 金术可将手中的水囊摘下, 道: “因为贵人您说的话,在我部作为先锋军出发前,将军已经和某说过了。” “他是故意的?” 所以,故意击杀野人小股游骑也是故意的?暴露位置,也是故意的? 为的,就是调动野人在这块区域的兵力向自己靠拢包围?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郑凡算计好的话,那么所面临的局面和危险,郑凡肯定也已经考虑到了。 大皇子一时间居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遵守规矩没去中军帅帐找郑凡去说这个,否则,自己的脸,可真的丢大了。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郑将军的谋划,那我只能说,郑将军用兵之法,在我之上。” 金术可闻言,脸上当即露出了深以为然之色: “我们家将军,不仅仅是在用兵上出神入化,还精通锻造、冶炼、建筑、行医、诗书、天文地理, 这世上,就没有我家将军不精通的事情,能追随将军的步伐前进,是吾等今生的荣耀。” 说着, 金术可右手握拳砸击在自己左胸口位置,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 周围原本正在歇息的蛮族士兵们,也一起面露严肃之色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每次北先生演讲完了之后,都会带着大家一起做这个动作,来表示对郑将军的尊重和赞美。 身为皇子,对此情此景,自然本能地会觉得不舒服。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只要这支军队继续发展下去,大燕将会再多出一支类似靖南军一般,只知大帅不知陛下的军队。 但, 大皇子随即又释然了, 反正这已经是大燕的传统了,再说了,用得着自己去担心么? 自己本就没觊觎过皇位,要担心,也该是老二去担心才是。 或者, 小六? ———— 有点卡文,今天就一更了,唔,这章字数还是不少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雄壮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给楚人送的粮食,送去了么?” “送去了,头人。” “嗯。” 格里木拿着一根竹签,在剔着牙,面前的小火炉上,正煮着奶茶。 野人队伍里,万夫长和万夫长之间,其实也是有着差别的,一如燕国镇北军和靖南军的总兵和其他地方总兵官的身份地位差距一样。 格里木早早地就跟随了野人王起家,属于野人王的嫡系,自然比这些后加入进来的大部族万夫长们,要高上一大头。 “诸位,燕人换了统帅,把那个乳臭未干的皇子给撤了,派出了他们那位南侯,想必诸位也知道这位南侯,半年前就是他杀入了我们的雪原,搅动得我雪原西部不得安宁,多少部族因此被迫迁移,多少牛羊被燕人掳掠走了,很多小部族的图腾,就此消失。 总之,这是位不好惹的主儿。” 下面四个万夫长闻言,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靖南侯名声在外,当他挂帅成为大燕东征军主帅后,不仅仅是给自己人带来了极大的鼓舞,同时,也给对手们带去了极大的压力。 “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咱们不是已经打赢过他们一次么,让他们数万人下了江喂了王八,再说了,当初的咱们瞅着司徒家瞅着晋人不也是觉得不可战胜么? 现在如何? 咱们吃着他们的粮食,睡着他们的女人,昔日高高在上的晋人,如今只是我们手中一圈又一圈的奴隶。 以前不敢想的事儿,如今都实现了,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我们继续追随星辰和王的引导,未来,整片三晋大地,都将重新成为我圣族的牧场,甚至整个东方,都将被星辰的光辉所覆盖! 来,为了圣族未来,喝!” “喝!” “喝!” 帐篷内的诸人一起举起酒杯饮酒。 少顷,格里木放下了酒杯,拍了拍自己的手,笑了笑,道: “也是有意思,早些天楚人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有一支燕人兵马趁着夜色偷偷渡过了望江,却没有去攻打玉盘城,而是继续深入了,后来才传出来消息,们猜怎么着,司徒家那俩羔崽子,被那支燕人兵马给抓了,我部勇士们赶到奉新城下时,他们俩还被挂在城楼上呢。 身上那个臭的,啧啧,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大家刚吃好饭,我就不多说了,哈哈。” 格里木是晋人出身,其家族就是因为当初得罪了司徒家的人,才被迫避难进入雪原谋生的,所以,司徒家的人倒霉,他是乐见其成的。 而且,二鬼子通常都有一种特性,他们作践“自己人”时,往往比真鬼子还要狠。 这时,一个名叫万达的大部族万夫长开口笑道: “这司徒家当年是龙,如今已经变成虫了,任谁都能上去踩几脚。” “哈哈哈哈哈。” 在场众人一起发笑。 司徒毅兄弟其实已经被榨干价值了,眼下是野人和楚人分南北共治成国半壁江山,可以说,已经没地方容得下司徒毅的小朝廷了,他们没了,也就没了,并不打紧。 “万达兄弟说得好,管当初再怎么横,天命不在,就算原本是一条龙,也得变成一只虫,燕人也是一样。 半年前燕人之所以能够驰骋雪原,无非是仗着我圣族主力还在雪海关一线无暇分兵罢了,这才让那燕人南侯讨到了便宜。 眼下,这支燕人兵马,人数,撑死了也就万把人,他们分明是那位燕人南侯派遣出来袭扰我族后方的奇兵。 想来那位燕人南侯也是实在没招了,居然想着用这种法子来期望对付我们。 那咱们就别客气了,送上门的羊,咱就一起将它扒了皮放上火架上烤起来! 他们盯着咱们的明安城,盯着咱们的榷场,那咱们就盯着他的血肉,他们的战马,他们的甲胄! 王说了,一颗燕人的脑袋,可以换一头羊!” “格里木,请下达命令吧,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是啊,我部已经转移包抄过来了,这支燕人兵马就算插上翅膀,也休想逃走!” “是,敢盯着我们的榷场,星辰都不会饶恕他们的!” 四个万夫长都在请战, 格里木满意地点点头。 王麾下的嫡系大军此刻都在望江一线和燕人对峙着,自己这次领了本部过来,其实也就万骑的规模,所以,要想将那支燕人兵马完吃掉,必须得依靠这四个大部族所贡献出的四个万夫长。 “万达,部继续驻守在明安城,注意,不能让燕人的探子发现已经有了戒备了,若是这样,鱼儿可能就不上钩了。” “是,我明白。” “阿郎台,我觉得燕人应该会派出小股骑兵来袭扰明安城附近,按照晋人的话,叫做调虎离山。 就假装中计,将部从明安城顺势调出去。” “是,我懂了。” “栗木儿,部从雪海关中调出,封锁明安城东面,防止燕人向东逃窜。” “是!” “阿格,部从西侧军寨向明安城靠拢,封锁明安城西面,防止燕人向西逃窜!” “是,我明白!” “至于我部,我部一直顺着那支燕人兵马的踪迹,从奉新城一直跟着他们绕,等到时机成熟后………” “砰!” 格里木将手掌罩住酒杯,砸在了桌上, “吃掉他们!” …… 金术可默默地弯着腰,匍匐在一棵大树下,将自己和四周的枯草融为一体,在其身侧,大皇子也是保持着一样的动作。 其实这里,已经是明安城野人巡逻的范围了,时不时的,就会有野人哨骑从他们身边不远处过去。 金术可从怀中默默地掏出一把炒面,塞入嘴里,缓缓地咀嚼,但哪怕在吃东西时,他的目光,依旧像是鹰隼一样,盯着前方的城墙。 等到一口炒面下了肚,金术可又拿出水来,顺了一口,这才小声道: “贵人,您看看,城外营寨外以及咱这儿巡逻的野人并没有变多,但营寨里的热闹劲儿,明显消了不少。” 野人营寨内,一直是夜夜笙歌的,这群在雪原苦寒之地憋疯了的家伙,一进入晋地,按照郑将军上次的说法,就像是一群泰迪被放出了笼子。 金术可不知道“泰迪”是何种凶兽, 但想来,根据郑将军当时说话的语气可以推测,应该是某种精力无比旺盛的物种才是。 此时的安静则就是在说明,里头的野人,确实已经有了戒备了。 诚然,不是说野人的演技不好,而是金术可和大皇子深入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在这种距离下,除非野人员影帝,否则断然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露。 大皇子点了点头,“我们要等到晚上?” “对,等到晚上,贵人,说,咱是打外头的寨子,还是冲门?” “打外头寨子,也能进退自如一点。” “也是,稳妥一些。” 金术可同意了, 二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到了入夜。 这时,后头上来了一个蛮族兵。 金术可扭过头,小声对其喊道: “咱们人到齐了么?” “大人,到齐了,就等您下令了。” 后方两百米处,员马蹄裹着布,战马口插梢,尽可能地做到隐蔽行踪。 金术可爬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道: “成,告诉兄弟们,将累赘的东西都卸掉,跟着某,冲一轮!但可得记着,别给某往死里冲,这次,不是让们来拼命的!” “是,大人。” 金术可又有些担心地伸手抓住了正准备回头的大皇子的肩膀, “贵人,您的那坐骑,还是换换吧。” 大皇子摇摇头,道:“不换。” 一群战马里,有一只貔貅,那真的是相当显眼,而夜袭对于攻击方的利好就在于无论是进是退,都能从容很多,但并非意味着防御方都是傻子,他们到时候追击出来,肯定会优先选择自己所认为的最有价值的目标。 但既然大皇子这么坚决,金术可也就没再说什么,说到底,他也是清楚对方身份的,也没真心拿自己当对方上司。 所有人翻身上马, 在金术可的一声长啸下,开始冲刺。 一般来说,真要打一场守城战前,都会提前将城池附近的树木给砍伐掉的,省得便宜了攻城方,但明安城驻地的野人并没有这么做。 也因此,金术可这支两百人不到的小股兵马可以借着林子的掩护潜入这么深,再“出其不意”地冲杀出来。 不过这次冲锋显得有些浅尝辄止,在对方军寨外围抛射一番丢了几个火把见对方开始反应过来后,金术可就马上下令撤退。 军寨内当即涌现出了好几支兵马总计数千野人骑兵追杀了出来。 双方都在演戏,也都在互相配合,所以,一切的一切,进行得格外顺滑。 大家仿佛都在踩着点依次登台,灯光、背景、道具,一切的一切,节奏感都承接得非常棒。 明安城内,万达走上城楼,眺望着追击方向。 “阿郎台已经追出去了是吧?” “是的,头人。” “呵呵,传令下去,大家做好戒备,待会儿燕人主力可能要来攻城了。” “是,头人,对了,头人,先前对方袭击时,我看见对方阵中有人骑着貔貅。” “貔貅?”万达笑了笑,“看来一切都不出格里木的所料,那个格里木,虽说是晋人的种,但脑子,确实好使。 既然那支燕军里有了不得的人物,那么接下来的燕军主力的攻城应该会很猛,告诉勇士们,让他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一次,要将这支燕人在咱们明安城下部吃掉。 那只貔貅,和那只貔貅的主人,就将是我送给王的礼物,以弥补我部当初观望没有尽早投奔王的缺憾。 唉,早知道是这般,当初真应该早点就投奔到王的麾下,我部,想来也应该能有更好地发展,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悔啊。 所以,这一次的机会,我们绝对不能错过!” “是,头人!” ……… 明安城下的骚动,像是一场预演,又如同是一发信号。 当阿郎台部的追击开始后,很快就收到动静的另外三个万夫长,马上开始将自己的部队向明安城一带推进,也就是压缩燕军主力的活动范围。 鱼儿上钩了,自然就要收网。 格里木骑着战马,率领着自己麾下兵马不停地冲锋,且伴随着几支兵马的不断压缩范围,也就意味着下一刻就将碰到燕军主力的概率正在越来越大,所以,上到万夫长下到普通野人勇士都不敢有丝毫懈怠,反而越发紧张起来。 而这种压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天蒙蒙亮,格里木的心,也开始越来越下沉。 一整晚过去了,怎么还没碰到燕军的主力? 他不认为燕人会逃脱了出去,燕人足足有近万兵马,而且都是骑兵,想要悄无声息地逃出包围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一直到格里木听到手下来报,前方已经接触到了其他几部的外围骑兵时, 格里木才有些慌神地深吸一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 燕人的主力, 根本就不在这里。 一股愤怒的情绪开始自格里木心里升腾起来, 在野人部落里,他身为“晋人”,一直在智商上自诩超过这些野人很多,也就只有那位野人王,能够让自己蛰伏。 但这一次,自己分明是被耍了! 无论是自己本部跟随着的燕人主力痕迹还是燕人探路先锋军对野人小股部队的袭击以及对明安城的袭扰,都是在故布疑阵,而自己,则是一步一步地走入了燕人所设下的圈套! 随即, 一股惊恐感袭来, 因为格里木想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 辛辛苦苦设下这个圈套让自己钻进去的燕人, 他们现在, 究竟在哪里? …… “哎哟哟,累死我了都,不行,我得下来伸个懒腰拉拉筋骨。” 郑将军翻身下马,做了几个热身动作。 在其身后,则是茫茫一片一同下马休息的盛乐骑士。 梁程则站在郑凡身侧,目光严肃地观察着四周情况。 郑凡笑了笑, 道: “别说,这雪海关,看起来还真挺雄壮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破关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常言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其实,郑将军原本的设想,的的确确是明安城,小本买卖做习惯了,小家子气的风格暂时也改不掉了,打仗,对于郑将军而言,与什么保家卫国,干系并不是很大,他也没那方面的操守,更谈不上多少对燕国的忠诚。 当然了,对燕国有好感,那是肯定的,但硬要说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什么的,过了,真过了。 所以,郑将军打仗,目的,还是为了掠夺,军功是为了扩大地盘,财货和粮食以及人口,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好继续扩兵,扩兵则是为了更好地掠夺,掠夺则是为了更好地扩兵。 就跟对放羊的孩子问的梦想是什么,他回答:放羊,生娃,放更多的羊,生更多的娃一个道理。 明安城,野人掠夺的榷场中转地,用脚掌想都知道打下那里得有多少好处,放在野人手里,那叫沾满晋地百姓血泪的民脂民膏,但被自己缴获过来时,就叫战利品。 只是,在大军出发没多久,梁程就发现了不对劲,后方的追兵,明明已经有机会上来咬住自己时,它却没咬,只是继续装作摸索追踪的样子。 外加一直在大军主力外围游弋的薛三等人传递回了消息,说是东西两侧的野人兵马,似乎都有动作。 梁程直接断定,明安城,打不了了。 原定计划得更改,再头铁地往前冲,就真得被撞得头破血流了。 毕竟,在这个时期在这个地区,盛乐军,算是弱势的一方,当强大时,自是可以按照的想法来布局,但当处于弱势时,就得跟着对方的节奏去跳。 对方胃口不小,想着一口气吞掉自己,那还能怎么办,将自己涮洗干净送上去呗。 金术可以及另外两支人数很少的先锋军,其实就是大军的影子,他们的任务,就是制作大军行进的轨迹和假象,诱导野人去完成他们所想要的战略包围。 而盛乐军主力,则早早地在合围成型前,就已经跳了出来。 跳出来了,总得干点事吧,地图上看了看,四下里再望了望,一块地方,吸引了郑凡的注意力。 雪海关! 趁着雪海关原本驻扎着的那支野人军队被调出来对自己进行合围的契机, 一座空虚到极点的雪海关,就这般出现在了郑凡和盛乐军的面前。 郑凡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身上腻腻的,有些难受,真想洗个热水澡舒服舒服。 骑兵出征,讲究个不动则已,动则惊雷,田无镜当初开晋时,就是这种方式,镇北军和靖南军精锐小心翼翼地借道乾国入南门关,进入晋国领土后,直接来了出十日转战千里一举奠定胜局。 郑凡一直相信在带兵方面,自家的梁程不会比靖南侯差的,事实也的确如此,这种带着大军成功“金蝉脱壳”的转移,不是那种真正的用兵大家,根本就玩儿不起来。 至少,在郑凡看来,若是这次领军的是自己,估摸着这会儿已经进入了四面楚歌的环境了,然后就是部下们喊让自己走,自己喊着要死一起死,然后部下继续劝自己走……这种俗套的戏码。 但现在, 自己却能对着远处的雪海关, 解开裤腰带, 心情愉悦地小解一波。 等完事儿后回来,梁程已经在等着自己了。 将士们其实也没有休息好,大家都很疲惫,不过,距离目标就差临门一哆嗦了,想来重新翻身上马冲锋一波应该问题不大。 薛三回来了,这阵子,可是苦了他了,人都累瘦了,第三条腿看样子也短了不少。 “主上,没问题了。” 没问题的意思是,连夺门都不用考虑,直接可以“乌拉”了。 剑圣在此时走到了郑凡的身边,要打雪海关,他这位晋国剑圣,必然身先士卒。 因为雪海关对于三晋大地对于晋人的意义,实在是太大。 甭管后来是不是要争霸天下,那都是后来的事儿,晋侯当年受大夏天子赐封于晋地,行的乃是驱逐野人光耀诸夏的大举; 雪海关,则是晋人将野人驱逐而出的标志,这是一扇门,门内,是世外桃源,门外,则是苦寒雪原。 再套用点煽情的手法,这座关口,是数代晋人前仆后继所铸就的丰碑。 也因此,剑圣主动请缨,想成为陷阵营中的一员,这就再正常不过了,且很符合剑圣的人设。 “真没问题了?”郑凡问道,纯粹是心虚,想再确认一下,毕竟眼前是雪海关。 “主上,真没什么问题了,您甚至可以在此时做个战前演讲。”薛三拍着矮小的胸脯说道。 言外之意就是, 领导, 这事儿问题不大, 可以先准备面对记者镜头时捞取自己资本的演讲稿了。 梁程也开口道:“可以的,主上。” 既然连梁程都确定这一仗没问题,那郑凡也就放心了。 至于演讲么,对于后世听惯了长篇大论废话报告会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但在这个时代,还是极其有效果的。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帮助郑凡刷一遍在军中的威望,同时再巩固一下存在感。 郑将军已经在手底下魔王的塑造下,变成了盛乐军民心中的一种精神图腾,人家把九十九都给做好了,就别嫌累做那最后一步了。 郑凡翻身上马,主动策马走向军阵之中。 在看见郑将军的身影后,军士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只是因为军令是坐下休息,所以没人敢站起身和妄动。 剑圣有些好奇地看向薛三,道: “这是要做什么?” “战前训话,鼓舞士气。” 剑圣“哦”了一声,示意自己懂了。 不过,剑圣还是回头向北边望了望,这雪海关就在那里,这会儿再做战前训话,会不会出什么纰漏和意外?就不怕个夜长梦多么? 但剑圣确实不是以前的剑圣了,以前的他,政治上参与,军事上也参与,都参与崩了之后,他就冷静了下来,也认清楚了一个现实,那就是除了自己手中的这把剑,他真的没什么其他所擅长的了。 郑凡开口喊道: “盛乐的将士们,在们的前方,那座关口,我想,们应该都知道它叫什么!” 这次出征的蛮兵,一半都被当作了先锋军出去了,现在还没归列,所以,此时这里的兵马,大部分都是晋地降卒出身。 “它就是雪海关,是晋人拿来抵御野人的雄关,是三晋大地的骄傲,是野人数百年来的噩梦! 我,郑凡,不是晋人,但我曾去过雪原,我曾和野人厮杀过,那群未开化的野杂碎,他们不知廉耻,不晓礼仪,他们,其实就是一群长着人模样的畜生!” 地域歧视,是不对的。 但在这个时代,面对这样一群丘八,夏夷须严辩,春秋存义。那真是对牛弹琴,只有祭出最为原始的地域歧视大棒,才能让这群晋人出身的丘八感同身受。 “但眼下,他们打下了雪海关,他们在睡们晋人的女人,他们在掠夺们晋人的粮食,他们在掳掠们晋人的子女! 本将军是个燕人,但本将军看着都来气! 归根究底,八百年前,咱们都是一家! 燕人御蛮,晋人逐野,咱们自家人干架,那是兄弟关起门来闹田产分家当的事儿,干他野人什么干系,他野人也想伸手进来捞一手,直娘贼,他配么!” 剑圣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感慨道: “有道理。” 薛三“嘿嘿”一笑,这叫抗野统一战线。 阿铭却开口道:“这演讲风格,似曾相识。” 薛三点头道:“主上在模仿卓别林电影里小胡子的演讲。” “哦,原来如此。” …… “在座的,晋人出身的居多,我想说,这场仗,不是说我燕人在打野人,是我燕人,在帮着们晋人在打野人! 雪海关,是们晋人丢的! 野人,是们晋人放进来的! 望江一战,我燕人战死数以万计,横尸江面! 但我们燕人不服输,输了,大不了卷土重来,继续再干一场! 那们晋人呢,这儿,到底是不是们晋人的家,这块土地上的宗庙祠堂,供奉的到底是不是们的先祖; 等们百年后,们该如何去告诉们九泉之下的先人,们没能将自家的土地保住,让它沦为了野人的牧场? 拿起们的刀,坐上们的战马, 前方, 雪海关, 拿下它, 去证明,晋人热血尚存,晋人武勇尚在,晋人的男儿,胯下还是带栾子的!” 火候差不多了, 那些晋地士卒们的脸上,因为愤怒已经开始扭曲起来。 就是剑圣,他的呼吸,也加粗了许多。 郑将军长舒一口气,看来,自己打鸡血的功力,进步得不错。 郑凡抽出自己的刀, 高呼道: “盛乐军!” “在!” “在!” “在!” “随我死战!” “死战!” “死战!” “死战!” 冲锋, 开始了。 一时间,万马奔腾杀出,杀气腾腾。 若是此时野人王在这里,听了郑凡的战前动员,估计会很快将郑凡引以为知己,因为大家都清楚“演讲”和“鸡血”的奥妙,知道如何才能调动士卒的情绪,让他们去视死如归。 惺惺相惜之后, 估计会很快抽出刀子捅死对方, 因为彼此心里都清楚, 这样子的对手,到底有多可怕。 自古以来,善于用术的能人,其实不胜枚举,但真正的高手所擅长的,是玩弄人心。 总之,盛乐军的气势,被郑凡完点燃了起来,眼前哪怕是刀山火海,这帮人也敢睁着眼往前冲。 剑圣也骑着马,剑圣也攥着剑, 这一刻, 剑圣忽然好想再来一次那一夜于奉新城城楼下的厮杀。 然而, 这注定让剑圣失望了, 因为大军, 直接冲入了雪海关! 是的,没错,直接冲入了雪海关。 先前薛三探查回来,很笃定地说,没问题了。 梁程也打了包票,觉得拿下这座城,没什么悬念。 事实,也的确如此。 雪海关,其西侧,承接天断山脉一路向东延伸出来的分支,其东侧,则是汪洋。 晋地人常说的雪海关,指的确实是这座雄关,但实际上,真正的军事大家所看重的,则是依托着雪海关为中心,加之东西两侧绵延起来数十里的燧堡群。 是它,数百年来,锁住了野人南下的渴望。 而盛乐军此时要冲击的,正是雪海关本身。 大概上,其呈现出的是一个“回”字形的布局。 在其北面,是一个极长的“一”,有点像是长城,勾连着一座座燧堡军寨体系。 雪海关当然不仅仅是一条“一”,而是贴着这个“一”南面,加了一个三面,形成了一个四方城池的形态。 而为了增强其防御性,晋人先祖们在建造它时,四方形的城池布局里,北面,则又有一个单独地外扩,有点像是“凸”。 而为了对称,南面,也有一个外扩,也呈现出一样的架势。 但归根究底,雪海关的坚固,指的是它面对来自北面雪原进攻时,其依托整条燧堡防御链条所构建起来的防御性。 同时,也要清楚,晋人先祖修建这座雄关时,是已经将野人驱逐出了三晋大地赶上了雪原,所以它只需要承担来自北面的进攻即可,至于南面……南面怎么可能会有进攻? 而郑凡的盛乐军,发动攻势时,其所面对的,正是南面,是从南向北打,城墙是有,工事也在,但都敷衍了事,且不似雪海关北面那一侧更为立体和坚固。 同时,最搞笑的也是让薛三觉得,这场仗最没什么挑战性的是。 野人, 居然自己在雪海关南面,破了好几个洞。 也就是说,不需要什么攻城锤,也不需要建造什么砲车,甚至不用云梯,直接率军强行从破口处冲杀进去就完事儿了。 之所以会出现这么匪夷所思的一幕,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因为恨,野人是真的恨极了这座关卡,数百年来,他们被这座关卡锁得无法南望一步。 这就跟郑凡所熟悉的那段历史中的赵老二一样,好不容易废了老鼻子劲儿终于打下了太原,因为在太原城下吃了太多的苦头,所以干脆将这座雄城给毁了。 野人也是一样,看着这雪海关就来气,不破坏破坏,就觉得意难平。 二则是因为,一个口子进出太费事了,干脆多开几道门,因为要往雪原运输的奴隶和财货以及粮食都太多了。 正是这俩奇葩的理由,造成了如今雪海关的这个尴尬局面。 实际上,如果不是后来野人王听说了这一消息,知道这帮后续的部落居然敢这么搞,赶忙派出了使者来呵斥和阻止的话,可能雪海关已经被野人给拆散掉了。 但即使如此,这几个窟窿,也已经足以盛乐军直接冲入。 而原本驻守雪海关的那一支野人兵马,则被调出参与“合围”,此时关内的野人勇士只有不到两千名,且还分散在各处,因为恰好有一个大部族正在运送数目庞大的奴隶出关入雪原,需要足够的野人勇士来帮忙维持秩序,防止奴隶逃跑。 也因此,正面在城墙上担任警戒的野人勇士,也就数百人。 再英明的王,也无法保证底下没有猪队友。 这座城,简直比郑将军出道时打的绵州城更为容易攻取,且那时郑将军麾下只有三百蛮兵,此时,却足足近万精骑! 野人根本来不及阻挡,盛乐军就冲入了城内,见着野人就开始斩杀,但奈何僧多粥少,这群被郑将军刚刚一波演讲搞得鸡血澎湃的士卒们冲进来才发现,根本就没有足够的野人来让他们发泄心中的怒火。 就是剑圣,仗着自己的剑能飞出去,才好不容易抢下了三个人头,讲真,比在奉新城的那一夜的滋味,当真是差远了。 “啊啊啊啊啊!!!!!!!” 盛乐军甲士开始程搜索野人去杀,宛若一群群难以满足的壮汉,如果不是梁程率一支兵马强行警告和阻止,这群杀红了眼的士卒甚至连野人抓过来看押在那里的奴隶也要一起砍下去,要知道这些奴隶,可都是晋人。 这就是士兵热血上头的弊端,但好在及时控制住了,没有酿造出自相残杀的惨剧。 郑将军倒是闲人一个,早早地就带着阿铭上了城墙。 阿铭手里拿着酒嚢,一口一口地喝着。 郑凡手里拿着葵花籽,一个一个地嗑着。 这俩人,都擅长在紧张刺激的环境下如何去装那风轻云淡的逼。 “阿铭,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 “主上,您说。” “一个,是打完就跑。” 郑凡伸手指了指脚下, “因为不跑的话,马上会有至少数万野人赶过来,只要他们堵住这里,我们想跑也跑不掉了。 ” 因为雪海关往北,就是雪原,那是野人的老巢。 “那另一条,就是不跑?” “是的,不跑,守住这里。” 郑凡扭头看向身后,那里,有很多刚刚被解救正在哭泣的奴隶,还有不少依旧在搜寻躲藏起来的野人去杀的甲士。 “只要我们能守住这里,那么这次入寇南下的所有野人大军,将一个都逃不回雪原。” “主上,其实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阿铭开口道。 “为什么?” “因为靖南侯虽说没给我们下达过具体的任务,也只是将我们当作奇兵用,但日后他如果知道我们曾打下了雪海关,然后打完了就遛; 靖南侯,会杀了您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马踏联营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郑凡知道,阿铭说得很对,自己眼下,已经没了可以选择的余地。 田无镜确实对自己不错,也的确很欣赏自己,但要知道,田无镜是一个可以为了国家将家族亲手葬送的大燕侯爷。 如果知道自己打下了雪海关,然后拍拍屁股直接走了,等战后,自己第一个要掉脑袋。 甚至无法找出一个借口出来去解释不去坚守雪海关的理由; 整个三晋大地,严格意义上来说,可以和雪原进出的地方,只有两处。 一处,是自家盛乐那里,只不过从那里进去,哪怕是轻车简行,也得花费至少二十天的时间,要是大军进出,稍微多带点东西,月余是至少的。 另一处,就是这雪海关,只要能过雪海关,从晋地到雪原,就是一马平川。 眼下,战局在望江一线,燕国和成国的兵马与野人和楚人的大军对峙着,除非野人能够冲破望江同时杀到盛乐,再从那里花费很长很长的时间迂回回雪原…… 其实这一条基本没可能,一是路途无比遥远,二是相当于得让野人不仅仅要击破望江西边的燕成联军防线,还得再攻破颖都,最后还得再攻破信宿城盛乐城这一道防线,总共,得打破三道。 野人要真有本事打破这三道防线,还回个屁雪原,直接可以“光复”三晋大地了。 所以,只要自己将雪海关卡住,那么这次入关的野人大军,将被困住在这里,一个超大版的“瓮中捉鳖”。 就算是军事小白也清楚守住这里的好处,同时,再去以什么借口对着靖南侯解释什么我不去坚守的理由,靖南侯是那么好忽悠的一个人? 甚至无法说自己愚蠢, 因为郑将军是靖南侯的“得意高徒”! 所以, 真没的选了。 “我说,早前为什么不提醒我?”郑凡看向阿铭。 阿铭喝了一口血,道: “主上,那头僵尸说不定早就这样打算了。” 还有句话,阿铭没说,因为他觉得梁程本身就是在先上车后补票。 没打下雪海关前,主上可能会顾惜自己的家底,不舍得去硬拼,但一旦打下雪海关,不拼也得拼,生米煮成熟饭,认了吧。 就是这话说出来,上眼药的感觉就过于明显了一些。 郑凡忽然想起来那一晚在奉新城城楼上自己对梁程说的话,大胆地去做吧,家底子打光了也没关系。 结果梁程, 是真的没客气! “我头有点晕。”郑凡抚额。 “贫血了?” 阿铭将酒嚢往郑凡面前凑了凑。 郑凡对阿铭翻了个白眼, 双手狠狠地一拍城垛子, 道: “玩儿呗,日子不过了,好好玩儿,妈拉个巴子!” …… 梁程这几日,都很忙,一方面确实是刚打下的雪海关需要他做的事儿很多,另一方面,可能他也不敢在此时去见自家主上。 人主上本来是将这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家底子给去做做理财,再外行装内行说句只要比定期利率高一些跑一跑通胀就行,结果转头就去给人家加了杠杆。 不过,有一说一,需要忙的事,还真是挺多的。 首先,是雪海关南面城墙上的这几个大窟窿,得补,这会儿,重新砌墙是来不及了,只能拆城里的房子找材料先给他填上。 好在现在大冬天,这里又临近雪原,城墙修补之后晚上再淋水让其结冰,可能依旧不是很坚固,但差不多也勉强够用了,别让野人跟自己这边进城时一样直接坐在马背上冲杀进来就行。 雪海关内,有两个部落正要运输去雪原的奴隶,人口差不多在八千的样子,因为挑选奴隶时比较严格,所以基本都是青壮年男女,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一。 男性,是可以回雪原当他们的奴隶为他们放牧的,女人,则是负责为他们生孩子繁衍人口。 这帮人,无论男女,都被要求加入了施工队伍,男性还被配发了简单的武器和一些甲胄,守城时自然是要拿来当辅兵用的。 刀枪之下众生平等, 哪怕以前没拿过刀剑,哪怕要面对的是野人勇士,但在其刚爬上城墙时上去给他一刀,他也得死,或者干脆将其云梯推开,他也得摔残。 最不济,城墙上人头多一点儿,也能帮帮正规军吃一吃箭矢不是? 另外,也不怪野人要毁坏雪海关城墙,这转运速度,确实被限制得太厉害了,但也正因此,雪海关内,还存了不少粮食没有来得及运输进雪原。 守城一方往往最害怕的,就是缺粮,至少目前来看,粮食的问题不用去担心了。 梁程还专门安排了一批人去雪海关南面的林子里砍树,砍一片运回来,然后再让人于更外围放火烧林子。 所谓的坚壁清野,其实也包含着这方面的意思,平常时日还好,但那种真正的常爆发战事的坚城四周,永远都是光秃秃的,长那么茂密的林子,岂不是留给攻城方就地取用? 以前,司徒家的势力其实早已经延伸出了雪海关,在雪原上都建城了,所以,这南面的防御自然是没人多去搭理的,这会儿必须得尽量给它清理掉。 有一件很遗憾的事,那就是梁程亲自检查过雪海关内的武库,原本应该储存着大量军械的,但估摸着这些东西在野人破关之后,早就被野人给取用走了,真的是一丁点儿都没剩下。 薛三则带着一些人开始制作一些守城器械,简易塔楼,拍杆儿,木盾,栅栏,等等。 城外的工事是来不及去挖了,就算有再好的设计,也没时间去搞,但梁程还是让人在南门口前面垒砌了一座土墙。 总之,这城里除了粮食,啥都缺,短时间内,想要补也很难,真要部梳理好,起码得要个把月的时间,但现在只能加紧开工,能补上多少就补上多少。 搁在以往,用骑兵守城,很是浪费,但当对面也是以骑兵为主的野人时,守城那确实是再适合不过的事儿了。 燕人不善攻城是出了名的,盛乐军可能比普通燕军要好一些,而野人,雪原上正儿八经地城池都没几个,让他们去懂攻城? 所以,几方面综合考虑一下,还是依靠着城墙防守性价比更高,也能更持久。 雪海关内外,所有人都在废寝忘食地忙碌着,只有郑将军一个人,可以得到清闲。 不过,清闲也是有前提条件的,郑将军得每天花一些时间去固定的几个点转转,鼓舞鼓舞士气,可谓是真正儿地发挥着自己吉祥物的功效。 在第三个白日,金术可和大皇子所率的那支先锋军回来了,另外两支负责辅助的各一百骑的先锋军则没回来,估摸着,也是回不来了。 没他们的牺牲,没他们的故布疑阵,主力想跳出来偷袭拿下雪海关,近乎不可能。 不幸的万幸是,大皇子确实命硬。 终于, 在第五个白天, 雪海关外,出现了野人哨骑的身影。 在得到消息后,连续忙碌了五天的军民终于得以休息,在外面砍树烧林的,也都回归了城内。 而作为第一批赶到雪海关的万户——栗木儿, 在看见雪海关城楼上挂起的大燕黑龙旗和“郑”字旗后,整张脸因愤怒而彻底扭曲起来。 他所部本来是负责看守雪海关的,但因为格里木的召唤,所以率所部主力出去帮忙围剿燕人去了,等到围剿失败没发现燕人后,他才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这才率部急急赶回,谁晓得如今已然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了! 栗木儿咬着牙,强忍着才没有下达直接攻城的命令,他现在情绪是很激动,因为他清楚雪海关落入燕人手中意味着什么,无论是从实际军情出发还是从对前线大军军心角度出发,自己丢失雪海关,都是不可饶恕之错误。 但他好歹没彻底昏了头,原本雪海关南面城墙上被破开的窟窿,此时都被堵上了,自己麾下这些勇士刚刚伴随着自己昼夜疾驰归来,本就极为疲惫,总不能让他们现在就去攻城吧,连云梯都没有攻个屁的城! 最终,栗木儿还是下达了扎营的命令,一方面,他需要让部下勇士们休息恢复过来,另一方面,其他几个万夫长也将在之后一两日赶来。 眼下雪海关既然已经丢失,那就得大家一起使劲给夺回来,责任,自己自然是有的,但他格里木可是号召自己调兵出来的,他格里木就没责任? …… 入夜了, 雪海关的南门被悄悄打开,一支八百人的骑兵队伍从城内出来,此时,城门口那堵墙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外围,肯定是有野人的一些哨骑盯着这边动静的,但因为是晚上,今儿个又没月亮,再加上这堵墙的遮挡,使得这小股骑兵的出城得以“静悄悄”地进行。 这支小股骑兵,可谓是浓缩了雪海关内燕军的主要精华。 将军郑凡在里头,主要指挥者梁程也在里头,薛三、阿铭以及樊力,也都在里头。 如果这支小股骑兵被野人围歼了,那么这座雪海关,不说直接被攻破吧,但肯定瞬间大乱。 因为那就已经不是群龙无首了,连爪子都没了。 骑兵借着夜幕的掩护,先是顺着城墙行进,等到离开一段距离后,才策马而出,转瞬间,就离开了城墙范围。 当来到栗木儿营地外围时,大家伙才重新停了下来。 郑凡再度见识到了梁程对于打仗的理解,可能在郑凡看来,守城嘛,就老老实实地守就是了,但梁程居然事先就预判到了这支第一波赶来这里的野人兵马他们晚上的宿营点,且在这附近让薛三提前埋藏了一些油膏和引燃物。 这些细节,是梁程派人焚烧和砍伐林子时,就规划好了的,专门给野人先遣兵马留了一个“车位”。 “大家火把拿好,自己裹上,来,快。” 骑士们开始忙活起来。 薛三更是亲自将油膏涂抹到了樊力的大铁罐头上,一边涂一边问道: “阿力啊,四娘给咱织的那个金丝衣穿着了吧?” “穿着咧。” “成,那玩意儿能当防火服用,应该问题不大,万一那里烧伤了我那儿还有药膏。” “好咧。” 随即, 薛三对郑凡点头道: “主上,准备妥当了。” 郑凡马上习惯性地看向梁程,战前开开演讲会打打鸡血他还行,战前具体部署什么的,郑将军可不敢多嘴。 梁程当即对周围骑士道: “按照主上的吩咐,大家冲进去后,先点燃他们的帐篷,他们的营寨因为四周没有足够的木材,所以外围没栅栏,冲进去很容易,但要记着,第一轮冲进去后,只是点火,丢了手中的火把马上就给我撤回来,在正北方向重新集合,重新整队好后,我们再一起冲他第二轮,第二轮冲阵时,必须冲穿他的营寨! 要记着,们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精锐,而他们则是………” “咳咳………” 一边的阿铭开始咳嗽。 梁程马上道: “们是郑将军一手带出来的精锐,而他们则是野人,别看他们学得似模似样的,但等火一起,马上就会乱糟糟的。 别太看重他们,别太看轻自己,在郑将军眼里,们可不比镇北军靖南军那些大燕精锐来得差! 这一战,我军必胜!” 随即,梁程看向郑凡,道: “主上,咱们可以开始点火了。” 郑凡点点头, 从胸口甲胄里掏出了一个小铁盒, 从里头取出一根卷烟,递送到自己嘴里咬住, 然后拿出火折子, 先将自己嘴头的烟点燃, 随即将火折子递送了下去,让他们开始点燃火把。 樊力则是将自己身上的大铁罐头直接点燃, 瞬间成了一座燃烧着火的高塔, 郑凡抽了一口烟, 又默默地从鼻子里缓缓喷出, 手指夹着烟, 从容不迫地抖了抖烟灰, 再身子微微前倾, 紧接着, 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前方野人营寨, 很平和地道: “杀。” 一时间, 火把高举, 马蹄如雷! 第一百三十六章 烫 赶路疲惫,外加这外头附近的林子要么被砍了要么被烧了,栗木儿也就没有再让人特意去更远的位置去砍木头扎营盘。 一来,野人在雪原上吞并厮杀时,本来规矩也就不多,一定程度上来说,他们的战争习惯和模式,还处于比较落后的一个时期。 野人王曾在北封郡镇北侯府下当了好多年的辅兵,再加上其手下的这些大将,都是其亲自挑选出来的“人杰”,也因此,野人王的嫡系兵马打仗,其实是很讲究层次和方式的。 但大军后方的这些野人兵马,是后期投靠过来的这些大部族凑出来的,一是没有经受过整训,二则是因为这一年来,野人接连打胜仗,先打崩了司徒家,再在望江江畔败了燕军,正处于一种“骄兵”时期。 哪怕雪海关丢了,但在栗木儿心里,其实也真没把这支燕人太当一回事儿。 基本上不设防的营盘,冲进去,就是成群的帐篷,这种陈列,简直是将自己的肚皮一面主动露出来送予别人去砍。 身上着火的樊力如同“火牛”一般,率先冲入了野人营地,双手虽说挥舞着斧子,却没有刻意地去砍杀,而是以极为蛮不讲理地方式撞入了一座帐篷,紧接着,再从这个帐篷冲出来,撞向下一个帐篷,把自己直接当移动火源了。 后方,八百盛乐骑兵紧随其后,用手中的火把开始帮野人们开一场篝火晚会。 野人的惨叫声不时传来,大家伙儿都在梦想呢,谁都想不出燕人会来这一出,再加上大晚上的,营地里当即一片慌乱。 见火势起来,又觉得时间差不多后,梁程开始打马回撤,其余盛乐骑士也在放完火制造出混乱后开始按照预先的计划回撤。 樊力盔甲上的油膏本就燃烧得差不多了,随后自己更是在地上连续打了好几个滚儿,将最后一点儿火苗给熄灭,冒着烟儿撒开腿往回奔跑。 于野人营寨正北方向,骑士们重新整列。 郑凡攥着马刀,手心微微出汗,先前放火时,郑将军并未过多深入,只是在外围朝着一个帐篷丢了一下火把。 但接下来,他必须得跟着大家一起往前死冲了,只有将营地给穿凿过去,才能再度安全,中途落马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而耽搁下来的话,就只能自己在一片混乱的营地里自求多福了。 郑凡举起马刀, 高吼道: “陷阵之志!” 周遭骑士齐声呼喊: “有死无生!” 随即, 所有人开始了第二轮冲锋! 和第一次不同的是,这次是毫无保留,将胯下战马的马力给压榨到极致。 由于先前放火时,是从营地东侧来的,而第二轮冲锋时,则是从营地北侧过来的,这就很容易给营地内正处于混乱之中的野人造成一种自己已经“四面楚歌”的错觉。 栗木儿正带领着自己的亲卫收拾着慌乱的勇士向营地东侧也就是火势开起的地方赶去,谁成想,自北面,一支骑兵队伍以一种蛮不讲理地方式直接冲撞了进来。 战马不减速,前方的野人,要么被战马撞飞,要么就被马蹄践踏,马背上的盛乐骑士再顺手一刀下去,不需多么用力地挥舞,把马刀举着,借着战马奔跑的势能就可以轻易地破开野人身上不算精良的甲胄,将其砍翻。 野人营地内的混乱,在第二轮冲击中直接被加剧,栗木儿也是命不好,其本人以及身边的数百亲卫和勇士正好来到了盛乐军冲锋的路上。 这会儿,是想躲也躲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只不过一方是来势汹汹,战马已经完全起速,另一方则是仓皇应对,所以,双方刚一交错,形式就直接明朗了。 栗木儿身边的很多族人被直接撞飞砍翻,自己好不容易收拢过来的一点建制,正准备靠着这些兵马去稳定收拢整个大营呢,在此时再度被杀散。 同时, 一匹战马正向自己冲来。 能当上万夫长,固然是看着其部族的面子,但能统帅部族的兵马,至少也得是部族内所公认的勇士,虽然在轻敌上犯了大错,但栗木儿的本身实力,还是值得肯定的。 当那匹战马向自己冲来时,他近乎是本能地恒申一侧,而后手中的刀下压,直接砍断了其马腿,当那名骑士向下摔去时,栗木儿的左手直接抓住对方的甲胄,将其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郑将军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有时候,郑将军的苟和谨慎,连身边和其“性命相关”的魔王们都会有些看不下去。 但事实证明, 郑将军的苟和谨慎,是相当有道理的。 他,确实没有那种万军从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好运。 是的, 被栗木儿掀翻下来的,正是郑凡。 因为在前几秒,有一根箭矢射了过来,阿铭身体一侧,替郑凡挡住了这根箭。 也正因此,双方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再加上战马的冲刺移动,小小的拉开身段,在战马速度的放大下,瞬间使得阿铭失去了对主上的继续保护。 而郑凡好巧不巧地居然直接冲到了对方主将的脸上! 栗木儿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抓到了哪条大鱼, 他也不会相信自己刚刚掀翻下来的这个甲胄和战马都和普通燕军骑士无二的男子,居然是雪海关燕人的真正统帅。 但这并不妨碍他下一刻顺势将刀口切向对方的脖颈,那里的甲胄防御最为脆弱。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在瞬息间所发生的。 而郑将军也很果断, 在自己发现战马前倾,自己将要摔下去时,就直接在心底喊了一声: “儿砸!” 但凡有一丁点危险的可能,郑凡都会毫不犹豫地将魔丸喊出来。 也幸好,郑将军没有丝毫地犹豫,魔丸也即刻将自己的力量和意识输入郑凡的体内。 所以,当栗木儿的刀快要切入郑凡脖颈,他自己本人已经开始抬头注视四周情况压根觉得身下这个燕人骑士再无任何扑腾可能之际, 郑凡的双手十指猛地嵌入到了泥土之中,而后借着双臂的力量,郑凡整个人向下缩去,在栗木儿刀口下去前的一刹那,成功地避开了。 栗木儿只觉得自己的刀砍了个寂寞,正准备抽刀回身时,却忽然看见一双腿,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视线再向下转移时,发现那个刚刚自己掀下战马正准备击杀的燕人骑士正脑袋朝下双腿朝上面对着自己。 “砰!” 郑凡的双脚直接锁住了栗木儿的脖子,同时,借着双腿作为支点,郑凡下半身也向栗木儿贴了过去。 双手化作了拳头,直接砸在了栗木儿的腹部。 砰!砰!砰! 栗木儿只觉得如同有一尊铁锤对着自己狠狠地来了几下,其耳膜都被震得生疼,鼻腔和唇齿之间,也开始发甜发腥。 但到底是万里挑一的真正勇士,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松开自己手中的刀,任凭郑凡正在对他进行猛烈打击,他依旧本能地举起刀,对着郑凡捅去。 “噗!” 刀口捅入了郑凡的甲胄, 这一捅, 栗木儿就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个燕军士兵不一般,他的甲胄看似平平无奇,但内部构造绝对有乾坤! 自己的刀竟然被卡住了,原本分明可以将其捅个透心凉的力道,此时却只进去了一点点。 而郑凡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厉啸。 倏然间, 栗木儿只觉得自己脑袋一阵发疼,视线也开始发黑。 这是来自魔丸的精神攻势,这么近的距离下,又打了栗木儿一个猝不及防,所以直接就取得了效果。 与此同时,郑凡双腿再度发力,整个人身体从倒挂回正,近乎是坐在了栗木儿的脖子上。 正当魔丸(郑凡)准备趁势扭断栗木儿的脖子时, 却发现樊力正在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冲撞过来。 因为樊力穿上他那特制的铁罐头甲胄后,除了貔貅,普通战马根本就承载不住他的重量,所以大家骑马冲锋时,他一般都是靠双腿奔跑,好在其奔跑速度和耐力也都异于常人,倒是可以跟得上,先前因为中途被两个野人给阻拦了一下,所以落在了后头。 此时见主上遇到危险,他马上低吼一声,撞了过来。 “吼!吼!吼!” 魔丸(郑凡)发出了一连串的怒吼声,但樊力根本就无法收住自己的速度。 “嘎嘣!” 郑凡将栗木儿的脖子扭断,下一刻,樊力撞击在了栗木儿的身上,将栗木儿连带着郑凡一起撞飞了出去。 砰! 郑凡砸落在了地上,而樊力冲势不减,且在其冲过郑凡身边时,直接伸手,将郑凡抓起,丢在了自己的背上,这是要将自己当马背着主上一起离开。 “嘶嘶嘶嘶嘶嘶嘶…………” 一股焦烫感当即袭来, “吼吼吼!” 魔丸发出着咆哮,要知道樊力的甲胄先前可是被火油烧了许久的,虽说不见得依旧像烙铁那般通红恐怖,但那温度,也着实不会低。 一阵咆哮之后,魔丸干脆将自己的意识和力量收回了石块之中,让自己亲爹重新掌握回对身体的控制和感知。 很快, 一声怒骂声传来: “艹,烫死我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安排 “嘶………疼…………疼疼…………” 郑凡坐在椅子上,甲胄和内衬都被脱下,薛三正忙着用自制棉签给他涂抹烫伤药。 胸口位置,加上右臂内侧位置,都被烫出了水泡,问题,其实不算严重,毕竟当时樊力的盔甲烫是烫,但火焰毕竟已经熄灭一段时间了。 至少, 没把自己给烤熟。 但被这般“烘焙”一下,此中滋味儿之酸爽,还真是一言难尽。 樊力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不住地挫着手。 “主上,问题还好,我这药是极好的,应该不会留疤,放心吧主上。” 郑凡闻言,只能点点头,道: “找见宽松点儿的衣服给我吧。” “好的,主上。” 薛三下去找衣服了,阿铭则坐在对面,喝着血,他故意没换衣服,胸口那里还有一个洞,表示他之前已经帮主上挡过箭了。 樊力想找个板凳坐下来,又有些踌躇。 不过郑凡也没怪罪他,虽说这傻大个差点把自己给烤熟喽,但毕竟也是救主心切,他也确确实实地是将自己扛回来了。 战场上,人就是不能太矫情,这点程度地烫伤,比起挨刀子或者中箭,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其实,有一点,郑将军心里也是有数的,那就是自己在被“烧烤”时,原本应该处于睡眠状态的自己,忽然苏醒,又接管了身体。 妈的, 还真是父慈子孝。 但对此,郑将军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你一个当爹的,总不能硬要求儿子给你挡伤害自己在旁边“麻醉”; 谁家当父亲的不是有危险将儿女护在自己身后,自己这里则是完全反过来的,平日里想不到儿子,一有危险马上喊他。 但不管怎么样,昨晚的夜袭,是极其成功的。 梁程对细节方面的掌控,当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可以说,在战术细节上,对面的野人将领被梁程给虐了一通。 也让郑凡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没有绝对意义上的纯防守和进攻,不是说你守城就得老老实实地缩在城里挨打。 “主上,昨天来的那支野人兵马已经撤了,不,是溃散了。”梁程进来禀报道。 “哦。” 郑凡点点头。 昨晚的战果,火烧加冲营,其实对野人造成的杀伤有限,更多的杀伤还是营地混乱后野人的自相残杀和践踏。 “另外,主上昨晚击杀的,应该是对方的将领,可能,还是个万夫长。” 首先,是那个人的甲胄比普通野人要好很多,其次,就是这支野人兵马直接撤走了,这意味着那支兵马应该是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如果对方主将还在的话,正确地选择应该是重新选一处更远更安全的一个地方再次扎营,维持着对雪海关的监视。 但现在,雪海关外围的野人哨骑也已经全部撤走了,意味着那支兵马的指挥体系已经瘫痪掉了。 听到这个消息,郑凡愣了一下,道: “确定么?” “不确定,但我们认为他死了,他就死了好了。”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郑凡点点头,战场这么大,从望江这边一直延续到雪海关,绵延数百里,老子在这里说自己斩杀了野人大将,你靖南侯就算再明察秋毫,难不成还能在此时过来走访确认一下? 再说了,吹牛报功,本就是军中常态,只要你是打了胜仗,不是那种打输了还谎称报捷,就算以后事情暴露了,上头也不会追究什么,毕竟战场这么乱不是。 且野人部落那么多,那位野人王为了拉拢诸多部族,也是大肆封赏官位,这万夫长,虽说不至于和燕国的校尉那般泛滥,但也绝不少了。 总之,眼下的局面,确实是暂时解开了,后续肯东会有很多野人兵马赶来,数目上绝对要压过自己这边好几倍,但至少目前来看又赢得了几天的喘息之机。 “主上,属下已经派人去外面继续砍伐和烧林子了,同时城外的一些工事也要抽出手来能修一点是一点。” “嗯,这事儿交给薛三去做。” 讨巧的方法,用一次就够了,野人不是蠢人,不可能三番两次地上你的当,打仗,终究得回到极为原始地近身搏杀。 “是。对了,还有,虽说如今野人主力都在晋国,我们主要面对的威胁确实是来自南面,但北面雪原上,并非是没有野人了,属下担心………” 守城兵马,盛乐军也就不到一万人,哪怕算上那些发了兵器的晋人男**隶,其实人数也谈不上富裕。 面对一面的攻势,那还好,毕竟城墙的面积是固定的,大家慢慢磨就是了,但如果从北面也有野人进攻的话,腹背受敌之下,盛乐军绝对会非常难受。 边上喝血的阿铭眉毛微微一挑, 这是战略上的问题,阿程居然特意来问主上。 这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主上已经取代了原本瞎子在队伍里的作用。 “主上,衣服来了,您试试。” 薛三送来了衣服。 郑凡将衣服套在身上,同时道: “叫大皇子过来。” “是。” 没多久,大皇子受传唤而来,在见到郑凡后,毫不犹豫地单膝下跪行礼: “末将参见郑将军!” 大皇子在这方面,确实没得说。 郑凡甚至觉得,就算以后是大皇子继位,这大燕,也不会太差。 只可惜,自己早早地和六皇子绑定在一起了,就跟自己和田无镜绑定在一起一样,你想换一艘船都没法换。 “大殿下,本将有一道军令给你。” 郑凡也就没假惺惺地再起身搀扶大皇子“使不得使不得”去做戏了。 眼下局面看似刚刚被解开,但真正的危局,其实不远了,哪里由得你继续去矫情? “请将军示下,无疆必然拼死完成!” 对郑凡领兵打仗的本事, 大皇子是开始佩服了, 当一个军中汉子服你打仗的本领后,很多话,就好说多了。 至少,大皇子觉得,那一手金蝉脱壳奇袭雪海关,他是做不到的,因为此种对于用兵之术火候的拿捏,堪称惊艳。 甚至,大皇子一度心里觉得有些遗憾,如果郑凡一开始不是被小六提拔起来的,而是走的是自己门下,那么,岂不是…… “大殿下,本将给你八百骑,由金术可带队,他为副,你为主,命你二人北出雪海关,向雪原部落传达来自我大燕的问候。” 大皇子马上明白了郑凡的用意,直接道: “将军是想让我以皇子的身份去出使雪原?” “然。去告诉雪原诸部,就说我大燕军队,已经击溃了他们那位野人王的大军,眼下也已经夺回了雪海关,如今,大燕兵马正忙着剿灭遗散在晋国境内的野人残部。 命他们安分守己,不得造次,否则等晋国内清理完,我大燕铁骑必然从雪海关再出雪原,灭其全族!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具体的措辞,该怎么吓唬他们,该如何安抚他们,怎么唱红脸怎么唱白脸,大殿下可以自行拿捏。 本将的要求只有一个, 那就是让雪海关以北的野人,在短时间内,不得从北面攻击咱们。” 大皇子犹豫了。 “怎么,大殿下怕了?” “末将自是不怕死的,只是末将担心自己无法完成将军的厚托,如今我军驻守雪海关,虽在昨夜击溃了野人的一支兵马,但想来用不了两三天,野人大军将赶赴这里。 若是末将无法完成将军的任务,雪海关必然将腹背受敌………” “大殿下无需担心,本将相信大殿下可以将这件事办好,胆子大可放得大一点儿,气魄也来得宽阔一些。 如今,最忠诚于野人王的嫡系部落兵马早就已经随着野人王入关了,如今雪原上的,很多都是后续加入的甚至还有一些是仍然在观望的。 大殿下可去许诺他们部族的头人,就说我大燕皇帝陛下赐封他们为野人王,东南西北中,大殿下大可将野人王的头衔撒出去。” 这话,说得其实很是稽越了。 且还是面对一个皇子这般说,换做其他国家,郑将军的脑袋可以马上被砍下来当球踢了。 但时下燕国,燕皇是个心胸豁达的人,他不在意虚的,只在乎实际,他甚至连郑凡废掉自己第三子的事儿都能当没发生一样,这一点点的稽越,那也是事急从权,想来燕皇日后就算知道了,也是能理解的。 再者,大皇子这个人,甭管人是不是装的,但他一贯是这种踏实诚恳的军中皇子的形象,这个人,是更懂得务实的。 “给他们封王?” 饶是这位军中皇子,都被郑将军的口气给唬愣了一下。 大燕异姓以侯爵为顶,皇子照例封王,但也仅限于一朝,如果皇子没有大功,等老爹驾崩兄弟中的一个继位后,按照燕国传统,封王的皇子们会自己上书为国事计,请求削去王爵。 也因此,大燕的校尉泛滥成灾,但王爵,那是真正儿的金贵。 所以,燕皇赐封司徒雷之子司徒宇为成亲王,才会让大家都觉得震惊,认为燕皇手笔之大。 郑凡伸手, 但因为身上的烫伤,牵扯了一下,疼得吸了口凉气, 大皇子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低下头, 向前靠了靠身子, 让郑凡更方便地将手放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 “大殿下,现在给他们封王怕什么,封就封呗,能唬住那些部族里还有兵马的部落这阵子不南下攻打咱们就成。 等咱们将晋地的这些野人主力给全吃了, 三晋之地, 整个雪原, 还不是咱们大燕说了算? 他们说大燕给他们封了王,咱不承认就是了, 实在不服,行, 让他们的头人亲自去上京找咱陛下告御状去,嘿嘿。” 第一百三十八章 萝卜大印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那些头人要是真敢去燕京上访, 那就把他们名字反过来写吧。” 从头人变成……人头。 八百骑,大皇子的血脉身份,再加其胯下貔貅。 先出去许愿,封赏,反正都是口头上的东西,又不要去付出什么,只要能暂时换得雪海关北面的安宁,让自己得以腾出手,专心地应对来自南面野人的反扑,这就可以了,还要啥自行车啊。 至于说那些雪原部族的头人会不会受骗,说实话,郑凡还真不担心这个。 因为能当上头人的,绝对不会有傻子,而能否欺骗他们,则取决于他们是否愿意自己去受骗。 真的铁杆支持野人王的部族,早跟着野人王南下打仗了,原本观望的,也后续跟随着入关了,现在还能有部族勇士在家里的那些野人大部族,摆明着是不鸟那位野人王的。 给他们一个受骗的理由,一个合适的借口,他们大概率是愿意“隔岸观火”的。 毕竟,野人王这次哪怕不打了,他也已经为野人劫掠回来了巨量的财货和人口,等其主力回到雪原,那真的是直接成了雪原上的“成吉思汗”。 那些百年来一直在各地区雪原称王称霸的大部族们,真的愿意臣服于他么?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部族头人们,就真的都喜欢自己头顶上还站着一个发号施令的存在? 不要奢望雪原上下所有野人都赤胆忠心,为了民族发展和大义各个都舍弃小我成大我,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就是大燕,如果不是铁三角的出现,这门阀顽疾,现在还无法根除呢,都知道没有门阀的掣肘大燕就能够有更多的力量去对外开拓,但数百年来,肯对自己所在阶级开刀的,也就只有一个田无镜。 “将军,末将明白了,末将……末将定然不负将军所望。” 郑凡点点头,换了个稍微温和一点的语气,道: “殿下,其实某也晓得,您因为望江那一败的事儿,一直愧疚于心,但有些事儿,该过去的,总得过去的,如今,咱们有机会将在晋地的野人主力一举吃掉,让它野人部落五十年都休想恢复过来,这,才是告慰那一日战死袍泽在天之灵的最好方式。” “末将知道,末将明白。” “嗯,殿下,注意安。” “是,多谢将军。” 大皇子离开了,应该是去找金术可了。 待得其走后,阿铭抖了抖水囊,道: “主上,您说这大皇子真的没有争位的想法?” “人是会变的,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一直没有,总之一句话,谁知道呢。” 燕皇是不打算让大皇子继承大宝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也正因此,大皇子才得以被委派参与军事,可能,在燕皇看来,更希望将大皇子培养成下一个镇北侯或者靖南侯。 不过,这位大皇子也确实不一般,他不起心思还好,一旦真的起了心思,说不得又是一番龙虎斗。 郑凡都替燕皇惋惜,这一个个儿子生的,太过优秀了,似乎也头疼。 言归正传,郑凡看向梁程,道: “北面的事儿,暂时就让大皇子和金术可去办,不过不要放松警惕,尽量再抽派一些哨骑出去,盯着雪原那儿。 不过,咱们的主要精力,还是得放在南面,既然决定要守了,就一定得守住。 大半家底子都已经押在这儿了,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属下明白。” “行了,们都去忙吧,我再歇歇。” 郑凡躺了下来,这会儿,他确实需要休息休息,希望这烫伤能早点好过来,否则等过两日野人军队再度来到这里,开始攻城时,自己还得穿上甲胄上城墙,血泡再被磨破,嘶,那滋味。 这边的郑将军刚刚躺下, 那边, 大皇子才将郑凡的命令告知了金术可。 金术可的反应,是无比激动。 “哎哟,贵人,您可真是我的贵人,大贵人哟。” 金术可觉得自己这半年来,一直碰到贵人。 那位鱼兄弟,他是一直到奉新城那一战看见其大展神威后,才晓得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晋国剑圣! 按照金术可的“世界观”来看,晋国剑圣,其地位,相当于荒漠上的左右谷蠡王吧,都是个人实力极为恐怖的存在。 同时,金术可也瞅见了,就是自家郑将军,对那位鱼兄弟,也是得敬上三分。 自己的发达,肯定是鱼兄弟在郑将军面前美言了。 而后不久,自己居然又能碰到一个贵人,而且身份地位真的不是一般的高。 如果不是经常听北先生讲课,自己的思想政治……叫那啥来着,哦对了,按照北先生的说法是思想政治觉悟比较高, 可能自己看见这位贵人,腿都得发软。 但这并不妨碍这位贵人又给自己带来了好差事。 “就不害怕?” 大皇子看着金术可问道。 “怕什么,我是怕我自个儿没地方去用,这次出使,对咱们的作用太大了,某只要助了贵人将雪原上那几个部族给稳下来,相当于是替咱郑将军挡下了千军万马。 这边门锁死,那边南侯大军再杀过来,这野人就得都闷死在这儿,一个都跑不掉!” “不怕死么?” “贵人,某出身自刑徒部落,刑徒部落里,很少有老人的。” 大皇子闻言,点了点头。 大皇子没有多挑人,只挑了两百骑出来,还是原本跟着金术可的那帮蛮兵,都是熟人,用得也顺手。 另外,大皇子也想给雪海关,多留一些兵马,因为等自己离开后,这里才是真正厮杀流血的地方。 而自己那边,要么就没事儿,要是有事儿,就算多带几倍兵马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翻身坐上自己的貔貅,伸手拍了拍,大皇子直起了腰杆儿,目光一凝, 那股子贵气和身为上位者的威压不再有丝毫掩饰,完流露出了出来。 到底是当代姬家长子, 前不久还是东征大军主帅,麾下十五万燕军,加上成国军队的话,那得是二十多万大军。 这股子气度,这股子气势,自是做不得假的。 既然要去唬人,必然不能唯唯诺诺,越是盛气凌人,那帮野人才越是吃这一套,这一点分寸,大皇子心里也是很清楚的。 以前是不屑, 但燕京城里,那些高门大少,论资格,论地位,论实权,论经历,哪个能比得上他姬无疆? 以前是不屑,但真要用的时候, 摆谱, 谁不会似的。 金术可等一杆蛮兵都愣住了,都觉得眼前的大皇子跟先前的那位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这时,薛三急急忙忙地过来了。 “哟哟哟,殿下,您没走呢,这感情好,这感情好,赶上了,赶上了。” 薛三扛着一袋东西过来。 金术可马上接过薛三手里的东西,打开一看,发现是萝卜,忙笑道:“三爷,我们这都带干粮了。” “去去去,个混球,谁说是让吃的。” 薛三从包裹里拿出了两个萝卜,萝卜是切过的,倒过来,给大皇子看,同时,道: “殿下,这是靖南侯的印,这儿,这是陛下的玺印,这儿是兵部的,这儿是吏部的,这儿还有宗人府大宗正的,这儿………” “…………”姬无疆。 大皇子觉得,郑凡当着自己的面,让自己这个皇子出门去随便许诺封王,已经很离谱了,但郑凡的这个手下,居然连萝卜大印都刻好了。 “这儿下面还有不少圣旨黄轴,都是上次打奉新城时,从司徒毅的院子里搜出来的,那家伙为了过皇帝瘾下圣旨可是备了不老少,那会儿都当战利品搜来了,这次还真派上了用场。 您嘞,到了哪家部落门口,就提前自己写一份圣旨,用哪家的印用几个印,封什么官儿,定什么爵,您自己写好盖章就完事儿了,方便,也讲究。 小的跟您说啊,那帮没见过世面的部族族长,嘿,他就越爱吃这一套,当年委员长可没少用这玩意儿忽悠人。” 大皇子“呵呵”了两声, 面对这种热情地助攻,他真的是一肚子话不知该如何说起。 这已经不是一点点僭越的问题了, 这搁在以往, 抄家灭九族都丝毫不为过! 但偏偏他也是知道自家父皇脾气的,只要能打赢这场仗,能重创野人,一举荡平雪原之乱,自己父皇绝对不会追究这点小细节。 但身为皇子,他还是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只是再不舒服,也得认,还得挤出点和煦的面色, 道: “有劳薛校尉了。” 直娘贼, 郑凡手底下都是群什么人才! “瞧您说的,这是应该的,您走好,您保重,您注意安。” 在薛三热情欢送下, 大皇子和金术可带着空白圣旨和一大堆萝卜大印领着两百蛮族骑兵,从雪海关北门出去了。 等出了北门后, 大皇子微微皱眉, 金术可忙问道: “贵人,怎么了?” 大皇子摇摇头,看向金术可,道: “委员长是谁?”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扛旗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委员长是什么官儿? 金术可也不知道啊,他只听说过伍长,百夫长,千夫长,但真不知道有个叫委员长的官儿。 面对大皇子的问题,金术可只能摇头道: “贵人,某也不晓得。” “也不晓得?” “是,有时候郑将军和北先生他们确实会说出一些我所听不懂的话,但我敢肯定,那些话语中,肯定是极有深意的,只是我还一时不能领会。 比如,上次打下奉新城后,三爷就和力爷聊天时说过,说这司徒毅简直就是运输大队长, 城里可储存了不少好东西。” “运输大队长,和委员长,都是一种官职吧?” “应该,是的吧,贵人。” “那位叫委员长的,看样子经常伪造圣旨,且既然将司徒毅那种人比作运输大队长,那么这两个‘长’,应该都很不堪。” “是的。” “罢了,等以后有机会再去找郑将军询问吧,金术可,我们得走了。” “遵命。” “若是这次我们得以活着回来,以后,就跟着孤吧。 孤的王妃,是蛮王的女儿。” 我的妻子,是蛮王的女儿,我,就是们蛮族的女婿。 这一层身份,在大皇子看来,对于吸引蛮族为自己效力,有着天然的加成作用。 金术可却忽然茫然地道: “风太大了,贵人,您刚刚说的啥?” …… 野人的速度,比预想中要快很多,夜袭过后的第二天深夜,哨骑来报,雪海关南面外围就出现了一大批野人骑兵的踪迹。 在粗略估量了野人的规模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梁程直接下令将外围的哨骑部收入城中。 夜袭的法子,用一次也就够了,人野人不是傻子,不会给接二连三地戏虐,同时,对方的规模数量太多,夜袭很容易将自己给葬送进去。 该激进的时候得激进,但该苟的时候,也确实得好好地苟下去。 城墙上巡逻的士卒比往日增加了一倍,最擅长什么,也就防止别人用的招牌动作来打败。 盛乐军最喜欢玩儿的就是“特种兵夺城”战术,所以必须得加强警戒,毕竟野人对于丢失雪海关那简直如同是穿着皮靴踩在了他蛋蛋上,这个时候,他们是什么法子都愿意去尝试的,只要能够快速夺下这一关口。 而其余大多数的士兵,梁程则让他们继续休息,野人刚来,附近树木都被自己清理掉了,他们想攻城暂时也攻不动,至少得做个两天木匠活才行,所以没必要搞得那般如临大敌让士兵们提前就疲惫了。 郑将军也不顾自己身上未好利索的伤势,穿上甲胄后也上了城楼查看情况,就在外围不远处,一个个举着火把的野人骑兵正在纵横。 “这是在示威么?”郑凡问身边的梁程。 “是的,主上,在给我们压力。” “还真当咱们是吓大的啊。” 攻心手段,郑凡现在还真瞧不上,自己手下的这支兵马,是自己拿银子和心血实打实地喂养出来的,要说真到山穷水尽时,可能需要担心一下这个,但眼下还没真正厮杀起来呢,军心,是没得问题的。 只不过野人的作战方式,还真是未完褪去蒙昧,那边隐约还能听到吟诵声,显然是野人的祭祀,按照他们的说法,应该是叫星辰接引者,正在对这里下达着来自星辰的警告和诅咒。 “嘿嘿,这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不是们赶紧投降,否则我们就代表月亮消灭?” 身边的几个魔王都笑了, 旁边的一些盛乐军甲士见大人们都在笑,自己也就合群地跟着一起笑。 “都准备好了么?”郑凡问道。 “主上,放心吧。”梁程回答得很平静,但这个时候,身为实际上的主将,他必须得有这种姿态。 因为谁都清楚,真正残酷的厮杀,很快就将会到来。 这时, 天上传来了响动。 众人抬头向上看,不少士卒已经举起手中的弓箭对着上方。 “是隼鸟。”梁程说道,“野人一些部族会饲养驯服这种鸟,当作战场监控和传递消息的工具,一些最好品种的隼鸟,会近似于妖兽。” “它在观察我们?” “是的,主上。” “呵呵,搞得跟无人侦察机一样。” 郑凡还举起手,对着上方盘旋的那只隼鸟挥了挥,且没有下令身边的甲士射箭。 “这鸟身子有点小,飞起来也不是很霸气的样子,我还是觉得,燕人的鹰,更雄武一些。” 这就是爱屋及乌了,因为对燕国天然的亲近感,所以对燕国的很多东西,都看得更顺眼。 “早知道应该提早向靖南侯要两只过来玩玩儿,开战前,先放鹰出去转两圈,然后视野之中,骑兵奔腾起来,这画面,才够味儿。” “主上莫慌,阿力会驯兽的,等回到盛乐后,可以去天断山脉里抓一些合适驯化会飞的妖***给阿力去调教。” “唔,阿力还有这个本事?” “是的,他甚至能听懂一些兽语。” “怪不得有时候说得不像是人话,理解了。” 郑凡伸手拍了拍墙垛子,自打下雪海关后,其实自己这边并没有派出信使去向靖南侯传递这一军情。 一方面是因为路途遥远,中间野人和楚人又多,普通骑士很难成功再回到望江西岸去将这一军情成功传达上去。 派得少,没用,溅不出水花,派得多,自己这边正是用人之际,又心疼。 其实,派薛三去传信最为合适,成功率也最高,但薛三在这里的作用太大了,实在是放不开。 当然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梁程很笃定,望江西岸的靖南侯会从野人的反应之中嗅到一些东西。 让野人当自己的信使,才是最划算也是最有效的买卖。 这大概是一名军事大家和另一个军事大家之间的“心有灵犀”吧。 郑凡也曾问过,万一前线的野人,那位野人王哪怕知道了这件事,却故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该怎么办。 梁程只回了一句: 只要那位野人王知道这件事,那么无论他再怎么去伪装再如何去遮掩,都会上了痕迹,这是无法避免的,而那边的靖南侯,必然会捕捉到这一痕迹。 隼鸟在这里又盘旋了一会儿后才离开, 远处, 野人骑兵打起的篝火却越来越多。 郑凡清了清嗓子,掏出一根烟,点燃,没去吸,而是卡在了墙缝间。 “先给们上柱香,孙子们。” …… 这一次,野人营地外围,虽说还没来得及制作栅栏和打下营盘,但东西两侧,各有五千骑分成数股正在游弋,以这种方式保证中军得以安宁,不会再像上次那般出现被燕人夜袭的惨状。 隼鸟飞回来了,落到了格里木的肩膀上。 格里木伸手,摸了摸隼鸟的身子,在其面前,坐着几个万夫长,各部的兵马,汇聚在这里,有近四万人,且野人王估计这会儿也收到消息了,应该还会再增派兵马过来。 雪海关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敏感了,也太重要了,他们也不敢去隐瞒,也无法隐瞒。 “诸位,栗木儿已经被星辰接引走了,我们没有时间去为他举行葬礼,因为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用牙齿咬,也必须将这雪海关给重新啃下来! 这是我圣族的退路!” 格里木的声音开始阴沉起来, “这一次,一切罪责,我格里木在攻下雪海关后,将亲自去承担,王的怒火,我格里木一人扛下,这本就是我的过错,与们无关,这一点,我可以向星辰起誓! 所以,眼下,们不是为我而战,也不是为了王而战,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圣族的未来而战,而是为们自己的性命而战。 要是让燕人将这雪海关堵住一个月,两个月,这次入关的所有圣族勇士,将有可能被燕人,尽数葬送在这晋国大地上。 我们, 没有退路了。” 格里木言语很是诚恳,也没有半分推卸责任的意思。 诸位万夫长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可以说,野人之所以可以以一种极为轻松的姿态在望江一线和燕人对峙着,那是因为自己已经捞够本了,海量的财货和奴隶人口都已经被运输回了雪原。 若是前方实在不行,大家完可以见风而撤,再回雪原。 雪原毕竟是他们的主战场,燕人在雪原上不见得能占什么便宜,再者,看似是自家退出了晋国,但燕人将直接面对雪原和楚国的两面夹击,燕人就算吞下了这半块成国之地,也消化不下去。 但现在,他们的退路没了,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最危险的局面出现,他们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天知道那群燕人是怎么窜进来的,而且还跳出了自己数万大军的围捕,最后还夺下了雪海关,原本的大好局面,顷刻间就直接崩塌了! “格里木,下命令吧,如今,我们只有团结在一起,夺回雪海关,除了这一条,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了。” “是的,格里木,我们相信的能力,论罪的事,以后再说,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必须拿下这座关口,打通晋地和雪原的通道。” “该怎么做,格里木,下命令吧,王的帐下,就属最善于打仗,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格里木是晋人出身,他的家传和见识,确实比大部分野人要高出不少,往常,野人的其他贵族和头人们,对格里木都是表面恭敬其实心里是不大看得起的。 但在这种危局时刻,他们还是本能地摒弃了其他,听从格里木的号令。 虽说他们之前曾在望江赢了燕人一次,但现在,燕人换上了他们最能打,且还曾亲自出征过雪原的那位南侯,谁知道战事的未来到底会如何? 所以,雪海关,必须得打通,无论付出多少麾下勇士的性命,都不能心疼。 “我部已经尽数出去,去更远处砍伐木材,制作攻城器具,阿郎台,阿格,二部这两日必须死死地盯着雪海关,栗木儿就是疏忽大意之下被燕人夜袭得手,我们不能和栗木儿一样轻敌大意。” “是。” “明白。” “其余诸位,请去更远处抓捕一些晋人贱民过来,这附近,已经很难找到了,辛苦们了,攻城时,需要人命去慢慢填,们能多抓来一些晋人,我族勇士就能少折损一些。” “是。” “是。” “我等明白。” 格里木麾下,基本是成国降军为主,司徒毅的小朝廷之所以日子过得那么窘迫,一场望江之战下来谁都不愿意理睬让其跑去奉新城那儿自生自灭,也是因为原本战场归降的大部分成国降卒,都被格里木收入了帐下。 他是晋人出身,用晋兵,本就合适。 而且,让野人去制作攻城器具,他们也做不来,只有靠自己的兵马去制作。 至于要去更远处抓捕晋人来充当攻城时的炮灰,那是因为雪海关附近的这块区域,已经不是十室九空了,基本已经没人烟了。 这里是野人刚入关时的必经之地,各部野人在搜刮和烧杀抢掠以及掠夺奴隶时,等于是将这里像是耕地一样犁了一遍又一遍。 想抓晋人奴隶,只能去更远地地方再找找。 “等器具制作完毕,我部将率先攻城,在此时我,大家,谁都不能去保存实力,因为雪海关一日不破,我们所有人,就都有覆灭的危险!” “我等遵命!” “我等遵命!” 命令下达之后, 格里木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隼鸟。 他的家族,早年间,曾是司徒家的御用驯兽监,只因一次驯兽失误,导致一位司徒家子弟被妖兽惊吓到,这才遭遇了满门大祸,不得已之下躲避入雪原。 但家族本事,其实并未失传,这只隼鸟,是他精挑细选且细心培育出来的,这不是一般的隼鸟,它通灵性,甚至能够和人一样思考,虽然不能说话,却可以与格里木进行双方之间才能懂得的交流。 “另外,我将送信给雪海关内的燕人将领,邀他于明日城外,与我一晤,燕国能给他的,我圣族,能给他更多,甚至可以在这雪海关地界,割让出一部分来,许他晋地封王! 无论如何,无论付出怎样的许诺,只要他愿意归降我圣族,都是值得的。” 这时,坐在下面的阿格开口道: “格里木,就怕那燕人将领不敢出城啊。” “是啊,万一那位燕人将领胆小如鼠惜命得很呢。” 格里木闻言, 目光当即沉了下来, 正色道: “偷渡望江,昼夜奔袭奉新,斩司徒毅,再以迷障诱我等出圈包围,调虎离山之后,再趁机拿下雪海关。 此等手段,魄力,用兵之法,堪称当世人杰,更在我格里木之上。 此等英豪,岂是等随便就可欺辱,欺辱是小,若是等继续这般瞧不上人家,栗木儿,就是等的榜样,我们,必须得清醒了。 对方绝不是什么无胆鼠辈!” 众人闻言,脸上都有些讪讪。 格里木继续边抚摸着自己的隼鸟边道: “此等人物,若是能替我王收入帐下,我圣族日后崛起,必然再添一助力,这个人,值得见,也必须得见见。 若是其愿意归降,我格里木,愿意将自己的位置,麾下的兵马,都交给他,我亲自为其牵马! 阿格,立即找人写封信,就说明日正午,我格里木,与他在城外三里处一晤,我大军,将先行后撤十里,且我与他,都只可携一名扛旗手,不得再有第三人。信写好后,再找一神箭手,射入雪海关内。” “是,我马上让人去办。” 这时,阿郎台开口道:“可是,格里木,我们怎么知道明日出城会晤的到底是不是对方的主将?” 格里木闻言,当即笑了, 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的隼鸟道: “它告诉我,它已经在城楼上,看见对方军中身份地位最高的那个人了,也记住了那个人的模样。 妖兽通灵,我信它的感觉,绝不会错。 明日它会在空中盘旋,若是对方出城与我相见的不是那位,那就证明对方根本就无心与我等谈判,我自直接归去,待得制作好攻城器具后,攻城便是!” ……… “啥,对方主将要请我明天出城和他谈判?” “是的,主上,这是对方刚让人射进城来的信,说是明日野人先后撤十里,会晤地点在城外三里,但双方主将只得带一名执旗手,以示郑重,不可再带第三人。”梁程说道。 薛三闻言,当即笑道: “疯了吧,去谈个屁判,难不成咱们把瞎子和四娘丢盛乐不管了,自己带着兵马跑去雪原当领主去? 不过,主上,咱们能不能借此机会用个缓兵之计?” 梁程摇摇头,道:“对方攻城器具的打造,至少得需要数日时间,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无论主上见与不见,都起不到缓兵之计的作用。” 言外之意就是人家本就是闲着暂时没法攻城所以才想着玩儿这一出的。 “那去干什么,不去不去。”薛三当即道。 “嗯。”梁程点点头。 但郑凡却忽然抬起手,道: “别,我去。” “主上,危险啊。”薛三紧张道。 郑凡摇摇头, 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笑意, 道: “告诉剑圣,明儿劳烦他,替我扛个旗。” 第一百四十章 出城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四娘曾给郑凡和所有魔王都织了一件金丝软猬甲,这次出城前,郑凡将阿铭和梁程身上穿的金丝软猬甲都要了过来,穿在了自己身上。 樊力和薛三的郑凡没要, 因为一个太大,一个太小。 随即,穿上甲胄,骑着马,就着午时的阳光,郑凡眯着眼,默默地享受着。 越是紧张刺激的环境,就越是贪图这种片刻的安详温暖; 而这种舒适窝待久了,就又开始去想要寻求外面的刺激; 钓鱼的贫苦老头儿和钓鱼的富家翁,看似两个人在做着一样的事儿,欣赏着一样的景色,但因为人心境的不同,对周围环境的反馈,自然也就不同。 这边,郑将军正矫情着呢, 那边, 在其身后,剑圣骑马而来,身上所着,乃寻常甲胄,手里扛着一杆黑龙旗帜,只不过这旗杆内部,嵌着龙渊。 其实,对于剑圣本人而言,穿燕人的甲胄扛燕人的旗,倒是没什么过多的抵触; 一来,他曾在盛乐城当了几个月的守城卒,甲胄也都穿习惯了,就是这黑龙旗帜,看久后也就没一开始那般刺眼了。 二来,剑圣本身就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只要拿大义去压他,他肯定就范。 这个套路,郑将军已经玩儿出经验来了。 想葬送掉这次入晋的所有野人么? 想让雪原五十年都无法恢复生息么? 想为惨死在野人屠刀下的晋民报仇么? 那就拿起这面旗帜, 跟着我, 出城吧。 可能,在外人看来,晋国剑圣,是高不可攀的恐怖存在,但对于郑将军而言,他最喜欢和这种人交朋友。 二人碰了头,时辰也快到了。 郑将军伸手摸了摸被晒得有些发烫的甲胄,问道: “有把握么?” “得看多近了。”剑圣说道。 “要多近?” “一百步,我有三成把握,五十步,我有六成把握,十步之内,我就有九成把握。” “就没有十成把握?” “如果那位野人数万大军的统帅,其实力和一样的话,可以。” “哥,这样说话会容易没朋友的。” 说着, 郑凡还从马鞍袋里取出了一块白色的长布。 “这是什么?”剑圣问道。 “哈达,象征着吉祥如意,在我老家面对尊贵的客人和远道而来的朋友时,得献上这个;待会儿,我要为我的好安达,献上我的祝福。” 这样,距离也就拉近了。 郑将军的准备工作,那是相当地细致。 “燕地,有这种传统?” “我们村儿独有的。” “原来如此。” “我会尽量帮拉近和对方主将的距离,但也得注意对方那里的执旗手,估计也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但,影响不大。” 这就是自信,属于剑圣的自信。 四大剑客,李良申身在军旅,身为总兵的他,其实更擅长的是指挥打仗杀人,楚国造剑师没人见他出过手,实力有多少水分谁也不清楚。 当世两个最擅长用剑杀人的,当属剑圣和乾国的百里剑。 而百里剑的妹妹是乾皇的贴身银甲卫,百里剑本人,更是被赵家奉为座上宾。 剑圣如果愿意,也能分分钟成为大燕的顶级供奉,这么一个绝世高手,此时就在自己身边,愿意听自己的命令行事,郑凡觉得,自己像是开了挂一样。 那啥,既然挂的有效期还在,那就赶紧爽爽。 “上次夜袭成功,我们争取了三天的时间,这次如果能把对方主将斩杀了,这次守城,大概率就稳了。” 郑将军继续给剑圣做着心理建设,告诉他,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有多么伟大,伟大到您可以不顾生死,去为了完成它而牺牲。 “但这么做,会有损郑将军的英明。” 人约谈判,也算是堂堂正正,却一门心思地想要阴死人家,这太败人品。 “我的英明不重要。” 郑凡用一种饱含深情的目光环视四周, 动情道: “这些儿郎,是我带出来的,我得尽量将他们活着再带回去,他们的妻子儿女,还在家里等着他们呢。 我,得对他们负责,为此,一些虚名,又算得了什么呢?” 剑圣叹了口气, 曾在盛乐当过守城卒的他,能体会到这种属于普通士卒的感觉。 郑凡眼角微微一瞥,余光留意到了剑圣的神情,嗯,这好感刷成功了。 “您出手时,需要我提醒么?” “不需要,出剑时,需要提前蓄势,我自己看着办吧。” “好,出剑后,不管结果如何,我将马上策马回城,我得为我麾下的这些儿郎们负责,请见谅。” “我理解,这是应该做的。” “谢谢。” “客气了。” 有甲士上前将城门后头的障碍给挪开,而在城门内侧,则有数百骑兵准备就绪。 一旦外面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将第一时间冲出城门去接应自家将军回来。 不仅如此,城墙上也预备好了锁扣,若是实在不行,梁程还会亲自射出带绳子的箭矢,只要郑凡能够攥住绳子,上头的樊力就会快速拉拽绳子,将郑凡从城墙下直接拉上来。 不管怎么样,安保措施和各种预案,都是做了的。 原因很简单,郑凡就是奔着“斩首行动”去的。 轻轻催动胯下战马,郑凡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把那只貔貅骑过来,关键时刻,坐貔貅逃命应该会更快一些吧?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出了城门后,剑圣就低下了头,头盔遮掩住了他的脸,其气息,也完地收敛了进去。 因为在二人头顶上方,一只隼鸟,已经在早早地盘旋着了。 妖兽是能通灵的,在一定程度上,它们的感知能力,其实比人更强。 “能瞒得住那只鸟么?”郑凡嘴唇微动,小声问道。 “以前不行,现在,应该可以。” 这是剑圣的回答。 以前,他人站在那儿,自然而然地就如同一把剑被立在那里,哪怕收敛了气息,但人的气质,是很难完敛去的。 但在经历了数个月盛乐守城卒的生活后,剑圣的心境有了新的突破,能够做得更为自然了,这其实也是一种返璞归真。 其实,剑圣在这支燕军队伍里的消息,并没有传开。 虽说剑圣在奉新城夺门时出了手,但一来那时乱糟糟的,二来,普通叛军能认出剑圣的本就不多。 且奉新城的叛军,在被郑凡的盛乐军击溃后,并没有再去投奔野人,有的就此隐姓埋名,有的则是干脆落草为寇。 他们不傻,当燕人出现在奉新城时,他们自然也清楚,接下来,燕人和野人之间,必然还会有更为惨烈的厮杀,他们可不会主动将自己送到野人手中充当仆从兵。 且大势之下,尤其是军国之争,上万兵马的大战,很多时候,个人的武勇和光芒会被直接掩盖。 外人只晓得盛乐军杀入奉新,溺杀了司徒毅兄弟,却不会过分地细抠每个字眼。 江湖是江湖,国战,是国战。 一如当初镇北军攻打到上京城下时,百里剑虽然及时赶回了,但面对镇北军铁骑,他也只能选择退却,并未发挥出什么作用。 而眼下, 这次机会, 则是对方主动送给自己的, 在郑凡看来,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示好,以弥补自己每次冲锋时必然倒霉的人品。 再者,剑客本就是单挑最强,且自己身边这位,可是剑中之盛。 剑圣小声道: “就不对野人给开的条件动心和好奇?” 在剑圣看来,郑凡这个人,有些琢磨不透,他感觉,郑凡是个很纯粹的人,而这里的纯粹,和寻常人所理解的纯粹,不是一个意思。 “了不得给我封王呗,封个晋王当当? 对了,有件事儿您不知道,我让大皇子去了北面雪原,让他去帮忙封赏那些部族头人王爵。 都是千年的狐狸说什么《聊斋》啊, 用的也是一样的套路,我再去信那个岂不是傻了?” “《聊斋》是什么?千年的狐狸,那是很可怕的妖兽了,我都没见过。” “得,今晚我给您讲讲,志怪小说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那是的新作么,我知道写过《郑子兵法》。” 郑凡沉思片刻, 叹了口气, 回答道: “是。” “这人,不当将军当个文人,其实也挺好,乾国有个姚子詹,文道昌盛三十年呐。” 郑凡又作悲天悯人状, 道; “燕国西有蛮族,东有三晋,如今更要面对野人,南面还有厉兵秣马的乾人; 煌煌大燕虽疆域辽阔,却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剑圣听了这话,心有所感,道: “所以,盛乐的孩子,才可以免学资入私塾?” 郑凡闭上眼,嘴巴微张, 留几根唾线勾连着上嘴唇和下嘴唇, 点点头, 道: “我过不上的日子,希望下一代,可以过下去。” …… 隼鸟一直在盘旋, 而在另一个方向, 格里木骑着马,也在缓缓地向雪海关方向行进,在其身侧落后半个身位的,是一名中年野人执旗手。 这名执旗手的真实身份,是接引者,桑虎之下,地位最高的接引者。 其实,桑虎并不算是一个祭祀,他只是野人王安插在接引者这个团体里的棋子,格里木身边这位,严格意义上,才是雪原接引者的实际领袖。 “隼鸟没有异样,证明对面的主将确实出来了。” 执旗手闻言,开口道: “格里木,说,如果就此击杀了燕人的那个将领,雪海关,是不是就很容易告破了?” 格里木摇摇头,道: “不是,一旦我们就此格杀那位燕人将领,里面的燕军将知道自己完没了退路,反而会拼死抵抗到底,因为他们身后是雪原,他们,无路可退了。 不过,我倒是担心对面那位燕人将领,可能会有和一样的心思。” 执旗手笑道: “格里木,自己本身可是五品武者,又有我的庇护,还需要担心这个?” “我怕死啊,我真的很怕死啊,我还没见到圣族的崛起,还没见到我家族的声名再度传播开去,我不舍得去死。 而且,晋人有句话,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哪有那么多的万一,我的星辰庇护之力,这世上,能破开的人,还真没几个。” “那还是有喽?” “曾经晋人的那位剑圣来我雪原时,破过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 但总不至于说那位心比天高的剑圣, 会像我一样, 给那位同样灭了他半壁晋国的燕人将领扛旗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像不像一个人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骑着马,晃晃悠悠,此时的郑将军谈不上器宇轩昂,反而显得有些吊儿郎当。 在城内,他需要在军士面前维系着自己的偶像包袱,而现在,则是不用了,反正也没打算去和对面的野人将领套什么近乎,又不是去相亲,想争取一个良好印象。 最好的结果就是剑圣手起剑落,那个野人主帅直接人头滚下,随即喊一声“风紧扯呼”,给胯下战马来一记狠鞭,赶紧遛之。 回头再看看身后的雪海关,郑凡忽然有些迷茫,迷茫于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忙着什么。 虽说是在冬天,但今儿个的天气是真的不错,三五好友一起野餐纵马,回去后再和四娘尝试一下新的针法; 这日子,不快乐么? 但偶尔的懈怠只能作为生活里的调味剂,做不得主食,因为郑凡清楚,自己如果想着去马放南山,行,那么自己接下来的生活就会变得如同圈禁一样,在诸位魔王的注视下,每天要做的事儿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眼下,大家至少还能有个“王朝争霸”副本可以进行,能分担过去不少精力不是。 想到这里,郑凡自己都笑了。 再抬起头,看向前方,两道骑马的身影,已经可以看见了。 许是自己做贼心虚,郑凡只是粗略地扫了一下远处的格里木,更多的注意力,还是留在了格里木身侧那个扛着野人旗帜的那位。 燕国是有国旗的,黑龙旗帜,下面再打个将军的将旗,但野人那边,显然还没完成这方面的整合,基本每个万户都有属于自己的部族图腾旗帜。 格里木是外来户,所以并没有本质归属的部族,但一心想要在雪原重新绽放属于自己家族光辉的他,也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出来。 旗帜上是一只隼鸟,红色的。 那个扛旗的人,看似平平无奇,但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大家都限定只准带一个人随从,除非格里木觉得自己是田无镜,否则绝对不可能真的随便挑一个普通野人勇士就带过来。 “有点熟悉。” 剑圣开口道。 “嗯?” 郑凡的心,忽然颤了一下。 自己这边有一个真正的高手,难不成对面也整一个? 郑将军此时最担心的,就是自个儿这边斩首没成功,反而对面给自己来一个斩首。 但想来格里木应该不会那么蠢,自己被杀,对于城外想要攻打雪海关的野人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里面的盛乐军必然会更加视死如归地守城。 派出去谈判的主将被杀了,还信个鬼,怎么可能去投降? 后头是雪原,反正没退路了,拼到最后一个人吧! “您认识?” 郑凡小心翼翼地问道。 剑圣微微摇头,道: “应该见过。” 只是见过,不能算认识,因为剑圣这半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 以前习武练剑之时,为了进步,走南闯北去找人挑战; 成名之后,一是为了名声,二是为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然更为肆无忌惮地去找人挑战。 所以,他见过的高手,肯定不少。 “问题大不大?” 郑凡问道。 “应该没什么问题。”剑圣这般回答道,“问题大的话,我应该是认识,而不是只是觉得见过。” 手下败将,才是见过,觉得有点意思的,才算是认识。 比如,剑圣就认识李良申; 再比如, 剑圣肯定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个叫田无镜的男人。 听到这话,郑凡心底就踏实了不少。 开挂玩家最怕的是啥,不就是对面玩家的挂比自己更犀利么? 双方已经遥遥看见对方了,郑凡勒住了缰绳,等着。 能多偷一点儿距离是一点儿,也方便自己待会儿可以早那么几秒回城。 那边,格里木则像是个老实人,继续策马和自己的执旗手向这边缓缓过来。 “对方的执旗手,肯定也是不简单的。”郑凡提醒道。 “无妨。” 剑圣,并不在乎格里木身边的执旗手到底是谁,身为剑客,近距离地出剑,且对着的是单独的一个目标,必须得有这种强大的自信。 “对方主将,怎么看起来像是个晋人?” 格里木的容貌,确实和晋人无二,自其家祖举家进入雪原后,也不过三代,还没来得及和野人通婚。 “看样子,是个带路党啊。” 剑圣以前没听说过带路党这个词儿,但稍微咀嚼一下,也就能理解了。 郑将军清楚,剑圣这种三观极正,且有着极强的民族观念的人,最恨的是哪种人,二鬼子! 所以,剑圣才愿意不惜以身涉险,一人仗剑屏退上千叛军帮郑凡夺取奉新城,只为诛杀司徒毅。 郑将军到这会儿,还不忘给剑圣再灌输进去一点儿杀气。 雪海关城楼上, 梁程、薛三、樊力、阿铭,都在等待着,注视着那边的情况,下方,两百骑也随时准备冲出城门。 谈判的结果,他们并不担心,因为谈判必然会崩,以流血结束,他们担心的,还是主上的安危。 阿铭喝了一口血, 开口道: “忽然想到了当初奥斯曼帝国崛起时,近乎横扫东欧没有敌手,在企图征服塞尔维亚时,塞尔维亚贵族假装投降宴请穆拉德一世,然后在宴会上,将穆拉德一世给刺杀了。” 薛三听了这个,道: “还真和此时有点像啊,塞尔维亚人也是有种,后来呢,他们击败奥斯曼了么?” “他们被奥斯曼击败了,统治了数百年。” “…………”薛三。 薛三一拳头砸在阿铭膝盖上,不满道: “喝的血去,瞎比比个啥!” …… “东方四大国,晋国已经不存在了,但晋地的人才,还是有不少的,那位剑圣,就是其中之一。” 格里木一边骑着马向那边驻足等待的郑凡靠去一边对身边的执旗手哈西说道。 “所以,这也是王特意招揽晋人的原因所在么,但,格里木,是知道的,晋人想在雪原崭露头角,是很难的,不是所有晋人都能像一样。” “但雪原的人杰,还是太少了,想要让圣族一直昌盛下去,就必须得吸纳各族人才为我王所用。” “呵呵,我不想与讨论这个,因为在我看来,不尊重星辰的人,就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桑虎真正的身份是谁,我不信不知道。” “………”哈西。 “我不信星辰,也是知道的,星辰,是让下面的勇士和族人去信奉的,而不是给我们,以前,圣族磕头膜拜星辰数百年,我们连雪海关的边都没能摸得到,这星辰,又有何用?” “格里木,燕人的那个将领就在前面,是想要在这里和我先吵一架么?” 不能说星辰无用,虽然我也不是很相信星辰,但我靠星辰吃饭。 “哈哈哈。” 格里木放声一笑, 道: “不,哈西,我的意思是,这次入关之后,应该也有机会接触到其他的信仰和神祇,星辰固然可以继续信奉,但我们可以再往里面加一些东西,让更多人,一起来信奉。” “这是的意思,还是王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也是王的意思。” “我知道了。” “指望桑虎去做事,是不可能了,用不了多久,接引者大祭祀的位置,还是会还给的,所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忠诚,献给王。” “我会的。” “这次攻城,还得靠和手下的那群接引者,多出一些力,也是清楚的,圣族的勇士,不太擅长攻城。” “早知道,当初他们想要拆毁雪海关时,就不该去阻止他们,若是没有雪海关,我们回去时,就方便多了。” “是的,燕人杀入雪原时,也同样方便多了。” “………” “不要以为燕人很弱,实际上,我们在望江虽然击败了数万燕人,将他们赶下江喂了王八,但那只是燕人的左路军,而左路军,本就不算是燕人的精锐,上次被燕人南侯带着入雪原的几万骑,才是燕人真正的精锐铁骑。 好了,很近了,哈西,给我加上星辰的庇护吧。” “不是不信星辰么?” “现在我信了。” 哈西开始念诵咒语,在其身上,一道微弱的蓝光开始显现,且开始转移分散到格里木的身上。 庇护加持之后, 哈西抬起头,一边看向前方一边自信满满道: “十余年来,能一个人破开我庇护的,只有那位晋国剑圣,别人,都做不到。” “呵呵,行了,我格里木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晋地书生,此次相见,也确实是想见见这位燕人将领的风采。” “这就是们晋人所说的,惺惺相惜?” “算是吧。” “那个燕人将领,看起来倒是平常得很,寻常的甲胄,寻常的战马,以及,寻常的刀,不会认错吧?” “我的隼确认过了,没有错,就是他,晋人还有一句话,叫人不可貌相。” “咦?” “又怎么了?” “我怎么感觉,那个燕人将领身边的执旗手,有些面熟?” “面熟?” 哈西右手扛着旗,侧过头,看向格里木, 道: “格里木,说好笑不好笑,对面那个执旗手,他的样子和虞化平居然有点像。” “………”格里木。 下一刻, 格里木直接调转马头,向后奔驰。 同一时间, 郑凡身边的剑圣,旗穷剑见, 人剑一同飞掠而出。 紧接着, 哈西主动横身上前,阻挡剑圣; 随后, 郑凡左手捏着魔丸,右手持缰绳调转马头往雪海关狂奔,大喊道: “开门!”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退!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历史,是由人民书写的。 换句话来说,看似恢宏庞大的历史画卷,其落笔之下,也都是一个又一个的小人物。 就比如眼下, 双方会晤, 万众瞩目, 结果双方主将还没说一句话,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转瞬间, 两个主将都调转马头,往各自军队所在方向狂奔。 反倒是原本应该作为配角甚至只是当做背景板的双方执旗手, 开始了一场对决! 不知内情的人,可能会因此大跌眼镜,但世事,就是这般的奇妙,让人琢磨不透。 在察觉到格里木要逃时,剑圣就出剑了,而郑将军所准备的哈达以及各种外交辞令以及忽悠都没能用得上。 红酒,烛光,钢琴曲,玫瑰,水床,颗粒状, 都准备好了, 却又什么都没发生。 但此时不是遗憾的时候,神仙要打架了,凡人先躲避! 雪海关的城门直接开启,同时,梁程亲率两百骑兵先一步冲出,不管那边有没有野人追逐过来,他们都必须先出来以防不测。 若是有野人高手或者军队在追杀自家将军,他们这两百人,是必须要为将军断后的,可以说,这是两百死士,为了郑凡,可以将命豁出去。 不过,好在格里木那边,似乎真的没打算对郑凡下杀手,所以不像郑凡,有提前的布置。 但保险起见,哪怕郑凡已经和梁程亲率的两百骑兵交错过去了,但梁程依旧没有下令停止和回转,反而继续向前冲去,这才能避免一切的意外,确保主上的后背,十成十的安。 且在其调转马头后,后方压阵的野人队伍一时间还有些慌乱; 这,谈判还没开始,自家主帅就回撤是什么意思? 好一会儿,才有两千骑兵分别从军阵两翼冲出去,想要掩护格里木回归。 真正的舞台中央, 剑圣已经人剑掠起, 哈西发出一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虞化平,真的是,居然真的是,居然真的去给燕人当狗了!” 剑圣目光一凝,气机完锁定了哈西。 “手下败将,再吃我一剑!” 我不认识,但我对眼熟, 所以, 应该是我的手下败将,因为我的手下茫茫多,所以我不认识很正常。 这是剑圣的逻辑和世界观,看似很武断,但确实准确。 “虞化平,晋国都灭了,还敢扯的剑圣威风,这一次,我不会再输给的,星辰在上,庇护您的子民!” 咒语念出,蓝色的光芒大涨。 剑客,是江湖公认的攻势第一。 剑圣,自然是此中的翘楚,在和剑圣过招时,但凡脑子正常点都清楚应该先行做好防御。 就是当初于晋国京畿郊外,靖南侯和剑圣对决时,也是先行以武者体魄消耗剑圣,而非一上来就摆出要直接分生死的架势。 “来吧,虞化平!!!” 哈西发出一声怒吼。 剑圣来了, 哈西撑开双臂, 将星辰光芒扩散出去,准备迎接剑圣的这一剑! 然而, 下一刻, 哈西愣住了, 因为已经摆好架势要和自己再一决雌雄的剑圣, 居然在所有铺垫都完成之后, 身形一绕, 直接从自己身旁错了过去, 剑圣的剑,并没有向自己落下,其脚尖落地后再度一点,绕过自己后,以一种更为迅猛的速度追向了正在骑马回归的格里木。 “虞化平!!!!!!!!!!!” 哈西发出一声咆哮。 可是剑圣, 可是高高在上的剑圣, 怎么可以这样戏耍我! 哈西还记得在七年前, 那时的晋人依旧高高在上,威逼雪原; 晋国剑圣来到了雪原,他先找到了老祭祀,也就是自己的师傅。 自己的师傅,直接选择了认输,因为师傅知道自己已经老了,承受不住剑圣的剑气。 而自己,那时年轻气盛,主动出列,要与这晋国剑圣一战。 一剑,对方只用了一剑,就破开了自己的星辰庇护,却没有杀自己,只留下了一句: “无趣。” 随即, 离开。 剑圣是哈西心中的心魔,但这个心魔,并不是多么的可怕,他一直激励着哈西去钻研星辰的力量,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去寻找这位晋国剑圣。 并不是想要报仇,而是想要在他面前,击败他,再将那两个字,还回去。 没人清楚,哈西对剑圣,心里是没有什么恨的,他是被击败了,但也是被折服了。 白衣飘飘, 一剑纵横, 古往今来, 曾是多少人心中的梦想,多少少年因为这个梦,选择了练剑,与剑过一生,哈西也是一样。 只不过,他并不会练剑,但正如不会画画的人,也能去欣赏名作一样,他欣赏剑,也欣赏剑圣,哪怕,他是个野人。 郑凡自己都没想到,在这里,在这个环境下,剑圣居然碰上了曾经的手下败将,也是他的迷弟。 是的, 数个月的守城卒生活,水缸,小孩童的玩具,老太婆的唠叨,女人的温婉,让剑圣得以学会收敛自己的锋芒。 但, 的气息是气息,的气质也是气质, 的模样, 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一如后世的隐形战斗机,它的隐形只是在雷达探测中“隐形”,但用肉眼,还是能够看见的。 正是因为见到了剑圣, 哈西才在一开始提醒格里木时,用上了开玩笑的方式,并不是他分不清楚场合,而是,真的…………兴奋。 此种重逢,真乃惊喜! 然而,梦的破碎,居然是这般的快捷,堂堂剑圣,居然以这种方式骗过了自己,绕开了自己,然后,继续去追逐他的目标。 这不是剑圣应该做的事儿,剑圣,怎么会这样? 其实,剑圣的变化,归根究底,源自于一个人,只不过那个人现在没功夫去解释,他还在策马奔腾,都顾不得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场面。 格里木骑着战马,速度很快,但还是逐渐被剑圣给拉近了距离。 因为剑圣每次脚尖落地,都伴随着一缕剑气释放,强行给自己加了速度。 距离, 越来越近了; 格里木只感到自己后背汗毛炸起,他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些年跟随着野人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生死,自然清楚这种警兆源自于什么。 虞化平, 晋国剑圣, 该死, 居然真的是剑圣! 哈西的戏言,竟然成了真! 前方,野人骑兵正在快速奔驰而来,格里木也因此看见了希望。 他不敢回过头去和剑圣交手,因为他清楚,那样子的一个恐怖存在,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杀自己,哪怕自己只给其一剑的机会,对方也能成功抓住。 当一个剑圣发狂时,他想杀谁,就不是由那个人而决定了。 近了,近了,近了! 得益于格里木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为其提供了不少反应时间,他已经可以听到前方自家骑士的马蹄声了。 然而, 其身后的剑意,却没有丝毫转折停止的意思,还在继续地一往直前。 该死,怎么不退,怎么不走,两千骑,足以将碾压成肉泥,就算是剑中之圣,也绝无幸免! 空旷的区域内,面对千骑奔腾冲锋,饶是三品武夫,也难以不为所动,昔日沙拓阙石一人独战三千镇北军,固然场面壮烈,但结局,却是被耗空了气血战死。 剑客的体魄,本就不适合群战,也无法群战。 但, 剑圣, 依旧没有减速,反而继续地依照自己的频率,开始不断地加速。 前方,马蹄滚滚,掀起烟尘,在剑圣眼里,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他的视线里, 只有前方的那一人一骑, 郑凡说过, 杀了他, 城外的数万野人将群龙无首, 攻城也将因此停滞; 且这个人,是晋人,所以他比野人更懂得如何攻城。 杀了他, 雪海关就能有极大把握守住了, 守住雪海关, 这次入关的所有野人大军,都将被彻底锁死在这里! 只要,眼前这个男人,死! 距离,越来越近了,这个距离,已经快到了就算剑圣击杀了格里木也将被两千野人骑兵包围的危险程度。 然而,剑圣依旧继续向前,继续拉近和前面那个男人的距离,他已经完抛开了一切。 持剑者,心无二念,剑锋方可披靡! 格里木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了,他能感知到,其身后的剑意不仅仅没有消退,反而越发地强盛,这意味着,那个恐怖的存在,那个曾经三晋大地所有武人顶礼膜拜的丰碑,已经和自己,越来越近了。 倏然间, 最前头的野人骑兵已经穿插了过来,他们放格里木继续向前,自己这边,则开始交叉拦截。 两道剑气释放而出,分别洞穿了身前的两个野人骑士的胸膛,随之而来的,还有两道血线。 剑圣的脚尖这一次踩在了战马的头颅上, 下一刻, 战马头颅炸裂, 剑圣整个人的速度则提到了顶峰, 须臾之间, 再度拉近了和格里木的距离。 龙渊一颤, 剑意合一, 刺出! 昔日, 上京城下,面对数千镇北铁骑,百里剑一剑未出,直接奔逃回城; 今日, 他虞化平, 不退! 第一百四十三章 立命!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俗话说得好,时势造英雄,但其实也是英雄推动了时势; 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看似天方夜谭,但现实和茶楼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相比,有一个最大的区别,那就是茶楼说书先生编故事,也得是讲逻辑的,否则,听客们可不介意用茶杯果盘儿招呼上去,让脑袋开开花瞧瞧瞎编故事糊弄爷们儿是个什么下场; 而现实,是不需要逻辑的。 于格里木而言,他并没有做错,雪海关被燕人夺走,他趁着大军制作攻城器具的时间,尝试去和对方主将谈一谈,本就是一种积极的姿态,因为雪海关对于野人而言,实在是过于重要。 一如和隔壁寝室茬架, 格里木带着本寝室当地所长的儿子去了,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 结果隔壁寝室的那位身边站着的是局长………且是本人。 这种事儿,居然也能被自己给碰到,可以说真的是非人之罪,实乃命数凄惨了。 如果此时有机会,格里木很想回过头,和剑圣好好说说; 说一说,自己其实也是晋人,若是能在此时收剑,我愿意反正,为驱逐野人做出贡献。 在生死危局之下, 任何誓言,任何承诺,无论是赌上老天爷还是自家祖先,他都愿意。 但偏偏此时,任何的停顿,任何的迟疑,都可能是致命的。 格里木没办法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他所面对的若是千军万马,说实话,他还真不至于这般犯怵,就算千军万马包围过来,提溜一圈儿,自己所需要直接面对的,也就二三十人罢了,凭借着自己武夫境界,虽然依旧九死一生,但并不至于瞬间被格杀。 然而身后的那位, 却有一剑对自己封喉的能力, 且无人会去质疑他的能力。 奔袭,追逐,堵截的戏码, 还在继续; 剑圣在此时脑海中则出现了一年前在司徒家内宅的一幕,司徒雷带着自己进入了防守森严的内宅,而后,自己出剑,斩杀了司徒家两个供奉后,将龙渊,刺入了老司徒家主的胸膛; 半年后,他在晋国京畿找到了自己的阿弟,以兄长的身份,劝说阿弟放弃晋皇。 后来, 司徒雷御驾亲征失败,野人入关; 自己的阿弟战死,晋国宗室被迁往燕京。 自己,则被燕人的南侯击败,仓惶而退,丢下了佩剑。 剑圣一度很迷茫,似乎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身负剑圣的名号,但这辈子,似乎自己唯一能依仗的,也真的就是一把剑罢了。 我只能杀人,我只配杀人,我也只会……用剑杀人了。 有些话,剑圣一直没对郑凡说过,那就是他很喜欢在盛乐城当守城卒的那段时光,虞氏落寞已经数代了,虽然姓虞,却出身自落魄之家。 他是从民间走出来的,却很久没有再回烟火中去了。 盛乐的几个月,他感觉自己又回来了; 盛乐城的氛围,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总觉得将军府管辖一切的风格,让人倍感压抑。 身为江湖中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拘束。 但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至少那里的少年,可以上私塾,那里的老人,可以去医馆抓药,那里,不至于有人饿死。 即使是寡妇家,也能靠进作坊做工养活自己的婆婆和孩子。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那个姓郑的,总觉得他很虚伪; 盛乐上下军民,尤其是那些丘八,对郑将军的崇拜,近乎是被烙印在了骨子里,但他清楚,这完是两个郑将军。 但不可否认的是,姓郑的做事,很讲究,也很地道。 身为一个靠军功起家的燕人,能够牧守一方百姓,无冻馁之患,真的很不容易。 所以, 郑凡说, 要自己杀了这个格里木, 他就来杀了。 既然, 既然, 既然自己主动去做什么,都会引起不好的结果,那么,就按照他的话去做吧,至少,他已经证明过,他做得,不错。 耳畔边,马蹄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多的野人骑兵正在向这里涌来,他们企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挥舞的兵刃,将自己给拦住。 但这些人, 又算得了什么呢, 真的不算什么。 剑圣一直认为自己的剑,是当世第一剑。 他在自己徒弟面前,就曾这般说过。 徒弟问自己,那谁是当世第二剑? 剑圣回答:袁振兴。 剑婢很高兴, 她以为是师傅为了哄她高兴,才将自己那个死鬼师傅称为当世第二剑,而不是乾国第二剑。 但事实上,剑圣说的是心里话。 李良申入军旅,投身镇北侯府,受镇北侯号令,如今更是卫戍燕京,听燕皇旨意,一如他手中那把沉重的古剑,雕刻着的满是刻板和规矩; 楚国造剑师一生痴迷造剑,但其剑炉金银玉砌,其人身为楚国世袭贵族,如今更是为皇子奔走忙碌。 据说,这次楚人和野人联手,望江江畔,也曾出现过他的踪迹。 其成于剑炉,困于剑炉,受于剑炉, 一方天地,人锁其中,是为“囚”。 百里剑身为乾国太子武师,同姚子詹一起,分润文武两道荣光。 燕京城外,护卫藏夫子斩大燕龙脉,未曾出剑; 上京城下,无数乾国百姓被李富胜驱使攻城,其人一剑未出,直接退避。 他的剑,再快,也终究如同玉器一般易碎,生怕出现丁点瑕疵。 反倒是那个叫袁振兴的, 于汴河一侧, 慷慨赴死, 死得窝囊,死得无用,却诠释着持剑者,真正的精气所在。 剑,古之圣品也,至尊至贵,人神咸崇。 立身正气, 不堕邪道, 古往今来, 江湖孕育出了不知多少名剑, 但剑出江湖后,多半蒙尘,迷失了本心。 姓郑的那小子曾说过,等此战之后,他会为自己“包装”; 奉新城下,一剑夺门; 雪海关前,斩杀敌酋; 江湖故事,酒馆茶楼,往后十余年,都得靠自己的故事佐酒、品茶; 然而, 姓郑的那小子不知道的是, 这些名气儿, 他已经不看重了。 盛乐城南门,百余次的日出日落,让他想了很多事情,也让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寡妇门口,她每次下工回来,看着自己的目光,如同水缸里刚挑上来的水一般,清澈透人。 很多东西,放下了,也就放下了,但唯有一样,却始终挂在自己的腰间。 田无镜, 曾说江湖太小,小到觉得可笑, 诚然, 江湖确实小, 身处小小江湖的我,如今所能做的,也就是逞一下那匹夫之怒罢了。 江湖人,做江湖事, 这三晋大地茫茫涌进的野人, 就得靠靖南侯,给彻底收拾掉了。 顷刻间, 剑圣周身气势忽然暴增! 今日, 我, 虞化平, 为当世持剑者: 立命, 开锋, 明道! 倏然间, 恐怖的剑气宣泄而出, 正在亡命奔逃的格里木眼睛猛地睁大, 这股强横的气息,他从未感受到过,一种绝望的情绪,当即在其心中填满。 后方,正在向这里赶来的哈西脸上露出了惊喜和恐惧交加的表情, 因为他感知到了, 这不是三品剑客的气息, 此时的剑圣, 身上所流转而出的,是超越三品的恐怖剑意! 世间诸道、法、术,到最后,都殊途同归,三品顶尖,却空出一二以做留白; 一品二品者,世间近乎不出,可能记载中曾出现过他们的痕迹,传说中某家老祖曾达到过那种高度,却终究未曾真正展示于人间大众眼前。 西方诸法也是一样,虽然他们不按照品级来划分,但其顶尖之上,更有“超”和“圣”,近乎等同于东方“二品”和“一品”。 若是真的没有,那为何会空留二位? 若是真的有,为何百年来未曾得见真容? 哈西的心脏,在此时近乎骤停,他见识到了,他见识到了,真的见识到了。 须臾之间, 剑圣的身形直接来到了格里木身后, 野人骑兵,竟然没能堵住剑圣的路线,事实上,是这种速度,已经不是他们想堵截就能堵截得了的了。 剑身所行,这是剑在御人,而非人在御剑; 人力有穷时,剑则超出了某种桎梏。 恐怖的威压覆盖了下来, 格里木有些绝望的扭过头, 看着身侧的剑圣, 他能看见剑圣的眼耳口鼻正在有鲜血正在流出,显然,这种超出于寻常境界的力量和速度,哪怕是是剑圣,也得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但他居然为了杀自己,在此时强行提境! 一时间, 格里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惊恐,还是该有些受宠若惊的情绪。 他是武者,高品武者,自然清楚此等境界之大恐怖之大机缘,能死在这一剑下,作为武者,应是一种荣耀。 但很快,他就发出一声怒吼: “我不想死!” 这张和普通晋人无二的脸庞,因为求生欲而开始扭曲。 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没做,他不想死,不想死! 然而, 剑圣根本就不屑于和他废话, 指尖向下, 龙渊瞬间刺入了格里木的后背, 武者引以为傲的强横体魄,在此时脆如薄纸。 剑圣指尖向上, 龙渊从格里木脑袋位置刺了出来, 顷刻间, 格里木的身躯被一分为二! 随即, 剑圣的声音如洪钟一般炸起: “背离祖宗祠庙者,当诛之!” ———— 感谢张卫雨最帅成为《魔临》第八十八位盟主。 莫慌,晚上还有。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试问谁是剑中仙! 雪海关前的平原上,剑气,正在肆意地宣泄; 人,之所以为人, 是因为他拥有超脱于百兽之外的更多复杂的情绪。 脱离于生存的本能,甚至是于生存无用乃至于是有害的情绪。 这世上,能懂剑圣的,不多。 幼年时,虞化平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去皇城外的老字号那里吃一碗汤饼,浓郁的肉香,配上一大把葱花和香菜,那滋味,足以让人迷醉。 身世凄苦,长兄如父的不易,尽在这热腾腾的白气之中消弭一空。 青年时,剑圣跟随着师傅学剑,剑圣的师傅于江湖中名声不显,因为他师傅这辈子的巅峰,也不过是个八品剑客。 寄托于寻常豪富之家当一供奉,倒是衣食无忧,但想要在这江湖中闯出声名,还真是不够格。 不过,真正的天才,所需要的,只是第一把剑和第一套最为基础的练剑之法。 毕竟,石头之内,到底是翡翠精华还是黑黢黢一片,与你是用精铁开石还是用破锉子并无影响。 师傅临死前,曾对虞化平说: 你是你, 我是我, 我能教出你,此生无憾; 你能遇到我,乃我之幸; 我是你的师傅,但你不用对外人言为师是谁,日后,剑道之路必然有属于你的一块山峰,为师不用你来替自己扬名。 本是蚍蜉操一剑,哪得日月共同辉。 所以,世人没人知晓剑圣的师傅是谁,总以为是哪个不出世的剑道大家,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到死都不愿意腆着脸去蹭自己徒弟光芒的洒脱老汉。 人到中年,安身立命。 一把剑,四处挑战,累积起自己剑道的高度,同时,也堆砌出属于自己的四大剑客之尊。 一个“圣”字,能用在他身上,证明整个江湖,对于其在剑道之路上的丰碑,是信服的。 百里世家身后有乾国赵家加持,李良申身后有镇北侯府及其麾下镇北军铁骑加持,楚国造剑师身后则有着楚地数百年大贵族加持; 唯有他虞化平,虽姓虞,却是实实在在地从草莽中崛起。 江湖人,自当从江湖中来,所以,这座江湖,才将唯一的一个“圣”字,用在他的身上。 用江湖人自己的话来讲,另外仨家,和江湖到底有个什么干系? 唯有虞化平,才是原汁原味儿的自己人。 草根崛起,一剑纵平生,才是年轻少侠女侠所追逐的真正的江湖梦。 杀老司徒家主,助司徒雷夺位;叛晋皇,阿弟战死;野人入关,生灵涂炭。 人到中年,似乎总会有一段迷茫期,用郑将军的话来说,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剑圣,也不例外。 回首过去,会发现自己以前居然做了这么多操蛋的事儿; 展望未来,又发现未来在自己的视线里居然是一团浆糊。 海面的平静,只不过是暂时压制住了波涛汹涌。 所需要的, 只是一阵海风, 只是一片乌云, 只是一只海燕, 忽然间, 刺破了一切,打破了这可笑的平静; 有的人,会因此崩溃,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 而有的人,则会顺势爆发; 很显然,剑圣属于后者。 或许,连剑圣本人都没想到,局面,会成为这个样子,不过是刺杀一个二鬼子罢了,用得着拼上自己的一切? 但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发展了…… 假如你问他后不后悔, 他大概会反问你: 这世上,可有弯曲的剑锋? 龙渊在手, 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匹练, 剑圣的眼耳口鼻,都有鲜血溢出,但他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神清气爽。 胸中抑郁之气,在此刻,荡平吧! 一剑, 龙渊祭出, 于剑圣周身,画了一个圆, 一时间, 百名野人骑士胸口都破开了一个剑口, 他们刚刚掳掠得来的甲胄,在此时的龙渊面前,似乎薄如蝉翼。 不少野人还不敢置信地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窟窿,自己,就这么……死了? 一具具野人勇士的尸体从战马上掉落下来, 而这, 才仅仅是开始! 我, 虞化平练剑三十年, 养剑三十年, 哪能就只有这点意气? 龙渊再度飞掠而出,一个一个地刺穿着野人的身躯,以剑圣为圆心,其周围的野人勇士,一个一个地摔落下马,空气中,一团又一团血雾弥漫,宛若生命的礼花,为凋零而绽放。 如果说,格里木的身死,宛若一记重锤,击打得这些野人勇士心神失守的话, 那么, 此时剑圣所展现出来的恐怖之威, 则宛若一记又一记的重鞭, 正在击垮着他们内心的胆气。 这个人,是魔鬼! 这个人,不可战胜! 一时间,包围圈中,内圈的野人骑士开始勒住缰绳,但外围的野人骑士则还在继续地涌入。 局面, 其实并未有多少好转。 然而, 已然浑身是血的剑圣却根本不在乎此时自己的境况。 “天既降我于这天地之间,总得有故事留后人看!” 今日, 雪海关外, 亡国剑客, 为故国, 再守国门! 龙渊飞逝, 一道剑气自剑圣身上释放而出,如同霹雳雷奔; 这一条线上, 数十名野人骑士连人带马一起被绞杀。 下一刻, 剑圣单手托举头顶, 凛冬寒风本就似剑锋刺人, 今我借寒霜为剑,血肉为祭! 寒风之中,出现了一道道剑气虚影,他们刺破了野人的脖颈,穿透了野人的甲胄,斩断了野人的战马。 一时间,又是近一百骑惨叫落地。 剑圣身形微微一晃,但气势,却丝毫不堕,呼喝一声, 刚刚飞逝而出的龙渊再度归来, 一窜而起, 直入云霄, 紧接着, 如同自云中借下霜雾棱角,一如冰雹一般落下,砸落下来。 “啊啊!!!!” “啊啊啊啊!!!!” 惨叫声,不绝于耳。 有野人骑士开始奔逃,但也有不少野人开始激发出了内心之中的狠厉,那是一种反正是死,我求一个痛快的解脱,主动向剑圣冲去。 然而, 但凡靠近剑圣五丈之内的野人骑士,人马顷刻间就会被切割。 剑圣人站在这儿,如同一尊不可侵犯的神祇。 这样子的一个对手,实在是太让人绝望了。 要知道,当年沙拓阙石血战的,是镇北军铁骑,而这里的,则是野人,且不是野人王麾下真正的嫡系。 他们的战斗意志和战斗意念,自然没办法和当初的镇北军相媲美。 昔年, 姚子詹曾为百里剑作诗言道: “百里惊雷叩天门,试问谁是剑中仙!” 而今日,在此刻, 剑圣的剑,在这群野人骑士心中种下了心魔的种子,哪怕是星辰的光辉也无法将这恐怖的梦魇给抹去。 他的强大,似乎已经掩盖掉了星光。 就在这时, 哈西身形赶至,身上绽放出蓝光,大吼道: “他借这一方天地之力强行开境,此时的他,不能身移,移则跌境,上,斩其首级者,赐牛羊奴隶封千户!” 一时间,四周的野人骑士当即醒悟过来,哈西身为接引者头目,在野人之中的威望本就很大,很多野人纷纷再次鼓起勇气,冲杀了过来。 哈西本人更是一跃而起,在其眉间,有一道星痕流转。 “虞化平,你的对手,是我!” 浑身是血的剑圣冷哼一声, “你,不配。” 刹那间, 一道剑气横亘而出,刹那间,击穿了哈西眉间的星痕,哈西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于半空中被强行改变了方向,摔落下去。 人没死,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但其体内的星辰之力,已然被剑气完全打散,不修养数个月,根本无法再行战事。 一剑, 不, 仅仅是一道剑气! 而此时, 面对着再度蜂拥而来的野人骑士, 龙渊回归剑圣手中, 他是不能动,不能离开这个位置, 这也是他未曾在强行开境后试图离开的原因, 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亏了, 他发出一声长啸: “今日纵死,也需千骑陪葬,还缺几何,还差几何,尔等,速来!” 龙渊颤鸣, 再度飞出, 血雾继续绽放,战马和人的血肉,于剑圣身前开始不停地翻滚和叠加,空气中的血腥味,浓郁得近乎让人窒息。 不消片刻, 两千出寨阻击的野人骑兵,只剩下半数。 江湖和军中都有言,一个三品武夫,于战阵之中,可挡一千铁骑! 这里是挡,而不是杀! 而今日, 于这平原之地, 面对两千骑兵的冲杀, 不借助地形,未移动身位,就站在那里不动, 明明是一个剑客, 却仍然以这种方式, 一人斩杀千骑! 是役之后,江湖再评剑客时,当有新的标准。 今日之后,曾面对镇北军铁骑转身奔逃的百里剑,将再无资格与晋国剑圣平起平坐! 终于, 龙渊剑再度落回剑圣手中时, 剑, 未能再飞出去, 而是插入在了地上。 剑圣身上的气息,开始快速地跌落, 如同一团火, 尽情燃烧后, 慢慢的, 就只剩下了潦草和落寞。 身前, 是堆积起来的尸山血海, 但剑圣眼里所见到的, 却是盛乐城小院子里正舞着木剑的小男孩,还有站在男孩身后的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 她, 还在等着自己回家, 但自己, 回不去了啊。 姓郑的, 你这人,很会来事的; 她一家子, 你替我照料一下。 不过, 剑圣也清楚,之前姓郑的敬着自己,对自己的一切所需都无条件满足,那是因为他是剑圣,因为他是活着的剑圣的。 但马上…… 不过, 剑圣的嘴角咧开, 笑道: “姓郑的,你小子来替我算算,这一千首级的军功,能折下来多少银子,可够那一家孤儿寡母过活的!” 四周,原本已经再度停歇的野人骑兵,见剑圣似乎已经力尽,开始再度策马准备冲锋。 剑圣已经无力再提起龙渊了, 默默地看着插在自己面前地上的剑,无动于衷,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归宿。 他累了, 他真的累了, 满腔抑郁,一朝散尽,有留恋,却无遗憾了。 “砰!” 就在这时, 梁程亲率的两百盛乐骑士直接撞入了野人战圈之中! —————— 感谢Wang__成为《魔临》第八十九位盟主! 第一百四十五章 瞪眼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梁程率两百骑冲入的时机,掌握得刚刚好,这其实也是一种运气,因为在一开始时,梁程并不打算冲进来救剑圣。 绝大部分时候,魔王们做事,都只从两个方面出发,一则是利益关系,二则,是兴趣。 救援主上,确保主上安,那不仅仅是利益关系了,因为有很大可能主上出现意外,自家七个就会集体暴毙。 至于剑圣, 梁程是没料到剑圣居然会这般头铁地直接追杀进野人千骑之中。 不仅仅是梁程,就是已经奔跑到城门口终于可以回头看的郑将军也惊愕了一下。 他是想让剑圣帮自己杀格里木的,出于雪海关防守的考虑,如果可以将野人军中那个唯一一个擅长攻城战的将领给宰了,那么接下来的雪海关防御将会轻松很多。 而且,那个格里木虽然是个二鬼子,但他实际上却是这几路野人大军的实际统帅。 开战前,直接斩杀对方主帅,这对敌方的士气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正是出于这些方面的考虑,郑凡才会做出以剑圣斩将的打算。 只是现实中很多事情,并不会按照预先设计的剧本去走,就比如格里木都没到跟前,就似乎是认出了剑圣一样直接调头开逃。 这是郑凡没有预料到的,他的哈达还没送出去呢。 至于接下来的剑圣出剑,自己折返快马回城, 本就是应有之意, 但郑凡原本认为,剑圣应该只是尝试看看,能杀就杀,不能杀,就退。 郑凡原本认为剑圣应该也是这般认为的。 然而, 郑将军是真的没料到剑圣竟然会这般头铁! 卧槽, 可是剑圣啊, 老子能得到多不容易啊, 就这么地为了一个二鬼子去拼了? 对于郑将军而言,这绝对是一笔亏本的买卖,而且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输了一切,以后不得已要真的去开“新龙门客栈”了,客栈里有一个剑圣坐镇那日子过得也是完不一样的啊。 郑凡只能有些头疼地感慨,得,剑圣这是上头了。 人一旦上头,那就真的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了,况且人家是剑圣,他想做什么,他决意去做什么,谁又能真正地去阻止? 老司徒家主,虽说没登基,但实际上真的和皇帝没两样,人也是说杀就杀了。 梁程是没打算去救剑圣的,作为一个将领,他不可能没去研究过这个世界的“高武”对一场战争的影响。 两千骑的冲锋,剑圣还只是一个剑客,并不是类似沙拓阙石田无镜那般有着强悍体魄的武夫,估摸着,人是真的要没了。 先不管剑圣能不能杀掉格里木吧,总之,在梁程看来,剑圣基本是回不来了。 在这个认知的前提下,他不可能率领两百骑就直接砸过去接应人的,这很大可能会将自己连带着这两百骑兵一起送进去。 且在那两千骑出动后,野人大营那里,又在开始调兵出来。 不过,梁程也没那么决绝地在接应完主上后直接率麾下折返回城,而是下令集体放慢了马速。 不管怎么样,人终究是剑圣,人也是为了雪海关而不惜自身地去刺杀敌方主帅的,不能用完就丢,至少得做出一个我尝试去营救的姿态来。 战场上,对袍泽见死不救,对士气的损害是相当严重的。 这不能算是虚伪,也不属于绝情,只是身为一军实际主帅所应该表现出来的冷静。 只是, 让梁程没想到的是, 剑圣却直接破境了, 而且祭出龙渊一通大杀特杀! 超越三品的力量到底有多强,梁程不知道,因为没有一个参照物,也没有可计算标杆,但那种强大的姿态以及恐怖的杀伤,让梁程瞬间不得淡定了。 剑圣, 还有救! 与之相对的,还有,敌方的主帅,应该是被斩杀了。 梁程当机立断,举起手,示意速冲锋! 救一具尸体出来好生安葬,梁程没兴趣; 但如果能救出一个还有气儿的剑圣,那绝对值! 剑圣的杀戮,让最开始包围他的两千野人骑兵损失过半,通常而言,冷兵器时代,一支军队战损超过两成时,基本就已经要预备崩溃了,当然了,特殊情况和真正的精锐之师可以例外。 野人骑兵因为信奉星辰,且还有一名大接引者坐镇,且还是这么多人对一个人,所以强撑了许久,但在被剑圣一人一剑杀戮一半后,也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了。 此时,后续的援军部队还有一小段距离; 且剩下的野人骑兵,已经失去了所谓的阵形,这么多人对付一个人,历朝历代,无论哪个兵法大家都不会去设计这种阵形。 所以, 梁程所率的两百骑兵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宛若一把尖刀,刺入了进来。 野人骑兵直接被冲散,是的,冲散,他们其实更像是一种解脱吧,一种已经无比疲惫近乎放弃的境况下,似乎终于等到了一个人给自己送上来的台阶。 对上一个人,已经心理承受不住了,这下子对面来了几百骑,我们败逃溃退,也就理所应当了吧。 梁程一骑当先,一刀砍翻了一个拦路的野人骑士后,冲到了剑圣身旁,马速不减,侧身伸手,将剑圣抱起。 入手只觉得剑圣轻了不少,以前也吃过“血食”的梁程清楚,这是因为剑圣体内的鲜血,挥发得太多了。 将剑圣放在身前,梁程用自己的身体将剑圣护住,调转马头。 “剑………” 剑圣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梁程深吸一口气,再度调转马头,用手中的马刀将插在地上的龙渊挑起,自己的左手将剑抓住后,大吼道: “后列断后!” “遵命!” “喏!” 后方从野人大营里冲出来的野人骑兵已经要杀到了,在这种情况下,梁程直接下达了命令,让分出一半兵马也就是百骑充当敢死队,向后方的野人骑兵发动决死冲锋。 这不算抛弃战友,因为这个命令,他下达得明明白白。 军中的氛围,就是这般,我主动愿意为断后和抛弃了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大部分将领其实都知道这个道理,但并非所有的部队都能有这种舍身主动牺牲为袍泽争取生机的觉悟。 剩余的骑兵则跟着梁程开始向雪海关冲去。 一百决死冲锋的骑兵,确实是阻滞了后续的野人骑兵,但奈何后续的野人骑兵数目太多,还是缀了上来。 先前,剑圣是直接扎入了野人骑兵之中,所以野人无法射箭,再者,剑圣强行破境之后,将野人给杀得脑子都当机了,就算哈西点出了剑圣现在不能移动的问题所在,但野人们的脑子,还是只剩下极为麻木地冲撞砍杀。 而此时,后方追击的野人骑兵队伍可没有经历先前那些同族勇士的“精神摧残”,他们很果断地开始张弓搭箭,射出箭矢。 梁程弯着身子,将剑圣护持在自己身下,在其身边,不时的有骑兵中箭摔落下马,梁程的后背也有三根箭矢命中,一根没力道,直接被甲胄弹开,另外两根力道不弱,穿透了甲胄,但身为僵尸,梁程自己的身体,本就极为坚固,这点程度的伤势,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这时,城墙上的盛乐军开始张弓搭箭; 薛三更是毫不犹豫地下令道: “砲车,放!” 砲车,其实也就是发射石头的攻城器具,将石头砸进城里进行杀伤或者是砸破城墙,无论是攻城还是守城方,都必须依仗这个。 薛三对这个时代的砲车做了一些改良,无论是发**度还是射程上,都提高了很多。 原理其实不难,至少对于薛三来讲,不难,其实也就是那个世界的“回回炮”。 那个世界的古代,蒙古人就是靠着这个攻下了襄阳城。 只不过因为时间太紧张,所以薛三也就带着人做出了五架砲车,但五枚硕大的石头从天而降地砸下来以及城墙上的箭矢如雨射下去,也是直接将追击而来的野人骑兵给打得一阵慌乱,一时间死伤惨重,其追击的势头也被直接给遏制住了。 梁程也得以率领剩余的数十骑入了城,城门马上被闭合,后续的障碍物也都被下方的甲士给填充上。 郑将军马上下了城楼,冲到梁程面前,虽说梁程后背还插着两根箭矢,但郑凡相信梁程没事的,就算箭矢上淬了毒对梁程而言也就是挠痒痒。 郑凡担心的,是剑圣,他亲自伸手,配合着身边的两个甲士,将剑圣从战马上接了下来。 剑圣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丝,看着郑凡,又闭合上了,似乎已经要不行了。 其实,他身上的气息,也给人一种油尽灯枯的感觉,连回光返照都算不上了。 强行破镜,再杀千骑,此等壮举,所付出的,是极为惨重的代价。 郑凡马上道: “放心,那个小寡妇,我替养了,回去我就娶了她做妾侍。” 剑圣闭合的眼睛马上再度瞪开! 第一百四十六章 击鼓聚将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薛三用珍贵药材做出的高汤,强行吊住了剑圣的命。 这些药材,有的是从天断山脉里采摘过来的,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原本盛乐的对外贸易里,妖兽自然是极为暴利,但一些天断山脉的珍惜特产,在其中也占了不少的份额,尤其是一些珍稀药材。 有些药材,是薛三都没见过的,也就是这个世界独有的,所以他自己试了试,确定了药性。 另外,南下攻打乾国以及洗劫晋国皇宫时,这些珍贵药材也收获了不少,这种东西,卖出去心疼所以干脆留下来自己用了。 当初薛三给主上整的“大补汤浴”,里头也融合了不少珍贵药材。 这次出征,这些玩意儿自是不可能不带的,说句冷血的话,普通士卒出了啥问题,没扛过去就没扛过去呗,要是几个魔王包括主上谁出了问题,那自然是得不惜一切代价给救回来的。 别说在这个世界了,就算是搁在后世,每次流行性疾病出现时,也是有钱有势的可以先检测先治疗。 这就是现实。 而剑圣,很符合“现实”的标准。 等薛三忙活出来后,郑凡马上问道: “情况怎么样了?” 薛三面露凝重,道: “问题很严重,身上的经脉,断的断,裂的裂,感觉这次就算挺过来,活下去了,也得成个废人,自理都难。” “这么严重?” 郑将军的心,在滴血。 “额,但咱们还是得救。”薛三说道。 “这个道理,我懂。”郑凡点了点头。 剑圣,还是要救的,就算他成了一个废人,但他对剑道的理解,这个世上,能比得上他的人,真的是凤毛麟角了。 且不说盛乐城里还有一个天生剑胚,让剑圣继续调教一下,指不定十年之后,郑凡手下还能再出一名女剑圣。 就说这强行破镜开二品的壮举, 原本连梁程都觉得剑圣断然得死的, 但, 他娘的, 谁知道呢! 郑凡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陈大侠算一个,剑圣也算一个,都他娘的是那种主角命格。 曾经作为漫画创作者的他,自然清楚这种命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就算他此时再凄惨再堕落再不堪,说不得过几年后,忽然间就又崛起了。 按理说,剑圣现在人已经废了,重新崛起的概率近乎微乎其微,但郑凡不介意等,也愿意等,反正,以前的剑圣花销就不大,废掉后的剑圣,花销自然就更小了。 就是那一千首级的战功折算成银子,还真有些心疼。 但还是得给,这没说的,郑将军再吝啬也不至于拖欠手下将士的饷银。 拖欠民夫的工钱只需要防着他们闹事,但拖欠这帮丘八的饷银,他们手上可是有刀的! “派两个信得过的手下,好好照看着。” “放心吧主上,属下明白。” “行了,我去休息了。” “主上晚安。” 今儿个,郑凡嘛事儿没做,就光跑路了,但也吓出了一身汗。 洗澡这待遇自是没有的,只能洗了把脸,就着火盆,躺在旁边直接睡了。 郑凡睡得很快,因为心里踏实多了。 野人失去了那个格里木之后,接下来,看他们怎么攻城吧。 ………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野人失去了主帅,也失去了懂得攻城战的将领,无论是军心士气还是战术层面,都被打击得很厉害。 这三天时间,梁程抽空训练了一下那些晋人奴隶,且让老卒传授了一些经验,只能说,争取让他们快点成为合格一点的炮灰吧。 北面,时不时的会有小股野人骑兵从雪原上过来查看情况,应该是附近的一些部落发现雪海关关闭了,且插上了燕国的黑龙旗,特意过来打探一下情况,不过,倒是没出现成建制的野人力量。 终于, 在第四天时,南面的野人军队,开始攻城了。 死了格里木, 死了主帅, 失去了攻城“专业”指挥, 这一切的一切, 都无法阻止野人攻打雪海关的决心。 因为他们没有其他的选择,这座雪海关,他们必须给打下来。 郑凡早早地上了城墙,樊力拿着盾牌站在郑凡右侧,阿铭站在郑凡左侧。 城外,野人的军队已经在列阵了。 可以看出来,这些日子里,他们也是打造出了不少攻城器具,以云梯居多,还有攻城锤,只不过这个攻城锤,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算是强行给它们加上了轮子。 野人的数目,倒是不少,从视觉效果上来看,也确实给人以极大的压力。 但那种可移动的塔楼,稍微高端一点的攻城器具,野人应该是没弄出来,一是时间紧张,二则是缺少适合的工匠,三则是附近的林子已经被“坚壁清野”了,他们需要砍伐木材就得去更远的地方,这就极大程度地限制了他们的效率。 雪海关里头,五台砲车已经准备就绪,城墙上的甲士也已经严阵以待。 因为雪海关曾被野人洗劫过,所以在这里,郑凡并未得到足够的器械补充,好在郑将军对麾下兵马的打造向来是舍得下血本的,尤其是在出兵前,更有一段时间的等待期,那时盛乐内外的所有作坊都停摆,集中力量去补足盛乐军的军械。 再者,攻打奉新城因为夺门成功的原因,器械消耗不仅微乎其微,同时还缴获颇丰,所以,雪海关这里,暂时还不缺器械使用。 弓箭,暂时应该是充足的,但按照梁程的推算,如果战事持续时间较长的话,还是得需要身手敏捷的士卒在夜里下去收拢箭矢的。 此外,雪海关虽说是一座关口,但他实际上也是一座城,在野人崛起之前,因为司徒家的势力早就推到了雪原上了,所以雪海关已经很久没发生战事,外加商贸发达,所以这座关卡里原本的建筑和人口都不少。 原住民肯定在最早关破时被掳掠走了,但城里的房屋什么的,该拆的拆,该卸的卸,凡是有用的,都往前堆。 在这个过程中,还发现了地下的一些地窖和库房,野人粗心大意,且可能是刚攻破雪海关时,野人还很“淳朴”,没弄清楚晋人喜欢藏东西到地窖的习惯,所以并未“打扫”干净这里,这让郑凡又获得了不少粮食的补充。 总结下来就是,城内各种物资,不算丰富,但尚且够用,来吧,先干起来! 郑凡默默地取出一根烟,每次出征时,瞎子都会额外给他做好几盒卷烟带着。 且也不知道怎么的,上辈子赶稿时,一天两包烟完不够造的,但是在这个世界醒来且有了烟后,可能一天也就一根,遇到事儿时才会想起来点一根。 这一面城墙,是有一个对外凸出的“口”部分,这样修建的目的是在敌人攻城时,可以多出两个墙面来对敌人进行打击。 此时,郑凡就站在这个“口”上的最前端。 抬头,看了看天色,郑凡默默地抽着烟。 等一根烟抽完, 野人那边也有了新的动作,一批批的流民被驱赶上了前方,他们扛着很简陋的梯子,绝大部分人手里,都只拿着木头削尖的矛,极少数人手里才拿着刀。 他们成批成批地被驱赶向城墙,雪海关南面自是没有护城河的,梁程也没浪费力气在大冬天去挖什么壕沟,但还是留下了一些尖刺以及铁蒺藜在地上。 不少晋地流民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踩上去,那滋味,且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这么极端天气的情况下受了严重的外伤,那致死率,是相当高的。 等到那些流民快靠近城墙时,梁程毫不犹豫地下令射杀。 不能让他们蚁附攻城上来,否则会影响城墙守卒对后续跟进的野人的打击。 这支盛乐军里,晋人居多,但也得看是哪里的晋人。 三家分晋的格局形成了超过一甲子的时间,彼此之间,虽然被外界统称为晋人,但实际上,早就分裂了。 郑凡麾下的,以赫连家和闻人家降卒出身居多,或者是原本京畿之地的降卒,总之,和司徒家也就是成国地界上的晋人,可没什么怜悯情绪。 所以, 他们很果断地执行了梁程的命令,开始对城墙下的流民进行无情射杀。 流民的组织纪律性是很差的,一般都是拿来当炮灰用用,若是所攻打的城市有护城河或者壕沟的话,就让他们背着土来填坑,土不够,那就用他们的尸体去填坑,也是一样的。 但在遭遇打击后,上头,是无情对自己射箭的燕军,后头,则是虎视眈眈的野人,这些流民绝大部分都是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痛哭大叫着等死。 梁程再度下令,停止射箭。 箭矢停止; 流民们有些浑浑噩噩地茫然看向四周,没人敢扛起梯子继续尝试爬墙,但又不敢往回走,只是本能地攒聚在了城墙角落。 任凭远处的野人怎么呼喊怒骂挥舞着刀,反正距离还远着,这些流民们就这么木木愣愣地不动了。 他们不傻,知道自己但凡有什么异常动作和企图,上头必然会再度射杀他们,人都是想求活的,哪怕希望很渺茫,哪怕只是晚死一会会儿,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这般做。 多一刻苟且就尽可能地多苟且一会儿,哪怕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郑凡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向下看了看,居然还看见一个女人流民蜷缩在墙角,正在给怀里的孩子喂奶。 也不晓得被野人抓来驱赶了这么远的她,还能不能挤出奶水儿。 只不过,郑凡也清楚,这会儿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剑圣躺在那儿歇菜着,若是他在的话,估计会想办法下楼,将那孩子救上来。 唉, 正义感爆棚的事儿逼动不了了, 也挺省事的。 那边, 见自己好不容易抓来的晋人居然趴窝了,野人那边开始分出兵力进行攻城。 只不过,说是野人,但实际上也是晋人的面庞,但他们披着甲,武器也不错,前排士卒拿着盾牌,后排扛着云梯,再之后的推着攻城锤。 然后攻城锤走了半路,城墙上的盛乐军还没射箭呢,车轮就自己散开了,最后,只能靠两排人扛着那一根大圆木继续向前。 早知道要这般,何必脱裤子放屁? “主上,野人攻城已经出现了两处荒谬之处,一处,是在我南面城墙外根本就没有护城河壕沟的情况下,强行驱使这些好不容易抓来的奴隶进行攻城,其实,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消耗这一点点的箭矢,其实也是忽略不计。 如果是属下在对面的话,这些奴隶既然是好不容易抓来的,我会让他们去负责军寨大营的后勤,砍伐、营建等等,哪儿哪儿都是需要用人的地方。 他们现在这样将奴隶搁置在城门城墙下面,反而会给他们后续主力攻城时造成极大的麻烦,毕竟城墙下空间就这么大。” 古代打仗,民夫的数目是正规军两倍以上,那是常有的事儿,所以很多时候那些动不动号称四十万八十万的大军,基本都是将后勤民夫也一起算上去的。 “其实………”梁程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他们习惯于以牛羊群驱赶着行军作战,以做战争补给,但很显然,这次入关后,他们只顾着抢劫了往家里转移东西,一切所需都从晋地劫掠。 再者,野人入关到战事席卷大半个成国,实际上这些地方的春耕和秋收,基本都耽搁了,所以,野人那边,到了这会儿,就算是想劫掠也很难再从附近获得足够的补给了。 雪海关方圆,毕竟是他们最开始进来的地方,也是搜刮最狠的地方,野人那边,应该也快要缺粮了。” “所以,的意思是,这些奴隶,可以…………吃?” 梁程默认了。 “要不要这么重口?” 知道是僵尸出身,知道和阿铭哥俩好,没事一起喝喝红色的小酒陶冶一下情操,但也没必要说这么直接吧。 “属下错了。” “继续说,我听着。” 郑将军就当在补课了。 “野人所犯的第二个错误就在于,主上看,他们的主攻方向,其实是咱们现在所在的这面城墙。” 也就是这个“凸”字的上半部分。 “然而,真正攻城战里,直接攻打城门方向,想从这里破口进来的成功率,是很低的,因为任何守城方都会对城门进行最为严密的防守。” “但我看这城门下面,也没布置多少………” 郑凡明白了,点点头,道: “是故意想让他们攻破这个城门?” “也不是故意,只能说,能守住就守住,守不住,咱就让他们破开第一道门就是了。” “凸”字的上半部分区域里,是没有通往城墙的楼梯的,所以,野人如果攻破了这里的城门,兴高采烈地冲进来,会发现,等待他们的,将是另一座更为坚固的城门,同时,四面城墙上的盛乐军将士将从内侧对他们进行无死角地射杀,而冲进来的野人,只能挤压在一起,被动地等死。 “这还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啊。” 郑将军忍不住感慨道。 “主上,属下刚刚又发现了第三处错误,现在野人开始攻城了,属下先护送主上退回后城墙,咱们边走边说。” “好。” 郑将军从善如流。 在二人撤回后城墙脱离一线战场时, 梁程继续道: “主上,我看这第一波攻城的野人军队,他们的模样,看起来和晋人无二,属下猜测,应该是格里木麾下的兵马。 格里木既然是晋人出身,他手下以晋人降卒为主,这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现在,格里木死了,那些野人万户们就直接让格里木原本麾下的兵马做主力率先攻城,这本来应该是没错的,总得有人先打个样。 但那是在格里木本人还在的情况下,眼下格里木早就死了,再这般堂而皇之地驱赶他们做第一批攻城的消耗品,很容易会造成这些晋人降卒的逆反情绪,不仅仅是攻城时士气降低得厉害,等之后,我们若是打算再来一次夜袭,可以从这晋人降卒的营寨那里做突破口去打开。” “预备,放!” 薛三正在指挥着手下释放石蛋。 其实,这玩意儿的杀伤力也是有限的,毕竟很难弄出开花弹,原本,守城一方弄砲车,其用途就是来砸攻城方的塔楼或者去砸攻城方的砲车的,但对面野人没有。 不过,一边攻城一边还得担心头顶上时不时地“陨石”降落,这对攻城的一方,本就是士气上的极大打击。 “这么说来,咱们这城,守下来是基本没问题了?” “得益于那一日剑圣斩杀了格里木。” 少了一个格里木,野人少了一个威望最大的统帅,毕竟格里木虽然是晋人,却是最早将所有家当压上去跟随野人王的嫡系,也是野人那边最擅长攻城的人。 其实,郑凡和梁程不知道的是,野人先前连续攻破司徒家在雪原上的两座城最后又攻破了雪海关,这里面固然有司徒毅俩兄弟当带路党做内应的原因在,但正面战场尤其是在攻城战中,格里木的指挥给了守城的成国军队极大的压力,这才为司徒毅俩兄弟创造了里应外合的机会。 同时,格里木麾下的这支最懂得攻城战的晋军,也陷入了士气低迷。 “基本上,问题不大了,除非野人王再从前线调遣一名大将领一路嫡系精锐过来整合这里重新攻城。” 听到这个“除非”,郑凡笑了。 显然, 饶是“苟”如郑将军, 都对这个“除非”不是很在意。 望江一线,正在和野人王对线的,可不是昔日的大皇子了,而是靖南侯! 抽嘛,继续抽大将和精锐回来攻城嘛,面对靖南侯,敢么? 作为靖南侯的“高徒”, 郑凡对靖南侯用兵的本事,那是相当信服的,外加眼下靖南侯手下,靖南军和镇北军加起来,足足有八万多,这还不算燕国其他地方军队和成国的军队。 郑将军真的敢使出一阳指和狮吼功结合的功夫嚣张地对着野人王喊: 过来啊,过来啊! 等护送郑凡回了后墙,梁程张望了一下前面的局势,道: “看样子,野人想攻破咱们的前门,也是难得很啊。” 言语之中, 似乎还有一些对自己的设计无法实现的遗憾。 郑凡后背靠着墙垛子伸了个懒腰, 道: “也就是说,咱们这儿完事儿了,下面,就看靖南侯怎么打崩正面的野人喽?” 赔上一个剑圣, 加上我这百多斤和一万盛乐军的大奔袭, 雪海关, 算是钉住了。 接下来,田无镜, 笔该给了。 …… 花开两朵; 望江两岸,在近期,可谓是好不热闹。 燕军,数次划分,在好几处位置,做出了要进攻的姿态; 野人,则见招拆招,进行相对应的部署,以做回应。 只是,燕人只是光布阵,光换防,这么多天下来,却一次正儿八经地进攻都没尝试过。 望江上分明已经结冰,但燕人似乎没有想着去抓紧时间利用这天气变化所带来的恩赐。 野人那边,则一贯保持着之前的风格,那就是燕军怎么调动,我也就相对应地怎么招呼,但同时,也一直做着见势不好就后撤的准备,至于我是不是真的后撤,不敢和拼,来试试呀? 所以,以望江为分割线,双方加起来数十万大军,像是两个民间“高手”在过招一样,围绕着转圈圈,不停地摆出各种姿势, 一边在白鹤亮翅,一边在螳螂拳起, 一边黑虎掏心状,一边鹰爪狰狞, 总之, 就是不出招,就是转圈圈,吊足了台下观众的胃口。 …… 野人帅帐内, 野人王看着刚刚送来的后方最新情报, 格里木, 死了, 被晋国剑圣杀了。 野人王很想笑, 他觉得这是今年他所听到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这是两军交战,格里木,居然被人家派出的高手于阵前斩杀了! 好在, 野人王没有发疯,也没笑出声来, 只是扫了一眼刚刚将军情递送给自己的阿莱, 问道: “传信兵……” 阿莱马上道: “王,我已经处决了。” 后方雪海关陷落的消息,绝对不允许在军中传开,要是大家都知道回家的路被燕人卡住了,再大再璀璨的星辰也无法稳定住这动荡的军心。 “王,要不要再派人回去………” 野人王摇摇头,道: “咱们对面的,是那位燕人南侯。” 这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王,我们的骑兵,已经封锁了从东面来的所有渠道,对面的那位燕人南侯,应该不知道雪海关已经………” 野人王伸手,抚额, 叹息道: “我知道了。” “嗯?” 阿莱不明所以。 “我说,我知道了。” “这………” 我当然知道王您知道了啊。 “除非我不知道,但我其实早就知道雪海关陷落的消息,所以,我才故意在对面燕军面前,摆出雪海关无碍的姿态。” “是的,王,所以又为何……” 野人王咬了咬牙, “因为我知道了,所以我之后的一切应对,都是在伪装,想要骗对面的燕人南侯,我后方无事,我们是随时可以准备退回雪原的,就看敢不敢过江来试试! 但……… 那位燕人南侯这阵子不停地在对岸调动军队,我也必须得跟着调动部队。 这就像是再高明的谎话,说得次数多了,总会露出破绽的。 当我知道雪海关陷落的消息后,我的一切应对,其实都有了一层刻意在上面。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 但那位燕人南侯……” “他,他会看出来?” 野人王双手狠狠地擦了一把自己的脸, 深吸一口气, 摇摇头, 道: “我不知道。” …… 对岸, 东征大军帅帐。 李富胜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对着靖南侯单膝下跪行礼: “末将参见侯爷,不知侯爷召末将来……” “感觉到了么?” “嗯?” 李富胜不明所以。 直娘贼,这个问题,好宽泛啊。 李富胜有些想念姓郑的那小子了,那小子会说话,又会揣摩人心,要是那小子在这里,应该能回答得上这个问题。 “感觉到了没有?” 靖南侯又问道。 以杀戮为乐的李富胜在此时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道: “末将愚钝,敢问侯爷,感觉到什么?” 靖南侯伸手, 指了指东面, 道: “野人的后方,应该是出问题了。” “咦?” 这是怎么感觉到的? 侯爷,难道会算命么? 不过这个问题,李富胜是不敢问的,在这位白发侯爷面前,这个嗜杀为命的镇北军总兵,真的不敢有丝毫造次。 虽说,他是听说过靖南侯家的叔祖,似乎是个玄修,那么,靖南侯会一点玄修本事,也理所应当啊不是。 但身为一名沙场宿将,李富胜绝对不会相信眼前这位靖南侯会用算命的方式去打仗的,这不是胡扯么。 靖南侯似乎并不打算解释, 只是默默地站起身, 道: “击鼓聚将。” ———— 感谢翔灵游成为《魔临》第九十位盟主。 第一百四十七章 粮 玉盘城本就有一道护城河,因为毗邻望江,水路自然是发达,眼下虽说河面冰冻了,但楚人还是在城外进行了壕沟的挖掘,一系列的障碍和陷阱的布置,自然也是早早地就跟上了。 相较于野人而言,楚人在城防战之中的经验,确实是老师傅级别。 再者,玉盘城内坐镇的是楚国柱国屈天南,其人治军严谨,一丝不苟,所以,此时的玉盘城,从上到下,都堪称是被“武装”到了牙齿。 望江江面上,不再设防,也不再安寨,就是这般放任你燕人过来任你攻打。 也正是因为玉盘城的存在和牵制作用,才使得燕军的进攻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楚人主守,据点而望,野人在外,伺机而动,一静一动之间,双方自有那么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阿嚏!” 少年站在城墙上,打了一个极为响亮的喷嚏。 造剑师站在边上,摇摇头,道: “天寒地冻的,你上这儿来看什么。” “来看看,多看看,最好能冻出一点儿伤寒,回去后也好在四哥面前交差。” “整个楚国都知道四殿下和八殿下之间的关系最好,现在看来,到底还是生分了一些。” “那几位都被拾掇得差不多了,老大还在负隅顽抗,但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估计等开春后,四哥就能入郢都,以后见着四哥,就得下跪磕头喽; 有些事儿,四哥可以不在意,但那是他的事儿,咱这做弟弟的,也是做臣子的,可得守好自己的本分。 君君臣臣,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 “无趣。” “那是,当初四哥还带着还很小的我去你的铸剑坊找你时,才算有趣吧?” “四殿下是爱剑之人啊。” “那我呢?” “你,也就那样吧。” “我还小哩。”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您的嘴和您铸出的剑一样。” “呵呵。” “野人在东面,像是有些动作。” “不是动作,而是封锁了消息,就连我楚国信使,也无法通过。” “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是必然出事儿了。” “先前,司徒毅兄弟俩被一支深入的燕军孤军给破了奉新城,哥俩都被粪溺而死,挂城墙上都风干了,估摸着,是那支孤军又弄出了什么动作?” “应该是,屈天南已经单独派出一支兵马向东去打探消息了,既然野人封锁了消息,那么很显然是不想让我们知道的,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知晓。” “是这个理。” “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儿,我们大楚就守住这玉盘城就是了,守到开春,四殿下肃清国内登基,这玉盘城,是继续守还是撤,都能自如了。” 开春,江面解冻,大楚水师就能再度开入望江,主动权,将再度掌握到楚人手里。 楚国需要一个安静的外部环境来清理自己国内的乱象,这五万青鸾军钉在玉盘城,其实就是要将来自野人的威胁给堵在这儿。 否则,若是让燕人驱逐了野人,吞并了整个乾国,那么,燕人的铁骑将直接威胁到楚国,若是楚国铁板一块也就罢了,问题是楚国因为先皇驾崩,国内虽然没有出大乱子,但终究未能完成彻底地整合。 守住玉盘城,其实是为了给楚国开拓出一个缓冲带。 少年从袖口掏出一张帕子,擦了擦鼻子,道: “你说,燕人那位南侯,这阵子在搞什么呢?” “在试探,这就像是铸剑时,得先调试好火候。” “故弄玄虚。” 造剑师则道:“外行看热闹啊。” “嘿,我说,您就这么瞧不上我?” “也就那样吧。” “得,咱也不和您废话了,咱城里的粮食,可是不多了啊。” 从楚国境内运输粮食到玉盘城,一来路途遥远损耗过大,二则是因为北方水路基本结冰,楚人的船也无法开出,运输效率上就得大打折扣。 原本,楚军开拔过来时,想的和郑将军是一样的,就粮于敌。 带什么粮食啊,直接吃当地的就是了。 和燕人不同,燕皇是想要完整地吞并三晋之地,将三晋纳入大燕的版图去治理的,但楚人显然暂时还没这个打算,又或者说,是还没做好全国动员和燕国大打一场的准备。 所以,自然是性价比怎么高怎么来,先用一只手,将燕人挡得远远的,攘外必先安内不是。 然而,楚人低估了野人祸乱地方的能力,成国东半部分,本该是司徒家通知区域的最为富庶之地,结果硬生生地被野人劫掠杀戮得十室九空。 再者,一场连绵的战争,使得当地的春耕和秋收根本就无从谈起,在这个时代,一年的收成要是没了,那必然是得闹饥荒的。 也因此,楚人来了之后,发现这粮食,没想象中那么好搜刮。 原本,司徒毅的那个小朝廷被楚人挤出玉盘城落到后方的奉新城里,本就有着让其替楚军搜刮粮草的任务。 毕竟晋人最懂晋人,搜刮粮食时应该更为得心应手才是,且奉新城里,之前就储存了不少将要在深冬时节运输向玉盘城的粮草。 但还没运过来呢,就被郑将军所率的盛乐军给攻破了,能带走的郑将军都带走了,大量带不走的粮草,也不分给当地流民,而是选择直接烧掉。 且盛乐军还曾在以奉新城为圆心的区域,进行过扫荡,几个原本依附于司徒毅没有在野人动乱之中遭祸的大家族和大坞堡也被攻破了,存粮直接烧掉。 这就给楚人造成了极大的粮食短缺问题,五万大军驻扎在城里,每天的人吃马嚼都是一笔巨大的消耗,要知道当初郑将军在盛乐城就养一万五的战兵,都差点给他吃破产喽。 何况此时的玉盘城,压根就没有什么生产活动,原住民要么被楚人充做了修建工事的民夫要么就被驱逐,这座昔日热热闹闹的繁华之城,此时满是萧索气息。 “野人今早刚送来了一批,可解燃眉之急。” 少年郎闻言,笑道: “看来那位野人王也是知趣儿的,生怕咱们缺粮直接撇下他们跑了。” “是啊。”造剑师应了一声,“饿了没有?” “饿了,这阵子粮食供给削了一半,我又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去跟屈天南要饭吃。” “你该吃得吃,别客气,该要也要,也别客气。” “哦?” “用得着你在这里与青鸾军将士同甘共苦?” “呵呵,您说笑了,四哥最懂我了,我是受不得多少苦和委屈的,嗯,好香啊,肉香,是野人送羊肉来了?” “是吧。” 少年郎和造剑师一起下了城楼,二人来到了自己所在的小居,这里,是他们在城内的住所。 二人身份不一般,看似闲云野鹤,其实身份更像是监军,自然有着一份属于他们的体面。 不过,当他们回来时,发现青鸾军主帅屈天南已经坐在里头了。 楚人还保留着席地而坐的传统,此时,中间的大锅里,正煮着食物,阵阵肉香扑鼻。 屈天南坐在首座。 “见过柱国。” “见过柱国。” 屈天南似乎没有说话的兴致,只是摆摆手。 少年郎微微有些意外,这般冷遇,他还真是很少遇到,不过,他只当是最近一阵子对岸燕军不停地在换防,外加城里又有了缺粮的隐患,所以这位主帅心情有些抑郁。 造剑师则是默默地坐到了左侧下首的位置,落座后,将自己的长发向身后一甩。 少年郎则坐到右侧位置,眼睛盯着中间的大锅。 吃惯了锦衣玉食的人,一旦真的饿了一阵子,那也一样是吃啥都香,此时的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屈天南挥手示意身后的一位亲兵下去盛肉汤分与众人, 他自己则看向造剑师, 道: “先生,某今日心中,不大爽利。” 造剑师闻言,点点头, 道: “一切,都是为了楚国。” 那边正说着话, 少年郎就已经接过自己面前的大碗,不用筷子,干脆用手抓着肉吃了起来。 屈天南则又道: “人若是和畜生为伍,那还算是人么?” “自古以来,人驯化的畜生,还少么?” “理,是这么个理。” “能让自己心里舒坦的道理,才是真的道理。” “某受教了。” “柱国言重了。” 少年郎擦了擦油汪汪的嘴,笑道: “我说,二位,美食当前你们居然还有空玄谈,可真是不染烟火气息得很呐。” 屈天南不语,他的身份,哪怕是四殿下也就是即将登基的那位,也足够受到礼遇,自是不需要在这位少年郎皇子面前被拿捏。 造剑师则举着筷子指了指少年郎,道: “也不晓得,到底是谁只知风月不晓疾苦呢。” “哈?我么?您这可是说笑了,我可是过过一段苦日子的。” “既是过过苦日子,那又如何能不晓得你刚刚吃的,到底是什么肉呢?” 少年郎愣住了, 低头, 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下的半块肉。 造剑师继续问道: “羊肉,鲜美么?” “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留俘 入夜,寒风凛冽; 军寨里,一个汉子正细心擦拭着手中甲胄的每一处地方,指尖,更是摩挲过上头每一处凹痕。 “呵,我说,红帐子里搂娘们儿时,你有那么仔细么?” 伍长掀开帘子走入帐篷,在毯子上坐下后,直接脱了鞋。 两只脚丫子上当即升腾起阵阵白气, 脚臭味儿也一下子弥漫了开来。 但这正擦拭甲胄的汉子却不以为意,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转而道: “进了红帐子,姐们儿一搂,就跟饿狠了的人好不容易拿到一个肉包子,恨不得一口吞进肚子里,哪里顾得上去细嚼慢咽啊。” “倒也是,呵呵。” 伍长随即指了指帐篷内摆着的黑龙旗帜,道: “明儿起,你也来扛旗。” 这一伍,本就是执旗手,汉子从刑徒兵里被召入这里,也早就知道自己将来在战场上得承担什么角色。 “是。” 伍长搓了搓手,问道: “听说你本该是被派往盛乐的?” “是,押解官是这般说的。” 冉岷本该是派往盛乐的,但因为靖南侯出兵,三万靖南军作为正军出发之余,后方还调派了一批刑徒兵用以押送一部分军需物资上前,冉岷也被征调了,没能去的了盛乐。 等到军需押送过去后,原本损失惨重的东征大军各部开始从刑徒兵中挑选青壮以补充自身,冉岷因是天成郡人,操着天成郡的口音,所以被选入了原本的禁军一部,归入执旗伍中。 没立下战功,但因为运气好,正赶上缺人之际,就直接从刑徒兵转入了正军。 “犯的啥事儿?” “杀人。” “呵呵,在这儿杀人,可不犯法,还算军功。” “是。” “其实,某已经忍不住了,这几个月,晚上经常做噩梦,梦到那望江里,漂满着咱们燕军的尸首,唉。 这一闭上眼,就像是看见他们在江里头喊,他们冷啊,他们冻啊,他们不甘啊,喊着我,要为他们报仇。” 望江一战,燕军损失惨重,左路军近乎覆灭,数万燕军将士被驱赶下江,溺死者不计其数。 “快了。” 冉岷说着,继续擦拭着甲胄。 “是啊,快了,到时候,咱就得让那帮楚人和野人看看,直娘贼,什么叫真正的燕国男儿。” 冉岷没有继续附和,他是后到的,没有经历那一场惨败,所以对这些经历过上一场战事的老卒其内心的耿耿于怀,难以产生真正的共鸣。 “喜欢这甲吧?” 冉岷点点头,道:“喜欢。” “明日努力杀敌,早晚有一天,它会真正属于你。” 冉岷点点头, 很平静地道: “嗯。” …… 这段时期,颖都的成亲王府早就习惯了靖南侯的做事风格。 比之当初大皇子做这东征军主帅时双方之间互留余地和尊重,这位燕人的靖南侯,则显得无比直接。 所谓的成亲王,在这位侯爷眼里,无非是颖都的知府,原本成国的文武,也不过是主簿衙役捕快之流。 成国的军队,被其直接打乱了编制,编入了燕军之中,丝毫不顾忌成国人是否会觉得你这是在“卸磨杀驴”,也不在乎别人非议你这吃相实在是太不好看。 近期以来,不断地军事调动和换防,也像是一种拉练和整合,让各路兵马习惯一下他田无镜的指挥风格。 也让成国上至司徒宇下至地方官吏,也都熟悉一下这种风气。 原本的成国皇宫现如今的成亲王府内, 当代成亲王司徒宇正坐在那里听课。 为他讲课的,是原本宫里的翰林。 就算不是皇帝了,但王爷年岁毕竟还小,是需要进学的,且司徒宇的生母也就是司徒雷的正妻,前大成皇后也还在,对司徒宇的学业,有着极高的要求。 当然了,凡是能干事儿的官吏,这段期间都忙得脚下生风,靖南侯一封封的命令,宛若一道道催命符,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退潮之后,才能看清楚谁没穿裤衩,这位年过四十的老翰林,俗务半点不通,也就只能来给司徒宇当“先生”了。 司徒宇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并不觉得老师所讲的这些,会有什么用。 但对于此时的他而言,已经没必要再去学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了,换句话来说,你已经不是为了自己的率性而活,而是为了别人眼中的你而活。 活得规矩,活得安分,才能活得长久,这份世袭罔替的成亲王王爵,才能一直在司徒家延续下去。 这或许,才是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最大期望。 讲课结束, 婢女送上来银耳汤做宵夜。 老翰林坐在桌边,也没客气,拿起勺子就吃了起来。 司徒宇则坐在旁边陪着自己的老师进食。 “陛下,听老夫的课,闷吧?” 老臣子,在私底下的场合,还是会喊司徒宇陛下,而不是王爷。 “崔师傅何出此言?崔师傅学问深远,孤能得师傅教导,实乃孤的荣幸。” “呵呵。” 老翰林摇摇头,道: “陛下,您还小,不用活得那般暮气沉沉的,平白伤了自身元气。” 这话换一个说法就是:思虑过重伤身。 司徒宇没反驳,而是道:“多谢师傅提醒。” “等战事了了,陛下还是上书,去燕京参拜一下那位燕国陛下吧,第一封肯定会被回绝,第二封肯定也会被回绝,继续上,上到那位燕皇陛下同意为止。” 说这些话时,老翰林脸上的沧桑似乎一下子消失不见了,浑浊的目光里,居然透露出一股子精明。 司徒毅愣了一下,随即起身,作受教姿态。 “为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为其一,其实归根究底,这做学问和民间老匠认传授徒弟手艺没什么区别,最终为的,还是能让其在这个世道上得以安身立命,所以,这些话,我得说。” “是,司徒宇侯教。” “当今燕国那位陛下,是个心胸广阔的雄主,摊上这位,倒也算是陛下的一份机缘。 如今之际,复国,恢复国格,那是别想了,也没的想,至少眼下,看不出什么希望。 所以,就请陛下歇了其他心思,安安心心地去当一个顺臣,这样,二十年,四十年,一甲子,或者百年之后,总能给子孙后代再逢风云激荡之际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是,司徒宇受教。” “先留封地,哪怕就一个颖都,也足够了,所以,陛下得知趣,配合着那位燕皇,将这出戏,给演好。 燕人现在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个天下归心么,咱就给他,咱就顺着他,贴着他,服着他,让他不好意思再对咱们进行削减; 只要不去燕京闲散而居,咱们就算是存下了一份希望。” “可眼下战事还未结束,甚至具体走向如何,孤也………” “陛下,臣不知兵事,但这些日子以来,臣下衙后,也时常在街面上和在城墙上走走看看,外行看热闹嘛,臣是觉得,此时这儿的气象,是很不错的。 靖南侯虽说强势了一些,但如此乱局,也确实需要铁腕才可早点治理干净。” 司徒宇点点头。 就在这时, 鼓声响起。 这鼓,一开始是从城外帅帐响起,随后,各路军鼓相继敲响,一直延伸到城外其他营寨,同时城内的大鼓也随之呼应起来。 “这是………击鼓聚将。” 老翰林站起身,攥了攥拳头,又坐了下来,又攥了攥拳头,作势想要一拳砸在石桌上,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不过,他还是难掩激动之情,挥舞了一下拳头。 “终于要打了,收拾掉,收拾掉那帮野人畜生,收拾掉他们!” 老翰林的家,在望江以东。 …… 伴随着鼓声响起,一座座营寨开始迅速行动起来,无论是正军还是辅兵亦或者是民夫,全都在各自上官的指令下被召集。 该着甲的着甲,战马也被拉出马厩。 一个个参将以上的将领分别从各自驻地,快马加鞭赶赴中军帅帐。 颖都城内,不少人都从睡梦中被惊醒,却没人去呵斥和谩骂,恰恰相反的是,大家都是在激动。 当鼓声响起时, 所有人都清楚, 要开打了! …… 击鼓聚将, 击鼓的是李富胜, 越靠近帅帐就越是鼓声如雷。 中军帅帐之外,点着一排排白蜡以及一张供桌。 靖南侯背对众人而立, 待得鼓声停歇, 靖南侯身后,已然站了数排按时赶来的将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等待靖南侯的训话。 田无镜后退一步,对着供桌单膝跪下; 其身后数十位将领也一齐跪下。 “今日,祭拜望江一战战死的数万大燕儿郎,魂归安息。” “魂归安息。” “魂归安息。” 靖南侯先站起身,众将领也缓缓起身。 “众将听令!” “末将在!” “末将在!” 所有人,再度下跪。 肃杀之气,充斥四周,所有人都清楚,大战开启的命令,将要下达。 “这第一道军令, 今夜之后; 望江以东, 野人, 楚人, 皆以首级算军功, 绝不留俘!” —————— 今儿是铺垫,明儿争取爆发。 推荐朋友的一本书《哈利波特之学霸无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风! 人最怕的,其实是没有希望。 当初靖南侯镇北侯率靖南镇北精锐入晋,十日连战千里,击垮闻人、赫连家主力,但实际上,你想说靠这十天将两大体量堪比国家的大家族的所有底蕴都消灭掉,这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但那一战,却打掉了三晋骑士的骄傲,也打掉了当地百姓的心气儿,搁在以往,三晋百姓面对大燕铁骑甲天下这话时,往往是不以为然,都觉得自家骑兵不见得比你燕人差多少。 只是,当两位侯爷以雷霆之势,一扫两家精锐主力后,宛若天塌下来的晋地百姓,直接从先前的自我感觉良好,退变成了燕蛮子当真不可战胜的畏惧。 接下来,就是半个晋国城池近乎是传檄而定,数百燕军骑兵就能直接迫降一座城,上千晋地溃卒面对百余名燕人骑兵追逐时,直接选择了器械投降。 想当初郑将军入主盛乐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降服了盛乐地方大族秃发承继,让他帮自己清理了城内,再大开城门迎自家军队入城。 当一个国家,一个政权,他在不停地打胜仗,不停地开疆拓土时,上至君王下至百姓,心气儿,都是无比高傲的。 与这种状态相反的,则是望风披靡。 望江一战,燕人是败了,而且还是惨败,但正是因为这种强大国家自信的支撑,燕人并未去谈什么野人色变,也没去畏楚人如虎。 输了,那就再打回来就是了! 就等陛下一道旨意,兵册一下,大家伙就学起祖辈的模样,为王前驱,浩浩荡荡地再开赴前线,与敌血战。 民心如此,那么东征大军之中的将士,其实更是如此。 战败,带给他们的,是一种愤怒和憋屈的情绪,而不是畏战怯战的心态。 这几个月来,多少人梦里都曾梦到那一日的惨败以及那一日的望江江水浮尸数万。 此时的大燕,到底还处于民族和国家气运上升的时期,所有人,都还坚信,道路就算曲折一点,但前途,必然是光明的。 没有黑龙旗,战胜不了的敌人! 军心可用,但燕皇和朝堂诸公,还是坚持去请靖南侯出山领军。 因为大家都清楚,这种举国自信,积攒起来,真的艰难,败一次,无伤大雅,但如果再败一次,问题,可能就大了。 燕国如果还想继续保持着这种自信,这种对外开拓对外进取的热情,这第二次,就只许胜不许败! 乾国还在厉兵秣马,楚国还在整合内部,荒漠蛮王老而不死,大燕的外敌,还有很多,还不到停歇下来的时候。 这种大方向的东西,身为一个普通执旗手的冉岷,他是不知道的,也没功夫去瞎想这个。 当军鼓之声传来时,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终于要开战,自己,终于可以去博取军功了。 南安县衙里当堂杀人,何等意气,和那个捕头共饮,又是何等的风发; 大话,该说得说,同时,这事儿,该做也得做。 帅帐军议结束,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很多。 靖南侯的风格就是这样,平日里,他不会去做什么过多累赘的整顿,也不喜欢动辄将手下将领叫过来立威或者训话。 郑凡就曾对瞎子说过,靖南侯是个行动派,不喜欢开什么报告会。 凡是自己不满意的,凡是觉得无法满足自己要求的,凡是出了纰漏的,杀了就是了。 一颗人头,比十次立威的会谈,更为有效果。 且靖南侯军议,虽然叫军议,但其实也是一种一言堂。 基本都是靖南侯一个一个地下令,你们去执行就是了。 都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但问题是,论打仗的本事,燕国上下,所有人都是信服的。 就是因为自灭满门而导致在民间风评极差的燕地百姓, 在得知第二次是由田无镜挂帅后, 他们也会幸灾乐祸地说一声:野人和楚人那帮龟孙,得倒霉了。 绝对的威望,属下的绝对信服,才是一言堂的前提,否则,就等着下面阳奉阴违,局面分裂吧。 但很显然,田无镜这里,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的。 在军事方面,没人会质疑他,也没人敢质疑他。 各路将领在接到各自军令后,马上回营,聚兵的号角声在各个营寨内响起。 每一路兵马,是合聚是分,走什么线路,该如何行进,遇到问题时该如何应对,靖南侯都一一做了吩咐。 虽说没诸葛武侯事先给锦囊妙计那么夸张,但靖南侯用兵向来喜欢以抽丝剥茧地方式来破局,麾下各路兵马也要做到如臂使指。 聚兵是在深夜完成的,冉岷扛着自己的旗帜,站在自己所应该站的位列之中。 一般来说,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很少在晚上进行,一来会使得人心惶惶军心浮动,二来,夜间调动很难做到令行禁止。 但此时的燕军,各部都在严整有序地集合、开拔。 所谓的强军姿态,强,就强在这里。 冉岷翻身上马,在前方校尉的带领下,自己所在的这百多骑开始出营。 前方的同僚部队已经在铺设渡江事宜,稻草、木板甚至是锁链这些,都是提前就准备好了的。 毕竟中间停歇了这么久,战事也没彻底打开,大家总不可能真的啥事儿都不干。 渡江的位置,正对着玉盘城,也就是上一次望江之站大皇子所率中军渡江的地方。 对岸的楚人应该探测到了这里的异样,不过,楚人并未派出兵马来阻击燕军渡江。 因为封冻的江面大大降低了燕军渡江的难度,同时此时又是黑夜,你派出大军在岸边阻击的话,很容易让从上下游其他方向渡江过来的燕军给包饺子。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楚人已经将玉盘城打造成了最为坚固的在城池堡垒,早就做好准备让你燕人来攻城了。 你要来,那便来呗,看你燕国铁骑下马蚁附攻城你心疼不心疼! 因为没有楚人的阻击,所以渡江进行得很顺利,前头部队渡过之后,冉岷所在的这一部也很快地开始跟进。 为了防止意外,大家都是下马牵着马匹走过冰面的,马蹄上包裹着破布,再加上冰面上本就垫着东西,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打滑,同时,铁链的固定,也能将万一出现冰层断裂的情况时伤亡降到最低。 等到冉岷渡过江后,其所部则被派往到了玉盘城上游位置,开始列阵。 冉岷扛着旗帜,一丝不苟,虽然知晓外围肯定更早地布置出了哨骑,但他还是极为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他曾走过车帮,也算是跑过江湖了,自以为江湖水深,时不时地得防备着别人劫镖,但一直到真正上了战场上才知道,再诡秘莫测的江湖,也无法营造出这般压抑肃穆的场面和氛围。 不断地有传信兵奔驰军阵之中,传递着来自上方参将的新命令,冉岷所部也因此调整了几次位置。 前方的玉盘城上,火把林立,显然,这一觉楚人也是睡不下去的。 冉岷留意到,在自己后方,有民夫和辅兵正在搭建着临时营寨。 而在自己前方,则有好几支规模上五千的兵马疾驰而过。 吸取了上次左路军失败的教训,这次燕军渡江后,最先做的,不是攻打玉盘城,而是将战场空间给扩张出去。 哪怕是将玉盘城给囊括进去,也不以为意。 足够的战场空间,对于以骑兵为主的燕军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无法奔跑起来的骑兵,其机动性和灵活性比之步兵还不如。 黑夜的关系,不仅仅可以使得敌人很难及时掌握情况,就是身处大军之中的冉岷,也不是很清楚这次到底渡江了多少兵马。 心里估算了一下,到这会儿,应该不下五万了,且大军还在继续渡江,源源不断。 冉岷作为一个执旗兵,他是没资格去接受什么上峰军令的,但他也明白,靖南侯要么不打,要打,就打一场大的。 冉岷所部属于警戒的军阵,这是为了防备城内楚人忽然杀出或者是外面野人忽然引兵来攻,这支兵马,是随时要做好出击应战准备的,为后方提供掩护。 等到天刚刚亮时,新的命令下达,冉岷所在的这一部和周边其他警戒兵马开始后撤,后撤入营寨的北侧,没有进军寨。 照料战马的照料战马,吃早食的吃早食,自是没功夫埋锅造饭的,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干粮,外带一人一块风干腌肉。 这不是奢侈,而是真正要开仗之前,士卒必须得吃点肉食,一来肉食扛饿,二来干过苦力的人都清楚,这肚子里没油水儿没盐,干起活来整个人都没劲儿。 不过,虽说没有埋锅造饭,但还是有烧热水,热水里放了一点儿盐。 冉岷吃得很快,然后发现身边的袍泽则吃得很慢,这些人吃饭时,没有踏踏实实坐在地上的,都是跪坐,同时上半身挺直。 虽说前方有后续兵马接替了自己先前的警戒位置,但大家伙还是都做好了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能迅速起身上马迎战的准备。 渐渐的,攻城塔和箭塔也都被推了过了江,那一个个的大家伙,看起来就给人一种心里极为踏实的感觉。 这些攻城器具,也是这段时期造好了的,因为战场其实就一条江的距离,早点造好再推过来就是了,也是便利得很。 若是长途奔袭攻城,这些器具自然得重新打造的。 燕人不善于攻城,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攻城需要什么,大家还是心里有数的。 这段时间以来,成国的原本官僚体系,就是在运作这些事,调集民夫以及经验丰富的工匠,为大军做好物资器具的支援。 早食吃罢后,大家开始去外围解决生理问题,军中习惯,凡大战之前,吃喝拉撒,就得集中起来一次性解决。 真要开战厮杀起来,哪里还来得了给你功夫去**拉屎? 冉岷听自家伍长说过,他曾见过一支镇北军,这帮人在溪边喝水时,都是背对着水面,面朝外的,行军之途休息时,吃喝拉撒都是一起解决。 可能听起来有些不雅,但这些细节方面,才是体现出一支兵马到底是不是真正精锐的关键所在。 他们不是人,而是一群锋锐的刀。 攻城器具正在不断地被运送到对岸,同时,又开始有兵马从后方继续渡江,冉岷觉得,此时到了江东一侧的燕军,应该不下八万人了。 先锋军已经开始清理玉盘城外围的路障,同时整平地面,这是为接下来的攻城做好准备。 一声军号响起, 自家校尉得令后对四周下令道: “整甲,拭刀,上马,接替前方!” 冉岷再度上马,扛起旗帜,其所部在休息之后,开始和前方友军进行换防。 在冉岷身边, 伍长啐了一口唾沫, 道: “直娘贼,楚人缩栾子了,野人怎么还不来打咱们?” 冉岷犹豫了一下, 小声道: “估计不会打咱们。” …… 玉盘城城楼上,屈天南的帅旗和家族旗帜并排而立,屈天南本人则站在瞭望塔上,眺望着前方的望江江面,以及自自己脚下玉盘城到望江这段区域里数目庞大的燕军。 已经有燕人的骑兵迂回包抄了,可以说,自己现在所驻守的玉盘城,已经被燕人“吃”进了肚子。 但能否消化,还得看看燕人是否有那般好的牙口。 城内,粮食短缺是个问题,但问题并不是很大,节约一点,还是能够支撑到开春冰雪消融后方粮草运输上来的。 到时候,水师再度横跨江面,自己到底是进是退,就都能得以从容。 燕人将自己这座城包围,屈天南也没有多担心,楚军和野人的谋划本就是楚人驻守玉盘城,占据这个点,再由野人自外头给燕人施加压力,互为犄角。 野人主力就在外围候着,燕人真敢不顾一切地攻城,他屈天南不介意和野人来一场里应外合,夹击一波燕人。 当然了,这前提得是野人先发动,反正他楚军据城而守,短时间内算是立于不败之地,要是他野人识趣儿从外面打过来,他屈天南不介意开城门帮忙冲一道,但他野人不动,楚军,自然也就不动。 不过,看着城外这靖南军镇北军, 屈天南心里又有了一个想法, 田无镜这是想豪赌一把一劳永逸么? 你将你东征军压箱底的精锐都放在我玉盘城下,就是想赌野人会来帮玉盘城解围,想强行决战? 呵, 那个野人王苟莫离也不是傻子, 他凭什么要被你逼着和你决战? 一念至此,屈天南的眉头微微一蹙,他忽然联想到了野人在东面隔绝消息的行径。 难道, 是东面真的出什么问题了? “嚯,那位燕人南侯当真是好大的气魄,城外的燕军数数算算,得八万朝上了吧,还都是燕人最能打的镇北军靖南军,那位南侯是打算日子不过了? 合着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就想出来这么一着?” 少年郎消瘦了不少,自那日吃了“羊肉”后,他两天没吃东西,第三天才能勉强喝点儿米粥,脸上的肉明显少了一些。 造剑师负手而立,看着前方成片的黑色甲胄海洋,在听得少年郎这番话后,笑了一声,开口道: “再多的谋划和计谋,到头来,不都得真刀子去拼么,虽说那位燕人南侯此举确实激进了一些,但谁输谁赢,还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咱们只要守在这里,这玉盘城有多坚固您又不是不知道,青鸾军更是我大楚精锐,四哥曾说过,屈天南为人最是方正,换句话来说,这种守城之战,最适合不过这位柱国了。 再者,外头有野人大军虎视眈眈,燕人根本无法全心全意攻城。” 你攻城正酣时,野人大军忽然杀出,那么你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得白费。 造剑师摇摇头,道: “你都能看出来的问题,那位燕人南侯又怎么看不出? 但凡攻城战,寻常做法,都是以民夫填坑平壑,再以辅兵打头阵,消耗城墙守城器械,随后,才是真正的精锐上去,妄图打开一个突破口。 燕人所依仗的,无非是骑兵之利,但骑兵,在攻城之中可没半点脾气。 眼下你且看, 这外头算上去,近十万大军,却是以靖南军镇北军为主,你真当那位南侯是来攻城的么?” “围点打援?” 造剑师点点头。 “那苟莫离又不是傻子,摆明着的坑,他还会往里跳?只要玉盘城不丢,咱们守到开春,到时候望江解冻,我大楚水师再上来。 要战,四哥还能再派遣大军过来支援,要撤,也能安然离去。 难受的,是他燕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世事怎可尽如人意? 望江两岸,数十万大军对峙,所消耗之粮草每天都是惊人之量,相较而言,燕人那边背靠晋地,颖都还保留着一套官员班子依旧能够运转,支撑大军固然压力极大,但硬着头皮撑下去,也是没问题的。 反观咱们这里,被祸害得太厉害了,就算是吃那羊肉,又能吃下去多少? 且咱们楚国军士,还不清楚隔三差五的肉食到底是什么,要是知道了,这军心士气,可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怎么一说,反倒是咱们着急?” “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吧,我们这边缺粮,然燕人缺的是时间,不趁着望江还冰冻时将这战局给扭转打破,等到化冻之后,他们就更难了。 其实,说一千道一万,眼下燕人那位南侯已经算是摆出阵仗,一如江湖武夫设下擂台,就看那位野人王,到底接不接这战书了。” “他傻啊,他抢够了发了一大笔财,非得梗着脖子到这里来和这靖南军镇北军拼命?” 上次望江之战,燕军惨败,无论是在雪原还是在楚国,所宣传的,都是燕军惨败,折兵多少多少万,尸布望江云云; 但这种消息,只不过是双方对自己国内民众百姓的宣传。 真正的上层人物是清楚的,上次遭受重创的燕人左路军,其实是燕人的地方军杂糅在一起组成的一个看似庞大实则累赘的军事集团。 燕国真正能打仗的,也就镇北靖南二军。 而眼下, 看着下方的甲胄,看着下面的旗帜林立,两军精锐集结于此,他苟莫离,敢来这里再碰一碰么? 为什么要碰? 活着不好么? 造剑师抿了抿嘴唇, 道: “除非,有非战不可的理由。” …… 虽说燕军是昨夜渡江,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想瞒过对方,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儿。 不仅仅是即刻惊动了玉盘城内的楚军,其实玉盘城以北三十里处的一座野人军寨里,也早早地收到了消息。 这些日子以来,虽说望江一线一直平安无事,但双方斥候和哨骑之间的厮杀,其实一直在焦灼着,每天,双方都有超过百名的哨骑游骑战死,只不过在双方如此巨大的体量面前,哨骑的损失,显然很难以上得了台面。 而当燕人渡江之后,野人不仅仅是派出哨骑了,还动用了三个千夫长,专司负责窥探燕人和玉盘城下的情况。 不过,在没有接到野人王的正式开战命令的前提下,这几个千夫长也只是驱逐一下野人的外围哨骑,遛个弯儿转一下,在燕人相对应的骑兵追寻过来前,就马上离开。 等到下午时,燕军开始攻城。 攻城锤、攻城塔等等都被推到了城墙下,镇北军靖南军甲士扛着云梯,开始了攻城。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 野人王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其身前,坐着桑虎等嫡系大将,他们都知道雪海关陷落格里木被杀的消息,王帐内的氛围,极为凝重。 …… 冉岷参与了攻城,不过,他运气比较好,因为是执旗手的原因,所以被安排在了后面。 这也是冉岷第一次见识到攻城的一幕,攻城塔和箭塔上的燕军士卒,用弓箭尽力地去压制城墙上的楚军,而楚军的反击,也极为犀利。 城墙下,一批又一批地甲士扛着云梯开始攻城,但玉盘城城墙上的楚军很快就砸下了刺木滚石还有热油。 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燕军阵地的砲车开始抛射石块后,城内楚军早就准备好的砲车也迅速做出回应,一时间,燕军的砲车被砸毁了好几辆。 之前楚人一直忍着没动用砲车去轰击燕军的箭塔,就是在等着这一手。 冉岷觉得,如果将自己投入这场攻城之中,他会像一滴水落入河面中一样,很快就会消散于无形。 这或许就是战场的真正残酷。 终于,轮到冉岷这一批上去了。 冉岷放下旗帜,抽出自己的刀,跟随着袍泽呼喊着向前冲去。 在越过沟壑之后,冉岷先和几个袍泽一起扛起了云梯,在其身前,则有盾牌手负责保护,后方的弓箭手哪怕将自己丢在了城墙上楚军的箭矢视野里也要尽力地去射箭掩护自己前方的伙伴。 死亡,在此时成了最为廉价的消耗品。 有一根箭矢射中了冉岷,但运气好,箭头只是卡在了甲胄上,并未深入血肉,冉岷顾不得拔箭,继续扛着云梯向前。 却在这时, 后方鸣金收兵。 城墙上的燕军开始有序撤退,冉岷不做犹豫,丢下了云梯,再将身旁中箭了的一位袍泽扛在了肩膀上,飞也似的开始往回跑。 玉盘城的大门在此时被打开,一群楚军刀斧手趁着燕军撤退冲杀了出来,企图去毁掉燕人的塔楼或者追杀一批燕人的撤兵。 但在鸣金收兵之际,一群燕军弓弩手早已经就绪,一轮抛射之下,企图趁此机会出城占点便宜的楚军刀斧手倒下去了不少,不得不重新撤回了城内。 一番攻城,打得热闹,收得潦草。 似乎只是练练手,找找感觉,这,只是开胃菜。 回到营寨后,白天攻城的士卒可以不用参与今晚的守夜,冉岷躺在帐篷内,伍长端着一碗汤走了过来。 “来,喝点儿,去去寒气。” 冉岷摇摇头,看了看伍长的水囊。 军中不允许饮酒,但也有特例,冬日作战,喝一口酒可以暖身子,所以上头会配发下来一些,但不允许酗酒,但发现酗酒喝醉者,杀无赦。 “嘿嘿。” 伍长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将水囊解开,丢给了冉岷,不忘提醒道: “喝两口意思意思得了,别人还得要呢。” 冉岷就喝了两口,喝第一口时,直接咽下去了,第二口,在嘴里回味了许久。 随即, 冉岷将水囊递给伍长。 伍长接过水囊,犹豫了一下,又递给了冉岷。 冉岷不明所以。 “看你是个能喝的,就再多喝两口吧。” 冉岷确实好酒,也能喝,但他还是道: “那别人?” “咱们伍,今儿少了两个。” …… 玉盘城城墙上,屈天南正在巡视城防,自己麾下将士的士气还是不错的,因为白天燕人的进攻并未给这里的防守带来太大的压力。 但屈天南的情绪,却一直不是很高。 造剑师陪在其身边,二人一起走在城墙上。 “燕人白日里的攻城,先生如何看?”屈天南问道。 “像是在试探,不像是在玩真的,但虚虚实实的事儿,柱国,我不通兵事,是真的不敢妄下决断。” “城外,燕人的镇北靖难二军摆在这里,不是为了我们,他们,是在等野人来救援咱们。” “那位野人王,可是老狐狸一般的人物,别看平时在咱们面前没脸没皮的,但真的不简单。” “所以,这才是我心里觉得奇怪的地方,燕人靖南侯,此举,到底为何,他就断定野人必然会等不起,主动寻他决战?” “东面儿,还没消息么?” “还没回来,但应该快了。” “柱国,或许等外出探查的那支兵马回来了,我们就能清楚,东边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且看吧,看看明日,那位野人王,到底会有何反应,咱们现在除了守城还是守城,一切,还得跟着他的风向来变。” “他,可以撤?” “先生,你是不知道大规模骑兵作战时的风向,野人王如果真的要撤,他白天见镇北军靖南军已经渡江而来了,他就直接率主力向东撤走,就算不直接撤回雪海关,而是往东挪一挪,我也不会还这般纠结疑惑了。 今日,他不撤,等明日,他再想撤,燕人铁骑直接缀上去,他的撤退,很容易就变成溃败,他自己放弃掉了后撤的最好时机。” “这般看来,柱国不是在疑惑那位燕人南侯的盘算,而是在疑惑那位野人王的应对?” “是啊,这群莫名其妙的………畜生。” …… 凛冽的寒风不停地刺挠着人脸,但对于野人而言,相较于雪原的哭喊,这点寒风,其实真不算什么。 野人在外的数路大军,开始了集结。 王帐内, 野人王伸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牙齿, 道: “我们,不能退,因为已经没退路了。” 不等下面的将领开口,野人王就继续道: “格里木死了,雪海关那边,一直没传来攻破的消息,不要认为我们现在撤军回去帮忙攻打雪海关就能很快将那座关给打下来。 对面的燕人南侯,可能就在等着咱们这么做呢。 大军一退,燕人必追,一退,心气儿就得散一半,再等到回到雪海关外,看见上头插着的燕人旗帜,这剩下不到一半的心气儿,就基本散得七七八八了。 别看白天那位南侯率军在玉盘城下攻城打得这般热闹,那都是敲锣给咱们听的。 开春后,江水要化冻,他等不起; 咱们一开始,将掳掠来的粮食和奴隶,都急不可耐地运回雪原了,眼下,就是两脚羊,也不好找了啊,咱们,其实也等不起。 镇北军靖南军一夜渡江,其实就是在等咱们。 那位燕人南侯,是在向我下战书呢,意思是既然大家都等不起,不如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这时,一名野人大将直接起身道: “王,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和他打一场,他燕人现在还迷信自己的铁骑天下无敌呢,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装备上了甲胄上了铁箭好刀的圣族勇士,绝对不比他燕人差!” 桑虎则持重道: “要不,再等等看,先让楚人在玉盘城磨一磨他燕人的锐气? 燕人的镇北靖南二军是他们真正的精锐,多在那玉盘城下受挫几日,到时候决战时,咱们也好下手不是。” 桑虎地位很高,且说的话,也很有道理,用楚人的命去磨燕人的锐气,这买卖,划算啊。 其他激进主战的几个野人大将也无法对这个措施说个“不”字来,毕竟,大家还是很珍惜自己麾下勇士性命的。 野人王则砸吧砸吧了嘴, 摇摇头, 道: “消息,封锁不了太久的。” 这才是问题的真正关键。 你可以主动地去封锁来自东面雪海关的消息,但问题是,自己麾下的大军,一半是自己的嫡系,还有一半是跟随着自己的部族贡献出来的。 他们原本都是和雪原的母族部落有着联系的,劫掠了什么,就马上派人运输回去,像是搬仓鼠一样。 这封锁,根本持续不了多久的,当那些部族的头人发现自己和母族部落中断了消息往来后,也必然会起疑心。 从雪海关失陷到现在,也过去不少时日了,这消息,是很难再瞒下去了。 野人王最无奈的就是, 他原本的想法,是好好地维系住司徒毅这个傀儡政权的,他想要像燕人扶持司徒宇一样,让这个地方政权为自己细水长流地输血。 对面的燕人,他们就不用为粮草和器械去发愁,因为对面今年的春耕和秋收都进行了。 但野人王也是没有办法, 与其说,他是王, 不如说, 他是雪原势力最强大的几个部落之间的盟主。 入关后, 他已经无法控制野人大军去劫掠了, 哪怕你明知道这种行为是竭泽而渔。 但大家之所以愿意跟着你,就是来抢夺人口财货和粮食的,如果你不准他们这么干,他们为什么还要跟着你?还要听从你的号令? 为什么,不换个人? 当你无法代表这个集团的利益走向时,这个利益集团就会抛弃你,这是自古以来各行各业都不变的道理。 楚人更狠,直接将司徒毅的小朝廷给赶出了玉盘城,本就是伪朝,又被当作笑话一样去迁都,正统性和法理性瞬间荡然无存。 司徒毅,算是彻底被玩儿坏了。 再者,野人真的是穷怕了,见到好东西,吃的,用的,人,都往家里搬。 到最后,忽然发现,连自己的基本口粮都无法满足了!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呢! 但说一千道一万,野人王心里也清楚,这不能完全怪他们,因为哪怕是自己,虽然口口声声地说着,脚下是我们圣族当年繁衍栖息的故土,但实际上,他也是做着随时撤退回雪原的准备。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次已经够本了,甚至是翻了无数倍了,等回到雪原后,自己的威望,将让自己彻底加冕成整个雪原的共主。 他的力量,将得到进一步的加强,整个雪原的诸多部落,也将在其脚下臣服。 自己都这么想,下面的那些带兵的头人将领,自然也是这般想的喽,反正实在不行就退回雪原去,所以搜刮来的东西就赶紧运回去,生怕真的要撤时,东西和奴隶来不及运走,那得是多大的损失啊! 野人王也发现了,有些人,在刚刚起家时,他们忠勇无畏,他们愿意为了圣族的未来牺牲自己,有着很大的格局,但这次入关后,他发现很多人变了,变得有些陌生了。 包括一些, 此时有资格坐在自己帅帐内的嫡系大将。 自己,其实还饥渴着,还有着很大的渴求,还想着继续进取,但有些人,已经满足了,想要安逸了。 “王,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我们永远跟随您的步伐!” 桑虎对着野人王跪伏了下来。 其余大将见状,也都跪伏了下来。 “我等愿追随王的步伐!” 野人王呼出一口气, 道: “我们现在,很危险,真的很危险,但越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就越是不能露怯。 和雪原上的狼群打交道时,我们都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越是在狼群面前露出畏惧,狼群就越是会死咬着你不放! 那位燕人南侯,应该是猜到了咱们后头出了问题了,不,我甚至觉得,雪海关的失落,应该就是那位燕人南侯安排好的,这是他谋划中的一部分! 他在寻求与我等一战,他坚信他的燕国精锐铁骑可以在野战中击溃我们。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王,战吧!” “战吧,王!” “对,再教训燕人一次!” 众将嗷嗷叫地请战。 野人王却抬起手, 一时间, 所有人噤声。 “呵。” 野人王笑了一声, 抬起头, 攥紧了拳头, 道: “他要决战,我就和他决战,诸部今夜即刻开始准备,天亮之际,就是我大军尽出过江之时!” “过江?” “不是去玉盘城?” “这………” 野人王站了起来, 大声道: “燕人南侯想要用麾下最精锐的兵马和我圣族勇士决战,我偏偏不如他所愿,他燕军能渡江过来,我圣族勇士自然也就能渡江过去。 明日清晨, 我军渡江, 攻打他燕人在江对岸的军寨营盘! 他不是要决战么, 不是想在开春前解决我们么, 好, 那本王就彻底把这个盘子砸烂!” 桑虎开口道: “王,要是燕人的镇北军和靖南军回援?” 野人王摆手, 道: “屈天南不是傻子,楚人那位柱国,虽然用兵谨慎,但不会看不出我们想做什么,只要我们渡江西进, 屈天南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将玉盘城外的靖南军镇北军这两支燕人精锐拖在那里。 打过西岸,破了燕人的大营,我们还能顺势一路破开颖都城,到时候,粮食,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西边半个成国,甚至整个晋国,都将成为我圣族勇士吃撑的天下! 明日, 只要战胜, 那么燕人, 就将迎接自己第二次望江之败! 到时候, 就不是燕人想着来驱逐咱们了, 那位南侯应该多想想的是, 该怎么率领他的那支人马,安全地撤回燕国去!” 野人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色越发潮红, “燕人南侯敢下重注,那本王,就陪他玩一把更大的!” ———— 感谢扇中人成为魔临第九十一位盟主! 第一百五十章 碾碎他们! 战争的夜晚,注定是漫长的。 平日里,当你累了,上床睡觉,睡眠好的,眼睛一闭再一睁,一夜就过去了,天就亮了,这时间过得,是真没什么感觉。 但在战场上,很少有那种真正心大到可以睡踏实的人,就算是经年老兵,别看他睡得那般安稳还打着呼呢,但实际上,他可是还睁着半只眼哩! 冉岷也睡不着,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人生,委实过于渺小了,而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波澜壮阔。 伍长也没睡着,鼻息有点重,应该是在哭。 黑黢黢的帐篷里,倒也算是一种上好的遮掩。 死去的俩人,比自己更早就在伍长手下,是一起从燕京出来的禁军出身。 冉岷没去安慰, 在这个时候, 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安静,也需要以自己的方式去消化。 冉岷以前见过匠人打铁,他感觉这战场,就是一座极大的熔炉,能将一切有的没的,都熔炼掉,只剩下最为纯粹的一滩。 到底是精铁还是渣滓, 那当然是精铁, 因为渣滓就直接丢到地上,没人去在意了。 冉岷不清楚明日的攻城是否还要继续,玉盘城,像是一座天堑,矗立在那里。 强行攻打,很难很难,天知道得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冉岷没觉得委屈,也没觉得惶恐,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命值多少钱, 自他在衙门堂口上杀了猴三儿起, 他接下来所过的这每一天,其实都是赚的了。 而且, 冉岷侧过头,看向躺在自己身侧的伍长, 不仅仅是自己的命不值钱, 伍长的命也不值钱, 外头,这么多帐篷里躺着的兄弟, 大家的命, 其实都不值钱。 睡不着, 冉岷坐起身, 将甲胄拿过来, 用布条,继续擦拭甲胄。 其实下了战场回来后,已经擦拭过了,但这会儿,他还想再擦擦。 伍长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装作被他惊醒的样子,道: “干嘛呢,还不睡。” “再擦擦。” 冉岷抚摸着甲胄胸口位置的一处凹坑,这甲,确实是好甲,否则白天从城墙上楚人射下来的这一箭,就足以要了自己的命了。 “瞧你那劲儿,呵呵。” “舍不得,得多摸摸。”冉岷说道。 伍长叹了口气, 道: “那就多摸摸。” 忽然间, 远处传来了轰鸣之声。 伍长惊得坐起,因为是着甲而眠的,所以掀开毯子后就直接拿起了刀。 帐篷外,也传来了阵阵呼喝声,显然,远处的动静惊动了整个营寨。 “呼……” 冉岷对着甲胄哈了口气,继续擦拭着他。 伍长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骂道: “都啥时候了,还不着甲随我等待校尉大人应唤!” 冉岷摇摇头, 很平静地道: “和咱们没关系。” “你………” 冉岷继续低头擦拭着甲胄, 忽然笑了笑, 道: “你说,穿上这甲,我是不是就是镇北军或者靖南军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冉岷顿了顿, 又道: “但很快,就该知道了。” …… 野人大军,在黎明之际,兵分三路从望江上游,开始渡江! 滚滚马蹄之势,宛若惊雷,敲碎了夜幕所残留的最后一点宁静,宛若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显露出了自己的狰狞獠牙,择人而噬! 城墙上,一夜没有下去就站在那里等待的屈天南,在看见这一动向后,毫不犹豫地对身边的传令兵道: “开南北西三座城门,城外列阵!” 陪着屈天南在这里站了一夜的造剑师一开始默不作声,待得传令兵下去后,才开口道: “野人,是渡江吧?” 屈天南点点头,叹了口气,道: “等回国后,我一定要面见四殿下,告知四殿下,绝不能让那野人继续发展下去,那个野人王,不简单,若是真的让其彻底成了气候,日后必然得是我大楚祸患。” “那当下?” “以后是以后,当下是当下,他野人王敢直接渡江,攻打西面的燕军大寨和颖都,那我总得舍出一点儿老本,将燕人最精锐的镇北军和靖南军给拖拽在这里! 这一战, 只要打成了,燕人就得再来一次望江之败,已经被燕人吞下去大半的三晋之地,很可能直接易主,若是四殿下早点整合国内,再调大军过来,三晋之地,我大楚,有望能吃下一半!” “哦。” 只会造剑的造剑师,在听到屈天南的这番话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在造剑方面,他是专业的,所以很反感有人在其面前对自己造的剑评头论足。 同理,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仗,所以对屈天南这位燕国柱国的话,他也只会问,只会听,而不会去反驳。 屈天南伸手摩挲着城垛子,听着身下城门开启的摩擦声, 缓缓道: “那位野人王,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有魄力数倍,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想看看那位燕人的南侯脸上,到底是怎样的神情。 哈哈哈, 你不是想要硬逼着野人来与你决战于野么, 那这一局, 你该怎么破!” 说着, 屈天南攥拳一挥, “这燕国的气数,也该到头了!” …… 玉盘城外,镇北军和靖南军开始出寨列阵,分别派出三支兵马,对应着玉盘城所洞开的三座城门。 三支靖南军,每一支都近万人,成方阵队形,刀斧手、长枪手、弓弩手、盾牌手等等,依靠着城墙结阵。 大楚重步卒,他们擅长结阵之法,这种军阵,就是用骑兵去冲,也很难轻易地冲开,同时他们还有着来自城墙上的掩护。 三座城门大开,三支楚军出城,这是一种挑衅行为,同时,也是做出了一种姿态,那就是他随时可能主动出击去攻打你的营寨。 然而, 镇北军和靖南军则分别各自分出兵马,于三处城墙外围,同样冷静应对。 楚军没有主动向外攻击, 燕人也没有被那洞开的城门所引诱企图攻城, 三处城墙下的双方军队,此时都陷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沉默。 冉岷扛着旗,伍长就在其身侧。 双方的僵持,持续了很长时间了。 伍长下意识地小声嘀咕道: “怎么还不打。” 昨天的攻城,不是很热闹么,怎么今儿个人家主动开门出城列阵了,反而不打了。 冉岷看着伍长, 将手中的黑龙旗又举高了一些, 道: “急什么您嘞。” “能不急么,那边野人都在渡江了。” “然后呢?”冉岷反问道。 “什么然后?” 伍长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悟,居然露出了笑容。 “是啊,不急。” …… 野人大军分三路渡江,他们的渡江速度很快,因为他们直接无视了冰面可能会出现的破裂威胁,如果有倒霉的,那就是星辰想念他提前召唤他去星辰怀抱了吧。 这种情况下所带来的,是极快的渡江效率。 上午时, 就已经有超过八万的野人骑士渡过了望江,后头,还有更多的野人骑士还在持续地过来。 野人王,这也算是破釜沉舟了。 这一战, 只要能胜, 那局面,将彻底被扭转过来, 雪海关的那支坚守的燕军,就已经无足轻重了。 三晋的局面, 甚至整个东方的格局, 都将在自己脚下发生变化。 原本, 野人王是打算先回雪原,整合好雪原上下所有部族势力后再寻求新的契机的,但现在,只能提前发动了。 星辰, 我不知道你到底存不存在, 但请你看在如此多圣族子民信奉膜拜你的份儿上, 请你保佑我! 几路野人哨骑相继传递回来了前方最新军情。 “王,颖都城内开出一支成国军队,规模两万!” “王,燕军中军大营右路军正在出营!” “王,燕军左翼大营兵马正在出营!” “王,玉盘城下镇北军和靖南军已经被楚军牵制!” 一个一个的消息传来, 让野人王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燕人精锐大军都在江那一头的玉盘城下,就算他们现在不顾玉盘城内楚军夹击就此回援,他们,也来不及了,自己已经单独派出一支万户去江对岸进行堵截和滞缓。 接下来, 自己只需要集中主力, 将燕人的地方军和禁军所组成的军团以及成国的军队给击溃, 那么, 大势, 就定了! 野人王举着自己手中的长刀, 大吼道: “前进吧,星辰庇护的圣族勇士们,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我们的家乡,杀!” …… 颖都城内的成国军队开始迅速开出, 中军大寨内和其他边翼军寨里的兵马,也在快速地出寨。 他们快速地汇聚到了中军大寨前方的空旷平原上,而在他们的前方不到二十里处,则是渡江而来的野人大军主力。 而他们, 则是成国的军队和燕国的地方军队以及燕京的禁军组成的大杂烩,甲胄各异,旗帜各异。 似乎, 上次望江战役的惨败,将再度上演。 就在此时, 一声来自貔貅的嘶吼传来, 紧接着, 鎏金色甲胄的身影,出现在了大军的前列。 所有骑士都在此时屏住了呼吸,挺起了自己的胸膛! 田无镜骑着貔貅,自大军前列行过,其目光,扫过这些骑士的脸。 终于, 田无镜以武夫气血加持,吼道: “让本侯看看,换去原本甲胄的你们,到底还是不是你们!!!” 言罢, 田无镜举起锟铻刀, 吼道: “靖南军何在!” “唰!唰!唰!唰!唰!唰!” 左路四万大军一齐举起手中的马刀。 田无镜调转貔貅方向,看向右路, 吼道: “镇北军何在!” “唰!唰!唰!唰!唰!唰!唰!” 在李富胜率领下, 右路四万多骑士也高举自己手中的马刀! 田无镜策动貔貅转身, 面向东方, 面向那野人铁骑滚滚而来的烟尘方向, 大吼道: “大燕铁骑何在!!!!!!!” “虎!” “虎!” “虎!” 声势震天, 煞气直冲云霄! 靖南侯将刀口朝向东方, 下令道: “碾碎他们。”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绝望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铁骑洪流开始奔腾,上一次,这种规模以上的庞大骑兵军团的对撞,还是靖南侯镇北侯率军开晋连灭赫连闻人二家时。 如今,铁蹄如雷的宏大场面,再度于三晋大地上演。 其实,靖南侯并不知晓野人后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将郑凡那支兵马派遣到后方去,初始本意,是想郑凡可以起到一个隔绝玉盘城和楚国联系以及一个牵制的作用,至于郑凡能做到何种地步,能取得怎样的战果,对一整个战局产生怎样的影响,靖南侯是持一种期待态度,却不会将真正的希望,都放在那个叫郑凡的篮子里头。 作为自己亲自指导栽培过的弟子,靖南侯相信郑凡的带军水平,郑凡也几乎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但正面战场的事儿,还是得在正面战场去解决。 再复杂再高深的诡计,都不可能使得野人乖乖引颈待戮,到头来,还是得落实到真正地厮杀战阵之上。 再多的布局,再好的铺垫, 其作用, 也无非是让最后的大决战的风向,稍微迎合一下自己这一方罢了。 前些日子各路兵马的不断换防,除了拉练各支兵马的目的外,其实就是“移花接木”的障眼法。 靖南军镇北军的甲胄和旗帜,和地方军禁军以及成国军队进行交换,此中关键,其实就一个,那就是“保密”。 为何这段时间,无论是原本成国的官员还是军队里的军头校尉,稍有不慎就被直接斩首?军法森严,让所有人都不敢越雷池一步。 在外界看来,这是靖南侯为了立威。 但实际上,这些其实算是为隔绝消息而引发的外在反应罢了。 说句冷漠一点的话,奸细的剔除,保密的需要,那是真的要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或许,整个大燕,也就只有靖南侯能驾驭这种战争方式,能以自己对各路军队绝对的掌控力去推行这一谋划。 原本的计划,也就是采用“移花接木”的方式,为自己真正的精锐争取到和野人主力正面对决的一个机会。 要是郑将军此时在这里,肯定会为靖南侯的这一谋划鼓掌喊“6666”; 知道野人王喜欢玩儿“田忌赛马”,那我就果断地把马先调换位置,给来一个反向“田忌赛马”。 当然了,原本的安排,并非是这样激进,怎么着,都需要进一步地铺垫,然后缓缓地对野人“引君入瓮”。 但在自己调兵和野人调兵应对的过程中,靖南侯敏锐地察觉到野人的后方似乎是出了什么问题。 野人王曾哀叹过, 自己还不如不知道雪海关的事儿, 因为只要自己知道,那么接下来的兵马调拨应对无论如何去掩饰,都会带上那股子刻意的味儿。 靖南侯是不知道雪海关现在已经落入盛乐军手中且守城局势还一片大好的, 他甚至还猜测过是不是雪原上哪个大部族在此时起兵反叛,使得野人王开始顾忌后方; 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他只需要明白,野人那边,除了“缺粮”之外,又多出了一分急切。 急人之所急, 那自己这边,干脆直接帮帮人家吧。 穿着靖南军镇北军甲胄打着他们旗帜的其他兵马连夜渡江,攻城器具也都推过去,其实就是吃准了野人王不会主动地来玉盘城下帮楚军解围的心理。 战阵谋略, 说白了, 也是双方主帅之间心理上的一种斗法。 依照对方主帅的风格,对其行为进行一种预判,而后在预判的基础上,进行布置。 这就像是千层饼一样,他觉得在第三层,其实在第五层看着他。 当然了,说是“赌”,其实也不算准确。 因为野人王除了麾下嫡系以外,还有一半是其他部落的兵马; 与其说,他们是一国之军队,倒不如说是一群盗匪同盟。 既然是来抢东西,且已经抢了很多很多东西回去了,一如人在奋斗之后,总需要缓缓,去享受享受生活,回味一下自己的奋斗价值一样。 这种群体,想让他们在吃饱喝足后,再去拼老本,他们做不到的,且很多时候不是那个“王”掌控群体的意志,而是群体的意志需要一个“王”代表他们去展现。 政体和国家性质的不同,在这种时候,就能体现出极大的差异性。有利益就上,没利益就退,有好处就干,没好处就躲。 野人王和那些头人们嘴里可能天天喊着故土难离,其实心里都做好了见势不妙就跑路回去的准备。 这一点,和东征大军上下憋着一股子气要为上次望江之战死去的袍泽报仇以及为燕军雪耻的精神状态,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当初靖南侯和镇北侯为什么要站在燕皇身后强行马踏门阀,就是为了终结燕国的这种现象,让皇帝的意志,可以催动整个国家的意志。 俗话说得好,再多的计划,也赶不上一个变化,远在东边雪海关的郑将军的一记神助攻,一如蝴蝶掀起的巨浪, 让望江这边靖南侯的安排,被“喂招”喂得不要太舒服。 依旧是那只貔貅, 依旧是那身鎏金甲胄, 依旧是那把霜冷的锟铻刀, 依旧是那个男人冲锋在大军的最前方, 在其身后,是整个大燕,最为精锐善战的两支铁骑的组合。 正面冲锋, 堂堂正正地厮杀, 对于燕军而言, 本就是优势! 燕人,有这个底气,燕国骑兵,有这种信念! 郑将军一直很羡慕靖南侯这种冲锋在前,身后万众瞩目的行为。 这一幕,应该是绝大部分男儿在年少时,都曾做过的梦。 只不过,不是每个主帅都是田无镜,田无镜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是一个能靠着自身实力单挑赢了剑圣的强横武者。 如果所有主帅都来这般学田无镜,一个冲锋对撞之下,主帅要是直接被斩于马下,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此时, 八万多骑兵,在靖南侯的率领下,开始向东方驰骋。 所有人的马速,都被维持在一个频率上,与其说,这是在奔赴疆场,倒不如说是在热身。 一支强大的军队,是战前热情高昂的,而一支可怕的军队,则是战前无比冷静的,一如田无镜身后的这支大军。 待得前方野人大军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后, 靖南侯的刀,开始落下。 锟铻向北方一挥, 最左侧的一支万骑直接脱离主军,开始加速向北方进行迂回。 锟铻向南方一挥, 最右侧的一支万骑同样脱离主军,加速向南方进行迂回。 锟铻每落一次, 都有一支万骑脱离了主军队伍,开始进入自己的主攻方向。 当初郑凡跟随李富胜南下乾国遭遇一支乾国军队时,李富胜自己拿起马槊进入陷阵营去玩耍了,完没有去在意部队的指挥。 因为他所率领的,是镇北军,这是一支在荒漠上,可以追着蛮人打的强悍军队,总兵之下每个游击将军每个参将,都知道在战争开始之后,应该去做什么事,应该去位于什么位置。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不畏惧死亡,并非是人人都视死如归,但却清楚一个道理,战场上,有些时候,确实是需要自己去主动牺牲的,这是为了大局! 事实上,荒漠蛮族的衰落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当年蛮王一脉西征时,黄金家族及其嫡系近乎覆灭,使得之后的荒漠蛮族陷入了群龙无首的状态之下。 蛮族并非不善战了,也并非是弓马骑射退化了,否则郑将军也不会这么喜欢吸收蛮兵来自己用了。 他们本质是丧失了一种凝聚在一起的整体性,有时就算聚集起了联盟,也依旧各怀心思,就和现在刚刚崛起的野人一样。 镇北侯府之所以能压制蛮族百年时间,其原因就在这里,历代镇北侯在北封郡都是绝对的主宰,就是历代燕皇,都很难对其进行插手干预,甚至还得每代都派出皇子去和下一代镇北侯一起成长共建关系。 也因此,三十万镇北军,向来是一个整体,哪怕分为六镇,却也清楚自家是一个军事集团藩镇的概念。 当然,这么做也有弊端,比如当初燕皇和镇北侯演戏时,镇北军是真的想过直接打入燕京让自家侯爷登基的。 中军,正在不断地被脱离,八万多铁骑,在加速的过程中,分成了九路人马。 谁是中军? 已经没必要去在意了; 谁是主攻? 也不用去区分了,每一路,都是主力,都是主攻。 当初,郑将军还是军事小白时,对骑兵战争的概念还停留在电影电视剧里的战争画面,双方骑兵铺陈开,然后镜头切远景,开始对冲。 后来郑将军才明白过来,那只是为了战争画面好看,实际上但凡脑子正常一点的骑兵将领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去指挥骑兵。 且战场面积就这么大,大家一窝蜂地向前冲,很容易会出现那种前面的堵住了,正在厮杀,后面还有一大群人没办法向前只能在后头看戏的滑稽场景。 将麾下骑兵分割成九路齐出后,相当于是释放出九把无比锋锐的钢刀,其目的,就是要将前方的野人主力完成多路切割和分解。 战争的艺术, 需要将领和士卒共同去完成, 优秀的将领配合上最为精锐的骑士,才能形成真正的恐怖战力! 在这边, 一个是大燕公认的军神, 一个则是大燕最为精锐的两支铁骑, 此时的他们, 已然精气神被提升到了巅峰, 向着前方的野人, 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李富胜高呼一声: “陷阵之志!” 其身后一万骑兵齐声呼喊: “有死无生!” …… 野人大军渡江很是顺利, 接下来, 各路燕军和成国军队的反应,也都在野人王的预测之中。 只是,这种顺利,让野人王心里反而有些没底,因为真的是太过顺利了。 虽然他是兵行险招, 但本能的觉得, 那位燕人南侯,应该不至于这般不济事才对,燕国精锐尽数渡江,怎么着后方也应该有所准备。 好在, 在游骑回报前方出现燕人大规模骑兵来袭时, 野人王才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才像样么,不可能那位南侯这些日子以来什么事儿都不做,总得拾掇拾掇家底子做做样子给外人看才行。 就像这次,各路燕军和成国军队在面对自己挥师渡江时,其应对机敏性,确实比上次望江江畔的燕国左路军要优秀不少。 但, 也就是这样子了。 “圣族的勇士们,挥舞们的马刀,发出们的怒吼,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王者!” 野人王尽力地在鼓舞士气,其实,这么多兵马一齐渡江,他自己本人,也如同是大海之中的一滴水,想要再去统筹局,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但自己也不过是想着再给自己身边的这些勇士灌输进去一点杀气而已。 他相信,自己麾下的大将以及那位部族头人们很清楚,这是一场真正的军事冒险,当他们渡江之后的那一刻起,除了向前向前再向前,击垮燕人的军寨,已经没了其他退路了。 野人王不担心这些头人和将领们会在此时去保存实力,他们可能有些满足了,他们可能有些懈怠了,有些也已经等不及回雪原帐篷里,去享受劫掠的成果了。 但他们绝不是傻子,他们懂得,在这个时候,应该奋力去做什么。 军心, 士气, 是没问题的。 唯独一点瑕疵,其实就是自己的命令下得太急切了,为了绑定那些头人们和自己一起出兵,他本人近乎是以威逼催促的方式迫使他们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去陪着自己执行这一场军事冒险。 过快的渡江速度,造成了不小的混乱,且在三路渡江之后的野人勇士汇聚在一起后,不少头人原本麾下有三千勇士的,只收拢到不到两千,各部之间,产生了一定的混杂。 等于是建制出现了紊乱; 但这在野人王看来,只是小小的瑕疵,他其实本想在渡江之后,稍微收拢和梳理一下兵马的,但燕人迅速集结了几路兵马冲了过来,等于是没给他从容收整的机会。 但, 那又算什么事儿呢, 撕碎他们, 击溃他们, 杀死他们, 所有野人勇士都在向前,都在冲锋,这一股气势之下,野人王相信,无论是成国的军队还是燕国的地方军亦或者是禁军,都无法承载住这十余万野人铁蹄的咆哮! 桑虎一直陪伴在王的身边,他所率的这一部兵马,是嫡系中的嫡系,也是整个野人大军之中装备和战斗力最强同时也是对野人王最为忠诚的一支。 然而,当前方游骑带回来最新的消息之后,桑虎脸上那原本沉着的神色,忽然出现了变化。 他马上策马奔驰向野人王所在的王旗之下, 大喊道: “王,前方燕人分兵九路!” 野人王闻言,猛地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顷刻间嘴唇就流出了鲜血。 当初,为了学习燕人的战争方式,野人王曾带着两个自己最忠诚的手下,不惜去北封郡当了好多年的辅兵。 在回到雪原整合自己的力量起家以及随后对司徒家的战争中,没人会去怀疑野人王的指挥英明。 甚至,包括上次望江之战,也是在野人王的指挥安排下才取得如此巨大的战果。 所以,野人王是会打仗的,在听到桑虎汇报的这一消息后,他马上就意识到不对了。 乌合之众之所以称之为乌合之众,是因为他们打仗只讲究一时血勇,和街面上的痞子混混打架是一个道理。 搁以前,乾国边军吃空饷严重时,一个将领三千人的编制,他先吃掉一千人的空饷,只着重养五百家丁,再耷拉个一千五民夫不像民夫辅兵不像辅兵的凑数。 真打仗时,家丁冲在最前面,后面凑数地跟上,打顺风仗时,自是瞧不出什么,一旦逆风战下来,往往就是兵败如山倒。 当初李豹李富胜两路兵马可以直接打到上京城下,就是因为乾国军队普遍存在这个问题,先一个冲锋敲掉最精锐的一部分,下面就可以漫山遍野收人头了。 虽说硬要把成国军队和燕国地方军以及禁军称之为乌合之众有些不合适,但这些杂糅在一起的兵马,仓促面对自己忽然出现的十多万骑兵,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敢主动聚集在一起企图抵抗,已经是很了不得了,但他们居然还敢聚兵后再兵分多路铺陈开…… 两个可能, 一个是对面主帅是个白痴; 当然,虽然野人王不清楚靖南侯现在人是在江东还是江西, 但他也不会天真地认为留守的燕人主将会是一个白痴。 那么就只剩下另一个可能了, 那就是他们有底气这么做,有自信这么做,且敢于这么做! 这不禁让野人王想起当年在北封郡时,看见那时的镇北军,是如何和蛮族交战的。 “呜呜呜!!!!!!!!!!” “呜呜呜!!!!!!!!!!” 呼喝声此起彼伏,因为野人骑士们已经看见远处正在向自己这边冲锋而来的燕军了,他们很兴奋,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击败他们。 野人王心里,却十分沉重,手中的刀,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很荒谬的可能。 只是,这个时候,不管这个可能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管眼前出现的燕军,到底是哪一支,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已经没办法下令军停止冲锋或者撤退了。 下这样的命令,就是坐等对方冲击自己,后方不远处,是望江! 退无可退,唯有向前! 就算那个可能是真的,但正面的厮杀,谁输谁赢,尚未可知不是么! 少顷, 野人王大吼道: “星辰庇护我们,杀!” 这一战, 如果让我胜了, 我必将成为星辰真正的信徒。 …… 玉盘城城墙下,三支楚军列阵已经好一会儿了,但外围的燕军,也只是平静应对,三个城门外对应着三路兵马。 但, 这才是最为诡异的地方。 城楼上,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屈天南已经不复先前的意气风发,身为楚国柱国,屈氏家族的代表人物,更被委以重任率军至此,他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燕人没进攻就算了, 但在上游野人大军早已经渡江西去时,这里的镇北军和靖南军,竟然就杵在这里,什么事儿也不做,也不见他们有一丝兵马想要去回援; 大家就大眼瞪小眼儿,就这么互相看着,分外安静。 造剑师依旧站在屈天南身边,他一会儿看看城楼下方双方军阵,一会儿又看看屈天南的神情。 良久, 屈天南笑了, 伸手拍打着城垛子, 感慨道: “好个靖南侯,好个田无镜!” “柱国,是出什么问题了么?”造剑师开口问道。 “先生也看出来了吧?” 造剑师摇摇头,道:“没有,但我经常下棋,下棋输了时,先得恭维一下对手,这样才能让自己输得不那么难看。” “先生这是在挖苦我?” “不敢,不敢。” “先生说得对,但这个局,不是为我设的,而是为野人设的,先生,看看下方的那些镇北军靖南军,这些大燕精锐吧。 他们昨日攻城时,我还纳罕了一下,那位南侯可真是舍得,舍得让这些精锐铁骑下马攻城。 到现在, 我才算是明白过来了, 让他们下马攻城,就算有所损伤,反正燕人不善攻城的事儿,已经举世皆知,打成什么样,也都是理所应当的。 也正因此,才瞧不出他们真正的身份。” “原来如此,多谢柱国解惑,我明白了,一如宝剑藏于华丽的剑鞘之内。” 藏于华丽剑鞘之内的宝剑,可能是名剑,也可能是生锈了有缺口的残剑。 “所以,下面的燕军在明明得知野人大军已经从上游渡江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按兵不动,因为他们清楚,在江对岸,等待着野人的,到底是谁。” “这么说来,野人输定了?” “不一定,战阵厮杀之事,到头来,还是看一股气,正面冲撞厮杀,野人不是没有赢的机会。” 造剑师笑了, 道: “若是正面厮杀能赢的话,为何还要对峙这般久,为何还要我大楚兵马替他们扼守这玉盘城?” 不就是因为正面冲杀,很可能打不过燕人铁骑么? 屈天南一时无语。 造剑师转身走下城墙, “先生何去?” “去找八殿下,柱国多保重。” “先生这是打算………” “对,开溜。” 造剑师回答得很干脆,同时道: “劳请柱国固守玉盘城,为我等断后。” 明明是很无耻也很不仗义的话,造剑师却说得很理所应当。 因为他明白, 若是江对岸的野人主力败了, 那么燕人大军自可长驱直入,顷刻间,就可以将这座玉盘城困成一座孤城。 没有了野人在外围的牵制,燕人甚至不用去攻城,直接围城就是了。 哪怕, 围到开春, 围到江水化冻, 到时候, 就是大楚水师上来了,也于事无补。 且偏偏自己这时候又不能直接选择弃城后撤, 因为城外的这些燕军,就算不是靖南军镇北军这种精锐,但到底是燕国的骑兵和三晋骑士所组成的班底。 自己青鸾军以步军为主, 想要在这么多骑兵的面前,安然地后撤? 这才是真正地做梦。 现在, 唯一的希望, 就是野人那边,不说能战胜燕人,至少,得保个平局吧,只有这样,玉盘城才不至于沦落到最危险和尴尬的境地。 “这帮畜生,可别那么不经打啊。” …… 这一刻, 望江西岸,燕军和野人主力,已经撞击到了一起。 先是两路燕军直接正面撞入野人大军的浪潮之中,以决然姿态,不顾伤亡,强行阻滞住了整个野人大军的冲势。 随即,另外多路燕军开始顺势切入野人之中。 战场局势,瞬间被切了个稀烂,野人本就混乱的建制,因为这九路兵马的刺入,彻底崩溃。 如果说,一开始,野人勇士对于这主动迎击而来的燕军还抱着一种猎奇和瞧不起的心态的话,那么渐渐的,越来越多的野人开始发现,自己所面对的燕人,有问题! 冷兵器时代,武器装备固然很重要,但最重要的,其实还是人。 他们的整齐有序,他们的分工协调,他们的穿刺穿刺再穿刺,让面对他们的野人,有些束手无策。 厮杀时,野人发现自己的勇敢,抵不过人家一记马刀直接砍向的要害; 的无畏,也拦不住人家于战马上一箭洞穿的脖颈。 比士气? 谁怕谁? 于镇北军而言,上次望江之战的惨败,虽说损伤最大的是左路军,但他镇北军也失去了一位总兵,玉盘城下更是战死数千袍泽。 这个仇,不能不报。 于靖南军而言,自家侯爷此时正带着大家冲杀,咱总不能给自家侯爷丢脸,不管如何,表现得绝对不能比那镇北军差。 对于野人的将领以及头人们而言,双方大军刚刚冲撞在一起时,他们还没觉得有什么,不管如何,想要赢得胜利,总得经过一番拼杀才行,他燕人,毕竟也不是泥捏的。 但等到厮杀僵持了一段时间后,这些将领们也懵了。 野人已经完成了各自为战的状态,将领和头人能指挥的,也就身边几百号人,但能看见,四面八方,都是燕人的骑兵在穿梭。 一个人,在平野的战场上,他所能看到的距离,其实也就这么大,毕竟这个世界上能够真正开上帝视角的人,还不存在。 他们不清楚整体上是个什么情况,他们只觉得,自己身边的燕人怎么就这么多。 前后左右,是燕人。 这种混乱的场面持续下去之后,使得野人各部开始不断地脱离原本的方向,因为失去指挥系统也相当于是失去了方向感。 就像是原本握紧的拳头,五根手指,开始慢慢地伸展开。 燕军的犀利切割,野人根本就招架不住,这毕竟不是数千骑规模的对撞,双方加起来,已经投入了超过二十万兵力,哪怕有几个地方,野人将领率领麾下打得很英勇效果也很好,但于局而言,却根本无法阻止其崩盘。 和野人的混乱不同,燕军在完成第一轮切割穿透之后,很快就又调转方向,选择下一个点,继续进行穿凿。 这本该是骑兵对步兵方阵时所用的方式,但此时,却被用来对付野人的骑兵。 当初, 野人大军就是仗着燕国左路军成分混杂呼应不便的漏洞,完成在了望江岸边对左路军的冲击; 如今, 燕国真正的精锐在靖南侯的率领下,正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比素质? 比军纪? 比素养? 比经验? 比配合? 来, 比! 这两支军队,曾经面对双倍于自己的敌人时,十日间转战千里将三晋骑士的骄傲击垮! 野人, 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晋国还在时, 被晋人骑兵欺负成什么样子了自己心里没点数? 这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瞧不起,但偏偏上次居然还输给了他们一次,所以这种憋屈,可以说是百倍地积压在胸。 此时,终于得以去释放! 第二次穿凿之后,是第三次穿凿;第三次穿凿之后,是第四穿凿,第四次穿凿之后,是第五次穿凿……… 甲胄没有以前精良了是不假,但骨子里的韧劲儿和骄傲,却丝毫未变。 这番反复连续穿凿之后,野人大军已经被分割得千疮百孔,终于,这种过长时间的迷茫和混沌之后,引发了溃逃。 不是不想战,也不是不敢战,而是这种局面,让人看不到希望,一旦没有希望之后,人就会变得浑浑噩噩,在身边的人出现溃逃之后,其余人只能选择跟上,一起溃逃,哪怕他们本意,并非想逃跑。 失去了建制也失去了指挥系统的野人高层,对这种局面,是毫无办法,更有甚者,出现了一个部落头人打着自己的旗帜,开始主动向东边溃逃。 之所以逃跑还打着旗帜,是想尽可能地多收拢一些自己族内的勇士,但这就像是压死牛的最后一根稻草,局面,彻底崩盘! 野人王已经浑浑噩噩了,在燕军开始反复穿凿野人军阵时,他就已经明白了,眼前这支燕军,绝不是什么成国军队地方军和禁军组成的杂牌军,这种战术,这种战法,在北封郡时,他曾无数次见镇北军使用过! 这是一种对骑兵使用的极致表现,也是骑兵战术最为强大的诠释,活脱脱的,就如同是一群狼,在驱赶着漫山遍野的山羊。 苟莫离原本寄希望于自己麾下勇士能够创造奇迹,因为自己这边明显人多一些,他甚至开始去祈祷星辰的庇护了! 只有当一个人对现实彻底无力和迷茫之时,才会去奢望从虚无缥缈之中去寻得安慰。 但现在,是白天, 而白天, 看不见星辰。 桑虎亲率身边千余骑兵死命护卫着野人王,阿莱在此时也来到了野人王身边,他摘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属于他的那张和野人王极为相似的脸。 其意何为,不言自明。 当初,也是在靖南侯的大军面前,野人王离开了,让阿莱作为自己的替身。 如今,似乎是宿命的轮转,还是面对靖南侯,居然又出现了和上次一样的一幕。 野人王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湿润,他没有等自己身边的亲信去劝说自己,也没有去扭捏,快速地将自己身上的白色狼皮袍子脱下来交给阿莱之后,和桑虎一起,开始向东边策马而逃。 崩了, 败了, 已经, 回天无力了! 其实,厮杀鏖战到现在,双方真正的伤亡,也就数万人,相对于这二十多万人规模庞大的战场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但一方的崩溃,已经出现,下面的战事,对于胜利方而言,就很简单了。 各路燕军,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东进行冲锋。 这就像是一把犁,让野人就算逃跑,也要将其再犁一遍! 给他彻底击垮,击散, 让他连想收拢兵马的可能都没有! 溃逃的野人来到了望江边,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从原先过来的地方开始回去。 只是, 因为野人大军过江时本就匆忙不像是燕军前晚过江时做了很多铺垫和预防,其实他们先前过来时,冰层就已经出现不少裂缝和坍塌了,也有不少野人勇士还没上战场就先掉落入冰面之下提前去寻找星辰的怀抱。 这番又很快地再度重新过江,因为还没经过夜晚,被破损的冰层还没有经过重新的结冻,使得野人在过江时,大大小小的冰窟窿相继出现。 有些野人骑士连人带马摔下去后,拼命地呼喊身边经过的野人寻求搭救,但这会儿大家只顾着逃命哪里还能顾念上这个? 一些野人过江时胯下战马马蹄打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上,后方的野人马蹄直接从他们身上碾压了过去。 先前渡江而来时,只能说是过分追求了渡江效率造成了些许混乱,此时,则是完混乱地在过江。 混乱持续一定时间后,江面的冰层开始出现大规模的开裂,有些地方裂开的口子,有二十多米长,且一旦大的开裂开始,后续江面其他位置上的开裂马上也密密麻麻地开始发生。 越来越多的野人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有野人发现了前方冰面不对劲,想要勒住缰绳换其他位置的江面去过江,却被后方跟进逃来不知前面情况的其他野人骑士给顶得向前,大喊大叫也无用,后方人挤人,马拱马,岸边不断的有野人被挤入了江中。 一些野人为了防止自己出现这种情况,马上挥舞兵器砍杀向企图挤压自己的族人,结果酝酿出了更大的慌乱。 后方,燕军的追击则丝毫没有停歇,且在看见前方冰层出现大面积的塌方后,所有燕人眼里都像是在放出着光。 上一次, 是燕军左路军数万儿郎被野人强行“推”下了江,浮尸遍整个望江。 如今, 该换野人自己来尝尝那一日的滋味了。 ……… 玉盘城下,冉岷所部接到了新的命令,一万五千骑兵,被调往上游。 楚军见燕人调兵了,似乎有所异动,但很快就又安静了下来。 因为燕人所调出的兵力,实在是太少了。 城外剩下的燕军,也比楚军多得多。 城墙上, 屈天南无力地靠在了帅椅上, 城下燕人只调出了不足两万骑兵向北,只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此时,这么多的骑兵,已经够用,因为他们要面对的,大概率不是气势如虹的野人,而是一支规模庞大的,野人溃军。 “这才多久………” 屈天南有些想笑。 最后, 心里的无数愤怒和不甘只能换出一句: “终究是不中用的畜生。” 随即, 屈天南抬起手, 下令道: “传令,城外兵马归城,城墙弓弩手掩护。” 屈天南并不担心三处城门口的兵马回城情况,因为他不认为燕人会在此时选择攻击,因为,燕人已经没有了去拿人命继续填这座城的必要。 好不容易过了江的部分野人溃军,还没等他们歇几口气,忽然就看见自南面而来的骑兵身影。 看着他们的甲胄, 看着他们的旗帜, 野人们惊恐地喊着: “镇北军来啦!” “靖南军来啦!” 可能野人王在内的少数野人高级将领和有见识的头人能够在先前发现在江西岸对他们发动恐怖冲击和穿凿的兵马绝不是什么地方军和成国军队之流,那是换了甲胄的燕人真正精锐; 但下面的普通野人骑士不知道啊,他们还以为自己先前是被一支“乌合之众”给这般绝望的击垮了,现在好不容易稍微算是逃出生天,就遇到了更为恐怖强大的燕人王牌铁骑。 这下子, 根本就不用打了,野人直接绝望了,有些开始完不顾约束地四处乱逃,有些则是下马丢下武器跪伏下来请求饶命。 他们累了,他们认输了,这时候,星辰再如何璀璨,都无法再唤醒他们的斗志。 然而, 跪地投降的野人, 只等来一声声不断在燕军之中呼喊着的冰冷口号: “侯爷有令,不留俘!” “侯爷有令,不留俘!” “侯爷有令,不留俘!”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盛宴 望江两岸,皆是燕人骑士在纵横,他们挥舞着马刀,无情地收割着野人的性命,此时,这里是属于他们的“牧场”,亦或是秋收时挥舞镰刀的农夫。 上次望江之战,燕人左路军数万燕地儿郎惨死江中,遭遇数十年来燕国对外战争的最大惨败,如今,轮回再启,只不过原本的位置被替换颠倒了过来。 有燕人骑士策马于江边,用弓箭射杀在冰面上或者在江水里的野人,他们互相比拼着射术,谁的箭落空了,马上就会遭受来自身边同伴的大声嘲笑; 此时的野人,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就是一群供人戏耍的玩物罢了,相传乾国官家于上京城外有一座上林苑,饲养着不少野兽动物,历代官家都会时不时地去那里打猎展示“武勇”。 但射那种被人圈养起来的兽类哪有射人来得痛快, 你能更为感知他们的神情,更能体会到他们的畏惧,更能品尝到他们的绝望,也就更能刺激到你的神经。 燕地不兴五石散,但想来,此间感受,比服散更容易让人上头吧。 冤冤相报何时了, 并不适合此时的情景, 这世上,很多时候,并没有一厢情愿的美好,丛林法则的规矩,不管换了多少层皮,其实都没有真正改变过期本质。 最重要的是,上一次燕军惨败时,无论是野人还是楚人,都未曾显露出丝毫的怜悯,那就不要怪今日,燕人的加倍奉还了。 有些燕军士卒明明性格很含蓄,但在此时,却依旧故做癫狂,大声笑着,特意闹出更大的动静,越发厉害的去作践那些无论是在逃跑还是在跪伏讨饶的野人; 在他们看来, 可能上一次葬身在这里的数万袍泽,应该还有不少人的亡魂,依旧停留在这片上空吧,得让他们看看。 外围逃散的野人,则被一群又一群的燕人追逐着,已经完全失去建制和战心的野人,根本就无法再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了。 就算实在是被逼迫到山穷水尽,发出一声怒吼想要回头拼一把,其实就是连想拉一个垫背的都很难做到。 无论是镇北军还是靖南军,他们的配合,实在是太过默契,谁去勾引谁去放风筝谁去对冲谁去穿刺,不需要什长去吩咐,大家马上就能各就各位。 老虎就算再凶猛,面对这种纪律严谨的群狼,也很难有什么施为空间,更何况野人在真正的燕军精锐面前,本就谈不上猛虎。 杀戮,一直在持续着,一场战争的真正伤亡,往往都发生在一方溃败之后。 无论是燕军之前积攒的怨气和不甘,还是靖南侯所下达的“不留俘”的命令, 都促使着这一场野人的溃逃,成为了燕人尽情享受的杀戮盛宴。 这是冉岷第一次面对这种胜利,他看见不可一世的野人,如同仓惶可怜的鸡鸭一般,在哀嚎在痛哭在求饶。 当自己的马刀抹过他们的脖子时,他们脖颈中所溅射出来的鲜血,烫了自己的手腕以及自己的脸。 血,当然是热的,新鲜的血,自然更是如此。 曾经行走江湖跑镖的冉岷,对人血和人命,都不算陌生,但这种大场面下的杀戮,确实是属于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和眼前的景象比起来, 自己当初在衙门堂口击杀猴三儿, 看似江湖豪迈, 但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草莽戏耍罢了。 男儿,当杀人,当于沙场纵横! 冉岷再次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甲胄,他清楚,很快,这一身穿在自己身上没多少天的甲胄,将会再交出去。 伍长大笑着从冉岷身边策马而过, 喊道: “慌个球,多宰几个野人,保不齐这身甲,就穿你身上咧!” 曾几何时,燕地百姓包括朝堂上不少诸公,都认为燕国有三支最能打的军队,一支镇北军一支靖南军一支就是京中禁军。 南下乾国加上开晋国半壁之后,禁军不怎么被提起了,反而被拆卸了好几块,去负责帮忙协防。 如今, 望江这一战,镇北军和靖南军,将再度奠定且是彻底稳固自己大燕最强铁骑之名。 其实,伍长还有一句话没说,也不适合说出来。 伍长出身自禁军,也算是老行伍了,且燕京长大的人,虽然平日里喜欢口花花,总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姿态,但某方面的敏感,确实是比其他人高出一截。 当下, 镇北侯府郡主将嫁给太子爷, 镇北军一半被送予当了嫁妆, 其实, 镇北军一定程度上,已经算是被陛下给收编了,被朝廷给整合了。 但这里还有一支靖南军不是! 李豹战死,曲贺城总兵直接空了,李富胜如今又被靖南侯直接领导打赢了这一场复仇之战…… 待得继续向东,一方面彻底将野人从三晋之地驱逐,同时再将玉盘城这个钉子给拔掉。 那之后, 三晋大地上, 靖南侯府, 靖南军, 将是这块区域真正的话事人! 李富胜的这支镇北军,说不得最后还得被靖南侯给收编过去,毕竟,接下来,还要应对雪原的反扑,同时还得警惕楚国,这里没一个真正的掌权者是不可能的。 只有靖南侯,也就只能是靖南侯,才能真正掌控住这种局面。 换句话来说, 管他娘的是原本的成国军队,还是燕国禁军又或者是地方军, 甚至管他娘的镇北军, 用不了多久, 都将彻底完成整合! 可能,镇北军因为历史原因,还能稍微保留一下独立性,其他各方面兵马,都将被编入靖南军序列之中,唯靖南侯府之命是从! 只不过,这些话,这些道道,这个老燕京人的伍长只能在心里想想,却是不方便说出于口的。 但说白了,身为军人,半生戎马一世丘八,能跟随在靖南侯的大旗下打仗,心里痛快不憋气,一直能打胜仗,谁又不愿意呢? 至于什么尾大不掉,狡兔死走狗烹的狗屁倒灶事儿,就交给朝堂诸公去头疼去吧,与自己这个丘八有何干? 吾辈,只寻今朝快活恣意! 冉岷是不清楚此间的弯弯绕绕的,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脱去这一身甲胄罢了,而且,在亲眼见证了这一场波澜壮阔的大胜之后,对那靖南军,对那靖南侯,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神往的情绪。 靖南侯在教导郑凡时曾对郑凡说过, 收服军心的方法, 其实很简单, 带着他们打胜仗,一直打胜仗,永远打胜仗。 至于接下来的,什么与士卒同食同寝,对士卒嘘寒问暖云云,都是添头,也只是添头。 郑将军还为此专门去问过梁程,梁程的回应更干脆,士卒是脑袋系腰上跟你混的,所谓的虚情假意能打动一个两个,但能打动所有? 所谓的爱兵如子,听起来很美好,但现实里,不赡养爹妈的不孝子不也是多不胜数? 冉岷策马停了下来,他下了马,在江岸边,有一个很坚强的野人,从冰水里爬了出来。 这很艰难, 一来是江水很冷,二来是这个野人身上还穿着甲胄。 穿着甲胄还能游出来,不得不说,这个野人在雪原上,应该也算是一个勇士,只不过再强悍的勇士,在游出江面来到岸边的一刻,也已经透支了所有。 冉岷等着他来到了岸边, 他也看到了冉岷, 他没看多久,就仰面倒在了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冉岷走到他身边, 他闭上了眼。 冉岷弯下腰,他身子颤了一下,似乎想要反抗,但还是放弃了。 他再度睁开眼, 眼里, 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 他已经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表现多余的情绪了。 冉岷的刀刺入他的胸口,狠狠地扎了进去。 冉岷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给他一个痛快,但不巧的是,这个人的甲胄不是一般的甲,刀口刺进去后,入肉不深。 冉岷只能搅动刀柄, 然后下面的这个野人疼痛得痉挛起来,张着嘴,似乎是在用无声的野人语言在谩骂。 冉岷就搅啊搅啊, 有点像是小时候过年前跟着爷爷打年糕,还有些许的欢乐。 是的, 在这个地方, 杀人, 不是罪过, 而是一种快乐。 因为当你在杀别人时,意味着你不会被别人杀,不值得快乐么? 下面的这个野人勇士死了, 可能, 他也会后悔, 自己耗尽一切体力好不容易游到了岸边, 等待他的,却是一种折磨致死的结局, 这样想想, 他可能更愿意直接溺死在这冰冷的江底。 冉岷拔出了刀, 他也有些累了,一路上,他杀了不少野人了,杀人,其实比杀猪,要累很多,身体可能不那么疲惫,但心里头,却比刀口更容易倦怠。 刀拔出的那一刻, 带落了一块牌子。 冉岷捡起牌子, 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这是一个千夫长。 伍长又追杀了一圈,策马回来,再次看见了冉岷,大喊道: “手里拿着什么。” 冉岷举起牌子, 又用刀指了指脚下惨死的那位野人勇士。 伍长张弓搭箭,对着冉岷。 冉岷继续在笑, 箭矢射出, 冉岷没动, 箭矢射中死去野人的尸体,可惜了,不是射中脑袋,而是射中了小腿。 伍长老脸一红, 却还是大喊道: “得,咱也拿野人的大官儿过过干瘾。” 说罢, 他又看着冉岷大笑道: “你这运气好的杂种,羡慕死老子了,哈哈哈!” 随后, 伍长继续策马沿着江面开始去找寻自己的猎物。 冉岷没再动了,他有些累了,坐在了岸边。 江对岸, 他看见一群甲士押着数百野人来到江边。 他们身上的甲,冉岷很眼熟,自己刚从刑徒兵出来时,就是穿着这种甲。 所以,自己身上穿的是镇北军的甲胄,那么对面穿着自己甲胄的那群甲士,大概率应该是镇北军了。 数百野人俘虏被押送到了岸边,强迫他们跪伏下来。 随后,一名参将下令,燕军甲士们开始对这些野人进行斩首。 一颗颗野人脑袋滚落下去,有的滚落到冰层上,有的则滚入冰水中,无头尸体,更是被燕人甲士一具一具地丢下了江。 随即, 上百名镇北军甲士单膝跪在了地上,将马刀插入地面。 冉岷觉得,他们应该是昔日李豹的手下。 此时的他们,正在用这种方式祭奠昔日的主将以及袍泽; 再多的香烛, 再多的哀悼, 再多的不舍, 再多的眼泪, 也没有敌人的鲜血和头颅更能去告慰在天之灵的了。 这是一场燕人的复仇之战,燕人也需要这种杀戮,来宣泄自己心中的怒火和压抑。 陛下需要它来稳定人心,继续推行自己的对外扩张步伐; 朝堂上的大臣们需要它来稳定国家的秩序, 百姓们需要它来继续自己的骄傲, 但真正最需要它的,还是前线的士卒。 “燕军,那个威武喽!!!!!!!!!” 有个老骑士放声长啸,挥舞着手中的马刀。 茫茫四野,追逃取首; 望江,则在今日再一次被染红。 当你身处战争之中时,你很难去分得清楚,到底什么是正义的还是不正义的,因为思虑,在那种环境下,本就是极为奢侈的一件事。 江湖跑镖,你得狠,否则不管是白道上还是黑道上的,都会啃下你一层皮。 冉岷觉得,国与国之间,大概也是这般,只有打疼了他,只有打怕了他,他才不敢再惹你。 冉岷这一代人,是听着镇北军的故事长大的,毕竟杀蛮子,是燕国上下都公认的正确的事儿,事实也的确如此,上次三国大战时,陛下一封诏书,就能让蛮族不敢有丝毫异动,说白了,还是他领会过你的狠,所以才畏惧你,才不敢惹你。 西边的荒漠,燕人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过了这一招的实用性。 冉岷觉得, 接下来, 应该向野人,向楚人,去传达来自大燕的问候了,何况,还是他们蹬鼻子上脸在先。 正当冉岷准备重新上马,继续自己的事情时,他看见在前方江面上,一只貔貅载着一位鎏金甲胄的将领缓缓过江。 一时间,岸边的燕军甲士,无论先前是什么成分的,不管是禁军还是成国军队,全都举起手中的马刀,高呼: “侯爷威武!” “侯爷威武!” “侯爷威武!” 将上次望江战败的罪责都算到大皇子身上是不客观的,但两次大战的结果对比,实在是太过明显,或者说,完全是一种对立。 上一次,燕军输得憋屈无比,数万儿郎溺死江中,江面上,楚国水师高唱楚地歌谣; 这一次,野人尸骸遍布望江两岸,老卒的长啸,盖过了沙场的血腥,营造出独属于燕人的豪迈。 是非功过几何先且不论,大皇子都将被彻底盖在靖南侯的光辉之下。 镇北侯已经老了,镇北军也被拆了,现如今,整个燕国,唯一能指望,且真的其挂帅就能让上至朝堂下至黎民百姓以及军中儿郎都坚信必将取胜的,唯有南侯。 浑身是血的李富胜策马赶来, 如果说整个东征军上下,谁被憋得最厉害,当属他李富胜。 根据曾做过心理医生的瞎子判断,李富胜这人绝对有某种心理疾病,这种人若是搁在后世,很可能变成连环杀人案凶手,但在这个时代,且从了军,反而找到了一个适合他的舞台。 “侯爷。” 李富胜咧着嘴,笑得很轻快。 一如许久没有服散的瘾君子,终于得到了一块上等的石散,呼,轻松了,人也飘了。 靖南侯的脸上并未呈现出多少激动之色,哪怕是面对四周甲士山呼之声,他依旧显得很平静。 这并非是一种刻意地压制情绪以维系自己的威严,一头白发的侯爷,可能早就已经对很多事情都不那么在意了。 “李富胜听令。” “末将在!” “命你暂代主帅,追逃望江沿岸野人,同时,看住玉盘城内的楚军。” “末将遵命!” 李富胜清楚,既然是自己留守,那么继续率军东进追击野人的,自然是这位侯爷亲领了。 这个活计,李富胜没抢,因为眼下局面大好,玉盘城内的楚军在失去外围野人的牵制作用后,只能被困在城内。 好局面来之不易,若是追逃时出个什么意外,很容易再失好局,在这种情况下,由靖南侯带人率军继续向东追击,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桀骜如李富胜,也是不敢在领兵打仗方面去质疑靖南侯丝毫的。 田无镜的目光眺望着北方的那座玉盘城的影子, 又下令道: “告诉司徒宇,让成亲王府上下官吏都忙活开来,给本侯调集民夫石料,玉盘城,我们不急着打,先给他玉盘城外围,再给它修一圈城墙,封死其对外一切联系! 城内楚军出击,就给我打回去! 楚人派信使,即刻射杀! 楚人投降,拒不接受! 这一座城的数万楚人, 本侯要让他们饿死在里面。” 田无镜伸手抓了抓胯下貔貅的鬃毛, 缓缓道: “他楚人不是喜欢唱他们那楚地歌谣么,等本侯率军返回时,正好看看,当他们饿到开始吃自己袍泽的肉时,还能不能有那兴致继续去唱那歌谣!” 李富胜闻言,笑得嘴角都快裂开了。 对于他这种总兵而言,跟着这位侯爷,简直不要太爽利,无他,太对他胃口了! 靖南侯指了指四周, 道: “此地,建一座京观,叫那司徒宇,亲自来此立碑。” “侯爷,那位成亲王,毕竟还小………” 京观这种场面,人头堆砌得密密麻麻,得多恐怖,成年人看一眼都能生梦靥,别说司徒宇那半大孩子了。 “他是司徒雷的儿子,他要是没忘记他爹是怎么死的,就必须得亲自来。” “是,侯爷。” 李富胜躬身遵令。 这时, 靖南军总兵陈阳亲自押解着一个野人万户过来,那个野人万户显然已经被折磨过了,被陈阳像是死狗一样丢到了地上。 “侯爷,末将有重要军情禀告!” 靖南侯看向他,点点头。 陈阳马上继续道: “从这厮口中得知,盛乐将军郑凡已照侯爷吩咐,成功夺下了雪海关!” 一边的李富胜听到这话,眼睛当即亮了,马上对着靖南侯拜服下来: “侯爷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末将佩服!” 不是陈阳在拍马屁, 也不是李富胜在拍马屁, 因为这世上,除了那个姓郑的将军,真没几个将领敢在靖南侯面前故意去溜须拍马。 而是他们本能地认为,盛乐军的这一军事行动,必然是靖南侯事先安排的。 先堵截野人后路, 再正面击溃野人主力, 接下来, 这次入关的野人,将被尽数葬送在这三晋大地上,一个都跑不掉! 外加他们都清楚,郑凡的盛乐军是按照靖南侯的吩咐,提前过江深入敌后的,自然而然地也就认为,这是靖南侯的安排和设计。 听到这一则消息, 靖南侯原本在摸着貔貅的鬃毛的手,稍稍停了一下。 雪海关, 盛乐军, 郑凡。 先前野人那边的动向原因,也终于找到了源头。 但凡有点军事头脑的士卒都清楚雪海关被自己这边拿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野人的主力。 只要将这次入关的野人主力吃掉,雪原野人,没个几代人,没个数十年,根本就无法恢复过来。 同时,等之后大燕铁骑出关横扫雪原时,野人也将很难再聚集出成规模的军队来进行抵抗。 出关,是必然要出关的,燕人的复仇,向来没有什么不牵连老幼的说法。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击溃了乾国入侵的大军后,还顺势马踏乾国北方三郡,为的,就是要出那一口气! 望江这里死去的野人,这才只是燕人复仇的第一波利息,接下来,定然要去野人老家进行回访的。 帮晋人驱逐了野人,是第一步,再带着晋人去雪原复仇,将野人给予晋地的苦难再还回去,这才能让三晋大地对大燕,彻底归心。 良久, 靖南侯摇摇头, 骂了句: “呵,这小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 风自西边来 颖都城东城门在此时大开, 城王府的护卫先行开道,随后,年纪很小的成亲王司徒宇站在当初司徒雷所乘坐的战车上,驶出了城门。 护卫们还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们的小王爷,其实,也是在保护着这个国家,最后仅存的一点也是属于他们的那一点……骄傲。 靖南侯的军令下,成国原本还剩下的那些军队,全都被编入了燕军,这件事,自一开始就没有和成亲王府商量过。 没有知会,没有暗示,没有铺垫, 你的军队,直接改了姓。 成亲王府没敢吱声,也没敢反对,原本成国的文官,也选择了默认。 虽说燕皇在圣旨里说过,司徒雷一脉,世袭罔替成亲王,镇守三晋之地。 但大家都清楚,官面上的话该怎么讲,那是官面上的,下面的事情具体该怎么做,那得另算。 只是,靖南侯的这种强制手段,未免太让原本的成国官员太失体面了。 但他们只能低头,因为那些成国的军队将领,在接到靖南侯的军令后,基本上没做什么犹豫,直接带着自己麾下兵马入编了。 司徒家和文官们都已经跪了, 你们凭什么我们这些武夫还要傻乎乎地尽忠? 再说, 尽忠, 现在燕人是咱们的宗主国, 我们听燕人的话也是理所应当。 当初,司徒雷临死之际奋余烈东击野人和叛军联军时,就曾对这些军头子们说过,把仗打得漂亮一点,日后,在燕人那里,才能有个自己的位置。 他们只不过是在践行先皇的遗命,也没什么不对的。 难不成继续围着成亲王府不成?那大家就留在王府内当侍卫头子? 所以,大场面,是没有了。 当司徒宇领着百官率先出城后,后方的颖都百姓马上就都蜂拥而出。 之前,其实就已经有燕军传信兵回来报捷过了,马蹄踩在颖都的街头,发出阵阵脆响,一声声: “大捷!大捷!大捷!大捷!” 而眼下, 当司徒宇领着百官和百姓出城后,新派来给后方报信的是一个燕国校尉,身后还带着数十个骑兵。 他没下马跪下,只是遵照甲胄在身人在马背上的军中传统对着站在战车上的成亲王司徒宇拱手行礼, 喊道: “燕军大捷,野人主力溃败,死伤无数!” 随后, 这名校尉继续喊道: “靖南侯有令,请成亲王亲去望江边为京观立碑!” 一时间, 司徒宇有些失神, 而起身后的大臣们则全都开始喜极而泣,有的双手握拳,有的大声呼喊; 随后, 是成片成片的百姓大声欢呼或者跪在地上开始流泪。 一场延续一年的野人之祸, 从雪海关外一直打到了雪海关内再到望江, 叛军和野人甚至一度要进颖都城了, 他们还损失掉了一位正值壮年的皇帝, 这层层叠加下来的压力,宛若一块块巨大的石头,压在颖都百姓的心头。 眼下, 京观都要筑起来了, 意味着野人真的被打败了,被打败得不成气候了! 头顶上的阴霾散开,人们开始尽情发泄自己内心的情绪。 “我等为靖南侯贺,为王爷贺!” 一众大臣开始高呼,不少大臣已经是泪流满面。 能在这个时候依旧在颖都城内,没有被清洗掉的,那真的是实打实地死硬派了。 其中,不少人的家族,是在望江以东的,家乡经历了野人的涂炭后得有多惨,他们也有所耳闻了,如今,终于可以祭拜家人在天之灵了。 司徒宇还有些懵懵懂懂的, 野人, 败了, 终于败了啊。 临危授命,在其父驾崩之后,先继任成国皇帝位,再由燕皇受封成亲王的爵位,还是个孩子的司徒宇,其实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的,他一直觉得,有一根绳子一直捆着自己的脖子,勒着他。 现在, 绳子被解开了, 他可以大口呼吸了, 因此使得其大脑瞬间“吸氧过度”开始出现眩晕感。 在这个时候, 这个小王爷哭了,他真的哭了,哭得很大声,哪怕他知道这时候哭很不对,但他还是忍不住。 传信的那名燕国校尉见此情形,也没说什么,毕竟待会儿小王爷去搬运人头和立碑时,应该还要再被吓哭一次。 在身边几个大臣的劝抚下,司徒宇终于缓过劲儿来,红着眼眶对着这名燕军校尉问道: “敢问靖南侯爷,他,他老人家人在何处?” …… “哎哟我去,靖南侯啊,你人呐?” 雪海关城楼上, 郑将军一边趴在地上和阿铭下象棋一边感慨道。 雪海关的情况,谈不上危急,只是有一些………无聊。 是的, 无聊。 失去了格里木之后,那几万野人大军,就开始各种骚操作,用梁程的话来说,和这种对手对弈,若是时间久了,他感觉自己也会变成臭棋篓子。 首先, 在连续用了几天原本格里木麾下的晋国降卒攻城后,损失惨重的这支军队,在某天夜里,还没等雪海关这边发动偷袭呢,就直接炸营了。 那一晚,野人大营火光冲天,晋国降卒彻底爆发了,诠释着他们就算是二鬼子,也有着属于二鬼子尊严的道理。 雪海关这边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一好机会,在确定不是对面野人自导自演的戏码后,雪海关城门当即开启,梁程亲率两千盛乐骑兵给晋国二鬼子兄弟帮了把场子,狠狠地火上浇油了一把。 随后,管杀不管埋,自己蹿火蹿够了后,马上又回来了。 野人大军那边那一夜具体损失了多少,没办法去清算,但接下来连续三天,野人都没能来发动什么攻城攻势。 之后,第四天,野人又来攻城了,这次上来的是野人自己。 骑惯了马,放惯了牧的野人第一次扛着梯子开始去攻打他们以前大半辈子都没怎么见过的城墙,结局,自是很凄惨。 连续四天的攻城,野人甚至连城头一角都没占据过。 一般来说,这种攻城方式,最重要的就是先锋军要能够在城墙上占住脚,让后续的袍泽跟进上来,再由点破面,结果野人硬攻了好几天,愣是连这个都没做到。 随后,也不知道是野人军营里哪位大才,居然想出了用填土的方式想要将雪海关城墙下堆出一个土丘,这样大家就不用梯子了,直接上去不就完事儿了? 其实,这种法子不是不能用,对付城墙不那么高的城池,可能确实能够起到一些效果,但雪海关毕竟是晋人祖先修建出来的雄关,野人跟个傻子一样冒着不断被城墙上燕军射杀的风险填了两天土后,终于发现自己脑子确实是坏了,放弃了这个想法。 紧接着, 又想着挖地道, 但现在是大冬天,这里又毗邻雪原,那是相当得冷啊,用薛三的话来说,这地面冻得和自己下面一样**的。 且野人也找不到什么奴隶了,附近的早就被搜掠光了,只能野人勇士自己过来开挖。 他们倒是很有耐心,也很有毅力,毕竟清楚攻不破雪海关对于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薛三对野人的努力也表示出了极大的尊重,还特意从城内找来了水缸放在内侧城墙下面,且安排了专门的人去专门负责关注动静。 其实,原本让野人挖就挖吧,等他们真的挖过来,估摸着早开春了,黄花菜都凉了。 但就是这样,野人挖地道时,因为挖掘不利,居然把地道给挖塌了,埋死了不少自己人。 随后, 就是周而复始地攻城, 似乎彻底收拢了其他心思,就是攻,往死里攻! 然而,梦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 可以看出来,野人将领是有大局观的,清楚自己眼下必须要做什么,但野人士卒却拉胯了,攻城的折磨,也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忍受,再者,野人大营里也出现了严重的粮食危机。 慢慢的, 每天的攻城,似乎成了例行公事,野人来攻打,盛乐军防御,到了点后,野人后撤,盛乐军也开晚饭。 梁程显然对这种消极作战的态度很不满意, 在他的安排下, 在某一天, 野人攻着攻着, 本以为这又是毫无寸进的一天, 结果忽然间,城门居然被他们撞开了! 天呐, 扛着攻城圆木的野人自己也惊呆了。 明明自己也没往死里使劲儿啊,毕竟还要担心头顶上给你泼热油砸石头不是,但城门却被撞开了,这是真的,不假! 当日指挥攻城的一位野人万户,他叫阿格,见到此景后,立即泪流满面,认为是星辰在庇护他们,所以毫不犹豫地直接率领两千多自己身边最为精锐和忠心的部族勇士加入了战局,领着攻城的野人,全都从大门内冲了进去。 其实,这个地方就是“凸”的上半部分。 然后,等到野人“威武雄壮”地冲进来后,忽然发现,在他们的面前,还有一座铁门,还有一座城墙,且四面城墙上,早就准备就绪的盛乐弓箭手开始对他们进行最为残酷的射杀。 这一战, 野人万户阿格战死, 这个口子内,清点出来的野人尸体就近两千,而且,待得野人败退后,盛乐军还能悠哉悠哉地下去收回箭矢。 这一战之后,野人是彻底被弄没了心气儿。 他们是真的很无奈,也很痛苦。 而雪海关内的郑将军,同样也是无聊得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得益于野人的骚操作太多以及梁程的过度稳健, 郑将军有时候连城墙都不需要去上,干脆没事做就靠练刀来发泄发**力, 嘿, 别说, 当初在盛乐因为薛三的药浴给折腾了一下, 这阵子再沉淀了一下, 倒让郑将军感觉触摸到了七品武者巅峰的门槛儿。 只能怪外头的野人实在是太不给力,弄得郑将军只能靠练功来打发时间。 终于, 反正, 郑凡都懒得去数自己到底在雪海关守了多少天了, 在某一天, 薛三飞奔而来的紧急通知下, 郑凡急匆匆地上了城墙。 薛三通知的是,有野人的军队从西边过来了。 等到郑凡上了城墙观望了一下后, 忍不住笑了, 是的, 有一支野人军队过来了, 但看他们丢盔弃甲垂头丧气且队列不整的样子, 怎么看都不觉得是特意从前线过来特意来支援攻城的, 反倒是像……… 一支溃军。 郑将军举起手,想拍打一下城垛子发泄一下自己的激动之情,却在犹豫了一下之后,拍打在了樊力的身上。 “好哇,野人前面败了,靖南侯的追兵估计也快了。 哈哈哈, 我倒是很想看看田无镜率军追杀过来时, 看见我这里已经把雪海关给占了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嘿嘿嘿。” —————— 感谢土豪德的陨落成为魔临第九十二位盟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孤烟直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对于一支孤军而言,最重要的,其实就是希望。 当然了,盛乐军的局面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孤军”那么可怜,因为对面的野人这些日子以来其实也没给他们多少实质性的压力。 守城战慢慢地变成了衙门签到的感觉,甚至有时候自己实在无聊,还故意露出个破绽放野人进来玩玩,且热情地将人家留宿。 不过,当野人前线溃军来临后,盛乐城内的氛围,还是迎来了一波高涨,他们其实都清楚自己守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且明白最终战役成功后,他们,哦不,是他们的郑将军将得到怎样的封赏立下何等的功勋,所以,城墙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但梁程没有丝毫掉以轻心,晚上也没下城墙,继续在上面巡视,这是为了防止野人来一出彻底的鱼死网破。 九十九步都走过来了,要是栽倒在胜利的黎明,那真是太血亏了。 郑凡倒是早早地下来,心情舒适的他还特意让人给自己烧了点热水,美美地泡了个澡。 因为有魔王们在外头尽职尽责地为负重前行,所以郑将军可以心安理得地在此时享受着岁月静好。 洗了澡,浑身爽利,又因为精神过于亢奋,暂时睡不着觉,郑凡干脆走出屋子,来到了街面上。 阿铭和二十多个甲士站在门口,保护郑将军的安。 因为街面上其实有不少人的,野人第一次攻城时,驱赶来了不少晋人奴隶。 结果因为野人自己瞎操作,使得这些奴隶基本上没发挥出什么作用。 后来,在郑凡的指示下,城墙下面的晋人奴隶里,成年女性和小孩被放入了城,至于老人和男性,则被拒之门外。 有不符合条件的见城门开了,就想着进来,结果被城墙上的守军直接射杀。 所以,此时雪海关内,有不少女人和小孩,她们自己找了些东西支起了帐篷,每日能分配到一点点仅仅能保证她们不会饿死的口粮。 战争,容不得多少慈祥,这已经适郑凡所能做的,最大程度的善良。 老人,死就死吧,反正活了一大把年纪了,求生的机会让给年轻人就是了; 成年男性,天知道里头有没有混入野人那边的间谍? 毕竟野人王那边用晋人二鬼子的手段,又不是没见过。 至于女人,行吧,就算里头有“川岛芳子”, 那郑将军也认了。 所以,那个晚上城墙外很感人,大部分丈夫和父亲都是含着泪主动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送入了关内,他们自己,则默默地蜷缩在城墙角落里,忍饥挨饿。 等到第二天野人再次来攻城时,有些人确实是继续浑浑噩噩的,但也有不少人,主动从身边野人尸体手上捡起了兵器,上去和野人拼命了。 虽然,他们没能起到多大的战果,但总算是在死前爷们儿了一把。 或许,他们认为,自己的表现,和战死,可以为自己已经进入关内的妻儿,寻求到一份活下来的机会和资格吧。 雪海关内因为以前野人“搬仓鼠”的行为,所以遗留了不少粮食,但粮食配给其实很早就开始了,因为没人清楚前线的战斗得多久才能结束,燕军主力什么时候才能过来,所以,得未雨绸缪,提前省吃俭用。 这些女人和孩子,这些日子以来都瘦得很厉害,脸上也呈现出一种营养不良的状态。 不过,在今晚,额外送来了食物,因为外头已经出现野人溃军了,证明正面战场上,靖南侯所率的燕军已经取得了胜利,大家继续坚守这里的时间,也自然将大大缩短,所以,不用那么刻意节省了。 有甲士提着粥桶过来,开始分粥,不似之前那么稀,这次挺实厚。 女人和孩子们排着队,开始领粥。 不听话的,都被杀了。 不是残忍,特殊时刻,对少数人的宽容,就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郑将军回家里洗个澡为什么还要阿铭带着一群甲士在这里候着, 因为郑将军有一次回来磨洋工偷懒睡午觉出来时,被一个女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藏着的箭头,企图刺杀他。 好在,郑将军出门时,都是穿着甲胄的,再磨洋工郑凡也不敢穿着便服在战场环境下瞎晃悠,且郑将军好说歹说也是个七品武者,自是一脚将那企图刺杀自己的女人踹开,甚至都不用魔丸出手。 女人被处死了,连带着她的一个孩子,一起被处死了。 临死审讯时,女人说出了刺杀郑凡的原因,因为郑凡没让她的父母和丈夫入城,使得他们都死在了城外。 女人不是野人的间谍,她刺杀郑凡,也只是因为这种仇恨,确切地说,是她将这仇恨,算在了郑凡的头上。 郑凡对此倒没觉得有多唏嘘,也不认为自己好心被当作狗肺了,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他很难在任何时刻都做到绝对的冷静和爱憎分明。 城内上次收留的其他女人和孩童没因此受到什么牵连,只不过有一群最早在城内解放的晋人女奴隶,拿着简易的棍棒,专门看着她们。 男人们,是没功夫做这个工作的,因为城墙上不能少人。 郑凡走到一个女人身边,女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吹着粥,给自己的孩子喂着。 长期的营养不良,使得她本身没多少奶水了。 这个女人,正是那天郑凡在城墙上亲眼所见的蜷缩在一角给孩子喂奶的那位。 眼缘,就是这么来的。 因为她曾经在那天给过郑凡些许感动,留下了印象,所以,每次郑凡进出家里时,都会给孩子带一颗糖。 糖是红糖, 是的, 没错, 再苦再累物资再紧张,领导的份额是不会减免的,郑将军这里还有不少出征时四娘给自己准备的小零食。 一块红糖,被放入了粥碗里。 女人看着郑凡,想要习惯性地起身给郑凡磕头,但郑凡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按住了女人,示意不用了。 每次,都是这样。 其实,第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第二次, 郑凡发现女人故意让自己喂奶的那个部位去触碰郑凡的手。 女人衣着很简陋,也破烂,御寒都很难。 郑凡不觉得女人的行为如何该被鄙夷, 在这个情况下,她身边还有一个孩子,她所能依靠的东西,真的不多。 不过,哪怕脸上有些脏,但可以肯定,梳洗打扮一下,倒也出落得可以。 虽说魔王们私底下都认为自家主上的口味与曹贼无异, 但郑将军还不至于在这个情况下去生出什么其他心思, 哪怕他曾不止一次地后悔为什么当初要把四娘留着守家!!!!!!!!! 吩咐阿铭给女人找了件衣服,在每次进出这里时,带点儿糖或者其他零嘴给孩子,这就是郑凡现在能做的所有了。 是的,他能给女人和这个孩子更好的体面和特殊对待,但现在大家伙前途未卜,真没那个必要。 只不过,这么多天了,女人答谢郑将军的方式始终没变。 因为有一次郑将军很无耻地,手指蜷缩了一下。 只是那一次, 真的只有那一次, 蜷缩了一下之后郑凡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邪恶了,太无耻了,太不是东西了。 但女人却笑了。 这一次,郑凡很快地收回了手,道: “仗,快打完了。” 女人愣住了。 孩子想继续喝粥,喝带着红糖水甜滋滋的粥,够不着,开始哭,但女人无动于衷。 郑凡看着她,继续道: “我们要胜了。” 女人有些茫然地看着郑凡, 脸上, 不再是以前那种坏姐姐作弄一下可爱弟弟的狡黠, 反而, 泪珠子开始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野人………会死么…………” 女人问道。 “会的。” 郑凡点头道, 且又补充道:“一个不剩的,死。” 田无镜是何种风格的统帅, 在上次征伐雪原,他命令郑凡将尸体和粪便去污染雪原水源时,郑凡就清楚了。 更何况上次出征雪原,田无镜的头发,还没变白。 虽然没接到具体的军令,虽然还没得到和外界的联系,但郑凡清楚,这次入晋的野人,别想有好下场。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日内瓦公约。 女人开始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念叨着几个名字。 可以看出来,女人本该有个很好的家世,但一切的一切,都毁了。 怀中的孩子听见自己妈妈哭了后,自己反而不哭了,开始主动地用自己的脸去蹭自己的母亲。 郑凡起身,没再在这里耽搁,走向城墙方向。 身后, 阿铭则对身边一个甲士指了指这个女人和孩子, 道: “安排照顾一下。” “喏。” 平日里,人们总是有的没的想要去试探一下人性,但在战争环境下,已经不用试探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撕裂。 郑凡走过“居民区”和城墙之间的空地上时, 抬头看了眼那九个木桩子。 木桩子上挂着的,有三个是盛乐军的尸体,还有六个是男**隶的尸体。 因为城内有女人,还不少,所以不少人动了其他的一些心思。 比如,用自己分配下来的食物,分出来一点儿,就能从女人那里得到…… 又比如,穿着盛乐军的甲胄,在这里,就是主子。 其实,说起来有些残酷,打仗时,让士卒们发泄一下,可以有效的稳定军心和士气,盛乐军出征前,盛乐城里的红帐子曾一度爆满,排队得排上街。 但在这里,谁叫梁程是一个有追求的将军呢,他不希望自己亲手打造训练出来的军队,成为类似于那种不得赏赐没有女人没大烟就打不了仗的纯军阀军队。 严酷的惩戒下,大家就都老实地管住自己胯下的小鸟了。 再者,随着后来野人的攻城越来越不给力,大家躁动不安的情绪也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后来梁程和郑凡解释时就说过,等雪海关守下来,这场仗,最后成功收尾,那么,从这里再开出去的盛乐军,甭管以前是晋人还是燕人又或者是蛮人,其素质,其内核,都将提升一大截,得到一种升华。 哪怕他们只剩下来不到五千人,甚至只剩下三千人,两千人,但以这些人作为骨干,很快就能再撑起一支强军。 这就是一支军队的传承,也是一支军队的底蕴,更是这场大仗下来,盛乐军功勋当属第一所收获的荣耀。 军队里,其实很看重这个,可能在外人看来,很难以理解,但一支真正强军的自信,却需要它们来做地基。 镇北军和靖南军这几年连番大战,老兵战死,新兵补入,为什么战斗力却仍然那么强?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一个新卒进入这支军队后,马上就会被这里的氛围和荣耀所感染,而当士卒变得悍不畏死时,哪怕不是精锐,但也和精锐差距不算大了,更何况身边还有老兵带着。 郑凡对梁程的建军计划自然是无条件认同,还是那句话,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儿; 郑凡愿意去做刘邦,也愿意让梁程去做韩信,最重要的是,他和梁程之间的特殊关系,还不会出现刘邦韩信日后会出现的反目间隙的问题。 自古以来,身为上位者,有能干的手下,其实不难,难就难在,如何避免能干的手下叛乱篡权,五代十国例子就在那里。 也就只有主上和七魔王之间的特殊羁绊,才能真正从根本上解决这一困局。 没看见连魔丸,都得捏着鼻子保护着自己这个老爹么? 城楼上,大家的情绪都很高涨,因为晚上食物份额提升了一倍,甚至还分润下来一些酒水,只够润润喉咙驱赶一下寒气,但人们总是善于从对比中给予自己幸福感的。 城外的野人大寨还很安静,没人知道野人大寨里现在正在发生着什么,郑凡也很好奇,那位野人王,是不是也在溃卒之中,还是直接在望江前线的溃败中被斩杀了。 卿本枭雄,奈何碰上靖南侯。 唉呀…… 郑凡抽出一根烟,点上,他觉得此时的氛围和远处的场景,和一根烟很相配。 其实,实话实说,郑凡还是挺佩服那位野人王的,因为他近乎就要成功了,但命运就是这么的无奈。 玉人令曾作出预言,圣族将要大兴。 但要大兴的野人,却碰上了国势走上坡路的大燕。 这种无力感,和那位曾经的东南亚小霸王很像。 内侧城墙下,薛三正指挥着士兵重新调试和检查着投石机。 樊力带着人,将一捆又一捆的箭矢等守城器械物资开始往城墙上搬运。 梁程重新布置着城墙上的守卒人数和配备。 阿铭则从郑凡手里,偷出了一根烟,咬在了嘴里。 “我不剩多少了。” 郑将军有些不满地说道。 “不好意思,主上,这阵子野人血喝多了,腻得慌。” 说完, 阿铭也点了一根烟,同时将薛三当初特意为郑凡定制的小铁烟盒递还给了郑凡。 烟盒的正面雕刻着俩大字:中华; 背面则是六个字:吸烟有害健康。 可以说,是相当追求精致和仪式感了。 “想念家里的酒窖了吧?”郑凡问道。 阿铭点点头。 “这场仗,快结束了。”郑凡又道。 阿铭又点点头。 “等仗打完了………” “主上,不要立旗了。” “对,我的错。” 郑凡的烟抽完了, 阿铭伸手接过来, 然后伸手丢出城垛子, 等把手收回来时, 发现手掌里插着一根箭矢。 “唉……” 阿铭叹了口气。 “嘿嘿。” 郑凡没忍住,笑出了声。 城外, 箭矢一片又一片地射来, 同时, 还有野人的喊杀声。 第一次, 野人发动了夜袭攻城。 ……… 穿着白色狼皮的阿莱,再一次逃出去了。 他的逃跑能力确实很强, 上一次, 在雪原, 面对靖南军的冲击, 他最后也是逃出去了,虽说差点被那个矮个子燕人将领给抓住,但毕竟最后没有不是么。 这一次,情况比上次更凶险,但没有那个小矮个存在,阿莱还是逃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吸引了多少燕人注意力,他也没工夫去想这个,他清楚,当自己换上王的装扮那一刻开始,自己越晚被抓到,王那边的压力,就会越小一些。 野人的溃军,到处都是。 毕竟,十多万头猪,燕人想一口气砍完也是一件难事。 但野人大军的精气神,已经被燕人摧毁了,除非能够回到雪原重新整顿修养一下,否则这些军队连收拢起来都很难,别说再去和如狼似虎的燕人开战了。 但可笑的是,阿莱清楚,雪海关还在燕人手里攥着。 对于燕军的忽然“雄起”,阿莱没有特别的惊讶,他曾亲自见证和目睹过燕人靖南军的强大,只不过,他之前心里,其实也是有着侥幸的。 侥幸一下那该死的星辰,能不能看在圣族供奉了它这么多年的份儿上,帮帮忙。 但很显然,星辰还是那般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阿莱有些累了,他刚刚杀死了一个追击着自己的燕人骑兵,这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对方死死地盯着自己,自己甩了很多次,都没能甩开他。 但好在,最后拼杀时,自己的刀先一步刺入了其脖颈中,只不过,自己腹部也被对方用马刀给捅进去了。 伤口,不是那么好处理,且现在也不是停下来处理的时候。 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他得继续逃。 自己的任务,大概已经完成了,那么下面,就是争取能活下来了。 阿莱不知道自己活下来有什么用,可能,最质朴一点的想法就是,自己活下来,再回到王的身边,等下次时,王就不用再找新人去装扮他了吧。 这个想法有些不吉利,但阿莱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继续在前进着,向着东方前进,他清楚,溃逃的野人,肯定也是向东走的。 忽然间, 一根箭矢射了过来,落在了阿莱的身前。 阿莱的目光扫过了箭矢, 是野人,是自己人。 阿莱左手捂着自己腹部的伤口,低吼道: “是我。” 阿莱已经进入了状态,在这个时候,他本能地认为,自己还是王。 可能,一方面是觉得,王的身份可以使得附近的野人再次聚集在自己身边,以此可以吸引追击的燕人注意,继续为王减轻压力。 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自己现在受伤了,如果身边有一批野人勇士陪着,才能有更大概率活着回去。 至于,哪方面的原因是主要的,可能连阿莱自己都不清楚。 前方,走出来三十多个野人,为首的人,阿莱认得,是一位千户。 “参见王!” 一众野人跪伏了下来。 “起来吧。” 阿莱摆摆手。 那位千户站起身,过来搀扶住阿莱的手,却在这时,其忽然发力,将阿莱摔在了地上,身边其他野人勇士马上过来拿马绳儿将阿莱给捆绑了起来。 阿莱想要反抗,但一来他力气本就近乎用尽,二来身上还有伤,这个千户也是有几分门道的,在将自己摔下去时顺势击打自己的脖颈,让自己的身体陷入了麻痹之中。 “王,前面也有燕人,我们刚刚被撵回来了,我们败了,王,只要将您交出去,我们才能在燕人那里获得活命的机会,别怪我们。” …… 燕国的追击大军呈扇形向东铺陈开,一路横扫,尽可能地要将溃逃的野人给歼灭。 当然了,那也只是清理一些边角料,按照目前来看,还有一部分成建制的野人溃军,从一开始,就在力以赴地向东开去。 靖南侯亲率三万铁骑,紧随其后。 望江之战,野人被彻底打溃了,眼下要做的,就是抓紧时间,不能让野人再有重新聚集的可能。 最好在他们要聚集之前或者刚聚集时,就将他们再度击溃,而被击溃的野人,也就是燕军去收人头废点功夫罢了。 不过,靖南侯如此急匆匆地行军,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郑凡的盛乐军已经在雪海关驻守很长时间了。 和郑凡不清楚望江一线的具体情况一样,靖南侯也不清楚雪海关那里盛乐军眼下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大家的战场,相隔太远,彼此之间就算是想要传递出一些消息,也就只能靠二人之间的唯一信使来传达。 是的, 那个信使就是野人。 田无镜从野人的反应中,洞悉到野人后路可能出现问题的情况; 郑凡这边则从野人溃军那里,看出了前线燕军已经大胜的情况。 但这种传讯,实在是太简略了,简略到是真正意义上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于靖南侯而言, 他是不知道郑将军这些日子吃好睡好无聊到练功练到感觉都快要突破了, 也不知道郑将军还会拿着红糖去逗弄一下小孩,且手指还在某一次很邪恶不受控地蜷缩了一下。 站在靖南侯的视角, 或者说, 撇开他和郑凡之间的师徒关系不谈, 撇开他的儿子叫郑凡干爹现在还在郑凡的盛乐城那里养着不谈, 单纯地只是从一个主帅的角度出发, 一支孤军在已经为大军战役做出如此巨大贡献的前提下, 无论如何, 都得抓紧时间去支援他们,替他们解围。 为将者,最注重的就是赏罚分明。 所以, 生怕郑凡可能就在今晚或者明早就要坚持不住要崩盘,最后惨死的靖南侯, 这一次是直接带着麾下骑兵以近乎不停歇的方式进行疯狂地军事移动。 这是一种很冒险的行为,因为一旦前方的野人溃军呼应到雪海关外的野人兵马,他们完可以反过来对靖南侯这支追击的燕军进行一个反向包饺子。 但或许是因为野人的胆气已经丧去,又许是因为野人的指挥系统已经崩盘, 更可能是因为后方追击的靖南侯大旗实在是太过吓人,野人已经没有勇气敢再去回头面对那位燕人南侯所率领的骑兵了, 总之, 这一路追击, 就是靖南侯不停地追,野人在不停地逃; 前面的野人不时地还会掉队,但靖南侯根本懒得去分出精力收拾他们,直接无视他们继续向东,反倒是让那些或准备投降或准备和燕人拼死一战回归星辰的野人们感到很是无助,像是被糟蹋了感情。 …… 三晋大地的战局,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北方的大局,都在快速风云变幻之际,在距离玉盘城南面六十多里的地方,有两匹马,正在快速地驰骋着。 八殿下脸上很痛苦,坐惯了马车的他,哪里经受过这等骑马颠簸的痛苦,只觉得自己双腿早已经火辣辣的出血了。 但他不敢有丝毫地怨言,因为这会儿再不走,或者再做什么耽搁,可能就真的走不了了。 得亏燕人和野人的主力交锋发生在玉盘城的北面,也就是望江上游,而后野人的溃逃也都是往东走,燕人也是往东边去追; 对于玉盘城,燕人目前还是以围困为主,所以,燕人并未来得及分散过多的兵力去向南方进行扩展,这也给了造剑师和八殿下逃命创造了机会。 由这里顺着望江南下,再顺着望江支流向东转进,然后渡河,差不多就能进入楚地了。 虽说距离楚地和司徒家之间的那道有着楚军重兵把守的雄关还远得很,但那个位置实在是要向东走太远,野人也是往那个方向逃的,燕人必然会追过去,他们二人是不敢向那里走的,宁愿翻山越岭辛苦一下。 马背上, 八殿下近乎哭着哀嚎道: “您不是四大剑客之一么,就不会像画卷里的剑仙那般,直接载着孤御剑飞行?” 造剑师回答道: “我的剑,只能载一个人。” 八殿下哭丧着脸很认真道: “是孤拖累您了。” 作为四大剑客之中最神秘的一位,世人只知道他擅长造剑,却没人见过他出过手。 很多人认为,这位造剑师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手,纯粹是因为他送了自己亲手锻造的龙渊给剑圣,剑圣才帮他吹捧了几句,这才得以名声大噪。 但很多楚人坚信,这位属于楚国的四大剑客之一,只是深藏不露,懒得出手罢了。 且不管是真的四大剑客还是掺水的四大剑圣, 对于楚国高层和贵族们来说, 只要顶着四大剑客的名头就行了,所以,楚国上下,对这位造剑师,可谓是无比尊重,就是先皇在位时,见到他,都会喊他一声“先生”。 原本, 八殿下也是对他有着极强好奇心的, 平日里也会和其玩一玩太极推手试探一下, 但眼下, 看着造剑师也是和自己一样,一边骑马一边咬着牙,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八殿下越来越觉得,这位“先生”,可能真的…… “再往南走二十里,就能遇到接应我们的大楚商队了。”造剑师说道。 “真的么?”八殿下惊喜道。 “是我亲自安排的,那是我家的商队。” “先生果然高瞻远瞩。” “那是自然。”造剑师这般回答道。 其实这支商队过来,是家族里的人想过来运送财货回去的,不仅仅是野人在打劫搜刮,楚军其实也没闲着,只不过因为楚军需要驻守玉盘城提防着燕军,所以没敢像野人那般夸张,但也积攒了不少原本属于晋人的资材。 这些资材在这里价值大打折扣,但要是转运进国内去,其价值,就是真正的价值了。 家族里的人上个月派人送信联系了自己,造剑师只是放下信没当一回事儿,因为不仅仅是自己家族这么做,屈天南的屈家商队人早早地就来了,这也算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 既然是贵族出的自己的私兵出征,那么缴获的战利品和财货,留那么一成递交到陛下的国库里,大家意思意思脸上能过得去就行了,剩下的,给军士们分一部分,其余的,自然进那个贵族家族的自己腰包。 只不过,这种好日子明显持续不了多久了,因为即将登基的四殿下,从其当初的所作所为来推测,人明显是想学那位燕皇的。 八殿下忽然问道: “先生,玉盘城里的青鸾军该怎么办?” “等回国后,请求援军吧。” “这边野人败了,青鸾军被困了,那四哥,四哥那边…………” 造剑师清楚,八殿下是担心四殿下在国内的大好局面被破坏,这孩子,别看平时看起来跟个小狐狸一样,但到底是没彻底长得开,也没真正沉淀过事儿,在如今这个当口,难免就慌了。 “怕什么,燕人驱逐野人之后,相当于吞并掉整个三晋之地了,燕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家里头的那些个老不死的东西还敢去扯后腿继续内斗? 这反而对四殿下而言,是件好事。” 说着, 造剑师不禁又感慨道: “只是如今燕人大势已成,我大楚接下来,必须要和乾人联手了。” …… 持续了一夜的攻城战,野人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算是绝望之下的被逼出来的井喷。 甚至,野人一度攻上了城墙,且在城墙上多个点进行了占据。 但好在盛乐军这边,并没有因为野人溃卒的出现彻底乐昏了头,反而积极地做着野人要进行垂死挣扎的准备。 野人攻上了城楼,就上生力军将他们给赶下去,哪里有漏洞,就去补哪里。 鏖战一夜,野人在黎明时分撤军。 城墙上的盛乐守军,甚至还能听到野人撤军队伍里传来的哭声,那是一种深刻的绝望和悲伤。 家园,就在他们眼前,可是他们却回不去。 在西方,那个可怕的燕人侯爷正在率军赶来,已经在那位侯爷手下惨败过一次的他们,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他以及他所率领的军队了。 野人的哭声,在盛乐守军耳朵里,那是最美妙的音乐,因为盛乐军晋地人多的原因,再者,城内的很多奴隶也都是晋人。 所以,也不知道谁起的头,晋地的民歌,开始被传唱,带着一种三晋大地晋人最熟悉的腔调。 郑凡已经累坏了,躺在地上,昨晚,他亲手杀了好多个野人,局面最危急的时候,就是连阿铭都无法护持在其身边,还有一个野人将领,以强横的势力想要强行登墙,最后,其在杀死了数个盛乐守军之后面对郑凡时,被魔丸一举偷袭砸碎了后脑。 黑夜,乱糟糟的战场上,用魔丸偷袭简直不要太方便。 饶是如此,郑将军右臂也受了一记砍伤,后背位置,也中了一箭,但因为自己甲胄质量好,问题并不是很大,距离伤势深可见骨的程度,也是差了远。 但这也足以可见昨晚的情形,到底有多么危急。 不过, 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经历过昨晚的疯狂后, 野人很难再掀起什么攻势了。 前线惨败,后路被堵,等待他们的,只剩下灭亡的宿命。 “主上,喝点水。” 薛三殷勤地送上来了水。 郑凡点点头,自己坐起身,接过了水囊,先喝了两口漱了漱口,再猛灌了好几口下去,这才感觉到自己像是回过魂来了。 “呼………” 长舒一口气。 梁程那边还在忙着清点伤亡,同时,在野人撤退后,还用篮子吊下去的晋人奴隶,让他们去城下收集箭矢等军械。 到底是一具莫得感情的冰冷僵尸, 任何时候都是那么的一丝不苟。 郑凡双手撑在城垛子上, 想要大声喊一声,但声音经过嗓子时,一下子又变得空洞起来,这是昨晚喊多了。 那种乱糟糟的场面下,得自己给自己鼓劲,城墙就这么宽,等于是在不停重复着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局面。 这是一场绵延一年多的战事,因晋人的失败导致野人入关从而晋地糜烂,但最后,也是靠着这支晋人为主的兵马,守住了野人的退路,为这次入关的野人,盖上了棺材盖。 郑凡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 他想回家, 想念盛乐将军府里的温泉, 想念四娘身上滑腻的肌肤, 想念盛乐的阳光, 想念那安稳的日子。 就像是一个男人,在外面胡混了好多年之后,才忽然良心发现,希望找回家里的温暖一样。 但疲惫之余,又有着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这一次, 老子的功劳, 应该是最大的吧。 地盘儿,人口,势力,地位,都该有了吧, 破产危机,应该也能缓解了吧。 四娘,也就不用那么累,能抽出更多时间来陪自己了吧。 “啪!” 郑凡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自己这是憋坏了么, 怎么不管想什么事儿到最后都回归向了同一个主题? “送主上回去休息吧。”薛三指了指身边的两个甲士说道。 郑凡摆摆手,道: “我想再多晒会儿太阳。” 血刚飞溅出来时,是热的,甚至,是烫的。 哪怕,血液的温度,其实并不算很高,但它所能给的心理感觉,却觉得很烫很烫。 但很快,血就会马上变冷,让打寒颤。 太阳, 在缓缓地升起, 郑将军就这么抬着头,看着太阳,感受着阳光撒照在自己身上的温度。 他从未觉得过,日出,居然能这么美,这么地,让人留。 早食,被送了上来,因为胜局已定,所以真的不用节约粮食了,也是为了犒劳厮杀辛苦一夜的军士,早食是肉干煮出的汤,窝头管够,以帮助士卒们早一些恢复气力。 郑凡接了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其目光,还是在不停地打量着城墙外的旷野。 待得一碗汤喝了半碗,准备递给身边的一个甲士时,一声啼鸣,忽然自上方传来。 郑凡抬起头, 用右手挡住自己的额头, 他看见一只雄鹰,在天上翱翔和盘旋。 一时间, 先前的“诗人”“散文家”“艺术家”等等角色,都被剔除; 什么“伤感”什么“文艺”什么“大漠孤烟直”的矫情,迅速抛弃。 郑凡感觉自己似乎又一下子找回了原本生活的节奏, 对身边的薛三喊道: “快,给我脸上再抹点儿血,把包扎好的地方给我解开,快,快,快!” 第一百五十五章 见面 当靖南侯的旗帜自西面出现时,一切,其实就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 哪怕这支军队已经奔袭了这么多天,哪怕他们已经算是精疲力竭,无论是人和战马,都只是在强打着最后一股精气神在强撑着,但真的已经足够了。 昨晚,野人拼尽全力,想要咬开雪海关,撕咬了一整夜,最后依旧没能攻破,黎明撤退时的哭声,其实早已宣告他们的结局; 不是上苍,不是燕军,而是他们自己,已经给自己宣告了。 所以, 没有停留,没有扎营,没有试探,也没有具体的战术,更没有什么战前特殊的吩咐, 坐在貔貅上的田无镜, 只是简简单单地将自己的锟铻刀指向了野人大营所在的方向。 随即, 其身后的燕军骑士开始压榨出体内最后一点气力,开始了冲锋。 燕人的马蹄声还没进入野人大营,大营内的野人,一部分就已经开始溃逃了,剩下的,还有很多已经跪伏在了地上,丢下了兵器,磕头,投降。 虽说靖南侯下过不留俘的命令,但燕军也没有急着在这个时候去杀俘,而是继续追击那些企图抵抗和仍然保存着一点建制的野人兵马。 雪海关的城门在此时被从里面打开, 盛乐军策马而出, 守了这么多日子的城墙的他们,终于可以变回他们骑兵的本来身份,呼应着靖南侯所率的燕军,冲杀了过去。 一夜鏖战守城的疲惫,在此时是没有感觉的,他们只知道,自己的坚持和付出,在今日,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这种喜悦和巨大的成就满足感,让他们变得无比地兴奋,再者,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是马力充足,不一会儿就在梁程的率领下,和从西面而来的燕军完成了合流。 野人,望风披靡,甚至不少万户也就是所谓的野人大部族头人,也将自己部落的旗帜放了下来,跪伏在那里。 他们,绝望了。 溃军,其实在望江一线就被靖南侯所率的镇北靖南精锐给打破了胆,接下来更是被田无镜亲自率军一路追杀。 他们比追军早到不足一天来到了这里,见到了雪海关上居然插着燕人的旗帜,那种打击和荒谬感,就已经足以压垮人了。 更何况,他们还在头人们的催使下,付出了巨大伤亡攻了一夜的城。 他们的那根弦,已经不能叫崩得多紧了,而是早就断裂了一地。 明知道燕人可能要杀俘,但他们依旧不打算反抗,家,已经回不去了,倒不如就在这里被燕人一刀带走,也省得接下来再继续折腾。 毕竟,摧毁一支军队的心理防线,其实比摧毁他们的肉体,更为容易,也更为有效。 这不是交锋了,已经是燕军单方面地清扫战场了。 战事,持续到了午后,除了少部分的野人再度溃逃出去以外,雪海关外,绝大部分的野人,要么被杀,要么被抓。 靖南侯骑着貔貅,在一众骑士的簇拥下,来到了雪海关下。 雪海关的城墙,可以说满目疮痍,下面,垒起的尸体更是一层堆叠着一层。 好在现在还是冬天,暂时不用担心味道和疫情。 郑凡先前倒是没有和梁程一起率军杀出去,他有自己的任务。 没骑马, 郑凡从城内走了出来, 脸上,血渍未干, 身上, 一些伤口还在流着血, 郑凡走到田无镜面前, 单膝跪下, “末将郑凡,参见侯爷!” 田无镜坐在貔貅上,看着前面跪着的郑凡。 其实,他以郑凡所部作为奇兵使用时,也没想到郑凡能做到这一步。 毫不夸张地说, 郑凡的盛乐军直接起了奠定整场战役基调的作用。 这确实是一个会做事的人,一个善于将你交代的事情,去做到十二分的人。 第一次, 郑凡率翠柳堡蛮族骑兵南下乾国时,田无镜率军去救他,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个小小的守备,胆子倒挺大。 至于其行为中所透露出来的野心和往上爬的意念, 这对于上位者而言,不算什么,上位者怕的,是你不思进取。 到之后,慢慢接触,发现这人还挺有意思。 每次办差,都能办得很漂亮,虽然有些小毛病,但瑕不掩瑜。 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属于自己的面具,戴得太久,就很难摘下了,它会和你的脸融为一体,你也早已习惯了和它在一起生活。 但有些东西,是能够透过面具看出来的。 就比如眼前这个家伙,当初在山谷里曾说过,谁动他干儿子,他就杀谁全家。 田无镜信那句话, 因为在这家伙层层面具之下所活跃着的是,是一种真正的率性。 因为田无镜并不知道,郑凡和其七个手下,是外来户; 对于一个已经“安乐死”过的人和七个原本生活在“漫画世界”中的角色而言, 这一世, 每一天,都是赚的,自然得潇洒。 可以为了目标去努力,去享受这个过程中的踏实和成就感,但真的没必要去过分委屈自己。 很多时候,无论是郑凡还是瞎子又或者是其他的魔王们, 他们并非是热衷于造反, 而是他们的本心,不愿去迁就。 郑凡有些疑惑,自己这跪的时间,好像有点久了吧? 待得郑凡略微抬起头,向上看时, 田无镜开口道: “辛苦了。” “为侯爷效死!为大燕效死!” 郑将军一直是个追求细节和精致生活的人,从他烟盒上的雕刻就能看出来; 在这个时候,谁放在前面,谁放在后面,也是有讲究的。 无他,自打认下小侯爷做干儿子,且收留了那娃儿起, 自己这点儿基业,就算是和靖南侯彻底绑定了。 田无镜从貔貅上下来,走到郑凡面前。 “伤怎么样?” “回侯爷的话,一点小伤,不算什么。” 说着, 郑凡作势就要站起来, 然后身子一晃, 又颤颤巍巍地以手撑地,跪伏下来。 “嘶………啊………” 嘴巴张开, 嘴唇微颤, 再挤出点笑容, 勉强道: “真的没事,侯爷……” “唉。” 田无镜叹了口气, 穿着甲胄的他,在郑凡面前蹲了下来。 “额………” 郑凡有些不明所以。 田无镜嘴角露出一抹略带玩味的笑容。 郑凡脸上有些讪讪, 一切, 尽在不言中。 这时,一名靖南军参将策马而来,在马背上对田无镜行礼道: “侯爷,末将正准备对野人行斩,但………” 说着, 那名校尉又看向了郑凡,继续道: “但盛乐参将说这些野人俘虏先不要杀。” 不留俘,是靖南侯下的军令,放眼整个三晋之地,这会儿,还没人敢违背他的意志。 田无镜看着郑凡,道: “你要?” 郑凡舔了舔嘴唇,道: “侯爷,多好的奴隶啊,都是身强力壮的,就这般白白砍死他们,也忒便宜他们了。 我的盛乐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侯爷您也是清楚的,作坊和矿山里,可都缺人呢,倒不如让这些野人余生一直在鞭子下劳作,一直劳作到死,为我靖南军为我大燕多做出一点贡献。” 别人不敢违背靖南侯的军令, 但郑凡敢啊。 这次城外,少说抓了近两万的野人俘虏,用这些俘虏去作坊做工去天断山脉里薛三和瞎子找出来的矿坑里采矿,他不香么? 田无镜点点头,道:“随你。” “谢侯爷。” 田无镜又下令道:“命陈阳打扫清点战场。” “是,侯爷。” 那名参将去传令了。 田无镜又将目光落在郑凡身上,道: “用不用本侯扶你起来?” “哪能啊,哪能啊。” 郑凡干脆利索地站了起来。 田无镜也站起身,指了指城内,道: “城内还有粮食么?” “有的,有的,一直省吃俭用着想着能多坚持一会儿是一会儿,没想到侯爷您神兵天降,这么快就把野人给打趴下了,城里还有不少存粮,侯爷您等着,待会儿弟兄们的饭食都会预备好的。” 说着,郑凡侧过身,示意田无镜先和自己入城。 士兵们吃士兵的,领导吃领导的。 反正现在暂时还不缺粮了,且仗打完了都,成国百姓可能会吃不饱,但绝对饿不着燕军。 田无镜走入了雪海关内,这座雄关,曾是晋人先祖的辉煌。 当初这座雄关建立之初,那一代的晋皇还曾亲自率文武过来行封禅大典。 不在名山之顶,也不在大江之畔,就在这雪海关内,足以可见晋人对这座雄关的情节之深。 那时,大夏早已灭亡,但那一代晋皇还是以此举,向“大夏天子”回命,虞氏多代人开拓进取,终成驱逐野人光耀三晋之大举! 现如今, 身为燕国侯爷的田无镜来到了这里, 且这座城,也插上了大燕黑龙旗。 不得不让人感慨,沧海桑田,世事变化。 田无镜走在前面,郑凡跟在后面,落后半个身位,身边,倒是没有甲士跟随。 一来,是双方手下都清楚这二人要说一些话; 二来,眼下战事已平,本就没什么大危机了,就算有刺客,凭靖南侯的实力,啧…… “说说吧。” “是,侯爷。” 郑凡将自己率军渡过望江深入后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开始讲给靖南侯听。 当然了,此中肯定用了些移花接木的手法。 比如,指挥军队以金蝉脱壳地方式吸引野人合围,再奇袭夺下雪海关的,不是那具僵尸,而是郑将军。 比如,设计这砲车的,不是薛三,也是他郑将军。 比如,在守城战中,率领死士到处补漏的,不是樊力,还是他郑将军! 田无镜一直听着,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这个感觉,像是一个学生完成了一副属于自己的作品,然后拿给自己的老师去点评。 终于,郑凡说完了。 田无镜点点头,开口道: “做得不错。” 就这四个字的点评。 因为单从军事调度、时机把握、骑兵穿插等方面而言, 郑凡, 哦不, 是梁程的指挥,完全没问题。 再严格的老师,也很难在这份答卷上,去做什么吹毛求疵的事儿,因为这份答卷本就是这个学生抄袭自同行业大拿的。 郑凡马上谦虚道: “属下一直不敢忘记侯爷对属下的悉心教导,侯爷说过的话,属下都记在心里,时不时地反刍回味,学习领会。” “别谦虚了,说句心里话,整个大燕,在本侯看来,会比你郑将军更会打仗的,也没几个人了。” “属下还差得远,差得远。” “所差的,无非是军力上罢了。” 田无镜一针见血。 郑凡一直觉得,田无镜惊才艳艳,无论是武学还是兵家之道上,都是绝对的天才人物,但自家的梁程,真的不比他差。 双方相较而言,所缺的,是田无镜有嫡系靖南军,同时还能调动大燕所有兵马,而梁程所能用的,仅仅是盛乐军。 就是薛三,你让他背后有一个国家的力量,来造他设计的砲车这类的器具,其效果,也绝对不一样。 四娘管理财政,也肯定能比户部的那些老爷们更容易上手。 就是祭出瞎子,他也能搞出一套比礼部那些人所讲的“天子”“忠君爱国”更会鼓动人心的东西。 大家都不差, 实力是受制于自己, 舞台, 也是受制于自己的官位。 这么说呢,不能急,得慢慢来。 “城内的砲车,本侯刚刚见过了,为何战前没有上报给本侯?” 郑凡愣了一下, 其实, 当初在颖都城外大营里等靖南侯的那俩月,薛三是专门训练过一批人造这些器具的,但做了极为严格的保密措施。 只能说,在这个时代,是没有专利权一说的。 对此, 郑凡也只能光棍道: “想自己当宝贝,立功。” “呵呵。” 田无镜倒是没对郑凡生气,而是走入了郑凡在雪海关城内住的宅子。 “去准备点吃食。” 郑凡对守在门口的甲士吩咐道。 “是,将军。” 随即,郑凡陪着田无镜进了宅子。 田无镜站在院子里,看着放在院子中央的摇椅和茶几,以及茶几上,吃了一半的干果盘儿。 郑凡也瞅见了,然后当即老脸一红。 “郑将军这日子,过得确实辛苦啊。” 除了昨晚,其实野人大部分时候,都不是很给力,中间更有一段时间的“空窗”期。 郑凡闻言,正色回禀道: “侯爷,主帅悠闲则军心可定。” 主帅自信泰然,那么下面军士看见了,自然也就心里踏实了。 很多时候,确实需要这种“秀”来提升士气以及稳定军心。 “这借口想得不错。” “侯爷谬赞了,其实,末将都是开着大门靠在这里睡觉的,为的,就是让那些从大门口经过的士卒看见。 为此,末将前些日子还染上了风寒,刚刚才好。” “呵。” 田无镜没有在摇椅上坐下,而是习惯性地坐在了堂屋前的门槛上。 其实,着甲的时候,你坐椅子的话,其实不会很舒服,后背的甲胄会搁在椅子靠背上,反倒是这般随便坐着,才是真的舒服。 郑凡则在旁边,席地而坐。 “无疆呢?” 田无镜问道。 “回侯爷的话,大殿下出使雪原了,事先,为防止雪原部族发现雪海关异样,和关内的野人夹击这里,大殿下主动请缨,去雪原游说诸部。 现在来看,效果是很好的,一直到现在,北面虽说时不时的有野人小股骑兵过来试探,但终究没有出现大股野人兵马要来攻城的情况。” 官面上的说法是官面上的,田无镜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清楚郑凡话语中的意思。 至于什么大皇子主动请缨,听听就算了,依照靖南侯对郑凡的了解,这主意,肯定是郑凡出的。 游说雪原部落,空口怎么游说? 金银财货给不了,那就只能去许诺。 这里面,肯定还有很多犯忌讳的事儿。 “本侯知道了。” 郑凡长舒一口气,他清楚,靖南侯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后续的事,他会来帮自己收尾。 一些犯忌讳的事儿,他郑凡这个盛乐将军去做,就算燕皇不追究,也可能会引起不小麻烦和追责; 但靖南侯去做,那就没人敢哔哔一句。 要知道,人镇北侯都能在陛下御花园里烤羊腿了,哪个不长眼的御史敢去参他? 到头来,啥事儿都往侯爷吩咐过的上面去靠,就没问题了。 至于这样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功劳,换做别的领导,很有可能,但对田无镜,郑凡真的不担心这个。 他敢克扣自己功劳, 那大不了自己回去就去打小侯爷的屁屁。 况且这半年来,田无镜给的奶粉钱,当真是丰厚得吓人了。 “不容易。” 田无镜又道。 你辛苦,是对你付出的承认; 不容易,则是对你成果的认可。 郑凡知道,这是要给自己确立在这场战役中的功勋地位了,他当即单膝跪了下来, 这次, 没说什么大场面的话, 而是做哽咽状, 表现一下自己的不容易。 谁晓得, 这边正酝酿情绪呢, 从里屋卧房里忽然走出来一个俏丽少妇,盘着头发,穿着锦袄,身材丰腴却不显肥腻,粉面含春且带着娇憨。 田无镜侧过脸,看向她。 跪在地上的郑将军则一时呆若木鸡,我艹,是谁安排的! 田无镜气得笑了两声: “呵呵,你郑将军可真是不容易啊,本侯要是再晚些来,是不是连孩子都能整出来了?” 昨夜难得一觉好眠的少妇还没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呢, 一听到孩子, 却马上意识过来, 下意识地喊道: “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郑将军。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封爵 郑将军现在是满脸问号, 这问号不是作假,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自己的宅子里, 怎么还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人。 是的, 人靠衣装这话说得真的一点都不假, 洗了澡, 盘了头发, 换上了得体的衣裳, 怀里也没孩子后, 这女人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郑将军现在还没能将其和那个自己经常送零嘴的抱着孩子的可怜母亲画上等号。 这种转变模式,其实比后世P图美颜更为夸张,因为先前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凄惨了,连一件可以蔽体的衣服都没有。 田无镜指了指郑凡, 道: “郑将军,告诉本侯,此举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郑凡。 田无镜又道: “门也不关?” “…………”郑凡。 田无镜做恍然状,微微颔首,道: “怪不得染上了风寒。” “…………”郑凡。 其实, 这是半年多以来,自己脸上所露出笑容最多的一次。 有些人,注定是孤独的,他们可能习惯了这种孤独,但其实,没人会真正地享受这种孤独。 所谓的避世隐士,说白了,无非也是一种逃避,真正敢于直面孤独的人,他们的孤独,根本就无人可以去分享。 田无镜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敛去了。 其实,只要打赢了仗,他不在乎郑凡在城里胡天瞎搞什么,也不会去苛责这些,毕竟,郑凡身上的一些小毛病,他又不是不知道。 镇北军靖南军中不少人都知道当初镇北侯爷和靖南侯爷争抢郑凡的事,镇北侯也一直以不能将郑凡这个“北封郡”人带回镇北军而遗憾。 但实际上, 李梁亭曾和靖南侯说过,这小子是块真正的璞玉,但得给他脑后的棱角给磨平掉,他跟那些丘八,不一样。 镇北侯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麾下总兵们以及更下面的将领和士卒们,当初多少人做着将皇位抢过来让自己坐的念头。 但他们想,也是应该想,这种想法,也能够理解,撇开其中大逆不道的因素,其实还挺朴素的。 但郑凡不同,他的心思,过分活络了一些,行事风格上,他李梁亭和田无镜以及燕皇,都是因为站在那个位置,能掣肘的人很少了,才能无拘无束。 偏偏这小子,明明还没坐在高位上呢,就已经流露出了那股子气息。 那是一种对规矩、礼法、固有的一种蔑视。 等到他日后坐上高位,那还了得? 所以,一开始,田无镜也是想着压一压郑凡。 但郑凡实在是太“优秀”了, 且田无镜自己也经历了一些事, 他有些累了, 有些事, 也懒得再去管了。 其实,这种感觉,郑凡也感受到了,以前,靖南侯确实是以为自己好的长辈理由,在压着自己,但自打从上次出征雪原开始,事情,就开始发生巨大的改变。 以前,来自靖南侯的欣赏,只是来自暗处,你知我知,一些有资格了解内情的人,也懂得靖南侯对这位郑将军的看重。 但从半年前开始,不少人都发现了,靖南侯想要提拔这个姓郑的将军。 其实,大到帝王之家,小到燕京街头卖油条的小贩,他们都需要考虑接班人的事情。 因为只有你有一个接班人且能够让你这个团体提前熟悉和认知其能力,才能在日后的权力交接时进行得比较平稳。 靖南军的摊子,其实已经不小了,且在镇北侯府交卸半数镇北军之后,真正严格意义上的大燕军方独立于朝廷和陛下的山头,就是靖南军。 当然了,这些事情,郑凡是没想过的,他是喜欢到处“化缘”,但本质上,并没有去想着继承谁的资产直接让自己变成“二代”,他更喜欢当作养成经营类游戏来对待,自己一砖一瓦,堆砌出属于自己的“我的世界”。 阿铭带着几个甲士端着饭菜过来了,女人也知道自己似乎太过于无礼了,在见到这位天一般大的郑将军居然在此时也跪着时,她马上也跪了下来,然后被阿铭领着带了出去。 自始至终,阿铭都维持着自己的冷酷脸,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侯爷,刚刚只是一场意外,一场意外,呵呵。” 郑凡有些尴尬地将饭菜摆放在小茶几上。 菜不多,两荤一素,但在战场上,已经算是难得的精致了。 食不言, 郑凡陪着靖南侯用了饭,然后让外头的甲士将饭菜撤了下去,另外还有人送上来了茶和饭后甜点。 是的, 即使被围攻了这么久, 郑将军的生活水平,其实并没有本质的下降。 偶尔,他会去城墙上和甲士们挥挥手,陪他们吃一吃炒面,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的小灶。 没条件时,那就别讲究; 有这个条件时,那就别亏待自己。 原本的雪海关粮食还是挺紧张的,但也不在乎多一个郑将军去造。 不过,有一点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自己在先前叙述时,将剑圣的事儿给说出来过,但一直到吃完了饭,靖南侯都没说要去看一眼躺在病床上还昏迷着的剑圣。 当然了,和连问都不问自己儿子一句这件事比起来,靖南侯将剑圣给忽视掉,也就很正常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郑凡没敢在田无镜面前主动提起那孩子的事。 仿佛那个被自己随便取名叫天天的孩子,是这里的一个禁忌。 眼前这个男人,那白色的头发,仿佛也是在警告着郑凡。 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去描述出来,因为郑凡清楚,不去提那个孩子,不是因为田无镜害怕,而是田无镜不想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仗,到此就告一段落了,得缓缓。” 靖南侯说道。 这意味着,燕人短期内,不会去北伐雪原,也不会再去谋求对楚国开战。 事实上,三国大战之后,燕人灭掉了赫连家闻人家,得到了晋国半壁,本身的消耗,也是极大。 原本,先休养生息个几年,再顺带消化消化自己控制的晋地才是基本国策。 但很快,又是一场东征大战,且这场大战并非一战而下,而是一波三折。 战果很大,吞下了整个三晋之地不假,但这三晋之地,这两年都被战火祸祸了一遍,尤其是成国这儿,基本被彻底打烂了,整个成国东半部分,简直快成了无人区。 眼下,是真的军士疲敝,民力疲惫,再不休养生息,就真的要走上穷兵黩武的道路。 当然了,不打归不打,但玉盘城里那几万个楚国宝宝,是不可能放过的。 田无镜指了指脚下, 道: “你和雪海关,挺有缘的。” “侯爷,不,我不想。” 郑凡听出言外之意了,雪海关是个好地方,但郑凡并不想要这里。 北面,是野人,现在不打,以后还得打,到时候这任务肯定又落到自己头上,且日后要是和楚国开战,自己这边肯定又要调兵南下。 打仗,是为了做生意,郑凡可不是喜欢打仗。 最重要的是,盛乐城的产业布局已经铺开了,就等着这次回去进行下一波开发,现在搬家,以前做的铺垫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是,盛乐城不算是什么富饶之地,但当年深圳还只是个小渔村呢。 最重要的是,盛乐城位于三晋之地的中部,中部最北端,以后,不管哪里打仗,自己只要守好天断山脉那条路,战火就绝不会先烧到自己身上。 这就跟小孩子晚上睡觉怕鬼,喜欢睡爸妈中间一个道理。 “雪海关总兵?” 田无镜看向郑凡。 “侯爷,此职责任重大,末将才疏学浅,末将真的害怕辜负侯爷的重托。” 我不要这里,坚决不要! “封伯?” 大燕对爵位极为吝啬,封伯,已经算是一种极高的殊荣了。 当然了,镇北侯和靖南侯这俩爵位,也不能用爵位来形容了,人成亲王见到靖南侯都得以亲王的身份下跪。 “侯爷,末将这点微末之功,不敢奢望封爵!” 田无镜伸手指了指郑凡, 道: “出息。” 以前,郑凡为了保存实力,对友军见死不救,曾被田无镜呵斥过。 眼下,郑凡又是舍不得自己的老家底子。 归根究底, 这人身上, 那股子小气劲儿,倒是真的一点都没变。 但郑凡就是这么坚持,因为他坚信两个东西,一个是马刀上出政权,一个则是要建立自己的专属地盘。 他的目标,不是什么封妻荫子,不是想要在大燕的体制内走上人生巅峰,他想要的是,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实现真正的自由。 不过,田无镜在刚打完仗,燕皇还不知道前线消息的时候,就和自己说这个,那种提携的意思,那种推你上位的态度,已经极为清晰了。 然而,郑凡还是坚持给脸不要脸! “其实………” 郑凡带着极为期待的目光看向田无镜,其实,这后面应该是带着转机,这事情,应该算是过去了。 田无镜顿了顿, 似乎像是想通了什么, 道: “其实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愿意。” “……”郑凡。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掏心窝子 当领导喊你过来,告诉你,有件事儿要和你商量商量时; 如果你还真的信以为真地想坐下来和他商量商量,那你就图样图森破了。 其实,郑将军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但他是真的不想离开自己的老窝。 这叫什么事儿? 老子刚修建了翠柳堡,就去盛乐了。 老子刚修建了盛乐的新城墙,就又要调往雪海关了? 自己到底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还是大燕的碧桂圆? 但你哪怕有再多的不满,在田无镜说出那句话时,这件事,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其实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愿意。 这句话,说的是眼下靖南侯和盛乐将军之间的关系,但又何尝,没有更深层次的意味呢? 郑凡沉默了,也不反抗了,因为反抗的大门,已经堵死了。 田无镜看着郑凡,继续道: “雪海关,是个好地方。” “侯爷,那是以前。” 即使打算认命,但委屈话,总得要说几句的吧? 总不能自己被一脚踹出了老窝后,还得腆着脸回一句:侯爷英明。 以前,这一带,雪海关本身就是一座雄关,郑凡的盛乐军之所以能够成功守住这里,也是借助着雄关之地利。 野人恨它,但之所以没能彻底毁掉它,一来,是因为野人王的及时叫停,二则是因为,这座城,实在是太坚固了。 地基之深厚,城砖之厚实,规模之庞大,野人想拆毁掉它,也得费老鼻子力气。 可以说,你就算是将新修建的盛乐城再给扩大几倍,都很难比得上雪海关这个规模。 因为雪海关不仅仅是这一座城,还有绵延出去的一道防线,上头有很多类似翠柳堡的军堡也有卫星小城。 其地位和体量,和当初在北封郡所见的图满城差不多。 毕竟是晋人曾经倾全国之力修建出来的雄关,怎么可能差了? 且其虽然叫“关”,但城内的空间,也绝对是不小的,可以容纳大量人口。 原本,坐镇雪海关,一边和雪原野人做生意一边再向楚国延伸商路,同时承接一下从晋国乃至于燕国甚至是更西方的商贸,绝对是盆满钵满。 但如今,一场战事下来,野人又不是个懂得细水长流的主儿,而是一群穷疯了的饿狼,近乎将这里变成了一块白地。 要知道后来野人连附近的晋人奴隶都抓不到了,想找炮灰攻城都抓不到,“粮食”也没了, 可见这里的人口已经跌落到了何种地步。 最重要的是,日后这里必然是战事频繁的地方。 燕国对三晋之地几乎是军管的制度,你驻守在这里,朝廷可能就给你一半的钱粮,剩下的你自己补足吧。 这在其他地方,都是潜规则的事儿,因为朝廷也清楚你自己的外水肯定不少,总之一句话,别给老子装清廉如水。 但要命的是,一旦战事开启,你出兵不谈,还得负担其他地方军队过来时的开销,就像是上次靖南侯率军出征雪原时,盛乐城提供了粮草辎重民夫一样。 所以,自己等于是要接手一个看似庞大实则内部都空了的空架子,还得预备着以后一大帮穷亲戚来自己这里打秋风,连吃带拿。 “目光,得看长远点,盛乐那个地方,终究太小了。” 田无镜很平静地看着郑凡, 继续道: “本侯的侯府,应该要从历天城搬至颖都,历天城和曲贺城,朝廷得收走一半,配文官。” 曲贺城和历天城,分别是当赫连家和闻人家的“都城”,按照靖南侯的说法,这两个地方的纯粹军管将会结束,变成一文一武两个最高长官共治的局面。 这也符合如今的大流,文官管地方,将军管军事,不过因为燕国的政治环境,所以暂时是不会像乾国那般出现文官压武将一头的局面。 但这样子一来,你肯定不会舒服。 被分去了经济和民生大权后,你还怎么练兵?还怎么安心发展?还怎么扩军?还怎么搞自己的思想**? 相较而言,靖南侯入住颖都就显得很顺理成章了; 一来,是安定地方民心,二来,则是威慑雪原和楚国,三来,可以继续蚕食瓦解掉成国的基本盘,使得其更快地并入燕国。 “曲贺城和历天城,你倒是可以去,但你愿意么?颖都,自是不可能给你,三晋之地,算得上肥缺的,就那么几个地方,难不成你想要玉盘城? 玉盘城那里还有几万楚军被困着,几番大战之下,早就空了。 雪海关,一来位置险要,上,则可遏制雪原,下,则可兵临楚境。 为将者,不应该怕打仗,怕的是,没仗打。 大燕总兵,其实不少,但总兵和总兵之间,也是有着很大差距的,盛乐总兵,说出去都不大气,等此间战事结束,过个三两年,谁还能再记得你? 刀不磨,会生锈,人不站在台前,就会被遗忘。” 这算是田无镜在掏心窝子说话了。 搁别人,自己给他升官,给他要地驻守,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挑三拣四? 是你飘了还是我靖南侯提不动刀了? 也就只有对着郑凡,田无镜才会多说几句话。 “雪海关外现在是一片白地不假,但你郑将军不就最擅长经营么,小小的一个盛乐都能被你经营得有模有样,在这儿,将雪海关给重新经营起来,日后,可就真的了不得了。 若非你这次立下东征最大功勋,换做其他时候,雪海关总兵这个位置,就算你想坐,本侯也很难给你推上去。 你擅物造,喜商贸,盛乐作坊的东西,历天城的商铺里可是摆了不少。 那两万野人战俘,你想要,本侯可以给你,但你若是还想要………” 靖南侯伸手指了指北方, 道: “雪原上,多的是。” 奴隶,劳力,但有所缺,就去雪原上抓吧。 反正经此一役,就算燕人暂时不去北伐雪原,雪原上也已经元气大伤了,也很难再折腾起来。 搁以前,雪原野人的奴隶贸易可是做得飞起。 郑凡相信,如果让瞎子来操盘这件事,完全可以把当初西方人对黑人叔叔的那些套路给用过来。 郑凡点点头, 话头稍微软了一些, 感慨道: “侯爷,话是这么说不假,末将也清楚侯爷对末将的赏识和提拔,但………” “头三年,颖都会足额负责支援你雪海关所需钱粮。” 郑凡眼睛一亮。 “其他一些地方,可以缺点儿,自己想办法去补,比如你的盛乐城,但雪海关,地位险要,干系重大,有野人之祸在前,无论是朝廷还是晋地百姓,都不会想再来一次的。 这就是位置的不同, 听说当初无疆率军东征时,你还去向他讨要粮草军饷,虽说有故意推脱之举,但其实大家也清楚,盛乐那个地方,军需所用,不可能足额。 但当你坐在雪海关城头上时,你想要什么,可以直接上书颖都,上书朝廷,他们不敢不给。 不说钱粮了, 要人,要吏,要战马,要官位, 一笔笔,一项项, 甚至,你还可以狮子大开口,凡你雪海关出去的商队,三晋之地和燕地,可免抽税。” 郑凡越听眼睛越亮起来。 卧槽,老田这是在教我怎么当军阀么? 田无镜看着郑凡的脸,摇摇头,叹了口气,继续道: “天下英才,一分在草莽,九分在庙堂,无论文武之道,讲究的都是卖与帝王家。 很多东西,你自己积攒,自己搜刮,费尽心思,忙来忙去,可能就这么一点,倒不如直接开口向朝廷要。 给过来时,是朝廷的,但用久了,就变成你自己的了。 本侯觉得,具体怎么个变法,郑将军应该不用再教了吧?” “末将憨愚,但会日夜琢磨,不敢再劳烦侯爷。” 这话,说得其实很是犯忌讳了。 田无镜也近乎是在以身说法, 靖南军原本是谁的? 那是朝廷的靖南军。 田无镜十余年前,是从前任靖南侯那里接过了靖南侯的爵位。 要知道,和镇北侯不同,镇北侯是世袭罔替的,但靖南侯在田无镜之前,说是爵位,但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官职。 十余年的时间,田无镜就直接将靖南军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兵甲钱粮,全都是朝廷出的; 但再看现在,镇北军都被朝廷吃掉了一半,但靖南军呢,反而成了大燕军方中真正的独立山头。 就是大皇子领皇命东征,靖南军各个总兵都敢直接不鸟他。 郑凡心里确实有些感动,能让田无镜说出这番话来,说明他不想让自己心里有芥蒂,希望自己踏踏实实地接手这里。 “侯爷,末将明白了,末将定然不会辜负侯爷期望,会将雪海关好好地守住。只是,其实末将担忧的是,要是末将花费了数年心血,将雪海关给重新经营起来,日后又要末将去换地方,末将岂不是亏………” 田无镜打断了郑凡的话, 笑了笑, 道: “若是你经营得好………” 顿了顿, 田无镜目光露出一抹深思, “谁又敢让你再腾地方?”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中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谁又敢让再腾地方?” 这话说的,让郑凡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这里的“敢”字,可谓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大家都是燕军,虽然派系不同,但名义上,其实都是受陛下旨意行事的,就算有些阳奉阴违,也是在规则允许的前提下。 就是当初镇北军的几个参将来拉拢自己,其实也是“含沙射影”的暗示一下,可没敢将话说得这么直白。 郑凡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一时间, 想跪下来重申自己对大燕的忠诚,对陛下的忠诚,对侯爷的忠诚; 但又觉得这般做,委实过于做作了一些。 人靖南侯都把话给撂明白了,还去和人家打马虎眼儿? 平时的时候,嘻嘻哈哈,大家稍微没点分寸,无伤大雅,纯粹当作生活情趣。 咱到底是亲信,是亲信,总得有点特权不是? 现在再这样,可就是真的不知好歹了。 最重要的是,依照自己和靖南侯之间的关系,人靖南侯也不会在此时用这种方式来诈自己。 是不可能出现但凡自己有一点反心,就直接一拳将自己格杀的场面的。 也因此,一贯能说会道的郑将军,在此时却有些手足无措了。 田无镜站起身,走到宅子门口,驻足, 道: “军中还有些事,本侯要去料理一下,玉盘城里,还有几万楚军在等着本侯,至于,在朝廷任命下来之前,就先驻守在这里,也可以提前派人去盛乐城传信了。 省得等任命下来时,盛乐城新守备也会换个人,那样子的话,的那些家当,可就不好搬了。” 郑凡拱手行礼: “是,侯爷。” 郑凡应下来后, 田无镜还是站在门口, 没走。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沉默。 大概三十秒后, 郑凡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很健康,很壮实,很好动,调皮得很。” 田无镜闻言, 没说话, 没做任何表示, 迈步离开了院子。 随即, 郑将军一屁股坐在摇椅上,他需要缓缓。 田无镜走后没多久,薛三和阿铭就走了进来。 梁程那边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离不开人。 至于樊力,他在不在都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还会起反作用,所以薛三就故意没喊他。 郑凡将事情说了一下, 阿铭微微皱眉,有些抑郁。 因为他似乎又要着手再修建一个酒窖了。 薛三则是眼睛一亮,道: “主上,这不错啊,以后咱就是这儿的草头王了?嘿嘿,真正儿的天高皇帝远,以后啊,咱就是那安禄山,就是那吴三桂,嘿嘿嘿。” 阿铭瞥了薛三一眼,道: “能不能说几个吉利的名字?” “额………”薛三。 郑凡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指了指外头,道: “咱又得重头开始了,城里,是还有点人,但城外呢,都快成百里无人区了。” 薛三忙道:“主上,无人区也不错啊,不用花拆迁费也不用花安置费了。 咱这一条条,一道道的,可以重新规划设计,以前在盛乐城那会儿,就当是积累经验了。” “开作坊,很累的。”阿铭说道。 以前在盛乐城,作坊生意,都是阿铭负责的。 “盖点儿房子,修点儿炉子,打点儿工具,累个屁啊。”薛三反问道。 “这些都是次要的,熟练工呢?还得重新培训。”阿铭说道。 “嘿,这叫什么事儿嘛,简单得很。”薛三笑呵呵地继续道:“按照大燕的规矩,新将领调任时,是可以带着自己本来的部曲的,咱这边既然要驻守雪海关,兵少了肯定不行,所以留在盛乐的那五千兵马,肯定得调过来,朝廷呢也不会在这事儿卡咱们。 且说不得,靖南侯那边还得给咱们再补点儿兵马,燕军咱是不敢想了,镇北军靖南军香是香,但连番大战之后,他们自己也需要补血,也不大可能给咱们输血。 成国原本的兵马,调派个几支过来也就是了,咱也好方便操作。 至于说原本盛乐城里的工匠熟练工什么的,简单啊,迁移过来。” 郑凡闻言,抬起头, 问道: “迁移?” “是啊,咱这儿不是没人么主上,无人区这么大,哈哈,尽管来,来了就给地给耕种,给房子住,那些十室九空的村落,正好房屋收归国有,重新再分配,实在不行就成批按照规划造,咱还真不信没人动心。 另外,主上您可别忘了,盛乐城的孩子上私塾以及那里的人看病,可都是咱们,是主上您当盛乐将军时才有的福利。 现在您调任了,那福利怎么可能还继续,那些过惯了好日子的刁民…… 哦不,是那些盛乐百姓,既然已经尝过这种日子的甜头了,怎么会愿意撇下您嘞? 咱只要继续在雪海关这一带,继续施行以前的一些政策,属下敢打包票,盛乐城里原本的百姓,九成以上都会愿意迁移过来。 人还是那帮人的话,无非是再盖点儿房子的事儿,一切,就又都能很快回到正轨上去的。” 薛三分析得洋洋得意。 阿铭则道: “得意什么,主上就是预防着这个,才提前在盛乐城里做了这些布置,安排了那些福利。” 薛三闻言, 瞪大了眼睛看着阿铭, 一副怎么能那么不要脸的神情。 郑凡压了压手, 道: “就这么办,反正仗已经打完了,阿铭,带一队骑士,先赶回盛乐,告诉瞎子和四娘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早点准备,发动群众,能搬走的,无论是人还是粮食,除了城墙不好撬之外,但凡是老子的,都给老子搬过来!” “是,主上。” 郑凡吐出一口气,道: “刘皇叔靠着那几滴眼泪还能吸引一大帮百姓跟着他一起逃难呢,咱这实打实地福利政策如果吸引不来人,那也真是白混了。 对了,让瞎子提前散播谣言,就说新上任的守备是个屠夫,作恶多端,最喜欢压榨百姓,还瞧不起晋人………算了算了,这些事情不用提醒瞎子,他只会做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瞎子是这一门的行家,最擅长鼓动人心,有他亲自着手操持,别说人了,可能连一只鸡都不会留下。 其实,靖南侯之所以提前告诉自己这件事,其目的,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从容布置的缓冲期。 毕竟,连身处于历天城的侯爷都知道盛乐城的商品多么紧俏了,也清楚郑凡需要搬家的话,得耗费更多的时间。 至于接下来的下一任盛乐城守备会面对怎样一个“盛乐”,那就不是郑凡所需要担心的事儿。 他过不了多久就得升任雪海关总兵,一个小小的盛乐守备,还不配和他说话。 这时,樊力跑了过来,进来后,有些诧异: “们都在这儿咧。” “出什么事儿了?”郑凡问道。 “主上,剑圣醒咧。” …… 剑圣醒了, 但剑圣似乎也瘫了。 薛三重新检查过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暂时剑圣是下不了床的,身体匮乏得厉害,处于油尽灯枯之前暂时又不会枯的状态。 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了,但以后能不能生活自理,得看恢复情况,同时,也得问问奇迹啥时候出现。 难以想象, 前些日子才在雪海关外一人斩杀千骑为守住雪海关立下大功的剑圣大人, 此时只能有些悲哀地躺在这里。 郑凡在床边蹲了下来,剑圣开口道: “田无镜来了?” 郑凡点点头, “来了,这次入晋的野人,基本都完了。” 剑圣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不少。 这是剑圣的一个信念,也是他这半年来,最大的寄托,现在,终于完成了。 “我现在,是个废人了。” “为诸夏立过功,为大燕流过血; 放心,我会养的。” “呵。” 剑圣不以为意,继续道: “一千野人首级的赏钱。” “会折算的,给的姘…… 给那位夫人。” 剑圣闭上了眼,似乎是放下心来了。 郑凡还真担心剑圣心里没牵挂后,和那些老头儿老太太完成毕生夙愿后直接嘎屁掉。 但好在, 剑圣哪怕瘫了,也依旧坚挺。 “我不要照顾,我说过,我的剑,只帮杀野人,如今,野人被驱逐了,哪怕我是个废人,也不会再听号令帮提剑了。” “啧,这可由不得您了。” “呵,瞧着我废了,就想用强?” “您这话说的,我像是那样子的人么?” “不是像,就是。” “您啊,就安心在我这儿养伤,慢慢调理身子,要是一直养不好,我就给您再挑选一些用剑的种子,您好好调教调教,也算是发挥发挥余热; 要是身子会有好转,那更是求之不得了。” “野人没了,我不会再为做事。” “您听我把话说完,以后啊,有的是您使劲儿的地方,不出意外,我以后就驻守雪海关了。” “驻守雪海关?” “嗯哼。” 剑圣笑了, 虽然他笑得很勉强,但可以看出来,他挺欣慰的。 “这么缺德,有守这里,我就放心多了。” “…………”郑凡。 剑圣抿了抿嘴唇,道:“可我废了。” “养养好,应该是能下床的。” “下床也废了。” “当个守城卒总可以吧,装装样子,往那儿一站就行。” “这倒是有些希望。” “那您得好好恢复。” “成,但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我只守北门。” “中。” —————— 凌晨一点前,还有一更,这阵子更新其实挺勤快的,大家有票就投给龙吧,打算以勤快提一提成绩,谢谢大家支持。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安排 留着剑圣,继续以礼相待,是为了一个希望,毕竟是曾经开境登二品的恐怖存在,一个能创造奇迹的人,应该会和奇迹很熟吧? 就算实在不行,养他一个,也没什么大问题。 而且,说实话,养一个剑圣的开销,比养自己,要省得多得多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作为曾经的一个漫画作者,郑凡自己看很多人的感觉,都像是漫画里的配角看主角一样。 他们,都像是开了挂的人生。 至于自己,如果没有七个魔王的扶持,根本就走不到今天。 且每次冲锋必然出意外的定律, 让郑将军也认清了现实,自己并不算是什么“天选之人”。 事实上,历史上绝大部分最后成大事者,都是很能苟的角色,比如,司马懿。 郑将军是真的想过,努力锻炼身体,经常补补身子,如果不能推倒压在自己头上的那三座大山, 那就熬过他们! “您别想其他的,对了,过不了多久,盛乐城里的百姓,大概都会迁移过来,我们这儿,会包分配房子和分配工作,那位也会来的,您放心。” 那个女人肯定会来,她一个女人家家,为了孩子,为了生计,也必然会来。 “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还耽搁人家做什么?” “得,这就到了考验您眼光的时候了。” 出于上辈子的职业本能,郑凡觉得这样子的剧情,虽然狗血,但好看。 “拿我这个废人,考验人家,有什么意思,要么苦了我,要么苦了她,她本就不容易。” “您可真是个好人。” 郑凡叹了口气,给剑圣发了一张好人卡。 “谈不上,我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赎罪。” “别这么消极,至少,剑婢还等着你继续辅导呢,二十年后,让这个世上再出现一个女剑圣,也算是一段佳话。” “那你难道不知道,她修炼有成后,第一个要杀的人,其实是你。” 乾国第二剑,也就是剑婢的师傅,可是被你郑将军下令乱箭射死的。 “距离她长大不是还早着么。” “你就不怕?” “您弟弟也算是死在我手上的,我这儿不还是陪着您说着话么?” 剑圣眼睛眯了眯, 道: “对。” “以后的事儿,就交给以后去说吧,您嘞,就别想太多心思,好好养着身子。” 郑凡离开了屋子,走到外头,伸了个懒腰。 他不是很喜欢那种被安排的感觉,别人的一句话,就能将自己的命运给确定。 这种不由自己掌握人生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但不可否认的是,靖南侯最后说的那句话,让自己很心动。 若是自己能在雪海关站住脚,将这里打造成属于自己的藩镇。 一边对雪原上的野人讲《野人叔叔的小屋》的故事, 一边再敲打或者合纵一下楚国, 一定程度上,自己完全有机会发展成类似当初镇北侯府那般的势力。 田无镜说,这里险要,意思就是可挟重镇以抗朝廷。 真撕破脸皮, 大不了放野人再次入关, 大不了南下接引楚人进来, 郑凡真不愿意这么做, 但如果真逼急了, 他可不是李梁亭,也不是田无镜, 实在不行老子掀桌子, 来啊, 互相伤害啊! “呼………” 长舒一口气, 郑将军顿时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立刻就对未来以及所需要奋斗的事业,元气满满! 等到郑凡出来时,才知道阿铭已经领着二十余骑已经出城赶往盛乐了。 当然,郑凡不会对阿铭如此主动工作而感动,他清楚,这是阿铭馋盛乐城的私藏美酒乃至于片刻都不愿意耽搁了。 其实, 还有一件事, 但阿铭没说, 其他人也不知道, 那就是先前安排在郑将军宅子里, 人也梳妆打扮好,洗白白的那位小少妇,其实就是阿铭安排的。 这个时候不赶紧闪人,难不成留到今晚再算账? 到底是高傲的吸血鬼,偏偏想着动动手指迎合一下主上,还给搞砸了,自然得先出去避避风头。 城外,有梁程在忙活,田无镜那边自己既然陪了吃了饭,话也聊过了,也就懒得再去拜访了。 因为郑凡清楚,田无镜不是那种喜欢讲牌面和虚礼的人。 然后郑凡忽然发现自己遇到一件很尴尬的事, 那就是自己眼下, 无事可做了。 虽然自己也习惯了这种混吃等死凡事都靠魔王支撑的废物生活, 但猛然间,也会觉得有些空虚。 郑将军回到了自己的宅子,空虚时,他喜欢睡觉,这是对付空虚的最好方法。 结果回到宅子时,郑凡忽然发现那个少妇抱着孩子,正坐在厅堂里,这下子,认出来了。 “大人,您回来了。” “你………” 郑凡走进了厅堂,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妇人将孩子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亲自跪伏在郑凡的脚下,帮郑凡脱靴子。 郑凡没拒绝。 “大人,水烧好了,妾身伺候您洗脚。” 郑凡点点头。 少顷, 妇人端来一个木盆,用自己的手又试了试水温,这才托举着郑凡的脚放入盆内,开始仔细地擦拭。 郑凡作势准备前倾身子,伸手想点起女人的下巴,让其抬头; 谁料得刚做准备动作,女人就自己抬起了头。 女人嘴角有一颗痣,却更显妩媚成熟。 “辛苦了。” 郑凡说道。 “承蒙大人搭救,活我母女,妾身无以为报,但大人所需,妾身无所不应。” 一般武侠里, 如果你救了一个女人, 如果你长得丑,那就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少侠您的恩情! 如果你长得帅,那就是妾身愿意以身相许。 当然了, 这位姐姐, 她不是女侠,她也没什么选择余地。 不说先前野人攻城时,就算是战事平定了,她一个破家的寡妇还带着一个孩子,该怎么带着孩子生存下去也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儿。 且这个时代,没那么多的矫情。 衣食足而知矫情, 当生存都遇到难题时,大家只会选择务实。 “言重了,我有……我有夫人了。” 郑将军说道。 女人微微一愣, 这话放在后世,意思就是我有老婆了,你我只能玩玩儿,或者你做我小三吧! 但在这里,这个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的时代背景下,意思就是——老爷我惧内! 女人笑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 能做出这般大事统帅这么多甲士的郑将军, 居然会惧内。 郑凡的心,忽然被勾动了一下。 美色当前,能把持住的人,其实不少,但连内心都能把持住的,那就真的是极少数了。 除非像阿铭和梁程那种, 但他们是冷血动物啊! 且这个女人帮自己洗脚时,还会顺带挠一挠。 “妾身,不奢望名分,也不敢奢望,只求有机会能报答将军活命之恩一二。” 说心里话, 四娘算不算母老虎? 其实四娘一直撺掇郑凡收了她亲自调教的那几个小娘子,但郑凡一直不为所动。 一方面,郑将军确实对萝莉什么的,没兴趣; 另一方面,作为曾经给《风四娘》这部漫画做过续写的郑将军,也清楚知道四娘的人设,她喜欢替自己所遇到的女子去惩罚负心郎,那么,事情会不会在她自己身上发生一些变化? 有可能…… 但郑将军不敢去赌啊。 当初自己还曾傻呵呵地去全情投入设计四娘折磨负心郎的手段, 现在则感觉自己那时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浆糊。 “对了,你还有奶吧?” 郑凡问道。 女人愣了一下, 扭头看了看厅堂外,见宅门已关。 略作犹豫后,她开始宽衣解带。 “穿回去。” 郑凡略显粗气地说道。 女人停住了动作。 “我的话,不喜欢说第二遍。” 女人将衣服穿好。 “我有个孩子,也还小,等过阵子他来了,你可以做他奶娘。” “多谢大人,大人大恩大德,奴婢铭记在心。” 女人对着郑凡跪伏了下来,磕头。 她清楚,这是收留自己的意思。 于这乱糟糟的世道里,能获得一容身之所,已足够让其感激涕零。 “起来吧,对了,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闺名印月,夫家姓侯,本家姓客,大人可叫奴婢客氏。” “……”郑凡。 …… 雪海关外,燕军的军事行动还在收尾,成群成群的野人战俘则被捆绑着,由盛乐军去进行交接。 刚刚搭建起来的帅帐内, 靖南侯一个人坐在里面, 在其手里, 攥着一个红肚兜。 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这肚兜的针脚,很是粗糙,上头绣着的老虎,还真是有些过分的虎头虎脑。 靖南侯就这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外头的亲兵提前得到了吩咐,拦住了想来汇报事情的一些将领,让他们自行决断。 大战已经结束,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看着手中的肚兜, 靖南侯平静的目光里,透露出一抹追思。 “很健康……” “很壮实……” “很好动……” “还,调皮得很……” 侯爷小声地自言自语, 他的嘴角,开始缓缓地露出一抹弧度,像是在笑; 但他的眼眸深处, 却, 逐渐泛红。 第一百六十章 以身饲虎 大皇子这阵子的日子,过得其实挺不错。 他拜访了六个部族头人,同时,还召开了一次“头人大会”,邀请来了更多的野人部族头人。 其实, 开会的,也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来开会的,也全都是心不在焉。 野人正值其民族气运崛起的当口,在野人王的带领下,先是拔掉了司徒家在雪原上的两座城池,再破开了雪海关,差一点,就要攻破颖都。 虽说后来燕军来了,但还是在望江一线,大败了燕军。 很多东西能做得了假,但成群成群从成国境内押送回来的晋人奴隶以及一车又一车的财货和那海量的粮食,这是绝对做不了假的。 在这种势头之下,野人王在雪原的人望,近乎无人可敌。 但想要让一个松散了数百年的雪原彻底凝聚在一起,短时间内,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野人王携大胜之威和海量物资返回雪原,再借助其麾下嫡系兵马的威慑,对雪原进行一波重新地梳理和整合。 问题是,现在野人王还没有做到这一步,不是不想,而是来不及。 他想要做的事,太多,一件接着一件,一件又牵扯出一件。 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在其攻打成国时,燕人主动出兵进入雪原,加入了战场,完全让其失去了从容布置的机会。 所以,原本的那些大部族头人,其实也都是有着一些属于自己的小心思,大家原本在一方领地上,那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并不希望自己头顶上真的坐上一个“王”,或者“皇帝”。 只是,形式比人强,其实这些没有在第一批投诚且还端着架子的部族头人们,已经做好了弯曲自己膝盖的准备了。 只等野人王归来,他们必然是要去朝见的,还得去亲吻他的靴子表示臣服。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此时见一见燕国来的尊贵皇子。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雪海关上,忽然插上了燕国的黑龙旗帜,这才是他们愿意坐下来,听这位大皇子讲话的根本原因。 都是人精,所谓的“朴实”以及篝火旁的木讷,那只是他们天然地外表,自小到大,需要和狼打交道的野人,又怎么可能憨直到哪里去。 对此,大皇子也是心知肚明。 他的任务,并非是在这里整合雪原剩下的部族去做什么事情,只是拖住他们,防止他们去从北面攻打雪海关。 当郑凡交给他这个任务时,大皇子一开始,是拒绝的。 因为他姓姬,有些东西,对于郑凡这个“反贼”体质而言,真的很无所谓,但在他眼里,却是那么的神圣不可侵犯。 身为姬家这一代的长子,身为大燕的皇子,维护君权的神圣,近乎是他的本能。 但奈何先前望江之战的惨败,是由他指挥的,指挥上的毛病暂且不谈,他自己心里,其实有着极大的愧疚。 这和剑圣的情况很像; 为了赎罪, 剑圣原因拼着陨落的风险,也要强开境界,斩杀格里木; 同样是为了赎罪, 大皇子愿意亲赴雪原,和这些雪原野人头人们,称兄道弟。 不过,许是那姓郑的早就看清楚了形式,也摸透了那些头人的想法,所以,当自己真的带着空白圣旨和萝卜大印过来时,发现难度,其实比自己预想中的,要低很多。 愿意追随野人王以及见到破开雪海关可以劫掠而心动的部族们,他们部落里的勇士,基本已经派出去跟随着野人王入关了。 而一些大族以及附庸着这些大族的小部族们,则有些尴尬地在观望着。 一方面是身为大族的脸面,让他们这时候腆着脸求人家带着自己发财,有些落不住,另一方面则是前方的战局还不太明朗,反正已经错过第一波红利了,不如接下来再看看走势。 所以说,大皇子这次所联络的,本就不是野人王的铁杆。 也因此,在大皇子派下圣旨后,这些头人们,都是毕恭毕敬地接了。 至于这些恭敬,几分真几分假,呵呵,大家心里都清楚。 无外乎是磕个头,行个礼,拿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走一个仪式,对于这些头人们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但面对大皇子所提的,既然大家已经受我大燕册封,现如今就是我大燕臣民,那么必须集合起来讨伐作乱的野人王这件事,这些受封了的“王爷”“公爵”“侯爵”们,都只会不停地打马虎眼儿,仿佛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玩儿起了极为高明的太极推手。 今儿说自己部落里缺粮食,明儿说自己部落里似乎染上了瘟疫,总之,每天都有新鲜的理由去搪塞。 这就是做买卖的道道了, 我坐地起价,你慢慢杀。 我拿到我想要的价格,你满足了自己杀价的成就感。 你们想坐等观望, 成, 反正孤的任务也就是让你们坐着。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也形成了对比极为鲜明的两个画面, 一方面, 是雪海关南部,野人大军不停地攻城,死伤惨重,不共戴天! 另一方面, 时雪海关北部,大家天天晚上开篝火晚会,上至大皇子下至金术可,都得到了好几个野人女子侍寝,仿佛燕野一家亲的和谐典范。 睡, 是真的睡了; 你不能清高,也不能假装,更不可能去嫌弃。 人送你姑娘招待你,那是看得起你! 尤其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不可能再去追求什么精神洁癖,大家外表看起来极为友善的关系,其实是那般的脆弱。 所以,大皇子夜夜笙歌,天天当新郎。 有时候,一番云雨之后,大皇子也会有些落寞,看着已经精疲力尽睡在床上的野人女子,他感到有些荒谬。 出发前,姓郑的曾跟他说,他在前线厮杀,自己在敌方,则是看不见的战场,同样需要流血。 可是自己流的不是血,而是…… 这位姬家儿郎,每晚结束之后,都会承受一种来自内心的苛责。 有一小部分,是对自己留在燕京的未婚妻的。 大部分,是一种身为军人的价值观对立。 脑子里,一直在安慰劝解着自己,自己这是在为大局牺牲,为大局努力,为大局献身; 但你真要腆着脸将这话光明正大地说出去, 谁信? 你们在疆场上驰骋,我也在驰骋; 呵, 这话大皇子都没脸说出口。 思考人生的时间多了,反而越是纠结和难堪。 等到外面日头升起来时, 大皇子下了床,掀开了帘子,走了出来,随即,目光一凝。 帐篷外,跪着大大小小十多个部族头人。 有些人袍子上,还沾染着霜雪,显然跪伏挺久时间了。 因为一来外面风声比较大,二来那些头人跪伏的位置距离自己帐篷还有一段距离,似乎是为了避嫌听到不方便听到的声儿一样; 所以, 大皇子居然没有提前感知到。 这里面,其实也有自己心绪不宁的因素在。 但面对此番情景时,大皇子先是微微愕然,随即,又有些恍然。 外头,金术可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过来,这个荒漠出身的蛮族汉子,可没大皇子这般丰富的心理活动。 有些时候吧,他心细如发,但又有些时候,他其实很是耿直。 当你只需要坐等于此看雪海关以南风云变幻时,金术可当真是该吃吃该睡睡,整个人都极为明显地有些发福了。 待得大皇子出来, 这些跪于风霜之中许久的头人们,集体磕下了头: “给大殿下请安。” 请安的前头,加了不少前缀。 这个王,那个伯,那个侯的,再前头,还有一个大燕。 这规矩,这完整话,说得比真正的燕国官员还要齐活儿。 且他们的神态上,只看出了恭敬,再没有往日双方心知肚明的那种敷衍。 帐篷内昨夜临幸的女人也穿上衣服,从里头探出了头向外张望着,当她看见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头人们都跪伏在自己“昨夜郎君”的脚下时,惊讶地张着嘴。 而那些头人们也是极为光棍,或者说,此时此刻,是真的想借棍上爬想疯了。 居然对着那个女人,也就是他们送给大皇子的部族女奴高呼道: “给王妃请安!” “给王妃请安!” 大皇子没有呵斥,也没有假惺惺地叫他们赶紧起身, 而是笑了, 笑得咬牙切齿, 他的目光, 望向南面, 那里, 是雪海关的方向。 压抑在自己心头许久的那股子抑郁,在此时,终于消散了不少。 野人王, 败了! …… 是的, 雪海关,放出了三百俘虏,他们来自于许多部族,且让他们带着各自部族图腾的旗帜回来,去向雪原宣告入关的野人大军,最后到底落下个怎样的结局。 燕人的铁骑, 不仅仅是一雪前耻,于望江之畔,击溃野人主力,更是一路追击,于雪海关之前,将最后一支野人兵马彻底葬送! 晋人被打败了, 晋国被灭了, 成国的皇帝也驾崩了, 成国也没了, 但取而代之的, 则是一个更为强大的一个叫“燕”的帝国。 他将代替原本晋人的职责, 以黑龙旗帜, 继续威慑整个雪原! ……… “阿嚏!” 雪海关北门城楼上,郑将军打了个喷嚏。 伸手指了指脚下,道: “这儿就是北门是吧,那个剑圣不是说日后只帮我守北城门么,成,咱以后的总兵府就挨着北门修建,大门也朝这边北门开; 嘿嘿。” ———— 祝汪小南丶同学生日快乐,永远十八岁。 向大家求一下推荐票和月票,鞠躬。 第一百六十一章 柱石 一边的薛三闻言,并未觉得自家主上有多无耻,而是建言道: “主上,咱总兵府就靠着北门修,以后宣传时就这么来,甘与雪海关共存亡,郑氏守国门!” 再不要脸的心思,只要打上大义的旗号,瞬间就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不错不错,可以可以。” 郑将军从善如流。 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 “三儿,你明儿带着一票人去雪原,把大皇子迎回来。” “是,属下明白。” 大皇子也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守城期间,雪海关北面无战事,极大的支援了南面的守城。 郑凡的目光望向北面的雪原,有些感慨道: “自打从这个世界苏醒以来,不是在西边吃沙子,就是在北面过雪原,唯一一次南下,还是那次跟着李富胜攻打乾国。 再雄浑的大漠孤烟直和雪原落日圆时间久了,看得也有些腻了,倒是真有点儿想去乾国江南看看小桥流水人家。” 人,就是这么不知足,当满足了自己生存物质需要之后,就开始想要去追求一下精神上的享受。 这两年来,不是在砍人就是走在去砍人的路上,见惯了豪迈,反而想去领会一下真正的“文化”气息。 “这好办,主上,等这里安顿下来了,您带着四娘,偷偷摸摸地去一趟乾国江南玩玩儿不就是了,纯当度蜜月去了。 反正这儿天高皇帝远的,您在不在其实都………” 薛三顿了一下,继续道: “您在这儿,咱心里就踏实,您不在这儿,咱就努力努力帮您维持一下局面。” “过阵子再说吧,我这个身份去江南,也不方便。” 以前,自己还是翠柳堡守备时,那无所谓,真想叛逃去乾国,也容易得很。 但现在,等朝廷那边论功行赏下来,自己就得变成雪海关总兵了,这个位置这个官职,想偷偷摸摸地去乾国江南耍,难度是真的有点大。 毕竟乾国银甲卫的素质和水平,那也是有目共睹的。 “对了,主上,我已经让阿力带着那些俘虏开工了,城墙外得先清理一下,然后破损的城墙还得整修一遍。 还有那儿,那儿,那儿, 都得重新再修缮一轮,唉,工程量挺大的,所以得先抓紧时间。” 薛三所说的修缮,一是雪海关本身,二则是依托雪海关的北面防线,既然自己要接手了,总得重新过一遍手。 这本就是一个极大的工程,真耽搁不得,毕竟等之后盛乐城的军民迁移过来,下面的建设肯定要以民生为主。 两万野人劳工,看似挺大,但毕竟工程量在这里,还真不一定够用。 只能等以后瞎子带着盛乐军民过来,部队经过整修之后,再想办法从雪原那里再弄一些劳动力过来。 任何的原始积累,都伴随着血汗的榨取,要么,去榨取别人,要么,就得榨取自己人。 好在,雪海关这边靠着雪原,入关野人大军被“付之一炬”后,雪原上短时间内基本不会再有折腾的力量,也正适合自己去打压和掠夺。 “三儿,争取建好一点儿,用点儿心。” “是,主上,属下知道的。” “建好后,咱争取就不走了。” “好嘞,主上。” ……… 雪海关那边的郑将军那儿算是暂时尘埃落定了, 但受制于路程距离, 望江之战的风, 才刚刚吹回燕国。 燕国,上至朝堂诸公以及陛下,下至平民百姓,都在期盼着前线的结果。 就像是一道重头菜,在上来之前,吊足了你的胃口。 先是望江惨败,大家鼓着劲儿,想要复仇; 紧接着是靖南侯不听旨意,先后死了几个传旨太监,依旧没动,等好不容易靖南侯动身前往前线了,前线那边又是好一阵没什么动静。 热血这玩意儿,是持续不了多长时间的。 当时间慢慢地被堆叠之后,人们的耐性,就开始逐渐被磨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焦躁和不安。 失败一次,大家其实都能接受; 但要是再失败第二次,问题,可就真的大了。 各种猜测,开始自坊间流传,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甚至于朝堂上,也有暗流在涌动。 不过, 在燕皇直接下令抄了一个侍郎的家后,朝臣们在明白了陛下的态度后,才安稳了下来。 那位侍郎好死不死地,居然上书劝燕皇小心靖南侯仗着手掌东征大军,人又在颖都之际,直接和楚人野人谈和,在三晋之地自立! 你可以说这位侍郎是纯粹站在姬家站在陛下角度去思考问题的,也可以说他是在做一场政治投机。 毕竟,从靖南侯拒不接圣旨那时开始,明眼人都嗅到了,靖南侯和陛下的关系,那曾经三个人领着镇北军靖南军骑兵进入皇宫大内的铁三角, 不再那么牢靠了。 但燕皇到底是燕皇, 他不是那种可以被谗言所蛊惑的皇帝, 那位上书的侍郎被抄家流放, 本人则在流放途中遭遇了劫匪,被杀了。 天知道如今大燕这几年频频兴战事,都快到了连搞破鞋的有伤风化的人都要被抓去从军的地步了,又哪里来的劫匪? 且好死不死地非要袭击流放大臣的队伍? 但陛下就是用这种很清晰的态度和决绝的姿态,告诉自己的臣子,他信任田无镜,仗怎么打,是田无镜的事,他不会在后头指手画脚。 但尽管如此, 明面上的风,被压住了, 但暗流,则依旧在汹涌。 马踏门阀,清除了一大批门阀势力,但想要绝对地将他们在**上和精神上消灭掉,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几年来,种种强行集权的手段下,所被压制的怒火和不满到底有多恐怖,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但因为连续的几场开疆拓土的大胜,使得天子之威得到了巩固,所以很多人,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而一旦望江那边再败一次,那么先前因为不断的对外胜利而掩盖下来的矛盾,就将彻底压制不住了。 …… 太子姬成朗走入了后宫,他要去探望自己的母后,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 “给太子爷请安!” “给太子爷请安!” 一众太监宫女恭恭敬敬地对着太子跪下行礼。 在这个皇宫内,最大的那一轮太阳,那自然是陛下; 月亮,自然是皇后; 日月之下,最尊贵的人物,自然是太子。 太子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没有让人去通传,他自己就走入了寝殿之内。 按理说,母子二人,其实也是君臣之礼,断然不可能像这般不经通传而直入的。 但现在问题是,皇后娘娘,你无法去通传。 走进来后, 太子看见在两个嬷嬷的陪伴下,自己的母后正靠着床沿坐着,头发有些散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褶皱。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子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跪了一会儿,见母后没说话,太子又缓缓站起,看向身边的一个嬷嬷,道: “母后身体又不适了?” 在宫内,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母后疯癫了。 这个嬷嬷马上屈身回答道: “回太子爷的话,娘娘她昨夜还好好的,今早却………许是昨晚又梦靥了。”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 再看向母后时,发现自己母后也在看着自己。 太子主动向前走几步,想要去握着自己母后的手说说话,给她一些慰藉。 天家无情, 但皇后娘娘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所以,这母子关系,确实是极好的。 身为田家女,自幼有自己父亲和亲族的庇护,入宫嫁与天子后,一直也算是顺风顺水。 再者,燕皇对外,是雄才大略,对内,对自己的家人,则有些性子凉薄。 所以,后宫之中,倒也很少出现争宠的情况,毕竟,摊上这么一位陛下,想争宠去争夺个什么母仪天下的资格,也不可能。 所以,皇后也一直很恬淡,有了儿子后,十分心思,有三分是落在陛下身上,倒有七分,是落在儿子身上。 谁晓得, 当太子刚刚靠近床边时, 皇后娘娘忽然身子一颤, 忙挥舞着手臂喊道: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太子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 他开始后退,且伴随着他的后退,皇后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了下来,几个嬷嬷正在劝慰着皇后。 “阿爹,阿爹,阿娘,阿娘………” 皇后有些木讷地靠着床边,双眼无神地呢喃着。 太子深吸一口气, 右手拳头, 开始攥紧, 却又缓缓地松开。 这里是内宫,他可以表达出自己的愤怒,也可以表达出自己的不满,但凡事,都需要在一个度上。 皇后娘娘呢喃道: “阿弟,阿弟,无镜,不要,不要,那是我们的爹娘,阿弟,不要………” “照顾好母后。” “是,太子殿下。” “是,太子殿下。” 太子一口气走出了凤架宫,牙齿,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其身边的几个太监,哪怕是李英莲,在此时都大气不敢出。 却在此时,宫外过道上,一群太监宫女开始欢呼起来,像是有什么喜事儿在奔走相告。 还没等李英莲去询问,那边就喊起来了: “大捷,大捷,靖南侯望江大捷,斩野人十万!!!!!!!” 太子有些阴郁的神色, 开始强行提拉起来, 脸上, 牵扯出了笑容, 同时, 他一挥手, 对着身边的几个内侍和李英莲喊道: “好,靖南侯不愧是我大燕柱石!!!” —————— 晚安。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封王! 若是想将人分为两个类别,会有很多种分法,有男人和女人,也可以说是好人坏人,以及,更直接且肤浅的可以分为好看的和不好看的人…… 但对于宫墙内的人而言,他们对于世界的划分,就只剩下一种: 宫里人,宫外人。 太监和宫女们,其实也有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像是宫外人所想象得那般日日战战兢兢,但总比外头的人,心头上,要多出一份小心翼翼。 宫内规矩多,规矩一多,人就容易变成被圈养的鹌鹑。 有些时候,大声说话,肆意跑闹,都是一种罪过。 但任何事情,其实都是有例外的,那就是在望江大捷的消息传进宫里来时,太监和宫女们都开始欢呼和传递这一激动人心的消息。 他们其实算是天家养的狗,但狗总懂得体会主人的心思,知道在什么时候撒娇闹腾一下合适,在那时,主人不会觉得你吵,还会觉得你可爱。 其实,太子觉得自己,也和他们一样,生活于斯,看似锦衣玉食,但也无非是父皇脚下的一条狗罢了。 都得, 看表现。 太子殿下带着随从直接走向御书房,消息既然已经被宫内太监宫女们知道了,很显然,他的父皇也肯定知道了。 他自然不是去禀报的,也不用特意去报喜,而是身为一国储君,在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时,他理所应当地要在场。 做自己父皇的太子,可以比历史上绝大部分的太子,要轻松不少。 因为自己的父皇很多时候,都没有什么属于父亲的人情味儿,这里的人情味儿,其实也包括“嫉妒”“提防”种种原本皇帝对自己继承人应有的那些阴暗情绪。 但奈何自己的父皇实在是太伟岸了,所以在他面前,太子每每都会感受到一股如同山岳一般倾轧下来的压力。 明明自己已经入主了东宫,但依旧觉得只是萤火之辉。 “哟,太子殿下,您来啦。” “魏公公。” “陛下正和几位大臣们议事呢,太子殿下您请。” 在这个时候,太子进入,是很正常的事,魏忠河能成为宦官第一,这点儿眼力见儿也是有的,凡事儿都需要向主子请示的话,主子也必然会嫌烦。 太子走入御书房,以赵九郎为首的一众大臣向太子行礼。 太子后退半步,半躬身回礼。 燕皇点点头,道: “赐座。” “谢父皇。” 众人再度落座后,赵九郎看了看太子,随即起身继续道: “陛下,眼下既然望江大捷,那接下来,战事应该就快了。” 这时,户部尚书徐广怀开口问道:“不是还有楚人么?” 赵九郎闻言,没急着回答,而是看向在座的新任兵部尚书毛明才。 毛明才开口道: “徐老有所不知,望江一线,野人在外,楚军固守玉盘城在内,正因双方一静一动,互成掎角之势,才得以抵抗我大燕天师这么久。 如今,野人既被大破,望江一线的掎角之势,显然也就被破了,那数万青鸾军,就算能继续守着玉盘城,也很难再翻出什么浪花来了。” 徐广怀马上颔首,道:“老夫明白了,多谢指点。” 毛明才马上回应:“徐老言重了。” 燕国朝堂上的氛围,还是很不错的,因为陛下以身作则,不会去对前线将领指手画脚,所以自己手下的这些大臣们,也不会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万事通,还是懂得术业有专攻的道理的。 燕皇开口道: “无镜用兵,向来不动则已,动则以雷霆扫落叶,既然望江之战野人主力被大破,接下来,三晋之地的仗,应该就快了。” 话音刚落, 一众大臣和太子一起起身: “臣等(儿臣)为大燕贺,为陛下(父皇)贺!” “都坐下吧,现在,差不多该议议三晋之地接下来该如何妥善处置,既是打下来的疆土,总得捏在自己手里才行。” “陛下,老臣不通兵事,但老臣还是觉得,此番晋地之战结束后,当与民生息休养。” 户部尚书掌管大燕钱粮走向,自然清楚,这几年几番大战下来,朝廷的国库,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了。 不说打仗了,就是平日里的调兵,但凡规模上万,那调拨下去的开拔钱粮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这几年,大燕十万二十万甚至是三十万以上的兵马调动,已经不少了。 哪怕马踏门阀,使得国库一下子充盈起来,但国家的钱粮,也不经这般去造。 管财政的人,向来不喜欢坐吃山空,而是偏爱细水长流。 虽说镇北侯府主动交卸出了一半编制的镇北军出来,但朝廷,也是将禁军移驻了过去,同时,每年需要供给镇北侯府的钱粮其实仍然一个子儿都不少。 晋地的赋税和发展,到现在还在铺陈之中,三晋之地,这几年战火经历得太多,想要从它们身上获得足够的补给和补充以支援国内,暂时来看,还不太现实。 徐广怀当然清楚,对着当今陛下说什么“休养生息”,绝对是一件很不讨喜的活儿,但没法子,身为户部尚书,这是他必须也是应该做的事。 燕皇倒是没对此有什么怒意,只是直接将徐广才晾在那里,侧过身,看向赵九郎,赵九郎摸了摸鼻子,故意没接燕皇的意思。 燕皇摇摇头,看向坐在那里后背挺得笔直的太子,道: “太子觉得如何收拢三晋之地。” 这不算是考试,因为既然身为一国储君,这种事上,你必须有自己的腹稿,不管问不问你,你都得有自己的想法。 太子马上起身,略作沉吟, 道: “父皇,三晋之地这几年,历经多次战火,儿臣觉得,徐老所言,确实有理,当与民休养。” 燕皇耐着性子,后背微微后靠在椅子上,抬了抬手, 道: “具体些。” “是,父皇,治理地方,牧民一地,于朝廷而言,无非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 徐广怀开始捧哏。 人先前认同了你,你现在自然得对应回去。 大燕的朝堂固然铁血,陛下也不是那种刑不上士大夫的人,但另一方面来说,大燕朝堂上的那种乱七八糟的倾轧,反而比其他国家要小很多。 就比如,自家陛下是不在意什么太子党不太子党的,甚至连今岁的科举也交给太子去主持。 所以,大臣和太子走得近一些,不算是犯忌讳的事儿。 “唯文武二字。” 太子随即走到御书房西侧挂在墙壁上的三晋地图。 这些日子因为那边在打仗,所以御书房里挂着的是三晋地图。 燕皇固然不会对前线的靖南侯指手画脚,但身为帝王,不可能真的不去关心前线战局。 太子伸手指了指历天城和曲贺城的位置, 道: “父皇,依儿臣所见,三晋之地,真正之枢纽,在于三城和三关。 三城,指的是曲贺城,历天城和颖都城,三关,则指的是南门关,镇南关和雪海关。” 南门关,就是当年镇北侯靖南侯率军入晋晋皇自开家门的那个关口,南门关外,则是乾楚晋三国交界处的一众小国。 镇南关则是原本司徒家所营造的,专门对付楚国的关口,称不上是雄关,因为原本司徒家和楚国是不接壤的,只不过后来随着楚国不断地扩张,这才接了上去,近些年双方边境频频发生小摩擦小战事,所以这镇南关,也就被赋予了更深层次的含义。 “三城先不说,先说这三关。父皇,南门关外小国林立,昔日镇北侯靖南侯率军从此间而过,闻人家却不得丝毫音讯,足以可见这些小国之间情况之复杂。 此地,当以心思缜密之将镇守,一则,守住晋地南大门,二则,可行分化瓦解这些小国之用。 虞氏前例在前,成亲王在后,我大燕对这些国中贵戚本就诚意十足,几年经营下来,大可取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镇南关,现在应该在楚人手中,儿臣建议待得战事收尾之际,应顺势将镇南关收回,不留余尾,当命一稳健之宿将镇守,提防楚人。 而这雪海关,乃三关之首,干系重大,雪原野人经此一役,必然元气大伤,但雪原苦寒,又茫茫之大,野人绝不会放弃再次经略南下的野望。 故而,于雪海关处,将命一骁勇善战之将镇守,我大燕这些年来如何对付蛮人的话,当以此为例,去削减野人。” 说到这里,太子顿了顿,继续续道: “三关在手,则晋地之大门则在我大燕掌握之中,接下来,这三城,乃是晋地治理之关键。 曲贺城、历天城,以及这两座城下属州郡府县,当一改先前定制,取文武并济之陈例。” 听到这里,在座的不少大臣都微微颔首,显然是同意的。 先前将各地交给军头子去镇守,那是无奈之举,毕竟,对于初占之新地,当以维稳为主,且还需要担心赫连家闻人家余毒反复,且军头驻军兼管地方,也能缓解朝廷押解钱粮的压力。 但如今既然要打算好好治理,将新晋之地纳入大燕版图,自然需要配上文官。 有些话,这些大臣来说,不是那么方便,因为燕国和乾国不同,文官对武将,不占上风。 文武并治,这相当于是在分武将的权,这话,也就只有太子来说,最为合适。 紧接着, 太子又面向燕皇, 道: “对此文武并治,儿臣还有一想法,还请父皇斧正。” “说。” “儿臣认为,若想最快实现对晋地之治,文武方面,尤其是文事方面,当以新法来做。 上至郡守、下至县令主簿,都当配双位,燕地官员一位,为主,再配以晋地出身官员一位,为辅。 吸纳晋人为官为吏,可使得晋地快速安定,且明年开始,晋地各级科举,当同大燕一致。 明年春闱,晋地士子可凭当地宗老官员举荐,赐同举人出身,参与春闱,榜分两榜,以保证册录晋人士子之数。” 若是此时郑将军在御书房里,估计会对太子殿下的陈略感到无比震惊,甚至还会忍不住鼓掌赞赏。 因为这些措施,郑将军都耳熟,而且,在他所熟悉的历史之中,都被验证过。 前者是满清入关后的政策,后者是明朝那会儿时的南北榜。 说白了,就是将蛋糕分出去,吸纳晋地人才、大族、世家进入燕国统治体系,给予这些人上升渠道。 只要他们舒服了,那他们会帮你把下面的一大众普通晋人给哄舒服了,那大家,就都舒服了。 历史上秦国二世而亡还有一个极为关键的原因,那就是秦对六国的统治,还是过于浮于表面,地方官员一批是秦人,再在附近驻一支秦军,就算是占领统治了,实际上下面的官吏等等,还都是六国遗族。 只不过秦国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正因为它做的不足的地方,后世王朝才得以吸取教训去改进。 但不得不说,太子能有这份见识,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姬家的种,着实优秀。 “同时,武将方面,当建晋地辅军,赫连家旧地辅军可前往雪海关,成亲王府麾下兵马,可移驻南门关,甚至,北封郡,若是能快速恢复三晋骑士之………” 燕皇在此时开口道: “军伍武将之事,等靖南侯的折子上来再议。” “是,父皇,儿臣唐突了。” 太子俯身。 “不,你刚刚说得很好。”燕皇顿了顿,继续道:“但兵事方面,牵扯甚大,当为主干。” 要是驻军方面出了什么问题,那之前的一切做得再漂亮,那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最重要的是,一场大仗打完,该分蛋糕时,朝廷需要自己的蛋糕,那么打胜仗的将领,也需要为自己的属下争取一份。 就是靖南侯自己本人不要,其也需要为自己手下的各路将军,争取一个晋升空间。 你寒了文人的心,他们至多就写写酸诗或者小札记来膈应膈应你。 但对于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要是一个安置不妥,可是真的会出大问题的。 燕皇是一个有着壮志雄心的君主,他自然清楚,要想让大燕将士继续保持着对外开拓的热情,就必须让他们实实在在地享受对外开拓的红利。 最重要的是,如今靖南军对朝廷,本就有些离心离德,要是在奖赏方面再出什么纰漏,那问题,可就真的大了。 总之一句话,武将安置,必须以田无镜的要求为准。 “太子,历天城曲贺城文官配置的事,你再和宰相好好商议一下,商量好了后,联名给朕上一道折子。” 赵九郎马上起身,和太子一起俯身应诺。 最后, 燕皇手掌一挥, 道: “至于靖南侯府,右迁颖都。” 这也是应有之意,三晋之地,也就剩下望江以东还没平定,野人和楚人的威胁,还在继续,有靖南侯坐镇颖都,方能真正让朝廷放心。 最重要的是,要是哪天再出什么问题,要是田无镜距离又远,再派人宣旨人又不答应怎么办? 朝廷的脸,已经被丢过一次了,没道理再给自己挖坑。 现如今,大燕的格局是,镇北侯守西,靖南侯守东。 蛮族这些年是安分了,但没人敢掉以轻心,蛮族一旦乱起来,真的杀进来,其所将造成的破坏,绝不是野人可以比拟的。 这时,赵九郎又起身道: “陛下,靖南侯爷移驻颖都这事,臣觉得不妥。” “哦?” 燕皇微微一讶。 其余大臣,包括太子,都面色肃穆起来。 其实,大家伙心里都清楚,这看似是宰辅在反驳和质疑陛下的意思,但实际上,可能是两个人在唱双簧呢。 赵九郎能位列朝臣执牛耳的位置,一方面是因其确实有治国之才,二则是对于陛下的任何吩咐,他都会去照做。 但偏偏如今大燕国势日隆,所以倒是没人会传酸话说什么赵九郎是纸糊宰相。 赵九郎开口道: “陛下,颖都乃成亲王封地,靖南侯爷入驻颖都,于规制上………” 意思就是,靖南侯爷在颖都,要不要向成亲王司徒宇行礼? 行礼? 笑话。 在座所有人都在心里明白了过来。 靖南侯爷会不会向司徒宇行礼,真实情况下,司徒宇向靖南侯下跪差不多,事实上,司徒宇这个成亲王,也确实是对靖南侯跪了。 但为何要特意提出来? 徐广怀将目光投向太子。 太子微微迟疑。 徐广怀目光没有移动。 赵九郎也噤声不语。 太子这才站起身, 主动跪伏下来, 诚声道: “父皇,儿臣内举不避亲,纯当公论之心而言; 靖南侯爷屡次为国立功,灭晋逐野,为大燕开疆拓土! 镇北侯爷世代镇守北封郡,为我大燕御蛮,百年之功,参天之高! 儿臣斗胆, 为镇北侯爷、靖南侯爷,请封王爵!” 一个是自己将来岳丈,一个是自己的亲舅舅,当真是内举不避亲了。 燕皇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环视御书房内所有人, 一时间, 所有大臣全都起身跪下, 齐声道: “臣等斗胆,为镇北侯爷、靖南侯爷,请封王爵!” —————— 感谢taiwuwux同学、P_D同学,读者1138723893397028864成为魔临第九十三、九十四,九十五位盟主! 现在有个四娘的粉丝活动,可以领取徽章。 感谢大家的打赏和推荐票月票,晚上还有一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小六子 前线战况的风,一波接着一波。 先是望江大捷,再之后,则是追击之下,野人残部在雪海关外被彻底葬送。 至此,这次入晋的野人主力,基本都被歼灭,可能会有一些野人散兵游勇躲藏在望江以东的一些角落,但他们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有见识的肉食者,其实在望江大捷先报过来时,心里就已经对这场战事的走向有了一个铺垫,到后头全歼野人主力的消息传来时,也就没那么惊愕了。 但对于绝大部分的民间百姓来说, 前者的望江大捷,只是让大家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打赢了,而后面追击野人,歼灭野人主力,才是真正的重头菜,彻底引爆了燕国民间的热情。 燕国正处于国运昌盛之际,事实上,任何正常国家的老百姓对于自己国家在外头不断打胜仗这件事,都会有着一种朴素和自发的激动和澎湃之情。 南安县城内, 燕捕头又来到了茶馆门口, 茶馆老板过来请燕捕头入座,燕捕头这次没拒绝,走进去,和本地一位卖布的商户拼了个桌。 这些商户可能不那么害怕县太爷,但对于街头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捕头,还是很客气的,特意为燕捕头请了一壶好茶。 燕捕头也就却之不恭,向对方拱了拱手。 台子上的郭先生前不久刚刚从京城游历回来,来回开销捎带一个胖胖的徒弟,都是掌柜的包了。 目的,就是为了让郭先生去京城,将最新的故事听回来。 俗话说得好,天下文章一大抄; 说书先生的故事,也是同理,去京城听一听同行们在讲什么,再去坊间打探打探,故事嘛,真真假假五五开就行了。 太真了,就失了味道; 太假了,味道就过重。 惊堂木一拍, 郭先生开讲了。 依旧是徒弟在旁边捧哏,“怎么着?”“哦?”“竟然!”“是啊!”“可不!” 郭先生讲的那是口水飞溅,气冲云霄。 讲到兴头上时,还时不时地加上一些肢体动作,将那靖南侯如何跨上貔貅,如何一记锟铻刀斩下那野人王首级讲得“原汁原味儿”,仿佛他就是那把刀。 郭先生从望江一线的暗地扑杀,再到冰封江面上的铁骑奔腾,从盛乐将军“千里奔袭”雪海关,再到雪海关头剑圣强开二品之境斩野人大将格里木! 这一场大战,实在是太多有的讲了。 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江湖上的剑气纵横,全都包含在了其中。 其实,下方听众们,对靖南侯如何如何,并不是很热情; 大家是打心眼儿里都认可靖南侯会打仗的,不管遇到什么对手,让靖南侯挂帅,那就等着开庆功宴吧。 但问题是,有些孩子受到这种故事的影响,在家里拿着木头做的刀玩游戏时大喊: “我乃靖南侯爷,你这厮是谁!” 其父则会马上脱下自己的鞋子,追着孩子打一条街。 叫你是靖南侯,老子叫你是靖南侯,你反了天了不是! 但偏偏靖南侯又是这一场大战绕不开的一个主角,郭先生该讲还是得讲,下面的听众,该听,还是得听。 等接下来,开始从大场面到细节上时,众人的热情开始逐渐走高。 任何时代,人们对于“孤胆英雄”从不会缺乏热情。 盛乐军一万骑兵星夜渡江,剑圣手持一把剑,夺下奉新城门,引铁骑入城。 那是何等的豪迈! 茶楼里有一些江湖人士,听到这里,当真是忍不住地叫好! 大燕的江湖,总是缺了那么一点儿味道,四大剑客的李良申在军中担任总兵,到底是使得这江湖,不够精彩。 同时,这几年来,国战兴起之后,所谓的江湖,在金戈铁马面前,宛若纸糊的一样,真没几件值得去说道的事儿。 但如今剑圣在这次东征时的表现,确实是引人瞩目。 再者,晋皇归燕,司徒家被封成亲王,所谓的晋国剑圣,那啥,咱燕人听起来,也像是半个自家人,也算是有了那种代入感。 此时此刻,还躺在雪海关病床上的剑圣并不知道,他的崇拜者,已经从三晋之地延伸向了燕国。 甚至不少游侠还梗着脖子说, 剑圣,你问哪家剑圣? 晋国都没了,那人家虞化平肯定是咱大燕剑圣啊! 没看人家都入我燕军了么! 当司徒毅司徒炯兄弟被郑将军粪杀时, 茶馆里所有人齐声叫好! 燕地百姓,一直有着一种很朴素的民族观,那是源自于他们数百年来,一直抵御着极为强大的蛮族所形成的观念。 且这一代燕皇登基之后,也一直在加强着这一观念。 那就是,咱家里人,怎么打是自家人的事儿,搀和进外族,那就是吃里扒外了! 这其实是燕皇的一种政治纲领,模糊掉东方四大国之间的种族隔阂,为日后他所梦想的一统进行铺垫。 所以,燕地百姓对那勾结野人的司徒毅司徒炯兄弟,那可真是恨之入骨! 郑将军此举,当真是痛快! 这也是当初郑将军这般做的原因所在,为了刷声望嘛,你得知道百姓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然后才能做到迎合市场。 再之后,奇袭雪海关,也当真是兵法之术,用得出神入化! 郑将军也算是沾了靖南侯的光,毕竟靖南侯有自灭满门在前,民间的风评很难好到哪里去,谁都不希望自家儿子会变成下一个田无镜。 但郑将军出身北封郡人氏,虽说现在打上了靖南军嫡系的标签,但其“出身清白”,没有靖南侯那般的黑点,当老百姓需要一个英雄时,自然而然地就选择了他。 草根崛起,三百蛮兵攻下绵州城,二下绵州斩首数千,同时拿回了福王脑袋,郑将军从出道,就是同阶层最为耀眼的星辰。 最重要的是,这一仗,郑将军确实是功属第一! 随后,故事讲到剑圣强开二品,斩敌将,灭千骑! 瞬间让江湖,再度变得神秘和令人向往起来。 燕人喜欢用刀,但等剑圣的故事铺陈开去后,不少孩子已经缠着自己的阿爹将手里的木刀换成木剑了。 其影响力,就跟后世的古惑仔对年轻一代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那之后,就是雪海关下苦战,尸体堆叠如山。 讲那郑将军如何如何身先士卒, 如何如何奋勇杀敌, 如何如何鼓舞士气, 如何如何身中数箭血流不止依旧昂扬着头举着刀高呼“杀贼!” 讲真, 要不是燕捕头晓得那位郑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能还真信了。 郭先生讲得激动,听众们听得也激动,赏钱也就不停地在大簸箕里激动着,茶馆老板也激动得在柜台后面多掐了几把老板娘的屁股。 燕捕头则默默地走出了茶馆,来到了大街上,不知不觉,这故事听得天色都黑了。 他有些怅然地抬起头, 张望着天上的月亮, 脑子里, 忽然回忆起当初在荒漠上碰见郑凡的那一幕。 “依照你和靖南侯的关系,这下子,一个总兵缺,是少不了的吧?” 燕捕头揉了揉腰,伸展了伸展, 又自言自语道: “雪海关总兵?” 又道: “估摸着差不离。” 随即, 燕捕头笑了笑, “真给你雪海关总兵,那靖南侯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有些事儿,别人不知道,但燕捕头是知道的。 当初姓郑的那家伙在自己跟前,一天到晚,别的事儿不干,就是在不停地鼓捣着自己造反造反再造反。 一叶知秋, 他郑凡到底是个什么尿性, 燕捕头觉得自己肯定比当今陛下看得更清楚。 一如下面的臣子看陛下,高高在上,很是模糊一样道理。 陛下坐得太高,看下面人时,有时,也很难看得清晰。 笑着笑着, 燕捕头的神色, 又开始变得有些落寞, 当初说要帮自己造反夺位的人,都已经要当上总兵镇守一方了,凭借那小子的经营能力,假以时日,那雪海关,说不得又是一番藩镇气象。 而自己呢? 燕捕头低头, 看了看自己身上捕快服, 又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刀, 他晃了晃身子, 又晃了晃, 再晃了晃, 终于,抖落下来一块碎银子。 燕捕头将这银子捡起来, 去了前面的那家专卖猪头肉的摊子。 摊主年过五十,个儿矮人胖脸上油亮,但偏偏有一个晚来女,生得当真俊俏,简直不像是亲生的! “哟,燕捕头,您这要切点儿回去下酒?” 摊主热情带着谄媚的问道。 茶不醉人人自醉, 此时的燕捕头,脸颊泛红,人走路也晃荡,看着就是一个喝醺了的样子。 “啪!” 燕捕头很是豪气地将那一小块碎银子拍在了案板上, 斜着身子, 伸手指了指摊主身后的小娘子, 小娘子也是含羞地在看着他。 燕捕头的血统那是没的说, 就算一身捕快衣服穿身上,那也能流露出一股子掩盖不住的俊俏,自是受女孩喜欢。 再说了,一个捕头,在小摊贩眼里,难不成还能被小瞧了去? “收钱,切肉。” “哟,使不得使不得,燕捕头您缺下酒菜了,老小儿就亲自给您款上,可使不得收您的银子。” 燕捕头侧过身子,继续盯着那位小娘子, 身子微微一晃,像是喝醉了完全站不稳脚一样, 道: “今晚你只要敢亲自将这肉送某房里来,某以后让你做那皇后你信不?”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无妨! 燕捕头这话一说出来,老摊主的脸上当即一阵青一阵白。 其右手,更是在微微颤抖,目光更是落在了自己惯用的切猪头肉的刀上。 他在犹豫,犹豫着,该不该一刀将这个敢当着自己面说出这种话的男的给宰了! 燕人尚武,这里的武,不是指的练武,而是骨子里流动着好勇斗狠的风气,之前的冉岷就是在南安县县衙堂上杀死了侯三,其实就是最清晰地体现。 当街杀一个捕头,罪责很大,但忍下这口气,是真的忍不住! 到底是寻常百姓,其实也并不觉得说什么让你当皇后这话到底犯了多大的忌讳,因为老百姓其实心里没那么多的心思,再者,燕捕头一看就是“喝醉”了的样子说酒话,喝醉了的人说什么话都不稀奇,难不成还得因人酒后胡话而治罪? 一则是燕国还不兴以言获罪,二则是因为燕捕头看似是“官府”的人,但又不算是什么入流的品级,那些达官贵人自然不可能说这种胡话,而下等人口花花一下,除非真的指名道姓说出什么真的犯忌讳的,否则也都不怎么当一回事儿。 比如青楼里客人被几个姐们儿围着,感慨一句:我现在可真是比皇帝老儿还快活呐; 难不成这就得将其拿下问罪? 和自家爹爹气得不行相比, 那个屠户家的小娘子听到这话倒是五分带羞,四分带怯,仅剩下一分是恼。 瞪了一眼燕捕头后又觉得自己这一瞪有些过于轻了,转而又瞪了一眼,却更显温柔。 乾国文圣姚子詹早年孟浪时曾言, 这世上有三件事最难猜, 一是天上的风云变幻,二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三,则是女儿家的心思。 这三样都符合一个标准: 猜不得,不敢猜,猜不透,猜准了更是等于没猜。 “阿爹,怎么了?” 这时,一道粗生粗气的声音自后头传来。 燕捕头扭头看向身后,发现是一个体格高大的男子正拉着一辆板车过来。 板车上躺着一头猪,是刚刚从南安县下面的村落里收上来的,那头猪被五花大绑地绑起来,只剩下鼻子还能“哼哼”。 老摊主姓何,育有一儿一女,许是老摊主这辈子受够的苦,都为下一代积攒了福报。 他自儿长得矮肥圆胖,偏偏生的儿子,体格健壮,女儿,也是娇艳如花。 儿子因月初所生,所以叫何初;女儿闺名一个“思”字。 此时, 何初见自家老子气成这个样子,当即放下系在腰间的绳子开始质问。 没点儿脾气没点儿斤两,可守不住这肉摊子。 燕捕头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挥挥手,似乎是在告别那天边孟浪的自己。 这一点上,他其实和他那位姓郑的兄弟很像,心里都是有脾气的,但明面上,也是能屈能伸。 只是比之自己那位兄弟不如的是,他那姓郑的兄弟再怎么不堪,凭自己本事,欺男霸女还是可以的,到底是七品武夫,怎么着都不见得比一个屠户家的儿子差。 但自己呢, 回首四望, 身边那些点头哈腰的捕快们都不在, 这他娘的, 连欺男霸女都没个底气! 晚风吹过, 燕捕头又觉得心下一阵萧索。 有些感伤地转身,也没拿走先前豪气冲天拍在案板上的那一小块碎银子,踉踉跄跄地开始往回走。 左边摇一摇, 右边晃一晃, 冬天就是这么的不近人情, 好不容易燃起一把火, 说给你冻灭了也就灭了。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自己身上的捕头衣服,还是让那老摊主,终究敢怒不敢言,那何初,虽说性格莽烈,但自家爹既然没发话,他也就只是盯着燕捕头的背影看,没去动手。 燕捕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大燕的天下, 这会儿终究还是别有一番清明的, 可不时兴那种杀了这狗官扛个旗咱反了他丫的。 为此, 燕捕头在心里又问候了一下自家老爹, 让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在企图欺男霸女失败后,还能混个全身而退。 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回到距离衙门不远处的自家租下来的小院儿里。 一进出的院子,稍显逼仄,但一个单身汉住,那是绰绰有余了,家里也不生火,回到家的燕捕头拿个水瓢,先从水缸里掏出点儿水喝了,抓了抓被水浸湿的衣领子,不以为意地推开门,准备就这么借着本就不存在的酒意囫囵睡过去。 “噗通”一声, 人躺下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情之一字,可谓是包罗万象,单指情情爱爱未免有些过于单调了一些。 老子姓姬, 老子生来受国师洗礼, 老子叫成玦, 成玦是什么意思,你们懂不懂? 你们这帮杂碎, 就你们那点儿小心思小计俩,哪个够老子打的? 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 直娘贼, 这狗日的老子! 很多人于生活中的不平静,都来自于闺中密友。 她过得好了, 我怎么这么差? 人啊, 不忿, 就是这么来的, 仿佛自己眼前的粗茶淡饭, 一下子就不香了! 郑将军不知道的是,当自己的事迹传到这天成郡下的一个小县城时,给自己曾经的小伙伴,带来了怎样的刺激。 试想, 人生初见时, 你不过是虎头城一小小杂牌校尉, 为了拼得一个上升之阶, 不惜挡在沙拓阙石面前替我挡下一刀。 那时,我虽已是逍遥闲王,但终究和你天差地别; 而如今, 你身后铁骑丛丛,随你千里奔袭,雪海关下,用那累累白骨,堆砌你自己的功勋; 连那骄傲的剑圣,都得为你所用,在你帐下听命,为你搏杀; 江湖传闻你的意气, 庙堂流传你的军功, 就是那小小茶楼里, 亦被你的故事堆叠得满满当当; 燕国少年郎,既然怕被老爹打,做不成那靖南侯,那学学你这郑将军,总不会坏事吧? 而我呢, 南安县城内, 磕着瓜子, 巡着街, 一会儿笑着,一会儿再板着脸, 我自云淡风轻, 但云和风,又何曾真进过我心? 骗得了别人,终究骗不了自己。 以为自己放下了一切,也舍得一切,恨也恨不及,恨也恨不起,恨……也不敢恨; 但心海之中, 却早已愤愤不平! 燕捕头用手拍打着床榻, 此时此刻, 也就这会儿, 他才能宣泄心中的抑郁一二, 不用去伪装,不用去克制, 也不用去分辨, 哪家是密谍司, 哪家是银甲卫, 哪家是自己那二哥,当今太子爷,不放心自己这个阿弟,所弄出来的小狗小蝇。 人都称司徒雷之崛起,乃司徒家之凤雏,司徒毅司徒炯俩兄弟,是怎么玩儿,都玩儿不过人家,不得已之下,被逼入到雪原,啃那风雪度日。 但那司徒雷又算得了什么, 心慈手软,赢了就以为赢了一切,那俩哥哥,居然就远远地打发了,你不杀就算了,还不圈禁起来? 且不管怎么样, 你司徒雷再是凤雏,那也是因为你爹一开始就把你放在盘子里,你才能有资格去斗,否则,你屁都不是! 不在盘子里,屁都不是啊! “哆哆哆哆!” 敲门声传来, 燕捕头愣了一下。 “哆哆哆哆!” 燕捕头迟疑了一下, 从床上起来, 本就未脱衣服,未铺被盖, 起来,也就是站起身的事儿。 一边揉着眉心一边走到院门口, 打开门, 才发现门口站着的不是那屠户家的小娘子又是谁? 小娘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见着燕捕头, 银牙咬着嘴唇, 似是在做着心理斗争, 但还是开口脆生生地道: “肉切了三斤,半壶黄酒,我亲手扮的俩小菜,钱还多了,压在下面,一并给你。” 燕捕头笑了, 伸手, 接过了篮子, 小娘子站在门外, 心里忽然一阵失落, 随即, 她的手也被抓住, 一把拉入了门。 “乃哥哥我是真的饿了。” …… 晨曦的光亮透过窗户纸,撒照了进来。 燕捕头被一阵剪刀声惊醒, 睁开眼, 一看, 却发现是那屠户家的小娘子正用剪刀剪去床单落红的一块。 虽然听说自己那姓郑的兄弟说过,只有累瘫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但人家小娘子破瓜之身,居然还能早早起来,且已然将头发盘起, 自己未免, 也有些太不经用了。 但, 应该是屠户家的女子,身子骨儿,本就比寻常女子要好很多吧。 燕捕头自床上坐起, 屠户家的女子见了, 笑吟吟地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个荷包,打开,从里头倒出一些银子,有零有整。 整的,是用碎银子特意兑换过来的银锭,也就只有一块。 “这是奴自己给自己攒的体己银子,有做女红赚的,也有在铺子上漏下来的,这些年,也就攒了这么多,都许你,碎银子,你拿着去买些点心干果儿,凑个成双的礼,整的,就当是彩礼银子,都予我爹。” 燕捕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女子以为燕捕头会错了自己意思,马上道: “你好歹是一捕头,咱也就是街上做小买卖的,说白了,也是我贴了你,我家高攀了你,现在我人也给了你,但你尽可放心,我阿爹还不至于吃了猪油蒙了心,想招你倒插门儿进去。 我也不许我男人做那没骨气的事儿。 这些银子,你送我阿爹手上,过几日,再换成嫁妆,我阿爹得双倍送回来,别小瞧这杀猪的生意,这油水儿,可不少哩。 这今儿个送出去的银子,改明儿我正当过门,还不都是咱们自个儿的?” 燕捕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倒插门? 这个事情,绝大部分男人都曾幻想过,虽然大部分都以何以振夫纲而作罢,但并不妨碍翘着腿眯着眼时回回味儿。 但燕捕头是真的从未想过; 他爹虽然待他很不怎么样, 但试想一下, 要是他爹忽然有一天知道了他的儿子,要倒插门,还是倒插门一家屠户,他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你累了,早上吃点什么,我去买?你那锅台那儿连米都没有,这可不是过日子的样子。” 女人一直絮絮叨叨着,还开始想着要添置什么东西。 燕捕头忽然觉得很幸福。 曾经,他也是坐拥过莺莺燕燕的,但一如天边的彩霞,看过,来过,也就散了,每天能真正陪伴你的,还是那永恒的夕阳。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了。 似乎是因为燕捕头一直没说话, 女人放下手中的活计, 自顾自地道: “你若是不想娶我,我也不会缠着你。” 说着, 女人就伸手要去抽出那盘头发用的钗子。 燕捕头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道: “饿了,一起出去买点吃食。” 女人应了一声。 待得二人如同新婚小夫妻一般刚刚跨出宅门时, 燕捕头当即吓了一跳。 门口, 自己的大舅哥何初正坐在门口, 身前放着一坛子酒, 腰上挂着一把屠刀, 脸上胡子拉碴, 他扭过头, 看着燕捕头,眼里,像是在冒火。 他爹阻止过, 他也阻止过, 但他妹子却拿着钗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说不让自己去送肉,就死在你们父子俩面前。 无法, 他只能看着他妹进去了, 然后, 他在门口坐了一夜。 何初站起身,看了看妹子标志着已为人妇的发式,咬了咬牙,道: “你这厮日后要是胆敢对我阿妹不好,某必然………” 燕捕头伸手, 学着那位姓郑兄弟喜欢的方式, 拍了拍自己这屠户大舅哥的肩膀。 何初愣在了这里, 显然,整个大燕,除了盛乐军,其他地方,还都没适应这种风气。 燕捕头吸了口气, 又扭了扭脖子, 随即, 目光一凝, 何初这么大的一个身子骨忽然觉得一紧,先前的气势像是刹那间被打散了。 燕捕头又笑了, 看着这大舅哥, 道: “我说,你想当大将军不要?” 何初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驳斥这小子说话疯癫,昨晚骗自己阿妹去做什么劳什子皇后,今儿个居然又对自己说什么将军。 但不知为何,何初只是嗫嚅了一下嘴唇,声音也低了八度, 道: “某……某只会杀猪。” 燕捕头又拍了拍何初的肩膀, 面向东边, 也就是燕京城所在的方向, 豪气道: “无妨!” ———— 这章写得真好。 下一章在写 下一章在写,字数有点多,应该会有点晚,争取在一点前写好,如果晚了的话,那就大家先担待一下。 今儿状态不错,写得很舒服。 最后,咱也不经常开单章什么的,再厚着脸皮求求票。 《魔临》下一章在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入盘中 租来的小马车,系着红绳,不敢别花,怕显招摇,倒是帘幕上挂着一件红色的针绣,出自马车中女人之手。 赶车的,是何初。 这几日来,何初一直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风,莫名其妙的雨,莫名其妙的天空。 自家辛苦呵护起来的阿妹, 自己和阿爹眼里的珍宝, 就因为那小子的一句极为唐突无礼的一句话, 就直接自己主动送到人家床上了! 偏偏你还发作不得,因为他知道自家阿妹骨子里的执拗,那根钗子,她是真敢捅进自己脖颈的。 得, 生米煮成熟饭; 你偏偏还不能去发作什么, 你怎么发作? 你闺女你妹子是自己倒贴, 这就像是做生意, 你已经投了本钱进去, 这生意你还做不做了? 不做,本钱已经亏了,啥都拿不回。 做,那就得继续把买卖铺下去。 已经不奢望赚钱了, 甚至已经不奢望回本了, 现在何家爷俩所求的, 只是一句话: 亏, 老子也要亏得明明白白! 老何家在南安县城自是不算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也绝不是那种破落户。 爷俩一起支个猪肉摊子,其实进项也是不少。 何初块头大,人也长得周正,家底子更不算薄,媒婆早来说亲了,那些姑娘们,嫁进来,别的不说,顿顿有荤腥,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所以, 他老何家还真犯不着去“卖”女儿来帮儿子成亲! 那一天后, 爷俩收了一天摊子,没开业,就在家里小桌上,一起喝着闷酒。 这大白菜看得好好的啊, 篱笆紧紧的, 怎么着就自己长了腿因人家一句话就跑出去了呢? 前半夜,爷俩喝的是闷酒; 想不通啊! 后半夜,爷俩反而越喝越清醒,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补救。 老何头说, 招上门女婿? 何初马上摆手: “阿妹不肯哩。” 老何头一下子蔫吧了,且不提人家捕头什么,真要招了上门女婿,人燕捕头在南安县城再巡街时,腰板儿就别想挺直了。 倒插门的男人,遇事儿矮半头。 搁在百年前那会儿, 赘婿其实和囚犯一个待遇, 王命所下, 赘婿必然是征召之列,去前线戍边。 老何头无法, 从床底下将一个小木箱拿出来,搁在了桌上。 木箱子里,是老何家的家底子。 何初看着自家老爹将箱子打开,看着里头放着的首饰和契书,以及那一排排银锭子! 老何头叹了口气, 道: “自打你们老娘走了后,你爹我这辈子最大的营生,其实就是给你赚聘礼,给思思赚嫁妆。” 聘礼和嫁妆,自古以来,本就没个定数的。 聘礼多了,能给儿子多一些挑选的余地,娶个好娘子; 嫁妆厚了,自家闺女嫁过去腰板子才能硬,不受气! 这是当爹当妈为子女计的心意, 不是买卖。 “呼………” 何初长舒一口气, 哪怕是家中长子,跟着自家老爹开摊子这么久了,他也不晓得自家老爹居然已经置办下了这么多的家业。 银子首饰先不说,就是那几张城外的地契,他都不知道自家居然还有地! 老何头指了指箱子,似乎对儿子有愧疚,用商量的语气道: “划拉一半?” 俗话说得好,兄弟姐妹亲不亲,全靠当爹妈的能不能一碗水端平。 但按照这时的风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白了,家里的产业,最终还是得落到儿子身上的。 何初摇摇头。 老何头面色一沉,就准备开口大骂畜生! 谁料得, 何初直接端着酒碗,转了一圈, 道: “那个燕捕头家里不是本地人,也不晓得贫富,要是家境殷实的,阿妹嫁妆少了,在那边可抬不起头和公婆硬气地说话; 大门大户人家,最讲究个礼数,说白了,那也是家底子惯出来的。 要是他家境一般,甚至是个半破落户,阿妹嫁妆少了,也不顶事,还得跟着他受穷,自己又要伺候公婆还得伺候丈夫,以后还要伺候孩子。 阿妹在咱家,虽然帮忙切切肉做点事儿,但可从不舍得让她做什么重活儿。 全给阿妹吧!” 老何头愣了一下, 道: “牲口,你不要了?” 何初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道: “想跟我何初的姑娘,可不老少哩,钱没了,咱爷俩再赚就是了,你儿子再差,也不至于娶不到媳妇儿。” 老何头犹豫了一下,心想也是。 到底闺女是自己的贴身小棉袄,每天自己再劳累,看着闺女在油灯下给自己缝补衣服时,就能想到她娘,仿佛一身子的劳累,也都没了。 他是舍不得闺女受委屈的,一点都不舍得。 最后, 老何头一拍桌子, 喊道: “中!” …… 相较于老何家的“如临大敌”各种准备, 燕捕头那儿就纯当是个没事人一样。 人, 你睡了, 咋咧, 还想吃干抹净半点责任不担? 何初就每日早晨和晚上,就在燕捕头门口候着。 催, 不好意思催, 说不出口啊! 但就是用眼神瞪你,瞪你,瞪着你! 燕捕头脸皮厚,每次都打哈哈, 就在何初准备拿屠刀再去说道说道时, 燕捕头腆着脸过来了, 干啥? 跟大舅哥借钱, 借钱干啥? 租车? 租车干啥? 回家。 老何家千等万等,爷俩等得眉头都快冒烟了,终于等来了准姑爷的一句准话。 丑媳妇儿,也总是要见公婆的。 这是礼数,礼数不可废! 小门小户不假,但老何家也是有讲究的。 姑爷没钱, 借! 大马车,带雕饰的,三匹马的,捎带一马夫一仆妇,老何头一声令下,拼着白杀一头猪,租! 一辈子守着油腻的铺子,为的,就是今朝时可以挺直自己的腰杆,充足了那底气! 但燕捕头还是拦下来了,说不用这般铺张浪费。 老何头不满意, 啥叫浪费? 你燕小六脸面不值钱,我老何家,还要这个脸呐! 老何头直接指着燕捕头的脸喷出了唾沫: “老夫就是要让我那亲家见见,我老何家固然不是什么豪门大富,但若是欺负了我家闺女,我家闺女,也还有一个能接回来继续好生养她的娘家!” 老何头说这话时,当真是堪比泰山压顶! 当然, 若是他知道他想要去比划比划的亲家到底是哪家时, 还会不会有今天的中气十足。 燕捕头就很不要脸了,直接说,他这个人,以前银俸,都该吃吃该喝喝了,铺面上收上来的孝敬银子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真没什么结余,以后得好好过日子,那银钱自是媳妇儿来管,但奈何家底子薄不是,这租大车的钱,老丈人先请存着,以后说不得还得来打秋风。 这话可是将老何头给噎了个半死! 直娘贼, 就从未见过这般不要脸的女婿! 不过,到最后, 马车变成了小马车,三匹马变成了一匹马,仆妇没了,赶车的换成了何初。 大舅哥亲自护送自己亲妹妹去婆家, 其实, 也是存着去打量打量燕捕头家境的意思, 娘家总得派个人, 去知会知会,可千万不得欺负我家闺女! 燕捕头坐在马车里,张着嘴,时不时地吃着自家小娘子递送过来的干果以及剥好的花生。 赶车的大舅哥不时回头,看到这一幕,心下有些泛酸, 道: “阿妹,你这样得惯坏了他的!” 不说学自家那过世的老娘做那河东狮,至少也得学学那读书人喜欢说的举起案板对齐眉毛吧? 女人倒也硬气, 直接道: “我的男人,我想宠着就宠着,怎么的啦! 吃味儿了,有本事你也赶紧给我找个嫂子来,让她也这般伺候你!” 这话说得,可把燕捕头乐坏了,忍不住凑过脸,对着自家媳妇儿那吹弹可破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啪!” “啪!” 一声是亲出来的, 一声则是大舅哥气急之下狠狠地给前面那匹马来了一鞭子! 其实,大舅哥是有心上人的。 想嫁给他的女子,其实不少,但他把媒人都回了。 他看上眼的是主簿家的小姐, 每每去主簿府上送猪肉时, 她会特意等在那里看他, 他也会借故多留一会儿,看她。 平日里,大舅哥身上满是猪腥味儿,但腰间,可是一直系着那小姐亲手绣的香囊。 但有些事儿, 只能埋在心里。 门当户对, 这天杀的门当户对! 何初曾跪在老何头面前,说他想去从军,想要去战场上搏杀出一个功名,想要光宗耀祖。 想要能够有资格回来后,娶她! 但老何头却道: “要是陛下下了点兵册,要是大燕真到了那个时候,为父不拦你,为父甚至会典当了家当去城里铁匠铺也给自己打一把刀,和你一起去! 但现在,不是还没到这个时候么,为父老了,这个摊子,这个家,还得你支着啊。” 坐在马车里的燕捕头听自己媳妇儿说了这事儿, 笑道: “这又算啥。” 何初没理由地一阵气, 有心想反呛一句: 难不成学你让人家姑娘自己倒贴? 但偏偏倒贴的又是自己的亲妹妹,这话又不能说! 真是,好气哦! 只能又抽了马一鞭子! 南安县城距离燕京城并不远,不用动辄几天几夜地赶路,因为是当天中午出发的,所以晚上就找了家客栈歇息了,第二天早上再出发,中午时,就到了燕京城下。 燕捕头拿出了自己找县衙主簿大人开的文书,编了个由头,公干,所以很快就应付了进城,得以入京。 京城, 是真的大啊。 何处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不敢有丝毫逾越和冲撞。 “你家在哪里?” 何初问道。 燕捕头却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看天色,道: “听说过京城全德楼烤鸭么?” 何初点点头,鼎鼎大名啊! “走,吃去!” 燕捕头决定好好宽带宽带自己的大舅哥,地主之谊嘛。 再说,早几年,这全德楼还是他自己的产业。 “贵吧?” 何初问道。 燕捕头愣了一下,全德楼的一只鸭子,得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开销。 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媳妇儿。 女人倒是体贴,道: “夫君,奴家想吃汤饼,听说京城里的汤饼和咱那儿的不一样哩。” 好的女人,知道如何维护自己丈夫的自尊。 燕捕头却傻愣愣地对自己大舅哥道: “大舅哥。” “啥?” “借钱。” “………”何初。 “这钱,我还你的,是真的借,等我下月俸禄下来,就给你,不管怎么样,好不容易来一回京城,我得请我媳妇儿吃个鸭子!” 全德楼的鸭子真的那么美味? 一手炒作起这只鸭子的燕捕头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这就是一种仪式感, 到京城, 吃一只全德楼鸭子, 这仪式,才能圆满。 几年后, 甚至年纪大了以后, 鸭子到底好吃不好吃,到底什么味儿,其实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次自己第一次进了京城,吃了那鸭子,以及,是和谁一起吃的。 何初看了看燕捕头,又看了看自己阿妹, 用力点点头, 道: “我请!” “屁,我来,这是规矩,不能乱。” 燕捕头在这件事上很较真。 燕京城里长大的人都这样, 我可以没钱, 但我绝不能缺了我那面儿! 马车来到了全德楼门口,自有店小二去帮忙安置,三人进了烤鸭店。 这不是京城全德楼的主店,算是分店,再者,原本的掌柜早不干了,去了盛乐,所以,在这里,倒是没人认出来燕捕头就是他们的前东家。 “甲等号房,前头鸭两只,料备足,桃花酿一壶!” 燕捕头极为大气地点着菜。 贵啊, 那是真他娘的贵啊! 前头鸭,只是一个噱头,那桃花酿,也是掺水兑出来的。 自己以前造的孽, 如今只能自己亲自来填坑。 一时间, 燕捕头则有些悔不当初为何不好好做人。 进了包厢, 何初有些不自在,他又不能像自己妹妹那样,靠着自己妹夫。 倒是自家这妹夫很是娴熟的样子,指挥着店小二倒茶。 茶刚倒好, 自己还没接过杯子呢, 自家妹夫低头一闻, 居然直接将这茶杯给打翻了, 骂道: “忽悠谁呢!” 店小二马上赔不是,擦拭了之后去准备新茶。 随即, 燕捕头对自家大舅哥道: “这里的人都这样,总觉得高人一等,见人下菜,呵呵,还见人下茶,德性!” 何初只顾着在心里计较着,这一顿饭吃下来,又得白杀几头猪。 一听妹夫这般说, 马上道: “这是在京城哩,咱还是得小心点儿。” 据说,这京城里的牌坊砸下来,砸中了人,这十个人里头,得有五个是大官儿哩。 燕捕头却摇摇头, 叹了口气, 道: “我已经小心了这么多年了………” 说着, 燕捕头又低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这个倒贴自己的女子, 他笑了, 道: “现在,我不想小心了。” …… 陛下的銮驾,出现在了皇子府邸。 皇子府邸是皇子们的居所,当年,因为先皇喜欢“求仙问道”,所以宫内建造了很多庙宇,当代燕皇继位后,一改风气,僧侣术士这类的,抄家流放或者充入刑徒之列,这些庙宇则改建成了朝廷的办公用所。 也因此,燕国的皇宫,它不似其他国家的都城皇宫那般工整,并非是四四方方的样子。 不是没人上书过重修皇宫,但都被燕皇给驳回了。 捷报频频传来,靖南侯的折子,也送上来了。 战后封赏,其实也在里面,但具体该如何操作,还需交给李九郎他们再去议一议。 一场意料之外的波澜,终于被平息,燕皇身上的压力,也一下子少了不少。 其实,对于司徒家,他原本只是想着让其归附。 但野人事情的糜烂,加上后来楚人的参与,使得大燕不得不调遣兵马和钱粮,去打了这一场大仗。 这些消耗,本不是燕皇所预想的。 比起残破的三晋之地, 他其实更想做的, 是伐乾! 乾国太富饶了,但他文弱,上次三国大战,虽然取得了割裂三晋之地泰半的成国,但对于乾国,其实并没有真正地打击到,只是让其颜面扫地。 然而, 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这么富裕的一个国家,你不能一下子将其打死,让其缓过劲儿来,等其厉兵秣马之下,日后再想收拾,就难了。 对野人的战事,大大阻碍了燕皇原本的计划,攻乾之战,只能暂时搁置下来,也不得不搁置。 且就在昨晚,在乾国的密谍司传来了一个消息,由魏忠河亲自送到御案。 乾国官家准备册封祖家、钟家为国公,同时还连带着为一众将官赐爵。 最重要的是, 要为当年刺面相公的事,进行平反。 这件事,还没公布出来,只是腹案。 但由此可见,自己那位邻居,已经借着上次的大战,清理掉了朝堂上那几位相公的影响力,尤其是那位韩相公刚刚致仕归乡,后脚就要平凡其当年亲自整出来的刺面相公案,当真是一点脸都不给那位韩相公留。 这也意味着,士大夫阶层对乾国的影响力,正在空前地被削弱,武将的地位,正在不断地提升。 这一则消息表明, 那位邻居皇帝, 已经不是在厉兵秣马了, 而是在…………磨刀霍霍了。 借了朕的刀,剔除了他的阻碍。 因为这一则消息,燕皇今日的心情,不是很好,他已经预感到了,几年后等到燕国准备好了,再去伐乾时,其难度,绝对会比前年高出太多太多。 就连三晋之地的大捷消息,也因为这件事,被冲淡了不少。 同时,今日正午七皇子在皇子府邸放风筝时,不慎跌入了池塘之中,受了惊。 本就心思有些烦闷的燕皇干脆摆驾皇子府邸,来看看自己的幼子。 燕皇是皇帝,但他也是一位父亲。 只不过,和世间其他父亲不一样的是,别的父亲,是为了子女可以不惜一切,去给予; 而他,可能子孙对其的意义,一则是国家的传承,二则是满足他偶尔兴起的想含饴弄孙的需要。 对自己这个小儿子,他还是留有不少爱护之情的。 因为其他的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已经不可爱了。 七皇子府邸的宦官侍女们惊慌地跪在地上, 但对这件事, 燕皇并未去大加株连, 在床榻边看了看自己的幼子,见其没有其他什么不适,也不似要发风寒后,就放下心来。 幼子床榻边, 放着那只哨口风筝, 就是放到天上去后,会传出清脆哨音的风筝。 做工精美,设计巧妙,看着,确实是极有趣。 七皇子靠在燕皇的怀里,有些忐忑,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样。 “这风筝,是谁予你的?”燕皇问道。 这风筝,可不是寻常物件,一看就是精心打造出来的,市面上,也很难买得到。 “回父皇的话,是六哥半年前送儿臣的,六哥知道儿臣喜欢玩这些,所以时常做一些玩具送我。 父皇,六哥的病,到底好了没有啊,儿臣,儿臣想去看看六哥,儿臣想六哥了。” “乖,你好好休息,待会儿再喝一碗姜汤,你六哥的病如果好了,会出来的。” “是,父皇,儿臣一定听话好好喝姜汤。” 七皇子苦着脸说道,很显然,他不喜欢那种味道。 燕皇又在七皇子身边留了一会儿后才走出了房间。 魏忠河在门口候着,没进去,怕打搅天家骨肉亲情。 燕皇伸手揉了揉眉心, 随口问道: “成玦最近在做什么?” 六皇子被发配到南安县城当一个捕快,是燕皇亲自贬谪的,他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出密谍司的耳目。 当然了,燕皇不会每天都去看他干了什么,他事儿多,儿子也多,真顾不上的。 有时候想起来了,倒是会随口问一下魏忠河。 “回陛下的话,六殿下刚刚纳了一个女子。” “纳妾?呵呵,他日子倒是过得轻快,哪里都苦不得他。” 魏忠河有些犹豫。 “不是纳妾?” “回殿下的话,似乎,不像是。” “说明白了。” “是,陛下,那女子姓何,不是风尘女子,是正经人家的女子。” “何家?” “是南安城里,卖猪肉的一家。” “他,娶了屠夫家的女儿?” “是的,陛下,而且,那户人家似乎还催着六殿下,带着自家女儿去见亲家,论婚事。” “亲家?” “是。” “呵。” 燕皇呵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 燕皇又“呵”了一声。 “陛下,是那屠夫家的女儿,主动对六殿下以身相许的,何家,本是不愿意的,现在是生米煮成熟饭了,所以何家着急了。” “倒贴”这俩字,魏忠河还是说不出口的,但意思,很明白了。 听到这里, 燕皇嘴角倒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是先前的那种冷意。 这就是生儿子的好处, 可以随意地去勾搭人家的大白菜,反正自家的猪,没损失。 哪怕,女方家是杀猪的。 帝王,就算再雄才大略,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他可以刻意摒弃掉很多东西,但怎么可能把一切都彻底根除。 燕皇开口问道: “那何家?” “回陛下的话,查清楚了,何家,家世清白,没有问题。” 燕皇点了点头。 “人家逼着他要去见亲家,那他呢?” “陛下,六殿下昨日就出了南安县城要进京呢,昨晚,奴才已经禀报过您了。” 很显然, 这件事, 燕皇忘了。 “进京?” “是,带着那女子,还有何家的长子。” “呵,他这是想带着未过门的媳妇儿,来见朕?来特意告诉朕,他姬成玦了不起,哪怕做个捕头,人家闺女也能主动要求着要跟他好? 还是来向朕显摆,他给朕找了一个屠夫家当亲家,朕以后能跟着沾上他的光,以后就不缺肉吃了?” 魏忠河嘴角抽了抽,努力憋住,不能笑。 燕皇叹了口气, 道: “他人呢?” “先前得到的消息,正午进的京。” “递牌子了么?” “未曾。” 皇子入宫求见,需要提前递牌子。 父子是父子,但天家父子,更是君臣。 眼下,只有太子有可以随时请见的权力。 “未曾?” 魏忠河后退半步, 道: “陛下,奴才斗胆,探得一事。” “说。” “六殿下身边的伴当张公公,前日派人将他在宫外的私宅给清扫了一遍,添置了东西,还将其在外养的对食送入了私宅内,从牙行那里还买了奴婢仆役。 今早,张公公就出宫了。” 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白了。 六皇子带着刚过门的媳妇儿, 没打算带进宫来见他的皇帝老子, 而是打算让一个老太监,以及老太监的对食, 在私宅里, 去当他的爹娘家人,来忽悠那何家人! 燕皇的眼里,很清晰地露出了怒意。 他是天子, 他是大燕的皇帝, 结果今天,却得知自己要被一个太监来取代自己的位置,去发挥自己的作用! 他怎么可能不生气,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混账!” 魏忠河马上俯身下去。 “人家何家女主动委身于他,他却这般戏弄人家,他当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 皇帝当然不可能明言自己吃了一个太监的醋。 转过身, 燕皇面向前方的池子, 因是冬季, 池塘里很是萧索。 良久, 燕皇开口道: “让这小子入宫。” …… 何初一个人吃了一整只鸭子,一边吃,心里一边在滴血,脑子里想的是,一头猪杀了,能够一家数口人吃很久的了,但这一只鸭子,却只够自己吃一顿,而且,还吃不饱! 但这味道, 好像真的好美味啊。 燕捕头则是很惬意地为自己媳妇儿卷面饼裹鸭肉蘸酱,女人也吃得很香甜,很幸福。 这时, 楼下传来了响动。 燕捕头身子往后一靠, 打开了包厢的窗户, 这里正好能看见正门口位置。 发现是几个宫中侍卫和一个身着蓝料宦官服的太监骑马过来了。 “下面怎么了?” 何初问道。 初临京城,这个杀猪的汉子总是显得过分小心翼翼。 燕捕头没回答, 只是转过身, 拿起桌上还剩下的那半壶掺了水的所谓桃花酿, 对着嘴, 直接喝了两大口, 随即用袖口擦了擦嘴, 道: “昔日,剑圣于雪海关外,开境入二品!” “啪!” 酒壶被狠狠地放在了桌上, 六皇子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沉声道: “今日,我姬成玦在燕京城内,再入盘中!”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 平野伯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宫内的宣旨太监来了,一时间,德楼上下都被惊动了。 就是当年,德楼还是六皇子的产业时,来过镇北侯,也来过靖南侯,却唯独没有来过陛下的圣旨。 很多人都已经在猜测了, 莫非是陛下也馋这德楼的鸭子故而派出宫内的公公特意过来买一只回去尝尝? 哎哟,这可了不得,这德楼的鸭子岂不是要成贡品了都! 当然,若是此时德楼还是六皇子掌握,肯定不会浪费这次机会,必然会派人“含沙射影”“欲盖名彰”地传播出去。 一只鸭子,对于燕京里的权贵而言,真不值钱,光卖鸭子,也赚不得什么利润,真正赚钱的,是附加在这只鸭子身上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那“面儿”! 例如自己那姓郑的兄弟,鼓捣出的香水这类的,才是真正地吸金利器。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是当年,其实也没几个人知晓这德楼到底是谁家的产业。 宫廷侍卫开路,宣旨公公蹬蹬蹬上了楼,站在楼梯口,带着“儿话音”以及讨好的意味小声呼唤道: “殿下?殿下?” 这会儿,旁边包厢里可没人敢瞎答应什么,说不得这一声“哎”,自个儿脑袋今天就得搬家喽。 下面的动静其实早就引起了上面的反应,几个包厢里的人也都打开了门向外头张望。 何初也是这般,他本就坐在门后面,这时也打开门,向外好奇地看着。 然后缩回头, 用手半遮着嘴, 对燕捕头和自己妹妹小声道: “这宫里的公公脸上可是擦了好多的粉哩。” 宦官是喜欢化妆的,因为先天残缺,所以不少宦官那活儿就算是“放水”时也放不利索,会有残留,滴漏, 这身上,难免会有一些骚气; 但又不能熏着主子,只能用香料来压,既然香料也用上了,那涂脂抹粉的,也就顺带一起了。 燕京城最大的一家脂粉铺子,就有一坐堂老师傅,人家,就是年纪大了从宫里放出来被转聘的。 嗯,那家脂粉铺子叫“柳花巷”,曾经,也是六皇子的产业之一。 何家小娘子闻言,捂嘴偷笑,她和她哥哥都是初次进京,也是第一次见到太监,自是觉得稀奇。 燕捕头闻言,则放声大笑起来。 “哎哟!” 何初吓了一跳,这妹夫笑得这般大声,岂不是在作死嘛! 那可是宫内的公公哟,惹恼了人家岂能有自己好果子吃? “哎哟!” 就在这时,另一声哎哟自何初背后响起。 何初吓得整个人都立直了起来,像是被人拿刀戳中了脊梁骨。 这声音,不就是那个公公么! 何家小娘子也被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着门口。 燕捕头倒是依旧坐得自然。 “哎哟,六殿下,您可真让老奴好找啊。 奴才给六殿下请安,六殿下福康!” 公公很是恭敬地屈身下跪,给燕捕头行礼。 “………”何初。 大舅哥脑子还没转过来, 嘛玩意儿? 何家小娘子也捂住了嘴,一脸不敢置信。 “啧,巧了么不是,老秦啊,我这正愁这顿饭钱怎么办呢,这不,初次领着自己刚过门儿的媳妇儿回来。 总不能太磕碜了不是,就想着带她来这儿吃个鸭子,老秦啊,瞅瞅我现在这身衣服,也就晓得我这半年到底在干嘛了,我那点儿俸禄可怎么付得起这里的账啊。 正好,来了。 来,媳妇儿, 喊人, 喊秦叔叔。” 何家小娘子虽然现在心绪不定,闹不清楚状况,但还是本能地跟着自己夫君的话走,他叫自己喊人,自己马上就开口道: “秦叔叔好。” “哎哟,哎哟,哎哟!” 秦公公马上连叫三声,重重地在地上朝着何家小娘子磕了个头,然后马上道: “这可怎么使得,这可怎么使得!” 殿下的女人,岂不就是王妃? 王妃喊自己这个阉货叔叔,自己怎么担待得起哦! “这账………” 燕捕头拖了个长音。 “殿下,瞧您说的,您拿老奴打牙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老奴省的,这账,记在老奴头上。” “您讲究,那,见面礼呢?” 说着,燕捕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娇妻。 这一声“叔叔”,岂是白喊的? 秦公公笑吟吟地伸手进袖子,摸了摸,本能地想取些银两,但下意识地又觉得这不够礼数,随即从自己腰间解下一块小玉佩,双手递送到何家小娘子跟前: “贵人,老奴一点儿心意,还请贵人笑纳。” 何家小娘子见燕捕头对她点点头,也就听话地将这玉佩接了过来,顺带开口道: “多谢秦叔叔。” “哎哟哎哟哎哟!” 秦公公又吓得磕了个头。 起身时, 下意识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钱,这些做到可以当宣旨太监位置的大宦们其实不缺,他们也不缺徒子徒孙,他们缺的是什么,是尊重! 宫内公公们常常私底下评论几位皇子,大皇子,豪气; 二皇子,也就是太子爷,贵气; 三皇子,文气; 四皇子,硬气; 五皇子,和气; 七皇子,淘气; 至于六皇子,往往是这般评价: “他啊,嘁!” 上位者,当给予人之所需,当顺人之所志,方可收其心,为我所用。 这话,还是当初父皇抱着自己放在膝盖上时对年幼时的自己说的。 所以, 一位潜藏在乾国的密谍司外围探子,才会很巧合地忽然自某位乾国大臣府邸里探听到了消息,发来了那一封秘奏。 所以, 小七才会忽然想起要放自己半年前送给他的那只风筝,才会“一不小心”,落了次水。 都是小人物小角色,平时根本不起眼, 关键时刻, 却能起到真正的效果。 …… 秦公公站起身,严肃道: “圣上口谕!” 燕捕头马上起身离座,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何家小娘子马上也跟着跪了下来,脑子里却还是嗡嗡的。 大舅哥何初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得,虽说不是跪,但也算是五体投地了,也挑不出毛病。 秦公公先对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道: “圣躬安。” 随即, 秦公公看着燕捕头,继续道: “圣上口谕:混账东西滚进宫来见朕!” “儿臣接旨!” 姬成玦从地上站了起来,且随意地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尘土。 随后,又伸手搀扶着自家娘子站起。 至于大舅哥,还在五体投地中,无法自拔。 “殿下,入宫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姬成玦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何家小娘子。 “陛下的意思是,都得去。” 既然是见亲家的人,自然得跟着去。 姬成玦满意地笑了笑,秦公公则小声道: “殿下,您受苦了,瞧着都瘦了不少。” “可不是,现在,孤回来了。” 孤回来了, 也不想再走了。 …… 马车内, 坐着三个人,何初也不用赶车了,一起坐在里头。 姬成玦坐在正座,何思思坐在一侧,何初坐在对面。 一路上,姬成玦都没说话,何思思和何初兄妹,也是不敢说话。 何思思时不时地看看自家夫君, 大舅哥则是看都不敢看。 倒不是姬成玦摆架子,故意不说话,玩深沉,而是一会儿就要再见到自家老子了,得好好地在心里盘算盘算。 三晋之地大捷,恰巧是自己老子现在心情正放松的时候; 南面的乾国正厉兵秣马,志向不小,对于刚刚又打了一场大仗自身消耗巨大的燕国而言,已经要成为真正的威胁,这也足以让自家老子心烦。 高手过招,讲究的,其实就是心理。 被自家老子教了十年,又被自家老子虐了十年, 在别人眼里无比威严的燕皇, 其实在姬成玦眼里,已经没多少秘密了。 自家老子确实称得上一代雄主,但他的目光,一直太高太高。 所以,自己才能有机会在他眼皮底下,稍微使点儿手段,做点儿事情。 嘿, 总不能被白虐十年不是? 但真当要站在自家老子面前时,当自家老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自己再想去隐藏什么,再想去欺瞒什么,再想去使点儿小聪明什么,再想玩儿点什么花样…… 可以, 当然可以, 就是有点费命。 马车来到了宫门口,秦公公出示了腰牌,很快被放行进入。 待得马车入了内宫正门后,姬成玦抖了抖手腕,下了车。 前面,站着的是魏公公。 “殿下,您先入内,何家人,先候着,奴才自会安置好。” 姬成玦点点头,道: “您费心了。” “殿下客气了,老奴不敢当。” 姬成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娘子,对她微笑点点头,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去安慰她那有些泛白的小脸了。 她丈夫,得去做自己的事,要是做得不好,大家都得玩完。 等看着自己妹夫进了内门后, 何初才如梦初醒地环顾四周, 看着这深宫内墙,雕梁画栋, 何初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爹啊,您说还想让亲家看看咱家的家底哩,您就是一天卖一百头猪,也跟人家完没法儿比啊。” 再看看四周林立的侍卫, “爹啊,您还特意让我把杀猪刀带在身上,想着吓唬吓唬人家,看人家敢不敢对阿妹不好,儿子也想把刀拔出来比划比划,但儿子真的是做不到啊。” 最后, 何初将目光落在了自家阿妹身上。 到了这个地步,要是还不能猜出那“燕捕头”的身份,那何初当真是脑子有问题了。 这事情的发展,简直比戏文里还像戏文。 但眼前的这一切,又都做不得假。 也不是贪什么富贵, 更不是想要沾什么光, 只是单纯地站在自己哥哥的角度, 自家妹子那一晚用钗子抵着自己的脖子强硬地要去送肉, 自己和阿爹还想阻拦咧, 要真阻拦下来了, 岂不是耽搁了自家妹子的大机缘? “爹啊,这哪里是自家菜地的白菜莫名其妙地被猪拱走了,分明是自家的白菜主动挑了一只金猪婿啊。” “二位,这边请。” 魏忠河很是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何思思点了点头,对魏忠河微微一福。 何初则有些浑浑噩噩地,本能地伸手进了袖口,然后掏出了一块碎银子,这是他爹在进京前教他的。 就像是在开猪肉摊时,看见那些捕快或者老爷家的人来买肉,总得意思意思一样的道理。 魏忠河自是瞧见了,也就等着。 谁成想何初因为手太抖,一时间,一些铜钱和碎银子居然直接散落在了地上。 “啊!” 何初吓得大叫了一声。 魏忠河见状,忙道: “谢何大爷赏,还愣着干什么,捡着。” 说着,魏忠河自己先弯腰捡起了一小块碎银子。 一时间,魏忠河身后的那些宦官们马上过来捡钱,不住地喊着谢赏。 何初这个杀猪的汉子只能拱手抱拳回应。 “何爷,走着,奴才请您喝茶,再进点儿点心。” “多谢大人,哦不,多谢公公。” “何爷客气了不是,奴才再教您一点儿稍后见陛下的礼数………” “噗通!” 一听到要见陛下, 何初当即吓得跪倒在了地上。 亲爹咧, 儿子我要见陛下咧! …… 和外面的纷纷扰扰人情世故不同,里面,则是一片安静。 姬成玦穿过小径,走到御书房门口时,稍微驻足了一下。 显然,这里被特意摒开了其他人,里头,居然连个小太监都见不到。 然而,正当姬成玦迈开步子走进去准备迎接专属于他和他老子的擂台时,却看见一位身着紫红色龙袍的熟悉面孔坐在下首。 这是太子。 而自家老爹,正坐在上位。 二人都在批阅着奏章。 见到这一幕,姬成玦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好笑,这一幕,看起来倒真像是天家父子。 至于为什么好笑, 呵呵, 总不能觉得想哭吧? 当姬成玦进来时,太子先抬起头,面露惊喜之色,站起身,主动离座走了过来: “六弟,病好了啊,可担心死哥哥我了。” 姬成玦马上后退一步,先对着上首的自家老子磕头道: “儿臣参见父皇。” 随即, 又转身对太子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我兄弟,骨肉亲情,岂能这般生分?” 太子来搀扶自己,姬成玦也就从善如流,在其搀扶下起身。 其实,姬成玦心里不是很喜欢演这种戏码,因为他觉得有些浪费时间。 自己这位二哥,在南安县城也安插了人在盯着自己,哪有什么病好了的惊喜? 兄友弟恭,装来装去,有个什么意思? 说得像是咱们老子很有人情味儿喜欢看自家兄弟几个亲亲我我一样。 燕皇抬起头,看向姬成玦,没说话。 姬成玦就面对燕皇站着,半低着头。 目光,盯着脚下的地砖,御书房,自己又进了御书房了。 姬成玦心里也清楚, 说白了, 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召见站在这里? 何家媳妇儿,只是一个由头,张公公那边,无非是做了布置,给出了一个借口。 毕竟他清楚,自家父皇生性凉薄,但却又有一颗极为高傲的心。 但真正能让自己得到召见的原因, 无他, 钱粮耳! 一场计划之外的对野人之战,彻底将看似庞大的大燕给打空了,将士疲敝,国库空虚。 三晋之地这烂摊子,现如今只能被吸血,而不能从其身上拿到什么真正的回报。 大燕看似蒸蒸日上的国势,其实已经有外强中干之态了。 自家老子的目标是什么,伐乾! 一定要将这个真正的对手给剪除。 这是自家老子的夙愿, 他想将几代人的事儿,在他手上给一次性做好,给后代,给燕国,留下一个稳妥的江山。 但缺钱缺粮, 这仗,就不可能再打下去。 所以, 这才想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且自己的生意自打上交给户部后,其收入,是连年递减,相信这件事自家老子也知道。 在南安县城当了半年的捕头,姬成玦也算是了解到第一手民情了,大燕现在还没什么问题,但战争对国力的透支,其实已经出现征兆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马踏门阀之后所形成的空窗期。 朝廷固然一波吃肥,有钱粮有底气接连打了好几场大战,但任何事物存在都总有其道理。 门阀固然极大制约了中央集权,但是其对地方经济、文化、社会方面的开发和运营作用,其实真的比官府要做得好得多。 一个是自家的地盘,一个是公家的地盘,哪个更上心,不言而喻。 且大面积地征发劳役,也使得很多地方民力疲敝。 可能,在自家老子看来,他现在是愁着没钱粮去继续自己的开疆拓土大业,但在姬成玦看来,再不采取手段去控制和遏制,哪怕不再打仗,燕国的国力也会因此开始倒退。 这,才是自家老子召见自己的根本原因! 小七还小,还可爱,所以自家老子会逗弄逗弄他; 但自家其他这哥几个,都长大了,可能在自家老子眼里,不好玩了。 父子情深, 见鬼去吧, 自己三哥现在还在湖心亭里写诗呢! 没有铺垫,没有叙述, 燕皇的态度, 比太子直接了太多太多。 其实,这才是姬成玦习惯的风格,有事儿说事儿,谁有空和玩儿什么表面功夫? 当然,也是因为自家这二哥还做不到自家老子那般“无所顾忌”,当了太子后,反而一言一行更受约束了。 “靖南侯的折子里,有一件事,提到请封原盛乐将军郑凡为雪海关总兵,成玦,怎么看?” 瞧着, 不愧是自家老子, 明明是谈亲家事儿的, 结果一开口就是国事。 这也足以可见,什么儿子亲情,在自家老子心里,永远排在后面。 太子见说起了正事,也就回到自己位置上正襟危坐起来。 雪海关总兵? 还真是这样。 姬成玦心里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因为这个,他早就猜到了。 只能说,自家那位姓郑的兄弟,在拍马屁方面,真的是有绝活。 当初和自己刚认识时,几天时间,就能将自己说动去资助他起家; 等把自己榨干了, 人马上又抱上了靖南侯的大腿, 中途有一段时间还和镇北侯眉来眼去过。 这种做人的本事,当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回到这件事情上,大军打了胜仗,这一块新蛋糕,朝廷会分一部分,同时也会留一部分给主帅用来封赏自己的手下,这本就是自古以来的陈例。 但主帅应该清楚,哪些是自己可以开口的,哪些是不能自己开口的,哪些,是需要暗示的,哪些,则是犯忌讳的。 晋地三关,南门关,镇南关和雪海关,雪海关无疑最为重要,因为雪海关一钳制雪原,二呼应镇南关。 此等重要之地,当然应该由朝廷委派大将去独当一面。 靖南侯直接指名道姓,让郑凡去担任雪海关总兵,相当于是将这种默契给捅破了。 当然了,靖南侯也不存在什么跋扈不跋扈的问题,毕竟宣旨太监都在侯府门口撞死俩了。 “回禀父皇,儿臣觉得,郑凡,可担此大任!” 姬成玦回应得掷地有声。 一边的太子,目光里有些许光彩流转,因为郑凡和自己这六弟有着很大的干系,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儿。 身为皇子,军权,其实对于他们而言,更像是烫手的山芋,很饿,很想吃,但容易烫坏自己。 燕皇看着自己的这个第六子, 略作沉吟, 开口道: “郑凡的本事,朕是知道的。” 显然,燕皇并不否认郑凡有镇守雪海关的能力,同时,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格,因为这一仗,他当属第一功。 数百年来,燕人从和荒漠蛮族的战争中总结出来的经验之谈,就是想击败蛮族,容易,但想彻底让其伤筋动骨,很难。 若是没有郑凡孤军坚守雪海关,就算驱逐出去了野人,其实对于野人而言,根本就没什么损失,雪原,也谈不上什么太平可言。 只是,这般的一问一答,未免显得过于单调乏味了一些。 但偏偏这一问一答,又包涵了所有。 不知道我和郑凡的关系?知道。 但我就是这般直接回答:合适。 我不知道当靖南侯直接提出要任命郑凡为雪海关总兵时,朝廷就算再不舒服,也得捏着鼻子认下,我知道; 但还是要问我一遍。 我能怎么看? 我该怎么看? 靖南侯用这一场大功下来,就提一个明确要求,您能不满足?朝廷敢不满足? 至于说封王, 人稀罕么? 人儿子都“没”了, 就算封个王爵,世袭罔替,人稀罕么? 当初,田家人是稀罕的, 但现在人田家没人了。 燕皇缓缓地叹了口气,再度审视着这个站在自己下方的儿子。 姬成玦依旧保持着回答完毕的姿势。 天家父子,真要说什么情分,过了。 可能别的天家有,但自己这一家,没有。 且燕皇看这个儿子,仿佛是在看一个年轻时的自己,偏偏自己这个儿子,似乎也知道他自己像年轻时的老子; 所以,双方也就都懒得矫情了。 太子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氛围之下,他的身份过于敏感。 做得过了,容易假惺惺; 做得少了,又容易背上不恤兄弟之名。 终于, 还是姬成玦先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总之一句话, 千万不能晾着老子, 普通人家,儿子可以跟爹置气,那没问题,但自家老爹,可不能这么玩儿。 姬成玦跪了下来, 开口道: “父皇,儿臣希望重新收回当初的生意。” 燕皇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随即, 这笑意又稍纵即逝。 燕皇知道, 他, 猜出来了。 如果自己换做他的位置,应该也能猜出来。 燕皇很不喜欢这个感觉,其实,原本他是喜欢的,是真的喜欢,没有哪个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像自己,除非,这个当爹的太失败了。 燕皇自然不可能是个失败的人,他是一代雄主。 但父子俩, 宛若互相肚子里蛔虫的感觉, 父子俩要是关系好时,那还好说; 那叫父子连心。 现在父子陌路,就显得有些膈应人了。 按照既定流程, 燕皇应该问“舍不得了?” 然后下面那个崽, 再说些理由,再卖个乖; 自己再训斥几句,再敲打敲打; 然后那个崽再认个错,再挨个打; 之后自己就可以给他加码,不仅仅是归还生意,还能将户部的一部分差事交给他去做。 他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善于经营之道的,闵妃母族闵家,本就是曾经的大燕巨贾。 眼下,局面是真的让他很头疼,也迫切需要一个懂得经营之道的人,来帮其将这个疲惫的帝国调理一下。 他需要钱粮,他需要国力, 他还想在有生之年, 灭乾! 他不敢将乾国这个对手,留给自己的后代,留给自己的继任者。 也不敢想象,若是给了乾国更多的时间,乾国厉兵秣马之下,将会发展到何种程度。 到时候, 到底是大燕南下,还是乾国再度北伐,就真的难说了。 最重要的是,那位乾国的皇帝,比自己年轻,且擅长养生之道。 这是我姬润豪的对手, 得在我驾崩之前, 为大燕, 击垮他! 但燕皇偏偏又不想去演戏,去走这个流程。 可以说,父子俩在这方面,真的太像太像了。 反正此时御书房里,又没外人,演戏、走流程,给谁看? 哦,唯一算得上外人的,只能是太子了。 此时坐在下首也穿着龙袍的太子,并不知道,自己居然已经成了“外人”一个了。 当然, 接下来的一句话, 让太子忽然之间真的体会到了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先前父皇问一句,六弟答一句;然后沉默。 现在六弟问一句,父皇…… 父皇直接回了四个字: “观风户部。” 姬成玦马上叩首道: “儿臣定不负父皇厚望。” 一问一答, 再一问一答, 成了。 太子本能地觉得有些荒谬, 第一个一问一答,雪海关总兵定下了; 第二个一问一答,自己这个六弟,似乎忽然之间就又上位了。 年长的皇子们,可是都记得当初六弟还小的时候,父皇对其有多喜爱。 但偏偏这个时候,太子真感觉自己跟个局外人一样,完插不上话。 没必要自己打圆场,也没必要自己缓和气氛,更没有争论需要自己去调和,自己总不能干咳两声,示意父皇听一听自己的意见吧? 观风户部,其意思就是让皇子去户部学习,也是培养皇子的一种手段。 这职权,可大可小,弹性很大。 过了一会儿, 跪在地上的姬成玦又开口补充道: “三年之内,儿臣必然让我大燕钱粮充足!” 燕皇呼吸一滞。 跪在地上的姬成玦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知道我知道在想什么, 也知道我知道在想什么, 但我就是故意告诉我知道知道在想什么, 很不舒服吧, 我故意的! 燕皇目光微微一眯, 他本能地想要再按照习惯压制一下自己这个儿子,这符合他一贯的手段。 当初,郑凡每进一阶,自己就会削一层自己这儿子的皮,以做敲打。 但经过自己这么多年的敲打,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似乎已经不剩下什么可以扒拉的了。 何家人? 这时,姬成玦站起身,对着燕皇又对着太子,道: “父皇,儿臣孟浪,与民间女子私定终身,还望父皇成!” 说着, 姬成玦又跪了下去。 燕皇呼吸又为之一滞,他又猜到自己想做什么了! 讲真, 这种自己和自己过招的感觉, 真的太让人不舒服了, 有种左手打右手的感觉。 以前,自己这儿子明显还想着藏拙,故意装疯卖傻,自己也知道他在装疯卖傻,但今天,他不装了。 呵, 这是觉得朕现在必须得用,所以有恃无恐了么? 太子此时笑着道:“六弟,真的么,是何家的女子?” 姬成玦略带腼腆的回答道: “皇兄英明,是何家的。” 太子愣了一下,问道:“到底是何家?” “皇兄,就是何家啊。” “何家?” “何家。” 太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个姓。 “皇兄,何家是南安县城的屠户。” “屠户?” 太子的表情有些精彩。 自己的未婚妻,是镇北侯府郡主; 自己大哥,要娶的是蛮王之女。 自己这个弟弟,要娶屠户之女? 一时间,太子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向父皇。 燕皇没急着回答,只是沉着脸。 姬成玦又道: “父皇,何家我那丈人,在儿臣离开南安县城回京前,对儿臣说,他说他何家别的没有,但逢年过节,腊肉熏肉,绝对一件不落,他老何家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差您碗里的一点油星!” “…………”燕皇。 这确实是老何头自己拍胸脯说的,且说这话时,那当真是自信满满! 当然,他那时并不知道自己这亲家,到底是哪位,但他清楚,猪肉,确实是这个世界上,顶好的东西了! 当然,这话的意思,此时用过来,就是说,敢再动何家人试试! 我让碗里,没油星信不信! 这是婉转地在表达自己的态度,要我帮办事,可以,以前再怎么削我,可以,但这一次,您甭想再跟以前那样,削我一顿后我再继续给您赔着笑脸,夸您削得好! 姬成玦是真的受刺激了, 受那郑凡的刺激了, 他韬光养晦不下去了, 也不想再下去了。 因为他很清楚地发现,要是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事,再不重新彰显一下自己那皇子的招牌……… 说句不好听的,朋友,就是“一串钱”, 当双方地位差距越拉越大后, 自己这个六皇子, 在他郑凡眼里, 又能算得了什么? 自己要是饿了,他能送自己玉米面; 但哪天如果自己要死了,他大可能隔岸观火。 以自己对郑凡的了解,他相信郑凡绝对是能做得出那种事情的人。 那家伙,可是用敌人尸骸堆积自己军功的狠角色,怎么可能会有不切实际的妇人之仁。 且随着他慢慢崛起,他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他自己可以完掌控的了,他就算想帮自己,继续念着以前的情分,他手下人,可能会因为看不起自己这个落魄皇子,而无动于衷。 都是有脾气的,都不算老,我姬成玦凭什么混得不如他? 燕皇开口道: “三年?” 这买卖,燕皇愿意做。 姬成玦马上道: “一年见成效,两年初成,三年大定!” “这可是自己说的。” “父皇,君前无戏言。” 姬成玦立下了军令状。 燕皇微微颔首,这个买卖,他还算满意,一年看成效。 比起三年做好准备可伐乾,其余的一切,他其实都可以做出退步。 就是眼前这个儿子……… 燕皇挥了挥手, 道: “下去吧。” “儿臣还有事起奏。” 说完, 姬成玦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红纸,做呈送状。 太子起身,将这张红纸接过,发现上面是一份嫁妆单子,里面的那两只猪后腿,字体故意写得很大。 太子将这礼单送到了燕皇面前, 燕皇接过来看了一下, 看着这张礼单时,他仿佛能够看见那个老屠户在写这个时,得是多么的豪气冲云霄; 不, 他可能不是自己写的,看这字迹工整,应该请先生专门写的,且特意在两只猪后腿几个字上,故意写大一轮。 这是, 在向朕显摆他老何家的…………豪阔? “呵呵呵。” 燕皇伸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笑了。 太子惊诧莫名。 今天的他,看着这一大一小,真的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仿佛自己根本融入不进去。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却又无从发作,更不能表现出来。 燕皇的目光里,微微露出了些许柔和。 他想到了当年自己纳闵妃时,闵家那位老泰山给自己送入宫的礼单,拖长下去,林林总总,展现出自己的富可敌国,像是在故意向自己示威一般。 他闵家,不是百年门阀,却绝对是大燕第一巨贾! 那天的自己,捏着这份礼单,心里,没有丝毫地激动和喜悦,有的,只有愤怒。 相较而言, 这份礼单, 看得让人舒服多了。 且前后字迹深浅有区别,应该是后来又特意让人加上了东西。 这位南安县城的屠户父亲, 一直在想着在嫁妆上多给一点,尽量多给一点,尽自己所能。 燕皇挥挥手, 示意太子让开一点。 太子有些受伤地让开了身位, 让燕皇得以继续看见跪伏在地上的姬成玦。 “成玦。” “儿臣在。” “,不后悔?” 姬成玦叩首, 双手摊在地上, 诚声道: “愿我日后姬家直系子孙,皆配民家女,皇族百姓,休戚与共。” 燕皇没做其他的反应,甚至没让姬成玦起身,而是看了看太子。 “父皇?” “照着这份礼单,双倍,下聘。” 太子是兄长,姬无疆人还没回来,自然得由他来操持,这本就是礼数。 “是,父皇。” 在太子转身时, 燕皇又开口道: “慢着。” “是,父皇。” “猪后腿,送八只。” “…………”太子。 朕,要在最引以为傲的“猪”身上,压过! “是,父皇。” 太子重新落座,也是觉得有些荒唐,向来不苟言笑的父皇,居然要和一个县城里的屠户,去置气,去比拼……财力。 燕皇还是没让姬成玦起来, 转而又吩咐道: “拟旨。” “是。” 太子摊开圣旨,开始准备书写。 圣旨写好后,还得交赵九郎那边加批,意思是朝臣那里也通过,最后再到魏忠河那里用玺,才能具备真正的效应。 当然,当皇帝强势时,这一切,只是走一个流程罢了。 “着原盛乐将军郑凡,任雪海关总兵。” 太子开始书写, 其实, 这个他一点都不吃惊, 因为自看见靖南侯折子后,他就清楚,这一条,是必然要通过的。 但下一句, 却让太子的手, 微微抖了一下: “册雪海关总兵郑凡———平野伯” —————— 感谢学习是最重要的事同学成为魔临第九十六位盟主。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投票,抱紧大家。 第一百六十七章 嫁妆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呜呜呜呜呜呜!!!!!!!” 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于这苍茫雪原天地间回荡。 雪海关以北, 一面, 是一众野人各部族头人, 一面, 则是骑在马背上的郑将军。 在双方身后,都有一千余骑兵列阵。 只不过,双方之间并没有剑拔弩张的架势。 仿佛,前不久在雪海关南城下杀得尸横遍野的,不是他们; 当然, 也确实不是他们。 “呜呜呜呜呜!!!!!!!!!” 第二轮号角声传来, 一群身着特色兽皮身上还特意擦了颜料戴着羽毛的野人从军阵中走出来,开始载歌载舞。 这是野人的一种仪式,一般会出现在大型活动的篝火旁。 他们跳了一段之后,又开始唱起了歌。 郑将军还得装作很动听很不错我很欣赏的表情,时不时地还得微微颔首,再露出点儿微笑。 这是出于一种尊重。 当然, 尊重有时候还有一个邻居,它叫敷衍。 说实话,对这些原汁原味儿的表演,郑将军还真是有些欣赏不来。 上辈子自己也曾到处采风过,去了不少景区,也欣赏过不少地方特色民俗表演; 这些表演的左边,一般会挂个“濒危”;右边,则会挂个“拯救”。 其实,撇开自我陶醉和催眠纯粹认真地用自己的大众审美去欣赏的话, 会发现, 哦, 怪不得它们会濒危。 一如眼前的此情此景。 这真不是什么对这个时代的歧视, 郑将军相信, 如果自己现在身处乾国江南,看着花魁舞女们在面前翩翩起舞,自己肯定会欣赏得很投入。 花钱的不舒服,没那味儿,脑子里搜刮搜刮抄两首诗词什么,让花魁自荐枕席,那才叫真情趣。 相较而言, 看着这一群光着膀子在雪地里载歌载舞的野人糙汉子们蹦跶来蹦跶去,当真是有些辣眼睛。 大皇子坐在中间,在大皇子身边,还有七个野人女子。 这些,都是曾侍寝过大皇子的,说不定,就有怀了身孕的,这些女人,自然得陪着大皇子回来。 天家极为注重血脉延续,其实,不仅仅是天家,就算是寻常富贵人家,但凡觉得自己财富地位高出普通人了,也会潜移默化地自我感觉良好于自身的“血统”。 同时, 在野人部族头人们看来, 这, 其实就是雪原野人和大燕友好情谊的象征! 而这象征的载体,就是大皇子! 野人头人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丧权辱国”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没有“国”的概念,虽然以前的晋人、燕人、楚人等,都将他们统称为“野人”,但实际上,他们只是一群狼,圣族和星辰,只是一个极为笼统的概念,本质上,依旧是一盘散沙的状态。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什么“集体荣誉感”。 但可以看出来,大皇子的脸色,有些阴沉,身为曾经东征大军的主帅,又作为姬家当代长子,此时此刻,坐在那个位置上,身边还坐着七个野人女子,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祭祀器物; 这时候,他脸色能好看,那才叫真的见了鬼。 但不管怎样,任何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有始有终。 尤其是在薛三告诉了大皇子,靖南侯暂时不打算北伐雪原后,大皇子就没了选择的余地。 哪怕是为了雪海关和雪原之间那短暂的和平时间,哪怕他知道,前方那个姓郑的家伙,肯定不会管什么星辰定下的盟约,只要他收拾好雪海关,处理好手头要紧的事,腾出手来后,就必然会攻打雪原; 他姬无疆,都必须来充当这一场没有丝毫意义的“缔盟”仪式的陪衬。 野人那边的祭祀活动终于结束了; 郑将军也不吝啬,派出樊力,领着几十个突击培训了一晚上的士卒,走到中央,伴随着一声锣鼓敲响, 几十个汉子在樊力的带领下, 从兜里掏出了两条彩带,开始扭起了大秧歌。 野人,对晋地的民俗,是有些熟悉的,因为双方除了这两年打仗以外,以前很多时候,其实都不缺乏交流。 但对于燕人的“特色民俗”,还是表示出了极大的震惊。 樊力扭动得很开心,也很标准,其身后的几十个汉子也跟着一起扭得很带劲! “古拉,这,这是燕人的………”一名头人问身边另一个部族的首领。 “这应该是燕人的,祭神仪式。” “哦,原来如此,看起来,真是神秘。” “是啊。” 周围一众其他野人头人闻言,也都目露恍然之色地点点头。 只有大皇子, 看到这一幕后, 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在抽搐。 其实,倒不是郑将军刻意地去敷衍,而是因为盛乐军中,晋人占多数,随后是蛮人,再之后,才是燕人。 但问遍了那些少数的燕人,发现也没人懂得燕人祭祀时的流程,外加瞎子又不在这里。 郑将军也懒得瞎折腾了,就果断派出了樊力。 纯当是, 燕野特色文化联谊交流晚会了。 等到大秧歌扭完,双方的仪式前奏就算是结束了。 接下来, 郑将军主动策马向前, 那些头人们则是下马步行向前。 大皇子站起身,对着郑凡单膝跪下,行军礼。 他是皇子不假,但已经被靖南侯贬为军中校尉了,自然得按照军中规矩行礼。 这其实也算是大皇子的个人魅力之一,他很注重规矩。 这一幕,直接使得那帮野人头人们大吃一惊,连皇子都需要向眼前这位年轻将军下跪,看来,这位年轻将军的势力,当真是恐怖啊。 也因此,这些野人头人们也很快对着骑在马上的郑将军跪伏了下来。 郑将军现在还只是盛乐将军,总兵职位也没下来,也不懂自己会不会封什么爵位,但这并不妨碍自己此时接受一群“王侯将相”的跪拜。 这些头人们也不傻,先前大皇子的册封,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再拿出来对燕人摆谱儿。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他们也懂。 野人王所率领的十多万野人大军葬送在了晋地,此时的雪原,正处于绝对空虚和无比动荡的环境之下,他们这些头人所想要的,是马上和燕人休兵,然后再去安抚雪原。 这其中,自然免不了去吞噬发展一波。 可以说,整个雪原,其实就是一个养蛊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才是常态,那些先前跟随野人王响应号召派出部族勇士的部族,此时正是虚弱之际,不趁火打劫一番还真对不起自己不是? 反观郑将军这边,盛乐的军民还没过来,也根本无力去发兵,也是需要时间来安顿。 总之, 山不转水转, 今儿个, 咱一起唱一出和谐大戏, 来日, 再用真刀真枪地继续问候。 郑将军翻身下马,来到一口大酒缸前。 伸手,从旁边甲士手中接过一把匕首。 唉, 妈的。 “蹭!” 割破了掌心后,郑将军将自己的鲜血滴落其中。 随即, 一个又一个野人头人走过来,割开掌心,滴血进入酒水之中。 到最后, 自有人过来将酒水倒上。 郑将军接过了泛着腥红色的酒碗,马上就感觉一阵恶心。 平时见阿铭每天拿着酒嚢喝着这玩意儿倒觉得没什么,现在轮到自己喝了,心里是一百万个不愿意。 天知道眼前这群野人老哥身上会不会有什么疾病。 不过, 郑将军还是马上带头端起酒碗,过了头顶。 一众野人头人们也立刻照做。 “为我大燕和雪原的和平,为了双方和睦相处,干了!” 话毕, 郑将军将酒碗对着自己的嘴,连续咽了几口唾沫让自己喉咙动了几下,随即潇洒地让酒水顺着自己的下颚滴淌下去,装出一副喝得很豪迈的样子。 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碗摔在了地上, 大喊道: “痛快!” 一众野人头领也有样学样,将酒碗砸碎。 礼毕。 野人头人们很快回去了,郑将军也接回了大皇子回归雪海关。 这一场仪式,算是“宾主尽欢”。 等入了城,郑将军领着大皇子进了自己的别院。 “大殿下辛苦了。”郑将军一边接过薛三递过来的热毛巾擦脖子一边说道。 “郑将军这是在挖苦我么?” “岂敢岂敢。” 郑凡将毛巾丢给了薛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大皇子也坐下。 大皇子对郑凡拱了拱手,坐了下来。 “这一战,殿下您也是立了大功,咱们的缘分,也就快了。” 皇子毕竟是皇子,燕皇七个儿子,掐指头算算,能用得上手的,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老三被自己废了,估摸着现在还在湖心亭赏雪; 老七还小,老四老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压着,还没有被外放出来做事的机会,且随着邓家家主在望江战死,老四等于被削掉了最大臂助。 至于老六,那是个“棒槌”。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燕皇,也不会就这般放弃掉自己这个大儿子的。 “无疆只是在赎罪。” “大殿下言重了。” 客氏走过来,奉上热茶。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缓缓地放下,道: “这个世上,能永远一帆风顺的人,不是没有,但真的少之又少,堪比凤毛麟角,我虽与殿下当初并无交往,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殿下的风骨和脾性,真的是让我很佩服。 我大燕正处开拓之际,希望殿下不要颓废下去,日后,我终究有再度携手对外攻伐的机会。” 这话的语气,其实是完将自己摆在和大皇子平等的阶层上了,看似有些无礼,但毕竟都是军旅中人,这般说话,反而更显得真诚一些。 郑将军一向喜欢和老实人交朋友,这个大皇子,一定程度上,也具备某种老实人的属性,至少,他是有底线的。 姬无疆笑了笑,道: “倒是承蒙郑将军看得起无疆。” “以往得罪,还望包涵。” 这是为自己上次大皇子任东征军大帅时,自己派人去找大皇子讨要钱粮的那件事做个了结。 “都过去了。”大皇子叹了口气,随即又道:“倒是无疆得在这里先恭喜郑将军即将就任雪海关总兵了。” 并非是大皇子神机妙算,而是入城后,就发现有甲士在催使着那些野人战俘进行城防修建工作。 和县官一般不修县衙一个道理,反正干个几年都是要调任的,何必费这个功夫; 所以,如果说郑将军不是要长驻雪海关,这会儿也不会紧赶着来修葺城墙。 “是有这个可能吧。”郑凡也没否认。 “雪海关有郑将军驻守,无疆也放心了,这是无疆,肺腑之言。” 一场野人之乱,让整个成国遭受了巨大的荼毒。 如今,三晋之地既然已经归燕,那晋地百姓,也就是燕人百姓了,站在大皇子的立场上,自然希望有一个真正靠得住的将领来镇守雪原。 数来数去,能值得信赖的,眼下,真的只有郑凡。 同时, 大皇子也清楚,按照这里距离燕京的距离推算,任命的旨意肯定还没下来,那谁能为这件事提前做担保和拍板呢? 只有靖南侯。 靖南侯若是要保举郑凡担任雪海关总兵,那朝廷那边,包括自己父皇那边,基本上不可能会反对。 说句诛心之言, 这会儿, 谁敢反对? 听到这话,郑凡忽然想到了剑圣前些天对自己说的话: 这么缺德,雪海关交给我就放心了。 二人之间,忽然沉默了下来。 大皇子率先打破了安静,开口道: “等无疆这次回燕京复命后,应该很快就会大婚了。” 能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的婚事,其实也是一种人家拿当朋友的认可。 只不过,大皇子大婚这件事,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 东征军第一次大败,无论如何,他都得承担责任,回去后,必然会被惩戒,削爵打压做做样子给外人看,这是必不可免的。 然后,就是发挥其余热,以当代姬家长子的身份,迎娶蛮王之女。 这也意味着,大皇子彻底失去了继承大宝的可能,比小六子更为彻底地在夺嫡之路上被开除出局。 因为,其他皇子的竞争,都是姬家家务事。 但若是娶了蛮族之女的皇子企图染指大燕皇位,那么必然会受到整个大燕各个阶层的群起而攻之。 数百年的血海深仇, 燕人怎么可能允许自己以后的国母,是个蛮族人? 同时, 也怎么可能允许下一代自家皇帝身上,会流淌着蛮族血统? 可以感受出来,大皇子此时的内心萧索。 如果说,今天的他,只是短时间充当一下雪原和雪海关之间缔盟的器物; 那么,等大婚后,他将被架成蛮族和燕人之间长时间的平衡杆。 这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 说不得日后大燕和蛮族还要再起战事, 到时候, 大皇子该如何自处? 就算他认为自己是燕人,依旧是姬家人,但朝廷,是不可能再让其领军去对付蛮族了。 甚至,大皇子日后连领兵的机会都不会多,掌握实权的机会,也不会多。 天知道他会不会来个里应外合,引蛮族兵入燕? 司徒毅和司徒炯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燕人,不会容许自己犯这个错误的可能的。 “等殿下大婚之期定下,我必然会派人送出贺礼。” “多谢郑将军。” “殿下客气了。” 大皇子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整个人似乎也松弛了下来。 郑凡也靠了靠,同样松弛了下来。 二人一起用身体姿态表明,先前沉重的话题结束了,要进入新的篇章了。 “郑将军和我六弟,关系很好?” “不瞒您,我一开始的家底,还是六殿下帮忙置办的。” 没有小六子当初拼命地在后方持续“奶”, 自己的翠柳堡不可能那么快建造好,也不可能养出上千精锐骑兵,也就不可能支撑得起初期时不断地战略冒险。 相较而言,后来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反而比不得一开始创业之初的难度大。 “六弟,是我等兄弟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当初,父皇其实最是钟爱六弟的。” 这话题,已经牵扯到天家隐私了。 但郑将军只觉得兴趣满满,有点刺激。 “只不过这些年来,父皇对六弟的打压过重,但我认为,六弟还没输。” 尼玛, 老子只是想听点花边新闻,上来就给老子整这么劲爆的? 任何一个军阀,在还没有真正崛起和强大之前,都是很谨小慎微的。 燕皇在位, 自己上头还有一个田无镜, 在这个局面下, 郑将军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参与夺嫡之争的资格。 夺嫡之争,古往今来,就是这世界上最大的一场赌局,赌赢了,就能一飞冲天,一句“从龙之功”,胜过一切所有; 但赌注,却是的家性命。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问题是郑将军现在脚上的这双靴子,还算挺好看的,也挺保暖,真犯不着把靴子脱了急不可耐地跑过去和小六子一起夕阳下进行奔跑。 大皇子在观察着郑凡的表情,见郑凡不接话,自己笑了笑,道: “是无疆唐突了。” “大皇子言重了,只是郑某人,不过是一个稍微大一点儿的丘八,面对这种事情,郑某人,是真的没想过,也不敢去想。” “有何不能,又有何不敢?” 郑将军手下能一夜之间用大萝卜雕出那么多的大印,现在跟我装纯良淑德? “呵呵。” 郑凡有些腼腆地笑笑,他实在是摸不准这大皇子今儿个,是怎么了。 是受到刺激了?所以开始有些放飞自我了? 大皇子随即站起身,郑凡没动,继续靠在椅子上。 “郑将军,东征军两次大战,一败一胜,败的那一次,伤亡惨重,胜的这一次,伤亡也决不会小。”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败的那一次,左路军主力尽丧。 胜的这一次,靖南侯是以镇北、靖南精锐硬冲野人主力,大胜之; 谈不上惨胜,但自身伤亡,肯定也不在少数。 郑凡的面容也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后背也微微从靠椅上立了一下。 上辈子,虽说开了一家漫画工作室,但终究还是脱离不了宅男的属性; 这辈子,总是周旋于大人物之间,一直到自己也快有变成大人物的趋势了,这才开始慢慢地懂得这种谈话风格和习惯。 原来, 大皇子先前说的话,是一种铺垫,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想到这一处,郑将军心里不禁有些自嘲,先前还觉得人家是个老实人呢,唉,到底是燕皇的种,哪里能简单得了去? “镇北军靖南军,损失,必然不小,这也是为何靖南侯短时间内无意北伐雪原的根本原因。” 玉盘城内,还锁着几万楚军,但说实话,北伐雪原,郑凡估摸着,四五万铁骑,也就够用了。 雪原现在不仅元气大伤,还无比空虚,一波上去,不求将其杀死,但再捅上一刀,再给它放点儿血,同时,抢夺回来一批先前被野人掠走的人口和财货,真的不难。 但尽管不难,燕军现在,也无力去做了。 “大燕疆土,在三年不到的时间内,多得一个完整的三晋之地,这么大的一块地盘,得需要多少兵马去驻守,多出了这么多的边境这么多的关口,又得多少兵马去防御。” 地盘开拓得太快,也是罪过,一如后世品牌开连锁店,盲目扩张,最终导致底蕴跟不上来,总会亏得一塌糊涂,满盘皆输。 “镇北军、靖南军嫡系,必然是战后补充兵员的优选,这一点,郑将军不会否认吧?” 郑凡点点头。 无论如何,两大王牌野战军,必然是优先补充兵员的。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原本的左路军,虽然以地方军头居多,但一场大战之后,他们往往会成为被消化的对象。 以无疆的立场说这些话,确实是不合适,但又确实是肺腑之言。” 马踏门阀之后,地方军头是一大不稳定因素,所以才有了燕皇派遣大皇子收拢地方军头出征的前事。 这些地方军头以及其麾下兵马,本来,应该是最好的补充兵员,但现在,因为第一次望江之战的惨败,补充兵员其实已经算是损失惨重了。 这就会出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的预备役,跟不上了。 连番大战,将士疲敝,真的不仅仅是疲劳那么简单,老卒不断战死,新卒不断顶上,整个盘子,其实是在被不停稀释着的。 “大殿下,有话请直言。” 郑凡开口道。 “郑将军,您的盛乐军就算迁移过来,雪海关这般大,雪原又这般辽阔,您觉得,您的兵马,够么?” “远远不够。” “就是了,且雪海关以南百里方圆,因野人劫掠,已然成了无人区,郑将军于我大燕军中,以擅长统御晋军而闻名,我大燕诸多将领,麾下以晋军为主的,只有您郑将军一个。 但,现如今,郑将军该从何处补兵呢?” 补兵,确实是一个难题。 首先,优质的兵员,很难分到头上,因为人家自己的真正嫡系还不够。 雪海关一战,自己带出的盛乐军损失固然不少,但和在正面战场上冲锋搏杀的靖南军镇北军比起来,这伤亡比例,真算不上大,所以,优先补充他们,肯定是政治正确。 最可气的是,短时间内,就算想抓壮丁,也不好抓,因为的管辖范围内,有一大片的无人区,人都没了,村落都空了,怎么抓壮丁? 至于这两万多的野人俘虏,他们只能当劳力,是不可能被吸纳入军中的。 驻守晋地,还用野人军队,只会让自己和所在的基本盘发生剧烈冲突,而且,本身就是防备雪原的,要是大肆吸纳野人进入自己军队里,这雪海关岂不是分分钟被透成筛子? 日后,待得自己主军发展壮大之后,倒是可以组建一支野人仆从军,攻打乾国或者楚国时,可以当当炮灰用。 但这个次序问题,绝对不能颠倒。 “大殿下,有何教我?” “郑将军言重了,无疆的意思是,当初,蛮王将其女许配给无疆时,曾答应过无疆,会许一支嫁妆。” 一支嫁妆? 郑凡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起来。 因为他很快就领悟了其中意思, 蛮兵! 蛮兵好啊,郑将军发家的本钱,就是蛮兵,且经过瞎子的实验,发现蛮兵的洗脑效果最好。 且他们本身就是天生的骑兵,好用! 得到他们后,只需要给他们配备上上好的战马和精良的甲胄,再稍加整合一下,就是精锐! “嫁妆,无疆是要的。”大皇子盯着郑凡,一字一字道:“但吸纳蛮族部落入燕,于我大燕,本就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因为北封郡,绝对不允许被蛮族渗透。” 一直以来,燕国其实接纳过不少蛮族小部落投靠,但北封郡的体量就在那里,且因为其地理位置的特殊,也将面对和郑凡先前所遇到的相似问题,那就是我镇北军本来就是来防御蛮人的,我再在这里弄这么多蛮人进去,那还怎么防御? 所以,在翠柳堡时,郑凡才能得到许胖胖开后门送的蛮族兵,朝廷要吸纳他们,但绝不会放在北封郡那里,而是投送到帝国的其他区域,以距离的长度,割裂他们和荒漠的联系。 郑凡站起身, 看着大皇子, 道: “殿下的意思是,想将这份嫁妆,放在我雪海关?” “蛮兵,郑将军喜欢么?” “喜欢。”郑凡点点头,随即,觉得情绪不够,又补充道:“喜欢得很。” 这又不是过年时亲戚给红包,哪怕心里再诚实,嘴上还要一直说“不要不要”。 如果再得一支蛮兵做底子,加上原本盛乐军的底盘,再花些时间,将这雪海关上下休整一下,民生也铺陈到位后, 郑将军马上就能让今日刚刚一起歃血为盟的野人兄弟们见识到“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以前,在翠柳堡,是创业初期,熬过开始,成功冒头,得到靖南侯赏识后,后面就顺风顺水了。 但眼下, 又何尝不是新一轮的创业, 早点稳住雪海关基本盘,早点开始侵略和扩张,自己的藩镇梦想,就能早一日达成。 这种急迫,一般人,是难以理解的。 “蛮王老了,王庭也需要安排继承人的事,所以在上次三国大战时,蛮王才选择隔岸观火; 这里面,固然有我父皇一封诏书的原因,但蛮王自己也清楚,就算真的大战起来,王庭的继承问题一旦没有得到解决,就算蛮族大军成功杀入我燕国境内,终究也落不得什么好处。 这次联姻,蛮王必然会信守承诺,他需要一段很长时间的和平去安排自己的身后事,本来,这件事的负责人,应该是沙拓阙石。 蛮王很信任那位左谷蠡王,因其为人方正,但沙拓阙石战死镇北侯府外,使得蛮王先前的布置终遭废弃。 对于我大燕而言,对于我父皇而言,想要的,其实是乾国的花花江山,比起荒漠的贫瘠,一统诸夏故土,才是真正的夙愿。 若是双方近些年,能不开战,那就最好不要开战。” 说到这里,大皇子顿了顿,指了指脚下,道: “那份嫁妆的安置,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不过,对于郑将军而言,这确实最大的优势;北封郡是大燕的最西边,雪海关,则是我大燕现如今疆土的最东边。 将蛮兵安置在这里,远离荒漠,可以最大程度地限制这支蛮兵呼应荒漠作乱的可能,同时,蛮族人和野人,有着根本上的区别,他们是不会和野人相勾连的。 这一点,无疆问过郑将军麾下的金术可,他们对野人,是很瞧不上的。” 郑凡长舒一口气, 吐出了四个字: “以夷制夷。” 大皇子闻言,眼睛当即一亮,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精辟。” 紧接着, 大皇子又道: “就这四个字,可以抵得上万语千言,只要这四个字在朝堂上请人说出来,这支嫁妆,就必然是郑将军的无疑了。” 以夷制夷, 无论是从“审美”角度,还是从大燕国策角度,又或者是皇帝和朝臣们自我感觉良好角度,都可以说是搔到了他们的痒痒处。 乾国,不是蛮夷; 楚国,也不是蛮夷; 在燕国官方宣传里,大家都是诸夏兄弟,当年都是受大夏天子命去开疆拓土的,所以,本质上,是一家人。 这个宣传口吻,在大燕吞并三晋之地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看,野人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而我们,抛开燕晋的隔阂,其实本质上,咱们八百年前是一家人。 将民族对立,消磨成了王朝更替,可以极大的抵消掉被征服国度子民的排斥感。 而整个大燕,唯一能够适用“以夷制夷”方针的,真的只有郑将军的雪海关,再无第二处! 但, 郑凡还是很郑重地问道: “殿下,您这番盛情………” “莫非,郑将军以为孤是想拉您下水,站在孤这边?” 呵呵, 从“我”变成“孤”了。 郑凡讪讪一笑。 “孤,已经没有半点可能了,孤明白,天下人也明白,郑将军,您心里其实也明白。” 若是第一次望江之战没败,哪怕娶了蛮族公主,被剥夺了兵权,但终究还有日后出山领兵的希望,就像是之前的靖南侯一样。 但因为失败过了,所以,再想领军出征,就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郑将军,孤所想要的,是一个希望。” “希望?” “是人,都会有私心的,这句话,郑将军您觉得呢?” “人非圣贤,这是自然。” “孤所求的,就是这一个希望,因为孤不想下半生就沉寂于王府之中,遛狗逗鸟,过那闲散日子; 望江漂泊的数万儿郎尸首,孤一日都不敢忘,孤,还想着赎罪! 孤想要的,是有朝一日,可以马革裹尸,这样,才能将该还的,都还回去。” 郑凡迟疑了一下,这,和自己有什么干系? “若是老二继位了,以老二的性格,孤这个闲散王爷,是坐实了的,孤也就会彻底绝了念想。” 郑凡眼皮颤了一下。 大皇子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想要来拍郑凡的肩膀。 终于, 还是被盛乐军内的这股拍肩膀的风气,给同化了。 手掌, 拍打在了郑凡的肩膀上, 大皇子开口道: “若是六弟继位,孤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哪怕,继续外放出来,只当一个校尉。 到时候,还需郑将军念在今日送嫁妆的情谊上,帮忙美言。” 我艹, 为什么比我这个“六爷党”对小六子能夺嫡成功更有信心? 郑凡觉得好荒谬,虽然当初一整天无数次撺掇小六子要造反的是他郑凡,但他真的没打算铁了心地为帮小六子争夺皇位而肝脑涂地。 尤其是自己现在紧抱靖南侯的大腿,也有了发展出自己气候的契机,就更没必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了。 实在不行,日后小六子有危险,自己可以像对待小侯爷那般,把小六子接到自己这里来安置嘛。 但眼前这个大皇子,显然已经将自己后半生的可能,寄托在了他六弟身上了。 顺带,也寄托在了自己这个“六爷党”第一中坚的身上。 但说心里话,郑凡对小六子的忠诚度,真没那么高,但奈何别人不这么看。 郑凡伸手,也搭在了大皇子的肩膀上。 两个人现在, 互相搭着肩膀。 大皇子眉头微蹙,他本能地感觉,这种姿势,有些不自然。 “殿下,您说笑了,像殿下这种一心为国的王爷,若是放着不用,是朝廷的损失,是大燕的损失。” “郑将军说话,果然一贯风趣,等孤回京后,就会着手安排此事,不会让它耽搁的。” “那我就静候殿下佳期。” 二人一齐放下了手臂,且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大皇子转身,准备离开,不过,也只是离开别院,想要离开雪海关回燕京,还得等圣旨过来。 走到别院门口, 大皇子又停下脚步, 看着郑凡, 道: “郑将军,说,如果当初不是最先遇到的六弟,而是遇到的孤………” “那殿下先前为何不问问,这份嫁妆给我,我是否会改换门庭呢?” “会么?” 郑凡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 大皇子笑了笑。 郑凡却又道: “除非嫁妆翻倍。”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开始逐渐敛去,最后,变得严肃,似是经过了短暂的思考, 道: “孤做不到。” “我也是。” 大皇子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这四周,道: “郑将军,信不信,未来数年内,不知多少将领会羡慕,因为可能之后这数年,只有这里,还有仗可以打。” “或许吧,但谁叫咱这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呢。” 待得大皇子离开后,薛三领着金术可走进了别院之中。 金术可对着郑凡跪了下来。 郑凡重新坐回了靠椅, 对着金术可点点头, 道: “辛苦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金术可的表现,堪称耀眼,也无怪乎能得到来自剑圣的举荐。 “能为将军效命,是末将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郑凡身子前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金术可, 小声问道: “觉得,咱们这位大皇子,人,怎么样?” 金术可略作思索, 他自然清楚郑凡问他是什么意思,他也确实可以打马虎眼, 但他还是直接回答道: “回将军的话,这位大皇子,其实,很厉害。” “那觉得,他,有野心么?” 金术可闻言, 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抬起头, 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道: “将军,那您觉得,属下有野心么?” 郑凡沉默了, 金术可的脸上也开始流出冷汗, 将额头重重地敲在了地砖上, 喊道: “末将该死!” 郑凡却摇摇头, 道: “不,很好。” 随即, 郑凡又道: “那位可是蛮王女婿,他有没有拉拢过?” “回将军的话,有!” “为什么拒绝?” 金术可抬起头,脸上明明有冷汗,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回答道: “在荒漠上,小部族要想生存,就得投奔大部族,成为大部族的羽翼,为其冲杀在前,方能得到大族庇护,但真到了危险时刻,这些依附过来的小部族,经常会被大部族推出去随意牺牲。” “然后呢?” “将军,属下不想去做依附大部族的小部族,因为在这里,属下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部族!” 郑凡脸上露出了笑意, 伸出手, 跪在地上的金术可马上挪动着自己的膝盖向前两步,让郑凡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郑凡轻轻拍了拍, 道: “路走宽了。” —————— 感谢啊咪_同学、凌霄太昊同学、门口的老头同学和大圣爷爷1同学,成为魔临第九十七位、第九十八位、第九十九位、第一百位盟主! 感谢所有小伙伴的支持,《魔临》百盟达成,明天两个万字章,抱紧大家! 第一百六十八章 赏赐 盛乐城的校场上,人头攒动。 十多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两个军中文书,一个坐在桌旁,拿着笔和册子负责登记,一个站在一侧,拿着小秤,称量着银子。 大军出征,自然不可能带上家属,古往今来,出征带上家属的,基本就不算是军队,而算是……流寇。 此处校场上,分发的是这次军功赏赐。 斩首得几何,功勋算几何,定功算几何,都会得到相应的筹算。 这里面的筹算方法很是复杂,虽然敌人首级是硬道理,但也有不少时候,根本就打不了可以从容割首级的仗,也有一些兵种,很难冲到前头去争夺首级,所以在保证不打击军士积极性的基础上,另外还制定了一套奖励方案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其实相类似的做法,燕国各支军队中都有,但做得如此细致如此精细且能够让大部分人军士都没有怨言并不觉得不公平的,也就只有盛乐军这一家。 当然,这里面有四娘的功劳,制定一个完善的“考核标准”,对四娘来说,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儿。 此时,校场上的这些盛乐百姓,基本都是军户,是来这里领取赏银。 有些人,还需要领伤残银,根据伤残等级严重程度,进行补贴。 日后还能再做点事儿的,补贴就会少一点儿,日后若是基本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则会多一些,且每个月还会有一笔钱粮进来维持家里生活。 而战死的抚恤银,则并不在这里发放。 让那些闻到噩耗的家属过来一边领银钱一边看其他家属的笑脸,实在是一种伤害,所以,战死者的抚恤银,则由将军府派专人挨家挨户地去送。 同时,还会附带上一些馒头、腊肉、黄酒、纸钱以及白布, 因为在闻得噩耗后,家里还得治丧。 送这些东西的将军府里的人,同时得重新记录这户人家的实际情况以方便日后进行帮扶。 瞎子此时正站在城墙上,在其身前下方,则是校场。 他闭着眼, 正做倾听状。 手里拿着酒嚢的阿铭走了过来,道: “在听什么呢?” “哗啦啦………” 瞎子双手放在身前,做波浪状。 “什么?” “嘘,你听,这是银子如同流水一般流出去的声响。” “哦,是在这儿心疼啊。” 名单,是阿铭带回来的,其实,在守城时,就每日都在做了,战事结束,各方面统计也就做好了。 守城那些日子的每个晚上,都会有专人去负责统计,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但这确实是维系军心士气的一种极好手段。 要让那些士卒们清楚地知道和感受到,他们战死了,将军府会为他们的孤儿老小负责,伤残者,也有抚恤和安置。 瞎子摇摇头,感慨道:“可不是得心疼么,到底是这般多的银钱。” 养兵,是真的费钱。 尤其是脱产兵,更是费钱得一塌糊涂。 “反正这次打仗,财货也不少的。” 奉新城被洗劫一空,雪海关那儿,还劫存了一批野人没来得及运输出去的财货,其实数目也不少,只不过当初守城时只在乎粮草,没怎么在意那些玩意儿罢了。 在阿铭看来,覆盖掉这次出征的花销和善后,那是绰绰有余。 当然了,朝廷也会有抚恤和赏赐下来,但朝廷的那些,自然比不得盛乐军自己的标准。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咱军中确实有不少士卒成家了的,但也有不少光棍儿吧,连光棍儿的抚恤银也得给?” 乱世之中,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也是一种“主流”。 在阿铭看来,这些光棍儿兵的抚恤银,也就不用发了呗。 “出征前,每个士卒都得登记一个名字,以方便自己战死后将军府送出抚恤,不少光棍儿填的是红帐子里的姑娘。” “哟,这还真感人。” “没有家人也没有相好的,则其抚恤银会留存义学之中,以资助一个孩童的成长,那孩子,会收留其牌位,改他的姓。” 三晋之地,几番大战下来,孤儿,那真是不少,真的很好找。 听到这个,阿铭不由得喝了一口酒,道: “四娘也是有心了。” 怪不得,在盛乐城守城时,一个受伤将死的甲士最后笑着说:笑屁,老子也有后的。等老子死后,也有个小王八犊子给老子烧纸钱哩! 瞎子伸了个懒腰, 道: “想养精锐,就得舍得砸钱,且砸钱还只是第一步,同时也得形成属于咱们自己的军事政治文化氛围,增强凝聚力。 每一条,每一道,都不容易啊。” 别的燕国军头养兵,其实也都挺上心的,但绝对没有盛乐城这边高,因为魔王们想要的是一支随时都能帮郑将军“黄袍加身”的军队。 要想维系住这种忠诚度,方方面面,都必须得考虑周到。 糊弄日子,单纯地只是想拉出一支燕军,那有什么意思,简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对了,瞎子,咱还得想着怎么搬家。” “我心里有数。” “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阿铭不喜欢这些俗务,之前之所以被分配到作坊那里去,是因为他去验证一些实验时,不用担心被毁容或者被炸残。 “不管怎么样,雪海关,确实比咱们脚下这个盛乐城好得多得多,只要经营好,咱们以后就算是有一个安稳的窝了。” 不用再背着行囊到处跑到处搬家了。 自在这个世界苏醒以来,他们先是在北封郡,随后是银浪郡的翠柳堡,再之后则是盛乐城,接下来,去了雪海关后,相当于是从最西边到最东边,搬家搬了一遍。 感慨完了后, 瞎子摆摆手, 道: “要开始忙搬家喽。” 紧接着,瞎子又伸了个懒腰,继续道: “不过,搬家前,得把家里给打扫打扫干净。” …… 盛乐城的红帐子今天,有不少姐们儿今日没挂牌子。 红帐子内,有单独的一面墙壁,上面挂着姑娘们的牌子,只要姑娘牌子挂在上头,就意味着你现在可以点她的钟。 当然了,牌子越高,价格也就越高,牌子越低,价钱也就越便宜,最下面的一层,则基本上挂着的是野人女奴隶的牌子。 野人女奴隶的名字还都很好听,春花秋月,海棠牡丹杜鹃什么的都有,但怎么说呢,看名字,终究不靠谱,毕竟万物还是基本遵循一分钱一分货的定理的。 不过,今日,墙壁上的牌子,明显少了一小半。 有时候,姑娘有事儿,或者来例事儿了,也会摘牌子休息个两天,但像现在这般大规模请假矿工的,倒是真没遇到过。 虽说留守的军士只有不到五千,但来往这里的商队以及住在盛乐附近的不少人,也都会特意来这里逛逛,其实是不缺生意的。 那这些姑娘们不接客人不做生意去哪儿了? 其实,她们还在盛乐城内,只不过今日的她们,没有穿上往日艳丽的衣服,而是一身白孝,头戴纸花。 发髻,也盘起成了人妇式样,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墨迹未干的牌位,从南街,一路走到了北街。 常有人说,b子无情,戏子无义; 但实际上,无情未必真无情; 她们,只不过是比寻常人,见识过更多的薄情寡义,领略过更多的苦涩酸楚,自然而然的,也就没那么容易被触动了。 但既然那个男人,愿意将领受抚恤银的名字写成她们,那她们,就不介意今日以遗孀的身份来为他们走一遭。 他们或许粗鲁,或许内怯,或许喜欢口花花,或许那啥时要求比较多,或许长,或许短,或许墨迹,或许快, 或许,他们只是她们人生中,短暂停留过的过客; 但归根究底,这是一个男人,将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银钱交给了她们。 以后,再吵架时,心里也能有一份底气,老了之后,更能多一道念想可以就着一壶热茶脚泡着白醋去慢慢追忆; 老娘当年, 也是有过一个男人,他愿意用他的命,来对我好。 路上,不少人注意到了这支由女人组成的队伍,甚至有一些人,也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搁在平时,无论是在红帐子里还是在外头,见着了,自然得上去调笑一把,甚至掌心拍一下那翘起的肥肉,道一声明晚或者后晚去找你再聚; 但在今日,但在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去口花花。 她们怀里抱着的,可是一块块牌位,牌位的主人,人已经不在了,但在军营里混得,怎么可能没几个袍泽或者是过命的兄弟? 今日你口花花过瘾了,信不信晚上人家就找上门来对你亮起那刀把子? 要知道,盛乐城里,没有知府也没有县衙,有的,只有一座将军府! 这群女人一路走,没怎么停歇,最后,来到了学堂。 盛乐城的学堂,其教学模式和外头的学堂不同,孩子们上学堂,上午学认字,下午学算术,没了所谓的“诗书文章”,但每天中午和散学前,都会组织在一起,学习和背诵一些纲领,由教员来问,学生来答: 是谁给你们饭吃? 是谁给你们书念? 你们长大后,要报效谁? 至于那种喜欢教道德文章的穷酸秀才,盛乐城这里是没有的,事实也证明,钱粮给足了,那些读书人,其实也愿意变得更为直接和实际一些。 这群女人来到了学堂门口,站在外面,没进去。 外头动静这么大,学堂的副山长出来了,他是个五十岁的老者,留着长须,以前,倒不是教书的,而是当账房先生的,不过为人机敏,也会来事,更会管事,就被提拔起来,专门管学堂的事儿。 学堂的山长也就是校长是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郑将军以前人在盛乐城时,也会时不时地到学堂里来刷刷脸,每次来,这些孩子们都会极为激动地簇拥在郑将军身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只不过,郑将军一直对“山长”这个称呼不是很满意,还是觉得“校长”听起来,更有范儿一些。 副山长走过来,眼珠子滋溜一转,旁边一个年轻教员凑过来耳语了一声后,才明白过来眼前这群女人到底是谁。 副山长老婆是河东狮,外加他年纪也大了,交公粮都难上加难,就别说去外头打野食儿了。 但对于这个刚刚好意提醒自己的教员,副山长心里却没因此有多少好感,这家伙上次聚餐时还问过自家年龄最小的那个未出阁的闺女来着。 副山长倒是没读书人的那种酸腐气,跑过生意的人,最会的,其实就是个八面玲珑。 “姑娘们何故来此?进来,进来喝茶,有话慢慢说。” 今日盛乐城里正在做什么,副山长是清楚的,有的家,在欢乐,拿着军功银子去城内铺子上买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糕点; 有的,则家里已经响起了哭声,纸钱余灰也已经开始飘扬打转儿起来了。 这群姑娘们,为首的是一个年仅四十的女人,叫梅姐; 按理说,年纪算大的了,但因为体态丰饶,也善解人意,很是受到那些年轻小哥儿的追捧。 她今日怀中抱着的牌位,其年龄,也就十九,在她眼里,还只是个没大人形的大孩子,却已然战死在了沙场。 他无亲无故,抚恤银子,记着的,是她的名字。 梅姐对着副山长微微一福, 道: “学堂是个干澈的地方,我们就不进去了,我们身上脏。” 副山长愣了一下, 随即, 就看见这个女人将一个银袋子给放在了自己跟前的地面上。 放下后,梅姐退开了两步,接下来,后面的女人们也将自己的银袋子给放在了那里,不一会儿,地上就出现了一小堆银袋子。 梅姐开口道:“这些大头兵,无儿无女无亲无故,人战死了,抚恤银子却写的是我们这些姊妹的名字。 但这些可是那些家伙拿命换来的银子,我们姊妹们人在红帐子里,受风先生照料,吃喝用度自是不愁的,自己也能积攒下来一些体己银子,所以,这些抚恤银,我们姊妹们是万万不敢拿的。 姊妹们听说,不少那些真正没成家的兵汉们将抚恤银写到了学堂里,可以领孤儿改姓传宗,姊妹们这辈子是不能为这些牌位上的混账男人生个娃了,就想着也用这个法子,帮这帮混账东西传个香火。 还请山长成全。” 梅姐抱着牌位对着副山长跪了下来。 “还请山长成全。” 身后的女人们都一齐跪了下来。 梅姐又道: “孩子改了姓后,姊妹们每月都会出一份补贴给那孩子,银钱不多,但总能让孩子手里多一些零嘴,逢年过节,能多两件新衣裳。 那帮没脑子的兵汉们,既然舍得将抚恤银名字写成咱们这些姊妹,那咱们总得为他们传宗的孩子多置办点儿东西。 姊妹们知晓自己身上脏,没有奢望那孩子能叫咱们娘,只求那孩子能晓得,跟了这男人的姓,日子能过得更好一些,能多念着那个死男人的好。” 这些话, 说得副山长脸上无比动容, 他不是读书人出生,没那多愁善感的毛病, 但此刻他还是后退两步, 对着面前这群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深深地一揖下去。 再直起身子时,脸上已挂上泪痕, 道: “姑娘们高义,高义啊!” …… 今日作坊只做半日,一来,是因为今日城里发赏赐银,很多人请假去领银子了,二来,是上头特意吩咐的,今日之后,明后两日歇工。 所以,女人在忙完了手头的事情,顺带将东西收拢好之后,就回到了城内的家里。 推开家门, 女人看见自家婆婆此时正阴沉着脸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 见到这一幕后,女人的脚当即一软,差点摔倒在这地上,好在她用手抓住了门框,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娘,娘?” 女人喊了两声。 老婆子抬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儿媳妇,随即,双手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大哭起来: “这天杀的老天爷啊,这天杀的老天爷啊!” 女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终究还是坐在了地上,眼泪,当即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 他没了? 一时间, 那个男人的音容相貌,开始在女人脑海中浮现。 仿佛, 就在昨日, 那个男人还会在院子里挑水,给自己儿子做玩具,然后掐着自己下工的时候,和自己匆匆见上一面后,再匆匆地离去。 从第一次来这里之后,他每天都会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将这么过去了,拉扯好孩子,再侍奉好婆婆,日子无论过得多艰难,只要咬牙撑着,就能撑下去的。 再说了,自打自己可以进作坊做工后,家里的日子,也宽裕了不少,至少,衣食无忧了,孩子也能进学堂认大字。 她没想过再嫁,她怕别人嫌弃自己的儿子,也怕别人嫌弃自己的婆婆。 又有几个男人,愿意帮别的男人养孩子,甚至还愿意养那个男人的妈? 其实,倒不是没有,但…… 与其将就,不如就把日子这般简简单单地过下去。 但他偏偏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 偏偏他人又老实, 自己也偏偏怎么看他,都觉得舒服。 下工回来的路上,往往也会怀着期待,只为能推开门时,多看他几眼。 自家婆婆心疼自己,也愿意自己再找一个男人,在见到他之后,她也就没什么好矜持的了。 她毕竟是个寡妇,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哪里有什么放不开的? 他每天都来自己家,自己一次都没将他赶出去过,意思,不是很明摆着了么? 但也不晓得他在犹豫个啥子, 或许, 是在犹豫,犹豫自己配不上他? 但他最后,还是坐下来,和自己一家人,一起吃了饭,还把他积攒下来的俸禄银子都交给了自己。 自己也当着他的面收下了, 在她看来, 自己和他的事儿, 就算是定下来了! 为此, 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躺在炕上,都在想啊想啊…… 说句不害臊的话,当初嫁给自己第一个男人时,自己的心,绝对没有这次这般像是獐子乱撞。 以前也听过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的故事, 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佳人, 但她觉得, 这或许就是说书先生所说的……一见钟情? 婆婆帮着她,一起做嫁衣。 寡妇再嫁,是不会再大肆操办的,婆婆也是女人,心疼她,当亲闺女心疼,所以想和自己一起置办一身行头。 婆婆说,外头,不能风风光光,怕人议论,但屋子里,别的妮儿有的,她也得有。 她在等着他回来, 但…… 老婆子还在那里哭着,女人却哭不出来,但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站起身, 走到自己婆婆面前, 蹲了下来。 她想说,是她没这个命; 或者说,她其实就是克夫相,两个男人,都因她而死。 曾经,自己的丈夫刚死时,村里人就这样说过自己,然后,自己婆婆拿着扫帚,和那些长舌妇打架。 但这一次,她自己也信了。 如果没有认识自己,如果没有最后吃一顿饭,他会不会就不会死。 老婆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 “先前将军府来人了,说,说虞哥儿他,他,他受了重伤,瘫了。” 女人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婆婆。 他没死, 他没死, 他没死! “哎哟,天杀的哟,怎么就这么苦命了哟,好不容易能再找个男人,你也能有个依靠,怎么就瘫了呢,怎么就瘫了呢!” 女人心里,仍然被喜悦充斥着,没有做出反应。 老婆子瞧着自己儿媳妇的样子, 误以为自己儿媳妇的心思, 她只能用自己枯瘦的手,捧着自己儿媳妇的脸, 道: “妮儿啊,人家出征前,俸禄银子可都是给你了,咱们也一起坐下来吃过饭了,妮儿啊,咱做人得讲良心啊,你可千万不能看着他瘫了,你就撇开人家啊。 咱得养他,咱得伺候他, 这是咱的命,这是咱的命啊! 咱不能做那种没良心的事儿,也不能说话不算数,晓得不? 你要记着,他虞哥儿,就是你男人,甭管他还能不能下地,只要你男人没死,你就得伺候他,伺候他一辈子!” 老婆子一辈子就信一个理儿,那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女人却笑了, 道: “娘,我懂。” 只要他没死就好,她是真的愿意伺候他的。 这时, 院墙上, 两个孩子的脑袋缓缓地滑落下去。 狼崽子对着剑婢道: “这一家子,看样子还不错,在我们荒漠上,愿意这样死心塌地的女人,可不多。” 荒漠的生存条件极为恶劣,要是一个家里的男人,无法站立起来支撑起这个家,那么女人带着孩子直接钻进另一个男人的帐篷也是常有的事。 剑婢小大人似的抱着双臂,点点头。 “那些银子怎么办?” 一千来个首级军功折算下来的银子,得吓死个人。 但却被剑婢给拦下来了。 剑圣说过,不想去做什么试探。 郑凡也就答应了; 但耐不住盛乐城这边,剑婢自己的自作主张。 在小孩子眼里,实际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有些人,既然想要当自己的师母,那自然得过那一关。 狼崽子拍拍屁股,道: “听说,咱们要搬家咧,去东边,很东边很东边的那种。” “我知道。” “唉,每次在一个地方待习惯了,就又得换地方了。” “呵。” 剑婢笑了笑, 道: “你怕什么,既然是搬家,自然是能带走的都带走,东西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咦,你的意思是,大家伙都会去?” “那还用说。” “那成,我还收了一帮小弟呢,没了他们跟在我后头,以后的日子得多无趣啊。” 剑婢对狼崽子翻了个白眼, 学着从魔王那里学来的新词儿, 不屑道: “幼稚。” …… 将军府内,小侯爷正用自己的小嫩手抓着围栏,不停地绕着走。 四娘则坐在另一角,翘着腿,一边喝着茶一边翻阅着账簿。 搬家后,意味着一切要重新开始,不过四娘并没有多么颓废。 当初的她,早就习惯了在各个时代开青楼。 换一个地方,再重新布局和发展,也没什么不好的,反而能给人一种新鲜感。 再说了, 雪海关那边儿,比这里可供施展的拳脚,那可真是大多了。 起身,从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一块桃酥饼,递给了被圈在“小栅栏”里的小侯爷。 小侯爷单手去接饼,但一只手试了几下却都拿不住。 不得已之下,小侯爷用双手去拿饼,然后身子没了保持平衡的支撑,直接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一脸懵逼。 四娘被逗笑了。 小侯爷也没哭,见四娘笑了,也跟着一起笑了。 四娘一直觉得自己不喜欢小孩,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不喜欢哭闹。 说心里话,这小侯爷,也确实懂事儿,讨人喜欢。 该不该, 和主上先生个孩子呢? 四娘开始迟疑。 但这迟疑,也仅仅是片刻,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忙碌。 雪海关,什么都缺,所以盛乐城这里,真的是有什么就最好搬走什么,这样一来,需要统筹和安排的地方,确实很多。 桃酥饼递给了小侯爷, 小侯爷双手抓住, 低下头, 似咬似抿地扒拉下去一块进嘴里, 然后闭上眼,开始耐心地咀嚼。 这时,一个小娘子从外面走了过来,站在门口,禀报道: “夫人,北先生让人过来请您去城外,还说要多带点儿人。” 四娘点点头,吩咐道: “我晓得了,府内侍卫,调拨出一半跟着我去城外。” “是,夫人。” 小娘子出去了, 四娘则拿了一件皮草披在了身上, 伸手捏了捏小侯爷肉嘟嘟粉嫩的脸蛋, 道: “知道你饭量大,都吃了吧,别客气。” 小侯爷似乎是听懂了,咧开嘴又笑了起来。 搁在平时,甜食都是定量的,不会让他放开了吃。 四娘走出了屋子。 小侯爷把手中的桃酥饼捧起来,然后手故意一松,饼子掉落下来,分出了两块。 小侯爷拿着一块,在地上撅着自己的屁股,来到了自己这个被小栅栏围出来的区域的一个角落,将这一块饼放在那里。 其实, 大部分小孩子小时候是记事儿的,只不过后来忘记了而已。 他记得,自己有一个小伙伴,以前一直陪着自己玩儿,所以,他要把好东西留出来一部分给他。 他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可能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将其全部忘记,但至少在这个时候,他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小孩刚出生时,其实本就极为敏感,尤其是对那种东西的感知,更为清晰。 这也就是所谓的,小孩子比大人更容易“见”到鬼。 当然了,在小侯爷眼里,那不是什么“鬼”。 随后, 小侯爷又撅着屁股爬了回来,捡起另一块饼,开始继续用似咬似抿的方式吃了起来。 平日里,为了安全起见,除了乳娘在喂养时,其余时候,不允许有人在旁边伺候着,到底是从小被魔丸带大的孩子,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不哭也不闹,有吃的自己能咬得动的就吃,然后就自己玩儿,玩儿累了自己就睡,乖巧得简直不像话。 这时,将军府后宅的小池塘里,出现了两道黑影。 黑影慢慢地从池塘里浮出,明明水流在滴淌,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默默地从池塘中走出,对视一眼后,开始快速地向里屋奔跑。 他们的速度依旧不算快,但行进之中,却像是留下了一道道残影,最重要的是,他们二人明明刚刚是从池塘里出来的,但却没有在地上留下丝毫的水渍。 “吱呀………” 屋门,被轻轻地推开。 下一刻, 一个黑衣人纵身一跃,跳到了屋顶,然后马上趴了下来,其目光,则在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另一个黑衣人则走入了屋内。 小栅栏里,正抱着桃酥饼坐在那里一点点啃着的小侯爷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黑衣人。 “哒………哒………切………” 小侯爷将桃酥饼向对方伸了伸。 这时, 屋顶上的黑衣人揭开了瓦片,向里面看去,其目光,像是毒蛇一般深邃,在详细地打量着这个孩子。 屋内的黑衣人,则抬头看向上方。 他们在确定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那个孩子。 因为这孩子身份很贵重,今天,如果不是趁着将军府侍卫被调拨出去一半的空档,他们也很难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 所以,这次如果失手,那就标志着他们绝无第二次机会。 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分辨一下这孩子会不会是一个障眼法。 毕竟,养一个普通孩子在这里做幌子,真正地那孩子则秘密养在其他地方,这也是正常人都能想到的事情。 小侯爷没哭,见眼前这黑衣人似乎不想吃饼,就又送到自己嘴边,继续努力地抿咬起来。 他饭量很好,而且老早地就开始吃一些除了母乳以外的其他一些食物。 一开始,四娘还担心过这么早地吃这些会不会不好,但后来慢慢发现,或许到底是田无镜的孩子,这基因传承确实强大,身体素质真的不是一般的好。 这也让四娘心里产生了一些幻想, 比如, 等到主上品阶更高时,再和主上一起生孩子,那生出来的宝宝,身体素质岂不是会更好? 要么不做, 要做就做到最好最精致。 这是每个魔王的一种信条,同时,也是维持住生活品质的底线。 生孩子,也是同理。 毕竟,自己和主上的孩子,也是七个魔王的少主。 且在一定程度上,这个孩子,会比主上和七个魔王更亲密。 毕竟,他是魔王们生命的一种延续,意义,非同一般。 可怜远在雪海关的郑将军并不知道,自己因为小侯爷的体质好,所以被四娘断绝了短时间内上垒的希望。 屋顶上的黑衣人正在观测, 下面的黑衣人则从怀中取出了一条黑色的小蛇,这是产自于楚国大泽内的一条小蛇,喜食灵气。 很多人都会特意寻来这种小蛇,在寻宝或者搜寻灵草时使用,因为它们对这类的存在,本身就有着极为敏锐地感知力。 小蛇环顾四周,在黑衣人手掌里游转了一圈,最后蛇头对向了坐在小栅栏内的小侯爷,吐出了自己的蛇信子。 “嘶嘶…………嘶嘶嘶………………” 很显然,这个孩子引起了这种小蛇的反应。 这意味着这个孩子,先天之气饱满,堪比灵草,再稍微长成一点,就绝对是上佳练武的胚子。 有点类似于剑婢于剑道一途的天赋。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因为郑将军私下里就曾不止一次地感慨过,抛开自灭满门那件事儿不谈,田无镜本身拿的就是主角模版。 又要去学兵法,又不耽搁练武。 最后,领军打仗坐到了大燕军神的位置,练武境界到达了可以以武夫身份战胜剑圣的地步。 同时,还兼修了一些炼气士法门。 这般强大的天赋,哪怕他孩子就只遗传个一两成,都是相当恐怖了。 一上一下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 都微微颔首, 他们分别确定了, 这个孩子, 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这个时代的人,普遍还是相信血统的,同时,他们也不认为,盛乐将军府会特意寻来年岁一致且资质惊人的一个孩子来当那位小侯爷的傀儡。 所以,眼前这位,是真的! 黑衣人从自己袖口里掏出了一条看起来像是水布一样的半透明物质,然后,走向了小侯爷。 小侯爷见状, 两只黑亮亮的眼睛一边盯着他, 一边继续咬着自己手里的酥饼。 酥饼外边软,里面有些硬,小侯爷牙齿还没长利索,抿咬起来,有些困难,但他还在努力,也在使劲。 终于, 黑衣人走到了他的跟前。 “轰!” 就在这时, 黑衣人的脚下地砖忽然塌陷了下去, 异变来得过于突然, 但黑衣人的身手也确实不俗,身体居然没有落下去,反而强行扭转,想要脱离这块区域。 “嗡!” 一口棺材,竖直了过来,挡在了黑衣人和小侯爷的栅栏之间。 “…………”黑衣人。 他们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了,既然敢来偷孩子,且孩子身份这般贵重,也早就做过会出意外的各种准备和预想。 但谁他娘的能想到偷个孩子, 半路居然能杀出一口棺材来挡路! 小侯爷继续对着桃酥饼使劲,小孩子的倔强劲儿上来了,就一定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哐!” 棺材盖落了下来, 里面, 站着的是闭着眼的沙拓阙石。 郑将军带着五个魔王出征,家里留着的四娘和瞎子又都俗务繁重,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在临走前,将沙拓阙石的棺材,从后院儿里搬到了屋子下面。 也就是说, 小侯爷这段时间, 一直是在一口棺材上面玩耍吃喝睡。 动静既然已经出了, 两个黑衣人虽然不清楚这棺材内到底是什么人,但还是在第一时间下定了决断。 上方的黑衣人直接破开了屋顶瓦片落了下来, 里头的黑衣人则掏出一把匕首冲了上去。 “嗡!嗡!嗡!嗡!嗡!!!!!!!!” 沙拓阙石, 在此时猛地睁开眼, 其目光之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幽光,且在近乎同时,两个黑衣人都感受到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在刹那间锁缚住了自己的身躯。 这是一股他们根本就无法匹敌,也根本无法挣脱的力量。 沙拓阙石伸开双臂, 一上一下的两个黑衣人就这般被强行拘了过来,二人的脖子,稳稳地落入了沙拓阙石的掌心之中。 虽说此时的沙拓阙石,受限于眼下的状态,不复当年蛮族王庭左谷蠡王的巅峰风采,但又岂是这俩“毛贼”可以抗衡的? 况且,这俩人在身法上可称一流,但在其他方面,可能就比较一般了。 两个黑衣人脖子被沙拓阙石抓住,开始奋力地挣扎。 “知道你饭量大,都吃了吧,别客气。” 这是四娘临走时,说的话。 “咔嚓!咔嚓!” 是沙拓阙石捏断了这二人的脖颈。 “咔嚓!” 小侯爷在不懈努力之下,终于咬下了那一块比较硬的酥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小孩子的快乐, 就是这般的简单且容易满足。 “咯咯咯……” —————— 感谢真*复活同学和沧海一声喵1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零一位和第一百零二位盟主。 下一章开始写,因为字数比较多,可能时间会比较久,大家可以明早看。 第一百六十九章 野人王 “今儿个起大早哟!” “嘿………哟!” “婆娘给咱蒸俩馍哟!” “嘿………哟!” “馍馍不够咱还有哟!” “嘿………哟!” “哥哥我是老黄牛哟!” “嘿………哟!” “白天夜里都得忙哟!” “嘿嘿嘿哟!!!!!” 一群民夫,正在拆卸着作坊,有些器具,打造起来比较费力费时,所以最好还是搬着运走,等到了雪海关那里新安置下来了作坊,找到原材料后就能马上开始新一轮的生产。 迁移,不是行军,行军时,自然得讲究个速度和效率,但这种大迁移,你很难去追求个什么速度。 反正都是慢腾腾地上路,也快不了,那就把能用上的家伙事都给带上。 瞎子和四娘坐在马车里,外面,是拆卸工地。 “这才是劳动人民的声音嘛,就是这号子也带上点黄腔。” 瞎子自从用上二胡之后,其审美,就开始慢慢地脱离钢琴演奏家的范儿,开始逐渐变得接地气。 当然了,换个说法就是已经脱离了所谓的低级趣味,开始去倾听广大劳动人民的声音。 “要不你去给他们编一个?”四娘笑道。 “这不成,这不成,这些东西,就跟相声一样,私底下听得有趣好玩儿,但一旦放在春晚上,就不剩下多少意思了。” “说正事吧。” 四娘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是得说正事,阿铭说了,雪海关那边,最缺的,其实就是人,所以,咱们得想好怎么把人往那里去迁移。” 野人的劫掠,使得雪海关方圆近乎成了一个无人区,任何地区的发展,其实最离不开的,就是人。 “先说你的章程。” 瞎子点点头,道:“打算先分为四步。” 紧接着, 瞎子从自己兜里取出一个橘子,剥开了一块皮,放在了马车上,道: “第一步,是发动咱们基本盘,不得不说,主上当初要求咱们在盛乐城里又是办学社又是开医馆的,我是清楚,那只不过是主上一时的妇人之仁,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但却起到了一个奇效,我相信,盛乐城里,至少一半的百姓,是愿意和咱们迁移去雪海关的。 但故土难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大部分老百姓还是不愿意离开故乡出去的,所以,这里就需要第二步,那就是舆论宣传; 这些人,过惯了咱们给的好日子,咱们就宣传,等郑将军调任离开这里后,新来上任的城守,是个青面獠牙的燕人将领,性格暴戾,贪淫无度,喜欢喝人奶,还喜欢吃孩子。 总之,怎么负面怎么来。 盛乐城里的所有店铺、酒楼、茶馆,都是咱们将军府的,每个地方,咱们都安排人去放出这种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三人成虎,不是真的也就是真的了,这些小老百姓又没资格去接触真正的军国大事,最容易被煽动,制造恐慌也容易得很。 这两步下来,盛乐这里,大概九成的百姓会跟着咱们走了。 但这还远远不够,雪海关那里比咱们盛乐城大得多得多,位置也比咱们这里要好很多,这可容纳人口空间自然也是极为宽敞。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咱盛乐军民都迁移过去,对于那雪海关,也就相当于是在塞牙缝。 所以,这第三步,我打算放出消息,向盛乐周围,能多远就多远,就说派招民夫,不是征发劳役,而是承诺,只需要帮我们搬运东西到达雪海关,就给他们按人头算,一个人头,三十两白银。 另外,再刻意开个口子,男人、女人、大人、小孩,一视同仁,只要是能来帮忙运东西过去的,都按照这个价来算。 这附近地界的人,肯定会带着全家老小一起过来赚这个便宜。” 听到这里,四娘忍不住问道: “咱可没这么多钱。” 不过,随即四娘又想到了什么,她笑了,点了点头。 瞎子也点点头,继续道: “雪海关那儿近乎成了无人区了,什么最不值钱?就跟西部大开发一样,地最不值钱。 等把这一大群人忽悠到了雪海关后,要银子,可以,但银子都折算成了田地,三十两银子,按照正常中等田计算,划分给你,就给你种了。 不想要地还是要银子? 那就得等着,等银子运过来再给你结算,拖个一年半载的,谁能扛得住? 再说了,咱们手里是有兵马的,还怕他们闹腾不成?” “他们想闹腾也闹腾不起来的,因为里面,会有不少人愿意拿地的。” “对嘛,要么,你就空手走一遭,从盛乐到雪海关,横跨半个晋国,你就当出来旅游一遭,空手回去呗。 但又有几个愿意空手回去的,回去的路上,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一家老小地,又有几个能熬着回到故乡?” 这其实已经算是在“欺骗”了,但无论是瞎子还是四娘,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 归根究底,魔王的心善,只是发于兴趣。 七个魔王里,可都是双手沾满血腥的主儿,可真没一个是圣人。 “那第四步呢?” “第四步,那是可有可无的,主上的印章什么的,也都留在我这里,我就以主上的口吻,向朝廷写折子,再给靖南侯写折子。 既然让咱们驻守雪海关,总不能一点支援都不给吧。 虽说燕国这几年几次大规模的征战,导致有些民生疲敝,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多少少,挤出一点儿移民过来屯垦雪海关也是可以的, 这燕国皇帝,是个雄才大略的主儿,他是清楚雪海关的重要性的,不可能一毛不拔。 况且,咱们主上就任雪海关总兵后,也就奇货可居了,也能学学镇北侯府,缺啥就伸手向朝廷要啊,咱也别客气。 野人安分了,咱就去打打他,隔三差五地报个敌情,然后再隔六差十的报个大捷; 这养寇自重的把戏,说得像是咱自个儿不会玩儿似的。” 四娘点点头,身子往后头微微靠了靠,道: “这次搬了家后,下次,就不搬家了吧?” 下次,应该至多是从雪海关出兵,并非是搬老窝了。 “这可不一定。” 瞎子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燕京,上京,这些地方,可不见得比雪海关差啊。” …… 一辆囚车,锁着一个囚徒,正在行进着,在囚车前后,分别有五百靖南军骑士看护。 囚车内,坐着阿莱。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目光,也有一些浑浊。 他是被野人抓起来,送到燕人手上的。 他痛骂那些野人,骂他们忘恩负义,骂他们忘记了当初的誓言! 在面对燕人时,他闭着嘴,一句话都不说。 燕人送什么食物,他都只挑最精细地吃,且入夜之前,必然要热水洗漱。 但即使如此,囚徒的生活,想要一个人红光满面,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燕人抓来了不少野人战俘,里面,也不乏野人部族的贵族,让他们来见阿莱。 有的战俘,谄媚地对燕人说,对,就是他! 也有的,则是跪伏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他们哭的,可能是自己这个“王”,如今的遭遇,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现如今的境地。 阿莱基本没做什么事,但其实,又像是做了很多事。 当他清楚,这次,自己是逃不掉之后,也就没想着再逃了。 他已经认清楚了自己的命运; 他其实没得选择了; 作为阿莱的身份,他屁都不是; 但若是作为“王”,他至少能继续发挥一些作用。 他不知道真正的王现在躲藏在哪里,又或者是,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 王, 应该不会那般容易死吧? 只是,在阿莱看来,死,其实更像是一种解脱。 雪原霸主,在失去了麾下勇士,被颠覆了基业之后,洒脱地走向死亡,才是最为畅快的。 活着, 要么, 你得背负着十多万信任你的野人勇士亡魂苛责, 就算是想要东山再起, 能起得来么? 阿莱原本以为那位靖南侯会来看自己一眼,他也一直在做着准备。 他自信可以骗过绝大部分人,但面对那位在两军对垒中手段神乎其神的燕人南侯,他其实没有什么底气的。 他等啊等,等啊等, 但一路过了望江, 再一路过了颖都, 他都没有等到那位南侯来见自己, 或者, 是自己被捆缚押送到那位南侯的脚下。 一开始,阿莱还有些疑惑,但现在,阿莱明白了。 可能,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自己。 十多万野人勇士,战死了绝大多数,剩余的都被俘虏,野人精血,一朝丧尽。 没了大军支撑的野人王,那还是野人王么? 就是在雪原上,那些曾经愿意追随信任野人王的那些部族,在面对如此巨大损失之后,且不说他们还是否愿意支持他东山再起,他们自己现在,可能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吧。 阿莱是在雪原上长大的,自然明白雪原上的风气是什么。 原本,王是可以改变这一切的,雪原,也能变成类似晋国和燕国那样子的国家,但,王失败了。 等待着雪原的,是又一个纷乱征伐不停消耗的黑暗岁月。 阿莱认为,可能那位燕人南侯,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人家,说自己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了。 当燕人足够强大时,当野人足够弱小时, 真相, 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燕人所需要的,才是真相。 是吧, 是这样吧。 押送队伍,在信宿城过夜。 那里,有一座靖南军的军寨。 深夜时,似乎有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来到了信宿城。 这是一支传旨队伍,他们将信宿城作为驿站,需要休息和调换马匹。 有些旨意的内容,是需要保密的;但有些,并不需要。 所以,在宣旨太监故意透露之下,很快,信宿城内外的靖南军将士都开始自发地欢呼起来。 一声声“靖南王!”响彻这片夜空。 坐在囚车里的阿莱有些感伤地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铁栅栏上, 那位燕人南侯,封王了么。 是因为这次大胜的功绩,才得以封王的么。 用十多万野人的尸骨,堆砌了自己的王冠? 阿莱恨不起来,他其实已经有些麻木了。 同时,他也知道,和自己一样麻木的,还有玉盘城里那几万楚人。 在经过玉盘城附近过江时,远远的,阿莱看见玉盘城外面被修筑了一道新墙。 燕人打算将里面的楚人给困死在城内,让他们……饿死。 或许,玉盘城内的楚人,他们所希望的,大概就是咬牙撑到开春,撑到望江解冻,等来他们的水师搭救。 但这一点,燕人会想不到么? 阿莱低下了头, 他想抬起手,将头发给拉开,但因为自己的手腕上被上了枷锁,第一时间居然没能提起来。 阿莱干脆跪伏在了地上,好让自己的手可以帮忙抓到自己后脑的头发,然后再在自己脖子上抓抓痒。 “嘿嘿,你瞅瞅,这家伙现在像不像是一条狗啊。” 旁边,一名监视着这辆囚车的燕军甲士笑道。 阿莱是听得懂夏语的。 听到这句话,他侧过脸,看向那名燕人甲士,那名燕人甲士嘴角微斜,也在看着他。 阿莱笑了, 然后对着那名甲士: “汪!汪!汪!” …… 雪海关的修建工作,已经展开了,两万多野人战俘,总不可能白给他们饭吃,虽然,给的,本身就不算是人能吃的饭。 但就是这些猪食一样的玩意儿,他们也是得抢的。 盛乐军的传统里,其实一直是有优待战俘的传统的,但那是有目的的,优待战俘,是想要吸纳那些战俘为自己所用。 而对于这些野人,因为没有吸纳的想法,所以自然就不把他们当人了。 这些野人,当初既然能拿得起刀骑得了马,恣意了,痛快了,那就别怪今天这个下场了。 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 有一根根木桩,上面被吊着的是逃跑被抓回来的野人,他们是被活生生地渴死、晒死在上头的,尸体已经脱水严重,白日里的,还会有一些飞禽过来啄食。 这是最为原始和干脆的警告。 等到了晚上,发晚食时,来分发食物的盛乐军士卒真的是提着桶过来像撒猪食一样向人群之中抛洒的,看着这些野人们忘我地争夺撕咬,仿佛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 同时,每天都会有一批士卒跑操时来到这里,什么都不做,就是看这些野人的惨状。 这些,有不少是原本从盛乐城内解救出来的晋人奴隶所吸纳进来的新兵,也有成建制的老卒。 盛乐军的传统是,思想政治建设,绝对不能耽搁,哪怕瞎子不在,也必须同样抓紧。 带头的校尉会大声地告诉他们, 要是当初咱们败了, 他们也不会对咱们有丝毫的怜悯,我们的下场,只会比他们更为凄惨数倍! 这是一个血淋淋的时代, 当初的郑将军哪怕想岁月静好做一个客栈小老板混日子, 也差点被丢到了民夫营里当诱饵, 如果不是身边有梁程和薛三, 郑将军的血肉,大概已经滋养出一小撮茂盛的牧草了吧。 所以,这个时代,不适合白莲花生长。 就是原本诸夏内部,真动起手来时,也绝对没有半点手软。 楚人水师当初在望江上肆意射杀水性不好在江里扑腾的燕军时没手软, 同样, 靖南侯想要将玉盘城内数万楚军困成人吃人的局面,也是不见丝毫温情。 对名义上的“兄弟之邦”尚且如此,对这些异族,不属于诸夏成分里的,自然就更为直接和彻底了。 镇北侯府在北封郡,时不时地就出兵剿灭一些蛮族部落,李富胜这种疯子能当总兵,本就是这一国策在具体执行上的呈现。 就是文圣姚子詹,哪怕是在其最为“飘飘欲仙”的年代,也从未傻白甜似的写过要“世界美好,止戈罢战”的诗文。 每天,都有不少野人战俘死在工地上; 每天,工地都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看到进展。 可以说,雪海关以及沿线这一串烽燧要塞里,都浸润进了野人的血泪。 郑将军时不时地也会骑马出来看看进展,因为他实在是闲的没什么事儿做了。 家里头,客氏这些日子身子养好了一些好,身材很快地就恢复到以前的润泽,那一颦一笑,以及曾主动说愿意自荐枕席的话语,可是让郑将军忍得有些难受。 所以啊,人有时候,真不能活得太明白,当初要是多喝点儿酒,说不定就把人家给办了,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现在倒好,当初拒绝了人家,现在眼瞅着四娘他们过些日子也该要来了,这时候破功,岂不是白忍了那么久,何苦来哉! 巡视工地的时候,郑将军有时也会因为对这些野人战俘过于残酷而有些自责, 然后抬起头, 风儿一吹, 自责也就被吹散了。 日子, 也就这般“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一直到, 有一天, 一队打着龙旗身着华丽官袍的人策马来到了雪海关城下。 从燕京一路赶到这里,这可真是不容易,而且还得紧赶慢赶,说是风尘仆仆都太轻了,尤其是对于这些不经常骑马的宦官而言,可谓是一种酷刑。 但有那两位撞死在石狮子上的前辈做比较, 嗨, 不就是路途远点儿嘛, 这又算得了啥! 宣旨,代表着的是朝廷的脸面,所以他们在来到雪海关接应到雪海关的游骑后停歇了下来,一方面,让游骑可以回去先禀报郑凡,让那郑凡做好受封的准备; 另一方面,他们自己也得好好拾掇拾掇自己,清洗清洗脸,换上行囊里干净的衣裳。 所以,当宣旨队伍真的出现在雪海关外时,城门直接洞开,两支盛乐骑兵列队而出,城墙上,也站满了兵卒。 一张香案供桌被布置好放在城门口中央, 随即, 一身全甲的郑将军策马缓缓出城。 宣旨太监举起手中的圣旨,在其身侧,则有一名年轻的礼部侍郎陪伴。 “盛乐将军郑凡,接旨!” 郑凡翻身下马,缓步上前,来到香案后面,双手一甩披风,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骑在马上的骑士将马刀横于身前,遵照燕军传统,人在马上不行跪礼,而城墙上的守卒,则一同跪伏下来,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旨太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盛乐将军郑凡公忠体国,屡建战功…………” 下面,是一长串的铺垫。 无外乎,是一种极为流程化的方式来夸赞你一遍。 这种官方辞令,就跟后世听报告会一样,不管什么事儿,中间这一大段,都能拿来用用,区别无非是文臣的话就加一句风骨,武将的话,则加一句血勇,年纪大的,则加一句老松,年轻的一点的,则加一个国之英才; 其余的,没什么区别。 不过,郑凡一直在等待着最后的一句话。 “………故此,封原盛乐将军郑凡为雪海关总兵,册爵平野伯!钦此。” 雪海关总兵,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儿。 毕竟既然靖南侯开口了,郑凡还真不相信朝廷会驳靖南侯的这个面子。 但这就直接封伯了? 这个,倒是让郑凡没有想到,要知道,燕国在爵位赏赐上,可谓是极为吝啬。 就是那些皇子,当皇子时,都是王爵,但等兄弟之中谁登基后,马上会联合起来上书要求撤去王爵。 也就是说,自己这个平野伯,以后再升一级,就是平野侯了。 这燕皇,还真是大气。 “臣,谢主隆恩!” 郑凡双手摊开,举过头顶。 公公将圣旨递送到郑凡手中,讨好似地道: “伯爷,起了吧。” 郑凡站起身,举起圣旨,环顾四周; 一时间, 比之先前山呼万岁更为热烈数倍的呐喊声传来: “参见平野伯爷!” “参见平野伯爷!” “参见平野伯爷!” 盛乐军, 哦不, 以后得叫雪海军了, 盛乐铁骑也该改名叫雪海铁骑了。 这支军队,对燕皇,对朝廷,甚至对燕国,都没多少归属感,他们的忠诚,只奉献给郑凡。 …… 入夜, 别院内郑凡设宴,宴请了一众军中将领; 内座里,则只有大皇子和那位公公。 想来,燕皇肯定会给自己这个长子私发一道旨意,郑凡也就没去打扰他们,他只顾着招呼着这些军中各级将领喝酒。 到最后,才进去和大皇子以及那位公公喝了一杯。 等明日,大皇子大概就要启程回京了,应该是会和这位公公一路,两份礼物自是已经备好了。 其实,他们都不算缺钱,但礼品到了他们这种层次的人眼里,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尊重。 郑伯爷今儿个是真的有些喝多了,是被樊力搀扶着回了内宅休息。 “水…………水…………水……………” 将主上就这么丢床上后,樊力就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走出了别院,也没说弄点儿醒酒汤倒点茶什么的。 这时,住在侧室的客氏闻声过来,见郑凡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忙靠近了查看。 “四娘…………四娘…………我渴…………水…………” 很快, 一股清凉感浸润进嘴唇,顺滑入喉咙,口渴的感觉瞬间消失,反而觉得无比甘甜。 …… “你真的不和我走?” 大皇子和金术可两个人并排行走在城外。 金术可今日当值城外巡查,需要看好那群野人战俘不至于让他们逃跑或者出什么乱子,并未参加晚宴,所以,在临行回京前,大皇子特意来城外找他。 “殿下,您说笑了。” 这个问题,对于金术可来说,根本就没得选择。 且不说他早就认定郑凡了,再者,他已经在郑凡面前表露过心意,若是明天他和大皇子离开,那么,依照郑凡的脾气,他肯定会派出骑兵追上来将自己就地斩杀! 唔, 因为很多时候郑将军比较懒,不怎么做事,所以,诸位魔王的行事风格,也就被归纳到了郑将军的名下。 “呵呵。” 大皇子只是笑了笑,郑凡今日都封伯了,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再挖得了墙角,先前,无非只是为了问问而问问。 平野伯,平野伯, 自己的父皇, 这次真的是好大气的手笔。 两个男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谁也没再说话。 二人都是在战场上一起拼过命的交情,以这种方式来做告别,倒也算是合适。 这时, 前头来了一批运送石料的野人战俘队伍,有一队骑兵在看着他们。 入夜时,大规模的营造自然是得停止的,但一些简单的准备则是可以继续的,最重要的是,雪海关士卒根本就没拿野人的命当回事儿,甚至还巴不得他们早点死上一些,也好减轻自己这边的看守压力,自然,也就不会在乎野人晚上能不能休息得好这种小事儿了。 “噗通!” 这时, 一个野人将肩膀上的筐子给丢了下来,窜出一步,却因为其脚下被上了铁链,故而没能跑开,反而将前后几个野人一起给带倒。 附近的两个骑士一个举起了马刀,另一个就张弓搭箭,准备当场格杀掉这名企图逃跑的野人。 然而,这个野人摔倒在地后没有再做挣扎,反而直接高呼: “大殿下,大殿下,大殿下,大殿下!!!!!!!!” 喊的, 是夏语。 野人战俘中,会说夏语的,待遇会比普通野人要好不少,毕竟,雪海关这儿也需要翻译官不是。 所以,这个明明从事着普通劳动的野人,居然会说夏语,就显得很是奇怪了。 更奇怪的, 是大皇子, 因为这个野人分明认识自己。 大皇子和金术可当即走了过来, 附近的骑兵在金术可的挥手示意下,也就稍微退开,没急着杀人惩戒。 大皇子在这个野人面前蹲了下来, 盯着这个野人的脸, 这张脸有一道新的刀疤,很可怖,这个年代,受了这么大的一个创伤居然没因为伤口溃烂而死,也是不容易。 “你认得孤?” 这个野人闻言, 抬起头, 看着大皇子, 笑道: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 你不就是我手下败将么?” ……… 正好梦着的郑将军被吵醒了,吵醒他的人,是薛三。 “三儿………怎么了?” 酒喝多了,脑子还是有点发胀。 “主上,野人王,野人王抓到了!” “抓到了?” 郑凡马上打了个激灵。 “不对,之前不是说早就被靖南军搜刮到了么?” 野人主力覆灭,靖南军生擒野人王的大捷,其实早就报上去了,也在各路军中传开。 “主上,这个,这个,靖南军他们抓的,好像不是真的,咱们这次碰到的,可能才是真的。” “什么鬼东西?” 郑凡有些烦闷地站起身。 这时,客氏端着脸盆走了过来。 郑凡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才觉得脑子清醒一些了,这才问道: “人呢?” “就在门口呢。” “押进来。” 客氏知趣儿地接回毛巾,退出去了。 少顷, 一个被捆绑着的野人被樊力提拉了进来,直接丢在了地上,顺便踹上一脚,让其跪好。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在后头,还跟着大皇子和金术可。 讲真, 金术可算是他郑凡现在的福将之一,一支军队想一直不断地发展壮大,一直只靠一个人肯定不行,必须得多涌现出这种人才来为梁程分担一些压力。 但明明是自己菜地里的白菜, 这个大皇子怎么老是想偷挖? 而且,这事儿,被大皇子知道了,就有些不方便施展了。 跪在地上的野人,马上磕头,喊道: “苟莫离拜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很滑稽的一幕, 野人王, 拜见平野伯。 大皇子此时则起身道:“平野伯,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凡自然起身应允,同时对薛三指了指,示意薛三先给这人问问话。 等郑凡和大皇子进入偏厅后,大皇子开门见山道: “平野伯,今日这人,断然不是真的野人王。” “哦?” 酒精有些麻痹大脑,外加才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拉起来,郑伯爷这会儿的思维脑回路,并不属于正常状态,所以一时间也没能听出大皇子话语中的意思。 “平野伯,真正的野人王,已经被靖南军抓住了,这会儿,可能已经进入燕土,距离京城也不远了,这是军中公认的事儿,所以,咱们现在碰到的这个野人王,他肯定是假的。” 这里面,牵扯到面子的问题。 因为军报上,已经将战功给报上去了,朝廷也在开始进行论功行赏了。 你这时候,再自报出来,说第一个野人王是假的,这岂不是在打靖南侯的脸? 身为靖南侯的嫡系,自然得有维护靖南侯脸面的职责。 郑凡一开始其实真没往这方面去想,因为他比绝大部分人都了解靖南侯,这件事,可能人靖南侯根本就不在乎,抓错了?哦,那就错了吧,把真的送到京城去就是了。 这大概才是靖南侯的真实反应。 当然了,也就只有郑凡才有这种自信。其实,一般在体制里,直属高级领导放个屁下属都得分析出个人生百味才是真正的常态。 不过,大皇子这话里面,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 就算这个野人王是真的, 那在我眼里,也是假的。 我给你保密。 脑子有些迟缓的郑伯爷皱着眉思索了很久,才算是吃透了此中三层,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依旧有些泛红的脸, 道: “殿下,我现在脑子有些不清爽,咱就直言好了,不要弯弯绕绕了。” 说着, 郑凡又习惯性地伸手,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 “我和殿下,怎么算,都是一起打过仗一起拼过命的袍泽是吧,我对殿下,那是全身心地信任,殿下对我,也自然不需什么遮掩。” 这种借着酒劲说出来的“掏心窝子的话”,大皇子自然不会当真,但还是点了点头,道: “如此甚好,郑伯爷,无疆明日就要离开这里回京了,这里的事情,自然也与无疆无关了,审讯,我也不听了。无疆这就告辞!” 大皇子转身就准备离开。 郑凡马上伸手,又抓住了大皇子的肩膀,拦住了他,且因为脚步有些发虚,被大皇子这么一带,整个人都贴到大皇子后背上了。 “…………”大皇子。 “罪过,罪过,不好意思,冲撞了殿下。” 郑凡马上撑开身子,又甩了甩脑袋,道: “殿下,如果里面那只是真的野人王,您就不想一刀宰了他?” 这里头,最恨野人王的,不是他郑凡,也不是魔王,更不是雪海军,而是他大皇子姬无疆。 如果不是第一次望江之战的惨败,他大皇子怎么可能会沦落至此? 损兵折将不说,还把自己弄得彻底变成一个联姻工具。 大殿下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转过身, 看着郑凡, 很严肃地道: “郑伯爷,孤有九成把握,里头那位,就是真正的野人王。” 有些东西,有些神情,甚至是一缕目光,一道口吻,就已经胜过无数证据了。 在那个野人抬起头看着自己说自己是他手下败将时, 大皇子就几乎断定, 这个, 才是真正的野人王! “那殿下………” “孤的仇,靖南侯已经帮我报过了,玉盘城里的楚军,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孤恨的,是这群野人,并不是单指一个人。 他没了大军,他自己都沦落到在战俘营里隐藏了,雪原的部族也将进行新的清理,他现在,是野人王不假,但绝不值得我姬无疆现在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杀! 但孤认为,这个人,无论他自报身份是为了做什么,但孤相信,以您郑伯爷的手段,绝对可以应付得了他。 且,今日圣旨已到,平野伯的爵位,就已经说明父皇已经将对付雪原野人的一切事宜,都交到郑伯爷手中。 如何处置他,如何去利用他,这是郑伯爷的事情。” “哇,殿下当真是………让我好他妈感动。” “………”大皇子。 郑凡又用力摇了摇头,道:“下次,下次我再也不喝酒了,不喝了,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那郑伯爷就好好休息。” “不,殿下………” “郑伯爷还有话要说?” 郑凡又伸手, 但因为脚下一崴, 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倒去, 大皇子只能伸手搀扶住他。 郑凡又强行举起手, 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但偏偏又怎么找都找不到。 大皇子无奈, 只能主动抓住郑凡挥舞的那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拍到了肩膀, 郑伯爷才觉得这仪式感完成了,心里也踏实了, 他开口道: “殿下,您这个人情,我记下了,我,郑凡,欠您一个人情。” “有郑伯爷这句话,无疆倒是不亏。” “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亏不亏的!” “………”大皇子。 “殿下,以后啊,您哪天觉得在燕京日子过得不够舒坦了,您哪,就干脆带着老婆孩子到我这里来,到时候,五千? 不,五千太少了。 一万雪海铁骑, 我直接给你, 让你去雪原上策马奔腾去!” 虽是酒话,有些疯癫,也有些僭越,但确实是透露出那么一股子真拿自己当朋友的坦荡。 大皇子是在军中长大的,对军中的一些袍泽风气,其实是懂得,也清楚,在军营里,是真的有那种肝胆相照愿意为你挡刀的兄弟。 “郑伯爷这话,无疆记下了。” “别忘,真的,别忘,兄弟,我的好兄弟,以后心里有苦就跟我说!” 郑凡拍打着大皇子的肩膀。 这时,梁程走了进来。 大皇子就转而将郑凡交给了梁程,同时对梁程点头道: “孤回去了。” “恭送殿下。” 等大皇子离开后, 梁程继续搀扶着摇摇欲坠的主上往椅子那边走,在伺候主上坐下后,梁程去找来了茶水,倒了一杯,递给主上。 郑凡接过了茶杯, 喝了一口。 梁程则在旁边道: “主上,您这次可真是醉得不轻啊。” 先前在屋外,他其实已经听了一会儿对话了,见主上实在是有些要彻底放飞自我了,才走了进来。 郑凡点点头, 感慨道: “只不过是有些话,喝醉时说,效果反而更好一些罢了。” ———————— 感谢默林瑜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零三位盟主。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因为大章比得上以前三四章,想写快也快不了,龙已经一直在赶着了。 最后,再求一下月票和推荐票。 第一百七十章 上头 醉,是真的有点醉了,但还不至于醉到那一步,但这种场合下,自己醉了,且在醉话连篇之下,才能将这件事给遮盖过去。 郑凡担心大皇子将野人王在自己手上的事说出去么? 说实话,并不担心。 大皇子要将那支嫁妆给自己,本身就是一笔投资,而自己,就是他的投资人。 只不过,当年的自己,身边只有七个舔狗,没有资金,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找关系,最后拉到了来自小六子的风投。 而如今,自己依旧在亏钱,且可以预测到,现在投资自己,在接下来好几年的时间,还会继续亏钱,无法实现盈利,甚至,对于投资人而言,盈利的概率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分红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但奈何自己如今气候已经小成,坐拥雪海关这一战略要地,受封平野伯,雪海铁骑现在人数还少,但慢慢发展下来,未来也定然可期。 所以,大皇子现在想上车,只能做的是B轮融资。 郑伯爷也不是当初的吊丝舔狗了,现在想投资他,除了“资源”和“代价”需要更大以外,你还没什么话语权,更不可能获得什么决策资格,且还需要主动地维护这一格局。 这就是大皇子的现状,因为他已经基本失去“军事生命”了,仅存的“政治生命”也只是联姻工具。 他现在想补票,想上车,虽说以前一直是大哥,现在,只能做一个“三弟”,而且这个三弟的位置还不稳。 投资郑伯爷,已经算是“六爷”党了。 可能,郑伯爷确实没和小六子一起经历过他那曾经风光无限的童年,所以并不清楚,小六子小时候,到底是有多么的得宠。 但大皇子还是宁愿投小六子,也不想去蹭他二弟,也就是当今太子爷的东风,就可见端倪了。 任何关系,纯粹地讲究利益驱动的话,会显得有些生分,正所谓过刚易折,但人情太多了,又会变成一团乱麻,最好彼此之间,能调试到一个合适的程度。 借着酒后稍显放浪的言语,郑将军给出了自己的承诺,相信大皇子也听懂了,这笔买卖,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看到丝毫收益,但至少,他得到了一个退路,一个肯定。 反正那嫁妆,不要白不要; 反正那嫁妆,要到了也不会给他自己用,都是要送人的,自然送给一个更顺眼的。 郑伯爷战场厮杀环节,一直运数很低,总是容易出意外,但是要说被看“顺眼”,一路走来,郑伯爷还真没输给过谁。 老家的沙拓阙石,现在的剑圣,不都是刷脸刷回来的么? 试想以后, 剑圣恢复,沙拓阙石血统再进一步,哪怕不回归巅峰,只回到原本的三品。 左沙拓阙石,右剑圣, 堪称帝王级的保镖阵容! 所以为什么很多生意是在酒桌上谈的?因为酒桌上,试探的余地可以更大一些,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也能更从容一些。 薛三这时走了进来,禀报道: “主上,现在审讯么?” 郑凡摆摆手, 道: “晾他一天,我先睡个觉。” 野人王是何种级别的对手,郑伯爷心里很清楚,哪怕对方现如今沦为阶下囚,哪怕他现在只能跪伏在自己面前,但和他过招,郑凡得确保自己保持着最为巅峰的状态,容不得丝毫马虎。 所以,薛三将野人王押下去了,今晚,有薛三和樊力看着,野人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郑凡这个主上则继续大被一盖, 客氏又送上来热茶, 郑凡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这茶的味道,真的好普通。 有些意犹未尽地扫了一眼客氏,客氏的脸通红。 “没事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是,伯爷。” 客氏下去了,离开了卧房回到自己房间后,她用力扇了扇自己略微泛红发热的脸。 天知道自己前半夜为何那般疯狂; 不过,没有为人父过的男人或者为人母的女人,是不懂得涨奶的痛苦的。 孩子又吃不了那么多, 偏偏自己的量又那么大, 所以前半夜自己居然就鬼使神差的……… 现在再回想一下伯爷先前喝茶时的眼神, 客氏忽然意识到, 前半夜的侯爷, 真的是醉到不省人事了么? …… 后半夜,风平浪静。 郑凡一直睡到上午,没来得及用早食,就直接穿戴整齐,骑着马去了城外送别大皇子和那宣旨太监。 宣旨太监一行已经在那里候着了,大皇子因为“婆娘”比较多,其中有两个已经有了怀孕迹象,所以马车和东西就比较多,得稍微再耽搁一下时间。 郑将军一直认为大皇子为抗击和削弱野人的事业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七个野人女人, 如果让她们留在雪原,假设她们一辈子生六个孩子,夭折率五五开吧。 那也是能为野人增添二十一个成年人口, 然后就是鸡生蛋蛋生鸡, 总之,这么算算,大皇子可以说是毁掉了一个野人部族! 当然了,这种调侃也就只适合放在心里自己乐呵乐呵,可不能对着大皇子的面说出来。 “伯爷,这礼实在是太厚了。” 宣旨太监姓刘,在宫内,也算是资格比较老的一批宦官了。 “公公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这一点点意思,是应该的。” “呵呵呵。” 刘公公捂着嘴笑了笑, 道: “那杂家就替六殿下收下了。” 郑凡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眯,却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他不能确定这位刘公公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但他其实也不需要去确认。 但经历这几件事后,郑凡觉得,自己应该去以新的目光重新审视一下自己那位“好弟弟”了。 以前还觉得自己一直把他榨干榨干再榨干, 还有些愧疚和不好意思, 现在看来, 那位说不得是故意放手、放手、再放手; 人本就想着要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出掉,丢垃圾桶还不如丢郑凡这里,还能听个响; 正所谓有失才有得。 瞎子就曾调查过,说六皇子的母族,也就是闵家,早年间,是一个类似明朝洪武年间沈万三似的人物,当然了,结局和也和沈万三差不多。 一个商人,哪怕你做得再大,不懂政治,那肯定不行。 小六子可能继承过闵家的一些遗产,同时,你能说他不懂政治? 想一想, 也是有意思, 当初一穷二白的自己,想着碰一个落魄闲散王爷,弄个第一桶金出来,居然还真是撞大运,很可能碰上了一个真正的潜龙在渊。 不过,自己是没有绝对的警惕到,但四娘其实早就做了安排,那就是原本盛乐城的一些核心岗位时,宁愿用温家的人,也不将小六子送来的那些掌柜放在关键位置。 大皇子终于来了,身后,是一长串马车。 郑凡和他们郑重告别,互相又说了一些场面话后,又送了十里地,这才打马返回。 回到别院,午食已经送上来了,郑凡下令,提野人王上来。 很快,野人王就来了,薛三告诉他,自家主上要请他吃饭。 然后, 野人王就看见了一张被拼接起来的长长的桌子。 桌子的款式,其实和一些西方电影里贵族吃饭时用的长条桌差不多。 郑伯爷坐北朝南,野人王坐在对面。 薛三樊力分立郑伯爷左右。 安全, 安全, 保持安全距离, 很重要! 对野人王,无论你多么慎重都不为过。 司徒雷一世英名,不就是葬送在这野人王手里的么? “伯爷,小狗子敬您一杯。” 解开锁链后,野人王端起了酒杯,虚敬。 这桌子,委实遥远。 郑凡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晃了晃,然后小小抿了一口,意思了一下。 野人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入嘴里,很是享受地咀嚼着,可以想见,他这段时间日子过得那是真的艰苦啊。 因为宿醉的原因,郑凡到现在也不是很饿,只是默默地用勺子喝着碗里的鸡汤。 野人王见状,笑了笑,也就没再客气,开始大快朵颐。 谈事不差吃饭的功夫, 郑将军再抠抠搜搜,还不至于吝啬一顿饱饭。 大概二十分钟后,见野人王终于吃饱了,放下筷子,开始拍肚皮。 郑凡也就拿起桌上的白布,押了押嘴角。 这种姿态,让野人王也是微微有些诧异。 这时, 客氏送上来两杯茶,一杯给了野人王,一杯给了郑凡。 野人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叹道: “好茶。” 郑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 “嚯嚯嚯嚯…………荷………退!” 将漱口的茶水吐入了客氏另一只手拿着的小铜盆内。 “………”野人王。 用餐完毕, 郑凡身子微微后靠在椅子上,目光,平视着野人王。 瞎子不在这里,所以这第一轮交锋,得由郑凡自己本人来主持。 梁程不合适做这个工作,他会打仗,但不是很擅长这方面人际往来,想当初其漫画的前传里,介绍过他曾经就是因为性格过于刚硬不愿意低头,所以曾遭受过“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樊力这个憨憨,也不适合来对话,郑凡害怕樊力把野人王给噎死。 至于薛三, 嗯, 坐在这儿,有辱国格。 吃饱喝足的野人王也马上进入了状态, 泪珠子, 当即就滴落了下来。 没有情绪的酝酿,也没有用什么蒜头擦眼睛, 说入戏就入戏; “伯爷,我……我……我好难啊。” 看到这一幕,郑凡忽然有一种自己找到了一个高水平飙戏对手的感觉。 郑凡没急着说话,而是让野人王继续表演。 野人王哭哭啼啼了一阵, 最后, 见郑凡没反应, 也就当即说收就收。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郑凡没兴趣和自己玩儿虚的那一套,眼前这位燕人新晋伯爷,他更喜欢直接一点儿的方式。 搞清楚对方喜欢的风格,才能对症下药。 野人王当即开口道: “伯爷,想要雪原为您所用么?” 郑凡点点头,道: “想。”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这里,都是他郑凡的人,他就算是对野人王说,我想当皇帝,也半点事儿没有。 野人王闻言,马上道: “那伯爷您就用得了小狗子,小狗子现在一无所有了,不需要回雪原,小狗子就知道,原本支持我的那些部族,这会儿都在遭受来自其他部族的侵袭和吞并。 但雪原,小狗子我熟啊,哪家和哪家有恩怨,哪家和哪家是世仇,哪家可以利用,哪家可以打压,哪家可以扶持,种种一切,小狗子我都懂啊。 伯爷要是想要将雪原整合成自家的后花园,那小狗子一定能帮到您。 小狗子会做您最为忠诚的猎狗,帮您看家护院。” 郑凡拿出一把曾经从阿铭那里借过来却一直没有还回去的锉刀,开始修理自己的指甲,时不时地还吹一吹。 等到野人王把话说完了许久, 郑凡才一边欣赏着自己的指甲一边开口道: “司徒毅司徒炯兄弟里,是被我下令粪杀的。” 当初,这俩活宝,就是听了你的蛊惑,认你做了干孙子,为你做内应。 可等你入关后,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就跟痰盂一样,用完就嫌臭,远远地丢到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他们只是俩蠢货,伯爷怎么可能是他们。” “说不定等过个几年,你再坐在一张桌上,和另一个人吃饭时,也会说我是个蠢货。” 郑伯爷最大的一个优点, 那就是他很有自知之明, 也就是所谓的……很有逼数。 你以为每天都很闲,闲得没事做,这真的是一种幸福? 某一定程度上来说,确实是的; 但在这个环境下,在这个位置上,抑制住自己的双手,不去实际操作,反而更为痛苦。 野人王的这顶高帽子,郑凡不打算戴。 所谓的谈判, 无非也就是这般, 一看供需关系, 郑伯爷明显是甲方爸爸, 你出条件, 我杀价。 “伯爷,小狗子在您这里,也待了一段时日了,小狗子发现,您这里,和其他地方的燕军,不同。” “哦?哪里不同。” “首先,伯爷您军队里,燕人很少,晋人居多,其次是蛮族,另外,很多细节方面,也有着很大的不一样。 伯爷,咱们就说一些亮堂话,您给自己的这支兵马,加的东西,有些多了。” 都是专业人士,外行只能看个热闹,但内行,往往能够一眼看出本质。 古往今来,历代王朝,很多军阀藩镇势大之后,就开始着手向自己的私军转变。 因为他清楚自己已经成了尾大不掉之势,肯定会受朝廷的针对,无论是野心滋长也好还是仅仅为了自保也罢,将军队私有化,近乎是一种本能了。 但这里不同,这盛乐军,或者叫现在的雪海军,人直接一开始就按照私军模板打造出来的! 说句夸张一点的话,那就是好像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一门心思地想要造反一样! 对此,郑凡倒是没什么吃惊的,只是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啊, 今天忽然发现, 自己的指甲好美呢。 怪不得阿铭那货很喜欢没事做就修指甲,这修的哪里是指甲,分明是享受那种装逼的感觉。 “伯爷,您需要我,我能帮您将雪原变成您脚下最忠诚的狗,为你所用,我也是一条狗,虽然我也有自己的牙,但伯爷,欲成大事者,怎么能害怕自己脚下的狗善于咬人呢?” 郑凡继续欣赏指甲, 道: “没有你,我收拾雪原,也不难。” “伯爷,雪原,比您想象中,要大很多。” “再大,也是一盘散沙。” 郑凡放下了手,看着野人王; “也是多谢谢你,你这番折腾,算是将雪原数十年来积攒的元气给折腾光了。” “伯爷,小狗子是有用的,哪怕您瞧不上雪原的那仨瓜俩枣,但小狗子的能力,肯定也能为伯爷您创造出价值!” “可惜了,咱俩作用冲突了。” 野人王一时没能领会这句话的意思。 但确实是这样, 野人王最擅长的是什么,是蛊惑人心。 他不是贵族出身,却能够将一个个雪原枭雄招揽到自己麾下,为了一个梦想去奋斗,最终近乎成就大业。 郑伯爷擅长什么? 不也就是这一套么。 老子自己就是“人心”专业出身的,又拉你过来,何必呢? 一个军队,有且只能有一个思想! 你来抢了我饭碗,那我去干啥? 老子已经这么闲了啊! 野人王有些痛苦, 因为这不是杀价的正常流程。 他出条件,对方杀价,其实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最根本的,还是在于对方真的想买自己。 但很显然,从郑凡的语气中看出,郑凡是要求自己给出一个自己需要买他的理由。 这个底线,一下子就被拉低了很多个层次。 本来,买卖不成仁义在; 而现在,则是你要是无法劝说我买你,那你就去死吧。 这不是给我一个买你的理由,而是给我一个,不舍得杀你的理由。 “伯爷,小狗子是真心觉得您是明主,所以才会主动报出身份来投靠………” “别,别,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呢,担待不起。” 说到这里, 郑凡脸上露出了微笑, 道: “你是对大皇子自报的身份,你不是想投靠我,想投靠我,你早就可以报出身份了,但你偏偏没有。 你是想抱上大皇子的大腿,借而,抱上我家陛下的大腿,是么?” 选择在宣旨太监来宣旨的当晚自报身份,本身就是想让大皇子带着他离开。 偏偏人大皇子刚刚入股了郑凡,根本就毫不犹豫地把他给卖了。 其实, 不能说野人王这一招蠢, 而是双方现如今的境地,根本就不是平等地在交手。 这个为了隐藏自己身份不惜给自己的脸再来狠狠一刀的家伙,在战俘营待了这么久,所能得到的消息,真的是有限得很。 他只知道,靖南军抓了“自己”,已经押送京城了,那个“自己”,肯定是阿莱。 “你是否觉得,那个假的你,被押送进京城,然后被枭首示众后,你再跟着大皇子进燕京,燕皇就能收留你,好让你为他所用?” 野人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可真是太天真了,我家的这位陛下,是不可能用你的。” “伯爷,您不是皇帝,所以您可能不知道皇帝的心胸,到底能有多么广阔。” “不一样,不一样的,我大燕和乾国、楚国以及晋国不同,楚国当初的山越,如今已经被杀得奄奄一息了;晋人驱逐你野人,其实早就已经把你们野人赶走,哪怕三家分晋,一家也能压着你们野人打。 但我大燕不同,荒漠的威胁,是一直存在的,没人会放松警惕。” 对于燕国而言,立国根本,其实就是夏夷不两立。 数百年来,就是为此咬着牙,才能扛住了蛮族的全盛时期,如今,更是用这个当作吞并其他国家的政治纲领。 对于领袖而言,他的执政纲领,其实大于他的生命。 燕皇敢不敢用野人王?答案肯定是敢的。 但问题是,用野人王,他太亏了。 野人王忽然“呵呵”笑了两声, 道: “其实,伯爷,这些道理,我也都懂。 我圣族………” “说野人。” “我野人,被晋人驱逐出故土,在雪原苦熬了数百年,其实,我野人早就已经臣服了,也愿意臣服了。 我们之中,很多人去学习夏语,我们想去和晋人做生意,想去和晋人和解,甚至,是想去和晋人融入。 我们在努力地改变自己,我们在尽可能地让自己去学习和运用晋人的规矩,我们期待以这种方式,可以让晋人放下对于我们的隔阂。 数百年来,我野人也有不少目光长远者,他们接受来自晋国的册封,他们在坚持推动这些事。 他们认为,当有朝一日,我们彻底习惯了晋人的一切后,晋人,就会接纳我们。 我们已经不奢求驱逐晋人,夺回故土了,我们只希望,他们能承认我们。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些野人先贤们,都错了。 无论我们野人怎么努力,无论我们怎么卑躬屈膝,无论我们怎么去迎合晋人的要求,无论我们如何去自虐自己去变成晋人想要的样子; 晋人, 依旧不会接纳我们。” 说到这里时, 野人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以及自己的身躯, “肤色,容貌,我们野人身上,有着太多和晋人,和你们夏人,不同的地方。 你以为你已经奉献出了所有的诚意,你以为你已经抛弃了原本的自我, 但当你好不容易搬开所有的阻碍时, 到最后, 你却很惊愕很哭笑不得甚至是很绝望的发现, 肤色,容貌, 才是阻碍你去融入他们的最终门槛。 之前你所努力的一切,你所搬去的一切障碍,都是因为肤色,而被人为故意设下的遮掩!!!!!!!!!” 听到这些话,郑凡还真有些感同身受。 他们给了你很多理由,你也去尽可能地将这些理由给搬开,到最后,你清晰地发现,那些理由都是假的,当你们之间完全没有理由之后,才真正看清楚了,最根本的理由,就是种族歧视。 “所以,我起兵,我想要打碎这一切,因为我知道,我们,没有退路!” 说到这里时,野人王的眼睛开始泛红。 他盯着郑凡, 继续道: “但我并非觉得彻底没希望,因为我能听得懂蛮语,所以我知道,在伯爷您的军中,蛮族得到了尊重,所以,我觉得………” 郑凡马上抬起手, “抱歉,我用蛮族,是因为近百年来,蛮族没做出什么事儿来。” 近百年来,蛮族一直在被欺负或者是走在被欺负的路上。 但野人不同,野人刚刚荼毒了小半晋地。 用蛮族,燕国上下不会有什么排斥,反而会觉得骄傲,当年的老对头,现如今,只能给我们当狗。 用野人, 呵呵, 这晋地的基本盘,他郑凡还想要不想要了? 郑凡揉了揉眉心, 道: “咱们多讲点实际的,你再多想想,争取说服我,不把刚刚请你吃的饭,变成断头饭。” 野人王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思索。 郑凡给予他足够的时间,四娘不在的时间里,郑伯爷的时间,不值钱。 “伯爷,我能帮您养寇自重,能帮你吸取野人的力量,能帮您获得源源不断地野人劳役,能让雪原,反补您的雪海关。” “就这?” “就这么多了。” “倒是还算有些诚意。” “我……我想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要我还活着,我才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个道理,我很小就懂了。” 郑凡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其实,让你活着,也是对我自身安全的一大不负责任。” “您可以将我囚禁起来,关在铁笼子里,我告诉您您想知道的,我帮您对雪原出谋划策,当然,您有其他的什么事,也可以来与我说。 忠诚, 就算我说我想给您,您也不会要。 但我的智慧,我的经验,可以无条件地供给您使用。” “那你图什么?” “能被囚禁,至少意味着,我能活着。” “但无穷的囚禁,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绝望。” “我有希望的。” 说着, 野人王离开了座位, 薛三的眼睛当即一眯,做好了准备。 但野人王并未有其他的异动, 而是朝着郑凡跪伏了下来: “伯爷,我可以等,我也愿意去尝试去等,侯爷,您和其他燕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等?等什么?” “您走的这一条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所以,我可以等,等到有一天,当您需要一支野人骑兵为您助战时,等着您,亲手将我从囚笼里再放出来! 我赌您,会造反! 我赌您,会起兵! 我赌您,会和这燕国在未来某一天,割裂! 到那时候,您需要手中所有的力量来应对局面时,您就会想到,囚笼里的小狗子了。 这, 就是我的希望。” 你丫走这条路,就不是说你想不想忠诚的问题了,是你丫从一开始就没想当什么纯正的忠臣,否则你费尽心思搞出这么多东西,是脱裤子放屁好玩儿么?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郑凡开始鼓掌, 一开始很慢, 慢慢就拍快了。 现在只能因为自己没有文化,在心里喊几声:牛逼; 学习了,真的学习了。 这个眼前面容因为恐怖伤痕而狰狞的小矮个, 真的是将蛊惑人心的能力,使用到了极致。 自己先前,真的动心了。 不, 现在的自己,其实也动心了。 只不过,郑伯爷因为身边一直有七个舔狗陪着,再加上出道以来,一直和“高手”过招,且还有小六子这个扮猪吃千层饼的合作伙伴在刚刚警惕过本心; 所以, 在这个时候,郑伯爷处于这段时间以来的,最为“平和”的阶段。 你以为自吃饭开始,是你一直在杀他的价? 其实,是他在故意绕着你,最后,来了一个欲扬先抑。 人家在上这个饭桌前,就已经给自己定下了目标,那就是必须得活着,不能被杀。 现在,他成功了。 高手,这真是高手。 同样是“人心”流玩家,郑伯爷果断认清了,人家的段位,在自己之上。 唯一遗憾的是,野人王碰到了田无镜。 “起来吧,地上凉。” 郑凡说道。 野人王马上起身,对着郑凡露出了憨厚的笑脸。 站在郑凡身后的樊力,表情有些抑郁,因为他看着野人王此时的表情,居然有种自己在照镜子的感觉。 所以,樊力现在很想砍了他。 然后,樊力释放出了杀气。 野人王当即脖子一缩,收起笑脸,坐回了椅子。 “你赌对了,我还真不舍得杀你。” “多谢伯爷活命之恩!” “不杀你,是因为觉得杀了你,这世界,会变得无趣一些。” 世上,少了一个有趣的人,岂不是这个世界都连带着失去了几分精彩? “伯爷胸襟,让小狗子佩服。” 郑凡笑了, “别急,别急,这样吧,我先把你给关起来,等过些时日,咱们再出来聊聊。” 你以为你过关了? 需知道, 七魔王里最擅长揣摩人心玩儿阴招的某瞎, 他人还不在这里呢。 等瞎子来了,郑凡可以听听瞎子的看法。 瞎子要是说要杀,那郑伯爷也不会有丝毫不舍,砍了了事,砍完后,再派人偷偷给靖南侯通报一声。 如果瞎子说,没事儿,咱可以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玩玩儿他,那成,咱就玩玩儿。 唉, 手下有七个魔王的感觉,就是这般的踏实,凡事,都有一个专业人士来给你托底。 “押下去吧,阿力。” 樊力走过来,还没等野人王朝郑凡做最后一个行礼,就被樊力提起来,带走了。 “三儿,这阵子辛苦你看管一下他。” “明白,主上。” 这个人,不能出任何问题,必须严格看管。 不过,这事儿交给薛三,郑凡是肯定能放下心的。 “也不用看管太久,他不是想要活着被囚禁么,等瞎子四娘他们搬家过来后,给他和沙拓阙石关一个屋。” “嘿嘿嘿。”薛三忙拍马屁道:“主上,高明,高明!” 郑凡笑了笑,起身,走出去,准备活动活动。 被那野人王煽风点火后, 郑伯爷被弄得有些恨不得今日就起兵立国号的冲动, 不行不行, 得出去吹吹凉风让自己冷静一下。 漫无目的地在城内走着,其实,也没走多远,因为城内现在值得自己逛的地方,也没几个。 所以,也就顺势进了另一个小院子,里面,住着的是剑圣。 示意里面伺候的人离开当郑凡进屋时,看见剑圣正靠着后背躺在床上,背后则是一叠被子。 “您这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 郑凡顺手拉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来信了。” “嗯?哦。” 郑凡明白了,目光所及,确实发现在床上,放着一封信。 阿铭回去通知搬家,带回去了牺牲和赏赐名单,也带回去了不少士卒的家书。 其实,大家一开始都写了遗书,但战后,有些人的遗书,就变成了家书,而又有些人的,就真的变成遗书了。 随后,很快,盛乐城那边一边在忙着搬家事宜,一边又通过快马,将这边的家书再传递过去。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在这个年代,一封家书,对于在外驻守的士卒而言,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剑圣也收到了一封家书,是谁寄过来的,不用猜了。 剑圣叹了口气。 郑伯爷却直接道: “别装。” 剑圣脸上一时尴尬。 “您想笑就笑吧,开心就开心吧。” 您也就会用剑了,但论骗狗进来吃狗粮的本事和套路,您还差了太多。 怎么着, 还想让我先误会,安慰你一下,然后你再告诉我真相,然后再看着错愕的我,哈哈大笑? 嘿, 咱就偏偏不给你这个获得爽感的机会。 “呵呵呵呵…………呵呵咳咳咳…………” 剑圣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郑凡走过去一边帮剑圣拍后背一边道: “您慢点儿。” 剑圣有些不满道: “笑得,没我想象中那么开心了。” “哟,这是我的不是,给您赔罪。” 将剑圣重新安置好后,郑凡指了指信封,道: “上面写的啥?” “我说过我不想考验人心的,你答应过我的。” 郑凡微微皱眉,摊开手,很是冤枉道: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但她没收到我那一千首级换来的军功银子!” 那可是一笔恐怖的赏银, 而且剑圣不要折算军功升官儿,全都换成银子。 可以说,那一笔巨款,足以打动很多女人的芳心,让她很单纯地对你说,我不图你的银子,我只图你老,图你不爱洗澡。 “不是我做的。” 剑圣听见这个答案后,想了想,似乎是想通了什么,道: “那应该是我徒弟做的。” 剑婢做的。 也只有留在盛乐的她,有能力去做这个。 “哎哟,是不是她也无所谓了,说不想考验人心的是你,但考验出自己想要的结果后,爽的,也是你,对吧?” 剑圣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郑凡的话,他真的无法反驳。 随即, 他开口道: “她说,我和她已经吃过饭了,事情,就已经算是定了,就算我瘫痪在床一辈子,她也会伺候我一辈子。” “开心不?” “开……开心。” “感动不?” “感动。” “唉,我真的好羡慕你啊。” 剑圣听到这句话, 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呼, 舒服了。 郑凡有些想笑。 “为了她,我会努力让自己早日站起来的。” 爱情的力量。 “那我可真得谢谢我那位好嫂子。” “她来了后,你什么都不要做……” “还得瞒着?” “衣食住,你帮帮忙……” “成,没问题。” 这是又想享受小家庭的温馨美好,又不想用巨款和身份,惊吓了她。 谁叫您是剑圣呢, 谁叫老子对您还有希望呢, 您要矫情, 咱帮您。 过了会儿, 郑凡开口道: “野人王,在我手里了。” 沉默, 沉默, 沉默; 沉默了许久,剑圣开口道: “哦。” “咦,你就不想我现在就杀了他?” “我叫你杀,你就会杀么?” “我会啊!” 郑伯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为什么?” “一个落魄的野人王罢了,杀了也就杀了,你现在虽然是废人一个,但谁知道你以后能不能恢复,杀一个野人王,让你再欠我一个大人情,等你以后万一恢复了,我岂不是赚大了?” “这话………” “是不是感觉很真实?” 剑圣点了点头。 “不过,你想杀就杀,想留就留,我不会干涉。” “不干涉?” 奇了怪了, 大皇子这般,你也这般。 剑圣点点头, 道: “他在你手上,倒霉的,是野人。” “呼……还是您看得通透。” 杀一个野人王,不算什么,但留着他,却可以让雪原,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甚至,血流成河。 “我想相信你。”剑圣道。 言外之意,你值得我信任么? 郑凡伸手,放在了剑圣的肩膀上, 很严肃地道: “我想这雪海关,成为新的一座镇北侯府; 自今日起,我郑氏为夏民守国门,历代子孙死社稷。” 剑圣笑了, 微微摇头, 道: “不,你不想。” 风水轮流转, 您也不按套路出牌了。 “我觉得吧,生活还是需要点儿美好。”郑凡说道。 需要点儿,美好的,且能够感动自己的……谎言。 剑圣叹了口气, 道: “我很早就看透了,我这辈子,只会用剑。” “嗯?” 您想说什么? “只要你能够守住雪海关,今生不让野人再次南下。” 嗯,您继续。 剑圣有些怅然地看了看屋顶, 感慨道: “我杀过一个皇帝,所以,我知道杀一个皇帝,是什么感觉。” 老司徒家主,其实算是皇帝了,虽然没登基。 但历来都是,有名无实的屁都不是,有实无名的,才是真的过瘾。 “得,您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 “不是么?” “我想说的是,杀皇帝的感觉,我虞化平尝试过了。” 顿了顿, 剑圣盯着郑凡的眼睛, 一字一字道: “晋国,已经没了。” “您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或许, 我也可以尝试一下,扶持一个皇帝, 是什么感觉。” 第一百七十一章 看风景 如果说,从燕京发出的各路圣旨,封王的封王,封伯的封伯,封官的封官,只是一种前奏的话。 那么接下来, 伴随着驱逐野人之战的结束,整个三晋之地,很快就进入到了一种被锁缚已久的困兽重新开始复苏的状态。 开晋之战,打崩了晋国半壁,野人之乱,又荼毒了另外半壁,从经济民生方面,确实是对三晋之地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和影响,但正是因为很多窠臼秩序都被打烂了,所以收整起来时,才更为简单和容易。 靖南侯封王,以后就得叫靖南王爷,同时,三晋之地的辅军之制,开始被快速地建立起来。 最早一批投降投靠过来的晋人军头,得到了重新的任命和提拔,从原先打酱油的角色,开始被推到真正的前台,可以担任一些小城的城守或者一些军寨的主将。 原本成国剩余的军队,也是这般,被抽调的抽调,被吸纳的吸纳。 这几年,几番大战下来,燕人固然一直取得胜利,但这个过程中的损失,不可谓不大,且三晋之地相当于又是一个燕国,不借助三晋土著军队,根本很难形成真正的控制,也就更无从谈起应对来自外部的威胁。 诚然,这种方式必然会使得晋地上晋人武将的势力得以坐大,一旦调和不好,新纳入版图的晋地很容易会出现分崩叛乱的局面,但大部分人都相信,只要靖南王坐镇颖都一日,这种局面就不会出现。 开晋和驱逐野人之战,让靖南王在三晋之地的威望,一时无俩,三晋之地,无论是燕军还是晋军,都不敢在其面前造次; 至于民间,因为靖南王当初自灭满门的事情,用郑凡的话来说,就是其对老百姓一直有一种“恐慌”和“震慑”的BUFF存在; 这看似不好,但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来说,却又是一种极好的加持。 对于讲道理有原则在意名声的人,人们总是会习惯蹬鼻子上脸,而对于那些将刺青秀在脑门上的人,绝大部分人一开始就会在衡量之后选择认怂。 话糙理不糙,事实就是如此。 且在这种局面下,伴随着靖南王一声令下,各部之中,无论是燕军所属还是晋军所属,都需选派精卒填入靖南军镇北军序列。 敢阳奉阴违者,杀无赦! 自家精锐之士,对于那些军头子们而言,都是心头肉,但奈何靖南王刚刚封王,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其“新王上任三把火”;另一方面,甭管民间百姓对你风评如何,那些当兵的,无论燕人还是晋人,对加入镇北军和靖南军都是无比地热衷,尤其是对加入靖南军。 一则,是强军的招牌在这里,军伍之人,自然有着那股子争先斗勇的狠劲儿,同时,也不乏打不过就加入的洒脱; 二则,伴随着靖南王的就封,谁都清楚,之后的数年时间里,整个三晋之地的军方,到底是谁说话管用,谁才是真正的“大爷”。 种种因素使然,使得靖南军得以在战后得到极快的恢复,甚至,还有所扩充。 不过,讲道理,这种直接将友军部队当“预备役”的做法,也就只有此时的靖南王敢做和能做,换做其他人在其他时候,敢这么玩儿,那就别怪激起兵变了。 同时,大皇子在离开雪海关前对郑凡所说的关于“补充兵员”的问题,也确实出现了。 虽说作为名义上的靖南王嫡系和跟前红人以及大燕军方年轻一代的冉冉升起甚至可以说是已成气候的新贵, 但雪海关这里,确实是没有得到新兵马的补充,连稍微派个千八百号人来敷衍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此外,雪海关外的无人区,郑将军就算是想要征兵或者完全不要脸似的抓壮丁,也没人给你去抓。 若非是还有瞎子四娘他们所带领的盛乐迁移大队还在路上,可以做一个盼头,雪海关这儿,还真是一片萧索的迹象。 按理说,雪海关位置极为重要,自家主上又作为嫡系,自然得第一时间得到“回血”才是,偏偏又没有这种待遇。 薛三和梁程私底下也猜测过, 抛开自家主上忽然“失宠”或者靖南王直接移情别恋这种显然不存在的可能, 那就是有意而为之。 薛三觉得大皇子归燕京途中,按理说,应该会再去求见靖南王,引蛮兵入雪海关以夷制夷的事儿,应该会和靖南王报备。 所以,在知道不久后雪海关将有近一万蛮族骑兵入驻后,靖南王自然就不会再去给雪海关分配眼下如此珍贵的兵员。 且一万蛮兵,不拆散,直接给一个人用,这无疑是上位者不喜欢看到的,不一定是信不过郑凡,而是觉得这一万人要是还“全须全尾”地在一起,可能会不适宜统御。 若是此时给雪海关增补兵员,等到时候一万蛮兵进来时,可能会被打折扣。 所以,放着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不补兵,本就是为之后完全打包蛮兵做铺垫,让朝廷没得选择,只能为大局着想强行认下这个安排。 梁程则想得更深入一些,因为蛮兵好消化,从洗脑角度上而言,蛮兵确实比燕人和晋人更容易去操控。 而此时补兵,派几个军头子过来,反而不适合雪海军以后的整合。 自家主上说过,靖南王当初在雪海关时的那番话,像是在手把手教授自己如何当军阀一样。 为雪海军的稳定计,自然不会在这会儿给里头掺和沙子。 总之,最后的结论还是很简单,那就是……等着吧。 小侯爷,哦不,现在是小王爷了,小王爷还在自己等人手上,靖南王的奶粉钱和抚养费,不可能断的。 自打和野人王会面后,郑凡就将野人王给关押了起来,每天早晚都由三儿去负责送饭,不让他去接触任何人。 郑伯爷则继续过上了富贵闲人的生活,上午练刀,下午骑着马,到处溜溜弯儿,同时掐着日子算四娘他们到底还有多少天才能过来。 眼瞅着这冬天进入尾巴了,春天的脚步也已经要来了,郑将军的这颗心,也逐渐开始躁动了起来。 也就在这一天,一名军中信使过来,信中问的是,那只寄养在颖都城外的貔貅,郑伯爷到底何时打算取回去? 当晚,郑将军二话不说,直接披上甲胄,骑着马,带着一百骑兵护卫从雪海关离开,直奔颖都而去。 原本,那只貔貅,郑凡是打算让瞎子和四娘他们迁移经过颖都时,一起带过来的,且最重要的是,无论寄存多久,以郑伯爷如今的身份,也不可能有人追着自己要什么饲养费,怕自己赖账什么的。 郑伯爷到底是从基层爬过来的,所以自然清楚里面的一些弯弯绕绕。 所以,简单思考之下,这个来信询问的场景,就很明了了。 可能就是靖南王问了一下: “问问那个小子,那只貔貅他什么时候来取。” 然后下面人就遵照靖南王的命令,派出了信使。 这另外一层意思,就是让自己这会儿去。 不明发军令则是因为,身为如今的雪海关总兵,没有大战也没有出兵需求的前提下,就擅自脱离岗位瞎跑,这很不合适。 这也是郑伯爷如今身份地位还没彻底明朗化,等到日后雪海关真的被经营起来,人口充沛,兵甲充足时,要是郑伯爷连续个三四天没在城内露面,可能这一则情报就会传递到很多大人物的耳目里: 你郑凡,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一方藩镇,地方统兵大将,其自身的行为,很容易引起连锁反应,以及牵扯到各方面的神经。 当然,那只是以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现在还不至于。 诚然,就算靖南王直接发军令,也没人会说他的不是,郑凡也得规规矩矩地过来,但他是相信,以郑凡在此间的钻营,是能听得懂意思的,也懒得花费过多心思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头。 郑伯爷来了,静悄悄地来了, 他打算先见见靖南王, 毕竟老上司刚刚封王,自己还没当面恭喜过呢, 虽然郑伯爷也清楚,人田无镜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靖南王。 因为在田家被灭门之前,全家老小,其实都在做着胁迫朝廷胁迫陛下赐封王爵以安天下的美梦。 那一日的田家聚会,说是为皇后省亲在欢呼,实则,是为田氏门楣能进一步提升而感到快乐和荣耀。 有没有靖南王,是否世袭罔替,对于此时的田无镜而言,有何意义? 等见完了靖南王后,郑凡打算就在这里等四娘他们过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回去。 说实话,有梁程坐镇雪海关,他还真不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从东边去颖都,肯定要过望江,同时也会经过玉盘城。 郑凡看见了将玉盘城围起来的“城墙”,城墙不是很高,但已足够用,这种方式,可以完全困死住城内的楚军,给他们的肉体以及精神上带来双重压力。 镇南关其实还在楚人手里,田无镜上次打到雪海关下后,并未北伐雪原,也是因为晋国和楚国原本的交界处,也就是当年司徒雷刷声望和军功的那座关口,被楚军趁着成国大乱掌握住了。 这段时间的兵员补充以及迅速铺设晋人将领为主的辅军,这里面,其实也有着早点积蓄力量,若是楚人敢北上救援玉盘城的话,那就和楚人在旷野上好好地再过过招。 现在,就看楚国国内到底稳定到了什么程度,同时,也要看看楚人那边有没有勇气在此时派出军队来和刚刚大胜一场的大燕铁骑于旷野上,厮杀一番。 不去攻打镇南关,并非是将主动权交出去,而是镇南关就算在楚人手中,占据主动优势的,其实还是燕军。 最重要的是,得益于野人的刮地三尺,相当于是提前做好了坚壁清野,楚军若是想强行发大军北上,那军需粮草补给线必然得拉得很长。 说不得, 又是一次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大破乾军的翻版。 在郑凡看来,玉盘城内的楚人,应该很缺粮了,因为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料到,野人这个“猪队友”,会把自家控制区域急不可耐地“烧”成白地,同时,原本负责在后方帮楚军搜刮粮草的司徒毅被郑凡杀了,搜刮过来准备运输到玉盘城给楚军过冬的粮草,也被郑凡毫不犹豫地烧了。 所以说,郑凡之所以能在先前那一场大战中立下头功,真的不仅仅是死守雪海关那么简单。 因为郑凡这支队伍人数还不少,很快就有靖南军哨骑过来勘验身份,随即,在哨骑的指引下,郑凡孤身一人去往了玉盘城外的望江边。 一直到现在,郑凡还不清楚田无镜叫自己过来做什么,虽然我实际上真的很悠闲,但我也一直在努力地去营造出我很忙的假象好不好。 田无镜的帅帐被单独地设立在望江边,同时,里面进出的还有不少官员,不是颖都的,而是燕国的。 另外,当郑凡进来时,还看见了穿着不同制式官服的官员在另一侧忙活着。 这不是大燕的官服, 乾国的官服什么样式郑凡也见过, 所以, 这是楚人派来的使者? 郑凡听说过,靖南王曾下令,玉盘城内任何来使,当即斩杀,完全不给玉盘城丝毫和外界沟通传递讯息的机会; 所以,眼前这些个楚国官员,应该不是从玉盘城出来的,而是从楚国过来的。 这是, 在谈判么? 以郑凡的身份,进出这里是无人阻拦的,但进去看了后,却发现靖南王并不在这里面。 等出了帅帐,问了一下亲兵,才得知田无镜人在帅帐外,最终,郑凡在江边,找到了一身白色的蟒袍的靖南王。 “末将参见靖南王爷!” 郑凡很是郑重地给靖南王行礼。 田无镜弯下腰, 将双手放在江水中洗了洗, 道: “知道喊你来所谓何事?” “额……私事?” “算是吧。” “还请侯爷,不,王爷,明示。” “喊你来………” 田无镜甩了甩手中的水珠, 毫不怜惜地将手在蟒袍上随意地擦了擦, 道: “看看风景。” “……”郑凡。 ———— 前些天一直在爆发,昨儿个没休息好,今天实在是写不动了,就一更了,容我缓一下。 小结一下。 《魔临》快一百六十万字了; 其实,在入行前,自己就想写这样子的故事,想写出这种文字风格。 来点江湖,来点金戈铁马,来点江湖,要有小人物溅起的水花,也要有大江大河的奔腾。 掐点儿历史人物的影子进去,再弄一些似曾相识的风景。 比如田无镜灭自己满门前的皇后回田宅,其实写那段时脑子里想的就是“元妃省亲”的画面。 一边写一边自嗨,点根烟,再抿一口可乐,哎呀呀,美滴很,美滴很。 也不去讲究什么套路,什么节奏,什么模版了,经常任性的一个配角就写好几章。 你们爽不爽不重要,我这个作者先爽为敬。 《魔临》一开书成绩就不错,因为以前老读者的支持,然后随着剧情推进,新读者也来了不少。 很多人问为什么这本书会放在悬疑灵异频道? 因为它出现在这个频道本身就很灵异。 很喜欢和大家互动,弹幕里,也经常去给彩虹屁点赞。 其实,我不知道别的作者需不需要,我感觉我是挺需要彩虹屁的,就跟化学反应一样,你们越夸我,我就越有自信,写出来的文字也就更有自信。 有时候看见弹幕里的分析, 我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我写的时候,想得这么深远!我好厉害! 哈哈哈,反正我的读者们都很可爱。 然后今天得说一件悲伤的事情,原本下午写了一章的,但不是很满意质量,所以不打算发了。 下面这一段的剧情,其实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但偏偏没精力去好好地写出来。 因为我这个作息,实在是太脆弱。 前几天为了庆祝百盟,一天写了两万字,然后我作息就又崩掉了。 熬过平时那个点后,上午睡觉睡不着,脑子昏昏沉沉的,到中午下午的时候,睡着了,然后闹钟响起,晚上六点起床,写今天的更新。 这样子就连续几天睡眠质量很不好,叠加之后,我就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睡觉了,然后就一直浑浑噩噩的。 其实这阵子是想努力把更新提起来的,不想辜负大家的支持,但当精神不济情绪不够时,文字写出来就干巴巴的,就跟炒菜没放盐一样,没滋味。 今儿个再休息一天,把作息调回来,明儿应该能有一个很好的状态来码字。 最后再说个事儿,有很多读者反映差点被前两章给劝退,让我改改,甚至删掉,成绩会好很多。 暂时没打算删改,劝退就劝退吧,没点艰难怎能突出个“缘分”? 这其实也意味着,一百六十万字了,这会儿能看见这章单章的你们,都是我的有缘人, 嘿嘿。 第一百七十二章 入吾彀中 “楚国那位四皇子以监国身份摄政,没有登基?” “是的太子殿下,根据楚国那边传来的情报,确实是这般,楚国来使所用的楚国诏书上的落款,也是他大楚摄政王,而非他大楚皇帝。” 太子闻言,笑了笑,扭头看向身旁的礼部尚书宁方盛,道: “宁老,您觉得那位楚国四皇子到底是何意?” 明明已经击败了其他几位夺位的皇子,也得到了楚国国内的几家有着柱国的大贵族支持,他偏偏却没顺势继位,而是改封自己为监国。 其实,在战术上重视对手,在战略上藐视对手,这话,自古以来就有之。 尤其是在国与国的层面中,将对方视为“名利之徒”也是一种政治正确。 更别提如今大燕,虽说曾在望江初战中失败了一次,但最终还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局,几年以来,连番对外大胜,莫说大燕百姓那膨胀的家国自豪感,就是这些真正地朝堂执牛耳者,也是自信气度显然。 点评其他国家的官家或者皇子大臣时,自是会带上一种上位者俯视的惯性。 当然了,该怎么分析还是得怎么分析,自信是自信,但也没天真地认为对方就真的是傻子。 “太子,依老臣看来,许是楚国青鸾军被困玉盘城,我大燕铁骑驱逐野人后,一统三晋之地,使得那位楚国四皇子在夺位之后失去了从容布置的时机。 不继位而先自封监国,想来,也是想着团结和整合国内各大势力,先应对来自我大燕的压力。” 太子点了点头,他也是这般想的。 放着那尊位置,不急着坐上去,是不想么?肯定不是的。 身为一国太子的他,没人比他更清楚那张龙椅的吸引力到底有多恐怖。 这时,户部尚书徐广怀则开口道: “其实,没急着继位,想来也是因为咱们燕军的进军速度和取得之战果,超过了他原本所设想。 太子,宁老,咱们眼下,还是得先将这些国书和条约细节给早早敲定了为好。” 国书,是楚国送来的。 不管那位四皇子是楚皇还是监国摄政王,他都不可能放任那四万青鸾军在玉盘城里饿死。 但很显然,那位是没打算派出大军再来一次远征,而是希望以和谈的方式,求一个体面一点的收尾。 楚国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首先,原本司徒家手中的镇南关将归还燕国; 同时楚国将承认大燕对三晋之地统治上的法理; 这是前两条, 这是对之前的那一场战争做一个交代。 接下来,还有两条。 一条,是燕楚两国将签订盟约; 楚国摄政王在国书中回忆了当年姬家和熊家一个燕侯一个楚侯,都是奉大夏天子令开疆拓土的袍泽,彼此本是一家人。 所以,自此之后,双方将守望相助,燕国遇到蛮族威胁时,楚国会帮助;楚国遇到山越威胁时,燕国会帮助。 这是一句屁话, 且不说百年来,大燕将蛮族给揍得完全没了脾气,就说楚国那边的山越百族,都已经被楚人驱逐到真正的穷山恶水之间,估摸着都快灭族了。 双方都没有敌人了,还守望相助个什么东西? 就说真的哪天山越忽然崛起,蛮族也崛起了,一个,在大燕的最西边,一个,在楚国的最南面,彼此相助来得及么? 当然了,燕人知道这是屁话,楚人肯定也是知道的,所以,按照外交习惯,屁话后面,肯定会跟着真正有用的话。 那就是第二条,燕楚将成“兄弟之国”。 楚国摄政王因为还没继位,所以想遥尊已故楚国先皇和燕皇成为“兄弟”,谁大谁小,论年纪还是论国力都无所谓了,直接跳过了这个争论,反正,楚国摄政王可以认燕皇为“叔父”。 这是四大条, 下面,还有一大堆的琐碎细节。 比如,楚国将赔偿燕国粮食、财帛等等,以平息燕国愤怒,且愿意仿照当初的乾国,对燕国每年递交岁币。 楚国来使,姓景,叫景阳,乃楚国大贵族景氏之人,为楚国摄政王亲信,此次合约,完全由其代表楚国摄政王的意志来洽谈。 本着对等的原则,一个“侄儿皇帝”派来的人,自然得交给下一辈去处理,所以,燕皇就将这件事交给了太子。 由太子负责率相关官员进行洽谈,以期得到一个燕国最好的结果。 身为户部尚书的徐广怀对这次和谈很是看重,燕国需要休养生息,与民更始,如果能够和楚国达成盟约,不管这盟约有效没效,至少能维系住个五年和平吧? 五年不打仗的话,燕地可以进一步地发展,晋地也能相对地恢复一些元气,钱粮上面,也就能从容下来了。 太子将手中的案牍放了下来,伸手揉了揉眉心,道: “毛大人,您觉得,我大燕这仗,还能继续打下去么?” 虽说楚国给出的条件很丰厚,但就这般让那近四万的青鸾军回去,不说由此可能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就是单纯地站在一个个人好恶的角度上来看,都觉得有些让人不够快意。 兵部尚书毛明才起身回禀道: “回太子的话,如今,靖南王辖三晋之兵尽起,其实已经是做好了和楚国全面开战的准备,但………” 太子点点头,道: “能不打还是最好不要打是么?” “臣的意思确实是这样,将士疲敝,这一仗,再打下去,于国于军,都是一种煎熬。 靖南王用兵,向来讲究不动如山,动则如惊雷炸起。 如今,摆出这种架势去以势压人其实并非是靖南王用兵风格,想来,靖南王也清楚,就此止住才是于我大燕最有利的结局。” “孤知道了,宁老,国书规格和其他一些细务,还需您再多操操心,不要在礼法上出什么纰漏,另外,命鸿胪寺知会乾国使节,他们可是欠了快三年的岁币了。” 说着,太子又看向户部尚书徐广怀, “乾国不仅仅要补足之前三年所拖欠之岁币,同时,具体数额上还需进行修改,至少,不得比楚人的低。 两件事儿,咱就当一件事儿给一起办了吧。” “臣等领命。” “臣等领命。” 三国大战开启前,其实燕乾双方边境线上就已经很是紧张了,所以那一年的岁币,乾国就没送过来,再之后战事打响,燕军攻入乾国,乾国狼狈应对,等到那次之后,两国其实一直处于“开战”的状态。 虽然,当燕人撤军之后,乾人也没想着北上做什么,两国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战争”状态其实一直都没有解除。 如今,借着和楚人谈和的契机,把乾国也拉进来,大家一起谈谈,顺带着,把和约再给签订一下。 大燕需要休养生息,那就借着这个机会,反正敲一个竹杠是敲,敲两个也是敲,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这不是燕皇的想法,这是太子的想法,由此也可以看出,太子本人的魄力和能力。 “对了,徐大人,六弟在你户部近日如何?” 自家六弟被父皇派去观风户部,名义上,观风,只是学习和了解的差事。 但这差事,加上其皇子的身份,真的是可大可小。 而户部,又是徐广怀的地盘。 在太子看来,这位户部尚书并非是自己的人,但双方之间,倒是存在着不少默契。 尤其是在止戈修养这件事上,二人的观念一致。 虽说忘战必危,但好战必乱,燕国如今大势已成,自当好好经营,将势转化为实,以图稳重。 “回太子的话,六殿下这些日子在户部,倒也清闲,整日约同僚们饮酒作乐。” 太子听到这话,却摇摇头,道: “六弟年幼,也是个闲散性子,我这个当哥哥的,还得劳请徐大人多多担待指点。” 说着, 太子起身,对着徐广怀一鞠而下; 徐广怀马上起身,恭敬相跪。 礼部尚书宁方盛抚长须微笑, 他是满意太子的,有储君之气,也有日后人君之相; 毛明才不动如山,只是默默地重新打开一份案牍。 当真是兄弟情深? 自是不尽然。 大皇子兵败将归,有风声起,将迎娶蛮族公主,自此当绝一切可能; 三皇子湖心亭春日沐风,夏日听雷,秋日观叶,冬日赏雪; 他的人生,只剩下一座亭子,和那一遍又一遍的春夏秋冬。 邓家的衰落,四皇子失去最大臂助,陛下军改,一扫军头格局,此时的四皇子,已然是折了翅的风筝; 五皇子不爱出门,喜宅家做那木匠活儿,曾数次因此被陛下下旨责罚,却依旧我行我素; 七皇子太小,大燕不是什么君衰臣强的格局,所以,七皇子很难去触摸那个位置。 一番算下来, 除了个近期忽然冒头而出的闲散六皇子观风户部, 太子殿下,算是没有对手了。 夺嫡之争,向来没有退路,哪怕一点点苗头,到最后清算时,都算是天大的罪过。 能坐到一部尚书位置的人,哪个不是自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精? 就是那感动得下跪回礼的徐广怀徐尚书,岂能不清楚太子殿下心中的意思? 但,这就是格局,这就是层次; 假的,多把玩把玩,也就能玩儿成真的。 太子这种内敛却不失峥嵘的感觉,才最受这些老臣所认可。 有国本如此,真的很可以了。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说是投靠谁,当谁家的狗,那真是没那个必要,除了燕皇,没人能这般去拿捏他们,所以,大家更看重的,还是政治主张上的相适。 你的主张和我相仿,那我就支持你。 且会自然而然地站在你的身侧,呼应你一下,再将你的对手,给按下去。 太子殿下的“照顾”之意,该懂的人,自然会懂的。 待得双方重新落座后, 礼部尚书宁方盛开口道: “太子殿下,臣听闻前日您在东宫设宴,款待去岁进士?” 太子正色回应道: “回宁老的话,确实如此。” 去岁大燕第一场科举,太子是从办,那时太子还不是太子; 今岁的春闱,陛下下诏,由太子主持。 大燕兴科举两年,这位国之储君,将坐实天下士子大师之名,可以说,是他奉命托举起了龙门,让那寒门读书人得以跃上御阶。 去岁的科举,是宁方盛亲自主持,太子为辅的,他已经老了,能在文事上多为大燕的寒门学子做一些事情,就是他现如今的心愿。 可幸,这位太子,在这方面的心思,和自己无比契合。 “宁老,如今我大燕国势蒸蒸日上,自是需要这些学子充填我大燕朝堂,夯实我大燕根骨,孤,设宴款待他们,只是问问近况,以作鼓励。” 燕皇的气魄,在那里,他不会去在意自己的太子去结交文官以及去收揽这些新入朝堂的年轻官员。 所以,太子设宴设得明目,提起这事时,也是从容。 若是换做其他皇帝,其太子,断然不可能这般的,也不敢这般的。 马踏门阀之后,燕国朝堂上出现了很严重的“官慌”,虽说提吏入官,解了一些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远之法。 且开科举,取寒门入仕,才算是根除门阀的根本之策。 也因此,去岁的进士,外放的少说也是一地父母,留京的,更是在六部之中很快冒尖崛起。 能力是一方面,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扶持他们,符合当下的政治风向。 宁方盛笑着点点头,道: “太子有心了。” “宁老言重了,这是孤应该做的。” 说着, 太子甩了甩手腕,吩咐身边的李英莲去御膳房那里催一下夜宵, 盟约的事,越早敲定越好,所以免不了要通宵达旦了。 累是累, 但其中也有一分充实。 太子的目光微微环视四周, 坐在这个位置上, 只要我不犯错,你能奈我何? 在太子脑海之中, 至今记得那个画面, 在那个画面里, 自己和大哥跪伏在地上,受父皇训斥, 而年幼的六弟则被父皇抱着坐在他的腿上; 那一日,父皇说过的一句话,至今仍像是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在太子的心里: “你们啊你们啊,罢了,还好,还有个小六像朕。” 姬成玦, 你没机会的, 一点都没有。 ……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 郡主斜靠在凉亭台阶上,一边朝着池塘里丢着石子儿一边对着站在她面前的姬成玦问道。 “姐,我这儿刚进来,您不说给我弄杯茶吃吃,上来就问这般诛心的问题,不合适吧?” 姬成玦笑嘻嘻地在郡主对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却故意没回答这个问题。 郡主伸腿, 踹了一脚小六子, 她可没怎么收力, 小六子被踹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装了,已经破相了,再装也没以前那么自然了,我就好奇了,装了这么多年的闲散废物王爷,怎么着忽然之间就放下了?” “我装了什么了我?” “在我面前,给我老实点儿,我还没嫁给你二哥呢,咱这会儿,还能正常地说点儿话。” “怎么着,您当了我嫂子后,不应该更亲近一些么?” “亲近你个鬼,信不信等成亲第二天,我就让城外的镇北军进你的府邸将你给抓起来?” “姐,您这是要造反?” “手段太过激了一些?” “那是。” “行,那就等成亲后,喊你来东宫,我就说你要轻薄我,顺势让七叔将你给砍了。” 七叔正好走进来,递给姬成玦一杯热茶,闻言,也只是笑笑。 姬成玦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他清楚,眼前这女人,看起来美丽动人不假,但那颗心,该狠起来,那是真的狠啊。 姓郑的至今可都还念念不忘当年差点被这女人当草料丢荒漠上的那件事。 “成玦自认为自小到大,都对姐姐很是恭敬,逢年过节,礼俸更是从未缺过,按理说………” 郡主“呵呵”了一声, “爹当初曾说过,你最像陛下。” “………”姬成玦。 “怎么着了,等我嫁给你二哥,帮你二哥顺手铲掉一个威胁,身为人妻,不是很应当的事儿么?” 夫妻一体, 你对我丈夫的皇位有威胁, 那就把你给除掉咯。 姬成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还真是这么个理。” “别怪老娘不近人情,自打前些年镇北军的探子发现你居然在我侯府外也有布置时,老娘就知道你和老五不同。 你要是装,一直装下去,倒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后多盯着你一点就是了,这些年来,那么多稀罕物的孝敬,总能买你一条命不是? 可偏偏也不知道怎么了,老人家常说吃了猪油蒙了心容易做昏头的事儿; 哟, 可不是, 到底是娶了屠户家的女儿,这猪油,看来真的是没少吃。” 姬成玦闻言,摇头笑笑, 道: “倒不是因为女人。” “下一句话先别说,容易让我作呕。” “额………” 姬成玦愣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点头道: “还真是因为男人。” “看来我大燕打下了晋地,那晋地的风,还真吹进来了。” “那人姐姐也认得,郑凡。” 听到“郑凡”这个名字,郡主稍许用力地将手中的石子儿打了出去,在水面上飞出几个水漂。 “老娘不喜欢这个名字,每次听起来,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明明是她最先认识到郑凡的,在认识她之前,郑凡连个官身都没有,只是一个被征发而来的民夫。 自己,曾问过他,要不要到李家当一个家丁。 原本以为那小子不清楚李家的家丁,镇北侯府的家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所以才傻乎乎地选了个护商校尉这个临时搭设起来的官职。 但根据这小子之后做出的事儿来看,其绝非愚钝之人,换句话来说,是他故意的。 这其实也没什么,堂堂镇北侯府郡主,哪里会对一个民夫出身的人花费那么多的耐心。 然而,之后,伴随着其一步一步崛起,受到靖南侯赏识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这才几年功夫,居然就已经从民夫做到了雪海关总兵的位置上,陛下更赐封其为平野伯。 所以,人家不是不知道镇北侯府家丁意味着什么,是人家的心气儿高着,不稀罕用这个带着点家奴性质的身份去做进身之阶。 郑凡越是优秀,官儿做得越大,战功拿得越多, 郡主“错失良才”的事儿,就会越是被提起。 尤其是郑凡这个北封郡出身的人氏,居然在靖南军里做到了总兵,是个人总会问一句:为什么? 然后, 郡主知道自己又要被拿出来“鞭尸”了。 什么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什么有眼无珠,总之,什么盆子都能往自己头上去扣。 最令她郁结的是,自己还不能去分辨什么,也无从去分辨。 当初,自家老子都想要这个人,想从靖南侯手里将人给挖回来,也依旧没成功。 但那时的自己,其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个混账东西,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老娘当时确实是看走了眼。” 说着, 郡主又看向姬成玦,笑道: “世人都知晓他郑凡是你这个六爷的人,是你供出来的,怎么着…………哦,我晓得了。 是瞧着自己曾经供出来的小催巴如今都当上总兵了,自己急了,怕再装下去,那条链子也就断了是不?” “哪有什么链子不链子的,我可没拿他当狗,是朋友。再说了,以那小子的性子,要真愿意当狗,当初为什么会拒绝您呢? 这就叫,有本事的人,自然就有脾气。 至于这次嘛,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么,是国库快撑不住了,父皇才想起我这个早前犄角旮旯的儿子,把我给提出来,给他收弄钱粮丰盈国库。” “得了吧,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信。” “唉,还真是没想到,姐姐您这么看重我。” 郡主闻言,笑了, 道: “寻常民间的嫂嫂,那是长嫂如母,皇家的嫂嫂,是巴不得自家小叔子全都早夭掉啊。” 这话说得很犯忌讳,但这里是西园,同时以她的身份,说这种话,就算传进燕皇耳朵里,燕皇大概也就一笑而过。 “姐姐这话可说错了,长嫂如母的故事挺多了,但实际上,这民间,也多的是妯娌间的勾心斗角甚至是你死我活,这才是常态。” “行了行了,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跟您借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 郡主看向随侍在一旁的七叔。 姬成玦马上道: “可不是这一把。” 郡主此时身边有两把剑,一把是自小陪着自己长大保护着自己的七叔,另一把,则在京城外的大营之中。 当世四大剑客之一……李良申。 “那把剑莫说不是我的,就算是我的,我也没办法借出去。” 姬成玦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裤腿儿, 道: “所以,只是来和您吱应一声。” 郡主眼睛当即眯了起来, 道: “好大的口气。” 姬成玦点点头,倒是坦然认下了,随即道: “姐姐,您这不还是没和我二哥成亲么,咱们,至少眼下还是朋友不是?” “仗打完了,我也快过门了。” 姬成玦砸吧砸吧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小六子我,就先告辞了?” “不送。” 姬成玦走出了西园,在西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 “呵呵……” 张公公预备的马车就在外头,姬成玦坐上了马车。 马车行使,车厢内晃晃悠悠的,姬成玦的身子随之也一起晃晃悠悠。 “说是当了我嫂子后,就要弄死我。” 姬成玦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自顾自地嘀咕道: “再聪明,终究是被家里惯坏了的丫头啊。” 套用姓郑的以前曾说的一句话,家庭成长环境不一样。 “啧啧………” 姬成玦品了品, 发现郑凡以前说的很多话,事后回想起来,总能砸吧出不一样的味道。 驾车的张公公开口道: “主子,咱们就直接去么?” “直接去,以后,咱也硬气点儿。” 张公公马上道: “主子说笑了,奴才想硬也硬不起来啊。” “哈哈哈。” “主子,听说这些日子,太子殿下为楚国来使递交国书的事儿,和诸位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呢。” “让他瞎忙去呗。” 马车,停在了一家酒楼门口。 这是京城很上档次的一家酒楼,取名叫“状元楼”。 六年前就开了, 但那时, 大燕还是门阀林立,没有科举,自然也就没有状元。 所以这状元楼,在京城人眼里,是学的那乾国人的风气。 平日里,生意一直很一般,甚至可以说是在赔本赚吆喝。 但伴随着燕国开始科举取士,去岁,燕国也有了自己的状元、榜眼和探花,这早开了好几年的状元楼,一下子就火起来了,宾客不绝。 姬成玦下了马车,走入其中。 “哟,客官,您是住店还是用饭啊?” “我朋友在上头,行了,你忙去吧,不用招呼了。” 打发开了小二,姬成玦自顾自地走上楼梯。 楼上都是包厢,其中有三个位置最正中央的包厢,从状元楼开业那会儿开始,就挂着牌子,非“进士”不得开局。 那会儿状元楼生意不好,但这事儿也传开了,很多人都说这老板脑子昏头了,净整这些笑话。 但随着科举一开,第一批新科进士出炉后,状元楼的这三个包厢,基本就没怎么断过。 刚放榜后那俩月,这里经常由那些进士老爷们过来开局,而之后,其他商贾或者勋贵想来结交他们时,也会特意选择来状元楼开局。 姬成玦走到甲等包厢门口,没急着进去,而是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似乎是因为姬成玦停留这里的时间太久了,守在二楼角落里应该是下人小厮的一帮人开始向这里走来。 一直跟着姬成玦的张公公这会儿也主动向他们走去,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杂家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坏了我家主子的雅兴。” 在这京中,能用太监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些小厮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真没再敢过来。 此时,包厢内已经吵起来了。 “胡正房,不是你给我下帖子么,说今日是你三十生辰酒,特来请我一聚。” “不是我,再说了,我三十生辰酒前俩月就过了,那会儿前线战局不明,我怎么敢操办这些。 我是收了刘楚才的帖子,说是前日刚纳了一妾,请我来聚聚。” “你才纳妾了呢,我家那位河东狮怎么可能让我纳妾,我是收到老秦的帖子,说是搞来一些好酒,让我过来一起尝尝。” 一屋子里,可都是去岁的进士老爷。 因为是燕国第一科进士,且大多出自寒门,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是亲密。 出京外放的暂且不提,他们这些留京的分散在各个衙门的,自然会本能地抱团在一起。 乾国那边的文人士大夫,早就完成了百年的事儿,燕国这里的他们,才刚刚开始,尤其是眼下在官场上,他们还很弱小时,更需要团结。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是你,也不是你,又不是你,那到底是谁请的咱们来这里一遭?” “是啊,到底是谁。” 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的姬成玦在此时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时间,里面十多个进士老爷的目光就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毫无意外,没人认识他。 一来,是六皇子向来荒唐,不理政务,也不从军务; 二来,这半年多的时间,他都在南安县城待着,想刷脸也没地方刷。 姬成玦没拿自己当外人,伸手指了指酒桌上的席面,道: “菜上了,酒也热了,怎么着,都不用呢?” 姬成玦走到首座的位置,没急着坐下去,而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椅子靠背。 “敢问尊驾从何处来?” “可是尊驾将我等诓骗至此?” “这位公子,到底是何意?” 一群质问声砸来。 大家都明白了,很显然,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年轻的公子哥将自己等人骗过来的。 他们怕倒是不怕,毕竟每个人身上都有官身,平日里,也不是没接触过什么王公权贵。 姬成玦没急着回答, 而是伸手指了指站在自己对面身材瘦高的男子, 道: “你是刘楚才吧,尊夫人的病,好些了么,那个病可得好好将养,切忌不可遇寒,万万马虎不得。 别看冬日过去了,但冬春交际时,才最是容易复发的时候。” 刘楚才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之色。 他夫人的病,是当初为了供自己读书时操劳过度留下的,当时,差点人都没了,自己也没钱抓药,正打算去将屋子里的一些书拿去卖掉换些银钱去请大夫抓些药时,没想到书轩老板却没收下他的书,反而给了他一笔银子,且帮他请来了县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自己的夫人诊治。 这件事,他从未对外提起过,去岁高中回乡时,想去当面拜谢昔日的恩人,却不曾想那书轩竟然已经关门了,老板也不知所踪。 所以,寻常时候朋友都笑话他惧内,但实际上,是因其心底对妻子有愧疚,哪怕如今发达了,也不愿纳妾。 姬成玦又伸手指了指那个稍显矮胖的男子,道: “胡正房,这才几年啊,居然就胖了这么多,想当初被诬告坐牢时,可是瘦得跟个皮包骨头一样的吧?” 胡正房脸上也露出了震惊之色。 “秦箫生,令尊现在还好?地方有司没再去找麻烦吧?早就分宗几代人了,就因为受伤还有一些上等良田,就被人盯着当秦家门阀子弟去打,那些地方有司,倒真是有些吃人不骨头了。” 秦箫生脸上也露出了骇然之色。 “你…………” “对了,还有你…………” “啊,你是…………” “哈哈哈,你小子,想当初…………” 姬成玦一个一个地指过去,一个一个地打着招呼,一个一个地说着。 包厢里的氛围,一下子凝重了下来。 没人敢再大声呵斥,更没人敢去质问。 一圈说完, 每个人都点到了,也说到了。 姬成玦伸手,亲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 “听说,前日太子殿下请你们去岁那一科所有留京的进士进东宫饮宴了,怎么样,东宫的酒水,好喝么?” 没人敢回答,一来,是因为那个事关太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所有人还没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 “怎么着啊,诸位可都是我大燕翘楚,我大燕的未来,我大燕栋梁,做得了华丽文章,却说不得话么?” 这时, 刘楚才舔了舔嘴唇,对姬成玦拱手道: “敢问……敢问尊驾,到底是何方神圣。” 姬成玦略作沉吟, 笑了笑, 一边亲自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边慢悠悠道: “当今圣上乃旷世明君,马踏门阀,为国取材,为寒门开晋升之阶; 陛下所愿,乃希望我大燕英才可不计门第之嫌,不受血统之困,有才者,当为国谋事于庙堂,当牧民为善于地方。 尔等是第一批,等春闱开始后,马上会有第二批。 尔等,是我大燕的未来。 我, 姬成玦, 当今陛下第六子,在这里敬大家一杯!” 六皇子? 他是六皇子? 姬成玦没等这些震惊的进士老爷们反应过来,就自顾自地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了。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先前在西园时郡主对自己说的话。 她说只要她成为了太子妃,就必然会除掉自己。 姬成玦叹了口气, 仰头, 那时的他, 真的很想回一句: 如果不是父皇一直故意不把我放在盘中, 你以为还有你们,还有你丈夫什么事儿? 你们只看到了父皇故意打压我,把我打压得快喘不过气来,让我受尽狼狈; 却不真的动脑子想想, 父皇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真不喜欢一个儿子,随随便便打发掉也就是了,却还偏偏要对我这般狠么? 处心积虑地,削我,压我,打我,斥我,谪我, 呵呵, 若不是我身上流着的是他的血脉, 说不定我人早就没了。 但, 谁叫我像他呢, 谁叫他自己也知道我是真的像他呢。 夺嫡, 争位, 让老头子自己想一想,他如果下场的话,你们还有胜算么? 你姬成朗以为当一个从师或者亲自主持一场春闱,就能成为这些新科进士的师尊了? 就能收纳一批一批年轻官员为自己所用? 是, 您受累了, 您站在那儿,扶了一下那龙门,看着那群鱼儿跃过去; 就真的以为这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了? 也不想想, 这些鱼儿, 在跃龙门之前, 到底是谁在喂养着的。 其实,剔除掉门阀子弟后,那些所谓的寒门,所谓的大燕读书人种子,其实并不算多,筛选出一些品性好的,提前施恩,所付出的成本和后续的收效比起来,真的是不值一提。 当然了,也不能逮着谁就资助,白眼儿狼准有,但不能太多,否则就容易打水漂。 他姬成玦,可从不做那赔本的买卖。 只可惜,郑伯爷此时不在这里,否则也不得不在心里赞一声佩服。 郑伯爷所熟悉的那个历史里,明朝的晋党以及后世一些国家的财阀,其实也都是以这种方式去布局,从而最终达到影响朝政的目的。 当资本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后,它本能地会去进行渗透和扩张,且不仅仅局限于做买卖上。 姬成玦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现如今,你们都以为我姬成玦只供出了一个平野伯! 殊不知, 前些年我的买卖彻底铺开时,到底供过了多少人! 一念至此, 姬成玦的目光微凝, 扫过面前站着的这群人, 嘴角勾勒出些许弧度, 道: “诸位都是读书人,也是我大燕最会读书的一群人。 有个问题, 成玦不才, 想请教大家。 那就是, 在诸位看来, 生恩和养恩, 到底孰轻孰重?” 沉默, 沉默, 沉默…… 终于, 也不是谁先动了,更像是一种不约而同。 在场十余位进士老爷各部官员, 向着坐在首座的姬成玦跪伏了下来, 齐声道: “拜见恩主。” 第一百七十三章 红艳艳 令人倍感煎熬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冬天,对于老人而言,是一个坎儿; 踏过去了,就能再经历一次春夏秋,再赏一遍四季风光;踏不过去,那就只能将自己永远留在这冬天里。 而对于三晋之地的百姓而言,这个冬天格外难熬,不仅仅是老人,男女老少,都经历了一次兵戈的耕犁,路边那无人收敛的枯骨,才是当下最为常见的风景。 对于燕京的百姓来说,这个冬天,也一样煎熬,但终究,是熬过去了。 燕军的先败后胜,让大家将注意力,又放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上。 对于他们而言,生活,无非就是柴米油盐酱醋,再上点儿滋味儿的,就加一个“茶”。 所以,朝堂上的风,并不会真正地影响到他们,毕竟越高的地方风才越大。 燕国的朝堂,确实是刮风了,风不大,但也吹倒了一位尚书。 先是有御史闻风奏报,上疏弹劾当朝户部尚书徐广怀,言其家族在老家风评不检。 面对弹劾,徐广怀一开始没怎么当一回事儿,只是上了一份自辩的折子呈交给了燕皇。 其实,按照以往习惯,当有御史弹劾你时,你应该做的标准流程是告病回府,等陛下下旨问询于你,从而再上自辩折子。 这是规则,大家约定俗成的默契。 其实,也就是走一个流程。 但眼下一则是因为和燕国的盟约已经敲定到最后一个环节,徐广怀不想出什么纰漏,所以想着自己继续把关; 二则是燕国的御史和乾国那边的比起来,在战斗力上,明显差了很多,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是? 不过,徐广怀还是抽空,派人给三石煦县的家人送了一封信,提点他们要注意品行,维护好邻里口碑云云。 这件事,本该就这般过去了,就像是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 但随即, 三石郡煦县县令,去岁新科外放进士赵程明上折弹劾当朝户部尚书徐广怀家人在煦县兼并良田鱼肉乡里,言徐家人在煦县仗着徐广怀的身份,作威作福,当地百姓间传之曰:只把煦县当徐县! 这可是地方父母官的弹劾,性质立马就变了,而且还是你家乡当地的父母官。 尤其是折子里的那句:“只把煦县当徐县!”有着极为恐怖的杀伤力。 徐广怀无法再淡定了,马上告病回府,也不再参加早朝,而是主动上了请罪的折子,等待燕皇派人来让自己自辩。 但事情还没完, 没几天, 三石郡的密谍司抓捕到了一批门阀余孽,经审讯得知,之前一段时间,这一批余孽曾在煦县被收留包庇,收容人,正是徐家大公子,也就是徐广怀的长子。 徐广怀人在燕京做官,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在其跟前,长子则留在老家处理家里宗族和田产事宜。 密谍司那里,证据确凿,无法抵赖。 马踏门阀,这是燕皇的手笔,可以说是,国策。 这件事,无关对错,因为门阀就算有罪,但也不可能每个门阀都欺凌乡里或者是意图不轨,但政治上的事情,向来极少区分对错的。 门阀余孽,要么被发配充军,要么被收做官奴。 可能,在太子继位甚至得等到太孙继位后才有可能去赦免一些门阀余孽,但在此时,就是为门阀余孽说两句好话表达一些同情,都是绝对的政治不正确! 你徐家居然敢收留包庇门阀余孽,到底是何居心? 在听到这一则消息后,徐广怀整个人懵了。 到这个时候了,如果他还不知道自己被人针对了,那就真的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也枉费他宦海一生。 但他实在想不明白的是,在这个时间点上,到底是谁在对自己出手,且一出手,这一连串的攻势,从放风到铺垫,再到这一刀,让人根本就无法招架。 他的那个长子是什么品性,他是知道的,什么都好,但就是喜欢附庸风雅,喜好文事,早些年,就喜欢和那些门阀大族弟子一起游乐开诗会。 徐广怀并没有单纯地认为这是来自密谍司的栽赃陷害,因为他那个长子,是真的很可能耐不住以前旧友的哭求,收留他们一二的。 只是,这逆子,这次是真的把自己这个亲爹给坑了! 然而,又没几日,户部下辖七大清吏司之一的三石郡清吏司员外郎呈递折子,里面记录了大皇子东征大军组建开拔时的户部出钱粮册目,册目中其他各地军头都只拨付半饷,而三石邓家则被拨付了八成饷银。 这位员外郎本是没资格递折子的,但燕皇在去年开科举后就下旨,凡进士出身为官者,无论在京或者在外,都可上奏御案。 偏偏这位户部的员外郎,就是去岁的进士出身。 可以说,这算是碾垮徐广怀的最后一根稻草。 其实,按照大燕常理,兵马调派,一般都很难一下子给足全饷,一则地方军头需要各自筹措一些,二来,也是想着等东征大军进入成国后,靠成国去供给。 所以,这才有了东征大军的左路军主帅会伸手向当时的盛乐将军郑凡伸手要钱粮的一幕。 这是潜规则, 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燕这几年不停地在打仗,国库哪里有那么多的富裕去全额支撑? 但问题偏偏就出在于,凭什么你户部供给钱粮时,别人是五成,而三石邓家这一支,却足足八成? 这个,是可以解释的,但这个解释,无法讲出来。 因为三石邓家是四皇子的母族,同时三石邓家在地方军头子中的影响力极高,老家主邓将军的面子,还是值钱的,他伸手讨要,那身为户部尚书的徐广怀就给多批一些下来,也实属正常。 但也正因此,这个解释,无法拿来真的去做解释,你怎么开口,是想攀咬上皇子么? 且望江初战的大败,损失最为惨重的,就是邓家家主领衔的左路军。 哪怕其已经战死望江,但这败军之将的罪责,是不可能放下去的。 所以,这会儿居然翻出旧账,你身为户部尚书居然和地方最大的那一支军头子“暗通取款”,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桩桩, 一件件, 一步步, 徐广怀,完了。 因为他已经无法去转圜,除非燕皇愿意为他,强行翻正。 燕皇,是有这个能力的,百年来,当今陛下的权威,当属第一。 但如果徐广怀这个被告人被强行翻正,那些弹劾他的官员们,就得被坐实诬告之名。 事实是, 燕皇是不可能去这般选择的, 因为是个人就都能看清楚, 这边一个那边一个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接二连三跳出来去推倒徐广怀的这些人,基本都是去岁的新科进士出身的官吏。 刚马踏门阀没几年的燕皇,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行株连之事? 科举,必须得执行且坚持下去,这是燕皇的大略,否则,他马踏门阀所行之举,将沦为无用功。 因此, 燕皇下诏, 对徐广怀革职查办,着有司会审定罪。 这是已经给定下基调了,会审的结果是徐广怀有多少罪,而不是徐广怀是否有罪。 燕京城内的百姓可能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朝堂上的官员们则一时间愕然, 这风一开始看似微微弱弱,宛若轻挠痒痒,谁晓得忽然间狂风暴雨一下来,直接将户部尚书给吹倒了,不,是摔碎了! …… “不是我心急,而是不心急的话,连冷豆腐都没了。” 姬成玦亲自给坐在自己对面的文寅倒了一杯酒,文寅马上毕恭毕敬地起身双手摸着酒杯的边候着。 “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儿,虽说都是前些年特意挑选出来的品性上佳的一部分,但官场是个大染缸,等把他们彻底染上了色,我这个恩主再想使唤起他们,就难了。” 文寅马上点头道: “主子高明,正好也可以借此机会,将他们彻底绑上主子的船。” “怎么着,我的船很破么,还得绑上来?” “呵呵。”文寅笑了笑,“属下口误,口误。” 姬成玦抿了一口酒。 文寅赶忙也接了一口,一饮而尽,随即马上起身,帮六皇子斟酒,同时开口道: “徐广怀倒了,太子那边算是断了一臂。” “我对付徐广怀,不是因为他和太子眉来眼去,只是因为父皇既然让我观风户部,为大燕筹措钱粮之事,就不适合这头顶上还有一个老家伙坐在那里指手画脚,忒烦。” “只是,属下担心,这一次,是否会……” “不用担心什么了,已经没退路了,自打我那日坐着我大舅哥的马车进京起,我就没打算再灰溜溜地离开。 对了,今儿个特意把你召回来,是要当面吩咐你一件事,这些年,有的是我示意,有的是你擅自做主,在我二哥身边埋了不少钉子; 这阵子,就都给撤了吧,尽量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干系,你也可以退下来养养老了。” “主子,属下想继续为主子………” “这是叫你避避风头,以后想再用你时,你这老东西还有一口气在,还能使唤上劲儿。” 文寅当即一惊,马上道: “主子,是要出什么事儿了么?” 姬成玦看着文寅, 文寅在等着听答案, 但姬成玦没说话, 文寅马上吓得离开座位跪伏下来; “属下该死。” 姬成玦打了个呵欠, 道: “孤乏了。” “属下告退。” 等文寅离开后,姬成玦没急着离开酒桌去就寝,而是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开始往自己嘴里一颗颗地丢。 目光陷入沉思,又有些伤感,随后,变得麻木,到最后,化作了淡然: “呵,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呗。” 随即, 姬成玦掐起了嗓子, 学着那唱曲儿腔调哼道; “三月三呐,姑娘上了那花轿要出嫁咧,火红的盖头哟,红艳艳嘞……” ———— 今天就这么多了,明天龙补更回来。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国书 翌日清晨,一小宦官来到皇子府邸传达了陛下口谕,宣自己入宫。 姬成玦没急急忙忙地大老早就进宫候着,而是睡到个满饱,再悠哉悠哉地吃了两碗何家小娘子亲手煮的肉粥,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上张公公驾的马车向皇宫进发。 倒不是他自己托大,纯粹是因为他又不参加早朝,自己早早地去了也是在宫内干候着,得等到自家老子下朝后过来,都是等,自然是在家里等更舒坦了。 至于说最重要的君前态度, 他们父子之间, 真的没必要过多累赘的假惺惺了。 坐御书房里,主动喝了两盏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姬成玦放下茶盏,马上起身; 随即, 燕皇步入御书房,扫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姬成玦后,不作他语,转而伸展开手臂,魏忠河亲自出手帮燕皇解下龙袍。 龙袍解下,新茶水奉上后,魏忠河心领神会地走出了御书房,站在了门口候着。 自打宫中那位太爷于天虎山上走了之后,大燕的密谍司,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的掌舵,其实都是他魏公公了。 一些事儿,别人嗅不出什么味道,他要是嗅不出来,那可就真没脸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了。 最重要的是,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吏们你驱使他们做事儿后,又不能杀他们灭口,想要调查幕后主使者,难度,真的不大。 但魏忠河也只是浅尝辄止,在查出六皇子的影子后,就停下了。 没有燕皇的旨意,他不方便继续挖掘下去。 站在门口的魏公公心里不禁有些感慨, 以前总是习惯了看陛下苛刻六殿下, 但现在看来, 这位六殿下,也绝非好相与的主儿,你以为早就剔除掉了他的羽翼,但他总能再给你一些“惊喜”。 这种手腕和感觉,让魏公公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刚入王府伺候当今陛下的那会儿,那会儿的陛下也年轻,但在行事上,已经流露出那么一股子“智珠在握”的气象了。 只不过和陛下不同的是,陛下一直很优秀,先皇在位时虽然各种荒唐,求神问道,但在立储这件事上,从未动摇和含糊过。 魏公公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脸上继续挂着弥勒佛一般的笑容。 身为奴才,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事儿了,天家的事儿,可容不得他去插手。 御书房内, 燕皇坐了下来。 姬成玦上前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免了吧。” “谢父皇。” “户部的事儿,说说?” “回父皇的话,儿臣原本就准备明日入宫求见的。” 说着, 姬成玦从怀中取出一份很厚的折子,没喊魏公公进来,而是主动送到燕皇御案上。 “父皇,这是儿臣这些日子以来观风户部所得之心得,同时还有儿臣对我大燕钱粮商贾之政改良之策十三道,请父皇过目。” 燕皇把自己的手掌放在折子上,轻轻拍了拍。 他先前问的是户部的事儿, 他儿子也回答的是户部的事儿; 而所谓的原户部尚书徐广怀,在此时居然就不算什么户部的人了, 不, 是连人都不算了。 燕皇有些疲惫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一天要忙的事情很多,所以有时候想要和自己这个儿子玩儿心思斗法时,往往就会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不是自己太累了,而是这个儿子,实在不是凡品。 “朕,稍后看。” “是,父皇。” “和楚国盟约的事,你怎么看?”燕皇问道。 姬成玦沉默不语。 燕皇在等,他以为自己这儿子在思考; 毕竟,这可是大事,轻率间可无法也不敢做出回答。 皇帝经常会考问皇子,皇子也必须正肃做答。 但在喝了两口茶,燕皇却发现自己这个儿子依旧只是在那里站着,表情平淡,不是思考的神色。 “说啊。” 燕皇又问了一遍。 姬成玦俯首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儿臣已经回禀完了。” “回禀完了?” “是的,父皇。” 燕皇叹了口气,紧接着,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向椅子右侧靠了靠,伸手指了指姬成玦, 道: “越来越放肆了。” 这是警告。 但这话听在姬成玦耳里,则让其情不自禁地想起姓郑的曾说过的那句话,又当又立。 要用自己, 又要打压自己, 很纠结吧? 我知道你在乎的是什么,你不在乎家人,不在乎亲族,你在乎的,只有你的天下。 这么多年来, 一直被连削带打, 姬成玦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反制的手段。 我是你的儿子,你对你儿子的底线就是,可以随意糟蹋,但最好,不杀。 这就是你那如山岳一般的父爱。 因为我能帮你管理钱粮,让你完成一统诸夏的夙愿,所以,我才能站在这里,站在你的面前; 因为这次集体发难的,是那些进士官员,你为了你的万世基业,不会去对他们下手,转而牺牲了你用得还算顺手的徐广怀。 父子这个身份,已经无法形成一种特定的纽带了,人说,虎毒不食子,但在自家父皇这里,他不会食子,他只是漠视。 那就只能拿捏着你最舍不得的东西,去逼迫你让步,逼迫你对我进行容忍。 我放肆? 得嘞, 小爷我这次入京来,就已经意念通达了。 心里,是这般想的,但嘴上,姬成玦还是惶恐道: “儿臣不敢。” 燕皇盯着这个儿子,没说话。 他很不喜欢这种“言简意赅”的对话方式, 彼此一句话,就能心领神会, 再复杂的事, 似乎几句下来,也就交流完了。 这很不符合正常的“交流”和“奏对”模式, 但偏偏彼此心里都清楚,一两句话就能点拨好所有意思, 外加眼下又没外人, 难不成父子俩个还要特意表演个你来我往特意多费点唾沫? 抛开其他不谈, 身为一代帝王, 你的心思能被人完全猜透,本身就是一件极为敏感的事。 就在这时,魏公公走进来禀报道: “陛下,太子来了。” “让他进来。” 太子进来了,只不过当他看见同样站在御书房里的姬成玦时,心里还是微微一讶,但脸上却马上露出了和煦温和的笑容,道: “六弟,你也在这里啊,这么多天没见,倒是让我想得紧。” 姬成玦站在那里没动,目光向右游离; 如果此时注意观察的话,燕皇在此时也做了一个相似的动作。 很显然, 这对父子对太子殿下的这种很是虚伪的“热情”和“客套”,都选择了跳步。 不是姬成玦孤傲,其实平日里,他也没那般锋芒毕露,只是现在这会儿还没从先前和自家父皇交流的模式中脱离出来。 燕皇也是有同样的感觉,看着太子站在姬成玦面前嘘寒问暖,兄弟和睦的样子,原本刚刚还对自己这个第六子和自己说话太简单而觉得不舒服的燕皇忽然感到了一股更深刻的厌恶。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问问太子, 朕现在就给你一把剑, 你把你六弟杀了吧, 你愿意不愿意? 当然,这些心思只能在心里动一动,就和先前站在门口的魏公公一般。 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就是肚皮了,因为它能隔开人心。 你很难猜出在皮囊的伪装下,那个人到底在想着什么样的心思。 太子被吃了个冷羹,也不恼,只是转而面向燕皇,道: “父皇,盟约一切细节,都已经敲定了。” 这份盟约,太子可是花费了极大的心血去完成的,可以说,这是其入主东宫之后所做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大事,他很重视,也很慎重。 徐广怀的出事,虽对盟约有些许波澜,但问题也不是很大。 燕皇点点头,道: “太子辛苦了。” “儿臣不敢当一句辛苦,这是儿臣职责所在。” 魏忠河走过来,将一通折子递送到了燕皇面前。 燕皇伸手,翻了翻,道: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朕乏了。” 太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简单一句辛苦,自己再简单一句客气,就这么让自己退下了? 自己这些时日,废寝忘食地忙活了这么久,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打发了? 太子当然不是想要什么赏赐,身为一国储君,他其实已经是赏无可赏的层次了,总不能让燕皇退位当太上皇把位置让给他吧? 姬成玦看着太子的神情,有些想笑。 怎么着, 还想听老头子的表扬? 让老头子把你亲亲抱抱举高高? 但很快, 姬成玦就微微蹙眉, 呵, 自己瞧不起人家什么呢; 明明是同一个老王八下的蛋, 偏偏你那个是爹, 我这个就是王八? 当然了,都这么大年纪了,也没什么好争宠吃醋的意思了。 且撇开那一层太子礼服的外皮, 咱俩的母族都被上面的那位给推平了,我娘走得早,你娘也癔症了,俩小王八蛋在这里吃个什么味儿呢; 一念至此, 姬成玦抬头看向坐在上面的燕皇, 嘿, 老王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它们可能阴暗、可能大逆不道,但都很巧妙地用伪装做着遮掩。 “儿臣告退!” “儿臣告退!” 姬成玦和太子一起走出了御书房,御书房外头,就是御花园。 太子似乎也没有再继续兄友弟恭的戏码,只是先停下脚步,姬成玦也随之停下。 “徐尚书的事,你知道吧?” 姬成玦点点头,回答道:“有所耳闻。” “你不是在户部观风么?” 你户部老大都被人给踹下去了,你就只是有所耳闻? “太子说笑了,弟弟我其实就是在户部点个卯,其余的,也没什么事儿可以干。” “六弟,你是有才的,这一点,哥哥我深信不疑。” “太子过奖了,您才是我等兄弟的榜样。” “多做点正事,为国,为家,多做点正事。” “臣谨遵太子教诲。” 似乎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太子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今日有闲么?” “太子有何吩咐?” “家里一个下人弄来了一些野味,你知道的,我是吃不惯这些的,但郡主应该喜欢,你自己提一份,剩下的,替我送去西园。” “臣弟明白,多谢太子赏赐。” 婚期,因为战事而隔断了。 且新婚夫妻在过门成亲前,按照风俗礼法,是不能私下再见面的,所以,太子现在去西园不合适,会显得很不庄重。 这一点上,反倒是没有姬成玦自在,自己与何家小娘子的婚事也没正式操办,但他还是直接将人家安排在自己府邸里。 嗯, 因为自家那个大舅哥,现在是不敢对自己挥刀了。 但郡主身边的李良申, 可是敢对太子挥剑的。 “六弟,等盟约缔结好了,我大婚那日,你也一起过来陪我迎亲吧。” 上一次大婚开始时, 姬成玦人不在迎亲队伍里, 他穿着捕快服,坐在全德楼内吃鸭子。 现在,他回来了,名正言顺地回来了,理所应当地需要邀请自己。 很显然,徐广怀的倒台,太子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但姬成玦连自家老子都没想着去隐瞒,那怎么可能还会害怕被太子知道? “这是臣弟的荣幸。” “你我兄弟,何必如此生分。” “太子,君臣有别。” “唉………” 太子发出一声叹息,转身,先一步离开了。 他要去偏殿的,他还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处理。 而姬成玦,则是要出宫回皇子府邸的,所以并不同路。 走到宫门口,上了张公公驾的马车。 张公公一边驾车一边开口道: “主子,东宫那边又在开始采购东西了,许是为第二次大婚做准备了。” “刚刚太子还请我大婚那一日一起去陪着他迎亲。” “那奴才这些日子去准备些礼品?” 姬成玦摇摇头, 道: “结不成。” …… 御书房内, 燕皇手里拿着姬成玦先前呈送上来的折子正在看着。 魏忠河过来续茶水,小声提醒道: “陛下,是不是该进午膳了?” 燕皇放下了手中的折子, 不知不觉间,居然看这折子看了好一会儿了,点头道: “传膳吧。” “是。” 魏忠河转身准备下去传膳。 “还有………” 魏忠河马上转过身,听候吩咐。 燕皇指了指摆在自己御桌左半部分的那一堆先前太子送过来的关于盟约的折子, 魏忠河知道,这些折子,陛下根本就没看。 “与赵九郎他们说,这些盟约细则,朕都细看过了,并无不妥; 批红上印, 让他们制成正式国书早日发往玉盘城。” ———— 感谢風丶再起時同学和无常C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零四位和第一百零五位盟主! 这章补的是昨天的更新。 抱歉,今天实在是写不出来。 在电脑前坐了半天,写写删删,都不满意。 一直煎熬到现在才开请假条,其实是真的不想请假,因为这个月请假的次数有点多。 其实老读者都清楚,我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请假,毕竟龙是全职作者。 但大概真的是前阵子开始,精神上和身体上似乎都出现了一些问题,晚上睡不着,白天脑子昏,脑子里像是一直装着半壶浆糊。 昨天就更了4k字,然后睡觉去,睡仨小时又醒了,起来写了上午补的那一章,然后就又浑浑噩噩到现在。 这个月大家给我的支持很大,投票打赏和书评鼓励都很多,我是真的想尽可能地多写点儿来回报大家; 但今天是真的又写不出来了,很自责。 打算这两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今晚就只能先对大家说一声抱歉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大风 昨日,冉岷和几个手下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全德楼烤鸭店吃了烤鸭。 那么贵的鸭子,一人一只,吃得满嘴流油。 然后,冉岷又请大家伙去了京城的红帐子潇洒了一番。 其实,一开始没打算去红帐子的; 因为既然来了京城,那就得去稍微可以撑点儿脸面的地方去耍一番才过瘾不是。 但问题是大家伙来到了那处阁楼前时, 冉岷倒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 他手下的这些人,就直接腿肚子开始抽筋,连姑娘都不去看就直接求着冉岷换地方。 实在是这地儿太过干整也太过华丽,哥几个都是泥腿子出身,进入后就算是搂着姑娘也放不开,要是因为心头上的那点儿紧张导致下面也紧张趴活儿了,那就好笑了。 所以,一行人兴致冲冲地来到聚春阁后,又更加兴致冲冲地转向去了城北喜子胡同。 红帐子其实是这类门生的一个称谓,很多地方,帐篷口支起一帘红帐,就标志着里面的姑娘是做皮肉生意的。 这就跟后世挂着理发店招牌里头却连一把剪刀都没有的发廊一样; 带着朴实、淳厚、亲切、平和的气息。 因为杀了一个野人头目,冉岷不仅仅得到了一大笔赏银,同时在被吸纳入靖南军后,还能够直接被认命为什长,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 这次入京,也是因为仗告一段落后,前线到京城之间,需要不断地往返传递消息和运输文书这类的。 冉岷所部,则是奉命护送一名参与前线谈判的兵部员外郎回京复命。 预计要三日后开拔返回,所以也就有了这几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燕京百姓好充面儿,也好咋咋呼呼,说白了,其实也就是骨子里带着那么一股子骄傲味儿,其实,这也是当下整个燕国百姓心理特征的一个缩影。 冉岷这些身着靖南军甲胄的士卒,在吃饭时,总是会被附近的食客提前给结了账,然后拱手一声: “哥几个吃好喝好,德爷我没上得战场,但总得请这些厮杀汉子吃一顿,还望诸位给德爷我这个面子。” 甭管回去后是否会被自家婆娘训,但今儿个这谱儿,爷得先摆喽! 最好笑的是, 冉岷和手下们去红帐子时,原本要排队喝茶的,结果前面领着签子也在排队的老少爷们儿们一见他们身上的甲胄,当即嚷嚷着让他们先请。 就是红帐子里的老鸨子,也是打了个八折,同时,一位小兄弟速度过快,还不加钱地来了两次。 几日的逍遥,银钱花出去不少,但大家也没什么好心疼的,毕竟是拿命拼来的银子,自然得拼着命地去花。 冉岷手下这帮人,大部分都是出自于燕国其他郡地,也有两个是晋人编入的,真正土生土长的天成郡人只有冉岷一个。 这帮人现在对燕京当真是爱死了,都想着以后打仗升了官儿赚了银子,就来燕京置个小院子养老。 丘八的梦想,就是这般朴实无华。 当然了,也是因为这座城,以及此时燕国的风气,给予了这些当兵的足够的尊重。 乾国当初民间将士卒称为贼配军,故而在燕乾之战中,乾军往往一触即溃,现如今乾国那位官家开始打压士大夫提升武将地位,想要的,其实也是此时燕国如今这种“闻战则喜”的氛围。 冉岷还特意差人去南安县城,给那自己曾认过的捕头小弟送了点儿银子。 银子不多,因为冉岷清楚,捕头那个差事,难以大富大贵,但指缝间也是绝不缺油水儿的; 之所以送点儿银子过去,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哥哥已经从刑徒晋升到靖南军正军了,等再过个两三年,哥哥的位置再高一些,就能真的罩住你了。 南安县城距离京城本就不远,送银子的人也是尽力,快马去,再快马回,在明早就将动身回颖都的那一晚,冉岷又见到那个送银子的人,对方说南安县城的那个捕头人已经不在了,说是娶了县城里一个屠户的女儿,带着人家丫头回老家了。 冉岷闻言,也没说其他。 他明日就要离开燕京,暂时没功夫去找那位小兄弟,只能感慨一声,若是有缘,日后再见吧。 翌日一早,冉岷就领着自己的手下出了京城,来到城外校场上点到。 殊不知,在他们离开客栈时,对面茶楼二楼,姬成玦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张公公坐在姬成玦面前帮忙倒茶,笑着道: “主子,这汉子倒是个不错的人。” 姬成玦笑了笑, 这冉岷还记得给自己送点儿银子花花,确实很重义气。 张公公继续道: “这才多久,一场战事下来,就从刑徒兵转正军什长了,假以时日,说不得又是一位平野伯。” 姬成玦摇摇头,道: “这世间,只有一个郑凡。” …… 冉岷所部在校尉的集结下,整队归制。 他们这次总共来了三百骑,回去时,发现京城内又加派了三百骑出来,总共六百骑,护送的,是大燕兵部尚书毛明才和燕国使节队伍。 冉岷并不喜欢这些楚人,不过,倒是愿意看见楚人认输低头。 楚人来求和,请求缔结盟约的事儿,早就已经传开了,玉盘城外的帅帐里,其实也有楚国的使节正在没日没夜地做着各种交涉和争论,但说白了,真正能起到决定作用的,还是燕京城里这边。 眼下,瞧着这阵势,应该是盟约谈下来了。 这一场大仗,算是将要彻底画上句号。 但不知怎么的,冉岷总觉得心里有些失落,玉盘城里的那数万楚军,就得让他们活着回去了? 虽说冉岷清楚,这不是自己所能计较的事儿,但他依旧觉得有些不甘心。 虽然已经从军,但他骨子里的那抹江湖习气,还是让他更喜欢快意恩仇那一套,信奉的是,你做初一,我必然要回到十五的准则。 队伍,开始行进了。 兵部尚书毛明才乃当朝大员,不过这个人性格却很随和,行进途中,每次晚上扎营时,都会在营寨里逛一逛,看一看,甚至还主动走过来,和冉岷这帮军士坐在一起,喝着菜汤聊着天。 主要是他问,冉岷他们回答,着重点,还是在望江之战上。 楚国的使者景阳则显得低调很多,行军时在楚国使者队伍里,晚上也基本在帐篷内不出来。 反倒是楚国使团里的其他人,偶尔会和燕人爆发一些冲突,双方还打了几场,当然,没动刀兵,只要不死人,上头人也不是很在意。 就这样一路行军,来到颖都城外时,成亲王司徒宇率领王府一众属官亲迎而出。 主要是来迎接毛明才的,毕竟是燕人真正的高官。 驿站内,司徒宇先对毛明才躬身行礼。 既然人家这么给面子, 毛明才也没吝啬,规规矩矩地带着身后一众随员向成亲王下跪行礼。 大家也算是“宾主尽欢”。 司徒宇邀请毛明才进颖都看看,自己已经设宴款待,虽然,他根本就没准备。 毛明才也理所应当地拒绝,说自己皇命在身,等完成皇命后,再来叨扰。 然后,司徒宇就带着人离开了。 毛明才等一行人则落宿这驿站中,明日再启程过望江到达靖南王帅帐。 而报信的使者自是早早地就派出去了,前线那边,应该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晚间时,毛明才又喊来了冉岷,和他聊天。 冉岷能被六皇子赏识,自是有其原因的,有些人,哪怕身处卑微,但自然而然地能够感觉出不同,得人注意。 上一个此道集大成者,自然是平野伯。 冉岷的运道,其实也不差,因为毛明才喜欢他的谈吐和豪迈不拘束,二人大有放下身份芥蒂“称兄道弟”的意思。 这就是运势,挡不住的运势。 “这么说,原本你应该去盛乐的?” “是的,大人,最早开始被安排发配盛乐戍守,但因为前面战事起来,靖南王爷出征,我们这批人就被划拉到前线去了。” “也是运势好啊,正好赶上了这一仗,从刑徒到正军,可谓不易。” “大人说的是。” “不过,换言之想想,没去成盛乐城,没能跟随那位平野伯,可能也算是失了一次机会。” “平野伯,小人是极为佩服的。” 数年前才是黔首,属征发民夫之列,随即一步一步快速往上爬,不断得到大佬赏识的同时,还一次次地积累了让人无法质疑的军功,封总兵册伯爵。 现在,大燕军中到处都在流行着郑伯爷的传说; 毕竟,不管什么时代,这种草根崛起的事迹都是最有热度和认同感的,因为绝大部分人都是草根。 “唉,平野伯这个人,我也一直很想结交,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他所著的那本《郑子兵法》,我看了不下三遍。 对于外人而言,这是一本兵家大作无疑; 其实,一开始,我倒是觉得这里面的一些东西,写得过于笼统了一些,像是一个框架子,看似繁复,实则内虚; 但看着郑伯爷一路带兵打出的战果,才明白,人家可能只是随手写写,专门给外行人看看的。” “这本书,这次在京城书轩里,我也买了,最近正在看。” “好,多看看,多学学,见贤思齐,我倒是期待,以后我大燕再出一名名将!” “多谢大人厚赞!” “你这人,也绝非池中之物啊,我这也算是提前给你交个底,只可惜,我如今虽说是兵部尚书,兵部事宜都归我管辖,但靖南军这边,我的手,是根本伸不进来的。” 说完,毛明才端起茶水,一边喝着一边看着冉岷。 此间招揽之意,极为明显了。 冉岷自然清楚这是到了自己做选择的时候了, 说白了, 他其实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什长,但人家可是兵部尚书, 人家愿意和自己说话,其实就已经算是给了自己天大的脸面了。 稍作犹豫后, 冉岷起身,对着毛明才跪了下来: “靖南军是大燕的靖南军,是朝廷的靖南军,是陛下的靖南军,大人,您是兵部尚书,小人自当听您的吩咐!” 毛明才很是满意地点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道: “起来吧。” “谢大人。” 冉岷站了起来。 “等这次宣旨之后,你就随我回京吧。” “一切任凭大人吩咐!” “嗯,好。” 这时,帐篷外的亲兵禀报道: “大人,楚国使者求见。” “让他进来。” 说完,毛明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冉岷打算离开,却被毛明才笑着阻止,道: “一起见见。” 景阳走了进来,倒是没穿官服,而是穿着一件颇具楚地特色的长袍。 “毛兄。” “景兄。” 二人没称呼官职,而是以兄弟相称。 “景兄深夜来此,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只是觉得明日你我一同宣旨之后,就将分离,心里有些不舍,故而冒昧深夜前来一叙。” 毛明才点点头,道: “正好,成亲王白日里送予我了一些好茶,我这就差人沏茶。” “极好,极好。” 冉岷不需过多吩咐,主动拿着茶叶出去烧水。 走出帐篷后, 他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着天上的星辰。 一直到现在,他的脑子,其实还是有些发热,但他清楚,自己的路,走宽了。 毛明才每次在营寨里走动和大家说话时,他都会刻意且含蓄地表现自己,功夫负有心人不,自己终于引起了这位大员的注意。 靖南军的甲胄, 他是真的喜欢, 但兵部尚书的赏识, 他更是无法放弃。 自那一日堂上杀人起,他就在心里立誓,既然江湖给不了自己真正的自在,那他就要在沙场上将自己想要的,全部都抢回来。 其实,景阳和毛明才真的只是随意地聊天而已,没聊什么正事儿,无非是燕地风情和楚地风物。 也没聊得很晚,大概也就半个时辰,景阳就起身告辞回自己的帐篷了。 冉岷主动收拢起了茶具, 毛明才则坐下来, 伸了个懒腰, 开口道: “乾人好文雅,晋人好阳风,楚人好礼数,唯独我燕人,不通风趣; 呵呵,此言还真不假。 那楚国正使今夜找我,其实也并非是想要聊什么,只是想全一下他楚人的礼节,倒是我这个燕人,和他聊话时真的是过于煎熬。” 没话找话,硬聊,确实难受。 且二人还不能聊正事儿,连碰都不能碰,否则宣扬出去,一不小心就是个通敌卖国的罪名。 冉岷笑道: “其实,好日子是人都会过,咱们燕人,是以前日子过得太苦了。” 毛明才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 “这话说得有见地,我燕人为何不能在江南吟诗作赋,我燕人为何不能在楚地大泽纵情放歌? 以后,都是可以的。” 冉岷回应道: “得快。” “得快?” “因为咱们现在只有阳风在手。” “你……哈哈哈………” 毛明才大笑起来。 随即摆摆手,止住笑,道: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本官也不敢留你在帐里久留了。” “大人您休息,小人先行告退。” …… 翌日清晨,队伍就从驿站开拔。 等到中午时,队伍来到了望江边。 上渡船时,冉岷就看见江对岸有人在策马驰骋,只是那马,看样子有些过于魁梧了一些。 等到渡船行至江中时,对岸骑马那人也在那里勒住缰绳,似乎是发现了队伍后,特意在等待。 而冉岷也瞧清楚了,那位胯下所骑的,压根不是马匹,而是貔兽。 “对岸是哪位大人,居然骑着貔兽?” 冉岷自言自语道。 这时,毛明才也走了过来,笑道: “不是貔兽,是貔貅。” “貔貅?” 燕国的旗帜,是黑龙旗; 但貔貅,才算是燕国真正的图腾,因为龙,没人见过,而貔貅,却一直存在。 貔兽的话,上了官位的文武,其实都能有机会得到赐予,而貔貅就不一样了,非真正的顶尖权贵不可得。 “对岸那人,应该就是当初差点成了你上峰的那位了。” “郑伯爷?” “应该是了,靖南王曾特意上书朝廷,要一只貔貅,据说,就是为了赠予他。 那是在开战前了,随后,果不其然,正如宝剑赠名士一般,郑伯爷确实打了一场极漂亮的仗。” 冉岷闻言,心向往之, 五分羡慕,五分故意地感慨道: “我也想要。” 毛明才闻言,道: “以后好好做事,有机会的。” 船队靠岸了,大家开始下船。 郑凡则继续坐在貔貅身上,这两日,他一直是在和这只貔貅联络感情。 效果出人意料的好,这只貔貅明显和上次第一次见面时不同,现在的他,对自己格外亲切。 郑将军一度以为,这畜生是不是智商高到也学会嫌贫爱富的地步? 以前,自己只是盛乐将军时,它对自己爱理不理,现在自己是伯爵了,就对自己亲近了? 其实,郑伯爷想错了。 因为那一晚,被诸多魔王的“本相”给吓了一通之后,在这只貔貅的认知中,它已经成了魔王们手底下的“奴隶”。 兽类,其实是有着这种臣服和被臣服的本能的,当然,人也有,但人善于遮掩。 所以,在这只貔貅看来, 郑凡和自己一样, 都是那群魔王手底下的奴隶, 同是天涯沦落人和兽, 自然应该在一起抱团取暖,以慰藉心灵。 郑伯爷一边摸着貔貅的鬃毛一边等着穿上的人下来,看着对方那两种截然不同的官服制式,在看着对方打出的旗帜,应该是来宣旨盟约的队伍无疑了。 靖南王将自己喊来几天了,郑伯爷其实一直在等着那所谓的风景,但啥也没看到。 他也不敢去找田无镜刨根问底,因为大人物嘛,总有喜欢打哑谜的情趣。 一如菩提祖师给悟空脑后敲三下一样, 你直接去问了答案,人家反而不爽。 再者,田无镜一直拿自己当他的“学生”,梁程不在身边,郑伯爷连一个帮忙解题的人都没有。 这时, 船上下来一名极为气度的中年男子,扫了一眼对方的官服后,郑伯爷马上意识到这宣旨队伍里有大鱼。 当下,郑凡也不敢拿大,马上翻身下来,主动迎了上去。 毛明才看着郑凡,先对郑凡拱手一礼,道: “尊下可是郑凡郑伯爷?” “正是郑某,还请问………” “本官毛明才。” “哦。” “…………”毛明才。 场面,一下子尴尬了。 随后,郑凡才开口道: “久仰,久仰。” 毛明才一时间也只能拱手道: “久仰久仰。” 讲道理,郑凡是真的不知道眼前这个叫毛明才才是自己名义上的真正领导,毕竟人家是兵部尚书。 但这种“关系网”,平时都是瞎子在做工作和资料收集,郑凡有需要时就直接问瞎子。 且郑将军自从出道后,一直是跟着靖南王混的,基本不用鸟什么来自兵部的条例,有时候就算是接触到了,也只是正常走个流程。 最重要的是,毛明才本就是新上任的兵部尚书。 楚国使者景阳此时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郑凡,又看了一眼郑凡身后的那头貔貅,开口道: “楚国使臣景阳,见过燕国平野伯。” “见过楚使。” 毛明才是有些抑郁的,抑郁的关键是,郑凡似乎不是真的要给自己下马威什么的,而是人家可能真的就不知道自己。 且自己身边的人,忌惮于郑凡的身份,就算是看出来了,也不敢出言提醒。 总不能像戏文里那般趾高气昂地指着郑凡喊一声: “呔,小子,你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谁么!” 其实,按理说,总兵官见到兵部尚书,那真的相当于是见到直系领导了,但郑凡身上有燕皇亲封的平野伯爵位,大燕重军功的同时,对爵位也是极为吝啬。 所以,凭借着平野伯的身份,也当得起和毛明才平起平坐。 不得已之下,毛明才只能再次开口道: “平野伯,本官是当朝兵部尚书。” “啊……” 郑凡笑了笑, 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 所以很诚恳地道: “还请毛大人恕罪。” 说着, 郑凡就作势准备跪下来, 毛明才赶忙伸手搀扶住, 同样大笑道: “平野伯为国开边,征雪原夺雪海关,我虽坐这个位置,但毕竟常居燕京,又怎敢受平野伯之礼。” 郑凡也就顺势直起了身子,速度之快,还带得毛明才踉跄了一下。 毛明才却也没说什么。 一边的冉岷看到这一幕,默默地咬了咬后槽牙。 其实,郑凡是真的“本色出演”,纯粹是不认识,没想故意落人面子。 但在冉岷看来,这种“随意”,才是他真正所向往的,面对当朝一部尚书尚且能这般从容淡定,这才是他所想要的那种身份,那种地位。 同时,这个刚入军中没一年的什长,心里也有些微微叹息,因为当初的他,原本是会被调往眼前这个男人手下的盛乐城的。 “敢问靖南王爷人在何处?”毛明才问道。 “中军帅帐。” “好。” 这一场尴尬的见面,终于告一段落了,当后续的队伍都通过渡船过江后,那边靖南军的接应队伍这才赶至。 也不是故意怠慢,而是今日宣旨队伍走得急了一下,原本按照昨天快马传来的讯息,说的是大概黄昏时才能过江。 郑凡骑上自己的貔貅,和毛明才并列一起,向中军大营过去。 毛明才没介意郑凡先前的“无礼”,依旧很和善地和郑凡说着话; 郑将军也终于找回了演技,和毛明才“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其实,还是因为双方都想化解一下先前的尴尬。 等到宣旨队伍进入中军大营门口时,靖南军总兵陈阳代替靖南王出迎。 陈阳骑在马上,对毛明才行了个军礼, 道: “王爷军务繁多,特命末将前来接待毛大人。” 陈阳是靖南军老人了,十年前就被田无镜提拔起来,一路坐到了靖南军总兵的位置。 而且,他的态度,那可真是相当的冷冰冰,带着一种很清晰地不敬姿态。 靖南王昔日拒接圣旨导致两个宣旨太监撞死在石狮子上可才过去没多远,靖南军里的这些大军头们,对于所谓的圣旨队伍,甚至是对于所谓的兵部尚书,也就不那么感冒了。 毕竟,田无镜亲掌靖南军超过十年,在这些年里,靖南军完全是脱离了朝廷兵部自成体系。 你管不到我,我为何要怕你? 不过, 有了陈阳做对比, 毛明才等人也就觉得,先前的平野伯,还真是有些难得的和善与可爱。 “王爷军务繁多,自是无需为这些虚礼烦劳,但还劳烦禀报王爷,就说今日,我和楚使将宣告两国国书。” 意思就是虚礼咱就不必要了,但是做正事时,还是需要靖南王出面的。 陈阳点点头,道: “末将这就去通禀王爷。” 接下来,宣旨队伍开始准备。 其实,之所以这般急切,还是因为景阳的催促,青鸾军可还在玉盘城里忍饥挨饿呢,他早点将旨意传达下去,就能少死一些楚国军士。 郑凡没在使团这里逗留,而是和陈阳一起进了军寨。 “你去迎接的?”陈阳问道。 “我有那么闲么。”郑凡回答道,“只是恰好在那里遛弯儿,碰到了。” 陈阳闻言,低头看了一眼郑凡胯下的这只貔貅。 可以看出来,他确实很是羡慕郑凡的待遇,同时,他也没有丝毫遮掩地道: “我要有一头这个,我也会常出去遛弯。” 陈阳这个脾气还是很对郑凡胃口的,有啥说啥,看似冷冰冰的有些不敬人情,但确实不装。 听到这句话,郑伯爷也拍了拍貔貅的脑袋,道: “那可不。” 陈阳“呵”了一声,待得二人快接近帅帐时,一同下了坐骑,走入其中。 恰好,靖南王人在帅帐外的椅子上坐着。 陈阳上前禀报道: “王爷,宣旨队伍来了,兵部尚书毛明才就在外面,且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靖南王摆摆手,道: “帮他们铺场子吧。” “是,末将遵命。” 陈阳当即下去安排,郑凡倒是没什么事儿做,他的兵马又不在这里,也用不着他去安排什么。 靖南王则伸手指了指远处的玉盘城, 道: “要和谈了。” 郑凡也顺着田无镜的语气,叹了口气,道: “可惜了。” “可惜什么?” 郑凡笑着回答道: “可惜了,没能让楚人再多饿死一些人。” 靖南王伸手指了指郑凡,道: “为将者,当有大格局大气魄。” “是,末将受教。” 田无镜站起身, 道: “来,帮本王着甲。” …… 玉盘城城墙上,一直都有楚军把守着,他们站得很直,人也不少,但实际上,这只是表面工程。 玉盘城内的真实情况是,缺粮,太严重了。 除了击溃野人主力大军的那一日燕军佯攻意思了一下,这之后,燕军就未曾再发动过任何攻城战役。 楚人在城墙上严阵以待,燕人则围绕着玉盘城修建起了“围墙”。 就像是两人茬架, 一个喊着:你上来啊! 另一个则不屑地“呵呵”一声,回应:你出来啊! 其实,一开始楚军是尝试了几次对外墙进行突破的,但燕人的反击也是相当凌厉,楚人可以一时间杀出来,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对“围墙”进行拆毁。 几次三番之后,楚人也就放弃了,因为拆毁围墙对于他们而言,并没有特别大的意义。 玉盘城外,一马平川,青鸾军以步卒为主,而燕军则以骑兵为主。 在外无援兵的前提下,青鸾军的突围,必然会演变成一场惨烈的溃败,燕人甚至不需要去直接冲击你的军阵,而是以车轮战的方式去不停地袭扰你,你也根本无法坚持多久。 但城内粮食的困局,已经极为严重了。 屈天南站在城楼上,他看见了好几次身着楚人官服的人从城墙下经过,远远地喊着话。 但每当自己尝试想要派人出城接洽时,外围的燕军就会马上以箭矢将自己派出去的人射杀。 这真的是很诡异的一幕, 明明自己国家的使节和官员就在燕军帅帐之中, 明明所谓的议和也已经持续了这么久, 但偏偏现如今依旧还坚守着玉盘城的楚军,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参与其中。 仿佛,他们只是一件挂饰。 若真只是挂饰,那其实也挺好。 让屈天南最受不了的是,自己这边无法派人出去,但那边自家派来的不少官员,却喜欢在城墙外喊话。 他们喊话的效果也很明显,城内本就因缺粮而浮动的军心,开始越发涣散下去。 讲真,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出不去的话,依照以往屈天南的脾气,他真的会直接一刀将那些喜欢特意到城墙前喊话“安抚”军心的那些自家文官给全都宰喽! 好在,青鸾军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屈家的私兵,所以哪怕在这个时候,屈天南依旧能够大概地掌握住这支军队。 但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屈天南也并不清楚。 身为楚国柱国之一,他能理解朝廷想议和的意思,因为楚国内部并未完全安稳下来,同时,此时派出大军出镇南关前来这里解围,路途漫长不说,也很容易遭受来自燕人的袭击。 但屈天南心里的想法还是,这场仗,得应该继续下去才对。 大楚有自己的问题,那难不成燕人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国之间的抗衡,很多时候比的就是谁更能扛,谁更能撑住那一口气。 不过, 回头看向身后自己带出来的青鸾军士卒, 似乎, 能够带着他们平安回国,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但, 自己真的可以么? “呜呜呜……………………” 燕人的军寨中,传来了号角声。这算是近些时日以来,对面燕军首次再有所动作。 屈天南来到城垛边,眺望着远方,眼睛微微眯起。 燕军大营,动了,一队队燕军骑兵开始大规模地向玉盘城南北两个方向迂回过去,但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攻城的样子,因为燕军并未推送上来攻城器具。 等到燕军军阵布置完毕后,两队身着不同制式官服的官员向玉盘城城墙走来。 双方为首二人,都双手托举着圣旨,其后方随扈者,也各自打出了燕国黑龙旗以及楚国凤旗。 屈天南心里一时间有些堵得慌, 但又有些许的庆幸。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楚军则发出了欢呼声。 青鸾军乃楚国排名靠前的军队,按理说素质和韧性都不会差,但再怎么精锐的部队,被缺粮的状态下被围困了这么久,就算再沸腾的血勇,也会被磨淡下去。 士卒们也都清楚,和谈成功了,盟约也缔结了,他们可以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回国了。 毛明才和景阳一右一左, 分别摊开圣旨, 由毛明才先一步宣读, 随后是景阳。 待得圣旨宣读完后, 景阳持国书入玉盘城,毛明才则后退回去。 半个时辰后, 玉盘城西门城门上方的城楼上,出现了屈天南的身影。 “让我们开城门,可以,但我要你燕国靖南侯亲自持国书出来担保!” 盟约达成后, 燕国和楚国将成为兄弟之国。 被困在玉盘城内的青鸾军,将得以出城归国。 根据国书上的细节,青鸾军可以不卸甲,但必须交出兵戈弩箭等器刃。 所以, 身为青鸾军的主帅, 屈天南需要田无镜单独出来与他保证。 当然,他还并不知道燕国的南侯,已经晋升王爵这件事,所以称呼上,依旧是靖南侯。 一时间, 城内的楚军和城外的燕军,都肃穆起来。 不过,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当一道身披鎏金甲胄骑着貔貅的伟岸身影从燕军阵中缓缓而出时, 城墙上的楚国守军,近乎同时在心头松了一口气。 田无镜来到了城墙下,貔貅止步。 屈天南纵身一跃,从城墙上滑落下来,没带兵刃,自然也没马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向了田无镜。 “啧啧啧………” 郑凡忍不住咂咂嘴。 单刀赴会很帅?当然帅。 但说实话,不是谁都敢有胆量和靖南王玩儿什么单刀赴会的。 无他, 田无镜可是能击败剑圣的存在! 且前不久的郑伯爷,可是才刚刚利用了剑圣这一武力bug,对野人万户格里木成功单刀赴会了一波。 不过,看样子,靖南王没自己那般无耻。 屈天南站在靖南王面前, 靖南王并未下马。 说好听点,是两国罢兵缔结了盟约,但实际上,楚国才是低头的一方,所以,身为胜利者,坐在貔貅身上稍微俯视一下你, 有错么? 屈天南没介意这件事, 他只是缓缓地举起攥在手心里的楚国圣旨。 靖南王也举起了自己手中的燕国圣旨。 两国盟约,虽然细节很多,涉及也很宽泛,但速度其实是很快的,因为楚国这边耽搁不起。 “田无镜,我是输了,但我得为我麾下这些儿郎负责。 我要你持此国书盟誓, 盟誓之后,我即刻下令开城门!” 说完, 屈天南就看着田无镜。 少顷, 田无镜开口道: “黄天在上后土为证,我,田无镜,若违盟约,躯壳腐朽,魂息永堕,天弃之!” 屈天南看着田无镜发完了誓, 转过身, 对后面招了招手。 “吱呀………” 封闭数个月的玉盘城城门,在此时被从里面缓缓地打开。 一队队可以明显看出来饥肠辘辘甚至可以说是面色发白的楚军士卒排着队列从城门内走了出来。 他们的兵器,都丢置在了城门口。 屈天南回过头,看着貔貅上的田无镜,道: “今生若有机会,我也会放你田无镜一次。” 靖南王没理会, 貔貅转向,回归军中。 景阳也走出了城门,来到了屈天南身边,道: “柱国,摄政王知道您的辛苦不易。” 屈天南摇摇头,道: “这话,还是得回国后再说吧。” 随即, 觉得自己的话语有些过于冰冷,既而道: “也是辛苦你奔波劳苦了。” “柱国言重了,柱国可收整队伍,我去燕军军中将盟约做个最后收尾,同时,让燕人按照盟约,先给予我们一些粮食。 士卒们,都辛苦了。” 屈天南闻言,发出一声叹息。 出征时,他真的没有想到过,这仗,竟然会落到这步田地,且以这种极为屈辱的方式收场。 …… “呵,居然还带这么玩儿的。” 虽然早就知道了大概的盟约结果,但郑伯爷还是觉得有趣,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这种释放战俘的行为。 当然了,楚人不觉得自己是战俘,因为缔结了盟约,所以楚国军队自当回国。 燕国也是以这支青鸾军为筹码,希望从楚国那里交换得来更多的利益。 不过,郑凡也曾听瞎子说过,楚人的习性和其他地方不同,因为楚人是大贵族治理家国的模式。 所以,会出现那种几个大贵族兵戎相见,最后哪怕俘虏了对方主将也会将其送回的情况 打仗的话,士卒可以死,但贵族必须活。 其实,郑凡所熟悉的春秋时期,也是这么个玩儿法,主将和贵族,都会被安置,然后获得赎金后送回去。 欧洲中世纪时也是一样,哪怕是在战争中,双方也会极为默契地保护贵族的性命。 因为彼此都觉得自己是贵族,这命,自然就比普通士卒贵重许多。 贱民黔首,消耗掉也就消耗掉了,无所谓。 楚人正在出城,景阳找到了毛明才,要求毛明才遵照盟约,先拨付一批粮草出来。 靖南王回归军中之后,没做停留,转而直接骑着貔貅向望江边而去。 郑凡和一群亲卫跟在后面。 靖南王从貔貅身上下来,站在望江边上。 亲卫们不敢上前,打扰此时的王爷。 只有郑凡,走了过来。 靖南王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望江, 道: “你觉得这里风景如何?” 郑凡开口道:“江水辽阔,天高云淡。” “是啊,太淡了。” “王爷,这次放过他们,等修养生息个几年,末将再陪王爷,再将他们给重新拾掇了就是。” 田无镜笑了, 转过身, 看着郑凡, 道: “我才对你说过,为将者,当有大气魄。你以为本王现在在意的是这些?” “不是,王爷,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爷的心胸,自然比日月还要辽阔,末将对王爷的敬佩之情如这望江之水连绵不绝………” 田无镜抬起手,打断了郑凡那累赘地马屁。 郑凡也知趣儿地闭上了嘴。 田无镜转而面向望江,负手而立。 郑凡也就陪着他一直站在这里。 良久, 田无镜开口道: “雪海关总兵郑凡听令。” 郑凡愣了一下,但马上单膝跪下,诚声道: “末将在!” 田无镜蹲了下来, 双手拘起一捧江水, 一边洗手一边很平静地道: “尽诛之。” 第一百七十六章 虎符!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尽诛之。” 郑凡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着就站在自己面前的靖南王。 黄昏时吹过的风,略带些许寒意,且夹杂着湿气,在耳畔不时地吹拂。 “侯………王爷。” 郑凡嗫嚅了一下嘴唇。 “听到了么?” 田无镜伸手,指了指这已经化冻恢复流淌的望江江面。 “本王听到了。 本王听到了数万燕国儿郎,在江水里向本王哭诉,他们告诉本王,他们不习水性,他们对本王说,这江水里,太冰太冷,也太孤寂。” 郑凡忽然想到了当初自己被算计时,田无镜带着自己入京师,直接废掉三皇子的那件事。 论护短,眼前这位王爷,当属第一。 田无镜曾对自己说过, 我燕国, 人口稠密比不上乾国, 土地肥沃比不上楚国, 外部安宁比不过晋国, 我燕国立国数百年,所依仗的,无非是一群群燕地儿郎腰挎马刀纵马奔赴疆场厮杀。 朝堂上可以随便斗, 但军中, 绝对不能乱, 更不能泯灭掉儿郎们的战心! “放楚人离开,可以; 那谁,放他们离开?” 让青鸾军这般安然回国,那么,那一日死在楚人手中以及溺亡在这望江之中的数万燕军儿郎的仇, 该怎么办? 有些话,一直卡在郑凡喉咙里,却无法说出来。 杀俘不祥, 毁盟也是大忌, 之所以没有说出口, 是因为郑凡清楚,田无镜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先前于两军阵前,他对那位楚国柱国所下的誓言,于他而言,根本就不是对命运的恫吓,而是他早就给自己选好的归宿。 “郑凡。” “末将在。” “做事吧。” “末将………领命!” 郑凡缓缓地站起身; “血,会溅洒在的身上,但罪孽,在本王的身上。” 意思就是,军人的荣耀、根基、资历,都需要敌人的鲜血来铸就; 都拿去; 这罪孽,我田无镜,担着。 “王爷,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只是不想王爷最终……” 君不见,白起的下场有多凄惨? 要是郑凡来选,他真的希望田无镜要么干脆反了丫的,就算结果不好,但至少能博一个痛痛快快。 失败的话,至少也算是轰轰烈烈一场,自己大不了带着魔王们去继续开客栈卖人肉包子就是了。 但他又明白,田无镜不可能造大燕的反。 少顷, 郑凡拱手道: “请王爷下靖南王令!” 靖南军不奉皇诏,只认靖南侯令,现如今就是靖南王令。 郑凡这次没带自己的兵来,想要调动外围的靖南军,就必须要有这枚令牌,其实也就是“虎符”。 田无镜微微摇头, 道: “无。” …… “粮食!粮食!” “粮食!粮食!” “我们要粮食!粮食!” “快给我们粮食,粮食啊!” 已经基本部出城了的楚军,团坐在地上,向着外围的燕人喊着要粮食。 这是在盟约中就要求好了的,楚军会撤出玉盘城,但回国途中,燕人要提供必要的粮食。 这些楚军已经在城内忍饥挨饿几个月了,这会儿放下了兵器走出来,自然不可能直接选择行军,他们迫切想要的就是可以果腹的食物。 屈天南骑着马,站在队伍最前面,他胯下的这匹马,已经是这支楚军里为数不多的几匹了,其余的战马,都早已经被杀了吃肉。 楚国使臣景阳则主动找到了毛明才, “毛大人,我楚军已经出城,粮食呢?” “这……” 毛明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本官已经派人去催了。” “毛大人,这都多久了,这些士卒可都是挨饿许久了的,再不进食,又得多少人饿昏过去甚至是饿死过去!” 这倒不是夸张,之前守在城内,很多人就算再饿,其实也都有一口精气神在强行吊着。 现在盟约达成,出城了,整个人也就放松了下来,就容易出问题。 “楚使莫急,本官这就再派人催催。” 这时, 郑凡骑着貔貅过来了。 此时的郑伯爷,有些魂不守舍。 虽说自己早就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也算是经历了诸多大大小小战事了,但杀俘,且是这般规模庞大的杀俘,这确实是第一次。 战场上,不是死就是我活,说实话,杀人和看着一大批人被杀,真没什么心理压力。 甚至, 心里还觉得有点小爽。 但入眼所及,那成片成片坐在地上喊着要粮食吃的楚人,他们,已经放下了兵刃。 在这一刻, 郑凡仿佛又回到了燕京城郊田宅的那一夜。 自己站在靖南侯身边, 靖南侯说出了那一句: 鸡犬不留。 为什么, 每次遇到这种事儿时,自己总是在田无镜身边? 这种复杂的情绪,还真不是郑凡在矫情,人的情感和好恶,其实是一件很立体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是一个平面图,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平面的话,那很多事情,其实反而简单得多了。 微微仰起头, 郑凡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开始脑补那一日燕国儿郎在望江溺亡以及楚国水师上的楚军一边大笑地唱着楚歌一边射杀在水中扑腾的燕人的画面。 郑凡在心底不停地对自己重复着: 们既然做了初一, 也别怪我现在做十五。 既然们选择了和野人联手,那么就做好不被当“夏人”的准备。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这是们的报应,我是在复仇。 们饿, 们想要吃的, 但没人请们来这里啊! 一直没拿自己正儿八经地当燕军以及燕国一份子的郑伯爷,在这会儿拼命地告诉自己,燕国是我家,燕国是我家。 至于什么盟约的缔结和这件事可能会造成的后果,以及燕皇等朝堂上其他大佬的反应云云; 郑伯爷都懒得去想了,这会儿的他,脑子其实已经不大够用了。 到最后, 郑凡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 又垂下了头, 然后再缓缓地抬起。 眼眶里, 已经开始泛红。 自己求靖南王的令牌,他没给。 其实, 郑凡知道靖南王是什么意思。 他不怪田无镜让自己来下达这个命令,这么大的一个“恶名”,他郑伯爷才几斤几两,就算想抢着背,人家也不一定认。 能下令的,只可能也必然只有那一位。 郑凡其实和瞎子很早就分析过了,田无镜是不可能反燕的,但他对自己的支持,有些过大了。 当然了,被自己顶头上司,被这个燕国排位前三的巨头强力扶持,这种感觉,自然是极好的。 现在, 又让自己在没有虎符的前提下调兵, 失败, 那也正常; 毕竟没虎符不是! 若是自己实在是调拨不动,那就只能由靖南侯亲自出面来下令。 他下令肯定是没问题的, 莫说是杀这些楚国俘虏了, 就是直接下令靖南军挥师燕京去抢夺那一把龙椅,也是没问题的。 当初杜鹃刚死, 陈阳他们几个总兵跪伏在靖南侯府之中, 当是陪着靖南侯在守灵么? 他们其实是在向田无镜表达自己的态度,这是在请愿,也可以被认为是,在请战。 而如果自己, 若是能没持有虎符的前提下, 就调动得起靖南军, 等之后, 靖南王再确认了这件事, 这对于自己的影响, 将极大! 因为那就意味着,他郑凡,等于获得了来自靖南王认可的………调兵权力! 有一就有二, 如果有朝一日,出现什么特殊变故, 他真的可以…… 当然,前提是,得调得动! 可以凭借的名气,的战功,在军中的影响力, 也可以凭借是靖南王面前红人的身份, 甚至, 还有一些人隐约知道的, 小王爷到底是被谁养着的这件事! 是的, 田无镜说得很对, 比起自己出面下令杀俘,彻底恶了楚人这种负面影响相比, 成功地站在“代言人”的舞台,第一次对靖南军施加自己的影响力,从靖南王那里过渡一部分权力到自己身上; 那一点点的负面影响, 当真可以忽略不计了。 因为他平野伯,毕竟也不靠楚人的俸禄吃饭不是! 且, 杀俘之后, 自己在燕军之中的声望将瞬间被拔高, 实现从草根崛起的励志偶像到真正的军方一座山头的转变! 哪怕是一座小山头,那也是山头不是! 想通了这些之后, 再看着眼前这些坐在地上喊着要粮食吃的楚人战俘, 郑伯爷心里的那种负罪感,一下子减轻了很多。 他们不是人,他们只是我刷副本的经验宝宝。 可能,自己会做噩梦,但自己,没得选择。 因为郑凡清楚,田无镜对自己的培养和扶持,是建立在自己可以被培养起来和扶持起来的基础上的。 一旦自己让田无镜失望了,让他觉得自己终究还是烂泥扶不上墙, 那么很可能…… 一个可以自灭满门的人, 一个可以转瞬间违背自己向皇天后土所发毒誓的人, 他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和不忍做的? “平野伯,平野伯。” 毛明才来到了郑凡面前,将郑凡从内心思绪之中拉扯了出来。 “毛大人?” “平野伯,还请派人调拨一些粮食过来吧,楚人那边催得很了,要是耽搁久了,可能会生出乱子。” 在毛明才看来,郑凡是靖南王跟前的红人,他说话,比其他人好使。 堂堂兵部尚书,在靖南军军营里,那真是没办法硬气地说话啊。 郑凡闻言,点点头,伸手指了指跟随在毛明才身后的冉岷, 道: “帮我把李富胜总兵喊来。” 冉岷没做犹豫,马上应诺。 他虽说已经被毛明才招揽了,但眼下的自己,终究还是靖南军一员。 毛明才以为郑凡喊来李富胜是为了粮草的事,也就放下心来面色变得柔和了。 没多久, 李富胜来了。 当李富胜来到郑凡跟前,看见郑凡还依旧坐在貔貅上时,李富胜脸色当即一沉。 “郑凡,郑伯爷,怎么着,还得我李富胜亲自给请个安行个礼?” 在李富胜眼里,郑凡算是他带出来的兵,自己手下的人有出息了,他其实挺高兴的。 毕竟,在很早之前,他就断定郑凡非池中之物,自己也曾亲自将其带在中军里教过他打仗。 军队里不比其他的营生,倒是不存在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儿,而且军中尤其惦念香火情。 但这种一朝得到高位,就把老兄弟老上峰完抛掉,连面子和场面都不给的,那就很难让人接受了。 冉岷站在李富胜身后,先是注意到了李富胜脸上的神色,随即,又将目光默默落在了依旧坐在貔貅背上一动不动的郑凡身上。 在李富胜很不满地说了这些话后,郑凡依旧没下来。 毛明才这时主动走了过来,开口道: “李总兵,劳请从军中赶紧调拨一批粮食过来给这些楚人应急。” 李富胜看向毛明才, 抿了抿嘴唇, 最后还是单膝跪下; “末将李富胜,见过尚书大人!” 兵部尚书,相当于一个国家的国防部长。 总兵,相当于一个军区的司令,名份上,谁大谁小,一目了然。 且伴随着镇北侯府将镇北军拆卸下来,主动送予了朝廷,那镇北军以前那些除了自家侯爷外连天王老子都可以不鸟的总兵们,也不得不去重新适应起这新的规矩。 “李总兵快快请起,毛某可当不起的礼,还是快快将………” 这时, 郑凡悠悠然地开口道: “李富胜。” 不是李大人, 不是老哥, 甚至没有喊官名李总兵, 而是直接喊出了名字。 李富胜的眼睛当即一瞪, 这厮到底怎么回事, 专门差人把自己喊来,就是为了给自己落面子的么! 军中茬架的事儿,底层士卒有,各个将领之间其实也有,本质上,其实就是拿彼此立威。 毛明才也极为诧异,看了看依旧端坐在貔貅身上的郑凡,又看了看李富胜,不知道这两个总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冉岷则感到了一种压力,因为他距离李富胜很近,可以清晰地察觉到李富胜身上正在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但很快, 李富胜眼里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记起来今日军中早食,居然是干饭配的腊肉。 一般来说,这种伙食,是出征作战时的早晨所备,为的是让士卒们肚子里有油水好打仗。 现在成国倾尽国之力,其实也就堪堪能支撑住燕军的粮草供应罢了,想要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也是不可能的事儿。 再加上,郑凡这个人,李富胜是清楚的,这个人不是这种不近人情的人,自打之前三国大战结束后,自己逢年过节都能收到从盛乐城那里派人送来的礼物。 李富胜的呼吸,忽然加重了。 用瞎子的话来说,李富胜应该是有一些精神上的疾病和问题,但他绝对不是傻子,一个傻子,怎么指挥得了一镇精兵? 当下, 李富胜犹豫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要跪一下, 却又觉得不合适, 又想着拱手应诺, 又觉得有些敷衍, 直娘贼, 这家伙怎么不把话说明白,到底是不是我猜的那个意思! 郑凡伸手,学着以前见田无镜最喜欢做的动作,摸了摸自己胯下貔貅的鬃毛, 沉声道: “镇北军总兵李富胜听令!” 李富胜眼睛当即一眯, 他等了片刻, 发现郑凡并未取出靖南王令。 王令如同圣旨一样, 不把它拿在手里, 又怎么敢对一个资格比老且和是在官位上平级的人以这种姿态和口吻下命令? 但, 这就是郑凡挑选李富胜先来到自己跟前的原因所在了。 论杀人, 论喜欢杀人, 没人比得上这位精神病总兵! 李富胜还是没跪下来听令,但也没有开口问郑凡的靖南王令在哪里。 郑凡也没着急, 只是又很平静地道: “豹哥,就是战死在这里的吧。” 李富胜闻言,后槽牙当即咬得发响; 随即, 李富胜朝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 大声道: “末将在!” 郑凡伸手指了指前方那些楚人所坐的位置, 缓缓道: “他们是谁?” “是楚人。”李富胜回答道,这时候,他的脸皮都开始在微微抽搐了,一股子兴奋感,开始自其心底逐渐蔓延和升腾。 是了, 是了, 似乎就是自己所猜测的那个意思了。 “哦,是楚人啊,那就奇怪了………” 李富胜脸上露出了狞笑, 抬头, 看着郑凡, 声音因强行压抑着兴奋有些发颤: “奇怪……什么?” 郑凡身子微微后仰, 打了个呵欠, 又摇了摇头, 紧接着, “呵呵”了一声, 像是见到了一件极为可笑的事情, 道: “奇怪他们,怎么还是活的。” ———— 大家晚安。 第一百七十七章 诛奴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李富胜听到这话,整个人脸都开始泛红了,像是喝了酒,且已经完完上了头。 “郑总兵,这事儿到底怎么办,赶紧拿个章程出来,我照办就是了。” 李富胜的情绪一旦上来,那就真的很难收得住。 尤其是,郑凡提出的“李豹”两个字,简直就是一记重刺,直接刺入李富胜的心底深处。 镇北军七个总兵,说是亲如兄弟,那不现实,但李富胜和李豹二人,确实是过命的交情,是可以将后背完放心交给对方的袍泽。 李豹,就是战死在这里的,为了给大皇子断后,被此时那些正坐在地上要粮食的楚人围杀力战而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是读书人给自己怂找的借口; 真正的丘八报仇,最好就在当晚! 盟约、国交, 李富胜已经不再怎么当回事儿了, 且他也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憨直,人老李,完是粗中有细。 郑凡的这般姿态, 郑凡的这些话语, 就凭他郑凡此时坐在貔貅背上,那满满地靖南侯影子, 李富胜就清楚,真正下令的是哪位了。 出了啥事儿,有那位顶着,准没事。 而且,郑凡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当初的他,还曾经劝导过郑凡,应该给自己多灌注一点杀气,若是没有那位的要求和下令, 这小子是发了疯地跑过来作伪令杀俘? 只不过,最深的那一层,李富胜一时间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得日后慢慢品才能品出来,那就是靖南王之所以让郑凡出面,所寻求的,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明明他一声王令的事儿, 为何还要特意过这么一手? 而这时,听到这些对话的毛明才,这位大燕兵部尚书一下子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己是来帮楚国使者催粮食的,怎么画风一下子变了这么多? 其实,毛明才倒是不会觉得替这些楚人可怜,他一个大燕兵部尚书,再怎么歪屁股也不可能坐到楚人那边去。 但他这次是来宣旨的,不管这件事个人观感如何,朝廷已经下了定论,拿出了决断。 太子领着一众大臣对着盟约上下敲敲打打反复修改了那么久才得以出来, 陛下也用了大印,旨意经过中枢认可, 这就是大燕的意志,是朝廷的意志,它,不容侵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所需要恪守的信条,有时候,其实没那么高大上,也可以称之为立身之本。 既然坐在大燕一部尚书的位置上,不去维护朝廷的法纪和尊严,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尔等到底在说些什么!” 毛明才大吼一声向前走了两步。 李富胜扭过头,看着毛明才,没说话,只是嘴角带着笑意。 虽说镇北军被拆卸了,但到底是有些野性难驯,对这些朝廷大臣,所谓的尊重也只是流于形式。 最重要的是,李富胜现在心底的那股子杀意已经被激发起来了,颇有一种天王老子来了老子都不认的架势。 郑凡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此时的他, 已经完放开了, 或者说, 是进入状态了。 毛明才看着郑凡, 喊道: “平野伯,刚刚所言,到底是何居心!” 郑凡很平静地开口道: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楚人在这里杀了我多少燕地儿郎,那一日,望江江面上漂浮着我燕国子弟的尸首; 毛大人, 我只是想给他们讨一个说法。” “但如今盟约已经达成,平野伯,难道想抗旨不成!”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我看谁敢!” 毛明才张开双臂,大声道: “盟约已成,百姓需要修生养息,谁敢妄开战端,可以,但得先从我尸身上踩过去!” 郑凡摇摇头, 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再将小拇指送到嘴边, “呼…呼…” 吹了两口气。 “毛大人,不把狼杀了,不把狼打怕了,还放虎归山,这太平日子,这休养生息,能成么?” “身为燕臣,怎敢抗旨!” 郑凡抬起手, 指着毛明才, 道: “毛大人累了,搀扶毛大人下去歇息。” “我看谁敢!” 毛明才再次发出怒吼,目光环视四周。 然而,其话音刚落之际,一记刀鞘就砸在了毛明才的膝盖上。 毛明才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 一只手掌压住了毛明才的肩膀。 出手的,正是冉岷。 “………” 冉岷没理会毛明才的目光,而是看着郑凡,开口道: “郑伯爷,末将一路护送毛大人从京城到这里,末将可以作证,毛大人一路上染上了风寒,体虚脑热,正需要修养。” 郑凡倒是注意到了这个脑子很灵光的甲士,看了他两眼,道: “叫什么名字?” “末将冉岷,靖南军新军二镇什长。” “冉岷?” 郑凡点点头,道: “替我照顾好毛尚书。” “末将遵命!” 说着,冉岷就强行架起了毛明才,毛明才正准备破口大骂,但冉岷在搀扶他时对着其耳边说的那句话,却让毛明才一时噤声。 “大人,想就在这里逼反靖南军么!” 死,当然可以死。 但堂堂兵部尚书,居然死在了这里,死在了靖南军将士手中; 先不说朝廷怎么治罪的事儿了,因为根本没必要去计较这个了, 因为真这样的话, 靖南军就是不反也得反了! 相较而言,恶了楚人是小,靖南军一反,大燕社稷,将…… 就这样,毛明才被冉岷搀扶着下去了,毛明才脚步有些虚浮和踉跄。 “呵呵。” 李富胜笑了笑,看着郑凡,意思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快说。 当真的决定要去做一件事儿后,其实心里头的其他心思,瞬间就淡了许多。 郑凡也是这样, 这会儿他脑子里所想的,已经从对杀俘这件事的罪恶感,转变成了该如何将这件事做好,同时,得做漂亮。 “楚人不是要粮么,给他们。” 李富胜讶了一下,喊道; “真给啊?” 这会儿,真的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大燕东征大军打了这么久的仗,得亏成国还有一半国土勉励支撑着,同时,也得感谢大皇子率东征军进入成国时,是一步一步地将地方秩序给维护好了的。 但就算这般,成国也是为这场战争近乎是筋疲力尽了,否则也不会出现成国的流民向盛乐向历天城那边去逃荒的情况。 自家燕军的粮食都有些紧吧呢,李富胜自然不愿意将宝贵的粮食送给楚军去吃,哪怕是断头饭,也不舍得! 都是要死的人了,难不成还想做个饱死鬼? 呸,美得! 郑凡则伸手指了指身后,也就是望江的方向, 道: “那里,架锅,煮起来,然后告诉那些楚人,分批次去那里进食。” 李富胜闻言, 脸上的笑容再度洋溢起来, 赞叹道: “高,高,小子,脑子就是好使。” 郑凡则慢悠悠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对了,我再去和其他几个总兵打个招呼?” 郑凡摇摇头,道: “不用,这一部出手后,他们自己能忍得住? 就算他们忍得住,他们手下的那些将士们,难不成也能忍得住?” “晓得了。” 李富胜搓了搓手, “开干?” 郑凡伸了个懒腰, “走起。” …… “粮食!粮食!” “粮食呢,粮食呢!” 楚人依旧在喊着要粮。 屈天南也是盘膝坐在那里,并未去接受属于他独有的待遇。 在楚国,双方大族交战时,某一方贵族被俘虏,是会得到盛大款待的,甚至还会送上美女侍妾。 但在燕人这里,屈天南没心情去享受这个。 当然了,燕人似乎也没准备这个,且这些条目,楚人也不好意思去写在盟约细则之中。 就在这时,坐在最西边的楚人眼尖地发现燕人在望江江畔那儿架起了锅台,已经烧起了柴火。 同时,还有一群群燕人扛着一袋袋粮食向那边走去。 一时间,这边传来了一阵欢呼声,这欢呼声会传染,不少楚人也弄清楚了情况,燕人终于开始为他们准备粮食了。 有心急的楚人想要提前跑过去,这会儿,别说米还没煮熟了,就算是生米,他们也想上去直接啃入腹中。 几个楚人跑过去了,然后,是一群楚人跑过去了,见燕人似乎没有阻拦的意思,越来越多的楚人开始向望江江畔那架起的锅台位置跑去。 大家都饿狠了,饿得眼睛都恨不得冒绿光了,一时间,哗啦啦一大片的楚人从地上爬起,开始向那边跑去。 其实,那儿也就支起了不到二十口锅,不到百袋米,但楚人已经顾不得了,疯狂地冲挤过去,甚至为了抢夺那点粮食,开始自己人扭打起来。 屈天南看到这一幕,嘴巴微微张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帮柱国要一些米粮来。”身侧一名亲信对身边的几个亲卫说道。 在缺粮的这段时间里,屈天南的待遇一直和士卒们等同,其实,他也很久没吃到饱饭了。 屈天南身边的亲卫们也马上起身,高呼着柱国的名字呵斥前方的同胞让开。 楚国使者景阳还在找寻着毛明才的身影呢,但见到那边燕人开始放粮了,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了。 只是看着看着,发现燕人放的粮食有点少,那边茫茫一片的楚人正在争抢。 景阳微微皱眉,想要再去找寻一下毛明才,让燕人再多放一些粮食。 因为按照盟约,楚国将赔偿燕国的除了财货以外,还有粮食。 与其说现在是吃燕人的,倒不如说是提前吃自家的,大不了,这些消耗,等这支人马回国后,再重新计算补给燕人就是了。 其实,景阳这位楚国使者的思路,和毛明才差不多。 他们只是政策的执行者,秉持的是自家身后君王和朝廷的意志,他们已经没空闲去考虑什么个人好恶了,只要把自己手中的差事给办好就行。 越来越多的楚人开始向望江江畔聚拢,三四万人的规模,当真不少了,从此时玉盘城城墙上往西边看的话,还真有人山人海的感觉; 人浪凑着江波,宛若两股江水合流并起。 附近,不少燕军士卒都是以一种极为淡漠的目光看着那些争抢粮食的楚人。 有一些人一开始还在笑话这帮楚崽子抢粮食吃跟狗抢食儿一个样; 但慢慢的,一开始笑的人,他也慢慢的不再笑了。 因为绝大部分燕军士卒的心里,其实是很压抑的。 楚人被困在玉盘城数个月,那这些燕军,也同样地在这里看守了他们数个月。 他们想看楚人饿死,人吃人,他们越惨,燕军甲士心底才越是痛快。 到底是曾经战场厮杀过的对手,哪里可能放下兵器就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 就算燕国朝廷常常宣传的,燕人和晋人都是诸夏遗族,都是诸夏子孙,在这里也不适用在楚人身上。 燕军在这里,是和成国军队并肩作战击败野人的,那楚人算是个什么东西,居然和野人勾结在了一起! 自靖南侯在望江击溃野人主力下令围城那一刻开始,所有人,其实都在期望着楚人的末日。 但楚人现在被放出来, 居然还敢堂而皇之地向自己这边要粮食, 现在竟然还在吃着自己这边的粮食! “直娘贼,这朝廷到底折腾的个是什么鸟盟约!” “就是,就这般好吃好喝地供这些楚奴儿,然后再让他们大摇大摆地回家?” “那老子的仇怎么报?” 燕军军阵之中,那股子不满的戾气,已经被调动了起来。 也就在此时,李富胜本部驻扎在这里的近三千骑兵,开始缓缓地调动,迂回到了玉盘城一侧。 这一幕,其实被不少人看见了。 楚人以为是燕军的正常调动,所以没怎么在意。 就是屈天南,刚刚从亲卫手中接过来些许粮食正在吃着,眼角余光注意到是注意到了,但一时间,脑子也没想得出什么所以然了。 不是他痴笨, 而是他根本就没想过那个可能, 且, 他也根本就不敢去想那个可能! 因为他已经无法反抗了,所有士卒都已经放下了兵器,同时,他们也已经离开了城墙的庇护。 …… 李富胜骑着他的那头貔兽陪同在郑凡身侧, 虽说李富胜的眼睛都已经在泛红了,像是一个即将饱餐一顿的饕餮,但他这会儿居然还能开口笑着对郑凡问道: “以前,我就曾对小子说过,当我控制不住我想杀人的念头时,得记得阻止我,现在,可是还有机会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是谁下的令,那位也确实是有气魄下这个令,但呢,我以为这小子,是不会同意的。 从打第一眼见到时,我就知道,这小子其实有些心软。 狠是狠,打仗也狠,做人,自然也是也狠的,但我还是觉得心软,那种没来由的心软。 最后再和我说说,到底该不该杀?” “该杀。” “哦,为何?” 郑凡扭头看向李富胜,有些诧异道: “老哥,这可不是的风格。” “嘿嘿,要是能有个名正言顺地理由来杀人,那这人杀起来就更香了。” “为了那一战战死的袍泽,为了此时还活着的站在这里的大燕将士,这些楚人,就绝不能放他们走。 朝廷的意思,那就是朝廷的意思,但朝廷很多时候,都不一定是对的,他们自以为自己看的很高,看得很远,但实则,有时候看得太高看得太远,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要告诉还活着的大燕将士,同时,也要告慰战死在这里的袍泽,我们得给他们一个答复; 黑龙旗前, 敢挡者必为齑粉!” 李富胜“嘿嘿”一笑,道: “我就随口一问,倒是没料到能说出这么多话来。” “我也得先说服我自己才行。” 郑凡说出了心里话。 “那我,就下令让儿郎们冲了?” “不,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再走个过场,还请老哥帮我搭把手。” “成,老子反正要痛快了,也不介意帮搭个场子,怎么说,都算我带出来的半个兵。” “那是。” 郑凡抽出了自己的马刀, 其实, 他是想学田无镜那般从貔貅口中将刀拔出的, 但不知是自己胯下这只貔貅刚成年喉咙深度不够, 还是人家瞧不上自己手头这把普通的刀,所以就是不愿意吞下去。 抽出刀后, 郑凡催促胯下貔貅开始向前奔驰, 在经过一个燕军方阵时,伸手直接从一位执旗手手中将一面黑龙旗帜给抓了过来。 此时的郑凡, 右手持刀,左手扛旗, 骑着貔貅, 在燕军军阵前驰骋, 大吼道: “楚奴勾结野人,犯我疆域,荼毒夏地,杀我袍泽,凡燕晋儿郎,安可坐视! 今我雪海关总兵、陛下御封平野伯郑凡在此, 请燕晋儿郎, 随我复仇!” 话音刚落, 郑凡挥舞起马刀, 将一个自己斜前方刚刚抢夺回一把生米正兴奋跑回来的楚人一刀斩去头颅,鲜血当即溅洒了郑凡一身。 这一幕, 也震惊了周围的燕军士卒,同时,更是震惊了附近的那些楚人。 郑凡举起黑龙旗帜, 用尽身力气, 大吼道: “镇北、靖南军听令!” 就在周围那些军阵内的燕军还没反应过来之际, 斜后方, 李富胜所部三千余骑已经高高举起马刀,齐声大喝: “虎!” “虎!” “虎!” 郑凡将黑龙旗帜向前指去, 大吼道: “随我诛尽楚奴!” ———— 明天开始恢复万字更新,莫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心变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做事情,可以急,但却不能慌。 同时,人也要学会有自知之明。 所以,哪怕郑伯爷清楚,自己在燕军之中名声真的不小了,又是靖南侯眼前的红人,但归根究底,他并非是靖南军“土著”。 陈阳任涓那些总兵面对自己这个后来居上者,客气是客气,认同也是认同,但到底不是曾经一口大锅里搅勺子吃出来的交情,彼此之间,其实还是有着那么一股子生分的。 再者,靖南军,包括眼下整个东征军,真正可以说一不二的人物,是田无镜。 所以,在没有田无镜出面下令且没有赐下王令的当口,想要去将四周一整片军队都调动起来,那也未免太小瞧田无镜治下的军纪素养了。 但, 群众的热情,还是不能忽视的,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就得需要“托”的出场。 上辈子刚开工作室时,一度经营很是困难,最拮据的时候,大家伙生活费也都没了; 郑凡就带工作室所有人去附近某楼盘售楼部去当房托,一天一人两百块还包一顿午饭, 这才渡过了那段艰苦时光。 而这一次,郑凡所找的托儿,就是李富胜。 郑凡的“表演”很精彩, 但想要做到如靖南侯那般一身鎏金甲胄器宇轩昂往那儿一站就能获得无条件的跟从显然不可能,哪怕先前喊话时,动用了自身气血使得声音可以传递得更高更远,但大部分燕军甲士,其实还在迟疑之中。 尤其是靖南军那几个总兵,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伴随着郑凡一刀斩杀一名楚人,伴随着李富胜麾下骑兵开始冲锋后,四周的燕军方阵,终于开始跟随着动了起来。 楚人在抢夺粮食,且饿了许多日子了,本就虚弱不堪,外加还卸掉了兵器,这会儿又乱糟糟的成一团,在真正成建制地精锐骑兵面前,和一群蜷缩在一起的羔羊真的没什么区别。 李富胜所部骑兵直接撞入楚人之中,马刀挥舞,铁蹄踩踏,一时间,楚人哀嚎遍野。 其余各部的燕军都有主动脱离建制擅自打马而出加入的,慢慢的,一群又一群,一片又一片的燕军骑兵开始从好几个方向向着楚人聚集的位置发起了冲锋。 这其实就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兵啸”, 指的是士卒在没有上峰命令的前提下自发成规模地开始出现群体性的反应。 而那些总兵参将这些高官们,则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一方面,他们确实没有接到军令,就只看见郑凡骑着貔貅在那里号召大家杀俘,那种烙印在骨子里的军人秩序感让他们排斥在此时去听从郑凡的调遣; 但另一方面,谁都清楚郑凡和靖南王之间的关系,郑凡忽然冒着大不违整出这一出,保不准背后就有自家王爷的影子在。 所以,这些将领们在此时并没有及时有效地去约束部下,选择了一种默认的姿态。 总之, 节奏, 被带起来了。 燕军举起了屠刀,疯狂地砍杀向那些抱头鼠窜的楚人。 而掀起这一场波澜的郑凡, 倒是没有再一头扎入其中,跟李富胜一样,去享受这场所谓的血光盛宴。 反正现在自己出不出手,也已成定局; 那就让自己,歇一歇,再矫情一会儿吧。 刀口垂落,向下,刀锋上的血珠一点一滴地落了下来,胯下的貔貅扭过头与看了看自己背上的郑凡,它其实是想进去玩耍的,但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位“落难兄弟”在此时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楚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谈不上动听,但已经有不知多少次的战阵经历的郑伯爷其实也早就对此习惯了。 抬起头, 眺望着远方, 心里, 倒是没有一开始从靖南王那里接到这一命令时所感受到的震惊和惶恐。 反倒是感到身上有些轻松,有些飘。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谈不上喜欢,但也并不觉得讨厌。 胯下貔貅试着迈开了步子,向前走了走,见郑凡没什么反应,就又向前走了走。 正当其准备撒开欢儿也冲进人群之中去踩人时, 郑凡却忽然收紧了它脖颈上的缰绳。 “吼!” 貔貅有些不满地叫了一声,但还是遵照郑凡的吩咐,奔离了战场,向北侧绕了过去。 渐渐的, 喊杀声和惨叫声逐渐低落了下来, 并非是楚人战俘已经被杀光了,就算是四万头猪,想要短时间内都宰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距离远了,嘈杂自然也就远离了一些。 貔貅有些不满地刨动着蹄子, 郑凡则翻身下来,走到了江边。 他学着田无镜的先前的样子,在江边蹲下,伸手拘了一捧水,拍在了脸上。 水有些凉,带着些许的土腥味儿。 郑凡晃了晃头, 身子往后,坐在了江边。 再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夕阳,时而皱眉时而又舒展。 紧接着,又习惯性地从胸口的位置取出了一个铁盒,里头,其实就只剩下一根烟了。 从出征到现在,他还没回盛乐过,瞎子牌卷烟自然也就没的补充,这最后一根,则是他故意放在身上留作个念想的。 用火折子点了烟, 深吸一口气, 郑凡缓缓地闭上眼, 口腔中开始缓缓吐出烟雾。 这时,郑凡的那只貔貅出现了些许躁动不安,甚至还一反常态地将自己的脑袋埋了下去。 另一尊成年貔兽缓缓来到这里,上头坐着的是,是田无镜。 田无镜看着郑凡现在的样子,目光很是平静。 但隐然之间,却似乎暗藏着雷霆。 田无镜落在了地上,走到郑凡身后,开口道: “心里不舒服?” 当田无镜的声音自自己背后响起时, 郑凡一反常态地没有马上起身行礼, 而是很自然地伸手抖了抖烟灰, 点了点头。 “瞧这没出息的样子。” 玉不琢不成器,郑凡一直被田无镜当作自己的“学生”。 其实,无论在哪个年代,衣钵传人,往往比自己血脉子嗣更为重要。 子嗣,只是自己血脉的延续;而衣钵,则是精神的传递。 几代之后,再深厚的血缘关系,其实也就说淡就淡了,但精神上的有些东西,却往往能够做到历久弥新。 只不过,做田无镜的“学生”,看似很是美好,但这其中所承受的压力,也是常人所无法想像。 他对好时,是真的好; 他锻炼时,要是出一点差错,人,就没了。 “王爷,我是因为发现自己心里居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而觉得不舒服。” 听到这句回答,田无镜缓缓闭上了眼。 两个男人, 一个坐着, 一个站着。 站着的地位高, 坐着的地位低; 良久, 郑凡忽然笑了, 将烟头丢入了江面, 伸手抓起身边的一把烂泥,砸向了河中。 “不喜欢?”田无镜问道。 郑凡仰起头, 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田无镜, 道: “王爷,我喜欢变成的样子,但我不喜欢变成。” 我想成为的,是驰骋疆场麾下铁骑如云的样子, 而不是想和田无镜一样,那般压抑到不异于自残的人生。 田无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开口道: “我知道。” “呼………” 郑凡默默地调整身子,改坐姿为单膝跪姿,朝着田无镜, “王爷,请恕罪。” “说的,是真心话而已,在军中,只有谎报军情才是罪,没有说实话的罪。” 田无镜放低身段,在江畔边坐了下来。 看了一眼跪在那里的郑凡, 田无镜伸手拍了拍身侧之前郑凡坐的位置, “坐吧。” “谢王爷。” 就这样, 两匹貔貅,并排站在后投诉,小一头的那只,明显有些发慌,底气不足的样子; 正如前面的两个男人, 一个后背如同山岳伟岸,另一个,则显得气场被压制得有些萎靡。 虽说郑将军在盛乐军内也是一呼百应,平日里在盛乐城内,更是挥挥手就能引得当地百姓的热情欢呼; 但在田无镜身边时, 谁能在气势上,压得住他? 当然了,也没必要去压这个。 “其实,本王不希望走和我一样的路。” 郑凡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先前的他,只是有些放肆地想要宣泄一下情绪,所以难得的真情流露了一下。 毕竟,田无镜再威严,但在郑凡看来,其实很像是自己的一个严厉兄长。 做弟弟的,在有限制的前提下,哭一哭,闹一闹,发泄一下情绪,也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这得拿捏好一个度。 过了,就惹人烦了; 魏公公就曾说过,司礼监缺郑凡这样子的人才。 因为这种如何和主子显得亲密却又不逾矩,当真是这些当奴才地想要往上爬的最高端学问。 在魏公公看来,郑凡,就是此道集大成者。 但自己怎么玩儿是自己的事儿,郑凡没想到的是,田无镜在此时,居然似乎也有了想说一说心里话的意思。 这让郑凡本能地感到有些惊恐。 “这条路,太苦,太累,也太孤独。” 郑凡清楚,因为这条路上,沾满了鲜血,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清洗和抹去的鲜血。 “王爷,如果再给您一次机会,您会怎么选?” 郑凡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 沉默, 沉默, 沉默…… 良久, 田无镜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谈不上和煦,但也不属于苦笑,甚至,还带着些许淡淡的释然, 道: “本王,已经选了。” 这时, 二人面前的望江江面,已经开始泛红,那是上游,楚人的鲜血流入了望江之中。 田无镜指了指上游方向, 道: “上去看看吧,别浪费了,的格局很大,但如果没有足够的气魄去填充,那再大的格局,也终究是空的。” 郑凡默默地站起身,回过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江畔的田无镜,随即,迈开步子,开始向上游走去。 田无镜的声音,则再度响起: “武道和人生,其实都一样,越往上走,所见到的鲜血和尸首,也就越多。 不用去喜欢,这会变得像李富胜一样,走入偏道; 不能去麻木,麻木之下,忽略掉的不仅仅是不想看到的东西。” “王爷,那该怎么办?” 郑凡一边向沿着江畔向南走一边问道。 “得,学会适应。” 这是田无镜给出的答案。 眼前的鲜血,都是新鲜的,能看见它们在江面之中翻滚和浸染,鼻尖,似乎还能嗅到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郑凡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往前走路,他的脑子里,还在回荡着田无镜的话语。 这是点拨,来自一个当初可以单挑之下击败剑圣的强横存在对进行的点拨。 郑凡自然清楚这种点拨到底有多重要多宝贵,所以,肯定不能浪费它。 那只属于郑凡的貔貅见郑凡一个人往上走了,本能地想要跟上去,却被身边那只更大的貔貅拦住了路。 夕阳的余晖下, 郑凡慢慢地走着走着, 渐渐的, 随着上游燕军对楚人的杀戮开始愈演愈烈, 江面上的血色,也开始愈来愈浓。 似乎也是因为眼前景象的刺激,郑凡体内的气血,也开始逐渐躁动起来。 一具楚人的尸体,顺着江面飘浮了下来。 接下来,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很快,就不用再数了,因为已经有些数不清楚了。 上游位置,有燕军骑士开始向下游追进,用弓箭,射杀着那些企图混在江水中鱼目混珠企图逃脱的楚人。 楚人的水性,普遍的比燕人要好很多。 但既然已经开始下杀手了,那么燕人自然也不会客气,更不会给予楚人逃脱的可能。 骑士们经过郑凡身边时,自是认出了郑凡,认出了这位平野伯。 见这位先前掀起杀俘潮的总兵大人此时居然一个人在往南走,一些骑士问候了一声,也有一些骑士只是用马刀拍打了一下自己胸口的甲胄以作应对。 但在见到郑凡似乎无暇理会他们,只是一门心思地埋着头一个人往南走路后,这些骑士们也就不作什么停留,继续去追杀自己的目标去了。 当屠刀开锋后,想要及时收住,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儿。 想当初,靖南侯自灭满门时,那些杀红了眼同时心理上也承受着极大压力的靖南军士卒,可是差点连皇后所在的位置也一并给屠了。 不过好在,这里的楚人战俘够多,就算不足以让所有燕军士卒每个人都能砍下一个首级,但让自己的甲胄溅洒上一些血那当真是绰绰有余。 走着走着,郑凡忽然感觉到自己身边,似乎还有一道影子。 在自己的身体左侧,似乎在跟着自己一起走。 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身上穿着黑色卫衣的男子,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窝有些凹陷,指节泛白。 这个人,很熟悉,是那种近乎要突破隔膜溢出的熟悉感。 但却又是那般的陌生,似乎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陌生人了。 再强烈的相思,再多的怀念,一旦被分割到了现在和过去,就将沦为真正的咫尺天涯。 郑凡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起来, 他的认知, 忽然出现了些许的偏差和恍惚; 我是谁, 我是郑凡。 那我, 到底是哪个郑凡? 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自己在工作室赶稿时的画面,烟灰缸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烟头,脚下的垃圾桶里,则有两桶泡面。 窗帘是紧闭着的,所以无法分辨白天和黑夜,因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对于部分人而言,早就不再是主流。 “咚咚咚!” “咚咚咚!” “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 开始传来阵阵马蹄声,以及望江江水中被箭矢射中时楚人的凄厉惨叫。 这些声音,将郑凡从记忆的漩涡中给重新拖拽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再睁开眼,正好迎面而来一阵尘土,迷了眼。 “伯爷!” “大人!” 不时有错身而过的骑兵向其行礼,郑凡只是用手揉着自己的眼睛,没做回应。 终于, 眼睛舒服不少了, 但当自己再次小心翼翼地看向自己身体左侧时,他发现那个身穿着卫衣的自己,居然还在那儿; 还在跟着自己的步伐频率,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而且,那个自己的脸上,挂着一抹笑容,这笑容,是对自己的。 是嘲讽么? 不像是。 是不屑么? 也不是。 反倒像是看见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儿,戳中了自己的笑点。 郑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要找到的感觉,但他现在有些难受,他想脱离出去。 并且,郑凡不敢再将自己的目光向左侧转移过去,开始偏向右边,以希望自己的视野里不再出现能够让自己感到刺眼的存在。 但他错了, 因为这会儿的他才发现, 在自己右侧, 居然也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浑身是血,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甲胄,其实,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对方眼里那泛着赤色的瞳孔以及脸上洋溢出来的那种贪婪和享受神情。 郑凡情不自禁地开始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进入了某种精神异常的状态。 可能是受到自己下令杀俘的刺激, 也可能是受到先前田无镜那些话语的刺激, 或者, 也可能是自己内心深处,这几年来,一直积攒的情绪和问题,在此时,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我, 到底是谁? 这是很多人都会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而现在, 却又是郑凡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一个问题。 可惜了, 瞎子现在不在自己身边。 郑凡停下脚步,他低下头,蹲了下来。 脑海中,各种各样的画面,开始杂乱无章地浮现而出。 一会儿,自己身处于自己被安乐死的病房里; 一会儿,自己又站在了雪海关城头,看着下方正在攻城的野人; 又一下子,自己站在了烤鸭店内,看着小六子笑着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只烤鸭; 紧接着, 他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生日蛋糕前,工作室里的小伙伴们唱着生日快乐歌,为自己庆生。 伴随着画面快速翻转而来的,是极为强烈的恶心感。 “呕………” 郑凡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好痛苦,脑子好疼,整个人像是正在被撕裂着一样,且偏偏地,他不清楚自己该走向哪里。 瞎子上辈子是心理医生,其实,其他魔王们,也都不是凡品,在心性上,就算是最憨厚的樊力,又真敢觉得他憨厚到哪里去? 但,或许这就是灯下黑吧。 长时间和魔王们相处在一起,郑凡其实一直在进步,也一直在改变着自己,让自己去适应他们,同时,也在适应着这个世界; 魔王们也对自家主上的改变感到欣喜,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大家得一直绑定在一起,他们自然不希望自家主上一直没有进步,永远地躺在那里混吃等死。 但郑凡终究是人, 魔王们有他们各自的经历,有他们自己的人设, 哪怕在这个世界苏醒过来后,他们其实也一直在根据着自己的本性在活着,能不迁就,就不迁就,总之,开心和随心所欲,最为重要。 郑凡则是被强行短时间打磨出来的一样,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早就积攒了太多太多的负面情绪,却一直没地方可以去倾泻出来。 而魔王们也习惯性地将越来越进步变化越来越大的主上,当作了自己之间的一份子。 灯下黑之下,就连瞎子,都没留意到郑凡在情绪和心理上的变化,自然也就没有做出梳理和调解。 原本,这些问题不会在此时爆发的,因为郑凡还能继续忍,忍耐力,还没到达极限。 但在今天, 却爆发了出来。 一些骑兵在经过郑凡身边时,喊“伯爷”,或者“大人”; 然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看见自家王爷也走在后面,马上喊道: “王爷!” 田无镜跟在郑凡的身后, 他原本是没打算跟过来的, 他所想要的,是借着这股子血气,让郑凡得以突破凝滞在七品的武者境界; 他觉得这并不难,因为郑凡的资质很高。 但渐渐的, 田无镜发现,事情似乎开始走入了一种未知的方向。 和郑凡体内气血的焦躁相比,郑凡本人的思绪,似乎陷入了一种极为复杂和痛苦的境地。 这已经不是七品突破到六品那么简单的事了, 这是, 要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是很多武学者都需要去面对的一个危险门槛,但田无镜没料到在此时郑凡的身上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真的没听说过在七品进六品时,会走火入魔的说法。 这种感觉,就像是张三偷了李四的鸡,需要到金銮殿上请陛下来评判一样。 终于, 田无镜看见自己前方的郑凡双手抱着头,蹲在了地上,身体也开始了抽搐与痉挛,体内的气血,正在逐渐向不可控的方向转变。 田无镜再是军神,也不可能知道郑凡“两世为人”的秘密; 所以,在田无镜看来,可能是因为“逼迫”得太紧,使用的手段太过激了,让郑凡最终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继而引发了将要崩溃的征兆。 一如郑凡看作田无镜有点自家兄长的感觉一样, 田无镜对这个敢毫不犹豫收留自己儿子的家伙,也不是真的单纯地看作一个下属; 人, 都是有感情的。 再冰冷的人,他也终究是人。 田无镜的右手掌心缓缓摊开,在其身侧,开始有一道道蓝色的风气缓缓浮现。 世人皆晓得燕国靖南王是一个三品强横武夫,但很少有人知晓,田无镜身上其实有着道玄的本事,虽然,他不修道。 以道家心法,强行凝神塑心,足以将郑凡从走火入魔的状态中给拉扯回来了。 只是, 还没等田无镜有所动作, 他就看见郑凡的身上,冒出了一缕黑气,这黑气,带着肮脏污秽的气息。 田无镜止住了脚步,目光微凝,没有再度向前。 而前面的郑凡,也停止了干呕,身体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痉挛抽搐,甚至,还重新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遇。 在田无镜的视角里,他不在乎郑凡身上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小秘密,而且作为一个统兵大将,自是不可能有着那种乡野炼气士那般对正邪之辨的苛刻。 只要那东西能对郑凡有用,他不介意那东西的存在。 当然,前提是真的有用。 “有点……意思了。” …… “桀桀……桀桀……桀桀……” 稚童的笑声,开始传入郑凡的耳朵。 郑凡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前方。 他看见穿着肚兜的魔丸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而在自己身边, 那一左一右的两个自己, 还在, 他们也做着和自己一样的动作。 一时间, 郑凡有些疑惑,有些不敢确定, 前方的魔丸, 到底在喊谁。 当一个人失去对自己身份的认知时,那种惶恐不安,将是方位的,那种疏离感,比深夜走在城市街头,却发现这座城市无自己容身之地的悲凉,更强烈无数倍。 仿佛,自己就是一个遭遗弃的孩子,天地虽大,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落脚的地方。 田无镜没有出手, 魔丸出手了。 魔丸的专长是什么, 他善于使用幻境,将人拉入其中,利用幻境中的种种,去不断地放大心灵的漏洞,最后让自己的猎物崩溃和歇斯底里。 这是魔丸的乐趣所在; 当然了, 换句话来说, 善于出题目的人,首先,他得先更深层次地懂得解题的思路。 魔丸也很纳罕, 平日里,只要自家“老爹”不被射,不被砍, 它就能悠哉悠哉地藏身于甲胄那个特意设计出来的凹槽之中睡着觉。 但睡着睡着, 忽然察觉到不对劲了, 醒来一看, 发现自己“老爹”竟然自个儿给自个儿弄了个局,而且快要给自己困死进去了。 可以死, 但可以被我杀死, 自己自杀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魔丸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且在这个念头升起之后,它近乎毫不犹豫地出现了,哪怕在自家老爹身后,站着一尊令魔丸都感到有些心惊的恐怖存在。 “桀桀………桀桀…………桀桀…………” 在郑凡的视野里,魔丸依旧在笑着。 郑凡则越来越迷茫,他甚至开始往后去躲避,他已经有些忘却自己是谁了,也不敢承认自己到底是谁,像是一个……黑户。 “啪啪啪!!!!” 魔丸主动地向这边跑来。 其实,如果不去特别注意魔丸眼睛的话,魔丸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婴孩形象。 而且,他的眼睛,看久了,其实也就能慢慢习惯了。 魔丸跑到了郑凡跟前, 确切地说, 是跑到了三个人的面前。 魔丸伸出了自己肉嘟嘟的手, 像是一个孩子跑到前面去后,发现自己的爸爸没有跟上来,就又跑回来,要牵起自己爸爸的手拉着爸爸一起往前跑。 左边穿着卫衣的郑凡伸出了手, 右边穿着甲胄的郑凡也伸出了手, 只有郑凡自己,没敢动。 但魔丸没去触碰他们的手, 而是在继续等着郑凡。 是…………在等我? 郑凡有些不敢置信,此时的他,像是已经陷落进了泥沼之中一样,真的不敢置信居然有人会伸出手来抓着自己。 其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敏感期,外表再刚强的男人或者女人,在遇到一些事情刺激或者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也会在深夜里躺在床上一个人默默地哭泣,平日里粗糙的神经,在那一刻,似乎又该死得变得极为敏感。 郑凡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其实还是郑凡,但这会儿的他,脆弱无比。 “把…………把把…………” 魔丸在催促。 终于, 郑凡有些颤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魔丸主动向前,一把抓住郑凡的手。 他, 选择了我? 顷刻间, 一种被认同的感觉马上袭来,仿佛自己的世界,又重新出现了光亮。 先前的怯懦、害怕、惶恐等情绪,在此时都开始消散; 一同消散的,还有自己身边的两个自己。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当郑凡被魔丸拉着站起来时, 当郑凡的眼睛忽然间再度睁开时, 当他的视线里, 不再有多愁善感时, 他重新获得了真实。 回忆起先前的脆弱,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会有那种可笑的想法? 这还是我么? 要是让瞎子他们知道,那真是要被笑死个人了。 郑凡站直了身子, 甚至还下意识地想掩饰一下先前自己的失态, 干笑了两声, 然后再伸了个懒腰。 顷刻间, 体内焦躁不安许久的气血,在此时瞬间变得温顺起来,开始井然有序地流淌运转。 先前一直卡着郑凡的境界门槛,就这般顺理成章地就被突破了。 没有惊天动地地气浪冲起, 也没有什么四野之下狂风呼啸, 有的, 只有一道微弱的黑色光芒自郑凡身上闪现而出,速度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就连郑凡本人, 都没在此时留意到自己居然这般极为低调地“进阶”了? 不过,那股子忽然间袭来的神清气爽的感觉,还是让郑凡觉得无比舒服。 上游位置,楚人的惨叫声依旧在不停的传来,郑凡打了个呵欠,没觉得兴奋,但也没觉得多么残忍和可怕。 每支军队出征时,其实都做好了杀人和被人杀的准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转过身,看着已经被上游楚人鲜血染红的望江江水,郑凡忍不住跪伏在了江畔边, 将自己的脸直接埋入江水之中, 良久, 才抬起头, 重新坐直了身子。 “呼…………呼…………” 郑凡一边用手擦着自己脸上的水珠一边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扭过头, 却发现不远处站在那里的田无镜, 郑凡忍不住笑道: “王爷,这江水,现在够味儿了!” …… 盟约缔结之后,楚人出城; 靖南王一声令下,屠尽四万楚军战俘,鲜血染红望江。 消息传到燕京, 朝廷震怒, 燕皇震怒; 即刻, 两封诏书下达, 一则送往楚国,表达歉意; 二则送往玉盘城,斥责田无镜跋扈骄横,削去王爵; 靖南王又变回了, 靖南侯。 第一百七十九章 来见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进阶的感觉,有点过快了,刹那间的酥爽,转瞬间的飞扬,顷刻间的宣泄; 唯一的遗憾, 大概就是不能给过多的时间去回味。 “回味”这个流程,其实是必不可少的。 人生一甲子风雨,无非是供给于自己在耳顺之年后煮茶所用。 先前,就着泛红的望江江水洗了一把脸,也算是弥补了些许缺失的酣畅。 郑凡不知道田无镜一直在后面跟着自己,他甚至还没有完反应过来和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境况到底有多么危险。 像是做了场梦,又如同忽然间的失落,陷进去时无法自拔近乎窒息,但“苏醒”后,却又像是觉得什么事儿也没有一样。 田无镜走到郑凡面前,郑凡也甩了甩手中的水珠,站了起来。 此时的郑凡,模样没变,但气质上,似乎有些些许的差异。 在田无镜看来,之前的郑凡,活得没有那么真实; 就像是燕京城内的西方杂技团,里面有会喷火的法师,他们吃穿用度都在坊间,但外人看他们时,总会有一种隔阂感。 是一种……人在他乡的感觉。 但现在,那股子隔阂感似乎是消失了,像是打开了某种心结,接纳了四周。 只不过田无镜毕竟是田无镜,他可以多说一些话来点拨郑凡,却不会和郑凡面对面坐着只是闲聊: 最近胖了? 最近瘦了啊! 人现在精神多了啊! 这种话题,一旦出自田无镜之口,第一个受到惊吓的,大概就是郑凡了。 “习武晚,但进阶速度很快,地基容易不稳,接下来,当以夯实境界强健体魄为主。” “是,王爷。” 武者的最大依仗是什么? 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神兵利器,也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功法秘籍, 就是自己的体魄! 不修体魄的武者,哪怕境界再高,也依旧是无根浮萍。 其实,郑凡很想说的是,按照进阶速度,侯爷您才是真的年轻。 但郑凡也知道,田无镜打小就被其叔祖淬炼身体,受了很多的苦,和自己这种半路出家的选手,是完不同的。 而且,有些人天生拿着的就是主角模版。 这种人,在这个世界里,郑凡已经看见过不少了,看得他郑伯爷都有些嫉妒! 望江江面上,楚人的尸首,已经密密麻麻了。 当初,楚人是这般对待燕人的,现如今,燕人将一切还了过来。 郑凡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夕阳晚霞很美,映衬着江面上的浮尸,形成了内容冲突但色彩和谐的一种独特的美感。 出于一种上辈子的职业本能,郑伯爷很喜欢这种构图设计。 田无镜继续往前走,郑凡则跟在后头。 身边明明是修罗场,但他们二人却像是在园林里散步,呼吸着新鲜空气。 “王爷,此间事了之后,楚人那边会作何反应?” 燕人毁约破盟背信弃义的帽子,是摘不掉的,尤其是杀俘这种事儿,也确实有伤天和,容易激起楚人那边的同仇敌忾情绪。 至于名声这类的负面影响,靖南王是不在意的。 郑凡也觉得,田无镜已经不用去在意那玩意儿了。 面对郑凡的这个问题,田无镜的回答很简单: “楚人会愤怒。” 郑凡一边走着一边等着下面的话。 然后,一直没等到下面的话; 郑凡这才完明白田无镜的意思,楚人会愤怒,然后就没了。 生气会生气,但能奈我何? 燕国是近几年连番大战,已经打疲惫了,继续战争的话,会很不划算; 但无论如何,这几年的数场战役,燕国都是胜利一方。 打,会很难受,自己可能也会垮,但并非是完没有了继续打仗的能力。 如果燕皇彻底孤注一掷,燕国其实还能调动起很大的民力和军力将战争继续下去的,甚至是,再度扩大化。 北封郡那里还有十五万镇北军呢,同时还有十多万被燕皇踹到那里吃沙子历练的禁军。 真要干出脑浆时,那就顾不得其他了。 “楚国国内并未完平定,楚国那位摄政王性格沉稳,彻底开战,我燕国敢赌,他楚国,不敢赌。” 完开战就是,楚国调动起国内各部兵马,大数十万大军开出镇南关,和燕国在晋地正儿八经地再度争雄一次。 楚国若是胜了,那么燕军可能会损失掉成国这块地方,甚至还要更往西退,但楚国想要一口气打入燕国本土,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但楚国若是败了, 是有成例的, 当年乾国正值国运鼎盛之际,乾国太宗皇帝五十万大军北伐,被初代镇北侯一波击溃,若非当时燕人还在荒漠和蛮族打得难分难解无暇分兵,说不得乾国半壁江山就得因此被反推回去。 战争嘛,往简单地方向说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当失去了野战主力军团和可机动调配的兵马之后,疆土再辽阔城池再多,也都会沦为一只只待宰的羔羊,等着对手去慢慢收割而已。 靖南王能不能复制当年初代镇北侯的辉煌? 大可以来试试。 且楚国内部问题没有解决,这次战败,青鸾军尽灭,必然会引起楚国内部动荡,摄政王没称帝其实就是对内部未清除势力的一种妥协表现。 种种迹象表明,楚人不会在短期内面开战。 就算要开战, 论赌国运, 大燕这边的仨铁三角就是仨疯子,人家国家里是国本社稷不可轻动,重于泰山! 但在大燕这仨眼里,梭哈国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积累了丰富经验。 “那王爷您?” “本王以后就又要自称本侯了。” 田无镜说得很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件事一般。 郑凡一下子明白了,杀了四万战俘,要堵住国内外悠悠之口,必然得对田无镜做出处罚,那就将刚封的王爵撤掉,降爵。 但其实说白了, 对于田无镜而言, 是叫靖南王还是叫靖南侯, 有什么区别? 当个人实力和势力到达一种高度之后,所谓的头衔,真的只是一种额外点缀罢了。 “本王到时候会在奉新城开府,距离楚国近一些。” 奉新,就是郑凡之前率军粪杀司徒毅兄弟俩的地方,在玉盘城东边,若是田无镜坐镇奉新城,相当于是在楚人门口悬挂了一把利剑,对楚人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威慑。 且站在郑凡这个雪海关总兵的立场上来看,田无镜若是坐镇奉新城,他就不用再担心面对楚人和野人的夹击了,各方面施展也就能从容许多。 最后的问题,其实就是镇南关了,按照盟约规定,燕人放青鸾军回国,楚人将原本属于成国的镇南关交还给燕国,但现在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楚人不大可能掀开大战,那镇南关在不在他手上,区别也不是很大。 “王爷放心,等我将手下兵马练好,末将替王爷将镇南关给再取回来。” 田无镜闻言,微微颔首,似乎根本就没当一回事儿。 二人走着走着,陈阳策马而来。 当他看见靖南王和郑凡站在一起哥俩像是在遛弯儿一样后,就确认了到底是谁下达杀俘命令的了。 “王爷,屈天南于江边自刎投河了。” 屈天南死了, 燕人士卒没打算杀他,他其实一直被数十个亲卫用身体保护着,而燕人甲士则故意放开了他这一边。 但这位楚人的柱国看着自己麾下的士卒一片一片地被屠杀后, 没有选择为自己争取一个苟且的机会, 而是推开了自己身边亲卫的保护, 捡起一把刀, 在周围一众燕军骑士冷眼注目之下, 一刀削去自己的首级, 尸身摔入望江江面。 数十个亲卫,跟随赴死。 这位楚国柱国,用自杀的方式,保了属于自己的尊严。 其实,他没输。 抛开今日不谈,青鸾军在晋地战场上,其实一直都不算失败。 粮食不足的主要原因,还是被野人坑的,随后孤军驻守境外,国内却一直没有派出援兵来,也非他之罪。 屈天南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了, 但他却被盟约骗开了城门; 庙堂上的人,用一种极为天真地方式糊弄了他。 当然,屈天南自己也并非毫无过错,他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去相信了田无镜所发的誓言。 但他到底真的是完相信了么? 其实真难说; 因为和饿死军这个必然结果相比,身为一军主帅,他只能去赌另一个结局了。 屈天南的死,标志着这一场历时一年的晋地之乱,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燕人扫清了玉盘城内楚人的最后一部势力,彻底将三晋之地掌握在手中。 郑凡没有看见屈天南的尸首,它应该已经顺着江水和那些楚人士卒的尸身一起向下游飘荡过去了。 倒是看见了楚国使者景阳跪在江边, 大声痛哭。 燕人“背信弃义”不假,但他这个经手人,其实也难辞其咎。 不过,他是使者的身份,倒不会有被处死的风险。 他一边痛哭着一边用双手将从地上搜刮起来的一些粮食丢入江面之中, 绝大部分楚军被杀时,其实也没来得及混一口饱饭,都是饿死鬼上路的。 郑凡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决定自己仁慈一点, 没去提醒对方拿荷叶包裹糯米投江里会更有仪式感。 郑凡看见了坐在江边尸体堆上的李富胜, 浑身滴落着血浆, 手里抓着一把炒豆子,身前放着一壶酒,几颗豆子一壶酒下去,那滋味,可以说是相当销魂了。 还看见了成亲王司徒宇,他原本是来见证盟约仪式的,但这个吉祥物,这一次又面对了一次“腥风血雨”。 其实,他的宿命很悲惨,哪怕因为司徒雷的关系,燕皇和朝廷算是给足了他司徒家一脉的面子。 但他却无法摆脱这种政治吉祥物的定位,也不敢去摆脱。 小孩子家家的,明明吓得在那儿颤抖,甚至在那儿干呕,却依旧要强撑着争取不落威严; 殊不知,其实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会去在乎他是否有威严了。 只能说, 身为苍穹之下一蝼蚁, 谁又比谁日子过得容易? 环视四周, 郑凡右手叉着腰, 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体会到了“夕阳如血、江山如画”这八个字的真切“寒意”。 “累了?” 田无镜问道。 郑凡摇摇头, 道: “不累。” 随即, 郑凡又补充道: “但想洗个澡。” …… 玉盘城的屠杀发生五日后,郑凡在望江江畔,遇到了盛乐的迁移队伍。 队伍之大,甚至惊动了附近的驻军。 五千盛乐兵马在这支迁移队伍里,顷刻间就被包裹住了。 百姓们拖家带口的,马车、牛车、独轮车,家老少齐上阵,总计的迁移人数,估摸着直奔二十万去了。 要知道盛乐城原本剔除军队的常住人口,其实也就三万人左右的样子。 消息传来时,郑凡正和李富胜坐在军帐内喝着酒。 所以,当哨骑来报出来查看情况时,李富胜就在郑凡的身边。 看着这么一大规模的队伍,李富胜情不自禁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感慨道: “这他娘的,谁做的继任,那得哭死啊。” 的确, 当下一任盛乐城守喜滋滋地带着亲从和部曲来到盛乐城赴任时, 所看见的盛乐城, 可能就只剩下城墙了。 就是连城门,都被百姓拆卸下来做成了板车以托运东西。 毫不夸张的说, 盛乐城的天,比别的地方应该要高了足足三尺! 只是,郑伯爷自是不可能为自己的继任者去可怜什么,翠柳堡离任时已经给继任者留下便宜了,这一次,总不能再让人家摘自个儿的果子。 就是这么大规模的迁移, 还真是有些夸张得过分了, 人流民流寇组成的队伍,也没见这般大的阵仗。 等到了黄昏时,四娘先渡江过来了,她负责在队伍前头领路,瞎子和阿铭则负责尾部。 三个魔王,像是驱赶着山羊的牧民,将这些以百姓为主的队伍整合好,有序的向目的地进发。 “主上。” 四娘穿着一件紫色的长袍,打扮上虽然有些朴素,却难掩其靓丽风姿。 当她进入郑凡所在的军寨时,立即吸引了周围一大群燕军甲士的注意力。 当兵过三年,母猪赛貂蝉; 这些士卒大部分都是为玉盘城下执行围城任务的,且这儿因为野人和楚人以及三方大战的关系,早就没什么人烟了,也没哪个老鸨子敢将红帐子的生意开到这里来,所以这些士卒可谓是真的被憋坏了。 但当他们看见郑凡走上前牵过那美丽女人的手后,大家伙马上将目光给撇开,就差默念心经让自己赶紧摒弃邪念了。 一则是郑凡的身份,二则是郑凡的履历,三则是前些日子杀俘时不管是不是靖南王授意,总之第一个举起刀下令的就是他平野伯。 三个因素一叠加,郑凡的身份在东征大军里,已经有些一人之下的味道了,自然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 因为靖南王知道四娘是自己房中人,所以郑伯爷也没遮掩,直接拉着四娘进了自己的帐篷。 “来,洗洗脸。” 郑凡主动地帮四娘端起水盆,里头还有热水。 “谢主上。” 四娘开始洗脸。 她其实没有化妆,所以洗脸时很是干脆,洗去了些许路上沾染的风尘气息再加上些许发丝湿漉的点缀,让四娘变得更加迷人了。 郑凡情不自禁地咽了好几口唾沫。 “主上。” 四娘嗲嗲地喊了一声,随即半个身子就靠在了郑凡的身上,一只手搂着郑凡的脖子,一只手放在郑凡的右脸上抚摸着, 道: “可是想煞奴家了。” 郑凡则将四娘抱住,道: “我也很想。” “那主上是哪里想人家嘛?” “上下都想。” 因为拉着四娘进来时,身边这次带来的盛乐军亲卫就很自觉地散开扩大了防御范围,远离了帐篷。 所以接下来,帐篷里是: 柔荑轻抚声声慢, 龙蛇演义长短情, 云端飘渺不羡仙, 飞流直下三千尺。 “呼……………” 郑凡斜靠在毯床上,鼻音带着些许的颤抖。 什么烦恼啊, 什么忧愁啊, 什么瞻前顾后,什么战战兢兢啊, 在此时, 都已然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所以,以后再出门远征,绝对不能落下四娘了,万一自己再次走火入魔了,四娘可能比魔丸还管用得多得多。 四娘则起身,重新洗了手走了过来; 依靠着郑凡坐下,双手放在郑凡胸口位置摩挲着。 “主上,这次瞎子可是骗了不少人跟着一起过来了呢………” 正事儿办完后, 就得开始说一些琐碎来陶冶情操了。 四娘将阿铭送信回来后盛乐城的举动都说给了郑凡听; 瞎子不仅仅是忽悠了盛乐以及附近的一大批百姓奔着运粮食拿赏银的目标拖家带口算人头地跟着队伍一起走,而且一路上还在不停的宣传着雪海关那里的美好。 比如野人被击败后,留下的牛羊漫山遍野,每天吃牛羊肉都吃不完; 比如那里的土地多么多么肥沃,随便撒一些种子下去根本就不用管,秋收时就能收获填饱一年的肚子。 总之, 在瞎子的忽悠里, 雪海关已经不是什么军事重镇了,已经成为了人间天堂。 当然了,瞎子本身就是神棍,所以直接将一些宗教对死后世界的美好描述给直接灌输到了现实的雪海关里,总之,可以满足的一切幻想,一切需求; 一路迁移一路忽悠,队伍越走越庞大,跟滚雪球一样,甚至连颖都城下不少因为战乱而失去家园的流民也被吸引着加入了这个队伍。 “主上,瞎子自己都没想到能煽动起这么大规模,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啊?” 四娘有些担心地问道。 对于地方官来说,辖地人口流失,那可是大罪过,因为这支队伍有军队护送,所以地方官当面不敢阻止,但肯定会回去写折子弹劾。 郑凡摇摇头,道: “没事,不用在意。” 比起玉盘城下四万楚人尸骨,自己所做的这些,当真是毛毛雨了。 田无镜要庇护自己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都,上头再大的压力,郑凡相信老田也能帮自己担着。 而且,镇南关还在楚人手里,所以自己那座雪海关的重要性就更为突出了,不仅仅要阻遏住野人南下的可能,同时,还需要起到遏制楚人北上的苗头。 还是那句话,就是官司打到燕皇那里去,依照燕皇的脾气,人可能巴不得自己早点成长为一个军阀,好可以稳定住地方局势。 “主上心里有数那奴家也就放心了。” “饿了吧?” 郑凡有些歉然, “刚就该让先吃点东西的,我让人来准备。” 晚食很简单,毕竟这里是在军中,田无镜不搞特殊化,郑凡也就不方便去搞,但只是寻常的军粮伙食,但和四娘一起吃起来,倒也是津津有味。 等到第二天时,迁移队伍也就才过了不到一半,郑凡就带着四娘一起骑着貔貅遛弯儿去了,这貔貅在马匹界比后世豪华超配的地位只高不低,不携美兜兜风,那真是可惜了。 再说了,战事结束,春意正浓,正是踏青春游的好时候。 狂奔之后, 再择一处芳草垫子上躺着看看蓝天,说说话,这日子,也算是相当逍遥了。 只不过,得学会过滤掉时不时可以看见的绿草之下掩藏着的白骨。 一直到第三日上午,伴随着迁移队伍的大部分过江,郑凡才算是见到了瞎子和阿铭。 阿铭依旧是阿铭,哪怕前一秒他在粪坑里摸爬滚打过,但下一秒,依旧是精致的贵族范儿。 反观瞎子,身上污渍极多,明显是一路操持费尽心思劳累得很了。 “辛苦了。” 郑凡说道。 瞎子摇摇头,指了指后方也就是今夜迁移队伍扎营的位置,道: “主上,这是咱们的家底子,真正的家底子。” 瞎子显得有些亢奋,因为他是七个魔王里,对“造反”事业最感兴趣的一个。 同时,操持着一路上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不给自己用点儿精神刺激法,那还真坚持不下来。 百姓毕竟不是军队,无法用军令去约束,收得太紧还得害怕他们跑路,只能用连哄带骗的方式,其实那是相当的累。 “等会儿我去找靖南王求一支兵马,帮咱们把百姓护送去雪海关。” “那自然是极好的,主上。” 郑凡看了看天色,道: “时候不早了,我先去找靖南王吧,们先休息休息。” “好的,主上。” 等郑凡离开帐篷后, 瞎子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脱去自己的外袍,有些嫌弃地将脏兮兮的袍子给远远地丢开。 阿铭冷笑道: “我穿这么干净,四娘前几天刚过江时,穿的也是一点都不算邋遢,这戏演的,当主上看不出来?” “主上看出来了效果才更好,懂不?” 阿铭不想说话。 四娘则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瞎子则面向四娘,道: “四娘,主上有没有什么变化?” “指的是哪方面?” “许是这么久没见,忽然再看见主上,感觉主上气质上有些和以前不同了。” “嗯哼。” “谈不上来那种感觉。” 言罢, 瞎子站起身, 道: “我再回营地看看,阿铭,陪着我去吧,四娘,留在这里陪着主上。” 阿铭陪着瞎子走出了营帐没多远,就开口对瞎子道: “是不是感应到主上气息的变化?难不成又进阶了,却还故意瞒着不说?” “在说什么?” “当四娘没听出来?” “我知道她会听出来,所以我才说的。” “又来。” “有些事情,让四娘先去问问或者试试,才是最合适的。” “这样活着到底累不累?” “习惯就好。” 瞎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干瘪失去水分的橘子,也不急着走路了,而是站在原地剥着,同时继续道: “主上每次进阶后,咱们想要获得同等进阶的难度,其实都在一次比一次增大,一开始,只是初步的认同,或者叫给一点点温暖就可以了; 再之后,则是需要感动主上。 每一次都比之前一次要更递进一些,这一次到底是个什么度,得先让四娘去试试,咱们才能有一个风向标可以看,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这到确实,一次比一次难。” “先慢慢来吧,不急反正,把手头事情处理好,等回到雪海关后,咱们有的是时间,不过,确实得从现在就开始做好准备了,这算是我对的友情提醒。”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 “唔,不客气,吃橘子?” …… 郑凡来到了帅帐外,亲兵进去帮忙禀报后得以进入。 帅帐内,田无镜坐在首座,兵部尚书毛明才则坐在下首。 当郑凡进来后, 田无镜伸手指了指另一侧的位置, 道: “坐。” “谢王爷。” 郑凡也没拿自己当外人,入座了。 毛明才的情绪似乎调整过来了,不似杀俘那日的歇斯底里,在和郑凡四目相对时,也和煦地笑了笑。 “平野伯这次的动静可不小啊,驻守雪海关,居然迁移来了那么多的人口。” 毛明才直接开口道。 没等郑凡说话,田无镜就接话道: “本王准许的。” 毛明才点点头,转而道: “平野伯麾下我燕地出身的士卒还是少了一些,为免平野伯掌控困难,待得本官回京后,自当调遣一部………” “本王这里也缺兵,这之后,还要再防备楚人,同时还需要监造我大燕水师,朝廷能再支援多少兵员、民夫、刑徒,就都往本王这里送吧。” “是,王爷。” 郑凡完不用说话,就坐在那里,田无镜帮自己挡下了发难和掺沙子的麻烦。 “既然如此,先前下官所说之事,还望王爷思虑,下官这就告辞了,明日下官将启程返京。” “不送,保重。” “谢王爷。” 毛明才告退离开了帅帐。 这位兵部尚书,在靖南军里,本就很难吃开,更别提在靖南王面前了。 “王爷,末将过来是想请王爷借一支兵马帮忙护送那些百姓去雪海关的。” “准了。” “谢王爷。” “先前毛明才找本王,可知说的是什么?” “末将不知。” “他想寻求外放到颖都来,特来与本王说明。” “这………” 放着兵部尚书的位置不要,想要外放? “此人所欠缺的,是历练,本事,还是有的,有他替本王坐镇颖都,本王在奉新那边,楚人若是敢北上,应对起来,也就能从容许多了。” “还真是能屈能伸。”郑凡感慨道。 那一日杀俘时毛明才的愤怒反应郑凡可还记忆犹新呢,但想来现在应该是想通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只能去看结果。 在郑凡看来,毛明才这次的差事,其实算是办砸了,不管其中缘由是什么,他继续坐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显然是有些不合适了,所以主动寻求外放,倒不失是一种体面收场的方式。 再者, 可能当大燕的兵部尚书,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快乐。 因为大燕的军权,下放得太过于严重。 搁以前,乾国的武将不说是见到兵部尚书了,就是见到一个小小的兵部员外郎,都恨不得要磕头行礼的,但在燕国这里,郑凡在怠慢了他后,居然心里也没什么惶恐。 所以,如果外放出来,在这颖都城,只要靖南王没回来还在奉新坐镇一天,他毛明才就是颖都实际权力和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相较而言, 确实是比在燕京继续做那个纸糊的尚书要惬意舒服得多了。 至于这里头有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政治意图, 比如说分权,辖制什么的, 这就不是郑凡应该问的了。 “凡事都事必躬亲,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最好的局面,还是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事,打仗,就是如此。” 郑凡马上行礼道: “多谢王爷赐教。” 其实,郑凡很想说,在这方面,自己做得可谓是相当的好。 不仅仅是后勤补给还是队伍军心建设, 我甚至连打仗都不是我自己在打。 “还有事么?” “没事了,王爷。” “那下去吧,本王乏了。” 郑凡愣了一下, 这还是田无镜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说“累”。 因为绝大部分的时候,靖南王永远是伟岸的,就算是杜鹃死去时,他坐在那里一夜白头,给人的依旧不是软弱的感觉,反而更像是一只正在酝酿着怒火的猛虎。 “末将告退,王爷好好休息,身体重要。” 离开了帅帐后,郑凡没做什么停歇,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一进帐篷, 就看见裹着被子背对着自己侧躺在军毯上的四娘, 似乎是听到自己回来的脚步也确认是自己了, 四娘故意将香肩露了出来。 且, 被子尾端露出的小腿位置,还穿上了四娘自己编织起来的肉色丝袜。 许是这两日已经放空过几次了, 郑伯爷这次倒是没有急匆匆地扑上去, 反而悠哉悠哉地先就着水盆里的水擦了擦脸, 同时问道: “这是怎么了?” 四娘翻过身,面对着郑凡,笑道: “想试试看主上是否又进阶了,所以才特意勾引一下主上。” “这么直白的么?” “奴家对主上,可是完一点秘密都没有的哦。” “这次好像有点问题。” “主上,您怎么了?” “其实回来的第一天时,我就想着要帮进阶了,没有做什么心理上的保留,但还是没进阶。” 这是实话。 “主上,不急,咱们可以再换一种方式。” …… 迁移百姓的营寨,规模很大,虽然做不到如同军营一般秩序森严,但也透露着那么一股子严谨。 营寨的人口密度自然是极大的,不过却有一处位置,单独由三百盛乐兵亲自看守,和营寨其他区域割开了很大的距离。 且就是这三百盛乐兵,也没有太过靠近那块区域,只是在外围戍守着巡逻。 那里是一个帐篷,白天时,它会被打包起来用马车运送,晚上时,则会被单独安置。 此时,在帐篷内,放着一口棺材,棺材上,放着一个婴儿床。 小王爷躺在婴儿床里,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翘着腿正在玩儿着,时不时地从嘴里发出一些伢语。 在婴儿床外头,还有一个包裹,里头是四娘发现的小王爷偷藏的零嘴和小玩意儿,这些,都是给魔丸留着的,四娘也就帮忙一起打包带过来了。 小王爷正自娱自乐得不亦乐乎呢, 忽然间, 其身下的棺材猛地一颤, 婴儿床稳稳地落地, 但棺材却抽离出去, 笔直地竖立起来。 “哐当!” 棺材盖砸在了地上, 露出了棺材内躺着的人。 “嗡!” 倏然间, 这块区域的帐篷被煞气撕开一个两米宽的口子, 沙拓阙石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眸内,有暗光在流转。 而帐篷外, 则站着一个身着白色的蟒服的男子,他就安静地站在那里,哪怕棺材内的恐怖存在现身时,这位蟒服男子依旧不为所动。 只是很平静地道: “我来看看,我的儿子。” —————— 感谢Judy爸比同学、焱燚丶Faint同学和乌鸦有白发同学成为魔临第一百零六、一百零七位和一百零八位盟主! 最近发得有点晚,因为码字时间比较长,大家多担待哈。 第一百八十章 与我何干? “阿嚏!” 坐在马车里的姬成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深夜的外头,还是有些凉意的。 外加这阵子明显有些纵欲过度, 因为何家小娘子破瓜翌日还能早起梳妆的画面, 深深刺痛了姬成玦的自尊心, 所以更是需要日夜鞭挞,以期夫纲得振! 终于, 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 何家小娘子学会了假高朝。 “主子,您进马车避避风吧,外面寒。”张公公劝说道。 姬成玦摇摇头,对着前方点了点下巴; 在那里, 站着一个身子曼妙的女子, 那是自己的大嫂, 蛮王的女儿, 荒漠的珍珠。 这一帮人,其实是在燕京城外,等待着大皇子的归来。 作为败军之将,哪怕有将功补过的行为,但依旧不可能得到凯旋招待。 他只能选择夜晚偷偷回来, 最好不惊动任何一个人。 同时,因为携带的女眷很多,这使得大皇子这一行人的速度,就快不起来。 但, 终究还是在今晚回来了。 当马车队伍出现在视野之中时, 蛮族公主取出酒嚢,跪伏在了地上。 这是荒漠蛮族女子的习惯, 迎接自己征战归来的丈夫时, 得让丈夫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饮一口自己酿制的奶酒。 姬成玦则直起了身子,擦了擦有些发湿的鼻子。 待得马车停下, 大皇子下了马车, 姬成玦直接一拜下去: “弟弟恭迎哥哥征战归来。” 言罢, 张公公端出来一个小盘子,里头装着的是一个鸡蛋,一块米糕以及一碗米酒。 这是燕地百姓以前招待家乡子弟兵归来时的礼节。 曾几何时,姬家子弟,也是在这种礼节下,出征归来。 大皇子绕开了自己的妻子,先走到自己弟弟面前,搀扶起自己的弟弟,然后拿起米酒,一饮而尽,再拿起米糕,咬了一大口,又咬了一口鸡蛋。 随后, 才走到自己妻子面前,接过其手中的奶酒,喝了一大口。 蛮族公主这才站起身,脸上流露出甜美的笑意。 她没有什么心机,纯澈的如同荒漠里的清泉。 和那位郡主,简直就是一个极大的反差。 可能那位蛮王也清楚, 再心机深沉的闺女, 丢那燕京去, 反正也是怎么玩儿都玩儿不过人家,还不如选一个简单地过去。 蛮族王庭和姬家有着血海深仇, 姬家曾有几代皇帝亲王战死在荒漠,蛮族王庭不也是一样? 但蛮王相信,姬家的男人再怎么狠辣,也应该不屑于对一个真正单纯简单的女人下手,哪怕,她是蛮人。 “夫君瘦了。” 在自己弟弟面前,大皇子显然不太适应这种亲热,只能道: “马车里还有一些女人。” “噗………” 六皇子没憋住,笑得肚子痛。 蛮族公主笑着点头道: “妾身会安排好她们的,请夫君放心。” “好。” 随即, 蛮族公主走向马车后头,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要和六皇子说话。 男人,是喜欢女人的简单,但简单,并不等同于愚蠢。 “大哥,车里说话,咱慢慢回城。” 大皇子和六皇子坐入了车中。 “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后悔没听你的话,没早些重用郑凡。” “大哥这次,非战之罪。” “漂亮话,咱们兄弟俩就不要多说了,这一次回来,我成婚在即,把这些漂亮话留到成亲那天吧。” “大哥乃我辈兄弟之中最知兵事的,怎能如此消沉?” “我自己犯下的过错,我得来背,望江里的孤魂,我时常梦到,那些,都是我大燕好儿郎,却因我之过,葬身鱼腹。” “这一点大哥倒是可以释怀了,昨儿个刚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靖南王将那青鸾军从将主到士卒,全都屠了个干净,也让他们的尸首顺着望江一路漂了下去。” 大皇子闻言,脸上先是一振,随即长舒一口气,闭上眼,开始回味这一则消息。 “朝野震怒,父皇嘛,看起来也挺震怒的。 所以,父皇下旨,削去了靖南王的王爵,又变回靖南侯,宣旨太监今日才刚离京。” “呵呵。” 大皇子笑了笑, 随即, 拳头攥紧, 道: “该杀!” 该杀的,自然不可能是田无镜,而是指的那些楚人。 紧接着, 大皇子看着姬成玦, 道: “这样一来,老二的婚事,又得耽搁下来了。” “可不是么,屠杀楚俘之后,天知道楚国会做出何种反应。倒是大哥您的婚事,估计得加快了。” 大燕要着手应对来自东方的威胁, 就需要早些安抚一下荒漠。 联姻, 是必须得加快的。 而且姬无疆作为败军之将,这婚事,大可以偷偷简陋地办一下。 不似太子大婚,需要大肆操办,于时局不合。 “入住上一个驿站时,听说你现在在管户部了?” “弟弟也歇息很久了,总得出来找些事情做做,咱们父皇一心想着什么,大哥您也明白,可要做成那些大事儿,手里头钱粮不足可不行。 也正是弟弟稍微懂得这些商贾之事,这才能被咱们父皇重新记挂起来。” “有机会做事,就好好做。” “是,弟弟知道了。” 马车继续在摇晃着。 良久, 大皇子开口道: “你嫂子有一万蛮族骑兵的嫁妆,蛮王老了,需要给自己的继承人铺路; 我大燕则需要面对楚国和乾国; 所以,接下来几年,大家都不想在荒漠开战,这一万骑的嫁妆,咱们是肯定得要的,只不过,为兄我不可能带了。” 姬成玦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直接猜到了意思,道: “又得便宜郑凡了?” “郑凡对我说了四个字,以夷制夷。” “倒是贴切,这四个字就算是丢到朝堂上去,也只会让那些大臣们点头赞叹,算是挠到他们心里痒痒处了。” “你说,给还是不给?” “决定权,其实已经不在咱们这里了,你给不给,并不妨碍他郑凡拿到拿不到。 先封王,再削爵, 对于咱们那位舅舅而言, 他到底是靖南王还是靖南侯有什么区别? 靖南军还是听他的,现在还得加上整个东征军,也都是听他调遣。 咱们父皇啊,这是和靖南侯在唱双簧呢。 就是我那二哥,傻乎乎地还真废寝忘食地忙活了盟约的事儿,其实压根就没人去在乎这个狗屁盟约。” 大皇子听了这些,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 “这一万蛮族骑兵,必然会被调入晋地的,留咱燕地不保险,而一旦调入晋地,依照靖南侯对郑凡的照顾,不给他郑凡能给谁? 所以,大哥,您就安心成婚吧,嫁妆的事儿,其实早就算定下了。” 大皇子面露苦笑。 “但咱哥俩,其实也并非是完全没事儿做。” “你还能帮父皇管管钱粮的事儿,我还能做什么?” “还真有事儿可以做,先前镇北军马踏门阀,踏得太快了,眼下还有不少事儿留在那里需要收尾,只要大哥你不怕得罪人,我帮您去和父皇说去。” “只要能不让我囚居于王府,我不怕得罪人。” “嘿,弟弟我等着就是大哥您这句话,大哥尽管放宽心,咱兄弟俩,以后不会蹉跎的。” “和你坐一条船,可能真会被淹死。” “那您还选择我这条船上?” “但坐老二那条船,这条船,就永远不可能再动了。” “也是,是这么个理儿。” 马车继续在前进。 大皇子伸手掀开了车帘,因为外头黑黢黢的,所以看不见什么燕京郊外的风华。 少顷, 大皇子才又开口道: “郑凡这个人,野心不小。” 想来想去,大皇子还是决定将这话给说出来。 虽然他已经算是坐到了自己六弟这一边,但身为姬家子弟的自觉,还是让其不得不将心里话给说出来。 “谁会没野心呢?” 姬成玦反问道。 “也是。”大皇子点点头。 “没点野心的人,怎么会上咱们的船,跟着二哥不更好么?” “的确。” “大哥您是领过兵的人,自然比弟弟我更清楚兵权的重要性。 咱们父皇是如何破局的? 不是什么分化瓦解, 也不是什么合纵捭阖, 更不是什么徐徐图之, 归根究底, 是那一日镇北侯靖南侯率铁骑入皇宫跟随在父皇身后, 以刀锋强力破的局! 那破得真叫一个干脆,也叫一个秋风扫落叶。 所以,咱得需要一个带兵的自己人,户部新一轮的对三晋之地的钱粮,我这儿,可是直接向雪海关倾斜了,呵呵。”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也确实是无所谓了,我大燕,已经有了镇北侯和靖南侯,日后,也不差他郑凡的一个位置。” “不是还有大哥您么,归根究底,咱姬家儿郎,还是得想办法将兵马攥在自己手里才最安稳,如今之际,也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就是咱们父皇,不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么?” 大皇子有些伤感地抿了抿嘴唇,道: “可惜,这次东征的差事,我办砸了。” 这本来,应该是燕皇安排的姬家子弟掌握兵权的好机会。 所以,才一开始没有让靖南侯直接挂帅。 “不急,不急,以后的机会,咱还有的是,郑凡弟弟我都帮了,没道理不帮自家大哥。” “六弟,你就这般信任我?” “大哥,您这话就说笑了,但凡是皇子,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谁没想过那把椅子? 就算最后那把椅子由大哥你来坐, 至少以后传下去的,还是姓姬的皇帝。” “你知道,我不可能的了。” 他的嫡子,注定将拥有一半蛮族血统。 “走一步看一步呗。” 姬成玦说完这句话, 忽然沉默了下来, 良久, 才重新开口道: “有时候,我其实挺希望父皇能够绵延安康的,父皇希望将所有的事情,在他这一代,都给做完,其实,很多事情,也真的只有父皇能去做。 但有些时候,我又希望………” 话头,在这里止住。 这其实也算是姬成玦在向大皇子表露自己的心迹; 就像是民间的真正发小铁杆,那得是一起扛过刀一起嫖过娼才行,互相得知道对方的丑事儿和隐私,才能长久地彼此维系住联系。 大皇子没发怒, 只是有些无奈地吐出两个字: “慎言。” 紧接着,大皇子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你先前说,户部的钱粮优先供给雪海关?” “对啊。” “就不怕引人猜忌?” 姬成玦笑了笑, 道: “咱们那位父皇,实在是太骄傲了,我想拉拢谁,他会比我更大方地去拉拢,我越对郑凡好,父皇就会给出更多的好处。 再说了,以前我韬光养晦,就没人猜忌我了? 哥, 说真心话, 有时候我真想着小时候父皇没曾那么喜欢过我,说出过我像他的话; 这样, 至少我还能学老五,就安安心心地做点儿木匠活儿; 一边做一边看着你们一个个争得把脑浆都打爆出来, 岂不快哉?” ………… 棺材内,站着的是沙拓阙石。 帐篷外,站着的是田无镜。 一个是前蛮族左谷蠡王, 一个则是当今大燕靖南王; 一个已经死去很久了, 一个,现在还活着。 若是当年沙拓阙石没有为沙拓部的事战死在镇北侯府门前,很有可能在以后的燕蛮战场上会相见。 但造化弄人之下, 二人的初次见面, 却在这种情况下展开了, 且唯一的见证者,还是一个婴儿床的里的婴孩。 田无镜对于沙拓阙石的出现,并没有太过震惊,在很久之前,于盛乐城中,他就曾感应到过郑凡的将军府内,有一股特殊的气息。 其实,剑圣也曾察觉到过。 修为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的存在,自然而然的就会和四周产生某种感应,而沙拓阙石又是一具大僵尸,哪怕气息收敛得再好,在近距离之下,也无法屏蔽掉他们这种级别强者的第六感。 田无镜并不认识沙拓阙石, 但这并不妨碍靖南王自己猜出来。 “当年蛮族左谷蠡王战死在镇北侯府门口,尸体为蛮族祭祀所牵引暴动,最终逃出。 世人都以为这具肉身应该回归了蛮族王庭, 没想到, 居然在这里, 在这家伙手里。” 田无镜一边说着嘴角一边露出了微笑。 他不介意郑凡有自己的秘密,越是有发展潜力的人,他身上的秘密也就越多,所可以依仗的事物也就越多。 对郑凡,田无镜一直是很宽容的。 沙拓阙石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招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田无镜。 “左谷蠡王。” 田无镜说出了对方的身份,且清楚,对方在这里,应该是在保护着谁。 换句话来说,郑凡愿意让这一尊人物来保护他的儿子,不可谓是不费心思,也能看出郑凡这个干爹对自己儿子的看重。 然而, 当田无镜继续向前迈一步时, 沙拓阙石的眼睛,顷刻间睁得更大了一些,身上的气息,也随即锁定住了田无镜。 荒漠祭祀一直盛行着炼尸之法,相似的法门,其实在楚地巫师之中也曾极为流行,田无镜知道,这样子的存在,他们固然是获得了“重生”,但却会显得很单纯。 但,他来都来了,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因为他不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下一次再能够看见自己儿子,得是什么时候。 所以, 田无镜又迈开了一步。 “嗡!” 沙拓阙石动了, 其身形直接从棺材内消失, 出现在了田无镜的面前, 一拳, 直接对着田无镜的面门砸了过去! 僵尸体魄加持,加上原本的三品武夫肉身,可能在境界上,此时的沙拓阙石已经不是三品了,但纯粹比拼肉身实力的话,他比正常的四品武夫只强不弱! 田无镜目光一凝, 抬起手。 “嗡!” 很沉闷的一声响动传出。 田无镜用自己的左手手掌,接住了沙拓阙石的这一拳。 白发因为气流而向后流转, 但身形,却纹丝不动。 最重要的是, 沙拓阙石身为僵尸,不敢造成太大的声势,因为冥冥之中他可以感觉到苍穹之上,其实有着一双眼在注视着自己。 这也是魔丸大部分时候也都很低调的原因, 因为他们这种邪物, 稍有不慎之下, 容易遭雷劈。 而田无镜这边,也不想将事情闹大,他只是想安静地过来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所以, 双方的第一次交手, 并未造成很大的声势,明明起势如风雷炸起,但落地时,却又化作了春风拂面。 但面对沙拓阙石的这一拳,田无镜却能够以这种轻然的姿态接住,也委实是让人过于震惊了一些。 然而,沙拓阙石的攻势却还没有结束。 生前的他,敢于镇北侯府门外,一人面对数千镇北军铁骑而无惧色; 眼下的他,更是没什么好恐惧和害怕的了。 顷刻间,沙拓阙石身上煞气迸发,从远处看,像是有一团黑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田无镜身形向前,直接逼迫入沙拓阙石近身,而后双手抓住沙拓阙石的肩膀,以一种极为蛮横的方式,强行将沙拓阙石下压。 “咚!” 沙拓阙石的身体直接被压入地面之中,只剩下一颗脑袋还留在外面。 武者之间的比拼, 没有剑仙的飘逸, 也没有炼气士的绚烂, 有的, 只是这种朴实无华的深厚质感。 总的来说,就是不那么对得起观众的票价,但只有真正内行人才清楚场上二人每一次交锋时所蕴藏的力量到底有多么恐怖! 远处,一直注视着这边情况的瞎子不由自主地对身边的阿铭问道: “感觉如何,给你来一拳的话?” 阿铭摇摇头,道: “我连再生恢复的机会都没有。” “呼……” 瞎子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让外围的士卒在此时撤开了,等于是主动清了场。 有些事,郑凡这个做主上的可以忽略,但瞎子这个大管家,却不能不提前做出细微的布置。 迁移队伍过了江,靖南王也在外头的大营之中。 在这种情况下,靖南王想过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肯定是偷偷摸摸地过来看。 屏退外人,是必须的。 但奈何也不能让沙拓阙石离开,因为盯着小王爷的势力,真的不在少数,指不定会有什么潜藏高手就在四周。 所以, 综合来综合去, 就弄出了眼前这个局面。 但好在, 沙拓阙石似乎不是田无镜的对手。 只是这个“好在”,让瞎子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毕竟不管沙拓阙石如何,他田无镜再怎么强都是他的事儿,但沙拓阙石却是真正的自家人。 魔王们常私底下开玩笑,将沙拓阙石比作自家主上从外头认回来的干爹。 且沙拓阙石确实做得比干爹还要好,无可挑剔得好。 人的情绪一上来,站在瞎子立场上,自然想着为沙拓阙石鼓鼓劲。 “靖南王这个人,实在是有些可怕。”阿铭说道。 就算是放在漫画里,田无镜这个人,拿的也绝对是主角模版。 身为魔王,对田无镜有这种评价,显然也是一种高度认可。 而在那一头, 被压入地面之下的沙拓阙石却没有放弃,其身体一颤,周遭的地面直接开始小面积地塌陷下去。 田无镜微微有些诧异,这个对手,看似境界不是很高,但体魄之坚韧,确实超过了常理。 且偏偏其又作为自己儿子的保镖,今夜之后,他将继续保护自己的儿子,所以,田无镜并不想对其下重手。 毕竟即使站在田无镜的角度,也觉得自己儿子身边有这样一个强横保镖,他的成长,肯定能安全许多,再加上盛乐军的保护,普天之下,基本没人能近得了自己儿子的身。 至于他是不是僵尸,是不是邪物, 靖南王还真不在乎这个。 下一刻, 田无镜身上的气息忽然再度提升,仿佛有一道道白色的匹练直接倾轧了下来,砸在了沙拓阙石的身体上。 沙拓阙石那强横的肉身,在眨眼之间就被完全封闭。 “不对,有问题。” 一直“注意”着那边情况的瞎子马上低呼道。 因为这会儿田无镜所展露出来的实力,超过了他的评估。 阿铭则伸手按在了瞎子的肩膀上, 道: “剑圣在雪海关前斩杀野人大将时,也曾出现过相类似的气息。” 也就是所谓的, 开二品! 二品武者的力量面前,沙拓阙石的僵尸体魄再奇特,也终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在肉身被制服的刹那, 田无镜左手指尖释放出一道道蓝色的光芒, 这是玄修法门, 封禁邪物! 光芒被打在了沙拓阙石身上,沙拓阙石的身体直接陷入了沉寂,眼睛也闭合了起来。 做完这些, 田无镜才落回了地面, 身体略微有些踉跄, 同时目光瞥向了远处瞎子和阿铭所在的位置。 “嘶………” 瞎子马上解除了精神探测,后背开始出汗。 阿铭也闭上了眼,不敢承接那冥冥之中来自田无镜投射而来的目光。 因为此时的靖南王,正处于开二品之后的最后时间。 随即, 田无镜后退了数步后, 左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境界关闭是关闭了, 但对于身体的负荷,也委实大了一些。 不过也正是在开二品时,其神识一下子扩张了出去,发现了瞎子和阿铭的存在。 瞎子和阿铭心里清楚, 靖南王知道他们俩是郑凡的人, 所以没有顺手来掐死他们。 作为魔王,用“掐死”俩字有些伤自尊了,只能说“好气哦”。 但你无法否认的是,就算人靖南王不开二品,以其平时的实力,想灭掉这会儿的自己二人,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然而, 人就是这样, 越是受到惊吓后,就越是想要做点什么弥补一下自己先前的“失色”。 “啧啧,奢侈,败家。” 剑圣雪海关前强开二品,斩野人大将,一剑灭千骑,然后人已经废掉了。 然后再看看如今田无镜, 强开二品, 就是为了去见自己儿子一面。 简直是奢侈到无以复加了。 “咱们现在该干嘛?”阿铭问道。 “什么也干不了,就在这儿候着呗,或者,你手痒的话,可以上去找人靖南王比划比划?” 阿铭取出自己的水囊,拔出塞子,喝了一口血。 一边品一边道: “感觉自己刚刚又被刺激了一下。” “羡慕吧?”瞎子问道。 “羡慕。” 因为自己曾经也拥有过这种实力。 “慢慢来吧,火车能否跑得快,关键得靠车头带。” “话糙理不糙。” “这次应该难度挺大,如果明天四娘还没进阶的话。” “你说的这是废话。” “那现在还能说啥?说我橘子终于吃光了? 哦,对了,等到了雪海关,你先帮我整一个反季节果蔬林子,得专门给我开一个园子专门种橘子。” “好。” “哎呀………” 瞎子伸了个懒腰, 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 沙拓阙石被封禁在了外面,一动不动。 田无镜则走入了帐篷内,他看见了一个婴孩双手扶着婴儿床的栏杆踮着脚也在看着自己。 前些日子的四万楚人说营造出来的尸山血海, 不及此时一婴孩目光丝毫, 因为这一道目光, 让靖南侯的眼睛,开始泛红。 有些人,是注定这辈子都没有眼泪的,也不适合去流泪。 因为他已经被剥夺了“脆弱”“孤独”“悲伤”的权力。 就是郑凡,在金戈铁马的生活中,总是会特意预留出一些时间和空间,好让自己在此时去矫情一下。 在郑伯爷看来,人生奋斗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为了奋斗而奋斗,而是在奋斗成功之余,可以心安理得地停歇一下,欣赏一下风景,此时的风景,独好。 一如很多人向往农村的田园生活, 对于有钱人而言,田园是净土; 对于没钱人而言,田园净是土。 这也是魔王们的奋斗目标,现在的蛰伏,是为了以后可以尽情地潇潇洒洒。 造反,其实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其实是自个儿头顶上,没人再能管着自己了。 重生一辈子,再活一场,总得追求一下真正地潇潇洒洒。 然而,田无镜不一样。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包括……未来。 他的人生终点,是一座早就修建好的坟墓。 只是,再坚固的坟冢,在婴孩的目光之中,也在顷刻间被刺破。 田无镜走到婴孩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让自己可以和孩子平视。 孩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 父子情深,久别重逢的场面,不适合他,因为他的世界里,还没来得及装入什么杂质,也无法盛放过多的情绪。 田无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儿子的脸蛋。 可以看出来,自己儿子被养得很好。 郑凡那家伙,没有贪掉自己给的“奶娘”钱。 小孩似乎不是很习惯这种爱抚,很多情况下,他其实都是自己玩,以前,还有魔丸陪着他,但这一段时间,魔丸也不在了。 所以,他主动后退了两步,失去栏杆支撑的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嘴巴嘟起,却没有哭闹,而是默默地转过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小屁屁对着自己的亲爹。 田无镜不知道的是,郑凡这个干爹最喜欢和自己这个干儿子玩儿的是打屁屁的游戏。 也好在小王爷这会儿还不会说话, 否则, 郑伯爷估计…… 田无镜伸手,将自己的儿子抱了起来。 一个婴孩, 怎么可能抵抗得了一个能强开二品境界的恐怖武者? 小王爷也很识趣儿,他不喜欢亲昵的方式不假,但也懂得识时务。 还抬起头对着田无镜笑了笑, 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小孩的重量,真的不重,很轻,很轻; 但当田无镜将其抱在怀中时,这位麾下数十万铁骑的大燕王爷,却感到了一种万斤之重。 只是,身为人父的他,并没有人真的教过他,该如何陪着自己的孩子玩,陪着孩子戏耍。 因为没人能去教他,也没人敢去教他。 就是郑凡,也只是凭借着“干爹”的身份,稍微打打边鼓。 所以,抱着孩子的田无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忽然间, 小王爷身子开始挣扎向一个方向。 田无镜将其轻轻地放下来,他爬向了一个包裹,然后用自己的脑袋,将包裹给顶开。 露出的包裹里,躺着很多零嘴。 四娘每隔一段时间,会偷偷给他换一批,以防止这些零嘴变质。 在这一点上,四娘还是细心的,毕竟到底是田无镜的儿子,真要是吃过期食品给吃出问题了,那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小王爷伸手,取了一块沙琪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将其抓着,放在了田无镜的面前。 见田无镜不动, 小王爷还伸手拍了一下沙琪玛。 “嘁,嘁………” 田无镜伸手,将这块沙琪玛给拿起来,送入嘴边,咬了一口。 甜, 很甜。 身为人父,这是自己第一次吃自己孩子送给自己吃的东西,这种感觉,真的是难以描述。 忽然间, 在田无镜的脑海中, 浮现出了自己父亲,母亲,阿姊,等等人的画面。 已经被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记忆,因为这块沙琪玛,而产生了破口。 田无镜仰起头, 闭上了眼, 他的身体,在轻微地发颤。 但当其再度睁开眼时,先前那股子剧烈的情绪波动,已经消散。 他是罪孽深重的人,他已经选择好了赎罪的方式, 但眼前的这个孩子, 自己的儿子, 田无镜有些自私的, 希望他可以平安长大。 一直到现在,田无镜才静下心来,仔细看着自己儿子的模样。 这是他曾经幻想过的画面, 那时, 自己身边还有杜鹃, 夫妻俩一起指着孩子的眉毛、耳朵、嘴唇,评点着到底像谁。 但,越是温馨的画面,越是容易给自己带来刻骨铭心的痛。 人这辈子,最享受的事,其实就是静下心来,慢慢地去回味过去的温暖和美好,但靖南王,已经永远失去了这部分。 有些事情, 只有真正经历过了才会懂。 初为人父, 就这一条, 就足以改变一个男人太多太多。 看着自己的孩子, 你本能地想要给他你所能给出的一切的一切, 锦衣玉食、 富贵温柔、 和风细雨、 王侯将相, 甚至是……… 一念至此, 田无镜的目光微微冷了下来。 你比我更早当父亲,所以你会懂得这种感受,对么? 田无镜伸手,抓起自己儿子肉嘟嘟的小手; 如果此时, 这孩子会说话的话, 如果说他想要那个金灿灿的位置的话, 自己, 可能真的无法去拒绝, 哪怕去冒天下之大不韪。 田无镜低下头,情不自禁地用自己的脸蹭了蹭自己儿子的脸。 小王爷委屈求全,强颜欢笑着。 实在是他平日里,和四娘接触得最多,而四娘身上总是香喷喷的,忽然要近距离接触一个陌生男子,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你想要………江山么?” 田无镜小声地开口问道。 这不该问, 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江山,虽然不是他的,但他,有资格去抢,也有能力去抢! 但小王爷只是“咯咯咯”地笑着, 然后又伸手去抓了一块桃酥饼,有些舍不得似的,拿给了田无镜。 这些, 可都是他为魔丸姐姐存下来的零嘴, 真是舍不得送呢, 但看着这个男人, 好像没吃饱的样子。 田无镜深吸一口气,将桃酥饼拿了起来,没有吃,只是放在鼻下闻了闻。 紧接着, 靖南王站起身, 同时将自己的儿子, 又放回了婴儿床上。 因为他的出现, 田家那一夜早已经在自己脑海中冷冻起来的血色,忽然又弥漫出了令人窒息的味道。 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去再一次审视, 审视自己当初的抉择。 一直到, 他走出了帐篷, 晚风拂面之际, 田无镜又变回了靖南侯,又变回了靖南王。 仿佛先前的那个他,已经永远留在了帐篷内。 人死,不能复生; 自己,已别无选择。 他希望那一日可以早点到来,他也能早一日回到属于自己应该有的归宿。 走到那个地坑前,田无镜伸手,解开了沙拓阙石身上的封禁。 沙拓阙石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弹,似乎也不会再次向他出手。 田无镜也没继续留意沙拓阙石, 而是陷入了沉思。 一些事情, 之前没有想明白,或者说是没来得及去想,但现在,可以去想了。 蛮族左谷蠡王的尸体,出现在了郑凡的营寨之中。 而郑凡和小六子初识, 正是从沙拓阙石的手中救下了小六子的命。 这不是巧合, 这是算计, 这是安排。 很难想像, 当年还只是虎头城一护商校尉的那个小子, 居然已经能引动这种大人物来帮他布局推动了。 李梁亭, 你觉得郑凡脑后有反骨,需要磨一磨; 但我觉得, 他的整颗心, 其实都是反过来的。 田无镜负手而立, 目光投向夜空, 只是, 这与我何干? 夜幕之下, 一道白衣蟒袍独行江畔。 和靖南侯有灭国杀弟之仇的剑圣曾说过,这世上,他认为最苦的,是那位南侯。 姚子詹从晋地回到上京, 于一座酒楼上饮宴, 忽闻一群年轻士子在抨击燕国皆为蛮夷莽寇,尤其是燕国那位靖南侯,更是血染双亲血地地道道的畜生,由此散发出武夫当国纲常不稳的意思,暗指当今乾国官家提拔武将地位实乃本末倒置之法,祸国之象。 姚子詹当即痛斥, 他说, 那位燕人南侯,上,愧对亲族;下,愧对妻儿; 唯独, 从未愧过他大燕丝毫! 尔等读圣贤书,所求无非东华门唱出,所求无非家里田亩免赋,所求无非光宗耀祖,所求无非一身紫袍加那一顶清凉伞遮雨; 我大乾不缺文采风流诗词歌赋, 就缺几个那田无镜一般的人物! 第一百八十一章 真疼 翌日清晨,阿铭来到了郑凡所在的军帐前。 四娘已经起了,正在做手擀面。 看见阿铭来了,四娘问道: “吃点儿?” “加点人血旺我就吃。” “行,我可以加。” “真加?” “加啊。” “会不会不太好?主上待会儿也要吃的吧?” “当然。” “那还是不加了吧。” 加进去后,主上一吃,得,自己这次别说吊车尾了,真可能得留级。 非常时刻,尽职调皮。 少顷, 郑凡走了出来, 走出帐篷时的郑伯爷是膝盖发颤,扶着腰。 阿铭见状,挪开了目光,坐了下来,又看向了四娘。 四娘微微摇头。 阿铭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切, 尽在不言中。 郑伯爷在旁边也坐了下来,明明已经是六品武夫的他,此时当真觉得腰部位置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 “呼……” 伸手从四娘手中接过了一碗面,郑凡开始吃了起来。 阿铭则开口道: “主上,昨天他去看孩子了。” 郑凡点点头,倒是没显得多么吃惊。 “还和沙拓阙石打了一架,他能和剑圣一样,开二品。” 听到这句话,郑凡有些无奈地将手中的面往身前一放,忽然就觉得这面条就不香了。 但怎么说呢, 自己也是有些习惯了,被打击得习惯了。 当然了,自己这辈子其实还是有进步的,对比于上辈子的“马爸爸”“思聪老公”这些毫无感觉地存在, 至少这辈子的自己,居然学会“嫉妒”了。 因为彼此之间,还能用“距离”去衡量一下,无论多远,至少有了一个概念。 “沙拓阙石没事吧?”郑凡问道。 “没什么问题,他没下重手。” “唉,听起来还有些悲哀。” 这是一种和昨晚瞎子一样的情绪,不管怎么样,在剑圣没恢复过来之前,沙拓阙石算是己方个体最高战力了。 “成,你们收拾收拾,我去和田无镜告个别。” “好的,主上。” 等郑凡离开后,阿铭拿出了水囊,喝了一口血,道: “这次看起来,很难啊。” 四娘点点头,道:“魔丸也没动作。” “嗯。” 一般来说,最容易晋升的魔王,其实就是四娘和魔丸。 一个,是房里人; 一个,则是亲儿子。 当他们两个现在都有些束手无策时,其余魔王们,就只能先在边上干看着了,就算是再着急,也没个使劲儿的地方。 四娘将锅碗收拾好了,用清水洗了洗手,道: “等这次回到雪海关后,咱们几个聚在一起,开个会吧。” 主上进阶了, 但这次他们这些魔王的进阶,已经不是谁先舔谁后舔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巧了,瞎子也这么说的。” …… 郑凡来到了帅帐外,亲卫通传之后走入其中。 田无镜正坐在榻边,似乎是刚刚才起身,正在穿着衣服。 “王爷,末将要回雪海关了,这次,多谢王爷栽培。” 田无镜将自己特意喊过来是为了什么,郑凡心里清楚,最大的目的,其实是想要自己看看这一轮“风景”; 至于进阶上的事情,只能算是顺带为之罢了。 有点像是师徒之间,以四万人的鲜血和尸体为自己办了一场毕业典礼; 同时,让自己去传令杀俘的事儿,固然会使得自己永远上了楚人的“黑名单”, 但也无疑相当于举着自己的手,向整个靖南军宣告, 他郑凡, 能代替靖南王说话。 两世为人, 上辈子的郑凡家庭其实不算如何和睦, 但这辈子,确实是在两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被“兄长”呵护的感觉。 一个是沙拓阙石,起源于自己行军途中的贪吃,外加自己本着磕个头算个啥的精神抢先磕了个头; 老沙活着时,其实自己和他并没有相处多久,谁成想,老沙死了后,反而成了一直的陪伴。 这第二个,就是田无镜。 田无镜对自己,真的是非常包容,有些事情,郑凡没做隐瞒,但田无镜,也就只当做没看见。 双方之间,其实存在着一种让双方都很习惯的默契。 其实,有时候“贤者时间”时, 思绪容易放空。 像剑圣和田无镜这种顶尖三品强者,能够做到短时间强开二品获得极为恐怖的实力。 郑伯爷也可以, 比如昨晚, 就数次进入了“圣人之境”, 再点一根从瞎子那里重新得到补给的卷烟, 思绪飘渺, 忽然觉得, 如果以后让梁程再给沙拓阙石鼓捣鼓捣,让其尽量变得和生前一样像个正常人,再让田无镜带着自己干儿子,大家伙一起,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似乎也不错啊。 但早上起来后, 除了腰部强烈发酸以外, 手触摸到甲胄的那一刹那, 才忽然意识到, 梦想是梦想,现实终究是现实。 田无镜自然不清楚郑凡的思绪已经飘散到哪里去了,只是叮嘱道: “这次回雪海关,也算是名正言顺地开一方格局了,对自己手下,需要多一些经营,不要尽数放权,也不要一点都舍不得放权。” 这算是告诫了。 虽说,郑伯爷其实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告诫,因为古往今来,似乎没有哪一个枭雄会有自己这般好的一套班底子。 各个能力强不说,而且不会造自己的反,因为七个魔王撇开“搞事情”的那种生活情趣之外,似乎没有哪一个是真的很喜欢坐那张椅子的。 但长辈对你说这些话,是对你的关爱,不能嫌长辈啰嗦。 “王爷的教诲,末将一定铭记在心。” 田无镜点点头, 转而又道: “本王虽说近年不准备再度攻伐雪原,但雪原上的事情,你不可松懈,分化拉拢合纵削弱,你自己拿捏; 同时,你雪海关需常备一万骑兵,随时可听调遣南下镇南关,本王判断楚人不敢打是一回事儿,但若是楚人真的想大打出手……” 说到这里, 田无镜嘴角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 “倒是可以帮你把这伯爵换成侯爵。” “王爷,其实末将对这些虚衔并不是很在意,就如同王爷您一样,可能朝廷惩戒的旨意马上就要下来了,您是王爷还是侯爷,对于靖南军,对于东征军,对于整个大燕,又有何区别?” 昨夜,老田都和沙拓阙石交过手了,所以,应该是清楚了自己的一些小秘密。 也因此,说话,其实是可以稍微再放开一点了。 面对郑凡的“得寸进尺”, 田无镜并没有生气, 反而问道: “郑凡。” “末将在。” “好好做你的事,做你该做的事。” “是,王爷!” 其实,感觉上,郑凡觉得田无镜最后肯定是有话本来想说却最终没说。 但人家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郑伯爷还没那种敢去对靖南王刨根问底的自信。 出了帅帐没多远,就看见陈阳在那里等着自己了。 郑凡要搬家,过了望江到雪海关还有一段路,陈阳就是田无镜安排来帮郑凡护送搬迁队伍的。 “郑老弟,咱们可以出发了么?” “倒是让老哥久等了,咱走着。” 队伍再度出发,有了陈阳率领的五千靖南军骑士来帮忙后,队伍的行进速度和秩序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如果将这些迁移的百姓比作羊群的话,那么这些往来其间的骑士,则相当于是牧羊犬。 当然了,所谓的封疆大吏本身就是在为天子牧民,一个“牧”字,早就阐释了所有。 郑凡自是不需要为这些迁移队伍的细节而烦恼的,队伍行进的第二日,他就被陈阳约出去,各自带一百骑去了附近的一处林子里打猎。 就算耽搁半日时间,他们轻骑快马之下,追上队伍也是很简单的事儿,倒是可以尽情地忙里偷闲。 因为野人劫掠的原因,导致这些地方原住民人口大量减少,相对应的,山林里的一些动物反而变得更活跃了一些,甚至在人去房空的村子里,偶尔也能看见一些野物穿梭其中。 战争,对百姓的摧残与伤害,当真是无法估量。 不过,郑伯爷也没有过多的去“伤感”什么,因为说到底,他是吃到战争红利的这批人,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这种事儿,忒磕碜。 陈阳射杀了一只鹿, 郑伯爷射死了一只小白兔, 随后, 二人就都将亲卫们放出去自由活动, 他们两个头头则在一处篝火前坐了下来, 自有几个甲士拿着他们的猎物去溪水边清洗处理去了。 “郑老弟,咱们王爷,对你可是真不错,我跟随王爷十多年了,也算是靖南军里的老人,说句心里话,哥哥我对你,心里真是一大堆的嫉妒。” 开场白,肯定是先说好话,做一做铺垫,大家都适应一下,才会进入正题。 “王爷对我,确实恩重如山呐。” “其实,王爷很苦,别人不知道,但我们知道,我相信,郑老弟你也肯定知道。” 郑凡点了点头,习惯性地从怀中掏出了“中华”牌小铁盒。 同时,还抽出一根烟递给了陈阳。 在交谈时,想要掌握主动或者叫打断别人的主动,就得学会用这种方式暂时地岔开一下话题。 其实,郑凡清楚陈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如今, 镇北军的那几位总兵是安分了不少, 因为镇北侯,哦不,现在的镇北王,已经完全放下了姿态。 但靖南军不同。 说句不好听的,大燕这几年,开晋之战,靖南军算是打了半个,但接下来无论是打晋国京畿还是入雪原又或者是驱逐野人,其实都是在田无镜的指挥下以靖南军为主力而进行的。 什么叫骄兵悍将? 这就是骄兵悍将! 搁在五代十国那会儿的风气里,或者田无镜的威严没能震慑出全军将领的话, 这帮靖南军将领早做出帮自家老大“黄袍加身”的事儿了。 陈阳将卷烟放在鼻前,嗅了嗅,道: “此物伤肺叶。” 习武又从军的人,对这些“草药”自然有着自己的了解。 烟草这类东西从西方传过来,第一个就是到达的燕国。 只不过燕国人真的很“无趣”, 不磕散,也不吸食烟草,也不怎么好男风,也不喜欢什么金莲和细腰。 当然了,人性若是不控制和干预的话,走入享受和堕落是必然的趋势,只不过君王那一头不去做什么“上有所好”,下必兴焉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郑凡默默地用火折子给自己点了烟, 道: “也就是拿来解个闷儿罢了。” 陈阳没抽烟,但也将这看起来很精致的卷烟收入怀中,随即继续先前的话题: “其实,那一日夫人出事,我们几个跪伏在侯府内,在你来之前,是在劝王爷起兵的。 王爷,不愧大燕丝毫,但大燕,从朝堂到百姓,却负我家王爷极多!” 到底是身份地位不同了, 以前自己只是个守备或者城守时,无论是镇北军的还是靖南军的,来拉拢自己,都会讲究个“点到即止”。 但自己现在,已然是有了平等对话的资格。 不说上牌桌打牌,但站在旁边看看,是不会有人来驱赶自己了。 所以,这话,也就变得直白起来。 “老哥,其实你是什么意思,大家是什么意思,我都懂,咱也就开门见山了。 若是王爷说他要当皇帝,他想要这座江山, 我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 可能我的资历没你们老,跟随在王爷身边的时间,也没你们多,但王爷若是当了皇帝,我的利好绝对是最大的,你说是吧?” 陈阳点了点头,这话,确实无法反驳。 因为即使是他们,也知道一些关于小王爷的消息。 “但谁叫咱们王爷,他不想反呢,所以,这才是咱们王爷,最苦的地方啊。”郑凡感慨道。 “是啊,王爷不想反,也不会反的。” “那咱们就继续等等吧,何必那般着急呢?”郑凡话锋一转直接掌握住了谈话的主动权,“老弟我这次去镇守雪海关,用不了个几年,大概就能成气象了。 老哥你,还有任涓大哥他们几个,也都有各自的驻地,三晋之地这几年确实是因为战乱繁多被打烂了,但真的好生休养个几年,到底也曾是生产三晋骑士的地方。 几年之后,咱们靖南军,兵更强,马更壮,到时候,想做什么事,也就能从容许多了。” 郑伯爷还是喜欢种田, 明太祖的“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这九字真言,一直被郑伯爷奉行着。 能苟就先苟, 会苟的人, 运气最不会太差。 陈阳发出一声叹息, 道: “就怕到那时候,王爷的心意,还是没有变啊。” 这时, 也不知道是怎么滴, 郑凡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让陈阳眼睛当即瞪大; 其实,郑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可能,只是灵光一闪,甚至是,他自己都不能判断这句话到底是否代表着他自己的心意,还是只是嘴滑就这样出来了。 那句话就是: “咱们,还有小王爷不是么?” …… 其他地方春日已经正浓了,甚至已经快踩上了夏日的节奏,但雪海关这里因为毗邻雪原,所以春意才刚刚品出那么一股子味道来。 剑圣的床榻被搬到了院子里,他需要晒太阳。 之前被郑凡收留的客氏,在郑凡离开后被交代了暂时帮忙照料剑圣的工作。 此时,院子里,薛三坐在屋檐上,三条腿吊在下面,晃啊晃的。 剑圣则靠着床榻斜躺着, 收到那个女人的来信之后,剑圣对于自己的康复产生了极大的主观能动性。 哪怕不能恢复以前的实力,不能再习武,但至少,自己得站起来吧。 总不能让日后的街坊四邻调侃她找了个瘫子。 这不,刚刚艰难地在客氏搀扶下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已经满头是汗的剑圣不得不坐下来歇歇了。 而在剑圣对面,坐着的,是野人王。 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加上了锁铐,锁铐还是薛三亲自设计的。 剑圣伸手拿过一块柿子饼,放入嘴里,慢慢地抿着,同时示意野人王; “来点儿?” “好嘞。” 野人王也没客气,自己双手拿了一块柿饼,因为枷锁有些重,他干脆撅着屁股跪在地上吃。 “德性。” 剑圣调侃道。 “唉,甜嘞,好吃。” 野人王似乎习惯性以这种面貌去示人。 其实,这里的人,都不会再被其这种姿态所蒙骗了,但怎么说呢,一些个人的习惯,想改掉短时间也很难,因为那已经近乎快成一种本能了。 晋国剑圣和野人王距离这般近的坐在院子里, 这看似是一件很难以想象的事情, 但又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是剑圣主动提出来想看看野人王的, 而剑圣提出的要求,薛三自然得无条件满足,哪怕他现在是个废人。 晋国没了, 野人王的宏图霸业也没了, 因野人之乱,晋人死了很多,而入关的野人,大部分都被杀戮,少数活下来的人,现在则在雪海关外做着劳工,被压榨着血汗。 柿子饼吃完,野人王坐在地上,舌头一边舔着嘴角的残渍, 道: “倒是没想到过您还会想见我。” “见见你,又有何妨?” “唉,只是觉得您身为堂堂剑圣,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儿来。” “剑圣也是人,是江湖人给的一个称谓,再说了,这世上哪里来的真正圣人。” “也是。” 放下仇恨, 一笑泯恩仇,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死得人越多,这梁子,就越不可能被解开。 薛三时不时地看看天空,又时不时地低头看看下面的情况,再时不时地打个呵欠,他对下面二人的交流,没什么兴趣。 野人王看着剑圣,像是在欣赏着一把名剑,哪怕剑圣此时已经废掉了,但野人王清楚,自己之所以会败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眼前这位于雪海关前一剑斩杀了格里木。 若是格里木还在,这盛乐军能否守住雪海关,还真不好说。 只是世事最煎熬的就是一个“如果”,因为若是过得好,哪里用得着“如果”? “您到是说话您嘞。”野人王问道。 把我从地牢里提出来,就是这么干坐着? 剑圣似乎有些疲惫了,道: “又不能杀你,所以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合适了。” “您可以杀我的。” 野人王抬头,看了看坐在屋檐上的薛三,继续道: “他们很看重您,您再退一步,给他们许下更多的条件,换他们杀我,他们,应该不会怎么犹豫。” “呵。” 剑圣笑了。 “不信?”野人王问道。 剑圣闭上了眼,随即缓缓摇头,道: “我信。” 那个叫郑凡的燕人伯爵,似乎比自己更对自己有信心。 他觉得自己能恢复起来; “咱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互相一张嘴说话,就是尸山血海的味儿,太重了,呛人。” “的确。”剑圣表示赞同。 “但您瞅瞅,今儿个天气真不错,我也得谢谢您能让我出来见见太阳,所以,您真不打算说什么么?”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该对你说些什么,这话,得说得又解气,又不能太着相,免得落了下乘,被你看清。” 喊你来,是想戏谑戏谑你,玩一玩,但又不想太简单,反而无趣。 “啧,我是真的想不到,您居然会有这种想法,这可真不像是传说中的剑圣所应该有的样子。” “剑圣……应该是什么样子?” “一把剑,剑锋一出,人头落地呗,总归得带着点儿仙气儿不染尘埃似的。” “那是以前的我。” “合着,是您变了?” “变了,人,都是会变的。” “剑,可是宁折不弯的。” “但用剑的,一直是人,剑离了的人,就什么都不是了。” 野人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受教了,正如我失去了我的嫡系兵马后,我也什么都不是了。” 剑圣忽然伸手撑着床面,坐直了身子,喊道: “客姑娘,把那姓郑的给我准备的衣服拿过来。” 客氏听从吩咐,捧着数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了过来。 剑圣指了指这些衣服, 道: “我之前在盛乐城有个相好的,自己带着个儿子,上头还有一个婆婆,听闻我瘫了,也不嫌弃,说要照顾我下半辈子。 眼瞅着过个三两天,人就要到了。 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外人,那就帮我掌掌眼,选一套衣服,我那天好穿了见她,可得选个精神点儿的。” 野人王张了张嘴, 笑着笑着又停了,停了之后又笑了,笑笑停停之下, 野人王发出一声长叹, 戴着枷锁的双手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缓缓道: “不愧是剑圣,这一剑,真疼。” ———— 今晚就这么多了,晚安,大家,好梦。 第一百八十二章 风平 “妮儿啊,这就是雪海关了啊,可真是大啊。” 老婆子坐在牛车上一边抓着自己儿媳的手一边感慨着。 盛乐城的城墙,已经让她惊为天人了,这雪海关的城墙,啧啧,都和两边的山连在一起了都,看着都让人害怕。 同样坐在牛车上的刘大虎听了这话当即喊道: “可不是嘛奶奶,先生说了,咱们郑大将军当初就是靠着这座城,任凭十万野人在外面猛攻一月都懒得眨一下眼的。” 小孩子说话,暂时还不懂得多少逻辑。 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想赞叹雪海关城墙之高耸还是想赞美一下自家郑将军的伟大。 虽说郑凡已经被陛下赐封“平野伯”,但盛乐百姓还是习惯性将郑凡称呼为大将军。 一来是叫习惯了,二来,这样叫才显得自己是老人,早就追随郑伯爷了不是? 老太婆听了孙子的话,感慨道: “可不是,这么高的城墙,野人怎么爬上去咧。” 牛车,是女人花钱买来的,因为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这么远的路纯粹靠双脚走下来不现实,所以就咬咬牙,从自己以前在工坊里上班积攒下来的银钱里分出一部分买了它。 赶车的是一个木讷汉子,自荐来的,说也是想去雪海关,就干脆顺路了,也不用掏钱雇,他吃食也是自己解决。 不过偶尔喊他一起来吃干粮,他也不拒绝,但前后必然要道好几次谢。 百姓们迁移到了雪海关下,就开始分流了。 雪海关大是大,内城人口容纳量自然也是不少,但不可能将所有百姓都迁移进城中。 首先是军属优先,随即是大族优先,其次,则看你的投献。 所谓的投献就是让你花钱买城里的住宅地,反正雪海关内的地皮都是郑伯爷的,他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同时,还得预留出一半出来,等着雪海关经营起来后,升值了再卖。 不符合上述条件的,则全都安置在城外划分出来的区域。 空荡荡的村落,没人的屋子,做了登记就能入住,但面积自是不可能太大,有点类似以前老北京四合院的式样,一处院子住好几家人。 还有一种是由将军府帮你盖房子的,但你得缴税,每年用税银或者用劳役来偿还,期限暂定是三十年。 这个措施,没有激发起什么反抗和抱怨,大家也都能接受。 说到底,还是时代的原因,这些黔首本来就是要缴纳税银的,同时也得无偿被征发去充作劳役,都是大家习以为常且约定成俗的事儿。 再者,以前你缴纳赋税和去完成徭役,都是义务,现在还给你送房子,有什么想不开的? 当然了,还有一大批是被给银子骗来的,那帮人也很好说话,没银子,只能给地,同时为了防止土地兼并,田地禁止买卖。 要么在这儿住下来种地,要么你再原路返回。 愿意跟着队伍这么远过来的,都是普通黔首,而且是混得不怎么如意的,让他们脱产几个月往返跑毫无所得,简直就是逼着他们活不下去,所以,大家还是接受了将军府的安排,开始登记造册。 当然,也有一些硬茬子,非要提出一点问题。 问题,自是不会被解决的,但提出问题的人,都被附近游弋监察的骑士直接一箭射杀了。 然后,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在这一点上,将军府显得无比雷厉风行,根本就不和你多哔哔。 反正刀枪在我手,兵马也只听我的,你们再闹腾又能闹腾到哪里去? 军属们可都是住进雪海关城内的,图的是啥?不就是这个么。 总之,伴随着移民的进入,且前期准备充足,规划和设定也都很缜密,所以,各方面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虞吴氏,北府街甲坊一栋。” 军中文书照着册子唱名。 军属都很好统计,所以早早地就做了安排,等他们进来后,直接入住就是了。 但在这个位置被喊出来后,不说附近不少军属,就是连唱名的文书以及一众维持秩序的甲士都愣了一下。 北府街是雪海关靠北城墙的那条街, 将军府,也就是现在的平野伯府就在那里,已经在修建了。 甲坊,就是最靠近平野伯府的一处民坊,而一栋,则相当于是紧贴着平野伯府。 套用后世的话来说, 就是什么采光不采光的不重要,交通不交通的也不重要,你就挨着故宫住在故宫隔壁,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被称呼为虞吴氏的女人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家分配的房子位置如何,但对自己这个称呼。 她本家姓吴,夫家姓刘,按照以往习惯,应该被称呼为“刘吴氏”,在工坊里,因为大人们的习惯,下面人也就跟着改了称呼习惯,她会被工长称呼为“小吴”。 而虞这个姓, 显然是在军属册上,直接将其标注为虞化平的妻子。 这种感觉好比还没办婚礼,聘礼嫁妆也都没准备,但政府已经提前帮你们办下结婚证了。 反悔……自是不会反悔的。 女人反而对这个称呼,感到很是满意,心里还带着些许的窃喜,这种被认可的感觉,真好。 老太婆鼓了鼓嘴,显然对这个称谓还没熟悉过来,本能地觉得不舒服,但看看自家儿媳妇,脸上又不由得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老刘家,没那个福分,但总不能耽搁自家这儿媳。 唱名的军中文书不由得站起身,姿态也没先前那般公事公办的镇定从容。 直娘贼, 这到底是哪家军门的家眷, 怎么就这般直接坐着牛车过来! 任何时代,都不缺趋炎附势的人,因为这是人的一种本能。 瞎子曾说过,数千年来,人类有一个传统一直没变,那就是用“房子”的位置和大小,来区分和衡量一个人的身份与地位。 皇帝为什么住皇宫? 大臣府邸为何近皇宫? 达官显贵为何都想着往内城去挤? 都是因为这个道理。 在雪海关,因为郑伯爷曾说的“郑氏守国门”那句话, 所以平野伯府靠着雪海关北城墙修建。 而这个位置,非极为亲近之人,不得住,因为甲坊内,基本上住的都是原盛乐军的中高层将领家属。 当然了,可能城外的百姓想要住进城内,住进城内的百姓想要住得靠近将军府,但对于郑伯爷而言,他其实是无所谓的。 因为土地是他的,土地于他而言,本就是没什么成本的事。 剑圣就算是废了, 他值不值得这个面儿? 值不值? 必须值! 对那些拿着主角模版出身的人物,郑伯爷一向无比宽容。 再说了,你就算清心寡欲,那能保得住你家里人也能跟着你一起清心寡欲么? 有时候,防线的口子,就是从家人这里打开的。 我对你好你不领情,那老子就加倍对你家人好,到时候你不承这个情也得承! 三个甲士外加一个拿着册子的文书,单独领着这辆牛车去宅子。 老太婆还不知道为何这么隆重,也有些被吓到了,话不免多了一些,以一个老年人的“智慧”想要套话。 但这个文书哪里敢多言,只能陪着老太婆说一些闲话。 等送到宅子门口时,前方三个甲士居然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当即跪下行礼: “参见薛先生!” 魔王们其实在将军府下面是有官职的,算是将军府编制内成员,在兵部,其实也是有备案的。 但以前在盛乐城,除了梁程以外,其余魔王更喜欢下面人喊他们先生,淡漠掉官职,只局限于郑将军的私人幕僚。 但这种身份,反而更让下面人不敢轻视。 正在和老太婆聊天的军中文书跪得晚了一步,一不小心将手中的册子掉落在了地上。 薛三摆摆手, 道: “你们都去忙吧。” “标下遵命!” “遵命!” 待得这些军士离开后,薛三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跳上了牛车,指了指前面那处宅子,道: “诸位,这里就是你们落户的地方了,稍显简陋,还望不要嫌弃,剑………嗯,小虞现在人虽然受伤了,但一直很受我家伯爷的器重,还望你们照顾好他。” 虞吴氏马上带着自己婆婆和儿子下了牛车,要给薛三行礼,薛三则避身过去,笑了笑,道: “某还有事,牛车你们自己赶进去吧,回见。” 没有明示虞化平的身份, 但怎么说呢, 为了剑圣大人能有一个好心情去恢复, 郑凡还是决定让薛三走一遭,要是真的是这虞吴氏对剑圣大人情比金坚,一眼看中了“金龟婿”,那就罢了,也算是剑圣大人的好福气。 如果没有那么坚定的话,那就显露一些,让她变得坚定一些。 宅子们被刘大虎这个孩子推开,虞吴氏往里面看去,却惊喜地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那个男人是谁。 剑圣穿着一件锦袍,开门前,他一直靠着柱子,等门开了后,他身子微微向前挪动了一步,站稳了。 养伤这段时间,基本躺着,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养胖了一些,看起来,稍显富态,配上这身由野人王帮忙挑选出来的衣服; 不像是剑圣, 也不像是守城卒, 反而像是一位员外。 剑圣嗫嚅了一下嘴唇, 半天, 才开口道: “你来啦。” 虞吴氏左手抚过发丝,站在门槛边,回头看了看自家婆婆,又看向剑圣, 最终鼓足勇气, 笑道: “昂,来啦。” ……… “来啦?” “嗯,你知道我要来?” “呵呵,能感觉出来,郑伯爷手下有一个最厉害的谋士,但那位谋士不在雪海关,想来,应该就是你了。” 坐在囚笼里的野人王缓缓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正剥着橘子的瞎子。 瞎子点点头,道:“差不离吧。” 别人说自己靠脑子吃饭,可能带着点吹嘘的成分,但瞎子,确实是真的靠脑子吃饭。 无论是精神力还是意念力,不都是靠脑子发出的么? “唉。” 野人王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主上说你很喜欢演戏,喜欢,扮猪吃老虎,怎么着,我来了,就不演了?” “前阵子刚被剑圣刺了一剑,疼到现在。” “剑圣现在还能拿起剑?” “心窝子里。” “哦。”瞎子不以为意,“看来,是境界提升了,这算不算是有招胜无招?” “或许吧,对了,你刚说那句,叫扮猪吃老虎?这句话,我很喜欢。” “喜欢就送你了,橘子,吃不吃?” “吃的。” “嗯,给你。” “有点干啊。” “能找到就不错了,就别讲究了。” 瞎子从袖口里抽出一张丝巾,开始擦拭着自己的手,同时继续道: “咱们就别绕弯子了,你的死活,现在归我管。” “好。” “雪原上的事儿,你具体和我再说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别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这样你我都累。” “好。” “说的时候,再想想你若是站在我雪海关,站在我平野伯府的角度,能为我们带来什么利好,要给出原因和理由。 今天,你如果不能让我满意的话,你就活不过今晚了。” “这么干脆?” “因为事情太多,房子建造、工事修补、已经推迟了的春耕,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忙活了,实话实说,真的没太多空来和你扯皮,玩儿心机。” “懂了。” “行,那咱们就开始吧?” “好,你不需要拿纸笔记录么?” “记在脑子里就好。”瞎子伸出食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有一个小要求。” “你已经引起我的不愉快了。” 言外之意就是,我不想和你谈什么条件。 “镇北侯府的郡主和你们燕国的太子,成婚了没有?” “哦?我的不愉快消失了,甚至还想继续听下去。” “呵呵,我爱慕她,很多年了。” “郡主年纪也没多大吧,你这个禽兽。” “在你们夏人眼里,我圣族,本就是和禽兽无二。” “你偏题了。” “好,抱歉,雪原上的部落,大概分为………” “说你和郡主的事儿。” “………”野人王。 “快点说,这个我感兴趣,其他杂事咱们稍后再谈。” “真的可以……这样么?” “没什么不可以的,哦,对了,可以告诉你,因为之前大战的事,太子和郡主的亲事被耽搁了,然后呢,因为玉盘城内的楚人被我家伯爷带人全屠了,燕楚之间的盟约破裂,短时间内,很可能会发生燕楚大战,所以,郡主和太子的婚事,应该还要再耽搁下去。 你还能再继续抱有一段时间这种幻想。” “不,你错了,郡主成亲与否,都不会改变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啧,这就没办法交流了,口味超纲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咱们还是继续说正事儿吧。” “我第一次见到郡主,还是在………” “不想活了是吧,叫你说雪原上的事儿你在和我瞎扯什么,再不老实点儿信不信我今晚就给你赐毒酒送你回归星辰怀抱?” 野人王笑了。 瞎子也笑了。 这一刻,虽说隔着铁栅栏,但俩老银币之间,倒是产生了一种看见同类的感觉。 “其实,一开始在知道郑将军哦不,是郑伯爷的事情时,我一直以为,他是靖南军那位侯爷手下一个当红的爱将。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他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在我看见他的那些手下后,以及,现在我看见了你。 一个人厉害,其实不难,但难的是,手底下能掌握着一群很厉害的人。” “听你这话的意思,动心了?” “和你们站一起,倒不算是埋没我的才能。” “脸呢?” “您看我脸上这道疤,当年,一个小姑娘抽了我一鞭子。” “小姑娘力道可真大。” “你现在看到的这道,是我为了藏身,自己毁的。” “哦,怪不得。” “我可以来帮你们做事。” “可以先试用试用。” “你们怕我?” “真不是怕,是嫌你烦,要是没有你,我家主上也不可能驻守这雪海关,被封伯爵,说到底,我们还得谢谢你。” “瞧瞧,瞧瞧,您说的这叫人话么?敢不敢对着那位被废掉的剑圣这般说?” “自是不敢的。” “我有一份见面礼,可以送你,不,是送你们主上。” “哟,之前你怎么不拿出来?” “我一直在犹豫。” “什么礼,你仔细说说。” “这关外雪原上,早些时候,司徒家曾建立两座城,一则为平城,一则为野城,巧了不是,合起来和您家主上的封爵,是一样的,平野二城。 单单一座雪海关,固然可扼守我圣族南下之路,但若是掌握了平野二城,则就能掌握住主动权。 我圣族攻城无力,如今雪原更是一盘散沙,一座城,遣两千甲士两千民夫,就足以防守待援。 这两座城的守将,我能写信让他们投降过来。” 瞎子笑了笑, 道: “他们还会听你的话?” “只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瞎子摇摇头,道: “不瞒你说,如今我雪海关刚刚迁移进来人口不假,但兵力可不充足,驻守这雪海关尚且勉强,更别说再分兵驻守那两座雪原上的孤城了。 再说了,收回来干嘛,等以后兵马练好了,直接打下来就是了。” “攻城,可是会死很多人的!” “人命,很值钱么?” 野人王闻言,沉默了片刻,笑道:“确实不怎么值钱。” “可不是,死得有价值就是了。” “咱们绕了那么久,还是言归正传吧,你的时间,不多了,今天我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下次再见你……” 瞎子微微一笑,继续道: “就只能是在我梦里了。” …… “孩子做噩梦了?” 郑凡看着睡着午觉醒来后就罕见大哭起来的小王爷有些心疼地问身边的客氏。 “回伯爷的话,是奴婢照顾不周,奴婢有罪。” 这时,拿着账本走过来的四娘开口道:“与你无关,你下去吧,以后每天除了早晚一次哺乳以外,不用再来这里了。” “是,奴婢告退。” 客氏马上低下头告退,在四娘面前,她不敢有丝毫其他心思。 等客氏离开后, 四娘才对站在小王爷身边的郑凡道: “自打那一晚见到他老子后,就隔三差五的梦靥,睡着睡着被吓哭起来。” “唉,造孽啊。” 讲真,小王爷是个很好养活很乖巧的孩子,平日里自己能和自己玩儿,也不用去哄,而且还很开朗,丝毫不孤僻。 也是有意思,见了自己爹后,就像是被什么冲撞了一样,开始梦靥了。 要知道,这孩子打小跟魔丸玩儿,这几个月儿童床就放在沙拓阙石的棺材上头,这都没啥事儿,可谓是命格杠杠的硬! 但还是招架不住老田的“父爱如山”。 郑凡忽然想到了什么,道: “我记得有一种命格,叫二龙不能相见,否则对双方都不好,常见于父子之间,所以要隔开来养,待在一起,会出大祸。 倒是忘了是从哪里看过这个说法的了。” “奴家记得主上曾经在漫画里这般用过。” “果真?” “用在魔丸的剧情里,某一世魔丸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被父亲给………” “好了,不用提醒我了。” “是,奴家失言了。” 郑凡扭头看向婴儿床那边, 魔丸所封印的那块石头,默默地躺在小王爷的小嫩腿上。 “行了,让魔丸安慰孩子吧,咱出去把账过一遍。” “好,主上。” 待得郑凡和四娘离开屋子后, 一团黑雾慢慢的从石头上弥漫出来,化作了一个婴孩的身影。 黑色婴孩蹲在小王爷身边, 用手, 抚摸着小王爷的后背。 小王爷看着这个眼眶空洞洞的婴孩, 慢慢的不哭了, 但还是一抽一泣的。 少顷, 小王爷转过身,将那个一直放在自己婴儿床里的包裹给拱开,指着里面的零嘴,学着魔丸说话道: “桀桀………桀桀………桀桀………阿嚏!” 因为一边在抽泣一边在发出这种声音,小王爷情不自禁打了个小喷嚏。 黑色婴孩看着这一幕,咧开嘴,也跟着笑了起来: “桀桀桀……” 第一百八十三章 跋扈 大皇子的婚礼,举行了。 没有长街挂灯, 没有王公贵族子弟组成的迎亲队伍, 没有燕京城上下百姓的争相围观, 一切从简, 一切从静。 燕国朝廷向荒漠蛮族王庭递送了一份国书,夹杂着两封内容。 一封内容是官话,无外乎是睦邻友好双方百姓都渴望太平云云; 另一封的内容则是燕皇亲笔书写; 真正的大集权且拥有至尊威严的皇帝,他亲笔写的信,其实比所谓的官话要有信力无数倍。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天子高台坐, 也可以像是你的邻居一样坐在你身侧和你唠家常, 这是他的自由,也是他的权力,更是,他的自信。 来自燕皇的亲笔信中, 燕皇先向蛮王解释了这次婚礼从简的原因,一则是因为姬无疆是败军之将,身上还担着罪责,无法大肆铺陈,所以,只能让你女儿受点儿委屈了。 另一则则是,燕楚之间战事可能再度爆发,根据燕国的传统,这个时候本就是禁婚娶的,所以只能静悄悄地举办。 不过,在信的最下面,燕皇亲自向老蛮王承诺了,只要两国不起兵戈,他姬润豪,可保这位蛮族公主一世平安。 若是起了兵戈,燕国胜了,也能保她平安。 信里面的内容,就是这般直白。 据说, 蛮王收到这封信后, 大骂了三声燕皇真是不要脸至极, 但在晚上,自己独饮至醉,醉过去时,手里还捏着一只年轻时他亲自为小女儿制作的狼皮披风。 一场政治联姻,就这般开始了,也就这般结束了。 数百年的死对头,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一个需要着重于对东方国家的战略态势; 另一个则需要面对来自西方国家的压力,同时还要完成自己内部的权力交替。 休战符, 就以彼此心照不宣的方式达成。 …… “两国邦交,其实就和做买卖差不离,所讲究的,无非就是一个各取所需罢了。” 姬成玦坐在桌子旁,一边喝着茶一边翘着腿说着。 在其身侧首座上坐着的,是大皇子姬无疆。 “当然了,若是能将对方的生意给彻底砸了,吞过来自己做,那就再好不过了,但砸不起时,还是得讲究个各取所需。 西线无战事,我大燕就能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东边。 乾楚,才是真正的花花江山啊,荒漠,咬了干嘛,啃沙子么?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嫂子?” 蛮族公主白了姬成玦一眼,没好气道: “就你话多。” “哈哈哈。” 显然,这对叔嫂关系很不错。 六皇子就是有这种和人打好关系的本事,哪怕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刺人,却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反而会让人觉得他很真诚。 上位者, 除了那位至尊可以施行王道, 其余的,都得加点温情脉脉的真实,只要你没穿上龙袍,就缺不了那一味。 大皇子倒是洒脱,直接道: “我倒是没什么,我是败军之将,一切,都是我理所应当的;就是亏待了你嫂子。” “别别别,没什么亏待不亏待的,哥,你好好待我这嫂子就成了; 自古以来,和亲之对,难有幸福的,就是这朱门之间的联姻,能恩爱的又有几何? 好好待我这嫂嫂,不说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那么生分嘛,但至少平静也有平静的好处,和和睦睦,甜甜满满,普通人家的日子,也是好的。 你说是这个理儿不嫂子?” 蛮族公主笑了笑,很洒脱道: “母后曾对我说过,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夫君,我不在乎那些的。” 大皇子闻言,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和这位蛮族公主的感情很好,所以,有时候他或许会夜间忽然惆怅一下自己因为这桩婚事而彻底断送掉了夺嫡的可能; 但看见睡梦中妻子的面庞,心里不由得又柔和起来。 人生之事,哪能真的十全十美? “弟妹来了么?” 蛮族公主问姬成玦。 姬成玦回答道: “应该快了吧,我先来的,但我那媳妇儿和我那大舅哥想着要送一头猪过来,做个杀猪菜热闹热闹,就先去坊市那儿去挑了,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那我去迎迎,弟妹性子也是极好的,和我能说得上话,六弟,以后有机会常带弟妹来,我们妯娌之间也好一起戏耍解闷。” 姬成玦马上拱手道: “敢不从命!” 说罢,蛮族公主就起身去前院准备迎接何家小娘子和何家大舅哥了。 等她离开后, 大皇子看了一眼姬成玦,道: “你先前说的平平淡淡才是真,说的,其实是你自己吧。” 堂堂皇子,娶一个屠夫家的闺女。 姬成玦摇摇头,道: “母妃家的事,我不想再来一遍了。” 话题,到伤感处了。 外戚之乱,一直是帝王深恶痛绝的; 因为外戚和皇族的权柄,其实是共生的,是一体的,外戚附庸在皇权身上。 外戚势大,皇权必然就式微。 以前,因为门阀林立,皇权被压缩,所以前几代皇族才不得不去和门阀联姻,门阀本身就势力强大,加上外戚的身份后,自然更为膨胀。 所以,当今圣上收回权柄后,剪除外戚,马踏门阀,遵照皇权发展和扩充这一条来说,这无可置疑。 但这里头,确实是被灌注着滴滴血泪,当门阀外戚和皇族早就枝叶连体时,剪除哪个,都会伤到自身。 闵家这般如是, 田家,亦是如是。 “一万蛮族骑兵,已经送过去了。”大皇子说道。 其实,在婚礼之前,一个蛮族部落就被蛮王送了过来。 这个部落,人口近三万人,控弦之士近万,当然了,这里头的近万,是将少年郎和老叟也一起算进去的。 蛮族部落,到了能骑马的年龄,就是一名合格的战士。 “靖南侯早早地就上了折子,这个蛮族部落,他要了,而且没有商量的余地。”姬成玦说道。 本来,以夷制夷的说法一经抛出,就直接大受好评。 用蛮族人去抵御野人,降低大燕的负担,真乃治世良策。 再加上靖南侯毫无遮掩地开口, 这个蛮族部落被送去晋国补充防务,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现如今,靖南军不仅仅要负责整个三晋之地的防务,防止晋人造反,还需要提防雪原野人、楚人以及南门关的威胁。 兵力,当真是捉襟见肘。 而这个部落进入晋地后,会被送去谁的手上,根本就不用猜了。 据可靠情报,代替靖南侯下令屠杀楚军的,正是那新上任的雪海关总兵平野伯郑凡。 其实, 有一件事郑伯爷一直想得太肤浅了, 他仅仅是想到了自己代替侯爷下令,只是刷了一波靖南军内部的好感和信任度, 但在朝堂上, 这件事的影响其实更大。 平野伯郑凡,是靖南侯亲自选择的军中接班人这件事,近乎是半公开了。 而且很多大佬都知道靖南侯的儿子,到底是谁在帮忙养着。 朝廷现在还远远没到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仍然面临着巨大的战争威胁,且靖南侯率军出征的本事,当世大燕,无人能及。 自毁长城的事儿,燕国君臣是不会去做的。 同时,虽说镇北侯已经交出了一半军权,但你动南侯,免不了人家兔死狐悲,动一个,必然会惊动另一个。 先前极为稳固的三角关系,换个角度来说,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稳住靖南侯,一直是当务之急,同样的,稳定住靖南侯的接班人,也是维系大燕军中山头传承和稳定的关键。 几乎没有什么阻碍,这个蛮族部落,就被迁移向了晋地,交接了过去。 “呵呵,为兄当初还在那郑凡面前说要将这嫁妆送他,结果到最后,我连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本来,就该是他的。” 大皇子这话说得有些萧索。 这本是他愿意拿出来的一张底牌,谁成想,这张牌根本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唉。” 姬成玦也是发出一声长叹,道: “大哥,机会不就在眼前么,不出两个月,你就又能领兵吧,上次马踏门阀,杀得太快了,镇北军踏过一遍后,就马上南下投入了战场。 杂草也因此长得太快,咱哥俩,这次可以好好拾掇拾掇。” “贪官污吏,杀不绝的。”大皇子感慨道。 “弟弟也没说想杀绝啊,他们若是能做事,贪就贪一点儿呗,千里为官只为财的道理弟弟我还是懂的,但有些地方有些人,贪得有些过分了,自己吃得满嘴流油却任凭国库里要跑耗子了,这可不行。 就像是一间屋子,想一直干净是不可能的,一尘不染更是天方夜谭,所以,得隔三差五地勤打扫。”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你大哥我也算是半个废人了,能帮你什么你直接开口就是。” “哥,咱不急,慢慢来,慢慢来就是了。” “哦,对了,听你嫂子说,这次被蛮王送过来的柯岩部,桀骜不驯得很呐。” 蛮王送嫁妆,其实也算是送出去麻烦。 他自己嫡系部族自然是不可能送出去的,王庭必须要加强自身的实力而不是继续削弱下去。 所以,柯岩部这个一直不服从王庭管束的部族则成了“牺牲品”。 王庭不方便对柯岩部进行明面上的征讨和杀伐,这会使得荒漠上其他部族唇亡齿寒,不利于王庭的继续统治和权力交接。 所以,打着送柯岩部去燕国花花江山为名,以和亲送嫁妆的方式,加上王庭数万铁骑的威胁,强迫柯岩部接受这一条件进行迁移,算是最为稳妥的方式了。 政治家的习惯就是,每一根针都会有它的用途。 “别替他担心这个,姓郑的可不是什么好鸟,味儿再重的吃食他都能给你消化得麻麻溜溜的。” 对郑凡,姬成玦是一百个放心。 大皇子则又道: “我听说近期朝堂上有人参奏你在钱粮上的偏袒,假公济私,以朝廷之资蓄养心腹。” “哟呵,这风刮得可真是厉害,都刮到哥你耳朵里去了。” “无风不起浪,况且你上次与我说过,你是真的做过了。” “是是是,是真的做过了,但这又如何,一朝掌权,不给自己的人多分一些好处,谁还愿意帮你做事为你效力? 就是现在这些抨击弹劾我的大臣,等到日后需要站队时,他们不还是会站在我这边,至少他们能知道,跟着我,有肉吃。” “呵呵,你现在在为兄面前,都不遮掩了么?” “再遮掩,就见外了,再说了,整天遮遮掩掩的,也累死个人。” 大皇子犹豫了一下, 还是道: “这次弹劾你的事,应该不是老二做的。” “自然不是二哥做的,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盟约被当成擦屁股纸,怎么可能蠢到这个时候还跳出来做这件事? 我呢,现在得拼命做事,等到入秋时,钱粮押解入京,得给咱父皇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他呢,既然多做多错,不如少做,甚至是,什么都不做,我这儿二哥,您这位二弟,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 稳得,反而无趣。” “哪有这般说自家哥哥的。” “不是么? 哦,对了,哥,还有件事弟弟我需要和你再好好合计一下。” “什么事?” 姬成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了桌案上,道: “这封,是南望城总兵许文祖给我的密信。” 大皇子闻言,眼睛情不自禁地眯了一下,道: “身为皇子……” 姬成玦抢先答道: “身为皇子,不勾结军队,是在等死么?” 大皇子被噎了一下,但还是马上道:“许文祖我没记错的话,是北封郡出来的人,此人虽说早些年在朝堂为官时,和镇北侯府势不两立,但观其前年大战时,于南望城拦住乾国边军突袭之举,绝非无能之辈,所以………” 有能耐的人,大部分都不屑于去做那顺风的墙头草的。 “管他以前是谁的人,现如今既然镇北侯已经上交兵权了,他许文祖,就是朝廷的人了。 朝廷的人,就等于是咱们可以自己挖的人,不瞒你说,和许文祖的联系,我还走了郑凡的路子,郑凡和许文祖私交不错。” “六弟,你这是在玩火。” “那是谁将我放在火架上的?” 姬成玦伸手敲了敲信封,对大皇子道: “哥,你想看不?” “我不看,不是哥哥我怕了,而是,我不适合看。” “瞧着,瞧着,生分了不是,生分了不是。” “六弟,为兄发现,你是不是一直都不怕老二?” “怕他?怕他作甚?” 姬成玦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 “因为他是父皇的嫡长子?因为他是镇北侯的女婿?因为他是靖南侯的亲外甥? 呵呵,镇北侯还好一些,但毕竟这婚不是还没成呢不是? 至于咱们父皇,咱们的靖南侯,又有哪个是真正顾念亲族的?” 姬成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哥,不要觉得我走得太快也太张狂了,弟弟我的生死,从不取决于我的低调张狂与否; 我谦恭低调,我张狂跋扈,和弟弟我这条小命能否保住,没半吊钱的干系。” “那和什么有干系?” “呜………” 姬成玦发出一声长音, 自顾自地“嘿嘿嘿”笑起来, 指了指门外, 道: “哥,你说好笑不好笑,弟弟我这条命,得看那位乾国的官家和楚国的那位摄政王他俩的脸色。 他们要是不中用,被咱父皇给直接扫掉了,那弟弟我最好的结局,就是去湖心亭找三哥去吟诗作对; 要是他们能挺得住,那就算是弟弟我明日带着刀上殿,咱父皇也得捏着鼻子当作没看见。 嘶……… 正是因为老早我就参透了,所以才觉得荒谬; 直娘贼, 我到底该期望那俩位是明主还是废柴?” ———— 莫慌,今晚还有一章,在两点吧,大家还是别熬夜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心扉 雪海关的建设,可谓是一刻都没有停歇,说是百废待兴也丝毫都不为过。 但好在,事在人为,只要有人了,事情,也就不愁不能做起来。 修葺城墙的修葺城墙,新农村建设的进行新农村建设,补耕的补耕,不仅仅是野人努力再度被轮轴转当牲口使,就是连盛乐军,都被要求加入了“劳动大军”,与民同劳,之前在盛乐茶馆里收编来的说书先生以及扩招进来的那些能说会道的人,则被统一安排了话题,以快板的形式向雪海关内外的民众讲述着“军民鱼水情”的故事。 所以,荒废的地方也有它的好处,当你准备重建它时,就相当于是在一张近乎空白的纸张上进行重新创作,可以尽情地去挥洒你的理念,甚至可以想当然一些和理想主义一点。 不过, 在今晚, 原本都被分配了各自一摊子事儿正在忙活的魔王们却都聚集在了一起。 一张桌子, 阿铭、梁程和瞎子坐一侧,四娘坐另一侧,最后,薛三抱着一个盒子走了过来,盒子打开,里面放着的是魔丸。 七个魔王,来了六个。 有一个憨憨没来, 因为上一次这般郑重讨论相似议题时, 那个憨憨说出了“要不把主上砍了吧”的话, 所以那个憨憨被自动排除出了会议成员序列。 薛三提醒道: “咱们这个会尽可能地开得高效一点,魔丸还急着要回去带孩子呢。” 瞎子点点头,大家都很忙,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自然都耽搁不得。 但今日聚集起来所要议的事,却又无比重要,不大家伙坐下来好好谈谈商量商量是不行的。 毫无疑问,瞎子又成了这场会议的主持人,大家也都默认且习惯了他这个角色,就是主上郑凡在这里时,也是由瞎子来主导会议。 “四娘,你先说说吧。” 四娘没拘束,也没扭捏,直接开门见山道: “难,很难,主上其实和我都已经明言了,相信也和你们明言了,他没有丝毫的芥蒂,也没有任何的隐藏,完全是和以前那般对咱们全方位地开放了心神。 但我的实力,依旧没有提升,主上甚至比我还着急。” 这句“主上甚至比我还着急”, 很引人深思。 足以可见主上的急迫,毕竟最难消受美人恩,其实一直有它最为原始的本味意思。 二者同心协力之下,依然没能让四娘得以进阶,且日子还这么久了,这难度……啧啧。 薛三问道:“四娘,你和主上………” 薛三左手画了一个圈,右手食指捅了进去, “了么?” 四娘的目光微微沉了下来,嘴角带出一抹冷笑。 瞎子忙道:“问题不在这上面。” “怎么不在这上面,这很重要好不好!”薛三反驳道。 阿铭笑出了声,道:“怎么说,要是真得这样才能晋升的话,你和主上是谁在前面谁站在后头?” “污!” 薛三指着阿铭喊道。 阿铭不以为意,道:“这是按照你的思路说的。” 四娘拔出了自己的簪子,开始修剪着自己指甲,道: “大晚上的,别这么恶心。” 瞎子则环视四周,问道: “大家这阵子,都尝试过了吧?” 梁程摇摇头,道:“我最近带兵,没去主动见主上,但主上特意来军营里找过我几次,还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辛苦了。” “然后呢?”薛三追问道。 “然后主上越说越委屈,还哭了。” “哭了?”薛三惊愕道。 “是主上硬挤出来的眼泪,说我为他打仗指挥军队,但只能坐在幕后,名利都是他的,说我很委屈,说我太不容易了,然后主上就自己给自己煽情,哭了。” “唉。”薛三叹了口气。 四娘则摇摇头,道:“主上其实心里也急。” “的确。”阿铭道。 这已经不是魔王们想方设法地想要去舔主上了, 现在的郑凡, 在见过剑圣的一剑斩千骑的壮举后, 一方面是心向往之,一方面则是本能地觉得有点慌。 以前,郑伯爷还不是郑伯爷,只是一个校尉一个守备时,也就是指甲盖一般大小的人物,自然引不起注意,但等到地位不断走高后,所要面对的对手也就不同了。 说不得人家现在已经愿意派出高手来给你来个斩首战术。 野人,不奇怪吧?你给人家堵家门口了,万一哪个野人高手想来一出为同族报仇呢? 楚人,不奇怪吧?四万楚军谁先下令屠杀的?人不找田无镜,田无镜太强了,人觉得你是软柿子,杀了你,来个“匹夫一怒”,很合理吧? 就是燕国这边,朝堂上,想顺手除掉自己,也不是没有。 沙拓阙石虽好,但却不能一直背着棺材生活吧? 雪海关有雪海铁骑保护自己,但总不能一辈子不出窝吧? 郑伯爷可还是做着下江南逛逛看看花魁抄抄诗词的美梦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看在自己一直在“摸鱼”,麾下魔王们忙得要死要活的份儿上,发挥一下自己的主要作用,给魔王们一起升升级,就当是给“工资”了,这也很正常很应该吧? 我升级,你们跟着一起升级,大家根本性利益一致,才能继续扭捆在一起继续前进不是? 都瞧瞧,都瞧瞧, 都给主上憋出泪来了, 难啊, 真难! 会议桌上的氛围,一下子沉重了下来。 瞎子开口道:“我觉得,应该是我们没有掌握方法,大家都清楚,我们一次一次地跟着主上进阶,与其说是我们在舔……与其说,是我们在向主上表示忠心,讨好,更不如说,是我们在主动地加深着自己和主上之间的羁绊。 羁绊,这两个字,应该是我们下面要着重研究的关键,该如何递增这种关系,大家可以说说。” “噗……” 薛三忽然笑出了声,道: “总不能像魔兽一样和主上签订个契约吧?要不,咱找人去西方打听打听,或者派人去燕京找找西方魔法师问问?” 梁程则摇摇头,道:“应该不是这样,契约这种东西,一开始,主上升级我们就能跟着升级,主上昏迷时,我们就半年时间一直是个普通人。 我觉得,我们和主上之间,其实早就有一层超出契约的存在了,用瞎子的说法,就是最原始的羁绊。” 阿铭开口道:“用演讲式和电视剧的模版,我觉得,应该是互相打开自己的内心,让我们用心去交流。” 四娘捂嘴,发笑。 薛三抖了抖身子,道:“恶心心。” 瞎子忽然不说话了,若有所思地道:“可能,还真是这样,我们或许,真的可以换一个思路了。 因为世间大部分事物,其实都是相对的,我们以前只是一味地追求主上对我们的感受,有点像是一味地向主上心里去挤。 但现在,至少现阶段来看,主上是愿意接纳我们的,也是想要尽可能地去帮助我们的,所以,如今的问题,很大可能不是出在主上身上,而是我们身上。 羁绊这种东西,必然是相对的,单一性自上而下的,不叫羁绊,而是叫………” 薛三抢答道: “驭兽。” 瞎子微微皱眉,还是道:“这词儿有点难听,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但主上会不了解我们么?”梁程问道,“毕竟,主上曾帮我们几个都续过。” 瞎子则反驳道:“不一样的,首先,除了魔丸以外,我们六个,都是其他人的作品,主上并非是我们各自的原创者。” 这时,四娘忽然开口道: “是的,不一样的,首先,我们被创作时,没几个人是有前传外传和后传的,本来很多事情就没交代清楚,就比如薛三和樊力他们,还因为成绩太差被太监掉了。” “…………”薛三。 四娘没理会薛三的抑郁,继续道: “而且,这已经不是漫画世界了,我们其实已经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漫画角色了,我们已经从漫画里,变成了人。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我们也是,真实的人,我们已经变得立体了,我们每个人的记忆,其实早就已经超脱了漫画对我们的设定,早就自动补全了,圆满了。 或者说,其实我们自我意识本就是超脱了漫画的界限。 且,无论是人还是事物,都会发生改变的,咱们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年头了,谁没改变?谁还是原本的自己? 真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么?” 瞎子此时附和道:“四娘这话说得对,哪怕多看一次夕阳,可能人生的厚度,就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所以,我们就按照这个思路,先试试?”薛三问道。 “排个表吧,每人三天时间,没成功再换下一个人?这样省得冲突了,也不用担心主上一天被灌几次鸡汤直接腻了起了反效果。”阿铭说道。 “那咱们,抓阄吧?”瞎子说道。 “你当我们傻啊,有你在我们还抓阄?”薛三马上反驳道。 “让瞎子排最后吧。”阿铭说道。 “不成不成,这货上次就是故意当最后一个,咱们别再进他套儿了,这样,瞎子,你先出府,我们先抓,剩下那个就是你的序列,可以吧?” 瞎子点点头,示意自己同意。 “还得派人陪着你去,万一你折返回来作弊,让谁去呢,让阿力去,阿力人呢,你们谁去找找阿力,让阿力带着瞎子先走开,看着他,我们再抓阄。” …… “阿力,你怎么在这里?” 刚刚从剑圣宅子里探望回来的郑伯爷刚走到自己临时宅子门口,就发现樊力蹲在墙角那儿。 他双手插着双袖,一脸憨憨的笑容,尤其是在见到郑凡后,笑容更加灿烂了。 “有事儿?” 郑凡问道。 樊力点点头, 傻乎乎地道: “主上,俺有些心里话,想找您说道说道,憋在心里,让俺有些难受。” ———— 感谢丁丁哥丶成为魔临第一百零九位盟主! 然后, 大家晚安。 家里有点事,今天咕一下。 家里有点事,今天无法更新了,请大家见谅。 莫慌,抱紧大家! 《魔临》家里有点事,今天咕一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五章 憨笑 郑凡带着樊力进了宅子,这处宅子是郑凡的临时住所,因为平野伯府虽然外部框架已经建造好了,但内部的装饰假山流水这类的还需要花费一段时间去精雕细琢,同时密道、地下室等等这类地方也需要不少精力,所以郑凡还没住进去。 这处宅子分前宅和后宅,原本客氏是住在后宅的,其卧房就在郑凡的隔壁,但四娘来了之后,客氏就只能住在前宅了。 虽说经历过战乱和颠沛流离的客氏很清楚郑凡这个男人才是自己需要抓住以及自己下半生的真正依靠,但没办法,在见到四娘的第一天起,客氏就明白了,这个女人,她不是其对手。 女人的先天直觉还是很灵敏的,所以,她果断地选择在四娘面前伏低做小,四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继续充当着自己这个“仆妇”的角色。 当郑凡带着樊力进来后,客氏主动地奉上热茶,有心想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伺候着,但估算着时间四娘可能就快回来了,还是低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郑伯爷坐在那里,端起茶杯,一边撇去茶叶一边吹着杯口, 道: “有什么事儿,说吧。” 樊力取出一份纸包,递送到了郑凡面前,道: “主上,将这个冲入茶水一起服下去吧。” “什么东西?” “补咧。” 郑凡摇摇头,道: “不吃。” 一方面是男人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那方面需要进补; 另一方面,则是郑伯爷实在是被魔王们的献药给弄怕了。 上次薛三整的那出,可是将自己在汤池里痛得死去活来。 虽然最后被证明有效,自己也确实是因为那次药浴的刺激使得气血膨胀起来,更快地完成了从七品到七品巅峰的“原始积累”,但自己距离老年痴呆中风瘫痪也只差一线。 说白了, 要真是街头电线杆上贴广告的老中医那反而无所谓了,有经验的人虽然没办法给你开药治病但至少会弄一些吃不死人的药,但魔王们能看上的药,全他娘的都是虎狼之药! 樊力憨憨地笑笑, 道: “主上,这药没事的。” 樊力依旧坚持。 “不吃。” 郑伯爷还是坚持自我。 樊力点点头,抿了抿嘴唇。 “你有什么事,快说吧。” 郑凡催促道,随即,又喝了两口茶。 郑伯爷不喜欢喝很烫的茶,在这个世界以来,享受的机会多了,但大部分还是去繁从简,比如喝茶嘛,对于郑凡而言,作用就是解渴。 所以根据郑伯爷的习惯,下人在泡茶时,都会兑上一些凉白开,以达到热而不烫的程度。 樊力默默地道: “主上,在您回来之前,俺就把这包药丢您后厨盛凉白开的瓦罐里了咧。” 郑凡目光一凝, 下意识地开始运转自己体内的气血, 但不运转还好,一运转气血就当即觉得脑门开始发昏发飘,整个人都像是要飘浮起来似的。 当下,身子一个踉跄,又栽倒坐回了椅子上。 “阿力,你在瞎搞什么东西!” 郑凡问道。 樊力默默地站起身, 樊力默默地拿出自己别在后腰位置的斧头, 樊力默默地举起斧头, 樊力默默地走到郑凡跟前, 樊力默默地挥舞下斧头。 郑凡脸上和心里带着无数的荒谬和疑惑感看着樊力的这一串默默的动作, 然后郑凡的视线就开始旋转、旋转、旋转、旋转, 到最后, 落在了地上, “啪!” ……… “啪!” 耳膜很疼,声音很脆。 郑凡睁开眼,发现在自己身侧,有一个少年被一个大汉用靴子踩在了地上。 地面是黄土,不算很坚硬,但和松软绝对沾不到边。 少年的脸被挤压在地面上,变形着,嘴唇磨破,开始出血。 紧接着, 少年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个铁圈,铁圈后头系着一条锁链。 大汉提着锁链开始往后走, 郑凡的目光跟着大汉移动, 看见大汉将锁链扣在了一个大空心圆球上,这个圆球上,已经扣上了十多根锁链,再顺着这些锁链将目光发散出去,郑凡看见有十多个少年,脖子上都被套着铁圈。 而圆球后面,则有一辆类似战车的存在,只不过式样有些过于浮夸。 出于一个“将军”的本能素养来看,这辆战车若是放在战场上,会显得很累赘。 “主人,系好了。” 大汉恭敬地说道。 “天天死,天天换,你不烦,我都烦了。” 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郎走上了战车,很是不满地嚷嚷道。 大汉忙告罪道: “主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这几年买过来的生奴不似以前了,体格变得越来越差,它不经使唤。” “罢了罢了。” 少年郎伸手抓住了面前的缰绳,反手一拽,圆球开始摩擦移动,连带着前方脖子上被套着铁圈的少年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痛苦之色。 “走!” 十多个少年开始奔跑,手脚并用; 贵族少年所乘坐的“马车”则开始了快速移动。 这一幕看起来, 前方十多个脖子上套着铁圈的少年, 看起来像是十多条拉着雪橇的犬。 让郑凡很诧异的是,自己的视角,有些奇特,像是在观看着电影,一直站在第三方的视角。 这不是幻境, 因为幻境的本意是迷惑你自己, 要迷惑你, 首先需要让你在幻境内可以自由活动,从而让你产生代入感,模糊掉你现实和虚幻的分割线。 但这次不同,你从一开始就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 你是观众, 不是演员。 画面开始变黑, 雨水开始滂沱, 郑凡看见在自己面前,一个类似犬舍的窝棚内,十几个孩子蜷缩在一起。 他们很冷,他们很饿。 不过,因为黑夜的关系,所以郑凡可以看出来这些孩子的眼眸,其实是泛着黄色的。 不是营养不良的感觉,反而像是黑夜里打着手电筒看猫瞳孔的那种即视感。 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拿着一个饭盆,将里面的一些类似猪食一样的食物丢了过来。 盆落地,撒出去了一大半,但这些孩子马上就像是疯狗一样扑上来,开始抢夺着地上和盆里的食物。 郑凡想坐下,坐下慢慢看,却发现自己没办法执行任何的动作,站着看电影,有些累啊。 其实,到了这会儿,郑凡开始有些明悟了。 明悟后的他, 甚至开始主动地在这群孩子里头找寻哪个是樊力的样子。 但让郑凡有些无奈的是,没找出来,应该就在这群孩子里,但并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同时,镜头也没给个着重点。 吃完饭后,所有孩子又继续蜷缩在一起睡觉。 画面,再度昏暗了下来,连郑凡这里也被强制“关灯”,好在,黑暗的时间并不长,紧接着,一声皮鞭响起,炸开了黑暗,透出了光明。 “呜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这让郑伯爷一个激灵,以为是梦醒了,有敌袭,有可能是野人来了亦或者是楚人来了。 但等到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后,却发现自己还在梦中。 先前的少年们不见了,郑凡看见一群光着膀子手拿简陋武器的成年人,他们站在军阵的第一排。 不变的是,他们脖子上依旧带着铁圈,身上还上着枷锁。 这是一群,由奴隶组成的士兵,奴隶兵。 根据郑凡现在的理解,比刑徒兵还不如,其实就是最底层最为廉价的炮灰。 让郑凡无奈的是,这又是一个大远景画面,他还是没能看清楚樊力到底站在那里。 如果自己此时所看的这一幕幕是有“导演”拍摄的话, 那么这个导演在镜头运用上绝对是个菜鸡,毫无主次,也根本没有递进。 在这种情况下, 战争, 开始了。 无聊的战争, 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就是厮杀,厮杀,厮杀…… 对于习惯了战争“艺术感”的郑伯爷而言,这种厮杀,当真是枯燥且乏味。 且镜头也没有点面结合,他依旧看着的是一个大远景。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 随着双方能够继续保持站立姿势的人开始不断减少, 郑凡的目光慢慢被一个人给吸引住了, 他高大, 他雄壮, 一把巨斧在手,近乎是所向披靡。 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开始越来越显眼。 樊力? 这是樊力? 还是没有近景,郑凡气得想骂人! 最后,敌人溃败了,那个大汉举着斧头,发出怒吼,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而后, 就是极为生硬的切换, 生硬得让郑凡都开始犯职业病的强迫症了。 先前,还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转瞬间,就成了莺歌燕舞的酒池肉林。 没有什么镜头跟着苍鹰远飞到天际起一个顺畅转圜,也没有狼烟竖起升腾高空做一个意境的铺垫。 反倒是剪辑的失误,就是不给你提前准备,就是强行让你转场。 只不过, 这次终于有近景了。 但这个近景,却更让人抓狂! 是的, 没错, 是樊力, 确实是樊力! 但这个近景有毒吧, 郑凡现在距离樊力的脸, 只有一分米的距离, 樊力正在大快朵颐, 不停地啃着肉食, 不停地大口咀嚼, 无数的油花儿和肉屑直接扑打在郑凡的脸上, 那“血盆大口”, 那不断扭曲变形的横肉, 那毫无美感的大门牙, 当真是让人极为倒胃口。 最重要的是,郑凡能听见旁边莺莺燕燕的靡靡之音,甚至还有各种可以让人想入非非的东西。 怎么说呢, 这种感觉有点像是老早以前的港台二加一级片, 带着一种朦胧且透着那么一股子艺术感的气息,脱离了原始,升华了主题。 但这个时候你他娘的切个近景做什么, 就是让老子看你吃肉吃肉不停地吃肉么! 樊力的这张脸, 郑凡经常看, 平时想看就能看, 只是为什么现在就非得看着他!!! 郑凡觉得, 自己看着樊力吃东西看了大概半个小时, 是的, 这半个小时的时间里, 自己就距离这张脸不到一分米,就是在看他吃各种肉食,不停地吃吃吃吃!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对比足够的情况下, 眼前此情此景,当真足以称得上是一种酷刑了。 终于, 樊力不吃了。 同时,耳畔的丝竹之音也开始褪去。 郑凡的视线,也得以挪开,放在了上面,俯瞰着小半个宫殿。 只看见了一群美丽且穿着妖异的女人褪去的身影。 随后, 郑凡看见一个头戴金冠的男子大笑着走向樊力,在其身后一名侍者将一套精良的甲胄送到了樊力面前。 樊力见到甲胄,开始憨憨地笑起来。 因为看腻了樊力的缘故,郑凡着重观察着这个头戴金冠的男子。 慢慢地,琢磨出味道了,那个画面一开始用少年当雪橇犬拉车的,就是这个人,只不过是长大了。 看到这里,郑凡其实已经清楚自己到底在“观察”着什么了,这应该是樊力以前的“记忆”,而且这个“记忆”本身应该是不存在的。 因为许强的这部以樊力为主题的漫画并不成功,连主体部分都没连载多长的篇幅就被迫斩断了,至于前传后传什么的,这些都是初作火了之后弄出来掐烂钱的。 初作没火,哪里会有个什么前传后传这类消费情怀的东西。 也因此, 这其实是“樊力”自己的记忆。 他其实是被“补全”了; 这些漫画中诞生的魔王,在伴随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其实已经实现了位面的跨越,他们早就不是传统意义上漫画画页上的作品,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必然是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的; 他能够感知自己的四周,去影响周围环境同时也会被环境所影响。 正在郑凡思索着这些事情时,画面在开始快速地翻篇,像是流水账一样,不过大概意思就是,樊力因为战功,脱离了奴隶的身份,开始为自己的主人南征北战。 这其实应该是很大的一个爽点,但还是老问题,导演似乎真的不懂得该如何去满足观众的需求,选择了直接快进。 不过郑凡也没有去细究这些,而是沉浸于自己心里的一种“认知辩论”之中。 那就是魔王们也会改变,因为他们也是人,如果撇开自己和他们之间那至今都无法被证明也不敢去证明的羁绊存在的话,他们散落于这个世间,很容易就能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不会再遵循漫画中的窠臼。 事实上,漫画的载体还是太小了,无论是画面上还是篇幅上,普通人的一生尚且难以去真的描述出来,更何况这些一个个魔王? “啊啊啊啊啊!!!!!” 但很快, 一声尖叫传来,打断了郑凡的思绪。 在其面前, 出现了一个圆球,那个和一开始的画面里所出现的,一模一样的圆球。 圆球里则绑着很多条锁链, 由锁链延伸出去的,则是一群身着华贵服饰的男女。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男性贵人! 而眼下坐在“马车”上的,则是樊力。 他这么大的一个块头往那里一坐,手里握着缰绳,伴随着其扯动,那些人脖子上的铁圈也开始收缩。 这数十个王公贵族开始发出压抑的惨叫,不得不使劲全身力气,开始拉车。 樊力坐在车上, 身份地位,开始了变幻。 他依旧在憨憨地笑, 在他的笑容面前, 一个又一个王公贵族暴毙死去, 但这些人的死亡,没有影响樊力丝毫。 一直到, 最后只剩下那个贵族男子还活着的时候, 樊力终于走下了车, 拿着斧头, 来到了这个男子面前。 男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以哀求的目光看着樊力。 樊力继续保持着笑容, 没有过多的言语, 刀口, 开始落下! 从这个画面开始, 樊力开始杀人,不停地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一直改变的,是被杀的目标以及数目, 但从未改变的, 是樊力拿起斧头杀人如砍柴时脸上永远挂着的那抹憨厚的笑容。 仿佛那无数次地手起斧落, 只是在剁着葱姜蒜末。 这些画面,很有冲击感,叠加起来的效果,更是能够让人窒息。 这远远比一个戴着面具或者看其长相一看就是个坏人去做这种事所带来的感觉更为强烈无数倍。 你无法感知到他的邪恶, 因为他可能从少年时, 无论是在拉马车还是蜷缩在狗窝里时, 都习惯以憨笑的面孔去示人。 这不是伪装,这是本性。 很复杂,很撕裂的感觉,却在他身上,得到了一种真正的捏合。 他傻么? 他是真傻。 他是真傻, 他傻么? …… “俺上了那座山,看见那座山上道观里的道士在虐杀一只猫,俺觉得那只猫的叫声很可怜,所以俺就拿着斧头,将道观里所有人都砍了。 然后,俺看见那只猫受伤后也很痛苦,俺就把猫也杀了。 俺去了那个盆地,看见一个女人被活埋,俺觉得被活埋不好,埋得太深了,俺觉得应该只埋一半,这样好看。 俺就去把女人给挖出来,埋她的那群人发现了我,一群人就想来杀俺,俺就把那群马匪都杀了。 女人说她愿意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俺的恩情, 俺说好, 就送她去下辈子了。” 枯燥、单调、沉闷、没有感情没有声色的陈述, 在缓缓地进行着; 郑凡缓缓地睁开眼, 看见了坐在自己下首位置的樊力, 发现自己则仍然坐在首座的靠椅上。 只是,脑袋有些发胀,像是喝醉了酒一样,不是很舒服。 樊力还在继续叙述着,叙述着他的故事。 郑凡一边在恢复着神智一边在安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 他才算是明白了, 自己先前脑海中所形成的画面, 其实就是来自樊力的讲述。 可能是因为被下药的缘故,自己有种被催眠的感觉,所以被樊力的叙述给强行“身临其境”了。 所以,先前的镜头、剧情原因那般枯燥苦闷也就能理解了,因为“剧情”的进展全都来自于这个憨憨的自述。 樊力真没那个本事讲故事讲得你心花怒放觉得有趣,同时,他可能对那段狂吃的幸福很是记忆犹新,所以做了着重讲述。 可以想见, 在那半个小时的时间里, 自己盯着樊力那张脸,看着他不停地大快朵颐, 而在现实里, 樊力应该是: “那天在殿中,我吃了……我吃了……我吃了……我吃了……我吃了……” 终于, 樊力似乎是注意到了郑凡苏醒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头发, “主上,您醒咧?” 郑凡眨了眨眼,勉励支撑着双臂,让自己坐得更自然一些。 “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这是一句不得不问的废话。 樊力继续他自己那害羞地挠头动作,道: “因为俺嘴笨,所以俺觉得用这个法子,能更方便主上听懂。” “我谢谢你哦。” 这药物,应该是樊力从薛三那里弄来的。 以魔王之间的关系,互相从对方那里淘弄点玩意儿来也是简单得很,更何况薛三还经常要找其他魔王要血来做实验,本就有交换的需求。 按照郑凡的实际感受,这药应该是用来审讯犯人时用的,类似“迷魂药”的效果。 “主上,您身体还好么?” 樊力关心地问道。 郑凡看着樊力,他现在好想拔出刀在这货身上留几个窟窿。 “为什么要这么做?” “俺嘴笨,俺觉得这样说心里话应该………”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心里话?” 樊力愣了一下, 后退半步, 脸上继续挂着憨厚的笑容: “主上,你是俺的主上咧,俺心里话不和你说,又能和谁说咧。” 这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很像是: 你是我爹,我不坑爹坑谁? 郑伯爷差点被气得憋过气去,还没等他说话,樊力就继续道: “主上,没人知道俺的过去咧,这些过去,只有俺一个人知晓,俺想告诉你。” 这番话, 再搭配上樊力真挚的神情, 哪怕你明知道这货“真实面目”没那么纯良, 但你依旧被他给打动了。 因为樊力说的是事实,樊力的过去,不存在于漫画,可能连“许强”这个作者,都没有对其有完善地构思,因为漫画很多时候都讲究开篇的吸引力,不可能给你太多篇幅从头开始去铺垫,读者没那个耐性。 所以,樊力的这段过去,也就是他所谓的“心里话”,真的是绝版,只有他自己知道,而郑凡,是第二个。 郑凡有气无力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道: “你会砍我么?” 樊力愣了一下, 然后很实诚地点点头, 道: “主上,以前很多时候,俺都想砍下你的狗头咧。” “…………”郑凡。 场面, 瞬间又陷入了某种尴尬之中。 实话,往往最伤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砍?”郑凡问道。 “因为俺怕砍了主上,自己也没了咧。” “哦。” 郑凡点点头。 这,真的是有理有据得很啊。 “不过,主上,俺现在不想砍你了。”樊力开口道。 “为什么?” “因为俺觉得主上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有意思?” “对,主上变得越来越有趣了,一开始,主上傻乎乎的,比干柴还不如。” 被一个憨憨, 说你傻乎乎的, 简直就是双重暴击。 “瞎子他们说,主上你是在慢慢进步,在蜕变,但俺不这么觉得。” “那你是怎么觉得?” “俺觉得,这只是主上在一件件地撕下树皮,露出本来的样子了,主上,本来就是个很有趣的人。” 每个人,都是有趣的。 因为在每个人还是婴儿的时候, 他都是可爱的。 但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伴随着一天天长大,绝大部分人,开始变得越来越无趣,自己给自己披上了一件件干枯的榆树皮。 郑凡觉得这个比喻很妙,但无法确定樊力到底是不是在做这个比喻,因为这个憨憨似乎没什么文学素养的成分。 这时,樊力又向郑凡靠近了两步,对着郑凡单膝跪了下来: “主上。” “嗯?” “俺其实不是很感激主上曾为我续画。” “为什么?” “因为我没感觉。” 因为这部漫画,本就很无聊。 这是来自漫画主人公的意见。 无聊的生活,你给我延长了,我为何要感激你? “但是,主上,俺现在觉得,能跟着主上,站在主上后面,去看看更多的风景,吃更多的好吃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咧。 俺以前的生活,只是走到这里,杀人;再走到那里,杀人。” “杀腻了么?” “不,杀人这么有趣的事情,怎么会腻呢,杀人都会觉得腻,那还是人么?” “……”郑凡。 “只是,主上,您让我觉得,我可以去做更多有意思的事,所以………” 樊力将自己的额头贴在了地砖上, 诚声道: “我,樊力,愿意追随主上,去看更多的风景,站在主上身前,为主上挡下刀光剑影。” 郑凡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问道: “若是哪天,我变得没那么有趣了呢?” “那俺就砍了你。” “哈哈哈哈…………咳咳咳……………” 笑得太厉害,加上身子因为嗑药的缘故,还有些发虚,郑凡咳嗽了起来。 但一边咳嗽还是一边伸出手, 樊力主动向前挪动了几步膝盖,让郑凡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阿力啊。” “哎。” “如果哪天我变得没有趣了,你可不可以自己滚开,别杀我?” 樊力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慢慢的, 那熟悉的憨笑又显露在了他的脸上, 他回答道: “这不成,万一俺离开主上,主上被别人砍了,俺也会死咧,还不如俺砍了,死得明明白白。” “你他娘的真是个逻辑天才!” 郑凡伸出脚, 踹在了樊力的胸口位置, 然后, 樊力岿然不动, 郑凡摔落下了椅子, “噗通!” 嘶……… 好疼, 牙齿嗑破嘴唇了。 很憋屈,真的很憋屈,明明自己是六品武者,放出去,真的不算弱了,也算是江湖上的小高手了。 但偏偏被自己的手下给药翻了。 樊力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身子后倾, 最后, “砰”的一声, 摔倒在了地上。 “主上的脚,力气好大。” 趴在地上的郑凡有气无力地喊道: “给老子滚。” “是,主上。” 樊力麻溜地爬起来,走出了厅堂。 外头院子里,客氏一直在偏房门口等着,见樊力出来了,且四娘还没回来,就主动进去看看情况,比如宵夜或者添置茶水什么的。 但等其进来发现郑伯爷躺在地上时,当即吓了一跳。 “来人,有人行………” “闭嘴。” 客氏马上闭上嘴。 其实,真不怪她,站在这个女人的角度和立场,看到这一幕,自然本能地认为是樊力想要夺权篡位,以下犯上,对郑伯爷出手了。 “扶我起来。” 客氏马上上前,将郑凡搀扶起来。 “伯爷,您没事吧,您还好吧?” “没事,扶我去床上躺着。” “好,伯爷。” 另一边, 走到院子里的樊力停下了脚步, 双臂撑开, 眼眸之中, 忽然有一缕金色的光泽流转,其全身上下的肌肉,也在此时发出了阵阵摩擦声,像是在进行着新一轮的重组一般。 良久, 樊力放下了双臂, 脸上再度挂上了憨厚的笑容,走出了宅子。 刚走出去没多久,还在路上,就看见一侧屋檐上一道小小的身影穿行过来,在发现自己后,迅速落下,不是薛三又是谁? “阿力,你在这里啊,走,我们正找你呢。” 樊力点点头,跟着薛三一起走。 薛三一边走一边道: “待会儿我们要抽签,阿力,你是知道的,瞎子这人,蔫儿坏蔫儿坏的,抽签的话有他在,他肯定会搞小动作。 所以我们几个决定了,交给你一个最重要的任务,为了维护公平和正义, 待会儿你就看着瞎子,让他去南门那边待着,等我们抽好了签你再和他过来,晓得不?” 樊力点点头,道: “晓得了。” “那咱就快点吧,我可是找了你好一会儿了,他们应该都等急了,大家手头上事情都多,咱就不浪费时间了,来,跑起来!” 薛三开始了冲刺, 樊力也开始了冲刺, 薛三一边冲刺一边道:“阿力,这次事情不一般,主上进阶了,但我们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连四娘和魔丸都没法子。 不过你放心,我们肯定会找到方法的,到时候一定不会落下你,会带着你去一起进阶的。” 说完, 薛三再度加速。 “好。” 樊力回答道。 薛三又侧过脸看着樊力,道: “之前你去哪儿了?” “给主上搬东西咧。” “我说那之前,我们开会时,还特意找了你,结果没找到,所以会议我们自己就先开了。” “好,晓得咧,俺先前在城外看奴隶修城墙。” “唉,都忙啊。” 薛三再度加速。 然后扭头看向自己身侧的樊力, 道: “这次咱们可得同心协力,争取早点找到确实的方法,然后我们才能…………” 薛三忽然不说话了, 他在奔跑, 樊力也在奔跑, 他加速几次了, 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然后, 樊力还在他的身边; 薛三一扭头,就能看见樊力,就能和他说话。 原本, 薛三是不想解释那么多的,他想跑到前面去,就不用解释什么为什么我们开会不喊你这件事了。 但, 他怎么还在和我并排? !!! “我艹!” 薛三发出一声大叫, 双手手腕一颤, 两把匕首滑入掌心之中, 而后毫不犹豫地对着樊力直接刺了下去! 樊力的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容, 面对薛三的忽然袭击, 他根本就没有选择躲避, 而是主动撞击了过去。 “砰!” 一道金色的光泽自樊力身上释放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可怕的冲击力! 薛三瞳孔当即一凝,三条腿马上紧绷,而后快速后退,直接放弃了这次偷袭。 因为他清楚, 就算自己将匕首刺入樊力体内,就算匕首内有毒素,想要靠这点外伤和这点毒素,杀死樊力也近乎是不太可能的事儿,但是自己这个小身子板儿一旦被这么撞一下,那就得是全身上下多处粉碎性骨折! 这笔买卖太亏,不划算,而且他本就没想弄死樊力。 谁成想, 在薛三退去时, 樊力的身形却直接跟了上来, 一只手, 直接攥住了薛三的脚踝。 薛三像是一只牛蛙一样被抓住, 而后, 樊力开始甩起胳膊。 “艹!” 薛三大喊了一声。 樊力醒悟过来, 没有将薛三砸在地上完成这套流程动作, 而是在手臂甩动半圈后,又停了下来,撒开手。 薛三就以一种螺旋的方式直接砸入了隔壁的宅子里。 “砰!” 应该是砸碎了水缸。 “是谁啊!!!!!!!!” 里面,传来屋子主人的怒吼。 但很快,话风一转: “呀,三先生,您这是在练功?” 雪海关内的大人物,有不少,但个头这么矮,形体那么明显的,并不多; 所以薛三很好被认,别人也难以去伪装他。 很快, 浑身是血的薛三气鼓鼓地从宅子正门走了出来,走到了樊力面前。 叉腰, 脖子上下一动, 似乎想要从上到下重新审视一下樊力。 然后, 薛三后退了三步, 因为樊力太高,先前距离太近,仰脖子也看不见樊力的最上面。 距离合适,角度合适后, 薛三再度叉腰, 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樊力。 “好啊,没看出来啊,阿力,你藏得够深啊。” 薛三感慨道。 大家伙还在开会呢, 大家伙还怕你会乱说话所以才故意不喊你呢, 谁成想, 大家都觉得樊力瓜,其实人家机智得一比。 自己不声不响地跟个没事人一样,先去找主上把级给晋了! 樊力继续憨厚地笑着, 伸手, 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薛三气鼓鼓,但马上,他又洋溢出了热情的笑容: “阿力?” “嗯?” “小力力?” “啥?” “力哥哥?” “弄啥咧?” “力爸爸!” 薛三主动跑过来,抱住樊力的膝盖大哭道: “爸爸,可怜可怜我吧,我也想晋级啊,我也想啊。” 实力提升的果实面前, 节操? 不存在的。 樊力继续挠头, 道: “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主上家里出来,就晋级了。” 薛三闻言, 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樊力的肚子, 道: “理性告诉我,你在骗我;但感性让我想要去相信。” “俺………” “你在屋子里,和主上做什么了?” “俺把从你那儿拿的蒙汗药,给主上吃咧。” 薛三的嘴巴当即张大, “你没骗我?” 给主上喂蒙汗药就能晋级? “俺发誓没骗你。” “啧………” 薛三伸手拍了拍樊力的膝盖, 后退三步, 然后脸上也露出了自以为很憨厚的笑容, 也拿出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道: “你特么玩儿老子!” 樊力愣了一下,摇摇头。 “就没干其他的?”薛三问道。 樊力思索了一下,道:“主上问俺想不想砍了他。” “你怎么回答的?” “想。” “嘶………” 薛三倒吸一口凉气。 但马上又对樊力道: “你以你自身血脉发誓,没有骗我。” “俺发誓。” 这就应该是真的了! “所以,瞎子他们都猜错了,这次想要进阶,就是去刺杀主上,让主上觉得害怕惊慌,然后在这种情绪刺激之下,我们的羁绊就加深了?” 薛三马上进入了深度自我分析之中, 在以自身血脉发誓的前提下, 薛三不认为樊力说了谎话。 很快, 薛三脸上露出了明悟之色,根据已有条件,他想通了。 当即笑着自言自语道: “就是这样,羁绊,是相互的,加深羁绊的方式,不仅仅是相互之间的信任和欣赏,其实也包括憎恶; 就像是驯兽师和他皮鞭下的动物一样。 以前,我们是在不停地舔主上获得进阶,但因为舔多了,给主上舔出免疫力和老茧了。 所以, 现在得反其道而行之,对,就是这样,让主上害怕受到惊吓,强化我们之间的情感关系纽带,我就能进阶了。 嘿嘿, 我他娘的真是个天才!” —————— 感谢台风饭店成为魔临黄金大盟。 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莫慌,抱紧龙! 第一百八十六章 怒火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郑凡坐在床边,左手抚额,目光里还有一些“**药”残留副作用下的疲惫。 这时,门口传来了客氏的声音: “伯爷,用午食么?” 郑凡结束了自己的沉思,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 “弄点清淡的。” “好,奴婢明白了。” 洗漱之后,郑凡走到前厅。 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的小菜,还有一碗素面。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些吃食做出来,客氏也确实不一般了。 郑凡端起面碗,一边吃着一边问道: “四娘昨晚回来了么?” “回伯爷的话,回来了,早上时就又走了。” 郑凡点点头。 也没吃多少,郑凡就放下了筷子,一个人走到后院里。 后院有块空旷一些的区域,还摆着一个武器加一个大水缸,平日里是郑伯爷练武的地方。 身形上前, 抽刀; 郑凡练刀时除了一些基础的动作外就没什么固定的套路,反正只要他需要,随便都能挑一个魔王过来陪他练刀。 练了近一个时辰后,郑凡将刀甩出,飞出的刀落回了武器架。 紧接着, 郑凡将上衣脱去,进入了水缸之中。 “伯爷。” 客氏一直在注意着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她也算是摸清楚郑凡的一些习惯了,此时主动走了过来,送上了冰饮子。 郑凡伸手接了过来,正准备喝的时候,却又停下了。 “你喝了吧。” “嗯?” “喝了它。” “是,伯爷。” 客氏饮了一口,看向郑凡。 见郑凡没反应,她只能又喝了好几口,太冰的东西她的身子有些承受不住,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行了,再去给我准备一杯。” “是,伯爷。” 郑凡身子往后一靠,后背贴在了水缸壁上。 然后, “哐当”一声, 杯子碎裂, 客氏昏倒在了地上。 坐在水缸里的郑凡看到这一幕,双手捧出水,拍打在自己的脸上,脖子后仰,看着头顶的天空,嘴角带着笑意。 紧接着, 郑凡站起身, 从水缸内走了出来,来到武器架子前,抽出那把自己先前才放回去的刀。 许是因为天气热了的缘故,所以郑凡觉得今日的自己,格外的烦躁。 起床时烦躁, 练武时烦躁, 哪怕将自己泡入水缸之中,也依旧烦躁, 尤其是当客氏昏倒在地时, 那种情绪顷刻间就充斥郑凡的四肢百骸。 一些事儿, 来一次, 他能笑笑,就过去了, 但若是要接二连三的话…… 他不愿意。 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 院子里没有传来其他声响, 只有站着持刀的郑凡以及昏倒在地上的客氏两个人。 “出来。” 郑凡开口道。 他知道,肯定有一位,正在“偷看”着这里。 终于, 院子里池塘中,浮现出了一张薛三的脸。 薛三缓缓地从池塘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看着郑凡。 两把匕首, 自自己手腕和臂膀位置, 不停地滑上来,又滑下去, 再滑上来,又滑下去; 脸上的表情,也是从冷漠到讪讪再到讨好不停地在切换。 总而言之, 三爷现在很纠结。 一方面, 是樊力那边提供给他的讯息来看, 自己应该上去给主上一点颜色瞧瞧,然后获得像樊力一样的进阶; 但另一方面, 看着站在那里拿着刀的主上, 他又有些……犹豫。 其实,无论是郑凡这个主上还是身为手下的七个魔王,虽然在日常生活中,“主上”来“主上”去的,其实谁都没将这个“主仆”关系真的去当真。 然而,毕竟相处这么久了,真要撕破脸,薛三真的是有些不舍得。 七个魔王里, 公认的最傻的那个已经进阶了, 其他魔王更是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傻子。 薛三也清楚,自己万一要是选择错了,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很有可能级没升成的同时,自个儿还得面临“销号”的风险。 终于, 薛三做出了决定, 他脸上固定成了“讨好”的笑容, 对郑凡道: “主上,属下要是说这些都只是一个意外,您会信么?” 郑凡没回答, 而是提着刀,直接冲了过来。 薛三目光一凝,身形当即一闪,离开了原地,而郑凡的刀劈砍在了地砖上,这一块区域的地砖都出现了龟裂。 “主上,误会啊,真的是误会啊。” 薛三刚说完,郑凡的另一刀就又过来了。 不得已之下,薛三只能掏出自己的匕首,强行架住了郑凡的刀,兵器碰撞之后产生了些许阻滞,薛三借此机会再度拉开了一段距离。 “主上,咱能放下刀,属下跪在您面前好好说话么?” 郑凡没有理会,继续一刀横切过来。 薛三身形再度退开。 其实,按理说,魔王们因为战斗经验以及血统的强大,所以,凭借他们的实力,除非碰上某些天才人物,比如陈大侠那种的,基本是能做到同阶无敌的,而且还能越阶挑战一波。 所以,虽然现在郑凡是六品武者,薛三还是七品,但薛三的身形和战斗意识在这里摆着,不去和郑凡硬碰硬近身厮杀的前提下,想要去转圜几圈,还是能做到游刃有余的。 毕竟,打不过还可以遛啊。 “主上,咱好好说,三儿给您赔礼道歉成不?” 郑凡再度一刀斩了过来。 薛三极速后退,整个人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又躲开了一刀。 “主上,误会,真的是有误会啊,那这样吧,主上您先好好休息休息,属下先出去看看外面施工的情况,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罪。” 眼瞧着郑凡正在气头上,薛三还是决定先避避风头为好; 说到底,这次还是自己理亏,心里不扎实。 然而, 就在薛三打算跳墙逃走时, 一道黑色的光影直接朝着他砸了过来,于半空中硬生生地将薛三给拦了回去。 薛三再度落地,直接破口大骂: “我艹你大爷的,你不是要去看孩子么,瞎凑什么热闹!” 将薛三阻截回来的,正是魔丸,那块黑色的石头飘浮在院墙位置,微微浮沉。 郑凡收起了刀, 冷冷地看着薛三。 他不想听薛三的解释,因为这个时候,他没心情去听这些解释; 再说了, 任何的解释也无法化解开现在客氏依旧昏迷在地上的这一事实。 郑凡一直都没有将魔王们真正地当作自己的仆人,他没这么大的一个脸,也很有自知之明。 在郑凡看来,大家更像是一个团队,是聚集在一起的一群伙伴,自己只不过是名义上的老大,维系这一份关系的纽带。 自打从这个世界苏醒的一开始,郑凡就在不断地试图摆脱这种生存在魔王阴影之下的小白兔的身份。 至少,大家可以平起平坐一下吧? 但薛三今日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郑凡的底线。 昨天的樊力,可能因为其一贯人设的原因,郑凡听了他的解释,无论心里荒谬感多重,他都没打算去追究; 但可一不可再,这才过了一个晚上, 你们居然还来? 是不是想玩儿死老子啊! 相对应的, 郑凡的情绪是能够被魔丸所感知到的, 虽说因为现在不在打仗,所以魔丸不需要整天待在郑凡的甲胄凹槽内,其本职工作也逐渐切换向育儿师专业; 但不可否认的是,身为灵魂体且又是郑凡亲自画出来的主角的它,有着和郑凡最为密切的心理互通感。 原本正在陪着小侯爷玩耍的魔丸,在先前就感知到了院子里那股来自郑凡的压抑愤怒情绪。 魔丸一开始还有些意外,以为是有敌袭,但随即又出现了薛三的气息。 所以,魔丸一开始并没有出手,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他看见郑凡不停地向薛三挥刀, 他看见薛三不停地向郑凡在做解释, 然后, 他兴奋了! 因为他看这群魔王不爽很久了! 不爽的原因很简单, 我可以不喜欢我这个爹, 但我更不喜欢我爹背着我这个亲儿子又去收养六个其他人的孩子! 这种感觉,相当于后世很多年轻人对自己父母要二胎时的感觉,分我的爱就算了,还要分我的遗产? 所以,在发现自己亲爹是真的生气了,在发现薛三要逃跑时,魔丸根本就没用召唤,直接上前去拦路! 爹, 你是要揍他么? 来吧, 我帮着你一起揍, 上阵父子兵! 薛三这次是真的傻眼了,如果说只是郑凡的话,他打不得还能逃,但如果魔丸也加入的话,那问题可就大条了。 郑凡也留意到了魔丸, 他摊开了手掌, 魔丸会意, 转瞬间就飞到了郑凡的掌心之中。 “艹!” 薛三大骂一声,趁着这个机会转身就准备逃,不逃就要完犊子了! 因为以前已经父子二人合力很多次的原因,当郑凡主动打开身心防线时,魔丸力量的灌输进入变得很是顺畅。 下一刻, 郑凡眼眸之中有一抹黑色的光晕开始流转, 身体骨骼和肌肉位置也开始不断发出脆响, 但还没等一切调整过来, 郑凡整个人就直接窜了出去! “唰!” 这边的薛三刚刚翻过了院墙,脚还没落地呢,就感知到自己上方传来一股可怕的力量,当即将自己隐藏于阴影之中。 然而, 郑凡此时借助的,是魔丸的视线。 薛三的隐藏身法,是针对普通人的一种“障眼法”,但对此时的郑凡而言,根本就没有丝毫遮蔽的效果。 “嗡!” 郑凡的手臂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薛三的脖颈,而后单腿蹬地。 “砰!” 薛三的身躯撞击在了院墙尚,直接将院墙撞出了一个窟窿,随即更是被郑凡压在地上开始一路摩擦。 到最后,像是打保龄球一样,撒开手,薛三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直接砸碎了水缸。 而后, 郑凡站在原地, 不时地眨眼, 脖颈扭曲, 手臂和大腿关节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和谐感。 其面部神情,更是在不停地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许是因为生气的原因,又或者是魔丸在这一次合体时,罕见地没有去抢夺这具身体的主动控制权,所以,郑凡在此时依旧保留着自身神智以及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噗!” 薛三艰难地从瓷片之中抬起头,此时的他,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抬起头后,吐出一口鲜血。 当魔丸的力量灌输进主上体内后,原本就比自己实力高一阶的主上,顷刻间就拥有了克制自己的实力。 因为魔丸可以看穿自己绝大部分的身法,同时其附着在主上身上的速度,也能够抵消掉薛三自己的速度。 你要是换做其他魔王在,倒是可以再交锋几个回合,但没办法,谁叫薛三自己的能力在这里近乎没什么发挥效果呢? 郑凡开始迈出步子,走向薛三。 “主上,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吃了猪油蒙了心………” 薛三真的很委屈, 为何昨晚樊力成功了, 轮到自己时却是这般情况? 樊力,应该没说假话啊。 的确, 樊力确实是没说假话,但昨晚你问我答的环节下,薛三没问的,人家樊力也就没有回答。 自然不是故意没回答的,因为樊力憨啊,怎么可能想得那么周全。 当薛三看见走过来的郑凡又捡起先前丢在地上的那把刀时, 薛三整颗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儿的位置了! 一股大恐怖, 顷刻间袭来! 主上, 主上, 他, 他, 要杀我? 要杀我…… 要杀我! 薛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感到眼前的情景,很是荒谬,但同时他也清楚,先前自己给主上冰饮子里下药,且偷偷潜伏过来,本身也是同样极为荒谬的一件事。 一件荒谬的事作为因,自然也就很容易牵引出同样极为荒谬的果。 …… 北府街毗邻正在装修着的平野伯府的那栋小宅里,正躺在藤椅上看着刘大虎练大字的剑圣忽然抬起了头。 如果说,一开始郑凡对薛三的出手,还属于正常练功的范畴的话,那么随着魔丸的附身,魔灵气息的泄露加上院墙的破损,所闹出来的动静想要瞒住城内的一些人,那就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剑圣有些迟疑, 他感应到了这股气息, 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爹,怎么了?” 刘大虎抬头看向虞化平。 是的,刘大虎这孩子已经改口叫虞化平爹了。 是老太婆拿着鸡毛掸子呵斥他跪在虞化平面前改的口。 老太婆说,吃谁的饭,记谁的恩,牲口尚且知道的道理,人没理由不知道。 只不过,虞化平拒绝了让刘大虎现在就改姓的这件事。 此时,虞化平有心想要让刘大虎去把自己的龙渊拿过来, 但又觉得这样有些没必要, 因为现在的自己, 根本就拿不起龙渊剑。 可能,一些先天的敏锐还在,但自己现在,依旧是废物之身。 就算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他也无能为力。 但偏偏,身为剑圣,他又很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大虎,去外面喊巡逻的甲士,让他们去………” “吱呀………” 院子的门被推开,梁程走了进来。 剑圣的目光落在了梁程身上, 梁程对剑圣微微俯首以示尊敬,随即道: “不用了,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到底是什么事?”剑圣问道。 “内部切磋。”梁程回答。 剑圣笑了, 道: “我虽然是个废人,但也没必要这般糊弄我。” 梁程思索了一下, 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清理门户?” 剑圣眉头一蹙, 当即问道: “内讧了?” 若是内讧了,下面有人造反,那说不得就是一场兵祸。 再往大了想,雪海关位置极为重要,一旦不稳,甚至可能会引发第二轮的野人入关。 “问题不大。” 见梁程这般回答,剑圣身子又重新靠回到躺椅上,道: “那就成。” …… 四娘放下了手中的账册,下面正在听派任务的诸位账房管事的也都愣住了。 少顷, 四娘站起身, 道: “告罪,失陪片刻。” 一众账房马上躬身应诺: “不敢。” ……… 冰窖内, 阿铭很安静地躺在那儿, 左手掐碎了一块冰块,丢入自己的葡萄酒杯中, 再晃了晃, 最后, 送入自己的喉中, 随后, 翻了个身, 这里凉爽,适合午眠。 ……… 瞎子已经停止了手中剥橘子的动作,转而将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自己鼻前嗅了嗅。 “啧………” 随即, 他又开始剥起了橘子, 且很自然地将一块橘肉送入自己嘴里缓缓咀嚼着。 ……… 后宅角落房间的那口棺材, 里面躺着的那位竖起了一根手指, 其指甲, 开始刮蹭着棺材板, 一下,一下,又一下, 似乎随时都可能出来。 ……… 城墙上,樊力走在上头,正在巡视着城墙修葺的情况,在其肩膀上,剑婢稳稳地坐着。 “大块头,我怎么觉得你今儿个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呢?” 天生剑胚,对气息的感应自然是极为敏感的。 樊力习惯性地伸手到背后挠挠头,道: “或许吧。” “大块头,你是不是实力提升了?”剑婢问道。 樊力继续挠头,道: “或许吧。” “境界提升了怎么不见你高兴呢?”剑婢问道。 樊力目光投向了城内某个位置, 脸上露出了憨笑, 道: “开心呢。” ……… 郑凡一步一步走向薛三,薛三咬着嘴唇,就这样看着自家主上一步一步走过来。 终于, 郑凡走到了薛三面前,举起了刀。 薛三的嘴角开始抽搐,但没有求饶,也没有喊叫,只是盯着郑凡在看。 而此时, 可以清晰地发现, 郑凡身上,不断地有黑雾正在环绕,这些黑雾从郑凡身上溢散而出,随即又转入郑凡的脑部。 这其实是一种“撺掇”, 大量来自魔丸的负面情绪涌入郑凡的大脑识海, 像是当你出了一件事儿时,你的塑料闺蜜在旁边对你不停地煽风点火。 这种僵持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上的起伏和铺垫, 涕泗横流以及哭诉也都根本不存在, 再者, 今日的天气本就稍显闷热, 无论是做什么事儿的,都很腻烦婆婆妈妈。 郑凡手中的刀, 对着薛三, 刺了下去! “嗡!” 薛三闭上了眼, 张大了嘴, 惨叫,没发出来。 待得其缓缓睁开眼后, 才发现刀,确实是落下了,也确实是对着自己落下了,也刺入了地面,但刺入点,在自己胯部,虽说距离自己的那条腿可能也就一厘米的距离,却并未真的刺中自己的身体。 “哈…………呵…………呼呼…………呼呼…………” 薛三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候, 他才再次开口道: “主上,我错了,这是我的错,多谢主上………” 郑凡没听薛三说话, 手脱离刀把时, 往一侧拉了一下。 刺在地砖中的刀因惯性使然, 回弹回去, 正好拍中了薛三的那条腿; “啪!” “哦!!!!!!” 然后, 刀还在继续摇摆,惯性还没消失。 “啪!” “哦!” “啪!” “哦!” “啪啪啪啪……” “哦哦哦哦……” 薛三疼得整张脸都开始扭曲起来,以至于最后当刀身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摇摆时,薛三的嘴角已经溢出了白沫。 郑凡转过身, 其身上的黑雾却开始忽然变得浓郁起来,像是还没玩儿够,像是还有些不甘心。 但伴随着郑凡的一声怒喝: “给老子下来!” 黑雾依旧在翻滚,在沸腾,显然,在这里,父为子纲并不奏效。 “再不下来老子先自杀!” “唰!” 黑雾迅速从郑凡身上撤离,重新没入了那块石头之中。 郑凡走到破碎的水缸那边,将先前自己练刀时用来擦身子的毛巾捡起,又开始缓缓地擦拭起自己的身子。 等自己擦好后, 郑凡又走了回来,在薛三面前蹲下。 薛三刚刚从抽搐之中缓过劲儿来,睁着眼,有些虚弱和委屈地看着郑凡。 郑凡叹了口气, 抬起手, 用毛巾擦拭着薛三的脸,擦去其脸上的血污,擦得很温柔,也擦得很细致; 同时, 用一种略带心疼的语气道: “下次别这么调皮了,瞧你这脸脏的,听话,乖。” ———— 晚安,好梦。 第一百八十七章 儿子 是人,那都是有脾气的; 郑凡一直在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因为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魔丸对自己的态度,他清楚,没错,是他缔造出了魔丸,但魔丸恨他也是理所应当。 因为自己当初在设计“魔丸”剧情时,可没有半分手软,虽说是“亲儿子”的关系,但哪个当爹的会这般埋汰自己儿子? 所以,对于魔丸,郑凡能理解,其心里,也有愧疚。 对这些魔王,郑凡也没有去拿着自己曾给他们续画的事儿反复去说,甚至都不怎么好意思去提; 说白了,那只不过是他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后的“苟延残喘”,用最后几年时间去回味余生所做的事情罢了。 郑凡感念,感念自己在这个世界昏迷的半年时间里,魔王们“看护”了他,且等到他的苏醒。 也感念这一路走来,魔王们陪伴着他,为他扫去荆棘,为他挡风遮雨; 因为有他们, 所以郑凡才不会觉得孤单。 重生在一个新的世界,却依旧可以抽着卷烟,香烟盒上还能雕刻上“中华”俩字; 讲真, 真的是没多少形影单吊陌生世界的孤单寂寞冷, 反而更像是一群小伙伴组团自驾去了一个未开发好人迹罕至的景区。 坐在车里, 望出去的是陌生的风景, 回过头, 却仍然可以听着熟悉的车载CD说着熟悉的段子。 魔王们为自己做了很多的事,使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休闲,该玩的时候玩,想忙活想充实时也能有事情可以做; 这样子的人生,很精彩,也不会枯燥。 郑凡真的很感谢他们; 其实,一直以来,郑凡都在避免着,避免着沦为这群魔王手中的“工具人”。 这或许,就是郑凡一直以来追求进步的动力。 上辈子的他,有坦然安乐死的勇气; 这辈子的他,被田无镜培养,看剑圣舞剑,经历过那么多场的金戈铁马, 没理由会变得比上辈子还不如。 如果表面上的含情脉脉,你们也想去撕去,那这场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大家就都不要遵守了吧。 郑凡的愤怒,是因为自己的底线被撩拨了。 郑凡依旧赤着膀子坐在前厅的椅子上,薛三一瘸一拐地慢慢跟了过来,然后默默地跪伏在郑凡面前,没说话。 美丽动人的客氏依旧还没从迷魂药中苏醒过来,仍然昏睡在院子里,却无人搭理。 这里的老少爷们儿,都不是很懂怜香惜玉的道理。 薛三抿着嘴唇,把自己脑袋压得很低很低,没敢说话,只是跪着。 而魔丸所在的那块石头,在回去看望了一下小侯爷,见他已经睡着之后,又默默地飘浮了回来。 一开始,他是想飘浮到郑凡身上的,但看着郑凡往那里一坐的架势,还是很自觉地落回到了左下首的椅子上。 没多久,宅门那里,瞎子走了进来。 一进门,瞎子就感受到了这里非常压抑的气息,略微叹了口气,走入了前厅,默默地后退站到了一侧; 犹豫了一下, 还是在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是坐了,但可不敢再拿出橘子来剥了。 紧接着, 四娘走了进来,四娘默默地走入前厅,对郑凡微微一福,没有入座,而是站在一侧。 宅子门口, 樊力带着剑婢走了过来。 剑婢从樊力肩膀上滑落下来, 有些好奇和担心地小声问道: “大块头,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樊力摇摇头。 “我不能进去?” 樊力继续摇头。 “哼,那我就不进去了!” 樊力伸手,摸了摸剑婢的脑袋。 她的头发编了两个球,樊力很喜欢摸这个。 紧接着, 樊力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走入了宅门。 一路憨笑,进了前厅,看见站在那里的四娘,看见坐在那里的主上和瞎子,看见跪在那里的薛三。 樊力老老实实地坐在了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而在此时,外街上,一群甲士在金术可的带领下全副武装地奔跑而来。 目的地,正是郑凡所在的这处宅子。 只不过,却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一个是梁程,一个是阿铭。 阿铭身上还残留着些冰渣子,是被梁程从冰窖里拉出来的。 金术可抬起手,其身后的一群甲士也停下了脚步,不少甲士下意识地想要向梁程行礼,但却被金术可一声怒喝制止住了。 “梁将军,伯爷那里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宅子里发出的响动,正好被今日负责巡城的金术可给听到了,本来,他没怎么在意,但很快他又发现原本负责伯爷宅子防卫的护卫被调离了出来,这就让其心里有些紧张了,所以干脆领一群自己本部甲士赶了过来。 “退下!” 梁程下令道。 金术可向梁程拱手,道: “将军,末将想见伯爷!” “嘁。” 阿铭笑出了声,身上还带着酒气的他缓缓开口道: “倒是一条忠心的狗。” 金术可闻言,当即道: “末将正是伯爷的忠犬!” 言罢, 金术可抽出自己的刀, 对准着梁程和阿铭, 喊道: “眼下,末将必须见到伯爷!事后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一方面是得益于魔王们一直以来地以郑凡为榜样做的造神运动, 另一方面则是郑凡本人的传奇经历, 使得郑凡在军民之中的威望那当真是相当得高。 其实,这一点并不能全都归功于魔王们自己的运作,因为里头很多东西,郑凡也做出了极大的功劳,换一个人,也不可能在田无镜、燕皇、镇北侯以及更下面的李富胜他们这群人之间游刃有余。 梁程没有再强制下令,因为他清楚,自己可能在这个蛮族将领视角里,已经快成为犯上作乱的逆臣形象。 “随我来。”梁程开口道。 “末将遵命!”金术可马上应诺。 梁程和阿铭转身走向宅子,阿铭则用肩膀微微靠了一下梁程,小声道: “这还是你带出来的兵?” 调侃的意味,很是浓厚。 你自己一手练出来的兵,大部分打仗时也是你亲自指挥的兵,到头来,你却指挥不动。 当然,这也只是调侃,于魔王们而言,在兵马上鼓捣什么劲儿着重抓兵权什么的,本就是一件无聊至极的事儿。 梁程和阿铭走入了宅子,金术可跟着走了进去。 郑凡依旧坐在首座, 金术可跪伏下来: “末将参见伯爷!” 如果郑凡现在有丝毫示意,金术可马上会带着自己手下甲士冲进来保护。 但当其进来时,就已经察觉到似乎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个样子。 原本盛乐系的所有“先生”们,都在这里,就算有人想要造反行不轨之事,总不可能这些先生们集体反叛吧? “退下。” 郑凡开口道。 “是,末将遵命!” 金术可站起身,对梁程和在场的所有“先生”行礼,随后离开。 宅子外的甲士们也被金术可下令带走。 剑圣所担心的兵变,并没有发生。 因为无论是郑凡这个主上,还是这些魔王手下,他们都没想过去用外部力量去解决内部矛盾,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和奇特,外部人,根本插不上手。 当然了,这种关系之中,处于优势地位的,自然是郑凡。 剑圣现在是废了,但后院里,还有沙拓阙石躺着,雪海关内大部分兵马,还是忠诚于他平野伯的。 退一万步说,郑凡就算跑回田无镜身边,也能得到田无镜的庇护。 而魔王们一旦离开郑凡,首先,他们的进阶之路就得被堵死。 最重要的是,魔王们自己本身就不团结。 每个魔王都有自己的喜好,也都有自己的心思,甚至,还有自己的立场。 就比如魔丸, 薛三为什么会跪在这里,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么惨? 是因为在内斗之中,魔王毫不迟疑地选择站在主上身边帮忙揍魔王。 再比如四娘,她和主上之间的关系,自然与其他魔王不同。 还有一个憨憨,已经晋级了。 所以,局面真的很清晰了。 一方,立于不败之地,另一方,则四分五裂,已经无法形成真正地对抗性。 这其实才是双方关系的本质体现,只不过因为以前郑凡刚苏醒时,无论是实力还是心性,都还过于弱小,所以不显露罢了。 所有人,都到齐了。 郑凡的目光环视在场所有人, 前厅里的氛围,也开始变得更加压抑起来。 因为郑凡没说话,所以没人敢在此时去带节奏,且此时也不适合去暖场。 终于, 郑凡开口了: “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说着,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心里不舒服。” 薛三将自己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无巧不巧的是,他确实是这件事以及如今这场波澜的罪魁祸首。 郑凡微微张嘴, 停顿了片刻, 眼圈略微泛红, 开口道: “我说我把你们当家人,你们可能不信,我其实也不信,但说句心里话,咱们既然沦落到这个世界里, 不, 抱歉, 不能用沦落这个词。 于我而言,我获得了新生,因为上辈子我身患绝症,本就没多久好活的了,之前那几年,其实就是在等死罢了。 于你们,你们成就了自我,你们也变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其实, 这个世界, 这片天地, 无论它是否在战乱,无论它的肉食者是否一样残忍无情, 于我们,于我们大家而言, 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崭新的开始。 就像是歌词里唱的那样,感谢风,感谢雨,还要感谢命运。 你们已经叫了我几年主上了,但我真的从未有过一天,将自己真的当作你们的主上,你们的主人。 因为我觉得,我不配! 既然在当初虎头城的客栈里, 是你们先问的我, 到底想要怎样的生活, 是让我这辈子就做个富家翁娶妻生子圆圆满满地把这辈子过完, 还是搞些事情,让自己活得自由一些,让自己可以洒脱一些,可以不用受到约束和制衡。 我选择了后者, 不是因为我害怕你们翻脸, 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这辈子就是赚来的,白赚来的! 我本该已经死了,我已经注射死亡的,现在我又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干嘛不过得风风光光一点呢? 我这个人,懒,也喜欢享受,其实我们所有人,都一个样,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大家都争取把日子过得好一些,自在一些。 这一次,我进阶六品之后,我也在努力想帮你们一起提升境界,帮你们更多地恢复实力。 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实在的事,也是你们真正希望我能为你们做的事。 但是………” 郑凡目光下移, 落在了薛三身上。 紧接着, 郑凡又看向了席地而坐的樊力。 “你们怕我死,我知道,我也很怕死,因为我还没享受得够,我还没风光得够,两辈子的好日子,我想在这辈子都给过够本才行。 但, 有一条是底线, 我不求你们真心把我当作主上, 甚至, 我也能理解也能接受,你们在心里瞧不起我,不屑我,将我当作一个工具人! 是的, 我能理解,也能接受! 但我真正不能接受的一点就是, 你们不要给老子,不要当着老子的面, 表现出来!” 最后四个字,郑凡是吼出来的。 一时间, 所有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魔王,全都跪伏了下来。 郑凡则站起身,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魔王们, 沉声道: “这日子,如果大家还想好好过,那咱们就继续好好过; 如果不想过了, 大不了一拍两散,散伙!!!” 魔王们全都一声不吭。 郑凡又缓缓地坐回到椅子上, 冷目看着下方的这群魔王; 今日薛三所做的事, 其他魔王可能没有参与,但你要说他们全都不知情,那真是太瞧不起他们了! “‘主上’这个称呼,我真的一直把他当作一个称呼,和张三李四,没什么区别。 但如果你们想要,如果你们硬是要再逼我, 我不介意真的把这个位置给坐实了! 大家都是穿越者, 你们是从漫画里出来的, 我是从上辈子过来的, 说难听点, 你们这帮人都是老子画出来的, 比狠,玩儿手段,比脏,比套路, 不见得谁比谁真的差多少! 当初我刚醒来时,还有前几年里,你们没能把我铐起来,是你们仁慈,我谢谢你们的仁慈,谢谢你们顾念旧情! 因为是你们给了我时间和机会,让我开阔了眼界,让我接触了那么多的人,让我见证了那么多的事,让我成长起来,让我成熟起来! 你们已经失去机会了, 所以, 给老子认清现实!” 郑凡一脚踹过去,踹中了跪在自己面前且距离自己最近的薛三, 薛三倒翻了几圈, 停下后,又马上跪伏下来。 被踹了一脚, 薛三心里反而踏实多了。 惩罚你,是因为原谅你了,这件事,也就揭过去了。 大家,都能有个台阶下。 至于说面子尊严什么的, 一来薛三本就不是很在乎, 二来,他先前给主上下药还潜伏起来时,是他先不给郑凡面子的。 踹完这一脚后, 郑凡吼道: “都他娘的是好不容易拿到的再活一次的机会,你们想潇洒,可以! 但, 老子也不想受什么委屈!” 瞎子的精神锁链默默地勾连了在场所有魔王, 在郑凡吼完最后一句时, 瞎子在心里向所有魔王传声道: “一,二,三…………” 下一刻, 所有魔王俯首, 齐声道: “我等知错,请主上恕罪。” …… “嘶…………嘶…………疼,疼,疼!” 四娘正在帮薛三处理伤口。 “你也知道疼。”四娘没好气道。 “我靠,这合着还是我一个人的错喽?你们是一个个都不知道我今天打算试试看这件事?” 阿铭拿起酒嚢喝了一口血,道: “我确实是不知道的。” 昨晚开完会后,他就待在冰窖里,要不是梁程去冰窖里把他拉出来,他可能现在还在那里头纳凉。 当然,这也是因为雪海关现在正在进行着大规模的基础建设,所以阿铭所负责的作坊那一块,还没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去展开,也因此,他目前来看最是清闲。 至于其他人,还真不好意思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坐在一旁的瞎子又习惯性地掏出了一个橘子,放在手里把玩着,道: “这次,确实是咱们做得有些过分了,也难怪主上会生气,三儿,你就当替咱们所有人挨了一顿打吧,这样子想的话,你的心里应该能好受些。” 薛三闻言,哭丧着脸道: “这样一想,我心里更难受了。” 四娘处理好了薛三的伤口,后退了两步,看向了樊力,道: “阿力,这次你做得,可不算地道。” 樊力挠了挠头,露出憨笑。 梁程似乎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探讨这种话题,转而道: “我去军营里看看。” 说完,就离开了这里。 魔丸,本身就不在这里,它继续去看孩子了。 瞎子忽然笑了, 看着在场剩下的几个魔王, 道: “事儿,就算是这么过去了,大家以后小心谨慎点就是了,以后,那种私底下的小会,咱还是少开一些; 这是我的错,我检讨。” 魔王们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强行将魔王们和主上割裂开,也是件很不现实的事,也因此,所谓的魔王之间的碰头会,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你检讨倒是好检讨,我呢?”四娘说道,“昨晚回去看见主上昏睡的样子,我就应该去找阿力,给他身上用银针绣个花的才对!” 樊力挠挠头, 回答道: “你现在打不过我咧。” “你闭嘴!”四娘掐着银针呵斥道。 樊力闭上了嘴。 “唉………” 薛三发出一声哀叹; “打我挨了,但这实力也没提升啊?现在越想越亏得慌。” 瞎子则反驳道: “不,至少你证明了,那个所谓的反向羁绊理论,是错误的。 这个排除法,做得很有必要,再和阿力的进阶结合在一起来看的话,其实,正确的方法已经出来了。 那就是向主上袒露自己的心扉,打破原本咱们和主上之间的隔阂,让主上更加清晰地看见我们,了解我们,认知我们。 这样子的话,应该就能进阶了。” 阿铭“呵呵”一笑, 道: “但问题是,今儿出了这么一档子的事儿,咱们和主上之间的关系,好像又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薛三马上道: “亏我以前还积攒了那么多的好感,提前舔了那么久,都给自己作没了,亏啊。” “我倒不这么看。”瞎子继续着自己的理论,“就像是主上先前在前厅说的那句话,这日子,你们还想不想继续过下去? 吵架嘛, 如果是夫妻之间的话,哪有不吵架的? 床头打架床尾和就是了,甚至还能增进一下双方感情。 一直弄得太相敬如宾其实也不是很好,反而生分了。 现在吵一架,反而可以趁热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双方反而能更容易地听进去了。” 薛三有些疑惑地看着瞎子,道: “瞎子,你今儿怎么这么正能量?” 瞎子耸了耸肩,道:“毕竟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生活中,也得保持着一种乐观积极向上的姿态才对。” 阿铭则开口道:“瞎子,你这是在预演么?说不得等我们待会儿离开后,你就会马上折返回主上所在的宅子去找主上聊聊心里话?” “别说我,另一个和你一样冷冰冰的那位,就真的是回军营里巡查了?” 说的,自然是梁程。 薛三当即骂道: “艹,不会这么积极吧!” 瞎子笑了笑,道: “到底是能会带兵打仗的主儿,玩儿起兵法来,很难么?” ……… 院子里, 再次出现了梁程的身影。 他弯腰,开始将散落在地上的兵器给一把一把地捡起来,再重新放回武器架上,随后,更是默默地将那些破碎的水缸残片给堆叠起来,安置在了墙角。 然后,走到破损的围墙那里,思索了一下,还是转过了身。 “还以为你要砌墙呢。” 郑凡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梁程。 自打和田无镜熟悉之后,郑伯爷忽然觉得门槛这个位置,坐起来还真挺舒服的,视野好,空气也好,外头的情况还一览无余。 当然了,靖南侯坐那儿和老农端着饭碗坐那儿的感觉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 嘿,这世道,就是连门槛都会看人下饭。 梁程走到郑凡面前,缓缓地在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没有坐在下面,也没有刻意地卑微,更像是朋友一样,一种平等的关系。 郑凡没急着问梁程为何去而复返,反而主动地掏出烟盒,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了梁程。 僵尸不是不可以抽烟,而且,僵尸抽烟也不用担心对自己的心脑血管和肺部产生什么不利影响。 但怎么说呢,这世上绝大部分快乐的事儿都是对身体会造成伤害的,当你变得冷冰冰无坚不摧后,你也会因此失去很多享受快乐的权力。 梁程接过了烟, 郑凡拿出火折子,先给自己点了,但在他准备帮梁程一起点了时,却看见梁程两个指甲一摩擦, “咔嚓” 打出了一串火花, 然后烟被点燃了。 “酷。” 郑凡尝试着打了个响指,犹豫着要不要把气血着重灌输进去试试看能不能摩擦出火苗,但又有些担心自己两根指头直接炸了。 “主上,其实我一直都没把你当主上。” 郑凡吐出一口烟圈,点点头, “我知道。” “我会变成僵尸,也是因为我不服从头顶上那个人的管束,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僵尸,我都不喜欢弯腰。” “嗯。” “不过,每次喊主上时,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您没往心里去,正如您先前说的那样,主上,只是一个称谓,和张三李四没什么区别,在我这里,您可以姓主名上。” “呵呵。” “还有就是,我想恢复实力,确切的说,是我们七个,都想早日恢复实力,没有实力,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我知。” 梁程抖了抖烟灰, 道: “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挺喜欢现在的生活,以前一直没有告诉过您,可能在主上您和他们看来,因为是我会带兵打仗,所以才一直让我带兵; 但实际上,我这个人,其实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看见镇北军铁骑时,我眼馋了;看见靖南军铁骑时,我也眼馋了。” “我也是啊。”郑凡感慨道。 兵马,是军阀实力的第一衡量标准。 现在自己麾下兵马不多,但试想一下,若是此时自己麾下有三十万铁骑,到时候燕皇想立谁做太子想让谁接他的龙椅可能都得提前派人过来和自己商量一下吧? “其实,昨晚的事,我也知道了,今天薛三的事,我也知道了,我没理会,装作不知道。” “哦。” “主上就不问为什么?” “你会自问自答。” 梁程笑了,这头冰冷的僵尸很少出现拟人的姿态。 “因为属下我,不在乎。” 说着, 梁程将烟头按在自己掌心之中掐灭, “或许,是因为我清楚,薛三无论做得多过分,都不会威胁到主上真正的安危吧,所以,我不在乎。 很抱歉,我没考虑到主上您自己的情绪,以及您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的这件事。 因为如果我善于谋划和观察这个,我也不会变成僵尸,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这是解释?” “算是解释,也不算是解释,主上,不怕您笑话,如果让我来选择的话,自己实力晋升和那一万蛮族骑兵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毕竟,就是强如剑圣,也是斩杀千骑之后力竭待死,一万蛮族骑兵,调教好的话,就是去兑子儿,也能兑十个剑圣了。 这世上,哪里来的十个剑圣呢?” 这是一道算数问题。 “再者,主上,这个世界很大,真的很大,您不是燕人,我也不是燕人,属下我对燕国没特别大的归属感,但属下我喜欢打仗。 打乾国,感受自己麾下铁蹄踏破江南大好山河的感觉; 打楚国,在大泽深处领会让妖魔都臣服的快感; 那两处打完了,还能去荒漠上转转,打过荒漠去后,还可以去西方国家溜溜弯。 这个世界的地方,也有一个叫做罗马的大帝国,属下我真的很想去见识见识他们的方阵。 这一世的生命,本就是来玩儿的,要玩儿,就得玩儿尽兴了,才不枉此生。” 郑凡点点头。 紧接着, 梁程又道: “主上,心情不好的话,我就领三千骑陪着您去雪原上逛逛,可能这种做法有些李富胜了; 但不得不说,再大的忧愁,再多的抑郁,是灭掉一个野人小部落所不能排解掉的,如果不能,那咱就多灭几个。” “咱们新兵还没补充进来,蛮族兵也还没到。” 雪海关的兵马,本就不足。 “所以主上,越是这个时候,我们就越不能低调,否则反而更容易让野人摸清楚咱们的虚实,还不如恣意放肆一些。” “可是,我们前不久才缔结了盟约。” “那是野人违约在先,是那个野人部落袭击了我们的商队,劫掠了我们的货物杀了我们的人。” “据我所知,我们雪海关还没开始向雪原派出商队吧?” “主上英明,属下马上去安排,那支被劫掠人员也会有损伤的队伍今晚就会出发去雪原。” “你辛苦了,准备好了来喊我一起去。” “是,主上。” 梁程站起身,向郑凡告辞后离开了宅子。 当他刚走出宅子门口, 其双眸之中就有一股黑色的光火沸腾起来,身上的气息也猛地暴增, 梁程嘴巴张开, 发出无声地嘶吼! 与此同时, 似乎是因为受到梁程血脉提升的刺激, 后宅那个偏僻屋子里, 那口安静躺在那儿的棺材,其盖子直接弹飞; 沙拓阙石猛地坐起, 其眸子里,有和此时梁程一模一样的黑色火焰在沸腾。 外头, 梁程神情恢复了平静,先前因为忽然晋升而暴起的气息也平稳了下来。 只不过,梁程并未着急离开,而是依旧站在原地; 因为自己僵尸血统再度晋升的原因,使得其可以运用更多的属于自己的血统能力,比如在此时,他能够感应到后宅内的沙拓阙石,正在“注视”着自己。 梁程开口问道: “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么,你还记得,你自己是谁么?” “我…………我…………” 沙拓阙石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仍然陷入着一种深刻的迷茫之中。 这让梁程有些意外,因为沙拓阙石一直以来的“动作”,可以表明,他其实是有着属于自己的行为逻辑的,并非完完全全地浑浑噩噩。 因为他曾数次出手保护过自家主上,同时还保护过郑凡的干儿子,也就是小侯爷。 既然有明确有规律的行为,就不可能完全没有思想。 梁程又开口道: “你还记得,什么?” “我…………我儿…………姓…………姓郑。” 第一百八十八章 拔刺! “我儿姓郑。” 按理说,这话听起来,梁程应该觉得很不舒服才是。 毕竟是心高气傲的上古僵尸,自家主上被人称之为儿子,那自己岂不是凭空的头顶上多了个“太上皇”?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一切一切的起源,还是源自于自家主上郑凡那天晚上本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甭管儒释道进庙拜拜不费事地原则, 在那个简易地小供桌前磕了个头。 沙拓阙石没有子嗣,其部族沙拓部更是已经被灭。 他亲自设的祭坛,是为了提前祭奠自己,祭奠生他养他的荒漠黄沙。 但因为自家主上的那一记磕头杀, 导致自家主上成了沙拓阙石的“血食承继”。 就像是民间逢年过节或者到了先人忌日时都会上坟烧纸摆贡品一个道理, 活人为逝者供奉血食,逝者于冥冥之中保佑活人生活平安丰顺; 说交易,有点过于冷淡了,因为里面寄托了很多的情感因素,可以称得上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所谓的“求祖宗保佑”,其实就是这么个道理。 也因此,沙拓阙石说“我儿姓郑”,没错,因为郑凡给他磕过头,逢年过节的供奉从未短缺过,时不时的,郑凡还会提着酒水小菜去找沙拓阙石聊聊天。 虽然沙拓阙石现在是一头僵尸,但也的确救了郑凡几次了,僵尸可怕是可怕,但如果换正常人来选,想不想有这么一个踏实的“僵尸干爹”,估计大部分人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喊想要想要想要。 梁程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了宅子。 恰好郑凡自己提了一壶酒自己切了一盘豆腐干端着刚走出来。 看这架势,是打算去找沙拓阙石唠唠嗑的。 毕竟今儿个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相当于是和魔王们吵了一架,越是在这个时候,人就越是有倾诉欲。 梁程忽然觉得自家主上也是有些可怜,魔王们每个人都是心性坚韧之辈,也是经历过足够多的的风雨,所以哪怕薛三被打了一顿,其实薛三也能看得很开。 但郑凡不是,郑凡是一路奔跑着强行想要跟上魔王的节奏的。 “怎么又又回来了?” 郑凡笑着问道。 梁程没掩饰,直接道: “主上,属下刚刚进阶了。” “哦,恭喜。” 郑凡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不显得吃惊。 彼此之间,实在是太过了解了。 就比如薛三的这次逾矩,他想要达成的是什么目的,郑凡自然是清楚的。 “属下血脉又恢复了一些,然后,现在属下可以和沙拓阙石进行……进行僵尸之间的交流了。” “嗯?可以帮沙拓阙石恢复么?” “目前可能还办不到,但应该可以为他做点事情。” “你是大僵尸,具体能做到哪一步自己都不懂?” 面对这个问题,梁程依旧回答得很是真诚: “主上,在变成僵尸前,属下其实已经很强了,变成僵尸后,属下直接就是上古大僵尸,所以,下级别僵尸到底有什么不同,有哪些能力限制,属下真的不是很清楚。” “………”郑凡。 实话,往往最伤人。 梁程话语中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我出道即巅峰, 就像是人家十一二岁就考上大学的天才, 你硬要他去说初中生活高中生活如何,人家是真的不知道啊。 “走着,咱们一起看看去。” “是,主上。” ……… 因为平野伯府还没修建好的原因,所以适合沙拓阙石棺材待的地下室还没空出来,在这座临时宅子里,沙拓阙石则被安置在后宅最偏僻的一间屋子中。 当郑凡和梁程过来时,发现魔丸带着小侯爷早就已经来了。 棺材盖被弹飞,沙拓阙石气息泄露的动静,郑凡这个武夫可能没感应到,但魔丸这个灵魂体则不可能不被惊动。 屋子里, 小侯爷正坐在棺材边缘位置,距离沙拓阙石很近很近。 你只能说, 到底是魔丸带的孩子,当真是生冷不忌; 别的带娃阿姨,带着小孩子看看猫猫狗狗还得担心别被小动物给抓挠到了,结果在魔丸这儿,是直接带着娃来和一头僵尸进行近距离地接触。 这可比把孩子放在老虎笼子里更危险无数倍的事儿。 另一方面,也只能感叹靖南侯的儿子,这命,果然是真硬啊。 别的小孩碰到点脏东西,被稍微惊吓一下,可能就被祟上了,生一场病; 小侯爷则自小就是鬼陪着玩,在棺材上爬行,偏偏胃口贼好,吃嘛嘛香。 当郑凡进来时,坐在棺材里的沙拓阙石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郑凡。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你能感觉到,他在注意着你。 沙拓阙石曾和魔丸互动过,因为魔丸是郑凡的“儿子”。 沙拓阙石也曾为保护小侯爷出手击杀过来犯贼人,因为小侯爷是魔丸的“干儿子”。 你曾为我磕头, 我护佑你子孙一脉。 沙拓阙石做到了。 他无论生前身后,都是重喏守信的人。 梁程张开嘴,喉咙内发出阵阵沙哑的摩擦声,其眼眸更是泛起阵阵绿色,宛若鬼火幽冥。 似乎是受到梁程的牵引,沙拓阙石嘴巴也张开,开始发出沙哑地回应。 少顷, 梁程开口道: “主上,他现在意识还很混沌,但可以尝试去问一些问题。” 郑凡点点头,道: “问他想要什么。” 总不能老是心安理得地承人家的情,如果可以,郑凡也希望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梁程开始询问沙拓阙石, 过了一会儿, 梁程回应道: “主上,他说黄沙、羊群、绿洲………” “他说的是这些么?” “属下猜测出来,是这个意思。” “哦。” 郑凡叹了口气,道: “他是想家了。” 逝者,所需要的是入土为安,所追求的,是魂归故里。 这是天性,万物万灵的本能。 年少离家,年老还乡,这是人的一生所追求的一种轮回,也是一种归宿。 沙拓阙石的家,在沙拓部,只不过那个部落已经被灭族了。 但他的家乡,在荒漠。 郑凡心里有些愧疚, 因为自己的关系,沙拓阙石被自己从荒漠带到了虎头城,再从虎头城带到了翠柳堡,再从翠柳堡带到了盛乐,然后,继续往东,带到了雪海关。 自己是每换一个地方都升官发财了,势力也是越来越大; 但对于沙拓阙石而言,则是距离自己的家乡越来越远。 “主上,这只是他现在极为单纯地想法,因为他现在的意识,还不够成熟。” “但这也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郑凡叹了口气,继续道: “以后,我会帮他重建一个沙拓部。” 梁程点头道:“这是应当的。” 就在这时,瞎子走了过来。 他其实不需要通传,因为精神力稍微扫扫就能得知郑凡现在位于宅子的哪个位置。 瞎子走了进来,先注意到了梁程,嘴角不由得勾勒出一抹弧度。 这一波, 当真是老实人大翻身啊。 傻乎乎的铁憨憨樊力, 这头冰冷冷的僵尸, 居然是最先晋级的两个人。 所以,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人设这玩意儿,不能全信。 “主上,玉盘城那儿送来的军情。” 郑凡转过身,看着瞎子,问道: “怎么了?” “大皇子的嫁妆,也就是柯岩部,近三万部族,已经在过望江了,送信时,应该在渡江,现在咱们既然收到这信,想来那支部族这会儿应该已经过完了,甚至已经在继续东进途中也说不定。” “这么快?” 这一万蛮族铁骑,可是郑伯爷日思夜想的存在。 雪海关多出这一万铁骑,无论是北上雪原还是去镇南关那里在楚人面前溜达溜达,就都能变得从容了。 不像是现在,只能埋头建设,各方面都显得捉襟见肘。 自己建设,自力更生,固然是必须要坚守的原则,但既然你身边有可供你劫掠的对象,不去做一些血腥罪恶的原始积累还真有些对不起自己。 同时,掌握了这一万蛮族铁骑后,郑伯爷虽说不能去和李富胜这种镇北军总兵麾下实力相媲美,但也能稳稳坐上大燕总兵官二线梯队了。 这里不谈爵位,只谈麾下兵马的数目。 镇北军六镇兵马,三十万铁骑,每一镇总兵下面也就是有近五万骑兵,就算再刨除一些杂余,四万是肯定有的,郑伯爷现在才只有他们一半。 当然了,这几年南征北战,镇北军也是损耗极大,但人家新兵补充也快啊。 郑凡看着瞎子,道: “帐篷和接应用的物资即刻开始准备,相配套的保障工作,必须跟上来。” 瞎子点点头,道:“主上,这里还有一封户部来的公文,今年上半年户部押解到咱们雪海关这儿的钱粮名目在这里。” 说到这里,瞎子笑道: “主上,是实额。” “实额?” 燕国对晋地驻军的钱粮供给,向来只有五成,有的地方还不到,缺额就得靠地方将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按理说,雪海关这边位置关键,需要支援的地方也多,但能给个七成多就算很够意思的了。 实额,就是没丝毫折扣,全给你。 就算是在后世,这种专款钱粮这类的,从上面落到地方也免不了雁过拔毛的现象,更别说是现在了。 “主上,而且不仅仅是实额这么简单,这里面运输途中的损耗也被补上了,同时,钱粮部分的品类以及各类辎重,怎么说呢,如果翻算下来,比原本所谓的实额还要多出个两成多。” 所谓的“钱粮”,并非只是单纯地指银子和一个种类粮食,里面有太多可以做手脚的门道。 这一点,郑凡相信瞎子和四娘是精通的,但既然瞎子说,这次实打实的饱满,也就是意味着,户部这次押解过来的钱粮,足足比过往成例,多了近三倍。 “谁负责的?”郑凡马上品味出了其中道道。 身为在外领兵的军阀头目一枚,自然清楚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尤其是这种“匪夷所思”的高强度奶, 非亲非故的,人凭啥对你这么好? 就算这是国库支出,但管国库的毕竟也是活人不是? 瞎子又默默地取出一封信,道: “主上,这是和户部文书一并来的,是六皇子的信。六皇子如今观风户部,大概意思就是户部实习生,但很显然………” 下面的话,瞎子没说,但大家肯定都能懂。 郑伯爷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地吐出, 情不自禁地撑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道: “这奶得,真舒服。” 瞎子附和道:“可不是,以前六皇子只能依靠自己的生意来支援我们,如同那涓涓细流,解渴能用恰如其分; 现在,是在支使着国库来支援咱们,这奶量,就很舒服了。” “给小六子回信的事儿,还是你去办吧。” “是,主上。” “另外,再给靖南侯发一封信,问候一下。” 靖南侯人在奉新城坐镇,但整个三晋之地到底谁说话最好使,连三岁孩童都知道这个答案。 所谓的问候一下,意思就是催一下从颖都那里发出的钱粮,是不是也该到了? 同时,等户部的钱粮押送过来时,也得请侯爷帮忙照看一下,那可是姓“郑”的东西,可不能给人扒拉分走喽。 既然身为亲信,那自然得有亲信的待遇不是。 “是,属下明白了。” 这时,梁程开口问道: “主上,既然柯岩部已经过望江了,那是不是应该派遣一支人马去接应一下?” 郑凡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 “叫金术可领一千骑去,他是蛮族人,好沟通一些。” 听到是指派金术可去接应, 梁程和瞎子二人心里自然都明白过味儿来了, 这小子先前一出忠心的举动,没白演,这路,是又走宽了不少。 既然说到这里, 郑凡就又对梁程道: “出兵雪原的事儿,就先暂缓吧,等蛮族骑兵到了再计划出一个新方案。” 之前说带兵去雪原,其实是为了散心和出气。 不过郑伯爷毕竟不是周幽王,军国之事和个人喜好孰轻孰重还是分得开的,既然用不了多久自己可动用的兵力就能翻倍,那这时候再去打草惊蛇无疑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是,属下明白了。” “对了,瞎子,你抓紧点和那个野人王,把作战计划给制定一下,再着手准备对那一晚蛮族骑兵的思想政治教育。 最迟入秋,我们必须对雪原来一次大的攻伐,否则雪海关内外这么多的人口,不好好劫掠一番,下一个冬天可就很难过得舒服了。” “主上放心,属下会办妥当的。” “行了,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是,主上。” “是,主上。” 瞎子和梁程走了出去,一个拿着魔丸所在的石头,一个抱着小侯爷。 走到外面后, 瞎子敲了一下手中的石头,调侃道: “一个憨憨,一个僵尸,都进阶了,你这个亲儿子,得等到什么时候?” 魔丸没搭理瞎子的挑拨离间。 梁程怀里的小侯爷伸手在梁程身上摩挲着,他能感知到梁程的皮肤和普通人的不同。 “呼………” 瞎子摇了摇自己的腰,又道: “是那个样子吧?” 问的是进阶的法子,是不是那种。 梁程点点头:“我还以为你会借故留下来的。” “真心话,一天被几个人说,总会腻的,就像是鸡汤,短时间内喝多了,肯定会膈应,咱不急,等主上那边的感官情绪稍微冷却冷却我再上。 毕竟,要是一次性没成功,同样的真心话,说第二遍时,肯定也是会让人乏味的。” 瞎子倒是将一切都盘算好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梁程不会为瞎子去担心什么。 “其实,咱们几个倒是好的,你知道最难的是谁么?” “薛三?” “三儿这次是栽了,但问题不大,最难的其实就是我手里这位加上四娘,一个是亲儿子,一个是枕边人,知道为什么这次他们反而没能最早成功么? 因为越是亲近的人,越是难以说出真心话。” 说着, 瞎子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容易扎心。” “嗡!” 魔丸飞起,直接砸向了瞎子的头部! 瞎子没躲避,甚至没反抗,就站在原地,直接喊道: “阿程救我!” “啪!” 梁程伸出手,抓住了那块砸向瞎子的石头。 如今已经占据实力优势的梁程,对付魔丸,难度并不是很大,当然,前提是大家只是普通级别的动手没生死相向。 瞎子不慌不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子,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话多惹人厌,反而继续道: “扎心是扎心,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关系亲近的人之间,伤口其实更容易愈合。” 随即, 瞎子弯腰,脸上前凑,伸手在魔丸所在石头上戳了两下, 道: “你当主上不清楚四娘对他不是那种纯粹的男欢女爱之情么?” 顿了顿, 瞎子又道: “你当主上不知道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带孝子么?” …… 屋子里, 先前坐着的沙拓阙石已经又躺了回去,闭上了眼,一动不动,真的像是一具普普通通的尸体。 郑凡亲自为其将棺材内的垫子和枕头给调整了一下位置,再帮其将那条名贵的丝绸毯给盖好。 随后, 郑凡席地而坐, 对着棺材, 摆上酒菜, 两双筷子两个碗。 等到估摸着外头的瞎子和梁程他们已经走远了, 郑凡端起酒杯对着棺材, 道: “咱先走一个。” …… 柯岩部的迁移队伍正在行进中。 在队伍的南北两侧,各有五千靖南军骑兵做陪护。 这是这支部落从北封郡入燕境以来一直所有的待遇。 数百年来,有不少蛮族部族迁移进燕国,甚至也有蛮族在燕国朝堂做官的,但类似柯岩部这种大规模的部族迁移,还是第一次。 柯岩部首领柯岩牟骑在马背上,手里揣着一个酒嚢,里面装着的是马奶酒。 他是一路来一路半醉,部族迁移途中,凡是需要族长出面打交道的事情,都是由其长子柯岩冬哥来负责。 燕国境内和晋国境内的风土,确实比荒漠要好太多,但荒漠是他的家乡,如果不是为了全族上下老幼考虑,他柯岩牟是绝不会接受迁移的条件。 而且, 还是作为蛮王陪嫁自己女儿的嫁妆! 但,真的是没办法啊,人,总是要活着的。 柯岩冬哥策马来到自己父亲身边,禀报道: “父亲,今日又有数十族人生病了。” 这般远距离的迁移,水土不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不仅仅是族内老幼,甚至是族内的勇士都难免生病。 “送去祭祀那里照顾吧,另外,再求求燕人,让他们再派遣一些大夫过来给我族人治病。” “是,父亲。” “冬哥啊。” “父亲?” “以后这些事情,你就不用再来找我汇报了,你已经成年了,你是柯岩部的少主,是我柯岩部未来的领头羊,你应该学会用你自己的智慧和勇敢,带领族人们前进了。” 无论是中原王朝还是荒漠蛮族,子嗣之争永远都是很禁忌很敏感的话题,因为这涉及到最根本的权力争夺。 但在柯岩部却是一个例外,因为柯岩牟是从自己哥哥手里接管的柯岩部,而他这里,只有柯岩冬哥这一个儿子,其余的,全是女儿。 所以,柯岩部在未来继承人的问题上,别无选择。 队伍经过燕京时,柯岩牟得知当今燕皇陛下居然有七个儿子,他非但没有嫉妒,反而有些可怜这位燕皇。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因为昔日的燕人皇帝,如今也成了自己头顶上的皇帝陛下。 柯岩部入燕,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荒漠故土上去了,所以,全族上下,不得不仰仗燕人的鼻息过活。 同时,燕人也明显地不信任他们,将他们从西边远远地迁移到最东边的雪海关不说,一路上,无论队伍迁移到那里,附近都有不下一万燕国骑兵的跟随。 虽说柯岩部也能够组织起万骑勇士,但毕竟全族老幼女人都在这里,是不可能也不敢去和燕人起什么冲突的。 “父亲,您就如同荒漠上的苍鹰一样,还很健壮,再说了,我族内还有七名长老,你们拥有过人的经验和智慧,我还需要向你们学习。” 身为唯一的继承人,柯岩冬哥说这些话,倒不是在虚伪的客气。 既然是独生子,他需要着急什么? 该是自己的,那必然就是自己的。 就算自己老爹现在再生出一个儿子来,因为年龄差距太大的原因,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当自己的地位得到确切保证时,自然会让出更多的心思为公考虑。 “呼………” 柯岩牟笑了笑,摇摇头,又扬起脖子喝了一大口马奶酒。 “冬哥啊,我现在最担心的是,雪海关那儿,能不能给我们准备好族人生活的粮食,一路迁移,部族内除了战马得以保护得比较好,至于其他的牛羊群,已经在路途上消耗得差不多了。 若是雪海关里的那位燕人伯爷无法提供给我们足够的粮食和皮帛,今年的冬天,我部族将很难很难了。” 牲畜群对于荒漠蛮族而言,是一种生产资料,和中原百姓的田地一样,如今牲畜群因为迁移的关系凋零得差不多了,总不可能让部族人去学种地吧? 就算是种地,现在这时候也来不及了。 柯岩冬哥倒是显得很平静,直接道: “父亲,这个不用担心,不是说雪海关北面就是雪原么,雪原上的野人也是放牧的,我们缺牲口,等到时候儿子带着族内勇士去抢野人的去! 大不了抢回来的东西分几成给那位雪海关的燕人伯爷,咱总不可能看着自己的族人饿死冻死。” 蛮人瞧不起野人,这是一条真真实实存在的鄙视链。 哪怕野人曾肆虐过晋地,但蛮族依旧觉得野人不算入流。 “冬哥,等到了雪海关后,切忌妄动族内勇士,否则,会出大问题的。” “父亲,您在担心什么我清楚,我们愿意为燕人卖命,但燕人前提是不能让我们饿死!” “不管怎么样,你的脾气得好好改改,我族既然内迁,做任何事情,都必须小心翼翼。” “我知道的,父亲,我不会主动去招惹燕人。” 近百年来,因为镇北侯府和镇北军的原因,荒漠蛮族对燕人,其实是带着一种恐惧的。 “呜呜呜呜!!!!!!!!!!” 就在这时, 一声声号角忽然响起。 紧接着,原本护卫着柯岩部的两支靖南军骑兵忽然振奋起来,开始了加速。 这一突发变故使得柯岩部一阵慌乱, 柯岩冬哥下意识地认为燕人打算动手,当即就想要举起自己身上的牛角召集族内勇士聚集在自己身边准备迎战。 “放下!” 柯岩牟一鞭子抽过去,将自己儿子手中的牛角抽落。 “燕人如果想对我们动手,需要等到现在么!” 与此同时, 从东边,一队队燕人骑兵驰骋而出,高举着黑龙旗帜的燕人骑士毫无顾忌地穿行于柯岩部的行进的队伍之中。 “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岩冬哥现在倒是可以看出来燕人这不是要作战的意思。 柯岩牟将自己手中的酒嚢丢在了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将帽子戴上,缓缓道: “我们经过颖都时,不是说想去拜见燕人的那位和北侯齐名的南侯么,结果人家不在颖都,在望江东面的奉新城。 现在咱们已经过了望江了,你说,咱们前面会是哪位燕国贵人?” 说着, 柯岩牟又伸手指了指四周外围陷入兴奋的靖南军骑士, “除了那位燕人南侯,谁又能让这些燕军这般兴奋?” 柯岩部能成为蛮王的眼中钉,其头人柯岩牟自然不可能是酒囊饭袋,在看见这些燕人骑士一个个兴奋的模样后他就清楚了那位燕人南侯在燕军之中的地位,到底有多么崇高。 就是自己身为部族头人,顶多也就掌握两三千嫡系兵马,而那位燕人南侯,却能够让这些燕军士兵发自内心地去爱戴,仅仅是见其一面,都能让这些士卒觉得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此等威望……… 柯岩牟眯了眯眼, 此时, 这位柯岩部头人心里闪现出的居然是, 若是这位燕人南侯想要造反,我部族若是追随他,等到其成功后,我部族能否获得重返荒漠的机会? 不能怪柯岩牟会想到这个,因为离开荒漠到现在,他没日没夜,都在承受着背井离乡的苦闷和屈辱,回家,已经成了他的心结。 “靖南王驾到,尔等跪下迎驾!” “靖南王驾到,尔等跪下迎驾!” “靖南王驾到,尔等跪下迎驾!” 一声声厉喝从靖南军骑士口中发出。 虽说朝廷的旨意早就已经下来,削去靖南王王爵,再度落回侯爵。 但这些靖南军士卒可不会去改口,既然当了王爷,那就永远是王爷,咱们就喜欢这么叫,你朝廷管得着么你? 要改口不叫王爷也可以, 那就只能改口叫陛下! “冬哥,召集族内长老,随我一起去拜见燕人南侯。” 柯岩部的反应很是温顺,不仅仅是族人们在看见王旗后马上跪拜,其族内的一众贵族长老也都在头人柯岩牟的带领下,卸去自己的兵器,离开自己的战马,很是恭敬地来到了临时设立的军帐前。 军帐外,有两万靖南军骑兵蓄势待发,而外围,还有一万多骑兵正在游弋。 东征大军驱逐野人和楚人的战事刚刚结束不久,虽说燕军也算是损失惨重,但一场场大捷为这支兵马所铸就的士气和自信,那可是实打实肉眼能够瞧出来的! 且在战后,靖南侯将三晋之地除了李富胜和李豹那两部原本归属于镇北军的兵马放过了,其余兵马,无论是东征军的其他成分还是晋地的兵马,全都进行了整编,编入了靖南军体系之中。 也因此,可以说燕军在上一轮大战之中的损失确实还没弥补过来,但靖南军,绝对是更加强盛了。 看着这整肃的军容, 柯岩牟深吸一口气,人还没进军寨,就在栅栏外,就直接跪了下来。 “柯岩部头人柯岩牟,率族人,叩见靖南侯王爷,王爷千岁!” 头人都跪了,其身后的柯岩冬哥等长老和贵族也都一齐跪伏了下来。 柯岩冬哥距离自己父亲距离很近,跪下后忍不住小声道: “燕人这是要杀一杀我们的威风么?” 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又不是作战,自然就是威慑了。 这种手段,在荒漠上其实也很常见,有时候两个部族出现矛盾时,实力强大的那个部族往往会选择先派出自己族内的勇士组成军队到敌对部族那里去逛一圈,若是实力差距悬殊,敌对部族也会因此选择退让。 柯岩牟摇摇头,小声急速回应自己的儿子道: “不是的,你当燕人的这位南侯很闲没事做么,需要特意到咱们面前来摆谱夸耀?要知道,他可是和那位北侯平起平坐的。 他这是特意给人撑腰,给雪海关那位伯爷撑腰,据说那位伯爷是他的亲信,看来真的不假。 身为主子,居然愿意特意出来一趟为自己的手下撑场子拔刺。 这样想来,咱们到了雪海关后,巴结好那位燕人伯爷,部族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艰难了。” “替人撑腰?”冬哥愣了一下,他到底还年轻,比不得自己父亲在这些事情上的反应快。 “咔嚓…………咔嚓…………” 军寨的门被打开。 “奉王爷令,召柯岩部头人觐见!” 一名传令兵策马奔驰而过。 柯岩牟等人站起身,排着队伍,走入了军寨。 一顶帅旗竖立在军寨中央, 在旗帜西侧,躺着一只体态威严的貔兽, 而在旗帜下方, 一张帅椅上坐着一名身着鎏金甲胄的威严男子。 男子原本是闭着眼的, 但当其睁开眼目光扫过来时, 即使身为年轻人颇有些心高气傲的柯岩冬哥在此时也不由得慌乱害怕起来。 这种气势,这种威严, 自己的父亲, 根本就和对方没法比! 柯岩冬哥记得自己当年曾见过蛮王,可能,也就只有蛮王,才能在气势上不逊于眼前这位燕人南侯吧。 最重要的是,柯岩冬哥还清楚,眼前这位燕人南侯不仅仅领兵打仗无人能及,其自身,更是一名真正的强者勇士! 就算不调动一兵一卒,对方想要杀自己,也轻轻松松。 柯岩牟当即下拜: “荒漠贱民柯岩牟参见靖南王爷。” 说着, 柯岩牟再度跪下参拜, 但这次用的, 是五体投地的参拜方式。 一众柯岩部贵族没人敢嚷嚷或者表露出丝毫不满, 也都有样学样, 对田无镜行大礼。 “柯岩牟。” “贱民在,请王爷吩咐。” 田无镜站起身,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的每一步落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一样,带来极为可怕的压力。 而那因为没有戴头盔散落在外的白发,更是让人见之胆寒。 柯岩部族人迁移时,可是见过望江边上野人的京观以及玉盘城下楚人的万人坑的, 这些, 可都是出自眼前这位男人的手笔! 终于, 当田无镜走到柯岩牟面前时, 柯岩牟的脸上,已经在滴淌着汗水了,其身边的儿子柯岩冬哥更是不堪,身体已经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畏惧, 这是真正的畏惧, 最为原始的畏惧! 就像是荒漠上的羊群畏惧野狼一样, 在这个男人面前, 他们这些荒漠的勇士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一头头真正绵软无力的羊羔。 田无镜负手而立,微微低着脸,看向跪在柯岩牟身侧的柯岩冬哥,道: “这是你儿子?” “啪!” 因为提到自己, 柯岩冬哥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随即想要重新跪起来,却一时间手忙脚乱,反而变成了在地上扑腾,可谓是狼狈至极。 但其周围的柯岩部贵族们没人敢嘲笑他,因为他们自己,也在牙关打颤。 四周靖南军甲士继续持兵戈站立笔直,营造出真正的精锐杀气。 只有匍匐在那里依旧悠然自得的貔貅旁若无人地打了个呵欠, 它是知道的, 这里, 不仅仅是有数万靖南军身上散发出来的百战煞气, 它的主人, 更是主动释放出了身为三品巅峰武者的恐怖气息, 双重作用之下, 眼前这群蛮人怎么可能支撑得住? 貔貅吐了吐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身为坐骑,理所应当是主人最为亲近的人。 但不得不说,此时它有些吃那个在雪海关的那位的醋了。 “回王爷的话,正是犬子,柯岩冬哥。” “哦。” 田无镜点点头,继续道: “本侯身边,缺一些武将,素来听闻蛮族勇士能征善战,作战勇猛,本侯一直眼热。” 柯岩牟听到这话, 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 他就直接道: “能追随王爷左右,是柯岩牟三世修来的福气,柯岩牟以及在场所有柯岩部族人,愿成为王爷羽翼,为王爷赴死效力! 至于柯岩部,由犬子领着去雪海关,应是不会出岔子的,犬子虽然年轻,于族内威望不足,但做事情,还是严谨的。请王爷放心!” 先是帮那位雪海关伯爷撑腰, 再问自己儿子, 再说自己身边缺人, 是个什么意思,柯岩牟已经明白了。 这是要自己带着族内贵族留在这里,脱离部族,而部族则由自己儿子带领继续去雪海关。 这样一来,雪海关那位伯爷想要吞并和掌握柯岩部就方便和容易得多了。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强行吞并, 但你偏偏不敢说不, 甚至还得主动去配合对方完成这一谋划! 因为, 你根本就没有第二条选择! 田无镜满意地点点头, 道: “好。” 这个“好”字一出, 在场所有柯岩部的贵族都长舒一口气。 但因为这位燕人南侯没让他们站起来,所以大家伙还是继续战战兢兢地跪着。 “柯岩冬哥,抬起头来,让本侯看看。” 柯岩冬哥马上抬起头, 但是不知道是该露出谄媚的表情还是严肃的表情, 总之, 他的表情很僵硬,且因为太过畏惧和紧张而有些明显地抽搐。 这位柯岩部的少主,当真是在气场上,被靖南侯碾压在地上,反复无情地进行着摩擦,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初次见面,却足以在其心中种下半辈子的阴影。 “王…………王爷…………” “告诉本侯,雪海关总兵的名字。” “郑………郑…………郑凡。” “呵。” 田无镜笑了一声。 柯岩牟马上扭头瞪向自己儿子。 好在,这一刻当真是父子连心,又或者是在这恐怖的压力之下,柯岩冬哥的脑子一下子转快了许多。 “啪!啪!啪!” 柯岩冬哥直接狠抽了自己三记巴掌, 根本就没留力, 鼻子开始流血,嘴角也破了, 大喊道: “贱民无知,竟敢直呼平野伯爷名讳,贱民该死,贱民该死,求王爷恕罪,求平野伯爷恕罪! 贱民的上峰……不, 不, 我柯岩部的主人, 是雪海关总兵平野伯!” 第一百八十九章 厚葬! “来,大虎,把鸡蛋吃喽。” 饭桌前,剑圣将自己刚刚剥好的鸡蛋送到大虎的碗里。 “嗯。” 刘大虎点点头,很乖巧地吃起了鸡蛋,同时还扒拉着粥和咸菜。 剑圣也剥了个鸡蛋,自己一口一口地吃着,同时,指了指面前的粥盆对女人道: “以后早上别熬粥了,大虎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得多吃点儿好的,等今晚你下了工后,去将军府铺子那儿问问,接一些羊奶回来,给大虎早上喝。” 女人还没说话,旁边正在喝粥的老太婆不满道: “喝粥多好啊,羊奶多贵啊,可不兴过日子这么造的。” 剑圣笑了笑,道: “可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得吃点好的,以后才能长得壮实,少生病。” “粥怎么不好了,多香啊,姑爷,你这是没经历过灾荒,闹灾的时候,连树皮都被人给啃没了,有口粥喝,那真是烧高香了都。 再说了,羊奶那玩意儿騒腥味儿那么重,有啥好喝的。” 剑圣摇摇头,在这件事上,他很坚持。 他是剑客,自小练武。 俗话说得好,穷文富武。 一个武者想要培养起来,首先就得吃得好,一般家庭可经不起这般去造,根本就供养不起。他是正好年幼时碰上了师傅,否则以后就算练武,身子骨不行,也很难有这么大的成就。 这个时代,江湖武者因为经常受伤,其实对一些药理也是懂一些的。 搁在后世,其实真能称得上半个营养学家和半个药剂师。 “就是熬粥,也多放些肉和蛋进去一起熬,鱼片也可以,不要再熬这种白粥了。 羊奶的话,得喝,瞧着雪原上的野人,他们日子其实过得比咱们好不到哪里去,但体格身量却都不小。” “姑爷,照着你说的这个日子过下去,咱们这家岂不是…………” 剑圣放下筷子, 沉声道: “听我的。” 老太婆当即闭嘴。 到底是家里唯一一个成年老爷们儿,哪怕身子骨现在不行,但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女人也点头道: “知道了,下工后我就去买。” “嗯,不要怕花钱,等我身子骨再养好一些,还能去当值的,不会饿着咱家。” “家里银钱是够着哩。”女人自己做工也是有银钱的。 老太婆撇撇嘴,继续扒拉着粥碗,故意吃得很大声,还砸吧砸吧嘴。 她是真看不惯这瘫姑爷这般大手大脚过日子的做派, 但偏偏人家是给自己亲孙子好吃好喝地供着, 她还真没办法继续较真下去, 不管如何,她是能瞧出来,这新姑爷是打心眼儿里对她亲孙子好。 一家子吃过早食, 老太婆收拾碗筷, 女人得去上工, 剑圣则拄着拐杖,带着刘大虎去学堂。 刘大虎的书册和笔墨放在一个小布兜里,剑圣坚持要自己提着,刘大虎就搀扶着剑圣的一只手,陪着他往前走。 与其说,是这个继父送孩子上学,倒不如说是孩子在陪着继父去学堂。 路上,刘大虎碰见不少同学,有人看见刘大虎的爹是这个样子,忍不住带着些许戏谑的语气喊道: “大虎,这是你爹哇。” 刘大虎每每都挺着胸膛, 大声喊道: “对,是俺爹!” 丝毫没有自己爹得拄拐走路颤颤巍巍是个废人的自卑。 送到学堂门口,刘大虎从剑圣手中接过自己的布兜,对着剑圣作揖到底: “父亲,孩儿去上学了。” “好,好好听先生的话。” “是,父亲。” 等看着刘大虎跑入了学堂,剑圣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转身,继续拄着拐,准备回去。 谁晓得,一转身,居然就看见穿着一身番衣的郑伯爷。 郑伯爷穿的其实不是番衣,是四娘以前为自己编织的卫衣,不过因为戴帽子,且能够遮掩自己的脸,所以平日里郑伯爷想一个人出来走走时,都是这个装束。 毕竟,走到哪里被围观欢呼到哪里,一开始,自然是很爽的,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反而更想要一种安静。 “哟,巧了么不是。”郑凡笑道。 剑圣点点头,道:“是巧了。” “吃了么?” “吃了,你呢?” “我还没呢,等我,我去买俩饼子。” 雪海关内所有的店铺,其实都是伯爵府的产业,这一点,继承了以前在盛乐城的旧制。 买了两个羊肉饼后郑凡走了回来,一边吃着一边对剑圣道: “送你回去?” 剑圣摇摇头,道:“我想出城逛逛,一直待在城里,有点透不过气。” “可你的身子?” “墙角边逛逛也是可以的,只要出了城门就行。” “成。” 郑凡就陪着剑圣慢慢地走,剑圣是走走停停,时不时地需要歇息,郑凡也没伸把手去搀扶。 走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出了城门。 外面,是热热闹闹的大规模建设工地。 剑圣累了,在城门外的一块石墩子上坐了下来。 郑凡坐在他旁边,抿了抿嘴唇,有些口干,羊肉饼有点咸了。 “这些民居就建在城外,万一有敌攻城怎么办?”剑圣开口问道。 “有句话,叫御敌于国门之外。” “到底是比以前豪气多了,不愧是当了伯爷的人。” “那可不。” 就在郑凡和剑圣所坐位置的前面,是一块很大的生活区,搭着很多个帐篷。 里面基本都是女工在负责洗衣服、做饭,还有一些老人和孩童在其间,熙熙攘攘。 “其实,城里还能住下不少人的。”剑圣说道。 雪海关很大,真的很大,可以容纳很多人口。 “总得有些区分的。” “曾经,记得你和我说过,人生而平等。” “是啊,但我在这里,没以燕人、晋人、蛮人去区分,已经很平等了,军属,可以住进城内。” “那些女人呢?” “她们要是嫁给兵汉,也能住进城内。” “有点不太讲究。” “这又得回到您先前说的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话茬了,北面是雪原还好,有城墙守护,日后,还有您守北门; 但这南面, 说句心里话, 在我的设想里, 没有三万铁骑,不,是没有五万铁骑以上,是不可能做到御敌于外的。” “那还差很多。” “是差非常多,但家底子,慢慢攒就是了。”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雪海关城门内策马而出,领头的,正是金术可。 官军一出,城外的百姓马上退避。 因为郑凡和剑圣坐的位置比较偏僻,所以金术可并没有注意到这里,他现在有军务在身,更是无心他顾。 “看得出来,他混得很好。”剑圣感慨道。 金术可,是他推荐给郑凡的。 “是个人才。” 无论是在打仗还是做人方面,这个蛮族汉子都呈现出一种超出常人的天赋和细腻。 有时候,看着金术可,郑凡都有一种自己在照镜子的感觉,很多地方,金术可都和自己有些相似, 除了,没自己好看。 毕竟,蛮族人的长相,不符合时下诸夏之人的普遍审美。 “大皇子和蛮王的公主完婚,送来一个人口近三万人的部族当作嫁妆,那个部落,距离咱们这里很近了。 是我让金术可去领兵接应的。” “那看来,郑伯爷手下又能多出不少兵马了?” “一万蛮族铁骑。” 郑凡竖起一根手指很骄傲地说道。 “哟,那可真是不错。” “其实,我挺喜欢用蛮族兵的,他们心思更少,且在异国他乡之地,他们更容易去拼命。” “不,你除了燕人兵,其余的兵,你都喜欢。如果不是顾忌这里是晋地,不是顾忌野人刚刚屠杀了那么多的晋人,你是连野人兵都想要的。” “被你看出来了。” “是你自己没有遮掩。” “好吧,我检讨。” “金术可这个人的运道,是起来了。有时候,人的命,就是这般,抓住机遇了,就起来了。 当然了,有些人是有真本事的,凭着自己本事,也是能起来的。” “您是在说您自己么?” 靠着一把剑翻身,摆脱落魄虞氏子弟的身份,其影响力,更是超过了早就沦为傀儡的晋皇。 “我是说他。” “不一样的,这个世上,能做到像您这般,一个人用一把剑捅破桎梏飞起来的,真的不多。 就说这金术可吧,当初要不是因为你就在东门守城门,我是不会注意到他的,要不是你开口举荐,我也不会一开始就提拔他当千夫长。 他很可能,就死在某一次冲突之中了,或者死在了斥候搏杀里。 是金子,总会发光,这话不假,但这里面,却又有太多的幸存者偏差。” “幸存者偏差?” 很显然,剑圣一时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细品起来,还真有那么一股子味道。 “啪!” 就在这时, 一声碎响传来。 一辆牛车上,坐着一个老翁,老翁身旁,放着几个小酒坛,在牛车前,刚刚砸坏了一个酒坛,里面没酒水溢出,应该是空的。 砸完酒坛后, 原本洗衣服的地方跑过来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衣服都打着补丁,一个年长,仍然可以瞧出来年轻时的姿色,就是现在看起来,也依旧有着不少风韵,想来应该是老翁的妾。 一个年轻,虽说衣着普通,但也难掩俏丽,应该是老翁的女儿。 老翁身上衣服邋遢,但能看出曾经的华贵,应该原本也是家境优渥的主儿,只不过因为战乱破了家,妻女得靠着为伯爵府做工来养家。 瞎子和四娘带着盛乐百姓一起迁移过来,路上吸纳了很多的流民,到最后滚雪球一般地壮大,如今雪海关内外迁移来的百姓,原本属于盛乐城的,反而是少部分了。 老翁砸了酒坛,正好碎在从城门出来的官道上,妻女二人马上蹲在地上开始收拾。 还好先前官军已经出城了,要是恰好赶在先前大队骑兵出城时砸酒坛,说不得就要被抓起来定一个意图不轨的罪名! 为了维持稳定局面,伯爵府对于敢于寻衅滋事者向来是零容忍。 年轻的,送入和野人奴隶一起的老夫营,年长的,没啥用处却还要作妖的,直接射杀省得浪费粮食。 刑罚很冷酷,但也因此得以保证这么大一块“工地”的和平稳定。 “哈哈哈!” 老翁又打开了牛车上的一坛酒,双手抱着,却没抱得动,只能将自己的嘴凑过去,饮了一大口,而后双腿一蹬,大喊道: “哈哈哈,想当年,晋侯开边,驱野建国,是何等气象,再看如今,堂堂大晋雄关之上,竟然插着的是燕人的黑龙旗! 这里,可是晋土,是我三晋子民繁衍生息之地,却为燕人马蹄所践踏! 列祖列宗在上, 先民英灵在上, 你,你,你,还有我,等我们死后,又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老翁似乎是喝醉了,发起了酒疯,开始喊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 坐在郑凡身侧的剑圣闻言,叹了口气。 郑凡则不以为意,到了他这个层次,还不至于为一个酒疯胡言的老头置什么气。 再说了,自己身边还坐着剑圣大人,怎么着也得给人家留点面子。 “先前还瞧见那边在做帐篷,一问才知,居然连荒漠上的蛮人也要迁移过来,哈哈哈哈哈!” 老翁继续大笑, 然后低下头,又饮了一口酒, 大喊道: “我三晋之地到底怎么了,燕人来了,撒野!野人来了,撒野!现在就连那蛮人,也要过来站在咱们晋民的头顶上拉屎撒尿了不成!” 这时,其妾起身,搀扶着老翁,似乎是在告诉他不要再说了。 这些话,说得当真是让人心里害怕。 谁知道这老翁却一把将自己的妾侍给推开, 继续喊道: “有什么不敢说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要说, 我偏要说! 想我大晋,曾武有司徒家镇守雪海镇南二关,北拒野人南御楚奴! 想我大晋,曾文有闻人家兴学社倡文风,使我晋地读书人不用再去艳羡乾国上京芳华! 想我大晋,商有赫连家马队纵横天下,南北通贯,晋地商号连纵东西,他国商人不学一口晋地方言做生意都不便利。 想我大晋,曾有剑圣一剑飞出…………” 说到剑圣时, 老翁停下了。 郑凡则特意留意了一下自己身边剑圣的神情,发现剑圣脸上并没有那种“你快点说我很想听”的表情,只是自嘲式地笑笑。 “赫连闻人家被灭了族,商号尽毁,文脉全断;晋皇迁移入燕京,宗庙社稷祖宗祭祀之所被燕人劫掠一空! 司徒家成了成亲王,沦为燕人膝下鹰犬; 就是那位剑圣大人………” 老翁说到这里,再一次止住了话头,眼里噙着泪花。 显然,对于剑圣的评价,他是很纠结的。 最后, 老翁发出一声长叹: “剑圣终究是江湖中人,虽沦为燕人马前卒,但终究曾奉新城下夺门,杀司徒毅司徒炯俩野人走狗! 雪海关前,一剑斩千骑,让那些挨千刀的野人全都葬没于此! 他只是一个江湖人,他做到这一步,老夫只有敬他!” 剑圣闻言,闭上了眼。 郑凡则身子微微后仰。 这时,城门口走过来一群甲士,领头一人是一名校尉,叫徐有成。 这个人郑凡还记得,应该是晋地降卒出身。 “你这厮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喝了点儿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是不是!” 徐有成大骂道。 老翁的妻女马上上前走到徐有成面前为老翁赔罪。 谁晓得老翁却指着徐有成笑骂道: “一口晋言片子,却穿着燕人的甲胄,打着燕人的旗号,你,数典忘宗!” “你!” 徐有成一怒之下,直接抽出自己的刀。 身为二鬼子,最痛恨别人叫自己二鬼子。 “求求将军,绕了我家老爷吧,我家老爷醉了,他醉了,我这就把他拉走,把他拉走。” 妾侍跪在地上磕头。 女儿也抱着徐有成的腿,生怕徐有成上前杀人。 这些日子,那些因企图捣乱煽动而被斩杀的人,他们可是见得多了。 “求个屁,为何求他!” 老翁继续喊道: “来啊,小贼,你来杀了我啊,老夫姓虞,老夫是当代虞氏大宗正,你来杀我啊,杀啊!” 大宗正? 这就相当于虞氏族长,是剑圣的宗爷。 郑凡马上看向剑圣,问道: “你不认识?” 因为剑圣也姓虞。 剑圣摇摇头,道:“不认识,虞氏子弟太多,我自幼家境败落,早就入不得宗正府了,自是不认识他的。 不过,想来他应该说的是真的,因为之前晋皇内迁入燕京时,我曾听闻有一群虞氏宗门没有选择陪着晋皇入燕京。” 剑圣说不认识这个老头,郑凡是相信的,因为姓虞的实在是太多了,而剑圣和他弟弟当年家境又很差,名义上是国姓,却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况且当时晋皇的待遇也很差,就一个京畿之地罢了。 且剑圣本人对晋皇本就带着敌意,并不以自己姓虞而自豪,反以为耻,成名后也是不屑去和虞氏的那些人玩儿的。 所以,这个老翁,应该就是拒绝陪着晋皇一起去燕京的少数虞氏贵族之一了吧,放弃了去燕京锦衣玉食富家翁的生活,沦落至此,倒真是硬气,颇有一些宁死不食周粟的意思。 “宗正怎么了,晋国都亡了,虞氏都去燕京了,你在这里扯什么虎皮!” 徐有成怒吼道。 不过,他吼归吼,却没有真的拿刀过去砍,因为他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可能不是那么重要,但如果自己随意处置了,可能会给上头造成麻烦,或者不算麻烦,但就是让上头觉得不高兴,微微皱个眉,对他徐有成而言都是没必要的。 妻女还在恳求,不停地跪下磕头; 但老翁却依旧我行我素, 继续喊道: “我三晋儿郎,为虎作伥,想当年,三晋骑士的威风,到哪里去了! 要知道你们祖上,可都是跟着晋侯驱逐野人的英雄!” “如果不是燕人,如果不是靖南侯,如果不是我们平野伯,这里现在还是野人肆虐的牧场呢,你这老不死的哪里还能在这里骂街!” 徐有成反驳道。 不管怎么样,燕人帮晋人驱逐了野人。 不得不说,在见识到野人强大的破坏力以及对地方的恐怖荼毒后,这些晋地出身的兵卒对于燕人的观感确实好了很多。 且这种好感,不仅仅局限在当兵的身上,三晋百姓也是因此长舒一口气。 说白了,燕人和晋人,不像是和野人蛮人那般,有相貌上的区别,除了方言有些区别,不说话的话大家撺掇成一圈,谁能分得清楚到底是哪国人? 也因此,谁能在外寇面前保护自己,往往就能收获好感。 徐有成继续吼道: “这雪海关,是我等守下来的,现在是听说有一群蛮人要来,但那一日死守雪海关的,以我晋人士卒居多! 你说我们数典忘宗,但我徐有成以及我麾下的这些晋地儿郎,绝不会向野人屈膝,我们的刀上,谁没沾染上野人的血?” “呵呵,野人是狼,燕人是虎,谁又能比谁好得了多少?”老翁冷哼道。 “你这不识抬举的老东西!” 徐有成直接踹开了抱着自己双腿的老翁妻女, 对自己左右喊道: “将他们统统给我抓起来,交由伯爵府处置!” “是!” “是!” 这时, 坐在郑凡身边的剑圣开口道: “饶他一命吧。” 剑圣开口说情了。 郑凡站起身。 剑圣清楚,开口向郑凡求情一个说醉话的老翁,这不算什么,因为郑凡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可能对于下面办事的人而言,是如临大敌的大不敬,但对于这位平野伯来讲,就是个乐子。 但他还是开口了,郑凡也马上给面子了。 剑圣清楚,自己每开口提一个要求,都会变成欠郑凡的人情,是要还的。 这位平野伯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都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必要。 郑凡走了过去,开口道: “停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穿着番衣的男子身上。 郑凡将卫衣帽子摘下,露出了自己的脸。 徐有成先是一愣,随即跪下: “末将参见平野伯爷!” 徐有成身边的甲士也马上跪下: “参见平野伯爷!” 平野伯? 周围百姓们不管是看热闹的还是做事的,全都一个个地朝着郑凡跪伏了下来。 在雪海关地界儿,毫不夸张的说,平野伯,就是这里的天。 老翁的妻女也马上向郑凡跪伏下来,瑟瑟发抖。 坐在牛车上的老翁斜着眼,瞥了郑凡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酒。 郑凡走到牛车旁,开口道: “我给老先生备点儿下酒菜?空腹喝酒伤身。” “嘁,用得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放肆!” 徐有成大喊道。 郑凡抬起手,示意稍安勿躁。 老翁笑了笑, 道: “怎么着,要恕我无罪?” 这说话的语气,当真是欠扁得很。 郑凡倒也实诚地点点头,道: “一个老叟的醉话,本伯还是能容得下的。” 老翁拍了拍酒坛,道: “得,不错,有那么一点样子,但我还是要骂你,燕狗,燕狗,燕狗!” 郑凡叹了口气,被骂了,他其实也不生气。 只是指了指跪伏在地上的妻女道: “您老了,但得多为为家人考虑。” “呵。” 老翁眯了眯眼,看着郑凡, 道: “别以为晋人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郑凡忽然不想聊天了,他转过身,对徐有成道: “给这家人安排进城里住下。” “是,伯爷。” 老翁听见这个安排,直接将才喝了一半的酒坛砸在了地上,指着郑凡笑骂道: “你这燕狗,倒是有一番格局,不错不错,不愧是能埋得下十万野人的平野伯。” 郑凡扭过头,看着老翁,指了指自己的脸,道: “您这是在夸我?” “老夫一直认为,真正的晋人,自当公私分明,至少,得有一码事归一码的豪气! 你燕人夺我疆土,迁我宗庙,灭我社稷,这是大仇! 你燕人驱逐野人,靖南侯和你平野伯,覆灭野人十余万,就是在这儿,老夫也瞧见了有数万野人奴隶正在当劳工,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你为我被野人戕害之晋民复仇,这是恩! 仇,我记着,可恨老夫年迈,已提不动刀,这辈子,是报不了了,靠着下一代…………” 老翁的目光扫过徐有成等人的脸上,冷哼道: “呵,下一代估计也不成了。 但恩,老夫得还!” 说着, 老夫指了指跪伏在地上的自己的妻女, 道; “这两个女人,不是我的妾侍,也不是我的闺女,老夫流落于野,被她们寻到,主动带着老夫入了先前的流民队伍来到雪海关。 她们俩,有问题。” 这话一说出来, 跪伏在地上的两个女人猛地抬头, 年长的那个更是直接伸手入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艹! 在女人伸手入腰之际, 郑伯爷马上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强大的特务机关其成员就很喜欢配这种可以系在腰间的软剑。 六品武者郑伯爷当即毫不犹豫地释放出体内气血, 后退! 是的, 六品武者,真不是弱者了,哪怕丢江湖上,也算是小高手级别了。 但郑伯爷的第一反应还是后撤, 这里是他的地盘, 这里到处是忠诚于他的士兵, 他在这里逞什么能? 孙策的死法,难道不憋屈么? 再说了,魔丸在看孩子,不在自己身边。 倒不是魔丸懈怠玩忽职守,而是郑伯爷只是出来换换口味吃个早餐,没想到会碰到送娃上学的剑圣,也没想到要出城。 所以, 种种原因促成之下, 明明提前洞悉对方意图的郑伯爷, 及时地闪身后退, 退到了徐有成身后。 女人的软剑抽出,正准备去挟持平野伯时,一眨眼,却发现平野伯跑后面去了! 速度之快,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而在这时,徐有成也是发出一声怒吼,他马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当即一刀上前,砍向女人,女人软剑格挡,却直接被刀口弹开。 这足以说明女人的实力,当真弱得可以,也就比那些大家闺秀好一些,但和武者,真的比不上。 徐有成一刀劈开女人的软剑,并未趁势取其性命,而是左手压住女人的肩膀,右脚一个横扫,将女人掀翻在地上,刀口再直接架上去将女人控制住。 那个少女也被徐有成身后的士卒一拥而上用刀架住! 局面,顷刻间就被控制住了。 简单得,让郑伯爷都觉得略微有些尴尬。 所以,为了掩饰这种尴尬,郑伯爷走过去,将掉落在地上的软剑捡起来,气血灌输其中,软剑当即笔直。 郑伯爷用手,抓住软剑,六品武者的力量释放而出。 “咔嚓!” 直接将软剑折断。 然后不屑地将断剑丢在了脚下, 再刻意轻描淡写地拍拍手。 做完这些后,郑伯爷觉得更尴尬了。 因为折断软剑本就给人一种很简单的错觉,与其这样,倒不如找一把刀折断效果可能还更好些。 啧, 郑伯爷有些无奈。 好在, 在场的人,倒是无人去在意郑伯爷的尴尬,大家都被忽然冒出来的刺客所震惊到。 坐在牛车上的老翁见状, 又哈哈大笑起来, 道: “老夫熟睡时听她们说,想借助老夫的身份在这里见到平野伯,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平野伯喜好人妻。” 郑凡摇摇头,苦笑道; “无稽之谈。” 不过,这到的确是银甲卫喜欢用的招数。 银甲卫似乎很喜欢给自己的目标送老婆,郑伯爷前阵子还和瞎子探讨过呢,自己现在是不够格还是距离太远了,怎么没有享受到银甲卫的送老婆政策? 瞎子的回答则更让郑伯爷惊愕,瞎子说,他特意去调查过客氏的身份,证明确实是清白的破家寡妇,主上可以放心留在身边用。 也不能怪瞎子草木皆兵,毕竟有杜鹃的例子在前,这方面,还是要多加小心一点。 毕竟功成名就的男人纵有千般优点,同时也会有一个普遍的缺点,那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 不过,担心的事情的确是发生了,银甲卫确实盯上了自己,也给自己送来了福利。 此时,郑伯爷还特意多看了几眼那个年长女人的长相,的确,长得不错啊。 老翁此时又道: “你平野伯为诸夏守雪海关有功,为我晋民复仇有功,虽然你是燕人,但老夫承你这个恩情,所以,老夫本想着带着这对所谓的妻女,一起做你甲士刀下亡魂,全当成全了自己这份忠义名声,也省得黄泉路上寂寞。 但你平野伯既然在此,又要赦免老夫,老夫就只能说出实情了。” 郑凡点点头,对老翁拱手道: “还请虞老入城歇息,本伯会设宴款待。” 老翁抬起手, 直接道: “若是贪图你的酒肉富贵,老夫直接说出口就是,何必先前指桑骂槐浪费这般多的口舌? 老夫姓虞,乃虞氏宗正,老夫誓死不做你燕人的官儿,也不享你燕人的福! 如今,这二人既然已经被你们抓了,老夫只求你平野伯一件事。” “请讲。” “老夫年老体衰,还有点怕疼,这辈子,虽说虞氏落寞,但老夫也没受多少苦,终究是个浑浊一世的废物。 如今,老夫也不想贪你燕人便宜,更不想受你燕人照顾,唯有一死,了此残生,省的日后人说我卖妻女求荣的闲话。 所以, 老夫请平野伯送老夫一刀上路!” 郑凡迟疑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 “能送老先生上路,是晚辈的福气。” 不称本伯,而称晚辈了。 老翁抓紧时间,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畅快道: “说是喝醉了,死时就不疼了,所以上刑场前,刽子手都会给死囚一碗酒,老夫今儿个喝了这么多,就想着真的赴死时别疼得哇哇大叫出来,那就是真的丢人丢大发喽,哈哈。 好在你平野伯也是个大人物,那刀,应该使得贼利索才是,由你平野伯送老夫上路,老夫也算是走得体面了!” 郑凡伸手,从旁边甲士手里接过刀,走到老翁身前。 老翁坐直了身子, 大吼道: “但请平野伯守好雪海关,使我三晋子民不受野人荼毒!老夫在此祝平野伯官运亨通,富贵万年啦!” 郑凡落刀, “噗!” 老翁的脑袋离开了身子,在空中旋转后落下,被郑凡伸手接住。 郑凡将老翁的首级送到徐有成面前, 徐有成伸手捧住。 “按晋礼………” 郑凡顿了顿, 继续道: “厚葬。” 而另一边,之前为了让自己不显得突兀,随大流一起跪下来的剑圣,低着头,喃喃道: “不肖子孙虞化平,恭送宗爷上路。” ———— 近期读者私聊龙比较多,在这里回应大家一下。 看见很多读者说我去哪里就跟着去哪里,真的很感动,也很感激,能有你们的陪伴和支持,是我的荣幸和骄傲。 《魔临》,我是打算写长篇的,将是我所有作品里篇幅最长的一部,现在172万字了,但感觉才开了个头。 其实,比起争霸和必要的剧情铺垫,我更喜欢写一些小人物和小配角,让大家觉得这个虚构出来的世界更现实,也更有趣和更有味道。 龙的大神约是19年签的,五年,也就是说还有三年半的合同,龙会努力且稳定的,在这里将《魔临》好好写完,请大家放心,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跟我跑的小可爱可以把行李先放下来了。 最后, 身为一个宅男作者,你们口中的肥龙, 也希望每个网文作者,在面对自己作品时,都能拥有一份属于自己应得的平等、尊重和体面, 也愿这个世界,越来越美好。 第一百九十章 出兵! ..co,最快更新魔临最新章节! 虞敏仁是这个老人的名字,雪海关为他举行了大葬。 其实,从郑凡的角度出发,他下达这个“厚葬”的命令时,一是为这老翁的风骨和脾气所折服,二则是给剑圣一个面子。 剑圣比陈大侠高好多个层次,但二人又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站在“舔老实人”的角度上来说,剑圣和陈大侠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杜鹃死前敢把孩子托付给剑圣,剑圣就带着仇人的儿子杀出重围,这人品,当真是没得说。 所以,这种人给他几碗水,他日,他绝对能给一条瀑布,真的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事情吩咐下去由瞎子接手后, 事情就一下子脱离了郑凡原本的设想了。 这不仅仅是厚葬, 而是真正的风光大葬! 雪海关上下,所有晋地出身士卒部在兵戈上系上白布,两千骑兵开路,护送棺木下葬。 为此,甚至叫停了十分紧迫的工程,让老百姓们也一起聚集过来观礼。 葬礼的一切,都遵照晋地风俗,细节上,瞎子亲自询问百姓中的老者,尽量做到一丝不苟。 所以, 站在城墙上观礼后, 剑圣才会放开拐杖,对郑凡俯身一拜。 拜的是郑凡对他那位宗爷的礼遇,同时,也拜的是郑凡对他虞化平的厚恩。 郑伯爷没有去惺惺作态什么, 只是很平静地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 等到剑圣离开后,郑凡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手掌放在墙垛子上摩挲,感知着这座城墙的温度,心里则不由地感慨, 剑圣这个人,确实是不懂政治。 少顷, 忙了一天的瞎子走上了这段城墙,来到了郑凡身后。 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了。 四娘是人未至香风先袭, 梁程走路方方正正,樊力走路很沉,薛三很轻,阿铭的靴底声音清晰, 只有瞎子, 走路时也带着那股子轻松写意。 “事儿办得不错。”郑凡说道。 虽说有些后知后觉,但郑凡还是明悟过来瞎子这般“大肆操办”的用意。 葬的是虞氏宗正, 老翁将两个乾国银甲卫指出来, 随后坦然求一刀赴死。 整件事,就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人家的脑袋虽说是郑伯爷亲自砍下来的,但那也是为了了老人的念想; 老人的做法,无疑是正面的,他肯定了平野伯在雪海关一战中的贡献,也就相当于肯定了当初陪着郑伯爷一起死守雪海关的那些晋地降兵所做出的贡献。 这是一种来自正面的肯定; 同时,葬礼是给一个晋人办的,老人身份清貴,不管虞氏皇族这些年如何如何落魄,但人家名义上,确实曾经是三晋之地最为尊贵的身份之一。 给一个晋人办葬礼,让晋地出身的士卒出面祭奠,引四周基本都是晋人的百姓围观; 这是一场极大的政治秀场,可正军心,同时,更可大把大把地收揽人心。 毕竟,就算说破了天,郑凡也是“燕人”出身,是燕人的将领,是燕皇亲自册封的平野伯,作为侵略者和外来者的立场本质,以及在和平年代时的阶级对立,是很难彻底抹除的。 既然无法彻底抹除,那就想办法去淡化它。 军阀的基本盘,从来都不是来自朝廷的器重和赏识,任何一个只要脑子正常的中枢,对于军阀藩镇,都是极为抗拒和排斥的。 中枢追求集权是一种本能,藩镇追求自治也是一种本能,本能之间,可能会因为彼此需要而存在一段时间的默契,但终究是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 也因此,站在郑凡立场上,抓紧时间收买人心,才是重中之重。 最好是做到,是燕人的官儿不假,却能被晋人视为自己人的层次。 瞎子是想到了这一点,也将这一点给做到了。 “主上,一件事,让需要的人满意,让我们自己也满意,这才是真正的互惠互利。” 郑凡摇摇头,道: “我还没矫情到那种地步,这么做,是对的。” 将葬礼参杂入政治效果,做到物尽其用,确实是对死者的利用也算是一种亵渎,但至少活着的人,其实都满意了。 郑伯爷不是个有道德洁癖的人,同时,也并非不知好歹。 瞎子走到郑凡身侧,道:“主上,属下和四娘一起算了算,咱们的财货,倒算是充足,军饷问题不大,但粮草和其他物资供给,就算是算上颖都那里的输送和户部的输送,这个冬天,我们也会过得很紧巴。” 紧巴,其实是一种常态,尤其是在大战之后,各地的日子,必然都会过得很紧巴。 能不饿死人,其实已经算是很牧民者执政有方了。 但雪海关这边的追求更高,折腾来折腾去,如果仅仅是求一个治下军民饿不死,那也太没有梦想了。 “同时,一直到入冬前,甚至是在冬日里,预计都会有流民不断地向咱们这里靠拢求活,咱们自然是要接纳的,但粮草负荷,也就更大了。 今年,必然是最难的一年,我们的计划是争取在冬日前,将城防休整好,同时将九成以上的治下百姓给安顿下来。 然后,在冬日时,我们才能抽出人手,建立我们自己的作坊,预热我们自己的商队,将原本在盛乐城那里建造起来的体系,给重新运作起来。 等到商队往来密切后,粮食和各项物资的匮乏问题就能得到极大的解决。” 因为不一定要用金银来进行交易,可以折算成粮食和所需物资来“以物换物”,从而让那些商队自发地成为的给养运输队。 金银这东西,好是好,但关键时刻不能吃也不能拿来锻造兵器。 之前在盛乐城时,其实已经有这种气象了,但一下子搬家,原本运转起来的体系需要重新构建,而这,需要时间。 同时, 如果燕国和楚国乾国没有再度发生战争的话,商贸的活跃度将会再度被开启。 总而言之,度过今年的困难之后,以后雪海关就可以进入良性发展阶段了。 “粮食的话,可以向咱们的邻居借,就按照之前设想的,那支蛮兵队伍,和梁程再上点心,整练出来。 我们的邻居野人朋友热情好客,他们绝不会看着我们饿肚子的。”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主上。” 郑凡转过身看向瞎子,道: “还有话要说么?” “没有了,主上可以回去好好休息。” 这让郑凡有些意外,没理由的人樊力和梁程都进阶了,瞎子却不想进阶。 不过瞎子做事向来沉得住气,郑凡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自己下了城楼,回到临时住的那栋宅子。 见郑凡回来了,客氏主动地去打来洗脚水,帮郑伯爷洗脚。 可以清晰地感觉出来,客氏在进步,因为她在洗脚时,还自己添加了足底按摩。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但按得有板有眼。 这个女人原本的生活,应该是在自己那个家境还算不错的夫家相夫教子一直到老,却因为战乱破家后不得不从原本的人生中脱离出来,开始为自己和自己孩子的生存而奋斗。 “四娘回来过了么?” “回伯爷的话,夫人差人回来说今天账房那里忙,晚上就不回来歇息了。” 郑凡点点头, 少顷, 道: “好了。” “是,伯爷。” 客氏帮郑凡擦拭好脚。 郑凡一个人走回卧房,躺了下来。 此时的他,脑子里倒是挺空灵的,谈不上悲喜,也没什么愁感,缓缓地闭上眼后,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这种心境状态,呼吸,开始逐渐平稳。 到了六品武者境界后,气血的运转可以和自己身体进行得更为紧密,一定程度上,睡眠和入定几乎可以等同切换了。 这样一来有个很明显的好处就是,只要心里没有太多杂念,失眠这个问题,近乎是不存在的。 而在郑凡进了卧房之后,客氏则提了热水进了自己的屋子,将热水倒入浴桶内后,她褪去衣服,开始洗澡。 她的双手擦拭着自己的身子,感知着自己身上的滑腻,显得很神圣和隆重。 没有正常人洗澡时的欢愉,反而有一种上刑场前的肃穆。 是的, 真的是上刑场。 她是寡妇,得幸可以留在平野伯身边做一个仆妇,但她想要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女佣。 正是因为经历过颠沛和惶恐不安的日子,所以她才会更为紧迫地想要去抓住自己面前的所有机会。 她相信平野伯是对自己有兴趣的,她相信自己的容貌,也相信自己的身子。 否则,当初野人攻城时,街面上那么多的流民,女人也是不少,为何平野伯却偏偏对自己另眼相看? 还记得当初,自己主动用自己的胸口去蹭平野伯的手,平野伯当时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趣得很。 一念至此, 客氏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时的自己,其实是真的看得开,也有点大着胆子故意逗逗眼前这个男子的意思。 但这一次…… 客氏深吸一口气, 她很害怕四娘, 真的真的很害怕, 她清楚,自己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 宅子里的人叫她夫人,但外面的人则喊她风先生。 这是一个能为伯爷办大事的女人,所以,她比所有内宅的女眷,更为强大,她的地位,也更不可动摇。 但是,今天是个好机会。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成为伯爷房里人。 哪怕只是一个妾侍,哪怕没有名分,她也心甘情愿,毕竟,这是一种保障! 为此,她甘愿去承受那个女人知道这件事的后果。 “哗啦…………” 客氏离开了浴桶,穿上了一条黑色的裙子。 随后, 她打开屋门,走了出来。 前宅和后宅之间,隔着一条回廊,其实并不远,因为这只是伯爷的临时住所,等平野伯府修建好了后就会搬离这里。 天气热了,哪怕是晚上,也依旧带着些许的闷潮,但客氏却觉得自己很凉爽。 只是, 客氏走啊走啊, 走啊走, 原本只需要片刻功夫就能走完的路,客氏居然一直没能走过去。 一开始,因为心里装着太多心思,所以没有察觉到异常,但慢慢的,她发现不对劲了,自己怎么还没走出回廊? 客氏定下心来,继续往前走,但这回廊像是不知道变得多么远一样,竟然还是没能走出去。 客氏有些讶然, 转身想往回走,但走到自己脚都有些酸了,却依旧没能走出去。 她未出嫁前曾听自己祖母讲过鬼打墙的事,意思是人进入其中,就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了,除非等天亮。 但这里可是平野伯住的地方, 客氏觉得就算是这世上有邪祟, 也不敢有邪祟在这里放肆吧? 老人们曾说过,屠夫能克制邪祟,因为身上沾染着血气,所以屠夫不能近身,平野伯身上得沾染了多少条人命,那些邪祟怎么敢? 然而,客氏不知道的是, 就在回廊外头的台阶上, 站着一个双眸空洞的婴孩,而在这个婴孩后头,还有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婴儿正在向这里爬来,但他不敢下台阶,只能先把自己身子侧过来,将自己下半身放下去,再用小脚丫慢慢地去触碰下一层的台阶。 客氏更不知道的是, 平野伯家里, 最多的, 就是邪祟。 魔丸嘴角露出渗人的微笑。 每个人身上,都会散发出气息,魔丸是灵魂体,对这些气息自然就格外敏感。 先前客氏在洗澡时, 正在后宅带孩子的魔丸就嗅到了一股浓郁的属于春天万物复苏的气息。 发自本心不讲外物干预的话,其实每个当儿子的,都不希望自己爹给自己找个后妈。 曾经,魔丸曾出面阻止过四娘企图对自己爹的靠近。 只不过自己那爹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居然事先会把自己给丢出去! 渐渐的,魔丸也就默认了。 不管怎么说,四娘也是魔王之一,不能接受,但心理上终究还算舒服点。 但这个女人是个什么东西, 竟然敢企图将她的脏爪子伸到自己爹的床上去? 放肆! 大胆! 狂妄! 休想! 就在这里转圈圈转到天亮吧,让里面什么都不穿,活该着凉。 魔丸转过身, 此时, 小侯爷已经快要下台阶成功了, 魔丸走过去,直接提起小侯爷,走回了卧房。 从外人视角上看, 就像是小侯爷飘浮在空中一样, 他似乎还想再在外面玩一会儿,不时扑蹬着小肉腿表示抗议。 然后, 一块石头飞去, “啪啪啪!” 对着小侯爷的屁蛋子抽了几下。 小侯爷马上不反抗了, 只是将手指送入自己嘴里委屈巴巴地吮着。 ……… “唉。” 薛三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走入了一间密室。 这里,守卫森严,当薛三进来时,每处驻守这里的护卫都会很恭敬地对薛三行礼,且没有人敢询问薛三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块地方,是薛三的窝巢,用行话来讲,是魔窟。 薛三曾亲自训练过一批人,战时做探子刺探军情,平日里,则监视四周,相当于是这个时代的军统。 只不过体量上到底是不能和燕国的密谍司以及乾国的银甲卫相比,但未来的话,谁知道呢? 薛三今日原本不想来的,但晚上睡不着,就过来看看。 谁知道他刚进入牢房,就看见自己的一个手下正蹲在那个年长女人的身边,手在女人身上游走,脸上还带着邪恶的笑容。 “三爷。” “三爷。” 外头的通禀声传来,让那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面向薛三,马上挺直腰杆,喊道: “三爷。” 薛三伸手指了指他,道: “别停啊,继续,继续。” “不,三爷,属下这是在问话,这个银甲卫口风很严,属下觉得不用刑绝对开不了口。” “哦?在问话,舒服么?” “不,不是,三爷,我………” “没事没事嘛,那么慌张做什么,不就是俩银甲卫么,在乾国,她们自然是风风光光的,没什么人敢招惹他们。 但这里是燕土,这里是雪海关,这里,是咱们的地盘儿,可容不得她们撒野豪横不是?” “是,是,是三爷。” “弟兄们也寂寞了,让弟兄们乐呵乐呵,其实也是应该的。” “谢三爷,谢谢三爷。” 薛三对着他继续微笑, 然后对身边的其他手下道: “拿下他!” “是!” “是!” 四周几个手下马上上前,将先前用手轻薄银甲卫的那位给扣押住。 “三爷,三爷,这是怎么了三爷,三爷?” “呵呵。想女人了,城内不是没有红帐子,红帐子里的姐们儿还等着们拿着银子去开张呢。 实在不行,外头流民那么多,娶人家姑娘也容易得很,只要能供得起人家一家的吃喝就可。 但她,和她,这俩人,知道是谁吧? 是银甲卫不假,但却是乾国送给咱伯爷的女人,虽说伯爷不可能纳了她们,也不会收了她们,但她们身上,其实已经打上了伯爷的印记。” 薛三摆摆手, 继续道: “先阉了,再剁去手脚,喂狗。” “是。” “是。” “不要啊,三爷,三爷,三爷求求再给小的一次机会,三爷,三爷,三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薛三背对过身去,从盒子里取出一份薄荷叶子,放入嘴里缓缓地咀嚼着, “别怪爷心狠,这种连自己手脚都管不住的人,以后出任务时,只会害死大家。 人待会儿拉出去,血就别冲了,今晚我睡这儿,有点血腥味才睡得踏实。” ……… 翌日, 吃早食时郑凡明显发现客氏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回伯爷的话,没事。” “嗓子哑了?着凉了?” “许是昨夜睡太贪凉爽了。” “待会儿去药房找大夫看看。” “多谢伯爷关心。” “嗯。” 郑凡拿了根油条,正撕扯着去蘸豆浆,却发现樊力急匆匆地赶来: “主上,北城外出事儿了。” “北城?” 北城对着雪原,会出什么事? 郑凡顾不得继续吃油条了,直接起身和樊力一起离开了府邸。 骑着貔貅出了北城门,没多久,就来到了距离雪海关北城墙不到五里地的一块区域。 四周,已经有不少雪海关骑兵在游弋。 这里,大概有数百具身着晋人服饰的尸体被堆叠起来,垒得很高,也很整齐。 最下面几层是男性,中间是女性,最上面则是孩童尸骨。 从小到大,垒砌成了一个金字塔状。 应该是今早出城巡逻的哨骑发现了这一情况对上头做了汇报。 恰好这时梁程从北边打马回来,在梁程身边,还有一样骑着马的薛三。 待得梁程策马来到自己跟前后,郑凡压低了声音直接问道: “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让暂停布置的么? 就算要布置,稍微做点样子就算了,杀这么多人就为了栽赃?” 梁程马上明白过来自家主上的意思,即刻解释道: “主上,此事与属下无关,不是属下做的。” 薛三则回应道: “主上,这些人不是咱们雪海关里的,您看看他们身上的衣服,虽说是晋人服饰,但基本都残破不堪,属下觉得,他们应该是从雪原上逃回来的。 具体的,属下已经派人去临近的一个小野人部落打探了,那里有属下这阵子发展出来的一个下线,应该能得到情报。” 郑凡闻言,点点头。 虽说入关的野人主力基本都被葬送在晋地了,但先期野人掳掠的大量人口和财货在郑伯爷强袭雪海关关门前,其实大部分就已经被野人押运回雪原了。 所以,此时在雪原上,有大量晋人奴隶存在。 正如薛三虽说的那样,这些被垒砌起来的尸首,应该是那些先前被掳掠回雪原的晋人。 没等多久,因为那个野人小部族就在这儿附近,而且这次来的不仅仅是线人,还有那个小部族的头人。 很显然,那个部族内和薛三联系的线人,应该也是这个族长所安排的。 这个小部族叫海兰部,人口也就一两千,毗邻雪海关一线。 因为实在是太靠近雪海关了,所以这个部族最为害怕,故而头人才会用“线人”的方式保持和雪海关内燕人的联系。 但这一次,他应该是知道出大事了,所以亲自赶来,不敢再仅仅是让一个线人过来传话。 “海兰部头人海兰阳谷见过郑伯爷,郑伯爷福寿安康,星辰庇佑。” 郑凡依旧骑在貔貅上,在对方向自己行礼后,微微低了低头,随即又指了指这些被垒砌起来的晋人尸首, 问道: “谁杀的。” 郑凡问得很直接。 “回郑伯爷的话,是乃蛮部的人昨晚杀的,这尸垛,也是他们垒起来的。” “乃蛮部?” 郑凡眯了眯眼,道: “听起来有些耳熟啊。” “回禀伯爷,乃蛮部的头人是燕国册封的乃蛮王,是………” “啪!” 坐在貔貅上的郑凡闻言一鞭子直接抽了下来,抽中了海兰阳谷这个部族头人的脸,其脸上当即出现一道血痕。 海兰阳谷不敢抱怨,甚至不敢喊痛,只是马上跪伏下来连续磕头,同时喊道: “乃蛮部原本是雪原上的一个中等部落,部族人口两万余,控弦之士近八千,近期因为连续吞并了几个部族勇士折损在晋地的部族,势力膨胀很快。 这些晋人奴隶,不,这些晋人,是昨晚从乃蛮部逃出来的,他们是想逃回雪海关,但被乃蛮部的骑兵追上了,射杀于此。” “那又为何垒起来?”郑凡问道。 乃蛮部,不出意外的话,当初在这里结盟宣告和平时,乃蛮部的头人应该也在场,所以自己才会对这个部族名字有所印象。 “乃蛮部的王子是想在这里垒起一座京观,让以后敢逃亡的奴隶看看逃跑的下场。” “哦,是给奴隶看的?” “是,是的伯爷。” “啪!” 郑凡又是一鞭子抽下去,抽打在海兰阳谷的身上。 海兰阳谷身子一颤, 牙关紧咬,不敢叫出声。 “再说一遍,到底是给谁看的!” 郑凡不等海兰阳谷回答, 直接沉声道: “这分明是给雪海关看的,分明是给本伯看的,分明是给大燕看的! 好啊, 本伯没去找他麻烦, 他居然敢先一步在本伯面前蹬鼻子上脸! 不知死活的东西, 真当本伯是泥捏的不成!” 说着, 郑凡直接指向海兰阳谷,道: “替本伯向雪原各部族传一句话,乃蛮部冒犯我大燕威严,其罪当诛,大燕铁骑不日将出,踏平乃蛮部,定要其部族夷灭,鸡犬不留! 雪原各部,胆敢有相助乃蛮部者,视为同罪!” ……… “将军,前面就是雪海关了么,当真是雄伟啊,不亚于图满城。”柯岩冬哥感慨道。 在柯岩冬哥身边,则是金术可。 “少族长,这就是雪海关了,只不过雪海关很大,看,从这块山脉,到那块山脉,还有好多个燧堡和堡寨,都属于雪海关城防体系的一部分。 那里正在大兴土木的地方,是民居。 少族长的部族也会得到妥善安置,我们伯爷已经备下了足够的帐篷,先委屈们一段时日,待得入冬前,我们伯爷保证少族长和您的族人都将可以入住进屋舍。” “哈哈哈。” 柯岩冬哥笑了起来, 道: “金术可兄弟,应该是在燕地待久了,忘了么,我们蛮族人怎么会觉得住帐篷是一件委屈的事儿?” 金术可闻言,也当即大笑起来。 但俩人一起笑着笑着, 金术可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前方, 出现了一道疾驰而来的身影。 虽然身着的是普通制式的甲胄, 但胯下所骑的,却不是普通的战马。 柯岩冬哥也看见了正在疾驰而来的人, 指了指前方, 对身边的金术可道: “那骑着的是貔兽吧?们雪海关连哨骑都可以这般奢侈的么?哈哈哈哈,那我是不是也能求一头过来骑骑?” 金术可没接柯岩冬哥的话, 直接翻身下马, 跪伏在地, “末将参见平野伯爷!” “…………”柯岩冬哥。 来人,正是骑着貔貅的郑凡,整个雪海关,有且只有郑伯爷才有资格骑这一头貔貅。 没有一丝丝的思想准备,柯岩冬哥真的没想到自己的部族还没进雪海关呢,居然能这般看见平野伯。 一时间,柯岩冬哥再度回忆起了那一日在军寨内被靖南侯所支配的恐惧。 他的亲爹和一众长老,现在可都在靖南侯身边当亲卫呢! “哐当!” 柯岩部少主失措之下,直接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然后顾不得疼痛,马上朝着郑凡跪伏下来: “柯岩部少族长,柯岩冬哥,参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万福!” 柯岩冬哥身边的一众柯岩部勇士和附近的族人见状,也都先是一愣,然后跟着自家少族长对着来人跪伏下来。 “就是柯岩冬哥?” 郑凡手握马鞭指着前方跪伏的男子问道。 “是,贱民就是柯岩冬哥,贱民惶恐,应是贱民率部族入雪海关后再跪伏进城给伯爷您请安,怎敢劳烦伯爷亲自出迎,当真是让贱民和柯岩部上下所有子民都…………” “废话少说,本伯没功夫和扯嘴皮子。” “是,是,是是。” “柯岩冬哥,本伯以雪海关总兵陛下亲封平野伯爵之名,命即刻调集本部勇士听候本伯调遣。” “是,柯岩冬哥领命,柯岩部上下愿为伯爷效死!” 柯岩冬哥马上对四周自己的手下下令,让他们即刻召集部族成年男性勇士,不得有误。 而这时,已经站起身的金术可则故意走到郑凡貔貅身旁,抬头对郑凡问道: “伯爷,这是要?” 其实,这也是金术可想故意在柯岩冬哥和柯岩部族人面前特意显摆一下自己和平野伯之间的关系。 毕竟大家都是蛮人,虽然不是一个部族的,但人在异地都算是老乡,所以金术可是想让他们看看自己这个伯爷跟前红人的特权和亲近。 怎么说呢, 简直就是另一个郑凡在靖南侯爷面前时的翻版模样。 而当金术可问出这个问题时,柯岩冬哥也竖起耳朵听了起来,自己部族还没入雪海关,就被平野伯单骑过来调兵,到底要去打谁? 指派完柯岩冬哥,且看得出来柯岩冬哥很是听话后,面对金术可的提问,郑凡也变得和颜悦色下来, 伸手指了指北面, 道: “北面有个小稚童不听话,要打屁股喽。” 同时,似乎是知道柯岩冬哥也在听着,郑凡正色道: “也让本伯瞧瞧,蛮族骑兵,到底能不能收拾得了野人。” 柯岩冬哥当即击打自己的胸膛吼道: “柯岩部勇士绝不会让伯爷您失望!” 郑凡笑了笑,道: “是骡子是马,咱得拉出遛遛; 柯岩部能打得好,本伯赐予们牛羊美酒,日后待遇,等同本伯麾下正军; 要是堂堂蛮族骑兵连野人部族都收拾不了,那就趁早哪里来的滚哪里去。” “请伯爷放心,我等必定死战!” 柯岩冬哥立下军令状,金术可身为蛮人,也一同陪着柯岩冬哥跪下来,毕竟,这事关日后蛮族成分的兵马在雪海关的地位。 “好,望尔等好生用命,打出威风来。 要知道, 当初, 可是大皇子在本伯面前恨不得跪下来千求万磨、苦苦哀求,才让本伯不得不答应收留他这支嫁妆。但若是们自己不中用,可别怪本伯不给大皇子情面!毕竟,我雪海关,也绝不是收废物的地方!” ……… 在这里说一下,微信阅读和扣扣浏览器看书的读者,们花的钱,龙这里收不到的,所以愿意支持龙的,还是来起点订阅支持吧。 莫慌,抱紧大家! 第一百九十一章 方略 雪海关的学堂,秉持着以前盛乐城的传统,每个月会有五天时间孩子们来到学堂不会上课,而是会在教习先生的带领下走出学堂,进行“课外活动。” 有时会组织去军营,看士卒们训练,帮忙喂马擦拭甲胄,然后和士卒们共进午食; 有时会去作坊里,帮忙做一天的小工,午食也就在作坊和工人一起解决。 基本上,整个伯爵府下的生产经营活动,除了红帐子还不到年纪去, 其余地方,都能够成为学堂学生们“体验生活”的目标场所。 雪海关内不养闲人,除非是真的老到不能动弹的老人,否则只要你还能行动,就都会给你分派下工作,比如扫扫街什么的。 刘大虎的奶奶就需要负责城北街的一块区域的干整。 用后世的角度来看的话,会觉得居住在这里或者为伯爵府所控制下区域的人活得真累,但其实这些人并没有什么怨言。 都是经历过战乱兵戈的,本身就剔除掉了那一抹矫情,同时,能吃饱,这三个字,看似简单,却也是这个时代大部分百姓的毕生追求。 只要能吃饱饭,你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刘大虎今天则和同年龄段的孩子们被教习带着上了雪海关城南的工地,一排排的民居整齐划一地修建下去,分块分区严整得宛若一块块方格子套着一块块更大的方格子。 这种强制性的统一格局和对称性,体现出的,是郑伯爷这个画师出身者在设计构图方面的强迫症。 民屋的修建其实不复杂,用料也算不上多好,工期也很赶,参与建造的民夫也很多,但质量上,挡风遮雨和不至于忽然坍圮砸死人方面,还是有很大保证的。 因为谁谁谁参与修建的哪块哪块,全都会登记造册,验收者的名字,小工头以及下面的工人,全都有记录。 明言日后这房子出了什么质量上的问题,在册者全都会受到牵连,要是出了大问题比如砸死了人,施工者罚钱,验收者和小工头则罪当斩。 不仅仅是在这方面,雪海关的兵器作坊也就是铸造局那儿,不说每一套甲胄了,就是每一根长矛每一把刀,上头都会有标记烙印,言明负责人是谁,一旦出现军械质量问题,必然会受到追责。 这些细节方面其实不算是伯爵府的首创,而是瞎子抄袭了秦朝的一些制度。 今日,刘大虎在内的这些学生将在工地上当小工,也会有专门的小工头来带着他们进行讲解,能听懂多少另算,但至少算是让孩子们提前开阔了眼界。 毕竟,在他们十六岁之后,基本上都会参与到这些行业中去,并且因为他们识文断字且懂得算数,同时自小在“郑伯爷”的爱护下长大,忠诚度是雕刻在骨子里的,以后在伯爵府产业下,很容易就能做到小头目的位置。 因为刘大虎平日里也会在剑圣的教导下锻炼身子,虽说谈不上熬炼筋骨,因为其年纪太小; 但力气和块头让他在这些同学里头很有优势,分组之后,刘大虎当了小组长,带二十多个同学负责搬运一些小的砖块。 活儿才干到一半,大家就感觉脚下的地面,像是在震颤。 一时间,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子,都将目光投向了西南方向,在那儿,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不, 是骑兵! 四周负责监工和游弋的雪海关燕军主动散发出去,做出了预备迎敌的架势,但很快,迎敌架势解除,先前散出去的燕军开始折返,同时配合着工地上的一些伯爵府吏员开始维持秩序,清理官道。 周围工地上满头雾水的老百姓们心眼儿做了一次秋千,忽然提起,又忽然落下。 他们中绝大部分人对战争并不陌生,但大部分人还是不想打仗的,至少,不想在自家门口打。 刘大虎带着自己的几个同学向前挤到了官道旁边,想看看热闹,虽说被士卒给拦住了,但已经抢占好了最前面的位置。 最先过来的,是一骑当先的郑伯爷。 雪海关内的军民都清楚,他们的伯爷因为不想要搞特殊化,所以不穿特制的甲胄,与士卒同等。 但大家想要认出来也很简单,那就是整个雪海关,除了郑伯爷以外,没人胯下能骑貔兽,而郑伯爷胯下的,还是貔貅! 当郑凡行进过来时, 除了维持官道秩序的士卒之外,两侧所有军民都跪伏下来: “参见伯爷,伯爷福康!” “参见伯爷,伯爷福康!” 郑伯爷挥舞起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炸响,算是回应这些军民对自己的参拜了,随后马速不减,直接入了南城门。 而在郑伯爷身后紧随的,不少人已经认出来了是伯爷近前的一名心腹大将,金术可,曾经是盛乐城东门守城门的,后来得到郑伯爷赏识一路靠军功升迁起来。 雪海铁骑之中,蛮族兵本就不少,金术可算是蛮族兵出身里头官阶最高影响力最大的一个。 至于金术可身边的那个身着另一种制式甲胄且头发很长的蛮族人大家就觉得有些陌生了。 柯岩冬哥是有些紧张的,一方面是雪海关的城墙给了他一种压迫感,毕竟荒漠除了王庭所在的位置有一座王城以外,基本就没有什么城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先前跪伏下来的军民这种场面,让他都有些心神摇曳。 柯岩部不算是小部族了,咬咬牙,是能强行凑出来一万控弦之士的,但蛮族的这种等级文化有是有,严苛也严苛,却绝对没有像东方国家这般精致,尤其是雪海关这里,为了满足郑伯爷的个人喜好以及享受,对礼数方面其实是早就下过功夫的。 就像是都是王,在你那边,开会时,是大家一起喝酒吃肉甚至还亲自下场玩个摔跤,而另一边则是龙椅在上,下方文武百官整齐叩首,这感觉,其实是不一样的。 因为郑伯爷直接入城的行为,所以金术可也不敢对四周跪伏着的军民做出什么过多动作,只是控制着马速跟着郑伯爷一起入了城门。 再之后, 则是柯岩部的勇士们骑马而入了, 且因为郑伯爷已经进城了,官道两侧的百姓也都起身,大家不由得开始对这支新面孔的军队开始评头论足起来。 “这是哪里来的乞丐兵啊。” 刘大虎身边的一个叫李二牛的孩子笑道。 刘大虎则对他回答道: “是蛮兵,蛮族兵,从西边荒漠上来的。” 荒漠,蛮族, 晋人对他们,其实是很陌生的。 因为晋国和荒漠之间,有一个燕国阻断。 不过,这个李二牛说得也的确很对,眼前这支正在入城的骑兵队伍,看起来,真的像是一支乞丐军。 柯岩部的部族,其实还在后头,距离雪海关还有十多里的路,这七千勇士,是郑凡亲自过去命令柯岩冬哥短时间内调集出来的。 这些部族勇士,先前基本上都是在陪伴着自己的家人一起进行迁移,甚至可能还在抱着自己的孩子,结果一声军号之下,马上放下手中一切被召集到一起疾驰而来,可以说是没有丝毫准备。 自然就谈不上在初次亮相时好好将自己拾掇拾掇了,长途迁移下积攒着的风尘仆仆是那么的清晰。 同时,当时很多大将军都曾对镇北军可以镇压荒漠百年做过分析,而这些分析,基本都绕不开两个要素。 一是镇北军的军械装备,二则是镇北军的军纪。 荒漠自打王庭衰落后,可以说是一盘散沙,就算是强行多个部落聚兵起来,实际上也是各自为战; 至于军械装备,这就是实在没办法的事儿了。 百多年前,荒漠蛮族其实没现在这般苦逼,全盛时期的蛮族王庭曾率领荒漠部族勇士向东,压着燕国打,若非燕国硬气拼着几代皇帝御驾亲征战死,可能他们早就击穿了燕国铁蹄踏入东方了; 向西,则碾压过西方诸国,甚至曾收了一大批西方国家为自己的附属国,为蛮族勇士提供粮食、军械等等需要城市化文明和农耕文明才能提供出来的红利。 那一段时间,其实是蛮族最为鼎盛的时期。 但花无百日红,王庭西征失败,地位一落千丈,西方以罗马帝国为主的国家兴起,开始主动向东压缩蛮族的生存空间; 东边,自打初代镇北侯建立镇北军开始,燕蛮之争燕国开始逐渐占据优势地位。 一时间,蛮族东西两个邻居,都开始压着他打,这就使得蛮族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煎熬,铁器、军械、技术的禁运,更是东西方对蛮族不约而同的政策。 乞丐军,就是这么来的。 柯岩部内,除了少数勇士可以有资格穿着甲胄外,其余大部分,都只是穿着皮衣,更有不少人的箭头,是用动物骨骼磨出来的。 这种穷酸状态,和当初没入关的野人,真的是大哥不笑二哥。 而偏偏郑伯爷这边,自打从数百蛮兵建军时起,就一直在军械装备方面下足了本钱,可谓是不遗余力,后来一步步发展壮大,更是一直坚持着精兵政策。 所以,雪海关的军民百姓,早就习惯了这种优良的军容。 再者,人总是需要一些自我优越感来增添日常的幸福度的,莫说这些百姓了,就是雪海军中那些蛮族出身的士卒将领在看着柯岩部同胞的“乞丐装”后,也马上送上了对“穷亲戚”的鄙夷笑容。 而柯岩部的勇士,也明显感受到了周围氛围的异常,可以看出来,他们想要将队列走得整齐一些,但因为事先没有排练过,所以越想整齐就越是整齐不起来。 同时,他们的身份对于这里来说,也有些尴尬,因为他们知道,雪海关以后将是他们和家人居住生存的地方,对于这里的百姓,总是会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里面。 他们,不是敌人,而是…………邻居? 习惯了部族生活的蛮族人,对这种宽泛意义上的“邻居”,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在荒漠,彼此相邻的两个部族往往会互相提防,生怕哪一天对方将自己给吞并。 “呜呜呜!!!” 军号声再度响起, 这是加速行军的讯号。 …… 阴暗的地下牢房内,有一张黑色的桌子。 桌子对面,则是一道铁栅栏,野人王双手抓着铁栅栏,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在桌子后面坐下。 “这么快?”野人王问道。 自打上一次野人王将雪原局势和各个部族情形说给瞎子听之后,这中间一大段时间,野人王就被搁置在这里,无人搭理。 问这么快,意思就是这就要动手了? 夏天还未过去,秋天还远着呢。 瞎子开口道: “乃蛮部。” 双手抓着栅栏的野人王笑了, 道: “敲打还是拉拢?” “灭族。” “宣告了么?” “宣告了。” “那就得快。” 野人王直截了当道。 “要多快?”瞎子问道。 “越快越好。”野人王继续道:“雪原各部之间的合纵联合需要时间,需要提前约定好战利品划分,还要盟誓和祭祀,勇士也需要召集,会耽搁很多时间,既然已经宣告要征讨乃蛮部了,就必须动作要快,不能给他们几个部落联合起来时机。 灭了乃蛮部之后,其他部落是不会再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部落而发声的。” 瞎子点点头, 道: “已经很快了。” ……… “这么快,直接上战场?” 当柯岩部开始入城时,其实雪海关的北城门,也已经打开了,郑凡根本就没做什么停留,直接从横穿南北城门之间的宽敞官道上骑着貔貅飞奔而出。 跟随在郑凡身后的柯岩冬哥原以为要进城休整一下什么的,谁知道居然直接从南门进下一步就要从北门出了,不由得有些忍不住开口询问金术可。 其实, 金术可也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不想让柯岩冬哥觉得自己不知道, 所以只是故作深沉道: “听伯爷吩咐就是。” 当出了北城门之后,柯岩冬哥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排排简易的窝棚。 有的窝棚里烧着开水,有的则摆着蒸屉,热气腾腾,且香气扑鼻。 郑凡翻身下来,牵着貔貅走到一处窝棚前,伸手接过了三个大馒头,同时还接过了一碗肉汤。 然后再牵着貔貅走向另一侧,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金术可也是这般,翻身下马去领取食物,一旁的柯岩冬哥也跟着这般。 分馒头的这处窝棚前,站着的是蛮族士卒,不少身体残缺,是伤卒,没办法再上战场了,所以转入后勤。 不过,在此时面对柯岩部的人时,倒是方便,毕竟大家都能用蛮语交流。 “要几个馒头?” 柯岩冬哥:“我全要。” “…………”士兵。 金术可开口提醒道:“这是热食,吃完这顿前面还要领干粮。” 而分馒头的那个蛮族士兵不认识柯岩冬哥,但仿佛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一样,笑道: “这里,管吃饱的。” “那来十个。” “好的,十个。” 领了馒头接了肉汤,柯岩冬哥和金术可一起来到郑凡身边,当他们走过来时,郑伯爷已经将最后一点儿馒头送入嘴里,然后拿起汤碗将最后一点汤喝了下去。 在看见柯岩冬哥怀里揣着的十个馒头后, 郑伯爷的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 忽然有些心疼自家的存粮。 但偏偏又不能不让人家吃饱饭,也不能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只能留下一句: “不许浪费粮食。” “是,伯爷。” 柯岩冬哥满心欢喜地学着郑凡先前的样子和金术可一起蹲下来开始同样地狼吞虎咽。 后面跟上的柯岩部勇士也开始去领馒头和肉汤,然后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蹲着大口地吃喝。 柯岩部迁徙时,一路上是有燕国地方官员提供粮草的,但粮食肯定不会很富余,且不仅仅是战士要吃,大家还拖家带口的,消耗就更大,大部分蛮族勇士其实已经很久没吃饱过了。 吃好了这一顿的柯岩部勇士则在更北面的一处窝棚那里领到了炒面,同时还有用锅烧开过的开水去灌注自己的水囊。 几个负责给柯岩部勇士灌水囊的蛮族兵以过来人的口吻调侃道: “你们运气不好啊,没赶上洗澡,那皂子,可又滑又香哩,等打完仗回来应该会给你们安排的,记得省着点用,那东西可贵了,城内铺子里的价格贵得很,可女人就是喜欢这个。” 老蛮族兵这是回忆起了他们当初刚来时组队捡肥皂的场面。 梁程骑马来到郑凡面前, 郑凡正坐在那儿, 点着一根饭后烟, 同时, 和往常每次行军作战时一样, 对梁程问道: “下一步,怎么办?” ……… “下一步,当长驱直入!” 瞎子很平静地道: “具体点。” 野人王伸手,拉开盖在自己脸上的须发,铿锵道: “乃蛮部之位置,在雪原深潭之北,在其东侧,则是嵯格部,在其西面,则是安羊部。 安羊部主力曾随我入关,如今,族内勇士尽丧,现在必为乃蛮部所侵吞,雪原规矩,吞并你部族时,将吸纳你的人口为奴,再移民本部族去经营原本属于你的牧场。 所以,深潭的西侧,原本属于安羊部的控制范围,显然必然十分空虚,只有乃蛮部少部分族人在看守。 而深潭东侧的嵯格部和乃蛮部有极深的姻亲关系,当初更是曾和乃蛮部联合起来反对过我,并未派出族内勇士随我入关,族内勇士尚在。 也因此,大军当从西侧,可长驱直入乃蛮部腹地!” 瞎子点点头,道: “继续。” 野人王撑开手臂,仿佛此时的他,不是站在牢笼之内,而是站在地图前,正指挥着属于自己的千军万马: “乃蛮部头人短视,但凡昔日未曾随我入关的部族,别看现在他们赚了,靠着吞并其他部族势力壮大,但其实他们的头人,都是目光短浅之人。 乃蛮部的本族核心牧场,在深潭以北。 既然伯爷已经发出明令将征讨乃蛮部,乃蛮部必然会先派出使者联系附近其他部族相助,同时,会聚集本部兵马。 这段日子以来,乃蛮部靠着兼并其他部族势力壮大很快,但却暗藏危机,其本部勇士数目并未提升多少,增多的,是奴仆兵和归附部族的兵马。 故而, 征讨乃蛮部时, 当先以一支奇兵绕过前线,从侧翼,不,最好是从后方,切入乃蛮部牧场,掠夺杀掠他们的牛羊。 前线乃蛮部本部勇士必然回援牧场,至那时,伯爷主力挥师决战,归附部族和奴仆兵定无战意,必然溃败! 溃势既成,胜局已定!” 瞎子静静地“看着”野人王的表演, 等到野人王停下来后, 瞎子开口道: “要不要通知其他部族。” “通知其他部族?警告他们不准站在乃蛮部那边?或者让他们出兵帮助大燕天师绞灭乃蛮部?” “是我在问你。” “雪原上最可怕的生物,是狼,它是所有牧民深夜里的噩梦。 狼,是骄傲的,而牧民们所害怕的,正是它的骄傲,当你做到一切反抗你的存在都被击垮后,剩下的,自然会匍匐在你的脚下。 所以,伯爷既然已经向雪原发出了自己要绞灭乃蛮部的意志,剩下的,就没必要再去和那些部族联系了,当乃蛮部覆灭后,他们不会兔死狐悲,反而会更加恭敬地跪伏在伯爷的脚下,舔着伯爷的靴子! 这就是雪原,这就是我们圣族,一群…………贱骨头。” “呵呵,野人当真是被你说得这般不堪么?” “啪!” 野人王双手攥着铁栅栏, 微笑地看着瞎子, 道: “呵呵呵,哈哈哈!” 随即, 野人王踮起脚后跟,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些,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栏杆上的锈渍, 嘴巴又伸入俩铁柱之间, 道: “原本不是, 但当他们失去了我后,就是一群废物了。” ———— 大家晚安。 第一百九十二章 认命 “嗯…………” 薛三身子趴在地上,将自己的鼻子凑到草丛中,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 在薛三身侧,阿铭默默地将自己的酒嚢再度打开,喝下了里头最后一口血,同时问道: “大自然的气息?” “不,是羊粪的味道。” “你胃口真不错。” 薛三摇摇头,道:“你知道我闻出什么来了?” “你刚不是说过了?” “不仅仅如此,我还闻到了这里的羊,很壮实很健康。” “这个技能不错,佩服。” “必须的。” “以后主上的儿子生病了,你可以帮忙吃那啥分辨一下表表忠心。” “我为什么要去吃主上儿子的那玩意儿?” “难不成你想吃………”阿铭微微皱眉,道:“结束这个话题,太恶心了,让我有点反血。” “你也是有意思,不在城里待着硬要跟我出来干嘛?现在作坊还没开起来,生产也没接上,你不在冰窖里睡你的大觉却往外跑,图啥?” “玩。”阿铭说道。 “手痒了?哦不,是牙痒了?” “一部分是这个原因,以前在战场上,我都得站在主上身边帮主上挡箭。” “像是个工具人。” “嗯,所以放不开,玩不尽兴,主上运气又差,在战场上又总是被冷箭射。” “理解,那另一部分原因是什么?” “另一份原因是经过我的筛选和对比,我找到了一种哪怕实力不强,但味道依旧可以可口的血,那就是***的血。” “什么血?” “***的血。” “不是,我说你跟我面对面地说话,为什么还要带消音?” “习惯了呗。”阿铭伸手指了指自己斜侧头顶位置,道:“以前在漫画里时,咱们说什么,这里不应该是有一个圈圈对话框的么?” “是啊,那怎么了?” “一些不能说的字不会自动变成打码?比如马的眼睛你把的去掉,就变成**了。” “所以到底是谁的血?” “意思就是不能告诉你。” “为毛?” “怕你打小报告。” “这么真实的么?” “是啊,都知道你现在肚子里憋着一团火气,怕你要拉我下水。” “我委屈啊。” “可不是。” 阿铭笑了笑,将空荡荡的酒嚢重新系回自己腰上,在他和薛三的前方,则是一个部落。 部落占地规模很大,牲口也很多,但人,似乎不多。 这里是深潭西部,原本安羊部的领地,只不过安羊部已经被乃蛮部给吞并了,根据雪原传统,安羊部的族人将沦为乃蛮部最下层的奴隶迁回乃蛮部,然后再由乃蛮部出自己的族人过来接管原本属于安羊部的牧场。 这是一种消化和分裂,也是雪原最常见的部族发展规律。 但新分裂出去的子部落现在无疑还很弱小,需要一段时间地发展和恢复。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和主上出远门,也是差不多这个情况,只不过当时我和主上是在营寨里,现在,是在外面。” 以前,是被偷袭的,现在,是自己要去偷袭别人。 “情况摸清楚了么?”阿铭问道。 “你不和我一起来的?” “哦。” “难不成你以为我能从羊粪里闻出对方的兵力布局?” “不能么?” 薛三张大了鼻孔看着阿铭, “你是认真的?” “我觉得你可以往这个方向多多开发。” “嘿嘿,咱们的技能点都是点好了的,只不过现在变灰了而已,你忽悠不了我改技能树。” “按部就班地恢复其实也挺无聊的,重来一遭,为什么不玩点儿新花样?” “嘶……” “怎么了?” “我忽然觉得你的觉悟好高。” “谢谢。” 薛三站起身,摇晃了几下自己的三条腿,做着热身运动。 “这部落寨子因为早些时候被乃蛮部攻破过,现在还没修补好,其实到处都是窟窿,看见前面那处没有? 那儿有两个塔楼,就先称是塔楼吧,然后在那边,有一支晚上巡逻的马队,你选一边。” “马队吧。” “好,那我去解决塔楼,咱们心里默定个时间,一个小时?” “可以。” “要悄无声息。” “用你教?” “嘿嘿嘿。”薛三笑了笑,拍了拍手,随即,在二人身后,出现了近百道黑色身影,“两个时辰后,你们跟进,戴立,通知后头的兵马,三个时辰后准时冲营。” “是,大人。” 戴立开始往后跑传信,其余人则再度缓缓地隐没于四周的黑暗中。 阿铭道: “戴立这个名字还真挺有个性,你取的?” “他爹妈给取的,我就留着用了,图个吉利。” “你是从哪儿看出吉利来的?” “反正这个时代我又坐不了飞机。” “也是。” “行了,咱出发,我也是憋坏了,你是不知道啊,前天我把一个手脚不干净的手下给阉了喂狗,闻着那血腥味儿才算是睡得踏实了一些。” “恶心。” “老子闻血恶心,你他娘的还喝血呢!” “长得好看的叫搭讪,长得不好看的叫猥、、、亵。” “你他娘的人身攻击!” 阿铭后退半步, 弯腰, 手臂下摆, 礼仪感十足, 道: “再会,我的三大人。” 说完, 阿铭直起身,转身,向外走去。 薛三指着阿铭背影道: “老子还以为你装完逼后会变成血影消失呢,合着现在还是得用脚啊。” 阿铭摆摆手,无视了薛三。 薛三身体一侧,整个人没入了一片阴影之中,向前方的营寨挺进。 …… 大帐内, 乃蛮部的三王子正坐在帐篷里红袖添香夜读书。 没什么特殊的意思, 因为三王子确实是在看书。 在旁边侍奉着的女人,身着红色的裙子,面容姣好,配饰精美,姓吴,称吴娘子。 晋地大家闺秀出身,知书达理,其夫本是当地一县令。 野人入关后,县令守城,城破而亡,吴娘子被掳掠成了奴隶,贩卖入雪原时,被乃蛮部三王子以五十头羊的价格买了下来,做自己的侍妾。 三王子性格恬淡,和其他野人不同的是,他喜好诗书。 用乃蛮部头人也就是三王子的父亲的话来说, 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也没想到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种。 若非是三王子的一些面部特征和其父亲很相似,乃蛮王真的会以为自己曾被哪个书生给戴了顶帽子。 三王子的看书,不是附庸风雅,他甚至还会作诗,且水平很不错。 当初野人王崛起时,曾称赞其是雪原上的文曲星,是宰相种子。 这一方面是称赞,另一方面也是拉拢。 但乃蛮部选择了观望,并未下注。 三王子曾极力劝说自己的父亲出兵助野人王,但都没能成功。 后来,随着野人王战败,入关野人主力近乎全部覆没于晋地,乃蛮王还因此数落自己这个儿子,说他看不懂深浅。 三王子的几个兄弟和族内长老,都称赞乃蛮王目光深远。 后来,伴随着乃蛮部吞并了安羊部,三王子就被自己父亲安排过来看管安羊部的牧场。 安羊部距离乃蛮部实在是太近了,真正得到重用的王子则会分到离家远远的牧场给他们足够的空间去发展壮大部族,三王子则相当于是被看押在了乃蛮王眼皮子底下,帮忙“放牧”。 “殿下,喝点汤吧?” “我不饿,对了,我和你说过,不要喊我殿下,叫我名字就好了。” 原本,雪原上只有一个野人王,其父亲,是乃蛮部的头人,后来,雪原上来了一位燕国的皇子,带来了诏书,册封其父为王爵。 其父就这样称王了,他们几个也都被称之为王子。 父亲对此很高兴,为此大宴三日。 三王子却高兴不起来,因为燕人根本就没付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乃蛮部和其他雪原部族也根本就没得到一头羊一匹马一个奴隶,就这般坐视雪海关为燕人所占据,后来,更因此导致了野人王主力大军被困于雪海关南面无法回归雪原被燕人全歼的结局。 “殿下身份尊贵,妾身不敢造次。” “呵呵,莫说这种话了,我只是雪原一个野人罢了。” 三王子放下了手中的书,摇摇头,随即呼唤进来了外面侍奉的一个手下,待得手下进来跪伏后,问道: “咯蒙等部族的使者到了么?” “三王子,到了,入夜前从咱们这儿过去的,这会儿,应该是已经到王帐了。”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王子。” “唉。” 三王子叹了口气。 “殿下,那些部族使者都到了,您还叹气做什么呢?” “只是使者来了,又有什么用?雪海关的那位燕人平野伯已经昭告雪原要攻打我乃蛮部,我乃蛮部若是不能尽快集合自己和同盟部族的勇士,又该如何去抵挡燕人的铁骑?” 说到这里, 三王子不由得抚额,感慨道: “偏偏父王在收到这一则消息后,没有痛下决心,以牧场牛羊为代价换取咯蒙等部族尽快出兵相助,居然还想着联合诸多部族一起向燕人施压,希望以不动刀兵的方式解决这次争端。 父王,实在是………” 下面的话,三王子没有说出口,自小崇拜诸夏文化的他,还是懂的子不言父之过的道理的。 “殿下,燕人当真会这么快地打来?” “燕人行事风格,向来雷厉风行,雪海关的那位平野伯,观其作风,敢率孤军深入敌后,奇袭雪海关,再者,又年轻。 此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是干脆利落,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只不过雪海关那里,应该兵力捉襟见肘才是,若是父王能够早早集结盟友兵马,说不得事情还能有所转机。 若是最坏的情况………” 三王子看着吴娘子,伸手握住她的手,道: “你就能回家了。” “殿下,妾身不敢做此想,妾身现在只想陪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 “雪原的风,会褶皱你的容颜,雪原的寒,会苍老你的声音,晋地,才是真正养人的地方。 我很早就与你说过,若你想回去,我会答应的,这不是反话,也不是假话,我是真心的。” “殿下,妾身已经没有家了,就算回到晋地,又该如何自处呢?” 听到这句话,三王子叹了口气,道: “家,还是在那里的,否则,部族里的那些晋人奴隶,为何都想往雪海关逃呢。 唉,说到底,这次还是我那大哥行事太狂妄了,追逃奴隶就好好追逃就是了,居然将那群奴隶杀了垒成了京观。 燕人这几年对外征伐连战连捷,破乾、吞晋、杀楚、逐我圣族,那位年轻的燕人伯爷,又怎么可能会忍受这种屈辱? 其实,终究还是我太过废物,不顶事,否则,当初王起事时,父亲就算不同意,我也应领一群忠诚于我的手下先诛杀了父亲和几个兄弟,再请王派兵过来帮我掌握住乃蛮部。” 三王子的眼里,闪现出了一抹杀气。 吴娘子则马上道: “殿下,殿下若是去了,可能就,可能就…………” “是不是怕我死在雪海关南面?呵呵,其实,都是输而已,别看我乃蛮部现在风光,无非是晚输一阵子罢了。 在我看来,燕人之所以没有顺势攻伐雪原,一则是他们需要休养生息,二则是需要提防楚国。 但当燕人准备妥当后,必然会出兵雪原的,平野伯啊平野伯,燕人皇帝赐予雪海关总兵这个爵位,用意,其实已经很明朗了。 就是现在……… 若是我真能顶事, 我也应该早早地在我大哥犯事之前,先一步联合雪海关那位燕人伯爷,求他帮忙帮我反叛父亲控制部族。 这样一来,虽说我乃蛮部将沦为那位伯爵铁链下牵着的一条狗,但总比变成死狗强。” “殿下,您今天这话………” “看书以来,我越发明白的一件事,你可知是什么?” “殿下,妾身不知。” “呵,那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吴娘子不敢言语。 三王子则重重地一拍桌子, 这个虽然是野人的面庞却流露出书生气息的王子, 此时却眼睛红红地一字一字道: “但本来,我圣族,是有赢的机会的啊!” …… 自从被主上打了一顿后,薛三的心情就一直很不好,而且是非常的不好。 这几天,他一直在反思; 明明聪明可爱玉树临风的自己, 为什么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 他想不通, 越想不通就越生气, 所以, 当他将匕首刺入这名乃蛮部士卒脖颈时,故意刺深了几厘米,还搅动了一下。 这对于刺客而言,是很大的忌讳,因为这可能会导致发出更多的声音或者溅出更多的鲜血。 但薛三却觉得自己心里的抑郁似乎因此消散了一些, 所以, 在潜伏到另一个乃蛮部士卒身侧后, 他再度狠狠地用匕首刺入对方的胸膛。 呼, 舒服多了。 两具尸体,丢在了一边,薛三抬头看了看上方似乎是在打瞌睡的两个士卒,以极快的速度爬了上去。 这两人,果然是在打瞌睡。 背靠着背,已经睡熟了,还在打鼾。 这让薛三有些不满,大爷辛辛苦苦潜伏过来杀你们,拔钉子,你们就这般对待大爷我的付出? 你们守夜是辛苦,但也请你们尊重尊重我的劳动好不好? 所以, 薛三伸手拍醒了他们, 在他们睁眼后, 两把匕首被薛三很是准确地刺入他们二人的脖颈,二人在挣扎,瞪大了眼睛,极为惊恐地盯着薛三,且发不出声音。 薛三就这样和他们对视着,且享受着这种对视的感觉, 一直到, 他们失去了呼吸。 “呼……” 舒服了。 薛三拔出匕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身子也有些摇晃。 抬头, 看看雪原上干澈明亮的天空, 这才是自己, 想要的生活啊。 三爷都想高歌一曲,但偏偏此时不是时候。 只能下了塔楼,又潜伏到另一座塔楼下,三下五除二地解决掉下面的两个乃蛮部士卒后,再爬上了塔楼。 这次,三爷还算满意,塔楼上的两个乃蛮部士卒没睡觉。 但警惕性,其实也不高。 一个靠着栏杆,似乎是在思念着谁家帐篷里的姑娘。 一个则是坐在塔楼木板上,编织着花圈。 很忧郁的画风,配合着这片星空,应该加上舒缓的小提琴配乐才能更显氛围。 三爷有些怜惜这个画面了, 默默地将自己挂在了塔楼边缘,和他们“对饮成三人”,一起享受着这文艺腔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总之, 因为自己效率太高,所以导致先前约定的时间,还有很大的富裕。 但塔楼上编花圈的那个士卒站起身,对着下面喊了一下,应该是在呼应下面的同伴。 所以, 宁静祥和的氛围结束, 一如人可以选择短时间内沉浸于这种恬静里,但终究还是需要抬起头面对现实一样。 一把暗弩,对准了手持花圈的士卒,射出的同时,薛三的身子也飞掠过去,将匕首送入那个对着远方发呆的士卒脖颈。 两个人,死得很快,很干脆。 薛三默默地坐下, 现在,还是三个人。 但感觉,似乎不一样了。 薛三起身,将那个先前眺望远方的士卒给重新摆出了先前的姿势,为此还用了极为珍贵的丝线去固定。 另一个则摆成盘膝而坐的姿势,将那个编织了一半的花圈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做完这些后, 薛三靠着栏杆, 缓缓地闭上眼, 嗯, 是那个味儿了。 …… 而与薛三那边因为靠近营寨所以需要静悄悄的不同, 阿铭所需要解决的这支马队,距离营寨比较远,所以可以更加地放开手脚。 对方有八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外围游动着。 看似是在做着巡逻,但老远就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散漫。 明明雪海关总兵平野伯爷已经向雪原诸部发布了征讨乃蛮部的意志, 但乃蛮部的人,好像都没意识到到,战争,已经来临了。 一边,是毫不犹豫地调兵遣将,刚刚来到的蛮兵连休整都没做,直接被调了过来,且制定了极为详细的作战计划。 另一边,好像依旧在悠哉悠哉地享受着雪原上一年中难得的美好季节。 不管是真的粗心大意,还是因为信心十足使然, 阿铭都觉得,那八个乃蛮部哨骑的姿态,他是很喜欢的。 所以, 阿铭没有去偷偷潜伏,而是选择站在他们即将过来的地上,就这么站着,不动。 那支哨骑队伍过来了,领头的人借着月光,很快就发现了前方站着的人影。 不得不说,散漫归散漫,但他们还记得自己大晚上不睡觉在外面溜达是为了做什么的,当即就有两个乃蛮部哨骑张弓搭箭,毫不犹豫地对着阿铭射去。 “噗!” 一箭落空,一箭射中阿铭的胸口。 然后, 阿铭栽倒下去。 随即,这八个哨骑策马而来,围绕着躺在地上的阿铭。 其中有一个人,习惯很好,哪怕中箭的阿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也依旧张弓搭箭,对着阿铭身上又射出了一箭。 可惜郑伯爷此时不在这里,否则定然会对这种补刀的行为点个赞。 “噗!” 这一箭,射中了阿铭的腹部。 阿铭还是一动不动。 但因为阿铭身上穿的衣服,不像是奴隶,所以领头的人还是示意一名手下下马,将阿铭的“尸体”扛起来,放在马背上,打算带回营寨仔细查看。 他们开始返程。 如果说这是一场俄罗斯轮盘游戏的话,第一个幸运选手,已经出来了。 而且他还无巧不巧的,落在队伍最后面。 这个幸运儿野人骑士只觉得自己身后传来一阵风,随即,就感知到自己脖颈位置像是被叮咬了一下。 被吸血鬼咬,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如果是低级吸血鬼的话,被咬时会很疼,和被狗咬没什么区别。 但高级吸血鬼不一样,毕竟到了他们这一层次,已经开始享受进餐时的氛围以及开始懂得对食物的尊重。 所以,当阿铭的獠牙刺入这名野人士卒脖颈后,野人士卒并没有叫,脸上露出了迷醉之色,像是在享受着这种感觉。 那种痒,那种酸,那种舒适, 像是在做梦,梦到自己正在云端飞翔一样。 然后, 就在这种状态下,他失去了生机。 随即, 阿铭纵身一跳,跳到了前方那一名野人骑士马背上,獠牙刺了进去。 再接着, 依葫芦画瓢。 因为阿铭的身形轻盈如鬼魅,动作极为流畅,所以,一连用这种方式解决了五个野人骑士,都没被发现。 若不是领头的那个野人刚好回头准备说什么,看见后方那些个自己手下居然全都匍匐在马背上,可能阿铭真的可以于静谧之中送他们所有人回归星辰的怀抱。 不过, 被发现了也就被发现了吧。 阿铭的身形直接弹射了过去,又落入前面一个野人身后,獠牙刺入,只不过这位不是幸运儿了,也没能和先前自己的同伴那般享受临死前的精神spa,阿铭脖子一扬,直接这位兄弟的脖颈扯断。 八个哨骑,就剩下两个还活着。 领头的那个抽出刀,面对这诡异的一幕,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主动地向阿铭冲来。 阿铭纵身一跃,迎了上去。 “噗!” 刀口近乎毫无阻滞地刺入阿铭的胸口,但阿铭身体的惯性却使得其顺着刀身向前滑动,来到了这位领头人的面前。 这支哨骑队伍的领头人甚至已经感知到自己的握着刀柄的手掌,其实已经在阿铭体内的感觉了。 不热,很冷,很冰! “嗡!” 领头人身上释放出了一道光泽,显然,他是个武者。 段位多高,阿铭不清楚,也不用清楚。 因为真正厮杀时,除了绝对实力因素以外,其实还有太多太多外在条件可以去影响到对决的真正结果了。 比如,在领头人身上刚刚发光时, 阿铭的十根指甲, 就已经刺入了这位兄台的胸口位置。 “咔嚓!” 搅动之下, 对方身躯一阵痉挛,嘴角溢出鲜血,直接被了断了生机。 仅存的那位漏网之鱼没有领头人的勇气,这位,正是先前那个有着良好补刀习惯的野人兄弟。 也正因为他亲自“补刀”,所以确信阿铭是真的死了,但这死去的人却复生,将自己的上峰和其他同伴都杀了,这直接击垮了他的心神。 逃跑,逃,要逃! 这是魔鬼,魔鬼! 阿铭没去追, 而是默默地抽出领头人马鞍上挂着的弓箭, 张弓搭箭, 瞄准,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因为以前经常被主上拿来当作练射箭的靶子, 所以阿铭也早就习惯且精通于射箭这项技艺。 血族的敏锐感知力灌输进箭矢上, 哪怕是风速,也都已经被考虑其中。 “嗡!” 箭矢射出, 直接贯穿了那最后一个幸存者的脖颈,其人直接栽倒下马。 阿铭伸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渍,又将依旧留在自己肚子里的刀给抽了出来,很是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身体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若是可以近距离站在阿铭身边的话, 你甚至可以听到那种皮肉复合时所发出的轻微脆响和蠕动,像是破损的毛衣,被拆掉了那部分的线头,开始重新进行编织。 阿铭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将塞子拔开,里头,是黑色的血液。 是的, 玩儿血做实验的,不仅仅是薛三一个。 魔王们其实没事做,就会互相讨要鲜血来做做研究。 搁在往日,想找这么多新奇的鲜血还真难办,但正好主上这边,原材料很多,借用起来也方便。 今儿我找你要几百毫升,明儿我再还给你几百毫升,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这个瓶子里, 装着的,是貔貅的鲜血。 是的,没错,就是郑伯爷胯下的那只貔貅。 当阿铭露出自己的獠牙走向它时,它只能很委屈巴巴地靠在那里,极为安静地让阿铭取走了一些它的鲜血。 为了不被主上发现自己心爱的坐骑被人工放血, 阿铭还特意选择貔貅腹部位置去放血, 然后当那貔貅乖乖地侧翻过身子任君采撷时, 阿铭发现那货肚子上居然已经被开了好多个口子,这证明有一群牲口赶在自己之前就来过了! 此时, 趁着自己伤口正在自愈的时刻, 阿铭将貔貅的血倒入自己口中。 血族的力量,来自于鲜血,血族的等级和实力划分,也就是血统等级的本质,是鲜血内所包含力量的层次。 真正强横的血族,哪怕只剩下一滴血,都能够靠着这一滴血内蕴含的力量重新开始修复自己的身体。 所以阿铭现在做的,就是尝试看看如果自己品级不能提升,那么可不可以另辟蹊径,横方向的去增持自己的力量。 然后, 嘶………… 腹部位置正在愈合的伤口,忽然开始了紊乱,原本正在打的毛线,忽然乱了分寸,开始乱打起了结。 这种痛苦,已经不是酷刑所能形容的了。 阿铭的双臂死死地抱着胯下战马,战马也受到阿铭气息的影响,变得很乖巧,不敢折腾。 良久, 阿铭脸色苍白地抬起头,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位置, 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甚至因为自己先前的折腾,使得体内变得极为空虚。 “这就是瞎子常说的羁绊么,我们和主上之间的羁绊?” 无论是纵向还是横向, 你根本就无法从主上以外的渠道获得自身力量增持的可能。 阿铭张了张嘴, 发出了几声自嘲式的笑声, “呵呵……… 到头来, 还是得回去继续舔主上。” “咋滴,你还想翻天不成?” 薛三的声音出现在阿铭身侧,随即,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脸嫌弃道: “我说,你们吸血鬼就这么爱显摆?打个架不给自己挂一些彩就不能装逼一下自己自愈能力强是不?” 随即, 薛三鼻子嗅了嗅,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当即喊道: “卧槽,这是貔貅血,你居然敢偷偷给主上的宝贝坐骑放血!” “呵。”阿铭懒得搭理他。 因为他不信薛三没放过。 “怎么说呢,要做实验的话,我去搭建个小实验室,咱们一起来好好做,你觉得如何?你这样自己做的话,很容易把自己搞残的,这样太不安全。” “让你做的话,我怕直接把自己搞没。” “瞧瞧,瞧瞧,这话说得就难听了不是,唉。” 薛三没再继续磨牙,而是看向另一侧,那里,已经有上百道黑影顺着自己和阿铭先前清扫出来的路线,开始渗透进这座野人部落营寨了,死神的镰刀,已经在夜幕的遮掩下,高高举起。 “其实,最简单最实用的法子,也有,就俩字。” 薛三说着跳起身,拍了一下阿铭的肩膀,继续道: “你知道是哪俩字么?” 薛三嗫嚅了一下嘴唇, 对着地上吐了口唾沫, 自问自答道: “认命。” ———— 大家晚安。 第一百九十三章 势如破竹 月光下,薛三的影子,被拉出了其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长度。 尤其是那一句“认命”,更是道出了百转千肠。 人,都是想要自由的,魔王们,更是如此。 他们原本在各自的“世界”里,无论成绩好坏,扑街与否,都是主角,重生一次,却需要喊一个人主上。 习惯是习惯了,其实,也没过多的抵触,于情于理,喊郑凡一声“主上”,也是理所应当。 但如果可以选, 谁都想尽情地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如果前者无法满足, 嗯, 能呼气就行。 上百名由薛三亲自训练出来的黑衣人没入了营寨之中,这些人,有一部分是在盛乐时期就被薛三挑选出来调教的,也有一部分是中途吸纳进来的江湖人士,但都继承了薛三的“衣钵”和“思维”。 其实,特种作战方式,古来有之。 取精兵而做奇效的战争思维,并不算是冷门的招数。 但能做到这么专业这么有素养这么有规划的,在这个时代,还的确是少数。 最重要的是,因为七魔王的关系,早期,郑伯爷走的,其实就是特种兵作战的路子。 因为外部的哨卡已经被清除的关系,所以这百名黑衣人潜入得很是轻松,有的,负责暗杀,有的,则负责在马厩那里准备放火。 他们的目的其实不是趁着夜色将里面的敌人全部杀光,这太天真也不可能,他们所需要做的,是在夜幕的最后一段时间里,将敌人的“外衣”,给尽可能地脱下来。 随后, 等到后方主力一个冲锋,将敌人完全冲垮。 阿铭捂着腹部下了地,站在薛三身侧。 薛三双手抱头,哼着小曲儿,道: “有没有一种杀猪焉用宰牛刀的感觉?” 阿铭道:“就当是练兵吧,不过你之前设置时间时,会不会设置得太长了?” 一个时辰相当于两个小时,而阿铭和薛三根本就用不上这么长的时间,哪怕他们刻意以游戏的姿态去做,到头来,还剩下不少时常。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既然是练兵,就得练到最好,时间刚刚好,等我这帮手下完事儿了,天也就刚蒙蒙亮,这个时候阿程再率军冲一波,也就是一波流了。” “哦。” 阿铭点点头。 “对了,你想好怎么舔主上了么?” “想好了。” “分享分享?” 阿铭摇摇头。 “这么绝情?” “是的。” “就不顾念一点同僚袍泽伙伴的情谊了?” “不顾念。” “你这么冷血的么?” “我的血……本就是冷的。” “……”薛三。 时间到了, 远处, 梁程亲率四千雪海骑兵,在晨曦刚刚现出一角时,发动了冲锋。 一时间, 宛若惊雷自远方滚滚而来。 营寨里的乃蛮部勇士马上被惊醒,却在下一刻,又直接陷入了慌乱。 因为百夫长这类的领头人基本已经被黑衣人潜入帐篷内刺杀了,野人部落里,等级森严,且表现得很是直接明显。 身份不同的人,他们所睡的帐篷,都是完全不一样的,真的是太好分辨了。 这一点上,他们其实应该学习郑伯爷。 存放战马的地方,也因为忽然的着火,使得战马开始在营地里飞奔。 同时,因为这里不是纯粹的驻军,乃蛮部的勇士其实都是拖家带口的,也因此,营地里还有四处奔散的族人。 总之, 如果这是一场演习的话, 伯爵府这边,可谓是精锐尽出,战斗素养、规划、执行、衔接等等层面,都无可挑剔; 而对手这边,则基本上是将能犯的错误都给犯了一遍。 梁程所率的骑兵直接冲入部落之中,骑士们马刀挥舞,开始无情地收割着面前的生命,战局,根本就没什么波澜,顷刻间呈现无法逆转的一波倒。 阿铭解开自己的酒嚢。 薛三扭头看向阿铭,问道: “去装饮料了?” “嗯,芬达。” “成,你去吧,趁着主上现在不在这里,嘿嘿。” 阿铭去了。 因为正如薛三所说的,郑凡并不在这里。 此时的郑凡,距离这里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梁程其实是前军,率先突袭这里,为后续大军开道,等按照既定计划打下这里后,梁程还将率军迂回向乃蛮部本部族群地的后方,配合主上所率领的七千多蛮族骑兵偷袭乃蛮部牧场。 魔王们本身,其实是没什么“人性”的,这里的没人性,不能算是贬义词,也不是特指他们黑暗,而是很单纯地一个用客观陈述的姿态所给出的一个形容。 薛三席地而坐, 托腮, 目露沉思。 最近他沉思的时间有点多,但沉思出来的结果寥寥。 下一刻, 薛三挠挠头,露出樊力同款的憨笑; 然后, 他又冷漠脸,露出梁程一个式样的周围人都欠我一百两的淡漠姿态; 随即, 又抽了自己一嘴巴, 恢复原样。 “难啊………” …… 战场上,没法说什么事情是肯定能被安排设计好且一丝不苟地给执行下去的,总是会出现一些意外。 比如,按照原本的计划,郑凡所率领的七千多蛮族骑兵,应该在一天后才会赶至雪原深潭西侧,结果却早到了大半天。 梁程所部正在打扫战场时,蛮族骑兵的先头骑兵就已经赶到了,也因此,梁程直接将打扫战场看押俘虏的活儿交给了后面,自己率领刚刚打了一仗的部下重新出发,开始了战略迂回。 这种情况也就只有在魔王身上才能发生,完全不给老大面子,让老大去给你收拾战场,搁在其他主公和将领那里,简直就是目无尊上的典型。 郑伯爷则是在正午的时候到了,部队行军速度比预想中的要快。 因为这些柯岩部勇士,一听要来雪原抢野人的牛羊牲畜,还能将野人变成自己的奴隶,简直跟打了鸡血一样。 这主观能动性别提了,丝毫看不出长途迁移过来的疲惫。 其实,这也是正常的,因为原本柯岩部在荒漠虽说算不上大部族,但也绝对不算小部族,能被蛮王忌惮且选择将你排挤走,没两把刷子的部族还真没那个资格。 长途迁移之下,牲口群开始逐渐减少,这相当于是在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财产正在不断缩水,这真是一种煎熬。 迁移,是为了生存,掠夺,是为了更好的生存,当有一个目标摆在自己面前时,大家所迸发出来的激情,当真是有些可怕。 按照预先的计划,郑凡所率的这支蛮族骑兵将在这里扎营,作为明面上的出征大军,吸引乃蛮部本部族的兵马过来,同时做一个牵制,给梁程所率的那一路兵马打个掩护。 所以,郑伯爷下了马后,就直接在深潭边坐了下来。 深潭,其实就是一座湖,面积挺大,据说中间很深,但外围部分则和普通的浅滩没什么区别。 郑伯爷将靴子脱去,赤足放入潭水里。 潭水很凉,也很冰,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也驱散掉了一路行军过来的疲倦。 金术可在旁边架起锅,帮忙烧起了热水。 柯岩冬哥是个很善于学习的少族长,他的学习目标,自然就是金术可,毕竟同是蛮族人,想来,他认为金术可的路线自己是能够复制的。 所以,柯岩冬哥脱去了甲胄衣物,跳入了潭水之中开始捉鱼。 荒漠绿洲上其实也是有河流和湖泊的,但面积相对较小,同时不会很密集,但柯岩冬哥的水性却是相当的好,没多久,就抓上来了两条鳕鱼。 这里的鳕鱼可不是郑凡上辈子所知道的那种海洋里的鳕鱼,这算是雪原独有的鱼种。 这时,恰好薛三也过来了,很是自来熟地从柯岩冬哥手中接过了鳕鱼,拿出一把小匕首,开始以极为娴熟地手法切生鱼片。 柯岩冬哥对薛三的刀法很是惊诧,没想到这个矮小个居然能有这种手段,这就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了,一顿饭能吃十个大馒头的柯岩冬哥,本身就是一名七品武者,也算是练刀的行家。 做好了生鱼片,薛三还取出了俩瓶瓶罐罐,一个是酱油,一个是辣椒酱,分别装碟。 再将一双银筷子放旁边热水里涮了涮,才递给郑凡,道: “主上,没芥末,您凑合着用。” 郑凡接过筷子,夹起一片送入嘴里,味道很鲜美,且没有鱼腥味。 只不过郑伯爷其实不是很好这一口,也就吃了两三片后就示意他们一起吃。 薛三则主动凑过来,道: “主上,这次俘虏里头有大鱼,是乃蛮王家的三王子。” “三王子?” “是的,主上。” “走,去看看。” 薛三主动拿起一侧的毛巾准备帮郑凡擦脚,郑凡直接躲开,道: “行了行了,再怎么磕碜你也不可能让你做这种事儿。” “嘿嘿。”薛三挠挠头,露出了樊力式的微笑,道:“俺也就是做做样子。” “呵。” 郑凡笑了一声,自己接过布擦了脚穿上靴子,起身后,对着还蹲在那儿吃生鱼片的金术可和柯岩冬哥一人来了一脚。 “做事啊,别尽知道吃!” 梁程已经率雪海骑兵迂回了,这里需要人去操持场面管事儿,郑伯爷自己可以悠哉悠哉当甩手掌柜,但这俩货却不行。 且偏偏这俩货还是这些蛮族兵真正的实际领导。 金术可忙伸手将最后几片抓起塞入嘴里,笑呵呵地对郑凡打了个欠儿,跑去操持军务了。 柯岩冬哥被郑凡一踹,眼里居然噙着泪花。 “嘿,怎么着,哭了?”郑凡问道。 柯岩冬哥摇摇头,将嘴里的鱼片咽下去后,道:“伯爷,我是想我父亲了,以前,父亲也常常这般踢我。” 一边站着的薛三眉头一紧, 艹, 是个高手! “滚犊子,做事儿去,牛羊牲口马匹都给我收拢好,另外,管好你族人,别乱伸手,战利品等回到雪海关清算后,会分配下去的。” “伯爷,这些路上我都已经向金术可兄弟打听过了,放心吧,伯爷,我做事还是靠谱的。” 见郑伯爷没兴趣认自己当干儿子, 柯岩冬哥也就很识相地跑去指挥自己的族人。 郑凡则带着薛三走向了看押俘虏的地方,路上,薛三有些担心道: “主上,这支蛮族兵战斗力,有保证么?” 毕竟是刚过来的外兵,还没做过整合。 “至少,能保证一下底线吧,不会太差的,反正咱们的对手,也不强。” 这是郑凡的看法,毕竟,雪原上已经没有野人王了,而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的雪原诸部,他们的战斗力,真的是有些不敢恭维。 当初无论是司徒家还是赫连家,对雪原部族都是随便捏着玩儿的。 关押俘虏的地方很大,其实就是一个圈儿,外围有一群骑士手持弓箭严阵以待,不停地巡查,里头的俘虏则全都挤在一起坐在那儿。 但特权这东西,无论是在哪里都是存在的,比如俘虏营里,有一顶帐篷,那位三王子人就在帐篷里。 梁程率军冲杀进去后,这个营寨根本就没还手之力了,族内的人只剩下投降和奔逃,三王子因为帐篷特殊,早早地就被薛三的手下给盯上了,所以他想逃也没地方逃,也没拿着刀做什么殊死抵抗,很干脆地投降。 等郑凡快要走到帐篷口时,一边陪着他的薛三拉长了声音喊道: “平野伯到!” 边上的柯岩部勇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在马背上行礼,有人拍胸口,有人还学着诸夏礼仪对着郑凡不伦不类地抱了个拳。 这些乱糟糟的场面让薛三略微有些不满意,默默地记在了自己小本本上,对于雪海军来说,一项能够和战斗力比肩的标准就是………礼仪。 不是寻常的礼仪,而是讲究如何能够和主上配合与呼应,能够让主上站在那里挥挥手就可以收获万众服从的感觉,让主上喊一句话,下面成千上万士卒就能跟着一起喊下一句。 总之,军队存在的第一要务,是把主上哄高兴喽,其次才是打仗。 当然了,这二者也不算冲突,这个时代,能够做到整支军队整齐划一且服从熟悉一个节奏的话,战斗力,根本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毕竟郑伯爷麾下的兵马,要么是三晋骑士出身,要么是刑徒兵和靖南军出身,要么就是蛮族兵出身,个人素质都是有保证的,不是那种宫女太监组成的方阵队。 这种高素质兵员,配合上井然的秩序打磨,战斗力提升很是明显。 不过,薛三的喊声虽然没能让周围的柯岩部勇士配合起来,但帐篷却很快被掀开,穿着一身白衬的三王子直接对着郑凡跪伏下来: “罪民叩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在三王子身后,还跪下来一个女人,不算年轻,但和老没什么关系。 薛三盯着吴娘子在打量,自家主上有曹贼之好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人银甲卫都知道派人妻过来打个潜伏,就更别提这些和主上一起相处过来的魔王们了。 郑凡伸手,弹了一下薛三的脑瓜崩。 薛三马上清醒。 郑凡没进帐篷,而是直接示意薛三在外头摆了椅子。 郑伯爷坐在椅子上,三王子依旧跪在地上。 薛三站在三王子身侧,魔丸还在郑凡甲胄里,每次出征在外时,魔丸就不能继续看很孩子了,会被郑伯爷强行带出来。 另外,还有数十名蛮族勇士在四周警戒。 出门在外,谨慎一点总没错。 万一这位三王子不像是表面看起来这般文质彬彬,而是一个隐藏着的大高手呢? 一直喜欢对别人进行斩首行动的郑伯爷对防备别人给自己依葫芦画瓢上一直不遗余力。 待得郑凡坐舒服了, 三王子抬起头, 看着郑凡, 高声道: “伯爷,乃蛮部犯上作乱,杀戮燕民,冒犯天威,实乃罪无可赦! 伯爷出王师,伐无道,剿逆叛,乃代天行罚。 罪民愿意为伯爷鞍前,效犬马之劳,以求将功赎罪!” 文绉绉的一段话,出自于一野人之口,还真是让人有些诧异,总觉得这画风很不对劲。 但这人,确实很有水平。 乃蛮部那位王子,杀了几百个晋民,但在他嘴里,就直接变成杀了燕人。 其实,郑伯爷是被那座京观触怒的,那座京观,就是在打他郑伯爷的脸啊,能忍? 但在三王子嘴里,则变成了保护麾下子民所出的王师。 虽然晋地现在是燕国的,晋人也算是燕皇子民,这没错; 但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直接说了出来,证明这货的政治水平真的很高。 且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的他,可谓是一点都不矫情,身为被攻打方,先帮郑凡这里正名,而后直截了当地说愿意当郑伯爷的走狗,当一个带路党。 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不像是其他一些降人,明明没有抹脖子自尽的勇气,被俘后还想要梗着脖子刷一波忠贞不屈。 郑凡来了兴致,指了指依旧跪在地上的三王子,道: “接着说。” “伯爷,这里原本是安羊部的旧地,我乃蛮部在这里驻兵和人口不算多,而在我乃蛮部本部,勇士可征调出两万!” 郑凡抬起手,打断道: “据本伯所知,你乃蛮部本部之地也就一万出头的控弦之士。” “伯爷明鉴,但还有一万多,是仆从兵和下属部族的兵马。” 仆从兵这种存在,郑凡不是很适应,因为郑凡师承于田无镜,自然而然地被田无镜影响着走精兵路线。 至于乃蛮部本族的兵马,郑伯爷也不算如何瞧得上,野人的军队,只有在野人王的手中才算是真正发挥出了战斗力,其余时候,真的很一般。 比如自己去年陪着侯爷远征雪原,三万靖南军,可谓是摧城拔寨,连破诸多野人部落,若非野人王那边打破了雪海关,郑凡觉得自己还能跟着侯爷再扫一路雪原。 “伯爷,罪民在本族那里还有一批自己培养的手下,他们是愿意听从罪民命令的。” 这意思是,他能里应外合。 郑凡点点头,道: “继续说。” “请伯爷放罪民回去,罪民将配合伯爷拿下乃蛮部! 虽然没有罪民帮助,乃蛮部在伯爷面前也是一群土鸡瓦狗,但伯爷手底下的士卒精贵,可承受不得这种损失。 此外,罪民愿意为伯爷鹰犬,为伯爷平定雪原!” “好,三儿,上酒。” 薛三拿出了酒嚢,先递给了郑凡,郑凡打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丢给了跪在地上的三王子。 三王子接过了酒嚢, 先对着郑凡磕了个头, 然后喜不自禁地拿起酒嚢猛喝了好几口, 他喝得太急切了,所以呛到了。 “咳咳…………咳咳…………” 吴娘子马上匍匐过去,帮他拍背。 “伯爷这酒,当真是好喝,哈哈哈。” 郑凡笑了笑, 道: “三王子的大名,在雪原也算是传开了,就连本伯也曾听闻昔日野人王曾称赞三王子乃雪原文曲星,日后有宰辅之才。” 三王子正色道: “伯爷,罪民乃雪原一粗鄙野人,实在当不起这等称赞。” “雪原一野人?” “是,伯爷。” “曾经,也有过一个人说过类似的一句话,他说,他是荒漠一野蛮。” 三王子马上道: “左谷蠡王之气魄,罪民十分钦佩,却不敢和左谷蠡王比肩。” “哟,知道的还真不少。” “伯爷,罪民喜好读书,以前也常与外面有书信往来。” “哎呀,确实不一般啊,看来,那位野人王确实没看错人,你,不简单。” “愿为伯爷效死!” 三王子大声道。 “好,你去死吧。” 郑凡答应了。 同时,薛三将自己的一把匕首丢到了三王子面前。 三王子当即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郑凡打了个呵欠, 缓缓道: “但那位野人王还说过一句话,哦,可能你不知道。他说,我攻打乃蛮部,如果遇到了你,可千万不能放过你,也不能听信你的话让你离开。 他说,你比他不如,但不如之处,也就是那一点所谓的族群父兄拖累,性格上有所欠缺; 然而,一旦乃蛮部被灭,你没了拖累,日后雪原上,就得再出一个野人王了。 我说我不怕,再来一个,大不了再收拾一个就是了。 他说, 那您怕麻烦么?” 郑凡身子微微后仰, 斜看着蔚蓝的天空, 自问自答道: “是的,我怕烦。” ———— 大家晚安。 第一百九十四章 碾碎他们! 三王子此时已经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被俘后在帐篷内所想出来的对策和应变,到头来,却变成这样一个结局。 从郑伯爷嘴里,他得知了两个惊人的事实; 野人王,似乎没有按照传闻中的那样被押送到燕京,很可能就在郑伯爷手中; 且,野人王似乎已经投靠了郑伯爷,为郑伯爷在出谋划策,乃至于这一场雪海关燕军奔袭乃蛮部的计划,就是野人王亲自制定的。 一时间,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三王子的脊梁骨位置席卷而来,这股子寒意,并非是来自于自己的即将死亡,而是一种绝望。 如果野人王臣服在了平野伯的脚下, 那整个雪原, 还能有什么未来? 还能去奢求什么希望? 没人比三王子更清楚野人王的恐怖,在三王子看来,就算是野人王最后失败了,也绝不是野人王本人的失败。 因为野人王所面对的,是一个恐怖的燕国,同时,还是一个一盘散沙的雪原。 但凡雪原能够放弃成见,团结起来,给予野人王更多的支持,雪原的局面,就不可能崩塌到如此地步。 雪海关不丢,或者当时能够及时抢回来,雪原如今依旧能够掌握着对晋地的主动权,而不会是眼下这个局面,燕人想打就能直接发兵。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三王子忽然笑了起来, 伸手, 握住了薛三丢到自己跟前的匕首。 此时的他,脸上再没有什么谦恭,也没有去磕头求饶,反而,显得很是坦荡。 这一幕的变化, 让郑凡都觉得有些诧异, 眼前这个三王子,像是忽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一样, 容貌没变, 但气质, 对, 就是气质上,和先前截然不同。 每个人都需要面具,有人一辈子就一张面具,有人,需要好多张。 三王子已经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这位昔日曾被野人王称赞为宰辅之才野人“才子”,现在还真是有那股子气度了。 “伯爷,你大燕穷兵黩武,将来您的结局,不见得比我好上多少。” 郑凡打着呵欠,点点头。 没反驳,反而很坦诚地承认。 都到了这会儿了,再去和眼前这位争论探讨什么,也实在是无趣,同时,大燕未来如何如何,和他平野伯有什么干系? 在郑伯爷的前方,可能站着曹操或者司马懿,但绝对不会是岳爷爷。 三王子这明显不是死前故意诅咒一下郑凡,他不是输不起的人,这人,骨子里,还是有着一抹本不该属于野人的清高的。 他继续道: “但想来,假以时日,雪原,将沦为您郑伯爷的牧场,我圣族子民,也将沦为您郑伯爷的脚下奴仆。 浑浑噩噩数百年, 我圣族的命运, 终究还是不能被自己所掌握。 这样子的日子,不过也罢; 这样子的雪原,不看也罢; 这样子的性命,不要也罢!” 最后三句话,三王子是喊出来的。 最后一个字喊出口, 他就攥起匕首,狠狠地扎入自己的心窝。 “噗!” 刀口, 并没有刺入太深,三王子很疼,疼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昨晚,他曾说过,百无一用是书生。 现在他是真正尝到了做书生的苦涩,他不会武功,自小身子弱,也没有熬炼筋骨,如果他不是乃蛮王的儿子,他的宿命将会和雪原上很多新生虚弱的婴儿一样,被父母故意丢弃到野外,被狼给叼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 这一刻, 他连自杀, 都显得有些有心无力。 血,是在流,滴淌到匕首上,顺着匕首再流淌到自己手掌,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有一股湿热感自掌心袭来。 但哪怕他不习武,也知道,自己距离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想死时,没办法死得干脆,于这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是一种煎熬。 郑凡看见三王子的脸,涨得通红,这不是因为受伤的原因,而是……羞愧。 三王子似乎想尝试着将匕首拔出来,再给自己一刀,或者攥着匕首,再在自己体内搅动一下。 然而, 他刚刚移动匕首, 伤口一颤, 当即疼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嘶………” 三王子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的痉挛,导致其手掌位置也像是脱力了一般。 想自杀,其实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尤其是用冷兵器。 郑凡不由得联想到上辈子看的电视剧里,动不动随便一个女性角色都能拿把刀自己给自己干脆地抹脖子,鲜血飞溅,真是不现实。 不过,郑伯爷忽然觉得自己此时开小差有些不合适,有点太不尊重眼前这位王子了。 三王子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薛三, 不是求饶, 而是艰难道: “请……请将军助我………” 薛三看着三王子,笑道: “匕首上是有毒的,不过是慢性的,您再等等,就可以死了。” 薛三很喜欢玩儿毒,在自己匕首和暗器上淬毒更是家常便饭,寻常的快速性毒药,说实话,在高手对决时,用处不大。 因为高手可以控制自身气血收缩肌肉,封闭穴道,快速性毒药一开始就能让人明显感知到,反而方便他们将毒药的伤害压制到最低。 而这种稍微慢性一点的,软刀子割肉,慢慢来,一开始让你没什么感觉,当你有感觉时,毒素已经弥漫开去了。 三爷玩儿的这是高端脏活儿。 听到这话,三王子有些感激地对薛三点点头。 然后, 他有些艰难地扭过头看向吴娘子。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晋地女人,这个女人,和雪原上的其他女人不同,她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通一些; 当她陪伴在自己身边时,可以给自己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不是生活在雪原的寒风里, 而是坐在江南春雨如酥的白墙黑瓦小院。 三王子很感激她,感激她给自己带来了那么多天的快乐和美好,不带丝毫亵渎的美好。 吴娘子现在捂着嘴,跪伏在地上,一脸惊恐。 她先前没有主动挡在三王子面前, 说什么要杀王子先杀了我! 也没有去匍匐到郑伯爷脚下,说她愿意为郑伯爷做牛做马做一切,只求伯爷可以放三王子一命。 她什么都没做,因为她已经被吓坏了。 此等情景,此等场面, 她一个女人家家的, 已然是六神无主。 三王子有些勉强地对她露出了微笑, 然后, 再度扭头, 看向坐在自己前方的郑凡。 郑伯爷坐在椅子上,身子后靠,翘着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三王子很感激,因为这位燕人的伯爷没有转身就走,他在等待着自己最后的死亡。 人在临死前,其实是格外敏感的,也容易牵扯出很多愁绪。 “伯爷,吴娘子,我没碰过。” 三王子说道。 薛三听到这话,耳朵颤了颤。 合着自家主上的曹贼之好连雪原都传遍了? “还请伯爷,留她一命。” 其实,无论外界对于自己有多么深重的误解,郑伯爷是不会承认自己真的有那种癖好的。 别的不说,家里的客氏,也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要韵味也有韵味,但自己可一直“守身如玉”。 当你的感情可能会牵扯到魔王时,也由不得你不去慎重。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跪伏在那里的吴娘子道: “若是晋民,自是会复籍。” 虽说瞎子那边还没鼓捣出正式且具体地对雪原晋人奴隶的处置办法,但已经和郑凡沟通过此中精神。 那就是晋人奴隶回归雪海关,会直接脱离奴籍,同时赐予土地耕种。 眼下,如今雪海关最缺的,其实就是人口,最好是自己的人口。 野人可以用,但只能拿来当劳工,至少目前来看,将野人吸纳为自己人,还不现实。 而晋人,你解救了他,你帮助了他,利益与共时,必然会死死地追随在你身边。 所以说,这次出兵,一方面是郑伯爷觉得自己的脸被乃蛮部给打了,伯爷脾气不好,自然得十倍抽回去。 另一方面,则是借此机会立威,警告雪原诸多部族在对待晋人奴隶问题上做出让步,毕竟野人上次入关时,天知道到底劫掠走了多少人口,总之,小半个成国基本上是十室九空了。 三王子放心地点点头, 然后面带微笑, 抬起头, 看着头顶上这蔚蓝的天空。 他希望将这股子微笑给保持下去,一直定格到自己死时。 但他发现这个动作,这个姿势,现在真的好累。 累得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不得不又低下头,开口道: “伯爷,我想做一首诗。” 到底是有着一颗文人之心的野人,哪怕是在死亡前,也想要刻意地维持一下属于自己的尊严。 郑伯爷点点头, 道: “好。” 三王子深吸一口气, 眼里露出复杂且深邃的光芒, 随即, 发出一声长叹, 而后, 张口: “…………” 他死了。 他的诗,一个字都没念出来,就这么定格在了吟诗的表情上。 “殿下,殿下!!!!” 吴娘子在此时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背靠在椅子上坐着的郑凡看着张着嘴死亡静止在那里的三王子。 忽然觉得这个姿势,这个画面,很美。 谈不上多悲壮,也称不上多凄凉,甚至,难以引发出什么人的共鸣。 因为真正理解这个画面的人,不多。 除了郑凡在内的几个人, 没有其他人知晓, 眼前这个死去的野人男子, 是野人王亲口说要杀的,是野人王自己认证的,放其一条路,日后必然成吾的存在。 他的死, 让郑凡有一种亲手掐死一个“枭雄”…… 不, 这不贴切, 是亲手掐死了一个……时代! 可能,三王子就算这次活下来,他日后也未必真的能崛起,他可能死于一起骑马摔下,死于一场刺杀,死于一场疾病,死于一场背叛,导致其没可能按照野人王的设想走向那一条路。 但不管怎么样, 自己, 亲手掐死了所有可能。 郑凡看向薛三, 薛三也向自家主上投来目光, “主上?” “记住他现在的样子,回去给我雕刻一个石雕,我要收藏。” “呼………” 三爷听到这句话,只觉得自己尾巴骨都要摇动起来了,如果还有的话。 这话里的内容,以及说这话的神情,让三爷觉得自家主上当真是好变态哦, 但是,真的是让人意外地喜欢呢。 “主上放心,都记在属下脑子里了。” 郑伯爷点点头, 吩咐左右道: “就地扎营,我睡一会儿。” 说完, 手肘撑在椅子扶手,托着自己的腮,闭上了眼。 懒得找地方, 就在这儿直接睡了。 一时间, 四周寂静无声, 无论是附近被看押的俘虏还是周围的柯岩部勇士,都下意识地放低了脚步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 当他在入眠时, 这个世界, 理当无声。 …… “这事,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你率兵追那些逃跑的奴隶就算了,追不到也就算了,明明追到了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们,还垒起来,你这个蠢货,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的一个儿子!” 乃蛮王对着自己的长子痛骂道。 刚刚来的消息, 燕军已经攻破了深潭西侧原本属于安羊部的牧场,兵锋,其实已经逼近乃蛮部本族了。 这一切的起因,就是自己这个长子的胡作非为! “父王,儿子有什么错,那些晋人奴隶胆敢叛出部落逃跑,他们就该杀,就该给他们颜色看看,否则以后我们还怎么管理部落里的奴隶?” “你混账,你愚蠢!” 乃蛮王已经气得不想再说话了,现如今他的第三子生死未知,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父王不用担忧,燕人这次就算出兵,他兵力也不会太多,儿子愿意率领我乃蛮部勇士前去迎敌。” 和平归和平,结盟归结盟,正和郑伯爷一直想着腾出手来就对付雪原部族一样,雪原部族的头人们也从未天真地认为这种和平能够永远地持续下去。 所以,他们也用着各自的手段去打探过雪海关的兵力。 据他们所知,雪海关那位平野伯麾下,兵马并不算多。 但尽管如此,他依旧可怕,因为在那位平野伯身后,站着燕人的那位靖南侯,同时,还有整个燕国。 就算是一场和雪海关的冲突自己这边能够赢下,那接下来燕国要是派出大军,或者再度派出那位燕国的南侯挂帅出征雪原呢? 雪原野人部族,在失去野人王之后,本就没有什么向心力了,他们根本组织不起来一场能够和一个庞大国家进行的国战。 但眼前的局面,必须要应对下去,总不能让燕军打到这里来。 只是,面对自己长子的请战,乃蛮王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指派了自己的一个弟弟为大将,领本部勇士迎敌,同时,让自己的长子和一向与长子不和睦的二儿子一同为副将,各自领麾下兵马配合出战。 乃蛮王很清楚一个道理,越是在危急关头,就越是要提防自己的儿子。 做完了这些安排后,族内的勇士开始准备出征。 随后,乃蛮王又接见了昨日到来的附近各部族使者,这一次,乃蛮王没有犹豫,答应分割出奴隶和牲口作为换取其他部族出兵帮忙的代价,并且请求他们赶紧回到各自部族内劝说自己的头人出兵。 甚至,乃蛮王还举了一个他以前从自己三儿子那里听来的例子,叫做唇亡齿寒。 做完了这一切, 有些疲惫的乃蛮王回到了自己的王帐中。 这顶王帐很大,里面可以分出很多个小房间来。 乃蛮王直接走入最里面,看见坐在那里正编织着皮衣的美丽女人。 女人年纪在三十左右,一身红衣,她坐在那儿,宛若是一道光芒照耀在那里,让乃蛮王无比迷醉。 虽然这个女人没能为自己诞下一个孩子,但她却牢牢抓住着乃蛮王的心。 女人对乃蛮王嫣然一笑, “喵……” 一声猫叫从床底下传来,随即,一只黑色的猫咪从里面走出,这是她的宠物。 乃蛮王在床边坐下,目光开始迷离。 他看见自己和她扑滚在一起, 他看见自己和她共赴巫山云雨。 然而, 事实上, 乃蛮王只是睡着了过去而已,发出着鼾声。 女人放下了手中的皮衣,略显嫌弃地看了一眼躺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的乃蛮王,摇摇头, 道: “乃蛮部好像出事了。” 这顶王帐内,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昏睡过去了。 但马上,就有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 “你后悔了么?” 这个声音,来自那只黑猫。 女人伸了个懒腰,没急着回答。 那只猫却直接跳到了床上,看着女人,口吐人言道: “花姬,你后悔了么?” 女人有些无奈,只得开口道: “你似乎很想从我口中听到我后悔了四个字?” “是的。” “这还用说么?” “看看你选的这个男人吧,哪怕部族大难临头,却依旧选择回到这里找女人,你当初怎么瞎了眼,选中了他?” “我原本是看上他的三儿子的。” “结果人家不要你?然后你就找上了人家的爹?” “是,人家不要我,他对我很戒备,也很提防,我主动投怀送抱,他都不要,那我没办法了,只能到他老子的床上,听他喊我娘。” “女人,都是这么无聊么?” “废话少说,现在该怎么办吧,我听说,燕人的大军已经打到深潭西侧了,距离这里,可不算太远。” “你要是想逃跑,现在还来得及,我不认为乃蛮部能够挡得住燕人,且,哪怕这一次挡住了,等燕人再度派出大军过来,乃蛮部终究还是会被覆灭。 这些没跟随野人王入关的野人头人贵族们, 他们并不清楚, 燕人, 到底有多么狠辣! 你让他们占到便宜还好, 你要是让他们吃亏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亏,燕人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把面子重新打回来。 他们的皇帝,他们的侯爷,他们的将军,都是一群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就是当初差点被吃掉了么,你居然记恨到现在。” “当初如果我再慢一步,就会被燕人那位北侯胯下的貔貅给整个吞吃了!!!” “我知,我知,你委屈了,你委屈了。” 女人拿起自己编织了一半的皮衣,仔细查看着针脚,道: “但我偏偏不打算走了,在我眼里,燕人和野人,其实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人; 正如我们在他们眼里一样,是猫是狐也都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妖。 这个人………” 女人又瞥了一眼不省人事的乃蛮王, “他已经废了,当初我选择他,也是觉得他好控制,容易听话,他也确实没让我失望。 但现在,既然他已经没了用处了,就干脆撒手丢开吧。” “不走,又不逃?” 猫的眼眸闪现出一抹狐疑,随即震惊道: “你是想要留下来?” “对,我可是王妃,娇弱美艳的王妃,燕人再野蛮,终究当兵的也是男人,我不信那位平野伯在杀入这里闯入王帐见到我后, 会对我不动心。” 花姬说到这里, 忍不住捂着嘴“呵呵呵”笑了起来, “男人嘛,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么。” “呵。” 黑猫发出不屑的声音。 “怎么着,你不陪我了?” “我陪你做什么?我还想多活几年,我们妖能开灵智得多么不容易,我可不想那么快的死。” “但天下之大,离开了乃蛮部,我们又能去哪里?再找一个乃蛮王?莫说我疲倦了,就是这些所谓部族头人,跟在他们身边,你甚至没办法从他身上汲取到丝毫贵人之气。 哪怕,他顶了什么王爵,但一点用处都没有! 现如今, 燕京那里有貔貅,那种存在,对我妖族最为敏感,喜好食妖为生; 楚国有火凤,大泽之中,也不缺妖物,那些楚国巫师想对付我们也很简单; 乾国的炼气士,更是一个个恨不得诛灭掉我们来积攒他们的天地功德。 那位燕人平野伯,可是被燕皇亲自册封的,他身上,应该是有不少贵气的吧? 你不要? 你真的不要? 你真的能舍得不要?” 说着说着, 女人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格外魅惑。 “花姬,不要将这个世界,想得那么简单,这,终究是人的世界。若是那位平野伯看不上你呢?” “怎么可能看不上我?除非他燕国册封一个太监当平野伯,或者那位平野伯家里的妻子比我还美艳动人比我还会伺候男人取悦男人, 呵, 你说, 这可能么?” …… 柯岩部的七千多兵马,这两日没挪地方,按照郑凡的命令,其实就是在等着乃蛮部的兵马过来。 不过,因为先前的缴获,收获颇丰,所以也不用担心粮食的匮乏,且因为按照战时习惯,郑伯爷也很豪气地直接从战利品里分宰出不少牛羊来犒劳他们,所以这些柯岩部的勇士们,士气一直保持着很旺盛。 郑伯爷行军打仗的本事,因为不敢肆意放手施为的原因,所以,其实郑凡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具体带兵打仗的话现在到底是哪个段位? 但一些刻板的玩意儿,郑凡还是明白的。 出门远征,军需绝对是重中之重,无论什么时候,让士卒吃饱喝足是维持战斗意志的最直接也是最有效方式。 而乃蛮部那边的大军,也终于在第二日出现了,只不过乃蛮部并未直接发动进攻,而是以游骑的方式开始刺探郑凡这边的虚实。 郑伯爷也懒得去跟他们玩儿什么哨骑战,懒得费那个精力,继续示意柯岩冬哥和金术可按兵不动。 再过了一天,乃蛮部的仆从兵和奴隶兵也赶到了,一时间,摆在郑伯爷面前的乃蛮部军队规模,已经超过了两万。 敌我双方数目差距,已经超过了两倍,甚至快三倍了。 你问郑伯爷心里慌不慌? 还是有点慌的,但不可能表现出来。 郑伯爷有一点是很值得称道的,那就是他很少去做自己没谱的事儿,要做,就做自己的专业。 比如, “如何当好一个吉祥物且发挥出吉祥物最大的效果”, 在这件事上, 郑伯爷绝对有着强烈的自信,练出来的! 不仅仅是杀了三王子那一次在外头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 郑伯爷都是坐在椅子上或者干脆用一堆干草堆个小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营寨门口睡觉。 这种行为,确实起到了安定军心的作用。 再加上蛮人对野人有着天然鄙视链,同时蛮人对燕人的实力还是信服的,见这位燕人的伯爷同时也是自家的新主子这般淡定,大家的心,也就安静下来。 没办法, 谁叫这支蛮兵还没经历过整编就被自己拉出来打仗了呢。 要是自己手下的嫡系,郑伯爷根本就不用整这一出。 虽说六品武夫的体魄,想感冒很难,但连续吹了几个晚上的雪原寒风,郑伯爷脑袋,还是有些发胀起来。 期间, 乃蛮部那边派来一个使者,表示愿意和谈,且姿态放得很低。 乃蛮部愿意赔偿奴隶牲口,来让平野伯息怒。 明明自己占据优势,却还是得低头,郑凡清楚,这一切的威慑,来自于自己打出的大燕黑龙旗帜。 郑伯爷也很明事理,亲切接待了乃蛮部使者,表示出了对和谈的极大期待和渴望,同时,对着使者抒发了大燕希望和雪原诸部和平共处睦邻友好的基本态度。 正当乃蛮部使者惊喜于自己将完成任务时,令他瞠目结舌的条件来了。 郑伯爷要求, 先交出乃蛮部大王子,因为他是在雪海关外屠杀晋人的罪魁祸首,这种人,必须带回雪海关,同时,请燕皇下旨审判。 另外,乃蛮王驭下不利,辜负了燕皇陛下对其册封,但乃蛮王毕竟是王爵,所以需要亲自启程,入雪海关,再过晋地,入燕京,亲自向燕皇陛下请罪。 最后, 郑伯爷拍着自己的胸膛又阐述了一边自己对和平的向往,对美好未来的期盼。 使者像是见了鬼一样,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燕军军营。 可不是见了鬼么? 交出大王子? 这个,条件是很苛刻,但使者觉得,并非完全没有希望,毕竟自家头人的儿子,还真不少。 哪怕少了个老三,再少个老大,还有一窝。 且大王子的势力和野心越发膨胀,其实已经受到乃蛮王的猜忌了。 但还要交出乃蛮王是什么鬼? 这还是和谈么? 用脚指头都可以想明白, 要是和平的代价是牺牲自家头人,那自家头人又不是被星辰砸晕了脑袋,否则怎么可能会同意这所谓的和谈条件? 僵持,对峙, 持续了差不多四天。 在这四天里,燕军一直避不出战,躲在营寨里。 明明营寨不算坚固,但那也得看对付谁,杀鸡焉用牛刀,对于野人而言,不是很擅长营寨战法的蛮人做出来的营盘,已经足够让他们牙疼了。 谈判失败后, 乃蛮部大王子曾率兵在营寨附近挑战过两次,但燕军这边依旧没有出战的意思,你要打就来打就是了,反正就算出发时携带的口粮吃完了,这儿还有这么多先前缴获的粮食和牲口,我有吃有喝的,不急。 而让乃蛮部开始逐渐放肆且主动挑衅求战的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们发现了这支燕军似乎是和他们所想象的燕军不同。 这支燕军, 居然他们的甲胄和武器, 和自己这边一样的破旧! 野人是不知道蛮人已经将他们放在了鄙视链的最下层了, 所以, 他们现在开始鄙视蛮人了。 而这段时间,郑伯爷依旧不动如山。 他在算日子,梁程的迂回,应该要成功了。 野人王给出的谋划,对时间点的把握很是重要。 只有抓住这个时间点,才能在乃蛮部最为虚弱的时候以最小的代价击溃他们,同时,还得赶在其他部族的援兵赶到这里之前。 一旦乃蛮部被灭或者被击溃,其他部族是不会懂得什么唇亡齿寒的道理的,他们只知道,燕人是不可能跑到雪原上放牧来的,少了一个乃蛮部,那乃蛮部空出来的牧场和逃散出来的人口,正好就能被他们给瓜分掉。 这就是现实, 因为野人王的崛起和失败, 这个过程损耗的,不仅仅是十余万野人大军, 同时还损耗掉了一批有远见有见识的部族。 精华都已经被扫没,剩下的,都是些短视的部族和头人。 在对峙的第五天, 燕军营寨里释放出了大量哨骑开始反压野人哨骑。 同时, 薛三亲自训练的探子也开始出动。 蛮人哨骑都是柯岩部最为精锐的勇士,薛三的手下更是真正的百里挑一,所以乃蛮部的哨骑一时间损失惨重。 等到第六天时, 前方哨骑传来军情, 有一支人数规模在五千左右的乃蛮部骑兵脱离了本部,后撤了。 郑伯爷当即抽出自己的刀, 将自己躺了一个星期的椅子给砍成两半, 同时对着金术可和柯岩冬哥一人一脚屁股踹, 大吼道: “击鼓,出击!” 郑凡不认为那五千多调动的乃蛮部骑兵是对方在故布疑阵, 因为郑凡不认为梁程会失败。 这是对梁程的信心,对自己手底下魔王素质能力的绝对自信! 所以,乃蛮部后院必然已经失火。 且,再等下去观望的话,说不得再过个一两天,附近其他野人部族的援兵就要到了。 在郑伯爷的命令下, 金术可和柯岩冬哥亲自组织, 七千多蛮族骑兵大大方方地驶出了营寨,开始在外面列阵。 这一幕,震慑到了乃蛮部那边,因为他们的大王子刚刚带走了五千本部精锐匆忙回防,使得这次领兵的主将也就是乃蛮王的那个弟弟有些不知所措,犹豫不决是否要主动出击还是后撤防守。 阿铭这个工具人,骑着马,跟着郑。 战场上,主上在哪儿,他就得在哪儿,他得进入自己的角色,去做那一个莫得感情的挡箭机器。 而郑伯爷, 面对着这七千多其实认识也就不到半个月时间的蛮族兵, 再度展现出了自己的专长。 郑伯爷骑着貔貅,自军阵前方掠过,他高举着自己的马刀,胯下貔貅也很懂事,配合着郑伯爷飞奔四蹄,尽量让自己显得威武雄壮一些。 且郑伯爷一开口, 阿铭和薛三马上对视一眼,彼此都看见了惊愕。 不仅仅是这两位魔王, 其实还有金术可以及柯岩冬哥,以及,一大片的蛮族骑兵。 “柯岩部的勇士们!” 因为, 郑凡的这句话,是用蛮语说的。 哪怕是魔王们自己都不清楚自家主上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蛮语的,但眼下的事实证明,郑凡确实学会了,而且说得很流畅。 其实,郑凡学习蛮语的机会很多,但从虎头城迁移向翠柳堡开始,要求蛮兵学习夏语已经是一种传统了。 比如金术可,他虽然对成语的运用还有些夹生,但夏语交流的问题真的已经不存在了。 薛三“呵呵”了一声,对身边的阿铭小声道: “主上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谁会真的满足一辈子只当一个吉祥物?”阿铭反问道。 “你这话说得我们好像是坏人在禁室培yu一样。” “主上主动学习,主动追求进步,我们不是应该高兴么?” “但为何一点风声都没有?” “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 阿铭没再理会薛三,拿起酒嚢,又喝了一口血,味道很鲜美,滋味很美好,他得趁着现在多喝几口,因为待会儿他预感自己会失血严重。 郑凡挥舞着长刀, 大喝道: “柯岩部的勇士们,我是你们的新主人,这些日子,你们应该都认识我了,大燕雪海关总兵平野伯郑凡! 本伯这辈子,别的不敢说,但有一件事,本伯最擅长,那就是打胜仗! 这些年来, 本伯所经历的战事,未尝败绩,每次都是大胜而归! 这一次,本伯相信也是一样! 在你们前面, 是雪原的野人。 你们看见先前几日野人对我们的挑衅了么? 本伯把话放在这儿, 如果这些日子驻扎在这座营盘里的,不是你们,而是正规燕军! 你借野人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主动上前挑衅! 但现在,他们敢了! 为什么? 因为野人觉得燕人不好欺负,但你们蛮人,好欺负! 野人, 瞧不起你们蛮人! 是的, 你们被野人给瞧不起了,被野人给瞧不起了! 伟大的蛮神在上, 你们作为她的子民, 居然被这一群茹毛饮血只知道在雪原上苟延残喘的未开化畜生给瞧不起了!” 挑动民族对立,制造地域歧视,本就是战前点燃怒气的最佳方式。 郑伯爷则是此中好手,在开战冲锋之前,多给这些蛮兵灌输一些杀气,何乐而不为? “柯岩部的勇士们! 我可以赐予你们精良的甲胄,可以赐予你们犀利的马刀,可以赐予你们锋锐的箭矢! 我可以赐予你们牛羊,我可以赐予你们奴隶,我可以赐予你们一家人,全族人衣食无忧! 我可以庇佑你们柯岩部, 在雪海关繁衍生息下去, 我可以庇佑你们不受疾病的折磨,我可以庇佑你们不受饥饿、寒冷的袭扰! 我可以庇护你们一切, 我也可以赐予你们一切! 但请你们, 先向我证明, 你们, 配不配得上我所赐予你们的东西! 向我证明, 你们的武勇,你们的无畏,你们的强大! 蛮神在上, 他将在苍穹高处, 看着你们, 看着他的子民, 将属于蛮族的血勇和强大, 书写在这片千百年前蛮族都未曾涉足的雪原上, 这里, 自今日起, 也将流传起蛮神的传说! 蛮神的伟岸, 将使得野人所信奉的星辰就此黯淡无光!” 郑凡一拉缰绳, 胯下貔貅马上扬起前蹄后腿蹬地立起老高, 鼻息之间,甚至喷出了一小串火苗。 因为还没完全长大,所以这已经是这只貔貅现在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也算是给足了郑伯爷的面子! 郑伯爷刀口直接指向远处乃蛮部兵马所在的方向, 气血灌输,近乎沸腾, 大吼道: “随本伯, 碾碎他们!” 第一百九十五章 击溃 号角声响起,标志着一场厮杀,已然拉开了序幕。 战争经历得越多,郑凡就越是理解李富胜的那种心理,成千上万人跟随着你厮杀,追随着你的意志而前进,那种血与火铸就而成的激情澎湃,真的是让人迷醉。 它不同于庙堂之上的运筹帷幄总揽大局, 也不同于文道之路的泰山北斗清风徐来, 它很直接,很现实,很直面。 郑伯爷先前的战前动员,真的很具有鼓动性,因为柯岩部毕竟是刚到的客兵,就像是新收养的宠物一般,总得一开始先顺着它的毛去刷。 当雪海军这边已经列阵冲锋时,乃蛮部那边也刚刚整顿好兵马。 明明前些天一直占据攻势的乃蛮部,在面对忽然出击的燕军,显得很是应对不足,这倒不是领军者的愚蠢。 而是因为野人部族打仗时的军制,实在是太过粗糙,甚至可以说是低级。 一来是指挥分工不明确,主帅只能掌握自己麾下这部分嫡系,其余的布置,只能交给身边其他几个贵人去分别完成,由那几个贵族去指挥他们自己的嫡系。 这就跟后世的工程分包一样,层层分包下去,质量只会越来越差。 同时,运转的效率也是极为低下。 且因为大王子率领五千乃蛮部本族勇士回援了,空缺出来的这一部分,其实才是真正的主心骨,在失去主心骨的制约后,其他贵族的兵马还好,慢腾腾一点至少还能拾掇出个样子来,但仆从军和奴隶组成的那部分炮灰兵马,则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正常地调动了。 说白了,野人打仗就跟猎人带着猎犬出征一样,当猎人虚弱到难以压制住猎犬时,都得随时担心会被反噬。 如果大王子还在这里,亦或者二王子是主将的话,他们倒是可以凭借自己王子的身份,直接杀鸡儆猴,因为他们杀人,名正言顺。 但乃蛮王因为顾忌自己儿子领军夺权反噬自己的原因,选择自己的弟弟当主帅,这位主帅能力是有,但在族内,其实早就没什么影响力了,他能活下来,其实也是因为自己一直很低调不会被乃蛮王猜忌的原因。 所以,种种原因束手束脚之下。 当郑伯爷率领柯岩部勇士冲锋速度都已经拉起来时,那边的乃蛮部,才堪堪整出了像样的队列。 若是搁在以往,手底下是镇北军或者靖南军甚至是自己的盛乐老兵的话,这种对手,郑伯爷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但因为手下这支是新来的蛮兵,所以不得不稍微有些惴惴。 指挥全局的,是金术可。 这是郑伯爷亲自下的命令,这让金术可很是感动,昨儿个晚上还特意来找郑伯爷请教战法。 郑伯爷也没吝啬,直接跟他分析了敌我态势,总结出了个“一击溃敌”的主题思想。 其实,压根等于啥都没说,但金术可却觉得大受启发。 毕竟,郑伯爷可是靖南侯的“亲传”弟子,且自从军以来,那可是战无不胜,种种战功以少胜多或者奇袭致胜更是数不胜数。 当然了,这次倒真不是郑伯爷怂了,而是为了稳妥起见,同时,最大的问题是,一支没有经受过整训的蛮兵,他自认为很难指挥得顺手,与其这样,还不如先踏踏实实打好这一仗再说。 进攻时, 金术可眼眶泛红,可谓是无比激动,伯爷对自己的栽培之意,可谓是再明显不过了。 同时,回忆着自己从蛮族奴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伯爷对自己的大恩大德,当真是比山高比海深。 郑伯爷这会儿是没空去思索金术可的心情,虽然不是自己亲自上手指挥,但在心里,其实已经在默默地推演着战局走向和规划。 不管怎么样,以后总得会有自己亲自指挥的仗的,总不能一直学着屠龙技而不用。 让阿铭松一口气的是,这一次,自家主上并未主动冲锋在前,而是找了处小坡上观望着战局,同时身侧还有一干薛三的手下负责护卫。 这些人组织冲阵起来,可能效果没有正规军那么好,毕竟他们已经不适应大开大合的场面了,但如果形势急转直下,靠着他们保护着逃回雪海关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反倒是郑凡胯下的貔貅,似乎对于上战场很是跃跃欲试,但自家主人却不愿意满足自己,让它很是抑郁,忍不住不停地用蹄子刨着坑。 “前两翼骑兵错开,箭矢压制。”郑凡喃喃自语。 果然,在金术可的指挥下,冲锋在前的总计四千多柯岩部骑兵并未主动撞上乃蛮部,那种实打实地骑兵对碰并未上演,而是分别两翼错开,以一种拉侧翼的方式迂回过去,同时,张弓搭箭开始抛射。 野人是渔猎民族,天断山脉里的熟野人甚至还会种地,也因此,在生存条件和恶劣程度上,其实要比蛮族人要好上一些。 同理,蛮族人的骑射功夫其实普遍要强过野人不少。 虽然装备上此时的柯岩部勇士比不得郑伯爷手底下的雪海正规军,但对上的乃蛮部,其实他们的披甲率也不高,大家半斤八两吧。 造成这个的真实原因是因为铁器和甲胄,这类战争物资野人王当时其实就是掠夺过来赶紧给自己麾下装备上的,这类东西不可能现在放着不用而当存宝贝一样运回雪原, 同时,当时抓捕回去的各类晋地匠人,原本自然是先分拨给支持野人王的部族。 但因为野人王主力尽葬于晋地,甲胄兵器自然也都留下了,另外,原本接收到匠人且有长远目光的部族因为失去太多族内勇士导致被其他野人部族吞并,这类匠人也因此遭遇了流失,导致雪原的冶炼锻造技术,其实并没有什么明显提升。 所以,雪原上的有志之士才会觉得,当他们失去了野人王之后,雪原,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 箭矢的打击,着重在两翼,而乃蛮部的两翼,则是仆从军和奴隶军,遭遇打击后,这两支人数占到一万以上的军队一下子就出现了紊乱。 小坡上,郑伯爷继续“精神指挥”。 “两翼,穿凿。” 双方的冲阵,其实还在继续,双方都是以骑兵为主,所以一切一切,都进展得很快。 当前方四千多柯岩部勇士采取了迂回战术之后,后续的三千柯岩部勇士在他们的少族长柯岩冬哥率领下,将马速提升到了极致,却并未主动地去和乃蛮部正军正面冲撞,直接将自己的中门放开,转而一个侧迂,角度不大,却使得箭头冲刺的方向拐了个弯,直接对着乃蛮部的侧翼,也就是仆从军所在的地方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种短兵相接,这种骑兵最为直接的冲撞,往往是为将者最不喜欢却又是战场上见效最快的一种方式。 不喜欢是因为骑兵太贵,见效快则是四蹄奔腾的战马成群结队地冲撞向你,这对对手精神士气上的打击,可谓是相当恐怖。 后世的八路军和日军战斗时,也清楚要先打伪军,现在柯岩部所用的方式,其实是如出一辙。 仆从军本就是乃蛮部最近靠吞并其他部族强行拘押过来为奴仆的队伍,这种队伍怎么可能有多少战斗力? 且乃蛮部本部又刚刚抽调走了五千精锐,直接导致这支军队的构成结构出现了极大的失衡。 所以,柯岩冬哥率领自己族人忘我地拼杀之后,除了一开始,还有些阻力,慢慢的,前进的势头反而开始不断提速了。 右翼的仆从军直接被打穿,引发了崩溃,这种崩溃就像是大坝被拆掉一个口子后,迅速导致了连锁反应。 崩溃的右翼数目庞大的仆从军向中路去逃散,直接打乱了乃蛮部中路军的部署,使得这支原本应该是战斗意志最强同时也是战斗力最强的这部分力量,在还没真正发挥出来时,就直接被自己人给带偏了。 远处, 郑伯爷的手画了一个圈, 道: “后方穿凿。” 由金术可带领的两翼迂回的骑兵,在侧面绕开了乃蛮部主力后,从斜后方,开始适时地穿凿。 郑伯爷见状, 咂咂嘴, 掏出中华铁盒子, 抽出一根烟, 缓缓地给自己点上。 一边的阿铭则道:“主上英明。” 老实说,阿铭还真是有些佩服。 郑凡却不以为然地抖抖烟灰,道: “又不是我在指挥。” 阿铭正准备说话,郑凡却又抢先道: “别跟我说这和我指挥的有什么区别这种话。” 阿铭闭上了嘴。 郑伯爷伸了个懒腰, 战局已定。 果不其然,乃蛮部大军崩溃了,先是失去了阵形,随后失去了建制,紧接着就是指挥体系失效,随后,就是全军的崩溃。 其实,双方真正厮杀交战死伤的人,真的不多,只占很小很小的比例。 但战争很多时候,尤其是野战,很少会出现呆板地拼消耗拼人头的情况,哪怕是攻城战,也是如此。 这一套作战方式,和当初靖南侯田无镜指挥镇北军靖南军精锐决战野人王大军主力时所用的,如出一辙。 就是欺负你部队成分混杂,就是欺负你是拼装货,就是欺负你不是铁板一块,然后,自己这边则占据着统一的指挥和信念,切割瓦解掉你,等你崩盘之后,再进行杀戮。 狼群捕猎成群结队数目远远超过它们的猎物时,往往也是采用相类似的方法。 你硬要说柯岩部勇士的战斗秩序和素养有多高,这其实也不准确,但关键是,他们是一个部族。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一个新的环境,会本能地更团结。 所以,才敢将本就占少数的兵力分散开,所以,才敢将自己的中路完全放开。 一般来说,中路放开部队拆开,在野外遭遇战里,其实是大忌讳,因为拆开来容易但你想再组装起来,难度会非常之大,搞不好就直接自己给自己搞崩盘了。 但总得敢做,总得敢赌,总得敢拼,才敢去奢望一个最为满意的结果。 乃蛮部的军队崩溃后,下面,其实就是追杀了。 这种类似的场面郑伯爷算是见多了,燕人其实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战争方式,将你击溃,将你从一支军队变成一群山羊。 “主上似乎不太高兴?”阿铭开口道。 “对手太菜,没什么成就感吧。” 接着, 郑凡又对着四周保护自己的人挥挥手,道: “上吧,别让大鱼逃掉了。” 追逃注定不会是短时间就能决定的事儿,毕竟两边都是四条腿的占多数,在这个时候,如果能趁机多捕捞到对方的大鱼,就能够尽可能地降低对方收拢残部重新对你构成威胁的可能。 这里解决掉之后,再向前一个进逼,配合梁程那边夹击乃蛮部本部,这次出征,大概也就能落下帷幕了。 甚至, 郑凡觉得,哪怕自己不去帮梁程,以梁程的能力,虽然领着不是很多的兵马,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雪海铁骑精锐,梁程一个人大概就能搞定那位大王子。 很没公德心地将烟蒂随手一丢, 郑凡伸了个极致懒腰, 喉咙里发出一声长叹, 对阿铭道: “我想泡个澡。” “主上,深潭就在这儿边上。” “我想泡热水澡。” “属下给您烧水。” “我想按摩。” “属下也…………” 郑凡瞥了阿铭一眼。 阿铭点点头, 得, 你想的是四娘。 …… “我说,你现在恢复得不错啊。” 地牢里, 野人王伸手穿过铁栅栏从面前盘子里抓了一把花生。 栅栏外坐着的,是剑圣。 “托你的福,还成。” 剑圣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到野人王的栅栏前,一杯自己拿着。 “唉,在城里待着,也无聊吧?”野人王问道。 剑圣毕竟是江湖人士,习惯了自由,雪海关虽大,但对于剑圣而言,也相当于是蜗居。 “也还成,每天送孩子上学堂,晚上等媳妇儿回来做饭吃。” “再晚上呢?” 野人王一边往嘴里丢着花生一边问道。 “哦,忘了,您现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呵呵。” 剑圣抿了一口酒。 “算算时间,郑伯爷现在应该已经打到乃蛮部了吧。” “听说是你出谋划策?” “看来他们是真把你当自己人,这伯爵里的人,还真是奇了怪了,他又不是皇帝,出身也一般,怎么就能短短几年内收拢了这么多人才? 就说那瞎子, 不瞎说,也不瞎吹, 我要是没败落, 给他一个太师的位置都不皱眉头。” 剑圣也点点头,他在盛乐城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同时,和郑凡以及魔王们之间也相处很久了。 “可能,有些人就是运势好吧。” “唉啊,老子运势其实也不差的,要不是被你拼着自己残废一剑斩断了,老子现在应该还在雪原上逍遥呢。” 地牢的时间很多,事情很少,复盘的次数很多。 在野人王看来,自己败落的直接原因,就是剑圣雪海关外一剑斩杀格里木。 若是格里木在,雪海关可能燕军根本就守不住的,如果自己没被雪海关困住,望江的决战,就不会发生,他将满载而归,从容整合整个雪原。 但两个大仇人, 此时却能够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小菜。 但俩人之间,可没什么惺惺相惜。 于剑圣而言, 平静的生活,甘醇,却难免有些太过平静,所以来看看野人王, 看他过得这么惨, 自己心里就开心了。 于野人王而言,关押自己的这处地牢,能进来的人太少,剑圣来和自己说说话,他是乐意的。 “其实吧,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帮着伯爵府出谋划策对付雪原,你很难理解? 咦,不对,你应该能理解才是,因为以前你不也这么做过么?” 叛晋皇, 杀司徒家老家主, 像类似的事儿,你剑圣可没少做。 “我和你不同。”剑圣坚持道。 “殊途同归的。” 野人王伸手,又抓了一把花生,继续剥,同时,接着道: “你瞧瞧你现在过得什么日子,我完蛋后,其实你使命也完成了,现在在这个雪海关里,不就是在过着你自己的小日子么? 大风大浪,该见过的,也都见过了,你呢,虽是江湖中人,却一直想着为晋国做些事情,你也努力去做过了,虽然,做得一团糟。” “…………”剑圣。 “我呢,比你好一些,我差点做成了,但………唉,反正最后也失败了,说句心里话吧,就算现在我不出谋划策,等这伯爵府养个两三年,准备一下,雪原,还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没什么区别的。 我已经问心无愧了,跟您说句心里话,我现在就想着保下我这条命,为自己而活,我想早点脱离这个牢笼。 能晚上的时候,我买一袋子花生,可以走到你家门口,敲个门。 你儿子呢,给我端个板凳,喊声叔叔,嫂子呢,见我来了,多炒一盘鸡子。 这就够了。” 剑圣点点头。 “你也这么觉得吧?”野人王问道。 “嗯,要不是知道你是谁,差点就被你给骗了。” “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真诚的。” “你么,抱歉。” “我接受你的歉意。” “呵。” “别以为我在异想天开,也别觉得,我这辈子就不可能出来,或者觉得,我一出来,就是送我上断头台的日子。 你别小瞧了咱们这位郑伯爷, 他的野心,其实很大很大。 其实我也奇怪了,按理说,年轻勋贵,受靖南侯器重又受燕皇赏识,差不离应该是士为知己者死吧? 他不同,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卯足了劲儿准备割据甚至造反一样,这没道理啊,说不通,说不通的。” 剑圣微微皱眉。 因为, 在能够和郑凡接触的圈子里,基本上已经是, 郑伯爷之心,路人皆知了。 “哪天,他拾掇好了雪原,哪天,雪原在他眼里,已经不算什么的时候,我,大概就能出来了。 咱们俩,其实都自命清高,但又有什么区别? 不是我挑拨离间,你剑圣再清高,等你伤养好了,他郑伯爷要是出什么事儿,被人刺杀,你能不救? 他如果要你帮忙杀一个人,对你哭几声鼻子,你那把龙渊会不借给他使使? 其实你心里也明白,你已经欠人家太多了,人情债啊人情债,身不由己哦。” “呵,我是晋人。” “通透。” 野人王举起酒杯,道:“来,咱哥俩走一个。” 轻轻一碰, 剑圣依旧浅尝辄止,野人王则一口饮尽。 “我呢,就等着那一天呢,我相信,会有那一天的,只求到时候,别我一出来,您就对我出剑。” “我还是不希望你出来。” “我知,我知,所以你这辈子除了使剑别的都是干啥啥不行。” 野人王斜靠在栅栏上,将手中的花生壳抛到头顶,看着花生屑洋洋洒洒落下, 感慨道: “人生一世,不过是一场场梦而已,醒来,兴致好的话,就继续做,兴致不好,就浑浑噩噩地呆坐着,一直到,你自己都忘记了,到底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剑圣起身,似乎是准备走了。 “不再待一会儿?” “听你感慨,没什么意思。” “绝情。” “下次心情不好时,再来看你。” “你瞧瞧你说的这像是人话么?” “你继续关着,我走了。” “哎哎哎,别急着走啊,我今晚做了一个梦,你想知道梦里头有什么么?” “今晚?” “对啊,我今晚睡觉时会做的,只不过提前说出来。” “呵。” “在那梦里啊,你和我站在一起,咱们俩面前,有一片茫茫多的敌人。咱们俩被困住了,局面很危险。 你问我怎么办?” 剑圣没说话。 “你问我怎么办。” “你快问我怎么办啊?” 剑圣吸了口气。 “快点问啊!” “怎么办?”剑圣。 “哎,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么?” “我问过了。” 野人王忽然双手抓着铁栅栏, 一边摇晃着栅栏发出声音一边大笑道: “我说,爹,别问了,赶紧带着你儿子我跑啊!” ———— 大家晚安 咕一天,今晚没有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六章 投降 徐有成提着一些肉干走到了梁程身边,没敢直接送到梁程手中,而是放在了梁程的跟前。 梁程盘膝坐在地上,在不远处,是乃蛮部的本族所在地。 随后,徐有成就在梁程身边站着。 其实,从金术可当初敢带着城内巡逻的甲士直接冲进来保护郑伯爷就能够看出来,这头大僵尸,在军中的威望,有是有,但却不是一手遮天。 原因很简单,不是不能做,而是没有去做。 训练,是他操持的,绝大部分战役的实际指挥,也是他在做,除了一些主上看着顺眼的将领安排,其余绝大部分基层中层将领,也都是梁程在提拔。 他如果想,直接将原本的盛乐军也就是现如今的雪海铁骑掌握在自己手里,问题,真的不大。 但偏偏,郑凡没去担心这个,而这头大僵尸,也懒得去搞这个。 所以,这也就造成了梁程在军队里威望很高但人缘却不够的局面。 在徐有成看来,梁将军当真有古仁人之风,忠义孤臣,掌权而不乱为,真的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哨骑那边还没有消息么?”梁程问道。 “回将军的话,还没有,想来,那位乃蛮部大王子没有走这条路。” 梁程缓缓点头。 在他率军迂回过来之后,先是袭击了乃蛮部的牧场,给予了乃蛮部极大的压力和恐慌。 其实,这种袭击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随后,梁程果断率军撤离,准备在乃蛮部回援路上设伏阻击一波。 设计,很简单,但越是简单的东西,其实才越是实用。 然而,让梁程微微有些意外的是,在那条路上,自己没能等到大王子的回援军队。 大王子的回援军队,像是消失了一样,又像是完全放弃了对己方牧场的保护。 这让梁程心里有些不舒服,为帅者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你发现自己弄不清楚敌人的意图时,往往就是你陷入被动的开端。 如果大王子的回援,只是逢场作戏? 那么, 在前线的主上那边,可能会出现极大的变数。 毕竟,乃蛮部抽不抽调走本部精锐,对其前线大军的实力影响,可谓是非常之大。 其实,在埋伏失败没能得到猎物后,下面就有不少将领建议赶紧回援伯爷。 但还是被梁程给拒绝了。 这就使得接下来这几日,梁程所率的这支兵马,完全在乃蛮部附近掩藏了下来。 因为乃蛮部现在部族空虚外加先前被“惊吓”了一番,所以乃蛮部收缩了剩余力量,基本龟缩在了传统部族势力范围内,双方之间,倒是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平和。 “哨骑再增一倍,扩大探查面积。”梁程下令道。 “是,将军。” 徐有成下去下令了。 梁程则默默地取出一份牛肉干,送入嘴里,不是在咀嚼着去吞咽,反而像是在嚼槟榔,只是贪图肉食在自己口腔里停留的感觉。 一身戎装的左继迁走了过来,看着坐在那里的梁程,先恭恭敬敬地行了军礼,随即在旁边坐下了。 他和徐有成这种晋地降兵出身不同,他在郑伯爷还在翠柳堡时就已经跟着郑凡了,虽然一开始有些小矛盾,自己还曾一度因为燕皇马踏门阀的事儿被贬为刑徒,但也算是很早就跟着郑凡头批人了。 雪海关内郑凡封总兵,左继迁等就升迁为守备。 “来劝我回援?”梁程开口道。 梁程记得,最早开始时,主上和瞎子对这位左继迁其实不是很放心,因为他长得像“吕布”。 只不过这位运势也的确好,一路南征北战过来,一直都活着,且保持着安分,也就不再那么在意了。 “将军不回援,自是有将军的道理,就是在末将看来,此时回援,意义也不大,前线伯爷那边战事情况如何,现在应该已经分出结果了,是好,咱们回去无用,是坏,咱们这支兵马在这里,乃蛮部也不敢追击伯爷太凶。” 梁程不置可否。 左继迁则继续道:“但是,将军,有些时候有些事,它是不分对错的,而是分态度。” 你不回援,甭管你回援是否有用,你不回来,就证明你对我的安危不在乎。 左继迁这般劝谏,倒也不是为了挑拨离间,而是他所认为的生存之道。 梁程瑶瑶头,道: “不必在意这些。” “是,将军。” 就在这时,徐有成快步跑来,禀报道: “将军,乃蛮部周遭,出现了一支野人兵马,应该是援兵。” 左继迁闻言,当即站起来。 梁程则下令道: “传我命令,原地待命。” “是,将军。” 徐有成听令下去了,左继迁则有些不解地问道: “将军,这是为何?” 乃蛮部的援兵已经回来了,这时候是战是撤都应该拿出去一个章程,而且要快,但原地带兵是在做什么打算? “乃蛮部援兵没有走我们先前设伏的那条路,应该是绕了一条远路。” 梁程伸手指了指前方闪烁着篝火的乃蛮部营寨,道: “不是为了故意避开我们的设伏,事实上设伏这件事,对方如果提前心里想到了,我们就很难伏击到他,且乃蛮部虽然出动了大军,但是其部族里,不可能一点兵马都没留,那位大王子如果真的要率军回援,应该是他在野,其父在内,这样,就能夹击我军,但他没有选择这样做。” “心虚了,畏惧了,怕了?”左继迁问道。 梁程微微要投诉, “我不清楚,但我们现在可以不用去打扰他们,让他们告诉我,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 “他到底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乃蛮王发出一声怒吼。 当一支燕军忽然出现在自己牧场范围时,乃蛮王被震惊了一次,他当时以为是燕军主力奔袭过来了,马上下令收拢族人,同时派人去前面支应一支兵马回援。 这无疑是很正确的决定,至少,站在乃蛮王的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至于“抽水桶板”效应会带来什么结果,这不是乃蛮王所能考虑进去的,且就算考虑进去也没办法目前去解决的问题。 但当手下人来报自己长子率军回援,且是从另一个方向回援过来时,乃蛮王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你可以说这是身为上位者的直觉, 也能认为这是当爹对自己种的一种信任和理解, 在得知这一消息的第一时刻, 乃蛮王就下令将自己长子亲随队伍的家眷全都抓了过来,同时命令部族里还剩下的勇士全部着甲做好准备。 果不其然,当自己长子所率的五千勇士出现在了部族南侧不远处时,他们忽然开始了冲锋。 已经做好准备的乃蛮王直接将人质押送到了第一线,同时亲自持刀上阵。 这是一出暂时谁都无法弄得清楚的局面, 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即使此时隔岸观火的梁程都惊讶了一下, 对面乃蛮部到底在玩儿哪一出? 将自己视而不见, 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自己军队面前, 直接开始内讧上演父子相残的戏码? 是想请君入瓮,设计自己? 很快, 梁程就确定了,这不是什么请君入瓮,自己也没必要想得太复杂了。 因为他们, 真的开始火拼了! 大王子所率兵马直接对营寨发动了冲击,他应该是想要一鼓作气地完成的,但没想到他爹有所防备。 同时,乃蛮王将一众大王子亲随的亲眷押送到阵前,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进行威慑。 一时间,大王子的兵马出现了分崩的架势。 弑父作乱,以下谋上,本就是凭着一股子血勇,绝对不能犹豫,大家狠狠心硬着头皮上去,可能也就完事儿了。 但现在插曲出现了,外加前方进攻受阻,大王子的兵马士气瞬间陷入了低谷。 而这时, 乃蛮王拿出了年轻时的风采, 亲自策马领五百骑从营寨另一侧杀出,直接冲向了自己儿子的队伍。 面对自己部族的头人,还是在战场上,还是以这种方式,很多大王子麾下的勇士是真的不敢下刀的,因为你就算此时将乃蛮王杀了,帮大王子上位,但你毕竟是他的杀父仇人,以后你还想有好果子吃? 所以, 乃蛮王紧靠着五百骑,直接冲乱了大王子的阵形。 大王子所率的回援兵马,一部分直接溃散,还有一部分选择投降,大王子这场忽然发动的叛乱,转瞬间就几乎宣告破产。 见到这个局面后,大王子没有选择投降,想要纠集自己身边的随从先离开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然而,其身边一众亲从见大事不妙,自家家眷还在头人手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呼应都没做,一齐出手将大王子拉拽下了马。 大王子见状,也丝毫没有放弃抵抗的觉悟,落马后持刀挥砍,连续斩杀了两名亲随,但在砍向另一名亲随时,其父带人杀至。 已经怒火攻心且急于彻底平复局面的乃蛮王不做丝毫迟疑,上去就一刀将自己儿子的脑袋给削了下来。 一场发生得仓促势头也很猛烈的叛乱,就此结束! 草坡上的梁程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左继迁则会错了意,直接道:“将军,我军现在动手么?” 趁着这场变乱,若是此时全军出击,很大可能直接破了乃蛮部的本部。 梁程却摇摇头,道: “继续等吧,既然大王子率军回来了,那么伯爷那边的战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 其实,梁程一直都没怎么担心郑凡那边的安危,因为郑凡那里不是没有可以用的人,同时,类似阿铭四娘瞎子他们可能没自己那么清晰的察觉,察觉到自家主上在这几年里,于带兵打仗上的进步到底有多么恐怖。 到底是自己和田无镜一起手把手教出来的, 就算教出来一个赵括, 你真当赵括只会纸上谈兵么? 前线最坏的局面就是陷入僵持,或者选择性地战略后退,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而现如今, 乃蛮部这次内讧之后, 无论是族内士气还是凝聚力,必然都将陷入低谷,再等到前线大军溃败消息传来后,乃蛮部自己必然崩盘。 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话,何必又要去浪费自己麾下将士的性命呢? 打仗,有时候很像是做生意,在利益一致的情况下,本钱自然是越低越好。 “让弟兄们歇息吧,同时派人去联系伯爷那边。” 梁程下达了命令。 “是,将军。” …… 刚刚亲自斩杀自己长子的乃蛮王根本就没顾得伤心和难过,他火速地赶回部族,先召开了长老和贵族会议,在会议上,直接下令拿下了那些平日里和自己长子走得比较近的长老和贵族,以谋反的罪名直接斩杀,没收掉了他们的家眷牛羊和财货,分给先前陪同着自己平乱的勇士。 随即,他下令赦免了那些先前跟着自己儿子造反的士兵,甚至重新分配给他们甲胄和兵器,让他们进入营寨。 最后, 派出不少人外出,打探那支燕军的动向。 乃蛮王最怕的,就是自己这边刚刚平乱,那边前些日子忽然现身过的燕军此时冲杀出来。 但好在,一直到天快亮了时,外头都没有什么动静,乃蛮王这才放下心来,回到了自己的王帐之中。 在那里,自己总是能得到最好的休息。 的确是这样, 因为他每次进入那里,都是在踏踏实实地……睡觉。 待得乃蛮王再度呼呼大睡后, 花姬一边对着铜镜打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对匍匐在自己腿上的黑猫道: “到现在了,居然还能睡得着。” “所以,你这算是在帮燕人么?”黑猫开口道。 “不拿出点诚意,以后还怎么开口在燕人那里混日子?” “这对父子俩摊上你,也是倒霉了。” “哟哟哟,瞧你这话说的,大王子对我有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还是你建议我提前和大王子搞好关系的呢?” “因为这是野人的习俗,等乃蛮王死后,按照规矩,你是要嫁给他儿子当妻子的。” “呵呵,反正乃蛮部也没什么希望了,我派不派人去通知那位大王子也改变不了什么局面,说不得还能因为我这样做了,还能少死一些乃蛮部的人呢,哎哟哟,我可是积攒了多大的功德啊,也不知道对修行有没有好处。 我可是听说,如果能给自己立座庙,香火不断的话,对修行的裨益很大。” “你会被雷劈死。” “猫嘴里也吐不出象牙,呵。” 大王子之所以会选择叛乱, 因为他的“母妃”,同时也是他的“姘头”, 派人私下里给他送了一封信。 那封信恰好是在大王子收到自己父王的信之后到的, 在父王的信中,告诉自己后方部族牧场附近出现了一支规模未可知的燕军,需要他领一部分勇士回援。 而在自己“母妃”送来的信中,则告诉他乃蛮王被燕人的气势给吓怕了,外加求援的各部族现在还没消息,所以打算息事宁人,因为是大王子他自己杀了逃跑的晋人奴隶惹怒了燕人,所以乃蛮王打算将他这个儿子交给燕人处置以换取燕人的退兵。 简而言之,意思就是你爹打算把你给卖了! 犯事儿的确实是自己, 自家爹也确实一直在猜忌自己, 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又是心向自己的“小妈”, 换做谁此时在大王子的位置上,都大概率会觉得这是真的。 再者,大王子也不算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大才,要是三王子遇到这事儿,可能还会多想想,但三王子已经被郑伯爷送去星辰怀抱了。 大王子反叛了, 但他爹终究还是他爹,将他给镇压了。 “你说,等燕人来了,我这个妆要不要换一下?换成乾国女人的妆色?总觉得野人这边的妆容太腻了一些,我怕那位平野伯不喜欢。” 黑猫伸出爪子, 拍了拍下面的腿, 又拍了拍花姬上面的凸, 同时打了个呵欠, 道: “我倒是听说燕人喜欢腚儿大腰粗的,好生养。” “呸!” “燕人就那么个口味,小家碧玉的人不喜欢,人就喜欢大脚板大块头的,娶回家能顶大半个劳力。” 这,确实是燕人的风气使然。 且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在择妻择儿媳时,都会优先考虑儿媳身子骨好不好,体格越壮硕的,彩礼就能越高。 也因此, 当燕国大皇子迎娶蛮族公主的消息传出后,百姓们其实还挺高兴,毕竟蛮人嘛,一般都是粗壮粗壮的,想来那位蛮族公主也是粗壮粗壮的,好! “我小么?”花姬一边检查着自己的身子一边问道。 “在狐狸里,算大的。” “老娘现在去和狐狸比什么!” “呵呵,做妖,可不能忘本啊。” “你给老娘死开!” 黑猫跳下了花姬的身子,凑到乃蛮王跟前,看着呼呼大睡的乃蛮王,道: “你说,等燕人来了,咱们直接将乃蛮王绑了送给燕人,是不是功劳就更大了? 这几年,你不也养了一群忠诚于你的人么?” “倒是想过,但会不会太过了?” “反正送佛送到西就是了,初一都做了,十五你别扭啥?” “好像是这个道理。” 说着, 花姬扭头看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乃蛮王。 可以看出来,他很累,他很慌,他的压力,应该也很大。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了自己,他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再等等吧,燕人不还没动手么?咱们也不急。” 花姬抿了一口红纸, 对着铜镜欣赏着自己的红唇。 “我可真美。” ……… 两天后,开始不断出现从前线溃逃回来的士卒,他们带来了前线战败的消息,而且是大败。 听到这一则消息的乃蛮王,直接惊愕地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下方,一众贵族和长老都沉默不语。 输了,输得很彻底了。 因为大王子叛乱的事情刚刚发生,所以在此时,乃蛮部里的氛围,很是压抑。 外有强敌,内里更经历过内耗火拼,部族上下现在是人心惶惶。 花姬和黑猫也得知了消息。 黑猫一边舔着自己的爪子一边道: “成了,这下子乃蛮部算是彻底完了,我也是奇了怪了,这燕人怎么就这么能打仗,感觉谁跟他们打都打不过似的。” “嗯。”花姬叹了口气。 黑猫抬起头,猫眸盯着花姬,道: “今晚就动手?你的人通知好没有?” “通知了,等今晚他到我帐篷里来,就给他绑了,这是化去气血的毒药,防止他挣扎。 等控制住了他,再以乃蛮部王妃的身份,控制住乃蛮部,向燕人投降。 现如今的乃蛮部,应该已经没有人还天真地认为可以和燕人对抗了,我帮他们出手控制住了乃蛮王,他们反而会在心里感激我。” “听起来,这场面很大,不过也挺好,男人嘛,不都喜欢这个调调,你算是投诚的王妃,也还算是保留了最后的尊贵和体面,在男人床榻面前,有着更大的吸引力,这就是所谓的,征服欲。” “说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帮你阉了,再帮你化形成人,光说不练假把式,自己上去体会呗。” “喵。” 黑猫叫了一声, 紧接着, 一人一猫的目光瞬间对视。 黑猫当即道: “不对,有问题!” 忽然间, 一阵密集的箭矢声传来,随即,就是火苗窜起,整个王帐都开始燃烧起来。 帐篷外, 乃蛮王蹲在地上,抹着眼泪,在周围,一群人还在继续向着王帐射出着着火的箭矢。 “你是我这一生,最挚爱的星辰。” 乃蛮王缓缓地站起身, 用力擦去了眼角的泪痕,喃喃道: “我知道的,你宁愿死,也不会愿意受来自燕人的侮辱,我亲自送你,回归星辰的怀抱,以后,在星辰之间,我们将会重聚。” 乃蛮王深吸一口气, 对身边站着的一名亲信道: “派出人马打上旗帜,找寻附近的燕人,告诉他们,我乃蛮部,降了。” ———— 大家晚安。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