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汉世祖》 第1章 自闭少年刘承祐 仲春卯月之初,春雷乍动,细雨潺潺,淅沥不辍的雨丝,温柔地将城池内外飘飞的草絮打湿。春雨被泽,滋润大地,努力地将弥漫在这世间的杀伐锐气消弭。 这场春雨,来得快,去得也急。雨霁之时,天才放亮。坐落在南流汾水边的晋阳城被洗刷得很干净,然濛濛雨雾,使其沉沦在一片朦胧之中,显得晦暗不明,仿佛在暗示着天下诡谲的局势。 北平王府在晋阳城北,比邻着太原宫群,占地甚广,本就是河东之地的军政中枢,霸府要所,随着中原沦丧,地位愈加拔高。近月以来,出入王府的河东军政要员,都越发明显地表现出恭顺谨慎。有不少聪明人,都敏感地察觉到了那风雨之下潜然酝酿着的暗流。 王府自是深宅大院,广厦难计。在这辰光初露之时,王府之中的仆人们已然忙碌起来,干着伺候主人们的本分工作。不过上至院使、管事,下至仆从女婢,都显得谨小慎微,垂首低眉,脸上不见一点笑容。 只因王府的主人,北平王殿下心忧社稷之危亡,顾念天子之蒙尘,心情日渐郁愤。前两日方有一名东圊污仆与人谈笑,为北平王撞见,一番责打,直接被赶出了王府。效果自是上佳,上下警醒,府内肃然,没有人再敢有狂言浪行。 后苑东侧一处院落,不小。比起王府其他院落,这里的下人数量显得稀少,不过显得更加小心,整座院落也更加安静。 寂静的长廊上,三名女侍端着洗漱用的盆、钵、盂,迈着小步子,轻轻地朝院深处的阁楼而去,领头的是一名中年健妇。“哐啷”一声,打破了院廊中的宁静,却是后头的一名婢子,急步之下,摔了一跤。 前面的健妇顿时眉头大蹙,心虚紧张得朝楼阁方向看了看,随即转身,脸色沉凝地走到那女婢身前,极力地压抑着嗓子,叱骂道:“你这贱婢,连盆水都端不稳!” 摔倒的婢子很年轻,更确切点应该用稚嫩来形容,估摸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体态娇小瘦弱,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受到责骂,头垂得愈低了,泪珠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另外一名侍婢,则默默得站在一边,并不开腔,目光平静得有些冷漠,看着其挨训。 “还坐在那里作甚?”健妇见状眉色更阴,斥道:“还不快与我重新打一盆水,郎君与娘子还等着我们伺候。耽误了时辰,惹郎君生气,你想连累我们一并受罚吗?” “是。是。”闻言,女婢这才忙不迭地起身,顾不得擦伤的手掌,端起铜盆便回转。 回廊环绕着中庭,二层的楼阁上,门户窗扉皆染着水雾,垂垂欲滴。大开的窗棂后边,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默然而立,静静地注视着被绿树红花点缀的庭院。清风徐来,晨起的困顿,消去不少。 这是名少年,容貌清秀,颇有姿颜,面态之间透着些稚气,不过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将那点稚嫩完全破坏掉了。相较于那近乎面瘫的表情,少年的眼睛则多了好几分“生气”,颇有神韵。若有所思的样子,转动之间,偶有凛光闪逝。 他便是此院的主人,北平王的次子刘承祐。 “二郎。”娇柔如糯的软音在耳畔响起,一名长相妍丽,身材曼妙的美貌女子,小步走到刘承祐身边。清亮如水的目光在刘承祐侧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便顺着刘承祐的视线看向庭院,陪着他注目,低声道:“雨停了!” “嗯!”刘承祐只点头应了声,似乎很冷淡。 女子年纪也不大,花季般的年纪,不过却已着妇装,梳妇髻,她是刘承祐的宠妾耿氏。面对刘承祐的反应,耿氏稍显委屈地低下了头,不过却不敢表现出任何怨艾。 自当初落水,昏厥苏醒后,刘承祐便“性情大变”,让耿氏颇为惶恐。半年多的时间下来,刘承祐完全褪去了少年的跳脱与荒嬉,转而变得严肃刻板,寡言少语,不动声色,而旁人不敢轻之。 未几,几名侍婢依次入内,伺候着刘承祐与耿氏的起居。之前的健妇姓李,是刘承祐母亲李氏家里人,被派到刘承祐身边伺候。 很快洗漱结束,摊直双手,任由那两名婢女用那温软的小手在自己身上动作,整发、理襟、束带......住着深府广宅,亦享受着仆佣成群,刘承祐的生活看起来却很俭朴。穿着很简单,一袭黑缎裁就的旧服,身上未带一样饰品。 铜镜前,刘承祐望着镜中自己模样,双眼有些不受控制地眨动了好几下。镜像很清晰,但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每每对镜,仍旧有一种不真实感。 “今日来晚了!”刘承祐自己提了一下衣襟,有些强迫症地将衽缝压平,随口问那健妇李氏。 闻言,那李氏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斜了眼一旁有些战栗的小婢女,叹了口气,躬着身子,陪着笑道:“是老妇安排不周,还请郎君责罚。” 那点眼色,没能逃过刘承祐的眼睛,看了看那婢子,沾湿的裙角,挫伤的手掌,以及紧张难安的表现。转动了两圈脖子,平淡地说:“李婆,你嘴虽刻薄,但我知道你实则是个心软的善人。” 健妇闻言一愣,正欲说些什么,被刘承祐挥手打断:“下去吧。去告诉阿母,我马上去请安!” “是!” 奴婢们退下,刘承祐走到还在梳着妆的耿氏身后,轻按其肩,问道:“我,就如此让人惧怕?” 耿氏身体转过来,仰首望着刘承祐。妆扮过的耿氏,更显美丽,吹弹可破的脸蛋上,只略施粉黛,清净雅致。朝着刘承祐妩媚一笑,耿氏说道:“二郎严于律己以及人,有威严,而人慑之。府中仆侍,皆庸贱之徒,哪里能受您威势而如常态......” 听其言,刘承祐有些麻木的面庞上终于有了点动容,嘴角出现了一闪而逝的抽动,并不能让人看出他喜怒。 抬手,在耿氏娇嫩的脸蛋上捏了捏,动作轻柔。耿氏则美眸如水,嫩脸贴在刘承祐手上,细细蹭着,难得见刘承祐有这般柔情动作了。 目光一扫,落到其发髻上,那里扎着一支碧玉翠簪,形状精巧,显然出自名匠之手。取下,刘承祐顺手拿起梳妆台上一支普通的木簪,替其戴上:“用此簪......” ...... 刘承祐初穿而来之时,正处唐季之后的五代十国,占据中原的是儿皇帝是石敬瑭建立的晋朝,不过也到将亡之际。契丹主耶律德光以举国之力连年南侵,意图占据中原,牧马南国,皇帝昏聩,内部矛盾重重的晋朝,抵御经年,终不能当。 刘承祐的运气是比较好的,在这乱世,穿到了权势显赫的王侯之家。至少衣食足,安全无虞。 当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后汉亡国之君隐帝刘承祐的时候,刘承祐心里还是有些发慌的。不过,没有太久便淡定下来。后汉都还未建立,又何虑他年之沦亡,做那杞人之忧。 穿越前,刘承祐的性子便属随遇而安的,自闭木讷,沉默寡言。花了些时间,搞清楚情况之后,便开始慢慢地寻求融入新的身份,新的环境。然后,北平王府中的刘二郎,在旁人异样的目光下,有些突兀地,变得“自闭”了。 如今正值晋开运四年(947年),不过于石晋君臣而言,大概开的是噩运。石晋已亡,就在去岁腊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师三十万,大举南来,滹沱水畔,中渡桥一战,十万晋军,在主帅杜重威的强压下不战而降。 其后,“带路党”张彦泽率两千骑为先锋,倍道疾行,南趋而陷汴梁。在汴京醉生梦死的晋出帝石重贵,有意殉国,还没动作,便被皇城侍卫牙将擒拿。其后石晋君臣素服出降,晋国遂亡。 时下,华夏天倾,社稷沦亡,中原无主,契丹据之。天下局势,并没有因为契丹兵强马壮而镇定下来,反而随着其暴政虐行,群情汹涌,血气士民,争相以抗。 不过在河东这片地界,却难得地保持着相对的安宁。国有大乱,正当野心家冒头的时候。比如刘承祐的便宜父亲北平王刘知远,必在此列。 双手背在腰间,缓缓地走过王府中的亭台楼阁,刘承祐仍旧一脸自闭相。不过想到他那父亲近来持续于河东臣民面前的表演作秀,眉色间有了些许变化,他心中知晓,刘知远必定动了心思。 纵使刘知远没有那个心思,随着时局发展,也有的是想要“进步”的人要将他推上位,比如刘家的宗族,河东的文武。 这个时代,皇帝轮流做。击鼓传花,以当今天下的局势,也该花落刘家了。对此,刘知远或许还在迟疑摇摆之中,但刘承祐已然做好了准备,并且十分自信。 思索间,刘承祐冷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加沉凝了。 第2章 父母兄弟 刘母居所,自然在王府深宅,和刘承祐的寝居隔着几道院落。向刘母请安,这是刘承祐自穿越后的每日必修课题,早晚两次,风雨不辍。其虽然不免作秀的成分,但时间一长,也难免增添几分真情,毕竟,刘母对刘承祐十分地慈爱,舐犊之情,既真且切,刘承祐感受得到。 “二郎。”刘母寝居外,一声呼唤让刘承祐回过了神。在府中,也只有最亲近之人才敢这般称呼刘承祐。 抬眼看去,只见一名锦衣青年含笑走来,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一副如玉佳公子的形象。温润的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让人不禁心生好感。这是刘承祐的大哥承训,长刘承祐八岁,性格温厚,极重孝悌之义,佳名扬于晋阳,甚得父母钟爱。 “大哥!”眼睛都没眨一下,刘承祐朝其抱拳一礼,有点冷淡。 大概也是习惯了刘承祐的作风,刘承训对此并不以为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阵,张了张嘴,化作一缕叹息。近前,拍了拍刘承祐肩膀:“走吧,你我还是先去问安母亲吧。” “嗯!”刘承祐点头,平静地侧过身,给其让路,补了三个字:“大哥请。” 兄弟俩一齐入内,行礼拜见,刘母已然在堂中准备了些早食。屋中布置,同样很普通,丝毫不见奢靡之风。吃食也很简单,素粥、面饼拌点小菜。 刘母李氏,是个中年妇人,凤目琼鼻,落落大方,颇有威仪,这是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贤内助。 李氏与刘知远之间的婚姻,是带有些“传奇性”的,就是十分纯粹的抢亲。当初正值梁晋争霸,刘知远在河东为军卒,牧马晋阳,向李氏求娶而不得,故纠集着一干弟兄,趁夜潜入其家劫取之。元人刘唐卿还据此夸张地改编了一出《刘知远白兔记》,李氏便是那经典戏曲形象“李三娘”的原型。 当然,李氏的经历自不会似戏曲中描述的那般坎坷艰难。他与刘知远也算琴瑟和鸣,刘知远主外,深耕行伍,驰骋沙场,赚取功名,建立勋业;李氏则主内,为刘知远生儿育子,将刘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以后宅之事,而使刘知远烦扰。 李氏虽出身于农家,但贤惠明理,待人宽厚,一向受人爱戴。妻以夫贵,随着刘知远的崛起,她也受封魏国夫人,地位尊崇。 “大郎,时局动荡,变化难测,诸事冗杂,乃父维艰,操劳日笃。你侍候在侧,还需多多帮衬着他,为其分忧。”目光慈爱地在两个儿子身上扫了一圈,李氏将注意力放到长子身上,叮嘱道。 从她说的话便可知,李氏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妇人,明显很有见识。刘承训看起来并没有体会到其间深意,只是恭顺地点着头:“孩儿明白。” 偏过头,看着默默在那儿喝着粥,拿着张饼细嚼慢咽的刘承祐,广额之间,又不禁露出些许忧色。打去岁意外发生后,这个儿子,便变得懂事恭顺,举止有礼。这本是好事,但就是性格变得冷若磐石,脸上难得见到一点笑容,实在让她心疼不已。 对李氏,刘承祐心中还是比较敬重的,只是出于性格方面的原因,有口而难言。感受到其关怀的目光,刘承祐垂下的眼睑终于抬起,望着李氏那张雍容慈爱的面庞,嘴张了张,终于蹦跶出一句话:“春寒料峭,夙夜冰凉,侵人肌骨。阿母还当,保重身体......” 听其言,李氏忍不住舒了一口气,和蔼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些许笑容,不管如何,至少以往的刘承祐,还说不出似这样的体己之言。 对兄弟俩,李氏并没有太多耳提面命般的唠叨,顶多又叮咛了一番刘承祐,让他于军旅之间,多加谨慎,切莫肆意妄为。 作为北平王刘知远的儿子,刘承祐身上自然挂着官职,此前署节院使、检校尚书右仆射。节院使虽掌旌节仪制之重,却已无唐时的地位,尚书仆射名头虽然响亮,早就成为安置勋贵的虚职。 刘承祐自是不甘于此,在大哥刘承训早早地入职霸府,协理军政的情况下,去年暮秋,刘承祐自请入军职。面对刘承祐所请,刘知远虽然感到意外,但考虑过后,或许是抱着历练二子的心理,竟然答应了。于是,刘承祐一下子成为了北京龙栖军都指挥使,典一军之事。 辞别李氏,兄弟俩联袂而往王府正堂。不出意外地,刘承祐表情又严肃起来了。 余光不住地瞥向那张沉默脸,道路间只有二人的步伐声,没一会儿,刘承训有点绷不住了,儒雅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尴尬,主动找话道:“二郎,听闻军中骄兵难治,颇不服你,屡与你难堪。有什么困难,可告知大哥,我向父亲替你说项......” 闻言,刘承祐斜了兄长一眼,旋即扭头平视前方,语气似乎柔和了些,不过依旧表现得淡淡然的:“这倒不劳兄长多虑,军中悍士,我自驯之。唔,多谢兄长美意。有赖于兄长者,军需之用,粮饷之馈......” “你且放心!必不短你!”刘承训一挥手,颇为大气地说道。 行进间,刘承训叹了口气,开始在刘承祐耳边念叨着:“军旅艰辛,煞气盈宵,以你这养尊处优的身体,哪里能受得了那等苦楚,徒惹母亲心疼。要不还是上言父亲,回王府谋一差遣?” 听刘承训这么一说,刘承祐冷面上掠过少许微妙的变化,偏过脑袋观察着刘承训的表情,但见其目露关怀而神色自然。 眼睛稍稍眯了下,刘承祐轻声答道:“父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然挺剑执戈,浴血沙场。披荆斩棘,历经艰险,方有今日。比起父亲创业之艰辛,军中那点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闻言讶异地看了看刘承祐,刘承训眉毛扬了扬,轻吁一口气,感慨道:“二郎,确是长大了。反倒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好逸恶难了。罢了,不提此事了。” 在刘承训感叹着的同时,刘承祐则悄然审量着刘承训,但并不能从刘承祐脸上看出什么异常,恰如言随于心,有感而发。收回目光,刘承祐心中暗思,就他的观察,这个大哥并不像是个有心计的人。不过何以提出那建议,难道,真的只是表示对他这个弟弟的关怀? 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刘承祐稍显阴郁的思绪,一名少年嬉笑而来,身上带着雾霭,裤脚沾着春泥,不知在哪里溜达了一圈。这是刘知远三子,刘承勋。 青葱少年,眉飞色舞的,待瞧见刘承训二兄,表情立刻一肃,步上前来见礼。刘承训笑骂道:“如此玩闹轻浮,被父亲撞见了,你又要挨罚了!” 吐了吐舌头,刘承勋嘿嘿一笑,待瞧见刘承祐,小脸顿时一苦。比起大哥的亲善,这二兄变得实在有些陌生可怕,一张阎王脸,让少年甚是畏惧。 “我去找阿母了......”撂了一句话,刘承勋避开刘承祐的凝视,急急忙忙地去了。 “你把三郎吓到了!”见状,刘承训苦笑着摇摇头,对刘承祐说道。 可惜,刘承祐并没什么反应表示,收回目光,继续走着,沉吟几许,方主动地问道:“听闻,父亲又遣人携奇缯名马,去汴京觐见那契丹主了?” “是啊!”难得见刘承祐主动问事,刘承训当即倒豆子般吐来,说着表情间忧色隐现:“父亲派白公亲往。契丹势大兵雄,又有十万降卒为辅,占据中原,诸节镇争相效忠。父亲虽分遣兵马,守御关卡要隘,却也不敢不进表效忠啊。否则契丹兵来,以河东之力,只怕难当。” 面对刘承训的忧虑,刘承祐没有给出多少反应,只是点了下头,然后不说话了。穿越之前,刘承祐对唐末以来的这段历史,虽算不上熟知,却也是有所涉猎。心中有底,刘承训那点担忧,根本算不得事,契丹军众且强,面对河北、中原的人民战争,却也难当。 见终究没能挑动刘承祐的兴致,刘承训也觉无趣,有些无奈地与他往王府正堂而去。 北平王府的正堂修得自是威严大气,一名面相严毅、气度恢弘、威仪孔时的锦服老者,正居主座,侃言而谈。这名老者,正是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北面行营都统、守太尉、北平王,刘知远。 堂间,另有几名河东节度属下押衙、随使、孔目官员,都是刘知远的心腹。看得出来,河东的掌权者们近来真的很忙,这一大早地,便聚来议事了。 兄弟俩先后步入,一众僚属很是给面子,俱起身行礼。刘知远一脸厚重像,看着两兄弟,目光稍微柔和了些,在刘承祐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摆手直接吩咐道:“今日春耕之节,你二人与孤同往锄耕,劝课农桑!” “是!”刘承训习惯性地应是。 刘承祐回应的同时,猜测开始在脑壳中打转,想来,这又是要去作秀了。 第3章 田畔问对 二月二,龙抬头。 晋阳城外,汾水之畔,一场颇具规模的作秀已然上演。选了一大片还算平整的田地,在刘知远令下,河东节度属下的肉食者们都不得不放下身段,扛着锄头,亲自于田亩间耕作。 刘知远为首,亲自下田,以表“重农桑、务耕田”之意。刘知远治河东数年,此前虽有劝课农桑的措施,却还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搞个热闹的仪式,亲力亲为,来下这“开年第一锄”。此番动作,其中意义,却是耐人寻味。 随行的文武,要说多甘愿,那倒不见得。只是北平王如此,面上总得笑嘻嘻,跟着做出一副勤恳的样子。 清晨那场春雨,还有人在感叹那是个好兆头,待下地之后,形容多有不乐意了。被雨水打湿的泥土,分外黏脚,动作间仿佛有股怪力将人往地下拽。耕地这种活,却是将河东的官老爷们折腾得够呛。但刘知远有令,一人一亩。 刘承祐既随行而来,自然也参与到这场作秀之中,撸起袖子,卷起裤脚,脱去鞋袜,赤着脚下地。拾着锄具,刘承祐是头一次尝试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滋味,并不容易,耗时费力,且消磨耐心。不过刘承祐,倒是显得不骄不躁的,不急不缓地翻着地,仿佛在磨练心态一般。 离得刘承祐不远,倒是有名粗豪大汉,表情严肃,目露凶芒。抡起锄头,用力地往田里砸,将心中的郁愤之气朝脚下的土地狠狠发泄。这是刘知远的爱将,北京武节都指挥使、兼领雷州刺史史宏肇。此人出身农民,却从来厌恶农事,这番让他下地干活,哪怕是做样子,都做不好。 “江山动荡,社稷沉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仗了!”锄头大力一挥,扬起一土块,扶腰而立,史宏肇朝刘知远方向瞄了眼,嘴里碎念着:“也不知大王作何想法,不忙着整军备战,竟有闲暇来这地里摆弄锄犁......” 听其言,刘承祐余光不由扫向史宏肇。此人看起来是在忧心时局,但刘承祐清楚,这厮只是单纯地不愿做此“低贱活”,口出抱怨罢了。淡漠地收回目光,刘承祐继续埋头苦干...... “大王,您先歇歇吧。”年纪毕竟大了,在刘知远有撑腰动作时,侍候在边上的一名牙将,立刻迎了上去,殷勤地搀扶着。 刘知远并不逞强,放下锄头,拭去手上的些许泥尘,走到田畔上铺陈的一方毯席,坐下,接过水袋畅饮一口。目光游移,观察着周遭文武的情况。 注意力很快放到两个儿子身上了,刘承训一向是属于四体不勤的,动作笨拙,垦作乏力,早已气喘吁吁,正靠在田埂上偷着小懒。反倒是刘承祐,那一锄一锄,淡定平和的动作,配合着沉稳得过分的表情,让刘知远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奇。 “让大郎、二郎过来歇歇!”抬指,刘知远朝左右吩咐着。 得悉刘知远召见,刘承祐仍旧徐徐将脚下一方土壤锄翻了,方才慢悠悠地朝刘知远走去。 近前,刘承祐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父亲。” “坐!”刘知远正与刘承训商谈着什么,抬眼看了看刘承祐,示意他坐下。 “是!”应了声,刘承祐坐下,喝了口水,然后默默地听二人交谈。 刘知远的兴致似乎挺高,看着兄弟俩,轻声问道:“大郎、二郎,近来有人建议孤去汴京觐见契丹主,以求保全,你们觉得如何?” 话音一落,刘承训立刻就急了,激动道:“万万不可啊。契丹虎狼之族,契丹主更是贪暴之君,父亲若去,岂非羊入虎口。父亲乃一方伯主,身系河东数十万军民安危,岂可轻离,而入危地?” 听其言,刘知远没有应答,只是恍有所思,淡淡地看着他。 “赵在礼、刘继勋等晋臣之亡,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父亲不可不警惕于心啊......”看刘知远对自己的话没什么反应,刘承训更急,向刘知远举了两个例子。 赵在礼、刘继勋都是后晋藩臣,一为晋昌军节度(雍州),一为匡国军节度(同州)。在耶律德光入主汴京之时,与不少后晋节度都做了一样的选择,亲自去大梁觐见,以表忠诚。可惜殷勤而去,都没有落得个好下场。 当初晋少帝与契丹初绝好,以致南北兵戈剧起,刘继勋当时官居宣徽北院使,参议其中。刘继勋入汴,耶律德光拿此事问罪,欲锁之赴黄龙府,以“疗”其风痹之疾。 相较于刘继勋,赵在礼则显得更冤了。耶律德光针对此人讲过些不怎么友善的言论,说赵在礼引起了“庄宗之乱”。倒这是事实,当初赵在礼在邺都,受众裹挟,婴城而叛。其后又与前来讨伐的朝廷兵马,一同拥护后唐明宗李嗣源为帝。不过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耶律德光这契丹主以中原之旧乱而罪之,牵强得连秋后算账都搭不上边,显然只是想要立威。 赵在礼深感东行之患,在路过洛阳之时,又为番将所折辱。其后先到一步的刘继勋被索的消息传来,更是忧忡难安,或是畏惧,或是没能想得开,找了个机会自戕于马枥之间。 闻赵之死,耶律德光大概也是觉得自己玩过火了,便释放了刘继勋。但刘继勋心中早是郁愤难填,更知恶了契丹主,前路晦暗,再加有疾傍身,很快便病卒于家中。 赵在礼与刘继勋二者,名望德行虽不著,尤其是赵在礼,每历节度,则行重征暴敛,士民无不苦之,视之为“眼中钉”。但以中原方镇节度之地位,觐拜大梁,最终却落得个惨淡收场,这给所有仍在观望的后晋藩镇,敲响了警钟。 刘承训言辞恳切而谏,那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刘知远威严的脸色浮现出了点浅笑,抬手安抚道:“大郎之虑,为父知矣。” 言罢,瞥向刘承祐,只见次子脸上仍旧没有一点动容,嘴角不由抽搐了两下,轻咳了一声,说道:“二郎,你有何见解?” “进言之人当杀!”言简意赅,刘承祐冷冷说道,表明了态度。 但觉刘承祐那平淡语气中饱含的杀意,刘知远倒没怎么觉得意外,摆了摆手:“孤广开言路,岂可因言而杀人,寒了河东僚属之心?” 能够感觉得到,刘知远说这话是言不由衷,只是表个态罢了。刘承祐语调则毫无起伏,淡淡然地叙来:“父亲据关隘,拥重兵,功大于国,声望隆重,石重贵那庸碌之君都知惮惕,更遑论契丹主。父亲若去汴京,必不能还,纵使苟得性命,亦为砧上鱼肉。如今中原无主,华夏沉沦,父亲有河东以为凭仗,正该锐意进取......” 说着,刘承祐话音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多了,抬眼看了看刘知远,正见其目光灼灼而视自己,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刘承训愣愣得看着刘承祐,自家二弟,果然只有谈起正事时,方会涛涛不绝。 “黄口小儿,敢出不逊之言,藐视天子?”注意着刘承祐的反应,刘知远目光一瞬,佯怒斥道。 刘承祐默然,稍顿,答道:“不敢。” 见状,刘知远旋即笑了,很是自然地转变话题,眼神中满带着审视:“近来孤收到了不少奏报,说你在龙栖军中又不安分了。肆意妄为,滥杀军士,擅委将弁......” 迎着刘知远质询的目光,刘承祐脸色仍旧僵硬着,眼睛如常眨闭间,平静地答道:“军中骄卒,不听将令,藐视上官,我只行军法罢了。至于委弁任职,军中强者为尊,儿以能者上,庸者下,仅此而已!” 听刘承祐的解释,刘知远注视他良久,呵呵大笑了几声。笑声中隐约透着些满意,飘荡在四周,引得不少田亩间心不在焉的文武侧目。 第4章 中原易主 闲谈几许,只歇息片刻,刘承祐主动告退,扛着锄头,再度下田。刘承训作为兄长,自觉当以身作则,不肯落于后,故也拖着有些疲弱的身体,到地里,继续笨拙地刨着地。 二人去后,刘知远身边不远处一名文官,将父子的对话,收入了耳朵。透着精明的目光四下扫了扫,放下手中的耕具,步至田畔,面带笑意地对他拱手道:“恭喜大王!” 其人三十来岁,面相清癯,精神爽秀,留着一抹修得十分精致的胡须。此人名为苏逢吉,官居河东节度判官,是刘知远的心腹近臣,深得刘知远器重。刘知远性素刚严,宾佐畏而敬之,唯有这苏逢吉,竟得幸侍奉左右,察其颜色而进文簿,每有进言,刘知远亦多表赞同而少否决。总之,这苏逢吉在刘知远这儿混得很不错。 “哦?”刘知远对苏逢吉的态度较他人确是亲善许多,竟然对其露出了一个常人难见的笑容,好奇问道:“何喜之有?” 苏逢吉显得很恭敬,谨躬而立,眼睛扫向远处的刘承训与刘承祐:“世子端谨孝敬,温厚有容人之量;二王子虽寡于言,然果敢严毅,腹有经略。有子若此,难道不是大王的喜事吗?二位王子,皆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苏逢吉这马屁拍得响亮,且拍到了刘知远的心坎了,不过其表情严肃到底,应道:“孤这二子岂当得此等评价?唔......不过大郎秉性醇厚,确是不假,至于二郎—— 话音一顿,刘知远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这半岁多以来,性情大变,御人过肃,言行尖刻,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知远显然是将苏逢吉当成亲近之人的,对两个儿子的评价,却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跟在刘知远身边也久了,也大概明白其顾虑所在,但苏逢吉不敢贸然发表什么意见。 垂首复仰,眼神中透着些机灵之色,苏逢吉神态自然地带偏话题,话里带着点暗示:“二王子方才之言,却也不无道理,大晋已亡,中原无主,胡虏猖獗。大王确是应该积极进取——” 苏逢吉显然是准备长篇大论的,但被刘知远粗暴地打断:“竖子之言,岂可当真?” 见刘知远“发怒”,苏逢吉面色反倒愈显轻松,不慌不忙,自顾自慢悠悠地说着:“河东形胜之地,自古以来,据之可成王业。远的不说,当年晋王拥之,以抗强梁,及庄宗灭梁,大唐所以兴也;十年前,高祖镇河东,以一隅之地而抗天下,长驱而直入洛阳,大晋兴于此也;如今大王拥兵数万,民且安,兵且壮,中原沉沦于异族铁蹄,若纵河东之雄,南下中原,帝业可期也......” “闭嘴!”听苏逢吉道出如此直白的“逆言”,只见刘知远怒状骇人,狠狠地瞪着苏逢吉呵斥道。 苏逢吉有些意犹未尽,但迎着刘知远的目光,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他自认猜出了刘知远的心思,然而此刻直面其那凶狠的眼神,心头仍旧不免打鼓。北平王刘知远,可不是个善人,身体不禁哆嗦了一下,苏逢吉赶紧深埋下头。 耳边传来刘知远的激切之言:“此等悖逆之言,再敢言语,孤绝不轻饶。孤简拔于高祖,长受国恩,自当图报。晋室衰微,天子蒙尘,落于契丹之手,孤身处千里之外,未及援助,已是痛彻心扉,愧悔难当,岂敢有此等悖逆妄想!勿复此言!勿复此言!” 刘知远那动情的模样,仿佛真的一样。苏逢吉也是个聪明人,眼珠子提溜闪了几圈,长长作揖:“大王之忠心,臣下明白了。臣下滥言造次,还请大王责罚!” “再复此论,必严惩不贷!”轻哼了一声,刘知远起身拂袖而去,似乎真的生气了一般。 见状,苏逢吉赶忙与几名牙将亲卫缀行而去,脸上不见一点慌张。 刘知远答苏逢吉之言,当然是言不由衷,瞎扯的了。他要是真忠诚于晋室,在晋朝与契丹长达五年的对峙鏖战期间,也不会稳守关隘,坐观成败了,且还偷偷地收容散卒,壮大自己势力。中渡桥之变,杜重威全军而降,汴梁危及之时,也未见他有勤王援护动作。耶律德光入汴,见诸节度争相觐见,又毫不犹豫地派人携重礼诣殿而拜,大表忠心...... 就刘知远的动作便可知,他是有野心的,事实上到了他这个名望地位,是不可能没有野心的,且不进则退。这段时间以来,河东文武已经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给他旁敲侧击了。苏逢吉讲得虽然大胆直白点,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刘知远的态度如此“坚决”,只有一个原因,时机未至。一者,天下局势仍未明朗,虽有耳闻契丹主耶律德光在中原的暴政与聩行,士民虽有激烈反抗,却还未成规模。二者,刘知远心里也是有些发虚的,耶律德光属下胡汉几十万大军,还是很有威慑力的,他可不愿拿他苦心于河东经营的家底去与契丹人硬碰硬。 刘知远此时的做法,就一个词,观望。 刘知远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一阵波澜,田间锄地的文武臣僚各个侧目而望。刘承祐也下意识地瞄了瞄,不过很快便有埋头专注于翻土,一亩之数,必须达成。 北平王离去后,很多人都开始偷懒了,这场作秀,显得有些虎头蛇尾。最终,只有刘承祐与少数位卑之官吏,足额完成了锄作。那寥寥几名文武将吏,都被刘承祐默记于心。 大变之临,必有异兆。在这万物复苏之时,春暖花开之际,晋阳内外始终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傍晚时分,南城城门指挥使上报,忽有“妖风”起,城头“晋旗”拦腰而折。刘知远以此问左右,无以对,唯有苏逢吉担当了解惑的角色,言此乃上天警示,恐有剧变。刘知远默然无语,时值今朝,还能有怎样的变故。 比较凑巧的是,日落不久,一则消息,自汴京传来了。就在昨日,二月丁巳朔(初一),契丹主耶律德光在蕃汉群臣的“拥戴”下于汴宫称帝了,改契丹国号为“辽”,改元大同,大赦天下,正式从法理上统治中国。伴随着的是一道略显强硬的诏旨:“自今节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战马。” 六百里飞骑来报,晋阳城中,又是一阵波澜起伏,刘知远放下吃了一半的饭碗,紧急召集霸府僚属于王府议事。 夜幕下的王府,仍旧一片肃然。宽敞威严的正堂间更是一片噤然,寂静无声,只有几座灯盏,默默燃烧着,晃动的火苗释放着缕缕迷离的光芒。 堂间只十来人,刘知远并没有大议的意思,文武以右都押衙杨邠、马步军都指挥刘崇为首,另有刘信、扈彦珂、王章、史宏肇、常思等刘知远属下的高级文武。大概是这半年多,尤其是近段时间以来的突出表现,刘承祐也得以在列。 以一个端正的坐姿挨着叔父刘崇落于右列次席,表情与诸人保持着相类的严肃沉凝。当然,刘承祐打心底没什么紧张的,耶律德光称帝建辽,他是早有“预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同时,刘承祐的目光,不时瞟向堂间位次靠后的一名中年武将,面相端正威严,气度豪迈,那是河东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此时的郭威,在刘知远帐下已经有一定地位,但也就那样,武将之中相比刘崇、刘信、史宏肇者,他就是个“弟弟”。 孔目者如一孔一目,无不经其手。郭威这个孔目官,兵马之事无不可管,但以河东兵马眼下的情况,却是无可管者。就如刘承祐所领的龙栖军,他就绝对插不上手。 不过,刘承祐却是一点也不会轻视这个眼下还未有誉名扬天下的武臣。每视其人,“黄袍加身”四个字眼,就不断在刘承祐脑中盘旋,眼神不自主地变得冰冷。 大概是刘承祐的目光太过冷厉,郭威察觉到了,朝其张望过来,却只见到已经转过头、表情恢复平淡的刘承祐。浓眉微皱了下,郭威平静的眼神中不由恍过一丝疑惑。 “大王到!”伴着牙将一声大喝,堂中气氛更紧,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刘知远一身绛服,跨步而上主座,大马金刀坐下,环视一圈,语速极快,直接道来:“契丹主称帝了,海内哗然,其宣制诏旨恐怕已经在北来的路上了。孤只问,河东当何去何从?” 第5章 堂议 “契丹主何德何能,敢居帝位,真当我中原无人?”刘知远话落,堂间沉寂了小片刻,由兴捷军都指挥使刘信率先说话了,发表了一番愤慨,辄转近来已算老生常谈的话题:“兄长,晋室既亡,国民无依,还请速加尊号,号令四方,以敌北侮!” 刘信是刘知远从弟,为人凶暴,无甚才能,只靠着刘氏宗族的身份得以居河东高位。似这等意见,或许是他的想法,但措辞都是临来前找幕佐给他提前打好腹稿的。近来,在刘知远面前积极劝进的河东文武中,便有他。 毕竟是刘家人,纵使没有什么深远透的见见解,却也能感觉到那难得的机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例子,在这个时代太过于常见了。 看向刘信,刘知远不置一词,好像在等着他的下文。只可惜,刘信肚中已无货,愣愣地望着刘知远,不复多言。 还是刘崇接话,拱手向刘知远,以一种肯定的语气劝道:“兄长,信弟之言有理,当今天下,除了您,再无力挽狂澜、再造乾坤之英雄。”比起刘信,刘崇看起来显得沉稳一些,但那双眼睛中的希冀却是一点也没能掩藏得住。 只可惜,同样没能得到刘知远的积极反馈。严肃的面庞间,凝着一个令人生畏的表情,刘知远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人,想要兼取建议。 见状,节度押衙杨邠开口了,缓缓说道:“大王,契丹主有席卷天下、并吞八荒之心,既据中原、河北,威及关右,河东又岂能独善其外。大王虽两度遣使输诚,然遣精兵据守关隘,既有防扼之举,又有忌惮之意,以契丹主的狡猾,又岂能不察。大王乃晋之元勋,德高望重,又拥王业之地,以如今之局情,不进则退,还请速断之!” 杨邠的态度也很明确,劝进! 杨邠在刘知远手下,渐有霸府首臣的意思,他这番表态,彻底引爆了诸文武的共鸣。很快,在场诸人,相继发言,或多或少地,都表现出积极的姿态。 唯有牢城都指挥使常思尝试着提醒了一句:“契丹饮马大河,有数十万虎狼之卒,横行中原,以河东之力,恐难敌之。要不......还是再观望一二?” 常思年纪不小,一头老发,精神却十分矍铄。此人起于军卒,却无多少战功,能力平庸,得以居将位,只是运气好被刘知远看上了。不过此人与郭威交情匪浅,郭威微末时,常衣食其家,待之为父叔,哪怕至今,私下里仍旧称呼其为常叔。 大概是也觉察到自己语气显得太过软弱,众目睽睽下,常思讪讪一笑,又赶忙转变口气赌誓说道:“不是末将怯敌,长契丹威风。大王但有令,末将筋骨虽老,却敢提剑上马为大王冲锋陷阵!” 闻其所表忠心,刘知远有了些反应,抬手止住表情激越的老将,淡然说道:“你这是老成之言。契丹军强,这是不争的事实,便是孤,想到那足以踏平江山的铁马金戈,亦难免心生忌惮!” 刘知远话里,满是对契丹的忌惮,但观其表情,也仅是忌惮罢了。处在这个时代,作为一名合格的枭雄,野心激起的时候,别说几十万契丹大军,纵使再倍之,亦不可能不战便即纳土献降。 这个时候,史弘肇奋然而起,神情激越,朗声说道:“契丹拥兵虽众,我却不惧!我就不信,三十万契丹,尽是强兵悍卒。大王雄立河东,兵强马壮,有数万横磨剑士以为凭,何惧契丹?” 史弘肇这激昂之语,慷慨之辞,还是很提气的,刘知远看向他的目光中都不禁流露出赞赏之意。此人虽然暴躁、粗俗,刚愎、自傲,但那份胆气却是实实在在的,再加时常表现在嘴脸上的忠诚,却是甚得刘知远亲信。 不过,总归有人不买他帐的,一道稍显阴恻的声音自旁边沉沉响起:“横磨剑?史将军豪气干云,直冲云霄。呵呵,看起来,您是要学那景延广了!” 出声的是两使都孔目官王章,这位是刘知远手下的干吏,与杨邠共掌政务,主官钱粮。 景延广是后晋朝的“大人物”,也是行伍出身,以箭术与膂力著称,曾仕后梁、后唐、后晋三朝,不过真正崛起,还得在跟随晋祖石敬瑭过后。在石敬瑭引契丹为援,南夺中原、代唐立晋的过程中,立功不小。 等到石敬瑭内外交困,忧愤而亡后,被倚为托孤大臣,当了好一阵子权臣。当时少帝石重贵继位,秉政的景延广进行了一场由上而下的“反契丹”运动,一番“愤青”动作下来,使得耶律德光与石重贵“爷孙”义绝。 在这个过程中,“横磨剑”这个梗便产生了。当时景延广对南来问责的契丹使者乔荣做了一番强硬的回应,其中有一言曰:晋朝有十万口横磨剑,翁若要战则早来。这话说得是慷慨激越,豪情盖天。 但遭契丹南侵之后,景延广立刻将自己说出的话吃了回去。契丹灭晋,一共有三次大规模南攻,前两次都为晋国挡住,还有不小斩获胜果。晋国诸军将士,不畏北狄,浴血死战,反倒是景延广,领兵而畏战,临阵而怯敌,表现得十分窝囊。及去岁契丹再度大举南下,耶律德光入汴,受不住“挑动国战”的罪责,畏刑而扼喉自戕。 王章拿史弘肇来类比景延广,显然不会是什么好话。 史弘肇虽是这个时代批量造就的标准武夫,粗鄙易怒,好武厌文,脾气十分暴躁。他对“横磨剑”这个梗虽然不熟悉,甚至有些茫然。 但王章语气中的那些许讥诮却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得到的,易怒的性情顿时爆发了,脸红脖子粗的,怒目而视之,厉声道:“是又怎样?你待如何?” “在大王面前,下官能如何?又岂敢如何?”相比于史弘肇之厉色,王章则显得很有风度的样子,迎着其凶狠的目光从容道:“下官并无他意,只是想提醒将军,骄兵易败,更遑论,在契丹大军面前,我等还没有骄矜的本钱。军争大事,生死攸关,不可不慎呐!” 王章的话似乎提醒了史弘肇一般,下意识地瞥了眼刘知远,但见其严肃的表情间多了几分沉凝,心头一跳,赶忙请罪:“末将失态无状,请大王责罚!” 一直观看着这场好戏,刘承祐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也不禁浮现出一丝玩味与哂意。刘知远帐下,本不是铁板一块,互相攻讦拆台的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就是在刘知远的压制下,还能堪就保持着将吏和谐,同舟共济。 刘知远的心思,显然不在属下的那点争端上,摆了摆手,略作沉吟,方看向王章:“河东钱谷之事,皆委于君,庶务度支,军资靡费,向使孤安。唔......倘若用兵,仓廪可足?” 面对刘知远垂询,王章不假思索,直身持礼,郑重答道:“数年之经营,虽少有结余,但河东帑廪犹虚。然,今天下汹汹,大王若欲挥兵南向,下官纵呕心沥血,也定为大王筹得五万马步军,半岁之用!” 对王章的保证,刘知远显然是很满意的,只见那稍显严刻的眉梢都不禁扬了扬。 抬眼缓慢地扫视了堂间众僚属一圈,见再无人发表意见之后,刘知远方慨然一叹,表态道:“戎狄肆掠,神州浮沉,孤领河东,只求卫护治下百姓免于战祸,安享太平,已然足矣,岂再有分外之冀求。起兵之事,勿复多言!” “都散了吧!”又顿了顿,刘知远起身,神色凝沉,扬长而去。 刘知远离去,在场诸文武互视了几眼,多少有些无奈。刘承祐悄然注意着大哥刘承训的反应,只见俊朗的面上满是沉思,显得“心事忡忡”的。 从堂议开始到结束,刘承祐都未表一言,只是默默地旁听着。诸人散去,刘承祐也跟着起身,迈着淡定地步伐,追上了另外一名同样未置一言的人。 “郭将军!” 耳边响起那略显干冷的呼唤声,郭威住脚,转过身,有些讶异地看着刘承祐,恭敬地抱拳:“仆射唤末将何事?” 刘承祐双手紧袖,背在身后,就近打量着郭威。举止肃慎有礼,神色谨然,刘承祐心头暗叹,此时的郭威,是个有文化的武夫,有涵养,无半点骄矜之意,当真难使常人心生恶感。 “方才堂间,诸公皆踊跃进言,独有将军神色泰然,不置一词,却是何故?”刘承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郭威,发问。语气平淡,甚至显得有些乏味。 郭威也打量着刘承祐,北平王二子的“不凡”,他当然也是知道的,但闻其问,不禁纳罕。在这少年的逼视下,心头陡然生出了些别扭感,嘴上却沉稳答道:“末将人微言轻,见识浅薄,不便妄议。” 看郭威这谦虚的样子,刘承祐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声音稍微拔高了些:“将军何必妄自菲薄。我常听大人说,将军机智聪敏,每每言之有物,深切綮肯。如今时局动荡,河东去从无依,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听其言,看着刘承祐那麻木的表情,郭威眼睑微微垂下,思吟几许,方才娓娓而谈:“河东的将来,我等赘言再多,也尽在北平王一念之间。以大王的英明睿智,刚毅坚决,心中恐怕已有计议。末将等,只需静候时机,待大王马首所向,提剑而往即可......” 郭威说完,便观察着刘承祐的反应,还是那副让人心生不适的自闭样。脑筋急转,刘承祐语气强势地追问:“时机何来?” “也许,等王秀峰与白公回晋阳,情势也就明朗了。”想了想,郭威说道。 “受教了!”平静地回了句,不再多言,若含深意的目光自郭威身上挪开,刘承祐拱了拱手,慢悠悠地朝王府内院而去。 望着刘承祐的背影,郭威沉稳的心境内不禁泛起了些许波澜,眉头微锁,方才刘承祐的目光,竟让他感到些许心悸。北平王二子,似乎对自己很是关注,这是何故?心头忍不住泛起些狐疑。 深吸了一口气,轻晃了下脑袋,郭威低调地朝王府外走去,嘴里嘀咕着:“这北平王府二郎,城府却是越来越深了......” 刘承祐寻郭威,自然只作试探。事实证明,在审时度势方面,此人还是有些功力的,他对此时的局势看得很准。刘承祐心里也同意他的看法,河东这边的动向,还真得等那二人北归,刘知远才下得了决心。 郭威所言王秀峰、白公者,指的是王峻与白文珂。王峻相州人,字秀峰,年轻时辗转多地,数度易主,直到投靠刘知远,方才安定下来。军职牙将,职级地位虽然不高,但其人颇有些干才,办事得力,极得刘知远赏识。 此前,受刘知远命出使汴梁,奉表于契丹,献贺礼,表忠诚,顺便向耶律德光解释未敢离镇亲自上京谒拜觐见的原因,试探一下其态度。当然,更重要的是“间谍”任务。耶律德光入主汴梁,中原河南士民深受其荼毒,此类的消息纷至沓来,但究竟如何,还需专人实地“考察”一番。 至于白文珂,就是晋阳本地人,年逾古稀,官居北京副留守,同样奉命使汴,与王峻的任务差不离。 晋阳与汴京距离实则上并不算远,忽视掉山岭川流,直线距离也就七八百里。白文珂后出,不必说,王峻使汴已有近半月,迁延这许久,料想也该来归晋阳了。 脑中思绪不止,念头不断,走动间,刘承祐的脸色更显漠然了。及至母亲李氏庭前,方伸手揉了揉脸,尽量使面部肌肉柔和些,入内请安...... 无题 晋阳雄峙于汾水岸,距离城池以东二十余里,平整的原野上,坐落着一座军营。数寨连营,栅栏布置,十分严谨。营垒周遭,军旗高树,除了“刘”字旗号外,更多的便是“龙栖”军旗了。 刘知远治下河东,号称诸镇之首,除了“王业龙城”的加成之外,最大的底气便来自于其麾下数量众多且“训练有素”的军队了。 最初,刘知远奉诏出镇河东,不及一岁,而石敬瑭驾崩。及少帝石重贵继位,与契丹交恶,两国刀兵遽起,为御契丹,刘知远被委为北面行营都统,但因为君臣将相相互猜忌的原因,空有辖制之名,而无其实。 在两国倾轧之际,为御契丹,更防着石晋朝廷,刘知远在太原广募兵勇,置有兴捷、武节等十余支新军。又收容不少各州散兵游卒。等到去年,又很腹黑地将境内吐谷浑族吞并,夺其财货牲畜,收其精壮力士,实力至此急剧膨胀。 到如今,河东节度下,新设之军,加上原属后晋之禁军如牢城者,大大小小有十余军,马步军逾五万,可称兵强马壮。当然,这些军队,同样有着这个时代鲜明的特点,军号繁杂,编制混乱,众寡悬殊,战力不等。 河东下属诸称号军,大军如兴捷、武节,分左右两厢,其下再置数军,其卒众近万。此两军属于刘知远的嫡系部队,毕竟是他亲自组建的,待遇优渥,战力且强。而兵寡者,三四千之军有之,更寡者亦有。甚至有卒不满千之军,不过其多被任支郡、关卡的守备。 龙栖军也是节镇新军,规模中等,有兵三千,分三军,置六营,常驻太原府内,承担着晋阳外围的一部分防御责任。军卒来源不一,蕃汉混杂,其间有精悍之士,亦有孱弱之辈,总之良莠不齐。而此军的改变,也正是在刘承祐掌兵之后。 最初,刘知远授刘承祐龙栖军都指挥使,未行,上下多有非议。有僚属疑刘承祐年幼,此前又未有表现出在武功方面的天赋,军中骄兵悍卒,恐其难制,不过都被刘知远压下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下属的顾虑并不是没有道理,对上头指派的“娃娃军主”,龙栖军将士并不服气,哪怕他是北平王的儿子。军中从来强者为尊,尤其是在这武力至上的乱世,拳头才是硬道理。 初掌兵事,刘承祐便遇到了极大的挑战,军官藐之,士卒疑之,虽以身份之故,底下人还不敢正面顶撞,但那沉默的对抗与排斥,却让刘承祐感受得异常真切。军令难通,上情下达,十分滞涩。 这个时代的军队,军纪一般都难用“优”、“良”、“好”之类的词来形容,甚至有的军纪越差,战斗力越强。 但初期的龙栖军,战斗力不怎么强,军纪却尤差。将怠兵懈,常有违法乱纪之举。驻地临村镇,似欺压良善,偷掠百姓,霸民财货之类的事情,底下军士干得并不少。 一开始,刘承祐表现得很佛系,寡言而少语,放任自流,只是默默地将所见所闻,默记于心。直到半月之后,刘承祐将龙栖军上下的情况摸清楚之后,大棒果断挥下了。 首先便将数十名乱纪士卒,当作典型抓起来重惩,情节严重者,直接枭首示众。这些人都有个特点,基本都是上过战场的,强壮剽悍,桀骜不驯,是军中骨干。也只有这些骄兵才敢恣行肆为,软弱者是不怎么敢违法乱纪的。 有军官以此质问求情,威逼刘承祐释之。早有所准备的刘承祐,怎会再受其所迫,一意而孤行。并且,第二步便将刀子砍向乱纪军官。以其作风,想要挑些军官的差错,那是一点难度都没有的。虐待士卒,收受贿赂,不听军令,藐视军法...... 就在那三两日的时间内,刘承祐拿下了十几名队长、都头这类的低级军官,一名营指挥使也被他以“慢军之罪”的名义杀了。甚至于麾下称得上中级军官的一名军指挥使,都被刘承祐上请解职调离。 态度极其强硬,手段十分狠厉,从那之后,全军将士才真正意识到刘承祐这个“俏郎君”,分明是头吃人的老虎。在刘承祐一番强硬的动作下,全军肃然,上下无人敢轻视他,再配合着刘承祐那终日保持着的冷漠脸,更觉威严,令人生畏。 刘承祐在军中激进地折腾,对其“胡作非为”的告状举报,不断地传至北平王府。对底下的不满之音,抱怨之言,刘知远的反应很是暧昧,只善加安抚那些受了委屈的军官士卒(前提是还留有性命),赏给丝帛钱粮,以作慰藉。 另外,将刘承祐唤回府中申饬了一番,更多的,便没有了。事实上,龙栖军的情况刘知远一向有所耳闻,早有整饬之意。让刘承祐统之,不管最初抱有什么心思,但刘承祐在其间的作为,还是让他感到惊讶的。意外之余,或许还有赞赏,这大概也是刘知远开始让刘承祐正式参议河东军政的原因之一。 在刘知远的“斥责”下,刘承祐自我检讨了一番,表示知错,其后果然适可而止地收敛了,未再有急刑重措。毕竟他的目的已然达到,立威的效果达到了。至于龙栖军将校,在上告无果的情况下,只能暂时屈服于刘承祐的“淫威”之下。 不过,威不可无有,而不足专恃,恩威并施的道理刘承祐还是懂的。一味地耍威使狠,终不可长久,刘承祐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 在威严确立的情况下,刘承祐开始施恩了。作为刘知远麾下的二流部队,龙栖军的地位并不高,这完全体会在待遇上,比起兴捷、武节二军,差得不是一丁半点。从刘知远的重视程度,也可窥一二,前两军的统军将领,不是刘氏同宗亲族,便是心腹股肱之将。而龙栖军,虽有不少刘氏老人,却更像个大杂烩。 考虑到这点,刘承祐开始想法为帐下将士谋取利益了。粮饷物资,军需供应,再无短缺,时不时还有烈酒、猪羊肉食奖励。军械、武器、甲服,亦拣精良。 得到了好处,此前的怨言立时消散了大半,龙栖军上下,看刘承祐也渐觉那张冷脸变得可爱了。不过待遇虽然提上来了,刘承祐治军御下,反而愈加严厉,尤其强调军纪,在他几番打压下,那些刺头也慢慢被磨平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军士们也渐渐熟悉并接受了这个主将。出身贵重,却毫无纨绔之风;年纪虽小,处事却很老道;公正严明,毫无偏私。虽然没有强横的武力,但其威严更令人敬畏。再加刘承祐时不时地下基层,与队、火之卒交流,同衣同食,很是骗得了一部分军心。 以其治军严厉之故,龙栖军士偷偷地给刘承祐取了个外号——俊阎罗。刘承祐闻此,立刻派人将最先传出此号的士卒找了出来,赏钱十缗,表示此“雅号”取得不错。从那以后,士心更附。 待军纪已肃,士心归附后,刘承祐又开始折腾了。不久前,为了提高龙栖军的战力,开始裁汰军中老弱,调整军官职缺,量才而用。在军中搞了几次大比武,能者上,庸者下,强者为官,弱者为卒。 一番动作下来,有上百骁勇之士与低级军官被提拔上来,这些军士,对刘承祐的好感度一下子爆棚。 当然,有上就有下,那些“无故”被裁撤、降职的人,当然不会服气,只是这一次,根本闹腾不起来,有一众既得利益者的支持,又有刘知远暗中背书,刘承祐轻易地弹压。没能避免地,还是杀了三两名酒醉上头,藐视刘承祐权威的低级军官。 也就是刘承祐敢这么干,北平王子的身份给了他极大的底气。换个人这般折腾,不被那些将官搞下去,刘知远都要怀疑他有异心,留他不得。刘承祐做得聪明的是,一切动作,都有向刘知远汇报解释,对龙栖军的整治,一直是在刘知远的眼皮子底下的。 在刘承祐的大力整饬下,龙栖军焕然一新,战斗力急剧上升,士气日旺。及至今时,已有强军风范。 ...... 开春以来,刘知远节度下大小诸军,都加紧了操练。在刘承祐的命令下,龙栖军训练尤甚,再加他定的奖惩机制,上下将士尤其卖力。 军营内校场间的“嘿哈”声持续了许久,快到正午的时候,龙栖军士们方结束了一上午的训练,其后在指挥的带领下,以营为单位,分批进食。在后营,炊烟依旧在升腾,早有伙夫准备好了飨食。 今日军营中的士兵们都很兴奋,昨夜自营外拉入了六头大肥猪,今晨杀猪,那一声声凄厉尖锐的哀鸣声是那般悦耳......每月,总有这么一两日,刘承祐命人犒军。 几口大锅,水半满烧开,然后置入被宰得大小约等的猪肉块,再辅以葱、椒、盐、油,加大火力高煮,直到煮熟煮烂。做法虽然简单,于普通军士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不过哪怕分肉,也是有规矩的。强者吃好,中者吃饱,弱者吃少甚至只能跟着蹭口肉汤......然不管如何,打得一次牙祭,士卒们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态。 东寨间一座营帐中,数十名士卒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享受着中午的休憩时光。当中的是一名低级军官,坐在一张麻布上,观其军服标志,是一名都头。都头姓李,看起来年纪不小,实际也就二十多岁,胡茬四扬,一脸凶相。皮肤粗糙,满口黄牙,头盔摆在屁股边上,翘着二郎腿,正用小拇指甲在嘴里剔着牙缝里残留的肉丝,一副惬意的表情。 第7章 小人物议大事 自刘承祐掌典龙栖军后,对此军的管控便异常严格,到如今,上下士卒也都渐渐习惯了那约束。然而,军营中的生活,却是异常枯躁,除了日复一日的训练之外,也就轮期轮员离营省亲能得片刻放松。当然军中光棍甚多,更多的人会选择去晋阳潇洒,在酒馆、乐坊、妓院等场所将不多的饷钱消费干净。 偶有闲暇时,军士大多喜欢凑在一起,闲聊胡侃。就如此时,一名队长端着碗清水,走到那李都头身边,递给他,有些感慨加好奇地说道:“都头,这大晋朝,真的就这么亡了?” 舌头在齿缝间滚了一圈,将肉屑吞入腹中,接过水碗喝了一大口,李都头方才晃悠着腿说道:“是啊,大晋皇帝都被契丹人俘虏,押去北方契丹国内去了。” “哎,大晋有那么多兵马,竟然打不过契丹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听说那皇帝小儿在京城,大肆建造宫殿,到处搜纳美人,甚至将其寡婶冯夫人也收入后宫,供其渔色。整日不停地跳舞听乐,不理会国政,不关心军情,不体恤将士。落得这个下场,还能保住性命,也算其运气好了!”李都头看起来知道不少事情,朝手下解释着。 二者的交谈,早引起了周边士卒的注意,都竖起了耳朵。其中一名士卒闻言,顿时叫骂道:“皇帝如此昏庸,难怪保不住江山!” “只可惜了那些与契丹死战,保卫家国乡梓的将士了。”此言似乎引起了李都头的共鸣,只见那张饱经风霜刮削过的糙脸上浮现出愤愤之情。 “听说,队长您当年也参加过阳城大战?”接着其话,那名队长突然发问。 “是啊!”此言似乎挠到了李都头的得意处,一副来了精神的样子,身体都坐直了,一脸回忆状地说道:“两年前,契丹大举南伐,朝廷派军抵抗,初战不利,大军被敌军重重围困在阳城南边。契丹人甚是阴险,竟然断了我军的粮道与水源,将士们受不了饥渴,只能饮泥水解渴。” “那大军不是很危险?”队长很快代入了其间情境,紧张地追问。 闻问,李都头情绪也更加到位了,语速都加快不少:“那是自然,当时情况已是万分紧急,数万大军危在旦夕。但是——” 跟说书一样,话音急转,李都头卖了个关子,方才在士卒们催促下,抑扬顿挫地说道:“但是我军受到上天的庇佑,阳城一地,忽然狂风大作,沙尘蔽日,昏晦如夜。契丹军此前异常张狂,想要将我们尽数擒拿,进军大梁,如此小瞧我们,诸军将士被激怒了,早有死战之心。于是将令下,全军将士趁机奋力出战,一战而大破契丹,北追二十余里方才收兵。传言那契丹国主,吓得一路逃到幽州才敢朝南张望......” 费了不少唾沫,将阳城之战的情况给手下士卒描述了一番,李都头扫视一圈,都听得认真,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晋军壮哉!”有人兴奋呼道。 都头却是摇了摇头:“谁能想到,不过一两年的时间,还是被契丹破了汴京,皇帝都为其所俘。真是奇耻大辱!” “昏君误国!” 不过,这个时候,那名队长眨巴了几下眼睛,疑惑道:“不知都头,当年一战杀了多少契丹贼子,立了多少功劳?” 闻言,李都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顿时瞪了那队长一眼:“某当时虽然只是排阵使符将军(符彦卿)麾下的一名小伍长,但破阵击敌,可是一直冲锋在最前面。某这双手,可亲自斩下了两名契丹人的脑袋。后来,符军使都还夸某勇猛......” “那你怎么到北平王帐下来的?” 一句话将李都头问住了,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见那发问的队长愣头愣脑的样子,心中来气,照着其头拍了一下,哼唧道:“某自然是心慕北平王之威德,特来相投!” 话说到这儿,机灵者已经意识到队长在吹牛了,不过却没人拆穿他。而李都头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那双泛棕的瞳孔中,流露出些许戚戚之色,仿佛又回忆起了当年那艰险的战场经历。 李都头自然是参与过阳城之战的,晋军决死反击之时也在冲锋阵列,只是还未靠近,便被契丹人的弓箭射倒。运气好的是,他活下来了;运气不好的是,他一伍的弟兄死光了,他也被遗于荒野。其后,艰难地从死人堆里爬出,为山野农户所救,待养好伤后,也沦为了散兵游勇。恰逢刘知远在河东征募士卒,不欲归制后晋禁军的李都头闻之,跨过太行来投了。 随着李都头一声沉重的叹息,帐中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压抑。 “旧皇帝既然没了,也不知新皇帝是谁?”有士卒嘀咕了一句,打破了那稍显凝滞的氛围。 “还能是谁?”好像受了提醒一般,李都头一下子回过了魂,嘴里骂骂咧咧的:“听说,就在前日,那契丹国主在汴梁登基称帝了!” “什么?”帐中哗然,身边的队长睁大了眼睛:“契丹人,怎么做得了我们中原的皇帝?” “怎么不可能?”李都头此时表现出了他见识,冷哼着说:“这么多年来,还不是谁兵强马壮,谁就能当皇帝。契丹国主有几十万大军,自然能当皇帝。” 听他这么说,有士卒开始哀叹了:“难道,以后我等要尊那契丹皇帝为主,替他打仗了?” “那倒也不一定!”李都头此时语气却变得意味深长了。 队长眉头一扬,紧跟着附和问道:“都头长,您又听到什么消息了?” 提及此,队长目光游移,四下瞧了瞧,挪了挪屁股,方才压低嗓音,小心地说道:“听指挥使说,都虞侯与其他诸军使们,不欲投降契丹胡虏,正在暗中筹划,准备奉北平王为天子!” 此言一落,众人面面相觑,只有那队长反应极快,用力拍了下大腿,兴奋道:“对呀!我等华夏儿郎,怎可奉胡寇为主!北平王德高望重,声威煊赫,当为天子!” “没错,当今天下,除了我们北平王,还有谁有资格、有实力当皇帝?” “北平王若为天子,契丹又有何惧?” “若册立北平王为帝,我等皆可享富贵!” ...... 气氛一下子被炒得火热,一干士卒盲目地发表着既兴奋有压抑的言论,而那李都头则与队长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第8章 巡视 一干低层的丘八,三言两语间,便被挑动得情绪激昂,热血沸腾,深陷忽悠迷局而不自知。似此帐中类似的对话,在龙栖军中绝不止这一起,此前便有些苗头,只是在慢慢发酵,而随着耶律德光称帝的消息传来,开始在军中成规模地扩散了。 伴着一阵高亢凌厉的号角声,帐中军士皆是一振,条件反射般地起身,整装持兵。帐外传来一声粗犷的呼喝:“左营集合!”诸帐士卒闻声而动,短时间内,整座军营陷入一片有秩序的忙碌。 未几,营指挥使带着几名军士,走入了李都头这一帐。李都头见状,赶忙迎了上去:“王指挥,什么情况?” “还能有什么情况!‘俊阎罗’进营巡视了!”指挥使语气十分“不善”,对着李都头吩咐着:“别给我废话了,带着你的人,校场集合!” “是!”李都头立刻挺直了腰杆。 说着,扫了眼帐中的士卒,指挥使扬起马鞭,点了一圈,大声叫骂道:“都给我打起精神,动作麻利些,不得迟滞拖延。还是那句话,第一军左营,要最快最齐。要是落后其他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军营中央是一片校场,不算大,容纳在营龙栖军士还是绰绰有余的。三层将台上,刘承祐肃然危坐,一套鱼鳞甲札在身上,显得英气勃勃的。目光平静如水地盯着陆续而来,紧张集合的士卒们,心中则默默估摸着时间。 在其面前的军案上,一炷小香已燃了一半,火苗不断吞噬着香体,待其燃尽,校场中央,诸营战兵已集合完毕。将士们佩刀执盾,军容整肃,表情严穆,目不斜视。场面一片噤然,人数虽然不多,但一股威武雄壮之师的凌厉之气,似乎在校场上空升腾着。 这种突然袭击,临时集合的戏码,刘承祐不是第一次搞了。对龙栖军士们的表现,刘承祐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至于更精练快速,他暂时还没那个期望。 心中虽然满意,脸上却一点没表现出来,起身居高临下地检视了一会儿,刘承祐神色恬淡地抬手挥了挥:“都散了吧!”没有再观看操练演武的意思。 话音落,刘承祐身后,立刻有一名将领出列,挥旗高喊:“军主有令,全军解散,各归己营!” 大概也是被折腾习惯了,没有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在各自军官的率领下,军士依序离场。刘承祐注目许久,方才在两名龙栖军官的陪伴下,朝中军大帐而去。 “不错,将士们没有懈怠,就那股子精气神,河东诸军,我军敢称第一!”行走间,刘承祐抬指开口,竟是对两名军官表示嘉勉:“二位做得很好,辛苦了!” 两名军官,一长一少。长者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看起来很凶,留着络腮胡子,身体有些发福。此人名叫张彦威,职居河东行军司马、龙栖军都虞侯,是刘知远的爱将。 当初刘知远任刘承祐为都指挥使,事实上又怎么可能完全放心将一军之重交付于他这么个小儿,张彦威就是刘知远给龙栖军上的保险,命其以都虞侯的身份辅助刘承祐。当然,名为辅助,实则就是监管。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乎刘知远意料,刘承祐以其身份、能力、手腕,将龙栖军上下给压服了,包括张彦威在内。 别看张彦威长相不过关,但这是个聪明人,很会讨好人。听刘承祐那么说,立刻露出个难看而又自然的笑容,拍着马屁:“都是您治军有法,一改往日弊病,方有如今的龙栖军!” 刘承祐斜着眼睛看向张彦威,面无表情,目光中仿佛含着利芒。张彦威脖子不禁缩了下,下意识地低下头,别过刘承祐那张“司马脸”。心中仍旧不免泛起些嘀咕,都知道北平王严肃厚重,但相较之下,这刘家二郎,还要骇人得多...... “却是不枉我费了那般多心思。”直到耳边传来刘承祐轻飘飘的声音,张彦威才松了口气。 “全义,军心如何?”迈着稳定的步伐,略作沉吟后,刘承祐又看向另外一侧的年轻将领。 “士气高昂,可堪大用!”名为“全义”的年轻将领回答很简洁。此人年纪确是不大,但身上行伍之风甚浓,显然是个在兵堆子里打磨多年的,看起来十分干练。 “唔。”刘承祐点头应了声,然后就不说话了,加快脚步朝中军营帐而去。 年轻将领名叫马全义,幽州人,长于骑射,剑术高超。十五岁的时候就在邺城跟随当时的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反石敬瑭,作战颇为勇猛,及范延光投降,便被收编入后晋禁军。只是无所依仗,在禁军中颇不得意,难得迁补,郁闷之下,离营而遁。 隐于乡野,在河阳种了两年地。但在这乱世,似马全义这样的年轻人,又有一身好武艺傍身,怎么可能甘心于务农。恰逢刘知远在太原招募兵马,果断来投,编入龙栖军。在刘知远麾下,日子好过了些,不过也只慢慢地混了个队长的军职。 直到去岁九月,契丹三万步骑入寇河东,刘知远亲自领军于阳武谷败之,斩首七千。马全义当时随军,率其部下无畏冲锋,连斩两名契丹军校,战后以功升为都头。 等到刘承祐掌龙栖军,马全义也就彻底时来运转了。在点察全军的时候,刘承祐很快发现了马全义的不凡,勇猛并不是其唯一的优点,相较之下,刘承祐更欣赏其勤恳、忠实,于军旅之事,亦多有见解。 钟意之下,果断提拔之。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刘承祐便将之擢升为龙栖军第一军指挥使,统领一千士卒。而马全义,意外之余,便是感动。其做事,更加勤勉严肃,以报刘承祐知遇之恩。 一军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且显得游刃有余,丝毫没让刘承祐失望,更以其能力将他身上的“闲言碎语”给打破。他在底层士卒中有些名声与威望,在刘承佑掌控全军的过程中,出了大力。 如今,马全义的升拔已成为刘承祐“唯才是举”的典型,军中有志之士大受其鼓舞。 快速进入军帐,刘承祐直接坐到独属他的座位上,挥手屏退亲卫到帐外守着,吸了口气,方才盯着站在面前的张彦威与马全义:“事情办得如何?” 二人当然知道刘承祐指的是什么,张彦威当即拱手,脸上的横肉都颤了颤,嗓子中压抑不住兴奋说道:“末将与武节、兴捷军的几位指挥使联络过,大家都有此意。可以肯定,只要有人为先,振臂一呼,都会随之带领麾下助声!” 闻言微点头,刘承祐手上有了点小动作,捏了捏鼻梁,又看向马全义:“你这边呢?” “已按照您的吩咐行事,按士卒们的反应,北平王深得军心,大事可期。”马全义语气中也透露出了些许期待。 “不错。”闻言,刘承祐淡定地说了声。而后便住声垂头,仿佛在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 见刘承祐沉思许久也没有吩咐,张彦威却是忍不住了,不由开口建议道:“许多士卒已经被暗中鼓动起来了,要不末将引人前往晋阳请愿,要是迟了,也许就被别人抢先了!” “不急!”刘承祐直接摇头,又思量了一会儿,方才说道:“再等等,还不到火候......” 第9章 王峻归来 “自今日起,龙栖军上下,取消所有休沐,离营外出者,全数召回!” “晓示诸营、都、队、火官兵,此刻起,全军戒严,诸营一应人等,无论战辅,勒止出入,各安其职。违者以军法论处!” “......” 在马全义及军中另外两名军指挥使的陪同下,亲自在几座营寨间巡视了一圈,站在营中高垒处,俯视全营,刘承祐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跟在身边的这几名将领吩咐道。语速如连珠炮,也不知三人听全了没,只是很干脆地拱手应是。 “另外,军纪虽已整肃,但我观军中将士,训练之余,仍不免散漫懈怠者。还得给他们找点乐事,以解军营乏味!”想了想,刘承祐补充道。 刘承祐话音落,左侧的龙栖第二军指挥使两眼顿时发亮,当即回应,不过此人显然是想歪了,只其粗糙的脸上透着些猥琐,嘿嘿道:“军主,听闻牢城军中,前不久召了一些娼妓。我们要不要也......” 说话间忽觉身体有些发凉,抬眼正对着刘承祐冷测测的眼神,生生地将后半句话给咽回了肚子。淡漠地盯着这名指挥使,心中生出些无奈之慨叹,以此类军官的素质,可以驭使他们打仗杀人,却实在不能对他们有更高的期待了。 直到看得那粗豪汉子两手无处安放了,刘承祐方才收回目光,视线放远,淡淡出声:“我在晋阳找了些自中原、河北流亡河东的读书人,让他们进军营,给将士们讲讲,故事吧......” “讲故事?”身边的三位指挥使都愣住了。 “讲什么?” “讲讲契丹人的暴虐行径,讲讲中原百姓正遭受的痛苦与蹂躏,讲讲大义、气节......能讲的,太多了。”刘承祐平静说道,面色间仿佛弥漫着一股沉重。 吩咐完,畅快地呼吸了几口春日的气息,刘承祐脸色恢复了正常。一名亲卫突然快速地跑至垒上禀报,刘知远遣人召他火速回晋阳,闻报,刘承祐当即朝军帐而去。 马全义跟上,却被另外两名军使招呼着慢下脚步,方才与刘承祐搭话的指挥使问道:“全义兄弟,你素与军主亲近,可知他方才什么意思。找那些无用的书生文人来给弟兄们讲故事?有甚用?” “就是!”另外一名军指挥使在旁附和道:“本以为,军主是体恤下情,要给弟兄们找些乐子,结果却是这样!” 闻二人之言,马全义停下了脚步,看向他们,淡淡地说道:“军主的脾性,这么久了,你们还不清楚?他怎么吩咐,我等便怎么做,难道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吗?” “这......”被马全义呛了一句,两名指挥使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注意着两人神色变化,马全义冷着声音对头先那人继续说:“军主是什么心思,在下猜不出来。但在下却十分佩服孙指挥使的胆量,军主已下令全军戒严了,你还有心思想那腌臜事,当真不知死?” 说完,马全义便撇下二人,追随着刘承祐的脚步而去。 “这小子太猖狂了!我看吶,用不了多久,他要彻底压到你我头上了!”孙指挥哼唧一声。 “人家运气好,有贵人赏识,又年轻,深受军主信任,哪里是你我这样的老卒能比的?”另外一名指挥使念叨道,语气很是泛酸。 这两名军指挥使,都是军中老人,资历深,靠着武勇爬上指挥使的位置。此前对刘承祐还算比较客气,再加为了安抚老卒之心,刘承祐没有将这种旧军“沉疴”清除,还将其留在指挥使的位置上。 不过这些时日,随着军中“唯才化”的展开,伴着新旧矛盾的累积,二者屡出怨言。 “哼!”孙指挥眉目间透着桀骜:“我等跟随北平王多年,靠着一刀一剑打拼至此。看着吧,等上了战场,作战杀敌,还得靠你我这样的老人!那些小儿,能成什么事?” “孙兄,马全义那小子,好像挺凶猛的......” ...... 刘知远派来传话的是个名叫郭允明的青年人,是一直侍候在刘知远身边的牙将,长相比较清秀,眼神中透着股讨喜的机灵劲儿,一向很受宠信。 在军帐中来回转悠,与张彦威笑谈着,神情间饱含着倨傲。只是怀中揣着几锭银锞子,看向张彦威的目光显得挺和善。只是心中暗暗藐之,堂堂一个军都虞侯,出手这般小气...... 等到刘承祐入内,郭允明很是自然地展现了一副“前倨后恭”画面,他一向以刘家奴仆自居,见到刘承祐,低眉顺眼地小撅着屁股近前行礼。 刘承祐看着郭允明,冷冽的目光让其有些心惊。每每见到此人,刘承祐心头便忍不住沸腾起一股猛烈的杀意。要知道,按照正常的历史进程,“汉隐帝”刘承祐最终便是为郭允明这个宠臣所弑杀。 “郎......郎君。”在刘承祐的凝视下,郭允明显得有些畏缩,颤着声唤道。 自己终究还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更没有理由无故杀人,何况还是刘知远的幸臣。迅速地将心中的杀意平息下来,刘承祐收回目光,嗓音轻轻地问道:“父亲唤我何事?” 郭允明顿时松了口气,不及平复加速的心跳,恭顺地回道:“回郎君,是王峻自汴梁归来了,带回了契丹人与中原的情况,大王急召诸文武议事。” “营中便交给张将军了!我请的文人们,给我照顾好!” 听完郭允明的回答,刘承祐朝张彦威撂下一句话,转身便招呼着亲卫离营:“回晋阳!” 龙栖军营离晋阳本就不算远,不惜马力,快鞭疾驰,花费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归晋阳。及至王府大堂,在城文武济济在列,已然开议了。 一名清瘦的身影在众人的目光下,卑恭地站立在堂中,刘承祐一眼便认出了,那便是出使汴梁的王峻。 在堂庑下遥遥朝刘知远一礼,刘承祐悄步入内,默默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竖起了耳朵。 刘知远只瞥了刘承祐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手里握着一根木拐,把玩了一会儿,随意地置于案上,瞧向王峻:“这便是契丹主给孤的礼物?” 第10章 契丹乱政 闻问,王峻淡定一笑,朝前半步,向刘知远解释着:“大王,此拐可是有些说法的。按照胡法,唯有优礼大臣,才有资格得到此赏赐,犹如中原几杖之赐。哪怕是契丹贵族,也甚少有人得此赏给,效力契丹的汉臣中,也只有燕王赵延寿曾获此拐。末将北归途中,所过城池,契丹蕃将见此拐者,无不谨礼相待!” 听王峻这么一说,刘知远却是冷笑着说道:“如此说来,这契丹主对孤,却还是挺看中呐!孤,是否应该感到荣幸?” “回大王,至少在契丹主看来,正是如此!”王峻接着话答道:“末将觐见契丹主,其对大王多加赞誉,言当年出兵协助晋祖代唐之时,便看出大王不凡。言语间多加亲厚,下诏褒美,又呼大王为‘儿’——” 音落在“儿”字上,堂间的史弘肇忍不住遽起,怒容满面,一副主辱臣死的模样,喝斥道:“契丹主欺我主过甚,当我中国儿郎,尽是认贼作父之徒吗?” 一句话,引得在座好几人跟着叫骂,好像真的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屈辱一般,刘承训都忍不住义愤填膺的谴责了两句。至于刘承祐,则没什么表态,只是默默地听着。 刘知远那严肃脸上也带有愠色,当初,他就是极力反对石敬瑭称臣作儿,割让“燕云十六州”的。一个“儿”字,对他还是有少许刺激的,待众人平静下来后,方才不屑道:“莫非,契丹主还想再立孤,做他的‘儿皇帝’?” “契丹主确有此心!” “哦?”刘知远眉毛扬起。 王峻侧过身子,手指东南,轻笑道:“末将辞别汴京时,契丹主曾私下对末将暗示,只要大王亲自南下,便策立您为中原新主,他则率契丹大军北返。不过,末将在汴梁听闻,契丹主曾对燕王赵延寿与投降的杜重威,都有过类似的允诺。然而......” 说着,王峻语气中不由流露出讥讽:“末将还未归太原,便收到了契丹主称帝建辽的消息。想来,他对末将所说,不过是敷衍之辞,目的便是想要诓骗大王去汴梁。只可惜,他太急了,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坐上中原的皇帝宝座!” “哼哼,纵使其按捺得住,以大王之英明,又岂会受其蒙骗,而入其彀中任其炮制?”杨邠此时在旁,接着王峻的话说了。 闻言,刘知远嘴角拧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垂着眼睑,好生思量了一番,抬眼注视着王峻:“王峻,你与契丹主有过当面对话,你觉得,契丹主此人如何?” 面对刘知远此问,王峻沉吟几许,方才郑重地说道:“就末将之见,契丹主在北国,当得一代明君。然而此次南取中原,既入京师,却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大错!” “说说看!”刘知远挥手示意。 大概是察觉到“戏肉”来了,边上的刘承祐一下子来了精神,腰都挺直了,望着王峻,想要听他讲讲此时中原的情况。 王峻轻咳了两声,将早打好的腹稿,朝众人说来:“契丹主入汴之后,契丹主最大的失策,便在于‘以胡法治中国’。” 抬眼瞟了下刘知远,王峻开始详细道来:“赵延寿请以粮饷供给契丹大军,本意劝契丹主收束兵马,但契丹主以‘国无其法’拒绝。其后纵胡骑四出,以牧马为名,分番剽掠,谓之“打草谷”,旬月之间,自东、西两畿及郑、滑、曹、濮,数百里的范围内,财畜殆尽,此举大失民心。末将归时,沿途所见,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于沟壑,中原百姓,仿若置于炼狱之中,流离失所,惨怆之景,让人不忍直视。” 说这话时,王峻的情绪都忍不住有些激动。深吸了口气,方才继续道:“契丹主南平大晋,为励胡兵,欲尽取国库以赏将士。然经过少帝奢靡与连年战争,国库早已空虚,余财哪里能满足三十万胡卒的饕餮之欲。于是,下诏向全城官民括借钱财,以做犒赏之资。然明为借,实则有借无还。如此,犹有不足,分遣数十路‘括钱使’,奔赴诸州,大掳民财。士民被其苦,积怒之怨,几冲斗牛!” “既失民意,又丧士心。赵在礼、刘继勋之死,强留觐见诸节度,分派兵马将吏驻其地,又失诸藩镇之心。且契丹主惮于投降的晋军,屡屡口出杀降之言,虽被谏止,又欲尽迁其父母家人北上以为人质,胁使晋兵。如今中原的晋兵,皆怒惧而生怨愤,依末将所观,随时可能乱起。” “少帝一家蒙尘北上,一路供馈不继,仓皇凄然,地方旧臣,多悯之。” “至于契丹主,大纵酒乐于汴宫,每与人言,多小视我国人。其人之骄矜,由此可观!” “......” “契丹苛政暴行,实罄竹难书,非臣三言两语,能够尽述。然臣北归一路略观,中原士民,群情愤涌,已在爆发边缘。只待英雄一举,扭转乾坤。”说得口干舌燥的,王峻舔了舔嘴唇,抱拳向刘知远自信地总结着:“天下士民盼望英雄,如望甘霖,大王当海内之望,若能举兵,必定天下影从!” 听完王峻的叙述,堂间静极了,人大都是感性动物,在座文武基本都为契丹的暴政感到愤怒。此前仅有所闻契丹人的虐行,然听完王峻的描述,仍不禁怒发冲冠。不少人面露激愤之色,武将们则握紧了拳头。 “契丹真胡虏也!虐我生民至此!”刘承训儒雅的脸色涌上了一团红潮,表情显得十分愤慨,嘴里喃喃道。 刘承祐,还是没有作声,只是那张自闭的脸,看起来越加阴沉了。 并没有阻止下属们表达愤怒,刘知远端坐许久,方才长叹息一声:“至今日方知,契丹政乱,竟至于此!中原生命之苦,竟至于此!胡虏,果不能治中国!” 离刘知远并不算远,其悠长的感慨中饱含着愤懑,刘承祐却从其中,感受到了一丝隐晦的兴奋...... 随着刘知远发话,堂间热烈的声讨声渐渐小了下来,直到静谧无声。气氛,突然诡异地变得压抑起来。 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站了出来,三两步跨至中央,高声跪请道:“中原沦丧,胡寇虐行,天下愤然。大王当四海之望,还请速加尊号,正位天子,发兵南下,以击胡寇,以解生民危难!” 带头作用下,在场的河东文武顿时纷纷起身请命,堂间迅速跪倒了一片,劝进!若说以往劝进,是为了权力富贵,为了从龙之功。那么这一次,大伙可以正大光明地高举“戡乱救民”的大义旗帜了。 刘承祐也是不急不缓地,双膝着地。余光却瞥向那带头的人——郭威。这厮,上次堂议还不置一词,这一次,却又是抢在所有人前面...... 这次面对所有人之请,刘知远没有什么反应,不怒不喜。抬首望向堂外,越过众文武的目光显得有些迷离。良久,方才看向跪在人群中的王峻:“王将军汴京之行,一路辛苦了,孤必有厚赏,回府好好歇息吧......” “至于诸位,都散了吧!”说完,刘知远便离席而去。 第11章 请教 “大王!大王!”在场文武不断高呼,头前的几人更是膝行而前,亟欲劝谏。 然而,对于最敏感的问题,刘知远还是选择了回避,果断地留给了众人一个背影往二堂走去,丝毫不留恋堂间文武激动的疾呼。刘知远退了,河东的文武却还跪在那儿,一个个情绪不能自已的,但正主都不在,又显无奈。 这个时候,跪在前边的刘承训站了起来,平复了一下心情,转身朝众人抱拳道:“诸公请起。”刘承祐注意着大哥好似主人翁一般的表现,眼睑垂下,默然起身。 刘承训发话了,其他人也不继续跪着了,纷纷站起,议论声仍旧不停,嗡嗡响在堂间。苏逢吉则朝刘承训靠近了两步,拱手高声说:“世子,大王对您一向钟爱,时局若此,还请您多多进言,让大王负起这江山重担啊!” 苏逢吉的话再度引起了“共鸣”,莽夫刘信闻言,也粗着嗓子对刘承训道:“大郎,苏判官说得对,你得多劝劝兄长,你们是父子,什么话都好说。这天下,除了他,还有谁有资格当皇帝,让他别再谦辞了......” 一个个紧跟着提出建议,堂间忽然变得吵吵嚷嚷的,反倒把刘承训压迫住了。押衙杨邠作为“文臣之首”,出列重咳几声吸引众人注意力,环视一圈说:“诸位,听杨某一言,此事急不得。听大王的,大家先各归己职,维持好衙署运转,切莫出了乱子。” “......” 一干人讨论得激烈,然得不到刘知远的应和,仍旧无果而终,各自散去。离席之后,河东文武三三两两走在一块,议论不断。 “大王这是何意?”史宏肇与一向交好的郭威走在一起,满脸不解地问他:“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犹豫什么?” “化元兄莫急。”郭威神色间倒没多少意外,向史宏肇靠近了些,低声道:“这可是创立江山的大事,哪里是能够草草决定的,大王有些顾虑,有所迟疑,是很正常的。” “话是这般说,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当断不断,若被其他人抢了先,那可就落了下乘了!”史宏肇语气始终显得迫不及待的,当真恨不得立刻给刘知远披上黄袍。 “这一点,化元兄倒不必多虑,今天下方镇,关内疲敝,中原、河北尽在契丹人眼下,唯有我河东得天独厚,不是其他势力比得了的!”郭威摆摆手,轻松说道:“再者,你就没有发现,大王态度的变化吗?这一次,他可不似之前,愤然拒绝......” 听郭威这么说,史宏肇收起了急躁的表情,思考了几许,方才以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我却没有在意这些,唔,难道大王还在等什么?” 郭威此时,却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信步而迈,余光瞥着史宏肇,深邃的眼神中饱含着深意:“在下有所耳闻,龙栖军都虞侯张彦威,正暗地与晋阳诸指挥使串联,欲谋大事?” 闻言脸色微变,扭头凝视着郭威,郭威也神态自然地看着他。二人对视了一小会儿,还是史宏肇率先别开目光:“是常思那老儿告诉你的?” 郭威笑了笑,并不接话。见状,史宏肇方摊了摊手:“我也不瞒文仲了,确有此事!”话音落,史宏肇不由捏紧了拳头:“说不得,我等还得靠着手下弟兄,强扶大王即位了!” 听史宏肇语气中的“兵谏”之意,郭威赶忙制止:“诶!化元兄不可急躁啊!” “我也就说说。对了,文仲兄,串联之事,心知肚明即可,我等还在筹划之中,万不可外泄!”解释一句,史宏肇还不忘向郭威叮嘱一句。 看着史宏肇那小心的样子,郭威忽然觉得此人的谨慎显得那样“单纯”,嘴里却附和道:“化元兄且放心,郭某,从来不是多嘴的人!” 二者分开后,郭威恢复了慎重的表情,心中则默默感慨着:“张彦威背后,应该有刘家二郎的推动。此子,从始至终不言不语,毫无作为,动作却是一点也含糊啊......” 事实上,从一开始,刘承祐让张彦威出动联络诸军,并没有刻意隐蔽行为的意思,毕竟不是图谋不轨。也就史宏肇,自以为暗谋大事,不欲走漏风声,却是有些可爱,有些可笑。 刘承祐这边,出堂之后,却是加快脚步,找到了王峻:“秀峰将军且慢。” 刘承祐自认态度是毕竟和善的,只是生硬的语气,搭配着一张苦脸,实在让人难以把住态度。回过身,望着刘承祐那面肃容,王峻心怀疑惑,不卑不亢地作了个礼:“不知仆射有何吩咐?” 刘承祐打量着王峻,此人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人长得清瘦,但十分结实。身上还带着赶路的仆仆风尘,虽然不免舟车劳顿的疲乏,但整个人十分精神,一双不大的眼睛中,也透着强烈的自信色彩。 “吩咐谈不上。”刘承祐声音四平八稳的,走到王峻身边:“将军使汴梁归,我对契丹人的情况与中原的局势很是好奇,有心向将军请教一二!” “请教不敢当。”闻问,王峻露出一个矜持的浅笑,微微颔首:“仆射但有疑问,直言便是。末将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状,刘承祐眉毛满意地跳了一下,朝东面指了一条道:“若不介意,到我宿处饮盏热茶?” “仆射请!”刘承祐少年老成的表现让王峻心中生出些异样感,侧身抬手示意。 刘承祐的院落,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仆人们约束在森严的规矩下,有序地忙着自己的活计。不大的堂间,两人对案而坐,一壶香茶已然煮好,空气中都有一阵沁鼻的茶香在弥漫着。 王峻扫了眼堂间简陋的布置,再看向一身墨衣的刘承祐,不由感慨道:“谁能想到,仆射身份贵重,居处竟如此简约!实令在下佩服!” 刘承祐待客,宠妾耿氏也在侧,一身素花衣裙,白皙的脸蛋上挂着点恬静的笑容。小指微翘,葱玉般洁净的手提着茶壶,优雅地给刘承祐倒上一杯茶水,又亲自给王峻倒上。随后便静静地坐在一旁,乖巧的模样很是讨喜。 “仅以茶水待客,将军莫觉简陋便可!”刘承祐朝王峻伸手示意了下。 “不敢,多谢。”王峻接过,显得很有风度。 刘承祐一时没有再说话,于是二人“默契”地开始品着茶水,堂间很静,静到啜水的声音都十分明显。其间场面,刘承祐好像真的只是邀请王峻来品茗一般。 一杯茶尽,王峻眉头却是不自然地皱了起来,瞟着安然在坐,神情稳重的刘承祐,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 王峻的耐性,实则并没有其表现出的那般足,在耿氏再度给他续满茶杯之时,脸上已然挂上了些许不耐。刘承祐,也终于开口了:“河东若出兵,夺取天下,以将军之见,当取何道?” 第12章 方略 刘承祐突发此问,王峻一下愣住,视线落到少年那张自闭的脸上,十分地意外。放下手中的茶盏,王峻讶异地说道:“仆射何出此言,恕末将有些不明白?”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方才堂间,文武僚属请劝,将军也在跪请之列。”刘承祐没有与王峻兜圈子的意思,双目紧紧凝视着他,语气有些强势:“我观将军,也是聪明人,对眼下的局势只怕也是洞若观火。父亲出兵,那是必然的结果。我再问得明白点,异日河东军出,该东出太行,还是至扑中原?” 闻问,王峻再度认真地看向刘承祐,这少年思维太跳跃了。受邀之时,说是要了解中原局势与契丹的情况,这一盏茶下肚,竟直接问起进军方略了...... 与刘承祐对视了一会儿,只觉其神目似电。想要从刘承祐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王峻注定要失望,自闭少年表情漠然如斯。 深吸了一口气,少作思考,王峻脑中思路清晰了些,方才看着刘承祐,悠悠感慨说:“河东文武还在想着赚那从龙之功,仆射却已在考虑他日进军之途了!” “未雨绸缪,总归不是坏事!”刘承祐目光平静得过分,没有丝毫闪烁,轻声说来。随即,又提醒了王峻一声:“王将军,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已经严肃起来的脸上浮现出少许犹豫,在刘承祐的目光压迫下,王峻还是开口道来:“国家之重,在于河南;河南之重,在于两畿;而两畿,又以汴梁为尊。若欲进取,当全力南下中原,占据两京,居天下之中,而号令四方!” “看来,将军是赞同南下了!”刘承祐微微颔首,眼皮子抬了下:“中原的重要性自不必说,但那里,可活动有契丹十数万大军!” “那里,同样还有中原数百万士民!”王峻立刻回了一句,语气十分坚定。 而刘承祐,显然明白了其意思,张嘴又转变话题:“若先取河北呢?” 王峻这个人,显然是真有几分见识的,也能跟上的刘承祐的思路,清明的眼神中流出少许精明,言语中也带上了些考校:“仆射觉得,能将三十万契丹军马,全数留于国内吗?” 王峻语气中的考量之意,刘承祐也察觉到了。他是在暗示,契丹人守不住中原,若河东兵马东出太行先取河北,断了契丹人北归之途,那耶律德光与其手下的大军,为了回家,就要与刘知远死磕了...... 当然,那是正常的情况下,倘若出现点意外,比如年富力强的耶律德光突然死了。那局面,又将有所不同了。 就刘承祐所知,这辽太宗耶律德光,正是在北撤之时,客死途中......想到那情况,刘承祐双目渐渐变得深邃起来,黝黑的眼睛仿佛将所有神光收敛了起来,思绪显然飘远了。 只稍稍走神,刘承祐迅速收回了发散的思维,拾起茶杯浅饮一口,慢悠悠地,有跳过话题:“将军,还是与我,讲讲汴梁一行的见闻吧......” “是!”目光实在忍不住往刘承祐那张冷脸上瞟,王峻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头的不自主,沉声应道。他却是发现了,这谈话的节奏,貌似一直掌握在这少年手中。 王峻的口才,应该还算是不错的,对刘承祐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他在汴京与中原一路所见所闻,详细地讲解了一番,让刘承祐对南边的局势有了更进一层的认识。 相谈间,时间却在缓缓流逝,很快便近傍晚。一个时辰的时间,却是品完了两壶好茶。等注意到王峻神色间的疲惫,刘承祐方起身告罪,亲自送王峻离去。 而王峻,是深深地看了刘承祐两眼,方才告辞。 送离王峻后,刘承祐回到堂中,再度正正经经地坐于案后,一脸沉思,却再无饮茶的兴致了。耿氏见状,赶忙命人小心地收起茶具。 “二郎。”陪着刘承祐枯坐了一会儿,耿氏忍不住了,轻声细语地唤了声。 “嗯!”刘承祐也轻声地应了下。 回过神,注意到耿氏的娇人模样,刘承祐忽然来了点兴致,侧倚在案上,撑着脑袋看着她:“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目光小心地在刘承祐散漫的姿势上停留了一下,耿氏有些拘谨地问道:“大王,他真的要当皇帝?” 短短一句话,耿氏的声音有明显的起伏变化,“皇帝”字音更是几近于微,因为她注意到了刘承祐那又冷了几分的表情。 “院中又有人传闲话了?”又复常态,刘承祐语速极慢,平淡地问道。 从其语气中,并不能听出喜怒,耿氏确是赶忙解释道:“院中下人都是很守规矩的,消息是从其他院里传来的。听说,河东诸文武共同请命,方才你与那王将军也商谈......” 刘承祐直起了身子,盘腿而坐,轻轻抓着耿氏的手将其朝自己拉近了些,一面细细把玩着纤柔的小手,一面玩味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有些不敢直视刘承祐的双眼,耿氏垂下脑袋,细声如蚊,却有透着少许兴奋:“如果大王当了皇帝,那二郎你,不就是皇子了嘛......” 刘承祐若是皇子,那耿氏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虽然后半句话没言明,但刘承祐哪里瞧不出这小女人的那点小心思。 刘承祐对此,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向上之心,人皆有之嘛。 不过,抬眼平静地注视着耿氏俏丽的脸蛋,刘承祐目光难得地柔和了些,语气依旧生冷:“有些话,听在耳中即可,就不要多嘴了。我,不喜欢多嘴的女人......” 刘承祐的声音很平淡,但落入耿氏的耳中却是很明显的警告,这个小娘子虽然不算聪明,却也不蠢,有些惶恐地点着头:“是我多嘴了,二郎切莫生怒......” 摆了摆手,刘承祐脸上仿佛带上了点笑意,稍显好奇地看着她:“我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吗?” 眨着如水眼眸,望着刘承祐,耿氏却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那张自闭脸,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第13章 考校 晋阳分西、东大小两城,其间夹着中城,汾水之上,则有一座宽阔的中城桥勾连着两岸,方便东西两城的联系与交流。 夜幕降临之时,心中带着点疑窦,刘承祐乘车穿过城中的坊里楼阁,直至桥下。刘知远有请,召见地点竟是在这桥上。 脸上仍旧带着点异样的红润,只是在黑夜的笼罩下,不甚清晰,他是在与耿氏深入交流的关头,被人打断唤来的。刘承祐虽然属于禁欲系男主,但毕竟不是性冷淡,真要发泄欲望时,却也绝不会矫情。 在桥下,正撞见了刘承训。兄弟俩下车照面,刘承训有些意外:“二郎,父亲竟然把你也叫来了?” 与刘承训对视了一眼,刘承祐只是淡漠地点了下头:“嗯!”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问法有些不妥,刘承训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赶忙招呼着:“你我一同上桥,切莫让父亲等久了。” “嗯!”刘承祐还是这般回应。待其无奈地走到前头,刘承祐方才晃悠着步子,跟在后边,清冷的目光投到刘承训身上,却不知他这大哥是否感觉芒刺在背。 近来,晋阳城的宵禁时间提前了许多,城中道路间已是万籁俱寂,只有来回巡视的巡检士卒。中城桥上也是静得出奇,完全没有白日里人流如潮的喧嚣。 桥上下,上百名王府亲卫都士卒守备在侧,警惕着可能来自周遭的威胁。刘知远静静地站在桥中央,正靠栏南向,盯着不断流逝的汾水出神,一身锦服,肩上披着件长袍。从后边望去,刘知远的背影伟岸而孤高,浑身上下又仿佛释放着凌人的威严。 “父亲!”兄弟俩上前见礼,而后恭敬地分立于其两侧。 刘知远轻轻地回应了声,就近而观,刘承祐发现,刘知远脸上并没有他想象中沉凝严肃的表情。相反,在斑驳的桥灯照射下,刘知远一脸平和。 “不知父亲唤我们至此,有何训示?”两兄弟同老父一道伫立良久,还是刘承训没能忍住,口出疑问。 闻问,刘知远双手按上了石栏,悠悠说道:“这些时日以来,河东文武,不断劝为父称帝建号。群情踊跃,争相进言,到今夜,王府公案上的劝进书表已然摆满了!孤这心里,却是有些没底。你们兄弟,有什么想法?” 对两个儿子,刘知远没有再故作矜持,装模作样,而是直白地商讨。唤二子来,也许还带有考校的意思。 面对刘知远的问话,刘承训稍显纠结,沉吟几许,方才一面观察着老父的眼色,一面犹犹豫豫地答道:“群僚所请,尽是忠良之言,腹心之语,他们的一片丹心祝愿,却是不好拂逆。不过,契丹毕竟势大,父亲谨慎些,也是无可厚非的,或可再观望一二,以待时变!” 对刘承训的回答,刘知远看起来并不算太满意,只是叹了口气:“劝进的那些人,忠诚或许有,但更多的,恐怕是为了从龙之功,为了功名富贵。以为父如今的地位,进一步或许不难,但却再无退路了。自唐季以来,天下九州,不知有几家几姓坐上那个宝座,最终却落得个身死国灭......” 刘知远的语气中,是真带着少许怅惘,但在刘承祐看来,却是有些矫情了。在皇帝宝座面前,一切的顾虑都是浮云!自古兴衰多少事,刘知远心里又岂会真的在意那许多,瞻前顾后,并不是他的性格。 刘承训明显把握不住刘知远的心态,闻其感叹,却是开口劝慰道:“父亲的顾虑,不无道理。但自古得人心者得天下,您现在已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您乃当世英雄,承天景命,又岂会步前朝之后尘?” 听其言,刘知远不由偏头看了看爱子,那俊秀的面庞间怎么看都透着点单纯的迂腐。心中默然一叹: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吶...... 刘承祐默默听着父兄对话,一直到刘知远将目光投向自己时,很是坚决地说:“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胡寇窃据两京,中原百姓遭受危难,父亲建号称尊,倡令天下,吊民伐罪,拯溺黎庶,这是顺天应人的事,何需迟疑?” 刘承祐的话,实则也没什么新意,刘知远笑了笑,不置评说。 不过,刘承祐并没有刻意去猜测附和刘知远的心态,只是继续将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道来:“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安重荣此言,却是振聋发聩,实乃这乱世真理。如今河东兵强马壮,为诸藩之首,父亲践祚帝位,旁人又岂敢不服,又岂会不附应!” 刘承祐此言落,刘知远老眼之中闪过一道亮色。另外一侧的大哥刘承训,忍不住偏头望着自家二弟,愣愣的。 “现在,我刘家已有天时,河东又占地利,义旗一举,必拥人和。有此三者,以父亲的英明,以河东的实力,难道还不能成事吗?”不知觉间,刘承祐的话就变多了。 “天时、地利、人和?”刘知远的兴致被勾起来了。 在刘知远的注视下,刘承祐徐徐叙来:“抛开那些大义凛然的说辞,契丹灭晋,是国家的灾难,是黎民的祸患。但于父亲而言,却是天大的机遇。若无契丹的威胁,以往年父亲与朝廷之间的猜忌矛盾,迟早会演变为刀兵相见,届时父亲恐怕会处于晋祖当年的艰难境地,以一隅而抗天下之大。” “而现在则不然,契丹祸乱中原,父亲名虽仅拥河东数州之地,但登高一呼,便可聚天下之望,集一国之力,以抗契丹。进可取江山,退可守家业。这其间的差距,您难道不明白吗?” 听完刘承祐的话,刘知远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大概是站累了,四下瞧了瞧,直接招呼着二子,席地而坐。待坐定,刘知远看着刘承祐:“二郎,你若在旁人面前出此不义之言,我必定严厉斥责于你。但今夜,就你我父子三人,为父却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事实!” 刘知远那坦然的反应,让刘承祐嘴角抽搐般地翘了下,吸了口这春夜凉爽的空气,继续侃侃而谈:“河东山川险固,地利之要,自不用儿细说。至于人和,契丹军马残暴肆虐下,我中国士民,哪有不万众一心,共抗仇雠的道理?” 第14章 大论 在这春夜,长桥之上,刘承祐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仿佛要将穿越以来憋在心头的话一次性说个够。高冷的面容间多了几分活跃的色彩,侃侃而谈,滔滔不绝。见着二子指点江山的模样,刘知远静静地当着倾听者。 “白日下午,堂议之后,我特地邀王秀峰将军至院宅,咨之以中原、契丹事,所获匪浅!”讲到了兴头上,刘承祐手上不禁添上了小动作,在空中晃悠了几下:“王将军断定,契丹人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对付,契丹人必定守不住中原,迟早北撤!” “说说看!”刘知远脸上仍旧兴趣盎然。 刘承祐的兴致显然也来了,直接站起身,在父兄面前踱了几步,说:“父亲最为忌惮的,便是耶律德光与契丹那三十万大军。三十万之众,那是何等强大的一股力量,然而细细剖析,却也没那么可怕!” “契丹人号称三十万,然战兵所占几何,精锐又有多少?南来,滹沱河之战以前,并非坦途,一路厮杀,兵卒减员,早不复满额。冀赵之地广大,所过州县,亦留兵马,控制地方,坚城要塞似镇州者,更驻重兵,以保退路。” “入汴梁后,又分遣兵马四处劫掠,关中、河阳之地,亦派兵马。数十万人马,分散各州,却专事抢掠,享受着中原的花花世界,士气必然有所消沮。”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契丹人的暴政虐行,必遭中原士民反复,这是毋庸置疑的!耶律德光此时,坐于烈火之上,犹不自知。其以三十万胡兵兵强,却不知中原人民愤怒的力量,爆发出来,足以让其粉身碎骨。” “晋军降卒十万,饱受苛待猜疑,还时受性命威胁,心怀怒愤,早有怨言。虽有杜重威、李守贞之流弹压,但那二人德行早为人所不齿,听王将军说,降卒多厌其不战而降,为虎作伥。那十万之卒,非但不是契丹人掌控中原的助力,事到如今,已然成了其榻边致命的威胁!” “大肆括钱,使原本依附的大晋遗臣,亦渐离心。觐见臣服的诸节度,或死或辱,余者亦多为禁足于汴梁,不复还镇。在汴节帅,似高行周、符彦卿这些资历、能力、威望出众者,深为耶律德光所忌,他们对降服契丹,恐怕也是心存悔意。失了诸节度之心,那地方就别再想安定了。” “而各地地方节度,手上仍旧握有一定实力,只要有人带头反抗契丹,必然群起响应。” “父亲起兵河东,或可只发兵数万,但相辅者,却是中原、河北数百万军民。” “且如今冰雪已消,天气回暖,契丹军卒,多千里远征,难免有水土不服者。一旦中原士民群起而相抗,不约而同攻,耶律德光又岂能长久逗留?” “......” 一番大论,刘承祐将自己都说得有些心潮澎湃,长舒一口气,缓缓平息有些起伏的心绪后,再度坐到父兄边上。 刘知远与刘承训两个,都注视着渐渐恢复自闭态的刘承祐,神色都有些复杂。消化了一番刘承祐所说,刘知远轻声叹了句:“这些,不都是王秀峰教你说的吧......” “儿子且妄言,若有疏漏不当之处,还请您见谅!”刘承祐微垂头,做出了一个谦虚的姿态。 盯着刘承祐看了许久,刘知远忽然捋过他的胡须,感慨说:“不曾想,我儿竟有此见识,我心甚慰啊!”叹息间,余光却忍不住扫了眼身边的长子。 抬眼看了看周遭,中城桥上更静了,手撑着地面,径欲起身。这个时候,刘承训立刻凑了上去,将刘知远扶起。 “时辰晚了,都回府休息吧!”撂下一句话,却没再多说什么,在卫士的护卫下,刘知远慢步先行。 刘承祐与刘承训也是相伴而下桥的,刘承祐继续自闭,刘承训却也没再似以往那般主动找话说。在踏上车驾时,刘承训还是忍不住往二弟的方向望了望,表情尤为复杂...... 刘承训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所张望的车驾内,隔着车帘的缝隙,刘承祐也瞄着他的身影。所不同的是,刘承祐脸上,没有所谓复杂的表情,只是漠然。 ...... 自那日堂议之后,晋阳城中,那股名为“劝进”的暗流越发汹涌了。在此事上,河东文武很难得地上下一心,共同发力,欲将刘知远抬上帝位。 只是刘知远的态度,依旧让人捉摸不定,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是冷着一张脸不作回应。其后,更是将军政要务尽数交付于诸僚属,不再视事,自己则深居北平王府,陪伴夫人李氏,并亲自调教起刘家三郎刘承勋。 刘知远能够稳坐钓鱼台,底下的文武官员们却是一点也没有停下动作,积极聚会串联,一时间,晋阳城中,竟然显得乱糟糟的。 河东文武之中,并不乏聪明人,似杨邠、王章、郭威这些追随已久的老人,随着局势的发展,大概也猜到了刘知远观望待机的心思,不似底下人那般莽撞生聚,反而尽力安抚。 似王峻这样的后来者,亟欲建功,则找了些文人,奔走于市井,大肆宣告他出使一路的所见所闻,将契丹的暴行公诸于众,更极力宣扬“契丹威胁论”,说契丹大军随时可能发兵河东。 当然,最核心的是,天下需要一个驱灭胡虏、收拾江山、再造乾坤的英雄,而这个英雄,自然非太原刘公莫属! 王峻的做法,很聪明,就像刘承祐当日对面交谈所说,王秀峰将军是个聪明人。至少,在未功成名就,性格缺陷未暴露出来之前,王峻确实是个十分聪明的人。造势这一套,玩得很溜。 王峻使汴归来没两日,同样南去觐拜的北京副留守白文珂也归来了,比起王峻,他来回的速度可要快得多,同样,也显得更狼狈。 年逾古稀的老将军,身子骨看起来还是很硬朗,顾不得鞍马劳顿,带着一身风尘,直接谒见刘知远,向其禀复出使情况。 刘知远呢,正于书房中秘密听取刘崇、刘信、史宏肇、郭威等人汇报军中情况,刘承祐弟兄俩也在列,他也将龙栖军的情况讲述了一番。 命左右搀着白文珂坐下,刘知远问道:“德温公,汴梁之行如何?” 白文珂先是道了声谢,方才晃着脑袋,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带着些感慨:“契丹政乱,恐怕不能久待于中国!契丹主登基大典我全程观礼,一片沉容,毫无新朝建立的兴盛之气。” “与王峻所得相类啊!”刘知远感慨一句。 白文珂继续说:“离汴之时,契丹主使我给您带句话!” “那孤倒要听听!”刘知远显得很轻松。 “契丹主说,大王既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究竟在等待什么,究竟有什么打算?”白文珂道。 “呵呵......”刘知远闻言笑笑,瞥向在场的军官们:“看来,这契丹主对孤与河东,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大王,此等质问,足表其猜忌,如今已是后退无路!”又是郭威,反应极快地请道:“据王秀峰与白公之言,契丹贪残,必不能久有中国,请您不要再犹豫了!” 刘知远,仍旧没有回应。 第15章 荆南来使 白文珂归来之后,与王峻差不多的说辞,又给晋阳日渐汹涌的舆情增添了几分刺激。而这一回,不止是求上进的官员们了,不少庶民百姓,也加入了对“契丹暴政”的声讨之中。 而北平王府,仍旧平静如常,高墙厚壁,似乎将外界的呼声全数隔绝了一般。但在暗处,晋阳的局势从来就没有脱离刘知远的控制,来自河东内外的各种消息,不断地传至其书案上。 对这一切,刘承祐也是洞若观火,头脑异常清晰。他这几日,也没有太多的动作,除了日常巡检龙栖军外,很安分。 相比之下,他那大哥刘承训则不然,以世子的身份代替刘知远接见臣僚,安抚勉励,又时时出入那些劝进官僚组织的宴会,发表一些暗示性的言论。总之,自那夜中城桥谈话之后,刘承训表现得很是积极。 纷纷扰扰中,仲春之月的这上旬,时间过得异常慢。但是,不管底下人如何焦急无奈,北平王刘知远始终稳如泰山。等他再度现身于臣僚面前,已又过去了几日。为了接见,来自荆南节度使、南平王高从诲的使者。 荆南高氏的名声虽然不好,但人家毕竟携礼千里迢迢前来拜会,刘知远自不会不近人情,亲自于厅堂接见,还找了刘家兄弟与几名僚属作陪。 南平国,在“五代十国”之列,在诸国之中,这弹丸小国的名气一向不小,“无赖君主”的名声可是广为流传。 在南方诸国中,也以此国与中原的联系最为紧密,毕竟地处要冲,是沟通中原与诸国的一条重要通衢纽带。以往中原有事,也是他们反应最快。 毕竟只占据着荆南这方寸之地,兵力薄弱,国力不振,地理位置却又十分重要,在诸国的夹缝之间求生存,由不得他们不敏感。此次耶律德光灭晋,中原易主这么大的事情,以高家一向以来“跪舔”的存身处世之道,自然会有所反应。 不过遣使到太原来谒拜,却还是难免让人感到讶异。 高从诲的使者,是名青年人,形容挺正,眉色间透着点机巧,大概是底气不足的原因,身形显得十分卑屈。刘知远正堂一坐,便直接拜倒行了个大礼:“下臣高远,拜见北平王殿下!” 这番低微的姿态,更让刘知远意外,挥了挥手,轻笑道:“来使请起,孤可当不得你如此大礼!” “北平王威德兼弘,令世人敬仰,自是当得臣下一拜!”硬是又拜了拜,这使者高远方才起身。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审视着这使者,刘知远很是直接地问道:“你且直言吧,南平王派你到河东来,有何目的?” 高远那样子明显是还想再说几句吹捧话的,但面对强势的刘知远,却也不敢啰嗦,拱手抱拳,恭谨答道:“今北寇窃据中原,社稷无主,生民无计。亟需英雄,戡祸乱,定山河。南平王纵观天下,只有北平王您威德远著,当世英主。还请大王登极,御临天下,南平王愿在荆南俯首以待......” 听其言,刘知远双瞳中划过一道亮色,随即露出了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玩味地审量着他:“据闻,南平王早遣人携重礼去汴梁向契丹主进贡,不知使汴者,在契丹主面前,又是怎样的一番说辞?” “这......”面对刘知远轻描淡写般的质问,高远气息一滞,但很快收起脸上那一丝尴尬,继续保持着卑躬的姿态解释道:“契丹势大,南平王使之,不过是虚与委蛇,顺便探其底细。一旦大王起兵,南平王必以臣属,率荆南之卒,北上共逐胡寇......” 也许只是同姓高,也许就是高家人,此人嘴里道出这套说辞,当真是脸不红气不喘的。然而观其眉色,仍旧能够感受到其紧张,那眼巴巴望着刘知远,等待回应的表情,却是显得有些可怜。 刘知远沉吟了下来,认真思量了一会儿,虎目微张,凝视着来使:“南平王的心意孤明白了,你回去告诉他,只要荆南之军北上,孤必定于河东起兵响应,共击契丹。孤为中原方伯,护持江山,救国救民,乃职责本分。至于帝位,却是不敢有非分之想。异日,南平王若能兵入汴梁,拯溺天下,建号称尊,孤亦愿奉之!” 万万没想到,刘知远竟然给出这样的回答。出兵北上与契丹人作对,高从诲可没那个底气与胆子,至于皇帝宝座,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更是想都不敢多想的。 高远可身负高从诲“使命”而来的,哪里愿意带着这样的回复归去,还欲开口劝说一番,刘知远却不给他机会,一摆手:“来使一路辛苦了,暂于馆驿歇息吧,回荆南后记得带上孤的问候。杨押衙,你亲自安排一下!” “是!”杨邠立刻起身应道。 在刘知远的强势下,高远有些不情愿地被请下去招待了。等其退下后,刘知远遍扫在场诸人,蔑笑道:“这高赖子,惯会左右逢源,这首鼠两端的毛病,恐怕是改不了了。” 众人哄然一笑。 “诸位觉得,这高赖子不远千里派人来劝进,目的是什么?” 这回是苏逢吉起身了,面容间满是自信,说道:“高从诲恐怕是感受到契丹人的威胁了,虽然契丹继续南下的可能不大,但荆南毕竟就在其兵锋之下。至于目的嘛,恐怕是想要挑动北方战争了。大王若称帝起兵,契丹人必不能相容,一旦北方战起,高氏可就安全了,以高氏贪利的习性,寻机还可能向北面咬上一口,占些州县。倘北方战定,不论谁胜胜负,其继续称臣便是......” “逢吉你却是将高赖子看透了啊!”听苏逢吉一分析,刘知远说道。 “大王,高氏虽然无赖,却也是一方国主,连他都遣使劝进,足见您已是众望所归。请您,再切莫再有迟疑,需早定名分啊!”这个时候,杨邠接着话,趁势劝说。 眼见着在场臣僚又要动身附议,刘知远提前抚住:“尔等,皆是孤腹心之人,当明白孤之志向才是......” 留下一句“暧昧”的话,刘知远又率先起身离开了。 “兄长这究竟是什么打算?可真是要急死我等啊!”刘崇在旁,扫了眼众人,哀叹一声。 第16章 态度迥异 荆南的使者离去后,晋阳城又迎来了一名新的使者,自西面来。 相比起高从诲的使者,对西面来使,刘知远显然要更重视些,态度也更加亲善,命人引其入王府内堂对话。 使者是个青年男子,体态熊健,一眼便能看出,是个军中勇士。其人来自关中泾州,是彰义军节度使史匡懿的属下。 “末将史成,拜见北平王!”面对刘知远的审视,其人一板一眼,严肃一礼。 刘知远见其肃重,心中顿生好感,语气温和地问道:“不必拘礼,继美公派你前来,所谓何事?” 史匡懿,字继美,代郡人,将门出身。他的父亲,是号称“五代”第二猛将,大战王彦章二百回合的史建瑭。不过史匡懿或许没能完全继承他父亲的强悍武力,却也是将帅之才,懂兵法,知韬略,有气节。 年纪比起刘知远还要大上几岁,历仕唐、晋二朝,去岁自贝州移镇泾原,为彰义军节度使。在边陲之地,安民抚戎,对国家是有大功的。 此次主动派人前来太原,目的很明确,结好刘知远,共抗契丹。 使者史成性格看起来很豁达,面对刘知远发问,没有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直接道明来意:“胡骑南下,窃居两畿,节帅不欲屈服于戎狄。本欲率师东向,以敌仇寇,然泾原四州,兵寡民贫,力实不殆。愿奉北平王为主,驱逐契丹,还我汉家天下!” 来使大胆地望着刘知远,神情郑重,语气诚恳,比起高从诲的人,可要实诚得多。 刘知远闻言,心中微喜,却不露形色,言语间有些敷衍的意思:“继美兄身处边鄙之地,仍不忘心忧国家,实令人佩服。然孤何德何能,得继美兄如此看重?继美兄若有心击贼,孤必鼎立襄助!” 得到这么个回答,史成脖子一昂,语气顿急:“末将虽一介武夫,却也不是迂鲁之人。请恕末将无礼,我家节帅倾心相待,生死无悔,难道北平王就拿此等搪塞之言,让末将回复吗?” 如此赤裸裸的质问,确是无礼,不过,刘知远对此,却也不生气,哈哈笑了几声:“却是孤之过!” 待史成脸色和缓,刘知远起身,在堂中踱了几个来回,看着其人,缓缓叙来:“契丹入寇,长驱直入,占据两京,所向披靡。契丹主征召诸镇,四方节度,靡不潜至。唯有史公继美,坚守国城,据不受命。此等豪壮之举,孤在晋阳,亦有耳闻,心生向往。” “今继美兄遣使而来,告以腹心,孤又岂会掩拒衷诚,寒志士之心!”说着,刘知远自己都有些动情,波动的眼神中竟有润意,抬手指着史成:“你且回复继美兄,卫护汉家江山,亦是孤的志向,必不相负!” “北平王高义!”听刘知远这么一说,史成纳头便拜。 亲自扶起此人,刘知远笑问道:“你叫史成,是继美兄的子侄?官居何职?” “末将乃节帅养子,现为节度牙将!” “继美兄有眼光啊,是俊杰也!”刘知远随口夸了句,随后朝边上候着的刘承训吩咐道:“大郎,命人将史将军请下去,好生照顾,今夜,孤要亲自设宴为其洗尘!” “是!” “对了,还有一事需报明大王!”告退之际,史成突然回过身来,拱手说。 “但讲无妨!” 史成叹了口气,答:“雄武节度使何重建,斩契丹来使,以秦、成、阶三州降蜀。蜀主已出兵,协助何重建攻略关中。末将东来之时,蜀军与何军正在联进攻凤州,以凤州的实力,恐怕挡不住......” 闻讯,刘知远老眉皱了皱,仅凭想象,他都能猜到时下关中混乱的局势。思虑了一会儿,重重地太息说:“戎狄凭陵,中原无主,而致方镇外附。孤在河东,毫无作为,良可愧也。这大好山河,是该好好收拾一番了!” 史成被带下去后,刘知远表情恢复了平静,呼出一口浊气:“真是简单的一个年轻人啊!” 别看刘知远在使者面前,一口一个“继美兄”,但事实上,二者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只在多年前照过一两面罢了。他表现得那般热情,只是因为,他也是需要史匡懿这么个能力、威望、资历足够的诸侯给他“站台”的。 “父亲,连史公都前来纳诚献忠了!”回转的刘承训,走到刘知远身边,面带喜色说道。 看了长子一眼,刘知远问:“你认为,史匡懿何以派人进表?” “自然是父亲德行高厚了!”几乎是不假思索,话未过脑子就从刘承训嘴里吐出来了。 刘知远笑了笑,望着恭顺侍候在前的长子,心中不禁有些叹惘。要是换作二子,恐怕会冷冷地回一句:只因河东兵强马壮! 刘承训猜不出老父的想法,上前扶着他坐下,嘴里发问:“同样是遣使劝进,父亲对荆南的使者与泾原的使者,态度何以迥异若此?” 面对长子的疑惑,刘知远冷冷一笑:“史匡懿国之干城,为父需要这样的旧臣支持,聚敛人心。高从诲无赖之徒,且畏缩如鼠,于我无用,他日若进中原,且须提防,又何必给他好脸色?” 听完老父的解释,刘承训似懂非懂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又小声的询问道:“不知父亲,究竟打算何日称帝?” 瞥了刘承训一眼,刘知远说:“何出此问?” “这几日,有不少人,旁敲侧击地问儿。群情期盼,儿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 “呵呵,看来,他们是真的忍不住了......” ...... 夜幕笼罩,暮色沉沉,黑夜仿佛将白日里晋阳城中的躁动都给抚定了。西城东墙上,刘承祐十指交叉,胳膊肘撑在女墙上,盯着城垣外边南流的汾水。 晚风轻轻地吹拂着,撩动着刘承祐几缕散落的发丝,下巴轻轻地磕在指关节上,少年沉思着。这短时间以来,他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军主!”刘承祐自然不会无故在此,等了一会儿,厚实脚步声响起,张彦威越过守卫,走到他身边行礼。 整个人没有任何动作,刘承祐仍旧靠着墙垛,嘴里发声:“都商量好了?” “是的!与杨邠、史弘肇等公已经约定好了,明日一齐请命!”张彦威答道。 “嗯!”刘承祐终于点了下头,轻声叮嘱着:“记住,约束好士卒,不要闹出乱子。出了意外,拿你试问!” “请您放心!请愿的弟兄,都是马指挥亲自挑选的!”张彦威自信地保证。 “去吧!” “是!” 又在城垣上趴了一会儿,刘承祐直起脊梁,回首西向,望了望远处笼罩在朦胧夜色中的太原宫,方才招呼着护卫,回府而去。 不出意外,用不了几日,刘知远便要入主其间了。 事实上,时间基本已经定好了,本月辛未(十五日),是个好日子。只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还需一些必要的过程。 第17章 鼓噪 晨曦时分,太阳照常自东方升起,屡屡柔和的光线,刺破黎明前最后的昏暗,照在晋阳的坚城铁壁之上。很快,天空中布满了一层层亮丽的朝霞,绚丽多彩。城外的树林间,已然响起了阵阵清脆的鸟鸣声,不知有多少早起的虫儿已经被吃了。 时辰还早,东城正门下已然聚集着一些等待着进城的百姓。城楼上,轮值的年轻队长揉了揉眼睛,扫了一圈底下规规矩矩候着的人群,露出了点满意的神色,打着呵欠,招呼着手下:“准备开门!” “有情况!”这个时候,阙楼之上的哨卒高声示警。 “怎么回事?” “队长你看!”哨卒遥指东面。 噔噔噔几步跑上阙楼,队长朝远处张望,查看情况,很快,表情就变了。城池东面,视野十分开阔,隔得虽远,却能清楚得看到,有一支军队正排着整齐的阵型向晋阳城走来。 “立刻上报!”见状,队长果断吩咐着:“戒备!” 城头之上的卫卒,顿时刀出鞘,箭上弦。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底下的百姓也察觉到了情况的不对,哄然而散,唯恐避之不及。 待那支军队近前,城门队长疑惑了。城外的军队不过两百来人,都是河东军服饰,分明是自己人,且没没有携带兵器。按捺住心头的怀疑,队长高声喝止道:“来者止步!你们是什么人?” 底下带头的正是张彦威,听到喝问,直接出列,仰头高呼道:“本将是龙栖军都虞侯张彦威,我等有要事入城,求见北平王。” 闻其言,队长脸上疑色不减,略作沉吟,答道:“若是张将军入城,自无不可,但您所率军卒,请恕卑职不敢放行。还请将军散去其众!” 听到这么个回答,张彦威脸色顿时微变,心里不禁嘀咕: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嘛! 心中凭生出些烦躁,张彦威不由扯足了嗓子,继续说:“我等确实有要事!城上的弟兄,请开城放行!耽误了大事,只怕你担当不起!” 阙楼上的队长还算忠于职守,语气也跟着强硬起来,冷声道:“请张将军恕罪,卑职职责所在,不敢轻启!请将军止步,遣散众人,否则休怪卑职不客气了!” 显然,城门队长已经确定张彦威等人有异,警告完,立刻让手下的弓箭手拉上了弓,瞄准张彦威等人。张彦威见状,心中顿时大骂:都办的什么事?连个“门候”都安排不好! “放他们进城!”在城楼上下紧张对峙之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在队长耳边。 扭头看,却是营指挥使亲自来了,队长很是惊愕,向其确认:“您说什么?” “我说开门,放他们进城!”营指挥又说了一遍,这回清楚地传到队长耳中。 队长脸色一变,指着城下:“可是他们——” 面对麾下的质疑,营指挥根本不听其啰嗦,强硬地打断他:“上头的事,容得你一个小小的队长在此罗唣?他们没带武器,纵使放他们进城,又能出什么事?开门!” 伴着一阵沉闷的启门声,厚重的城门终究是开了,已经在城下憋了一肚子气的张彦威,顾不得许多,立刻领着人进入,直接奔向北平王府。 ...... 王府后院,主母李氏居处,母子三人正在进着早食,刘承祐日常前来蹭饭。三弟刘承勋也在,反倒是老大刘承训没来,大概是最近几日太忙了。 “二郎,吃个蛋。”李氏满脸慈祥,亲自给刘承祐剥了个蛋,轻轻地放到其面前的盘子里。 “多谢阿母!”刘承祐吸了一口粟粥,瓮声道。 “你呀,简朴虽是品德,却不要太过苛待自己。你年纪还小,军政要务自有你父兄去操劳,不要太辛苦了。这段时间,眼瞧着你清瘦了这许多!”和蔼的目光洒在刘承祐身上,李氏温柔地叨念着。 在刘承祐的印象中,李氏一直是个十分睿智明理的妇人。多思多虑的性格,让刘承祐对李氏的话敏感地多想了。“让父兄去操劳”,这莫非是在对自己暗示? 抬眼看向李氏,却正对上母亲两眼中关切的目光,那应当是做不得假的。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刘承祐朝李氏点了下头:“让阿母挂虑,是儿子的罪过。我,会注意的。” 以李氏的智慧,又哪里看不出刘承祐敷衍自己的意思,却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吃蛋吧!快凉了。” 两指夹起剥好的蛋,细嫩光滑,还飘着几缕热气。蛋是鸽子蛋,这东西,补肾益精..... “我也要!”另外一边的三弟刘承勋却忍不住向李氏开口了,眼巴巴地望着李氏,一副需要关爱的样子。李氏自不会厚此薄彼,笑骂着拾起一颗蛋,动起手来。 “二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军营转转呀!”刘承勋年纪还小,却是三兄弟中最活泼的,此时有些坐不住,期待地望着刘承祐。 “征得父亲同意,我便带你去!”刘承祐淡淡地回了句。 刘承勋闻言,小脸顿时一苦,朝刘承祐吐了吐舌头,嘀咕道:“那还是算了,还不如偷偷溜出去......” “你说什么!”其言入耳,旁边的李氏却是凤目微睁,嗔怪地盯着他。 “没,没什么!”刘承勋立刻摇头矢口,讪讪地笑了笑。 刘承祐却打量着这三弟,十三岁的青葱少年,充满了稚气,长得虎头虎脑,身体很棒,是个武将的好苗子。看着这少年,刘承祐的思绪,却不由飘远了。 他隐约记得,史书中有那么一段记载,大意是:郭威率邺军南下“清君侧”,隐帝崩于京郊,以国不可无主,请立皇弟勋。太后以皇弟勋病笃拒之,威等拜视,果然,遂议立刘知远养子身份的刘赟。其后,刘赟被废杀。刘承勋第二年也卒了,却没有再交代究竟是病卒,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此时瞧着眼前这生龙活虎的少年,刘承祐的心却是又冷了几分,脑中浮现出那张谦和肃慎的面庞。郭威,呵呵...... 思绪飘飞间,自王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哪怕处在王府深院,也能隐约听到某些“北平王”的高呼。 堂间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李氏凤眉凝起,朝侍候着的一名内院管事吩咐着:“去问问,怎么回事!” 刘承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一方丝帕,擦了擦嘴,很是淡定的样子。 未己,出去探听的管事匆匆而归,紧张地禀报道:“夫人,王府外聚集了大量军民,他们鼓噪着要面见大王!” “有这等事?我要去看看!”刘承勋闻言,却是来了兴致,兴奋地表示要去凑个热闹。 “你给我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结果被李氏一句话镇压。 刘承祐则不急不缓地,起身朝李氏行礼告退,要去看看情况。而注意着二子那淡定的表现,李氏眉宇间的凝意也渐渐散去,望向堂外,轻轻地吁了口气。 转脸,便开始教训起不安分的三子。 第18章 请愿 宽阔威严的北平王府前,青石铺就的广场上,已然被上千人众占据了。不止是张彦威带来的那两百人,在闹出动静之后,镇宿在晋阳城内外的武节、兴捷两军,亦有不少士卒在军官的带领下奔来,加入其列。 其后,陆陆续续的,河东衙署的一些基层官吏也引导着不少耆老、望族、商旅、百工之人,前来赴会。甚至于,还有一些僧侣、道士,也跟着起哄,各类身份,却是凑了个齐全。 王府门墙内外,亲卫都的士卒们已然严阵以待,表情警惕,随时准备好弹压“动乱”,不过却没有表现得过分紧张。很明显,王府前的这些人都是有组织、有预谋集会而来,都被约束得很好。 事实上,近半月以来,晋阳城中管控严厉,这上千各色人等能聚到王府门前,而城中的巡检兵马却毫无作为,这本身就值得奇怪。 中庭大院中,河东的高级文武俱闻讯赶来,大伙或多或少都收到了些消息,交换眼神之时,都带有少许的默契。 刘承祐悠哉而来之时,刘知远正站在石阶上狠狠地训斥着从弟刘信:“你怎么回事?嗯?孤让你巡检晋阳,严肃城池,怎么就让这么多人聚到王府,鼓噪生事?孤需要一个解释!” 面对刘知远的严厉呵斥,刘信此次却是一点不惧,硬着脖子,不作话,一副滚刀肉的表现。见状,刘知远更怒,又扫向刘崇、史宏肇、常思这些河东军的高级将领:“这么多兵士聚来,莫非是你们放任不作为?” 又瞪向杨邠、王章几人:“那些职掌吏民,又是怎么回事?” 和刘信的反应差不多,这些人,也都淡定地接受着刘知远的责备,却不还嘴。 “我等要见北平王!” 府门外,又爆发了一阵叫唤声,嘈杂声中,张彦威的大嗓子显得异常高昂,清晰地传入墙内众人的耳中。外边的那些人里,就属张彦威的职阶最高。 刘承祐慢悠悠走上前来,立刻被刘知远逮着责骂道:“你在龙栖军整饬军纪,就是这样的结果?连手下人都管不住?” 迎着刘知远愤怒的目光,刘承祐反应就如他那张脸表现的一样淡定,拱手说:“府外官吏军民,自不会无故齐聚,定然有所期求。父亲一向爱军护民,何不出去,听听他们想要说些什么?” 话音落,杨邠立刻站了出来,从容附和着:“仆射之言,甚是有理,王府外人潮汹汹,非大王不可抚定。大王,不妨听听众人,有什么说法。” 杨邠的脸上,分明挂着点老谋深算的笑意,不过刘知远直接忽视掉了,冷哼一声,甩袖朝大门而去:“孤倒要看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伴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府门大开,在一众臣僚的簇拥下,刘知远当先走了出来。 瞧见刘知远,张彦威精神大振,带着人,率下拜倒,口呼大王。有人带头,与会之人有样学样,齐刷刷地跟着跪下。 冷冷地盯着前头的张彦威,刘知远质问道:“张彦威,你想干什么!无视军规法纪,鼓动这么多将士前来寻衅滋事,当孤不敢杀你吗?还有尔等,难道不知国法森严,胆敢聚众闹事?” 刘知远一番喝问,场面渐渐静了下来。 面对刘知远的怒火,张彦威此次是毫不怯场,直起身子,望着刘知远,神色激动道:“末将不敢!我等前来,乃为河东百姓请命,为天下生民请命!” 张彦威这话说得大,刘知远仿佛被气乐了一般,嗤笑道:“孤倒想听听,你哪里来的此等狂语!” 闻言,似乎是排练好的一般,张彦威接着话头疾声道:“大王,胡虏南寇,入据中原,神州沉沦。今天下无主,社稷无凭,而至胡寇猖獗,生民罹难。大王乃九州方伯,威德及人,功勋盖世,请大王为天下生民计,为江山社稷计,即皇帝位,帅师讨虏,廓清寰宇,以孚国人殷殷之望!” 张彦威话落,请愿的军民立刻发声附和,呼喊声再度在府门前爆发开来,一个个激动不能自已,画面却乱而有序。有的人,干脆高呼起了“陛下”、“皇上”、“官家”...... 刘知远的态度终于有所软化,高抬双手,将众人的劝呼声压下,沉吟几许,方才动情地说道:“众位的心意,孤万分感激。然孤度德量力,自认德行微薄,见识浅短,实不敢僭居天子之位。此事,诸位切莫再提!” 还是老一套的推拒之辞,只是这一次,刘知远没有再拂袖而去。其话刚说完,立刻有一名文吏膝行上前,磕头道:“我等皆推诚奉君,倾心拥戴,请您万勿谦辞,而泯天下军民推戴诚心!” “不可!孤长受国恩,未及图报,已是惭愧。岂可行那僭越之举?”刘知远还是摇头。 “大王!”张彦威立刻又接口了,用力地磕了几个头,顾不得额头冒血,声嘶力竭地向刘知远说:“晋祚已亡,新朝当兴!大王践祚,非为一家一私之荣辱,而是为了天下生民的福祉。末将泣血相请,只要大王履及至尊,哪怕大王治臣乱军之罪,虽死无悔,只望大王勿再退避!” 张彦威等人,一会儿为江山社稷,一会儿为天下生民,好像他们这点人当真能代表天下人的意志一般。不过,气氛却是被炒得异常火热。 刘知远身后的文武,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声势浩大的请愿,皆有动容,不少人殷切地望着刘知远高大的背影。 苏逢吉站在杨邠身边,一双眼睛透着看破一切的睿智,心血来潮,对杨邠低声笑道:“张彦威不过一粗鄙武夫,从其嘴里,竟然能听到这样一番慷慨陈词,不亦怪乎?” 斜了苏逢吉一眼,杨邠淡淡地说:“我观张将军所说,尽是由衷之言,发自肺腑,何足怪也?苏判官,不要妄论,以免寒了忠良之心呐。” “杨押衙说得对,是在下谬言......”得到这么个回答,苏逢吉表情变了变,随即喏喏地回了声。 那张脸,却是变冷了几分,但是很快,嘴角又泛起了一抹笑意,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冷冷地瞥了杨邠一眼,苏逢吉将目光投到刘知远侧后边,那个保持着高冷的少年身上。 刘承祐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神色平静,这一场“大秀”,他怎么都算得上执行导演之一,有随性表演,不过却一点也没有脱离剧本大纲。唯一让刘承祐感到惊奇的是,张彦威这武夫,表演功力竟然那般深厚...... 刘知远一番言辞,并不能消弭请愿众人的热情,随着局势的发酵,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凑这个热闹。 为了避免出现乱子,思虑过后,刘知远只得无奈地说道:“尔等暂且散去,明日,孤便给尔等所请,一个确切的答复!” 第19章 武夫 开运四年,二月丙寅(十日)这一日,北平王府前的“千人请愿”大戏,日后注定是要载入史册的。这场大戏主要的幕后工作者,基本可以确定的有,总导演刘知远,执行导演刘承祐、杨邠、史弘肇、郭威等。 而表演者:主演刘知远、张彦威等,辅以河东文武并上千晋阳官兵吏民...... 也许经过史家的春秋笔法加工,这个故事,会演变成一段流传百世的传奇,就如“黄袍加身”的戏码一般,经久不衰。 不过,这场大戏,没有以给一个“完美”结局告终。北平王刘知远,仍旧保守着最后的几分矜持。 而请愿的军民官吏,还真没几个抱有“死谏”的决心,在刘知远给出一个不算答复的答复之后,也就渐渐散去了。再不走,城中巡检军队,就要来弹压了。 请愿的活动虽然暂告一段落,但影响却在持续发酵,且这一次扩散得更快更广,不止是晋阳城内,整个太原府中都快速地流传开来。 而这一次,哪怕是晋阳城中最普通的黔首,都心有所感。这晋阳城,恐怕又要走出一位天子了! 晚点的时候,刘承祐将张彦威叫到晋阳东市内的一间酒坊内,摆了一桌简宴,算是犒赏他的卖力表演。 “请愿的军士们都离城了?”吃了几口酒菜,也不说什么没营养的话,刘承祐直接发问。 “听您的安排,已全数安排出城回营,没有逗留。”张彦威答道。 “赏钱都发下去吧!” 张彦威有些言不由衷地说:“兄弟进城劝进,皆是发自真心,并非为了赏赐。” “该有的赏赐,必不短军士们,我——”话说到一半,刘承祐停下来,忽地转首凝视着他。 被刘承祐这突然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紧张的心里,却是有些不明所以。待注意到刘承祐眼神中的那点怀疑,方才意识过来,赶忙解释道:“赏赐都是让马全义亲自下发的,请您放心!” 闻言,刘承祐的眼神这才敛起了凛光,表情恢复了平静,抬指指着张彦威结着血痂的额头:“此次你费心了,所有苦劳,我都记在心里了!” 心中微喜,张彦威谦虚一笑,胡须都抖了三分:“都是末将该做的!” 今日的一些细况,张彦威都与刘承祐讲过了,恍过神,刘承祐却是对城门口那点小风波有了点兴趣:“那个队长?” 听刘承祐提前此事,张彦威顿时满腹的怨气,嘴里骂骂咧咧道:“提起那厮,末将就来气。一个小小的城门队长,如此不开眼,胆敢拒末将等于门外。刘信也是,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好!” 抱怨话刚说完,张彦威却是突然意识到,刘信可是刘承祐的从叔,又很是机灵地改口:“末将不是背后非议刘都指挥使......” 刘承祐却摆了摆手,事实上,他对那个从叔,也是不怎么看得上,无德无才也就罢了,为人还贪残。更重要的,刘信是支持大哥刘承训的。 “小小队长,却能如此忠于职守,面对你也能不卑不亢。这在河东诸军中,却是不多见。”刘承祐的关注点,还在那个小队长身上,悠悠而叹,语气中带着些赞许。 “细细思来,确是如此!”闻刘承祐之言,张彦威又很识趣地改口附和,看着刘承祐平静的面庞,陪笑道:“您,是不是又起了爱才之心?要不要末将去调查一番,今日事后,想来那小队长处境不会太好!” “了解一下,却也无妨!”刘承祐淡淡地说道。 刘承祐表现得淡然,略无所谓,张彦威却默默上了心。暗暗想着,一个小队长罢了,先寻机调至麾下便是。 饮了几口老酒,吃了几口菜肴,张彦威宽脸上露出少许的迟疑,四下瞄了瞄,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军主,此次我们纠集了这么多人,泣泪拥戴,大王为何还不应允,还欲迁延?” “父亲自有他的想法,自有他的道理,尔等做好自己的事便是了!”刘承祐答道,想了想,轻声补了句:“古之君王受命,有三辞三让之说。” 张彦威这下仿佛明白过来了,轻轻晃悠着脑袋,感慨说:“这其中竟还有这等曲折,大王坐拥强兵猛将,直接登基称帝便是,何必要搞文人那一套无用腐礼,平添麻烦?” 听其言,刘承祐却是蹙起了眉,斜眼凝视着他:“你读书吗?” 刘承祐那淡漠的眼神,从来骇人,张彦威闻问一愣,尔后忐忑地答道:“末将粗人一个,不读书。” “有时间,多读读书!”刘承祐收回目光,说。 “啊?”张彦威更显莫名,瞧着刘承祐,有些老实地问:“读什么书?” “《论语》吧!”看这憨憨的军汉,刘承祐却是有些生不起气来:“我找那些文人进军营‘讲故事’,不只是讲给军士听的,你们这些将领,也要听,还要听得认真!” “是。”张彦威只能点头应承。 “不提这些了,来,吃饱喝足,不要浪费了!”见状,刘承祐主动揭过话题,招呼着张彦威,欲将桌案上的些许酒食一扫而空。俭朴节约的形象,不管是否装出来的,至少眼下,刘承祐表现得很到位。 “对了,晚点父亲对你可能还有所申饬!”又提点了张彦威一句,刘承祐方才放他离去。 待其退去,刘承祐喟然一叹。回想方才张彦威的应对,纯粹的武夫心态,刘承祐相信那都是其人最真实的反应,但正是如此,对军队的改变,任重而道远啊...... 擦了擦嘴边的油腻,丢下手帕,刘承祐起身回王府。回去,还要同刘知远商量商量接下来的事。此时他那老父,不知是喜,抑或忧? ...... 翌日,北平王府布告晋阳军民,对昨日所请,给出了答复。不过其回复,仍旧不免让人失望。没有提称帝的事情,反而通报一个决定,欲帅精兵,东出井陉,救回被契丹人北掳的晋少帝石重贵一家。 这个决定,似乎表明了刘知远的决心,大晋朝虽亡,他还是要做个“忠臣”! 第20章 被忽视的问题 正午时分,晋阳城中的大校场上,除了必要的守备之外,晋阳内外诸军,已然尽数集中起来。两万余军士,整装齐备,沐浴在暖日和煦的阳光下,在军官们的带领下,等候着北平王的检阅。 刘知远此行检阅,是感“军心动荡”,为了安定人心,稳定士气。同时,宣布一下,出兵迎回落难天子石重贵的具体日期。 宽大的车驾缓缓驶入校场时,还未及等刘知远冒头,全场将士,不约而同地爆发出欢喝声,目光“殷切”地望着王驾,高呼万岁。 两万多人的山呼海啸,震耳欲聋,磅礴气势,盖天干云。一时间,整座晋阳城都沉浸在将士们对北平王的拥呼声中,无人不循声侧目而视。 领着刘承训两兄弟,刘知远走上将台,严毅的面容间,仿佛挂着些无奈。双手虚抬,所有将士很有纪律地,慢慢地安静下来。 扫视一圈,刘知远轻咳了一声,大声说道:“孤已下定决心,本月十五,东出太行,迎归天子。眼下,以天子为重,其他事等,待救回陛下之后,再作区处!” 刘知远这话一落,麾下的将士很是不给面子。史宏肇速度极快地站了出来,鼓起劲,发出几乎喊破喉咙的声音:“今契丹陷京城,执天子,天下无主。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谁!宜先正位号,然后出师。” 史宏肇一表完态,紧跟着,刘崇、刘信、郭威、常思等高级将领,也都敏捷地出列跪下:“臣等参见陛下!” 场面气氛一下子再度攀升至高潮,前排的军士,大概是收到了信号,整齐地爆呼万岁。至于中后排的士卒,虽然并不清楚前边的情况,甚至没能听到刘知远等人的对话,但并不妨碍他们跟着吼几嗓子。 成千上万人齐呼万岁的场面,感染力是很强的,刘承训伴在父侧,情绪被完全带动起来了,“热泪盈眶”,身体都有些颤抖。 刘承祐在边上,清秀的脸绷得很紧,努力地想要不露形色,保持自闭,但憋得太狠的结果便是,脸上透出了一层红光。倾听着将士们发出的呼声,刘承祐的身体也有些飘,眼神渐渐迷离,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异日他接受山拥的场面。 两眼很快恢复清明,余光下意识地瞥向身边激动的大哥,又迅速地垂下眼睑。 而作为欢呼的主角,哪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刘知远,也不由心潮澎湃。不过他还能忍得住,有些“艰难”地再次表示拒绝。 在将士发起下一波“逼迫”之前,刘知远果断结束了此次检阅,带着人匆匆离去。临走前,降下严令,让诸将善抚士卒。 刘知远走得“狼狈”,但刘承祐心里清楚,这已经是最后一次。群僚劝进,千人请愿,万军拥立,下一次,刘知远再没有理由不迈出那最后一步了。 ...... 军队从始至终都在掌控中,劝进运动结束后,诸军将领迅速抚定士卒,导其还营。这一次,效率极高,在这等关头,所有人都很上心,不敢出什么岔子。 “校场风波”暂告平息后,刘知远立刻于王府召集文武,商量出兵事宜。刘知远仿佛真的决定了出兵迎驾一般,一丝不苟地与下属们商讨。 兵马调动,出兵数量,进军路线,粮草军械,辅助民壮,一条一条,尽数拿出来细细讨论。 “大王,经末将等商议,忻州之军需防着代州王晖,不可轻动,南线防卒亦需御备。晋阳不容有失,留牢城、兴捷右厢备守。此次东进,兴捷左厢、武节、龙栖三军,辅以承天军等驻防兵马两万兵,足矣!”堂间,早有准备的郭威,朗声向刘知远汇报着: “井陉关口,仍有契丹刘九一部活动,需先遣兵马击之。末将建议,以史都指挥使率一部为先锋,大王率中军策应,再任龙栖为踵军......” 刘承祐在座,漠然地看着侃侃而谈的郭威,让他的龙栖军当殿军? “嗯!”刘知远则应了声,看起来对这样的安排还算满意,扭头看向王章。 王章起身,很是干练地禀道:“大王,臣已会同下属官吏,清点调拨粮草,辎需之用,随时可下发诸军!后续辎重,亦在调拨中!” 王章坐下后,杨邠也是果断起身汇报:“太原府下,可征调民夫三万,以辅作战。” “不过大王,时下正是春耕时节,如此动员,误了农时,恐伤农本,异日田亩欠收啊!”没能忍住,杨邠是习惯性地提醒了一句。 听杨邠这么说,刘知远直接摆手道:“此次进兵,不需征调民夫,行军途中,更不得扰民,坏了稼苗!” 刘知远此言一落,在场众人,似杨邠、王章、郭威、苏逢吉者,顿时面露了然。 刘知远似乎还在琢磨着迎驾之时,暂时不作话,沉吟着。杨邠、王章、郭威三人对视了一眼,最终由杨邠出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咳。大王,校场检阅发生的情况,臣等都听说了!” 抬起头,刘知远扫了眼杨邠等人,一脸的平和:“军士盲从,不晓国家大事也就罢了。尔等河东基石,亦不顾大局?难道,还欲行劝进之事?” 杨邠笑了笑,同样淡定地禀道:“今远近之心,不谋而同,此天意也。大王不乘此际取之,谦让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则反受其咎矣。” 刘知远默然,良久,方才“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十五日,准时发兵,不得出现任何疏漏!” “是!” “都到这一步了,大王还在犹豫,到底还在等什么?难道,真要耗费兵马钱粮,去救那昏君?”散议之后,史弘肇又与郭威走在了一起,嘴里嘀咕道。 见史弘肇的不耐,郭威则愈显从容,轻笑道:“已经到这一步,我等却也不用着急了!” “什么意思?” “用不了三两日,必见分晓!” 出兵营救晋帝的事情就这么确立下来了,并且板上钉钉。晋阳的衙署都忙碌起来,诸军也都动员起来,做好了出军的准备,这些动静都是没有掺加一点水分的。 只是,不知有没有聪明人,细细思量过。在上月初,石重贵一家,就被耶律德光派人迁徙北上。到如今,足足一个多月了,哪怕行路再慢,也早出国境了。 刘知远这番大动作,要东出井陉救驾,到哪里去救?可是,貌似所有人都刻意地忽视了这个问题。 第21章 黄袍加身 北平王府后园,观景楼台,最高处,刘知远一个人夜下独酌。近侍与卫士在稍远的地方伺候着,以免影响了北平王安静独处的氛围。 起身,正对着太原宫方向,凭栏远眺。皎洁的月光平静地洒下,照出刘知远的影子,显得十分壮硕,一点也不似一个知天命之年的老者。 入夜渐微凉,感受着徐徐吹拂的凉风,刘知远心中却是有几分波澜,期待、紧张、兴奋......眺望处,朦胧夜色下的太原宫群,让他的锐利的双眼带上了几分火热。 轻轻的脚步自背后响起,隐约能听到长裙拂地的声音,能不受通报步至他身边的人,整个晋阳只有一人。 回头,刘知远静静地看着走上前来的李氏,严肃的面庞难得柔和下来:“夫人!” “这么晚了,大王还不歇息?”手中拿着一件不厚的裘袍,李氏亲自替刘知远披上,柔声问道。 “睡不着啊!”转过身,刘知远视线投到近处的花园中,叹了一口气:“社稷倾覆,局势动荡,前路维艰啊。我夙夜忧思拯溺之策,却只感力不从心啊......” 闻得刘知远的感叹,李氏恬然道:“大王当世英雄,既欲行非常之事,当有斩荆棘,破万难的决心才是。忧思过虑,可是不是您的性格。” 李氏温和的声音,似乎让刘知远那颗躁动的心安宁下来了一般,再度扭头,刘知远迎着夫人温和的目光,露出一点笑意:“明日孤率军出征,这王府上下,就交与夫人打理了!” “大王且放心。妾身自当于府中,静待大王凯旋!”李氏跟着露出一道笑容。 就如往年一样,每事出征,每遇大事,李氏永远都是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着刘知远。此次,也不例外,心有所感的刘知远不由探出手,轻轻地握着了李氏的手。 眼神之中,透着熊熊的进取之意。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难以成眠,包括刘承祐在内。也许是“父子连心”吧,站在窗前,隔着窗棂,刘承祐也望着太原宫方向。 也许这一刻,在那宫殿之内,仍有憧憧人影,在夜幕下打扫清理着。 “明日就十五了!”刘承祐感慨了一句。 “嗯?”耿氏小女人的娇柔模样,轻轻地依偎在刘承祐身边,闻言稍显纳罕:“怎么了?” 她只知道,明日刘承祐就要随军出征了,却不知道十五日有什么特别的。 不过刘承祐并没有给耿氏解释的意思,冷着张脸,心中默默补了一句:“终于到十五了!” 恍过神,低头看着耿氏。美人那张如玉娇靥,在晕黄灯光下,在刘承祐的注视之下,显得那般明艳动人。暧昧的气氛渐渐氤氲满房间,刘承祐平静的心境陡生波澜,就仿佛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刘承祐努力地平息下内心的起伏,想要凉下那丝火热。转身,走至榻边坐下,沉吟几许,方抬首凝视着耿氏,温声说:“卸甲!” “啊?”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的更胜闻言一呆,羞涩地垂下的脑袋抬起,美眸之中透着不解。 “卸甲!”刘承祐声音拔高了一些。 但迎着少年那双似乎将自己看透了的眼睛,耿氏仿佛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对着刘承祐妩然一笑,粉面上的绯红在烛光照耀下又加深了一层。 ...... 开运四年,二月十五。 这一日,显然是个好日子,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旭日东升之际,早就整装待发的“迎驾之军”,在北平王刘知远的亲自统帅下,在晋阳官民的目送下,开拔东去。 两万余兵马,序列分明,浩浩荡荡而行。不过,这几日出征前的充分准备似乎完全没能用得上,辎重营只羸一日之粮食,一路轻装简行,却走得十分地慢。 辰时出发,至午初,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行路不足二十里。然后,大军“意外”地停下了,所有将士“鼓噪”不前,不走了...... 中军,临时撘就营帐中,刘知远正在大发雷霆。 “立刻给我查清楚,怎么回事?为何停止不前?”脚步急促地在营中来回踱着步子,刘知远神色狠厉,朝着几名幕佐咆哮着:“他们想干什么?啊?造反吗?” 刘承祐随侍在侧,此时瞧着刘知远这副激动的表现,心里反倒是越发平静了。今日,他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即可。 “二郎,你去把史宏肇给孤叫来!”发泄了一通,刘知远压抑住怒气,对刘承祐吩咐道。 “是!”刘承祐应命而出。 军帐外边很静,各军各营将士虽然聚在一块儿,却很有秩序,没有闹事的意思。刘信、史宏肇、郭威等高级将领并诸军、营指挥使,领着大量士卒,已“悄然”将刘知远的帅帐围了一圈。 见到刘承祐出来,几名高级立刻迎了上来,小声问:“仆射,怎么样?” 扫视一圈,刘承祐没有作话,就站在众军官面前。双手抱怀,慢悠悠地踱步,场面静得出奇。帐外没有卫士向里通报,帐内似乎也没有察觉到外边的异样,派人出来查看,里外仿佛保持着一份默契。 见刘承祐那副“装模作样”的表现,史宏肇却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直欲说话,却被身边的郭威拦住了。郭威也没有说话,只冲其摇头示意。 良久,刘承祐朝张彦威招了招手。瞧见手势,张彦威立刻兴奋地凑上前,递上一个包裹。接过打开,取出一件黄袍,刘承祐当先朝帐中走去,嘴里淡淡地说道:“史将军,大王有请!” 闻声,史宏肇等将立刻跟上,蜂拥而入。 帐中,刘知远负手而立,但见刘承祐带头闯入,手里还抓着黄袍,平静的脸色“变了”:“你、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多废话,闯入的十来名将领直接跪倒,埋头高呼:“陛下!” 事实上,到这一步,已无需再多赘言了。见到这副场景,刘知远哪里还不明白。当然,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最明白的人。 “尔等,这是欲将孤置于火釜上啊!”手指着众人,刘知远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个时候,刘承祐起身,抛开黄袍,快步上前,直接扣在刘知远身上。随即,沉默地与众将拥着刘知远出帐而去。 当身披黄袍的刘知远,在众将的拱卫下现身于三军面前时,一阵阵响彻云霄的“万岁”呼声猛然爆发出来。 第22章 称帝 在原本的历史上,刘知远称帝并没有搞得这般复杂,几次拒绝臣僚、官兵的劝进后,也就顺势答应了。但此次,在刘承祐的参与策划之下,声势闹得很大,表面功夫做足之后,仍旧增添了一出“黄袍加身”的戏码。 黄袍都披上了,东出“救驾”之事,今日自然不可能成行了。在万军众中,刘知远声气沮丧,情绪郁丧,十分无奈地被“拥挟”着原路返回。 “天子回城了!天子回城了!” 晋阳这边,城门大开,十余名骑士飞马直入,自城中的坊市街道间快速穿梭而过,嘴里不断高声重复着,引得人人侧目。 这几日,整座城池的主题便是“请愿”、“劝进”、“拥立”,士民们都被带动得很敏感,甫闻此讯息,吃瓜群众们也迅速来了兴致。 一间市肆内,为数不多的客人聚在一块儿喝酒聊天,望着飞驰而过的骑士,有人稍显迷糊,疑惑道:“不是说去河北营救天子吗?清晨才出发,这不过半日,难道已经救回来了?” 市井之中,从不乏聪明人。闻其言,当即便有一名文人装扮的中年人笑答道:“回城的,恐怕是新天子了!” “新天子?莫非是北平王?”聪明人还不止一个。 “自是非北平王莫属!”中年人肯定道,举起酒杯吆喝道:“诸位,北平王即位,天下有救了,我等当为其贺,共浮一大白!” 市肆中的“热烈”反应,只是晋阳城中的一道缩影。大约一个时辰的功夫,御驾归来,大量的百姓聚集于城门口,“热情”地欢迎。 御驾入城,一路所过,俱是城中士民的欢呼声。这些人众中,大部分都是被忽悠来的,在他们看来,新天子是他们“册立”的。当日北平王府前的请愿,效果显然是很好的。 及至太原宫,面对宫门大开,没有丝毫的停留,一直到正殿前方才停下。 太原宫,尤其是大殿,显然是经过细心清扫的,入目处,全然一新。各处宫门,已然被占据,道路间也尽是精神饱满的卫士。 殿前,以刘承训为首,辅以刘崇、杨邠等重臣,大量的河东文武早早地便恭候着了。待刘知远下车,齐齐下拜:“臣等拜见陛下!” 刘知远的一身军甲上,仍然只披挂着那件黄袍,大概是为了体现自己“被自愿”的情况。扫了一眼面前跪倒的一大片人,这些人他基本都认识,但此时的心情却是大为不同。 “众卿......平身!”情绪显然没有其脸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刘知远说话间都带着些许颤音。 “谢陛下!”一干文武,兴奋的声音喊得很是齐整。 也没再多说什么,深吸一口气,在众心捧月下,刘知远庄重地朝大殿走去,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朝那张宝座走去。 在太原宫受册,宣读诏书,举行登基典礼,接受众臣的朝拜...... 这一系列的事情,事实上已经足够证明,刘知远的“黄袍加身”绝对不是一个意外。杨邠等人,准备得实在是太充分了..... 大殿内外,是满满当当的文武百官,刘承祐跪在其间,目光十分小心地瞟着御座上的刘知远,那样高大伟岸,在无上权力的加持之下,气场似乎更足了。 此时此刻,刘承祐已经难以遏制心头的畅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见到的又是怎样一片美丽的风景。 余光瞟向大殿左首的刘承训,见到大哥那抑制着激动的神情,眉头不由皱了起来。在他固有思维下,日后这江山必定是要由他来继承的,然而现下,无论怎么看,怎么比,刘承训才是第一继承人。 毕竟是北平王世子,既长且贤,又受刘知远喜爱,文武敬重......而自己若要上位,除非刘承训如历史上那般突然病薨了,这同样也是刘承祐固有的想法。 但是此刻,他却忍不住多想了,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呢?刘承训身子骨虽然不强,却也没经历过什么大病大灾,倘若...... 想得越多,一条阴暗的小蛇,开始一点一点地噬咬着刘承祐的心。 在众臣“万岁”的呼声中,刘承祐头埋得愈低,仿佛想要将自闭的表情隐藏起来,心中却忍不住涌现出各种复杂的想法与情绪。 登基的典礼,时间并不算长,各种仪制,都被简化到了极点,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河东的文武中,没多少做学问的人,也不会有人费力不讨好地提出按照繁琐的“旧制旧礼”举行典礼。 接受完朝拜之后,刘知远正式入主太原宫。而宫中为数不多的宫娥、太监,各方机构也都忙碌起来,今夜,新皇要御宴群臣。 群臣散去,文臣安民,武将抚军,力求保证新皇即位的这段时间稳定有序。 并没有当朝便大肆封官赐勋的意思,最后这场戏,本身就已经有些“玄幻”了,若连论功行赏的名单都早早地准备好了,那就显得太假了。 不过对那些奋力拥护的中下级军官与士卒,刘知远却是豪气下诏,让王章大出府库钱粮,采置酒肉,犒赏晋阳三军,又分使前外河东属下其余诸军,赏给军士。 对军队,刘知远显得尤为重视。 刘知远当了皇帝,北平王府自动升格为潜邸。而其称帝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便传到了府中。府中奴仆自是一片欢腾,振奋不已,大王成了官家,他们这些真正的“鸡犬”,自然少不了好处。 相较于底下人的兴奋,李氏则尽显大妇气度,从容大方,哪怕是喜悦都显得很淡定。 刘承祐带着人回王府时,府中的欢欣的动静在李氏的控制下已然平息下来,一切如常,对此,刘承祐颇感讶异。在仆人恭敬引导下入府,刘承勋立刻兴奋地凑了上来:“二哥,父亲真的当皇帝了?” 这小子,此时却也不怕刘承祐那张司马脸了。 “嗯!”刘承祐不苟言笑地点了下头,随即平静地注视着他,淡淡道:“以后你也是天潢贵胄,一举一动,当为人表率,需约束自己的行为......” “你怎么和娘亲一样,张口便是说教!”少年正在兴头上,显然听不进去,小小地抱怨道。 “娘亲呢?” “在正堂。” 正堂上,李氏与府中姬妾俱静静地候着,耿氏也坐在角落。 刘承祐一身军甲,英气勃勃地带着卫士踏入其间,李氏声音还是那般和蔼:“二郎。” 迎着李氏的目光,刘承祐当先下拜:“父亲登基称帝,儿特来迎娘亲进宫!” “以后,您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恩慈黎民,母仪天下!”朝太原宫缓缓驶去的路上,刘承祐靠近车驾,难得地主动对李氏说道。 第23章 夜宴 从登基典礼过后,太原宫中便始终处在一片忙碌之中,宫娥太监张灯结彩,准备着夜宴。 刘承训与刘承祐这两兄弟也很忙,刘承训被加了个宫苑使的差事,暂理太原宫内职事。至于刘承祐,在迎李氏入宫之后,被暂时任命为皇城使,奉命于晋阳诸军中挑拣精锐,入驻扎太原宫,拱卫宫城。 从刘知远的安排可以看得出来,刘知远眼下最信任的,还得属两个儿子。不过,宫卫禁军的遴选,短时间内是无法完成了,刘承祐直接于兴捷、武节二军中调了四营精兵加上原本的亲卫都,进驻帝宫。 等刘承祐安排完毕,巡查一圈结束,夜幕已临。不慌不忙地,出宫换上一身新的常服,顺便接上耿氏,一并入宫赴宴。 太原宫中,以正殿为中心,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二弟,你终于来了!”在一众文武中,刘承训显得红光满面的,瞧见刘承祐,当即迎了上来。 “嗯!”向刘承训点了下头。刘承祐有心笑一笑,但也许是自闭久了,实在笑不出来。倒是耿氏,头一次抛头露面,有些紧张地向刘承训行礼。 有文武女眷的席位,刘承祐朝其示意了一下,耿氏很是听话地去了。 “宫城禁卫,都安排好了吗?”刘承训问道。 眼皮抬了抬,看了刘承训一眼,刘承祐答道:“都是兴捷、武节二军中的精锐,大哥可放心!” 打了个哈哈,刘承训笑道:“二郎做事,一向是让人放心的......” 兄弟俩说道了几句,各自落座了。刘承祐的情绪稳定到了极点,心中却忍不住生出些异样,他这个大哥,似乎开始对“军队”感兴趣了。 大殿中的气氛,显得很热闹,吵吵嚷嚷,像个菜市场。史宏肇等武将,已然动起了桌宴上的吃食,酒都喝开了,杨邠等文臣稍微矜持些,却也有限,不过都显得挺兴奋。 新朝初立,经纶构造,尚不完善,尤其是占据了正殿大部分的河东武将,更不懂得遵守什么礼节。似史宏肇,这厮大概自负有拥立之功,面上已经有些敛不住骄狂之色,牛饮酒酿,却是丝毫不顾形象。 刘承祐喜静肃,面对这等嘈杂的场面,眉头不禁蹙了蹙。 直到刘知远与李氏相携出现时,殿中方安静了下来,一齐向二人朝拜。 刘知远穿着一身紫衮龙袍,到此刻,脸上已不见了平日里的严肃,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李氏也换上了凤裙,嘴角衔着浅笑,更显雍容华贵。 对殿中的群臣的肆意无礼,刘知远显得很包容,大概是称帝的喜悦足以让他忽视这些许细节。挥手让众人免礼平身,发声继续宴席。 殿中的气氛,从一开始便进入了高潮,文武之间,推杯换盏不断。 “诸公!”刘知远适时地起身,端着酒杯,在殿中走了几步,说道:“朕以渺躬,得居帝位,皆奈诸公推诚相待,鼎力支持。朕于此,敬诸公一杯!都拿起你们手中的酒杯,同朕满饮此杯!请!” “陛下请!”一干人很给面子,齐整回应道。 一杯饮尽,立刻有侍者奉上另外一杯酒,刘知远兴致更盛,环视四周,朗声道:“今,契丹仍旧占据两京,胡虏猖獗,匪盗横行。正当我辈锐意进取,拨乱反正,建功立业之际。还望诸公与朕,戮力同心,共济天下,以孚国人殷殷望治之心!” “陛下英明神武,有您的率领,定可驱逐胡虏,廓清天下,还我中国生民以太平!”刘知远话落,杨邠立刻起身附和。 刘知远脸上直泛红光:“朕,先干为敬!” 君臣对饮,气氛热烈而和谐。刘知远没有继续说些大义的辞令,而借着酒劲儿,也表示了,众臣的功劳,皆铭记于心,必定不相负,又带领大家展望了一番驱逐契丹、平定中原的前景,云云。 刘知远平日里,也是属于不善言辞的,话并不多,即兴多说了些话,便回座浅酌,转而吩咐刘承训代表他,向众文武敬酒。 刘承训自是积极应承,与新朝的文武官员们热情地交流着,凭着皇长子的身份加霸府时期的交情,看起来倒也“如鱼得水”。 相较之下,刘承祐则默默地坐在一旁,自斟自饮。 瞧着兄长笑容满面的样子,耳边尽是饮宴的喧嚣声,刘承祐双眼忽然有些迷离。虽然有些不想承认,但他很确信,自己就是嫉妒了。 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在刘知远与河东文武面前努力表现了这许久,结果,被人记挂在心上,尽力奉承的,仍旧是大哥刘承训。 一种酸酸的滋味在心头蔓延......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忽视刘承祐,向他敬酒的人也不算少,只是地位不似杨邠、王章等人那般高罢了。不过被刘承祐记在心上的,人却也不多。 除了张彦威之外,苏逢吉一个,王峻一个,还有两个让他稍稍意外的人。郭威自不用说了,另外一个是刘知远的心腹幕僚,河东观察判官苏禹珪。 苏禹珪年纪不小,老好人一个,看起来就是个纯厚长者。此人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通儒礼。刘知远麾下,若说有几个学识出众者,当以苏禹珪为首。 此前刘承祐与苏禹珪并没有什么交情,今夜却主动地上前敬酒,说了些恭维之语,那张儒和脸上的些许讨好之色,却是没能瞒过刘承祐的双眼。刘承祐自是平和以对,长者主动示好,却是不便拂了其心意。 “殿下,兴致似是不甚高,何故怏怏?”倒是郭威,一杯饮尽,逗留了一会儿,主动朝刘承祐搭着话,称呼上的转变也很是自然。 这样的举止,让刘承祐不禁讶异,抬眼看着郭威,只见其满脸红润,眼神分为清明,却微妙得朝刘承训与诸臣方向瞟了瞟。 “皇父登基,新朝建立,君臣军民同乐,我心里自是喜不自禁......”打起了精神,刘承祐举杯相邀,淡淡地说。 郭威自是应和着,轻笑道:“殿下说得对,却是末将醉眼迷离,看花了眼,说错了话。” 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刘承祐盯着郭威,有些认真的说道:“这河东文武,洞察世事,头脑清明者,也许就你郭将军了!” 刘承祐说着“醉话”,郭威却是一愣神,赶忙晃了晃头:“殿下谬赞了,末将可当不得。” “对了!”言谈几句,刘承祐心中那点负面情绪已然彻底压制下来了,忽地凝视着郭威:“听闻郭将军膝下有三子?” “正是。”郭威有些不解。 “我麾下缺少人才,听闻将军养子郭荣,谨慎笃厚,文武双全,可愿割爱,迁调到我麾下任事?”刘承祐轻轻飘飘地说道。 眉头一下子锁了起来,但瞧着刘承祐那张已然平静如水的脸,心中猜疑不定,少作犹豫,郭威还是拱手道:“能够在殿下手下做事,那是犬子的福气。” “好!”刘承祐声音稍微高了些,再度举杯:“郭将军,请。” “殿下请。” 第24章 天福十二年 新朝既立,新皇登基,本该万象一新,但晋阳城中的百姓很快便发现,除了刘知远从北平王变成皇帝之外,一切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官还是那些官,军队还是那些军队,晋阳城头,高高竖着的新旗,仍旧是“晋”字号。 刘知远并没有急着更改国号,为了表示继承后晋的正统性,只废弃了“开运”这个年号,转而沿用晋高祖石敬瑭的“天福”年号,称天福十二年,并且当着群臣的面,语气怅然地说了句:予未忍忘晋。 当然,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刘知远初登皇位,怎么可能毫无作为。首先便下诏,免晋阳百姓本年两税之外一切杂税,以筹拥戴之功。 原本刘知远脑子一热,是想全免税收的,被王章竭力劝止了。国家危难,正是耗费钱粮之时,河东的财赋大部来源于太原府,若免了晋阳的财税,损失可就太大了。 同时,刘知远派出了数十路使者,分赴各州,向天下宣告他登基称帝的消息。对于临近河东的州县,似晋州、潞州者,更派了几名专员前往,诏令归附。晋潞两州,当河东南下的要道,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的节度使都去汴梁觐见耶律德光了。 其后,刘知远连下两诏,诏令天下,其一曰:诸道为契丹括率钱帛者,皆罢之。其晋臣被迫胁为使者勿问,令诣行在。自余契丹,所在诛之。 这是彻底宣告与契丹翻脸了,厘定敌我。诸道州官吏军民,深受耶律德光“括钱令”、“打草谷”之苦,刘知远针对中原百姓最痛处做文章,他这个新皇帝自然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大量人心,得到黔首的认可。 至于那些“被胁迫者”,不论他们是否真的是被胁迫,都是值得拉拢的。而最后一句,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正正经经的“杀胡令”了。 可以想见,刘知远这一诏,哄传天下后,一定能取得不错的效果,中原河北的后晋遗臣、士民包括那些趁势而起的江湖草莽,必定有所反应。 事实上,在刘知远称帝之前,在关右陕州,已经有人为天下首倡,正式掀起了反抗契丹统治的浪潮。 至于第三诏,则是在晋阳高举义旗,募集天下智勇之士,共讨契丹。这就是一纸募兵令,但打着讨灭契丹的大义旗号,以如今的大环境,效果会很好。 募兵的建议,是刘承祐提出的。这些时日,有不少人因中原、河北局势动荡,来河东投奔刘知远,这些人中,或有智谋,或有武勇,有不少人才。 对刘承祐的建议,刘知远也是果断接纳了。他也是虑麾下兵力之不足,想要对付契丹人,就河东的五万步骑是远远不够的。 何况,就算驱逐了契丹,还要有足够的力量去弹压天下,石晋的那些地方节度们,可不一定都会对他刘知远心服,或者说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反对他,梁、唐、晋几度王朝更替,都是这般,轮到刘知远,也不会例外。 再者,中原动荡,牵动天下,南方的那些割据政权也不会安分的,同样不得不防。高从诲前番遣使劝进,后蜀干脆发兵占据了秦、凤、阶、成四州,南唐也接受了大量南逃的淮北军民,若不是要收拾闽国的残局,说不定李璟也敢壮着胆子在淮北咬上一口。 刘承祐有此远见,刘知远自是喜而纳谏,对扩充实力,他是不会有什么抵触的。至于兵力扩充之后,所带来的财政上的压力,自有杨邠、王章等人去头疼。 刘承祐与刘知远说道过,契丹人可在中原、河北抢了大量的财富,若能将之从契丹人手中夺取......话没有完全说透,但刘知远显然动心了,不过也仅止于此,哪怕再眼红,也得看机会,契丹的军队终究不是好相与的。一切,还得以夺取江山为重! 接连几道诏书之后,刘知远再度重启了“东进”的计划。刘知远不是个半途而废的人,或者是想要将之前的戏演完,说要将石重贵与晋太后“救还”,善加恩养,以报前朝国恩。 十五日因为“称帝”之事耽搁了,于是重新定下了出征日期。这回,选在了二月十八。 在这几日间,刘承祐十分地忙碌,积极地从晋阳诸军中挑选精锐,以填补禁宫。对这个差事,刘承祐十分上心,选拔精兵,这是难得的机会。 他的想法比较多,刘知远的安排,挑选兵士以为禁兵,以卫宫城。在刘承祐看来,有点区别于“侍卫军”另组“殿前军”的意思,虽然刘知远还没有正式下诏,将河东节度诸军正式升格为侍卫亲军。 哪怕刘知远并没有那个想法,这种挑拣精锐,整饬军队的机会,刘承祐也要好好把握。赵匡胤如何在殿前军中崛起的,除了周世宗的信任之外,整饬禁军就是打下其上位基石的重要一步。 手下的精锐被抽调了,晋阳诸军上至都指挥,下至都校,多少有些不乐意,却没得办法,皇帝要组建宫城禁军,谁敢正面表示拒绝,更不敢去刘知远面前抱怨,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仍归刘承祐管辖的龙栖军,也抽调了一部分,数量还不少,有三百余人。 被挑选的军官士卒则显得兴奋多了,非精壮者不能被选上,能御前侍卫皇帝,那更是他们的荣幸。光鲜的同时,待遇方面自然差不了。 后来刘知远的反应证明,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挑选些军队充实宫城禁卫,被刘承祐这么一搞,就变成了集三军精华成军。从包括龙栖军在内的诸军中,刘承祐凑了个整数,总计挑选了三千士卒以成军。 亲自检阅了一遍后,对其军容气势,刘知远很是满意,满怀赞叹地感慨了一句:“朕有精兵若此,不需多,只三万,何愁天下不平?” 由此,刘知远正式决定新组一军,军号也接受了刘承祐的建议,号“控鹤军”。 控鹤军都指挥使,还轮不到刘承祐,刘知远属意李氏之弟、刘承祐的长舅、兴捷左厢都指挥使李洪信。 不过对此,刘承祐并没有什么不满,军士大都是他挑选的,虽然没有大的动作,却也借机安插了不少低下级军官。 比如龙栖第一军左营的那个李都头,刘承祐还亲自接见勉励了一番,同时对此人有了个不错的印象。 其人名字叫李俭,字元徽。 第25章 周世宗与杨令公 称帝的这三两日间,刘知远很忙,忙着接见底下的文武大臣,忙着发号施令,忙着邀买人心。同时思考着,新朝中央机构的人员配置。轻松点的做法,将河东节度原本的那一套班子直接升级便是,但真正操作起来又不可能那般简单。 在众人期待着的时候,刘知远一点口风也未露,只是暂且拿着“东进”的话题转移视线。 刘承祐忙完遴选控鹤军的事情后,倒是稍得片刻空闲,却也有限。偌大的北平王府,已然彻底冷清下来,刘承训被召进宫,赐了一座偏殿就近协助处理政务,短时间内,就只有刘承祐暂时还住在潜邸。 不知何故,拖了两日,此前被刘承祐提了一句的郭荣终于登门报到了。 于偏院书房中,专门抽出时间,接见其人。 “郭荣拜见殿下!” 静静地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青年,此时的郭荣,显得很普通,不满三十岁,身形不算高大,长相也是“英奇”,看起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不过面对刘承祐审视的目光,郭荣除了目光微微垂低外,没有一点紧张的意思,只是淡定地等着刘承祐问话。凝视了许久,刘承祐方才收回了目光,心中难免感慨,在此刻,只怕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有成为“五代第一明君”的潜力。 “你就是郭荣?”书房中的气氛安静地有些压抑,良久,刘承祐终于平淡地发话了。 “回殿下,正是小人。”郭荣不卑不亢地答道。 “果然,并非凡人!”刘承祐幽幽一句,语气似有不善:“我前日便已征召,何以迁延至今?” 闻言,郭荣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抬了抬眼皮瞄了刘承祐一下,沉稳答道:“小人一直替家父处理府中庶务,需要交代妥善。” 刘承祐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朝其示意了一下:“坐!” “谢殿下!”和刘承祐保持着同样的严肃脸,郭荣拱了拱手。 “官居何职?”待其落座,刘承祐继续发问。 闻此问,郭荣平静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疑惑。按照他的想法,刘承祐此前指名道姓地征召他,应该了解他的情况才是。 顿了一下,郭荣缓缓回道:“小人只在家中帮衬庶务,无官职在身。” “那可真是浪费人才了!”刘承祐说,思吟一会儿,继续道:“我观你严肃笃厚,甚合我意。唔,暂时委屈你为龙栖军法都校,巡检军纪!” 刘承祐这是要让郭荣去当“军法官”。 “谢殿下!”郭荣却也没有二话,只是稳稳地起身拱手应命,称谢。 ...... 刘承祐与郭荣的会面,并没有怎么“惊天动地”,郭荣谨慎肃重,刘承祐也没有将他当作“周世宗”看待,没有表现出什么莫名的激动,就这么平淡地结束了。 告退之后,郭荣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眼中疑思不定。事实上,从郭威那里得知,刘承祐要将他征召至麾下效命之时,他是十分讶异的。 刘知远称帝,刘承祐已经是新帝国的二皇子了,身份贵重,何以对他这个未见一面、不名一文的郭家养子感兴趣。与郭威讨论过,不管从哪方面看,只有一个理由:拉拢郭威。 郭威当时还当着郭荣的面感叹了一句:“也许这新朝,将有一场夺嫡之争啊!” 不过不管刘承祐抱着什么心思,郭荣这边是果断决定应召。一者郭威已经答应了,不好回绝落了二皇子的面子;二者,郭荣自身也是不愿再在郭府“碌碌无为”。 郭荣以养子的身份,操持郭府事务已经有些年头了,事情处理自是井井有条,当年为解家中拮据,还做过茶货生意。在这个过程中,读书、习骑射、开拓见识。多年的积累下来,郭荣已然按捺不住心中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了。 郭威与之分析过,新朝之立,契丹仍旧占据中国,接下来河东必然会出兵,挺进中原。时局若此,正是英雄奋起,创立功业的好时机。 事实上,哪怕没有刘承祐的征召,郭威也不会再让郭荣待在府中为琐碎之事牵绊。早看出刘承祐不会是个甘于寂寞的主,让郭荣到其麾下,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军法都!”心中默默地呢喃了一句,离开之时,郭荣不由回头望了望。 与刘承祐的初次见面...... 脑中不由浮现出郭威的叮嘱:在二皇子手下做事,需要谨慎。 讲句题外话,郭荣自被郭威收为养子后,便一直姓郭! ...... 稍晚些的时候,一名下级军官,被带到了刘承祐的面前。一身低级军官的服饰,并不能掩敛住那蓬勃的英气,倜傥俊伟,魁梧挺拔,一照面,刘承祐便心生好感。 此人,便是当初阻止张彦威进城的那名小队长,这段时间忙着刘知远称帝的事,便将之淡忘了。直到整编控鹤军时,又想起了其人,问了问张彦威。 若是一般的人,是不需刘承祐这般重视的,只因张彦威回报,这名小队长名叫杨业,刘承祐一下子就来了兴致。 杨业,字重贵,麟州人。其父杨弘信,以武力称雄于本州,是当地的地头蛇。当初,刘知远初镇河东,以弟刘崇为麟州刺史,在当地募兵。当时杨业年纪尚幼,却已展现出了不俗的武力,而杨弘信大概是看出了刘家的大好前景,于是让出众的长子跟随刘崇。 后来,刘崇被召回太原,杨业也就跟着到晋阳了,刘崇为北京马步军都指挥使,他也被安排在军中。五年过去,也才是个小队长。 显然,此时的杨业,还处在未发迹之时,还没有闯出“杨无敌”的名头。 杨业的年纪比起刘承祐,应该大不了两岁,但多年的军旅生涯,使其自带一股肃杀气质。见到刘承祐,一板一眼地行礼:“卑职杨业,拜见殿下!” 刘承祐正在吃饭,抬眼看了眼杨业,拾着筷子挥了一下:“免礼!” “来人,添一副碗筷!”偏过头吩咐了一句,刘承祐对着杨业说:“坐下,一起吃。” 杨业被刘承祐这番动作弄懵了,他本是满腹疑思地被唤来,又被二皇子这般“热情招待”,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了,连忙说道:“卑职不敢。” “无妨!”刘承祐还是淡淡地说道:“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在刘承祐眼神注视下,杨业方稍显迟疑地坐下,瞧着桌案上刘承祐那简陋的吃食,不禁有些意外,忍不住望了望表情平静的刘承祐,杨业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碗筷添上,刘承祐一时没再发话,杨业也不敢贸然开口。大概腹中也是饥饿了,杨业也不是畏畏缩缩的人,于是干脆地拿起碗筷,屋子中,很快便响起了两个人的咀嚼声。 三盘菜肴,肉虽不多,油腥却挺足,烹饪手法也算不上好,但刘承祐与杨业两个,看起来倒吃得蛮香。一直到盘干碗净,刘承祐放下了筷子,亲自给杨业递了一张湿巾。 饭都吃了,杨业没再表现出一丁点矫情,接过便在嘴边裹了一圈。 “杨业。”刘承祐慢条斯理擦拭着嘴角,淡淡地唤了声。 “在!”闻声,杨业强壮的身躯顿时一绷,目视刘承祐,郑重地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伺候的仆人小心地入内收拾狼藉,刘承祐干脆起身,招呼着杨业陪他朝屋外走去。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谨,刘承祐整个人却显得随性了不少:“此刻你心里,恐怕很是好奇,我找你何事吧?” 瞄了刘承祐一眼,杨业点头说:“殿下所言不错。卑职不过军中一小小队长,担着门候的职责,人既微贱,实在不知殿下何故相召?” “你这话,可不像那个锋芒毕露的杨重贵!”杨业明显还是有些拘束,言语并不张扬,刘承祐则摆了摆手:“方今乱世,英雄辈出,你眼下虽只一队长,殊不知,数年后可为一方大将?你杨重贵,难道连这点心气都没有?” 听刘承祐这么一说,杨业心中愈觉惊奇,他能感觉到刘承祐言语间多有亲近之意。 下意识地望向刘承祐,只闻他继续开口:“我听闻你善骑射,好畋猎,所获猎物常常倍于他人。尝言:我他日为将用兵,亦犹用鹰犬逐雉兔尔......” “年少轻狂之语,让殿下见笑了。”杨业仍旧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谦虚答道。 “你现在,也不过弱冠之年!”刘承祐说。 杨业不说话了,心里却觉有些憋得慌,目光落在刘承祐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眼神中的迷惑更浓了。这二皇子,对自己很了解的样子,连自己少时狂语都知道,也不知从哪儿探得的。 “好了,我也不兜圈子了!”注意到杨业那满脸疑惑,刘承祐停下脚步,平静地注视着他:“我听过你的事迹,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打算调至麾下听用!” 闻言,杨业张了张嘴,刘承祐挥手止住,继续道:“我知道你是随叔父来晋阳的,叔父那边,我自去说。我想,他会给我这侄儿几分薄面!” 杨业还想说什么,刘承祐却不给他机会,语气更加强势:“对你的安排,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者,去控鹤军,那是新成立的禁军,卫护宫城,集三军精锐而成军;二者,去龙栖军,给你提一级,当个都头!” 点明即止,刘承祐说完便静待其答案。 而杨业,显然是被刘承祐一套说懵了,过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俊朗的脸上,挂上了严肃的表情,慢慢地认真思考起来。 淡定地站在一边,等了一会儿,刘承祐身体微前倾,盯着杨业轻飘飘地问:“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如何选择?” 轻轻地舒了口气,杨业恢复了常态,毫不避让刘承祐的目光,肯定道:“卑职选择,去龙栖军!” “好!”刘承祐似乎对杨业的选择很满意,一挥手:“就这样。你先回去,收拾收拾,调令即至!” 就这样,年轻的杨业,稀里糊涂地,便被刘承祐纳入麾下了。等出得王府,仍觉不明所以,自己这算是二皇子的人了? 第26章 名将 于刘承祐而言,发掘出了杨业,固然可喜,却也没到欣喜若狂的地步。在没有可靠战绩,证明自己价值之前,他也仅仅是个小队长罢了,至多马上变成一“百夫长”。 在这个时代,将帅基本都是打出来的。有太多的人,凭着一身蛮勇,不怕死,敢打敢拼,加上一点运气,最终能活下来,便是“名将”。 杨业,相比于那些一勇之夫,当然是有名将之姿,将帅之英的。但是,能否同“历史上”那般打出来,刘承祐静待其表现。将军难免阵上亡,说不准,出点意外,杨业半途夭折了? 杨业这边,满脸沉肃地回到东瓮城下的军营中,此时不是他们这一都值守,同袍们都待在营舍内,或洗军袍,或修磨刀剑,或耍弄拳脚,或小聚闲侃,有的干脆于铺上睡觉...... 杨业默默地到自己的铺位,盘腿坐下,拔出腰间的长剑,细细擦拭着。剑自是宝剑,乃其父所赠,这些年也饮了不少鲜血。 锃亮的剑身,反映着杨业的双眼,冷静而沉着,但其轮廓分明的面庞上,凝思之色愈浓了。 杨业在本营,也算是个名人,年纪不大,武力奇高,脑筋灵活,但办事又显死板。虽然在上官眼中是个刺头,但在基层士卒中,杨业的名声还是很好的,许多人都为其智勇与人品折服。 他这副表现,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都头带着两名士卒走过来,坐到他的铺子边,好奇道:“杨重贵,听说你被贵人叫去了,所谓何事?” 抬眼看了眼都头,从其目光中,杨业能够感受到些许关心。摇了摇头,杨业答道:“没什么,二皇子唤我去,请我吃了一顿饭。” 那都头立刻露出一副不相信的神色:“你莫说笑,皇子殿下是什么身份,怎么会专门请你一个小小的队长吃饭?” “那你说,二皇子专程请我这个小小的队长过府,当为何事?”杨业表情已经放松下来,反问道。 “这......” “队长,皇子殿下请你吃的,定然是人间美味吧!”这个时候,旁边的一名小卒子兴奋地问。 扫了他一眼,杨业脑中不由浮现出与刘承祐一起吃的那顿“简餐”。思及刘承祐那张冷脸,杨业心头却是忍不住生出些许好感,嘴角勾勒出点笑容:“殿下所请,自然是山珍海错,珠翠之珍......” 吸了口气,杨业却是突然恢复了气定神闲,起身开始拾掇起自己的物什。 “你这是做甚?”见状,都头凝眉问道。 “张头!”转眼看着都头,杨业说道:“我被调到龙栖军任职了!” “龙栖军?”这张都头倒一不是个憨憨,没一会儿便反应过来:“皇子殿下找你,应该就是为了此事吧!” 杨业点头。 张都头立刻拍了下杨业肩膀,不禁感慨:“也不知你哪里来的运道,竟然被二皇子看上了。我就知道,你杨重贵绝非凡人。现在被皇子殿下中意,日后富贵了,可不要忘了弟兄们......” 杨业淡淡一笑:“张头对杨业一向多有照顾,自不会相忘。” ———————— 晋阳东南五十里,北滨洞过水,有榆次小邑。处在晋中平原,虽无险要之地利,然西邻清源,东接寿阳,南临太古,也算居交通之要冲。 最重要的是,距离府城晋阳太近,故有“晋阳门户”之称。在刘知远治河东之后,已然安定了好些年,县内百姓算不得富庶,但胜在日子安宁。在兵乱横行的当下,是十分幸运的。 黄土夯建的城邑,并不大,典型的三里之郭。小城东南一巷曲内,坐落着一处院邸,不甚豪贵,但观其门楣,显然是官宦人家的府邸。从牌匾上雕刻的字眼可知,宅邸的主人复姓“慕容”。 伴着几声“唏聿聿”的动静,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巷曲间的宁静,两名骑士徐徐策马而来,领头的在门匾上望了一眼,敏捷下马,步上前头,拎着门环用力扣响。 没等多久,门缓缓地打开了,从其间探出半个身子,仆人打扮。疑惑地打量着两人,门房问道:“你们是何人?” “这里是慕容延钊家?”带头那名骑士直接问道。 “正是!”门房点了下头,继续问:“你们打哪里来,找我家主人何事?” 得到肯定,领头之人表情放松下来,高声道:“我们是蕃汉马步军都孔目官郭威郭将军的亲兵,北平王登基,欲召天下英雄讨伐契丹。将军听说你家主人勇干果毅,特来相请!” 听其道明来意,门房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是何意?”郭威亲兵纳罕问道。 “你们来晚了!”门房指着北边,解释道:“昨日,便有大兵前来,将我家主人接走了。” 闻此言,两人面面相觑,不由追问:“敢问小哥,可知是何人请走了你家主人?” 门房答:“听来人讲,好像是什么‘殿下’的人......” 来者不禁愕然,入内拜谒了一番慕容家主母后,方才确定,他们要找的人确实是被“二皇子”请去晋阳了。无奈之下,两名骑士只得快马回转复命。 晋阳郭府,从归来的亲兵口中得知结果,郭威脸上再度忍不住露出意外之色,脑海中浮现出刘承祐那张自闭脸,心中无限感慨:这二皇子,果真非常人啊! “将军!” 亲兵的呼唤让郭威回了神,叹了口气,朝其摆了摆手:“你们辛苦了,此事就算了,退下吧!” 待亲兵退下后,郭威又不由陷入的沉思,良久,方才释然,嘴里嘀咕道:“先是我儿,再是慕容延钊,这二皇子眼光却是出奇得好!” ...... 傍晚时分,刘知远突然相召,欲举行一场军事会议,刘承祐应命入宫。巧的是,太原宫前,刘承祐与郭威前后脚赶到。 “殿下!” “郭将军!” “要恭喜殿下了!”打了个招呼,郭威轻笑着说。 “何喜之有?”刘承祐有些纳闷。 郭威说道:“恭喜殿下新获一将帅之才!” 闻言,刘承祐冷然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双眼却小眯了一下,斜视郭威,心中发冷:此人,在暗中盯着自己? 刘承祐却是以为,郭威口中将帅之才指的是杨业。 正欲开口说两句,却闻郭威徐徐言来:“那慕容延钊将门出身,勇武干练,声名著焉,末将早有召辟之心。不过在殿下您麾下听命,却也是他的运道!” 刘承祐这才恍然,面容间的冷意轻了几分,淡淡一摆手:“慕容延钊之名,我也是偶然得之。新朝初立,天下未定,正是用人之际。连郭将军都属意他,那我可得重用之了,将军看人的眼光,我还是十分相信的!” “殿下看人的眼光,也是让末将佩服!”郭威答了句。 第27章 出兵争论 太原宫偏殿,是刘知远日常理政、接见臣僚的地方。刘承祐与郭威前后脚入内时,里边已站了不少人。除了刘承训之外,便是刘崇、杨邠、王章、刘信、史宏肇、白文珂、常思等熟面孔。 不过今日,增添了另外几名将领,似马步军都虞侯郭从义、控鹤军指挥使李洪信、兴捷右厢都指挥使尚洪迁等,都是诸军中的骨干将领。王峻与张彦威二者,以前功,也得以在列。 未几,在两名内侍的陪伴下,刘知远迈着强势的步伐入内,龙行虎步,霸气侧漏。坐下,接受完文武的朝拜之后,方才朝苏逢吉示意了一下:“把情况都给众卿讲讲吧!” “是!”苏逢吉出列,恭敬地应了声,随即看向众人,说道:“陛下登基,天下震动,契丹主大怒,已然降制夺了陛下官职......” 说这话时,苏逢吉嘴角都不自主地翘起了些许笑意,底下的臣子也多有不屑。稍微顿来了一下,苏逢吉继续说道:“不过,对吾皇践祚之事,契丹主十分忌惮,已经采取反制手段。汴梁消息飞传而来,契丹主以通事耿崇美为潞州节度使,高唐英为相州节度使,崔廷勋为河阳节度使,以作御守。” “中原的契丹军队,已有北调的动向。细作探报,沿太行一线的州县,亦加强的守备......” 话音落,殿中静了一会儿,刘知远环视一圈摆手示意苏逢吉退下,开口:“对契丹人的反应,众卿有何见解?” 此时,不待他人出声,王峻急于表现,出列道:“陛下,潞州、相州、河阳三地,扼守要害,我朝若欲南下,挺进中原,首当其冲,实不得不防。当趁三者,未及履任之际,先下手为强,驱兵南下,占据要地,掌握先机......” “王峻之言,还有些道理!”王峻只顿了一下,史宏肇立刻接上了,语气急躁,大声道:“陛下当应对南面强敌才是,勿要再在石重贵那亡国昏君身上浪费时间了!” 王峻被史宏肇抢了话,语气中还有小觑之意,脸色有些难看,怒色微闪,憋屈地退下。 史宏肇则不会在意王峻这个小角色的反应,望着刘知远,看其意见。他这也算重提了,都已经称帝了,对刘知远固执地要领兵东去营救晋少帝,做那无谓之事,他们这些人实在不理解,持着反对意见。 刘知远却直接抬手,固执地说道:“此事朕意已决,不容置疑。今日,朕召众卿,是为应对契丹,勿作他议!” “既如此,末将敢请,率先锋之军,为王前驱,先行拿下潞、泽、怀三州,饮马伊洛,替陛下扫平进军障碍!”史宏肇拱手请令,满脸的自信。 “看来,史爱卿是赞同进军了!”刘知远说道。 “臣反对!”出声的是杨邠:“陛下,契丹重兵仍集聚于中原,实力犹在,此事南下,无异于以卵击石。纵使我军强悍,与敌硬碰硬,难免损伤,于己无力。且眼下正值春耕时节,刀兵一起,必误农时,眼下不是最佳进兵时机,还请陛下暂且忍耐!” 仿佛和杨邠穿同一条裤子一般,王章也起身附和:“我军若进军中原,必定倾巢而出,全力南下,粮草、军械准备,民力抽调,州县御守安排,这些都非一时半刻能妥善......” 两人话音一落,史宏肇顿时急了,瞪着杨、王质问道:“当初,你们二人也是赞同陛下起兵的,如今陛下已为天子,正当锐意进取,打拼江山之时。不过半月的时间,何以改口,你二人态度变得也太快了吧!” 听其言,杨邠与王章不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瞧出了点恼意。而刘知远那边,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虞,朝着史宏肇:“不得无礼!” “末将性急,还请陛下恕罪!”被刘知远一盯,史宏肇老实了些,但语气中仍带着愤懑:“然陛下前降诏,传檄天下,号召天下臣民共讨契丹。如今我朝既拥精兵猛士,仍困守河东,畏缩不前,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啊?” “兵者,国之大事,当审时度势,取其宜者而为之!”杨邠立刻说道:“如今敌强我弱,更需审慎行事,不可莽撞!陛下暂缓出兵,实乃从大局考虑,待万事俱备,便可一鼓作气,摧枯拉朽,直下中原!” “我看尔等是畏战怯敌了!”史宏肇一个没忍住,顶了回去,蔑视杨邠说:“耿崇美、高唐英、崔廷勋何许人也,不过无名之辈,有何惧,翻手可平之!” “史将军切莫小觑天下人,需知骄兵易败!” “......” “够了!”见文武争论愈烈,刘知远终于忍不住,平息争端之后,方才缓缓道来:“用兵分缓急,当因时制宜。如今契丹人虎踞京邑,其势正盛,未有他变,岂可轻动。众卿目光还需放长远,静待其变即可!” 刘知远话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按兵不动。史宏肇脾气虽暴,却也不是听不懂人话,纵使心有不甘,却再也不敢当殿同杨、王争论了。只得闭嘴,恨恨地瞪了二者一眼。 “陛下,纵不进兵,契丹既有动作,我朝也当有应对之策才是。若是豪不作为,必让天下看轻了我们!”史宏肇不说话了,王峻再度开口。 刘知远沉吟,似乎觉得此言有理,认真地思考起来。良久,说:“诸卿有何想法?” “远既不可图,近则可取!”郭威这时站了出来,缓缓应道。 “讲!” “代州王晖,从属于河东,胆敢叛晋而归契丹,割据自立。前番陛下以契丹之故,任其猖狂,容他几日。如今,正当挥兵击之,既平肘腋之患,又可扬我朝威风!”郭威说道。 其言落,刘知远顿时两眼微亮,给了郭威一个赞许的眼神,直问道:“何人领兵?” 王峻身体刚动,史宏肇已经高声道:“臣愿往,五日之内,必平代州!” 目光在史宏肇身上停留了一下,刘知远几乎不作他想,直接同意了。史宏肇毕竟是他的爱将,今日殿中已经被拂了面子,一个王晖翻手可平,权当安抚。 一场殿议,很快就结束了。王峻很憋屈,史宏肇也不愉,其他人,则在看戏。 刘承祐一言不发,纵观全程,看着史宏肇与杨邠、王章二人争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连平日交好的郭威都没有,这厮人缘之差,由此可知。 刘承祐却是不知道,刘知远到底看上了他哪点,要说勇猛,军中比比皆是,要说会打仗,他史宏肇也算不得名将...... 第28章 刘承祐的想法 “这个史宏肇,就是个无谋匹夫,粗鄙不堪,恃宠生骄,在官家面前,都敢那般无状。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一味负气用刚,逞强使狠,他以为打天下靠刀枪就可以了吗,简直不足与谋......”散议之后,与王章走在一块儿,杨邠丝毫不掩饰对史宏肇的不满与鄙视。 王章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冷冷地说道:“此人一向骄横,自负有几分领兵之才,视我等为无物。为人臣者跋扈至此,杨兄,且等着吧,终有一日,陛下都将难容其人!” 天下割据,列国纷争,本就是文衰武盛,文贱武贵。在这个时代,武夫当国,有太多拿长剑大戟的武将瞧不起拿笔椽子的文臣,史宏肇则是其中的“佼佼者”,每每口出恶语。 事实上,似王章此人,也是不喜文人的,不过他厌恶的是那些不习庶务、只知空谈的酸腐文士。但史宏肇却是瞧不上所有文人,哪儿能不惹人生厌。 顿了顿,王章又道:“杨兄,也无需与那匹夫置气,陛下心怀天下,深谋远虑,不是也没有听其意见吗?” “天下崩坏至斯,纷乱不止,皆是这等武夫当国所致,若不遏制之,这天下是永远也安定不下来的!”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杨邠哼唧了两声。 瞥了眼老友,王章一时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叹道:“但是打天下,创立江山,却也少不得彼辈用命效死啊......” 闻言,杨邠也是默然,感慨一句:“若天下武臣,皆如郭文仲那般,何愁国家不宁?” 比起史宏肇,郭威在刘知远麾下文武中的人缘,明显要好得多。似杨邠,就对其甚有好感。 听他这么说,王章却只是笑了笑,不置一评。眼睛一眯,迅速地结束这个话题,拱手道:“陛下东出,辎需之费,粮秣之用,我还得去检视一遍,这便先告辞了。” “王兄请便。” ...... 刘承祐这边,未及出宫,便被一名内侍拦下,刘知远唤他问话。 默默地跟着这名年轻的内侍,刘承祐打量着其背影,这该是此前养于太原宫,维持宫内清理运转的那撮人。如今,全部很是幸运地成了新皇的近侍。而刘知远皇帝没当几天,使唤起宫中的这些宫娥太监来,却是得心应手。 进殿之后,刘承祐才发现,刘知远是单独召见自己。心中难免讶异,这可是头一次,以往相召,至少是有大哥刘承训作陪的。 “臣参见陛下!”刘承祐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二郎平身!坐下叙话。殿中只你我父子,就不必拘此缛礼了!”刘知远神色轻松,语气温和,话是这般说,但表情间明显流露出对刘承祐恭谨态度的满意。 “不知父亲唤儿何事?”屁股半撅坐下,刘承祐问道。 刘知远桌上摊开着一张地图,此前应该正在研究。闻问,抬眼轻笑着看着刘承祐:“方才殿议,文武激烈争执,史宏肇与杨、王二人,几乎在我面前上演武斗。我固知你对契丹之事,见解颇深,为何适才始终不发一言?” “父亲着眼于天下,已有通盘考虑,又何须儿赘言!”迎着刘知远的目光,刘承祐微微闪避,答道。 “哦,说说看!” “中原的情形,已是足够清晰,契丹人必定是守他不住。耶律德光的应对,扼守要地,实则是取守势。此时我军若急于进兵中原,北兵被逼急了,与我们针锋相对,硬碰硬下来,我们也断然讨不得好。” “听闻,陕州那边已有将校奋起,杀尽契丹人,夺州占城,宣称拥护父亲。这是个不错的开始,可以预见,接下来中原、河北诸州的前朝军校,不管是为了‘大义’,抑或是反抗契丹人的欺压,一定不乏跟进者。” “只有各地乱了起来,契丹自顾不暇,才是我们进军,趁乱取事的最佳时机。我想,您与杨、王二公选择按兵不动,想来也是早已洞悉其事。而史宏肇,勇则勇矣,看不到这些。” “况且,杨、王二公提出的顾虑,也并非没有道理。父亲要做的,可不仅仅是击败、赶走契丹人,更重要的是,如何收拾之后的残局。契丹南来,已经大幅地方诸节度的实力,若再来一次......”说话间,刘承祐的语气中已然透着些许奸诈。 “眼下,最有利的做法,便是保存实力,坐等契丹人与中原节度实力消耗。父亲视及天下,在河东,准备得越充分,兵马越多,将士越勇悍,粮秣越足备,军械越精良,他日进军中原的难度也就越低。将来,夺取天下,纵有人不服,胆敢作乱,亦可轻易平之。” “你,倒是看得透彻!”这是第二次听刘承祐的论断分析了,刘知远不由凝视着他,感慨一句。 “不过,如此行事,虽得之稳妥,必取天下,但也不是没有一点瑕疵!”说着,刘承祐语气急转,沉声说道。 刘承祐这话,有点做作的味道,刘知远眉梢小扬起,盯着他:“什么瑕疵!” “人心!”刘承祐竖起了食指,认真地答道:“自古以来,若欲夺天下,必欲取人心。庶民之心,士人之心,藩镇之心。父亲称帝,传檄天下,号召天下臣民共抗契丹。然若拥强兵,而蜷缩于河东险要,坐观中原成败,只怕难服人心。” “天下人并不都是愚夫蠢货,不是所有人都看不出父亲的打算。诚然,最终我们一定能够做一回渔翁,得其利,成功夺取中原。旁人慑于河东强大,仍旧会臣服,但若欲令其心服,却不是那么简单的。夺天下易,守天下难,若欲天下大治,必须收拾人心。” 刘知远脸上已然浮出了深深的思考,突然打断刘承祐:“你有什么想法?” 与刘知远对视着,刘承祐淡定说道:“适才史宏肇殿中之言,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纵使不直趋中原,潞州、相州、河阳三地,有些进取的动向,也是有必要的!” “至不济,潞州一定要掌控在手中。其地地势高险,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当年庄宗伐燕,河东空虚,就是凭借着潞州险要而拒朱温。今契丹人以耿崇美为潞州节度,扼据要塞,岂能让他得逞。若动兵南下,取潞州,既可卫护河东,又可占据主动,可进可退,还能向天下人展示,您驱讨契丹的决心!” 第29章 请缨 刘承祐所进之言,乍一听,好像挺有道理的样子,刘知远也下意识地点着头。但是,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劲了,蹙眉道: “潞州的重要性,吾自是知晓,但眼下,潞城仍在汉臣手中。至于那耿崇美,短时间内恐怕还到不了潞州,更何况掌控全州军政以扼我。我前番已遣使,劝其臣服,还未有消息,此时若出兵夺之,恐惹人非议。” 刘知远话音落,刘承祐立刻接话:“非夺之,而是协助潞州军民,抵挡契丹人的威胁。我已派人探听过潞州的消息,节度使张从恩去汴梁之后,潞州亦有括钱使肆掠,军民苦之。父亲遣军,乃救苦定难,何谈侵夺?” 刘承祐表情麻木,语气平稳,但言语间分明投着狡黠:“至于您的使者,我不认为凭其三言两语便可使其全州而投,必要的武力威慑,还是可取的。” “再者,张从恩亲自去汴降服契丹,其留于潞州的部下,便名属契丹。不服新朝,我们出兵取之,也是讨伐契丹,剪除其‘帮凶’......” 话说到这儿,刘承祐的意思已经很表达得很清楚了。 刘知远平静地打量他,神思几许,幽幽说道:“你议取潞州,是想亲自领军南去?” 闻言,刘承祐双目睁大了一下,似是有些意外,面对着刘知远的审视,起身长拜:“儿子这点心思,却是逃不过父亲慧眼。” 这回答,算是承认了,并且正式请命。 刘知远则稍显犹疑,虽然二子这段长时间以来的表现已经足够杰出,但仍旧不足以让他放心。想了想,迟疑道:“战阵凶险,非你所能想象。你从未有领兵作战的经验,更遑论单独率师趋敌取城!” 刘知远的话很有道理,这也是刘承祐所欠缺的,话说得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不过刘知远此言,显然已经偏向于接受刘承祐的建议,动兵拿下潞州。 刘承祐心中对此事早有深思熟虑,望向刘知远,平淡的声音中透着自信:“潞州,此时政乱民疲,取之又有何难。儿虽不才,却有信心。临阵统兵之事,遣一上将即可......” 刘承祐说完,就静静地等待着刘知远的回应,很淡然的样子。 刘知远则盯着刘承祐看了许久,轻舒了一口气,轻飘飘地问道:“你需要多少兵马?” 表情淡然,但实则一直观察着刘知远的表情,看其眼色,刘承祐身体放松下来,轻声应道:“龙栖军足矣。” “仅凭龙栖军能拿下潞州?”刘知远眉头微蹙,大概是觉得刘承祐有些自信过头:“你平日虽寡于言,但我固知你心高气傲,但是,切莫小觑天下人!” 刘承祐的腰背又直了起来,好像端正了态度一般,严肃说:“儿谨记父亲教诲!” 又打量了刘承祐几眼,刘知远沉吟几许,方才慢悠悠说道:“先拿下潞州,亦无不可......” “你退下吧!” “臣告退!” 刘承祐恭恭敬敬地告退而去,出了殿宇,沉闷的表情再度现于脸上,仿佛将所有人的锐气都收敛起来了,一点也没有在刘知远面前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风采。 走得很慢,脚步很稳,漆黑的瞳孔中满是自信的色彩。刘知远虽没有直接应允,但刘承祐知道,他已经同意了。 ———————— 十八日这天,按着既定出兵时间,刘知远亲自领军,再度东进。这一次,刘知远带上的兴捷军全军及被吞并的土谷浑军,一切很顺利,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同时,史弘肇也率着武节左厢十营五千余人,急行北上以攻代州。 ...... 日下的龙栖军营,显得很热闹。 营门前,巨大的募兵牌子很显眼,下边排起了长龙,应募者并不少。边上,军中文吏耐心地问询着前来应募的壮士身份情况,同时下笔记录着。 营垒边的空地上,则更加热闹,营中军官,有序地对投军的汉子们进行着考校与筛选。 自从刘知远称帝后,前来晋阳投奔的各色人马明显多了,晋阳诸军,或多或少都进行了征募扩军,龙栖军也不例外。 营栅边的寨楼上,刘承祐扶着粗硬木,静静地看着眼前募兵的情形。他的注意放在那名年轻的军官身上——杨业。 刘承祐允了他一个都头的职位,没有直接让他占龙栖军诸营下的坑,而是借着募兵的机会让他自行挑选,补充属下。 刘承祐发现,杨业选卒,并不似其他都校,多拣那些看起来勇猛孔武的,而专注于那些面相老实憨厚,出身清白的。事实上,心思只稍微转动,便明白了其想法。“杨无敌”,明显是用脑的。 张彦威与马全义站在刘承祐身边,显得意气风发的,两者眉色间皆有喜意。 “殿下!”见刘承祐对着募兵情形出神,张彦威忍不住开口了:“您似乎特别看重那杨业,连手下兵都让他自己挑选,其他弟兄们,可是羡慕得很。” 闻言,刘承祐收回了投在杨业身上的目光,淡淡地说道:“我喜欢他!” 言罢,不理会张彦威,刘承祐看向马全义:“募兵情况如何?” “回殿下!”马全义仍旧一副干练的样子,回答很简练:“到今日位置,我军已募集八百余人,经过删拣,都是精悍之士,只需稍作训练,便可成军。尤其出现了两名佼佼者,俱是可造之材!” “哦?”刘承祐一下子来了兴趣:“说说看。” 事实上,那么多投军之人,刘承祐心里也期待着,能捡获几名人才。他清楚马全义,若非实锤,他是不会轻易说出这等话的。 “一人名叫韩通,太原人,有从军的经历,身体魁壮,甚是勇猛,曾因功当过骑兵队长,尤善骑战。在马上,末将恐怕不是其对手!” 听其介绍,刘承祐眼神亮了,这韩通可是历史留名的,而且名气也不算小,赵匡胤陈桥兵变后杀的唯一一名后周禁军高级将领。 “另外一人名叫向训,怀州人,豪迈大方,不拘小节,颇有侠气,。末将与之交谈过,此人腹中颇有才华。他来太原投军的经历,也是有趣。途中,有盗贼见他雄伟异于常人,把他当作富家子,尾随欲劫之,被其敏锐地察觉。路过石会关的时候,杀其所乘之驴市酒会当地豪杰,告以其故。当地豪杰俱为其所折服,多出人护送其北上,得以一路安稳,盗贼不敢轻扰.......” 第30章 韩通与向训 听到向训这个名字,刘承祐已经没有多少惊讶了,虽然不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但在这个时期,北来投军,再循其经历,他心中很是肯定,这向训就是那名大将。 “带他们到军帐,我要见见他们!”对马全义吩咐了一句,刘承祐转身便顺着木梯而下。 营帐之中,刘承祐总算见到了韩通与向训的真容。两个人,都是三十多岁的老男人。 韩通浓眉大眼的,胡子很稠密,体态强健,相貌算不得凶恶,但属于“丑”的那种,并且丑得很有特色,看过一眼便让人记住了。 相较之下,向训则要俊伟多了,五官端正,气质出众。面对刘承祐的审视,泰然自若,只目光稍稍下视,嘴角始终翘着点微妙的弧度,看得出来,这个是很自信的人。 “你就是韩通?”刘承祐问了句废话。 “回殿下,正是属下。”韩通进入状态倒挺快,已然以下属自居。 “听闻马全义说,你马术无双,尤善骑战?” 闻言,韩通脸上浮现出些许“羞赧”,又似乎有些自得,回答倒是未见多张狂:“通自负有几分勇力,却也不敢当马指挥使如此过誉。” “时下胡寇猖獗,窃据京邑,天子有挥师伐虏,还定旧都之志。正需你这样的良将猛士,陷阵冲锋,攻城拔寨......”刘承祐挥了挥手,说道。 韩通此时倒是显得听聪明,当即旦夕着地:“通愿做那,为天子与殿下从风险中之人!” 显然,此时的韩通,身处微末,是属于那种比较上道的人。刘承祐也未再做什么勉励之语,直接说道:“你既有骑将的资历,再委卒伍之事,便是屈才了。龙栖军中尚无独立骑军,我欲集中诸营骑卒,成立一骑兵都,你就当个骑兵都校吧,位同营指挥。” 刘承祐话落,韩通两眼顿时便瞪大了,眼珠子似乎要夺目而出,喜形于色,一下子拜倒:“卑职多谢殿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见其兴奋,刘承祐又变了脸,语气冷然地提醒一句:“我常以能者上,庸者下。军中多悍士,骑卒更是不驯,你若领兵无方,治军无法,不能服众......” 听刘承祐这么说,韩通表情严肃起来,郑重地接过话:“倘若此,卑职自请离职,听凭殿下发落,绝无怨言。” “我,拭目以待!”面对其表态,刘承祐声音轻轻的,朝马全义使了个眼色,领韩通下去。 龙栖军中,还是有不少马匹的,但多驽马、驮马,能做战马使用的,还是少数。集中起来,韩通这个骑兵都校,领兵不过三百。 然而,即便如此,刘承祐可以想见,他的这道命令,军中绝对有异声。骑兵的地位,绝对是在步卒之上的,凭什么让韩通一个新来之人,成为骑将。 对这点,刘承祐心里很明白,但他仍旧打算这么做。就如当初提拔马全义一般,军中多有不和谐的腔调。不用韩通,刘承祐或许能在军中找到一名资历足够,不惹人非议的骑将。 但是,相较于那些“无名”之辈,刘承祐更愿意重用这些“闯出过”名声的人。倒不是一味地迷信那些“那些历史”名将,只是如此之下,投资的风险小些,回报高些。 “殿下,如此骤然提拔,军中将校,恐有怨言!”张彦威这个老兵油子,在这方面,反应倒是不慢,不由低着声音提醒道。 刘承祐直接抬手止住他,顿了顿,沉声说:“姑且看之!” 安排好韩通之后,刘承祐这才将注意力放到向训身上,从先后顺序就可看出,比起韩通,他更看重此人。 向训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适才刘承祐与韩通的对话,他都听在耳中,默默然地,没有贸然插嘴。 此时,刘承祐表情漠然,审视着向训,似乎要给他点压力,帐中一时间变得极其安静。但向训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历经世事,却也不会为刘承祐这点小伎俩吓住。 过了一会儿,刘承祐淡淡地开口了:“听闻,你自入营后,常有高论。我心中好奇,却是想听听......” 悄然打量着冷漠少年,向训呆了一会儿,方才挪动了一下步子,问:“适才殿下提到,天子有挥师南下之意,在下敢问,何日动兵?” 刘承祐却不接他这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向训。 见状,向训眉毛抬了抬,轻咳一声,拱手说:“在下自河内北来,对中原的情况也算了解,契丹施政苛暴,境内生民大被其苦,已尽丧民心,各地方镇,亦饱受欺压,胡寇必不能久守中原。如今的中原,群情鼎沸,就如一堆干柴燥枝,沾着点火星,便蓬勃燃烧。天子建号于晋阳,宣诏天下,此时若率河东虎师,进取河洛,则中原百姓必箪食壶浆以相迎。如此,契丹可逐,社稷可立,天下可定!” 向训这套说辞,显然很熟练,言罢即止,望着刘承祐,等待着他的反应。 “你腹中策略谏言,有机会当面陈陛下才是!”刘承祐表现得,则有些平淡,语气中似乎夹着些许失望。 向训则淡淡一笑,头埋下,平静地说:“听闻天子,已领兵东向,欲出太行,营救晋帝。只怕,陛下是无心听在下这点粗陋之见!” 闻言,刘承祐脸上闪过一丝变化,他听出了点异样,略作沉吟,问:“你出此言,似乎别有所指?” 向训仍旧很平静地答道:“天子东去,不出意外,恐怕会无功而返......” 从其言,刘承祐便知,这向训,绝对是个明白人。 起身,在帐中慢悠悠地踱了几步,又打量了向训几眼,抬指说道:“可以实话告诉你,挥兵南下,直趋中原的建议,此前并不是没有人向进谏过!但陛下不纳,你可知为何?” 这句话,似乎将向训问住了一般,皱眉迟疑几许,方才说道:“也许,陛下令有考量吧。” 听其回答,刘承祐很想以一笑表达自己的态度,可惜,真的笑不出来。 目光投向东面,自闭地站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刘承祐的作风,一时间内是难以让人适应的。向训不禁抬首注看着刘承祐,只可惜,从其古井不波的侧脸上,并不能看出什么东西。瞟向一旁的张彦威,只见他仿佛很习以为常地站在那儿,向训心中生出些古怪,也只能陪着自闭。 良久,刘承祐回过神了,低沉着嗓子,语速极快地对向训说道:“我身边缺少一名侍从,可愿屈尊?” 第31章 进军令 事实上,几乎没有做什么犹豫,向训直接便答应了。一个侍从,甚至没有具体的官职,但向训没有表现出一点失望。作为一个聪明人,向训自然懂得将目光放得长远,新朝皇次子的侍从,岂是寻常? 他此次北投太原,原本有意觐见刘知远,面陈他胸中丘壑,但刘知远登基称帝,百事繁忙,无人引荐,又岂是他这个布衣有机会见到的。 在晋阳观察了两日,恰逢刘知远下诏召天下豪壮之士,诸军扩兵,向训也就顺势投军了。至于投龙栖军,也是他经过一番考量后做出的选择。不管怎么样,刘承祐数月的动作,对龙栖军大刀阔斧的整饬改革,提拔任用,还是在晋阳闯出了一定的名声。 而向训,对这个传闻中的“俊阎罗”,还是抱有一定好奇的。直到今日得见,除了年纪太轻之外,倒确有一番气度,沉默严肃,颇具威严,看起来是个做大事的料,从其态度,哪怕暂做栖身之所却也无妨。 相较于向训,刘承祐则没有太多的心思,对这几日身边“井喷”而出的人才,他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态度,坐观其人其事。才能如何,留待考察,刘承祐只需给他们提供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即可。 ...... 在张彦威的陪同下,刘承祐摆着一张冷脸,在各营巡视了一圈,着重看了看新兵,在他们面前刷了一波存在感,让其感受了一番龙栖军主的威严。 至晡时,太阳西垂,摇摇欲坠,刘承祐擂鼓聚将,进行军议。各军营指挥以上的军官都到了,大大小小十余人,几乎将不大的军帐占满了。 帅案后边,刘承祐挺身直背,静静地看着帐中的将校,除了原本的老人,多了两张新面孔,柴荣与慕容延钊。 不少人都将目光朝二人身上瞟,柴荣也就算了,来历大家也都听说了,郭都孔目官的养子,被殿下委为中军巡检,参与军议也就算了。这慕容延钊何许人也,投军之前不过一乡野匹夫,到此刻亦无官无职在身,凭什么在此与他们同列。 慕容延钊是个三十多岁的帅大叔,人杵在那儿,尤其挺拔。站在后边,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显得很是淡定,云淡风轻,眼睛眨闭的节奏都未受任何影响。 慕容延钊是刘承祐派人召来的,与之交谈过,并未让他失望,果然腹有韬略。 刘承祐开场沉默不说话,帐中的气氛被他搞得稍显僵硬,过了一会儿,还是军职最高的张彦威,出列问道:“殿下聚将升帐,不知有何要事?” 闻言,刘承祐先是大开的帘门外望了眼,表情肃穆不减,垂首沉声道:“天色不早了,我直言二事!” “请殿下吩咐!”见状,张彦威立刻带头,做出一副恭听命令的姿态。 “其一,暂止募兵,所募新卒,除补充各营缺额之外,余者数百人,新成立为龙栖第四军。至于军指挥使,慕容延钊!” 话音落,底下的将校一片哗然,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到慕容延钊身上。这下子,瞬间都明白了,为什们慕容延钊得以列于军议。 “殿下,这慕容延钊初入军营,有何功能,得以独领一军,与我等同列?”第二军的孙指挥没能忍住,拱手道,语气有些冲。 刘承祐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慕容延钊,称呼亲切地让人意外:“慕容兄,你自应召而来,我此前未有安排。此次,我委你典一军之事,可愿,可敢受命?” 慕容延钊俊朗的脸上,此时也有些讶异,目光只四下扫了扫,随后淡定地拱手:“在下......末将领命!” 刘承祐这才扭头,看向那孙某,目光平淡而冷冽:“对孤,的安排,孙指挥使似乎有所不满?” 听刘承祐这么说,孙指挥直接硬着脖子:“殿下,末将是个粗人,有些话憋不住。末将对殿下自然不敢不满,只是不服!我等追随陛下,多年厮杀舔血,方有如今的地位,这慕容延钊无名之辈,凭什么?” 听这孙指挥发泄了一番,刘承祐下意识地眯起双眼,盯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思索。倒也未发怒,只是平静说道:“如此说来,还是不满了?” “孙立,你给本将闭嘴,你敢质疑殿下的命令?不知军令如山?”张彦威突然一声暴喝,恶狠狠地瞪着孙指挥使,却悄然给他使着眼色。 “我......”孙指挥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一二,但迎着刘承祐清冷的目光,生生地抑制住不满,不干不燥地说:“不敢!” 从这孙指挥身上收回目光,刘承祐语气仍旧没有多少起伏,继续吩咐着:“其二,散帐之后,你们各归己营,率领部下军士收拾准备,明日一早,用过早食,拔营南下!” 相比于对慕容延钊的任命那点小插曲,刘承祐这第二道命令信息量可就有些大了,帐中将校俱是精神一振。马全义望着刘承祐,替众人问道:“殿下欲进军何处?” “我已请得陛下诏令,龙栖军先行南下,以讨契丹!” “就我们龙栖军?”听完刘承祐的解释,有人弱弱地说了句,显得有些心虚。 刘承祐则淡淡道:“练了这么久的兵,也该上战场了,你们平日里不是自诩强军吗?此次,就拿契丹人试试刀了!诸位,当不会怕了吧!” 这话一出,不管是否心里发虚,众军校都齐齐地表了一番态。契丹贼子,不足惧。 “都下去准备吧!”挥了挥手,示意众将校退下。 “慕容将军,第四军未成,便逢战情,只能边行军,边整训了......”临了,刘承祐唤住慕容延钊,幽幽地提醒了一句。 慕容延钊脚步稍顿,回身郑重地朝刘承祐行了个礼:“末将明白!” 慕容延钊心里确实明白,这新成立的第四军交给他,算是刘承祐给他的考验了。 众将校散去,帐中只余三四人,张彦威、柴荣,以及侍从向训。刘承祐手指轻敲着帅案,默然沉思着。 “殿下,末将知您提拔良才之心,但是是否太过心急了。那韩通也就算了,这慕容延钊初来乍到,直接以一军之事任之,实难令人心服啊......”脸上浮现出少许的犹豫,张彦威没能忍住再度提醒刘承祐。 刘承祐也在琢磨着此事,抬眼瞥了他一眼,思忖片刻,轻声道:“再急,能急过我初掌本军之时吗?” “这......”张彦威哑口。 抬了抬手,刘承祐淡淡地说:“还是那句话,姑且观之!” 事实上,对孙指挥这些人的不满情绪,刘承祐也是能够理解的。换位思考,以己度人,他也会不服,凭什么! 但是,刘承祐并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决定,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刘承祐就是要提拔一些“幸进”之人。 同时,理解归理解,但是似孙指挥那般,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负面情绪,仗着军中老人,资历高,胆敢当面质疑他的决定,这却是刘承祐不能容忍的。 此类人,已然上了刘承祐心里的黑名单。 似这样的中级军官,没有将帅之才,统兵之能,徒以粗勇存身卖命,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一抓一大把,并不值得刘承祐重视。 第32章 潞州震动 微微吸了口气,刘承祐抬眼看向垂手立于边上,表情严肃的郭荣。 穿上军甲的柴荣,英武之气难掩。有的人,没有出众的外貌,没有强悍的身躯,乍一看平平无奇,但共事下来,定然能发现其不凡之处。 “都坐!”见张彦威与郭荣还站着,刘承祐伸手示意了下。 略作沉吟,平和的目光落在郭荣身上,刘承祐问:“郭巡检,既入龙栖军,感觉如何?” 闻问,郭荣拱手应道:“名不虚传,就末将所观,龙栖军真河东强军,天下雄师!” 刘承祐直接摇了摇头:“天下雄师,只怕还差得远!” 郭荣不禁意外地看刘承祐一眼,他谨慎地恭维了一番,但刘承祐显然并不是很在意。 双手合十,思吟几许,刘承祐开口:“就你所观,军中还有什么问题,需要整顿,提高战力?” 额头蹙了蹙,瞟向刘承祐那张平静的脸,郭荣稍加犹豫后,说:“末将初入军营,一切还未熟悉,不管妄言。” “此乃审慎之言。”刘承祐脸色很是平和:“那......还需郭巡检就在军中多多行走!” “是!” 与郭荣侃了几句,刘承祐注意力落到站在边上的向训身上,眼神中仿佛带着点东西,就是透着丝丝犹豫,不言语。 “殿下有何吩咐?”向训却是很机智地主动发问。 “唔......我给你一个任务,带几名精干士卒,先行南下潞州,探其局势!”刘承祐吩咐道。 向训闻令,精神微震,望着刘承祐:“殿下打算进取潞州?” “潞州但河东南下之要隘,以你们的眼光与见识,会猜不到吗?”刘承祐目光朝郭荣身上斜了,随即脸色平和地看着向训:“你要做的,便是潜伏入潞州,尤其是上党城,探清其城池防御、兵力布置,一切情况。此事风险不小,深入敌穴,可谓危机四伏......” “属下愿往!”向训坚决请命。 “你北来不久,便又匆匆南去,奔波之苦,莫辞辛劳!”刘承祐勉慰一句。 向训的脸上,挂着浅浅的意动之色,抬手答道:“不敢!” “张将军,从我亲卫中挑拣几名精干机谨之人,安排与向训!”见状,刘承祐悠然抬手,朝张彦威示意了一下。 “是!” 引向训出帐之时,张彦威不由斜眼审视着向训,心中不禁嘀咕。看来此人,也是受殿下钟意之人吶。心思转动间,张彦威粗粝的面皮上挂上了笑容,满脸亲善地开口:“向兄弟,请随某来......” 帐中只余刘承祐与郭荣了,刘承祐坐着,郭荣站着。两人都属寡言之人,场面静得有些尴尬。还未有多熟悉,刘承祐也没有与之“交心”的意思,眼下,还不是谈理想、谈大业的时候...... “殿下,若无他事,末将告退了!”还是郭荣主动,垂首说道。 刘承祐原意与之谈谈潞州的事,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表现得甚是自然,挥了挥手:“你去吧!” 待郭荣退去,刘承祐抬手揉了揉眼睛。垂首沉思,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只是那一张冷峻的面庞,分外平静,平静地有些过分。 ...... 鸡鸣声起,整座晋阳城还笼罩黎明前的晦暗之中,刘承祐已然满身戎装,进入太原宫,向刘母李氏辞行。 “哎,你这孩子,战事自有将校士卒去解决,你这孺子,何必要亲自上阵。战场的凶险,可由不得你,你这是让为人母的挂心啊......”看着跪在面前的刘承祐,难得地碎念着,雍容的脸上有些嗔意,眼神之中的担忧之意却是掩饰不住。 刘承祐低着头,说道:“临阵却敌之事,自有军中将士振武奋进,儿处千军之中,为猛士卫护,又有何惧?” 看着淡定应对的刘承祐,李氏叹了口气:“我知你素有主见,行不苟合,官家既有诏令,吾也不便相拦。为母者,唯有在宫中,替你与众将士祈福了!” “谢母亲!”闻言,刘承祐磕了一个头:“出兵拔营在即,儿需赶回军中,就此拜别!” “我送送二郎!”刘承训也在旁边,见状主动说道。 一行数十骑,趁着朦胧雾色,匆匆出城,疾奔十里,方才勒马。青草道旁,兄弟俩扶鞍对视,刘承训言辞切切:“二郎,为兄就送你至此了,战争凶危,万务珍重!祝你此去,破贼占城,所向披靡!” 此时的刘承训,俊逸的脸上挂满了关怀之意。迎着大哥的包含期冀的目光,刘承祐目光闪动了一下,轻声应道:“侍奉娘亲,早晚问安,就有劳大哥了!” “二郎勿忧!” 刘承祐领着亲兵,策马疾速而去,很快钻入微茫的晨雾之中。道旁,刘承训双手仍抓着缰绳,望着渐渐模糊的刘承祐的背影,眉头轻微地锁了起来。 “殿下,二皇子已经走远了!”伫视良久,边上一名内侍不由发声提醒道。 闻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刘承训收起了脸上那些许“复杂”之色,露出一道温润如玉的笑容,调转马头:“回吧......” 待到天蒙蒙亮,龙栖全军,近四千众,早飨之后,在刘承祐的统率下,南向直趋潞州。 潞州此地,古称上党,在天下之脊,地势高险。地势的重要性就不水了,总之很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事实上,潞州距离太原府并不远,也就隔着一个辽州,算得上是卧榻之侧。敌若据之,便立时可对河东形成巨大的威胁,这也是刘承祐提议提议夺之后,刘知远未加犹豫便许之的原因。 在耶律德光委任耿崇美之前,潞州节度(昭义节度)原本叫张从恩,此人乃后晋贵戚,却慑于契丹势力,有臣服之意。上月,此人还遣使到晋阳,邀刘知远一并去汴梁朝拜觐见,得到了刘知远肯定的答复,言“君且先行,孤循后而往”。 然后,张从恩亲自前往汴梁去了。再其后,便被束于大梁,到如今,连节度使的位子也丢了。 时下,潞州主事者,仍旧是张从恩的几名下属,是他离去前安排的。以潞州留后赵行迁为主,辅以巡检使王守恩,从事高防。 辽州本是河东治下支郡,刘承祐领军一路通行,直入潞州境内,及至虒亭镇,驻马而停。 虒亭镇,距离州治上党城,不足百里。 河东出兵南来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潞州,并且向周边州县扩散而去。 潞州震动! 第33章 东京城内 东京开封,背靠运河,耸立于中原腹地。而今的东京,经过累朝的建设,已然成为了第一等的雄城,居天下之中。 自隋唐以来,受制于土地的过度开发,人口的剧增,关中经济衰退,渐渐丧失了其全国经济重心的地位。尤其是安史之乱过后,屡遭战火侵袭,关中经济更受制约,而长安的几度沦丧,则使其慢慢丢掉了政治地位。 关中不断沉沦,伴随着的,是经济重心不东移、南移,政治重心不断东移。而汴京,则以其便利的交通,富庶的经济,成为了这个过程的中的受益者。 长安破败,洛阳没落,汴都崛起。 自朱温篡唐建梁,定都汴京之后,此城的地位日趋上升。哪怕其中有十数年后唐移都洛阳之举,石敬瑭代晋之后,没能撑两年,也再度迁都到更加繁庶的大梁而来。 繁华,是开封最大的特色。不过,再绚丽的繁华,也抵挡不住战争的摧残。即便契丹人入汴之后,没有进行大肆的杀人放火,但凶横的抢掠,无休止的压榨,仍旧给这颗中原明珠增添几分哀伤。 仲春清风,柔柔吹拂过开封厚实的城墙,却始终吹不散凝在城垣上空的那股子凄凉之意。城池各处,守备巡视的是契丹人,女墙边上,高高竖起的,也是一面面崭新的“辽”旗。 此时的东京,屈从于辽帝耶律德光的统治之下,而新生的“大辽国”对中原生民的统治,从成立起,便在乱政的风波中摇摇欲坠。这几日,随着接续不断的坏消息传来,在汴宫中享乐不止的辽帝耶律德光,已经不止一次报怨:中国之民,太难统治...... 开封分宫、内、外三城,鳞次栉比的坊里,那些原本属于后晋高官大臣们的宅邸,有不少都为契丹的将校们占据。 在宫城东南,紧贴着正门的一里坊内,俱是高门大户,而尤以其中一座府邸为贵。这原本是后晋辅臣景延广的宅邸,在景延广凄惨而亡过后,被赏给如今大辽国的中京留守、大丞相、枢密使、燕王——赵延寿。 此时的燕王府中,比起开封城中街巷曲弄的清冷,却是一片歌舞升平之像。后堂之内,有娇娥舞动,翩翩姿态,撩人心弦,燕王赵延寿斜倚桌案,目光凄迷,苍然的脸上满是醉态。 大辽建立,东京城中,人咸默然,但是作为辽帝耶律德光最“看重”的汉臣,燕王殿下心情似乎并不太好。事实上,自耶律德光即皇帝位,欲统治中原后,赵延寿便一直怏怏不乐。 赵延寿,镇州人,少美容貌,好书史,初仕后唐。他与石敬瑭一样,都是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帝国贵戚,在后唐朝也是煊赫一时,手握重权。其养父赵德钧也深受李嗣源器重,是当时的卢龙节度使,一镇幽州便是十余年。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当时赵德钧父子俩的资历实力并不弱于河东的石敬瑭。 待石敬瑭与后唐朝廷撕破脸皮,刀兵相见后,赵德钧也受命出兵讨伐河东。手握卢龙之军的赵德钧动了小心思,开始与后唐朝廷讲起了条件,意欲吞并屯驻辽州的范延光之军,扩充实力,并给赵延寿谋取镇州节度。 然而唐末帝李从珂,性格刚烈,毫不妥协,断然拒绝,并且发了一道强硬的诏制,催促进兵。见恶了朝廷,赵德钧也不爽了,转而想要投靠契丹人。 当时,耶律德光受石敬瑭“割地称臣”所请,已经率兵南下晋阳助战。大概是受石敬瑭的点拨,赵德钧派人使耶律德光,同样求立为帝。 彼时,石敬瑭与耶律德光之间还是有些各怀鬼胎的,而后唐朝廷实则兵力尚强,对赵德钧所请耶律德光很是动心,有舍弃石敬瑭之意。还是石敬瑭的心腹之臣桑维翰,亲蹈契丹营,上演了一场“帐前哭谏”的戏码,给契丹主好生剖析了一番局情人心,才让耶律德光没有改弦更张。 等到石敬瑭夺了天下,赵德钧这父子俩处境便尴尬了,被锁回契丹国内。赵德钧凄凉而死,赵延寿反而受到了重用。 赵延寿这个人,是有一定才能的,容貌漂亮,又会诗文,在北庭,每有诗作,常为人传阅。他被耶律德光委任为幽州节度使,主南面事务,封燕王。 在去岁,契丹大军南下的过程中,尤为卖力,因为耶律德光不止一次地表示过,欲以汉人治中国,暗示的意味已然很明显了。 等契丹大军入汴,灭亡晋室后,赵延寿表现得更加积极了,给耶律德光提了不少统治中原的“建设性”意见,比如分化控制晋国降卒,饷胡卒而勒止劫掠,安抚节镇......可惜耶律德光没听进去多少。 即便如此,在耶律德光入汴的月余时间内,赵延寿仍旧“兢兢业业”的,只因为心中那个火热的期望。 儿皇帝,石敬瑭做得,他赵延寿凭什么做不得。 然而,大概是灭晋太过容易了,耶律德光也飘了,最终变卦,自己登基称帝,来当这中国之主。夙愿一朝破灭,赵延寿的心态直接崩了。头脑开始不清醒了,让后晋宰相李崧言于耶律德光,欲谋太子之位。 这就是没眼力劲儿了,耶律德光对此笑呵呵,态度十分友善地,拒绝了。不过为了安抚赵延寿,给他封了一连串响亮的头衔,只是实权被彻底架空了,顺带着连原本归他统管的晋军降卒,也被剥夺了...... 如今的赵延寿,论职位资历,都称得上大辽国第一汉臣。然而实际上,已经彻底沦为一个吉祥物,摆给人看的。 对这些,赵延寿怎会看不清楚。二十日了,心中的愤懑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有所减弱,反而愈加郁沉,到如今,连酒水美人都难让他缓解了。 “啪”的一声脆响,酒杯摔了个稀碎,堂中的舞、乐戛然而止。赵延寿的酒意一下子醒了一般,狠狠一瞪眼:“继续!” 管弦之声继续响起,美娘继续起舞,赵延寿又就拿过一个新的杯子,递到侍者面前:“给孤满上!” “是!”面对喜怒无常的赵延寿,侍者很是畏惧。 一口黄汤饮下,赵延寿脸上的醉意又深了一层,更显颓然。 “大王!”一道人影匆匆入堂,该是老仆,直至赵延寿面前。 “何事?”赵延寿的注意力仍旧放在堂间的舞姬身上,似乎要挑选一名今夜侍寝。 “宫中来人,皇帝陛下召您觐见!” “皇帝?呵呵,不去!”赵延寿冷哼一声。 见状,老仆脸上露出一抹惶急,当即就要开口劝说,却又闻赵延寿苦丧着一张脸,幽幽说:“与孤净身,备朝服......” 第34章 崇元殿中 汴宫很幸运,在胡虏铁骑肆虐下,没有被毁于战火,得以全然被契丹人接收。又有些不幸,中原的殿堂,琼楼玉宇,雕梁画栋,连同养于其中的美人、宫娥,尽数成为了辽主的战利品,供其娱乐。 崇元大殿中,莺歌燕舞,佳音糜糜,脂粉的香气弥漫在四周,令人沉醉。此间的情景,可要比燕王府热烈暧昧得多,女人的资质也明显要比燕王府中的舞姬更胜一筹。石重贵花了大精力搜集的美人,及国破,尽为耶律德光享用。 御座之上,一名身材魁梧,形貌英武的中年男人跨坐着,浓须长髯,梳着胡髻,身上却穿着汉服龙袍,显得不伦不类。此人,自然就是第一任大辽皇帝,耶律德光了。 手里端着酒杯,不时饮一口,满面神(淫)光地欣赏着殿中美人,一副乐不思北的模样。此时的耶律德光,完全不像是个英明神武的君主,中原的花花江山,实在让他沉湎其中。自入主汴宫之后,耶律德光便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哪怕已经察觉到中原的江山不好坐,仍旧没有太大改变。 御案上边,随意地摆着一堆的奏本文书,有各地上报的坏消息,有臣僚的劝谏之言,但观耶律德光,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 丹墀下边,亦有好些方席案,上面摆满了美食珍馐,一些胡汉文武,陪伴在侧。比起那些蕃将的肆意开怀,几名文臣则显得阴郁了许多。不过其中一名苍然老臣,面色倒甚为平静。 其人年纪甚大,须发灰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谨慎”的味道,静静地坐在那儿,不似其他文臣对殿中的歌舞郁然,偶尔还有举杯附和的动作,只是沾嘴即止。 这老朽名叫冯道,五代之中有名的官场不倒翁,历仕唐、晋,每代必居三公,累朝必为将相,到了耶律德光这儿,仍旧受其敬重与信任。历数下来,从唐庄宗李存勖开始,再算上耶律德光,冯道已侍奉了三朝七君。皇帝轮流坐,而他这个宰相似乎没怎么挪过窝...... “相公,天下生民已是群情激涌,这宫城之内却是日日歌舞,夜夜笙歌,辽主还欲久有中原,岂非痴人说梦?”身侧,枢密使李崧微微摇着头,叹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地极低,抱怨一句,语气中已有不逊之意。 别看冯道年纪大,这耳根子仍旧灵敏,大殿之中虽然嗡杂,但他显然听清了李崧的话。眼皮子抬了抬,瞄了眼怀里已经坐了名美娇娘的耶律德光一眼,只低声回了句:“李公慎言!” 尔后,面色如常,朝殿中的胡将,也是和颜以对。见冯道这淡然姿态,李崧顿时咽下了喉头剩下的话,论养气功夫,他与冯道还是有些差距的。 冯道、李崧这些后晋老臣宰相,虽然为耶律德光优待,但实则仍旧是蕃胡将臣欺压的对象。在新辽,分属寄人篱下,平日里只能抱团取暖,互为慰藉。 像他们俩,前朝宰相,家资颇丰,在耶律德光的括钱令下,也是被夺了不少财货。事实上,所有降辽的后晋内外将臣中,只有杜重威、李守贞没有被强令捐借,还是耶律德光特诏免除的,余者无一幸免。 到如今,耶律德光已经不止丧失黎民之心,连这些本已降服的后晋大臣也是离心离德,心怀怨愤。就这殿中的汉臣,除了已投靠契丹多年的仆射张砺之外,恐怕没有一人不心怀鬼胎。 冯道老眼昏花,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闻殿中靡靡之乐,他的内心并没有如其表现得那般平静。 作为累朝宰辅,连耶律德光也慕其名声以之为座上客,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明哲保身只是表现,其聪明睿智、能力见识才是其真正的存身之本。 冯道早已年逾花甲,在这乱世历经宦海而不倒,早已是洞察世事。以其目光之深远,自然能够看出,契丹苛政愈暴,海内沸腾,而辽主毫无改弦之心,必不能久有中国。 同时,观耶律德光这些时日的态度表现,恐怕心里也无久留之意了。余光扫向御座上同美人调笑的耶律德光,冯道的脑筋不由动了起来,老眼几乎眯成一条缝。 似这样的老狐狸,是不会不思索后路的。不虞性命之忧,只恐受制于契丹,他几乎可以肯定,若契丹退还北国,必定不会放过他们这些晋国宿臣,裹挟北去是一定的...... 对脱身之法,他已经思考了些时日了,然思之忖之,却有些无奈。他们毕竟只是文人,手下亦无兵无将,在胡兵蕃将的眼皮子底下,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也不知,刘公究竟能否成事?应该可以吧......” 在冯道默默思量之时,一名宦官小步步入殿中,及至御前,低眉顺眼地向耶律德光禀道:“陛下,燕王到了!” “哦,燕王来了?”耶律德光挪开了抚摸玉臀的手,松开任他玩弄的汴宫嫔妃,中气十足地说:“快请上殿!” 未几,赵延寿步入殿中,一众娇娘尽收眼底,抑制住多看几眼的冲动,面色倒是红润,只是难掩醉态。在耶律德光面前,赵延寿并不敢表现出私下里的怨艾,很是恭敬地上前行礼。 “燕王免礼!近前而来,与朕畅饮几杯!”耶律德光瞥了赵延寿一眼,泛着红光脸上仿佛全是善意,招呼着:“来人,赐座!” “谢陛下!” 御案赐座赐食,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耶律德光对赵延寿荣宠依旧。陪耶律德光饮了几杯,酒兴上来了,赵延寿大起胆子看,直刺刺地发问:“臣在家中,闻陛下急召,匆忙进宫。不知陛下唤臣,所谓何事?” 赵延寿之问,有些无礼,但耶律德光显得很大度,挥手示意了一下,暂止舞乐。殿中静了下来,陪侍的文武都不由望了过来。 “啪”的一声轻响,耶律德光放下酒杯,对着赵延寿说道:“陕州的那干前朝叛将杀了朕的使者,也拒绝了朕的善意,潼关来报,其有东进之意。河东那伪帝刘知远也有动作了,派军南下潞州,耿崇美恐怕抵挡不住......” “陛下的意思是?”听耶律德光这么说,赵延寿心中凭生出些许激动。莫非是有意让他领兵拒之?有些期待地望着耶律德光,赵延寿甚至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旦再掌兵权,绝不轻易放手了...... 似乎看出了赵延寿的心思一般,耶律德光脸上“神光”微敛,玩味地说:“对河东之敌,朕已遣三路节度,然犹虑有失。接下来,朕要全力讨伐刘知远,无力顾及关中那干宵小......” 闻言,赵延寿都要主动请命了,便闻耶律德光话音一转:“朕闻燕王之子元辅,十分聪敏,在燕王身边多年。欲以其为河中节度使,替朕守御关内,并协防河阳。” “这......”赵延寿一下子愣住了,望着耶律德光:“犬子年幼,恐不能担当重任。” 赵延寿的儿子赵匡赞,字元辅,二十来岁。若是平日里,授自己儿子以节度,赵延寿绝对要磕头谢恩。但如今,赵延寿心里可明白,河中那一块地盘,可不会太平。若河东军南下,说不准便走那条路,他自不愿让爱子去冒险。 耶律德光却是摆摆手:“元辅少年英雄,可以任事。听闻,河东南下潞州之军的统兵将领,是刘知远的儿子,年不过十七岁。元辅,总不至于比不过如此小儿吧......” 赵延寿仍有心拒绝,但迎着耶律德光渐渐转冷的目光,张了张嘴,有心憋屈地应道:“臣谢恩。” “很好!”耶律德光哈哈一笑:“来,朕敬燕王一杯!” 舞再起,乐再奏,赵延寿的心情却更加烦闷了,他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对耶律德光,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利用价值了。扫向殿中的那些汉臣,暗自哂,仿若一条失宠的狗...... 第35章 坐不住了 在宫廷豪筵渐酣之时,一名中书属官匆急地上殿而来,不敢直面辽主,朝仆射张砺耳语了几句,递给他一封奏本,观封皮上的标记,该是加急文书。 张砺表情也是微微变,抬眼望了望正与赵延寿推杯应和的耶律德光,不敢怠慢,起身近前唤道:“陛下!” 正在兴头上,被打断,耶律德光不满地瞥了眼张砺,注意到其手中拿着的奏本,哼唧一声:“说吧,又出什么事了?哪里又起民乱了?” “镇宁军节度(澶州)耶律朗鄂上报,有晋国降卒什长王琼,伙同州县贼帅张乙,集众上万,袭击州城,城中兵力不足,不察之下,为其得逞。北渡浮梁,为其焚毁,朗鄂将军仅以牙城拒之......”张砺快速地禀道。 闻言,耶律德光顿时就怒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废物!朗鄂在干什么?上万乱贼袭城,事前他没有一点察觉吗?废物!” 耶律德光震怒之下,殿中一下静了下来,只见其犹如一只被撩怒的猛虎,厉声道:“传诏朗鄂,立刻给我将乱贼扑平,重建浮梁,若若不然,让他自绝吧!” “唔......让高模翰,领兵东进,务必尽快扑灭乱贼,恢复河衢畅通!”少作犹豫,耶律德光又补充了一句。 “是!” 这些日子,尤其是陕州举义,刘知远称帝的消息相继扩散开来之后,契丹人统治下的中国州县,已经发生了不少乱民袭城、杀胡的事,耶律德光也收到了不止一例,但都没有像今日这般愤怒。 其他地方也就罢了,澶州可是南下渡河通衢,关乎着其北归的后路,连这里都出问题了,让耶律德光心里那根仍旧松弛的弦一下子绷紧了,惊怒不已。 恼怒之余,耶律德光心中又不禁泛起些疑思,在澶州,他是设有重兵的,何以让乱贼猖獗如此? 耶律德光自入开封,志得意满,长处深宫嬉乐,对外边的情况,实则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契丹军队人数不少,但基本分散在各州,而州下,又再度分散于县镇劫掠。 耶律德光在汴宫享乐,底下的契丹节度、将军们有样学样,身耽乐于州郡,而耶律朗鄂则是其中的佼佼者,且贪残无度,终至民反。 澶州那边,确实发生了动乱,耶律朗鄂的汇报基本都是实情,只在乱众的人数上做了假,袭城焚梁的澶州义军实际上只有千把人。 耶律德光很生气,屁股在御座上扭动不已坐得有些不安稳。这个时候,冯道起身,有些意外地主动说道:“陛下,臣有一策,可兵不血刃,而使澶州民乱平息......” “冯相请讲!”耶律德光不咸不淡地说。事实上,他对汉臣这种自信满满、智珠在握的(装b)作态很反感,动不动就“兵不血刃”,若真这么容易,还需刀兵做什么。 冯道脸色很平静,垂着头,十分恭顺:“只需陛下收束兵马,停止括钱、打草谷,民既安,州县乃定!” 闻言,耶律德光眉头蹙起,随即脸上露出一道勉强的笑容,温和地对冯道讲:“冯相勿忧,区区乱贼,反手可平灭,不足为虑!” 而对冯道的建议,耶律德光却没有一点表示。见状,冯道拱手退下,仍旧淡定。心中却愈加肯定自己的揣测,辽主已无久留中原之心! 深吸了一口气,耶律德光表情又凝了起来,一副思索态,嘴上冷冷地呢喃着:“晋兵犯事,这些降卒,果真靠不住......” 说着,淡漠地瞥了赵延寿一眼。 赵延寿心中一寒,赶紧低下头。当初,耶律德光顾忌晋军降卒人众,有杀俘以除后患的意思,就是被赵延寿竭力劝阻。那个时候,赵延寿期待着当石敬瑭第二,意欲收晋卒为己用,十分卖力地劝住了。 而如今,澶州之事传来,领头的还是晋兵中一小小什长,似乎佐证了耶律德光当初的顾虑。赵延寿心头忽然有些发慌。 “撤了!都散了!散了!”被此事一扰,耶律德光也没有继续饮乐的兴致了,心情极坏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般驱走殿中之人。 文武、歌姬、舞娘、乐工如蒙大赦般退去,留下耶律德光盘腿坐在御座上,苦思不已。忽然,耶律德光用力地扯了扯身上的龙袍,似乎很不舒服,拿起一封奏疏扇了扇风,嘴里不满地抱怨道:“这中原,怎生如此燥热,惹人心烦......” 心烦意燥,难以自制,深吸一口气,耶律德光再度翻看起那些让他心烦的奏本来。伴着翻阅动静,耶律德光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砰”的一声,耶律德光一掌拍在御案上,喘了几口粗气,沉吟良久,严肃朝外厉声吼道:“来人!” “在!陛下有何吩咐?” “传永康王、国舅火速进宫见朕。另外,派人去,将那杜重威与李守贞给朕找来!” “是!” 未及两日,辽主耶律德光再度有了动作,诏旨下,以天雄军节度使杜重威、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还镇,弹压地方。 对后晋的降臣们,尤其是原来的地方节度们,耶律德光一直是防着的,到如今,眼见地方局势日渐糜烂,终于开了道口子。不过,也仅仅杜重威、李守贞二者罢了,因为他们实在是不得人心。 与此同时,分散在中原各地的契丹军队,开始集中起来,但是动作很慢,他们已经抢嗨了。人集中起来快,但抢掠的财货的输送,却实难快起来。河北,亦然。 而京畿一代,也突然忙碌起来,契丹南下所获,大量的金银、财货、粮食、军械,被耶律德光下令,陆续北运。 ...... 开封城内,冯府。 书房内,冯道埋头奋笔疾书,停笔装壳,蜡封,动作一气呵成。深吸一口气,盯着候在面前的年轻人,吩咐道:“你持此信,潜出开封,前往河东!” “是!”年轻人明显是冯道可托腹心之人,看起来很普通,对其吩咐没有二话。 “务必当心,勿惹人怀疑。若露了破绽,先毁此信!”冯道忍不住叮嘱一句。 “请相公放心!” 冯道所书,内容很简单,就是向河东通报,辽主已经在准备北撤事宜,请刘知远尽快进军中原,讨灭凶顽,以副天下之望。 第36章 虒亭 潞州,虒亭,刘承祐所率龙栖军屯驻于此,已有数日。当日大兵南来,扎营立寨,引得潞州震动,尔后,便再无任何静,看起来,像是裹足不前,刘承祐的打算,似乎有些意味难明。 虒亭南亲潞、泽,北揖并、汾,扼潞城北部咽喉要道。镇是千年古镇,映蕴三晋文明,土地肥沃,资源充足,一向富庶。 龙栖军扎营于镇外,占据了周边的要隘,摆着防守的姿态。在刘承祐的严令下,无一兵一卒敢擅入镇中,只是做到了秋毫无犯,却已是难得。 几日的时间下来,屯驻在镇外的大军始终无越矩的行为,这让镇中的百姓渐渐放松的戒心。当然,纵使有戒心,也无luan用...... 难得见到如此军纪严明的军队,虒亭镇中的百姓,在几名耆老、镇望的带领下,真正地来了一次箪食壶浆,以犒王师。东西虽然不多,却也是镇中百姓的一份心意,刘承祐亲自代麾下将士接受了,分拨诸营。 到如今,再听到镇外每日准时传出的杀气腾腾的操练声,镇中百姓也不再惊惧不安。同时他们也知道了,外边的军队是奉天子之命的正义之师,南下是为了讨伐欺凌蹂躏中国百姓的契丹胡寇。 虒亭镇原本的镇将,前番借耶律德光的“括钱令”,于虒亭镇中大肆行括钱之举,掠夺镇民财货,以肥自身。 事实上,在契丹的“括钱令”下,掠夺百姓财产的,并不只是契丹军队、官员。同时,契丹的军队更擅长打草谷,这可比“括借”来得轻松,来得快多了。各州县,有不少地方官吏、军将、甚至匪寇,借机侵吞民财,反正黑锅全甩给契丹人就是了。 耶律德光派出的括钱使,能于州城聚敛,却甚少能影响到地方。从这一方面来讲,契丹人除了他们本身所犯罪孽之外,还是替那些借机敛财的人背了锅的...... 远的地方刘承祐顾及不到,但近在眼前的地方恶蠹,直接施以惩戒。将那镇将抓起来,历数其罪,昭示全镇,按罪斩杀,其后抄其府邸,取其家资以为军费。 刘承祐此举,既赚了一次眼球,又收了一波人心,还获了一场利。当然,那虒亭镇将的下场,显得有些委屈,毕竟不是一个人如他那般做,比他更过分的有的是。 但是,该他倒霉,正巧撞到刘承祐手上。 一道颇为破败的古亭面前,几道人影站在其侧,默然而立。刘承祐当其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残垣亭角。 虒亭的由来,要追溯到春秋时期,当时地名虎亭,大夫羊舌赤到此地为官,以“羊入虎口”的忌讳,寻适处筑亭以镇虎,并更名为“虒亭”。 据本镇人说,眼前的残亭便是当年羊舌赤所筑之亭。对此说法,刘承祐并不相信,这几日他在镇子内外周边逛了几圈,勘查地势,连虒祁宫这样大型建筑的遗址都没见着,他不觉得一座小小的古亭能留存下来。 “古亭镇猛虎,不过如今的虒亭,可镇不住我河东虎师!”过了一会儿,刘承祐说了句,淡淡的语气中透着点自信。 “殿下说得是,如今我军将士,恰如出笼之猛虎,嗷嗷直叫,渴望建立功业......”张彦威在旁,当即附和说。 刘承祐瞥了眼身边的张彦威,其人看起来又发福了些,沉吟几许,悠悠问道:“可我怎么觉得,士心有些浮躁呢?” “这......”张彦威脸上闪过一阵尴尬。 这个时候,郭荣主动说话了:“殿下屯驻虒亭,已历六日,不进,不退,严厉勒束众军,沉心刮练新卒。底下将士不明白殿下之意,自然难耐。” 刘承祐上前几步,坐到残亭之间,看着郭荣。几日下来,与其也渐渐熟了,郭荣的话比起最初,也多了些,刘承祐找他谈论政军的频率。 同时,刘承祐发现,郭荣虽然沉稳笃重,实则有点小闷骚,在涉及到其感兴趣的话题之时,谈兴很足。 “这才几日?便生厌心,何谈百炼之军。”刘承祐平静地说:“龙栖军,尚欠磨砺!” “殿下,史弘肇已经攻破代州,斩王晖,夺城凯旋。官家也率师归晋阳,唯有我军南下,进度缓慢,只恐为他人小瞧啊!”看着刘承祐那张平漠如常的脸,张彦威忍不住提醒。 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恼怒,继续说:“那史弘肇向官家请命,欲替代您,为先锋南进啊!” 刘知远“东进救驾”那场戏,终于演完了,晋帝石重贵,当然是不可能救回来了。刘知远所率之军,连太行都没出。在寿阳的时候,刘知远很是“失望”地收到了,石重贵一家早被契丹人解送北去...... 而寿阳,在晋阳之东不过百公里。不过,刘知远东进倒也不仅仅是一次武装巡行,他很是轻松地将活动在太原府边缘的那支契丹军给击灭了,顺便重新夺回土门(井陉)。 至于史弘肇,率师北趋,一战而下代州,斩那叛降王晖。这本不是什么难事,以镒称铢,刘知远麾下,随便换一个稍微有点勇略的将领,都能做到。 但是那史弘肇却是没有这点自觉,仿佛立下了什么不世之功,尾巴翘起来了,开始对刘承祐的“南进军”指手画脚。竟然向刘知远请缨南下,立下五日而下潞州的军令状。 这消息传到前线,自然引起了张彦威等人的不满,近来显得有些急躁。 听其提起此事,刘承祐神色如常,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转而在张彦威意外的目光下,看向郭荣:“我驻兵于此,底下士卒不解其意,你可明白我的打算?” 闻问,郭荣轻轻地上前两步,平静地回答:“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以如今潞州的情况,并不一定需要武力夺之。前番向训归来,殿下再遣其出营......只怕已然做好了,卷甲入上党的准备吧!” 注视着郭荣,刘承祐心中很平静,毕竟“周世宗”,能看出他的这点打算,并不足为奇,哪怕对潞州之事,刘承祐从来没有与其交过底。 而事实正如郭荣之言,从一开始,刘承祐就没有兵战强攻之心。虽然,他有信心,纵使打一仗,也能夺取潞州,但若能全州而下,又何需用武,损耗兵马。 这几日驻马虒亭,刘承祐可不是什么都没做,除了州城那边的动作之外,附近的襄垣、黎城、潞城三县,可已经悄然奉表献诚了。 “走,去第四军转转......”给了郭荣一个赞许的眼神,刘承祐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当先朝北面走去。 无题 午后,一支三百来人的队伍,自北缓缓而来。不是正规军队,除了一面颇为鲜明的旗帜之外,甲胄不齐,良莠混杂,显然是一支乌合之众。 这是支队伍来自辽州,押送着大大小小二十余车物资。自刘承祐屯驻虒亭后,除了在潞州本地搜集军需之外,大部分的军需物资,还得由后方支持。而辽州,便承担着输送供给的任务,刺史薛琼很是卖力,积极调动州兵、衙役、乡人、丁壮,几日下来,已经向虒亭供需三次。 屯驻在北面的第四军北哨之卒,早早地便发现了,伸手拦下,大声呵止:“站住!” 队伍之中,有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骑在马上,见此景一愣。此人正是辽州刺史薛琼,这一次他亲自押送军需而来。 他身边一名州兵小校小声向他解释:“使君,他们是要盘查身份!” “还有这等事?”薛琼眉头当即高高皱起:“这都输送几次了,还需核验身份?” “使君,前番几次,都是检查之后,才放行的......”小校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建议道:“等他们盘查结束,自会有人迎我们入营。” “笑话!本官在此,这些小卒,敢查我?”薛琼却是不屑一句,驱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带头的那名队长,倨傲道:“本官辽州刺史薛琼,还不快与我撤去鹿砦放行!” 一方刺史,也是一个大人物了,不过栅栏后边的队长,只稍微犹豫了下,闷声答道:“薛使君在上!前方乃大军屯驻要地,指挥使有令,所有进营人畜,都需盘查,确认身份,方可放行。请使君体谅!” “放肆!尔等是将本官与牲畜并类吗?”听其言,薛琼却是怒了。 “不敢!”队长应该属于不善言辞那种,面对发怒的薛琼,只瓮声说道:“卑职职责所在!” “简直岂有此理!”薛琼的怒气被彻底激发出来了,声色俱厉地盯着他:“本官是什么身份?本官率人,不辞辛苦,押送辎需,却为尔等据之门外,误了大事,你担当得起?说什么盘查核验,简直可笑,莫非是故意折辱与我?这些兵丁,已然输送几次,尔等当真不识得?” 一番喝问,听起来是有理有据的,令那队长有些不知所措,面露迟疑。见其局促的表现,刺史薛琼的脑袋向上扬了些,审视着他,嘴角慢慢地勾起一道弧度。 但很快,表情凝固了,只见这名小小的队长仍旧沉声道:“指挥使有令,一切人等,都需盘查!” 薛琼脸上满是错愕,紧接着,心胸之中怒火喷涌而出。似他们这些刺史,在地方上绝对属于土霸王,何从受过这等委屈,尤其还是在其“占理”的情况下。 恼火地盯着眼前油盐不进的小队长,刺史脾气也彻底爆发了,目光冰冷,语气森然:“什么指挥使,什么军令,在本官这里不好使。再不让道,本官要强闯了!” “什么人,胆敢强闯军营吶?”其言方落,一道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 放眼望去,只见在鹿砦后方,一小队军士走了过来,领头的是一名年轻人,表情肃重,脚步很稳,整个人显得慢条斯理的。 “都头。”见到来人,队长立刻松了口气,赶忙让开。 来人,正是巡视哨防的杨业。队长向他耳语了一番,向他解释情况。给了队长一个安慰的眼神,杨业步上前,平静地与薛琼对视着:“薛使君,真欲强入驻地?” “是又如何?你是何人?”薛琼不屑地瞟了嘴上无毛的杨业一眼。 “卑职龙栖第四军第一都都头,杨业!”杨业淡淡地应道。 “原来是个小小的佰长!” “擅闯军营,当如何?”杨业面无怯色,慢悠悠扭头,大着声音问队长。 杨业在侧,队长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闻问,很是提气地回了句:“杀!” 嘴角满意地翘了翘,杨业扭头回视薛琼。 马背上的薛使君,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他此时有些尴尬,后方的押运队伍望着他,眼前的丘八也丝毫不卖他这堂堂刺史面子。手慢慢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泠然注视着杨业:“如此跋扈的军卒,本官还真是少见!” 注意着其动作,杨业手一招,会意之下,鹿砦后边的几十名士卒顿时刀出鞘,箭上弦。同时,杨业还朝部下高声下令:“吹号示警,有敌人闯营,提醒全军做好战斗准备!” 闻令,一名士卒拿出号角,鼓起嘴巴,便要吹响。见状,薛琼却是心中发寒,下意识地伸手阻道:“慢!” 薛琼此番亲自押送辎需而来,本就有意讨好刘承祐,当然不想因为这点小冲突,演变成“袭营”。他也是没想到,龙栖军这低层官兵,竟然如此蛮横,丝毫不卖面子。尤其是杨业,“一根筋”的表现,让他十分地不适应。 杨业止住吹号士卒,目光稍稍眯起,望着薛琼,等待其说法。 压抑住心头的怒气,不断地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薛琼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有些气急败坏地朝后边的人喝斥着:“都愣着作甚,让他们检查!” 见状,杨业脸色和缓下来,甚至朝薛刺史露出了一个笑容。再挥了挥手,底下人收起了兵器。 说是盘查,不过例行公事罢了,验明身份,查了查车辆,也就放行了。说到底,哨卫士卒,又不是真瞎,只是按令而行罢了。龙栖军强调军纪,而那慕容军指挥使则更严,再加上个不时巡查诸营的郭巡检使,底下的军士们对上头的命令已然是不敢打一点折扣,该查就查! 鹿砦很快被搬开,空出通道,让辎需队伍南去。重新上马,薛琼在杨业面前停了下来,冷冷地盯着他,右手仅仅握着马鞭,似乎想要在他那张脸上挥上几鞭子一般。 “薛使君还有何教诲?”杨业抱拳。 “哼!此事可不算结束!”薛琼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薛使君!”杨业则显得不卑不亢的,迎着其目光,淡淡地说道:“我等是来打仗的,军事驻地,轻忽不得。在龙栖军,就要守龙栖军的规矩!” “好个规矩!”薛琼面皮抽搐了一下,有些憋屈策马而去。 “都头,毕竟是一方刺史,此番惹恼他,上面怪罪下来,不好交代啊......”这个时候,此前很忠于职守的那名队长,凑近杨业,语气迟疑道。 “职责所在,上头怎会怪罪!”杨业不以为意地说:“再者,我们,可是二殿下的兵!” 第38章 赏 北哨那点小冲突发生之时,刘承祐正在慕容延钊帐中与之叙话。名将就是名将,并不多长的时间,这龙栖新编第四军已被其调教得有模有样,虽然还算不得强兵,但也初具其形。 听闻刺史薛琼亲自押送物资来营,刘承祐有些意外,派人接收的同时,亲自于军帐中接见他。 在当日初南下之时,刘承祐便已见过薛琼。此人在民间的官声口碑并不好,性格暴躁,为人霸道,待下苛刻,贪黩财货,亲戚也多有欺压良善的行为。 但是,有一说一,纵使有诸般缺点,辽州在薛琼的治理下,整体民生偏安,百姓算不得阜盛,日子却也还能过得去。在这个战火连年的时代,对于普通的黔首来讲,能够过得去的日子,已分属期求,故辽州治下,还算平静。 而在薛琼治理的这几年中,辽州府库渐增,对晋阳那边,也上缴了不少,颇得刘知远欢心。刘承祐领军南来,后勤输送多仰其力,这样的实干之才,足以让刘承祐忽略掉那些缺点。 况且,那些缺点,算不得什么大问题。比起那些一味以公肥私,无节制压榨盘剥生民的官、将,这薛琼还算有些“底线”的。所以,刘承祐对薛琼的态度,还算和善。 “殿下,下官此次所携辎需,有陈粮十二车,米面三车,被服鞋履五车,草料三车,另有油蜡杂物两车,猪羊十余头......酒水,因殿下军令故,未敢运来。”军帐中,薛琼亲自向刘承祐汇报了一番。 身份的加成作用是很大的,在刘承祐面前,薛琼没有一点倨傲,低眉顺眼的,说话间,眼神不是偷偷瞟向刘承祐。只可惜,瞧见的只有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听其叙完,刘承祐点了下头,顿了顿,方才平淡地说道:“有劳薛使君了!” “不敢,都是下官该做的。”薛琼赶忙应道。 “算下来,这已经是第四次输送辎需了!”刘承祐露出了一副审思的神情,琢磨了一会儿,问:“已经超出晋阳调度之需了吧......” “殿下英明。”闻言,薛琼脸上挂着点讨好的笑容,解释道:“此次是下官自辽州府库出资采购,又有本州名望、商旅,献捐资财,以助大军。” 平静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波动,审量的目光再度落于其身上,那冷测测的眼神,很容易引起不适。待看得薛琼局促不安了,刘承祐慢声说:“薛使君,有心了。” “殿下率河东虎师,以讨契丹,拯溺万民于水火,下官等自当鼎力相助,以资王师!”这些大义凛然的话,薛琼倒说得挺顺溜。 刘承祐却无心听这无甚营养的言论。刘承祐心里也清楚,那些捐献资财的辽州名望,恐怕不会是自愿的。也许,薛琼自己还截留了一部分。不过对此,刘承祐并没有深究的意思。 想了想,刘承祐说:“薛使君辛苦了!军中不便,且于虒亭镇中歇息。” “是!”薛琼很识趣:“下官告退了。” 不过在告退之际,双脚没有挪动的意思,脸上却稍显刻意地露出了犹豫表情。 见状,刘承祐随口说:“使君还有何事?” “不知龙栖第四军指挥使,是何人?”薛琼问道。 在刘承祐目光示意下,慕容延钊站了出来,拱手向薛琼:“末将慕容延钊。” 上下打量了慕容延钊两眼,薛琼轻笑道:“慕容将军治军有方,麾下官兵皆忠于职守,实令下官感佩不已。” 闻言,慕容延钊脸上有些意外,对其夸赞,有些不明所以,应和着说:“使君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刘承祐却听出了点意味深长,开口道:“薛使君这话里,似有弦外之音,直言便可。” 薛琼一下子变了脸,对着刘承祐长身一揖,语气郁愤地诉起了苦,将北哨临检那点事讲了一遍。 听完其叙述,刘承祐眉头轻微地蹙了蹙,偏头对慕容延钊吩咐道:“去查查,是否如薛使君所言。” “是!”慕容延钊瞥了薛琼一眼,应命而去。 而注意着刘承祐的表情,似乎有了少许严厉的变化,薛琼心中微喜,继续愤愤说道:“军规军纪,下官也能理解。对外来人员,可疑之人,自当善加盘查,以备不测。但州中押送之人,来往非止一次,何需次次盘查,如此岂非多此一举,刻意为难。而在下官表明身份的情况下,那都头杨业与其下属,仍加折辱,还口出威胁之语......”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下官受点委屈没什么,然所运辎需,关乎军情战事,迁延之下,误了时辰,下官可吃罪不起。况且,若龙栖军士,人人如此,下官恐其败坏殿下您的威名啊......” 刘承祐默默地听这薛琼倒苦水,等起讲完了,方才回过神一般。略作沉吟,抬手安抚:“底下人确实是过分了,薛使君受委屈了。这样,你暂且入虒亭镇歇息,孤调查清楚,一定有所交代!” “谢殿下!”得到了刘承祐肯定的答复,薛琼这回很识趣告退了。 待其退下,刘承祐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淡淡地说道:“才知道,我,竟然还有些威名......” “殿下早已声扬河东,自有威名。”张彦威嘿嘿附和一句。 没有多久,慕容延钊归来了,行了个礼,报告说:“殿下,末将寻杨业询问,一切如薛刺史所言。” “这个杨都头,声名在外,胆子确是不小!”刘承祐语气中透着点玩味。 第四军中属于“先天不足”的,兵力不过五百来人,故直辖四个百人都。而四名都头,就以杨业最为悍勇,其所率第一都也是战力最强的。杨业的名声,在第四军中,已经很响亮了。 有点把不准刘承祐的态度,慕容延钊却是忍不住出言维护:“殿下,杨业严格听从军令,忠于职守。反倒是那薛刺史,前倨而后恭,还差点强闯军营......” 见慕容延钊语气稍急,刘承祐挥手止住他,吸了口气,扭头问随侍在侧的郭荣:“你怎么看此事?” “如薛琼之言,若龙栖军士,人人如此,那......天下大可去得!”郭荣肯定地答道,语气中掩饰不住赞许。 “如何处置杨业?” “何谈处置?杨业与其部下,殿下当赏!”郭荣接着刘承祐的话,郑重抱拳。 “那就赏!”刘承祐以更快的速度果断接口。 此时,张彦威开口提醒刘承祐了:“殿下,您方才可是答应那薛琼,给他一个交代的。” “此事好办!”刘承祐说:“一并赏赐即可。” “殿下打算赏什么?”张彦威有些好奇。 “杨业与其部下,由慕容指挥使,备些肉食,替我抚赏嘉勉!” 语气稍顿,刘承祐摸着光秃秃的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看向郭荣:“至于薛琼,你晚点,拿一份初定的龙栖军法,给他送去!” 听刘承祐的安排,帐中三人不由互视了一眼,很快,露出了点浅笑。 “是!” 第39章 连夜南进 收到刘承祐的“礼物”,薛使君表现出了点意外,随后便是沉思,慢慢地明白了什么,最终冷淡地一笑。除了私德有亏之外,这是个聪明人,蠢材是做不出辽州的政绩的。 就在傍晚时分,薛琼再次主动求见刘承祐,拜别归去,一脸笑吟吟的,对冲突之事,只字不提,仿佛完全揭过了一般。 不过以此人的气量,大抵是记恨在心里了,否则,何以连夜回辽州。从其态度,有点“无声的抗议”的意思。至于其心中记恨的对象是谁,那就不一定了。 薛琼的事,刘承祐并不是太在意,哪怕是一方刺史,于如今的刘承祐而言,仍旧是个小人物。况且,他的注意力,仍在潞州,在天下大势。 春夜的月光,仍有些幽冷,悄然洒落在静谧的军营之中。中军营扎于虒亭镇东南的高岗之上,营帐中,几盏烛火轻闪,将帐内的空间照亮。 刘承祐背手而立,默默注视挂在面前的一方舆图。舆图不甚完整,除了河东及其周边州县比较详细外,其余道州节度,都只简略地标注着地理位置。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东京开封,出神,昏黄的视线显得有些模糊。自开封始,刘承祐脑中不由模拟起契丹人北撤的路线,滑州,澶州,相州,磁州,洺州,邢州,赵州,一直到镇州(今石家庄)。 不由上前两步,贴近了看,刘承祐食指点在镇州上,绕着那片区域轻轻地画着圈圈,目光渐深邃:栾城在何处?杀胡林,又在何处? 思绪一转,刘承祐又重新落到潞州这边,两眼恰如鹰隼之目,满是凌厉之意,直勾勾地盯着上党。拖了这些许时日,潞州的事也该结束了。 “殿下!向训回来了!”外边传来亲卫的禀报声。 “请!”回过神,刘承祐立刻吩咐道。 未几,向训大步跨入帐***手便行一礼:“拜见殿下!” “免礼,坐。” 向训直起身体,却没坐下,因为刘承祐还站着。 刘承祐目光清冷如常,打量着向训,风尘仆仆,面有疲态,气息尚微喘。从上党到虒亭,怎么算都有百来里,来回绝不轻松。 此前,刘承祐遣向训入潞州以探查,在进驻虒亭后,曾归来过一次,将上党的局情禀报了一番。其后,再身负刘承祐使命南下...... 亲自倒了一碗清水,走到向训面前递给他。双手接过,向训眼中浮现出少许讶异与感动:“谢殿下。” 见其仍旧端着水站着,刘承祐扭身至案后坐下,向训屁股这才落座。 待其喝了口水,平复了一番呼吸,刘承祐方才问道:“结果如何?” 面对刘承祐的问询,向训显然早有腹稿,几乎不假思索答来:“已经联络好了,节度判官高防、巡检使王守恩、肃锐指挥使李万超,皆顾念国家大义,愿意反正,以迎王师!李将军让卑职上禀殿下,只要我军南下,必使州城开门以迎!” 闻言,刘承祐略作思量,问:“节度留后赵行迁呢?” “其人冥顽不灵,一心投靠契丹人,并无回头之意。”向训说道。 “可惊动其人?”刘承祐眉头微凝。 “此人压迫潞州将校,弹压军民,以抗王师。坐困帅府,一心等待着契丹人的援兵。”向训摇了摇脑袋,面露不屑:“” “契丹援兵?”刘承祐立刻追问:“时间也不短了,那耿崇美,可有消息?” 提及此,向训脸上也不禁流露出一丝郑重,沉声道:“正欲禀报殿下,自节度府传出消息,耿崇美率伪辽兵马北上,已入泽州,迫近潞州。” 得到这个消息,刘承祐的表情显得严肃多了,起身,缓缓地踱步思量。 向训跟着站起身,继续禀道:“初闻此消息,卑职恐事情发生意外,火速北来。殿下,若使胡兵进入潞州,局面也许将脱离我军掌控,不得不防啊!” “可知耿崇美率兵几何,距离潞州还有多少路程?”垂首复仰,刘承祐看着向训,欲确认。 向训却摇头,给了一个颇令人失望的回答:“卑职只探得其军已过泽州,余者,不敢保证。” 闻言,刘承祐眉头锁得更紧了,心情似有不佳,深吸了一口气,突地悠然一叹:“对方,应当不会连夜进军吧!” 听刘承祐这么说,向训有点愣神,不解其意。正欲深思,刘承祐已解了其疑惑,对他说:“看来,还要辛苦你一趟了!” 向训若有所思,当即抱拳:“请殿下吩咐!” 刘承祐没有直接回复他,而是朝外高呼一声:“来人,将马都校给我叫来!再叫上韩通!” 说完,便回身坐于帅案,静等。 没一会儿,马全义迈着干练的步伐走了进来,后边跟着韩通。不待其行礼,刘承祐开门见山,直接下令:“全义,你立刻率第一军将士,轻装简行,火速南下,趁夜直趋上党。我派向训辅助于你,届时与城中义士联络,里应外合,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上党,我自领军后续。” “唔......”说着,刘承祐又看了向训一眼:“上党城虽有联络,仍不得大意,务必当心,不可大意。具体情况,由向训告知于你!” “是!”马全义初时还意外,待听明白之后,果断应命。 “韩通!”刘承祐转向韩通。 闻唤,韩通激动地一瞪眼,挺身应命:“在!” “稍后,你率骑兵都与向训先行出发,去上党。其后,绕城向南刺查敌情,给我搞清楚耿崇美军的动向。记住,倘若发现胡兵行踪,不得打草惊蛇,引起其注意!” 闻令,韩通粗着声音吼了一嗓子:“是!” 命令下达,刘承祐身体又慢慢放松下来,摆了摆手:“去吧!” 随着刘承祐一道急令,虒亭的龙栖军将士再度动了起来,不止是第一军,全军都在准备拔营,平静许久的屯驻大营,很快便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第一军的效率很高,迅速集结起来,抛却一切重械,仅羸半日之粮,打着火把,顺着虒亭道路,抹黑南去。 而刘承祐,则多费了一个多时辰,将一切收拾完毕。 三军集合完毕,伴着刘承祐一声令下,龙栖全军,开始向上党进军! 第40章 潞州三杰 上党的“革命”形势,事实上比起刘承祐预想的,还有乐观一些。向训的回报,实则仍显保守。 前节度使张从恩去汴之前,将军政尽委于三人,知节度留后赵行迁、节度判官高防还有潞州巡检使王守恩。 而这三人中,除了赵行迁之外,另外两人都对投靠契丹表示不满。尤其是高防,此人极具民族气节,在当初张从恩有有意“变节”,投诚契丹之时,便明确而强烈地表示反对。 从梁晋争霸起,中原政权几番更替,在这个过程中,崛起了一支强大的力量——河东武将集团。尤其是灭亡朱梁之后,河东集团已不再局限于晋地,开始向全国扩散。王朝兴衰,基本就是河东武将集团内部倾轧博弈的结果。 从后唐到后晋,再到如今的刘知远,中原王朝的迭代,从来就没有脱离“河东”这个基本盘。 而这高防,便属于河东武将集团中的一员,且是数量最为庞大的一个层级。他是土生土长的晋人,武将世家,往上两代都是跟着晋王李克用、李存勖父子打江山的。地位虽不高,声名也不显赫,但始终活跃在政军之中。 眼下的上党,军政皆掌于高防、王守恩之手,这两人都是张从恩留下来辅助赵行迁的。王守恩还是张从恩姻家,服丧期间被召来委以要职,结果契丹使者至后,揽权敛财。怒而生恨,与高防一合谋,将赵行迁架空了。向训奉命一联络,更是毫不犹豫地献诚了。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就是肃锐指挥使李万超了,他麾下有一千多肃锐军士屯驻上党。但是,此君的态度甚至比高防的还要强硬,当年阳城大战,这位还领军与契丹人血战过。 至于那节度留后赵行迁,要说他真铁了心投靠契丹,欲一条路走到黑,却也不见得。只是在他知留后的这月余时间中,配合着耶律德光的政令,与潞州的括钱使,大肆括取钱财,得罪了太多人,城中军民有太多人欲杀之而后快。 对上党城中的危险局面,哪怕再迟钝的人,都能察觉到。北有河东兵马入境虎视眈眈,内部又离心离德,但赵行迁却没有丝毫办法,如今只能与契丹来使龟缩于节度帅府,苦苦期待着耿崇美的到来。到如今,连催促求援的信,都发不出去了。 夜半时分,晋中大地还笼罩在一片如墨的暮色中,一支骑兵擦着黑,匆匆南来。在上党城外,分为两波,大队过城,继续南行,小队十余骑,举着火把直接朝上党城靠拢,领头的正是向训。 原本一片宁静的城头立时被打破了,值守小校警醒地喝问:“什么人!” 向训带人,勒马于安全距离之外,喘息几许。仰头望着那高高的城垣,直接亮明身份:“在下是高判官与王巡检的朋友,烦劳去通禀一声,夜驰上党,有急情相告!” 亮出高防与王守恩的名号,还是很管用的,小校立刻派人去通知了。未己,城门打开一道口子,向训这十余人,被轻易地放入。 城中,肃锐军驻地,向训被指挥使李万超迎入他的军帐中。李万超身形强健,面目硬朗,头上带着一道明显的伤疤,一看就知道这是名历经戎事的将领。 “向兄,你且于帐中歇息片刻,王、高二公,稍后即到!”入内,指着布置简朴的军帐,李万超抱拳一礼。 “在下也就不与将军客气了!”向训拱手回了一礼,十分自然道:“随我南来的弟兄,烦劳将军安排一二。” “那是自然,请向兄放心!” 向训的脸上,胡须蔓杂,两眼似乎已有些模糊,尽显疲态,一副糜顿的模样。南北连续奔走,甚少停息,又是夜行,两百来里路程折腾下来,向训也确是不容易。一倒下,便进入呼呼大睡的状态,身体的疲乏似乎伴着那一阵阵冗长的鼾声散去。 没能让向训歇息多久,不过片刻的功夫,高防与王守恩赶到肃锐营。被叫起,向训脸上也毫无不耐之色,见过礼后,便强打起精神与三人商量大事。李万超还十分贴心的,给向训准备了点吃食。 饭食虽然简陋,但向训吃得蛮香。也不顾什么礼不礼的了,边吃边同三人讲着:“三位,得知上党的情况,殿下已经决定连夜派军南下。龙栖第一军,已经率先出发,估其脚程,天亮之前,当能至城下。殿下中军,自在其后,上党这边,就看你们了......” 嘴里嚼着东西,向训说话稍显含糊,但三人显然都听清楚了。在向训目光下,巡检使王守恩当即表态:“我等盼王师如盼甘霖,必定率城以归!” 王守恩这个人,要说他有什么能力,那倒不见得,为人分外贪婪,每任职地方,以聚敛为事,且毫无下限。只是他家世豪贵,有个十分厉害的老子,受其荫庇,一路官运亨通。 其父王建立,是随唐明宗起家的名臣,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性格严烈,手段酷辣,杀戮虽多,却极具威名,曾显贵至封王。纵观五代诸朝,异姓封王者,虽然不少,但能封王的,都是一时豪杰。 故在王、高、李三人中,王守恩隐隐为首。他表完态,李万超有点迫不及待地接话:“向兄,且放心,赵行迁与那契丹括钱使为恶,军民愤慨。我等早不甘为胡寇俎上鱼肉,纵使王师不来,亦有举义之心!” 对这三人的态度,向训早就摸清了,否则也不会大胆联络。此时闻言,点了下头,郑重地说:“殿下之意,要全城而下,不得引起上党动乱。接下来,还要对付,可能北上的契丹军队。” “此事倒也无虞!”高防说话了,此人一脸稳重相,看着就使人心安:“上党军队,尽在我等掌握,赵行迁与契丹括钱使翻不起什么波浪。倒是那耿崇美,殿下顾虑的有道理,不得不防。” “有诸军协力同心,大事必成!”向训笑道。 “事不宜迟!我等连夜举兵,杀入帅府,斩杀赵行迁与那契丹胡酋,献城归顺,如何?”这个时候,李万超一拍大腿,目光灼灼地望着三人。 听其言,向训不作话,只是瞥着王守恩与高防。二者对视了一眼,高防点头,王守恩拍板:“李将军但率兵攻打节度府,本官领城守士卒控制全城!” “三位,在下已是身心俱疲,上党之事,就烦劳你们了。我便于这帐中,再睡一觉,希望我醒来之时,全城尽是佳音。”见状,向训表现得十分轻松。 李万超却是十分佩服向训这气度,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向兄就于本帐好好歇息一晚吧!” 第41章 卷甲入城 王守恩三人退去,准备发动,向训还真就倒在一张军榻上,闭上了眼睛。 当然,哪怕身心俱疲,但是在这种时刻,向训又哪里真的能睡得着。眼睛虽然闭着,耳朵却高高竖起,当营中传出士卒集结的动静之时,向训更是探手握住了随身的长剑。 很快,李万超带有些激愤的话音自远处飘来,虽然模糊,却大抵能听出,那是李万超在宣布举义,激励士卒,调动情绪。 在一阵呼喝声中,肃锐军士奔营而出,往节度府而去,身在帐中,向训能够感觉到士卒疾奔的震动。声响渐渐远去,军营慢慢安静了下来,并没有过多久,自节度帅府那边传来了一阵喊杀动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再之后,向训彻底放松地睡着了。 拂晓时分,东方照常露出了那一抹鱼肚白,上党城北数里,一夜的急行军后,马全义领军如约感到,甚至在他的催促下,抵达的时间比起预期还要早些。 上党西北,乃两面平川,视野开阔,跃马登上一座小山坡,向南张望,能够隐约望到那矗立在平原上的城池。 “马将军,前面就是上党了!”带路的探骑头目,指着远处晨雾中的上党城,向马全义说道。 “传令下去,让军士们就地休息,饮水进食!”招来两名营指挥,马全义直接下令道。 又对身边的探马吩咐道:“你带人,去城下探一探情况。务必小心,但有情况,立刻来报!” “是!” 顾不得精神的少许萎靡,一面等着前方的探报,马全义一面考虑上党的情况。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军,虽然在计划之内,这一次的任务并不难,但军争大事,从来都是大意不得,再加刘承祐的信重之托,马全义表现得分外谨慎。 依着矮坡,第一军的士卒们就地歇息,军中有些经验丰富的老卒,都抓着这难得的时间进食,恢复体力,随时准备着可能发生的战斗。 一夜的急行军急行军下来,他们也就在途中停息过一次,在马全义的催进下,还有不少士卒掉队了。到此时,全军已是精疲力竭,战斗能力也不剩几分了。 没让马全义等多久,探马归来,还带回了向训派出的联络士卒。带来了好消息,上党举城顺降,马全义大喜的同时,心中也松了口气。 “将军,是否向上党前进,进城休整?” 闻问,马全义却是摇了摇头,回首望了望坡下疲惫不堪的士卒们,抬手道:“不急,再等等!” 硬是又拖了半个多时辰,待第一军将士状态有所回复过后,马全义方才下令,向上党城前进。等他小心翼翼地领兵至城下之时,天已大亮,城门已开,向训与李万超就站在城下。城头上,悬挂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马将军!”向训立刻迎了上来,顺便介绍了一下李万超。 比起向训,马全义要嫩得多,不说其他,年纪的差距都摆在那儿。虽然如今向训只是刘承祐身边的一名侍卫,马全义却是一点也不敢小瞧,一名简单的侍卫是不会被授予那等重要使命的。 态度没有丝毫倨傲,礼节性地寒暄几句,问起城中的情况。 向训眼圈有些黑,表情却十分轻松,笑着说道:“今晨,李将军率肃锐军将士,围攻帅府,斩杀了赵行迁与契丹括钱使。如今城池,已尽在掌控,就待殿下南来!” “好!”马全义满脸喜色,招来一名骑卒,便吩咐道:“立刻派人去通知殿下!” “马将军,弟兄们行军辛苦,末将已命人清理好营房,准备好吃食,还请进城!”这个时候,李万超主动开口说道。 “多谢!” 见李万超态度确是友善,且主动邀请入城,马全义这才将心中的戒心又放低了些,不过,仍旧警惕着,带人进城间,还观察着城下的情况。 “进城之后,立刻派人去节度府!”进城间,向训悄然靠近马全义,面上不动声色,嘴里小声说道。 马全义稍感讶异,随即点头应下。 此时的节度府中,有些忙碌,除了清理少许尸体之外,一些士卒正在府中各处,翻箱倒柜,抄掠财货。更有甚者,府库的大门被撬开,成群的士卒正朝外搬送着。 下令的人,正是王守恩。这厮,才下上党,心中的贪欲便爆发了,或者说,他早就盯着节度府了。 府中,除了前节度使张从恩的家财之外,府库中还有大量赵行迁与契丹括钱使搜刮的钱财。在控制住全城后,天方亮,王守恩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人闯入帅府了...... 府库前,王守恩一身锦袍,望着摆在院中,大箱小箱的钱财,两眼直发亮。其身边,高防表情严肃,脸上似有不满。 “王使君,府库之中,皆是国家财赋,岂能侵占,还请下令,让将士们停手!”看着王守恩,高防还是没能忍住,劝说道。 瞥了高防一眼,王守恩笑呵呵的,当即招呼了几名士卒,指着一个箱子:“把这箱,抬到高判官府上!” 闻言,高防脸上怒色一闪,仿佛受到了羞辱一般:“使君,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莫不是嫌少了?”王守恩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点肉痛的色彩:“那就再加一箱!” 听其言,高防气急了,直接上前用力地抓住王守恩的手臂,扭头怒视那些欲将府库搬空的士卒,断喝道:“都给我住手!” 高防在上党,威望可不低,他这一发话,士卒们顿时停下动作,望向这边。 王守恩也不满了,甩开他的手,盯着他:“高判官,你想干什么?” 高防毫无畏色与其对视着,语气愤然,高声道:“我等响应晋阳天子举事,是为家国大义,是为对付契丹人!如今方正旗,使君便欲尽取府库,传将出去,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等?” 说着,高防手指府库,声音又拔高了些:“这些资财,有多少是契丹括借的民脂民膏,使君岂忍心据为己有?” 高防言落,王守恩却是面露冷笑,讲出一番很有“道理”的话:“将士们甘冒生死随我等举义,对抗契丹,取些钱财以赏功,这有什么不对的。至于这些民财,我等杀契丹使者,免潞州百姓再受盘剥,正可作为奖励,也免于我等再加税增赋以犒军。” “你!”闻王守恩大言不惭地说着谬论,高防气急,胡须都翘了翘。 “我等举兵,是为响应河东大军,二殿下领军将至,搬空府库,如此做法,届时如何同皇子殿下解释?”抑制着怒气,高防拿刘承祐与河东军说事。 王守恩眉头微蹙,看起来有些忌惮,似在思索。见其状,觉得王守恩听进去了,高防也平静下来。他却不知,王守恩心里想的是:正是因为河东军要来,才要在他们进城之前,捞上一笔...... 正欲开口再劝,却闻王守恩粗着嗓子,固执道:“就是河东军来,二殿下当面,也该给弟兄赏赐。否则,凭什么给他卖命!” 言罢便不再理会高防,转身夸张地朝其属下士兵吩咐着:“都给本官听好了,院中所有钱箱都搬到我府上。唔......给库里留两箱!节度府中也不要抢......搜了。” 第42章 一心求财王巡检 在高防的阻挠下,耽搁了不少时间,马全义带兵进驻节度府,时间正巧,河东兵马一到,也宣告王守恩的夺财打算落空了。 在马全义这么个“小儿”面前,王守恩显得十分嚣张,以功臣自居,一场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小冲突产生了。 没多久,李万超也带着肃锐营前来凑热闹,对王守恩的贪鄙,他自然也十分厌恶,果断地站到了高防这一边。 在几方联合施压下,王守恩极不情愿地退出了节度府,忍痛留下了那些钱帛。不过一夜的功夫,“潞州三杰”本就不深的交情,直接宣告破灭,同时,就因为这个小插曲,王守恩心里已然闹起了别扭。 在向训的建议下,马全义使第一军,只进驻节度府,完全控制北门,余者人仍由潞州本州军队负责。这样的动作,明显带着戒备,但无论是高防,还是李万超,都积极地配合,唯有王守恩,骂咧不已。 而这些,都看在向训眼中。他此行,除了联络策动举义之外,另负使命,观察潞州文武将校前后表现,甄别其心。到占城为止,他心里已然有数。 ...... 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在当日傍晚时分,刘承祐率龙栖剩余全军,经过一日夜的行军,终至上党城下。 上党北关,王守恩连同潞州文武并上党贤达亲自于城垣下迎奉。刘承祐身被铁甲,凤翅兜鍪下,那张年轻而严肃的脸显得英气勃勃的。不少人都微感讶异,这二殿下,当真如传闻中的那般年轻。 “末将王守恩,率潞州文武,恭迎殿下!”望着高头大马上的刘承祐,王守恩近前一步,以一种主人的姿态,向刘承祐行礼。 后边的潞州军校与职掌官吏随其后,齐声拜见。扫了一圈,刘承祐抬脚敏捷下马,手一挥,声音沉稳:“诸位免礼。” “谢殿下。” 这个时候,向训与马全义迎了上来,就在城下,简单地介绍了一番情况。刘承祐颔首,仍旧很平静地说:“诸位辛苦了!” 抬起头,就近望着城墙上那两颗血液已凝固的首级,问道:“那是赵行迁与契丹括钱使?” “正是!”王守恩却主动抢话,手上指,有点大义凛然地说:“这二人贪暴无度,罪大恶极,上党军民深恨之。故斩其头颅,悬于城墙曝晒,以惩其恶行......” 闻言,刘承祐若有思索,收回目光,轻声吩咐着:“将其撤下来吧!” “这。”王守恩当即说道:“殿下,此等奸佞恶贼,不值得同情。当待其曝干,再挫其骨,扬其灰,放泄上党军民之恨。” 斜了王守恩一眼,刘承祐眉宇微沉,凝视着他,只一眼,便收回,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撤下来,孤,另有考量!” 王守恩这下,不满了。 还是高防上前一步,拱手恭谨说:“殿下,天候已晚,还请大军进城休整。卑职等,已于节度府中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金乌西垂,摇摇欲坠,天色早已晦暗,刘承祐点头,一招手:“那便进城吧!” 随着龙栖军全军至,上党的局势才彻底落入掌控之中。去节度府路上,刘承祐将向训招到了身边,小声询问:“城中情况如何?”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上党可谓军民齐心,以迎王师。”向训以同样低的声音,快速同刘承祐禀报:“为防止出现意外,杀了赵行迁之后,全城便已戒严。第一军将士,控制着北门与节度府守备。高判官与李将军,都是深明大义之人,全心推戴献诚。” 从向训的话中,刘承祐听出了些许异样,问:“那个王守恩?” 眼神往前边飞了一下,向训表情间流露出一丝轻蔑,将清晨那点情况道来。 听完向训的描述,刘承祐意外之余,表情却没什么波动。只是脑中回忆起方才城下王守恩的表现,目光稍稍转冷。 “殿下,王守恩荫庇为官,虽小有大义气节,但为人声名狼藉,贪得无厌。此番举义,未竟全功,便欲占公资以谋私利。这样的人,无大智大勇,却有小人之心,当此之时,还需善加提防,以免发生什么意外......”刘承祐还在思忖间,向训出言提醒。 闻之,刘承祐面色平静,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带着点蔑视,应道:“我知道了。” 并不是太长的距离,很快便至节度府,环视府院,能够瞧出诸多仍旧未收拾完的狼藉,所幸已没了清晨那仿若强盗过境的场景。 注意到了刘承祐的目光,高防主动说道:“攻打帅府时,赵行迁冥顽不灵,率人抵抗,故有此乱象。” 若非是向训早有禀报,也许刘承祐还真就相信了。瞥了眼王守恩,又看向高防,此人似乎有点回护王守恩的意思。 稍晚些的时候,节度府正堂,灯火通明,一场联络感情的宴席开始了。在座人并不算多,潞州文武就王、高、李三人并几名校官,刘承祐这边,张彦威、郭荣作陪,另外加上个向训。其他人,可被他安排接收城池、布防要地去了。 “我父起兵于晋阳,是为廓清寰宇,拯溺天下。诸君不惧胡寇势大,于潞州响应,乃大仁大勇之举,令人钦佩。举义之事,如此顺利,都是诸位的功劳。我在此,以此酒敬诸位一杯,以表心中敬意......”如今的刘承祐,说起这些场面话,却也没有一点不适应了。 只是,平静的脸上平静的表情,再配上平淡语气,总使气氛略尬。即便如此,一干人也十分给面子地附和。 一杯下肚,刘承祐扫着潞州文武,尤其是王守恩、高防、李万超三人。 此番下潞州,看起来十分轻松顺利,甚至有些索然无味。然,只需看三人的出身,便可知,潞州的顺服是可预期的。 王守恩,辽州榆社人;高防,太原寿阳人;李万超,太原晋阳人......不说其他,就乡党之间的“情谊”,便足以使他们亲近晋阳。再加上,同出于河东武将集团,刘知远势力庞大,军队强悍,有成就大业的实力,在国家大义的感召之下,全城以降的抉择,并不难下。 从城下始,刘承祐基本将人认了个全,既在宴席,趁着不算高昂的兴致,开始安抚拉拢起人心。 看着脸色微怏的王守恩,刘承祐缓缓地说:“王巡检家世显赫,得潞州将士推戴,举义方才如此顺利。当年韩王(王守恩父王建立爵封韩王)挺剑越马,与契丹战,屡建奇功,声威扬于华夏;今朝王巡检与潞州诸军,挥洒大义,共抗胡寇,实有韩王之风。父子两代,共敌契丹,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对王守恩的夸奖,刘承祐当然属违心之论,但是,有的话,纵使虚伪,也不得不讲。 感受到刘承祐言语中的“亲善”之意,王守恩来了精神,脸上笑容展开,没有谦虚之意,却说着谦虚之辞:“殿下谬赞了!末将岂敢与家父相提并论。” 大概是认为刘承祐心情很好,又受其那般恭维,王守恩眼珠子转悠了两圈,面露得色,朝刘承祐低笑道:“殿下,末将有一事容禀。” “但讲无妨。”刘承祐表现得很有风度,伸手示意。 见状,王守恩眉毛扬了扬,捋着他修葺地很整齐的胡须,说道:“殿下,晨间举义,杀赵行迁,控制全城,潞州士卒出力颇多。自古就是,有功当赏,府库之中,尚有资财,殿下何不取之以慰军心,士卒们受了赏,必定拼死报效......” “另外,此前赵贼横行,向全城军民括钱,以致城中将校官吏拮据,生活困苦,殿下是否也分拨一二,以解其窘迫?” 王守恩话落,堂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在场诸人神色各异,高防与李万超诧异,郭荣严肃,张彦威冷笑,向训不屑...... 至于刘承祐,看着一脸“认真”的王守恩,不禁有种发笑的冲动。 冷笑! 这携功邀赏,刘承祐还是头一次遇见。听王守恩之言,再考虑到其脾性,口口声声为士卒、将校、官吏请命,实则也是在替他自己请赏。若士卒都得赏了,那他这举义功臣,又怎能少得了。 而观王守恩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哪怕以刘承祐的心态,也不禁生出些怒火。 王守恩似无所觉,有点期待地等着刘承祐的反应。不过,刘承祐一时没有说话,目光清冽,盯着手中把玩的酒杯出神,缓缓地拿起,小啜一口。 心知王守恩所请,惹恼了刘承祐,高防这个时候,立刻举杯出声,干笑道:“殿下,王巡检喝多了,此乃醉言,勿需在意......” 王守恩本就对清晨高防的阻挠不满,此时见他又出言坏他财路,表情顿时一阴,正欲发作。 刘承祐此时放下了酒杯,目光恍过堂上众人,幽幽道:“孤觉得,王巡检所言,皆是实在话,甚是有理。将士们有功,自当犒赏;官吏们受苦,亦当抚慰......” 闻言,王守恩一下子眉开眼笑的,声音高昂道:“殿下英明!” 第43章 接见 一场宴席,最终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自觉得到了刘承祐的“允诺”,王守恩满意而去,高防则叹了口气,至于李万超,情绪怏怏,有点耻与之为伍的样子。 “殿下,这个王守恩,真是不知死活,讨赏竟然讨到您面前了!”堂间,几人留了下来,张彦威很“政治正确”地率先对王守恩发起声讨。 向训也轻晃着头,感慨道:“卑职早知王守恩贪鄙,却不知,其人利欲熏心竟至于此!当着潞州文武向殿下请赏,这是在逼赏啊!” 刘承祐此时,却已经恢复了泰然,表情平和,看向郭荣,问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小人也!然天下道州,这样的人,绝不在少数,殿下却也不必过分为之烦忧!”想了想,郭荣平静地回答,随即看着刘承祐:“对其所请,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果真从之?” 刘承祐视线收回,目光下视,盯着面前的一盘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就算王守恩不提,我也有出府库之资以赏慰将士。聚敛人心,金银钱帛,虽不是最有效的方法,却是最直接的手段,亦可让将士们感受到我看重之心!” 听刘承祐此言,张彦威坐不住了,只当他是欲向王守恩“服软”,瞪大眼睛说:“殿下,如此岂非如那王守恩愿?如此一来,只怕此人会更加张狂啊。” “不至于此!”刘承祐抬手止住有点激动的张彦威:“赏励士卒,本是我意,又岂是一个王守恩,能够左右的?” 张彦威愣愣地安静下来了,郭荣与向训却望着刘承祐,似乎在等待其下文一般。 果然,只顿了顿,刘承祐便补充说道:“既要恩赏将士,需知数目,去整理一份上党将士的详细名单。此事,就交给你了。” 迎着刘承祐的目光,郭荣微讶,很快明白了什么,一抹笑容在嘴角绽放开来,抬手应道:“是!” 见郭荣意会到自己的想法,刘承祐满意地点了下头,又沉吟了一会儿,刘承祐问向训:“这王守恩,在潞州实则并无根基吧......” 闻问,向训点头:“是的。他是在张从恩离州去汴之前,委任的巡检使,若论在上党的影响力,比起高防与李万超,相差甚远!” 连续眨了几下眼睛,刘承祐说道:“这段时间,与高李二人,多多亲近。” “殿下,高、李二人,皆是干才,高防朴诚稳重,李万超勇猛刚毅,非王守恩可比。”应诺的同时,向训不由向刘承祐建议道:“您,不妨接见二人......” “你似乎很欣赏这高、李二人?”刘承祐看着向训。 向训一低头,轻声道:“卑职不过您身边为中涓事者,高、李皆国之将臣,年纪既长于我,才干皆著于我,品行俱高于我,只是聊表心中敬意,不愿殿下错失国士罢了!” 向训平日里是个很自信的人,心中自有傲气,但见他言辞谦谦,这般推崇高防与李万超,刘承祐心中暗思,排除掉向训言语中谦逊的因素,那二者,多少应当有些才干的。 “不过在我看来,星民刚毅果断,可付大事,是真国士也!”随即刘承祐目光流露出欣赏之意,对向训说。 “殿下谬赞!”刘承祐的正面夸奖,让向训更加谦虚了。 “细数下来,你也是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二人了,确是不妨见见。如欲彻底掌控潞州,这二者也是关键!”摆了下手,刘承祐说道:“国朝初立,天下未平,正是亟需人才的时候。” “不过眼下,契丹人仍是大患,也不知耿崇美军至何处了?”说着,刘承祐眉目间隐现几许凝重,抬眼问:“韩通那边什么情况。” 闻问,向训摇着头:“今晨之时,韩通便率骑兵,直接向南来探查而去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消息传回。” “大意不得!”刘承祐声音微沉,随即释然,对三人道:“让各军营,各据城中要处,都给我警醒些!韩通归来,立刻通知于我!” “是!” ...... 夜间,刘承祐直接宿于节度府,坐镇上党。此时刘承祐麾下,也算人才济济了,尤其是柴荣、向训,都是允文允武的,有他们帮衬,区区上党城,自然尽在掌握。 稍晚些的时候,高防被请来了,在侍卫的引导下直入二堂拜见。堂间燃烧着十余支蜡烛,各处被照得分外亮堂。 刘承祐,正埋头于案上,阅览着潞州的一些州志典籍。书册皆已陈旧,且许多信息都是好几年前的,比如人口数量,土地情况,税赋情况,历任官员施政等。 信息虽有些过时,但刘承祐看得却是津津有味。尤其关注潞州治下各县官员,可惜没有见到些“熟悉”的名字。 唯一让刘承祐感到欣慰的,便是府库之丰足,当真能用充盈来形容。赵行迁与契丹的括钱使,确是将潞州刮了一层皮,据其账目,所括之钱帛,价值千万钱以上...... 高防入内,便见着手执卷册,伏案阅视的刘承祐,那副认真的表情,让他微感讶异。 刘承祐有些装,似乎没发现有人入内一般,直到侍卫禀报,回过神,见到高防,起身亲自相迎。 “拜见殿下!” “高判官请坐!” “谢殿下!”坐下,高防直接发问:“不知殿下夜召下官,有何吩咐?” 见状,刘承祐放下了手中的账册,肘靠书案,整个人显得十分放松,借着亮堂的烛光打量着高防。 面对刘承祐的目光,高防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此君都很具礼节,自带一股沉稳气度,就这表现,便有贤士之风。 “我听闻,从十年前起,高判官便一直在张从恩属下任职。张从恩为北京留守,你为太原府属官;调职澶州防御使,你以判官从之;入朝中枢,你亦随之进京;留守西都,你又以推官事之;及服母丧,期满,又随张从恩移镇郓州、晋州、潞州,历三镇判官......” 随着刘承祐缓缓叙来,高防脸上止不住讶异,这几乎将他而立之后,十来年的仕途生涯给理了一遍,刘承祐显然对他有过详细的调查。 没有在意高防的表情变化,刘承祐继续说:“十年随侍,辗转各地,未曾废离,高判官与张从恩可谓感情深厚了。何以此次,如此坚决地选择背弃他,竟不顾多年主臣之谊?” 第44章 千金市枯骨 刘承祐这话问得有些尖锐了,甚至在直指其有背主之心。 迎着刘承祐稍显阴冷的审视目光,高防毫不躲闪,不过脸上不禁浮现出肃重之态,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张从恩于我,原有知遇之恩,每任事,多以亲腹相待,为报此恩德,下官自当倾心侍奉。然个人恩德,终究小节,张从恩舍弃家国大义,宁肯以州镇臣服契丹胡寇,这却是下官万万不敢苟同的!” “向使张从恩,能尽臣节,纵只稳守关隘,卫护百姓,下官也定一如既往,追随左右,竭诚效力。然而,张从恩弃州而去之日,便是我二人义断之时!” 说到最后,高防声音激昂,脸上竟有些动情的失态。 “十载恩德,不及家国大义!”听完其解释,刘承祐目光平和下来,嘴里念叨一句,旋即朝其拱手:“高判官高义!” “下官只求无愧于心!”高防表情渐渐平静下来,沉声说。 高防的话,确是大义之言,尽显高节,这也许就是其内心的真实想法,抑或还有其他什么原因。但刘承祐心中已然断定,此人确实是值得拉拢的。 抛开那个稍显“沉重”的话题,刘承祐转而问道:“适才,对王守恩所请,高判官有何看法?” 高防似乎还未彻底摆脱开自己的情绪中,突闻此问,愣了一下,但也听出了刘承祐语气中对王守恩的不满,垂首稍思,有点含糊地说:“王巡检,应当是顾念军中将士,故舍下面皮,为其请命吧......” “今晨节度府中之事,我已听说了,对其为官务政做人,亦有所耳闻。依常理,高判官与王守恩,本无过厚交情,经过争执,关系应当十分不和才是!”看着高防,刘承祐两眼中透着疑思:“然而,自城下至宴上,再到此刻,听你说话,却隐隐有回护王守恩的意思,这,却是何故?” 听刘承祐此问,高防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叹道:“王巡检为人虽然贪财好利,骄横鄙陋,然官职资望,皆是潞州文武之首,此番诛赵,亦是他倡导。下官固知其性格乖张,实不忍看其跋扈行举,惹怒殿下,以致罹祸......” 听高防这般说,刘承祐眉毛微微扬起,他想到了向训还说过,高防为官,曾代人受过,而毫不辩解,只为救人性命。联想到今时,为王守恩辩,此人温厚,确使人敬佩,不过在刘承祐看来,却似乎有点迂腐。 脑筋一转,刘承祐幽幽问高防:“高判官此言,隐隐有劝诫我的意思,莫不是怕我,无容王守恩之量?” “下官不敢!”闻言,高防连连摇头否认。 刘承祐却坐正了身体,表情变得冷冽,凝视着高防:“不瞒高判官,我对王守恩确是不满,似此类人,无论为官何处,必以聚敛为事,非百姓之福。我欲杀之,为天下除一害。至于潞州,则上报晋阳,请以高判官为节度,你看如何?” 刘承祐平淡语气间,杀意凛然,高防却是悚然一惊。愕然地望着刘承祐,脸上没有一点喜意,反而急声说:“殿下万万不可!” 见其激动的反应,刘承祐神色反倒恢复了正常:“为何?” 高防不假思索答道:“此次举义,王守恩的功劳终究是无法抹杀的。若非其鼎力相助,潞州恐怕不会这般轻易便全州而下。倘若他率潞州兵马,与赵行迁垢合,以待契丹军马,潞州的局势早至糜烂!” 说到急处,高防口中已经直呼王守恩之名:“一个王守恩算不得什么,殿下杀之如杀鸡,但若无故而杀之,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殿下,看待晋阳?方今天下,契丹仍旧势大,刘公虽建号于晋阳,但真正控制的也不过河东十州之地,正当联合中原、河北方镇,共击契丹之时。” “方取州县,便杀功臣,不只潞州将校寒心,传将出去,必使天下节度心存疑虑,这对抗击契丹的大业,实有害无益,还请殿下三思!” 高防的话,听着有那么些道理,但是,实际不会有那么夸张。区区一个王守恩的性命,还没有资格左右天下局势,影响“逐辽”大业。 但是,刘承祐此时却是相信,高防是真心想要保全王守恩的性命,该是为了顾全大局,再加上一点心善。 嘴角轻微地勾了下,刘承祐淡淡地感慨道:“我与高判官虽初识,却不想,能闻君这一番肺腑之言。” 注意着刘承祐的神态,一副快要被说服的样子,高防念头一转,又说道:“殿下可曾听过千金买骨故事?” “自然。”刘承祐瞥了他一眼,心中都大概猜到他接下来会什么了,直接说:“细细想来,这王守恩还真似一块骨头,冢中枯骨!” “罢了,孤,此番就纳高判官之言,学一学郭隗口中那名国君,来一次‘千金市枯骨’......” 听刘承祐这么说,高防微讷,这转变似乎有点快,冷静下来,但瞧着刘承祐那平静的面庞,下意识地出声问道:“殿下您,并无杀王守恩之意?” “如你所言,一个王守恩的生死算不得什么。其贪财好利,骄横跋扈,却终不致死,此次他也确是有功,贸然杀之,于我除了发泄心中不满之外,并无益处,还易落个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骂名!”刘承祐淡淡说来:“至于日后......” 至于日后什么,刘承祐没有说下去,但高防已然恭恭敬敬地向刘承祐行了个礼:“殿下英明!” 吐了口气,刘承祐继续说:“我不只不杀他,我还要上报晋阳,任命王守恩为昭义(潞州)节度使,以筹其功!” “至于高判官,我意以你为潞州巡检使,领潞州兵事,一并推荐!这一次,你当不会拒绝吧......” 望着刘承祐,高防是一点也不敢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两轮的少年有小觑之心,深吸了一口气,长身拜道:“谢殿下。” “免礼。你的才干,我早有耳闻,今夜畅谈,没有让我失望!”刘承祐面色完全恢复了自然,又开始说起拉拢人心的话:“账目上书,府库有钱千万。然于我而言,得府库千万,不如得高防一人!” 闻此言,纵使以高防的阅历不至于心生感动至倒头便拜,但他心中总归有些感慨的,又郑重地向刘承祐行了个礼:“多谢殿下看重,卑职愧不敢当!” 再与高防聊了几句,刘承祐由他告辞,在其退下之时,轻飘飘地提醒了一句:“今夜你我的谈话,嗯......勿与人言!” “是!” 第45章 同样的选择 步出二堂,夜色已深,清风拂过,吹动庭前竹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倒更衬庭前静谧。扫了眼廊道间的侍卫,高防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不禁回首望了望,堂间黄光依旧,隔着窗扉隐约还能看到刘承祐坐于埋头书案的身影。 思及方才与刘承祐的对话,心中难免泛起些复杂的情绪,很快稳住心神,眼神清明起来,脸色轻松了些。 河东兵强马壮是实实在在的,刘知远早已威名远扬,如今看来,这新朝二皇子也是人中龙凤。由人观事,河东成就王业的可能很大啊! 心思转动间,一阵沉沉的脚步伴着鳞甲摩擦的声音响在耳边,偏头看去,正瞧着李万超在一名卫士的引导下,迈步而来。下意识地朝堂间瞥了眼,高防心中微讶,却有所猜测了。 李万超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高防,没多想,健步上前行了个礼:“高判官。” “李将军。”高防朝李万超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说:“看来,你也是殿下有请吶。” 二人简单地交流了两句,李万超便被卫士催促着入内拜见。 “将军之名,我早有所闻。少年从军,刚毅振武,累立战功,以至军校。讨杨光远,身先士卒,奋勇登城,飞石击头,几近身亡;阳城之战,流矢穿掌,拔箭又战,神色自若。将军,真勇将也!” 面见刘承祐,一上来,便闻刘承祐这一串赞赏之言,李万超坐在那儿,一时有些发愣。不过他并没有多想,而刘承祐所讲,更有其得意之事,面上露出点追忆之色,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了。” 李万超如今四十多岁,虽已过了武将的巅峰年纪,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剽悍味。他是从自底层一刀一枪,靠着血勇厮杀,成长起来的。 他的成长,几乎是伴着“五代十国”这场乱世发展,能代表大部分这个时代的武将。 “将军勿做谦辞,能得你这般忠勇之士辅助,共逐契丹,匡扶社稷,是河东之福,是天下之福啊!”刘承祐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听沉。 李万超应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不被捧得这么高,心有所感,抬手郑重地向刘承祐说:“末将,仅以此身,倾力报效国家。” 同李万超说了些恭维之辞,刘承祐沉默下来,思吟了片刻,方才注视着他:“想必将军,心中也好奇,我召你何事吧。” 李万超很干脆地点了下头,老实问道:“是的!” 轻轻地吸了口气,刘承祐腰背一下子硬了起来,表情也变得冷肃,黄亮的烛光照得他那双眼睛直发光,说:“有人向我建议,让王守恩为潞州帅。然举义之事,我已得到过详细汇报。潞州得以光复,皆是将军的功劳。王守恩贪鄙,我欲杀之,以将军为节度,镇定潞州,你看如何?” 话说完,刘承祐便紧紧地盯着李万超。 李万超显然很惊讶,但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摇头,很是肯定答复说:“殿下,万不可有此意?” “哦?”刘承祐身体又慢慢放松下来,问:“为何?” 不假思索,李万超抱拳道:“末将举义,诛杀赵行迁与契丹使者,乃是响应天子抗击契丹,重整社稷的号召与志向,非为一己之私利。王守恩贪婪,虽为人不耻,但终究是功臣。殿下如杀功臣,而以末将代之,恐使众人寒心!” 刘承祐仔细地观察着李万超的表情,一脸朴实,感情真挚,该是言出于心。 眨了眨眼,刘承祐继续开口,言语中带着诱惑:“将军可要想好了,这可是一镇节度之位。” 可惜,李万超仍旧很干脆地摇着脑袋:“末将既无声威以服众,又无文才以治政,只是个粗人,仅会带兵打仗,上阵杀敌。纵与节度之职,只恐误政害民......” 听完李万超的话,刘承祐心中难免生出些感慨,同样是武夫,但是似此人这般明理重义的,还真是少见。刘承祐不清楚此人带兵打仗的能力究竟如何,但就冲他所言,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历史上,“五代”时期名将甚多,但李万超在其中并无多大名气,刘承祐甚至从来没有听过此人。然就他所观,这是一名可以托付重任的将军。 “将军,真英雄也!”朝李万超郑重地一拱手,刘承祐夸道,这一回,多了点感情。 不待其接话,刘承祐站了起来,说道:“我欲上表晋阳,以将军为肃锐都指挥使,率肃锐军士,随我军作战,将军意下如何?” 闻言,李万超没有丝毫迟疑:“愿从殿下之命!” 在刘承祐的印象中,这个时代是君臣义绝,忠诚不可靠,背离固常在。但是,高防与李万超二人的表现,让刘承祐对这个时代多了几分信心,这个世界,还是有些正能量的。 夜里的接见过后,基本可以确定,高防与李万超都可以为用,有这二者的辅助,潞州基本不可能再出现什么大的意外。 潞州的军队,兵力并不算多,总计不过三千余人。除了肃锐营那一千多士卒外,便是节度镇兵,此前一直为王守恩统管,而现在,刘承祐有意让高防代之。 刘承祐的考虑也很简单直接,掌控住了潞州的军队,那么余者都不是问题。 至于王守恩,哪怕表他为昭义节度,仍得靠边站。 ...... 翌日,州城变了一个新气象,似乎少了此前的压抑,城中军民基本都知道,潞州换了主人,他们是新朝治下之民了。对此,大多数人是表示拥护的,至少不用再承受契丹苛政的盘剥,哪怕他们远远体会不到中原百姓所遭受的苦难。 不过,在刘承祐的严令下,整个上党仍旧处于戒严之中,不许进出。 就在上午,韩通率着骑兵都回来了,直接被迎入城中,向刘承祐面陈军情。 而韩通南去一日夜多时间,显然是有些收获的,带回了契丹耿崇美军的消息。 第46章 郭荣的激进建议 “昨日拂晓,末将越过上党城后,径直向南轻驰,一直到潞、泽交界的羊头山,方才停下。休整的足足半日,正欲继续向南,便发现契丹斥候已入羊头山界!” 府堂间,张彦威、郭荣坐陪,刘承祐端坐主位,听着韩通的汇报。一提到契丹人,几个人精神一下子便提了起来。 “那一队契丹斥候,只是北上略作侦察,至羊头山而止。为了不被其察觉,末将选择回避,其后带了一小队精干弟兄,小心南下。傍晚的时候,潜至泽州高平县时,发现了契丹的军队!”韩通继续说。 “高平......”刘承祐起身在堂间挂着的一幅地图上停下,很快找到了泽州北部的那座县城,问:“是耿崇美军?” “应该是!”韩通点头:“末将择高处而察之,隔得虽远,却也能瞧见‘耿’、‘辽’旗号!” “有多少人?” “就末将的观察,当有四千人往上,但具体对方有多少兵力,末将不敢妄言。”韩通回答很保守,却同样实际。 见着刘承祐眉头蹙起,韩通又立刻补充道:“不过,末将观辽军中,契丹人很少,大部分都是汉人!” “汉人?”刘承祐两眼一亮:“是否为晋军降卒?” “恐怕不是!依末将看来,应该是燕兵!”韩通摇了摇头。 “燕兵!”刘承祐面无表情地呢喃了一句,很快便反应过来。 这里指的燕兵,是幽州的契丹汉人军队。契丹统治幽燕之地已有十年,在“以汉治汉”的国策下,又有张砺、赵延寿这样的的汉臣辅佐,也确是组建了一些以“燕人”为主的军队。 在去岁耶律德光南下灭晋的过程中,这些燕兵在赵延寿、耿崇美此类的汉人将臣统率下,也是出了不少力。 当韩通提到耿崇美军多为汉人的时候,刘承祐的第一反应就是“晋国降卒”,且立刻就有了“策反”的打算。然而,是幽州来的“燕兵”的话,他又迅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说策反的难度,仅“燕兵”而言,他们背叛的成本太高! “不过,这支辽兵,以步卒为主,并没有多少骑兵!”在刘承祐思忖间,韩通又说道。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人不禁松了口气,不论如何,契丹军队最为人所忌惮的,还是骑兵。 “如此说来,耿崇美军,只是一支燕兵了!”刘承祐表情间凝重之意散去不少。 “是的!” 在刘承祐的示意下,韩通继续说:“发现辽军后,末将不敢怠慢,立刻撤回。留下一小队人继续做监视后,迅速北归,向您禀报!” 韩通汇报结束,便恭敬地候在下方,堂间安静了一会儿,刘承祐也梳理了一遍辽军的情况,方抬头问道:“情况也都差不多了解了,诸位怎么看?” 张彦威在第一时间说话了,看起来稍显激动,脸上的横肉都抖了几下:“殿下,高平距离上党可不远,照韩通所说,没准今日契丹军已经拔营北来了。泽、潞之间,就隔着一座羊头山,一定不能让敌军轻易进入潞州。立刻派军吧,占住羊头山,将敌军拦在潞州之外!” 张彦威说完,刘承祐反应很平淡,对其建议,不置可否,想了想,问郭荣:“你是什么想法?” 郭荣满脸严肃,微垂着头,又琢磨了一会儿,方才道:“张将军的想法,太过保守了!羊头山距高平不过四十里,若辽军当真已拔营北上,等殿下派军南去拦截,恐怕对方早已入潞州境内!” 先简单地反驳了一下张彦威,郭荣继续道:“若韩通探查无误,辽军兵力并不多,我军得潞州军相助之后,对方甚至还处兵力弱势,再加其以步军为主,没有胡骑的威胁......” 郭荣说话间,一抹自信的色彩在其脸上绽放开来,刘承祐一直观察着,注意到其“放光”的眼神,心有所感,觉得自己猜到其想法了。 果然,郭荣拳头用力一握,振奋地说道:“殿下莫若集全军南下,与敌接战。我军连夜南下,占据上党甚速,昨晨起又一直严密封锁消息,辽军对潞州的情况恐怕还不清楚。若此时南下与战,定有出其不意之效。” “正面接敌,正面破之,必大振我河东军威,也可对中原、河北反击契丹暴政的军民起激励效果!” 相比与张彦威的保守,郭荣的建议可当真要激进得多,甚至可以用冒险来形容。若说耿崇美军还不清楚潞州的情况,主动出击,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但同样的,刘承祐此时也不清楚对方的具体情况。敌军军情,不是凭着韩通一双肉眼,就能了解清楚的。战争,毕竟不是儿戏,关乎存亡之道,由不得刘承祐不谨慎。 眼下,刘承祐已控制上党,得到潞州军民的支持,还背靠河东,可谓占据主动优势。只要稳守上党,纵使耿崇美军力倍之,他有信心拒之。 但是,主动南下与战,这其间的风险可就大了。兵力没有绝对优势,燕兵的战斗力也不清楚,选择与其正面对战,若是出现什么意外,没能战而胜之,甚至打败了,那他全潞州而夺的大好局面可就一去不返了,甚至影响到刘知远他日进军中原,夺取江山的大计...... 当然,要是一战而胜,如郭荣所言,收获必然是巨大的。不说其他,就于他刘承祐而言,初领军上阵,便取胜果,必然名声大振。 问题是,这是他头一次领军,论打仗,他真的不会啊! 郭荣一个建议,使得刘承祐犹豫了,紧蹙的眉头,诠释着他纠结的心理。 见刘承祐迟疑,大概是被郭荣这个后辈拂了面子,张彦威忍不住念叨了:“殿下,若听郭荣之言,是否太冒险了?” 连张彦威,都看出了其中的风险。 张彦威的话,似乎又加重了刘承祐的犹豫,抽了口气,问侍卫在旁边的向训:“星民你腹有韬略,意下如何?” 对此,向训也表现得很甚至,好生思量了一会儿,方说:“以眼下的情况,只要殿下率军守备上党、壶关,潞州局势便尽在掌握,南进潞州的战略也就达到了,这不失为一个稳妥的选择!” 听向训的意思,貌似也赞同稳,刘承祐正欲开口接话,便听到了一个“但是”。只见向训轻声道:“打仗本就是冒险的事,若连耿崇美数千兵都忌惮,那如何面对契丹数十万兵马......” 闻言,刘承祐陷入了沉思。见他这副犹豫的模样,坐在旁边的郭荣眼中不由露出一抹失望。 刘承祐,确实是犹豫了。明明有更稳妥的选择,为何一定要冒险? 但是这个时候,脑中恍过“高平”这地方,猛地抬眼看向已经面无表情的郭荣,嘴中念叨了一句:“高平!” 第47章 诱其北上 刘承祐自然是想到了“高平之战”,那场在“五代”战争史上举足轻重,意义重大,甚至影响历史进程的著名战役。 目光落在眼前这个样貌普通,神情严肃的郭荣身上,刘承祐的思绪不由飘远。 那个时候,就是眼前的“周世宗”,初登基,朝政不稳,人心不附,又逢北汉刘崇联合契丹军队,两方十万联军南下,气势汹汹,欲要将后周灭亡。 可以说是在内忧外患之下,郭荣力排众议,决议亲征,北上迎战。就在高平,甘冒锋矢,亲临督战,先败后胜,取得一场高平大捷。 那一场高平战役,郭荣几乎是以举后周国运进行冒险,败必有亡国之危,结果郭荣赌赢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开启了后周的“显德盛世”,郭荣开始他“三十年致太平”的大业,赵匡胤也由此崛起于殿前禁军之中。 当然,那一仗并不是纯粹的军事冒险,郭荣考量的因素有很多。但是,那等局势,那种压力,那等果决,那等慷慨豪情,那迎难而上的必胜决心......相较于郭荣的果敢勇略,自己此时这点犹豫,瞻前顾后,低人何止一筹。 望着眼前郭荣,刘承祐仿佛能感受到其平凡样貌下,那刚烈强势的性格,坚定无畏的意志。 收回目光,深呼吸一口,刘承祐倏地转向还站在堂间的韩通:“你觉得如何?” 韩通显然没料到刘承祐会问自己这么个小人物的意见,愣了下,十分果断地抱拳:“殿下若下令出击,末将愿为殿下陷阵冲锋!” 闻韩通表态,刘承祐表情恢复了常态,隐约有点释然的意思。他却是意识到了,自己不会打仗,但麾下有的是能打仗的人才。张彦威、马全义、慕容延钊,甚至是第二、三军的那两名指挥使,再加上李万超,实在没必要顾忌到这种程度。 这样一想,刘承祐思路也就理清了,想到一战而破契丹军的前景,他还是不禁意动。不过哪怕有那点冲动,刘承祐还是没有头脑发热,直接下令向南进军。 还是那句话,打仗不是儿戏。虽然如今是知己而略知彼,胜率应当会高一些,但还没到必胜的地步。 只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刘承祐语气中增添了几分明显的果敢,朝韩通吩咐道:“韩通,你在城中休整片刻,而后率骑兵都南下,给我剿杀敌军斥候,探查敌情!” 闻令,韩通精神微震,两眼一瞪,直接道:“殿下,不需休息,末将立刻带人去!” 对其战心,刘承祐心中满意,嘴里说道:“连日夜的奔波探察,已是疲兵。纵使你扛得住,也要考虑底下的士卒们。待养好了精神,恢复体力,方便于杀敌啊!” 刘承祐话说得平淡,韩通心头却涌出些感慨,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退下。 “殿下这是打算?”这个时候,张彦威试探着问了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如今我知敌,而敌不知我,没理由输的仗,为何不打!”做下了决定,刘承祐将心头犹疑尽数抛却,冷静说道:“不过,怎么打这一仗,就要好好商量商量了!” 听刘承祐这么说,郭荣一下子来了精神,思及刘承祐方才的安排,凝眉问:“殿下有何打算。” 刘承祐直接说道:“耿崇美不是要来潞州上任吗,我们就在上党等着他。如今,龙栖军的兵锋已至,上党‘危在旦夕’,节度留后赵行迁与契丹括钱使,也该火速向契丹人求援才是......” 刘承祐话里话外,满带着狡黠之意。张彦威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有点迷糊地问道:“赵行迁他们不是已经被杀了吗?怎么求援,为何要求援?” “殿下这是想要将耿崇美军引至上党,再行歼灭之?”郭荣问道。 刘承祐淡淡地说:“高平距离上党,有上百里路,我军南下,还不如放其北来,以逸待劳,以必胜之势击之。” “所幸,占得上党后,全城戒严。我们动作很快,消息应当还未传开来,耿崇美更不可能知道!”向训此时主动说了句,一语便道明关键之处。 刘承祐点头:“立刻派人南去,找耿崇美求援!届时,再有韩通率人打草惊蛇以佐证,我倒要看这耿崇美会作何选择!” “此事,一般人恐怕难当任务。殿下,卑职请命去当这一回信使!”向训主动朝刘承祐请命。 刘承祐却是摇了摇头:“你不行!” “为何?” 见向训不服,刘承祐说道:“你向训,一看就不是凡人!此事,得找个忠实可靠的普通人去!何况,敌营不比上党,我可舍不得你向星民去冒此险。” 言罢,刘承祐便召来一名亲卫,吩咐了一番。论忠诚可靠,再没有比刘承祐的亲卫,更值得信任了。 “现在,我们该去激励将士战心了!”起身,舒出一口气,刘承祐扭头看向郭荣:“名单可曾统计清楚?” 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难倒郭荣,当即便给了刘承祐一个满意的答案。 ...... 肃锐军营,全军上千号人,被集中到校场,在各级军官的带领下,排好整齐的队列。一片秩序井然的样子,仅观军容,便可看得出,李万超将此军调教得很不错。 校场中,上至军官,下至士卒,都齐刷刷地盯着将台之上。那里摆着好几口大箱子,翻开的盖子下,露出的是一缗又一缗的铜钱。 李万超站在其后,挥动着手,高声宣讲着:“将士们,皇子殿下怜我等辛苦,特发府库之钱,犒赏三军......” 李万超言罢,看得着赏赐摆在眼前,众将士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很快,校场中,便照着名单,按级别分发赏钱。钱到位后,又是杀猪宰羊,好吃好喝,犒劳一番。 在肃锐欢喜地军士享受着刘承祐的犒赏时,上党城中的其他潞州兵也一样,钱粮基本分发到人,完全没有“中间商”。当然,作为嫡系的龙栖军,当然也是少不了的,一场大犒军,将潞州府库给消耗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效果是很不错的。哪怕不为其他,就冲着钱粮,将士们对刘承祐便好感倍增。而这次犒赏,某种意义上,也能算是“开拔费”。 “老爷,这是郭巡检派人送来的,说是殿下给您的赏赐!”上党王府中,一名仆人端着一个小箱子,殷勤地走到王守恩的面前禀报。份量不轻,仆人看起来很吃力。 但王守恩一瞧,却是大怒,一手打翻了钱箱,银钱撒了一地。王守恩来回踱步,怒声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根据刘承祐定下的赏额,普通士卒一缗,什长三缗,队长五缗,都头十缗,营指挥二十,军指挥五十,其上百缗。不过相比之下,龙栖军将士,得上调一些。 按照王守恩的级别,也就能拿个百缗。当然,一百缗钱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但哪里能满足其饕餮之心。 依他的想法,刘承祐若有赏赐,需出府库与他,由他分拨下去,那么这其间他才有的赚头。只可惜,刘承祐的做法,太令他“失望”了。 王巡检现如今,很不爽。不过,他接下来会更不爽,他的统率权已经被刘承祐剥夺了...... 第48章 耿崇美 泽州,高平县,城北。 夹杂两座汉人村落间,是一片颇为广阔的高地,耿崇美军的营寨便扎于此处。营垒连绵,“辽”旗招展,看起来森然有序,显然,统兵者绝非庸才。 中军帅帐中,一名姿貌魁梧的老将坐在帅案后边。此人,便是耶律德光委任的潞州节度使,耿崇美。 人显然不如其名,比起名字,耿崇美的长相实在难以让人恭维,面色紫黑,髯髭如蚪,十分稠密。不过,这样一位相貌粗犷的人,却有一颗内秀的心,极有文才。 耿崇美是“燕人”,出身辽西,唐末天下大乱,其父、祖皆自军旅崛起,在梁、唐时期,耿氏一族已成为河北一带及极具代表性的军功官僚地主阶级。 自唐季始,中原内耗不止,耶律阿保机趁势崛起,统一契丹诸部,实力强劲之后,屡屡南侵,掠夺汉人人口、财货。因地缘之故,耿氏一族,也在被掳掠之列,入契丹国,臣服于其统治之下。 游牧民族崛起之后,就没有不想着南侵中原的,耶律阿保机是个雄主,自不会不想往内耗不断的中原进军。只是在他称帝建国,统一契丹诸部的过程中,南边梁晋争霸,李存勖率领河东崛起了。 唐庄宗李存勖虽然是有名的“政治白痴”,但在军事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尤其在其统治前期,河东晋军是一股极其强悍的力量。 在李存勖灭掉刘守光,占据幽燕之后,则彻底断了耶律阿保机南下的念头,那个时候的李存勖,不好惹! 不过南下虽不可取,但无法阻止契丹对中原的野心与向往,随着大量汉人被掳掠入国,耶律阿保机也在不断吸收汉人的文化与人才。 那时尚且还年轻的耿崇美,便以其文才武略,通胡汉文化,再加往上不知几代融入了胡人的血统,渐渐得到了耶律阿保机的重用,被拜为通事。 通事这个官职,做的就是翻译的工作,但这是契丹治下,胡汉政治文化沟通交流的桥梁,是十分受重视的。而每名通事,都是契丹主的近臣,融入契丹统治阶级,才学与能力得到了统治者认可的。 而那些汉人通事,则实际上是契丹国内汉人事务的管理者,如韩知古,此前提到的张砺、赵延寿,包括这个耿崇美。 在耶律德光继位后,加速了契丹汉化的过程,而耿崇美则更受重用,成为了耶律德光的亲信。当年契丹军南下,策立石敬瑭为“儿皇帝”,耿崇美便在其中扮演了份量不轻的角色。 此次,耶律德光南下灭晋,耿崇美同样以通事之职随军。当时易州刺史郭璘以城力抗契丹军马,扼拒耶律德光甚久。直到杜重威率晋军投降,耿崇美出马了,至易州,诱郭璘麾下士卒而降,旋即杀郭璘,易州遂得。 可以说,耿崇美这个人,允文允武,在政治军事上都有极强的谋划能力,又是个铁杆汉奸,这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 不过,此时帐中的耿崇美,神色却不甚好看,本就发黑的肤色更显阴沉,甚至那灰白的稠密胡须都仿佛透着忧虑。 其所忧者,大抵来源于两个方面。第一自然是潞州的情况,他如今怎么都是辽主委任的节度使,有控扼要地的重任;这第二,自然对心生的辽国对中原的统治的忧虑了。 耿崇美是个有见识的人,他已然察觉到了契丹在中原的局势有多险峻,他不似耶律德光那么“天真”。中原百姓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等他们爆发出来,几十万契丹军队面临的便是“人尽敌国”的场面。 而眼下,自各州不断传来噩耗,则佐证的他的猜测。这边民乱,那边兵变,此州方息,那州又起。尤其在刘知远称帝之后,局势则彻底失控了。 作为耶律德光的亲信,耿崇美不是没有劝谏过,但是,耶律德光不听。再英明的君主,在志得意满的情况下,也是听不进的。耿崇美被任为潞州节度使,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耶律德光对他的“贬斥”了。 领军自开封发,西行入洛阳,在北渡河阳,一直到进入泽州境内,这段距离并不算太长,但耿崇美硬是走了近十日,尤其在得知河东出兵的消息后,速度放得更慢了。 这是在高平驻军的第二日,潞州就在北面几十里外,但耿崇美选择裹足不前,他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或者说,他对与河东争潞州,并没有太多信心,尤其是在他只有这数千“燕兵”的时候。 帅案上摆着的,供他研究的,就是泽、潞两州的地图,目光死死地盯着上党城,耿崇美不由喃喃道:“也不知究竟什么情况,刘军到哪里了!” 也许是念叨起了作用,帐外突然传来牙兵的通报声:“启禀大帅,斥候抓了一名北面来人,自称潞州来使,言有要事拜见!” 黑脸一张,耿崇美来了精神,犀利的眼神眯了一下,当即一挥手:“带他进营!” 没有多久,一名十分普通的男子被带进了大帐,身上还穿着军服,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稍微打量了男子一眼:“你是何人?有何事?” “小人是潞州留后赵行迁赵使君的亲兵,此次奉使君之命南下,向大帅求救的!”男子喘了几口粗气,立刻答道。 小眯着眼睛,耿崇美问道:“潞州现在情况如何?” “河东数千大军已经南下,上党兵力薄弱,又有异心之人。赵使君恐抵挡不住,派小人前来求援,请大帅尽快发兵北上,迟了只怕城池不保!”迎着耿崇美的目光,男子有点紧张地回道。 听其言,耿崇美脸上没有多少动容,目光一闪,冷声问:“你所言,异心之人,是谁?” “肃锐军指挥使李万超,还有节度判官高防!”来人立刻点出高李。 闻此言,耿崇美眼神中的戒备散去了一些,在出发之前,他可找张从恩了解过潞州的情况。若说高防与李万超有异,倒也符合事实。 想了想,耿崇美突然问道:“上党,还在赵行迁手中?” 来人晃了晃脑袋。 “没有?”耿崇美声音变冷了几分。 见状,男子赶紧答道:“小人不知。我南下疾驰百里,也许此刻河东兵已至城下,也许上党已经陷落......” “是这样?”耿崇美嘀咕了一句,踱起步子,思吟几许,猛地转头盯着男子:“河东军到哪里了?” 男子一愣,便很快摇头:“小人不知!” “带他下去休息!”又观察了一会儿来人,见其当真无异状,耿崇美这才吩咐着:“另外,传令斥候,扩大探察范围,派人去上党查看。” 没有让耿崇美等多久,北面传来的确切的消息。他的斥候,刚北出羊头山,便撞上了韩通所率的骑兵都,一番绞杀,死伤十余骑。 第49章 花里胡哨不管用 上党城下,已然营造出了一副大兵凌城的景象,数千河东兵马来势汹汹,从北、东两个方向,立寨威逼。至于上党城,四门紧闭,整座城池弥漫在一片“惶惶”的气氛之中,连城头因风而起的旗帜都显得分外无力。 当然,城里城外,都保持着一种默契。 为了防止一些不可直言的意外发生,城中守备的军士替换成了龙栖第三军的士卒。 而原本驻守的潞州军队都被调到城外,分为两营与龙栖军驻扎在一起,美其名曰,磨合训练,方便配合作战。在军心尽收的情况下,对此安排倒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或者是,心里知道,嘴上不说。 “停住了?”帅帐中,听得探骑来报,刘承祐有点惊讶。 闻问,躬着身体的士兵又重复了一遍:“契丹军马进入潞州境内后,便停止进军,不再北上,一停便是一个多时辰!” “韩通呢?” “韩都头还在带人与契丹侯骑纠缠,监视敌军!” “耿崇美停止前进,这是何故?”刘承祐下意识地问了句。 此前,刘承祐有意耍弄些智谋,意欲诓高平的辽军北上,以逸待劳而击之。几番迷惑行动之后,耿崇美果然动兵了,拔营北上,刘承祐在上党也闹足了动静配合。 讲道理,不出意外的话,一切当按着刘承祐的计划发展才是。然而现在,似乎有意外发生了。 刘承祐的问话,小小的士卒哪里能回答得上来,眨了眨眼睛,愣愣的。 “也许是正常的休整。”见刘承祐看向自己,向训给出一个猜测。 “收到求援,上党危在旦夕,他当火速进军来援才是。”刘承祐说道。 向训却摇了摇头,解释道:“殿下此前也说过,高平、上党两地相隔百里,中间又夹着山岭,在我军‘兵临城下’的情况下,急行百里而来援,这本是十分危险的,契丹军也不会不顾忌这一点。” “如此一说,确有道理!”刘承祐点了下头。 向训顿了下,继续说:“况且,倘若上党未落于我手,仍在赵行迁手中,哪怕契丹军只屯兵数十里外,亦足可起威慑作用。我军又岂敢在背后有敌的情况,强攻城池,也许那耿崇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听完向训的分析,刘承祐愣了一下,倒不是觉得他说得没道理,只是,他心里有点意识到了,自己貌似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哪怕一再暗自提醒自己,打仗不是儿戏,但真正做起来,仍旧不免想当然,考虑事情太片面了。 迅速稳定心神,刘承祐朝来报的士卒吩咐道:“传令韩通,再探,给我牢牢地监视住契丹军动向!” “是!” 待士卒退去,刘承祐表情漠然,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好几步,良久抬首看着向训:“我隐约有点预感,这以逸待劳而诱敌之计,只怕是难以成功了......” 闻言,向训稍显讶异地看了刘承祐一眼,嘴角稍微勾了下:“殿下,还是再观敌情如何发展吧。” “只能如此了。”刘承祐深吸了口气:“李崇矩还没回来?” 李崇矩便是刘承祐的派去辽营“求援”的那名亲卫,就是上党本地人,是个性格忠厚极守规矩的年轻人,寡言少语与刘承祐相类。 刘承祐这实属问了句废话,若是回来了,哪有不向他复命的道理。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嘴里低喃了一句,刘承祐额头渐渐锁起。 没有过多久,辽军的消息再度传来。敌军非但没有继续北上,反而依着羊头山势,安营扎寨,却是一点也没有进军的意思了。 这样的消息,让刘承祐的心思又沉了几分,直到,李崇矩归来。 “敌军是怎么回事?”望着年轻的侍卫,刘承祐没有意识到自己语气中带上了些急躁。 李崇矩也就二十多岁,但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沉稳,那种老实纯厚的沉稳。迅速地将敌营与面见耿崇美的情况说了一遍。 “求见耿崇美之后,卑职便被囚禁起来了。一直到今晨,敌军开拔北上,驻羊头山而止。其后,耿崇美再度接见,让卑职回报‘赵行迁’,让其弃上党南下,他率契丹军马在南接应......”李崇矩禀道:“殿下,那耿崇美似乎有所怀疑啊!” 听完李崇矩的汇报,刘承祐面皮抽搐了一下,他本就不是个蠢人,联系到敌军的动作,不由开口叹道:“也不知,哪里出了岔子?” “怀疑,是一定有怀疑了。不过,耿崇美派李崇矩归来传此信,恐怕是作试探了!”向训接口道。 刘承祐慢慢地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殿下,当如何回复耿崇美,要不要卑职再去一趟?” 李崇矩的询问声,让刘承祐回过了神,看着他,直接说道:“再去,我恐你这条性命都保不住了。罢了,你也辛苦,下去休息吧。” “是。” 缓了缓,刘承祐面色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中,闪过淡淡的不甘。 “我这点谋划,却是太想当然了,是我纸上谈兵,将战争想得太简单了。什么诱敌之计,人家根本不上当,徒惹人笑......”帐中仅刘承祐与向训两人,刘承祐自我检讨了一番,语气中满是自嘲。 见刘承祐这副表现,向训却轻声劝慰说:“殿下不必沮丧,当今天下,为将者,多负气用刚,逞强奋武,殿下欲为智将,以谋伏人,胜过多少一勇之夫!” “临阵却敌,本是瞬息万变,当因势导行,临机决断,随机应变,哪有一成不改,全然按照计划来的。耿崇美此人,我等对他都不熟悉,既不知其将,又哪里能断定其应对举措呢?” 向训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刘承祐听着听着,却品到了些许异样,突然问道:“你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迎着刘承祐的目光,向训很淡定地摇着头:“卑职哪有此等先见之明。只是与郭巡检讨论过,若耿崇美谨慎些,断然不会莽撞北来......” “郭荣?”刘承祐眉毛扬了扬,心情似乎已然恢复了正常:“你们为何不提醒我?” “额。”向训张了张嘴,略作考虑,方才笑着答道:“倘若那耿崇美是个无谋匹夫,不管不顾,直接领军北来,那殿下所设计策,可谓妙计......” 看了向训一眼,刘承祐却是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我却没想到,你向训竟然这般会说话。” 他此时却是有所感慨,战场不是拿来耍智弄计的。人心从来是最难测的,一厢情愿讲什么谋略,只怕到头会将自己给赔进去。打仗,智谋当然重要,但有的时候还得靠硬实力。 言罢起身,刘承祐开始认真地思考了:“既然耿崇美不入套,我们也得换个打法了!” 第50章 打他一仗 羊头山东西绵延数十里,十分完美地将泽、潞两州分隔开来,自古便是两地的州郡界。其间山峦秀丽,松林茂密,是个风景秀丽之所,不过此山最出名的,还得数那些大小不一的石窟,以及其中佛像、寺碑、石塔,这是个文化底蕴十分深厚的地方。 山脚,有神农团池村,不过此时已被北上的契丹军所占据,将台就设在村中。据说西南二三十里外,就是长平之战的遗址。 契丹的军营,依险而设,据障而立,十分地严谨。不过受限于地势,险非奇险,障非绝障,并不能做到一夫当关。 傍晚时分,巡视完军营,耿崇美来了兴致,攀上村后的高坡,俯瞰北山脚。暮霭沉沉,天色晦暗,不大的村落间已然亮起了零落的灯火,相较之下,反倒是周边的契丹军营,森森寨垒中星星点点的。 山下景象,本该是静谧而安详的,但硝烟的气息,早伴着铁马金戈,横刀利剑,弥漫开来。事实上,如果不是耿崇美严肃军纪,这山脚的村落早被夷为平地了。 一阵夜风拂过,带动着周边的草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明明是春季,却有一种萧瑟之感。风吹在身上,耿崇美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早已经到了知天命之年岁,行军辛苦,未及休憩,再加重任在肩的压力,耿崇美如今已是身心俱疲。一个不留神,差点便被这点清风给吹倒了。 身边护卫的牙兵赶忙呼唤着扶住。 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耿崇美招呼着:“回营吧!” “节帅。”返营之后,天已黑得彻底,一名膀大腰圆的将领走进帐中,朝耿崇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这是节度牙将,也是他耿氏的后辈族人,摆了摆手,耿崇美问道:“军心如何?” “已经安抚住了,只是您严令勒止打草谷,杀了那两名**汉女的军士,各营将士多有不满......”牙将实话说道。 耿崇美眉头皱了皱,声音有些冷:“违反军纪,无视将令,还不当死!” 见状,牙将有点不以为然地说:“节帅,自南下以来,大辽诸军,都打草谷,都在抢掠财货,这是天子都明诏示意的。您又何必心软,而致军心不稳。” 从这牙将的态度便可知如今契丹军队的情况,不论是契丹人、胡人抑或是汉人,脑中都已充斥着奸淫掳掠。军纪散漫,这样的军队,纵使人再多,也不足惧。 听其言,耿崇美却是怒了,呵斥道:“我们是出来打仗的!” 牙将顿时嘀咕了一句:“打仗也不妨碍打草谷......” 话音刚落,耿崇美用力地砸了下行军桌案,尔后狠狠地盯着牙将,看得他直发毛。 “罢了!上党那边什么情况?斥候可探得消息?”深吸了口气,耿崇美问道。 “河东军确实是兵临上党城下了,人数不少,可能比我军还多。上党城四门紧闭,应该在等着我们救援!”提及正事,牙将当即将斥候探得的军情禀报。 “当真还在?”耿崇美脸上若有所思,语气仿佛带着些诧异。 “节帅,上党既然求援,我军当北上,共同先击败河东的军马才是。不过末将看您,却犹犹豫豫的,这是何故?”牙将的好奇心很严重,道出心中疑问。 “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什么?” 耿崇美紫黑的脸上挂上了一点复杂的怀疑:“据前几日赵行迁所遣信使所说,河东军屯驻于上党以北百里的虒亭,无南下动静,为何在我军方临近潞州,便突然南下?这中间的数日,为何没再收到赵行迁的求救信?而昨日突然南来一名信使,却已闻河东军将兵临城下!” 顿了顿,耿崇美继续说:“河东军的动作也有些可疑。若我领军,当趁上党内部不宁,直扑州城。纵使闻我军至,也当派偏军南下,占据羊头山,以阻挡、迟滞我军,以免影响他们攻夺上党。这羊头山虽算不得天险,却总归是一处可依之地。而那小股河东骑兵,与其说是在骚扰我军,更像是在监视......” 耿崇美这一番话,让这牙将一愣一愣的,呆了半晌,方才反应迟钝地惊讶道:“您是说,昨日那名信使有问题?如果是这样,那您为何还要放那厮回去,让赵行迁突围?” “很快,就能证实老夫的怀疑,有没有道理了!”耿崇美幽幽地说了句。 帐中静了一会儿,牙将突然嘀咕着说:“这一切都是您的猜测,倘若上党的情况属实,您让赵行迁弃城,岂非将潞州拱手相送与河东军?” 闻言,耿崇美淡淡地答道:“一座上党城,可比不上我们这数千大军!” “皇帝可是让您控制潞州,阻止河东军南下,假如您怀疑错了,丢了潞州,如何向皇帝交代?” 面对牙将的疑问,耿崇美极其老谋深算地说道:“能取潞州,扼险要以当河东军,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事不能行,那便只能另择州县以防遏了......” 见耿崇美这副慎重的表情,牙将总觉其有点小题大做:“听闻,河东军的统帅是一名黄口小儿,乳臭未干,您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刘知远是何等人物,他能委大军于一小儿?”耿崇美有点烦躁地摆了摆手:“去吧,派人给我盯紧了北面的动静,不许松懈!” “是。” ...... “若是你,这一仗会怎么打?”北面,上党城下的营寨中,刘承祐很是干脆地问向训的意见。对于这个侍卫近臣,刘承祐已然当作心腹。 向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淡定地反问道:“那就要看殿下是欲稳守潞州,还是欲击败南边这支敌军了!” “当然是击败,最好全歼!”这一回,刘承祐十分坚决地答道,还挥了挥手。 “殿下,从这耿崇美的动作来看,这是个疑心很重,且十分谨慎的人,可谓老谋深算。在没有搞清楚上党的具体情况之前,他是绝不会贸然进军的!”向训这才对刘承祐分析道:“而上党的情况,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他派李崇矩归来传此信试探,恐怕就在羊头山等着我们的应对......” 刘承祐点着头,嘴里却很直接地说道:“耿崇美此人不好对付,我也无心再与其斗智耍谋,你且讲,如何打这一仗!” “当夜如何夜驰上党,今夜便如何急奔羊头山!”闻言,向训说道。 “夜袭?”刘承祐凝眉发问。 向训摇头表示不是。 第51章 以镒称铢 “耿崇美若悉知上党情况,以如今其动向来看,与我们正面争锋的可能并不大。我军若亮明旗帜,以沛然之势南下,其可能稳守羊头山,甚至南撤,据泽州与我军相抗。” “故,依卑职之见,我军再来一次突然进军,在其还未彻底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个出其不意,以迅雷之势,进击羊头山北,占据战场主动!”向训同刘承祐解释着。 “如此一来,岂非将以逸待劳的优势,拱手让与敌军,我军反倒成疲兵了?”刘承祐表示顾虑。 向训显然有所考量,继续说:“自上党至羊头山北,已不足五十里,地势平缓,道路通畅,殿下遣一军为前锋,急行军一个半时辰便可至,届时有足够的时间休整恢复。” “况且,卑职所虑者,不是如何击败他们,而是如何留下对方。遣先锋南下,目的也不是进攻敌军,而是,看住他们,莫让其轻易遁逃了!至于殿下,自率中军循后,稳进军南下即可!” 听完向训的想法,刘承祐垂头稍稍琢磨了一会儿:“先锋南下,至羊头山北,必为敌军所察。倘其倾力来攻,欲先行破我前锋之军,为之奈何?” 闻言,向训脸上仍旧满是自信:“如果耿崇美当如那般做,且不谈夜袭的难度,只要其胆敢出动,便是弃了羊头山之防。待殿下后军大军至,可趁势掩杀......” “你这是在下饵!”刘承祐说道。 “但是,这个饵,得是能打硬仗之军,能在急行军之后,面对可能出现的数倍之敌围攻,能够抵挡至少一个时辰!”向训神情间挂上了一抹慎重。 “你属意哪支军队?”刘承祐问。问出这话,也基本代表刘承祐接受了向训的打法。 “想必殿下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吧!”向训说。 “是啊!” 若说龙栖军下辖军、营,能得刘承祐信任,能托付艰巨重任者,也唯有马全义的第一军了,毕竟从最初的整饬开始,第一军便是他重点照顾打造的。 “不过,就算就算发现我军南下,耿崇美是否有决心趁夜主动出击,仍旧未知。倘若他一心求稳,那么,等我军兵叩羊头山之时,他就再没多少转圜的余地了。若进,我军力扛之;若退,则我军趁势追击;若相持,鏖兵一久,胜者必是我军......” 在向训的点拨下,刘承祐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伸手在干净的下巴上摩擦了几下,方才幽幽说道:“现在看来,这一仗,怎么打,都是我军必胜了!” “以镒称铢罢了!”向训轻笑道。 细细思之,这一场仗,从各方面,刘承祐这方都占据着胜势。 已占上党,可举潞州诸县之力,又背靠河东,随时可得支援,军队也不是弱卒,兵力未落劣势,人心也多归附。相较之下,耿崇美可谓孤师远征,兵且不多,辎需之用也不牢靠,其后勤补给线随时可能被截断,纵使一时无虞,刘承祐也可以想法打击一番。 倘若耿崇美从一开始就稳到底,干脆就守在泽州,那刘承祐或许一时间那他还没什么办法。但他既北上了,进入了潞州境内,不管他临阵表现得多么谨慎,都已陷入被动。 与之相对,刘承祐这边可选择的余地,可就要大得多了。思及此,刘承祐忽然觉得,自己那粗浅的诱敌之计,虽然没有成功,但终究是将耿崇美引得北上了,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这样想来,心情却是好多了。 兼听则明,趁着初入夜,刘承祐雷厉风行地于帐中召集众将校,举行了一次军事会议,将向训的想法道明,供众讨论。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赞同,尤其是郭荣。 统一意见之后,刘承祐果断下令,将先锋重任交与马全义。而马全义,也是一如既往,毫不迟疑地接下。 “殿下,我愿与马将军一同南下!”定下出兵事宜后,郭荣主动请命。 看着郭荣,刘承祐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妙的疑思,只略微想了想,便同意了:“你若同去,我愈放心!” 很快,上党城内外的军队都跟着动了起来,就如同三日前那一夜,按部就班。马全义与郭荣率着第一军将士,趁着夜色,从速南下。这一回,是整装齐具,备足了军械武器,刘承祐还专门调拨了车马供之。 第一军出发,刘承祐自领大军循后。在这个过程中,潞州的兵马出了点岔子,拖了点后腿,他们毕竟不像龙栖军进行过针对性的夜间集训。 ...... 夜色朦胧,笼罩大地,模糊人的视线,反倒是夜幕上空的星月,显得特别明亮,指引着前路。并不宽阔平整的道途间,一条火龙蜿蜒向南,似水流涌动不息。 第一军全军将士,都是面色凝重,有序地埋头赶路。临出发前,马全义召集全军训话,将此行的重要性道明,以“殿下厚恩,今日偿报”激励士卒,故将士此时基本都怀着一种慷慨以赴刀山火海的心情。 马全义走在前头,手里举着火把,与众同行,他的战马用来驮负箭矢,能节约士卒体力一点是一点。郭荣有样学样,也走在他的身边,余光瞥着神情肃重的马全义,对这名年轻将军的作风表示赞许。 上党至羊头山,四十三四里的距离,当真算不得远,再加上中间没有什么障碍阻隔,进军很顺利。事实上,在行路过半的时候,已经被辽军的斥候发现了,而韩通则集中起所有骑兵,拼命地与之纠缠鏖杀,以作策应。 在这两日的“视野战”下来,刘承祐组建的这支骑兵,死伤三十余人,损失已近两成。辽军以步军为主,但不是没有骑兵,那些候骑数量不少,还挺扎手。 不过正是在这等劣势下,韩通带着人,在那残酷的比拼中,还能不落下风,也证明刘承祐骤拔这个“新人”为骑将,没有看错人。 在辽军驻地以北不足五里,第一军止步了,占据了一座高坡,而后在马全义的带领下,不及休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以车架为御备警戒防守,一部分就地取材立栏扎寨。 这处高地,也是韩通提前替马全义选好的,算不得高险,但总归是一处值得依仗之地。且是辽军驻地以北,最适合驻防之地,韩通的军事目光,还算不错。 时辰子夜方过,耿崇美这边,是在睡梦中被唤醒的,得知龙栖军之来,困顿的精神一下子被刺激醒了。 “上党那边,果然只是个表象,想要诱我入彀。那刘家小儿,心思竟然那般诡诈!”想了想,耿崇美长叹一声,语气中竟然有些忌惮。 刘承祐却是不知,他自认粗陋、漏洞百出的计策,在耿崇美这儿,“评价”竟然还不低。 “来了多少人?” “估摸着,也就千余人吧!” “节帅,那支河东军队太嚣张了,夜驰而来,竟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立寨!”来报的牙将建议道:“莫若趁其立足不稳,出兵先将其剿杀了!” 对此建议,耿崇美直接犹豫了,他此刻还有点不明白河东军此举的用意...... 迟疑半晌,耿崇美终究选择维稳,摆手说:“夜战不利,传令各营,给我稳守营寨!” 等天蒙蒙亮之时,一座简陋而实用的防御寨栅已然在那座高地上立起,与不远处的辽军营地遥遥相对。而第一军的将士,已交替休憩过一轮。 “这耿崇美,当真不敢进攻?”遥望南边的辽军营垒,已经小睡过一觉的马全义嘀咕道。语气中竟然有些失望,听在郭荣耳中,却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 等天大亮,刘承祐率中军保持着体力,龟速而来。望着北面那满目旌旗徐徐南逼而来,耿崇美更加不敢妄动了。 第52章 对峙 羊头山下,神农团池村前,“晋”、辽两军,隔着大片原野对峙,如此已有足足两日的时间了。 刘军立寨四座,各据坡地,虽无奇险,却互为犄角,将辽营以北这方圆数里的空间给压缩殆尽,根本没有其活动的空间了。 “晋”营之立,在耿崇美的眼皮子底下,当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刘承祐仗着兵力充沛,以一种稍显猥琐的保守方式,以马全义所占高地为基础,一座一座地建。在白昼的时候,耿崇美不是没有尝试过出击,打断刘承祐的节奏,但撞了个头破血流。 就在村前的平原上,两方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交锋,马全义领军出击,辽兵完败,还差点被反攻夺寨。也就是耿崇美亲自领军接应,而“晋兵”适时鸣金,方才霸占脱离接触。 而刘承祐,见着龙栖军的凶猛表现,却是不禁惊讶,自己貌似对龙栖军的战力低估了。当时,望着横亘在羊头山间的辽营,刘承祐心中陡生出些发兵急攻的冲动,不过被他生生遏制住了。 还是那句话,此时此境,刘承祐可选择的余地太大了,没必要逞一时之勇,浪费士卒的性命去进行强攻。与向训等人商量过,时下,盯住辽军即可,时间利己不利敌。 偏靠东面的一座晋营,这是龙栖第四军与部分潞州军所驻守的。营栅下,杨业百无聊赖地巡查了一番,命人加固两处有点不甚牢靠的栅栏。 “这打的什么仗,我等就来立栅搭楼了,守,能将敌军守败了......”杨业嘴里叼着根草杆,嘴里嘟囔一句。 “杨业,你又在报怨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的浑厚声音让杨业一个激灵,扭头看着挎剑而来的慕容延钊,立刻迎上前见礼,随即嘿嘿笑道:“属下哪里敢报怨,只是有些不解罢了。” 看得出来,杨业与慕容延钊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杨业直接指着南边的辽营说:“敌军近在咫尺,敌营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险要之所,我河东虎贲,直接冲杀过去,攻营拔寨即可,何故于此与敌对峙。对面的燕兵孱弱,昨日马将军轻易便击败之,敌军不足为道哉......” 此时的杨令公,只能用年轻气盛来形容,再加上他是刘承祐亲自提拔进龙栖军的,平日里言语间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些许傲气。 慕容延钊瞥了这小子一眼,板起了脸:“若是给你杨都头一千兵马,是不是能把对面的敌军给蹈平了?” 闻言,杨业脸上顿时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琢磨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道:“或可一试!” 见杨业这副表情,慕容延钊却是乐了,笑骂道:“我现在也才统率数百军,你,还有得熬!” 杨业跟着露出笑容:“等属下成为指挥使,您肯定已是一军军主,最不济,也都虞侯。” “你倒是自信!”给了杨业一个眼神,慕容延钊脸色恢复了肃重,说:“我知你杨业勇猛,但是切不可小瞧了对面的敌军,临阵对敌,骄兵乃是大忌。你只看到昨日第一军轻松击败燕兵,就没有想过,那也许是耿崇美的诡计,刻意示弱,引我们去攻其营寨。还有,在这平原之上,营垒是我们最可靠的防御,此番也就是敌军骑兵不多,若是连栅栏都扎不牢,何谈统兵败敌......” 慕容延钊这是在提点杨业了,而杨业,也听得认真,想了想,收起了表现出的那点骄怠,恭敬地朝慕容延钊行了个礼:“多谢将军教诲!” 面上露出点“孺子可教”的神色,慕容延钊又指着对面的辽营,轻笑道:“现在你杨重贵急不可耐,等真正交战了,可别给我迈不动腿!” “将军且放心!”听慕容延钊这般说,杨业脱口便答,旋即眼珠子转悠了两圈,朝慕容延钊靠近了些,小声问:“是不是准备出击了?” 闻问,慕容延钊诧异地看向杨业,尔后朝他招招手,轻咳了一声,一副要给他透露点信息的样子。杨业立刻来了精神,竖起了耳朵,只闻慕容延钊吩咐:“带你的人,去砍些柴火回营......” 言罢,在杨业愣愣的目光中,往别处巡视去了。 在东面不远,营寨辐射控制处,有一片小树林,这里是这两日来,“晋军”取柴的地方。 林中,“坎坎”的伐木声起,杨业督促着手下士卒砍树。其中一名队长,一边抡着砍刀,一边说道:“在虒亭,每日挑水、站岗;在此处,又砍柴、扎寨。这哪里是来打仗的......” 杨业当然听到了,上前便捶了他一下,叫骂道:“就你这厮话多,连树都砍不动,谈何杀敌?” “都头,敌骑来了!”训斥间,在外围警戒的士卒突然高声发出警示。 杨业表情一肃,当即招呼着手下士卒,做好战斗准备,动作很快。这样的情况也是有所预料,两方虽然没再有大的交锋,但似此类的试探性小规模战斗,已然发生了数次。或因取水,或因伐木....... 只见远处,十余骑燕骑朝树林奔来,这点人,显然只是为了骚扰。杨业却两眼放光,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估摸着距离,站定举弓拉弦,箭矢迸发而出,远远地便将头前一名敌骑射倒了。 ...... 中军营帐中,刘承祐仍静静地观察着地图,甭管能否研究出个所以然,他的表情始终平静地很,一副很是淡定的样子。 帐内,除了照常履行着侍卫职责的向训外,还有郭荣也在。 “耿崇美败局已定!”看着头快埋到地图里边的刘承祐,郭荣突然说道,语气格外肯定。 刘承祐头也没抬,随口说道:“越到这种关键的时刻,越不能放松,传令各营,做好出击准备,别给我将敌军放跑了!” “这点倒不用殿下担忧!”向训开口说:“卑职在军中转过几圈,各军、营将士,战意高昂,士心诚可用!” “也不知李万超到哪里了?高防那边,又是什么情况?”刘承祐终于抬起了头,淡淡地说道。 耿崇美是不知“晋军”虚实,倘若了解的话,就会发现,设营与其对峙的“晋军”中,少了一支部队——李万超所率肃锐营。 第53章 遁 泽州,高平。 这座城邑已成为了羊头山辽军辎需物资的屯积转运要地,自耿崇美率军北上后,已向前线输送过两次军需。 一大早,晨雾还未散尽,一支由数十辆板车组成的辎重队伍,在一营辽军的押运下,缓缓向北而去。其中,驱畜推车的,是三百余强征的本地壮丁。 这一次的输送,很不顺利,还未出高平境,便被袭击了。先是附近的乡民村壮蚁聚而袭,而后自侧面突然冒出了一支“晋军”冲杀而来,领头的将领看起来十分剽悍的样子,被强征劳役的壮丁也趁机反抗,很快,一营辽军被全歼。 战斗迅速结束,场面也很快平静下来,“晋军”取了一部分军需之后,剩余的粮械全部分与“义军”,分起东西来,那些人也是如匪似盗,在“晋军”的维稳下,数十车的物资很快便被瓜分完毕。 领军的将官,自然是李万超了,他奉命率肃锐营,另择僻道,潜入泽州,谋断耿崇美后路。本就是主场作战,军中不缺熟悉山川道路之人,进军很是顺利。入泽州后,便迅速地探明了高平情况,还有暇组织了一些“义军”配合作战。 骑在马上,勒着缰绳,扫着满目的狼藉,李万超吩咐着:“动作都利索点......” 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李万超舔了舔嘴唇,目光冷冽,嘴里呢喃道:“可惜都是燕兵,什么时候,能有机会再杀杀真正的契丹人!” 留下了少许的“义军”以助战,余者丁壮百姓,俱为李万超所遣散。调转马头,李万超直勾勾地盯着南面,朝一部属下士卒吩咐道:“换上敌军军服,前去诈城!” “是!” “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处理?”这时,一名小校问道。 押运军需的辽军也就不到三百人,约半数被杀,余者被俘。李万超扫了眼道旁,那些被缴了武器,看守着的俘虏。都是燕人。眉头皱了皱,却没有多少迟疑,挥了挥手,冷声说:“都杀了。” 令下,手下的肃锐军士立刻挥起了屠刀,百余名俘虏自是奋力地做了一波无力的抵抗。 别看李万超在刘承祐面前,表现得深明大义、正派慨然,但在战场上,却是辣手无情。刀尖上舔血,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将校,心硬得很。 简单收拾过后,肃锐军士在李万超的率领下果断南去,只留下一地惨象,空气中的血腥味又浓重了不少...... 高平城中,仍有数百燕兵把守。诈城,是李万超见押运敌军被全歼,临时想到的。效果很不错,守城的燕兵军校不是个谨慎的人,麾下士卒换上血甲,装得一副败兵惨样,轻松地诈开城门,隐于城外的李万超率军一下子便突了进去。 ...... 北边,正面战场。 “失策啊!失策啊!”将台军帐中,耿崇美喃喃低语。声音近乎呜咽,满面的疲惫与苍然,就这两日间,他仿佛又老了几分。 对面的“晋军”动作很诡异,逼迫而来,却醉心于夯实营垒,有进击之意,却有做出一副防守的姿态。 大大小小的试探下来,到这个地步,哪里还看不出“晋军”的险恶用心。虽然还不确定,刘承祐接下来还会耍什么阴谋,但他知道自己与麾下燕兵已经危险了。 大概是为了附和他,预感迅速地变成了现实,耿姓牙将匆匆入内,惊惶地禀报道:“节帅,后方来报,高平被袭取了?” 听其言,耿崇美老眉当时便锁起来了,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郁了下来,粗重地吸了口气:“什么时候的事情?何人袭击?敌军有多少人?” 耿崇美脸上虽有惊色,却没有多少讶异,反而有种了然之感,尽量地保持着冷静,问起具体情况。 “应该是今晨的事,是一股打着‘刘’字旗的晋军与泽州当地的一些刁民,至有究竟是哪一支河东兵马,有多少人,暂时还不知晓......”牙将答。 “废物!”猛然之间便爆发出来了,耿崇美指着外边的黄昏景象喝骂:“今晨的事,现在才来汇报,敌军都绕到我们背后了,连他们是何路人马都不知道,尔等是欲何为?” 被训得讷讷不得语,牙将羞愧地埋下了头。 耿崇美一张脸,十分难看地拧在一起,握着老拳,苦苦沉思。还没被他想出应对之法,又是一名小校闯进帐中,紧张地禀报道:“节帅,那泽州刺史翟令奇反了,他在晋城召集治下军民,杀了我们的人,宣布以城归附伪帝刘知远......” 若说高平的失陷,只是让耿崇美惊惧,那么泽州的反正,则让他遍体生寒,有股窒息的感觉袭来。几道急促的呼吸,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发疼,喃喃道:“好快的动作......” 高平的晋军,显然是走小径翻山而过,至于泽州的“惊变”,显然也有河东暗地里的手脚。刺史翟令奇,耿崇美清楚,那是个胆小如鼠的人,轻易绝不敢叛,但是现在直接扯旗作乱了! “节帅,泽州一失,我军的后路可就彻底断了。”那名牙将似乎开窍了一般,不安地说道:“现在河东大军在前,又有偏师掩后,粮械中断......” 越说,语气越弱,最终将一切希望寄托在老将身上:“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耿崇美也在自问。 他从入仕契丹始,便一直跟在两代契丹国主身边,哪怕领兵作战也一样。这头一次独领一方,仗没怎么打,却不知不觉间竟被逼迫至这样危险艰难的境地,对面河东军的统帅,还是个未及冠的小儿,耿崇美这心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怎么说都是历经世事的老人了,耿崇美渐渐冷静下来,头脑清醒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思及这几日自己的动作,以一种嗤笑的口吻说:“犹犹豫豫这几日,看来,本帅今夜要果断一回了!” “传令!”话音一落,耿崇美扭身挥袖,严肃而果决地对两名将校道。 ...... 时辰还早,刘承祐仍旧安然地于帐中挑灯夜读,所阅之书名《阃外春秋》,是盛唐时期著名道士李筌所著,据说郭威酷爱读此书,刘承祐也就拿来看看。所谓以正守国,以奇用兵,较存亡治乱,记贤愚成败,此书还是有点意思的。 “殿下,辽营有动静。” 马全义匆匆来报,立刻让刘承祐警醒,放下书册,取过头盔戴上,招呼着亲兵便跟着马全义出帐,欲前往察看。 一路走,一路问:“什么情况?” “辽军可能要遁逃了!”马全义说道。 第54章 临阵指挥,尽委诸君 夜幕下的辽营,有些热闹,隔着数里地,虽然听不清其间的嘈杂,但望着那些斑驳晃动的灯火,便能感受到其间的“忙碌”。 坚固耸立的塔楼上边,刘承祐目光平静地盯着远处背靠着山林的辽营,满脸的冷静。身在中军的张彦威、郭荣,包括向训,也都闻变赶来。 “辽营的动静,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一刻钟,这等变化,绝不寻常。”马全义在旁边,向刘承祐解释着。 “莫非是李万超与高防那边,闹出动静了?”刘承祐说道。 闻问,郭荣开口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解释了。李将军所率肃锐营,必是在泽州威胁到辽军后路了。也许,高判官也成功劝反泽州。后方若不稳,耿崇美难免进退失据。” “殿下,看来辽军是想趁夜撤军逃亡,可以发兵进攻了!”张彦威脸上横肉一抖,有点兴奋地向刘承祐请命道。 看了张彦威一眼,刘承祐轻声说:“怎么,张将军也有意出阵作战了?” 要知道,张彦威此前,可是持保守作战态度的。不过,大概是见辽军当真没那么难对付,很是自然地改变了想法。 “殿下切莫小瞧末将,末将战刀未老,仍旧渴饮鲜血!”张彦威却是拍了拍腰间佩刀,颇为大气道。 然而,刘承祐的神情间却露出了踟蹰,或者说谨慎,把着横挡在胸前的圆木栏杆,凝声说:“夜战......” 夜战,本不是易事,更遑论进攻寨垒。虽然刘承祐对龙栖军的战斗力已经很有信心,且练习过夜战,但他绝不会想当然地便认为出击即可破敌,哪怕对面辽军表现出的状态那般诱惑人。 见刘承祐面露迟疑,张彦威却是忍不住劝说:“殿下,再犹豫,错过了时机,可就让耿崇美逃掉了!” “他逃不了!”刘承祐很强势地答了句,语气肯定。 这一回,反倒是张彦威表现得激进,急于表现。刘承祐扫了眼郭荣,却见他也蹙着眉,没有发话。 “若您心存疑虑,末将原率一军,先行叩敌,以作试探!”这个时候,马全义拱手请命。 “听令!”用力地抽了口这夜间的凉气,刘承祐终于发话了。 周边几人,顿时腰背一挺。 “给我严密监视着辽营的动静!”刘承祐手指着南边,下令:“传令各营集结,披坚执锐,做好战斗准备,随时准备出营进攻!” 言罢,刘承祐便转身下得塔楼,回帐去了。 “这就完了?”直到刘承祐走远,张彦威方小声嘀咕道:“殿下平日里也是刚毅果决,怎么到了战场,这般迟疑......” 旁边几人不敢接他这话,各自对视了一眼,还是向训开口:“诸位将军,还是先将殿下将令传达下去吧。” “只能如此了。” 将令下,“晋军”诸营随之而动,一阵动静过后,又平静了下来,再无声息。就似一条休憩的猛虎,调整好了进攻姿势,露出獠牙,对准猎物,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辽营这边,动静仍在持续,不过在那黑夜下的营垒中,一队队士卒,依着防御木栅,完全做好的应战的准备。枪刃反射着寒光,箭簇闪着星芒,若龙栖军当真杀将过来,绝对讨不了好。 “节帅,晋军似乎无意进攻?”等了许久,眼看着晋营动而复静,牙将打破了有点沉闷的气氛,向耿崇美说道。 耿崇美按剑而立,闻声,沉默的表情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动容,感慨道:“当真没有想到,那刘承祐用兵竟然如此老道。似乎看破了本帅的计策一般,这样,都还能忍得住!” 刘承祐当然没有看破耿崇美的计策,他也没有想到,耿崇美在这等穷窘之境,还欲设下陷阱来对付他。胜势已定,刘承祐只是对夜战攻,心存疑虑罢了。然而,落在耿崇美眼里,却是“用兵老道”的体现。 “罢了,留一营人殿后,其余各营,依序南撤!”迅速地收起那点感慨,耿崇美严厉下令。 “节帅,我留下!”这个时候,牙将主动请命。 耿崇美看了看这名族人,没有犹豫,点了下头。扭头,扫了眼脚下的团池村,表情变得异常淡漠,冷酷道:“若河东晋军来攻,烧了此村,迟滞敌兵!” “是!” 这个时候,耿崇美没再提“军纪”这种问题,为了安全撤军,表现出了其隐藏在骨子里的狠辣。 …… 大概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与晋营一样,辽营也慢慢平静下来,陷入一片沉寂中。 “殿下还在等什么!” 中军大帐内,刘承祐端坐着,眼微闭,一副沉稳的装x表现。闻得辽营的变化,也未有任何表示,直到李崇矩归来。 李崇矩因是上党本地人,熟悉路径,被遣随李万超南下,带路助战,当然,不排除有点“监军”的意思。 “怎么样?”刘承祐直接盯着李崇矩问。 翻山越岭而归,李崇矩脸上难掩倦态,不过没有一点迟钝,拱手简洁明了地禀道:“李将军,已然率肃锐军攻占高平,断了绝敌军后路!” 短短一句话,十分地提士气,帐中将校,心怀疑问的将校,终于明白刘承祐在等什么了。 刘承祐也站了起来,背着手,缓缓地在众人面前踱起了步子。 “殿下!”张彦威没能忍住,出声打断刘承祐的装x。 面色慢慢地变得平和,刘承祐转身坐到帅案后边,轻描淡写地下着说令:“这一路来,有赖诸君相助,孤方得占潞州而敌辽军。今夜,耿崇美已成败寇,宜穷追之。临阵指挥,非孤所长,追亡逐步北,孤,尽委诸君了!” “请殿下下令!”帐内众人请令。 “传令,出击!”刘承祐也不再废话,短短地发令。 令下,龙栖全军,在各营将校的率领下,直接扑辽营。马全义所率第一军,仍旧当锋头,锐不可当。在这个时候,耿崇美已然率燕兵主力,顺着山道撤去,虚张声势的辽营一战而破。 很快,伴着团池村火起,一场势如破竹的追击战,展开了。 第55章 干脆的胜利 耿崇美大抵是将他麾下最精锐,战斗意志最强的军队,留下来断后了。借着黑夜的掩护,营垒的防御,还是给仰攻的龙栖军造成些麻烦。 不过,损失虽然有,却于大局无甚影响。说得好听点酒殿后,实际上就是弃子,抵挡了小半个时辰过后,终为龙栖军所攻破。然而,经此迟滞,终究给耿崇美所率的大部辽军,争取了不少南撤的时间与空间。 这回没有丝毫犹豫,刘承祐令下,诸军锺迹而追。攻寨的过程中,第一军是主角,但总有不服气者,想要拿下耿崇美这颗大人头立功,比如第四军的杨都头。 唯一算得上意外的,要数火烧团池村了,大火熊起之时,还真牵扯了一部分龙栖军的精力。 当刘承祐踏上团池村的土地之时,周边满目疮痍,大火已然被扑灭,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熏味道。村子被大火吞噬了一大半,宁静的夜下,凄怆的哭泣声不断。不止是家园被毁,还有一些村民因反抗被辽军杀了...... 刘承祐几乎是感受着还未散去的热浪,走到耿崇美将台所在,其营帐虽被烧了一半,但仍旧“规规矩矩”地立在那儿。 “殿下,这是燕兵将领的首级!”一名军官提溜着一颗血糊糊的头颅,走到刘承祐面前,撂在地上,有点兴奋地禀道。 这一路来,刘承祐也算是穿过“尸山血海”的,各种残肢断臂,都深深地印入他脑海。这是他头一次近距离接触战场的残酷,不过,心里出奇的平静,似乎十分适应那些血腥一般。 只淡淡地瞥了眼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上了泥土的头颅,刘承祐问:“是个人物?” 军官答道:“听俘虏讲,此獠是耿崇美的牙将,也是耿氏族人。十分地凶悍,带领燕兵拼死拦截我军,杀伤了我们好几名弟兄,被马指挥使一剑刺死,斩下头颅。” “耿氏的族人,难怪那般为耿崇美卖命。”刘承祐淡淡地说了句。 “耿崇美军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抬手扇了扇萦绕在鼻间的烟气味,刘承祐问向训。 向训侍卫在边上,摇了摇头:“还没有消息传回,耿崇美毕竟先行撤离了一段时间。不过,殿下可以放心,他一定逃不掉。” 闻言,刘承祐颔首,他心中同样肯定,也不缺那点耐性,轻松道:“一切都交给诸位将军了,我就在此处等着前线的捷报,想来诸君不致让我失望。不过,若是生擒了耿崇美,我倒想好好和他聊聊。” 刘承祐此时的气度中,透着比起以往更加强烈的自信。 俘虏了有三百多燕兵,一个个烟熏火燎的,正被驱使着清理辽营,搬运尸体。 身处村落中,耳边始终萦绕着村民们的悲声,刘承祐眉头皱了皱,招呼着向训与亲兵:“走,陪我去见见村民。” 纡尊降贵,刘承祐接见了一番村老,发表了一番愤慨。其后,自作主张,下令免除本村今岁“夏税”。因为两军鏖战交锋,不可避免的,团池村附近的田亩被毁坏了一大半。本村不少百姓,接下来不止要忍受家园的破坏,亲人永别,也许还要饿肚子。若是再加上战乱,官府逼税...... 大概是顾虑到这一点,略作考量后,刘承祐当着几名村老的面,朝向训吩咐着:“那燕兵俘虏,将战场清理过后,留一部兵马看守,让他们村民重建屋舍,以赎其罪。缴获了辽营粮秣,拿出一部分,分发给村民!” “是!” 刘承祐几道施恩命令下达后,传将开来,终究缓解了一些村落的悲伤。当然,刘承祐这般做,除了心中那少许对村民的同情之外,更多的还是为了名声。别看这个时代武力压倒一切,但一个好名声的作用,从来都是不可小瞧的。 养望,事实上自刘承祐积极参与河东军政后,就一直在进行了,从各方面。 ...... 高平,北,一个无名土丘。 正是晌午时分,和煦的阳光播洒而下,天气暖洋洋的。围绕着这处无名土丘,一阵阵伴着血腥味的肃杀之气,正在悄然凝聚。 哪怕提前逃亡,但终究仓促,龙栖军士在各军军官的率领下,跟打了鸡血一般,奋命急进追击。还未出羊头山南麓,耿崇美的后军便被咬上了。 一夜的追亡厮杀过后,耿崇美率着残军,占上了这座土丘,进行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根本逃不掉! 李万超这边,一直派人盯着北面的动静,受到耿军南撤的消息后,便十分果断地率兵配合助战。 土丘上边,一张“耿”字旗孤独地立着,没防御的鹿柴栅栏,根本没有搭建的时间。辽军就那么“干干净净”地躲在土丘上,战战兢兢地面对四面围堵的河东军。 一路的厮杀交锋后,竟还有不过两千的士卒跟从着耿崇美,不过大多数人已面露绝望之色。 耿崇美在一些忠心的牙兵护卫中,一脸惨然地望着虎视眈眈的晋军,神色十分不好,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苍老的手按着宝剑,嘴唇颤抖地张了张,最终闭上了,他知道,再说什么激励的话,都是无用。 土丘下,张彦威策马环绕一圈,盯着坡上已陷入绝境的敌军,嘴角不由得意地翻起。哪怕一夜未眠,一夜辛苦追击,他此时也是兴奋地很。作为刘承祐委任的“前敌指挥”,他的履历上又要加上重要一笔了。 “传令进攻,给他们最后一击!”招来亲兵,张彦威直接下令道。 令下,在场的龙栖诸军并肃锐军、潞州兵,数千人马,一齐向土丘上攻去。 摧枯拉朽的战斗,没什么好描述的。 耿崇美麾下的燕兵,并没有什么有力的抵抗,在河东军冲将上去的时候,大都直接投降了。 至于耿崇美,在最后的时刻,让手下投降,自己选择了自刎。反倒是,各营因争抢耿崇美被剁下的首级,发生了争抢。 而耿崇美属下牙兵百余人,因主帅尸身被辱,不忿之下,暴起反抗,被斩杀殆尽...... 第56章 是非 刘承祐这边,待在团池村,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等拂晓时分,方才在亲军扈从的护卫下,翻山南下。 一路上,前方的战情接续不断地传来,可谓喜讯不断,让刘承祐这心情分外愉悦。穿山越岭,翠林一片,哪怕沿途断剑残刃,尸横于野,也未受一点影响。 等刘承祐出得山口,赶到耿崇美殒命之地时,战斗早已结束。燕兵大部被俘,老老实实地当着阶下囚。河东各军就地扎营休整,清理战场,救助伤员,统计战损。 这一仗打得很容易,死伤倒也不算多,且战果破丰,整片营地沉寂在一片轻松的氛围中。 刘承祐至,诸军将校,率众相迎,人面皆衔乐色。 “将士们辛苦了!”营前下马,刘承祐温和的态度,显示着他不错的心情。 “皆赖殿下指挥若定,运筹帷幄,方得此胜!”张彦威站在最前面,眼中脸上嘴里全是喜意,舔得很开心。 “孤岂可与将士们争功,尔等拼死亡危而战,追亡逐北,孤皆记在心中!”刘承祐摆了摆手:“走,进营叙话。” 进营察看间,各军、营将士,见到刘承祐,不知谁带头,高呼起“万胜”,山呼之声,持续了许久方才散去。 “这便是耿崇美?”军帐中,刘承祐大马金刀坐下,指着张彦威献上的首级,随口道。 “回殿下。正是!”张彦威禀道。 “真黑啊!”刘承祐稍微打量了一番,一副“老酋”的丑陋模样,摆手命人撤下,随意地感慨一句:“原本,我还欲从其口中,探探契丹人的虚实,现在看来,却是没机会了。罢了!” “殿下,经过统计,自昨夜战起,辽军三千余兵,被斩杀上千,俘虏一千六百余人,余者逃亡逸散。缴获甲械数千,战马一百余匹......另肃锐李将军所部,南下之后,斩获亦有不少。各军损益,还需细细统计,详具成表。”坐定,郭荣起身干练地朝刘承祐禀道。 “看来,此战收获却也不少。”刘承祐点头,略作沉吟,转向李万超,说道:“此战我军得此完胜,将军率众迂回,截敌后路,不辞辛苦,甘冒奇险,当为首功!” 刘承祐此言一落,诸军将校都不由将目光投到了李万超这个新附只将身上,不过却也没人表示异议,偏师袭后,是个苦活,大家都知道。 李万超倒甚感意外,不过迎着刘承祐的目光,咧嘴一笑,顺服地拜道:“还是殿下谋划有方,末将只是依令而行罢了。” 刘承祐嘴角难得地翘了翘,环视一圈,沉声说道:“至于其他各军营将士,都记录在册,他日依功叙赏!” “谢殿下!” “收拾妥当,全军继续南下,至高平下寨,休整!” “是!” “殿下!”这场军议,本该在和悦的气氛中结束,然而,还是发生了点不和谐。 站出来的,是第二军指挥使孙立,只见其板着一张脸,向刘承祐道:“末将有下情上禀。” 稍微有些意外,刘承祐抬手示意:“孙将军请讲。” “末将状告都头杨业,骄横狂傲,跋扈难制。为争军功,抢夺耿崇美头颅,竟不惜动手,重伤袍泽......”孙指挥使一张嘴,便义愤填膺地倒着苦水。 听其眼,刘承祐脸色一下子便冷了下来,严肃地看着孙立:“同袍互戕,依照军法,可是死罪,孙将军,你出此言,可要慎重!” “末将如有虚言,愿担军法!”孙立拱手,一副恨有底气的样子:“被伤弟兄,就在帐外,殿下不妨召来,当面对质!” 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了,诸将校互相望了望,战场上的那场争斗,大都有所耳闻。 “传他进来!”刘承祐摆了摆手。 很快,一名身材壮硕,都头穿着的军汉,走了进来。不过形象有点惨,身上挂了好几处彩,包扎处。见到刘承祐,直接拜倒行礼。 “这些伤,都是杨业造成的?”刘承祐眉头凝起,怀疑的目光,扫在其人身上。 孙立主动接过了话,对于此点,倒没敢瞎扯,说:“这些伤,都是在他冲锋陷阵,激战之中所受。似这样敢战、善战的壮士,竟为杨业所欺,请殿下做主。” “你说说看,怎么回事?”刘承祐收回目光,问那都头。 此人看起来不善言辞,说话吞吞吐吐的,但终究将事情说明白了。大概是,他先带人找到耿崇美的尸体,杨业后至,为争斩首之功,与杨业起了矛盾,拳脚相向,吃了亏,受了内伤。还特意强调,是杨业先动的手...... 听其叙述,刘承祐暗自琢磨了一下,瞥了孙立一眼。又想了想,抬眼看向一直没有作话的慕容延钊:“慕容将军,杨业是你第四军的人,你对此事,可有个说法?” 面对刘承祐的质询,慕容延钊上前一步,谨声答道:“争功之事,却有其事;拳脚相向,也是不假。杨业动手,却却当罪责,然矛盾究竟因何而起,还请殿下详查!” 慕容延钊说话间,目光平静地往孙指挥身上瞥,显然话里有话。 “殿下!”这个时候,郭荣主动站了出来,平淡地说:“既要当面对质,岂可听一家之言。不妨叫来杨业,听听他又是什么说法!”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言有理!”刘承祐立刻出声表态。 顿了顿,刘承祐又说:“不过,却也不必了。郭巡检,此事就由你去调查详细,孤与你全权处置!” 闻令,郭荣当即应命:“是!” “是非曲直,自有说法,都散了吧!”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挥了挥手,说话间,瞟了孙立与那都头一眼。 “郭将军,您一向秉公执法,此事处置,断然不会有所偏颇吧......”散帐之后,孙立却主动寻到郭荣,眼神压迫向他,“提醒”道。 郭荣何许人也,根本不怵他,嘴角微微笑,淡淡然地回应他:“请孙指挥使放心!” ...... 大军集合,很快押着俘虏,带着战利品,南至高平休整。 “怎么样,结果如何?”傍晚时分,高平县衙的二堂中,刘承祐问前来禀报的郭荣。 郭荣表情平静,不偏不倚地回答说:“末将已一一查问过,先动手的确实是杨业,不过挑起争斗的却是那孙含!” “如何处置的?” “杨业以此战功劳充抵,免死罪,降三级,杖二十,调往骑兵都喂马;孙含,降一级,免功;其余参与斗殴的士卒,杖十,全数调往伙营!”郭荣答道。 “唔!”刘承祐轻轻地应了声,算是认可的郭荣的处置。 也许其中,还另有隐情,但是,也不重要了。率先对袍泽动手,这已然犯了大忌,就算是杨业,也得处罚。 “那孙含,与孙立是什么关系?”沉吟几许,刘承祐突然幽幽问道。 “是孙指挥使内侄......” “哦......” 第57章 既得潞,复据泽 将入夜,风渐凉,刘承祐亲自在城里城外,巡察了一番。连日夜的行军、鏖战、厮杀,各军将士都十分得疲惫,这甫一得胜,都很放松。 逛了一圈,刘承祐站上高平北城头,指这城外的军营,对唤来作陪的郭荣与向训说道:“你们不觉得,这军中气氛差着点什么吗?” 郭荣不由与向训对视了一眼,微感纳罕,郭荣问道:“殿下何出此言?” “此战得胜,皆将士用命。一路辛苦厮杀,未见犒劳,就是我,亦觉苦乏.”刘承祐嘴角轻松地解释道,一摆手:“左右大局已定,吩咐下去,今夜犒赏三军以庆功,备好酒肉,暂解禁酒令,让将士们开心一下。” “庆功在理,然这解除酒令,若是太过放松,出现什么意外......”郭荣却是忍不住出言提醒。 “我知道,故警戒防患之事,就交给你郭巡检了!”刘承祐淡淡然地答道。 见刘承祐确不是志骄意满,郭荣后退一步,拱手应道:“是!” “对了!”刘承祐又抬指叮嘱一句,十分严肃:“死伤的将士,务必整理成簿,善加抚恤。此事,交由你与向训去办,将士们流血丢命,必须得对得起他们!” 两人再互视一眼,齐齐地拜道:“是!” “殿下,高判官与泽州刺史翟令奇带人北上了!”刘承祐的犒军令刚下达,在诸营欢腾之际,有侍卫前来向刘承祐禀报。 下意识地看了看昏暗的天色,刘承祐嘴角不由勾起了些玩味,都这个时辰了,翟令奇方才到。 高平城南,大车小车,一支队伍,擦着黑打南边来。领头的,正是判官高防,在他旁边,是个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一身官袍穿得十分讲究,眉色间透着点卑敬,正是泽州刺史翟令奇。 南门下,望着那大开的城门,火把下两列持刀而立的兵士,翟令奇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 高防却是十分麻利地侧身下马,上前拜道:“怎劳殿下亲迎?” 翟令奇闻声,这才后知后觉,有点局促地跟着上前,卑恭道:“下官泽州刺史翟令奇,拜见殿下。” 刘承祐站在城门下,亲自扶起高防,态度十分温和:“高判官免礼,此次,你可是大功臣。不废一兵一卒,说服泽州来归,断辽军退路,我军方得全歼敌寇。” 高防显然很有自知之明,作了个谦虚的揖,轻笑道:“击贼破敌,都是殿下谋划,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功劳,下官哪儿敢居功?” 看高防还是这般谨肃,刘承祐摆了摆手,将注意力落到翟令奇身上:“翟使君!” “殿下!”这刺史腰弯得更低了。 “使君顾全家国大局,深明民族大义,以州来归,诚坚贞忠纯之士,令人感佩!”刘承祐聊表赞誉。 “下官不敢!只是身为国人,不欲治下生民沉沦于胡寇铁蹄,从本心而为罢了......”观察着刘承祐的表情,翟令奇可有些心虚,赶忙开口奉和道。 他自个儿心里倒也清楚,什么大义、大局,全是屁话,就是被高防给忽悠鼓动住了。事实上,昨日在晋城举义后,冷静下来他就有点后悔了。 但是踏出了第一步,却也没有后路了,不过他也没敢如高防之意,带着泽州的军民丁壮北上助战,反而稳守州城。对高防,亦有点软禁的意思。 直到今日,北边消息传来,河东军大胜,辽军全军覆灭,耿崇美身死。翟令奇这才急匆匆地,在晋城张罗着酒肉粮食,带着人,押送北来犒军。 然而晋城距离高平也有五六十里的距离,等置办好一切,再押运北来,已经入夜了。 扫视一圈,刘承祐轻飘飘地说道:“使君一路北来,却是辛苦了。” 大概是底气不足的缘故,翟令奇心里仍有些忐忑,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指着后边的车队说:“殿下,将士们作战辛苦,下官特地备有粮面肉蔬,以作犒劳之用。” “翟使君有心了,孤却也不客气了!”其言方止,刘承祐立刻接口,轻轻地朝向训挥了一下,吩咐道:“将物资,拉入军中,分拨各营!” “是!” “孤正欲于城中举行庆功宴,翟使君既来,便一并与宴吧!”吩咐完,刘承祐又对翟令奇说。 “不胜荣幸!”翟令奇当即面露喜色。 进城路上,刘承祐“热情”地咨翟令奇以泽州事,只是语气过于平淡,让这翟使君有点心慌,只当他在对自己的“蛇鼠两端”不满,十分配合地泽州的情况讲解了一遍。 原本,刘承祐心里对此人确实是不怎么瞧得上的,就他那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拘谨表现,太过软懦了。然而,这人讲起泽州的情况,丁口、税赋、田亩、山林......风土民情,国政民生,却是如数家珍,这让刘承祐大为改观。 “这个翟令奇......”悄悄地,刘承祐将高防唤到身边,以一种捉摸不定的语气问了句。 “殿下请放心。”大概是猜到了些刘承祐的心思,高防低声说:“翟令奇此人,胆气虽然不足,却也不是愚笨之人。既已杀契丹使者,纳诚献降,断没有再回头之理。” 刘承祐点了下头,却没再作言语。 当夜,刘承祐于高平,大摆庆功宴,将校官吏俱欢。 翌日,在郭荣的提醒下,刘承祐派李万超,率肃锐军,下乡,清剿散落村野的辽军残兵,又以新扩充的骑兵都协助。昨日方得胜,诸事纷扰,却是忽略了。 那些逸散燕兵,大股小股也有两千来人,虽为败兵,沦为流寇,蹿害乡里,若不清理,必定会对地方上造成严重的破坏。既然想到了,刘承祐自然不会放过。 同时,大胜的喜悦劲儿过去,刘承祐开始沉下心来,总结起此战的得失。 总得来说,盆满钵满。 既定目标,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又全歼四千多辽兵,赚耿崇美首级。军队也扩充了,势力增长了,名望也打出来了。 甚至于,计划之外的泽州,也如潞州那般,全州臣服。 泽州既下,毗邻的就是河阳三州了,隔着河阳,便是西京洛阳。刘承祐忽然发现,灭了耿崇美,自己这数千兵马,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这几乎能直接威胁到河洛了。 就是不知,这一仗的影响究竟能有多大,契丹人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刘承祐却是突然意识到,此番若是惹急了耶律德光,派军来攻,不需多,只要个几万马步军,当如何当? 第58章 回师 高平城垣北侧的一处营地,这是韩通骑兵都的驻地,大部分人都随韩通出去探察清剿败兵去了。营中除了站岗放哨的士卒外,只剩下少许的伤兵了。 慕容延钊独自走来,在士卒的迎奉下,进入营中。下意识地观察着,嗅着马粪味,听着时不时响起的嘶鸣。 手中拎着几包吃食,他此番是专门来探视杨业的。 营地的马房中,杨业正裸着膀子,细心地替一匹马刷洗着。只是动作有些变形,一举一动,龇牙咧嘴的。被罚了二十杖,哪怕身体底子好,也不是那么好熬的。 营房中,杨业换上了一身普通士卒的军服,连降三级,给直接降成小卒子了...... “心里不服气?”夹了一块煮熟的猪肉递给杨业,见他情绪怏怏,慕容延钊问道。 接过便狠狠地咬了一口,杨业囫囵道:“岂敢!犯了军规,能留下一条命,也是侥幸。先动手的是我,郭将军的处置,没什么好抱怨的。” 嘴里这般说,但杨业眉色间透着的,分明是:小爷不爽。 见他嘴硬,慕容延钊却是轻笑道:“受罚的,可不止你一人,有的人,折腾下来,却是损人不利己。” 稍微顿了下,慕容延钊又道:“这一次,也算是我这‘幸进’之人,牵累到你了。” 听此言,杨业当即摆了摆手:“将军可别忘了,杨业也是‘幸进’之人!” “哈哈,说得也是。” “骑兵都,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以你杨重贵的本事,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显然,慕容延钊此来,是欲安慰安慰这个小弟兄。 很快,二人便进入闲扯时间。 “耿崇美那厮也是,竟然自尽,要是留着性命给我亲自斩杀,哪有那孙含争抢的余地......” ...... 高平的县衙,很是自然地成了刘承祐的行营。二堂中,刘承祐一身丝布单衣,踱着步子,脸上尽是从容,嘴里不停地吐着词。 在堂间案上,向拱正埋头记录着,奋笔疾书,下笔数百言,一蹴而成。他将此次领军南下作战的情况细具成书,汇报、请功,准备送往太原。 停下步子,刘承祐又想了想,问向拱:“你是否觉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闻问,向拱摇了摇头。 刘承祐这才上前,拿起这四、五张纸笺,检阅了一遍。向训的字,算不得漂亮,只能用工整来形容,即便如此,也比刘承祐的字要好看得多。 如今的向训,已然成为刘承祐的心腹秘书,事不分大小,无不经其手。递还给向训装封,密于驿筒,刘承祐招来守卫在外的李崇矩:“将此报,快马送呈晋阳。” “向训,这些时日以来,你谏言献策,协理要务,功劳甚著。以你的才能,在我身边,当个小小的侍从,太过屈才了......”屈身入座,示意站起的向训继续坐着,刘承祐随口与之说着。 听刘承祐这么说,向训脸上露出了点讶异,瞄了眼不露形色的刘承祐,答道:“这上上下下,欲替卑职而代之者,不知凡己。” “哦?”刘承祐似乎来了兴致:“何故?” “能在殿下身边做事,听您教诲,是臣下的福分,岂敢嫌位低职卑......”向训垂着眼睑,轻笑说。 刘承祐嘴角咧了下,摆手道:“我哪有什么可教诲你的,反倒是我,这一路来多听你提点,收获良多。” 同向训闲扯几句,刘承祐表情恢复了严肃,正经地沉声说:“此番南下,已得潞州,占上党之险。但泽州的归附,却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接下来,我军当如何动向,你有什么想法?” 闻问,向训埋头琢磨了一会儿,抬眼望向刘承祐:“殿下此时当不会想着,继续南进吧?” “我正有此意,你看如何?”刘承祐很是干脆地承认了:“羊头山一战,也算试探了一番辽军虚实,别看其势大兵雄,果如此前的判断,不足为惧。” 向训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观察着刘承祐的神色,似乎在衡量刘承祐出此言,是否是认真的。 “殿下,我们击败的,只是燕兵。燕人,不比契丹人啊!”向训说。 “我却不认为,契丹人能比燕人强到哪里去。”刘承祐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中原、河北如今已成一片泥潭,契丹人的铁骑,在这片泥潭里,也迈不动腿。我军既当先锋之任,得此摧枯拉朽之大胜,正当趁胜进击,直面契丹人!” 刘承祐以这语气出此言,赤裸裸地显示着他“骄慢”的心态。向训却是忍不住,沉着脸劝谏了:“殿下,不可大意啊。如今中原之地,契丹仍旧重兵云集。占得潞、泽,已大解河东之困,进攻退守,游刃有余......” “还在晋阳的时候,你可提出过,纵河东雄师,进取中原?怎么此番,又变了想法?”刘承祐问道。 注意着刘承祐的眼神,向训吸了口气,缓缓叙来:“此前,天下沉沦于契丹铁蹄之下,正当河东担负九州之重,积极进取,倡议天下,为中国军民之表率。然现如今,陛下已称帝出兵,抗击胡寇,各地节镇、州县,亦多有响应者。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要考虑的,便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击败驱逐契丹人,重构江山了。” “此次击灭耿崇美,已大振中原、河北军民士气。值此之时,当稳守潞、泽,监控河洛,以观天下变局才是。卑职几乎可以肯定,契丹人对中原的统治,就在坠灭之际。况且,以龙栖军如今的兵力,就算加上潞泽州兵,于契丹人的大军而言,也是微不足道......” 说着,向训却是反应过来了,望向刘承祐:“以殿下的沉稳睿智,当不致于贸然南进才是?” 看向训说得口干,刘承祐却是拿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手指在书案上慢悠悠地画着圈圈:“说着自负的话,若五万河东在手,孤倒真欲帅师南叩河洛,与契丹人掰掰手腕!” 听刘承祐此言,向训却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至少看起来,刘承祐并没有如其嘴里表现得那般志骄意满,因此小胜便失了理智。 “你说,孤此番灭杀了耿崇美,威逼河阳。契丹人,会不会惹得耶律德光,派大军北上伐我?”沉吟了一会儿,刘承祐突然问道,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忌惮。 原以为向训又会条理清晰地说道一番,却闻向训很是干脆地答了句:“卑职不知。” 迎着刘承祐稍显讶异的目光,向训苦笑道:“耶律德光会不会派大军北上,卑职不知,但河阳的崔廷勋,却是不得不防。” 点头思量着,刘承祐抬指道:“暂取守势,泽州非御守之良地,我欲回师潞州!” “殿下英明!”向训显然赞同刘承祐的决定。 第二日,刘承祐便留下李万超暂权泽州军事,自己则率军北撤回上党。 第59章 不知死 领军自高平还上党,已是三月二日。想想从晋阳发兵始,到如今,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然于刘承祐而言,却恍若半岁之久,在统军作战的压力下,时间似乎便得缓慢而漫长了...... (于作者而言,貌似也一样,回头看了看,妈耶,用了21天的时间写故事中15日的剧情,难怪感觉那么慢,惭愧!) 州城节度府中,刘承祐以一个不甚雅观的姿势,侧卧在案几后边,手撑着脑袋,微闭目,似乎很闲适的样子,然从其冷淡表情间流露出的那丝生冷可知,他此刻的心情,绝对不好。 得胜而还,本该是兴高采烈的,然而这边方驻停,上党的百姓就给了刘承祐一个“惊喜”。 堂间,张彦威、郭荣等少数几名亲近将臣俱在,脸色也多不怎么好看。 “不能还,一枚铜板都不能还!”向训对着刘承祐,坚决地表示道。 “天下为契丹括钱之州县,不可胜数。今日若于上党开此例,必定遗祸无穷!” “殿下,那些刁民聚众生闹事,让末将带人,将其全部拿下,加以惩治,必使其悔不当初!”张彦威紧跟着开口,言辞激烈,满脸煞气。 张彦威还是还是老样子,遇事就喜欢选择这般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 听其言,刘承祐声音冷淡地回应道:“如此只会激化矛盾,还嫌场面不够乱?” 被刘承祐不咸不淡地怼了句,张彦威也不以为意,只是讪讪一笑,神色恢复平静,低下头不做声了,表情转换竟十分地自然。 事情也不复杂,在刘承祐归上党后,有数十名城中百姓,聚集到节度府门“请愿”。缘由嘛,得从赵行迁与契丹括钱使说起,彼辈掠夺民财,收入府库。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王师既已匡复潞州,希望皇子殿下能体恤下情,将被夺民财还与潞州百姓...... 在这个世道,发生这等事,听起来都新鲜,那些百姓看起来也是“不知死活”。但是,似乎就看准了,刘承祐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一般,找上衙门,也是不吵不闹,不砸不抢,一副“和平请愿”的样子。且城中其他人闻此事,也有不少人壮着胆子来凑热闹。 在刘承祐的经历中,上一次面对百姓聚众请愿,还是在晋阳,但那是按照剧本导演的。这一次,性质可完全不一样。事实上,初闻此事时,刘承祐还真想派兵将这些聚众生事,提出无理要求的乱民给镇压了,只是被他生生按捺住了。 “上党百姓所请,当然不能应允!然而,其所求告者,也不能算完全无理。”郭荣也开口,发表意见了,严肃的面庞间尽是冷静:“眼下,如何平息此事端,才是着紧之事!” “如何平息?难道还真要与其讲道理?末将这辈子,还头一次见到这样不识时务的贱民!”张彦威不屑地接话道:“殿下,对此类人,就得以最强硬的手段镇压。否则,官府威严何在,殿下威仪何在。日后,要是人人如此,这天下还能平定下来?” “殿下,您不必有所顾忌,这些刁民,不服王化。您交给末将,一定处置妥当。我倒想知道,他们哪儿来的胆气,敢冒犯官府,我倒想看看,他们的脖子,能否硬过钢刀铁剑......” 睁开了眼睛,瞥了张彦威一下,刘承祐目光阴冷了些,却没接他这茬。 “启禀殿下,高判官来了。”已升为侍卫队长的李崇矩这个时候走至堂前,谨慎地禀道。 “让他进来。” 很快,高防步入堂间,表情间有些凝重,又有些担忧,急促的脚步显示着其不平静的心情。 “府衙前的情况,高判官已然知晓了吧。”刘承祐已然坐直了身体,看着高防,慢条条地说道。 “是!殿下,黔首无知爱利,不识大体,念其庸贱,还请暂息雷霆之怒。”高防谨慎地劝慰道。 “彼辈艰难,孤心中知晓,又岂会与他们计较?”刘承祐语气平淡回复道。 停顿了一下,吩咐着:“聚在府衙,终究不是办法,徒惹人盲从。高判官品行高洁,有清名,在潞州又素著威望。还请出去,暂且安抚住那些人,让他们先行散去。” “是!下官一定尽力!”没有丝毫犹豫,高防立刻应承下来。 “殿下,黔首无知,寻常情况下,是不可能如这般聚众,生此是非的!”待高防退下后,郭荣站起身,继续分析道:“这背后,恐怕有人串联鼓噪,若能找出幕后之人,再从速整治打击那些带头生事者,当可解决此事,将影响降至最低!”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当真不知死乎?”张彦威闻此言,精神大作,问道。 向训冷冷一笑,手指了指外边,有所暗示地说:“衙前的人众中,似乎还有几名官府属吏......” 刘承祐对此,倒没有多大反应的样子,仿佛早就猜到了什么一般。垂首思量了一会儿,方抬头看向郭荣与向训,沉沉地吩咐道:“既如此,那便去查,揪出这于暗处兴风作浪的人!” 闻令,二人一齐拱手应命:“是!” 吩咐下去,深呼吸几口,刘承祐也真正平静下来。他此刻的心情,要说有多差,那倒也不见得,只是,很不爽罢了。 府衙前,上百来号百姓,用“官民”来形容要更恰当些。聚在一块儿,周边甲士林立,冷漠地注视着他们,整条街道都已经被封锁。场面很安静,到这个程度,已没人再敢大声叫嚣了,在杀气腾腾的军队面前,有不少人心生惧意。外围,已然没有瞧热闹的人了。 直到衙门打开,沉闷的声响,一下子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气氛。高防探出身来,不管心情如何,脸上挂着微笑,带着善意,开口说:“诸位......” ...... 也不知是高防真的很有威望,请愿官民卖他面子,还是那些人怂了,在高防的劝解下,众人麻溜地散去了,有点就坡下驴的意思。 人虽然散去了,但事情的影响,却没那么容易消弭。 在府中高楼上,刘承祐远远地看着人群退散的场景,面无表情,手用力地抓着栏杆,手指关节几乎泛白。 “既不知死,那便只能成全了......”良久,刘承祐低声念叨了句,一丝冰冷的笑意在他嘴角上绽开。 这还是他头一次,有“笑”的表情。 第60章 “暴毙” 黄昏时分,王家府邸,后堂中。 食案上摆着好几碟菜肴,不算精致,但胜在丰盛,仅供王守恩一人食用。哪怕路有饿死骨,然于王守恩这样的人来说,吃穿用度,从未有所削减,反而尽享受。朱门酒肉,不外如是。 一面动着筷子,一面听着管事汇报。且听其描述府衙前的“热闹”场面,眼神不断发亮。 “在高判官的劝说下,请愿群众已经散去。”管事小声地禀报着。 “高防出马,却也在情理中!”嚼了几口肉,王守恩点头,眉飞色舞地笑道:“今日被其安抚住了,我看他明日又当如何答复,摆平此事!” 见王守恩那副幸灾乐祸的小人嘴脸,管事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说:“老爷,老仆实在不明白,您这般做的用意何在?那些氓吏小民,哪里能对官府进行逼迫,惹恼了皇子殿下,只怕性命难保。您在背后策动,若是被发现了,恐怕祸事不远啊......” “胡说!”闻言,王守恩当即呵斥了句:“我之所以为此,是顾念城中官民困窘,生活无依,这是为民请命。以往遭了天灾,朝廷都还下令官府救济,此番,他们只是要回本属于他们自己的财货,难道不应该吗?” 看王守恩一脸“正气”,说得冠冕堂皇的,但管事也是跟着他多年的老人了,心里很清楚主人的习性。还欲再行劝告,却闻王守恩强势地命令:“通知我们的人,明日再去府衙求告。让他们放心,今日都没事,明日更加不会有危险的!” “是!”但见王守恩固执地作死,老仆心知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守恩这边,则面露得意,自顾自地念道着:“府库中的钱财,大都犒赏军队了,我倒要看看,面对这汹汹舆情,会如何应对!” “要是忍不住,动兵镇压,再杀几个人,那就更有意思了。什么军纪严明,秋毫无犯,那么多财富,还不是据为己有,拿来收买人心。哼哼......” “至于我,能奈我何?”摸了摸胡须,王守恩有点嚣张地呢喃一句,继续着他的晚膳。 事实证明,flag是不能乱立的。王守恩这顿饭,还没吃完,便被一干不速之客打断了。数十名剽悍的壮汉,似土匪一般闯入了王府,迅速地将整座府邸控制,都穿着普通的麻布衣裳,但显然是一群军卒。 “向训!”望着走上堂来的向训,王守恩惊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人闯入本官的府邸!” 向训极有风度地步行至王守恩面前,动作慢悠悠的,扫了眼食案上还剩下的一大半菜肴,感慨道:“想不到,王巡检吃得这般好,殿下每日所进粗餐简食,却不及你十一啊!” “你想干什么?”瞄了眼跟在向训后边,守在堂前的常衣士卒,王守恩沉着脸,冷声问道。 看起来很冷静,但他急促的呼吸,已然出卖了他紧张的心理。 “你说呢?”向训注视着王守恩,反问道。 有点不敢直视向训的双眼,王守恩心虚地别过头:“我怎么知道。” “哎......”向训却是叹了口气,面带不解地问道:“卑职心中属实好奇,王巡检何故兴风作浪,暗中做那鬼祟之事。挑动官民,若上党乱了,人心离丧,于你有何益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嘴角抽搐了一下,王守恩拂过袖子冷哼一声,借以掩饰心中的忐忑。 “也罢!王巡检不愿说,卑职也不强求。”向训似乎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云淡风轻地说道:“对了,卑职此来,只是取你性命而已!” “你敢!”王守恩闻言便笑了。 “您觉得,卑职敢不敢?”向训陪着笑。 见向训似乎要来真的一般,王守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殿下不会同意的!” “您觉得,卑职为何敢这般上门?”向训幽幽地反问道。 “不可能!我是潞州举义的功臣,他不敢杀我,杀了我,他如何面对天下的口诛笔伐?”王守恩一下子生了急智,惊声说。 “王巡检,似乎将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见向训语气中已有些许不耐烦,王守恩突然高声道:“我父亲是韩王!” 声音在堂间回绕了一会儿,向训却是沉默了一下,方才不屑地笑出了声:“王巡检,不会就是借着家世,才敢如此肆意妄为,无所忌惮吧......” “提醒您一下,韩王,已经死了好些年了。而且,当今天子姓刘!” 说完,向训没有再与其废话的兴致,朝属下招了招手:“动手吧,尽快送王巡检上路!” 命令下,立刻有两名手下,快步上前,将王守恩架着。 见着这架势,王守恩彻底慌了,奋力地挣扎着,呼号着:“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敢?我要见殿下!你们不能这样!饶命啊......” 哭嚎了几嗓子,王守恩已是涕泗横流,丑态毕露。 嫌其吵嚷,向训命人将王守恩嘴堵住,又取出一张又宽又长的麻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其脑袋。伴着“呜呜”的呻吟声渐渐低微,王守恩慢慢没了声息,活活被捂死了。 等确认其死了,让人将尸体搬回其房间,向训则坐到王守恩的位置上,拿起筷子,让人添上一碗饭,继续吃。 “跟随殿下后,可就没吃过这等好菜,不能浪费了......” ...... “殿下。” 端正地坐在书案后,刘承祐一手拎着袖子,一笔一划地练着字。他的字,练了许久,还是难看,悬在空中的手,还有些发抖。 “都办妥了?”头都没抬,刘承祐问道。 “王宅已经挂起了白幡......”向训答道:“郭将军那边,也行动了,断不会给那些阴谋生乱的歹人逃脱的机会!” “嗯。”刘承祐应了声。 “王宅中的那些奴仆?”抬眼瞄了刘承祐一下,向训低声地问了句。 “你想怎么办?” “卑职问过,大部分人都是王守恩到潞州后,才招收的。”向训解释道。 “那就处置那小部分人吧......”闻言,刘承祐平淡地答了句。 “是!” “对了,孤与你参军录事之职,在孤身边,正式参录军政要务......” “谢殿下!” 等向训退下之后,刘承祐拿起案上的纸张,置于烛火之上,将他的丑字烧了个干净。 第61章 晋阳来人 没有乘坐任何代步工具,高防慢慢地走在上党古旧的街道上,月光静静地洒下,落在他的背上,映照在土石地面上的影子,显得有些凝沉。 以其精明,当然能够察觉到白日那场风波的异样,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就将怀疑地目标锁定在了王守恩身上。自己都能想到,那么以殿下的睿智,再加郭、向等俊才,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 思及当日,还在刘承祐面前专门替王守恩说道那些好话,到今时,高防心头心绪却是尤为烦杂。对王守恩的贪黩本性,他是打心底厌恶了。 沉思间,抬眼已至节度府衙,望了望守备森严的高门,高防理了理衣衫,上门谒见。 “殿下!” 刘承祐是在书房中接见高防的,神色平静,示意其免礼,引其入座,语气温和地对他道:“白日若非高判官将那些百姓安抚住,只怕事态扩大,发生更大骚乱,那可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从刘承祐之言,根本不能分辨出他的态度,高防只是轻轻地摇了两下头,感慨道:“下官只是尽本分职责罢了,彼辈聚众逼请,殿下雅量宽宏,冷静处置,这才令人敬佩。” 淡定地摆了摆手,刘承祐平静地看着高防,慢悠悠地问道:“对他们所请,你觉得,孤,当允不当允?” 闻言,高防不假思索,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必不能允!殿下率王师,匡复潞州,使治下生民免受于胡寇无休止的盘剥掠夺,已是天恩浩荡。黔首无知,性贪而无厌,受人蛊惑而不自知,无理求告,殿下只需善加宽抚即可,实无需理会其所求......” 听完高防的表态,刘承祐立刻抓住了“重点”:“受人蛊惑?你觉得,那些愚民,是何人在背后鼓动唆使啊?” 刘承祐的话轻飘飘的,高防听到了,却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斟酌片刻,方才长叹一声:“如此骄恣肆意的无知作为,舍其还谁?以殿下的英明睿智,只怕心中已有数吧......” 刘承祐一时没接他这话,举杯饮了口茶水,才以一种通报的口吻对高防说:“孤唤高判官前来,是为了告诉你一则不幸的消息。方才王府来报,王巡检突染疟疾,不及寻医救治,已经暴病而亡。” 话音一落,高防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向刘承祐。在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收起了脸上的那些许惊容,嘴角泛起些苦涩,高防低声应道:“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刘承祐则继续感慨道:“王巡检毕竟是举义功臣,未及看到契丹北逃,中原鼎定之日,便半道而亡,实在令人叹惋,痛惜啊!” 说话间,刘承祐一直看着高防。 而高防见着刘承祐这副感情沛然的唏嘘模样,心中愈感复杂,对眼前少年的认识,却是又加深了一层。 “王巡检虽不幸病亡,对其后事,却不能不重视。叶落归根,我欲遣高判官,护送王巡检棺椁还乡,交与其家人,入土为安。”刘承祐又吩咐着。 高防很干脆地应承道:“下官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甚好!”刘承祐点头。 临了,又悠悠然地提了句:“对了,我想,明日府衙前,当不会再有今日这般的风波动静了......” ...... 第二日,王守恩“暴毙”的消息快速地传遍全城,然后,果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 王守恩到任上党,时间本就不长,又未有施恩于民的举措,反而将贪财好利的名声传扬开来,除了家世显赫之外,再没值得称赞的地方。 要是高防“暴亡”了,或许还能引起他人的哀思与怀念。王守恩,说句实在话,要是让他在潞州为官久一些,也许他的死,会引得民间一片叫好。 刘承祐初至上党时,面对王守恩的张狂,对其忍让,掩起杀心,除了高防那一夜的劝解外,还真的只是顾及他“举义功臣”的身份,为了避免一些不良影响与麻烦。 契丹括钱那点事,原本大伙心知肚明的,州县兴复,官、民之间默契地不提便是。王守恩却因为他那莫名的怨气,硬是要搞事,如此一来,将刘承祐彻底激怒了,也就毫不犹豫地选择彻底清除这颗毒瘤! 当然,王守恩的死也不是一点影响都没有,至少在上党监牢中,就有好些人,惴惴难安,惶惶不可终日。 没有人继续鼓动,果然再无人敢大胆犯险,到府衙找刘承祐讨要“括钱”。但是,此事的风波终究是造成了的,想要消弭,仍旧需要一些安抚人心的举措。 在刘承祐想法子的时候,来自晋阳的使者,给他送来了一场及时雨,解了他此忧。 节度府中,刘承祐率着文武臣僚,恭听诏制。刘知远的诏书,大抵出在苏禹珪之手,笔参造化,文辞极佳,又是用典,又是骈句,刘承祐听得是脑袋发蒙,更遑论张彦威等文盲将校了。当了皇帝,果然一切都不同了...... 诏书听入耳,虽觉酸涩难懂,但大意刘承祐还是领会得到的。对刘承祐此番南下的战果,进行了梳理性的总结,又有一段勉励之语,然后是赏拔之辞。 刘承祐此前上书中的官职任免,刘知远一概同意,比如王守恩、高防、李万超...... 而一下子抓住刘承祐眼球的,是另外一份诏书:河东管内,自前税外,杂色征配一切除放。就此诏书,足够安抚民心,虽然,免除的只是正税之外的那些“苛捐杂税”...... 晋阳来使,是个青年,比刘承祐大不了几岁,形象算不得俊朗,但气质卓越,很有风度的样子。 与刘承祐,还挺熟,是他的表兄,名叫李少游。他是刘承祐舅舅李洪信的儿子,为人小有文才,学而不究,博而不精,脑子却又十分灵活。当过一段时间浪荡子,后来被李洪信抓入军中磨砺了两年,终究没有表现做武将的天赋,又军转政,此前在河东节度艳母中当了个主簿,一直到如今。 “二郎,你此番领军南征,可真是一鸣惊人啊!”引其入二堂单独叙话,刚坐下,李少游便笑眯眯对刘承祐道。 “仗都是手下将士打的,何足道哉?”刘承祐平淡地回了句,仍旧拿着诏书研究着。 显然早就习惯了刘承祐的性子,对其“冷淡”不以为意,李少游继续说着:“你可不知,晋阳的那些骄兵悍将,对你领兵颇有微词,尤其是史宏肇那些人,不过拿下代州杀了王晖罢了,就仿佛当世名将一般。你的捷报传到晋阳之时,他们的表情有多精彩,你肯定想不到......” 第62章 形势一片大好 “有多精彩?”刘承祐随口问道。 李少游闻问便是一副来了兴致的样子,手在空中随意地划了划,以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答道:“大抵,如同吃了未成熟的青梅那般吧。” 见刘承祐还埋头沉浸在那张诏书中,李少游不由说:“苏禹珪那老学究的写的东西,晦涩难懂,不看也无妨。” 李少游有点随性,刘承祐也不以为意,收起了诏书,放在一边,说道:“这昭义节度,恐怕还得劳烦晋阳斟酌了。” “什么意思?” “我举荐原潞州巡检使王守恩,可惜,就在昨夜,此人因疟疾暴病而亡了。”刘承祐淡淡地解释道。 李少游却是微微一笑:“看来此人命薄,没有这福分啊。” “他是王建立的儿子。”刘承祐说。 “那就是他已经将他的福分消耗完了......” 闲扯几句,刘承祐抬眼,平静地注视着李少游。被刘承祐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看,李少游也不禁感到些许不自在,熟悉的别扭感袭上心头,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这是官家给你的密信。” 刘承祐表情这才恢复了自然,顺手接过,拆开便浏览起来。刘知远的私信,可要直白得多,刘承祐阅读起来,也通畅得多。内容嘛,除了表达他与李氏对他的关心之外,便是咨他以战略要事,还是老问题,进或退,攻或守。 从字里行间,略微能够感受得到,他这个老父,皇帝当得并不算太顺心,压力有点大。也许是,刘承祐此次南下对辽军的大胜,再度给了刘知远惊喜,老父对刘承祐仿佛又对他看重了几分。 收起信纸,刘承祐琢磨了一会儿,轻轻地吁了口气,微一定神,瞧向李少游:“游哥儿,晋阳如今情势如何?” 提及此,李少游脸上的轻浮之色遽然而逝,正经地回答道:“可谓一片大好!” “东边官家亲自统兵击败了刘九一,占了土门(井陉);北边史弘肇斩了王晖,重新控制代州;你在南边又击灭了耿崇美军,全据潞州。河东地利的优势,已尽数在手,短时间内,契丹人对我们的威胁不会太大。” “现在,河东管内各州,军、官、民,人心归附,新朝局面已慢慢稳定。” “陕州禁军将校赵晖、侯章、王晏杀了契丹将领,率州而降,派人出使晋阳献表归附;彰义节度使,闻官家称帝,立刻上表称臣;甚至于澶州那边,竟然也有个小什长,纠集了一干乡人,袭击澶州,烧了契丹人屯于大河之上的船只,还派人取道至晋阳进表......” 紧接着,李少游又给刘承祐举了几个例子,不是此州臣服,便是那县进表,又或者是哪里的草莽袭扰契丹军队,斩杀契丹委任的官僚...... 总结来,就是一句话:局面一片大好。虽然成规模的不多,动静闹得大的更是寥寥,且多是临近河东的州县,但至少场面上看起来很不错。 说着,李少游有点激动,身感荣耀一般,表情做得稍显夸张。 刘承祐这段时间以来,专注于潞、泽战事,及其周边动静,晋阳虽有消息传来,但终究不似李少游此番亲自叙述那般清晰。 听起来,这天下投诚顺服的大小势力,还真是不少。可以预期,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站到刘知远这边来,毕竟刘承祐这边方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全歼的一支辽军。 虽然实质上是燕兵,但燕兵也是“辽军”,甚至,燕兵的战斗力,不一定比那些契丹军队差。 “听起来,局面倒真的不错。”刘承祐轻松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这个时候,李少游却很快地变了脸,掩起了眉飞色舞,语气中却透着点玩味,说道:“那倒不尽然,现在晋阳那里又在争论了。史弘肇等将领主张迎合大势,趁着各地反辽气氛热烈,全力出击,进取中原,从速鼎定天下;杨邠、王章等人,以中原未有大变,强烈反对,还是秉有限出击的意见......” “游哥,你的消息,蛮灵通的啊。”刘承祐说道。 “那是,我现在,怎么也是皇亲国戚,天子近臣。”李少游嘿嘿笑道。 暗暗琢磨了一会儿,刘承祐问道:“两种意见,郭将军,是什么态度?” “郭威?”李少游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作回忆状,答道:“他呀,好像是不偏不倚,没有表态,参与争执。” 闻言,刘承祐倒没什么意外。看起来,随着刘知远称帝,晋阳的文武争斗反而有点加剧的倾向,以郭威的聪敏,自然不会贸然参与进去。 刘承祐抬眼看着李少游,这个平日里有些喜怒无常的表兄。想了想,问道:“舅父是什么想法?” “我爹?”李少游显得有点随意:“他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官家如何吩咐,他怎么做。” 言罢,李少游眼中突然闪过一抹黠色,朝刘承祐靠近了些,对他说道:“听说啊,官家原本似乎有意将你召还晋阳,另委统帅将兵。潞州节度,也打算另委河东将帅。貌似是史弘肇进言,唔,杨邠好像也有份......” 李少游出此言,声音都变得低沉了许多,不过目光始终平静地注意着刘承祐的神色变化。 可惜,让他颇觉乏味的是,刘承祐面庞间除了眉头稍微蹙了下,便再没其他表情。 李少游的话里,虽然用了“似乎”、“貌似”、“好像”此类虚词,但刘承祐清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定然是真听到了某些有价值的消息。 史弘肇,可以理解,这厮一向骄慢自信,想要当这先锋统帅,也从不遮着掩着。反倒是杨邠,他是何意? 刚欲往深处想,刘承祐迅速地反应过来,轻轻地嗤了一声,瞥着李少游,声音幽冷:“游哥,你和我说这些,目的何在?” 迎着刘承祐斜斜射来的目光,李少游眉毛一扬,打了个哈哈:“没什么,只是给你提个醒,免得万一哪天你被召回晋阳,你太过意外......” 刘承祐眉头锁了下,这表兄,显然话里有话。 也不与其纠结这个问题,起身招呼着他:“赶路辛苦,我设宴为你接风。” 第63章 表兄的提醒 堂间,上得一桌子“好菜”,刘承祐单独招待李少游。没有外人在,李少游显得十分放松,扫着食案上的饭食,小小地抱怨道:“二郎,你就吃此简餐陋食?军旅之事,本就艰苦不易。要是让姑母知道,你如此苛待自己,只怕又要心疼了......” 刘承祐瞥了他一眼,指着食案,神色如常道:“有鱼有肉,有荤有素,何谈简陋。天下战乱不休,多少黎民尚且忍饥挨饿,这一桌饭食,已经足够丰盛了。” “哎,知道你忧国忧民,心系天下。但你如今可是堂堂的皇子殿下,就算要救黎民于水火,也得先把自己的肚腹满足了吧。” 嘴里虽然絮叨着,李少游下筷可不慢,大概是真的肚中饥饿,吃得还蛮香。几口菜下肚,嘬了一口酒,咂咂嘴:“没有珍馐美馔,也没有美娇娘相伴,不过,这酒却是不错......” 说着,李少游又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刘承祐看了看杯中清亮泛黄的酒水,举杯朝李少游示意了一下:“杏花村的汾清甘酿,自然是好酒。这潞州府衙倒有些,此番,我也就以公济私,招待于你了。” “那可真是我的荣幸。”李少游语调仍旧轻松。 “二郎,恐怕没人和你说过吧。” “嗯?” “你当真是越来越无趣了,想当初......”李少游一脸回忆状地感慨着。 二人闲侃着,不过多是李少游在那儿说,刘承祐平静应对。自从刘承祐“自闭”之后,年轻一代中,也就李少游还能受得了他的性格,故两人的关系着实不错。在刘承祐面前,李少游说话也才敢那般随意。 “对了,听闻,官家已经打算封赏群臣了......”酒足饭饱,在仆侍收拾狼藉的时候,李少游又朝刘承祐透露了一则消息。 “游哥,你这对耳朵,到底听说了多少事?”刘承祐不禁吐槽了一句。 李少游嘿嘿一笑:“风闻罢了。” “想来,晋阳那边,恐怕上上下下的期待着吧。”刘承祐却沉着嗓子,一边思量着,一边说道。 “那是自然,加官进爵,谁不期待?”李少游语气有点傲:“新朝建立,晋阳成为了权力中枢,一跃而成为中枢大臣,执政天下,他们自然是殷切相待,望眼欲穿了。” “都是从龙之臣,支持我刘家江山,有所求,也是可以理解的。国家草创,经纶未构,群臣策力辅弼,方将局面稳定,他们也是有功劳的。”刘承祐此时显得很平和。 “嗯......不过,有人建议官家,早定国本。”李少游幽幽然地补了一句。 “哦......”此言一落,刘承祐轻轻地应了声,看起来很淡定,但整个人却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只木然地待了一小会儿,刘承祐抬眼平静地注视着表兄:“早定国本,于江山社稷的稳固有利,是好事。” “对训哥儿,自然是好事了......”李少游努了努嘴,随意地说道。 “游哥,你这随意的性子,得改!”刘承祐缓缓地直起了身体,严肃道。 迎着刘承祐有点发冷的目光,李少游脸上也挂上了一抹郑重,语调低沉地说:“二郎,你可别告诉我,你没有一点想法!” “什么想法?”刘承祐神情更显漠然。 注意着刘承祐的反应,李少游以一种提醒的口吻继续说来:“训哥儿此前便是世子,他的优势可要大多了。一直待在中枢,陪伴御前,深受官家宠信,品行为人称道,且没什么行差踏错......” “游哥!”刘承祐突然出声打断李少游,凌厉的目光,灼灼而视,让他不由得心生寒意。 顿了顿,刘承祐方才缓声说:“你,喝醉了!” 气氛,恍然间变得压抑起来,但见刘承祐那副认真的自闭样,李少游也意识到自己这回是有点太过随意了。旋即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哈哈,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只可惜刘承祐无动于衷,让他颇觉尴尬。 “孤,乏了。你暂且去迎宾馆驿歇息吧!”脸上恢复了常态,刘承祐平和地摆了摆手,不过嘴里却称起“孤”来了。 察觉到刘承祐语气的变化,李少游也十分给面子地起身作了个礼:“下官告退。” 在他刚转过身体的时候,刘承祐又发声了,同样暗含提醒之意:“游哥,今日,你的话有点多了......” 在迎宾馆属吏殷勤的接待下,李少游住了进去。慢悠悠地走在馆驿的回廊间,思及方才的对话,李少游脸上没有了在刘承祐面前的轻浮随意,一副思索的表情,嘴角却慢慢地翘了起来:“你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府衙中,刘承祐同样在沉思,泡着脚。这个表兄的机敏,让他有点意外。 刘承祐当然有想法,且他相信看出他有想法的绝不只一人,毕竟他表现出的能力与这些时日的作为,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能看出他的进取之心。 不过,李少游此番,倒实实在在地给他提了个醒。领军在外后,自己在晋阳的存在感一下子降得太低了,朝堂之上,刘知远面前,也没有为自己发声的人。 短时间尚可,若是日子久了,绝对会出问题。从李少游带来的消息来看,此时的晋阳,已经有人在盘算着收缴自己权力,限制自己发展了...... 脑中浮现出大哥刘承训那张温润谦和的面庞,刘承祐心中生出了些许冰冷的猜测。 刘承训的优势确实不小,既是长兄,此前又是世子,受刘知远宠信,名声又很好,几乎是个完美嗣君人选。 但是,他在军队中没有什么影响,仅此一条,便是足以致命的弱点!所以,对他的这个大哥,刘承祐实际上并没有太过于忌惮,排除他在“历史上”病亡的因素,也一样。除非,什么时候刘承训也开始对军队施以影响了...... 考虑了不少,但于刘承祐而言,眼下最紧要之事,却是要在朝中找个为自己说话的人。得够聪明,得有份量,能在刘知远面前说得上话。 杨邠,大抵是支持刘承训的;王章,这是杨邠的好友;郭威,几乎可以不作考虑;苏禹珪,老好人一个,做做学问也就罢了;至于其他人,不熟...... 思来想去,最终锁定在一个人身上:苏逢吉。 “囊中羞涩,却也得给这苏判官,送一份厚礼去啊!”双脚自已然冷却的水盆中挪出,刘承祐叹了口气,呢喃道。 第64章 朕要亲征为耿公复仇! 第二日一早,李少游上门向刘承祐告别,被刘承祐叫着密谈了片刻,方才悠悠然地回晋阳去复旨。 “亏了啊,亏了啊!”马车缓缓北行,坐在车驾内,嗅着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花香,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背靠着车厢,身体随着马车的行进不断晃动着,李少游脑中回想起临别前刘承祐给他的任务。回晋阳后,准备一份重礼,代表刘承祐,去拜访一下苏逢吉...... 话虽没说透,但以李少游的聪明,联想到晋阳朝堂的局势,好不费劲儿地便领会到了刘承祐的“深意”。唯一让他有点无奈的是,礼物方面,刘承祐竟然一点表示也没有。 脑中浮现出刘承祐那张平淡得理所当然的脸,李少游有点无奈。不过嘴里虽然感慨,脸上却分明带着笑意。刘二郎,显然是将他这表兄当作心腹之臣来看待的。 “郎君,您在说什么,在二皇子那里吃亏了?”听到了李少游的嘀咕,倚靠在他身边,一名姿容靓丽的美娇娘,好奇地问道。 这是李少游的一名宠妾,新纳不久,十分地喜爱,哪怕此次前来传诏,也带在身边亵玩。 听着美人娇媚的声音,李少游转过脑袋,目光平和地打量着她,旋即目光一冽,冷冷地呵斥道:“不该你知道的,不要打听!” 男人的突然翻脸让美人措手不及,吓到了,下意识低下头,慌张地连道两声“是”。 见美人受精的娇怜模样,李少游随手捏起其下巴,在她娇嫩脸蛋上捏了捏,脸上绽放开一抹笑容:“这一回,我还真是吃亏了,不过我乐意......” ...... 刘承祐这边,送走了李少游后,便命人将慕容延钊与韩通请来。 “殿下,不知殿下唤末将二人,有何吩咐?”堂上,慕容延钊与韩通对视了眼,瞧向刘承祐问道。 刘承祐也不啰嗦,直接吩咐道:“晋州那边出问题了,建雄军节度副使骆从朗囚禁了我朝使者,有意背反侍贼。晋阳决定派军讨伐,攻灭不臣,拿下晋州,以卫河东!诏令孤出兵,孤欲让你们二人率兵西进!” 晋州在潞州西面两百来里,从地图上就可以看出,自拿下潞州后,河东核心地域防区的缺口,就只剩下晋州这块地盘了。 “遵令!”韩通很是干脆地应命。 慕容延钊则多想了想,问道:“殿下,我军路遥,朝廷为何不从更近的隰州与沁州派军,反而要舍近求远?” “隰、沁两州离得虽近,但兵力薄弱,自守尚有不足,何论出击。算下来,还真只有我们更适合!”刘承祐淡淡地解释了句。 “此番就出动第四军与骑兵都吧!” “我们这一千多步骑?”韩通脱口而发问。 刘承祐却看向慕容延钊:“延钊兄,还有问题吗?” 慕容延钊想了想,“啪”得一声抱拳:“末将遵令!” 经过潞、泽两州的补充,龙栖各军都有所扩充,而慕容延钊所统率的第四军,也终于摆脱了“先天不足”,编制得以补充。 说着,刘承祐又给二人讲解了一番晋州那边的情况。 晋州的情况,并不算复杂,与潞州相类。原本晋州留后刘在明也去东京开封觐见耶律德光了,留下副使骆从朗权晋州军事。刘知远当初称帝后,便派使者张晏洪、辛处明前往晋州,告谕登极,招顺晋州文武。 只可惜,效果似乎不是很好,骆从郎态度暧昧,或许是对契丹人的强大抱有期待,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贪恋权力不欲臣服,在刘承祐与耿崇美扳手腕的时候,将张、辛两名使者囚禁了。 晋州如今的局势,对比于半月前的潞州,或许更紧张些,但也严峻不到哪里去。刘承祐派慕容延钊去,算是给他一次独立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对慕容延钊,刘承祐还是有些信心的。 ...... 三月的东京,气氛似乎更加压抑了。 分掠都畿的契丹各路军队,终于慢慢地聚拢而来,看得出来,契丹军队“收获匪浅”,上至将帅,下至小卒,就没有空囊的。 金银财器、丝绸锦帛、粮食牲畜......各类财货,在契丹人的军营中堆积如山。一时间,东京几乎将整个中原的财富都集中于此。 同时,在耶律德光的诏旨下,已经有好几批队伍,押送着财货北去了。 汴宫之中,耶律德光还是老样子,享受着他的胜利果实。晋室后宫的美人,受他宠幸的还不足十一,他还在努力中。 中原各州传来“噩讯”再不能对耶律德光造成什么影响,于他而言,只要河北地区还稳当,暂时都是可以接受的。 事实上,虽然同样有骚乱动荡,但比起已如热油躁动的中原来,河北地区的局势,确实要稳定得多。 近来,耶律德光的心情还算不错。澶州的那干“乱民”,在辽军主力出动之后,被迅速地扑灭了,“贼首”王琼被杀。渡头虽然被毁坏,下面也开始在大河上搜罗船只,准备在西面滑州的白马渡重新搭设浮桥。 同时,分散的辽军重新聚集起,给他的安全感足了些。北撤的行动,也进行得十分顺利,大量的财货已然装车,汴宫中的财富也打包了一大半了。 原本威胁巨大的晋兵降卒,也被他拆分,一部分交给杜重威,带去邺城了。剩下的,也打散,用以押送财货、军械、牲畜,干苦力活。(这是个蠢招,这些晋兵降卒中,有的杀了契丹监军吞了物资,有的干脆献给河东以作晋身之资......) 事实上,在汴宫之中,耶律德光已没有此前得意之时的那般“荒淫”,这段时间,他还算“收心”。 “陛下。”仆射张砺拿着一份奏本,前来拜见。 张砺也是契丹的老汉臣了,跟随两代契丹帝王,对其,耶律德光还算客气,摆手道:“赐座。” 但张砺显然连坐下的心情都没了,脸上根本不掩饰顾虑,神情凝重地对耶律德光道:“河阳崔廷勋来报,耿崇美所率燕兵,全军覆没了......” “哦,朕知道了。”耶律德光先是随意应了声,旋即反应过来,形容惊变:“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张砺擦了擦额头不一定存在的汗水,将奏本递给耶律德光:“这是崔廷勋上报的细节,陛下您请过目......” 阴沉着一张脸,耶律德光看了一遍,直接怒了。 很快,耶律德光便召集一干胡汉大臣于崇元殿议事,以近乎咆哮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愤怒,不顾臣下劝阻:“朕要亲提大军北上,破潞州,踏平河东,替耿公复仇!” 然而,口号虽然喊得响亮,接下来却没有一点落在实处的。除了命河东周边的辽国下属州县势力,加强对河东防御之外,耶律德光下令,加快了北撤的动作。 第65章 选择 东京冯府。 “相公,您回来了!” 在仆人的迎候下,冯道归府。用眼神示意下来,门房小厮,迅速地将府门闭上。虽然被辽帝拜为公卿,仍旧显赫于朝堂,但这冯府却显得冷清得很。 时入三月,天气也慢慢温热起来,迈着老健的步伐,直入厅堂,冯老相公一边解开袍服透气,一面接过扇子扇着。 待婢女奉上茶水,连饮两口,方才缓了下来。沉沉地呼吸了几口,气息有些灼热,就是不知究竟是天气燥热的缘故,还是其心情烦闷所致,皱着眉,脸上的沟壑似乎更深了。 “吩咐下去,让府中人都都收拾收拾,准备好行囊。”叹了口气,冯道朝候在侧边的仆人命令道。 仆人有点不知所以,愣愣地望着冯道,疑惑道:“相公,您是要出远门?” “蠢材!”闻言,冯道胡子一飘,立时叱骂道:“你看这东京城中,满城带甲,府门外巡逻不断,能放老夫走脱?” 冯道这却是动了无名之怒,抬眼见着仆人唯唯诺诺的样子,却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与这愚鲁庸仆计较什么。 摆了摆手,嘴角扬起点苦笑,说:“出远门,这个说法倒也不算完全不对。罢了,尽快吩咐下去吧......” “是!” 自进入三月后,东京城中的动静却是越发大了,契丹人一副想要将城池搬空的样子,撤还之心,已是不言而喻。 有的石晋老臣,暗暗窃喜,只望着胡虏早点还军。但冯道却没那么乐观,老相公头脑清醒得很,真当耶律德光掠夺些财货就能满足了? 今日崇元殿早朝,下朝后,耶律德光单独召见他闲聊了一会儿。闻冯道是否真的效忠大辽,是否真心侍奉他。还提起当初冯道出使契丹,在北国待了两年的事情,与他唠了唠当年的日子...... 几乎是在同冯道明示了,这老狐狸又岂能不明白,自然悉心应和,善表忠诚,没有一点不识时务。这不,一回府,便让人拾掇行囊了,都不用契丹人上门催。 当然,要问他本心如何,绝对是不愿虽辽廷北上的,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吶。 站起身,冯道的表情很严肃,踱着步子,长吁短叹的。现在,于他而言,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家人子嗣,没有随他赴汴。 “这么长时间了,一点消息也未传回。也不知,信有没有送到晋阳,有没有联系到?”不由得,冯道遥望西北,心中暗念道。 不过,很快表情间苦涩更甚。就算联系到了,辽主率师数十万,刘知远又岂会穷河东之力去冲击契丹大军。思索间,冯道对他晚年的生活不报什么希望了,哪怕他已经是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了。 “没准,老夫日后,真要长眠于异国他乡了......”面浮萧瑟,语带惆怅,冯道捋着长须感慨道。 情绪中透着愤懑,不过,仅此而已。 ...... 与冯道没得选择相比,契丹统治下,中原各州石晋的遗臣降将们的选择,可要多多了。 东京以西百里,汴水之上,一支船队溯着河流缓慢地向西行驶着。船有数十艘之多,桅杆上扬着辽旗,都是大船,吃水很深,可以想见,船上的货物很沉重。 这支船队,发自东京,船舱中装载着的,大部分都是辽军收缴的各类军械铠甲,准备走水路,运往北方。 船上,除了拟楫的船夫外,护送的军队,大多是原晋军降卒,护船士卒加起来,得有个上千人。当然,还有一百来人的契丹人随行监督着。 这支晋军降卒,能被派来运输甲械这等军事物资,显然是得到了契丹人“信任”的。他们的统领名叫武行德,原本在晋朝禁军任一军都虞侯,去岁契丹大军入汴后,与大多数石晋军队一向,俯首而降。 投降之后,武行德便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汉奸,契丹人面前的积极分子,十分卖力地迎合,替其卖力,取得了契丹人的信任。直到今日,被委以要务。 其中一艘船上,武行德稳稳地站在船艄,目光扫过汴河岸上一处镇甸。房舍连片,靠着汴水,本该是一处繁华大镇,然而此时却是一片萧索之状,冷清异常。 “大哥,还有六十里水路,便至河阴了!”一名穿着军校服装的男子走到武行德身边,向他禀报道。 男子是武行德的弟弟,武行友。 “嗯!”武行德年近不惑,身体伟壮,说话瓮声瓮气的:“准备得怎么样?” 闻言,武行友心虚得朝远处的契丹军士瞄了眼,小声地紧张道:“老弟兄们都联络好了,愿意追随您,只要您一声令下!” “今夜,在河阴动手!”武行德果断道:“吩咐下去,不要表现出异样,让契丹人发现了!” “是!” “不成功,便成仁!”望着河岸边上,渐渐变小的镇甸,武行德暗暗赌誓。手用力地抓着船舷,他力气极大,竟然将那硬木抓出了印子。 傍晚时分,船队顺利地行至河阴,抛锚靠岸,当大爷的契丹士卒在军官的率领下先行下船,准备到河阴码头上歇息休整。这些胡人显然不习水,不到两百里的水路下来,状态已十分地糟糕。 而武行德仍旧勤恳卖力地将船队处置好,这才带着人下船。天黑之后,亮出了獠牙。 武行德在这支晋军降卒中,威望实则很是不错,纠集了三百来名勇士,提剑曳刀,直袭监军的契丹军士。 既不在状态,又没有警惕,一百多契丹人全部被杀。武行德亲自斩了押运的契丹军吏,取其头颅,拎着返回。 码头上的动静,早引起了注意,已经动了手,也没有任何再遮掩的意思了。武行德召集所有解运降卒,将契丹军吏的头颅展示,扯足了嗓子,说了一番激励人心的话: “我辈受国厚恩,而受制于契丹。河东刘公,天命所归,已于晋阳称帝,号召我辈中原军民,共抗胡虏。如今海内沸腾,契丹欲返,我等与其离乡井、投边塞,为异域之鬼,曷若与诸君驱逐凶党,建功业,定祸乱,以图富贵!” 第66章 陷河阳 这些晋军降卒,受尽了契丹人的欺压,本就心怀怨气,此番又被命令着拖家带口,北迁塞北,则愈加愤恨。被武行德一挑拨,直接便炸了,再加素服武行德威望,全数表示愿意跟他干。 又很快将船工鼓动起来了,被契丹人强征来的纤夫,哪个没受过契丹人的苦楚,俱慨然从之。至于随行的晋军家属,除了支持,并无其他的选择。 “二郎,传令下去,将铠甲军械都分拨下去。腾出几艘船,选足八百壮士,虽我溯河西进。剩下的的人,由你率领,与保护亲属,押送甲械!”船舱内,换上一身军甲,武行德快速地朝弟弟武行友吩咐着。 “大哥,您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武行友问道。 他们这些人,只知道跟着兴兵举义,基本不会单独思考下一步行动。事关生死的决定,还得由武行德来拿主意。 “河阳!”武行德十分肯定地说道:“眼下的中原、河北,契丹人是重兵云集,必不能顺流东进。待在河阴,据城而守,更是坐以待毙。只有河阳,是我们唯一的去处,唯一的生路!” “为什么?”武行友有点纳闷。 耐着性子,武行德给弟弟解释着:“河东军队已经南下,占据潞州,控制泽州。我们只要西进拿下河阳之地,便可与河潞、泽练成一片。如今,契丹人撤出中原的决心以定,我们只要背靠河东大军,据河阳之地,俟其退兵即可。” “我早就琢磨过,此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契丹若退,晋阳天子,迟早要进军中原,届时我们便可以河阳之地为晋身之资。我们在河阴,骤然发难,正可趁着契丹人还没反应过来,溯流而上,突袭河阳。” “时间很紧张,由不得一点耽搁。二郎,传令去吧!” 听完武行德的决定,武行友不觉明历的,下意识地拱手道:“那我同大哥一同前往!” “不!”武行德摇头拒绝,摆手止住武行友,指着身后的数十艘郑重地叮嘱道:“二郎,你要知道这些军械对我们的重要性,等我们占据了河阳,可以凭之迅速聚起一支义军,对抗契丹。弟兄们的家人们,也要保护好,他们在背后,将士们才会放开了随我作战!” 见武行德这般郑重,武行友这才点了点头:“是。我一定不负大哥相托!” “很好,功业富贵,在此一举了!”武行德握了握拳。 “大哥,河阳尚有契丹人的军队,要是其提前得知我们的消息,有所防备,领军相抗。我们可只有一千多人啊......”正欲去传令,武行友忽地有点忐忑地提醒一句。 闻言,武行德深吸了一口气,满脸的坚定:“倘真若此,那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我一千敢死之士,可当万军!” 动作十分迅速地,船队经过调整,拔锚起航,驶入大河,连夜溯水而上。武行德则亲率壮士八百,轻船先发,直向河阳。 连夜倍水道进军,及至河阳孟州下船,登岸。有点可惜的是,河阳节度使崔廷勋提前察觉,亲提军队来拒。 武行德临阵励士,率众迎击,在河阳城外与之死战,以寡敌众,鏖战小半日,竟然将崔廷勋击败了。崔廷勋败走,武行德冒险成功,虽然损失不小,但得以顺利进据河阳城。 “哈哈......”河阳南城头,望着不远处的滔滔而逝的大河之水,武行德忍不住大笑出声。 满身的狼狈,甲胄尚且染着鲜血,两眼发红,武行德精神却有点病态的兴奋。双手十分“爱怜”地抚摸着城墙,畅快地发泄了许久,方才不屑地说了句:“真是上天助我也,倘若崔廷勋据城而守,那我还真麻烦了。只可惜,哈哈哈......” 很快,武行德便将河阳城彻底控制住,亮明旗帜,聚义兵,厉士卒,发府库,赏功臣,缮城防。当然,他做得最积极的事,便是在局势暂定后,派弟弟武行友潜行向北,向河东投诚,请求援助。 ...... 时间,已然进入三月中旬的尾巴,半个月的时间下来,刘承祐在上党,厉兵秣马,整训各军。原本的潞州、泽州两地的军队,半数之上,都被他编入龙栖军中,有此前共同战斗的经历,融入得很快。当然,扩军的事情,刘承祐仔细向刘知远汇报过。 除了军事之外,刘承祐也尝试着对潞州的政事进行了一番梳理,重点在“除放杂税”之事上。刘知远虽有政策下,但执行才是最重要的,一番盘查,果然有潞州下属的州县,施政如旧。在刘承祐的亲自关注下,方使政策施行,当然,刘承祐的手段并不强硬...... 十日,刘承祐还回晋阳述了一次职,当面与刘知远讲了讲他对天下局势的判断与见解。给刘母李氏看了看,以缓她担忧之情。顺带着,在府中住了一夜,在他的宠妾耿氏身上输出了一番...... 同时,晋州那边,也顺利拿下了。慕容延钊领军,不急不缓地趋向州城临汾,以一千多步骑兵临城下。他选择的打法,当日刘承祐拿下上党无异,同样是里应外合。 事实上,临汾城中,与留后骆从朗异心的人还真不少,毕竟,契丹人虽然强大,但远在千里之外,而河东的强势,可就在眼前。并且,契丹人,哪有河东亲近? 骆从朗见慕容延钊兵少,率军出击,结果就在战场上,将领药可俦率领部下战场起义,反戈一击,一战而败骆从朗,顺利地拿下临汾。 临汾既下,其余县镇几乎传檄而下。基本没有什么损失,晋州得以光复。慕容延钊以此功绩,彻底坐稳了他第四军指挥使的位置。 而在临汾一战中,杨业也迅速地翻身了,斩将、夺旗的功劳,被他一人给包揽了。据闻,他在战场上拎起骆从朗的头颅,仰天长啸,睥睨千军,而致晋州军队纷纷缴械投降。 回到上党后,杨业直接被刘承祐提拔为新扩充的骑兵第二都都头。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贬而复起,以军功论事,还是刘承祐亲口点的,杨业的名声传遍了整个龙栖军。 ...... 武行友北上,路过上党,投帖拜访之时,刘承祐正在上党的“燕营”中巡察。 第67章 来自河阳的消息 此前,耿崇美所率燕兵,共有四千多人,一战下来,出去被杀与逃散的人,俘虏了总计有两千来人,小部分在泽州李万超那儿,大部分则被刘承祐带回上党,拘押调教。 这些燕兵,都是幽燕壮士,体健力壮而善战,且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此次,若不是跟随耿崇美被刘承祐算计了,摆明阵势,正面对敌,还真不一定能力压之。 见着这么股力量,刘承祐怎会不眼馋。在上党休整的这段时间,刘承祐也是用了心地去招抚这些“燕兵”,慢慢地,燕兵对刘承祐也放下了那淡淡的排斥心理。 只是想要让其效命,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感化(洗脑)与收买。 在这个乱世,当兵吃粮,本就是一个常见的谋生手段。一名士卒,辗转各州,变投将帅,本也是这个时代的常态。这些燕兵也不例外,战败了,投效刘承祐,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不过,他们大都是幽燕一地的人,亲属多在契丹治下,这不似中原方镇间的吞并,他们不得不顾及家人的安全。对此,刘承祐也理解,表示会想办法,并且还放了个卫星,说迟早会打到北方,重夺幽燕云云。 嘴上那般说,刘承祐心中想得却是,异日让这些“燕人”在中原重新安家、娶亲、生子即可...... 在这个王朝更替频繁,战乱常年爆发的时代,普通的百姓想要有一个安稳的家园都不容易,更遑论这些刀口舔血的军士。 ...... “将人请入衙中,奉茶接待,我稍后便归!”得知武行友拜访,刘承祐如是朝来报的亲卫吩咐道。 事实上,自拿下潞、泽二州后,刘承祐便一直关注着周边契丹势力的情况,尤其是河阳三州。在回晋阳的那几日中,参与到刘知远组织的战略讨论中,经过一番求同存异,基本已然定下了河东大军接下来的战略走向。 先取中原,后定河北;京畿为主,赵邺为辅。 而河阳,便是河东大军南下中原,最短、最方便的通道,可谓必经之路。故而,对河阳,刘承祐哪儿能不关心,一直命李万超监视着南面的情况。 武行德刚刚在河阳闹出动静,消息便迅速地传递到上党,等这武行友至,已然过了三日了。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武行德,刘承祐心里还是有些好奇加意外的。 看起来,这个人胆略、运气、眼光都不差,就从其选了河阳这个地方,便可知。 进入三月以来,中原、河北已经河东西部地区反抗契丹人已进行得如火如荼,他们冲击偷袭契丹散兵,斩杀契丹任命的官员,占据契丹控制的城池。 但是大部分义军,活动的区域,都在契丹人军队控制范围之内,能占一时之势,想要长久,却很难。尤其是,那些挡住了契丹北归道路的义军,他们会成为契丹军队的重点清剿对象。比如那个已经死掉的王琼,他在澶州举事,便被耶律德光调兵强硬消灭。 而河阳则不同,控制了便可与河东势力接触上,背靠河东发展,抗风险能力可就强多了。当然,选对了地方,只是第一步,真正体现武行德能力的,还是他从河阴杀胡起兵,再到溯流西进以寡疲之军击败崔廷勋,以及稳定据守孟州的这一系列动作。 对河阳的局面,刘承祐是乐观其成的,而对这个能在河阳闹出动静的武行德也是有些好奇,这是个值得拉拢的人。 故而,对武行友这个信使,刘承祐表现得还算客气,回城之后,亲自与张彦威、郭荣、高防、向训几人在中堂接见他。 尤其在武行友,直接表示出,他此来代表武行德投诚效忠的目的之后,刘承祐的态度就更好了:“将军兄弟,冒死驱逐凶党,已全国家大义,令人敬佩。今又来投河东,孤心甚喜,想必晋阳的天子得知了,也会大喜的。” “多谢殿下!”见刘承祐态度温和,武行友松了口气。 “孤在上党,得知武将军义举,心向往之。然所闻者,皆是道听途说之言,能否与孤与在座诸公讲讲?” 闻问,武行友眉色间闪过些许得,看得出来,他对他的兄长很是敬仰,滔滔不绝地将举义的细节讲述了一遍。尤其是,武行德如何忍辱负重取得契丹人信任,又如何殚精竭虑策划兵变,又如何背水一战攻取河阳...... 听起来,还真是一段传奇故事。 “武将军,真英雄也!”虽然心里波澜不惊,但刘承祐语气中刻意透露出了些许激动,夸奖道。要是表情做得再真点,那就更完美了,显然,刘承祐身上的“虚伪”属性又加强了。 武行友一脸乐呵呵的,替其兄长谦虚了句,旋即神色渐转,郑重地道:“殿下,我大哥此次派末将北上,是为求援而来。” “哦?”刘承祐一副恭听的表现。 武行友不敢怠慢,立刻叙来:“我大哥虽然击败了崔廷勋,占据河阳,扩充了些许人马,但兵力仍旧薄弱。崔廷勋正在温县重整兵马,又于怀、卫征召兵马。我军仅据河阳一城,河南之地亦有契丹军队,只恐力不能当,还请河东大军速速南下,我大哥必率河阳之师翼从,共击契丹!” 听武行友所请,刘承祐点着头:“看来,河阳的形势,却是不容乐观呐。” 不过,刘承祐没有正面回复此事,反而开口问着他更为在意的事情:“你言,契丹人让武将军,运送军械甲胄走水路去北方?” “正是。”武行友有些纳闷。 “契丹人,是不是准备撤离中原了?”刘承祐声音一下子拔高,紧紧地盯着武行友。 闻问,武行友这才后知后觉地答道:“回殿下,末将听大哥讲过,契丹人确实打算撤离中原了。这半个多月以来,已经有不少他们抢掠的金银、财货、甲胄北去。” 听他这么一讲,刘承祐**一下子便亮了,扫了眼郭荣等人,见他们神色皆有变化。略所思量了一会儿,刘承祐抬眼答复武行友:“契丹人如欲退出中原,恐怕不会费力另遣兵马去打河阳,至于崔廷勋,既是手下败将,只怕还不少武将军的对手。” “这样,孤派人护送将军北去晋阳,亲自向天子禀报武将军举义之事。至于河阳的局势,孤命泽州之军南下,以作策应!” “谢殿下!” “这个武行德,此前不名一文,此番也算名扬天下了,也算一时豪杰了!”待武行友退下后,刘承祐当堂感慨了句。 感慨间,郭荣却适时地出声,严肃地提醒了一句:“殿下,一切的迹象都表明,契丹已经准备北撤了。我们,该做好应变准备了!” 第68章 撤了 “是要提前做好准备了!”刘承祐低声呢喃了一句。 “休整得也差不多了!”略作沉思,目光凝起,变得坚定锐利,刘承祐挺身抚案,环视一圈,沉声道:“传令各军各营,提高警备,做好随时出兵的准备!” 言罢,又对向训吩咐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严密盯着东京的情况,一日一报!” “是!” “河阳三州,既然扎下了武行德这颗钉子,就好好利用利用!”刘承祐想了想,继续道:“给李万超传一道军令,让他率领肃锐军向怀州动一动,策应武行德!” “将地图打开!”一番安排下来,刘承祐站起来身,走至堂间,伸手示意了下。 立刻卫兵上前,将悬挂在侧面的那张地图展开。招呼着众人,一起研究着契丹人的撤退路线,虽然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传来,但是值得研究一下。 刘承祐心底已经笃定,契丹人撤出中原的时间,差不多了。在刘承祐的记忆中,虽然模糊了具体时间,但他十分确定,耶律德光就是在今岁三月发还契丹。 然而,就在当夜,刘承祐收到了来自河南密探的急报,辽帝耶律德光已然在十七日,正是下诏,发兵返回北国。 哪怕早有预料,也让刘承祐有点措手不及。为了慎重起见,刘承祐稳妥地选择反复确认消息无误后,立刻派人飞马报与晋阳,随后便亲自领军东向,进驻壶关。 ...... 事实上,武行德举事后,耶律德光便已然确定的发还本国的日期。及至十七日晨,耶律德光以国舅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留之统管诸州,将中原之事尽委于其手,而自领军归国。 其后,鸾驾起行,十几万大军,分为数批北上,晋诸司僚吏、嫔御、宦寺、方技、百工、图籍、历象、石经、铜人、明堂刻漏、太常乐谱、诸宫县、卤簿、法物及铠仗,悉送上京。 滑州,白马津。 这座沟通南北的千年名渡,已然被数量众多的辽军与役夫占满,尤其是在耶律德光的鸾驾到后,场面反而更加混乱。 若只是军马,断不会如此。然而,数之不尽的财货要运输,民夫丁壮要控制,石晋的百官及其家属要押送,耶律德光的鸾驾更要严格保护,再加上还要时时警惕那些可能突然冒出不要命得来袭击的汉人义军...... 契丹人的组织能力,本就不强,牵扯至此,自是混乱不堪。 十几万大军的撤还,前后绵延近百里,大量的辎需、战利品,严重迟滞了契丹人北还的步伐。而越打越聪明的各路中原义军,在血的教训下,也慢慢地学会了“游击战”,沿途不断骚扰,硬是给契丹人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虽然此前,耶律德光遣专人,在白马搜集船只,准备渡河事宜。然真到用时,运力根本无法满足。 站在高处,扫着津头前乱糟糟景象,耶律德光的脸色十分得难看,面庞上因愠怒浮现出一丝异样的潮红,恨恨地说:“匆匆北来,就让朕看这样一副场景,就这样的速度,什么时候才能渡河?” 周边都是些内侍,没人敢接他这话。见皇帝震怒,都畏惧地低下头,生怕引起其注意,这两日,耶律德光已经因怒而杀了好几名内侍了。 “永康王呢?”用力地抽了口气,耶律德光语气愈显暴躁。 “回陛下,胙城有乱民袭扰,永康王亲自带人去剿灭了。”见耶律德光似乎气糊涂了,一名内侍终于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句。 “乱民!乱民!又是乱民,这些汉人,怎么如此麻烦?好不知死!真该将之屠灭了!”耶律德光怒气爆棚,旋即嘴里又骂道:“兀欲也是,一干草寇毛贼,需要他亲自去对付吗?” 脚步带风,在津头上急躁地踱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息下来,耶律德光立刻命人招来几名臣子。 “传令下去,加快渡河,今夜,朕要在黎阳宿营!”唾沫星子横飞,耶律德光手在空中挥舞着,降下严令:“尔等亲自去安排,如若违时,严惩不绕。” 几名大臣互相望了望,有心谏辩一二,但见耶律德光那恶狠狠的表情,都识趣地闭嘴,硬着头皮应下。 胸膛起伏,气息急促,过了许久,都未缓下来。耶律德光没有发现,自己的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忽觉身体燥热难耐,摆了摆手,立刻回御帐,召来一名新的妃嫔,发泄火气。 在耶律德光严令下达不久,大河之上,伴着一阵凄惨的哀嚎,一艘满载着金银钱财的船,突然倾陷,被卷入漩涡,吞没...... 大河的水位,明显上升不少,水流比起前些时日也湍急了许多,再加装的东西太多,船只不堪负重。 这下,似乎引起连锁反应一般,河水中央,很快又倾覆了两艘。场面,一下子更加混乱了。 出现了意外,被耶律德光委以渡河急务的大臣,又只能慌慌忙忙得重新调度安排。码头上,已然装满的人、财的船只又纷纷靠岸,卸货下人,减轻重量。至于打捞沉船,那是不可能的,救人,那就更没必要了。 忙乱间,又发生了船只相撞倾覆的事故。伴着河水汹涌,搭在水上的浮桥又断了几个缺口,正在渡河的契丹军士大量落水,这些人多不识水性,基本都直接被淹死。 各种意外的发生,似乎让契丹人的北归之旅蒙上了一层阴影。场面混乱,水情变化,似乎都预示着今日不宜渡河,但耶律德光早降下死命令,契丹人上下只能硬着头皮调整、补救、冒险...... 当夜,耶律德光终究没有成功地在黎阳宿营。前前后后,硬是拖的四五日,拱卫在他御前的数万军队并大量财货,方才完全渡河完毕。 至于后续的契丹人军队,耗费的时间则要更长了。在这个过程中,损失了不少人、财,不多被役使的民壮,就契丹军士,落水淹死的,便有七八百。 并且,也许日后局势稳定了,自大河中,还能捞出不少金银钱财,以充府库。 第69章 东出太行 林虑县,在太行山脉东麓,相州辖境内,境内多山地丘陵,算不得什么大县,然背靠太行,地理位置还算优越,是东进西达的要地。 距离潞州也不算远,也就隔着一座太行山罢了......百来里的山路丛林,若不是有古道可循,花个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走得出来。 耶律德光还在白马津艰难渡河之时,刘承祐便已率着第一军沿着壶林道,翻山而来,驻兵林虑城,得到了当地军民的“热烈”欢迎。 林虑县城上,原本零散的辽旗已然被县令撤下,践踏焚毁,以赎前“顺贼”之过。接替之的,是几面崭新的晋旗,以及醒目的“刘”字旗。 就在不久前,刘知远在太原进行了第一次封官,基本是针对于军队的,原河东诸军的中高级将领们,都得以遥兼他州刺史、防御使之职,虽然各州都还不在掌控中,不过这一波分果,对河东文武来讲,还是很提气的。 帝嗣之中,除了皇长子刘承训之外,只有刘承祐被拜为左卫大将军、河北行营都统,就如刘承祐所期待着的,他被委以方面之任,领兵进入河北道,主持河北抗击契丹的大任。 中原那边的“抗战”大业,已然进入高潮,接下来,显然要轮到河北了。当然,对此,刘知远并没有抱有太大的期待,明诏、密信中给刘承祐的任务很明确,仅作迟滞、骚扰。 没有人会觉得,刘承祐率着龙栖军能完成什么伟业,就他手下那点人马,若是撞上契丹大军,却是还不够敌人塞牙缝的。 当然,就是刘承祐自己,对出击河北,也没有太高的期望与目标。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主角,便能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刘承祐向刘知远请命领军东出太行,最真实的想法,只是将新朝的势力触角彻底伸入河北,以为日后收拾各州做准备,他清醒地知道,河北不必中原,契丹人在这边的实力要强得多,哪怕耶律德光率主力退出,剩下的实力,也仍不可小觑。 再加各地节度方镇,拥兵自守。如欲彻底兴复河北诸州,拯溺数百万户民,还需奋武用谋。若不早做筹谋,日后必定麻烦。 同时,刘承祐也有为自己再谋一份资历、名望的目的,独领一方,只要稍微出点成绩,配合上皇子的身份,便足以让所有人记住自己。 不过,哪怕将预期放得足够低,也不妨碍刘承祐心里生出些胆大的想法。旁人不知,他可清楚得记得,正当壮年的耶律德光会在回国途中突然暴毙。 只要蝴蝶的翅膀没有闪得太厉害,耶律德光当真如“剧本”所写的那般驾崩了,那么,刘承祐也绝对有胆子在契丹人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肥肉来。 当然,要是耶律德光意外地活下来了,这样的情况下,刘承祐也只有老实地在河北当个搅屎棍,号召呼吁河北军民站起来,杀胡虏,复江山...... 在驻兵林虑的这两日中,刘承祐亲自接见了好几波本地的县望宗族与一些闻讯来投的“义军”。说是义军,实则就是一些打着抗击契丹旗号的匪盗、草寇罢了,不过,显然河北的“抗战”事业也进行得如火如荼了,尤其在契丹人准备撤离中原的消息传开之后,抗击胡虏的氛围,已然营很不错。 夕阳西下,凉风吹过,城池周边的山林,树摇林伏。站在林虑城头上,刘承祐习惯性地朝着东南方向望去,平静的目光中掩藏着些许期待。 “殿下,既已出得太行,何不直接进取安阳,占住相州?”身边,见刘承祐又在神思,站在边上有点无聊的张彦威不由主动开口。 “马将军,你给张都指挥使解释解释。”刘承祐头都没有晃一下,抬手示意一旁的马全义。 如今的张彦威,升了一级,正式成为龙栖军都指挥使。 马全义乍闻此吩咐,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略略思吟几许,拱手朝着刘承祐与张彦威:“末将仅抒愚见,若有错漏之处,还望殿下与将军见谅。契丹大军自白马渡河,显然是要走黎阳——安阳这条撤军路线,我军若进据安阳,岂非正当敌路。” 话说到这儿,哪怕以张彦威那并不是灵活的脑子,也连连点头,嘴里说道:“是极,是极。契丹十几万军队,我军还是不去触那个霉头。” “我军至此,若是耶律德光前来攻打我们,那该怎么办?”突然地,张彦威又问。 “耶律德光既欲撤离,断不会节外生枝!”刘承祐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就算,他遣兵来。军少,我自据之;军多,我等只需背靠山险守御,再不济,撤出相州。时间利我不利敌,拖得久了,我们会让耶律德光感受到比中原更加热情的‘招待’,常年以来,河北军民受到契丹的苦楚可要痛彻多了......” “这岂不是和此前对付耿崇美差不多?”问言,张彦威这一回反应快了很多。 竖起一根食指,刘承祐淡淡地说:“异曲同工之妙。这就是,主场作战的好处!” “主场?”张彦威有些纳闷,不过见刘承祐平静的表情,不觉明历,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事实上,我倒真希望,到时候,那耶律德光能够视我军为威胁,率军来攻......”没有解释张彦威的疑惑,刘承祐摸着女墙,感受着土石的冰凉,幽幽然地叹道:“只可惜,孤与将士们,恐怕入不了其眼啊。” 两只眼珠子,此刻变得尤其明亮,连续眨了好几下,方才掩去那“神光”。显然,因有先知之觉,刘承祐又在推演起某种可能的剧情发展了。 “殿下,史将军传信,他已领军,进驻上党!”三人闲聊间,向训顺着梯级跑了上来,向刘承祐禀道。 在得知耶律德光动身归国的消息后,晋阳那边,刘知远这回反应很快,当即命史宏肇率武节全军一万多兵马,先锋南下。 刘承祐东出,史宏肇的任务则是一路向南,只要确认契丹主力军队渡过大河,那就一路打进中原,还复两京。 刘承祐接过书信,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表情间很快泛起一点莫名的神采。仅从文字间,应该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但刘承祐就是能够感受到些许傲意。 “到了就到了!这史都指挥使,难道还想让孤亲自回去一趟,迎接他?”嘴角翘起一道平淡的弧度,刘承祐说道。 此言一落,身边几人面面相觑。刘承祐抽了口气,又摆摆手,对向训道:“替我回信,问候史都指挥使......” “是!” 第70章 大礼 “契丹那边有什么进展?”偏过头,刘承祐看着向训问道。 向训回答得十分简洁:“韩通那边还没有最新情况传来,不过以卑职之见,辽帝御营之渡,就在这一两日间了。” “比我预计的,要慢上不少啊!”刘承祐嘀咕一句。 向训则主动解释着:“据探子回报,契丹还国之师,鱼龙混杂,财货无数,又有晋阳诸司监寺署官员极其家属。数量极其庞大,又加各类辎需财宝的输送,与其说是契丹人是在撤军,不如说是一场大规模的迁徙。” “何况,他们还得面对义军的时时袭扰,哪里能够快得起来......” “嗯......”轻轻地应了声,刘承祐吩咐着:“派人告诉韩通,好生盯着契丹人的动向,一如前令,一日一报。” 顿了顿,刘承祐又补充道:“让他小心!” 感受到刘承祐语气中的些许顾虑,向训不由开口宽慰道:“殿下不必担忧,韩通统兵虽失之灵活,但有杨业辅之,料想无妨。杨业的机敏,您可是知道的......” “去吧。” 待向训受命而去,刘承祐双手撑着城垣,重重地舒出一口浊气。压力,还是有些大的。 甩了甩头,似乎有清神的效果,刘承祐转向张彦威,直接吩咐道:“传令后续诸军,加快速度,只第一军在此,孤这心里底气就是不足。山道崎岖,让孙立、慕容延钊带人,给我开整修葺路途,减少阻碍。另外,林虑这边,做好迎接准备!” “是!”刘承祐认真的时候,张彦威也不敢大意,严肃地应命。 言罢,又看着马全义:“情势紧迫,由不得任何放松,这几日,你要多辛苦些了!” “是!” 稍晚些的时候,刘承祐收到了两则消息,一则好消息,另外一则,也能算得上是好消息。 第一则消息,由一名年轻的信使前来拜谒传递,且,让刘承祐有些惊喜。 “你们可曾听过这罗彦瓌的名号?”狭窄的县衙堂上,刘承祐收起信,疑惑地问左右。 左右皆摇头,表示不知,还是张彦威主动应道:“应该只是个无名之辈,闻我军在此,慕名来投吧。” “这个无名之辈,却是打算给孤一份大礼!”刘承祐眉色间浮现出一片出奇的雀跃,将信纸传阅下去:“一千多匹战马,实令人眼馋啊!” 刘承祐此言一落,在场几名近臣皆露出惊喜的意外表情,张彦威更是忙不迭地接过书信。 “将来人叫上堂来!”趁这个空档,刘承祐则向侍卫吩咐了一句。 书信来自于一个名叫罗彦瓌的人,其人自称石晋兴顺军指挥使,前番无奈屈身事贼。此次,契丹人北撤,他被派遣带人押送一千多匹缴获的晋军战马去南京(幽州)。此时正巧路过相州,听闻有王师东出,不甘心再受胡虏欺辱,愿以手中战马,尽献河东,以表追随诚意。 “这个罗彦瓌,契丹人能将这么多战马交由他押送,看起来,很得契丹人信任啊......”等待间,刘承祐淡淡然地说了句。 在座的几人,也都迅速地将书信浏览了一遍,既有喜意,又有怀疑之色。 “殿下,不会有诈吧!”听刘承祐这么说,张彦威立刻附和道。 “你怎么看?”刘承祐问郭荣。 郭荣思量了一会儿,却是持另外一种观点:“那倒不尽然,想想河阳的武行德,这罗彦瓌作此决定,也算识时达务晓义。不过,具体情况如何,还待问过来人才知。” 没一会儿,那名体型精干的信使被带了上来,望到坐在主位的刘承祐,十分干脆得拜倒行礼:“小人拜见皇子殿下!” “起身答话!”刘承祐以一种上位者的语气说道。 “谢殿下。” “将你们罗指挥使此行的情况,与孤讲讲!” “是!”这小小的信使似乎早有腹稿,不过大概是紧张的缘故,说得有些磕磕绊绊的,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我家将军,是受契丹大将与耶律朔古的命令,从东京出发,押送战马前往幽州。不过弟兄们受尽了胡寇的欺压,更不愿离乡背井,将军更不愿远赴北域,早有反正之意。此次闻听殿下率河东雄师东来,故率众来投!” 其人所述,与信上所言,倒是没差多少。想了想刘承祐问:“你们将军,现在何处?” “回殿下,小人是在路过汤阴县的时候,被将军派遣而来的。将军大队,现在何处,小人也着实不知。”信使看起来十分老实地回答道。 刘承祐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下,瞥向一旁有幸坐在下侧的林虑县令。 面对刘承祐疑问的目光,县令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硬是由向训小声地提醒了一句,方才恍然地紧张答道:“汤阴县在东南百里外,其若欲来投,大队应沿汤水西进,再北涉洹水......” 听其描述,刘承祐脑中有了个大概印象。这个时候,向训冷着眼,朝那信使问道:“你们押送战马北上,当有契丹人监军才是,如何处置他们的?” “我家将军做下决定后,未免消息泄露,便召集弟兄们,将随行的契丹监吏全部斩杀了!”信使回答得很干脆,也很实诚。 能被派做信使,此人自然是个机灵的人,也看出了刘承祐等人的怀疑。一咬牙,用力地磕了个响头:“皇子殿下,将军与我等是一片赤诚,日月可鉴。小人也绝无半点虚言,请您务必相信。将军那边,人手不足,又押送着战马,还请殿下速速派军接应。” 见来人表情真挚,语气恳切,刘承祐这才摆了摆手,勉慰道:“你放心,尔等真心来投,孤自当代表河东,扫榻而迎。这样,你此来报信,一路辛苦,先于城中歇息,孤这便与众麾下商量出兵事宜......” 将其安抚下去,派人“保护”住,刘承祐扫视一圈,直接问道:“如何?” “观其言行举止,不似作伪!”郭荣开口,给出建议:“先派人去探查一番,再做区处。” “那就这样!”刘承祐一挥手,尔后又呢喃道:“韩通那边,怎么没有禀报此消息?” ...... 至于让刘承祐微感诧异的第二则消息,则是北边磁州的贼帅梁晖,召集了一干贼众,组织起一支义军,突然南下,占了安阳城。有种贼胆包天的感觉...... 凡是不经念叨,等天黑透后,韩通派人传来了南边探查的消息,契丹北徙前队已进驻黎阳,不日北上。附带着,真有罗彦瓌那支队伍的情况。 第71章 北齐镇 林虑以东五十里,在县境边上,有一镇,名曰北齐,属林虑辖下。 镇子不大,人烟不旺,但环境还算幽静,靠着山,依着水。不过,收到战争的影响,在这暮春时节,整座镇子没有一点祥和美好的气氛,镇子的宁静被突然来袭的兵乱完全破坏了。 北齐镇中,仅剩不足百户的人口,此时是家家关门闭户,两条南北相交的烂土主道上空荡荡一片,显得尤为凄清。事实上,若不是出镇的两条通道被挡住了,镇中的百姓早就逃难去了。 镇东北,丘陵纵横间难得的一片空地上,外围稍显匆忙地搭建起了一圈栅栏。其间人声马嘶,嘈杂不堪,新鲜的马粪夹杂着泥土的芬芳,飘散在空气中。这,就像一片巨大的马厩,将人与马圈养在里边。 除了照看马匹的军士之外,另有两百来人的士卒,借助着山石障碍,与临时搭建的鹿砦,警惕着不远处,蜂拥而聚,来者不善的敌人。 这支队伍,自然就是那欲投奔河东的罗彦瓌所率的队伍。路线选择,与林虑县令向刘承祐预测的并没有偏差多少,只是弯弯绕绕间,北渡过洹水时,被东面来敌人逼到了这北齐镇,动弹不得。 有点凑巧的是,东面逼来的那支军队,正是夺下相州州城安阳的磁州贼帅梁晖所率的义军。他的目的,当然是这些战马了。 罗彦瓌年纪不大,也就是二十多岁的青年,胡子长得倒挺茂密,不过从其体型气质便可知,这是个有一定武力的勇士。 有点意外的是,韩通竟然与他们待在一起,且看起来关系很和善的样子...... “罗兄不必担心,我已派人将这边的情况传回林虑,此间距离并不远,很快援兵便至,那些乌合之众,不足道哉。”高高的山梁上,居高临下,观察着远处聚成一团的“义军”,韩通有点积极地劝解道。 韩通这边,昨日徘徊探查契丹军情的过程中,在汤阴县西面撞见了,察觉到不对劲,派人试探交流下来,得知其目的,大喜。赶忙派人往林虑送信,故晚罗彦瓌信使一步送达刘承祐。 其后,便让杨业带人继续侦察敌情,自己则带着一队骑兵,于罗彦瓌一起护送西向。这般殷勤主动,自然是为了这些战马了。 远处的“义军”,粗一瞄,大概有个两千多人,正在造饭。仅观其营栅布置、士气表现便可知,当真是一支乌合之众。 罗彦瓌咧嘴一笑,轻蔑地说道:“契丹人我都不怕,怎么会怕这些匪盗草贼,若不是顾忌这些马匹,我早带人冲杀下去......” “将军,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便随您冲杀出去,将那些草寇击溃消灭。”旁边一名小校听到了罗彦瓌的话,当即开口附和,脸上带着少许倨色。 被罗彦瓌一巴掌拍了下后脑勺,教训道:“现在,给我保住战马才是最重要的。那些贼匪的命不足惜,要是这些战马有所损伤,我才心疼!” 罗彦瓌的头脑可是很清醒的,心里清楚地明白,这些战马是他的晋身之资,也是他洗刷“从贼”污名的有力证据。并且他也有自信,凭此厚礼,绝对能被接纳。 罗彦瓌显然是有些见识的,毕竟也是将门出身,其父也曾当过晋军将领、一州刺史,与慕容延钊有些相像,只是在历史上,不似慕容延钊那般出彩。 事实上,在原本的历史上,罗彦瓌也是这般选择的,携马匹投效河东,只是无人赏识,没有受到过多恩遇。其后历经后汉、后周两朝,蹉跎了十来年,一直到跟随赵匡胤陈桥兵变,才得以一飞冲天,越级提拔成为禁军高级将领,然后没两年,又被赵匡胤统一罢了军职,收了兵权...... 不过眼下,罗彦瓌还是意气风发地,渴望着建立功业,对刘承祐也抱有期待,想了想,问韩通:“听闻皇子殿下,只有十七岁?” “殿下年纪虽然不大,但威仪孔时,严谨端正,罗兄,可切莫因此小觑他......”韩通表情却是稍稍严肃了些,话里暗含提醒之意。 “在下岂敢!只是感慨殿下之少年英雄罢了,有此天资之才,河东岂有不兴复江山社稷的道理。”罗彦瓌解释道,嘴里说着点刘承祐听不到的恭维之词。 韩通则瞥了他一眼,轻松地说道:“罗兄放心,你率众人,献上如此一份后礼,殿下必定大喜。届时春风得意,可不要忘记在下。” “新降之人,岂敢有所奢求,只要殿下接纳,有一栖身之地,我便满足了。”闻言,罗彦瓌谦虚地说着,但从其眉色间可以看出满满的期待。 韩通与此人,当真是一见如故,倾心相知?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谈话间,其余光还不住地瞥着山梁后边的阔地上,那些健壮的马。 这些马匹,一旦充入军中,可以想象,龙栖军的骑兵队伍又要扩充了,而他韩通也理所当然地要升迁了,毕竟这一路南来的功劳、苦劳也不少了。在他看来,至不济也能正式成为一营骑兵指挥了。 “将军,那些贼军又派人来了,只要我们献出马匹,就可放我们离去......”这个时候,一名军士矫健地奔上山岗,禀报道。 罗彦瓌想都没想,直接挥手:“将来人打出去,这些贼匪,还真是异想天开!” “无知蟊贼罢了!”韩通也是满脸的不屑:“占了安阳,还不满足,竟敢将注意打到这些战马上来。” 同时,韩通的脸上隐隐有些不好看。两方之间可也交流过,韩通已然亮出了河东与刘承祐的旗号,不过貌似没起多大作用。 ...... 离镇两里地外,很近的距离,“义军”营地中,同样吵吵嚷嚷的,不过是一种散漫的嘈杂。 看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传话使者,贼帅梁晖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难看地发泄道:“本将已经十分给面子了,既然不识时务,就莫怪我心狠了!” 梁晖肤色挺白,天堂饱满,卖相属实不错,一点也看不出这是名贼匪之徒。不过一张嘴,那种小人物的匹夫形象,便跃然而出。 急躁地在手下面前踱了几步,扭头愤愤不平地下令:“传我命令,让弟兄们进完食,便发起进攻。安阳城都被我轻易拿下,这小小的镇子,岂能挡我?” 第72章 磁州贼 “将军,对方派人说,这些战马可是要献给河东新朝的,我们若攻打强取,岂不是得罪了朝廷?”闻令,立刻有一名属下谨慎地提醒道。 “这等胡话,你们也相信?”脸上恍过一丝比较明显的忌惮,贼帅随出声反驳道:“他们分明是投靠契丹人的国贼,为了保住那些马匹,故意出言欺诈,迷惑我们的!” 越说着,梁晖的语气越加肯定。不过显然,他心中也是经过一番挣扎的。毕竟那么多战马就在嘴边,实在是太诱人,不吃下去,心中实难安定。 “要是他们说的是真的呢?那我们岂不是抢了朝廷的东西?”手下显然把握不住梁晖的心态,有点耿直地追问。 面皮抽搐了一下,贼帅很想给这名不知趣的手下一巴掌,尤其是看着他那一脸“愚蠢”像。深吸了一口气,生生抑制住那股冲动,梁晖言不由衷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我再亲自献给河东。我等义军,只是为了保护这批马匹,以免被其迷惑了,放跑了这些贼子......” “好了,勿再多言,传令去吧!”言罢,梁晖懒得再与之废话,强势地结束交谈。 梁晖本是磁州滏阳人,此前因生活困苦,在当地为盗。契丹南侵,河北诸州披靡,磁州也不例外。在刘知远称帝后,讨贼之诏传谕天下后,便动了心思。 沉淀了些许时日,暗中探听着各地的情况,随着不断有豪杰起兵,杀胡寇、占州县的消息传入耳中,忍不住了,纠集徒党,扯旗举义了。 下了山的磁州贼,头一次没干什么扰民害民的事,一路秋毫无犯,再加上是打契丹人,硬是让他扯起了一支两千多人的队伍,直下滏阳。 穷尽滏阳府库,虽有所得,却根本不足用。恰好探得,南边的相州,安阳府库中积攒有大量的军械甲具,且防御空虚。几乎不假思索,梁晖带着他拉起的“义军”,直扑安阳。 结果自然是乐观的,安阳城被他一战而破,城中的契丹军吏与为数不多的军械被梁晖占了,借以迅速地又扩充了一波军队。 安阳与林虑相隔实则并不远,直线距离也就百来里。刘承祐率军东来,并未大张旗鼓,注意力都放在南边的契丹军队上,没有顾及安阳这边,故晚了一日,才收到消息。 而这磁州贼“义军”的情报建设,则更加落后了,或者说根本没有那个意识。拿下安阳,能用得意忘形来形容,派信使到各县,勒令归附。在派军南下,准备接收富庶的汤阴县时,也发现了罗彦瓌解运队伍的踪迹。 然后,就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而在西来之后,才收到,河东朝廷派军东来了。 事实上,哪怕到此时,梁晖心里仍旧不免犹豫。他起兵,河东这张虎皮,总归是要扯起来做大旗的。但是,此番...... 然而,心底的一丝犹豫,很快便被掐灭了。只要自己动作够快,河东也无话可说,只要实力够强,朝廷也得拉拢。 梁晖属赵地豪帅,见识或许不够深远,或贪鄙好利,但能于乱局之中拉起一支队伍,自有其过人之处。长剑大刀,强兵壮马,这些流传了几十年的“硬道理”,他还是有所认识的。 在梁晖的命令下,“义军”蠢蠢欲动,然而等他们迟缓地做好准备,还未发起进攻,便宣告攻击计划夭折。 “将军,不好了,打西边来了一支军队!”有斥候急匆匆地来报。 脸色微变,梁晖还不算太蠢,哪怕心中有所猜测,还是忍不住确认道:“什么旗号?多少人?” “应该是河东的军队,有一千多人!” 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梁晖沉默了。 “将军,还继续进攻吗?”手下一名统领一根筋地问道。 “蠢货!”梁晖不留情面地呵斥了一句,随即吩咐道:“暂停进攻。交待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唔......”停顿了一下,又指着此前提醒他的那名属下道:“你,去问问,对方的来意。” ...... 刘承祐这边,原本只打算派一营军士前来接应的,但在今晨,收到韩通二度传来的意外状况后,便动了心思,亲自带人前来。 第一军的将士,整装齐备,迈着有力的步伐,保持着严整的阵势,直逼“义军”营前。兵力虽然不多,但训练有素的样子,带给了对方极大的压力,尤其是马全义手中令旗一挥,全军猛然一起发出的一声爆喝,如九天惊雷,磅礴猛烈,回响在这一片山林间。 还没交手,气势上已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梁晖缩在义军中,瞧着大胆逼到己方营地前的龙栖军,心中默默比较了下,对比结果很不友好,应该不是对手,一下子掐灭了武力对抗的打算,准备“和平”解决。 阵前,刘承祐也在重重防卫之中,他还是很惜命的。韩通那边,早早地派人联络上来,“义军”根本没法也无意将镇子封锁住。此时,也与罗彦瓌率着骑士出闸,准备配合刘承祐进攻。 “回去告诉你们将军,孤此来,是欲对付契丹人。这些战马,乃我军军用,多谢他一路护送,这便退去吧......”军前,扫着那名忐忑的汉子,刘承祐淡淡地说道,平静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 也不给其多开口的机会,命人将之送出。 “殿下,这些草寇,胆大包天,竟敢打我军的注意。何必与他们客气,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敢立军令状,半个时辰之内,将之击溃!”马全义在刘承祐身边,主动提议道。 “全义之勇略,我自然是相信的,对方纵使再多一倍,又岂是你的对手。”刘承祐平和地说道:“不过,终究是‘义军’,响应天子号召的壮士,也是共同对抗契丹人的‘友军’。” “眼下,对付契丹人才是首要之事,仅靠我们这点人,是难以给契丹人造成太大的麻烦,还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若因为这一点冲突,便轻言动军,会使天下心向河东的英豪望而却步的,不能因小失大啊......” 刘承祐这番话,显得冷静无比,顾念大局。但从其嘴中说出,总有种淡淡的不和谐的感觉。 第73章 解决 就在北齐镇外,经过一番友好的顺利磋商后,梁晖很识趣地带着他的人回返安阳而去。 古朴而狭窄的土石道路上,义军队伍不急不缓地朝东行军,漫漫而行,显得有点狼狈。坐在一辆板车之上,梁晖表情不算太轻松,却也没太压抑。 不过,走在车旁边的一名小校则稍显兴奋地在旁说道:“将军,我们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官军了,我们以后,得称呼您为留后了。” 提及此,梁晖嘴角终于翘起,神色舒展开来,自怀中掏出一封细绢,打开,上边写着三列字。一共就两句话,意思也很明确,为筹梁晖举义护国卫民之功,以慰忠义之士,刘承祐任其为相州留后,另奉表去晋阳,上禀此事。 目光下移,落在绢书的左下角,刘承祐的大印印痕十分清晰。梁晖小心地将此书收起,揣入怀中,嘴里说道:“之后我凭此招兵买马,可事半功倍......” “将军——” 小校刚开口,便被梁晖打断:“你该换称呼了!” “留后!”小校很是机灵地改了口,随口问道:“那皇子殿下邀您带兵去林虑,您为何拒绝?” “这还需问?去林虑,哪有我们独据一城,来得自在?”梁晖答道。脑中浮现出刘承祐那“善意”的邀请,心中却是满满的戒备,那是明显是想要吞并自己,他才不会上当。 “契丹人就要经过经过相州了,殿下主动提出率军到安阳,与我们一齐抵抗契丹人,您为什么还是拒绝?” “要是让河东的兵马到了安阳,那安阳还是我们的吗?”不屑地说道。梁晖忽然觉得,他的这些手下,都太过愚鲁,若不是跟着他,恐怕一辈子都是草寇,甚至被官府剿灭...... “可是,听说契丹人有十几万,他们若是北上经过安阳,就凭我们这点人马,如何抵挡?”小校神情间流露出忌惮与害怕,紧张地提醒道。 “这岂用尔等担忧?”对此,梁晖倒显得挺自信,十分轻松地摆了摆手:“我们只要稳守城池便好,契丹人十几万人,既然要北撤,又岂会在坚城之下拖延滞留。实在不行,还可派人,表明心迹......” “至于主动对付契丹大军,还是让河东朝廷的人去吧,我可不上这个当。我看二皇子,也不过是个黄口小儿,只怕他最后保不住小命!”梁晖眼神中,闪着狡猾的色彩。 “等契丹人退了,这相州就是我们的了!” “将军英明!”手下闻言,顿时陪着笑,拍了个马屁。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回安阳!” “是!” 畅想之余,仍旧不免感叹,此行的既定目标完全没有达到。所幸,还得了一张“任命书”,也不算一无所获。 思及此,梁晖嘴里不由吐出充满怨气的感慨:“只可惜了那么多好马了。那个二皇子,太过贪薄,连一百匹都不肯给我......” ...... 刘承祐这边,轻易地摆平了梁晖,内心却没有太大的波动。梁晖这名贼帅给他的感觉,算不得平庸,应当有点浅识,整个人透着小器的狡黠,且,貌似没什么自知之明。 “殿下,那贼帅,恐怕不是真心相投。”跟随在刘承祐身边,往北齐镇中而去时,马全义低沉着声音,对他说道。 “何以见之?”刘承祐瞥着马全义,聊表兴趣。 马全义回答道:“殿下邀其率众我我军合兵与林虑,他不允;主动提出率兵去安阳助守,亦不允。这般戒备,由此可见!” 闻言,刘承祐却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你觉得,孤提出这两条建议,目的是什么?是真心,还是假意?” 刘承祐这话,一时间倒将马全义问住了,微一凝神,若有所思。 韩通与罗彦瓌这边,见问题得以解决,赶忙带着人出来,恭敬地拜迎。 “你就是罗彦瓌将军?”刘承祐亲自扶起罗彦瓌,做足了礼贤下士的表面功夫。 就冲着刘承祐表现出的态度,罗彦瓌心里稍稍放松,拱手应道:“罪将来投,以赎己过,望殿下接纳!” “将军无罪,非但无罪,还有大功。屈身事贼,忍辱负重,而图反正,如今方可办得如此大事,行非常人之事,是真壮士......”刘承祐一张嘴便是一套勉慰话。 “听闻,当初晋天子遣使宣慰河北,安抚军心,挑选勇士十人随行,将军以弱冠之龄佼佼在列,胆气勇武,令人心折啊......” 奉承话不要钱地往外说,罗彦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一边表示着谦虚之词,一边脸上又藏不住喜悦。见其状,刘承祐便知,自己要的效果也达到了。 寒暄一阵,刘承祐这才在将校的陪同下,去查看那些马匹。具体数量,一千两百又二十三匹,都是能上战场的良马,足够刘承祐武装起一支独立作战的骑军了。 当然,这些战马中,没有什么绝世神驹、千里宝马拿来专门献给刘承祐。若真要那等宝马,也不会交给罗彦瓌押送...... “真是好马!”摸着一匹棕马的脊背,感受着那强健的肌肉,刘承祐嘴里感慨着。虽然,他并不知道这马到底好在哪里。 韩通在旁,则显得尤为兴奋,向刘承祐介绍着:“听罗将军说,这些战马,都是原本石晋禁军马军所用,都是经过精良选拔调驯,随时可用于上阵杀敌的。中渡桥一战,杜重威投降后,这些马匹先后成为了契丹人的战利品。据说,这一千多匹马,与契丹人缴获总数来比,不足其十一,真是可惜了......” 观察了一圈,心中有底之后,刘承祐才挥手,对马全义等人吩咐道:“将马匹,运回林虑!” “是!” 吩咐完,刘承祐这才看向韩通,目光漠然地对着他,淡淡地问道:“韩通,孤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见刘承祐这副表情,韩通心里打了个咯噔,收敛起了笑意,小心地答道:“南下,探查契丹军情......” “那你因何在此?”刘承祐继续问道。 “罗将军人手不够,为保战马......” 刘承祐突然粗暴地打断韩通,眼神似电,冷冷地盯着他,重复问道:“孤的军令是什么!” 终于回过味来了,韩通额头生出了些冷汗,扑通一下干脆地跪下:“请殿下治罪!” 第74章 燥热的辽帝 黎阳,这座大河北岸的兵家要地已经被契丹北归大队完全占据,一路以来的混乱,让耶律德光忍无可忍,直接厉行整饬。经过不断的调整,严铬约束过后,总算有序了一些,当然只是差强人意罢了。 中军御帐中,耶律德光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一套单薄的白绸衣裤,赤着脚,随意地坐在胡床上边。脸上泛着点异样的红光,额间冒着细汗,不时用手擦拭着,衣襟敞开,露出胸前茂密的毛发...... 冯道躬着腰坐在侧边,老脸十分平静,但心里难免紧张。这几日,耶律德光似乎特别喜欢召他来尬聊。 耶律德光手里拿着张地图细细浏览着,估计是在研究接下的撤军路线,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一名内侍,拿着把扇子,站在侧边,小心扇着风。 “用点力!”感觉到送来的弱风,耶律德光扭头,狠狠地呵斥道。 内侍吓了一跳,立刻增大力度,加快频率。肌肤感受着风的爽快,耶律德光终于舒服了些。 收起地图,看向拘谨地坐在那儿的冯道,说道:“冯公!” “臣在!”冯道屁股离凳,一如既往地恭顺。 “坐!坐!”耶律德此刻仿佛将暴躁情绪都屏蔽了一般,随和地摆了摆手,说道:“还记得,你初至汴京时,同朕说。中国生民,佛祖再世都救不得,唯朕能救。然而现在,整个中原都在反对朕,袭击朕的军队,杀害朕的官吏,投靠朕的敌人。这,该如何解释?” 耶律德光的样子,显得很平和,好像没有多生气的样子。听在耳中,冯道额间却不由生出些冷汗。别看此时的耶律德光态度温和,他却也不敢再直指他的施政问题了。 暗暗斟酌了片刻,冯道谨慎地回答道:“乡民多愚昧无知,不识天威,受人蛊惑,悍然行悖逆之事.....臣无德无才,痴顽迂笨,所言有失,请陛下治罪。” “冯公啊,有的时候,与你交谈,朕颇感舒服。但有的时候,又太过乏味。”听完冯道的解释,耶律德光嗤笑道。 冯道头埋得更低,显得更加谨小慎微。 “想去年,朕亲率大军南来,一路所向披靡,直下东京。如今不及半岁,带着人灰头土脸地北返,朕这心里,却是百端交集,感慨良多啊。”并没有与冯道计较的意思,耶律德光叹息道。 “中原局势混乱,乃是非之地,短时间内,恐怕也是难以平息下来的。陛下只是暂归北国,休养生息罢了。河北诸州,百万户民,仍在您的掌控之中。只待归国,休养生息,重整旗鼓。有了此次的经验,异日卷土重来,亦未可知......”冯道适时地开口分析劝慰道,一副为耶律德光尽忠的样子。 “卷土重来,亦未可知?这话说的好!”耶律德光抚掌而赞,眼神渐渐犀利起来:“中原,就算丢给刘知远,又如何。河北还在朕手里,下一次,朕再南下,可就要将河东一并灭掉了......” 略作沉吟,耶律德光又露出了笑容,捋着胡茬对冯道说:“冯公真贤臣良相,你的忠心,朕知晓了。待还京,朕便将汉人事务,尽委于你......” 耶律德光,又开始许诺了。 闻言,冯道立刻起身拜倒,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老臣,多谢陛下信任。”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也许能够发现,冯道眼神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当然,还得这老狐狸先将头抬起来。 “哎。要是当初听冯公与燕王的,也许今日,会是另外一番光景......”帐中突然地沉默了一小会儿,耶律德光幽幽然地说了句,情绪之中难免带上了些许懊悔。 事实上,以耶律德光的才能见识,到这个地步,哪里不明白此番南下灭晋落得这个结果的问题所在。一副好牌,打成这个烂样,心里别提有多糟心了。 对耶律德光的感慨,冯道权当作没听到。辽帝认错了?皇帝怎么可能错...... “陛下,安国军节度使求见。”相谈间,侍卫将军与帐前禀。 “拔里得来了!”耶律德光两眼一亮,当即吩咐道:“传他进来!” “陛下,那老臣就先告退了。”冯道主动告退。却被耶律德光留了下来。 耶律拔里得,与耶律德光年纪相仿,是他的堂兄弟,自耶律德光继位以来,一向得到他的信任,常委以心腹之任。 在南下灭晋的过程中,尤其是滹沱河降服杜重威,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在耶律德光南下入汴的时候,耶律拔里得则被留在河北,授安国军节度使,总领河北道州事,实权很重。此番,耶律德光北撤,走黎阳,特地领军前来护驾。 二者的关系,想来是真的亲近,耶律德光直接挪了挪位置,让耶律拔里得坐到胡床上,与其寒暄了一阵。 扯了些没用的话,耶律德光方才严肃起来,问道:“拔里得,河北诸州情况朕自奏章中有闻,眼下如何了?” “有大军分驻各州,臣已命各地全力镇压,总体还算稳定。”耶律拔里得聪明地从“宏观”上汇报了一下利好情况。 耶律德光眉头皱了皱,显然他并不觉得,河北的局势能够乐观到哪里去。 注意到他的神色,耶律拔里得立刻又补充说:“只有相州安阳城,前两日被一名叫做梁晖的磁州贼帅带人占领了.....” “呵!”耶律德光闻言,又怒容现:“朕的将吏都这般无用了吗,又被一干蟊贼破城占州!安阳守将是谁,朕要拿他治罪!” “陛下,安阳守将,已经为贼人所杀......”耶律拔里得小心地答道。 “安阳挡着朕北归之路,都两日了,为何不派军夺回?”耶律德光研究过地图,顿时又朝其发怒道。 耶律拔里得已经不敢再与辽帝一起坐在胡床上了,麻溜地跪在其脚下:“尚且不知安阳虚实,不敢贸然发兵,臣担心陛下安危......” “朕有处大军,安危何需你来担忧!”耶律德光打断其扯淡的理由,想了想,直接吩咐道:“让高唐英带军中燕兵去打安阳!他这个相州节度,竟然还没进过安阳城,也是滑稽!你,去监军,朕到安阳时,不想再看到什么草寇贼匪!” “是!” “对了,相州另有消息传来,说是刘知远的儿子刘承祐,带领一支军队东出太行,如今正驻扎在林虑县......” “哦?那个害了耿崇美的孺子?”耶律德光有点惊讶,旋即嗤笑道:“你们说,这小儿,所来不是为了对付朕吧......” 耶律拔里得跟着笑了:“陛下说笑了,就对方那点人马,若敢来,旦夕之间便可让他覆灭。” “派人盯着,若有机会,朕要实现为耿崇美复仇的诺言......” 耶律德光与拔里得之间交谈说得是契丹话,冯道在侧边默默地听着,他听得懂,毕竟当初出使契丹,在北国待了两年。一直不置一言,只在听到刘承祐的消息时,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先后与冯道、耶律拔里得叙话,耶律德光也没了兴致,很快让二人退去。 坐在帐中,原本缓和的心情又莫名地烦躁起来,身体不自主地扭动了几下,只感燥热难耐。 伸手探入胸膛,只感肌肤有种异常的热,心胸之中,仿佛有道喷薄欲出的燥火一般。 “怎么如此燥热难耐!”烦闷地呢喃了一句,耶律德光一把抹过头上渗出的汗,开始命人传嫔妃前来泄火了。 第75章 按*不动 当初,刘知远初称帝,消息传到东京时,为了防遏河东兵马,耶律德光布置了一些应对措施,在河东势力范围周边,布置了几路兵马。 耿崇美领军去潞州,被南下的刘承祐打了个全军覆没,提前领了盒饭。 崔廷勋节度河阳,提防泽、潞,结果菊花突然被武行德捅了,以众敌寡还被打了大败。也就是耶律德光没治其罪,给了他重整旗鼓的机会,到如今,还在河阳与武行德僵持着。进行过一次反攻,还取得了一次小胜,不过又被驻守泽州的李万超袭扰背后,两面受敌,随着契丹主力撤出中原,背后没有支持,日子越发艰难,恐怕再坚持不了多久。 另外,就是燕王赵延寿的儿子赵匡赞,河中节度使。河中可是块重要的地盘,古“河东”,战略要地,只是赵匡赞估计得了他老父的提醒,表现得很低调,守在蒲州,坐观时局,没有表现出一点攻击性。 剩下一个,就是高唐英了,此君不是太积极,拖延着,一直没有去上任。一直到耶律德光舍中原北上了,才跟着一起行动。 此番奉命去夺回安阳,却是不敢再有所迟疑了。随其北上的,是一部燕兵以及几支晋军降卒,总计有个六千余人,另外,还有耶律拔里得亲率五千契丹军精锐押阵。 先有武行德,后有罗彦瓌。当罗彦环叛逃的消息传到黎阳后,耶律德光怒火中烧,将大将耶律解里唤至御营,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若不是大臣劝阻,他就要治耶律解里一个“识人不明”的重罪...... 面对接连不断的降卒叛离,耶律德光心里对晋卒汉将的警惕已然提到了最高,让他们去攻安阳,显然也存在着让他们相互消耗的心思。 事实上,若不是顾忌引起不必要的变乱,耶律德光都想下令各州,将所有晋军降卒杀了。所幸,北撤途中的耶律德光,脾气虽然越来越暴躁,但头脑却是越来越清醒。 要杀,当初南下开封时,就该趁着其集中在一起,一并解决了。这个时候,要是下这等命令,几乎可以肯定,不用各地的契丹军队动手,契丹统治下的州县必是烽烟四起。 等高唐英与耶律拔里得兵临安阳城下时,安阳城已是四门紧闭,严阵以待,显然城中的义军有所防备。得知辽军北上的消息后,梁晖很识趣地将所有的兵力都收缩在安阳城中,穷尽府库,将所有的甲械拿来武装军队,把所有的钱财哪里激励士卒,又动员全城军民守城...... “留后,这......这辽军有多少人马呀?”城楼上,望着城下泾渭分明的两个巨大的军阵,手下一名都校紧张地问道。 “应该,也就上万人吧......”梁晖的两腿也有些发软,努力地稳住心神,说道。 咽了口唾沫,都校脸色有些发白,惨然道:“听说契丹人有三四十万兵马,要是全来了,那可如何抵挡啊!” “蠢材!你以为,所有的契丹军马会全聚到相州来吗?”梁晖当即打断手下的哀嚎,呵斥道。但是,神色间的紧张却一点也掩饰不住,北归的契丹皇帝身边,总有个十几万人吧。 “他们好像要进攻了,怎么办?” “怎么办?传我命令,先给我守住!”梁晖肃色厉声道,用大嗓门,驱逐着心中恐惧。 去城二三里,望了望城池,命人将随行运输的攻城装具摆开来的同时,高唐英亲自策马奔到耶律拔里得阵前请示:“耶律将军,我们这便进攻?” “全都交给高使君了!”耶律拔里得显得有点倨傲,斜着眼神说道:“这安阳,可是你治所所在,你可要抓紧了。陛下对这干贼匪,很是恼火,你可不要让陛下失望......” 虽然耶律拔里得的态度让人很是不爽,但高唐英还得陪着笑,匆匆还阵,下令进攻。 事情的发展,从一开始就超出了梁晖的想象。他自是无意阻止契丹人北归,但是于耶律德光而言,他占了安阳城,就是契丹人归途中的一根刺,必须得拔除。并且,他们夺城杀吏的行为,正好惹怒了火气愈加旺盛的耶律德光...... 不过,高唐英手下的燕兵、晋卒,人非一心,士非一气,再加一路来的辛苦进军,多有怨言,让他们去强攻坚城,哪儿能尽力。十成战力,能够发挥出三成已是不错,试探地进攻,结果草草收场。 接下来,再没有任何突破性的进展,一直到耶律德光御驾至安阳,也一样。 ...... 在安阳西边,洹水流域,来自龙栖军骑兵的侦察已然越来越频繁了。自从那些战马被收纳之后,龙栖军的骑军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 同时,随着契丹军队大部慢慢北上,在林虑、安阳两城这百里山水道路之间,两方斥候探马之间的交锋纠缠也越发残酷了。 洹水北岸,百余骑在韩通的率领下,暂作修整,士卒进食,战马饮水。韩通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异常沉闷,虽然升了官,但他近来心情不佳,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立功,洗刷前番“违背军令”的罪过,并争一争新成立的龙栖马军军指挥使。 刘承祐新成立了一支马军,分为左右二营,韩通便是左营指挥,至于军指挥,暂时空着。 没有多久,一队骑兵在东北面疾驰而来,后边还有一些契丹游骑追击。放眼观察着情况,分析着局势,见敌骑并不多,韩通立刻率人迎了上去,一番短暂而激烈的厮杀过后,敌骑撤退。 “指挥,救了一名从安阳城逃出的军官,说是相州留后的属下,欲向殿下求援!”杨业将染血的剑收入剑鞘,指着一名身被创伤的军官对韩通道。 扫了其人一眼,韩通朝东面望了望,丘林起伏隔绝,视线并不能放得太远。为防意外,韩通直接下令:“带他回林虑。撤!” 林虑。龙栖全军六千余人,全数驻于此地,已有好几日了。 收到来自安阳的求援,刘承祐未作表示,只是召集众将,询问他们的意见。 结果,意见一致,不能救,没法救。事实上,得知耶律德光十几万之众行至安阳,已经有好几名将校向刘承祐建议,撤还潞州,再不济,也要退的太行山中。 倒不是怯敌,只是暂避锋芒罢了,毕竟龙栖军兵力太过薄弱了。若是刘承祐兵力充足,不需多,五万人马,足以同耶律德光扳扳手腕。 不过被刘承祐仍旧不进不退,安稳地待在林虑,看起来,契丹人暂时没有西来对付自己的意思。 “梁晖守安阳,哪里能守这么久!那名信使,又哪里能从安阳城逃出来!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契丹人的诡计,想要诱我军出动?”哪怕决定了按兵不动,刘承祐仍旧饶有兴趣地提出一个猜测。 第76章 大才蒙尘 安阳这边的局势,于留后梁晖而言,已是分外严峻。前些时日,面对高唐英军的进攻,抵抗地很是轻松,游刃有余,大概给了他错觉。 但等到耶律德光大部队徙至城下后,梁晖惊呆了。哪怕龟缩在城中,不曾表现出一点攻击欲望,契丹大军也没有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向北撤离,反而是将城池团团围困起来。 见到这种阵势,梁晖十分果断地认怂了,当即派人出城,向辽军认罪投降,并坦诚心迹,并无阻遏大军的意思...... 见梁晖的识趣,耶律德光表示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带人卸甲出城,亲自至辽营请罪。 面对这个请求,梁晖犹豫了,他怕被诓入辽营,为人鱼肉。且见契丹人有纳降的意思,小心思一起,竟然与耶律德光讲起了条件。 耶律德光是何等人物,根本不会去顾忌那等小人物的心态,再加北归路上积攒的怒火,与身体的不适,都让他没有多少耐心。直接降下严令,以契丹军队督监晋军攻城。 这一回,在背后契丹人明显不善的监视目光之下,晋军的降卒们不敢再不尽力了。 安阳城虽然还算坚固,但守城的士卒素质堪忧,而晋军的降卒原本多为石晋禁军,战斗力还是可期,尤其在逼到那个份儿上的时候,爆发出来的攻击力,还是城中义军不能敌的。 这下,梁晖彻底识相了,命城上竖起白旗,毫无保留地表示愿降,只求苟得一条性命。然而此次,耶律德光干脆地表示:不予投降。同时,再下严令,继续攻城,直接将安阳城中的义军逼如绝境。 契丹东大营,数里连营中的一寨,上百名晋国降臣在一队契丹士卒的役使下,干着粗活。稍有懈怠处,鞭子便豪不留情地挥下来。 这些人,都是原本的石晋各司署机构的官吏,辽军北归,被耶律德光一并打包带回。那些官职大、名望高的石晋大臣,或许能够得到契丹人的礼遇,但更多的官员,在这次迁徙中,受足了苦楚。 尤其是他们这些小官小吏,更是得通过劳动才能得到口食,搬运、赶车、喂马、劈柴、挑水、扎营......基本是被当苦力使,契丹的下层官军,对他们可不会客气,时不时地便行打骂之事。 一路来,已经有不少人,受不得这屈辱苦楚,自尽而亡。但更多的,还得沉默地忍耐着,除了惜命的缘故之外,有许多官员的妻儿也被一并北迁,在徙众之中。背负着家人之重,再苦也得承受着。 魏仁浦就是这是这些晋臣中的一员,他原本只是枢密院一区区小吏,人微言轻,却也没能躲得过此次兵灾,耶律德光是几乎将东京的石晋朝廷迁空了的。 比起其他人的哀嚎叫苦,抱怨发泄,魏仁浦则平静的多,从来没有什么无谓的反抗表现。契丹人让做什么活,从不迟疑推却,且本分卖力,在此营中,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鞭笞叱骂过的晋臣。 魏仁浦与几名文弱的晋臣,正将营中劈好的柴火,整理搬运上车,运往他营。一身衣衫已然破旧损坏,胡须之上然满了尘埃,他却丝毫不在意,从容不迫。 只有在运送过程中之时,两眼才会下意识地四下观察,将辽营各营的道路、守卫、栅砦等信息记录在脑中。似乎在琢磨着脱逃的路线,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并不妨碍他有此想法。 辛苦忙碌了许久,方得片刻歇息,魏仁浦年纪本就不算小了,累得腰酸背痛,也才在契丹军吏那里换得少许口粮。 时间悄然间已经进入四月,天气的炎热已不似春日那般和煦,静静地坐在一拥挤的帐中阴影下,魏仁浦慢慢地嚼着粗粝的粟饼。 四座空间不算大的营帐,用来安置本营三百余名晋臣及其家属,显得格外拥挤。帐中的气氛很压抑,死寂一般,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挨着他,一名官员将口粮分给妻、子,本就不多,分在三个人身上,就更少了,根本不足饱腹。孩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懂事,两只眼睛很清澈,哪怕肚中饥饿,也不吵不闹地,只是紧紧地缩在母亲怀中。 这名官员魏仁浦认识,原本是大理寺的一名主簿。见他这一家子的状况,魏仁浦叹了口气,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饼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没说话。 拿着半块饼,官员愣下,但很快悲从心来,一面将饼分给妻子,一面哭出了声。哽咽的哭声,似乎带有传染性,很快,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帐,充斥满凄凉的哭泣。 直到,被巡察的契丹军吏,粗暴地镇压,转而暗暗垂泪。 魏仁浦没有哭,默默地待着,他只是有些庆幸,在去岁契丹人南下之时,提前将妻子送回卫州老家去了,他的三子,去岁才在东京出生。 若不是彼时的预见,恐怕今日,必将连累家小。要知道,这一路来,已经有不少官员亲属,因为这迁徙路上的煎熬,或病死,或累死,或饿死...... 思及亲人,魏仁浦坚强的面相上终于有了些柔色,尤其想到家中老母,心头却是无限怅惘。 其父早亡,家中贫苦,母亲独自将他拉扯大,供他读书,完成学业。想当年,泪别老母,济大河南向洛阳时,曾立誓,若不显达,不复渡此。 然而,在石晋朝廷蹉跎了这么多年,仍旧只是一刀笔吏,虽小有些名气,却无可自豪之处。到如今,为契丹所掳,竟至朝不保夕的境地,想来也是悲苦自知。 等魏仁浦被唤去整理草料时,安阳城又爆发起一阵喊杀声。战鼓擂鸣之声,哪怕隔得甚远,也听得十分清晰。 忙活间,魏仁浦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朝西望去。这几日下来,已是第四次进攻。安阳此时的情形,经过传播,魏仁浦心中也已有所了解。 耶律德光不允城降,又役使降卒冲城的做法,直让魏仁浦心中发寒。耳闻西面传来的冲杀声,魏仁浦面上浮现出一丝悲戚色,他本是一个宽仁的人。心中愤然叹息道:“好狠辣的辽主,这是欲以此城,害我汉兵的性命啊......” “动作快点!”只走了一会儿神,边上的监管军吏巡到此处,朝魏仁浦呵斥道。 魏仁浦回过神,迅速地收敛起所有情绪,投入到工作之中。都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此时,只能自求多福了...... 第77章 安阳之殇 营帐之中,布置虽然简约,却十分整洁,显得很有条理。冯道端坐在案后,双目闭着,面色平静,配合着那花白的须发,还真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冯相,您要站出来说句话啊。再这样下去,非但军中上万汉家儿郎就要枉死于坚城之下,安阳城中的军民也难免与城共毁啊......”枢密使李崧看着坐定的冯道,语气恳切地说道。 可惜,没能得到冯道的回应。 “难道您就眼睁睁地,看着将士无辜丧命吗?”李崧语气中已然带上了愤怒的情绪。 冯道终于睁开了眼,摇头道:“辽帝对前朝降卒,本就忌惮异常,当初就要屠灭之心。随着中原汹涌,降卒往叛,则更加警惕。此时的辽帝,戾气极重,哪里是你我这样的降臣能够劝阻得了的。贸然发话,只会让他觉得我们心存异志,徒惹祸患吶。” 冯道这话,也算谆谆而谈,坦明心迹,同时也有警示之意。但李崧显然不能接受,说:“当初在东京,您也曾同赵延寿阴护臣民,怎么如今——” “此一时,彼一时也!”冯道叹了口气,打断他。 “相公这是怕了?”李崧脱口而出,有点不客气,不过说我便心存悔意。 冯道看了李崧一眼,倒未动怒,目光很平和,轻声道:“李公,如今你我,都是亡国降臣,背井离家,自身尚且难保,就莫再生事端了。” “还有,你我虽被辽帝虚置高位,却也不好私下往来,落人口实......” 冯道赶人了,李崧也没面皮继续待下去,看老狐狸又闭上了眼,无奈地负气离开。 等李崧出帐之后,冯道再度开眼,神情间带着些许莫名的感伤,呢喃道:“若是能劝,老朽又岂会吝惜谏言。彼辈若真顾念汉家兵士性命,自进言便是,又何必来找我......” ...... “陛下,那些晋军降卒也就罢了,彼辈与大辽不是一条心。但燕兵将士,都是忠诚之士。他们随陛下南下灭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此不恤士卒,陛下何忍呐......”御帐中,赵延寿却是壮着胆子,动情地劝说道。 自从皇帝梦破碎之后,赵延寿心情一直怏怏不乐,随着职权削减,耶律德光疏远,几乎憋出病来。 此次,也是他的旧部,求告到他这里来。事实上,若是正常的攻城拔寨,哪怕有所损失,燕兵也是不会有太大怨言的。只是,最近以来,契丹人从耶律德光始,表现出的排斥态度太过明显了。 而赵延寿面对旧部的请求,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有些威望的。经过细细斟酌,还是决定为燕兵请一次命,他心中隐隐有些期待,这是他复起的机会。 赵延寿却是悟透了,不管是在南国还是北国,兵权才是最重要的。而于他而言,值得倚靠得,还得属燕兵。 赵延寿虽然失宠了,但地位总归在那儿,对他,耶律德光还算礼遇。虽然心头恼火,脸上却保持着一丝矜持的笑容,淡淡道:“燕兵若可信,潞州战败,为何投靠河东,甘为刘知远所用?” “陛下!潞州战败,乃将帅统战不力,与普通将士何干?他们只不过是苟全一性命罢了,此人之常情,岂可以此罪之?”赵延寿有点气急地反驳道:“自太祖以来南征北战,契丹部族将士,战败投敌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燕王,你这是什么意思!”耶律德光未说话,同在帐中的永康王耶律阮突然打断赵延寿,冷冷地盯着他,似乎有杀意。 见状,赵延寿惊觉悚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忘情”了,口不择言。注意到耶律德光眼神中闪过的阴鸷,立刻改口:“臣并无他意。只是陛下,您已拥幽燕之地十载之久,燕人更是陛下的臣民,为您缴纳赋税,为您浴血征战......将士们的家小亦在燕地,岂会轻言叛离,他们与晋兵,毕竟不一样!” 见赵延寿言辞恳切,耶律德光脸上露出了点认真的表情,略作思考,起身扶起他:“若非燕王,朕险些酿成大祸。” 言罢,在帐中踱了几步,沉声说道:“朕屯兵城下,已经太久了!” “兀欲!” “在!”闻唤,耶律阮立刻应道。 “你统兵,全力出击,半日之内,击破此城!”说着,耶律德光嘴角凝着一抹森然:“朕要安阳,城堕人亡!” “是!”耶律阮回答得很干脆。 “那刘家小儿,还没有动静吗?” “没有。” “让拔里得给我盯着,其若敢来,灭了他!” ...... 安阳城头,各处染着污秽,血腥味中弥漫着哀吟,女墙后边,为数不多的守卒,几乎都露着绝望之色。 投降,已经投降过不止一次。哪怕放下兵器,面对的也辽军毫不手软的无情屠杀,而将城放给对方,辽营又鸣金退去。一来二去,反复了几次。 “契丹人,这是铁了心让我等死啊!”靠在一面墙上,梁晖哀叹一声,甚是凄凉。 此时的梁晖,满身的狼狈,那张白脸上沾满了尘渍,甲胄之上挂着刀痕,染上血污。一双眼睛,爆满血丝,环视一圈,尽是惨状,脑海之中充斥着懊悔。 他是真后悔了,眼睁睁地看着手下的将士死去,其中有不少都是跟随多年的老兄弟,积聚多年的实力,这番是一战而灭,内心很是痛苦。 “早知如此,当日就该同去林虑啊......” “留后,敌军又来了!”身边,传来一名小校惊惧的声音。 梁晖闻言,一下子打起精神,起身朝城下望去。这一回,契丹兵马也出动了,见着那密密麻麻进逼而来的辽军,梁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豪情,凄厉地嘶吼一声:“弟兄们,胡寇既不欲我们活,那就更他们拼了!” 一时血勇,有那么点效果,然而力量的巨大悬殊是无法弥补的,当辽军不欲纠缠,真正发力之后,安阳城被一战而下。 守卒被全部斩杀,拿下城池,辽军仍不罢休,战刀挥起,铁蹄践踏,将目标放到了城中其他百姓身上。 很快,在一片凄厉的惨嚎之中,一抹浓重的血色,在安阳城中蔓延开来...... 第78章 三百与十万 林虑城外,依着地势,搭建了好几处营垒,栅栏、鹿砦等防御工事,层层叠叠地自南北蔓展开来。虽然,最终也没能用得上,但未雨绸缪,以防意外的事情,刘承祐从来都不会嫌他麻烦。 一座不算陡峭的高地上,正进行着一场攻防演练,形势很是胶着,不过随着下方令旗一转,进攻方突然变奏,将南北两翼的兵力抽移集中于东面,猛然发起突击,一冲而上,击溃反应不及的守方。 见到麾下将士,夺得那面竖在高地上的大旗,在后边指挥的慕容延钊,露出了笑容。经过他的不断调教,第四军已渐有如臂驱使的感觉,攻防转换之间,已经慢慢流畅,这场演练的结果,便是正面。 隔得不远,一片平缓的坡地上,简单地搭建着将台。将台上,刘承祐站着,将此次攻防演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哪怕他这个外行,都能感受得到慕容延钊卓越的指挥才能。 “如何?”眉宇带着满意的色彩,刘承祐问陪同在身边的几人。 “慕容将军不愧是将门之后,练兵有法,指挥若定,殿下得此英才,诚可喜也!”郭荣主动说道,语气中颇含赞赏之意。 “殿下慧眼如炬啊!”张彦威笑着拍马屁。 其他几人,也都说着好话,表示夸奖。花花轿子人人抬,再者,随着时间的推移,慕容延钊的能力也慢慢展现出来,只差一次大功,他的指挥使的位置就彻底坐稳了,刘承祐的“识人之明”也更将流传。 没一会儿,慕容延钊与孙立先后赶至将台,行礼拜见。慕容延钊自一片恬然,如常的神色间透着点谦逊的自信。 相较之下,孙立的表情很是难看,不甘之中带着点羞怒,那魁壮的身材此时似乎矮了一些。方才他率领第二军为守方,结果完败,还是被慕容延钊这个受他们排斥的新人击败,心情哪里能好得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同样以两倍之众进攻夺旗,他为进攻方,攻不下来;他为守方,又守不住。可以说,他的脸面此次丢大发了。 但是,心中自然是十分不服气了,纵观两次交锋,都是被慕容延钊临阵指挥,牵扯调动,找到空隙,一举得胜。事实上,论士卒战力,第四军还是逊色于第二军的,但输的恰恰就是第二军,孙立哪里能服气。 “孙指挥使,你可服气?”刘承祐瞥着孙立,问道。 “服!”哪怕心中充满了不甘,孙立还是不情愿地低下了头,吐出一个字。 不咸不淡地朝慕容延钊拜了一下,孙立不作话,仿佛在以他仅剩的桀骜来掩饰落败的颓然。神情之间,并无一点释然的样子,反而更加凝沉。心服口服,为其才能所折服,那是不可能的,这天下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那种心胸...... “既如此,郭将军,吩咐下去,将犒赏之资,发放与第四军!”刘承祐大概能体会到点孙立的心理,却也不会去“哄”他,扭头朝郭荣吩咐道。 “是!” “谢殿下!” “你们,各领军还营休整,受伤将士,善加救治疗养!”刘承祐又朝慕容延钊与孙立道,表情严肃。 “是!”对此令,两人不敢怠慢。 哪怕是演练,没有真刀真枪,但拳打脚踢,棍打木击,都是落在实处的,一场交锋下来,轻重伤受的人可还是有些数量的。 ...... “殿下,辽军撤了!”向训进堂禀报之时,刘承祐还拿着一张河北诸州的地图出神。地图不够详细,看得很伤神,许多想法都只能是臆测。 “耶律德光,终于将安阳城拿下了?”嘴角勾起少许讥诮,刘承祐抬起头问道:“耶律拔里得军呢?” “一并撤离了!” 刘承祐显得十分淡定,没有想太多,直接吩咐道:“传令韩通、罗彦瓌,继续探查,将敌情给我搞清楚!” “是!” 哪怕得知耶律德光已经北撤,刘承祐仍旧不动如山,稳坐钓鱼台,一点也不召集。他兵少且精,辗转方便灵活,辽军十几万人,人既众且杂,大车小车随行,又几乎都是疲兵,刘承祐也不怕他“逃掉”。 不过即便如此,刘承祐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十分谨慎地要等探清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结果确认,辽军是真的撤退了,那支由耶律拔里得所率监视林虑的辽军也撤了个干净,连半面旗帜都没留遗留。将斥候撒得很远,待辽军大队,北去足足三日,拖沓得耶律德光在相磁边境的后手都失去耐心撤去后,刘承祐这边才慢吞吞地挪了窝,领军自林虑出,东向安阳。 自辰时发,百来里早已探熟的路,没费什么功夫,便至安阳。然后,亲眼见到了那死寂一片的城池。 此时的安阳,非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足以形容。哪怕数日之后,浓重的血腥味也仍旧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吹拂的夏风,都带着些许凄凉的。 城中,自各处犄角旮旯之中,不时传出幸存者凄惨的嚎哭。 自进入安阳城后,龙栖全军上下,包括刘承祐在内,都陷入了一片沉默。尔后,在一阵压抑的气氛中,刘承祐降下命令,让诸军在城中搜查、清理尸体。 南城头,此处显然是辽军的重点进攻区域,相较他处,尸体十分集中。扶着血迹已然干涸的女墙,自墙体上传来的冰凉直达心底。 听着耳边尸体搬动的声音,一股强烈的怒火已然在心底燃烧,慢慢地充斥满整个心胸。刘承祐一向自认,心如止水,但此刻,见到满城的尸骸,他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心头憋着一股,几乎将他炸裂的愤怒。 城中各处,有不少将士,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泪水不自觉地落了下来,麻木而无所觉。而更多的人,直接哭出了声,用一声声悲鸣为死难的安阳百姓送行。 召集了相州境内的一些百姓,军民一起,足足耗费了三日的时间,终于将城中清理完毕。 营,扎在城外。也是经历过生死的,战场的残酷都无惧无畏,但是刘承祐却不敢住在安阳城中,或者说是不忍。 “殿下,已经清点清楚了。城中幸存的百姓,只有三百余人,剩下的,全部被戮。发现的尸体,不下十万具......”嗓音中压抑着愤怒,帐中,郭荣向刘承祐禀道。 闻言,刘承祐沉默了。良久,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召集全军!” “是!” 安阳城下,龙栖全军集结完毕,沉默地对着冷寂的城池,场面严肃而庄重。刘承祐当先跪倒,众军紧随其后,悲戚的氛围中,一股强烈的意志凝聚而成。 第77章 刘知远终于动了 从去岁冬至今,稳坐晋阳,观望天下局势发展近半载,随着形势日渐明朗,尤其在刘承祐、史宏肇两路兵马都有建树之后,刘知远终于坐不住了。 耶律德光北归,已是定局,就表面看来,应该不是什么阴谋,随着各地“喜讯”不断,刘知远也放下了心。 此前契丹据有中原、河北,势不能挡,怂一点可以用稳妥、谨慎来解释,然若是到如今这个局势,仍旧苟着,那恐怕就真令人大失所望。 怎么都是一代枭雄,该果断的时候,刘知远要多果断,就有多果断。 刘知远得到皇帝的宝座,表面看来就像是捡来一般轻松,称帝之后,又一直苟在晋阳,新朝成立后真正的大动作,竟然是刘承祐的“南征”。相较之下,刘知远这个皇帝反而“低调”了许多。 但是,绝不要去小看一个开国君主。从称帝前后,就可看出,一切都在刘知远的掌控之中。 称帝之后,表面虽然没有太大的作为,然而事实上,刘知远有条不紊地干了不少事。收人心,定军心,调整了一番晋阳禁兵,将军队彻底掌控中。 对原河东节度下属诸州,包括沁、辽、石、汾、岚、宪、忻、代甚至掌控度不高的府、麟等州,进行了一次大的调整,官员、兵力,各方面都考虑齐全,基本为他率河东主力南下做好了准备。 同时,在称帝后的这两个月中,刘知远将朝廷的中枢系统搭建起来了,这个过程,可不是是简简单单地用原河东臣僚升级替代,封几个官设几个职就能完事了的,虽然刘知远基本就是这般做的。 即便如此,经纶构造,职权、制度、仪典等等设置都显得异常简单,甚至错漏颇多。但终究,“后汉”的这个戏台是被刘知远搭起来了。直到不久之前,刘知远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封官赏职,给那些期待已久的从龙之臣一个交代,抚聚人心。 一直到耶律德光用北上安阳的时候,刘知远将一切安排妥当,以皇弟刘崇为北京留守,皇子刘承训为太原府尹,算是看守老巢。其后,尽起河东马步诸军,浩浩荡荡地“南幸”。 刘知远南进,比原本的历史上,早了差不多一个月! 与刘承祐、史弘肇先后南下的走线不同,刘知远的进军路线选择了西线,欲走晋、绛,经解、陕而东入河洛。 相较于已经基本打通的潞泽、河阳等地,西线这边,明显多了些阻碍。不过,问题也不算太大。晋州,此前为慕容延钊所复,经过留后张晏洪的整顿已尽在掌控。 至于陕州,这可是“首义之地”。当初,刘知远还未称帝建号,赵晖、侯章、王晏三人便已举兵抗战。唯有绛、解二州,有耶律德光派遣的使者将校,所以尚且没有归命之意。 然而,等刘知远大军御驾南下,耀兵于正平城下之时,绛州的文武的反应很真实。 “陛下,绛州降了!”御驾之外,仪仗使郭允明朝刘知远说道。 “朕看到了!”刘知远表情显然很平静,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也是,若是绛州当真一意孤行,选择顽抗,那么刘知远倒会聊表惊讶。要知道,自踏入绛州境内之后,一路所经县镇,都是降服。 毕竟,耶律德光所委任的各州官员将校,还是以汉人居多,在契丹势力北撤的大环境下,面对河东的数万雄兵,根本没有顽抗的必要。 “传谕,三军就地扎营,令郭威带兵进城清查,领城中降臣至御营见驾!”淡淡然地,刘知远吩咐道,两个月下来,威严日盛,让人不敢侧目。 “是!” 绛州主事者,除了刺史李从朗之外,还有两名契丹人委任的偏校成霸卿、曹可璠,面对刘知远的召见,表现得十分恭顺。不敢有一丝保留,尽陈效顺之意。 刘知远问他们,为何此前不归顺,要到兵临城下了才投降。三人的回答也很实诚,说是怕因前番受命于胡虏而被问罪,然天子御临,不敢不降。 倒是将刘知远逗乐了。为了让刘知远放心,三人还很识趣地自请解职。 对此,刘知远自然顺水推舟,将三人封官留于军中听用,另委他人就职绛州。一路所过,都是后路,刘知远不得不小心些。 ...... 傍晚时分,在搭建好的营帐之中,只稍微歇息了片刻,刘知远便处理起军政要务,国家初立,尤其是正处打江山的关键时期,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且不敢有任何怠慢,以他如今的年纪,却是分外辛苦。 帐中,已有内侍点亮了蜡烛,以免刘知远老眼看不清东西。两边侧座上,苏逢吉与苏禹珪端坐着,各自捧着一些奏章念着。 二苏,如今仍旧是天子近臣,受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大概是苏逢吉更受宠的缘故,加了个集贤殿大学士。随驾南行,在御前处理庶务。 这次南下,杨邠与王章被留在的晋阳,统筹政事,调度粮械,支援前线。此番,刘知远不只是精兵齐出,还欲穷河东全力进取中原、河北,鼎定江山,故后方之任尤为重要。而能够让刘知远相信,且有那个能力统筹这些纷繁事务而不至军需短缺的,也未有杨邠、王章这对老乡了。 此时,二人念道的,基本都是好消息。 苏逢吉:“权点检延州军州事高允权上表归顺!” 苏禹珪:“丹州都指挥使、权知军州事高彦珣上表称臣。” 苏逢吉:“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奏,永安军额已整编完毕。” “陕州赵晖奏,已率军北上,迎御驾。”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奏,已将贼河阳节度使崔廷勋围困于河内城,不日可破!” “河阳武行德奏,伪命西京留守刘晞弃洛城,洛京巡检使方太自署知留守事,婴城抗命,南渡杀之。契丹伪命宣武军节度使萧翰,遣蕃将高牟翰将兵援送刘晞复归于洛,寡不敌众,退保孟州。” 第78章 召还二郎? “下制,以高允权延州节度使,加检校太保!” “高彦珣加丹州刺史!” “制命折从阮,总统府、麟二州,善御丰、朔契丹,另外,小心提防定难军节度那些党项人!” “陕府三杰,都是忠义之士,鼎助朝廷,合当奖犒。以赵晖为陕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尉;以侯章为华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傅;王晏为陕府马步军副都指挥使,晋州节度使,加检校太傅......” “武行德,唔......以其为河阳节度使,加检校太尉,充先锋马步军都部署,协同攻取河洛!” “至于史弘肇那边,派人告诉他,着他全权处置部署,临机决断,朕五月与他会师与西京(洛阳)!” ...... 一串的谕令自刘知远口中道出,显然他的思路很清晰,不过多是收买、安抚性质的举措。不过言罢,一股子疲惫感涌上心头。 这段时间以来,他基本每日都是这种状态。 “唔......”略作沉吟,刘知远又吩咐道:“传令郭从义、朱奉千,让他们率保宁军南下,打通至陕州的路径!” “是!” 二苏应承着,下笔不停,将刘知远的这一番吩咐起草为诏制,还要润色行文,速度还不能太慢,还是挺考验人的。等几封诏制起草完毕,互相审核完毕,交由刘知远用印之后,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即便如此,也不由小心地活动了一番手腕。 刘知远:“尽快下发出去吧!” “陛下!”帐前人影一闪,郭威恭谨地走了进来。 “文仲来了!”刘知远看向郭威,注意到手中的一封带有加急标志的军报,问道:“何方军情?” 郭威被刘知远封为权枢密使、检校司徒,随军南下,负责处理各项军情要务。闻问,上前两步,郭威捧着军报说:“是二皇子那边的军报。” 郭威的声音稍显沉郁,表情一片肃重。 听到是刘承祐那边传来的消息,刘知远一下子来了精神,对这个越发出众的儿子,他还是很关心的。然见着郭威的神情,心头难免生出些疑虑,一面让内侍呈上,一面问道:“二郎如何了?河北情势如何?契丹大军撤哪儿了?” 虽然于刘知远而言,南进战略是重头戏,但河北那边却是一点也不敢放松。 耶律德光虽然北撤了,可不代表他就彻底放弃了对南国的统治,不说河北,就说基本已经放弃的中原地区仍有辽国国舅萧翰总理军政,欲给刘知远添麻烦。 已拥幽燕地利,居高而南向的契丹人,对河北的威胁与控制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又有重兵在,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放弃河北诸州。 而刘知远就算还复两京,仍旧要出兵北上,收服诸州,不惜一切地夺回诸州。否则,就算据有中原,四面皆敌的情况下,迟早为辽人所灭。 就算抛开上述的因素,仅刘承祐这个儿子,与龙栖军那支精锐,就值得刘知远重视。 事实上,就眼下,虽然形势不断向好,但河东新朝的局面,并不算太乐观,甚至可以用前路维艰来形容。进取中原,难度或许不大,但拿下之后呢。 北边的契丹人,于中原社稷而言,仍旧是一股足以覆灭江山的巨大威胁,这也是各地,在反契丹的大势之下,仍有不少人对契丹人抱有七期待的缘故。 所以,刘知远此时的压力,非常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耶律德光的生死!就眼下,除了刘承祐之外,不会有人特意去设想耶律德光暴毙之后,天下局势会发生怎样的转折变化。 “殿下上报,耶律德光率军,已过磁州,继续向北撤去,无逗留之意思。殿下领龙栖军,踵其尾而进。相州......”郭威简单解释道。 而刘知远看了看军报,表情一暗,神色沉凝,怒声道:“契丹人竟然如此狠辣,视我国民如狗彘!” 见刘知远这副表情,二苏对视一眼,都有些纳罕,下意识地看向郭威。深吸了一口气,刘知远则命人将军报传阅与二人,自己则沉着张脸坐在那儿。 苏逢吉阅之,眉头扬了扬,似乎有些意外。至于苏禹珪,只一视,身体哆嗦了一下,脸色发白,惊愕道:“契丹人,竟敢行屠城之事,就不怕与遭天谴吗?” 见苏禹珪这老朽一脸迂态,郭威淡淡地摇着头:“契丹南侵,杀人无数,又岂会在乎我汉家子民的性命,又岂会惧怕什么天谴!” 见二人在那里谴责契丹人的暴行,苏逢吉此时却是笑了。 苏逢吉的声音很突兀,刘知远忍不住抬眼看向这名宠臣:“何故发笑?” “自唐末天下大乱以来,数十年间,因战乱死掉的人何止千万,如今安阳死伤些人,何必如此戚戚。陛下进取中原,创立江山,削平异命,同样是要杀人的......”苏逢吉说道。 “战场之伤亡,岂可与屠城恶举,相提并论?”苏禹珪这老学究却是头一次发怒,瞪着苏逢吉。 见状,苏逢吉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同样都是杀人,有什么区别?” “够了!”刘知远却是突然出声,打断二人,朝苏逢吉呵斥一句:“此等言论,不可再讲!” “是!”对刘知远,苏逢吉可不敢倨傲,弯腰抱拳以应。 但见刘知远脸色有些不好看,又主动凑上去,建议道:“陛下,安阳之屠,契丹人所作所为,实乃天怒人怨之举。陛下或可派专人,将此等恶行大作宣扬,此必能激起国人愤怒之心,响应陛下倡导,倾力共逐胡寇......” 就苏逢吉的表现,显然他对安阳之殇并不是太在意,反而想着如何利用此事。郭威在旁边,闻言眉头紧蹙了下,深深地看了看苏逢吉微躬的背影。此人虽是个文士,但这心,当真硬得很。 刘知远则稍微琢磨了一会儿,朝苏逢吉摆了摆手:“此事,就交由苏卿家去办吧!” “是!”闻言,苏逢吉嘴角又挂上了点得意的笑容。 起身,扶了扶有些发酸的腰身,刘知远在御帐中踱了几步,深思许久,帐中的几人都不敢打扰他。 良久,刘知远抬起头,以一种迟疑的语气,问道:“契丹人在河北的势力太过强大,仅二郎与龙栖军,在河北恐怕难有建树。二郎毕竟年轻,辽主身边更有大军无数,朕恐其有所闪失。朕,欲召还二郎,你们看如何?” 第79章 滏阳之捷 在刘知远琢磨着将刘承祐与龙栖军召还之时,刘承祐在磁州,取得了他东出太行的后第一场军事胜利,还是一场大胜。 因安阳之屠,龙栖全军将士,同仇敌忾,成哀兵之势。举行完那场公祭活动后,对安阳进行了简单的善后工作,刘承祐便率着满怀复仇焰火的龙栖军北上,“追击”契丹大军。 耶律德光虽然不怎么忌惮龙栖军,甚至有点不将刘承祐放在眼里的意思,但终究不可能毫无防备。在其率大部北上之时,还是在背后留下了策应之军。 原本在相磁交界的邺县留下了一支兵马,想要埋伏龙栖军,结果刘承祐稳如老狗,不上套。等耶律德光大队过磁州之后,留耶律解里领军驻于邯郸,又降高唐英为磁州防御使,率本部兵马驻滏阳,共扼磁州。 至于原本的磁州刺史李毂,因为襄助磁州贼梁晖作乱的事情被人举报了,为契丹人所执拷问,正在辽营中当囚犯。 刘承祐领军北上前,早就探明了磁州的情况,以迅雷之势围了滏阳,高唐英兵少,不敢出击,只在刘承祐兵临之前,派人去邯郸求援,尔后龟缩待援。 刘承祐的目标,当然不只在滏阳,从一开始就存着围点打援之心。安营扎寨,占尽好周边地利之后,就等着北边辽军的反应。 而邯郸那边,耶律解里收到求援信,则喜笑颜开,几乎是不假思索,率领一万步骑,径直南下,直趋滏阳,有意将龙栖军歼灭于城下。 耶律解里的做法十分地托大,没有仔细侦查龙栖军的情况,进军也没做充分的准备,更没详思过战术变化,就那么一路来。 从头到尾,耶律解里似乎都没有重视过刘承祐,他是思想完全没有转过弯来,还沉浸在去岁南下灭晋的所向披靡中,仿佛没有察觉到时局变化一般。 事实上,哪怕到北撤的地步,半载以来,在与汉兵的交锋中,契丹军队还没有遭受什么大的挫折。至于诸州连叛,前后遭受的中原、河北百姓的冲击,虽然让他们疲于奔命,心力交瘁,却还没有感受到彻骨之痛。 结果证明,小看刘承祐,是会付出代价的。 时下的龙栖军,可谓英才集聚,兵力虽显薄弱,却硬是有一口吞下邯郸辽军之心。在滏水之阳,龙栖马步诸军以逸待劳,力抵滏阳城的同时,与南来的耶律解里军进行了一次会战。 同之前与耿崇美军一战相类,刘承祐完全放权,由下属诸军将领按照既定作战方针发挥。不同的是,刘承祐此次亲自坐镇中军,统筹全局,由张彦威、郭荣、向训三人帮衬着临机应变调整。同时,还亲自擂鼓,鼓舞了一番士气。 这一场战役,是龙栖军将自己的战斗力完全爆发出来的一次,以弱势兵力,同契丹步骑大军进行正面对战,比拼硬实力。 南靠滏水,东依滏阳,本有种背水一战,置之死地的意思。再加龙栖军训练有素,士气高昂,战前准备充分,从对阵开始,便一直占有上风。 交锋之后,鏖兵小半日,攻阵不下,一波反冲锋,耶律解里所率契丹步骑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龙栖军士气旺盛,越战越勇,将战线反推两里地有余。 等耶律解里好不容易稳住阵脚,刘承祐事先安排好的一营骑兵在韩通的统率下自后袭,直接将契丹军队击溃,大胜! 原本,耶律解里也存着有意同滏阳城来一次内外夹击,歼灭龙栖军。可惜,一直到战败,滏阳城中的高唐英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让刘承祐都颇感意外,最后他都没将那支用来对付滏阳守军的后手动用上。 追亡逐北三十余里,刘承祐方才收兵,战果颇丰。耶律解里所率步骑大军,能北归者,绝对不足半数,余者,非死即俘。 滏阳之北有台城镇,附近有廉颇、蔺相如墓,刘承祐鸣金于此。 “殿下,耶律解里那胡酋逃得快,没能生擒他!”在镇旁瞻仰了一番廉颇祠,追击诸军陆续归还,张彦威带头,朝刘承祐禀报道。 “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一个耶律解里,逃了就逃了吧。”刘承祐背着手,扫视着有点破败的祠庙,随口问道:“战果如何?” “虽未有详报,但可作大概估计,城下交锋与追击战斗,前后杀伤敌军有三千余人。另外,各军俘虏总计有一千多人。敌溃败逸散者,不可胜数。”郭荣向刘承祐禀道。 “命骑兵北上,继续追击,继续侦察契丹北归大军情况!”颔首,刘承祐下令:“其余各军,打扫战场,还滏阳休整!” “是!” “殿下,那些俘虏,如何处置!”这个时候,张彦威突然发问。 回首转身,刘承祐看向张彦威,只见他脸上立戾色很重。迎着刘承祐的目光,张彦威脸上的横肉似乎都透着凶残,冷冷地说:“这些俘虏,基本都是契丹人!” 眉头轻微地蹙了蹙,刘承祐轻声问道:“你们觉得,如何处置?” “杀!”张彦威毫不犹豫地答道,杀气腾腾的:“为安阳的百姓报仇!” 刘承祐看向郭荣,郭荣面色如常,并没有如张彦威那般带有情绪,只是平静地说道:“殿下,我们并无多余兵力看管这些俘虏,也没有多余的粮食......” 刘承祐当然听懂了郭荣的意思,摆了摆手,淡漠道:“那就杀吧!” 同意杀俘,刘承祐或许有排解一下麾下将士的报复情绪的意思,但他真正考虑的,还是此时所处的环境,根本无余力顾及这些契丹人,更不可能直接放掉。何况,契丹人不比此前的燕人! 有违天和,不利和谐的事,就不细述了。 一路南返,归滏阳城,收拾善后,得胜之师,以更加磅礴无敌的气势压迫向这磁州州城。刘承祐明显地感觉到了,经过滏阳与契丹兵马这一仗下来,龙栖全军已然进入一种蓬勃的自信状态,士气极其旺盛。 至城下,正打算一并将滏阳解决了,进城休整,刘承祐便收到了麾下的禀报:“殿下,城中派人传信欲降!” 第80章 一意孤行 “投降,这个时候?”刘承祐嘴角只是稍微翘了翘,朝张彦威几人动动手指,吩咐道:“将士力战方休,敌既识时务,也免我我军再作损失。你们去处置吧,将滏阳全城控制在手,杜绝一切意外情况!” “另外......”顿了顿,刘承祐补充说:“城中的情况有些奇怪,调查清楚!” “是!” 刘承祐这心里,确是有些疑惑。在龙栖军与契丹人激战之时,滏阳城中守军的反应实在太过奇怪了,纵使高唐英兵少,也没有完全按兵不动,从头到尾龟缩城中的道理。 结果证明,并不是诈降,滏阳城中的守军毫无保留地降服,弃械卸甲,没有任何异动。不过,率众投降的,并不是防御使高唐英,而是一个名叫王继宏的裨将。至于高唐英,头颅已被斩下。 进驻县城,刘承祐巡视诸营,安抚士卒之后,方才在衙堂之上接见了此人。一看就是个粗人,看起来很普通,但是给人一种低调的感觉,脸上带着点谨慎的浅笑,面对刘承祐态度很谦卑。 对此人无喜无恶,但毕竟是主动投靠,以城来降,刘承祐还是善加抚慰,表示赞赏。经过出兵后这近两个月的经历,对快速夺取稳定江山,刘承祐脑中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无非“招降纳叛”四个字。 “说说吧,这个王继宏怎么回事,何许人也?”等平和地让其退下之后,刘承祐直接发问。 对视了一眼,还是由向训起身,朝刘承祐心禀报道:“王继宏少为盗,为官吏拘隶为卒,也算行伍出身。去年的时候,在禁军中任职,为奉国指挥使。契丹入汴之后随众投降,被高唐英收入麾下。” 向训的办事效率很高,短短的时间内,早将王继宏与滏阳的情况调查清楚了:“据属下查问,高唐英对王继宏颇为厚待,母其母,子其子,极尽拉拢,倚为亲戚,输财给兵,略无猜忌。” “今日我军与耶律解里激战之时,高唐英本有意率军出城助战,被王继宏所劝阻。待我军得胜之后,其人联合几名指挥小校,杀高唐英,全城以降!” 听完向训的叙述,刘承祐轻微地耸了下眉,淡淡道:“如你所言,高唐英如此善待王继宏,此人所作所为,却是忘恩负义了!” 闻言,向训点头,眼神中露出明显的轻蔑:“方才,卑职曾以此问他!” “他如何答?”刘承祐来了点兴趣。 语气中满是不屑,向训说道:“他说,他本是小人,若不因利乘便,审时度势,以求富贵,以保性命,终其一世,恐难得志。此人出此言,简直没有一点感恩之德,羞耻之心!” “此人,德行虽然为人不耻,所言所行,却也没什么虚假!”刘承祐不似向训那般鄙视都写在脸上,平静地评说道。 “真小人!”郭荣此时也出声附和一句。 “确实是小人!”刘承祐点头,旋即叹道:“王继宏于高氏为仇恶,于孤于国于军,却终究有功啊......” 刘承祐出此言,堂上诸人默然,尤其是郭荣与向训,两人都若有所思。显然,刘承祐此时的心态已然放得格外平和,看问题也十分清晰了。 他想到当日在上党面对那王守恩的经历,听完向训的描述,刘承祐对这王继宏绝对是鄙薄的,但他却没有因自己好恶做出什么反应的意思。 脑中似乎回响起这样一道声音:连王继宏这样的人都能容忍善待,因功叙赏,天下还有何人不能厚待? 王继宏的事,终究只是个小插曲,稍微提了提,解了惑,也就罢了。 夜间,郭荣与向训联袂拜见。 “殿下!”明显地迟疑了下,郭荣以一种斟酌的语气唤了声。 注意到郭荣的表现,刘承祐直接摆了下手:“有话直言!” 见状,郭荣也不故作姿态,轻轻地抽了口气,拱手说:“末将以为,耶律德光北归契丹已成定局,我军再踵其后,实无必要,赚不得什么好处,且风险甚高。” “滏阳一战,虽行险大胜契丹,却也多赖辽将轻敌慢战之故。经此一战,我们恐怕难以再找到这样的机会了。再跟下去,我军后路无依,只恐陷入险境啊!” 进言间,郭荣也差不多将他的想法与顾虑表达出来了,刘承祐看了他一眼,问道:“依你之见?” 郭荣显然早有腹稿,直接答来:“中原之地,有陛下亲提大军南进,还复两京,是迟早之事。反而是河北诸州,契丹人的势力仍旧强大!” “当此之时,殿下无需再盯着注定要撤还契丹的耶律德光,应当转变攻略方向,进击州县,联合河北道州旧臣、将校、义勇,共击契丹,为他日迎中原之师北上,彻底驱逐契丹势力,鼎定河北,做好准备......” 听完郭荣进言,刘承祐没有作话,瞟向向训:“你怎么看?” 如今这二人,已基本成为刘承祐的心腹幕佐了,基本有大事都与其商议,二人也敢大胆进言。 将刘承祐问自己,向训眼神在他与郭荣之间瞥了个来回,平静地拱手应道:“属下以为,郭将军之言有理。我军战力虽强,但终究兵力不足,对耶律德光那十数万步骑,终究难以有大的威胁。反之,若长时间纠缠下去,招致其打击,反而危险!” “依属下之见,耶律解里败归之后,辽军对我们的警惕会提升至最高。眼下,是该转变思路了......” 显然,向训与郭荣抱有同样的意见。 眼神在二者身上转悠了两圈,刘承祐沉默了,垂头思吟几许,幽幽地叹了口气。刘承祐当然清楚,两人的建议,是有道理的。以龙栖军的实力,去撵耶律德光的北归大军,实在是有些自不量力。 眼下的情况,最适合的做法,还得是联合各方势力,扩散新朝的影响力,共击契丹的同时,壮大自己。 刘承祐心里明白,但是...... 见刘承祐这副沉思的模样,郭荣与向训却是讶异了,以他们对刘承祐的印象与了解,不当如此才是啊。 琢磨了好一会儿,刘承祐终于作话了,眼神清明,语气坚定:“耶律德光要撤还归国,孤自当‘礼送’其出境!” “殿下!”闻其言,郭荣有些愕然,当即拱手,欲再劝解。 刘承祐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很是干脆果决地说道:“孤意已决!传令,韩通、罗彦瓌,严密追探契丹军情,孤随后领军,继续北进!” 刘承祐的固执,让郭、向大感诧异,不禁有些头疼。刘承祐,一向听得进人言的啊,此番却是何故? 刘承祐,自然没有办法向他们解释,只能暗暗期待着。 有的时候,他很稳。但有的时候,他甘冒奇险! 第81章 暴躁的耶律德光 翌日,在滏阳休整的同时,刘承祐召集龙栖军大小将领,针对郭荣与向训提出的建议,组织了一场军事会议。虽然没有给出极具说服性的理由,但是表示了明确的进军方问,也算统一了认识。 耶律德光这边,进军速度一如既往地慢,不过自安阳过后,沿途受到的迟滞与骚扰少了许多。一场大屠杀,震慑力还是很足的,不过消息传扬开后,彻底引燃了其余州县南国军民的抗拒之心,反辽之势愈演愈烈。 若是刘承祐听从郭荣与向训的建议,挥兵变向,他会发现此时在河北进行反辽事业,会顺利得多。 滏阳兵败之后,耶律解里北返邯郸,收拢溃卒,直接带着败兵,仓皇地向北逃去,追赶耶律德光大军。滏阳一战,击碎了耶律解里的自信,龙栖军的战斗力更他惊愕,他自觉没法抵挡刘承祐了。 等耶律解里率人赶上大队之时,耶律德光这边,过磁州之后,经洺、邢二州,才将将进入赵州境内,驻停于赵、邢边境的昭庆县。 昭庆距离滏阳,也不过两百来里,从安阳算起,日行不过二十余里。人多而杂,士气糜顿,行路不易,再加大车小车的负累,进军速度,可想而知。 十几万人,绵延散驻于县城周边,此次连营寨都没搭建几处,左右来日还得拆,继续上路。越靠近北方,辽营上下也显得随意了许多。 整座营寨,气氛很压抑,不只是晋人降卒、燕兵、降臣,包括胡兵、番将也一样,人人神情萎顿,情绪苦艾。 御帐之中,耶律德光正在大发雷霆,脚步急促地来回徘徊,愤怒地朝帐中臣下发泄着怒火:“如此磨磨蹭蹭,朕要什么时候才能回上京!咳咳......” 说到激动处,耶律德光不禁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他此时的状态,显然不怎么好,面赤气促,灼燥不安。 面对怒气冲冲的耶律德光,御帐中的文武根本不敢答话,最近的耶律德光太暴躁了,稍有不如意处,便是重责甚至杀人。 但见其重咳,永康王耶律阮赶忙出列关心道:“陛下,还请息怒,保重身体。臣已经吩咐下去,严令各军各部加快进军速度。已经到赵州了,北面就是中京,陛下无需太过着急......” “朕身体好得很!”这回,耶律德光却是直接摆脱耶律阮的搀扶,推开他,直斥道:“兀欲,你近来很积极嘛!什么时候,你能代替朕,发号施令了?” 耶律德光发红的眼睛中,满是阴狠,听着诛心之言,耶律阮吓了一跳,直接跪倒,战兢地答道:“臣不敢!” 冷汗,不自觉之间,自耶律阮的头上渗了出来。 耶律阮是耶律德光大哥东丹王耶律倍的长子。当初,耶律倍可是契丹国主的有力竞争者,二者之间也有过一场夺嫡之争,耶律德光在也是在太后述律平的支持之下,方才笑道最后。 在耶律德光统治期间,耶律倍遭到了各种针对与排挤,无奈南奔后唐,在唐晋交替的变乱中,客死洛阳。 照理说,作为耶律倍的儿子,耶律阮在耶律德光这边当饱受猜忌才是,但事实就是透着蹊跷,耶律德光对这个可能威胁自己权力的侄子很是喜爱,视若亲子,十分倚重,南征灭晋,也带在身边,委以重任的同时,还让其领军。 但此时,从耶律德光之言可知,哪里会没有猜忌。 耶律德光冷冷地盯着这个仪表魁壮,深受自己喜爱的侄子,眼神冷漠,急促的喘息没有平缓的意思。 在紧张的空气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之时,一名侍卫将领入内禀报:“启禀陛下,耶律解里领兵归来,正在帐外求见!” 终于有事情转移了耶律德光的注意力,气氛为之一松,耶律德光扭头,锁眉问道:“耶律解里?不是让他留守磁州殿后,没有朕的命令,他怎么敢回来?” 很快,耶律解里入内,忐忑地请罪,将滏阳一战的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好一个刘家子!”紧接着,便迎来耶律德光愠怒的呵斥:“好一个废物!上万步骑,竟然被打了个大败亏输,你还有脸私自回来?” 面对盛怒的耶律德光,耶律解里不敢反驳,只是请罪。 “来人,将他拉出去斩了,以正军法!”大概是真气急了,一个不稳,耶律德光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胡床之上,旋即便有点歇斯底里地下令。 此令一下,在这夏夜,帐中突然冷了几分,群臣噤然。耶律解里抬起头,愕然地望着辽帝,战败归来,受处罚他是有所预料的,却没想到耶律德光竟然要他的命。 其他人没反应过来,守帐卫士动作却不慢,直接入内,架着耶律解里便要拉出去处置。耶律解里赶紧挣扎着大呼饶命。 耶律解里,怎么都是大臣重将,不比他人,还是有辽臣替他说话的。 “此等败军之将,留之何用!”但耶律德光显然听不进去,红着眼睛,杀意不减:“当初战马被降卒所窃夺(罗彦瓌之事),献与河东,朕已然放过他。此次,两罪并罚。拉出去!” 目光在瞟了瞟耶律德光,一直跪在一旁的耶律阮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出言了:“陛下,哪有常胜不败的将军。解里将军虽有罪,但终究不致死啊。南征以来,也多有建树,看在往日的功劳上,还请陛下从轻发落......” 耶律阮话落,耶律德光转头凝视着他,但是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兀欲,你还是这般宽厚啊!” 似乎抛却了此前的猜忌一般,只是语气稍显莫名。再度看向耶律解里,耶律德光问道:“那刘家小儿,现在何处?磁州是什么情况?” “末将......末将不知!”看辽帝态度似乎有所转变,耶律解里小松了口气,但闻其问,自己都有些汗颜。 “废物!”喝骂了一句,甩了个脸色,耶律德光厌恶地看了耶律解里一眼,一甩手:“削夺一切官职,让他去养马!” 被撸了个光,耶律解里还得感激涕零地谢恩,至少保住了一条命。 “立刻派人南向,给朕探查刘家小儿那支河东军的情况!”重重的舒了口气,但耶律德光始终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暴躁,语气十分严厉。 “传朕令,明日继续加快速度,跟不上的,杀!”随后,又下了一道冷酷的军令! 帐中的契丹文武们,脸色都绷得很紧,低着头谨慎得极了。耶律德光近来,越发喜怒无常,令人生畏。 第82章 辽营之中的暗流 陆陆续续的,御帐中的辽国大臣将军们退了出去,一个个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尔后匆匆忙忙地散去,各自归营,传达耶律德光的意志,执行他的命令。 耶律阮也一样,一直走出上百步远,才仰头望了望夜幕上空高挂的那一小弯弦月,幽幽地吁了闷气。缀着稠密胡须的国字脸上,带着忧虑,他的脑中,满是方才御前的情形,他感觉到了危险。 “大王!”思虑间,一道身影站到了耶律阮身侧,唤道。 不大的声音,让耶律阮打了个激灵。来者明显是个契丹将领,年纪与耶律阮相仿,明火映照下的那张脸上,透着些许异样。此人名叫耶律安搏,方才也在帐中,其父曾经支持过耶律倍,与耶律阮暗地里保持着亲密的联系。 “安搏啊!”看了耶律安搏一眼,耶律阮应了声,问道:“有何事?” 闻问,耶律安搏朝御帐方向瞄了瞄,凑近声音放得更低了:“大王,情况有些不对,您要早做准备啊!” 闻言色变,耶律阮也下意识地望向灯火通明的御帐,然后快速拎着耶律安搏朝边上晦暗处走去,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见耶律阮表现,耶律安搏心下暗定,就怕这永康王没什么反应。做出一副正常的样子,耶律安搏与陪同耶律阮走着,一面低声叙道:“自北归以来,陛下脾气愈加暴躁,稍不如意,便是重惩,尤其近来,已经杀了不好内侍与臣子了。这与陛下平日里的表现,前后差异太明显了!” “你到底向说什么!”耶律阮脸上已然浮现出紧张之色。 耶律安搏显得更加小心了:“大王。臣暗中调查过,陛下这几日,偷偷地召了几名医官入帐。观其表现,陛下的身体,似有不妥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暗查御帐,不要命了!”其人话音刚落,耶律阮压抑着嗓子,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大概是用力过猛的缘故,脸上胀得有点红。 耶律安搏则显得很淡定,继续说道:“大王,方才帐中的情形,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陛下对您,还是暗藏猜忌之心啊!您终究是东丹大王的儿子,陛下又岂会真心相待。若不提防,只怕您迟早性命不保啊!” 听其言,耶律阮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凝着眉瞥了他一下,没有作话,一脸沉思状,看起来平静,但粗重的呼吸出卖了他紧张的心理。 沉默了许久,耶律阮终于开口了,郑重地叮嘱道:“像这样的悖逆之言,不准再讲,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大王——” 不给耶律安搏继续说话的机会,耶律阮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神。又走了几步,方才压低声音,说道:“眼下,保住自身才是最重要的,不可妄动啊。你,找机会去见见耶律解里,替我安抚一下他......” “是!”耶律安搏并不蠢,闻言,眉色一喜,立刻答道:“臣明白。您请放心。” 与耶律安搏分开,耶律阮神色更加沉郁,显然在思索他的话,眉梢间凝着踟躇。耶律阮也算是有些贤名的,内宽外严,颇孚人望,再加在契丹高贵的出身与历史遗留问题,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脑中浮现出方才帐中耶律德光的眼神,耶律阮不由哆嗦了一下,心中莫名生出了些紧迫感。只是,在眼下的大军之中,耶律德光仍旧是那一言以决万人生死的皇帝,若无意外,他根本不敢有异动。 如耶律安搏之言,早做准备,只要耶律德光在一天,做得再多准备,又有何用?耶律阮的头脑,还是很清楚的...... ...... 耶律德光显然是来真的,按照命令,拖慢行军的队伍,实行抽斩。在性命的威胁下,北迁效率果然大幅度提高,不过,代价便是,一路上,又增添了无数尸骨。 如此高压之下,连那些契丹将士,都有怨言。不足三日的功夫,大军徙进上百里,一直至镇州境内,在洨河边上的栾城之侧,方才停下,安营扎寨。 这一回,实在是耶律德光的身体有些扛不住了,而他得病的消息,也传扬开来。 御营之中,耶律德光瘫靠在胡榻之上,头上、胸上置着“冷袋”,吸收着热量,时不时地,要命人换一下,如此做法,似乎缓解着他体内的燥毒。 榻边,还有耶律阮等几人在下恭候着,汇报情况。 “刘家子那支汉军,如今在何处,还缒在后边?”耶律德光声音中都透着火气。 “据斥候回报,敌军已经进入赵州境内,在昭庆县停留,目的不明!”耶律阮小心地观察着耶律德光,回道:“陛下,对方不自量力,一直跟着,以臣之间,干脆拨重兵南返,将之彻底歼灭了,绝此缠人的祸患。” “冷袋”遮着耶律德光的眼睛,并不能看出他的表情,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觉得,谁人领军合适?” 闻问,耶律阮一下子来了精神,头稍埋得低些,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平静地说道:“臣,愿往。” 将“冷袋”自额头上拿下,耶律德光侧过头,用那迷蒙的双眼打量了耶律阮一眼,缓慢地眨动了几下,挥了挥手:“罢了,刘家小儿,兵不满万,不足为虑。他走别路,与朕的大军保持如此远的距离,恐怕也是怕我军的攻击。都到镇州了,回上京才是重要的。就,不去理会他了!” “是!”耶律阮很是平静地应道,不急不躁地,很恭顺的样子。 从耶律阮身上收回了目光,耶律德光又将“冷袋”放到额头上继续吸热,继续问道:“开封有什么消息传来,国舅那里有什么情况,刘知远到哪儿了?” “回陛下!”这回搭话的是张砺:“伪帝率军南下,还未进入河洛之地。国舅派人上报,为防河东军,已奉您诏命,李唐明宗幼子郇国公李从益为帝,重建唐国。以李唐之名,聚敛兵马,对抗刘知远。” “只怕如此,还是抵挡不住刘知远啊!”耶律德光看起来并不怎么乐观。 “纵使抵挡不住,也足以给刘知远造成麻烦,不让其轻易占据中原!”张砺答道。 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耶律德光摸了摸有些发昏的脑袋,突然转移话题:“收缩兵力后,现在河北众州,反朕之心,日益高涨吧......” 没人敢答此话,生怕惹怒耶律德光。都说受伤时候的老虎是最危险的,此时的辽帝,就在这种状态,触之必怒。 见臣下这样的反应,耶律德光也明白,忍着身体中难熬的热痛,长叹一声:“渡黎阳之时,朕说过,此次南征有三失。纵兵掠刍粟,括民私财,不遽遣诸节度还镇。如今看来,还得加上一条,怒兴屠城之举......” 第83章 辽帝之亡 “庸医!庸医!”御帐之中,耶律德光日常发怒,散落的头下,面皮有些变形,那是痛苦的扭曲,用力将一包已没有凉意的“冰袋”砸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暴虐,盯着跪在帐中的两名医官:“除了这无用的水袋,你们就想不出其他办法了吗?” 这段时间下来,哪怕是不同医理的耶律德光,都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出问题了。原本只是燥热难耐,他只当是不习南朝气候,水土不服,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叫军中医官治疗,可惜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加剧,等到栾城,耶律德光已经有些心力交瘁了。 耶律德光的病,表现出来,就是“寒热之症”,已热极生寒。他找的医官,都是胡医,为了解决其“内火”旺盛的问题,多采取契丹的传统疗法“冰敷法”。 基本就是,聚寒冰于胸腹、手足、心腋之间,以治其热症。但这种做法,治标不治本,能解一时痛苦,却难以根除,且有很大的副作用。到此刻,耶律德光的病已经恶化了,且恶化的速度很快。 这样的情况,耶律德光自然是怒不可遏,而两名契丹医官,则有些束手无策。“冰敷降热”的方法,是契丹医家百姓多年来与这种自然引发的发热疾病斗争总结下来的经验,一向有用,在南朝也不奇怪,谁知道用到耶律德光身上,就是不做效,反而有反作用...... 面对辽帝的喝斥,两名医官很惶恐,惶然无措,只知道连连告罪,自承无能。 “废物!留你们何用?”耶律德光的杀心很重,泛红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语气森然地朝侍卫下令:“拉出营门,斩首!” 根本不给两名医官求告的机会,当然,求饶也无用。很快,两名医官的便送了性命。 人杀了,但耶律德光的病痛却没有丝毫缓解,躺在胡榻上,渐觉发昏闹热,为了抑制身体的高热,还得继续用那无用的“冰袋”。 还是在一名内侍的建议下,耶律德光还是决定试试汉医。在军中,有不少原本汴宫中的御医,很快便找了名老汉医。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御医年纪很大,一看就是那种“临床经验”很丰富的医者。对耶律德光望闻问切一番,在侍卫、近臣的严密监视下,给耶律德光施了几针,竟有所缓解。 趴在胡床上,耶律德光的“哀吟”声都舒服了许多,裸背上还扎着几根银针,头上、身上疯狂盗汗,偏着头眯着眼对着那正在给他开药的御医,嘴里赞誉道:“不过扎几针,竟然有如此奇效,这针灸之术,这般神奇?你姓王是吧,朕一定要重重赏你!” 老御医谨慎地谢恩,丝毫不敢有所大意,入帐之前,他可真真地瞧清了御营前的那两滩血。榻上的辽帝,如今可是个暴虐的主。 一面恭敬地将药方交与内臣,老御医一面朝耶律德光叮嘱着:“陛下所染热疾,皆因情志刺激而致气机不畅,郁而化热,再加不习中原炎热,外感疬气,故有此症。医官前以冰敷降热,略有效果,然冰倾肌骨,使邪气内伏,邪无出路,病则缠绵。” “老朽银针度穴,稍解其苦,尚需用药静养。接下来,陛下不宜多思、过虑、劳神、动怒,嗯......”略微犹豫了下,老御医瞟了眼侍候在侧的美貌婢嫔,补充道:“最好,远离女色......” 听完老御医的话,耶律德光直接反驳道:“其他的,朕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女色,有所不妥。朕困于热症,女人属阴,正合御女以泄火去热。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阴阳相济,乃是天地至理,哪有远离女色的道理!” 闻耶律德光这通道理,老中医很识趣地不作话了,他多说那两句话,都只是略尽本分,以全性命罢了。至于规劝这辽帝,他可没这麻烦的想法。 背起药囊,自御帐出,踏出帐门的时候,老御医重重地舒了口气,回首望了望,脸上露出少许莫名的色彩,晃着脑袋退下。跟着去领了赏赐,这回倒不用回那杂乱腌臜之所,就近给他找了处干整的小帐休憩,以便耶律德光随时传召。 耶律德光这边,经过一番诊治,热症果然渐解,虽仍感体内积有热毒,却也不似此前那般难熬了。精力恢复到了近段时间最佳状态,甚至于,身体有些亢奋。 宿营栾城后的这两日,因病症加剧,耶律德光是不得不去女色,纵使有心,却也无力。但这稍有好转,那可心却忍不住再度躁动起来了,他并非口是心非,当真如其在御医面前讲的那般,以女人如水的温柔,来缓解他体内的燥热与戾气。 ...... 纵欲,尤其在有热症傍身的情况下,后果来得很快,很严重。就在当夜,扬鞭策马之时,耶律德光突然吐血休克,昏迷过去,短暂的时间内,竟至弥留。惊得一片鸡飞狗跳,赶忙请来那老御医,经过一番费力的抢救,总算将耶律德光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一直到第二日午后,耶律德光方才从昏迷中醒来。格外虚弱的样子,偏过头,昏花双眼能看望到从榻前到帐外跪倒的一票契丹贵族、大臣、将帅...... “陛下!陛下!”见到耶律德光醒来,一干人膝步上前,激动地呼唤着,表现得十分忠诚的样子。 场面有些乱,还是在耶律阮的呵斥下,方才安静下来。耶律德光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这般孱弱,动弹一下都那般沉重。此前是热,这一回,燥火是发泄掉了,如今浑身满是阴冷的感觉,渗人的凉意不断侵入肌肤,不禁哆嗦。 看着御榻前的这个场面,耶律德光此时有种看透一切的感觉,目光在耶律阮身上停留了片刻。吃力抬了抬手,冷硬地呵斥着众臣:“都跪在这里干什么?朕微感小恙,已大碍。都给朕退下,安定军心!” “是!” 群臣退避而出,神色不一而足,而耶律阮与少数人,脸上难免流露出些许异样。耶律阮心头有点波澜,在耶律德光昏迷的这短短的时间中,他成了全军的主心骨。他也已问过了那御医,皇帝的病,有些难熬了。 都知道耶律德光染病了,但谁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短短的三两日间,加剧加重,甚至差点一命呜呼。可谓是,病来如山倒。 耶律德光这边,在屏退群臣后,再也掩饰不住他的虚弱。虽然,他的病弱早就显于人前。此时的耶律德光,面容间满是老态,不过两眼仍旧犀利骇人,不过就如一头褪去了獠牙的虎罴。 休憩了许久,一直到傍晚时分,耶律德光诡异地好了许多,身体慢慢地恢复着精力,就如一汪甘泉,注入了干涸的土地一般。但是耶律德光,却莫名地感受到一阵心悸。 此前,留守上京的皇太弟耶律李胡遣使南来问事,未及回复。耶律德光此时心有所感,召来几名臣子。 “遣使归上京,报与皇太弟!记录!”帐中已掌起了灯,耶律德光背倚靠枕,以一种病弱的声音,缓缓说道: “初以兵二十万降杜重威、张彦泽,下镇州。及入汴,视其官属具员者省之,当其才者任之。司属虽存,官吏废堕,犹雏飞之后,徒有空巢。久经离乱,一至于此。所在盗贼屯结,土功不息,馈饷非时,民不堪命。河东尚未归命,西路酋帅亦相党附,夙夜以思,制之之术,惟推心庶僚、和协军情、抚绥百姓三者而已。今所归顺凡七十六处,得户一百九万百一十八。非汴州炎热,水土难居,止得一年,太平可指掌而致。且改镇州为中京,以备巡幸。欲伐河东,姑俟别图。其概如此。” “陛下!”记录完毕,张砺等臣子直接拜倒,哭泣道:“请您保重身体啊!” 耶律德光这一番回复,隐隐有种交代后事的味道。没有理会这些人,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 晚些的时候,稍微进了点食,也全数吐了出来,耶律有些厌食。命人将他抬出御帐,缩在躺椅上,仰头望着如墨的夜幕。 他有许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欣赏过夜空了,点点繁星映入眼帘,耶律德光思绪飘飞,两眼渐渐无神。 “今日,何日何月?”耶律德光突然问道,声音萎沉沉的。 “回陛下,四月十七。”内侍答道。 “一个月的时间,竟至于此。世事无常,类此啊。” “当初,与晋臣言,中国事,我皆知之!如今看来,异日青史之上,朕恐为人耻笑。” “刘知远倒是好运气,南征灭晋,却便宜了此人!若无朕,其恐难有今日。” “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到上京,难道要同大哥那般,客死......” 以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低语着吹了吹冷风,头脑却不见清醒,慢慢地,耶律德光双眼闭上了。 一直过了许久,内侍才发现,辽帝崩了。就如同历史上那般,急症暴毙,死得突然! 第84章 做一回大魔导师 赵州,柏乡。 刘承祐率领龙栖军,又北移了三十余里,距离栾城,已不过八十来里,朝发夕至的路程。越发与契丹大军靠近,且越近一步,就越发小心翼翼。 作为统帅的刘承祐,近来情绪难免有些紧张,尤其是得到耶律德光大军到了栾城之后。千钧重担负于身上,倍感压力。 等待着辽军消息的同时,刘承祐让向训带着一队亲兵,陪他在周遭转了转,排解心中忧笃。 然而,转悠一圈,也转悠不出个什么名堂。在这个时代,提起柏乡,稍有见识的人便会想起几十年前的那场“柏乡之战”。 柏乡之战,是梁太祖朱温统治末期,梁晋争霸的一个重要转折,极具战略意义,以晋军大胜告终。 此战之后,后梁精锐部队损失惨重,快速地走向下坡路,势力收缩到魏博以南。而晋军则声威大震,成德(王鎔)、义武(王处直)两镇全面倒向李存勖,为之后李存勖统一河北,南下灭梁,创造了有利条件。 对柏乡之战,虽然并不清楚其细节,但刘承祐还是有过些许了解的,至少对其结果,还是知道的。 柏乡在槐、济二水交汇处,勒马立于水岸良久,注视着湍急的水流,据说当年梁、晋两军隔岸对峙于此。感受着阳光带来的燥热,刘承祐指着周边感慨道:“庄宗以柏乡一役,几乎奠定中原数十年的历史走向。不到四十年,却已不见多少战场的遗迹,沧海桑田,概莫如此......” 向训跟在一旁,闻刘承祐之言,忍不住清咳了一声,说道:“殿下,当你梁晋两军,虽夹野河对峙,但真正决胜的地点,在北边的高邑县。” “哦?”刘承祐脸上没什么恼怒之色,反而虚心地同向训请教起细节。 而向训,费了点时间,耐心地给刘承祐讲述了一遍,旋即地陪着他观河景,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慢慢地挂在了他脸上。 “有话直言吧!”刘承祐说。 闻声,朝刘承祐拱了拱手,略微组织了下语言,向训对他道:“又是半个月了,殿下行军至此,仍无作为,已经耗费了太多时间,卑职等深感忧虑,实不知殿下目的何在啊......” 刘承祐没有作话,至是瞥了向训一眼,只见他继续说:“请恕卑职直言。殿下一向英明睿智,自受命南下东出,大小数战,临机决断,多恰到好处,何以此次,令人费解啊。” 说着,向训神情间流露出浓重的忧色:“眼下,契丹大军止步于栾城已两日,我军距敌,实在是太近了,也太危险了!” 刘承祐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似这样的劝谏之言,向训、郭荣两人对自己明里、暗里说过多少次了。 事实上,到此刻,刘承祐自己心里也难免生出些嘀咕,只是被他掩饰得很好。一直保持着自闭脸,让人完全摸不准心思,近日以来的刘承祐,给人感觉,可以用刚愎自用来形容了。 “你们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平静地吸了口气,刘承祐终于发话了,“吐露心声”:“孤欲以龙栖这不满万军,在河北数州,找到一个可靠的立足点,再图兴复!” “殿下属意何处?”向训稍显意外。 “原本,最适合的,当属邺都。然而,杜重威为数万兵马镇之,轻易取之不得!”刘承祐的思路似乎越发清晰了,说:“思来想去,可以成事之地,唯有镇州,这成德旧镇!待契丹撤去,我军自循其后取之。” “可是,纵使契丹北撤,对镇州,恐怕不会轻易放弃吧。辽主非常人,想来不会看不出镇州的重要性!”向训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提出疑问。 闻问,刘承祐目光平视前方,心中默叹,当真不好忽悠啊。幸好,一骑飞马而来,解了刘承祐的尬。 前方探骑来报,栾城辽营,遍处哀嚎恫哭,营垒之间,素幡白旗林立,绵延十数里...... 中军营中,将校齐聚,听完汇报,众人面面相觑。张彦威愣愣地问道:“契丹人这是出了何故,有什么重要的人,死了?” 刘承祐的眼神则明显地多了几分灵动的异彩,喜形于色,身体无意识地放松下来,扫视一圈,十分干脆地下令:“传孤命令,全军南撤!” 此令一下,众将更加讶然。 ...... 栾城,辽营这边,各处已然被素色点满。 耶律德光的暴亡,影响是十分大的。他一死,军营上下,顿成一盘散沙,跟失了方向一般,人心不定,军心动荡。内部的潜流涌出了水面,原本就足够压抑的军营,更加不稳了。 辽营,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泾渭分明起来,分成了三股势力。忠诚于耶律德光的契丹贵族、文武,永康王耶律阮一派,以及燕王赵延寿为首的汉人势力,为了争夺大军的主导权。 耶律德光死得太突然了,突然地根本没有指定主事者。 三方势力中,实则以“帝派”人数最多,实力最强,但没有一个领袖,虽然都秉持着护送耶律德光“遗体”还上京,但人心比较散。 耶律阮则早有准备,拉拢了一些贵族将领,为他背书,支持他主导大军,事实上,整个大军中,此时就以他最为尊,身份、地位都很到位。但是耶律阮已然表现出了某些不好的“苗头”,自然引起了“帝党”的反感。 至于赵延寿,基本陪跑,只求自保罢了。不过,他倒是祭出了此前耶律德光给他的封官,有点不自量力地,欲以中京留守、大丞相之职,站上台面主事。 内部纷争地很厉害,上层不稳,自然而然地影响到了下面,很快,整个栾城辽营的气氛彻底乱了。 而在一番争执中,有人提出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暂且压制住了矛盾。那就是,如何处理先帝的遗体,不可能就地掩埋的,得送其还上京,给太后一个交代。 但是,已入夏季,天气炎热,栾城距离上京可还远着,要是就这么不做处理运回去,耶律德光早就烂透了。 凡是总有解决的办法,群策群力之下,将耶律德光用盐腌制了一番,做成“帝羓”。 而在栾城辽营这边诸事纷扰之时,刘承祐率着龙栖军,耍了个花招,大张旗鼓南撤,尔后偃旗息鼓,循别路暗渡洨水,沿河疾速北进。这一条路,在东线,异于先前辽军北归之路。 这段时间,刘承祐可派人明查暗访,将周边的道路摸得熟透了。 一路南来,招降纳叛,去芜存菁,龙栖全军兵力,仍不足八千。以这点兵马,直扑栾城的十几万辽军,刘承祐,这是打算做一回“大魔导师”了。 第85章 异心 辽营依着洨水流向,绵延十数里,夹城而驻。除了十几万胡汉步骑军队之外,还有数万“编外”人员,晋臣、家属、民夫、苦力,单纯论人数,便有二十万了,翻一番,可以号称“四十万大军”了。 自北归以来,除了在渡大河与攻安阳之外,栾城是逗留最久的地方了。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片躁动不安之中,契丹人内部,各军、部之间的对抗,因上层的矛盾,都渐渐剧烈起来,冲突益甚。 连军中的那些降卒、丁壮,都变得人心惶惶,窃喜之中带着不安,绝望之中又仿佛发现了点希望。 前番,随耶律德光南下作战的燕兵,大概有步骑四万余人,除去此前连续的作战伤亡、分守各州的军力外,随军的犹有近三万军,在此时的辽军之中,也是一股独立的难以被忽视的重要力量。 没有被安排在一起,而是以三燕营中,兵有万数,营寨修得很简陋,还是在耶律德光驾崩的这两日间,临时赶工而成,显然在做着什么准备。 军帐内,赵延寿一身锦袍,正坐在主位上,与一干幽燕汉军将校商议着,如何应对此时的变局。他们这些燕兵,平日里就饱受猜忌排斥,低人一等,在这等敏感的时局下,只能抱团取暖了。 气氛很是压抑,商议间,声音都不敢放得太大。众将表达着自己的想法,提出建议供赵延寿参考,只是,燕王殿下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的,似乎听得并不认真。 燕军的成分,同样复杂,有铁杆汉奸,有燕地豪族,有晋国遗臣,还有心向中国的义将......哪怕是报团取暖,也是心思各异。 对这些,赵延寿实则也清楚,环视一圈,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容易,想要整合起来,共谋大事,可就难了。他赵某人,虽然有些名望,却还没到一呼百应的地步。 “就这样吧!”赵延寿突然抬起头,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说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将弟兄们组织起来,只要兵马在手,任他风云变幻,旁人便不敢轻辱,契丹人也一样。另外,与其他两营保持联系,与我们同进退......” “吾北附契丹多年,深知契丹内部矛盾重重,辽帝一死,必然激发,牵连到我们。自古以来,权力之争,残酷而激烈,这两日,御营之争,已可见一端。我等本是南国之人,亦有精兵强将,是难以置身事外的!” 赵延寿一脸苍色,褶皱爬满了面庞,郑重地说道:“时局若此,安危难定,我等唯有戮力同心,齐舟共济,以度时艰!” 一番坦诚的诉说,还是有些效果的,在场燕兵将校齐齐应诺。 赵延寿这才巍巍松了口气,刚露出点欣慰之时,便被营外突然爆发出来的动静惊到了。 “燕王,不好了!”心腹牙将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神色惊惶:“营外都是契丹骑兵,我们被包围了!” 闻言色变,完全意想不到,赵延寿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头惊疑,安抚着将校,率众出去,查看情况。没有表现出畏惧,他并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契丹人会掀起内乱,对他们动手。 如牙将所报,大量的契丹骑兵已经在外围跑开了,营寨背水而立,被三面威逼。中上级军官都集中在帐内议事,无人统领,中下层的燕兵对此变故有些无所适从。 赵延寿带人出帐时,已然见着,有上千的契丹骑兵已然从营门突了进来,很是嚣张,有躲避不及的士卒直接被撞死。 “耶律将军领军而来,这般大的阵仗,强闯营壁,这是何故,就不怕激起兵变吗?”望着驰马而来的那名契丹将领,赵延寿冷冷地注视着他,语气很强硬,不是很怂。 在这个时候,周边的燕兵军士已经反应过来,开始结阵而抗,不过对突入营中的契丹军队毫无办法,只是下意识的自保行为罢了。 领头的契丹将领,便是耶律解里,之前被耶律德光发配去养马,耶律德光一死,直接被耶律阮启用,重掌军权。 骑在高头大马上,耶律解里逼上前,蔑视着赵延寿:“陛下大行,闻燕营有异动,本将奉永康王之命,前来接管燕营,统筹调用,以防不测!” “将军说笑了吧!”赵延寿脸色难看了。 “是否说笑,燕王心中自知。你早被陛下解了军权,何以在此?”耶律解里语气中轻蔑之意更重了,目光扫向赵延寿身后的那些燕军将校:“还召集这些将校,是何居心呐?” 此言一落,不止是赵延寿,其他燕军军校,神情都变了,眼神之中流露出忌惮与惊惧。 盯着他们的反应,耶律解里挺直腰身,昂着头,环视一圈,高声强势道:“本将奉命而来,你们还有疑问吗?” ...... “大王,燕营已经控制住了!”辽军御营这边,耶律安搏向耶律阮禀报道。 “没有引起反抗吧?”耶律阮刚巡营归来,神情严肃,闻言问道。 “您放心,三处燕营被阻隔开,我们突然发动,轻易将之控制!”耶律安搏回答着。 耶律阮:“赵延寿呢?” “已经被软禁!”耶律安搏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此人密召燕兵将校,显然图谋不轨,真是不知死活。” 耶律阮重重地舒了口气,带头望御营走去,边走边严肃地说:“不能这样下去了!” “您是在担忧那些效忠先帝的将领们?燕兵既已控制,接下来将着手将他们解决了?” 耶律阮摇了摇头:“都是契丹的人才,大势在我,他们迟早都会妥协的。我到各营巡视了一圈,军心散漫,士气不振,屡有殴斗,简直一片乱象。必须要严厉整饬,尽快稳定下来,拨乱反正,还师回国,否则,迟早要生出大乱子!” “对了,赵州那支龙栖军呢?”耶律阮突然问道。 耶律安搏不以为意地回答:“似乎已经撤去了,对方大概不敢再孤军深入了。” “嗯。”耶律阮应了声。 叹了口气,耶律阮吩咐着:“让察割、朔古与诸将军、大臣,到御营来见我!” 第86章 活下来,就是名将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一层晚霞,配合着青山绿水,旷野密林,倒也构成一幅唯美景象。 栾城东面不足十里,广袤的平原之上点缀着些许不高的山丘,辽军毫无所觉地,刘承祐亲自率着龙栖军已然摸到此处。 几座山丘背后,龙栖各军隐藏在林荫间,抓紧时间休整,进食,恢复体力,准备作战。在刘承祐的授意之下,各军已然来了一次自上而下的思想动员活动,士气还算高昂。 其中一道山梁上,刘承祐则打起精神,强抑着疲惫,与郭荣商讨着接下来的行动。 “潜行到这儿,不枉一路的奔波折腾!”靠在一面土壁上,刘承祐嘴里叼着根青草杆,面朝西方,地说道:“此番,若干成这件大事,我等必定名扬天下!” 刘承祐领军北来,为了掩饰行迹,避过沿途县邑,实实在在地绕了一大圈,走不不少冤枉路,方才从东面靠近栾城,吃了不少苦。 郭荣坐在刘承祐边上,脸上挂着疲色,神情间却凝着点兴奋,眼神中亦有期待,但更多的,则是忧虑,他当然知道刘承祐所指的“大事”是什么了。 闻刘承祐之言,郭荣说话,仍旧显得很慎重,一副刻板的样子:“殿下,我军这一路,轻装简行,仅羸三日之粮,行军虽然隐秘迅速,但平原之上,消息迟早会泄露出去的。既至此地,当果敢决断,我们的时间并不多,要是让契丹人反应过来了,事恐难成!” “我这话里,可没有一点露怯的意思啊!”听郭荣这么说,刘承祐偏头看着他,竟然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不过,那可是十几万敌军啊,耶律德光大纛所在,契丹国内最精锐的军队大概都在此处了。就我们这点人马,竟欲冲击其阵,想来,也是不可思议,疯狂啊!” “若非辽帝死了,末将实在不敢建议您轻兵而来的!”郭荣一副压力很大的样子,回答道:“殿下,说句实话,末将这心里边,也是悬着的。若殿下心存疑虑,此时撤军,也还来得及。” 事实上,得知耶律德光暴毙之后,率兵北进突袭的建议,正是郭荣提出来的。虽然,刘承祐心底做着打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然而在旁人看来,刘承祐这又是被郭荣给鼓动而行的。 在郭荣的性格中,是有很重的冒险因子,但绝不是一味的行险,也是审时度势,综合考虑过后,方见机行事的,就如当日在上党,劝刘承祐南下进攻耿崇美。 然而此次,他自己心头都有些发虚的。能瞧得见突袭成功的巨大好处,自然能够看到这背后的奇高风险。但是,刘承祐却是毫不犹豫地支持了他的选择。 “都已经摸到辽军眼皮子底下了,哪有前功尽弃的道理!这迟疑不决、瞻前顾后的表现,在你郭荣的身上看到,却是少见!”刘承祐则表现地很坚决,抬手一握拳,肃声道:“辽帝暴毙,三军无主,军心涣散,这是天赐良机。这等以小博大的机会,若是不抓住,会遗憾一辈子的!” 再度听到刘承祐那坚定的语气,郭荣仍旧不禁感到些许意外。 毕竟,当初在潞、泽,对付耿崇美那数千燕军的时候,刘承祐表现得那般谨慎,甚至“怯战”。但何以这次,面对十几万契丹军队,却决绝地要主动发起进攻。前后反差对比,实在太强烈了。 偏头望着少年那张被战火洗去稚嫩的面庞,那样平静,叼着的草秆在牙齿的拨动下无规律地晃动着,整个人都透着恬然自信。 “殿下,您此前踵敌军之后而进,似乎,一开始就有突袭契丹大军之意?”郭荣突然发问。 “被看出来了?”眉毛耸了一下,刘承祐斜了郭荣一眼,心中暗思。不过,仍旧很自然地说道:“若非辽帝暴亡,我纵使再胆大,也不敢行此疯狂之举。原本,我意夺镇州,控成德,以定河北。但现在,比起一州一地的得失,我更愿意给契丹人的有生力量,尤其是他们的精锐,造成一次刻骨铭心的损失!” 刘承祐之言,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郭荣迅速地收敛起了疑惑。 “殿下,向参军回来了!”恰此时,侍卫头领李崇距顺着窄道,跑上了山梁,禀道。 刘承祐闻讯坐起,下意识地咬断了草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打转,刘承祐却顾不得,直接命人引向训来见。 虽然已兵至此处,欲行奇险,但也不是莽打莽冲,刘承祐可不会拿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龙栖军去蹀必死之地。调查评估敌营的情况,还是必须要做的,否则,出现什么意外,可没有后悔的机会,重视之下,刘承祐甚至命向训亲自去探查敌情。 “怎么样?” “卑职亲自探营,辽军南北纵横十数里,首位不能兼顾,行营松散,旗伍混乱,垒壁简陋,军心动荡,由可知也!且内部恐有龃龉,归来前,遥见有三处契丹骑兵,围了燕兵,将其控制。”向训慎重地将他费了半日时间观察探得的情况向刘承祐汇报着,坚定地望着刘承祐,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可以一战!” “传令,召集众将!”闻言,刘承祐直接扭头朝李崇距吩咐道。 很快,龙栖军营级以上的军官都被刘承祐召至一起,通报情况,分析着军情,研究着作战事宜,并做最后一轮思想工作。 耗费足足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切商议既定,不容更改。一干军官,或忐忑,或兴奋,或迟疑,但都有了心理准备,各归其营,下达命令。 天色已晚,进食完毕,龙栖全军,除了必要的警戒哨卒,包括刘承祐在内,全部就地睡觉,睡不着,也得闭着眼睛,养精蓄锐。 一直到子夜过后,刘承祐亲自,翻过一道道山丘,走遍一个个营队,亲自挨个给龙栖军士做最后的激励。从发兵始,刘承祐已经有过太多慷慨陈词,这一回,没有那么多心灵鸡汤,只是让将士们再看看他们的统帅,向他们允诺,之后,与他们冲锋在一起。 “杨业!”出发前,巡到骑兵军的时候,刘承祐单独与杨业叙了两句话。 “殿下!”年轻的杨令公,神色透着兴奋,没有一点畏惧。 刘承祐看着他,沉声道:“今夜,会死很多弟兄。还记得在晋阳初见之时,孤同你说过,他日你可为一名将!现在,孤再告诉你一句话。活下来,你就是名将!” 第87章 栾城之战(1) 龙栖军下辖马步军五军一营,在各自指挥使的率领下,擦着黑,迈着坚定的步伐西向,朝着辽军大营摸去。全副武装,而又轻装简行,所有与作战无关的负累物什,全部被抛却。 为保持隐秘,铃铛早已被摘下,每名士卒嘴里都嚼着草茎或木枝,沙涩的味道刺激着神经,虽然滋味不好受,但还起到了点提神的效果。 小心翼翼地匀速前行,保持着体力,速度并不快,一直到辽营东面两里开外的地方。此地视野开阔,已然没有多少遮蔽物,不敢再贸然前进。四周是广袤的原野,中间则是一大片犬牙交错的农田。 向训此前勘察敌情的时候,自北向南,共选取了三处适合的进攻点,制定进攻计划之时,刘承祐本来打算便将全军分为三个部分,同时发起进攻,给辽军来个多点开花。 被向训给劝阻了,原因无他,如此三面联动,会明显地摊薄龙栖军本就不多的兵力。辽营布置虽然分散,终究是十几万大军,己方若是分散,只要敌军随便一处反应过来,集中起来的兵力都可能优于自己,会更添本就不小的袭营风险。 与其分三个方向进攻,莫若不想那么多,集中全军,一路冲击,保证在袭击点上的兵力优势。 坐在马上,刘承祐向西眺望,盯着远处漫漫黑夜下的辽军军营。星火点点,绵延的敌营根本望不到边。 深深地提了口气,刘承祐申请肃重,眼神很坚定,满脸的刚毅。他是统帅,系三军之重,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表现出一点迟疑或者畏惧,都是对军心的打击。 不足一刻钟的功夫,在这片田野上,龙栖全军军士已然在军官统领下,摆出了进攻阵型。 见状,刘承祐直接吩咐道:“传令下去,准备进攻!” 时间已经过了丑时,辽营那边显得更加安静了,本就不高的戒备也更加放松了。龙栖军这边,四周也是一片寂然,月光洒下,军甲兜鍪与出鞘的刀剑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这本是身体最疲惫的时候,但在紧张心理的影响下,全军上下,多少有些亢奋。耳边,隐隐能够听到洨水流动的声音,一直刮着的东南风,也意外地猛烈起来了。 仰头,望着被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刘承祐心有所感,跃马而出,在军前徘徊,手挥动着,也不压抑着声音了,指着东南方向,用尽吃奶的力气高声做着攻击前的动员:“将士们,行至此处,我等已无后路,进着生,退者死。此时大风起,便是上天襄助我军,趁势而进,一举击破胡寇!” “昆阳之战”的传奇,这些日子,在行军途中,刘承祐已命人在龙栖军中扩散开来,并不断重复洗脑,给众军灌输“复制奇迹”的思想。事实上,思想工作做得充足的缘故,此时龙栖军上下,并没有太过畏惧,因耶律德光暴毙的原因,士气反而很高昂。 大概是在应和刘承祐所言,这场夏夜突起的东南风,刮得更加猛烈了! “举火!” 令下,军中早就提前准备好的上千支火把,迅速地被点燃,周遭一下子被照亮了,明火堂堂,在这夜幕下,显得格外得显眼。 “进攻!” 紧跟着的一声号令,几几面战鼓擂响,龙栖全军保持着阵列,跟着鼓点的节奏,向着中段辽营冲击而去。全军掠过田野,留下一地狼藉,两里地的距离,高速冲刺下,很快便接近了辽营,攻了进去。 在东面突然亮起火光大亮的时候,辽营警戒的哨卒便已发现,紧急示警,但龙栖军遽然发动,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匆匆忙忙间,早已惫怠的辽军又哪里能反应得过来。 骑兵在前,步卒掩后,自东向西,龙栖全军如一把利刃,狠狠地扎入辽营。敌营的防御很是松懈,更没有多少有用的守备工事措施,被马军轻易地击破,蹈营踹帐,一直冲到洨水岸边,方才止住。 刘承祐如他战前允诺的一般,身先士卒,在骑兵阵中。只是,被李崇距等人牢牢地守卫着,战场之上,凶险难测,作为刘承祐的牙兵,他们不管战争胜负,只负责保证刘承祐的安全。 勒马而止,马军两营在韩通、罗彦瓌的统率下,迅速地调整阵势,集中在刘承祐身边来,准备发起下一轮冲击。 扫视一圈,眼前的一片营地,已经被龙栖军冲了个支离破碎,周遭也已陷入一片混乱,突袭的效果很不错。但眼前这一隅之地,相比起十数里连营来讲,实在微不足道,距离撼动整座辽营,还差得远。 后方,伴着雄浑而炽烈的喊杀声,四军龙栖步卒,在军将们率领下,也冲杀进来,有骑兵的开路之功,他们更加顺利。 大概是体内的冒险基因被激活了,已在敌营腹地,危机重重,但刘承祐的头脑却更加清醒了,眼神之中流露出少有的偏执而疯狂的色彩。 “殿下,当火速向北,朝栾城方向突击,在辽军彻底反应过来,组织起有力抵抗之前,将混乱扩散开来,彻底搅乱其军!”向训紧跟在刘承祐身边,快速地观察着周边的情况,果断朝刘承祐建议着。 临阵指挥,非刘承祐所长,这点他有自知之明,当此之时,也完全没有什么犹豫的空间,这么长时间下来,向训之才早就得到了刘承祐的认可,他选择相信他。 毫不犹豫地高声下令:“大纛高举,全军向北冲锋,所遇人畜,一概格杀,不凿穿辽营,不准停下!杀!” 命令下达,早就调整好阵势的马军,立刻启动,慢慢提速,由缓转急,向北驰去。东边的步军,很快也收到命令,循着火光蔓延处,跟着向北突击。 在事前,此次夜袭的作战方针早已传达得很清楚。放火为主,杀人为辅,保持进攻速度,不与敌军作任何纠缠,以搅乱辽营为第一要务。 刘承祐率马军带头冲锋,各军指挥使率部踵其后,执行得很到位。 敌袭的动静,已然传开,向南北扩散,不知有多少人被惊起,初时还以为又遭了那些不要命的“义军”袭击,但随着动静的越闹越大,杀声越演愈烈,头脑再发昏的人都察觉到事情的不寻常了。 第90章 栾城之战(2) 夜下,洨水之畔,十数里辽营沉凝的宁静被彻底打破,炽烈的杀声与耀目的火光充斥其间,不绝如缕。 若从全景而观,可以发现,整片辽营,就仿佛一条幽黑的长蛇,自腰身处被截断,其后由南向北,逐步被点亮,躁动起来,进化成一条“烛”龙。 只有深处敌阵之中,才能体会到,十几万大军的营寨究竟是怎样一个规模,一口气向北冲击了五六里,放眼望去,北边仍旧是望不到边的营寨。辽军的营垒,简陋,松散,然而数量上去了,仍旧只是密密憧憧的。 所幸,距离洨水边上的栾县城,是明显越来越近了。龙栖军的马兵,终究数量不够,实在难以到达凿穿敌营的目的,这一波进攻下来,马军的冲击力有所下降,刘承祐果断停下,重整阵势。北面已经有不少契丹人反应过来了,从开始遇到成建制的契丹士卒抵抗,便可知。 刘承祐还被护众军之中,气息有些喘,周遭烈火熊起,上升的温度使他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望着四围,人头攒动攒动,敌营士卒奔走呼喝,这一片乱象使刘承祐感到了一丝欣慰。这一路冲来,乱营二十余座,至于杀了多少人,实在难以计数,多少有些畅快感。敌营终究是乱了,信心倍增,但是,这还不够! “殿下,我们冲得太快了!”向训同样兴奋,但还保持着冷静,继续给刘承祐以建议,指着东北方向:“那里是一处‘晋营’,可以派一部前往,鼓动降卒起义!殿下可亲率人回击,会后步卒,再行集合力量,冲击‘燕营’,倘使汉人彻底乱起来,契丹大军必败!” “罗彦瓌,带着你的人,直冲东北‘晋营’!”没有丝毫犹豫,刘承祐几乎吼叫着将罗彦瓌唤到身边,吩咐道。 “遵令!”罗彦瓌也没有一点啰嗦,应命之下,直接带着他那一营五百余骑,飞驰而去。罗彦瓌本是降卒出身,以他的身份去鼓动,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刘承祐这边,也迅速地,带着剩下的人,跑了个“u”形弯,调转方向,南攻而去,准备将这中段的辽营犁一遍。 ...... 中军御营在栾城东南边上,耶律阮亲自坐镇其间,睡得很沉,是被人叫醒的。初时还不以为意,只当是那些地方“草寇”又来骚扰了,这种事情,他们这一路来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甚至他还亲自领兵去征剿过一股规模较大的义军。 但等他走出军帐,登上营中的哨楼,朝南望去,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重起来,惊变总是提神的,原本的困意完全消退。 南面的营寨,已然是遍地烟火,且不断地向北边蔓延开来,几乎在耶律阮的眼皮子底下,火光渐成冲天之势。虽然心惊,倒还到让耶律阮惊惶失措的地步,他的心理素质很不错,真正让他感到气愤的,是中军这边的乱象。 喧嚣嘈杂,憧憧人影中,但见契丹军士,但见契丹军士如无头苍蝇一般,混乱无序。南边的状况,还没完全扩散到北边来,这边已经有点自乱阵脚的意思,哪里有一点契丹精锐的样子。 事实上,整个契丹大军的北归旅途,很不安稳,再加辽帝的暴毙,近两日来的内斗,自上而下,都很压抑,稍微出点状况,就爆发出来了,更遑论夜袭。 “传令各将,立刻给我弹压各营,稳守中军,敢有异动,扰乱军心者,杀!”耶律阮不管其他,直接先下了道严令,欲将御营先稳定住。 有传令军士,立刻应命而去。 “哪里来的敌军,有多少人,能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兵力一定不少!”耶律阮这才看向来报信的契丹将领。 闻问,将领很干脆地回答了三个字:“不知道。” “废物!敌军都已经踩到脸上了,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耶律阮头一次发怒。 见永康王发怒,将领垂下了头。 “立刻传令其他诸营将士,各将官就地组织将士,稳守营垒,抵抗敌军!”没空与其计较,深吸一口气,耶律阮又吩咐道。 “大王,您没事吧!”耶律安搏带着人,寻到耶律阮,满脸的担忧,但见他完好,松了一口气。 耶律阮摇了摇头,锁着眉,还沉浸在思考中:“敌军数量一定不多,胆敢这样冲击我军,还有这样的战斗力,绝不是一般的草寇,定然是晋人精锐士卒!” “河东军!”说到这儿,两个人同时惊呼:“是那支龙栖军!” “他们不是撤了吗,怎么能悄然来袭?”耶律安搏惊愕难抑。 “没时间思量这些了!”耶律阮道。 耶律安搏:“大王,必须得尽快将军心稳定下来,敌军冲杀不可怕,可怕是自乱阵脚,要是造成营啸,大军可就完了!” 他这话,倒是给耶律阮提了个醒:“敌军突袭,若欲一击奏效,当直袭中军御营才对,为何会选择南边诸营?” “定然是他们没能探清中军所在!” “不对!”耶律阮脸上忽然闪过惊色,尔后瞪着耶律安搏严令道:“你亲自安排人,传令各部将军,让他们带人,严防晋人、燕人,尤其是耶律解里,让他小心燕军!还有那些汉人劳力丁壮,若敢有异动,直接杀!” “是!” 一双瞳孔中,闪动着南边不断升腾的火焰,耶律阮表情阴沉得可怕,手指甲几乎掐到肉里边去。他知道,晋军降卒早就心怀异志,燕军又因猜忌欺压而不稳,各营被强掳为奴的汉民就更不用说了,若是这些人趁机鼓噪起来,配合着“敌军”,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在耶律阮心急火燎地下着命令,积极应变的同时,刘承祐领军在南边,已然将“声势”彻底造起来了。 营啸,很是顺利地产生了,且完全不可控,恐惧、惊惶、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大量的乱兵四处冲撞,互相砍杀,践踏。 也就是北边,靠近中军御营的部分,在耶律阮及时的强力措施下,将将稳住了。但这是建立在大量的内部弹压杀戮的基础上的,所有契丹人的精神已经完全崩直,就差一下让其溃断的“触碰”。 契丹人的骑兵,在这个过程中,也失去了作战威力。有两处马营,直接散开,一匹匹战马,四散而逃,胡乱冲击。人都乱了,而况于畜牲。 乱了,全乱了! 第91章 栾城之战(3) 袭营的影响,以远超耶律阮想象的速度蔓延开来,并很有针对性地“定向”扩散。在周遭杀声逼近的同时,三座燕营也是迅速被惊动,很快便躁动不稳起来。收到警讯的耶律解里,在第一时间带领麾下契丹士卒御备,准备应战的同时,也随时打算镇压一切可能的动乱。 此前耶律阮让耶律解里接管燕兵,但短时间内,哪里是他能够完全掌控得住的。情势紧迫,匆忙之间,手段很酷烈,压迫性十足。但最大的问题是,燕兵将士的武器并未被收缴...... 大量的契丹骑兵,奔驰穿梭在燕营之中,杀气腾腾间,也不免栖栖遑遑。其中一间宽大的军帐中,聚集着好几名燕将,都是指挥使以上的将领,同赵延寿一样,被直接拘起来了。 各个神情沮丧,隐有怨愤之意,毕竟被“无缘无故”地缴了兵权,还羁押起来,失了自由,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威。袭营的动静传来之时,这些人反应极其敏感。 “这是有人夜袭啊!”一人说了句废话。 “闹出的动静,显然还不小。也不知是哪里来人,如此胆大!”一名指挥使坐直了身体,朝外望了望,小声说。 “契丹人,恐怕要吃大亏!”另外一名将领肯定地说道,语气中有几分幸灾乐祸。身处辽营之中,自然清楚其间情势之复杂混乱,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突袭,稍微有点军事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是怎样一场灾难。 商议间,一道冷酷而强硬的命令声自帐外响起:“将军有令,把这些燕将都给我看好了,敢有异动,一概格杀!” 很快,帐外增添了不少冗杂的脚步声,帐门前的守卫,也明显加强。见此景,被拘押的这些燕兵将领,脸色更加难看了,不安的心理,也愈加严重。 “都这种时候了!不放我等出去安抚士卒,弹压动乱,统军作战,仍厉行扣押!”一名将领粗着嗓子,满脸的怒意。 “我等终究是燕人,契丹忌我辈深矣!”一人冷冷地应道。 “这样下去,只恐我等迟早丢了性命!” 这个时候,一人起身,将声音压得极低:“要我说,我等干脆闯出去,召集弟兄,反了他!” 此言一落,人人神色各异,有意动者,有迟疑者,还有保持着冷静,表示反对的:“外面情况不明,契丹兵多势雄,不可妄动,贸然行事,只恐死无葬生之地。再者,我等根基多在燕地,幽燕尚在契丹人控制之下,若因泄一时之恨,而牵连到家小宗族,悔之晚矣!” “哼!南下灭晋,有多少仗是我们打的,死了多少弟兄,立了多少功劳!结果呢,好处没得到多少,还饱受猜忌。契丹人呢,就忙着抢,忙着杀。这般为之卖命,实在不值。日后的事,管不了那么多,与其坐以待毙,先反了再说......” 事实上,赞同趁乱而动的人,还不少。在座诸人,没有哪一个是不心怀不满与怨愤的,都是极具时代特色的武夫,逼之过甚,他们便敢反给你看,少有能保持头脑清醒的。 这个时候,帐外暴起杀声,这可是近在耳边的,在一阵刀击与惨叫声过后,一队燕兵闯了进来,领头的几名军校,纷纷寻到上官,口呼:“将军,弟兄们来救你了!” 见着这些忠心的下属,出鞘的长刀上尚且滴落着鲜血,燕兵将领们互相望了望,这下,意见统一了。 很快,伴着一阵“杀契丹”的咆哮声,燕营乱了,在各自军官的统领下,向周边的契丹人发起进攻,率先遭殃的就是跟随耶律解里接管燕兵的那些骑兵。 一座燕营,座座燕营,就像是一堆堆干柴,刘承祐亲自带着兵马,将之点燃。 随着燕营之叛,辽营乱局,迅速地滑落向不可收拾的深渊。而龙栖军所感受到的压力,也明显地缓解不少。为了避免“误伤”,在刘承祐的命令下,龙栖全军,有意地避开那些杀意高涨的燕兵,转而继续向北进攻。 若说燕兵是干柴,那么晋军降卒就是一锅易燃易爆的烈油,沾到点火星,便直接爆发了。 当初的十万晋军降卒,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交由杜重威、李守贞两个“吴三桂”式的人物统率,让其领着去邺都与郓州替契丹镇定地方,维护统治。 剩下的,少量分散在地方,一些如武行德、罗彦瓌之类的背离造反。余者,基本都在耶律德光的北归大军中,而这些降卒,经历是最为凄惨的。 他们的家属,基本都被强令随军,欲迁之于塞北安置,背井离乡还不算,一路上,死伤无数。一直以来,军中便有流传着“契丹主欲尽屠降卒”的消息,在安阳城下,又被役使着冒死冲城,直至安阳之屠...... 可以说,辽营中的降卒,是一干几乎被逼到绝境的“怒士”,可谓满腔的仇恨与愤恚,一点就着。罗彦瓌率兵闯营,几乎没怎么费劲,便得到了激烈的响应,群起而攻契丹。 他们不似燕兵,械甲不足,便直接向乱作一团的契丹士卒抢,锐意砍杀契丹能瞧得见的契丹人。其后,在罗彦瓌的引导下,高呼着“杀胡”、“复仇”的口号,不要命地朝北边冲击而去。 十数里辽营,很快遍地厮杀,大概是受到了杀声的感染,营中那些被抢掠的汉民苦役,很快也在鼓动之下,发出嘶吼、呐喊,暴动杀贼。 整个辽营之中,龙栖军在杀契丹人,降卒在杀,燕兵在杀,汉民在杀,甚至于契丹人自己也在自相残杀...... 栾城东南,辽军中军这边,已成为厮杀最激烈,最血腥的一片区域。燕兵、晋军、契丹人混战在一起,向着御营冲击。中军的营垒,修建得,还是比较牢固的,借着栅栏、鹿砦,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耶律阮亲自领着御前军马,外边的乱兵牢牢挡住,慢慢地,渐有压制之势。 但是,所有人都杀疯了...... 刘承祐隔得稍远,带着他的军队,占住了一座破败的营寨,望着眼前的杀戮景象。尤其是那些契丹人,冲杀起自己人来,是一点也没见迟疑或手软。 “这些契丹人都疯了!”嘴里感叹着。 “殿下,契丹中军已经渐渐稳住了,燕兵、降卒各自为战,混乱无序,仅凭着这一时血勇,恐怕难以收效。一旦让契丹人彻底站住阵脚,乱兵势蹙,敌中军这数万兵马,足以将混乱扑灭!”向训再度在刘承祐耳边提醒道。 默契早已养成,向训话一落,刘承祐便立刻反应过来:“那就靠我们自己,来发起这致命一击!” 第92章 栾城之战(4) 突袭战打到这个份儿上,效果显著,但龙栖军全军,也已分散开,以军、营为编制,在刘承祐周遭数里的营垒间,纵横驰骋,当着搅屎棍,专门盯着那些成建制、有组织的契丹军队攻杀,以求乱象不止。 眼下,距离刘承祐最近的,是龙栖第二、三两军。没有丝毫犹豫,刘承祐直接命人召来两军指挥使,命令道:“立刻将附近的二、三两军的将士集中起来,向契丹中军发起进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攻破他!” 第二军指挥使孙立,此时刀未还鞘,身上满带着血煞之气,瞪着双眼,闻刘承祐那强势无比的命令,没有一点犹豫,抱拳应道:“末将必破辽营,请殿下督阵!” 言罢,两名指挥使策马转向便去,那股子干脆劲儿,让刘承祐稍显意外。他知道,此次冲阵,一定会死很多人,原以为,那二人,会有所保留的...... 龙栖各营本就互相策应作战,尤其是本军之人,相隔并不远,刘承祐讶异间,已然快速地集结起来。 而孙指挥二人,未待全军集齐,趁着辽营东南方向突然出现的一个空挡,先后率着部下,执盾挺枪,挺剑挥刀,呈攻坚之阵,冲击而去。两千多敢战之士,嘶吼着“杀胡虏”,无畏冲锋。 借着周边肆掠的火光,刘承祐瞧得分明,两个指挥使,是冲在最前面的,身先士卒的作用很明显。 不暇多想,刘承祐继续命令道:“命郭荣、韩通、罗彦瓌,让他们率骑兵继续逐击契丹乱兵。传令张彦威,让他与马全义、慕容延钊集合两军前来助战。” “是!” 两路龙栖军,自东南方向投入战斗,一开始便展开了最为疯狂的进攻,没有丝毫留力。习惯了乱兵节奏的辽中军守军,面对这突然变奏,短时间内明显没能反应过来,不足半刻钟,左翼的阵脚顿时松动了。 见有效果,龙栖军士冲得更猛了。似孙指挥这样的军官,或许没有过人谋略,没有深远见识,但若论披坚执锐,冲营拔寨,发起狠来,却是不会落于任何人。 刘承祐在后边观战,都不由将他的帅旗前移了百步。但见辽营左翼激战处,龙栖军虽然打开了缺口,但苦于兵力不足,似乎有些无力扩大。至于其他的“友军”,没有统一的指挥,根本没有支援的意思,甚至没有发现被龙栖军撞开的那点缺口。 见状,刘承祐扫了眼周遭,自己身边尚有五百多亲兵护卫在侧,也不迟疑,直接指着辽营下令:“李崇矩,你率孤亲军,上前助阵!” 可惜得来李崇矩很干脆的拒绝:“请恕卑职不能奉令,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殿下安全!” 若是平时,对此等忠心护主的表现,刘承祐或许会表示欣喜赞许,但眼下,战阵之上,一股怒火涌上脑门,刘承祐一脸冷厉地扫向李崇矩,直刺刺地盯着年轻的小校:“你敢违抗孤的军令!” 面对刘承祐有些骇人的眼神,李崇矩反应却很坚定:“殿下安危甚于一切!” “将士们都在与敌厮杀,与击溃敌军相比,孤的安危算得了什么!”刘承祐直接吼了出来,眼神中竟有淡淡的杀意了。 此时的刘承祐,心中击败辽军的意愿太过强烈了,有点不顾一切的意思,身处战阵杀戮之中,他的情绪心境明显受到了影响,完全没法保持着平时的淡定。 而李崇矩,这个平日里低调内敛,不露锋芒的青年,此时却表现迥异于常人的将坚决,在刘承祐威压之下,表情没有一点动容:“若殿下有危,纵使击溃敌军,也是得不偿失!” 闻言,刘承祐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欲孤,亲自领兵,冲杀在前吗?” 见刘承祐脖子都有些粗红了,向训这个时候主动站了出来:“李侍卫所言不错,殿下身系三军之重,大纛所在,不可再趟险。还是属下带一部分军士,前往支援。剩下的,仍由李侍卫统领,保护殿下!” “就这么办!”刘承祐只略一思考,便同意了向训的建议,当即自亲军中分拨他三百卒,着其统率上阵。 向训去后,刘承祐身边的护卫力量,只剩下两百余人了,在这十几二十万人的混战之中,太过微不足道了。因大纛之故,已然有一些散敌朝他这边靠近了。 为防不测,刘承祐很识趣地带着人,从容地朝外围撤去,远离辽中军营前的这片危险区域。动作果断,没有一点不适应,而李崇矩,仍旧践行着他坚守的职责,神色紧绷如旧,牢牢地护在刘承祐身边。 向训所率援兵,虽然人数不多,但这可是刘承祐的亲军,很明显地起了催化作用,士气更胜,鼓噪而击,蹀血而进,不惜伤亡之下,最终还是冲破了辽营中维持了许久的那道防线。 东南方向被突破,对辽军的打击是重大的,别看他们军力还很充足,但士气早就低微到一定地步了,若不是耶律阮勒令诸将,以杀戮督战,他们如中南部各营的辽军一样,自乱了。 龙栖军彻底打开局面,边上的乱兵终于趁乱而进,一拥而上...... 于辽营而言,这一泄气,便完全不可收拾,直接崩到底了。在后方督战的刘承祐,见到破营,放浪形骸地连声叫好。 御营中,耶律阮一身戎装,按剑而立,站在寨楼上督战。遥遥地见着左翼营破,怒不可遏。 “大王,营门破了,挡不住了,先行撤退吧!”耶律安搏神色匆急的建议道。 “营中尚有数万精兵,足可弹压一切,岂能轻言后撤。让耶律察割领军,给我夺回营门,将敌军赶出去!”耶律阮狠狠地甩了下手。 “兵虽众,然士气皆丧,不足用啊!”耶律安搏倒是看得清楚,急忙劝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若是让乱兵冲了进来,混在一起,连这数万人马,都要彻底陷进去了!” “大王万不可意气用事,还是先行北撤到真定,重整旗鼓啊!” “啊!十几万契丹儿郎,就这么败了吗?”耶律阮凄厉地吼叫一声,两眼通红,语气中尽是不甘。 话虽如此,耶律阮却没有固执下去,抹了把眼睛,吼叫着下令:“传令,耶律朔古,让他领军断后策应,其余各部,随我撤退!” “是!”闻令,耶律安搏松了口气。 撤退令下,御营中的契丹军马,纷纷北撤,或者,用逃来形容更加恰当,距离溃败也只在一线之间。至于耶律阮这边,动作更快,他有数千最忠诚的兵马,一直护在御帐周边,没有投入战斗。到了撤退这种关键时刻,也成为了最可靠的护卫力量。 耶律阮之率军北撤,什么金银宝器,军械战马,粮食财货,全然顾不上了,尽数丢弃。唯一没有忘记的,大概只有耶律德光尸体做成的“帝羓”了。 随着耶律阮的主动撤退,也代表着刘承祐的这场夜袭的赌博,赌赢了。在各色军队,或追击,或争抢,或戕斗依旧的同时,刘承祐开始全面收缩集结起龙栖诸军。 辽军虽败,但乱象不止,洨水河畔的营帐间,杀声依旧炽烈。不是所有的契丹人都撤了,场面混乱,人心各异,有不少人四散逃了,有更多的人是真杀疯了,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回撤到东边,不断有龙栖军士收到命令集聚而来。刘承祐在远处,欣赏着火光处,修罗炼狱般的场景,兴奋劲儿已经过去,眼神中流露出些复杂的色彩。 这一仗,当真死伤无数,不只是契丹人...... 第93章 栾城之战(完) 夏季天亮得早,刚入卯初时分,天就已蒙蒙亮,缕缕晨曦播洒而下,似有消除暴戾,宁神静气的作用。 血腥与杀戮的刺激,能一时蒙蔽人的心志,但终究难以长久,在辽军这个“灯塔”一般的目标退去,疯狂过后,纷乱渐止......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在最疲惫的时间,歇斯底里地发泄过后,再刚强的人都得软化,进入贤者模式。 没了黑夜的遮掩,洨水之畔的景象,露出了真容,尸横十数里,血染滩涂,河水为之浸红。刀兵交击的厮杀声已然平息,风声也不再那般猛烈,代之的,是一阵阵凄凉而悲戚的哭声。 死伤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那些被掳的晋臣、降卒家属,强征的民壮,这些人的生死安危是最没有保障的...... 刘承祐领军,也是到了天亮,才松了口气,不过精神仍旧紧绷着,转移到辽营西北部的一片还算干净的营地中,暂作休整。 一夜爆肝,行军、突袭、战斗下来,早已是身心俱疲,乏累似潮水一般涌了上来,但一点也不敢放松,强行压制着身体本能的困顿,刘承祐巡视抚慰军士,尤其是那些受伤的士卒。 真正被刘承祐集结起来的龙栖军士,只有不到四千人,各军都有,以第一、四两军为主,余者,尽数失陷在乱兵之中。 刘承祐身边,也只有张彦威、马全义、慕容延钊这三名军指挥使以上的龙栖军将还在。张彦威受了伤,疼得龇牙咧嘴的,不过嘴角挂着笑容;马全义也一样,身被好几处创伤,神色倒也还平静;至于慕容延钊,倒没受什么伤,但也是一身狼狈。 天亮后,只有韩通率着一部分追击契丹人的马军归建。龙栖军,基本都打散了。 凝染着血迹的高牙大纛下,刘承祐随意地坐在一面土坡上,问道:“还有多少人没回来?” “各军各营,半数以上!”简单地点检过后,慕容延钊向刘承祐禀报道,声音低沉:“第一、四军各归两营,二、三军仅归一营,两军指挥使皆未归来,郭将军、向参军没有踪迹,罗将军也无消息,恐怕都陷在乱军之中了。至于伤亡战损,还需查检统计,暂无确数......” 闻言,刘承祐沉默了,望向南面血腥弥漫处,心情很是沉重。都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两军指挥使、郭荣、向训、罗彦瓌,更遑论其他的中下级军官,若是这些人全都身丧乱军之中,那他这龙栖军可就基本废了..... “让韩通,去栾城征调些民壮,厨役与女妇,取水砍柴,埋锅造饭。继续救治伤员,让将士们休憩片刻,尽快恢复体力,然后给我搜救!”沉吟几许,刘承祐指着南边,严肃地吩咐着。 “是!” 昨夜的大变乱,栾县城中的百姓,也是整夜难眠,忧惧难安。韩通带人去征调民力,很轻松。至于粮食、柴火、甚至酒肉,辽营里多的是,虽然被焚毁不少,但余留下来的,仍旧是一个巨大的数目。 视线仍旧投在南面,注视着那一大片与朝霞交相辉映的血色,目光一时有些凄迷,刘承祐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耳边隐约又响起了“杀胡虏”、“杀契丹”之类的嘶吼声。 已然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只稍一放松,刘承祐便有种躺下酣睡一场的冲动,上下眼皮直打架,身体都有些飘。他这既劳心又劳力的,实在有些熬不住,不留力地掐着大腿,用疼痛抑制住那强烈的困倦,刘承祐站了起来。 察觉到刘承祐的状态,仍旧侍卫在侧的李崇矩开口了:“殿下,您先睡一会儿吧。” 直接摇了摇头,他知道,以自己此时的状态,一躺下,不睡个畅快,是不会起身的。摆了摆手,当前走着,说道:“不了,还没到放松的时刻,陪我再去巡察一圈。” 周遭,大量的将士已经躺下了,枕刀而眠,呼噜声,此起彼伏的。 足足两个时辰之后,龙栖军士方才有所恢复,虽然仍旧疲惫不堪,但总归回复了不少精力。用水进食之后,开始散开,打扫起战场。在这段时间内,陆陆续续的,也有其余失陷的士卒,在大小长官的率领下归来。都是百战之士,鲜血染衿袍。 在龙栖军整顿的同时,自杀戮中活下来的燕兵、晋军、还有那些青壮,也都各自聚在一起,相互之间,难免有些戒备。当然,遇到那些还活着的契丹人,都会顺手结果其性命。 对于燕兵,刘承祐直接命令此前在潞州收服的燕人军官,前往联络召抚,效果也还不错。那些燕人叛了契丹,正处彷徨,无所依处,面对刘承祐的善意,很是干脆得接受了,暂表臣服。 龙栖军,怎么都是战胜之师,以一军之力击破契丹十几万精锐,作为胜利者,完全打出了军威,使得燕兵顺服。为表重视,刘承祐还亲自前往,约见那些燕将,一番推心置腹的商谈允诺,服其众。很快,剩下的燕兵,也开始配合起龙栖军,清理起战场,扶危救亡。 而在那些燕将中,有一人表现得十分和善,直接向刘承祐表示投靠之意。其人名叫李筠,原本是后晋禁军控鹤指挥使,契丹入汴之后,赵延寿闻其勇武,将他收入帐下听命。 对此人的投效,刘承祐欣然纳之,在此时的局面下,这样的积极分子,是有助于和谐稳定的。与之聊了聊,得知他也是太原人,也可以理解其投诚的意愿为何那么足了。 因为李筠有过禁军将领的资历,刘承祐当即拍板,委任他为行营招抚使,负责前往招抚那些流散的晋军降卒。而这些降卒,对龙栖军的招抚,明显亲切多了,毕竟自己人,刘承祐这边也是还打着“晋军”的旗号的。 而罗彦瓌那边,已然很自觉地提前聚拢起一部分降卒,朝刘承祐这边靠拢而来。 在南面,也有龙栖军士,受命组织起那些残存的晋臣、丁壮、老弱妇孺。一时间,辽营废墟上,到处都活跃着龙栖军士的身影,原本的一片死地,增添了几分活气。 于刘承祐而言,仗虽然打赢了,但善后的事情,更加冗杂、麻烦。 ———————— ps:栾城这一战,算是写完了,挂看起来是开得有些大,因为过程中掐掉了很多原本准备写的细节,但就算这样,感觉还是水得太多,不够简练,凑合着吧。 另外,百度了一下,说李筠初名李荣,因避讳柴荣改名,按照时间点,此时应该叫李荣才是。不过查了查宋史和东都事略,好像都没交代这一条,也懒得去找出处在哪里了,所以还是写“李筠”,这个名字辨识度应该强一些。 第94章 善后 随着时间的推移,龙栖军下属各营、都、队官兵,相继归来,基本都损失过半,有的甚至被灭了队。 看到郭荣归来的时候,刘承祐松了口气。不过只领着不足二百第一军下属一营的士卒,营指挥殁于乱军之中,被他接手,在最后的混乱之中,保全下来。 与郭荣共同而来的,还有一千多晋兵,并一部分丁壮,看起来,郭荣是深明刘承祐之意,并没有接到命令,招抚晋兵的事情已然做在了前头。 “殿下!”郭荣满身的狼狈,朝刘承祐行了个礼,声音有些沙哑,想来夜间也是喊破了嗓子。 “没受伤吧?”刘承祐在郭荣身上打量了一圈,问道。 刘承祐基本已经将自昨夜起外放的情绪内敛起来,神色如平日里一般波澜不惊,不过语气间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谢殿下关心!”郭荣应道,随即指着随他而来的那些晋兵,低声说道:“这些将士,都是石晋禁军精锐,战斗力不俗,经昨夜一战,已视您为恩主,投效之意甚弄,只需善加安抚,便可以为己用。他们有家小亲戚随军者,多散于战场,若能寻之,可收其心。战场上,应该还有不少打散了的晋兵......” 闻言,刘承祐同样小声地回答道:“罗彦瓌已然收拢了一部分,我也已派人招抚。” “殿下英明!”十分难得地,郭荣竟然也说了句恭维之辞:“末将归来,见有不少燕军,也在清理战场,殿下务必当心!” “无需多虑,孤已与燕军将领达成一致意愿,彼辈皆已表示顺服!”刘承祐说道。 郭荣想了想说道:“燕兵根基多在幽燕、辽东,收之易,服之难。不过,如今已是无根之萍,无所依仗,倒还易掌握。但是,殿下不可不早作考虑!” “此事,我心里有数,日后再作区处!”稍作思虑,刘承祐点了下头,尔后说道。 说着,刘承祐便召来马全义与慕容延钊,让二者负责,安置那些晋兵。 尔后,刘承祐看向郭荣身边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这位是?” 其人容貌魁伟,身高体长,八字长须,颇有气度,只是眼下看起来很虚弱,身上简单地披着一件长衫,有不少遮掩不住的伤痕,不似战场受创,更像一个刚出囹圄的囚犯。 “殿下,这便是原磁州刺史,李毂,李惟珍公。”闻问,郭荣立刻介绍道:“此前襄助那磁州豪帅梁晖南下抗击契丹,辽帝过滏阳之时,为小人告发,被缉下狱,几番拷问,伤痕累累,而坚贞不屈。及至此夜,乱军中,为义士所救,遭遇末将。晋军之招抚,亦多奈其助。” 有点意外地看了看李毂,不管心头作何想法,面上却保持着风度,朝其拱着手:“原来是李使君当面,孤,这厢有礼了。公之英名,早有耳闻,心生向往!” “殿下之威名,在下也是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杰,龙姿凤骨,天人之表啊!”李毂显得很淡定,大概言发乎内心,明明是吹捧之言,却没让刘承祐感到一点谄媚之意。 商业互吹了一阵,刘承祐立刻让李崇矩安排二人前去歇息,他却是看出来了,郭荣与李毂的状态都不好,李毂还有重伤在身,几乎是强撑着的,眼下最需要的便是好好些休整。 而刘承祐,虽然不断有困意与疲惫袭向他,但随着各方面的利好消息传回,使得他始终保持着微弱的亢奋。 没有过多久,刘承祐心中默默挂念着的向训也归来了,与为数不多的第二、三两军一道,立刻带人迎了上去,刘承祐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二军的情况,最后的那场冲锋之中,完全是不惜伤亡,以命搏命,才得突入辽营,成为压垮契丹中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都不用细看,便知这两军的状况,十分不妙,伤兵累累,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招呼着人安置,简单地问了问,结果让刘承祐心情直线下沉。 昨夜随两名指挥使冲营的那些将士,伤亡足有六七成,余者,哪怕加上刘承祐这边聚拢的两军散落士卒,恐怕总计也就一千出头。 要知道,在南下以来,龙栖军有过几次扩军,第二、三两军的兵力已然超过三千之数,这一仗,直接打没了三又其二。 “辽军败退之后,在乱战波及下,将士们也都被冲散了。卑职与孙指挥,竭尽全力,收拢了一部分弟兄,朝南杀出了一条血路。”向训双目有些发红,对刘承祐叙说道:“第三军的王指挥使,在攻寨之时,身先士卒,为流矢量穿心而亡,天亮后在尸堆中才找出其遗体。” “孙指挥使,执刀在前,斩杀二十余名契丹胡虏,战刀砍至卷刃,身被数创,直至昏迷。失去意识前,仍高呼‘杀胡’。其内侄孙含,率部下力扛数倍之敌,下腹被刺,肚烂肠出,盘肠而阵斩一名契丹守营将领,最终为乱箭射杀......” 听完向训的禀报,刘承祐沉默了,自闭的那种。 一直以来,被刘承祐当作心腹之军的,只有马全义组建的第一军,而第一军,南下以来承担了各种任务,也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但这一战,第二、三两军的表现,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而一直不怎么被他看得上,且因时不时地口出怨言甚至顶撞质疑,而导致刘承祐厌恶的两名指挥使,也头一次刷新了刘承祐的感官。 事实上,自昨夜孙立带人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命令之时,他心里便已然很意外了。至于其侄孙含,前番因与杨业争功,还被责罚了一番,上了刘承祐的黑名单,但在战场上,在最艰难的时刻,竟然刚勇如斯。 想到这叔侄二人,一死一重伤,一丝丝复杂的感触涌上心头。刘承祐不禁回想起,当初在整饬龙栖军时,刘知远便给他提过。在战场上,有的老卒,是可以将性命交给他的...... 刘压下心头那点波澜,刘承祐缓缓地走到仍旧昏迷地躺在担架上孙立边上,盯着那张染着血污的苍白面孔,注视良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刘承祐抬指,严厉地吩咐道:“一定,一定将孙指挥使救活!” “传令,将所有阵亡将士的尸身,给孤找出来!”背手再度南望,凝视了好一会儿,刘承祐一抬手,又严肃地吩咐道。 纷纷扰扰,折腾了许久,方才将一片混乱的场面理清。北边的营地也不断扩充,甚至触及栾城西北部的那一大片密林。在偌大的营地中,有不少寻到亲眷相拥而泣的画面,然而更多的,还是生离死别...... 在清理战场的过程中,同样再起波澜,不管是燕兵、晋兵,还是那些劳役,都发生了争抢互殴。毕竟,契丹人留下的财货太多了,只需站在河滩上,由南向北,随便跑几步,总能发现点好东西。 所幸,刘承祐早有预见,提前知会了那些将领,自己派兵弹压的同时,也不断宣告允诺,化解骚动。 当然,忙得焦头烂额的同时,刘承祐仍不忘派有所休整的韩通率麾下北上,探查辽军的情况。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得不提防其杀个回马枪,毕竟北撤的契丹军队数量可不少。 刘承祐不断地暗示自己,切莫得意忘形。 第95章 掘地求生 栾城以南七八里远,杨业率着他的部下,领着一干民夫在残破的营垣间翻找搜索着。这一片区域,同样死了不少人,且观尸身衣着,多是被强掳北上的原晋国官员。 头盔夹在腰间,神色间,残留着疲惫,站在边上,指挥着。在昨夜的战斗中,杨业前后阵斩契丹将校数名,射杀契丹大将耶律拔里得,表现得异常凶猛。 而杨业的任务,便是找到那些后晋公卿。刘承祐此前也是忽略了那些人,还是意外地自营中见到了一些苟活下来的后晋官僚,方才反应过来,当即着人搜救。 他的身边,跟着一名官员,魏仁浦。 魏仁浦一身粗旧布衣,形象不及打理,发髻乱扬,但眉宇之间仍带着一股优容大度。 不凡之人,自行非常之事。在昨夜的纷乱中,没有如常人那般慌乱无措,而是冷静地分析局势,见机鼓动起丁壮劳役,共击契丹。他的记忆力十分好,早就洞察周边看守辽兵的情况,因势而击,没有费多少力便将一部契丹人击溃。天亮后,也是他组织起人,安抚人心,率众投靠。 魏仁浦率众来归,听得他的情况,刘承祐亲自接见了他,虽没有细谈,但三言两语间,自能感觉到他的不凡,对其组织能力很满意,立刻着其任事。 目光四下扫了一圈,见着这一片惨象,杨业偏头对跟在身侧的魏仁浦说道:“魏先生,看来这些晋室臣属,在乱兵之中,是死伤殆尽了。也许那些宰臣,已然丧命了......” “听闻辽主对冯相公等人颇为重视,身边有士卒保护,当不至于此!”魏仁浦答道。 杨业却是摇了摇头:“似昨夜的情况,那等疯狂杀戮,自身尚且难保,契丹人又怎么会卖命保护汉臣?” 闻言,魏仁浦叹了口气,指着北边:“若在下没有记错,这几座营地,都是安置晋臣高官的,我们沿途寻找吧。” “只能如此了,殿下有令,总要有个结果,哪怕将这尸堆都翻一遍。” 招呼着一干人,继续搜寻,耗费了些时间,有了结果。 阳光普照,风继续吹,战场上的血腥之气,似乎消散不少。河滩上的一片营地中,杨业与魏仁浦看着自坑洞了爬出的数名石晋宰朝臣,不禁愕然。 地势平坦的河滩边上,红蓼密布,荒草丛生,枯枝烂叶浸在砂土烂地中,各处残留着战争袭击过的狼藉。 营地中,挖了好几处坑洞,洞不大但够深,仅容一两人,而那些大臣便自这些坑洞中被拉出。 昨夜战起,冯道这些晋臣也是惶惶不安。他们这些人,虽然大多经历过王朝兴替的兵荒马乱,但是这种行军营中的变乱,可就少了,安全感太低,性命时刻受到威胁。 其后,暗暗期待着的动乱并未被扑平,当耳边尽是“杀胡虏”的喊叫声时,保护他们的契丹军士再也顾不得这些晋臣,四散而亡,各自求生。事实上,冯道这些感谢上苍的保佑,那些契丹卫兵没有趁乱将他们宰了...... 一干人聚在冯道这儿,等他拿主意,如何避难。在辽营处处杀戮,动乱愈演愈烈的同时,还是冯道够冷静,没有如一般人那般慌不择路,四处乱窜,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而是聚集起诸臣身边的忠仆,在营地上挖起深坑,藏身其中,上报盖一层木板、荒草、枯枝,再洒上泥沙。 上演的这一番掘地求生的戏码,虽然离奇,却意外地有效。奴仆们最后被乱兵冲散了,他们却安安稳稳地保全下来。一直到杨业率人经过,才高呼求救,得以苟全。不过,有几个倒霉蛋,大概是仆人太忠心,遮得太严实了,直接在坑洞中被憋死了。 不过,活着的人,都不禁喜极而泣,激动地谢天谢地,一点也不在意什么公卿大臣的形象与气度了,当真只有在生死边缘试探过了,方知生命的可贵。 相较之下,冯道这老头虽然激动,表现却也还算淡定,身上、脸上全部沾着污泥,稍稍清理了下白须上黏着的泥污,摇摇晃晃地走到杨业面前。 毕竟一把年纪了,经过这一夜的惊吓折腾,冯道的身子骨也有些扛不住,魏仁浦见机,立刻上前扶住这老儿:“相公当心。” “你认识老朽?”冯道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魏仁浦命人递上一个水袋,朝他说道:“在下魏仁浦,原本是枢密院一小吏,有幸目睹过相公真容。” “你就是魏仁浦?老朽在中枢,有所耳闻。”打量了魏仁浦几眼,冯道露出一点疲倦的笑容,这样说道。不过,是否真的听过,那就不得而知了。 小抿了一口水,冯道这才向杨业拱手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殿下吧!”杨业回了个礼,说:“若不是殿下降令搜寻,恐怕诸公,将长眠于此了。” “殿下?”冯道张着老眼,急问:“敢问将军,你们可是龙栖军,河东二皇子麾下!” 虽是疑问,但冯道的语气很肯定,待得到杨业肯定的回复,这老儿直接摆脱魏仁浦的搀扶。不知道刘承祐在哪个方向,干脆便朝西面太原方向躬身作揖,表示感谢。 其他的晋臣,得知是刘承祐救了他们的性命,有样学样,稍稍恢复后,也都吐露感谢之言,当着众军士、民壮的面,嘴里满是对刘承祐的溢美之词。 至于是否发乎真心,那便有待商榷了,毕竟,是刘承祐发起的这场袭击,才导致他们这一夜的惊惧与苦楚,否则,在辽营中,凭着他们的地位与身份,还是能过得很滋润的。 当然,总归是有些感激的,就眼下的情况,至少不用再入北国,当契丹人的臣子,日后做那异域之鬼。且凭他们的身份与资历,是肯定能得到刘知远的善待的,几次王朝兴替下来,对前朝旧臣,都是这般。这一次,还不是“篡夺”江山。 日后在刘知远的新朝,他们总能得到些好处,纵使没有实职,一些勋爵也还是有的,待朝局稳定,位及将相也不是不可能。至于那些丧命的人,只能怪其运气不好了,在这种乱世,运气不好都是一种罪过。 除了杨业救出的这些人之外,还有不少其他晋臣活下来了。 冯道、李崧、赵莹、冯玉、李浣、和凝、徐台符、陶谷......这是上呈刘承祐的一份晋臣名单,人数还不少,毕竟几乎代表整个石晋朝廷。 不过,除了冯道之外,刘承祐基本都没听说过。那个陶谷,似乎有点印象。 对这些晋臣,刘承祐暂时没有接见,只命人妥善安置。倒不是不重视,而是,他实在太累了,将所有事务交给张彦威、郭荣、向训之后,躺下便陷入沉睡。 第96章 战损与战果 由于太过劳累的缘故,刘承祐这一觉,睡得只感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昏昏沉沉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真的已经到深夜了。只不过,透过帐顶的空隙可以看到,夜空中悬挂的那轮弯月十分地明亮,缕缕清辉伴着星光洒下,周边一片静谧。 身体间仍旧满是困倦,大脑一时空白,只欲再倒地而眠。同样是熬夜,这一回,可比此前羊头山一役,要辛苦得多,仅身体与精神的压力,便不是一个量级。 刘承祐此时的状态,有点像前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周五约着同学网吧五连坐通宵,天亮了吃顿早餐,回宿舍再战至午后,尔后躺尸到周日的那种感觉。只是,此时的状态,自然还要差不少。 缓了一会儿,回了神,深呼吸几口,抑制着闭眼再睡的欲望,刘承祐起身,朝帐外吆喝一声:“来人!” “殿下。”一名亲兵队长入内。 “什么时辰了?”脑袋发昏,隐隐生疼,掌心按在额头上揉了揉,刘承祐问道。 “已过亥时。”队长答道。 刘承祐微愠:“孤不是交代过,黄昏时分便叫醒我吗?” 队长埋下了头。见其状,刘承祐:“李崇矩呢?” “李都头他......”队长有些迟疑:“在帐外。” 双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刘承祐穿好鞋子起身,走出帐外,只见,李崇矩正垂着头,跪在那儿。 “你这是何故?”刘承祐问。 闻声,李崇矩抬头,那张老实的面孔上尽是疲倦,低着嗓子答道:“请殿下治罪!” 抬指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刘承祐好整以暇:“哦?你,何罪之有啊?” “昨夜战场抗令,今夜又自作主张,违背殿下吩咐......” “如你所说,你犯的可都是死罪,你觉得,孤当如何处置啊?”刘承祐嘴角扯了扯,说道。 闻言,李崇矩有点局促地眨了眨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方瓮声道:“无论殿下如何知罪,卑职必无怨言。” 又审视了李崇矩一会儿,刘承祐似乎有点不耐烦地对他摆了摆手:“你若心中难安,自己找郭荣,由他评断论罪处罚。唔......至于现在,你也别跪着的,孤再给你一个任务。” “请殿下吩咐。”李崇矩一脸郑重。 动了动手指,刘承祐说:“去找人,给我弄点吃的,我腹中饥饿!” 先是有些呆,随后李崇矩反应过来,应了声是,扭身去了。望着其背影,略显蹒跚,看起来跪了不短的时间。 刘承祐这才将注意力放到周边,营地已然十分庞大,龙栖、晋、燕、官、民,各路人马都齐聚而来,郭荣、向训等人将一切安排得很不错,井然有序的,人虽杂,却没什么乱象。防御也没有落下,营栅鹿砦设置地很有章法,巡逻的士卒也没有松懈的样子。 刘承祐所处,基本在整座营地的中间位置,各州转悠检视了一圈,躺倒在一架堆着茅草的车上,望着夜空,此时心头竟有些空荡荡的。 脑中不由自主地重现此次大战前后,怎么想,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忽地,一阵风自东南面卷地而来,已然有些油腻的头发被撩动起来,感受着风的吹拂,刘承祐忽地脑袋一清。 心中生出些恶趣味。昨夜大战,虽没有陨石降落,坠于敌营,但是,那场猛烈的夏风,还是有些说法的。自己,勉强算得上,风魔导吧...... 顺着风势朝西北望去,那是一大片茂密的树林,隔得虽远,却能清晰地听见风过时的沙沙作响,另有夏虫长鸣。 那,应该就是“杀胡林”吧。 刘承祐心中这样想到,同时暗下决定,明日便命人立个碑。顺便,再寻一晋臣以此战写一篇碑文,刻上去。 等刘承祐回到军帐之时,饭菜已然准备好,且已凉了。不过,腹中饥饿,他也不是挑剔的人,顾不得那些许,狼吞虎咽以充饥。在擦嘴的时候,抹过下巴,感受着那麻麻痒痒的感觉,刘承祐才发现,在这一日两夜间,胡茬竟然疯长。 吃饱喝足,刘承祐开始扰人清梦了,命人将龙栖军军级以上的军官以及两名马军指挥召来,进行战后总结。 老面孔,一下子少了两个,第二军指挥使孙立还在昏迷之中,这么久了,还吊着一条命,应该有可能恢复过来。 所幸,张彦威、郭荣、向训、马全义、慕容延钊这几人还在。 “辽军的情况如何了?”刘承祐先问归来的韩通。 “辽军退至真定,收拢败兵整顿。”韩通回答道:“殿下,真定距离栾城不过五十余里,一旦其整军完毕,恐其会南来复仇啊!” “崩溃的士气,哪里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刘承祐说:“不过,却也不得不防,加强警戒,派人给我死死地盯着真定城!” “是!” 刘承祐眼下,还真不惧辽军复来,至少不怕,真定的辽军。 略作沉吟,刘承祐扫视一圈,开口道:“说说吧,战损如何?战果如何?” 闻问,向训呈给刘承祐一本簿子,大概的情况,基本都统计出来了。刘承祐一面翻阅着,一面听着其口述。 龙栖军的死伤,只能用惨重来形容了。战前八千将士,战后归建者不过五千来人,且半数都带着轻重不等的上,营中陆续有伤重而亡者。剩下的,尽数没于战阵之中,不是阵亡,就是失踪,尸体根本难以全部寻回。 军官的损失也不小,两个军指挥一死一伤,下一级的营指挥没了三分之一,更下面的都、队军官则更多了。第二、三两军,干脆有些都、队,无一人活着归来...... 伴着向训的叙述声,帐中的几名将领,都不由面露黯然,气氛渐渐沉闷。 对战损,刘承祐心里实则有些数的,强颜释然,说:“付出的代价再大,终究是赌赢了,我们是胜利者。将士们浴血厮杀,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对栾城一战,刘承祐基本可以想象,日后的史书中会怎么形容,大抵会夹杂着“以寡敌众”、“奠基之战”、“战略性胜利”、“历史转折”诸如此类的短语。 不提其他暂且看不到的影响,比起丰硕的战果,龙栖军的战损,却又微不足道了。 确切的数字,出去燕兵,辽兵中的契丹、奚人等胡族士兵等十一万余,有半数都留在了此地,死在乱战之中。俘获战马近两万匹,牛羊牲畜数万,军械数以十万计,财货更是不计其数...... 先后得晋兵、燕兵的降服。 当然,燕兵死伤很严重,近半;晋军降卒生存者不足一万;至于那些百姓、民壮,就更惨烈了。洨水之畔的尸身,必是十万往上,可谓惨烈之极。 第97章 扩*整顿 “阵亡与失踪的将士,拟一份名单出来,以备战后抚恤。继续征集医师、药材,受伤的军士,无论轻重,全力救治!” “营指挥以下军官、士卒,此战所有战绩斩获,各详具在策,因功叙赏。” 刘承祐看着张彦威与郭荣,对二者吩咐着。想了想,问:“营地中,燕兵与晋兵,什么情况?” 还是向训,和刘承祐汇报道:“为防意外,燕兵各军,被分为三部,暂驻于北、东、东南三个方向休整,有各军燕将弹压,还算稳定。晋兵在西面,与其存活亲属安置在一起,基本无虞。余者百姓丁壮,靠着栾城下寨,我军居中调控。” 刘承祐点了下头:“大战方休,现在还需注意,一切以稳为主。” 这个时候,郭荣主动开口了,眉宇间带着一抹凝重:“殿下,眼下数万人聚在一起,诸事纷扰,短时间内,倒也无虞,但长时间,必生祸端。” “燕兵、晋兵虽表臣服,但短时间内,是断难彻底收其心的。尤其是燕兵,打扫战场时,时有争执矛盾发生,不止是与我军,其内部各军,也是多有龃龉。目前局面尚安,只是我军携大胜之威压制。我军的战损实在太严重,若时间一长再欲压制各方,只怕也是力不从心。” “尤其在,还要警惕真定的契丹人的情况下。也许,还有河北其他州县,仍未北撤的契丹军队,同样不得不防......” 郭荣话落,刘承祐慢慢地点了两下头,对其所说,他心里实则也有考虑。燕兵、晋兵、晋臣、民壮......如此成分复杂之数万突然聚在一起,哪儿里是那么容易理顺的,各种矛盾没有直接爆发出来,都是还是如郭荣之言,龙栖军携大胜之威,才使各方保持着克制。 当然,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契丹人抛弃的大量物资财货,毕竟财帛动人心。倘若不是提前做好了准备,及时调解,允诺奖赏,洨水河畔的厮杀估计还在持续当中。 眼下,最值得警惕的,还得属燕兵。据统计,燕兵各军尚有一万八左右的兵力在此,太多了。燕兵投诚,积极效果自然是有的,暂时极大地缓解了刘承祐兵力匮乏的窘境,但于此时龙栖军的状况,燕兵多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一旦休整过来,大胜之威势渐去,再想如此时这般压制,可就不容易了,甚至可能出现反客为主。且若不作为,那种情况的发生,并不遥远。 刘承祐自己琢磨着,解决问题的关键,估计还是在于龙栖军自身,只要自身实力足够,保持着威慑力,那么便足够弹压一切不稳定因素。 以郭荣的作风,既然提出了问题,自然会思考如何解决问题。刘承祐偏头看着他:“你有什么建议?” 郭荣回答地十分干脆:“唯有扩军了!” 不谋而同,刘承祐环视一圈,沉着声音吩咐道:“那便扩军吧,自晋兵之中裁汰掉老弱,余者尽数并入龙栖马步各军,另外,那些劳役,也自其间挑拣勇壮,这些,可都是现成的上佳兵源!各级军官缺额,以功绩升拔,降卒之中,亦可简拔一些!” “是!”话音一落,在场的将领们齐声应命,有些迫不及待。 刘承祐,这是打算将那些晋兵全数吞并,或者说叫彻底收服、整合,且对方不会太排斥。他们本是降卒,后晋禁军,如今石晋已亡,在契丹人鼻息下,受够了无国无家的苦楚,能被新朝接纳,哪有不乐意的。 至于那些青壮,则没有多少拒绝的余地。 “扩军之事,以张将军统筹,郭荣为龙栖军都虞侯,辅之。孙立重伤,第二军暂由第一军马全义兼领,第三军由向训代理指挥使。另外,增设龙栖第五军,以罗彦瓌为指挥使,马军自全军中遴选善骑射之士,以韩通为马军指挥使!” “唔......”说到这儿,刘承祐顿了一下。按照这个扩充法,龙栖军可一跃成为大军了,心中生起些念头,直接道:“设厢级指挥,第一军、第二军、马军为左厢,马全义为左厢都指挥使;第三、四、五军为右厢,以慕容延钊为厢都指挥使!” “是!”这一回,众将的声音都高了不少,毕竟,这是升官了啊。 “裁汰下的弱卒,编为辅兵。其他非军之众,除去晋兵亲属,余者,待局势稳定后,尽数发放口粮、盘缠,遣散还乡!”刘承祐继续吩咐,他只感觉自己头脑是越发清晰了,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对燕兵那边,加强监视!” 对燕兵,刘承祐是不得不慎重,哪怕表面上做到推心置腹,心中的警惕与防备也是免不了的。若是人少,还可似在潞州那边直接吞并了,但人多了,就需多加考量了,一口吞下,只怕胀破肚皮。 这些人,不似晋兵,他们大多数人的根都在幽燕之地,而燕地可仍在契丹人的统治下,短时间内刘家朝廷是无力夺回的,这便是最大的问题。 “殿下,第四军抓到了赵延寿。”散帐前,张彦威向刘承祐禀道。 “哦?”刘承祐有点意外:“人在何处?” 慕容延钊起身答道:“暂且扣押在营中,受了些伤,已安排人救治。您,是否要接见他?” 眼神飘了下,脑中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回过神,挥了下手:“暂且看管着。扩军之事,明日尽快落实,散帐。” “是!” “郭荣!” “在。” “将栾城一战前后,写一份军报,送往天子御前报捷!” 待散帐之后,那股子疲倦又袭了上来,且这回来得更加迅猛,有些招架不住。命人传令,加强戒备之后,倒头便睡,这一回,刘承祐睡得比较安稳,嘴角都不由自主地翘起了一道微弱的弧度。 翌日,一大早,整座庞大的营地便动了起来,扩军整顿,在众将的牵头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在这个过程中,刘承祐也没停下,开始分批亲自接见那些燕将,巡抚燕兵,以安其心。 在刘承祐消化着胜利果实的同时,北面的真定,随着败兵陆续集结,辽军终于有所恢复,依靠着城池,暂时稳住了。不过,士气仍旧衰微,如此大败的影响,哪里是这么容易消退的,耶律阮很头疼。 ps:看到一水的刷短小,好吧,我承认了。 作为一个常年咸鱼的作者,能不断更已经很不错了,大家把期待放低点,就不会有催更这回事了...... 第98章 灰溜溜地滚回去 自家人知自家事,也知道契丹人自己,才清楚栾城一战,他们的损失到底有多大。当拿到战损报告之时,耶律阮的脸都绿了,心中直滴血。 太惨了! 死伤的军队中,除了奚人、靺鞨、室韦等诸族胡兵外,还有大量契丹本族士卒,而上层的契丹贵族、将领、各族酋帅在乱战中也是死伤惨重,似耶律拔里得之类的高级将领都阵亡了好几个,这些人,可都是维护契丹统治的基石。 而能随驾在耶律德光身边的军队,都是契丹的精锐,他们损伤如此严重,是可能动摇统治根基的。此次战败,用伤筋动骨都难以完全诠释。 军队的伤亡只是其一,同样让耶律阮感到心疼的,是随军的那大量财富物资,他们耗费了半年多的时间,在中原、河北搜刮掠夺,眼下似乎全给敌人做了嫁衣。这些财富,对于契丹人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 要知道,自石晋与契丹决裂交恶之后,在这数年的角力当中,耶律德光也是穷兵黩武,契丹本国前后的损失也是不小的,尤其在戚城、阳城的两次战役中,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失。契丹国内,早已是民困兵疲。 及至去岁,南下灭晋,耶律德光几乎是以举国之力而来。原本,纵使无法长期占据中原,哪怕耶律德光死了,就凭借着在中原掠夺的这些财货,运回国内,便足以让契丹回一大口血,缓解国内矛盾的同时,还能有进一步的发展。 甚至于,有助于耶律阮回国争夺帝位。但现在,大好局面一朝丧,赔到姥姥家了。 同时,耶律阮的心中充斥着不甘与懊悔,栾城一战,败得太过憋屈了。有一说一,契丹自立国以来,就没有遭到过如此重创,甚至去岁灭晋,都是契丹军队还没怎么发力,后晋便自己倒下了。 然而,就在这半载之后,在异国,在栾城,十几万步骑,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溃败了。或许战后细思,能够反思出一些问题,总结出一些经验,此刻,还在真定城忍着痛舔舐伤口的耶律阮,还难以平静下来去认真思考。 尤其在,战后栾城的消息,敌军的情况,传到耶律阮耳中后。八千龙栖军,敌军只有区区八千人,他们十几万精锐渲染对方的背景板,耶律阮的心态直接崩了。 当着归来众将的面,耶律阮便激动地高呼着,要率军回转反击,以复其仇,以血其耻。与耶律阮抱有同样想法的契丹贵族将领还不少,他们大契丹,何曾吃过这等亏,一定地报复回去。 不过,终究是有些头脑还算清醒的人,或者说比较稳重的人。比如,汉臣中的张砺,契丹人中的耶律安搏。 “刘家小儿兵少,前番得胜,仅占偷袭之利。真定尚有数万强兵,挥师南下击之,有何不可?你们,是不是怕了,有怯敌之心?”面对以二人为首的将臣的劝阻,耶律阮厉声质问道。 张砺年纪不小了,遭逢兵灾大变,愈显老态,不过一副铁了心要做契丹忠臣的样子,激动地劝道:“大王,真定城中将士虽然不少,然大败归来,军心散乱,士气不振,如何与携大胜之势的敌军抗衡?且对方有晋兵与燕兵相助,我军也无绝对的兵力优势。此等局面,诚不可南下与之争锋啊?” “燕兵?迟早我要让这干叛徒付出代价!”提到燕兵,耶律阮更加怒不可遏,忽地双目一凝,冷冷地盯着张砺:“若不是那些汉军背叛,我军何至于此?张公如此劝阻我进军,是否别有居心!” 对张砺,耶律阮并不太感冒,倒不是因为他是汉臣的原因,而是这个人,太受耶律德光倚重。 面对耶律阮的质疑,张砺一下子涨红了脸,面上尽是羞愤之情,抬手指着自己的心口:“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极尽礼节,不念背离之恶,臣只有竭诚以报。永康王若怀疑我的用心,但可剖心以明志!” 但见张砺那副动情的模样,耶律阮耸了耸鼻子,避过视线,气愤地坐下,不作声了。见耶律阮的反应,张砺急促跳动的心脏这才缓了下来,低调着,心中默语: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张砺这个人,刚直负气,却也不傻,早看出苗头了,知道耶律德光死后,自己日子恐怕不会好过,趁着辽军新败的机会,已然琢磨着寻机南奔了。甚至有些后悔,那夜乱战中,没有果断留下了...... 带着气,巡察了一番城中军队,耶律阮果断停下了叫嚣,对军心士气,他心里哪里能没个数,只是没有想到,有坚城依托休整了,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继续恶化的趋势。 “大王,张砺说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当此之时,以我军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发兵作战了,稳定人心,恢复士气才是最重要的!”召集着几名心腹商议,耶律安搏再度向耶律阮进谏。 瞥了他一眼,耶律阮这回没有那么固执了,只是心中实在不平衡:“就这么放过那刘家小儿,这心中郁愤,实在难平!” 耶律安搏却说道:“军中将校,哪个不是怒火满腔,大王还需冷静,从长计议啊。” 叹了口气,耶律阮问道:“以你之见,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南朝已是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士卒念家思归,还是速速北返吧!”耶律安搏说道:“可以想见,栾城之战的消息轰传天下之后,中国各州的反抗会更加激烈。当趁着影响还未扩大之前,传令各州官员将领,率军北撤!” 闻言,耶律阮此时却是两眼一亮:“中原、河北各州,仍有不下十万的军队,可将之集结起来......” 没等耶律阮说完,耶律安搏摇头道:“大王,如今的南朝,就是一片烂泥潭,若不及时抽身,以此时的局面,深陷下去,只会难以自拔,届时损失更大!” “你们也是这等想法?”耶律阮看向其他几名心腹。或犹豫,或点头,或沉默,就是没有明确提出反驳意见的。看得出来,栾城一战给了这些人极大的挫败感。 “难道连河北都要拱手送与刘知远?”耶律阮语气甘。 提及此,耶律安搏却是冷笑着说:“大王,这南朝的江山,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自大唐以来,四五十年了,换了多少皇帝了。可以肯定,只要我军一退,有的是人站出来,反对刘知远。” “以汉人过往的表现来看,不斗个你死我活,分出胜负,绝不会罢休。大王只需率我契丹儿郎于国内休养生息,坐看其内耗即可。幽燕之地,还在我们手中,待他日恢复实力,再行南下。” 耶律安搏的建议,听起来挺有道理的,只是,不谈其他,首先恢复势力这个问题,哪儿那么容易...... 不过耶律阮想了想,也就点头同意了。 “眼下,于大王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眼珠子转悠了两圈,耶律安搏沉声道。 “什么?” “国不可一日无主,大王当速登帝位,承继大业!”耶律安搏突兀地起身跪下。 见状,耶律阮倒没多少意外,只是眉头皱起,连连摆手:“我军才遭此败事......” “正因如此,才需一提升士气、鼓舞军心、稳定局面的举措!” 耶律阮沉默了,若说他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甚至栾城之战前他都计划好了如何众望所归地等上辽帝的位置。 但是,遭逢大败的此刻,他很是犹疑:“上京还有皇叔耶律李胡,述律太后定然是支持他的,以我此时的状况,哪里争得过他!” “所以,更需集中起遗留在南朝的军力!”耶律安搏说:“况且,皇太弟为人忌刻残暴,骄盈蛮横,不得人心,必不是大王的对手!” 心绪有些烦乱,栾城一败,让耶律阮有些底气不足了。 似乎看出了耶律阮的顾虑一般,耶律安搏继续道:“栾城之败,过错并不在大王,那是先帝种下恶因.......” 起身,沉着脸,徘徊了许久,耶律阮扬起手:“撤军之事,你们立刻派出信使,通知各地的驻防军队吧。栾城那边,给我继续盯着!” “是!” ...... 随着信使派出,辽军也基本定确定,彻底退出南朝土地。比起自开封出发的丰收北归,这一回是满带着怨气,临走前还疯狂了一把。不说其他地方,就真定,辽军将之洗劫一空,也造成了更加激烈的反抗。 虽然,耶律阮不断暗示自己,是欲北归夺位,韬光养晦,但北去的辽军将士,完全隐藏不住,灰溜溜的狼狈气质。 ps:这一章,怎么都长了2cm吧。 第99章 两个人才 栾城这边,随着刘承祐接连不断的邀买人心之举,大营之中的气氛和谐了许多,军心、民心渐安。 龙栖军的扩充进展很顺利,除了手下将领办事得力,晋军降卒乐于整编之外,待遇赏赐也很重要,这个时代的将士,收买起来并不算难。 而随着,那些晋军降卒被吸收消化,燕兵过多的隐患也立时下降了许多,明显得能够感觉到,有一部分燕兵,消停了许多。 通过在燕兵中收买的眼线,刘承祐有所耳闻,在扩军整顿之前,燕军的那些将校中,有好些人见财起意,都曾暗中鼓动作乱,只是刘承祐防备很严密,一直没给他们机会。晋兵彻底降服,就更没机会了! 顺便着,刘承祐组织人,将洨水河畔那遍布的尸体给清理了,掩埋太费劲,直接焚烧。天气已经十分炎热,得预防疫病的发生。 周边营垒森严,宽敞的军帐口,一名中年文士背着手,微佝着身子,小心地朝外张望着。看着外边规律地巡逻而过的军士,不由太守拎着唇上稠密的髭须,感叹道:“这河东军马,果真强悍,有此强军,这天下,合该刘氏所得啊!” 中年文士体形瘦削,身上有股儒气,观其眉色,此时情绪似有些许的焦虑。他叫陶谷,在后晋官居中书舍人,此前也历经职事,不过仕途并不算太过如意。乱军之中,运气不差,活了下来,与一众晋臣安置在一起,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再无当日的狼狈。 “这刘家子,小小年纪,也算威豪雄断,区区八千人,就将契丹数十万大军击败。自古以来,能成此事者,都极具大气魄、大胆略之人,此子端是不凡啊!”陶谷回身在帐中踱了几步,啧啧称奇。 这两日间,关于栾城之战的情况,已然在军民之间传开了,并且在暗中的推动下,快速地扩散开来。这些晋臣,自然也都有所耳闻,文人,总是习惯针对时事,评点一番的。 帐中还有三四个人,也都是后晋朝臣,左右闲得有些蛋疼,遂与陶谷附和着,议论一二。 “只是啊——”陶谷叹了口气,眼神一扫,顿了下,将涌到喉头的某些不逊之言咽了下去,换了个说法:“我等也算朝廷重臣,这都两日了,也不接见一二,就将我们晾在此处……” 闻陶谷之言,有个官员接话说:“我却是听说,冯公、李公他们,颇得二皇子礼遇啊!” “呵呵……”陶谷努了努嘴,以自嘲掩饰去些许尴尬:“看来,还是我等位卑职低,不受重视,倒也在情理之中。” 语气中,有点泛酸。 话音刚落,外边传来一阵动静,鳞甲的摩擦声很清晰,一名军官走了进来,随意地拱了下手:“哪位是陶谷,陶舍人?” 来者一看便是个武夫,是名下级军官,有点横,不怎么客气,目光带有倾略性。见状,帐内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陶谷。 望着军官那一脸凶相,陶谷心里也是一个咯噔,不过心理素质不错,很快调整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下官正是陶谷,不知将军,寻我何事?” 军官眼睛圆睁,在陶谷身上打量了一圈,直接招呼着道:“殿下召见,这便跟我走吧!” “啊?”陶谷微微一惊,正欲发问,可军官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扭身便去。 陶谷见状,回过神,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意,麻利地理了理自己的袍服,正了正幞头,迈着小碎步快速跟的上去,那副郑重的模样,哪有此前口吐怨言的“愤懑”。 路上,小心翼翼地递了块翠玉,陶谷打听清楚了军官的身份,刘承祐的亲兵队长。 一番讨好的吹捧之辞过后,陶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下官位卑职低,不知皇子殿下,如何得知我的?” 队长没怎么当回事,直接答道:“好像是那个叫李崧的前朝宰相举荐的!” 闻言,陶谷彻底放松下来,心中默默给李崧点了赞。事实上,李崧一直是陶谷在仕途上的恩主,此前能在后晋朝廷,他便是为李崧所发掘。 ...... “殿下,这是整训调整后,各军都头以上军官的名单!”中军帐内,张彦威与郭荣这两个如今的龙栖军一、二把手,联袂向刘承祐汇报着。 接过名单簿子,刘承祐直接略过军级以上的将领,那些基本都是他直接任命的,没什么看头,重点放在营、都这两级军官上,这个层级的军官建设,尤为重要。 经过郭荣的叙说,刘承祐心中也渐渐有数。栾城一战,中下级军官死伤过多,基本依照军功递补升迁,一番调整下来,原龙栖军官兵,基本都升了职。 另外,还有一些晋军的军官经过简拔留任,这也是安抚军心的举措,毕竟要注意吃相,维持和谐稳定。 刘承祐特别注意到了杨业的名字,马军左营指挥。缴获的那么多匹战马,不扩大骑兵的规模,简直是对不起自己。然而,军中能骑马者不少,能骑战者太少,费心挑拣下来,也只组建了一支两千骑的马军,分左右前后四营。 而杨业,凭借着他这短时间以来累积的战功,再加此次扩军的机遇,终于取得了突破,成为一名中级军官。升级的速度,实在不慢,军中传闻的刘承祐对他的特别关注之外,并没有吸引太多嫉妒的目光。 因为,有人比他升得还要快,比如杨业的上官韩通,比如此时站在刘承祐面前的郭荣,比如已成为龙栖军右厢都指挥使的慕容延钊。这三者,不是履历够丰富,便是出身注定了其起点高,但是都有一个共同点,能力足够。 “这个李筠?”看到在李筠名字后边备注了一个待定,刘承祐有点疑惑地看向二人。 这回由张彦威,主动说道:“殿下,关于李筠,末将以为,一个新降之将,委一营指挥即可。不过,郭虞侯认为,当授之以一军之职。” 刘承祐看向郭荣,郭荣神情间表现出了一种锐气,说道:“末将以为,晋兵新并入我军,升拔降却,竟没有一人在军级指挥以上。纵使难以做到绝对的公平,也还需尽量做到使人信服。” “李筠此人,历职唐晋,在禁军中履历十分丰富,且擅长骑射,骁勇善战。殿下不妨以之为典型,善加恩待,而表推诚以待之心。何况,殿下差遣其招抚晋卒,晋卒之投效,他也是立有功劳的!” 听完郭荣的解释,刘承祐略略琢磨了下,摆摆手:“李筠既善骑射,便以之为马军都虞侯,与韩通搭档去!” 闻言,郭荣也稍微想了想,随即拱手称赞:“殿下英明。” 见刘承祐又接受了郭荣的意见,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张彦威在旁有些尴尬,脸色变了变,慢慢地垂下眼睑。余光在刘承祐与郭荣之间来回扫了下,心中默默一叹,这军中,当真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提笔,在名单上签了批示,顺便揭开帅案上的印盒,取出他的都统大印,盖上,拿起吹了口气,命身边的一名官员交给张彦威,吩咐着:“就照此名单,孤没有意见。” 略作沉吟,眼神闪了闪,刘承祐补充道:“以上军官,孤要亲自见见他们!” 此言,让郭荣一讷,凝着眉头略作思忖,似有所得,恭敬地行了个礼:“是。末将这便去安排。” “还有一事,需禀报殿下!”退下前,郭荣又道。 “何事?” “方才,李崇矩李指挥使方才寻末将领罪......”郭荣说。 刘承祐恍然,似有意外,又仿佛在意料之中一般,李崇矩此人,看起来没有忘记那夜自己的随口一提。 摸了摸已经被清理得十分光滑的下巴,刘承祐有点好奇地问:“你是如何处置的?” “末将综合功过,杖二十。待殿下确认,便可执行!”郭荣平静地向刘承祐请示着。 李崇矩毕竟是刘承祐的侍卫军官,郭荣看起来,还是挺有分寸的。 “准!”刘承祐直接表态。 待郭荣退下之后,刘承祐再度低头研究起地图来,盯着真定,发了一会儿呆,方才问身边的那名文吏:“魏先生,你说真定的辽军,接下来会作何抉择,如何行动?” 魏先生,指的是魏仁浦。向训被刘承祐派去统兵了,身边需要一个参谋的人才,前番接见冯道与李崧的时候,刘承祐问了问。冯道推荐了魏仁浦,李崧推荐了陶谷。 魏仁浦,在聚拢民壮投效之时,便给刘承祐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在交流之中,也感受到了此人的不凡,不管刘承祐说什么、问什么,他总能应答如流,并且提出自己的见解。心有好感,刘承祐直接将他收为幕佐,授参军之职。 魏仁浦在旁整理着一些文书,闻问,停下手中动作,顺势便作答:“若辽军足够冷静,会从速退出我中国!” “为何?” 原以为魏仁浦就中原、河北的形势与两军的状况,进行一番深入其里的剖析,结果只见魏仁浦很简单地答了句:“辽主崩于栾城,哪有国内无主,而专注于国战者。” 刘承祐了然,点了下头,语气中带着玩味:“此前,我还有些顾虑,真定的辽军会不顾一切南攻而来。现在,我却是希望,其能南来!” “殿下,契丹在各州,仍有不少的军队,如欲尽力地削弱其实力,可着眼于这部分敌军!”魏仁浦主动提议道。 “孤,正有此意!”刘承祐答道。 谈话间,帐前来人禀报:“陶谷带来了!” “请!” 对陶谷,刘承祐终于唤起了脑中的那点模糊记忆,此君,不正是在赵匡胤篡周之时,主动写好禅位诏书进献,给赵大“陈桥兵变”那场戏画蛇添足的那个人吗。 召来陶谷,在刘承祐面前,此人表现地很谨慎,除了表现地太过恭顺之外,并没有特别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又魏仁浦作陪,与之随便聊了聊,刘承祐给了陶谷一个任务:“孤听李公说,陶舍人博通经史,善作文章,文采斐然。” “李公谬赞了!”被夸,陶谷故作谦虚,嘴角微微上扬,分明带着点得意。 “自晋立国以来,我中国一直深受契丹压制。孤受天子诏命,都统河北众军以抗辽。栾城一战,将士奋勇,乃数十年间难得的大胜,大涨士气,当善加宣扬。孤欲请陶舍人作一篇檄文,传视河北,召诸州军民,逐杀胡虏!” 刘承祐提出要求,没想过陶谷会拒绝,却也没想到,他请得笔纸,只稍微酝酿了一番,便当着刘承祐的面,下笔挥洒文字,几乎一蹴而就。 陶谷,还是有一支好笔杆子的。 第100章 北上真定 陶谷所作文章,显然是很不错,一手漂亮的隶书,拿着通读一遍,行文大气,慷慨磅礴。虽然,以刘承祐的素养,并不能在文学性上对其发表什么有深度的见解,但并不妨碍他表示赞许。 夸了陶谷两句,刘承祐便决定,暂且留此人在身边,当个随军主簿,当他的笔杆子。职位可谓低微了,但陶谷看起来却是欣然应命,甘之如饴的。这个人,私德或许有亏,但确是个十分聪明的人,政治嗅觉很敏感,善于钻营。 并且,至少短时间内,刘承祐还难以察觉陶谷个人品性上有什么不堪。不过,对其文才,还是很满意的。此前,文书往来之事,多交由郭荣、向训,这这方面,二人与陶谷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甚至于,魏仁浦也比不过。 ...... “不知殿下唤老朽来,所谓何事?”军帐中,冯道微躬着老腰,小心地瞟了眼刘承祐,谨慎地问道。 这老翁,历经宦海,洞察世事,年纪一大把了,面对孙子辈的刘承祐,却仍旧低调有礼,没有一点倚老卖老的意思。 注意着冯道这谨小慎微的模样,刘承祐又不由回想起初见此公时的情景,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不过,别看这白发老翁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显得有些卑躬屈膝,但观其眉色,又哪里有半点戚戚之态。 “冯相公——” 刘承祐刚起个头,便见冯道谦虚地笑道:“殿下,老朽如今只是一介白身,无才老儿,当不得‘相公’之名......” 类似的话,冯道已经表过不止一次态了。望了冯道一眼,刘承祐嘴角扯了扯,直接道:“国家草创,正需冯公这样的良臣,稳定局面人心。就算到官家那儿,也必有一席相位!” 见老头张嘴,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谦辞,刘承祐摆了摆手,无意再与之扯这些没营养的话题,递给他一封书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这个张砺,怎么回事,可信否?” 信,来自真定,来自于张砺。上边通报了耶律阮打算率入侵辽军全面退还契丹的战略动向,建议刘承祐早作准备,余者,表达了满满的还国切切之意。 对此来信,刘承祐心里是有些保留的,来得实在太莫名了,这个张砺,给他一种蹊跷的感觉。他甚至在怀疑,这是不是契丹人耍的诡计,想要迷惑他。 面对刘承祐的疑问,冯道放下信,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捋起了胡须,方才一种中肯的语气说道:“张梦臣此人,老朽有所了解,为人刚直,抱义怜才,此书,可信,却不可全信。” 冯道这话,模棱两可的,刘承祐脑子里提炼了点有用的信心,语气中带着怀疑:“孤听魏仁浦说,这张砺天福元年便已入契丹,为耶律德光效力有十载,怎么会突然地遣人送款传信,表示投诚之意。” “魏仁浦只知其然,张梦臣性情中人,效力与契丹只因辽主厚待,以报其恩罢了!”冯道说道:“其本是唐臣,无奈而身入契丹,又岂有一心为北狄尽力的道理。很少有人知道,张梦臣在契丹,曾心念故国,有逃还南国之举,只是为辽主所察,派骑兵索之。” 刘承祐听着冯道的话,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仔细想了想,回过味来,这仿佛在说他自己一般。他们这些晋臣,可同样降服契丹,为彼朝公卿,虽然时间不长,但是,终究是当了一段时间辽臣...... 眼神在冯道身上转悠了两圈,刘承祐目光中已带上了些许玩味。 只见冯道继续说道:“张梦臣以汉臣身份为辽主信重,深受人嫉恨,再加上其刚直性格,得罪了许多契丹贵族。辽主既亡,若久待于契丹,必无善终。此次殿下于栾城,一战而大败契丹,有此声威,其有还国归附之心,并不算太出人意料。” 慢慢消化完冯道所说,刘承祐心中了然,这老翁,看似在替张砺洗,实际上还是在替自己洗...... 手撑起了下巴,刘承祐问道:“冯公,果然见多识广,对张砺与契丹人的情况,都是如此了解啊!” 冯道拱了拱手:“老朽不过年纪大的,经历的事情多了,认识的人不少,仅此而已。”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张梦臣毕竟在契丹,身处虎狼之营。突发此信,也许当真是契丹人的诡计,那永康王也算小有才具,殿下也不得不防。” 冯道这一转变话风,刘承祐是真服了这老狐狸了,当真是稳若老狗。正话反话都让他说了,如何决定,就让刘承祐自己去判断...... 不过,与冯道一席话,刘承祐倒也有些收获,至少心里做下了决定,对此信,置之不闻。以此时局势的发展,不管辽军撤或不撤,刘承祐都可稳坐钓鱼台,驻兵栾城,整兵经武,继续消化栾城一战的胜利果实便可,实在没必要有太多的骚想法。 心中有了决定,面上却根本不露一点声色,轻舒一口气。看着始终微垂着眼睑的冯道,心中不免感慨。与之交流,总归能有些收获,就是,这老儿说话实在喜欢绕。 留冯道,一并吃了顿饭,方才将之礼送还帐。老人家嘛,不好吃得太油腻,饭菜比较清淡简朴,不过,这老翁看起来如食珍馐。 ...... 不足两日,北边传来了真定的消息,辽军当真撤了,将真定洗劫一空,一路掠夺而还。与张砺所书大类,也不出此前刘承祐与魏仁浦所议。 闻其讯,刘承祐使骑兵继续尾随监视,自领主力仍屯于栾城,等确认辽军走远后,方才率众北上。稳妥起来的时候,刘承祐也是谨慎得过分。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刘承祐针对契丹人的撤退计划,大搞其事。以河北“抗辽总指挥”的身份,派出了数十路使者,分赴各州,传示檄文,大肆鼓动州县军民,杀胡虏,复国仇。 而随着栾城一战的消息逐渐扩散开来,刘承祐名声大噪的同时,河北的“抗辽”事业也彻底红火起来。栾城一战,当真打出了国人的心气,一泄十数年来河北军民被契丹人入侵掠夺欺压之愤。 契丹十几万精锐大军都被一战而败,剩下的,又有什么值得畏惧的。随着此类的思想传开,深陷河北的契丹军队的撤退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不提其他遥远的地方,就镇州附近州县,如恒、赵者,义军蜂起。 第101章 刘知远在洛阳 西京,洛阳。 巍峨雄城,耸立于洛水之上。历经战火洗礼,饱经风霜侵袭,哪怕在不断地走下坡路,千年古都的历史底蕴,仍旧摆在那儿。 已是四月末,孟夏的尾巴,骄阳笼罩下,天气炎热得有些令人烦躁,习惯了气候的国人都有所不耐,而况于那些域外的胡人。 偌大的城池外,设有十余座大营,旗号纷杂,不过其中有几座,比较突出,黑袍黑甲黑旗帜,这是来自河东新朝侍卫禁军。 关右穷苦,但那边的局势仍旧混乱紧张,不只是“反辽运动”,后蜀的军队正趁着中原动乱,积极进取,不断地侵扰扩张。看起来,蜀帝孟昶的野望貌似还不小,拿下的秦、凤四州还不算,没消化完战果,便有发兵东向,入寇京兆,夺取长安之意。 兜了一个不算大的圈子,在都畿西面,构造了一条勉强靠谱的防线,刘知远率军从容东入伊洛。 近来,皇帝刘知远的心情却格外的不错,进取中原的战略进行得太过顺利了,长驱直入,一路所向披靡,现实中所面对的阻力,远远小于预期。这一路来,基本就在招降纳叛之中度过,各方面都取得了不小的突破。 怀州那边,经过一个多月的围困,河内城终于为史宏肇所攻破,伪命河阳节度使崔廷勋最终当了契丹的忠臣,当然,也可能欲降而不得,据说他是在城破之时为乱兵所杀。 史宏肇这边,花费的代价也不算大,大概也是算好了刘知远东来的日期,率众与之会师于洛阳。 而闻刘知远御驾之来,河洛之地的义军也呼聚而来,投诚献忠,然而,这些人想要混口饭吃的想法则要更真实些。经过契丹人的掠夺,别说普通的百姓了,连那些军队盗贼都是饿着肚子的。 刘知远也尽数接纳,并从中挑选勇士,以补充禁军,尤其是那些原本在石晋禁军中有过从军经历的,拿来便能用。自东入河洛之后,刘知远手中的兵力,迅速膨胀壮大,不过良莠之分,也越发明显了。 当然,最让刘知远欣喜乃至惊喜者,莫过于栾城之战的消息传来! 仔细阅读自镇州发来的战报,听完来使的描述,刘知远都不免惊出一身冷汗。喜悦过后,刘知远也不由为他家二郎的胆略、运气感到不可思议,对战果之辉煌,不能自已。 相较于刘承祐这支偏师在河北的锐意进取,豪气干云,刘知远这边,空拥大军,取得的战果就有些不足看了。 闻得辽帝驾崩,辽军败北,刘知远这心理压力直线下降,心气也提了上来,再不似此前那般保守。在洛阳宫城,御文明殿,接见西京官员,并且开始商量着,更改国号的事宜。“晋国”这块破烂招牌,到眼下,已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该抛弃了。 同时,侍卫亲军中的诸多将领,以史宏肇为首,几番请命,急于东进,拿下开封。他们也是被栾城之战的结果,给刺激到了。 对刘承祐,刘知远大喜之下,再度发下制令,以之为成德节度使、河北诸军制置使、守司空,总领河北诸道州事。名头很是响亮,但实际作用,不大。不过,倒确确实实地给了他插手河北诸州军政的机会。对其后,刘承祐上表的扩军、犒赏,以及一些官员的任命,刘知远也都一律应允了。 这个时候,有人提出,二皇子权力过重,并隐晦地向刘知远建议,当有所防遏。刘知远闻之大怒,疑其离间父子亲情,下令将进言者杀了。 然后,不及两日,刘知远以皇长子刘承训为安国军节度使、河北诸州招抚使、守司徒,领军自太原发,前往镇州支援刘承祐,并押送缴获财货南归。 入洛以来,深感都畿破败的刘知远已然感受到了巨大的财政压力,缴获的那大量财货,于新朝来说,确是能回一大口血,十分地重要。若没有,便不作想法,既有,却由不得刘知远不惦记。 要知道,河东那边,为了支持进取中原,财政已经快崩溃了,为了募集饷钱、粮食、军械、被服,三司使王章头发都抓掉了不少,许多严厉的剥削手段,已至民心不稳。 ...... 宫城之中,刘知远又接见了一名前来觐见的节度使,河阳节度武行德,这可是他亲自委任的。对这些在早期局势还不明朗之时,便敢为天下先,表示臣服的节帅,刘知远还是十分恩遇的,亲自留其与自己用膳,以示荣宠。 而武行德应该也是个很识趣的人,亲自领军从孟津渡河而来,表示要翼送天子至东京。同时,他将他在河阳征集的粮食物资都运送而来敬献,虽然量并不多,但足表其心意。 对这样的聪明人,刘知远很满意,赐予他袭衣、绢缯、良器,多加勉励。而武行德,也是并州人,待之愈亲厚。在这个时代,当真遍地都是河东将。 “军纪还需整饬!”亲自在洛阳周边的军营中巡视了一圈,刘知远黑丑的脸上明显透着不满。军队数量虽然上去了,但军纪的监管明显有些放松了。 “我们还未进东京,天下道州还多有不臣服者,还不知有多少仗要打。什么都能放松,唯有军队不能!”刘知远的声音中已然带着怒意,训斥道。 在场将校,都唯唯应诺。史宏肇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作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新朝禁军的一把手,底下出来问题,他自然是有责任的。 他脾气不好,在刘知远面前丢了面子,心里自然窝着火,绷着一张脸向刘知远保证道:“请陛下放心,末将一定严肃整治!” 史宏肇这个人,虽然性格乖张,桀骜不驯,但治兵,还是有一套的,尤其在军纪这一块儿,更以严刑厉法而约束麾下将士。率军南下,他的武节军,也完全做到了于民秋毫无犯。 当初河东诸军,也只有史宏肇统管的武节军,能够在军纪上,与整饬过后的龙栖军相比。但以其手段过于狠厉,大多将士,对史宏肇,是畏其威,而恨其人。 而观其神色,为了给刘知远一个交代,恐怕是又要下狠手了。 第102章 政争这种事是很正常的 回到文明殿中,刘知远便见中书侍郎苏禹珪迎了上来,那张看起来十分温厚的面庞上,敛不住笑意,似乎有什么喜事一般。 “陛下,东京那边传来消息,那胡酋萧翰率河南胡将蕃骑,辇其宝货鞍辔而北,归国去了!” 闻言,刘知远略表讶异,只见苏禹珪脸上笑开了话,开口便舔道:“定然是那胡酋得知陛下兵至西京,慑于陛下军威,心怀畏惧,栾城之战的消息轰传天下,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其自知不能挡,故慌忙北遁。” 苏禹珪显然脑补了不少细节,刘知远则没有多少意外,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留那萧翰身上,只略作琢磨,问道:“胡虏既去,东京现今何人主事?那李从益?” 刘知远的语气中,透着赤裸裸的忌惮之意。 李从益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幼子,受封许王、郇国公,软弱少年一个,年纪比刘承祐还要小一岁。原本一直在洛阳守陵,与养母安稳地过着小日子,耶律德光北撤后,被萧翰派蕃骑拘至东京,以其知南朝军国事。 不久前,应耶律德光之命,立其为帝,复立唐国,意图效后晋之事,以汉治汉,稳定人心的同时,对抗刘知远,加剧中原的内耗。 可惜没几日,辽帝驾崩与栾城大败的消息相继传来,剧变发生,中原、河北的蕃将胡臣人如丧考妣,惶恐难安,贼势日颓。由于耶律德光之死与栾城之战的时间相隔太近,传扬开来的时候,已渐渐演变成刘承祐率军突袭辽营,大败之,阵斩辽帝。 在这等形势下,萧翰也彻底坐不住了,尤其在刘知远兵进洛阳,磨刀霍霍以望开封之后。正自忙乱无措间,收到了耶律阮全面撤退的命令。 萧翰与耶律阮二人,算是政敌,但见到来使之后,头一次觉得此人亲切了许多,也顾不得那命令的口吻,领着人便北撤。对中原,却是再不敢有所留恋。 从刘知远语气中听出了忌惮,苏禹珪当即一脸轻松道:“陛下,戎狄既仓皇北去,那么您御临东京,再无一点阻碍。至于许王,不过一孺子,孤儿寡母,本就是契丹人册立的一个傀儡,不足为道,只要陛下东幸,其必举城以献!” 听完苏禹珪的话,刘知远脸色好看了许多,咧了下嘴小作思量,笑着出了口气。苏禹珪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一个李从益,算不得什么,何况,他还是后唐的宗室,这中间可都隔着一朝,若是契丹人选立个后晋宗室,那倒是不得不注意。 大概是见苏禹珪在刘知远面前讨了好,一旁没有作话的苏逢吉表情一阴,眼珠子一转,凑上前,轻声道:“陛下,据臣所闻,李从益登基于崇元殿,群臣毕见,文武伏首。胡虏北归,其亲率文武于北郊饯行。又有燕将刘祚为侍卫指挥使,统兵巡检东京,修甲兵,缮城池!” 苏逢吉说这话时,注意着刘知远的表情,见其神色转阴,嘴角也不由挂点淡淡然的笑容,继续道:“臣还听闻,契丹人大肆宣扬许王为帝,继承唐祚,东京一时士民皆安。萧翰大队北去之时,中原义军,亦不复为乱,未有阻扰,任其离去......” 话说一半,刘知远那张泛黑的面庞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名为“煞气”的东西,冷冷地一摆袖,短促有力地下令道:“下制,让史弘肇,发兵东京!但有不识天数,对抗王命者,杀!” “是!”苏逢吉低眉顺眼地积极应道。 苏禹珪在旁听完二人的对话,有点悚然地看着嘴角一直噙着笑意的苏逢吉。但见神色不对的刘知远,身形又矮了些,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问道:“陛下,关于太原后妃、宫人、官员南迁之事,还需您圣裁。” 提及此,刘知远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几乎不加思索,挥手便命令道:“是时候了,让太原那边准备好迁移事宜,让武德使李晖负责保护皇后与一并宫人大臣南来!” 刚处理完两件事,有内侍进殿,兴冲冲地在刘知远耳边低语了一句。眼瞧着刘知远两眼一亮,恢复了笑容:“吾弟来也。” 慕容彦超,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兄弟,此前坐法罪死,为刘知远进言所救,流放房州,此番中原大乱,闻刘知远登基南来,自觉翻身之日到来,屁颠屁颠地前来投效。 “逢吉啊,你方才在陛下面前进言,是欲害许王死啊!”二苏退下后,则小声交流着,苏禹珪眉色间带着点忧虑。 “相公,话勿要说得这般难听嘛!”苏逢吉瞥了苏禹珪一眼,却是慢条斯理地说:“中原已有陛下为君,岂能再有一子,僭居帝位。” 闻言,苏禹珪露出了一点老好人的感慨:“他不过是契丹人立的傀儡,对陛下哪里有什么威胁?” “李从益毕竟是前唐皇子,身份敏感,当此敏感的局势,坐在不该他坐的位置上,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了!”苏逢吉却露出一抹笑容:“你我身为臣子,自当进言,替陛下消除一切祸患!” 眉头凝起,苏禹珪:“许王终究无罪,若杀之,只恐国人怜之,惹人非议啊!” 闻其言,苏逢吉表情立刻冷了下来,语气森然道:“若果有人怜之,那就更加不得不除!” 说着,以一种幽冷的目光看向苏禹珪:“相公,你可是陛下的臣子,怎么如此为那李从益开脱?您可要小心呐,以免让陛下,误会了用心......” 听苏逢吉这么一说,苏禹珪不禁哆嗦了一下,扫着苏逢吉那张挂着森然笑容的脸,心中暗骂,此人可阴狠者,自己在他面前多这嘴干什么。连忙打了个哈哈,很是自然地岔开话题。 落在后边,望着苏禹珪迈着老腿往办公地点而去时,苏逢吉不屑地笑了笑。这段时间,没有没有杨邠、王章在头上压着,二苏成了刘知远身边嘴倚仗的大臣,而随着形势逐渐明朗,原本一向很低调的苏禹珪,存在感竟然强了起来,隐隐有与苏逢吉争宠的意思。 第103章 缺少一个系统的李从益 东京城,契丹人撤去,就如压在帝都臣民背上的一座大山被挪开了一般,不过,并没有多少人感到欣喜。城,还是那座城,只是没了往日的繁华与喧嚣。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而况于胡人。契丹人给开封留下的,是深入脊髓的创伤,三五年内恐怕是难以完全恢复过来的。 万岁殿内,一名身被龙袍,面相稚嫩的少年坐在上边,面对着御案前的几名臣子,虽然他竭力地克制着,紧绷着脸想要表现出一丝威严,但眉宇间更多的,还是那完全掩饰不住的不经世事的青涩。 这少年,自然就是被萧翰立为天子的李从益了,长相有点普通,只有那双眼睛有点灵动,带着点希冀的灵动。 只有几岁的时候,李从益便经历了皇室之间的权力斗争、兄弟相争骨肉残杀,其后更是亡国。若不是年纪小,再加石敬瑭是他的姐夫,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在后晋一朝的这十余年中,李从益基本都被安置在洛阳,替其父守陵,过着贵族生活,与世无争。 最初,萧翰命人请李从益,欲以国事委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并且出奔躲起来。但是,是祸夺不过,在刀剑的威胁下,被契丹人押至东京,放到了皇帝宝座上。 当了皇帝,萧翰还帮他建立了一个“朝廷”,中枢各个要职都给他补全了,甚至军队。原本,李从益还是很老实地当着傀儡,不吵不闹,乖巧之极,毕竟胡人凶神恶煞的,从来不与他讲道理。 但是,情况发生变化了,契丹人竟然撤了,将国家与权力全部还给他。这样的情况下,李从益心态也跟着变化了,毕竟是帝位,当一天都是皇帝,哪怕只是自得其乐。 殿中的气氛压抑得很明显,望着面前的几名大臣,李从益努力地稳住有些发颤的声音,希冀地望着他的臣子们,说了句暖场的话:“诸位爱卿,如今山河破碎,社稷凭危,只能靠诸位扶持了。” 在御案前的几名臣子,老的老,丑的丑,不过闻李从益之言,都一时缄默,安静的场面,让少年有点尴尬,只觉面颊生热,坐立难安。 两个宰相,年纪都不小,各自坐在一张椅子上。静了好一会儿,还是由左相王松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 一开口,气氛便向着一种诡异的方向偏去。从称呼便可知,这些人,都没将李从益当成皇帝,甚至,“殿下”的称呼都是给他面子。 “大胆,竟敢如此称呼陛下!”边上侍候着一个太监,突然呵斥道。 李从益的表情,也有点不好看,契丹人刚走,这些人就不将他放在眼里了。不过,却不敢大声说话,见身边的内宦为他说话,莫名地有种安心,在这殿上找到了依靠的感觉。 对李从益,尚能维持着表面的尊重,但这宦官......只见王松咳嗽了一声,冷冷地斥责道:“哪里来的阉宦,这大殿之上,哪有你说话的份!” 阉宦之祸,自古有之,中唐以后,阉人乱政,为大唐的衰落与灭亡也算尽了一份力。对阉人,王松等人都没什么好脸色。一顿不留情面的呵斥,直接让那太监闭了嘴,这个时期的阉人,可当真没什么直面大臣的底气。 “殿下。”王松这才将注意力放到紧张起来的李从益身上,稍稍斟酌了下语言,方才说道:“契丹既去,臣等自当尽力维持。” “如今太原刘知远,已兵入洛阳,我们当如何应对?”也顾不得王松称呼上的小视,李从益期待地问道。 注意着这少年的神情,王松与右相赵远等人互视了几眼。都看出来了,这傀儡天子,心存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右相赵远,是个极富涵养的人,以一种和善的态度对李从益道:“殿下,而今局势明朗,天下当归刘氏。我等,还当安定人心,维持东京稳定,以候天子驾临。” 态度虽然好,但说的话却让李从益心里凉透了,这是赤裸裸告诉他,别想多了,投降吧。 露出了点自闭的表情,默然几许,李从益还是忍不住问道:“当真难挡?” 见这少年不识趣的模样,底下一名大臣却是站上了前,比起两个宰相,态度要凶横得多,凌厉的目光压迫向李从益:“天子拥兵十万以入中原,契丹人都狼狈而逃,以如今东京的情况又如何挡?辽主逆天而行,称帝于中原,故狼狈北返,身死兵败。殿下自觉有何德才,还敢有所奢求?” 说话的大臣名叫王景崇,此时官居宣徽使,神情冷得让人颇感不适。说的话,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让李从益羞怒异常的同时,诺诺不得言语。 最终,李从益“集思广益”的目的没能达到,反倒被蔑视了个体无完肤,一干臣子,已然全数做好了迎奉刘知远的准备,让他颇受挫败。 “陛下!”群臣散去后,李从益呆呆的,不争气地留下了眼泪,还是耳边响起此前那名宦官的声音,方才回过神来。 “大臣们都想投降了。”李从益挫败地说道。 “大臣们投降,他们还能在刘知远那边做高官厚禄,但陛下,只恐性命不保啊!” 这太监,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说词,将李从益吓得够呛,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慌忙请教。 其人显然是有准备的,颇有些自得地道明想法:“眼下,只能请求外兵了。陛下可发诏,给归德军节度使(宋州)高行周,泰宁军节度使(徐州)符彦卿加官进爵,直接封王,赏赐食邑,命他们率兵前来勤王,抵御刘知远。此二人都是大唐旧臣,英勇善战,威名显赫,有他们在,可保无虞!” 高行周与符彦卿的名头,在这个时代还是十分响亮的,李从益也是来了精神,赶忙擦干眼泪,眼神侯又生出了点希望,抚掌高声道:“就这么办!” “从益不可!”这个时候,一道柔和却透着坚定的声音响起。 抬眼看,只见一名素装中年美妇走了进来,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年纪虽然不小,但保养得十分到位,仍旧是个看一眼便让人忘不了的美人,可以想见,其年轻时候的绝世容颜。最重要的是,其散发出的那种温婉贤淑,让人感到十分舒服的妻母的气质...... 见到来人,李从益赶忙迎了上去,口呼母亲。 美妇人看了看还红着眼的李从益,双眸中闪过一丝怜惜,随即深吸一口气,胸脯起伏,瞪向那名太监:“你这贱奴,是欲害我母子性命?来人,将他拉出去,杖毙!” 立刻有随她而来的内饰,架着其人,便往殿外而去。李从益有些愣住了,听得那饶命求救的呼声,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问道:“这是何故?” 李从益实在不解,一向温柔贤惠,宽和大方的母亲,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心狠”。 面对少年,美妇人叹了口气,美眸中噙着点泪意,对他说道:“从益,在镇州,几十万契丹军队,都被新朝二皇子打败了,你如今凭什么去抵挡刘氏?大臣们都欲降了,你若固执,只怕他们敢执我母子首级以献,求得晋身之资。你欲招高、符二人,他们又岂会乖乖地听你的调遣得罪刘氏,你一孺子,又凭什么让他们为你效力?” “此阉宦之计,实取死之道!身处乱世,以我们母子的身份,能保全性命,已是奢求,岂可抱有不切实际的野望,自招祸端?” 听完美妇的话,李从益脸色有些发白,听着已经被拉离视线的宦官的呼叫,嗫喏道:“那,儿子当怎么办?” 美妇人深吸一口气,面容间满是严肃:“自削帝号,退出皇宫,立刻派人前往洛阳,送款于刘氏,向其言明前后缘由,道明我母子为契丹人所迫。尔后,于东京城,焚香沐浴,以候御驾。至于能否保住性命......” 说道最后,声音越小,美妇人表情间也流露出一抹哀伤。李从益,显然还是很听养母的话,照做。 事实上,此时的李从益,若是此时觉醒,成为主角的话,那便是地狱开局的设定,也许脑中出现个系统,才能有翻身的可能性。 然而,他并不是。 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顶点小说 www.booktxt.com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4章 在真定 视线转到北面,刘承祐这边,已然兵进真定,占据这座北方重镇。自幽燕被石敬瑭拱手送给契丹之后,镇州已然成为了冀中抵御北侮最重要的军事要地,镇州若有失,那么契丹人便可毫无顾忌地南下,长驱而直入。 刘承祐入真定之时,受到了阖城军民的热情拥戴,场面虽然热烈,却没有箪食壶浆,反而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面孔。在入真定的第一件事,刘承祐便是搭设粥棚,放赈饥民,以定人心。 契丹人肆掠过后,给刘承祐剩下的,当真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至于镇州,只能用公私穷竭,库无遗粮来形容。故刘承祐表现得有些抠,仅以清汤寡水,稍暖其腹,根本不敢敞开供应。 并且还不是无偿的,按劳配给。刘承祐以原磁州刺史李榖,判镇州府事,让其组织百姓,进山下河,采果觅蔬,摸鱼抓虾。 事实上,刘承祐军中粮食数量并不算少,在栾城缴获了一大批,但是量再大,也是不敢放开了用,反而要斤斤计较。毕竟,还要养军,还要应对随即可能发生的战事,抑或什么意外。 一度,因为粮食的压力,刘承祐竟然有点后悔,在栾城放火放得太痛快,毕竟那场大火,烧掉了太多物资。当然,也只是在心里嘀咕罢了,再来十次,他都还是会选择大烧特烧。 所幸,虽然因为战争的缘故,农田虽然被毁坏不少,但总归有所余存。而大概是忙北撤,没往“粮食”方面想,抑或是契丹人撤退之时,没有丧心病狂地将各地的田亩焚毁。当然,若是其真敢那般做,那么汉民就要彻底与之拼命了。 已经进入五月份,天气越发炎热,而再熬一个月,田里的麦子也就差不多成熟了,待夏粮收割,入库,粮食的压力便能够得到极大的缓解。这段时间,刘承祐是真切地理解到了“粮食才是硬通货”的道理,金银宝器虽然是好东西,但在这个生存物资极度缺乏的时期,野只能摆着看,满足一下精神需求。 在镇州,军政一肩挑,刘承祐很是忙碌,政事冗翻,千头万绪,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就像刘承祐不长于临阵作战指挥一样,在理政治民上,他也只是个嘴炮,没什么经验,涉及到具体行政事务,仍旧抓瞎。 还好,刘承祐长于治人将将。身边的那些有良臣辅弼,给他省却了不少麻烦。 但是,有麻烦,却不能为了逃避麻烦而放手不管,尤其在他能力薄弱的环节,他得多看、多听、多学。所幸,大权在握的快感,让刘承祐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州衙二堂内,抽得点闲暇,刘承祐与一名老将闲聊着,场面有些尬。老将名为何福进,是名历事唐晋,戎马倥偬的宿将,此前整编吸纳之时,中下级军官都有了安排,唯有这些高级将领,除了一个立有功劳的李筠之外,余者皆未作区处。 待消化得差不多了,刘承祐想起了这些被闲置的将领。 何福进,是冯道那老狐狸给刘承祐推荐的,只有一个评语,将帅之英。 事实上,没有太多东西可聊,掏心掏肺,促膝长谈,那是不肯能的,而刘承祐也不是随便找个人便能聊的起来的人。 大概是觉得气氛太过尴尬了,侍候在边上的魏仁浦不由开口暖场:“在下曾闻,当年兴教门之变,伶人郭从谦以叛军围庄宗于大内,近臣宿将皆弃甲而去,唯有将军与同僚十余人,拼死力战护卫,及庄宗中流矢而亡,方恸哭而去。此等忠义,实令人感佩啊......” 闻此言,一直不卑不亢、神色平和的何福进脸上终于有了少许动容,似乎想起了当年那场变乱,语气间不免怅惘:“一晃眼,便是二十年过去了。” 说着,看向刘承祐,却是说了句奉承话:“殿下锐意击贼,栾城一战而惊天下,胡虏噤声,叛贼侧目,天纵之姿,不亚于当年之庄宗啊。” 嘴角略微扯了下,刘承祐随口道:“孤,可不敢与庄宗相类。” 刘承祐本不是善于东拉西扯的人,闲侃几句,直接对何福进道:“辽主崩,辽军北退,我国内胡虏皆惊走亡命。然细作探得,辽永康王于幽州集聚胡兵,动向不明。孤恐其复来,欲以将军为河北行营马步军都虞侯、瀛州防御使,前往瀛州,安民募兵以备契丹!” 闻言,何福进微抬头,似乎在作考虑,终是点了点头,仍旧稍显矜持地应道:“是!” 其人倒没有太过惊讶的样子,因为这几日,刘承祐已然委任了好几名州防御使、团练使、刺史的官员,都是还在契丹人控制中的州城。瀛州,也一样。 等何福进退下后,思及其人那始终稳重的表现,心中却是有了一层清晰的认识。似何福进这样的宿臣老将,历仕累朝,纵有将帅之才,可用却难委以心腹之事。相较之下,还是年轻人更好用,更好控制。 “适才何福进将我与庄宗并论,我却是受宠若惊啊!”来了点兴致,刘承祐对魏仁浦道,语气有些玩味:“思庄宗之失国亡故身,竟至悚然。” 魏仁浦已经有点习惯,刘承祐这与人谈史说事论人的喜好,想了想,应道:“庄宗以河东之众,十余年间,南击朱梁,北灭桀燕,东并河北,西伏岐国,天下莫能与之敌。然得国何劳,失国何速,时人早有论述,不外伶人乱政、牝鸡司晨、疏忌功臣、矜功吝财这数者.......” 作为这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李存勖的故事,刘承祐已听得多了,对此人的评述,刘承祐总能听出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思。毕竟,当年的后唐,只要李存勖不乱来,是很有可能提前一统天下,结束这乱世,彻底承继唐祚的。 但是,从少年到壮年,李存勖打了十几年的好牌,最后打烂了。 听魏仁浦之言,刘承祐脑中恍过一句背得很熟的话:“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 有些讶异,微微琢磨了下,魏仁浦表示,刘承祐这话总结得好。 “庄宗出河东,得国三载而亡;晋祖出河东,国两代而亡;今我父子出河东,以争天下,能得国祚几载?”突然地,刘承祐幽幽然地说道。 魏仁浦吓了一跳,小心地看了刘承祐一眼,但见其好像在自言自语,迅速地低下了头,一时有些不敢接这话。良久,终是没敢发表评说。 刘承祐则淡淡然地又说了句让魏仁浦心惊而莫名的话:“当不至于,二世而亡吧!” 第105章 河北局势 “中原两京,可有什么新进展?”稍稍聊了会儿作古之人,刘承祐回神问道。 “根据最新传来的消息,陛下已自洛阳派军东进,东京唾手可得,河南各藩镇将吏官员争相归附,待御驾入东京,中原乃定。”魏仁浦汇报着。 对刘知远在南边的进展,刘承祐没有丝毫意外,若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刘知远还是如此前那么温吞从容,这聚光灯可就真要全部集中在刘承祐身上了。这,可不是好事。 刘承祐感兴趣的,反而是那个萧翰,手指在下巴边缘磨蹭着:“那个萧翰,到哪里了!” 魏仁浦很是干练地回答道:“那契丹国舅萧翰率中原的胡兵北撤,算时间,估其脚程,已北渡大河。殿下,这段时间以来,河北各州的胡人大部撤离,萧翰这部人马,应该是国内剩余胡众,规模最大的一支了!” “那,可不能让他们轻松撤去了,怎么都是契丹国舅,得送他们一程!”刘承祐淡然道。 自耶律德光暴毙,栾城一战的消息传扬开后,哪怕各地仍有不少胡人,他们对河北本就摇摇欲坠的统治也迅速地宣告崩溃。 各州将校陆续袭杀契丹将吏以城来归,刘承祐案上,都收到了不少降服的进表,刘承祐已然将“河北制置使”的旗号竖起来了。就凭着栾城之战的威名,便足可震慑一切,至少短时间内,无人敢撄其锋芒。 至于那些胡人,或死或逃。刘承祐倒有心将之全部留下,但诸事缠身,且力有不逮,又要顾忌北边的耶律阮与宣抚国内诸州,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各州的晋人将吏,驱得胡人,便婴城而守,真正与胡人死战不休的终究是少数。把手里的兵打光了,用什么从新朝这儿讨得官职,谋取荣华富贵。 “殿下,洺州刺史薛怀让出兵北上,攻下了邢州,发文上报,驱杀胡人,请功!”一名文吏入内,向刘承祐禀道。 刘承祐顿时一讷,接过收到的公文,快速地浏览了一遍,虽然心情变阴了,但脸上并无明显的波动,将公文递给魏仁浦:“这位薛使君,不愧是抗辽功臣,这*主动北上,臂助邢州军民了!” 薛怀让原本是洺州团练使,耶律德光灭晋,滹沱河之战后,降了。在刘知远称帝起兵,号召天下晋臣抗辽,按兵不动。一直到耶律德光驾崩,辽军大败,刘知远兵入河洛的消息先后传来,不能忍,果断在洺州起兵,杀契丹将吏,派人向刘承祐献诚。 而薛怀让这个人,通过冯道、魏仁浦这两个“百晓生”的描述,刘承祐对这个人有了些了解。印象并不好,那是个彻头彻尾的武夫,还是那喜行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武夫。 但是,即便心中不喜,当时刘承祐还是欣然纳之,遣使任命他为洺州刺史、步军指挥使。 邢州距离洺州很近,本来是一名燕将刘铎,领着不多的兵马驻守,原本担负着替辽军督粮运输的职责。契丹在中国大势已去,已经向刘承祐表示臣服,然而,薛怀让突然出兵,占了城,杀了人。 留意到刘承祐语气中隐约的怒意,魏仁浦却没有什么异样,这等事情,他见得多了。轻轻地放下公文,平静地说道:“殿下,邢州既已入其手,暂可顺水推舟。眼下,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稳定压倒一切,这个道理,刘承祐自然是清楚的。只是,心里有点淡淡的不爽罢了。 不过,很快便摆正了心态,这只是一个小军阀罢了,连割据势力都算不上,并不值得大动干戈。 “那便,以之为邢、洺观察使吧!”刘承祐说道,很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孤,记住此人了。” “邺都那里有什么情况?”略过邢、洺之事,刘承祐神情郑重了些,问道。 河北虽大,地域广阔,州县众多,但重镇唯有三处。幽州卢龙还沦落在契丹人手中,成德镇在刘承祐入驻真定后陆续归附,剩下的,唯有魏博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魏博臣服,那么河北即定。 此前,以中原义军蜂起,袭击契丹军队,四境不稳,耶律德光后知后觉地派遣各地节度还镇地方。最初的杜重威、李守贞这投降二人组,分别为天雄军节度使与天平军节度使。 还镇邺都,杜重威便拥兵两万有余,配合着耶律拨里德守御地方,迅速平息当时还不算大的骚乱。等到契丹人北退,由其彻底掌控,拥兵近三万,另有两千余燕军,在燕将张琏率领下,共屯于邺都。 燕兵,当真是被辽主当工具人用了,哪里都有其身影。 时下,除了散落的胡人之外,唯有杜重威这股势力,最为强大,也最值得重视,是新朝河北战略的阻碍。在各州相继献表臣服之时,只有邺都这边,保持缄默。而刘承祐,也同时关注着。 不假思索,魏仁浦答道:“据闻,杜重威已集兵于邺都,聚敛粮草,征召民壮以修缮城池。凡此种种,恐有异动!” “杜重威尚有晋军军心?”刘承祐表示疑问,有些不屑。 魏仁浦说:“将士或鄙之,但他手中有粮,且多年积威,而暂无外力压迫,还能支撑!” “观其动作,又是聚兵马,又是缮城池,杜重威这是欲逆天而行了?”刘承祐说。 “那倒不尽然。”魏仁浦微微摇了下头:“顽抗之心或许有,但更多的,也许是自保之举。” “魏博重镇,隔断南北,距离东京太近,必须得掌控在手中!天子,也断不容许邺都长久落于杜重威之手!”刘承祐严肃地说道,语气坚定。 魏仁浦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魏先生可有策,可定魏博?” “能劝降,兵不血刃,再寻机调立,委以腹心之将,是最好不过的。”想了想,魏仁浦答道。 “杜重威能降?”刘承祐有些疑问。 稍微斟酌了下,魏仁浦说:“其率众投降契丹,有负于国,恐心怀疑忌,轻易献降不得。” “看来,还是得打一仗!” “河北尚未平定,仅凭殿下如今手中的力量,恐怕难以成行。况且,此时不适合掀起攻伐,北边的契丹人,仍旧不得不防!”魏仁浦仍旧冷静应答。 刘承祐想了想,自己还真是轻易动弹不得。还是那句话,稳定压倒一切。 左右,刘家的大势已然不可逆,等中原平定,慢慢炮制了。 第106章 诱惑 真定城内有一待贤馆,占地虽不算广,但胜在环境幽静,冯道等十余名地位崇高的前朝文武公卿便被刘承祐安置在此处,周边安排了不少士卒,以作保护。 馆东北一处独立小院的守卫尤其严密,禁绝内外,显然很重视,不过比起其他厢舍的保护,此处软禁的成分明显要大一些。 事实上,就是软禁。而被软禁之人,便是燕王,赵延寿。此前,耶律德光死后,有意结燕兵以自主,并喊出了“我不复入龙沙”的口号,可惜力量悬殊,人心不齐,行事迟疑,被耶律阮率先发难,派人锁下囚禁。 刘承祐率军夜袭的时候,在混乱中为一些忠心的属下所救,受了伤,乱战后被慕容延钊的第四军将士所俘。对赵延寿,刘承祐只接见了一次,便命人将之严密羁押着,其后百事缠身,更是不闻不问。 小院中有一口井,赵延寿便坐在井沿上,低头盯着井中看,目光中有一丝凄迷,没有要跳井的意思,只是有点出神。 盛夏已至,天气异常炎热,自深井中释放出的丝丝凉意,倒使人颇觉舒适。赵延寿这段时间以来,过得还算不错,身为阶下囚,除了自由被限制外,并没有发生什么折辱的事情。 吃穿也未有短缺,虽然比较简陋,但整座城都是节省着供应,另外还有大夫治伤,赵延寿是好好地修身养性了一波。同时,面对如此“礼遇”,他心里也有了点底,性命是肯定保住了。 至于被软禁在此地的目的,他暂时还猜不出来,但他相信,刘承祐肯定有什么目的。 遭逢大变,总归不免反思总结一番。赵延寿回顾了一番自己的前半生,发现最巅峰的时期还得属后唐时期,娶了当了明宗驸马的那几年,一路飞黄腾达,在京则枢密同平章,出镇则为使相。 北入契丹之后,虽然为耶律德光所重视,委以幽州事,几乎为契丹汉人第一人,但终究寄人篱下,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原本还有个被册立为中原皇帝的念想,结果费尽心力辅助灭晋后,耶律德光很是自然地来了一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思及后来的发展,若不是刘承祐夜袭辽营,赵延寿可以肯定,自己恐怕活不了多久。 “也不知吾儿匡赞现今如何了?河中,可从来都是个是非之地!”突兀地,赵延寿想起了自己那个在河中当节度使的儿子赵匡赞。 “想来,也不容易吧!” 思虑间,几名甲士突然闯了院中,心下一惊,赵延寿抬眼一看,只见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二皇子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见着坐在井边的赵延寿,刘承祐冷淡的神情间透着自信与强势,轻轻地说了句:“燕王!” 赵延寿自觉一世英雄,想在刘承祐面上端一端架子,但终究不得不低头,在刘承祐玩味的目光下,没能坚持住,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起身相迎。 “燕王近来可好,伤恢复得如何了?”没有在意赵延寿那点矜持的矫情,刘承祐随口说道,一张嘴,一股子胜利者的姿态扑面而来。 “有劳皇子殿下挂念,已无大碍!”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受创处尚有疼意。 “此前俗事缠身,不及探视,还请燕王切莫见怪才是。”刘承祐说。 “殿下历戎机,理案政,阶下之囚,岂敢劳烦?”赵延寿说道。 应付刘承祐,赵延寿显得很是小心。在他看来,刘承祐正当少年得意之时,竟然摆出这样的姿态,绝对有问题。 刘承祐脸上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就像念台词一般:“孤此番,带了些肉食,欲与燕王共享!” 言罢,便慢悠悠地,往房中去。 不大的屋子中,桌案布置简单,与赵延寿对面而坐。李崇矩拆开手中提着的几个油纸包裹,摊开,一股子肉香味便飘散开来。 肉,是羊肉。做法很简单,看起来还挺油腻,味道很重,但吃得很爽。在物资稀缺的当下,能沾点油星,便是美食了。 估计是这段时间以来的清淡日子太熬人,赵延寿吃得很带劲儿。 “孤已下了禁酒令,只能以茶代酒而敬了!”舔了舔嘴唇,刘承祐拿起一杯清水,示意了下。 赵延寿立刻相应。 饱餐肉食之后,赵延寿来了精神,看着刘承祐那张年轻的脸,沉着声音试探问道:“不知皇子殿下此来,有何见教?” 从赵延寿的语气中,刘承祐能感受到些许急躁,丢下手中剩下的一块骨头,拿起一方手帕擦了擦手,不答反问:“燕王可有意回幽州?” “嗯?”赵延寿稍微愣了下,疑声道:“殿下此言何意?” “燕王为契丹经营幽州十载,但因汉臣的身份,便饱受契丹贵族的猜忌。十年辛苦,化作一抔烟尘,甚至性命不保,燕王是否甘心?”刘承祐继续发问。 眉头凝了起来,赵延寿眼神中怀疑之色愈浓了,看着刘承祐,也不刻意装什么小心谨慎了:“殿下来访,究竟有何目的,且直言吧!” 见状,刘承祐也不兜圈子了,他本不是个喜欢兜圈子的人。与赵延寿对视着,刘承祐直接说:“孤欲放燕王北归幽州,并奏明天子,以幽燕之地为封地,世袭罔替!” 闻言,赵延寿看着刘承祐那张平静的面孔,眉毛扬了扬,却没什么兴奋,讥诮:“好大的允诺,可惜,却毫无实处,幽燕可还在契丹人手中。难道,还要我亲自去夺吗?” “正有此意!”刘承祐却是很坦然地点了下头。 赵延寿直接被气笑了:“殿下若是来戏弄我这个阶下囚,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孤,可没有什么闲情逸致与燕王相戏!”刘承祐面色如常:“燕王在幽州经营十载,再加先父遗泽,可谓根基深厚,拉起一支队伍,并不算什么难事吧!” 赵延寿呆了一下,沉下心思量了一会儿,慢慢地,眼神中闪过一道亮色:“你是欲让我搅乱幽州局势,牵制契丹精力,为你家江山缓解压力,甚至成为你们面对契丹的屏障!” “可以这么理解!”刘承祐点头。 赵延寿直接冷笑道:“这是让我去送死!” “这是一场赌博,就看燕王,愿不愿意赌了!”刘承祐悠悠然地说:“燕王如今,已不容于契丹,于新朝,或许我父仁慈,不取你性命,但今后,恐怕只能做一田舍翁了。燕王正当壮年,可甘心?面对契丹人的背弃,就没有报复的想法?” 闻言,赵延寿摇了摇头,表情间似乎有点轻蔑:“这等激将之法,于我无用!” 面对他的反应,刘承祐仍旧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自顾自地说着:“栾城一战,契丹损失惨重,可谓伤筋动骨,国内局势必然动荡。南下灭晋,幽燕的汉民胡人,都被过度压迫,随时可掀起一场变乱。孤听闻,那永康王耶律阮,集兵于幽州,夺取帝位之心,昭然若揭。契丹的情况,燕王想必也有所了解,那皇太后述律平,能允许东丹王之子为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刘承祐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中怎么都透着一股诱惑与鼓动。赵延寿默默地听着,且渐渐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孤与燕王,推心置腹。还是那句话,就看燕王敢不敢赌这一次?” 刘承祐的声音再度响在耳边,赵延寿回过神,看着他:“裂土封王,你有这么大的权力?” “自然没有!”刘承祐说:“不过,如燕王之言,幽燕之地可还在契丹人手中,新朝并无力北上。与其让我汉家国土沦落异族之手,让我汉民饱受胡虏欺凌,莫若交由燕王统治。我有信心,说服天子!” 闻言,赵延寿晃着脑袋又笑了:“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在幽州起事!” “孤为燕王准备了一支军队!” 第107章 深思熟虑 涉及生死前途的事,不是刘承祐随随便便就能忽悠得住的,当然,刘承祐自己都不觉得,赵延寿会一说就通,轻易应承了下来。 恢复了平静,刘承祐静静地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赵延寿。一副十分有风度的样子,坐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此事不急,燕王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起身,作了个礼,刘承祐招呼着侍卫,撂下还沉思着的赵延寿,缓缓走去。出门之前,停下了脚步,刘承祐似乎偶然想到了一般,说道:“对了,忘了告诉燕王。南边传来消息,汝子河中节度使赵匡赞已进表天子,表示臣服......” 赵延寿顿时回过了神,表情变了变。 ...... 暮色降临,夏夜的真定州衙,被一片不算明亮的灯火点缀着,倒是衙堂,灯火通明。 堂间,几名心腹将领聚集在一块儿,就刘承祐的对赵延寿之议,发表看法。不过,刘承祐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并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且有过通盘考虑。与其说是听取下属们的建议,不如说是向他们解释自己的想法。 几名将领,面色沉凝,一时沉默,还是向训,继续保留他的意见:“末将还是觉得,不值得!” “赵延寿此人,不可信!”这是马全义的意见。 “契丹人在幽燕的势力仍旧不弱,纵使如殿下所言,契丹发生夺位内耗,仅凭赵延寿想要占据幽州,也不容易!”慕容延钊说。 “我的目的,不在于赵延寿能否夺下幽州,只在于他能在幽州闹出多大的动静,能给契丹人造成多大的麻烦!”刘承祐终于开口了。 “可是,局势的发展当真能像殿下所预想的那般发展吗?”向训摇头道:“赵延寿当真敢与契丹人作对?纵其北上,倘若他再投靠胡虏,又当如何?” 刘承祐终于露出了一抹沉思。向训所言,倒不是没有可能,别看赵延寿现如今好像不容于契丹,但一旦发生什么变化,再投靠一次,当一回带路党,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心理压力。 在中原,各镇节度,降而复叛,叛而复降,都不算什么稀罕事。 刘承祐只稍微顿了下,环视一圈说道:“这段时间以来,诸位想必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吧。言,栾城一战,是孤与赵延寿里应外合,互通有无,燕兵举于内,我军攻于外,方有此大胜!” “如今,这个消息已经开始向幽燕之地扩散开来了......” 听刘承祐这有些突兀地说着这么一小段话,众将一愣,不过一直没说话的郭荣与魏仁浦几个倒是很快明白了刘承祐的打算。 刘承祐也不故意卖关子,直接说:“纵使赵延寿再敢投靠契丹人,哪怕契丹人也愿意再收纳他,我要让赵延寿自己都感到心虚!” 将领们,对此不怎么敏感,反应多少有些迟钝。不过,总归有聪明人,领会到了刘承祐的想法,包括默默地待在一旁的陶谷。 此时,见众人沉默,眼神闪了两下,朝刘承祐行了个礼,谨慎地说道:“殿下,下官在东京的时候,便有耳闻。赵延寿有问鼎江山之志,辽主耶律德光也曾允诺他,拿下中原,立其为帝。只是后来辽主背约,才使其心负怨气,与胡人发生龃龉。” “殿下允他幽燕的封地,是不是有待商榷。” 果然,文人看问题点总归是有所不同的,陶谷就差直言提醒刘承祐,赵延寿有称霸之心,不可放过。 但刘承祐的政治嗅觉似乎并不敏锐,好像没有听明白陶谷之意一般,摆了摆手,淡定地说道:“此时于我朝而言,幽燕之地,在契丹人手中与在赵延寿手中,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一副自信的淡定模样,又补充一句:“纵使赵延寿有不臣之心,那又如何?” “倘若赵延寿真能夺下幽州,确是不失为一招妙棋。”这个时候,郭荣终于开口了。 话不多说,态度虽有所偏向,不过好像有半句话没说完的样子。显然,哪怕是郭荣,对刘承祐的决定,心里都有些保留。 然而,还是那句话,事情的发展,很可能并不会按照他的想法进行,太不可控,刘承祐显得有些想当然了。 不过,有些事情,哪怕明知道风险大,也有去做的必要。按照刘承祐的想法,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赵延寿北去,直接再向契丹臣服,然后再度成为契丹南侵的急先锋。 然而,不说这种可能性有多少。即便如此,经过栾城一战的重创,契丹要经过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国力,再度有余力南下。且,他们首先得解决内部矛盾。 经过冯道、魏仁浦等人的不断深入分析了解,耶律阮与辽国皇太后述律平之间,大概率会有一次争斗。 看得到风险,当然也得看到风险背后的巨大收益。若赵延寿当真能拿下幽州,便可使其成为刘家江山的北部屏障,缓解北部的防御压力。 届时,将之定位成“北汉”,成为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一旦中原稳定,恢复实力,届时从赵氏手中夺回幽燕,绝对比直接从契丹人手中直接夺回来要容易一些。 再不济,赵延寿失败了,也能给契丹人造成麻烦,削弱幽燕稳定性,破坏其发展,使其短时间内不能继续为契丹的壮大提供养分。 考虑得再多,刘承祐心中却不由感叹,还是眼下军力不足,国力不继,形势不利于外战。否则,趁着栾城一战的影响,此时是中原重新夺回幽燕,重建北部边防的最好时机,而不用刘承祐在此,费尽心机得搞这些事。 大概也都看出了刘承祐的决心,没人继续劝阻了,因为如其所言,不管事情成不成,对新朝的影响并不大,只当作尝试一波。 不过,张彦威最后提出了一个异议:“殿下纵赵延寿北去亦无不可,只是为何要将燕兵给他,这点末将不能赞同,只恐养虎为患啊!” “倘若只赵延寿一人,能在幽州闹出多大动静?”刘承祐反问了句。 对燕兵的事,刘承祐也是有过考量的。还是那句话,这股部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吞并的,彼辈早自成一系,且根基家小都在燕地。强留之于国内,除非彻底打散,否则迟早必生祸乱。 与其如此,莫若放其回幽州,跟着赵延寿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这些人,可都是契丹人兵败的罪魁祸首,手上基本都染着胡人的血,短时间内,还是可以期待一下他们回到幽州后发展的。 想得多,然而,到最后,重点还在赵延寿身上。 要是赵延寿不干,那刘承祐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可以替代的人,届时,刘承祐就是自己做多了表情了...... 第108章 井陉 井陉,这座太行要塞,冀晋通衢,自从刘承祐进驻真定,占据镇州之后,便不复为胡人所据。关内的一些地方豪杰与俘虏、降卒,联合起来,将驻守的胡将与契丹军队驱杀了。其后送款臣服,被刘承祐任命为守将。 骄阳下,大队马军自东向西,轻驰而来,全副武装,旗帜鲜明,散发着让人一看便意识到的精锐气质。“刘”字旗肆意地张扬,连映在地上晃动的影子都显得意气风发的。 一营马军,加上侍卫营,一千余骑,护送着刘承祐西来。不过六十里的距离,哪怕体恤马力,也耗费了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 早早地便收到二皇子要来的消息,刘承祐至时,关内守军已然提前做好迎接准备。途中没有发生任何波澜,刘承祐顺利地抵达关下。 让他稍感意外的是,在迎接队伍中,多了一小股军队,距离井陉西南二十余里处,驻扎于彼的承天军下属部队。 提到承天军,当初刘知远极力做足了表演,领军东进要救晋帝石重贵,但实际上,到寿阳便停下了,其后便派军东向进攻那些侵扰的契丹军。 与契丹军队在平定、井陉之间,还是扳了几次手腕,将之击溃了,设立承天军,留下兵马戍守承天军寨,扩充了太原东面的防御纵深,给河东东线防御增加的一层保险。 显然,这才是他领军东进的真正目的,至于救石重贵,不过喊的政治口号罢了,当时都已经称帝,就算真救到石重贵了,估计也得给他整个暴毙。 对承天军士至此,刘承祐发出疑问,据领军的小校回答,是奉他哥刘承训的命令,先锋清路。并没有出乎他的猜测,刘承祐此次西来井陉,便是为了迎接他这个大哥。 “我大哥到哪儿了?”刘承祐问。 “回殿下,末将出发时,大皇子尚在平定城。山路行军不易,此时尚在山中,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井陉!” 刘承祐点了点头,算起来,他这大哥东来的速度并不算慢。 随便吩咐了几句,刘承祐下令麾下进城休息。抬眼望着关城上,随着夏风拂动的承天军旗与晋旗,刘承祐忽然觉得,那一排“晋”旗,看得有些刺眼。估计,随着越靠近东京,刘知远那边,也该有差不多的心理吧。 井陉城关内,除了为数不多的守军之外,竟然还有一些商旅,要知道,周边的州县的局势虽然有所缓和,但距离稳定还十分遥远。不提兵灾,就隐匿于山中的匪盗,对于货值经商来说,便是极大的风险。不过,不管在什么条件下,绝不缺冒险求利之人。 刘承祐遣人问了问,基本都是些“晋商”,说着做些粮货生意。不过,很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刘承祐可没什么心思去关注这些人商旅的营生。 经过这么长时间以来的锻炼,刘承祐没到一地,第一反应便是视察周边,查看地势,了解民情。在井陉这么个军事要地,自然免不了视察一般。 陶谷跟在刘承祐身边,掉书袋一般地向他介绍着井陉,这个人读的书当真不少,表述间甚至有点卖弄的嫌疑。引用《禹贡》、《水经注》之类的古书叙注,再穿插以他自己纸上谈兵般的理解,说来说去,就一句熟悉的话形容:兵家必争之地。 这句话,刘承祐听得还真是不少,感觉随便一个关口,都能用这句话形容。哪来那么多必争之地,还不是得看战情与具体形势。 ...... 并没有让刘承祐等太久,避过了正午前后最炎热的时期,顺着山道,在向导士卒的引路下,刘承训率着兵马出现在井陉西面。刘承祐亲自带人出关迎候,表现着作为弟弟的“敬重”。 几个月不见,大哥刘承训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哪怕裹在军甲下,在杀伐军阵中,仍旧不减儒气。只是看起来,一路行军走来,很是辛苦,脸被闷得通红,汗水不止。 在关城下,见刘承祐亲自来迎,刘承训似乎有些意外,有点激动地上前拉着他的手:“二郎你怎么亲自来了?” “大哥领军东来,我这做弟弟的,自当亲迎!”刘承祐轻声道。比起在晋阳的时候,刘承祐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面容好像柔和了些。 刘承训同样在刘承祐身上打量着,有点关心地说道:“你瘦了,也黑了。不过,人没事就好,你是不知道,母亲在太原,可是时时担心,为你祈祷啊!” 不知为何,刘承训那一脸关切,让刘承祐心中颇有些不适。不过,想到李氏,刘承祐流露出了点矜持的动容,也带着点感慨地问道:“母亲身体如何?” “甚好,就是记挂在心。如今,我们父子三人皆在军中,哎......”刘承训说:“所幸还有三郎替我们侍候在侧。” 听着刘承训所说,刘承祐心中倒没有额外的感触,李氏在他的印象中,可不是什么柔弱弱弱,见识短浅的女妇,不至于彼。 刘承训有些状态有些不对,一副缺水气喘的样子,刘承祐赶紧招呼着他进城歇息。看他表现出身体羸弱的样子,刘承祐也不由表示出关心,可是心里总归不自觉地生出些放松的感觉。 “听说你率军在栾城,击败了契丹几十万大军,还取了辽主性命?如今,你可是名传天下了!”往城关中走,至阴凉处好受了不少,刘承训的话匣子打开了。 刘承祐则表示谦虚:“传言有误,契丹军队加上杂胡也不过十来万人,又有燕兵、晋兵相助,再加辽主死,方有此胜。还有,辽主的性命可不是我军取的。不过,要不是他死了,我也不敢领军夜袭......” 听刘承祐这么说,刘承训嘴里仍旧夸奖着,满满的赞誉之辞,不过那双目中隐晦的艳羡却是一点都没掩饰得住。 “晋阳如今怎么样了?” 一路上,不止是刘承训在试探,刘承祐也在关心河东的情况。 随刘承训东来的,只有不到三千军,又将晋阳的兵力抽调了一拨,算上这些人,可以想象,太原的兵力已然薄弱倒极点了。 叔父刘崇彻底接管太原,权北京留守,以后的河东节度使,基本是跑不掉了。 不过经过刘知远这倾巢而出的进军,日后再将将士亲属徙至中原,人口流失,河东又要被抽一波血了...... 第109章 治政以安军民 随着州县归附,节镇献诚,镇州以南诸道州的局势相继稳定下来,不过真定这边,聚集起来的难民流民却是越发多了。许多人,都是听说了这边的情况,把真定当成了避难求生之所,陆续来投。 这些流民中,大部分来自于北面的定、莫、泰、易、定四州。这些州县此前一直属于两国拉锯交战处,常年受到战争的侵袭,田畴荒芜,人口流失,本就没有多少人,但粗略的统计下来,此次南投的竟有六万余口,这几乎占诸州三四成的人口数量。 虽然人口一直在不断流失,但出现这种突然集中南奔的情况,显然是有异常的,并且不用怎么费脑子,便可猜测到,定然与契丹人有关。 根据细作探查与瀛州何福进那边的汇报,再加自流民口中得,刘承祐发现,上万胡骑分掠诸州,堕城池,焚房屋,毁农田,一副放弃这些州县,向北收缩势力的样子。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回契丹人没有掳夺汉民丁口以为奴,甚至没怎么杀人,只是抢钱抢粮,驱逐汉民。 契丹人的行动中明显透着蹊跷,经过手下文武集中商讨,群策群力下,得出了一个结论,契丹人这是在防御,针对刘承祐这支军马做御备。在幽州与镇州之间,清理出一片无人区,以防其北上袭取幽州。 随着各州的胡兵陆续北撤,幽州慢慢地集结起了大股军队,耶律阮也有些抚慰军心的手段,士气有所恢复。在这种情况下,该感到紧张的应该是刘承祐才对,然而耶律阮下此命令,显然不简单。 耶律阮准备领军北上夺取辽国帝位了!这是郭荣、魏仁浦几人的判断,刘承祐也是这么想的,这也可以解释其破坏四州的奇怪举动了。 原本,若是耶律阮能完全接手契丹灭晋之师,几十万军在手,他便有足够的实力掌控河北局势,保持威压的同时,还能调动兵马北归上京,夺取帝位。 但是,经过栾城一战,契丹损失惨重,兵力大减。以耶律阮此时手中所握实力,再想要两面兼顾,那是不可能的。如欲北去,兵马是少不了的,那么幽州的防御必然受到空虚。 虽然观天下形势,刘军北上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又不得不防。在耶律阮等人看来,刘承祐敢以八千兵袭契丹十几万军,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刘承祐派何福进去瀛州,哪怕采取的防御姿态,仍旧刺激到了幽州的契丹人。真定距离幽州,不过四百余里。 当然,为了集中力量夺取帝位,耶律阮或许可以选择放弃幽州。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这些年,辽军能够充分发挥出其骑军优势,纵横驰骋,肆意掠夺,便是占了幽燕地利、居高临下而南攻的便宜。 这等战略优势,契丹人中的有识之士又哪里看不出来。这么些年,契丹骑兵基本上都是摁着晋军的头打,骑脸输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到手的优势。 或者,心念家国,顾全大局,为了维持国家稳定,耶律阮可以无私一点,向上京表示臣服。但显然,耶律阮并不能做到,故他只能在争夺帝位的同时,尽量保证幽燕的安全。 耶律阮的心思如何,刘承祐管不着,但猜到了其大致行动方向,却是有些欣喜的。虽然作为敌人,但刘承祐是很支持耶律阮,北上夺取帝位的,对此,他甚至一直心心念念的。 但不得不说的是,契丹人在易、定、莫、泰四州的破坏行动,确是给刘承祐添加了极大的麻烦。大量难民来投奔,给真定带来的极大的压力,尤其是粮食压力,多了几万张嘴,想要满足他们,可没那么容易。 在迎接刘承训之前,刘承祐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在其间,管军、管民、管政。 不是没有人提议刘承祐,驱散投奔之民,由其自生自灭,这等事情,在这个乱世并不少见,但刘承祐还是选择了顶着压力,收容之。 虽然过程会很难,但一旦熬过去,收获必然是巨大的。不说名望之类,就冲着那“活人”之恩,此事过后,他刘承祐便能增添数万拥趸,影响的会是数十万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小看民心这种看似缥缈的东西。 当然,若不是此前缴获了大量物资,使得刘承祐心里有点底气,他可不敢这么搞。毕竟,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即便如此,真定的粮食消耗也加速,哪怕地普通百姓,一直是紧巴巴供应的。为此,刘承祐也是操碎了心,节流的同时,刘承祐是绞尽脑汁地收集粮秣。 除了组织流民上山下水觅食之外,便是协调其余各州刺史、守将运粮支持,虽然各地日子同样不好过,但总归能给真定这边一些支持的,新归附的各州将吏,大多识趣地给刘承祐面子,支援了些。同时,于民间坞堡、庄园那些大户人家括借钱粮。 哪怕经过胡人的盘剥抢掠,地主家,总归是有余粮的。没有三五处秘密钱粮储库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地主。相比于胡人的粗暴抢掠,杀人越货,刘承祐的手段自然很柔和,很讲道理,并且只要粮食。 说是括借,那便是借。派出了好几名“因粮使”,拿着盖着刘承祐印鉴的借条,寻大户而借。因借条乃是空白,括借之时填写数目,时人呼之“白条”。 不过,以耶律德光此前的“括借民财”政策,各州百姓深受其苦。刘承祐又来这么一遭,虽说是借,总归是让人不乐意的。因此,出现了很多“抗借”的情况。 在这个过程中,也很是自然地发生了一些士卒强抢欺压的情况。对此,刘承祐早有准备一般,十分果断将那些违反军纪的士卒全部抓起来,斩首。其后,大加宣扬,此事传开之后,官民赞之,解粮之事,果然容易了许多。 这件事,刘承祐做得很漂亮,可谓一举数得,借得粮,安得民,立得威。同时,再次肃正军纪,震慑三军。此前的扩军,虽然加整饬,但龙栖军的整体素质绝对是降低了的。 那些晋兵,虽然原本是石晋禁军,但军纪可谈不上好,被吞并的短时间内虽然有所改善,但远谈不上严明。此前为稳军心,刘承祐但以抚绥,待局势稳定,借着括粮的事厉行整饬,三军由此肃然。 家有余粮心不慌,在文武臣僚的协助下,真定始终维持着平稳的局势。在这个过程中,刘承祐的理政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虽然很累,但刘承祐甘之如饴,将十数万军民协调理顺的那种感觉,他很享受。 镇州不治,何以治天下,这是刘承祐此前一直坚定的想法。在真定,他是刷足了经验。 第110章 拉刘承训下水 在刘承祐亲迎之下,抵达真定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只余下点残阳剩霞,暖风习习而吹,倒分外舒适。 兄弟俩并辔而行,仍旧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多是刘承训主动提起话题,至于刘承祐,始终表现着一副矜持的神态。 他这个大哥,似乎突然对战事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或者说对刘承祐这几月的戎马生涯,很感兴趣。 暮色下的真定城,被星星点点的灯火照亮,层次分明,人很多,显得挺热闹。以城池为中心,在外围搭设了不少暂住的难民所。灯火闪烁,有些恍眼,在朦胧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梦幻。 免不了的,是嘈杂与混乱,但在混乱之中,又分明体现着秩序,似乎很矛盾,却能让人感受到那乱世中难得的安定。 虽然有不少难民、流民被刘承祐疏散到镇州治下县邑安置,但真定这边仍旧最大的聚集地,加上原本百姓、军队,人数有十好几万。一路穿过营地,刘承训发现,有许多人明显饥肠辘辘的,却不吵不闹不呻吟,哪怕暮色笼罩,仍旧能够发现许多人神采之间蕴含着的希望。 军队路过,或是出于畏,抑或是出于敬,不消警示,沿途的百姓都主动退避看。见着这么些人,被刘承祐治理得井井有条,秩序井然的,刘承训很是惊讶且感慨。 不过,一切平和的气氛中,总有不和谐的东西。在城门下,搭建着一座四四方方的台子,上边竖着好几道粗木桩子,木桩上绑着一些人,看起来都是些强壮的百姓,绳索缚身,动弹不得。一个个显得很绝望,有几人,大概是经过白日的暴晒,仍旧出于昏死的状态。 “二郎,这些是?”指着那些人,刘承训疑惑地问刘承祐。 刘承祐平静地说道:“都是些即将行刑的死囚!” 这就是一座刑台,用以处决犯人,从台子周边弥漫着的浓重的血腥味可知,已经杀了不少人了。 见刘承训好奇,刘承祐简单得对其解释了一下。对流民刘承祐基本是进行半军事化的控制,为了稳定秩序,下了几道临时法令。偷盗者死,抢掠者死,斗殴者死,不听号令者死,至于伤人、杀人就更不用提了......基本上,将刑罚的红线降到了最低。 而刑台上的那些人,显然是触犯刘承祐的禁令,被巡检士卒抓起来,暴晒示众,隔日便行刑。 听完刘承祐平淡的描述,刘承训呆住了,吸了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方才有点迟疑地说:“如此用刑,是否太过严苛了?” 刘承祐瞥着刘承训,他这大哥,眼神中似乎带着些不忍。见状,刘承祐轻轻地回答道:“刑乱国、用重典。” 刘承训明显想要说些什么,但刘承祐直接指着城关内,岔开话题说道:“我已命人召集真定文武,迎接大哥。” 看着自家弟弟那张既陌生有熟悉的平静面孔,刘承训张了张嘴,却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心里暗自猜测着,莫非是上战场,杀戮之气影响,二郎的杀心变得如此之重。 刘承祐自然不会去管他这大哥此时的复杂心思,扭头望了望那些在各营地巡逻的士卒,又扫了眼刑台上的那些人。收回目光,又恢复了平静。 刑罚严苛?那是一定的。但是,不得不为,城里城外,十几万人聚在一起,哪里那么容易做到和谐共处。农民、商贾、百工、妇孺,甚至盗贼、罪犯混杂其中。此前,刘承祐已然见识过那种无序、混乱。 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一个严苛的秩序,绝对比无序要好,虽则简单粗暴,但效果直接有用,此时的结果,便是明证。即便有些矫枉过正,那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刘承祐既然收纳这些难民,他们就得守规矩,事实上,只要守规矩,又岂有性命之忧。而被触法被杀的,从来都是那些被不安分的人。 真定城,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城垣显然是被修缮过的,毁坏的房屋,也在重建之中。这么多廉价民力,刘承祐是趁机好好利用了一番。 在州衙,在刘承祐的安排人,文武臣僚齐聚,拜迎刘承训,参加刘承祐准备的接风宴。宴席弄得很简单,刘承祐并不想搞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刘承训显然也表示理解。 以水代酒间,望着堂间文武,刘承训心中又有感慨了。他家二郎,如今麾下当真是人才济济了...... 翌日,刘承祐继续放下手中的事务,亲自做着接待工作,陪大哥在城内外视察。政、民、军,依次检视过,甚至带着刘承训到几座燕营中走了一遭。 不过,刘承训毕竟关心的,还是栾城一战的战果。他此来,可是奉了刘知远的命令,要押送南下东京。命令,刘承祐也早就收到了,若说不爽,心里自然是有的,还不小,但他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反而积极配合。 刘承祐的头脑很清醒,不管是出于讨宠,还是为了国家,都得抛却私念。反倒是有些将士,发表了些怨言,早早地便被刘承祐狠狠地训诫惩罚了一顿。 以此事,刘承祐就当锻炼自己的器量,站在江山社稷的高度来看这个问题,是看得极开,甚至乐于以缴获财器缓解国家财政。 当见着城中如砂砾堆积的金银、甲械、财货,又看了看那些战马,刘承训也是迷花了眼。事实上,契丹人自中原掳掠之财,数目是何等之巨,真正被刘承祐所储积的也不过三四成罢了。余者,不是分发以作犒赏,便是在战乱中流失,另外,还有不少被契丹人输送回国,那是当初耶律德光很早便下令进行的事。 “可想而知,我国民受胡人掳掠盘剥到了何等程度!”刘承训没有表现出贪欲之色,只是长叹一声,哀民伤时。 逛了一圈,刘承训果断向刘承祐表示,他要去拜访冯道那些石晋旧臣,显得迫不及待,很重视的样子。 刘承祐则继续当着向导,引他前去,一一拜访,结果,大皇子的温和谦逊,很是赢得了一干旧臣们的赞誉欣赏。 从头到尾,刘承祐都显得云淡风轻的,只是在最后,带着刘承训一道儿,再度去拜访赵延寿。关于幽燕的计划,刘承祐是打算把他这个大哥拉下水。 第111章 动心 自待贤馆出,天色已暗,刘承祐落后半个身位以示尊重,兄弟俩默默地走在街道上,向州衙而去。刘承训背着手,蹙着眉,眼神不是瞥向刘承祐,一脸的踟蹰与犹疑。 “二郎,此事是不是有待商榷?”沉吟许久,刘承训终于开口。 刘承祐带刘承训去见赵延寿,自然将他的想法与计划和盘托出了,并希望得到他的支持。但显然,他这大哥对他的计划并未抱有信心。 行此计划的目的与前后的思量考虑,刘承祐都与刘承训说过了,但见他仍是那副迟疑的模样,刘承祐也没什么意外,只是说道:“幽燕之地,落于敌手,于我中国而言,便是悬于头顶,随时可落下的利剑。国家初立,必定河北,然如欲使社稷安宁,北疆长治久安,务必夺回幽燕,重新构建,北部防线。否则,必将如石晋一般,长期受其侵扰威胁......” 似此类的说法,刘承祐已经同刘承训讲过了,但同样的说辞,重复说来,却有不同的感受。刘承训的神情间,又浮现出了些许忧虑。 “此举,对河北御备,当真有所裨益?”想了想,刘承训问。 刘承祐不知道他这大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看着他,沉下声音叙说道:“为家国天下计,为生民百姓计,若非国情所迫,我必提大军北上,驱杀胡虏,兴复幽燕。” 刘承祐这话,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显然,对刘承训还真有点用,停下了脚步,也望着刘承祐,只见他家二郎那张严肃的面庞间竟难得得闪着些激动与希冀。 深吸了一口气,指着离得不远的待贤馆:“可是,那赵延寿可信吗?” 刘承祐摇了摇头,眼神在这一刹那变得深邃起来,悠悠然地说道:“赵延寿,恐怕是想要借助我们的支持,而东山再起。也许,此人在答应我的提议的同时,心里还在暗暗哂笑,这个小儿,竟然还打算利用他!” 听着刘承祐自嘲的语气,刘承训眉毛皱得老高:“既如此,为何要选择赵延寿?即便有意用武于幽州,遣一偏将领军北上即可,岂可将兵马赠与赵延寿?” 说到底,刘承训还是不相信赵延寿,不过,言语间,已然被刘承祐带到他的节奏里了。 “时下,没有任何人能替代赵延寿的位置,除了他,没有人能压服那些燕兵。我们,总不能以晋兵支持他吧?”刘承祐说:“至于此人能否值得相信,仍旧要看局势发展,看实力。日后不敢说,至少现在,此人是可信,或者说可以利用的。” 闻此言,刘承训沉默了,又陷入了深思,过了一会儿:“此事重大,非你我所能做主,还是,上报父亲,让他与朝廷诸公商议,再做决定?” 上报朝廷,那一来一回,估计黄花菜都凉了。甚至于,等朝廷决议,扯皮都够一段时间的,最后的结果还很有可能不如刘承祐之意。 心思转动间,刘承祐说了句:“接下来不长的时间内,也许会是契丹对幽燕掌控力度最低的时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眉头锁得更深了,刘承训又问:“真的有机会吗?赵延寿真的能拿下幽州?” 刘承训的问题,有些多了,也正因为多了,才显示出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个计划。 自家这大哥初来,显然对幽燕的局势不了解,刘承祐既然存着请其背书的想法,自然不厌其烦地解释着:“我与诸文武仔细商议推演过很多次了,得出的结论,基本一致,契丹国内必有内斗。如若不然,别说赵延寿,就素我军不顾一切,全力北上,也难讨得了好。至于,赵延寿最终能做到什么地步,小弟我却是无法保证了!” 说着,刘承祐叹了口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姑且以作尝试,纵使结果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然而只要成了,日后重夺幽蓟,必将极大减少损失与阻力!” 刘承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神情舒缓下来:“容我再想想。” “此事还急不得,一切还得看幽州,看那耶律阮的动向!大哥,可以再好好琢磨琢磨!”刘承祐轻声道:“今日四处视察,想必大哥也辛苦,还是先回去好好歇息一阵吧......” 回州衙,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兄弟俩硬是走了不短的时间。衙门前,见着大哥缓缓拾级而上的背影,刘承祐嘴角微微勾了勾。 为将来计,刘承祐一力推动幽燕之议。虽说刘知远委他制置河北诸军的权力,但也不好滥用。与赵延寿合作,还燕兵与之,这些事情可真不是刘承祐能够一言尔决之的。哪怕一意孤行,先斩后奏,必有后患,很可能惹得刘知远不满。 魏仁浦提醒过刘承祐,此等大事,必须得给天子一个交代的。陶谷也小心地劝过他,犯忌的事,能不干,尽量别干。 刘承祐倒也不是听不进劝的人,一直琢磨着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而刘承训的到来,立刻让他起了心思。若是他们兄弟俩,一起来推动这个事,那么后患可就小多了,纵使出现什么意外变故,也有他这个大哥来分担压力,承担后果。 这也是,刘承祐这遭如此殷勤招待,耐心解释的原因。来回上百里路,亲自接待,就算是亲哥,也没必要如此。 看现在的情况,刘承训心中虽然有所犹豫,但言语间,刘承祐已能感觉到,他这兄长动心了。 事实上,除了刘承祐那一套“边防战略”的说辞之外,也同样带着点诱惑的意思。幽燕之议,若果能成行,出了效果,那么绝对是一件大功。 自进取中原的战略开启以来,刘承祐领兵南进东出,已经立下了不小功勋,尤其是栾城一战,那是可以吹一辈子的。而他这个大哥,此前一直待在晋阳,虽有守备后方之功,又哪有战场上的功勋来得实在。 刘承训是个君子,这不错,但不代表他无欲无求。尤其是,作为刘知远的嫡长子,新朝的大皇子。 现在的刘承训,已经动心了。 第112章 夏收屯田事 拂晓时分,刘承训自睡梦中醒来,有随行的内侍早早地便准备好热水毛巾,供其盥洗。经过一日两夜的调整,一路翻山涉水行军的疲惫释去不少,只是这初起的困顿,仍旧避免不了。 刘承训平日也算一个自律的人,照常洗漱,进点早食,再读一会儿书,而后仿佛掐着时间,找刘承祐而去。经过一夜的考虑,他还是决定支持一下弟弟,不过打算再找刘承祐聊聊。 周遭一片宁静,天色还不算太亮,尚且带着晨时的晦暗。直至刘承祐所居院落,才从侍卫口中得知,刘承祐早就去前堂办公了。等到前边,又被告知,天还没亮,刘承祐便带着人出城,去视察夏收工作了。 随着夏至日过,几乎是在刘承祐的期盼中,冀中平原上的种植的小麦,终于可以收割了。西接太行,西北面以山地居多,故镇州境内的田亩,多集中于东、南两个方向。 一望无际的麦田,金灿灿一片,麦秆被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夏风吹过,掀起一阵阵麦浪。农民佝着身体,挥舞着镰刀,辛勤地收割着,一张张朴实的面庞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样的画面,根本没有。 战争田畴庄稼的破坏实在太严重了,大平原上,麦田零落稀拉。比如栾城,宜种土地本就不算多,再加人口不足,种植的庄稼也没多少,经过那一战,没被破坏的麦田,十不存三、四。 不过,成德节度下辖镇、深、冀、赵四州,地盘足够大,土地够肥沃,再加刘承祐及时将局势稳定了下来,等夏粮入库,总归是能极大地缓解此时的粮荒。 为表重视,刘承祐已派出了好几路随军转运使,领兵分赴各州,供办军需,实则也为监粮。刘承祐是真的被缺粮,弄怕了。 麦田中,刘承祐一身麻衣,头上戴着个草帽遮阳,袖子卷在胳膊上,手里拿着的一杆麦穗,饱满而厚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若是刘承祐再露出点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么广告效果也就达到了。 “麦子长势很好,只可惜,因战乱被毁坏了太多!”判镇州府事李榖顺着田埂,踏着秸秆走到刘承祐身边,有点可惜地说道。 “人祸已是如此,所幸,没有天灾再来凑热闹!”刘承祐说。 麦,是冬小麦,近十个月的生长。这其间,正是契丹灭晋,中原河北大乱,在这等混乱的局势下,犹能有所产出,着实不易。 做到田埂上,刘承祐接过水喝了一口,递给大汗淋漓的李榖,问道:“收割的速度如何?” “谢殿下!”李榖道了声谢,擦了擦额头的汗,答道:“一名男丁,一日大概能收割一亩半,以此速度,男女齐用,栾城夏收二十日可结束。” “亩产几何?” “下官已问询过老农,多者约摸两斛,寡者甚至仅一斛!”李榖说。 “有点少啊!”刘承祐感叹一句,随即说道:“自栾城征调一些青壮,分赴各州,帮忙收割,尽快结束夏收!” 闻令,李榖却提醒道:“殿下,产量并不多,当地民力,已足用!” 刘承祐眼神中闪过一道黠色,竟然有点市侩地说:“自然不是白帮忙了。饭得管,佣金总得收吧......” 这些农田,可都是有主之地。 李榖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不由笑了。望着刘承祐那张变得黝黑的脸,不禁有些感慨,谁能想到,一朝皇子,竟然“斤斤计较”到这个地步,连这点小便宜都要贪。感慨的同时,心中却生出一丝莫名的感动。 在李榖眼中,刘承祐这个皇子,年纪虽不大,却是仁政、爱民兼有。他从三十岁开始出仕,十多年下来,像刘承祐这样的天家贵胄,当真少见。 “夏收结束,当尽快组织夏种!”刘承祐继续吩咐着。 李榖掩去眼神中的些许动容,喝了口水,擦了擦嘴,回道:“下官已命人勘察过,镇州境内,无主荒地甚多,深、冀、赵则更多,且更加肥沃。届时正可将之分拨于各地流民,由其开荒,以为屯田事。大量流民集中在真定,终究不是办法!” 听完李榖的回答,刘承祐不由看向他,双目中满是赞许之色。原本刘承祐用他,是因为他在战后立了功,又是前磁州刺史,有些名望,再加向训的推荐。但是,经过这一段时间下来,刘承祐发现,此人是真的有能力,进士出身,允文允武,谋略过人,还有丰富的从军从政经验。 “我早有此意!”刘承祐点了点头。 见状,李榖顺势向刘承祐请道:“不过若要落实,还需殿下支持。” “讲。” “时下田亩废弃甚多,又有流民供用,土地民力不是问题。夏收之后,当轮作粟米,但种子、耕具则分为稀缺。希望殿下能拨下一部分钱粮,用以购置。另外,在栾城缴获的那些牛......” “你是早就在打那些缴获的主意了吧!”刘承祐打断他。 李榖拱了拱手,露出一抹笑容。 想了想,刘承祐说道:“回真定后,我自当拨发一部分。耕具,此前收拢有大量废坏的兵器,可寻铁匠熔炼打造。至于耕牛,你要多少?” 得到刘承祐的反馈,李榖眉色渐喜,心中默默估算了一阵,抬头说道:“流民愉七万,安置各地,下官欲以八十户共用一牛,不消多,只求得牛两百头即可!” 李榖,确实是个干臣。刘承祐闻之,也默算了一下,尔后眉毛扬了扬:“以一户六口算,按照你的说法,百五十头牛足用,是如何得出两百头的?” “这......”李榖有些诧异,哪里想到刘承祐数算竟然这么快,略显尴尬,立刻解释道:“这只是下官粗算,且流民不是足户足口,是故——” “好了!”刘承祐却是摆了摆手,打断他:“孤与你,牛百八十头。缴获虽不少,除截留用以河北,还得送到东京。中原各州,经过契丹人的搜刮,亟需支持啊!” 刘承祐此时的语气与眼神,就差标明“忧国忧民”四个大字了。李榖也是心有所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是。” “对了,屯田收成,官民分配,尚需殿下厘定!” “嗯?”刘承祐琢磨了下,问:“你觉得呢?” “官七民三如何?”李榖说道。 “是不是,太多了......”刘承祐不由摸起了下巴,眼神斜着李榖。没想到,他的考虑这么狠,按照这个比例,可想而知,那些屯民被压榨成什么样子。 李榖却说:“土地、耕牛、锄具乃至种子都由官府提供,这个分配法,并无不妥!” 刘承祐想了想,貌似也有道理。 “殿下仁慈,待一切稳定,可逐年逐步减免便是!”李榖又道。 听他这么说,刘承祐的脑中,已然恍过一整套让屯民心甘情愿接受剥削的政策了...... “那就这样吧,屯田之事,由你全权负责,之后拟个章程,提交与我!”刘承祐说。 “是!” 交待完,刘承祐也有些感慨。每到乱世,屯田总是一个“大杀器”,从未过时,屡试不爽。 “到其他地方转转!” 附近,有数顷之地的麦田,望着那一车车金灿灿的麦穗被拉至乡里的打谷场,刘承祐从未有像此刻这般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丰收的喜悦。 第113章 将目光投向北边 栾城只是个小县,户不过千,口不满万,若不是迁了些流民到此地安置,则还要稀少些。至于那座县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土墙围成的小镇。相较之下,还不如乡野的地主家来的舒服。 整个县城,仅有两个大户,一苏姓,一姓张,县里已开垦的土地,有泰半都是这两家的,且仍在扩充中。土地兼并这种事,任何时期都存在的。刘承祐此前呆的那片田,就是本地张员外的,闻听刘承祐至,主动献出家宅,供其歇脚。 张家庄园,是片园林式的院落,占地不算广,布置却十分精致,各处倒显得古朴,甚至有些稍显刻意的寒酸。 倒也可以理解,在这个世道,若是敢炫富,那可真是找死了。不过,能在这匪盗横行,兵贼当道的时局下保全自身,甚至能躲过契丹人盘剥,这张家主人,也当有些手段。 张员外是个中年人,穿着简单,样貌粗犷,一脸凶相,身体强壮,只是腿有些瘸,不像个土财主,倒似个山大王。不过在刘承祐面前,倒乖巧地似一只小猫。 听闻,此人年轻时候还当真当过山贼,后被招安从军,在后唐禁军打拼过,早年因功当过祁州团练,只是后来在兵乱中受了伤,回到乡里,置办了一些土地,还组织起了一支乡兵。一晃便是十年,且家业越搞越大,成为栾城数一数二的豪强,暗地里肯定干了不少非法的勾当。 人虽长得丑,膝下却有两个女儿,生得水灵,也不知是否被绿了。这厮似乎有点野心,竟然意图将两个女儿献给刘承祐,却是显得毫无自知之明。刘承祐岂是为这点女色所能吸引的?在其姿色远不能逾越身份的限制时,并不值得刘承祐多看一眼。 没有在张宅待多久,刘承祐便毫不留念了离开,准备顺着洨水,到南边的赵州乡野走一圈,看看那边的情况。让他有点意外的是,刘承训竟然也跟着来了。 “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下马,在刘承祐那一身朴素的穿着上打量了一圈,刘承训一如往常地露出十分温和的笑容:“得知二郎勤政,亲自下乡视察夏收,左右无事,为兄也跟着前来瞧瞧热闹。” 大概是阳光太刺眼了,刘承祐眨了眨眼睛,在暖阳下,表情根本阴不起来,随口应道:“我正欲去赵州,那便一起吧!” “好!” 赵州辖境内,比起镇州,宜耕土地明显更多些。虽然同样在当初契丹大军北归路线上,受到了影响,粮食出产,比起镇州可要高得太多。 只是让刘承祐不满的是,在平棘、高邑转了一圈,发现夏收的进度很慢,官府看起来并没什么太大的作为。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命人再传令各州,加快动作。 在平棘县待了一夜,接见了一番赵州将吏,勉励了一番,直到第二日午后,方才归真定。 刘承祐的心情,看起来十分不错。在乡野间走了一遭,见了离乱之后的百废待兴、生民困苦,刘承训莫名地坚定的决心,支持刘承祐在幽燕搞上一波,缓解北疆边防压力。 ...... 堂间,刘承祐再度埋首于满案的公文间,成德节度下的各项琐事,已经让他有些心累了,所幸有魏仁浦等人的辅助,各州上报都经过整理了,再经他批示,倘非如此,他得累瘫了。 “殿下,瀛州防御使何福进,遣使上报,请求真定再拨一部分粮械!”魏仁浦拿着瀛州传来的公文,递交给刘承祐。 这段时间,重点便是夏粮问题。刚刚阅读完冀州张廷翰上报的冀州进展,扭了扭脖子有些发酸的脖子,刘承祐自魏仁浦接过便浏览起来。 并没有什么赘辞,简单而直接,要粮、要钱、要兵、要械,反正什么都要,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前,刘承祐派何福进去瀛州,可没有太大的支持,基本是让何福进带着百来名士卒前去上任。而这老将,显然还是有一手的,硬是杀了契丹人委任的官员,在河间城站稳了脚跟,还拉起了一支队伍,初步构建了一条防线。 并且在莫州受胡骑侵扰,流民纷逃之时,收拢了不少人。其后,隔几日便向刘承祐要支援了。 “这何福进!诸州夏粮尚未入库,他这又来求取了,倒是选了个好时机......”放下公文,刘承祐小小地吐槽了一句。 “殿下,如何回复?”魏仁浦问。 刘承祐想了想,说道:“瀛州那边,也不容易,适量支援一部分!” “是!” “张彦威那边进展如何了?”刘承祐突然问道。 魏仁浦摇了摇头,但见刘承祐面带顾虑,平和地劝解道:“殿下不必太担心,张将军只是率军前往截击,又有河北义军相配合,问题应该不大!” 五日前,探得萧翰那一支胡人,走博州北上,进入贝州,刘承祐立刻决定派军前驱截击。原本是打算让慕容延钊去的,结果张彦威主动请缨,不好拂老将之意,刘承祐还是同意了,不过让慕容延钊做其副手。 军队是派出去了,但刘承祐心里难免有些顾忌。根据萧翰军的动向,其人应该是打算走德州入沧州这条路线,显然是顾忌镇州的刘承祐,刻意避开。距离隔得远,由不得刘承祐不记挂着。 “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深吸一口气,刘承祐叮嘱道。 “是!” 未几,郭荣拜见。 “殿下,燕兵已然甄选完毕!”一开口,便上禀另一件刘承祐最关注的一件事。 最终活下来的燕兵共计万七千余人,聚在一起,总归是个麻烦。在刘承祐不断的收买、挑拨分化手段下,终于给他彻底拆分开了。一部分被委任为州县镇将吏,一部分受刘承祐驻防关卡,剩下的大部分留在真定。 而针对剩下的这部分人,刘承祐仍不放过,让郭荣协同马全义、向训,再度进行了一次遴选甄别。不是所有的燕兵,都是幽燕之人,而这些人,是刘承祐打算留下,收为己用的。 简单地看了看报告,七千马步军燕兵,这大概是刘承祐能给赵延寿的最大兵力支持了。至于将所有降服燕兵都给他,打一开始刘承祐就没这么想过。 略微琢磨了下,刘承祐对郭荣道:“驻守祁州的那一部燕兵,调往瀛州,交由何福进统帅。嗯,你亲自去一趟,看看北边的情况!” 第114章 耶律阮称帝 幽州,蓟城,此时更准确的说法应该叫南京。 作为千年古城,底蕴深厚,无论什么年代,都是北方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从当初被石敬瑭割与契丹之后,耶律德光便表现出了十分的重视。 在契丹人手中,十载的发展下来,竟然保持着繁庶,甚至更甚于石晋治下。这其间的差距,除了耶律德光统治的这些年,契丹政局稳定、军事强大的原因外,跟其推行的汉化政策与大量启用汉人也是分不开的。 南京城很大,周长三十六里,四方各有两座门,有两条大道贯穿东西南北。城北有市,陆海百货,聚于其中,有二十六坊,胡汉之民居住其里。 整体布局上,契丹人并未有对南京城进行大规模的扩建改造,基本沿用自唐以来幽州城的模样。不过对于城池的防御,城墙的修缮加固,却是下了大力气。 本就潜力巨大,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南京已成为契丹治下最繁华富庶的城市,每年都为契丹提供大量的税赋。都城上京临潢府与之相比,除了政治地位与意义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事实上,倘若耶律德光能够成功并吞中原,南京更适合作为辽国的首都。 时下的南京城,已有二十余万人口,在这个人口锐减的时代,这样一座城池,绝对是一线城市。而其间,胡汉杂居,除了汉人之外,有一大半都是胡人。当初,耶律德光迁徙大量的契丹、奚、渤海等异族人口南下,混居其间。 若是贸贸然地北伐,收服幽燕,在幽州这边,哪一方的群众基础占优,那倒也还真不一定。 随着南征石晋的大军陆续“撤还”,大量的兵马集中在南京,使得这座城市的人口在短时间内迫近三十万。 不过这段时间以来的南京城,形势很糟糕。 晋国被成功灭掉了,但最后的结果并不怎么美妙,甚至完全可以用差来形容。皇帝暴毙于归途,大军溃败,战果丢失,又有内斗争位的消息不自觉间传扬开来。 大量的负面情况,使得这座城池陷入了动荡之中。种族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那么和谐的。契丹人欺负汉人,一直以来都是很正常的事,此前有赵延寿撑腰与契丹贵族压制,表面上还能相安无事。 然而这一回,随着在南边碰了个头破血流,本就矛盾重重的胡汉之间,冲突直接被引爆了。 归来的契丹败兵,将栾城兵败的责任全数推给燕兵,大肆宣扬燕兵叛变,这在无意中配合着刘承祐的宣传。矛头直接指向汉民,将兵败的怨气尽数发泄到汉人身上,城中的胡人也趁机发难,打、砸、抢,发泄着他们的怒火,当然借机侵占汉人的财产才是最主要的。 脊梁未断的汉民,又岂是那么好欺负的,厉行反抗。并且,他们心中也有怨气,城中不知有多少人,家中男丁随辽帝南征作战,人没回来,反而落得个背叛的下场。胡汉之间的冲突剧烈,但没有军队支持的汉民,哪里是胡人的对手,很吃亏。 而耶律阮,估计也是对燕兵的背叛有些怨气,虽不支持胡人抢掠汉民,却也不作为,有点放任契丹人拿汉人发泄怨气的意思。 最后,还是张砺看不过眼,言辞激烈地向耶律阮进谏。甚至当面质问,南京若乱,永康王能否安心北上夺位? 虽然惹得耶律阮大怒,却也让他冷静下来。很快,耶律阮开始收束起军队,并派兵镇压,杀了不少人,乱象方止。混乱是平息了,但城中的紧张气氛却没有丝毫减弱。 和刘承祐在头疼粮食问题一样,耶律阮也在头疼。此前耶律德光南征,幽都府库为之一空,他这边养的人还要更多。所幸也熬到了夏收,才有所缓解。 这些时日以来,耶律阮在幽州重新整编军队,集中粮草,修缮军备,显然在酝酿着什么大动作。 晨曦时分,大队的契丹军队占住了城中各要道,实行戒严,这番突然的动作,使得城中的气氛更加紧张了,尤其是汉民。 是个好日子,天气显然不错,旭日高升,霞光万丈,映照在南京燕宫府署间。燕宫的戒备等级显然要更高一些,侍卫的军队也更精锐些,一大早,南京城中的蕃汉群臣,都被集中于此。各部贵族将领也都素衣亮甲,相聚而来。 燕宫一座偏殿,威严大气,原本空旷的殿宇内,此时站满了人。除了少量的汉臣之外,大部分为契丹贵族,以南北两院大王为左右首,一串的姓“耶律”的大臣、将军。 宫殿各处,仍挂满了白绸布。中央,巨大的棺椁静静地架在那儿,耶律德光的灵牌也摆在棺椁前,灵牌上的字是鎏金的。 哪怕已经腌制过,自他棺椁间,仍旧不免散发出一股子怪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殿中文武,都似无所觉。 殿中的主角,显然是耶律阮了,此时一身孝衣,静静地跪在软垫上,面无表情地沉浸在这严肃庄重的气氛里,陶醉在那氤氲不散的异味中。 瞧得时机差不多了,被耶律阮委任为北枢密院使耶律安抟,拿出一封锦帛,摊开,扯足了劲儿,朗声道:“遗诏在此,文武听宣!” 此言落,一干人都是精神一振,齐刷刷地跪倒。 耶律安抟的声音很稳,大概也是经过排练了,将这封耶律德光的遗诏读来。遗诏字数不少,但大概意思很清晰:永康王,太祖之嫡孙,东丹王之长子,太后钟爱,群情允归,可于中京即皇帝位。 事实上,称帝登基之事已经筹备很久,各方面也很妥当,耶律阮已经得到了南京文武军队的支持。这个宣诏仪式,当真只是个仪式,走个过场。 没有一点意外,柩前继位的戏码,耶律阮自导自演得很流畅。一干贵族文武也配合到位,遗诏宣读完毕,立刻齐齐地对着耶律阮口呼陛下。 耶律阮是个喜好汉家文化的人,在众人拥护下,耶律阮易吉服,裹龙袍,戴冠冕,直奔燕宫正殿,接受文武的朝拜。很快,歌吹之声,不绝于宫廷。 在群臣群将的支持下,登基称帝,造成既定事实了,耶律阮方遣使将此事上报上京的述律太后。同时,继续做着战争的筹备,他有十分清晰的认识,夺位之争,必定会流血! 第115章 瀛州 冀北之地,河流纵横,水脉发达,滹沱河作为其中一条主干水脉,在军事、经济上具有极大的价值。原本的历史上,自后晋起,经汉、周,直至赵宋,在这条水脉流域内,契丹与中国之间发生了太多的战争。 滹沱河源于代地,南流折返,切穿太行,归于河北。地处河北腹地,而每有战事,契丹铁骑却总能饮马此河。 纵观澶渊之盟前二十多年的宋辽战争,能够很直观地发现,除了两次北伐,基本都是辽军在自家国境内作战。即便是两次北伐,失败之后,在辽军进行“反攻倒算”的时候,也是长驱直入,直下冀中。敌骑突入腹地,如入无人之境,而宋军毫无办法,只能被动挨打。 而所建的河北三关(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形同虚设,相比于在军事上防御遏制辽军,貌似作为一个界关划定国界起到的作用更大一些。幽燕失于敌手,没有燕山关隘的阻隔,南国的北境边防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失去了幽燕屏障的中原,在面对北侮之时将如何被动,契丹与晋之间的战争已经明明白白地展现出来了。不过,即便晋国被灭了,中原河北军民的感触仍旧不够深刻,在大部分人看来,契丹灭晋是皇帝昏聩、庸臣当权而致国家疲弱,非战之罪。 在没有体验到几十年不变的屈辱,那种被人骑在头上拉*,被辽军铁蹄将脊梁踩弯,被肆意打草谷、掠财货的无奈与辛酸。在屈辱与苦痛还没有痛彻心扉之前,中原河北士民还没有患上“恐辽症”,并不能想象得到“燕云十六州”几个字究竟有多沉重。 不过眼下,在瀛州,郭荣似乎察觉到了。他仿佛明白了刘承祐为何会一反常态,一意孤行,甚至不惜一切地去赌一把。 他奉刘承祐之命,到瀛州劳军视察。耳听总归不如眼见,郭荣自然是个很有战略眼光的人,顺着滹沱河下游向东北巡视,纵观这一路的平原坦途,郭荣的眉头皱得深沉。 据何福进所说,这一路坦途,可直达白沟、拒马河一带,而那里距离幽州也不过百里。敌南下易,我北上南,亲自走了一遭后,这是郭荣最深的体会。 水岸边,设有几座烽火台,这是何福进到任后,亲自都建的,物力不足,人力孱弱,时间不够,只向北三十里修了四座。不求其他,只求倘有敌骑来袭,能及时得到警讯,提早反应。 在最北边的一座烽火台前,驻马岸边,奔流向北的水流,郭荣突发感慨:“这滹沱河水,当真如其名,呼啸滂沱,端是汹涌!” 阳光下的滹沱河水,闪着粼粼波光,湍急异常,一浪一浪打在滩涂,如同一头猛兽一般,仿欲噬人。郭荣的心境似乎受其影响,严肃的面庞上,很有些顾虑之情。 瀛州防御使何福进此时在旁作陪,老将灰发白须,犹能上得马,拉得弓,一身甲具,坐于马背,按剑直身。闻得郭荣感慨,随口附和了一句:“此水本就以急流闻名!” 眉头皱起,郭荣神情间的忧虑色更重了:“瀛州都如此,而况于深州。以此水眼下的凶恶程度,堪忧啊!” 滹沱水出山之后,流经真定向东,过深州,在饶阳一带有一次分流,一道南向入大河北流,一道北向走瀛州河间。以此河水性湍悍,而沿途土疏善崩之故,沿河下游壅决无常,常有水患,以深州最为严重,这是出了名的。故分流后,到河间附近,水势仍旧如此湍急,郭荣下意识地便担心起深州的情况。 这等事,何福进显然没有太多感触,看了郭荣一眼,说道:“水流之患,终是小患,胡虏铁骑,才是大患!” 不由看了何福进一眼,虽然对他这话并不认同,郭荣却也没有辩驳的意思。以如今的国情,天下安定尚属奢求,哪有闲情关注水患,遑论治理。况且,纵使有心,又哪有力? 收起心思,郭荣指着北面,问:“任丘是什么情况?” 瀛、莫二州,同属“燕云十六州”,割辽期间都在辽南京道辖下。瀛州西接深州,东连沧州,北边就是莫州。而任丘则是莫州的州治,距离河间城并不算远,只得六十来里,是近在眼前的邻居,两城之间没什么阻碍。 何福进上任瀛州,夺取了河间,却未继续向北。此时闻问,向郭荣说道:“复夺河间后,莫州曾有辽将率兵南来,为我击退。据察,敌驱民南下后,任丘城中尚有数百奚骑,时时南下袭扰,彼辈战力虽不如契丹族兵,却也不甚其烦!” 指着侧后方的烽火台:“为了建这几座烽火台,瀛州付出了上白名士卒的伤亡,百姓的死伤则更多了!” 何福进话得很平静,郭荣却能听出其背后的不容易,望着老将,郑重地行了个礼:“老将军辛苦了!” “我苦什么?能苦过那些死伤的将士,罹难的百姓?”老将胡子一吹,瓮声说道。 何福进语气有些冲,郭荣讨了个没趣,不过倒不以为意,陪着露出一抹笑容。见何福进冷着眼瞧向北方,轻轻地说道:“迟早,我们能夺回莫州,夺回幽燕!” 闻言,何福进去不由笑出了声,嗤笑,摇着头:“你们这些后生,幽州岂是那么容易夺回的?” 郭荣仍旧一副谦恭的模样,并未争辩,有些事情,光靠嘴是没用的。不过心中,对何福进的评价倒高了许多,这样一个老将,仅作一防御使,太过浪费了。 “郭都虞侯,这河也巡,城也看了。此地离任丘太近,不安全,还是回去吧!”这个时候,何福进突然道。 “有劳老将军作陪了!”见状,郭荣仍旧摆着低姿态,对他道:“我们这便回河间吧!” 河间城,旧名武垣,如其名,在两河之间。城是大城,只可惜四面孤立,无险可依,非战守之地。何福进到任后,将百姓大多迁于南边的乐寿县安置,后续收拢的流民也俱做此处置,而自领兵驻守,以作防扼。 故,此时郭荣巡视的河间城,有些冷清。 方归城不久,北边起了狼烟,有胡寇来犯。伴随着的,是耶律阮称帝的消息。 第116章 辽军的异动 任丘的辽骑,此次来得略显猖狂,且比起之前,人数更多。河间这边,何福进闻得警讯,立刻厉兵做好迎战准备,方自南逃的戍卒口中得知了大概情况,城外已有千骑突袭而至,耀武扬威。 若是之前,何福进会以稳守牵制为主,以不变应万变。但这一回,郭荣给他带来了支援,兵粮多了,底气也就足了,率着两千步骑,出城便要迎敌。 辽骑的反应则显得很奇怪,一触即撤,来得快,去得也急,只留下一地烟尘。胡骑未战即撤,何福进率兵便追。 城头上,郭荣将敌我情势尽收眼底,对敌军的动作有些疑虑,见何福进莽撞追击,当即对旁边的士卒下令道:“敌骑撤得蹊跷,恐有诡计。鸣金,让何将军撤回来!” 士卒传令,很快,河间北城头响起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锣声,原野空旷,传得很远。可惜,让郭荣意外的是,何福进那边,恍若未闻,完全没有理会撤退命令的意思,带着人反而追得愈急了。 慢慢地,何福进军便消失视野尽头。哪怕以郭荣的涵养,此时也脸上也不禁凝起怒容。北向平视,郭荣握紧了拳头,强行抑制住怒气,冷静地想了想,立刻派人去追。 可惜等了许久,不见消息传回,郭荣也不由焦虑起来。他的性格之中,本就有些急躁因子,忍不住了,怒声吩咐着:“城中所有骑兵,随本将出城,其余人,稳守城池!” 临走前,对一名都校认真地叮嘱了几句,郭荣急匆匆带着河间城内仅剩的五十名马卒,向北疾驰而去。郭荣心里,是满带着怒火的,这些老将,骨子里果然还是桀骜难驯的。 急急忙忙地,追了小两刻钟,在城北二十里,一个叫君子馆的地方总算追上了。放眼望去,在那一片林野间,两军正在交锋,杀声四溢,旗帜蔓展,沙尘飞扬。不及细看,郭荣暗道果然,狠狠地抽了一马屁股,带人靠了上去。 凑了上去才发现,战斗已经快结束了,双方已然退出了接战状态,辽骑摆脱了瀛州兵马的纠缠,向北撤去,只是这一回,有些狼狈。 这只是一次小规模交战,虽然短暂,但足够激烈。在将官的指挥下,迅速地,就地结阵,救治伤员,打扫战场。 按下心头的讶异,郭荣板着一张脸寻到何福进。 老将须发张扬,眉宇间泛着一层杀敌的快意。见到郭荣,反倒惊讶地看着他:“郭将军,你怎么来了?” 目光在郭荣身上转了个圈,见他有些难看的表情,旋即恍然,露出有点泛黄的牙齿:“看来,您是不放心老夫了?” 郭荣冷冷地说道:“不敢!敌骑行动有异,我只恐老将军中了敌军诡计!” “呵呵!”何福进笑了两声:“这些胡人,竟在老夫面前耍什么诱敌之计,当我看不出来,为我一击而败!” 闻言,郭荣冷静了下来,扫了眼周边,确实像个打了胜仗了样子,深吸一口气:“看起来,老将军战果颇丰了?” “小胜而已!”何福进摆了摆手。 这个时候,一名偏校自外围跑了过来,对何福进与郭荣行礼,兴奋道:“将军,统计出来了,杀敌一百一十四人,俘虏十五人,缴获马匹七十八匹......” 示意其退下,何福进扭头看着郭荣,不说话,不过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里,全是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郭荣慢慢地退后了两步,轻声说:“却是本将多虑了!” 却是,没有提其违抗鸣金令的事。 “这支辽军,有些奇怪!”沉默了一下,郭荣又道。 “来人,将俘虏的契丹小帅带上来,让郭将军问话!”见状,何福进立刻朝麾下吼道。 很快,经过一番盘问,自那辽军军官口中,得知了情况。却是永康王耶律阮于幽州登基称帝,而后兵马南调,同时下令涿、定、莫州的辽军南下,声称要复南征之仇,血栾城之耻。 而任丘的军队,得到了支援,在守将杨安的率领下,打算先行南下袭扰抄掠一番。耍了一套粗劣的诱敌之计,却没成想被何福进一眼看穿,吃了亏,缩了回去。 得知耶律阮称帝了,郭荣两眼先是一亮,心中微喜。不过,对其动向,却不禁泛起疑思。却是忍不住猜测,难道耶律阮打算以南征来立威,获得国内的支持,稳定地位? 看起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仔细想想,又觉可能性不大。耶律德光那般不可一世,都落得个惨淡收场,以如今契丹国内的局势,再没有比掌控权力,稳定国家局势更重要的了。栾城的痛再刻骨铭心,也得忍着,舔舐伤口,以图复来。何况,那耶律阮敢行险,稍有差错,下场可能比耶律德光还凄惨的。 率众南归河间,途中,一名心腹指挥使,望着郭荣的方向,低声对他道:“将军,听说那郭都虞侯可是二皇子的亲信,您方才无视军令......” 听着其疑虑的语气,何福进眼睛微眯,甩脸道:“那又如何?如何打仗,老夫需要旁人来教吗?放心,没什么好怕的!” 一场小胜,给河间城提了提气,城中响起了一阵欢呼,何福进直接下令,将斩首胡骑的头颅分为两份,一份挂在河间城头,一份送到南边挂到乐寿城上,用以激励军民士气。 郭荣几经思考,直接找到何福进:“何将军,契丹国有变故,我当速归真定。瀛州这边,全权交给老将军了,请善防胡骑!” 郭荣神色郑重,言辞谆厚,没有表现出一丝不快,之前的那点不虞仿佛一点都没记挂在心头。对这后生,倒收起了小觑之心,何福进答道:“我既答应了殿下,必竭尽全力,以卫瀛州,敌骑若来,我自当之!” 当夜,郭荣便趁着夜色,西行直奔真定。 ...... 幽州这边,耶律阮已然摆起了皇帝的排场,他慕中华风俗,将自己打扮像个汉家天子。 望着耶律阮那身与胡服格格不入的装扮,入内的耶律安抟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拱手拜道:“陛下!” “起来吧!情况怎么样了?”此时的耶律阮,位置还没坐稳,是一个励精图治的主。 “渤海与奚骑已受命南下袭扰,多有斩获,南面晋军加强了防御。只有莫州守将杨安,败于敌瀛州防御使何福进之受,损伤了少许兵马!” 耶律阮并不以为意,想了想,稍稍迟疑:“动静闹得这般大,倘若适得其反,引得晋军北上,怎么办?” “不会!”耶律安抟很肯定:“晋军绝对无力北上,臣探得,那刘承祐忙于夏收,此前大量难民南逃,尽数为其所纳,其已被捆住了手脚!能稳住成德镇,已经是极点。我军这般动作,必让其摸不准头脑,心存犹疑。再者,以其兵力,倘若其敢贸然北上,以南京城池之尖利,足以挫之,让他有来无回!” 大概是听来安心了,耶律阮点了下头,随即沉着脸,严肃道:“再等两日,看看情况,若无异状,发兵北上,回上京!” “不等上京那边的答复吗?”耶律安抟问。 嘴露讥讽,耶律阮说:“述律皇太后,是绝无可能支持朕的!” “萧翰那边还没消息吗?” “没有!河北诸州,基本都向刘氏表示臣服了。我军撤后,国舅他们想要安然地自河北撤还,恐怕很难!” “只可惜了那部兵马,不知几人能还?”虽然不怎么喜欢萧翰,但耶律阮对其手下军队却很心疼,随即放了句狠话:“这些汉人,见风使舵,首鼠两端,迟早必让其悔不当初!” 第117章 机会 刘承祐这边,得知耶律阮称帝的消息,反应很真实,大喜。 至于那些肆掠的胡骑,表面看来势汹汹,但实际上根本没有造成太大的威胁,仿佛是在告诉刘承祐,辽军有异。明显地感觉得到,那是袭扰之军,若仅是如此,并不足为虑。 在魏仁浦、向训几人的辅助分析下,刘承祐对局势的判断十分清晰,受其建议,按兵不动,稳待局势发展。反倒是麾下的将领们,有些坐不住了。发自泰州(今河北保定)的一支辽骑,越过了定州南来,一路烧杀,距真定三十里方折返。 “都想干什么?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府衙中,刘承祐板着一张脸,呵斥道。 堂上,几名龙栖中下级将领,聚在一起,一齐来向刘承祐请命出击。韩通、罗彦瓌包括新降的李筠,甚至伤还没有好利索的孙立。 孙立这厮,此前重伤欲死,虽经全力救治,但以此时的医疗条件,也在鬼门关前徘徊了好几日。终究命硬,生生地给熬了过来,养了这近一月,方才慢慢恢复。以其功,刘承祐复其第二军指挥使的之职,并遥领博州防御使。这边伤还没好利索,闻辽军南犯,也跟着闹腾起来了。 见刘承祐冷下了脸,一干人不敢放肆了,很是干脆地闭上了嘴。还是孙立资格老,操着他变得有些沙哑的嗓音,说:“殿下,胡虏不长教训,张狂而来,只要您一声令下,将士们必定斩敌将首级来献。” 孙立的声音中夹杂仇恨的情绪,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刘承祐平静地看着他:“你可知敌将是谁?南犯蕃骑有多少人?” 两个问题,将他问住了,他真的不知道,只是听说有贼南犯,便相聚而请出战。 “不知。” “敌军情况尚不清晰,敌军来意且不明朗,就欲出战。打仗,是这么儿戏的吗?”刘承祐轻轻地呵斥道。 这下,基本都感受到了刘承祐的态度了,剩下的人更不敢开口说好了。倒是韩通,张了张嘴,不过忍住了。 “都给我退下,继续刮训士卒,磨砺刀剑!”刘承祐交待一句。 兴冲冲来的众将,被刘承祐三言两语给斥退了。在旁边,见着一干骄兵悍将,老实地听着刘承祐的训斥,刘承训眼中再度流露出了一丝诧异。眼神有些飘,这样的场面,与他印象中刘知远统御河东诸将的画面有些像。 “二郎,龙栖军当真被你调教得很不错啊!河东强兵,龙栖一军啊!看这些将军,如狼似虎,若柙中熊罴,蠢蠢欲出,军心士气如此,何惧契丹?”刘承训感慨着。 夸赞的语气中,刘承祐隐隐察觉到了一丝艳羡,看起来,他这大哥很受触动。 刘承祐则摇了摇头:“当不得。将兵不用脑,只是一群莽夫罢了。相较之下,我倒担心他们太过骄狂浮躁,不是好事!” 很明显地能够感受到,龙栖军属下的将军们有些飘了,栾城一战,让他们打出了心气,打出傲气,已然不将契丹军队放在眼里,自诩天下第一强军。刘承祐虽喜其意气,近来却有意识地去压制那种浮躁。 刘承训只当他谦虚,说道:“是二郎你的要求太高了。辽骑来犯,诸将战意昂扬,何不允之?” “大哥想问的是,契丹那永康王称帝,不图稳定国内,为何反而会大张旗鼓南下?”刘承祐看着刘承训。 刘承训很干脆地点了下头,目光中带着疑惑:“你此前说过,倘若耶律阮称帝,契丹内部必定会发生一场内乱。可是,如今耶律阮却欲南下复仇,岂非南辕北辙?” “大哥恐怕不知道吧。据察,南下的胡骑,都是些杂胡蕃骑,仅仅是摆出一副要南下的阵势罢了。被耶律阮拢聚的契丹精锐,仍在幽州,根本没有挪窝的意思!”刘承祐解释着。 显然,刘承训对这些并不是很敏感,并未释疑:“那辽军的目的何在?” “虚虚实实,遮遮掩掩。也许,栾城一战,将他们打出心理阴影了......”刘承祐淡淡地呢喃了一句。 “嗯?”大哥有些迷惑,眼神连续斜了刘承祐两下,俊眉微蹙,又问:“那幽燕之议,还能成行吗?” “辽军不动,我军不动!”刘承祐很干脆答道。 刘承训看起来疑惑且紧张,但三言两语是和他解释不清楚的,刘承祐又补了句:“大哥,再等两日,局势也就清楚了!” 刘承祐面露自信,刘承训也就不多说了,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 就如同刘承祐与帐下幕佐所猜测的一般,接下来形势发展证明,辽军的动作,只是虚张声势。在镇、深一线与龙栖军牵扯了一番,见刘承祐这边始终从心,保守对抗,讨不得好,也不着急,缩了回去。 而在幽州,耶律阮多待了一日,终于有了动静。率他收拢的契丹并诸胡兵马十万,押送着耶律德光的棺椁,北出燕山,向上京临潢府进军。 这支兵马,是契丹自中国撤出后,耶律阮费心聚集起来的,苦心孤诣地将士气稍稍回复,这也是契丹国内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十万大军在手,有那么几个瞬间,耶律阮当真有股领兵南向,再战一场的冲动。 只是,强迫冷静下来,生生地抑制住了。且不说本国的局势,纵使再能长驱而直入河北,又能取得什么战果,以此时的状况饮马大河已是极,再者中原河北经过前番“国难”,已经被刮尽了油水。怎么看,都得不偿失。 耶律阮北上,方出燕境,北面传来了上京的消息,述律太后得知耶律阮擅自称帝自立,大怒,反应很强硬,以皇太弟耶律李胡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上京之卒,聚诸部之丁,南下讨伐。 一场契丹内战,眼瞧着不可避免。 北上之前,耶律阮对幽州做了妥善的安排,对刘承祐显然很忌惮。以耶律解里为南京留守,率兵驻守,又派了几路胡兵,在泰、莫一线建立起了一条防线,拱卫南京。 耶律阮自认布置妥当,留下的兵马也不算少,但是,幽州是确确实实地空虚了!得知消息的刘承祐,直叹,机会来了! 第118章 蒲阴 祁州,在真定东北方向,唐末自定州分置,治无极,是一片西南—东北走向地带,辖境狭长,有近百里,地盘却不算大。因地处边陲,户民本就不多,再加几经战火摧残,辖下三县加起来,如今丁口竟然已不足三千,注意,是丁口。 刘承祐以原晋将白再荣为祁州防御使,率其旧部,驻守无极。在契丹南下袭扰之时,出城进攻,主动浪战,结果打输了,五百多士卒,损失过半而归,无极城还差点被一干渤海骑冲破,可谓丢尽了脸面。 不过,作战哪有不败的,败一败还能稍微降低一下辽军的警惕,让他们放心一点。但是,白再荣这个人,打了败仗也就罢了,为人太过混账,贪暴无度,无极城军民不过千,他也能刮一层地皮。 欺压勒索,以致民不聊生,民怨沸腾,怨声都传到刘承祐耳中。对此,刘承祐盛怒难抑。入真定后,刘承祐一直费心地想要营造出一个亲民爱民的形象,结果出了白再荣这个暴将,毕是他刘承祐任命的,一定程度上败的也是他的名声,刘承祐岂能不气。 他甚至有些顾忌,此前委任了不少将吏,要都是白再荣这种,就不用提什么收人心,平天下了。 无极的破烂衙门中,刘承祐直接解了白再荣军职,卸其甲,下其武器,遣回真定。表情很平静,但刘承祐心理却被厌恶所占满,轻轻地拍了下桌案,并未解气。 “这个白麻答,竟然还敢叫冤!”轻轻地骂了句。 按照刘承祐原本的想法,是要杀的,但被魏仁浦劝阻了。因此,头一次,刘承祐对魏仁浦表现出了不满。 “殿下,似白再荣这样的武夫,天下何其多也,杀之或能出一时之气。但落在其他前朝将校眼中,却容易引起其畏忌,不利于国家稳定啊!”能够感受得到刘承祐的怒气,魏仁浦平静地劝道。 魏仁浦的说法,显然不能说服刘承祐,瞪向他:“似这样残虐百姓的恶贼,还会有人为之鸣不平?杀一贼,而得祁州民心,为何不为?” 魏仁浦沉默了一下,嘴角露出点苦笑,而后拱着手,缓缓说来:“殿下,自唐季以来,武夫当国。天下似白再荣这样的人,简直如大河泥沙,数之不尽,但这些人,握兵马,治州县,却是国家的基石。只杀一个白再荣,又有何用,难道还能将所有人都杀了吗?” “不杀白再荣,殿下只需将其恶行宣扬,将其罪状公告。连此人都能留有性命,其他人会如何看待,他们会感受到殿下与朝廷的仁慈与宽容,抗拒之心消弭。国家初立,百废待兴,一切当以国家稳定为要。” 魏仁浦的话,听在耳中,十分地熟悉。刘承祐想起来了,当初还在潞州的时候,因为那王守恩,高防也向刘承祐说过类似的话。 “言过其实!一个白再荣,就能引得天下大乱?”刘承祐表现出一丝烦躁,驳斥道:“说什么仁慈宽容,对这些骄桀暴武夫,会有用?只怕,会让他们更加张狂,肆无忌惮!” 能够感受得到,刘承祐这两日显得有些急。看着那张冷硬如铁的脸,魏仁浦以一种交心的语气说来:“在下知殿下有扫除沉疴痼疾、澄清天下之心,但此事,急不得,快不得。当忍一时之气,不做意气之争啊!”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平息了心中有些不正常的情绪,刘承祐摆了摆手:“罢了,放都放了,多说无益。” 闭了下眼睛,过了一会儿,再度睁开眼时,刘承祐仿佛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摒弃了一样,吩咐道:“不在无极多待了,歇息半个时辰,去蒲阴。” “无极这边由谁善后?” “李筠吧!” 蒲阴,地处祁州最东北端,是座小城,距离真定一百四十余里。这座小城,如今是刘承祐控制范围的一个突出点,原本是可以直接放弃的,但是,此地却有个难以让人放弃的诱惑。 此城的药材资源太过丰富了,自从被占据过后,组织乡民寻采,为龙栖军提供了大量的药材。不过,刘承祐此来,亲陷险地,可不是为了到这药城来逛一圈。 七千余燕军步骑,已然被刘承祐分批调动到此地。这些人,都是经过仔细甄选过的,基本都是幽燕人,渴念乡土,无意南下,编入新朝禁军。 刘承祐此来,是带着赵延寿的,亲自引着他,与其视察一番。果然,一干燕将,还是挺给他面子,自甘为臣属。 出兵北上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这支燕兵,为了激励士气,削减其恐惧,也将幽州空虚的信息透露开来。刘承祐给他们定了一个目标与口号:回家! 不是为了去打仗,不是为了去对付契丹人,就是为了回家,与亲人团聚。同时,刘承祐还让人宣扬,幽州那边,为了对燕军在栾城的背叛行为进行报复,契丹人在幽州各种迫害他们的亲属......总之,怎么有利于强大燕兵内心,就怎么来。 “燕王,你看如何?”砦楼之上,扶着栏杆,环视营垒,刘承祐问赵延寿道。 重新披上的甲胄,换了个形象的赵延寿,神采奕奕地,仿佛又有了当初“睥睨天下”的豪情。 瞥着刘承祐,望着他那张平静的侧脸,对这少年,赵延寿感官有些复杂。几分赞叹,几分不爽,还有几分疑惑。 眼珠子慢悠悠地转了两圈,掩饰住少许的狡黠,问道:“殿下以此军与孤,当真信得过孤?” 赵延寿,有点刻意地在刘承祐面前称孤道寡,仍旧傲气地做着最后的试探。 刘承祐扭头与之对视着,平淡如水的眼神,倒让赵延寿有些尴尬。 “我以腹心交燕王,燕王岂会负我?”刘承祐语气间,满满的“动情”:“事已至此,我倾心相待,绝无悔意!” 睁着眼睛说瞎话,刘承祐已经很顺溜,除了表情有些僵硬之外。当然,赵延寿也不会太当真。 “殿下胸怀,孤佩服。”赵延寿回了句。 “燕王,现在该想想,如何能取幽州!”耳朵直接忽略这些无用之辞,说道。 提及此,赵延寿神情也严肃起来,望向北边,目光眯起,有点自信地说:“只要能兵临幽州城下,幽燕可夺!” 第119章 赌博式北伐 刘承祐有些不知道赵延寿哪来的底气,反正他自己是没有笃定成功的可能性,哪怕就形势上看,机会不小。虽然计划是他提出推进的,但刘承祐并未抱有太大的期望。 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次风险性极大的赌博。成,则可使新朝在接下来很长时间内避免来自契丹对南朝的致命威胁,全力收拾江山,发展国力,并为将来北伐重夺幽蓟做个铺垫;败,也要将幽蓟闹个天翻地覆,影响耶律阮的夺位进程,削减幽燕的战争潜力,让幽燕短时间内成为辽国的负担,这一点,刘承祐倒对赵延寿有些信心。 总之,不能让契丹人好过。但不管成败,有一点可以确定,接下来幽蓟百姓的日子绝不会好,甚至比不上在契丹人的统治下。 事实上,契丹国内早就不好过了,连续数年的穷兵黩武,又少了大部分来自中原、河北财货的回血,丁壮损失严重,再加帝位纷争,后遗症已然爆发。这种情况下的契丹人,纵使刘承祐不来这么一手,只要刘家江山自己不出问题,几年之内绝对不敢南顾。 “燕王有自信,我也就平添了几分信心!”对赵延寿,刘承祐继续表现着良好的态度。 “幽燕之地,首在蓟城,余者皆不足为论。契丹主虽然对幽州表现出了足够的重视,但观其布置,却是错漏百出。若是我,定然将所有兵力集中在幽州,绝不会浪费兵力屯于南线,做些无用的袭扰。甚至于为了保证幽州的安全,将泰、莫乃至涿州放弃都可以。他此前派军掳掠,驱民南下的策略,实则就挺不错。”赵延寿眉飞色舞地指点江山。“真定距离幽州,四百余里之遥,只需屯兵坚城,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赵延寿,对幽燕的事,还是很有发言权的。见状,刘承祐拱手,言似由衷地说:“听燕王一席话,茅塞顿开。” “契丹人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殿下有如此气魄,竟敢任我这降臣。殿下若率河东之师北上,必受挫于坚城之下,但我帅燕兵儿郎北去,却是还乡归土。”赵延寿话说着便没顾忌了,自信。 刘承祐眼中闪过一道隐晦的冷色,面部的线条却变得柔和起来,静静地听着赵延寿吹逼。 “那耶律解里,我很清楚此人,残忍横暴,刚愎凶虐,契丹主留他守幽州,呵呵......”说着,赵延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赵延寿很自信,自信是好事,只要别北上之后,被暴打。只要赵延寿能够达到一半的预期,刘承祐愿意听其桀骜,观其骄狂。 赵延寿对幽州,实在是太过熟悉了,道路河流,城池关卡,可谓烂熟于心,再加刘承祐探出了辽军的布防情况,早早地便制定好了一个进军计划。 蒲阴城头,瞪着眼睛望着北去的燕兵,烟尘席卷,刘承祐凝着眉,心脏跳动得很快,事到临头,他突然有种派人召回燕军的冲动。面颊不禁泛红,刘承祐竟然笑了,笑容却有些苍白。 “殿下。”魏仁浦不由叫了声。 “魏先生,你说,赵延寿此去,会是个怎样的结果?他,是否会辜负我的信任?”刘承祐幽幽问道。 此前,刘承祐一直表现得自信满满,坚毅果决,到这个彻底无法转圜的地步,却有流露出了迟疑。心理的口子一开,一直被他压制着的所有顾忌全部涌了上来。 打心底,刘承祐实则十分重视这次行动,虽然是赌博冒险,嘴里说着输赢无所谓,但是他一点都不想赌输了。然而这个赌局是他开启的,上了赌桌之后,赌客却不是他了,一切都不可控起来,而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刘承祐很不喜欢。 大概能够理解刘承祐此时的心理,魏仁浦没有讲一些说教或者安慰性的言词,而是很严肃地坚定其信心:“殿下这段时间已然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成与不成,最好的结果与最坏的打算,都在筹算之中,不需再有顾虑!” 感受着魏仁浦斩钉截铁的语气,显然有了正面效果,只见刘承祐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常态,掐灭了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几乎一字一句地,刘承祐说出了一句名言。 “回真定吧!”刘承祐说道:“传令何福进、罗彦瓌、李筠出击,再给赵延寿尽一份支持!” ...... 在耶律阮率军北出幽燕后的第五日,燕王赵延寿于蒲阴誓师,带着刘承祐给他掺了不少沙子的燕兵,向幽州进发。没有偷偷摸摸的,在这片一马平川的土地上,步骑大军,太难掩饰住形迹,所幸大张旗鼓。 辽南京留守耶律解里闻讯,立刻命令沿途守军拦截阻扼。莫州杨安、定州耶律成自东西两个方向钳击赵延寿,在这个时候,刘承祐也自真定、河间发兵,配合着赵延寿,做出三路北伐的假象,吸引着辽军的注意力,给赵延寿分担了极大的压力。 幽燕之地,实际上已有超过十年未经战争,但随着燕兵归来,战火再度袭向这片土地。同时,一股“反辽”的风潮,也席卷而至,局势眼见着动荡起来。 幽州的战事,要求快,但能有多快,却不在掌控范围之内。机会摆在那儿,能否抓住机会,只能看赵延寿自己了。 夏至日后,天气继续向着盛夏迈进,真定这边,逗留了好些时日,与刘承祐商量过后,整理打包装车,刘承训准备押送物资财货,南下东京了。 南门前,刘承祐给刘承训送行,互道珍重。一百多车的金银、玉器、钱帛,再加马、牛、羊等牲畜,只是第一批。再多,就不是刘承训所率三千卒所能承受的了。 “大哥,我就不远送了,一路顺风!”持杯敬了刘承训一杯,刘承祐轻声道。 “二郎,东京再见!”刘承训露出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随即又向刘承祐保证:“幽燕之事,到了东京,我必面陈父亲!” “杨业!带着你的人,好好拱卫大殿下!”刘承祐偏过头,朝候在一边的杨业吩咐着。 “是!”杨业干脆地答道。他奉刘承祐之命,率麾下一营马军随行,以侧安全。 “一路小心......”声音仍旧很轻,刘承祐简单地道了句。 “珍重!”刘承训依依惜别。 大队远行,渐行渐远,这是刘承祐这两日间送走的第二波人了。看着那一车车财货,刘承祐思绪忽地有些飘,财帛动人心,这世道不缺贪财的亡命徒,若是路上出点意外,岂不是...... 大概是阳光太过炽热了,脑中浮现出刘承训那种谦和的脸,刘承祐此时发现自己那颗心有点阴暗不起来。 状态不对! 第120章 北伐进行时 自蒲阴誓师后,刘承祐的所有工作重心基本都放在了赵延寿这支“北伐军”上,来自三个方向的军报是纷至沓来,从一开始的一日一报,到如今的一日三报,刘承祐将他麾下最精锐的一批斥候派出去,用作驿传之卒。 哪怕早就在心理上有所准备,真正执行起来,才发现,北伐幽州的困难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得多。现实,总归如计划上的那般简单。 从蒲阴到幽州,三百来里的路程,除了几条水脉之外,并未有崇山峻岭、险阻障碍相当,赵延寿进军这边进军方便,辽军遏制袭击也同样方便。同时,其间至少有两百里被辽军清理过,地广人稀到了极点,在这段路中是得不到多少战争资源补充的。 而辽军显然不是没有一点准备的,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前来拦截,并且不止是存着截击的打算,还欲将赵延寿军歼灭。 在这种情况下,刘承祐自祁、瀛二州派的两翼策应之军,牵制效果拉满,赵延寿也努力地避让急进,仍旧被来自新城、容城的三千余辽军拦在南易水流域,而行路止一半。 “殿下,北边传来的最新消息,赵延寿突破辽军的易水防线了!”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郭荣快步入堂,向正与向训、魏仁浦商议着军情的刘承祐禀报。 “哦?呈上来!”刘承祐一下子来了精神,言罢就亲自起身从郭荣手中接过军报,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这两日,刘承祐也在为前方的战事焦虑着,尤其为赵延寿被堵在南易水感到紧张。前番还在胶着,这猛地传来突破了的消息,刘承祐还挺意外的。赵延寿的突破的方法,也没什么出奇的,声西击东,但很有效果。耶律阮留在南京道的蕃兵整体素质偏低,不多的精锐都放在幽州城,领军的将领也不行,结果被赵延寿耍了一通。 “过了易水,就只能靠赵延寿自己了......”消化了一番消息,放下军报,刘承祐缓缓地坐了下来,仿佛解脱了一般。 堂间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赵延寿军的突破而放松下来。向训低头在一张幽南诸州的地图上仔细观看着,上边只是简单地标注着一些城池、河流、路线,紧绷着脸研究战况,闻刘承祐之言,抬起头,沉声说:“过了易水,赵延寿已无退路,竟成孤军,他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不用向训提醒,刘承祐自己都能想到,类似的情况,此前也推演过。 向训大概地比了一下,说道:“辽军的反应,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快多了。赵延寿突破防线,必招致辽军更加疯狂的拦截,离仍有近两百里的路程,到了幽州,还要在短时间内攻破坚城......” 语气沉重地将严峻的形势讲来,向训自己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仿佛感受到了那种艰难。 “还是幽州!”刘承祐按着地图,目光死死地盯在蓟城位置上:“再往北,燕兵还乡,就不是孤军,他们是在自己的土地家园里作战,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所在!” “但愿,赵延寿能够如其所言那般,挺进幽州,拿下幽州!” 闻言,向训却不甚乐观,甚至有些怀疑:“如此险局,他能做到吗?” “我们还是小瞧了拿下幽州的难度啊!”郭荣那张严肃的脸上也浮现出忧虑。 见状,刘承祐抬手朝魏仁浦示意了下:“给他们说说!” 会意,魏仁浦起身,对二人说:“二位将军,在赵延寿出发之后,契丹汉臣张砺,曾遣心腹密信南来,告以幽燕虚实。此时的幽州城中,仅有契丹骑兵四千余众,且汉民民怨颇深......” 再度收到张砺来信的时候,刘承祐总算相信了,他是真的欲反正。 此言落,向训与郭荣两眼同时亮了。旋即一凝,向训说:“即便如此,想要拿下坚城,也不容易吧!” 魏仁浦则继续道:“殿下之本意,能夺下幽州,自然更好。倘若不行,赵延寿则转攻涿、易,结汉民,据范阳而守!至不济,成为我们钉在幽燕的一块楔子,时时威胁蓟城,为将来做准备。具体如何,只能看赵延寿,视情况抉择了!” 听魏仁浦这么一说,再转念一想,好像就没那么大的难度了。 一定程度上,刘承祐甚至更希望,赵延寿选择第二条路。 “不管赵延寿那边情况如何,在南线,我军继续出击,给他牵制辽军,缓解他进兵压力!”没有把小心思表露出来,刘承祐郑重地说:“定州、莫州那边战况如何?” 提及此事,郭荣立刻禀道:“定州这边,罗彦瓌与李筠合军,已逼近安喜;瀛州那边,慕容延钊也率军拿下高阳,配合何福进攻任丘;韩通率两营马军,在保遂一代活动,策应两翼。虽斩获不小,但各部伤亡已有上千士卒。” 听完,刘承祐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吞并了晋卒的龙栖军,大军过万,兵强马壮,再加被分化驻守剩余燕兵与招收的成德勇士,可用之卒,两万余。 但眼下,除了随张彦威去截萧翰的第一、二军(已在回师途中),剩下的为了配合赵延寿,几乎全部动了起来。 明显是忌惮刘承祐军的缘故,耶律阮留下驻守南京道的军队不算多,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两万多人。原本,刘承祐是只欲赵延寿这一军行动的,说什么紧以那部燕兵赌他一把,然而现实是,连他的龙栖军都得出全力...... 赌博真不是件好事,上瘾,一旦下了本,就被套牢了,甚至于为了看到汇报,还不得不继续投入。 此时,刘承祐有一种感觉,自己貌似把自己捆绑到自己发动的战车上了。没个结果,根本停不下来。 “兵力仍旧不足啊!”刘承祐感叹一句。 眼见着,夏收过后未及填满的府库,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刘承祐有些头疼,有些心慌。现在,他不缺武器,不缺甲胄,甚至农民丁壮都能短时间内聚集不少,但,就是缺粮缺布。 “真定的兵马,不能动用!”魏仁浦则提前给他打好预防。 现阶段在真定,只有刘承祐的亲卫营与向训的第三军还在。闻言,刘承祐摇了摇头:“我无意再动真定之军。” 说着,有点苦巴巴地努了下嘴:“纵使想动,也无力啊!” 呼出一口浊气,刘承祐吩咐着:“传令诸军,继续保持对南线辽军的压迫。不过赵延寿既然已经突破了南易水,让他们都给我收着点打,适当给到压力,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是!”闻言,魏仁浦提笔便书写着命令,润色一番。 “这一仗打完,成德以北,幽州以南,估计要被打烂了......”刘承祐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不忍。 “倘若真能拿下幽州,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郭荣说道。 当然值得,哪怕再付出几倍的代价,也值得。甚至于,刘承祐存着的最阴暗的心思,就是将幽燕之地打烂。以一隅之殇,还取刘家江山北部边防数年的和平,而图将来。只是这种心思,绝不会表露出来,永远不会说出来。 “不知那契丹主得知此消息,会如何反应?”刘承祐突然想到了耶律阮。 “那留给赵延寿的时间,更少了!”向训说道。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刘承祐却大概明白了。不需多,耶律阮只要派支偏师回军,那么赵延寿就更难了。至于会不会影响耶律阮向上京进军的进城,结论是,影响不大。 言谈间,陶谷自二堂现身,弯腰躬礼,做足了姿态,方才入内,向刘承祐道:“殿下,定州来报,定州豪帅孙方简,闻殿下发兵北伐幽燕,自狼山率所部三千军,南下助战!” “咦......”刘承祐诧异了。进驻真定后,刘承祐对周边的势力都有过一次调查,而这孙方简,也有所耳闻,是定州的一个小军阀,不过一直没被他看在眼里,没什么清晰的认识。 看向魏仁浦。 魏仁浦博闻强识,在后晋枢密院任职多年,虽是小吏,也接触过不少杂七杂八的军机要闻。略回忆了一下,方才说道:“孙方简原是定州豪杰,此前以边陲税役烦重,民不安业,不堪重负,聚乡里强健之众于狼山,结寨自守,聚拢流民,招揽匪盗,逐渐壮大。” “契丹连番南寇之时,还率手下袭击契丹人,劫夺军资,还北入敌境,抄掠财货。当时归附朝廷,求以节度之职,朝廷鄙之,以之为游奕使,孙方简怒而投靠契丹人。去岁,还尝为契丹南侵向导。” “此番,却又发文归附,帅师助战,恐怕是见社稷重建,想以朝廷为靠山。不过,其根本目的,当为了扩充实力。” “又是个首鼠两端之徒,不足信!”向训鄙笑。 “你这话,却是将天下节度都骂进去了!”刘承祐指着向训:“当今天下州镇,谁人不是如此。孙方简,可不可信不重要,能用则已!” 刘承祐这话里,显然表明了态度,起身踱了几步,有了决定:“发文一封,遣使告与孙方简,他大义击贼,孤心甚喜。只要北逐定州契丹,我表他为定州节度!” 刘承祐是朝着陶谷说的。陶谷应声而下,迈步间,余光瞥着又被刘承祐拉着商讨军情的魏仁浦,胡须翘了翘,眼神有些阴。 他不与郭荣、向训比,那本是刘承祐的心腹之臣。但是魏仁浦,同为新进降臣,论年纪资历,论才能见识,他自认都强于魏仁浦,更别提文章诗词了。何以他魏仁浦得以参赞军机要务,出入随从,形影不离。而他陶谷,貌似真的只是个起草命令的笔杆子,甚至这一部分,也被魏仁浦分薄了...... 要说军机政治,他陶谷也是熟读兵书的,何以刘承祐不找他商议垂询。不知觉间,陶谷心中已然积聚了不少怨气,对魏仁浦嫉妒,对刘承祐也有些不满。 ...... 南京道,涿州,固安县。 城头亮起的,是黑红色的“燕旗”。突破了辽军的封锁,赵延寿马不停蹄,催使燕兵疾进上百里,直至固安,城中没有多少兵马,直接便拿下了。 踏上了熟悉的土地,赵延寿心安定不少。而嗅着乡土的气息,燕军士卒士气仍旧高而不坠,底层的官兵,哪知局势的风险。 固安县城北,是白沟河,已然聚集了不少船只、舢板与临时编造的竹皮筏。白沟河上游直通桑干水,桑干水以北,便是幽州城了,这是打算走水路。 此时的赵延寿,将所有骑兵都留以牵制被他戏耍了的辽骑,又留下五百卒守固安,余者,尽数随他轻装去取幽州城。 舟船不足,故水陆齐近。 踩在甲板上,伴着水流的律动起伏,赵延寿仰望北面:“还有不到百里的水路了!” “燕王,我们真的能打下幽州城吗?”手下一名将军,小声的问道。他们不似普通的士卒,纵使看不透全局,也有些危机意识的。 “哈哈!”赵延寿直接笑出了声,刻意放开嗓子:“幽州如此大城,耶律解里只以四千兵守,他如何守。更可笑的是,骑兵能守城吗?胡兵会守城吗?幽州城,当年就是孤负责修缮的,没有人比孤更清楚它的弱点!只要我们顺利抵达,幽州城,就是我们的!” 赵延寿这话,大部分是忽悠的。但是,不是所有人那么好忽悠的。 “可是,我们兵力也不多啊......” “我们有数万之师,还怕拿不下幽州城?”赵延寿立刻一瞪。 这话,唬得那燕将一愣一愣的。 “幽州城内外,可有十数万汉民。”见其人那副愚鲁的模样,赵延寿有点自信地解释道:“孤自问,治幽的十年间,对汉民多有施恩维护,只要将他们鼓动起来了,那区区之数的契丹军队,又有何惧?” 将领恍然,很快,赵延寿度话传开了,仍旧将士气维持在一个较高的地方。而赵延寿的目光,也越发坚定起来,他这也是想尽了办法,忽悠着这些将士随他去冒险,很积极,毕竟是他事业的第三春了。 “燕王。”准备回仓休息的时候,另外两名将领,小心地找到赵延寿。 见二人形色不对,赵延寿蹙眉问:“何事?” “您真的打算去打幽州,与契丹人为敌?”其中一人眼神躲闪。 听出了异样,赵延寿不动神色,随意地说:“不瞒二位,孤这心里,也有些忐忑。” 闻言,另外一人立刻道:“燕王,左右我们已经摆脱了那刘承祐的控制,有此大军,何须冒生死与契丹人为敌,莫若像从前......” 见状,赵延寿立刻止住二者:“此处不是叙话之所,你们先去仓内等我。” 看赵延寿这样子,二人似乎会到了什么意,连忙点着头。 待二者退去后,赵延寿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招呼着一名心腹,低声吩咐着:“带几名甲士,将那二人处理了,扔到河中,不要闹出动静。另外,将那二人手下士卒,接管了!” “是!” 若说赵延寿没有一点异心,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绝不是这种时候,这种方式。二人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有投降之意。也只有这等蠢货小人,无知匹夫...... 再寄人篱下,哪有自己当家做主来得痛快! 仰头北望,赵延寿拳头捏得紧紧的,灵机一动,突然挥手高喝一声:“回家!” 很快,白沟河上飘荡起一阵“回家”呼喊,气势十足! ps:真特么水,这段本以为千把字就能写完了,硬是写了这么多...... 第121章 最难啃的骨头,最轻松地啃下了 幽州城这边,得知燕兵在赵延寿的率领下,突破了易水防线,甚至轻易了越过了拒马河,南京留守耶律解里是气得不行,大骂废物。 “定州、莫州都在干什么,那么多兵马都拦不住燕军?”耶律解里嘴里碎碎念念的,满脸煞气:“赵延寿这贼子,燕军这些叛逆,果真早与刘氏勾结,坑害我军。当初在栾城,就该将之全部杀了,以免其祸。汉人,当真可不信!” 所幸议事堂中,都是一干契丹、奚人,汉人官吏都被摒退在外,否则耶律解里这话,对本就已经割裂的蕃汉矛盾,又将是一次猛烈的刺激。 “龙栖军大举北上,两路齐进,将南线诸军牵制得太厉害了,才让赵延寿钻了空子。”一名守将替南边的辽军分辩着。 “龙栖军,又是龙栖军!那刘家子,欺我契丹无人!”耶律解里叫嚣着无用的废话。 “留守,还是做好应对燕兵吧!”一名将领说道。 “还用你提醒?”有点受不了那种提点的语气,耶律解里双目一瞪,想了想,狠狠道:“让涿州的守军东进,檀、蓟的守军也南来,我亲自统军出击,实行围剿。赵延寿既然敢孤军深入,前来找死,成全他!” 此言一落,下座的几名守将立刻便急了,其中一人劝道:“留守不可啊,眼下幽都空虚,兵马本就不多,若是再分兵出击,南京可就危险了。城中那些汉人,因此前变乱,心怀怨气,本就躁动不安,若没有足够了力量威慑,容易出乱子啊!” “哼哼!”闻言,耶律解里当即怼了回去:“我岂能不知!南线的军队,短时间内还能对燕兵造成多大迟滞?若是让赵延寿率着燕军到南京了,届时城中汉民鼓噪起来,对我们的威胁更大!” “再者,现在城中以骑兵居多。赵延寿既然敢来,我们不出城与之野战击溃他们,难道还有被动地同他进行城池攻防吗?” 耶律解里的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那名提出质疑的蕃将一时间,倒是哑口了。 “可是,南京城怎么办?” 想了想,耶律解里下起了军令:“从城中征召一批胡人,给我发放武器铠甲,配合留下的兵马驻守,等待檀、蓟的守卒南下。城中净街闭市,封锁各坊,尤其是汉人所处,但有随意走动者,先杀了!” 虽然仍有疑虑,但耶律解里下定了决心,其他人也没有反对的余地。他是耶律阮委任的南京留守,执掌南京道各州县军政,权力极大。 很快,耶律阮便点齐兵马,朝着南边而去,直奔固安方向。然后,出发一个多时辰,留守幽州的辽将收到了消息,燕军走水道北上,正巧与耶律解里错开,耶律解里扑了个空。 ...... 在幽州局势愈见糜烂之时,耶律阮这边,进展得则十分顺利。十万大军,护送着先帝还京,一路上只是正常行军,沿途的契丹部族没有任何阻挡的意思。就算想要阻挡,也要有面对十万大军攻击的勇气。 而在进军的过程中,耶律阮体会到了什么叫“众望所归”。还在中京道内,便有辽五院部夷离堇耶律安端、详稳耶律刘哥遣人驰报臣服,并请率所部勇士作先锋。然后率部北上,至泰德泉,与耶律李胡军相遇。 契丹的述律太后,将上京仅剩的一部精锐并南北两院诸部士卒都交给他,军力并不算弱。然而,耶律李胡这个人,实在不得人心,接战之下,竟然被五院部的那点先锋军马碾压了,还被一冲而散,导致全军溃败,狼狈地逃回临潢找他妈寻安慰去了。 耶律阮这边,只感形势大好。貌似回京之路,并没有想象中的艰难,甚至于有些太过敏感小心了。而得知泰德泉之战的结果,军心立振,原本的少许忐忑也消失了,耶律阮这艘船,稳了,基本不用担心倘若失败后面对述律太后的报复了。 一路向东北,从幽州,到上京,实在太遥远了。心情好,耶律阮已然存着将统治重心彻底南移的想法了。 不过,当幽州传来,刘承祐派赵延寿北伐的消息后,耶律阮的好心情一下子便消散了。哪怕是盛夏,那张脸也像铺了一层寒霜。 “这个刘承祐,好气魄,还真敢北上捋虎须!竟然委赵延寿北伐,好器量!刘知远知道吗?”话里夸着刘承祐,不过这语气中可没有一点善意。 就幽燕的情况,耶律阮召集了一场军前会议,很自然了,将臣们持两种意见。 一者,以还上京固地位,定名分为上,以耶律察割等人为首,幽州各地尚有两万多卒,临幸前又做了妥善安排,怎么想都守得住。 另外的,自然是力主立刻调兵支援,这些人以耶律安抟为首。他们认为,人心已尽归新主,上京的述律太后已不足为虑,反倒是幽燕必不能有失。否则,不止此次南下灭晋搞了个大败亏输,连此前下肚的战果都得重新吐出来。 在耶律阮的立场,他还是偏向幽州,没有太过纠结,稍作衡量,便决定,派军回援。于是,遣耶律朔古领兵一万骑,星驰南返,歼灭北犯敌军。 耶律阮的反应也不算慢了,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有了的动作,且并未过于忧虑。在他看来,局面再坏,只要保住南京城即可,其他都是次要的,可放弃,迟早能拿回来。 然而幽州的局势,以远超他想象的速度恶化,最先出问题的,也正是幽州。 赵延寿自固安北上,顺利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一直到也幽州城西南,弃舟登岸,兵临清晋门下,都没有受到一点阻挡。 而到了城下,才发现,幽州城的空虚,更是完完全全地超出他的想象。耶律解里那个蠢货,比他预期的还要蠢,还要自以为是,竟然领兵去固安截击他了。 大喜之下,赵延寿立刻将消息传示诸军,以走水道之故,各部燕兵基本都保持着一定的体力与战斗力,稍作休整,便下令进攻。幽州城内虽然群龙无首,面对燕兵天降,有些混乱,但还是在各自长官的率领下,守卫着城门。 但是,以幽州城之大,又哪里能兼顾得到。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初战不利,再战失败,但凭着赵延寿对幽州的熟悉,很快便摸清了其防御力量。以幽州之大,城中的杂号守军,哪里能面面兼顾,很快便被他找到了突破口,走水门而进。 攻进幽州,轻松得让赵延寿感觉异常意外...... 第122章 连锁反应 定州安喜,经过近半月的持续反复拉锯牵扯,辽定州节度耶律安,终于撤退了,留下一小股部队殿后,带着仅剩的三千余辽军向北亡命。 于交锋的龙栖军而言,辽军此番撤得有些突然,让人意外,不过却也不是没有一点征兆。 留守的辽军也很干脆,深知自己是弃子,战意低沉,并没有拼命的觉悟,稍微抵抗了一阵,便主动投降了。没有付出太大的伤亡,便得以进驻安喜城,不过一番牵扯,终究给定州撤退的辽军争取了一定时间。 “将所有俘虏看好了,把城池清查一遍,严防宵小余寇作乱!”挎刀进城,李筠扯足了嗓子支使着。 定州这边的战事,基本是围绕着安喜城来展开的,先期是李筠率千余兵北上,兵力不足,力有不逮。于是刘承祐命罗彦瓌率龙栖右厢第五军北上助战,实力方才均衡。半个月的时间下来,他们这“西路军”前前后后也损伤了六百余卒。 “死了这么多弟兄,总算给某破了这衰城!”以胜利者的姿态踏上安喜城头,李筠吐了口唾沫,骂咧一句,扭头问着亲兵:“罗指挥使呢?” “正在审问俘虏。” “去看看!”闻言,李筠扭身便往城中而去,顺便指挥着:“找些人,将城头清理了。” “是!” 一览无遗的衙堂中,投降的辽军小帅低着头被请下去,罗彦瓌则埋头在那儿思索着,貌似有点收获。 “怎么样,有什么结果?”李筠入内问道。 “投降的都是些渤海杂兵,只是被那耶律安用来殿后,并不知道具体情况。”罗彦瓌回答道。 李筠眉头与罗彦瓌一样皱了起来,想了想:“辽军撤得这般干脆,一定是北面出现了大变局,赵延寿那边有了新突破?” 猜测着,语气中又不免带着些犹疑。 “很有可能!”罗彦瓌说:“只可惜,韩指挥使那边,还没有消息。” 信息不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罗彦瓌年轻,眼神闪了闪,望着李筠:“李将军,安喜虽然拿下了,但辽军撤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罗彦瓌话里有点暗示之意,闻言,李筠眉毛扬了扬,一握拳,用力地说:“追!苦战这么久,辽军想撤,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派人,将此处的情况报告真定!” “好!”罗彦瓌估计心里也是这个打算,面浮毫不犹豫地表示同意。 做下了决定,也不拖拉,留下一营的士卒照顾伤员,看押俘虏,守卫城池。二人率着麾下将士,便向北追击而去,轻驰疾进。 辽军逃得很快,但他们追得更急,狂追猛赶近百里,在濡水之阴的白城康村咬上了。按照正常的进军速度,再怎么赶,都是追不上的,不过定州这支辽军,被韩通率游弈的骑兵给逼下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旁边还有一条无情东流的濡水,定州辽军不得已占据了康村之北的一处高坡,欲作困兽之斗。无意间达成了默契,赶上了定州辽军,李筠与罗彦瓌大喜,当即下令麾下士卒休整,恢复体力,做好进攻准备,同时联络韩通,协同作战。 在发起进攻前,打西面又来了支军队,旗号不整,甲械不齐,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极似乌合之众,但士卒看起来倒是挺精悍的,透着一股子狼性的气质。 只望着那张扬的“孙”字大旗,便知道来者的身份了,打西边来,定州境内,只有一支姓孙的军队。果然,对方遣使来报,游奕使孙方简,得知辽军北逃,特领军前来助战。 “这个孙方简,安喜鏖战的时候在博陵看着,不见一兵一卒,这辽军撤了,反倒是积极了,来捡便宜吗?”当着来人的面,李筠嗤笑道,那股子蔑视之意跃然脸上。 “诶,话不能这么说。同样是打胡人,何分先后,孙军使率军助战,我们自当欢迎。”还是罗彦瓌扯了扯李筠的袖子,随即态度温和地对来人道:“你且回去告诉孙军使,半个时辰后,发起进攻!” “是,是!”李筠那张脸再配合着阴阳怪气,满满的不善之意,来人显然有些尴尬。听罗彦瓌之言,连道两声是,忙不迭地退去了。 “李将军,总归是友军,殿下都有意招抚,还是给对方点面子。”村前阴凉处,罗彦瓌嘿嘿一笑,对李筠道。 “匪盗之徒,宵小之辈,岂能与我等为伍?”李筠仍旧不屑道。 罗彦瓌耸了耸肩膀,不再作话了,虽然军职不低于对方,但在李筠面前,他还是属于小字辈的。稍微相处久点,便能发现,这李筠虽勇武剽悍,然自傲乖张,不是个好相与的。 “要抓紧时间,在天黑之前,解决战斗!”摆了摆手,李筠自信道。 太阳已西垂,阳光已不似那么炽烈,气温回降,天气已不那么难熬,比较适合作战。 当进攻的战鼓号角吹响之后,三面齐攻。当然攻高攻坚,韩通所率马军只作牵制,负责剿杀漏网之鱼。结果没有任何意外,辽军被全歼,除了少量亡命之人外,没有任何一支成建制的队伍逃脱。 而在这个过程中,孙方简那支军队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倒是令人侧目。果真如亡命徒一般,凶悍无比,碟血而进,所向披靡。要知道,当初孙方简在定州北部结寨自守,可面临过契丹人几次围攻,不能克。 对方除了军纪、装备差点,倒也称得上一支精兵。战胜之后,匪性就显露出来了,打扫战场跟抢一般,什么都要,直接起了冲突。尤其是李筠,见了面还藐视之,惹得孙方简大怒。所幸冲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而孙方简见自己兵马不多,也克制住了,终究不欢而散。 而李筠与罗彦瓌这边,与韩通见上了面,才知晓,幽南各州县的辽兵已全部往北收缩而去。他领军活动的范围,没敢太涉北,但也大概能猜到,一定是赵延寿那边有了重大突破。 而一个问题也摆在了三人面前,要不要向北进军。商议过后,还是决定稳一手,李、罗二人领军押着俘虏回安喜,向刘承祐汇报情况,韩通继续率兵侦测。 至于孙方简,根本不怎么搭理他。不过此人胆子倒大,率着他的部下,渡河向北,貌似想要看看还有没便宜可捡。 相较于西路,东路主将慕容延钊这边,反应要快得多,也要果决地多。在辽军选择撤离之时,与何福进一道,果断选择领兵追击,一点也不在意那被放弃的城池。 当然,莫州的辽军动作也同样迅速,未有拖泥带水,两军顺着滹沱河一路向北缠斗,一直到南易水汇流在。在一部辽军的接应下,见再也讨不得好处,方才罢战。 第123章 幽燕事了 因幽燕变乱,通信不畅,消息的传播虽有所滞后,终究是清晰地传到了刘承祐的耳中。虽然从南线辽军的反应可以看出,赵延寿一定在幽州取得了重大突破,打在了辽军的痛处上,但结果还是让刘承祐与他的幕佐们惊到了。 幽州城真的被赵延寿拿下了,这么容易的吗,那耶律解里是有多废物? 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有些失真,大概是赵延寿神兵天降幽州城下,悍然发起进攻,所向披靡,守军不能挡,一举拿下城池,并得到阖城汉民的支持,幽燕豪杰,闻讯而动,争相往投,赵延寿已据幽州而拥数万之众。 刨去那些无用的信息,但肯定了一点,此次北伐,最重要也是最难的目标,幽州城,拿下了。 然后,一个问题摆在了刘承祐的面前,他与龙栖军该怎么办? 一干留守真定的将校再度齐齐请战,看着那一张张满带着渴切、急不可耐的面庞,刘承祐觉得自己要好好考虑了。龙栖军大部,基本都撒出去了,将校以第三军为主,基本是些中下级军官。 幽燕的消息扩散得很快,若是事前,让他们远涉四五百里去打幽州,估计没人有信心,然而现在赵延寿率着一干降兵叛卒在辽军有准备的情况下,就那么夺下来。原来,幽州没那么好打,那么真定的这些官兵们坐不住了,他们也要立功。 刘承祐自然不会像普通的将士那边,将事情看得那么简单,以为幽州真的那么容易打。让他意外的是,郭荣与向训也有些坐不住了,胃口也大了起来,失去了平常心,怂恿刘承祐全力北上支援赵延寿,将幽燕之地重新纳入国朝的统治。 不过这一回,刘承祐就如平常一般,格外地冷静。有那么一刹,他真的动心了,但被他生生遏制住了那股冲动。看起来触手可及的不世功勋,往往值得反复思量权衡。 “殿下,幽州既下,那在幽燕我们便有了一块立足之基,依靠坚城,足以与辽军争锋,将之彻底赶出去。”向训兴奋难抑,哪怕察觉到了刘承祐兴致不高,仍旧忍不住劝说。 “仅凭我们如今的实力兵力,够与辽军争锋吗?要知道,就此次出兵策应,已尽全力,是以牺牲成德镇州防御力量为代价的!”瞥了向训一眼,刘承祐淡淡地反问道。 郭荣主动说了:“可使张都指挥,率第一、二军北上。” 起先,张彦威奉命率六千步骑东去截杀北归萧翰军,在黄河东流下游,德沧两州交界处,截住了最后一支辽军。萧翰军两万余,或因军心士气之故,打得保守打得怂,张彦威、马全义在地方军阀、义军的配合下,与之鏖战二十余日,终于有了结果。 萧翰在最后警醒了,可能等不来幽燕的支援,率着剩下的四千余骑,舍弃了一切“累赘”,亡命而去,慕容延钊此番于莫州作战,就一直警惕着萧翰军。张彦威缴获甚丰,讲到底,此前萧翰那么坚持,还是舍不得那些费心搜刮的财货美人。 张彦威还师速度不快,大车小车的,还在冀州境内。 听其言,刘承祐直接说:“第一、二军鏖战近月而还,将疲兵乏,正是体恤将士之时,其能再劳其北上作战?” “殿下可使河北诸镇、州兵北来,再募集燕赵勇士。”向训声音小了些。 刘承祐不由看着他,没作话,不过他那双眼睛里全都是话。仿佛在疑惑,这种建议,当真是向训提出来的。募兵或许有用,但几经战乱后,可用丁壮还余多少,就算募得一两万人,可足用?若欲继续投入到幽州,需要的是即战力。至于河北诸镇,这些地方上的军阀新附,能不造反作乱,已经是烧高香了。 想到这些,刘承祐的思路却是越发清晰了。轻轻地摇了摇头,伸手止住也想要再说点什么的郭荣:“以我们如今的实力,控制成德诸州,以御北疆,已是勉强。前番我力主发燕兵北伐,诸君皆表示反对,何以今日意见迥异?皆因幽州城下。北伐之议,本是以若敌强,以不利而攻有利,我敢冒险行此事,也契丹国内夺位矛盾激化,幽州空虚,那是契丹人给我们的机会!” “燕王得幽州,固然可喜,然拿下得多轻松,接下来面对辽军的反扑就有多猛烈。” “数百里征伐,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甲械,多少粮草,后路补给如何保证,还要建功。这其间的难处,二位不会不知道吧。此番动兵,时间虽不长,但已至我军极限,夏收之府库,已然消耗过半。接下来,既要养兵,还要养民,仍需备不时之需。若再往幽燕投入更多的力量,只怕将深陷其中,幽州没个结果,我们自身便要崩溃了......” 事实上,刘承祐所说,以郭荣与向训的才智,又哪里认识不到,只是巨大的诱惑在眼前,太难以忍受了。 而刘承祐之所以能忍住,只是他的期望本就没那么高,以赵延寿乱幽燕,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而突然发现,好像有机会能夺回幽燕了,刘承祐心中的警惕反而就越高了。 刘承祐都这么郑重其事地表明态度了,两个人也就冷静下来,对视了一眼,郭荣说道:“殿下,如您所言,幽州丢了,辽军定然会全力反扑。若没有我们的支持,赵延寿恐怕很难抵挡得住。” 这个时候,一直未有说话的魏仁浦开口了:“幽州城池坚固,只需聚汉民以守,若仅以此时幽燕境内的残兵,短时间内必难复夺。但是,出岭北的辽军主力,倘若南返,那就难说了。” “只能希望,契丹内斗,能够持续得久些,给赵延寿争取更多的时间!”刘承祐说。 这么一番讨论下来,基调也就定下了。不过,向训仍有些不甘,叹息道:“多好的机会,可惜了!” 刘承祐绷着一张脸,说了句:“既得陇,复望蜀?” “辽军收缩兵力于幽燕,我军难道什么事都不做?”向训问。 摸着下巴,略作思量,刘承祐伸手在案上的地图横划了一下,说道:“与两路军自主作战之权,但有一点,龙栖军不过易水!” 从头到尾,刘承祐都表现得很淡定。 心情,自然是好的。事实上,只要赵延寿拿下了幽州,不管接下来局势如何发展,他乱燕的目的便达到了。在他看来,幽州在手,纵使他这边什么也不做,辽军不付出一定的代价,绝对不可能从赵延寿手中夺回。 按照刘承祐的剧本,接下来最好是赵延寿据坚城,集幽燕之力,与契丹对抗、拉锯、鏖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然,以赵延寿过往的经历来看,让他与契丹人死磕,恐怕是做不到的。此人或许存着在南北之间摇摆,左右逢源的想法。但真到生死危机,扛不住压力了,再降契丹,也不算什么难事,哪怕刘承祐已然使了不少手段去避免这种可能性。 但,赵延寿得有那个机会才行。 ...... 作为刘承祐与部下的谈论的主角,赵延寿这边,正在积极进取中。拿下了幽州,那颗悬着的心便落下了一大半,底气也就足了起来。 城中的胡兵,尽数被他下令驱杀,燕兵入城,形势逆转,原本被欺压监视的汉民得以翻身,反而是胡人被控制起来。赵延寿快速地自城中动员起了上万丁壮,同时派人宣示檀、蓟、涿、易等州县,号召汉民,共抗契丹。 赵延寿在幽燕之地,当真是有些威望的,并有许多旧部在州县任职,果然有不少响应的。契丹的南北两院制,以汉治汉,虽然对其发展有积极作用,但当汉人造反之时,后遗症便暴露出来了。 当然,幽燕汉人响应赵延寿,除了他那些不好具量的威望之外,栾城之战后契丹人实力的衰退与胡汉的矛盾,也促进了汉人的反抗。 入幽州,盘点府库,聚集豪杰,武装士卒,安抚人心,赵延寿可谓殚精竭虑。 相较之下,主动南下的耶律解里,处境可就尴尬了。至固安,只见得被北追辽军围攻的县城,摇摇欲坠。没什么值得欣喜的,然后燕军走水路兵临幽州城的消息传来了。 怒恨之情由心起,羞愤之下,还有心情下令将固安破了,把城中的几百燕卒全部杀了,又留下一笔血债,方才领军北返。 幽州,耶律解里是一定要夺回来了,否则不止他丢面子事小,无法向耶律阮交代事大。别看在辈分血缘上他也算耶律阮的堂叔,但真把幽州搞丢了,哪怕耶律阮以“宽厚大方”为人称道,也不会放过他。 急令定、莫的辽军不要与龙栖军纠缠,放弃州县北上,然后搞得两路败退,定州节度耶律安还被李筠砍了脑袋。耶律解里又将易水防线及其周边的辽军集中起来,鼓捣出了一万多人,北还幽州。 然而,兵临城下,才发现,他已经不占兵力优势。于耶律解里而言,城池的坚固并不算可怕,可怕的是还有足够兵力驻守。不要觉得是乌合之众,在这种世道,拿起武器的幽燕豪士,是能教做人的。 脑子一热,耶律解里悍然下令进攻,然后撞了个头破血流,损兵数百。冷静下来,耶律解里干脆安营屯兵于城下,准备等候援兵。 但是,你想要重整旗鼓,城中的燕军却不让,赵延寿看准机会,便派燕骑出城袭扰,让辽军不厌其烦。同游牧民族作战,没有骑兵是不行的,只要有,就不致于完全陷入被动。 在这种情况下,幽燕的辽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甚至已经不听指挥了。留守幽燕的辽军,契丹本族诸部的战士数量并不多,更多的则是奚人、室韦、渤海这些杂兵。而耶律解里平日里本就不怎么得人心,又刚愎自用,几度的错误判断,导致幽燕局势糜烂。 在这种局面下,耶律解里直接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差点没直接在城下溃败。连赵延寿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直到萧翰率着自东京北来的残兵剩将。这二者,可谓难兄难弟,凑到一块儿,萧翰直接夺了权。不论官职,还是地位,还是资历,萧翰都强于耶律解里。耶律解里虽然表面气愤,但心里实则松了口气,他也不是纯傻。 一番商议,自觉仅凭城下之兵,是不足以反攻幽州的,逗留太久,还容易为其所趁。于是,众人表决北撤休整,再作打算。 在撤退之前,一干胡人动了心思,打算将军中剩下的燕将解决了,比如此前镇守莫州的杨安。但是杨安也不是任人鱼肉的主,提前得知消息,果断率众反了,冲出辽营,向赵延寿投降,并报以辽军的虚实。这下,萧翰与耶律解里二人十分果断地,带着人撤了,跑得贼快,总算没给赵延寿找到机会。 幽州的府库中,虽然不充实,但总归有不少结余,尤其是粮食。辽军的撤退,让城中紧张气氛有所缓解,也给赵延寿得到了更充足的准备应对时间。 拔出兵刃捅穿了一麻袋,不少新收的夏粮流了出来,抓了一把握在手中,一丝笑意在赵延寿的嘴角绽放开来。 不过很快,他的笑容凝固了。自幽州城中,突然爆发了一阵杀声,并且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脸色大变,要知道,城中可一直被他下令戒严着,何以突发杀声。 “什么情况,出了何事?”怒声喝问。带着卫队,便出府库而去。 很快,有麾下将领急匆匆地前来禀报:“燕王,城中将士们在杀胡人......” “什么!”赵延寿的脸这回是青了:“胡闹,谁让他们这么做的?” “将士们高喊着复仇。”见赵延寿发怒,燕将解释着:“燕王,城中胡人近十万,这些人留着也是隐患,于城守不利。再者,粮食用在他们身上,太浪费了。尤其是那些契丹人,家中多有富余,若能取之以作军用......” 听完燕将的说法,怎么那么有道理呢?不过,赵延寿总觉得哪里不对,怒斥道:“为何擅自行动?传孤命令,各军立刻收手,将校给孤约束士卒。” 但是,赵延寿的命令,此时并没有多少效力。城中已然彻底乱起来,不止是燕军,城中的汉民也加入其行列,杀其人,占其房,夺其粮......见事不可违,赵延寿干脆带着他的亲军部队于北城防御,以备万一。 等幽州城重新平息下来的时候,血色染城垣,仿佛就像在回应相州之殇一般。 赵延寿身心俱疲地安排着善后事务,清理焚烧尸首,厘清缴获。不管心情有多不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城中胡人的财货,聚集起来,足够他防幽州半年以上...... 等一切处理结束,赵延寿冷着脸将事情调查了一遍,结果发现,事情是几名燕将牵头的,一齐动作。 至于缘由为何,赵延寿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南边,心中暗叹:“好狠!” 出了这等事,他赵延寿基本没有第二选择了...... 第124章 幽燕事了(续) 幽州的局势,随着辽军的势力的收缩,短时间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哪怕耶律朔古领军南来支援,也没有贸然向幽州发起进攻。不过,虽不攻蓟城,一干蕃将却发起了一波对汉人臣民的清洗,既作为对燕军杀胡的强硬回应,同时也是掠夺财货以充军需。 就如刘承祐此前心中预想的那般,战火蔓延开来,幽燕百姓将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在辽军的掠杀之下,大量的难民逃向幽州,一路血途,也只有到幽州城下了,赵延寿方有余力庇护他们。在这样的形势下,赵延寿被动地尽得幽燕民心,率燕地豪杰,以抗契丹。 在西南的涿、易两州,相继归附。或取幽州,或下涿、易州,而抗契丹,就这样,刘承祐此前与幕佐讨论的两个结果,实现了。赵延寿,则在一条沛然难当的历史洪流中,辛苦地操纵着船舵,逆水行舟,身不由己。某些最初的意愿与小心思,在短时间内,是不敢想了。 到这个局面,远超刘承祐此前的预期,不管接下来如何发展,至少在接下来的不短的时间内,刘承祐是不会投入太多的精力了。 而契丹国内的内战,并没如刘承祐所期盼的那样持续很久,反而结束得很快。在彰德泉之战后,耶律阮彻底放开了顾忌,急行军北上,而至潢水。 而在上京的老太后述律平,虽然年纪一大把了,但性格强硬,将上京及其周边仅剩的宫帐军、部卒、奴隶给集中起来,亲自出马,与耶律阮隔岸对峙于潢水。 在这场皇室战争,将进行一次决战之前,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担任北面宗族官的惕隐耶律屋质亲自于双方之间说和,讲道理,摆事实,明大义,费了老大的劲儿方才劝出点效果。 太后述律平平,这是个强悍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当然看得清局势,知道强打下去也不会是耶律阮的对手。叹息着给幼子耶律李胡说了句“非我不欲立汝,汝自不能矣”,然后表示愿意和谈。 于耶律阮而言,他对述律平这个祖母,自是又恨又惧,十分忌惮。当初,若不是述律平偏私,帝位本当由他父耶律倍继承,结果遭其迫害流亡,客死南朝。 而当年在扶立耶律德光的过程中,述律平以为太祖“殉葬”为由,将他们父子的扈从、支持者屠杀了数百人,政敌为之一空。 在轮到汉臣赵思温的时候,此君一句反问将了述律平一军:“先帝亲近之人莫过于太后,太后为何不以身殉?我等臣子前去侍奉,哪能如先帝之意?” 然后契丹历史上十分经典的一幕诞生了,被逼到死角的述律平直接拔出金刀,斩下右手,命人置于耶律阿保机棺椁中,算作“伴驾”。 断腕太后,由此诞生。 这个女人,是真的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自那以后,可以说契丹满朝都对述律平感到畏惧,不敢反抗。有这么个强悍的母亲镇压,耶律德光对契丹的二十年统治,实则很顺利,由他发挥文治武功的才能。 耶律阮,自然也是活在述律太后阴影下的,若有机会,他当然更愿意将述律平彻底消灭了。但是,考虑到契丹国内的形势,考虑到代价,再加上幽州的变故,耶律阮还是选择了和谈。 祖孙俩当面会谈,双方预期大异,自是撕逼不断,但是实力悬殊的谈判,还是以述律平的妥协告终,毕竟形势比人强。当然,述律太后显然不甘让这个忤逆的孙子篡得江山,之后会不会搞事情,那就要看将来了。 “横渡之约”达成,于契丹而言,消弭了一场血战内耗,给本已不容易的契丹国保存了实力,稳定了人心。于耶律阮而言,得到了太后的“认可”,他这个帝位的继承在法理上便站稳了。 虽然这段时间,尤其在南征败归之后,契丹国内的局势有些不稳,但是,只要上京这边没乱,便足以弹压一切。耶律阿保机与耶律德光这父子两代帝王,近半个世纪打造的大契丹,还是很有底蕴的。只是如今这个崛起于北方的草原帝国,还了耶律阮来领袖。 内斗结束,耶律阮成功入主上京,正式继位,接受宗族、南北两院大臣朝拜。而后论功行赏,安抚人心,等一切既定,将目光再度投向幽燕。 不管是从军事、经济战略上考虑,还是为了稳固他的地位,提升威望,他也要重新夺取幽州。 ...... 不管岭北塞南接下来如何风云变幻,代表着新朝势力的刘承祐这边,已然能稳坐钓鱼台。 真定城头,彻底换了新颜,扬在城垣上的是一面面“汉”旗。中原那便,刘知远入东京已有一个多月,两京旧臣,中原方镇,争相归附,刘家江山大势鼎定。 本月(六)十五,刘知远御崇元殿,接受文武朝拜,大赦天下,将被耶律德光贬为汴州的大梁复改为东京,改国号为汉,年号不便,仍称天福,还是“不忍忘晋”那套说辞云云...... 消息传到真定,城头立刻变幻大王旗,对这些跟着刘家打天下的将士而言,也是一种激励安抚。就刘承祐个人而言,创立江山,经纶新朝,却要打着前朝的旗号,难免别扭,这下大河南北之军,可以堂堂正正地称“汉军”了。 在这段时间,刘承祐对成德镇与幽燕之南的诸州进行了一次梳理,边防布置,军政官员任命。 以慕容延钊为莫州防御使、马步军指挥使,率龙栖第四军驻于莫县。李筠为泰州巡检,领兵两千,驻守容城。这二者是刘承祐构建的南易水防线,监视幽燕。 何福进仍镇河间,罗彦瓌率第五军镇祁州,二者随时策应莫、泰州。 刘承祐在安排边防,刘知远也在安排镇州。复镇州为恒州,以张彦威为顺国军节度使,节度恒、深、冀、赵四州。至于刘承祐,则被召还东京,所幸,他做的那些布置,刘知远都一并应允了。 委赵延寿北伐之议,传到东京的时候,在汉廷还是引起了一阵争议,哪怕表面看来,是两个皇子做的决议。刘承训顺利到京,也是本着君子之风,替刘承祐背书,然后头一次受到了刘知远的训斥,说他擅作主张。 在这样的情况下,新生的汉廷中,突然掀起了一股针对刘承祐的风潮,自专、跋扈、恋权、任人唯亲......给他贴上了不少标签。显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等燕兵北伐成功,攻下幽州后,一干朝臣又异想天开了,竟然向刘知远建议,发兵北上守备,替代赵延寿。所幸,在郭威等少数保持着冷静头脑的文武的劝谏之下,刘知远息了那心思。 受到召赴东京的制书之时,刘承祐的心情还是很平静的,毕竟他也是不愿长期外镇的,也不能远离权力中心太久。 在真定,整装收拾之后,在盛夏将终之时,刘承祐率众南行,向东京进发,他要看看新生的汉廷,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 第125章 邢州事 从真定到东京,距离并不算远,直线距离不过七百来里,且道路平坦,河渠通畅,基本是顺着当初刘承祐追蹑辽军的路线南返。 除掉被刘承祐拆分驻于莫、祁的第四、五军之外,余者近万兵,分水陆两部,押送财货南下。马全义被刘承祐委任为水路行军部署,同孙立一道率第一、二军先归,船运总归比陆运省时省力。 而刘承祐自己,则与郭荣、向训走陆路,进军的速度很慢,去东京只是目的,过程才是刘承祐想要体察的。自晋阳发兵,四个月的戎马倥偬,一心钻在军政之上,刘承祐却是从没有好好看看这大好河山。 自真定南下,过赵州,入邢州,一路慢慢走,然后一路心情沉重。战争对国家的破坏太严重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大概是最真实的写照。一路所见,满目疮痍,荒村野地、断壁残垣,饥荒、疫病横行。大片的无人村镇,穷民啸聚为盗...... 在一片凄清荒凉的环境中,沿途仍旧能够看到一些百姓,孤单乃至麻木地照料着田亩。种地耕作,是烙刻到国人骨子里的,哪怕遇到再艰难的环境。 进入邢州境内,路过内丘县时,住了一夜。这是座典型的兵不断的县邑,整个县辖内不足六百户,城中更是不足两百户,人烟稀少可见一斑,生民困苦,但苛捐杂税却是一点也不少。 命郭荣与魏仁浦走访了一遍,县长是安国军节度使薛怀让任命的,原是一个军痞,到任即发扬了“剥皮”作风,作威作福,随意摊派,吏民倘有不如其意者,即令权力打压,狱以罪罚,可谓无所顾忌。 在这个时代,哪怕一个小小的县令长,权力也很大,尤其是那些节镇军阀任命的,也是手握生杀大权的。 这内丘长,到任不过一月,初至,便自作主免礼夏秋两税,没让内丘百姓高兴几天,开始各种立名目了。什么市税、屋税、进出城税也就罢了,还搞了什么过桥税。要知道,内丘境内地貌呈现三元结构,山地、丘陵、平原各占其一,稍微大点的河流都没一条,更别提桥了...... 最有意思的是,别人摊派杂税,按次收,这内丘县长按年收,强行让辖内百姓充一次“年会员”。问题是,他这个县长能做多久都是问题。不过这县长倒也做到了一定的“公平”,贫者少收,富者多收。 在驻所内,听完汇报,刘承祐沉默了,心情却是有些复杂,憋了一会儿,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有何看法?” “生民之艰难,由此可知矣!”向训叹了口气,说道。 “自唐季以来,礼乐崩坏,纲常尽丧,律制缺失,藩镇自专,地方治政废弛,武夫当道,苛虐生民,痼疾已深。如今大汉新造,还需重新构经纶,定典章,法州县,以定天下......”魏仁浦想了想,平静地说。 郭荣脸上的表情丰富些,目光很冷:“这内丘长当杀。” 刘承祐反倒平静了下来,晃了晃脑袋,长吁一声,仿佛有无限感慨:“这天下,乱得太久了......” “确是乱得太久了,故民心思定,若朝廷能扫平天下,弭兵消乱,则人心必附!”魏仁浦很肯定地说道。 起身,在房间内晃悠了几步,神情怅惘。他此刻真正的心情只有一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要说刘承祐有多心忧天下,顾念百姓,那倒不见得。但是,看着这破碎山河,沉沦社稷,心情总归是不好受,有点感伤。 “内丘长,一无名只辈罢了,杀之何益,罢了吧。”过了一会儿,刘承祐抬起手,声音幽冷:“语气杀一小恶,不如除一大恶!” 都是人杰,自然听出了刘承祐的言外之意,郭荣望着刘承祐的背影,问:“殿下是欲对付薛怀让?” “从潞州的王守恩,到镇州白再荣,再到如今邢州的薛怀让,倘若就靠此类人拱卫州镇,维系社稷。这江山,迟早是要亡的!”刘承祐冷冷地说道。话说得十分重! 薛怀让,又是个极具时代特色的武夫,从军三十余年,作战勇猛,历任数州,在地方从来不施善政,贪婪无度,唯财是敛。 前番在抗辽之中,投机成功,率众驱逐胡兵,占据洺州,投靠刘家。然后,就开始搞事了。原本邢州的守将刘铎已向刘承祐表示臣服,被薛怀让领军北上诈城,杀了。当时,刘承祐虽然气,但为顾全大局,暂委之为邢、洺巡检。 但是,这个薛怀让大概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接受刘承祐委任的同时,派人带着礼物去开封向刘知远表示臣服。然后,经过某个大臣的美言,被委为安国军节度使,节度邢、洺、磁三州...... 皇帝的任命,可比刘承祐这个皇子的任命有效力得多。然后,薛怀让就放开了,开始发挥他一贯的作风了。 聚粮敛财,还巧立了各种名目,其中有一条,是让刘承祐最难忍受的。赵延寿北伐幽燕,刘承祐与辽军争锋,这厮打着支持刘承祐北伐的名义聚敛钱粮。 然而,刘承祐连一颗粮食,一枚铜板都没见到过。打着他刘承祐的旗号搞事,名声给坏了,好处一点没见着,刘承祐哪儿能不怒? “可是,这薛怀让是皇帝委任的节度使,若擅自将之拿下了,对朝廷,对陛下,无法交代啊。”魏仁浦仍有些顾忌地说道。 “自东出以来,我擅作主张的事还少吗?”刘承祐摆了摆手:“债多不愁,左右,以如今朝中的舆情,回去了,总归免不了一阵训诫的......” 刘承祐此时的耳目虽然还不算灵敏,但开封城中的那些状况,他还是有所耳闻的,说此话间,嘴角不由咧起一丝讥讽。 偏头看着魏仁浦,见他欲言又止,刘承祐抬手道:“薛怀让所犯,罪孽何其重,如今这世道,却只能放过?以往,就是对此类人太过宽容了,以致于彼辈无所忌惮。杀人,是罪吗?贪渎,是罪吗?连起兵造反,都还能留得一条命!一味的怀柔,只会败坏削弱朝廷的纲纪。” 刘承祐冷冷地说:“大汉初立,怀柔的事有天子与大臣们去做了,这威严,就由我来树立,这恶人,就由我来做!就拿这薛怀让来开刀!” 见刘承祐的神情,魏仁浦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做劝谏,他能感觉到,刘承祐是压抑不住了。默然一叹,他其实想提醒刘承祐,实则杀白再荣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这薛怀让,不管他干了什么,都是一方节度啊,还是刘知远委任的...... 第126章 问罪 翌日拂晓,天尚未明,将士快速进食,在气温还未拔高的时候,大队起行南下。不疾不徐,行四十余里路,至邢州治所龙冈城下。 逼城,下寨。 而此时城中的安国军节度使薛怀让,因刘承祐此来,早早地被吵醒,心情却是格外不爽。 薛怀让已经五十过半,身子骨倒还挺硬朗,饱食肉,渴饮酒,夜御女......其行虽然贪暴,长相却还算正,只要不张嘴说话,倒看不出来是个粗鄙武夫。 “这什么二皇子,是不是故意扰人清梦?”自新纳的妙龄小妾胸脯间爬起,嘴里骂咧着,一边表达着不满,一边收拾。老脸有些发白,似乎昨夜消耗过度了。 “节帅,二皇子遣使进城,让您去军营会面。”往堂中去时,一名节度推官迈着局促的步伐,对打着呵欠的薛怀让道。 “嗯?”脚步一停,薛怀让胡子一翘:“这什么二皇子,如此跋扈?老夫怎么都是一方节度,他老子亲自委任,竟对我如此颐指气使,太嚣张了吧!” 说完,原本就心怀不满的薛怀让扭头欲还房,摆手道:“不去管他!” 见其任性,推官赶紧劝道:“节帅不可啊!那毕竟是二皇子,天家贵胄,威名赫赫。年轻气盛,倘若得罪了他,不免招致祸事啊。” 推官的话,就差直接告诉薛怀让,你得罪不起。 稍微冷静下来,薛怀让发泄般地哼了一声:“一个小儿罢了,我倒要去看看,这个痛击契丹的二皇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打着嘴炮,行为却已服软,心里再不爽,却是很老实地带着人,出城往刘承祐的行营去了。 至辕门前,望着那两排架起刀桥的甲士,钢刀反射的阳光闪得眼睛疼。见这阵仗,薛怀让轻仍旧哼唧着,暗自嘀咕道:“这是想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可笑,就凭这点手段,想要吓住老夫?” 扬眉起须,薛怀让领着他的扈从,昂着头往里走,甲士适时收刀,由其走到中军帐前。然后,被李崇矩拦住了。 “薛使君,请解兵刃!”年轻的指挥使,脸上并没有什么倨傲之色,只是很平静地指着薛怀让腰间的战刀。 “呵!”一抹怒色闪过脸庞,薛怀让朝帐中看了一眼,自帐幕背后隐约能望见主座上的身影,刻意地高声吼道:“二皇子好大的架子,当年老夫面见庄宗、晋祖,都允许武器傍身!” 李崇矩仍旧一脸老实的样子,还朝薛怀让笑了笑:“请薛使君解兵刃,末将亲自替您保管,必不至沾染尘埃。” 薛怀让冷着脸,拳头握紧至关节响动,瞪着李崇矩,几乎要将他这辈子积累的煞气都喷向他:“真当我老将好欺?” “不敢。请使君解兵刃。若是末将亲自动手,那就不好看了!”李崇矩嘴巴一咧。 见这青年人畜无害间露出了獠牙,薛怀让面皮抽搐了一下,后退一步,解下腰间的刀,愤愤地道:“今日,我还真是长见识了!要见你们殿下,还有什么忌讳?” “只能使君一人入帐。”李崇矩顺着话便接了句。 “你!”抬手指着李崇矩,连刀带鞘用力地推到他胸前:“给老夫保管好了,若是沾上了一缕尘埃,我拿你是问!” 这厮,还挺有力,一时不察,差点没把李崇矩推倒。硬挺着,岔口气,憋得脸红。 帐外的动静,刘承祐一早便注意到了,也没装模作样干点其他事,就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薛怀让。 “见过二皇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同样的,薛怀让也注视着刘承祐,昂着个脖子,随意地拱了拱手,余光瞥着刘承祐,也不报职通名,语气还格外冲。此人,此刻,心情是格外不爽。不过落在刘承祐眼中,却直感这些藩镇军阀桀骜若此。 薛怀让跋扈,刘承祐此时也倨傲,司马脸麻木,盯着薛怀让:“薛使君!闻名不如见面。” 打量着刘承祐,见这么个黄毛小儿,薛怀让似乎放松了下来,只当他是在夸自己,答道:“皇子殿下的威名,本帅也已如雷贯耳。” “薛怀让,太原人,祖西北胡,少勇,生性好斗,投奔庄宗麾下,作战勇猛,屡立战功,迁转军职。自唐至晋,历任绛、申、沂、辽、密、怀诸州刺史。开运末,先后以马军排阵使、先锋都指挥使随符彦卿、杜重威抵御契丹。天福十二年,于洺州杀辽将,奉书归附我朝......” 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刘承祐简单地将薛怀让的履历叙述了一遍,让薛怀让有些摸不着头脑。皱着眉,疑惑地看着刘承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打了一辈子仗,治数州,却是没有什么长进啊。”刘承祐说。 刘承祐有些不客气,薛怀让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小儿不只是嚣张的问题,似乎有些来者不善。怀疑的眼神飞向刘承祐,薛怀让沉着脸问:“究竟什么意思,且直言,何必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来折辱老将?” 显然,薛怀让对刘承祐当真没有太多畏忌之心。 “内丘长,是薛使君委任的?”见状,刘承祐问。 “是!”薛怀让回答得很干脆:“是又如何?” “此人在任月余,你觉得他这县长,做得如何?” “老夫用的人,自然不差!”似乎想到了那内丘长上缴的钱粮,薛怀让下意识地说,大言不惭的样子。 这回轮到刘承祐面皮抖了下,也不知这薛怀让是否真的神经大条。轻轻地抽了口气:“昨夜宿于内丘,已将之罢免,槛车南来。” 听刘承祐这么一说,薛怀让脸色变了:“这是老夫的属下,我安国军节度下的官吏,殿下不知会一声,就任免处置下囚,是不是有些越权了!” “孤,受大父之命,尚权河北道州军政。”刘承祐立刻回了句。 原本,还想再同薛怀让掰扯掰扯内丘县长的事,但见薛怀让的表现,刘承祐忽地没了兴致,直接图穷匕见,神色一厉,冷测测地问:“薛怀让,你可知罪?” 见刘承祐发难,薛怀让却是不慌不忙地回了句:“本帅何罪啊?” “征求无度,盘剥勒索,私设刑罚,苛虐百姓,纵容部下,欺侮良善,而至邢州境内,百业废弛,怨声载道。这些,不是罪吗?”刘承祐寒声说。 “这些也算罪?”薛怀让却是直接笑了,反问道。 刘承祐这下却是愣住了。这问得他,竟有些无言以对。 薛怀让则好整以暇:“殿下今日摆这么大的阵仗,就是来问本帅罪的?” “是,又如何?”刘承祐与这跋扈老将对视着,有些意外,当真傲慢至此,对他这个皇子没有一点敬畏之心。 若说薛怀让一点都不虚,那也是不可能的。只是他一向桀骜,几十年的生生死死,也看明白了很多事。若是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么他自然会收敛些,但眼下刘承祐明显来者不善,他也不会“委屈求全”。 薛怀让上前一步,微垂头,逼视刘承祐:“殿下,凭什么问本帅罪?我是天子委任的一镇节度,你有这个权力吗?” 难道,这就是你的底气所在吗,薛怀让? 刘承祐心中暗哂,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凝视着他:“有一个词,叫先斩后奏!” 刘承祐此时的目光,冷得渗人,连薛怀让这煞气莽夫都觉背心一凉。认真地看着刘承祐,大概是天气太过炎热,不自觉间,身上已冒出了点汗,薛怀让气势终于弱了点:“皇子殿下,是在同本帅开玩笑吧......” “摆这么大的阵仗,薛使君觉得,孤是为了同你开玩笑吗?”刘承祐说完,便有点不耐烦地朝帐中卫士挥了挥手:“拿下吧!” 见刘承祐来真的,薛怀让下意识地便将手伸向腰间,只可惜腰间已空。两名卫士立刻上前将之拿住,此人年老,但果真有几分悍气,差点让其挣脱。刘承祐身边的卫士也不是善人,对着他肚子下了两记黑手,方才将之制伏。 “放开我!我是安国军节度,是皇帝所任,朝廷所命!凭什么拿我?”薛怀让痛苦的脸上浮现出错愕,而后满是狰狞的怒火。 两腿又挨了两脚,重重地跪到地上,薛怀让方才有所消停。看着这么副欺负老人家的情景,倒显刘承祐是恶人了。 “你凭什么拿本帅?”薛怀让被压着头,不过那双牛眼却死死地瞪向刘承祐,怒火喷涌。 刘承祐起身,缓缓地走到薛怀让面前,蹲下看着他:“薛使君,从来都是这般跋扈吗?倘若各州节度都是如此,那这天下安定不下来,也不是不可理解了。” “方才孤历数你的罪过,是冥顽不灵,还是根本没听进去?”刘承祐冷言冷语冷表情。 闻言,薛怀让有点反应过来了,随即一张嘴,猛地喷出点唾沫星子:“可笑,凭这点小错就想拿下我这一镇节度?好个大汉皇子,如此霸道!” 一股子恶臭扑面而来,刘承祐哆嗦着避让起身,掩住口鼻,厌恶地看着这老匹夫:“过往,就是对尔等太过仁慈了,才致政废民苦!若不加警示,此恶难消!” 刘承祐此话一出,薛怀让似乎明白了什么,望着刘承祐,脱口而出:“你,你是想拿我做那杀鸡儆猴之事?” 见这跋扈老将竟然聪明了一回,刘承祐稍感意外,但那眼神,直接回答了薛怀让。 这下,薛怀让彻底忍不住了,奋力地挣扎着咆哮道:“我不服!天下道州使,哪个不是这般,一干贱民,我保他们平安,他们供养我,我何错之有。这世间,有残暴凶厉更甚我十倍者,为何不去拿?我不服!” 谁教你撞到枪口上了? 听其言论,刘承祐突然有种心累的感觉,讲道理,估计是讲不通了。扭头看向低调地坐在一旁的魏仁浦:“魏先生,听到了吗?” 魏仁浦露出点苦涩的表情,却没有太过意外。 “你既然已经猜到我要杀鸡儆猴了,不服,又有何用?”刘承祐目光幽冷如旧。 表情一滞,薛怀让急喘着气,已然有点慌张:“本帅是驱逐契丹、归顺大汉的功臣,殿下当真敢行此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也不知这厮从哪儿听来的这话,简直乱用。 双手抱怀,刘承祐慢条斯理地说:“这话,可就讲得太重了!我,只是为民请命,依法行事罢了。” “不,我是天子亲允的镇帅,你没有权力杀我!杀了我,你如何向天子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刘承祐语气越加平淡,薛怀让却是越来越慌。 又提到刘知远了,好像刘知远能真能保佑他一般。 “如何向我父与朝廷交代,就不劳薛使君费心了!”刘承祐答道。“我父”二字,咬音极重。 心口一闷,薛怀让红着脸,竟然还敢威胁刘承祐:“本帅麾下尚有数千兵,殿下不怕引起兵乱吗?” “传令向训,领军进驻龙冈,接管守卒,控制城池,敢有作乱者,杀无赦!”当着薛怀让的面,刘承祐淡定地下令,语气冷酷。 老脸一白,薛怀让失去了所有精气神一般,凄凄惨惨的瘫软下去,而后又用力地埋下头:“殿下饶命啊......” 这突兀的变脸,着实使人诧异。刘承祐还以为,他会硬气到底。 “殿下若欲震慑天下节度,何不去邺都找杜重威,他贪渎盘剥,比我厉害十倍啊!” 刘承祐下意识地剧烈眨了眨眼,无心听他说什么了,摆了摆手:“先将他拉下去,看起来!” 等薛怀让叫唤着被带下去后,刘承祐在帐中踱起了步子,良久,感慨道:“这一番问对,我对这些武夫的骄横,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闻言,魏仁浦劝解道:“似薛怀让这样的人虽然很多,却也不尽是如此。天下节帅,以品性才智著称的,同样不少。” “比如?” “符彦卿,高行周,安审琦......”魏仁浦道出一串名字,还都是些熟悉的人。 不过,刘承祐倒没太当真,这些当世名将、累朝老臣,暗地里只怕也是黑材料不断吧。这个世道,良善人是混不出头的。当然,以上那些人,风评好些。 “殿下,您当真打算杀了薛怀让?”等刘承祐思索了一会儿,魏仁浦还是忍不住开口。 抬手止住他,刘承祐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杀,估计是杀不得了。方才,薛怀让提到杜重威,或许是口不择言,但却给我提了个醒,不得不慎重啊!” ps:看到一篇书评,贼有意思,分享给还在追本书的人看看:这后汉是沙陀人,跟满清统治时期是一个道理。跟汉最大的关系是被东汉皇帝赐姓刘。他的灭亡是汉民族重新崛起的重要标志之一。现在在这篇文章中,汉民族崛起被这个刘承佑扑灭了。从此,不需要等到崖山,中国没了,只有像印度一样的外族奴役本地民族的历史。 第127章 魏博问题 在见薛怀让之前,刘承祐的确存着杀心,而且很重。但经过与薛怀让这一番对话之后,刘承祐反倒冷静了下来。看得出来,这位薛节帅当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过,抑或是心里清楚,但世道就是这样,旁人做得,他薛老帅为何做不得...... 心情自感分外压抑,相较之下,薛怀让在自己面前的跋扈蛮横,反倒不算什么大事了。毕竟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刘承祐已见得不少。 杀,与不少,于刘承祐而言,不过转念之间的事。但是后果,却由不得他不认真考虑。 从王守恩到白再荣再到如今的薛怀让,刘承祐是一路憋屈着过来的,很难受,此番是真想要拿这薛怀杀一杀盘旋在这片土地上的那股歪风邪气。 然而,王守恩可使之“暴毙”,白再荣可轻易地贬了,但恰恰是个薛怀让,当真不能随随便便就给杀了,尤其是这般亮明刀子。 心态平稳下来的刘承祐,是几乎不为情绪所左右的。仔细想想,这厮几次提到他是刘知远所任,不得不说,这家伙直接向东京奉表绝对是走了一步好棋。不管什么缘由,刘承祐若擅自杀了他,那么就是在打他老子的脸,哪怕是亲儿子,打了皇帝的脸,还能有好处? 擅杀节度,哪怕是刘承祐这个正“如日中天”的皇子,也不是那么容易便担当下来的。更遑论,以眼下东京朝廷中不利于刘承祐的舆论风向。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提到的“杜重威”,这让刘承祐警醒。杜重威并不只是“杜重威”,他代表着中原、河北、关内那些新附刘家的后晋抑或前番耶律德光委任的节镇。 前番刘知远更改国号,大赦天下。诏制之中有一言:凡契丹所除节度使,下至将吏,各安职任,不复变更。 这显然是安抚人心的举动,想要稳住那些地方上的实力派。这才半月余,刘承祐倘若便杀一节度,那些人会怎么看此事,一定能起到“儆猴”的效果,不过是警惕、警忌。大家同属地方节度,你刘家江山还没坐稳,就敢这么做,等你位置坐稳了,那还了得? 尤其杜重威,降辽汉将,以此人罪责最大,名声最差,然诸镇节度也以此人的实力最强。此人在邺都的那些整军经武缮城防的动作,刘承祐在真定都有所耳闻,眼下他正敏感着。而观朝廷的反应,刘知远对杜重威采取的也是怀柔安抚政策。 若是因为刘承祐杀了薛怀让,引得杜重威与汉廷离心离德,乃至造反叛乱,那事情可就严重了。中原经过契丹人犁了一遍,人口锐减,经济衰退,反倒是魏博地区,相对保全完整,人口赋税不说占国家泰半,三四成总归是有的。若是魏博乱了,刘家这江山绝对稳不下来。 不过,即便杜重威叛了,问题虽然严重,于新生的汉朝而言,也算不得致命威胁。自梁以来,王朝更替,节镇不服中央而叛是属常态。杜氏若反,完全可以如当初晋祖石敬瑭平范延光一般,派军灭了便是,契丹人都赶走了,还怕一个人心尽失的杜重威? 但于刘承祐而言,若是因为他而引起魏博叛乱,这顶帽子要是扣在脑袋上,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值得! 至于杜重威会不会反,刘承祐此刻不能确定,但通过与魏、郭等人的商讨,那厮造反的可能性极大。朝廷若不施加压力还好,若给到压力,比如让他挪挪窝,必反。 杜重威只是诸镇节度中的一个典型,是普遍性中具有个性的一个节度,且容易影响到其他节度。比如杜重威的“好兄弟”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甚至于高行周、符彦卿。 在一定程度上,高行周与符彦卿是站在杜重威的立场上的,别看这二帅当年是抗击契丹的英雄,在耶律德光入汴之后,投降得也是十分的干脆,亲自前往汴京觐见...... 杀一个薛怀让,就是这么麻烦。或者说,杀一个地方实权节度,就是这么麻烦。 不过,眼下刘承祐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又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只是,事情可以继续做,罪可以继续问,但不能如初想那般做绝了,得留点余地。 刘承祐心中所想的余地,仅指留薛怀让一条命。 心下意定,刘承祐直接吩咐着:“控制龙冈后,将薛怀让所敛财货尽数抄取,以补府库军用。薛怀让麾下将吏,有作奸犯科,横行不法者,仔细甄别,拿下按律从重处置!嗯......就让陶谷负责此事。” “是。”魏仁浦稍感讶异,还是反应极快地应下,随即追问:“那,薛怀让呢?” “你觉得呢?”刘承祐发问。 “宣告其罪,以示殿下公心,夺其职,逐其出邢州可也!”魏仁浦将他的想法道来。 刘承祐考虑了片刻,扭头看着他。迎着刘承祐的目光,魏仁浦轻轻说道:“事已至此,处置薛怀让,殿下或失天下节度之心,却也能争取民气、民心。” 刘承祐心里明白了,接下来,应该又要投入一部分精力去宣传他这二皇子了。 “就这么办吧!”刘承祐拍板。 邢州的事,处置得很快,龙冈城中的薛怀让旧部,面对龙栖精锐,完全没能翻起波浪,被轻易控制住。郭荣与向训甄别其部下作恶过甚者,于城中布告,细数其罪,斩于市。 陶谷带着人,将薛府给抄了,这些武夫的搜刮能力当真够强,钱粮器帛还真是不少,硬是花了半日的工夫,方才点检清楚。明显不止是薛怀让在邢州任上所得,估计他半生所得,都被刘承祐给截了...... 薛怀让闻之,自是哭天抢地,痛不欲生。大概也察觉到了刘承祐并无杀他之心,在羁押处没完没了地叫着不服。显然,刘承祐这一手对他造成了暴击伤害,巨疼无比。对这如滚刀肉一般的存在,除了从物理上将之消灭,刘承祐一时间还真没什么办法。眼不见为净,将其家小还给薛怀让,派兵把他一家“请”出邢州方止。 照理说,刘承祐驱逐了薛怀让这个祸害,处置了那些恶吏暴卒,又废了那些乱政,邢州的百姓当感到开怀欣慰才是。然而,并不是,反应并不强烈。 刘承祐异之,问城中一名颇具威望的老者,其人回答说:“今日赶走了薛节度,不知明日,是何人来?” 简单的回答,让刘承祐十分有感触,然而面对那老者,刘承祐发现自己竟然不能给他一个肯定的回复。 离开龙冈的时候,刘承祐心里揣着事,略感郁闷。 邢州事的处置结果,表面上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然而实际上于州政与百姓的生存环境状态并没有太大的改善。这本就属于刘承祐的临时起意,哪怕处理薛怀让这些人,都不是一次彻底的清查,留有余害。比如被薛怀让委任为县、镇职吏的部下,刘承祐便没有花精力去处理。 一者,没有时间。二者,治一邢州,于天下何益。况且,只要换个节度,或者上任个新州官,重复薛某恶政,刘承祐此时再怎么做,也是无用功,治标不治本罢了。 这不是一个邢州的问题,也不是一个薛怀让问题,病的是这个国家,坏的是这个世道,然而想要改变一个国家,谈何容易。尤其掌舵者,还不是他,何苦来哉。 实际上,刘承祐一直不想承认的是,他在邢州搞薛怀让,解民于倒悬是一方面,也还存着少许扬名的想法,当然更多的是想要发泄心中的情绪。 他这一路走来,太过压抑了,再加本就有些克制自闭的性格,心中憋得很了,有种想要毁灭世界的冲动。甚至没有魏仁浦、郭荣几人脑补的那么“复杂”,就那么单纯,然后被薛怀让撞上了。可以说,这薛老帅有点倒霉。 路过洺州的时候,刘承祐受到了团练使易全章的热情欢迎,有些逢迎兼谄媚,还表示着投诚之意。并告诉刘承祐一个消息,薛怀让带着一家人及一部分扈从南下东京大梁了。 这易全章对刘承祐这边殷勤逢迎,自然也不是没原因的。此人是刘知远的旧部,原本是河东节度下属石州刺史,刘知远出太原,南下中原之时,对河东进行了一次军政职官调整,巩固老巢的同时,也大封河东官员于天下道州,以扩散影响与增强对天下州县的掌控。 这易全章便被委任为洺州团练使,上任的时间也不算长,与薛怀让前后脚的事。薛怀让方北上占得邢州,他后脚便带着刘知远的委任制书到了州城永年。 彼时正值栾城一战惊天下,大势已向刘氏,易全章得以轻松地逐走了薛怀让留守的部下,取得了治权与兵权。然后便与薛怀让结下了梁子。 薛某后来从刘知远那儿讨了个安国军节度使,照理当辖邢、洺、磁三州的,然而对易全章根本管不住。总有个亲疏远别的,作为追随天子的旧部属,易全章在面对薛怀让的时候底气十足,时间不长,两人在安国军节度这块招牌下却是斗得很厉害。 此次薛怀让被刘承祐治了,易全章自然高兴了。摆了桌酒宴欢迎刘承祐,当然,刘承祐只吃菜,不喝酒。易全章是陪着笑,言辞间奉承不断,直夸刘承祐逐了薛怀让是为邢州百姓除了一个祸害。但见刘承祐面色始终不改,还是没能忍住道明诉求。 瞄上了安国军节度使的位置,野心还不小。当然,在易全章看来,薛怀让这么个走了狗屎运的老匹夫都能见机而起,他这个皇帝旧臣凭什么不行。 “一镇节度的位置,我说了可不作数,那得官家与朝堂诸相公商议决定。”微微眯着眼睛,刘承祐对易全章道。 易全章有个特点,鼻孔很大,闻刘承祐之言,鼻子激动地耸动了两下,然后显出两个黑洞。仍旧陪着笑:“殿下过谦了,大汉天下,有一半都是您的功劳。以您如今的威望,乃国之柱石,陛下必然倚重非常......” “诶!”刘承祐抬手止住他的话:“这等话,不好乱说。大汉江山,是陛下与将士披荆斩棘打下的!” 闻言,易全章赶紧点头:“下官失言!下官明白!” 瞥着易全章,刘承祐心中却默默对他打了个“x”。为取悦刘承祐升官,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不过脑子,实在不是个聪明人。 嘴里却给了个“暧昧”的回答:“易公乃天子旧臣,心腹之将,如今江山初定,四境犹有不稳,时有祸端,正需重用,以守四方。邢州事,到东京后,我自会向陛下汇报的。” 易全章显然听不不出其他意思,顿时眉开眼笑,自斟自饮了一杯:“谢殿下!” 略微顿了下,刘承祐看着易全章:“我有些问题,想要咨询易公。” 易全章稍感意外,不过很快拱手点头:“殿下请讲。” “洺州与广晋府接壤,距离邺都亦不过百里,杜重威那边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听刘承祐这么一说,易全章一副来了精神的模样,鼻孔下意识地张了张,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喷出来一般。见其反应,刘承祐竖起了耳朵。 “殿下,那杜重威眼下拥众数万,还在魏博招兵买马,搜刮粮草。虽上表称臣,却是仍自专其事。据闻,现在邺都城中已有兵五万余,其间的粮食足两年之用......” 闻言,刘承祐额头顿时凝成川形,情况貌似比他此前听闻的还要严重啊。不过,刘承祐心里不由打了个问号,杜重威此时的实力有这么强?如果是真的,那么此人就更加不好打发掉了。 刘承祐还在凝思间,易全章又小幅度地朝刘承祐倾了下身体,小声地说:“不瞒殿下,朝廷此前给过我一道密令,让下官监视杜重威的动向。看来陛下对邺都,也很忌惮,想要拔除!” 闻言,刘承祐猛地扭头盯着他,吓了易全章一跳。呆了片刻,刘承祐方严肃地提醒他:“此等军机秘要,岂能随便拿出来说!” 一时间,倒让这易全章有些尴尬。不过此人,显然不像听进去的样子...... 过洺州之后,刘承祐总算加快了南下的速度,至磁州,过滏阳城时候,倒遇到了一个小插曲。 刺史王继宏,就是那此前那个卖主求荣,杀恩主高唐英以求富贵,厚着脸皮说“吾侪小人也,若不因利乘便,以求富贵,毕世以来,未可得志也”的人。 他闻刘承祐过磁州,直接躲了起来,到本县有数百年底蕴的古刹凤凰寺中去念经,说是要为相州死难的百姓超度祈福。选的时间,也是够巧...... 派人调查方知,这王继宏是听说了薛怀让的下场,怕了。自觉在任磁州,比薛怀让好不到哪儿去,故进行了一次“自我放逐”,免得也被刘承祐给办了。 对此,刘承祐竟然被逗笑了。 第128章 杜重威其人 六月末,夏日已只剩下一点小尾巴,太阳仍旧用劲儿地释放着他的热量,沿途走过,仍旧热浪滚滚,清风阵阵,只是不似半月前那么酷烈毒辣。 大队南行,路过相州安阳之时,刘承祐率全军再度举行的一次公祭奠,缅怀死难的百姓与将士。距离安阳之屠已有差不多三个月,血腥味早已散去,不过城垣间仍旧残留着大量战争痕迹,仿佛诉说着无尽的悲伤。没有一代人的时间,安阳乃至相州都无法恢复如初。 在一干龙精虎猛的亲兵拱卫下,车驾徐徐南行。刘承祐的车驾并不奢华,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一览无遗,没有多少减震措施,颠簸虽不算特别剧烈,但终究难熬。 刘承祐还好,年轻,习惯之后也还能忍受。倒是在车上给刘承祐讲书的陶谷,有点难为了,毕竟人到中年,免疫力下降......只见其苦着一张脸,身体随着马车的行驶摇摆不定,还要保持一定的坐姿,以维持他的儒士风度,说话声音都有些抖。 刘承祐将自己背后的一张软垫递给他,说:“陶先生,不必如此拘束,用此垫,缓一缓。” “谢殿下。”见状,陶谷立刻谢恩。也不硬撑着活受罪了,接过软垫,置于背后,靠在车厢上,这才好受许多。 舒服地吁了口气,不过看刘承祐直着身体,靠坐在对面,有些不好意思了,又想将垫子还给刘承祐。 刘承祐直接抬手止住他,还递给他一袋水润润嗓子,说:“继续讲吧,我听着......” 此时的刘承祐,在陶谷眼中,形象一下子高了起来。 漫漫南下途,路上乏味之时,刘承祐就喜欢找陶谷与魏仁浦来给他讲书,今日轮到陶谷。陶谷这个人,强记嗜学,博通经史,诸子佛老,皆有涉猎,当个讲师,是绰绰有余的。 此人绝对是精于钻营,惯会逢迎的,暗地里便摸清了刘承祐的喜好,知道他喜欢听史志传记,尤其是近、当代史事人物,便不讲经学,转讲史志。注意到刘承祐在关注魏博事,于是今日便给他讲杜重威,而对此,刘承祐果然兴致颇高。 杜重威这前半生,可谓是顺风顺水,前半生或许稍显平淡,但在后晋一朝,是位极人臣,极尽荣宠。常年典禁军,出则为帅,镇定道州,秉征伐事。 以杜重威鄙薄之姿,而居权位,甚至肩负江山社稷之危亡,只因为他是石敬瑭的妹夫。人呐,没有一个好的出身,又不想辛苦拼搏,有吃软饭的机会,一定得抓住...... 而纵观杜重威的履历,发现只有两个闪光点,一则降范延光于邺城,二则斩安重荣于常山,然而这俩事,杜重威究竟出了多少力,有多少功劳,也是值得怀疑的。不过,这却是杜重威的“晋身之资”。 余者,杜重威干的都是些烂事。中渡桥胁全军投降,而至后晋灭亡,这便不复细说了。此人身上,也有着这个时代武夫的共性,贪婪,好黩货。 杀安重荣的时候,尽得其家财并常山公帑,既不赏励士卒,也不上缴国库,悉归于己。为成德节度,重敛于民,税外加赋,吏民大被其苦,而致百业凋敝,十室九空。 等把镇州祸害得差不多了,见实在没油水捞了,便上请还朝,然后转任魏博,恶政如初。 耶律德光曾总结自己有三失以致中国得而复失,其一曰括民钱帛。然而,向吏民括借钱帛这种事,杜重威还是后晋节度的时候,就常做,括民财以肥私,充其家宅,可能契丹人就是从杜重威这儿获得的灵感。 后晋与契丹绝交,契丹屡屡南侵,边防军需不足,粮草短缺。闻杜重威死宅中聚有粮十万斛,朝廷以绢数万匹易其粮,没有亏待他,事后他却觉得自己家财被“籍没”,颇为不忿。 担守御之责,以抗契丹入侵,却只知婴城据守,坐观胡骑抄掠治下百姓,而不作为。常有数十胡骑驱汉人千、万过城下,熟视无睹,略无进击之意。 阳城之战,反败为胜,是后晋对契丹难得的大胜,杜重威虽为统帅,靠的却是李守贞、符彦卿、张彦泽等将见机奋进急攻,血战退敌。有一说一,虽然李守贞比杜重威强不到哪儿去,至少在阳城之战,李守贞还是有些血性的。那个张彦泽也一样,虽然后来也当了带路党,还是引契丹军队拿下开封那种。 而杜重威,是从头拉胯到尾。阳城之战胜利后,原本有继续扩大胜果的机会,诸将趁势追击,被杜重威勒止,半道收兵。在他看来,能在契丹人的兵锋之下保全性命,已是难得,哪里还敢有过分的追求...... 陶谷的叙说,还是比较详细的,一讲便是半个多时辰,有些口干舌燥,再度拿起水袋,痛饮两口,一面注意着刘承祐的表情。 至于刘承祐的表情,便是没什么表情。 听完陶谷的介绍,刘承祐的脑海中,杜重威的形象一下子“丰满”了起来。 “当真如薛怀让之言,与杜重威相比,他所犯罪过,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感慨了句,刘承祐问陶谷:“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诗说,人言可畏。这杜重威如此行举,受尽怨愤咒骂,就没有一点羞耻敬畏之心?” 放下水袋,陶谷捋了捋胡须,轻笑道:“殿下,下官再给您讲两则小故事......” “杜重威在镇州,黩货甚烈,以致民多外逃。一日过市,谓左右曰:人言我驱尽百姓,何市人之多也!” “此问,确是有些道理啊!何也?”刘承祐说道,语气间满是讥讽与轻蔑。 “另外一则,是我还在大梁时听说的。全师而降,入东京后,杜重威每出入衢路,市民多诟骂之,然杜重威仅俯首而过,尔后面色如常,泰然自若......” “天下多奇人奇事,这杜重威,却是当得一奇。面皮奇厚!”刘承祐说:“石重贵倚靠这样的人为国家干臣,付之以精锐,而保江山。国家焉能不亡!” “殿下说得在理!”陶谷立刻奉上一句马屁:“杜重威之贪鄙胆怯,已至极也,然少帝犹托以心腹之任,军国之重,实在昏聩。晋之灭亡,非天意,亦人为,咎由自取。” 点了点头,刘承祐又问:“你方才说,冯道与李崧共荐杜重威为帅。此人鄙若此,何以这二公,极力荐其能,却是耐人寻味。” 闻问,陶谷眼珠子一转,张了张嘴,却又临时改口的样子说:“二位相公,自有其想法,却是下官所能探究的。也许,另有考量呢?” “等到了开封,我却要以此事问问二公。”刘承祐有点随意地说。 冯道与李崧那干被刘承祐自契丹人手中夺回的晋臣,此前已随刘承训一道南去东京,想要陛见大汉新帝。 “听先生一番讲解,我受益良多。先生辛苦了,且下去休息吧。”见日头已然西斜了,刘承祐对陶谷吩咐道。 “下官告退。”陶谷也适时地应道。 车驾停下,刘承祐打了个呵欠,侧身躺下,瞄着躬身下车的陶谷。脑中却浮想起当日收到的汇报,在抄薛怀让家时,这陶谷,手脚有些不干净。对此,刘承祐是知而不问,记在心中即可。 撑着脑袋,刘承祐继续想着杜重威此人。有的时候,有的事确实让人难以理解,像杜重威这样声名狼藉且了无才略的人,却能位至使相,秉执三军。但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毕竟是皇亲国戚,也许晋廷是矮子里边拔高个? 在真定巡视的时候,刘承祐还听过一则传言。说是晋帝蒙尘北上,一路惨淡,路过中渡桥时,泪眼迷离,对杜重威破口大骂。却也有些讽刺。 此刻想来,杜重威这种人,哪怕其据有魏博,拥兵数万,纵有百万,又有何惧,不过冢中枯骨罢了。 胳膊肘磕着,有些疼,干脆放下,困意袭来,与护卫的李崇矩交代了一声,睡一觉。 等刘承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军队还在朝南行驶,不过速度放得特别慢,耳边尽是轱辘与脚步声,另伴着自一侧野地中传来的虫鸣。掀开车帘,刘承祐朝外望去,见到周围一片朦胧的暮色,问道:“到哪儿了?” 闻声,李崇矩赶紧策马靠上前来,禀报:“殿下,已经到黎阳了,向指挥使已奉命先行前往渡头搭好营寨,只等中军入驻。” “嗯!”刘承祐应了声。有这些得力的属下,确是能少操不少心。 入夜,天气凉爽了许多,习习威风吹拂着,十分舒适。车驾之内点起了两盏烛灯,火苗闪动,映照着刘承祐的身影,挑灯夜读。 等到黎阳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不过营宿之事,郭荣与向训已然安置得十分妥当,可以“拎包入住”。自车驾下时,只见得营中正处于有条不紊的忙碌之中,各营在向训的安排下,有序入营。 晚饭,已然是准备好的,除了本军的火头军外,黎阳县令还征集了一些厨子妇女帮衬。刘承祐简单接见了一下黎阳令,从其口中得知,马全义与孙立那支物资输送船队,已经永济渠南来,入大河,往开封去了,已逾三日,估计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算时间,比刘承祐没快上多少,毕竟需要绕一番路,北方的水运也不似南方那么发达,河渠久未经疏浚,还要防备路上发生什么意外情况,速度想要快起来也难。不过,总归节约不少人力。 闻其已过黎阳,刘承祐也松了口气,过了此处,已达中枢实力覆盖之处,基本不可能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简单地进食过后,刘承祐叫上郭荣与魏仁浦,让二人陪着去黎阳渡看看。 黎阳渡就在脚下,这座大河边上重要的运河枢纽,规模不小,稍显冷清。不过随着中原鼎定,此处也多了几分生气,在渡头边上,停靠着一些民船,岸上更有些客栈旅宿。人总归是有的,只是大军之来,都低调老实得很。 行走在滩涂上,运河远处黑黢黢一片,只有近处反射着案上的灯火,光线很弱,流动的水声倒十分清晰。 “殿下,渡头往西南十里,便是大河分流处。”魏仁浦跟在身边,给他介绍着:“当初辽主北归,便是于此处北渡。胡人不习舟楫,强渡而来,淹死了不少人......” “有所耳闻。”刘承祐说道。 郭荣在旁,也指着一个方向,说:“由此处东北向,直通永济渠正段,北入海河,走水道,最北可直抵涿州。自隋唐以来,国家向北用兵,皆是走此道输送钱粮军械。” “只是这么多年来,战事频生,动乱不已,而国家不兴,帑藏空虚,无人财物力疏浚,而致河渠淤塞,漕运不畅,运力大减啊。”魏仁浦补充道。 闻言,刘承祐说道:“你们这是在提醒我,日后要整治河渠啊。” 魏仁浦轻笑着说:“却也不能急于一时,当至社稷稳定,民生恢复,国库充盈,方可量时量力而行。” “那是自然,治河,可是件奢侈的工程。”刘承祐点着脑袋。 抬头望着夜空下的黎阳渡,有些出神,短暂的沉默之后,刘承祐发出了一声感慨:“也不知何时,才能从此处看到百舸争流,千帆竞渡的场景。” “只要国家宁定,自然会有的......”郭荣说。 条件好像并不难的样子,但要做得,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河南边,就是滑州吧!”望着南边,刘承祐突然问道。 魏仁浦答:“是的,与卫州同属义成军节度,拱卫东京。” “据地图上显示,到了此地,距离东京也不远了啊!” “两百余里的距离,若无迟滞,渡河后,两日可达。若走水路,更快!”魏仁浦解释道。 闻言,刘承祐沉吟了一会儿,尔后开口吩咐道:“明晨一早渡河,走陆路。派人过河知会一声滑州,让对岸做好接应!” “是!” 第129章 叔父 准备充分,调度有序,南渡很顺利,没有出什么意外,耗费了近两个时辰,四千余军马悉数过河而来。 原本刘承祐身边,仅第三军并亲卫营与大部马军,也就不到三千出头的兵力。不过在邢州的时候讲薛怀让的部曲给吞并了,拣其强壮者充军,余者遣散,归途又收了一些投奔的散卒、壮士,方至于此。 刘承祐是属于后边几批渡河的,以一个饱满的精神状态,第一次踏上河南的土地。身后,还有军士与民夫将战马、军械、财器之类的东西往渡头上安置。 渡头上,竖着一块石碑,估计是界碑,上书有一些字,以“白马津”最为显眼。白马这个地方,看过《三国》的应该都有点印象。 靠着渡口不远,是一座小镇,在麾下重整列队之时,刘承祐应邀来到镇上。 镇中有白马驿,驿前排场很足,早有滑州的将吏于此列队迎候,一个个低眉顺眼,拘束地紧。刘承祐在馆驿门口,见着此景,目光投入到里边。 只见其间也传来了一阵动静,人未出,声已至,伴着一阵稍显猖狂的大笑:“二郎,你终于回来了!” 两道身影并排出现在白马驿门口,两个中年人,髭须稠密,刘承祐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他的叔父刘信。在入汴之后,刘信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领义成军节度使,奉命率一部兴捷禁军驻于滑州。 明显地感觉到,在刘信现身之时,那些滑州将吏身体都下意识地又矮了几分。看得出来,他这叔父极有威势,这些人很怕他。对此,刘承祐倒不意外,还在晋阳的时候,他这个叔父便凶名远扬,好行杀戮,施酷刑,以残虐罪人取乐。想来,是刘信在滑州,又有了些凶残举动。 望着刘信,刘承祐矜持地拱了拱手:“怎劳叔父亲迎。”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见刘承祐这副反应,刘信不以为意,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一家人,如此说可就见外了。” 眉毛扬了扬,刘信的热情,让刘承祐有些不适应,要知道当初,他们这叔侄,虽有交情,可没有太多情分。不过,还是表示认同:“叔父说的是。” 简单地观察了一番刘信,比起在晋阳之时,此时的刘信眉宇间只透着四个字:春风得意。几分喜悦,几分倨傲。穿着一身锦服,用料是上好的缎布,衣衽上都是用金丝鎏边的,腰带上镶着美玉,头顶上的冠也依照一定的规则嵌有几颗珍珠,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绿光。 就这身装扮,显然,这段时间,刘信所获不匪。 “听说你南来,官家早命我关注消息,迎接你。”刘信笑眯眯地说。 “那倒要多谢皇父关心了。”刘承祐朝西南方向抬手作了一礼。 余光瞥向刘信身边那个中年壮汉,面色极黑,脸点着一片密集的麻子,让人看了一眼便忘不掉。注意到刘承祐的眼神,那大汉朗声笑道:“怎么,忘记你彦超叔父了?” 眉头微蹙,刘承祐还真没什么印象,等刘信介绍了方知,眼前的中年人便是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慕容彦超。 “叔父。”不管怎么样,总归是长辈,刘承祐规规矩矩地拜了下。 当初,慕容彦超自房州北投,入汴之后,正当用人之际,国朝初建,还是自家人用得放心,于是刘知远便任命慕容彦超为镇宁军节度使,领兵驻守澶州这个要害之地。 澶州呢,与滑州可是邻居,州治濮阳与白马也不过八九十里。此番是专门到刘信这儿做客,恰逢刘承祐南来。 了解到这些事,刘承祐不经意地观察着慕容彦超,对那张黑麻脸尤其关注。脑中浮现出刘知远那张黑脸,可以相信,应该是一母所出。由此想到,自己与大哥刘承训还有三弟刘承勋,长得都还算白净,得感谢母亲李氏的基因,否则,怕不是一家黑。 寒暄间,刘承祐被刘信请入白马驿。刘信卖弄着他提前准备好的见识:“我已备好酒宴,为你接风洗尘。此处,是我专门挑的地方,这白马驿啊,还有点说法。四十多年前,梁太祖便是于此地将李唐那干旧臣尽数诛杀,扫除障碍,得以顺利代唐建梁......” 说起那场杀戮,刘信还略显兴奋,大言不惭:“今日我们叔侄会饮于此,合当以彼事贺我大汉之立国。” 听刘信这般看待“白马驿之祸”,还瞎**扯到大汉立国上,刘承祐嘴角不由抽搐了下。 见其洋洋得意的模样,刘承祐淡淡地恭维着:“叔父真是见识广博啊。” 刘信更乐:“我虽然是个武人,不通文墨,但跟在官家身边这么久,总归有些长进的......” 从心来讲,对这两个叔父,刘承祐并不怎么看得上,甚至可以直接用鄙视来形容。刘知远委二者以咽喉要地之守,然表现如此漫不经心。 刘信自不必说了,这厮一向如此。这个慕容彦超也是,当澶州之任,竟然擅离职守,只为了到白马来做客喝酒。澶州那是什么地方,扼大河北岸之咽喉,是河防要地。刘知远安排他在那儿,明显是为了提防邺都的杜重威。 杜重威若叛,举兵南来,澶州就是抵挡其的第一道防线,这般要地,这等担当,简直视军国大事为儿戏。 想到这些,刘承祐表情愈加平和,目光却逐渐幽冷。 他大概也能理解刘知远的心态,毕竟是自家人,更值得信任,要靠这些人拱卫江山。但是,无数事例摆在那儿,事急之际,往往坏事的,就是这些“自家人”。不说远的,就说近在眼前的,比如,杜重威! 到东京后,要不要向父亲提个建议?耳边刘信仍旧“嗡嗡”地说着,刘承祐脑中已有这样的想法。 思绪稍微飘远,刘家这些宗室皇亲,貌似没几个成材,可托大事的。 刘知远的三个兄弟,刘信和慕容彦超表现就在这儿摆着,至于刘崇,不是有刘知远这个大哥在,能混到如今? 李氏那边,倒有刘承祐的几个舅舅,不过一个比一个混,稍微出彩点的是二舅李洪威,不过性子太过怯懦,行事迁延,不够果决。 就刘承祐所知,所有亲戚中,也就姐夫宋延渥是个贤才,可惜交情不深。还有他那表哥李少游。 刘信与慕容彦超,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个应付着他们的侄子,内心是怎样鄙夷他们,都是兴致勃勃的,谈兴甚浓。 驿馆的正厅上,已然摆上了一席酒菜,香气直扑味蕾,菜肴看起来算不上精致,但胜在丰盛,各类肉食都有,摆满了桌案,用得十分奢侈。 随其入座,刘信一拍手,几道靓丽身影优雅地步上厅来,赤着脚,衣衫单薄,妙器若隐若现,伴着自帘后响起的奏乐,翩翩起舞。 刘承祐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便享受起来了么?东京城中,又是个怎样的景象,刘承祐此时并不能乐观起来了。 酒色财气,很少有男人能够免俗,尤其是这个时代的武夫们。慕容彦超目光一下子便被吸引了,瞪大的眼睛几乎要将舞动的美姬们吸入眼球,一脸垂涎像:“信哥,我来白马两日了,此等佳人,你藏得好深啊。” “嘿嘿。”刘信有些得意:“这是我到白马后,费了不少精力才收集的倡伎,善歌舞。你若有意,我送你两名?” 慕容彦超却也不客气,直接笑纳:“那我可先行谢过了。” 二人在刘承祐面前,却是一点也不避讳,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刘承祐只稍微打量了一圈,便收回了目光,见他这反应,刘信微感诧异,尔后有些骚气地说:“二郎,这些美人你可中意,可任择一二,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这刘信,是真的混,直接想着送刘承祐女人。 “不了,小侄志不在此,再者,又岂敢夺长辈之爱?”刘承祐说。 “年纪轻轻地,怎生这般无趣?”刘信摆摆手,大大咧咧道:“你府中不是有个侍妾吗,按理说也体会过个中之妙,一个,怎么够?领军在外这么久,想来也憋得久了吧,正该找这娇嫩如水的人儿,以解征战之乏......” 刘信说着荤话,慕容彦超也开口了,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这女人之妙,其乐无穷啊,二郎,不可拂了你叔父的好意。” 言罢,刘信直接命其停下歌舞,让几名舞伎近前来,让刘承祐挑。 盛情难却,刘承祐再度将注意放到那几名舞姬身上,年纪都不打,姿色不错,身段不错,不过,仅仅是不错而已。 相较于刘承祐的平淡反应,几名舞姬倒稍显激动,目露殷切,十分地希望刘承祐能挑中自己。方才三人的对话,未加收敛,他们当然也是听在耳中。 相比于伺候刘信这等暴虐武夫抑或是被送给慕容彦超这样的黑汉,自然是刘承祐这样的俊郎君顺眼的多,年轻英武,身份还高贵...... 只可惜,刘承祐还是让她们失望了,就仿佛忽视红粉骷髅一般,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朝向刘信:“叔父的心意,小侄心领了,只是一路南来,身心俱疲,东京那边的舆情,哎......谨以此杯,权当告罪。” 说完便一饮而尽。刘承祐表现出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聪明”的刘信立刻便反应过来了,指着南边说:“你是顾忌朝中的舆情?不需如此,一干嫉贤妒能的小人罢了,你此次是威名赫赫,让那些自诩佐命功臣的人坐不住了!” 刘知远麾下,本是派系林立,权争不断,臣子们各有各的想法。此前还不明显,等入了开封,大局已定之后,便平静不下来了,争功邀宠之事屡生。似刘信这种宗室,也是一派,不过自视甚高,仗着刘知远的宠信,一向瞧不起那些朝臣、外将。 “叔父此言言重了。” “你也不用太在意。”刘信大咧咧地说:“不就是送了些兵马给赵延寿打契丹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大郎也给大哥解释过来。你可是大哥的儿子,又岂是那些外人能够疏离的。再说,没有你,能俘虏那些燕兵。” 刘信看问题,显然看得很简单。问题真的只是刘承祐擅作主张,僭越跋扈那点事吗? 于开国之君而言,有个太过厉害的儿子,并不能算好事,尤其是如今这个新建的王朝。稍微回顾一下,便能发现,刘知远之立国,基本上就是捡便宜,聚兵于河东观望,然后行军进中原,接收国家便完事了。 从头到尾,并没有经历过什么硬仗。原本,刘承祐打耿崇美算一仗,然后便数史弘肇打河内,郭从义下中原、进开封。若仅是这般,得国虽然没有太大的说服力与威慑力,但基本都是在皇帝刘知远的统御下进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能力之下。 但是,在栾城,刘承祐突然对契丹大军来了那么一击,以八千兵敌数十万,还大败之,还是打的契丹主力。正可谓石破天惊,对新汉朝的建立,自然有巨大的积极作用,威慑天下,眼瞧着州镇来归,各地节度基本都收起了泛滥的小心思,不敢有异动。 如此,问题来了,栾城一战,怎么看,最耀眼的只有刘承祐这个皇子。再愚鲁的人,都不认为,栾城之战,是刘承祐在皇帝刘志远的意志下进行的。 于刘知远而言,这种情况,是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吃味,越想心思复杂。换哪个开国之君,能真大度地起来,看得开。刘知远算不得好人,但气度也算不凡,而且还是刘承祐还是他儿子,故事情的发展不会太过于紧张...... 这些,刘承祐原本是没有想到的,还是在陶谷旁敲侧击的提醒下,刘承祐方回过味来。陶谷这厮,搞政治,绝对是个人才。于是对朝中的那些舆论,刘承祐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刘承祐知道这些,却并没有给刘信解释的意思,只是简单地应付着。 “不提这些,回来了就好,那些人不敢嚣张了。”刘信拿起酒杯,就往嘴里灌:“来,我们兄弟,一起敬二郎一杯。” “不敢。”刘承祐端杯以应。 虽然,心中并不喜刘信这般铺张奢靡,但刘承祐身体很诚实,有好吃好喝的,没必要装矜持,像平日里那般苦着自己。 再者,都已经拒绝了叔父一次好意,难道还要拒绝第二次,那可就是真不给叔父面子了。 喝着美酒,啃着大骨头的时候,刘承祐就是这般想的:给刘信面子。 第130章 陈桥 一席接风宴,刘承祐吃得很好,喝得很好,满嘴流油,看起来是宾主尽欢,但气氛隐约间带着尴尬。刘信与慕容彦超倒是很嗨,但刘承祐与这两个叔父,当真聊不到一块儿去。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历练,刘承祐已不似之前那么自闭,但骨子里性格还是那样,虽然学会了说些场面话,但真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名义上是叔侄,但关系真的很亲近吗?在酒桌上,那种疏离感,有些明显。 也就是刘信二人神经不那么敏感,抑或是被酒精麻痹了,又或者是开坡不说破,至少表面,还是其乐融融的。刘承祐呢,陪吃陪喝,这点没有顾忌,宾至如归。 中午,在驿馆内短暂地歇息,小憩,没休息好,便被刘信派人叫起。这二人,酒明显还没醒,便咋呼着让刘承祐带他们去龙栖军看看,嘴里说是要看看痛击契丹、百战归来的大汉将士,要慰劳一番。 然后,刘承祐被二人敲了一百匹战马,两个叔父为老不尊,厚脸皮的样子倒刷新了刘承祐的认识。一顿接风宴,结果亏出去一百匹马,怎么看,这笔买卖都亏了。刘承祐甚至怀疑,刘信与慕容彦超是否装醉...... 当然,要说真有多舍不得,那也不尽然,毕竟这些战马也是要献给刘知远,最终也是作为禁军之用。刘信眼下是侍卫马军都指挥使,至少名义上,迟早会归属到他麾下。 在白马又歇了一夜,第二日,刘承祐方辞别刘信与慕容彦超,向开封出发。临走前,还是没能忍住,隐晦地提醒了慕容彦超一下,让他回濮阳去。不过,效果如何,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走胙城,下封丘,百十里的路程,刘承祐走得不算快,也没有刻意放慢速度,只是好好地感受了一番京畿地区的情况。 比起河北那片,还是要稍微好些,至少不会有走个几十上百里路遇不到一个有人村镇的情况。胡人对河南地破坏虽然严重,但不似北渡之后大行杀戮,再加自我修复,已恢复了些生气。 不过,日子显然难熬,生产距离恢复还差得远,属于汉朝的统治秩序也未重新建立。还有匪盗活动,这可是近畿地区,可想而知其他地方又是怎样一种情况。 官府不作为,这是刘承祐所观。当然,实际上是新生的汉廷不作为。 “这是立秋了吧。”清晨时分,走出军帐,凉风蛰面,望着笼罩在天地间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刘承祐感慨了句。 这几日,天气的变化,十分地明显,早晚凉得有些渗人,不知觉间,已有寒蝉鸣叫声响在周遭。 营扎在封丘县城东南二十里处,离开封城也不远,只约四十里。边上有一村,名字叫陈桥。 对这座近畿小村,刘承祐显然有种“特殊”的感情。 “殿下,此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跟着刘承祐,站在村后的一座山冈上,指着薄雾中村子,郭荣有点好奇地问道。 陈桥村,就是个普通的村子,村中人也不多,很多人逃难未归,据说是当年村中一陈姓富户出资修缮村中一道旧木桥,故改村名“陈桥”。 回头看着郭荣,眨眨眼,那眼神,让郭荣有些莫名其妙。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此村,名字取得好。”刘承祐有点敷衍地说道。 郭荣更显纳闷,只觉得刘承祐那双眼睛流露出点别有深意的意味。不解地晃晃头,郭荣转变话题说:“末将查看过,此村当东京北出通衢之道,距离也适中,日后可于此设一驿站,传递政令、军情,迎往住宿。” 听郭荣这么说,刘承祐眉梢不由耸了下,莫非,这就是冥冥之中? 收起心思,刘承祐有点应付地回答着:“确实合适。” 一名宿帐军士矫捷地蹬上山冈,朝李崇矩耳语了一番,刘承祐瞧见,不由问道:“何事?” “启禀殿下,东京来人迎接了。”李崇矩近前,禀道。 “是何人。”闻言,当先朝冈下走去,刘承祐一边问道。 “左卫大将军刘承赟与礼部侍郎李少游。”李崇矩答。 此时的军帐前,两名紫服青年贵族正晃悠着,四下打量着,窃窃私语。边上,是目不斜视的宿帐亲兵,他们的随从与卫士则老实地候在一旁。 “赟哥,表哥。”未靠近,刘承祐便提前打着招呼。 “二郎。”两个人立刻露出笑容,迎了上来。 这两个贵族青年,李少游此前介绍过,刘承祐的表兄,大舅李洪信的儿子。另外一人刘承赟,叔父刘崇的长子,应该是刘承赟的堂兄,不过被刘知远收为养子,有继承权的那种。与刘承祐呢,关系说不上疏远,却也还差点味,正常的兄弟关系。刘承赟,平日里与大哥刘承训的关系好些。 “竟然是你们来?”刘承祐似乎有些意外。 李少游当先开口,说:“最近在东京太闲了,听闻你归来,我特地向官家请这个差事,前来迎接我们的二皇子。” 语气中,很轻松。说着打量着刘承祐,调侃道:“果然不一样了,百战归来,王者风范。” “升官了?”刘承祐看着李少游。 李少游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摆摆手说:“礼部侍郎是个什么官,你又不是不清楚,虚职罢了,名头响亮,手下无一点实事,这段日子,我是闲得慌......” 要说官、职、差遣分离,在宋代发展成熟至顶峰,实际上在五代王朝更迭的过程中,已经有这个苗头了。随着权力机构的变化,职权的转移,原本的官称已渐渐失去了它原本的效用,与实职脱离,所谓名不符实,只是,还不像宋代那么夸张罢了。 “你若是有心,还怕找不到事做?”刘承祐随口回了句,便看向刘承赟。 刘承赟性格内向,话也不多,在刘承祐面前,竟然有些紧张的样子,中规中矩地附和了句:“二郎,我们奉命前来,官家与皇后,都在宫中等着你。” 瞟了刘承赟一眼,刘承祐点了下头,随即问:“吃了吗?” 两个人一愣,点点头。 “未飨士卒,我肚子也空,陪我进了早食,再上路。”以一种淡淡的命令口气说道。 “是。”下意识地,两个人答应道。 晨炊早已备好,与卒同食,随意地垫巴了点肚子,拔营朝南,向开封进发。路上,刘承祐单独把李少游叫到车上单独问话。有些事情,是不好当着刘承赟面前说的。 第131章 东京乱象 拉下车帘,遮住车厢窗口,感受着颠簸,刘承祐看着李少游,问道:“这些日子,京畿这边,怕是很热闹吧。” “何止是热闹,简直是群魔乱舞,乱象纷呈!”李少游神情认真,感慨着说。 “怎么个乱法?”刘承祐平静地问。眉色间没有太过惊讶,有些情况,他早就有所耳闻了。 “民乱、兵乱、政乱。”李少游总结性地说了三个乱,语气沉肃。 此时的京畿之地,已然聚集有数十万民,原本经过契丹人的破坏性括掠,民多逃散避难,是没有这么多人的。只是随着中原局势渐定,有不少闻讯归来。同时,整个中原地区经济完全崩溃,各州县生存资源缺乏,有许多饥民也向东京地区迁徙来投。 刘知远这边,拿下东京,名正言顺,江山鼎定,实则是接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入城之后,千头万绪,忙着邀买人心(开国元臣与前朝官员将士),论功行赏,封官加爵。 反应一慢,对蚁聚而来的难民短时间没有在意,等发现人越聚越多之时,这才后知后觉地下诏各州将吏,收束各地百姓,务使其流动州县,同时,还派遣官兵四出,守关设隘,以阻流民,将之挡在京畿之外,甚至有驱杀百姓的情况发生。 在汉廷的强硬措施下,那股“就食东京”的风潮总算退去,但这个过程中,会死多少人,失多少民心,却暂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即便如此,也有数万百姓,拖家带口地,逃到开封,被挡在城下。对这些人,朝廷又不能完全不管,只简单地开设了些救济点,发放些“粮食”,当牲口养的那种。即便如此,这些人,于新生的朝廷来讲,也是额外的负担。有人劝提议,将这些难民驱散,由其自生自灭。所幸,天子脚下,刘知远有意保留着这一点遮羞布,没听。 数万乱民在京畿,实则问题不算大,一直在可控范围之内。真正爆发出民乱的,是在河东禁军家属迁入之后。 算上刘承祐统管的龙栖军,随刘知远出河东打江山的兵马约有五万步骑,这些军队便是拱卫京畿的禁军,而其留在太原的家属,也分批迁徙而来。 前前后后,已有十余万人南来了。这些百姓,可是禁军家属,可不能像一般的流民那般粗暴对待,这是要格外重视,必须得安置妥当的。安置的地方倒是不难找,开封周边,有的是无主土地与屋舍,即便没有,也可以临时搭建。 不止是原河东禁军的家属,新投靠的前朝禁军将士也一样,所幸,这些人的亲属,原本多在京畿地盘,省却许多重新安置的功夫。 但是,几十万人聚在一块儿,新来者与后来者,外地人与本地人,再加难民,形形色色,一片浑沌。矛盾基本是不可避免地产生,土地、房屋、食物、水源……甚至一场口角都会成为一场冲突的导火索。 京畿原本的百姓,是受足了苦楚的,刘知远进京,实则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不谈自由、尊严什么扯淡的东西,被搜掠的财产也不要了,衣食总得满足吧。可惜,这最基本的都做不到。反而十数万人迁徙而来,挤占甚至抢占他们的生存空间与资源。 要知道,南迁而来的河东军家属,基本都是属于“有产者”的,举家南迁来东京享福,当主人的。自上月中旬起,便时有欺、抢的恶劣情况发生,直到爆发了一次大的骚乱,针对新来河东百姓的抢掠。那些嗷嗷待哺的难民,也参与其中。 然而,那些可是河东军的家属,立刻引来的镇压,大肆逮捕处置作乱者。这下臣服的旧军不干了,他们也被收为禁军,都是朝廷的禁军,他的家属就好欺负?这个时代的军队,是敢动刀子的,差点没直接引起一场火拼。 所幸,刘知远对军队的变化是十分敏感的,对军队的掌控力度也还算强,眼见苗头不对,直接派人将牵头闹事的几名军将与数十名中下级军官全部斩杀,警慑全军。杀戮,有的时候会刺激地让人失去心智,但更多的时候,还是震慑效果大些。 与此同时,刘知远派人调解,分定军民。最后,将引起骚乱的罪责,安到了那些外来的流民身上。抓了一些作乱犯法的人杀了,并派军队对那些流民实行军管,圈定在一定的区域之内,打、罚、杀随意,有点集中营的味道…… 听到这儿的时候,刘承祐实在忍不住开口了:“怎么会乱成这样!朝廷在做什么,为何不疏导流民,分散安置?” 李少游耸了耸肩膀,叹了口气:“几十万人,是那么好养活的吗?” “夏收已过,早有夏粮入库才对。还有,我自河北的缴获呢,那些驼、羊、粮货,难道还不能有所缓解?”刘承祐问。 “入不敷出啊!要养兵、养官,还要赏赐功臣、将士,哪还有余力去养民,能给他们一口吃的,不让他们饿死,已经是朝廷仁慈了。”李少游说。 “那也不至于此!”刘承祐冷声说。他想起了此前在镇州的情况,前前后后十几万流民,同样要养军,还要防御契丹,他都扛不过来了。在刘承祐看来,中原的情况,或许会艰难,但再艰难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必是朝廷处置失措!”盯着李少游,刘承祐一捏拳头:“长此以往,只怕民心尽丧!” 刘承祐的森冷的眼神,吓了李少游一跳,苦涩的笑容中透着一抹苍白:“民心?我使人暗访过,在那些难民眼中,我们这大汉朝,比契丹人都不如。” 李少游此言,让刘承祐的心都不禁凉了几分,那股子几乎冲到头顶的热血直接冷了下来。 “怎么会?”刘承祐问:“朝廷,不是降了几道惠民诏旨吗?” “我给你理一理。”李少游伸出左手,掰着手指。 “诏一,天下见禁罪人,除十恶五逆外,咸赦除之。身处囹圄者,或有冤案,但多有作奸犯科者,赦罪以收民心,那是盛世做的事。在这世道,放出这些罪人,于国何益,于那些普通百姓又有何利?且其身受羁押之苦,对朝廷官府多抱仇恨心理,放他们出去,不是自找麻烦,祸害百姓?我敢保证,这些日子,活动在各道州的山匪、盗贼,有不少都是被赦放的。” 又掰弯一根手指,李少游继续说:“诏二,诸州去岁残税并放。东、西京一百里内,夏税尽放。一百里外及京城,今年屋税并放一半。税减得不少,但以此时中原的情况,能收上来的本就少,于民又究竟有多少利惠可言?” “至于余者,皆与此类相仿。”李少游晃着脑袋。 仔细想想,李少游所说,还真不是无的放矢。估计,刘知远自己都在疑惑,他所做,与以往新朝建立,并没有多少不通,想当初,石敬瑭那个儿皇帝入洛阳,基本也是这般做的,何以效果有如此差异。 究其缘由,也许因素复杂,但有一点很清晰,那个时期,中原百姓没有被契丹人这么犁地一般地祸害一遍,石敬瑭需要收拾的摊子也不似这么烂。不过,凡事总有利弊,中原乃至整个国家被大打烂了、揉碎了,却是有利于重塑,只是这新生的汉朝,显然做得不到位,连自身尚且梳理不清,而况于重整山河了。 “军队,为何会乱?”压下心头那点有些按捺不住的急躁,刘承祐问。 “河东那干骄兵悍将的习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被压制着还好,入汴之前,在军法面前,尚能做到秋毫无犯。自入了中原,轻易打入东京,却是藐视一切,将校骄怠,士卒也有样学样,官家对他们的管束也不似过往那般严格......” 李少游说着:“自入汴之后,收拢的前朝禁军加投靠的节镇兵马以及募集的新兵,兵力足足翻了三倍。这新旧禁军之间的矛盾,可是一点也不小。官家需要河东的元从禁军弹压一切,故一直多加放任。” “这段时间,禁兵的军纪是越来越差,我是看到不少人,招摇过市,横行霸道。这战斗力,只怕已是急剧下降。” 刘承祐眉头锁得更紧,忍不住打断他:“史弘肇作为侍卫军都指挥使,他治军不是一向丛苛从严吗,他这个禁军统帅,担的什么责?” “史弘肇治军严酷,这是不假。”李少游说,“讥讽”二字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那是对外人,对亲近心腹之人,他是从来包庇护短。可以说,眼下东京城中最猖獗的禁军官兵,一定是史弘肇的人!” “就因为史弘肇处置不公,断罚偏私,引得内外军士愤慨,前段时间差点闹出械斗来。” 刘承祐抽了口凉气:“父亲,难道就无动于衷,无所作为吗?” “怎么会,正是因为官家大怒,处置了一批犯案军官,方才有所收敛。但是,只要统兵的将领还是那些人,军中的浮绔之风,就难以消除。听说,官家都被气病了。最近,正在筹划整饬禁军,重新编练诸军.......” 敲在膝盖上的手指,点动的频率极快,良久方才停下,身体朝后,靠在车厢上,刘承祐幽幽道:“军乱若此,这政乱,又是个什么乱法?” “说是政乱,实际还是臣乱!”李少游说。 刘知远入开封之后,虽然留用了大量的前朝晋臣,比如赵上交(原名赵远,避讳改字为名)、边蔚、王景崇等人,但政事实则尽付于“二苏”。 苏逢吉与苏禹珪这二人,虽各有长处,但性格上的缺陷极其明显,且基本都是嘴炮,治一州一县都不一定能做好,而况于秉执一国之政。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东京朝野是乌烟瘴气,甚至不如当初李从益那个短暂“隆德朝”来得安宁。而这二苏,还在争宠争权。 直到杨邠与王章自太原带来了刘知远原本的那套霸府班子,迅速地填补入中枢,将枢密、财计之权,重新控制在手。而刘知远,显然也是支持杨、王的,毕竟那么多年了,一直是这二者秉其政事。 王章继续苦巴巴地,掌握着新朝那干瘪的钱袋子,愁白了头发,要增加帑藏。说他是个实干家,倒也不为过,眼看京师靡费甚多,上表条陈十数条,罢不急之务,省无益之费。事实上,王章对刘承祐是心存感激的,至少从契丹人手中夺回的那些财货,作用当真不小,否则他还会掉更多的头发。 但是,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哪怕从外边补得再多,还是不够用,这大汉国库仍旧空虚得紧,“用度克赡”这个词,只存在于奏章的设想中。作为朝廷的计相,仍旧得苦心孤诣地增加财富。但是,王章虽然常年管着钱袋子,但这个人于“理财”之道,却不是特别擅长,他更擅长的是,搜敛...... 至于杨邠,这个人性格强势,有些傲,作风也强硬,不怕得罪人,眼睛里也进不得沙子。成为帝国宰相,秉政之后,便大力整顿朝政,厘清政务,任免官员。 上报刘知远,罢免了数十名无能官员,并以渎职之罪处置了好几人。这下子,可彻底得罪了二苏,尤其是苏逢吉。 在他执政期间,干了一堆烂事,其中一条,便是“卖官鬻爵”。还没入开封,便已允出去了大小数十个官职,到了东京,一一兑现。杨邠所罢免的,大部分都是这些靠贿赂谋取职位的官员,极具针对性。 原本就因为权力被侵占,而不满,这下更是惹恼了苏逢吉。然后便开始针对杨邠的人,进行攻讦了,这个时期的官员,谁人屁股底下擦得干净,包括杨邠自己,以权谋私的事情,同样干了不少。 “这个苏禹珪,在我印象中可是个醇厚长者!”刘承祐嘴角直抽抽。 “这个醇厚长者,如今在东京城内外,可置有不少产业。此人却也聪明,争不过,干脆不争,前两日,还派家仆去救济难民。”李少游说。 瞟了刘承祐一眼,继续道:“至于这个苏逢吉,苏相公,广置田宅,不说东京,听说在西京那里便占了四五座庄园,田上百顷。如今再想收买他,二郎啊,你拿十万钱上门,只怕仅能见个面......” 听完,李少游的汇报,刘承祐的表情已然自闭得不行了。 “这哪里是帝国初建的兴盛气象,分明是亡国之兆!”沉默良久,刘承祐突然压抑着嗓子怒声道,双目中分明泛着杀意。 “二郎,这话可不能乱讲啊!”虽然难得见刘承祐这么激动,李少游倒是吓了一跳,赶紧劝道。 “在河东的时候,一干文武,还是嘲笑契丹人不习我国情,必不能久有中国。看看这干河东英杰,又干了什么,比契丹人,能强到哪儿去?”刘承祐语气中透着愤懑,他难道有这么情绪化的时候,只是觉得自己在河北的奋战,似乎有些不值得...... “倒也不都是这样。”此时,李少游有点不敢直视刘承祐的眼睛,讪讪道:“比如郭副枢密,便一直约束属下,勤劳王事。官家赏赐,也多分发部卒,以安人心。” 听他提起郭威,刘承祐眼睛下意识地眯了下。 李少游则继续说着:“最近的情况,比起之前,可要好太多了。乱,应该是乱不起来了。已经入秋,再熬一熬,等秋收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掀开车帘,刘承祐朝外望去,看着外边,天高云阔。 谈话间,开封城已进入眼帘。 第132章 进宫 越过护卫的旌旗,可以发现,开封城外被清理得很干净,表面看起来,很有秩序的样子,仿佛没有一点乱象。只是,静得连略显压抑。 收回视线,放下车帘,秋阳的光线自刘承祐脸上隐去,收敛起所有表情,动作停顿了一下,刘承祐目光变得犀利起来,问:“针对我的事,朝中谁闹得最凶!” “除了史弘肇,还能有谁?”提及此,李少游脸色变得小心了许多,瞟了刘承祐一下,答道:“不过,这个莽夫,被人利用出头了,犹不自知。” “讲。”李少游似乎想卖关子,刘承祐根本不给他机会,眼神直直地逼着他。 “此前,兵入东京,官家议功酬赏,欲以你为第一。。”李少游以一种讥讽的语气道:“然史弘肇等人以为,进军南下,鼎定中原,都是诸军奋战的结果。二郎你虽然在河北大败契丹,不过是取巧,恰逢辽帝之死,占得好运气,且于大局没有裨益,反而与契丹结下了死仇......” 这等言论,李少游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然后,父亲便以史弘肇居第一功?”刘承祐嘴角淡淡地上扬。 “后来,你委兵于赵延寿北伐幽燕的消息传来,朝中议论纷纷。便有一股针对你的言论突起,说赵延寿反复无常,不足为信,你是养虎为患,以国家军队资敌。还有说你不告东京,擅启战端,招惹契丹,为国家招惹祸端。” “原本在出兵河北之时,便有人发对,提议召还你,放契丹人离去,以便日后修复两国关系,保证北部边防安定。但你这么一动兵,完全罔顾大局,为大汉带来祸患......” “好嘛,在朝臣口中,痛击胡寇,反倒成过错了!嗯?”刘承祐忍不住打断他。 “可不是嘛,听说赵延寿真的拿下了幽州,提议出兵的,也是那干人......” 有些气不过,“砰”的一声,刘承祐一拳捶在车厢上,吓得李少游一个激灵。 “殿下,怎么了?”马蹄声迫近,李崇矩的问询声响在车驾外。 “没事!”刘承祐抑制着怒气,回了句。 “训哥在归来的时候,见朝中舆情,倒替你说话了,说动兵北伐是他提议的,并向官家详细禀报了一番。”李少游继续说:“当然,朝中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声音,苏相公倒是极力替你争辩。还有郭副枢密与少部分禁军将领,也为你说过几句公道话。” “苏逢吉?” “是。” “他只怕,非单纯地为我说话吧。”刘承祐问。 李少游点点头:“杨苏之争啊。” “我自问,任事以来,似乎从未得罪过杨邠吧。”左手撑起了下巴,刘承祐冷着声音说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李少游掉了一句书袋,尔后眼色一闪,已经坐得有点疼的屁股朝刘承祐挪了挪,压低声音道: “杨邠与训哥关系一向亲近,当初在霸府参赞军政的时候,就是他领着训哥。大汉新立,官家还未立太子,训哥虽然此前是世子,但世子与太子终究是有差距的。肇业立国,你闹出了这般大的声势,对训哥的地位,可是个巨大的威胁。” 话,说得这般直白了。闻之,刘承祐反而放松下来,竖指指向李少游:“你这番言论,有些诛心呐!” 李少游嘿嘿一笑:“我这也只敢在你面前说说。” 平视李少游,刘承祐说:“大哥那边——” 明显知道刘承祐话里的意思,李少游摊着手,答道:“这,我可就不清楚了。训哥自至东京后,一直忙于国务,我可见不上几面......” 眼睛慢慢地眨合几下,沉吟几许,刘承祐语气稍显迟疑:“父亲那边......是什么态度?” 大概能体会到刘承祐的顾虑,李少游说:“你也无需过虑,之前是你不在,取不世之功而归,那些人都会闭嘴。你毕竟是官家的儿子,再者,姑母那边,还能允许外人欺负你吗?” 拊额想了想,刘承祐突然抬头,以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李少游:“游哥,你在东京,却不是白待的啊。军国大事,朝政民生,都为你一眼洞察!” 闻言,李少游略显“羞涩”地笑了笑,微垂脑袋:“闲来无事,又有你的招呼,故有心关注这些......”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东京城到了!”车驾停下,李崇矩再度前来禀报。 掀帘而出,呼吸着马车外的新鲜空气,脑袋一清,吐出一口浑浊之气,秋阳照射在脸上,十分地舒适。抬首,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耸立的开封城池,女墙东西绵延,直至视线尽头。 开封城,是迄今所见,最庞大的城池,比晋阳要壮观得多。在城下,站着两排仪仗兵,前边有十数名官员,显然是拿来冲吉祥物的,领头的,正是郭威。派郭威来迎候自己,看起来还算重视。在侧边,马全义、孙立等先行到京的龙栖军将校,也齐齐整整地候着。 “臣枢密副使郭威,奉诏恭迎殿下还师。”见着下车,越过军众,缓步朝自己走来的刘承祐,郭威那张肃重的脸上挂着少许笑意,躬身相迎。 “有劳郭枢密亲迎。”平静地注视着郭威,刘承祐极有风度地,回了个礼,姿势到位,表现得十分有涵养。 郭威神色平和,目光瞄了瞄跟在刘承祐身边的几名文武,在养子郭荣身上停了一下,回道:“殿下为大汉打下河北,劳苦功高,能受命迎拜,是臣的荣幸。” 说着恭维之辞,郭威脸上却让人看不出一点谄色,仿佛就是在陈述事实一般,让人感觉很舒服。刘承祐也一样,没人不喜欢拍马屁,前提是得会拍。 “舟车劳顿,殿下是否需要歇息一阵,再进宫面见陛下?”郭威十分贴心地问。 摆摆手,刘承祐直接道:“不了,许久未曾向父母请安了,归心似箭,还是先行入宫吧。” 郭威点了下头,又望了望刘承祐背后,那数千虎师,又拱拱手,说:“陛下有诏,凯旋大军,优厚待之。臣已于东京城中,布置好营垒,准备好犒军物资,以备入驻。” 听这话,刘承祐似乎有点回过味了,估计,安置归来的龙栖军,才是郭威真正的任务吧。 “有郭枢密,孤自然放心。”刘承祐眼神也四下一扫,没有再多说什么。 ...... 汴宫此时的规模,还不算大,且经过契丹人临撤前的搜刮,虽添置了一些东西,但各处仍显得空荡荡的,安静地有些凄凉。人气也不旺,除了严密守备着的控鹤军士之外,只有那些从晋阳迁来那些宫人,不过百来人,根本无力填补汴宫。 从进城,再到入宫,穿过层层殿宇,一路上刘承祐悄然观察了一番,不管外边如何乱,这宫中很平静。而且看起来,刘知远并没有得意忘形。 走了两刻多钟的时间,让刘承祐对汴宫的环境有了一定的了解,直到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 抬头看,垂拱殿。 ps:上三江了,像我这样的咸鱼,还是有些意外的,只能感谢责编虎牙大美女了。这样吧,接下来我尽力每天写满四千字吧,不写完不睡觉那种...... 恭喜fpx! 第133章 面圣 驻足片刻,一道身影现身,自殿中走了出来。是个锦袍老者,年纪不小,踏出门槛,佝着的身体直了起来,浑沌的眼睛恢复了清明一般,望了望殿外的风景,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明显地松弛下来。 眼神一扫,注意到刘承祐,眼神一恍惚,朝他点了下头,尔后脚步匆匆而去。 “那是何人?”刘承祐问候在殿前的一名内侍。 “回殿下,是天平军节度使李守贞,前来东京述职朝拜,昨日方至。” 原来是他!望着那步下阶梯,渐行渐远的背影,刘承祐一下子想到了许多。此人都亲自来朝觐见了,那杜重威呢?也许,得看刘知远如何安排了。 并没让刘承祐等多久,刘知远的传唤谕下,收拾好心情,一丝不苟地理了理本就整齐的袍服,保持着自己都有些把握不住的复杂心态,踏入殿门。 垂拱殿内的布置,很简单,并没有太多亮丽的装饰,空荡荡的,透着股死板的味道,偏暗,冷啾啾的。 其内,刘知远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本奏章,枢相杨邠与宰臣苏逢吉俱在下边,估计是接见完李守贞之后,继续处理朝政。另有两名刘承祐不认识的大臣,观其服色,品级还不低,应该是刘知远留用的后晋大臣。 刘承祐的脚步很轻,但他入内,迅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都向他投以好奇的目光。目不斜视,步至御前,刘承祐拜倒:“儿臣,拜见陛下。” 低头注视二子,刘知远身体停顿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抬手示意,浑厚的声音回响在殿中:“平身。” “湖南之事,就如此吧。加马希广为武安军节度使、湖南管内观察使、江南诸道都统,封楚王!”刘知远先看向杨邠,吩咐道。 “是!”杨邠立刻应道。 不久前,“湖南王”马希范死了,留下遗命,由其胞弟马希广继位。逢刘知远入汴,奉表称臣,以求维稳马楚政权。刘知远自然欣喜,为马希范那奢靡无度的昏主废朝三日,意思了下。 后汉之立,南方的割据政权中,马楚这算是最先表示“臣服”。反倒是此前派人劝进的南平王高从诲,见刘知远真的入主中原了,没了动静。至于南唐与后蜀,南唐有意于淮北,不过有贼心没贼胆,后蜀嘛,眼下已成后汉京兆之患。 “你们先退下吧!”刘知远又说,显然是想同刘承祐单独谈话了。 群臣有序告退,错身而过之时,杨邠目光在刘承祐脸上停留了一下。刘承祐自然察觉到了,不露形色。 “坐。”殿中更静了,见刘承祐恭敬地站在那儿,刘知远指御座下方的一张椅子。 “是。” 规规矩矩地坐下,方才杨邠便是坐这儿的,尚且能感受到一阵热度。刘知远继续注视着刘承祐,只是深邃的目光中,带上了明显的审量意味。 一时没有说话,刘承祐老老实实地坐着,这心态却是不自觉间,平和了许多。刘承祐自问,没有什么值得心虚的。 趁着这空暇,刘承祐也谨慎地观察着刘知远。一种很直观的感觉,威严更甚,那种隐约间的气势,让人不敢侧目。不过同样的,刘知远明显苍老了许多,那张苍然严肃的面庞上,增添了不少沟壑,神情间,透着疲惫,老态毕露。比起初继位时的意气风发,刘知远显然体会到了当皇帝的不容易。 “壮实了不少,成熟了不少。”让刘承祐稍感意外的是,刘知远竟然流露出一丝舐犊之情。 “这几个月,儿臣确是学到了不少,成长了不少。”摸不清刘知远的心思,刘承祐保守地顺着他的话说。 “你此番东出河北,却是给了朕与朝廷一个大惊喜,若没有你,朕入中原,不会那么顺利,国家也不会这么快平定。可以说,这大汉江山,有一半都是你打下来的......”刘知远感慨着说,态度仍旧温和。 不过,这话落在刘承祐耳中,却感愕然。功劳再高,但这评价,可有些高了,有些重了,重得刘承祐有点承受不住。 “父亲过誉了。若无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与诸文武奋进,岂有如今的大汉。您,才是大汉的脊梁,天命所钟......”根本不敢接那茬,张口便来,十分谦虚,开舔。 “确实长进了。”刘知远却笑了:“这等奉承之辞,你以往纵会说,却也不会这么顺畅。” 刘承祐有点纳闷,这是在取笑自己? “前议开国之功,朕以史宏肇第一,你居第二,心中可曾不满?”刘知远声音越显低缓。 闻问,刘承祐心中一紧,大脑急转,猜着刘知远何出此言。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语气中尽量自然地透露出点不忿之意,刘承祐答道:“儿臣不敢。” “只是不敢?”刘知远轻笑着问。 刘承祐垂下眼睑,似乎是默认了。 见状,刘知远不着痕迹地点了下头,好像刘承祐反应在他预料之中一般,宽慰着说:“朕需考虑周全,不能不顾及其他将士感受。此事,你是受了委屈,朕心里清楚,会有所补偿......” “儿不敢有所奢求,只要能为您分忧,便心满意足了。”刘承祐立刻表态。 脸上露出点欣慰色,尔后渐渐散去,略作沉吟,刘知远说:“赵延寿的事,朕听你兄长汇报过。你的考虑,虽立足于长远,但实在太过莽撞了,稍有差池,便是大败亏输的局面。契丹称霸岭北数十年,整合诸族,实力强大,栾城一战,虽伤其筋骨,但根基犹在。幽燕形势复杂,汉兵已有十载,未踏入其土。虽然让他意外地拿下了幽州,但那是契丹内斗,方给了他机会......” 刘知远展开了说教,虽然刘承祐心中有些反驳的话,但很聪明地没有开口,只是神色平静地,表现出恭听训诫的样子。 “而赵延寿此人,朕十多年前便知晓此人,虽小有才具,但不足为信,委兵于他,太欠考虑。” “父亲教诲的是,儿臣事后,亦觉胆战心惊,坐立难安。”刘承祐有点后怕地答道:“所幸,这异想天开,达到了应有的效果。” 瞥着刘承祐,刘知远眉毛一横,听出了刘承祐的言外之意。不由再度审视着他,表情严肃,斟酌片刻问:“你自成德归,幽州那边,赵延寿能守住吗?” 显然,刘知远还是很在意幽燕的情况的。失燕云则必祸中原,正是明白这个道理,当初他才会极力反对石敬瑭割燕云以求契丹臂助。 “儿臣不知?”刘承祐的回答则很干脆:“一切,只能看双方攻防结果了,时下已入秋,只要那耶律阮稳定住国内,必定引兵南下。契丹人,是绝对不会放弃幽燕的!” 言罢,注意到刘知远紧锁的眉头,大概能猜到他在顾虑什么,刘承祐继续说:“赵延寿得幽州,据坚城以守,得燕人之助,契丹人想要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重新夺下幽州的。据探报,幽燕之地胡汉矛盾爆发,大量汉民南投,心向燕军,这些都是赵延寿对抗契丹的底气。而幽州城中,在燕兵入城后,发生了一起针对胡人的清洗与屠杀,仇恨已深,燕兵几乎是不可能向契丹人投降的。至于赵延寿,即便此人反复,纵使他有意再投靠契丹人,也要好好考虑一下能否有好结果......” “且,不论幽州那边的局势,接下来究竟会如何发展,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未来数年,乃至十年之内,大汉北部边防无虞!” 听着刘承祐侃侃而谈,刘知远不自觉地跟着点了两下头,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看着二子,慢慢回过味来了,刘承训向他汇报的,显然与刘承祐亲自说的,有所出入。见他这平淡之中指点江山、甫定乾坤的气度与风采,心中难免生出些复杂的情绪。 “就眼下,背靠大汉,以挡契丹,才是赵延寿的最佳选择。而朝廷,也当给他与幽燕军民一定的支持,成为他们的后盾,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去抵挡契丹......” “你此前上表过,裂土封疆与赵延寿,就是这个打算?”刘知远盯着刘承祐。 点头,刘承祐稍微纠正了一下刘知远的说法:“暂时寄放与赵延寿之手罢了,其若能守,日后必有献土归流之时;其若不能守,那么将来,我朝自发兵取之!” 刘承祐这话,说得大气。刘知远也是微微一呆,舒出一口气,言语道:“看来,这燕王、幽州节度之尊位,还真就得允与赵延寿了。” 听刘知远这么说,刘承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应该是被他说服了。他也不求其他,只求刘知远不要真听那些“杂言”,坏了他的谋划。 也许是说干了嘴,刘知远命人奉上茶水,饮了两口,换了个话题说:“邢州的事,你做得过激了。” 眉头一凝,端在手中的茶杯顿在了空中,放下,刘承祐问:“您指的薛怀让?” “不然呢?”刘知远看着儿子,不悲不喜的样子,只是平淡地讲:“他是一方节度,你说免了就免了。逐其人,抄其家,解其军权,吞其精兵,谁给你的权力!” 说到这儿,刘知远手中的杯具定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气氛陡然间变得紧张起来,刘知远几乎就是在喝问刘承祐:“薛怀让到东京,跪到宫门前喊冤,细数委屈,闹得满城皆知。近日,朕已经收到了不止一份,地方节度上表问询此事的奏章。你觉得这些节镇,是如何看待此事?” “此事,我也有耳闻。”刘承祐倒是挺平静的,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薛怀让心中不服,在邢州,留下他一条命,已是法外开恩,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胆量与脸皮到东京喊冤,世上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至于那些节度,我行此事,本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闻言,刘知远当即怒斥了一声:“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刘承祐表情一滞,这,还是头一次被刘知远这般不留情面地喝骂,感觉,倒还挺新奇的。 见刘承祐脸色“难看”,刘知远又收起了怒容,平静地说:“朕以委任薛怀让为同州节度!” 这下,刘承祐的脸终于变了色,稍显愕然地看着刘知远:“您可知薛怀让之罪?” “朕知道!”刘知远这般回答。 刘承祐沉默。 见他低下头不说话,刘知远反倒好奇了:“怎么,不服气?” 视线微微上抬,刘承祐自闭地说道:“儿臣惟父亲之命是从,您既降下决定,心服口服。” 刘知远洒然一笑,黑脸上挂着笑容,倒显得有些憨。叹了口气,方才冲着刘承祐语重心长地说道:“二郎,锋芒毕露,锐气过甚,不一定是好事!大汉新立,百废待兴,还经不起折腾。这江山社稷,还需慢慢收拾,急不得啊。梁、唐、晋之故事,就在眼前,岂能不引以为鉴?” 下意识地抬头,与刘知远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迅速避开,刘承祐似有所得,喃喃地应道:“多谢父亲教诲。” 心中则不禁纳罕,刘知远既然将事情看得这般通透,为何东京的局势,此前会混乱成那样? “罢了!”刘知远却是失了谈兴一般,摆摆手:“去后宫见你母亲吧。数月在外,甚是想念,听闻你归来,她近日一直盼望着。” 提到李氏,刘承祐神情柔和了些,身体松弛下来,起身,恭顺地应道:“是。” “儿臣告退!” “对了!”刘知远叫住刘承祐。 “父亲还有何吩咐?” 刘知远似乎琢磨了下,但话说得很顺畅:“自入东京,河东兵与归顺晋兵相合,顿增数倍,号令不齐,指挥不一,朕已痛定思痛,决意整饬。已诏令史弘肇与郭威负责整顿禁军,重编军营指挥,你所率龙栖军,也在其列,一并整训!” 闻言,刘承祐平静的表情变得有些麻木,一时没能接话,脑筋急转,刘知远也不急,似乎就等着他的回话。目光上瞟,瞥见了刘知远笃定的表情,他已然想明白了,身体慢慢地松弛下来,深深地鞠了个礼:“整训禁军,于国有利,儿臣自当全力配合,不敢有异议。” “好。”虽然只是通报刘承祐一声,但见他的态度,刘知远还是表示很满意。 “朕在宫城外,给你准备了一座宅邸,在外征战数月,也是辛苦了,这段时间,在东京好好歇息一段时间。”刘知远笑眯眯地说:“另外,朕已决定,以你为枢密副使、中书令,加特进。” “谢陛下!” 刘承祐此时,内心毫无波动。 第134章 回府 不服,不满,不忿。自然是有的,而且那种心情很强烈,只是刘承祐不好表现出来,或者说,事已至此,愤怒怨艾已无用,反而可能引起刘知远更大的戒心。 陶谷此前与刘承祐讲过,到开封后,可能会面临皇帝一定的打压,这不,果然应验了。 轻描淡写间,便把刘承祐对龙栖军的直接统辖权给剥夺了。以京兵乱象,整顿禁军,这是势在必行的事,刘承祐不会有任何异议,只是以这样的方式连带着打压自己,换谁都心里都不爽,哪怕云淡风轻,那也是装的。 如今的龙栖军,有栾城之战的光芒加持,可称诸军之首。但是,整顿之后呢,尤其,还是让史宏肇主持整编事宜。 史宏肇如今在东京的名声,是兵畏民惧官厌,让他去整兵。想到这儿,刘承祐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正因如此,刘知远才以史宏肇主此事? 至于郭威,以其肃正笃重,有他在旁辅助监督,或可为整训结果兜底,不致让史宏肇做得太过。且不会引起太多矛盾与冲突,一直以来,郭威与史宏肇的关系处得都挺不错,在旁人眼中,他算得上是史宏肇的小弟。而郭威办事,又从来让刘知远放心...... 凡是就怕琢磨,虽然各种杂念只是短暂地在头脑中过了一遍,但刘承祐仍旧有种隐约间猜到刘知远心思的感觉。然并卵,心情仍旧不爽。 不过,要说打压,也不是一下子打压到底,不是还赏了个甜枣嘛。加官,赏宅子,估计财帛之物也是少不了的。中书令则不提了,名不副实,枢密副使,倒是实权职位,仍在权力中枢,参赞军政,但是,上边有杨邠压着,而杨邠对自己的态度,难道让自己去与杨邠征争权...... “殿下,这边走!”前边引路的太监突然发声,打断了刘承祐的思绪。 “嗯。”淡淡地应了声,刘承祐随其转入另一条通道。 “官家。”垂拱殿中,一名老阉低着腰走至御前,轻声唤道。 刘知远正看着奏章,抬了下眼皮:“他什么反应?” 宦官答道:“二皇子出殿后,很平静,神色如常,去寻皇后问安了。” “有没说什么?”刘知远问。 “没有。” “我知道了。”刘知远严肃的黑脸似乎有所松弛,吩咐着:“添一盏茶。” “是。” 皇后李氏所居,曰仁明殿,刘承祐走到之时,已然收拾好了心情。习惯性地收拾了一下衣袍,不待通报,在两名宫娥的陪伴下,李氏已然走了出来,脚步略急,嘴里喊着“二郎”。 数月不见,李氏仍如此前那般,慈祥温和,美丽大方,身上的穿着并不艳丽,却透着雍容高贵。提起袍脚,刘承祐便双膝跪倒,朝李氏行礼,磕了个头:“儿子拜见娘亲。” “快起来!”见刘承祐行大礼,李氏赶紧上前,端着双手将他扶起。 “去见过你官家了?” “是的。” “瘦了,也黑了。”打量着在刘承祐身上好生打量了一会儿,李氏温柔的表情间带着关切,伸手将刘承祐额头的灰尘抹去。 感受着李氏手指轻柔的动作,一股暖流淌过心间,李氏对他的好,刘承祐心中自知,且大概“自闭”之后,尤其体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最初的时候,刘承祐曾抱有某些腹黑的想法与目的,但如今,对这母亲,他是打心里认可,敬爱。 “也结实了。”刘承祐拍怕胸口,显示自己的强壮。 “有没有受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李氏慈爱眼神仍旧在刘承祐身上转悠着。 刘承祐温声道:“从征以来,儿一直身处虎贲保护之中,未伤及毫毛,反倒是不少将士,为了保护我,奋不顾身,丢了性命。” 闻言,李氏高眉稍蹙,尔后叮咛道:“人当怀感恩戴义之心,那些死伤的将士,对他们的亲属后人,要善加抚恤,以告慰英灵,酬其忠勇。” “娘亲说的是,此事儿子铭记于心,如今归朝,便着手此事。”刘承祐答道。 被李氏牵着,引导入殿中叙话。刘承祐乖巧地跟着,进入殿内发现,内部的装饰十分简约,没有一点奢靡之像,中央摆放着几台织机...... 迎着刘承祐诧异的目光,李氏轻笑道:“在这宫中,闲来无事,织造几匹布。已然入秋,天气渐凉,为你们父子裁就几件衣裳。” 李氏说这话,没有一点做作,只给刘承祐一种平淡之中见真情的感觉。心有所感,郑重地朝李氏躬身一礼:“这天下,只有您才配母仪天下。” 刘承祐突然来这么一出,倒惹得李氏发笑:“你这孩子......” “来,给为娘讲讲这几个月的经历。听闻,你率八千兵去打契丹几十万军队,胆子实在太大了,惹人担心,如今听来,仍觉心惊......”落座叙话,李氏便如寻常女妇一般,唠叨起来。 刘承祐也没有一点不耐烦,将他出征以来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本该是一段精彩的传奇故事,尤其是栾城之战,但刘承祐实在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一板一眼,平铺直叙道来。大概是因为讲解效果的缘故,其间的惊险刺激倒被掩盖了,倒不致让李氏过于后怕。 不过,讲得平淡,听得认真,李氏并不觉得乏味的样子。 在宫内与李氏谈话有半个多时辰,其后,又在李氏这儿蹭了一顿饭,吃饱喝足了,方才告退。 出宫的时候,遇到了刘承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数月不见,这小子明显又长高了一些。正一身劲服,手里把玩着一颗翠珠,迈着轻快的步伐,在殿廊间晃荡着,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瞧见刘承祐缓缓走向宫门,刘承勋明显一惊,很是果断转向朝另外一边走去。 “老三!”见状,刘承祐直接开口喝道。 闻声,少年加快的脚步一下子停了,整个人似乎都绷了起来,回过身来,望着刘承祐,苦巴巴的表情很快转换成笑容,小碎步迎了上来:“二哥,你进宫了。什么时候到开封的,怎么不让人通知我一声,我好去迎接你啊......” 刘承祐撇着他,说:“我看你,似乎并不想见我。” “怎么会?”刘承勋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绷着小脸,小心地说:“我这准备回去读书,二哥你不知道,爹给我找了翰林当老师,那老先生,十分古板,布置了一大堆功课......” 听刘承勋在那儿瞎扯,刘承祐脸色倒和缓下来,心中凭生出些许感慨。 刘承勋“解释完”,便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对他这个二哥,心头还是直发憷。小眼神不时上瞟,一看到刘承祐那张严肃的脸,便如触电一般挪开,垂下头,盯着鞋尖观察。 见其表现,刘承祐选择放过他,冲他摆了摆手:“你不是要去读书吗,去吧。” 闻言,刘承勋两眼一亮,顿时又笑嘻嘻的:“二哥你慢走。”言罢,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收回目光,刘承祐继续迈着淡定的步伐,跟随引路的宫人,朝宫门外而去。宫门名叫宣武门,乍一看,还以为是玄武门。 “殿下。”出门前,城门值守的控鹤军小校主动朝刘承祐打了个招呼。 大汉的控鹤禁军,当初还是刘承祐亲自选建的,一直沿用至今,到了东京,也是大内亲军。对那小校,刘承祐有点印象,当初是他从龙栖军中选拔的。 “我记得你,你姓......姓李!叫李俭?”刘承祐说。 见刘承祐竟然还记得自己,小校有点意外加惊喜,当即答道:“正是末将。” 在他身上扫了几眼,禁军下级军官的装束,刘承祐问:“升职了?” 李俭答道:“李都帅信任,末将忝为宣武门城守,也有赖殿下当初提拔。” 刘承祐知道,他指的是他大舅,控鹤军都指挥使李洪信。 “舅舅识人啊!”刘承祐说。 “尽忠职守,好好看守宫门!”留下一句话,刘承祐没有多驻足,离开了。 “是!”李俭则恭敬地应了声,退回岗位。 皇城外城门前,李崇矩率着刘承祐的亲兵扈从已然等待许久了,不敢靠近宫门,隔得老远,望到刘承祐立刻迎来上来。出征作战的时候,刘承祐的亲军编制是一营五百人,南下之前,被刘承祐缩减至五十人,仍由李崇矩统管,余者,或置于北边,或分调于龙栖军中担任低级军官。 “殿下,您没事吧。”李崇矩望了望皇城,小心地问。 刘承祐不由轻轻地斥道:“我去见皇帝,那是我父,能有什么事!” 李崇矩有点尴尬,自知说错了话,赶紧闭上嘴。 刘承祐则看向后边被别开的太监,强势地吩咐道:“官家不是赏了我一所宅邸吗,引我前去!” “是!”那太监,本就是受了此命的,不敢怠慢,十分卑躬地答道。 汴宫的营建始于后梁,基本是仿照洛阳紫薇宫见建造的,规模虽小,布局却也差不多。北边是皇城,故兜一个圈子之后,方才走别门重入开封城。 “龙栖军被安置在何处?”把李崇矩叫道车驾上,刘承祐发问。 “暂时在城南大校场。”李崇矩答:“郭都虞侯派人传讯,一切都很妥当。” “派人通报诸军将校,东京不比真定,到了这里,都给我安分些,约束好士卒,不许惹事。另外,官家要整军,不管如何调整,积极配合!”想了想,刘承祐压着嗓子,对李崇矩吩咐道。 李崇矩闻言微愣,不过立即应了声是,并没有多问什么。他这点很得刘承祐喜欢,踏实做事,从不多嘴。 东京城内,坊市隔绝,管控很严,并不是很热闹,刘承祐暂时也无心去关注开封的坊里。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赶到了府邸,天色已经晚了。 距离皇城不远,一座庞大而豪华的宅邸,足表刘知远的心意,与刘承祐的“节俭”风格十分不搭。据那太监说,这座宅邸占地上百亩,水榭歌台,楼阁园圃俱备,历数十年,辗转多家,都是累朝极具权势的人物有资格居之。后晋时是权相景延广的家宅,契丹入汴,被耶律德光赏给燕王赵延寿,后来又被留守东京的契丹国舅萧翰占为己有。 刘知远进开封之后,便命人将之收拾清理,作为对刘承祐的嘉赏。 府中是有人的,刘承祐还都挺熟悉,都是他在晋阳的那些奴仆。 “二郎。”柔柔声音中带着惊喜,得知刘承祐归府,匆匆急急地,耿氏便提着裙子,小跑入前庭。 显然,已经盼了许久了,待瞧见刘承祐那挺拔的身形,美眸中喜色更甚。一直近前,止住脚步,如水的目光在刘承祐身上流转着。美人柔怜,或许是心情激动,或许是跑得太急了,娇喘几口,缓了缓,方才盈盈下拜:“妾身恭迎殿下回府。” “起来吧。”刘承祐点了下头。 耿氏还是如以往那般,娇柔妍丽,肌肤雪白,嫩得能挤出水一般,穿着刘承祐比较喜欢的素装,妆扮也很淡雅,没有一点妖艳的感觉。美丽的脸蛋上,挂着点红晕,但掩饰不住那种病怜的气质,很是勾人。 虽比刘承祐长一些,但耿氏的年纪本就不大,尚不满二十。刘承祐火眼金睛,一下子便发现了,胸脯大了些,不过穿着衣服不够明显,尚需亲手体验。 “嗯。” 虽然刘承祐的反应还是如以往那般,没有多少改变,但正因为熟悉,耿氏反而松了口气,没有想象中那种数月不见的疏离感。 “带弟兄们入驻府邸,尽快熟悉府中环境!另外,家中亲人已迁至东京者,可告假探访!”刘承祐扭头朝李崇矩吩咐了一句,而后在耿氏的陪伴下,进入府中深处,直入内堂。 天气虽已转凉,但室内仍旧不免过热,将刘承祐脱下的外袍,挂到衣架上,耿氏亲自沾水给刘承祐挤了一张毛巾,递给他:“二郎。” 还是那般娇柔的声音,有些勾人。 一边擦着脸,刘承祐随口问:“什么时候到东京的?” “已经有一个月了,随晋阳官民,一道迁徙而来的......”耿氏帮刘承祐解着腰带,答道。 “没什么意外吧。”刘承祐尬问。 “有军马护送,又有府中卫士,自然顺利无事。” 转过身看着耿氏,在刘承祐的目光下,美人手里还拿着刘承祐的腰带,羞涩地垂下了脑袋。耿氏这个女人,是个极品美人,虽然身材并不是那种典型的丰*肥*,也胜过天下大部分女人,尤其搭配那种病怜的气质 感受着松垮的裤带,再加屋内滋长的暧昧气氛,刘承祐已有了反应。在这样的环境下,本就无心尬聊,郎有情,妾有意的,很快刘承祐便将之揽入榻间,滚在了一起。 刘承祐性格虽冷,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在外征战,一直压抑禁欲。憋得有多狠,释放出来便有多痛快...... 第135章 韬光养晦 耿氏身体柔弱,经不起折腾,稍微尽欢,便放过了她。在贤者模式下,刘承祐真觉自己像个哲人,头脑清晰,思域广阔,格局庞大,双目释放着智慧的光芒,看什么事物都能想出一套道理来...... 然后,疲惫似洪流一般涌来,脖间被秀发摩擦地骚痒,耳边是美人轻声的呢喃。自耿氏口中,多的是家长里短,自晋阳的到开封的经历、府中的生活、宫中的赏赐、与东京贵妇们的交流等等。言语神态间掩饰不住的,是对刘承祐的思念与他归来的欣喜。 说到底,耿氏只是个侍妾,出身也不好,刘承祐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基本属无依无靠,没有安全感,刘承祐回来了,便觉安心。而刘承祐也能感受到,枕边的美人对自己的那种依恋。 于刘承祐而言,那种小女人的诉说,倒给了他新的感受,没有觉得厌烦,时不时地应承一两句,缠绵之中,心底的郁闷确是散去不少,直到,睡着。 等刘承祐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在耿氏的伺候下,沐浴着衣,洗净身上残留着的惹人遐思绮念的异味与垢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夜里天凉。”耿氏很体贴地都给刘承祐披上了一件袍服。 这个女人,十分地殷勤,但很自然,目光都没自刘承祐身上挪开过。在堂间,准备了一些吃食,菜色倒不复杂,刘承祐最喜欢吃的豆腐,鸡蛋羹、炒菘菜还有一盘烤羊肉,再加一碗小米饭,很讨刘承祐欢心。 刘承祐从来不挑食的,实则有得一碗豆腐吃,便能满足。 “这些食材,都是哪里来的?”刘承祐随口问道。 耿氏答:“都是李婆打理的,每日都有专人送上府门。” 刘承祐点了点头,筷子停住:“也不知,开封城中,有多少人家,能够正常购得这些菜食。” 东京城中的情况,耿氏估计也有所耳闻,听刘承祐感慨的语气,不由劝慰道:“会好起来的,这段时间,城内外已安定了许多。” “你也吃点?” “妾身不饿。”美目盼兮,耿氏打定主意看着刘承祐吃饭。 “启禀殿下,陶谷与魏仁浦两位官人过府拜访。”没吃几口饭,侍卫于堂门前禀报。 “二人联袂来访?”刘承祐问。 “只知二人同时到的。” 刘承祐吩咐着:“引他们来此厅堂叙话。” “妾身先退下了。”耿氏见状,悠然起身回避。刘承祐冲她点了下头,这个女人的乖巧,让他感觉十分舒服。 府中偏厅内,陶谷与魏仁浦照面,略感讶异,精明的目光扫在魏仁浦身上,以一种视小辈的语气问:“道济啊,你此番过府拜谒,很是迅速啊,家中可曾安顿妥当?” 陶谷有些卖老,问话也有些不客气,不过魏仁浦并不以为意,洒脱地回答道:“在下在东京,孑然一身,倒无俗事烦扰。” “老夫有所耳闻,前朝为胡寇灭亡前,道济你将妻子尽数送还乡里,如今想来,却是有先见之明,保家人免刀兵流离之祸。这天下,有这等眼光的,绝对是凤毛麟角。也难怪,你能得殿下如此信任,殿下识人吶......”陶谷盯着魏仁浦夸,最后一句话,发音极重。 魏仁浦则保持着谦虚:“陶公谬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二位,殿下在堂间等候,请随末将来。”闲侃间,李崇矩现身,对二人指引道。 “有劳李将军了。”陶谷率先起身,脸上堆着笑容。 二人跟着李崇矩在府中穿梭行走,曲折回廊,兜转数次,一路可见楼阁,甚是豪贵。陶谷有些感叹,瞳孔深处的艳羡几乎隐藏不住,魏仁浦则面色如常。 至堂间,刘承祐饭才吃了一半,当即行礼。 “免礼,坐。” “谢殿下。” 刘承祐放下割肉的刀子,将一片娇嫩脆黄的羊肉塞入嘴中,擦了擦油腻的嘴和手,方才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意寻你们商量些事。” 闻言,陶谷神色一动,侧俯下身,观察着刘承祐的表情,一脸精明地猜测道:“可与面圣之事有关?” “如陶公所言,打压已至。”刘承祐看向陶谷,也不卖关子,直接答道,随即将进宫面圣的结果简单地同二人讲了一遍。 听完刘承祐的描述,陶谷一副果然如此、不出我料的表情,腰杆慢慢地直了起来,开口道:“此事早在预料之中,殿下不必过虑,只是没想到,天子会这般着急罢了。” 不知为何,刘承祐总觉得,陶谷说这话时,有点小得意。 “陛下此举,削权压制的目的,几乎明摆在眼前。然若说能有多大效果,那倒也不见得,殿下的威名,已为天下唱,非这点手段便能消除的。整编禁军之事,殿下只需与郭枢密多加联系,他是郭荣之父,有这层关系在,想必不难拉拢。通过郭枢密施以影响,整军之事,又岂能完全避过您。另外,再将龙栖军的这些旧部控制在手,便不虞其他,龙栖军就还是在您手中......” 听完陶谷的话,刘承祐眉头不由地蹙了下,对他的建议,有点不满意,总觉太过急功近利,不怎么稳当。 见刘承祐没什么反应,陶谷讷住了,嘴上的笑容消去,下意识地拎起了他的胡须。 刘承祐看向魏仁浦:“魏先生怎么看?” 闻问,魏仁浦斟酌了片刻,拱手回答道:“属下以为,动不如静。殿下的应对,已然不错,整饬禁军,事关社稷安危,从大局看,应当全力支持,无需抱有过多小心思。陛下这样安排,就是想要削减您的兵权,既存压制想法,殿下倘若有过多动作,岂非是与天子相对抗?” “至于龙栖军诸军校,殿下视他们为兄弟手足,本是恩威并重,浴血沙场、并肩作战半载的情谊,又岂是短时间能消除的,何需多余的手段去控制,只需如常维系即可。过多的动作,利或不见,反惹猜疑......” 魏仁浦话说完,陶谷脸色眼见着难看起来,这几乎是将他的建议给全盘否定了,他哪里开心得起来。不过,仔细想想,却不得不承认,魏仁浦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抛却功利之心的时候,陶谷的头脑还是很清晰,很有见解的。 “难道,我就什么都不做?”刘承祐问。 “韬光养晦!”魏仁浦答:“陛下既委您为枢密副使,便如常参与军政即可。况且,龙栖军在手,只是龙栖一军。若整编之后,影响的,却是整个禁军!” “可是,史宏肇此人!”刘承祐道出他的顾虑:“此人骄横,若兵权尽付于此人之手,只怕日后更加难制!” 陶谷见机插话,又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为统帅者,跋扈骄怠,常为人主所忌。史某若不晓收敛,天子又能容他几时,早晚自取其祸。” 刘承祐若有所思,叹了口气:“看来,在这东京,我得低调行事了。” “整编之事,尚未有个具体的章程,结果如何,仍需观望,殿下实无必要,太过顾虑。”魏仁浦又说。 “我明白了。”刘承祐点头,只是眉宇始终凝着。 见魏仁浦在刘承祐面前又讨了好,陶谷琢磨了一阵,有点谨慎地发言道:“殿下此时应该顾虑的,应该是陛下压制您的目的所在......” “你想说什么?”看他那眼色,刘承祐直接问道。 “大汉虽立,然东宫之位空悬,殿下同样是嫡子,当早做打算才是。”陶谷小心地说。 此言落,魏仁浦也不禁抬头看了看刘承祐。 刘承祐则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说什么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是淡淡然地挥手,让二人回去休息。而他自己,则继续拿起刀子,割那已然微凉的羊肉,面无表情间,心绪却不禁起伏。 “殿下。”晚点的时候,宽敞的书房中,刘承祐正在沉思,李崇矩走了进来。 “何事?” 李崇矩回答:“方才陶先生离开的时候,悄悄找到末将,说他在开封的府宅被一个武节军营指挥占了,讨要不得。不敢以此小事烦扰殿下,故寻到我,希望我能前去,帮他讨回来。末将觉得,此事还需禀报殿下。” “陶谷这是借你之口转述于我啊。”刘承祐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了。 看李崇矩的表情可知,估计心里门清,他虽然老实,却也精明:“殿下您看,此事如何处置?” “陶谷落脚何处?” “暂时借宿于其友家。” “武节军的营指挥,史弘肇手底下的人啊。”刘承祐淡淡地说道,心中本有计较,直接吩咐:“你明日带几名卫士,拿着房契,找好证人,陪陶谷去一趟,帮他把宅院拿回来!” “是!” 陶谷之事,于刘承祐而言,不过是一件小事,不足为道。不过,牵扯到史弘肇的人,呵呵,哪怕占着理,也不知那史都指挥使会不会跋扈跳脚! 李崇矩恭敬告退,望着其背影,刘承祐忽然唤住了他。 “殿下还有何吩咐?” 刘承祐原本绷着的表情松懈下来,对他说:“府中的庶务,你接下来也多费心,不要仅把自己,当个侍卫!” 李崇矩先是一愣,然后那张普通的脸变得更加普通了,长揖拜道:“是。” ...... 和刘承祐一样,刘知远也在皇城外赏了刘承训一座府邸,距离刘承祐这边也不远,就隔着一座里坊。 夜尚早,不似寻常人家,远没到歇息的时刻,刘承训坐在书案后,挑着灯看两京各州县上报的民事民情。刘承训回朝之后,被刘知远任命为中书侍郎、政事令、同平章事,以流民难民泛滥之故,负责抚慰民生,还民休息之事。 刘承训本就有仁爱之风,至东京途中,也亲眼见过了太多民间疾苦,对两京地区的那些百姓,也是抱有十分的同情。被委以此事,他倒没有多想“收买人心”之事,只是尽心地想要去帮助解决流民的生计问题。 身上紧紧地裹着一件裘袍,看起来很冷的样子,不时咳嗽几声,自喉咙发出的闷声有点沉重。这几日,寒热交替,一个没注意,着了凉,一直于府中养病,刘知远也允他府中办公。今日刘承祐归来,他本欲去迎接的,只是身体颇感不适,也就作罢了。 “殿下,杨枢相求见!”刘承训看公文看得认真,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一名内侍走至帘幕外,打断了他。 闻报,刘承训立刻吩咐道:“快请。” 没一会儿,杨邠在内侍的引路下走入了房间,刘承训亲自迎了上去,拱手说:“杨相公。” “殿下。” 打了个招呼,二人落座,奉茶。 “您身体如何了?”杨邠问。 刘承训笑答:“无妨,偶感风寒,休养一阵便好了。” “相公此夜来访,所谓何事?”两个人也算十分熟悉了,在朝堂上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稍作寒暄,刘承训直接问道。 “殿下,二皇子回来了!”杨邠严肃着一张脸,说。 刘承训轻咳了两声,嘴角挂着点笑意:“我知道,应该进宫见过驾了,正打算明日请二郎过府一叙。” 见刘承训这种反应,杨邠眉头高锁,加重着声音重复了一句:“殿下,二皇子回来了!” 这下,刘承训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疑惑地看着杨邠:“相公想说什么?” “殿下,二皇子这是携不世之功而归,其势中天,您要早作准备啊!”抽了口气,杨邠又压低嗓音,说道。 听其言,刘承训面色变了变,他又不傻,沉默了一下,方才问:“相公到底想说什么?” 杨邠很痛快,也不拐弯抹角,说:“殿下,您是嫡长子,又受群臣敬重,又素拥贤名,本是继嗣之君的不二人选。但这近一年来,二皇子同开了窍一般,参与军政,此番又在河北闯出了偌大的名头,立下盖世功勋。这对您的地位,是莫大的威胁,不得——” “相公此言过了!”刘承训没等杨邠说完,直接打断他:“二郎小小年纪,殚精竭虑,百战沙场而归,对国家是又莫大功勋的。大汉方兴,正当我父子并群臣齐心,共造乾坤,济世安民之际。相公身为枢相,秉执军政,上佐天子,下顺黎民,岂可对二郎抱有猜忌之心!” 听刘承训这么一套说辞,杨邠有点惊住了,很想教训一句“天真”,但见刘承训那一脸正气的样子,又有些说不出口。 顿了一小会儿,组织了下语言,说:“殿下宽仁若此,殊不知人家是什么心思?若非心怀大志,以其尊,岂会冒风险,从军旅之事,亲历矢石?您提到济世安民,可曾记得唐太宗之故事?” 说道这儿,刘承训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有点难看。 杨邠继续说:“如今,官家还未立太子,这便更给了二皇子窥视之机。殿下若不警醒,只恐为其所趁啊!” “够了!”刘承训似乎生气了,一拂袖,十分难得地冲杨邠发着火:“相公这是欲间我兄弟的感情吗?” “臣不敢。”杨邠脸色也不好看了,不过终究没硬顶。 刘承训情绪激动下,不由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但见杨邠闷坐在那儿,刘承训思量了一阵,收敛起了怒容:“孤话说重了,相公莫要介意。” 杨邠摇摇头。 刘承训能够感受到杨邠对自己的善意,实在不好责备他,想了想,说道:“父亲不是唐高祖,二郎不是李世民,孤,也不是隐太子。” 刘承训说得很冷静,但从其语气间,杨邠还是感到了一丝波动,显然,刘承训并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第136章 郭氏父子 再是君子,再讲究孝悌之义,刘承训终究不是圣人。在皇位面前,面临刘承祐迫近的威胁,又哪里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无动于衷。 这些年来,以其年纪身份、以其才能德行,刘承训自己潜意识里都将自己视为百分百的继嗣人选,确从来没考虑过他那两个弟弟的威胁,刘承祐这甫一崛起,只怕刘承训还是有些不适应的。 都冷静了下来,杨邠看着刘承训,说:“殿下,不管二皇子那边如何,您是必须有所准备。军队,尤其是禁兵,乃重中之重,在这方面,二皇子有龙栖军,已占了先机。” 杨邠开始替刘承训筹划着:“但是,过犹不及,二皇子年轻气盛,不知收敛,栾城之战虽让他名动天下,却也使其骄狂而不自知,惹得官家与文武忌惮。据闻,官家已暂夺其兵权,行打压之事。此番,以史宏肇整饬禁军,这便是您的机会,可与史宏肇联络,借机安插一些将领,掌控一部分军队,同时打压龙栖军。史宏肇此人肚肠不大,在晋阳之时便对二皇子多有小觑,想来也是愿意与殿下您多加亲近的......” 脸上突然浮现出一团潮红,杨邠的话,似乎让刘承训有些羞臊,不过他此次没有开口反驳,只是俊眉皱得很紧:“史宏肇!” 就如刘承祐不喜欢史宏肇一样,刘承训对其人,也是分外不喜,有些忌惮地说:“史宏肇专横无礼,狂傲暴戾,不可与之谋!” “殿下不可感情用事。”杨邠说:“史宏肇虽蔑视臣等,却绝不敢轻慢殿下。其人粗鄙,实不得人心,满朝非之,日后随手便可缚之。时下,却可多加拉拢。” 杨邠的神色间,也不禁表露出厌恶。 要说此时的汉朝堂,憎恶史宏肇的人中,杨邠绝对是最有份量的一个。史宏肇这个人,真的是神憎鬼厌,除了本身的性格讨人嫌之外,尤其蔑视文臣。入汴之后,史宏肇已经不止一次当众宣扬,文臣无用无功,不足以与其并列。更是几次当着杨邠的面,让其下不来台。 刘承训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疑虑消去,却没继续再深入此话题的意思,反而有点刻意转变,起身拿起书案上的一篇文书,递给杨邠:“相公,关于京畿流民事,我拟了一个条陈,准备上呈,您帮我参详一二。” 杨邠呆了下,目光自刘承训身上落到那封文书上,微微一叹,接过阅览起来。且看着,脸色渐凝。 刘承训所列几条,大都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无非是分配土地,发放粮种,租借耕牛、农具等等。而观其细节,显然是有参考刘承祐在真定时的处置办法。 抬头,注意到刘承训有点期待的眼神,杨邠还是摇了摇头:“殿下的想法,却是好的,不过,想要实现,却不容易。” “为何?”刘承训急问。 “帑藏空虚,国用不足以支撑!”杨邠简单地说。 刘承训显然是有所准备的,立刻说道:“我查看过,府库之中,尚有钱粮。夏粮入库,再加自契丹手中夺回的资财牲畜,足够支撑!” “殿下,东京城尚有数十万官、军、民需供养啊。”杨邠解释道:“何况,国库亦需留存足量的钱粮,以备不时之需!” “难道救济难民,还民休息,重建园篱,还非不时之需吗?” 刘承训的眼光,显然仅局限于京畿这一片地区。杨邠抱着种教育的态度,对他说:“如今天下初定,各州节度来归,但终究只是名义上的归附。大汉初建,虽务怀柔,但于要害之处,朝廷必将有所调整,尤其是邺都杜重威。稍不遂其意,便可招致其复叛。关中地区,局面靡顿,混乱已持续半载之久,凤翔侯益、京兆张彦超虽飞表输诚,仍抱猜疑以观望。又有蜀军虎视眈眈,在旁窥伺。甚至荆南高氏、南唐李氏,这些都不得不防!” 杨邠一番话,把刘承训说得有些难受,心胸之中仿佛憋着什么一般。怎么大汉的面临的局势,就一直没好过,入了中原,占了河北,反而每况愈下,刘承训是真不解。 沉默几许,有些郁闷地说:“难道朝廷就要一直无所作为吗?” “凡事当有所取舍。”杨邠倒挺淡定,有点冷酷:“为国家大计,只能舍弃小家!” 刘承训却很坚定地表示:“南来东京之后,我只觉大汉就如同架在烤炉之上,良政不兴,民怨沸腾,必须要改变。此安民之策,孤必担之,一力推行!” 刘承训大义凛然,杨邠这回倒没再多说什么,拱手朝他拜了拜。 ...... 同样在这秋夜,郭府之中,摆了一场家宴,为养子接风洗尘。郭家也算枝繁叶茂,皆随众迁徙至开封。郭威膝下,丁口不少,诸子尚幼,还没什么糟心事,一家子聚在一起,倒是其乐融融,十分和洽。 一直到夜深了,家宴散去,郭威方叫上郭荣至书房,与之单独问话。 “此次历练,感想如何?”对郭荣,郭威一向是满意的,闲谈间也分外温和。 郭荣还是沉吟了一会儿,方才答道:“经契丹之乱,国民之疾苦,远迈前朝,各处民生凋敝,匪盗丛生,若不思良策镇定地方,以图拯溺,与民休息,早晚必有大祸。且汉祚虽兴,然实则内忧外患。北失强险,而有契丹,南面空虚,则诸国割据,皆大患。于内,则藩镇之弊病固深,朝堂之上......” 说到这儿,郭荣看了郭威一眼,却没往下说了。 “你看得倒也还透彻,至于朝政的混乱,却也没什么不可直言的。前番二苏任事,此二者以霸府幕佐,骤至宰辅,能所不及,为政混乱。杨邠与王章是有能力手腕的,有他们整肃,近来倒有拨乱反正之效,不过朝堂的争端,短时间内是难以平息的。”郭威基本是顺着郭荣的话往下说。 “朝政何以混乱至此?”哪怕是郭荣,也是心怀疑惑的。 “这,也非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的,你既来朝,多待些日子,也就明白了。”郭威叹了口气,顿了下,看向郭荣,沉着声音问:“你在二皇子麾下也这么长时间了,对他评价如何?” 郭荣有点意外,但在郭威认真的眼神下,还是考虑了下,稍显慎重地回答道:“明睿雄断,器量恢弘,怀志图略,有征伐之能,济世之才,安民之智......” 刘承祐若是知道,郭荣对自己的评价,有这么高,估计能笑出来。显然,郭威也是相信养子的眼光的,再综合他自己的观感判断,却是摇了摇头:“二皇子有此才器,于国家而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郭荣稍疑。见状,郭威起身自书案上翻出了一封不薄的公文,递给郭荣:“为父与史宏肇奉诏整顿京畿诸军,重编禁军,这是史宏肇牵头初步拟定的计划......” 带着疑惑的心思,郭荣阅览了一遍,看得很认真,上边已详细地写着,裁撤哪些旧军,新编几军,编制如何,将校属谁......显然,整军的事,早做好了准备。 很快,郭荣惊声道:“这是要将龙栖军拆分?史宏肇焉敢如此?这是欲彻底得罪二皇子?” “龙栖军如今的战力,已是诸军最强,散之充于诸军,有利于整个禁军战力的提升。”郭威解释道,这种说辞,只怕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坐下,又补充说:“若无官家的授意,史宏肇又焉敢如此?” 郭荣虽沈重寡言,然内秀其中,本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当即便意识到了:“天子欲打压二皇子?” “是啊,否则前番开封怎么会又那么多针对他的汹汹舆论!”郭威说:“时下大汉的情形,与唐武德年间,何其相像。但国家面临的险峻局面,却是数倍于唐初。” “皇帝,会忌惮自己的儿子吗?”郭荣问了句。 郭威沉默,对此言,他有些不方便做评说。良久,叹道:“官家如何考虑,非我等所能猜测。但这储位之争,恐怕是难以避免的了。” 郭荣微微垂下头,骤然接触到这种核心问题,他有点诧异,不过诧异过后,开始琢磨起,郭威今夜与他讨论此事的目的了。思虑一会儿,目光清明地看向郭威,低声好奇问道:“父亲您是大汉重臣,权在枢密,秉掌军事,必然波及其间。既然储位之争不可避免,您打算站在哪一边。” 闻此问,郭威抬指虚空点了郭荣两下,似乎被问到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怎么看?” 郭荣神情一肃,却是很坚定地答道:“以儿的想法,自然支持二皇子!” 感受着郭荣那肯定的语气,郭威微讶,他知道自己这养子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却也没料到在这等敏感的大事上也如此果断,还是开口问:“为何?” “我对大皇子并不熟悉,但对二皇子却已足够熟悉,其有明主之资,岂有认生不认熟的道理。再者,大皇子虽有贤名,但太过文弱,于武功上没有建树威名,若在治世,以嫡长子之尊,二皇子万难与之相争。但,在此乱世,非雄主无以存身存国,这数十年来,自梁唐至晋汉,皆是这个道理!”郭荣娓娓而谈。 “龙栖军的情况,我很清楚,将校多有勇略,且多为二皇子简拔于行伍,似马全义、向训,乃至那孙立,也他有生死的交情。还有布置在北边的慕容延钊、罗彦瓌,这些人,俱受其恩德,无论在哪里,都可为其所用。将士信奉强者,殿下年纪虽小,却已有强者之姿!” 听其言,郭威突然问道:“你所说的这些将校,包括你吗?” 郭荣似乎答非所问:“儿很佩服殿下识人之明,用人之智!” 郭威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起身背着手,在书房中踱了好几步,透过窗扉望着屋外清凉如水的夜色,长叹一声:“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安重荣当年一席话,发人深省,却又让人脊背寒凉啊!” 郭荣跟着起身,站到郭威侧后方,说:“这也是天下混乱的根源所在。皇权不兴,君威不振,兵不能为国有,而将帅私之,天下必乱!” 眼见着话题跑偏了,郭威轻咳了两声,朝郭荣提醒道:“今夜我们的谈话,不可走漏出去了。” 郭荣淡淡一笑:“自然不会。” 沉吟片刻,郭威还是忍不住发出感慨:“纵使二皇子强悍,他想要顺利当上太子,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史弘肇、杨邠这些人,便是一道难以迈过去的坎,尤其是杨邠,有他的谋划扶持,大皇子的优势仍旧很大。更重要的是,君父若欲压制,为儿臣者,如何应对?” 对于这个问题,郭氏父子都没继续挖掘下去的意思了,实则两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答案。 “罢了,这些事情,非我们谈论便能够有所改变的。”郭威摆了摆手说,很快低收拾好心情,问郭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郭荣有些不明白地看着父亲。 见状,郭威立刻把话说得明白些:“禁军整顿,你是欲继续于军中任职,还是谋求外放?” “您觉得呢?”郭荣征询郭威的意见。 “这要看你自己!”郭威答。 皱着眉想了想,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郭荣回答道:“京中恐无我这种后辈的用武之地,若得外放一州,施展拳脚,儿愿往!” “你想去什么地方?” “关中或者河北!”郭荣回答地很干脆。 郭威露出了一抹笑容,说道:“去澶州吧,过几日,我荐你为澶州防御使,以你此次的功绩,再加我的面子,此事不难!” 提到澶州,郭荣立刻就反应过来了:“朝廷要对杜重威动手了?” 对郭荣的机敏,郭威表示很满意,淡淡地说道:“不是朝廷要对他动手,而是倘若他有异动,朝廷需要有所防备!” 郭荣若有所思,郭威略作思量,又朝他嘱咐道:“外放之事,你亲自与二皇子解释一番。” “是!” 第137章 整编事 刘承祐很听话,表现得也很洒脱,说让歇息休养,就老实地待在府中,舒缓半载戎马倥偬的疲惫与压力,表现地十分安分。 抛却一切军政,每日就在府中读书、练字、习武、充实自己,如当初在晋阳那般,每日早晚进宫给母后李氏请安,回府便如往常,偶尔与刘耿氏调调情,还在府内的园圃中垦出了一片地,捣毁了原本的花花草草,种了点小菜。很闲适,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的。 然而在暗地里,刘承祐对朝政、对国事、对京畿乃至天下局势,没有放松过片刻关注。 清晨,晨色尚且朦胧,雾气尚未彻底散去,刘承祐便已身在仁明殿中,给李氏请安。殿中,则是日常的母慈子孝的场景。 “来,试试,合不合身?”李氏亲自拿出一件锦袍,给刘承祐换上。 刘承祐一副谦孝的表现,任由李氏在自己身上动作。知道刘承祐喜素色,李氏刻意挑选的灰锦,上边绣着一些银白色的山海花鸟图案,显得十分精致。 “殿下,这些花纹,都是娘娘一针一线,亲自绣的。”边上,一名伺候的女官对刘承祐道。 “慈母手中线。”闻言,刘承祐顿时朝李氏奉承道:“娘亲真是心灵手巧,您的手艺真是巧夺天工。” 李氏则不由白了刘承祐一眼,如今刘承祐说些甜言,她也是见怪不怪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效果,凤眉一蹙:“有些偏大了,脱下了,我再改改。” “不用了,正合适。”刘承祐则抻了抻手,轻声道:“再过个一年,也就贴身了。” “早膳准备好了。”内侍前来禀报。 刘承祐朝李氏一抱拳:“儿刻意没吃早饭,又要在您这边蹭一顿了。” “早准备了你的碗筷。”李氏伸手,在刘承祐额头轻柔地点了一下。 一碗粥下肚,李氏凤目瞟着刘承祐,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几日,在府中歇息得如何?” 刘承祐回答:“甚好,已尽释征伐之疲。” “官家让你休养,你便好好休养,莫要焦虑,心情郁结。国家初立,百废待兴,还需你们父子,合力图兴......” 听李氏这么说,刘承祐不禁抬首,诧异地看着她,只见她母亲的雍容玉面上,神态自然,嘴角噙着点柔和的笑容,那双慈爱的眼睛,却是有些深邃。 “是!”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刘承祐轻声应道。心中却是不禁猜测,母亲突然说这话,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受刘知远的指示前来安抚自己? 自李氏那儿告退后,自垂拱殿那边来人,刘知远相召。顺道,刘承祐便去了,途中,遇到了同样受召的刘承训。 两兄弟打了个招呼,寒暄两句,刘承祐看着刘承训问:“大哥,你身体如何了?” 秋晨确实清凉,风冷飕飕地刮,不过却也没冷到那个地步。但刘承训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袍子,把头都罩起,似乎受不得风吹。 刘承训的身体状态显然不怎么好,白皙的俊脸上泛着一团异样的红润,紧了紧身上的袍子,露出点笑容答道:“并无大碍,就是一般的伤害,服过太医开的药后,已然好转许多。” 观察着刘承训表情,刘承祐眉头稍微蹙了下,提醒道:“大哥不要太过劳累了,流民之事,可多交与下面的官员去做,不需如此辛苦奔波。” “无妨。”刘承训摆了摆手。 这些日子,刘承训基本都忙着处置京畿地区流民的问题,从刘知远那里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支持,在郑州地区,划定了一片区域,用以实施官屯。还举荐前三司使刘审交为郑州刺史兼营田使,负责实施政策。 这一回,刘承训倒是用对了人,刘审交已年逾古稀,但此人老而弥坚,且治政才能卓著。在这个混乱的时代,每历事,矜恤抚理,官民称善。以刘审交落实其事,却是十分顺利,井井有条,纵使日子艰难,有这么廉平慈善的老人做榜样,却也能抚定人心。 刘承训呢,则一心扑在上面,时不时还亲自西去郑州察看情况。见那边有了效果,听说刘承训已经打算着手其他地区的。看起来,刘承训有些急。 见刘承训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刘承祐也没再多劝什么,落后半个身位,两人联袂前往,随口问道:“大哥可知,父亲相召所谓何事?” 刘承训扭头瞧了刘承祐一下,眼色微闪,轻咳两声,以一种不确定的语气说:“应该是整军之事吧。” 近来,汉廷军政,以两件事为要,其一是诸节度调迁,其二便是禁军整饬。节度调迁,仍在商讨中,调谁,何时调,非特别紧要,但禁军的整治却是眼前的事,甚至于,只有禁军整肃了,汉廷才能腾出精力来对各地的方镇进行调整。 垂拱殿中,枢密使杨邠、副使郭威、三司使王章,再加禁军统帅史宏肇并在。刘知远阅览着最终的整编章程,史宏肇则亲自向他汇报着。 “侍卫司下马步军依前例,设护圣、奉国两军,两军属下分置马、步军。前朝众军,广锐、散都头二军沿置,余下如兴国、威顺、忠卫、兴顺、弩手、宗顺等军,兵不满员,将校空遗,尽数裁撤,兵马并入新军。北来河东兵马,留武节、兴捷、龙栖三军,余者裁撤并入三军。另,臣等议取诸军少年精壮者,新设大军,以为禁军精粹。以上大小诸军额满之后,余者另设小军,军号另置......侍卫司下辖诸军,整顿结束后,马步军计以十一万卒。” “皇城殿前部署诸军,内殿直、散员、控鹤三军沿设,另置新军,计两万兵马。” “......” 史弘肇大概给刘知远介绍了一遍后,便静待他的反应,奏书所述,已经经过数次修改调整,很是详细,具体编制、兵力配备甚至于驻防区域都有所提,当然更重要的,附有一份名单,是整编完成后诸军将领的任用。 这次整兵,基本是朝廷对前朝晋兵的一次大消化,原本的河东将校们,自然留用,还多少有所升拔,但其中的人事调动,可操作性实在太强。史弘肇与郭威“不偏不倚”地拟了一份名单,只待刘知远点头。 刘承训与刘承祐两兄弟觐见之时,刘知运正看得认真,从其表情可知,应该还是很满意的。 “侍卫亲军新设大军,军号小底,余者新军,可沿称梁、唐禁军军号。”刘知远提笔在奏书上勾勾画画,嘴里说着。 然后盯着那份名单瞧,看得尤为仔细,在侍卫司的高级军官队伍中,史弘肇再张狂也不敢有所偏私,刘知远的嫡系将领如刘信、李洪信、尚洪迁、盖万、郭从义等,皆高高在列,最次,也为一大军军使。刘知远最在意的,也是这部分人,至于更低级往下的将校,则不需他这个皇帝亲自去关切了,至少,刘知远自己是这么看的。 “大郎,二郎,这是整军章程,你们来看看,有何想法?”抬首看着两兄弟,刘知远说道。 刘承祐低调地走进来,恭顺地站着,余光观察着殿中的情形,在史弘肇、杨邠几人身上扫过,而后入定。等刘承训看完了,刘承祐方才接过。 事实上,这份整兵计划,从初稿告成之后,便以流到刘承祐案上,对其内容,基本都有所了解。走马观花一般浏览了一遍,重点便放在了龙栖军上。 在京的龙栖三步一马四军,仅留马全义的第一军,以之为基,重新组建,辖万人,下设四军,分左右两厢,马全义为龙栖右厢都指挥使。 余者,也做同样处置,不过是并入其他侍卫诸军。尤其是韩通所率一军马兵,全数划归护圣军。(护圣、奉国两军,分别是侍卫亲军马、步军军号,属于军种军号,下边才是龙栖、武节、兴捷等军队) “甚好,史、郭二位将军安排编制得甚是妥当。”这是刘承训的回答,他的目光只在名单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找着什么人。 “儿臣并无异议。”刘承祐也很痛快地回答刘知远,面无异状。 刘知远露出了笑容,对史、郭二人说:“就照此章程,整编禁军,朕要在一个月后,检视新军!” “是!”二人齐整地应道。 心情比起之前,明显好了许多,刘知远瞟向刘承祐,轻笑道:“二郎,听说你近日在府中,修生养性,还亲自垦地,可是十分地惬意啊。” 不明刘知远打着什么算盘,刘承祐只是很平静的应道:“农事之重,在国之根本,故为农垦,略通其道。有此闲情,倒让您见笑了......” 刘知远呵呵笑出了声,似乎真的很开心,对刘承祐道:“朕可不能让你清闲了,明日入枢密院,理军政,上封事!” “是!”眉毛一扬,刘承祐躬身一拜。 “郭枢密!”告退之后,刘承祐主动找到郭威。 郭威仍旧一副谦和的态度,朝刘承祐抱拳:“殿下。” 这是到开封后,刘承祐第一次与郭威正面交流。一道走了几步,刘承祐才语调平缓地说了句:“整兵之事,龙栖将校,有赖枢密回护!” 在提拟章程之时,史弘肇果然是看龙栖军不爽,怀有嫉妒之心,又有上命,对龙栖军将校的安排有所偏私。也就是郭威从旁担待,不致让其做得太过分,是以龙栖军虽散,但将校犹在。对此,刘承祐心里清楚。 闻言,郭威却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对刘承祐说:“龙栖将校皆有勇略,统兵之才,于国家亦有功勋,下官只是以公心,依情理而断罢了。” 听郭威这么说,刘承祐神色不变,严肃地对他道:“龙栖将士,随我出生入死,我自然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的前程。郭枢密,自是出于公心,然于我而言,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见刘承祐这副郑重的样子,郭威不由露出点笑容,晃了晃脑袋:“殿下言重了。” “在军官名单中,似乎没有看到郭荣?”未在此事上纠结,刘承祐提出他心中的疑问。 “此事,下官原意使郭荣亲自告知殿下的!”面对刘承祐疑惑的眼神,郭威说道:“不怕殿下笑话,下官有点私心,有意替其谋一个外放职缺。” “哦?”刘承祐来了兴趣:“属意何地?” “澶州。” “澶州?这是个要地啊!”刘承祐念叨一句,不由瞥了郭威一眼,只能看到他的侧脸,悠悠然地说道:“我那彦超叔父,却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啊。” 闲谈几句,郭威却是主动刘承祐说:“殿下,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刘承祐抬手,心中有点好奇。 “接下来整军之事,诸事冗杂,亟缺熟悉兵事的干才。下官听闻,您幕佐中有一人,名曰魏仁浦,其人精明强干,博闻强记,曾在晋枢密院任职,对兵仗之事十分敏锐,恳请殿下割爱,暂借于下官,您看如何?”郭威笑宴宴地表明其意。 眉头一下子便皱了起来,魏仁浦,如今可是刘承祐麾下最重要的谋臣。摸着下巴,认真地思量了一会儿,抬眼轻松说道:“以魏先生之才,我早有推举之意,只恐旁人说我因私而荐。若得郭枢密举荐,那么别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不过,郭枢密,魏先生的官职,可不能如前朝那般,给个属吏就打发了......”刘承祐半开玩笑地说。 郭威笑了笑,道:“下官明日,便荐之为枢密院承旨!” 枢密承旨,官虽不大,但权重,在枢密院,能接触到核心军政要务的位置。 刘承祐挺满意,他倒不虞郭威来“挖墙脚”,毕竟他自己也在枢密院任事。事实上,就算不用郭威,他也能把魏仁浦给运作进枢密院。但有郭威,显然要容易些,他是在向自己卖好。 两人之间的交谈,不知觉间,似乎更加融洽了。对郭威,刘承祐已没有初来之时,因“固有印象”而带有的那种“偏见”了,经过这么长时间,刘承祐对汉廷朝中的局势已有了足够清晰的认识。比起杨邠、史弘肇等人,他当真还只是个“弟弟”,论资历、威望,对刘承祐都还构不成威胁。 况且,郭荣这个“五代第一明君”这数月以来,都当心腹用了,还用得很顺手,又哪里需要在此时顾虑郭威? 想所以,对郭威隐约对自己的靠拢,刘承祐心情着实不错。 ps:这章写得挺辛苦,五代的军制太特么乱了,本来想细写,又怕更枯躁,删删改改的,还是略写轻松点。其中的内容,基本是参考杜文玉《五代十国制度研究》。 第138章 请立太子 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坊里间,几乎占据了大半个道,开封城中的路况,十分不佳,拥挤、狭窄,多数不能容两辆骈马车驾同行。 车厢内,刘承祐盘腿而坐,微闭目,脑中念头不断闪动。从今日殿中问话来看,刘知远显然没有彻底打压他的意思。 食指点在膝盖上,刘承祐不禁考虑,接下来,自己的工作重心该放在哪方面。大哥刘承训在安抚流民上做得不错,那他呢? 事实上,他头脑中的想法很多,他有太多看着不满想要改变的地方,军、政、官、民,大到国家战略,小到熟母耕织,有太多弊病需要革除,亟待改正。 但是,眼下还轮不到他来对这个天下指手画脚,此前薛怀让之事,已经给他敲响了警钟。事情,急不得。 有的时候,知道得太多,也不见得是好事。刘承训的染病,让刘承祐有些患得患失,心里清楚,哪怕自己什么事都不做,只要再熬个半载,什么都是他的了。他也是打算这么做的,然而,内心那种难以名状的躁动,近来实在让他不堪其累,远没有脸上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掀开帘幕,看向车外,望着开封的街巷里弄,眼神渐渐一亮,但旋即一暗。眼下开封府尹之职还空缺着,而开封到如今,仍处半军管期间,若是得治开封,倒也能有一番作为,比当个枢密副使,也许更有意义。 只是,刘承祐若以皇子之尊求之,估计会很难。 “殿下,到了。”李崇矩在车外,恭声禀道。 掀开车帘,踩着亲兵备好的矮凳,刘承祐迈着大步,朝府门走去。脚步略急,在跨过门槛时,不由绊了一下,身形一晃,差点摔了一跤。 李崇矩赶紧上前扶着,问道:“殿下,您没事吧?” 摆脱搀扶,刘承祐蹙着眉头看了看脚下的门槛,嘴里唤道:“门房何在?” “小人在!”闻刘承祐唤,在旁惴惴不安的门子立刻凑了上来,紧张地跪下,声音都有些颤。 “我家门槛,不该这么高。找人,改了!”刘承祐直接吩咐着。 “是!”能给刘承祐看门的,也是在晋阳用熟了的老人,很清楚刘承祐的脾性,松了口气,果断应道。至于改变门槛的高度,会不会破坏原本大门的设计格局,那就不是他这种小人物去考虑的了。 “魏先生在哪儿?”进府之后,刘承祐寻来一名管事问道。 “回殿下,在东园。” 得知魏仁浦在东京,单人独居,身边只一名仆人陪伴,刘承祐干脆让他入府居住,左右,他这府宅甚大,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方便刘承祐随时与他商讨议事。不说其他,就刘承祐这“礼贤下士”的举动,便十分收心。 给魏仁浦准备的,是东苑中的一栋独立宅院,布置地十分用心,环境清幽宜居。刘承祐晃悠而至时,魏仁浦正在品茗读书。 “先生好生悠闲。”刘承祐轻声道。 起身作了个礼,魏仁浦泰然道:“以书娱情罢了。” “接下来,先生恐怕难得此闲情了。”一齐落座,刘承祐说。 魏仁浦有点意外,问:“殿下此话怎讲。” 刘承祐直接将举荐他入枢密院的事同他讲了,在魏仁浦思索间,刘承祐说:“郭枢密的美意,我擅做主张,先替先生应下来,先生不会见怪吧。” 魏仁浦则抱拳向刘承祐,面上挂着些感激的情绪说:“还要多谢殿下提拔之恩。”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对魏仁浦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此君身上在能力、品质方面有着一串的闪光点,在为人处世上几乎是个“完美”的人。但他也从不掩饰对功名显达,对事业有成的追求。 刘承祐摆了摆手,沉吟了一会儿,说:“今日垂拱殿中,父亲让我入枢密院理事了。” “整军之事,有结果了?”魏仁浦猜测道。 “是啊。”刘承祐不禁感慨:“好好的一个龙栖军,被拆分得七零八落,我这心里,却也不是滋味。” “根据此前的消息,也不止是龙栖军,武节、兴捷等军,同样有所变动。殿下心情却也不必太过郁塞,京城禁军,前朝、与外兵数量极重,如此打乱重组,却是利于朝廷的掌控。”魏仁浦劝道。 “若是仅针对我龙栖军,拼着受罚,我也得去闹一闹!”刘承祐小开了个玩笑,以他的性格,再怎么样都不会去做什么无用的撒泼举动。 说着,刘承祐不由放低了声音,沉着脸说:“大哥,趁机往禁军中安插了些人,听说,还与史宏肇有所交往。” “有此举动,也是可以想见的。”魏仁浦有心劝解。 却见刘承祐一下子又变了脸,十分轻松地说道:“看来,是我这大哥,感受到压力了......” 与魏仁浦又谈论了一番天下大事,尽欢而散。晚点的时候,郭荣上门求见了,与刘承祐讲了讲去澶州的事,取得了他的支持。 某些“尽在不言中”的事,两人都很有默契,一起探讨了一番杜重威与邺都的局势。 对禁军的整编,很快便进入落实阶段,前期筹备地很充分,由史宏肇、郭威二人主持,枢密、三司等衙署配合,自上而下,对开封的十几万军队进行了一次从头到脚的调整。 当然,这几乎只是对全军的一次系统性混编,以实现消化外兵的目的,减少军中冗事冗物。但是,这也是一次不彻底整训,没有裁汰老弱,没有去劣存优而致良莠混杂。重新整编过后的汉禁军,在磨合成功之前,战斗力是大幅度下降,这是显而易见的,且磨合的时间要多久,效果如何,也是未知数...... 当然,对军队的整编绝对是有积极意义的,此前乱象一扫而空,旧兵体系被彻底打乱揉碎,朝廷对禁军的掌控力度也空前提升。 不过,总有人对此事表示不满,表示不适应,包括原本的河东军,包括龙栖军...... 条案上摆着白纸,刘承祐提笔,一板一眼地书写着,字练了这么久,总归有点效果。虽然还算不得漂亮,且毫无灵气可言,但刘承祐已然满足了。他相信,日后只要盖上了他的印章,必然“灵气”涌动,跃然纸上。 “不在军中带兵,刮训士卒,来我府上做什么?”余光瞥着坐在边上,持杯牛饮茶水的孙立,放下笔,慢慢地走到孙立旁边,给他的茶杯添满水,淡淡地问道:“糟践我的好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刘承祐面前,这孙指挥使规矩了许多,不过以往的脾性仍旧没有多大改善,大大咧咧说:“殿下喜欢喝茶,末将回去给您搜罗一些,保证是上品。” “把心思,都给孤用在带兵上!”刘承祐坐了下来,注视着孙立:“说吧,找我做什么?” “也不知朝廷什么意思,好好的龙栖军给拆散了,将我们分开,忒憋屈......”孙立报怨道。 “怎么,还有人敢给你孙都指挥使气受?”从其语气中听出了点苗头,刘承祐问。 “弟兄们散了,把我们分到小底军也就罢了,凭什么让那史弘朗当都虞侯,压在我们头上,末将不服!”孙立直接道:“我看,是那史弘肇因私废公,把他弟弟放到高位!” 闻言,刘承祐表情冷了几分,注视着孙立,平淡的目光让他脸上的激动之色立时隐去几分。 “那你孙都指挥使想怎么样,让你和史弘朗,对调一下?”刘承祐轻飘飘地说道。 小底军,是从各军中精选少壮将士万二千人而成军,龙栖军中便有不少人被选入其间,是朝廷十分重视的一支新军。孙立呢,因为其是跟随刘知远的老人,资历够,再加在河北也混了不少战功,被调为小底军左厢都指挥使,算是又往上升了一大级。 原武节右厢都指挥使周晖为小底军都指挥使,史弘肇的弟弟史弘朗,被任为小底军都虞侯,而这史弘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然后这孙立不服气了。 再神经大条,也能察觉到刘承祐语气不善,思及以往在龙栖军被刘承祐统制的情景,孙立一下子气势一下子便萎了些,小声地说:“那倒不用,龙栖军从组建起,末将便在。殿下您能不能替末将说说话,把握调回龙栖军,别待在小底军,受那无能之辈的鸟气......” “砰”,刘承祐一下子拍在了小案上,冷冷地盯着孙立,气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军队是给你孙立讲条件的地方吗?朝廷整军,还要经过你孙立的同意吗?你也是跟随官家的老将了,不知军令如山,令行禁止?怎么有胆子,到孤府上,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等话?” “我......”孙立一下子被刘承祐震住了,屁股被烫了一般,跳站了起来,站在那儿,诺诺不得语。 盯着他,刘承祐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孙立,自栾城之战后,对他的感观有所改变。但有些骄矜的武夫脾性,估计是一辈子都改不了的了。 起身,刘承祐竖起手指,在他胸前,一边点着,一边严肃地说道:“孤告诉你,不管你上边是史弘朗,还是周晖,哪怕是他史弘肇,给孤老实地当着你的指挥使。少说话,好好带兵!” “是,是......”孙立不敢放肆了。 背着手,在孙立面前晃悠了几圈,见他那副模样,刘承祐舒出一口气,拉近身为,压低声音,叮嘱道:“孤不管其他,小底左厢那五六千军队,好好给孤带着!明白吗?” 闻言,孙立有些愣,迷惑地与刘承祐对了下眼神,后知后觉地说:“明白。” 也不知他是否真明白,朝他摆了摆手,刘承祐又补充道:“还有,以后不要这么大摇大摆地,到孤府上。” 甭管头脑是否迷糊,应承着便完事了:“是。” “听说你的伤有复发的迹象?”面色慢慢地缓和下来,看孙立有点憋屈的表情,刘承祐问道。 感受到语气变化,孙立露出了笑容:“落下了病根,没什么大碍,天气渐冷,隐隐生疼罢了,算不得什么,末将忍得住......” ...... 一大早,距离天亮还早得很,周遭尚笼罩在一片乌蒙之中,刘承祐便自榻上起,在耿氏与婢女的侍候下,悉数着衣。碧冠紫服,拾掇完毕,简单地吃了点干巴巴的饼,在朦胧物色笼罩下,刘承祐往皇城而去。 今日,刘知远于崇元殿大朝。 在京官员,够资格的,基本都到位,大量的后晋遗臣,大殿填充地很满。自入东京后,刘知远是很少视大朝的,基本上都是在垂拱殿中,与军政宰臣们商量着把事处理了。 这种严肃的场合,刘承祐竟然十分地适应,以皇子之尊,站在前首,听着君臣奏议,没有一丝地不耐,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倾听着。 “启禀陛下,宿州报,境内饿死民五百余人。” “罢宿州刺史、防御使,令拣干臣善后民事,诏宿州今岁秋税减三成!” ...... “陛下,契丹已去,余毒未清,京畿各州官民器坊,仍有造契丹样鞍辔、器械、服装者。” “诏禁造!” ...... 听着群臣依次奏事解决,刘承祐聊有心得,虽则枯躁,但那种秩序、肃穆的景象,他感觉很舒服。 刘承祐与刘承训站在一起,时间一久,他发现,刘承训脸色有些红,有些怪,是种憋得很难受的感觉。悄悄观察了一会儿,刘承祐心中猜测,他那是想打喷嚏? 心思转动间,刘知远威严的声音又响在耳边:“......以太祖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为不祧之庙。” 却是权太常卿张昭进言,请追尊六庙。除了头上四代先祖之外,便是追尊汉太祖刘邦与汉世祖刘秀了,这大概是两汉之后,所有“刘汉”王朝的基本操作。 回过神,却见殿中安静了下来,大概是发现了刘承训状态不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刘知远吩咐人给刘承训搬上一张椅子,让他坐着议政。 “谢陛下!”借着道谢,刘承训微微释放了一下那种“憋屈”感,同时,留父亲的疼爱,有些感动。 早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了,天早已大亮,大概是说得口渴了,刘知远喝了口水,问:“还有何事?” 静了一会儿后,一名官员动了,高声道:“启禀陛下,国家初定,然东宫空虚,为固国本,请陛下早立太子!” 此言一落,殿中的气氛顿时跑偏了。 ps:说说书名的问题,为什么叫汉世祖,因为作者喜欢。至于刘秀怎么办,非要个合理解释的话,变更就是了。 第139章 众臣拾柴 继嗣问题,对于任何一个王朝来说,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太子,半君之位,事关国本,从来疏忽不得。即便是初兴的后汉,也不得不将这个问题提上议程。尤其在,刘知远年纪已经不小的情况下,哪怕他不急,手下的文武也要替他着急。 当初,刘知远册立皇后、封赏皇子大臣的时候,便有人提立太子之事,不过被刘知远轻飘飘地揭过了。 最初,于刘知远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太艰难的抉择,很早的时候,刘承训的世子地位就已经被确立了。哪怕在初称帝建国之时,这点恐怕也是没有什么争议的。但是,刘承祐的突然崛起,成为了意外因素。 在这个时代,一个能打仗,打胜仗的皇子,意味着什么,稍微有点见识人都知道。何况,是刘知远这些人。 原本,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刘承训都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年纪、能力、名声都很合适,但是,他太文弱了。在乱世,这是一个硬伤。 刘承训的支持者们,自然也看出了刘承祐的威胁,尤其是杨邠。事实上,当初在刘承祐击败耿崇美,刚拿下潞、泽二州的时候,便以兵少为由,暗使人进言刘知远召还刘承祐,只是没有成功。后来进入河北之后,刘知远有意召回刘承祐,也是受人影响。 在刘承祐南来之前,京中那股针对他的舆情,便是伴随着议立东宫的风潮。只是皇帝刘知远态度暧昧,被他压着。 从刘承祐入朝之后,开封城内那股关于国本之争的暗流便彻底涌动起来了,只是此前为东京有些混乱的局势掩盖了,如今,局势稍加缓和,立刻便有人站出来,重拾旧题。 崇元殿内,静得出奇,秋风透过门窗钻入,凉意似乎让大殿中原本有些疲惫的群臣都惊醒了。连冯道这个“昏昏欲睡”的老家伙,也睁开了眼睛,意外地盯着进言的那名官员。 冯道自至东京,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刘知远的热情嘉许,待遇优厚,拜为太师,虽未与他实权,却给了他上朝听政议政的资格。不过,这老儿很知趣,收敛得很,光听不说,基本不主动发表什么见解,表现得尤其恭顺。 出列奏请的官员,名叫王景崇,刘知远入京,官拜右卫大将军,虚职。这个人,资历很深,曾经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牙将,颇受任用,终唐一代,没能混出头,不上不下,至于在后晋,则更不受重用,常自叹怀才不遇。 在萧翰掌南国军政,立李从益为帝之时,王景崇积极投靠,凭着贿赂,得了个宣徽使的高官。不过这个人很聪明,早知萧翰守不住中原,在刘知远尚在洛阳之时,便暗使人送款投效,在刘知远那儿挂上了号。入汴之后,封官。 察觉到殿中的“诡异”气氛,除了王景崇之外,后边似乎有更多的人跃跃欲试。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刘知远慢慢地放下茶杯,看着王景崇,说道:“是王卿啊。” “正是臣。”王景崇低着头,语气谦卑。 “自立国以来,便一直有人向朕谏言太子之事。既然王卿今日于朝堂重提此事,那众卿便议一议吧。”刘知远不待一丝波动的声音响起在殿中,平静的注视着王景崇:“王卿以来,朕膝下诸子,何人可为嗣君。” 此言落,群臣精神更振,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前头的刘承训兄弟。刘承训精神爽振,摒弃身体负面状态一般。刘承祐则满脸的漠然,眼睑微垂,身体松弛,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混不在意,比起冯道还要佛系。 闻问,王景崇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埋着头,张嘴便来:“二皇子承祐,文武英明,志略宏达,国之所兴,功勋卓越,可立为太子。” 王景崇此言一出,刘承祐微讷,保持不住事不关己的状态了,余光瞥着王景崇,心中很是愕然。他与这王景崇,此前可没什么接触,甚至见了面,都不一定认识。但是,此人此刻,在这大殿上,却这般殷勤地推举自己,是为了向自己卖好? 不知为何,刘承祐有些高兴不起来。 “哦。”刘知远应了声,目光扫过刘承祐,并没在他身上停下,扫了一圈朝臣:“王卿觉得承祐当立,其他爱卿呢?” “臣附议!二皇子英勇果毅,亲历戎轩,威豪杰立,可为继嗣。” 有点出人意料的,继王景崇之后,一串的人,跟着附议,表示刘承祐当立。当然,也有一些人坚定的支持刘承训,只是相比刘承祐的呼声,要弱得多。 刘知远,显然也是有些意外的,自动略过那些呼声,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打着转,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刘承训有些泛白的面庞,掩饰不住惊愕色,手紧紧地抓着扶手,泛白的指节显示着他不平静的心理。至于刘承祐,则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从其脸上并不能看出什么,不过,袍袖下的双手,下意识地捏在了一起。而刘知远也相信,他这个二子,内心绝不似他脸上表现出的那么淡定。 刘知远双眼微微眯起,一时没有表态,让殿中的空气沉凝了一会儿,在气氛愈显沉抑之时,看着杨邠开口了:“杨卿,你觉得呢?” 此前,像杨邠、王章这样的实权者,都稳得很,并没有发话。可以说,站出来的朝臣,基本都是些没话语权的。 面对刘知远的询问,杨邠严肃着一张脸,毫不犹豫地抱拳,声音起得很高,坚定地表示对刘承训的支持:“嫡长有序,大皇子谦和孝义、宽仁有礼,达于治政,可为太子!” 杨邠的反应,倒没出人意料,毕竟,杨邠与刘承训的交情,也是有些年头了,他支持刘承训,很多人都知道,包括刘知远。 稍稍让人意外的是,史弘肇主动站了出来,瞥了刘承祐一下,略显傲然地大声道:“臣也觉得,大皇子当立。” 这二人一发话,刘承祐的“压倒性”的优势效果立时便减弱的许多,那些支持刘承祐的人,吼得再热烈,都不及杨邠、史弘肇等人的态度。 “郭枢密,你觉得你?” 郭威腰微弯,面色如常:“册立太子,既是国事,亦是家事,请陛下圣裁,臣必全力拥护。” “逢吉,你呢?” 苏逢吉是早想说话了,一双精明的眼珠子转悠了两圈,思及此前刘承祐对他的示好,横了杨邠一眼,近前一步,恭声说:“臣以为,二皇子雄干之才,大类陛下,合当为嗣。” “王相,你觉得呢?” 王章拱手,回答比较谨慎:“太子之事,仓促不得,还需慎重,陛下春秋鼎盛,可对二位殿下多加考察,以定最佳人选。” 听了几位重臣的意见,刘知远表情忽然放松下来,身体后仰微微靠在御座上,眼神一恍,飞到垂首而侍的冯道身上:“太师,你觉得,朕这两子,谁当主东宫?” 冯道在下边,正饶有兴趣地当着吃瓜群众,忽闻皇帝垂询,很是惊讶,这等事情,是他能随便发表意见的吗,两个皇子,每一个是好得罪的啊。 想了想,“颤颤巍巍”地出列,那双老眼仿佛更加浑浊了,禀道:“陛下,老臣以为,两位殿下,都是当世人杰,天资出众。老臣愚鲁,实在不管妄加评断,请陛下圣裁独断......” 估计刘知远也没打算从冯道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的名字,沉吟几许,转头,目光投向刘承祐,审视着他,幽幽地问道:“二郎,这满朝诸卿,大部分都属意你当太子,你自己,怎么看啊?” 这下,崇元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刘承祐身上了。此一问,巨大的压力降临到刘承祐身上,其他人的无所谓,但是刘知远的目光,让刘承祐感到了一丝紧张。 若说一开始,刘承祐还有些懵逼、疑惑、不解,但随着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朝臣出言支持,他哪里还反应不过来。方才出言的朝臣中,也许并不是全部沟通好的,有些随波逐流,见机从众的。但,他才不相信那些人是为他“王霸之气”所折服, 在此之前,他在朝堂上可没什么根基,这么多人,若是都议立刘承训,倒也不会太意外,然而,现实恰恰相反。组织起这么多人,一齐发力,支持他当太子,事前他还不知道。 捧杀啊! 有人在背后算计他,他大哥刘承训估计还没这个心机,那么,只有杨邠了。 余光冷冷地扫了眼杨邠,此人满脸平和,但是,刘承祐总觉得他的嘴角,有些得意。 “朕的问题,让你很为难吗?”刘知远又问了,语气略显不耐烦。 眼皮一抬,目光与刘知远稍微接触了一下,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刘承祐深吸一口气,拱手说:“自古以来,立储之事,以嫡长为先,次者以贤。然而,儿臣论长论贤,都不如大哥。儿无德行,不敢与兄长相争。” 刘承祐沉抑的声音很稳,不过其言落,殿中却是有些哗然。尤其是那些从众之人,听那意思,正主都不欲与兄长争了,要不要改口? “陛下,二弟聪敏果毅,远胜于我,请立为太子!”更出人意料的,刘承训几乎紧接着刘承祐的话音,开口表示谦让。 看了看两个儿子,刘知远突然轻笑了一声,语气莫名:“你们二人,却是谦让起来了!” 言罢,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疲惫之色,刘知远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朕乏了,今日就到这儿吧,退朝!” 说完,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便先行离开了。 ...... 下朝之后,刘承祐没有去枢密院,而是直接回府。回府路上,神情一直是阴着的。今日朝上,从表象上看,基本就是,他刘承祐有志于东宫,联合那些朝臣,向太子之位发起冲击。 其他人怎么看,刘承祐管不着,但刘知远呢? “殿下,陶给事中求见!”回府,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李崇矩前来禀报。 “带他进来!”刘承祐有点压制不住怒气。 魏仁浦被安排入枢密院之后,陶谷这厮坐不住了,这个人很有意思,见刘承祐时,给了他一点“暗示”。为了不厚此薄彼,刘承祐也就为他运作了一番,以陶谷以往的资历,被任命为给事中。 陶谷这边,估计是下朝之后,直接往刘承祐这边来的。还未入堂,便听见从其间传来的瓷杯摔碎的声音,不禁一震,能够想象到,这个时候的刘承祐,是如何地愤怒。 “殿下。”入内,扫了眼地上的碎瓷片,陶谷小声地唤了句。 “你来了。坐。”刘承祐闭着眼睛,微微地喘息几口气,睁眼,看向他,说:“朝上之事,你如何看?” “这是遭人算计了。”陶谷叹了口气,眉头皱起:“这般群起议立,只会适得其反,背后谋算之人,心计很深呐!” “臣今日在朝上看着,都是心惊肉跳啊!” “是我大意了!”刘承祐叹口气。 “这等事情,是防不胜防的!”陶谷却摇摇头,给刘承祐分析着:“对方这是捧杀之策,甚毒啊。此前,陛下本就对殿下有所忌惮,朝堂之上,本不是殿下优势所在,此一番,则更加重了陛下的戒心。而大皇子那边,反倒更显其谦恭孝悌,而殿下,则是心计深沉......” 陶谷所说,刘承祐心里实则很清楚,此前“见”到的,“听”到的,此类的事情,太多了。 然而正因如此,他才愤怒,愤怒之余,却有些憋屈,羞恼。 刘承祐没做这事,他自己心里清楚,但是刘知远那边就不一定了。也许在他看来,刘承祐于暗中,不声不响地收买了那么一批朝臣,趁着大朝之日,突然发起,意欲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接下来,孤当如何?”刘承祐板着一张脸,两眼中闪着寒芒,似乎想要搞事。 见状,陶谷赶紧劝道:“殿下,当此之时,万不可贸然动作。否则落在陛下眼中,情势更恶。” 陶谷这个人小心思很多,但已然上了刘承祐的船,此时也是用心地替他谋算:“接下来,还是先观望一阵局势发展变化,在做区处。今日殿上,您主动谦辞,是极佳的应对。太子之事,陛下那边显然也是在犹豫的,只要还没定下,有的是机会......” “此番受人算计,落了下乘,若是东宫之位,由此而定呢?”刘承祐已然冷静下来了,突然问了句。 闻问,陶谷一愣,但见刘承祐那淡漠的表情,眼神一闪,咬咬牙,低声道:“纵是定下了,那也只是太子!自古以来,能以太子之尊继位的,能有几个?” “陶谷,你这话,说得很大胆呐!”刘承祐猛地凝视着陶谷。 在刘承祐注视下,陶谷身体一颤,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臣妄言,臣只是忠于殿下......” “罢了!”刘承祐摆了摆手,竟然出奇地露出了一道笑容,喃喃道:“你说得也对,纵使定下来,那又如何。” “说句你可能不信的话。” 陶谷一愣:“什么?” “孤在崇元殿中的谦辞,是有几分真心的!” “我不欲发难,有人却是要来谋算我。此事,我记下了!” 第140章 封王 大概是商量秘事的缘故,书房中的色调都沉暗了许多,微弱的秋阳光芒透过窗缝照在刘承祐脸上,其态微寒。 刘承祐淡淡地对李崇矩吩咐道:“让我们的人,给我盯紧杨邠、史宏肇那些人,尤其是杨邠,接下来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清楚!” “是!” 粮草未动,情报先行,对于情报信息,刘承祐一直以来都很重视。早在真定的时候,他便从军中精挑细选了数十名斥候,以彼为基,组建了一支情报部队,专事打探消息,军政民生无所不刺。 自进开封之后,刘承祐则更加重视,不过,斥候出身的密探,终究有其局限性,让他们于兵荒凶险,刺得军情,或许不算什么难事。但要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开封,还是去监察朝野,伏探消息,那便力有不逮了。情报战线,从来都不是好混的,是需要天赋的。 故,这段时间以来,刘承祐致力于筹建他的密探队伍,完善消息来源,尤其是对政敌们的监察。暗中,命李崇矩小心地网罗了一批眼线,负责盯察,还派了些人,混入杨邠等人的府中...... 不过,一直到如今,进展仍旧十分缓慢,“特务”的组建,哪里那么容易。 “‘枭’部的组织训练,进展如何了?”刘承祐问。 枭部,又叫暗枭,很中二的名字。是刘承祐花了大力气,从军中、民间,精选了一批人,重新组建的一批密探。 “一切已入正轨。” “嗯!这些枭卒,要将他们训练成为孤的眼睛和耳朵,不得懈怠!”刘承祐点头,叮嘱道,顿了下,问:“钱粮可还足备?” 李崇矩回答得很简单:“殿下前番自府库调拨,足用!” 无论什么时代,要做事情,都少不得资源支持。刘承祐这边,平时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他手中还真的掌握着不少钱粮。且大部分,都是自契丹手中夺回的那些财货中,暗中截留的。 全数上缴,刘承祐没那么傻。这个时代的将臣,不论是击贼平叛,惩奸除逆,有所缴获,基本都是往自己兜里揣,几乎不加收敛。刘承祐呢,则低调得多,个中的操作余地本就很大,做起来根本不难,注意着吃相。 “抽个时间,我亲自去看看!” 李崇矩一拱手:“末将去安排!” “还有那个王景崇,给我盯着他,看看此人,怎么回事?”已然完全冷静下来,琢磨了一阵,刘承祐摩擦着下巴,冷冷地吩咐。 刘承祐几乎可以肯定,这王景崇是受人指使,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头,具体如何,盯着此人,想来是会有收获的。 沉吟了一会儿,又突然问:“还有,我大哥的病,怎么样了?今日朝上,观他气色不佳。” 李崇矩将刘承祐的吩咐都记在心中,突闻此问,有点意外,近来,刘承祐似乎很关心刘承训的病,并没有多想,只是快地禀道:“本不是什么大病,据说已经好转许多。” “哦......” ...... 就如刘承祐猜测的那般,王景崇是受杨邠所用。下朝后,派家仆盯着杨府,一直待天候稍晚,得知杨邠自枢密院归,便迫不及待地携着礼物,登门拜访。 方回府的杨邠,心情显然很愉悦,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不过,屁股沾上椅子还没多久,得知王景崇来访,脸色顿时便不好看了,不屑地说了句:“此人,这便坐不住了?” 这要是被有心人看到了,岂非落人口实。有心回绝,但想到王景崇已在府门前,捏着鼻子请他进来,心情却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在杨邠面前,王景崇表现得很谦卑,摧眉折腰,低声下气,极其逢迎。 “枢相,您看。”见杨邠冷淡着一张脸,王景崇更加小心,将一个装饰华美的檀木盒子展示在杨邠面前,打开盒盖,露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圆滑光润,泛着一阵晶莹的水蓝柔和光芒。 “你这是干什么?”杨邠只瞄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王景崇则陪着笑:“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此等珍华之物,不是下官这等粗人能够拥有的。” “你这心意,可真是重啊。”杨邠不假辞色,道:“收起来,拿回去吧,你的心意,我也心领了。这等贿赂之事,少作,好好为朝廷效力即可!” 看杨邠那不咸不淡的样子,明显是热脸贴了冷屁股,王景崇站在那儿,很是尴尬,脸上堆着的笑意,都显得有些委屈。 注意到王景崇那“无所适从”的表现,似乎也觉自己有点不近人情,杨邠神色稍加缓和,轻咳了一声,说:“今日殿上之事,你做得不错,我都看在眼里。” “能为枢相效力,是下官的荣幸。”王景崇立刻道。 见杨邠点头,王景崇打蛇上棍,再度露出谦卑的笑容,凑上前,腰弯得更低,试探问道:“那下官的事情......” 闻其言,杨邠双眼一眯,心道果然,抬手欲去端茶杯,王景崇又快速地先行拿起递到杨邠面前。对此人的逢迎,杨邠愈感不屑,吹了口热汽,抿了一嘴,方才斜眼瞟着他:“你不用着急,暂且耐心等待,朝廷很快当有动作,届时与你谋取外放,纵一方镇节度,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感觉杨邠有些敷衍,王景崇面浮急色。 刚开口,便被杨邠喝止了:“可是什么,难道我还会违诺吗?” “下官不敢!”王景崇赶忙赔罪:“枢相恕罪,是下官急了。” “你历仕唐晋,宦海沉浮二十载,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难道还没有耐心等一段时间吗?”杨邠比王景崇大不了几岁,却是以一种教育晚辈的语气对他说道:“立嗣之事,尚未结束,你此番上门,便有些莽撞了。” 闻斥,面皮抽搐了一下,王景崇愈加低眉顺眼:“枢相教训得是。” 提及此,观察着杨邠的神色,王景崇刻意地想要再拉近关系,拿朝上事说:“今日这么多官员请立二皇子,倘若陛下应允了,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听其言,杨邠呵呵一笑,冷淡的语气中透着强烈的自信:“有我与史宏肇在,储君之位,岂是在当朝就能成功确立的!” 身形仍旧矮着,王景崇开口舔道:“相公乃大汉元臣,劳苦功高,深受陛下信任,储君之立,您的意见,就是陛下,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王景崇呢,自然是想要多与杨邠交流交流,拉近一下关系,可惜,慢慢地杨邠脸上的不耐之色几乎是不加收敛了。于是,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羞辱之情,识趣地微笑告退。 出得杨府,王景崇面无表情地步行离开,走到街角,回首望了望那高大威风的杨府大门,王景崇再也绷不住脸,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敢如此轻视于我!” “将军。”跟在身旁的仆人吓了一跳。 深吸了一口气,王景崇很快便将心情平复下来,脸上再度露出笑容,只是双目中闪着冷芒:“好个杨枢相,迟早要你好看!” “回府!”一甩袖,王景崇扭身离去。 王景崇所不知道的是,在街角对面,一双眼睛已盯上了他,并且尾随而行。 皇城中,下朝之后,刘知远回垂拱殿歇息,大朝上听政,那么长时间,于他而言是个不轻的负担。一直到午后,起身问政,阅览群臣上奏事,不过兴致并不是太高,且面露不耐。因为,所呈奏章,多与储君之位有关。 抬手揉了揉鼻梁,再睁开眼,眼神中疲惫之态顿显。旁边的内侍上前问道:“官家,要不要再休息片刻?” “摆驾仁明殿!”将手中奏章随手丢弃于御案,刘知远起身,吩咐道。 自入汴宫之后,忙于庶务,刘知远到李氏这边的次数并不多。没让人通报,刘知远直接漫步而至,恰逢一名男子自殿中出,长相很正,不过眉宇间透着点油滑之气。 见到刘知远,男子吓了一跳,缩着脖子,上前拜道:“臣参见官家。” “嗯。”刘知远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应了声,便越过其人往殿中而去。 望着刘知远的背影,男子松了口气,他对刘知远一向很是畏惧。此人名叫李业,是李氏的幼弟,为人轻浮,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入汴京后,以外戚之身,被刘知远封为武德使,混在大内,整日无所事事。不过,家中幼子,从来都是最受疼爱的,李氏也一样,对他这个幼弟十分怜爱。 “妾身恭迎官家。”得知刘知远到,皇后李氏亲迎。 “免礼!”刘知远亲自扶起李氏,扫了眼殿中清俭的布置,感受着李氏手上被机杼磨出一层茧意,刘知远叹了口气:“三娘你辛苦了。” 李氏温婉一笑,让殿中摆弄织机的侍女都退下,引着刘知远坐下谈话,问道:“官家国事繁忙,今日怎么有暇来妾身这儿?” 闻言,看着李氏那雍容华面,刘知远叹了口气,说道:“心中烦闷。” 李氏问道:“是朝政遇到困难了?” “孩子大了!”沉默了一下,刘知远说。 眼神闪了一下,看刘知远满脸的疲惫,李氏起身,站到刘知远身后,抬手轻柔地搭配在他头上给他按捏起来:“官家是说二郎?” “嗯。”感受着李氏的动作,刘知远脸上露出了舒服的神情:“三娘,你有许久未像这般给我按捏过了。” 李氏温柔如水:“那今日,妾身便好好侍奉您......” 刘知远又是一叹,闭上眼睛,将今日大朝上的情况,给李氏讲了一遍。随即,便问道:“三娘,依你之见,大郎与二郎,谁更适合当太子?” 刘知远的问话让李氏颇感意外,手中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揉动着,轻声道:“储君之议,乃国家大事,关乎江山社稷,妾身不过一深宫妇人,见识浅薄,岂敢妄加评议。” “三娘过谦了!”刘知远仍旧闭着眼睛,说:“以你的见识,足以胜过时间万千男人!” 李氏轻轻地晃了晃脑袋:“妾身乃后宫之人,不敢干政。” “你我之间,快三十年的夫妻了,两两相知,何分彼此,直言便是,就当我们夫妻私话。”刘知远按着李氏的手,诚心地说。 李氏沉默了许久,叹声说:“长幼有序,为保社稷安宁,以妾身愚见,还是立大郎吧。” 刘知远头靠在李氏胸前,仰头望着她,有些意外:“你不是一向,疼爱二郎吗?” 李氏身上那股贤惠明理的气质更甚,回答道:“我疼惜二郎是真,但于社稷江山,却不得有偏私,大郎,也是我的儿子。废长立幼,取祸之道,于国家不利。” “不瞒三娘,我本意便是以大郎为嗣,但是,他太过文弱谦和,于治世,可行王道,为传世之君,但这个世道,我只恐他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藩镇节度。二郎这一年来,变化甚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沈重冷峻,沉稳勇毅,行事虽显偏激刚烈,却深谙此间存世之道......”刘知远幽幽而叹,道出他的犹豫。 李氏悠悠地说道:“他们兄弟间,一向相处和谐,感情甚好,可以二郎辅助大郎,不就两全其美?” 可能李氏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说这话时,气息都略显不足。 果然,刘知远面露苦意地笑了笑:“这帝位之争,有多残酷,以三娘的聪颖,难道不知?自梁、唐,至晋,为了这张位置,争得你死我活的事,发生得还少吗?” 闻言,李氏面上也是闪过忧虑之色,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平日里虽关心刘承训比较少,但不代表她不喜欢他。 想了想,李氏有点郑重地对刘知远道:“既如此,官家更当早定君臣名分,以免拖得久了,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境地,届时悔之晚矣......” “朕在想想。”憋了一会儿,刘知远这样回答。 夫妻俩,再没说话,只是相偎在一起,感受着那难得的静谧。 没有在李氏那儿待太久,刘知远自归己殿,不过经过同李氏的那一番谈话,心情舒畅了许多。 夜间,明黄的灯火闪烁在刘知远脸上,严肃而认真。脑中回想起今日崇元殿上的情形,良久,刘知远叹道:“太着急了,不是好事啊......” 说这话时,刘知远神情间透着一抹坚定。 翌日,刘知远便降诏,封刘承训为魏王、开封府尹,刘承祐为周王、京城巡检。 第141章 雌威 随着刘知远一道封王诏书下,议储风波戛然而止,仿佛有了个结果一般。事实上,也正是这样,魏王+开封府尹,基本是继嗣的标配了,魏王这个封号,在这个时代份量极重,至于开封府尹,那更不是一般人能做的。甚至可以猜测,此前刘知远一直空置此官职,便是在衡量“合适”人选。 至于刘承祐的封爵加官,则更像是一种安慰,在他原本的中书令、枢密副使基础上,加个京城巡检。但是,京城巡检又不是个一般的职位。 故,从刘知远的安排来看,是留有余地的,他心里仍旧有所犹豫。不过就结果来看,刘承训是占了上风。在原本的历史上,入汴之后,仅封了长子刘承训为魏王加开封府尹,根本没有其他儿子的事,所以那个时候,刘承训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 然而,当刘承祐这个异数降临之后,同样的封赐,却没有“定局”之效。相较于其他人不一而足的反应,作为正主,刘承祐表现得很从容,接诏、谢恩,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过暗地里,倒对刘知远的决定做了一番点评,不够果断,犹犹豫豫,终会败事。 大概是因为没有替刘承祐说话,李氏心里存着些“愧”意,事后将刘承祐唤进宫中,温言安慰了一番,语重心长地解释了一番。还以梁、唐、晋三朝故事,劝诫刘承祐,让他好好与父兄,共兴大汉,保延国祚。 刘承祐呢,面对苦口婆心的母亲,能如何?只是泰然地向李氏保证,为家国计,自己会以大局为重,日后定然全心全意,辅弼父兄,不敢有所过分奢求,云云。 刘承祐的这等器量,反倒让李氏诧异了,望着他那张“苦”撑着的面庞,只觉委屈了他,心中怜意更甚。当刘承祐的表态传播开之后,更有不少人赞他贤明,气度宏阔。连刘知远都有些纳闷,不过终究有些人是不信他这番话的,比如杨邠。 倒是刘承训这大哥,在面对刘承祐时,有点不好意思。 随着秋意渐浓,东京各处的枝叶,都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变黄,刘承祐府中的园圃,也一样,悄然之间,便染上了一片金色。 府邸的牌匾,早已更换,“周王府”三个遒劲的大字,虽则古朴,却沉淀着威严与地位。 这段时间以来,汉廷之中,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定,刘承祐在朝廷,除了低调地参赞军机之外,最主要的,便是着手对开封治安的整顿,重点打击杀人、偷盗、抢劫等罪恶,半个多月下来,成效显著。虽无法杜绝罪恶,但市井里坊之间,一套依托在制度框架下的秩序,重新建立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刘承祐将开封城中一部分巡检禁军,掌控在了手中...... 难得的休沐时间,就着日渐冷淡的秋阳,刘承祐在王府后园中的那口“平湖”边上垂钓。裹在一件硕大的黑袍底下,头上还有模有样地戴个斗笠,手里握着鱼竿。说是垂钓,实则只是盯着湖面发呆,那秋波荡漾,层层水纹,还是很有一番美感。 “二郎!殿下!我的周王殿下!”迈着一阵急促的脚步,李少游走到刘承祐身侧,只扫了一眼,不由焦躁地唤道。 “啧!”刘承祐呲了下嘴,放下鱼竿,回首朝他抱怨了声:“好不容易有鱼上钩了,被你吓跑了!” 李少游一愣,看了看平静的湖面,又瞄了瞄空空如也的鱼篓,眉毛一扬,直接盘腿坐下,说道:“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垂钓?” “什么事,让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刘承祐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怡然自得地淡定说:“又听到什么风声了?” “什么事!”李少游声音大了些:“你都要被外放出镇了!” 闻言,刘承祐眉头一锁:“怎么回事?” “今日官家再度问起储位之事,杨邠向官家建议,为免出现双龙夺嫡的局面,把你外放一地,绝了二子相争,骨肉相残的可能!”李少游回答道。 刘承祐眉头锁得更紧,这等消息,他竟然没有收到一点风声。扭头看着他:“你从哪儿听来的?” 知道刘承祐在疑惑什么,李少游解释道:“不久前的事,我爹进宫拜见,听到的。我这边收到消息,立刻跑来告诉你。” “哦!”刘承祐应了声,眉头渐渐舒展,平静地说:“这杨邠,也是什么话都敢说,莫非是恃宠生骄?” 见他这副不急不躁的反应,反倒是自己急得有些莫名,李少游不由道:“你就一点都不急?” “急有何用?”刘承祐反问,脸上带着淡淡的思索:“准备把我外放到哪里?” “成德节度!按杨邠的说法,幽燕战起,正可顺势派你北上,与你用武之地,发挥你的才能。” 在不久之前,调理好国内,稳定权位之后,趁着秋高马肥,辽主耶律阮征集诸部兵马,挥军南下,剑指幽燕。大兵十数万,直趋蓟城。 燕王赵延寿那边,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派军接战,三千前锋,被歼过半,果断地缩回幽州,婴城据守。龟缩防御的同时,赶紧派人,南下求援。使者快马南下,直至东京。 对此,如今的大汉,关中、中原、魏博都还没理顺,又哪里有余力管幽燕的事。但北部边防,又不能完全不顾及,朝廷只得好言安抚,同时降诏成德张彦威,让沿边诸军,适时支援,对幽燕,进行有限支持。 如今,杨邠抛出这个方案,再联系到朝堂上的局面,一定程度上,确是蛮合刘知远心意的。 “真是个不错的建议啊!”刘承祐点评道:“左右,幽燕的事情,也是我搞出来的,让我去收拾处理,真是两全其美,一举多得啊!” 见刘承祐还有心情在这儿感慨,李少游都不禁替他着急:“你不会真的打算去北边吧!” 神情慢慢严肃起来,刘承祐食指交叉,沉思着。自入东京以来,刘承祐一直保持着低调,不搞事,不闹事,任他局势变化,我自岿然不动。但是,让他出镇,远离权力中心,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这个时候出镇,可不是什么“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东京,有朝廷,有十几万禁军,这些才是国之根本,是绝对不能放弃的。 别看从李嗣源、李从珂到石敬瑭,包括刘知远,都是以方镇之兵逆袭中央,攫取权力,登上帝位。但其间的艰难、风险与运气,又岂是寻常。哪怕是在这个时代,地方节度或许强大,但在正常的情况下,只要中枢不出问题,是万难与中央相抗衡的。自后唐至后晋,发生了不止一次方镇叛乱,但除了那几个逆袭成功的,其他诸如朱守殷、范延光、安重荣、杨光远之类的,妄图以一镇而对抗中央,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从唐末至此,天下乱了几十年,中央王朝更替不断,但这实则也是个强干弱枝、中央集权的过程,虽然十分缓慢。到如今,地方节度手中虽然仍旧掌握着极大的权力,但与中枢的强大相比,却又弱了不止一筹。 中央强大的根本,在于禁军。原历史,在后汉之后,真正能决定国运、帝位、皇权的,便是禁军。周代汉、宋代周,都是禁军内部的权力更迭,根本没有其余方镇的事,包括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释得也是禁军高级将领的权力。至于消除地方节镇的威胁,收其精兵,制其粮谷之类的,也是后边略次一等的事。 刘承祐的脑子很清醒,故让他去东京而就方镇,他是绝不会就范的。人在东京,刘承祐便心安,局势若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境地,他还可借在禁军中的后手行事。若是被排挤出去了,那局势可就完全脱离他的预想和掌控了。 也不得不承认,要让杨邠将此事促成了,那真是蛇打七寸,切中要害,绝对会让刘承祐痛入脊髓。 刘承祐想得认真,李少游在旁不敢轻扰,但见他回过神了,才问道:“你打算如何应对?听我爹说,官家可是动心了!” “也不知娘亲,是否知道此事。”刘承祐呢喃一句,转头直视李少游:“你有多久,没进宫给皇后请安了?” 听刘承祐突然来这么一句,李少游略微呆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反应过来:“你是说,利用姑母——”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刘承祐斥道:“话说得太过难听了,什么叫利用?嗯?” 讪讪一笑,李少游轻柔地给了自己一嘴巴子,呵呵道:“我说错了。我这便进宫,问候一下姑母。” ...... 宫城中,刘知远站在一张舆图前,望着直出神。关中、河东、中原、河北,名义上归属于他的大汉王朝的地盘,着实不算小,还都是帝业所兴之地。可惜,注视着布于其间的大小州镇,刘知远心中腾生起扫平一切、权归中央的野望与冲动。估计自梁以来,每个皇帝,不论昏庸还是贤明,都有此心。 但是,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到了他这个年纪,已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就这段时间以来,理政、治政,都将他累得够呛。 时值今日,这些地盘中,真正被大汉朝廷掌控在手中的,不过半数。河东、成德、河阳、东西两京畿并一些零散的州邑。 “陛下,皇后来了!”内侍的通禀声让刘知远回过了神。 有点意外,李氏谨守妇道,这理政之所,从来没有踏足过。摆手便吩咐着:“请进来。” 很快,李氏迈步走了进来,见着刘知远,直接行了个大礼:“臣妾参见陛下!” 此时的李氏脸上,全无平日里的温雅,面容冷淡,凤眉频蹙,有种雌威侧漏的气势。难得地见李氏有此等状态,看得刘知远心中直泛嘀咕。 含着笑,亲手扶起李氏,刘知远问道:“快起来。寻朕何事?观你面色怏怏,难道是谁惹恼了你,跟朕说,定然重罚!” 起身,李氏目光压迫向刘知远,声音微凝,直接问道:“陛下欲使我母子骨肉分离吗?” 刘知远一愣,脱口问道:“三娘,此言何意?” “陛下难道还欲瞒骗于我吗?”李氏质问道:“听闻你要将二郎发配出京,难道要二郎远赴北方后,才告知我这个母亲吗?” 李氏很少发怒,但这一怒,那嗔目切齿的模样,便将刘知远给震慑住了。刘知远哪里会不知李氏其言所指何事,但闻她挑明,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信口装傻:“哪有的事?定然有奸人在信口胡言,切莫轻信。” 李氏则吃刘知远这一套,与他对视着,强势地说道:“为家国天下,二郎已甘做退让,还有人欲行逼迫事?我不管那些外臣怎么说,若欲使我母子隔千山万水长相别离,我不同意!” 但闻其言,刘知远嘴角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苦笑,立刻矢口否认:“断无此事!二郎亦吾子,谁欲使我骨肉分离,我亦不饶他!” “陛下此言当真?”李氏直勾勾地盯着刘知远。 刘知远掷地有声:“君无戏言!” 得到了刘知远的保证,李氏这才敛起气势,对他露出一道有如春天般温暖的笑容,躬身请罪:“妾身莽撞气急,言语有不当之处,还请官家恕罪。” 但见李氏恢复这低姿态,刘知远纵使心中有点气,又哪里怪罪得起来,叹了口气,扶着李氏的肩膀,温声说:“你我夫妻,何须如此?” 凤目四下扫了一圈,李氏仍是那个贤惠明理的皇后,后退一步,拜别:“官家忙于政务,妾身不便多扰,这便先行告退。” “嗯,去吧。” 等李氏退下后,刘知远竟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经皇后这么一番逼迫,他倒也不用纠结了,事实上,从他内心底,对让刘承祐出镇一方,也是有所犹豫的。 刘承祐出镇之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得知宫中的消息,他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他再多费脑子与精力了。原本,他都做好了准备,李氏若劝说不动,他便装病,刘承训都病了,还不允许他有个头疼脑热。只是,他似乎有些小看李氏对刘知远的影响了。 虽然轻描淡写地避过了此事,但刘承祐对杨邠,心中愈恨。以一个客观的角度,杨邠如此做,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行事,并没有大错,且也没把刘承祐往死里整。但是,刘承祐又岂会站到他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 而杨邠那边,得知这个情况,却是暗道可惜。同时,忍不住连道了两句“妇人之见,牝鸡司晨”。当然,更让他感到郁闷的是,刘承训对此事,也是持反对意见。 第142章 准备杀鸡 天福十二年,是闰年,闰七月。 时间总能冲淡一切,随着第二个七月过半,中原的局势总算能用“平静”来形容了,虽然有些勉强。饿殍满州县,盗匪聚山林的情况仍旧没有得到多少改善,只是各州的地方官们,观望地差不多了,眼瞧着刘家在东京待住,局势短时间内不会有反复,于是“活”了过来,开始以“大汉”的名义统治士民。 秋意浓稠,中原各地稀拉的天地中,已然走向成熟庄稼,也带来了更多的希望。在官民期盼着希望的同时,花了两个多月在中原站稳的脚跟的大汉朝廷,终于有余力,将注意力投放到京畿之外,天下各州。 垂拱殿中,几名军政重臣并刘承祐俱在,同刘知远一道,议政。殿议主题只有一个:方镇。 随着禁兵的整编进入尾声,朝廷的底气也明显充足了,也有余力对其他州镇伸手指点了。或者说,需要立威,而立威的目标,也找到了那只最肥、叫得最响的鸡,杜重威。基本也在预料之内,诸节度中,只有杜重威在冒头。 “陛下,据各州报,前番调迁的各镇节度,相近者基本都已到州履任。路遥者,如青州、安州,尚在途中。”杨邠开始汇报着,说出一个好消息。 在上个月,开封局势稍有缓和之时,刘知远便降诏,对各道州的节度们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迁任,替换、对调。 宋、许、兖、徐、邓、襄、安、郓、魏、青等,中原、河北的节度,基本被换了一茬,这实则也算是基本操作。被调迁的那些节度,心里自然也不会乐意,毕竟被挪窝了嘛,不过刘家势头正盛,又多加恩赏抚慰。纵使心中不愿,也多收拾着,上路。 不过这进度嘛,自然有快有慢。比如由平卢节度移为安州节度的杨承信,从青州到安州,水陆两途近两千里的路程,一大家子迁徙,别说一个月,给他三个月都不一定能到任。 “嗯。”刘知远点了下头,直接问道他最关心的一镇:“杜重威呢,还没有动静?” 杨邠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说:“仍旧没有任何动身的迹象,恐怕杜重威是打定主意违背陛下诏旨,与朝廷对抗了!” 刘知远对此,只是神情冷淡了几分,却没有更多意外之类的表情了。原本,刘知远是将杜重威与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对调,并准他携家小、领扈从,全其家财,为了安其心,还特地委任他的“把兄弟”李守贞为河中节度使,已经十分有诚意了。只要杜重威肯移镇,一切都好说。 但从移镇诏令下达后,其余诸镇或多或少都有所响应,唯独杜重威那边,没有一点反馈,充耳不闻一般。直到东京这边遣使察问,方以移镇事繁,需要时间,正在准备之中答复。 如此便拖了好几日,大汉朝廷也是表现地极有耐心,并打算派人“协助”他移镇,杜重威立刻表示拒绝,这下自邺都的人反馈,其终于开始了搬离动作,将家私装车。杜重威的家底,还是很丰厚的,又让他拖了几日,然后又没了动静。 直到朝廷二度降诏催促,杜重威干脆上表称病,言不便远行,其后又上报说,魏博之地,匪盗突起......总之,不便移镇便是了。 对此,朝廷更加“通情达理”,遣使告之。东京广大宜居,医疗完善,可使杜公先过东京养病,待病愈,再行赴宋州就镇。至于魏博的匪患,朝廷自遣兵马,由新任的邺都留守高行周负责剿除。 如此迁延往复,一直到如今。事实上,到这个地步,双方之间,基本都有数了。 “陛下,根据澶州上报,杜重威已禁闭城池,派兵封锁邺都至濮阳之间的道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朝廷,必须得做好准备,随时应变。”郭威跟着禀报。 “兵马调配如何,粮械辎需准备如何?”刘知远问。 针对于杜重威,大汉朝廷实则早就在做准备了。闻问,史宏肇立刻禀报:“兴捷、广锐两军,已奉调北上,驻往白马、濮阳,郓州、兖州、洺州之军业已受命做好防遏准备。在京诸军,随时可北上作战!” 王章紧跟着说:“这段时间,臣奉命征调,粮械、车马、舟楫,已备得五万马步军,半岁征战之用,不过,朝廷如欲行征伐之事,最好等到秋收结束,粮税入库。” 杨邠在旁,表示赞同:“如今各地,丁口匮乏,民力匮乏,只恐无力满足征发之用。如早发民壮,必然破坏生产,而致民心动荡......” “等粮税入库,已然入冬,届时还如何作战?”听这二人一唱一和,史宏肇当即反驳了一句。 “只要战事未起,拖的时间越长,朝廷准备的便越充分,国家的实力越强,彼消我长,朝廷的胜算便越大。”杨邠也以更快的速度反击过去。虽然在针对刘承祐上有所“默契”,但在军政事上,杨邠与史宏肇之间的冲突是从来没减弱过,意见不合是常有的事。 论嘴皮子,讲道理,史宏肇当然不是杨邠的对手,脸上老肉一跳,正欲强言耍横,苏逢吉站了出来。瞥了杨邠一眼,朗声道:“杨相此言差矣。杜重威拥兵自重,违背陛下意志,对抗朝廷诏令,反迹已露,对此等悖逆之徒,以臣之见,宜剥其官爵,从速出兵,击灭之,以昭朝廷威严。” “否则,让天下其他节度如何看待此事,此前移镇,彼辈观望者甚,他们若依样学之,那么大汉天下,恐怕未及承平,便又要乱了。朝廷禁军强且众,但又如何能兼顾四方,如今能够侧重一方,自当迅速攘灭凶顽,将更大的祸患消灭于未然。” 苏逢吉这个人,贪婪、恋权、好杀,品行虽然不行,但还是有些见解,总能说出点道道来的。 “此言大谬!国家忧患,宜分主次。如今幽燕有契丹动兵,关右有西蜀窥伺,南面荆南、南唐皆不安分,当此之时,稳定国家才是要务。魏博拥强兵,朝廷若轻启战端,倘不能速胜,我朝这大好局面将一朝而丧!”杨邠也立刻怼回去。 冷冷地盯了苏逢吉一眼,在杨邠看来,此人惯会逢迎的小人,以谄媚幸进,常出妄言,祸乱朝纲。 感受到杨邠的蔑视,苏逢吉冷笑道:“你是欲放纵杜重威,养虎为患?” “你这是断章取义!”杨邠微怒:“杜重威必须要制伏,魏博问题必须要解决,但不宜操之过急!” “彼辈如此猖獗,若不锐意作为,欲置陛下与朝廷威严于何地?”苏逢吉反问。 “够了!”眼见着这二人又在朝堂之上争执起来,刘知远眼神中恍过一丝不耐,冷冷发声。 见状,两个人住嘴,赶紧俯身告罪:“请陛下恕罪。” 随着刘知远的“镇压”,杨、苏二人之间的火药味消散了不少,不过气氛却眼见着紧张了许多。刘知远扫视一圈,刘承训不在,刘承祐站在那儿,一直未发表意见,目光游离,老神自在。 “周王,有什么看法?”沉默了一会儿,刘知远问。 游离的目光一下子便恢复清明,刘承祐心中当然是有想法的,仍旧琢磨了下,方才拱手道:“两位相公所言,皆为国家筹谋,都有一定的道理。魏博人口、税赋,占天下之重,自不必我细说。此等要地,万不能久握于杜重威之手。” “杜重威,如今就如大汉肌体上的一颗毒瘤,已到了不得不割除的地步,拖下去,朝廷或许集聚更强大的力量。但是,这颗毒瘤若是爆发、糜烂、扩散开来,影响的就不只是魏博这一镇了。故,纵使再艰难,也要咬牙除之,早使魏博归于治下,恢复发展,与民休息,朝廷方有余力,应对外敌。” “否则,拖得过久,不只国内方镇生异,如杨相公所言,孟蜀、荆南、南唐,也会趁机对大汉咬上一口。若不能剿平内患,何以对付家门口的群狼?” 刘承祐此言落,杨邠表情一凝,苏逢吉嘴角则露出了一丝笑意。刘知远琢磨了下刘承祐的话,问:“这么说来,你是倾向于朝廷动兵?” “以邺都那边如今的情况看来,这兵戈恐怕是避免不了的了,杜重威显然不会束手就擒。朝廷针对其周边的布置,只怕给杜重威带去了极大的压力,他方有那些无力的反制措施。”刘承祐说:“不过,若欲顾及其他州镇,朝廷倒也不用主动发难。只需做好战争准备,待其举叛,便派军将之歼灭!” “呵呵。”史宏肇突然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殿中,很有些刺耳。 “何故发笑?”史宏肇的行为有些无礼,刘知远横了他一眼,问道。 “臣失礼!”史宏肇竟然知道自己有失礼节,只是那种忍不住的表情更让人厌恶,瞟了下刘承祐:“臣只是觉得,如周王殿下之言,若邺都那边始终保持着此等局面,杜重威引而不发,难道朝廷摆着那么多兵马钱粮空耗?若拖过了今岁,那与杨相所说,又有什么区别?” 一干人的目光落在了刘承祐身上,刘承祐仍旧那副淡淡然的样子,点了下头:“史将军所言,确是有道理。” 看都没看史宏肇一眼,刘承祐朝向郭威:“郭枢密,方才那封奏报......” 众臣的视线又转向郭威,只见郭威自袖中掏出了两份文书,朝刘知远禀道:“启禀陛下,殿议之前,枢密院收到了莫州防御使慕容延钊的奏报,言于其境内截获了一名行迹可疑之人,擒下自其身上搜出了一封书信。经审讯得知,那人是杜重威的信使,信上所书,乃杜重威投诚契丹之辞,并邀契丹主破幽州之后,南下中原,与其合兵。奏报并书信在此,请陛下御览。” 两份文书呈至刘知远面前,只稍微浏览了一遍,刘知远重重地拍在了御桌上,怒声道:“好个杜重威,真是贼性不改,朕对之已是极尽宽宥抚慰之能事,仍旧欲壑难填,以蛇蝎之心,妄图勾连北狄,祸害我汉家江山!简直死不足惜!” “诸卿,你们怎么看?”刘知远横视一圈,再问一遍。 这下,杨邠没敢再反驳了什么了。苏逢吉则眉飞色舞的:“陛下,杜重威反心毕露,猖獗至此,断不能容他!” “杜重威既不念朝廷恩德,欲行螳臂当车、自取灭亡之事,朕成全他!”深吸了一口气,刘知远冷冷地吩咐着:“派人,将此信送与邺都,将内容昭示天下!” “是!” 基本可以肯定,当这封信置于案头之时,杜重威绝对坐不住,必反。 “陛下,既如此,朝廷便要彻底地做好征讨准备了!”眼见事成定局,杨邠迅速地转变思路,积极谏言。 刘知远颔首,沉吟几许,说道:“兵马、粮草调度,加快速度。诸位议一议,这统帅人选!” 此言落,殿中又是一阵沉默,各个交换了一下眼色。杜重威那边,拥兵近五万,哪怕刨除那些充数的民力,可战之兵也有两万余。朝廷若欲平之,动用的兵马绝对不少,统大兵在外作战,涉及到军权这种敏感的东西,都不得不慎重。 只沉默了一会儿,史宏肇便主动请道:“陛下,臣愿往!” 目光在史宏肇身上停了一下,刘知远只稍微考虑了下,摇了摇头:“侍卫司、东京禁军,尚需史卿劳心劳力,不可轻离。” 被拒绝,只略有点失望,史宏肇倒也未太过在意。如今他执掌侍卫司,是东京禁军的一把手,威风得意,飞扬跋扈。若是出征,胜负难料不说,反倒有丢掉禁军统帅的可能性。仔细权衡利弊,还不如待在京城,如今的史宏肇,已不复河东时刘知远麾下的纯粹战将,这官僚作风已经吹起来了。 刘承祐呢,他倒是有当这统帅的意愿,不过几乎可以肯定,只要他提出来,必然遭到反对。 想了想,刘承祐主动禀道:“儿臣以为,与其委将帅出征,莫若陛下亲征,率大军,携雷霆之势,荡平奸凶!” 闻言,刘知远眉头眼见着皱了起来。 ps:关于更新,拆成两章发嫌短,合在一起又嫌慢,真的难啊。 第143章 艰难度日 对于刘承祐的亲征建议,刘知远还没发话,杨邠便忍不住出言劝告:“杜重威再猖獗,不过一冢犬,着一大将率师可擒,兵凶战危,何劳陛下亲往。陛下为天子,当居国中,理阴阳,定人心,岂可轻出。” 听杨邠这番说辞,刘承祐心中不免厌烦,若是太平年代也就罢了,如今这个世道,马背上的皇帝,怕什么兵凶战危。刘知远入开封,一路坦途,未彰君德,未显君威,亲征杜重威,正可借机煊威天下,震慑异己。 至于亲征的风险,毕竟成败关乎皇帝的威严,严重点甚至完全影响到国运与江山稳定,但是,以如今朝廷的实力,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若不能拿下杜重威,那这大汉也就没资格雄立于中原了。 当然,刘承祐自然也存着小心思。刘知远若亲征,他必请随行,将兵在外,可供他活动的空间可就大了。 不过,刘承祐显然些一厢情愿了。刘知远并没有直接表示看法,而是不动声色,以一种不可捉摸的语气,征询其他人的意见。 在这一点上,包括苏逢吉在内,都表示皇帝不可轻出。只有郭威,也只是保守地表示对刘承祐的支持,建议先遣兵马征讨,看结果如何。 接下来的商议,就那么平淡地避过了“亲征”的话题,君臣一干人商量着主帅人选,这个不合适,那个不合适,讨论地热火朝天。不过在这热烈的氛围中,刘承祐只有一种感触最为深刻:这不是他的朝堂! 不苟言笑,前脚走入枢密院,后脚郭威便跟了上来:“殿下!” “郭公。”刘承祐朝其点头,打了个招呼。 随着两人入内,几名属吏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又迅速地低下头。枢密院内,包括魏仁浦在内,有十数名属官,各劳其事,司其职。 若说如今大汉的诸衙署,最像模像样,井然有序的,也只有枢密院了。三名大佬,从杨邠、郭威到刘承祐,或刚烈,或审慎,或肃重,有他们三个镇压,底下人根本不敢玩忽懈怠。 将郭威引至自己平日办公的位置,屏退殷勤奉茶的属吏。郭威问:“您心情似乎不好?” 刘承祐摇着头:“谈不上。” “您是在对朝廷的安排有所顾虑?” “也谈不上。” 见刘承祐这副表现,郭威则自顾自地说着:“高使君威名显赫,声望隆重,戎马多年,有他领军,部署邺都,杜重威必定不是对手。魏博兵虽强,但囿于统帅乏能,杜重威早不得人心,以地方对抗中央,既无大义,更悖于士民所求。如此外强中干,实不足为道。” “郭公之言有理!”对郭威的说法,刘承祐表示赞同,不过表情再平淡,那股子意兴阑珊,始终萦绕在眉宇间。 方才的殿议,几经考量,做下了决定,倘若战起,便以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守太傅、邺都留守高行周为主帅,讨之。 高行周,写“五代”早期历史的,估计都有提到。名帅之英,这又是一个自唐末便开始便活跃于军政坛的名将,先仕桀燕,后仕唐晋,能征善战,灭国讨逆,击贼平叛,抗击契丹,在累朝乱世中一仗仗打出威名。另外,他还有个比较出名的儿子,“开宋名将”高怀德。 论出身、资历、名望,刘知远与高行周相比,实则也弱了不止一筹。刘知远倘若真敢拜之为主帅,将兵讨逆,那这器量,可是不小。当然,就刘承祐的观点,高行周为帅,亦无不可,能力、威望都足以驾驭诸军。 在归附的方镇中,高行周算是那种比较顺服的了。最重要的是,高行周已年过花甲,到了这个年岁,基本不会有什么过分的野心了,至多为子孙后代谋划一番,求得荫庇。 但是,凡事就怕个但是。在打算用高行周的同时,刘知远又欲以刘承祐那个叔父,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为其副,就是安插个监军。 这样的安排,从刘承祐内心而言,并不是太看好。他那个叔父是什么德性,当初在白马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印象实在不好。 不过,这些想法,刘承祐并没打算同郭威说的意思。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刘承祐叹了口气道:“结果如何,尚需时间检验。不过,今日议定,这枢密院,却是又要忙碌起来了......” 郭威点头,目光游移了一下,身体微微朝刘承祐倾了些许,沉声问道:“殿下,关于莫州的奏报,唔——” 郭威露出了少许迟疑,刘承祐见状,淡淡地说:“怎么了?” 郭威眼神中恍过一些疑思,继续压低声音:“下官只是觉得,略有些奇怪罢了。” 闻言,刘承祐扭头,看着郭威。两个人对视着,目光在空气中交流了一番...... 汉廷的办事效率,明显提升了不少,也许是涉及到兵事,又或者是特事特办的缘故。自东京城中,使者数出,而就在当日下午,散都头军调动北出,直趋黄河,再连夜东进。而后续,武节军也奉命,做好了开拔准备。算上前期的布置,针对杜重威,禁军并州镇兵,朝廷已经调动了马步军六万余人,也算格外重视了。 同时,大量的作战物资也自东京,向邺都那边运输,用船运,走汴水入大河行进。事实上,东京距离邺都的距离并不算远,有水运支撑,若配合作战,真正需要调用的民力,并不算多。 此次所用兵马,除了先期北调的兴捷军之外,余者基本以整编的“杂兵”为主,用去对付杜重威。汉廷的这种安排,往深了想,有点“阴谋”的味道。 邺都那边,朝廷使者将那封“关键”的书信递给杜重威,结果不言而喻,直接急眼,怒喝一句“朝廷欺我太甚”,随后便亮明旗帜,叛乱。没有将使者杀死,还放其归朝,给朝廷回复,扬言迟早要打入东京。 抱有必死之心而侥然得生的使者没有发现,在看到那封信时,杜重威的表情变化,愕然,嘲弄,愤怒,决绝。 随着东京与邺都方面彻底撕破面皮,战争英的开始笼罩在黄河两岸上空,天下的人目光都汇聚到魏博那边。 叛乱——平叛,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才是立国之初,中央与地方之间关系的“正确”打开方式。不来上这么一回,刘家凭什么坐稳中原江山,而刘汉王朝究竟有多少斤两,就看“讨杜”之战打得如何了。若是能迅速扑灭之,那么一切都好说,否则,有的是苦头吃。 八月秋高,汴河两岸,黄菊盛开,空中弥漫着的桂花陈香,沁入开封城垣,给东京的士民们带去一丝柔和。 渡头上,又是十余艘船,扬帆北上,竖起的旗号与船上守备的禁军,透露着那是公船。船上装载的,除了粮食、军械之外,都是新赶制的一批被服、鞋袜、雨具等军需物资。 自“讨杜战争”开始后,除了官坊之外,东京城中的各类大小作坊,纷纷开工,不过是在官府的调控,甚至“勒令”下,赶制军需,售与官府。并且,价格被压得很低,获利并不多。 只是官府在调控,纵使积极性不高,也不敢违逆,否则,自有兵丁、衙差上门,强征。当然,若是配合着,倒也相安无事,或许赚不了多少,但总归有些收获。 这些事,自然是三司使王章搞出来的,初闻之,刘承祐觉得其敛聚过苛。然而深入了解一下,刘承祐却没有多发表什么意见,当然,说了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既逢战事,一切都得为战争让步,朝廷没有临时加税,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王章也不容易,为了支撑魏博的战事,他也是绞尽脑汁了。即便各种省,国库之用也是如流水一般消耗,打仗,苦的真的是一大片人。 渡头上,刚刚卸完一船货的几名脚夫聚在一块儿,小作休息。其中一人张望着离岸朝西北方向驶去的船队,议论道:“这已经是第十一批了。” “听说广晋府那边战事进展不顺利,朝廷的兵马还没有拿下邺都。”另外一人,小声地说。 “朝廷打得怎么样,与我等何关,只要别短我们的工钱。只盼吶,今日米面,别再上涨了。”一名面色黝黄的汉子,瓮声道。 对面一个清瘦的小个子则摇摇头:“有魏王与周王两位殿下在,应该不至于此。” 凡战事起,物资匮乏,物价上扬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总是少不了那些囤积居奇者。这段时间,刘承训的开封府与刘承祐的巡检司联合执法,打击奸商,平抑粮价。然后发现,打击了粮商,自各地输送入东京的粮食数量锐减,对粮价并没有做到有效的遏制,仍旧居高不下。 官府的粮食也不多,然漕运废弛,输入米粮有限,且还有着重供养朝廷与支持作战,流通与民用的,终究是少数。 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得放松打压,只是在价格上划了一条红线,给了那些粮食掮客与商人以利润空间。毕竟粮价再高,总归比饿肚子好。而这件事,也给刘承祐提了两个醒,一为官仓储粮,二为漕运。 “官府能靠得住?”一人忍不住抱怨道:“那魏王殿下倒是仁善,平抑冤屈。那周王,吓人吶!” “要我说,周王殿下还算明理,巡检司的士兵不敢太过放肆,要是撞到侍卫亲军的那些军头手中,能活命都是运气......” “你不要命了!”听两人越聊越开,黄脸汉子紧张地呵斥道,其二人赶紧住声。 为了保证京城的稳定,这段时间以来,朝廷再度加严了对开封的管控。而在开封城中,有三个衙门对坊市治安拥有执法权,刘承训的开封府,刘承祐的巡检司,以及史宏肇的侍卫司。 三方共管,权责不清,而三方的行事风格也截然不同。刘承训为政以德,宽仁和善,喜亲力亲为,以服人为主,纵有伏法者,也多称道之;刘承祐一如既往,巡检从法,执法从严,但严而有理,且一视同仁,巡检吏卒有作奸者,罪加一等重处;只有史宏肇那边,突出一个狠厉,侍卫军吏,巡视街巷,但见有“异”者,先捉而察之,察之不清,便拿回侍卫司狱拷问,京中百姓,畏之如恶虎。 因为这等事,刘承训还与史宏肇争执过,被那武夫气得不轻,差点没再病倒。而刘知远,纵有耳闻,也只是囫囵处置,小小地警示了史宏肇一番,让他收敛。据说,皇帝刘知远对史宏肇“乱世重典”的思想,很是认同。只要东京不乱,一切都好说。 “也不知这等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沉默了一阵,其中一人哀叹道。 “等邺都那边打完仗,朝廷没有战事了,也许就好了。”说话人不坚定的语气中含着期盼。 “照这个架势,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了。要是北边作战不利,朝廷再征发徭役,说不准,我等便要被征调上战场了!” “我倒宁愿上战场,若能加入禁军,杀几个人,立点战功,日子便好过了。要是死了,也免得活着受苦!”小个子望着北边,言语间含着辛酸。 “呵!”此言顿时引来讥笑,一名粗壮汉子指着小个子嘲弄道:“就你?去了邺都,恐怕也是填城池的命!” “你不要小看人!” “......” “哎!”黄脸汉子则又叹了口气,无意再听这些人争论,仰头看了看天,天空一片澄净。心中暗想着,这几日积攒了点钱,晚点去市上置办点面、鱼、油盐,今日,毕竟是中秋,与家人好好过个节。 “都给某起来干活,有船来了!”没能歇多久,他们这段渡头的管事,带着几个人随从前来催促,嘴里叫喝着,见不动弹的,“亲切”地踹上一脚。 不远处,一艘吃水很深的船,缓缓地靠岸,估摸着得有个三百石左右,在汴河之上,也是大船了,自东南来。 一干人,立刻撸起袖子,缠紧腰带,积极上前,为生计卖力。 ps:明天上架了,头疼的是,没有存稿...... 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顶点小说 www.booktxt.com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44章 邺都战事(求首订) 在汴河北岸,沿河除了城垣、壁垒,便是一栋栋高低不齐的楼台。站在其中一栋四层高楼上,凭危远眺,望着脚下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之景,刘承祐这心里也不禁生出些怅惘之情。 开封当天下之要,总舟车之繁,控河朔之咽喉,通淮湖之运漕,其建城根本,立都之基,便在于汴河。这条沟通南北的黄金水道,随着政治、经济重心的转移,其重要性日益凸显出来,几乎事关国运命脉,是帝国的生命航道路。 这上边,本该是公家运漕,私行商旅,舳舻相继,不绝如缕。然而那等盛景,于此时的汴河而言,只存在于文字之上了。虽则随着中原渐定,舟船往来,日益加增,但前番战争的影响、契丹的破坏太过严重,遗症至此,再加上淮海江南之物产,几在“敌国”,汴河的开发潜力,仍旧很大。 即便因战乱之故,漕运废弛,到如今,河上的货物吞吐量,也是不小。 刘承祐自然不会有闲心去叹河运衰颓,兴漕运,那是以后事,眼下只要还能发挥效用,支撑东京即可。当此之时,最重要的,还是邺都那边的战事。 讨杜之战,自爆发后,便时时刻刻牵动着朝野的心。他在城中走了一圈,当真是升斗小民,都在替朝廷忧虑,抑或是在替他们自己忧虑。自前朝灭亡,契丹入寇,东京城前前后后已经乱了七、八个月了,也就这俩月,稍微安定了些。 虽然在新汉的统治下,日子仍旧过得艰难,但总比没有秩序来得好,至少有了点期望。若是这新朝廷再倒了,又不知要乱到几时方休。故,哪怕如今的汉朝廷,冶政乏善可陈,甚至已有蠹恶滋生,仍旧没有普通的黎庶会盼着他垮掉。就刘承祐看来,这大概也只有用“人心思定”来解释了。 邺都那边的战事,就如刘承祐此前所顾虑的那样,终究还是出了问题,也正是出在他那个叔父慕容彦超身上。 杜重威初举兵之时,以澶州当东京锁钥,又迫在广晋府南,于邺都亦为肘腋之患,故主动发兵进攻,欲取德胜城(德胜北城为今濮阳)。 杜重威嘴里虽叫得凶,但估计也没有取澶州之后,南渡进军开封的野心。其真实目的,更可能的,还是拿下德胜口之后,再西攻黎阳,将汉军挡在河南。再等北边的消息,他已派其子杜宏遂北去,请求支援,万一契丹“爸爸”能够突破南来,那他就还有救...... 汉军这边,朝廷的前期布置可不是摆设,虽然各路军队没有到齐,统帅高行周也还没到位,但根本不惧杜重威的翻腾。 但是,慕容彦超开始搞事了。他自负刚勇,又矜其才,对朝廷委高行周那风烛残年的老朽为帅,颇不服气。闻邺兵南来,喜而应战,不顾防御使郭荣的劝阻,率领驻守的五千禁军出击,双方接战于德胜城近郊。 若是直接败了也就罢了,关键是杜重威的先锋部队不顶用,竟然被慕容彦超一击而溃。由此,慕容彦超其气愈骄,他的字典里估计也没有“适可而止”这个词,率军追击,远离城防。然后,撞上了杜重威的中军大队三万余众。 双方将士皆勇,但在两名主将的指挥下,硬是打成了菜鸡互啄。慕容彦超倚仗中央大义并禁军之强,但抗不住杜重威兵多,莽战一个多时辰,便被围困于清丰县内的陆家店。 眼见势孤军危,还是防御使郭荣,不辞辛苦,带领德胜城中仅剩的千余兵马,冒死突破邺兵的阻截,强行将慕容彦超给救了出来。 接应着慕容彦超的败军,一路且战且退,直至退防德胜城,勉强守住了。 郭荣也是没办法,大部分军队都被慕容彦超带去迎战,若慕容彦超被杜重威给全歼了,那他仅凭剩下的那千余兵马,势必难以抵挡住。德胜渡口若失,必然牵动到西面的黎阳,若两个渡头皆失,那么汉军想要北渡可就难了。 纵使最终能够消灭杜重威,那么要付出的代价必然倍增,且这可不仅仅是杜重威这一叛的问题。 视野广阔,很有大局观,正是因为看到了其中可能产生的后果,郭荣方才选择行险,孤注一掷。当然不排除郭荣想赌一把的心理,风险越大,往往也意味着收益越高。结果,郭荣赌成功了,九死一生的结局,硬是让郭荣撞到了生路。 而杜重威也实在拉胯,被郭荣千余兵搅乱阵脚,救走慕容彦超也就罢了,那么多兵,只需分一小部偏师袭取德胜北城,那么汉军必然溃败。硬是选择与汉军缠斗,一步一趋,直到汉军退守城防。 对于慕容彦超,前番拼命规劝无用,以致兵败,郭荣也是怒极。当真只有亲身体会共事之后,才知道这个人究竟有多难伺候。杜重威猛攻关口而不下,无奈退兵。待其退后,慕容彦超又接过了指挥权,以救援不力诿过于郭荣。这下,郭荣愤而派人上表东京,弹劾慕容延钊。 讨杜之战,第一次接战,以汉军败退告终,前后伤亡两千余人。当然,杜重威也没能讨得了好,前锋的溃败加上其后的激战,损兵有近三千,比汉军还多。不过,无论是从场面还是从结果来看,都是邺兵告胜了。 事实上,邺兵的士气并不高,将士作战意志薄弱,并没有多少反叛意愿,只是为杜重威所胁从。但经陆家店一战,汉军的士气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出师不利,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败报传到东京的时候,满朝哗然,甚至有点措手不及。刘承祐也是分外无语,暗骂慕容彦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是考虑到德胜口的重要性,为防杜重威南下,朝廷才屯重兵于此地。 有五千禁军在手,只需要稳稳地守住,待朝廷其他军队汇集,联动出击,便能稳稳地平推至邺都。这慕容彦超硬是要自作聪明,若不是郭荣力挽狂澜,平叛的局面恐怕就不容乐观了。 不过,于郭荣个人而言,却是一下子赚足了名声。为了减弱败事的影响,朝廷对陆家店一战使了春秋笔法,尽量避败绩而不谈,反而着重宣扬郭荣反败为胜、痛击叛军,摧毁了叛军夺取德胜口的阴谋。 为了奖励功臣,也为了安抚士心,刘知远降制,以其为德清军都指挥使、领澶州防御使、邺都行营排阵使。 而对于慕容彦超的处置,刘知远则犹豫了,按照朝臣的意见,自当问罪,再不济,也要召还东京。结果,刘知远硬是轻轻放下,避其罪不谈,言以观后效,留其于军前,仍领原职,为高行周副。 慕容彦超一败,完全打乱了朝廷预想中的平叛节奏,兵马的损伤倒不算什么,关键在士气,冷兵器作战,士气的重要性有的时候更在训练、装备之上。这主帅还没到位,士气便被慕容彦超给泄了。 闻得败讯,在朝廷的催促下,原本从容不迫的高行周,只得加快奔赴军前的速度。老将军不辞辛苦,疾驰百里,汇合后续的禁军渡河北上,至德胜城,顾不得风尘仆仆,便劳心劳力地给慕容彦超擦屁股。 仅收拾军心,恢复士气,便多费好几日的时间。高行周的统兵之能,自然不用怀疑,威望也是十分靠谱的,出征的汉禁军中多“晋军”,而高行周曾经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后晋禁军统帅,将校之中,有不少人曾是在他麾下待过。有这层情谊在,如今同在“大汉”的旗帜下作战,高行周发号施令,倒也没有多少滞涩。 一切准备妥当过后,高行周率马步军五万余人,自德胜城北上。而杜重威大概是上一仗打出了自信,竟然率军来敌,还是老地方,两军接战于陆家店。杜重威自以为,汉军受前番败绩影响,定然士气衰微,可是他太小看高行周的驭军之能了,结果不言而喻,损兵折将,败退。 年纪大了,高行周用兵,老辣的同时,也渐少了些锐气,重在稳妥。见邺兵败得太快,只让众军谨慎追杀,求一个稳妥。但慕容彦超不以为然,此前丢了面子,急于抓住机会证明自己,强烈地建议疾进,为高行周所拒绝。慕容彦超怒而斥之,为其反制。 高行周是什么人物,哪里会受慕容彦超这“小儿”左右,顶着其压力,稳扎稳打,随时调控全军,一直追蹑至邺都城下。 慕容彦超建议趁势急攻,为高行周所拒绝,在他看来,邺都城池坚固,杜重威留有余力,不便强攻,于是下令扎营,屯兵城下。慕容彦超一心想要洗刷此前的耻辱,急躁欲战,但就是为高行周压制着。 两个人争执不休,最终还是高行周以军令压制,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先行削敌士气,再发起致命一击。但慕容彦超就是等不了,甚至当面辱高行周怯敌畏战,在他看来,高行周能胜,徒以兵多,前番他要是兵力足够,早擒杜重威于马下。 平叛汉军在高行周的统帅下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主、副帅的不合,给战事蒙上的一层阴影,且直接影响到了后续的战况。 慕容彦超就像一根搅屎棍,屯兵城下,每有决议,必与之高行周相左,极大地影响军中士气。对此人,高行周当真有种杀之以正军威的冲动,但实在顾及其身份,分外无奈。 中间,高行周尝试性地发起过进攻,但邺兵野战或许难顶,但守城总归压力不大的,失败。然后,慕容彦超便嘲讽起高行周来了。 纷扰之中,平叛大军围叛军于邺都,相持不下,直至如今。 第145章 中秋 邺都的战况,于东京朝廷而言,分外揪心,自古围城相持,久战不下,对双方来讲,都不是好事。站在汉廷的角度,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为城中邺兵所趁,导致败绩。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先例,当年后唐末帝李从珂坐困愁城,而一朝之间反败为胜,甚至直下洛阳,夺了皇位。当然,那是李从厚自己作死,幼儿持戈,为庸臣所惑,操之过急,而至败亡。两者之间,并没有可比性。 但是,朝廷诸公,显然是被慕容彦超那一败搞得有些神经紧张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想将这场仗打成一场持久战,国库实在消耗不起。并且,战事不利的消息传扬开,对大汉而言,当真是个压力不小的考验。 当然,在刘承祐看来,情况远没有朝堂诸公想象中的那么危险,他们是自己吓自己。通过前方战报与身在前线的郭荣的私信可知,邺城的局面基本牢牢掌控在汉军手,虽进攻乏力,但杜重威也别想翻腾出什么水花来。高行周老成持重,用他为帅,是用对了。 但是慕容彦超...... 提起慕容彦超,朝堂之上,最感尴尬的,估计只有皇帝刘知远自己了。对这个弟弟,他真的有点怒其不争,完全没有领会到自己安排他副职高行周的意图。 在阵前,上蹿下跳,搅扰军心不算,前不久还递密报来京,弹劾高行周拥兵自重,请朝廷早作准备。刘知远要是真昏庸点,受其蛊惑,这江山恐怕还真撑个半载就走下坡路了。 然而,对于慕容彦超,还是置之不闻,只是使人告诫之,同时降诏勉励抚慰高行周。皇帝的颜面,有的时候,还真是挺没道理的。 事实上,邺都那边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将帅的问题,朝廷安排的问题。但是经那么一折腾,城下汉兵的锐气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到眼下这个地步,哪怕换帅,都解决不了问题。 所幸,哪怕邺都战事不利,没有什么进展,朝廷的支持仍旧没有减少,自东京,大量的军需物资,仍旧通过运河向北边输送而去。同时,刘知远没有隔着几百里,对前线进行微操,催促攻城作战什么的。 前方战事再焦灼,后方的生活还得过,再苟且,中秋佳节不能含糊。凭栏远眺,吹够了冷风,擦着泛红的鼻子,刘承祐回府。 此时的周王府中,正处忙碌之中,仆人们张罗门庭,结饰台榭,有刘承祐的叮嘱,并未铺张,不过毕竟是过节,再缩减,王府的排场总归是要有些的。府中的洋洋喜气,倒冲淡了些许刘承祐脸上的严肃。 “殿下,您回来了。”耿氏一身淡彩的衣裳,亲自将刘承祐迎入堂中。 作为刘承祐到如今为止唯一的姬妾,以女主人的姿态,在府中张罗着。 “这些事情,让李婆与府中管事去做,哪用你亲劳?”刘承祐说了句。 “不妨事。”耿氏展颜一笑,美眸中秋波,几乎要将刘承祐融化。 探手,轻轻地在她肚皮上摸了一下,刘承祐牵着其手,与其入得花厅。 大概前番韬光养晦,造人运动,耕耘不辍,不久前,耿氏被发现有了身孕。这个是件大事,对刘承祐,对皇宫里的帝后,都有特殊的意义。耿氏肚里的孩子,不论男女,可都是刘知远与李氏的第一个内孙。 孩子,又是刘承祐的一个加分项。 大哥刘承祐比刘承祐大了不少,二十五六岁了,膝下竟无一丁半女。很早便娶了妻,姬妾也有几人,可是无有孕者,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身体出毛病了。 而耿氏有孕,前番更是引发了这个问题。然后,嗣君之议再度爆发,不过这一回,有聪明人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由刘知远定下盟制,帝位传承,兄终弟及。 听起来,倒是个不错主意,既完美化解了仍旧延续着的储位的争端,维护了国家的稳定,同时兄终弟及,还能避免出现主少国疑、江山不稳的情况,简直一举多得啊...... 然而,稍微想深一点,就知道有多不靠谱了。刘知远传刘承训,刘承训传刘承祐,刘承祐传刘承勋?刘承勋又传谁? 根本经不起推敲,正常情况下,兄终弟及,绝对是取祸之道。湖南的马楚就是这么做的,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然后搞出了个“五马争槽”的典故。六月马希范才死,如今马希广与马希萼两兄弟已经兵戎相见了。 进言将此条写入祖制的大臣,不是愚蠢,便是别有用心,该杀。 厅堂上,也张挂着彩头,布置着秋花,分外雅致。坐下,耿氏自婢女手中接过一盘糕点,自盂中净手,拿起一块,喂到刘承祐嘴边:“二郎,这是新制的桂花糕,你尝尝。” 刘承祐瞟了眼,方方正正,亮黄亮黄的,卖相很不错,散发着酥香,不大,一口可含。 “怎么样?” “不错。” 刘承祐的反应虽不够积极,但得到了认可,耿氏也是笑靥展开,柳眉轻弯。 “准备准备,今夜随我进宫赴宴。”歇了片刻,喝了口水,刘承祐对耿氏说道。 “是!”玉面之上,喜色洋溢。 望见在庭中支使着王府仆人的李崇矩,刘承祐想到了什么,将之唤来问话:“东西都已送到各府了吗?” “按照您的吩咐,十二的时候,已然送至。”李崇矩躬身答道。 中秋佳节,这人情往来,是免不了的。此前,刘承祐命人置办了几十个礼盒,分别送往与刘承祐关系亲近的朝臣府上,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那些旧部。礼物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就是些时令瓜果、物产,心意送到,也不虞别人说什么闲话。 傍晚时分,拾掇一番,刘承祐便携耿氏,进宫赴宴。宫内,也是张灯结彩,不过仅针对于仁明殿。以国事艰难,在李氏的建议,并未有大操大办,只是叫上刘承训这几兄弟,进行一场家宴。对文武大臣,则下诏勉励了一番,并自宫中分赏了一些秋食。 讲道理,刘知远这皇帝做得,很平庸,或许于民尚未有恩德,但自身倒是挺自律,基本没有奢靡铺张的举动。治政方面,也算勤勉,然而,这大汉江山在他手中,仍旧如泥足巨人,迈步艰难。 说到底,还是用人的问题,并且,在简政厉行,革除弊病上,刘知远并不积极。 而朝堂上,“河东系”的那些将相,争斗不断也就罢了。在这中秋,皇帝一家子都清简庆节,外边的大臣们,有不少却是“喜迎佳节”,呼朋引伴,在府中饮酒玩月,好不热闹。尤以苏逢吉、史宏肇为甚。 就是一场家宴,刘知远夫妇,刘承训三个亲弟兄,再加独女永宁公主及其夫宋延渥,还要算上刘承赟这个养子,总共就九个人。 耿氏穿着一身命妇装,自怀孕后,他被刘知远封为晋国夫人。画着淡妆,有些局促,与刘承祐大嫂、姐姐一道被李氏唤过去叙话拉家常。母以子贵,对耿氏,李氏显然十分关心,私语间叮嘱不断。 至于刘承训这几兄弟,则聚在一块儿,喝酒畅聊。刘承训身体似乎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从外表看不出来,只是时不时地要咳嗽两声。 直到刘知远至,近来心情显然不好,不过也强露出个笑容,话不多,只是说了句:“国事不宁,一切从简,莫嫌清苦。” “不敢。” “我们这一家人,有许久没有这么聚在一起了。”李氏叹了口气。 一家人在一起,也没有刻意地去讲什么宫廷规矩,没有那么多束缚,就如普通百姓,闲谈间便感受着亲人间的温馨气氛。 两名宫人,合端来一块饼,饼如圆月,曰“小饼”,实际上就是月饼。小饼不小,李氏亲自操刀,一家人分而食之,味道没有太特殊,吃的是节韵与气氛。 几杯酒下肚,气氛也就彻底放开了,话开始多了,刘承祐的表情比起平日里都丰富了许多。 刘承训饮酒略急,大嫂坐在他身边,小声地劝说,可是有点劝不住。大嫂长相算不得绝世佳人,出身小门小户,但气质温婉,为人贤惠,甚得其心。 大概是心有所感,刘承祐不禁对刘承训劝道:“大哥,少喝点。” 刘承训也朝刘承祐露出一道笑容,摆了摆手:“无妨,今日过节,高兴。二郎,为兄敬你一杯......” 刘承训这段日子,心中也是憋着事,子嗣的事,挺糟心的。 刘承祐附和着,一饮而尽。酒是新开封的陈酿,味道醇厚,略甘。 抹了把泛红的脸,刘承祐又主动去敬姐夫宋延渥。刘承勋那小子,被放开了管制,竟然跟刘承赟拼酒,没几杯下肚,便醉醺醺的,靠在养兄身上。宴间的气氛,始终其乐融融的。刘知远看着这一切,心态倒也彻底平和下来。 及至夜深,东京城中,各处仍旧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无论是高门贵族,还是寻常百姓,基本都聚在一起,赏月聊天,相互慰藉。丝篁笙竽之声不绝,坊间长闻,闾里儿童嬉戏的声音。 不管日子如何苦抑,都是明日的事了...... 第146章 到了还得亲征 枢密院中。 这段时间以来,是忙碌一片,各司僚属,脑中都绷紧着弦,邺都战事不顺,最忙的就是他们。处理急务,调整兵防,支移军械,配给辅丁......基本都围着讨杜之战进行。 刘承祐坐在书案后,眉微蹙,下巴磕在交叉的十指上,盯着案上的一张地图纸出神。图纸所画,乃前线的汉军布防图,很详细,邺都的攻防局势清晰可见,上边还配有兵力、地势、沟池、壕寨等解释。 就刘承祐所观,一股子“稳妥”的气息,扑面而来。自几番试探进攻失败后,高行周便在邺都城下开始了“工程”作业,大肆修筑寨垒,一副要死磕到底,困死杜重威的样子。 汉军这副架势,显然骇住了杜重威,他虽然有些看不清局势,但凭感觉就知道汉军的动作对他威胁很大。忍不住派军出城,想要捣毁那些寨垒,打断汉军的立寨节奏,被早有准备的高行周派军痛击。数番来往,折兵三千余,吃了几次亏,杜重威也学乖了,老实地龟缩在城中,不敢轻出。 等邺都城外,寨垒勾连成片,犬错獠牙,直向城池之时,叛军已是动弹不得,彻底被压制住。其后,高行周以行营都部署的名义,传檄魏博诸州县,不出意外的,州县俱降,宣布与杜重威划清界限,向朝廷表示臣服,甚至主动供给军需、丁壮,以解汉军之乏。 魏博地区,首在邺都,但若没有其余州县的支持,邺都之内纵使兵再多,粮食再充足,那也是只困兽。况且,这只困兽,本就不算尖利的爪牙,已然被磨平。 就刘承祐看来,高行周已经做得足够好,还是在有慕容彦超那样拖后腿的情况下。只是,失之保守,不过刘承祐倒也能理解,并在一定程度上支持,毕竟,邺都城坚,既不可卒克,那就在城下先站稳脚跟,徐徐图之。 但是,对他的打法,朝廷却是非议不断,似杨邠、史宏肇等人,有些不认同他的策略。在他们看来,统重兵击之,后边又取得了不少胜果,穷途末路的杜重威,当一战破城,毕功而还才是。 但高行周这般,拖拖拉拉的,说得好听点,用谨慎稳妥来形容。若是难听点,那就是养寇自重、别有居心了。没错,已经有人在刘知远耳边念叨了。 说到底,还是信任的问题,若换个河东旧将统兵,纵有非议,也不致于此。对于朝廷中弥漫的这股风气,刘承祐顿觉悚然,将帅统重兵在外,朝廷在后妄自猜疑,这从来都是大忌。 刘承祐直接坐不住,站了出来,于朝堂上怒斥那些进谗的大臣,谁说话怼谁,此前一直试着交好引以为援的苏逢吉也没放过。为了给高行周站台背书,刘承祐是头一次正面与朝臣撕破脸皮地争执。 当然,刘承祐不是在孤军奋斗,王章、郭威、王峻等人,倒是坚定地支持他的意见。就事论事,王章平日里与杨邠基本上是同一个步调,但这一次,意见相左。 私下里,刘承祐也十分郑重地向刘知远劝说,都不用讲太多大道理,将以前的历史,类似的故事讲一遍,就足以让刘知远警醒。 当然,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但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否则自古以来,类似的君将相疑而至自毁长城的事,又怎会重复上演。 此前议了那么长时间,既然用了人家,如今人家还在前线尽心尽力地给你卖命,这般在后面猜疑,算怎么回事?刘知远确实谈不上昏聩,且身上还带着点自低层打拼上来的“江湖习气”,被儿子教育了一番,纵使面子挂不住,但还是降诏,禁止朝臣再发猜疑之论,违者重处。 刘承祐也是看出来了,这满朝汉臣,若说没有智者,显然不是,但这些人,真正一心一意为大汉江山着想的,恐怕没有几个。包括杨邠、史宏肇,他们之所求或许不同,但都有共性,达济自身。君臣义绝,才是这个时代皇帝与大臣之间的真实写照,因为说不准,皇帝宝座上就换了人。 高行周比较幸运,有刘承祐在朝上为之疾言争辩。他此次,倒是纯粹地出于公义,未有掺杂任何私心,但他此番展示出来的担当,传扬开后,倒让他获得了不少人心,将校之心。 在刘承祐的强势干预下,朝中那股名为“猜疑”的歪风邪气得到了遏制。但是,邺都的战况,仍旧是摆在朝廷面前的一道难题,是必须要解决的。总不能,就那么一直围着吧。 朝廷也有自身的难处,王章理三司,原本为平叛筹措了半载辎需。但是,实际的消耗,往往比你预期的消耗要多得多,尤其是战争这么不可控的事情。 谁能料到,平叛之战会打成这么个持久战,就高行周在邺都城外建起来的那些“龟壳”,所消耗的人、物力便远超那些不明其理的朝臣想象。就这,还是汉军得以成功将战事局限于邺都这一隅,并就近调用了大量魏博本镇的资源,否则窟窿还要大。 归根结底,还是随着帑藏日渐枯竭,而战事进展不顺,让朝廷平叛的底气不那么足了。王章那边已经在准备,对东京的商贾、百工之人,进行一次加税了,并且有向朝臣、将校“募捐”的意向。在黎阳渡那边,着专人组织了一大批人,打捞当初契丹北渡之时覆没的船只,也不管靠不靠谱。 当然,已至深秋,各州县的秋收工作都已经展开,收割秋粮。但是,从收割到缴税入库,这也是需要一个时间过程的,不解近渴。故,就在昨日,朝廷已下令,邺都汉兵,先就近取魏博粮食而用,战后再行对百姓进行补偿。 命令下得轻松,但真正操作起来,于魏博之地的百姓而言,又将是一场“灾难”,这是痛失民心之举。但是,没有办法,只能紧着战事,至于民心,只能日后慢慢收拾了。平叛之事若出了问题,就不是那点民心能够弥补损失的了。 “殿下,邺都急报!”思虑间,魏仁浦急步赶入,呈给刘承祐一封军报。 观其标志,加急。 吸了口凉气,顺手接过的同时,刘承祐还没看,便直接问道:“破城失败了?” 魏仁浦点头,表情严肃:“是的!” 就在九月初一,邺都围城已有月余,迫于各方面的压力,刘知远终究忍不住了,发金令,勒命高行周进行攻城。毕竟主动权完全在手中,一直拖着不是办法,总得尝试一下。这不,结果来了。 “所幸,局面没有太糟糕,一切还在我军的掌控之中!”几乎一字一句地阅览了一遍,刘承祐松了口气。 自邺都那边的军报,几乎是一日一报,这一封除了军情汇报之外,也算是高行周的告罪书。其下令攻城,将士蚁附冲城,力战猛攻邺都数日,未能下城。前后折兵五千余,伤者倍之,请求朝廷治罪。不过,这一回,高行周有了个比较肯定的承诺,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邺都必破。 “不过,陛下与朝堂诸公这边,不好交代啊。”魏仁浦叹了口气,此前的那场风波,他可是亲历其中。 在魏仁浦面前,刘承祐也基本是有话便说:“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为高令公了,能维持邺都的局势,高令公是有大功的。说到底,还是朝廷用人遣将的问题!” 这等话,魏仁浦也就听听,不敢妄议。刘承祐分明在暗指皇帝对慕容彦超的任用问题。 “杨枢相和郭枢密还没回来吗?”刘承祐问。 杨邠与郭威两人,一个去御前议政,一个去察看甲械、检视禁军。枢密院这边,刘承祐当值。 “没有。” “孤这便去垂拱殿!”刘承祐拿起军报,雷厉风行地去。 对垂拱殿,刘承祐也是十分熟悉了,也不用通报,刘承祐直接便往里进。其间,刘承训没有去开封府坐堂,与杨邠等臣俱在,而刘知远正在发怒。 稍稍有点意外,已经收到破城失败的消息了? “怎么了?”刘承祐小声地问了句。 刘承训也低声简单地给他解释了下。 “岂有此理,这个高赖子,这是在威胁朕吗?”刘知远突然暴喝一声。 事情,当真也不算多复杂,就是闻杜重威叛,汉廷围剿不利,南平王高从诲又坐不住了。遣使东京,给刘知远带来一封信,请求朝廷将与荆南接壤的郢州、复州割与他,否则......话不挑明,但就是那个意思。刘知远怎能不怒。 刘承祐心中默叹,这便是久战不下,带来的不利影响了。高赖子那边是急不可耐,跳得欢,邺都那边要是再拖久一些,恐怕有更多的牛鬼蛇神要出来蹦跶了。 “嘀咕什么呢?在殿上窃窃私语,成何体统!”刘知远转而便将矛头指向刘承祐,瞪着他问:“有何事上报?” “邺都的战报。”刘承祐微微低下头,双手捧着那封可能惹得刘知远更加震怒的公文。 不过,有点出乎刘承祐意料的是,看完之后,刘知远并未发怒,只是沉默了下来,不过那脸色显然不怎么好看。 很快,在场朝臣都知晓了破城失败的情况,一片寂然。 “安审琦到任襄州了吧!”刘知远突然问道。 不敢怠慢,杨邠立刻答道:“回陛下,安使君已就镇一月有余。” 想了想,刘知远一挥手,帝袖随之扬起,冷冷地命令道:“高赖子这边,不去理会他,把他的使者,给朕赶出东京。传诏安审琦,荆南之军若是安守本分也就罢了,如有异动,给朕打回去!” 见刘知远态度这般强硬,杨邠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两句,然而望着刘知远那张跟以前的刘承祐有的一拼的自闭脸,老实地闭上来嘴,恭声应道:“是。” 又自闭了一会儿,一股子疲惫不禁浮上面庞,扫视一圈,刘知远声音显得分外苍然:“克城不利,邺都战况若此,为之奈何?” 殿中,基本都是文臣,互相张望了几眼,却是没有敢贸然提出意见。 事实上,到这个地步,可选择的余地并不多。 撤围,那是不可能的,不说前期的胜利战果,朝廷投入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可不能打水漂了。最重要的是,要是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让杜重威给勾活下来了,那大汉朝廷还何谈威严,还拿什么去震慑天下节度与诸割据政权。 所以,就是死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杜重威。 “要不,再等一个月?”宣徽南院使李晖出列,小心地试探问道。 刘知远只给了他一个眼神,其人识趣地埋头退下了。 从刘知远的态度可知,他显然是没有多少耐心了。 见状,刘承祐适时地出列,作了个标准的揖礼:“据儿臣所察,邺都局势凝滞,杜重威已是强弩之末,不足畏惧,我军攻而不克者,皆士气难振。儿臣以为,若陛下能够亲历前线,以天子至尊降临,势必高涨士气,一鼓而破贼!” 刘承祐说得虽有些夸张,但建议已经明明白白了。 刘知远看着他,只觉心情复杂,这儿子年纪虽轻,当真是历练出来了,那副沉着冷静的大将风度,竟有点将他这皇父比下去了。 脑中浮现出当日殿议之时,刘承祐的提议,仍旧是那般肯定,只是自己没听,而致如今的局面。 没有考虑多久,刘知远一下子站了起来,也不再多垂询,表情格外地坚定:“朕议,择日御驾亲征!” 第147章 德胜渡 御驾亲征,就这么被刘知远给定下了,独断专行了一把,甚至没有考虑杨邠这等重臣看法的意思,语气都是不容置疑的。看起来,甚至有点草率。 当然,刘知远不可能真的被刘承祐这三言两语便轻易说动的,亲征这件事情,他实则早就有念头,在邺都战事不顺的时候便有了。 当皇帝,刘知远虽然算不上合格,但他的眼光见识犹在。放下心中的偏私想法,客观地看待邺都的战事,刘知远当然知道,高行周没有什么过错。甚至于,他自己心里清楚,造成如今平叛战事进展滞涩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将帅不和,从来都是大忌,何况是慕容彦超这个拥有特殊身份的“监军”。 前两日,刘知远擢升了两个前朝旧臣为宰臣,窦贞固拜司空、门下侍郎、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李涛为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平章事。 自入汴之后,朝堂纷扰不断,诸相争权,而致朝政萎顿。刘知远也是有点忍受不住这些元从功臣们的肆意,提拔窦贞固与李涛二人,一下子便使得河东旧臣对朝堂的垄断被打破了,同时,也是刘知远对元臣们的一种警示。 当然,被选中的两人,刘知远也不是随便提拔的。窦贞固与刘知远有旧,曾同事于石敬瑭麾下,性情相宜,有过那么一段香火情,以其持重有名望,拜为宰臣。 至于那李涛,则是靠着实在的才具得到刘知远赏识。之前,他暗奏于刘知远,分析邺都局势,条分缕析,鞭辟入里,甚得刘知远心,也建议刘知远亲征,更合其意。再加上此前有迎奉入东京之功,得以骤至宰臣,成为皇帝面前的红人。 是故,亲征之议,刘知远并不是头脑一热便应下刘承祐所请,而是早就经过深思熟虑的。 刘知远这大汉王朝来得稍显侥幸,但自一马夫成长为皇帝,这其间的艰辛与苦楚,又岂是“侥幸”二字便能尽数诠释的。虽然刘苦于年老,暗伤反复,身体日渐羸弱,但终究是个马上皇帝,真要他站出来上战场之时,却也绝对不会含糊。 诏令既下,朝廷军政诸司衙门,紧跟着便筹备起来。最忙的,还得属枢密与三司,调配兵马,供给军需。经过商议,刘知远此去,开封城中剩下的禁军,得带走一大半。大内诸部署班直军,控鹤军雷打不动为贴身近兵,散员都在列,侍卫司下辖诸军,小底、龙栖这两大军并护圣两厢马军随征。凡五万余军,可谓是,精锐齐出,就这规模与动静,可知刘知远此行必取邺都而平叛的决心。 七日正式诏令下,八、九两日准备,到十日,刘知远便率大军自东京出,北向。 东京这边,刘知远也做了一个比较妥善的安排,以魏王刘承训监国,杨邠、王章、史弘肇等文武辅之,为了避免他不在期间,朝堂上出现什么幺蛾子,直接把苏逢吉给带在了身边。对苏逢吉,刘知远似乎真的有种“特殊”的喜爱,格外包容。 至于刘承祐,如他所期盼的那般,顺利地被刘知远点将从征,为行营都监。 除了将士行军必备的粮食给养、兵甲军械、军帐被褥之外,北发禁军也算是轻装简行了,又自民间征调了许多丁壮与骡马随行,更省却了不少将士精力。 刘知远身处中军,没有催促进兵,没有一点急躁,皇帝若此,整个大军行进的过程都显得异常从容。以每日八十里速度行军,费二日时间而至滑州,歇一夜,第三日便至澶州。 关于澶州这个地方,在历史上,最有名的事件当属“澶渊之盟”了。不过在“五代”这个时期,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兵家必争之地真的多......),到中后期,重要性日益凸显,尤其在拱卫开封的作用上。当年庄宗灭梁,双方夹河对峙,黄河一线,基本上就是在魏、澶这片区域进行的,而围绕着德胜渡,双方反复拉锯,大小凡百余战。 而其核心,便是德胜渡,这个沟通大河南北的重要渡头。州城名曰德胜城,分南北两城,还是当初符存审(符彦卿老子)奉命夹黄河而筑。 能作为大河枢纽渡头,自然是适宜涉渡之处,尤其是大规模的转渡动作。黄河流域,所过之处,地势曲折起伏,水势汹涌,在这个年代,沿着大河,也就能寻着那么几处津要。 大军已在南城驻扎而下,城垒外原本就有驻军营房,虽不足以容纳这么多人,却也省却了新立之苦。按部就班而扩营,埋锅造饭,毕竟是大汉最精锐的禁军,整编之后,磨合时间虽然还短,战力未至巅峰,但基本素质还是在那儿的。出征作战,军队纪律性被突出强调,再加有诸军将校严厉约束,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 夜幕降临,德胜渡前密集的汉军营盘,也慢慢地陷入了沉寂,将士安歇休整,缓解连日行军的疲惫。周遭,风声、水声、畜鸣声,反倒清晰起来。 在各军之中巡视了一圈,展示了一番他周王殿下的存在,刘承祐带着一队人,径往渡口。被委任为行营都监,监理全军,权力很大,行军、屯驻、操练......阖军之事,无所不察。当然,刘承祐一如既往地,主抓军纪条例,就这么两三日的功夫,他“俊阎罗”的雅号又在传扬开来。以前只是在龙栖军中,如今,是整个出征禁军。 冬季的枯水期还未来临,水位不算低,滑、澶之地,地势平坦,河流至此,已经没那么湍急。居高临下,以观河水,夜空之中,月色黯淡,遥见水面上雾气纵横,四溢缭绕,远远地便能感受到其幽冷。 渡头上,停靠着朝廷征集的数百艘大小船只,有渔民、船夫栖于其上。沿岸滩涂的茅庐、棚寮内,三四千的丁壮劳力瑟缩在里边,躲着秋风度夜,据说,为了支持战事,澶州境内的青壮,前前后后被征调了一大半。 岸上,不断有兵卒、押差巡逻而过,用一种凶狠的目光,扫视着那些劳役,以防动乱。 在临水的埠头上,一名将领在一干将吏的簇拥下,正指指点点,商讨什么。刘承祐缓步走了上去,打了声招呼:“王将军。” 将领是王峻,此次从征,被刘知远任命为行营水陆部署。说起这王峻,在大汉建国前后,也是积极为之奔走,竭力为刘知远称帝鼓吹造势,也算开国功臣,苦劳甚多。到东京之后,刘知远对其也算恩遇甚厚,加兵部侍郎,整编禁军,以之为散员都指挥,遥领巴州刺史。 不过,王峻这个人野心显然不止于此,有些不满足,但是,想要往上爬,但上层空间牢牢地被杨、史等文武把持着。此次得幸随驾,是卯足了劲儿,要好好表现,营前部署,十分卖力,力求做到不出疏漏,下属倘有差错,罚起来比刘承祐还狠,鞭笞杖责都是轻的。 两个人之间,也算有些交情的,当初在晋阳的时候,王峻出使契丹而还,刘承祐还咨之以中原事,收获颇多。其后联系虽然少了,也还保持着,前番发声支持高行周,王峻也是与刘承祐站在同一立场的少数人。 “殿下。”见到是刘承祐,王峻原本严肃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回了个礼。他身边的将吏们也忙不迭地跟着,行礼。 “你们先退下,按照我的命令准备,明日渡河,不许有任何差池!”王峻严声将属下屏退,很有股子威势。 “将军真是尽责啊!”站在河岸,能感受到水流扑腾而来的震动,刘承祐夸了他一句。 闻言,王峻嘴角泛起一点自得的笑意,说话倒挺谦逊:“末将只是略尽本职差遣罢了。” 闻言,刘承祐却是叹了句:“方今天下,道州节度将校职掌吏员,能尽本职者,又有几人?” 河边风大,杂音甚多,说话都得扯足了嗓子。二人步至后方的一处棚寮叙谈,刘承祐问:“有将军在,渡河之事,料想无虞吧?” 提及此,王峻语气很肯定:“军中未有重械,只要天公作美,明日一日可渡!” “将军真干才!” “殿下谬赞。” 透过草席帘子,眺望北面,哪怕视线晦暗,对岸的德胜北城轮廓依稀可见,王峻说道:“郭家养子有大功,保住了德胜口,否则,平叛战局必然糜烂,也不会有我军今时从容渡河了。” 闻言,刘承祐顺着他的目光向北望去,想了想,说:“将军对军机事务一向颇有见解,不知你对邺都的战局,有何见解?” “殿下这是在考末将吗?”王峻扭头看着刘承祐,笑问。 “想听听将军的看法。” “以殿下的英明,对邺都局势恐怕早洞若观火,烂熟于心了吧。”王峻却是先吹了刘承祐一句,然后笃定地说道:“杜叛已是穷途末路,官家亲提国中精锐北上,一旦兵至,邺都旦夕可下!” “将军何以如此笃定?” 王峻直接答道:“朝廷不得不胜!” 第148章 养残的顾虑 翌日。 老天很给面子,天气很好,虽已至秋暮,但风轻云淡,又有秋阳笼照,得益于准备充分、调度有序、执行有力,就如王峻前夜所说那般,一日之间,而全军尽渡。 北渡之后,刘知远有意地放慢了行军的速度,以日行六十里的速度,稳稳当当地向邺都进发。 至于刘承祐,则暂时脱离了大军,率领一部骑兵,向西往永济渠巡查。却是前线反应,军需供馈近来不够及时,水路转运使王景崇报,言河道不畅,影响了粮械转运效果。 围城至今,邺都城下的汉军供给,大部分都来源于水路转运,陆上虽然也有车马输送,但费时费力,且效率低下,只是作为补充手段。运河沟通东京与邺都,此次平叛战役,自相持以后,通济——黄河——永济这段河渠发挥了十分巨大的作用,可以说是补给命脉。听说这里出了问题,刘知远格外关心,派刘承祐前往察看情况。 刘承祐呢,也正想去瞧瞧看,点了一营马军随行,营指挥杨业。 “杨业,近来你在护圣军中的名声却是越发响亮了!”途中住马歇息时,刘承祐把杨业叫到身边,以一种调侃的语气对许久没有正面交流的杨业说道。 闻言,杨业刚毅的脸上不由露出了点尴尬:“殿下,您就别取笑末将了。” 前番整编禁军时,侍卫司下护圣马军,糅合诸马卒,共整合出两万马军。分左右两厢,下辖十军二十营指挥。杨业呢,迁调至护圣左厢,为其中一营指挥。 原本,以杨业的资历与年纪,哪怕跟着刘承祐在河北立了些战功,却也还不够资格为二十指挥之一的,但是,上头有人提携啊。 军中老人甚多,整编的同时,也是分蛋糕的时机。他们都不够分,突然冒出杨业这么个小辈,自然多有不服。在军中,除了军法兵规之外,没有什么是真正公平的,老人欺负新人,是常有的事,哪怕他是周王殿下的人。 但是,杨业是那么好欺负的吗?年轻的杨业,哪怕在军队中打磨多年,身上的“任侠”之气依旧旺盛,负气逞勇,不肯吃亏,向以强硬示人。一来二去的,护圣军中都知道了,杨重贵,那是个刺头,不好惹。 事实上,若不是刘承祐在上头时不时地维护着杨业,他早被“社会毒打”,不知发配到哪儿犄角旮旯去自闭了。即便如此,也屡受排挤,明亏不吃,但暗亏吃了不少,刘承祐也不可能事事都回护他。 相较之下,同分在护圣军中韩通,就要圆滑得多了,他乃护圣十军指挥之一,虽然性情同样烈性,但总归年纪在那儿,资历见识,都足以让他在禁军中站稳脚跟。 杨业,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瞥了他一眼,刘承祐淡淡地说道:“军中的关系,还是要处理好,可年轻气盛,骄狂却是要不得!” 听刘承祐这么说,杨业脸上是沉稳像,语气中却透着淡淡的不屑:“军中多庸才,徒以资历凌人,耻与之为伍!” 闻言,刘承祐眉头微蹙,杨无敌年轻时候,这么狂的吗,还是被自己带偏了? 抽了口气,刘承祐以一种告诫的口吻对他说道:“就是你这性情,必须收敛,否则,纵孤护得了你一时,日后终将要吃大亏!” 略作沉吟,又补充道,语气有些严厉:“军中或有弊病陋习,但对同袍,岂可长期负气用刚。何为同袍,上了战场,那是可以寄托性命的。你自问,护圣军中,有多少人,是你可以生死相托的?” “末将麾下弟兄!”杨业语气肯定,但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仿佛底气不足一般。 刘承祐紧跟着,扭头盯着他问到:“你准备一辈子,就当这一营指挥?” 听刘承祐这么一说,杨业沉默了,慢慢地垂下头,神情间的漫不经心彻底消散,转而替代的,是认真思索的表情。 场面看起来稍显怪异,明明刘承祐比杨业还小,但被其教训,杨业规矩极了,老实听训,一点也没有在军中的那等意气。 经过长时间的建设,刘承祐这威严肃重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不只是杨业,许多人都已经从潜意识里忽略了他的年纪。包括史弘肇,在东京时,他可从来没有再敢如当初在晋阳时那般,小觑刘承祐,把他当个黄口小儿。 杨业稍稍琢磨了下,似有所悟,很快回过神来,郑重地向刘承祐抱拳道:“多谢殿下教诲,末将会注意的!” 观其态度,刘承祐的表情慢慢地舒展开来,恢复了平淡。 刘承祐清楚,杨业并不是跋扈之人,在军中,很多情况,杨业是有点委屈的,但是,刘承祐还是忍不住想打压一番。 要论委屈,他周王殿下这一路来,受了那么多气,都没多说什么,你一个小小的营指挥,哪儿来的那么多骄气。 受“杨令公”的影响,虽然没有去“舔”杨业,但对他的看重却是做不得假的,且经过这半年多观察,刘承祐发现杨业也确实很有潜力,就算能力不如演义中那般夸张,但绝对是上人之资。 慕容延钊当初,就悄悄给刘承祐提过,说杨业有将帅之才,只是年纪尚轻,欠缺打磨历练。慕容延钊都这么看好杨业,那么刘承祐则更没有必要对自己的眼光表示怀疑了。 不过近来,闻得杨业在护圣军中的情况,刘承祐心里却是泛起了嘀咕。经过他的提拔,杨业这半年以来可谓是少年得意,他有些顾虑,是否会揠苗助长? 堂堂的杨令公,若是被他给养残了,可就罪过了。故,今日刘承祐特意将其拎来,多说了些话。结果,杨业的反应让刘承祐很满意,他若是敢表露出一点不耐烦抑或是不以为然之类的态度,哪怕他叫杨业,刘承祐这边也要重新审视了。 “殿下,末将能否问您一件事?”杨业突然对刘承祐说道。 刘承祐摆了摆手:“你都开口了,孤还能不听吗?说吧。” “嗯......”杨业沉吟,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方才看向刘承祐,目光中带着探寻:“末将受殿下简拔于卒伍,屡有提携回护,心中实是万分感激。虽自认有几分粗勇,但也未有异于常人之处。心中实在好奇,您为何对末将,如此看重?” 闻问,刘承祐诧异地看转过头,注意到他眼中的好奇,估计这个问题,杨业埋在心底很久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刘承祐脸上浮现过一些微的异样,总不能告诉杨业,自己是听着杨家将的故事长大的吧。也不好如当初回答张彦威那边,对杨业说,我喜欢你吧...... 琢磨了下,刘承祐不答反问:“你觉得自己,有名将之姿吗?” 杨业认真地想了想,恍惚间,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初年少时,走马畋猎,与徒附少年发出的意气之言。嘴角泛起一点自信的笑容,杨业答刘承祐道:“我他日为将用兵,犹用鹰犬逐雉兔尔!” 此言,当初在晋阳,刘承祐第一次接见杨业时,还拿此事相询,那个时候,杨业的答复谦虚而矜持。如今,却已能自信复述,而心态如常。 “这,便足够了!”刘承祐淡然道:“孤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但愿,你不会让孤看走了眼!” 杨业没有出声,只是退后一步,十分郑重地给刘承祐行了个礼,躬腰九十度。 “走吧!” 出现问题的那段运河,在内黄县境内,距离德胜城也不远,不足百里的路程。轻骑赶到。 在内黄县西北永济河段,漕渠上漂泊着十几艘满载的军需船只。每条船身上,都锁挂着上百条粗紧的纤绳,岸上,则是一排排纤夫,嘴里高声地喊着号子,吃力拉拽着,同时,船身吃力向东北航行着。 转运使王景崇带着数百护船兵卒在陆上,既做监督,也做护卫。 “殿......殿下。”见刘承祐带人前来巡视,王景崇亲自前来迎接,表情很是不自然。 毕竟,当初在朝上,他还当了一次刘承祐的“拥趸”。 “孤奉诏来察问,物料转运怎么回事?”刘承祐只在他身体停了一下,面无表情,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王景崇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禁忐忑地禀道:“这一段永济河渠,年久唯有疏浚,河渠下泥沙淤积,这一批军需至此,突然搁浅。” 这一次,有杨邠的推荐,被委以水路转运使之职,王景崇是喜而赴任,干劲十足,欲在平叛战事中,赚得功勋。谁料,在内黄航道突然出了这等岔子。 要是因为此事,影响到了前线战事,别说功劳了,能否保住命都得看杨邠还愿不愿意保他了。 但见刘承祐冷漠着一张脸,王景崇又赶紧汇报道:“得知此况,下官立刻带人前来处理,临时疏浚河道来不及,故征集了一批纤夫,前来牵引......” “需要多长时间?”刘承祐打断他,直接问。 秋冷,但王景崇额头上却忍不住冒汗,却不敢打保票,只能低着头说:“下官一定尽力!” “孤不需要你尽力,只要你尽快将军需运往邺都!”刘承祐冷淡地说。 面皮抽搐了一下,王景崇深吸一口气,头埋得更低,咬牙道:“最迟明日,下官一定输送到前线!” 瞥了王景崇一眼,刘承祐引着人,去观察起永济渠的情况来。 第149章 邺都城下 邺都并不是古邺县(今临漳),与两汉、魏晋以来的邺城不是一个地方,经过时代的变迁,已经不足以都一地。只是自汉末,曹操封魏王,都邺之后,长期以来,魏与邺同,属同地异名。 这个时期的邺都,城名元城,原属魏州,今属广晋府。后唐同光年初,改魏州为兴唐府,建号东京,后又改邺都。石晋时期,改兴唐府为广晋府,仍称邺都。 秋日寂寥,此时的邺都,已成愁城,笼罩在一片萧索冷淡之中,寂然无声,气氛格外地压抑,毕竟,围城已有两月。困城鏖兵,总归是被围的一方,压力更大。尤其在这种孤城一座,内乏粮料,外绝援兵的情况下。 城外,是连绵的汉军营垒,将元城死死地锁住,扼得邺兵动弹不得。 南城这边,交战的痕迹很重,此前的进攻,应该是汉军的主攻方向。城垣后,为数不多的邺兵瑟缩着,蜷曲着身体,但凉风仍旧不住透过甲袍往身体里钻。 城上这些邺兵,是安排在城墙上防备的,更多的人则躲在瓮城之内。不过,看起来明显不怎么上心,自上次汉军强攻被打退之后,又有十来日没有动静了。再加上,所有的城门都让杜重威派人彻底堵死,铁了心龟缩在城中。 围城至今,邺都的城池仍旧坚固,但是城内军民的士气已然低微到了极点。杜重威并不受军队爱戴,更别说民心了,再加两次陆家店的损失,更受打击。 能够抗到如今,杜重威也是使尽了手段。一者,派人在城中宣扬,汉军破城后欲屠城,恫吓军民吏员;二者,他组织了几支督战队,轮番不舍昼夜巡察监督,以厉法约束;三者,城中尚有一支战力强悍燕军,为其效力,甚至于,比那些邺兵更受杜重威倚重;其四,便是大肆压榨城中士民,搜掠其粮货以供军需,但是,他自己府宅之中屯有大量的钱粮,却吝于周赏士卒...... 敌情如此,没能攻下,基本是汉军本身的问题。当然,不只是将帅不合的问题,城下的汉军,包括那些禁军在内,都是大汉次一等的军队,战力强不到那个份儿上,再加高行周的保守打法。 事实上,从围城开始,除了前一次猛攻外,双方并没进行多少次交锋,这场城池攻防战,场面上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残酷。 但战争的残酷,并不仅止于战场的直接体现。民事的破坏,才是最严重的,城中除了仅剩的三万余邺兵外,尚有超过十万的百姓,这些人,成了杜重威盘剥的对象,且随着战局日蹙,已经视之为累赘。 而魏博境内百姓的境遇,尤其是广晋府内,也是一言难尽。前番,朝廷下诏,邺都行营汉军,因粮于州内。受令,汉军也是这么做的,趁着秋收,不断派兵联同地方官府下乡征粮。 名义上是征借,实际上迅速地便演变为抢,最开始只是抢粮食,后来几乎是连人带粮一起抢。前线的汉军垒壁,可不能多浪费朝廷将士的体力去筑造。到如今,邺都城下,已聚集了平叛大军十余万人,半数多都是就近征调来的青壮。 结果便是,南城这边,随着时间的推移,高行周所搭设寨垒是稳步移筑至城下,很近,只有两箭不到的距离,基本上,只要汉军出营,跑几步,便能直接进入冲城阶段......对于这等威胁,杜重威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朝廷兵马的战刀抵到他鼻子上。 城东南的一处山冈,原本是茂林一片,此时也只余光秃秃一片,其间的树木,都与砂石、泥土一道,化作城下的那一座座营寨。 邺都之内寒寂压抑,城外的汉军实则也好不到哪儿,在两军相持的情况下,治军尤其残酷,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有不少士卒,因为触犯军法,被斩杀。其中有些人,便是因为无故喧哗而丢了性命。 所幸,比起城中的守军,朝廷将士的日子要好过些,至少辎需基本没有短缺过。吃或许谈不上好,但足饱腹。天气寒凉,朝廷又补充了许多秋冬被服,再加高行周拖着老躯,不断巡视,安抚军心。 相较之下,被掳召至军前效力的那数万百姓,则要凄惨得多,虽然没有刻意去虐待,但在军前干苦力活,那日子,却是人不如狗。 这段时间下来,倒在邺都城下丁壮,前前后后有近两千人了。累死的,病死的,为军法处置的,还有被守军杀的。前段时间,突然降温,一夜下来,足有四百余人直接被冻死...... 南大营中,寨垒后方,一片空地上,秋风卷地,枯草纷飞,征集的工匠正集中打造攻城器械。都是些大家伙,巢车云梯、木幔临冲,周遭来来往往是搬卸物料的民夫,敲敲打打的声音响个不停,配合附近凄切的寒蝉鸣叫,显得格外忧伤。 郭荣带着一队人,巡视而过,住脚观察了一番,召来负责的器监,问了问进度。凉风刮在脸上,已有些疼意,郭荣苦着一张脸,四下瞧了瞧,叮嘱一番,带人往北边去了。 南营寨前,一营的民夫,在军监的指挥下,对最前沿的砦垒进行着加固修缮,态度强硬,见有偷懒者,便毫不留情地赏一鞭子。郭荣到时,就见着这副场面,并没有正义感爆棚,上去说些什么体面话,以表心中仁慈。 参与这次平叛战争,郭荣才是真正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慈不掌兵。相较于此前在栾城破契丹,那时何等豪情踊跃,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也不觉得什么,反而大感快意。 然而面对这种内战,大汉军民残酷厮杀,这让郭荣更加触动。如前言,双方在攻防两端上的血腥程度没有太高,但是这城内外二十多万人的鏖战,影响之大,波及之广,所带来的后果之严重,更让他倍感压抑。 郭荣是知道民间疾苦的,也知道魏博乃至黄河南北的百姓为这场平叛都付出了什么。而他作为朝廷的将军,纵使心有不忍,却不得不为了战争的胜利,去劳役庶民。 郭荣注意到了修缮寨垒的那些民夫的眼神,麻木冷漠,看向监督军士,目光中甚至带着仇恨。 攀上营前的一座哨楼,郭荣朝元城望去,目光几乎凝实,良久,方才叹了口气,随后冷硬的表情变得更加坚定:无论如何,这场战事,必须得尽快结束! “郭将军!”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找到郭荣。 “何事?” “天子御驾将至,都帅召您还中军,准备迎接!” 第150章 天子之威,恐怖如斯 前前后后,经过九日多的时间,刘知远终于率大军,赶至邺都城下,速度已然不慢。五万禁军主力气势汹汹而来,威武雄壮之师,立刻给围城的汉军打了一剂强心剂,尤其是,皇帝御驾亲临。高高在上的皇帝能够亲临战场,不管什么时候,对于军心士气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提升。 当然,要是皇帝亲临,战事仍旧无法取得突破,邺都仍旧攻他不下,甚至败了,那么,结果也绝对是凄惨。 不过眼下,汉军上至将帅,下至走卒,不会有人抱有此等想法。不说其他,五万东京马步禁军精锐的份量太足了,足以将所有战场的不稳定因素消除。 得到通报后,早早地,高行周便在军中做了迎奉准备,调整布防,腾出营帐,准备热食......动静闹得很大,反倒让元城内守军紧张了,一度以为汉军又要发动进攻了,惊闻之下,杜重威都亲自到城头察看。自然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吩咐麾下心腹将校提高警惕。 城中消息塞绝,自然不清楚外界是何等情况。直到自城外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万岁”山呼声,声浪滚滚,直冲干云,邺都城池,都不由震了震,城中守军闻之,无不色变。 “刘知远亲自来了?”得到汇报,躲在节度衙门中的杜重威直接跳了起来。 “难怪此前城外汉军那么大的动静,原来是在准备迎驾。”惊诧之后,杜重威反应过来了,喃喃道。 杜重威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卖相属实不错,脸型方正,蓄这长髯,看起来威严雄武的样子。 不过此时,那张脸上满是沉抑,难看极了,瞳孔紧缩,眉宇间都仿佛配合地凝着阴云。 “那马夫竟然亲自来了,看来真不欲罢休,铁了心要破成了。”杜重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说话间,声音都在发抖。 自家人知自家事,经过围城前后的一番毒打下来,杜重威早没了当初起兵时候的那番心气。 仗,没能打得过,高行周那老匹夫太难对付。 逃,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汉兵初临城下时,他舍不得多年积攒的资财,现在是想逃都没地逃了。 至于原本期待的契丹爸爸,根本不见影子。他却是不知道,在北边,耶律阮亲率契丹大军,也正与赵延寿鏖兵于幽州城下,拉锯着。 这两个月的围困下来,杜重威是一日比一日惶恐,但最恐怖的,还不是城外的汉军,毕竟还没打进来。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反而是城中的情况,军队、官吏、百姓。一味的强硬措施,过激的聚敛手段,能镇得一时,但总有品尝恶果的时候。 杜重威都能感受到此时邺都城中的暗流,他最近都在担心,汉军没打进来,手底下人就把他给办了。故,此时的邺都城中,守备最森严的地方就是杜重威的帅府,虽然不得人心,但这么多年了,总归能带出一些死忠的。同时,对于那股燕兵,是越发器重,一应供给,皆优于邺兵,更使军心离散。 在九月初,高行周扛不住朝廷的压力,发起进攻,差点就给破城了,只是运气好,在汉军进攻的最后一日,下了雨,而致其无功而返。 那给了杜重威一点期望,再守一段时间,便与朝廷请和,表示臣服。在他想来,耗了这么久,朝廷恐怕也知道他的实力与邺都的难打了,再打下去也是两败俱伤,只要他这边稍微服一下软,给朝廷一个台阶下,想来朝廷也不会为了这一镇之地与他死磕的。 如意算盘打得好,但还没开始实施,汉皇竟然亲自来了。哪怕再迟钝,杜重威也能感受到刘知远此来抱有的决心。 汉廷的强硬,实在太过出乎他的意料。 “节帅,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汇报的将领紧张地望着杜重威,脸上挂着明显的畏惧:“不只是汉皇来了,还新增了好多大军,估计是东京城中禁军主力。” 一丝无力感涌上心头,杜重威颓然地坐在铺着貂绒软垫的座位上,注意到将领的畏惧,一股气窜了上来,恶狠狠地斥骂道:“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蠢货,你说怎么办?” 他这一发怒,候在堂间的邺将都不由低下了头。然后,有个人,十分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困守孤城,兵匮粮乏,如何守得住朝廷大军。莫若趁鱼死网破前,投降了......” 若是之前,有人敢言降,估计杜重威会直接发飙,将人杀了。但这个时候,此言一落,杜重威竟然没有发怒,反而下意识地开口说道:“降?前番那般恶了朝廷,朝廷会接受吗?” 底下的几名邺将,沉默了。不过,沉默间,杜重威感受到了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气氛。 有点惊慌地,杜重威赶苍蝇一般挥着手:“本帅要好好想想破局之策。尔等先先去统兵,约束好士卒,给我守住邺都,不许松懈......” 散议之后,两名军甲服色明显有异于邺兵的军官凑在一块儿,悄悄议论着。这二人,是原本被契丹人遗驻在邺都的燕将,带头的将军名为张琏。 “将军,汉皇竟然御驾亲征,邺城肯定是守不住的,杜重威这条船要沉了,我们不能陪他送死啊!”跟在张琏身边的军官小声地说:“方才堂间,看那些晋将,恐怕都有投降的心思了,我们不得不早作准备啊!” 听着麾下的话,张琏粗糙的脸上也带着愁色,随口回道:“准备?准备什么?投降?” 军官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这等事情,宜早不宜迟啊!” 手下说话大胆,张琏不禁瞪了他一眼,心虚地朝四周观察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将之拉回了营房,方才说:“你以为本将没想过?我们前番与汉军交锋,也杀了不少人,怎么降?” “打仗哪有杀人的,大家各为其主,我们若降,朝廷难道还能以此问罪于我们吗?倘若如此,日后还有给敢投降朝廷?”军官大大咧咧地回了句。 张琏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表情间仍旧略显犹豫:“可是......若是有引荐之人便好了。” 手下还欲劝,却被张琏挥手给止住了:“先不急,看看情况。你吩咐下去,接下来让弟兄们都给我警醒些,眼下是要命的时刻。对了,不要给督战的那些疯狗抓到了把柄......” “是!” 事实上,得知汉皇亲自领军北来之后,不止是这些燕兵,其他的邺兵,也是各种心思齐飞,没有多少人愿意跟着杜重威同朝廷对抗到底。 甚至于,杜重威自己都没有一条道走到黑的想法与勇气...... 要是刘知远知道,仅仅是他御驾亲临的消息,便使得城中局变如此,他恐怕能得意地笑出声。 第151章 我,慕容彦超,委屈 汉军南大营,高行周率着军中的高级将领们,亲自将刘知远迎入营中。一路行数里,听着那一路的“万岁”欢呼,刘知远心都醉了,甭管将士对他这个皇帝究竟有几分的忠诚与爱戴,至少这副震撼的场面,让他心情愉悦。 当皇帝的快感,大抵便有此,连日行军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不少,脚步都轻快了。为了安其心,刘知远将高行周唤至身边,并道而行,神色和善,以示亲厚与重视。而高行周也很识趣,言辞谦敬,举止恭顺。 对刘知远的到来,高行周心情是挺复杂的,既有放松,也有忐忑。这两月的多将兵经历,已使他身心俱疲,拖着衰体残躯,操持戎事,真的是一个不小的负担。所幸,刘知远的态度,稍宽其心。 中军中,早已奉命搭建了一座巨大的御帐,除了可容数十人的议帐之外,尚有理政、习武、就寝、出恭之所,设施完备,功能齐全。此时的汉军之中,在工程作业方面,是一点都不缺资源的,筑那些寨壁垒都练出经验来了。 “高卿与众将士辛苦了!”入帐坐定,环视一圈,朝着来见驾的十余名前线将校,刘知远以一种勉慰的语气说道。 高行周出列,以一种惭愧的语气,说道:“臣等只是尽本职罢了。率师来伐,受挫于城下,未能破城,擒贼克敌,反而劳陛下亲临,却是臣等的罪过。臣为统帅,更当守罪!” 高行周说这话,姿态便已放到了极点的位置上,而诸将闻之,也是齐齐地出列下拜:“末将有罪,请陛下治罪!” 慕容彦超也在请罪之列,这等情况下,他也不敢特立独行。 “诸卿免礼。”刘知远自是善加抚慰:“败杜重威,困叛贼于孤城,皆赖诸将士之功,何罪之有?在朕看来,自将帅下,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大汉初立,时局震荡,而致逆贼作乱,婴城而叛,大汉江山,尚需各位共同鼎持......” “末将等惭愧!”刘知远这么说,众将更是给面子。 君将之间,分外和谐,皇帝的态度,真的挺重要,就这些宽言抚慰,顿兵以来的那种压抑紧张的气氛,消除不少。 事实上,东京朝堂上的风波,不可能一点都不传至军中,有不少将领,此前都怀忧虑,怕刘知远到后,找几个人问罪。不过这番,他的们定了,上层的军头们安心了,底下的将士们也就安心了。 “不过——”刘知远又来转折了,一张脸严肃地骇人,冷声道:“邺都的战事确实拖得太久了,让杜逆苟延残喘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有个结果了。朕此次亲提大军而来,便是要彻底消灭邺都叛逆!” 此言落,一干将校立刻齐声表态,天子亲赴前线督战,军心士气复振,必用命,为陛下破城擒贼。 “北来禁军,要尽快安顿入驻,勿出纰漏!”抚慰了一番,刘知远吩咐着。 “请陛下放心。”高行周保证道:“各营中,早已做好妥善准备。” “高卿办事,朕自然是放心的。” 以车马劳顿之故,未有多议,便让迎驾将校各归其职。时下最重要的事,还是北来禁军入驻,调整布防的问题,这些都还要高行周这个前线统帅,亲自参与调度。 散帐之后,刘知远单独将慕容彦超唤至御帐问话,其人,脚步轻快地来了。 对于皇帝亲临,前线诸将之中,估计就慕容彦超一人心态最为放松,甚至有些欣喜,有种靠山来了的感觉。 被引入帐间,见着刘知远,慕容彦超纳头便拜:“臣弟参见官家。” 有点出乎慕容彦超意料的是,刘知远并没有回应,抬头,只见刘知远坐在座位上,正冷淡地盯着自己,黑脸凝霜,完全没有方才在众将面前的和颜悦色。 不禁纳罕,慕容彦超直起身,小声地叫了句:“大哥?” “你,还是叫朕官家吧。”刘知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 闻此言,慕容彦超心中一堵,嘴角的轻松笑意凝固了,抬头,望了望刘知远,见他当真不是说笑,黑脸一肃,退后一步,拱着手,闷声闷气:“官......官家。” “你可知罪?”刘知远问。 “臣有何罪!”慕容彦超微偏着头,硬着脖子,干脆地反问。 “有何罪?”见他这副态度,简直在挑衅自己的权威,刘知远直接爆发了出来,猛地一拍桌子:“轻军之罪!构军之罪!谤军之罪!还要朕给你一一数出来吗?” 刘知远这一爆发,倒把慕容彦超吓住了,尔后苦着黑脸,言语还有些顶:“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 听他这么说,刘知远怒气更甚,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手指向外边,喝问道:“是朕让你轻慢违纪,妄为是非?是朕让你不听约束,怒怨主将?是朕让你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军令都不听了,你还想怎样?”刘知远冷冷地盯着慕容彦超:“你也从军多年了,军中什么规矩不知道吗?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妄自尊大!” “先是擅自出击,而致军败,差点影响到朝廷平叛大局。朕几番叮嘱,让你谨守为将之道,仍不加收敛悔改,而致军情危蹙,士心动荡!” “这一桩桩,哪个不是死罪?嗯?”刘知远的唾沫几乎都喷到慕容彦超脸上了。 慕容彦超则有些懵了,一股子怨气自胸中升腾而起,说道:“那请官家杀我头,治我罪!” “你以为朕不敢吗?”刘知远以更大的声音瞪着他喝骂道。 与刘知远对视了一会儿,慕容彦超终是怂了,别开目光。刘知远素有威严,令人生畏,他也是一向畏服这个大哥,更何况大哥还当上皇帝了。 “那高行周屯重兵于城下,迁延不战,只知建那些营垒,我只恐他包藏祸心......”慕容彦超垂着头,有点委屈地说:“我也是为了大汉的江山社稷着想。” “你倒说说看,高行周能有什么祸心?”刘知远讥诮地说。 闻言,慕容彦超抬起头,急声道:“高行周与杜重威是姻亲关系,他以女嫁之,那般打法,分明是顾其私念,官家不可不当心啊。” 当初,慕容彦超就是以此怀疑高行周,屡次与之作对争执的。在这个年代,打拼到一定地位,谁和谁都可能有点亲戚关系,哪怕双方在战场上打生打死是,也不是什么太稀有的事。 “朕不知道吗?”刘知远又是一通喝骂:“朕若以此事疑之,岂会以征讨大军付之?嗯?” “何况,你就不知道动动脑子?”一下子拎过慕容彦超的胸甲,刘知远盯着他,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声音:“纵使他有异心,你要当面顶撞他?” “要是逼反了高行周,你就是大汉的罪人!”慕容彦超被刘知远猛力一推,后退几步,没能稳住身形,直接坐到了地上。 “朕要是高行周,一定宰了你,以正军法!” 听刘知远“腹心”之言,慕容彦超神情反倒慢慢放松了,麻利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凑了上去:“我是您的兄弟,他不敢杀我。” 看慕容彦超这副模样,刘知远有种呼他一巴掌的冲动,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提?你在军前,败坏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名声,还有朕的脸面。为了维护你,朕已经盯着任人唯亲,枉顾军纪的骂名了!” “朕让你来监军,不是让你来乱军!邺都之战,拖延至今,你要记首过!”刘知远冷冷地说。 呆在那儿,慕容彦超张了张嘴,最终从嘴里憋出一句,语气委屈:“臣知罪。大哥您息怒。” 深吸了一口气,刘知远平复下心情,坐回到座椅上,吩咐着:“明日,你当着众将的面,给高行周赔礼致歉。” “我......”闻言,慕容彦超立刻便有话说。 “嗯?”刘知远只轻嗯了声。 慑于威严,表情阴晴转换了一阵,慕容彦超垂着头应道:“是!” “朕乏了,你退下吧。” 等慕容彦超退下后,刘知远摇着头叹了口气,不过,将慕容彦超训斥了这一顿,他的心情却是好了不少。 “周王呢?怎么一直没看到他?”喝了口热茶,刘知远突然问道。 内侍赶忙去查问,很快便回来禀道:“启禀陛下,周王殿下去巡看营垒,观察敌情了。” “哦。他倒是......”闻言,刘知远的心思有些复杂。 第152章 二十五日前,进邺都 刘承祐这边,散帐之后,让郭荣领着在汉营各处巡看,左顾右盼,听着郭荣在旁边介绍。 转悠了足一个时辰,方才将南大营给走了一圈,站到营壁前端一处悬建于两丈高度的楼道上,居高临下,指着身后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帐,感慨道:“这营垒真......大啊!” “自兵临邺都城下,我军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安营扎寨,修筑栅砦,十数万军民,合两月之功,方有此成果。”郭荣说着。 身后的营垒,布局庞大,营寨勾连互通,森严肃穆,就如一只凶猛的巨兽,虎视眈眈地对着元城。刘承祐说道:“不管高令公打法如何,这大营,修建得还是不错的。” 郭荣有点把握不住刘承祐这话的心理如何,调侃抑或是其他什么,附和道:“高都帅年高持重,当世之将,论驭兵之才,能出右者,也是不多。” “只是——” “只是什么?”刘承祐瞥向郭荣。 “以高都帅的战法,弱敌士气,耗其粮秣,自然可以最小的兵力损伤拿下邺都。”郭荣叹了口气,说道:“但是,这于朝廷而言,却是极大的负担。鏖兵两月以来,耗费的钱粮无算,对于州县的破坏则更为严重,征调丁壮过多,聚敛财赋过重,而致秋收时节,河北竟多冻饿死。尤以魏博为甚,殿下此来,恐怕也所察吧,民生凋敝,人心动荡,盗匪丛生。比起契丹入寇时,也强不到哪儿去。” “倘若天下承平,国力强大,府库充盈,如此做,也就罢了。”郭荣继续说:“但是以如今大汉之情势,慢战,要不得,还当速决。” “你说的这些,孤也知道!”被郭荣说得气氛有些沉凝,刘承祐仰头,任由冰凉的秋风打在脸上,望着邺都那耸立的城墙,握着拳头道:“官家便是察城下情势,恐有佗变,故亲征以拔城缚贼,还大汉以太平,还百姓以安宁!” 闻言,郭荣脸上的凝意消散不少,看向刘承祐:“若是官家一开始便能听从殿下的建议,亲提雄军而来,邺都战事不至于拖到今时!” 刘承祐眉毛一扬,抬手止住他:“此等言论,不要再说了!” “是!”郭荣也反应过来,自己有些浪言了。 “听说城中那支燕军,给大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指着邺都南城,刘承祐很自然地转变话题。 “城中那支燕军,是契丹北撤时遗驻在邺都的,不过两千来人,不过战力甚强,指挥使名张琏。之前攻城,功败垂成,除了天公不作美之外,便是此人率众将我们的登城士卒赶了下来!”郭荣解释道。 “战力甚强?”刘承祐摆出了个琢磨问题的姿势,想了想,指着北方问道:“比起栾城之战的燕军,强弱如何?” “强了不止一筹,这支燕军,作战意志尤其坚定!”郭荣给出个答案。 闻言,刘承祐表情上倒没有什么顾虑之色,沉吟了一会儿,仿佛在自问:“贼势日危,这些燕军,想来也不会愿意给杜重威陪葬吧......” 郭荣立刻便从刘承祐的话里听出了什么,问道:“殿下是欲行反间?” “天子都亲临了,接下来,必须一战而下邺都,不允许再有任何拖延!”刘承祐竖起食指,表情严酷:“此事,可以操作一番!禁军中,可有些整编而来的燕人!” “得与城中的燕兵取得联系才行。”郭荣说。 刘承祐看着他:“此事,便交给你了!” 郭荣也干脆地接下来刘承祐给的这个差事。 轻轻地扶在栏杆上,刘承祐突然指着底下侍候的两个年轻人,好奇问道:“我方才便注意到那二人,颇为英武,身上有股锐气,是何人?” 郭荣顺着刘承祐的目光看去,随即轻笑应道:“这二人一个叫马仁瑀,一个叫潘美,是末将到澶州后招兵时前来投军的。马仁瑀膂力惊人,勇猛善射,潘美聪敏节义,见识过人,皆是青年才俊,一直带在身边培养。当初于陆家店救慕容......慕容使君,便有赖这二人拼死相护。” 听到这两个名字,刘承祐忍不住朝下边的两个青年多看了几眼,回头以一种异样的眼神,对着郭荣。倒把郭荣看得纳闷了,问道:“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听你这么说,见猎心喜,我都想将之收为己用了。”刘承祐淡淡地说。 闻言,郭荣有些意外,看着刘承祐,想要分辨出他是否认真的。 不过刘承祐迅速地收回了目光,摆了摆手:“既是俊才,你就好好培养吧,异日若能成为一方大将,为国效力,也算一段佳话。” “是!” 冷风吹多了,感觉到鼻间湿湿的,直接探手抹了一下,招呼着回帐。至于其他四门的军寨,暂时也无心去巡看了。 回帐期间,撞见了高行周,刘承祐上前打了个招呼:“高令公!” “不敢当!”刘承祐十分客气,高行周则更加客气:“末将参见周王殿下!” “令公免礼!”刘承祐伸手虚抬一下。 打量着高行周,年纪当真大了,须发斑驳,一脸的老态,神情之间掩饰不住疲惫。心有所感,朝其拱手道:“令公为国操劳若此,实令孤敬仰万分!” “殿下的胸襟,也令末将佩服!” 被其说得一愣,这老令公恭维之辞说得这么顺嘴?愣神间,只见高行周郑重地朝刘承祐行了个礼:“前番朝堂上,多谢殿下仗义执言!” 刘承祐反应过来,大气地挥了挥手:“令公勿需如此,孤只是出于公心,说了句公道话,如是而已!” 不管刘承祐怎么说,显然,高行周是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中了。 就在当夜,自元城中,有数十人缒城而出,投降汉营,引得城上城下,发生了一片骚乱。同时,有人出,也有人偷偷地进...... 翌日,天方亮,刘知远便于御帐之中,召集全军的高级将领,举行一次御前军议。算上伴驾而来的军队,前后有近十万的禁军,再加上助战的地方军队,近百人的将校,也是将宽敞的御帐挤得满满当当的。 正常的行礼拜见后,众将发现,刘知远并没有发话,反而是看着慕容彦超。一下子,众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了。 慕容彦超呆立不动,在大量的目光下,黑麻脸变幻了一阵,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走到高行周面前,干脆地跪下:“高都帅,此前末将无状,口出狂言,这厢向你赔礼了!” 说完,便自闭着一张脸,埋下头。 对这场面,帐中的将校们都感讶异,作为当事人,高行周也愣了下,下意识地瞥了眼坐着的刘知远,然后动作不慢地将慕容彦超扶起:“将军请起,万勿如此,老夫当不得!” 人老成精,高行周当然知道,这是刘知远吩咐的,否则以慕容彦超的脾性,怎么可能会如此服软赔罪。皇帝这么给他面子,高行周又岂会端着架子。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得做足。 这个小插曲过去后,刘知远这才开始军议,没有什么废话,单刀直入:如何拿下邺都。 众将仍旧分为两个意见。 一个以高行周为主,在他看来,邺都已是强弩之末,崩溃就在眼前,天子御临,更对其士气人心造成严重的打击,昨夜士卒缒城逃逸,便是明证。只需再等些许时日,可不战却敌。 另外一个,仍以慕容彦超为主,简单粗暴得多,攻!且支持的人,这回多了太多。十万大军,面对势单愁城,没必要再畏手畏脚,何况,再拖下去,就要立冬了! 两方之间,仍旧有所争执,只是争执的程度,没那么激烈罢了。 “今日何日?”刘知远问随驾在营的苏逢吉。 苏逢吉立刻答道:“九月二十!” “二十五日前,朕要入邺都!”刘知远一锤定音,只给了五日的时间,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更赞同进攻。 刘承祐自然参与了军议,只是从头到尾,他都缄口不言,没有发表意见。 第153章 破城曲折 休整,又花了一日。 既然做下了攻的决定,在没有结果前,那便没有任何多嘴的余地。包括高行周等将在内,迅速地统一认识,协调诸军,准备进攻事宜,高行周仍是营前都部署。 不过在进攻方向上,又产生了异议。高行周建议以南城为主攻方向,毕竟此前汉军就是主打此门,将士对此处的城防、兵防也最为熟悉,护城河也填得差不多了...... 但是慕容彦超觉得,南门的情况,邺兵也清楚,故南城这边,也是叛军防御的重点。他提出建议,应该反其道而行之,转攻其他三门,以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效。 眼见争端渐起,还是苏逢吉站出来,建议更加简单粗暴:“朝廷十万大军在此,叛军将寡兵疲,何需分主次,一齐攻上去便是。” 刘知远是厌烦了这种凡议必有异议的情况,直接拍板,四门齐攻。不过,主次还是很有必要的,乱战虽然可能奏效,但太没有章法。认真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以南城为主攻,胜势在手,宁走熟路,不辟蹊径。 在皇帝的意志下,邺都外的汉军,有如一架战争机器一般动了起来,各军、营间,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攻城的准备。此前耗费了大量人力、物料的“攻城巨兽”被推上了前线,被挑选出的冲城士卒依附在其侧,蠢蠢欲动,只待进攻命令下,便发起冲击。 平叛大军受阻于城下这么久,军民皆已厌倦,刘知远御驾至,对士气的提升有显著的效果,基本都鼓起气力,一举破城,结束这场难熬的拉锯战。在刘承祐的建议下,随军的文吏组成了一支宣传队伍,与各军、营中大肆宣慰、激励,基本都是拣着军民之所向而宣示:破城,还家,过冬。 在筹备进攻的过程中,刘承祐亲自在军中挑选了**嗓门大的士卒,分为四波,于邺都四门,拿着制作的简易“扩音器”,轮番朝城内喊话。这等打击士气,削减其抵抗意志的事情,不知为何,高行周等人竟然没有想到。 为此,苏逢吉还自动请缨,卖弄文采地写了一篇辞藻华丽的《为天子亲征杜叛告邺都军民书》,刘知远看得挺头疼。 刘承祐见了,则直接弃用,提笔亲自写了一小段话,就两句话,言简意赅:朝廷讨逆,只诛首恶,余者不论。邺都内外,取杜重威首级者,封侯。 二十二日清晨,当一切准备待续,刘知远都亲自登高观摩战事。结果天上飘起了雨滴,且越飘越大,进攻之势顿止。冒雨攻城,尤其是冒着冰冷的秋雨攻城,那是不可能了,上下都十分郁闷地,取消作战计划。 前后筹备了这么久,在将要出手的时候,老天来作对了,分外憋屈。根据几日来的天气,起雾凝霜是常见,不当有雨才是。 天佑叛军?底层的士卒与百姓愚昧,此类的想法,若经有心人挑动,绝对会出大问题。即便汉军管控严厉,经过这么一通折腾,士气也不可避免地下滑,刘知远亲临的磅礴大势,被一场雨给破了。刘知远还御帐的时候,黑脸阴沉得可怕,似乎更黑了。 让人倍感郁闷与苦抑的是,这雨一下,便是一整日,不大,却是恼人。雨雾蒙蒙,整座汉军大营都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放眼望去,能看到那沸腾的水汽,惑人眼球。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凉意仿佛能沁入心底。 “秋风秋雨愁煞人吶!”御帐前,刘承祐文青地感叹了句。 抖了抖身上的雨珠,抬起麻木的腿,在帐前的一根栏杆上蹭了蹭脚底沾上的淤泥,清理地差不多了,方才进帐。 帐里帐外,显然是两个世界,凉暖迥然。转入“书帐”内,更是温暖如春,架着一座火炉,烧着木炭,就是气味有些重。 “父亲。”刘承祐叫了句。 刘知远坐在御案后,似乎枯坐很久了,脸上阴沉的表情,就如这冰冷的天一般,生人勿近。 “坐。”刘知远搭理刘承祐的兴致并不高。 刘承祐在炉前烤了烤,将附着在体面的寒意去除了,方才坐下。看着刘知远:“您心情不太好?” “明知故问!”刘知远斜了刘承祐一眼,说着又自案上拎出一封奏章:“东京转来的,孟蜀又不安分了。蜀军三路出击,欲取凤翔、京兆,侯益与赵匡赞上表朝廷请援。” 内侍将奏章拿给刘承祐,刘承祐稍微阅览了一遍,眉头也不禁褶皱了下,抬眼对着刘知远:“这是想要趁火打劫啊!” “先是高从诲,再是孟昶,这些割据诸侯,一个个地都跳出来了。此皆战事迁延招致的恶果啊!”刘知远并没显得太过激动,只是语气中的愤恨与怒意却是收敛不住。 “关右纷纷扰扰这么久,一时半会儿,确是难以平息下来。其路遥,朝廷如今捉襟见肘,也是鞭长莫及啊。只能靠凤翔、京兆两镇本身的力量阻遏蜀军了!”刘承祐在旁,叹息着说道。 “蜀军卑弱,更无将帅之才,不足为虑。朕所忧者,是那些心怀叵测之辈。”刘知远沉声说。 刘承祐眼神飘向刘知远:“您指的是,侯益还是赵匡赞?” 刘知远冷冷地说道:“朕既然接受了赵延寿的臣服,赵匡赞料想无虞。唯有这侯益,于西面用事多年,前朝之时,便有私通西蜀的嫌疑。更遑论如今,蜀军来逼,其若反了,那关右的局势将要彻底糜烂!” 刘知远的脸上,带着一些无奈之色。 刘承祐表情也是有些凝重:“不论如何,朝廷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朕已传诏京兆赵匡赞,陕州赵晖、泾原史匡懿,同州薛怀让,令其自守。关右再乱,也不能祸及河洛!”刘知远说道。总觉得,他的安排,跟没有安排也差不了多少,只是底线倒是挺明确的。 “只能等魏博乱定,才能腾出手顾及关中啊!”刘承祐说:“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破了邺都!” 听刘承祐这么说,刘知远顿时忍不住骂了句:“这场该死的雨!” “你来见朕,有何事?” 闻问,刘承祐方才回过神一般,嘴角扬了扬,对刘知远道:“儿此来,特为您献上破城之策。” 目光不由得在刘承祐身上打了个转儿,并不是很重视的样子,问:“何策?” “城中燕兵指挥使张琏,已愿意反正,率麾下投降朝廷!”刘承祐说。 刘知远两眼顿时一亮,急忙问道:“当真?为何不早报?” 刘承祐解释着:“这两日,我遣德清都指挥郭荣,负责联络此事,如今已然基本确定了,才敢上报此事。” “好!二郎,做得好!”刘知远的脸色眼瞧着阴转多云、多云转晴。不过,很快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疑虑:“可信吗?” “自大汉出河东以来,前后招降的燕兵不计其数,连赵延寿都能委幽燕之事,这区区两千燕卒,又算得了什么,只需给其保证,安其心,料想无异。”刘承祐说着:“再者,其欲降,也要先给我们看到他们的诚意!” “什么?” “先行作乱于城内,掩攻城内守军。城内不乱起,我军不进攻!”刘承祐回答着。 “张琏还将城中守军的虚实,尽数遣人告知。这是自城中传出的,叛军兵力布置!”刘承祐自怀中掏出一份城池的布防图,递给刘知远:“另外,张琏透露,城中军心动荡,将士降意甚烈。粮秣已然不足,此前所传言的‘兵精粮足’,都是杜重威派人宣扬的,意欲虚张声势,致朝廷投鼠忌器......” 刘知远拿着那张布防图观察着,僵硬的面庞眼见着柔和了许多。 “燕军额外提出了个要求。” “说!”刘知远心情很好地挥了下手。 “城破之后,放其还乡。” “此事易耳!”刘知远大气地说道:“幽燕也是兵荒马乱的,彼辈若归心炽烈,朕自当放行。” “传谕各军指挥,来御帐参加军议。”说着,刘知远有点迫不及待地吩咐着。 ...... 这场雨,大概只是对汉军耐心的考验,下了一昼半夜,在子夜时分,终于停了。第二日拂晓,天色仍然是灰蒙蒙的,南大营前,孙立率着三千精选齐装的小底军士,待命。这主攻的任务,是他吼粗了脖子,方才挣来的。 另有两千余兵壮,扛着干木板,准备铺路。以雨水之故,路面泥泞,不便云车等重型攻城器械推进。 “厢主,怎么还没动静?城中当真有内应?”清晨天格外冷,手下一名指挥使忍不住搓着手问道:“天都快亮了,将士们身体都快冻僵了。” “官家说有,那就有!”孙立对手下,那是动辄喝骂:“都给本厢主听好了,传令下去,待见到信号,城中乱起,出击之时,动作都给本厢主麻利点。谁要是拖了后腿,战后我砍了他!” “是!” 又过了小半刻时间,周遭仍旧雾色黯淡,但眼见着亮了许多。终于,自城中发生了一阵杀声。 城外的汉军仍旧未动,一直到杀声逼近城门,自城头上竖起了几面招摇的白旗,城下的汉营中猛然爆发出一阵轰鸣的鼓声。 收到进攻的命令,就如演练好的一般,铺路,推车,同时进行。营前离城垣不远,很快,几架云车便被推进至城下,探至城头。城上的守军,显然真被搞乱了,根本不似此前,有迟滞的反击动作。 后边,孙立见状,挺剑而出,亲自带着麾下士卒,抗盾持刀,冲了上去。几乎没有废多少力,成功登上城头,源源不断。 到这个地步,也不怕城中耍什么阴谋诡计了。 第154章 灭门 冷兵器时代的城战,攻防之间,城垣是重点。但只要攻方攀上的城头,进入了短兵相接的局面,那对攻守方来讲,便是优劣势互易,进攻方完全可以凭借着优势兵力,源源不断压进,打破城防。 当然,于汉军而言,这个过程,要更加轻松一点。在内有燕兵作乱,外有汉军强攻的情况下,本就士气的低微的邺兵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崩溃了。纷纷弃械投降,入城的汉军,得到了上头的命令,叛军若降,勿增杀戮。 有的邺兵,干脆很自然地“战场起义”,调转刀口,对准“顽固分子”,尤其是那些杜重威委任的督战军队。战场上,督战的队伍,从来都是招人恨的。有些督战士卒很识趣,有样学样地,表示“起义”,结果为邺兵一拥而上斩杀。 孙立领军在第一线,见着这等情况,也不管,上头只说不让汉军杀降,邺兵自相残杀,死多少人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的目标,可是杜重威的人头。同燕兵汇合后,孙立直接支使着领头的将领,连名字都没问,让他带自己去攻节度府。 被点到的将领,自然是张琏了,鼻子差点没气歪。这汉将太嚣张了,简直不将他放在眼里,没有他们燕兵在内策应,其能这么轻易地打进城?不过,纵使心里再腻歪,还得低着头带人引路。很快,燕兵的士卒们发现,他们的张指挥使暴躁了许多。 在南边战起的同时,其余四门也相继发起了进攻。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再者,还能策应南门战场。只是比起南城这边,进展要慢许多,不过在南门这边的情况扩散开后,相继破城。 汉军南大营,刘知远亲临战场督战,站在高高的观战塔楼上,望着汉军轻松占领城楼,顺利突入,不由抚掌大笑:“好!燕军果不诓我,张琏当记首功!” “我等围城两月有余,寸步难进,反而受挫颇多。官家一来,便有义军效顺,轻松破此恶城,真乃天命所归!”慕容彦超在旁,拍着马屁,不过这眼神直往高行周身上瞟。 高行周面皮抽搐了下,似乎有点尴尬。 刘知远黑脸仿佛一朵绽放的菊花,摆手谦虚道:“若无众将士前番鏖兵苦战之功,亦难有今日之古胜果,这是众军的功劳,非朕之力。” 刘知远此时聪明起来了,不可学庄宗啊。二十多年前,他虽然还只是个小角色,但是李存勖矜功于己身,而寡恩于三军,下场如何,他也算是见证过的。 “然若无陛下天威,城中又岂会有此变故?将士击敌,终不能尽全功,还是仰赖陛下之威!”苏逢吉紧跟着舔道。 “周王做得也不错!”微微一笑,心情放松之下,刘知远扭头夸了刘承祐一句。 “这皆是德清指挥使郭荣之功。”刘承祐云淡风轻地把功劳让给郭荣。 龙颜大悦下,刘知远也不吝惜夸奖,说道:“郭文仲养了个好儿子,前番陆家店力挽狂澜,稳住平叛局面,此番又有破城之功。如此青年俊杰,当重赏,好好提拔!” “启禀陛下,南城中门的守军已被彻底控制,邺兵大部投降,余者向城中溃散。孙都指挥使已率军汇合燕兵,向节度衙门进攻而去!邺都诸门皆被石、木等物堵死,城门尚不可通达!”很快有负责通信传令的禁军小校前来禀报。 “好!”刘知远几乎已沦为只会叫好的吃瓜群众了。 神采飞扬地,对高行周吩咐道:“高卿,立刻安排后续部队杀入,以最快的速度清剿叛军,控制全城,尤其是诸衙署、库、馆!召集人手,将城下阻路的杂物清理干净!” “是!”高行周应了声,匆匆而去。慕容彦超坐不住,也跟着去帮忙。 “邺都一下,去朕一块心病啊!”望着城头已然倒伏的“杜”旗,刘知远重重地吸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长叹道。 大概是凉气吸得过猛,刘知远不由得剧烈咳嗽了几声,身形摇晃。刘承祐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您没事吧。” 刘知远嘴上仍挂着笑容,摆了摆手:“没事。” 嘴里这般说,却是无意再于塔楼上久待,让刘承祐监军,自己则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下楼,还御帐去了。刘承祐从后边,望着刘知远的背影,神情木然,眼神很深邃,他方才分明感觉到,刘知远身体有些颤抖。 看来...... 刘承祐很快收回了目光,不过注意到,苏逢吉也在看着刘知远的背影,为刘承祐一盯,心脏不由得一跳,迅速地挪开视线,四下顾望,指着元城,有点心虚地说:“也不知,谁能拿下杜重威的头颅,得享封侯之位。” 刘承祐平静地看着苏逢吉,淡淡地说:“那就看谁,更幸运了!” 城中,乱起之时,杜重威在府衙中,搂着美妾睡得正熟。昨日汉军的大动作,把他吓得够呛,尤其是汉军那些蛊惑军心的喊话,更让他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觉得谁看他的目光都异样得很。 所幸,上天眷顾他,下了那场冻雨,导致昨夜,他都睡得比较安稳。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汉军下一次发起进攻前,派人议降。 在睡梦中被亲兵叫醒,杜重威还自发怒,得知战起,头脑都还有些不清醒:“汉军怎么可能攻城?” 在他看来,昨日刚下雨,道路泥泞,城壁湿滑,汉军绝对不敢贸然发起进攻。待得知燕兵叛乱,迎汉军入城,杜重威直接一个激灵,起床忙不迭穿着衣服,嘴里大骂着燕兵贼子。 派人去查看情况,一去不会,反而是周边的杀声越来越响亮了,尤其是打南边来。这下,杜重威彻底慌了,赶紧召集牙兵,严守节度衙门。邺都的节度衙门,实则就是座小城,足以依托拒敌。当然,杜重威的目的并不是借垒壁以顽抗,只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与财货,他太知道外兵破城之后是什怎样一副场景了。同时,派心腹出城,向刘知远投降,只求得保住性命与家产,为求保险,保证降意送达,派出了十几人...... 不过,杜重威显然选择投降的时机,太晚了。 “你们想要干什么?”大堂上,杜重威与其家小聚在一块儿,又惊又怒地看着围上来的士卒,怒喝道:“还不快给本帅退下,把府衙给我守住!” 两个领头的,一高一矮,都是杜重威平日里最信任的牙将。互相望了望,其中的高个儿冷冷地说道:“杜帅,朝廷大军已经破城了,弟兄们不想死!” 明显从牙将眼中看出了杀意,杜重威心头一凉,有点惊慌地说:“我已派人献降!” 闻言,那高个儿却是冷冷一笑:“单纯的投降,我们日后岂能好过。朝廷对杜帅悬赏甚重,我们更愿意借着杜帅头颅,以谋求个晋身之资!” 说着,高个儿牙将拔出了腰间的刀,吓得杜重威连连后退了几步,伸出颤抖的手指着他:“你......你们焉敢如此?我一向视尔等为手足,竟然想杀我!你们这些忘恩负德,不忠不义东西!” “论恩德忠义,杜帅你,可没有资格说我们!”高个儿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十分突然地蹿上两步,一刀捅入杜重威腹部,根本反应不过来。 堂间,顿时一通惊叫,杜重威的子嗣妻妾,慌作一团。不过大堂早被牙兵围住,高个儿则不管,兴冲冲地割下杜重威的头颅,血腥残酷,却使得他更加兴奋。 还没高兴几个呼吸,一把刀自后边捅穿的他的胸膛,剧痛之下,只听见一声冷笑:“这封侯的好处,还是由我来拿比较好!” 矮个儿脸上露出了开怀的笑容,右手持着染血的刀,左手拎着杜重威的脑袋,扭头看着堂间杜重威的家小,目光一狠:“杀!” 周边的牙兵很听话,举起刀就朝杜重威的儿子、女眷砍去,打算斩尽杀绝。 四下奔走,只有一名年轻的美丽女子,站了出来,镇定地冲乱兵喊道:“你们不能杀我,我是朝廷统帅高行周的女儿!” 这句话,还真吓住了这干牙兵,都看向矮个儿牙将。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提刀拎头朝高氏行了个礼,笑道:“高帅的女儿,自然不能杀。来人,给我请下去,好好保护。” 高氏被带离大堂的时候,耳边又传来堂间凄惨的哀嚎声,默默地叹了口气...... 在原本的历史上,杜重威叛,前后持续的近半年,哪怕在刘知远亲征的情况下,仍旧没有拿下邺都。朝廷耗尽国库不说,汉军的伤亡还很大,最后,还是城中粮秣无以为继,杜重威出降,方才“体面”地结束了叛乱。 那场叛乱,对于初生的汉朝来说,是一次重创。 这一回,刘知远亲征的时间早了很多,朝廷的力量也更强大,准备也更充分,故三个月,便定其叛。即便如此,时间也拖得够长了。 不过,杜重威倒是不走运,没能来得及投降,便被牙兵作乱反杀,还几乎被灭了满门...... 第155章 着周王善后 节度府衙中,很快陷入一片更大的混乱中,这府城中,可有不少好东西,或多或少都存着趁乱捞一把的心理。孙立领军至时,见此情况,不由分说,直接下令杀,以杀止乱。花了小两刻钟,将之弹压既定,控制节度府诸机构,面对如狼似虎的汉军,杜重威的牙兵慑其威而降。 踏上府衙大堂,看着那一地皆着绫罗绸缎的尸体,妇孺儿童无有幸免。盯着杜重威那失去了首级的尸身,血肉模糊的,孙立问:“这是杜逆?” “回将军,正是!” “谁杀的?”孙立爆喝一声。 矮个儿吓了一跳,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还是壮着胆子答道:“杜逆见大事不妙,欲潜逃,为防其走脱,小人故杀之,以报朝廷。” 说着,这牙将还把被他偷偷藏起的杜重威的头颅献了出来。 对其这番说辞,哪怕是孙立这个大老粗,都能察觉到其中的问题。背主之徒!盯着这矮个儿,眼中杀意一闪而逝,若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尤其是周遭的燕兵,他还真想将此人斩了,把功劳夺了。 “这两百户食邑的侯爵,让你小子给拿了!”孙立不咸不淡地说道。 能“笑”到最后,矮个倒也不傻,察觉到了危险,心头惴惴的,赶忙说道,声音放得老高:“小人愿将杀贼之功献与将军。” 周边闻声的士卒都不由将目光投向孙立,四下一扫,孙立不由一怒:“本将是夺人功劳的人吗?” “小人失言,请将军恕罪......”见状,矮个儿牙将顺势告罪,还扇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姿态放得极低。 见他这副表现,不知为何,孙立总有种上了套的感觉。 “杜重威那逆贼抓到了吗?”恰此时,一队汉军闯进了堂间,领头的将领,急声问道。 来人,是小底军都虞侯,史宏朗。见其人,孙立不由讥诮地说道:“史都虞侯,来得真是够巧啊。可惜啊,这斩首这功,已经有主了!” 史宏朗的性格是随他哥史宏肇的,见其态度,顿时怒声斥责道:“孙立,你敢对本将无礼?” 孙立也是个脾气火爆的主,对史宏朗这种无片功寸劳而走关系升拔的人,一向瞧不起,强硬地怼道:“如何?史娘子?” “史娘子”,自然是孙立对史宏朗的蔑称了,毕竟,史宏朗长得也是五大三粗的。 “你......你敢如此辱我!你太嚣张了!你太跋扈了!”史宏朗直接被气到了,手下意识地按到了刀上。 见状,孙立来了兴致,盯向他:“怎么,还想要动武?” 被孙立恶狠狠的眼神一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没敢拔出刀。 “怂货!”轻蔑地骂了句,孙立转而当着史宏朗的面,朝属下吩咐道:“向陛下汇报,我军已占领并控制节度衙门,魏博牙兵降,逆贼杜重威已授首,为......” “你叫什么名字?”孙立问那牙将。 矮个儿神色一喜,当即答道:“小人鲁端竨。” “为邺将鲁端竨所杀,就这么汇报!”孙立打发掉手下。 见自己被这般忽视小觑,史宏朗心中的怨恨却是攀至最高,表情阴冷地盯着孙立:“孙立,你不敬上官,屡番辱我,迟早让你付出代价!” “我等着!”孙立不屑道。 “厢主,他毕竟是史都帅之弟,这般得罪,不好吧。”带着人清查节度府时,手下一名指挥使小声地对孙立道。 孙立则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某家还是周王殿下的人了,过命的交情,怕什么?” 在高行周等将领的调度下,后续部队陆续入城,占据城中各要害地方,而随着邺都诸门被打通,更多的汉军涌入城中。虽然在刘承祐的建议下,刘知远事前曾严令,破城之后,不得侵扰百姓。但是,汉军将帅对麾下士卒的统驭也远没到如臂驱使的程度,人一多,正是容易出现问题的时候。 不知从哪支部队开始,有汉军开始向城中士民行侵掠之事,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破城一个时辰,城中局面非但没有稳定下来,反而更加动荡不安,乱声渐炽,动荡的根源,就在汉军大掠邺都。 刘承祐是后面随军入城的,见着邺都各处,烟火四起,沸声盈城。对此情形,刘承祐脸色十分难看,大怒,当即遣随他入城的龙栖军,由马全义等将带兵,分赴各城弹压。同时,派人通报高行周、慕容彦超等将帅,勒令各都指挥使,严厉约束麾下,斩杀剽掠将校,以止兵乱。 汉军破城,耗费的时间不过一个时辰,但因兵乱,弹压控制,反倒花了数倍的时间,哪怕刘承祐监军反应的速度已经足够及时,也一直到日昳时分,城中方才,稳定下来。而汉军,冲城没伤亡多少人,因违反禁令、触犯军纪被直接斩杀了上千人,中下级将校数十。 城外的汉军,除了禁军之外,还有来自洺、博、澶、郓等地的团练、乡兵、义军,而这些人,军纪尤差,也正是由于他们剽掠,带动得诸军大掠,禁军同样受了影响。 那洺州团练使易全章,前番还与刘承祐有过一宴的交情,因为带头闯入民居,搜掠财货,奸**女,被刘承祐抓起来,当作典型杀了。 周王殿下的严厉手段,再度让全军上下的将校士卒深刻地感受了一遍。 城中纷扰不断,有些出入意料地,皇帝刘知远,一直安稳地待在大营中,自破城之后,便一直未有露面。 御帐周边,控鹤军士严密守备着,其内,刘知远靠躺在榻上,身上紧紧地裹着一张厚绒被,双目略显浑浊,似乎刚刚醒过来不久。静静地听着,应召而来的苏逢吉,汇报着邺都的情况。 “杀了不少人?”刘知远问。 “周王殿下照严执行军法,杀了诸多军校士卒,人头滚滚,有许多都是有战功的将士。”苏逢吉小心地禀道:“动乱弹压既定,殿下仍在军中,搜检清查为恶之将士,抓了不少人,欲究其罪。几名指挥使暗奏,说军中颇有怨言,不忿周王苛待功臣......” “该杀!”刘知远却冷冷地呵斥了句:“我儿杀得好!明目张胆违背朕的军令,其敢有此言?” “是。”见刘知远发怒,苏逢吉的腰立刻弯了几分。 沉吟几许,刘知远又叹了口气,说:“传谕全军,周王所做,皆是依照朕之诏旨。诸军将士,当谨守军纪军法,再有违犯,依前事重处!” 顿了下又道:“派人通知周王,已经杀了那么多人,抓起来的那些将士,略施惩戒,便放了吧。法不责众啊......” 刘承祐这边,仍旧忙着巡察各城,派人张贴安民告示,又遣人策马穿梭于城中里坊,抚慰士民。 得知收到刘知远的命令,还是私下的传话,只是微微愣了下。 犯法的将士,都被拘押在西瓮城下,去了军甲武器,以绳索缚身,穿着单衣裤,秋风中瑟瑟发抖。 “殿下。”奉命看押的,是刘承祐的亲信将领,龙栖军左厢指挥使马全义。 站上瓮城,刘承祐低头审视着那些军官士卒,漠然的表情令人生畏。底下的几百将士,也都注意到了刘承祐,齐齐地望着他,忐忑、畏惧、不安。 “尔等可知罪?”站了一会儿,刘承祐冷冷地问。 “我等知罪了,殿下饶命啊......”就像排练好的一般,立刻有一名军官跪了下来,天太冷,激动的声音颤得厉害。 紧跟着,乱七八糟的,嘈杂声起,都是悔罪的表现。 “今日这番冰寒侵体,便是给你们的惩戒,如有再犯,孤定不饶!”刘承祐高声说:“把他们放了。” “谢殿下饶命!”闻言,一干违纪将士,顿时面露喜色,拜谢。 “放了?”马全义则有些惊讶地看着刘承祐,这,可不是刘承祐的风格啊。 “放了。”刘承祐重复道,又补了一句:“把所有人,军职、姓名记录清楚后,便放了吧!” 不管心中如何想,刘承祐都不至于抗旨.....再者,刘承祐心底,实则也没有真将这些将士全杀了的打算。此前定乱之时,确实已经杀得够多了,他周王的威,也立得差不多了。 再杀这些人,对刘承祐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反而可能起到过犹不及的效果。军中虽讲究强权军法,但这个时代的军队,尤其是没有用“正确思想”武装过的军队,不是好惹的。御之以威,抚之以恩,才是上佳之策。 不过,这些被记录在档的官兵,有此前科,未来在军中的发展,不会太好。 得知刘承祐这边,毫不犹豫地贯彻落实了自己的口谕,刘知远颇感欣慰,天色渐暗,等城中彻底平息下来,刘知远终于自御帐出,再度踏入邺都。 对邺都,刘知远可是一点不陌生,当年,他可还当过一段时间的邺都留守。 进城之前,刘知远又下了一道诏书:邺都军政事宜,着周王善后,将士功劳,诸军报与评议、核定,还朝叙功迁赏。 刘知远此诏,让刘承祐格外诧异,这差遣的份量可极重。 第156章 立冬班师 刘承祐一眼就看出了刘知远诏令背后隐藏的巨大好处,善后邺都,虽然绝是个苦活累活,但真有野望者,又岂会嫌苦累,分明能借机大赚名望,刘承祐只会积极去做。关键是议定军功,这可是给他正大光明施恩将士、收买军心的机会。 如此安排,可与此前的提防、打压之内的动作,大相径庭啊。刘承祐自己,心中是属实惊诧。甚至忍不住猜想,这老父亲这般安排,是否存着试探自己的想法,又或是...... 甭管心里怎么想,刘承祐办起事来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并且更加用心。邺都虽大,却显然不好容纳十万大军,更不便,刘承祐权力在手,第一道命令便将大部分的汉军调出城外驻扎,看守降卒,城中只留必备的军队,控制城池,维持治安。 城外虽然不如城中舒坦,但好在营寨设施齐全,为发起致命一击,屯积了大量的辎需,固物资也未短缺,天气虽寒,柴、炭等取暖物料也是充足。刘承祐此前的威严,可吓住了众军,本不敢有什么异议,再加刘承祐让粮料官拿出了大量粮、肉,并稀少的烈酒,用以犒军。 于安民方面,刘承祐则以随行的几名文官加投降的魏博节度推官王敏为助。安民,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有粮。事实上,经过那半日的动乱,只要朝廷的“匪兵”别在行剽掠之事,于城中的士民便是莫大的恩德,根本乱不起来。 以杜重威当政时,压榨士民过重,刘承祐请旨,直接废除了其所设的各类苛捐杂税,虽然于眼下,并无卵用,邺都士民并没有得到具体的实惠。选了一些官声好的官员,于城中宣扬朝廷拨乱反正的恩德,近来,刘承祐组建一支宣传机构的想法愈强烈了。 然后,实惠来了。此前,杜重威尽取士民百姓之粮充军需,城中百姓饥疲渐久,多无人色,已有冻饿而死的情况。有鉴于此,刘承祐开府库取其粮秣,周济城中受难的百姓,虽然邺都府库所余不多,但就这小恩小惠,却也足以揽一大波民心。 有些事情,靠说的无用,只要做到实处了,旁人看到了,是非公断自在人心中。刘承祐只在邺都做了两件事,打击不法,周济百姓,树立威信,三两日下来,便已有称周王殿下贤明了。 在此战将士功劳的评定上,刘承祐则显得更加慎重了,这等事情,尤其不能马虎。军中是有功过簿的,此战前后功过人员,只要有考,基本都记录在册。刘承祐这边收到各军递交的册案之后,基本都仔细地阅览过一遍。 具体操作的过程中,刘承祐召集各军将校,共同讨论商议,并且,他只参与营指挥以上将校的叙定,并务求功有所出,过有所依,而致人无怨言。倘闻有异议者,刘承祐还亲自召来,与之“推心置腹”一番交谈...... 事实上,刘承祐的目标也正是笼络住这些中层军官,他们最能决定一支军队的属性。至于营队以下官兵的功过,尽委各军都指挥,他只做最后的审定。如此既可省他心力,还可施惠于各军统将,毕竟各都指也是需要对麾下将士施恩的。 一番处置办法,虽然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公平,但刘承祐是冲着相对公平去的,至少稳住了大多数人。当然,对于那些踏过底线,比如虚报战功者,一旦被发现,那便只有杀头以正军法了...... 邺都军政的措施,繁而杂,但刘承祐却是一点都不显得忙乱,御文武解其劳,将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始终从容不迫。凡有事,不管好坏,总能从他这里找到解决办法,至少有个方向。 不过三两日的时间,邺都局势渐安...... 刘知远虽将军政庶务委于刘承祐,却也不是完全不视事,否则落在别人眼里,他这个皇帝可能是出了什么毛病。不过,有刘承祐给他分担,他确是轻松了不说。而刘承祐的一切表现,刘知远都看在眼里,听着底下人汇报的情况,也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此前提过,邺都官库中的粮秣虽不足,但杜重威的私库中,财货可是不少。在攻占节度衙门后,自其家库中找出了大量的粮食、绢帛、金银器皿等物,第一日不算,一直到第三日方才点检清楚。 “自杜逆十座私库中,共得麦四万斛、粟三万五千斛、面五千担,绢七千匹,钱二十万缗,另有金银、珠宝、名器四十箱......”苏逢吉汇报时,头埋得很低,声音微颤,两眼发红,那是一种贪婪的颜色。 秋季,已只剩下个小尾巴,因前几日秋雨故,天气冷得骇人。节度衙门内的一间亭榭中,刘知远与刘承祐父子俩,对坐饮茶交谈,听着苏逢吉的汇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抽了口冷气,却难凉心中那股热意。 “竟然有这么多!”刘知远声音略显沙哑,感慨道。 刘承祐也是有些叹为观止:“这杜重威,聚敛的本事,竟然如此惊人!” “据说,这是杜重威,历镇各州,费十年之功所得!听闻当初契丹括借钱粮,他拼着得罪契丹人,求到契丹主那儿,方才得免。原来是,此人藏有如此巨富......”苏逢吉说着。 语气中竟有些艳羡,还有一丝羞臊。他自入汴,为大汉宰臣后,也算收获颇丰,汉廷诸臣,他自认聚敛最富,还常有自得之心。如今与杜重威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个土财主。 杜重威所敛聚虽丰,却也还没到让刘承祐动容的地步,在栾城,自契丹人手中所夺,比这多了何止十倍。 真正让刘承祐感到诧异的是,有这么多钱粮,宁锁之于府库,也不愿拿出来分赏将士,当真完全无法理解那究竟是种怎样的心理。 “倘若杜重威尽其粮财,以赏励士卒,大汉想要拿下邺都,当真不容易!”刘承祐感慨道。“只是如今,却便宜大汉。朝廷府库空虚,此前不是还在头疼赏赐将士之资吗,有此足以,还可填补一下此战国库的耗损......” 别看杜重威声名狼藉,只要他舍得,魏博之军,有的是愿意为他卖命的人。有钱有粮,才是王道。 “暂且将钱粮封存,派专人严密看守,容后处置!”刘知远吩咐了句。 “是!”苏逢吉应声而退。 刘承祐望着其背影,心中却暗自怀疑,此人贪婪,大概率会有贪渎行为。 “杜重威此人,当年石晋初建时,朕便耻与之同列!”刘知远的语气中满是嘲弄,到如今,仍旧瞧不上杜重威:“此人庸碌,徒以鬼戚任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我大汉天下,仍不识天数,妄图对抗朝廷,给朕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简直死有余辜!” “那个取杜重威首级的邺兵牙将叫什么?”刘知远问。 刘承祐答道:“鲁端竨。” “虽是背主之徒,令人不齿,但于大汉毕竟有功!”刘知远说道:“也该兑现朝廷的诺言,封其新丰侯!” 封一个侯,对刘知远父子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一个有点胆识并抓住了机遇的小角色罢了。略作沉吟刘知远看向端坐在面前的刘承祐,说:“你这几日的善后处置,朕很满意!” “儿臣也是战战兢兢,没有辜负官家的信任,儿已心满意足!”刘承祐轻声道。 刘知远则眉头一耸,斥道:“你我父子间,何须说这些谦辞!” “是!”刘承祐应道。 “议定军功,有几名旧将表现出色?”喝了口热茶,随意地问道。 刘承祐点头,摆出几个:“奉国指挥使刘词、王殷,皆有将才,统兵有方,作战英勇,前番攻城不克,率军力战。王殷面中箭,顾之如常,后竟折镞于口中,血气励士,真豪杰。兴捷厢指挥杜汉徽,身先士卒,登城而战,数中流矢,身被重创,犹力战,观者壮之......” 闻言,刘知远嘱咐了一番:“刘词、王殷、杜汉徽者,朕皆有所闻,都是良将。彼辈新附我朝,为国讨叛,却能尽其忠,竭其力。此皆纯正之士,当善加抚慰,勿寒忠臣之心!” 刘知远的声音,透着股苍劲儿,对刘承祐,似乎是种教育的语气。事实上,不用刘知远教,刘承祐自个儿也知道怎么做。 “朕已决定,立冬之日,班师还朝!”刘知远看着刘承祐,向他征询意见:“魏博这边,虽则破坏严重,但仍当国家之重,你觉得,当署何人镇之。” 闻问,刘承祐略作思量,回答道:“高令公如何?” 刘知远脸上露出了点笑容:“吾儿所思,与朕不谋而合啊!高行周,可用!” “朕欲以郭荣为澶州节度使!”刘知远又突然说了句,似乎在给刘承祐好处一般。 “嗯?”刘承祐未喜,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迟疑:“郭荣年轻,如此,是不是升得太快了?” “赵匡赞年岁更小于郭荣,朕都委其为一方节度。郭文仲父子,于国有功,如何封赏不得!”刘知远淡淡地说道。 “儿臣替郭荣,拜谢官家!”刘承祐说,也不掩饰与郭荣之间的亲厚关系。 诏制很快下,刘知远封高行周为邺都留守、临清王。出乎意料的,高行周固辞不受。 第157章 提亲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对这句朴实话语,刘承祐的理解更加深刻了,历代以来的国策,以农为本、重农抑商,都是很有道理的,切合国情实际的。再没有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了,于黎民百姓而言,他们吃得了苦,受得了罪,但要是让他们挨饿受冻,必然生变,而致社会动荡,治安败坏。 而于军队,那便更恐怖了。民若乱,尚可以军队镇压。但若是让军队饿了肚子,本身就是暴力机器的他们,只要有个引头,便足以改天换地。 有了杜重威府中资财,平叛大军的日子却是好过了些,刘承祐料理事宜也更加从容了,对负责水、陆转运的王景崇等官员压迫也放松了。随着天气愈冷,辎需转运越发困难,途中损耗也越大,要是战事持续下去,汉廷的后勤补给迟早崩溃。很可能,在原本的历史上,刘知远在亲征邺都还答允杜重威投降,便是军需供应出了问题。 刘知远欲以杜重威家财,就地赏赐有功将士,着刘承祐负责。这道命令,又是一道甜枣,竟让刘承祐有些不适应。 在刘承祐的统筹调度下,开始对各州的镇兵、团练、乡兵进行遣散,发放粮食、赏钱。同时,自各地征集的丁壮,也着其州吏,放其还乡,多多少少,都发放了一些粮钱,以筹其苦劳。 对于死在邺都城下的丁壮,只命各将吏统计完毕,着各州县官员善加抚恤。这其实是一道无用的命令,纵使朝廷有令,地方上的官员又岂会照此执行,浪费米粮?不只是国库空虚,地方的仓廪,估计也能饿死老鼠。但是,朝廷的命令,还是得下的。 现实就是那么操蛋,活着的人能得到抚恤,伤残的人还能稍多些,至于献出了生命的人,基本无人问津。能不弃尸荒野,并报丧与其家人,已是官府的“仁慈”了。 对于这些,刘承祐已能足够冷静地面对,不是他变得更加冷漠了,只是更加现实了。国家草创,公私帑竭,穷困异常,朝廷实在没有余力顾及到方方面面,只能择其紧要者重视,比如说军队的抚定。 依前评议之功,刘承祐作为“宰夫”,刘承祐对各军将士进行封赏。平叛主力自然是禁军,而以前期作战的兴捷、散指挥以及破城的小底军三军,封赏最为优厚,次一等得苦劳,再次一等便只有参与奖了。众寡虽然不一,但有理有据,诸军未有不服者。当然,在军队中或有不服者,但军队终究不是个什么事都讲道理的地方。 对于死伤的将士,抚恤则更重了,一应将士信息,悉数收集记录在案,后期有专人负责。这是必须的,做给将士们看的! 至于战后军职的调整迁补处降,则需等还朝之后,由枢密院总其明细,详审权衡,再作区处。一方面,此事更加耗时耗力,另一方面,刘承祐也不好在邺都便将枢密院的事都给做了。 另外,除了军中将士的赏励之外,其余有功诸衙、各司将吏,一并容后议攻。毕竟,打仗不止是前方将士作战的功劳。中央朝臣,抚定后方,支移粮械,也是功不可没的。虽然后方,并不怎么安宁,至少没出什么大乱。 刘邦功人、功狗之论,大汉的朝臣虽当不得功人,但总归发挥出了些作用。在刘承祐看来,东京众臣,以王章居首功,此人在军需筹集供应上,一直是兢兢业业的。 随着地方军兵以及大量民夫的遣散放还,邺都城外的军队,一下子少了许多,不过,军队的规模仍旧庞大。随着战事结束,空置的营寨也开始着手拆除,拆下来的木料悉数用以烧火取暖。 城中,一处安静的小院中,从征的几名“老龙栖军”将校聚在一块儿,喝酒聊天。郭荣、孙立、马全义、韩通、向训,包括杨业等几名指挥。仗打完了,一个个轻松地很,负责做东的,是李崇矩,刘承祐没有现身,但基本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院里烤着一头肥羊,两名亲军翻动着,不时撒上点盐、芥末,再刷上点油、酱料,动作十分熟练,弥漫开来的香味,很快便使得场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几名有幸与会的几名营指不由用力地嗅了口,不知是在闻这香味,还是在体会这气氛。 由于时不时地下场雨的缘故,近来天气很冷,几近于寒冬。诸将围成一圈,取着暖。酒,边上热着,也已喝开了。 “这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孙某却是越发想念东京府中小妾的被窝了,前番新纳了一房,那等水灵,那胸前二两肉,端是柔软温暖......”孙立放肆地说着荤话,粗鄙地很。 此言一落,却是哄笑一团,杨业也跟着笑出了声。被韩通盯上了,取笑道:“杨业,你笑什么?家里连个娘们都没有,你估计还是个没尝过女人滋味的童子吧!” 在场诸人,就属杨业最年轻,从军多年,也还真没试过。不过当着这么多人,杨业岂能丢了面子,直接吹着牛:“韩军头,杨某早在十三岁,便与领家的小娘子试过了!” “哦?是吗?给大伙说说,什么滋味啊?”韩通问。 直接被问住了,正欲编讲一番,郭荣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干人。否则,不知道还能扯到哪儿去。 “自东京整编后,我等却是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李崇矩适时地起身,端着酒,一脸稳重地说:“诸位将军,末将替殿下,敬诸位一杯。殿下不便,遣末将向大家问好!” 说完,一饮而尽,众将也都附和着。孙立乐呵道:“李将军,你只管回复殿下,我等都明白,请他放心。” 明白什么,明白多少,也许只有心里各自清楚。在场的这些人,原本在龙栖军的时候,可没有这般“融洽”,即便此时的和谐,有几分真心,也是不好说的。 郭荣又意味深长地给他们这场聚会定了个性:“我等今日小聚,只为同袍之间,相聚闲谈,喝酒,吃肉......” “郭将军说得是,赶快,取肉食之。”孙立迫不及待招呼着:“闻着这香味,我便饿了。” 在这秋寒之日,一干人聚在一起,靠着羊肉,喝着热酒,聊着天,还是很惬意的。 “还要恭喜郭将军了,日后,我们得称呼你为郭使君了。”向训举杯,遥敬郭荣。 周边人闻之,也都俱向他道贺。在此次平叛战役中,实则就郭荣出彩一些,收获最大。次者便是孙立讨了个破城之功,余者似韩通、向训这干人,基本都只走了个过场,混了个资历。 刘承祐虽是主角,却也不能保证,凡有战事,就他的人表现出众,其他人都是蠢材...... 面对众人的道贺,郭荣显得很谦虚,拱了拱手:“还仰赖陛下与殿下的提拔。郭某这心里,实则战战兢兢。” 郭荣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也明白,若没有刘承祐的影响,仅凭此前的战功与郭威的影响,是不足以助他登上一方节度之位的,尤其是澶州这么重要的地方。 不过其他人,看着郭荣,或多或少都带着艳羡。要知道,八个月以前,他还只是郭威府上一操持长短庶务的养子,如今,年纪轻轻地,却已官至节度,为一方使君,人生之际遇,端是神奇。 如今的郭荣,显然属于那种站在了时代风口的人杰,直接起飞。 ...... 刘承祐这边,被刘知远叫上,在高行周下榻处拜访。 面对父子俩亲临,高行周是受宠若惊,迎拜都有点慌乱。亲自带肉上门,也是在庭院中,随侍的宫人在旁伺候着,烤肉喝酒。 一开始,基本上只是寒暄些场面话,虽然无用,却有必要。喝了些酒后,刘知远问道:“高卿,魏博乃国家鼎足之地,朕以你老成持重,威德服人,拜你留守,替朕安守,以你统军之功封王,更是应有之义,何故拒绝啊?” 似乎早就等着刘知远的问话一般,高行周直接答道:“臣老迈不堪,此番领军,已是身心俱疲,恐无力承受镇守邺都之繁重。” 停顿了下,又道:“至于封王之事,更是万万不可。平叛之事,臣所行庸钝,而致国家空费钱粮,已是万分惭愧。破城灭贼,更是陛下之威与将士之功,臣又岂敢居其功而封王爵?” 对高行周的这副谦恭的态度,刘知远很满意。闻其言,笑了笑:“在朕看来,高卿是对朕与朝廷不信任,惧朕生疑,心中难安啊!” “臣不敢!”高行周立刻抱拳,有点激动。 刘知远摆了摆手:“朕此来,便欲带给高卿一剂安心良药。” “吾弟彦超,此战让高卿受尽了委屈,朕心中清楚,已教训了他。他倘若仍在澶州,恐你难安。高卿想来也听说了,朕欲将慕容彦超移镇他处,以郭荣为镇宁军节度,这个年轻人,很不错。”刘知远操着那越显磁性的声音,对高行周幽幽道来: “另外,朕闻高卿有女,聪敏秀丽,处变不惊,欲纳之为我儿承祐侧妃,我们君臣之间结个亲家,你看如何?” 前边的话,高行周听得认真,等刘知远真道明来意,有些呆住了,看了眼边上抱着个酒壶暖手的刘承祐,愕然道:“臣女庸贱之姿,又尝为叛逆之媳,岂能伺候周王殿下千金之体?” “朕说可以,便可以!”刘知远摆了摆手。 刘承祐小心地瞟着刘知远,眉头稍微蹙了下,此事事前,刘知远可没同他打过招呼。 第158章 洞房花烛夜 高行周仍旧迟疑,还欲说话,被刘知远伸手一挡,反问道:“难道高卿心中,对朕与朝廷,仍有芥蒂?还是,瞧不上周王?” “官家言重了,老臣岂敢?”高行周哪敢接这茬,赶紧否认。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刘知远微微一笑,强势地说:“班师前有吉日,趁着平叛事定,就在邺都举行嫁娶之礼,求个双喜临门!” 在刘知远的目光压迫下,高行周略略苦笑,朝他恭敬一礼:“臣遵命!替小女,谢官家隆恩!” “今后,你也是皇亲!都是一家人,对朕所委之任与封赏......” 到此刻,刘知远已经十分给面子了,诚意十足,高行周轻轻地舒了口气,起身郑重地拜道:“臣奉诏谢恩!” “周王!”将事情定下了,刘知远这才看向刘承祐,朝他示意了下。 刘承祐神色平静,仿佛他俩谈的事跟他无关一样,等刘知远叫到他了,又很是干脆地起身,朝高行周行礼:“小婿,见过岳翁。” “殿下免礼!”高行周可不敢端架子。 达成了目的,又喝了会儿酒,刘知远领着刘承祐告辞。离开途中,刘承祐被唤至御辇上伴驾,时不时地,刘知远要咳嗽几声。 “父亲要保重身体!”刘承祐蹙着眉,表示关切。 “无妨。”刘知远应了句,掀起窗帘,很没素质地朝车驾外吐了口痰,转头问刘承祐道:“你可知,朕为何让你纳高家女?” “父亲要用高令公,欲安其心。”刘承祐说。 刘知远追问:“还有呢?” 刘承祐继续答:“高家三代为将,根基深厚,高令公名望甚隆,军中多故旧,联姻以笼络之!” 闻言,刘知远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刘承祐,沉声问:“还有呢?” “唔......”沉吟了一会儿,刘承祐尽量含蓄地答道:“魏博重镇,社稷所依,财赋所出。既任高令公为守,坦诚心腹,结为皇亲,可消除不少祸乱的风险!” 听完刘承祐的回答,刘知远眼神盯得他更紧了,沉默了一会儿,挪开了视线,嘴角翘了翘,轻声道:“你回去准备准备,纳妾事宜。” “是!” 显然,刘承祐的回答,并没有在“点”上。但刘知远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他该是看出来了,刘承祐或许什么都清楚。 刘承祐当然清楚,与高氏结亲,不只是给他塞一个女人那么简单。娶高家女,一方面是笼络高行周,于大汉江山的稳定大有益处。而另一方面,此事若成,对刘承祐的益处才是最大的。 再联想到出征以来,一直到如今,刘知远的那些安排。他刘承祐,可以用帝心所钟来形容了。 激动、顾虑、疑惑、好奇......刘承祐的心情是五味杂陈,甚至有怀疑,是否自己自作多情了。 高行周这边,神情慨然地将高氏唤至身边,把皇帝赐婚的事情与她讲了一遍。 高氏女名怀瑾,端庄美丽,落落大方的,听完后,只是很平静地说道:“我知道了,爹爹不用担心。” 见其反应,高行周说道:“只是委屈你了,夫、翁新丧,这番又要新嫁!” 髙怀瑾轻轻地摇了摇头:“爹爹是不能拒绝皇帝的,否则必将为高家招惹祸端,为了父兄,女儿也甘愿!” 闻言,高行周重重地叹了口气。 见状,髙怀瑾终于螓首轻抬,看着老父,疑惑道:“陛下欲以我嫁周王,又封您高官显爵,显然是想要拉拢爹爹,足表其对您的重视。爹爹不必太过担心,我没事的!” “我哪里是在担心这些啊!”高行周说。 迎着高氏疑惑的明亮眼眸子,高行周解释着:“要说这周王,年岁虽小,但观其才能,却是个良配。你乃新寡,入其门,恐受委屈啊!” “不妨事的。”髙怀瑾平静地摇了摇头。 “更重要的事,我观这周王,实非池中之物,志向颇大,极受皇帝宠幸。前有破契丹之功,声威震撼天下,此番战事,更是被付以重权。这样的人物,唉,东京还有个魏王......”高行周道出他的顾虑所在:“日后这汉廷很可能有继嗣之争,周王若败了,恐怕又苦了你啊!” 髙怀瑾显然是个聪明的女人,经高行周这么一提点,反应过来了,细嫩的唇角绽放开一道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苍白,转而安慰着其父:“如果真是那样,那也是将来之事。如今,爹爹与女儿,都没有选择。再者,周王殿下如爹爹所说,是个少年英雄,得伴其侧,却是女儿的幸运......” 婚事筹备地很快,并未大作操办,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宾客都没请满两桌,不过,却有阖城内外二十余万军民的祝愿。 用红绸装饰过了婚房之中,刘承祐一身喜庆,站在榻前,静静地打量着摘下凤冠的髙怀瑾,这还是刘承祐头一次见到这个女人。高氏的年纪实则并不大,只有二十岁,不过年纪虽小,但一身成熟的少妇风韵,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毕竟尝为人妻。 有些奇妙,正是他刘家的朝廷大军灭了杜氏,累其“家破人亡”,血债尚欠下不久,她这番却要嫁给刘承祐。 这是个美丽的女人,一般来讲,出身越高,家族越有底蕴的女人,就越漂亮,毕竟基因越优良。事实上,刘承祐并不是特别在意髙怀瑾的长相,哪怕她貌若无盐,丑如猪猡,他一样得娶。 只是,长得漂亮,带给人的心情会好不少。并且今夜,他可以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与其敦伦。否则,刘承祐定让其坐守空房。刘承祐头脑清醒冷静,但大老二没法不挑食...... 髙怀瑾微垂着头,搅在一块儿的玉指凸显着其不平静的心情,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平静与淡定。尤其是,在面对刘承祐的审视的目光的时候。悄悄地打量了刘承祐一眼,这个周王殿下,长相还是很不错的,就是那张脸,严肃地令人生畏。 她,有点不敢看刘承祐的眼睛,这个男人,给她一种十分特殊的感觉,淡漠之中透着强势。 “站起来!”终于,刘承祐说了句。 终于听到了小郎君的声音,髙怀瑾轻轻地吸了口气,听话地站了起来,并且紧随着刘承祐的命令,原地转了两圈,有些不明白,刘承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承祐,自然是在检察这高氏女的身段了。显然是被开发过的,身材丰腴,该凸的地方磅礴,该翘的部位圆润,该瘦的地方果然紧致...... 气氛,被刘承祐搞得有些怪异,大概是紧致的缘故,髙怀瑾心中直感发闷。忍不住,抬起头直视看向刘承祐,唤道:“殿下。” 刘承祐没有再说话,只是双手摊开伸直。 见他摆出这个姿势,髙怀瑾一时有些发愣,明亮的眼眸中恍过一丝无措。但这本是个聪敏的女人,很快便反应过来,轻迈莲步走到刘承祐面前,扬起玉手,给他解下外袍。 然后,从腰带开始,伺候着刘承祐脱起衣裤。二者贴近间,髙怀瑾能够感觉到刘承祐渐渐灼热的呼吸,慢慢地,她的脸红了。 婚房布置地很暖,坐在榻上,刘承祐又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番高氏羞怯的“卸甲”秀,方才邀其共赴巫山。 这一夜,刘承祐与髙怀瑾没有太多言语,但是交流,却是十分深入,耗费的时间也挺长的...... 第159章 还朝 刘承祐纳高氏之后,在邺都,再无要事。立冬迫近,诏令下,平叛大军乃还,刘承祐携新妇随驾而返。九月十日御驾自东京发,战事终结,立冬而还,前后历一月的时间。 邺都乃至河北的事务,刘知远基本委托给高行周了,为了给高行周省却麻烦,又将职在澶州的慕容彦超移镇天平军(郓州)。有种发配的感觉,顾及慕容彦超的感情,以其同平章事,以使相之尊镇郓州,对这小弟,刘知远也是十分优厚了。 慕容彦超既移镇,郭荣则十分顺当地接替之,上任镇宁军节度,替朝廷治守澶州这北门锁钥。 还师途中,路经白马之时,刘知远果断将义成节度使刘信给调离了,给他升了官,擢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领许州节度、同平章事。 刘信上任滑州,不过几个月,聚敛成性,贪黩无忌,又于治内大行酷法,苛虐百姓,滑州境内,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刘知远是实在没办法,只能将之给调离。即便委之为许州节度,也不让他就镇,而是命其随驾回开封,统领禁军。 此前就是因为信任,刘知远方才把滑州、澶州这等拱卫东京的要地交给刘信、慕容彦超。但经此行,刘知远是反应过来,这两兄弟虽然可信,但实无镇定地方的才干,反而长于祸害百姓,真以要地与之,初衷达不到不说,反而容易出大问题。 刘知远是真无奈,遍观宗室皇亲,要么就是才德欠缺,要么就是少不更事,可堪一用的,数一圈,竟然挑不出三两个。所幸,刘崇那个弟弟在太原,没有乱来,否则,他真想不出一个足够信任的人去镇守河东这龙兴之地。 刘信调离滑州,关于继任者,刘知远征求了刘承祐的意见。那股子意思,越来越明显了...... 对此,刘承祐基本上是猜测刘知远的心思,给出一个人选,护圣都指挥使郭从义。 郭从义为人谨慎,富有谋略,文武双全。当然,这些是次要因素,最重要的是,郭从义是“老革命”了,与刘知远交情深厚。 当年因罪谪迁,因母丧北归还乡,刘知远出镇河东时,启用其为河东马步军都虞侯,其后便一直追随刘知远,剿匪、平叛、抗击契丹。大汉之立,亦有从龙之功,刘知远走晋、绛出河东,郭从义一直是先锋之任,最先进东京城的汉军将领,也是他。此番随军平杜重威,虽没有什么拿得出来的战绩,但苦劳总归是有的。 郭从义多才艺,能写文作诗,擅长工书,大概是因为有文化的缘故,为将十分内敛。在大汉朝诸将之中,不算出众,存在感不似史宏肇、刘信等人那般足,但确是那种不可或缺的类型,每有事,总能想到他。 这样一个有才干、资历足、值得信任的宿臣,用来镇守滑州重地,无论怎么权衡,都是上佳人选。刘承祐的举荐,显然很合刘知远心意,刘承祐几乎是眼见着其露出笑容,直接知会随行的中书官员书写委任制书。 杜重威之叛,于中原刘汉朝廷来讲,就像是一道坎儿,跨过去了,或许不是康庄大道,但动荡不安的局势眼见着稳定下来了,至少这个泥足巨人,又能艰难前行了。有杜重威的下场在前,作为国家重要组成部分的各方节度们,眼见着消停不少。 不过好消息,姑且算是好消息吧,来自北方。燕王赵延寿报,辽军苦战幽州不克,撤退了。在幽州,耶律阮率大军南攻,也打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眼见着入冬,粮秣不继,士气衰落,而坚城难下,无奈退兵。不过撤退之前,掠汉民数千人北返。 北边的战事,可比邺都要残酷得多,损伤最大的,还得数幽燕的汉民。起初,耶律阮初至塞南之时,对萧翰、耶律解里等契丹贵族苛虐汉民,致汉人反辽异常不满。 要知道,耶律阿保机、耶律德光父子,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是治下胡、汉能够勉强“和谐”共存,这一下子,便使矛盾爆发出来,且异常尖锐,相互之间,血债满满。 耶律阮是个喜好汉家文化的人,对汉人也有一些特殊的“感情”,继位成为辽帝之后,便不顾诸大臣的反对,立他自开封抢的熟妇甄氏为皇后。 不过,围攻幽州难下的情况下,也就不憋着其豺狼之心了,派军大肆搜掠汉民,以其冲城。辽军厂于野战,短于城攻,自然不会以短击长,去强打幽州。以往南侵作战,胡骑主野战剽掠,攻城这种脏活累活都是又契丹国内的汉人、燕兵去做,但是如今燕人反了,幽燕动乱,于契丹人而言真是莫大的损失。 按照耶律阮的初衷,幽州城强打不下,那便围,困死赵延寿,城中那么多人,料想也坚持不了多久。但他显然错估了城中的情况,那场针对胡人的清洗,使得燕军聚敛了大量的辎需,赵延寿又自涿、易补充了不少。以屠胡之故,城中的抵抗决心也格外强,就那么硬抗着,困城三月余,纵城中有百姓饿死,仍旧死撑。 赵延寿也是在城中宣传,幽州若失,契丹人必屠城,这一点,大部分人都坚信,没理由不相信。果然,把辽军给熬退了...... 撤退之前,耶律阮十分不敢地派骑兵,于涿、易搜掠,甚至有嚣张者继续向南,被慕容延钊、李筠合力挡了回去。 幽州这场鏖兵,以辽军攻城未果北撤告终,但前后,辽军除了耗费了大量物资外,兵力的减损并不大,但是,收获也很干,可以用得不偿失来形容。 契丹国内,经过这一年的大喜大悲的转换,战败、内乱,又倾尽国力来取幽州,失败。本就艰难的契丹,这个冬季,一定十分难熬,比大汉朝廷好不到哪儿去。 至于幽燕,虽然军民合力,击退了辽军,但经此动乱,用民生凋敝都难形容其苦痛,各州满目疮痍,几成废墟。赵延寿报,幽州城内外,死汉民四万有余,更遑论其他。本是秋收时节,田亩中的粮食,也大部分被辽骑抢掠、破坏,燕军处于被挨打,只抢收到了一小部分。 今岁冬,幽燕可能还会死更多的人...... 对幽燕的局势,刘承祐实则早有过推演与猜想,但真当这样的结果成为现实的时候,刘承祐有些自闭了。 拿着北边发来的奏报,刘承祐只觉沉甸甸的,有些恍惚,他心里已完全没了当初“奇计”告成的自得与喜意。基本可以说,幽燕之殇,皆出于他的手笔。 日后的史书上,定然会记上那么一笔,周王毒策乱幽燕,纵使用春秋笔法美化一番,此策背后的累累尸骨,是怎么都无法抹除的。 事实上,幽燕的汉民,在契丹统治的这十年中,勉强能够用“安宁”来形容,至少,在幽燕境内,享有了十年的太平。 有那么一刹那,刘承祐甚至自我怀疑,自己的做法究竟对不对。 “我,是不是做错了?”与刘知远对案而坐,刘承祐沉着一张脸,低声问道。 见他这副表现,刘知远则直接呵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软弱了?当初,在朕面前,是怎么样意气风发地叙说幽燕之议的益处的?” 刘承祐面皮抽搐了下,以幽燕之乱,减轻北国疆防的压力,换得大汉天下的稳定。说得,却是挺轻松的。但是,这大汉江山,稳定了吗? “异日如欲北取关山,宁祸幽燕,也不可使其为契丹助力!”刘知远冷冷地盯着刘承祐。这些想法,当初也是刘承祐说与他听的。 闻言,沉默了许久,刘承祐终于平视刘知远,看着老父那苍老面孔上的坚定表情。拱了拱手:“儿臣,明白了!” 刘知远气势又慢慢地弱了下去,佝着身体,思量了一会儿,召来人吩咐着:“着中枢遣使,北上幽州,替朕嘉奖燕王,勉慰抗击契丹的将士,祭奠死难的军民。” “另外,传诏,对南逃的燕民,着成德、横海、义武三节度,并瀛、莫、祁、泰诸州将吏,尽量收容安置......” “是!” 刘承祐是麻木着一张脸,回到自己的帐篷的,新妇高怀瑾安分地待着,见到刘承祐那张脸,有些诧异。 南归途中,两个人也慢慢地有了些交流,在高氏眼中,刘承祐脸上虽然甚少有什么表情,平日里不露声色,但像这样,明显地心情不好,却还是头一次见到。 “殿下。”高怀瑾试探着叫了声。 “嗯。”刘承祐随口应了声。 坐在行军榻上,沉思着。见他这副模样,高氏没来由地,母性泛滥,跟着坐了下来,轻轻地挨着他,温柔地探手,握住他的手。 触碰之间,吓了一跳,她发现刘承祐的手格外地冰冷。不过很快,柔柔地将刘承祐的手,拉着自衣衽放入其衣襟内,贴着细嫩的肌肤,给他暖手...... 手被温热包裹,刘承祐回过了神,扭头看着高氏,见着玉容微蹙,忍耐着胸脯间的冰凉。刘承祐拿出了手,嘴角竟然扬起一道笑容,这是高怀瑾第一次看刘承祐笑,只是不够暖。 “去拿点酒来,陪我喝几杯。”刘承祐声音仍旧平淡。 听闻其吩咐,高氏立刻顺了顺胸前的绫乱,应声而去。 刘承祐本不是什么脆弱的人,早已恢复过来,他只是在反思。透过幽燕之事,他又有了一层更深的体悟。到了他这个身份与地位,真的是一条建议,一个策略,甚至一个想法,都关乎千万黎民的生死荣辱。日后,万事都得慎重,三思而后行。 第160章 魏王病笃 入冬之后,天气渐寒,东京城内外的百姓都有意识地减少了外出的活动,汴河之上,也眼见着萧条起来。邺都战事消弭,随着朝廷平叛成功的消息传来,此前京城之中的紊乱立消,虽谈不上士民皆安,但局势总归向着稳定变化。 于东京乃至中原的百姓而言,虽然并不能确定这大汉朝能持续多久,但总能支撑些年头吧,从梁至唐晋,哪怕是最短的石晋,也有差不多十年的国祚......只要没有战争的摧残,过几年安稳日子,就算苦点,也不是不能接受。 天寒地冻,东京城南,难得地聚集着大量的百姓,嗡嗡声议论不断,一张嘴便是热汽涌动,给这寒冬带来些许温暖。 周边侍立着数营禁军,举着仪仗,排着整齐的队列,同时分人维持着秩序。杨邠等文武,俱盛装而来,锦缎貂裘,豪贵气质,与周遭粗布麻衣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已经得到的消息,大军今日到京,百姓们聚来,基本不是感受得胜之师归来的威武,他们对汉廷还没有那种自豪与归属感,大部分人,是为了等候从征的父兄子弟...... 有的人翘首以待,不断张望;有的人默默祈祷;有的人面露忧虑,紧张不定......形形色色,显示着不同的心情。 以杨邠为首的文武,也站在冷硬的土地上,感受着凉意自脚下侵入身体。 杨邠表情严肃得有些过分,面部肌肉仿佛凝固在了一起,印堂之间透着阴沉的味道,仿佛遇到了什么十分忧虑的事。王章站在其侧,眼瞧着瘦了一圈,满脸苦意,鬓角增添了几丝灰白。另有苏禹珪、窦贞固、李涛等宰臣在列。 史弘肇与留京的几名禁军高级将领候在另外一边,文武之间泾渭分明。史弘肇没杨邠等人的耐性,站不住,走来走去的,不住地搓着手暗骂了一句这糟糕的天气。 “御驾昨日不就到陈桥了吗?这都正午了,怎么还没到?”史弘肇报怨道:“派人去看看!” 昨日御营便至陈桥,刘知远传谕,不必迎候。不过,作为立国过第一场大规模的平叛归来,怎么能没有所表示,杨邠等人还是自发地前来迎驾。自辰时起,等了快两个时辰了,还不见动静,手脚都僵了,还不见大军的影子,也难怪史弘肇焦急不耐。 “枢相,看样子一时半会,官家还到不了,再去歇歇吧。”苏禹珪有点受不了,凑过来,对与杨邠建议道。 他们这些高官大臣,当然不可能真就在冬日枯站两个时辰,中间都换着在边上的蓬寮中歇过几次了,甚至架起了火炉,煮着茶,仆役伺候着...... 杨邠抬眼望了望天,难得地有太阳当空照,不过还冷,主要是风吹着难受。一张嘴,便是一口白汽:“天寒,列位若是难熬,可暂去歇息。” 而他自己,却没有再动弹的意思,微微垂下脑袋,考虑着事情。他这番姿态,其他人却不好去了,只能原地挪挪脚,抬手朝手心哈着气,什么朝臣风度、仪表体统,也懒得装了。 “都给我闭嘴,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这个时候,史弘肇突然爆发了出来,朝周遭迎候的百姓呵斥道。 他是被嘈杂的环境给搞烦了,就是纯粹得想要发泄。他这一发怒,周围一圈,声音立时小了许多,史都帅的“威风”东京的百姓基本都有所耳闻。 “这个史弘肇,越发张狂了!”王章喉咙有痰,轻咳了一声。 杨邠闻言,也朝史弘肇那边望了眼,表情冷然,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但眼神中的厌恶却十分明显。 又等了片刻的功夫,又禁军骑卒归来,高声通报,大军将至......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 鸾驾至时,一干文武齐齐行礼,声音整齐,一时间竟把周围的嘈杂声给盖下去了。 “免礼!”刘知远下得车驾,看着杨邠等臣,又扫了一圈,轻轻地斥道:“朕不是说过吗,诸卿各守其职,勿需迎接。怎么还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天气如此寒冷,还招来这么多百姓围观?” 闻言,杨邠恭谨地说:“陛下不辞劳苦,亲征叛逆而归,臣等坐守东京,实在惭愧,自当迎奉。至于这些百姓,都是自发前来迎候,臣等岂敢行扰民之举......” 刘承祐在旁边,瞥了杨邠一眼,这位枢相身上越发有威势了。大概察觉到了刘承祐的目光,杨邠斜了他一眼,却不敢与其久视。 对其说辞,刘知远也没有多说什么的意思,摆了摆手:“大军进城!” 归来禁军在各自将校的统领下,有秩序地进城,入驻各自原本的营房,在这个过程中,不时能听到周遭百姓欣喜的的声音,那是见到亲人的欢呼。当然,今日过后,同样有不少百姓家里会挂起白幡。平叛之中,总归是死了不少军士的...... “朕出征期间,朝中情况如何?”回宫之后,刘知远径往垂拱殿,只召见杨邠、王章等少数几个臣子。 “有魏王殿下监国,处理朝政,安抚人心,一切有序。”杨邠垂着头禀报,只是声音有些低沉。 闻言,刘知远点了下头,随即好奇地问道:“咦?魏王呢,朕怎么没看到他?” 此言一落,底下的杨邠等人一时没有说话,互相望了望,目露迟疑,似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回事?”见他们这副表现,刘知远凝声发问,语气已有些冷。 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杨邠抱拳答道:“回陛下,魏王殿下他,病重在床......” 亲征以前,刘知远以魏王刘承训监国,深感重任在肩的刘承训,自是勤勉,日夜操劳,处理朝政,稳定民心,还要调集粮械军需,供应邺都。这是一份高强度的工作,哪怕有杨邠、王章等臣倾力支持,诸事缠身,刘承训仍旧没有能够扛得住。此前身体本就没有好彻底,骤理万机,终于在邺都战事终结的消息传来后,直接病倒了,一病便卧床不起,十分严重...... 听其解释,刘知远直接猛力砸了下御案,怒声朝杨邠等人吼道:“为何不早报与朕?”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砸得手太疼,刘知远发声间手直打颤。 面对刘知远的怒声质问,一干大臣头都整齐地往下埋着,还是杨邠叹声道:“是殿下交代的,他恐陛下您担忧,故......” 不等他说完,刘知远直接打断他,严厉地发问:“魏王现在如何,可有御医诊断,怎么说的?” “据太医说,殿下前染风寒,未能痊愈,此番病倒,实因操劳过度导致。已然开具药方,仍未见好转,据说......” 没有兴致听杨邠说话,刘知远直接拖着近来愈感沉重的身体,吩咐着:“摆驾魏王府!” 本章短小。 第161章 二郎,我恐命不久矣! 刘承祐回东京的第一件事,便是进宫给皇后李氏请安,让她看看自己,这是他一贯以来的操作,改都改不了的那种。然后,从李氏那里,得知了大哥刘承训病倒了的消息,受其吩咐,去魏王府看望。 当然,对于刘承训的情况,刘承祐实则早就得知了,只是不好表现出来罢了。得悉情况的时候,刘承祐的心情不免复杂,难以言说。 “找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一定把魏王给朕治好,否则,朕砍了你们!”刘承祐登门,直至刘承训休养的暖阁外,便听闻刘知远的怒声。 刘承祐住脚。 伴着几声咳嗽,刘承训虚弱的声音传来:“太医、奴婢们都已尽心侍奉汤药,未曾废离,父亲不必苛责他们......” 迈进暖阁,一股子泛着苦意的药味扑鼻而来,越往里走,味道越重。榻上,刘承训躺着,裹在软被中,一脸病态,状态十分不佳,不过见到刘承祐时,脸上倒露出了点苍白的笑容:“二郎来了。” “大哥。”刘承祐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情绪面对刘承训的笑容,沉声应了声。 问了问太医其病情,说恐寒毒侵入肺腑,需善加调养,要少劳心力。太医说得隐晦,但是情况显然不容乐观。简单地问候了大哥一番,见他气力衰微,实在不便多扰,被刘知远叫走了。 “嫂嫂,照顾好大哥。”刘承祐叹息着朝魏王妃嘱咐了一句。 大嫂眼中有些润意,只是略显凄婉地点了下头。 走出暖阁之时,刘知远站在廊庑下,仰着头,吹了会儿冷风,表情间悲悯之色外露,那张脸越显苍老。刘承祐站在其侧,轻声安慰道:“只需善加疗养,大哥会好起来的,父亲不必过虑。” 闻声,刘知远扭头看向二子,眼神也格外复杂,招来一名宦官,那是刘知远身边的内侍,严厉吩咐着:“魏王府有所需,一律供应到位,不得有任何迁延拖沓!” “是!” “一路归来,也累了吧,回府好生歇息,朕允你几日假沐。嗯,天寒冻如此,注意身体......”吩咐完了,刘知远难得地,以一种温情语气,朝刘承祐叮咛了一番,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是!”刘承祐恭顺地行了个礼。 “回宫!”意兴阑珊地吩咐了句,刘知远缓步离开。 “恭送官家!” 自后边望去,刘承祐明显地察觉到,刘知远的脚步,蹒跚而沉重。 等刘承祐回到周王府的时候,发现府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天已经黯了,后堂之上点起的灯烛显得异常明亮,高氏与耿氏两个女人,相对而坐...... 高氏出身贵族将门,美丽大方,虽然是二嫁,但并未有暗自鄙薄,坐在那儿,美眸平静如水,从气场上便直接将耿氏给压过了。 耿氏则一副柔弱的娇人表情,脑袋不自信地低着,又微微倔强地偏着头,齿咬嫩唇。只有在手摸上肚皮时,方才露出点心安的神态...... “二郎!” “殿下!” 见到刘承祐,两个女人先后起身行礼,耿氏略急,脚步不稳地赶到堂前。眉头微凝,刘承祐探手扶着其胳膊,看了看她的肚子,已然微凸,只是耿氏太过瘦弱,凸得不是太明显。 缓缓地呼吸了一口气,刘承祐轻声道:“天寒,切勿着凉了!” “嗯。”同样轻柔地应了声,耿氏余光不由瞥了下侧后方的高怀瑾。 对两个女人间的那种“对抗”,刘承祐根本无心去关注,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命人理出一处院阁,安顿高氏入住,刘承祐自顾自地去书房了。没能与刘承祐温存一番,耿氏不由失望,但她知道刘承祐的性子,根本不敢闹。 李崇矩一回京,便将手下密探上传的情报信息整理了一遍,闻刘承祐召,准备充分地汇报,尤其关于刘承训病倒之后的朝堂变化。 总结为一句话,杨邠大肆揽权,凡军、政要务,无分大小,悉过其手,入其眼,而后施行...... 时辰还早,天已然黑透了,侍卫来报,殿中监李少游上门拜访。他这个表哥,又升官了,并且有了点实职,掌朝集礼仪之事。 “二郎,你去看了魏王了吧。”一落座,李少游便十分熟稔地问刘承祐。 “嗯。”刘承祐点头。 只见李少游略显兴奋地说:“他这一病倒,你的机会可就来了!” 说完这句话,李少游瞄了刘承祐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神色肃重。嘴角勾起,李少游道:病秧子,怎可承继大统,经此事,帝心恐怕要偏向你了,对江山社稷,官家可不会不慎重。魏王病重的消息,要是传开来,恐怕百官都要坐不住了。” “你说,我们要不要把握住机会,趁机......” 李少游手指划着圈,像个狗头军师一样给刘承祐出谋划策,话还没说完,便被刘承祐打断了:“趁机干什么?” 刘承祐冷着一张脸看着李少游,把他这表兄看得有些心虚,深吸一口气,沉沉地说道:“现在,什么都不能做!还要,替大哥祈福,期盼他早点好起来!” 闻言,李少游思索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瞟着刘承祐,下意识地说:“依我看吶,魏王此次要是薨了,那——” “闭嘴!”刘承祐“砰”地一声拍了下桌子,一脸厉色地呵斥了一句,把李少游下了一跳。 房内的气氛压抑了几分,表情微滞,李少游认真地看着刘承祐。心中嘀咕,莫非周王还顾忌着兄弟之情? 但是,又好生思量了一会儿,李少游不由悚然,自己貌似犯忌了,再联想到刘承祐所言,赶紧起身,拜道:“臣明白了。” 见他这副反应,刘承祐反倒有些意外,你明白什么了? “无为,便是无所不为!当此之时,确实不可轻动,否则只恐群臣非议......”李少游一副猜到了刘承祐的想法的样子。 ...... 刘知远也病了,无精力理政,将朝政大事尽数委与杨邠等宰臣之手。而杜重威平定之后,大汉的局势终于进入了一片稳定期。 以天气之故,孟蜀终究没敢真正侵入凤翔、京兆,得知中原既定,果断地缩了回去。 至于南边高从诲,发荆南兵两万北攻郢州,结果被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率数千州兵,以少胜多,打了个溃不成军。再闻刘知远亲征得胜还朝,高赖子直接吓病了,赶紧派人出使南唐,向李璟称臣,以求庇护...... 至于刘承训的病,则一直不见好转,拖到冬月,反而加重了。对于此,皇帝刘知远忧虑不已。 十一月既望,刘承祐突然收到刘承训的邀请,过府一叙。 心中带着些疑惑,刘承祐登门。出乎他意料的,刘承训没有在那“药阁”中见他,而是穿着齐全,在魏王府花园中的一座八角亭中。 架一案,煮着酒,烤着肉。 对案而坐,刘承祐注意着刘承训的脸色,苍白似傅粉,白里又透着地诡异的红晕,动作无力,完全给人一种病入膏肓的感觉。 “此间风大,兄长不当于此,还是进屋吧。” 刘承训摇了摇头,中气不足,声音却透着股悠然:“卧病于屋内月余,实不如这外边清爽......” 见刘承祐表情沉凝,刘承训露出一道笑容,就如他平日里那般温良如玉:“二郎,我恐命不久矣!” 第162章 薨逝 八角亭旁边是一片湖塘,湖面是密集的枯荷根茎,春夏之景应当很是漂亮,但此时只有一片残败之象,寒风冷冽地吹,呜咽的声音竟然有些刺耳,衣袂被吹得飘起,刘承祐却似无所觉。 此时刘承训,虽然笑容温和,但与平日里带给刘承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种文弱之感,消失了。两兄弟对视了许久,刘承祐摇头道:“大哥说的什么胡话。” “我的头脑很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刘承训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叹了口气:“大概是,人之将死的缘故吧......” 眉头不自主地蹙了下,刘承祐面无表情,仍旧与刘承训对视着:“父母兄弟皆盼大哥早日康复,大哥何故如此消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太医说得虽然隐晦,但我清楚,药石无救。”刘承训平静地说,声音低沉:“先走一步,累父母哀恸,日后不能侍孝于他们膝下,却是为人子的罪过了。” “不过,还有你与三郎。”刘承训笑意内敛,却是满脸的坦然。 闻言,刘承祐没有说话,仍旧观察着刘承训,心中则猜测着,他找自己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咳咳!”受冷风激,刘承训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几嗓子,端起案上的酒杯,就欲往嘴里送。见状,刘承祐直接探手按住他:“大哥的身体,不便饮酒。” 以刘承训此时的气力,自然被刘承祐摁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干脆不挣扎,晃着脑袋,目光澄澈地看着刘承祐:“二郎,来陪我喝几杯,这,也许是我们两兄弟最后一次对饮了。” 此时的刘承训,完全可以用洒脱来形容,被其注视着,刘承祐慢慢地松开了手。 见状,刘承训嘴角的笑容又绽放开来,亲自给刘承祐斟上一杯,朝他示意了一下。刘承祐麻木着一张脸,举杯相应。 “咳咳......”喝了口酒,刘承训显然是被呛得厉害,脸胀得通红,不过两眼之中却看不到一点痛苦之色。 “二郎应该知道,我以往是很少饮酒的,但是自大汉立国以来,却是喜好上了这杯中之物。想知道是何缘故吗?”刘承训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壶。 被刘承祐一把夺了过来,替他斟上,又给自己倒满。酒水入杯的声响很清晰,还冒着热气,不过,他没有回答刘承训的意思。 他是看出来,刘承训这是找自己来一诉衷肠的...... “你还是这样啊!”刘承训也不以为意,抿了一口酒,脸上的红晕更深了,自顾自地说道:“借酒消愁啊。愁自何来,自二郎你啊。” “二郎,你可知,自大汉立国之后,为兄对你,是又羡又嫉......”刘承训一种坦然的心态,正面对刘承祐诉说着:“耳闻你统军在外,战功赫赫,痛击契丹,名震天下,众军慑服。我这心里,端不是滋味。” 说到这里,刘承训又笑了,笑得苦涩,还有些许羞臊:“为兄者,竟然对自己的弟弟,抱有嫉妒、敌对之心,还有心打压!” 听刘承训说到这儿,见他一副愧悔的模样,刘承祐表情终于变了变,这说得他,有些自惭形秽啊...... 嘴角扯了扯,刘承祐说了句没营养的话:“大哥你喝多了。” 这才两杯酒下肚。 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裘袍,刘承训又喝了一杯酒,眼神迷离了些,幽幽然地说道:“二郎,我其实知道,你想当太子。” 瞟了刘承祐一眼,见他端着酒杯,面色没有丝毫动容,刘承训继续说:“不怕你笑话,一直以来,于继嗣之位,我一直都视之为囊中之物。直到,二郎你崛起于行伍。” “其实,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过于文弱,又心慈手软,行事犹豫,实非乱世之君。而如今这个天下,是武人的天下。原料想,天下崩坏,是人心丧乱,欲以仁德感化,收拾了人心,自可使天下宁定。但是,一直到如今,我才慢慢明白过来,若无武力支持,仁德何以入人心!” “入汴之后,群请立太子,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想主动请辞,将储君之位直接让于二郎你的。”刘承训渐渐说到了兴头上,又喝了一口酒:“但是,心中又存着那么一丝期望,期望我们兄弟能够齐心,共同卫护大汉江山......” “哈哈!实际上,我就是舍不得太子之位,那可是半君,日后可继承大汉江山的......咳咳咳......”说着刘承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边咳边笑,笑容里满是对自己“虚伪”的讥讽。 “眼瞧着你在军中,影响日渐增大,有人建议我早作准备。” “是杨邠?”刘承祐终于主动开口说了句。 闻言,刘承训捂着胸口,表情渐渐平静下来,想了想,一脸正色,却又左顾而言他,对刘承祐道:“二郎,如今的大汉,虽然已平静下来,但实则内忧外患。南边诸国割据,北有契丹血仇,各道州节度心怀鬼胎,天下民心亦远未依附于大汉。当然,更重要的,是朝堂之上,宿臣老将多猖獗,得意忘形,争权夺利,贪渎聚敛成风......” 听刘承训这么说,刘承祐神色倒柔和了些,自己这大哥,却是看得清楚。 “国家草创,经纶初构,一切以稳定社稷为先。然已生之弊病,想来在父亲与你的努力下,迟早都会革除。”刘承训用一种交代后事的语气,对刘承祐告诫道:“二郎,我观你行事,过于冷厉,性格过于刚烈,处事过于强硬,当此乱世,自当用重典,然一味如此,终究不是好事。日后为政,少行杀戮,多怀仁恕之心,需知兵强终究只是一时,仁道服人才能使国家长治久安......” 刘承训眼神渐迷离,看他竟然教育起治国之道来,刘承祐这心头,却是泛起些怪异。 “二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突然的,刘承祐期待地看着刘承祐。 “你......说。”刘承祐眼中闪过疑色。 “日后,留杨邠一条命!”刘承训幽幽地说道:“杨邠乃大汉元臣,长于吏政,然不识大体,为政专横,与你之间必是矛盾丛生,不可调解。但他终究只是文臣,绝对不是你的对手。只盼你在清除,大汉朝堂上的这些元臣宿旧时,多些耐心,勿要过于狠戾,他们,毕竟是国家的功臣......” “大哥你说笑了。”刘承祐温声说。 “你要答应我!”刘承训抓住了刘承祐的手。 此时的刘承训,思维似乎有些紊乱了,但那双眼睛却是十分地明亮。被其期盼地望着,刘承祐轻轻地点了下头。 刘承训身体放松下来,抬起微颤的手去拿酒杯,一口饮尽,面上兴致又来了,饶有兴趣地望着刘承祐:“二郎,你同我说实话,有没有想过武力夺取太子之位?” 闻言,刘承祐眼神飞过一道愕然,回视着刘承训,很是干脆对回答道:“没有!” 刘承训一直注意着刘承祐的表情,闻其回答,呵呵一笑:“我信你!” “二郎,你还记得当初在晋阳的时候......” 接下来,便是刘承训碎碎念念地,说些刘承祐“不记得”的往事,动情怀念,感情真挚,让刘承祐都不禁有些感动。一直到,刘承训扛不住冷。 离开魏王府的时候,刘承祐心情没来由地有些沉重。事实上,刘承训那些话,对他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但就是忍不住心生感慨。 同时,他也知道,刘承训是一定熬不过这个冬季了。 ...... 天福十二年,冬月二十,夜,雨木冰。在这个凄冷的雨夜,大汉魏王、开封府尹刘承训,薨。 皇帝刘知远哀恸不已,竟至昏厥,废朝三日,下令东京全城缟素,为刘承训披麻戴孝。以刘承训贤明彰于世,东京百姓,多怀念之。 第163章 索然无味 魏王刘承训的早逝,死得突然,死的悲伤,尤其于皇帝刘知远而言,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毋庸置疑的,对于长子,刘知远一向是十分满意的,在他身上投入了极多的精力与心血,将他视为继嗣之君培养,一度有直接确立他太子之位的想法,命他为开封府尹,足表其心意。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对刘承训的后事,刘知远操办地很隆重,哪怕国用不足,治丧规模仍旧很大,宁违礼制,于汴宫中举丧,前前后后,花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方才结束。 其后,刘知远也病倒了,装都不好装,无力理政,将军政交给杨邠为首的宰臣,自居于留宫中休养,主待在仁明殿,大概是在李氏那里寻求安慰。 对刘承祐,刘知远给了他一点表示,同平章事,共同理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刘承祐,比起以往,更显得低调了。在朝堂上,与人为善,不争不抢。哪怕对杨邠,也是多有避让,少与其争执。在刘承训薨逝后,杨邠显然有些紧张彷徨. 不过,日日不辍者,还是进宫,给刘知远与李氏问安...... 冬愈深了,岁寒之际,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经过近月的功夫,笼罩在宫内的忧伤终于消散不少。 “官家,相公们都来了,正在殿外等候召见。”垂拱殿中,内宦轻迈着步子,走到御案下,低声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吧!”刘知远声音苍老了许多,不过没有多少波动。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刘知远的身体恢复了不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都好了许多。作为皇帝,终究不好视朝,此番要捡起荒废了的朝政,同时也安抚人心,这段时间,宫里宫外,流言四起,眼见着越发汹涌,再不出来漏个面,国家都要出问题了。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福!”很快,杨、王、二苏、窦、李等重臣进殿,一起拜道。 “平身!”刘知远淡淡地挥了下手,说:“这段时间,朕未能视朝,军国大事,皆委诸卿操持,而致朝局平稳,波澜不兴。诸卿辛苦了!” 刘知远这般说,一干朝臣当即长拜以表忠心,场面话,大家都会说。 “周王呢?”扫了眼,注意到刘承祐不在,刘知远问道。 “回陛下,军器坊新研制出了一批军甲,周王殿下前去检视了。”郭威出列禀道。 刘知远点了下头,他有所耳闻,他这个儿子,进来没有任何张扬,但一直在做实事。 “听闻,各州死了不少百姓?” 此言落,宰臣李涛出列,脸上带着些怜悯之请,拱手禀道:“时值深冬,中原各州过冬物资匮乏,冻饿之事,时有发生。据各州节度报,治下皆有伤亡,多者数百,寡者亦有数十!” “唉!”闻言,刘知远不由太息道:“朕入主中原,创立江山,未尝施恩于百姓,惠其以安宁,反累其长受兵乱之苦,到如今,至子民困苦如此,竟不能果腹御寒。此皆朕之罪过!” “陛下言重了!臣等深受君恩,助理万机,不能育民,致有惨剧,此皆臣等无能之过,请陛下治罪!”苏逢吉适时地跪下,一脸“愧色”,激动地请罪道。 不过,那眼神不住地往杨邠那儿瞟。若众臣有罪,那么杨邠为“首相”,就得负主责。 苏逢吉那眼神,基本未加收敛,杨邠自然感觉得到,神色微苦,面颊一抖,深吸一口气,长揖一拜:“请陛下治罪!” 对两人的表情刘知远尽收眼底,摆了摆手,说:“传诏各州将吏,务必救助受难百姓,不得消极怠政!” “是!” 事实上,殿中君臣心里都清楚,这道诏令如往常一样,聊胜于无,地方上的节度、官吏,纵是有心,恐怕也是无力,再者,能否真正遵从诏令都是一个问题。而对各地的百姓而言,只能苦苦地熬着,这个寒冬快结束了...... “诸位请坐!”见众臣都站着,刘知远和善地挥了下手,示意道。 “谢陛下!” 等众人都坐下了,刘知远微微松了口气,问道:“近来还有何事,诸卿且奏来!” “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奏,契丹四千部众南下府州打草谷,为其统军所却,杀敌两百余,夺马匹百一十匹!”郭威奏。 “折从阮真良将,不负朕望,降制嘉勉,以其同平章事!”刘知远说。 “晋昌军赵匡赞奏,蜀军北寇!”杨邠出列说。 此言一落,刘知远神情一狠,语气冷冽:“蜀军又至,是欺我大汉无人吗?” 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御案,表情阴狠,此时的刘知远就如一头老迈的病虎,给人的感觉却更加危险。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那易怒的心情:“具体怎么回事?” “蜀主此番,以魏王新丧,陛下抱恙,欲趁虚而入。发兵五万,发兵五万,三路出击。山南西道节度使兼中书令张虔钊为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雄武节度使何重建副之,宣徽使韩保贞为都虞候,共将兵五万,虔钊出散关,重建出陇州,以击凤翔。奉銮肃卫都虞候李廷珪将兵二万出子午谷,以援长安......” “晋昌军节度赵匡赞以京兆兵少,恐不足守,请朝廷增派援军!” “动静还真是不小!”刘知远表情越加冰冷了。 沉吟几许,刘知远压制着心中的怒气:“自大汉立国以来,关中便始终难安,西蜀既夺秦凤阶成,时时窥伺在侧,欲夺我疆土!时至今日,关右边患,已成我朝困疾,对此,众卿有何建议?” “朝廷必须发兵,以拒蜀兵!孟蜀前番趁中原沦丧,攫取秦凤四州,四州在手,便随时可出兵倾扰凤翔、京兆。如欲使关右宁定,务必重夺四州,方可转劣为优,巩固八百里秦川。否则,关中始终难安!”郭威一脸笃定地说。 一听说要动兵,王章立刻站了出来,摇头道:“陛下,如今朝廷,实无动大兵之力啊!” “难道就坐视蜀军猖狂吗?”刘知远驳斥一句,言语中怒火四溢,竟有些暴躁。显然,丧子之痛,根本没那么容易就缓过来。 “陛下,主不可怒而兴师!”中书侍郎李涛大胆地望着刘知远,沉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劝谏之意。 “杨相什么意见?”刘知远瞥向一直没说话的杨邠。 杨邠的眉宇间,始终凝着一层阴云,闻问,略作思考,起身回道:“陛下,朝廷先如今,实无复夺秦凤四州的实力。但是,蜀兵来袭,朝廷不可不作应对,否则京兆、凤翔若有失,遗祸无穷。前番以杜叛之故,已经容忍之,此番必须得出兵,以示朝廷威严。但动兵,当以守御、协防为主!待他日,国家休养生息,朝廷兵精粮足之后,再行讨之!” “另外,凤翔有吏密报,言蜀国枢密使王处回,暗使人携重礼,传信与节度使侯益,恐其有变!” 此言一落,刘知远的心脏不由抽了一下,此前,他便一直十分顾虑侯益,粗着嗓子说道:“当初未及将之一并移镇,如今,果成祸患!” “陛下,侯益心思难测,其若有变,那于朝廷而言,关中的情况,更是投鼠忌器了,还需慎重。”此时,一直未有说话的门下侍郎窦贞固,主动开口了。 眼神在众臣身上扫过一圈,刘知远似乎也冷静下来:“关中局势,出兵之事,从长计议,尔等下去,慎议,拟个条陈!” “是!” 因蜀军之扰,殿中的气氛压抑了许多,甚至比此前天下饿殍丛生还要沉重。 沉默了一会儿,刘知远呼一口气:“还有何事?” “陛下。”未免自己看起来像个“混子”,一直插不上嘴的苏禹珪,开口奏事。 “苏卿有何事奏?” “今岁将终,此前陛下不忍忘晋,故沿用晋祖之年号,然来年,却是不可再复用晋之年号......” “年号之事,交由诸卿议定!”听明白其意思,刘知远直接吩咐着。 见状,苏禹珪却是直接奏道:“臣与太常卿张昭、礼部尚书赵上交等臣,已拟出了几个年号,请陛下定议。” 看苏禹珪竟然把事情做到了前头,刘知远点了下头:“说说看。” “经臣等群议,讨论出乾德、乾隆、天兴、天聪、天禧者,一致认为,以乾德为佳!”苏禹珪答道。 “乾德......”刘知远嘴里念叨一句,似乎有些不满意。 见状,苏禹珪心头微紧,“乾德”这个年号,可是他们讨论了许久,才得出的。要是陶谷知此事,估计得暗暗嘲讽,“乾德”是那前蜀后主王衍的年号。显然,苏禹珪等人并不知道,虽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彼辈之“寡闻陋识”,可见一斑。 不过,刘知远迟疑的,倒不在一点,他可不会在意重复不重复,只是心中本有些想法。 只少作思量,刘知远直接道:“用乾德,莫若定为乾祐!” “乾祐好!”刘知远话音刚落,苏禹珪顿时开舔:“陛下乃天命之子,盖有天佑,大汉之立,如有神助。臣以为,“乾祐”上佳。” 被苏禹珪这一通舔,刘知远面部表情却是不自觉地松弛了些,只是笑不出来。 “众卿觉得如何?” “甚好......”一个年号罢了,只要寓意吉祥,根本没有太过纠结的必要。大汉的朝臣,终究不是什么“文人”,不会死脑筋较真,一定要议出个“最佳”。 心情微宽,却不能掩饰身体的疲乏,只听政这片刻的时间,刘知远已感精力不济,只觉身体仿佛挂着铁块儿,只欲往下沉。 而底下下众臣,苏逢吉却暗自琢磨着,左手指点在右手背上,眼中忽得神光一闪,眼珠子转悠了两圈,上禀:“陛下,臣有事奏!” “讲。”原欲散议的刘知远眉头微紧,问道。 “开封府总京畿州县政务,然府尹之职,仍旧空缺,请陛下早定人选,差遣此位!”苏逢吉说道。 “苏卿可有合适人选?”刘知远随口说道,观其态度,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的样子。 闻言,苏逢吉嘴角勾了勾,显然早有想法,拱手不假思索地应道:“臣以为,周王殿下,可兼府尹之职!” 其话落,殿中的气氛顿时又滑向一个敏感的方向,众臣都不禁看了看苏逢吉,又小心地瞟向刘知远。 只见,刘知远神情间也有一丝诧异,死死地盯着苏逢吉,一双虎目格外有神,不过很快敛去那丝神光。 一时没有作话,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御案上,似乎对苏逢吉的建议不甚满意,又好像在思考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一般。 良久,刘知远抬起头,俯视着殿中的宰臣们,悠然发问:“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欲立太子,以分担军政。诸卿以为,当立何人?” 刘知远声音平淡,可落在众臣耳中,却都起了心思。 苏逢吉直接道,很是积极:“周王殿下威德兼弘,可为太子!” 郭威紧随其后:“周王殿下刚毅果敢,可立!” 苏禹珪见状,也道:“周王殿下仁孝公正,陛下新定年号‘乾祐’,亦合周王之名讳!” 窦贞固说:“周王睿智明理......” 李涛说:“周王英明雄断......” 王章斜了杨邠一眼,也抬手:“周王殿下素有威严,可为储君!” 事实上,在场朝臣都清楚,以如今的情况,除了刘承祐,根本没有其他的人选。倘有人提出异议,那么必定是居心叵测,心怀异志。 包括杨邠,也一样。要说在场诸人,也还正是杨邠心情最为复杂。只剩下自己,身边的宰臣们乃至皇帝都瞧着自己,杨邠脸上的阴云似乎更重了,终是,动了身,严肃道:“周王殿下,有异人之姿,当立为太子。” 若是正常的时候,朝臣认识如此统一地支持一个皇子,估计皇帝心胸之中早充斥满猜忌。但此时,见宰臣们清一色地提议刘承祐,刘知远却莫名地感到欣慰。 又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既然众卿,一致看好周王,那此事便定下了,乾祐元年正月朔,举行册封典礼!” “是!” 太子之位,就这么定下了,定得突然,却没有一丝阻碍。当刘承祐得知消息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意外,很平静,甚至有种,索然无味的感觉...... ps:不好意思,周末总归是比平时还忙的,更新晚了短了。 第164章 监国 乾祐元年,正月初一,这是个喜庆的日子,东京士民,喜迎新岁,小民虽贫,亦洁新衣,只是朝廷禁酒肃市,城里城外,少了许多乐趣。不过,终究是新年,百姓们都盼着有个新气象。 于大汉朝廷而言,迈入新年,翻开新的一个篇章,首先便是太子的册封大典。崇元殿中,皆结彩带,殿庭立法驾仪仗,四角有“镇殿将军”并殿前诸军健儿士服立班,文武百官皆冠冕朝服,又有诸州节度、进奏吏、外使观礼...... 一切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实则不伦不类,有种沐猴而冠的感觉,礼乐崩坏那么久,大汉朝臣的“素质”也就那样,大家觉得好,自娱即可。 典礼由太常卿张昭主持,典仪虽经简化,但仍旧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所幸一切顺利。然后刘知远抗不住了,乾祐元年的第一场大朝会,都没能顺利进行。刘知远的身体实在有些扛不住,太子的册封典礼,几乎都是硬撑下来的。其颤着身体,被内侍搀回后宫的情形,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于大汉朝而言,新年第一日,便增添了不少隐忧,某些不好的征兆,多少事朝臣们心中难安。 万岁殿前,刘承祐并一干大臣静候于此,他面色严肃,脸上不见储君之位到手的喜悦。边上的大臣们,面上则皆显忧色,忍不住窃窃私语,表示对刘知远的担忧。 “尔等身为宰臣阁僚,当为朝臣表率,于殿前窃窃私议,左顾彷徨,扰乱人心,成何体统!”突然地,杨邠站到前列,对众臣呵斥道。 刘承祐眉头稍蹙,斜了杨邠一眼,见他那一脸正态,强势无比。淡淡地收回目光。 不过杨邠这一番呵斥,倒反惹得众臣不虞,谁还不是朝廷大员,由得你杨邠如此猖狂? 苏逢吉当即出言怼道:“我等为人臣者,尽忠于君上,官家不豫,我等心忧,有何不对?” 随即扫了一圈群僚,又以一种讥讽的语气说:“某人骄慢,于殿下大声呵斥,又成何体统。” 只可惜,没能得到响应,都聪明着,硬顶杨邠,有苏逢吉一人足矣。 “你放肆!”杨邠则被气的不轻。 “你放肆!”苏逢吉两眼一瞪,朝刘承祐拱着手,盯着杨邠:“太子殿下都没说话,你杨枢相虽然位高权重,却也太不知上下尊卑了吧!” 苏逢吉直接披出刘承祐这张虎皮,有点小人得志的样。这个苏逢吉,若用来怼杨邠,却是个不错的选择。 杨邠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瞧向刘承祐,只能瞧到他那张平静如水的帅气的侧脸。 “二位相公,都少说两句吧。”这个时候,苏禹珪站出来,再度当着老好人,和稀泥。 这个时候,李氏走了出来,一身盛装还未卸下,神色庄重扫了殿前一圈,凤目之中,威严毕露:“何故喧闹?” “臣等无状!”一干人赶紧请罪。 “尔等身为公卿,肩负军国大事,且退去,处理国务,抚定人心!”李氏淡淡地吩咐着。 此言落,众臣相顾,苏逢吉主动上前,低着头恭敬问道:“皇后娘娘,不知官家圣体情况如何?臣等请求谒见。” “有小恙,无大碍!官家需静养调理,暂无心接见,晚些时日听政。”李氏直接道:“官家有诏,养病期间,由太子监国。众卿各归其职,协助太子,维持朝政运转,善理国事!” “是!” “臣等必竭力辅佐太子殿下!” 李氏都这么说了,众臣只能退下,他们还不敢强闯。至于安抚人心,这些朝臣自己都还需要人安抚了。 刘承祐被李氏叫住,留了下来。但对面对儿子的时候,李氏神宇间的刚强褪去了,露出了一抹疲态,带有少许的忧虑。 “娘亲,父亲他......”刘承祐小声地问。 李氏朝刘承祐露出点勉强的笑容,上前,轻柔地给他顺了下那明黄的衮龙袍,叮嘱道:“汝父不豫,既为太子,当善理国政,为君父分忧解难。时下国势频蹙,舆情不安,对朝臣,多加和协,不要太刚硬,世事人情,没有那么简单的。” “至于官家这儿,自有我照顾,你勿多挂碍......” 听完李氏的叮咛,刘承祐本就平静的心情,更加平静了。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儿臣告退。” “去吧!” 待刘承祐离去后,李氏脸上的慈色又收敛起来,召来殿前侍候着的几名内侍并幼弟李业,冷厉而严肃地吩咐着:“知会下去,对于官家的病情,宫中但有谣传议论者,严惩不贷!” “殿下!” 以太子的身份踏入枢密院,自是又有一番新的感受,毕竟是半君之尊,枢密院臣僚们态度,也越发恭敬,尤其在耳闻皇帝身体抱恙的情况下。面对一院恭礼,刘承祐一如往常,只是淡定地让他们归其职,劳其事。 “关中可有最新消息传来?”刘承祐直接寻到郭威,问道。 郭威拿起一张军报,递与刘承祐:“这是最新的战报,寒冬渐去,蜀将李廷珪出子午谷,为赵匡赞率军阻于子午镇,已遏敌势。不过据闻,蜀军这个冬季在兴元府储备了大量粮械,此番,恐怕是真存着一口吞下京兆、凤翔的心思了!” “那还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胃口!”刘承祐一抚案,冷冷地说。 “凤翔那边什么情况?” 闻问,郭威吸了口气,神情彻底严肃起来:“蜀军秦、凤两路而来,对凤翔完全处于夹击之势,但只要守住陈仓,蜀军尚不足为惧。然,唯恐凤翔节度侯益,京中必有其耳目,既知朝廷疑之,只恐其心怀疑忌,倘其自甘堕落,投诚孟蜀,引蜀军入凤翔,关中形势,可就彻底崩坏了!” 对于这些形势,刘承祐心里实则早就有些谱,但闻其言,仍旧不免倒抽一口凉气:“还真是投鼠忌器啊!” “凤翔绝对不容有失!”刘承祐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 起身,走到院房中央挂着的一副军事地图前,上边标注着关中诸州此时的形势,包括蜀军的进兵路线。刘承祐的目光,则死死盯着如今大汉版图中的最西域。少了秦、凤、阶、成四州,凤翔孤凸其外,直面蜀军兵锋,还真有种飘摇之感。 而此时的大汉关中,面对孟蜀的侵扰,可比当年曹魏面对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情况要严峻得多.毕竟陇西已尽在敌手,蜀军只需再拿下凤翔,那么便可顺渭东进,配合子午之军夹击京兆。 并且,眼下为大汉守备陈仓的,可不是郝昭。 “殿下,侯益乃累朝老将,虽因疑忌,苟有异举,但观其前后反应,若说其当真欲降孟蜀,恐怕也不见得。”刘承祐思虑间,郭威开始说道。 “郭枢密直抒见解便是!”刘承祐目光仍旧没有挪开地图。 郭威则继续说:“侯益若真心欲降,只怕早引蜀军东进了,绝不会有此前拒蜀军的动作。况且,他已是花甲之年,在国朝位至极臣,离乡背井,舍大国而去蜀这偏狭小国,有何益处,‘蹄涔毕竟难容尺鲤’。寻根究底,还是还是侯益对朝廷抱有戒心,只需朝廷遣使慰之,推诚以告,想来他也是不欲反的。” 闻言,刘承祐讥诮着说:“请降孟蜀,遣属吏携兵籍、粮册西往,这总是事实吧!如此行举,反心昭然,枢密不必为其说话。” 这段时间以来,汉廷的重心便放在关中的局势上,特别是凤翔那边,节度使侯益做的那些小动作,也都陆续传来。又或者,他就是故意让朝廷侦得,携以自重。 听刘承祐这么说,感其强硬态度,郭威心中微叹,还是太年轻了,拱手,正欲再说。却见刘承祐一扬手:“即便如此,孤仍欲包容之,上奏官家,赐其丹书铁券,加其官,进其爵,枢密觉得如何?” 闻言,郭威反倒愣住了,注意到刘承祐冷硬的面庞,不由一礼拜:“殿下胸襟开阔,令臣佩服!” “孤这便安排人去凤翔,告诉侯益,朝廷愿与其推心置腹,就看他是否愿意接受这善意了!”刘承祐讲。 郭威眉色一松,却是很有底气地应道:“只要侯益不太过昏聩,自然知晓如何选择!” 那副笃定的模样,倒像收了人贿赂一般。 “出兵之事,还没议定吗?”刘承祐问道。 出兵关中,已议了十来日,不过以此前蜀军未有实质的出击动作,汉廷这边进度,则慢了些。 郭威脸色间也流露出些许不忿:“拟出兵禁兵五千,自厅直及东西班两军抽调,不过这主将人选,仍待议。” “侍卫司这么多将领,难道还找不出一个可用之人吗?再拖下去,蜀兵要兵临长安了!”刘承祐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上来了。 事实上,刘承祐也有所耳闻,还是将相相争的缘故。史宏肇想用他的人,杨邠......杨邠竟然敢光明正大地把手伸入禁军中! 面对刘承祐的怒火,郭威略叹一口气。 “明日,召集文武,群推军将,务必将人选定下!”刘承祐吩咐了句。 此事提过,双手插着腰,刘承祐又盯着西陲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制下彰义军节度使史匡懿,让他领泾原之军南下陇州,从侧翼威胁何重建军,策应凤翔!” 郭威闻言,也跟着研究了一下,望向刘承祐:“此策可!” “以殿下之意,泾原之军南下,恐怕不只是威胁蜀军吧!”郭威又说。 刘承祐握了握拳,冷声道:“若无兵势相凌,孤只恐侯益也难与朝廷坦诚相待。” 第165章 回鹘使者 “赵匡赞附言,其已遣节度判官李恕奉表入朝觐见,欲尽陈关中兵情!”郭威禀道。 “人在何处?” “尚未至东京!” 刘承祐吩咐着:“人到之后,统治孤,孤要亲自接见!” “是!” “殿下,回鹘使者求见!”出得枢密院,往政事堂,未及入内,权鸿胪寺卿前来禀报。 闻讯,刘承祐才想起京中,还有这么个“友邦”使者存在。 盛唐之后,回鹘接替了突厥人在漠北的霸权,一直以来,便与中原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文化、经济交流方面从未停息。百多年前,回鹘为黠戛斯所灭,部众便四散转移。一部分南迁至塞南,为大唐所吸收同化,余者多西迁。 西迁的回鹘诸帐中,有一部分徙至甘、沙地区,依附着吐蕃生存,即便如此,与中原的联系也从未中断过。自后梁始,历唐、晋,每朝没代,回鹘时有入朝进贡。到如今,中原由刘家坐江山,一如往常,前来恭贺。 此番来东京的回鹘使者,便来自甘州回鹘。原本是想觐见刘知远的,但刘知远连新年大朝会都无力坚持,更遑论抽出精力来接见回鹘使者了。而回鹘使者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请见太子殿下了,毕竟,太子监国的消息已传开了。 “去礼宾院!”没有多想,刘承祐直接吩咐着。 来使名叫李屋,三十来岁,形色偏老,估计是在甘凉沙子吹多了。见到刘承祐直接便行大礼,人家这般客气,刘承祐自然要展示天朝上国的气度,表现得很和善。只是显然刘承祐的严肃已然深入到了骨子里,这来使显得很拘束。 虽然于如今的大汉来讲,还管不到回鹘去,但不妨刘承祐了解一番,咨之以河西事,皆答。 此番回鹘使者进贡有不少好东西,如白玉、药材、金沙等贵重之物。不过最让刘承祐感兴趣的是,有一百匹甘州健马,不过没等刘承祐露出点满意之色,李屋便禀道:“原本臣等是欲将马匹进贡大汉,没曾想,在半途为定定难军的所截留!” 一句话,让刘承祐心情顿时不好了。刘承祐也是头疼,这边凤翔与蜀军入寇还没解决,夏、绥的党项人又冒出来了,竟敢劫夺朝廷的贡马。心里那个气啊,但是,当真毫无办法,这个时候,要是把定难军给逼反了,那西北的局势,真要彻底糜烂了。 大汉国的内忧外患,可不是说着玩的。在原历史上,由得后汉君臣那般折腾,能保有四年国祚,看起来却是显长了。估计,郭威在延续后汉国运上,还是有大功劳的...... 不管心中如何气愤、不满,但刘承祐脸上却是看不出什么,这一路走来,憋屈的事情多了去了,对不能立刻就报复过去的事,没必要太过激动,那样只会落了下乘。不过,刘承祐的小本子上,又添上来一个姓名: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 “这李使君也真是急躁,若缺战马,向朝廷知会一声,区区百匹甘州健马,转赐与之也就罢了......”瞥了使者李屋一眼,刘承祐故作自然地说道,只是语气中那股子生硬,是个人都感觉得到。 微微吸了口气,刘承祐说:“贵使一路原来辛苦,暂于礼宾院好好休息,可于欣赏一番东京风物,若有需求,可报与礼宾院!孤还有政事要处理......” 李屋显然也是个很有眼力劲儿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拱手道:“外臣恭送殿下!” “殿下。”还没出礼宾院,被一人唤住了。该是礼宾院的官员,三十来岁,很有气质,面容肃正。 刘承祐心情不好,随口问道:“何事?” 见刘承祐搭理自己,来人不慌不忙拱手禀道:“此番虽回鹘使者东京,尚有一支商队,彼辈多携白玉、宝砂等奢侈珍奇之物,以作交易。” 闻言,刘承祐眉头微凝,瞥着这名官员:“你想说明什么?” “白玉之物,虽称宝器,然无益于国用。” “那又如何?”刘承祐被此人给说糊涂了,但兴趣也被勾起来了。 见状,官员答道:“殿下有所不知,自晋以来,又回鹘使者每至京师,除进贡之物外,所携之宝货,禁民以私市易,皆鬻之入官,民有易者罪之!白玉虽价值千万,但于此世,却不比一斛米粮更加珍贵,出朝廷之资,以值此无益之物......” 不待其说完,刘承祐便接话道:“孤明白你的意思了!” 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此事当如何解决?友邦来使,千里货殖,总不能禁之吧。” 闻言,其人果是有准备的,立刻答来:“勿作其他,只需朝廷下一政令,听其私下交易,官中不得禁诘,即可。东京士民若有意者,自与其交易......” 稍微考虑了一下他的建议,刘承祐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办法。以如今东京城中的情况,于士民而言,毛皮、药草都比那些白玉、宝砂更有吸引力。未有官府购买托底,回鹘的这趟“白玉”买卖,恐怕要亏了。 至于这道命令下达后,回鹘商队会如何反应,那就不是刘承祐在意的了,毕竟,他们还敢同官府来“强买强卖”吗,又没禁止其交易。日后,再有商旅至,就得学乖点,售卖些有用处的货物,比如战马、白絺、皮货等。 此事于刘承祐而言,只是小事,一句话的事情,不过真正勾起他兴趣的,还得数眼前的官员,问:“你能发现此问题,犹能提出解决办法,必非凡人,你姓甚名谁?” “臣比部郎中范质。” 只听这个名字,刘承祐便忍不住上下把他打量了好几眼,在五代,尤其后周期间,这范质也是一代名臣了。 扫了眼他那件朴素的官袍,随口说道:“比部郎中,怎么在礼宾院?” 刘承祐这话,反倒使范质一愣,答道:“陛下入汴,臣以比部郎中判礼宾院事。” 刘承祐恍然,不由拊额,就是如今,这朝堂上的官职已经复杂得让人头疼了。 “待在礼宾院,太过屈才了!”刘承祐直接说道。 出此言时,一直观察着范质的表情,很冷静的样子,面上没有一点惊喜之色,很自然。 对其反应,刘承祐更加满意了,就眼下表现出的素质,便胜过满朝大部分朝臣。 想了想,刘承祐朝范质道:“孤给你一个任务。” “殿下请讲!”范质拱手。 指着礼宾院内,刘承祐小声道:“替孤探一探,这回鹘使队来京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关于定难军截夺贡马之事。” 闻言,范质虽有诧异,仍旧应命。 刘承祐却是在怀疑,回鹘使者既有商队随行,党项人若劫之,难道就只盯上了那些贡马,瞧不上那些美玉、货物?个中或有隐情,也说不定。 当然,这只是刘承祐随意的一个念头,未必没有借机再考察范质的意思。 “哦,对了,孤有意调你到中书门下,暂于枢机房,当个吏员,莫嫌官小......”刘承祐又抬手,轻松地说道,算是一个允诺。 “谢殿下!”范质仍旧很平静。 这个人,有点意思,哪怕是求官,都显得这般“脱俗”。 刘承祐又不迟钝,这般大胆地主动找他表现,所求为何? 心中自知。 第166章 这个太子不好当 本章短到极点。 刘承祐以太子监国的第一天,很忙,很充实。哪怕此前已然辅弼理政,但身份变化,君臣关系确立之后,所带来的影响与体验完全不同。出礼宾院,至政事堂,未及歇一歇,吏员报,燕王使者、卢龙进奏吏求见。 对幽州来人,刘承祐自然格外重视,不假思索,召见。来者是幽州节度判官,身负赵延寿使命而来,刘承祐热情相迎,好言相待,咨之以边事,密议有小半个时辰,尽陈幽燕之殇。 亲自听其描述,幽燕的形势很恶劣,比此前上报的还要严重。就这个寒冬,因顾佑不及,便有两千余人饿亡。且新岁到来,域内青黄不接,缺衣少粮,物资极度匮乏。涿、易二州,已着手准备农事,然民力疲敝,又少粮种,且契丹骑兵又蠢蠢欲动,屡有南掠征兆。至于军队方面,以前次鏖战损耗故,军备、器械尚未补充配齐。 刘承祐基本也就明白了,赵延寿遣使,是来叫苦、叫穷、哭惨来了。果然,其求以粮食、军械、布匹、铁器、药材......基本上,不挑食,朝廷能什么都要。 对此,刘承祐自是温言勉慰道:“燕王与幽燕军民们辛苦了!且答复燕王,朝廷就是幽州的后盾,必不相负。” 略作沉吟,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纵使国事艰难,府廪空虚,朝廷也当表以支持。孤稍后便与群臣议,调度一部分军械、粮食、铁器、耕种,支援幽州!” “谢殿下!”来使自是感激涕零。 由幽州事,刘承祐想到了幽燕难民的,去岁讨杜还朝,刘知远曾下诏北疆州县收容,尚未有个详细的汇报。 回到中枢之后,刘承祐便对中书侍郎李涛吩咐着:“发信与成德节度张彦威,询问他幽燕难逃流民的安置情况,即将开春了,让他与李榖,划定发放田亩,供给粮种,提前做好春耕准备!” 紧跟着,刘承祐便召集杨邠、王章、苏逢吉、窦贞固几名宰臣,举行了一场“联席会议”,商量支援幽州粮械的事。 杨邠以国用不足,无力支持异域,是明确地提出反对。都不用刘承祐亲自发话,苏逢吉适时地反驳:“幽燕亦是我大汉国土,其军民亦是我大汉子民,敢称异域?杨相欲为割地之贼?” 两句质问,怼得杨邠脸色难看,也是强硬道:“凡事当量力而行,关中危局,已牵扯朝廷大量精力,哪有余力支撑幽州?” “若无幽燕军民在前,阻遏契丹势力,朝廷哪里能全力应付蜀军的威胁?倘若幽州有失,胡骑扰于河北,届时又如何,朝廷是否有余力两面兼顾?”苏逢吉立刻驳斥道。 杨邠脱口而出:“赵延寿乃首鼠两端之徒,不可信!” “杨枢相!”刘承祐终于开口了,平静地注视着杨邠:“这半年来,燕王帅幽燕军民抗击契丹侵掠之事,大家看在眼中。死伤者众,流血盈野,此等不利于团结的言论,就不要说了,否则,传将出去,恐寒义士之心!” 被刘承祐盯着,那平淡口气中教训之意,是个人都感受得到。面皮不禁抖动了一下,别过脸,闷着声,回应了下。见其表现,刘承祐也没有动怒,只是心中不由暗哂,难怪刘承训曾说,杨邠不识大体。 “诸位相公有何意见?”刘承祐转向其他人。 在场没有什么真正愚钝的人,基本都能感觉到,刘承祐的态度。望向管着三司的王章,杨邠也瞧向这个老乡。 若依王章的本心,必是不欲耗费钱粮,大概历朝历代,主管财赋的官员,都不欲随意支出,恨不能把帑藏仓廪的大门给锁死。尤其是王章,主管一国税赋以来,为筹国用、政用、军用,可谓是呕心沥血。 大汉初建,兵乱方弥,生产尚未恢复,整个国家都贫苦,地方州县也未有多少资赋支持中央。而为了收集财赋,王章想方设法,已制定出台了不少“苛政”,以聚敛过甚,已惹得民怨四起了。 不过,在刘承祐的目光下,王章叹了口气,说道:“幽燕军民,屏障北疆,功苦甚重,自当有所援持,然国家帑藏之虚也是事实。” 顿了一下,王章继续说:“臣议,自东京发一部分,余者由成德、横海两节度补足。据闻,殿下去岁于恒深冀赵所主持的官、民屯已有成效,州府之用,当不至于太过拮据。只要幽燕,再熬半载,至夏收,国家新赋入库,朝廷有所余地,当更从容援助、应对。” 王章,这已经算是交底了,闻其建议,刘承祐直接拍板:“王卿所议可,照此办理。” “中原诸州,朝廷也要着手春耕事宜的准备了,以免届时手忙脚乱!” 很快,议题便转到了春来农事上。 在此事上,杨邠有了发言权,冷硬着一张脸说:“朝廷当下诏诸州,着其劝课农桑。魏王殿下在郑州所倡屯田,亦有成效。臣建议,中原各州,当效仿郑州,行屯田事。朝廷亦可于各州设立营田使,召聚流民,发放土地,鼓励开垦!” “杨相所议可,屯田之事,正当于中原全面推行!”刘承祐不动声色地说道。 不过心中对杨邠已有些不屑,说屯田事,还要四顾而视,强调一下已故的刘承训,这是想要恶心自己? “殿下,天下各州尚有大量盗匪肆虐,彼类若事抢掠,则对各地的春耕造成影响,耽误农事!”门下侍郎窦贞固这个时候提醒道。 此事,刘承祐显然上了心:“自大汉立国以来,各地便盗匪丛生,禁之不绝,对江山的稳定,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此前朝廷顾之不得,眼下,是该着手清理了!” 闻言,苏逢吉立刻兴冲冲地建议道:“殿下,天下贼盗,多与其本家有所牵连,彼辈民、盗勾结,为恶乡里,故禁之难止。可拟诏发天下州县,凡盗所居本家及邻保皆族诛,如此一来,百姓畏之,必不敢再为盗!” 苏逢吉此言落,屋子中静了一下,都愕然地看着他。刘承祐也一样,嘴角一扯,这是在开玩笑吧。然见苏逢吉那杀气腾腾的神态,刘承祐心知,此人是认真的...... 第167章 这个太子不好当(2) 苏逢吉这个人,贪诈无行,深文好杀,戾气很重,论杀心,史弘肇都比不过他。史弘肇那武夫,凶都是凶在表面,残虐而使畏忌之。苏逢吉不一样,这个人狠辣是让人头皮发麻、内心发凉的那种。 当初在晋阳的时候,逢刘知远生日,欲“静狱”以祈福,遣苏逢吉疏理狱囚。苏逢吉则阅尽狱中囚犯,无分轻重曲直,尽杀之,尔后上报:狱静矣。 那件事,让河东的文武们都知道了这姓苏的狠毒好杀,多有惮之者。而刘知远,虽不满其好行杀戮,但终究是受其差遣,口头责备了一番,也就罢了。 故如今,苏逢吉口出凶言,杨邠、王章这些河东旧臣,倒是没有多少诧异。似窦贞固这样的新进者,则忍不住愕然,急声问:“如此峻法,要杀多少人?” 旋即,拱手向刘承祐,郑重地请道:“殿下,苏相此法万不可行,为盗族诛,已非王法,而况于邻保乎?若行之,则天下必乱!” 窦贞固虽然与刘知远有旧,且名望极高,但还不放在苏逢吉眼中。见其敢直接驳斥自己,当即怒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若不以急刑厉法震慑贱民,天下盗匪,何时得清,大汉江山,如何能得安宁?” “如此滥杀之法,苏相是欲天下百姓皆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吗?是唯恐天下反抗朝廷者不众吗?”窦贞固虽一向持重,但此时也不禁怒气上涌,吹着胡子,与苏逢吉这个宠臣争辩。 “贱民啸聚为盗,滋扰乡里,祸害治安,本就触犯王法。杀之,何谈滥杀?”苏逢吉一拍椅子,反驳道,悄然间已经开始偷换概念了。 眼见着二者争论,刘承祐神情却是有些阴。这些大臣,还真不像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的样子,拍桌子、亮嗓子,真的是无所顾忌。包括这个苏逢吉,虽然此前一直替他怼杨邠,或许是“自己人”的缘故,俨然恃宠生骄了! “殿下!”见刘承祐不说话,窦贞固沉着脸谏言道:“天下群盗,多因战乱与恶政而导致生存不下去的百姓,无奈而啸聚山林。若能安稳度日,谁人愿意为匪为盗,受人唾弃,还受官府剿杀?如今大汉局势已然稳定,只需宽政简刑,诏令各道州将吏,招抚流民下山,归其家园,耕其田亩,天下自然安定,何需滥行杀戮?” 苏逢吉在旁,嘴露讥笑,被刘承祐抬手止住了。 在刘承祐这边,苏逢吉的建议当然是行不通的,若依其法,不杀个血流成河,能告终?况且,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人口锐减,刘承祐尚嫌大汉丁口不够多,没有足够的人来耕种、徭役,怎么可能大行杀戮,自取其乱?至于连坐族群、邻里,那更是扯淡了。 “二位不必争论了!”刘承祐点了下桌案,扫了二人一眼,冷声道:“不能黎民居其家,种其田,操其业,本是朝廷无力所致。大汉之立,方变乱为治,天下盗贼,念其庸贱贫苦,朝廷可适当宽宥!” “孤议,从窦卿之眼,诏令天下道州招抚盗民,还其耕织!”刘承祐声音平稳地过分:“不过,鉴于各州匪患眼中,为地方秩序计,为子民安定计,官府也不可对匪盗之徒无限期容忍。可降诏天下,乾祐元年,三月一日昧爽以前,天下群盗,未有下山寻官府登记造册入编者,悉杀之!至于株连之策,暂不取!” “诸位相公,以为如何?”环视一圈,刘承祐问道。 “殿下此议考虑周全,甚是妥当,可行!”率先表态的便是苏禹珪,他见着这些窦、苏二人争得面红耳赤,看戏都看得有些紧张。 紧接着是窦贞固,点着头表示赞许:“殿下此议,不失为一两全其美之法!” 苏逢吉虽有不甘,但见刘承祐的目光愈加冷淡后,也就打算给刘承祐一个面子,拱了拱手说:“殿下考虑甚妥,可行!” “臣无异议。”连杨邠,都主动表示了一下。 “既然诸位相公都无异议,那便尽快拟诏下发吧!”刘承祐拍板。 “是!” “......” 接下来,又与几臣议了议邢、洺、磁、相几州官员的问题,安国军与彰德军这两节度,可空置许久了。自然又是一番激烈的争论,各有人选,刘承祐是有些不胜其烦。 踏出政事堂,回首瞄了瞄,不禁伸出双手用力地在脸上搓了搓,以缓解疲惫。跟杨邠等人共事,当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就方才的争论,刘承祐真的有些将这些人一股脑儿地全部扫出朝堂。 这些人,或多或少,私心都太重了。尤其是杨邠与苏逢吉,一个强势恋权,一个贪婪好利。最重要的是,在面对刘承祐这个太子的时候,还没有摆正应有的心态。尤其是杨邠,大概是前番“交恶”过深,在刘承祐面前,那张司马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不由望了望万岁殿方向,刘承祐表情苦巴巴地凝起,也不知刘知远的情况如何了。心头,被一股沉重的压力,给压实了。 根本没有多少歇息的时间,刘承祐还得前往迎宾馆,准备亲自去见那些进京的节度。 以乾祐元年第一日大朝会,再加太子册封典礼之故,天下各州节度都有所表示,或以州官入京进奏,或者亲自上京觐见。 敢亲自来东京的节度,基本都是值得信任的了。昭义军(潞州)节度常思、河阳(孟州)节度使武行德、保义军(陕州)节度使赵晖,再加一个名气最大的泰宁军(兖州)节度使符彦卿。原本还应有个武宁军(徐州)节度使王周,不过以年老多病,未及出行,便病倒了。 对于这些外镇节度,刘承祐自是推心置腹以待,代皇帝刘知远对他们表示问候,并赏赐了一些鞍辔、袭衣、玉带、金器。都知武夫桀暴无礼,然而这些节度,对刘承祐这个太子,可比朝堂上那些宰臣们要恭敬地多,谦卑有礼,无半点逾矩。当然,也许是亲赴东京,知道低调,收敛起了在地方上的“獠牙”。 而这些人中,刘承祐最感兴趣的,自然是兖州节度符彦卿了。符家,可是五代名望颇高的将门世家,原历史上,在五代末期至宋初,尤其显赫。 符彦卿要到今年,才过五十大寿,虽有些发福,但人长得特别正,是一个帅气的老头,气度非凡。在其余节度之中,属于鹤立鸡群的那种。 这么形容,倒不是说其他几名节度都是庸才。就拿陕州节度赵晖来说,当初在刘知远还没登基之时,便是他与侯章、王晏二者,在陕州诛契丹将吏,首为天下倡,支持刘知远做皇帝。就冲着这胆识与眼光,这老将便已非常人可比,再加亲赴来京,更表其忠诚,这是可以托付大事的将才。 只是,在刘承祐这儿,符彦卿的名气太大了。自他“降临”此世,若无后边的耳闻熟悉,这些人中,他就只听过符彦卿。 当然,刘承祐这般看重符彦卿,除了符家在军政中的底蕴影响之外,更重要的,还得数他那三个名气很大的女儿,若得姐妹齐花开,咳咳...... 毕竟是三个拥有皇后命格的女子! 估计符彦卿自己,心中都有些好奇,这个太子殿下,为何对自己格外地另眼相待。 接见这个,接见那个,讨论政事,处理军务,初监国,刘承祐便忙了个底朝天,然而细数下来,却当真没有干成太多的事。国家,真不是一个人便能管得过来的,刘承祐已存着搞出一个“内阁”来辅助自己处理军政的想法了。 虽然还没有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地步,但政事堂那些老臣,当真与他有“代沟”。实际上,还是亲疏有别,喜恶有异,用得不顺手罢了。 一直到傍晚,刘承祐去万岁殿给刘知远请安,皇后陪伴在侧。刘知远精力虽有不济,但显然有所恢复,父子俩闲谈了两句,便行告退。 但是,刘承祐心里清楚,他这皇父,快不行了。如今见他,就如当初见病重的刘承训一般,给他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周王府”,夜已深了。 “殿下。”闻他归来,髙怀瑾主动将他迎入府中。 堂间,整齐地摆着好几排的礼物。刘承祐眉头一皱:“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官员们恭贺殿下成为太子,所表心意!”髙怀瑾解释着。 没等刘承祐回话,高氏让人递上一个册子,说道:“妾身已命人,将所有送礼的官员职位与名字皆记录下来了。” 略表诧异,刘承祐翻开稍微瞄了几页,人还当真不少,偏头看着髙怀瑾,见她满脸恬然。这个女人,不简单。 “这些礼物,要不要退还?”高氏小声问道。 “不用!倘如此,倒显得孤不近人情了!”刘承祐放下名册,摆了摆手,吩咐道:“将之散与东京城内的贫苦人家吧!” “殿下仁德!”高氏顿时温婉一笑。 “府中收拾收拾,准备搬入宫内!”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吩咐着。 毕竟是太子了,纵使周王府广大,也不再是宜居之地。 耿氏的肚子是越来越大,刘承祐去瞧了一眼,然后便去髙怀瑾那儿了。 夜深人静,共浴之后,两个人纠缠到了榻上。以高氏身材之丰满结实,对刘承祐的诱惑力一向不浅,只是今日绝对是累了,最终没怎么深入交流,便趴在髙怀瑾胸脯上睡着了。 夜,更深了,屋中的暧昧气息消散了许多。髙怀瑾玉臂搂着刘承祐的脑袋,感受着胸前的挤压,一点也不以为意。 刘承祐虽闭着眼睛,但他眉宇间疲惫却是完全释放出来了,很快还打起了呼噜。注意到此,高氏不禁探手,怜惜地抚摸起刘承祐的侧颊,挪了挪身子,把他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给他当软垫...... 第168章 执迷不悟 “哎......” “唉......” 寒夜深沉,杨府后堂,灯烛通明,杨邠背着手,在堂间徘徊不定,表情沉凝,唉声叹气。凉风中摇摆不定的烛火,仿佛映照着他此刻的心情。 观其堂间布置,清素简朴,没有一点奢华之象。有一说一,如今大汉的宰臣们,若论清俭,无人能出杨邠之右。 “父亲,您何故如此忧虑?”其长子杨廷侃在旁忍不住问道。 前面提过,大汉的朝臣们,就没有真正干净的。似苏逢吉,好敛财,贪污受贿,前番秉政,竟敢肆无忌惮地卖官鬻爵,虽然已经收敛的许多,但其贪渎的行为却从没停止过。 杨邠虽不好置财货,但他的私心也不浅。三个儿子,长子廷侃在为吏部主事,有考功司的职事;次子廷伟为内殿直指挥;三子廷倚在大理寺当治狱官。 为三个儿子谋取职司,却是没有怎么收敛,这也算是“人之常情”,旁人纵有非议,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大家从龙建功,不也为了荫庇子孙吗。但是,杨邠在朝廷中安插的,可不止三个儿子,其亲戚、好友、故旧、乡人,或在京当职,或出为州县吏,“杨系”势力,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很庞大。 有人统计过,在大汉建国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经杨邠手亲自提拔的杨氏亲故,便有三十余人......这般行为,纵使其再有能力,再有功劳,刘承祐又岂能不忌惮、厌恶。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杨邠站在刘承祐对立面,才是刘承祐最恨他的地方。 杨邠心情明显烦闷,听着长子的问话,只斜了他一眼,摆出一张臭脸,冷冷地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杨邠的家教很严,几个儿子对他很是畏惧。见老父那张冷脸,杨廷侃不禁缩了下脖子,闭嘴一会儿,仍旧忍不住小声问:“您是在担心官家的身体?” 闻言,杨邠脸色难看了几分,不过没有接话。 自开年以来,好几日了,刘知远一直未现身理政,只自内廷时不时地传出诏旨,偶尔接见一下宰臣。以太子监国,然后杨邠的日子,用艰难来形容或许有些过,但终究不顺。朝政事务,许多经他手的处置决议,刘承祐都觉欠妥当。一来二去,矛盾更深。至今日,当着几名宰臣的面,杨邠怒而对刘承祐说:“国家大事,自有臣等处置,殿下无需多言!” 把刘承祐给气得,会后直接掀了桌案。 “还是担心太子殿下那边......”杨廷侃的声音更小了。 这回杨邠的反应大了些,一拍桌子,冷冷地发泄着怨气:“监国这才几日,便把令来行,不把我等宰臣放在眼里。这还只是太子,若让他当了皇帝,还有我杨家的活路?” 杨邠的话,明显把杨廷侃吓了一跳,下意识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想到这是自家内堂,这才稍稍放松。但见杨邠那横眉怒目样子,谨慎地说道:“当不至于此吧。父亲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父亲乃大汉枢相,秉执军政,是国家元臣,劳苦功高,太子殿下只会更加倚仗才是。” 几乎指着长子的鼻子,杨邠骂了句:“愚蠢!若照你这无知想法,异日我杨家被灭门了,都不冤!” “父亲消消气。”大概也是被训习惯了,杨廷侃脸上不敢有丝毫不愉,上前扶着杨邠坐下,说:“儿观太子殿下虽则严重,却并非不明理之人。谦恭孝顺,也是为朝野所称道的......” “哼。”闻其言,杨邠哼唧一声,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隋炀帝继位以前,不也是矫情饰行,勾钓虚名。尔等不知,我却清楚,这太子本是个天性凉薄之人!等着吧,日后他若当了皇帝,别说我们这些外臣,就算是他那些亲戚,兄弟、叔父、舅舅,你看有几人能得善终!” 瞟着杨邠,杨廷侃欲言又止,总觉得老父有点偏激了。想了想,提醒道:“现在,连坊里都在流传,太子殿下有唐太宗之风,栾城之战——” 不待杨廷侃说完,杨邠很没耐心地打断他,斥道:“唐太宗是怎么登上皇位的?杀兄弟,逼君父!太子有其阴狠手段,我却是相信的!至于栾城之战,若无张彦威等将奋命,他能有此运,名传天下?” 杨廷侃闭嘴了,根本不能说服他。同时,一股恐惧感袭满全身,若依杨邠这般想法态度,杨氏当真有灭门之忧。 “只可惜苍天无眼,致魏王殿下英年早逝。魏王仁善,若他还在,老夫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扶其登基,岂能让周王白得了储君之位!”杨廷侃顾虑间,杨邠却是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愤懑。 从杨邠本心讲,是真的特别厌恶刘承祐而喜刘承训吗,实则不然。刘承祐强势,有想法,心思重,明显是不好控制的。反倒是刘承训和善,性子温柔,于他们这些权力在握的宰臣而言,那才是最适合的君主,再加二者相熟的缘故...... 见杨邠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杨廷侃彻底吓到了,可以用心神俱震来形容,倒退了两步。 泛白的面庞上,忧虑色浓重,此夜天气尚冷,却不及他心头泛凉。错愕几许,杨廷侃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问道:“父亲莫不是担心,此前支持魏王,怕太子以前事心怀疑忌?” 对此问,杨邠未作回答。 见状,杨廷侃紧跟着建议道:“倘若如此,父亲何不与太子殿下开诚布公地谈论一番,消除误解。以殿下的器量,难道还会与父亲你计较吗?” “你这是要我去服软低头吗?”不说还好,言方落,杨邠扭头便是一番疾言厉色。 “若父亲抹不开脸面,儿愿代父前往!” 对杨廷侃的天真,杨邠不禁哂笑:“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你去,替杨家蒙羞吗?” 但见杨邠固执,杨廷侃头一次急了,劝道:“父亲,如今君臣名分已定,太子殿下不可轻辱。自古,有多少以臣抗君,能得善终者?” 若是平时,儿子敢这么对他说话,杨邠早一巴掌呼过去了。不过眼下,见杨廷侃表情间的担忧,杨邠不由叹了口气,摆摆手:“为父自有计较,你不必过虑。时辰不早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把杨廷侃屏退后,杨邠独处堂间,一张脸更苦了。事实上,他的心中,也是十分忐忑,若真有底气,何至于深夜于此哀叹。 “官家,已经在为太子铺路,恐怕也是时日无多了!”沉思了许久,杨邠嘴里喃喃道:“老夫,是不能不早做准备了!” 这几日,刘知远最紧要的几道诏令,便是再度对禁军的调整。除了史宏肇依旧为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之外,提刘信为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又以李洪信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李洪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建为大内都部署,养子刘承赟进为护圣左厢都指挥使,驸马宋延渥为京城巡检。 后面几人,能力如何暂且不提,但不是宗室,便是皇亲,俨然是为刘承祐的继位保驾护航的。甚至于,刘知远都有心调慕容彦超来京,担任侍卫司高级将领...... 当然,就刘承祐看来,刘知远的安排,并不怎么“稳妥”,主要是他这几个叔父、舅舅,当真不是可托后事的人,要么能力有缺,要么性格受限。若依刘承祐的意思,只需将杨邠、史宏肇二人,尤其是史宏肇解职,甚至都不用解职,遣其就镇,调离东京即可。(史宏肇尚领归德军节度使、同平章事) 不过对于刘知远的好意,刘承祐也是心领了。感风雨欲来,刘承祐是按部就班,十分从容地,暗中布置着一切。虽然这段时间,他分心于国政,但对于军队,他从没有放松过,他脑子里可清醒着,朝堂之上争得再凶,都不如军权来得实在。 东京禁军中,刘承祐的影响已然不小,又有马全义、向训、韩通等心腹将校为他宣传养望,老将、旧将正常都不会反对他,再有郭威为代表的一部分将校支持。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史宏肇,不过这个人真的不得军心,虽为其党羽控制有一批禁军,但能否掀起一场叛乱,刘承祐都对他没信心。 可以说,哪怕刘知远突然驾崩了,只要局势正常发展,没有意外,刘承祐以太子之尊顺利继位登基,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是,杨邠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沉抑思索了许久,杨邠老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些许迟疑:“难道,我得去找那鄙夫共事?” 第169章 两面三刀 “相公,兵部侍郎王景崇求见!” 府中管事的通禀声,打断了杨邠渐渐畅通的思路。闻言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耐,望了望堂外,寒霭深沉,茫茫一片,又不禁有些疑惑:“此人夤夜来访,所谓何事?” “相公,王侍郎自侧门来,行迹隐秘。”管事补充道。 “还来得这般隐秘!”杨邠念叨一句,随口吩咐着:“引他至偏厅等着,我稍后去见他!” “是!” 从杨邠的语气与态度可知,他并不怎么看得上王景崇,甚至有些鄙视。 杨府的偏厅有些小,对于这一次求见,连正堂都进不了,王景崇并没有多少不忿,神色很平静,毕竟,他也不是走大门来拜谒的。 王景崇穿着很清爽,袍服单薄,似乎不怕冷,屁股微撅,贴在半张椅面上,身体紧绷,显得很慎重。 人虽平静,但那双不大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却是狼一般的阴冷目光。讨杜之战,王景崇以水路转运使任事,立了些苦劳,回朝之后加兵部侍郎,不过未有实权,还是个虚衔。对于向有志趣的王景崇来说,这么碌碌无为下去,是绝对难以忍受的。 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茶水饮淡,手脚冰凉,杨邠终于现身了。手脚虽然麻木,但在杨邠出现的那一刹那,动作却十分敏捷地起身,见礼:“下官见过枢相。” “免礼,让你久等了!”杨邠嘴里,并不是抱歉的语气。 不过王景崇显然不在意,嘴角挂着点卑屈的笑:“枢相日理万机,下官冒昧来访,实在叨扰了,内心实在不安。” 王景崇把姿态放得越低,杨邠心中的鄙意愈甚,微锁其眉,落座直接问道:“恭维之辞就不必多说了。有何要事,劳你深夜来见本相?” 杨邠没指示,王景崇也不敢跟着坐下,干脆站着,面上奴颜色重,小心翼翼地说道:“关中蜀乱,朝廷欲遣兵,下官听闻,统军人选,尚未选出,太子殿下有意明日决议主将......” “是有这么回事!”杨邠点了下头,表情越发深沉,瞥着王景崇:“你,似乎有什么想法?” 关于出兵关中的问题,在一番争议中,又拖了几日,大概是关右那边尚且还稳得住,蜀军也没取得什么突破,故议兵之事,是一拖再拖。 史弘肇欲用白再荣为将,就是原祁州防御使,因祸害军民,被刘承祐一撸到底的那人。其人至东京后,投靠了史弘肇,还真和史弘肇看对了眼,被收容在禁军中当了武节军都虞侯。 当然,史弘肇派白再荣的目的,还是为了护持他弟弟史弘朗。他的建议,以史弘朗副白再荣,完全是想要给他兄弟刷资历...... 杨邠则强烈地推荐散员都知甄彦奇,这是他前番安插在禁军的几名将领之一,直接暴露出来了。 甚至于,计相王章都举荐了太尉白文珂。白公不仅是开汉功臣,还是王章的老丈人,不过倒是稍微合理一些,就是年纪太大了。 几个人,私心都太重,让受命,一心想要早点解决此事的郭威很是窝火,“老实”人都发火了,可想而知彼辈争得有多让人不忿。还是刘承祐忍不了,给出了一个限定期限,明日定将,后日出兵,就是那强势态度,使得杨邠与他正面怼了一次。 此时,留意到杨邠的表情,王景崇脸上的讨好色愈浓了,讪讪一笑:“枢相觉得,下官领军,去关中如何?” “嗯?”听其言,杨邠意外地看了看王景崇,但见他那毕恭毕敬的模样,不禁嘲弄道:“军议上的争端,想必你也听说了,你自认,能居帅位?” “下官有自知之明,自然没有那等奢望,只欲随军为将!”王景崇腰弯得更低了。 闻言,杨邠沉默了,瞟了他一下,似在思索什么。 这个时候,王景崇继续谄声道:“西面兵乱,正是用武之时,下官愿为枢相经略关右......” 这一句话,让杨邠脸色变了变,凝起冷峻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儿,只见王景崇深腰埋头,对自己仍旧十分恭敬。 想了想,杨邠冲他挥了下手:“你先回去吧。本相明日,会荐你去关中将兵!” “谢枢相!”王景崇两眼顿时一亮,赶紧点头哈腰地道谢,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就当在关中,埋一颗棋子吧!”等王景崇离开后,杨邠方才嘀咕了一句,不过并不是太重视的样子。 大概是王景崇的恭顺,让杨邠意识到了,他还是大汉权相,心情稍微好了些。沉下心,又开始琢磨起,即将到来的大汉变局...... 第二日,在刘承祐的亲子主持下,以极高的效率定下了出征将领的人选。史、杨等人的提议,刘承祐干脆一个没允,反而提议,王峻。 王峻也算追随刘知远多年了,在大汉立国前后出了不少力,资历够,能力够,正身强力壮,也值得信任,一时间杨邠等人还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刘承祐监国的这段时间下来,他的强势已经完全收敛不住了,彼辈既然提不出反对理由,就那么由他定下来。 散议之后,史弘肇是黑着脸走的,他的提议被完全否了,哪里开心得起来。并且,他彻底明白过来,在太子这边,他真的不像在刘知远那里吃香。 危机感! 至于杨邠,好不到哪儿去,他提前做好了打算,决定退一步,不争那主将之位,欲以王景崇为都监,结果还是被刘承祐给否了。 这,还议什么,让太子自个儿做主便是了,要他们这些宰臣干什么! 相较之下,还是王章的态度平和些。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一向与杨邠穿一条裤子的王章,与杨邠减少了联系,并且在朝堂上,再不是应声虫。 定下了王峻,便不容更改。面对突然降到头上的主将之位,王峻意外之余,也有些兴奋,有些感激,此时的王峻,功业心很重,统军御敌,消弭祸患,鼎定山河,这可是个很不错的表现机会。 同郭威一道,再叫上赵匡赞那派来东京汇报情况的进奏吏李恕,一齐与王峻讨论了一番关中的战情。 对王峻,刘承祐只有两个叮嘱:其一,必不能使凤翔沦落蜀军之手。其二,侯益其心不定,若迁延顾望,可便宜行事,不要怕出事,他自东京替他兜着。 “殿下!”有点让刘承祐意外,趁着他难得的空暇时分,王景崇竟然主动找了上来,还偷偷摸摸的。 胆子够大的。 “何事?”刘承祐看着他。 在刘承祐面前,王景崇更加恭顺,不过没有在杨邠面前的谄媚之色。只见他垂着眼睑,用力地抱着拳头,小声说道:“杨邠有异,太子殿下还当小心提防!” 一句话,让刘承祐十分诧异,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立刻阴了下来,目光淡漠地瞥着他,打量着他,脑中生出了各种念头。 此人,可一向是杨邠的马仔,怎么这回偷偷到他这儿,告主人的密? 稍作思量,刘承祐似乎想到了什么,盯着他那恭谨的样子瞧,冷淡地说道:“杨相乃是官家与孤最为倚重的宰相,你突然找到孤,出此莫名之言,孤很怀疑你居心何在!” 闻言,王景崇脸色微变,但很快一咬牙,直接跪倒:“臣不敢妄议宰相,若不是事关重大,臣岂敢直接找到殿下。” 见状,刘承祐慢慢地坐了下来,淡淡地说道:“孤倒想听听,杨相有何异状......” 刘承祐轻飘飘的话语落入耳中,王景崇紧绷着的表情明显有所放松,紧跟着回答道:“昨夜,杨邠夤夜召臣过府,告诉臣,欲举荐臣为行军副将。说京中恐有大变,让臣为其经略关中。” “臣骤闻之下,万分愕然,实不知杨邠如此交代何意?然慑其威势,唯诺应之。回府之后,彻夜难眠,总觉杨邠话里有话,竟敢让臣为其经略关中,这简直是悖逆之言。及今日,果真闻其有举荐臣之议。臣惊恐难定,不敢再有所拖延,特前来禀报殿下。杨邠,恐有不臣之心,请殿下善加提防啊!” 听完王景崇的汇报,刘承祐眼睛微微眯起,审量着他,此人的这番话,信息量可有些大啊。 没有惊怒抑或是其他什么过激的反应,刘承祐幽幽然地说道:“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举告宰相谋反,就不怕丢了性命?” 第170章 虎女焉能配犬子 为书友“小哲夫”加更。 “臣受君恩,食俸禄,自当竭诚效忠官家与太子殿下。卫护大汉江山,以免奸贼阴谋得逞,臣宁死无悔!”面对刘承祐发问,王景崇磕了个头,激动地表着忠心。 用力过猛,额上都碰出了血迹,很是用心。似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估计王景崇自己都不会信,但就是有说的必要。 刘承祐呢,自然也不会当真,坐观其表演。眼看着自王景崇口中,三言两语的,杨邠已很自然地被打成了一个阴谋作乱的逆臣了。 一时没有接他这话,刘承祐暗自思量着。刘承祐不发话,王景崇也不敢多嘴,只是老实地跪着,心中忐忑,此次,已经是他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了。 对于昨夜杨邠“密会”王景崇的事,刘承祐知道,早就收到了消息。 但是,对于王景崇所告发之事,刘承祐并不相信,或者说不完全相信。杨邠怎么都是大汉权相,宰辅天下,总有些城府。纵使再蠢,也不可能会这样对王景崇寄以如此“腹心”之托。 但王景崇敢壮着胆子,亲自到自己面前举报,那背后的意味深长的东西,便值得好生思量了。 审视的目光落在王景崇身上,看得他十分有压力。刘承祐的脑筋转得很快,基本可以确定,王景崇所说,大部分都是不实之言。至于他这样做的目的...... 念头闪动间,刘承祐眼神越发清明了,表情也越发笃定。 也不让王景崇起身,刘承祐直接暴喝一声:“大胆王景崇!” 不待其反应,一连串诘难发出:“竟敢到孤面前胡说八道,污蔑大臣,诬害宰相,妄图挑拨是非,以求幸进。你当孤是那种偏听偏信的庸主吗,你以为,凭你这一面之辞,孤就会对杨相起猜忌之心吗?” “你信不信,孤现在便可以诬告大臣之罪,将你推出宫门斩首示众!” “臣万万不敢啊!”见状,王景崇再度拜道,语气激动至哽咽:“臣绝无半句虚言啊!以殿下之英明神武,臣岂敢有所瞒骗。” “臣所言,句句属实,倘有半句虚言,情愿领死。臣死事小,若使殿下无备,叛逆奸谋得逞,事大啊!” “请殿下明鉴!”王景崇的眼睛里,已然泛起了泪花。 欣赏着此人的表演,刘承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大汉立国入汴,杨相也算是你的恩主了,何故如此卖命告发?” 感受到刘承祐语气的变化,王景崇当即道:“于君恩大义之重相比,些许小惠,怎能相提并论。为尽忠官家与太子殿下,臣甘为小人!” 似乎被王景崇的忠心给感动了,刘承祐的神色彻底缓和了下来:“起身说话!” “谢殿下!”眼神中不禁浮现出一丝喜意,王景崇慢慢地站了起来,佝着腰。 刘承祐嘴里发出幽冷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你所举告,事关重大。孤不可能仅凭你这一面之辞,便对堂堂的宰相动手,就算到了官家那儿,你也逃不脱一个掉脑袋的下场!” 闻言,王景崇十分机灵地拜道:“恭请殿下示下。” 讲真,此人当真有几分能耐,胆气见识,皆是上佳。 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刘承祐轻声吩咐着:“你不是说杨相欲荐你为副将去关中吗,既为孤所挡,对你,他当另有交代才是!倘若杨相,真有异动,接下来,你就给孤隐于其间,秘密调查,掌握证据。你,可明白?” “臣明白!” “离开的时候,注意着点!” “是!” 等王景崇离开后,刘承祐沉吟了一会儿,面上神情难测。王景崇的突然告发,于他而言,算是个意外之喜。 招来李崇矩,直接朝他吩咐着:“派人,给孤盯牢了这个王景崇!” 王景崇悄悄然地自刘承祐那儿离开,现身朝皇城外而去的时候,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背上冒出的冷汗,使他直感寒凉,但嘴角却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他此番来见刘承祐,就是一场赌博,拿命赌。幸运的是,他赌对了。 大汉之立,王景崇钻营了这么久,如今最后悔的便是当初选择了上杨邠这条船。那个时候,杨邠乃一国枢相,重权在握,又与魏王相辅相成,怎么看,都是值得靠近的大佬。 谁能想到,短短半年的时间内,魏王由病重到薨逝,然后周王登上了太子之位,并且与杨邠不合,矛盾剧烈。 这样的情况下,王景崇自然坐不住了。他如今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脱离杨邠那条将沉的船,以免日后牵连到他。 皇帝病倒了,不理朝政已有些时日,说不准哪天就驾崩了。王景崇是有些眼光的,看得出来,一旦太子登基,杨邠这宰相绝对做不久,甚至可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若还跟着杨邠混,日后绝对会牵连到他。 他知道,以太子的精明,不一定会相信他的告发之言,甚至能看穿他的目的。但他就是看准了,太子与杨邠不合,绝对是想要对付杨邠的。 结果证明,他赌对了!至于诬不诬告的,根本不重要,只要太子相信就好。更重要的是,他能够借机转投到太子殿下手下。 至于杨邠能不能斗得过太子,从王景崇的选择来看,就知道他想法如何了。 出宫之后,王景崇自归其府,待稍微晚点,命家人置办了点礼物,朝杨邠府而去。行路稳当,两眼中,时而闪过阴冷的目光。思及此前杨邠对他的轻视,驱使如豕狗,他心中便是满满的恨意。 ...... 万岁殿中,身体有所恢复的刘知远,亲自接见符彦卿。 这两日,难得地恢复了些精神,对于这些来京的节度,他很重视。人家辛苦前来,既表忠心,又献诚意,总不能让他们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都知道皇帝在养病,但传扬开来,说不准就变成皇帝怎么怎么样了,对朝廷江山的稳定,不是好事。这也是近来,哪怕再不适,也要抽时间见上一两名朝臣的缘故。 与符彦卿,也算是老相识,虽然交情不深,但既为君臣,在刘知远的善言抚慰下,倒是相谈甚欢。提往事,谈兵法,讲国势...... 刘知远有病在身,精力不济,会面结束前,突然问符彦卿:“符卿,听闻你此次携女赴京,是为了送其完婚?” 不知道刘知远为何提起此事,符彦卿有些发愣,不过还是解释着:“臣此来,一为觐见陛下,二则为小女婚事。” “去岁,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还在天平军(郓州)任上时,便为其子崇训求娶臣膝下长女,臣允之。后其入京,为陛下移镇河中,故婚事耽搁了......” 听完符彦卿的解释,刘知远黑脸上的虚弱一下子散去不少,对符彦卿道:“虎女焉能配犬子!” “陛下此言何意?”微讷,符彦卿心里一个咯噔。 “符卿不必紧张!”刘知远朝他露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李守贞子,非良配。太子宫中尚缺正宫,朕议,以符卿女进宫,为太子妃!” “这......”刘知远道明心意,符彦卿直彻底愣住了。 认真地看着刘知远,见他果不是在开玩笑,表情沉凝起来,暗自思索着。 见符彦卿面露难色,刘知远摆了摆手:“此事不急,符卿可回去考虑考虑。” 刘知远显得很宽容的样子,不过又有点强势地说道:“若顾虑解除婚约的事,朕可下诏,他李守贞,还不敢与朕来争媳妇吧!” 第171章 我能说,我看上的是符家二娘子吗 “符公!”去万岁殿的途中,刘承祐正巧撞见符彦卿,立刻打了个招呼。 闻声,符彦卿立刻收起了眼神中的少许恍惚,看着刘承祐,谨重地回了个礼:“太子殿下。” “符公这是面圣结束了?”刘承祐轻松地与其寒暄着。 符彦卿答道:“得见君颜,臣实感荣幸。” “观符公眉色凝沉,似有顾虑。孤且唐突一问,发生了何事,孤能否帮上忙?”刘承祐注意着符彦卿的表情,言语亲切地问道,拉近关系的意图很明显。 符彦卿也观察着刘承祐,穿着一身得体的衮龙袍,在权力地位的加持下,明显更英俊了,年纪尚小,但自刘承祐脸上已看不出一点稚气。 能够感受得到刘承祐的拉拢之意,但闻其问话,符彦卿不由暗自思索,这太子殿下难道不知? 心里虽然嘀咕,但态度上符彦卿很温顺,脸上愁容尽展,说道:“无甚。陛下给了臣一恩典,臣受宠若惊,故有此彷徨。” “能让符公都彷徨的恩典,想来确实不小!”刘承祐说道,眼神中的好奇色却是更重了。 张了张嘴,符彦卿倒是没直接说出来,再向刘承祐一礼:“殿下若有要事见陛下,臣不便多扰,这便告退了!” “符公慢走!” 望着符彦卿稳步离去的背影,刘承祐眉头稍微褶皱了一下,符彦卿的反应有些奇怪,尤其是他临走前看着自己的目光...... “臣参见官家。”入殿,拜见。 “平身,免了这些俗礼。”刘知远轻声道。 不似在符彦卿面前,此时刘知远窝在榻上,缩在被子中,倚着靠枕,衰态明显。看着卧榻前英姿飒爽的儿子,面容沉肃,但锐气却是蓬勃而出,老眼之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父亲要保重龙体!”见刘知远要起身,刘承祐亲自上前,将他扶坐而起,看着老父略微泛白的嘴唇,轻言关心道。 “无妨,还撑得住!”刘知远倒是淡然,虽未掩饰老朽之态,但语气神情间仍旧带着家国之主的倔强的刚毅威严。 “监理朝政,你的作为,我都听说了,沉稳有度,审慎而行,我很满意!”刘知远夸了一句。 “没让父亲失望,儿这心中却是宽解不少。”刘承祐表现得,很谦逊。 “听说出兵关中之事定下了?”刘知远以一种肯定的语气问道。 刘承祐点头:“经儿与诸宰臣商议,以王峻为凤翔巡检使,领五千禁军,前往关中,会同关右诸军,抵御蜀军侵袭。前期兵马已调动至潼关,今晨王峻业已上路西行。” “王秀峰是个人才,这些年鞍前马后,出使随军,能干颇著。虽是首次独当一面,以其才具,倒也足使朝廷放心。”刘知远打起精神,以老父亲的姿态唠叨评点着: “关右的情况,外患虽急,然首在内忧。只要侯益不附敌,局势轻易之间不会恶化。” “丹书铁券、免罪诏书,已发至凤翔,送到侯益手上。朝廷优容如此,倘侯益仍怀异心,那么纵使国事再艰难,咬着牙也要将之平灭,一劳永逸!”刘承祐淡淡地说道,显然早有心理建设。 点了下头,刘知远还是叹了口气,说:“只是禁军西进,唯虑侯益疑忌,举叛啊!” 刘承祐却是抬手握了下拳,坚决地说道:“朝廷不可能一直这么投鼠忌器,不能将关右的局势寄托与侯益的态度之上,故禁军西进,势在必行,不管凤翔反应如何,朝廷必须得将主动权握在手中!” “吾儿见识如此,我心甚慰啊!”对刘承祐的反应,刘知远慨然一叹。欣慰的同时,目光中又不禁流露出一丝萧索,给刘承祐一种英雄迟暮之感。 又拿几件政事向刘知远汇报,征求他的意见,听从他的教诲,结果自然全数得到了刘知远的认可。事实上,刘知远在为政上的能力,实在不怎么样,此前都是尽委以杨邠、王章、苏逢吉等人。朝政大事,基本都是经过刘承祐与大臣们商议过后施行,所以就算刘承祐咨之以事,刘知远正常情况下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处置办法。 刘承祐这般耐心地汇报,除了告之以监国情况之外,自然也是有作秀成分的。越是在这种敏感时刻,到了紧要关头,越不能放松,要让刘知远心安。皇帝还没驾崩了,他这个太子不能专横独断,表现得太着急。这两日,杨邠那厮,可往万岁殿这边跑得勤快。 一股子倦意,再度浮上面庞,刘知远问:“听说你这几日,在军政上与杨、史二人争执很激烈?” 言罢,不由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刘承祐当即坐在榻边,给他推着背。等他好受了许多,方才说道:“儿与杨相他们,只是政见不同,理念之争罢了。都是为了江山稳固,朝政通畅,无甚大事。” 见刘承祐说得轻松,刘知远默默地吁了口气,略作沉吟,看着他道:“杨、史二人,都是国之栋梁,秉执军政,你尚需他们扶持。政见不同可以,但万不可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影响朝堂团结。你为太子,当知和协文武,同舟共济,共度艰难......” “儿臣谨遵教诲!”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对刘知远,刘承祐始终表示恭顺。 “官家,该用药了。”这个时候,内侍前来禀报。 很快,随侍在万岁殿的太医入内,身后跟着药侍,手里端着一碗药,冒着热气,散发着药味。 “你们退下吧!”先经试药,无异,刘承祐接过药碗,让他们退下。 李氏去大相国寺替刘知远祈福了,故刘承祐决定亲自侍奉汤药。 药虽加了糖,但味道仍旧不好,在刘承祐的侍奉下,刘知远拧巴着脸喝了几口,便再无喝药的兴致了。 看向刘承祐,说道:“朕给你找了个太子妃。” 突闻此言,刘承祐稍感讶异,脑中立刻便想到了方才符彦卿异样的表现,问道:“不知父亲属意何家娘子?” “岐国公家长女!”刘知远说。 “这......”闻言,刘承祐面上未见喜色,反而露出一丝迟疑:“符家长女已许河中李守贞之子,是否不够妥当?” “有何不妥!”刘知远接过丝巾,擦了擦嘴,说:“一纸婚约,废了便是!” 刘承祐还是微微摇头。见状,刘知远反倒惊奇:“难道,你觉得符家女,不配做你的太子妃?” “自然不是!” “那你有何顾虑!”刘承祐迟疑状,大异从前,让刘知远有些不耐。事实上,自病重之后,刘知远的耐性一直不佳。 “符、李两家本有婚约,若夺婚,传扬开来,总归理亏,且一定会恶了李守贞。眼下,关中形势濒危,河中当要冲之地,若将李守贞逼反了,其率蒲军渡河西向,那不管是对关中,还是对整个大汉而言,都无异于一场灾难!”刘承祐道出其隐忧。 闻言,刘知远也没那么轻松了,垂死病中惊坐起,倒抽一口凉气,说道:“此事,是朕欠考虑了!” “然话已向符彦卿挑明,为之奈何?” 刘承祐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可惜,还是冷静地答道:“符家女,自有资格居太子妃之位。儿臣闻,符公膝下有三女,除长女来京之外,尚有次女,年方二八,聪慧伶俐,如欲拉拢符公,结亲符氏,可求取其次女!” 听刘承祐之言,刹那间,刘知远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解决办法。但是,深思之下,还是摇摇头:“朕已许下婚约,岂容更改,倘如你所言,朕颜面何存?” 不就是变长女为次女嘛,刘承祐实在不知,刘知远纠结在何处,就为了那点颜面?并且,若得各娶一女,便成连襟,也可趁势安抚住河中那边。早就听说了,自从“把兄弟”杜重威落得个满门被诛的下场后,李守贞在河中可是惶恐不安。 虽然大符的“名气”很大,若是寻常时期,也就罢了,但正当关中局势紧迫,与江山的稳固相比,一个女人,还不至于让刘承祐头脑发昏。再者,有个小符皇后,也不错啊...... 小心地劝道:“李守贞那边!” “朕不信,李守贞敢造反!”刘知远却是莫名一怒:“这些方镇,若真敢与朝廷相抗,必讨灭之!” 嘴角扯了扯,刘承祐暗道,以当下中央对地方的约束力,有什么是方镇不敢干的。造反虽然不容易,但真给对方一个借口与机会,你看他敢不敢。想想当初刘家在河东,又是如何对抗后晋朝廷的...... 沉默了一会儿,刘知远才道明他真正的想法:“朕听闻,有术士言符家长女贵不可言!你还不明白吗?那李守贞为其子求娶,只怕也是心怀异状,你得善防之!” 此事,刘承祐倒也有所耳闻,只是他不怎么信术士之言,故不在意。但刘知远这土著,可在意得紧。 稍微冷静了下,刘知远说道:“此事,或可不急,可拖上一段时间,找个借口将符氏留在东京,等王峻那边进展如何,再做区处!” 刘承祐考虑了下,暂时还是可以这么操作的,轻舒了一口气:“看来,儿臣得上符门一访了!” “你可顺势求取其次女!”刘知远说。 刘承祐微讷,嘴角扯了扯,还真没怎么见过,这么积极给儿子找女人的! 事实上,对于大符,刘承祐还是有些想法的。毕竟,在原历史上,符家三姐妹,唯有这大符,最为出众,沉稳勇敢,大度明理,堪称奇女子! 这样的女子,那李守贞之子,怎配拥之! 第172章 太子妃 基本所有的方镇节度在东京都有府宅,置有产业,平日里由其亲戚、幕佐甚至家仆经营照看,以便其入京觐见、述职抑或进行其他什么活动。 符彦卿在东京,自然也是有宅邸的,并且是几十年的豪宅。自唐至如今的汉,历朝历代,符家都是受到当政者优渥恩待的。 出宫,回到府邸的时候,符彦卿的脸上,仍旧带着一些肉眼可见的复杂。脱去厚实的官袍,落座仍旧琢磨着,他当然清楚刘知远的意图所在,建国之初,这大汉江山并不平稳,联姻他符家,稳固其政权。 就符彦卿而言,能与皇帝联姻,自然是乐意的,不会也没必要做什么矫情的反应。只是此前已将长女许给李守贞之子了,而偏偏刘知远看上的,还就是长女。 “爹爹,你回来了。”思虑间,清亮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抬眼看,正见着长女一身罗裙,出现在眼前,靓丽的面容上,挂着一点温雅的笑容。漂亮,长得好看,只是大符最基本的素质。身上那股温良自信,落落大方的气质,才是最动人的。 “嗯!”符彦卿应了声。 大符悠然坐下,给符彦卿奉上一盏茶,恬然浅笑道:“天子对爹爹,定然十分看重,百般拉拢吧。” 见长女这聪慧像,不由抚须答道:“是啊!不止如此,还给为父出了一道难题!” 大符有些惊讶:“什么难题?皇帝还会为难爹爹吗?” 看着长女谦和聪敏的模样,符彦卿却是越发觉得,那李守贞之子,配不上自家小娘子。当然,若没有刘知远突然来这么一遭,估计很快他便派人将大符送到蒲州去成亲了。 迎着长女好奇的目光,符彦卿说道:“你的婚事,将出现变故!” 白皙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愕然,随即有点紧张地问道:“怎么了?难道与天子有关?” 这小娘子,真的十分聪慧,反应很快。符彦卿低头喝了口茶,方才说道:“天子,有意以你为太子妃!” 此言一落,大符顿时面露惊愕,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垂下脑袋,蛾眉微蹙,陷入了思索。见她这个反应,符彦卿问:“你有什么想法?” 大符抬起脑袋,表情已恢复了平静:“爹爹恐怕也不好拒绝天子吧。” 符彦卿苦笑道:“皇帝虽让为父好好考虑,但实在没有给一点考虑的余地!” 这个时候,突闻大符低声呢喃道:“女儿听闻,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正直孝顺,为世人所称道......” 听大符这么说,符彦卿便明白,自家这个女儿,显然更属意刘承祐。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左右都是嫁人,一边是区区州镇节度之子,一边是堂堂太子,随便换个女人都知道怎么选,何况是大符。再者,他们貌似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对长女的表现,符彦卿也没有太过意外,他素知此女,向有志气,胸怀开阔,素养好,见识高。都是素未谋面,比起太子刘承祐的名传天下,那不名一文的李崇训,实在没有一点可比性,毫无吸引力。 “皇帝宁肯强解婚约,惹人非议,也要以你配太子。我猜,当日那术士之言,已传入其耳中了!”符彦卿以一种猜测的语气说道:“不过,如今看来,吾女当真有那个命!” 听符彦卿这么说,大符也反应过来了,秀眉一挺,说道:“那河中李守贞父子,岂不是很危险?” “是故,我等虽为方镇,节度地方,但实不可肆无忌惮。而今,天下越发朝着归治的方向发展,与朝廷相抗衡,终究是不智之举!”符彦卿却是莫名地发出感慨。 “河中那边,为父却得主动发文,解除婚约了。这毁约者,还得为父来做,总不能,真让皇帝下诏......” 对大符,符彦卿显然是很宠信的,更甚于几个儿子,有什么要事要务,也不避讳与其商议。父女俩聊着天,时间流逝地很快,稍晚点的时候,仆人来报,太子殿下来访! 这,可让父女俩都格外诧异,都亲自上门了,这么急的吗? 匆忙迎接。刘承祐带了一对玉珪,算是提亲的聘礼,不过提出聘符家二娘子的时候,让符彦卿错愕不已,脸色阴晴不定,隐隐有种被戏弄的怒气。 不过,接下来,刘承祐竟然更过分地提出,要见见他未来的太子妃。这刘家父子,太不守规矩了! 然后,符彦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太子殿下竟然是想要姐妹通知,让他两女仿效娥皇女英。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甚是可行。两个女儿,双重保险! 与大符娘子的初次见面,就不水了,否则本章就这么给彻底水过去了...... ———————— 正月九日,卧病许久的刘知远,再度现身,视朝。将一个还不错的气色展示在群臣面前,但刘承祐知道,老父是擦了些粉,只是为之傅粉的宫侍技术很高,常人肉眼竟察觉不出异样。 刘知远视朝,除了接受群臣朝拜之外,便是改御名刘暠。毕竟“知”、“远”两个字,官士民之间太过普遍,都需避讳,实在太扰民了。当然,改个名字,说不准就转运了呢。 然而,刘知远的身体,真的是扛不住了。理政不过三日,便又去养病了,再度由刘承祐监国。 在老皇帝理政的三日内,只降下了一道诏书:诸道行军副使、两使判官并不得奏荐。带使相节度使许奏掌书记、支使、节度推官;不带使相节度使,许奏掌书记、节度推官。其防御团练判官、军事判官等听奏。所荐州县官,带使相节度使许荐三人;不带使相二人;防御、团练、刺史一人。 这是一道“限官令”,以天下官员泛滥而致常有滥竽充数,各道州节度、军使肆意发掘提拔亲私之故。 当然,这道诏旨,仍旧只是表示一下朝廷的态度,明令在此,日后等朝廷腾出精力,便可依此清除那些不符合程序,未得到朝廷认可的官员。前提是,大汉朝廷得有那个实力,基本上,得轮到刘承祐日后去头疼。 “殿下,这些人?”政事堂内,宰臣李涛看着刘承祐给他的一份名单,目露迟疑。 中原两畿,属朝廷直接控制的地区、州县,尚缺不少实职官员,朝廷有意提拔空缺。但一时间,哪里能找出那么多人来,刘承祐有意开科考,但那不可一蹴而就,故短时间内,只能内部提拔了,各臣都推出了一些人选。 这种机会,刘承祐怎么也得安插点人...... “以上的官员,相公但可使人考察,量才提拔任用!”刘承祐坦然地说道。 “是!” 刘承祐提供的这些人,可是这一年多以来,小本本上记录的“白名单”。从河东到潞州,再到成德,直至东京、邺都,就那么二十来人,或许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但能做事。如今这天下,就却能踏实做事的人才。 “殿下,关中有消息了!”郭威亲自来报。 “讲!”刘承祐精神大振,开年以来,基本就盯着关中局势了。 “蜀将李廷珪率军攻子午镇,欲袭长安,王峻亲率骑兵,绕袭其后,连同晋昌军节度赵匡赞两面夹击,大败蜀军。斩首两千余,子午道蜀军溃败!”郭威汇报着:“陇州、散关的两路蜀军,闻败讯,按兵不进,凤翔节度侯益上报,其闭壁以拒蜀兵,恐兵少,请求朝廷支援!” “这是今岁以来,孤听到最鼓舞人心的消息了!”刘承祐的表情没能绷住,难得地喜形于色。 “范质!” “请殿下吩咐!”已经被刘承祐调到政事堂的范质立刻应道。 “拟一份嘉勉诏书,发传关中!” “是!” 事实证明,派王峻统军西去,确实是用对了人,这个人真的有几把刷子。在子午镇击败李廷珪之后,应侯益之“邀”,火速领军西进,直抵凤翔,入驻陈仓。 从禁军进陈仓始,原本危如累卵的关中局势,一下子稳定了下来。虽然蜀军仍未甘退,但是,已不似此前那么让人感觉危险,蜀军的战斗力,实在难使中原强兵忌惮...... 关中局面好转,东京这边,刘知远的病却有恶化的征兆,偶染寒风,竟至昏厥。 二十日,刘知远下诏赐婚,册封泰宁军节度使、检校太师、侍中、岐国公符彦卿长女为太子妃。 算是以太子纳妃,为其冲喜。 第173章 日常 如尔等所愿,一水就是大半章。 东宫坐落在皇城东南角,规模很小,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只是将那一小片宫殿,划定出来,便是“东宫”。 有意思的是,历梁、唐、晋,这几个中原王朝都没立过太子,刘承祐,还是第一个明确被立为太子的人。事实上,若不是以大汉的特殊国情,再加刘知远的身体状况,刘承祐还真登不上。即便刘承训薨了,可能性更大的是,刘承祐日后以周王之尊继位。 平旦时分,黎明将至未至,晨色尚且深沉,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色中。 东宫,太子寝殿,榻上。 刘承祐醒得很早,坐起身,深呼吸了几口凉气,晃了晃头,脑袋中的些许昏沉被抖散。偏头看,锦衿包裹下,一具曼妙的娇躯便印入眼帘,虽然视线晦暗,但隐约间的轮廓,更加诱人。 大符的身材,亲手体验丈量过后,确实不错,虽不如高怀瑾那么“健壮”,也缺少些经验,但该有的韵味总归是具备的。这个年代的女子,确是早熟的。 到如今,刘承祐仅有三个女人,没一个年纪比他小的,单指生理年龄。 微微侧过身,刘承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太子妃,初为新妇没两日,娇颜如花。探手,轻柔地在其面颊上蹭了一下,捋了捋几缕肆意打在锁骨上的秀发。此时的刘承祐,身体平静,思想空灵,并没有什么带颜色的反应。 大符给刘承祐的感觉确实不一般,又或许是受先入为主的影响,自带好感。当日初见之时,刘承祐一下子便记住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温柔中透着坚强,爽落的自信气质,高门贵女的良好教养...... 最重要的是,初见之下,大符竟敢直视刘承祐那双平静得没得感情的眼睛,未露怯,反而主动问:“你就是太子殿下?” 同样是将门之女,高氏在刘承祐面前的时候,都不敢直视他。当然,不排除与高怀瑾初见时,两人便是在洞房中的缘故...... 当日上符府,虽见大符,并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甫一见面,便一番畅谈,进行什么特别深入的交流。 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未让他失望,已然足够。 刘承祐与他的后宫之间的关系,基本上都是,先上车,后补票,事前根本没有时间抑或是耐心去培养感情什么的。 平静地起身,动作虽轻,仍旧不免发出一些窸窣的声响,随意地披上一件绒袍,越过珠帘,刘承祐朝外走去。刘承祐起后,符氏慢慢地睁开了眼眸,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透亮,朝外张望,眨了眨眼睛。抬手捂了下被刘承祐抚摸过的面颊,红润滋生。 殿中的宫灯被点亮,在昏黄明亮的光线照射下,刘承祐专注的影子被投到案侧。大符裹着厚袍踏出内寝之时,便见着这样一副场景。符氏走动间,动作仍有些许的别扭,毕竟方破那啥没两日。 一大早,刘承祐已经投入的政务的处理中了,案上,已经叠了几封批示好的奏章。直到淡淡的幽香传来,刘承祐方回过神,扭头看着大符,自下斜上的角度望过去,真的大。 “你醒了。”刘承祐随口问道。 目光又投到手中的奏章上,俊眉稍凝,又是一封关于粮食的奏报。青黄不接的季节,粮食总是个大问题。 符氏轻轻地应了声,见刘承祐反应冷淡,却也未露小女人的戚戚之态,静静地坐到他身边,打量着他的侧脸。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认真做事的男人,总是最有魅力的。大符本非寻常女子,就冲着刘承祐这勤政的表现,心下便觉满意。 符氏的适应能力很强,进入东宫这两日,已然慢慢熟悉了,刘承祐对她也算恩宠礼待,入夜也很激情......虽然就如传闻中的一般,性格沈淡寡言,但看在大符眼中,却是威严的体现。 “天寒,怎么不多睡会儿?”放下手中的奏章,刘承祐将关注投放到大符身上。 面对刘承祐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大符有些受宠若惊,柔雅一笑,却无小女人之态,温声应道:“殿下勤于政事,妾身怎能贪图床榻之暖,宁侍奉笔墨于君侧。” 对她的回答,刘承祐仍不免诧异,眼神一飞,拿起刚放下的奏章递给她:“看看。孤闻你睿智明理,遇事常有见解,正好,听听你有什么想法?” 见状,大符却是根本不接,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国家政事,岂能听妇人之见、妾身见识浅陋,只求能侍奉殿下即可,不敢瞻顾分外之事!” 闻言,刘承祐眼闪过一丝隐晦的满意,放下奏章,自顾自地说道:“临清王与澶州节度郭......嗯,郭荣奏报,魏博、澶州闹饥荒,死百余人。” 没有去注意刘承祐言语中的停顿,大符蛾眉轻蹙,只是跟着感慨道:“妾身随父来京,沿路可见百姓,面浮饥色,却未曾想到,竟有饥饿而亡的惨剧!” “以去岁平杜重威叛之故,那场兵祸,对邺都周边的州县破坏太严重了,战后生产未复,以致遗祸至今!”刘承祐叹了口气: “东京也缺粮,自大汉立国以来,就无时不刻不为这吃穿问题头疼。尤其是东京,数十万张嘴要养。思之,实令人头疼!” 听刘承祐的慨叹,符氏果如其言,保持着本分,并不妄加评说。只是见刘承祐眉衔苦,尽显贤良之风,轻声劝慰道:“殿下,不必过于担忧,只要天下太平的,总会好起来的。有殿下如此忧国忧民,励精图治,定能致百姓安居,生民乐业。” 大符这口小嘴,还是够巧的。 刘承祐愁意略消,说:“也是,去岁最艰难的时期都度过了,只要国家平稳无事,再熬一段时间,日子会好起来的......” 见刘承祐平淡之间,尽显自信泰然,符氏美眸一弯,朝他露出一道和煦的笑容。 天初放亮的时候,殿堂中,刘承祐用着早膳。大符、高氏以及大着肚子的耿氏俱在,这是三个女人,头一次同时在场。 吃食仍旧很简单,绿色健康,不过有耿氏这个孕妇在,刘承祐跟着吃了些养肾的补品。 很安静,食而不言。 案上摆着一小碟青菜,冬春之际的青菜,很是爽口,再加御厨的手艺不错,鲜嫩,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 殿内的气氛,虽算不上和谐,却也谈不上僵硬。在刘承祐面前,并没有出现“修罗场”之类的氛围。一直等他吃干抹净,离开之后,殿中的三个女人方才有了点异样的动静。大符与高氏两个高门贵女,“志趣”相投,浅笑交谈,耿氏则一如既往,嗫喏柔怜,一只手低调地搭在肚皮上。 ...... 刘承祐这边新得佳妇,尽相欢愉,消息已极快的速度传到了河中这边。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蒲州城内,节度府中,“绿主”李崇训都还没说什么,李守贞却是按捺不住怒火,摔着瓷杯爆喝。 此前,他在蒲州,与儿子期待着贵女临门,甚至都做好了亲自上东京迎亲的准备。结果,突然得来符彦卿一封解约信,惊愕不已,连发信、遣人质问,为何毁约,皆不得回音。 这下,明白过来了。 “真当我李某好欺吗?”怒不可遏,李守贞环视一圈,朝面前的几名心腹幕佐喷着唾沫。 他在大符身上,可寄托着某些心思。 “派人去关中,联络那蜀帅张虔钊!”气愤难耐,李守贞直接支使着,有点昏了头。 “节帅不可啊!”话音刚落,底下一名看起来颇为精明佐官立刻劝谏道:“此乃取祸之道,若朝廷得知,必招致祸端。时命在汉,不可妄动啊!” 再残暴昏聩无能的节镇,手下总有一两个头脑清明、见识出众的智者,又或许是受衬托所致。眼前的这名官员便是,其名赵修己,如今官居河东节度推官,跟随李守贞多年,既知其阴怀异志,屡次劝谏。 大量的事实证明,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李守贞不是那么好规劝的。 “朝廷如此欺我,夺妻之恨,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旁边的亲儿子李崇训激动地助攻李守贞。 闻言,李守贞当即拂袖,止住还欲说话的赵修己。不过,又瞪了儿子一眼,想了想,却没有继续提联络蜀军的事。 “派人,盯着开封的情况,听闻,汉皇身体不好!”李守贞冷冷地说道,朝自个儿的牙将命令道。 “是!” 却没再理会赵修己的意思,命其退去。 “爹,此事就这么算了?”李崇训一脸怨愤。 “哼!自然不是!”李守贞表情阴郁:“但是,也不可贸动。看看关中的局势再说,蜀军也是废物,五万大军,拖了这么久,竟然寸步难进!” “来人,去把总伦大师给我请来!”生了会儿闷气,李守贞又道。 总伦是个和尚,善占卜,尝施法告知李守贞,说他有人君之位。先是符家女“贵不可言”,求得婚约,后有大师点拨。 李守贞深信。 第174章 帝崩 于大汉朝廷而言,乾祐元年的第一个月,日子并不好过。外有兵祸,内有饥荒,皇帝寝疾,前番元宵佳节都过得没滋没味的。 二十四日,宫中再度传出流言,皇帝又陷入了昏迷,尔后宫门紧闭,皇帝闭见任何人。紧接着,有数名宫人被杖毙,整个皇城一时肃然。 但是,朝堂之上,彻底不稳了,再愚笨的人都预感到,大汉可能要变天了,一时间,大量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东宫。 政事堂中,几名宰臣,包括同平章事的史弘肇与刘信俱在,气氛有些压抑。刘承祐端居主座上,一脸漠然,只有眉宇稍稍皱起,眼神不时瞥向杨邠与史弘肇。 “殿下,许州上奏,有动乱发生,乱民勾结匪徒,冲击官仓,抢夺钱粮!”杨邠出声打破了平静,朝刘承祐禀道。 “乱民袭城,着官府镇压便是,忠武军节度镇兵呢?”苏逢吉直接接口道。 “许州无人主事,掌控大局,群佐不协,难以弹压......”杨邠平静地说着,只是那目光不时瞥向刘信。 刘信虽被拜为忠武军节度使,但不就镇,许州的军政,由其幕佐与朝廷指派文武官员处置。 刘承祐却是听出了些言外之意,问道:“枢相有什么意见?” 杨邠似乎早有准备一般,直接答道:“刘都帅为忠武节度,治下有乱,州县不稳,当从速就镇,弹压动乱!” “我不去!”杨邠话刚落,刘信直咧咧地说道:“一干贱民作乱,用得着本帅亲自去吗?” 刘信,显然没能察觉到什么异样,他不去,只是因为舍不得东京的安逸与舒适。再者,刘知远的病重,对他也有些影响。 听其言,杨邠则双目一瞪,高着嗓子喝问道:“都帅既为节镇,又是宗室,如今所治之民生乱,难道就不知为国家,为大汉江山定乱安民?” 一句话,把刘信给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但是蛮横地顶了一句:“我不去!” 杨邠眉毛一横,看了史弘肇一眼,目光压迫性地逼向刘信,正欲再施展一番嘴炮,却被刘承祐给打断了。 “杨枢相不必如此激动!”刘承祐盯着杨邠,语气慢悠悠的:“叔父为侍卫军副帅,协理禁军,一干乱民罢了,何劳他出马?若是随便一州县有民乱,便需堂堂的禁军统帅去平定,传将出去,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大汉,难道朝廷无人了么?” “你说呢?史都帅?”刘承祐突然望向史弘肇。 史弘肇似乎有点措手不及,支吾了下,答道:“殿下所言,也有道理,不过——” 没让他把后边的话说出来,刘承祐直接强势道:“史都帅都同意孤的说法,那就这么定了,自禁军遣一将校前往即可。孤议,以小底军都虞侯史弘朗,率一军小底将士前往平乱,如何?” “臣附议!”苏逢吉立刻出声表示支持。 “史弘朗乃史帅之弟,从军多年,想来在史帅身边也得到了几分真传,一干乱民,当翻手可定才是!”一直沉默着的窦贞固说道。 史弘肇平日里还是喜欢被拍马屁的,但此时,虽然是被吹捧,但实在笑不出来。 目光中,带着点玩味,刘承祐看着杨邠。可是让他失望的是,杨邠似乎自闭了,苦着一张脸,微埋头,却是不说话了。 “既如此,那便拟诏吧!” 待议散之后,杨邠也不继续在政事堂办公了,径离宫,一直到出宫门之后,回首望了望皇城,长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却是难掩落寞。 这一次他费心折腾,没曾想,三言两语便被刘承祐连消带打,反使得史弘肇之弟被遣出京去。一股无力感充斥在心中,更让杨邠感到挫败的是,宰臣们也渐渐沉默了,变成他孤军奋战了。正常的情况下,不该是他们这些宰臣合力,将幼主给压制住吗? 杨邠的算盘,刘承祐心里很清楚,无外乎借许州的那点动乱,将刘信,这个刘知远给他安排的擎天保驾之臣给支持东京去。 有点天真的想法,到了这关键时刻,杨邠似乎仍没有看清楚状况。刘承祐的底气,从来都不在刘信这个成事不足的叔父身上。 不知为何,回府之后,杨邠便上表了一个告病条子,尔后闭门谢客,仿佛彻底自闭了一般。 得知这个消息,反倒让刘承祐诧异了,这是何故?为了应付可能的变故,刘承祐已做了数手准备,杨邠的反应,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刘承祐依然稳如泰山,命人盯着杨邠那边,以及史弘肇。 ...... “臣参见太子殿下!” “陶卿平身!”见着找上门来的陶谷,刘承祐放下了手中的笔。 近来,以周王府出身之故,在门下省,陶谷有些张扬。 不过在刘承祐面前,仍旧低眉顺眼的,望着刘承祐,眼色中带着讨好。 “寻孤何事?有政令出问题了?”刘承祐问道。 闻言,陶谷四下瞧了瞧,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小心地说道:“殿下,官家病笃。” 这不是句废话?刘承祐凝着眉盯着他,听其下文。 见状,陶谷立刻补充道:“殿下受命监国,固然要勤于政事。然既为储君,不侍奉汤药,何以副天下之望?” 听其言,刘承祐先是一讷,尔后似有所得。什么“副天下之望”,都不是重点,侍奉汤药于陛前,待在刘知远身边才是最重要的,陶谷这是提醒自己来了。 “孤这便去万岁殿!” 很快,刘承祐便将朝政尽数留给王、苏、窦、李等臣料理,自往万岁殿,同李氏一道照顾刘知远。 ...... 春风渐绿汴河岸,天气乍暖还寒,汉宫中的气氛,却是越发沉重了。拖了这三两日,皇帝彻底熬不住了。 傍晚时分,天色晦暗。万岁殿中,御榻之前,以刘承祐为首,已然跪倒了一片人,各个埋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知远躺在榻上,目光黯淡地望着帷幔,俨然已经病入膏肓,在弥留之际。皇后李氏坐在榻侧,手里拿着个空药碗,有些愣神,没有哭泣,只是雍容之上浮现着明显的忧伤,双目微微泛红。 史弘肇、王章、二苏、窦李、郭威、白文珂、冯道......越来越多大臣闻讯赶来。这,分明是一场托孤的戏码。 只是,这一次,不止是那些外臣,刘信、刘承赟、李洪建、李洪信、宋延渥这些宗室黄亲也在列。 隐约间,已经听到了些许抽泣,且慢慢地传染开来。 “哭什么,朕还没死了!”刘知远沙哑的声音中,带着离世前最后的倔强。 此言落,呜咽声最重了。有趣的是,李氏、刘承祐包括刘承勋这三个刘知远最亲的人,没有动静。 “还有谁没来!”缓了一会儿,刘知远问道。 内侍快速地瞄了一眼,答道:“还差杨枢相。” “哦。”刘知远脑子似乎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喃喃地说道:“听说,他也病了?” 没人回答刘知远,又或者说没人反应过来要回答他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伴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声,杨邠闯了进来,一下子拜倒在病榻前。就好像,来晚了一步一般。 可惜,刘知远还吊着一口气,强撑着,让李氏将他扶起,盘腿坐在榻上,身上仍罩着被衿。迷离的双眼,扫了眼榻前黑压压一片人,在刘承祐的身上停顿了一下。 佝偻着身子,驼着肩背,刘知远气息不稳,缓缓地说道:“朕以渺躬,侥天之幸,得取神器,入主中原,厥有帝图。胡虏凭陵,虽有拯溺之功,然洎登宸极,时运艰难,急于止杀,不暇崇仁。讨灭叛帅,苛剥甚酷,而致治下子民,饱受兵燹。朕有抚御天下、弭息征伐之心,然沉疴在身,痼疾爆发,天不假年......” 断断续续地,刘知远说道这儿,榻前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哭声,口呼“官家”不止。身后这些人,不知有几人是真心为刘知远而哭。而刘承祐,红着眼睛,强行挤出了几滴泪,但要让他嚎啕大哭,歇斯底里,却是为难了。 这个时候,刘承勋却是也没能憋住,“哇”得一声嚎了出来,尔后扑到榻前。 刘知远却无暇去安抚幼子了,见殿中吵闹,给了李氏一个眼神。李氏轻轻地擦拭了下眼角,将刘承勋揽入怀中,冲着殿中众臣:“肃静,官家还有话讲!” 一下子,哭泣声小了许多。 缓了缓,刘知远方抬起颤巍巍的手,指着刘承祐,吃力地说:“太子年幼,今后,有赖众卿扶持!” 这算是彻底的托付后事了。 交代完这些,刘知远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完了,让所有人退下,独留刘承祐一人,似有最后的嘱托。 殿中只余父子两人,刘承祐上前,一把被刘知远抓住,竟然格外地有力。刘知远的眼神已经格外地黯淡,对刘承祐说道:“二郎,我不是个好皇帝。你有雄才,大汉江山这副千钧重担就交给你了,替为父,完成那未竟之事业!” 刘承祐没有多话,严肃地应道:“是!” “传位诏书在你母亲那儿。” “只可惜,未能见到孙儿出世。” “也不知,是男是女......” 后半夜的时候,大汉皇帝刘暠,驾崩了,皇城之中,哀声一片。 第1章 柩前继位 万岁殿,已满是灵幡素帐,梓宫靈位就设在殿中。刘知远的遗体被拾掇,香汤沐浴更衣,做好防腐措施后,直接入殓。国初,礼制不全,再加刘知远临亡前有诏,后事治丧,一切从简,勿耗帑藏,勿扰黎庶。不过纵有诏旨,皇帝的丧葬,又哪里真正简单处置的。 没有秘不发丧,皇位继承没有任何疑议,刘承祐以太子监国那么久,朝堂局势总体也还算平稳。 不过,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是以极快的速度,传出宫去,并蔓延全城。对于此,在京官员,不论如何,都挤出几滴泪,嚎个几嗓子,让邻里听到,并且将家中喜庆的器物都收起来,同时命人准备好哀服。 相较之下,东京城中的普通百姓反应则要冷淡得多,刘知远虽是开国之主,却不是什么以“仁慈爱民”著称的明君,实在难让人生起什么惜念之心。再者,皇帝驾崩,帝位承继,那是朝廷文武要去担心的问题。 普通的百姓,除了某些闲的蛋疼的吃瓜群众,有多少人会去关心皇帝生死?当然,也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自三代以来,新主继位,总是动乱频生之时,就没哪一次是平稳过渡的。 如今的日子虽然艰苦,但总归安稳了这个冬天,眼见着开春了,皇帝没了。谁当皇帝他们不关心,但换了皇帝之后,他们的生计会受到怎样的影响,却由不得他们不去担忧。 万岁殿内,很冷,有白雾滋生,灵柩旁边,置有诸多冰块,这是防腐的必要手段。周边点白烛林立,刘承祐一身孝服,跪在梓宫前,已守了一夜。身体已是格外疲惫,但精神却十分亢奋,根本舒缓不下来。倒不是有多喜悦,只是倍感压力,紧张,乃至彷徨,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彷徨什么。 “二郎,你去歇一歇吧。”略带着点哀伤的声音,轻柔地响在刘承祐耳边。 刘承祐摇了摇头:“无妨。” 该有的姿态还是要做的,并且要做足。当然,刘知远对刘承祐,那是没话说的,刘承祐性子虽冷,终非无情,倒是甘愿。 李氏蹲到刘承祐面前,探手在他满挂着疲惫的脸上抚摸了一下,仍旧温柔道:“白日,还有大事需你操劳。娘知你恭孝,但此时,对你父最大的孝顺,便是平稳继位,接掌国政,安抚人心,稳定江山!” 李氏,真的是个坚强贤明的女人,识大体而知本分。 在李氏的劝说下,刘承祐终是起身活动活动。出殿,一阵凉风袭来,用力地揉了揉脸,稍微缓解了一下疲惫。扶着石栏,望着朦胧晨色下,殿宇森森,沉浸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 “陛下。”李崇矩挎着刀,至刘承祐身边,已然变更了称呼。 “孤还没登基,如此称呼不妥!”刘承祐说。 李崇矩立刻变回了称呼:“殿下。” “情况怎么样?”刘承祐问。 李崇矩这才答来:“东京已全城戒严,诸门四闭,宋巡检使坐镇巡检司,开封府衙下巡吏、衙役也全数出动,保证动乱不发。” 在这最紧要的关头上,刘承祐不可能真就枯待在灵柩前,乱世天下,不可能为了避畏人言非议而被动地等待,反而要积极作为,锐意行动,将局面彻底掌控住。 在刘知远驾崩之后,刘承祐便下了数道命令,全城戒严,全军戒严。以宣武门守李俭为宫门使,禁军指挥向训为皇城使,表兄为宫苑使,并以大舅李洪建率控鹤军巡卫皇城。宫门紧闭,许进不许出,似杨邠等“托孤”大臣,都被圈在宫内,杜绝一切不稳定因素。 “禁军情况如何?”刘承祐问。其他动作都是有必要的,但是禁军才是最重要的,十多万军队稳住了,局面便定下来。 “各军使已奉令归营,约束士卒,史都帅、刘都帅与郭枢密已不间断巡视各军、营,宣慰人心!”李崇矩禀道,又补充了一句:“史都帅,未脱离视线,小底、武节两军,有国舅(李洪信)与孙指挥使等将镇定!” “唔......”刘承祐应了声,眉头虽未松展,但表情看起来却是越发平静了:“大臣们呢?” “在待漏院那边,杨枢相并无异动。” “恐怕有些怨言吧!”刘承祐淡淡地说道。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低沉地说道:“熬过这段时间,大局定下便好!” 遥望东方,天际间已有一丝微妙的亮光闪现,黎明将至。至万岁殿东庑,抓紧最后的时间,小憩。 “刘帅,你一直跟着我作甚?”广锐军驻地内,史宏肇不耐其烦,终于爆发了出来,寒着一张脸对刘信道。 作为侍卫司的一二把手,两个人奉命安抚军心,但是,自出宫门,刘信便像只跟屁虫一般,吊在史宏肇身边,形影不离,甩都甩不开。 闻言,刘信探指伸进头上绷着的白巾,挠了挠,漫不经心地答道:“没什么,就是想跟着你。” 这副态度,顿时惹恼了史宏肇,质问道:“你这是欲监视本帅吗?” “是又如何?”刘信打了个哈欠,也有点不耐烦地瞟着史宏肇:“至于为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刘信此人,一向嚣张跋扈,似乎刘知远一死,身上的缰绳松开了一般,更加无所忌惮了,什么话都敢直直地往外说。论城府,估计还不如史宏肇。 果然,此言一落,史宏肇脸直接阴黑,冷冷地盯着刘信:“你此言何意?” 见其反应,刘信却无与其啰嗦的兴致,直接道:“反正,今日我是跟定你了!” 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发出几声噼啪声响。这下刘信反而来劲了:“怎么,史都帅要和我较量较量?” 深吸了一口气,史宏肇甩头便换了个方向走去。 “去哪儿?” “本帅要去厕溷,你也要跟着吗?” “同去!我不嫌你屎臭......” 刘信或许干其他事不行,但这弄耍泼皮无赖之举,却是得心应手,硬是纠缠着史宏肇,直到天亮,宫中传来消息。 待漏院中,过百的朝官勋臣进宫而来,人一多,总免不了稀碎的声音,因被限制自由,有些抱怨。杨邠坐在一边,神色阴沉,表情麻木,似乎在刘知远驾崩的打击下,仍没有反应过来。 黎民已至,禁军的高级将领们,安抚好将士之后,也陆续入宫。看好了时间,还是杨邠起身,冲在场文武说道:“诸位,去万岁殿吧!” 所有人精神一振,肉戏将来。 万岁殿中,百官齐聚,哀伤的气氛中透着严肃郑重,刘承祐埋首跪在前列。身后,仍旧不免“嘤嘤”而泣的动静。 刘承祐此时的形象,很是不佳,面容憔悴,神情疲惫,衣衫甚至有些不整。不过,当此之时,自然是越狼狈越好,太整洁了,表演嘛,要注意细节。 让众臣“哀伤”了一会儿,李氏起身,慢步走到杨邠面前,自袖中掏出一封黄皮卷帙,盯着他:“杨卿,遗制,便由你宣读吧!” 杨邠面皮颤了一下,看了一眼刘承祐,只见他稳如泰山,目不斜视。眼皮子快速地抽搐了几下,杨邠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接过遗诏:“是!” 旋即起身,站至梓宫侧下方,杨邠高举诏书,大声道:“大行皇帝遗制在此,众臣听宣!”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除了刘承祐,他仍旧沉浸在无尽的哀思之中。 “皇太子承祐,天资英奇,毓德明睿,人望攸属,神器所归。可于柩前继皇帝位,服纪日月,一依旧制!” 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杨邠将遗制念完,而后合起,直接朝刘承祐拜倒:“臣,参见陛下!” 不管心思如何的复杂,这个场面下,杨邠不得不向刘承祐屈下膝盖。 “参见陛下!”紧跟着,一干文武,围绕着刘承祐拜倒。 参拜新皇的声音虽然不够整齐,不够响亮,但是,从这一刻起,大汉皇帝——刘承祐,正式上线。 第2章 皇帝不好做 柩前继位,没有出一点岔子,甚至顺利得过分。不过,刘承祐倒没有什么恍如梦中,两腿发软的奇怪感受,相反,很冷静,理所当然。 刘知远或许算不上一个优秀的皇帝,但绝对是个慈父,与原历史的“孤儿”待遇相比,这一世,刘知远帮刘承祐把路铺得已经足够平坦了,再加他又准备得足够充分,有足够的自信与底气手握乾坤。否则,不说其他,都对不起刘知远遗制中对他的夸奖。 没有任何矫情,在文武群臣的参拜下,“回过神”的刘承祐坦然接受。礼辞,那是后边的事。灵堂不便多扰,在万岁殿东庑,刘承祐再度接受群臣的朝拜,强调了一番君臣关系,说了些共勉的套话。 其后,皇城解封,众臣各归其职。有差不多两个多月的时间了,朝臣们都习惯了没有皇帝理政的情况,但是,这一番,仍旧不免发生一些混乱。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天子继位,对他们这些旧臣的影响从来都是最大的,实在难以不忐忑。于朝政而言,刘承祐虽以太子监国,且干得还不错,但太子终究只是太子,个中的差距还是很大的,今后,这大汉江山又将走向什么方向,有什么结果,也是未知数。 不管上下是什么心思与想法,皇权顺利传承,刘承祐继位为帝的消息,很快便以诏制的形式,发传天下。同时,内外举哀。 移居垂拱殿,刘承祐首先便将东京禁军的将领们召来御前,不管什么时候,军队永远是最重要的。 殿中,史弘肇、刘信、李氏国舅们、尚洪迁、周晖等侍卫司的高级将领俱在,刘承祐身处其中,表面看来,确是显得有些“弱势”。不过,细看之下,明显能察觉得到,哪怕是这些老将功臣,在面对这个初继位不足半个时辰的少年天子,没有什么小觑。当然,要说有多少敬畏,那也是扯淡了。 刘承祐与原主最大的区别,便是在军中,已有了根基与影响,且还不小。 扫了一圈,殿中的这些老将们,刘承祐都已经很熟了,没法不熟,怎么替换他们,先替换谁,以何人替换,他脑中都早已经有过些想法了。 换了个身份再看这些人,刘承祐心中也是另外一番感触,微微舒了一口气,让众将坐下,刘承祐十分和善地说道:“在场诸位,都是跟随先帝的元勋,筚路蓝缕,披荆斩棘,方才开创大汉,都是我的叔伯。” “臣等不敢!”刘承祐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一干武夫们纵使情商再低,也知该怎么应对。 不过,刘承祐这通“马匹”,却也拍得人挺舒坦的,都知道刘承祐严厉刻板认真,这番当了皇帝,明显长进了嘛。就冲着他对众人的态度,也足可使其安心。 将领中,皇亲国戚有点多,刘承祐这张嘴后,气氛很快便和缓了下来,要不是国丧期间,估计还能看见笑容。 “大汉初立,几经周折,戎狄扰边,凶獠窥伺。先帝晏驾,诚可谓地裂天崩,我且幼弱,旁人轻之,只恐宵小作祟,逆贼谋乱。关中蜀军未却,逢此国殇,当此之时,国内却是不能再出现乱子了。接下来,大汉江山,还需众位叔伯,共同扶持。承祐在此,先行拜谢了!”说完,刘承祐还起身郑重一礼。 见状,一干人也不敢怠慢,紧跟着起身回礼。 刘信还大大咧咧地冲刘承祐说道:“二郎,你不用这么客气,先帝都给我等交待过,护持幼主,保卫江山。你放心,有叔父在,定让你安安稳稳地当皇帝!” 闻言,眼角抽搐了一下,刘承祐竟然朝刘信露出个笑容:“有叔父与诸位在,我便放心了!” 这大概,是在场的将帅们,第一次见到刘承祐笑。 “先帝遗制,军政之事,一如旧制。当此之时,务必要保证朝堂与东京的稳定,而首要之事,便是保证禁军的平稳。东京十几万禁军,都在诸位叔伯统帅下,这段时间,还请诸位稍加辛苦,率领将校,安宁士卒,抚定军心,务不使生乱!”刘承祐仍旧客气地说道。 “是!” 装着一副和善的面孔,好言安抚住了这些高级将帅,待其退下后,刘承祐方才微微松了口气。不要看这些人,亲戚颇多,且态度良好,便可以放心了。 刘承祐明显地感觉得到,比如说刘信,已经有些飘了,他方才发言,虽然一直表示着谦辞,但毕竟是皇帝,而刘信,竟然还敢称呼“二郎”,是在强调他是自己的叔父?或许刘信没有这城府与想法,但他的表现,已经越矩了,在刘承祐继位不过半个时辰的时候。 不过,即便如此,刘承祐也没有再进行什么大动作的打算。新旧交替之际,稳定压倒一切,宁肯什么都不变,也不要贸然动作,引起什么不必要的祸端。刘承祐根基是“深厚”,但也仅仅是让他顺利继位罢了。 除了此前任命的“三使”以保证皇城安全平静之外,对于军政,刘承祐并没有任何改变的意思,一点小动作都不想再有。甚至杨邠与史弘肇,都没有让其挪一挪位置的意思。 总之一句话,来日方长。 在李崇矩的陪伴下,刘承祐亲自于皇城各门巡视了一遍,给宫守禁军将士强调了一下他们保卫的新天子。未及歇息,便又再往万岁殿..... 没有办多少事,却操了太多心,直至晡时,刘承祐方至垂拱殿歇息了片刻。再爆肝下去,他怕身体出现什么问题。 醒来之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符那张美丽的脸蛋,侧伏在榻边,注视着刘承祐。 “官家,你醒了。”见刘承祐睁眼,大符来了精神,探手扶起他,嘴里很自然地变了称呼。 “你来了。”刘承祐应了声,看了眼身上盖着的袍子与不知何时脱去的鞋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是戌初三刻!”大符说道。 揉着眼睛朝外边望了望,果然,天色已黑,刘承祐顿时招来侍候的一名内侍,直接斥道:“我不是交代了,酉时叫醒我吗?” 见刘承祐发怒,其人顿时吓到了,还是大符主动上前,抚着刘承祐心胸,低声说道:“是妾身吩咐的,让官家多睡一会儿。您已许久未眠,不能累坏了身体!” 大符的手似乎有魔力一般,感受着胸前的柔柔动作,刘承祐怒气平息了下来。心知符氏是为自己好,不过,那名内侍直接上了刘承祐的黑名单。 大符给刘承祐准备了些粥,很注意细节,不稀。 方充饥,宰臣李涛求见,见到刘承祐,一张嘴便将事情说得很严重:“官家,再不制止,东京要大乱了!” 刘承祐被他给说懵了,心头敏感,立时发问:“出了什么事?” “有吏报,先帝晏驾,朝廷降制发哀,城中百信反应寥寥。刘都帅派军于坊里,挨家挨户,强迫百姓披麻戴孝,为大行皇帝哭临致哀。稍有不从,便是打骂用刑......” 都不用李涛细细描述,刘承祐便能想象到那是怎样一副场景,心中顿时暗骂了一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已有半个时辰了!”李涛答道。 “先帝有明制,丧葬后事,不得扰民!”刘承祐站了起来,直接吩咐道:“传朕诏令,命其收兵回营,东京禁军,不得有一兵一卒,私入民舍,违者以军法论处!” “是!”得到了刘承祐的命令,李涛顿时告退,匆匆传令去了。 待其退下后,刘承祐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砸了一下御案,压着嗓子喝道:“派军去逼着百姓哭,亏他想得出来!” “官家息怒!”大符见刘承祐神情不对,立刻凑上来,温声劝道:“叔父或是爱兄,一时冲动,能及时止祸,以免扩乱,未为晚也......” “这皇帝,也难做!”闻劝,刘承祐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大符却道:“相信官家,必能破除万难。” “但愿!” 稍微恢复了下精神,刘承祐往李氏那里去,准备向她请安。 心思有些沉抑,如今刘信虽为侍卫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但出于若有若无的打压,实则已经反客为主,将史弘肇压制住了。但是,现在看来,若真一刘信为禁军统帅,比史弘肇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借着“皇叔”的身份,更加肆无忌惮。 这,根本就不给他一点反应的过度时间,有的伤脑筋。 刘知远,二十七日夜间驾崩。二十九日,群臣上表,请刘承祐听政,然后是一番必要的作秀流程,诏答不允,凡四次,乃从。 当初刘知远在太原登基称帝,那仪式分外地简陋,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搭个舞台唱戏。 如今,已然入主中原,虽然间隔不过一年,但刘承祐继位,就不能太过含糊,纵使从速从简,该有典礼还是需要做过一场的。 二月辛巳朔,刘承祐于崇元殿登基。 第3章 新皇诏制 刘承祐的登基大典,只遵循了一个原则:一切从简。又或者说是,因陋就简,礼制不全,国情限制,局势不稳,刘承祐根本没有多少心思在那些繁琐的细枝末节上去费功夫。再加上,预算不够,国库所出,刘承祐都让王章用到刘知远的丧葬筹备上了。 在朝廷拮据的情况下,能省却则省。不过即便如此,刘承祐的登基大典,仍旧未太过简陋,至少场面够大,气势够足,人,很多。 登基典礼,终究只是个仪式,向全天下表示,大汉江山,彻底换主人了。典制哪怕被缩减,极尽简约,仍旧费了刘承祐不少精力与体力。 当然,登基大典上,最重要的,自然是刘承祐登基第一道明诏,内容如下: 其一,年号不变,仍循乾祐,这点是刘知远遗中还提到过的。 至于名字,刘承祐有改的打算。前番,他的堂兄兼养兄护圣左相都指刘承赟拜见他,已很有为人臣本分地唱名为“臣刘赟”。不过具体改何名,还没定下,毕竟是御名,随意不得,让刘承祐自己“造字”,也是难为他,故交给翰林院的学士们商量。 其二,尊母皇后李氏为皇太后,仍居仁明殿。以符氏为皇后,高氏为贵妃,耿氏为淑妃。 其三,以枢相杨邠为山陵使,宰臣窦贞固为副使,太常卿张昭为礼仪使,刑部侍郎卢价为卤簿使,御史中丞边蔚为仪仗使,另以史弘肇为护陵使。以上,其他人都是陪衬,杨邠与史弘肇,刘承祐是欲以二者主要负责刘知远的丧葬事宜,在此事结束前,军政上的事,需要少操些心。刘知远的陵墓,仍在修建之中,还得烦劳他在万岁殿中多躺一段时间...... 其四,文武臣僚并加恩,东京马步军将士并此优给,以示新皇恩泽。文武百官的加官进爵,有待后议,但对禁军将士的恩赏,却是很快便落实下去,虽然库中钱粮,立时便少了一大截,但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刘承祐能苛待自己,但对于军队,实在不敢大意。 待登基大典顺利结束,诏示全城的时候,城中能听到一些寡淡的欢呼声...... 本来依照惯例,刘承祐这新君应该进行大赦天下的,但是,对于赦免罪人以彰皇帝恩德的做法,刘承祐本身便存疑虑。 自古以来,凡遇水旱灾祸、新皇登基、抑或是其他什么重要节日,总有大赦天下、宽宥罪犯的诏制下。仿佛,除了赦罪,便没有其他彰显君泽的手段了。皇帝的仁慈,需要用在一干罪犯身上,那对于安分守己、奉公守法的普通百姓而言,他们有何好处?对于那些衔冤受害的人,又岂公平。 对于这一点,表兄李少游似乎提前看出了他的心思,前番刘承祐自北南下东京时,针对“大赦”之事,二人还有一段简单的交流。 李少游上呈了一篇文章给刘承祐,名为“驳赦论”,据其言,是兵部侍郎张允十多年前写的一片进奏文。刘承祐阅之,甚嘉,感觉其说到了自己的心坎儿一般。 ......节嗜欲,务勤俭,恤鳏寡,正刑罚,不滥舍有罪,不僭杀无故,使美化行于天下,圣德闻于上...... 这几乎已经是一篇施政纲领了,虽然能自浩如烟海的卷帙之中找到许多类似的话,但文章最后一句话,完全说出了刘承祐的心声:岂以滥赦其罪,而反能救其灾乎?彰其德乎? 虽然不知这张允实干能力如何,但至少理论上,甚合刘承祐之心,已有启用付以实职的心思。同时,刘承祐也下定了决心,不进行大赦。 不过,不赦罪犯,何以彰德?何以显恩?与宰臣们商议过后,刘承祐决定来点实惠的。 针对于东京,直接废除了出正税之外的一切苛捐杂税。比如出城税。在东京,无论士农工商,进城要收税,出城还要收一次税。 另外,婚丧嫁娶,也免税。说起来都感荒诞,大汉朝廷治下,结婚要收税,办丧事抬棺出殡也要收税。 至于乞讨税,上街税,居住税什么的,都不用细讲了,光听名称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些,还都是去岁秋末,讨杜战急,财政举步维艰,三司使搞出来的。虽然才实行了几个月,但是骂声一片,人情怨怼,王章这是始作俑者,更是被戳着脊梁骨骂。当时,面对非议,王章被怼得不敢出门。还是杨邠提议,最后由史弘肇派军,捉拿那些“辱骂大臣”的乱民,下狱整治,方才平静下来,但是,能封住人口,却封不住人心中那得不到释放的愤怒...... 对此,刘承祐监国之时,便早有取缔之心,不过一直被他忍着,忍到登基称帝,赚一波人心。 商议之时,王章还忍不住提醒了刘承祐一句,朝廷用度颇多,如此一来,将少一截财税。根本动摇不了刘承祐的决心,这些苛捐杂税,本就是毁根基,败人心之举,对于整个国家朝廷度支来讲,更是杯水车薪。当政者,若需这种手段来聚财敛赋,合当灭亡。 不过,对于王章已经出台的“省耗”法、“省陌”法,刘承祐则下意识地暂时忽略掉了。于小利者,可作大方,以安人心,以收民意。但于大利,就不得不慎重了,毕竟朝廷也是要度日的,暂且装聋作哑一番,委屈百姓们苦一段时间,日后再行解困减负了...... 二日,刘承祐诏制下,效果显著,阖城欢呼,官民皆露喜色,虽然还不至于到夸刘承祐为明君的地步,但此番手段措施,总算让东京士民,看到了一点利好的希望。 事实上,免除这些本不敢存在的苛税,于士民而言,当真只能算是小恩小惠,但是,许多时候,小恩小惠起到的作用反而更大。 二日,刘承祐再下诏,诸道节度、观察、防御、团练等使,及刺史,不须赴哀。这虽然是自唐以来的惯例,但该有的表态,还是要有的。 不过,即便如此,就近的,比如郑州刘审交,河阳武行德,滑州郭从义,还是亲自来了。尤其是武行德,还亲自押送去岁未及上缴中央的一部分秋税。 这个武行德,虽然时势逞英,于去岁骤然崛起,但真的是个十分聪明的人。 ps:有谁帮主角想个御名,下意识地考虑昪、彧、?,发现都不适合...... 第4章 见完这个见那个 垂拱殿,已正式成为刘承祐日常接见大臣、听理政务之所,并没有搞虚的,直接着手,掌握乾纲。只是初继位,一切循前例,除了换了办公场所,与监国之时,没有太大的变化。 在殿中,刘承祐先后接见武行德与刘审交,事前做了些功课,对两人的履历有所了解,尤其是武行德,当初引兵出河东之时,便有所耳闻。 当今天下节度,多贪残暴暴戾者,比如潞州节度常思、同州节度薛怀让,包括在东京没有就镇的史弘肇乃至刘信,余者纵无虐民之举,也少有抚民求治的积极政举。 与那些尝尽贫苦,发迹之后,转而压榨百姓更甚的粗鄙武夫不同。武行德虽然也是个武夫,但没有一般武臣的那股暴戾之气,出身贫瘠,一朝飞黄腾达,跃至节镇,却没有得意忘形,反而因知民间疾苦、百姓艰难,对治下子民,多加善待,几无聚敛之举。 事实上,若天下多几个像武行德这样的方镇,百姓不至苦若此。不过,若天下方镇都如武行德,那么皇帝恐怕也不会坐得有多安稳。 “武卿,朕虽身在东京,对河阳之事去也有所耳闻。卿在河阳,宽政简刑,恤民疾苦,还其生产,与其休息,不过半载多的时间,河阳已有大治之像。向使天下节度皆如武卿,何愁天下不治?”对武行德,刘承祐态度温和,语气中满是欣赏与赞誉之意。 当然,刘承祐口中的“大治”,标准可低得可怜...... “陛下谬赞了,臣愧不敢当。臣只是无为以治,放民育养,实无可称道者。”武行德的态度则是恭顺兼任谦逊。 “武卿不必过谦!”刘承祐轻轻地摆手,郑重地说道:“河上一呼,驱逐北寇,翼护御驾,治政安民,武卿之功,朕与朝廷都看在眼里,殊为难得!” 说了一番客套话,刘承祐几乎没做犹豫,说道:“为酬卿功,朕欲以卿依前检校太尉,加平章事,为使相,封榆次侯!” “谢陛下!”武行德顿时激起拜恩。 事实上,刘承祐这套操作,并没有什么实惠的地方,基本都是虚的。但对于武行德来讲,既不求利,自然好名了。如今天下节度,得加使相者,可没有几个人。 与武行德稍微侃了一会儿,放其告退,又召刘审交。关于刘审交,就不多作介绍了,总而言之,品性洁,名望高,有理政之才。此前刘承训委其以郑州民屯,都是以师礼。 对刘审交,刘承祐也是保持着敬重,不谈其他,就冲着这早过古稀之年的年纪,也该表以最基本的尊重与优待。这个年代,能长寿如此,还能活跃在政坛之上,也不容易。 同武行德一样,刘承祐说了些客套话,不过场面微尬,在这样洞察世事的老人面前,刘承祐那一套太过稚嫩了。不过,终究是皇帝,刘审交还是很给面子的,附和着。 还是刘承祐,有点受不了尬聊,直接问起他真正关心的事:“刘卿,郑州民屯事如何?” 春耕时节已经到来,登基第二日,龙抬头那天,刘承祐还专门抽出了时间,到东京郊外,下了第一锄。 朝廷已正式着手于中原各州展开民屯,这是刘承祐尤其关心,敦促推动的,只是进度仍旧缓慢。官不够,民不够,工具不够,简单地讲,除了地够多之外,什么都不够...... 而规模最大,已入正轨,被朝廷树为榜样的郑州民屯,刘承祐自然分外留心。 “开春解冻之时,老臣便与郑州僚属,组织起百姓与屯民,做好了春耕的准备。臣来京前,已然动土下种了......经过前后的招聚,郑州治下,已有民六万七千余户......”刘审交给刘承祐详细地介绍了一番郑州的情况。 不说其他,仅人口,除东京之外,就数郑州最多了。 想到人口,刘承祐脑中念头一闪,又有种下诏,进行一次“人口普查”,了解一下大汉治下在籍丁口,尚有多少。几十年来,中原河北天下大乱,虽有小治,但整体的人口基本还是属于负增长的,但人口究竟有多稀缺,刘承祐心里还是没个谱。 脑中虽有想法,但刘承祐清楚,此事急不得,如今的国情,根本不是干这事的时机,至少得等到有个稍微宽松些的内外部环境的时候。 刘承祐这一走神,时间可不短,回过神,看干坐在那儿的刘审交,虽然其老神自在,但刘承祐表示歉意:“朕偶有所思,走神了,刘卿切勿见怪。” “老臣不敢!” “郑州屯事,刘卿做得很好,朕很满意。当初皇兄委刘卿任事,果然没有看错人!”刘承祐说道。 提到刘承训,刘审交心中微微一叹,有点可惜之情,却没表现出来,也不欲多接这话,只是拖着苍老的声音,应道:“老臣只是尽应尽之责罢了,若无前番朝廷的支持,也难有如今的条理!” “换个人,可就不一定有刘卿之功能了!” 与刘审交的交谈,从头到尾都很平淡,就是正常的述职,老人的心态很平和,实在难起什么波澜,而刘承祐,本不是个善于聊天的人,面对这种佛系老臣,谈话间反倒有些尴尬。刘审交,也不是个健谈的人。 倒是最后,在刘承祐准备给他一个恩典之时,他主动求请。不为他自己,也不为其子孙谋福荫,反而为此前当了一段时间傀儡皇帝李从益母子。 这一世,因为李从益没有干一些特别敏感的事情,比如下诏诸节度勤王对抗河东军什么的,反而十分干脆地投降,虽有波折,总算保住了性命。当初,百官逼迫,也只有刘审交与那母子礼敬同情,力谏其速降。 结果,命虽保住了,但日子可难过,作为“废帝”,一直受着监视,且时受欺辱、敲诈,东京本就居大不易,这番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闻之,刘承祐还是有些讶异地,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刘审交。可惜,这老臣神色泰然,那副坦诚的样子,让刘承祐实在难生出些疑忌。 于刘承祐而言,什么唐明宗幼子,契丹所立皇帝,当真不值一哂。有心去忌惮李从益,还不如去考虑一下郭威是否有威胁...... 故,刘承祐很是大度地说:“三代以来,唐明宗也算难得的明君了,对其子嗣,自当优遇之,权且为其传承香火了。” 说完,刘承祐直接吩咐着:“交待下去,许国公母子,东京官吏、军民不得打扰,让他们安稳度日吧!” “陛下胸怀开阔,仁慈大度,老臣钦佩!”吩咐既定,刘审交头一次对刘承祐表示了一番赞许,语气倒挺真挚的。 对其恭维,刘承祐的心态反而更加平和,淡然地摆了摆手。 第5章 恶劣的处境 登基以来,刘承祐基本就是在召见与觐见之间的忙碌中度过的,大臣、将帅、勋旧乃至各方的使节。有点悲哀,中原新旧交替,天下诸国,只有东南角的吴越国与湖南的马楚遣使来朝,致哀思,贺登极。 至于其他,异常冷淡,甚至以中原幼主嗣君,都有所异动,包括北面的契丹在内。似前番方遭挫败的孟蜀,又来了劲儿,其北面行营招讨使张虔钊,在大散关是摩拳擦掌。大汉如今的外部形势,当真很恶劣,可谓四面皆敌,步步惊心,处境实在堪忧。 马楚那边,马希广怯懦迂腐,受其兄马希萼所逼,是主动向朝廷示好,请求庇护,欲以中原敕命,镇定湖南。不过,使者北上,所携贡品财物,路过荆南时,被截了。没错,高赖子又干这等下做事了,左右去岁出兵,恶了大汉,此番趁刘承祐新继位,撩拨撩拨,讨点好处。 闻之,这简直就是在打他脸,刘承祐由怒生笑,似乎被高从诲给逗乐了。若不是时宜不合,他还真想出兵让高赖子见识见识大汉帝国的铁拳。 事实上,高从诲的行为虽然无赖,但自冯道等人口里得知,此人为君实则也没那么不堪。与其说是无赖,不如说是无奈。荆南地狭,处通衢要地,周旋于诸国之间,实实在在的夹缝中求生,也是不容易。仅以治国论,高从诲比起邻居的马楚可要强上不少。 对于荆南的那点小动作,刘承祐只能暂时当作没看见,只要荆南别动兵,刘承祐忽视他。 至于吴越,冒着穿越世仇的领地,来使东京,也是求大义、寻安慰来了。这两年,吴越国也不安稳,政局动荡。去岁六月,吴越忠献王钱宏佐死了,其弟钱弘倧继位。不过其人性严急,秉政之初,便恶旧将,欲逐老臣,但行事不密且寡断。 去岁年末,吴越才发生了一场政变,内牙统军使胡进思率党徒将钱弘倧废了,另立钱弘俶为吴越王。同样是幼主继位,还是通过政变上位的,钱弘俶的表现很不错,稳朝政,蠲欠税,收人心,仍不忘上告东京。 事实上,到如今,大汉外患中,唯有孟蜀与契丹。孟蜀自不必提了,两方还在关中交兵。契丹方面,两国交恶,虽与幽北消息塞绝,但通过零星的消息,也大概知道,这个冬季,契丹国内也死了不少人,内部似乎也有些不稳。但正因如此,更虑其以邻为壑,南下侵扰。 而南唐,可虑,却有不足为虑。今天下诸国,若论富庶,南唐当居其首,外部压力很小,稳定了十多年了。但正是太过安逸了,反而失去了进取之心,皇帝李璟已彻底沦为坐守之徒。 去年的时候,以中原变乱,李璟倒还下诏,文武议出兵进取中原,结果刘知远都进开封了,南唐这边还没什么动作。于刘承祐而言,在大汉最艰难的时期,南唐都不敢出兵,而况于如今。 不过,对于中原幼主新立,南唐倒不是一定反应没有,唐主给了刘承祐一个“惊喜”,于两国边境设卡,取消两国市交易,同时下令,不许北人南下籴米,不欲以淮南江北一粒米粮北入。 以中原缺粮之故,大汉有很大一部分比例的粮食是自淮南买入,此前两国关系虽不算融洽,但也未明确撕破脸皮,民间正常交易,也未断绝。但李璟趁着刘承祐新立来这么一手,落井下石,满满的恶意,让刘承祐恼怒极了。比起高赖子劫夺马楚贡品还要恼火,虽然影响还未扩散开来,但刘承祐几乎可以预料,接下来的半年,朝廷会很难过,节衣缩食是一定的了。 虽然影响并非立竿见影,但恶果迟早显现。为了延缓市面的紧张,刘承祐下令封锁消息,能瞒多久是多久。说到底,最缺粮的,还是东京城。 当然,即便李璟不下那道诏令,大汉自淮南也市入不了多少粮食了,因为大汉朝廷很穷,大汉百姓很穷,至于地方节度与那干朝臣,或许家有财货,让他们与朝廷同甘共苦,捐献一些,基本是不可能的。 不过,南唐这一手,却是授刘承祐以柄,落其口实,顺便勾起刘承祐对南唐江北十四州的贪欲。自古以来,淮南之地,便是国家的重要的财赋之地,当年杨行密也是以淮南为基崛起,建立的吴国,再加淮南对江防的屏障作用...... “周世宗”三讨淮南,使江北尽归中原,刘承祐这番,脑子里已经有那念头了。但是,仅仅是念头,眼下还拿南唐没什么办法,大汉最重要事情,还是调理国内,休养生息。并且,刘承祐的注意力,仍放在西面关中的战事上。 关中不宁,朕心难安。这是如今刘承祐心里,最真实的写照。 并且,河中李守贞那边,也是不安分了。得知刘知远驾崩,幼主继位,直接便高潮了,被那总伦大师忽悠得五迷三道,自信“天命”在身,觉得机会来了。在蒲州修甲兵,缮城防,反旗虽未举,但反意已涨。 对此,为了不继续刺激李守贞,刘承祐只是故作不知,只要他没正式举起叛旗。很憋屈?确实是的,但再憋屈,也得忍着。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守贞,终是小疾,蜀兵亦为小患,真正让刘承祐打心底感到忧虑的,还是北面的状况。幽州报,燕王赵延寿病倒了,以忧劳过度之故。 由不得刘承祐不紧张,要是赵延寿突然死了,那么刘承祐此前苦心谋划的幽燕局面,将瞬间崩盘。契丹绝对不会放过那个机会,定然会南下。 想到那等后果,刘承祐都不寒而栗。一方面遣使并太医北上抚慰,另一方面,刘承祐已开始思索着,倘若赵延寿真的死了,其后的局面如何收拾,当以何人替之。 如今幽州燕军中,以赵延寿为主,张砺为副。没错,就是那个原契丹的仆射、同平章事,还与刘承祐暗通款曲过,只是没有得到刘承祐的积极回应。在去年赵延寿入幽州,抚定民生方面,出了不少力。 但是,张砺也病了......并且,这是个文人,且老迈,纵以其继赵延寿,恐怕也震不住燕军中的那些军头。若以朝廷直辖,讲真,如今的大汉没那个实力与精力,强行为之,反而是背上了一个大包袱。若另寻汉将以镇之,恐怕也难应付已自成体系的燕军,稍有不协,恐怕就是分崩离析的局面。若自燕将中擢一人,朝廷能否信任是个问题,能否得到其他燕将认可,也是个大问题...... 与郭威并升为枢密院都承旨的魏仁浦商议了许久,将所有可能都列举了一遍,还是魏仁浦给了一个建议,由晋昌军节度使赵匡赞北上,他是赵延寿的儿子,父死子继。思来想去,这算是一个勉强可使各方妥协接受的选择,赵匡赞虽然年轻,但在京兆做得也还不错,在抵挡李廷珪方面,面面俱到。 前提是,刘承祐得有这个器量。另外,眼下赵匡赞正率京兆镇军,协同关右诸军与王峻一道,对付蜀军。 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刘承祐还是决定,接受魏仁浦的建议,迁赵匡赞为卢龙观察使、北面行营部署,着其北上幽州,以备不测。关中那边,另以老臣白文珂替之,镇京兆。用白公,除了其资历能望之外,也是为了将来做打算。去岁,刘知远调移诸镇,曾以白文珂代赵匡赞为河中节度使,对于蒲州那边也算熟悉...... 诏令虽下,但刘承祐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些嘀咕。赵延寿,会不会是装病,欲赚其子北上? 当然,这种念头,只是一恍而逝。刘承祐不认为,赵延寿有能准确料得朝廷反应的能力。再者纵使赵氏父子有异心,容其割据幽州,也比其再度落入契丹人手中要好。燕军若崩了,对大汉的压力,才更大的。 哪怕做好了应变准备,刘承祐还得祈祷着,赵延寿能多活两年...... 第6章 “座谈会” 仁明殿,太后寝宫,有二十四名内侍伺候,这已然占整个皇宫宫人人数的十分之一了,汉宫人烟稀少,可见一斑。这还是在入汴之后,刘知远陆陆续续招了一些人进宫伺候。 李氏为人慈和大方,平日里的时候,待下温善,故侍候着的宫人都比较轻松。 “官家到!”不过伴着一声高唱,仁明殿内外原本有些放松的宫娥内宦们立刻紧张了起来,刘承祐还是周王之事,那张严刻的脸已经能震慑住所有人了,更遑论如今成了皇帝,更加怠慢不得。 越过一众行礼的宫人,刘承祐快步直接跨入殿中。 殿中,李氏正与大符、高氏、耿氏三人聊天。三个女人,大符为皇后,又是名门出身,家族强大;高氏虽也出于将门,但以再嫁故,总归要矮上一头;耿氏跟着刘承祐的时间最长,且有孕在身,肚皮已然圆滚滚的...... 不过对三个儿媳,李氏显得很公正,并未有因心中偏好而在言语中表现出任何偏向,再加上有长公主永宁公主在旁润滑,气氛,看起来倒是很融洽。不过倒是苦了在一旁的刘承勋,百无聊赖,不过却安静了许多,丧父之伤还没缓过来,不似以往那般跳脱了。 听到通报之时,一干人便齐齐起身相迎,刘承祐只扫了一圈,挥手让众人免礼,随即恭恭敬敬地先拜见李氏。 已近晌午时分,李氏在殿中举行一次小型家宴,邀刘承祐而来,算是将他自繁重的军政要务中短暂地解脱出来了。 “阿姊也在?” “官家。”永宁公主持礼地应了声。 长公主很漂亮,已经为人妻人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少妇风韵,宋延渥很有福......姐弟俩之间,实则仅止于血缘关系,平日里并没有什么深入交流。 “国丧期间,如此鱼肉,是否不妥?”不过,望着那一桌“全鱼宴”,刘承祐微蹙眉,看着李氏。 “你这些日子操劳国事,眼见着消瘦了许多,正可给你补一补。”李氏则指着刘承祐轮廓越发鲜明的面庞,温声说道:“外廷若有人非议,让他来寻我!你父若怪,百年之后,我亲自向他赔罪。” 李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刘承祐也不端着了,一齐入宴。鱼是这个季节新上市的鳜鱼,肉质鲜嫩,味道鲜美,刺少而肉多,喝鱼汤、吃鱼肉。别看刘承祐嘴里矜持着,身体却很诚实,吃得很香。 为做表率,这段时间以来,他还真就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嚼着鱼肉的时候,刘承祐瞥着亲自给刘承勋舀汤的李氏,嘴角泛着的慈爱,让他心头有所触动,估摸着,这桌“全鱼宴”,是专门为他而准备的。 “东京城中,不知有多少百姓,能尝一尝鳜鱼之味美......”停下筷子,刘承祐感慨了一句。 此言落,在旁边的起居郎,立刻提笔记录。这,可是皇帝用膳尚不忘忧心百姓的表现,乃明君之叹...... “二郎。” 宴毕,李氏单独将刘承祐唤至内殿,表情难得有些严肃。 “娘亲有何教诲?”刘承祐看着李氏,有些疑惑。 “清晨杨邠进宫向我问安。”李氏说道。 眉头蹙了蹙,刘承祐问:“他说了什么?” 李氏凤眉也是微微蹙起,道:“他有意辞官致仕。” 闻言,刘承祐眼睛一眯,心思微转,却是微哂。这个杨枢相啊,如欲辞官致仕,直接向他请告便是,进宫告与李氏这算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刘承祐虽为幼主,这大汉天下可不是太后监国。 见刘承祐在那儿凝思,李氏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二郎,外廷之事,本不该我过问。你与杨相之间,虽有些矛盾,但并非不可调和。国事坎坷,荆棘遍地,你初嗣位,上下尚未信服,当此之时,当以稳固朝局为要。杨相跟随你父多年,大汉的创立他也付出了不少心血,他倘有秕过,你还当多包容,君臣一心,共度时艰......” 李氏这,已经有点干政的意思了,不过见她脸上眼中满是对自己的担忧,刘承祐心里也难对此生出多少不快。想了想,朝他一礼:“娘亲教诲,儿子知道了!” 知道刘承祐素有主见,更何况如今已经是皇帝了,更不需他耳提面命。看刘承祐不动声色的表现,李氏心中默叹,却也知道,自己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 “朕忙于朝政,无暇顾看仁明殿,在太后面前侍奉,你平日里,多到仁明殿,陪陪太后,替朕尽孝!”离开仁明殿后,刘承祐朝皇后符氏吩咐着。 大符闻言微愣,略感奇怪,但还是很温柔地应下,乐意之至。所有人都知道,刘承祐侍母极孝,让她替他陪伴尽孝,显然是宠爱她的举动。 回到垂拱殿的时候,刘承祐的表情,实则是阴着到。 不敢或者不欲对太后李氏不满,那心里的不快,只有转移到杨邠身上了。继位以来,时间虽然短暂,但刘承祐这边是暂且放下了对杨邠的动作,想要安稳过渡。 就登基前后,原以为杨邠已经被完全压制住了,但是没想到,深受打压之下,此人竟然又起了心思,居然不安分地想把太后牵扯进来。也就是李氏明理大义,否则太后若干政,于刘承祐而言,绝对是件麻烦事。 牵扯到孝道,牵扯到人设问题,最重要的还是牵扯到朝堂的稳定...... 食指敲在腿下,刘承祐锁眉沉思,他在犹豫,要不要,召见王景崇。 “官家,禁军将领们都到了!”思虑间,内侍前来禀报。 闻报,刘承祐只得暂且压下心思,缓了缓精神,吩咐着:“宣!” 禁军的高级将帅们,在继位当日,刘承祐便接见过了。此番,却是针对侍卫司下各军都指挥、虞侯、厢指一级的高级军官,他们才是十三万东京禁军的一线统军。 几十名禁军将领,使得垂拱殿都有些拥挤,刘承祐则是严肃而不失坦诚,一个一个地叫过名字。 在场之人,有原河东的将领,有孙立、韩通这样的天子亲将,当然原“晋军”将校。基本上,每个人,刘承祐都能叫得出名字。 “都坐吧!” “点名”之后,刘承祐带头,走出殿中,席地而坐。殿外,日头正好,春光明媚,比起殿中的拘束与压抑,要舒适得多。这番自然亲近的表现,让众将感新奇的同时,也难免为其气度所染。 同时,命人给每人奉上茶,然后,大汉皇帝与禁军高级将领们的第一次“座谈会”,正式召开。 “朕初登宸极,诸事缠身,到如今才召见诸将......” 基本上都是刘承祐在讲,在将军们面前,他的话难得地多了些,回忆创业辛苦,感慨时局艰难,勉励众将职守,展望大汉未来......基本上就是这一套。面对天子垂训,一干宿将听得很认真,完全没有打瞌睡的。 然后是一番畅谈,由其各抒己见,发表想法,提出一些建议。众将对此,初时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见到有专门的官员在旁记录之时,大老粗们都识趣地闭上嘴,光听不说,以免出丑。 最后,这场“座谈会”,还是演变成对关中抗蜀之战的讨论。对此,众人的兴趣明显要浓厚一些。 自午后,一直持续到晡时,方才结束,众将退去。对于这些将校,刘承祐暂且并不奢求其忠诚,那实在是不现实,但是,暂且拉近一下关系,加深一下刘承祐这个皇帝在他们脑中的印象,还是可以的。 而在这些将领中,还是有不少人才的,或智或勇或烈。除刘词、王殷、杜汉徽之外,尚有王全斌、王彦超、史彦超等人。 这个时代,名为“彦超”的人,还真的不少,郓州有个慕容彦超,鄜州还有个张彦超...... 另外,还有个名为赵弘殷的将领。 第7章 恩赏问题 二月十一,帝御宏文馆。 “取灏吧。”殿中,在一众儒臣学士上呈的“御名”中,刘承祐挑了个“灏”字。 “灏者,明净宏远,既合水德,又显官家广阔胸怀,甚好!”刘承祐言落,坐在侧首的陶谷张嘴便舔。 作为自潜邸之时,便跟随刘承祐的臣子了,陶谷自然地升官,由给事中擢中书舍人、宏文馆学士、判祠部事。在宏文馆,只在大学士苏禹珪之下,苏禹珪,那可是宰臣。陶谷的目标俨然更清晰了,再进一步,政事堂可就有他一席之地了。 对其恭维,刘承祐已然习惯了,反应很平淡。对于御名,刘承祐并不以为意,皇帝名字,不是拿来给本朝人叫的,至多在著史的时候,提一句。刘承祐更改,只是依旧例,与臣民方便。易一人之名,终究比天下人避讳名谓、书写作文,成本要低许多。 面前候着的,都是些老臣,儒学之士,张昭、张允、李崧、和凝、李浣等人,可谓文气斐然。这些人中,似李崧、和凝,还是前朝宰相,虽有官身,且不低,但都被置于三馆,修书纂志,基本上是当吉祥物养着的,挺不受重视。 大汉自立国以来,就十分轻视文人,自上而下。似杨邠,便异常鄙薄儒士,觉得文章礼乐,皆为虚事,不足为介,哪有帑藏丰盈、甲兵强盛来得重要。 故,此番得到刘承祐的特殊召见以奏事,都挺喜悦的。 “陛下,先帝驱逐胡虏,拯溺天下,梳构山河,以开大汉。经臣等反复讨论,先帝尊号,拟为高祖,谥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礼仪使张昭出列,奉上册章,说:“所献礼乐,欲以‘观德’为名,舞曲歌辞另行编写。请陛下御裁。” 闻言,刘承祐接过,虽然只是稍微浏览了一遍,但为表郑重,还是沉吟了几许,方才说道:“可!” 彼辈或文才出众,但于此时的刘承祐而言,非急用人才,况以刘承祐的文化素养,还没有与其谈文说词的能力。为免尬聊,稍微表现了一番对文才的重视,暗示了一番“美好”的未来,刘承祐未有多说,便让彼辈退下了。 登基之后,刘承祐将政事堂迁至广政殿侧。 踏入政事堂,抬手免了一干中书门下僚属行礼,直入堂内。还是几张老面孔,杨邠、王章、二苏、李涛俱在,杨邠与苏逢吉正在争论着什么,只见杨邠厉色道:“彼辈既无德才,在任上,荒于政务,尚不能尽其职守,未罢其权职,已经恩德,岂可再加擢升?” 有一段时间了,没听杨邠在政事堂内有这般大的嗓门,还这么激动。 紧跟着是苏逢吉的反驳:“陛下行登极,恩赏文武,难道要厚此薄彼?欲使众臣如何看待陛下?” “你所提者,皆贪鄙之辈,纵一尉一簿,亦不得允,而况于六部司职吏员!”杨邠瞪着苏逢吉:“有老夫在,绝不允许无能之辈窃居庙堂,败坏朝纲!” “好大的口气!”苏逢吉脸色很不好看,这几乎是在指桑骂槐了,冷冷地回视着杨邠,讥讽道:“你杨枢相,还能代替陛下做主吗?” “你!” 苏逢吉这个人很阴,每与杨邠针论,总是很自然地带上刘承祐,仿佛他是代表刘承祐的意思,使旁人看起来,杨邠是站在刘承祐的对立面一般。听得多了,刘承祐心里也有些不耐烦了,对于这种假其威而满足私欲的做法,刘承祐已心生不满。当然,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到如今这个阶段,刘承祐已不需苏逢吉来抗衡杨邠了。 在堂屋外驻足听了一会儿,对二人所争,刘承祐心里有些数了,无非是,苏逢吉想借刘承祐登基后封赏群臣的机会,给他的党徒们谋些升迁,顺便再捞上一笔,而为杨邠所拒。 “咳咳。”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但是,估计是声音太轻的缘故,并没有引起宰臣们的注意,等刘承祐现身了,方才被“眼尖”的苏禹珪发现,当先起身行礼。 “拜见陛下!” 刘承祐面容冷硬地坐到主座上,没等他发话,一干宰臣都习惯性地坐下了。落入眼中,刘承祐似乎被迷了下眼一般,用力地挤了下眼睛,扫向杨邠与苏逢吉,出言敲打一番:“诸位都是宰臣,辅理国政,如此争执,若传将出去,大失体统!三人成虎,知情者尚晓二公是为国事各抒己见,那些无知愚民,恐怕要以为我大汉宰臣不和,个中有什么矛盾龃龉了!” 被刘承祐这么一说,杨苏二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苏逢吉瞥了杨邠一眼,没多少诚意地对刘承祐道:“陛下所言甚是,臣等无状。” 杨邠怒容收敛,抬头与刘承祐对视了一眼,旋即微微倾了下身体:“请陛下恕罪。” 随意地摆了摆手,刘承祐明知故问:“何事,累二位相公争执如此激烈?” 闻问,在二人争论期间,始终严肃着一张脸的李涛取出了一本册子,呈给刘承祐:“陛下,这是臣等拟定文武百官升赏迁调名册,二位相公,对其中些许官员,有所异议,故有此争。请陛下御览。” 侍宦将册子恭敬地呈给刘承祐,顺手接过,翻开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对上边的官员,除了少数人,他大部分都没印象,又或者是仅闻其名。 而所谓的官员迁转,似六部尚书、侍郎、寺卿、六军大将军、将军之类的,只是将各人轮换了一圈,兵部转吏部,吏部转刑部,刑部转户部......而三司六部诸寺监的实职,才是杨、苏二人争执的重点。 “诸公所议,朕基本没什么异议。”虽然看得漫不经心,但刘承祐决断却是做得迅速,提笔,在名单上钩划了几下,比如魏仁浦的位置调为枢密院直学士,范质升为中书舍人、知制诰。 “至于有异议者,着吏部有司,综合评比审核,议定!”刘承祐斜了苏逢吉一眼:“朕欲造恩典,却也不当滥施官职,国家新立,虽乏人才,但大汉朝堂,也不是无德无才之人可居的!” 此言落,苏逢吉愕然,杨邠也有些诧异,这一回,刘承祐的态度竟然是偏向他这一边的。打量了一眼刘承祐那平静的面庞,在他视线扫到自己之前,迅速地别过目光。 同时,刘承祐这话,实则也是些冠冕堂皇之语,朝堂地方,无德无才而居权位者,可是一点都不少! “另外,俸禄加增之事......” 刘承祐话有点刻意地不说完,但王章很机灵地接过,有点激动地禀道:“陛下,而今国库枯竭,府廪空虚,外有战事,内有饥荒,国用尚且不足,何谈加增。诸大臣、勋贵,既受大汉恩禄,自当与国休戚是同,体谅国事艰难。臣以为,俸禄非但不能加增,还当削减,缓解朝廷的用度压力......” 在如今的大汉,冗官问题,实则还不是特别严重,但是,朝廷穷啊,其所带来的便是,养着那一干累朝勋贵,很费钱粮。 “臣反对!”话音刚落,苏逢吉立刻跳了出来:“百官为国羽翼,为陛下治理天下,岂能苛待?” 闻言,王章顿时怼向苏逢吉:“此非苛待臣僚,只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待翌日,国家富足,府库丰盈,再行恢复。” “此言大谬!削减俸禄,让朝臣们如何维持吃穿用度,照养家人?”苏逢吉冷斥一声,拱手向刘承祐:“陛下,王章此议,必失臣僚之心,不可不察!” “苏相豪宅数栋,良田千顷,还在意那点俸钱?”王章直接揭苏逢吉的短。 苏逢吉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向王章,更欲发飙。 “好了!”刘承祐却出言打断:“此事容后再议......” 为这场争论收了个尾,不过加增俸禄之事,却是不用再想了,至于是否如王章所言削减,这个刘承祐还需审慎而行。当然,仅针对于朝臣、勋贵,对禁军,待遇是一点都不会减少的,哪怕朝廷再穷。 “各镇节度如何?”刘承祐转向另外一个话题。 这回由苏禹珪给刘承祐呈上一封奏册,基本包含了眼下所有臣服大汉的节度。很整齐,除依前职之外,并同平章事,稍有不同的,也是再加一些官衔,升爵位,比如刘崇、高行周、符彦卿、安审琦...... 但这么一来,大汉天下,恐怕到处都是使相了! 使相遍地走,团练不如狗? 第8章 宰臣间的龃龉 新皇登基,加恩天下,安抚人心,以求支持,是必要之举。但是,为了收买那些本难以收服的人心,表现得如此“卑微”,在刘承祐看来,却是没有必要了。 虽然,天下节度并加使相,于汉廷而言,并没有付出什么实际的东西,但是,倘若如此,那这大汉朝的使相也太廉价了。且,加使相与不加使相之间,不只是加一个官衔,多层嘉奖的问题。 还涉及到一个权力限制问题,在方镇官员的推举与任命上,前番刘知远降下了一诏,加使相节度的分量要明显重一些。虽然朝廷的诏令,对地方的约束并不强,但是,且看日后。 另外,凡事也忌“一刀切”的做法,诸镇节度中,亦有强弱富贫之分,资历威望也有高低之别。 考虑到这些,刘承祐直接发话:“仍需考量!” 宰臣们有些诧异,眼神中都带着点不解,不明白这种几乎没有成本的拉拢手段,刘承祐为何不同意。显然,这些大臣,还沉浸在过去的思维当中。估计在他们看来,大汉与方镇共有天下,只需拉拢,勿使之叛乱即可,至于将各方镇复归朝廷控制,恐怕还没来得及想。 刘承祐语气肯定,将之打了回去,苏禹珪虽显无奈,却也只能暂且应下:“是。臣等再行商议一番。” “还有何事?”深呼吸几口,似乎换了个心情,刘承祐扫视一圈,问道。 “陛下......”杨邠拱手答道:“徐州来报,武宁军节度使王周在治所,病亡!” “嗯?”刘承祐有些惊讶,消息有些突然,前番才听闻其病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日前。”杨邠答:“刚收到的消息!” “可惜了。”刘承祐叹道。 王周这个人,官声很不错,在民间口碑不错,此前契丹南下,晋军投降,困守危城,还因感后晋恩德,差点自刎以报,宁死不降契丹。结果,为左右所阻(是否做戏,那就不确定了),大汉立,符彦卿自徐州移镇兖州,王周则被刘知远任命为武宁军节度使。 当然,刘承祐心里哪有什么可惜之情,他与王周又不熟,甚至已经考虑着以何人继之,但是场面话,总归是要说些的。 “派人告慰,以表朝廷态度!”刘承祐直接吩咐着,看向跟着刘承祐来的范质,唤道:“范质。” “臣在。”范质立刻拜道。 “你写一篇祭文,以表哀思!” “是!” 吩咐完,刘承祐对众臣道:“徐州乃东南财税要地,又与淮海相望,今我朝又与南唐相抗,恐唐主用兵北窥,需以能臣镇之,诸位,可议定一人,尽快!” “是!”对此,一干人倒挺起劲儿的。 说了那么多,刘承祐嘴倒有点干,略作沉吟,看向杨邠,问道:“杨相,睿陵修建如何?” 这,似乎在提醒杨邠他的“重点”工作应该是什么。 杨邠脸色不变,微微抬手:“民力、物力不足,若朝廷不多加拨发钱粮,按照当下的进度,至少需半载的时间,睿陵才可能修好。” 面皮微微颤了一下,要是把刘知远在万岁殿再放半年,估计早烂透。当然,皇宫里,是有冷库的...... 想了想,刘承祐叹了口气,吩咐着:“山陵之事,还需杨相费心了!” 刘承祐此时的态度,很好,似乎同杨邠君臣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一般。 “是!” 在回垂拱殿后,让刘承祐意外的是,中书侍郎李涛求见,单独一人。就他这么偷摸的表现,便勾起了刘承祐的疑惑。 引起入内,落座,刘承祐直接问道:“李卿此来所谓何事?” 李涛也不迟疑,起手微微躬身,直接道来:“陛下,杨、苏等相,倚其为开国元臣,秉执军政,而专权肆意,争执不断,私心浮泛,而致朝局不宁,于国不利,请出为节镇,延缓朝堂争端。” 李涛说这话,刘承祐从其语气感受到了不小的怨气,他出此谏言,恐怕也是在担任宰臣的过程中,受了杨苏等人不少鸟气,事事都被压制,换谁谁不爽。 刘承祐喝了口茶,方才幽幽问道:“依李卿的意思,可趁机放一人出镇徐州?” “臣正有此意!”李涛答道。 “砰”的一声,刘承祐突然拍着御案,双目如电,盯着他呵斥:“大胆李涛!” 李涛还有些愣,便问刘承祐一句疾厉的质问:“你是欲间朕与宰臣之间的关系吗?” 面对刘承祐这突然发飙,李涛吓了一条,还没坐热的屁股一下子自座位上弹了起来。但见天子怒目而对,霸气侧漏,不敢直视,深深一揖,解释道:“臣只是为朝廷安宁计,断无他意,请陛下明鉴。” 感受着刘承祐冷酷的语气,头一次,李涛有些紧张发慌了。事实上,哪怕以刘承祐不凡,但初登宝座,这些宰臣纵不敢轻视他,但也实在没有多少敬畏之心,快半个月了,这些人在面对刘承祐的都表现得十分放松。仿佛,刘承祐真的是在垂拱殿垂拱而治一般。 观察着李涛的表现,刘承祐又快速地变了脸,收起了所有额外的表情,冷淡地说道:“杨苏二相,乃大汉国臣,朕多赖其扶持。先帝龙大去前,尔等皆为托孤辅臣,而今朕继位不足半月,便针锋相对,互相攻讦。莫非以朕幼弱,当朕可欺?” “臣不敢!”听着刘承祐的诛心之语,李涛心头一颤,老脸双颊生热,头深深埋下。 “你所议,朕权当没听过了!”审视了他许久,刘承祐淡淡然地说道:“今后,似此等不利于君臣团结,朝堂和谐的话,不准再言。倘若再犯,朕绝不轻饶!” “是!”李涛赶紧道。 “退下吧!” “是!” 退出垂拱殿的时候,受外边凉风一吹,李涛方才回过神,思及方才殿中的情况,有种遭受打击的挫败感。心中颇有种“君心难测”的感慨,哪怕这个皇帝很年轻。 就他的观察,刘承祐与杨邠早有不协,以杨邠的专横,碰上少年天子的强势,当有驱逐其心才是。但是,奏上去的结果,非但没有达成目的,反而被训斥了一顿。 此事,若传出去,他在政事堂,估计日子更加不好过了。他这番,不止是得罪杨邠,连同苏逢吉那条戾蛇也一起得罪了。 “哎......”重重地叹了口气,李涛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朝广政殿方向而去。 垂拱殿内,刘承祐坐着出神,沉思着。方才李涛的建议,刘承祐倒不是完全不作考虑,只是,在国家大局未宁之前,他实在不想有太多的波澜。 同时,李涛的举动,也让刘承祐彻底认识到了,如今大汉的这几名宰臣们间关系。杨苏、杨李、苏李、二苏、王苏......基本人与人之间,都是矛盾。 作为皇帝,或许欣喜于臣子不一条心,当宰臣们互相攻讦,私心重于公心,私欲大于国事,对朝堂的安宁,国家的安定,便是大患。尤其是,这一干宰臣,在治国之道上,实在差强人意,秕政不断。 要整肃朝纲,当朝的这些宰臣,大部分都得清除出权力中心!刘承祐心中的决心更坚定了。 缓了缓,刘承祐对随侍在垂拱殿的范质吩咐着:“派人去枢密院问问,有没有凤翔战事的最新进展。” “是!” 继位以来,刘承祐真的是日理万机,比当太子监国之时,要累得多,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已有些心力交瘁之感。当然,伴随着的,权力欲望得到释放的满足感。 第9章 凤翔战况 凤翔此地,秦岭南屏,渭水中流,陇岳西阻横亘,沃野布于渭北。东连京兆,南接成、凤,西邻秦陇,是关陇平原上的一块重要枢纽。 唐末之时,李茂贞曾据之以自立,几次教育长安小朝廷,而封岐王,威震西陲,其势盛时,整个西北几乎都在李氏的势力辐射范围之内。在“五代”初期的历史上,虽然“梁晋争霸”一直是主题,但凤翔“岐国”在这段历史间,也扮演了一个份量极重的角色。 刘承祐在东京时刻为之牵肠挂肚的关陇战事,已至一个十分重要的阶段。蜀、汉两军,总计六万余人,在陇州、宝鸡、大散关这一片区域内鏖兵。 蜀雄武节度使率七千蜀军自陇上出,为彰义军节度使史匡懿亲自率泾原之军,阻于汧阳县安化镇,动弹不得。 蜀军三万余主力,则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张虔钊所率,出散关,迫宝鸡,与王峻所总诸部汉军,在渭水之南,围绕着鸡峰山,进行野战。 正月中,王峻率禁军西来关中,与晋昌军破蜀将李廷珪大军两万于斜谷镇,直接挫败了蜀军三路攻雍的如意算盘。 李廷珪战败的消息,于蜀军而言,有如当头一棒,顿时止步,西路蜀军,将帅其议不协,以至迁延不进。张虔钊原意,自然是能招抚凤翔节度使侯益,无损拿下凤翔,他们此番北上,本就是受侯益的“勾引”。 结果,耳闻蜀军东路军大败,侯益原本暧昧的态度一下子坚定起来了,欲为大汉“忠臣”,率岐军积极设阻于渭河。翻脸之快,让蜀军措手不及。再加北路何重建军受泾原之兵的侧翼威胁,蜀军的锋芒一下子就被遏制住了。 在那样的情况下,蜀军将帅各有心思,或主进,或主退,主帅张虔钊也是举棋不定。综合考虑之下,还是暂退于散关。 如此逡巡迟疑的决策,也正给了汉军足够的反应时间。王峻在斜谷镇击溃李廷珪之后,没有专注于扩大战果,而是转而马不停蹄,率禁军急入凤翔,携大胜之威,入驻宝鸡。王峻的头脑很清楚,也一直记住刘承祐的叮嘱,凤翔才是与蜀军争锋的关键。 蜀军既撤,面对汹汹而来朝廷禁军,老迈的凤翔节度侯益是一点不敢再起心思了,派人迎奉。在进驻宝鸡城之后,王峻便雷厉风行地,解了侯益兵权,将四千余岐兵置于自己指挥之下。同时拿出刘承祐的密诏,命侯益入东京觐见,一番手段,果决而迅速,派兵护(押)送侯益及其家小东去。 然后,皇帝刘知远驾崩的消息传来了。闻之,王峻后怕加庆幸,仍在散关窥看关中局势的张虔钊则跳脚不已,大呼失策。同时,蜀军的心气也来了,在他们看来,汉廷逢国丧,新主继位,必是上下紊乱,无暇顾及关中。这简直是天假大蜀夺取关中的良机,一方面奏告成都,一面细作于凤翔散播流言祸乱人心,另一方面,取得了麾下各军的支持,提兵两万余众,再出散关。 谁料王峻也是硬气,亲自率禁军浮渭河南下迎击,败其前锋三千,以弱势之兵,反逼得蜀军后退至宝鸡东南的鸡峰山一带。 以“哀兵”之势,再败蜀军,汉军士气顿时大振。虽前后连败蜀军,但在凤翔,汉军仍是守有余而攻不足,但王峻初独挡一面,本为建功而来,锐气很盛,蜀军若是缩回汉中还好,然北上趁火打劫,他却不能满足仅仅击退张虔钊了。 发文邀彰义、静难(邠州)、晋昌之军西来,此前,以斜谷大胜之功,刘承祐下诏,以王峻为西南行营招讨使,全权负责击蜀事宜。又以史匡懿为西南行营部署、赵匡赞为行营马步军都虞侯,并告关内诸节度,发兵配合作战。 以战胜之故,关中诸军并援而来,史匡懿独扛于北线,凤翔这边,王峻以禁军、岐军、雍军(晋昌军)为主,并邠、同、华的一部分兵马,合马步军一万七千余,南下与蜀军战于鸡峰山下。 而张虔钊这边,亲自体验了一番汉军的战斗力后,自觉仅以麾下之兵,难以战胜汉军,也下令,将留守阶、成的守军北调,又自兴元府发兵,前后增调一万余兵,方有了同王峻扳手腕的底气。 双方于鸡峰山、大散关一线间,鏖兵十日有余,虽然真正接战不过三日,但从一开始,战斗便异常激烈。 汉军人寡,蜀军人众,几乎倍于汉军。且汉军成分复杂,禁军、岐军、雍军并关内诸州的散兵,看起来就是一干“杂牌军”,且统属不一。但是,就是这干“乌合之众”,硬生生地将蜀军给压制住了。 鸡峰山,山如其名,有峰岳之奇,鸡峰插云,天柱矗立,玉笋排空。三峰并峙,乃一邑之冠。陈仓县易名宝鸡,便源于此山。 当然,峰景虽奇,却不算兵家天险,太危险的地方,不利于攻,又岂利于守?蜀军占西峰下寨,以其与大散关成掎角之势,可互为依托。 而汉军则不管那么多,于山前立寨逼战。蜀、汉之间的这场战争,明明是蜀军挑衅,发起进攻,发展到如今的局面,反而是汉军以弱势之兵主攻,蜀军主守。 鸡峰山,蜀营傍山而立,分为三处大营,营砦颇多,但显得有些杂乱,近三万的蜀军便被逼迫在里面,很是憋屈。 山前,汉军的营寨,则简约得多,也森严有条理得多,甚至,显得有些猖狂。蜀军不是没有下山出击过,为汉军的劲弓强弩,悍卒猛士交易一顿。到如今,鏖兵十余日,只能龟缩寨墙,被动防守。 事实上,若鸟瞰两军攻防,不论从营防、兵力,还是自补给来看,在整体形势上,蜀军都是占据优势的,然而现实就是,正面交锋,即便以一敌二,蜀军也不是汉军的对手,况且,大军作战,也不是单纯的一对一,一对多。 汉军在力压蜀军主力的同时,还能兼顾到大散关的蜀军,以弱势之兵,力抗两方,从气势上,完全压过了蜀军。但是,此乃险策,只要稍有意外,汉军便岌岌可危。 比如,北面的史匡懿被突破,王峻杂聚众军,能两面对抗蜀军,已是分外极限,三面受敌,估计会直接溃败。王峻此次的作战风格,当真是出奇出险。 另外,也是最重要、最危险的问题,汉军的粮秣,不足了! 为了进行这场会战,凤翔府库,已然被王峻给搬空了,战事一起,粮械的损耗,太过厉害。 马蹄声急,嘶鸣声切,交伴着杀声,回响在大散关以北的一片开阔地上。在经过长达半日的骚扰之后,两千余汉骑,在将领的亲自统率下,朝出关欲东援鸡峰山的蜀军发起致命一击。不出意外的,蜀军溃败。奋起直追,一直到散关数里外。 望着逃奔关隘的蜀军败卒,杨业勒马而止:“停止追击!” “将军,为何不将之赶尽杀绝?”身边的虞侯,战意犹盛,挥动战刀问。 杨业指着前方道:“大散关前,山峦叠嶂,地形险恶,非马兵用武之地。蜀军经此败,定然肝胆尽丧,不敢再轻出,我们目的也就达到了!” 说着,杨业换了个手执缰绳,嘴里嘀咕着:“这些蜀军,也太不经打了!” 杨业,此番以护圣指挥、凤州团练使之职,随王峻西来。基本上,是被刘承祐放出来历练的。此前斜谷镇一战,率本部马军绕袭李廷珪,立功不小。 及至凤翔,与蜀军主力鏖战,在解决了蜀为数不多的骑兵之后,王峻以杨业为马军统军使,集雍、岐马军并其本部护骑共计两千余人,尽付与他,让他于西线监视大散关的蜀军,以免影响到鸡峰山的决战。 显然,王峻大概也明白刘承祐的意思,经前番一战,杨业英勇也打动了王峻,让他放下了顾虑。杨业也做得不错,打仗也很聪明,该莽的时候莽,该怂的时候怂,硬是将大散关的近万蜀军,死死地钉在关内。 此番,是蜀副帅韩保贞亲自率军,结阵而行,欲缓推向东,支援张虔钊。事实证明,想法是好的,初时尚有效果,但在杨业的耐心骚扰下,终究以失败告终。 原野上,步军对骑军的局限性,便在于此。况且蜀军军械不够犀利,士卒不够精炼,连将领都显愚笨。 “此番是蜀军副帅韩保贞亲自统军,没想到此人如此无能,为统军你不费吹灰之力所败!”虞侯嘴巴乐开成一朵花,搭配着脸上溅着的血迹,完全一副百战勇士的风采。 “派人报告大营,说我军已阻大散关蜀军,告诉招讨使,他可放心攻打张虔钊!”自领一军,身负重责,杨业气质比起以往明显凝练不少,冷声吩咐着。 “是!” “救助伤员,打扫战场,搜捕俘虏,收兵回驻点!”调转马头,杨业率先远离山隘而去。 不过在望着东面的时候,杨业眉宇间也不禁浮现出些许忧虑。 第10章 王峻也不容易 虽然综合各线战况,汉军都占着场面上的优势,但其间的风险,就算凭着战将的嗅觉,杨业都能感受得到。汉军,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不能出现任何意外,否则必然陷入崩溃的境地。 鏖兵至此,汉军已经尽了全力,不能出现任何意外,还得求速战,以关中如今的情况,根本无法支撑大军长久作战。打消耗战,汉军绝对耗不过蜀军。王峻出用险策,南出逼蜀军决战,一定程度上,也有些无奈。 当然,王峻若没有存着一举击溃蜀军,得建大功的心思,选择稳妥地守在宝鸡的话,局面同样也不会这样紧张。 蜀国在孟昶的治理下,承平十数年,军备不精,蜀兵的战力,虽较于中原、雍岐之军弱上不少,但也不全是捞货。其间就有一部分来自成都的“禁军”,再加上,随何重建投靠后蜀的秦凤兵,战力不俗,在与汉军的作战过程中,很顶,给汉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回撤期间,沿途走过战场,收容伤员,驱俘败卒。 “统军,这些蜀兵,打仗不行,溜得倒挺快,惯会翻山越野,钻入山林,很快便没了身影,我们实在追之不及,没抓到多少人......”手下一名指挥,策马至杨业身侧,嘴里报怨道。 此前忙于追亡逐北,无暇偏顾,自然给了蜀军败卒亡命的机会,蜀卒也多机灵,散入山野。 闻言,杨业收起心中的顾虑,抬眼望了望周遭的山野,脸上倒没多少意外:“逃了就逃了吧,俘虏多了,还浪费我们的粮食。此间荒野险地,彼入其间,能否活下多少人,都是问题。” 耗费了不断的时间,战果基本统计出来了,汉军折骑卒两百余,直接杀亡蜀卒便有上千,至于践踏而亡、受伤、失踪等其他损伤,则无法统计。总之,随韩保贞出散关有六千余军,大抵折损过四成,能逃回关卡的,恐怕更少。 即便如此,也是一次以寡敌众的大胜了,与其他军官的兴奋相比,杨业却表情严肃:“竟累我伤亡了这么多弟兄!” 不过,杨业那严肃的表情间,似乎透着点“得力便宜还卖乖”的意思。 俘虏不多,只抓到了三百来个蠢蛋,轻伤的还给救治,重伤者,都不用杨业多吩咐什么,都被补刀,解除痛苦。 粮食倒是缴获了不少,蜀军出关,足足带了两百多辆骡车,运输粮械的同时,也方便摆“车阵”抵抗汉骑。结果,全便宜了汉军,韩保贞这是做了一回尽职尽责的“运输大队长”。 “留下一部分军用,剩下的全部运到大营去!”对这批粮械,杨业直接做了决定。 ...... 鸡峰山,西峰。 蜀军中垒下,随着攀上营栅上的岐军被蜀军逐渐驱赶而下,也宣告着汉军一整日的猛攻,再度以失败告终。杀声渐止,回首望了望西斜的夕阳,在阵前督战的王峻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说:“收兵!” 伴着鸣金声响,溃散下来的岐军跑得更欢了,一窝蜂地朝汉营而来,然后被守营禁军控制约束。蜀军营垒下,倒了一地的尸体,随着最后一名跑得慢的攻寨士卒被蜀军的箭矢射死,场面渐渐安静了下来。 随着中军这边罢战,负责在蜀军两翼做牵制的汉军,纷纷撤军还营。这已经是汉军连续进攻蜀寨第三日了,除了第一日,收获最大,差点击破蜀寨之后,接下来两日,汉军攻势更猛,但蜀军的守势也更稳。 蜀军似乎也找到了对抗汉军的窍门,正面野战对决打不过你,倚寨怂守,还拖不死你?张虔钊似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亲自坐镇中垒,激励士卒,汉军的急躁欲战,似乎让他意识到了什么。彼愈急,他愈安稳,左右蜀营中,粮秣充沛。哪怕蜀道输送粮秣艰难,刨去先期的各类损耗,蜀军仍旧不缺粮...... 而汉军这边,气氛则有些压抑了,伤兵还营,呻吟不断,怨气滋生。汉军终究是禁军与方镇兵糅合在一起的,战事进展不顺,拖延下来,矛盾自然地产生了。 而在中军帐中,王峻头一次,冲着诸将发火了:“蜀军兵非精兵,寨非固寨,营非险营,侵攻三日,不得存进,尔等枉称精锐!” 他这一发火,禁军将校还算给面子,虽然有所不满,却没有反驳,直接表现出来。但在场的方镇将校们则受不了这个鸟气,一个个脸色难看,尤其是今日攻寨失败岐军。 “战事不利,招讨使身为统帅,不思己过,反而诿罪于将士,是何道理!”帐中只沉寂了一下,很快一道稍显暴躁的声音吼了出来。 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王峻闻声而视,表情一阴。在帅案侧首,一名颇为英武的年轻将领,严肃端正地坐着,身着亮甲,气质出众。他便是晋昌军节度使,燕王赵延寿度儿子赵匡赞,此时仍在军中。此帐中,论名爵当属他第一,但职却暂居王峻之下。 当然,出声反驳的,不是赵匡赞,而是他身后,一名满脸凶相的粗壮大汉。此人名叫赵思绾,是赵匡赞的牙将,说他“凶相”,是因为他脸上刻印着几道狰狞的疤痕。 王峻冷冷地盯着他:“你是在质疑本将吗?” 赵思绾俨然早看王峻不爽了,直直地顶道:“将士们凭这一腔血勇,冲击营垒,在蜀营下已倒下两千多人,何其壮烈。招讨使不思自己决策之失,将兵之过,是何道理。” 赵思绾话说完,赵匡赞的脸色变了,王峻的脸色也变了,变得更加阴沉,直接暴喝道:“一个小小的牙将,竟敢咆哮帅帐,顶撞主将,不知军法之森严?来人,将此獠给我拿下!” 帐前卫兵立刻入内,准备拿下赵思绾。赵思绾见状,脸色一狠,下意识地去拔刀,被自身后的赵匡赞给按住了。 “招讨使!”赵匡赞冷静地看着王峻。 刚开口,却见王峻厉声下令:“拿下!” 这下没给赵思绾反应的时间,被控制住了。见状,赵匡赞面皮抽搐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说道:“王使君,恕赵某管教不严。赵思绾粗人一个,口无遮拦,莫与之见怪。” 王峻回视着赵匡赞,又瞥了眼满脸不服的赵思绾,冷冷地说道:“区区牙将,竟然如此嚣张跋扈,赵节帅,是该好好管教......” 王峻话还没说完,却闻赵思绾又在那里引战了:“这两日冲阵在前的,都是我等岐军、雍军,听闻朝廷禁军战力不俗,何以龟缩在营中——” “闭嘴!”这回,却是赵匡赞回头狠狠瞪了赵思绾一眼,避免他说出更“露骨”的话。 禁军与方镇兵之间,自然是有矛盾的,禁军自认高人一等,也是很正常的事。但这其间的问题,是不能拿到嘴上说的,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赵思绾当着众将的面说这话,影响是很坏的。 果然,帐中不管何等身份,脸上都露出了异样。 见状,王峻的脸色已经不是用铁青就能形容的了,眼神冷酷,当即下令:“将此狂贼拉出去斩了!” “王使君!”赵匡赞急了。 “赵节帅!”王峻以更大的声音压制住赵匡赞,环视一圈,冷声道:“此贼顶撞主帅,妖言惑众,挑拨军心,实乱军之贼。不杀之,何以正军法,何以肃军威?” “拉出去!” “我不服!”见王峻想杀自己立威,赵思绾却是忍不住了,顿时反抗着高呼,此人力大,在两名力士的钳制下,还差点挣脱了。 卫士却是不管,拉着他便要出去行军法。 “且慢!”赵匡赞也忍不住吼了声,几乎喊破嗓子。 不管赵思绾其罪是否当死,但当着他的面,要杀他的牙将,这可是正面打他的脸。严肃盯着王峻,赵匡赞说:“王使君,阵前杀将,可不利于军心士气!” “若任此獠猖狂,才更加败坏士气!”王峻冷淡道。 闻言,赵匡赞捏紧了拳头,逼视:“使君真要杀赵思绾?” “必杀!”王峻强硬地回道。想要吓住他,赵匡赞还嫩点。 二人对视着,帐中气氛眼见着更加紧张了,良久,赵匡赞深吸了一口气,指着赵思绾道:“赵思绾作战勇猛,纵有罪,杀之可惜。莫若以其冲阵,戴罪立功。明日,我遣其率雍兵冲寨,必破蜀军!” 赵匡赞,显然有点意气用事了。 王峻脸色仍然阴着:“若不能破寨呢?” “只要赵思绾没有战死,我亲自砍了他的头,给王使君一个交代!”赵匡赞冷冷地掷下一句话。 闻言,王峻似乎考虑了一会儿,轻蔑地看了赵思绾一眼:“本将暂留其一条命!” 一场激烈的争端,暂时被压制下来,稍微观察了一圈帐中各将样态,形色不一。 在帐中踱了几步,王峻心思沉重,一咬牙,郑重地说道: “明日,本将亲率禁军为攻寨主力,众军辅之!不破蜀军,誓不休战!” 王峻也是豁出去了,高声说道:“明日攻寨,本将若在敌营弓矢射程之外,三军将士,但可对我执行军法!” 此言一落,众不禁愕然,但见王峻那张生硬的脸,原本的些许怨气,一下子被压制住了。 待众将退去,王峻落于帅案后,不由抬手揉了揉眼睛。他的决定,显然是冒险,但从一开始帅师南来之后,没个结果,他就只能继续冒险下去。 思及军中的各路镇军,包括暂由他统一调度的岐军,他也是头疼不已。王峻打心底,是个骄傲自矜的人,以他的心气,对这些不服管教的杂兵,就该以最严厉是手段打击。但是,想想可以,却也不敢真这么做。 “派人,盯着赵匡赞那边!”王峻对麾下都校吩咐着。 “您怀疑他们有异动?” “有备无患罢了!”王峻叹了口气。 稍晚点的时候,杨业那边大胜的消息传来的,同来的,是大量缴获的物资。 得悉情况,王峻大喜,连叹杨业少年英雄,皇帝陛下没有看错人。当即着人大肆于军中宣传,鼓舞士气,同时,自辎重营中取出肉食,犒赏三军,以振军心。 第11章 大败蜀军 翌日清晨,汉军伙营正常造饭,全军正常进食,尔后并没有什么动作。王峻的军令,除必要的守备之外,全军安居各营,养精蓄锐。蜀军背东向西立寨,汉军由西向东而攻,旭日起于东方,以视线所阻之故,上午不利进攻。 最大的动静,大概各军军使都在挑选精干之卒,以作攻寨之用。经昨日帅帐风波,虽未彻底挑明,但或多或少都憋着一股气。尤其是禁军,所有方镇兵都盯着他们今日的表现。 待春日高照的时候,汉军齐出,按照晨前帐议制定好的计划,奔向各自的进攻目标。王峻率禁军、岐军居中,赵匡赞为右翼指挥在南,另有静难军使药元福为左翼指挥在北。 战鼓擂动,进攻展开。 汉军的大动静,作为正面对手的蜀军自然一开始便注意到了,立时便戒备起来了。不过又前几日的应战经验,蜀军上下看起来,并没有多紧张。甚至望着顶盾持刀,推着防车,踏着鼓点,保持着严密阵列,谨慎压迫而来的汉军,砦内的一名蜀军校尉还同部下开着玩笑:“这些北军不吃教训,又来送死了!” 闻讯赶至寨前察看的蜀军主帅张虔钊,见着这副场景,则没有那么乐观。汉军此来的声势,明显不寻常,尤其是中垒前,那一片黑甲玄旗的前击队伍,分明是大汉禁军中的精锐。 张虔钊已是花甲之年,岁数虽长,却无一点疲弱之态,尚能引弓持刀而战。须发泛白,脸上沟壑纵横,观其样貌,年轻时候估计也很丑。他本是并人,身材魁梧,自少时起,素以武勇闻名,在军中颇具威望,蜀军此前能扛住汉军的冲击,也多赖其统驭调度之功。 “传令下去,让各军各寨各营,给本帅严密防守。挡住了汉军这波进攻,他们就败了!”张虔钊冲身边的传令小校严肃地吩咐道:“让南北两寨也给本帅警醒些,不得大意!” 峰岭下,回旋吹拂的是春风,但异常干燥,蜀人不习北方的风水,许多蜀卒嘴唇都是冰裂的。 等到汉军推进至蜀军弓弩射程范围之内时,箭如雨下,攻防之战,再度爆发开来,且从一开始,便朝着最激烈的阶段攀升。王峻果如其言,将帅旗立于敌寨前,大方地站于观望车上督战。虽有盾车亲兵环护,但免不了流矢乱窜,王峻面无惧色,汉军的进攻意志,在他的督迫下,显得很坚决。 这个时代打仗,许多时候,就是靠硬拼硬打,再加上一些运气,谋略诡计什么的,受限于实力,大部分作用当真没有太大的作用。两军接战,就看士卒训练,将校武勇,就看谁先扛不住。 南面,赵匡赞亲率四千步卒,以其部曲并雍兵为主。英俊的面貌间,尽是沉凝,双目似电,盯着蜀军南寨。 “节帅,我这就带人进攻吧!”王峻的军令至,赵思绾表情更加凶恶了。 “你先不急!”赵匡赞止住急躁欲动的赵思绾,冷静地下令,以雍兵前击。 随着将旗一挥,步军使统率一千雍兵,在车盾兵与弓箭兵的掩护下,朝蜀军南营发起攻击。不是一窝蜂地往上冲,行进有序,略有条理。 此一回,三面汉军,是不遗余力的,基本上,今日难克敌,那王峻便要考虑,如何全师而退了。故,在接战后,汉、蜀两军之间的交锋,很快便趋于白热化,厮杀激烈。 日头渐渐西移,一个半时辰之内,汉军各军,轮番向蜀营发起了三次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按此前的情况,汉军已然罢兵了,但今日,犹不罢休。蜀军营垒,尤其是作为主攻的中垒,摇摇欲坠。 处于防御方的蜀军,也不复此前的“轻松”了,寨前,张虔钊按剑而立,额上热汗冒出。一双老眼,扫视着寨前攻防,不时降令,调度兵员补充上去。爆发出来之后,论起直接战斗力,汉军的战斗力明显要更强。 但是,张虔钊此时也清楚,汉军就是那一股气,等那股气势散了,他就赢了。故他命麾下牙军,不断在军前宣喝:“顶住这波攻势,汉军便败了!” 中垒前,王峻严肃地望着寨前绞肉一般的战斗,心思略沉。 “招讨使,蜀军的抵抗太激烈了。他们终究人多,兵员轮换,硬拼下去不智啊!”将军齐藏珍跑到王峻身侧,挥手抹过快迷了眼的汗水,对王峻高声道。 耳边不时传来箭矢钉在盾牌、盾壁、观望车上的声音,且越来越密集,王峻的站位有些太嚣张了,蜀军的弓弩,早开始认人了。在这种生死边缘坐镇督战指挥,王峻的头脑一直保持着清醒。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王峻也清楚这个道理,眼下,正是汉军士气最盛的时候,要是这一次,仍被蜀军扛住了,那就真危险了。 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抉择,身后,尚有两千禁军的生力军,一直未有动用。这是预备军,以防不测之用,要不要投入攻坚战斗。要是投入了,那就是真的孤注一掷,没有后路了。 蜀军南寨前的战斗,同样激烈,几次攻击下来,雍兵的直接战殁便有五百余卒。按照这个战损比例,再加仰攻的劣势,雍兵也快扛不住了。 赵匡赞的将旗,也朝前挪了不少距离,就近指挥。 “什么禁军精锐,打了这么久,还不是没打下!”赵思绾在旁,急不可耐,不时望着北面,出言讥讽。 赵匡赞没搭理他,死死地盯着蜀寨一片被撞破了一道口子的寨垒。深吸了一口气,粗声叫来赵思绾,指着那道口子:“带着你的人,冲上去,拿下敌寨!” “是!”早憋了一肚子气的赵思绾当即吼了一嗓子。 赵匡赞却是一把抓着赵思绾的胸襟,将之拽至跟前,厉色地对其说道:“要是拿不下敌寨,而你还活着,我一定亲自砍了你,给那王峻一个交代!” 说完才松开他,赵思绾退后两步,朝赵匡赞一礼,高声道:“请节帅观战!” 言罢,赵思绾便退下去,召集他的部下。人不多,仅三百余人,但人皆如豺狼一般。 赵思绾虽则勇悍,但为人凶残暴虐。他手下有三百卒,都被他勒令,同他一样,在脸上刻有伤痕,狰狞可怖,号“鬼面都”,战斗力异常恐怖。 赵思绾立于“鬼面都”前,直接卸了衣甲,光着膀子,舞着战刀拍在胸口,满脸的煞气:“若不能攻破敌寨,节帅砍我头颅之前,我一定先砍了你们!” “随我冲!” 很快,赵思绾冲锋在前,三百余部曲随其后,朝着攻势渐缓的蜀寨前攻去。蜀军抵挡这么久,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事实上,“鬼面都”作战,不提他们的战斗力,仅那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便足以吓住敌军。那,仿佛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骇人无比,在这血腥弥漫的战场上,更添其凶恶。 从赵匡赞的视角,可以望见,赵思绾裸着上身,呼啸着,带人玩命冲锋。至蜀寨前,踩尸扶梯踏栅而上,厮杀近两刻钟,率先突了进去。 眼尖,见赵思绾建功,当即命后续部队跟上,他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仅剩的数百生力军,亲自率着,一股脑儿地投入进去。 在北寨,交锋的惨烈程度,一点都不下于其他两线。左翼指挥药元福,也是打了一辈子的老将了,且是中原战将中,少有的外战能手,打契丹、打党项,皆是威名赫赫,其部曲亦以能战著称。年纪虽老,但胆气犹在。 将其佩剑立于蜀寨前两百步,言退过其剑者皆斩。又下令,攻寨士卒,敢后顾者斩。亲自带人,自后督战,阵前执行军法便逾百人,老将以厉法鞭策众军,效果显著。在南寨被破不久,北寨也随之告破。 反倒是中蜀军中垒,在张虔钊的指挥下,纵使压力巨大,仍旧将将抗住了。但是,蜀军山寨,本是相互依存,两翼坏事,中寨岂能独存。崩溃,几乎是一瞬间的事。蜀军,硬扛了数日,还是兵败如山倒。 王峻这边,最终还是没有动用那两千禁军,兵凶战险,作为统帅,对战事的直接负责人,不到万不得已,始终得留着点余地。在胜局已定的情况下,带人上前进行收尾工作,将敌寨彻底踏平。 这一仗,赵思绾与其“鬼面都”打出了威名,死伤近六成。王峻心中芥蒂犹盛,但与大胜的喜悦相比,又算不得什么了。 王峻赌赢了,大获全胜。 第12章 大朝会 乾祐元年二月望,帝御崇元殿,大朝。 这是刘承祐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朝会,十分隆重,十分慎重,刘承祐也异常重视,前期筹备充足,甚至为奏报事,列了个小抄。 方入寅初,刘承祐便自御榻起,盥洗进食,素食小粥垫肚,粥很干。更朝服,仅将那套华丽繁琐而沉重的冕服加诸于身上,便耗费了小半个时辰。及至晨曦,东京五品以上职官并进奏吏、外使依序进宫,刘承祐方在控鹤军士的护卫下,乘车舆,过宫门,至殿前,在众臣的目光下,稳步入内,登御阶,上金座,居高临下,坐北朝南。 朝拜,尔后是由礼仪使张昭亲自宣读的一份贺赞辞。然后是刘承祐降制宣读:“朕以渺躬,获缵洪绪,念守器承祧之重,怀临深履薄之忧。属以天道犹艰,王室多故,天降重戾,国有大丧,群寇幸灾而伺隙......” 此制文,基本上就是陈述了一遍刘知远驾崩后,大汉的艰难处境与险恶局势,描述他以幼主继位,尝胆履冰,废飧辍寐的忧虑与忐忑。回顾前番创业大汉、经构江山的过程,谦虚地提了一下他鼎定河北、平叛邺都的功绩。又表示了一番他保延洪之运,守不拔之基,使天下承平,永安遐尔的志向。冀望于群臣辅弼,将士用命,上下协心,以卫江山...... 寥寥千言,尽显陶谷的文采。似这等官方制文,陶谷写起来,是得心应手,四平八稳,格外老辣。 其后,便是诸使进告。基本上,就只吴越国与马楚的使者,二人还未离去,被拉来充数的几名胡人不能算。刘承祐于大朝会上,承认二国主尤其是因政变被推举上台的钱弘俶名分,降制加恩:“东南面兵马都元帅、两浙节度使、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吴越国王钱弘俶加诸道兵马都元帅,天策上将军、湖南节度使、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楚王马希广加守中书令。” 后又是诸道州节度、州使的进告,依叙奏报,以河东、成德、魏博、镇宁、河阳这几镇为主,陈述汇报地方州县治理情况,都是喜事好事,没有一点坏讯,匪盗止,民安定。 又有不少“神异”之事发生,一并奏来。恒州有深山霞光万丈,数十里外可见;晋阳佛寺,突生仙音袅袅,似有佛陀临世;河阳渔民捕得大鱼,剖其肚,得“无字天书”;西京洛水上神碑浮现,上刻神纹,伫于水面半个时辰落;京郊有白鹿现...... 以上异象,懂得人都懂,但是,传播开来,对天下愚民,当是很有效果的。 告一段落后,本次大朝会的戏肉来了,新主继位,对在京百官、禁军并天下道州节度的恩赏制书。内容很多,很长,由两名常侍,轮番朗读,亦费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结束。 百官的恩赏,如此前所提,没有太大的变化,多轮转官位,加些虚衔。最主要的,还是对朝中实职权位的调整。 杨邠以枢密使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判吏部事,彻底从枢密院“解脱”;王章仍为三司使,加检校太尉、同平章事;苏逢吉以左仆射、集贤殿大学士、同平章事、判刑部事;苏禹珪为右仆射、宏文馆大学生、同平章事、判礼部事;窦贞固仍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加司空、判工部事;李涛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加检校太尉;另外,以守太师、齐国公冯道为尚书令、同平章事,冯道这个老狐狸,直接被刘承祐复起为相,入政事堂理政。 七名宰臣的任用算是正式定下,除了冯道的“乱入”与杨邠职权削减之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当然,只有刘承祐自个儿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郭威以枢密副使进枢密使,这是刘承祐几经考量后,做下的决定。魏仁浦为枢密院学士,陶谷为中书舍人、翰林院待诏;范质为中书舍人、知制诰...... 余者不叙。 而在东京的侍卫亲军人员上,刘承祐还是没能忍住下手,没有大动作,史弘肇、刘信仍旧为一、二把手,其余高级将帅各加恩典,但是对于马全义、韩通、向训等旧部,都有实职擢拔。 韩通加为护圣左厢都虞侯,向训以东西班都虞侯兼令皇城使。马全义,作为跟随刘承祐最早的将领,若不是因为实在太年轻,刘承祐都有心直接以其为龙栖军都指挥使了,他才二十二岁。另外,刘承祐侍卫头子李崇矩,被他任命为内殿直都知,统兵去了,搞情报、玩特务,他实在不擅长。至于刘承祐秘密组建的那支情报队伍,暂时没有考虑好用谁统管,甚至如何处置,都还犹豫。 对军队,刘承祐最大的动作,便是将控鹤、内殿直、散员这三支长驻于皇城的三支军队,交由大舅李洪建统帅。虽未明确表示,脱离侍卫司的统管,但界限已经出来。刘承祐,这也是在为“殿前司”的成立,做铺垫,东京禁军,尽归于侍卫司统率,实在是太让人心惊肉跳了。 此前,虽然设立有殿前都部署、大内都部署之类的军职,但基本都是名头响亮,所辖力量薄弱,且没有从制度、机构上面明确独立出一个衙门来。刘承祐这是,小作尝试。 趁着恩制下的机会,造成既定事实,彼辈将帅,受刘承祐恩典,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天下诸节度,皆有恩赏,但在刘承祐的意志下,终究有个高低差异。河东刘崇、幽州赵延寿、邺都高行周、兖州符彦卿、襄州安审琦、泾原史匡懿、夏州李彝殷并加使相、功臣名号,进爵,余者悉加虚衔,像什么侍中、侍郎、司空、司徒之类字样的官位,根本不要钱,随便洒。 至于已故武宁军节度使王周,追加公爵,以河阳节度使武行德移镇。 ...... “陛下,石氏不能守江山,乃立大汉,而今天下乃乾祐当朝,然邺都仍属广晋府,京兆仍驻晋昌军,其所谓广晋、晋昌者,实不合时宜。请陛下易其名,以倡大汉天兴!”宰臣窦贞固声音洪亮,请奏。 日头高照,将崇元大典照得透亮,大朝会,已经持续三个时辰了,对于殿中所有人都是个不小的考验。 刘承祐也一样,无论精神还是体力的消耗都异常大,高居御座,还不能乱晃,身上的冕服此刻变得异常沉重,微微颤动的十二旒珠都有些晃眼。 闻其报,刘承祐深吸一口气,提了提神,沉声说:“诏改广晋府为大名府,晋昌军为永兴军!” “是!” 此事,自然也是早与刘承祐通过气,定好的。否则,刘承祐的反应,还不至于这么快。 随着窦贞固奏完,百官奏事,也已经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了。殿中,慢慢地安静下来,似乎无事可奏了。 看得出来,在场大部分官员,尤其是那些老臣,真的扛不住了,身形都有些发颤。 “报!”“恰”此时,殿外突传一通事郎的大声奏报。 “启禀陛下,凤翔王招讨使奏报,于宝鸡鸡峰山,大破蜀军,杀敌上万,俘三千人,蜀军主帅张虔钊率残兵狼奔山林,我军趁机,转攻大散关,已夺之!” 此报一出,满朝雀跃,已有些萎靡的朝臣们,一下子来了精神,皆面带喜色。很快,以苏禹珪为首的一干儒臣,开始向刘承祐歌功颂德。 事实上,一场大胜,对于如今的大汉朝廷而言,就是一剂强心剂,对固基业、稳人心、慑天下,有无比积极的作用。 当然,此事同样的,刘承祐也提前一天便收到了消息,压下不发,留到今日朝上,最后,搞出这么一出“通报仪式”,为刘承祐再添一分神圣性。 第13章 相敬如宾 入夜渐微凉。 夜风送寒,自窗扉细缝间透入,侵入肌体,让刘承祐哆嗦了两下,不禁将披在身上的貂裘紧了紧。 放下手中的军报,刘承祐不禁揉了揉眼睛,抬眼注意到微微晃动的烛火。红烛将尽,光线黯淡,眉梢小勾了一下,刘承祐唤道:“来人。” “官家。” “添一盏新烛!” “是!” 隐约间,刘承祐仿佛听到了伺候小太监挨管事训斥的声音,如此没有眼力,掌灯添烛,竟要由官家亲自吩咐。 换过新烛之后,御案前果然亮堂不少,视线也清晰了许多,再度落于手中的军报。这封来自凤翔的战报,这一日夜间,刘承祐已反复阅读了不下五次。对于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对外战争,取得如此大胜,他心中着实欣喜。 自去岁冬,蜀军北出,一直到鸡峰山之战为止,蜀军前后总计调动了六万余军队,粮械更是无数,结果损失过半。其中,包含大量的后蜀禁军。李廷珪所率奉銮肃卫,在斜谷镇逃得过快,损失倒不算严重。归张虔钊调动的卫圣、匡圣两军,可就损失惨重了,卫圣、匡圣两军,可是蜀国禁军的主力部队,孟知祥建蜀之初,便存在的军队。 蜀虽有禁军十数万,但经此役,也算是伤筋动骨了,也就是两川地利得天独厚,能抵外侵,而汉军余力不继,否则能打到兴元府。即便如此,散关这个川陕的重要门户也丢了。 而刘承祐细察战报,却是不禁生出些后怕之感。在鏖兵前后的策略、谋算与战场形势上,王峻虽未详言,但本有些军事眼光的刘承祐,也能察觉出其间的风险。稍有不慎,那可就是满盘皆输,军败尚且不可怕,要是丢了凤翔导致影响到整个关中的安危,那才是要命。 王峻的胆略,头一次让刘承祐吃惊了。要是换他亲自领兵,绝对会在稳守宝鸡的基础上,再另行寻找机会,绝不会像他那样,冒奇险,逼敌迫己,几乎不留余地。自从去岁在栾城那次惊天大冒险之后,刘承祐就暗下决心,绝不会再冒险乱来。毕竟,若常在河边站,必有湿鞋之日。 当然,风险往往都是与收益成正比的,鸡峰山大破蜀军,基本可以宣告,大汉西北,暂可消外患。蜀军再想北出,恐怕都得掂量掂量了,甚至还得担忧,汉军是否会趁机反攻秦凤阶成四州。 这一点,王峻显然志气正激越,有些飘了,奏报中有提到,有心动兵,但还不敢自专,请示朝廷。 对此,不说刘承祐,到枢密院,到政事堂,基本也就被否决回去了。已经将蜀军打回去了,保得方面之安,却一路之敌,朝廷的目标已然实现,岂能再轻启战端。 当此之时,休养生息,发展耕织,苦练内功才是大汉的首要之事。因此战,刘承祐这皇帝的位置,暂时是坐稳了!于刘承祐这样有志的嗣君而言,屁股坐稳了,立刻便想要搞事。 眼下,摆在刘承祐面前,最迫切的问题,唯二,朝堂与禁军。朝堂暂时稳住了,得放在后边,而禁军的改革,也仅仅开个头。 如今的大汉禁军,高级将帅之中,无德才或能干不足的老将太多,直接效顺于他这个天子的将领太少,士卒良莠不齐,有能力的中下级军官提升困难。 刘承祐改革之心很强烈,但头脑也很清楚,此事急不得。太着急了,容易出乱子,而军队,是最不能出乱子的地方。 并且,如欲改革禁军,他还差一个更好的机会。脑中恍过思绪不断,刘承祐的目光,不由落到摆在案头的另外两封公文上。一封书信,一封王峻派人上呈解释的密奏。 “官家,皇后来了。”内侍的通禀声,稍微将刘承祐的思绪打断了。 闻言,也未有愠怒,刘承祐收拾了下脸上稍显阴沉的表情,说:“宣。” 很快,在两名宫娥的陪伴下,大符迈着雅重的步子,走进殿中,宫娥手中,提着个食盒,显然,这是给刘承祐送夜宵来了。 刘承祐起身相迎,语气温和:“皇后来了。” “官家。”大符朝刘承祐温婉一笑:“不知是否打扰到官家理政?” 摆了摆手,邀其坐到自己身边,刘承祐摸了摸肚子:“朕这腹中正感饥饿,皇后有心了。” 扫了眼自食盒中取出的食物,似汤似羹,主料呈丝状,其色晶莹,加盖着些许碎肉、佐料,有香气扑鼻,很勾食欲。刘承祐指着那些丝状物,好奇地问道:“这似乎是鱼肉切丝而成?” “官家好眼力。”大符的夸奖并不显谄媚,对刘承祐解释着:“此菜名为水晶脍,乃取鱼、肉细切成丝,烹煮而成,此菜为东京市井名菜。” “哦?”刘承祐略感意外,东京民间菜肴,已能精细到这个程度了?露出了点兴趣,说:“那朕倒要尝尝东京百姓们,都吃些什么......” 事实上,刘承祐心中清楚,此菜或许流传于市肆,但能吃得起的,恐怕没多少人。在整个国家都陷入饥弊的大背景下,能得饱腹已是不易,除了那些高官贵族们,有多少人吃饭会如此讲究。 不过看着大符那一脸好意的样子,刘承祐也就忍住,不发那无名之慨,坏兴致。先由内宦试吃,无异状,刘承祐方才接过小碗、汤匙,舀着吃。 见刘承祐狼吞虎咽,很不顾天子形象。大符美眸中,泛起了些许柔光,带着点趣味的笑意,还是忍不住问:“官家觉得,味道如何?” “口感柔嫩,软滑爽口,不错。孔子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抵如此吧。”刘承祐拿起丝巾,擦了擦嘴。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似随意地提了句:“而今正处青黄不接之季,国家亦少储粮,大汉百姓,多饥餐,无果腹。阖朝上下,当以俭约为先。朕为国家之主,当为表率,在吃食方面,倒是不必如此精细......” 刘承祐说得,倒不甚隐晦,大符是个聪明的女人,面容现身一黯,但很快恢复了从容,洒向刘承祐的清亮目光中,透着一丝敬意,大方地说:“官家之心,我明白了。” 闻言,刘承祐朝大符露出了一道僵硬的笑容,估计是怕自己的笑吓到了她,又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轻柔地摩擦了一下,以示宠昵。这几乎,是刘承祐能做到柔情的极限了,大符显然也感受得到。 另外,皇后的手,真软,更重要的,手心带着的那股温热,却也容易勾得刘承祐心头骚热。 晃了晃脑袋,压制住在脑海中泛滥的绮念,刘承祐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凉气。 命人撤下食盒,见刘承祐那一脸的疲惫,大符直起身跪在刘承祐座位侧边,探手替他揉捏起头上的穴位:“官家勤政,亦需注意身体。” 明显是没有干过伺候人的活,符氏的手艺,很是差劲,比起耿氏差远了。不过,刘承祐倒也甚是享受这种夫妻间相敬如宾的感觉。 “今日之辛劳,乃为日后之安逸。”刘承祐闭上了眼睛,叹气道。 见状,大符不由发问:“这段时间,官家为关内战事,忧劳伤神。听闻朝廷在凤翔打了胜仗,击败了来犯之敌,西陲已安,官家何故仍如此顾虑重重。” “外患暂且攘除,内忧犹在啊。”刘承祐说。 言罢,刘承祐睁开了眼,自御案上拿起其中一封书信,递给她:“你看看!” 大符摇头,虽然眼中有些好奇,但还是谨守妇道地,表示不敢。虽然大汉没有明文规定,后宫不得干政,但真正聪明的女人,绝对不会轻易去触碰那条线。 “无妨,我许你看。” 在刘承祐的授意下,大符略作犹豫,余光小心地瞟着刘承祐,接过,浏览了起来。仅看到抬头,便有了反应,美目凝蹙,嫩唇微张,口出疑声:“其安敢如此?” 第14章 外戚 信的内容,简明扼要,而耸人听闻,实令大符心惊。这是写给后蜀北面行营招讨安抚使张虔钊的,而发信人,正是大汉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他以大汉苛政害民,刘氏无德不能享有江山,欲于蒲州起兵,约以张虔钊袭取关中,于京兆会师,尔后东进,共灭大汉...... 而观发信日期,正月二十八,那是刘知远驾崩的第二天。估计张虔钊率军再出散关,与王峻鏖兵,也有李守贞此信的作用,只是没想到王峻率汉军那么刚,没等到李守贞有什么动作,便被打垮了。 而王峻得此信,深感事关重大,以密折专奏,并附书也一封做了详细解释,呈与刘承祐。 御前伺候的内侍,已被屏退。 “官家今日才明诏,对其恩赏嘉奖,又荫其子,他竟早怀叛意!于国丧之日,便发此逆文,其安敢如此?真是豺狐之心!”作为大汉的皇后,大符的屁股当然是坐在刘承祐这边的,一开始便气愤地表示出对李守贞的强烈谴责。 “李守贞有异心,我固知之,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按捺不住罢了。”刘承祐倒是显得很淡然的样子。 在他的记忆中,原本这段历史,其他或许模糊,但李守贞之叛,还有知道些片段的。并且,也正是因李守贞为首的三叛连横,使得后汉朝廷拼了老命平灭,反养肥了郭威。 感受到刘承祐的默然语气,大符蛾眉颦蹙,观察着刘承祐脸色的同时,神情间有一丝后怕。要知道,她前不久可还差点成了李守贞的儿媳,这其间的干系,大符怎么会拎不清出。嫁给刘承祐,时间尚且不满一月,刘承祐对她是相当宠爱,但大符也不会认为自己在刘承祐心中当真有多重的份量。 此刻,她些顾虑刘承祐因“前事”,对她与符家有什么误解。君心难测,熟读文史的大符,自然也明白其间的道理。 “先帝逐契丹,定社稷,天下归属既定。官家虽初继位,天资英奇,聪颖睿哲,受群僚拥戴。朝廷拥强兵,雄踞中原,李守贞仅以一隅之地,何敢言叛?”深吸了一口气,大符沉声道,语气中透着少许的疑虑。 闻言,刘承祐偏头看着她,以一种让人意外的玩笑语气说道:“朕,不是强夺了他所属意的儿媳吗?” 刘承祐说得轻松,大符听其言,脸色却一变,反应很大,径直起身,步至御前,在刘承祐诧异的目光下,屈身行大礼拜倒。 “皇后这是何故?”刘承祐问。 “陛下!”称呼都换了,大符大胆地望着刘承祐,玉容严肃地道:“臣妾自嫁与陛下不久,然自知妇德,安守本分,一心系于陛下。若陛下以前事相疑,请此罪,无怨言!” 见符氏反应如此激烈,刘承祐赶紧起身,越过桌案亲手将之扶起:“皇后言重了,朕岂有他意,仅戏言罢了。若有疑忌,岂会示与你,朕的肚量,可没那么小。” 刘承祐这话,也可以反着听,若无疑忌,岂会示之以信。当然,刘承祐当真只是发个感慨罢了,至于符后会如何想,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听他的解释,大符受力站了起来,仍旧横眉以对:“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这等戏言,还当少说!” 刘承祐则摊了摊手,看着大符说道:“此事是朕错了。朕是皇帝,皇帝,可不轻易认错的!” 见状,大符玉容这才缓和下来,看着刘承祐,忍不住轻轻地埋下了脑袋,似乎,有点忐忑。这是她头一次在刘承祐面前表现出她的烈性,对此,刘承祐倒颇感新奇。 “这段话不准记!”刘承祐偏头,对在帘后的记录的老头严厉道。 “是!”其人嘴里答应着,手中奋笔疾书不停。 起居舍人名为贾纬,是个糟老头子,曾为后晋中书舍人、给事中,勤于撰述,长于记注,极具史才,《旧唐书》的编撰便有他的参与。此人性格刚强,一张嘴十分厉害。之前的起居郎,刘承祐不满意,冯道推荐了这贾纬,体验下来,此人足可为“太史公”。但是,这种一言一行都被人记录的感觉,当真不爽。 “你还写?” “臣奉命停笔。”贾纬终于放下了笔,不过看他那样子,分明是已经记录完了。 见刘承祐与贾纬的对话,大符却是不禁乐了,展颜一笑。 气氛恢复如初,再度落座。有点没忍住,大符问道:“凶獠阴怀异心,官家打算如何应对此事?” “大汉眼下,需要弭兵,百姓需要休养!”一句话表明了刘承祐的态度。 符氏点头,却很乖顺地没有继续深问下去。刘承祐则冲她,严肃地说:“此事,朕需慎重应对,不可外泄。” “请官家放心。”大符回答很轻,但语气让人信服。 对李守贞,刘承祐自然不可能放过,只是需要暂且忍耐一段时间。刘知远杀了杜重威这只鸡,所以天下节度皆安。刘承祐,也正需要一只鸡,结果这只鸡还主动跳了出来,授以把柄。对蜀一战还不算,没有完全打上他刘承祐的印记。 不消多的时间,只需熬至夏粮成熟,大汉粮荒缓解。 另一方面,刘承祐也不愿中了别人的套。据王峻报,密信是在蜀军主帅张虔钊的帅帐中找到的,就摆在其帅案上,仿佛刻意让人发现的一般。王峻分析,张虔钊是欲以此信,引朝廷内讨河中,以缓解后蜀在凤翔兵败之后的压力。 刘承祐思考过,可能性很大。 “对了,你大哥昭信还未出仕吧。”突然地,刘承祐问道。 大符微愣,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答道:“大哥尚在家中,奉养双亲。” 闻答,刘承祐直接说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欲召其进京,为国效力,为官为将皆可。” “选贤举能,乃官家与朝廷诸公之事,我为妇人,不便插嘴。只教无有‘用人以私’的流言即可......”大符平静地回答道,但刘承祐能从其语气间,感受到些许愉悦。 不提兄妹俩关系有多亲厚,仅从刘承祐主动提起此事,便足表他对符氏的重视。 当然,刘承祐这么做,有一小部分理由确实是因为大符,仅是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刘承祐需要引入一股新的外戚的力量来平衡势力,平衡哪方势力,说出来可能有些不孝——母族势力。 太后李氏昆弟七人,除早亡之外,余者尽在东京任着高官,掌重权。舅舅李洪信,为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刘信之下就是他;舅舅李洪建,为大内都部署,刘承祐才把控鹤、内殿直、散员三禁军划归其属下;舅舅李洪威为侍卫马军都指挥使;连最不成器的小舅李业,也为武德使,掌握一部分宫门事物...... 细数下来,史弘肇、刘信二人,或许权重,但与李氏一族比起来,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当然,也就是几个舅舅能力一般,且不像是有什么野心的样子,可使刘承祐稍安,但是,该有的防范刘承祐是不可能没有的。 李氏诸舅,占据禁军高位的情况,刘承祐是打算一道儿随禁军的改革一起解决的。不过在这之前,刘承祐打算将符家的力量,引入东京,毕竟将门世家,一族人才还是不少的。 除此之外,刘承祐还打算将另外一个妻兄召入东京。符昭信在历史上或许没什么名气,但高怀德,可是大名鼎鼎,有高氏这层关系在,没道理不召入东京,委以重任。 乾祐元年二月既望,刘承祐再下诏,曰:朕以眇末之身,托于王公之上,惧德弗类,抚躬靡遑,岂可化未及人而过自奉养,道未方古而不知节量。与其耗费以劳人,曷若俭约而克己。自即日起,宫闱服御之所须,悉从减损;珍巧纤奇之厥贡,并使寝停。应天下州府旧贡滋味食馔之物,所宜除减。(本段摘录) 这几乎是对昨夜皇后所献“水晶脍”的后续补充。 第15章 渐不自知 “相公回府!” 伴着一声高呼,苏府大门开启,守卫、仆役们打起精神,严肃列队以迎,在一众卑躬的身影间,跨门而入。仅一个回府的仪式,便格外隆重,府中也紧跟着忙碌起来,为伺候苏相公做着准备。 苏逢吉这官越做越大,这架子也跟着越来越大,而今既为辅相,弼助幼主,更是意气风发。苏府规模不小,且装饰豪华,若在东京列一份豪宅名邸的榜单,必在前十之列。 整座苏府之中,包括苏逢吉的妻妾、子女、管事、卫士、仆役在内,总计逾一百二十人。 这个人数,但看起来,似乎并不算多。但是,要知道如今整个皇城之内,除守备禁军之外,伺候刘承祐一家子的内侍、宫娥,也不足三百人。 原晋宫中的宫人,石重贵苦心搜罗的那些美姬娇妾,大部分都成了耶律德光的战利品,被睡之后还被裹挟北上,或死于战乱,或散入民间,栾城之战后被救出的,也被刘承祐赏嫁了有功将士。 苏逢吉对此,似乎没什么自觉,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妥的。 “相公心情似乎很好?”一名侍妾殷勤地伺候着苏逢吉脱下朝服,见他翘起的胡须似乎都带着点笑意,不由问道。 “本相笑那杨邠,骄横自矜,还当是先帝朝,先帝对其多有包容。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当初天子还没监国的时候,本相便知道,我们这个少年官家,是不好应付的?”苏逢吉哈哈一笑,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已经不得皇帝之心,而今又得罪了太后,真是不知死活!” 侍妾更好奇了:“那杨相公又做了什么事,竟然能得罪太后娘娘?” 闻问,苏逢吉笑容一敛,脸一板,斜着侍妾:“此乃庙堂大事,非尔等妇人能够打听的!” “是,是......” 见侍妾惊吓的模样,苏逢吉很满意,扫了眼其丰满的身材,嘴角又泛起些不正经的笑意,探手在其圆润娇挺的臀上用力抓了一把,惹得一声娇啼。 他这个新宠,原本是东京一名勋臣的姬妾,为了此妇人,还把那名后晋旧臣给搞得家破人亡了。女人,还是别人的好。 稍微放松了一下,缓解议政之余的疲乏,厅堂间,仆侍们已然于食案上摆满了菜食,水晶脍、圆子、奇豆、汤鸡、鹌鹑骨饳儿,甚至有一碟野狐肉。这仅供苏逢吉一人所用,菜肴极珍善,用度以奢侈,可见一斑。 刘承祐在宫廷间节衣缩食的举动,似乎对他们这类人,没有多少警示。 “今日的圆子不错。”用食结束,苏逢吉用湖丝织就的湿巾擦了擦嘴,点评道。 “明日小人再命人做上一份?”边上负责伺候吃食的管事立刻机灵地问道。 苏逢吉当即摇了摇头:“这美食啊,不能多吃,多吃了,腻!换个花样!” “是!” 瞥了眼“残羹冷炙”,那还没动过筷子的汤鸡,还冒着热气,苏逢吉随意地摆手吩咐着:“莫说本相无善心,如前例,拿去赏给东京那些乞儿。” “是!”在旁伺候的管事有点谨慎地应道。 一直以来,苏逢吉都发“善心”,将府中剩衣剩菜,拿出去赏给贫民、乞儿。不过,就苏逢吉平日吃穿所余,对府中的下人而言,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此前,有负责施发的管事,将残食偷偷带回家给妻儿,几次下来,为人所觉,告与苏逢吉。苏逢吉闻之,命人将那管事索至庭院,当着府中所有仆人的面,将其腿脚打断,扔出府门...... 自那之后,府中再没人敢对苏逢吉的命令打折扣。 稍晚些的时候,苏逢吉踏入书房之中。苏逢吉的书房很大,布置奢华,十分气派,藏书很多。其中有许多书,都是他费了心思,搜刮强夺而来,用以装饰门面。苏逢吉于文事上有些才能,但也非浸淫其道者。 “参见相公!”一名头戴软幞,身着锦裘的男子,待苏逢吉坐上主座之后,恭声行礼。 此人名为李澄,是苏逢吉自晋阳带入东京的部曲,一直以来,帮他操持府内外,打理着在两京乃至整个中原的产业。 “免礼。”苏逢吉淡淡地说了句,直接问道:“西京府宅、庄园如何,本相的地,耕种如何?” 李澄身上尚且带着仆仆风尘,料想是才至东京,闻问,当即禀道:“经属下巡察,西京府宅一切安好,春耕之事,几名管事已然组织人力耕作,只是人手太少,土地太多,一时间忙碌不过来。” 苏逢吉眉头立时便皱了起来,斥道:“没人不会招吗?” 李澄立刻解释道:“朝廷下诏各地官府屯田,提供耕种、农具,租借耕牛,倘有流民,都到官府那里登记了。洛阳那边,实在招不到人了。” “朝廷屯田,却让本相无人可用了!”苏逢吉嘀咕了一句:“据闻各州屯田事宜不畅,洛阳竟有此意外?” “西京留守李从敏,受朝廷诏制,亲自推行屯田事!” “这些后唐余孽,就当尽数诛杀,以除后患!”苏逢吉冷冷地说了句。 李从敏,是后唐明宗李嗣源的侄子,多谋善骑射,资历很高,大汉之立,被刘知远拜为西京留守。此前许国公李从益之事,苏逢吉便力主杀之,没能成功。此番,是迁怒到李从敏了。 “手底下的民夫,近来有逃逸者,属下已命人严加看守!” 听这话,苏逢吉直接便恼怒了:“把逃掉的人都给本相抓回来,断其手足!” “若无本相,他们去岁都饿死了!”苏逢吉斥骂道:“果真是一干贱民,不知恩义!” 面对苏逢吉的斥骂,李澄在旁边附和着,并且说:“彼辈多逃为官府屯户,若得官府配合,想来会方便得多。” “直接去抓人便是!”苏逢吉说着:“难道还有不开眼的,敢拦我苏府的人?” “那是自然,相公为宰臣,谁人敢不给面子。”李澄顿时奉承道。 “剩下的那些贱民,给他们带上铁锁,看他们还如何逃!”想了想,苏逢吉又吩咐道。 “是,属下稍后便安排下去。” “对了,那王氏,还不肯就范吗?”苏逢吉突然问道。 李澄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些许无奈,拱手道:“相公,此妇人太过刚烈,属下使尽了手段,始终不愿过府。前番官家又下了令,不准人骚扰他们母子,属下等,实在没有办法啊!” “废物!”苏逢吉斥骂了一句,随即又捋着胡须,两眼中仿佛闪动着阴险的色彩:“不识时务,还真以为,官家随口一道命令,能保他们一辈子?” “相公。”小心翼翼地,李澄唤了句。 “说!”苏逢吉瞥了他一眼。 “那王氏虽则还有些姿色,但终究年过四十,又是先朝嫔妃,是不是不妥......” “你懂什么!”苏逢吉狠狠地斥责道。尔后慢慢地琢磨着:“看来,本相还得想个法子啊。” 等苏逢吉琢磨了一阵子,回过神了,李澄又小心地说道:“还有一事需向相公禀报。属下在洛阳时听闻,太子太傅李崧之弟李屿、李鳷在坊间抱怨,与人言,相公你夺李氏家产。” 第16章 先安排着 “一派胡言!本相所得,尽是先帝赏赐,与他李氏何干?若觉委屈,怎么不找官家去,敢在坊间传本相的谣言!”闻言,都不用其细讲,苏逢吉便明白是怎么回事。 苏逢吉与李崧之间,还另有一段渊源。当初刘知远入京,封赏有功之臣,便将李崧宅邸赏给了苏逢吉。 苏逢吉也是妙人,不止占李崧东京之宅,还把其西京宅邸并一些产业给一并夺了。并且,在李崧家宅之内,发掘出不少其随契丹北徙之前,埋藏于家宅之内的财物宝器。 李崧南归东京后,自然不敢向权掌中枢,正受宠的苏逢吉讨要。并且,还特意亲自上门,将两京的宅契献上。没曾想,反起了坏效果,惹得苏逢吉不悦。在苏逢吉看来,李崧那就是在提醒他占人家产的事。 此时,再闻李澄言李家人的怨艾之言,苏逢吉更是不满,已阴怀报复之心。 ...... 已是仲春下旬,气候日渐回暖,中原大地已然重新覆盖上了一层绿意,虽然仍不够浓郁,但总归是希望的气息。 自凤翔战事结束之后,大汉终于平静了下来,方镇消停,民少动乱。对蜀军一场大胜,影响已在悄然之中扩散开来,人心民气这种东西,总在不知觉间,让你感受到它的存在。 整体上,大汉的粮荒仍旧没有得到解决,尤其是南唐断了两国市贸,东京尤其缺粮。但是,万物复苏之际,总归强国冬季无所觅食的环境。另外,刘承祐的几道安民诏与积极政策的传递,也给了百姓们一些希望。 如今东京市井间,少不了宣传官家勤政俭约的言论,士民日子若苦,仇恨值都吸引到类似苏逢吉这样奢靡成风的朱门贵族身上了。 天子虽然年轻,但有明君之像,无能鄙薄的是那些大臣。 让刘承祐稍稍安心的是,不似此前,坏消息不断。朝廷中,除了苏逢吉、刘信、史弘肇之类有“底气”的大臣外,奢靡之风实则有得到很大程度上的遏制,毕竟是皇帝的倡导。 另外,契丹此前虽然蠢蠢欲动,终是按捺住了,让刘承祐与幽州喘了口大气。据闻,是契丹国内有贵族叛乱。至于南边的那些割据势力,眼看着后蜀被暴打后,老实了。 而陆陆续续的,各镇节度,也将本该上缴的一部分去岁秋税,押送至东京。虽然都穷,量不算大,但加起来,也不少了。并且,这是一种信号。 以刘承祐的皇叔,河东节度使刘崇进赋最多。河东毕竟安稳的数年,去岁刘知远进中原,虽然穷尽府库,河东各州为之出尽了血,大量军民外流,但始终在规治之下。 “陛下,这是枢密院拟出,对蜀一战,各军有功将士的奖赏事宜。”垂拱殿中,郭威与魏仁浦联袂觐见,呈给刘承祐:“请陛下御览。” 呈上后,刘承祐展开扫了几眼,便放下,并没有多少犹豫,提笔便做好批示。最主要的,是对王峻等将帅的嘉奖,前番已然下达过了,这只是后续补充。 “西陲已安,凤翔可交由王峻逐步抚定,禁军可还!”刘承祐说道。 王峻直接被拔为凤翔节度使,听刘承祐的意思,是打算将西征的那支禁军召还。 闻言,郭威微讶,瞟了眼刘承祐,但见他面色如常,抬手应道:“是!” 不过,刘承祐显然另有想法,看着郭、魏,征求二人的意见:“朕欲以西征的这支禁军,屯驻与潼关!二位觉得如何?” 郭威与魏仁浦俱是一愣,不过都不是凡人,联想到潼关的地理位置,似乎明白了什么,二人对视了一眼,由魏仁浦开口说道:“潼关当关中、河南、河中三地咽喉,要冲之所,派军驻守,以备不测,臣以为可,并无意见。” 郭威也点头。 以备不测,备何不测,郭威与魏仁浦或多或少都有些数。近来,李守贞虽然安分了许多,但河中的消息仍旧纷传东京,再加平日议政议军,从刘承祐的扣锋中,都能有所察觉。 何况,翻开地图便能发现,潼关距离河中府直线距离不过五十里,倘有事,北渡黄河便可直趋蒲州。用朝发夕至来形容,可能都是慢的。 “西征禁军,尚余多少人?”刘承祐问道。 “据前报,马军亡二百六十七人,伤一百二十六,步军亡八百七十七人,伤一千三百四十一人,马步军共失踪七十八人。所余将士,除伤重至残者之外,能战者尚余三千二百余人......”如数家珍一般,魏仁浦道出。 “三千余马步军,足用!”对魏仁浦的强记技能,刘承祐已见怪不怪,直接说了句,又忍不住叮嘱道:“对了,亡伤残将士的抚恤,务求丰实,归家到户!” “是!” “陛下属意,何人领军镇守潼关?”郭威问。 “杨业如何?”刘承祐毫不犹豫。 见状,二人哪里还不知如何表示,郭威道:“杨业虽然年轻,但智勇双全,凤翔一战,可见其用兵之智,以其统兵,付以大任,臣以为可!” “臣附议!” “那就这样,于潼关设潼安军,以杨业为军使兼潼关团练使!一应军需,由西京、陕州、同州、华州,还有河中支应!”刘承祐招来范质,吩咐道:“拟制之时,补一句,让杨业给朕看好风陵津!” “是!” 风陵津,是黄河南流东折的要津,自此北渡,可直逼蒲州。刘承祐针对的谁,几乎是赤裸裸的了,还让李守贞协调粮秣。 殿中稍微沉默了一下,魏仁浦稍作犹豫地问道:“陛下,如此安排,是否会激怒河中?” “刺激是一定的!”刘承祐一拂手,袖袍扬起,冷冷地说:“朕容他自主,容他猖狂,但是,此次是朕出招,就看他如何接招!” “朕倒要看看,李守贞,敢不敢反!”刘承祐的声音回响在殿中,那是种憋了许久的郁气爆发出来的感觉。 事实上,在刘承祐的计划中,等时机成熟,李守贞,不反也得反。 “赵匡赞到哪儿了?”刘承祐突然问。 “据此前陕州赵使君报,其已过石壕镇,估其脚程,此时应该到西京了!”郭威汇报。 凤翔战罢,赵匡赞有“使命”在身,欲北上,顺便率部曲,押送数百蜀军俘虏东来献俘。 “太慢了!”刘承祐想了想,说:“派人传讯赵匡赞,让他火速来京,俘虏另遣人押送!” “是!” 注意到郭威与魏仁浦疑惑的目光,刘承祐叹了口气,将他收到了密报提了句:“幽州来信,燕王的病,加重了!” 郭、魏二人,立刻便明白了。 “白公就任京兆了吧!” “已然接管永兴军!” “古稀之年了,辛苦老臣了......” 第17章 武德司 一盘小葱豆腐,一碟竹笋炒肉,再加一碗鲫鱼汤,看着挺简单,荤素搭配,有汤有菜,于刘承祐而言,已是“生活改善”了。 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水嫩水嫩的,送入口中,往嘴里刨了一口饭。咀嚼间,盯着那盘豆腐,刘承祐却在想,自己这点喜好,却是为人所熟知了,得改。 “要是有点辣子,就更好了......”不过,还是有些忍不住,刘承祐小声地嘀咕了句。 “官家,宫苑使李少游,奉诏觐见。”内侍通禀。 “宣!” “贾公,请暂且回避一二。”刘承祐偏头朝侧面小案后的贾纬说道。 “是!”这一回,贾纬没有多少犹豫,直接起身作揖:“臣告退。” 刘承祐语气平淡,但透着坚决,贾纬却是听出来了。这段时间下来,贾纬也差不多摸清了刘承祐的脾性,这是个极有主见天子,继位之初,对臣下或有容忍,但绝不是一味的容忍。 这老先生虽则性格刚强,号称一张“铁嘴”,但也不是完全不识时务,也知分情况的。当然,作为一名史官,他若当真是一味地负气用刚,在这个时代,也活不到如今。 “臣拜见官家。”李少游一入殿,便躬身规矩地行礼。哪怕关系亲厚,在刘承祐面前,李少游也表现得十分恭顺,当然,在外人面前,就不一定了。 “免礼,赐座。” “谢官家。” 刘承祐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李少游瞄了一眼,主动道:“官家还是一如往常,躬身节俭,用此简食。” “就此简食,寻常百姓,一日两餐,又有多少人能吃上?”刘承祐叹了口气,说道:“朕当以身作则。” “官家爱民之心,臣感佩万分!”李少游说道,恭维是真,语气也不假。 边上无人记录,刘承祐仍出此言,这倒是发乎于真心。刘承祐当真爱民吗,恐怕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或许是,装得久了,他自己都已经彻底当成习惯了。 话一说开,李少游又有些佻了,语气中透着些鄙薄之意,说道:“官家俭约若此,可是有些人,却不知收敛,于此国困民乏之时,仍骄奢难抑,大行铺张浪费之事......” “你指的是谁?”刘承祐淡淡地问道。 “官家不知道?”李少游似乎有些惊讶了。 “说说看。” 这下,李少游反倒有些犹豫了,瞟了瞟刘承祐,想看看他的眼色,结果只能看到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 “嗯?”刘承祐的声调上扬了一些。 见状,李少游眼睛轱辘一转,这才说道:“可能是流言吧。臣来时听闻,今日苏相公,以堂食鄙陋,不可食,命家厨送膳进宫,极尽珍馐......” 刘承祐的手中的筷子顿住了,政事堂虽然有两个苏相,但刘承祐清楚,李少游指的是哪位。放下筷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刘承祐拿起丝巾擦着嘴,看着李少游,平静说道:“你的消息,还是这般灵通啊。连宰臣进食,这点小事,都清楚。” 闻言,李少游却是心中一紧,似乎感受到了刘承祐话里隐喻,腰杆一绷,低声解释道:“官家是知道我的,就这双眼睛与耳朵灵敏些,闲来无事,有所见闻罢了......” 见其表现,刘承祐端起食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说道:“朕召你来,有差遣交给你!” 提及正事,李少游严肃起来,也顺势换了个话题:“请官家吩咐。” “朕继位以来,游哥打理皇城内苑之事,一切妥当,朕甚满意。以兄之才,宫苑使太屈就,朕欲以你为武德使!”刘承祐说道。 “武德使?”李少游有些意外。 大概知道李少游在疑惑什么,刘承祐解释道:“宣徽南院使李晖移镇河阳,朕以小舅接替之。” “此议,不是为杨相所拒吗?”李少游问道。 刘承祐说道:“太后都发话了,娘亲难得求朕一次,朕能拒绝?” 太后李氏虽则贤明,但人皆有偏私之心,她也不例外。昆仲兄弟共七人,李氏对幼弟,尤其疼爱。哪怕这个弟弟眼高手低,才识短浅。宣徽南院使有缺,故亲自开口,为其求官,然后,为杨邠所拒。 “何况,官职任免,难道朕还得事事先向杨邠请示?”刘承祐又冷淡地说了句。 李少游点点头,不禁嘀咕了句:“宣徽使乃御前要职,小叔能胜任吗?” 自中唐设立宣徽使来,发展到如今,宣徽使已经成为实权职事,总领内诸司使及三班内侍名籍,掌其迁补、郊祀、朝会、宴享供帐,检视内外进奉名物。 听李少游的语气,对他这小叔,似乎也有些看不上。不过,他心里更好奇的是,刘承祐让他接任武德使是什么意思,虽则武德使为天子近臣,为腹心之任,但眼下还没膨胀到一定程度。 而李少游,凭其感觉,刘承祐应当另有托付才是。否则不至于亲自召他而来,还屏退左右,如此谨慎地下令。 “官家,是否另有交待?”李少游望着刘承祐,试探着问道。 对其机敏,刘承祐也不觉意外,略作沉吟,说道:“自去岁从征邺都,凯旋还朝之后,朕便一直未出过东京城了。及至登基,朝政纷繁,忙于国事,除前次躬耕,更是连皇城都没踏出过一步。” “待在深宫,难免于消息滞涩,耳目不清。奏章上治国,终觉浅陋,易生秕政。朕知如今大汉治下,民多疾苦,却不知民间疾苦为何。朕为天子,当采听明远,兼取消息......”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以李少游的机敏,哪里还不明白,再加上,探听消息,本他所长。此前刘承祐领兵在外时,内间消息,便多由他关注告晓的。 “官家是想让臣......” 看李少游小心翼翼的样子,刘承祐盯着他直白地说道:“朕欲设武德司,以你为武德使,为张耳目,树爪牙!你不是耳聪目明吗,朕要让你给朕监察天下,就从东京开始,军军中情状、官情民事、市坊讥议,悉听具报!” “人手,朕会调动一批人辅助于你,另自军中简拔亲信可靠者,先将衙门机构搭建起来,余者后续补充......” “你,可明白?” 李少游稍微沉吟了一会儿,拱手应道:“臣明白!” 见状,刘承祐也略作迟疑后,补充道:“记住,朕要的是耳目。武德司,成立之初,务求低调,尔等有刺探监察专奏之权,却不可恣意妄为!” “是!” 退出垂拱殿的时候,李少游那还算英俊的脸上,仍泛着点思虑,不过透着点兴奋意。刘承祐的给他的新差事,他很感兴趣,刺探天下舆情,想想都有些兴奋。 回首望了望垂拱殿,思及与刘承祐的一番交谈,李少游的神情又不禁沉凝下来。 当初的刘二郎,真的不一样了,虽然对他仍旧亲善有加,但身份变化带来的那种压迫感,李少游同样感受得到,甚至于,在与刘承祐交流的过程中,他竟不自主地感到忐忑,根本做不到以往的那种轻松了。 不过想到刘承祐委以的重任,心中又不由一安,至少证明,皇帝还是很看重信任他这个表兄的。 “得提醒提醒老头子,要收敛些啊,似苏逢吉那等恣意,只恐自取其祸哦......”轻声自语着,李少游出宫而去。 殿中,李少游告退后,刘承祐继续吃着他的午饭,饭菜都已经凉了。 成立武德司,是刘承祐几经考虑后,决定的。权责与大宋的皇城司,自然没法比,时下大汉的国情,也没有条件出现皇城司那种庞然大物。但是,并不影响刘承祐进行尝试,先做个雏形,打个基础。系统性的情报(特务)组织,在维护皇权,巩固帝位上,是必要的。 当然,最初的那个情报组织“枭”,刘承祐也没有解散的意思,只是欲将之隐藏得更深。 盯着自己案上的简食,刘承祐又不禁发出点冷淡的感慨:“原以为,杨、史会是最先清理出朝堂的,或许,得换个顺序?” 第18章 侯益 本章水,建议跳过。 东京南城,一匹老马拉着一驾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狭窄的街巷,几经兜转,停在一所宅邸面前。宅门不小,却透着一股子凌乱。 赶车的是名粗豪壮汉,配着武器,一看就知道是饱经战阵的行伍之人。一跃下车,朝马车内恭敬地说道:“主公,到府门了。” 车帘掀开,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者探出了头,佝着身子,在马夫的搀扶下着地。神情间满是疲惫,叹了口气:“东京的道路,还是这般拥挤难行!” “叫门去吧!” “是!” 这老者,便是前凤翔节度使,侯益。自从被“护送”到京后,侯益便被撂在府中,无人问津,他有主动上报请求面圣,结果没有回音。 天子与朝廷这样的反应,让这老儿倍感惶恐,思及自己在凤翔首鼠两端的动作,更是难以自安。其后鸡峰山大捷的消息传来,更让侯益寝食难安,只觉性命之危就在眼前。这段时间下来,侯益尽出家财,携重礼,投帖拜访大汉的权贵们,尤其是那几个宰臣,希望能为其说道说道,只可惜,效果了了。 哀声叹气地,在看门的部曲迎候下,步入府中。扶着腰,毕竟六十多岁了,这些时日奔走,纵使身体一向不错,也有些熬不住了,最主要的是,心理压力有些大。 侯府中总计有七十余口人,除了侯益的亲属之外,尚有数十名部曲相随,都是死忠。稍微安抚了一下迎上来的军汉们,侯益问管事:“三郎呢?” 管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支吾着,低声解释了一句。 “这个逆子!” 伴着一声怒喝,侯益表现出了他的老当益壮,拎着根木棍,快步便闯入侯府后园的一处别院中。堂间,一名三十来岁的小胡子,正与一名侍婢调着笑,脸上泛着醉态,应该喝了不少酒。 见着侯益手执木棍闯了进来,一个激灵,推开侍婢,摇摇晃晃地地便要逃跑。 “爹,别打了!”几声惨叫之后,男子大着舌头告饶。 “你这逆子,老夫在外奔走,卑躬屈膝,你倒好,在府中逍遥,啊?”侯益吹胡子瞪眼,怒斥道:“玩物丧志!” 男子名叫侯仁宝,是侯益的第三子,一向胸无大志,贪图享受。不过倒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二世祖,属于那种“咸鱼度日”的典型,既不从军,也不从政,只是喜欢玩乐嬉戏罢了,混了三十多年,还指着老父养他。 见老父脸色有所缓和,侯仁宝揉了揉被打的手臂,壮着胆子,龇着牙,上前扶着侯益,顺手将那棍子抛得远远的,说道:“爹,我也想陪你出去,这不是怕给你丢脸吗?” “你还有脸说?”见侯仁宝那一脸咸鱼表情,侯益顿时斥骂一句。 闻到他嘴里的酒气,更是怒由心起:“天子明诏禁酒,侯家本就危在旦夕,还敢于府中放肆,你是怕招不来开封府和巡检司的人?” “额。府中都是自家人,没人会外传的。”侯仁宝讪讪一笑:“入东京后,儿子已经听您的吩咐,老实地待在府中,门都没出过......” “你是还想要老夫表扬你吗?”侯益反问道。 侯仁宝埋下头,装死。见他这副模样,侯益忍不住叹口气,对这个儿子,他也是死了心了。所幸其他几个儿子,还算长进。 见侯益表情缓和下来,打了个嗝,侯仁宝凑上前,表情正经了些许,问道:“爹,见那些宰相没用,你何不直接去觐见天子?” 听这话,侯益差点没气出脑血栓,双目一瞪:“我若能见到天子,还用去求他们?” “都敷衍着老夫,尤其是那苏逢吉,收了我的礼,不为我说话也就罢了,竟然还欲向我另索礼物?此人脸皮,竟然如此之厚,这等人也能当宰相?我看呐,这大汉朝也好不到哪儿去!”侯益抱怨一句。 闻言,侯仁宝似乎吓了一跳,摆摆手:“爹,这话可不能乱说,侯家危在旦夕,要是传出去了,可就更加不妙了。” “滚!”侯益给了一个简洁的回应。 侯仁宝屁股则未挪一下,反而腆着脸,说道:“爹,儿子想来,天子应该不会杀我们一家。” “为何?” “感觉。” 原以为这个儿子能说出什么有见地的话,结果,果然没让他“失望”。 “滚!” “儿子告退!” “再敢酗酒,我一定打断你的腿!说到做到!”侯益冷冷地说了句。 闻言,侯仁宝缩了一下脖子,两腿微颤,忙不迭地退下了。 回到书房,侯益独处,思及这段时间以来四处碰壁的经历,不免愁闷。良久,叹了口气:“失策啊!” “当初,怎么就迷了心窍,受那王处回的引诱。接受契丹伪命的人那么多,除了杜重威,朝廷也都赦其罪过。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侯益暗自嘀咕着:“不过,那逆子说得倒也不错,天子应当不至于杀我,否则绝不是这种反应。况且,老夫终究没有反叛,最后交出兵权,助朝廷对抗蜀军,也是立了功的。” “看这东京的情况,这些宰相们,并没有掌控住朝堂。一切,还得看天子的态度啊......” 侯益虽从一贫里农夫,从军四十余年,从梁晋争霸,一直到唐、晋先后灭亡,先投靠契丹,又臣服大汉。一路从底层打拼到如今的地位,所倚仗者,除了那一身武勇之外,便是还算敏锐的政治嗅觉。 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见识出奇地高,且很会说话,目光敏锐。在几十年的战乱之中,每每能站对队伍,屁股坐正。 这一次,算是个意外。大汉成立之初,可怎么都看不出一个新生王朝的兴盛之像,就如当初李存勖时代的后唐一般。原本侯益也没有真叛乱,勾连孟蜀,也不过打算挟以自重。只是没想到,汉廷那般坚决,王峻那么能打,而新继位的天子,那么不好惹...... 所幸,在最后时分,侯益果断地又坐正了屁股,亡羊补牢。 ...... 侯益在东京的情况,刘承祐这边当然有所了解,晾了他这么久,一方面是为了打压,另一方面,也是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他。 杀,是没打算杀的。冯道拜相之后,给刘承祐介绍了一番侯益,给刘承祐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论审时度势,臣不如侯益。 在这方面,能让冯道都甘拜下风的,显然也不是个凡人。 拖了半个多月,在侯益心态“被平静”下来之后,刘承祐终于想起了此人,传召。 “罪臣参见陛下!”一见面,后裔便稽首拜倒,姿态放得尤其低。 刘承祐打量侯益,给他的感觉,活似一个田舍老翁。 “平身吧!” “罪臣不敢!”侯益仍伏在地上。此人,当真放得下身段。这副表现,看起来,倒好像刘承祐在欺负老人一般。 “你口称罪臣,罪犯何事啊?”刘承祐瞥着他,问道。 “大汉立国,罪臣迟迟未入京觐见,竟未及得见先帝君颜!”侯益声音洪亮地回答道,表现得很自然。 见其避重就轻,刘承祐也就陪着他扯淡,将御案上的一封奏章盖起来,清冷的声音自嘴里吐露出:“你可知道,先帝是如何评价你的?” 侯益一愣,盯着殿中地板的眼睛转了两圈,问道:“老臣不知。” “貌顺朝廷,心怀携贰。” 八个诛心之言响在耳边,哪怕是老狐狸,侯益心里也不由一揪,头立刻便磕了下去:“先帝这是何意,罪臣一愚拙匹夫,实在不解。” “要朕给你解释解释吗?”刘承祐淡淡地说:“私结伪蜀、暗通敌国之事,这么快便忘记了吗?” “与伪蜀枢密使王处回密信往来,送兵籍粮册与敌帅张虔钊,这些事,难道不是空穴来风?嗯?”刘承祐一顿诘难。 感受着刘承祐严厉的语气,老侯益身体紧绷着,额间冷汗盗出,脑子急速旋转,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颤着声音答道:“臣非私通伪蜀,只是欲诱其北上以歼之。” 扯淡! “这么说,鸡峰山大捷,还是侯使君谋划之功了?”刘承祐平淡地问。 “臣不敢!” “侯益,你也是累朝老将了,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你?” 闻问,侯益心头彻底紧张起来了。暗自琢磨着刘承祐的心态,但脑子一时有些乱。突然,侯益直起了身体,拱手向刘承祐:“陛下,臣有密事相告!” “讲!” “臣在凤翔之时,曾收到河中李守贞密信,其邀臣随其起兵造反。陛下,李守贞阴怀异志,朝廷需善加防遏啊。”侯益决定,拿李守贞出来做挡箭牌,顺便当个“污点证人”,以求赎罪。 闻其言,刘承祐却有些乐了,语气莫名地说了句:“看来,这李守贞,联络的人,还真不少啊!” 说得侯益略愣,对刘承祐的平静不禁讶异。 “你是如何回复李守贞的?”刘承祐问。 侯益满脸严肃,郑重地说道:“老臣断然拒绝!” “为何不早报?” “额......事关重大,为免事泄,老臣欲亲自面陈陛下。” 第19章 赵匡赞北上 接触之后,刘承祐发现,侯益这老儿,真的很聪明。身上没有一般武夫的骄狂,又或许是在刘承祐面前收敛起来了。 还巧言善辩,通敌叛国的重罪,侃谈间,不经意地便被他淡化成,思虑不周的过失,顺便转移的刘承祐的目光,将李守贞拿出来抗伤害。并且,还主动请缨,愿披挂上阵,领军为天子与朝廷征讨不臣,以弥补过错...... 欲服软效顺以苟求宽免,思想行为上就做到了极致,从头到尾,侯益姿态放得格外低,低得刘承祐纵使想杀都不好意思杀他了。 更何况,刘承祐还真没有杀他的意思,侯益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否则,任你舌灿莲花,又岂能免罪?一番交谈之后,刘承祐甚至连惩罚的心思都淡了。 像这样一个老油条,识时务,知进退,既善自保,纵使心思有贰,对皇朝的威胁也绝对不大,尤其是在经过此次的教训之后。 不只不杀他,高举轻放,刘承祐还决定宽免抚慰,以其为太子太师、卢国公,留之在东京,以备咨询。 这个老儿真的有几分见识,刘承祐问他朝廷如何平定李守贞,直接进言,河中不叛,朝廷不动,时间在我不在贼,拖得越久,朝廷准备越充分,日后平叛就越轻松,甚至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河中李与此前魏博杜的情况,完全不同。甚至于,朝廷还可将恩制安抚,以迷惑李守贞。 一番论调,深得刘承祐之心,也就没遵从一开始的打算,让他去洛阳养老。 ...... 开封东北,通往封丘的官道上,一支两百来人的队伍,不疾不徐地,向北驶去。打着旗号,书“赵”字。这是随赵匡赞北上幽州的队伍,至东京后,第一时间便受到了刘承祐的召见,一番“推心置腹”的交流过后,除依前职外,刘承祐还当廷加封他为太尉,册为燕王世子。这第二日,便放其回北方。 “世子,这汉帝就这般轻易地放我们去幽州了?”赵思绾骑着坐骑,凑到赵匡赞身边,斜了眼随行队伍中的两名礼部官员,低声问道。 “不然呢?”赵匡赞英俊的脸上很平静,淡淡地反问道。 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更显俊逸,这个人,比刘承祐还要帅一点。 赵思绾说:“大王拥兵在北,末将原以为,朝廷召您到东京,是想以世子你为质。” “你这可是小人之心!”赵匡赞瞥着赵思绾,笑骂了一句,随即若有所思地道:“这汉家天子,年纪虽轻,看起来却是个有作为的人物。同以幼龄继位,比起前唐唐愍帝,可要厉害得多了。倘若没有意外,这大汉朝,应该能享有些国祚。” 闻言,赵思绾有些意外,表示怀疑:“这少年天子,当真那么厉害?” “不厉害,能压制住东京那干旧臣宿将?能以寡军,大破辽帝?”赵匡赞说道。 看向赵思绾脸上那凶恶的刀疤,赵匡赞又道:“你要也要感谢天子仁道,庆幸你的脑袋还在脖子上!” “什么意思?”赵思绾有些纳闷。 赵匡赞给他解释着:“我也是到觐见完天子之后才听人说道,那王峻上表朝廷,说你赵思绾虽则骁勇,但凶暴残酷,狼戾不仁,不加防备,异日必生祸乱。建议朝廷,把你杀了,以防后患......” “那贼子王峻,心胸竟然如此狭隘,背后施冷箭,进此谗言,欲暗害于我!”闻言,赵思绾直接爆发出来了,指着西边破口大骂:“异日有机会,某一定宰了他!” “提醒过你很多次了,你的脾性得收敛!”赵匡赞教训着赵思绾:“那王峻是汉廷重臣,受天子信任,此番又击败蜀军,立了大功。他上报要杀你一个小小的牙将,若不是天子明察秋毫,你以为朝廷会吝惜于用你的头颅去安抚王峻?” “没有我等拼死冲锋,率下攻破蜀寨,他王峻能建此功勋?没兵败身亡,已算他幸运了!那匹夫,真是小人!”赵思绾还是忍不住骂道。 “不过这天子确实不错,是个明理的人,没受其谗言蛊惑......”说着,赵思绾竟然夸了刘承祐一句。 “不过,等我们回了幽州,燕王自拥一地,就是天子,也无法奈何我们了!” 听其猖狂之言,赵匡赞眉头皱了皱,遥望北方,神思不定。良久,突然说道:“你以为,到了幽州,就自由了吗?幽州现在,就是一个泥潭,形势根本不容乐观。汉帝放我父子在幽燕,就是想以燕人为屏障,为他抵挡契丹人,缓解北部边防的压力!” 赵匡赞的脑子,倒是十分清醒的。 “这一点,末将也知道。天子既需倚仗大王与世子,必不敢有所欺辱压迫。否则,我们大可与契丹人合作。”赵思绾很“聪明”地说道。 赵匡赞暗骂了句鄙夫,斥言道:“你都能想到的,天子和朝廷想不到?” 赵思绾略愣:“怎么回事?” 赵匡赞简单地将自赵延寿密信间,所言“幽州屠胡”与“离间风闻”的的状况解释了一遍。 闻言,赵思绾倒吸了一口凉气,眨着眼睛,感叹着:“我赵某自认凶狠,没想到这天子还要狠,还要毒!这不是逼着燕王与契丹不死不休?” 若不是知道赵思绾的脾性,赵匡赞还真想侮他一番,你也配和汉帝相提并论? “你以为,天子为何这般干脆地放我北去?” “不是因为大王思念世子?”赵思绾说出表面上的情况。 赵匡赞则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父病重了!天子是找不到能顶替我父给他守备幽燕的人,怕我父有个意外,幽燕局面崩溃,为契丹人所趁,坏了他的谋划!” “否则,以汉天子的城府,会对我如此厚待,直接封我为燕王世子,这般痛快地放我北去?还不是,欲以我继父位,替他守备幽燕。” “非我自傲。以此时幽州的情况,除了我,再难找出一个人,能在我父病笃的情况下,协调各方,保持局势的稳定......” 听完赵匡赞的描述,赵思绾脑子一时没能转过弯,良久,才叹道:“这汉天子,竟然如此阴险?” “也不知我父的病情,究竟如何了?”赵匡赞则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之中。 偏头扫了眼行进的队伍,当即吩咐道:“太慢了!传令下去,加快速度,直奔幽州!” 状态不行,这一章,一言难尽...... 第20章 武德司的收获 二月二十八,刘承祐亲赴政事堂,察问政事,顺便与苏逢吉一道儿,品尝了一番他家私厨的手艺,味道确实很不错。 “官家若喜欢,臣可每日遣人奉上膳食,抑或,将家厨送入宫内......”见刘承祐“满意”的反应,苏逢吉脸上带着点谄笑,恭敬地对他道。 瞥着苏逢吉,见此人眉色间的讨好之意,刘承祐面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顿了顿,方才淡淡地说道:“既是苏卿府上的私厨,朕岂可夺人所爱。” “臣之所有,皆先帝与官家的恩典,岂吝惜于一名庖丁。”苏逢吉显得很大方。 见其反应,刘承祐有些好奇,过去的苏逢吉在刘承祐眼里,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总归有些见识,能办成些事。但近来,似乎除了拿来对抗杨邠,并没有其他用处了,相反,对其贪渎奢靡,刘承祐心中是越来越厌恶了。 “参见陛下。”杨邠冷着一张脸出现在堂阁内,淡漠地瞥了眼候在一旁的苏逢吉,朝刘承祐行了个礼,打断他的念头。 审视了杨邠一下,刘承祐抬手:“杨卿免礼。” 注意到他手中的公文,直接问道:“卿有何事?” 杨邠平静地将公文呈上,嘴里汇报着:“陛下,依前诏,各州刺史、团练、防御,招抚辖内流民群盗,根据上报,总其人数,中原、河北道州,已知收容安置约以三万七千六百余户,计二十一万余人......” “这么多人?”刘承祐微感诧异。 前番下诏,天下群盗,三月一日前下山归附,尽赦其罪,划放土地,复其家园。此诏下,效果自然是有的,毕竟大汉整体还是向着稳定缓缓发展。寻常百姓,若非无奈,没人愿意为匪为盗。为盗也是个技术活,得抢得到,还得逃避官府的追剿,相较之下,还是还乡种地过日子,来得安稳。 刘承祐预料之中,会有效果,但没想到结果比他预期的要好不少。不要小看这二十一万人的数字,几十年的战乱下来,整个中原也没多少人口了。 最重要的是,刘承祐对如今大汉治下那些地方刺史、将吏的执行能力,实在没有抱有什么信心。他所求者,只是地方尽快归治,恢复生产,能招抚多少人,就是多少人。 “陛下限定群盗下山归治日期将止,彼辈愚民,纵使刁滑难驯,不服王化,也要畏惧官府的清剿。”杨邠则显得很自然,自然的语气中,透着对百姓的蔑视。 见状,刘承祐眉头微微蹙了下,心中一叹。杨邠对黎民百姓的这等态度,简直视之为豕狗,就冲着这态度,以其为相治国,大汉能长久才怪了。 “在招抚匪盗归治的过程中,有几个州县,处置有方,安排得当。”杨邠继续说着,似乎向刘承祐暗示着什么。 刘承祐显然也感受到了他的意思,与杨邠对视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既为有功之人,当按事酌理奖赏,杨卿判吏部事,自可处置。” “臣遵命!”杨邠拱了拱手。 这个时候,苏逢吉在旁插嘴了,有点激动地对刘承祐道:“陛下,那些仍隐于山林,不肯归治的贼盗,必是铁了心不欲为大汉的治民。对于这些冥顽不灵之徒,不可再心慈手软,朝廷当下诏各州官府,让他们做好剿匪的准备,将那些祸乱地方乡里的匪盗尽数清除,恢复天下的安宁!” 看苏逢吉那杀气腾腾的样子,刘承祐便知道,此人杀心再起了。 “对于匪盗之徒,朕自然是不能容忍其搅扰地方,影响大汉休养生息的国策!”刘承祐背着手,踱了几步,抬指吩咐道:“降制吧,天下各道州节度、观察、团练、防御、刺史,对各自辖境内的贼盗进行清剿,务求消除匪患!” “另外,告之地方,剿抚并用,抚为主,剿为主,少造杀戮!”最后,刘承祐又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 三月朔,帝不视朝,以高祖梓宫在殡故。稳住局势,皇位坐稳之后,刘承祐开始讲规矩了。 当日,鸡峰山大捷所获蜀军将校士卒精选八百七十一人被押至东京献捷报,直至宫阙下。刘承祐登阙楼受献,诏尽释蜀卒,给其衣服,设怀威都指,统之。 垂拱殿中,不相干的人被屏地远远的,李少游低头垂手,静静地候在下方,等待着刘承祐的反应。 刘承祐端坐于御案后,手里拿着李少游上呈的报告。上书武德司成立这几日间,刺探得的一些消息。 都是近期发生的一些事。 比如,汝州刺史空缺,苏逢吉找了一个对象,欲强卖之,要价五千缗。 下朝后,杨邠与苏逢吉因出宫顺序,争执于宫门。 宰臣窦贞固于家中设酒宴,招待友人。 宰臣苏禹珪的家仆为其殖货,无信毁约,吞商旅货,商旅告之,为苏禹珪授意开封府判官打压。 史弘肇有亲信解晖,横行不法,民有犯之,率属下将其强索入侍卫司狱拷打。 杨邠次子杨廷伟,淫属下军官之妻,为其所觉。杨廷伟,仗其父权势,夺人妻,将军官流放。 总之,基本没什么好事。 “啪”的一声,刘承祐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报告。 殿中的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沉默了许久,刘承祐方才淡淡地说道:“消息都还不少嘛。” “这就是朕的臣子们!这还只是近段时间探到的,那些未尝为人探到的,可想而知是怎样的龌龊!”刘承祐发泄了出来。 “继续给朕探!事无巨细,悉数报来!” 感受到刘承祐的怒气,李少游埋着头,沉声应道:“是!” “官家......”待刘承祐怒气稍微平复了一些的时候,李少游小声唤了句,有些犹豫:“还有一事,臣不知当不当讲!” “你既然都开口了,又何须做此姿态?”刘承祐瞥了他一眼:“讲!” “事关皇叔刘信......”李少游说,小心地注意着刘承祐的反应。 果然,只见刘承祐的眼神中似乎闪过一道晦色,目光微凝:“何事?” “前日,军中有一都头犯事,皇叔知晓,派人索至官衙,召其妻子,对之脔割,令自食其肉......” 李少游说完,刘承祐沉默了。 又过了许久,方才长吁一声:“朕知道了。” 第21章 西巡 “只是正常的妊娠反应,胎儿一切正常,娘子不必担忧。”翠芳殿内,老太医操着一口关中口音,恭敬地宽慰着淑妃耿氏。 耿氏玉手轻柔地抚在肚皮上,秀丽面容间散发着一层母性的光辉,闻其言,微微松一口气,说道:“那便好......” 语调中透着说不出的娇柔,神情间,又隐约浮现着一抹焦虑,抑郁。 见状,老太医起身,退后一步,拜道:“老朽再开一副安胎药,娘子只需如常起居胎养即可。” “有劳胡太医了。”耿氏回过了神,朝老太医露出了浅笑。 “老朽告退。” “送太医。”耿氏朝一名侍婢吩咐着。 翠芳殿有翠芳园,晚春之风分外和煦,在侍婢的搀扶下,耿氏于园圃小道间散着步。周边一片生机,耿氏面容却始终带着点愁绪。停下于亭间小坐,不由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发福触感明显。 “哎......”神色愈苦。 耿氏怀胎已有八月了,肚子已是圆滚滚,身体也微胖了一圈,胸脯也明显硕大不少,刘承祐此前感受过,手感更甚从前。可惜,耿氏的心情却是日渐郁郁,不得乐。 说到底,还是自觉被冷落了。要知道,即便当初刘承祐专宠耿氏之时,都没有太多时间与其你侬我侬,更遑论如今娶了皇后,纳了贵妃,再加上她身子不便。 耿氏本是柔柔弱弱的性子,安分体己,但也有些敏感脆弱,虽不与争宠献媚,给刘承祐后宫添乱,却也难免暗自垂怜。 “娘子。”一名内侍自园圃外跑至亭前。 耿氏从怨艾的情绪走出来,看着内侍,轻柔地问道:“御驾出发了?” 内侍点着头,微喘着气:“御驾已过虹桥,向西巡行。” 耿氏略呆了下,方才说道:“皇后与高贵妃果真随驾在侧?” “是的。” 闻答,耿氏沉默了一下,面容生出些许哀怨之态,眼眶慢慢地红了。 “娘子有孕在身,不便舟车劳顿,官家也是顾惜您的身体。不然,官家一定也会带上娘子的......”见耿氏的戚戚状,旁边一名宫娥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态,不由劝慰道。 “我知道。”耿氏柔柔地应了句,情绪不加好转。 “多嘴!”在边上,一名老妇人朝那宫娥呵斥了一句,随即温声对耿氏道:“娘子不要想太多了,官家国事繁忙,无暇顾及后宫,对皇后与贵妃,也非专宠。您现在怀有身孕,养好身体,为官诞下麟儿,才是最重要的。唔......官家出巡,您或可,去仁明殿陪伴太后,尽孝于前。” 听老妇人这么说,耿氏回过了神,看了看她,脸上的幽怨之意淡去不少。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了。多谢李婆指点。” 这老妇人,便是此前李氏派在刘承祐身边伺候的老婆子,进东京后,被召还仁明殿,为尚宫。耿氏怀孕后,以其熟悉,又被派遣到耿氏身边,照顾着。 见耿氏有所恢复,李婆微笑以应,心里也微松。她可知道,要是让耿氏一直这么郁郁寡欢的,对腹中龙子可不友好...... ...... 长处深宫,不知民间情状,刘承祐以此为由,做下“西巡”的决定。此议一出,立刻遭到了杨邠为首的朝臣们的反对。刘承祐登基后,杨邠低调了一阵,但一段时间下来,发现刘承祐一心致力于调理国家,阜定民生,又有些抬头,开始与刘承祐“作对”了。 不过,此番大部分朝臣都站在杨邠这一边,他们觉得,国家方定,天子初登宸极,当坐镇东京,以稳天下。又以四境不宁,宇内不安相阻。理由一箩筐,说到底,还是觉得刘承祐这个天子有些不安分。 但是,他们这些理由,反倒是刘承祐西巡的动力。耳闻终究还是有些虚,趁着时局初步安稳,刘承祐决议亲自看看民间的情况。他的意志坚决,朝臣根本拦不住。 宰臣之中,以苏逢吉与冯道随驾,余者仍以杨邠为首,郭威为辅监理国政,龙栖军随行护卫,史宏肇奉诏率人护驾,为行营都部署。 刘承祐注重,御驾西巡,一切从简,并未大张旗鼓,更不欲劳民伤财,除了必要的卤簿仪仗、随侍护军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张罗场面的东西。连随行的皇后与高贵妃,也几乎是“拎包”随驾。 虽则西行,但刘承祐也未打算走远,最远便是西京洛阳,着重查看两京之间州县情况。 时下,国家人口稀少,土地荒芜,经济萧条,为政废弛,吏治糜烂。刘承祐此行,主要便是为了体察民情,安抚民心,鼓励生产,发展经济。同时,也显示一下他这个新天子的存在,刷一波眼球。 数千人马,缓缓西行,宽大的车驾上,刘承祐喝着茶,看着书,倒显得挺惬意。只是行进间,不住地晃动,且越发远离东京,晃得越厉害,哪怕御驾是经过“减震”措施的,也有些难受。 掀开车帘,朝外边瞧了瞧,路很烂,坑坑洼洼,俨然多年未加休整。 “得修路!一定得修路!”颠簸间,刘承祐严肃地下着决心。 不过,很快脸上又浮现出些许无奈,以如今的国情,心有余而力不足,百姓吃穿都是问题,哪来的人力、物力搞“基建”。 已入暮春时节,西行路上,沿途平原上,已能见到一些垦种过的土地,以麦、稻为主,绿意并不算浓郁,但刘承祐见之则喜。别的地方不好说,但近畿之地的农事,显然是没有废弛的。 出开封后,刘承祐的第一道命令便是,严禁践踏田亩,毁坏稼苗,有违者,无论何人,斩首。 然后,几乎是打刘承祐的脸,禁令下达后不久,史宏肇麾下几名骑士因马惊蹿入民田,为行营都虞侯马全义所执。史宏肇还欲维护,那几人是他的心腹,闹到刘承祐这边。不罚或者轻罚,那是不可能的,否则刘承祐这天子的威信何在? 结果自然是注定了的,几个人,全部斩杀,传首行营,以儆效尤。不止如此,那几匹马,都是好马,一道儿被杀,以表天子重视农事,维护苗圃的决心。 这下,行营随众,上至大臣将校,下至士卒马夫,全数警醒,皇帝的诏令,不是闹着玩的,是真要杀头的,连史都指挥使都保不住的。对于刘承祐杀他属下的事,史宏肇很生气,私下里口出怨言,基本都在最快的时间内,传到了刘承祐的耳朵里。 “官家,中牟县到了!” 只在御驾上小憩了一会儿,醒过来时,太阳正西斜。中牟县属开封府管辖,于东京而言可谓近在咫尺,直线距离不足六十里。 第22章 “郑州站” “天色已经晦暗,是否下令扎营?”前来汇报的马全义问道。 刘承祐看了看天色,确已近日暮,本就是体察民情,巡视民生,并不赶,直接吩咐着:“在中牟歇一夜,你去安排吧!” “是!”马全义并不废话,一如既往地干练。 照理说,这些事情是要史弘肇来做的,可是,根本没有见到人影。刘承祐凝眉问道:“史弘肇呢?” “中牟县闻御驾至,官民迎驾,史都相先行前去县城,准备迎驾事宜。”马全义答道。 “朕知道了,你去吧。”刘承祐眉头稍微皱了下。 中牟县城前,十几名县衙官吏并驻守当地一部禁军,早规规矩矩地等候着,另外有三百多名百姓也老实地候在土城垣下。天子驾临,士民迎驾,自然是荣幸之事,但是,被强驱而来,那味道就便了,纵使乐意也不乐意了。 史弘肇领着一队部曲站在前面,一身外慑的威严,令人生畏。可惜等了许久,眼见着西巡队伍就地安营,而刘承祐身边的殿直军官很快前来传他口谕:“朕不入城,召中牟县令、丞、尉前往御营问话!” “臣等奉诏。” “都相,下官等已于城中准备好了天子下榻事宜,陛下这是何意?难道下官等有什么做得不妥之处?”闻召,中牟县令,凑到史弘肇身旁,小声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史弘肇语气格外冲,瞪了这七品小官一眼,都不搭理,踩着马镫上马,领着部曲便回行营而去。 县令等不敢怠慢,没马骑,只能提着官袍,小跑着前往御营觐见,心头忐忑。留下迎驾的士民队伍,尴尬地待在城下,继续等不是,散似乎也不妥。 于营中接见中牟令,刘承祐都没怎么正眼看,漫不经心又疾言连发几问。县官吏人数,县治民几户几口,府库情况,田有多少,良瘠如何,春耕进展如何,...... 稍微让刘承祐正眼视之的,是中牟令虽然回答地磕磕绊绊的,但基本都依序答来,未有疏漏,看起来,是做了些功课。派范质核查,虽有些出入,但至少证明,这中牟令还算个有为官员。 察其官声,在民间口碑一般,其他方面没有突出的政绩,但是于屯田安民上,费尽心血,或者说自前番刘承祐对全国降下一道“劝垦诏”后,这中牟令便十分积极地劝课农桑。 不说其他,就这领会中央政策的聪明劲儿,便值得肯定,中牟令也算一个偏才。但是,作为近畿大县,有此政绩,刘承祐此前竟然在奏章上没有看到过,提都没提到过。 刘承祐亲自见到了,直接降诏嘉勉,虽然没有直接进行什么大跨度的擢拔,但是,既入帝眼,也足使其兴奋不已。若是够聪明的人,耐心应该也不错,或许还会更加卖力地把事情做好。 在中牟歇一夜,第二日,按照既定行程,继续西行。以中牟迎驾之事,刘承祐再度下诏,派骑卒先行发往沿途州县:御驾西巡,诸州县官员不需接见,严禁扰民。 慢吞吞地,花了足足三日的时间,御驾方至郑州。对于已故魏王刘承训在中原搞的屯田事,在奏章上刘承祐见得太多了,但耳闻为虚,眼见为实,故一路慢行细看,十分认真。 没有让刘承祐失望,郑州屯民数万,朝廷前期也投入了不少财物力,再加有刘审交这个能臣在。 自深入郑州境内之后,见着那连田阡陌,青苗密布,就足使刘承祐满意。农户们虽然仍面有饥色,过得不算好,但至少安稳下来了,这个世道,能得个稍微安稳的日子,真的太不容易。 虽是西巡,但也只是走马观花,说刘承祐认真,也只是相对意义上的。亲民之举,也只是接见乡里贤达,邑镇小吏。至多,也只是在大符与髙怀瑾的陪伴下,亲自在田园间作秀一般地走了一圈。 至于微服私访,查恶惩奸的事,根本不存在。 郑州城,是刘承祐沿路来,第一次进入的城邑。在州衙,帝后妃一道,接受刘审交为守的郑州文武职掌吏参拜。刘承祐也是练出来了,说了些劝慰、激励、警示的场面话。 “老臣参见陛下!”夜间,郑州宾驿临时改造成的行在中,闻召而来,刘审交谨慎地朝刘承祐行了个躬礼。 “刘卿免礼!”刘承祐起身,亲自将之扶起:“赐座。” 态度亲善,让这老臣有些受宠若惊:“谢陛下。” 比起当日在洛阳接见的时候,刘承祐对刘审交的态度明显更好了。至少在洛阳的时候,刘承祐明显还端着架子,一举一动都凸显着他皇帝的威严。 如今,他倒不需要那么刻意了。 “在东京时,自奏章中,朕常见,郑州归治,士民安定之言......”落座说了两句客套话,刘承祐淡淡地发着感慨:“然西巡入郑州以来,亲身历闻之后,朕才发现,郑州的情况,原比奏文所描述的,更加安定。此皆刘卿抚理之功啊!” “在其位,谋其政,这都是老臣应该做的。只是老臣年迈昏聩,万幸没有辜负朝廷信任。”刘审交回答地四平八稳的。 这些累朝老臣,言行始终,总能让刘承祐感受到一丝“油滑”,只是比起当日在洛阳,刘审交对刘承祐的态度,也稍微亲和了些。毕竟活了那么大的岁数,宦海浮沉多年,看人看事的眼中总归有的。虽然刘承祐登基以来,还没有进行太大的动作,但就冲着这月余以来的施政手段,便足以证明,这会是个有为之君。 皇帝有为,对他们这些还有些志气臣子来讲,总归是好消息。 没在郑州事上多咨询多久,该了解的,明里暗里,刘承祐早就了解清楚了。要知道,如今中原道州各城,除了东京,就数郑州的情况,刘承祐最清楚了。 “朕召刘公来,有一事相商!”刘承祐以一种商量的语气说道。 “陛下请讲。”刘审交稍微有点诧异。 也不啰嗦,刘承祐直接解释着:“汝州乃近畿重州,然烦弊甚多,政事废除,民不安宁,号为难治。至今治御人选,仍旧空缺。朕苦思人选,遍数朝堂地方,唯有刘公,能担其任了。不知刘公,可愿往汝州一行?” 听刘承祐道明目的,刘审交老脸上仍旧平静,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见刘承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应道:“老臣愿往。” 事实上,别看刘承祐一口商量的语气,但又真的给了这老臣选择的余地吗? “只是,辛苦刘公了......” “汝州虽号称难治,但想以刘公之威能,到任即可尽去烦弊。但郑州之重,犹甚于汝州,不知刘公卸任,谁人可继,续其政。朕,想听听刘公的意见。”刘承祐又问,这又是打算向刘审交卖好了。 “陛下与朝廷可自决。” “朕不希望人走政息的事情发生。”刘承祐道。 刘承祐都这么说了,刘审交也就认真地考虑了会儿,轻声说道:“秋曹郎景范,可主郑州事!” “好,朕明日便下制,任其为郑州防御使!”刘承祐紧跟着说。 刘审交愕然:“陛下听说过此人?” “没有!”刘承祐大气地一挥手:“刘公推荐的人选,自然足以胜任!” 第23章 由郑州站发往洛阳站 虽然嘴里说着,朕信任刘公的眼光之类的话,但背后,刘承祐还是很谨慎地召来范质,咨之以景范其人。巧的是,范质对景范,还真有所了解,倒不用刘承祐特地发信往东京查问。 景范于后唐年间,以明经科举擢第,入仕十数年,辗转地方,为吏掾令,每任职,则政治清明,属内肃然。不过,在这个“武道昌盛”的时代,纵使有干才,也如大部分的文人一般,能才得不到施展,并且此君为政为人,都太强势了。一路也得罪了不少人,已经四十多岁了,而今仍在东京混着个秋曹郎的官位。 “听你这么说来,这景范还是个强干之才。”刘承祐双手合十,看着范质说道,神情间微微放松。 刘审交、范质相继言此人有才,那么兼听之下,刘承祐尽去心中疑虑。 范质则表情平淡,又以一种客观的态度,改变口风,说道:“景范厚重刚正,勤奋廉洁,无所屈挠,确有干才。然就臣所观,此人长于大局,理繁治剧,非其所长。” “你的意思,是景范不适合委郑州军政?”刘承祐问道。 范质摇头:“臣非此意,只是将臣所知,悉以告知,以便陛下参考罢了。” 刘承祐缓缓地点了下头,刘承祐说道:“而今天下难治,便是缺少强干之才,以治州郡。若得吏政清明,境内肃然,民心稳定,朕又何虑繁剧之事,难以理治?郑州已有刘公打好的基础,若得这景范,肃清吏治,那才算彻底归治!” 刘承祐出此言,也就基本代表着,刘承祐欲用景范之心。事实上,听范质描述,最打动刘承祐的,还是“强干”二字。 不过,略微沉吟过后,刘承祐还是吩咐道:“发朕诏令往东京,命景范西来御营,朕要亲自接见他!” “是!”听刘承祐这最后一句话,范质的神情间,明显流露出了一抹赞许之色。 既然重视郑州,对于其防御使职,又岂能不慎重,仅凭儿臣的进言推荐便草草委任。只是,心中有所偏向罢了。 放下了心头一桩事,刘承祐看着已坐于案旁,动笔书写起诏旨来。 要说强干之才,这范质,也能算一个。别看此人此时沉毅,但他实则性烈急,为政处事,严肃强势,在中枢的时候,有不同意见,敢与杨邠正面争论冲突。若不是刘承祐回护着,早不知被贬到哪里去了。 英才还得遇明主,方有挥洒才华之地。刘承祐脸皮不厚,却也自认明主。 发好诏令之后,刘承祐趁着谈兴正浓,命人奉上茶食,与其讨论起时弊。仅以郑州论,虽然在刘审交此前的治理下,整体上还算稳定,但吏政,当真不算清明。仅以一老臣,又哪里能做到尽善尽美。 天下吏治,崩坏太久了,久到大伙都已经习惯了,对“大治”的标准,都放得格外低了。基本上,无动乱,少匪祸,也就差不多了...... 范质给刘承祐的建议,如欲尽去烦弊,一切还得从制度律法上,约束天下。但是,想要朝廷重新树立起一套管理天下的制度,首先得有那个权威与实力。二者何来,谈到最后,又将目光放到禁军上了...... 军制、官制、法制,都需要改革。纵使任重而道远,却不妨碍刘承祐早做准备,以范质审刑明法,兴头上,刘承祐直接给了他一个任务,等还东京之后,召集三馆学士,主持重新编制出一套大汉刑律来。对此重任,范质慨而应诏。 “官家。”见到刘承祐漫步而来,伺候在皇后身边的侍御赶紧行礼,有些紧张。 夜渐深,刘承祐难得地没有熬夜,在东京已经够勤政了,西巡以来这几日,也是够辛苦了,没必要继续苦着自己。 刘承祐瞥了侍御一眼,这是大符的陪嫁媵妾,得封侍御,长得不错,胸也还可以,够挺。可惜,刘承祐眼下的兴趣,并不在其身上。 “皇后呢?”刘承祐问道。 在刘承祐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时候,女侍御既欣喜又紧张,但在他挪开关注之后,又两眼之中又难掩失望。闻问,立刻收拾心情,回答道:“圣人正在沐浴。要不要贫妾前往通报?” “看来朕来得不巧啊。”刘承祐叹了一句,不过却很自然地往里闯。 帘帐层层的屋内,已经白汽笼罩,水雾氤氲,湿润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勾人心弦的香气,一道婀娜的身影,正在戏水。 不让女侍通报,吩咐着让解去身上衮袍,刘承祐赤条条地搞了一个突然袭击,内里很快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惊呼,在一阵缠人耳朵的动静过后,紧跟着的是啪啪的声响,恰似中流击水...... 刘承祐西巡还要带上大符与高怀瑾,所谓何事?除了装点场面,以示宠爱之外,自然免不了生理需求了。自登基以来,刘承祐的压力很大,身心都是,于是出巡的这几日间,刘承祐是打算轮番在后、妃的协助下卸压。 再者,为皇室添枝散叶,也是刘承祐的重要职责。此前,刘承祐实则也是有些冷落后宫的...... 过郑州之后,刘承祐基本难保持神秘好脸色了,虽然他的脸色本就很少有好看的时候。事实证明,中牟乃至郑州的情况,于整个大汉天下而言,只是例外。贪官废政,污吏猖獗,而致民生疲敝,才是真实的写照。 刘承祐此前所下之诏,对于县镇一级,似乎没有太大的作用。苛政犹在,杂税照收,欺民之事常存。农垦之事,倒没有刻意去祸害,毕竟朝廷几番严令,再加农民不种出粮食来,怎么去压榨。但是,若以彼辈行什么积极的劝农政策举措,却也是困难。官吏若此,民间岂得安生? 地方上县、镇将吏,实则也多由武人担任,或以军功升迁,或以节度、观察等上官委私,剩下的,或走中枢大臣的关系,还有不少地方豪强、地主靠行贿之类的手段,谋得职司。真正由朝廷量才任用的,那当真是凤毛麟角...... 照理说,皇帝出巡,纵使境内再不堪,你造个假,弄个形象场面也好。然而地方上的官吏们,似乎无动于衷。说到底,还是皇权不振,对于地方上的官吏们而言,天子的威严太虚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又换了呢? 结果便是,沿途所过,但有怠政不法之官吏,尽数免除,有贪暴餐残虐者,还被刘承祐下令摘了脑袋,不管什么身份,不管其后台是谁,断不容情。御驾过处,可谓是官不聊生,一片哀洪,而民气大振。 自郑州至洛阳,两百来里的路程,所过州县镇,未有一州一县,无官吏为刘承祐整治。 两京之地,本为朝廷直辖,其吏况民治尚且如此,而况于那些仍掌握着地方军政大权的节度方镇?这由不得刘承祐不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一番严厉的惩治手段过后,刘承祐是痛快了,但问题又出现了。免了那么多官员,谁人继之,短时间内哪里去找那么多人来弥补空缺。世上不会缺少做官的人,这话是不假,但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又岂能为政一方? 事实上,短时间内,刘承祐还真只能由地方上的“阿猫阿狗”们暂代其职。 科举选材,一下子充斥在刘承祐的脑袋,这天下,还得确实还得靠文人来治,靠由朝廷选拔的文人。同时,刘承祐心中暗下决定,回朝之后,他得将而今朝堂上养着的那些虚职文臣,外放一些到地方任职。 都说腐儒无能,但以如今的国情,刘承祐倒不需要地方文官有什么惊世的理政才能,只要求得安稳,勿扰黎民,即可。甚至于,哪怕无为而治,放民自养,也比一干武夫乱政来得好。 第24章 被瓜分的洛阳 西京洛阳。 上百的大小官员,并驻守兵马,以及数千百姓,等候在城外。毕竟是天子西巡的终点站,一场稍微像样点的接驾仪式,总归是要有的。 迎驾队伍中,百姓麻木,军队淡漠,官吏彷徨,就是没有多少欣喜的意味。刘承祐这一路,贬过来,杀过来,名声已经传开了。 为首的便是留守,莒国公李从敏,站在前列,目光向东,视线尽头,已隐约能望见林立的龙旗旌仗。李从敏将入知天命之年,但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地衰老,样貌看起来远超其年龄。 神情十分严肃,他毕竟身份特殊,乃前前朝宗室,当初被刘知远任命为西京留守,也只是安抚人心之举。如今换了新皇帝,对他会是什么态度,也不得而知。 并且,这段时间,他才得罪了宰相苏逢吉。而此次,天子西巡,苏逢吉奉诏随驾,由不得他不担心其打击报复。天子此行,已经处置了那么多官员,李从敏并不认为自己屁股干净。 “这便是洛阳?”御驾缓缓转至洛阳南门,探首望着洛阳城池的时候,刘承祐的语气中带着些诧异。 以顾念老臣,冯道被叫到御驾上陪刘承祐聊天,此时一同望着洛阳城,也有些深沉的感慨:“正是。多年未履至西京,老臣竟觉陌生。” 刘承祐所发感慨,倒不是惊诧于城池的雄伟壮丽,而是城池显得太过古旧衰颓了。城自然是雄城,毕竟千年古都,底蕴深厚,城垣之广大,是东京开封都比不了的。但是,没有东京的那股“生气”。 “臣,西京留守李从敏,率西京诸衙属、将吏、勋臣、百姓,恭迎圣驾!”及至御驾临近,洛阳文武在李从敏的率领下,齐刷刷地拜迎。 刘承祐出车驾,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对西京官员的第一印象便是:怎么这么多官! 人太多了,并且刘承祐敢肯定,大部分都是虚职,这累朝下来,不知产生的多少勋爵旧臣,而今全让大汉接手了,毕竟得收买人心,就如留用大量后晋官员于东京一样,一个道理。 在那些垂首躬身的官员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周遭“蜂拥”而来的百姓,踊跃谒君迎拜的场面根本没有,气氛显得很严肃,严肃地有些压抑。 刘承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命人传谕,让东京官民免礼,诏嘉士民。 “朕三令五申,不需迎拜,严禁扰民。这洛京官员,仍旧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是欲做什么,邀宠献媚吗?”进城的时候,刘承祐淡淡地说道。 冯道在旁绷着屁股坐着,闻言面皮不禁抽搐了下,他觉得刘承祐待下有些过严了,若真不欲扰民,他这个皇帝旧不该出巡,老实地待在皇宫垂拱而治,绝对不会扰民。 当然,这也只是老狐狸心中腹诽罢了,根本不会说出来,甚至神情间都不会有一点表现。想了想,轻声劝慰道:“洛阳亦为国都,而今陛下驾至,群臣士民喜迎,如盼甘霖,想来是发乎于衷心......” 冯道的话,刘承祐没有当真,不过却也没再多说什么了。照理说,洛阳文武的恭敬迎奉,应当取悦刘承祐才是,然而,就是违背了刘承祐此前的命令。使得刘承祐感受有些复杂,当然,他也清楚,自己不好显得太过苛刻...... 贯穿洛阳南北的天街,还是那般宽阔,只是显得凌乱了许多。亲身历洛京,能够发现,城内外,有太多年久失修的痕迹了。 入紫微宫城,御正殿,接受留洛阳文武的朝贺。这是洛阳的文武第一次见刘承祐这个天子,也是刘承祐第一次见他们。这边,几乎就是一个小朝廷,哪怕刘承祐就在洛阳理政治天下,似乎也没什么问题,文武百官召之即来...... 按照事前准备好的演讲稿,没有多少感情地,刘承祐讲了一遍。大概就是阐述一下西巡安民、劝农、察政的目的,稍微对一路以来的“整治行动”做了个解释,又出了些安抚之言,至于起了多少安慰的效果,那就不得而知了。 洛阳宫城残败,西京官府根本没有余力去修缮,宫内也没剩什么器玉财富了,据说是前番北狄凭陵时,为契丹人搜掠一空。不过刘承祐,并不讲究这些,能住便好。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刘承祐便是召见李少游,听他做汇报。在西来之前,刘承祐便遣他这个武德使,亲自带队,先行至于西京,暗查情况。 李少游汇报上来的情况,让刘承祐恼怒异常。 洛阳这边的情况,实则一个词便可以概括:瓜分殆尽。 无论是当朝新贵,还是前朝旧臣,抑或是外镇大吏,基本都在洛阳置有产业。 以苏逢吉为例,自进中原后后,他便派了一批家仆部曲,在洛阳,圈地占房。近一载的时间下来,洛阳城内,有苏宅五处,洛阳周边有庄园十余处,分别控制着属于苏逢吉的五十余顷土地...... 这还只是苏逢吉一家,东京的朝臣,多多少少都有学之,连一向以清廉著称的杨邠,在洛阳城内,亦有两栋宅邸,洛阳周遭的土地同样有他一份。据说,是杨邠的几个儿子派人所置。 东京有多少官员,洛阳又有多少官员。开封城在天子脚下,故没有多少人敢肆意妄为,洛阳这边就不一样了。 具各方面的消息,大概做个估计,洛阳周遭的土地,有约八成都为大小官员所占。至于李从敏在西京展开的屯田,只是很小的一块规模。 而由此牵扯出了一个问题,便是隐户的问题,光有地可不行,他们得找人耕种,于是大量的无主农民,成为了他们的庄客佃农,并且很可能是“被自愿”的。 毕竟朝廷的政策在,只要登记籍簿,便可得到属于自己的土地。但是,政策也是要人施行的,而施行的人,基本上都是这些占田的官僚阶级。 似乎,是个恶性循环。 各地流民,本该属于朝廷所令,分配土地的自耕农,为朝廷缴税纳粮的!封建时代,自耕农才是朝廷财税的来源的主力军。 也就是这个年代,人口稀少,到处地广人稀,在土地上基本没有太大的矛盾。但是,洛阳的这等反常的兼并现象让刘承祐异常心惊。他仿佛看到了,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卓锥之地的景象。 当然,全国各地,不至于都如此,洛阳自有其特殊性。但是,这样的情况,如不压制,一旦扩散开来,国家必然不稳。想得远一些,只要天下恢复宁定,人口进入暴增阶段,用不了几十年,估计整个国家又要迅速地陷入土地矛盾那个怪圈中去。 第25章 拟一份名单 心中有那么一股冲动,下诏将洛阳这些魑魅魍魉、牛鬼蛇神都给处理了,但也仅冲动了那么一下。恼怒归恼怒,但于刘承祐而言,还不至于被恼怒冲昏了头脑。 洛阳的占地情况虽然严重,甚至可以用恶劣来形容,但是,以当今天下的局势,要说这些官员们真犯了多大的过错,那倒也不至于。 在遍地荒芜废弛的大环境下,官员们“身体力行”,积极招抚丁口,开垦务农,恢复生产,为国家创造税收,这应当是值得“鼓励”的。真正让刘承祐感到震怒心惊的是,这些官吏们占田的手段与吃相太难看看,并且,涉及到的占民问题,那基本就是在挖朝廷的墙角,以及最重要的,税赋问题。 按照旧制,这些官员所占土地,除根据职官等级得以免税的一部分额定田亩之外,余者都应照常按制进行夏秋两税的缴纳。但是,这其中的操作空间可就太大了,让官僚自己给自己的土地为国家收税,可想而知这其中会发生些什么。 并且占地官僚中,不乏似苏逢吉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并且,而今天下,地方财政尚且未归中央,地方财税,也只有一小部分输送向东京,数目多少,还得看地方上的实权官僚、将吏们的觉悟。 仍以西京为例,倘正常税收入库,洛阳周遭能收上多少税收,绝对要打上一个大问号,逃税避税甚至抗税,恐怕是这群官僚的基本手段。基本可以肯定,财赋大部分会来源于那仅占着两成地的自耕农或半自耕农。 同时,收上来的这部分税,大部分又要用于西京衙署正常的运转支出、驻军的供给以及养的那些勋臣贵族。能输送到东京,供朝廷调用的,可想而知会是怎样一个渺小的数目。 事实上,去岁秋税,就是这般的情况。 直接便能联想到大宋的情况,赵匡胤的赎买政策,虽然收了兵权,抑了武臣,却也催生了大量的贵族地主,勋臣、官僚乃至地方豪强,都能合法地兼并土地,广置豪宅庄园。而于国家而言,税定然收不齐,每年还得拿出大量的米粮布帛来养他们,勋臣、官僚可是都要拿俸禄的。这对国家的财政,当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赵匡胤靠土地、俸禄、名爵、赏赐来收买军心,达到“杯酒释兵权”,解决自唐末以来兵乱“根源”的目的,却也极大地加速了封建王朝下土地矛盾的积累爆发。 有一说一,换作周世宗郭荣,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手段,不是能力上的差距,而是性格问题。郭荣刚毅性急,为了增加国家财赋,可是连“灭佛”都做得出来,又怎会给国家背上这么个重负。 思绪稍微飘远,刘承祐也能稍微透彻点地理解,宋代于诸路州府设置转运使,专掌握地方财赋的目的。除了强化中央财税,削夺地方节度财权之外,恐怕也是囿于那危险紧张的土地国情形势。若不将财税独立出来,任由地方官僚们操作,看他们会不会废私爱国,又或者不惧强权,尽责履职。 远的暂且不谈,现在问题摆在刘承祐面前,怎么处置? 下诏夺其夺其田宅,这是最简单粗暴,也是最容易引起变乱的做法。且起到的效果,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况且,这些人的土地,倒也不是全是非法侵占。一刀切的做法,恐失人心。 加其税,手段稍微温和一些,但结果恐怕也不会尽如人意。更有可能的,是这些“富产者”将压力转嫁到为他们耕种的佃户身上。 但是,这样的情况必须得遏制,适宜的制度与政策,能够想到不少,但是,再好的政策,也得有人去实施,而刘承祐缺人,更缺权威。纵使此刻,他下一道诏,严禁天下官员私自圈地占民,谁了他?动了阶级利益,必然引得群情反抗。 “或许,朕还需要一干酷吏?”刘承祐心中默默嘀咕了一句。 不过,稍微幸运的是,“船小好调头”,几十年的战乱下来,纵使大汉接手了不少累朝沉疴,但是,那股子官僚力量实则还不算强大。只要中央够强大,皇权与朝廷的威严树立起来了,迟早能推动解决。 中央如何强大,皇权的威严如何树立,最终又得扯到军队上。没办法,这个时代,万事万务必然指向军权,军队是基础,强权即真理。 从大的方面,土地政策与制度,还需根据国情需要,重新制定。 整个天下的形势,绝对不像洛阳这边严重,毕竟占再多的地,也得有足够的人去耕种。以乱归治的阶段,地不值钱,人更重要。并且,仅以地方而言,那些节镇方镇们,如欲敛财聚赋,又岂会放任属下官员将吏太过放肆,影响地方的财税。当然,最大的地主,还得数那些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 洛阳这边,以其西京的特殊政治地位,情况显然是有些畸形的,针对于此,刘承祐也得想法子压制一番。 “军队。”刘承祐小声呢喃了一句。 李少游站在殿下,几乎是眼瞧着刘承祐由怒转阴,而后彻底恢复平淡,坐在那儿沉思。突闻刘承祐出声,来了精神,但是对刘承祐提到“军队”,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自认头脑灵活,反应快,此时却也觉跟不上刘承祐的思路,圣心难测吶。 回过神,刘承祐瞥着李少游,突然好奇问道:“既然东京群臣,多有于洛阳置宅占地者,你们家呢?” 刘承祐的问话,让李少游悚然,这火是烧到自己身上了?小心地注意了下刘承祐的神色,平静如常,李少游稍微顿了下,老实地答道:“臣父子,共有庄园三处,田亩十顷,雇农约以百户。” 闻言,刘承祐点了点头:“朕登基以来,却未对你与舅舅有什么赏赐,这些庄园与土地,就当朕的赏励吧。” “谢陛下恩典!”李少游当即谢恩,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略作沉吟,刘承祐食指轻敲在桌案上,严肃地对李少游吩咐道:“西京占农官员,给朕严查细查,将那些情节严重,手段酷烈,不法猖獗者,理出一份名单来!” 李少游先是诧异,很快恍然,迅速地拱手应道:“遵命!” 他心里清楚,依刘承祐的性子与手段,恐怕是又欲杀鸡儆猴了,这东京要起波澜了。同时,也对那些贪婪无度朝臣、官员生出些鄙视,尤其是那些前朝旧臣。于国家没什么功劳,谋起私利来却如此不知收敛。两京乃中原腹地,归治之后,可是朝廷直辖的财税重地。 国家缺钱缺粮,换个角度,这也算是朝廷手里抢钱、抢人。尤其是抢人这一点,国家需要人口耕种,这些官员却有不少强役百姓为佃民。思索间,李少游脑子里也渐渐想清楚了,该给刘承祐提供一份怎样的名单。 占地过多是一个条件,谁手下人多,才是最为关键的因素。至于“欺压良善、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之类的,只是非充分条件。 当然,刘承祐这边,大抵也是类似的想法,直接夺你地,释你农,显得朝廷手段严刻,吃相难看,但整治贪污,维护法纪,惩戒不法分子,这总是正当理由。顺带着,或还可抄个家? 第26章 史卿,朕要重任相托 夜渐深,几点亮光缓缓移向刘承祐暂居的文明殿,远远的,守殿班直早注意到了情况,待离近了,方才瞧清楚,那是几名打着宫灯的侍婢,簇拥着皇后符氏。 “参见圣人。”当值殿直立刻迎了上去,低声见礼。 “免礼!”大符气度大方,伸手虚扶,朝灯火明亮的殿内看了眼,问道:“官家在吧。” “末将这便通报!” 经过通报,进殿之后,大符发现,刘承祐正扶着御案,捏着鼻梁,似乎格外疲惫。 二者之间,也算熟悉了,没有过多的客套。刘承祐瞄了她一眼,嗯,没带夜宵来...... “你怎么来了?”拉着他的皇后的手,引至身边坐下,轻轻地把玩着,刘承祐舒了口气,问道。 “这洛宫清苦,冷夜孤枕难眠,心中惦记官家,特来探视。”大符面色有些红润,温声应道。 她这话,是很容易引起歧义的,好像有种欠安慰的意思...... 大符瞟了眼御案上摞起的奏章,问道:“没有影响官家理政吧。” “朕呐,迟早要累垮在这奏折堆里边!”刘承祐不禁抱怨了一句。 哪怕是西巡,来自东京的一些重要奏折,仍旧专驿至御前,供刘承祐御览批示。刘承祐说这话,很明显是口嫌体正直,若没有这些奏章的烦扰,他又要心怀忧笃,担心大权旁落。 但刘承祐眉宇间的疲惫倒是一点也做不得假的,见状,大符不由劝道:“官家乃明君,勤于政事,为国操劳,也要顾念身体啊!” “这沿路处置了那么多昏官暴吏,治下清肃,民气大振,官家何故仍如此忧虑?”能够感受得到刘承祐心情并不好,大符温柔地表示着关切,想要替他纾解一番。 “到了洛阳,朕才发现,这西京一域,竟不为朕所有!”刘承祐语气中透着点郁愤。 大符顿时诧异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家何出此言?” “这......”刘承祐张了张嘴,随即强行咽下,摆了摆手:“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了!” “不看了!正好,我肚中饥饿,你陪我用膳。”刘承祐起身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身体,对大符道。 “官家不阅奏章了?”大符有些诧异。 “需要我批示的都处理过了,剩下的,也都由宰相们处置过了。今夜,便由得朕偷个懒!”刘承祐说。 “是!”大符这才应道。 自有内侍准备吃食,刘承祐至殿东堂庑间,眉头稍微蹙了下,二人对坐,似乎仍显清单,于是吩咐着:“派人去看看贵妃有没歇息了,若未就寝,让她前来......” 当然,刘承祐都这么吩咐了,纵使髙怀瑾真歇了,也得起榻前来侍驾。不过在旁听到刘承祐的吩咐,大符秀额微微蹙了下,尔后很快恢复正常,神情间倒没有不愉之色。 这一夜,没有发生什么刺激的事情。 以禁酒之故,自然不能喝酒,否则刘承祐或可借着酒意,试一试一龙二凤的滋味。 ...... 李少游这边,办事效率很高,不过两日的时间,便给上呈给刘承祐一封名单,并且每个名字后边,都交代得很清楚。身份,履历,名爵,田产如何,占农几何,所犯罪孽等等。 东西两京的官员都有,前朝旧臣为主,势孤望弱为先,再加上深得刘承祐之心的那些“条件”。李少游,显然是用了心的。 事实上,这些问题,基本不用太过费劲儿去查,彼辈做那些事,几乎未加收敛。但是,挑选出这几十只“鸡”,才是最费神的。 “做得不错!”刘承祐的收起那份成册的名单,对李少游说道。 李少游松了口气,当即谦逊地表示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 在刘承祐审思间,李少游眼珠子转悠了两圈,主动拱手请道:“官家,是否让臣,带人照名单抓人?” 闻言,刘承祐不由瞥了他一眼,但见他一脸谦恭的模样,又思吟了一会儿,刘承祐放下名单,淡淡地说:“此事,不当由武德司处置。” 瞳孔深处不由闪过一丝失望,但李少游还是恭谨地应道:“是!” 名单既然拟出来了,自然不是放着吃灰的,得厉行处置,并且负责的人选,刘承祐也想好了。 稍晚点的时候,刘承祐召史弘肇入宫觐见。 “我且问你,官家召我何事?”在文明殿外,史弘肇直接抓着内侍的手臂,严厉地逼问。 史弘肇手劲儿大,内侍吃痛,却又不敢大声喧哗,压抑着“哎哟”声,扭曲着表情,以一种告饶的语气说:“奴婢不知。” 史弘肇这才松开这没卵子的阉人,见其不堪的表现,双目中鄙薄之意甚浓。 “臣史弘肇,参见陛下!”在刘承祐面前,史弘肇仍显“矜持”,端着架子,连拜见的动作够感觉有些牵强。 刘承祐扫了眼,停笔起身,亲自扶起,动作一气呵成,态度亲和:“史卿免礼。” 被刘承祐扶起时,史弘肇有些意外,他从刘承祐的行为中,感受到了一丝名为“善意”的东西。 亲自引其落座,奉上茶水,在刘承祐的刻意营造下,君臣间的气氛,头一次显得很和谐。反倒是,史弘肇有些不适应。他虽然粗鄙,却也非彻底的蠢货,自然能够感受得到,刘承祐平日里对他的不喜。 饮茶间,暗自思索,却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默默地等着刘承祐说话。 “史卿乃大汉的擎天臂柱,朕自继位以来,还未与卿深谈过,却是朕的疏漏。”刘承祐先道出一番谦辞,顿了下,看着史弘肇说:“朕这几日,不时回忆起先帝创业之艰难,想起去岁,史卿与诸军将士浴血厮杀,驱逐胡虏,还复社稷,共创大汉。史卿,更是进取中原的第一功臣,劳苦功高。而今思来,却是无限感慨......” 刘承祐一番恭维,更让史弘肇心头纳罕,不过紧绷着的表情,倒稍微放松了下来。提及他的功劳时,嘴角也不自觉地挂上了少许得意。 但看着刘承祐那张年轻的面庞,直接问道:“陛下召臣何事,直言便是!” 对其态度,刘承祐不以为意,直接说道:“朕近来,思禁军将士,竭忠效死,乃有大汉。前番虽有赏拔,犹觉不足。故欲以两畿之沃土,分赐将士。” 听刘承祐这么说,史弘肇一下子来了兴趣,拱手说:“官家英明!” “不过——”刘承祐适时地表示转折,表情间流露出愤怒与无奈的情绪:“然至洛阳后,派人请丈土地,发现西京周遭,竟已无一寸土地,可供封赏!” 闻言,史弘肇更显意外:“怎么会,伊洛之地广大,怎会缺少土地。” 刘承祐摊开手,叹了口气,有点郁闷地将情况解释了一遍。偏向明确,避重就轻,基本上把仇恨值,往那些旧臣、勋臣上拉。 果然,史弘肇当着刘承祐的面,一拍椅子,暴怒道:“将士们浴血沙场,忍伤捱痛,尚不得封。彼辈何功,敢如此肆意,侵占土地?” 史弘肇一家,在西京这边,也是置有产业的,只是不算多罢了。此番自刘承祐口中,清晰得知那干官僚勋臣,竟然得了那么多好处,自然不满了。 为将士进言,抱不平,还是虚的,心理的不平衡,才是真的。 对史弘肇的反应,刘承祐表示很满意,而后开口了:“朕欲整饬,然此事艰难,需一震得住场面的大臣负责......” “这有何难?”史弘肇直接道:“陛下但可交与臣处置!” 第27章 西京风波 对于史宏肇的积极,刘承祐是有些意外的。原以为,会费些口舌,才能达成目的,没成想,话都没不用说透,史宏肇便自己主动揽下这差遣。对此,刘承祐自然是乐意之至。 “好,史卿不愧为朝廷栋梁,国家干城,不避凶雠,勇于任事,敢于担当。此事,朕便交由史卿全权处置!”一串的恭维之词,更加滑溜地从刘承祐嘴里吐出。 “一干奸贼,国家蠹虫,臣翻手可执,将其整治。”史宏肇一摆手,语气急躁。 “有史卿任事,朕可安心了!”刘承祐点头说:“朕遣武德司吏,协助史卿。” “不用!”刘承祐话音刚落,史宏肇很干脆地拒绝:“有臣足矣。” 史宏肇,真的是给他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的。对其骄横,刘承祐的表情间并不能看出什么反应,仍旧平和地说:“史卿不要误会了,朕并无他意。只是武德司那些小吏,前期侦探已有些收获,有其协助,想来可避免浪费史卿一些不必要的精力......” 刘承祐细心安抚下,史宏肇这才点头应下,告退,风风火火地去了。观其架势,必然是要闹出一个大动静了。 让史宏肇去处理此事,也不能算是没安好心,只是让合适的人办合适的事罢了。刘承祐并没交代处置办法,一切任由史宏肇发挥,而以史宏肇平日里粗暴强硬的办事风格,可想而知,接下来会是怎样一副场面。 出宫之后,自李少游那里得到名单,于史宏肇而言,事情便很好办了。直接召集了四营的随驾禁军,在刘承祐的授意之下,统兵的马全义也很干脆出兵支持。别看史宏肇还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禁军高级将帅的第一人,但脱离了东京,随行的兵马他根本调动不了。 很快,两千余禁军,在史宏肇的安排下,大张旗鼓地照着名单,上门,抓人,抄家。如此大的动静,使得西京上下,人人侧目,若不是禁军受命,严格地维持着城中的秩序,只怕还以为又闹兵变了。 其后方知,是史都帅接到举报,有官员勋贵违法乱纪,为祸一方,经查证确凿属实,故派军执法...... 这等理由,简直漏洞百出。倘彼等有犯事,自有府州县御史台,何劳军务治理,直接派军队捉拿执法,既然不通情理,也不合规矩。但是,而今的大汉朝,本不是怎么讲规矩的,尤其在史宏肇牵头执法的情况下。 三日之内,东京城内,四十余名官员、豪强被拿下,名单之上,无一漏网之鱼。下狱之前,还押赴洛阳市内,公示其罪,细数其恶. 可以发现,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些旧臣勋官,并且是那种名声极差,贪暴无度者。看起来,史宏肇的整肃行动,是有理有据的。 但是,西京立刻便人心浮动起来,尤其是对那些前朝的遗老们。因为若是自省,他们会发现,自己与那些被捕者,并不能好到哪里去。 城中拿其人,于畿内,则派兵夺其地,占其庄园,最重要的,释其农民...... 一番疾厉的动作下来,西京城中,怨声载道,贵族、官僚人人自危。有官员直接求见刘承祐,欲告以史宏肇“为非作歹”,弹劾其罪,可惜,哪里能见得到刘承祐。 而这场“整风行动”,在史宏肇手中,也逐渐有扩大化的倾向,不止是名单上的人,抄家兴起,他开始将目光投向其他热,谁家地多,谁家宅富,就是其目标。 “史都帅,名单上的贪官污吏,基本都已拿下问罪,该收手了,适可而止啊。”京狱之中,李少游找到正在审问犯官的史宏肇,严肃地对他说道。 瞥了眼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犯人,史宏肇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强烈。 “适可而止?”受其劝,史宏肇先是一愣,随即瞪向李少游:“彼辈国家渣滓,祸国乱政,枉法害民,我恨不能将之尽数诛除,谈何收手?尔不需多嘴置言,但观本帅为国家攘除这些祸害即可。” 史宏肇颐指气使,态度蛮横,李少游表情立时阴沉了下来,沉声质问道:“难道都帅还欲将西京官员,尽数拿下吗?若惹得群情板荡,将事态扩大,导致朝堂不稳,届时将如何收场!” 闻言,史宏肇也怒了,驳斥道:“我如何行事,需用你这小儿提醒吗?你出言维护那些国贼,是何居心,莫不是与之同流合污?” 说着,史宏肇看向李少游的目光中,竟带着些“怀疑”。 见状,李少游也不压抑着声音了,与史宏肇讲道理,显然是讲不通的。直接道:“官家有诏在先,不可盲目波及群臣!” 谁料,拿出刘承祐,史宏肇仍旧不买账,反而更加严厉地呵斥着:“小子无知猖獗,拿官家来压我?” 不待李少游张口,史宏肇继续说道:“什么不可盲目波及,简直胡说八道,本帅只知除恶务尽!我所奉诏命,可没有这一条,你莫不是矫天子之意,欲谋不轨?” 听史宏肇之言,李少游差点没喷出一口淤血,早知这史宏肇骄横难制,没成想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如此地蛮不讲理,完全不将他这个皇亲,天子近臣放在眼里。 神色阴晴不定间,史宏肇似乎没心情与他在这儿纠缠,招呼着属下,吩咐着:“来人,将这他给某架出去!” “史宏肇,你不要太过分了!”闻言,李少游直接怒声道。 听李少游直呼其名,史宏肇又是一番喝骂,派部曲强行将他赶走。 赶走李少游后,史宏肇一副淡定的模样,丝毫不以为意。李少游什么人,天子的宠臣玩伴而已,竟敢在他史都帅面前聒噪,大放厥词,指手画脚,简直自取其辱。 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出来,李少游这边是怒火中烧。 “欺我太甚!”李少游怒骂了一声:“我固知此人难制,却不知此人如此难制!” “都使。”见上司发怒,下属的一名亲事官小声地问道,提出建议:“要不要汇报给官家?” “那是自然!”李少游当即回了句。 “属下立刻去准备他的罪证。”亲事官说。 史宏肇在办事的过程中,可没少肥私,所抄家财,所夺土地,所放丁口,可有不少被他自己吞了。还顺便,夺人妻女以为姬妾,母女同收,啧啧......真的是,没有什么顾忌,都被武德司的探子们记录下来了。 被李少游拦住了,只见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瞥着京狱方向,说道:“他此番是奉官家之命,这些事情,可扳不倒他。” 说着,李少游又冷笑了一句:“这鄙夫,身处火釜之上,犹不自知。” “而况,其骄横若此,官家能容他到几时!” “那我们现在当怎么办?” “从现在开始,给我盯着史宏肇及其亲戚、部曲,所有作奸犯科、不矩之行,都给我详细地记录下来!”李少游双目中闪过一抹浓重的阴鸷。李少游的性子中,本有些睚眦必报,史宏肇此番这般欺他,是真将他惹怒了。 “本使还得进宫,真让史宏肇肆意妄为下去,届时恐怕官家出面,都不好收场!”想了想,李少游又叹了口气,上马便往洛阳皇城而去。 对于派史宏肇负责此事的结果,刘承祐心中实则提前做好了预期的,故听闻李少游的汇报,倒没有太过意外。这个人执法,突出一个暴力,突出一个蛮狠。当初自东京,以东京混乱,刘知远诏令三衙(侍卫司、开封府、巡检司)整饬,就以史宏肇的手段最为酷烈,当然,效果也是最好的,不过却是以树朝廷之恶为代价。 听李少游的汇报,史宏肇是欲将事情扩大化处理,继续抓人抄家,刘承祐眉头只是稍微凝了一下。他确实没有给史宏肇画一根红线,任由他自由发挥。而刘承祐关注的点在于,在李少游搬出自己的时候,史宏肇仍旧骄横如厮...... “所获如何?”考虑了一会儿,刘承祐问。 “到目前为止,夺田逾百顷,粮食近四千斛,释农两千余户,查抄钱帛价值过十万缗......”李少游禀报着,又平静地补充了一句:“此皆臣暗中记录,或有出入,具体如何,尚需具表上报。” “收获倒是不菲啊。”刘承祐轻飘飘地感慨了一句。 去岁契丹南寇,及其北归,几乎将中原搬空,这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这些贵族、官僚、豪强们,便敛得这么多,这聚敛的功夫,显然很到位。 “官家,史宏肇骄矜难制,手段狠厉,若由他继续下去,恐至人心不稳,朝堂不宁啊!”李少游,小心地劝告道。 闻言,刘承祐又琢磨了一会儿,说道:“再等等。” 却是刘承祐心里另有打算,史宏肇干得太“出色”了,既如此,何不让他再拉一些仇恨? 眼下,刘承祐一道诏书下,或可使史宏肇收手,稳住局势人心。但是,刘承祐总觉得,还不够,皇帝出手,得在更恰当的时候。 西京这场风波,就让它再持续几日。 第28章 下狱 在刘承祐的不作为,甚至有意纵容下,东京的风波是愈演愈烈。似乎是感受到了天子的心意一般,史宏肇果然将他的手伸向了其他人,包括当朝之臣。 真让史宏肇把所有抓起来,他倒也没蠢到那种地步,但是,进行一些“针对性”的打击报复,却也不难,尤其是那些为他所厌恶的文臣。 在如今大汉的朝堂上,是有一条鄙视链的。类似史宏肇的武夫鄙视文臣,似杨邠、王章这样的文臣又鄙视儒臣,而儒臣,似乎鄙视一切。 拿史宏肇来说,他对文臣,似乎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蔑视。又或者是因为自卑,虽然这是个文道不昌的时代,文士地位不高,但不是所有武夫都拿愚昧无知当炫耀的资本。尤其是到了史弘肇这种地位,深恨旁人讥他鄙夫,笑他见识浅薄...... 尝与人言:文人难耐,轻我辈,谓我辈为卒,可恨可恨! 这一次,让史弘肇逮到了机会,自然是借题发挥,怎么“痛快”怎么整。左右,在西京搞事情,可比在东京阻力要小太多了,又在刘承祐这个皇帝的授意下,且师出有名。 这番风波的顶峰,是史弘肇将目标找上了苏逢吉。对于苏逢吉这么个经常在朝中兴风作浪,作威作福,挑拨离间的小人,史弘肇是一向厌恶的。 西京这边,要说最大的地主,庄园最大,行为最猖獗的,还是数苏逢吉的人。于是,在查检留庄园的过程中,史、苏两人对上了。 史弘肇派军查抄一座苏逢吉在洛阳近郊的庄园,苏逢吉的部曲庄仆也是够张狂,竟然手持武器抵抗,直接被攻破,苏逢吉的徒附之众数十人,被杀。 苏逢吉闻讯赶到之时,已经晚了,大怒。与史弘肇一番激烈的争执,但一张嘴,哪里能抵得过武夫一把刀。若不是史弘肇头脑还保有一丝清明,恐怕就当场将苏逢吉给拿下了。即便如此,两人也直接闹到了刘承祐御前。 “陛下,史弘肇倒行逆施,滥捕朝官,私设刑罚,贪掠民财,草菅人命......” 刘承祐是头一次见苏逢吉这般失态,就像是被史弘肇踩到了尾巴一样,彻底撕破脸皮,在御前弹劾攻击史弘肇。 扫向史弘肇,只见他阴着一张脸,也是愤怒不已,朝刘承祐拱手:“陛下,经臣查证,苏逢吉在洛阳,大肆侵占田亩,部曲家仆,横行不法,逼民为奴。前番,竟然还敢派人去官府民屯,捉拿屯民,为其私耕。其庄园佃农,皆以镣铐加身,其苛虐百姓若此,岂能为相,立足于朝堂。请陛下罢其职,问罪!” “简直胡说八道!”听史弘肇这么一说,苏逢吉益怒,紧跟着朝刘承祐道:“陛下万不可听信史弘肇谗言。据臣所知,史弘肇假王命,自专其是,诬害忠良,滥施酷法,中饱私囊。致使西京御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此人乃当朝大凶,国家祸患,请陛下除之。” “奸贼!血口喷人!”史弘肇似乎也被说到了敏感处,撸起官袍,露出拳头,对着苏逢吉,两眼直欲喷火。 “大胆史弘肇,在陛下面前,都如此骄横,可想而知平日里是怎样的猖獗。”见史弘肇的动作,苏逢吉很识趣地朝后退了两步,习惯性地扯刘承祐这张虎皮,质问他:“难道,你还欲于殿上动手?” “你以为某不敢?”史弘肇吼了句。 “够了!”这个时候,一直沉着脸,听二人争论的刘承祐,终于忍不住了,暴喝一声:“尔等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刘承祐突然发飙,倒将二人吓了一跳。苏逢吉眼神一斜,见刘承祐发怒了,嘴角扬起一点窃喜,赶紧躬身,装出一副卑恭惶恐姿态,请罪:“臣无状,请陛下恕罪。” 史弘肇似乎也冷静下来了,与刘承祐对视了一眼,为其冷漠的目光所慑,撸下袖子,阴着一张脸,也请罪:“请陛下恕罪。” 殿中慢慢地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刘承祐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史、苏二人。眼神中古井无波,脑子里则在冷静地思考着,该如何处置此事,该借题发挥,还是息事宁人? 息事宁人?这个念头,几乎在第一时间便被刘承祐掐灭了。 史弘肇咬上苏逢吉,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而二者,互相攀咬,则是喜上加喜。 对于苏逢吉,刘承祐早有整治之心,只是一直没考虑好,什么时候动手罢了。 打一开始,刘承祐对苏逢吉的印象便一直不好。大汉建立之前,此人还有所收敛,但立国为相之后,此人所作所为,一点都无愧于“奸贼权相”之名。卖官鬻爵,祸乱朝纲,目无君主,违背禁令,骄奢淫逸,纵容不法...... 哪怕此前,刘承祐派人拉拢,也只是违心,想要一个对抗杨邠的盟友。然而事实上,哪怕不用刘承祐,杨苏之间的争端与矛盾也是够激烈了。并且,此前苏逢吉还经常借刘承祐的风去,对抗杨邠。 到如今,苏逢吉实则已成为大汉朝堂上的一颗毒瘤。这个人,得志便猖狂,所作所为,真的太猖獗了。 一定程度上,比起杨邠,刘承祐从本心上讲,更加厌恶苏逢吉。当然,要说矛盾,刘承祐与杨邠之间还是要严重些,那是关乎皇权的斗争,纵能压制一时,也终究难以调合。 “苏卿,对史卿所控之罪,你有何话讲?”过了一会儿,在史、苏二人不自主地生出些紧张感时,刘承祐终于开口发声了,对着苏逢吉。 “此皆乃史弘肇污蔑......”否认之言脱口而出,不过在注意到刘承祐冷淡的目光之时,苏逢吉声音不由得哑了,那淡漠的眼神,有些让他心慌。 嘴唇似乎有些发干,苏逢吉咽了口唾沫。 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顺手自御案上拿起了一叠奏章,掂在手里,居高临下对着苏逢吉,冷淡地说:“这些,是朕登基之后,收到的关于你违法乱纪的奏章,月余的时间,竟有二十余份!” 闻刘承祐之言,苏逢吉心中一惊,愕然间,迅速地反应过来:“定然是小人作祟,诬害于臣。对那些不实之言,陛下切不可相信!” 苏逢吉这回答,几乎是还想把刘承祐当傻子糊弄。 “苏逢吉!”刘承祐怒喝一声:“你当朕可欺吗?” 刘承祐的猛然喝问,把苏逢吉彻底震住了,错愕应道:“臣,臣不敢。” “卖官鬻爵,此事有假?汝州刺史,明码标价五千缗,此事有假?” “纵容家仆,横行不法,欺压良善,有假?” “逾制私扩府宅有假?违反朝廷禁令,有假?” “圈地害民,强抢屯民,与官府冲突,有假?” “......”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要亲自看看吗?还要朕一一给你点出吗?”刘承祐用力地将奏章甩在御案上,冷冷地注视着苏逢吉。 “臣,臣,臣......”苏逢吉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臣臣臣”了半天,终是道出一句“有罪”。 这个时候,史弘肇又适时地出声补了一刀:“陛下,臣自苏逢吉庄园中,搜出了一些兵甲,其家仆,也多持利器。其暗蓄甲兵,只怕其心怀异心,别有图谋。” 苏逢吉看向史弘肇,已是目眦欲裂。其他罪,纵使再重,他有信心圆圜过去,但史弘肇出此言,几乎是想要置他于死地。私蓄甲兵,这可比草菅人命什么的,要敏感得多。 “万万不敢,臣万万不敢有异心啊!”顾不得许多,苏逢吉忙不迭地请罪,说道:“臣对陛下,对大汉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切莫听信史弘肇污蔑之言!” 刘承祐则仿佛被激怒了一般,根本不听其解释,怒声朝外边吩咐道:“来人,将此贼拿下,下狱,严加看管!” “陛下!陛下恕罪!陛下饶命!”苏逢吉是彻底慌了,被架出去的同时,不断地哀呼着。 可惜,刘承祐不为所动。 “拿下此贼,陛下英明。”史弘肇在旁,露出了点满意的神态,头一次,朝刘承祐恭维道。 刘承祐似乎回过了神,叹了口气,有点意兴阑珊地对史弘肇道:“史卿这些日子办差辛苦了。” “为陛下与朝廷效力,不敢言苦!”史弘肇的性情此时恭顺地像只绵羊。 刘承祐思吟了一会儿,对史弘肇道:“苏逢吉既下狱,其于西京所置产业,所敛粮财,便由史卿一并查抄吧。其违法作恶的党徒家奴,尽数拿下,不得走脱一人!” “是!”史弘肇提了一嗓子,兴奋应命而去,此人实在没有多少自觉。 刘承祐看着其背影,史弘肇所不知道的是,刘承祐看向他的背影,同样冷漠。 待其退下后,刘承祐的脸色慢慢地恢复了平和,目光也柔和下来,缓缓坐回御案后边,拿起一份方才的奏章,继续看着。拿下了一名宰臣,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一般。 而手中的奏折,哪里是对苏逢吉的弹劾,只是东京转呈的一份政报罢了。 “来人,传武德使!”过了一会儿,刘承祐清冷的声音响在殿中。 第29章 劝谏 “让东京的人,给朕盯紧那边的情况,尤其是朝堂之上的反应!”召来李少游,刘承祐多废什么话,只是简单而严肃地吩咐道:“另外,依附苏逢吉的那些朝臣官员,也给朕着手监控调查,准备好证据。” 李少游显然也很来事,也为多疑问,很是干脆地应命称是。 进宫之前,他已经得知了消息,对苏逢吉被下狱的结果,他还是稍显意外的。史弘肇找上苏逢吉的麻烦,背后就有他派人于暗处引导,原以为史弘肇会吃瘪,结果被天子拿下的却是苏逢吉。 意外归意外,对于此事的影响,李少游也心里还是有些数的。 苏逢吉,毕竟是开国元勋,一国宰臣,新皇继位,亦在辅臣之列,就因为洛阳这场风波,直接就给整倒了。几乎可以想见的,东京那边的反应,会有多大。不是担忧苏逢吉,苏逢吉的名声比史弘肇好不到哪里去,而是顾虑自己。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拿下苏逢吉,这显然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而作为刘承祐的亲戚心腹近臣,李少游对刘承祐的想法多少有些了解的。也预想得到,大汉这些老臣老将,迟早会被他收拾清理出朝堂,只是没料到的是,原本以为会是杨邠抑或史弘肇,结果最先撞上刀子的,却是苏逢吉。 至于苏逢吉,李少游只能表示其自作自受。 “看来,洛阳这边的事,要尽快处理结束,朕终究不能,离开东京过久啊......”刘承祐感慨了一句。 不管开封那边的公卿大臣们会有什么反应,至少洛阳这边,史苏相争于御前,而致苏逢吉下狱的消息传开后,贵族勋臣将吏一片噤然。连苏逢吉这样的实权宰相都被史弘肇给整倒了,那西京上下,还有谁能幸免? 这回的人心动荡,有些严重。 宫外人心惶惶,宫内刘承祐则稳若泰山,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皇后与贵妃的陪伴下,读书习武。 宫内袭芳园中,将东京送来的一批奏章审阅结束后,偷得闲暇,刘承祐邀大符与高氏共乐。 明媚春光下,刘承祐端坐在角亭中,喝着热茶,轻声与大符搭着话。皇后嘴角噙着点温婉的笑意,面色认真地练着字,高门贵女,提笔动作,飘逸自然,那股子泛着书香味儿的贤惠气质,很是吸引人。 当然,更吸引刘承祐目光的,还得数在翠郁草地上舞剑的艳丽人影。髙怀瑾穿着一身紧致的武服,将饱满的身材勾勒出来,提剑弄招,英姿勃发,动作飘逸,刷刷作响。玲珑曲线,妖娆身姿,清晰地映入眼帘,挥舞间带动的磅礴抖颤,格外地吸人目光。 “咳咳!”大符在侧,注意到刘承祐的眼神,表情间闪过了一丝不悦,停笔,提醒一般地咳嗽了一声。 刘承祐慢慢地收回目光,看向大符,倒没什么脸热心虚之态,爱美之心嘛,不似爱民,没必要刻意矫揉掩饰。 “官家看看,我写得如何?”大符瞟了眼身姿荡漾的髙怀瑾,望向刘承祐,问道。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刘承祐来了劲儿,拿起纸张,阅览了一遍,嘴里念叨了一遍 很熟悉的感觉,刘承祐想了想,问道:“白居易的《长恨歌》?” “正是。”大符接过宫侍递过的湿巾擦了擦手,问:“官家觉得如何?” “好。”刘承祐说。 美眸落在刘承祐身上,大符追问:“如何好法?” “比朕写得好!比朕写得漂亮!”刘承祐回了句大实话。 “从此君王不早朝......”放下诗词,刘承祐回首注视着大符:“皇后啊,你摘此句,隐隐包含着对朕的劝谏之意啊!” “臣妾无状。”大符微垂头,并不否认。 自西巡以来,比起平常,刘承祐明显有些近女色了,虽然只是这一后一妃。 刘承祐抓着他的手,微微一叹:“旁人恨不得与长伴君前,你却反其道,乃知其心。得此贤后,是朕的幸运。” “官家谬赞。”大符稍稍矮身一礼,看向刘承祐的目光中,已隐隐有些爱意。刘承祐这副英主贤君的表现,很得她这样志趣高远的女子之心。 二者闲扯间,髙怀瑾也舞完,弃剑,慢慢地走到刘承祐身前:“官家。” 刘承祐打量着他的贵妃,天气温暖,穿着单薄,因剧烈运动后,娇躯上隐隐生出了一层细汗,有点透出的效果。气息微喘,圆滚滚,颤巍巍,比起此前放开舞动,更有一番魅力。 刘承祐抚掌,赞道:“贵妃不愧为将门虎女,以你的身手,三五名寻常军中士卒,恐怕还不是你的对手。” 髙怀瑾抬手拭去额头的汗渍,面对刘承祐的夸奖,摇了摇头,说:“军中士伍,经战事,历危亡,晓生死,妾身岂能与之相比。我这点微末之技,仅作观赏之用,能娱官家之眼,已足矣!” 髙怀瑾这自知之明,很受刘承祐喜爱。 “贵妃飒爽英姿,女中豪杰,令人心折啊。”大符笑眯眯地对着高氏,说道。 闻言,髙怀瑾也浅笑以对:“皇后钟灵毓秀,才貌双全,也令臣妾感佩......” 两个女人聊起天的同时,刘承祐倒是不说话了,心中暗下决定,此后再不让二者同侍御前了。 “官家,文明殿通事郎来报,冯相公求见。”内侍脚步匆匆,走至园中,躬身朝刘承祐禀道。 “朕有国事处理,你们也累了,回宫休息吧。”闻报,刘承祐收了心,对二女说道。 “恭送官家。”动作整齐,盈盈下拜。 ...... “免礼,坐下说话!”殿内,见礼过后,刘承祐态度一如既往,对冯道格外礼遇。 “谢陛下!”冯道也一样,恭顺极了。 “冯卿进宫,寻朕何事?”刘承祐直入主题。 见状,冯道也不啰嗦,起身躬着老腰,神色倒是越发自然,自怀里掏出一叠折起的书文,抬手呈上:“陛下,这是老臣在西京的宅邸、庄园、田地、钱粮,愿全数献出......” 冯道突然来这么一手,倒让刘承祐十分意外了,眼神中满是审视,盯着他,诧异道:“冯卿这是何意?” 冯道保持着动作,弓着身体,老腰竟也还能挺得住,嘴角扬起点谦恭的笑容:“老臣思国事不畅,帑藏空虚,朝廷用度欠缺......” “冯卿忠心体国,让朕惭愧啊!”财产清单、宅地契落入手中,刘承祐稍微看了一遍,命内侍递还与冯道,感叹了一句。 随即表情一肃:“不过冯卿还是收回去吧,国事再艰难,还不至于让老臣尽献家产。堂堂朝廷,传出去,让人笑话,使天下轻我大汉!” 闻言,冯道脸色仍旧没有太多变化,平静地说道:“西京圈地占农,老臣亦有过错,而今愧悔难当。与其为将帅所查,军吏所执,莫若主动献出。老臣但求,陛下念臣这一身朽骨,免臣囹圄之苦......” 听冯道这么讲,刘承祐面露了然,起身,走到他面前:“冯卿,有话但可直言,何必作此以退为进的姿态?” “老臣不敢。”被直接戳破手段,冯道没有什么尴尬,反而微微松了口气,眼色一闪,恭声说道:“西京乱象,确当整治,然凡事过犹不及,急刑峻法,滥加株连,臣只恐牵扯出更大的乱子。” “而今西京,上下官吏,其心动荡,人人自危,想来陛下亦当有所耳闻。陛下有澄除弊病之心,然倘若矫枉过正,乱的,可就不只是西京一隅之地了。请陛下审之。” 刘承祐打量着冯道,心中思考着,是什么促使这么个油滑的老狐狸,主动请告。莫非是,真怕有一天史弘肇搞到他头上? “冯卿免礼,卿之意,朕明白了。朕这便下诏,让史弘肇收兵还营,以弭其乱!” 第30章 收获 对刘承祐的干脆与果断,冯道也惊讶了,这少年天子,如此好劝?抬眼但见刘承祐那平静的表情,眼睛都不怎么眨,冯道也是有些恍然,想来皇帝心中是早有计议。 果然,刘承祐淡淡然地说道:“这两日,朕于洛宫,对西京之舆情沸腾,也有所耳闻,早有停罢之意。” “此番,正可从冯相之请。”刘承祐很给面子地对冯道说。 “陛下英明!”冯道又弯了弯老腰。 君臣间的气氛,始终挺和谐了,刘承祐缓着步子,徘徊了一阵,抬指幽幽地说道:“史卿勇于任事,朕前番委以史卿全权,以整西京不良之风。然其性过刚,急于刑杀,处事或有失当之处。任命之时,未及深思熟虑,却是朕的过错。” 听刘承祐之言,冯道老眼眯了下,皇帝的话总归是值得细细品味的。别看这数日史弘肇领军于西京逞凶使威,但对其行事作风与手段,恐怕天子心里也是不满呐。 心理活动丰富着,冯道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嘴里接着话:“陛下言重了!” 刘承祐自个儿想了想,抬指道:“西京的臣僚们,这几日受惊了。冯卿德高望重,人情熟络,就替朕好好抚慰一番吧。告诉诸文武职掌吏员,西京乱不了,让他们安心。” “遵命!”冯道应命。 告退之后,信步朝宫外走去,冯道微佝着身体,脸上满是认真思索的表情,一直到出皇城,上车驾,方才叹了口老气:“这个皇帝,不好伺候啊......” “西巡的目的,不会就是如此吧。”冯道忍不住嘀咕,不过想了想,又暗拊:“倘如此,那天子的城府,就更让人心惊了!” 东京的风波,表面看来,是史弘肇借王命,盲目扩大,肆意打击,倾掠财产。但是以冯道的老辣,综合这些时日的情况与同刘承祐的交流,已经完全明白过来,整场风波背后真正在操纵的,还是这个近来安处深宫的少年天子。 天子设立的武德司,虽有亲从之名,实则行密探暗谍之事。对宫外的情况,只怕是洞若观火,而坐观其变。 假查贪惩恶之名,行打击豪右、占田夺民、树立权威之实。顺带着,导致史、苏而臣对上了,趁机拿下苏逢吉这个戾臣,还使史弘肇那武夫彻底自绝于朝堂。而今,又在人心最为动荡的时候,下诏罢其事,抚慰人心。 这一箭数雕的手段,虽然仍显稚嫩,但是,以皇帝的身份来做,把控全局,效果绝对不会差。 想通了这些,哪怕是冯道,也是忍不住心生感慨。当然,对这大汉天下的信心,似乎也更足了。皇帝会使用手段,在这么个世道局势,可不是什么坏事。 并且,感慨的同时,也不由得开始思索,在今后的日子,如何与这个锐意进取的天子相处,如何把握君臣之道。凡有为之君,都不是好伺候的。老狐狸几乎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大汉朝堂,迟早要经过一轮清洗,苏逢吉下狱就是个很明显的政治信号。 在接下来的朝堂变局中,他要考虑好,当如何保全自身。有一个基本原则,屁股往天子那边做。 “相公,回府吗?”赶车的仆人自辕架上问道。 回过神,冯道操着苍劲的声音,吩咐着:“去西京留守府,他的病,也该好了!” 在西京起动荡之后,留守李从敏,便告病在家了。 西京的这场风波,在刘承祐的干涉下,终究是结束了。不过在结束前,还是有个小插曲。史弘肇似乎有点嗨过头,查抄上瘾了,对刘承祐的命令竟然阳奉阴违,还是刘承祐下令夺了他的差遣,勒兵还营,方才告终。 刘承祐随后下了一道“安官诏”与“安民诏”,主要是为了消化成果。经过后续的统计,这一次整治,西京管境之内,共释民两万余人,增加在籍人口近两成,这也是刘承祐最在意,降下严令,着各地方官府妥善安排。 至于其他如钱粮、布帛、土地之类,数量虽然不少,但于如今的朝廷而言,也只是杯水车薪,倒不是特别为刘承祐所在意。苏逢吉在其间,贡献份额可不小。 而经此打击,西京的这股歪风邪气,是被压制住了,至少短时间内,上下官吏都晓得要收敛了。 以刘承祐诏意故,官员、贵族们暂且安心了,不用再担惊受怕。但是对于此事,不少人都有所“反思”,心中的怨气很重。 基本上,都指向史弘肇了。纵观此事,史弘肇真的是一个十分合格的背锅人选。手段粗暴狠辣也就罢了,吃相还十分难看,他可是,真吃饱了,财色威名俱收。 当然,不乏聪明人,能够察觉到背后那只黑手。但是,皇帝是好直接埋怨的吗,尤其是这么个皇帝。 经此事后,西京上下,对刘承祐这个天子,只怕也是不敢再有所小觑。 三月十七日,刘承祐降诏。天下诸道州,禁止买卖人口。有流民逸户,但至官府登籍造册,不计已往身份、罪过,录白身,悉给土地,发放粮种,租借耕具...... 刘承祐这道诏令有点狠,除了继续勾引那些逃遁山林的民匪、民盗之外,也在诱惑那些逃户,以及依附豪贵的隐户,为人谋作,哪有替自己耕种产出有积极性。背里隐含的意思便是,只要你投奔官府,便受官府保护,还得得到属于自己的土地,重建家园...... 当然,以如今大汉的情况,执行起来,总归是有难度的。但是,不妨碍刘承祐先将诏令发下,能起到一点效果是一点,能有一点收获,是一点。 且待他日。 三月二十日,刘承祐携后、妃,率西京群僚及奉诏前来洛阳觐见的关右诸节度,于洛阳近郊祭天,为大汉江山以及天下百姓祈福。 这场作秀之后,刘承祐此次西巡也就接近尾声了。 不过还朝之前,对关中、河中之地,还有一些重要的安排与调整。 在到洛阳之后,刘承祐便传诏,让陕、华、同、晋、绛、河中、河阳节度前来谒见。 结果,河中李守贞、同州薛怀让,并辞不来。对此二者的反应,刘承祐并不意外。 第31章 首义三节度 洛阳南城修文坊,这是座自唐时留存下的里坊,名虽存,然繁韵不再。不过,仍旧是勋贵大臣们置宅的一佳选择。 坐落于其中,有侯府,乃镇国军节度使侯章在西京的别府。 傍晚时分,府堂之中,钟鸣鼎食,仆佣成群伺候。侯章于府中设宴,邀老友旧识过府一叙,所宴宾客为同奉诏来西京觐见的建雄节度使王晏以及保义军节度使赵晖。 此三人,要说交情有多深,那倒不尽然。只是在去年的时候,三人于陕州杀契丹将吏,婴城举义,献表晋阳,奉刘知远为帝。怎么算,都是革命的交情,难得同在一起,侯章相邀,总得给点面子。 侯章、赵晖、王晏三人,都是将近花甲之年,历经三代的老将了。然而从戎几十年,即便到后晋,军职最高也不不过禁军中一都校,中下级军官。 事实上,若非去岁契丹灭晋,华夏天倾,三人趁机而起,恐怕到了职衔也难有突破。然英雄逢其时,哪怕年迈,也自区区军校遽升为一方节度,权势名望财富俱拥。 在大汉建立之后,对三人,朝廷也是多加嘉勉,无论是刘知远还是刘承祐,这三人是朝廷善抚方镇的典型。再者,赵晖、王晏二人,也有镇守之才。 至于侯章,呵呵。这又是个典型的武夫,以贪猥闻名,镇华州不足一年,完全暴露出来了,居无善政,同赵、王相比,那是相形见绌。当然,要是比***差的话,侯章与那些贪暴凶残、草菅人命的武夫相比,又要稍微好一点...... “赵兄、王兄,我再敬二位一杯。”侯章年纪虽老,但精神看起来十分矍铄,身体很好,吃酒都是用吞的,一口下肚。 “侯兄请!”赵晖与王晏回应,倒略显矜持。只是稍微地抿了一口。 扫着满案美酒珍馐,赵晖形容肃正,善意地对侯章劝道:“国家贫瘠,天子提倡节俭,朝廷禁酒,我等于此饮宴,还需收敛一些......” 闻言,侯章当即摇着头,酒上兴头,口无遮拦:“赵兄不必多虑,天子还能管我们吃喝?从军卖命几十年,苦了几十年,到老了,还不让我们享受一番,世间哪有这等道理。再者,昨日皇帝设宴,不是也拿出御酒招待诸节度?不妨事。” 见侯章这态度,赵晖识趣地不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了,适可而止。与对案的王晏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了点默契,不可与之深交。 华州与陕州是邻居,侯章在华州的聚敛行为,他自然有所耳闻。其既不听劝,那也没办法。 喝了些酒,侯章一脸痛快,借着酒兴,感慨道:“想我三人,原在禁军,声名不显,为人所轻视。而如今,皆为节帅,坐镇一方,得享荣华,如此运道,也是上天钟爱我等啊。” “还有赖朝廷与天子的信任与恩赏。”赵晖淡淡地附和了句。 “对,还要感谢契丹人,若无他们南下,灭亡了前朝,岂有我等出头之日。”侯章哈哈一笑。 “侯兄慎言!”对此人的猖狂,赵晖似乎有些不耐了。 侯章则浑不在意,反问道:“我所言,皆不得虚。赵兄何故,如此小心。” “侯兄未闻近来西京之事?”话难投机,王晏于宴间甚少说话,此时沉声道:“连中书的宰相都被下狱了,我等孤身觐见,若不加收敛,只恐祸事将至!” “我看吶,是二位太过敏感。我等皆有部曲在州镇,此番给皇帝面子,前来觐见,其还能无缘无故对付我们?至于那苏逢吉,不过一文人罢了,无兵无权,不足为道。这两日,天子对我等,还不是拉拢安抚......”侯章愈显骄狂,又或者酒意上涌,无所顾忌。 酒渐酣,但饮宴间的气氛却慢慢地尴尬起来,赵晖与王晏兴致不高,侯章则乐在其中。 感受到气氛不佳,侯章慢慢地也不乐意了,不悦之色几乎挂在脸上。想了想,侯章主动发问,说了点正经事:“二位,你们说天子召我等来西京,所谓何事?昨日宫中御宴,虽然天子讲话,绕来绕去的,但我也听出了点问题。其所言西面凶顽,居心叵测之徒,指的是谁?” “该不会指的是我等吧!”说着侯章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乐出声:“哈哈哈......” 见其醺醺之态,王晏眼神中鄙意甚浓,对今日赴约就宴,有些后悔。闷了一口酒,随意地说道:“天子所召诸节度,有谁没来?” 经这么一点拨,醍醐灌顶一般,嘴里却问道:“天子还召了何人啊?” 赵晖有些意外:“候兄不知?” “我管他人作甚?”侯章一副理所当然。 “河中李守贞,同州薛怀让!”见状,赵晖嘴角不由扯了一下,表情稍显凝重地说道。 “李守贞?”闻言,侯章面露恍然,随后又不禁乐了:“这倒是可以理解,刘家抢了其儿媳,也难怪李守贞不敢来西京......” 侯章这肆无忌惮,竟敢直接调侃起大符之事,几乎同时,赵晖与王晏闭上了嘴,再没什么说话了兴致了。 “候兄,酒已尽兴,赵某便告辞了。”没过多久,赵晖离席告别。 王晏也随后起身:“我府中尚有事......” “二位这是何意?一坛酒尚未饮尽,何谈尽兴?二位告离,莫不是我招待不周?”见两人离席,侯章很是愕然,一串的反问。 赵晖拱手,态度还算和顺,说道:“候兄的盛情招待,万分感谢。只是赵某不甚酒力,毕竟年迈,前番旧伤复发,不便宿醉。” 王晏则没说太多的套话:“告辞!” 二人去意已决,又岂是侯章能够挽留得住的。心里有气,也不起身,径由家仆送之。 宴席中止,堂间的尴尬气氛顿破,侯章沉着脸坐在案后,表情很不好看。 老脸上凝起一团醉红,侯章不由打了个嗝,随即狠狠地将手中酒杯猛掷于地,怒声道:“赵、王欺我!” “老爷。” “撤了,都给我撤了!”指着宴席,侯章不耐烦道。 赵、王这边,二人联袂出候府,王晏拎了下胡须,看着赵晖,说道:“赵兄,这侯章不可深交啊!” 赵晖面上一片苍然,没有多少醉意,有点意兴阑珊地说道:“天子虽则年少,但极类庄宗,不可轻辱。如无自知之明,必取其祸!” 第32章 天子上门 赵晖,尝为李存勖帐前亲兵,虽然已经二十多年了,但对于前期的庄宗,他心里仍保留着一分敬畏...... 夜已深,两架马车施施而行于洛阳街道,临近宵禁时分,坊间的巡卫严密了许多,途中还遇到了一波巡察的禁军。不过见是受天子当众褒奖嘉许的保义军与建雄军两节度使君,也不敢多加盘问,得罪。 接连穿过三座里坊,马车先后停在一座平静的院落前,赵晖与王晏下车,赵晖相邀过府叙谈。一下子便注意到了府前的情况,中门大开,晦暗的灯火照耀下,一名年轻的将领领着几名士卒,在门前徘徊,那是赵晖的牙将。 见此景,赵晖眉头一凝,稳步上前,问迎上来的牙将:“怎么回事。” “节帅,您可回来了!”年轻的牙将松了口气,脸色还带着点急色,禀道:“天子正在府中等候。” “什么?”赵晖脸色大变。 情况很简单,就是刘承祐在宫中“闲”来无事,特出宫前来拜访赵晖。 御驾亲临拜访大臣,这还是刘承祐的第一次。 “为何不早报?”收敛起惊容,赵晖不由发怒。 “天子说不用......”牙将憨憨地回道。 “你还真是听话!”赵晖教训了一句。 这时,王晏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袍,对赵晖道:“赵兄,还是去面君吧!” “天子亲临,好大的恩典呐......”赵晖叹了一口气。 赵晖在西京的府宅,并不显奢华,甚至有些普通。但此夜,府中各处,廊道门庭,皆为宫中禁军手守备着。至于刘承祐,收到赵晖回府的消息时,正在其堂间,与其儿子赵延进聊着天,咨之以陕州事。 赵延进还没满二十周岁,但不愧为将门虎子,有一股子锐气,在刘承祐面前,虽然稍显紧张,但应对还算得体,并且看得出来,脑子很灵活。 有刘承祐提前吩咐下去,赵晖与王晏匆匆赶来,经过排查威胁后,倒顺利直谒君前。 “臣赵晖(王晏)参见陛下!” “免礼!”刘承祐扫了二人一眼。 “父亲。” 没有理会儿子,赵晖倾身拱手:“怎劳陛下亲临,臣实惶恐。累陛下久候,臣,臣......请陛下治罪。” 不管是不是装的,面对刘承祐这个少年天子,赵晖态度很端正。 刘承祐穿着一身常服,不过当了这一个多月皇帝,身上君威渐盛,再加上他素来的严重,威势很强烈。 “赵卿,不必如此。反倒是朕冒昧来访,叨扰贵府了。”刘承祐平和地说道。 “不敢。” 又看向王晏:“王卿也在?” “陛下。”王晏再行礼。 “倒不用朕多跑一趟了!”刘承祐摆了下手,鼻子抽了口气,似乎嗅到了二者身上的酒味,说道:“今夜侯使君,招待二卿的,定然是美酒佳酿吧......” 闻言,二者顿时齐道:“请陛下恕罪。” “二卿不必如此。”刘承祐命随行的内侍奉上一小坛酒,说道:“朕今日上门,也带了一坛酒,这便与二为共饮,这可是产自杏花村的好酒,二卿可有兴趣?” 闻此言,赵、王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愕然,注意着刘承祐那副迥异于常人的冷静姿态,心中对这个少年天子更加慎重了。 刘承祐寻赵晖,自然不是真找赵晖来喝酒了,命人简单准备了点肉食,吃喝相谈。稍微酝酿了一下气氛,一手持杯于横于腰前,一手背腰,刘承祐感慨着:“去岁,敌骑长驱而陷两京,石氏不能守中国,先帝虽思拯溺图南,然既思实力不足,又虑人心不附。及至二卿首变于陕郊,共扶义举,使我父下定决心举兵。故,汉之所兴,二卿并有力焉!” 对于二人,刘承祐评价很高。但也正因如此,二者反倒有些迟疑:“陛下过誉了,臣等实不敢当。” 见两个老将的表情和反应,刘承祐脑中只浮现出一个词:受宠若惊。 “大汉初立,便逢天崩,朕以渺躬,得承大统。然自附德行浅薄,继位以来,夙夜忧忡。大汉周遭,群狼环伺,北有契丹虎视,西有孟蜀入寇,南有高氏反复,伪唐包藏祸心,西北又有党项怀异。内则民生凋敝,百业不兴,秕政难抑......” “朕思国贫民困,有图治之心,然内忧外患之下,心情郁结,几无头绪。西巡以来,察民生,治贪暴,犹显不足。及诸来京,朕方知,如欲守江山,还需如二卿这样的将帅之英。” 几番面对刘承祐的恭维,赵晖与王晏显得更加小心。 “朕近来常思,如欲使国家长治久安,必得消内患,攘外寇。然,攘外必先安内......” 面对刘承祐一通“掏心置腹”的言说,赵晖二人也慢慢进入了状态。 “外患臣心中有数,然这内患,不知陛下所指谓何?”赵晖问道。 闻问,刘承祐转过身,两指转动着杯沿,目光有神,直勾勾地盯着赵晖:“赵卿当真不清楚?” “请陛下明示。” 刘承祐还没开口,王晏主动开口了:“陛下所指,河中李守贞,同州薛怀让?” 注意着王晏那冷峻的神情,刘承祐微感意外,这王使君,显然不如赵晖圆滑。饮尽杯中酒,刘承祐抬首遥望着夜空中那一弯淡月,幽幽叹道:“方镇乃国家根基,诸节度为大汉守御天下,朕为天子,自不当妄自猜忌。对河中李氏,朕与朝廷已是多次恩诏嘉勉。然这段时间以来,朕犹闻其异动逾矩之行,朕这心中常怀忧恐。” “蒲、同二州,一水之隔,带及关右,乃国家重地。其若有变,必然波及关右。国家初定,天下百姓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朕实在不欲刀兵之祸再起。但是,朕却不可不早做准备。” 听刘承祐说到这儿,赵晖与王晏立刻提了下精神。 “彼心不明,倘若李氏难抑异心,悍然举叛于蒲州,那么,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平定。”说着,刘承祐猛然转身,盯着二人:“晋、绛、陕三州,分由南北对河中呈现钳制之势。朕问二卿,河中果有叛,可愿替朕守御之?” 面对刘承祐这直白的问话,二人还能如何反应,没有多少迟疑,先后发声: “愿为陛下尽忠!” “陛下但有命,万死不辞!” 第33章 西巡结束 “二卿皆将帅之英,能望卓著,负守御之责,担防扼之任,朕可安矣。”一手扶一个,刘承祐态度愈亲,对两名老帅的反应十分满意。 “当然,朕只是做必要安排,以备不时之需。为君者,上顺天意,下应人心,苟得君臣和协,相安无事,那自然是最好的......”刘承祐补充了一句。 “陛下英明!”赵、王恭维道。 就是不知二人,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对皇帝的话,要是太过当真,仕途上是走不远的。 “朕今夜与二卿所议之事,勿泄!”叮嘱了一句,刘承祐抬眼望了望沉郁的夜空,说道:“时辰不早了,不便多扰,朕回宫了。” “送陛下。” “留步。” 虽然刘承祐发了话,但赵晖还是与王晏亲自送至府门。站在门口,刘承祐再度注意到跟在侧边的赵延进,极似随意道:“朕方才与延进相谈,应对得体,有智略,颇合朕意。朕身边,处用人之际,此番正好随朕还东京,任事于朝廷,如何?” 闻言,赵晖偏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动作仅顿了下,应道:“臣替犬子谢陛下恩典。” 摆了下手,刘承祐又瞧向王晏:“朕还记得,王卿有子名汉伦吧。” “去岁冒死,亲赴晋阳奉表,胆略勇气不凡,朝廷未有厚赏,朕欲调之入东京任用,卿以为如何?”刘承祐语气中似乎满是欣赏之意。 王晏倒没有多少迟疑,直接道:“臣立刻发信,让犬子进京侍奉陛下。” 满意地点了下头,刘承祐方登銮驾。待銮驾起行,在宫卫的护送下走远后,侍立在门前赵晖与王晏同时松了一口气,相视苦笑。 “爹,天子让我与汉伦兄进京为官,该不是想以我二人为质吧。”这个时候,其子赵延进在旁嘀咕了一句。 “给我闭嘴!”闻言,赵晖顿时叱骂道,眼神四下飞了一圈,但见都是亲信之人,这是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又是一番训诫:“天子看得上你,此乃你之幸。日后在东京为官任职,给我谨言慎行,但敢滥言造次,我必不轻绕!” “赵兄,延进也只是无心之言。”王晏则在旁劝慰道:“两子进京,倒也可互相帮衬一番。” “有这样的皇帝,于天下或为幸事,于我等方镇而言,哎......”赵晖不由感叹了一句。 事实上,二人心里都清楚,刘承祐召二子进京,既是恩典,也作人质,就看二人如何表现了。 “我等打拼一世,能得此地位,已足矣。未怀妄念,又何惧其他?荫于子孙,谋以前程荣华,好事!”王晏则直言。 “王兄所言有理。”闻言,赵晖附和道。 “天子果如传言。河中的情况,我在陕州,早有耳闻,彼辈阴怀异志,真是自取灭亡。天子有此手段,那李守贞哪里是其对手。”说着,赵晖又感叹了一句。 “这个天子,还如此年轻,大汉来日可期......”王晏提到了关键性的问题,语气中也是感慨意浓。 洛阳城虽然整体衰败,但路着实不拥挤,銮驾稳稳地行驶在天街上,直向宫门。刘承祐平静地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脑中思虑不断,心情却格外平静。对赵晖与王晏,刘承祐真的完全放心吗,确是不尽然。 但是,既上门托以腹心之任,刘承祐当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赵、王二人,刘承祐是经过多方打听,深入了解过其性情能才、处事之道、治政典军的情况过后,方才做下的决定。 这也是同为首义三节度,又俱环绕蒲、同,刘承祐区别对待的原因。对二者,还是抱有很大的信心的。 今夜上门,降恩施宠的同时,也是在立威。天子之威,并非一味地靠强权压迫恫吓,言谈气度,志趣涵养,成于无形之间。 针对于李守贞,刘承祐当然不可能只靠赵晖、王晏二人,放白文珂在京兆,置杨业于潼关,都是两手十分重要的落子。并且,如李守贞叛,真正要平灭之,最终还得靠朝廷禁军发力。 至于同州的薛怀让,讲真,刘承祐并不觉得他对朝廷能有多大威胁。甚至于李守贞,都未如表面上那般让刘承祐忌惮。 从一开始,李守贞“鸡”的属性,便被刘承祐落实了。随着刘承祐撑过了继位初的过渡期,调配应对起来,也更加顺畅了。稍微意外点的是,薛怀让冒头,似乎也想要做鸡。 ...... “冯老相公,李守贞与薛怀让,无视对朕的诏令。对此,你觉得,朕当如何应对?”宫内,刘承祐召来冯道这个随行宰臣,垂询道。 侧边,冯道的坐姿都透着谨慎,恭顺老脸上带着沉思,似乎在暗暗揣摩刘承祐的想法,余光注意着刘承祐的反应,试探道:“降诏申饬,察其缘由,让二者给朝廷一个解释?” “此二人的行举,简直就是在公然挑衅朕与朝廷的威严。就一番不痛不痒的申饬?传将出去,朕的脸面何在,朝廷的颜面何存,岂不让天下人轻我?各州节度若都有样学样,那天下还不乱了?”刘承祐当即摆手,表示不乐意。 见状,冯道仔细地琢磨了一会儿,老眼清明地看向刘承祐:“难道陛下欲直接治罪?” 这句话倒直接问住了刘承祐,他若真有意于此,恐怕早就下诏了,又何必在这儿与冯道扯这些。冯道,大抵也是猜到了刘承祐这点心思。 “陛下,李守贞潜蓄异志,乃慑于朝廷强势,恐致祸患,故心不自安,以求自保。”冯道慢悠悠地向刘承祐叙说道:“朝廷只需诏以绥抚,可安其心,不致生乱。” 听其言,刘承祐嘴角咧开一点讥诮:“绥靖可也,却不可求苟安!” 闻言,冯道很是自然地变了口风,道:“然今岁以来,李守贞于河中,完城郭,缮甲兵,昼夜不息。其不轨之心,已是昭然,远逾为臣规制,朝廷必不可姑息之。” 刘承祐就这么看着冯道,看他怎么圆过说法。 只听其言:“河中异状,于朝廷已为肘腋之患,心腹之忧,必须清除。然此事,宜缓不宜急,还需另寻良机。时机至,则发动雷霆之击,根除此患!” 刘承祐稍微换了个姿势,好奇地看着冯道:“冯卿所言良机,所指为何?” “精甲兵,足粮饷!”冯道答。 “具体时机!”刘承祐问。 “或可于今岁夏收之后......”冯道略显犹豫。 闻其答,刘承祐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李守贞之事,此前刘承祐甚少与冯道商量,但其建议,与刘承祐所想,却甚为接近。这大概就是在大势上的,殊途同归,不谋而合吧。 “西巡之前,李守贞致书于杨邠、史宏肇,布求保证,明无异志。卿觉得,他此举何意?”刘承祐问。 冯道不假思索:“也许,是想要麻痹朝廷吧。” 嘴角挂上点哂笑,刘承祐一甩手道:“他欲麻痹朕,朕还想麻痹他!” 转过身,刘承祐干脆地对冯道说:“朕此番,不仅不治其罪,还要褒赏之,加其官,进其爵,荫其子。还要赐其丹书铁券,免罪金牌。还要派大臣出使,以作安抚,表朕之心迹!” 刘承祐说这话,可是杀气凛然。听在冯道耳中,可是有些发寒,天子小小年纪,究竟哪儿来的如此深的城府。少年天子,锐气藏于胸,忍常人之不能忍,真非常人。 “冯卿,可愿替朕去河中走一趟?”刘承祐突然问道。 闻其言,冯道面浮恍然,这下明白刘承祐召他扯这么多的真正目的了。有些犹豫,河中如今可是个是非之地,天子让他去,也不可能真的只是让他去走一趟。出于“天赋”,他有点不想去。 但是,最终还是点头应下:“陛下若不嫌臣年老迟暮,愿往,为陛下加恩。” “李守贞鄙夫,河中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卿不必担忧,就当去游览一趟,越放松越好......”大概是知道冯道在顾虑什么,刘承祐出言安慰道。 冯道对此,倒以为然,已在思虑着,到河中之后,该如何行事。他与李守贞,还是有过一段交情的,倒不虑性命,只恐,万一陷进去了呢。身负绥靖之使命,暂消其凶顽獠牙直态,这其间如何把握,冯道却得好好把握了。 京兆、潼关、晋绛、陕州几路兵马,再加冯道一行,对河中,刘承祐是恩威齐加,手段尽出,只求暂且稳住其人,给刘承祐半载的种地时间。 然后,按照刘承祐的想法,等时机到了,李守贞不反也得反。就如去年的杜重威一样,类似的事刘承祐已经做过了,这一次,完全由他操刀以对,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对河中之事安排既定,刘承祐这趟西巡,也就宣告结束了。 壬申,刘承祐诏下:三月甲戍(二十五),銮驾还朝。洛阳将吏,集体松了一口气。 不过,在东还开封之前,刘承祐还有最后一个安排。既是临时起意,又似早有谋划。总之,结果看起来,耐人寻味...... 第34章 史卿,朕还有重任相托 “不知陛下,召臣何事?请直言!”史宏肇声音很大,语气中透着点不耐烦,直刺刺地问刘承祐道。 奉命入宫觐见,面君,然而与前番对待自己的态度相比,今日这天子的态度,让史宏肇觉得有些愣。刘承祐但坐龙床,不说话,面无表情,就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目光淡漠地审视着史宏肇,让他颇觉难受。 刘承祐瞥了眼杯中茶水,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耐不住了,史宏肇的性子,似乎没有任何改善,在他面前,仍显骄狂。 “朕这里,有些东西,想要给史卿看一看。”刘承祐终于出声了,朝侍候在旁的中书舍人范质示意了一下。 范质双手捧着一叠奏章,上前递至史宏肇面前。 见状,史宏肇粗犷面容间的不耐稍稍散去,反生犹疑,瞥了御座上的刘承祐一眼,接过便翻开起来。 然后,史宏肇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几乎是暴起:“此皆污蔑构陷,小人造谣,陛下万不可轻信。” 气急而起,情绪激动之下,史宏肇遒劲的胡须直打颤,瞪着刘承祐:“陛下不可听信谗言,上书的之人都是奸佞,都该抓起来,处以极刑。” “史相,陛下面前,不可失仪。”见范质在旁,朗声提醒了一句。 史宏肇甩都没甩范质一眼,犹自激动着,目若铜铃,与刘承祐道:“陛下若明察秋毫,必不可轻信小人中伤,寒忠良之心!” 也不知,史宏肇哪里来的脸,能说出这等话。 十几份奏章,都是弹劾史宏肇。欺君罔上,中饱私囊,滥杀无辜......总之,史宏肇所犯之事,都有提及。并且建议刘承祐拿下处置,以肃军纪,正国法,也难怪史宏肇如此跳脚。 刘承祐一副淡定的模样,任史弘肇发挥了一番,方才悠悠开口:“对史卿,朕自然是相信的。但是,所谓三人成虎。一人言之,朕断然不信,甚至还要拿其问个会毁谤大臣之罪。” “陛下何不——”刘承祐话说到一半,史弘肇就忍不住出声打断。 “听朕说完!”刘承祐则一抬手,语气十分严厉,目光漠然地看着他:“然而这么多人同时上表进言,就由不得朕不多思考了。前番问罪于苏逢吉之时,其也有提到史卿——” “陛下!”史弘肇再度急躁地开口:“苏逢吉乃罪臣奸佞,他的话,岂能相信!文人心思歹毒,惑君乱政,当诛!” “这些奏章,何以涂抹上奏者,不显其名,可想而知,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小人,对臣暗施冷箭!如不然,敢与臣当面对质否?”史弘肇形色俱厉,盯着刘承祐。 史弘肇猖狂,接连打断自己说话,刘承祐似乎也怒了,急声道:“西京勋佐——” 话出口,刘承祐意识到了问题,当即改口,沉声说:“史卿,容朕把话说完!” 史弘肇两眼一亮,却是抓住了机会,急声说:“陛下,是否乃西京这干前朝旧臣?哼,如此臣也就明白了,分明是前番臣奉命整治,彼辈怀恨在心,刻意诬告于臣,欲行报复!” 这下,刘承祐沉默了。史弘肇的分辩声尚且隐隐回响在空旷的殿中,刘承祐踱了几步,叹了口气,对史弘肇说:“对奏书上的弹劾之言,朕自然是不怎么相信的。史卿乃大汉元臣,开国功勋,在军为帅,在朝为相,辅弼于朕,肩负重任。又岂会违法乱纪,行此祸国殃民之事?” 刘承祐说这话时,注意着史弘肇的表情,果然有点不自然之色。 “不过!”又是一个转折,刘承祐继续说道:“既有人上表,朕为天子,处事当公允,不便徇私,对此,自该有个说法。” “朕召史卿来,也非问罪,只是例行察问,做个过场罢了......” 见刘承祐语气间,软化下来,史弘肇也是松了口气。讲实在的,别看方才他反应激烈,在刘承祐严肃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对自己干了什么事,他心里怎会没个B数。嘴角扬起点笑容,史弘肇拱手道:“陛下英明!” “范质。” “臣在!”范质提袖应道。 “将这些奏章拿下去,给朕烧了!”刘承祐吩咐着。 “是!” “对了,后日返京。”再度引史弘肇坐下,气氛似乎好了许多,刘承祐仍对史弘肇保持的“敬重”,以一种商量的语气,说:“史卿,朕有一事相托......” 好熟悉的感觉,心间滑过一丝异样,不过没多想,史弘肇应承道:“请陛下吩咐!” “西京留守李从敏上表,言其旧病复发,不堪政务之累,请求告老!”刘承祐解释道:“朕已御批,同意其以本职致仕!” “大汉两京并重,洛阳为天下中心,控伊洛之要地,不可不遣能臣守之。朕几番考虑,欲加史卿为西京留守,替朕守洛阳,控八关!” 若按史弘肇的本心,自然是不愿意的,洛阳虽然不差,留守更是大权在握,但哪里有东京来得富庶舒坦,为禁帅,相朝堂,这些可是洛阳享受不到的。 但是此刻,在刘承祐那稍显玩味的眼神下,史弘肇几度张口,终究拱手应道:“臣遵命。” “史卿果真大汉栋梁!”刘承祐表情彻底舒缓下来:“朕即刻下制,史卿前职不变,另任以西京留守,加太傅,封郑国公!” 这番恩赏,也算十分厚重,史弘肇心情稍微好了些,起身拜道:“谢陛下!” “朕知史卿性刚烈严毅,然理政不似典军,还需注意方式方法,凡事切不可操之过急。与民休息,勿作侵扰!” 刘承祐又简单地叮嘱了两句,方才令其退去。 史弘肇几乎是寒着一张脸告退出宫的,毕竟算是“流放”出朝堂了,心里哪里能好得起来。 眼神中的戾气,几乎化作实质,史弘肇却是彻底记恨上了那些上书弹劾他的“小人”。既为留守,可想而知,在史弘肇秉政掌权的日子里,西京的那些勋臣官僚,会有怎样的下场。 这大抵也是刘承祐以其为守洛阳的原因之一吧,他在洛阳,终究只能镇一时,史弘肇则不然,与其说是让他治洛阳,莫若说是治豪强。 另外嘛,离了开封,纵使让他挂着“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又如何?这,才是刘承祐眼下最在意的。 刘承祐这边,待史弘肇退后,范质立刻拟好了任命制书,呈给刘承祐看,文笔简练,就是一篇散文,没有华丽的辞藻娇饰,读起来很舒服。 刘承祐阅览了一遍,斜了眼,问:“范质,你觉得,朕当如何处置苏逢吉?” 范质闻言稍微愣,天子手里拿着史弘肇的任命状,嘴里问的,怎么是苏逢吉? 不过他反应很快,未假思索,态度谨然地答道:“以臣愚见,当依律定罪论处,以正国法,倘陛下念其开国元从之功,或可另行赦除降罪!” “以苏逢吉的罪过,还能赦免?”刘承祐淡淡地说。 范质不说话了,左右建议已经提出来了。 刘承祐也没就这个话题,扩展开来,亲自用印盖在制书上,交给范质:“着人出宫传制吧!” “是!” 二十五日,天气良好,御驾正常起行东还。 第35章 东归 河中府,府治曰河东城。 在刘承祐西巡的这段时间,整座城池显得很紧张,军丁巡逻,兵甲不歇。既怀异志,李守贞对朝廷的向,自然是严密关注者。甚至十分怀疑刘承祐西巡的目的,尤其在他拒绝东去洛阳觐见的情况下。 事实上,做贼心虚之下,李守贞已然做好了起兵的准备。当然,这里的准备,指的是心理准备。刘承祐在潼关设潼安军,已使之成为惊弓之鸟,但又投鼠忌器。 装饰奢贵的府堂间,乌烟瘴气的,一名身披袈裟的僧人,正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似在“发功”。观其面相,庄严肃重,倒有种高僧的气质。良久,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泛着智慧光芒的明亮眼睛。 此僧号“总伦”,长于占卜,出入于节度帅府,被奉为上宾,把李守贞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法师,如何?”见状,候在一旁的李守贞赶紧凑上前问道。 很有气度地酝酿了一番,总伦捋着胡须,慈眉善目地冲李守贞淡笑道:“使君勿忧,有惊无险!” 闻言,李守贞表情一松,脸上也跟着带上了释怀的笑意。 该是巧合,有心腹幕佐匆匆来报:“启禀节帅,洛阳来信!” 微讶,李守贞快速地拆开阅读,很快,哈哈大笑起来,很是畅快。 边上,正支使着弟子收拾法器的总伦,走上前来,施了个佛礼,说道:“看来,是洛阳传来好消息了。” 李守贞扬着手中的信纸,脸上洋溢着一些得意之情:“小皇帝离开洛阳,还往开封去了。吾不奉诏觐见,他非但不降罪,连申饬都不敢,反而要给我加官进爵,并派宰相冯道亲自前来河中宣诏。这是,怕彻底逼反了我,想要稳住老夫啊!朝廷软弱,由此可知,天下节度知之,定然轻视,如此怎能守住江山?” “朝廷定然是慑于蒲军之利,惧使君之威。”总伦在旁边附和道。 “果如法师之言,天命犹在我!”李守贞笑道,说着,语带哂意:“他欲稳住我,我正欲迷惑住他。等我联络好盟友,定然给小皇帝与朝廷一个教训。” “使君大业可期。” “借法师吉言。” “节帅,赵推官求见。” “修己,寻我何事?”见着上门拜谒的赵修己,李守贞大咧咧地问道。 赵修己嘴唇泛白,表情阴郁,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拱手以一种衰弱的声音对李守贞道:“节帅,属下身染重病,此来是欲请辞的。” “前番不是还好好的吗?”李守贞愕然,这才注意到赵修己的脸色。 “病来得突然,不测之灾,非属下所能预料。”赵修己苦涩道。 “那也不用辞官。”李守贞摆摆手,说道:“你可暂时放下政务,在府中休养,我自请良医救治。” “使君!医者言属下所染,乃恶疾......”赵修己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哀声说:“药石无救,恐时日无多。叶落归根,属下只欲撑着病体,还归乡里。” “恶疾”二字,咬音极重,看赵修己的模样,李守贞想到了什么,表情微变,有点急躁地摆摆手:“既如此,我自不便相阻。稍后,我命人奉上钱帛,作路资,筹汝前功。” 赵修己又重重地咳了几声,颤着手朝李守贞拜谢:“谢节帅。属下告退。” 待赵修己退出后,李守贞了立刻厌恶地离开房间,满脸的晦气,命人清扫屋子的同时,急急忙忙地去沐浴。 而赵修己这边,在取得李守贞的应允之后,当夜便携家小南下,走得挺急。一直到风陵津头,方才放缓。 “官人何故如此匆急?”其妻坐在马车上,搂着一双子女,忐忑地问道。 已是平旦,天色晦暗,隐隐能听到黄河水声。赵修己此时哪里有在李守贞面前的病态,见夫人担忧,出言安抚道:“我这是提前避祸啊!” “节帅对朝廷诸多疑忌,叛意已盛,劝阻不得。然其欲以河中一隅之地,抗天下之大,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祸事不远也!” 赵妻是不懂这些的,只能跟着点头:“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还乡里吧!”赵修己道。他,还是开封人。 行路间,不由回首望了望,赵修己抚须长叹:“自天福年间,我便追随李守贞,辗转数镇,没曾想却是这样的结果。数年之功啊,也是我识人不明啊......” 有李守贞的手令,风陵津北岸的守卒,干脆地放行了。这种时间,南渡之后,直接被潼安军收押盘问,杨业得知消息,延请之。老家是回不去了,无奈之下,赵修己只得暂时栖身于潼关杨业帐下。 ...... 不管李守贞那里如何夜郎自大,刘承祐这边,东归之路很顺当。 此次西巡,惩贪官,治恶吏,打击勋旧豪右,整不良之风,释土地,增籍户,鼓励生产,绥宁人心。召抚节度,布置河中防控扼。细细算下来,倒也做了不少事。 另外,苏逢吉下狱,冯道使河中,史宏肇守西京,随行的三个宰臣(史弘肇有同平章事衔),没一个得以完好跟随返京的。 似乎,随驾出巡,不是恩宠,看起来,反倒显得有些不吉利,就是不知今后,若刘承祐再行巡幸地方,宰臣们会不会心颤。 京畿民间的情状,经刘承祐清理了这一番,显然有所好转,虽然远远谈不上大治,但是,至少稳定下来了,刘承祐要的就是稳定,让百姓们好好给他种地。 路过汜水县的时候,见千古名关,刘承祐心有所感,发令前往枢密院,着其议事,遣将领禁军精锐驻守。这,又算是史弘肇守西京的一种制衡吧。虽然史弘肇不见得会出什么大问题,毕竟这个时代地方叛乱真的不是太讲道理,但有备无患,庙算嘛,总归要考虑得周全些。 再经郑州,歇一夜,遣人察之,甚喜。 新的防御使景范已然就任,接掌军政,处理庶务,已入正轨。此前,刘承祐已在洛阳接见过景范,亲自考察。就如旁人所描述的那般,这是个刚严信重之人,年过不惑,特殊时代下的宦海浮沉,稍微磨去了其棱角,但言谈举止间,仍旧透着些许内敛的强势。 君前问对,十分得体,尽显干练之风。刘承祐咨之以郑州施政方针,其也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叙来,总结出来,就五个短语:劝农桑,促耕织,明法纪,树微信,稳人心。这显然是知时局、体上意的表现。 虽然一次不算特别深入的交流,并不能让刘承祐对景范太过赏识,但好感总归是有的,面圣之后,便遣其东往郑州,交接上任。上任之初,便将治下诸县走了一圈,了解情况。 就眼下的状况,其政能凸显,为政依法以理,辨忠察奸,凡事务处置,必致官民信服,无怨言方止。事实上,以其强硬的作风,究竟有无怨言,哪里说得清楚,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在刘审交治农的基础上,景范继续深行劝农理耕,几番亲下田亩,察看乡情,垂询农户,亲力亲为的表现,使其官声在短时间内便传遍了郑州。 时下,谷雨已至,郑州的春耕事宜,基本上都已结束。以沟渠淤塞之故,这两日,景范正组织着不算多的民力,于州内几道主渠进行疏浚,以便灌溉。对此,州内有官吏反对,因为动工程,不止要耗人力,还要耗钱粮,而府库空虚。景范则力排众议,尽府库,也要行利农之事。 得悉景范施政情况,诏其面陈详情,刘承祐其心甚慰,嘉勉之。还当着随行文武的面,发出感慨:“奏章公文上治国,必致疏漏。如欲使政通达,民安定,还需躬亲视事。天下官吏,当以景范为榜样!” 如此佳评,自是令人意外,包括景范自己,都很是动容,对于少年天子,头一次心怀敬重之意。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国士待之,国士报之,略有其味。 当然,对于景范,或有过度赞誉之嫌。但于刘承祐这边,未必没有以此表明自己用官、用人态度的心思。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这方面,刘承祐倒希望天下官员都能效其心思。当然,也清楚,那只是一个美好的奢望罢了。 再者,若天下官吏皆似景范,于皇帝与国家而言,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过郑州后,再无停留。 四月壬午(初三),刘承祐御驾还开封,诏文武将吏各依其职,不需迎奉。 将立夏。 第36章 李业告状 (先水半章日常调剂) “儿参见太后!” 回宫之后,不视朝政,不见大臣,刘承祐第一件事,便是上仁明殿给太后李氏请安。 “快起身!”见刘承祐一板一眼地行礼,李氏忙不迭地扶起他,嗔怪地看着他。在刘承祐身上扫了一圈,说道:“回来了便好。” 不过说着便教训起来:“你初继位,此番不顾群臣反对,放下国政,西巡洛阳,还是太任性了。身为天子,肩负社稷之重,下次不可如此鲁莽了。你不在京,为娘在宫中,是提心在口,惦念不已。” “有劳娘亲挂念了。”刘承祐亲自搀扶着李氏坐下叙话,说道:“儿既为天子,系亿兆子民之念,理政治国,倘不察民情,那便是不称职。此次西巡,所获破良多,于治国大有裨益......” “你自有主见,我却是说不过你。”眼见刘承祐似有长篇大论,李氏抬手止住他,说:“朝政之事,老身不便过问。我知你有强国图治的雄心,只能提醒你,凡事切不可操之过急。” 母亲之言,谆谆在耳,刘承祐应承着的同时,也不免琢磨,看来李氏也是收到了不少外廷的消息,他那个小舅,往后宫邀宠,跑得真的挺勤快。不过,他自附继位以来,已经够稳了,难道表现出来,很急? 见刘承祐有些走神,李氏微微摇了下头,温声道:“你西巡归来,想必也辛苦了,就不用陪着我了,去休息吧。唔......你也该去看看淑妃了,她快生了。” “是。” 纵使李氏不提起,刘承祐也是打算去看看耿氏的,对于耿氏,他还是有些感情的,毕竟是陪伴他最久的女人,一向乖巧温顺,更何况还怀着龙种。 刘承祐突然临幸翠芳殿,让耿氏与殿中宫人惊喜不已,瞧着宫侍们忙做一团,刘承祐赶紧发声免其迎奉。 “二......官家。”见到刘承祐,耿氏弱弱地唤了声,美眸中竟然含着泪意,完全一副不自信的娇怜模样。 刘承祐打量了耿氏一圈,这个女人有些发福,心情看起来稍显抑郁,眉黛之间浮现着愁意。盯了眼她的肚子,大如寒瓜,站着都费劲。耿氏是去岁闰七月间怀上的,到如今已经快九个月了。 “你还是叫我二郎吧。”刘承祐上前搂着耿氏坐下,轻声说道。 “官家。”轻轻地倚在刘承祐身上,耿氏嗅着刘承祐身上的味道,“二郎”两个字终究没能叫出口。 “你身子孱弱,还需注意。”宽慰之言从刘承祐口中说出,显得有些干巴巴的,不过,耿氏反应却很明显,靠在刘承祐的胸前贴得更紧了。 刘承祐抓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温声说:“这几个月来,朕忙于国事,无暇顾及后宫,对你却是冷落了。” 闻此言,耿氏却直接哭了出来:“妾明白的,我别无他求,只要官家还惦念着我,便满足了......” 见状,刘承祐一时却是有些难以适从。他固知耿氏娇怜如花蕊,却哪里能想到脆弱到这个地步,观其梨花带雨微笑面,只能诿于怀孕之故。尤其靠近临盆时期,据闻这个阶段女人情绪不好,但是耿氏可不敢对刘承祐发脾气。 刘承祐扶起她,探手用他生疏的手法给这朵娇花拭去泪水,说道:“朕今后,会抽时间多陪陪你。莫哭,养好身子,给朕生个皇子!” “嗯......”耿氏低低地应了声,泪水止住了。 在耿氏那儿待了小半个时辰,刘承祐方才回垂拱殿。在殿外,一道稍微熟悉的人影已经候着了。 “臣参见官家!”临近了,其人立刻上前拜见,态度语气不够恭敬。 刘承祐有点意外地打量着这个满带着浮躁气质的男子,淡淡地叫道:“舅舅。” “舅舅寻朕何事?怎么不差人通报?”前后脚入殿,落座,刘承祐问道。 李业眉毛一扬,显得有些激动,对刘承祐道:“官家可算是回来了,再晚些,臣只恐东京要变天了!” 李业神情间满是气愤,一张嘴,便将事情说得十分严重,耸人听闻,妄图引起刘承祐的警惕。 “出了何事,惹舅舅如此激愤?”刘承祐简单地配合着,发问。 闻问,李业直接道来:“官家西巡,恐怕不知东京这边的情况。官家不在,那杨邠于朝中大肆揽权,容不得旁人意见。广政殿议事,竟然不允许臣讲话。臣身为宣徽南院使,总领内诸司使,他竟然伙同北院使扈彦珂,限制臣职权,不让臣视事。” “傲上慢下,竟然连太后都不放在眼里。先帝在时,杨邠便专权跋扈,与管家作对。而今,更是变本加厉,官家不可不警惕。否则,长此以往,大权旁落,将彻底受制于其人......” 李业,这显然是来告状了,在刘承祐面前,拼命地给杨邠上眼药。 刘承祐瞥着李业,神情配合着冷了下来,凝起了眉头。 心中则默默感慨,估计原主,就是这么被李业这等近臣在耳边念叨,起杀心夺权,最终落得过身死国灭的下场。 对李业所说,刘承祐只听了个三成,刘承祐不在的时间内,杨邠领衔群臣,稳定朝局,还算兢兢业业,虽然政由彼出,多秕政,有不少处置,都待商榷。以如今大汉朝廷的局势,根本没有杨邠专权的土壤,其也没道理那么嚣张。 李业所告,大部分都是夸张之辞,只是他被杨邠欺负得惨了。从一开始,杨邠就不同意李业当宣徽使这种御前要职,及其迁拜,更是藐视,看其不顺眼。在他秉执国政之时,李业在其面前,当然只有吃瘪的份儿,根本不容其插手国事。 而李业,一向受太后疼爱,受不得委屈,告以李氏。但外廷之事,李氏也不好贸然插手,只是默然,让李业低调些。最大的靠山不给力,李业也只能憋着,一直等到刘承祐还京。 事实上,李业有一点倒误会了杨邠,他的职权被侵,实则是有刘承祐暗中嘱意的。刘承祐自己,也不放心李业,以其为宣徽院使,也只是给李氏面子。 当然,刘承祐西巡的这段时间,东京朝堂确实不怎么安稳,西京的事情,同样牵动着东京的政局。消息不断东来,尤其是苏逢吉下狱后,便人心浮动起来了。 而杨邠,也确有揽权之举。他与苏逢吉历来不合,苏逢吉的倒台,让他意外之余,也窃喜。在东京,罢免查办了大量职官,都是苏逢吉的党羽,那些人,党附苏逢吉,大部分都是些坏吏。 事实上,也是刘承祐打算清理的,杨邠这倒是做在了刘承祐前头,省却他不少功夫,还给国库增添了一些“收入”。苏逢吉此前卖官,能买得起官的,总归有些家产的。 同时,还吸引了一波仇恨。史弘肇与杨邠,若没有此前的龃龉,用来办些吸仇恨的事,真的还是挺不错的。 对于李业此番到自己面前进谗,刘承祐的心态倒是放得挺宽的,不过仍阴着脸以作安抚:“舅舅受委屈了,先回去休息吧。对杨邠,朕会有所申斥。” “官家,如不整治杨邠,必致国将不国啊!还请官家早做打算。”闻言,李业有些不满意,紧跟着请道。 见状,刘承祐也有些不耐,抬手止住他,沉声说:“舅舅。杨相乃国家宰臣,朕岂能因言而轻易问罪!” “苏逢吉也是宰臣,还不是说下狱就下狱了......”李业嘀咕了一句。 闻言,刘承祐美母一阴,盯着他。 殿中气氛顿时沉凝起来,李业抬眼看着刘承祐,但见他那阴恻恻的目光,不由心中一寒,终于老实了些,稍微低下头。 稍稍舒了口气,刘承祐说道:“舅舅为朕之亲戚股肱,在朝上,与臣僚们,还当相互扶持,共顾江山社稷!” “是!” 没能达成目的,李业很是失望,意兴阑珊地告退而出,不假思索,又朝仁明殿去了。 刘承祐这边,还在思考着朝中的情况,得知那边的消息,脸上也是有些不自然。 “此人老是去太后那边,实在让人讨厌。”刘承祐暗暗嘀咕着,语气有些冷。 李氏真的是个贤明的太后,慈爱的母亲,刘承祐对其也多敬重。但是,想到其对李业的偏私偏爱,刘承祐又难免不生出些“忌惮”。 他这个孝顺的人设,已经经营许久了,当真不希望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不成器的舅舅,影响到母子间的感情。 第37章 新政 黄昏时分,几乎卡着用膳的时间点,李少游入宫觐见,刘承祐顺势邀其共餐。 烛火摇曳,释放出柔和的光芒,暖目,刘承祐正坐在御案后边,拿着一份名单,认真审量着。 这是杨邠所除免问罪的那批“苏党”官员,或许称之为党都显过分,这并不是一个有多少影响力的政治势力,只是简单的利益买卖,苏逢吉一倒,杨邠牵头便将之尽数解决的。杨邠的杀心没那么大,三十多人,除了少数罪大恶极的,都保住了性命。 “这杨相公,事情倒是做到了官家前边。”李少游在边上,叙说着:“以上之人,并未尽数伏法,还有些地方官吏,未及批捕处置,臣皆已标注。臣料彼辈得知朝局变动,会弃官而遁,隐匿民间。” 刘承祐做了个简单的评价:“以此观之,朝廷的执行能力,还有待提高了,竟致如此多的漏网之鱼。出了东京,便鞭长难及,这还是大汉的天下?” 刘承祐这话里话外,分明暗含着对杨邠与朝廷权威不足的不满。 “这天下当然是大汉的天下!”李少游出言,主动请命道:“官家天威,光照天下,断无彼辈逍遥法外的道理,臣愿替官家追亡索匿。” “罢了。”刘承祐摆摆手:“朕设武德司,可不是拿来接此杂务的,批捕追索之事,自然州县官吏。况且,朕也无穷追不舍之意。” 放下名单,刘承祐也就放下了此事,转而问道:“禁军的情况如何?” 与李少游交流,总是不免提到禁军,事实上,刘承祐成立武德司,很大程度上,就是刺查监控军队状况,武德司下属探事,半数都是吸纳的军中官兵。至于明面上的察民情,监官吏,反倒是次一等的目标。 提及此,李少游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对刘承祐说:“京中各军,整体还算安稳。只是皇叔那边......” “说说吧,朕这皇叔又犯什么事了?”刘承祐倒是显得很平静。 李少游神情显得很慎重,声音很稳,道来:“皇叔难耐营中乏味,公然带姬妾入军饮乐,有军吏谏之,为其所执,鞭笞至残废。前日巡察护圣军,战马惊而冲撞,怒而将厩吏与马夫擒拿,决口折足。” “官家。皇叔性恶无忌,典禁军,贪黩凶横,处事毫无公义可言。校卒犯事,不依法纪,断事尽凭其喜好,处置严厉,手段残忍......”说着,李少游脸上都带有一丝明显的愤怒:“这段时间以来,各军将士,已颇怀怨愤之情。长此以往,恐生他变啊!” 听其叙说,刘承祐表情冷静到麻木,但那龙袖下的手,慢慢地握紧了,若配上音,定然有骨骼的响动。 对于刘信在军中的情况,刘承祐一直是有所耳闻的,前番以其暴虐行径,已然提点过,当然还给了他一点皇叔的面子。但显然,观其近况,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尽力地稳住情绪的波动,刘承祐悠悠地叹了口气:“此事,朕知道了!” 同上次一样的回答,但是这一次的情势,又有巨大的变化了。前番,刘承祐尚需要刘信去制衡史宏肇,但如今,史宏肇已经被刘承祐留在西京了,那么,对于刘信,刘承祐也无意再忍了。 就如李少游之言,再让刘信在军中折腾下去,迟早必生祸乱。刘信这个皇叔,非但起不到镇抚之效,反而丢尽皇室的颜面,消耗军队对刘家的耐心。 心中虽然已有所考虑,但刘承祐并没有说出意思,见状,李少游也不多问。主动换过话题,拱手请道:“官家,经过这一个月的组织调整,武德司运转渐以正轨,然仅监刺东京,力犹显不足。臣请,增招探事吏员。” 闻言,刘承祐瞥了下李少游,慢悠悠地眨了两下眼睛,稍微考虑了一会儿,说道:“监察探事,在精不在多。” 此话一出,李少游头低了低,表情间难掩失望。不过,刘承祐紧跟着补充道:“时下武德司结构规制,仍显简陋。你先回去,拟一个条陈,将武德司上下机构梳理一遍,再作调整!” “是!”李少游这下来了精神。 成立之初的武德司,还只是个草台班子,李少游虽有其能,却也稚嫩,尚摸着石头过河。至于刘承祐,纵使知道皇城司、锦衣卫,他能仿建,却对其发展提供不了“保姆式”指导。他并非全知全能的,他作为皇帝,只需要一个结果,并且给这个特务机构,套上一条绳子,绳末端由他的手拽着。 ...... 回京的第二日,稍去疲乏,刘承祐便于广政殿举行了一次朝会,向群臣分享此次西巡的感想与收获。并当朝宣布了一些事,定下了朝廷接下来的工作重心。 其一,继续劝农桑,促缫织,农为国本,眼下刘承祐不怕缺钱,就怕缺粮。 为了减轻农民的负担,刘承祐下诏,废除过期牛租。自后梁以来,朝廷有租借耕牛与百姓使用,收取租费,几十年下来,许多耕牛早已老病而死,然租税不减。刘承祐此次西巡,闻有此事,果断罢之。当然,栾城一战,缴获耕牛甚多,用以租用促农,对于这一部分,该收还得收。 另外,将中原各地残存的“旧营田务”给废除,这是属于官府直接管理的机构,几十年下来,官府早已不作为,田务烂到根子里了,既束缚了大量百姓,挫抑其生产积极性,产出还不多。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刘承祐下诏将那部分土地、房屋、耕具尽数赏赐于百姓。这个时代,不缺地,唯缺人,刘承祐只欲使人居其屋,耕其田。同样的,朝廷在中原、河北搞的那部分屯田,还得继续搞下去。在短期内,那将是朝廷占比很大的一部分税收来源。 同时,刘承祐当廷下诏,天下各道州县官吏,除正税之外,不得加收杂税。 这几道政策,不管最后执行得如何,劝农的积极效果总归是有的。而如前,对朝廷的诏令,地方上倘有阳奉阴违的,异日秋后算账,这便是依据。 其二,督促各道州剿匪。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匪患不绝,对地方的生产与秩序的稳定,威胁太大了。对此,朝臣是积极赞成。并照刘承祐之意,在乾祐元年之内,将各地治安情况,作为官员迁谪第二重的考核指标。第一指标,自然是农事。 其三,以大汉新构,人才不足,刘承祐决议重开科考,选材举能,为朝廷补充新鲜血液。自唐末战乱以来,贡举便一直是磕磕绊绊的,几度废止。初步定下,常举于明岁重启,给天下的读书人一些准备时间。然虑刘承祐求才甚急,议于今岁秋七月,于东京举行一次制举。 其四,以旧刑律法用多时,律令则文辞古质,看览者难以详明,格敕则条目繁多,俭阅者或有疑误。加以边远之地,贪猾之徒,缘此为奸,浸以成弊。方属盛明之运,宜伸画一之规,所冀民不陷刑,吏知所守。着中书门下,删定重编,以求简要易懂,以中书舍人范质领衔刑司文吏数十人集编。 其五,以宰臣、宏文馆大学士苏禹珪监修国史,三馆并翰林文臣学士悉加恩禄。 ...... 第38章 殿议 (本章是上一章的后续,处理朝政,不感兴趣的建议跳过。) 回到垂拱殿,在内侍的伺候下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重重地舒了口气,靠在御座上闭目养了会儿神。进行一场朝会,对精神体力的消耗真的大,尤其像此次,多为群臣静听他发言的情况下。 “官家,大臣们都到了!”只来得及喝口水润润发干的嗓子,便闻通病声。 “宣!”刘承祐的回答短促有力。 既下朝,再召大臣们,乃为议朝会上所发政策。刘承祐脑子很清楚,他所提政策,仍在纸面上,还需人执行,执行出是什么效果亦是未知。但是,自中书门下开始,如何实施推行,还需他与大臣们商议。 比起朝会上的严肃,殿议的气氛要稍微轻松些,却也轻松不到哪儿去,所有人都感受得到,西巡归来之后,这个少年天子似乎已经完全进入皇帝的角色了,发号施令也渐恢复了在藩邸时的强势。 杨邠、王章、窦贞固、李涛、苏禹珪无名宰臣,再加枢密使郭威,侍卫军副帅刘信也在,将相可谓齐全了。唯一显得特殊的,要属魏仁浦了,毕竟“位卑职低”,甚至比侍候在旁的范质还要特殊。 关于劝农方面,除了两道减负政策之外,另外决定,由朝廷派出几路劝农使,巡视州县,劝课农桑,当然,必定附带有其他智能,察吏治,刺民情,也算中央开始向地方伸手的一种手段,只是隐藏在“劝农”这层外衣下。 建议是杨邠提出来的,这还是头一次杨邠提出,完全合刘承祐心意的谏言。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剿匪之事,刘信主动提了个简单粗暴的建议,让各地官府镇兵放手去杀,多杀一些人,杀到那些肥臀胆寒,草寇们害怕了,自然会老实地下山归顺。很符合刘信性格的谏言,以如今天下的情状,用此重典,效果恐怕会立竿见影。 但是,刘承祐没有多少犹豫便否决了。因为他自己清楚,只要朝廷降下这等诏令,地方上的将吏执行起来,极大可能会矫枉过正。刘承祐更想做的,还是化匪为民。 况且,经过前番的政策,大汉如今的匪患已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与改善。仍为乱一方的,除了对朝廷的不信任外,也是地方官吏政策执行不力的缘故。 被刘承祐断然否决,刘信坐在那儿,脸色有些不好看,别过脸,生着闷气,自觉身为皇叔的面子被落了。 “陛下,近来中原、河北多有上报剿贼不力,臣建议,或可出禁军至地方巡剿!”这个时候,魏仁浦头一次,主动发言。 此言一落,宰臣们或多或少都陷入了思索,王章下意识地表示反对:“朝廷出兵,动静太大,恐引起地方的猜忌,且耗费定然不浅。” 想来,后一点才是王章真正反对的原因。 郭威想了想,却是主动说:“臣以为魏学士之策,可。” 其话音落,中书侍郎李涛也开口了,捋着胡须,脸上尽是认同:“臣以为,此策好处有三,甚妥。” “请试言之。”刘承祐考虑着的同时,示意李涛。 李涛则抑扬顿挫地叙来:“其一,自是有利于剿匪,以禁军战力,自可消灭那些顽匪;其二,禁军四巡,以昭天威,煊赫朝廷实力,震慑地方,以免宵小异动;其三,东京粮匮难继,正可以一部分禁军,就食于地方,纵杯水车薪,总能稍缓其困。” “另外,可轮番派兵剿贼,可起练兵之效!”郭威补充了一句。 “魏卿,是这般想的?”刘承祐看着魏仁浦。 闻问,魏仁浦儒和地拱了拱手,应道:“李、郭二公,已尽述臣之想法。” 显然,刘承祐被打动了,扫了一圈直接吩咐道:“枢密院拟一份禁军剿匪计划,中书配合选定盗贼尚剧之州县,侍卫司配合简拔,三司调拨开拔辎需!” “是!”见刘承祐计议定,纵使心里仍存保留意见,也只能应命,包括杨邠也一样。 “制举之事,由礼部统筹,且试备之,重拟流程条制!”刘承祐看向苏禹珪,吩咐着,他还兼判礼部事。 “是。”苏禹珪应道。 这个时代的科举之事,并不一定由礼部负责,更多的时候,以一大臣朝官知贡举。实则,哪怕刘承祐以郭威知贡举,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刘承祐这是,打算慢慢地,将朝中各官位衙司复还其职能,就从贡举开始。 官制改革,也是一摊麻烦事,急不得。 “欲以何人知贡举?心中可有人选?”刘承祐问。 “臣思朝臣,太仆卿赵上交,可知其事。”苏禹珪说道,看起来是早有想法。 刘承祐眉头稍微皱了下,没有直接对此发表意见,只是叮嘱道:“务求妥善,为国选材,疏忽不得!” “是!” 至于修刑律以及国史著书之事,显然大臣们并不是特别上心,除了范质以及魏仁浦之外。稍微提了两句,也就揭过去了。 而今朝堂之上,似杨邠、王章者,关注的,还得数兵马、钱粮、边防事务。甚至于,在杨邠看来,科举都没必要进行,选些儒生来做甚?要官员,自有朝臣举荐,抑或地方简拔。 只是刘承祐一力推行,让他反对,都显得有心无力的。 仅议朝会政策,便耗费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命人奉上新茶,君臣品了一盏茶,舒缓一番后,刘承祐再度发问:“诸卿可有事奏?” 话刚落,没怎么说话的窦贞固主动进言了:“陛下,开封府尹之职已空缺三月有余,无人权领,徒以判官主事,名不正言不顺。近来府事堆积,已致政怠。请陛下,斟酌人选,主其事!” 对此事,刘承祐还真就要好生斟酌一番。开封府尹,可是个重要的职位,统京畿之政,确实不好一直空缺者,但以其重,也非一般人能与之。事实上,不多想的话,刘承赟的皇兄弟刘承赟、刘承勋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哪怕仅虚令其职,但是,刘承祐顾忌会释放出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政治信号...... “散议之后,众卿可各拟一人选进奏,朕再行审决之。”自己暂时想不出个人选,只能群策群力了。 “是!” 又议了一会儿,都非什么要紧事。眼见群臣都疲惫不已,刘承祐顿了顿,扫视一圈,终于沉着声音,问道:“最后一道议题,关于苏逢吉,朝廷当如何处置?” 此言一落,众臣立时都来了精神,同时心中也暗道,总算替到了。宰臣被下狱这么重要的事情,是不可能避开的。 事实上,针对于此,朝廷上下,明里暗里已不止议过一次的,包括在场的大臣们也一样。不过,真等刘承祐问到的时候,一个个反而不说话了。 “怎么都缄默不语?”见状,刘承祐淡淡然地说道,看向杨邠:“杨卿,你觉得呢?” 被点到名,杨邠只老眉轻褶了一下,抬眼注视着刘承祐,慢悠悠地抬手,却不拖沓,直抒胸意,道:“苏逢吉为宰臣,不可大意处置,需服人心。以臣之见,着有司推鞫其罪,依法论处即可。” “诸位觉得呢?”闻言,刘承祐嘴角稍微扬了一下,问。 “臣附议。” 意见基本统一,没有替苏逢吉说话的,苏逢吉以其平日的为官作风,人缘也确是差劲。 “既如此......”刘承祐看仍旧看着杨邠:“以大理寺、刑部、开封府三衙审之,杨卿,你为主审!” 杨邠一愣,眼神中闪过意外,稍显迟疑地应下了。 “诸卿可还有事要奏?”已经十分疲惫,深吸了口气,刘承祐象征性地又问了句。都看得出来,刘承祐已无意再议,当然,群臣也一样。 “官家,臣有事奏!”开口的,是刘信。 第39章 大舅哥与小姨子 “皇叔请讲。” 刘承祐暂时收起了散议之心,不动声色,目光平淡地看着刘信,欲听他有何话说。 刘信嘴上衔着点笑容,态度出奇地恭顺,拱手道:“陛下,史都指既为西京留守,人离京师,岂有为将帅而远士卒的道理。” 这话,不知道是谁教刘信说的。刘承祐直接问:“皇叔有何高见?” 闻问,刘信立刻答道:“以臣之见,当另择功勋宿将以为禁帅。” 刘信,倒是一点也不矫情。当然,刘承祐也是轻松地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拿起茶杯抿了口水,方才瞥着他:“皇叔觉得,何人宜代史卿典禁军?” 刘承祐这一问,反倒使刘信愣住了,不由得向皇帝投向疑惑的目光。他都这般表示了,难道天子听不出来? 如其幕佐所言,刘信乃侍卫司的二把手,新皇继位以来,也一直掌实权与史宏肇相抗衡。只要他提出,天子当顺理成章地放他上位才是。 不过眼下,情况显然与他想象的有所差距。注意着刘承祐那稍显深沉的眼神,刘信心中一突,然后没来由地涌起一股不满。 踟蹰了一下,刘信说道:“请陛下圣裁!” 不知是否为错觉,刘承祐从刘信的语气中听出了点赌气的成分。考虑了一会儿,刘承祐说道:“容朕考虑一番。兼听则明,对此事,朕亦打算采各方建议,众卿可同开封府尹之职一道,拟议人选!” “是!”齐齐应命。 这不经意间,却也就定下了,史宏肇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将被罢免,远在洛阳的史宏肇,根本没有反驳挣扎的余地。 散议离开的时候,有好几人,观察着刘信的时候,都面露玩味。 “官家,贺州刺史符昭信与忠州刺史高怀德求见!”日已西斜得厉害,刘承祐未及歇息多久,又闻通报。 一下提起了精神,果断传召。 此前,刘承祐诏征符昭信与高怀德两人进京为官,使至地方,符彦卿与高行周未作阻拦,任其进京闯荡。及至东京,刘承祐已然西巡,并携后、妃。没办法,只得居于东京别府,候御驾还朝觐见。 等到今日,刘承祐举行朝会,二者不约而同地进宫。然而没料到,朝会持续的时间那么长,结束后又有殿议,在庑下枯等了大半日,待宰臣散去了,这才候到刘承祐有闲暇。 见到刘承祐,两人纳头便唱名拜见。 “免礼平身。”刘承祐出声,打量着二人。 高怀德正是锋芒毕露的年纪,杵在那儿,便如一把利剑,英武倜傥的气质,抓人眼球。毕竟自少年期,便跟随乃父于军磨砺。相较之下,符昭信则显得普通些,用内敛来形容也没问题。 初看之下,两个人给刘承祐的印象都挺不错,没有那种贵门子弟的金玉其外的虚浮之感,家风应当都很不错。 “对二位妻兄,朕可是期盼已久,今日一见,果真青年俊杰,气度不凡,朕心甚悦!”刘承祐态度亲和。 “陛下谬赞。”二人都显得有些拘束。 见状,刘承祐自然主动接过谈话节奏,问道:“什么时候到东京的?” “已有七八日了。”符昭信答。 “臣久一些,已有十日。”高怀德说。 “可曾进宫见过皇后与贵妃?” “臣等,自当先行觐见陛下。” 点了下头,刘承祐注意到二者脸上不自然的状态,分明是饥色,心中了然,说道:“等久了吧,辛苦了。” 虽然饥肠辘辘,但符昭信的情商显然不低,很会说话:“陛下与诸公,治国政,理万机,自日出到日昳,未尝停息。比起这等辛勤,臣岂敢叫苦。” 高怀德跟着附和。 闻言,刘承祐嘴角扬了扬,心情略好。自言腹中饥饿,命人奉上几碟糕点,与二者共享。这种不经意间的关怀体恤,实在有利于提升人格魅力,显然,效果是有的,边吃边聊,符昭信与高怀德明显不似开始那般拘束。 尤其是高怀德,他本是个豪爽之人,当刘承祐问起其从军作战经历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还敢于殿中大笑。那股子豁达,让刘承祐感觉很舒服。 “符、高二公的身体可还好吧!”刘承祐问起符彦卿与高行周。 “多谢陛下惦念,家父身体康泰。” 高怀德表情则稍显肃重,面上带有一点忧色,说:“臣父年迈,为旧疾遗症所累,屡受其苦,悉心调理中。” “哎。临清王一生戎马,大汉之立,亦有鼎持之功。而今亦替朕镇守邺都,抚定河北,实劳苦功高。”刘承祐叹了口气,随即朝左右吩咐道:“传谕宣徽院,将朕自契丹手中缴获的那两株千年老参,发往大名府,赐与临清王。” “是。” “臣替家父,拜谢陛下。”见状,高怀德赶忙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 又问了问大名府与兖州的情况,皆具言。高行周与符彦卿节镇之地,自然是差不到哪儿去了,不说民心归附,但秩序总归称得上稳定的。 “二位兄长皆将门之英,能才卓著,朕召你们来京,自当委以重任。不知二兄,可有属意之职?”最后,刘承祐问道。 事实上,君主这种问话,并没有给他们多少回答的空间。符昭信一副和顺的态度,恭声道:“为国效力,岂容臣等挑拣,愿受陛下差遣。” 高怀德说:“但听陛下安排!” 见状,刘承祐还是稍微考虑了一番,说道:“还是入禁军统军吧。朕这便知会枢密院,二兄,宜授指挥使!” “谢陛下!” “陛见之后,可去拜见皇后与贵妃,一叙兄妹之情。”刘承祐又简单得嘱咐一声。 “是。” 傍晚时分,刘承祐拖着稍显疲惫的身子,御皇后寝宫。柔光将宫室内照得很宁和,其间气氛正自温馨着,符后正与其妹叙着话,姐妹情深的样子。 符昭信此次来京,将二符也带来了...... 入宫探望姐姐,为大符留在宫中陪伴。见刘承祐至,一齐起身相迎:“恭迎官家。” “不必拘礼。”对大符的态度,刘承祐一向温和。 “这便是二符?”打量着大符身边的小娘子,刘承祐问。 “见过官家。”在大符的介绍下,小娘子低声再行了个礼。 大符一副贤良的姿态,婉然而笑:“得知官家前来,已备好了膳食。” 刘承祐颔首,抬手说:“入宴吧,朕今日可是甚感疲惫。” “官家辛苦了。” 刘承祐此来,绝对不排除为了看看二符娘子的心思。落座之时,以一种直接而强势的目光,审视着她。符家的基因,当然是不错,样貌不错,胸臀发育地也不错。二八芳龄的小娘子,浑身洋溢着少女的气息,不过,气质上与大符迥异。不谙世事,就是一朵未经风雨的娇嫩花蕊,得益于良好的家教,举止间很有涵养。 刘承祐的目光显然吓到了小娘子,螓首微垂,颊生绯红,娇怯不已。心如鹿撞,她已有所耳闻,自己很可能是要入宫,与阿姊一道侍奉眼前的天子的。 “咳咳。”大符清咳了两声,让刘承祐挪开了目光,但见大符,凤眉微凝,似乎有所不满:“官家,用膳吧。” “符家有女初长成啊......”刘承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按了按大符的手,很坦然地感慨了一句。 此言一落,大符咬了咬唇,边上的小娘子头则埋得更低了,粉靥上的羞涩愈浓了。 说实话,符家二女,并没有带给刘承祐太大的惊喜。身为天子,如欲娇娘美妾,可应有尽有,仅以样貌,除非当真倾国倾城,否则是难以打动到他了。 能让他动心的,或以气质,或以才具,或以身份......而二符小娘子吸引刘承祐的,除了符家出身以及历史上的那点名气外,大抵只有姐妹共侍这一点了。 第40章 郭党俊杰 夜间,郭府之中。 简单地进过晚食,召来两个儿子,考校了一番学业。郭威虽是武人出身,但性敏而好学,好读书识理,对子女的教育培养,很是上心。有问答不对,严厉地责罚了一顿课业,方才放过。 郭府上下,看起来十分俭朴的。天子带头勤俭,近来东京的官僚贵族,多数都收敛了。不似旁人作秀之举,郭威的节俭,矢如从前,他起于微末,既知民间疾苦,再加性不喜奢靡,郭府的俭朴倒非做作。 书房更显清简,没有任何多余的华丽饰物。书案后立着个书架,上置有数十册书,以兵书居多。数量虽然不算多,但观书面页脚,都是被翻看过的,有的册页都已凸出。 坐在书桌后,闭目养着神,大脑却继续转动,脑海中片段式浮现的,是新皇继位以来的情况,边事困顿,天子的手段,各类措施与政策,朝局变动,军队的情况,枢密院的繁务...... 慢慢地,郭威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伴随着的,是一阵疲惫。他如今是枢密院的头头,掌军事,机务缠身,手握重权的同时,也重负压身,尤其在国家百废待兴而处境险恶之际。 从龙河东,起于霸府,在大汉立国之前,郭威河东体系中的存在感当真不强,即便建国之后被拜为枢密副使,地位有所提升,仍旧被杨邠死死地压制着。 直到刘承祐继位后,被扶正,主持枢密事务,郭威这才算是彻底熬出了头,并且,得益于刘承祐的扶持,成为大汉朝堂上迅速崛起的一股势力。在刘承祐西巡之时,共佐朝政,牢牢地把握住枢密院,与之抗衡。 良久,郭威回了神,疲意收起,倚靠在桌案上,开始思虑起白日朝会与殿议的情况。琢磨了好一会儿,双目变得深邃起来,沉沉地呢喃道:“看来,朝局、禁军仍有变动啊......” 郭威的眉头锁得很紧,显得格外纠结与迟疑,抬手捶了捶额头,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若是我儿在京,倒可参谋一二。” “老爷,重进与永德两位郎君来了!”追随多年的老仆小声地在书房门口禀道。 闻言,郭威立刻恢复了严肃,变成危坐姿,吩咐道:“让他们来书房见我。” 很快,伴着一阵脚步声,两个青年迈入书房,恭敬地向郭威行礼:“见过舅父(泰山大人)。” “免礼,都坐吧。” 来谒的两个青年,一人名叫李重进,是郭威的侄子,一人名叫张永德,是郭威女婿。都是郭威亲族下一代中,除郭荣外较出众者,尤其是张永德,文武双全,有见识,知礼节,否则也不会为郭威看上,许之以女。李重进年纪要大上不少,气度能才或逊色于张永德,但也能算是个人才。因为郭威的缘故,二者如今在禁军,任职位,李重进为东西班虞侯,张永德为兴捷军营指。 “不知舅父唤我二人,有何吩咐?”没有太拘礼,李重进直接看问郭威道。 张永德也看着岳丈,目露好奇。 郭威抬指在自己胡须上勾了一下,也毫不拖沓地说道:“你二人在禁军中也待了一段时间了,不是一直想要有所建树吗,朝廷欲出禁军,发往地方剿匪,我欲让你二者随军征剿,磨砺一番,也立些功业!” “是!”李重进立刻应道,语气中带着兴奋。 张永德性年纪虽轻,但性子平和,回应间也未见急躁。注意到了,郭威显然很满意。 看李重进稍显浮躁,郭威朝其告诫道:“重进,你虽入伍多年,有些战场经验,但也不可疏忽大意,小觑盗贼,更不可大意轻敌。这剿匪,也有剿匪的策略。别看你年纪长,征剿之时,在军中还要多听听抱一的建议!” 闻言,李重进瞥了身旁年轻的张永德,有些不服,心中生起了点疙瘩,但他一向敬服郭威这个舅父,不敢反驳,应了声是。 “舅父,朝廷为何发禁军剿匪,一干毛贼罢了,岂非大材小用?”意动归意动,冷静下来,李重进不由问道。 “就冲你此言,可知你骄愎轻敌之心!”郭威指着李重进训斥道。 闻言,李重进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尴尬,很快郑重地认了个错。 “你既有疑惑,可曾思考过?”对其态度,郭威还算满意,问道。 李重进矢口答道:“该是地方州镇兵无能,剿贼不力吧!” “肤浅。”郭威评价道:“朝政决议,哪有如此简单的!” 李重进讪讪一笑,直接代替郭威支使着张永德:“抱一,舅父常言你有见识,你说说看。” 张永德看起来嘴上无毛的,望了望郭威,在其目光注视下,认真地想了想,稍显迟疑道:“天子初继位,州镇尚且存疑,人心尚未归附,朝廷欲借剿匪,煊赫朝廷威势?” “提到了重点!”郭威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在书房中踱起了步子,将殿议上关于此事的情况给二人讲解了一遍。 张永德原本有些吃力的表情散去,有如醍醐灌顶一遍,李重进也一样,面露恍然。 “让尔等领军剿贼击寇,如何使功高?”郭威又以一种引导教育的口气,问二人。 一下子将二人问住了,尽是不解,李重进纳闷道:“难道不是杀贼越多,平贼越快,功劳越大吗?” 郭威这回没有继续装高深,而是直接提醒道:“天子欲治盗贼,除了剿匪以还地方安定生产之外,便是化匪为民,还其以耕作生产。故此次剿匪,并非比拼杀了多少人,而是看你们能为朝廷增添多少人口治民。一味的杀戮,或有功,却绝非大功,还可能受过!” 听郭威这么一说,张永德颔首,李重进似解非解,在那儿感慨道:“怎么进剿些贼匪,如此麻烦,需要考虑这么多?” 闻言,郭威回身,慢慢地坐下,言辞谆谆,对二人道:“陛下虽年幼,然继位以来,励精图治,革秕病,施良政,收人心。眼下大汉虽然艰难,但只需稳定局势,休养几年,便可昌盛国力,甚至于整个天下,都将化乱为治。” “日后的情势,我虽看不清晰,却也知,正是我辈辅弼明主,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而尔等如欲赚得功勋,光耀门楣,仅靠一身血勇,是远远不足够了。情势将变,还需文武并重,治政将兵,出将入相,也不是没有可能。否则,一勇之夫,难成大器!” 郭威这话,怎么看,都像是在针对李重进。不过,两人都没在意这些,俱有所得,朝郭威行了个深礼:“谨记舅父(泰山)教诲!” “中原各州,匪祸不止,难抑之地乃汝州。我意让你们去汝州!”郭威又说道。 对此,两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对的意思。 第41章 刘信遭贬 “吁”的一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车驾稳稳停在府门前,在亲从的保护下,李少游慢悠悠地登上台阶,命叩门。 “我父亲呢?”对着闻讯来迎的府中管事,李少游稍显慵懒地问道。 “正在东厅。” 厅堂间,灯火通明,大汉国舅、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李洪信,正搂着年纪尚幼的宠妾,饮酒用膳,看起来,很是舒适惬意。 走进堂屋,见到这副情景,李少游眉头蹙了下,唤了声:“爹。” “大郎回来了。”李洪信有些意外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没个为父的样子,手仍摸在宠妾的腰身上。在好色上,这父子俩,实则有得一拼。 李少游悠哉地找了个位置坐下:“今夜得闲暇,回府探望一番。” 目光扫过酒食美妾,李少游语气间带着不满:“官家倡导俭约,朝廷禁酒,我不是提醒过,不要铺张浪费,更不要违禁......” “你还敢教训起乃父来了!”李洪信哪里受得了这“逆子”的语气,顿时怒道:“怎么,你还想去举告于我?对了,你不是正管着武德司,正给你立功的机会?” 武德司,这个成立不足两月的特务机构,已初显其名。 见状,李少游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有点无奈道:“大人言重了。只是国家尚且拮据,我们身为国戚,如恣意无忌,这不是带头打官家的脸吗?官家心恶东京奢靡风气,恐怕将行整治。如不收敛,恐受其过。” 在李洪信看来,李少游此言,才像个人话,拿出了在美妾腰身上活动的手,嘀咕道:“要说皇亲国戚,那刘信可比我张扬多了。堂堂皇叔都如此,我一外戚,怕什么。” 李少游有些无奈,他这个父亲,当真庸人一个,没有一点眼光。若非有太后李氏的关系,估计一辈子都只能混个中低级军官,哪有能才居此高位。 “我今夜回府,还就是为了皇叔刘信之事!” 听他这么一说,李洪信来了点兴趣,问:“刘信有何事?” 李少游目光瞥向其身边的美妾,李洪信会意,当即吩咐其回房,不忘安抚一句:“稍后我到你那里过夜......” “说说吧,怎么回事,要你亲自回府。” 又屏退两名侍候的仆人,独余两父子了,李少游方才说道:“刘信在军中肆无忌惮,专于刑杀,残虐士卒,已为官家所厌弃。此前,尚需以之制衡史宏肇,而今史宏肇守洛阳,而刘信仍不知收敛......” “难道官家会对付刘信?”李洪信听出了点东西。 李少游点头。 “那可是皇叔!”李洪信诧异道。 “父亲也在军中,难道不知,任刘信再折腾放肆下去,若惹得将士怨气爆发生变,那可就非同小可了,严重点甚至可能动摇江山。以官家的睿智,纵使是皇叔,难道还会纵容他?”李少游道。 “这倒也是。”李洪信微微颔首。 见李洪信跟上了思路,李少游继续说:“而今,史宏肇以西京留守遥领侍卫都指,刘信欲以己代之,成为名正言顺的禁军统帅。” 说着,李少游不由露出点嘲弄:“他若安分些,官家心里或许还有些顾忌。但其动了此心思,只怕他非但当不了侍卫都指挥,连副帅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闻其说法,李洪信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微微思忖片刻,若有所得的样子,但抬起头时,两眼之中尚且泛着些许迷茫:“可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见其反应,李少游略觉心塞,暗思自己是不是对这个父亲的期望太高了...... 耐着性子,李少游对其李洪信说道:“史宏肇的都指之位,应该会被剥夺,禁帅之位,自然不可空置,刘信若被罢,那么官家当以何人继之,必然会寻亲旧之将。” 说着,李少游眼中泛着异彩:“父亲既为禁军都将,又是天子舅父,诸将之中,还有谁更具资格,更受信任,而居帅位?” 听完李少游的分析,李洪信先是一呆,旋即后知后觉地表露出惊喜:“倘若真如你所言,那么,我还真有可能成为禁帅......” “是故,父亲今后,还需约束行举啊。” 李洪信摸着下巴,点了点头,神情间折射出的,尽是愚鲁。 但见其父的表现,李少游心中竟没法生出什么为之谋划的喜悦与成就感,反而有些迟疑,李洪信若真当上了侍卫司的头头,貌似未必是好事。 ...... “陛下。” “魏卿来了。”柳城停笔,看着来觐的魏仁浦,态度很是亲厚,示意:“坐下说。” 魏仁浦拘礼节,将手里捧着的两份奏章交给候着的内侍呈与刘承祐。 “何事?” “这是枢密院拟议的出镇汜水以及剿匪出兵将校兵马诸事宜,请陛下御批。”魏仁浦答道。 刘承祐摊开奏章,仔细地阅览着,魏仁浦则在旁解释着。 经枢密院议,欲以散员都虞侯白重赞率五营禁军,驻守汜水。 至于剿贼之军,自东京全军挑选调动,欲出幼壮军卒万人,分赴中原、河北以及淮北。尤其是河北诸州,匪患尤甚。 经过郭威、魏仁浦等人讨论过的,自有其合理之处,刘承祐本人并没有太多的异议。不过再出一万多兵马离京,那么经过去岁整编之后的屡次调动,仍驻于东京的禁军数量便跌破的八万了。大汉在大名府、澶、滑之地,驻有两万余禁军。 当然,刘承祐不是担忧东京的安全,而是有些顾忌,对驻外禁军的掌控问题,基本都属精锐。没办法,这么个时代,没法不上心,尤其是滑、澶距离东京如此之近。当然,仅仅是一点为君者必要的疑虑罢了。禁军家属多于近畿安家,只要朝局稳定,刘承祐不作死,轻易间又岂会作乱。 魏仁浦当然不知道,就看奏折的功夫,刘承祐的思绪竟然飘得那么远。但见其凝眉,不由问道:“不知陛下是否另有指示?” “对此安排,朕没有意见!”刘承祐说道,目光落在几个出将名字上:“李重进与张永德,是郭枢密家的后生俊杰吧。” 突闻此言,魏仁浦有些意外,抬眼小心地看了看刘承祐,并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仿佛就是无心之言一般。 “正是。禁军剿贼,本有练兵之意,李重进、张永德,皆谙兵事,乃军中年轻将校中的佼佼者,遣其出击,以收磨砺之效。”大概是怕刘承祐起魏仁浦简单地替郭威解释了一番。 “朕并无他意。只是思虑,禁军老将甚多,正当提拔有为青年俊杰之时!”刘承祐淡淡然地回应道:“用玺,照此办理吧!” “是!” 汇报完情况,魏仁浦原本是打算告退的,被刘承祐留下了。少作沉吟,刘承祐郑重地看着他,说:“自去岁起,道济便追随朕于藩邸,参赞机务,朕向来托以腹心。朕也不作遮掩了,朕以皇叔刘信,德才不足以典禁军,欲行夺权去职之事,然畏人非议,卿觉如何,朕当如何处置?” 闻言,魏仁浦倒没露出太多的意外之色,先是谢皇帝信任之恩,方才慎重地答道:“前番许州民乱,杨相曾提出过建议,遣皇叔就镇。” 建议提完,魏仁浦也就不多作话了。事实上,他心里也清楚,以天子的睿智果敢,恐怕心里早就做好决定了。 果然,刘承祐道:“也罢,为禁军安宁,军心稳定,只暂委屈皇叔屈就于地方。亦,作反思吧!” 从本心来讲,对刘信,刘承祐当真不想仅这般贬出东京,以其罪过,怎能如此轻易放过。但是,总得顾忌影响,刘信再庸劣,毕竟是皇叔。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根基还不够稳,杀叔这种事,暂时还做不得,并且,在晋阳,还有个姓刘的皇叔了。杀了这个,让北边那个怎么想...... 仁明殿内。 “有什么话直说吧,何故迟疑?”见来问安的刘承祐,沉着张脸坐在那儿,李氏心生疑惑。 闻问,刘承祐以刘信之事告太后。 得悉其来意,李氏凤眉微凝,想了想,朝刘承祐叹息道:“皇叔之事,老身也有所耳闻。为军心士气,朝堂和谐,为江山社稷,只能避及私情了,皇帝但可自决!” “是!” 就在当日下午,刘承祐下制,罢皇叔刘信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之职,以其就镇许州,制宣即离。 第42章 天上掉下来的禁帅之位 诏制传至刘信府上时,他正在府中嬉乐,命家仆捉对互殴,见血不止,以娱其情。 初闻其事,面对传命的使者,刘信尚不在意,反而很骄愎对其斥骂,怒其“假传制书”。待确认了,却不敢相信,直言他是皇叔,天子不可可能贬离他。 “皇叔,陛下之意,制宣即离,天色虽晚,这便可收拾行囊家私,离京前往许州就镇!”传制的使者名叫阎晋卿,平静地对怒火满腔的刘信道。 此人乃宣徽院通事,也算天子近臣,乃先帝旧人,颇受信用。刘承祐继位,以忠勤于王事,任用于大内。 “你什么东西!”刘信的态度仍旧蛮横。 “我要去见天子!”大怒之下,刘信根本不管,脸上带着戾气,命人备上马匹,便朝皇宫而去。 “通事,陛下的命令——”拦不住刘信,随行的卫士不由看着阎晋卿。 阎晋卿抬手止住,表现仍旧平静,胡须上似乎都有一丝泰然,幽幽说道:“毕竟是皇叔,让他去吧。我等,自可为督促,为皇叔收拾行装......” 刘信这边,策马疾奔于东京街道,直至宫门,越马上御阶,为卫士所阻,欲见刘承祐,刘承祐不见。又往仁明殿,李氏自然与儿子保持着默契,只派人叮嘱刘信,让其在许州修身养性,替天子与朝廷恩养百姓。 欲见帝、后而不得,刘信终于明白,他这个侄子是玩真的了,是真想把他赶出东京了。虽然不聪明,但涉及到自己的前途,刘信也清楚,这明面上是出镇一方,实则就是贬斥,许州哪有东京来得舒服,哪有在侍卫司来得权重。 心烦意乱,亟欲见一见刘承祐,可惜得了命令的卫士根本不放行,至于强闯,刘信也不敢赌那个姓赵的殿前班直,敢不敢出刀砍了他。 刘信是被宫内卫士“保护”归府的,眼神茫然,如遭重击一般,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眼见着自己豪贵的府邸中,已经在阎晋卿的监督下收拾起来,面上怒容隐现:“就这么着急吗!” 不理会阎晋卿这“小人”,心中涌起一股子暴戾之气,有点歇斯底里地呼喝着家仆部曲收拾府中宝器绢丝......最终,默默地坐于堂间。 刘信出行,需要收拾的东西,还真是不少,一直到第二日拂晓,方才结束。伴着鸡鸣声,大小车数十辆,自东京南门而出。刘信仍旧乘坐华丽的车驾,只是有种灰溜溜的感觉。 车队经过汴河之上的一座虹桥之时,刘信不由掀开车帘,回望霭色下的东京城,脸上闪过郁愤,抱怨道:“刘承祐果真不如承训贤德,如此凉薄,皇帝没当几天,便这般对待皇叔。哼,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他如何弹压住那些骄兵悍将,如何守住这大汉江山!” 刘信的心里当然是有怨气的,并且怨气很重。他自认对刘承祐有扶持之功,当初刘知远驾崩,他这皇叔可是费心费力护持他顺利等基。 当然,彼时刘信是起了一点作用,但有限,真正的要紧事刘承祐又岂会托付在刘信身上。但是,刘信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但是,刘信在自我评价上,显然多有偏失。 “皇叔慎言啊!”刘信的抱怨没有收声,边上骑马跟随在侧的一名幕僚吓了一跳,紧张地劝解道:“此言若是传到天子耳中,那可就麻烦了!” “哼!”刘信重重地扯下车帘,怒冲冲地说:“此番离京,日后他请我,我都不回来!” ...... 刘信被外放出镇,很是突然,阖朝意外,比起苏逢吉下狱的影响还要大,这毕竟还是个武人的时代。十几万禁军的一、二把手,相继离京,这对朝廷的影响是十分巨大的,尤其是军队。 不过,上层的公卿宰臣们,对此倒没有显得太过诧异与紧张,刘信遭贬,既是意外,又在情理之中。从史弘肇守西京,便已经能看出些苗头了,天子欲抑禁帅。但于杨邠等朝臣而言,对刘承祐的这番举动,倒是举双手支持,屁股决定脑袋嘛。 当然,如何善后,安抚军心,仍需刘承祐与朝臣们费脑筋。即便骄横如史弘肇,残暴如刘信,在军中仍旧有些影响力,有些部曲。相比于整个禁军,这部分人实力或不足为道,但也不能疏忽大意。 对于刘信卸职,东京禁军中,反响不小,所幸,是好的一方面。就如李少游此前所汇报的一样,各军将士,对刘信是又恨又畏,在他掌权的这段时间以来,积累了太多怨气,虽然不致因其调离便散去,但其心甚悦。 说实话,在如今这个时代,刘信敢把麾下将校当豕狗一般对待,随意打骂虐待,当真很有“勇气”。 乾祐元年四月癸巳(十五),刘承祐不视大朝,于皇城宣武门外阅兵,侍卫司下各军,精选两万余军,供刘承祐检阅。这是刘承祐继位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检视底层将士,也供其瞻仰新天子。刘承祐于军前训话,范质写的稿子,不敢是否真有效果,禁军将士对他这个皇帝有多认同,但从场面上来看,效果显然是不错的。 “郭卿,三军不可无帅,你觉得何人可为侍卫都帅?”在将台上观赏军队演练之时,刘承祐突然看向伴驾于前的郭威。 这可是个敏感的问题,面对刘承祐的垂询,郭威神经一下子就紧绷起来了。近来东京多事,天子此言,显然不会是简单地问询自己。郭威脑子里念头疯狂闪动,注意着刘承祐的眼色,选择了一个保守的回答:“大汉名将如云,陛下只需擢一德才兼备的老将即可。” “郭卿口中德才兼备者,所指何人?” 郭威很滑溜地说:“陛下心中当有人选衡量。” “朕就是心头迟疑,才咨之以郭卿啊......” ...... 垂拱殿内,刘承祐稳稳地坐在御座上,翻看着奏章,都是文武们拟荐的禁帅人选。可任之人选,实则没有几个,除了河东的元从老将们,其他人都没有资格,或有资格,但得经得住信任。 纵览之,在京的,以舅父李洪信呼声最高,这倒没有出乎刘承祐的意料。从外人的视角来看,李洪信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另外,白文珂、高行周、符彦卿倒也可以考虑。至于提郭威的,直接被刘承祐忽略了。 认真考虑过后,刘承祐最终做下了决定,为大汉选定了一个新的统帅,并且,文武朝臣也未反对。 尚洪迁。 这也是自晋阳时起,便跟随刘知远的功勋宿将,历任兴捷右厢都指挥使、护圣右厢都指挥使,而今还以兴捷军都指挥使充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从晋阳到东京,稳步升拔,一直是高级将帅。 但是,这个人很平庸,各方面都很普通,有军权,但在大汉庙堂,就似一个透明人一般,也没有多少野心。甚至作为禁军的高级将领,在原本历史上,平叛战亡,连单独立传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刘承祐也正是看重了尚洪迁的平庸。说他平庸,但细数其资历,却也足够,不会引起军心动荡与不满。 接制之时,此公自己都是懵的,还问宣制的使者,是否弄错了。 第43章 “梳理”、“优化” “官家,尚都帅奉诏觐见。” “宣。” 尚洪迁入殿陛见,一板一眼的行礼,显得毕恭毕敬的,对刘承祐这个天子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很符合其一贯的风格。 刘承祐虽然日常绷紧着脸,但态度反应平和,让其坐下叙话,说:“侍卫司总十数万马步诸军,拱卫东京,镇戍天下,巩固社稷,职责之重,东京诸司衙,无出其右者。尚卿乃国家元臣,向来忠诚侍君,以侍卫亲军相托,朕可安心矣!” 刘承祐说着场面话,尚洪迁也很给面子,虽不致诚惶诚恐,但言辞很保守:“有赖陛下信重,臣惶恐之至。” “尚卿在军中多年,戎情练达,对侍卫亲军事务也熟稔,接掌禁军,当无滞碍才是。”刘承祐意有所指地问道:“以前故,禁军庶务,多有不协紊乱之状况,尚卿可曾想好,接下来如何开展工作,处置军务?” 闻言,尚洪迁不由看了刘承祐一眼,几乎不假思索,道来:“恕臣愚钝,面对军情事务,正自无所适从,还请陛下示下,指明方向。” 刘承祐不由再打量了尚洪迁两眼,只见这老将一脸谨慎相,但从其应对,却不由暗思,此人当真平庸?似乎在附和着自己的想法一般…… 收起乱入的小心思,刘承祐直接对尚洪迁发出他的指示:“朕闻东京诸军,上下将士,多有怠惫现象,纪律松弛,军心不稳。故尚卿首先要做的,便带领诸军指挥,稳定人心,严肃军纪,加强训练。什么都能乱,军队不能乱!” “是!”刘承祐话音刚落,尚洪迁便有如醍醐灌顶一般,道:“陛下所言甚是,臣明白了。” 刘承祐直接忽略他的奉承之辞,摆了摆手说:“开年以来,禁军调动频繁,西征、剿匪、移戍,将校士卒迁补序多,渐呈乱象,尚卿当着手对各军人事职守进行一定的调整,以复肃正。” 尚洪迁下意识地点着头,随即面浮难色,主动道:“陛下,庶务冗杂,以臣之能才,恐难尽其事,达上意。” 见状,刘承祐想了想,很是自然地说:“朕会着枢密院,协助侍卫司梳理,尚卿且安心。” “是!”尚洪迁没有多想,应道。 刘承祐此举,是欲加强枢密院对侍卫亲军的管辖之权。 枢密院与侍卫司,是有很大一部分职权是重叠的,将士名籍、屯戍、赏罚、迁补,两个衙门都能管。不过在史、刘执掌侍卫司的时候,很强势,专擅其事,枢密院正常情况下对禁军是插不上手。国家机务,枢密院有所议,都需上呈刘承祐,再经过史宏肇、刘信的认可,方可顺利实行。 侍卫都指权重,又岂能不为刘承祐所忌惮。当然,这并非简单的将帅的问题,而是侍卫司自有其名始,影响便不断扩大,职权膨胀,渐自成体系。 也就是史宏肇、刘信专刑嗜杀,不得人心,否则刘承祐的消解去职计划,哪里会这么顺利。而现如今,刘承祐便打算继续对侍卫司进行打压,换两个好听点的词叫“梳理”、“优化”。 当然,不可一蹴而就,在军队的事务上,刘承祐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万勿操之过急。 以枢密院参与到禁军名籍、迁补、赏罚、调动等事务的管理,便是刘承祐抑制侍卫司职权的手段,增枢密权威,用以制约侍卫司。 至于更深化的改革,还需刘承祐在稳固君权,提升天子权威的同时,逐步推进。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得考虑侍卫将帅们的感情。 而仅就眼下的动作,还得需要尚洪迁的配合。但显然,以尚洪迁的能力手段,面对刘承祐的“手术刀”之时,并不能进行什么有效的反驳,或者,他也无意为之。 接受完刘承祐的训示之后,尚洪迁恭敬地退出垂拱殿,站在殿前,回首望了望,又微低着头,似有所悟的样子。 “尚都帅。”招呼声响起,语气中透着些让人难受的阴测。 尚洪迁惊回神,抬眼正见着李少游背着一只手,慢步而来,嘴上带着点“春风”般的笑容。见其人,尚洪迁淡淡地应了声:“李司使!” 在天子面前可以低调,在李少游这种后生面前,没有必要把姿态放低。 李少游不以为意,浅笑问道:“都帅面君结束了?” “陛下正在殿中!”尚洪迁点了下头,朝垂拱殿示意了下,便自行离去,归侍卫司去。仍深思不已,似乎在考虑如何履行刘承祐的叮嘱。 望着尚洪迁的背影,李少游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暗自感叹了句:“真是个好运的人啊!可惜了......” 禁帅位置确立,李少游也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也知道自己老父输在哪里了。明面上最适合的人选,往往是最不适合的! 微微晃了下头,李少游转身,整理袍服,请通报觐见。 “官家,这是臣整理的武德司下属机构额编,请御览。”郑重地将一封显厚的奏章呈给刘承祐。 刘承祐来了兴趣,放下手中的事务,接过浏览起来。李少游在下,则给他解释着。 根据李少游的打算,武德司下,分军、政、民三探事部,各设都押亲事,其下置左右指挥,再下设四干办,领探事若干。 至于人员编制,军探八百,民、政探各四百,皆拣精英以充之。另附有武德司规制细则。 看得出来,李少游是用了心的,且果有几分天赋。并且,从其上呈报告,刘承祐能够感受得到,自己这表兄,那股想要“大干一场”的野望。 李少游微躬着腰,等待着刘承祐的回话,面色虽稳,但心中难免焦躁。他不知道,刘承祐会不会同意他的想法。以前不会有这种顾虑,但如今,这个表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且试行之!”终于,刘承祐放下了那份“武德司编制略”,允了。 “是!”李少游松了口气,眉色眼扬起些喜意,拱手拜道。 “朕只要一个结果,东京军政民风,尽入吾耳,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得略过!”刘承祐淡淡地吩咐着。 “是!”李少游又应了声。垂着头,只觉得刘承祐身上的“天子之威”,越来越强烈了。 得到了刘承祐的认可,武德司将从一个草台班子向正式的特务职能机构转变。 第44章 苏逢吉案结 新官上任三把火,随着尚洪迁新帅上任,在枢密院的辅助之下,对东京禁军,展开了一次调整。基本上就是按照刘承祐的训示,主严肃军纪,加强训练,以及针对各军的将校进行了一波小规模的调动。其中,史弘肇、刘信信服将校,或平调他部,或外放州镇。 而尚洪迁,别看他此前的存在感不强,威望不高,但此人名声还是不错,至少没人厌恶之。当然,真正奉命统制禁军,严肃军纪之时,尚洪迁的手段根本不软,只是不似史、刘那般狠戾过火罢了,有犯法之军校,依军法处置而不容情。 还是那句话,在这个虎狼横行的时代,能自军中打拼到将帅高位,哪有全凭运气的。纵使尚洪迁能才不足,“与世无争”,又岂能将之纯粹地当个“老实人”看待? 在禁帅之职花落有家之时,虚悬了许久的开封府尹,刘承祐已议定了人选。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人,被他养在东京参议朝政的卢国公侯益。 刘承祐本没有任皇兄、皇弟的意思,原按其想法,是要选一个有为的能臣,以判开封府事。刘审交、景范、李毂、武行德几人,都在其考虑之中,这几人,也是少数在刘承祐眼中有治开封府的能力人。 刘审交与景范,一个汝州都还没治定,一个身肩郑州屯务,更何况,刘承祐能一言将景范提拔为郑州防御,却不能一下子委之以开封府事。 李毂,这个去岁在河北归附刘承祐前朝旧臣,虽然相知不深,但经过前番几个月的共事,但其能力还是经得起考验了。刘承祐继位之时,将之拔为成德观察使,掌恒、冀、赵、深极北部州县民政事务,督促农事。这段时间下来,干得不错,根本走不开。 至于武行德,此臣给刘承祐的印象十分好,此前将之调离小有民望的河阳,也没有任何抱怨之言。不过其也是才移镇徐州不久,于情于理,刘承祐也不好再对其做什么折腾,即便以开封府委之。 思来想去,在召侯益咨之以大汉西面事时,刘承祐对这个“老泥鳅”动了心思。 就如尚洪迁一般,对用侯益,刘承祐抱有差不多的心思。只是不同的是,侯益这老儿滑溜精明,用以主开封府,应当会很顺手。 当然,并不是说大汉没有其他能力足够的人才了,大汉朝养着不少新旧官员朝臣,但是,资历够、名望足、能力高还能让刘承祐放心的,那就没几个了。 而刘承祐既求有为,作为聪明人的侯益,被放在开封府尹的位置上,会碌碌无为地混日子?对此这点,刘承祐还是抱有一点期待的。 ...... “哗啦啦”的动静响在殿中,那是奏章被用力抛掷的声音,紧跟着,是刘承祐饱含怒气的质问声:“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近畿之地,面对朝廷诏令,仍旧充耳不闻。如此蔑视朝廷威严,真当真年幼可欺吗?” 刘承祐站在御案前,目光骇人,大发其怒,冷冷地扫视着殿内宰臣。宰臣们都坐着,不过估计坐得不似表现出来的那般安稳,各个面无多余的表情。 这,还是刘承祐登基以来,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刘承祐发怒的缘故,在于月初西巡还朝后的诏令落实执行问题。朝廷明诏废止过往一应杂税,严禁大汉各道州官员私征,诏传天下,有从之者,自然也有置若罔闻者。 而今日,刘承祐收到李少游的汇报,近畿州县,有官吏无视朝廷诏令,仍课重税,敛财扰民。然后,刘承祐便在这场御前会议上,以一场大怒开始。 “陛下请暂息雷霆之怒。”杨邠站了出来,态度强硬地说:“地方官员将吏,或有不肖者,罔顾朝廷诏令,正当加以处置,以儆效尤,重振朝廷威严!” “臣附议。”王章出言赞同。 紧跟着是一片附议之声,毕竟,犯事的都是一些基层的县镇将吏拿来立威,是没有多少心理压力的。再者,看天子的反应,朝廷不拿出反制措施,岂能干休。 果然,刘承祐直接严厉的说道:“京畿诸州,一应违令职掌官吏,尽数问责罢免。杨卿,地方官吏,多粗暴之辈,罢黜之职,由东京抽调朝官以知其地!另外,再发政令,传以诸节度,令其严格落实!” “是!”杨邠应下。 朝官知县,这是刘承祐用以加强朝廷对地方影响与控制的手段了。当然,就眼下的情况,也暂时只能对近畿等朝廷直辖的州镇折腾了。对于那些无视制命的官员,别的方镇,暂时莫及,但在天子脚下,由得彼辈猖狂? 对于此事,刘承祐大怒的反应,明显有些大了,有种用力过猛的感觉。事实上,也正是这样,在降制之时,对这样的情况,刘承祐便有所预料。这天下乱了几十年,就是这鸟样,要是朝廷一出政策,地方将吏都能尽心执行,那才有问题。 刘承祐发怒,是一种姿态,能高着声音于宰臣面前发其威,这也代表着权势地位在不经意间的变化。可以说,如今刘承祐这个少年天子,基本摆脱了宰臣们的压制。 发泄过后,刘承祐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副肃重姿态,冷静内敛,可以好好地议事了...... “陛下,经三衙会审,罪臣苏逢吉之案,可结案了。”议了议粮食、盐铁这两样关乎朝廷财政命脉的要务之后,杨邠向刘承祐禀道。 “哦?有结果了?”刘承祐瞥杨邠一眼,故作惊讶。 对于苏逢吉案的推鞫之事,刘承祐实则早就有所耳闻了,这件事请在东京影响不小。杨邠亲自于开封府审之,两个死对头,在公堂上还有一番精彩的“辩论”。哪怕身处囹圄,处诘罪状态,仍旧张狂地很。又或者,居大难之际,大彻大悟,明白是皇帝想要对付他,自觉前途晦暗,破罐子破摔。 而在审案的过程中,杨邠命人布告东京官民,针对苏逢吉,凡有冤屈者,皆可于开封府举告诉冤。此告一出,竟惹得东京群情纷涌,一日之间,上府揭发者竟有形形色色上百人。而其间,最让人意外的,是许国公母子。 对于其间的“精彩”,刘承祐同样有所耳闻,挺意外的。他都有点想见一见那“花见羞”的冲动,竟惹得苏逢吉吃豹子胆,按捺不住觊觎之心...... “经臣等共议,苏逢吉所犯之罪,名例清晰,列有死罪十四条,皆证据确凿,依刑律,当处以寸桀极刑!”杨邠冷着一张脸说道。 闻其言,刘承祐只是点了下头,杨邠还真是没有一点留情的意思。琢磨了一会儿,刘承祐看向其他人:“诸卿觉得如何?” 第45章 移镇之议 刘承祐问话音方落,宰臣李涛立刻站了出来,说道:“陛下,臣以如此刑重,有伤天和,有悖君德,恐有失于人望。极刑加于白衣尚显凶暴,而况于公卿大臣,请陛下从轻发落。” 看着李涛,刘承祐眼神中闪过一抹凝思,未及说话,杨邠已疾声斥言:“国家初立,正当以严刑峻法,震慑不法,以安天下!苏逢吉身为朝廷大臣,高居庙堂,不思奉公守法,以为人表率也就罢了,反而违法乱纪,滥施恶举,苛虐生民。此等恶臣,不厉行处置,以护国法,以正威信,朝廷何以孚人望?” 杨邠此言落,刘承祐清楚地看到,在场的宰臣们脸色或多或少都有些变化。杨邠,这是定要置苏逢吉于死地的样子。 场面静了一会儿,刘承祐却是更显安然了,眼神游移了一下。 “陛下,苏逢吉自然是罪大恶极,当依国法处置。然其毕竟是国家元从重臣,侍候先帝多年,大汉所立,亦有功勋。姑念其前功,陛下或可稍赦刑罚,留其一条性命,未免其罪,又彰陛下仁德......”这一回站出来的,是苏禹珪。 先是李涛,再是苏禹珪,此时都为苏逢吉的处置求情,要知道,平日间,二臣与苏逢吉的关系可是不佳,尤其苏禹珪,在刘知远进中原的初期,共秉国政之时,与之多有龃龉。 目光扫过其他人,问其看法。 “臣附议。”结果,一片附议之声。 “尔等这是欲罔顾罪人,徇私乱法!”此时的杨邠,就似一名独臣,当廷发怒。 苏禹珪露出了他老好人一般的笑容,恭声应道:“杨相公,既治其罪,可正国法,只是用刑轻重的问题罢了,何谈徇私。臣等所议,只是欲彰陛下仁慈宽宥之心罢了.....” “你这是巧言诡辩!”杨邠冷冷地盯着他。 “好了!列位相公勿需争执了!”刘承祐终于发话了,装模作样地思吟了一会儿,淡漠地吩咐道:“姑念其前功,朕酌情削刑减罚,罢苏逢吉一切职衔,贬为庶人,流放泾原养马,其所敛钱粮财货,尽数收缴国库,其子嗣,皆罢官并处流放,三代之内,永不叙用!” 刘承祐此言落,殿中的宰臣不由心生寒意,这般处置,可比直接杀了苏逢吉,更狠了。尤其是最后一点,几乎是断了苏家后代上进之路。 “陛下英明!”率先发声支持的是杨邠。 紧跟着,其他人也没有再赘言,毕竟刘承祐已从其请了。事实上,刘承祐基本已经看出了这些人何以在最后的处置上,如此积极为苏逢吉求情说话了。同为宰臣,苏逢吉事发,若有其极刑在前,对于他们而言,可是开了个不好的头。 要知道,在场的诸公,屁股底下又岂是干净的。尤其是苏禹珪,虽然早已收敛“从良”,但苏逢吉所犯之事,他可也占了好几条。要是什么时候天子秋后算账,那可就不妙了。 只是求情之后的结果,实在难如其意。遗祸子孙,可是更让人绝望的。 苏逢吉的事,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告一段落。刘承祐顺势提道:“苏逢吉既罢,可于诸衙臣僚中,擢一人,增补政事堂。众卿可有人选?” 关于人事方面,尤其是涉及实权重职的任免,刘承祐素来都会咨询宰臣,做出一副垂拱而治的样子,此次也一样。不过,就如此前,一时间,是议不出个人选的。 若依杨邠等人的想法,宰臣的数量,当然是越少越好,苏逢吉既去,再提个人来分权,自然不会有多积极。 很快,议题便偏离了,自增补宰臣之议,变成了节镇迁移之事。 “陛下,睢阳上报,西京留守史弘肇就镇部曲将吏杨乙等,于宋州负势生事,聚剑刻剥,无所不至,致使一境之内,望风展敬,嫉之如仇。生民大被其苦,怒不敢言!宋州为近畿州县,朝廷若不加整治,必致民心大丧。”杨邠奏请道:“臣以为,当尽快着重臣镇宋州,肃清群小,还以安治。” 这,又是史弘肇造成的遗祸了。此前,史弘肇兼领归德军节度使,着其部曲杨乙就府,替其检校地方。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史弘肇的这些部曲,同样贪戾凶暴,为祸一方。就算杨邠不提,刘承祐也有整治之心。 一干宵小氓吏,倒不为刘承祐太过上心,不过他的表情沉凝,似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抬眼看着几名宰臣:“对各地节度,也该再进行一次调整了。” 移镇,是朝廷中枢打压方镇节度的基本操作,当然,这是种治标不治本的做法。方镇之弊,还是在于地方权柄太重。 不过,在无法一蹴而就,从制度上达到制伏地方的情况下,使诸镇迁移互调,避免其深梗势力于地方,还勉强算得上是个不错的做法。三代以来,每朝每岁,都是这么干的。 去岁大汉初立之时,刘知远针对中原、河北、关右诸节度,已经做过一次调换了。 刘承祐此番,显然是也动了心思了。但是,出乎他意料的,遭到的群臣的反对。而这一次,连郭威都对刘承祐进行劝阻。理由虽然不少,但核心只有一点,以此时大汉仍处困厄的处境,不可贸然动地方。 咨之以魏仁浦这个如今刘承祐最信重的大臣,魏仁浦只是很清楚地向刘承祐提出建议。待到解决河中李守贞,树立朝廷威严,再对方镇进行调整,未为晚也。 难得见群臣统一认识,刘承祐自虚心纳谏,没有一意孤行。 对归德军节度使的任命,刘承祐最后选定了吏部尚书张允,就是此前因“驳赦论”而得到刘承祐好感的大臣。以此君镇宋州,也算是开了大汉朝,文臣节度地方的先河。 细数遍及大汉朝的诸节度们,能力、德行自是有所差别,但是,清一色的都是武臣。这已然是“五代”后期,仍旧是这种情况,试思之,当真畸形。 第46章 粮与钱 明媚阳光下,东京市内,人声鼎沸,比起以往有秩序多了,最明显的变化便是,于市井间横行霸道的侍卫军卒,消失了。这是尚洪迁这段时间整饬军纪,约束禁军的结果。 换之的,是管理市场的市吏与巡卒,由开封府接掌。侯益上任之后,以最严厉的手段,严肃东京市坊之间的治安情况,整治了不少人,风气渐佳。 只是,纵阳光普照,却也难使魑魅魍魉彻底消退。新的管理者,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作威作福。 “侯益这开封府尹,当得还是不错的!”站在一间茶肆内,刘承祐眼瞧着哪那一队数人的市吏逻卒在周遭操持着活计的小摊小贩敬畏的目光下,渐渐走远,消失在街角。 虽是茶肆,但竟然卖酒,前提是客人付得起高价。为米粮故,朝廷禁酒,但哪里能真正禁得住,虽不致于形同虚设,但于那些达官贵族而言,于深府大院中偷偷搞些酒酿,并不是什么大事、难事,朝廷所禁,真正约束的,还是底层普通的百姓。并且,辐射的范围,局限于京畿之地。 即便如此,近来东京朝野间,对解禁的呼声也越来越高了。酒这种东西,当真让人欲罢不能。 而三司使王章,前两日才向刘承祐提议,将酒曲之事,如盐铁一道儿,纳为官营。这,又是王章想出来的一个敛财手段,因为自朝廷禁酒令下后,京畿民间有不少私卖酒曲,借机牟取暴利者。 对于王章的进言,刘承祐心里当真是不知该发何等感慨。得悉其事,第一反应,不是在顾虑朝廷禁令施行不畅,而是在考虑如何借机牟利。当然,王章也是在尽力为国库谋求增收。 整个朝堂上,头发白得最快的,就是王章。为了国家财税,在刘承祐的默许下,王章制定了不少拖庇于“正税”之下政策法令,身上背负了不少骂名。 刘承祐心里知道,堵,终究不如疏。但是这禁酒令,还得持续一段时间,朝廷如不压制,哪怕再缺粮,都会有不少粮食被用与酿酒。并且,对于东京城内,偷淫酒曲的状况,也要进行一番针对性的打击。 “官家。”李少游转入房内,悄步走到刘承祐身边,唤了声。 “查清楚了吗?此间茶肆,是谁家的产业?”刘承祐头都没回,端着架子。 李少游说道:“是苏相公部曲亲戚所置。” 如今朝中,只剩下一个苏相公了...... “这其间的关系联络,还真是不简单呐。”刘承祐嘴角咧了咧,抬手淡淡地吩咐道:“将此事通报与开封府,着侯益处置!” “是!” 刘承祐抬眼看了看呈恭敬状的表兄,突然淡淡地道:“朕观市井间,对朝廷多有非议,怎么没听武德司汇报过?” 闻问,李少游下意识地心头一紧,目光游移了一下,赶紧说道:“请官家放心,臣立刻通报有司,责成其对民间妄言滥议者,严肃清理!” “胡来!”刘承祐当即呵斥了句。 “是!”李少游腰一弯。 “众口悠悠,都能堵得住吗?纵能闭其口,还能缄其心嘛?”刘承祐教训道:“朝廷自有弊政,百姓倘累其苦,还不准其抱怨一二?若朝廷能施善政,岂惧流言?” 李少游恭声附和道:“官家所言甚是!是臣浪言了。” 见表兄那一脸谨慎的模样,刘承祐紧跟着又提了句:“不过,对于那些有蛊惑人心、意图不轨之嫌的言论,却也不得放松,以免为歹人所趁!观东京舆情,民间并不安稳呐!” “臣明白!”不管刘承祐说什么,李少游都全盘应下,没有一点推搪。但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天子当真不好伺候啊。 “官家,到回宫时间了!是否起行?”这个时候,垂拱殿东班直虞侯赵延进挎着刀入内请示。 赵晖这个儿子,比起之前的李崇矩,要机灵一些。 “还是宫外的空气,清新自由,让人倍感舒适啊!”刘承祐悠悠然地叹了句,有种无病呻吟的感觉,不过很快收心:“回吧!” “将这些米面肉菜,带回宫去!”临了,刘承祐不忘吩咐着。 “是!” 在屋内,摆放着一些粟稻米、面粉、鸡鸭鱼肉、蔬菜、果实之类的。没错,刘承祐此次出宫,除了体察东京市井民情之外,就是来购粮的。 东京的粮价,是越来越高了。以稻米例,从去岁的斗米四百钱,跃升至七百余钱,翻了近一倍,这还是朝廷费心维持的结果。 当然,粮价如此高昂,除了粮食不足的缘故之外,也是钱不值钱的缘故。而今流通在市面上,有太多价值虚高的旧钱、烂钱,除了三代政权几十年间锻制发行的各类“通宝”之外,还有不少铁制、铅制的钱币,另外,其余诸国的杂钱也有不少充斥于其间...... 币制混乱,可见一斑。至于金银、绢帛等重值等价物,一般的人可用不起。在如今的大汉国内,很多地方,都已经回到以物易物的状态。 察此事,刘承祐知道,自己与朝廷又多了一项任务锻造发布新钱。 回宫之后,不及歇息片刻,刘承祐便召王章商议平议粮价之事与筑造新钱之事。 粮价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实则也简单,只要粮食足够。 整个国家都处青黄不接阶段,而今东京粮食来源,可匮乏的很。南唐禁市禁粮之举,少了江淮籴米,当真给大汉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每思之,刘承祐深恨不已。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在内部粮米难以剧增之时,只能从外部想办法了。 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其一,是荆南方面。南平王高从诲,前不久遣使上开封告罪,请求朝廷宽恕其前罪,再修君臣之好。对此,刘承祐还没有回应,正可借机引荆南之粮北上,高家在荆南总归有些存粮的。顺带着,还可让高家这“二五仔”恶心恶心南唐。 其二,则是与后蜀做交易了。前番,鸡峰山大捷,所收俘虏,一部分被送入东京,被刘承祐设为怀威军了,剩下的则还被留在凤翔被羁押着。 刘承祐打算让后蜀赎回将那部分蜀军兵将,据闻蜀主孟昶,正在进行清理权臣的最后一阶段工作,有这么个提升名望、收买军心的机会,想来是不会放过的。至于此前两国交恶的问题,自可暂时搁置。 相较之下,筑钱之事,倒要麻烦些。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铜料不足。 哪里找铜?除了寻矿冶炼之外,刘承祐脑子里全是国内那些佛寺...... 第47章 陶谷自荐 刘承祐当然是动了“灭佛”的心思,事实上早就动过了,铜料问题,只是一个小小的诱因,更重要的,还是各地佛寺所拥有的财产,那是一块肥肉,对快穷疯了的刘承祐与大汉朝廷来说,太诱人了...... 哪怕战事频发,就刘承祐所知,全国上下,佛寺的规模仍旧不小。不说对其“蛊惑人心”的忌惮,就冲着其所占据的大量土地、人口,便难使刘承祐不抱有觊觎之心。 对佛门,刘承祐并没有太大的偏见,只是在涉及到国家利益的情况下,没有偏见也要生出偏见来。佛门既四大皆空,那便好好地念经吃斋,清心寡欲,俭守真风,那才是正道。 刘承祐所欲“灭佛”,不是为了打压而打压。而是为了解放劳动力,提高在籍人口,增加国家财税,只是最终呈现出的效果或许并没有什么区别。 纵欲“灭佛”,也不是一拍脑袋,莽撞地下一道命令就行了的。此事,仍得慎重。三代以前有“三武”强逆人愿灭佛,从结果上,对政治人心的稳定,经济财税的增收,都是有十分积极的效果的,但是,貌似“三武”的结局,都不怎么好...... 当然,刘承祐倒也没有因此生惧,只是以史为鉴,习惯性地谨慎罢了。 三武灭佛,可能更侧重于政治因素,文化冲突,儒释矛盾,佛道思想,僧俗利益。在刘承祐这边,因国情时势不同,动此心思,倒要纯粹得多,就是眼馋释门所占据的财产、人口,想要为大汉财赋创收。 这等赤裸裸的功利思想,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届时得换个说法,比如“整饬”不良之风。天下佛寺何其多,总少不了藏污纳垢、鱼肉生民者,这一点,是可以预见的。 “治佛”诏令不可遽下,但不妨提前做好准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刘承祐命王章与李少游,分别对全国的佛寺进行一次“摸底”调查,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等了解清楚了,待时机一至,便可从容整治。 另外,“灭佛”之事,仍需考虑影响,逢乱世,佛门的生存土壤当真肥沃,对民间的影响,自是不浅。但是,这点小问题,并不能动摇刘承祐的决心。唯一让他有点顾忌的,便是太后李氏,笃信佛陀。 大汉的佛门尚且不知,就因为逛一次街市,便将天子强烈的“灭佛”之心给引发出来了。 ...... “官家,陶学士求见。” 说起来,也有不短的时间,刘承祐没有见过陶谷了。倒不是一点交流没有,朝廷的制、诏还是由翰林院的笔杆子们负责起草的。 “陶卿,翰林院人文荟萃,钟灵毓秀,你而今为学士院承旨,还当多费心,相合诸君,替朕将这才气聚集之所,掌管好了!”刘承祐与陶谷闲扯着,意有所指。 刘承祐可有所耳闻,仗着“元从潜邸”那层关系,陶谷近来在翰林院可是略显张扬,文人相轻,与同僚之间闹出了些不愉快。 “请官家放心。”陶谷低眉顺眼地应承着。 “听闻陶卿正在编写一部奇书?所涉名目,涵盖颇广,天文地理,君道官志,衣食住行,乃至草木花果,无所不纳?”刘承祐问。 微感惊讶,这只是他闲情以作,可谓私密。心思微动,陶谷面上未显变化,还是恭敬地答来:“臣惭愧,岂敢称奇,只是这些年闲来小笔,就唐季三代以来,朝野民间对各类人、事、物的一些新奇名称做整理记述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陶卿过谦了,在朕看来,此书汇集百科事物,若能成书,其间志趣,可作传道解惑,比起一些华丽诗文,可更有价值。”刘承祐则摆摆手。 闻言,陶谷面色间浮现出一些意外的喜色,刘承祐对他那未成之笔记评价竟然如此高?心思立刻就动了起来,原本他只是趁着闲暇,信笔而作,而今看来,却可作为一项取悦君上的事业了。 当即允诺道:“有陛下此言,臣自当尽力,纂好此名录!” “成书之日,朕自当御览之。”刘承祐对陶谷鼓励了一句。 陶谷所编之书,史上学名叫《清异录》,相当于一部百科全书,名录条目,涉及到这个时代的方方面面,极具文史价值。有刘承祐此番激励,功利之心驱动下编纂,估计成书之日会大幅度提前。 陶谷这个人,官声名声都不怎么好,但此人当真是有些才略的,尤其是文才,能够使刘承祐包容其那些小毛病。况且,一个缺陷明显的大臣,不是更让君主放心吗? 如今的刘承祐,已经被这个时代同化得差不多了,也更加深入地进入到皇帝这个角色。理政治国,用人做事,已经很少再凭个人喜好了,越发向一个政治动物进化。 闲谈几许,刘承祐直接回转话题,扫量着陶谷问道:“陶卿此番来见朕,所谓何事?” 闻言,思及自己此来的目的,陶谷精神更振,微佝着腰,神情间带着一抹谄色,小心地说道:“关于秋季制考之事......” “怎么,对制考,陶卿有什么想法?”刘承祐眉角轻扬,淡淡地问道。 陶谷面上露出点讪笑,恭声道:“臣听闻,礼部筹备,诸事繁杂,进度不畅。另外,知制举的人选,苏相等人也还未议出......” 听他这么说,刘承祐这边当然就懂了。 制举的筹备,半个多月下来,已然差不多了,毕竟有前例可依,框架在那儿,只是在完备各类制度条例及考试科目流程之时,有些缓慢。刘承祐虽强调高效简捷,但对其严肃性却一点也不能放松。 而今,此次制举考试的科目,经过扯皮,已然定下。三代以来的常举科目,基本沿袭唐制,但以战乱之故,兴废不一。刘承祐今岁开制举,欲求急用济事之才,原议开进士、明法、明算三科,但是在苏禹珪等臣的据理力争之下,还是把明经科给添上了。 考试制度流程仍待安排,但知制举的人选,还在讨论之中......原本是提议太仆卿赵上交的,后来李崧、和凝、赵莹等文魁望臣也在讨议之列。为国举才,提升名望的事情,对文臣的诱惑可是不小。 陶谷恭敬地候在下边,心情忐忑,饱含希冀,等待着刘承祐的回应,脸上的谦卑之色,未尝变化。 刘承祐审量着他,心里暗暗琢磨着,要说以陶谷的能力名望,知制举,倒也有资格。况且,在此事上,刘承祐并不看资历,而是要能做事替他选材举贤的人。陶谷,就是私心太重,让刘承祐有点不放心...... 不过,换个角度想,以刘承祐对此事的重视,以及大汉朝第一次制举的地位来看,以陶谷的精明,谄君媚上的作风,想来也不会太出格。 想了想,刘承祐说道:“这样,制举的条制流程尚未申明,陶卿回去,写一份供朕参考。” 话音落下不久,只见陶谷自袖中掏出一本册文,呈上:“这是臣所拟条制,请官家恕臣未及早报。” 这下,刘承祐脸上的讶然之色是流于表面了。自内侍手中接过,审阅过后,看着陶谷感慨道:“条文清晰,考虑妥善,看来陶卿是用心了,准备也充分吶。” 得到了刘承祐的认可,陶谷愈显谦卑,只是嘴角不禁洋溢起一丝微妙的得意。 “此次制举,朕一定要选几个有用的人才!”最后,刘承祐仍旧没有直接允之,只是以一句隐含着提醒与告诫的话,结束了与陶谷的交谈。 陶谷这个人,善于钻营逢迎,对于局势机会的把握,一向是不错的。在他前半生的仕途生涯中,自荐以谋官职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在后晋之时,得到宰相李崧的赏识与提拔,便是通过一篇自荐文书。而如今,其与李崧同在大汉为官,李崧丧权失势,与其联系便很自然地变少了。前番李崧得罪苏逢吉之时,为免恶了当朝宰臣,更是避之如仇。 此人品德,当真为人所不齿。但是,一个人的能力与价值,往往与其品德没有太大的关系。而刘承祐用人,显然更注重实际能才。 未几,刘承祐责成中书门下下制,以太仆卿为礼部尚书,知制举,翰林院学士陶谷,同知制举。 最终以赵上交为主,只是因为,赵上交所上制举条制,更加清晰精密,并且,比起陶谷,还多了一条:复糊名考校。 第48章 不安宁的四、五月 五月己酉朔,帝不视大朝,以高祖梓宫在殡。 刘知远的棺椁,在万岁殿已经停摆了整整三个月了,若非其遗体被贮于皇宫内的冰室,早就烂透了。然而,睿陵的修建纵使没有铺张浪费,但距离竣工,还遥遥无期。 前番,以国贫民困,刘承祐还担着“不孝”之名,“含泪”叫停睿陵工程。直到近来,国家渐宁,又再度重启,但投入的人物力不多,工程进度仍旧缓慢。 国子监徐台符奏,《周礼》、《仪礼》、《公羊》、《谷梁》四经未有印板,欲集学官考校雕造,以传天下。这等重拾典章、礼仪、思想的举措,刘承祐断无不应允的道理,自三馆抽人与之。 辛亥(初三),刘承祐以集贤殿大学士赵莹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入政事堂,算是补苏逢吉的缺。原本,刘承祐是欲拔魏仁浦的,但以其资历不够,方息此心,暂时还是让他在枢密院熬着,以其能力,迟早能熬出头。 而如此一来,算上窦贞固、李涛以及冯道,大汉朝堂已有四名前朝老臣。赵莹在后晋之时,也在宰相之列,曾著《唐书》,性格宽和,手段软弱,容易控制。 就似此前吞并禁军一样,这是一种消化后晋遗产的做法,而随着刘家在中原站的时间渐长,也不虞前朝旧臣的影响。当然在朝堂上,军政财大权仍掌握在杨邠等河东元从手中。 葵丑(初五),刘承祐御广政殿,对杨邠、王章、苏禹珪、郭威、尚洪迁、李洪信、白文珂等开国元臣,加恩赏赐,皆封以公、侯爵位,冠以开国。 此事,在刘承祐离洛,封史弘肇为郑国公之时,便已然动了心思。这,算是刘承祐对文武重臣们进一步拉拢,使得在朝堂人心再度凝聚,刘承祐的皇位也更加稳固了些。 ...... “陛下,郑州报,原武洪水已退!”殿中,范质走至御前,谨声禀道。 闻言,刘承祐放下自政事堂转来的奏章,沉着脸问:“损失如何?” 范质的声音有些压抑,答道:“民死三百余,原武田亩,毁之过半,四千百姓受灾!” 上月末,郑州原武县,黄河决口,水漫境内。面对这突来水害,防御使景范亲危急之时,亲率郑州军民,冒死堵河抢险,方扼其祸,避免其扩大。要知道,郑州屯田,朝廷可投入了太多心血,若是毁于水患,那可是让人心绝望的损失...... 所幸,景范反应及时,处置得当,得益于其上任之后对境内河渠的疏浚。再加上,此次决口,规模不算大,否则又岂是景范匆忙之间便能消弭的。即便如此,原武县的损失也是巨大。 “景范乃干臣,有功,当降制嘉勉!”刘承祐认真地阅览完奏报,严肃地说道。 “若非景郑州处置及时得当,只恐郑州屯田,亦会毁之一旦!”范质也是一脸后怕地附和道。 略作思吟,刘承祐吩咐着:“让景范,好好抚慰原武,妥善安置受灾百姓。着三司,自东京支援一部分钱粮。告诉景范,咬咬牙,与朝廷一道,撑过这一段时间!” 刘承祐的语气,此时竟透着一股强烈的辛酸。 “另外,着中书门下,制告沿河州县,检视河防,做好水患防治事宜!”顿了下,刘承祐又道。 “是!” 有些无奈得叹了口气,刘承祐心知,恐怕不会有多少效果。这回倒不是州县将吏无视朝廷制命,而是河防之事,耗钱费粮要人,而今什么都没有,仅凭一道制书治河?刘承祐发此制,只是冀望于地方将吏,能够提高警惕罢了...... “雪上加霜,多事之秋啊!”心情烦闷,刘承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天下,何时能宁?” 这段时间以来,大汉整体形势还算平稳,外则无战事侵袭,内则祸心包藏。但人祸不起,而天灾不断。中原这边原武决口,水患肆掠。河北那边又生旱情,据魏博、成德报,近月无雨,恐粮食歉收。 物业偏逢连夜雨,大抵就是这等情况。天时不与,当真无奈。因河北旱情之故,朝臣已经劝刘承祐祭天祈雨,刘承祐以国事繁忙推脱。倒不是因为不信那一套,而是倘若祭天祷告了,仍旧无雨,那岂不是更加证实他这个皇帝“无德”,不受上天庇佑。 河北旱情,徐州那边有报,饥荒生,内外供给匮乏,民饿死二百十五。这还是节度使武行德,行积极救民政策的结果。 闻君叹,范质神色也不免凝重,看了眼这少年天子,那不算宽厚的肩膀上,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见其面浮忧色,范质不由出声劝慰,语调激昂:“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朝野俱望,可谓英明至极。有此明主,乃天下之幸,纵上天观之,又岂能不受感动?非艰难无以显圣明,只要陛下矢志不渝,大汉江山定然坚不可摧!” 刘承祐竟不由笑了,看着范质,以一种调侃的语气道:“从你范舍人口中,说出此等恭维之辞,却是难得,朕颇感新奇!” 范质面无异色,郑重地应道:“臣所说,皆肺腑之言!” 对其坦然,刘承祐倒是没有怀疑。悠悠而叹:“朕也同你说一句肺腑之言。国势维艰,奋进路上,知己难求。范质,但愿你能成为朕的知己!” 范质被刘承祐提拔起来,也不过三个月,纵使重用,但要说他对自己足够忠诚,刘承祐是不相信的。这个时代,君臣之间,谈忠诚,没有多少意义。而刘承祐接下,打算做的,便有将“忠义”重拾人心这一条。 对刘承祐发此叹,范质肃重的面容间,敛不住讶意。但迎着刘承祐的目光,缓缓地拱手:“承蒙陛下信重!” 经其劝慰,刘承祐的有些压抑的心情,好了些。将注意力放到范质呈上的另外一封奏章上,问:“此奏何事?哪里又出问题了?” “汝州报,匪乱已平,刘汝州与禁军进剿汝州贼,杀贼两百余,得民五千余!”范质回答道。 “总算有个好消息了......”翻看起奏报的同时,刘承祐不由嘀咕道。 范质则在旁叙说:“禁军指挥李重进与张永德,剿抚并用,策略得当,逼贼出山。刘汝州则循其后,妥善安置,化匪为民!” “不愧是禁军中的后起之秀!”刘承祐语气轻松,点评道。 说着,又感叹了一句:“自大汉立国以来,近畿诸州,皆道汝州难治。刘公真不愧鼎重之才,在郑州则郑州定,在汝州则汝州治,真良臣也!” “传制,因功叙赏!” 第49章 欲收其精兵,先收其匠器 东京军器监内,控鹤拱卫,皇帝刘承祐与计相王章,亲临巡察。已迁职军器监的阎晋卿亲自陪同,视察很细,视甲坊、弩坊、物料库、皮角场、供备库等器署,无一遗漏。 大汉尚水德,故所造军器旗仗纹色皆以黑为主,整个一深色调,透着一股肃重。 锻造短兵的东作坊内,署令指挥着坊卒摆上一批新制好的刀剑,以供检验。 兵乃凶器,众人散开,隔得远远的。阎晋卿恭敬地,指着其中两排,介绍着:“陛下,相公,这是军器坊新制的手刀,后边是掉刀。” 几十年的战乱下来,军队中所用武器,混乱驳杂。此二者,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右手刀,一旁刃,柄短如剑。掉刀乃长兵器,刀身两刃,刃首上阔,山字之制,长柄施鐏,形制如桨。 兵器发展,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化的,到如今,原本的近战利器大唐横刀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不是刀不利,而是国家造不起,再加战争的形式也在发生着变化。 似手刀者,使用方便,且性价比高。 刘承祐独身上前,拿起掂了掂,即兴挥动几下,在旁人恭维之前,说道:“此为军中悍卒所用,性命所依,安危所系,朕不好评价!” 随即随意召来一名禁卫,递给他:“试一试!” 宫中的禁卫,自是百战之士,作战经验丰富,奉命试刀。动作没有任何花里胡哨,都是最简练、直接、杀伤力强的动作,虽不华丽,但杀机藏于平淡之间。 能供皇帝检阅的武器,前期自然是经过士卒试验,不断改进后的成品,试刀结果,当然没有差错。唯一反应,是刀显轻了,然士卒力有强弱大小之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能供大部分士卒使用,便足矣...... 试完刀试枪,枪分骑步之用,骑枪首施钩、环,步枪分素木、鸦项。另有小别,种类衡多。 剑则更简单,没有那么多花样,皆厚脊短身,一点也没有“君子”之风,然,唯便军卒使用。 余者牌、盾、斧、鞭、棒.....皆有察阅。 整体上,对军器监的运作,刘承祐还是很满意的,召阎晋卿坐下叙话,说:“阎卿判军器监,忠于职事,朕很满意。然所制军器,种类太杂,当有所侧重才是!” 阎晋卿先是一喜,旋听其后语,当即谨慎地请道:“请陛下示下。” “弩、甲依前,刀主制手刀、掉刀,枪则暂时取消小别,牌盾旗帜,勿求简约实效!”刘承祐想了想说道。 “遵命!”阎晋卿答应得很快。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要保证军器质量,赏罚制度,层层落实,倘有差池,追责到人!”刘承祐又严厉地补充道。 “是!”仍旧没有丝毫迟疑。 “另外,今岁秋收之前,朕要可供五万大军的军械武备!” 对这最后一条,阎晋卿回答没那么利索了,也利落不起来。见其面露踌躇,刘承祐不由问道:“有什么问题?” 闻问,阎晋卿不由心怀忐忑地回应刘承祐:“启禀陛下,而今军器监,有两个难题。一是铁料、锡料、皮革、羽木、筋骨等物料不足,其二则是工匠不足。有此二者,臣恐难以达陛下所期。” 说着,阎晋卿又略微详细地给刘承祐解释了一番。 物料不足,这是可以想象的,倒不出意外。至于工匠,听其言,确实不多。整个军器监下辖,各类工匠加起来,也就两千来人,其中技艺熟练的占比则更少。 以弩坊为例,有匠五百余人。普通的黄桦弓,即便在筋骨皮木充足的情况下,普通匠人也要耗费两日的时间,制箭则二十支左右。余者,大多此类的情况...... 听其言,刘承祐锁紧了眉头,沉思了许久,抬眼正见阎晋卿忧惧不定的表现,不由轻拂手,宽慰道:“是朕考虑欠妥了。你也是实事求是,忠心进言,不必紧张。” 又思吟几许,刘承祐瞟着王章对阎晋卿道:“物料问题,着盐铁部,讨论处置办法。出钱粮,加紧对民间皮革、木料、筋骨、漆料的收集,但要注意手段,勿使朕耳闻敛聚过刻!” 闻言,王章面皮抽搐了一下,有些无奈地应了声是。 “至于工匠......”刘承祐呢喃了句,却没说什么,似乎还在考虑之中。 很快回过神,对阎晋卿:“卿只需统筹诸作坊署,为朝廷,为禁军打造军器!” “是!” 视察结束,回宫途中,刘承祐让王章同乘銮驾以叙话。 “王卿,天下诸道、州官府,各有兵器作坊,制备军器,以输东京。朕尝闻,每岁州镇财税留存,此项占资极多,又借此专征其税,耗掠财赋。又多有以进贡为名,私造器甲,苛敛于民者!”刘承祐对王章说。 闻弦歌而知雅意,王章面露一抹恍然,问道:“陛下是欲对地方作坊进行整顿?” “整顿”这个词,王章用得不错。 既提此事,刘承祐也不拖沓,直接点头说:“诸州甲器,造作不精,且占属扰民过甚,既为恶政,自当罢免。” 得悉君意,王章的双目中也不禁闪着意动的色彩,暗自琢磨了下,拱手向刘承祐道:“如能罢之,可择其精匠进京,以备役使,另可收其制器物料以输东京。如此,既可解军器监之困,改善器甲制造,又可罢弊政,减轻百姓负担,一箭双雕,陛下英明!” 当然,更重要的,王章没有提到。罢地方作坊,收天下精匠于中央,此消彼长,就是从武器装备上削弱地方的实力,减弱地方对中央的威胁。这也是削藩的一种手段。 到如今,不管是什么事,什么政策举措,都能联系到朝廷与地方的对立矛盾上去。 “回衙之后,臣便与诸臣僚商议,议出个章程,降诏天下诸道州,罢军器作坊!”王章主动道。 刘承祐则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手指瞧着膝盖,神色泠然,淡淡地道:“从京畿诸州镇开始,余者缓缓图之!” 王章先是一愣,随后慢慢地点着头,拱手叹道:“陛下思虑周祥,臣明白了!” “其次徐兖,再次河北,次关右,次河东......”刘承祐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此项政令,肯定是不好实施的,甚至比刘承祐此前的惠民新政都难,动军器,相当于在动其“吃饭”的家伙事,来自州镇的阻力定然不小。 不过,从朝廷直辖的州县以及近畿方镇开始,总归好解决的。一步一个脚印,刘承祐始终记得,慢慢来。 当然,此政策,是欲以东京作坊供天下军队,倘若真做到那一步,届时肯定会产生新的问题,比如其间的锻造、运输成本问题...... 但是,政策是可因时势而变化的。 第50章 小满与临盆 已至五月下旬,已至小满,中原各州,稍显零落的麦田中,小麦的子粒已渐饱满成熟,即将进入夏收时期。与之相区分的,是成片的春种之粟,正进入茂盛生长的阶段,这是天子几番责成朝廷及州县治农的成果。 又是激励政策,又是减负措施,又是惩治坏吏,剿匪治安的,熬了这么久,总算给饱经离乱之苦,仍受苦受难的百姓们看到了一点希望。 中牟县郊,老农头戴斗笠,与子孙从自家数亩麦田中走出,又去粟田中看了看长势。抬眼望了望那日渐火辣的太阳,感受着空气中的干燥,又瞥了眼周遭发干的田土,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期冀之中又不免浮现出一丝顾虑:“芒种难种啊......” 这显然是耕作经验丰富农民,已经预见到夏种之时,恐怕会有问题。依常理,小满过后,雨量加增,但也许是受了河北旱情的影响,前前后后,拢共就下了一场雨,雨量还不多。 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过看着自家的几十亩田,又露出了点开怀的笑容。佝着身体,叫上壮子幼孙,钻入田里,料理粟田,这个季节正是农作物需要悉心照料的时候。 东京这边粮价终于有所下降,或许是夏收将至,又或者是自荆南与蜀国易得的粮食,陆续输来,而官府不断宣谕其事。荆南之粮,议得三万余斛,先后投入东京市场,用以平抑粮价。当然,除了三千斛“贡粮”之外,余者都得朝廷耗费金银购买。 至于后蜀之粮,路远,尚在输送途中,但是量大。经过一番紧急磋商扯皮,蜀主孟昶同意交换俘虏,花了一万斛稻米,将蜀军败卒赎回。另外,又批了十万斛粮。孟昶在两川种了十几年地,十万斛米粮,都不带眨眼的。 当然,代价便是,大汉与后蜀签订了一份合约,两国停战修好,恢复正常外交往来,并且正式承认秦凤阶成四州归属蜀国。为了粮食,刘承祐也捏着鼻子,属意负责谈判的王峻同意了。左右,合约的签订就是用来撕毁的,再者,秦凤四州,暂时也拿不回来。 汴宫之中,新增了一座观稼殿,是将旧殿易名改造而成的,从其名,便可知是为了表明皇帝重视农事而作秀之举。 殿前,暂时只是一片菜地,稀稀疏疏种有两排茄子、豆角。刘承祐换上一身粗布衣服,头上顶着个斗笠,慢悠悠地在其间打理着。这都是他在农事吏的指导下,亲自种下的。 边上,杨邠等宰臣默默地站于其侧,看着刘承祐作秀。 “小满将过,夏收将至,朝廷要敦促下属道州县,让他们做好收割粮米的准备。秋种夏收,苦熬了半年多,在这关节上,不能出了问题!”刘承祐蹲下身体,拿着把小锄刀,一面挖着杂草,一面对旁边宰臣们吩咐着。 “是。请陛下放心!”杨邠平静地注视着刘承祐的动作,沉声应了句。 放心?他要是真完全放心,也不会做这些姿态,平日议政,三两句便不离农务。这段时间以来,刘承祐当真是满门心思都扑在农事上。 “夏种以及春耕粮食的照看管理,也不得放松,要明文各州县官吏,做好妥善安排准备!”起身,刘承祐又叮嘱道。 略作沉吟,刘承祐眉宇间又浮现出些许愁绪,道:“近来雨量小,天气不寻常,听闻不利于夏种事。中原各州,也要做好防旱准备!” “是!”李涛在旁垂手作揖,深拜道:“陛下忧思国计民生,不忘农时,令臣等感佩!” 刘承祐摆了摆手,擦了擦额上的汉,抬眼北望,突然问道:“河北的旱情如何了?” “据各州劝农使报,有加重的迹象!”窦贞固语气显得有些沉重:“如无变化,今岁夏秋之粮,必然歉收!倘若再严重些,甚至会发生粮荒!” 闻言,刘承祐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旋即怅然而叹:“河北自顾尚且不暇,看来今岁是不能寄望于北面之粮了!” 商谈间,内侍急匆匆地跑至殿前,喘了几口气,方才唤道:“官家。” “何事?”刘承祐扫过他,面露不愉。 “翠芳殿来报,淑妃已临盆!”被刘承祐的目光吓了一条,内侍赶紧禀道。 此言落,刘承祐神情一松,周边的臣子们则齐齐贺道:“恭喜陛下!” “农事,还劳众卿去操持落实!”叮嘱了一句话,刘承祐迅速回殿清洗尘埃,换上一身衣服,匆匆往翠芳殿。 翠芳殿,短时间内成为整座宫城内最热闹的地方,随着淑妃耿氏临盆产子,殿内外陷入了一片紧张忙碌之中。 日已西斜,昏黄的光芒洒在殿上,为其笼罩上一层光辉,但是光辉之下,却是一片压抑沉重。 内室之中,耿氏撕心裂肺的痛吟声,断断续续传出,从其间,能够感受到一股筋疲力竭,已经三个多时辰了。对于正常分娩来说,不算长,但是耿氏遇到的,恰巧不是。 难产。 殿内,刘承祐满脸木然地坐在榻后,一动不动。别看他表现冷静,但心里难免焦虑。毕竟是他的爱妃,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子嗣。 得到这边的消息,太后李氏、皇后符氏以及贵妃高氏先后赶至,此刻都待在一旁,面上皆浮焦虑之色。 大符坐在刘承祐身边,听着耿氏不时爆发出的痛吟,她也直感心惊肉跳。见刘承祐苦着一张脸,不由抓着他的手,轻声安慰:“官家,会没事的......” “嗯。”刘承祐应了声。 又拖半个多时辰,接生的稳婆步出,满脸的疲惫,身上带着股“血气”,沉声向李氏与刘承祐禀报,耿氏身体孱弱,情况不容乐观。 “生个孩子,竟然如此麻烦!莫非是尔等不尽力?”刘承祐重重地拍了下桌案,终于爆发出来,语气严厉,目光森然,竟带有杀机。 他这反应,殿内顿时肃然,那稳婆身体都忍不住哆嗦了下。 “二郎!”见此景,李氏起身及时唤住了刘承祐。 “官家心急,你切莫紧张,回产室,继续助产,务必保证淑妃与皇子的安全!”李氏温声安慰了一番稳婆,尽显慈威。 看向刘承祐,李氏略作思忖,走到他面前,以一种宽慰的语气说道:“二郎,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暂且回垂拱殿吧,朝政大事还需你处理。这里,交给老身!” 抬眼望着李氏,母亲的目光让他不由稍微一宽。对李氏,他没法使脾气,偏头看了看产室,耿氏的痛吟已经变得衰微,似乎耗尽了力气一般。 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郑重地向李氏一礼:“拜托娘亲了。” 说话,带着那丝焦虑,刘承祐缓步离开了。 “你们也回寝宫吧!”刘承祐走后,李氏看着有些无所适从大符与高氏,吩咐着。 两个女人对望一眼,不敢多言,应道:“是!” 第51章 耿淑妃薨 保大还是保小,刘承祐心知,自己要是留在翠芳殿,这个有些恶俗的桥段,很可能会摆在他面前。而李氏撵他离开,显然也是看出来了。 这个母亲啊。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明亮的宫灯照在刘承祐身上,映出身影都透着一股子沉重。刘承祐坐在御案后,坐姿如常端正,翻阅着奏章,一本又一本,神色平静,只是审阅的速度比平日里慢了不少。 大符很聪明,没有回殿,赶来御殿,默默地陪在刘承祐身边,也未多说话。 内侍奉上的晚膳,一筷未动,摆在食案上,殿中更静了,刘承祐身侧的奏章也堆上了一层。挥了挥手,伺候着的殿前舍人没有废话,很识趣地,捧着发往中书门下。 “官家,午间都未进食了,御体要紧,还是用点膳吧。”见刘承祐脱离了奏章,大符微微一礼,暖声劝慰道。 看了看大符,感受着她关切的目光,刘承祐重重地出了一口气,点了下头。 见状,大符反应一松,赶紧道:“我这边吩咐重新给官家准备一份热食。” “罢了!”刘承祐指着食案上的已经有些冷掉的晚膳:“不必费事,拿去热热,将就一下吧!” 或是真心,或出于习惯,这种时候,刘承祐仍不忘作秀。 “这......”大符有些犹豫,不过也知道他的性子,但迎着刘承祐的目光,没有多废话,听话地亲自去安排了。 晚膳用到一半,急匆匆地脚步声响起,内侍人影闪入禀道:“官家!翠芳殿来报。” “怎么样?”大符先一步站起身,急声问道。 “皇子已然诞下!” 大符眉目间浮现一抹喜色,瞥了眼刘承祐,见他要被挺得笔直,又问:“淑妃情况如何?” “娘子......薨了!” 闻其言,大符表情一滞,不由得扭头看向刘承祐。 刘承祐呢,表情有些麻木,除了拧在一起的眉头与仅仅握着的拳头外,没有更多的反应。 沉默,夜风下晃动的烛火,映射出刘承祐并不平静的心情。良久,缓缓起身,声音沉抑地吩咐着:“摆驾翠芳殿!” 最后一面,刘承祐见到的,是耿氏的遗体。不顾忌讳,单独与之待了半个时辰。 刘承祐性子是有些凉薄的,但毕竟是跟随他最久的女人,性格柔顺,始终乖巧本分,对他绝对顺从,到如今,死都因为替他生子...... 掀开帘幕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刘承祐已将内心中滋生的亏欠心理给掩藏到更深处了,扫了一圈,太后、皇后、贵妃等俱在。没有多说,朝内里指了指,立刻有宫人小心地入内,准备处理后事。 “二郎,你来看看你的皇子。”李氏默然一叹,命人将已经拾掇安全干净的婴儿抱出。 刘承祐自宫妇手中接过,很轻,换了个怀抱,初生的婴孩立刻哭了起来,让刘承祐有些无所适从。稍微抱了一下,便冷冷地吩咐着:“抱下去,好好照看着。皇子若出了事,朕要你们的命!” 刘承祐很少有情绪化的时候,此时这番杀气凛然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皇子的哭声一下子更响亮了。 “传诏,淑妃耿氏,温婉贤良,久侍君前,育子有功,天不假年,不幸薨逝,追封为宸妃,以皇后礼归葬!”踏出翠芳殿的时候,刘承祐淡淡地吩咐着。 有了个儿子,于刘承祐而言,当然是个好事,后继有人,对整个朝廷,乃至整个大汉,都是有积极意义的。 朝堂之上,喜气洋洋,麻烦不断的大汉王朝,难得地迎来了一场喜事。很是重视,杨邠进言,建议刘承祐为迎接皇子的诞生,举行一场庆典,被刘承祐直接拒绝了。 很现实的情况,并没有人在意耿氏的薨逝。甚至于,对刘承祐欲以皇后之礼入葬,都遭到了杨邠为首的一些大臣的反对,耿氏才给大汉带来了一名皇子。 对此,刘承祐龙颜大怒,于朝堂之上,怒发其威,毫不留情面地训斥了杨邠一顿。这是自登基以来,刘承祐与杨邠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影响很大,有那么一瞬间,刘承祐都想直接下制将杨邠这个屡屡与自己作对的宰臣给贬了。 硬生生地忍住了,要是因此而罢黜宰臣,恐怕不占理的,反而会是他这个皇帝。不过最后的结局,还是得按照刘承祐的意愿来,杨邠脖子再硬,也硬不过天子的强势,如今的刘承祐,可不是原史上那个大权旁落的幼主。 对耿氏的后事,操办地很简单,既是俭约的缘故,也因为还有刘知远丧葬在前。 大概对于耿氏,刘承祐心中真的有愧疚,没两日,刘承祐便派人去晋阳,将其兄长封为侯爵,赏食邑百户。此前哪怕入了东京,耿氏的家人也没有跟着来享福,据说是耿氏叮嘱的。 清晨,刘承祐早早地便离去,陪嫁的女侍御与两名宫娥端着洗漱之物入内。 经过刘承祐昨夜的宠幸,大符面颊之上带着一丝红润,在宫人的侍奉下,进行着繁琐的梳洗。 “官家最宠爱的,还是圣人.....”侍御替大符梳理着披肩的长发,嘴里说着闲言,语气很轻松。 大符的兴致不甚高,叹了口气。耿氏死后,刘承祐近来心情明显不好,她也有些不乐意,敦伦交欢,感觉刘承祐只是将她当个发泄的工具一般,这对性格倔强骄傲的大符来讲,有些过分。 “耿淑妃死后,官家就只来了圣人这边。”侍御又道。 大符凤眉蹙了一下,目光微凝,随即释然,语调幽沉沉地道:“听闻,耿氏是活活疼死的,育子之苦,竟这般可怕,那是如何一种疼痛啊.....” 将簪花插在大符的发髻上,侍御也跟着感慨着:“也怪耿淑妃没有福气,若是能顺产,诞下皇子,以官家近来的表现来看,恐怕后宫的宠爱,都要集中在她母子身上了!” “多嘴!”闻言,大符厉声呵斥了句,雌威初展。 “是!”侍御吓了一跳。 不过大符,却不由探手,抚了抚自个儿的肚子。在深宫之内,若没个孩子,当真难以安心,尤其作为皇后,她的压力还要大些。 “圣人。”过了一会儿,侍御试探着唤了句。 “讲。” “皇子无母,奴婢听到风声,高贵妃那边,欲求官家以收养。”侍御说道。 此言落,大符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站起了身,神色敏感地变化了一阵:“竟有此事?” “高贵妃此意,圣人不可不防啊,眼下两宫都无所出,新生的皇子便是官家的独子......” 大符显然,还是有些在乎这则消息的,略作思虑,又稳稳地坐下了,悠悠说道:“孩子现在,可在太后那里!” 第52章 幽燕变故 好像犯了众怒一样,暂且换张地图写两章避一避。 幽州,这座冀北大城,仍旧那般雄伟,城池依旧坚固,只是,繁荣不再。一切繁华,在战争与动乱面前,脆弱得就如纸一般,自去岁之后,便向着衰退的深渊快速滑落。 在契丹统治的十年之中,幽州最繁庶的时候,人口有近二十万众。然而,不过一年的时间,屠杀、战争、疫病、流亡,一系列在灾乱之后,城池内外,只剩下不足八万军民。 时值盛夏,天气燥得厉害,城上空,笼罩着几团阴云,使得整个城池愈加沉闷。 城门口,守卒很多,守备很是森严,自从燕军复夺之后,无论形势如何,守备就没放松过。而近来,尤其严谨,士民明显得感受到,燕军巡逻的力度加强不少。 进出城门人不多,除了少量商旅、百姓之外,更多的是公运车队,官员,军吏。而今的幽州城,已愈发朝着一座军事要塞转变。以契丹骑兵威胁之故,燕王赵延寿已经在着手将治下百姓,向南边的涿、易两州迁徙。在幽州种田,太难了。而供养如此一座城池与军民,没有足够的钱粮,压力更大。 幽州城的情况,与东京城有些类似,都是缺钱少粮的,供给匮乏。但是,比起东京,幽州显然要更艰难些。毕竟,东京深处腹地,无战事威胁,且多多少少都有诸节镇供养。 而幽州,则时时面对着战争的威胁,直面那种。事实上,一直以来,幽州这边的形势就没好过。 别看幽州城坚,却实为孤城一座。在燕山之险还控制在契丹人手中的时候,只能被动接受打击,契丹骑军随时可南下。也就是胡人不善攻城,否则,幽州城早就破了。 而契丹人显然就没有放弃过“收复”幽州的想法,控檀蓟之地,拥燕岭险关,不时派轻骑南下侵扰,攻袭民户农田,破坏生产。燕军是不甚其扰,为此,燕军中的骑兵在胡骑的绞杀对抗中,也是损失惨重。 事实上,倘若没有来自大汉的支持,以幽州这样的情况,契丹人只需照此法侵扰,用不了两年,便可不战而下幽州。还是得在幽燕军民万众一心,同舟共济的情况下。 然而,幽州的军心人心,早就不稳了。百姓,尚可逃难,南有涿、易,更南还有河北州县奉命吸纳安置。但是军队则不然,尤其是那些军头,地主官僚们,这一年以来,他们是损失惨重,已经有不少人,后悔跟着赵延寿对抗契丹了。 “这鬼天气,旱了那么久,终于要下雨了!”幽州北城门下,几名低级军官聚在一起,守城都头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一团又一团,几欲压城的阴云,嘴里骂咧了一句。情绪有些浮躁,就如这座浮躁的天气与浮躁的城池一般。 “也不知这等日子,还要熬多久!”手下一命队长,靠在一旁,语气中透着郁闷。 “熬多久?要是契丹人当真南下来攻,打起仗来,你我能活多久都是问题!”都头愤愤道。 在月初的时候,据北面哨所来报,契丹人异动,有数千胡骑自岭北来,集结于蓟州。这般大的动静,直接让幽州上下紧张起来了,只忌契丹再大举来攻。而今的幽州城,也正处多事之秋。 “听说粮食歉收,又误了夏种,要是秋收之际再受契丹侵攻,我看呐,今年要挨饿了.....”另外一名军官感慨道。 “哼,谁敢让我等饿肚子?”都头冷冷地说,往南边望了眼,意有所指地道:“我等为大汉朝廷屏障,为其浴血厮杀,抵抗契丹人,若是连我等肚子都填不饱,何必为那开封城中的少年天子卖命?” 此言,竟然得到了周边军官们的一致认同,附和声不断。此时的幽州燕军中,是暗流涌动。正常情况下,这些低级军官,哪里会了解燕军抗辽背后的道道,更遑论将怨气往大汉朝廷那边发。 恰此时,一支数百人骑兵自北面奔来,军官们下意识地停止闲侃,城下立刻戒备起来,燕军的素质,还是可以的。不过,望着那遥遥可见的“赵”字旗,又不由稍稍放松。 “是世子回来了!”都头嘀咕了一句。 南奔骑兵阵中,领头的是一名英武的白袍青年将领,一身贵胄,正是幽州马步军都虞侯、卢龙观察使、守太尉、燕王世子赵匡赞。他此番,是闻契丹异动,带人向北巡行察看军情。 自北上幽州,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北来之后,赵匡赞便很快进入了角色,在其父赵延寿的支持下,参军议政。到如今,已经代父执掌幽州军政,节度下最精锐的牙军也尽在其掌控。 毫无阻碍入城,骑兵自归其营,赵匡赞则轻骑而向内城,直至燕王府前。自有牙兵牵马坠蹬,敏捷跃下,拎着马鞭便朝里入。 “世子,你终于回来了!”一名王府属吏赶紧迎了上来。 “出了何事,如此急切召我归来?”脚步急快,赵匡赞问道。 “张判官去了!”属吏禀道。 此前提过,幽州军政一二把手,分别为赵延寿与张砺,幽州的局势就是由此二人苦心维持着的。而前番二者先后发病,可以说都是累的,熬的。 近来,二者的病也是相继加重,渐不能理事。赵延寿因为替儿子铺路的缘故,强撑着,回光返照的样子,而张砺身体弱基础差,坚持到如今,终是没能熬过这个夏天。 闻此消息,赵匡赞眉头顿时一凝,表情有些沉重,却没有太过意外。 “大王呢?”赵匡赞问道。 这属吏显然是心腹之臣,直接小声答道:“闻张判官去了,大王心切之下,昏厥在榻。属下等不敢怠慢,封锁消息,派人告与世子。” “你们做得很好!”赵匡赞赞了一句,往内院的脚步明显急切不少。 王府内院,堂中,赵延寿躺在榻上,已然苏醒过来,两名侍女拿着蒲扇轻摇于其侧,替他驱散着夏日的闷热。此时的赵延寿,用形容枯槁来了描写一点都不过分,重病垂危,一点也没有去岁应邀北伐之时的意气风发。 PS:写死耿氏的不是作者吗,为什么都骂主角? 说句大家可能不信的话,写死之前我没啥感觉,毕竟自认为没对这个角色投入什么感情,就按着大纲来写的,但写完之后,回想一下,居然有些不舍。 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初元芳那本书被封的时候,舍不得高攻略度的太平公主一般,只是没当初那么强烈罢了。 有的时候,真的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什么叫珍惜与后悔。 另外,我写的主角,心肠一般都比较冷硬,尤其是这种争霸型的,考虑得一般都会比较现实,受不了的建议弃书撤离。 第53章 交代后事 “父亲。”赵匡赞趋步上前,蹲在榻前。 “回来了。”赵延寿一副虚弱的模样,见着爱子,身体明显松弛下来。 朝他伸了下手,赵匡赞顺势握住,赵延寿的手有些发凉,关切地问:“您的身体......” “张梦臣去了!”赵延寿晃了晃头,目露凄迷,微弱的语气中满带着感慨,又有一丝悲凉:“他终究没能熬过此夏啊!” 赵延寿此言,既在替张砺感伤,同时也是为他自己。说着便感慨道:“也不知为父,还能有几日可活!” 闻其言,赵匡赞心有所感,面上的忧虑色更浓了,但还是努力平抑着情绪,劝慰道:“父亲只需好好休养身体,定能福寿安泰!” “我的身体,我知道!”赵延寿的气息却有些灼热,缓缓道:“张梦臣身负良才,原本若有他帮衬着你,能省却不少麻烦。只可惜,他竟走在了我的前面,奈何。” 赵匡赞默然。 微闭目,深呼吸几口,赵延寿问道:“契丹人动向如何?” “辽西的奚人叛乱,那支契丹骑军,应该是用以平叛的,暂时应当无南侵之意。”提及此,赵匡赞立刻回应道,安其父心。 这一年来,契丹内部也不安宁,叛乱不止,都是去岁折戟南国,皇位更替造成的后遗症。耶律阮虽在一干贵族的支持下,成功登上了皇位,但他面临的处境比刘承祐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手中掌握的实力强一些。 在这样的情况下,耶律阮不断地打压太宗耶律德光一系的贵族大臣、部族,提拔私人,使得辽国统治核心分化,贵族多有不服者,再加执政理念的不同,使得契丹国内谋叛不断。 再加国内经济崩溃,饥荒四起,归附契丹的诸族也渐不稳,包括渤海故地,时有动乱。胡人若论造反,比起而今的中国藩镇,可是不遑多让。 在大汉,刘承祐像个补锅匠,封漏补缺,北边的辽帝耶律阮,又何尝不是。只是在耶律阿保机父子两代几十年的经营下,纵使去岁遭到了重创,底子犹在。耶律阮手中仍掌握着强大实力,能让他比较有底气地逐步消除那些祸乱,并且还有余力,打击幽州。 也就是在内部权力倾轧,掣肘不断的情况下,燕军方能喘口气。 不过,赵延寿的表情间并没一点轻松之状,仍旧顾虑道:“不惧夏日,唯患秋时啊!” 赵匡赞明白其父的意思,胡人若动兵,正可取秋高马肥的时节,而彼时,幽燕正处秋收农忙之际。同朝廷一样,幽州军政诸务,莫急于农事,而处边鄙之地,随时面对胡骑骚扰,务农更加艰难。 “我已命北面戍堡,严密监视契丹人的动静,以免为其所趁!”赵匡赞说。 赵延寿虽然抱病在身,但头脑显然还是清明的,有所暗示道:“外患虽重,但犹待他时,而内忧之急,可尽在眼前吶。幽燕,亦处多事之秋啊!” “父亲听说了?”赵匡赞问。 “扶我起来!”吩咐了句,赵延寿坐起身,道:“民心不稳,军心浮动,舆情汹涌,为父之卧榻,又岂得安宁!” “人心已是散乱不堪。”赵匡赞叹了口气,俊伟的面容,有些苦意:“近来军中,流言张扬,儿虽下令禁遏,却收效甚微。若不加整治,只恐生变!” “那些人是熬不住了!”赵延寿声音苍然,语气中满带着蔑视:“彼辈鄙陋,目光短浅,不识大体,时局艰难,异心起泛,是必然之事!” 赵延寿所指,自然是燕军之中的一部分将校,彼辈多为自“桀燕”时期便崛起的军功官僚地主,那是一股不弱的力量。此前,契丹人多仰赖彼辈统治幽燕之地。 去岁,时局变化剧烈,胡汉矛盾大爆发,彼辈受大势所迫,“稀里糊涂”地便加入了抗辽的事业中。在初期,尤其是在对幽州胡人的抢掠之中,获利匪浅。 但在接下来近一年与辽军的对抗之中,日子不好过了。部曲伤亡,土地荒芜,佃户逃亡,可谓损失惨重。与此前在契丹人治下的日子相比,差距何止一星半点。 再加幽州民生凋敝,处境日渐险恶,而彼辈心中知道契丹人的强大,于是积怨累积,渐有爆发的迹象。国家利益,民族大义,胡汉矛盾,此时此景,在彼辈眼中,已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了...... “他们也不想想,那般血仇,是短时间能消除得了的吗?辽西、辽东未及撤出的国人,此时如牛马一般为胡人役使,契丹人若再得幽州,彼辈又会是何等下场?我看吶,恐怕还不如深山恶水中的野人!”赵延寿的语气中带着气愤。 “天下庸人何其多,军中将校更多鄙夫,世事难测,又有多少人能看清时局,以窥将来。”赵延寿叹了口气,有些伤神。 气息急促地喘了好几口,赵延寿慢慢地缓了下来,突然看着儿子,以一种严肃的语气,对其郑重道:“匡赞,还是那句话,彼辈心不定,你必须坚定,万不可受其扰,行首鼠两端之事。契丹人深恨我父子,幽燕若丧,彼辈或可为奴,我赵家却只有身死族灭的下场。” 这个场面,有些滑稽,当初在北上的时候,赵延寿可就抱着首鼠两端、左右逢源的心思,而今却以此教育起儿子来了。 “儿子知道。” “已绝于契丹,必需背靠汉廷。大汉朝虽然不怎么稳当,但我见那天子,年纪虽轻,但非池中物,破契丹,谋幽燕,其继位以来,亦展雄主之姿。” “他欲以我赵家,控幽燕以抗契丹,绝北患,对我们必定会大力支持笼络。” “还有一点,你要谨记。幽燕失北险,胡骑肆意进出,城虽大而坚,却难持久与契丹抗。倘若其大军出,而汉廷无力北上,幽州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率军民南撤,务必将军队掌握在手。” “汉天子若能成功振朝纲,强国势,励士卒,异日必有北进之意,必将仰赖赵家与燕军。其若才德不足,抑或中原又有大变,那么尚可借幽燕军民部曲,另谋功业......” 这谈话,说着便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见老父强撑着病体,谆谆之辞,赵匡赞鼻子不免发酸,表示明白,劝道:“父亲还是好好休养身体,幽州之事,儿自处置。” 在赵匡赞的伺候下,赵延寿再度躺下,缓了缓,看着赵匡赞,吩咐着:“张梦臣的后事,不能含糊,你去亲自去张府帮忙筹备,以示敬重。” 赵匡赞微愣,张砺的名望虽高,但终究已作古,以而今幽州的紧张局势,重要关头,他当收人心,稳局势,把握军政大权才是。 显然理解赵匡赞的疑窦,赵延寿又补充了一句:“传我命令,各军军指挥以上将校,一齐到张府吊唁,为张判官送行。稍晚,我要亲自去为张梦臣吊丧!” “可是您的身体......此事有儿即可!”赵匡赞下意识地说道,不过很快,脸上露出一抹深思,凝着目光看向老父:“父亲是否另有打算。” 见其机警,赵延寿老怀安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语气森然:“燕军,不能乱,幽州也不能乱。得趁着时局尚安,我还有一口气,为你清理掉一些麻烦。” 第54章 病虎獠牙 张府亦在罗城之内,距离燕王府并不远,就隔着两条街,以方便燕王相召商议军政之故。 夕阳下的张府,沉浸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白幡白纸白灯笼,僧道齐聚,哀乐弥漫感人。四周,戒备森严,头裹白巾,冷脸宿卫于周遭的,是燕王府的锐士。幽州如今几乎是全民皆兵,而经过一年以来的扩充、战损、整编,排除涿、易,仅北部以幽州为防御重心的马步诸军,便有两万余众。 这么多军兵中,千人指挥以上的将校,也有三十多人,除了被委派在周遭县镇坞堡间驻守之人外,悉数到场,依礼吊唁。 “世子。”在院角,赵思绾寻到赵匡赞,唤道。 赵思绾一身锁子甲,外罩着丧布,手始终按在腰刀上,显得杀气腾腾的。 赵思绾原以鸡峰山之功,本有受朝廷恩奖,领永州刺史,被自随赵匡赞北上后,更受重用,被拜为衙内指挥使,成为赵匡赞麾下第一大将,可谓春风得意。 “都安排好了吗?”赵匡赞隐在灰墙后边,遥望着灵堂方向,那边除了不停的哀乐,已多了不少嘈杂。 “请世子放心,鬼面都与牙军都布置好了,都是绝对的心腹弟兄,必不误大事,只待大王与世子令下!”赵思绾显得跃跃欲试的。 “名单上,还有多少人没到?” “还有两名指挥使,要不要末将派人去请?”赵思绾问。 “不用!”赵匡赞毫不犹豫地表示否决,吩咐道:“我另派人处置,你自控制好张府,今夜过府之人,没有命令,只进不出,不许走脱了一人!” “是!” 在灵堂前院内,已经摆好了七八桌丧宴,有资格过府的幽州文武都已入座,文武分明,武人之中又有派别,各聚一团。嗡嗡的议论声并未收敛,扰了场面的严肃性,不见对死者的尊重。 “死都死了,还要我等受这活罪。”几名武将围在一桌,丧绸随意地挂在身上,其中一人,不耐烦地说道。 “燕王叫我等来,自己却姗姗来迟,是何道理。有这功夫,还不如在军中带兵!”另一人附和道。 人以群分,这些人,基本都属于赵延寿“清除”的对象。 “都闭嘴!”一名面相严苦的将领,淡淡地呵斥了句,蛮有威势的样子。看起来是这干人的头头,也确实是这样,。此人张俨,乃范阳极有实力的军头,而今为衙内副都指挥使(都指挥使由赵匡赞兼着),手握兵权,此前在燕军中地位能排进前五。 他这一发威,桌上的将校们闭上了嘴,但也仅仅闭了一会儿。很快,又聊开了。都是军头,虽属同道,谁又能真正约束住谁。 “张判官死了,燕王抱病在身,也不知还能熬多久......”张俨身边一名白面无须的都校,压低声音,言语间显得肆无忌惮的。 “这等话,可不要被他人听见了。”张俨瞥了那人一眼,一副小声谨慎的模样,但嘴里却说着:“料想,也撑不了多久。” “听闻,燕王病情日渐恶化,你看他近来,全力扶持赵匡赞掌大权,这显然是在准备后事了!”白面都校冷冷地说道:“这说不准,什么时候燕王也薨了。赵匡赞一小儿,岂能掌握幽燕大局。张将军,我等可要做好准备,幽州可也有我们一份,不能毁在其手里。” 张俨眉毛扬了扬,望着灵堂前的灯笼,看着那“奠”字出神,淡淡地说:“这里不是议论此事的场所!” “明白!” 总算没让人等太久,在一干军头耐心快消磨干净的时候,燕王赵延寿终于现身了。黑服白袍,素装肃穆而来,脚步稳健,自外表,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身体康健如旧。 携文武,入灵堂。赵延寿亲自吊唁的场景,自然要肃重得多。文吏捧着本册页,高声朗读由赵延寿亲自替张砺书写的神道碑文。赵延寿本身就是有不错的文才,有诗才,所书祭文,倒是情真意切,懂的人感动,而在场的武夫们则听得昏昏欲睡。 一直到吊唁结束,文臣陆续散去,武将们则奉燕王之命,移步别院。 “张将军,有些不对劲啊。”自进入别院后,白面都校便盯着站在周遭的卫士,不少人都面带疤痕。 “是鬼面都的人,张府之中,竟然藏着这么多鬼面军!”张俨表情突然变得异常凝重。 目光闪了几下,毫不犹豫地,张俨脱离队伍,便欲返前庭而去,白面都校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紧随其后,不过被院前的军士拦住了。 “放肆,敢拦本将?”张俨厉声喝骂道。 看守的军士,根本不搭理,就是拦住不放行。 在张俨发飙之前,带着点讥讽的声音响在耳边:“张将军意欲何为啊?” 闻声身体一紧,张俨眯着眼,看着赵思绾那张丑恶的面相,心头突然有些发慌。随口找了个借口:“本将肚子不舒服,欲出恭方便。” “孙将军也不舒服?”赵思绾笑得很难看,瞥着那白面都校。 “我......” 根本不听其话,赵思绾直接冷淡地对张俨:“末将理解张将军不方便,但燕王召见,只能委屈将军了。” “请赵将军禀报燕王,本将稍后到!”张俨敷衍一句,说着便欲往外闯。 再次被拦住,面对占住去路的赵思绾,张俨顿时怒了:“赵思绾,你一个小小的指挥,敢冲撞上官?” 见其张狂,赵思绾没有多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双目中闪着冷芒。对这直属上司,他早看不顺眼了。 见其状,张俨不由与那孙姓都校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双方眼中的担忧与顾虑。 两个人,几乎是被押着入进入别院的,而其间,各处通道,已被鬼面都军士占据。若是这种场景,还不明白将发生何事,那就蠢得无可救药了。 “大王到!”伴着一身高呼,赵延寿父子现身,立于台阶之上。 “大王,如欲接见我等,何必闹如此阵仗?这是欲将我等将校,视为囚徒吗?”仰头见那父子,张俨满怀怨气,直接出列,领头质问赵延寿。 扫了一圈,赵延寿叹了口气,说道:“诸位都是幽燕豪杰,燕军骨干。想去岁,孤与诸位携手并进,浴血而战,共复幽州,以逐契丹。而今,不过一年的时间,人心已涣散如此。对于诸位,孤自认已经足够容忍,但是,近来有人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而至军心动荡。幽州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地步,为了幽燕十数万军民,请恕赵某,不能再纵容下去了!” “燕王欲何为?”张俨紧张发问。 “拿下!”没有再费任何话的意思,赵延寿一招手,周遭的士卒,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第55章 燕王病故 如赵延寿之言,在场的将校,都是燕军的骨干,可谓成军基石,这些人出了问题,燕军必乱。抓,是不可能全部都抓起来的,赵延寿也没有将麾下高级将校一网打尽的想法,那样就无异于自乱阵脚,有悖于稳定幽州局势的初衷。 毕竟,赵延寿的目标只是消除迫在眉睫的隐患,解决那些乱逆分子,顺便为赵匡赞的上位铺路罢了。 故,只是针对性的擒拿几只鸡,当着一群猴子的面,而卢龙军衙内副都指挥使张俨以及那白面都校,都属“鸡”之列。 这样的动作,很是危险,稍有操作不当,便容易引起更大的祸乱。但是,以幽州而今的情势,军队、人心亟待整顿,再加赵延寿的病况,必须以果敢之风,快刀斩乱麻,容不得任何拖泥带水。赵延寿若不把事情做了,留给赵匡赞独自去处置,幽州有极大的可能会直接陷入崩溃。 所幸赵延寿父子计划虽则突然,但准备充分,行动果断,一切尽在掌握。鸡拿下,顺利地骇住了在场的猴子们,赵延寿则邀请彼辈入堂,推心置腹一番交谈,稍安其心。 紧随其后,是对燕军指挥层的一次大调整,忠诚于赵家以及“亲南派”的军官得以提拔,并且迅速占据幽州诸军的重要职位。至于“顺北派”,或移位、或谪贬、或免职、或下狱,当然不可避免的,是有被摘了脑袋的。同时进行的,是对军中“契丹奸细”的清查。 在这么个时代,政变、军变,那是习以为常的事,并不出奇,而若不死几个人,流点血,那便是一次不完整的军变。鸡不杀,何以儆猴,以张俨为首的几名燕军中高级将领,被枭首以肃威,以“勾结契丹,蛊惑军心,阴谋叛乱”的罪名。 当然,军变虽属常态,但是,严厉的手段与果断的措施,永远只是第一步。如何善后,稳定住局势,收拢起人心,才是最重要的,军政士民皆看着的。 杀戮而慑人,却难服人,倘若处置失当,以下克上,并非没有可能。赵延寿父子,显然深谙其间的道理。 在处置张俨等人之后,赵延寿拖着病体,亲自巡视军队,接见军士,安抚士心。并且由赵匡赞亲自负责,将张俨等人家族在卢龙三州的家产、土地、佃户尽数分与其余将领,又尽出府库钱帛,赏与将士,并赐酒肉,以犒全军。 从来都是利益动人心,用钱财收买人心,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只是代价不小,本就不富裕的幽州府库,枯竭了,但是,值得。 赵延寿父子对军队的这番大调整,短时间内,使得燕军的战斗力急剧下滑,毕竟将为兵心。不过,从长远来看,自然是利大于弊。 挽燕军于分崩离析的危局,定涣散之人心,稳动荡之局势,最直观的结果效果便是,军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怨气、流言消散一空。 同时“顺北派”被打压下去,使得全军认识再次“高度统一”,抗辽卫家,仍旧是主题。最重要的,掌控住了军队,赵氏父子对幽州的统治,暂且稳固了,且有更足的本钱在刘承祐那边体现价值。 当然,后续的怀柔手段虽然揽住了大部人心,但失意者不可避免地更加紧密地抱在一块,成为隐患。但这点隐患,却已不值得大动干戈,只需善防之即可。 大暑至,燕王赵延寿病情急剧恶化,再度晕厥。赵匡赞放下手中军政务,紧急还府。 “涿、易两州军政要职的调整,业已完成,皆派腹心之臣。”燕王府后堂,坐在榻边,向赵延寿说道,既然做汇报,也作告慰:“军中各将官也履职尽责,整训逐渐展开,军心渐稳,战力会慢慢恢复。拱卫幽州的城关,都已派牙军精锐驻守。另外,幽州文武,于周遭多有土地,儿欲组织民力,出钱粮,以城关为纽带,扶助彼辈广筑坞堡,以守其田而护民,抗胡骑之侵扰......” 经过几日的折腾,赵延寿已经身体已经彻底垮了,坐都坐不起来,一副垂危像,也就吊着口气,不过气若游丝。 赵匡赞的话,他显然听进去了,枯槁的面容间,浮现出一丝欣慰,低咽道:“为父也就能护持你到如今,为你挡些汹朝,背些骂名。而今幽州军政大权,尽在你手,任你施展。但要记住,以幽州的情势,无论什么时候,最重要的,都是稳住人心,尤其是军心。” “儿子明白。” 赵延寿操着衰弱的声音,语速极其缓慢地继续叮嘱:“你尚年轻,自然喜用少壮,也该有一批心腹之臣,拱卫于旁。不过,那个赵思绾,我观其颇为凶暴,用得好,会是一把利刃,但要善防其伤手。鬼面都强悍敢战,可为军中铁军,需收权,掌控在手,万不可任其施为!” 忽闻其言,赵匡赞略感意外,眼皮微微颤了下,对于赵思绾与鬼面都,他自有考虑与想法。不过面对老父之殷嘱,没有一点迟疑,恭顺应道:“儿省得,会注意的。” 以赵延寿之病入膏肓,人之大渐,似乎将其余力全部激发出来了一般,脑子格外清晰。 顿了下,又继续说:“幽州的情况,当具表以送东京,报以朝廷,以示忠诚。另外,可请派一官北上,以为监军!” 听此言,赵匡赞眉头一蹙,迟疑道:“如此,岂非自请掣肘?” “幽州,少不得大汉朝廷的支持,需得让朝廷安心,让天子安心。否则,何得粮械北输?”赵延寿解释道。 赵匡赞思索了一阵,这才点头应下:“儿记住了。” 这一番叮嘱,似乎将赵延寿所有的气力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只见其面容间,晦色更满,眼神飘忽起来,对赵匡赞道:“你去吧。今后,幽州的大任,赵氏的荣辱,皆系于你一人之上了!” “是!”闻父言,赵匡赞心虽有所伤感,但意志已坚,跪于榻前,郑重地向他行个大礼。 叮嘱好后院,照顾好赵匡赞,这才离去。 乾祐元年六月壬寅(二十五),燕王赵延寿病亡于幽州。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夏季,不过走得很安详,有妻子及幽州文武送终,比起原历史上凄凄惨惨地死在异域,可谓善终。 ...... 幽州的情况,以最快的速度传至东京,摆上天子刘承祐案头。 事实上,提前几日,幽州发生的一切军政变故,都陆续南传至开封。在幽州,燕军之内,不止有“亲南派”,朝廷的眼线也不少。 此前,刘承祐布置的密谍,已正式划归枢密院,设立了一军情司,有别于武德司的特务机构,专事对外军情刺探。 赵延寿父子的动作,明面上打着“整饬不法”的旗号,但经刘承祐与郭、魏几名枢密重臣的分析,自然看出了其清除异己、集权的本质。不过,对此刘承祐是乐见其成,此前,以燕军之中“反汉”情绪强烈,深为其所忌。 而今,经过赵家父子这一番整理,形势顿转。刘承祐与朝廷要的,就是一个稳固的幽州军政集团,用以行使御辽的功能。至于赵氏坐大,倒不以为忌,前边也提过,幽州自有其局限性,尤其在此次赵家父子整顿过后,只要刘承祐自己不作,便无大碍。 当然,两方之间关系的维系,可就需小心对待了。矛盾必然是避免不了的,一味支持北边,朝廷中会有异议,恐养虎为患。幽州也可能因朝廷的风吹草动,抱有异心,而不自安。 幽州以其特殊情势,与朝廷之间,有异于正常的中央与地方、朝廷与藩镇的关系。还需刘承祐保持一个清醒的头脑,尤其在,赵匡赞上位之后。 在刘承祐的印象中,赵匡赞虽则也聪明,但年轻锐气,但正以其锐,与幽州之间的联系交流,也得换个相处方式。 不过,从赵匡赞上书的态度来讲,其人对朝廷还是很“顺服”,很“忠心”的。 “苍天无情,不假余年,燕王之逝,使大汉少一北疆栋梁臂助啊!”广政殿中,刘承祐相召诸宰及枢密院群僚,感慨了一句,随即朝侍候于旁的范质吩咐着:“让翰林院,写一篇祭文,以告之。” “是!” “陛下,燕王薨,幽州军政悉掌于其子赵匡赞之手,此时,北疆局势必定有所板荡。倘契丹人趁机入寇,人心不定下,恐遭其厄。朝廷当立刻有所表示,以稳幽州局势!”郭威出列,严肃地向刘承祐建议道。 “郭卿之言有理!”刘承祐点头,他心里显然早有考量,看着杨邠等臣吩咐道:“传制,以赵匡赞为卢龙节度使、北面行营总管、加太尉、同平章事、袭燕王爵。” “让成德张彦威、横海王景,协调一部分粮饷,支援幽州。另,沿南易水驻防诸军,皆警备,以防不测。务使幽州军政权力交接,顺利过渡!” 赵匡赞的上奏之中,求援的意思,可明显得很。为安其心,朝廷多多少少都得有所表示。这也是,赵匡赞继掌军政后,双方之间,第一次正式交流,冀望能有个好的开始。 “遵命!” 第56章 弥月之喜 时间正处盛夏的尾巴,天气酷热难熬,汴宫之中,所有人的衣衫都单薄了许多。 仁明殿内,难得地热闹了些。皇后符氏、贵妃高氏,刘承赟、刘承勋两个皇兄弟,长公主夫妇,以及几个国舅一家子,俱应邀入宫与宴。以刘承祐的皇长子满月之故。 宫中的规矩还不算森严,都是亲戚,又在太后寝宫,气氛很放松,又透着一股温馨。 “娘娘您看,这孩子龙眉凤目的,多漂亮。”高氏怀抱着皇子,唇角泛笑,对太后李氏道。 “样貌间,也多肖官家,长大之后,亦是个俊郎君。”大符在旁,见高怀瑾抱着孩子,舍不得放手的模样,也在旁含笑说道。 李氏自是满脸慈爱,见着长孙,凤眉几乎弯成一道完美的月牙。 “母亲,让我看看,皇侄出生后,我都还没抱过了。”永宁公主凑上前,讨要着说道。接过,随即也出言烘托着气氛:“眉宇之间,倒确也有些官家的神韵。” 襁褓中的婴孩,肉嘟嘟的,五官都未长开,怎么就同刘承祐像了。不过都这么说,也就是了。皇帝的儿子,不像皇帝,还能像谁?或许只有其母了。 刘承勋也往女人堆里凑,兴趣盎然地想要探手去摸皇子的脸蛋,毛手毛脚的,被李氏拍掉了爪子。 皇室嫡亲之中,以刘承勋年纪最小,而今总算有个更小的了,还比他辈分小,倒使得他挺兴奋的。 “阿姊,嫂嫂们都能抱能摸,我为什么不行。”刘承勋乍呼呼道。 刘承勋,已然恢复了往日的跳脱,平日在宫中,颇喜玩闹。不过,有李氏以及身为黄兄的刘承祐的管教,已被约束住了,否则,放任之下很可能成为一个二世祖。 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李氏道:“瞧你动作鲁莽,不知轻重的!” 不过,毕竟是孩子的小皇叔,李氏还是小心地让他抱了抱。入其怀,直接嚎啕大哭,这让动作已经十分轻柔的刘承勋有些无所适从,很快,稚嫩的脸上,作“生气”状,说道:“这孺子,竟不给他皇叔面子!” 这副场面,倒将在场诸人逗笑了。几名国舅,在外或许张扬,在这儿,都规矩得很。不过,小国舅李业,见一群人围着一婴孩打转,尤其是姐姐李氏,目光就没挪开过,他心头竟然有些莫名地泛酸。 “官家到!”内侍的高呼声,暂时打断殿中的气氛。 在众人的迎奉下,刘承祐快步踏进仁明殿,目光下意识地瞥过李洪信、李洪建、李洪威以及李业四个舅舅极其家小。整座殿中,李氏外戚便占了一大半。 正当皇子弥月之喜,刘承祐并没有刻意板着个脸,不过却也如常般肃重,那目光扫过,自带一股威严,令人不敢侧目。尤其是刘承勋,不禁缩了缩脖子,他现在尤其怕他这皇兄。 就如寻常人家的满月宴一般,礼仪很简单,没有搞出什么特殊的东西。 皇子被包裹在一套喜衣之中,衣帽裤鞋袜,身上还挂着件翠金符,以示福祥。一干人坐下,吃蛋,吃糕,吃团子......总归,吃得就是美好的祝愿。很明显地感觉得到,自刘承祐到后,殿中的气氛,往下降了降。 不过刘承祐没有管那么多,亲自抱了抱儿子。这一个月以来,刘承祐一共也没抱过他过三次。 这一次,孩子没有哭。并且在刘承祐怀里,微微蹬着小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瞧着刘承祐,分明在笑。见那童稚之笑,刘承祐心有所感,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流露出一点笑容。 刘承祐这一笑,不知是否错觉,周遭的气氛又慢慢地热烈了些。 待其返奶之时,刘承祐方将其交给乳母。 “东京已归治,闾里渐安,巡检司有苦劳,却也有赖仲俭兄忠于职事,都监之功!”刘承祐将姐夫宋延渥唤至近前,与其闲侃着。 在其位,谋其政,宋延渥在巡检司任上,很称职,几乎是完全沿着当初刘承祐巡检京城之时,所制定规矩政策。很聪明的一个人,没有任何越矩。 宋延渥显得很谦恭,持礼以对:“臣只是萧规曹随罢了。若无官家信重与支持,以臣之能才,又岂能做到这等地步。” “都是一家人,又处家宴,姐夫不必如此拘礼。”见其拘束,刘承祐不由摆了摆手,顺便也换了称呼。 “是!”宋延渥态度不变,始终保持着一份恭敬。 刘承祐不由打量着这个姐夫,英俊倜傥,玉树临风,比他还要帅一些。宋延渥这个人,出身名门,父祖官至节度、军使,外公是后唐庄宗李存勖,母亲是义宁公主,自个儿长大了还娶了个公主。当初刘知远嫁女与宋延渥,一定程度上也称得上是高攀。建汉之后,又深受两代帝王的信用。 在这个时代,宋延渥完全可以用人生赢家来形容。最难得的是,在诸多光环加身的情况下,贵盛之至,然犹能宠辱不惊,谦恭下士,没有一点张扬恣意,为人又有才学,时人称其贤。大汉皇亲国戚中,或贪渎,或暴虐,或无能,比起他们,宋延渥也算得上是十分难得了。 “姐夫有没有兴趣,外放为官?”刘承祐似乎考虑了会儿,以一种商量的语气,问道。 宋延渥微讶,但迎着这妹夫平静的目光,思量了一会儿,拱手应道:“官家但有所命,臣愿往。” “朕欲以姐夫为顺义军节度。”同聪明人聊天,就是爽快,刘承祐直接说道。 “顺义军......”宋延渥念叨了一句,想了想,方才反应过来:“耀州?” “正是!”刘承祐平静地说道:“关中始终难以宁定,姐夫为皇亲,能望不俗,朕欲以你,经略关右,还定三辅。” 宋延渥凝眉沉思了会儿,有所恍然,点了点头,看了眼女人堆中的永宁公主,请道:“臣欲只身前往,公主还是留在东京。” 关中的局势,已经越发微妙,宋延渥显然已经有所裁度,领会到刘承祐派自己去耀州的目的了。 耀州东面不足两百里,便是同州,薛怀让的地盘。而同州东边,隔着黄河,便是河中府。而同州以南,不足百里,隔着渭水,是华州,镇国军节度使侯章的地盘。这三者,近来来往得有些密切。 “二郎,这么久了,得为孙儿取一个名啊。”这个时候,太后李氏讲刘承祐唤至身前,说道。 刘承祐应道:“儿已命学士院议名。” ...... “陛下,经臣等讨论,皇长子可名‘昶’。昶者,日长也,通也,舒也,明久也——”翰林学士、刑部侍郎边归谠等几名翰林应召前来陛见,说文嚼字。 话没说完,直接被刘承祐打断,没有给一点面子:“不好!” 短促的回应,直接使得天没法聊下去了。几个人面面相觑,站在殿中,有些无所适从。 见状,刘承祐不由问道:“卿等就没有多备几个字?” 一下将彼等问住了。或许是没反应过来,又或者是有点不敢说了,边归谠等人只是告罪:“请陛下恕罪。” 见状,刘承祐也未多苛责,只是挥挥手吩咐着:“再去想想。” “是!” 回到翰林院的时候,此事也就传开了。有学士以此问陶谷,只听陶谷嘴角扬起点不屑,尔后淡淡地道:“我朝皇长子,岂可取亡国之名?” 第57章 七月大朝 乾祐元年秋七月戊申朔,刘承祐御崇元殿,大朝。 自他继位以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总共也没有进行过几次大朝。然每次大朝,议国政时事,时长且繁。 “启禀陛下,近畿诸州夏收已然完成,各州府廪,夏粮入库。中原、河北各镇治下,亦已进入尾声,行夏征之事。”三司使王章出列,向刘承祐汇报着“喜讯”,同时也是向群臣通报。 此言落,刘承祐的面部肌肉果真柔和了许多,在场群臣也是一样。快一年了,大汉朝廷深受粮乏之苦,虽然朝廷用尽手段筹粮,甚至不惜与后蜀签订“丧权辱国”的合约,但总是杯水车薪,入不敷出。到如今,东京的底层百姓,包括诸多小官小吏,几乎都是面有饥色。 熬了这么久,总算迎来了真正的转机。当然,秋种夏收,去岁以国家未宁加兵祸之故,秋耕规模并不大,故夏收产出,想来仍差强人意。大头,还得看秋收。但是,河北以连月以来的旱情,对农事而言有是个不小的打击,且已扩散到中原...... 不过,即便困难再多,又岂有去岁以及刘承祐初继位之时艰难?得新粮入库,便是好事。 “诏勉诸州职掌军使吏民,七月之前,完成夏收诸务,结止夏税!”刘承祐正襟危坐,声音洪亮,吐字清晰,说话间,冕上琉珠都未怎么晃动。 顿了下,又道:“诏诸道州府,今后夏税,以六月一日起征,秋税以十月一日起征,永为定制。” 又考虑了会儿,刘承祐说:“另,诸道州府,夏秋两税,自留四成,余者输东京!三司拣精干之吏,为粮料使,分赴各州,专督其事!” “是!”王章没有任何迟疑地应下。 “陛下,青州节度使刘铢报,蝗灾已消,境内州县共捕得蝗虫五万余斛,田苗无害。”王章奏罢,门下侍郎窦贞固起身禀报。 旱灾往往是伴随着蝗灾的,上月,河北诸州旱情渐重,以平卢尤甚。蝗虫突起,泛滥成灾,大肆毁坏民田。闻彼讯,朝廷的公卿们,第一反应,祭天求雨,设坛祈告“蝗神”,稍微有丁点用建议便是禁捕瞿鸽,因为瞿鸽食蝗。 悉为刘承祐所拒绝,直接降诏,晓谕青州及河北道州诸职掌吏民,蝗坏我稼,我即食之,励行灭蝗之事,捕而食之。蝗虫,可极具营养价值。 群臣态度迟疑,然此诏,是有例可循,可考,故未加阻拦。 诏下,平卢节使刘铢,反应极快,迅速地传达朝廷诏令,天子圣意,组织境州县将吏率百姓扑灭蝗虫。事实上,在朝廷诏令未至之时,刘铢早已经做好了捕蝗的准备。是故,费一月之功,巡检淄、青,略无遗漏,庄稼没有过多遭受虫灾,反而白得了数万斛“粮食”。 当然,对“田苗无害”,刘承祐是不怎么相信的,旱蝗之灾害,影响怎会小。纵使虫灾被抑,累日无雨的旱情,也足以使秋粮减产。青州那边,刘铢是反应迅速,其他地方呢,这得打个问号。 “降制,嘉勉青州将吏,加刘铢司空衔,同平章事,自节度以下,平蝗护田者,叙功迁职论赏。”刘承祐仍旧稳稳地给回复。 “是。” 仔细算下来,夏收之后,有余力供东京的州镇,实在不多。两京近畿之地是大头,开封、洛阳、郑、汝、许、宋、毫、陈、蔡等。 而这些州县中,又以两京及郑州为核心,郑州还因原武决口受到了影响。余者,汝、宋、毫初治,许州被刘信折腾(就镇后,这个皇叔果不消停),陈蔡之地以南临割据受限。 其他的,徐州饥情稍解,兖州尚可,郓州在皇亲慕容彦超的治理下自给尚难。 至于河北诸镇,魏博之地以去岁战火疮痍未复,余者皆受旱灾,也就成德、横海、平卢三镇,稍微好些。 另外,河阳及河东,军政算得上稳定,产有余用。但是,去岁河东一大半的人口随刘知远南徙中原,潜力也被削减得差不多了,馈粮难以丰足。 关中自动被忽略,至于剩下的,或在边鄙,或朝廷掌控不力,或需朝廷反哺。 总之,于大汉而言,夏收过后,粮荒虽可解,却仍不可乐观。要是这天继续旱下去,麻烦会更大。而近来,以旱情之故,刘承祐是愁闷日盛。 “陛下,御史台得闻,天下以讹言而行杀戮者甚,地方州县、藩镇上奏刑杀,朝廷不究其实,而顺其请,更有不奏而专刑弑杀者,致使天下枉死之吏民,不可胜数。苍穹之下,怨声盈野,请陛下降诏整治,以消民怨,彰圣仁德。”进奏的是御史中丞边蔚。 边蔚话落,坐在前列“首相”杨邠脸色有些不好看,因为地方或奏刑杀,他都以建国之初,法行深刻为由,一概应允。 刘承祐也瞟了眼杨邠,一提气,直接开口说道整治措施:“自今以后,凡州镇上奏刑杀,大理、刑部当核其实,再行处置。诸道州府,凡涉人命案狱,需报上级,加以复核,不得妄杀。另,大汉刑统重编,加快进度!” “陛下英明!” “是!” “陛下,恒州、沧州报,今岁自夏以来,北土饥谨,户民南逃,恒州收容燕民三千七百四十一人,沧州收容四千三百六十人。”宰臣李涛报。 “着张彦威、王景,依前例,善加安置!” “是。” “陛下,滑州郭从义报,鱼池决口,已然解决,田亩有损,无民伤亡。” ...... “启禀陛下,综各方奏报,经过朝廷与地方将吏近半载的整治清剿,自建国以来,为祸地方之盗贼已基本肃清。到如今,可以说,大汉匪患已除!”杨邠作为宰臣,是不可能不进言的,一开口便是则喜讯。 “此皆陛下英明奋武,军政协心,生民归附,天下乃治!”苏禹珪跟着拍马屁。 派禁军分赴地方进剿,效果显著。若如不然,仅凭地方自行其事,有得拖沓了。并且,匪患平,固然可喜,然若不施善政,民复为盗,恐怕也只在旦夕之间。 “请陛下收禁军还朝,诏奖击贼有功之士!”杨邠刻板着一张脸,请道。那带着点矜持的表情,让刘承祐心里颇感异样。 “准!”刘承祐表情不变,平淡应下。 就如同过往,一场朝会,开了近三个时辰。诸事纷杂,似乎天下所有军政要务,都集中在这一天来解决。当然,有急务,也有早就处理好的通报事务。 而真正紧要的,却不适合放到大朝会上与朝臣讨论。大朝散去,宰臣枢密们都很识趣,很默契地同道前往广政殿,显然,还有事务要议。 比如,幽州的状况,河中李守贞的异动。 第58章 正面互怼 “这个叶仁鲁是怎么回事?朕几番强调,平盗之事,剿抚并用,少造杀戮。仍充耳不闻,蔑视君令,枉顾国法,还敢滥施酷刑,杀良冒功,其猖獗如此?”广政殿内,刘承祐的嗓门振聋,以一个严厉的质问开场。 此言落,在场文武,有两人脸色变化,一个是杨邠,另一个是郭威。 卫州刺史叶仁鲁,治其属下盗贼,向以狠戾闻名,建树颇多。不久前,得讯有残匪扰治下村民,自帅兵捕之。时村壮十数人聚而逐盗,追之山中,盗散。叶仁鲁率兵后至,见逐贼之民,以为盗,悉擒之,断其脚筋,暴于山野,宛转呼嚎,累日而死,闻者不胜其冤。 “叶仁鲁此人,朕早有耳闻,捕盗必刑虐至死,略无幸免。其心狠厉,其行毒辣,何以代天牧守生民?” “中枢还下诏褒奖,这是想干什么,让天下州吏都效仿叶氏,做那残虐之徒,行暴苛之政?”刘承祐这话,几乎是对着杨邠喷的。 杨邠面态看起来,比以往明显苍老了不少,被刘承祐含沙射影地针对训斥,一张脸拉得老长,面涌怒气。这段时间以来,他自认本着公心,操劳国事,为小皇帝分担重负,查漏补缺,对天子的“任意妄为”,也是足够容忍,一再退让,其仍不罢休,简直逼人太甚。 “陛下!”杨邠粗着嗓子喊了句,随即起身拱手,袍袖带风,直视着刘承祐:“对卫州之事,臣等是经过综合考量,才做下的决定,叶仁鲁虽有过失,去不掩其功,卫州整肃,匪盗匿迹,皆属其功,陛下岂可因一过而弊全功?” 听其言,刘承祐显然被气到了,一拂袖,扶案前屈,对着杨邠:“残虐生民,草菅人命,只是一时之失?” “只误当彼等为盗!”杨邠音量不减,矢口应道:“匪盗之徒,搅扰治安,乃俗世大恶。陛下一再强调怀柔盗贼,难道陛下的仁德,都用在这干恶贼匪盗身上吗?” “你!放肆!”呵斥声脱口而出。 不过,杨邠这话,让刘承祐有些哑口。他不是无能狂怒之人,杨邠之言虽然难听,倒让刘承祐警醒了些。自己虽穷尽心思,欲添人口,但对盗贼的态度,确实显得有些“软弱”,容易使地方官员误会,也会使那些犹为盗者产生错觉,需知过犹不及,恐致匪盗猖獗。 但是,纵使有所反思,却也没有认怂的道理。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紧绷着的身体,恢复端坐姿势,也没再与杨邠继续争辩。 殿中的大臣们,看了这一场戏,有些没反应过来,哪里想到,一开场就这么劲爆。不少目光都小心地瞥向杨邠,真的顶,满朝之中,也只有杨邠,还敢如此硬怼天子,质问乃至训斥了。 似冯道、苏禹珪、赵莹者都下意识地微低下头,仿佛这样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般。 不待刘承祐吩咐,杨邠自顾自地坐下,神情漠然。殿中,变得安静起来。 “陛下。”这个时候,郭威站了出来,恭声打破平静:“叶仁鲁既知其过,已有悔错之意,不敢接受朝廷的嘉奖,并自请其罪。为赎己过,散家财以抚恤赔偿被误杀百姓的家属。” 郭威,一下子将刘承祐的注意力吸引到他他身上。刘承祐扫了他一眼,见其神色谨然,未显傲意。 轻轻地吸了口气,刘承祐情绪平静下来。对郭威,心中有些感慨,其言分明是在替叶仁鲁开脱,甚至于,刘承祐猜测,那叶仁鲁的补救举措,也是郭威属意的。 叶仁鲁乃河东旧将,建国后被委任为卫州刺史,在军中之时,作战勇猛,也曾亲率士卒,随刘知远在河东击破过契丹人。最重要的是,他是郭威的旧部。就冲这一点,哪怕心里也不满叶仁鲁的行为,哪怕明知会惹得刘承祐不愉,郭威也得为他说话。 但是,郭威显然还是小瞧了刘承祐的气量,对此,刘承祐倒是看得开,并未有怪罪的意思。 想了想,刘承祐终于开口了:“让叶仁鲁为冤死的百姓立碑公祭,对其家属善加抚恤补偿,功是功,过是过,贬谪他州!” “是!” 刘承祐这番表态,虽然仍旧强硬,但却是一种妥协的态度。 同样一件事,对杨邠与郭威,刘承祐的态度有明显的区别。或许是固有的偏见,当然更重要的是,杨邠实在不知守人臣的本分。 情绪收敛的很到位,从刘承祐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似乎方才的君臣激烈相争只是错觉一般。又沉默了一会儿,刘承祐清咳了一声,扫视一圈,说道:“燕王赵匡赞上奏,请朝廷派遣大臣北上,为燕军都监。众卿以为,当遣何人?” “陛下,幽州为北挡契丹的要地,所遣之人,需得股肱腹心之臣,才能卓著之士,有韬略,性机敏,处事妥当,随机应变......”闻言,宰臣李涛出列滔滔不绝,表达看法。 刘承祐直接问道:“李卿且直言,何人可托付北面之任?” 闻问,李涛一愣,随即有点尴尬地应道:“臣苦思中枢之臣,皆身领要职,脱身不得,故,一时难以想出个人选。” 见状,刘承祐又看向其他人,一时俱默然。北上的人选,确实不好擢定。 “冯卿,你可有推荐人选?”刘承祐直接问冯老狐狸。 老家伙此前出使河中宣抚,得到了李守贞的热情招待,足足被挽留了一个多月,方才舒舒服服地被放回东京。 冯道一副苦思状,答道:“请容臣思虑一番。” 这可不好轻荐,在冯道看来,北面直面契丹兵锋,不是善地,要是相熟之人,可是害了他。若是推荐非人,倘出了差错,那他也会受牵累...... “陛下,臣保举一人,可付重任!”一臣站了出来,朗声道。 刘承祐一看,眉头微凝,此人名为聂文进,官居枢密院都承旨、右卫大将军,是先帝旧人,为人骄横。 “讲!”刘承祐淡淡道。 “枢密院学士魏仁浦,能言善辩、足智多谋、才德俱佳、出类拔萃,若以其北上,必能善抚北土,和协军情,巩固疆防!”聂文进瞄了眼旁边的魏仁浦,嘴角微勾,说道。 听其建议,刘承祐心头有些恼怒。从实际出发,聂文进的建议并不算差,以魏仁浦之才,当然足以托付重任。但是,聂文进其心不纯,荐才是假,排挤魏仁浦出朝廷才是真。 在枢密院,以嫉妒之心,聂文进看魏仁浦很不顺眼,屡次辱之,但皆为魏仁浦大度容之。很多人都知道,刘承祐很看重魏仁浦。聂文进却仍进此言,要么是无敬畏体上之心,要么就是纯粹的愚蠢! 不待魏仁浦有所反应,郭威主动开口了:“魏学士乃干才,掌枢密机务,条分缕析,略无纰漏,身肩要职,正当于朝廷发挥其能。用以北面之任,太过屈才了。” 却是郭威明白刘承祐的心思,主动为其说话,倒省得刘承祐亲自下场拒绝,顺坡下驴便是。而聂文进见心思落空,颇不乐意。 “尔等仅思在京朝臣,可有想过地方能臣?”刘承祐稍作思吟,询问道,眼神不经意地朝郭威瞟了一下。 “请陛下示意。”苏禹珪很是积极地问询道。 “潞州巡检使高防,明慎沉厚,有干蛊之才,经略之能,以其北上,如何?”刘承祐道出他心中的人选。 第59章 元臣多鄙 高防,这也算是刘承祐的“旧臣”了。在晋亡汉兴的这波浪潮中,也是起帆弄舟的,去岁在上党,襄助举义以迎率龙栖军先锋南出刘承祐。当时便给刘承祐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潞州巡检使之职还是刘承祐举荐的。 去岁潞州举义“三杰”,除了高防外,另外二人,王守恩以其贪婪无忌,被初出茅庐的刘承祐偷偷做掉了,李万超仍在泽州,这也是刘承祐委任的,继位之后扶为泽州刺史。 细数下来,刘承祐的“旧人”当真不多,与他有些交情的,就更少了,故自登基后,对于这些从龙旧臣,都有所表示。 当然,继位的这五个月以来,日理万机,百务缠身,又岂能随时都关心着这些旧人。 对于幽州都监人选之议,高防能进入刘承祐的视野,却是他主动蹦跶出来的。前不久,高防上书朝廷,弹劾昭义节度使常思,说他在潞州不思牧养生民,施善政,反而贪渎受贿,以聚敛为事,致使军政废弛...... 常思可是河东旧将,元从功臣,潞州节度也是高祖刘知远亲封的,在朝中关系深厚(郭威可一直呼之为叔),与之相比,高防又岂能扳得倒他。若不是刘承祐偶闻其事,恐怕弹劾的奏章都不会呈至其案头,便给打发了。 对于高防所奏,刘承祐自然是相信的,以高防的性情,还不至于行诬告之事,还是针对常思这么个显贵。 若是不知也就罢了,既知之,如何处置,却又让刘承祐头疼了。降罪常思,刘承祐想都没想过,常思的所作所为,乃如今天下方镇的通病,尤其是武夫当政的节度,若罪常思,那么天下节度无不可罪者。 况且,刘承祐还要给郭威一点面子。没错,郭威也不能免俗,纵使公忠体国,也难免有徇私之情,他不是圣人,为常思说道了两句。 而常思所为,在这个时代,以当世之风气,还不算太过。贪渎财货,聚敛成风,怠政慢民,真不算什么大罪。比起那些贪敛不算,还扰乱民生、残虐百姓、草菅人命者,刘承祐的容忍度总归是要高一些的。刘承祐那皇叔被贬许州之后,就像得了失心疯一般,以杀人为乐,已经让刘承祐不止一次想要请出“龙头铡”了。 常思那边闻高防竟敢向朝廷弹劾自己,怒不可遏,事后派牙兵包围了高防的官邸,威吓其家人。还好,这个人做事还有一点底线,要是他敢把高防给杀了,那么刘承祐就不得不施辣手重惩了。任何事情,都有一个限度的。 不过,常思与高防之间,矛盾显然已是不可调合。同时,二者的矛盾,可不止是明面上那点问题,背后还涉及到权力之争。节度使与巡检使,一部分职权重叠,常思到潞州后,直接收高防权,夺潞州兵,威凌之。从一开始,矛盾便在酝酿之中。 对于潞州的波折如何解决,刘承祐一直在思量,正巧碰上赵匡赞所请,顺势为之。至于遍询群臣,只是做做样子,似这种他已圣心独裁的,并不容更改。 刘承祐提议高防,首先起身表示赞同的,又是郭威:“臣附议。” 因为此事又牵扯到他,今日他对刘承祐的决议,都显得十分迎合。 “陛下的眼光,自然不会错。”这样的恭舔之辞,不是出自苏禹珪,便出自冯道。 对于北派都监,殿中这些大臣们,实际并没有太过看重,故刘承祐提出,也都顺势同意了,包括杨邠。 当然,对于常思,必须的是,朝廷得降诏申饬,罚俸削爵,总要有些处置措施。这也是属于政治正确,对于此等事,朝廷必须有个明确的态度。 事实上,登基以来的这五个多月以来,刘承祐最觉心累的,便是这满朝满天下的元勋故旧,开国功臣,就没几个能看得过眼的。 刘知远给他留下的将臣,不是贪婪,就是残暴,要么就是骄横,或是不法,要么就是无能。而称得上有能才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这还得包括杨邠、王章、郭威。 一个王朝的开国功狗,尽是些贪暴鄙薄之徒,岂能不亡。正史上的幼主刘承祐,大权旁落,而群小用事,后汉还能得国近四载,不可否认的是,杨邠等宰臣并郭威,还是有扶天之功的。 “河中那边是什么情况?”到如今,对李守贞,已没有多少忌惮可言了,可以直接拿来群议,不怕走漏消息。 “回陛下,潼安军使杨业上报,河中以粮食歉收为理由,中止了对潼关的那部分军需供应。然据察,河中诸县,夏粮颇丰!”魏仁浦报。 嘴角轻微地咧了下,那是个不屑的小动作,刘承祐淡淡地吩咐着:“发文,质问李守贞。” “是!” “启禀陛下,以河北旱情之故,夏粮产出不足,方镇输送夏税进京,是否酌情减免?”中书侍郎李涛进言发问。 对此,刘承祐稍微思考了一下,说道:“中枢根据河北诸州旱情状况,酌情减免,最少不可低于一成!” 方镇之钱粮,输入中央,许多地方已经废弛,刘承祐这是要重启“税道”,重塑权威。 “是!” 慢慢地,殿中群臣都进入的议政状态,这番,汇报处置的,都是一些细务。 “安国军节度使刘在明卒于任上,节镇尚空缺,臣等拟议皇兄刘承赟出镇邢州,陛下以为如何?”杨邠又起身了,严肃地问道,语气格外生硬。 刘在明原本是建雄节度使(晋州),老臣一个,去岁契丹入寇,弃镇而入汴觐见耶律德光。当初,在刘承祐于邢州处置了当时的节度使薛怀让后,由是空缺,刘知远后署刘在明为安国军节度,以拢旧臣之心。 对杨邠的提议,刘承祐稍微考虑了一下,道:“可!” 让刘承赟这个养兄就镇地方,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杨邠此举,是否有其他意思?刘承祐下意识地多想,不过想不出有什么问题。 ...... “杨兄,你这是何必呢?”散议之后,王章主动找到杨邠,叹息道:“天子英睿刚毅,却也非听不进人言之主。你本公心,只需好好劝谏,自然能说服他。又何必与陛下当廷相争,正面冲突啊?” 王章与杨邠是同乡,在刘知远时代,两个人共秉军政,走得很近。但刘承祐上位之后,两个人眼见着疏远了,王章也不再是杨邠应声虫。 此时,闻其言,感受着其劝示之意,杨邠仍旧一个固执的回答:“天子年轻,自以为是,如不直言警醒他,只怕他会越发骄愎,容不得人言!” “可是,你的做法,已失人臣本分礼节,当廷质言,置天子颜面权威于何地?天子终究年轻,只恐招惹祸事啊!”王章仍旧行劝说之举。 杨邠淡淡地一笑:“天子若容不得我等旧臣,自取老夫头颅便是,何惧之有?” “难道杨兄不顾忌家小?” 杨邠沉默了一下,不过很快深吸了一口气,瞥了王章一眼,沉沉地道:“王兄,异日若有事,还请照料一下几个不成器的侄。” 说完,杨邠便自顾自地,往政事堂去了。 在背后,望着老友稍显落寞的身影,王章重重地叹了口气。 谈一谈本书的一些问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60章 皇后进言 刘承祐徐徐而行,回到垂拱殿,神色虽然平静,但心情显然不好。在内侍的伺候下,脱冕服的动作都略显暴躁。 刘承祐登基以来,贴身伺候的内侍,已经换了几茬,都是不合心意,而今又自太后李氏宫中调了个宦官过来,名叫张德钧。年纪虽然轻,表现却也机灵,否则也不会被派过来。见刘承祐心情不好,很识趣地退下,不敢打扰刘承祐“深思”。 而思及此前广政殿中的情形,刘承祐有些难以抑制住心头的那股蓬勃怒气。用力地拂过御案上的的一叠奏章,散落一地,完全没有平日里内敛。发泄了一通,刘承祐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心绪方才慢慢平息下来,嘴角不由扬起一点冷笑,呢喃道:“为何要一再挑战朕的耐性?” 刘承祐身边,此时没有起居郎,这一点,装不下去了,一言一行都被记录,实在受不了。倒不是废置了,而是看情况、分场合,该屏退的时候就屏退。至于贾纬,刘承祐让他去修《高祖实录》以及编纂国史了,对于这一点,老史官倒也还挺乐意。 稍晚点的时候,皇后来了,基本上,每次大朝之后,大符都会来问一下安,顺便给刘承祐带来点吃食,陪他聊聊天,纾解一下身心的疲乏。 “什么人,又惹官家发怒了?”见着御案前还散落着的奏章,大符一面亲自拾起整理,一面轻声问道。 伺候的人都被屏退,以免打扰到帝后叙话抑或是行些私密事。大符带来的是碗面,农家做法,味道不错。闻言,嘶溜一声吸了一口,舔了舔嘴唇,有食垫肚,刘承祐的心态,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和,什么怒气,都已压下。 看着大符一副温婉贤淑的表现,刘承祐也没有刻意避及,直接说道:“宰臣轻我,我自认对其,已经足够容忍宽待,其犹不知收敛,自矜功劳能望,自专其事!” 从刘承祐的话中,仍旧能听出少许的怨气。大符心中的诧异感则更重了,这可是头一次见刘承祐如此直白表示对宰臣的不满。姣眉弯成一个恰当的弧度,大符语气中带着点试探:“是杨相公?” 近来刘承祐的日子也算枯躁压抑了,观其状,刘承祐心里涌起一股倾诉的冲动,轻轻地把着大符的玉手让其坐到身边,平心静气地,将广政殿中与杨邠的争执讲了一遍。 稍微消化了一下刘承祐所述,大符心里暗暗琢磨了下,温雅一笑,对刘承祐道:“妾虽处深宫,对天下剿匪弭盗之事,亦有所耳闻。” 起了个话头,也勾起了刘承祐的些许兴趣,看着她,示意她继续发表看法。 感受到刘承祐的应允与鼓励,大符提了提神,继续说:“经过官家与大臣们整治调理,天下匪患渐止,民几归治。天下纷乱数十载,杀人无数,百姓纵有无奈而为寇者,官家仁慈,念生民疾苦,不欲多造杀戮。到如今,仍旧啸聚山林,为匪寇者,都是真正不服王化的恶徒。然对于这些匪类,想来官家也是抱有攘除之心吧......” 刘承祐点了下头。 “那叶仁鲁,或许是真误以为盗,手段毒辣,却也是针对贼人。纵使陛下觉其手段残忍,难容其毒辣,可以残害生灵罪之,却不可罪之以剿贼。否则,传扬开来,天下会以为陛下软弱,纵容匪盗之徒为祸的!” 毕竟,不是所有为盗为贼者,都是被逼上梁山的。 听完其叙说,刘承祐叹了口气,面容柔缓,感慨的语气中带着点赞许:“皇后聪颖,有此眼光,果真奇女子!” 大符是说痛快了,此时被刘承祐夸,玉容微变了下,立刻起身躬礼,有点局促道:“妾身一时忘情多言,请陛下恕罪?” 刘承祐此时面态温和,挥了挥手,起身扶起大符,相伴落座,说:“何罪之有?你所提,朕深虑过后,已然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此前,是朕一叶障目了。否则,广政殿中,定不与之干休!” “却是妾身自作聪明了,想来以官家的英明,明察秋毫,岂会勘不破其间的道理。”大符心下微松,不由小小地吹捧了刘承祐一句。 大符这个女子,真的很聪明,有目光,有见解,知书达理,最重要的是,少有骄气,这点是最让刘承祐感到舒心的。 不过,看问题,仍旧没有说到最关键的地方。刘承祐所气者,仅局限于匪盗之事上吗?当然不是,更重要的,还是杨邠的跋扈自矜,竟然当廷顶撞他,挑战他的威严。 他这皇帝也当了五个多月了,努力地树立维持他的权威,消除幼主的“负面影响”。但杨邠犹不自知,他这般行举,让其他人怎么看,若都仿之,他这个皇帝,如何坐得稳。 大符虽则聪明,但涉及到君相权斗、朝堂争端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却也难看透。当然,若是大符连这些都能洞察看透,那么这个女人可就聪明过头了...... 在刘承祐这边,又讨得了点圣心,大符自然是比较开怀了,却不知身边的男人,心思已经“复杂”地跑偏了。 轻轻地偎在刘承祐身边,大符美眸悄悄地打量着他的侧颊,眨了眨,温雅地唤了声:“官家。” “有话直言便是。”刘承祐偏头看着她。 似乎稍有些犹豫,大符低声说:“秾哥儿实在可爱,我心中着实喜爱,耿妃既去,皇子不好无母,希望能够亲自收养,必以亲子相待。” 刘承祐的皇长子的名字已然定下,名煦,小名秾哥儿。秾哥儿还是刘承祐亲自取的。 听大符突然提起此事,刘承祐下意识地直起了腰,瞥了她一下,已经嗅到了后宫之中,浓浓的对抗意味。 侧过身子,看向目含期待的大符,刘承祐一时未作话,似乎考虑了会儿,方才道:“朕国事繁忙,少侍奉于太后膝下,秾哥儿还是交与她亲自抚养,也顺便解其寂寞......” “如此也好。”闻此答复,大符脸上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点头赞许道。 想了想,刘承祐又道:“你若想要孩子,我们生一个便是。” 言罢,刘承祐将皇后拦腰抱起,就欲往内寝而去。 大符惊呼一声,面颊绯红:“现在?” 夕阳虽然垂得厉害,还天还未黑...... 第61章 气运所钟李守贞 “赟哥儿,国事难宁,纷扰不休,而今皇室平辈之中,以你为长,股肱贵胄,当为天下表率。此番就镇,两州十数万百姓都托付于你手,当施善政,养士民,抚人心,勿作侵害!”刘承祐将养兄刘承赟唤至御前,亲自叮嘱。 刘承赟才能不著,以皇亲身份,任事于禁军,为护圣左厢都指挥使,在军中素来也没什么威望,老实做人,规矩做事,无骄纵逾越之举。为人虽显平庸,却也还算是个本分的人,看起来并未太多心思。 与刘承祐交情不算深,此时闻其叮嘱,很是恭敬地应下:“臣定然牢记官家教诲,不敢有片刻忘怀,到镇之后,必严格遵从朝廷诏制。” “兄有此心即可,那是邢洺百姓的福音。”刘承祐态度温和道。 对于刘承赟往镇邢州,刘承祐的要求并不高,心里的底线便是,勿生是非即可。 招了下手,侍奉在侧的张德钧端着两杯酒上前,刘承祐起身,亲自拾起一杯,递给刘承赟:“朕谨以此杯,为兄饯行。” 刘承赟哈着腰,双手郑重地接过:“谢陛下。” 送走了刘承赟,刘承祐命人将河中府及其周边的地区的舆图拿来研究,对于河中那颗钉子,刘承祐已经有拔除之心了。这段时间以来,尤其是夏收之后,李守贞是越来越跳了,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同样的饯行,在几日前,刘承祐已经送过宋延渥了。因为将姐夫“贬至”虎狼之地的缘故,姐姐永宁公主妇人心态,舍不得丈夫远行,还进宫找刘承祐“理论”,被刘承祐稍显严厉地打发掉了。 刘承祐与这个姐姐平日里交流虽然不多,感情也不怎么深,但还算谦和有礼。此番,“龙威”爆发,显然将之吓到了,哭哭啼啼地去仁明殿找太后李氏告状诉苦。李氏深明大义,自没有因为其无理取闹来给刘承祐添麻烦,只是轻言劝慰了一番。 随着宋延渥与刘承赟的先后调离,伴随着的是对东京职位的调整。京城巡检之职,以武节都指挥使盖万继任,将之调出了禁军。而武节军,又以前朝老将王全斌接任,由此牵扯出的,是一系列的人员升拔调动。借着此机,将军中年轻辈的中低层军官升了升。 另外一条线,刘承赟所任护圣左厢都指挥使,由下属左六军都校郭崇威继之,这也是名河东旧将,去岁有先锋之功,率先入开封的汉将中就有他。 同时,借着机会,刘承祐将两个大舅哥也调了调,符昭信为散员都虞侯,高怀德为护圣军都校,掌兵。 若不是因为幽燕情势不定,恐有战事,刘承祐是打算将慕容延钊、罗彦瓌等旧部,调回东京在禁军中统兵。彼等镇戍冀中一线,已有一载的时间,履历功劳上,没有什么问题。迁至禁军,纵不为高级将帅,称号军都虞侯抑或大军厢主一级别,总归是有资格的。 在这个过程中,军队的调整迁补上,此次是由枢密院牵头,侍卫司辅助的。在人事调方面,枢密院权威渐树,当然,这是在禁帅尚洪迁的主动配合下。并且,此番职位调动,基本都有升拔,最差也是平调,将校满意了,事情自然顺利。 至于侍卫将帅们,是否会因为权力的流失而心怀不满。身为统帅的尚洪迁都没意见,其余不在其位者,又岂会站出来当出头鸟? ...... 河中府,河东城。 近来气氛越加微妙了,在李守贞累月的修缮下,城池越发坚固,夏收之后,辖下诸县镇钱粮都为其集于城内。李守贞又将治下县卒、乡兵尽数召至府城中,与牙兵一道操练,到如今,城内已经有蒲军两万卒。当然,良莠不齐,战力如何,有待商榷。 节度府衙内,李守贞召集着一干亲信,密议“大事”。 “看到了吧,纵使本帅断了潼关的钱粮,朝廷仍旧不敢有异动,只敢发此文,做些不痛不痒的申饬!”李守贞跨坐在帅案上,环视一圈,呵呵笑了几声,有点得意地说道,意态骄狂。 在堂间,两排坐着十来名文武,武将居多,看起来倒是济济一堂,只可惜,基本都是些无名之辈。其子李崇训与和尚总伦分居两首,看得出来,这和尚在李守贞这儿地位已远逾文武。 “只可惜,小皇帝那般折腾,朝廷竟然还没乱。”李守贞以一种失望的语气感慨着。 到如今,李守贞在属下面前,已经毫不掩饰其叛心了。 闻言,总伦在旁,捋着胡须,言笑炎炎,说道:“刘汉得其国,乃恰逢其会,侥天之幸。故汉祖在朝一载而终,盖因德行浅薄,难负社稷。而东京那少年天子,又有何才德,高居帝位,掌御天下?” “入夏以来,先徐州饥馑,后黄河决口,再河北连月干旱,又有青州蝗灾,此皆汉天子无德,上天厌弃的警示。相较之下,河中则风调雨顺,收获丰盈,此乃明公气运之所钟啊......” 被总伦一通忽悠,李守贞眉开眼笑的:“如此说来,当真是上天都在襄助于本帅!” 从客观的角度看,只会觉得李守贞愚不可及,仿佛被施了降智光环一般。但是,身处迷局之人,当真是看不清局势,分不清情形,听不进人言。在反叛的道路上,李守贞自我陶醉已深,并早没了回头之路。 至于自己是否会功成,那是一定的,李守贞很有自信。自信何来,除了总伦法师的术法推算之外,近来在李守贞身边已经发生的不少“吉兆”了。 比如,三月的时候,龙门县报,有民见,河鲤跃于龙门,河峡深处,有龙吟阵阵。 五月望,清晨,又有喜鹊落于节度府后宅枝头,逗留盘旋,叽喳“祝愿”。 前不久,李守贞宴请麾下将校,酒醺,一时兴起,遥指堂中所挂“虎舐掌图”,说:“我若有非常之事,当中虎舌。”然后抬弓引弦瞄之,箭出,一发中的。 总之,大汉朝处水深火热中,而河中府这里风调雨顺,吉兆不断...... 李守贞已经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谁要敢戳破其美梦,恐怕第一时间为其所噬。 而在场的河中府将校,都是一心一意跟随李守贞?当然不是,李守贞还没有那个能望。只是为求富贵耳,汉廷立国未久,便逢大丧,幼主继位,占据的还是中原,怎么看都难守江山。 跟着李守贞,若是成功了,那便是开国功臣,若是失败了,投降便是。这么多年以来,多少“前辈”、“榜样”在前,他们只是循旧路前进罢了。 第62章 紧锣密鼓 “在场诸位,都是李某臂膀,推心置腹。汉天子年少无知,坐困愁国,必不能守江山,此诚我辈用武奋举之时。本帅观当今天下局势,天时人事皆合于河中,欲起兵问鼎江山,逐鹿中原,诸位可愿随我,共创功业?”兴致一起,李守贞立身扬手,情绪激越道。 “愿随节帅!”这种情况下,哪有人会扫兴,一干人起身,齐刷刷地回应道。 李守贞神情雀跃,口呼大善。 “崇训,向诸位通报一下,这几个月来我们所做的准备!”笑容一敛,李守贞朝李崇训吩咐道。 闻言,塌着一张脸的李崇训立刻来了精神,作为“绿主”,在李守贞的造反事业中,李崇训起了十分积极的作用,卖力地为其父张罗。 在堂间,踱了几步,装模作样一番,方才拱手道:“诸位,为谋大业,这段时间以来,父帅遣使多方联络盟友,而今业已有结果。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已然答应,一旦河中举兵,必率夏绥之军南下。大河西岸,匡国军节度使薛怀让,去岁为汉天子所辱,深恨之,时怀忧恐,也欲同我们一并起事。” “华州侯章,收河中厚礼,亦有举义之心。另外,塞北的契丹,两川的孟蜀,荆南高氏,南唐李氏,皆修书相邀,得其允诺!”李崇训说得很是兴奋,道:“只待河中大兵起,朝廷便是四面受敌,也是河中成事之机!” 此言落,在场的河中文武,不由互相望了望,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些轻松之意。毕竟是以一府之地而抗天下之大,虽然十多年前,后唐末帝李从珂就成功过,但情势终究不一样,难免心虚。 纵然几十年来,造反谋叛乃常态,但是造反终究不是件低风险的事。成了固然光宗耀祖,败了也有投降反正的机会,但前提是,能活到最后,尤其是对于中低层将校士卒来讲,哪次不是腥风血雨。 此时听李崇训介绍,原来河中有这么多盟友,信心一下子倍增。 李守贞也顺着其话,伸手握拳,朗声道:“诸位,并非李某不自量力,有彼强援,多方并举,共襄盛事,我等岂有不功成的道理。” “节帅,起兵进取中原,凭蒲兵的强悍,我等可自为之,何必要引契丹人南下呢?胡人势大,若再让契丹人进了中原,岂非为他人做了嫁衣?”这个时候,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似有疑窦。 闻言,李守贞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但见其人,眉色又转。说话的人名叫王继勋,乃河中牙将,长相粗豪,孔武有力,乃李守贞麾下一悍将,军阵之中善使铁鞭、铁槊、铁楇,号“王三铁”。 见是王继勋,李守贞笑眯眯地对其解释道:“契丹人强大,本帅自知。不过,我只是引其为援,以北兵南下牵制朝廷军力罢了。其余势力,亦不过受某利用罢了,待我等兵进东京,灭刘代汉,多了江山,其后再行对付彼辈!” “明公豪气干云,可冲斗牛,可震日月啊!”总伦法师又给李守贞鼓劲儿了。 “节帅英明!”王继勋点了点头,拱手请道:“节帅,朝廷驻兵于潼关,显然就是为了防备我们。那小儿杨业,也是越发猖狂,占住风陵南津,近来更是几番越过河防北探。末将愿为节帅,领兵攻打潼关,拿下那杨业小儿的首级!” 听王继勋这么讲,李守贞神情也稍微严肃了些,冷冷道:“潼关当山河要冲,我等若举兵,必当先行拿下此关,切断朝廷与关中的联系,而后寻求东进!王将军放心,届时必以你为先锋!” “谢节帅!” “诸位!”李守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大事在即,诸位暂归营,秣马厉兵!” “是!” 开完一场动员大会,李守贞独留其子与少数几名于后堂密议。 “说说吧,那些人的最新回复?”李守贞稳稳地坐在帅案后,神情比起此前,稍微收敛些。 “回节帅!”属下判官起身,拱手道:“夏州李使君已明确回复,只待河中起兵,同州薛使君,也一样。倒是华州侯章,态度属实有些暧昧,恐有反复!” “哼!”李守贞顿时怒道:“候章这鄙夫,贪财忘义,收受本帅那么多礼物,难道还敢爽约不成?” “父亲这倒不用担心,届时只需将两方来往的书信公告天下,华州不得不就范!”李崇训阴**。 “不错!我的礼物,不是那么好拿的!”李守贞颔首,又问道:“其他地方呢?” “孟蜀那边,言前番方与朝廷签订合约,不便毁诺,搪塞答复;荆南高氏,本是反复之人,再加前番上书朝廷求告服软,而高从诲身体不豫,恐怕不足借力;南唐方面,与朝廷交恶,也允诺,届时用兵于淮上,共讨中原;至于契丹,道路遥远,使者仍无回返......” “是这样啊。”李守贞琢磨了下,看向列座的和尚:“大师,你怎么看?” 总伦仍旧一副佛气逼人的模样,打了个佛礼,自信道:“孟蜀、荆南、南唐与朝廷皆有旧怨,只要明公起于河中,拥兵东向,汉廷动摇,彼等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纵使明公不与联络,也会主动扑上来咬一口。至于北面的契丹,去岁与刘汉更是结下了死仇,而今幽州还在赵氏手中,其又怎会不闻讯而动?” “大师此言甚是有理!”李守贞哈哈一笑。 “节帅,既谋大事,仍不可不谨慎,朝廷那边对河中,可不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啊!”旁边的心腹判官,不由提醒道。 “本帅当然知道!”李守贞冷冷道:“皇帝小儿,以为他准备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笑话!” “他任侯益为开封府尹,恐怕已从那老儿口中得知联络之事。还有那赵修己,装病还乡,过了黄河就托庇于潼关,恐怕,早已向朝廷出卖本帅了!” “朝廷既知我李某心怀大志,仍不敢妄动,还善加安抚,却是为何?他不敢,朝廷不敢逼反河中,李某一反,必然牵动天下。稳了朝廷这么久,而今我蒲军兵精粮足,也该动手了!” 听李守贞这么一说,判官不由感慨道:“原来,万事皆在节帅的掌握之中啊!” 李守贞哈哈一笑,又得意了。 “现在,只望中原、河北的旱情再严重些,正可由本帅吊民以伐罪,代天而讨无道!”李守贞的语气间,满是幸灾乐祸。 河中的反叛筹备,进展可谓紧锣密鼓,已至箭在弦上的地步。 但所谓,事不密则泄,又或者是太过放飞自我,李守贞显得有些无所顾忌。 东京这边,城垣上空,一团又一团的阴云,凝在上空。积聚,酝酿,翻转,终于,瓢泼大雨,遽然倾泻而下。 殿中,刘承祐正审阅着文书,忽闻其声,神情大振,疾声朝外发问:“下雨了?” “回官家,下雨了!下雨了!大雨!”内侍匆匆忙地跑进来,身上带着水汽,激动禀道。 刘承祐直接抛下御笔,快步奔出垂拱殿,直至殿前广场,摊手沐雨,一脸陶醉。隆隆雨声之中,刘承祐仿佛能听到,整座东京城,整个中原,乃至整个天下百姓的欢呼之声。 终于特么地下雨了! 于刘承祐而言,另有一层意义。就在上午,他才受制于朝野的舆情压力,亲幸道宫,祭天祈雨。 这才半日过去,全城大澍,这说明什么?一缕神圣的光芒,又将笼罩在刘承祐身上。 当然,刘承祐是有提前咨询过钦天监的官员的,近来当有雨...... 第63章 朝廷应对 一场及时雨,足以稳人心。后续各地传来的消息也是喜人,尤其旱情严重的河北,广沐秋雨。各地枯涸的沟渠,慢慢被蓄满,干燥的田亩与粟稻尽情地吸收着水分的滋润。 以旱情故,河北的田苗,多有损毁,但因这场雨,止损不少,可以说直接避免了饥荒复发的恶况。 “久旱逢甘霖,固然是好事。但是此雨连日,绵绵不绝,恐成涝情,当降制晓谕诸道州府,提高警惕,以防水患。尤其是沿黄河州县,堤岸之防,决口之地,尤需谨慎。”殿中,耳闻外边阴雨不辍,刘承祐对着一干臣子,以一种告诫的语气说道。 “是!” “臣等只顾欣喜天降甘霖,着实汗颜。而陛下审思周祥,已虑背后隐忧,防患于未然,令人敬仰。”冯道坐在侧,身体微躬,恭维道,不过其语气间的赞许,倒有几分真心。 殿中文武齐备,王章、郭威、尚洪迁、李洪信、冯道、魏仁浦以及受邀列席的开封府尹侯益,再加个范质。 这些人,基本囊括了中书门下、枢密院、侍卫司、三司以及开封府这几个大汉朝廷最重要的衙门,也是处置朝政的中坚力量。人数只八人,集中在一起,显然有大事要议。而最出人意料的是,这样重要的会议,向为文臣之首的杨邠竟然不在座。 旁人或许反应慢点,但似冯道这样的老狐狸,已然嗅到了那不寻常的政治信号。 稍微酝酿了一下,刘承祐神情微敛,淡淡地通报道:“朕召诸公前来,所议无他事。河中李守贞反心已炽,叛乱在即,朝廷当着手筹备应对之法。” 李守贞那边的异动,是消息如飞,纷至沓来,呈至刘承祐御案上,来源还不一。枢密院下属军情司,武德司的探事,刘承祐的暗枭,周遭驻防镇戍的汇报,以及河中内部偷偷向朝廷输诚者。 稍稍让刘承祐意外的,是高从诲,扭头便将李守贞卖了,将其联络书信,送来东京。看起来,高从诲是真的病了,否则,以高赖子以往的尿性,纵不在南边搞事情,也不致于将李守贞联络之事白于朝廷。 李守贞自认看穿了刘承祐与朝廷的想法与打算,对其动作尽收眼底,胸有成竹,智珠在握。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一举一动完全暴露在刘承祐面前,略无遗漏。 “陛下,李守贞笃信术士妄语,阴怀叛心,不识天数,不知天威,妄图引兵作乱,谋抗朝廷,实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冯道率先起身,表示对李守贞的严厉谴责与鄙视。 紧随其后,是侯益,只见这老将,有些激动地道:“李守贞素鄙陋,虽为宿将,然不习戎事,沙场生涯,实无可称道者。彼在河中,自谓接英豪,聚人心,实乌合杂聚,为之效死力者能有几何。陛下与朝廷早有御备,彼辈岂能成事?” 刘承祐点了下头,朝郭威示意了下:“郭枢密,向诸位通报一下河中的情况!” “是。”郭威起身礼毕,方才侧过身体,对在场大臣叙说道:“经军情司调查,入秋之后,李守贞已集蒲兵两万余人于河东城,日夜演练。今夏河中府丰收,李守贞重敛于民,以致河中士民,人衔怨愤。据察,李守贞于州府仓廪共屯有新臣粮秣近十万石,足可供河东城军民一载之用。” “近来,其屡次召属下文武密议不轨,言辞张狂,毫无收敛,欲行非常之事。” “另,其这几月来,李守贞遣使联络同州薛怀让、华州侯章,约以共叛。又阴谋北连夏州与契丹,南结孟蜀、伪唐,欲多方并举,共谋大汉。其蛇蝎之心,滔天野望,已是蠢蠢欲动。” 听完郭威之言,在场群臣顿时噤声,无不肃然。 “怎么,都被李守贞吓到了?”扫视一圈,刘承祐淡淡地问道。 “陛下,若独河中一隅之地,自不足惧。以朝廷之力,自可平灭之。然若三叛连横,四寇并来,朝廷应对起来,可就捉襟见肘了。”回话的是尚洪迁,似乎想到了四面楚歌的情形,表情有些凝重。 “魏卿有何看法?”刘承祐问神色平静的魏仁浦。 被点名,魏仁浦起身揖礼,徐徐叙来:“陛下,诸公。河中叛势,看似凶炽,实如空中楼阁。同州西面有邠、耀两州钳制;华州则处京兆与潼关的夹击之中,此二者若敢谋叛,第一时间便会遭到朝廷的毁灭打击。” “薛怀让与侯章者,居无善政,苛敛财货,早为人所厌弃,彼无根之萍,有何可惧?况,此二人,虽为李守贞勾结,然岂是一心,只需朝廷发兵征讨,面对兵势,彼辈未必会同李守贞顽抗。所谓三叛连横,实只河中一家罢了。” “至于四路外敌,西蜀这边,蜀主孟昶清除旧臣,朝局正当不稳,鸡峰山一役已使蜀军丧胆,再加前番与我朝签订合约,绝不敢贸然动兵。伪唐主李璟,素来暗弱,且唐军若于江淮,尚可借其水师逞威,其若敢出淮上,我中原虎师岂惧其弱旅?” 说着,魏仁浦问尚洪迁:“尚都帅以为如何?” 尚洪迁正听得认真,闻问,脱口应道:“唐军若敢北上,禁军儿郎必使彼辈有来无回!” “至于夏州李彝殷,彼为党项众,凶猾狡黠,若见不得实在的好处,其岂会真响应李守贞,更有可能的是,坐观朝廷平叛发展,顺势而动。唯可虑者,还得属岭北的契丹,然倘若胡骑南侵,有幽州防线在,自可驳挡一二。” “故,李守贞若举叛,至少在初期,朝廷直面威胁,唯有河中一隅!” 听完魏仁浦的分析,在场众臣,眉目多有舒展。仔细思之,情势似乎当真没有那么危急了。 “魏卿之言,深合朕心!”刘承祐起身,在人前晃悠了两个来回,方才冷肃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李逆潜蓄异志久矣,其有这些动作,并不出乎意料。早知其有异心始,朕便一直盯着河中,如观跳梁小丑。前以国情故,朕不闻不问,但如今,有赖诸公辅弼,朝政安稳,军心抚定,粮荒稍解,朕对此等叛逆之徒,断不可能再有任何容忍。” “朕决议,发大兵,平此逆贼,消弭内患!” “请陛下降令!”一干文武,齐声应道。 “尚卿、郭卿,枢密院与侍卫司,当着手挑拣平叛军马。” “是!” “王卿,三司可先行调度可供五万马步军半载之用的粮秣军械!” 闻言,王章暗暗琢磨了下,面露难色,不过迎着刘承祐的目光,还是咬牙应下:“是。” “侯卿,自今日起,与巡检司一道,加强对东京的管控!” “是。”侯益赶忙操着老腰。 “传诏北部疆防诸军,提高警备!” 当然,还有一项安排,没有当廷宣告。给武德司的,让其着实清除东京城中的蒲军探子。 散议之后,刘承祐翻出了李守贞此前勾连蜀军以及侯益的信笺,与高从诲呈上,一共三份,命人送往河中。 随其后下诏,河中节度使李守贞,移镇金州。 刘承祐的意图很明显,哪怕李守贞造反,也要看他的眼色 第64章 杨业却敌 河中府,整个节度衙门沉浸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数百名甲兵,整装齐备,侍卫于其间,尤其是大堂内外,河中牙兵更是杀气腾腾以待。 “这是小皇帝亲自下的制书?”堂间,当真河东文武的面,李守贞掂量着手中的册页,冷笑着盯着独身站在堂中天使。 “使君身为人臣,竟敢对陛下无礼?”使者是个中年文士,蓄着短须,一脸儒气,但似乎有些一根筋,深处虎狼之地,仍不以礼忘质问李守贞。 李守贞不屑地笑了笑,蔑视地盯着使者:“小皇帝欲以此制让本帅就范?” 见李守贞张狂,使者沉声道:“朝廷制下,请使君移镇金州!” 闻言,不屑之意愈浓了,命人端上一个火盆,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制书抛入其间。 使者怒目而对。 见着由缓到急,被火苗吞噬的制书,李守贞扭头,杀气凛然地盯着使者:“当初冯道在我这里,都要小心赔笑。你这个酸儒,竟敢在本帅面前如此张狂,不怕死?” 见状,使者眼神中恍过一丝惧色,嘴唇微抖,昂着脖子,高声道:“使君若敢擅杀天使,正可给朝廷出师之名。我又何惜一死?” “想不到,如此朝廷,皇帝小儿,竟然还有你这样不怕死的忠臣。”听其言,李守贞似乎有些感慨,冲着其叹了口气,严肃地说道:“既如此,本帅成全你,正可,为我起事祭旗!” 随即,在使者稍显惊恐的目光中,招呼着牙兵,将其拉下去解决了。很快,伴着一声惨叫,首级被呈上,拎着血淋淋的头颅高举,站于帅案前,李守贞厉声道:“事已至此,已无退路,本帅决议,克日起兵,以讨无道!” “愿随节帅起兵!”在场河中文武,齐声道。这估计,是他们最后一次如此整齐嘹亮的高呼了。 乾祐元年秋七月己未(十二),河中节度使李守贞举叛于蒲州,自号秦王,发檄天下,召各路英雄共讨“暴汉”。 举叛之后,李守贞所作第一件事,便是派人联络同州、华州的俩哥们,并且,派其子李崇训与牙将王继勋领军一万南下,直趋风陵津,欲按照既定目标,渡河南下,夺取潼关。 然后,碰了个头破血流。 风陵津南岸,渡头上,一排寨垒勾连,似是临时搭就,却露獠牙。一阵强烈的欢呼声在其间爆发出来,他们刚刚又取得了一场小胜。 寨垒下的河水中,肉眼可见,一片狼藉,一些毁坏的船只、舢板与尸体,顺流而下,而更多打着蒲军旗号的叛军,正狼狈向北岸退去。 望楼上,杨业见着形色仓皇的叛军,沉凝的面容间,带着一丝疑惑:“蒲军如此不通军略,径来送死,莫非有什么阴谋,想要迷惑于我,让我军放松警惕?” 随王峻破蜀军,又于潼关独掌一面数月,一系列的历练下来,比起以往,杨业显然得到了极大的成长,仅从其面上的沉稳多思,便可知一二。 蒲军这边,李崇训与王继勋领军至风陵津后,不及调整,催促着麾下将士,登船拟舟,朝着南岸的官军营垒便冲去,欲取南滩而进潼关城,毫无技巧性可言。 作为刘承祐安排在关右的一颗钉子,杨业很尽职,时时刻刻都盯着河中的情况。闻彼变,立刻带人快速反应,率一千五百名弓箭手进驻早就搭建起的防御营寨。叛军莽打莽冲,在河水上,逞轻舟皮筏,就是一群活靶子,被官军仅以弓箭轻松射退。 王继勋连续组织了三波冲击,都以失败告终,折兵五六百。而官军这边,也就是官军士卒手臂给拉酸了,以及费了些弓箭,这段时间以来,刘承祐自东京向潼关支援了不少军需,箭矢的储备还算丰富。 这一次,蒲军似乎终于学乖了,缩在对岸,安营扎寨,不敢再贸然来攻了。 站在杨业身边的是一名文士,内着官袍,外罩军甲,显得不伦不类的。此人正是托庇于潼关的赵修己,被杨业上表推荐,以其过往履能,再加审时度势,提前反正,刘承祐干脆以其为潼安军副使,辅助杨业。 “李守贞用人不当。”见杨业怀疑,赵修己又是感慨,又是不屑,给杨业解释着:“李崇训才能平庸,既庶务之才,又无从军经历,仅以出身,为李守贞拜为统帅。至于王继勋,勇则勇矣,然为人粗莽,无谋略,若以其战阵冲锋,或可收奇效,但以其统大军作战......” 赵修己话已经差不多说透了,杨业想了想,说:“如此说来,倒是我多虑了?” “军使当潼关要隘之重,谨慎持重,乃良将之举!”赵修己在旁恭维一句。 杨业已然蓄成了一层胡须,此时下意识地抚摸着,遥望对岸:“观彼岸之贼众,约以万计,李守贞这是将半数的蒲军都派出来了!” “就我所知,叛军稍强者,不过那四千河中牙兵,余者都是其新招揽杂合之众,战力低微。” “仅观其旗号不整,军情杂紊,便可知其况。”杨业嘀咕着说道:“本将都有心,率敢死之士,北渡反冲,试试其斤两!” 闻言,赵修己脸色一变,赶忙劝说道:“军使不可呀!经此一战,贼势稍挫,但毕竟人众。眼下,稳守潼关,控制住这咽喉要地,以待朝廷平叛安排,才最为要紧啊!” 与杨业共事这段时间以来,赵修己对其将才很是认可,也理解朝廷为何敢将潼关交与其驻守。但是,毕竟年轻,他怕杨业立功心切。 听其劝,杨业摆了摆手,豁然一笑:“先生放心,孰轻孰重,本将还是分得清的。” 见状,赵修己不由松了口气。思及这段时间以来杨业治军布防的沉稳泰然,不由自哂自个儿多虑了。 看了看天色,杨业琢磨了一会儿,说道:“时辰已晚,叛军应当不会再有异动了。此津乃咽喉之地,我军只需占住南渡,彼辈兵力纵使翻倍,也难轻易逾越。此处的防御,就交与赵先生了,此夜,趁机加固岸防。另外,提高警惕,以免其夜袭!” 听杨业的安排,赵修己有些意外,不由问道:“军使以重任托付于我,欲何为?” “后顾尚有忧,关城不容有失!”杨业朝西边看了看。 顺着目光西望,赵修己若有所思:“您是顾忌华州的侯章!” 杨业深吸了一口气,自信地说道:“河中之叛,天子与朝廷早有所御备。京兆白公、陕州赵公,很快便会遣兵而来,我等只需守住关城与津头两日即可!” 第65章 制举进展 河中的蠢蠢异动,事虽不小,却还不至于让朝廷紧张到过分地步。李守贞叛乱的消息还未传到,东京自上而下,一切如常,并且比起以往,更显秩序,朝政有条不紊。所谓,外松内紧。 刘承祐稳若台含,照常理政。 “陛下,河南诸州,除濮、郓、邓、襄、安数州之外,地方军器作坊,已悉数裁撤,军器监已收各州能工巧匠四百余人备役,制备器料陆续输送入京,而今诸库储备,可供诸作坊署两月之用。” 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对中原地区兵器作坊的处置,也算是有了些成效,进度已然算快。但从结果上看,都是中央辐射控制力度够强的州镇,以及似郑、汝、滑、兖、徐这等对朝廷较恭顺者,即便如此,也不是诏下即俯首听命。再加上王章一向以来粗暴强硬的执行手段,几乎可以肯定,地方上对此事怨气不小。 “传诏,重申朝廷行此事的初衷与态度,晓谕各州,可改军器坊制民器。如有工匠遣散者,官府当适当作补偿!”略作思量,刘承祐吩咐道。 “是!”王章应道。 从其表情可知,对此并不是特别上心,抑或是知道可能的结果。哪怕经此整治,地方私制军器,又哪里真正能禁得掉,若有心,继续偷偷地制作便是。只有朝廷权威严树,逐步施重手整饬,才会有效果。而此前王章赞同刘承祐的“罢兵”的想法,也是看见了好处,而今,工匠有了,又收获了大量的铁、锡、皮料等制作物料,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对于这些,刘承祐不知道吗?当然也是考虑过的,就如同其他政策的想法一般,先逐步施理执行,把制度定下,以后,这便是秋后算账的依据。 “对其余方镇,暂停此务!”刘承祐又说。 “是!”王章再应下。也清楚,接下来,朝廷要全力着手应付河中,就暂时不在这等小节上去“撩拨”地方了。 “另外,军中所用弩、甲、刀、枪等武器,种类繁多,制式不一,臣议着手整改,根据禁军实用武器情况,进行制式专造,废除杂制军械!”王章又禀。 这是整合节约资源,提高效率的做法,也军队训练、后勤等方面也有裨益。此议深合刘承祐之心,念头只稍微一转,便同意了。 王章退下后,没一会儿,赵上交与陶谷二人受召而来,联袂入殿,哪怕在刘承祐面前,也能察觉到二者之间的不协,一种暗中较劲的感觉。尤其是陶谷,原本按照他的预料,又凭着与刘承祐的关系,知制举的差事算是稳稳的,结果,赵上交不开眼,竟然也上奏条陈,还提出了一条被他忽视的“糊名考校”。 “制举之事,筹备得如何了?”没有管陶、赵二者之间的那点不对劲,刘承祐直接问道,他只要事情做妥即可。 “启禀陛下,已按照条制筹备得当,贡院整理修葺,考官业已甄选完毕,皆三馆及翰林,护考官兵由禁军选派,考校条制流程已宣告来京应考之人......”赵上交如数家珍般道来,一副干练的表现。 话落,陶谷也紧跟着说:“陛下,前番所列条制规程,多参考唐制,然经臣等商议执行,犹嫌冗杂,陛下重开制举,欲求急用之才,故此番制举,臣等筹措,力从简练,以求实效,为朝廷选材举贤。” 显然,陶谷是深知刘承祐的喜好,晓得他对朝中许多冗虚之事很不满意,故说话奏事有意无意地顺着刘承祐的脾性。而闻其言,刘承祐果然满意地点了下头:“不错。” “到尚书省报备登记的应考者,有多少人?”刘承祐看着赵上交问。 说起此事,赵上交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声音放低,垂首答道:“考校诸科,共一百八十九人。其中半数之上为进士科,明经科次之......” “这么少!”刘承祐是真惊讶了,带着点不解的怒气。 讲道理,此次制举,准备了这么久,不说万众云集,也该热闹些吧。天子亲自下诏开制举,应试之人竟寥然至此。 这个时候,陶谷出列了,说道:“陛下,依例,应试的读书人,需在地方参加解试,考核合格后,取得官府解书之后,报送尚书,再与省试。然前因战乱之故,地方考举废弛,取得解书者本就不多,故许多有才者,并无资格与试。” “臣以国家重启选材,可适当放宽条件,然为赵知举所拒绝。”陶谷斜了赵上交一眼,开始当面给他上眼药了。 闻言,刘承祐口风果变严厉:“朕渴求人才而开制举,属恩科,非常制,选拔为何仍限制于窠臼之中。非常之时,自有非常之制,岂能使天下人才,受限于一封解书之中?当放开限制!” 听刘承祐这么一说,赵上交立刻答道:“陛下,国家选材,本当层层选拔,纵制举,亦当有其规矩,岂能任意胡为?若无限制,恐有滥竽充数之辈,混杂其间。” 闻赵上交的回答,刘承祐还没反应,陶谷嘴角却是一勾,拱手道:“陛下,臣闻地方多有官员肆意妄为,收受贿赂,得不亲试而得解者。这些滥竽充数之辈,可同样有解书......” “那毕竟是少数。”赵上交脸色不好看,反驳道。 “报备士人中,其所得解书,可多为前朝所发......”陶谷又阴阴地道:“而况,陛下亲开制举,应试者不足两百人,如此寒酸,可曾想过陛下与朝廷的颜面?传将出去,岂非让天下人觉得,朝廷不得士心?” “朝廷所选,需良干之才,是要为官治民的,若无德才,宁愿不要!”赵上交胡须一跳。 见两人快在御前吵起来了,刘承祐抬手止住争端,沉重脸,好生思量了一会儿,抬眼道:“二卿之言皆有道理,规矩自然是要立的,但朕求才若渴,自当打破窠臼。这样,此次乃国朝初举,开特例,应试适龄士人,不看资历,不需解书,皆可与试。” “为免滥竽充数者,可组织翰林、六部郎官进行一次初步筛选,再参加正考。另,于考校之事上,严格把控,行宽进严拔!” 刘承祐语气虽显平淡,但俨然不容置疑,陶谷立刻应道:“是!陛下英明。” 赵上交呆了下,也只能无奈道:“臣遵命!” “制考日期定于何日?” 赵上交答:“原定于本月二十日,如今......” “延后一个月,改至八月十四,放到中秋节前吧!于尚书台报备日期,截止于八月九日!”刘承祐直接吩咐着。 “是!” 两个人同时应道,都知晓,经刘承祐这么一变,尚书礼部与他们两知举,又有得忙了。 不过相较于赵上交的少许郁闷,陶谷则显得轻松多了,甚至有些得意,至少,这一次赵上交在皇帝这儿吃瘪了。 眼珠子转了转,陶谷又主动道:“陛下,此诏下,天下士人必定成倍增长,监考人员还需增备。另,已至东京的读书人,臣观多有贫苦之人,衣食难足。再拖一个月,只怕其难有栖身东京之资!” “陶卿所虑甚是!”刘承祐点头,直接说:“已报备尚书者,可凭所发公状,至开封府领取钱粮。着侯益,酌情发放!” “陛下仁德!”陶谷立刻恭维。 此举,刘承祐可得士人之心,作为提出建议的陶谷,也可借此提高名望,再加同知制举的身份,他几乎可以想象,自己能从中得到的好处。 第67章 满廷反对亦无效 迎着刘承祐的目光,杨邠肃色道:“大汉立国尚短,陛下继位亦不过半载,国事初宁,人心易摇。李逆西叛,必牵动群小之心,当此危急之秋,陛下不宜轻动,唯坐守东京,命大将军卒平之即可!” “杨相也知,人心易摇,朕亲往,便欲以雷霆之力速定之。否则,任贼势猖獗,朕纵藏于深宫,能稳天下人心?”刘承祐盯着杨邠,眼睛都不眨一下,驳问道。 “速定河中,难道非陛下不可,大汉无人吗?”杨邠反问。 “去岁杜重威据邺都叛,朝廷大兵征伐,顿兵城下,迁延日久,挫士气,耗钱粮。及先帝御临,三日而克城!”刘承祐举去岁平杜重威的例子。 “陛下之能望,比之先帝如何?”杨邠直言相迫。 杨邠此言,有点诛心的味道,当廷之下,刘承祐怎么回答都不合适。 眉头微耸,刘承祐不掩怒气,瞪向杨邠,冷声质问:“杨相这是欺朕年幼,而轻朕吗?” 面对天子威视,杨邠神色不变,一副冷硬的表现,垂首抱拳:“臣不敢。” “栾城契丹几十万大军,尚且为朕所破,李守贞兵不过两万乌合,地不过河中一隅,朕杀之,如宰鸡耳!”刘承祐提起前勇。 “既杀一鸡,何需宰天下之刀,劳陛下亲往?”稍微停顿了一下,杨邠说道,语气间仍旧未有服软之意。 见状,刘承祐盯着杨邠的目光愈加冷淡了,杨邠也毫不避让,直视刘承祐。就冲着他这态度,哪怕他是忠言为公,刘承祐又岂能容他。 殿中的气氛被搞得有些僵,君臣对峙了一会儿,刘承祐突然嘴角一勾,神情慢慢地放松下来,身体稍微后仰,问其他人:“亲征之议,众卿以为如何?” 刘承祐一副豁然的表现,杨邠却难放松下来,收回目光,也看向其他大臣。 冯道站起身,佝着腰,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是否先看西面诸军平叛结果如何,再作处置?” 冯道进言,有些保守,言外之意还是不赞同刘承祐亲征,只是不像杨邠那样,直接冲撞刘承祐罢了。这也符合冯道的一贯作风,兵者事关生死,天子亲征更关乎国运,为了一“草寇”冒险,不值当,还是待在东京运筹帷幄最为稳妥。 随其后,王章、苏禹珪、窦贞固、李涛、赵莹这几位宰臣,相继表达看法,皆不赞同亲征。给出的理由,与杨邠大同小异。而见此景,杨邠意外之余,又有些欣慰,明显,他是正确的,否则何以满朝宰臣都与他“同心”? 似中书侍郎李涛,去岁杜重威叛时,可是力主刘知远亲征平叛。而今换了刘承祐,态度截然相反。刘承祐以此问之,李涛先是告罪,而后坦言道:先帝乃开国之主,威德远著,又据拯溺之功德,彼时足以镇压天下。且邺都之战,亟需强力破局,今时则完全不同...... 话只说一半,后边是李涛给刘承祐留面子。 见着满朝一片反对之声,刘承祐还是有些意外的,按照他的预计,以他这半载以来对朝堂掌渐强的掌控力度,反对声或许有,却绝不至于此。 事实证明,他还是有些乐观了。西征不比前次西巡,在这等事情上,这些文臣,不论新旧,都难免保守。 理性地分析,宰臣们所虑,也没有什么过错,所谓老成谋国。国有叛事,出师讨伐,制暴戡乱,将帅若败,尚有回旋余地。但天子亲征,则是不留余地了,其间的风险太大,尤其在大汉如今的情势下。虽则勉强平静了几个月,但稍有动静,便是暗流翻涌。 但是,倘如彼辈所言,稳妥的选择背后,付出的代价也不一定小,背后同样蕴藏风险。 最直接的问题,以何人为帅,数万侍卫马步军精锐,交给谁,才能让刘承祐放心。答案是,没有一个人。尚洪迁在东京为侍卫统帅,统辖十数万禁军,但这毕竟是在京城,眼皮子底下。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数万精锐悬于外,操于人手,在这么个时代,风险真的太大了。只有将军权搂在手里,以皇帝至尊为最高统帅,才是最稳妥的。 同时,委一将,和协诸军,共击叛军,估计都要多费精力。都是宿将功臣,节度方镇,以这个时代将帅的骄气,凭什么听你的?一旦战事迁延,李守贞的“盟友”们说不准就要真跳出来撕咬大汉了。 况且,刘承祐亲征,又岂独为李守贞那豕犬?平灭内患是目的,立威震慑天下也是目的。至少,像这样提出一个建议,立时群起反对的场面,刘承祐是不想再见到的。 “官家,诸位宰相所言有理。”舅父李洪信站了出来,拱手道:“臣愿领兵,替官家,替朝廷,平灭河中叛贼。” “陛下,李都帅为国舅,统兵多年,可领军击贼。”立刻有人附和,刘承祐一看,是冯道。这老朽,估计觉得相比于其他人,刘承祐应该能信任舅父。 但是对于李洪信的主动,刘承祐眉头皱得明显。对于这个舅父,不关乎信任,而是能力的问题。 总结来说,能力强的,刘承祐信不过,暂时也不敢信任。能力弱的,何敢付之于大军。是故,只有刘承祐亲掌大军,才不致有疑忌。但是,这等话,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 “陛下!”察刘承祐窘境,范质出列,满脸严肃禀道:“大汉北有契丹血仇,南有伪唐交恶,西北党项异心,西蜀意向难定,可谓四面衔仇。河中之叛,需得从速攘除,否则势必沮蹙。而欲速平之,必当以得能望者协调诸军,使将帅齐心,同击叛贼。禁军及关右,多宿将功臣,当朝之中,何人之能更胜过天子之威,压服众将?去岁邺都将帅龃龉状况,万不可重复,请陛下与诸公审之!” 范质出此言,同样拿前事举例,也是不留余地,谁敢提出一个威势能胜过天子的人选?谁又敢站出来? 朝范质释放了一个满意的眼色,刘承祐看向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郭威:“郭枢相以为如何?” 郭威神色稍显复杂,统军平叛,他倒是蛮意动的。不过见这架势,哪怕满朝都反对,估计也难阻止天子之心。而况,深析局势,天子亲征,不失为一个佳选,风险也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大,毕竟应对准备已经充分做到了前头。且天子并非不知军,有领军作战的经验,还取得过一场史诗级大胜...... “若得陛下亲征,河中叛逆,必手到擒来!”语气很坚定,郭威直接禀道。 魏仁浦也出列表示对刘承祐的支持:“李守贞举叛,所依仗者,不外乎河中豪杰拥护及大汉四面皆敌的处境,然朝廷应对妥善,陛下亲征,正是欲以雷霆之势,破灭其侥幸,亦可震慑敌国与不臣!” 紧随其后,尚洪迁也附和,说法很简单:“臣愿随陛下出征。” 有此数者支持,刘承祐这才做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现,起身,在所有人异样的目光下,严声下令:“众卿勿复多言,朕决议亲征,十五日大军即开拔西进!” “是!”见状,纵使心中仍旧持反对意见,群臣也只能俯首听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似杨邠那样轴。 “传诏,剥夺李守贞一切名爵,着白文珂、赵晖、王晏、宋延渥及药元福发兵征讨,以永兴节度使白文珂为西南行营都部署!”刘承祐手一挥,发号施令:“另外,制令华、同二州,供给兵、粮。谕白公,如有逡巡,可便宜行事!” 若李守贞是只鸡,侯章与薛怀让则是两只鸡仔了,对二者,也不打算行绥靖之事。 又朝外边望了望,天色仍旧晦暗,刘承祐吩咐人提前准备早食,尔后说道:“还得烦劳,诸卿再辛苦一番,议定出征事宜。” 第68章 离京前的安排 连夜议定亲征之事,又花时间商量了一番进军事宜,御驾亲征,与遣大将帅师讨逆,自有所不同,首先出征的军队便需要调整,新增内殿中直。战力强悍的控鹤军,此次刘承祐到没有带上的意思,欲以之守备皇城安全。同时,随行将校,也当顺势调度。 一直到拂晓,灯烛将尽,殿议方才结束。而诸臣,仍不得歇息,需要快速投入到亲征的筹备当中,尤以三司、枢密院、侍卫司三个衙门任务最重。 十五日出征,刘承祐就给了一日夜的调整时间,时间很赶,哪怕前期已经做了大量的讨逆准备,忙起来也是没停的。 天初放亮,在垂拱殿略作小憩的刘承祐,按时被内侍唤醒。到如今,身边伺候的内侍,对刘承祐的命令已经不敢有任何折扣,更不敢自作聪明地体谅陛下辛苦,让他多睡一会儿。 简单地收拾了下,刘承祐径往仁明殿觐见李氏,他要亲征,必须得告知太后的。 李氏早已起,稍微照看了一番皇孙刘秾哥,便得知官家来了的消息。这段时间以来,李氏一颗心几乎都寄托在这个孙儿身上,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食案旁,刘承祐坐在侧下,一如既往,蹭吃蹭喝。不过,气氛比起此前,少了些温馨,显得肃重。 亲自给刘承祐剥开一个鸡蛋,李氏幽幽一叹:“二郎,我知道,劝是劝不住你的。但是,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三思而后行。” 听李氏之言,显然也是不希望刘承祐亲自上阵的,去岁披挂出河东,戎历艰险,已经让她担心不已。而今,刘承祐已是皇帝,国家之主,系天下之重。 不过,李氏也清楚刘承祐的脾性,知道在其计议已定的情况下,是劝阻不住的。故,干脆只作提醒。 “娘亲放心。河中之事,儿子筹谋日久,庙算多也,朝廷应变准备亦充分,李守贞的所有举动都在儿这双眼中......”面对李氏的通情达理,刘承祐也温言安慰。 闻言,李氏雍容之间的疑虑消散了不少,点了下头。想到刘承祐向来都是谋定而后动,心下稍宽。 “东京乃中原腹心,国本所在,东京稳,则天下安。离京之前,朝廷定要安排妥善!”想了想,李氏提醒道。 “娘亲教诲得是,如何安排,儿心中已经计议!”刘承祐态度谦逊,留眼神微闪,抬手施礼,郑重地对李氏道:“不过,如欲东京稳,还需太后出面,安定人心!” 闻刘承祐此请,李氏凤眉少蹙,下意识地抬手拒绝:“我乃深宫妇人,前廷之事,不合我插手!” 见状,刘承祐却道:“群臣之间,多有龃龉不协。娘亲贤名,天下所知,万众仰望,东京之中,唯有娘亲才能压服众臣。为朝堂安宁,江山稳定,只能暂且辛苦娘亲了!” 听刘承祐这么说,李氏这才点头,叹道:“我便替你看一阵子,待你还师!” 李氏真的是个十分聪明的女人,平日基本不会去触刘承祐的“敏感处”,此番,也是确定刘承祐无他意之后,方才应下。 去岁刘知远亲征,尚有魏王刘承训监国。轮到刘承祐,也是没办法,只能求于太后了。整个东京城中,能够镇得住场面,且得刘承祐信任的,也只有这个娘亲了。 至于因此,会造成母系外戚势力大幅度抬头,这对于如今的大汉来讲,只是小患。同京城与国家的稳定相较,又算不得什么了。 自李氏那里退出,刘承祐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好消息,杨业却蒲军于风陵津,同事,赵晖已率三千陕军西进支援。前线无大碍,刘承祐这边,能够更加稳当。 强打着精神,刘承祐先后御临枢密院与侍卫司,察问出征军队调整事宜。大军出征,御驾起行,不是马步军一道出发。枢密院的效率不低,此前的调度筹备也不是说说的,小底军两厢六军一万余卒,已在都指挥使周晖的率领下,先行开拔西进,为先锋部队。 另外,按照计划,兴捷军与散指挥二军,晚两个时辰,将押送一部分粮械械循其后而动。到明日,才是刘承祐率护圣马军并龙栖、内殿直等军,作为中军出发。 五万步骑,是实实在在的,没有掺水分的。如此一来,大军离京后,开封城内外的禁军,也只余四万出头了,且战力稍次。 作为一个无险可守的国都,已经算空虚了,而这部分军马,除了巩固东京之外,还要随时应对可能自南边的唐军威胁。不过,倘若唐军出兵,打到东京,基本是不可能的...... 皇城阙楼上,刘承祐扶着被打扫得异常干净的栏杆,南眺东京城垣。虽然难堪全貌,但隐约能够想象得到而今的东京风物。初秋,正是美好的时节,丰收的季节,衣食之类,大量新品上市。东京的商业氛围,似乎一向浓厚。 近来城中的气氛,是一般半载以来最祥和的一段时间,最主要的原因是粮价降了。不过,随着河中叛,粮价又要涨了,城中的管制又要加强了。 “此次西征,不带上你,心里有些遗憾吧!”刘承祐偏头看着笔挺地站在身旁的向训,问道。 作为心腹之臣,在刘承祐面前,向训保持着恭重的同时,却也没太过紧张。闻问,洒然道:“不能随陛下平叛,固然可惜,但能为陛下,守御皇城,臣亦感荣焉!” 向训,已经是个十分成熟的人才,没有年轻人的气盛,心态放得很平和,也十分有眼光。 此次西征,刘承祐的旧部似孙立、马全义、韩通、李崇矩皆随军出战,唯有向训,被刘承祐留在东京。仍肩皇城使的同时,刘承祐拔之为控鹤军都指挥使!向训,当然清楚,刘承祐留他在东京的目的。 “控鹤军,乃东京禁军中,最精锐者,朕便交与你手中了。太后、大内、皇城、诸衙,皆交由你护卫了!”对向训的态度,刘承祐十分满意,郑重相托。 见状,向训后退一步,拱手严肃应道:“末将必不负陛下重托。” “对你向星民,朕自然是相信的!” 东京这边,尚洪迁被刘承祐留下了,继续统帅禁军,主开封军事,他当禁帅的这两个多月,对他的工作刘承祐很满意。 两个舅父,李洪信与李洪威,一个为侍卫副帅,一个为马军都指,犹掌军权,以作制衡,上头还有李氏压着,另外一个舅父李洪建,则被召随军。 又有京城巡检使盖万,率巡检司卒,与开封府一道,共同维护东京治安。 宰臣之中,杨邠与冯道随驾。冯道从军,以备咨询。带上杨邠,可不是宠信的体现,若留其在京,刘承祐怕他搞事情。出征期间,刘承祐不想东京出现任何意外动乱。 其余宰臣,处理国政,稳定后方。王章与郭威,则以王章为主导,在后方,统筹诸务,对西征大军进行支持。 总之,对东京的安排,刘承祐力求一个平衡。 一日夜准备时间,将文武群臣们逼得紧,于刘承祐自己,同样,诸事察问推进一遍,也是累得够呛。 傍晚时分,刘承祐将武德使李少游召至御前,秘嘱一番后,至皇后处,过夜。 受限于极度疲惫,没能成功打上一发离别炮。 第69章 “铁杆”盟友先掉链子 乾祐元年秋七月壬戌日,以河中李守贞叛,帝亲率禁军,誓师出兵。临行前,将李守贞在东京的近亲亲戚十余人,尽数斩杀祭旗。 李守贞造反准备的时间不短,可是对他的亲戚们却是不闻不问,当然,有机灵者见势不妙,但身在东京,处在监控之下,根本没得逃,用来给刘承祐祭了旗。 闻天子亲征,贵妃高氏欲求随驾侍候,大符也随其后告请,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初刘承祐初有所意动,也将心思收起来了。而况,后、妃随征不算什么,但眼下,还要考虑军心。 近三万大军,自汴河逆流而上,水陆齐进。前期,东京这边已经自民间搜集了大量船只、骡马,用以输送军队、粮械。军器监阎晋卿被刘承祐调出,用以为水路转运使,陆路则以汜水守将白重赟负责转运。 御营这边,以舅父兴捷军都指挥使李洪建为行营马步军都虞侯,宣徽北院使扈彦珂为行营都监,又以广锐左厢都指挥使刘词为殿前都部署,护圣右厢都指挥使韩通为排阵使。 大军水路并进,绵延数里,可谓浩浩荡荡。龙舟上,登船舷而住脚,扶舷而立,环视四周,玄旗林立,舟船破浪前行,岸上遥遥可见,逶迤而行的队伍。 这样的场景,上一次经历,还是在随刘知远讨杜重威之时。不过那一次,主角是刘知远。这一回,手掌乾坤的是他刘承祐。 此时刘承祐的心情,可以用踌躇满志来形容,而对于此次平叛的前景,他也有必胜的决心。顾虑当然也有,但那是必要的谨慎心理。 ...... 在朝廷平叛动作,果断高效展开的同时,关右地区,因河府之叛,立时风起云涌。李守贞的叛乱,并未太让人意外,或者说即便换个人造反,也不会太让人惊讶。关右及周遭诸节度,或多或少,都抱着点吃瓜群众的心态,以观时局发展变化。 同州,冯翊县。 作为河中府的邻居,在李守贞扯旗造反的第一时间,同州便警惕起来,作为州治的冯翊城,更是全面戒严。城头,军丁巡逻,象征着大汉的黑旗,尚未摘下,而夹杂在其间的“薛”字旗,在秋风的吹拂下,貌似有些歪。 同州这个地方,从地理上看,于关中而言,很是重要,是渭北平原的东部屏障。基本上,东面之敌,若得渡河拿下冯翊,便可趁势急进,横扫渭北,直扑京兆也不是问题。 是故,一直以来,对于薛怀让这个“同仇敌忾”的盟友,李守贞极尽拉拢,哪怕心里十分藐视其人。要知道,他李守贞当年为禁帅之时,薛怀让不过是一个小角色,根本不在李守贞眼中。而今,竟也能与之平起平坐了。 州府之中,节度使薛怀让,正躲在后堂中,唉声叹气,一副迟疑不决的样子。 去年在邢州,被刘承祐教训了一顿,差点丢了脑袋,刘知远为了补偿他,移之为同州节度。到任之后,习性不改,仍为恶政,以聚敛为事。毕竟当初在邢州之时,家财都被充公了,到同州,自然得卖力捞回来。 在同州的时日,薛怀让的日子还算舒心,但刘承祐继位之后,就开心不起来了。当州镇节度对朝廷心怀疑忌之时,便已经危险了 不过,在李守贞造反之前,双方之间打得火热,等河中那边来真的了,薛怀让这边,心里又不禁泛起了嘀咕。 虽然李守贞吹得很厉害,好像挺进中原灭汉很容易一样,但对其能否功成,薛怀让摸着良心想,是没有多少信心的。去年他可在邢州见过刘承祐,那可不是一般的幼主,差点把自己砍了的狠角色,怎么可能被李守贞吓到。 生死荣辱,休戚相关当头,薛怀让似乎才意识到刘承祐究竟有多恐怖,栾城一战的威名,起作用了。 另一方面,薛怀让早已是知天命之年,从军几十年,从尸山血海中打拼出来,一直到须发灰白了,才得机奋起成为一方节度。对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武将来说,能为一镇节度,已是其人生的巅峰了。 而于薛怀让而言,不足一岁安逸的节度生涯,也将其意志消磨得差不多了。发妻亡,新纳娇妻美妾,夜夜新郎,子孙满堂,享尽荣华。事实上,若不是因为邢州那档子事,他薛怀让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与李守贞靠得那么近,干造反这么大风险的事。 “节帅,河中的使者又来了,说一定要见您。”管家急匆匆地奔至,站在门口,向有些坐立难安的薛怀让禀报。 “还真是没完没了?”薛怀让顿时就爆发出来,叫骂一句,发福的脸上,肥肉直抖。 举叛之后,李守贞便派心腹孙愿西来,邀请薛怀让起兵。只是到冯翊之后,便被薛怀让撂在一边,几番求见,皆为其所拒。第四日了,而这已是其求见的第七次。 “人在哪里?”薛怀让语气挺冲。 “正堂。”管事小心地答道。 “让他等着!” 按照薛怀让本心的想法,是有点不想搭理那厮的,但是,几经思量,还是决定见一见。 “参见薛使君!”在堂间,河中使者孙愿也是满脸的焦虑,待见到脚步带风进堂的薛怀让,立刻眉开眼笑,迎了上去,姿态放得很低。 “本帅身染风寒,心情不佳,怠慢使者了!”看着使者,薛怀让一副焦虑不定的模样,语气急躁地说道:“你来见本帅,有何事?” 闻问,孙愿一愣,哪怕心中对此行的目标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了,但见薛怀让那装傻充愣的表现,仍旧不免愕然,拱手急声道:“下官奉秦王之命前来,请使君依照约定,起兵会盟。” 听其言,薛怀让连连摆手:“哎,我而今老眼昏花,有心无力啊。” 这孙愿显然不适合做使者的,见状,直刺刺地质问:“使君此言何意,难道欲违约背盟?” 薛怀让是什么人,哪里容得此人猖獗,心里顿时就有了怒气,不过想到自己貌似不占“理”,于是回答道:“怎么会,本帅不说一言九鼎,也非背义之人。” 听薛怀让这么说,使者神情顿时转缓,当真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不过,薛怀让接下来的话,又使他由晴转阴。 “不过,同州不似河中,兵微将寡,难付大用。秦王兵多将广,实力雄厚,想必以河中之力,秦王足以成就大业......” 薛怀让这话,要是让李守贞听到,估计能让他郁闷到吐血。之前“恋奸情热”之时,可完全不是这样的。 使者孙愿也是一口气给憋得狠了,缓了缓,才说道:“使君不可自我菲薄,有同州军相助,于秦王而言,是如虎添翼。” “我只恐影响到秦王大业,这样,本帅率军驻守同州,为秦王挡住西面官军,如何?” 就是再蠢,也不敢把薛怀让的话当真了。冯翊距离河东城可不远,在这儿拖了这几日,孙愿估计也得了李守贞的最新指示。 只见他稍微思量了一会儿,拱手请道:“既如此,便不劳同州之军了。不过,秦王欲率军西进,借道冯翊,经略关右。还请使君下令蒲津守军放行,这当无问题吧。” “这是自然,此小事耳!”闻言,薛怀让只是稍微考虑了下,大手一挥,直接允诺:“本帅稍后便发令!” “兵贵神速,还请使君尽快降下手令,以便通行。”孙愿请道,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见状,薛怀让老眉紧皱,有些不满。不过,还是当面让属吏写下军令,他是不认字的,盖上大印,便交给孙愿。 “多谢使君,下官这便告辞了!” “不送!” 待到使者离去后,薛怀让赶忙召来牙将,吩咐着:“你亲自去一趟西蒲津,告诉守将,不准放蒲军一兵一卒过河!” 第70章 同州之战 从薛怀让的补充命令可知,他基本决定将踏上李守贞那艘破船的脚给抽回来!左右,比起李守贞那边亮明旗帜,真刀真枪地干,他这边的余地明显要充足些。暂且看看情况与局势发展再说。 不过,薛怀让显然不是个聪明的人,或者说他的小心思有些太过于明显了。这几日他的表现,早落在一河之隔的李守贞眼中。而比起薛怀让,李守贞又要聪明不少。 薛怀让想玩两面三刀,但李守贞那边根本不如他意。在他的牙将快速赶至蒲津传令后,渡头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蒲军成功西渡了。 同州与河中府,以黄河为界限,蒲坂是两地交通的最重要的途径,又是一个兵家必争之地......而河中府城,又是临河而治,对于隔河而望的西津头,这么长时间下来,李守贞岂能不上心,暗地里,早就渗透收买了。 故,薛怀让这边态度一定,李守贞立刻就动了手,以河中节度副使周光逊为主将,率军五千渡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收编渡头的一千多同州军后,火速西进,直逼冯翊城。 估计李守贞自己都没料到,还没与官军大战一场,就不得不把出鞘的刀子挥向盟友。 得知蒲津的变故,薛怀让在城中直跳脚,大骂李守贞不厚道的同时,也赶紧下令冯翊城中不足两千守兵戒备。 对叛军使者孙愿,有一点薛怀让倒没有说谎,同州兵力确实薄弱。一是先天受限,二是薛怀让领镇之后,军备废弛,他搜敛的财货,要么屯于府库,要么用于享受。招兵买马,扩充军备,那等耗费钱粮的事情,薛怀让干得,还真不多。 藩镇之祸已持续已有近两百年,发展到如今,地方节度的权力虽然大,但不是所有的节度,都一门心思地想着扩充实力。他们更多的,是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当自己的土皇帝。 除了似李守贞这样的野心之徒外,只有在朝廷想行削藩之举,将手伸入他们的碗里时,矛盾冲突才会爆发出来,剧烈之时,便是刀兵相见。 冯翊距离黄河岸,直线距离不过六十里,面对叛军气势汹汹而临城下,薛怀让紧张了,而其间,更有一部分原属于自己的部卒。大概是有李守贞的指令,蒲军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先礼后兵。 进城“礼见”的使者,还是前使者孙愿,这一回是挺直腰杆,进城的。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让薛怀让差点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面对叛军威逼,对守住冯翊,薛怀让没有多少信心。在其犹豫不决之时,变故发生了,打西面来了一支军队,观其旗号,是来自耀州的顺义军。领军的,是顺义军节度使宋延渥及巡检使秦习,人数虽然不多,却一下给了薛怀让点底气。 随着顺义军至,在冯翊城下,很快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官军与蒲军,自是没说的,刀兵敌对相向。周光逊兵多,但顾忌城中同州军,一时没有动手。而宋延渥兵少,不过两千出头,自然不会主动进攻,反而在宣示存在感之后,主动退到冯翊城西南十里的沙苑镇立寨防御。一时间,薛怀让的态度,成为了左右战局重要因素。 事实上,宋延渥的做法,是有些冒险的。但是,若不如此,薛怀让很可能便就范了。有刘承祐的叮嘱,宋延渥可一直关注着同州与河中的情况。当然,若不是河中举叛后,薛怀让的逡巡举动,宋延渥估计就要换一个稳妥的做法了。 在冯翊城下,三方对峙了足两日,受不得后方李守贞的催促,在自认摸清顺义军“底细”后,周光逊派一部盯着冯翊城的同时,亲提兵马,向宋延渥发起进攻。 以两倍之师发起急攻,官军虽处弱势,应对起来,却始终游刃有余。一日之攻,不得果,第二日继续,战至酣畅处,一支两百余人的骑兵,自后突袭叛军,直冲叛军主将周光逊。 领兵来袭的,是邠州的静难军,节度使药元福亲自统帅。老将军年过花甲,犹能上马引弓,提刀冲阵。 紧那两百余骑,如欲冲散数千叛军,还是有些难度的,但是药元福的目的,也仅仅是自后减轻宋延渥的压力,顺道能扰乱叛军阵脚则更好了。真正的杀招,还是训药元福之后,掩袭而来的两千的静难步军。 连番遭重,叛军哪里顶得住,顿时败退。周光逊也无死战的想法,带头撤退,汇合了冯翊城下之军,仓皇朝蒲津撤去。 一战,叛军折兵两千余,士气大丧。 官军未有深追,药元福与宋延渥会面,商业互吹一番,合兵,直逼冯翊城。要说官军与叛军的战斗,薛怀让在城中,倒是待得挺安稳。待得知叛军败了,立刻穿着那已不合身的甲胄,亲自率军出城,欲助战击贼。 “药公,这薛怀让的为人,实令人破为感慨啊!”汇师转向之时,宋延渥叹了口气,帅气的面庞间,不禁流露出一丝嘲弄。 宋延渥一向谦恭有礼,合军后,自以药元福这老将为主,姿态放低,十分敬重。而对其谦和,药元福心中也有好感。 “小人一个罢了!”药元福的鄙视,则毫不收敛,驱马上前时,朝宋延渥一拱手:“驸马,我们这便去见见这薛怀让吧!” “药公请!” 有刘承祐的授意在前,药、宋二人,对薛怀让,根本没有任何客气,直接夺了其兵权,接管冯翊城,休整兵马。在整个过程中,薛怀让纵使不甘,却也没有任何办法,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除非直接找死...... 在同州战事有个结果的时候,南边的华州,另外一只鸡仔,早有了结果。并且,整个过程,要顺利平滑得多。 侯章可不似薛怀让,华州也不像同州,西边永兴军,东边潼安军,更东还有“老兄弟”赵晖的保义军。 河中叛,京兆留守、永兴军节度使白文珂直接率军东进,欲行平叛之事,杨业也很有默契地领军西迎。 若说薛怀让还有选择的机会,那么侯章这边,则基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缴兵献粮,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血。 第70章 同州之战 从薛怀让的补充命令可知,他基本决定将踏上李守贞那艘破船的脚给抽回来!左右,比起李守贞那边亮明旗帜,真刀真枪地干,他这边的余地明显要充足些。暂且看看情况与局势发展再说。 不过,薛怀让显然不是个聪明的人,或者说他的小心思有些太过于明显了。这几日他的表现,早落在一河之隔的李守贞眼中。而比起薛怀让,李守贞又要聪明不少。 薛怀让想玩两面三刀,但李守贞那边根本不如他意。在他的牙将快速赶至蒲津传令后,渡头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蒲军成功西渡了。 同州与河中府,以黄河为界限,蒲坂是两地交通的最重要的途径,又是一个兵家必争之地......而河中府城,又是临河而治,对于隔河而望的西津头,这么长时间下来,李守贞岂能不上心,暗地里,早就渗透收买了。 故,薛怀让这边态度一定,李守贞立刻就动了手,以河中节度副使周光逊为主将,率军五千渡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收编渡头的一千多同州军后,火速西进,直逼冯翊城。 估计李守贞自己都没料到,还没与官军大战一场,就不得不把出鞘的刀子挥向盟友。 得知蒲津的变故,薛怀让在城中直跳脚,大骂李守贞不厚道的同时,也赶紧下令冯翊城中不足两千守兵戒备。 对叛军使者孙愿,有一点薛怀让倒没有说谎,同州兵力确实薄弱。一是先天受限,二是薛怀让领镇之后,军备废弛,他搜敛的财货,要么屯于府库,要么用于享受。招兵买马,扩充军备,那等耗费钱粮的事情,薛怀让干得,还真不多。 藩镇之祸已持续已有近两百年,发展到如今,地方节度的权力虽然大,但不是所有的节度,都一门心思地想着扩充实力。他们更多的,是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当自己的土皇帝。 除了似李守贞这样的野心之徒外,只有在朝廷想行削藩之举,将手伸入他们的碗里时,矛盾冲突才会爆发出来,剧烈之时,便是刀兵相见。 冯翊距离黄河岸,直线距离不过六十里,面对叛军气势汹汹而临城下,薛怀让紧张了,而其间,更有一部分原属于自己的部卒。大概是有李守贞的指令,蒲军没有直接攻城,而是先礼后兵。 进城“礼见”的使者,还是前使者孙愿,这一回是挺直腰杆,进城的。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让薛怀让差点想把他脑袋拧下来。 面对叛军威逼,对守住冯翊,薛怀让没有多少信心。在其犹豫不决之时,变故发生了,打西面来了一支军队,观其旗号,是来自耀州的顺义军。领军的,是顺义军节度使宋延渥及巡检使秦习,人数虽然不多,却一下给了薛怀让点底气。 随着顺义军至,在冯翊城下,很快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官军与蒲军,自是没说的,刀兵敌对相向。周光逊兵多,但顾忌城中同州军,一时没有动手。而宋延渥兵少,不过两千出头,自然不会主动进攻,反而在宣示存在感之后,主动退到冯翊城西南十里的沙苑镇立寨防御。一时间,薛怀让的态度,成为了左右战局重要因素。 事实上,宋延渥的做法,是有些冒险的。但是,若不如此,薛怀让很可能便就范了。有刘承祐的叮嘱,宋延渥可一直关注着同州与河中的情况。当然,若不是河中举叛后,薛怀让的逡巡举动,宋延渥估计就要换一个稳妥的做法了。 在冯翊城下,三方对峙了足两日,受不得后方李守贞的催促,在自认摸清顺义军“底细”后,周光逊派一部盯着冯翊城的同时,亲提兵马,向宋延渥发起进攻。 以两倍之师发起急攻,官军虽处弱势,应对起来,却始终游刃有余。一日之攻,不得果,第二日继续,战至酣畅处,一支两百余人的骑兵,自后突袭叛军,直冲叛军主将周光逊。 领兵来袭的,是邠州的静难军,节度使药元福亲自统帅。老将军年过花甲,犹能上马引弓,提刀冲阵。 紧那两百余骑,如欲冲散数千叛军,还是有些难度的,但是药元福的目的,也仅仅是自后减轻宋延渥的压力,顺道能扰乱叛军阵脚则更好了。真正的杀招,还是训药元福之后,掩袭而来的两千的静难步军。 连番遭重,叛军哪里顶得住,顿时败退。周光逊也无死战的想法,带头撤退,汇合了冯翊城下之军,仓皇朝蒲津撤去。 一战,叛军折兵两千余,士气大丧。 官军未有深追,药元福与宋延渥会面,商业互吹一番,合兵,直逼冯翊城。要说官军与叛军的战斗,薛怀让在城中,倒是待得挺安稳。待得知叛军败了,立刻穿着那已不合身的甲胄,亲自率军出城,欲助战击贼。 “药公,这薛怀让的为人,实令人破为感慨啊!”汇师转向之时,宋延渥叹了口气,帅气的面庞间,不禁流露出一丝嘲弄。 宋延渥一向谦恭有礼,合军后,自以药元福这老将为主,姿态放低,十分敬重。而对其谦和,药元福心中也有好感。 “小人一个罢了!”药元福的鄙视,则毫不收敛,驱马上前时,朝宋延渥一拱手:“驸马,我们这便去见见这薛怀让吧!” “药公请!” 有刘承祐的授意在前,药、宋二人,对薛怀让,根本没有任何客气,直接夺了其兵权,接管冯翊城,休整兵马。在整个过程中,薛怀让纵使不甘,却也没有任何办法,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除非直接找死...... 在同州战事有个结果的时候,南边的华州,另外一只鸡仔,早有了结果。并且,整个过程,要顺利平滑得多。 侯章可不似薛怀让,华州也不像同州,西边永兴军,东边潼安军,更东还有“老兄弟”赵晖的保义军。 河中叛,京兆留守、永兴军节度使白文珂直接率军东进,欲行平叛之事,杨业也很有默契地领军西迎。 若说薛怀让还有选择的机会,那么侯章这边,则基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缴兵献粮,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血。 第71章 叛军势蹙 刘承祐这边,西征进展很顺利,指的是行军。水陆三万大军,是轻装简行,除了必备的武器与粮秣,没有其他重型器械及辎需。 一路顺汴渠北上,入黄河西行,转道洛水,历四日而至西京。一次军旅,很是乏累。河渠失修略不畅,前番秋雨糜糜,水势震荡,颠簸难耐,“龙舟”又只是普通的船只改造,非作游览观光之用,自然不舒服。 而被当“货物”运的禁军士卒们,则要更难熬了。士卒们多为北方人,旱鸭子不习水性,晕船呕吐者不计其数。时间快则快矣,登岸之时,战力十成也去了七成。 相较之下,陆上行军,虽慢上不少,且同样乏累,但战力保存地相对完整。 按照既定计划,弃舟改陆路,于洛阳整顿,补充辎需后,再行西进。只是比起预期的,多休整了一日。顺便,刘承祐察看了一番西京的情况。 洛阳,作为而今大汉第三繁华的都市,刘承祐对这儿还是挺重视。在史宏肇抱有报复心态的整治之下,近来不是特别安宁,别居西京的那些勋贵旧臣,与其之间,基本撕破了脸皮。 刘承祐案头,对于史宏肇的弹劾奏章,就没短过。基本就是老一套,骄横跋扈,贪赃枉法,严刑苛敛之类的。在史宏肇被罢侍卫统帅的职位之后,那些人对他的忌惮也明显小了。 而对于那些弹劾的奏章,刘承祐基本都是留中。史宏肇在洛阳干得有多过分,至少今岁夏收,西京地区,税赋颇丰,贵族们偷税漏税的情况得到了极大的遏制,有瞒报者,被史宏肇整治得很惨。 故御临西京,刘承祐对史宏肇,格外嘉许了一番,这是挺难得的。很现实的问题,史宏肇为禁帅时,刘承祐对其十分厌恶,甚至有杀心,然当其换了个位置,威胁变小之后,刘承祐对其态度这便有了极大的转变,容忍度直线上涨。 而至洛阳后,华州的情况与同州的战事,先后飞报御前。 “药元福老当益壮,白文珂名帅之姿,宋延渥智勇兼备,杨业剽悍善战,此四者,皆不负朕望!”收起战报,刘承祐眉宇松展,便吩咐道:“将此前方战报,传示三军!” “是!” 大军出征,这等激励士气的消息,自然要多加宣扬。 “据察,李守贞的目标,是趁举叛之初,朝廷反应不及,南夺潼关,以御关东,西渡蒲津,会同、华之军,合三州军力,席卷关右,裹叛而据三辅,以待大汉四邻并起,捉衿见肘之后,挥师东向......”随侍在御前的冯道,向刘承祐叙说着。 闻其言,刘承祐倒是没有怎么蔑视,反而略发感慨:“李守贞虽鄙,然此战略,对朝廷倒却有巨大的威胁。向使其达成目的,关右之地必然大乱难平!” “然,李守贞万万不会想到,朝廷反应这般快,陛下更是刚毅果敢,亲提大军来伐。且禁军未至,白、药、宋、杨等将已挫其锐气!”冯道表情间,带着些轻松,老脸几乎笑成一朵花,言辞间对刘承祐的恭维之意很明显。 刘承祐盯着摊开在御案上的关右地图,认真地思量了一会儿,还比划了几下:“赵晖既已领军西援潼关,其余三路兵马也动,晋州王晏呢?” “其已上报发兵南下,然到现在为止,还未有消息!”随军参赞的范质禀道。 刘承祐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不过很快舒展:“朕知道了!” “前方诸军,已挫叛军锐气,遏其势,已给此次平叛开了个头,解朕大忧!”想了想,刘承祐直接吩咐道:“传令,大军在洛阳多休整一日,待陆路军至,一道西进。这段时间,做好禁军准备。另外,传令东京及水路两转运使,军械辎需,务必及时输送前线,不得延误!” “是!” 前边的利好消息,让刘承祐这边,确可更加从容不迫。此次出征之后,大概是刘承祐近来办事,最为顺利的一次了,至少到此为止。 “陛下,永兴、潼安及保义军已集中于风陵津,与叛军夹河对峙。周晖都指挥使已率小底军过渑池,上报是否自陕州直接渡河?”范质汇报道。 闻言,刘承祐又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地图,很快,手指点在陕县,直接道:“答复周晖,小底军至陕县后,可直接于平陆渡河,过芮城,直奔风陵津,袭叛军之后!” ...... 在同州那场败事,叛军的损失实则不算特别大,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影响是巨大的。不足十日的功夫,李守贞便由战略出击,改为战略防守了..... 战争的主动权,直接拱手送给官军。 周光逊率领四千余败军退回蒲关津,立刻遭到了李守贞的责骂与贬斥,由其另外一名心腹张延嗣过河接过兵权,据蒲关,加固寨砦防御,以周光逊为其副。 周光逊此前是河中副帅,在叛军中多少有些威望,李守贞这样做,究竟是因其战败而罚,还是借机打压,这也是说不清楚的。 至于风陵津那边,杨业以不到两千的士卒,便将李崇训与王继勋盯得死死的。而随着三地合军,万卒汇聚,二者已不考虑怎么渡河了,而是奉李守贞之命,守住津头,防止官军北上。 河中这个地方,西、南皆临大河,东南还有中条山脉,也算拥天险了。但是这弹丸之地,在朝廷的围剿面前,显得太过弱势,那点天险根本不足守。 冯翊那边,药元福与宋延渥整合了同州军后,合军率众六千余,东向直趋蒲关津,前逼下寨,作攻击状。南边,杨业亲自率军渡河尝试进攻,虽小有斩获,但终究没能成功渡河。也正常,叛军人不少,又凭河而守。 在刘承祐率军自洛阳出发之时,河中战事,又陷入了一个平衡之中,不过这个平衡十分短暂。 首先是河中府城这边,出了问题,屁股后边被捅了,捅刀子的人正是建雄军节度使王晏。 此次平叛,刘承祐此前安排的几路官军中,只有晋州没声音,王晏显得很低调。但一切的低调,只是为了来一记狠的。在李守贞注意力被西、南两处的官军所吸引之时,王晏亲自率两千晋州兵,顺河南下,直袭河东。 不过,在突至临晋的时候,被发现了。河中毕竟是李守贞经营已久的地盘,想要无声无息地兵临城下,也不现实。听闻河东城空虚,王晏当然是想赌一波大功的,不过见不能遽成,虽觉可惜,却十分果决地转变思路,攻破临晋城,婴城而守,遥遥地威胁着河东城。 王晏这边可惜,李守贞则吓得够呛,大骂北面州县不作为。估计他是自动忽略了,河中诸县的乡兵、义军,都被其抽调至府城。 事实上,蒲军两万余众,虽出精锐在外,但河东城仍有四千余兵。王晏那点兵马,对其威胁并不大,不过李守贞不那么认为,因其虚置旗帜之故,直接让李守贞感受到了如芒刺背的威胁。 第一时间,便自河西的兵寨抽调了一千士卒东调府城。犹不罢休,又自南线调兵回防,守一个渡头,哪里用得了那么多士卒。 然后,来自南边的消息,让他迅速地改变了想法。小底军在都指挥使周晖的率领下,自平陆渡河,顺中条山脉西进的举动,并不算隐蔽。 见这阵势,李守贞哪里还敢有“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想法,直接下令李崇训与王继勋,风陵津别守了,赶紧撤回府城。 其他的不说,河东城经过李守贞的修筑,还是足够坚固的,以彼军严防死守,纵使平叛大军人众,想要拿下,也是没那么容易的。 这个时代的城战,打个一年半载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而河东城中,粮食还算充足。 但是,经过这一番折腾,蒲军的本将不算高昂的士气,直接散了,北撤的叛军,已逃兵如簇。 第72章 驻足石壕镇 由于叛军怂得及时,在李守贞的命令下,提前缩了回去,受阻于风陵南津头的官军得以顺利渡河与绕袭的小底军汇合。 两万多官军聚在一起,声势浩大,然后问题一下子便产生了,中央军与地方军的差别。风陵南津的官军,是京兆、华、潼、陕四地合军,看起来,就是一支“杂牌军”,人虽众,然旗帜杂色。 一种鄙视,天然形成了。 小底军虽然成军时间不过一年,但是东京禁军中十分重要的一股力量,军士皆选于少壮者,编制庞大,甲械精良,实力雄厚。哪里看得上那些杂牌军,也就潼安军因为出身于禁军,稍微亲近些。 那种傲气与鄙视,几乎是流于表面,不加收敛的,自都指挥使周晖以下,都是这样的。而四州官军,也恼了,同样不满。自叛乱以来,在西面弹压局势,打击叛贼,将叛军挡在河中的是他们。禁军是大爷,却也就赶了几百里路,神气什么? 一次军议,便不欢而散。当然,明面上,是因下一步动向问题,众将意见不合。 周晖觉得叛军狼狈撤回河东城,当趁势掩进,直攻河东城,或可一战而下,在天子亲临之前,便执贼首以献。这个人有此想法,显然是不通政治的...... 而以白文珂为首的众将,则以叛军实力犹在,不可骤下,还需缓缓图之,打算暂作休整后,稳步推进,毕竟河东城已近在眼前,待后续诸军围城,再做计较。他们在地方日久,当然知道,河东城被李守贞修缮得有多坚固,周晖的建议,太过想当然。 实际上,还是诸军之间的隔阂问题,不服统帅。虽然刘承祐以白文珂为西南行营都部署,但老将年迈,资历虽高,但想要服众,还是有点难度。原本统御四地官兵之时,便有滞涩,反倒是禁军来了,让他们倒一条心了。 闹到最后的结果,各行其是。周晖以白文珂昏聩怯战,不足为谋,在左厢都指挥使孙立的支持下,自率小底军先行北上,有点莽撞地扎向河东城。 白文珂则按照自己的想法,休整军士。 ...... 刘承祐这边,自出洛阳后,走陆路行军,速度不疾不徐的,透着一个稳,让三军将士始终保持着一定的战力。 七月癸酉,自东京祭旗出师后的第十二日,刘承祐领军至陕州石壕镇。休整的同时,还有闲心与杨邠、冯道、范质三人在镇中凭吊一番。 以战事之故,镇中的丁壮,大部分都被征劳役,随镇将前往军前效力。几乎可以肯定,石壕吏的故事,又在此地上演了一遍。 “此镇名石壕,是根据杜工部《石壕吏》所来?”站在镇子口,朝西远眺,望着那山河表里,刘承祐问道。 “应当是吧!”冯道的回答,带着些不确定。你要让他临时将此镇的来历讲一遍,也是为难人。 刘承祐的关注点显然不只在镇名上,背着手,头微仰,感慨道:“战事一起,所受疾苦,犹在百姓啊!” 闻言,冯道立刻“仙风道骨”地捋须道:“陛下忧国爱民,只待平灭叛贼,自可弭乱罢兵,还其以安宁,解其疾苦!” 瞥了冯道一眼,眼神中的鄙视有些明显,默然跟在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杨邠,突兀地插嘴了:“战事起,皆凶顽谋叛,朝廷动兵,本为国家生民。倘非如此,叛逆猖獗,乱象扩散,彼辈所受疾苦何止于此?时下天下大乱,诸国并立,陛下如欲弭兵戡乱,唯有以战止战,以杀止杀。今后需要打的仗还多,陛下何须于此,发这无名感慨......” 杨邠此言落,此间气氛立刻变得尴尬起来。尤其是冯道,别看他常常唾面自干,不惧物议,但杨邠那流于表面的鄙视,还是让这老狐狸心中赧然。他冯相公位列宰臣之时,你杨邠可还是个无名之辈了。 杨邠这一路来,郁郁寡欢的,一张脸也更加苦大仇深了。大概是预感到了什么,也是彻底放飞自我,每每在御前发表一些“奇谈怪论”,虽有听其来,也有那么些道理。 从本心讲,刘承祐对杨邠个人并没有太多的偏见。此人性格强势自负,政出多秕,但终究有一定的执政能力。客观来说,他虽然小有私心,但总体还算公忠体国,亦算勤勉简朴,比起那些贪鄙的元臣,已经可以用“良”来评价了。 归根结底,还算权力在作祟。从刘承祐还在潜邸之时,便与之作对,及继位,还不收敛,仍欲同他争权。他刘承祐的性格,可从不软弱,两方之间,格外相冲。 即便如此,其他问题都不是没有包容的可能。但蔑视君上,从来都是大忌。纵使魏征,也不是这么做的,而他刘承祐,也不是李世民...... 心里有些被戳破作秀的别扭感,偏头瞥了杨邠一眼,刘承祐稍微扬了一下手,说:“杨卿之言有理,确是朕显得多愁善感了。” “有小底军绕袭贼后,想来风陵津诸军,已然成功渡河了吧!”沉吟了一下,刘承祐主动岔开话题。 范质主动禀报:“官军两面夹逼,风陵北津的叛军,能否顺利撤退都是问题。据察那里的叛卒已占叛军半数,若得溃之,之后再下河东城,当更加轻松。” “也不容易啊!”刘承祐的表态,带着点谦虚。 想了想,豁然一笑,语调轻松:“前方诸军多建功,连消带打,已使叛军沮蹙如此,这么下去,也许不需朕到河东城下,逆贼已授首......” 见状,冯道立刻附和道:“纵非如此,陛下神威,只待亲提大军至,群贼必丧胆,献城以降。” 冯道这马屁,当然没有拍到刘承祐心坎儿里,别看他嘴里这般说,心里可不是那么想的。 虽然眼下看起来,官军已拥胜势,甚至看起来,他这个天子亲征,都貌似有些多余了。但是这终究只是表象,从头到尾,尚未经血战,李守贞若得蜷缩在河东城那龟壳里,如何下城,才是此战的高潮部分。而自古城战,往往是最难处理的。 “陛下,河中急报!”一道严肃的通禀声,打断了刘承祐的思绪。 扭头看着快步而来的赵延进,刘承祐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心有所感,当下便归御营。 御营大帐内,刘承祐快步入内,接过军报,拆开便阅览起来。一连串的竖排文字入眼,刘承祐的眉头也紧跟着越皱越深。 “使者呢?”刘承祐语气中带着点怒气。 “正在御营等候!”随军伺候的内侍张德钧答道。 “宣!” 第73章 赵大已在军中 前来御营汇报的使者名叫王玉,是赵晖麾下一统兵官,为陕州兵马监押。一张马脸上胡茬四扬,很引人注目,行伍之风甚浓,面对刘承祐问询,很干练地将河中战况禀告了一番,所述与战报之上相差无几。 军报上写的东西,描述简练,重结果,略过程。基本上就是,周晖率小底军前驱河东城,攻城不下,为城中守军突施反击。官军一时不能挡,小底右厢第二、五军都指挥使何徽、樊爱能怯战临阵脱逃,导致阵脚大乱,全军溃败,为杨业率潼安军接应,方止败势。小底军折兵,一千三百余卒。 战报之上,很多地方,尤其是关于前因,语焉不详,似乎所有的锅,甩在了那军指挥使何徽身上。 刘承祐一眼就察觉到了军报所述的不对劲之处,直接盯着王玉,双目中仿佛释放着精芒,问:“谁让小底军,独师前去攻城?” 不知觉间,刘承祐的气场已足够强大,王玉下意识地埋下头,瓮声答道:“叛军自风陵津北撤,我军北渡,事前军议,白都部署决定暂作休整,周都指挥使决议趁势急进攻城,自率师前往。” 闻其言,刘承祐哪里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顿时怒由心起。不过被他克制住了,不至于在一信使前发泄,沉声问:“而今前线是什么情况?” “小底军回撤风陵津大营,重整旗鼓,白都部署准备士气恢复之后,再行北上......” “你叫王玉?”刘承祐略作思吟,神情如常,问道。 “是。”王玉脸色间不禁流露出少许喜色。 点了下头,刘承祐挥手吩咐着:“一路赶来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因此报,刘承祐原本还算愉悦的心情顿时消散了。随其后,陆续又有关于河中战事的汇报传来,尤其是此败详情。周晖上表请罪,同时弹劾白文珂不作为,拥兵自重,坐观其败,更在其败退之际,按兵不动。 另外的,则是刘承祐安插在小底军及诸州的监军的密报,将败事的前后细节给补充全了。然后,刘承祐真的怒了! “这个周晖,朕以其河东旧将,大汉元从,以小底军与之,托付重任。上了战场,竟如此托大,桀骜不驯,刚愎自用。白文珂是朕亲自委任行营都部署,竟敢无视其军令,私自进兵,累有此败!”御帐中,刘承祐狠狠地捶在帅案上,怒斥道。 “陛下请息怒,周将军也是求战心切,欲拿下叛城,为陛下献。”冯道出言劝慰。 “你不用替他说话!”刘承祐直接一拂手:“河东城坚,他拿什么去打,凭什么破城,拿头撞开城门?上百里行军,师老兵疲,不及休整,送上门去,兵家所忌,都给他犯了,还敢进表,强言狡辩,诿过他人,当朕可欺吗?” 虑有攻城之困,刘承祐这边当然也做好了准备,行营中带有大量工匠。似砲车、云车等重型器械得到了地方,因地取材制作,但另有重弩等军械以及火箭、火球等武器则需水、陆两路转运自后输送。 周晖以疲兵轻兵,扛着几把梯子去冲河东城,就想要拿下,简直是痴心妄想。 “常道藩镇骄横难制,我看呐......”感慨了半句,刘承祐斜了言站在御前的几名随军大臣,自个儿将后半句咽了下去。后半句话不能说出来,传出去,影响不好。 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又转变了矛头:“白文珂身为行营部署,周晖不听指挥,私自进兵,为何不作为?” 闻言,范质出列,揖手道:“禁军此番乃陛下亲辖,白公虽为诸军都部署,但对小底军,并无明确的指挥统辖权......” 一句话,让刘承祐稍微有些尴尬,看向恭敬叙来范质,抬了下手,又放下,憋了一会儿,终于道:“那倒是朕安排不妥了?” “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臣觉得,事已至此,还当速施补救之法,至于前线将领,如何处置,是罚是贬,还需陛下御临,再作区处。”范质谨声道。 深吸一口气,刘承祐扭头便语速极快下令:“传诏,明日大军加快速度,西进河中!” “是!” 对白文珂,刘承祐心里是有些疙瘩,但不是因为他没有弹压住周晖,那也不现实,若来硬的,还可能直接使禁军与藩军之间的矛盾给爆发出来。 真正让刘承祐不满的是,白文珂的后续处置。 叛军撤军回河东城,是明显收缩兵力的举动,周晖骄狂轻敌,纵不能制,为何不上报,为何不做地二手准备。其前后举动,显得有些刻意,稳扎风陵津大营,坐观其败。 风陵津距离和东城不过五十里,得知前败,仍旧按兵不动,也不出兵救援接应。若不是杨业率其麾下的数百骑兵北上,力敌王继勋,挡住贼反扑之势,给小底军以喘息的机会,最后的损失,可就不止那一点了! 当然,周晖的自作主张,骄愎冒进,才是败事的根源。至于那何徽、樊爱能,两个似乎在哪里听过的人,心中已有杀心。 “败一败,也未必是坏事,军中骄气日盛,也可稍作平抑......”重重地吐出一口郁气,刘承祐嘴里喃喃道。 故作泰然,但那语气,自我安慰的意味太明显了。于刘承祐而言,此番若能摧枯拉朽,势如破竹,顺利平灭李守贞,显示朝廷实力,自然是最好的。 但是,经周晖那一败,前番平叛诸军所做努力,纵使没有化作流水,效果也大打折扣了。原本风雨飘摇的叛军局势,直接便稳住了,至少短时间内是这样的。 若让李守贞与其叛卒有了苟住的信心,凭借坚城,还真能给平叛大军造成大麻烦。从一开始,刘承祐心里便有所预期,此番讨灭李叛,破城是最大的考验。 河中那副摊子,还得他这个皇帝亲自去收拾。 ...... 傍晚时分,御营以西,东西班驻地。 东西班是自后晋遗留下的军号,此番西征,有两军四营指的士卒随征,指挥使是赵弘殷,归行营马步军都虞侯李洪建调配指挥。 “父亲,您回来了!”赵弘殷夹着头盔,回到自己的营帐,一名卖相英武、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立刻迎了上来。 年轻人浓眉大眼,留着点胡茬,面容间似带风尘,一双眼睛格外明亮,身着甲胄,腰配长刀。 正是赵匡胤! “我儿换上这身装扮,却也像模像样。”上下扫量了赵匡胤一眼,赵弘殷粗粝的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态。 赵匡胤的人生轨迹,没有什么变化,客游诸州,察历天下,以求志向。大汉初立的这一年多,辗转多地,见惯了时事动乱,民间疾苦。这番才从随州刺史董宗本那里北返,恰逢李守贞叛,而其父随征,干脆来投。一路西追,到渑池之时,才追上。 当日初见赵匡胤之时,那副狼狈模样,差点没让赵弘殷认出来。 “进帐叙话。”拍了拍赵匡胤肩膀,赵弘殷拉其入内。 “李都虞侯召您前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给赵弘殷奉上一杯水,赵匡胤问道。 “没什么,只是天子下令,明日开拔起行,加快速度赶往河中!”赵弘殷随口道。 闻言,赵匡胤则上了心,琢磨道:“河中已近在眼前,何来突发此令,莫非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对长子这副劳心的模样,赵弘殷暗自点头,豁然道:“迟早会知道的。此番朝廷动大兵平叛,李守贞必败无疑,你来投正好,看看能否有立功的机会,在禁军谋个出身。” 赵匡胤显然不在意这一点,他来从军,自然是抱有建功立业的志向。黝黑的眼珠子转悠了两圈,说道:“朝廷动此大军,又是天子亲征,平灭李守贞自不在话下,但想要速拔之,却是要费些心思了......” 第74章 万岁呼声 对前线的败况,将帅之间的龃龉,处置结果,刘承祐并未如在御帐中那般愤慨,只是派随侍近臣与王玉回去,传他诏令,让河中营前诸军好生休整,抚慰军心,恢复士气,以备下一步平叛。并且,着重强调了一番白文珂河中行营都部署的地位。 天子的“仁厚”,倒让前线的将帅们有些不好意思了,尤其是白文珂,老将也是大汉元从,与刘承祐交情虽不算深,却没想到天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器量。周晖则是惭愧之中带着点忐忑,除了将何徽、樊爱能二人逮起来之后,不敢再嚣张了,低调了起来。 所谓知耻而后勇,若说禁军初败之时,河中诸军还带有些许幸灾乐祸,但叛军稍有起势,竟敢将探骑派南来查看,那可就将所有官军的脸打了。 另外一方面,前线满营的老臣宿将,似白文珂、赵晖等人也不会真以为天子对败事没有大反应,不会追究。或许抱着以功赎罪的心理,在赵晖等人支持下,战败的第三日,白文珂亲率大军北上。 就如刘承祐所预料的那般,前边那一场胜仗,对局势的影响着实不小,城中的叛军忽然有了点信心。官军前番所养之功,所聚之势,就跟被扎了个孔的轮胎一般,漏了。 而李守贞,也似乎开了窍,反应过来该怎么打这仗了。就是怂住,依靠坚城,打防守反击,将朝廷大军拖住,以待时变。如果官军露出什么破绽,也果断出击。 比如,在白文珂等人率军,逼进城南,下寨之时。李守贞胆子一壮,竟敢亲自率军出城来攻,扰乱其布寨。 李守贞心里打着好算盘,想仿前事,趁官军初至,立足不稳,再打他个措手不及。殊不知,白文珂等将早有防备,或者说,诱叛军出城,也是目的之一。 城外官军人数必蒲军多不了多少,且成分复杂,统帅不一,在协调与执行上自是不够精密。但是,除华州军外,余者战力可都不俗。仅论战力,城中的叛军,除了李守贞的牙兵之外,其他根本不足看。 虽然是各打各,但一番激战,官军后手齐出,又有王晏受邀,自临晋来袭助战,直接将李守贞杀的败退归城。小底军为雪前耻,打得尤为拼,左厢都指挥使孙立蹀血而前,率军掩杀,欲循败兵之后,冲入城中,未果,身中两箭受伤。 李守贞以抛弃殿后的上千蒲军为代价,缩回了城中。这一回出击,叛军稍起的气势又被打压下去,直接战损便有两千余卒,经此一役,李守贞恐怕是不敢轻出了。 官军这一回的目标,显然也没有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杀退叛军之后,方才从容地于城南立寨。扎稳脚跟之后,方才将征集的数千民力拉上前线,加增巩固营垒。南营建立后,又移师于城东,新立营垒,眼见大片的军营于城外拔地而起,城中李守贞是远远看在眼里,但,就是不敢再轻动了。 刘承祐这边,自石壕镇发,经陕州,渡平陆,沿着小底军进军路线行动,历四日而至河东城下。在此之前,兴捷军与散指挥已押送那一部分粮械抵达,同时使得围城官军脚跟站得更稳。而随着刘承祐亲提大军至,对河东城的包围则彻底巩固下来。 五万余马步禁军,算上各州镇兵,再加先后征集的近三万民力,河东城下,是实实在在地突破了十万之数,至少可号称二十万大军了。其势众,军卒盈垒,旌旗招展,漫无边际。 在敌城之下,刘承祐提前下诏,不需安排什么迎接仪式,军制,首先便命人各军将校率领麾下,进驻已经成形的两面连营。然十万级别的营垒,也不是这几日间便能轻易建造完成的,仍需扩建修造。 此次出征,平叛河中,震慑天下的同时,也是为了震慑关右的州镇。这边的镇军,也是有些年头,没有见识过这么大规模的战事,这么庞大的军队了。 待各军入驻之后,刘承祐方在诸军将帅的陪同之下,开始巡视诸营,亲自察看众军士,也让众军看看他们的皇帝。不只是诸镇藩兵,就算是从征的禁军将士们,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保护拱卫着天子,却未见其真容。 皇帝的“亲军”之举,果有奇效,受到了众将士的热烈欢迎,涌动相围,一些将校鼓动之下,“万岁”、“万胜”之声,此起彼伏。 当然,为防不测,刘承祐是乘御辇而行的,只是每至一营,便出辇车,站在车辕上,朝出帐围上前来的将士民挥手示意。天子任何一个举动,都引得群情欢呼。 刘承祐的这番举动,实则很是冒险,因为说不准,就来一支暗箭呢。但是,有的险,不得不冒。就凭着御辇过处,震耳的欢呼,就值得这般做。 当然,将士的热情,虽使刘承祐陶醉,但他脑子很清楚,不要太当真。他只是满足了一下众军士们的猎奇心理,军心拥戴,也没到那个地步。 不过,经刘承祐这么一场作秀下来,士气更振。热烈的气氛是极具感染力的,很多人都被裹挟在那股山呼万岁的风潮之中。 十万人欢呼之声,震耳欲聋,直冲干云,传入城中,则使守卒震颤不已。李守贞闻声登上城垣,再观官军营垒之时,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官军人众,自然值得忌惮,但要是士气也这么旺盛,那于他而言,那可是真的不妙。 声扬数里,直接飘过城头,飘过黄河,传至西岸的两军营垒。这段时间,药元福与宋延渥已率三州之军,于叛军西寨前扎下营寨,牢牢地盯着叛军西寨,二人配合得还挺不错。 早知天子御驾已至,闻彼欢呼,药元福与宋延渥也下令麾下将士,默契地高呼万岁,与东岸相唱和。 短时间内,河东城外,浦津两岸,尽是万岁之声。 御辇经过东西班军营的时候,赵匡胤遥遥地望了几眼那秋阳照射下的刘承祐,心中不免感慨,表情之间也有激动,从众地跟着吼了几嗓子“万岁”。 心里则默默嘀咕了一句:这个天子不简单,军心大定,士气自此盛矣! 第75章 恩威齐下 叛城下热情的呼声渐渐散去,官军大营恢复平静之后,南营这边,刘承祐聚将,举行了第一次御前军议。 御帐设在南营,十分宽敞,可容百人,布置很符合刘承祐的脾性,简朴实际,没有多余的无用装饰。 端居御坐,接受数十名将校的朝拜,见着这干元臣大将折腰揖礼,不管其心里究竟有几分忠诚与恭敬,总归是很舒心的。扫过一圈,目光在白文珂、赵晖、周晖等人身上瞟过,有所感,几人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还有一人,华州节度侯章,这匹夫埋着头,装着鸵鸟,刘承祐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时,眼见着其头埋得更低了。 “臣等作战无方,致征伐不利,请陛下治罪。”该有的姿态是需要有的,白文珂作为前线总指挥,率先出列向刘承祐请罪。 “白公免礼!”刘承祐眼下正欲和协诸军,也不可能对白文珂等将做出什么处置,出言安抚道:“白公乃大汉西陲鼎重之将,能望卓著,此番调度诸军,打击逆贼,前趋叛城,可谓劳苦功高!” 说着,又扫向其他将帅,勉励道:“李逆举叛,关右震动,凶顽猖獗,两面而出。有赖诸君,挺剑跃马,扬起伐鼓,率众以迎,踊跃击贼,方不致贼势坐大!” 从刘承祐的态度可知,不以前事罪之,不管心中作何想法,总归念其恩。先聚军心,后稳将心,就是刘承祐初来的做法。以白文珂年迈之故,刘承祐特赐其座议军,此番恩举,则使帐中气氛愈趋缓和。 随其后,是周晖请罪,他的事,可要严重得多。 “胜败乃兵家常事!”刘承祐表情平和依旧,似在勉慰,但只顿了下,语气急转,冷言厉色训斥道:“然不敬主将,不听劝告,不察敌情,擅自出兵,以轻兵攻坚城,累将士死伤,坏我军纪,伤我士气。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一串的词眼自刘承祐口中吐出,一句比一句严厉。激动处,双目中几乎凝出杀意,扭头问杨邠:“身为大将,自作主张,任意妄为,轻慢疏忽,以致军败,当如何处置?” 同列御帐的杨邠,忽闻此问,微感诧异,瞟了刘承祐一眼,生硬的面庞间不假辞色,直接道:“当斩!” 周晖在下,原本有些放松的心理早就紧张起来了,“当斩”二字自杨邠口中吐出,心中暗骂的同时,只觉头颊生热,注意到天子冷厉的表情,扑通跪倒告饶。 对这些元从老将,刘承祐继位以来,一向恩勉有加,宽和以待,也使得彼辈骄矜难制。但这一次,周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不妙。 “来人!拉出辕门——”刘承祐一声冰冷的招呼,使得帐中严肃的气氛推至沉凝。 “且慢。”见刘承祐一副动了杀心的样子,白文珂不由出身打断,操着老迈的躯体起身,拱手道:“陛下,周将军纵有过错,亦是为国家平叛,为陛下尽忠,只是军情不合,时机不巧,致有败绩。请陛下念起前功,从轻发落。” 白文珂为周晖说话,有些出人意料,尤其是周晖,皱巴巴的丑陋面容间,难免愕然。刘承祐与老将对视了一眼,心中生起些异样。 没有接话,看向一旁的赵晖:“赵公,你觉得如何?” 闻问,赵晖斜了周晖一眼,略作思索,拱手道来:“二度进军之时,李守贞引兵来拒,周将军亦帅师力敌之,斩获不小。念及前功,请陛下从轻发落。” 好嘛,这个时候,倒守望相助起来了。 面对白、赵二公相劝,刘承祐脸上终于露出了少许犹豫。眼神四移,撞到了冯道,这老头立刻主动进言:“陛下,过程虽有波折,所幸未酿成恶果,而今叛军已被束于愁城,做困兽之斗。临阵之际,若斩大将,是为不吉。陛下或可稍作贬谪,以安众心,亦给周都指戴罪立功的机会......” “若非诸公相劝,朕定不轻饶!”见状,刘承祐这才一抚帅案,盯着周晖道:“降为小底军副都指挥,留用军中,小底军暂由左右厢都指挥使孙立、吴虔裕典领,待平叛之后,再另作处置。你,可服气?” 当然不服气,周晖阴晴变化了一番,但虑而今的情况,哪敢答不服,沉着脸,拜道:“谢陛下不杀之恩。” 刘承祐自不会顾忌其心思,起身在御帐前逛了一圈,严肃道:“兵者国家大事,事关生死存亡,万不得疏慢。朕不怕打败仗,但是无谓的败事与士卒损伤,朕绝不允许。望众将,引以为戒!” “谨记陛下教诲!”时下的气氛,不管刘承祐说什么,再是骄兵悍将,都得老实地应着。 “陛下。”稍微沉默了下,周晖突然主动进言,似作提醒一般,杀意凛然:“前番与敌厮杀之时,军指挥何徽、樊爱能怯战而逃,致使我军阵脚大乱,损失加剧。何、樊两指挥以下十余名逃遁将校,已尽数受缚于军中,请陛下处置。” 闻言,刘承祐眼中闪过异色,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吩咐道:“先拘着吧!” 对于彼辈,在刘承祐心里,早就判定了结果。只是,他打算事后再处置,就如周晖之事一般,可不算完。这等可供借题发挥的良机,刘承祐怎会轻易放过。 只是他初至,能望未显,贼未灭,功未成,便大肆杀罚将校,有沮于军心。以军法论,周晖之罪,纵免死,也绝不会这般轻巧。只是,这个时代,几十年下来的军纪陋习,就是这样,要是全依法来判,那么万军之中,恐少有无罪之人,这还是在刘知远父子先后整饬军纪的结果后。 大汉的国法森严,用刑严刻,对上下军士,比起前朝当初,已经格外约束了,但犹不够。前因军法之严,军中已有怨气滋生。刘承祐也知,不能一味地负气用刚,对军队的整改,还待慢工细活。 而此次亲征平叛,待击灭逆贼,携战胜之威,方可借机对禁军进行更进一步的整改。禁军出点问题,一定程度上,也方便之后刘承祐的动作,不惧落人口实。 前事处置完毕,方议兵,商讨起破城克敌之事。对于河东城的情况,官军这边已然摸得十分清楚,城防、兵力、将领之类的,具已细察。城池之坚利,就摆在眼前,但就是这样,往往难下嘴。 诸将自是纷纷请命,欲趁天子初至,士气旺盛,急攻蒲城。为刘承祐所拒,言河东城临大河,楼堞完固,不可轻下。 刘承祐虽欲速灭李守贞,但那是战略上的事情,在战术上,面对坚城,还需缓图之。他的脑子一直都是清醒的,若在克城准备不周全的情况下,便令急攻,城若不下,反伤士气,不妥。 按照刘承祐的打算,需在围寨巩固,将李守贞困死,消其意志,乱其人心,且后续辎需到位,攻城重械布置充分之后,再行尝试进攻。这个过程,正可供诸军将士熟悉战场环境。 将自己的想法,尽陈于诸将,言之有理,众人乃罢,受命各还营,秣马厉兵。当夜,刘承祐下令,杀猪宰羊,大犒众军,以天子的名义恩赐,再揽一波军心。 第76章 效郭威战法 秋夜下,微寒的风吹拂过十数里连营,旗帜飘扬,明火晃动。除了必备的寨前守御军士与巡逻的士卒外,激情过后的将士们各居己营,枕戈而眠。 连日的行军,身心虽疲,但刘承祐精神仍佳,就寝难眠,干脆起身,召来李崇矩与杨业二人,陪他巡视南营。 李崇矩前番由御前侍卫一跃被拔为内殿直都指挥使,骤起,未免伤了天子名声,统军几个月,很是低调,勤勤恳恳,日益内敛,看起来越发纯厚,并且以其朴实谦和作风,得人赞誉,并混得了个“老实人”的名声。 但无人敢以此轻之,前一个这么做的,内殿直都校杨廷伟,以犯军法,差点被他直接砍了脑袋,那可是宰相杨邠的次子。当然,以李崇矩扮猪吃老虎的作风,估计也只是做做样子,纵使未杀之,以将其军仗三十,逐出内殿直,腿差点打断。 杨邠虽爱子,但平日自诩执法为公,屁都没放一个,最后主动将其子贬至地方为官。以其禀性,只怕迟早还会招致祸端。 相较之下,变化最大的,还得数杨业。此前的杨业,年轻气盛,虽不失谨厚,但仍旧锋芒毕露。而今,锋芒犹在,只是不似之前那么刺眼,但更加锐利。印证了那个道理,良材宝坯,只有经过悉心磨砺,才可成器。 虽处大军之中,周遭的保护力量一点也未放松,扫着执刀持盾,护卫在侧的卫士。刘承祐让带队的赵延进不要太紧张,但效果明显不好,该怎样还怎样。 “平叛到此为止,朕观诸军青年将校,数你杨业最为突出!”边走边说,刘承祐语气间丝毫不掩欣赏:“北却贼寇,西制华州,援济败军,挽助颓势,力抗凶顽……” “有赖陛下提拔信用,臣惭愧!”面对刘承祐的赞赏,杨业显得谦逊。 算下来,近来军中,统战厮杀,最出彩者,当真莫出于杨业。如今的杨业,已不能用“新秀”来形容了。而杨业倒也没飘,心里很清楚,若没有刘承祐近乎偏心的重用提拔,哪有他杨建功扬名的机会。 而对杨业的反应,刘承祐也很满意。人在得意之时,往往容易飘,能做到宠辱不惊的,终究是少数,而杨业,显然属于少数人。 “杨将军智勇双全,那王继勋号称河中第一勇将,正面交锋,也不是杨将军的对手。自临蒲城,据末将闻,军中已有杨无敌之称!”默然跟在旁边的李崇矩,突然切入话题。 “杨无敌?”刘承祐眉毛眉毛微扬,有些意外,有些感慨:“名副其实!” 说着,刘承祐突然停住脚步,偏头看向杨业:“你还未娶亲吧!” 杨业愕然,对天子思维的跳跃明显不适应,下意识地答道:“是的。” “此战之后,朕亲自替你选一个佳偶,必是名门淑女!”刘承祐双目闪着亮光,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闻言,杨业反倒有赧然,讪笑以应。 小底军的驻地在御营西北,濒临黄河,很大的一片营地,带着人,很有目的性地走入其间,支使着一名小校,让其领路直奔目的地。 连营之中,一座独立的军帐,若无专人引路,着实难寻。抬手止住,欲行礼的看守士卒,刘承祐悄步上前,掀开帐帘入内。 帐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伴随着的,是一阵隆隆的呼噜声,行军榻上,孙立那壮硕地身躯正躺在上边。 知道其在与贼激战中受了伤,刘承祐特来探望关心一番这个旧臣,不过见其这副安稳的睡相,倒有种扰人清梦的感觉。 不过,人都来了。 轻咳了一声,无效,有些尴尬,变为重咳,孙立终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手本能去置于枕边的手刀,嘴里骂骂咧咧的:“谁?敢扰某家好梦!” “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样子,朕倒安心了!” 刘承祐的声音入耳,孙立倏地一下来了精神,惊坐而起,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不过倒也认清了背手站在榻前的刘承祐。 赶忙起身欲行礼,被刘承祐止住:“你身上有伤,躺着吧。” “谢陛下。” 孙立,这个时代造就的标准武夫,这么长时间下来,已经对刘承祐完全臣服,至少眼下是这样的。 “怎劳陛下圣躬亲来?”孙立有点受宠若惊。 “你是朕的爱将,为国为君受创被伤,朕不过多走几步路,不算什么......”刘承祐淡淡地说道,这等话语,对孙俪这样的粗人,很有效果。 但见这粗人感动的神色,刘承祐便知,他的目的达到了。 与之闲谈了一阵,勉慰一番,刘承祐离去。临走前,给孙立撂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日后小底军得给他带好,并叮嘱他尽快养好伤。 ...... 李守贞麾下的叛军,在与官军前后十数日交锋之中,一共折了五千余人,尤其是其所倚仗的牙军,白文珂合军北进之时,激战之下死了上千人,可谓伤筋动骨。 在官军齐聚之后,叛军主要分为两块,一为河西津关,屯有三千士卒,以张延嗣、周光逊统率。剩下的一万两千余兵,则据蒲城为守,在城池不算大的情况下,还足以据城为守,只是士气低微。 而针对城防情况,刘承祐迅速地调整了一番官军布置。城东,以白文珂统军三万,为行营东面指挥,刘承祐领中军屯南大营,北面缺一,但有王晏率军在临晋一带布控。河西,叛军西寨则由药元福领军对付,受刘承祐令,那里是官军接下来的主攻方向。 河东城坚固,但河西的军寨,防御力可没那么强。只要拿下西寨,那么在进一步削弱叛军士气的同时,还可将蒲城彻底变成一座孤地。 而在大河之上,尚有大汉的水师巡视其上,姑且算是水师的吧,船只虽然简陋,水军虽然不多,战力且不强,但掌控河东城周边的这片水域,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承祐稍谙虚实之道,虽有意先夺河西寨,但最先起大动作的,还是在河东城下。休整两日后,随着后续粮械军器由水陆两路输送到前线,刘承祐下令,以陕州兵马监押王玉为壕阵使,率征集而来的民夫,顺寨垒,向河中城,挖堑壕,树栅墙,立箭塔,层层逼近城垣。 同时,命随军的工匠带头,装载弩械,建造砲车,搭设云梯,准备堑板等攻城装备。 一番大动静,将城中叛军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住了,而见着官军那逐渐逼近寨墙与箭塔,亲自查看了几次的李守贞颇感威胁,忍不住派王继勋出击,欲行捣毁之事,都被早有准备的官军将士杀溃。 就如此前眼看着白文珂等军从容立寨一样,此番城中的叛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官军安全迫近城下,搭设好坚固的攻城设施。 坚固的寨墙后,攻击范围内,一排排床弩、砲车、火炮等攻城重械依次摆开,就如一头头露出獠牙的战争猛兽,震慑力十足。后方,是上百车巨箭,数万颗砲石与“火炮弹”,弹药充足。 刘承祐的战法,在形式上,与“郭威平叛”相类,但是,目的与效果绝对有异,他欲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以雷霆之势,攻破城池。 但是,最先发起进攻的,还是在河西。 第77章 间策 乾祐元年秋八月壬午(五日),合围既定,屯兵城下四日过后,随着刘承祐令下,官军正式对叛军发动了第一波进攻。按照刘承祐的指令,西大营诸军,在药元福与宋延渥的统率下,向叛军河西寨发起冲击。 敌西寨守将张延嗣,此前在蒲军中就是个普通的中级军官,受李守贞亲信而拔为西寨主将,能才有限,论攻论防,哪里是药元福与宋延渥的对手。只在副使周光逊的帮衬下,将将挡住。 河东城西南方向,临河水,刘承祐驻马岸侧,向西遥望。隔着大河,能看到河西寨处,烟火升腾,显然是用了火攻。最近的一波杀声,已经持续小半个时辰了,并且已然慢慢减弱,刘承祐伫望西寨,直到杀声彻底消散在越显凄清的秋风中。 “看来攻寨失败了,这是两日来第三次进攻了吧!”刘承祐探手捋着坐骑的马鬃,问道。 “是的!”跟在刘承祐身旁,是一名苍髯老臣,面色红润,身披坚甲,一副老而弥坚的模样。 此人名为扈彦珂,也是元臣之一,而今以宣徽北院使充行营都监。已是花甲之年,为人谦恭厚道,颇有见识,属于刘承祐眼中那十指可数的能臣之一。 在原本的历史上,随郭威平叛,参赞军务,在前后军机决策之上,给了郭威提供了不少重要意见。巧的是,此番出征,也是郭威举荐扈彦珂随军的,这二人,看起来关系不错。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也不管应景与否,刘承祐拽了句文,吩咐着:“传令药元福,暂止进攻,收束士卒,重整旗鼓,等候军令!” 对于攻寨失败,刘承祐并没有生出愠怒、不满之类的负面情绪。当然,也是因为平叛官军尚未出力,否则,若出全力仍难夺此弹丸之城,刘承祐绝对绷不住。 回到御营,落座方喝了几口茶水,西面的战报通过黄河上水军快速地呈至案头。 药元福与宋延渥联名上报,三日攻寨下来,西大营官兵伤亡七百余。不过,叛军也不轻松,战损保守估计在千人以上,就冲着这个战损比,便知双方之间的战力差异。并且,在砲石弹与猛火油的攻击下,敌河西寨栅遭到了严重损坏。 药元福言,河西关寨的叛军士气已经十分低落,并请命继续进攻,愿立军令状,两日之内必破敌寨。 “药老将军雄心不弱壮年,豪情胆气,跃然纸上,令人心生向往啊!”将军报递给扈彦珂,刘承祐嘴角一勾,感慨道。以战事之故,刘承祐让药、宋二将,不需渡河来觐,所以到现在为止,刘承祐还没见过这个今岁以来屡入其耳的老将。 “药公戎马多年,勇略如旧,确是令人敬仰!”扈彦珂微微一笑,操着一口晋腔,赞叹了一句,旋即拿着军报拱手:“陛下欲从其请?” “以药公将兵之能,率众激勇,拿下敌寨,定然不是问题。不过,士卒的伤亡,只怕是小不了的。”刘承祐说道。 “陛下体恤下情,爱兵如子......” 见扈彦珂也张口便来恭维之辞,刘承祐轻轻地扬手,止住他,问:“朕欲先平西寨,再破蒲城,扈卿可有破寨之策?” 闻问,扈彦珂脸上没露任何为难之色,稍微琢磨了下,揖手道:“或可施间策。” “间谁?”眉毛扬了扬,刘承祐追问。 “周光逊!”扈彦珂干脆道。 “此人可间?” 扈彦珂眉目之间透着自信,简单地向刘承祐解释着:“此人本为河西副使,先帝以李守贞出镇河中,原有鸠占鹊巢之意。前番兵败同州,李守贞夺其兵权,以无名之辈张延嗣代之......” “此事,便交由扈卿去处置!”不待扈彦珂说完,刘承祐直接道。 吩咐完,刘承祐思吟几许,又看着旁边的冯道:“河西寨可间,河东城中,亦可仿之!冯卿有观人之能,此前出使河中,对李守贞及其麾下也足够了解,可择人间之!” “遵命!”闻令,冯老狐狸,立刻起身,拱手应道。眼珠子精明地转动着,已然琢磨起来,心下微喜,他自觉此事有操作的可能性。 用间之事,刘承祐完全交给这两个老臣去操作,他只需要看结果。 于刘承祐而言,堡垒若能自内部攻破,那自然是最好的,但是,外力强破的准备,刘承祐是一点也没有放松,紧锣密鼓地鼓捣筹备着。 河东四门,西濒大河,北缺其一,但东、南两面,合数万军民之力,经过几日的赶工,寨城横立,栏栅相连,层叠造构,就如两头巨兽,而布于其间的重弩、砲车以及“火炮”,就是一颗颗尖利的獠牙。 寨墙前驱,远远望去,几乎贴上蒲城,距离护城河也就几十步远护城河被李守贞挖得格外深,几乎绝了官军穴攻的可能。打量刀盾枪兵屯于寨墙后,御备敌军突出。 在前排的望楼之上,数百壮士,拿着“大喇叭”,轮番喊话,劝降、宣告、恫吓。 “只诛首恶,余者不论”再次被拿出来喊,并请城中将校尽快反正,如若不然,城破之后,悔之晚矣..... 大军围城,这等只费点嗓子,便可打击敌人士气,乱起军心的做法,屡试不爽,毕竟攻心为上。 纵观城下的布置,与正史上郭威的做法,差不了多少。无非就是结硬寨,打呆仗,但是刘承祐可没有打个一年半载打算。 那样的战法,在国家稳定,国力充足的情况下,不失为一个稳妥的好办法。但是,对于国力的损耗,民生的破坏太严重了。 原史上便是,后汉的国力基本都耗在平三叛上了。为了支持郭威破贼,杨邠、王章等臣在后方,聚敛钱粮,无所不用其极,后汉的苛法暴政,尤以这段时间为甚,对治下士民可谓极尽盘剥压榨之能事。 结果就是,穷尽手段,背尽骂名恶名,输送钱粮至河中,平叛的效果当然达到了,但更多的,是拿来给郭威收买军心人心了。 一个小小的河东城,孤城一座,外援无依,且李守贞不得人心,需要十数万人马,鏖兵一年?且最终也没有进行什么激烈的战斗,以城中人心涣散,李守贞自焚告终。 养贼自重,不管郭威是否抱有此心,但结果很明确,平叛后,收获最大的是郭威。 都说郭威是被刘承祐逼反的,然而,纵观河中平叛前后,郭威种种行为与手段,其心不可谓昭然若揭? 只是后续的发展,有点脱离掌控。谁能想到,原主一掀桌子,便来得那么急,那么狠? ...... 偏题了。 第78章 火油弹 当然,换作任何一个稍有野望与志向的人,处在郭威的地位以及后汉的国情环境下,都会走到郭威那一步。天予不取,必受其祸,并不值得罪过。 而今,虽然大汉周遭的环境似乎更加恶劣,但内部可就稳当多了,在刘承祐煞费苦心经营下,权力在手,军政也基本在掌控。 在这样的局面下,只需正常发展,郭威在朝中,也只有当刘承祐的忠臣。 大营东南方向,是一大片山岭,属中条山支脉。其中几座坡地,与周遭成片的林木相比,显得光秃秃的,仅余一些凌乱的树桩、枯木、杂草,都被砍伐用以河东城下的寨垒修筑了。 而其间,烟熏火燎的,浓烟一片。 在坡地下,隔着近三十丈的距离,摆着几架砲车,就是抛石车,只是此番投的不是石块,而是一些特殊处置过的陶罐。显然,这是一个临时的武器试验场。 负责的将领名叫李韬,四十来岁,深眉浓髯,为龙栖军都校,属马全义麾下。 “陛下。”刘承祐御临,其人立刻带着几名下属迎了上来。 “试验如何?”刘承祐望着远处坡地上的烟火狼藉,嗅着空气中呛鼻的味道,随口问道。 “请陛下观察!”李韬不废话,直接被拜请道。 刘承祐就是欣赏这种干练之风,点头撤得远远的,看其演练,很熟悉的画面...... 将陶罐置于掷弹带,点燃,抛石机旁,小队长令旗一下,五十名士卒呼喊着口号,一齐发力拉动炮索,“炮弹”遽然起飞,朝远处的坡地高速冲去,远远可视,坠地,罐碎,一地火焰,猛然爆发。升腾的火焰,熊熊燃烧,印入瞳孔中,隔得虽远,但刘承祐能感受其间的热烈火毒。 这火弹,便是在刘承祐的授意下,由军器间制作的。以瓮罐为容器,内置膏脂等易燃物,当然最重要的,猛火油。 在这个时代,猛火油在军事上的应用已经很常见了,不过基本都是用作守城防御之用。知其情,刘承祐前番提出在进攻端将之利用上,在抛石机的使用已经大行其道,改制火油弹也不难实现。 刘承祐虽然不会制作,但仅仅是描述了一番物状与效果,难的是如何控制点火后的时间,经过数月研制试验,军器监的工匠们还是给制作出来了。 这便是军中“火炮”的由来。 此番,是在实攻河中前,再进行试验,原本是想往城里发射几炮的,但为了出其不意,忍住了。 发此火弹的抛石机,乃双梢抛机,可将二十市斤的石弹,抛射八十步远的距离,换上稍轻的猛火油弹,则更远。 以火油弹的危险程度,为了保护操作士卒的安全,发射的阵地都需特殊构造,抛石机后,设以沙坑。在此前的操作之中,已经出现了几次意外。猛火油这种烈物,沾上就讨不了好,下场绝对凄惨。 而以人力牵动器械,经验配合很重要,在这段时间以来,为了操作砲车尤其是危险程度高的“火炮”,刘承祐单独调动了上万军士操练,合练施力,基本上当作“炮兵”使用。 “自寨中仰抛,应当能抛至河东城上吧!”刘承祐稍微比划了一下,问李韬。 李韬一脸的确信,保证地答道:“回陛下,河东城虽坚固,却不够高,大军寨垒已逼前,立阵于其间,猛火油弹轻松可达城头!” 基本上,这火油弹只要砸上城头,爆发出来,自威力便不必多虑了,那将是一副炼狱般的场景。 “要加强士卒的训练,不可出了差错!”刘承祐吩咐着:“同时,做好防备措施,倘有意外,要有及时处置应对之法!” “请陛下放心!末将等已依命而作预防!” “只可惜,这火油弹太少......”刘承祐不禁感慨了一句。 西征之前,军器监之储备,耗尽所拥猛火油,也只制作出了四百来颗火油弹。摆在河东城下的那些砲车,更多的还是用来发射石弹的。 看着那需要四五十人才能发射的抛石机,刘承祐又呢喃了一句:“还有待改进呐......” ———————— 御帐中,刘承祐认真地阅览着来自东京的奏疏,远隔千里山水,他也只能通过奏章了解东京朝堂的动态了。 亲征在外这段时间以来,东京整体还算平稳,刘承祐临走前的安排还是起了效果,王章、郭威等大臣也算尽心,最重要的,太后李氏时不时地露面,稳住人心。 而东京的军政,近来主要在三件事上。 其一自然是继续筹措粮械,输送前线,支持刘承祐平叛,这是眼下大汉最紧要的事。 其二是幽州方面,闻李守贞叛,汉廷调集大军平叛,契丹人终究没能忍住,出兵南伐幽州了。说起来都有些讽刺,李守贞积极联络的盟友们,夏州、西蜀、南唐都还没有动静,反倒是没联系上的契丹,发兵“支持”了。这一回,不是耶律阮亲征,而是遣北枢密使耶律安抟将兵南下。朝廷以卢龙、成德、横海三节度,自守其地。而自北面的消息来看,辽军更像是南下打草谷的,毕竟南边,秋收将至。 其三,则是秋收事宜及秋税的征纳事宜了。“钱粮”二字,是让大汉朝臣们尤其是三司,操碎了心。 另外,稍微提了一下的,是制举的情况。按照出征前,刘承祐定下的时间,他应该赶不回去的。苏逢吉问以考题事,其他考校方向刘承祐不管,但以“乾祐新政”回复,命考生作一策文。 放下手中那封关于朝廷秋收筹备的奏疏,刘承祐平静的面容间浮现出了一丝微妙的疑虑。战争对于农事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发兵平叛,动员的又岂止河中这边的十数万军民。眼看秋收将至...... “还是得尽快破了李守贞啊!”刘承祐目光中泛着坚定。 不过有一点,秋收将至,军前粮秣的征集,倒可缓解不少后方的转运压力。河中下属诸县,今岁秋,看起来仍旧大熟。也算因粮于敌了。 思虑间,扈彦珂入帐觐见,一张嘴,便给刘承祐带来一则好消息:“陛下,贼河西寨事已有进展!” 第79章 势孤危 叛军河西寨旁,沿着河滩是一大片蓬蒿,绵延而无边际,不知深浅,配合着冲刷焦石的水浪,险恶异常。秋风冷拂而过,带动起沙沙之声,白鹭驻于野,獾鼠觅其间。 在拂晓时分,临岸的敌寨中突然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动静,隐隐有刀兵厮杀之声,但很快消散在风声、水声之中。 待天彻底放亮,秋夜之凉渐缓,晨雾笼罩下,两千官军已前趋寨前,后方另有数千压阵以备不测的军队。敌寨,则营门大开,砦栅放倒,各处白幡耸立,在风中飘荡无依。 而寨中,蒲军列队以迎,依照约定,都未执武器。见着这副场景,领军前来的药元福,神情稍微放松了下,不过警惕犹在。 寨前,领头的便是原河中副使周光逊,身边一名小校手里提着一颗首级,那是李守贞委任的河西寨主将张延嗣。 眼见着叛军情势不妙,再加与李守贞之间积攒的矛盾,一经联络,便允诺“举义”,且动作十分快,有种早降早脱身的意思。 李守贞虽委张延嗣为河西寨主将,但将周光逊还留在西岸,就是最大的败笔。周光逊仅召集了少数的亲信士卒,突袭军帐,斩了张延嗣,再凭着在军中的影响力,牵头投降,过程几无阻碍,十分顺畅。 “罪将周光逊,为李逆所惑,从叛作乱,以抗王师,愧悔难当。今率军中义士,杀贼反正,以顺朝廷,请使君原宥接纳!”既是献降,周光逊做得很到位,姿态放得很低,腰弯得更低,身后跟随的将校有样学样,至于周遭的蒲军士卒,则显得漠然。 “周将军免礼!”药元福显得很大度,没有倨傲态,向东岸拱了拱手,道:“天子有命,迷途知返,未为晚也,应蒲军反正举义将士,皆赦其罪!” 此言落,在场闻声的蒲军将士都松了口气,面上的疑虑消散不少。周光逊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朝东面深揖,切切道:“谢陛下!陛下仁慈!” 药元福则扫向小校手里提着的首级:“这便是那张延嗣?” “正是!”周光逊主动道。 药元福上前,顺手接过,扫了眼那狰狞可怖的头颅,面色如常,淡淡道:“无名之辈!” “将其首级送与御营!”药元福吩咐着。 “是!” 整个受降过程,很顺利,没有出现任何意外。药元福与宋延渥迅速地进驻其军寨,并将投诚的两千余蒲军移驻旁边的河滩,全数收缴武器,并遣兵从侧翼监视。这是临阵之时,不可能为了表示信任与诚意,留下隐患。 一切处理完毕,河西寨叛旗斩落,大汉玄旗复立。遣人东渡将受降情况报与大营,药元福则与宋延渥一道,登望楼东眺。 “没成想这叛军如此不中用,这般轻易便降了。”药元福重重地叹了口气,粗犷的面容间,怎么都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感觉。 宋延渥也明白点药元福的心态,在旁,不减其谦谦有礼的风度,含笑道:“河西叛军,屡受其挫,关寨失修,不似蒲城有坚城可依,大河相隔,份属孤寨残军。人且不众,心且不齐,将校龃龉,又有药公将军,勇势难挡,扈都监遣人稍作间之,其众来降,亦在情理之中。” “当然,纵彼辈顽抗,药公将师以攻,拿下也是三两日的事情。”说着,宋延渥还小小地恭维了药元福一句:“但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减少将士损伤,上善之道。” 闻言,药元福洒然一笑:“驸马此言,说得某家心里格外舒坦。” 远望对岸的河东城,西寨一下,则彻底变成孤城一座,药元福笑容一敛,注视了一会儿,说道:“接下来,就看中军的了。这破城之攻,恐怕轮不上我等了......” 宋延渥却爽朗地反问道:“自平叛以来,药公已煊赫武功,扬尽威名,总不至将平叛之功,尽握于手中吧?” 此言,倒令药元福发笑。偏头看着这个风度翩翩,英气逼人的驸马,好感顿生,他见过不少金玉其外的皇亲国戚了,唯有宋延渥,共事下来,感觉不错。 御营这边,得到西岸的汇报与送来的张延嗣首级,刘承祐即令通报全军,派人于城下树高杆,以头颅挂于其间,继续打击城中叛军的士气。 同时,擂鼓聚将,议攻城事。中心思想很明确,西寨既下,铁壁合围,该进攻了。即令各军,回营整军备,励士卒,准备进攻事宜。 东城以白文珂为指挥,辅以赵晖、刘词、杨业等将校;南城以李洪建为指挥,孙立、吴虔裕、马全义、李崇矩等统军听调。 不分主次,两面齐攻。但刘承祐在南督战,且南城以禁军为主。 在城下,官军将士休整训练也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恐怕得生怠战之心了。而土木寨墙后,三百余架抛石车,依阵势安设到位,上万颗经过打磨的石弹以及那些威力巨大的火油弹也分发完毕。 与战诸军,各领任务,各司其职,并且作战目标也都明确到各军。对于很都将士来说,这还是头一次,在战斗之前,作战任务、目标乃至时机都庙算至如此清晰的地步。说到底,还是在结硬寨,打呆仗,只是充分准备下,欲以霹雳之势,一举打垮叛军。 而刘承祐另传谕与众军,打进城池过中秋,犒赏三军! 河东城中,河西寨的异样早为守卒探知,报与李守贞。都不用其费劲调查,西寨飘扬的汉旗、城外高挂的头颅以及那些烦人的“宣传员”,很快便让李守贞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周光逊这个背主之徒,早知其包藏祸心,孤当日就不该手软,早早将之斩杀问罪!”节度府堂中,李守贞怒不可遏,有点歇斯底里地发泄着怒火:“张延嗣也是个废物,枉孤如此信重于他,这般轻易便殒命失寨!” 造反的这一个月时间以来,李守贞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围城之后,愈见煎熬,眼见着,苍老了许多,脾性不知觉间也变得残戾起来。 堂间,只有李守贞父子,及僧总伦以及两名属官孙愿、刘芮。 “大王,西寨一失,河东彻底沦为孤城,情况十分不妙啊!”孙愿形容忧虑地说道。 “还需你说!”李守贞怒瞪向孙愿,目露凶光,吓得其失声。 “父亲......”李崇训面露仓皇,小心地唤了李守贞一句。 李守贞显然是压抑久,深呼吸了几口气,看向总伦法师,对这和尚的态度也没了以往信重:“大师,孤起兵不过一月,然出兵屡屡受挫,联络盟友,皆背约反诺,四面诸国,亦无响应,而今坐守孤城,势孤兵危,大业难继,为之奈何?” 和尚总伦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不过心跳得可厉害,注意着李守贞,此时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心下琢磨了下,不敢随意忽悠了,想了想,方才劝慰道:“自古欲成大事,必经磨砺,此番灾变,乃上天的考验。城虽孤,足坚利,当年唐末帝,困守凤翔,亦遭大军围攻,其势孤危,更甚大王今时,而待时机一起,遽然而夺天下,进大位。大王自拥天分,纵一人一骑得存,异日亦得鹊起,不需忧!” 第80章 进攻 总伦和尚一通忽悠,大抵是太用心,自个儿都信了,一脸的动情,面上仿佛尽是禅意,只是手上捻动佛珠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李守贞此时的心理状态,显然已经不怎么正常的,对总伦的罪怪之意也是真的,不过听其这番宽慰之言,脸上褶状消散不少。 “如法师所言,天命在孤,降此磨炼,倒是孤心志不坚,稍有小挫,便生犹疑....”李守贞情绪控制住了,恢复了平静,嘀咕一句。 看那样子,似乎又相信了总伦的话,不过更像只是找总伦寻求安慰的。 “传令各军,给孤提高警惕,严防汉军突袭。诸军将校,严格约束士卒。告诉王继勋,上下将士但有异动者,可先斩后奏!”深吸了一口气,李守贞冷冷地吩咐着。 王继勋自举叛以来的这段时间,作战颇为卖力,虽然在对阵官军之时,同样败多胜少,但以其勇莽,再加那一番难得的小胜,愈受李守贞信任,被委为巡检,督察蒲城。 闻令,孙愿与刘芮两名属吏对视了一眼,都感觉到了,李守贞并没有恢复平日的“豪迈”。略作犹豫,孙愿不由拱手建议道:“大王,汉军大军围城,城中人心惶惶,军心动荡。是否发府库钱粮,以犒将士,提升士气?” 稍微考虑了下,李守贞一挥手:“你们执孤手令,照此办理,告诉军士们,跟着孤,必能破汉军!” 这话,在场数人,不知几人信,信几分。 总伦步出府堂之时,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身体不禁哆嗦了一下,毫无平日里得到高僧的形象。冷风一激,后心冰凉,不知觉间,后背已然湿了。方才堂间的李守贞,显然把他吓到了。 回首望了望那依旧富丽堂皇的府堂,已失“佛气”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异色。 “法师。”侍候在堂外的沙弥紧张地趋步上前,卑恭地唤了一声。 “回僧堂,吩咐下去,我要闭关,为大王与将士们祈福!”总伦正身肃容,当先快步而去。 不过,心里却暗自琢磨着,得寻个脱身自保之策了。同时,情绪难免失望,当初与李守贞一拍即合,费了那么多功夫,终于襄助他成功起兵,这荣华名声还没赚到,已至分崩离析,性命之忧就在眼前...... 不就造个反嘛,这大汉朝反应怎么如此迅速激烈,难道是皇帝太年轻的缘故? 堂间,李守贞独留其子李守贞,按着他的肩膀,严肃地吩咐道:“崇训,孤将府中的一千五百名牙兵交给你统领。此后局势难料,若事有不妙,带人护送家小突围吧。汉军只重兵围于东、南,向北边,或许有条生路,但得靠你自己闯了......” 听李守贞这语重心长的肺腑之言,李崇训愣住了,望着老父,疑惑道:“父亲,你......” “哼!总伦当真以为孤那般好蒙骗吗,只心照不宣罢了。都到这个地步了,局势危蹙,孤又岂会看不出来!”李守贞淡淡道,嘴角翘起点讥诮的弧度。 “那父亲怎么办?”李崇训恍然地点了下头,急声问。 “不用管孤!”李守贞手一摆动,又露出一副固执低面孔。 没有给李崇训解释什么,强硬地将之赶出堂去,随后微佝着那本算魁梧的身体,拖着沉重的步伐,步至案后,郑重地理了理袍服,稳稳地坐在他的秦王宝座上。 ...... 翌日清晨,浓雾尚未散去,官军东、南两座大营,将士早早地便填饱了肚子,随后有序而动,有作战任务的士卒们在各军指挥的统帅下,进入各自角色与位置,准备发起进攻。 虽在雾气笼罩下,视线不甚清晰,但数万人、械的行动,根本掩饰不住,那沉闷的动静,早引起了东、南两城头叛军的警惕。 待旭日高升,雾气散去,城下的情况露出了真容。两面五万余官军,整齐地分布在那成片寨墙之内,完全一副竟然有序的场面。 此前寨城的修筑,是做了不少伪装设施的,而今已然全数拆除,完全换了一副新状。 而依寨城而布置那数百架抛石机,也露出了真容。整齐摆放在前列的数十架三弓床弩,也扯下了罩盖着的麻布,橛箭粗长,枪翎闪着尖锐的寒光,那是几可扎透城墙的利器,以之射著城上,人可踏而等之。 气氛严肃而紧张,见着城下的场景,城上的守卒面面生觑,都从各自的眼神中看出了畏惧,有不少咽口水的声音。而闻讯,骂骂咧咧登上城来,见着此场景,也是面色剧变,不由失声。 南营之中,临时搭建了一座观战台,高九丈,在安全距离之外。刘承祐此时,便在内侍卫士的护卫下,登台而观战。 居高临下而亡,蒲城上下两军的情形尽收眼底,尤其是官军之势盛,带给人一种让人打心里油然而发的激动。 赵延进按刀立旁,虽然深处大军日久,但这种纵览全局的机会,还是第一次遇到,从没发现,大汉军队之盛,如此让人着迷。不由小心地看了眼面色平静,淡定饮茶的刘承祐,赵延进面上恭敬之色,似乎真诚了些...... “传令进攻!”刘承祐则不会去关心赵殿直那微妙的心理变化,冷峻的目光扫向那“矮小”的叛城,冷声说道。 令下,布于观战台上的执旗将校,立刻挥旗施令,一下子,命令依序传递,整个官军攻城大阵动了起来。战鼓擂鸣,呼声顿起。 伴着一阵一阵整齐的呼喝声,率先发动的便是那些抛石机。二十市斤的石弹,受士卒齐力牵引,遽然发射向城头,携凶猛无匹之气势,砸向墙橹。经过专门训练的力士们,动作很整齐顺畅,毫无滞涩之感。 由缓到急,由疏到密,渐成规模。很快,河东城上下,除了起伏不断的呼喝号子声外,便是那成片的石弹击城声响,“砰”、“咚”,一记一记,沉闷得直头人心的撞击声,尚且夹杂声叛军的惊叫与哀嚎。 靠人力牵引的抛石机,对发射的准头要求并不算高,攻城,只需抛至城上即可。而论及杀伤力,石弹威胁实则有限,但威慑力十足,尤其是在密集打击下。 仅望着高速飞来的石头块,便足以让人心生畏惧,且城上守卒不少,总有倒霉蛋,被砸中,瞬息之间化为肉糜。这等血腥的场面,对叛军的士气的打击,则要更直接些。城上蒲军,素质并不强,还有不少是临时征召训练的。 结果便是,蒲城之上,躲避、惊叫、惨嚎、混乱...... 在南城发起进攻之时,东城那边,在白文珂的指挥下,也是相类的动作。石弹的砸击下,整座蒲城,几乎都震颤起来! 第81章 两日而克 “狂轰滥炸”一个多时辰,朝城上抛射了五千余颗石弹,其间楼樯,与城墙周遭的房屋建筑,都遭到了不小的损坏。 河东城将河东城修筑得当真坚固,就仿佛早早地预见到了被困城围攻的情况一般,大量石弹冲击下,也只在城墙面上留下了些重击后的斑点、凹坑,连个大的缺口都没有。另外一方面,石弹飞击比较分散,倘无累日连续的打击,想要一次性将城墙击垮打破,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而城上,人员的伤亡并不算大,但对于叛军军心士气的打击,却是极其严重。隔着七八十丈远,视线虽不甚清晰,城垣上的人影幢幢却是尽入眼中,刘承祐能够感受到那些叛军的惊惶、恐惧、混乱。人心不稳,敌胆丧。 抛石机止,官军寨墙大开,肩负进攻任务的龙栖、小底两军,也受令而动。木牛、木幔等防护器械推动在前,士卒矮身循其后,十几座壕桥,亦被推向城下,欲填护城河,几架巨大的云车也在大量民夫的操作下,向着前稳稳推进,就向一头头野兽,向蒲城张开巨口獠牙..... 近前,弓弩等远程压制的进攻手段,继续展开,而那粗如长枪的床子弩箭,更是带着极强的杀伤力,直射向蒲城。有逾垣而进者,叛军有倒霉的人,直接被射穿,凄嚎无比,惨状骇人。 就攻城方面,官军是做了足够充分的准备,尤其是在这些攻城器械的准备上。而为了打造这些战争军器,付出的代价也不小,为了缓解财政上的压力,可谓极尽压榨工匠与劳力。 以寨垒逼城而筑之故,官军进攻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军器冲城的布置总归要有些时间。在这个过程中,蒲城上的叛军守卒,纵使军心涣散,但在李守贞心腹将校与巡检督战兵的弹压强逼下,还是拿起武器,勉强地做好了迎接进攻的准备,混乱的场面稍微有点改善。 壕桥推入水中,固靠两岸,护城河顿成通途,士卒可执盾而过。云梯逼上城,落板而搭上。官军的进攻彻底展开...... 李守贞在城中,还是屯了不少御备器械的,滚石、檑木、箭矢、金汤等还算充足。一时间,激烈的攻防便在蒲城一线展开,城上城下,弓弩相对,箭如雨下,厮杀声剧。 并且,由于官军的寨垒战术,极大地缩短了与河东城的距离,使得叛军在官军的进攻下,反应始终难以及时。 并没有付出太大的代价,一线的进攻士卒,便有登上城头者。而城战攻防,一旦到了短兵相接的地步,也就预示着新一轮的进攻阶段到来。白热化的战斗,在兵甲没有巨大差距的情况下,基本要靠将士血勇拼杀。 论将士英勇,禁军将士,尤其是龙栖、小底两军,自不是蒲军士卒能比的。受限于仰攻,且蒲军婴城之利,而官军的强弩也无法再提供覆盖性的支持,攻防局面很快僵持住。 沿城垣一线战斗,前后又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始终没能打破。 “原以为蒲军人心已丧,大军既登城,可轻易而下,未曾想到,在禁军将士轮番进攻下,竟能撑这么久!”观战台上,眼瞧着战斗纠缠,且禁军的进攻明显有所放缓,坐在一旁的冯道脸上不禁浮现出点忧虑,偏头看向刘承祐。 刘承祐脸上倒是没有多少变化,平静不似作假,闻冯道之言,刘承祐问杨邠与扈彦珂:“二位怎么看?” 杨邠回答很简洁:“叛贼人寡,我军人众,只需继续加强进攻,如潮攻势下,损失一重,叛军定然抵挡不住!” “只是如此,我军的伤亡也难以控制了。”扈彦珂则朝刘承祐一礼,就杨邠的发言补充道,显然,不怎么赞同。 随后,在杨邠威凌目光下,自若与刘承祐道:“在臣看来,这只不过是叛军困兽犹斗罢了,这波抗击之后,其势不能久。纵今日能挡,明日能挡?况且,我军攻城利器,还未完全发挥其功效,何需用人命去填?” 又观了一会儿战,此时在前参与进攻的,便有他的大舅哥高怀德及其麾下。这一波进攻潮,也持续了近两刻钟了,场面看起来仍旧激烈,但效果不佳。 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舒缓双目的疲劳,刘承祐问:“东城什么情况。” 等了一会儿,赵延进来报:“正沿城垣激战。” “叛军已经暂时适应我军的进攻节奏了,在他们被激起的那股气消散之前,破之不易,徒耗士卒罢了。增兵强攻,或可收效,朕不为也。”发表了两句看法,刘承祐直接下令道:“鸣金收兵,传令各军,有序撤回寨城之后,收拢士卒,救治伤员!” 随着鸣金声起,第一次进攻,以官军的主动罢战告终。 “官家,何故收兵?弟兄们已经登上蒲城,只要继续进攻下去,叛军定然挡不住!”御帐之中,舅父李洪建夹着兜鍪气冲冲地走进来,望着刘承祐直接质问道。 作为天子舅父,大内都部署,行营马步军都虞侯,禁军高级将帅,怎么都是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但随军以来,虽总禁军,但感觉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这天子什么都要插上一手。 今日冲城,在他看来,最多熬至日落,蒲城必破。结果为刘承祐叫停,这心中的怒气与不满蹭得一下便上来了。 “舅舅先坐。”刘承祐平和地对李洪建示意了下,说道:“贼势不可久,只需变奏泄其气,强攻功果未知,但将士死伤过重,那是一定的了。” “能破城,多死几个人,又有何碍?”刘承祐的话显然不能说服李洪建,矢口反驳。 闻言,刘承祐表情顿时一肃,稍显严厉地训斥道:“将士背井离家,随朕平叛,为国尽忠,朕当视之为手足。舅舅既为国戚,又是将帅,这等不恤下情的话,就不要再讲了,否则,必不轻饶。” 刘承祐这是将作秀融入到骨子里了,别看说得敞亮,真到没办法的时候,看他脑子里会不会有“体恤士卒”这四个字。 突然面对刘承祐的变脸,李洪建不由一讷,但见侄子那认真的严厉表情,腹内之语,终究咽了回去。 随着罢战收兵回营,白文珂等将帅悉来御营,多多少少,皆有些不乐意。见其状,刘承祐反倒安心,这说明,战意仍旧高昂。被刘承祐善言安抚,直道明日再攻。 经过简单的战损统计,南城的禁军,前后共投入了七千余军士直接参与战斗,伤亡近千人,当然叛军也好不到哪儿去。东城那边,损失要稍微大一些。 今日进攻,官军明显没有尽全力,但叛军的深浅,可基本被试探出来了。而刘承祐也没有一上来,便不遗余力的想法,围城这么久,上下将士,也是需要熟悉适应进攻节奏的。 不过,试探完叛军的作战防御,刘承祐这心里也是更加踏实了。 秋意渐浓,夜愈寒,节度衙门改造的“秦王府”完全沉凝在一片压抑的气氛当中。堂间,李守贞表情冷硬,高居王座,一干河中文武聚在一块儿,俱缄默不言。 终于,一名臂缠绷带的将领站了出来,一脸的憋屈,愤怒道:“大王,汉军的那些抛石车必须毁掉,数千石弹,乱砸一通,士卒们胆气尽丧,如何作战,如何抵挡汉军冲城?” 见其激动,李守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问道:“孤不想吗?让你领军出城,你能将之破坏吗?你敢吗?” 面对此质问,那将领憋了一会儿,脸色涨得通红,退下了。 此前,对汉军铺筑至眼皮子底下的寨墙,也不是没有尝试出击摧毁,几次下来,效果都是被诱出去打杀,损失不小。眼下,想要出城,越过那些“龟壳”,捣毁官军的那些攻城重械,无异于痴人说梦。 “大王,官军人众,甲械精良,实力强大,观其今日攻势,如此凶猛,我军竭尽全力方才挡住。若不另谋出路,恐怕难以抵挡多久啊,届时城毁人亡......”这时,一名文吏起身,语气有些凄惨,面色之间,满是畏惧。言语间,也含着明显的“暗示”。 李守贞闻其言,却是面露狞色,怒斥道:“大胆贼子,怯敌畏战,竟敢乱我军心!” 言罢便命人将其拉出去斩了,满堂胆颤,但显然,震慑的效果短时间内达到了,其后便更加离心。商量了许久,终究没能想出什么应对之策。困局如此,当真没办法,除非来场天崩剧变...... 一夜的休整过后,汉军飨士卒,备军械,晨雾初散,再次动了起来。昨日的砲石击城,抛石车损坏不少,经过修复后,可供使用的,仍有近三百架。 刘承祐再登观战台,下令进攻时,补充了一句:将所有的石弹用完! 然后,河东城再度迎来一场砲石雨的洗礼。 进攻节奏,如出前辙,停止石弹攻击后,叛军似乎有了经验,知道官军又要冲城了,躲避冲击的士卒,纷纷被驱赶上城,等待接战。 不过,这一回不一样了,在城头人员密集之时,换上了火油弹。带着火苗的陶罐,高速发往城头,在叛军士卒的视线下,扎入人群,罐碎油出,轰然爆发,烈火顿时将周遭的几名叛卒吞噬。 其后,是一颗又一颗,密集不断,抛向城头。比起此前石弹攻击,更凄厉的惨嚎回响在蒲城间。 “是猛火油!”有人惊呼,呼声中带着恐惧。 几百颗火油弹,基本上的都抛入了城内,城头、樯楼、房屋以及大量的守卒,未做防备之下,被迅速地吞噬。 大火冲天,浓烟滚滚,天高云淡不复,有种错觉,整个蔚蓝的天空都被染黑了...... 极目远眺那些在火海中逃窜哀嚎的身影,观战台上,冯道身体不由哆嗦了几下,老脸泛白,唇微颤:“此举有伤天和,得慎用啊!” 刘承祐神情也有些严肃,不过眼下,可没时间给他动什么妇人之仁,战争本就是伤天和的事,战场搏命,可容不得手软。 此番火油弹建功,基本是因为出其不意,守军毫无防备,否则,效果不会这般好。但显然,这火油弹绝对是攻防利器。 城垣以土石筑造,城头瓮城,除了楼樯栅栏之外,并没有太多的可燃物,火虽大,城上却难以持久。得趁着突遭重创之下,叛军丧胆,抓住机会破城。 随着进攻的命令下达,同样有些愣神的汉军将士,这才依昨日之道,有序地朝泛着热浪的蒲城攻取。 事实证明,刘承祐还是太小心了,城上的火却是没有持续太久,但同样的,叛军的抵抗也是微乎其微,活着的都亡命去了。 十分轻松地,城门被破开...... 第82章 不手软 乾祐元年八月丁亥(十日),在合围蒲州十余日后,汉军拔西寨而攻城,天子督阵,两日而克。 比起刘承祐预想中的,要容易得多,快得多,距离中秋尚有四日的时间。当然,要说容易,细细想来,也没有太过容易,数万马步军出开封,皇帝担风险离京亲征,粮草军械,劳役征调,没有一样是轻松便能搞定的。 此番西面之叛,非三寇连横,且刘承祐与朝廷早有防备,从初期开始,便遭受到了针对性打击,纵有反复,终究没能撬动大局。故在很短的时间内,河中叛军便失去了希望,再加官军战法策略,人心散得更快。再加刘承祐不给机会的战法,又借利器之便,破城可谓必然之事。 城破之后,于官军这边,则更加从容,进城,追剿凶顽,接受俘虏,控制城池,顺便救火。城头的火势终究有所蔓延,祸及到瓮城背后的民房。 自古城池攻防之战,城破之际,是最为混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产生问题的时候。刘承祐深谙其间的道理,故破城之后,便严令各军将校,约束士卒。并让韩通与李崇矩带军临时负责军纪巡检,又以白文珂暂署蒲州,肃清叛卒的同时,也严防地痞流氓趁乱作恶。 在南城破后,东面也顺利沦陷,杨业亲自率军突入城中,叛众皆降。事实上,在这种情势之下,大部分蒲军都没有与河东城以及他们的“秦王”生死与共的意思。 大部分河中将校,十分自然地遵从发自内心的最初的想法,果断投降了。其中有几名受冯道“勾引”,原本还打算再等等,待价而沽,没曾想汉军进攻如此凶猛,这么快便攻了进来。 城破投降,当然是晚了,但要是不降,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进城官军都收到了命令,城中叛军,但有异状,斩为先,以免为乱。乱军,总是不稳定因素。 纵使安排地再到位,城破之际,兵荒马乱,河东城虽然不算太大,但待秩序稳定下来,也耗费了两个多时辰。 刘承祐这边也没有闲着,带着杨邠、冯道以及范质亲自在城外巡察,抚慰留于城外的军队,嘉勉有功将士,探望受伤官兵。总之,在军队面前,不停地显示着他天子的存在感。 值此破城得胜之际,效果比起平日作秀十次八次都要来得好。 蒲城南门,亲军相护,刘承祐背着手,望着烟熏火燎的南城,樯楼已然彻底焚毁,满是“疤痕”的城墙仍旧坚固地矗立着,周遭灰黑一片,依稀可见随秋风而袅升的烟气,仍有热度,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过后的恶臭味...... “这河东城,倒是被李守贞修缮得够坚固!”望着城池的轮廓,刘承祐语调轻松地感慨了一句。 “纵使再坚固,亦为叛城,又岂能挡陛下天威!”冯道立刻提袖说道。 “冯卿此言不假,朕之威严,又岂是区区叛城所能抵挡的!”刘承祐眼神四飞了下,手一扬,朗声道:“但朕之威严,亦来自这数万忠诚的大汉禁军将士!” “陛下英明!”冯道一副叹服的模样。 在旁,见这副君臣相和的样子,杨邠越来越像个局外人了,就他自己,已然连插句嘴的兴致都没有了。他脑子此时倒也清醒,经此番扫灭李守贞,这少年天子,骄气只怕越加难制,像他这样的老臣,恐怕更不被其放在眼里了...... “河东。”刘承祐嘀咕了一句,小作沉吟,说道:“此城名当作更改!” 随侍在侧几名的大臣都是一愣,怎么提到这茬了,不过冯道立刻给出一个说法:“此城扼大河,沟通秦晋,时移世移,却也难当河东之名。请陛下赐名。” “朕可取不出什么好名字。”刘承祐摆了摆手,看向冯道:“这等雅事,还得劳烦冯卿。” 见状,冯道嘴角露出一道恭维的笑容,想了想,揖手道:“山水奇秀,永济大汉,以永济为名,陛下以为如何?” “就以永济为名!”刘承祐直接拍板。 “陛下,城中已然肃清。”这个时候,韩通带着一队人,策马而出,远远地下马,恭敬地禀道。 刘承祐扫韩通一眼,脸上凝着点脏污。韩通有点郁闷,他此番率护圣左厢十营指挥从征,结果根本没有骑兵用武之地,河中叛贼便平了。 “白卿呢?”刘承祐问。 “白使君正在清点府库。”韩通应道,顺便给他解释着:“那李守贞甚为可恶,提前积柴薪布于州衙、府库,欲行焚毁之事。河中府库之中,可还有数万石米粮,若不是刘词将军带人及时扑灭,可就真被其付之一炬了......” “将灭之人,有此疯狂之举,不足为奇!”刘承祐淡淡道。 “李守贞的尸体呢?”刘承祐问。 前已得报,城破之后,李守贞于城中自刎而亡。 “置于州衙庭院。” “进城吧!”刘承祐点了下头,直接吩咐道。 “陛下,南城被毁,道路污陋,恐污了圣体,还请走东门。”冯道出声建议道。 “无妨,将士们以此度城,朕何以过不得!”刘承祐淡淡道。说完,便上御马,轻骑而入。 州城之中,一片寂然,蒲军都被移之城外看守,各处门扉紧闭,百姓惶然自守家中。 州衙内外,包括周遭的几条街巷都在两千余禁军的控制之下,人还挺杂,龙栖、小底、武节、兴捷几军都有。 白文珂、李洪建带领一干将领,喜气洋洋地列阵以迎。 “这州衙,还真是够气派。”下马,看了看大门,目光在牌匾上的“秦王府”三个大字上明显地停顿了一会儿。 注意到刘承祐的眼神,白文珂脸色微变,神情间似乎有些懊悔,当即招呼着军士:“还不将这伪王叛逆所作牌匾摘下,砍了拿去柴烧!” 待牌匾处置之后,刘承祐方才迈步走入其间。 庭院里,刘承祐终于见到了李守贞,的尸体,认真地打量着那张方正的脸,脖子上那道刎痕很深,血已干涸。当初在东京,李守贞在觐见刘知远的时候,刘承祐只在交错而过时瞥过他一眼,从头到尾,李守贞都造他反了,二人之间都没有过任何的对面交流。 “死得干脆,倒是便宜此贼了。”刘承祐平淡地说了句。 “陛下,北逃的叛军已被建雄军节度王使君与东西班指挥使赵弘殷击灭,其家小尽数成擒,其子李崇训为赵指挥使之子赵匡胤所杀.....” “赵匡胤?”刘承祐闻报眉毛不禁抖了一下,不过很是自然地恢复平静,眼珠子转悠了两圈,嘴角微微扬起。 “陛下,李守贞属下,尚有十余名文武,附逆从贼,谋反作乱,以抗王师,如何处置?”这个时候,白文珂近前,问道。 怎么处理,刘承祐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冰冷,活动了一下肩膀的骨骼,吩咐道:“将彼辈与李守贞家小,押赴市场,尽数斩首正法,以警天下!” 一副慵懒的模样,说出的话,发出的令,却让在场的将臣们心中泛起点凉意,尤其是肩着节度之任的白文珂与赵晖。 按照以往的例子,李守贞既死,对于其家小与余党,纵不赦免,也不至于如此斩尽杀绝。 但天子的态度,由不得不警醒胆颤呐...... 第83章 佛陀入世,亦在治下 原本刘承祐还欲再做得绝些,将李守贞家小及其麾下首级斩下,悬于城垣示众,以儆慑天下。但是试深思之,还是放弃了此想法,凡事过犹不及,人既以亡,却是没有必要对其尸首再做什么文章。 此次平叛,旬月而灭稔凶,破其城,灭其家,效果已然足够了,想来自此之后天下节度对朝廷的态度会有明显的改善。 “陛下,逆党之中,尚有那妖僧总伦,城破之后,与其僧众匿于佛堂,为将士所执,念其为佛门修士,如何处置,还当陛下钦定。”场面安静了下,赵晖出列,请示道。 “哦?”刘承祐的瞳孔中泛起一丝亮彩,只稍微思考了一下,便吩咐着:“带来见朕,对这大名鼎鼎的总伦法师,朕可是闻名已久。” 刘承祐语气中的讥冷意味,在场诸人,都感受得到。都清楚,依天子的脾性,那叛僧,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入堂坐定,刘承祐直接吩咐着善后事宜,对李洪建与白文珂道:“城中用不着放这么多兵马,留内殿直三千卒暂控城池,其余将士,全数移驻城外,各归建制。命各军统制指挥使,约束士卒,抚慰兵心,将此战上下将士所立功劳,统计成册,与伤亡战损情况,一并上报......” “是!”不知是否为错觉,反正刘承祐感到,他此番降令,彼辈应命都显得十分顺畅。 “冯卿,朕以你权河中府事,布示全城,发告诸县,逆魁授首,叛乱已止,以安民心。另发府库酒肉钱粮,大犒三军!”刘承祐偏头对冯道吩咐着。 闻令,冯道立刻积极地起身应是,那态度,愈加恭顺了。 经过简单的清点,河中府库中粮面尚有八万余石,酒肉亦足,金银、玉器、钱帛价值过亿,军械也有不少。李守贞在河中聚敛如此之众的钱粮,结果全便宜了刘承祐,就算犒赏三军,犹有富余,对此番平叛朝廷的钱粮损耗亦有不少补足...... 故,就冲着这些战果,对及时带人扑灭兵燹的刘词,刘承祐好感倍增,心中认定了其大功。同时,对下令纵火的李守贞,更加憎恶。 “范质。” “臣在。” 刘承祐双目如电,对其道:“拟诏,飞骑召关右诸节度至河中,众使君为朕守御边疆,安抚西陲,功勋卓著,朕要与他们同庆中秋!” 天子的吩咐,让范质等人稍讷,不过很快皆有所意识,显然这是欲携平叛之威,压服诸节度了。关中虽然早已没落,非朝廷核心统治区域,但对于中原朝廷而言,仍有屏护鼎足之效,其安定与否,事关社稷与国家战略安全。 河东、河北、中原、关中四块地盘,就属关中,朝廷的影响力最弱。 君命下,对叛事的后续处置,继续展开。文武奉命任事,执行善后事宜,安民犒军,内外肃然。 在城外大军,欢欣天子的犒赏命令之时,刘承祐在城中,终于见到了那总伦和尚。 在卫士押解下,总伦和尚有点畏缩地朝堂间走去,满身狼狈,身上鎏金的袈裟被抢去了当战利品。面容间尽是恐惧与忧虑,目光彷徨不定,他可听说了,李守贞家小及朋党已尽述被斩杀,那他这个叛逆的座上宾,又会是什么下场,可以想见。不过,汉天子既然要见他,又给了他一点渺茫的希望...... 通报上堂,一眼便望到了端坐中央正捧着册籍阅览的天子,当真年轻,气度严沈,不怒自威,在这个年纪,端是少见。 刘承祐抬眼打量此人,讲真的,这总伦和尚,形象很正,有一副不错的卖相。也是,神棍若一副丑尊陋容,想要迷惑他人,只怕会事倍功半。 还没发话,便见总伦突然“惨叫”一声,扑通跪倒,膝前两步。受他这一惊,堂间侍卫的侍卫立刻按刀,戒备地挡住他。而总伦已是五体投地,朝刘承祐长拜到底,一副虔诚的模样,口呼万岁不已。 见其状,刘承祐也有些意外,却不发声,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表演。和尚动作间,一直注意着刘承祐的反应,见其神状平淡,有些尴尬了,心里嘀咕,这天子反应怎么不按常理,不配合着接这茬,他如何继续下去? 场间的气氛,透着一丝尴尬。过来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在总伦和尚额冒冷汗之时,刘承祐终于状似随意地发问:“尔这是何故?” 闻言,总伦先是酝酿了一下,随即一个激灵,再大拜伏地,激动道:“贫僧入堂,忽见一阵神光爆发,其芒闪耀,几可夺目......” “何来神光?”听其言,观其行,刘承祐有些恍然,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玩味,面上却一副来了兴趣的样子,追问道。 似乎有戏,总伦立刻解释道:“贫僧定睛观察,方才发现,那神光乃发自陛下明堂紫府,直冲屋梁,龙气盘旋,隐约可闻佛音吟唱。以贫僧观之,陛下必为佛陀转世,以拯天下,贫僧感其威能,故难以自持。” 这和尚,说得跟真的一样。 刘承祐指着堂间随侍之人:“既有神光,为人彼等如常?” “彼等凡夫俗子,岂识神佛真容,贫僧也只因方外之人,修得小果,故能察陛下天威。即便如此,亦难抗其压。”总伦说道。 “类似的话,想必和尚当初也是这么对李守贞讲的吧。”刘承祐冷淡一句话,让总伦面上的表情不由凝固了。小心一视,却见天子神清目明,竟没有一点色动,丝毫不受他言语影响,心头莫名发慌。 目光停留在其头上的戒疤,刘承祐质问:“既为方外之人,不在寺庙吃斋念佛,研读经文,导信众向善,何故出世,鼓动作乱,背反朝廷,掀起战火,荼毒生灵?” 刘承祐的目光极具压迫性,闻其质问,总伦有点明白了,这天子年纪虽轻,但当真没那么好糊弄,想来也是,若没几斤两,否则何以敢如此烈性出击,迅速平了李守贞。 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讲。但迎着刘承祐审视的目光,还是埋头,语气恳切道:“陛下明鉴,贫僧只是佛门一比丘,栖居佛寺,然李守贞为人间凶煞,以刀兵相迫,为保阖寺数百僧众性命,无奈应之,为其谎传谶言。” 说着,总伦又急切地补充道:“但贫僧早知,李守贞德行浅薄,业力加身,必自取灭亡。而东方紫日中天,应在陛下,迟早能讨灭此贼。而今陛下御临河中,旬月而下,贫僧这心头甫定得安。” “另,李守贞早怀叛心,年初西蜀入寇之时,便有举叛之意,为解朝廷之困,贫僧极力劝阻,方弥其祸......” 叙说着,总伦几乎将自己描述成为了一名身陷贼巢,其志不移,其心不改,仍为天子与朝廷计谋的忠良高僧。简直是,出淤泥而不染。 “如此说来,朕还得感谢你暗谋为国,替你酬功了?”等其解说完了,刘承祐平常的神态,方才变得冷厉。 “贫僧不敢。” 见状,总伦眼皮直跳,刘承祐这“铁石心肠”的表现让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无力感。 “当朕似李守贞那般愚昧可欺吗?”刘承祐声如索命之刃,直扎其心:“似尔等这样的妖僧,蛊惑人心,乱国害民,如不加惩戒,天下何安?” “来人!将妖僧总伦及其徒众,一并拉入市场,昭示其罪,行刑正法!”刘承祐色重辞严地下令道。 “是!”堂间卫士,毫不犹豫地上前拘着总伦便往外拉。 和尚彻底慌急了,也不扯神佛之类的了,挣扎着直白高喊:“陛下饶命!” 其声凄绝,只可惜,刘承祐完全不为所动。 “陛下为人主,敢枉杀僧众,必为佛陀厌弃,异日难得善终啊——” 当听到这句话时,刘承祐挥手止住,起身,缓缓近前,在总伦惊惧张皇的注视下,淡漠地说道:“朕,对当什么佛陀转世,没有任何兴趣。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方外之地,朕不管,但俗世之中,哪怕是你们的佛陀,也要遵从朕的诏令。犯了法,一样要受刑!” 说完,便命人堵住这神棍的嘴,将其拉去市场行刑。 背着手在堂间站了一会儿,神思几许,刘承祐讥讽道:“这些恶僧,当真是舌灿莲花。假佛陀之名,蛊惑人心,奴役朕治下之民,行聚敛之事,肆无忌惮至如今,为逆作乱,还敢对朕口出威胁,真是不知死活......” 第84章 灭佛伊始 刘承祐的话里,已然有股意志,喷薄而出。 天子对佛门的态度,似范质这样精明的近臣,也有所预感。虽未明言,但多少有些猜测,谈不上厌恶,只是有些针对性的不满。甚至在范质看来,不止是佛门,连道门天子似乎都没有太多的信敬。 这段时间以来,时不时地,刘承祐会表现出点对佛寺不满,佛寺龌龊,僧徒奢靡,蛊惑人心,占田广,奴佣百姓......总之,从各方面看不顺眼。 太后是信佛的,前番河北大旱,太后往佛寺、道宫祈雨,刘承祐独去道宫。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久之,范质也差不多搞明白了天子针对佛门的根本原因。壮丽的佛寺庙宇,奢华的铜像法器,肥沃的土地,大量的僧民与不事生产的佛徒,以及几近于无的税收...... 而今的大汉,财政困难,此番西来平叛,劳役滋生,几乎穷尽朝廷这半载以来的财税,别看这河中的缴获不少,对于整个大汉而言,也是杯水车薪。不说其他,仅伤亡士卒的抚恤,便又是一项巨额的支出。 佛门,占据了那么多的财富与人口,不说天子,就是范质自己,都不禁眼馋。作为一名才识不浅的大才,范质当然知道“三武灭佛”的故事,也知晓“灭佛”的巨大好处,最直接的便是朝廷财赋的暴增。 灭佛不是目标,灭佛的好处才是。事实上,若是道门也似佛门,在刘承祐这儿,估计就要佛道一起灭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对刘承祐表露出的灭佛之意,范质是举双手赞成,当然,阻力或许会有,但以天子的能力与手段来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并且,朝堂之上,支持的将臣,绝对不会少,这一点,范质很确信。举两个例子,杨邠与王章...... 再者,眼下不就有一个值得利用的借口与好机会? 当然,这些最真实的想法是不能直白地说出来的,得换个说法。 在刘承祐思忖间,范质想了想,拱手禀道:“陛下,佛寺本清净之地,然就臣闻,天下沙门,乱象纷呈。其佛寺者,壮丽不下宫室;其法像,奢华不减朱门;其僧众,残虐不弱寇贼;其土地......” “恣意妄为,枉法悖理,以致有似总伦这样心术不正之徒,亦能混杂其间,假号佛陀,蛊惑生民,更悍行谋叛逆事。请陛下对天下佛寺,进行整顿约束,剔除卑劣不正之徒,还佛门以清净!” 范质的说法,当然是片面的,偏私严重,天下佛寺,不可能都是藏污纳垢之所。但是,有个词叫政治正确,这个时候,并不适合谈其他方面。而范质此番所言,基本上都是拣着刘承祐喜欢的听的说,深得其心。 身为天子,不管做什么事,最好都要有支持拥护的人,而眼下范质,便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范卿所言甚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刘承祐感慨地说道:“妖僧总伦之事,实令朕悚然,佛门信众甚多,然各地僧人如都似此辈,天下何得安宁?为了社稷安宁,为了百姓康平,亦为佛寺的良好发展,是得进行一次整饬了......” 刘承祐的话,虚伪得可以,但范质严谨的面容间尽是敬服:“陛下英明。” “赵延进!”刘承祐扭头便朝侍立在侧的赵延进。 “臣在。” 刘承祐与范质的对话,赵延进在边上都听进了耳中,以其见识,虽切不中其间肯綮,但凭其机敏,也大概能明白,天子是欲对付佛门了。 却是不知在此事上自己能做什么,心里嘀咕着,手上动作不慢,抱拳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刘承祐直接吩咐着:“总伦附逆为乱,虽已正法,但虑其徒党恐藏匿庙宇民间,遗祸无穷。给你个任务,率你麾下卫士,给朕将河中的佛寺都清理一遍,将其间的僧人仔细甄别审查,勿致叛党逃脱!” 赵延进闻令,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旋即挺胸应道:“是!” 言罢,扭身便去了。见赵延进一副干练的作风,但思其闻令时那似懂非懂的表情,抽了口气,抬指对范质支使道:“范卿,赵延进恐怕还是未解其意,你暂且放下手中事务,执朕手令,前去辅助于他,亲自把控此事。” “是!”范质肃容一礼。 攻城破城、制暴止乱、安民善后,一系列纷繁事务下来,暮色已至。城池所受的创伤还十分明显,战争的烟雾才将将散去,城外,归建复制的平叛大军,已然陷入一片有秩序的忙碌之中。 一车车的米粮酒肉自府库出,拉入各军营中。当然,天子犒军,没有忘记西寨的官军,那边立功将士同样不少,命人使舟船,发送犒赏物资。 刘承祐只来得及简单察看了一番河中的户册兵籍土地情况,微感河中之富,便闻内侍报,药元福与宋延渥渡河而来觐见。 对此,刘承祐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亲自出堂接待,礼敬功臣的作态,倒让药元福这老将对刘承祐更添几分好感。 “药卿年逾花甲,犹能执刀兵,冒锋矢,亲历战阵,为国作战厮杀。此等豪情武功,实乃在世廉颇,朕长闻之,神往已久,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啊!”堂间,刘承祐打量着身被甲胄,腰板挺直的药元福,一副叹服的模样。 面对天子亲口恭维,药元福爽朗笑出了声,应道:“臣打了一辈子仗,也只会打仗,不上阵,这骨头直发痒。此番只可惜啊,河中的叛贼不经打。” 虽不算谦逊,但那语气中的豁达,倒也不引人厌恶。 “倒是陛下,继位未久,根基不固,逢此叛,有如此意气,亲自提兵西来,旬月而灭贼,这等豪情,令人佩服!”药元福以一种并不谄媚的语气,恭维着刘承祐。 “此番得以顺利平叛,也仰赖前期药卿于同州扼贼势,为朕争取了西进的时间呐.......” 接下来,基本上就陷入君臣之间互相恭维之中,很快,姐夫宋延渥也参与了进来,气氛很和谐。 眼瞧着天色渐暗,刘承祐牵头,带着药元福与宋延渥出城,前往大营。 庞大的汉军大营中,已是灯火齐明,热闹一片,已然庆祝开了。刘承祐至御营,聚诸将帅而庆功。 气氛至酣处,军营之中,或是“福至心灵”,此起彼伏,诸军将士,山呼万岁,比起前番迎拜天子御辇,明显更加热烈,一场胜利的作用,胜过万千手段。 即便如此,刘承祐也未得意忘形,饮酒之余,不忘派人,巡检军营,以防动乱,同时备不测之变。 第二日下午的时候,负责办差的范质与赵延进归来了,向刘承祐汇报。 短短的时间内,只来得及将州城附近的栖岩寺与普救寺控制,清查了一遍。据范质言讲,仅这两寺,便有僧众上千,庙宇宏丽,尤其是总伦所掌的栖岩寺,大小佛像数百尊,另有田亩数十顷...... 仅听此汇报,刘承祐的念头便无法遏制了。命赵延进对河中府其他佛寺继续行“清剿叛逆”之事的同时,也让范质拟制,发天下诸道州府,着各地官员清检治下佛寺情况。此事,之前刘承祐已命武德司暗中调查过,以人手不足,范围很小,这一回,却是要来一次大普查了。 河中这边,只是开胃小菜,全国性的大“整顿”,还得回东京之后。 第85章 少壮派 大军在侧,对河中的尝试性灭佛进行得异常顺利,事实证明在这乱世,佛门对于百姓,尤其是那些心存寄托的愚民影响很大。仅官军包围控制栖岩、普救两寺,便在民间引起了一阵非议,对此,刘承祐更加坚定的动手的决心。 对于两寺的处置,刘承祐打着追索“叛党”的名义,欲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思想,将两寺僧众全数斩杀,以绝余孽。所幸,冯道、范质等臣极力劝阻,经过细细审量,刘承祐决定纳忠言。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对于两寺务加严惩,用以警告那些心怀异心之人。 两寺上千的僧众,绝大部分被遣散,勒令还俗入籍,只余不到三十名精通佛法的僧人。寺中的钱财、粮食竭取之,各类铜像以及所有沾金带银的法器,基本都被收缴,押回军营,准备运回东京熔炼铸钱。 佛寺所拥土地契约尽数作废,所有土地分配与为其劳作的民户以及那些还俗的僧众,得了好处,民气顿时改善不少。只根据寺内剩下僧众的人数,给两寺留下一定数量的土地,今后,和尚除了要诵经念佛,还要耕地种菜。 原本按照刘承祐的想法,还要对佛寺征重税的,不过考虑到经过这么一波褥羊毛,也接下来很长时间内,也刮不到什么油水了,也就暂罢。并且,官府对于佛寺,还要定期做检查...... 以上,只是针对栖岩、普救这两座底蕴还算深厚的大寺,而河中府下,其余的寺院抑或什么小山小庙,尽数黜置,一应僧众,全部赶出佛寺。日后,河中境内的大部分百姓如欲拜佛进香,得跑远路了,而是否为虔诚信众,就看其能否忍受那长途了,否则,还是老实在家劳作农桑吧。 这一系列的处置措施,对于佛门来讲,真的是极尽严厉狠刻。而依河中事,也差不多定下了接下来的灭佛基调,一应处置,皆有例可循。一场针对于佛家的凛冬将至,而根据佛门的兴衰来看,大劫之来,要准备渡劫了。 大营中,清理的空地上,堆砌着大小铜像、器仗、钵皿、金银、钱币之类的东西,灭佛的收获,最直观地展示在刘承祐面前。 “仅两座佛寺,便积聚了这么多的财富。”淡漠地感叹声,令人发冷。 探手摸着一尊弥勒的笑脸,丝丝凉意顺着指尖传入,刘承祐说道:“就此尊铜像,就不知能铸多少新钱?” “运回东京,王相公想必会喜不自禁。”范质在旁,看着挪不开眼的天子,附和一句。 “传命阎晋卿,将这些金银铜器,作为第一批返京物资,输送回开封!”一扬手,刘承祐直接道。 在对河中佛寺进行“整顿”的同时,撤军的事宜,已逐步展开了。十余万人聚在一块,人吃马嚼的,每一日的消耗,可都不是什么小数目。并且,眼瞧着秋收已至,农事繁忙,正是缺劳力的时候,征调的劳役与州镇兵,多少已惦念着家里的田亩。 首先,刘承祐便将河中、晋绛、陕华同等就近征集的三万余民力,放还乡镇,各给钱粮。同时,以战事故,诏减诸州今岁秋税,死伤及立有苦功的劳役则全免...... 事实上,这数州之地,根本给朝廷提供不了多少财税,纵有也多被敌方截留,这慷“他人”之慨,施以小惠,又换得了一个好名声,“圣主明君”的德行越发为人称道,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河中府今岁大熟,是个丰年,但受战争的创伤最严重,青壮民力死伤最严重。而就从李守贞治下,河中丰盈的府库也能看出,纵使大熟,黎民百姓的日子也很苦。刘承祐的惠民诏制,可谓一场甘霖,至少再费些苦功,这个冬季或将不那么难熬。 劳役处置过后,从征的地方州镇军队,也分批放还。专门抽空,刘承祐接见一些地方将校,方镇军队的忠诚虽然有待商榷,但在这场平叛战役的前期,基本还是靠这些兵马顶住的。 ...... 府堂中,气氛相对轻松,十余名军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小声交谈着,形形色色,军职或有高低差异,不过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年轻。 这些人,都是在此次平叛战事中,立有战功的军官。事实上,对于大部分从征的禁军官兵来讲,都只是混了一轮从征资历。军队的胜利,更多的还是群功,个人的发挥,在数万大军之中,想要出彩,当真没有那么容易,除非进入主角模式。而这些军官,都是小有出彩者。 赵匡胤在这其中,无论资历、地位、军职,都属于最下等的,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心中还有些疑惑,天子怎么会点名召见他。到现在为止,他还可还是个无名之辈,仔细想来,也就斩了李崇训算是个功劳,但赵匡胤自个儿觉得,那不算什么大功...... 思虑间,眼神四下在这富丽的衙堂间扫了一圈,注意着那些将校,默默观察着。瞄到一个落单的英俊军官,脸上露出一道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走上前去,拱手打着招呼:“在下赵匡胤,见过这位仁兄。” 张永德当着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心情并不好,他与李重进的之间的矛盾越来越严重了,都是亲戚,有些无奈。或许是郭威一直以来的叮嘱劝诫起了反效果,对张永德,李重进的嫉妒心理越来越严重了。此番随军,二者没多少交流,方才见面,互呛了两句。 赵匡胤凑了上来,心中虽然没有多少兴致,但见其堆着的和善的笑容,出于良好的风度与涵养,回之一礼:“张永德!” 闻言,赵匡胤顿时露出一抹诧异,以一种赞叹的语气道:“足下便是张指挥使,趟火闯城,随刘都指挥使攻破府衙,抢救库廪,受陛下亲口嘉奖的永德兄?” 赵匡胤恭维的反应,让张永德有些意外,略带一点不好意思,矜持道:“微薄之功,不足为道。” 说着,对着赵匡胤上下扫视了几下,若有所思道:“赵匡胤?擒杀李崇训的,就是赵兄吧。” 赵匡胤脸上没有多少变化,更别提骄矜之色了,也像说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张兄竟闻在下薄名?却是小弟的荣幸......” “......” “张兄可知,天子召我等何事?” “......” 在赵匡胤与张永德东拉西扯,迅速地称兄弟之时,伴着内侍张德钧的高唱:“陛下驾到!” 立刻打断了相谈甚欢的二人,众人顿时整齐地排列开来,堂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肃重起来。 刘承祐脚步生风,自堂外跨步入内,于座前,掀袍而坐。 “臣等参见陛下!”一干将校整齐地拜道。 “免礼平身!”刘承祐的声音短促有力。 扫视堂间的十余名将校,刘承祐目光中带着些喜爱。马全义、杨业、符昭信、高怀德、李崇矩、赵延进、王汉伦、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 不是官二代就是军二代,哪怕是杨业,家里在麟州也是一方豪强。唯一的草根算是马全义的,但他是追随刘承祐最早的心腹将领,也是在场中人军职最高者。 稍微酝酿了一番,刘承祐开口发言致辞了:“诸位都是禁军中的青年俊杰,后起之秀,日后大汉军队的基石骨干......” 第86章 笼络人心 刘承祐的发言,基本上都是对这些青年将校的褒奖之辞,也将他爱将爱才的明君风范给展示出来。在场的青年将校,虽然好些人刘承祐并不熟悉,甚至看着面生,但召见之前,他是做足了功课。 对于每个人军职如何,履历如何,有何作为,此战立了多少功,都一一有所提及。并且,没有在马、李、符、高这些沾亲带固的将校上费太多口舌,而是着重在与李重进、张永德等人交流上。 这个表现,很得人心,纵使是一时激越,刘承祐还是取得了这干青年军官的好感。 一直以来,在军队方面,刘承祐都格外重视。当初还在龙栖军掌兵的时候,便时时笼络各级军官,军中每又职缺迁补调动,还不忘接见将校。 登基以来,对于禁军上层的将帅、都指、军头们,倒不忘拉拢安抚,时不时地召入宫中谈两句话。每月,还有一次“军事座谈会”。相较之下,对于作为禁军中坚力量的这些中下级军校,有所放松。 此番,刘承祐便是趁着全平叛尽全功,威势大盛之际,对中下级的禁军军官施加影响,邀买人心。武夫当国的国情与风气,是地方反复,战乱屡发,长年累月下来所形成的一个痼疾,其间根源往前甚至能追溯到中唐以来的藩镇之祸。 对于老一辈的将帅军头,彼辈大多自这个时代的混乱与血腥中成长起来的,少则效力二、三代,甚至有不少人自唐末便崛起,见证了自后梁至今四十多年的王朝更替。 对于那些人,刘承祐已基本放弃了改变的想法。人的思想,往往是最难改变的。 而军中新崛起的年轻一代,则不一样了,年轻人,总归是更加容易被影响,被蛊惑,被收买的,也更容易被控制。 那些老将军头,刘承祐还是打算拣其能才者委用。毕竟大汉无论军政,都可以说是继承了唐、晋乃至朱梁的遗产,而宿臣老将,还是而今大汉的统治核心,不可能一下子尽数清除。但是,对于那些无德无才而顽固不化者,逐步替换,是应有之义。 军队的更新替代,是时刻进行着的,老将代表当下,少壮派代表的是未来。而应召而来的这些人,在军中是极具代表性的一批人,只要彼辈正常发展,未有半道而殁,日后的大汉军队,必定有彼辈一席之地。 这个时代,虽然也是草根崛起的时代,无数武夫靠着一身武勇拼杀上位。但禁军,也是讲传承的,而堂中的这些军官,凭其出身关系,不论从起步还是上升渠道上,都比普通人要快得多。 就如刘承祐开场所言,彼等,乃是日后大汉禁军的骨干中坚。 费了些口水,拾杯抿了口茶,刘承祐轻声唤道:“赵匡胤。” 正在下边恭听天子垂训的赵匡胤一愣,在堂间诸将校异样的目光下,快速地稳定心神,出列,这下可不敢偷偷地打量天子了,很规矩地行了个礼:“小人在!” “不必拘束,抬起头来!” 大概是刘承祐态度比较温和,又或者赵匡胤心理素质很强,直身而立,目不斜视,只眼睑微垂,一副坦然的表现。 刘承祐打量着赵匡胤,想看看“宋太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传奇人物。盯了一会儿,却是没有太多惊奇可言。个子不矮,身材魁壮,长相端正,年纪比自己大点,另外就是气质上稍微成熟一点,至于其他的,并不能看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就如当初第一次见郭荣之时一般,若非受来自另外一个时空固有印象的影响,仅凭第一印象,刘承祐绝不会高看他一眼。相较之下,还是郭荣给他的印象更深一些,毕竟,郭荣器貌“英奇”。 刘承祐一边打量着,一面思绪飘飞,使得堂间的气氛微变。其他人惊奇于,天子何以对这姓赵的小子另眼相看,而赵匡胤,在刘承祐的目光下,心里也不由泛起了点嘀咕。 “城破之时,众军皆涌入,欲建功。而朕听闻独东西班军,向北拦截带人突围的李崇训,是听你的建议。莫非,你早有预料,叛军会有此动向?”终于,刘承祐开口发问。 闻问,赵匡胤心下微松,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答道:“回陛下,永济城西临大河,陛下围东、南而缺北口。小人只是思,城破之时,众军涌入,贼势一去,叛军必如鸟兽散,东南两面众军,若有贼欲北逃,唯北面一途得生的机会大些,以己度之,事后果然。却是小人自作聪明了,陛下早安排了王使君等将军......” 赵匡胤显得挺谦虚的,但从其回答便可知,这明显是个会用脑的,并且抓机会的能力相当强。城破之时,大部分人都想着进城赚功,但禁军人那么多,分下来,能有多少。反倒是东西班,另辟一道,配合着王晏将北逃的那一小部分叛军歼灭。 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不投降,而选择突围北遁的,绝对是叛军中的顽固份子,比起那些果断投降的叛军士卒,更需剿灭。这些叛卒,功劳的价值更高。并且,俘虏李守贞的家小,这功绩更加实在。 思及这些,就凭借这眼光,刘承祐都会对赵匡胤高看一眼。事实又证明,能在历史上闯出那么大的名头,开朝立国,绝非凡人,纵在微末,亦显其不凡之处。 “有此眼光,便可为将帅之材!”刘承祐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刘承祐这话,赵匡胤意外之余,自感荣幸:“陛下谬赞了,小人实难当!” 而相较于其他人或羡慕或惊诧的目光,杨业则有些异样,因为类似的话,当此天子也对他讲过...... 听其自称,刘承祐说:“你此番投军,还未入军籍吧......” “是。” “以你此番之功,宜授指挥使,这样,回京之后,调至散员军中吧!”刘承祐想了想,说道。 “谢陛下!”天子都亲自许官了,赵匡胤心中微喜,赶紧拜倒,一副感激的模样。 当接见结束,这些军官告退而出的时候,都是不由议论纷纷,大多面带喜色。大军之中,与他们资历、职缺相类的军官成百上千,但只有他们受到了天子的亲自接见,这都简在帝心了,怎能不喜。 刘承祐此番,就是来笼络人心的,但是,笼络人心,也不是光靠一张嘴就有用的,哪怕他是皇帝。 故在与这些“少壮派”的交流中,或多或少有些暗示,比如嘉奖提拔之类。只要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能感受得到。 第87章 秋后算账 有刘承祐盯着,官府积极作为,安抚人心,永济城迅速从归战争的阴影中摆脱出来。手中有粮,府廪中有李守贞留下的丰厚底子,足可使各项善后工作顺利展开。 经过简单的清理,创伤虽然还在,整个城池却也焕然一新,控制戒严有序放松,以天子诏,城中户民照常准备着过中秋,气氛渐渐和谐。 当然,仍驻于城外的数万马步大军,以及那些尚未拆除的钩心斗角连营,时刻提醒着方过去不久的那场短暂却足够血腥的战争。故城里城外,秩序井然,没有什么牛鬼蛇神敢跳出来作乱。 堂间,刘承祐手里拿着一封册文阅览着,同时听着扈彦珂关于军队这几日的情况,至于刘承祐看的,则是由白文珂与李洪建汇总各军提上的立功人员。 轻轻地将册文往案上一甩,从名册上便可知,他那个舅舅,这私心竟是一点也不收敛。 “记一下,名册发与枢密院,班师之后,由枢密院对诸军将士之功进行核定,再行军职调整迁补之事!”刘承祐开口道。 “是!”有亲事郎官应道。 “军心如何?”刘承祐问汇报完的扈彦珂。 扈彦珂立刻答道:“陛下赏赐已经分发各军,将士喜悦,意气高昂,心心以念陛下之恩德。” 刘承祐点着头,张了张嘴,眼神一斜,又止住了。他降下的赏赐,基本是分拨至诸军为止,而后由各军长官在以功分赏。此次他派些些监军督察此事,但即便如此,仍旧有不少截留以肥私的将校,从上到下,数量很多。 原本刘承祐是想问此事的,但思虑过后,也就罢了。情况他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军心安定,士气旺盛,说明还没有出大问题,或者是底层的官兵们,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气。 不过,经此一番,刘承祐的小本本上,又添上了不少姓名。同时,也下定了决心,这赏驳大权,还得往上收,日后一应赏赐,不说分发到个人,也得到营、都一级,哪怕麻烦一些,也是值得的。 “杨业,你那边呢?”抬眼看向杨业。 闻问,杨业立刻禀道:“所拔军士两千九百四十六人,已经编制完毕,分三军六营,陛下随时可御临检阅!” “不错。”刘承祐直接吩咐着:“诏令诸州镇,将这部分将士的家小,徙至东京,朝廷这边也要做好护持安置工作,诏沿途州县支持。” “是!” 却是在遣返关右诸州官兵返回州镇之时,刘承祐下令,让杨业自其中选拔精悍魁壮之士,充为禁军。这就是对方镇进行“收其精兵”的一次尝试,进展很顺利。此番西来,刘承祐总归要在西面节度身上,褥点东西...... 而杨业,已然定了,将卸下潼安军的差事,随刘承祐还东京统兵。此次平叛,他立功不小,破城之后,又将“河中第一勇将”王继勋给砍了,连投降的机会都没给他,必将再度受到擢拔。接下来在禁军中,刘承祐将有大动作,正需可靠可用之人。 至于潼关,则以前陕州监押、行营壕寨使王玉继之,当然,随着李守贞被平,驻军兵力也将被削减至一千。 “陛下,河中府下各县的秋收工作,已然展开。据察,各县、镇将吏,都勤恳其事......”谈完军事,转到民事,冯道适时地禀告。 这便是天子所在的威慑了,以如今的情况,河中府下那些官员,对朝廷的诏令,自会尽心竭力而为。 “朕还是那句话,无粮不稳,朝廷治政,首在农桑。此事,州府要做好督劝工作!”刘承祐吩咐着:“另外,传诏东京,由中枢发制天下,秋收之事,着诸道州府,勉力为之!” “是!” ...... 方过正午,刘承祐小憩之后,召李白赵王等十余名军使及随军的高级将校军议。只有一个严肃的议题,如何处置此战过程中违法违纪的将士。 这些军士中,主要分为两类。一类为前番小底军攻城,怯战畏敌,临阵而逃,导致小底军败损的军校,以那何徽、樊爱能二人为首,另有十余名中低级军官,尚在羁押之中。 另外一部分,则破城之后,违令乱纪之人。禁军之中,龙蛇混杂,良莠不齐,军纪方面,经过不断的整治,比起国初之时,已经好多了,但此番作战,还是暴露出了那些已然根植于骨子里的毛病。 此前,趁着破城之际,有不少军官士卒,按照以往打仗的作风,烧杀抢掠,侵害百姓。军官士卒,有上百人,被韩通与李崇矩当作典型给逮了起来。 对于如何处置这些人,以李洪建为首的一些将帅,建议从轻发落,贬官降职也就是了,毕竟此战大胜,叛贼已被平灭,也没有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惩罚过重容易引得其他将士寒心云云。 另外一派,则以扈彦珂、王晏等人为首,力主严惩,以肃军政,以正军法。在他们看来,何、樊二者所犯,乃不赦之罪,三军士卒见之,得而诛杀的那种,根本没有宽宥的余地。至于破城犯法的那些官兵,在天子前有明令的情况下,仍旧大胆触犯,这不止是违反军纪,还是无视天子的威严,亦无宽免的道理。 还有一些人,莫不作声,持中立态度。剩下了,则更简单了,以天子的态度为主。 而刘承祐这边,别看他召诸将帅军使商议此事,不过是做做样子,讨论得再热闹,也是无用,他心中早就有所计议。让他稍感欣慰的是,将帅之中,还是有不少明理的人...... 在彼辈争得面红耳赤之时,刘承祐起身发话了:“自古强军,必练如山军法,苟军法不立,总有熊罴之士,百万之众,朕安得而用之?何、樊之辈,乃军中大害,法不可废,必以严刑峻法处置。诏斩之!” “是!” 可谓,一锤定音。刘承祐发话,李洪建等人,也不敢再出开脱之言。 就趁着日头正高,刘承祐下诏,收何徽、樊爱能等将校士卒上百人,于辕门斩首。前方施雨露之恩,这番又降雷霆之威,刘承祐这恩威齐施的手段,用得也是越发熟练了。 在整治禁军的同时,刘承祐又下诏,收押的河中叛军,所有将校,甄其良莠,辨其忠奸,凡有罪之尽诛之。 此前,刘承祐允诺过,只诛首恶凶顽,余者不论。故刘承祐悉免其叛乱之罪,但此番所问,却是追究其作奸犯科之举。 说到底,刘承祐还是对叛军进行秋后算账,只是换了个说法罢了。基层的普通士卒可以放过,那些有军职的将校,还得用以儆示天下。 第88章 秋后算账(续) 南营深处,一片野地上,搭建起了一片坚固的栅寨,上百名将校官兵就拘押在此处,一个个身形狼狈,面露彷徨。何徽与樊爱能军职较高,也是在天子那边挂了名的,故有“特殊”照顾,被分监押在两座狭窄的囚车之中。 周遭,是严密看守巡视的小底军士,孙立的麾下,受其指示,苛待彼辈,尤其对怯战而逃累将士死伤独立何、樊等人,尤其鄙夷。 秋阳照射下,两道身影站在囚车旁,却是来探望何、樊二人的李重进与张永德,给二人带了点吃食。 这二人,怎么都是郭威的旧部,特来表示一番心意。 狼吞虎咽地啃事殆尽,满身脏污,形容憔悴的何徽来了点精神,希切地望着李、张,恳求道:“多谢李郎、张郎前来探望,二位,你们得想法救救我二人啊!” 旁边,樊爱能也把着槛车的围栏,激动地附和道:“是啊!” 二人甚鄙,表现实在不堪,却难察觉李重进与张永德眼中的鄙夷。 “两位此番触法甚过,天子震怒。我二人不过军中区区一指挥,位卑职低,岂能说上话?”迎着二人殷切的目光,张永德摇头摊手,沉声道。 “还请张郎发信东京,让枢相替我们在天子面前说说话啊!”何徽显然早有想法,向张永德提出个异想天开的建议。 闻之,张永德那张俊秀的面皮不由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微吸了口气,迎着其殷切的目光,作无奈状:“枢密尚在东京,远隔千里,如何能说得上话?纵有意救你们,也是鞭长莫及啊。” “只求发一封书信!”那樊爱能捋了下遮住视线的头发,在旁道。 张永德还是摇头。 “何必与他们置这么多废话!”李重进站在边上,面露不耐,语气冷硬地斥了张永德一句,随即以淡漠的目光扫着何、樊二人: “尔等所犯,一死尚不能偿其过责。我若是你们,早自尽以赎罪,哪里来的脸面,竟然还敢奢求活命?欲以枢相为尔等说项,莫非还欲牵累到枢相?我们送此吃食,送尔等最后一程,已是为枢相尽最后一点情分......” 面对李重进这有些不留情面的训斥,何、樊二人脸色不好看了。竟以一种怨毒的目光看向二人,并且,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很快,一营披坚执锐的禁军踏着整齐的步伐闯了进来,领头的是一名浓眉大眼的中年武将,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与看守的小校言语了两句,取出军令。 近前,在李重进与张永德二人身上扫了一眼,二人识趣地退开。至于那武将,甩都没甩拘在囚车中何徽与樊爱能,直接站到栅寨前,冷声问道:“谁是解晖?” 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其中一人朝后退了两步,直接被军士给拎了出来。 这解晖,原本是侍卫司的一名军吏,史弘肇势盛之时,在侍卫司异常嚣张跋扈,收受贿赂,强占民财。在史弘肇出守洛阳之后,其旧部或迁或调或贬,这解晖也受了波及,贬为小底军一队长,老实了这段时间。 此番从征,破城之后,趁着乱之时,一时故态复萌,带领麾下于城中抄掠,为巡检军士所擒。 此时被单独拎出来,望着中年武将,跪在泥地上,战战兢兢的。 “你也配叫解晖?”中年武将上前,暴躁地将其踹倒,随即让人捆了。而后,招呼着麾下,一指剩下的人:“全部带走!” 这中年武将,也叫解晖...... 这副场景,顿时引起了骚动,但是,无用。有迁延迟滞者,直接被动刀子先行砍了。 没有看吉时,上百人,捆缚着押往营门,不管其如何告饶、哀嚎抑或怒骂,毫不留情地执行斩首,正法。头颅与鲜血,将军法的森严,展示得淋漓尽致。 这一回,上百条性命,却是杀给其他数万只鸡看的。 ...... 秋后算账,既应时,又应景。 城内,河中府衙里,还有一笔账,需要刘承祐清算。 衙堂间,有些冷清,两道人影,相对而坐在两侧,大眼瞪小眼,神情之间,都带着焦虑。 薛怀让与侯章。 此次平叛,自兵进蒲城之后,这二人都是在军中的,只是一直被“保护”着,未得召见,直到今日。堂间很静,卫士都看守在外边,可是两人都老实地坐着,即便已被晾了许久。 终于,还素薛怀让没能忍住,语气稍显暴躁道:“天子此番召我等,竟为何事?” 两人心里都悬着石头,不过情况又有所不同,侯章若是聪明厚脸皮,还有得强辩,保住性命的可能性高一些。薛怀让则不然,他在同州的所作所为,就差捅破一张窗纸了,与李守贞牵扯最深,且对朝廷的诏令多有违逆。最重要的,与刘承祐有过节。 薛怀让明显是说给侯章听的,佝着身体的侯章也有了反应,抬眼给他一个眼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听说今日,杀了不少人。禁军,还有河中叛军的一些将校。” 侯章,显然是做了点准备的。 闻言,薛怀让表情果然变了,褪去了不少血色,一张丑脸极不协调地拧在一块儿,忧虑道:“候兄,你说小皇帝不会真杀了我们吧?” 侯章似乎放聪明了不少,又或是受人指点,瞥薛怀让一眼,冷冷道:“你还敢口出不逊?” 面色一滞,薛怀让的腰背朝下驼了些,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可是一方节度!” “李守贞已经被灭了满门!”侯章语气生硬,不过瞳孔之中,也是忧虑不减。 “我们又没造反......”薛怀让语调中明显底气不足。 侯章有些不耐了,直接看着他,说道:“薛兄,还是想想,如何祈求天子的饶恕,求得一条性命吧。毕竟我等如今,一门的生死,都在天子的一念之间!” 言罢,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在二者心越发往下沉之时,刘承祐终于现身了,大步流星,直向堂案。 “臣薛怀让(侯章)拜见陛下!” “二位,何故行此大礼啊?”扫着几乎五体投地的两个节度,刘承祐淡淡地问道。 “许久未曾觐见陛下,自当礼重!”侯章道。 前次在洛阳觐见的时候,侯章可没有这么恭敬。 “平身吧!”摆了下手,刘承祐让二者起身回话。 两人很是拘束,尤其是薛怀让,哪有方才的粗骜,根本不敢直视刘承祐的眼睛,话都有些不会说了。 在他肥胖的身躯上转悠了两圈:“不过一年多的功夫,薛使君便福态至此,想来在同州,日子很是舒适吧......” 第89章 破财赎罪 下意识地在大肚腩上抚了一圈,薛怀让努力地做出一个难看的卑敬笑容,答道:“全赖陛下恩典。” “诶......朕对薛使君,可没有什么恩典。要有,也先帝的恩泽!”刘承祐摆摆手,不待薛怀让回话,口风一转,语带锋芒:“相较之下,薛使君受李守贞的恩惠,要更多吧!” 听刘承祐这么说,薛怀让脸刷地一下变了,颊生燥热,而感微凉,却是冷汗迭出。顾不得许多,直接起身跪倒:“陛下恕罪啊。都是李守贞欲知臣贪财,遣人使礼,想要收买于我。臣一时贪欲蒙心,才与其有所交往,但臣绝无谋反之意。叛起之时,臣亦帅同州之众,以抗叛贼......” 薛怀让估计是将他为数不多的口才都给用出来了,说出这番话,想来废了不少脑细胞。 见他这副表现,刘承祐微哂,以一种“好奇”的口吻说道:“还记得去岁之时,薛使君当面,是何等的豪壮意气,其志不屈。怎么而今,如此谨小慎微,谦恭有礼,却令朕另眼相看,不甚适应吶......” 薛怀让表情一滞,他虽是莽夫,却也能听出刘承祐话里的那股子不对劲的味道。面红耳赤地,支吾道:“臣,臣......” “朕这双眼睛,不说明察秋毫,却也自认清明,同州的前后状况,也算心知肚明。薛使君于此巧言猾辩,莫不以朕可欺?” 薛怀让心头悬着的那颗石头愈加沉重了,低着头,脸色阴晴变化了一番,猛地抬首,直视刘承祐,抱拳大声道:“陛下如欲以前事治罪,即斩臣,不敢有怨言。” 却是薛怀让受不了刘承祐这阴一句阳一句的,这一番发泄,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刘承祐只稍微讶异了下,随即瞟着他,分明从这武夫眼中看出了紧张与慌乱。 轻点头的动作,使得薛怀让腰背眼见着下沉了不少。见状,朝其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冷淡笑容,刘承祐突然看向另外一侧的侯章,扫了眼他的穿着:“侯使君这身衣裳,却是分外精美华丽!” 侯章一愣,却是干脆地拜倒:“臣有罪,请陛下治罪!” 他却是早有打算,不管天子说什么,只管请罪便是,态度恭敬得不得了了。得益于薛怀让表现的衬托,至少从场面上看起来,他侯使君认错悔罪的态度要良好得多。 埋着头,感受着刘承祐审量的目光的同时,侯章心头不住地嘀咕着:赵兄,信你之言,此番我可是将一家人的性命都赌上了...... 左右扫视了两人一会儿,刘承祐展颜,身体轻轻后靠,整个人松弛下来,说道:“二卿也别跪着了,起来回话!” 十分明显地感受到刘承祐语气的变化,低着头的两个人不由偏头对视了眼,都稍显无所适从,不过迅速地起身,仍旧拘谨地候在下边。 天子的捉摸不定,气氛的突然变化,显然让两人很不适应。 表情慢慢恢复了平和,刘承祐慢条斯理地说道:“听闻这一年多来,在华同二州,二位可是财运广聚,富贵盈门,良田连阡陌,腰缠十万缗啊......” 见二者面露懵状,刘承祐问:“怎么,朕所闻者,有什么不对吗?” 实在摸不准刘承祐的究竟是什么打算,沉默了一会儿,薛怀让忍不住道:“没......没那么多!” 面对薛怀让这番“实诚”的回答,刘承祐却已没了同二人拉扯的心思了,起身,晃悠至二人近前,淡淡地道:“契丹主趁国有内叛,举兵南寇,侵入河北,袭扰州县,掠我子民。边事告急,匮于钱粮,然此番平叛,朝廷帑藏靡费一空。朕近日,为筹措北济钱粮,可是分外头疼......” 天子这番暗示,几乎是明示了,可是薛怀让与侯章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是侯章,脑袋还没彻底被肥油塞满,率先主动道:“臣愿献家财五千缗,支援朝廷北御胡寇!” 这下,薛怀让也反应过来了,紧跟着说:“臣也一样?” 见状,刘承祐立刻一扬手:“此事不可,传入愚昧之人耳中,还当朕占夺臣子家财!” 侯章似乎变聪明了些,立刻弯着腰答道:“这是臣主动奉献,以报陛下与朝廷,为边备政治,为北疆将士尽一份心力。” “臣也是。” 刘承祐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眼神有些玩味,看着二人,嘴角掠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冷淡弧度。 堂间气氛,怪异之中透着点尴尬。沉默了一会儿,侯章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咬牙,再禀道:“臣愿献一万缗钱。” 薛怀让意外地看了看侯章,又瞧了瞧刘承祐,面上流露出肉疼之色:“臣一样。” “一万缗?”刘承祐又慢慢地走回案后,坐下,似作感慨:“看来,二卿确是家财丰盈啊!” 刘承祐说此话语气,似乎还在暗示些什么。 “......” 无声的的压迫,硬是逼得二人将进献之资提到五万缗并粮米万斛,刘承祐方才放过了二人。颇不好意地道:“二卿出家财,以济国困,纵杯水车薪,亦显丹心赤诚。对朕与朝廷的忠诚,朕看到了,朕也相信,前番二卿是受叛贼李守贞的迷惑!” “陛下英明!” 顿了一下,刘承祐方才道出,对二人真正的处置:“此番,二位想必受了不小的惊吓。人生一世,无非名利二字,二位从戎几十年,累有今日。这样,朕于西京各赐你们一栋美宅,你们可举家迁居,购些田亩,置些产业,今后,便在西京养尊处优,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吧......” 此言落,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双目之中,分明透着怒气与不甘。 “怎么,有什么意见?有意见,尽可提!”见二者面露苦意,刘承祐大气道。 “谢陛下!”都到这个地步了,两人还能有什么意见,有点浑浑噩噩地,应了下来。 告退而出之时,两个人仍有些没反应过来,脚步都有些虚浮。命是保住了,勋爵也没被剥夺,但两个人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在这个时代,没了权力,尤其是军权,纵有万贯家财,那也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勋爵,那是什么臭鱼烂虾,看西京的那些人,被史弘肇整治得有多惨,而他俩,也要加入其行列中了。 “小皇帝太狠了,那么多钱粮,都够发一波军饷了!”薛怀让忍不住抱怨道。同州是个穷地方,他那么努力地聚敛钱粮,也就那点家财,从来不容易,此番一下子被刘承祐榨了个七八,心头直滴血。 “保住了性命,也是侥幸!”侯章表情也不好看,只是稍微看得开些:“还是被天子吓住了,他好像没有杀我们的意思。” 跟着叹了口气,薛怀让很快破口大骂:“都怪李守贞那匹夫,他若当前,某家定要将他头给拧下来......” “薛兄,天子剥了我二人权柄,今后到洛阳那地方,我们得互相扶持啊。”侯章兴致缺缺,拖着步子走着,朝薛怀让抱了个拳。 “那是自然。”薛怀让回道。 同历此劫,两个人的关系明显亲近了些。 “侯兄,你家郎君多少岁了?”薛怀让突然问道。 侯章扭头,疑惑对着他。 薛怀让说:“我有一女,年已十七,尚未许人......” 很快,这对难兄难弟,便商量起二女的婚事。深秋已至,天气渐寒,只能报团取暖。 第90章 关右节度 中秋节前几日的时间里,刘承祐显然更加忙碌了。毕竟破城平叛之前,基本只需要操心如何克敌制胜。城既下,贼既灭,善后事宜牵扯了刘承祐态度的精力, 安民,犒军,处置叛逆不法,严肃军纪,整治佛寺,敦促秋收,甚至东京的奏章也来得勤了多了...... 一系列的军政之务,让刘承祐有些应接不暇,身心俱疲。当然,他也已习惯了,有很长时间,他没有放松过了。 十四上午,接见河中地方乡老豪望,以示“亲民”。下午,对应诏而来的河中、解、绛、华、同治下州县官进行了一次劝农组织动员演讲,第一次正式提出朝廷“宽刑简政”的施政方针。并且,逮了几名在地方恶行昭彰的县官、镇将,即刑处置以慑之。 傍晚时分,河中府衙中,刘承祐设一小宴,为奔行数百里,匆匆应诏而来的关右诸节度。 此前,城破之后,刘承祐遣使飞骑召诸节度与会,欲同度中秋,时间很紧,但天子近在河中,挟平叛灭贼之势,弗敢拒。 事实上,在河中关右节度已有一大半,京兆、陕、华、同、耀、邠,再加个王晏。刘承祐真正相召的,是凤翔王峻、泾原史匡懿、鄜州张彦超以及延州高允权,这四名未参与此次平叛的方镇。 远近相差虽有异,几百里的距离,也足够彼辈赶到了。但是,最远的高允权都从延州日夜兼程,紧赶至河中,凤翔的王峻,却姗姗未至。 堂间,灯火通明,君臣在列。席间,觥筹交错,交杯换盏,气氛在一片祥和之中。 “劳诸卿不辞辛苦,逾数百里山水来觐,却是朕的过失。谨以此杯,向三位赔罪。”刘承祐面部肌肉难得地柔和了些,语气中带着点歉意,对史匡懿、张彦超以及高允权道。 “陛下登极继业,臣等未及进京谒见,已是分外遗憾。此番觐见,得以御前叩拜,面睹圣颜,一解臣心中敬幕之情......”彰义节度史匡懿很给刘承祐面子,出言答道。 虽然知道史匡懿是在恭维自己,但刘承祐这心里,还是感到十分舒畅。自立国之始,史匡懿便对刘家抱有极大的“好感”,送款献诚劝进,不管最初究竟是抱有什么样的想法,随着大汉问鼎中原,并且慢慢地坐住了江山,史匡懿这国家功忠之臣的名头也越发坐实了,对朝廷也一向恭顺。进贡不曾少,奉诏出兵也不拖延。 故,哪怕这是刘承祐第一次见史匡懿,就冲着前事,极具好感。方镇之中有此类者,刘承祐不可能不重视褒勉。 “山西不宁久矣,敌国异族窥伺在侧。关山路远,诸卿担御边护民之重责,轻易不得脱离职守之地,也是可以理解的。”刘承祐说了句场面话。 在史匡懿身边,是一名面像清癯的老者,脸色沉凝,似乎隐含着些许阴骘之意,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浅酌一口酒,露出一道并不怎么热情的笑容:“陛下大度宽怀,如此体谅臣下,实令臣等感佩不已。” 说话的,正是鄜州保大节度使张彦超。简单地介绍下此人的情况,后唐的开国将校,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养子,曾以骑校事庄宗李存勖。早年与石敬瑭不合,后晋建立后,直接投降了契丹,被拜为云州节度使。 契丹南下灭晋之时,帅部下从征,祸乱河北,颇有“功绩”。耶律德光入汴,后被授晋昌军节度使,刘知远进取中原时,见契丹势不妙,飞表输诚,后被移镇鄜州,一直至此。 这个人平素比较阴沉,待下刻薄寡恩,粗有勇力,能才普通...... 从其履历,刘承祐心中当然看不上这个人,甚至有些厌恶,因为他从这张彦超身上,似乎看到了点自己的“影子”。 对其所说,刘承祐的耳朵直接过滤掉,恭维都还摆谱端着点架子。不过面上,还得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勉慰几句。 目光自张彦超身上挪开,注视着延州节度高允权。高允权正当壮年,年富力强,眉目粗犷,行为粗野,酒大口喝,肉大块吃,不过那双眼睛中,却时不时地闪过精明之色。 与其他人不同,高允权在延州,属于地头蛇,州内豪强。其祖父在梁、唐之际,就当过延州的节度使。后虽中落,但高氏在延州素有些名气。而高允权,也是在契丹灭晋之时,趁势而起。 当时延州节度为周密,表面上的情况是,州兵乱,攻周密,不下,乱兵无帅,也无敢为帅者,然后有人喊了句“取高家西宅郎君为帅可也”。然后稀里糊涂受众拥戴,与周密相抗,拉锯数日,恰逢刘知远称帝,使者西来招抚河西,高允权反应贼快,立刻遣延州支使奉表太原,不待中原大局定,那周密便弃城逃了,高氏遂据有延州。 延州去年发生的变故,当然不可能如表面上那么简单、意外,背后的故事,想来也很精彩。但纵观其前后来看,这个高允权,显然不简单,心机手段眼光都不差,若谁以他那粗鄙的行为表现而小瞧他,绝对会吃亏。 感受到刘承祐的目光,高允权放下喝干了的酒,很不顾形象地用袖袍抹了把嘴上的油,呵呵说道:“陛下圣明。酒好喝,肉好吃!” 饶有意味地看了高允权两眼,刘承祐似乎也喜其旷达,说道:“这些酒肉,可都是自河中府库中取出的,诸卿可尽情享用......” 一场接风宴,耗费了一个多时辰,并不算太久,主要是刘承祐与三节度间,联络一下感情,顺便显示一下他天子的威严与存在感。 同样,一场酒宴下来,也基本确定了刘承祐对三节度的态度。史匡懿自不用说,只需如常安抚恩赏即可。张彦超,此人对完全谈不上顺服,更甭说忠诚,属于需要打压的那种。 至于高允权,这个人有点意思,不同于其他节度,在延州根基很深,哪怕已自成一体,轻易也动他不得。 对延州,刘承祐很重视,不说其他,就冲着其境内的猛火油,刘承祐就得上心。另外一方面,据报,高允权与夏州的李彝殷不协,两方势力之间,龃龉不断,屡有冲突。 去岁的时候,还差点打起来了,还是刘知远遣使调合。这一次,刘承祐平叛河中,高允权也派人上报,言李彝殷有异动,请刘承祐增援钱粮,愿为朝廷挡住党项人...... 考虑到这一层关系,高允权在延州,还是有一些作用的,至少在防遏夏州方面。党项人在西北,已安慰发展了几十年了,势力不断壮大,名义上臣服中原,实则早已自成一体,是为一方割据势力。 如不处置,日后必为大患,这都不用靠推演什么的,只要想想正史上北宋与西夏交锋的辛酸血泪史,便明白了。在刘承祐的目标计划中,西北的党项人,也是消灭的目标。 当然,延州如此要地,是不可能任由高氏把持太久的。只是,需要徐徐图之,在短时间内,刘承祐的重心不会放在这边,反而要尽力保证西北的稳定。 主次矛盾,孰轻孰重,刘承祐心中始终是有数的。 第91章 王峻骄狂 城外的寨墙已然拆除地差不多了,城下空旷了许多,那庞大的营寨也有了一定的调整,毕竟已非连营困城,空出了几条通往城下的道路。 深沉的夜色下,一队上百人的骑兵,伫马在南城。居中的,正是奉诏来见凤翔节度王峻,随行的都是凤翔的精兵猛士,排场倒是不小。 头微仰,王峻望着黯火昏光笼罩下,城门之上新凿刻的“永济”二字,不由评头论足:“永济城,不知谁取的名字,殊为平平俗!” 语气之中,带着淡淡的傲意。双目鹰觑斜视,见城门还未开启,眉头褶起,支使着跟随在身旁的属官:“继续叫门!” 吩咐下,属官立刻策马上前,再度大喊道:“凤翔节度使王峻王使君,奉诏觐见,还不快快放行......” 又过了一会儿,城门方才缓缓打开,一名气度谨厚的内殿直军校踏着吊桥走了出来,将手中的名牒递还。 王峻坐在马上,俯视着军校,嘴里哼唧了声,只朝亲随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接过名牒。 很明显,当了半载的凤翔节度,王峻这派头却是越发足了。对其倨傲,军校仅眯了下眼睛,抬手持礼,说:“劳王使君久等了,还望海涵。时辰已晚,本不当放行,不过——” 话还没说完,便闻王峻冷斥道:“某奉诏前来面圣,尔等如此迁延怠慢,难道还欲拦阻于我吗?” 王峻一行能至南城头,在外围的时候,已然经过驻扎巡逻禁军的盘查了,此番到城下,仍需通验证官凭名牒,对于王峻来说,只觉其怠慢了自己,心中不耐。 对其训斥,军校面色也稍沉,不过忍住了,仍旧平和地道:“陛下所召,末将自不敢阻。不过,未防不测,王使君可带少许亲随入城伺候,这些骑卒,还请留于城外暂驻。南营有专门的营地,末将可安排......” 闻言,王峻面目之间顿时涌现出一阵恼色,指着身边的骑卒,质问道:“这些弟兄,都是为国杀敌击贼的忠诚勇士,此番随我东来,就是为了面君,让陛下亲眼见见这些为国守戍边陲的忠良。偌大的城池,难道不能多容区区百骑?你一个小小的都校,好大的胆子,竟敢拦阻,就不怕使天子寒将士之心?” 一顶帽子压下来,军官没有什么动容,只是表情也冷淡下来,沉稳应道:“城中自可容百骑,然城破不过四五日,天子驾在,为册城中安治,末将只是奉李都指挥使之命,觐见诸节度,皆如此类。请王使君不要让末将难做!” “哪个李都指挥使?”王峻扫着军校。 “内殿直都指挥使李崇矩!” “当初不过天子身边一为中涓事者,而今竟为一军之首,天子果真喜爱用年轻人呐。也难怪,如此骄横......”王峻嘀咕的声音,清晰地响在内殿直军校的耳中。 听其言,感受着其不咸不淡的语气,军校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灼灼地盯着神色不定的王峻:“王使君,当不至于率军强闯城池吧!” 王峻表情立刻就冷了下来,拎着马鞭在手里扬了两圈,突然笑道:“某怎会行此恣意之事,不过相试罢了,你这后生不错,尽忠职守,日后定然前途广阔!” 言罢,便朝身边的一名牙将吩咐着,命其带人驻于城外,自己则带着属官以及几名亲随进城。径直策马越过那军校,马鞭几乎扬到其脸上,跨过吊桥,勒马回首,支使着:“路况不熟,派两个人,给本帅领路。” 见状,那军校对两名士卒招了下手,吩咐去带路。 再没看那军校一眼,王峻带着人,急催马进城。望着那昏暗门洞下急去的身影,亲历其事一名下属,走到军校身旁,满脸不忿地说道:“这些节度,一个比一个嚣张。这王使君,迟来也就罢了,竟然如此倨傲。军主何必忍他,凭您的身份——” 话没说完,便被其抬手拦住了,脸色有些不好看:“话不多说,坚守职事!” “是!” 这军校,乃是符昭信,今夜轮到他当值,巡视之时得报。若非他亲来,今夜城下的冲突,恐怕要闹大。 “好一个王使君啊。”嘴里暗暗嘀咕了一句,微晃着头,符昭信语气中含着些不屑。 “节帅,这么晚了,陛下想来已就寝了,还是明日再行觐见吧!”慢悠悠地前去府衙的路上,下属不由小心地劝说王峻。 原本,两名守城士卒是欲引王峻前往馆驿的,可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的王峻硬是不愿,也不顾赶路的疲惫,要求欲去求见皇帝。 闻言,王峻意态骄狂,淡淡地摆手,道:“我等切切念君,奔行六七八里地,不辞劳苦而来,就为面圣,天子会体谅我们的。再者,诏意不是说中秋节前赶到吗?等到明天,可就晚了!” “可是——”属官神色之间带着很明显的顾虑,但为王峻一个眼神给逼回想说的话。 暮色虽深,但刘承祐还未入眠,周遭几盏烛火释放着明亮的光线,刘承祐侧卧于榻上,身上披着件秋袍,眼睛似睁非睁的,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本奏书,显然已经疲惫至极。 “官家。”小心的呼唤自外边响起。 疲惫眼睛睁大了,打了个呵欠,将枕边的几本奏书推开,有段时间了,不管看不看,没有奏书相伴,他就睡不着觉。 “什么事?”刘承祐问入内的宦官张德钧。 “回官家,凤翔节度使王峻已至永济,正于州府前求见。”张德钧小心地禀道。 “终于到了!姗姗来迟,终不负盛会。”语气莫名地感叹了句,不过刘承祐眼神中很快泛着一丝疑惑:“这么晚了,为何不先于宾驿下榻?” “李都指挥使遣人来报,说进城之时,发生了点小冲突。” 一丝阴晦,显于刘承祐的额头。 “臣王峻,叩见陛下!”堂间,见着刘承祐,王峻抱拳一礼。应该不是错觉,王峻给刘承祐的观感,比起过往,强势了不少。 “王卿免礼!”刘承祐没有正装,显得随和的样子,亲自扶起王峻。 引起落座,在其身上简单地扫了几眼,果然,不是错觉,自王峻身上,刘承祐感到了一股很明显的傲气。 “王卿一路辛苦了!”刘承祐勉慰几句:“年初蜀军犯境,王卿领兵却之,镇守西陲,一晃半载都过去了。却是累你我君臣久不相见......” “臣早有觐见之心,今夜方赶到,得见陛下神武如旧,却安心了。”王峻淡淡道。 基本忽略掉王峻此言,刘承祐观察着他“生人勿近”的表情,问:“观王卿面色不对,出了何事?” 似乎猜到刘承祐会发此问一般,王峻顺势将城门的情况换了个说法讲了一遍,告起了刁状:“陛下,李崇矩终究年轻,对手下管治,终有不到之处。” 第92章 大调整 与王峻的交流,并没有持续多久,大半夜,天寒人疲的,能谈什么。在明显尴尬的气氛中,没有继续就城门的状况作进一步的交流,更没提姗姗来迟的事,只稍微寒暄了一番,便让王峻下去休息了,为恤下情,直接让他留宿行在,并遣人好生照顾。 等王峻退下后,刘承祐的随和终究散去,锁着眉,靠在座位上,神思不定,两眼中释放出的目光,在朦胧灯光的映射之下,似乎都变得锐利了许多。 只简单地的交谈,王峻带给刘承祐的印象十分不好。尤其是,其人对刘承祐亲征李守贞,顺利平叛,似乎很意外。还戏言,自己都准备好提凤翔之兵,东来助战...... “官家。”张德钧迈着缓慢的小步凑上前,轻声问道:“是否就寝?” “不过半年的时间,一个人竟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刘承祐朝向张德钧,嘴里似在呢喃,又似在问他,声音很小。 张德钧一愣,小心地问道:“官家说什么?” “王秀峰向有才干,当初虽小有自得,兼具傲气,却也不至骄横到这个地步。在朕面前,他倒是放得开......”刘承祐淡淡地道:“泾原、鄜州、延州三节度,闻朕诏令,都是急奔而来,面怀臣服。凤翔与泾原比邻,王峻比史公年壮,史公都到了,他王峻何以迟来?意外?路遥?还是人怠了?哼——” 一声冷哼,让听着的张德钧不由哆嗦了一下。这个内侍虽然年轻,但已是在刘承祐身边伺候得最久的太监了,有眼力,脑子也很灵活。方才君臣二人的谈话都听在耳中,此刻,当然也能稍微揣摩到刘承祐的愤怒。 “你说说看!”刘承祐的心头显然有些压抑,有点随意地对张德钧道。 “奴婢不敢多言,更不敢妄议大臣。”张德钧道。 “朕让你说!”刘承祐一怒。 见状,张德钧这才十分局促地回道:“王使君前帅师大破蜀寇,威震西陲,又被官家委任为凤翔节度,授以权柄,春风正得意,意态正昂扬......” “屁话!”刘承祐突然爆了句粗口:“而今都中秋了,还得意什么?啊?你莫不如直接说他恃宠而骄!” 张德钧吓了一大跳,揖着手,腰弯得更低了,一副格外惶恐的样子。哪怕心存敬畏,这宦官心里也不由泛起些嘀咕,官家既然心里清楚,为何还要为难他一个内侍评断。同时,表现得也更加谨小慎微,天子向来肃重,此番竟然连这种粗鄙之言都说出口了,可见其心中的愤怒。 “今夜朕说的话,但凡传扬出去,小心你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心情略作平复,刘承祐淡漠地说。 “奴婢什么也没听到。”迎着刘承祐漠然的目光,张德钧那还算俊秀的脸顿时白了,扑通一下跪倒,配合着睁眼说瞎话。 “还有,做好本分事,管住嘴,不准妄议大臣。”刘承祐又道。 “奴婢不敢!”张德钧立刻应道。 看其紧张地绷着的脸上,分明写着点委屈之意,刘承祐淡淡地道:“自今日起,朕身边内侍,以你为首。” “谢陛下!”闻言则喜,张德钧长拜谢恩,什么委屈,都抛诸脑后了。 裹着袍服,又慢悠悠地回到榻上,缩入被窝之中,幽幽感慨一句:“可惜了......” 王峻此人,确是有才干的,立国之初,刘汉的那些官员之中,也是少数与刘承祐走得亲近的,故一直以来,对他刘承祐是很看重的。 而王峻,于国于他,都有功劳,刘承祐也甚爱能才,多为倚重。年初蜀军入寇,遣其将兵为帅,王峻也没有让他失望。任其为凤翔节度,实则几乎将西陲的御备尽数交给他了。虽然说起来有些虚伪,刘承祐欲尽王峻之才,对把他放在关中抱有极重的“托付”之心。 不过,也正是就镇凤翔之后,王峻就有些飘了。前为中枢之臣外放,有天子信任,又兼鸡峰山大捷的赫赫威势,王峻在节度任上可谓是言出法随,上下弗敢有违逆者。 平日里书信往来,多言辞倨傲,对周遭州府官员,也多轻慢无礼。每出行,必大张旗鼓,州兵开道,马军随行。巡视治下州县,常逼得职掌吏民,竭财尽礼以奉,扰民之甚。并常与人言,他在东京时如何如何,与皇帝的关系如何如何,刘承祐又会如何卖他面子...... 当然,王峻倒也非全部干着烂事,在压制后蜀势力上,做得还是很不错的。不过,在两国“蜜月期”内,几番于陇上挑事,也不利于两国“邦交”。 对于王峻的所作所为,刘承祐当然有所耳闻,虽然不满,却只当他一时骄气。毕竟一直以来,王峻给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但如今亲自接触了,方才明白,此前地方的奏报,并没有夸大其词。 人的变化,有的时候真的太难测。 ...... 中秋当日,刘承祐于永济城外大营,举行了一场阅军,关右节度及应诏的官员及乡望得以同阅,好好地展示了一番禁军的强大,秀了一番肌肉。 这就是一场威慑的作秀,刘承祐相信,只要经与会之人将盛况稍作传扬,大汉兵威会更加深入人心。 其后,再度犒赏三军,尽与上下将士同庆中秋的心意,气氛烘托得很不错。同时,又于大营内设大宴,款待关右诸节度与随军的高级将帅与作战立功的军官们,一同喝酒赏月。 八月既望,就在永济城内,刘承祐便着手,进行他班师之前最后的紧要事务了。对关右诸镇进行一次大的调整,这也是他逗留河中,耐心等待诸节度觐拜的原因。 首先,作为举叛之地的河中府,刘承祐不再任命节度使,而是以宣徽北院使扈彦珂知河中府事,主理府下军政,另以小底军都指挥使周晖卸军职,判河中军事。扈彦珂是委以要任,周晖则是遭贬,同时,两者之间也能达成一定的制衡。这,勉强算得上是“军政分离”的初步尝试。 至于华、同二州,亦类此安排,由朝廷遣朝官,知州事。军事方面,以护圣右厢都指挥吴虔裕为华同巡检使。 白文珂以其年老,调回东京,接替扈彦珂为宣徽北院使。姐夫宋延渥则再受刘承祐重任,移镇京兆,为永兴军节度使。 药元福移镇鄜州,授保大节度,加太傅,赐袭衣、御马;张彦超移镇晋州,授建雄军节度,勋爵如旧,以其脚跛,刘承祐特赐了一把鎏金嵌玉的拐杖;王晏则移镇邠州,授静难军节度,加司空,赐器币、鞍马。 王峻,被刘承祐毫不犹豫地替换了,以赵晖移镇之。再让王峻在地方,刘承祐心中没底。 当然,对于王峻,刘承祐仍旧选择忍,其纵使骄横,却还未有大过,于国家有大功,于他刘承祐有功勋,更是他的“旧臣”,哪怕是做给其他人看,也得在台前好好表演一番。考虑到其心情,刘承祐将之擢升为枢密副使,封广平郡公,放在身边,任其蹦跶,都在控制之内。 枢密副使的职位,刘承祐本来是打算留给魏仁浦的。另外一方面,枢密院被郭威把持地也久了,魏仁浦又不喜争权,郭威影响力有些大了。以王峻的才干和性情,进入枢密院,刘承祐可以其继续强化枢密院的权能,又可遏制郭威。 这一点,是必然的,而今的王峻,难以相处,哪怕他此前与郭威的关系不错,时移世移,涉及到权力的时候,二者反目的可能性很大。对于这些,刘承祐考虑得很清楚。 至于陕州,赵晖去后,刘承祐则以广锐都指挥使刘词接替之为节度使,也算是酬功了。 在这个过程中,周晖、吴虔裕、刘词等禁军老将,都很自然地被刘承祐放到地方上了,加强对地方控制的同时,也进一步削减了老将们对禁军的影响,加强刘承祐的掌控,方便他欲行之改革。 唯二没有变动的,只有泾原的史匡懿,以及延州的高允权了。但是,刘承祐往泾原派了些养马的将吏,又在延州设一油料使,专事采取猛火油并负责转运往东京。 刘承祐这一连串的诏令,几乎将整个关中及一部河东地区给来了一次大“翻新”。心服,是不可能都心服的,但是,刘承祐这势借得很巧妙,可以相对容易地压服关右诸节度。事实上,这也是刘承祐当初选择亲征的目的之一。这些想法,大部分早在刘承祐心中计较好了的。 经过这么一番调整,朝廷对关右的影响与掌控力度,直线提升。 ...... PS:病毒无情人有情,相信一线医护工作者,相信钟院士,相信国家,就如17年前一样,定能克服此灾,只希望那一天能更早到来。 大家保重! 第93章 班师 乾祐元年八月丁酉(二十),河中及关右诸事既定,平叛大军开拔起行,班师。 就如来时一般的布置,小底军作为先导部队,率先开拔,兴捷军循其后。只是统军的人,不再是周晖了。孙立以小底左厢都指挥使暂典军务,名虽不副其实,但差不多所有人都知道,回东京后,他被扶正是必然的事。 这也让颇感郁闷的孙立心里好受了些,此次随军平叛,孙立的整体表现并不好,或者说运气不佳。先和周晖一道,在蒲城下经历了一场败事,在官军二度北上作战又受了重伤,在后续的破城过程中,苦于创伤,也没有什么建树,小底军的破城功劳,多系于右厢都指挥使吴虔裕。 两个人,可算是竞争对手。那吴虔裕,论年纪、资历都比孙立高,但无论性情、作风都与孙立相类,大概是同性相斥的缘故,相看两厌。 事实上,刘承祐将吴虔裕留在华同之地当巡检使,未尝没有给孙立铺路的意思。否则,纵此战表现,强使得孙立上位,那任人唯亲就表现得太明显了。 周晖、吴虔裕两个高级都指被调出,此前因何徽、樊爱能又斩了那些犯纪的军校,到归时,小底军这支大汉禁军中兵力最众的精锐,彻底纳入刘承祐的掌控之中。 “扈卿,河中乱事方止,前有强兵相压,境内虽宁,然人心实则不附。马上终究不能治天下,州府庶务,抚民之事,朕尽数委于卿了,案牍劳形,还请多加担待!”永济城下,面对率河中吏民给自己送行的扈彦珂,刘承祐郑重地向扈彦珂托付道。 在其位,谋其政,没多长时间,扈彦珂已然进入了角色,很有一番封疆大吏的气度。长揖,也是郑重应道:“臣必竭诚尽职!” “扈卿谨厚,朕心可安!”刘承祐一副我很放心的样子,但究竟如何想法,旁人却实难得知。 言罢,又看向站在了扈彦珂身边的周晖,以嘱咐代告辞:“周卿,蒲人经乱凋敝,大军撤后,民间恐生动荡,制暴戡乱之重任,便付与你了,担一境之安宁,还望谨慎!” 周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作为大汉元臣宿将,没什么文化,一向粗莽,但涉及到自身的时候,脑子总归会灵活些,聪明些。若是正常的外放为将,周晖或许不会想太多,但经此次平叛,纵使理解地不够彻底,但总归有些体会。 在刘承祐的目光注视下,周晖抱拳,粗声应道:“陛下可放心还朝,河中就交给臣了。谁敢作乱,臣必使他追悔莫及!” 周晖的语气中,透着点抱怨性质的杀气。对其反应,刘承祐未多置言。 扫了眼周遭,永济东、南两面,已然空荡的大营,刘承祐对扈彦珂道:“深秋气寒,发下令去,营寨拆除之柴木料,可由河中百姓自取,用以家用生火造饭取暖。” 可容十数万人的营栅,当初搭建便耗费了大量的人力,而所用木料,亦是海量。拆除之后,如以官府售卖,只转手给木材商人,都是一笔不小财富,但是,被刘承祐一张嘴,用以惠民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是扈彦珂还是很恭敬地应下,并且赞道:“陛下仁慈,泽被生民,河中百姓必深感恩德。” 扬了扬手,刘承祐道:“官府亦需管控,不要发生哄抢、斗殴之事。勿使朕惠民之心,成乱民之策!” “是!”扈彦珂表情一肃。 而今,无论任何政策、诏令,刘承祐都会多考虑一番。就此事,别看只是些木材,然若真完全放任百姓自取,必然会起冲突。 交待完毕,刘承祐自等御辇,数万人众心捧月之下,踏上班师之途。 回师之途,要更加从容,若非顾忌劳师动众,刘承祐都想趁着机会再在沿途州县巡察一番风俗民情。但只起了心思,便迅速熄了。自七月十五出征,到而今班师,不过月余的功夫,便将李守贞给平了,不可谓不迅速。 但是,刘承祐离京的日子可也就有些久了。别看时间上,比前次西巡长不了多少,但率军亲征与巡视民情,两件事的性质可大不一样。并且在而今国家的情势之下,他这皇帝,还是不适合离京太久的,东京那边,还是需要他坐镇以稳人心,安天下。 很真实的反应,这叛乱既平,军权在握,君威已树,刘承祐的思想态度,立刻偏向东京朝堂上,那干持重的老臣了。 所幸,大军凯旋,这大汉天下,想来可再太平一段时间了。 ...... 回师的军队,基本上以日行五十里的速度,从容东行。沿途所过,正处秋忙时节,刘承祐再度严令,勿扰田亩,有犯者,当触军法处置。这一回,完全令行禁止,诸军上下,无有一兵一卒敢犯事者。 壬寅日(二十五),大军行至渑池,天晚,夜宿。 非战之时,营地建得很随意,没有硬寨固垒,营帐依着渑池城,顺谷水而设,连绵六七里。刘承祐谢绝当地官吏之邀,宿于中营。 营内,距离御帐不算远的一处军帐,锐士拱卫,其间,装饰奢华,陈设精致。这是王峻的帐篷,就冲其距离御帐的距离,便可知,卸凤翔之任转枢密院,他仍旧受宠。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此时,一阵洪亮高亢的乐声传扬在帐内外,正是王峻盘坐于行军榻上,双手捧着一个芦笙,专注地吹着。听其曲调,悠扬悦耳,只是透着一丝沉重。 这乐艺,是王峻家传的,其父曾任乐营使,而他本人,善歌,有一副好嗓子。这似乎也是个走错了路的,歌手,平日里有闲暇,他经常叫上一些下属、门客、部曲,听他奏乐唱歌,受彼辈恭维。虽然,他的歌艺本就不错...... 一曲罢,王峻有些意兴阑珊地命亲随收起芦笙,捋着互胡须,淡淡地感慨着:“可惜啊,有佳乐,无歌舞......” “枢密副使,哼哼!”很快,小眯着眼睛,嘴里念叨了一句,他这一路,暗暗念叨了好几遍了,“副”字咬音极重。 “老爷,御帐派人来请。”随侍的心腹壮仆匆匆进帐,禀报。 王峻动都没动一下,手里尚且拿着一张丝巾擦着手,很随意地问:“有没有说何事?” “据来人讲,天子欲邀您往御帐,共用御膳。天子对您,还是宠信依旧啊!”仆人面露喜色。 闻言,王峻嘴角微扬:“天子请客......不提也罢。” “来人尚在帐外等候,是否见一见?” “不用,让他等着,我收拾一下便去!”王峻慢悠悠地说道。 新年快乐 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灾病不侵。 PS:明天恢复正常更新。顺便尽力把之前和这几天欠的补上。 《汉世祖》新年快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4章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北方叛事方休之时,南国大地,整体尚显安宁,战事不起,乱事不兴。 南唐,江宁府,金陵。这座南国最庞大富庶的城市,繁华依旧,自唐季乱世以来,经吴、唐两代割据势力的经营,已有三四十年没有发生大的战事了,十分难得。 秦淮两岸,市肆密布,商贾云集,伴金陵城,周遭区域,经济发达,文化繁荣。即便来自北国西境的战争与动乱消息不断传来,此地仍有一片治世盛景。 中秋节刚刚过去,金陵内外,尚有佳节过后的喜庆余韵。当真是太平久了,整座城池的氛围,都透着股耽乐享受之意,上至高官贵族,下至黎民黔首。金陵虽富庶,也有穷人,有贫民,但就算是街市间的乞丐,都显得有些闲适。 金陵城累为都邑,虽然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但也是几经兴废。皇城是在当年杨吴金陵府衙的基础上扩建而成的,规模不小,奢华壮丽。 一驾宽大的车驾缓缓行驶在平整的长街上,朝着皇城南门而去,观马车装饰及所用紫黄服色,驾内主人必是皇家贵胄。车驾里边,是一名年轻的男子,面阔分明,气度严沈,一身紫袍蟒袍透着强烈的贵气。 他是南唐皇帝李璟的长子,燕王李弘冀,年纪不大,却已留着一嘴稍显稠密的胡茬。平静的面容间,浮现出沉思,不时摸一摸他那修得整齐的胡茬。 在去岁,叔父李景遂被立为皇太弟,约以兄弟相传之后,他这个皇长子,便被外放到东都扬州,后又移镇润州。李弘冀岁数虽小,但素有志气,再加少年意气,很不服气。此番自润州回京,除了同度中秋之外,也是为了“出兵”北伐之事。 前番,李守贞谋叛之前,便暗中与南唐这边有所交往不断,待其举叛,又遣人来使间道来金陵,同邀出兵。针对于此事,出兵与否,南唐君臣也是十分重视,几番廷议,但就如往常,朝中分为两派,意见不合,扯皮不断,前后议了一个多月,中秋都过去了,还没个结果...... “军争大事,迁延至今未决。这满朝诸卿,尽是些尸位素餐,无能之极,留之何用?”思及这两日收集的朝廷状况,李弘冀突然暴起,狠狠地砸了下厢壁,神情冷刻地骂道。 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似乎被车内的动静吓到了,停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掀开车帘,朝外斥道:“为何停下?” 李弘冀平素为人沉厚,实则性情忌刻急躁,稍有不如意,便容易爆发出来。 赶车的亲卫,赶忙禀道:“皇太弟殿下车驾在前。” 就是这么巧,李弘冀的表情闪过一道不友好的变化,探出身体,踩着车辕,一跃落地。在侧边的街口,一辆更加豪贵的正停在那儿,一名面相温厚的华服青年,在侍卫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下得车驾,见到李弘冀,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打了个招呼:“弘冀。” “皇叔。”李弘冀拱了个手,态度不咸不淡的,叔侄之间,显得很生疏:“皇叔也要进宫?” “陛下相召,不敢怠慢。”李景遂仍旧含笑答道。 李景遂显得谦和有礼,恬淡雅随,但落在李弘冀眼中,更生排斥心理,他就是看不惯这皇叔儒雅随和的样子,只觉其装模作样。 “弘冀若急,可先行前往。”能够感受到李弘冀的冷硬,李景遂伸手道。 “皇太弟在前,臣岂敢逾矩?”李弘冀看起来倒不是一点城府没有,淡淡地应道:“还是皇叔先请。” 简单的交流,叔侄之间分外疏离。李景遂性情温和,始终保持着风度,只是在回身上车驾之时,默默地叹了口气,神情之间很是忧虑。 李景遂在旁人眼中的形象,是谦谦有礼,君子之风,亦无争权之心。立为皇太弟的一年以来,时时心怀忧恐,处事也分外低调。若说皇帝李璟无后也就罢了,但有李弘冀这个长成的皇子在,尤其是其性情是从小看到大的,心中顾虑很深。 勤政殿,随着人到齐,礼拜过后,关于出兵的争论再度展开。由一名老得掉牙大臣,率先出列,佝着老腰,操着一口苍弱的声音,道:“陛下,北兵强悍,大唐军队不习陆战,更多年为有与北军交锋。眼下,刘氏已定中原,李守贞虽叛,但局势不明,实不可妄动......” 说话的乃是南唐的元臣李建勋,古稀之年,垂垂老矣,话都说不利索了,仍被拜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他所言,属老生之谈,北兵强悍,局势未定之类的,态度很明确,就是不同意出兵。 他这话一落,立时便有人反驳,理由也是老一套,拿北定中原,还复旧都来说事。这样的口号,南唐这边已经喊了很久了,虚得很。 契丹灭晋之时在喊,刘家入中原在喊,后蜀攻关中之时在喊,而今李守贞叛,仍旧能拿出来表明政治态度。就是,口号喊得响亮,一直没落到实处。 在中原风云激荡变化的这一两年内,南唐这边,除了得罪大汉之外,做得最积极的便是派南奔投降的原晋密州刺史皇甫晖招揽勾连淮南群盗,但是,在今岁刘承祐于国内力行剿匪定乱之后,没了后续。 南唐的朝臣们,文气很盛,或工于辞赋,或长于诗词,或善于文章。多才思敏捷,这种争论,往往开个头,便没完没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皇帝李璟此时便坐在御座上,他喜与臣下论文章讲诗词,但这朝政上,总使他心烦意乱,尤其这满朝争论不休的情况下。 “够了!”终于还是没能忍住,音含愠怒,扫了眼殿中的群臣,不由低声感叹一句:“若得冯正中与韩叔言在,朕何能困扰至此?” 李璟这只是有感而发,但是,若那二人真在朝,只怕会吵得更厉害。他嘴里所说冯、韩二者,为前宰相冯延巳以及中书舍人知制诰韩熙载。这二人,是李璟最为宠信的臣子。 在李璟继位的这几年来,南唐朝堂之上,已基本形成了两个派别。一派以宋齐丘、冯延巳、陈觉等立国元勋老臣为主,一派以自中原南渡的韩熙载、江文蔚等士人为主,两派戕斗得厉害。 不过,眼下都不在金陵,被李璟一道儿给贬到地方去了。前番平闽,针对福漳的王氏余孽,李璟本有罢兵招抚的想法,但时任枢密使的陈觉矫命发兵,与冯延鲁、查文徽等唐将同征窃据福州的李仁达,结果吴越出兵,两面夹击,唐军大败。 这是宋、冯一党搞出来的事,自然要由其擦屁股。斡旋之下,陈觉与冯延鲁等人竟得免死,尤其是陈觉,矫命出击,结果大败,这样的重罪,只是遭贬。韩熙载、江文蔚等人自然不服,以祸国乱军弹劾宋齐丘与冯延巳,使得二人也遭贬。 宋冯一党,自然不甘,随后便找由头反弹劾韩熙载与江文蔚,李璟不耐其烦,干脆也将二人给贬了。 两党之争,暂告一段落。但是,人虽离,但在朝堂之上,两方的势力仍在激烈对抗交锋。党争,俨然是南唐朝廷最主要的矛盾,相比之下,储位争斗都只能用温和来形容了,燕王李弘冀羽翼未丰,还掀不起什么波澜。 “皇太弟有什么看法?”深吸了一口气,李璟问李景遂。 李景遂在下,扫了眼泾渭分明的两派大臣,面露纠结,想了想,方才拜道:“兵凶战险,臣以为,还是再观望一番,再作区处。” “再观望下去,中原局势一定,届时做什么决定都晚了!”话音刚落,一道年轻有力的声音驳斥声响起。 李璟眉头一皱,扫了眼李弘冀,见其出列,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他对这个性情急躁的儿子,一向不喜,以其无文雅之风,不类己。 李弘冀当然没那个眼色,直接道明想法,朗声道:“陛下,我朝与中原交恶深,边境之上,屡有争端。今若不趁彼处困势,发兵出淮,异日北兵必然南侵!诸公以此事争执不休,毫无切实之举措,以臣之见,已然错过了最佳时间,再不动作,此事亦不需议了!” 此言一落,当廷君臣,无不色变。这个燕王,当真是年轻气盛。 “此事暂且搁议,容朕想想,退朝。” 终究,没能议出个结果,李璟意兴阑珊地回寝宫去了。 若依照李璟本心的想法,他当然还是有出兵的意愿的,眼下南唐国力正盛,纵使性情平和,那也是君主,开疆拓土的功业之心还是有的。前番趁闽乱发兵灭了王氏,得据闽地,对他的声望可是一次大的提升,当然后续的败绩不算的话。 但是,每听保守派讲北兵强悍、闽地不稳、吴越威胁之类的客观因素,心里又怂了。 在宫中,考虑了许久,犹豫不定,终于,在当夜,李璟还是下定了决心,下诏出兵。以镇海节度使李金全为北面行营招讨使,率淮南之兵三万北伐,援济河中,又自金陵发一万禁兵北上。 诏下未及半日,消息自北面来,汉帝亲提十万雄兵,御驾西征平叛,李守贞已于六日前为汉军所灭,城破人亡。 一则消息,满朝寂然,然后刚被压制的保守派复起了,积极上谏皇帝罢兵。对于汉军的战斗能力,李璟显然也感到格外吃惊,在一众劝说下,虚心纳谏,急命中官携金牌北上召还传诏的使者,只发诏让沿淮河一线的州镇,加强边境的防御。 另外,将燕王李弘冀再度赶回了润州。 第95章 效果已显 对于南唐发生的那稍显可笑与讽刺的状况,回师途中的刘承祐,也才刚刚收到。只有一句带着鄙视语气的评语:算彼识相。 南唐的做法,在刘承祐看来,就是有贼心没贼胆的典型,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甚至还不如荆南。高赖子想讨便宜,一般都是先干了再说,顶多事后再认怂讨饶。 当然,对于南唐的国情与朝争,刘承祐并不清楚,但仅从其展现出的东西来看,南唐并不足为惧。并且其富庶繁华,馋得刘承祐直流口水。与范质等近臣讨论之时,甚至直言,伪唐若敢北上,他必提兵南进。 依大汉朝廷拮据的财政情况,以及整个国家贫瘠的现状,若仅凭自身的发展,不花费个几年的时间改革弊病,种田生产,恐怕是难以有所改善的。默默发展,绝对没有抢得来得快,尤其在一口肥肉就在嘴边的时候。 大抵是语气的缘故,范质等人只当刘承祐是在说气话,却不知,李守贞方平,刘承祐已然将注意打到南唐那边了。纵观周边,也只有打淮南一地,有利可图了,还是大利。 当然,以大汉如今的状况,实在不宜再动大兵,尤其是掀起国战。一则平叛李守贞几乎耗尽朝廷近一年以来积攒的钱粮,府廪空虚;二则北边契丹侵扰不断,边事不宁;三则内部积弊的改革才刚刚开始,犹待深化;四则禁军尚需整练。 九月丁未朔,凯旋大军过西京,驻停。 史弘肇率西京留台官员及上下勋臣,出城十里相迎,刘承祐下御辇接见,简单地讲了一番激励人心的话,随即命众臣散去。入紫微宫,仅设一小宴,与史弘肇等臣小作寒暄交谈。 “河中凶顽,敢犯天威,陛下神武之姿,亲提大兵,不过月余便稔灭叛贼而归,洛阳群僚闻之,俱喜而西望,振奋不已,为陛下与大汉军威之盛喝彩不已!”再见史弘肇,此人似乎已经完全没了以往的桀骜与张狂,竟然对刘承祐大唱赞歌。 而刘承祐见从史弘肇嘴中吐出这一番文绉绉的话,刘承祐稍显讶异,想来是提前找人打好了腹稿的。不过,对史弘肇的态度,刘承祐诧异的同时,也表示理解,心里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窃喜”。 “史卿乃沙场悍士,勇锐英健,但说起这些文辞,却也让人耳目一新。”刘承祐夸了一句。 史弘肇看起来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臣近来处理公务之余,也多向宾客识字习文,而今看来,倒也觉乐在其中。” “读书明智,知忠义,习礼节,大汉的将士们,都该向史卿学习啊!”刘承祐点着头,语气虽则平淡,但满是赞许之意。 史弘肇闻言稍愣,不过很快当廷大笑了出来,声音很大,捋着毛须,却不见谦虚,直刺刺地道:“臣倒愿为这天下表率!” 倨傲之色,又自史弘肇面上显露无疑,但见其表现,刘承祐倒也没太过意外,反觉正常。人哪是那么容易就改变的,史弘肇身上的武夫习性很浓。想来,也就在自己面前收敛一些。 “此次西征,功大者有二,一为随征将士用命,奋勇厮杀于前;二为东京群僚,调聚粮械,支度前方,致无匮乏,此镇定谋划于后。洛阳当辎需转运之要,扼平叛大军粮道咽喉,史卿居中镇抚,使前线无虞,亦有大功,当赏!”微微一叹,刘承祐郑重地对史弘肇道,奖励抚拢之意很浓。 史弘肇嘴咧开,胡须直颤,以一种肯定的语气笑应道:“臣不敢居功。” 同在宴,见刘承祐与史弘肇那君臣“相协”的场面,漠然的目光在史弘肇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脸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扬起一点不屑的弧度。 在他看来,史弘肇这向天子献诚靠拢伎俩太过拙劣了,也太天真了。前番芥蒂已深,杨邠眼中的刘承祐,可是个刻薄寡恩之人,纵使再顺服,迟早有清算的一天。不说其他,仅看薛怀让与侯章的结局便可知,此二者,可没有像李守贞那般举旗造反...... 以车马劳顿之故,简单的廷宴很快散去,得了刘承祐的夸奖,史弘肇满意得离去。 待殿中安静了,刘承祐心思又开始泛滥了,思及方才史弘肇的表现,不由幽幽感慨道:“史弘肇,一勇之夫,骄矜跋扈,乖张难制,此番竟然能在朕面前出此文雅之辞,积极逢迎,却是太出乎朕之意料。” 时辰还早,范质仍受命伺候在御前,此时闻刘承祐之叹,面态轻松,主动道:“臣却看到了,陛下威临天下,人心肃服,即便郑国公这样的桀骜武臣,亦俯首帖耳!” 有一段时间了,在刘承祐面前,范质开始主动发表看法了。以往,这个人积极做事,但为人表现上,却稍显矜持。 对其所言,刘承祐摇了摇头:“威临天下?朕可没有那么乐观!” 但范质很乐观,拱手作揖道:“陛下以雷霆之势扫灭李守贞,足以威慑天下,镇压诸节度之不臣心思。栾城一役,河中一役,已尽显陛下之英武雄略,足以掌控朝堂,延洪社稷。宇内之大,再无一人,敢轻视陛下。” 面对范质这一番吹捧的说辞,刘承祐纵使没有脸红,心中感慨却有些重。 但见刘承祐眉目之间,仍显凝沉,范质不由躬腰道:“臣所言,皆据实而发。郑国公方才的表现,便足以佐证。” “一个而今的史弘肇,可不够啊!”刘承祐呢喃了一句。 很快收拾好心情,对范质吩咐道:“去问问,可有东京的奏疏新至,尤其是河北战事状况?” “是!” 很快,范质归来,稍显严肃,报来一则战况。来自成德张彦威的奏报,辽骑侵入赵冀两州,大掠士民。刘承祐的心情,顿时就不好了。 大汉在北部的防线,实则还是去年刘承祐在冀中布置的,漏洞实则很多,也一直没有补强过,将才倒是不少,何福进、慕容延钊、李筠、罗彦瓌等,但是苦于客观环境,兼朝廷重心不在,基本得靠北面州镇诸军自身。当契丹人,只顾抢掠的时候,汉军对其,当真没有太大的办法。 对此,考虑几许,刘承祐没有进行什么具体的指挥,只是命范质起草制书,让河北诸将,对入寇的契丹军队,多加杀伤驱逐即可。更多的,暂不作考虑。 “陛下,西京留台侍御史赵砺求见。”接到通事舍人的通报,内侍张德钧入内上禀。 侍御史,一个芝麻大的小官,竟敢请求面君,刘承祐来了点兴趣,命宣进。 很快,一名青袍官员小步入内,直接拜倒,十分恭谨地行了个大礼。 在刘承祐问话下,直接朗声道来:“启禀陛下,臣欲弹劾西京留守、郑国公史弘肇!” 第96章 言官 闻其来意,刘承祐脑子中迅速泛起了念头,又是针对史弘肇的,这赵砺何许人也,同西京的斗争有关?洛阳这边,史弘肇与勋臣贵族之间的争斗,已然成了军政上的主要矛盾。你攻讦我,我打压整治你,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还是当初刘承祐种下的因。 刘承祐打量着孤零零地在殿中的这个人,头埋得很低,看不见长相。 稍微侧过身体,面上不动神色,刘承祐淡淡地说道:“你可知史弘肇是何人!一个小小的留台御史,竟敢觐见面劾大汉元勋,封疆大吏,好大的胆子!” 刘承祐的话里,隐隐有对史弘肇回护之意,这赵砺似乎没有听出来,持守行礼,言辞恳切地拜道:“臣身为御史,只是尽纠举弹劾西京职掌官吏之责,但观其行举,不问权位之轻重,官职之尊卑!” 此言说得,端是正大光明,刘承祐心中顿生一丝排斥。自史弘肇守西京后,他收到的对史弘肇的攻讦、举告可是一点都不少,但像此人这般面圣之言要弹劾,还是头一遭。刘承祐下意识地便将之归到西京勋贵那一拨人中去了。 不过,人家都这么大义凛然地开口了,刘承祐既然自诩纳谏如流,当然地听他说完。挥了下手,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朕倒要听听看,史卿又犯什么事了?” 闻言,这赵砺终于抬起了头,很干净一张脸,面浮正态,所谓相由心生,刘承祐忽然恍过这样的念头:或许,此人当真只是单纯地为了弹劾史弘肇。 赵砺当然没有听出刘承祐语气中的不满,更不知此前刘承祐才夸奖了史弘肇一番,直刺刺地道:“郑国公在西京任上半载,恃权凌下,聚敛成风,欺压良善,夺人家财......” 听着那老一套的说辞,刘承祐直接打断:“说点具体的!” 赵砺微微一讷,那双清明的眼神中闪过少许意外,不过迅速地收敛心神,不提那些空泛的说辞,而直言其事。 不谈此前,就刘承祐西征以来,史弘肇犯的事就不少。洛阳县丞家置布匹产业,趁西征平叛,积极供应军用被服,所获颇丰,为史弘肇所构,夺其产业方罢;太子太保王延,因言语冲撞,被史弘肇派卒闯入其家宅,杖责,告饶方止;催逼丁壮,解运粮械,监押苛毒,致民死十余人;秋收之事,派人强闯庄园民宅,摊派征粮,行勒索之事;史弘肇之弟史弘朗...... 总之自赵砺口中,史弘肇就是一个强凶霸道、乱政害民的罪臣大恶。 而对其言,刘承祐的反应很平静,他只相信一半,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不说其他,若史弘肇真如赵砺所说那般十恶不赦,洛阳早民不聊生了。然而事实上,西京治下诸县,民虽苦,但治安还算稳定。真正难熬的,是那些官吏勋贵。 当然,史弘肇干的烂事,是真不少,置产业,饱私囊,比起在东京的时候,可要更严重些。 “说完了?”随着其话音落,刘承祐轻敲着桌案的手指停下了,换了个姿势淡淡地问道。 自己一番忠言,但见天子这冷淡的反应,赵砺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明显的失望之情。面对问话,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朝张德钧招招手:“说了这么多,也口渴了吧,赐他一碗茶,润润嗓子。” 很快,御盏递上,赵砺愣愣地接过,谢恩。 “你所弹举,朕知道了。”刘承祐的态度显得敷衍。 “陛下!”此人当真是不识趣,有点不知进退,激动地唤了声。 “够了!”刘承祐止住他:“朕自有计较。若无他事,且退下吧。” 让刘承祐意外的是,此人不只是没眼力,还固执,张了张嘴,深吸了一口气,略作犹豫,又道:“臣还有弹劾事!” “讲!”刘承祐这下是真来兴趣了。 “西京留守判官时彦澄,任职不随府,于家中处置公务;推官姜蟾、少尹崔淑,怠政慢政;太子洗马张季凝,每称请假,俱是不任拜起;司封员外郎李屿、国子博士李鳷,聚宴宾客,非议国政,常出怨言......”一口气,赵砺又吐出一连串的名字。 除了几个虚职,洛阳留守府的实权职官,几乎被其弹劾了一个遍。 这下,刘承祐差不多确定了,这赵砺不只是针对史弘肇的。 最终,还是简单地将之打发掉了。不过,刘承祐的心思又不免沉重。洛阳的情况,比起立国之初,实在要好得太多。但事实证明,不能太乐观,对于这边的情况,他也是有所了解,但被人当面直接戳穿,心里还是有些疙瘩。 “洛阳的情况,你怎么看?”思吟几许,刘承祐直接问范质。 范质也明白刘承祐的意思,考虑了一会儿,一面观察着刘承祐的眼色,一面郑重地道:“西京这边,权贵相争,已愈演愈烈,若不加遏制,只怕将影响扩散到军政民生!” 范质的话,提醒意味很浓。见刘承祐眉头锁起,又道:“陛下需知,过犹不及!” 显然,范质清楚刘承祐将史弘肇放在洛阳的目的,这边的勋贵官僚们,半载以来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刘承祐只欲压制勋贵猖獗,打击不法行举,却没有消灭的意思,再放任史弘肇下去,恐怕得逼出乱子了。 并且,就冲史弘肇本身的肆无忌惮,也是不能放任的,他能祸官,便能害民。那十余名解运伤亡的民壮,已经足够提个醒了。 摆了摆手,示意范质也退下,刘承祐待在龙椅上,好好地想了想。 突然抬首,对张德钧吩咐道:“去查查,那个赵砺怎么回事!” “是!” 第二日,赵砺的情况便呈至刘承祐案头。洛阳本地人,以县吏发迹起家,家境清贫,为人刚直,不贪污受贿,尝因直刺时弊,得罪上官遭贬......简单地形容,是个“愤青”,这样的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的。 “如此看来,这赵砺,却是个忠直之士。位卑而不敢忘忧国啊......”收起报告,刘承祐暗暗嘀咕了一句。 ...... 在洛阳歇了一日,刘承祐即发往东京,他是归心似箭。 不过在洛阳这一日,刘承祐直接将赵砺所劾举的张季凝、时彦澄 、姜蟾、崔淑、李屿、李鳷几人,致仕、罢官、夺职,尽数处置了,以肃洛阳官场不正之风。 唯一没有动的,还得数“罪大恶极”的史弘肇。 临行之前,刘承祐将史弘肇再度叫至御前,对其耳提面命了一番,比如,洛阳有白马名寺,西京畿内大小佛寺,不法之事甚多,暗嘱咐他,细细调查整治一番...... 得罪人的事,刘承祐相信,史弘肇会干得很不错。 “你亲自去,将那赵砺给我索来!”而在送走了凯旋大军之后,史弘肇回到府衙,便召来其弟西京步军指挥使史弘朗,冷冷地吩咐道:“竟敢到御前谗言告我,真是不知死活!要不是天子还算睿智,史某岂不是栽在他手里了?” “是!我这便去!”史弘朗面带阴狠。 相比于在东京的时候,就史弘朗而言,还是洛阳这边待着舒服,兄长大权在握,没有多少约束,自在多了。 不过,等史弘朗带着人,横行霸道地赶往赵家的破落房宅,扑了个空,据闻,赵砺已被召至东京为御史,携妻子同行去开封了...... “大哥,皇帝这是什么意思,竟然还升那赵砺贼子的官?”史弘朗满脸不忿。 得知这个消息,史弘肇表情也有些不好看,凝着眉,捏着拳。不过,身体慢慢地松弛下来,琢磨了一阵,对史弘朗吩咐道:“今后,让手下人都收敛些,再敢有横行不法之事,我亲自处置!” “大哥——”史弘朗没反应过来。 “照我说的做,传达到所有家仆部曲,倘敢违背我的命令,届时莫怪史某无情!” “是!” “另外,你带人,将治下的佛寺清查一遍,控制住,尤其是白马寺。一干秃驴,竟敢聚敛那般巨富,难怪天子不能容他......” 或许是想法简单些吧,史弘肇,倒是看得格外地清楚。 第97章 真正迂直的人是活不久的 过洛阳之后,自是一路坦途,沿路刘承祐还偶尔轻骑以察民情。中原地区收割得相对较早,秋收已然接近尾声,那种丰收忙碌的景象,暂时是看不到了。经粗略观察已知,受前番旱情扩散的影响,粮食歉收得厉害。 不过,田亩里产出再少,该缴的税收还得缴。官府的差吏已开始下乡进村征粮收税了。虽然刘承祐前下诏,秋税十月一日起征,但是在县镇村庄一级,早早地便开始了。 在收税一事上,出了不少乱子。如今大汉朝廷,政权连下县都做不到,更遑论下乡镇了,再加缺少可用的基层官吏,在收税上,基本只能督管州府一级了。而在具体执行方面,由于缺少监管,官与民之间的问题很多。 校吏的作风粗暴,只是其中很小的一方面。当然,想要顺利地征粮收税,必要的强硬手段也是避免不了的。 在郑州,经过与军政长官景范的一番交流之后,为了避免激起民变,刘承祐即下一诏,应诸道州府县镇,征缴税赋,一律不得暴征苛聚,侵扰乡民。另,税钱不足者,可以等值粮米充抵。 而今,朝廷收税,百姓还是以钱缴纳。刘承祐这道政策,也是抱着惠民的想法。王章定的税,已然很重了,正处钱荒之时,给百姓直接用粮充抵税收,可免其为筹税钱,贱卖粮食,解民之大苦。 只是如此,又要考验官府了,不过,如今刘承祐的权威正处在一个上升期,已经不似初登基那边,每降一诏,都要顾虑州县官吏敷衍了事。 而针对于此事,刘承祐也意识到了,选材培养一支效忠于皇帝与朝廷的官僚队伍,已是刻不容缓。另外,监察系统,也亟需重建。 过郑州,距离开封也就不远了,这条路,刘承祐差不多也走熟了。 “赵砺!”御辇上,刘承祐靠着宽枕,淡淡的目光扫着这名御史。 “臣在。” 赵砺坐在车撵口子的一张小凳上,身体紧绷,显得很紧张的样子。他一家几口人,“稀里糊涂”地被拿着皇帝诏制的禁军士卒召至军中,随行东往。好几日了,终于再度收召,竟然荣幸得以登上御驾问话。 “倘若朕将你留在洛阳,你可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刘承祐问。 闻问,赵砺认真地想了想,面上不由露出点苦涩,晃着头:“以郑国公的处事方法,臣恐怕是难以保全了。贬官流放,或许都是好结果了,甚至牵累家人......” “如此说来,朕召你入东京,以为殿中侍御史,可是不小的恩德了。这恩,你可认啊?”刘承祐悠悠问道。 赵砺立刻拜道:“臣谢恩!” 刘承祐的靠姿愈显慵懒了,收回目光,问:“看你性情虽烈,却也不是太迂腐,既然知道弹劾郑国公等人,可能祸及家人,为何要冒险进谏?” 闻问,赵砺严肃道:“臣观西京政糜,已到不得不整改的地步,为国为民,顾不得许多!” 听其言,刘承祐脸上不禁涌起一道笑容,以一种略带嘲弄语气,自言自语道:“大汉立国不满两年,朕继位更是才半载,未曾想到,在西京洛阳,还有一名朕从未听过八品小官,心忧国事,尽忠而忘己安危,却是难得啊......” 言语间,刘承祐注意着赵砺的表情,局促间又带着一丝坦然。 “朕没有处置史弘肇,不知你是否失望?”扫了几眼,刘承祐突然问道。 出乎刘承祐意料的,赵砺摇了摇头:“臣只是一言官,进谏劝告,只为尽责醒陛下耳目,如何处置,几凭陛下意志,臣不敢多言,更不敢多想!” 眉毛扬了扬,赵砺所言,就这句话,是真得其心,顺其意。慢慢地坐直了身体,刘承祐认真地打量着赵砺,眼神微飘:“知道,你不畏权贵,面君直言,弹劾史弘肇,朕是如何看的吗?” 眉目之间涌出了点忐忑的情绪,赵砺埋下头,低声道:“臣不知。” “风闻言事,以直邀宠!”冷淡的评价,直接从刘承祐口中吐出。 骤闻其言,赵砺双眼之中恍过愕然,脸刷地一下便白了,缩着身体,埋得更低了。嘴唇颤抖着:“臣,臣......” “倘若朕是个昏君,抑或大权旁落,你的性命,乃至你家人的性命,可就难保了。”刘承祐看着他说道 “陛下言重了!”赵砺不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见状,刘承祐又轻声呢喃着:“当然,朕若真是个昏君,你恐怕也没机会见到朕了......” “起来吧!”看赵砺被吓得不轻,刘承祐掰了掰盘着的腿,让自己坐得更稳,神色间恢复了平日的泰然。 “谢,谢陛下。”赵砺起身,仍紧张着,由于车驾的颠簸,差点一个踉跄在君前失仪。 刘承祐摆了摆手,沉声道:“自唐季以来,天下乱了几十年了,礼乐崩坏,纲常不振,朝廷权威受损,这监察一事,而今更是形同摆设,几无威信可言。在洛阳,你一个小小的侍御史,敢在朕面前,力讦权贵,却让朕颇感意外。” 听刘承祐娓娓道来这一番话,赵砺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了,不过仍旧躬着腰,拱着手。 “你便好好当你的言官谏臣吧!希望到了东京,其志不改!你说话,虽然不中听,但若能起醒目悦耳之效,对朕,对国家,也是好事!”抬手,动了动指头,刘承祐吩咐着:“退下吧!” “是!”赵砺埋头应道。 御辇暂停,当赵砺下车,踩到地面上时,是真一个踉跄,很没形象地摔倒了。被一名士卒扶起,哪怕踩实了,两腿还不禁发软。 抬眼恭敬地看了看御辇,赵砺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感受格外复杂。这皇帝太聪明了,伴君如伴虎啊。不过,皇帝若不英明图治,岂能他辈用事奋进的机会。 车撵上,刘承祐又慢慢地躺下了,闭目养神。 刚烈或许是真,迂直却不尽然,在这个武夫当道的时代,真正迂腐的人,是活不长的。 就在前不久,进京述职奏事的成德军副使张鹏在南下经过大名府时,便因言惹怒高行周,被其索拿起来,正向朝廷请奏杀之了。 第98章 温柔乡 “大军凯旋”、“天子归来了”,自中秋节后,诸如此类的话题,在东京市井间谈论得比较火热。平叛顺利的消息,对开封城而言,无疑是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人心稳了。 最直观的表现是,开封府与巡检司两衙的差役巡卒对城池的控制明显放松了,在刘承祐率军离京的初期,任何事关“平叛”的言论可都是禁止的。 巡卫戒严的禁军也在侍卫司的约束命令下退回了军营,开封城基本恢复了叛事前的状态。并且随着各地秋粮一批批,不断输来,粮价也再度稳住了,并且一次便骤降至了斗米百十钱,虽则仍就偏高,但对于大部分贫民而言,纵不能饱腹,也将将能在帝都生产下去。 再加各类时令果蔬水产上市,今岁以来,东京头一次基本摆脱物产匮乏的窘境。 原本,按照刘承祐一贯的俭朴脾性,平常回銮,发一道诏书即可。但经冯道、范质等人的劝说,还是决定诏东京文武及将吏百姓,举行一场胜利游行的进城仪式。河中之叛被扑灭得很快,影响结果也没有想象中的大,但对于刘承祐,对于乾祐朝的大汉而言,意义很重要。 效果,是很不错的。禁军开道,依次接受东京百姓的欢呼与鼓舞,气氛热烈,在御辇进城之时,攀升至于最高潮。 冒了点险,刘承祐探身出车驾,朝长街两侧的百姓招呼,惹得近侍的卫士高度警惕防备。人声鼎沸,熙攘如潮,所幸并没有发生什么刺驾的老套故事。 刘承祐也只是一时动情,在反应过来之后,便又缩回车驾内,安全第一。与前次西巡归来相比,刘承祐自此番东京百姓的欢呼声中,听出了喜悦之情。这一点,对刘承祐而言,比那如潮的万岁呼声更加重要。 随征禁军,各归其营,后续的安置=管理,自有侍卫司处置,倒不用刘承祐再操心。御辇直入汴宫,至崇元大殿而至,登殿,接受文武朝拜。 坐金殿,居高临下,扫着满殿的朝臣,王章、郭威等臣恭谨的表现落在刘承祐眼中,既熟悉又陌生,看起来,与他亲征之前相比,这东京朝堂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朝内侍张德钧使了个眼色,其人立刻摊开提前拟好的诏书,当廷宣告。内容很丰富,回顾了一番河中叛乱与平叛事宜,嘉勉前线后方将士大臣用命人任事之功,叹惋叛事对国家与军民的创伤,又强调了一番后续的处置问题,让百官诸司各依其职,方告终。 也就散朝之时,刘承祐讲了几句话,始终表情严肃,将他的天子“神威”表现得淋漓尽致。 “真累啊!” 回到垂拱殿,刘承祐直接瘫倒在御座上,很没形象,让殿中侍候的两名美貌宫娥给他捏肩捶腿。 登基以来,这还是刘承祐头一次,嘴里喊累,身心俱疲。刘承祐不在的时间内,垂拱殿这边的维护显然很到位,一切都依着他的习性,案具摆设,未曾变过,连烛台的布置都透着一丝不苟。宫内伺候的宫娥虽然不多,但能在御前侍候的女官,也是精挑细选的,伺候人的活都会,手法还不错。 细手纤柔,馨香袭面,器物晃荡,沉心观察的话,这宫室内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官家,圣人与高贵妃求见!” “一起来的?” “是!” “宣她们进来!”刘承祐没有换姿势,直接吩咐道。 很快,符、高二女迈着莲步入内,华服被身,年纪不大,但贵妇的气质越发明显了。 “官家。”轻柔齐声行礼。 目光在儿女丰腴的身姿间停留了片刻,方才挪开,摆手:“平身!” 很快,伺候的宫娥被屏退,由后妃二人,接过伺候的活。脑袋枕在大符紧致的腿间,腿搭在髙氏的怀里,皇后按头,贵妃捏脚,刘承祐难得这般惬意。 论诱惑,普通的宫娥,哪有后妃的吸引力强。 近两月未见,谈话是无法避过平叛之事的。 “恭喜官家得胜而还。”大符的语气中透着喜意,温柔的气息轻轻地吐在刘承祐额上,惹得他心头痒痒的:“御驾在外,实在让母亲与我们担忧不已。” “区区李守贞,不足为道。”作为胜利者,刘承祐可以随意地表示地叛贼的蔑视。 “以官家之英略雄才,自是手到擒来!”髙贵妃瞥了眼符后,唇角含笑,跟着附和道。 说话间,手不自觉地滑到了刘承祐腿间,抓住髀肉按摩,距离敏感位置可很近,捏得刘承祐舒服极了,竟然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见状,大符秀眉微挑,也看着高氏,不动声色地,身体微矮下,将刘承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然后,刘承祐的头便感受到了一团柔软 气氛,直接被搞暧昧了...... 高氏美眸下移,还欲动作,注意到刘承祐俊秀面容间,那难掩的疲惫,不由口出关切之言:“亲征归来,官家眼见着消瘦了许多,当初,就该将妾身带在身边,也方便伺候。” “出征打仗,我等妇人还是当深居宫中,照料宫室,使官家无后顾之忧。”大符说道。 “皇后也是将门之女,意气昂然,难道也轻女子,不能从征?”高氏美眸一亮,意有所指看向符后。 大符与高氏对视着,吸了口气,胸脯怼紧刘承祐,说道:“苟不利于国家,不利于军心,我岂能与官家添乱?” “好了!”刘承祐突然用力地嗅了口大符身上的香气,打断二人:“让朕清静清静!” 见这两个女人,竟然在自己面前针锋相对起来,刘承祐是忍不住出言打断。 “是!”两个女人,同时闭上了嘴,姿势不变,手中动作不停,继续侍候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刘承祐闭上了眼睛,缓缓言道:“自大汉立国以来,一路磕磕碰碰,动荡不已,天灾不断,人祸不止,秕政难消,诸事糜顿。朕继位以来,也算兢业克诚,夙夜忧劳,直到今日,朕才有底气说上一句,大汉江山,暂无倾覆之忧......” 刘承祐这话,听在耳中,却是颇感辛酸。大符美丽的面容,不由柔和下来,抬手抚着刘承祐的粗粝了不少的面颊,关切道:“叛贼既定,板荡渐止,天下已定,官家就在宫中好好歇息片刻吧。” “天下已定?还早得很呐......”刘承祐瓮声感慨:“我也就眼下,偷得一刻闲暇。” 后、妃二美人相伴,又保持着一个暧昧的姿势,讲道理,两月未尝腥,刘承祐总得有所表示,欢愉一番。只可惜,眼皮太过沉重,有点睁不开,再加身上舒适的动作,刘承祐的意识渐渐地散了...... 在他将睡着的时候,猛然惊起,自温柔乡中脱离,倒吓大符与高氏一跳。 “官家,怎么了?是否太用力了?”高氏上前扶着刘承祐。 摇了摇头,刘承祐问:“朕不在时,宫内还算安宁吧。” 大符说道:“有太后娘娘在,一切安定如常。” 点着头,刘承祐径直起身,让二人帮他穿好脱下的外袍,系上腰带,吩咐着:“回京之后,还未及拜见母亲。你们二人,陪我去一趟仁明殿!” “是!” 第99章 又穷了 “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面对刘承祐别后归来,太后李氏仍是一副温柔的贤母姿态,凤目慈祥,扶起刘承祐。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牵着他入座,重复了一句:“回来就好!” 观刘承祐形容消癯,没有上手去抚摸,不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累娘亲挂念了。”刘承祐露出一道笑容,拱手说道:“儿子一定多抽时间陪伴。” “我岂不知你?只怕是难得闲暇了,有这心,便好!”李氏极为贤明地说道:“不过你回京,老身这边,却是大松一口气。我一后宫老妇,国事纷扰,替你守着开封,守着朝堂,实在心力交瘁,不堪其累啊!” 太后李氏一副释然的表情,见状,刘承祐赶紧道:“辛苦娘亲了!” 注意着李氏的表情,刘承祐念头随即一转,凝声问道:“难道,还有人敢对娘亲不敬?” “当朝诸公,对老身自不敢无礼。只是我毕竟一妇人,见短识浅,往来于前廷与后宫,抛头露面,终究不方便。这东京城,还是交还与你了!”见刘承祐神情间恍过的一丝冷厉,李氏立刻温言解释道。 母亲的贤惠,实则让刘承祐心里生出了些许愧疚,出于他的某些疑忌心理。一瞬间脑中恍过许多念头,到嘴边,只化为一句动情的话:“娘,辛苦了!”。 事实上,自刘承祐登基之后,母子间的交流,不自觉间变得正式空泛,冠冕堂皇,少了亲情。此时,听出了刘承祐语气中流露的温情,李氏脸上也不由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天凉了,记得多添件衣服。” “是!” “秾哥呢?” “把皇子抱上来给官家看看。”李氏朝侍候的女婢吩咐着,而后对刘承祐道:“百日之时,你不在,我召亲戚简单地举行了一场祝福宴。秾哥很健壮......” 刘承祐点着头,孩子抱出来,便欲伸手去抱。被李氏叫住,洗手净衣。 三个多月大的婴孩,十分轻,反正刘承祐是看不出有多壮实。不过观孩子面态,神气灵现,倒确是健康之态。 在怀里晃动了几下,刘承祐不动脑子随口说道:“还不会说话吧。” “哪有这么快!”李氏笑了,嗔了他一眼。 “官家,大臣们求见!”闲谈间,内侍匆匆来报。 刘承祐神情间,不禁流露出少许的犹豫来。见状,李氏上前接过刘秾哥,在刘承祐怀里动弹挣扎的孩子立刻消停了下来。 李氏说道:“去吧!臣僚觐见,必有要事。你出征归来,想必也有不少紧要之事需了解。” “儿子先告退了!”刘承祐抱拳后退两步。 离开前,又朝候在殿中的大符与高氏道:“你们替我好好陪陪太后!” “是!”两个女人,持礼应道。 事实上,根本不用刘承祐交待,皇后与贵妃都会这么做的。大符是习惯性地替刘承祐尽孝了,髙怀瑾则是有样学样。而对于两个女人的态度,李氏基本是不作偏倚,还时时提点警示,帮刘承祐稳定着后宫,使他少受其扰。 ...... 匆匆回到垂拱殿中,强打起精神,迅速地收拾好心情,落座接受群臣的觐拜后,刘承祐环视一圈,对十来民公卿大臣道:“朕亲征这段时间,有赖诸卿,秉执国政,处置机务,抚定民心,使朕无后顾之扰。朕在这里,拜谢诸卿!” 据闻,平灭李守贞之后,皇帝骄气日盛,行事颇为自专。故此时,刘承祐这副姿态,让在场诸臣,难免意外。 天子都折节礼下,如此给面子了,朝臣们岂能端着,俱谦恭以应。 说了些场面话,营造出了君臣相协的气氛后,刘承祐直接问道:“诸卿觐见,有什么事,直接言讲吧?” 首先出列的,是王章。此公面容之间,满透着辛劳与疲惫,平叛之事,东京诸宰中,就数王章最为辛苦。粮械筹集调度本就是件操劳事,三司总天下财税更是杂务颇多,后又有秋收及税赋征缴事宜...... 百务缠身,日理万机,不是夸张。刘承祐注意到王章头上的白发,明显在增多了几分。有的时候,察一个官员作为,观其年纪,看其发色,便能有所评断了。 王章这个人,能力、作风以及冶政手段或有待商榷,但做事还是很认真的,并且敢背骂名,始终艰难地维持着国家的财赋收支。 先是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王章起身,先告了声罪:“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见状,刘承祐抬袖轻拂,宽言道:“无妨,王卿坐着回话吧!” “谢陛下!” 对于真正做事的臣子,刘承祐也不吝于最大的宽容。 “陛下,此次西征平叛,东京这边,共耗粮、面、肉等九万五千四百余石,一万六千八百余万钱。京畿诸州,共调用粮五万余石,钱四千余万。军器、辎需,军前所用,士卒所耗,丁壮所费,后续赏驳,以及河中所缴,个中详情,悉书于此册,请陛下御览!”王章掏出了一封奏册,呈给刘承祐。 显然,这总结的事情,王章领衔三司,是做到了他的前头。 拿起呈至案上的奏册,刘承祐简单地瞄了眼,脑中尽是王章嘴里提到的几个数据,嘀咕道:“竟然这么多!” “军需之费,国耗甚多......” “如此以来,朝廷又穷了啊!”刘承祐有点头疼地说道。 当然,大汉朝廷就没富过。他知道打仗耗钱,故有些心理准备,但朕听到具体数据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肉疼。十数万人的调动,近千里远征,其间的粮食损耗,自是巨大,所幸在河中府回了一口血。 而钱财的耗用,大头则在军器以及那些攻城重械的建造上,这还是在朝廷极尽压榨劳力以及物料成本的情况下。 也就是平叛的时间够短,要是再拖几个月,所费更加难以斗量。不提时局变化与敌对国家的威胁,就大汉国内,只怕也得生乱了。到那个地步,军需不足,基本上只能去压榨农民了。 “朕稍后抽时间,仔细阅之!”放下册子,刘承祐深吸一口气道,抬眼看着王章:“东京这边所余钱粮几何,可足用否?” 第100章 无法避开的钱粮问题 “回陛下,经臣统计,东京诸仓之中,尚余粮四万六千两百余石,钱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余万钱,绢绸五千匹......” 这点余粮余钱,给官员发俸禄,给禁军发饷钱,都支撑不了多久。他的大汉,竟然穷到了这个地步,刘承祐尽量保持着他的风度,从其气色也可知,他的心情并不好。 大概知道刘承祐在顾虑些什么,王章紧跟着禀道:“请陛下放下,河中乱事平定后,天下肃然,短时间内,朝廷将无巨额支出。眼下,各地秋粮收割将结束,秋税亦将入库,足可缓解国家贫乏。东京市面上,已经民间商旅贾粮而载入,以解粮乏,供应京师......” 听王章的叙说,刘承祐神色明显缓和,想了想,不禁提了句:“东京仓储不足,仍有乏食之患。然粮食市价,依旧偏高,士民恐难负担,朕常闻,城中贫民有饿殍之事!朕意,由官府施政定价,将粮价打压下去!” 刘承祐这也算重提旧事了。 闻言,王章脸上顿露急色,赶忙揖手劝谏道:“既有乏食之患,万不可行此策!粮价虽高,比起国初,已有极大的好转。各地粮商闻有利可图,方可熙攘输粮而来,否则,外粮不入京,仅凭官储,实在难支撑东京几十万官军民的耗用!” 面对刘承祐的“乱命”,王章看起来有点急了。 “国之大本,足食为先,百姓食不能果腹,朕情何以堪!”刘承祐突然怒声道。 刘承祐此言,要是当真,那就输了。此前国家极其穷困之时,斗米六七百钱的时候,他可都没有这么激动,鼓励发动战争,也是眼睛都没眨过...... “陛下!臣以为,王相公所言有理!”听着君臣问对,杨邠却是忍不住发话了,声援王章:“粮价之事,听民自便即可,商贾有利可图,天下米粮入京师,粮多而价自贱。陛下既虑京师乏粮,又与贬抑米价,世间岂有兼得两全之法!” 杨邠的风格还是那般直接,说话毫不客气。刘承祐只稍微看了他一眼,暗自琢磨起来。 王章与杨邠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就如去岁入东京不久后,刘承祐着力打击虚高的粮价一般。在乏粮的情况下,要强硬打压粮价,在国家朝廷没那个实力的时候,强行为之,简直就是个笑话。 基本上,只要刘承祐强定的米粮限价,可以肯定,这段时间以来,还积极往东京输载粮食以牟取大利的富家商贾,绝对望而却步。此前,刘承祐已经历过了。 刘承祐顾虑粮食问题是真的,但倒真不见得要用硬的来限制粮价,他屡有此想法,只是不耐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理性地考虑,就如杨、王二人的建议,短时间内,还是更适合放开粮食政策。至于刘承祐所担忧的东京百姓的生计问题,此前东京无比艰难的时候都能生存下来,而况于如今,并且东京是一般人待的地方吗....... 不过,刘承祐的忧民之心,也是发自肺腑的。毕竟,生存只是最基本的要求,他不可能让一群难以饱腹的百姓拥护他的统治。 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刘承祐眼神渐定。继续放宽粮食政策,开放粮价,是必然之事,但是,不代表放任自流。粮食涉及的士民生存问题,京师乃至国家的粮价,绝不能操持在一干商贾豪左手里,虽然,如今彼辈的实力还够强。 对着王章,刘承祐直接说道:“开放不代表放任,三司这边,接下来要时时做好东京粮价的监管。关于秋收,朕在郑州所下诏命,着力推宣落实,朝廷于东京,新设常平仓,暂以百姓所抵秋税之粮,收纳入库,以为官储。日后,于各道州府,也当重立常平仓储......” 粮食储备,必须要大力着手进行了。 “是!”在很快的速度下,王章便明白了刘承祐设立常平仓的目的,也很干脆地应下。 在王章看来,小皇帝确已有骄气,但还算冷静,没有脑子一热,让他耗帑藏之财,籴粮以充常平仓...... 这下,刘承祐满意地点了下头,轻吐出一口气,随口问了件稍微开心点的事:“听说新钱已经研铸出了?” “正欲向陛下禀报!”王章稍微搂起官袍,自广袖之中掏出了两枚黄灿灿的新钱,让人呈与刘承祐:“这是铸钱监依旧法改良铸造的母钱,用料以铜,加锡、铅,三元配比。铸型已然翻制,只待陛下过目应允,便可着手正式铸制推广!” 刘承祐拿起两枚母钱,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样式没有什么特殊的,孔方周圆,不过成色不错,工艺也还算精致,字迹也比较清晰,乾祐通宝。 就刘承祐的眼光来看,还是比较满意的,传示下去,众臣一一接过观察。轮到苏禹珪的时候,只见他老脸上堆着笑容,对刘承祐道:“铸造工艺上,臣无可挑剔者,只是,小有瑕疵者......” “苏卿直言即可!”见这老头子又欲兜圈子的样子,刘承祐摆手道。 “回陛下,钱币之上所书,文字、图案,犹有改善余地,陛下可着书画大家,重作版式!”苏禹珪说道。 于刘承祐而言,这只是细枝末节上的事情,注意到苏禹珪那期待的目光,刘承祐吩咐着:“着三馆学士、博士,擅书画者,各出字画样,以备甄选。此事,便交由苏卿负责,配合好铸钱监。” 苏禹珪:“是!” “铸钱监那边,负责铸造的职吏以及研制铸艺的工匠,当赏!”刘承祐又看向王章。 王章道:“臣已有所处置。” “铸钱铜料,朝廷尚有多少储备?”刘承祐问道他最关心的情况。 “到目前为止,铸钱监已累计收铜两百余万斤,其中胆铜十余万斤......” “真少啊!”刘承祐拊额,忍不住抽一口凉气。 对于整个国家来讲,这点铜料,真的寒酸,并且还是耗了足一年多收集的。 “朕自河中带回佛像铜器,尽充铸钱监以为铸料。既有矿山,加大矿石冶炼采运,输入东京。”略作思考,刘承祐直接说道:“民间铜器甚多,三司可讨论出一个搜集之法令,以解铜荒。” 若按刘承祐最初的作风,估计要直接降道诏书,无条件征集民间铜器。这是必然的,要是朝廷出资赎买,可以直接宣布破产了。所以,只能来硬的,就像已经在酝酿中的灭佛一样,直接掠夺。这种得罪的惹人,大惹非议的活计,刘承祐决定,他这个皇帝,还是不要事事都顶在最前面...... “另外,继续研制提升胆铜法的技艺,增大产量!”刘承祐补了一句。 胆铜法,就是湿法炼铜,简单地讲,用铁置换铜,这是冶铜工艺的发展进步。 “是!” 第101章 大整军 问对完钱粮的事,刘承祐的目光直接落在尚洪迁以及郭威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尚洪迁率先出列,有点抢先发话的意味,对刘承祐拜道:“启禀陛下,凯旋禁军,已各归其营,为恤士卒,侍卫司已着手安排将士分批放假还乡。对于此战将士功过,军职升贬,亦着职吏核定,以出章议......” 眼神在尚洪迁与郭威身上转悠了两圈,据他所闻,两者之间,在他离京的这段时间,因为淮南军务的处置,屡有争端,甚至闹到了太后那儿,由李氏出面方才安抚。 侍卫司权重,哪怕是向来以“低调谦和”著称的尚洪迁,当久了禁帅,也难免发生些变化。 “陛下,将校作战功勋,从征军吏,业已呈报枢密院!”郭威也适时地出列,禀道。 这等时候,作为枢密院的头头,该争取的时候,绝不能落在后边。 “二卿忠于职事,朕心甚慰!”刘承祐语气亲和,精明的目光晃悠了几圈,落到重登朝堂的王峻身上,说道:“王卿随朕还师,参赞机务,对军情也算熟悉,初归朝堂,策勋之事,便交由他来牵头负责吧!” “遵命!”王峻直接出列,一副勇于任事的模样。 轻描淡写地,解了二臣争端,顺便替王峻张个声。同时,王峻如今,可是枢密副使。加强枢密院的权威,是刘承祐一直以来都在做的,几度让枢密院参与禁军的事务之中,但效果仍旧难使刘承祐满意。比起直接统调诸务的侍卫司来说,还是要弱上不少。 尤其在尚洪迁这个禁帅开始强势起来的时候......对于尚洪迁的变化,虽讶不惊,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完全小看这个平庸之辈,始终保持着一点戒心。 当然,不管谁在禁帅的位置上,刘承祐都会有戒心,在这个时代当皇帝,这是最基本的素质。否则,就等着出问题吧。事实上证明,这个时代的军头们,绝对没有所谓的“绵羊”,当尚洪迁的位置坐稳了以后,自不甘寂寞了。 此时,听刘承祐的评断处置,尚洪迁那张老实的面容,稍微阴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很快便不露情绪,微低下头。 郭威倒是若有所思,也很快恢复了泰然,作了个礼,应了声是。 坐得久了,刘承祐起身踱步至群臣面前,活动了一番,方才扬手,肃声道:“此次西征,平叛虽则顺利,李逆得以稔灭,然以朕观之,平叛作战,禁军暴露出了太多问题。” “诸军之间,士卒良莠不一,战力参差不齐,军状军貌不整,将校军吏能才不高,军纪犹待强化.......” 一条条问题被刘承祐拿到殿上来讲,这还是他头一次当众表示对军队问题的不满。而随着他的叙说,殿中的气氛明显更加严肃了,静得出奇,底下,尚洪迁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了,禁军这么多问题,不就是在说他这个禁军统帅没带好兵嘛。 “立国之初,先帝虽则降诏行整编事,便彼时禁军初立,囿国情局势,河东军、前朝禁军、义军、州镇兵糅合成军,未曾大理。积弊未改,拖延至今,对禁军的战力已造成了严重影响!军队不整,朕何以拱卫社稷,抵御外寇!” “东京禁军,当鼎持江山之重,已至不得不强力整饬的地步。” 说到这儿,刘承祐已走回御座前,拂袖正坐,斩钉截铁道:“为强军强国,朕决议,侍卫司外,另设殿前司,自禁军诸军及州镇、民间选拔强健者以充之。侍卫诸军,亦着手整顿,重设军号,重编军制,遴选精壮,裁汰老弱......” 随着刘承祐话音落下,殿中无论文武,都是色变。天子这话里,信心量可不小,这何止是要整饬军队,简直是欲将禁军整个回炉重造。 苏禹珪、冯道、赵莹等文臣反应没那么激动,不过对于天子的大动作,仍旧流露出点保守的神态。毕竟,仅听其简述,便可知,牵扯可大了。 而尚洪迁等武臣以及郭威、王峻这样武臣出身的文官,也是个个面浮凝思。大脑都在最短的时间内疯狂转动着,盘算着利弊。 侍卫司全军整顿,新设一个殿前司,分权制衡的意愿太过明显了...... 垂拱殿中空间并不算大,这么多人聚在一块儿这么久,气氛越显压抑,空气明显浑浊不少。刘承祐吩咐内侍,大开门窗,让冰凉的秋风吹入,给众臣透透气,醒醒脑...... 受凉风一激,紧锁着眉头的尚洪迁不由深呼吸一口,拱手沉声对刘承祐说:“陛下,诸军将士,已习惯了如今的编练情况,贸然大改,恐军心动荡。陛下如欲整顿禁军,可徐徐图之,如此急于求成,倘若生乱,反倒不美了!此事,还是再议,慎图之啊!” 尚洪迁这话里,弯弯绕绕,就是不赞同的意思。对此,刘承祐毫无愠色,反而一副开明的样子。 “尚卿此言有理!”刘承祐满脸平和地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自古之制,岂有不变而能长久者。禁军的整饬编练,朕自知当慎重,急切不得,故召诸卿,商议出一个具体的整饬章程。” 刘承祐的态度也很明确,商议的是,具体的整饬措施,而不是,整饬与否。 “郭卿,觉得如何?”刘承祐目光投向郭威。 郭威正襟危坐,苦思冥想,此时闻问,抬眼正对着刘承祐的目光,那张敦厚的面庞上,让人看不上什么。起身的动作显得很是迟缓,暗自盘算了一阵,方才说道:“提升禁军战力,有利于国,自当推行。然此事,急切不得,需考虑周全,留足时间,具体的处置尚需审慎行之......比如,裁汰下的老弱士卒,便需妥善安置,以免伤及军心!” 郭威这里,已经直接详细到具体措施了,其态度,由此可知。 “郭卿真乃任事之人!”听其言,对郭威的上道,格外地满意,刘承祐当即夸奖一句,有点“激动”地说:“既如此,此事便有枢密院协同侍卫司,共同议定章程,朕另调各级将校辅助,以备咨询!” 见这君臣一唱一和的样子,尚洪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没说出口,王峻已然抢先说话:“军不强,何以强国,整编之事,当力为之。不过,朝廷得备好钱粮。” “未知陛下所言殿前司,如何构置?” 第102章 事分南北 “军改之事,事关重大,急躁不得,疏忽不得。此事,如前议,由郭卿牵头枢密院、侍卫司,先制定出个章法,审议妥当后,再稳步推行。本岁冬,便全力着手此事!”刘承祐一句话,彻底定下此事,既表现其慎重的态度,又将他坚决的意愿表明。 皇帝声落,群议顿止,只得起身,齐齐应道:“是!” 军改议定后,大臣们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增添了几分凝沉,尤其是尚洪迁、郭威几人。 刘承祐简单地扫了一圈,见秋风似乎都已吹不散殿中的忡忡之意,主动转变话题,问道:“徐淮那边,而今是什么情况?” 提及此事,众臣的思绪立刻被拉了回来,面对刘承祐问话,尚洪迁拱手答道:“陛下西征之前,叮嘱臣等,警惕伪唐,故遣奉国指挥使王殷与护圣军都校王彦升,率两千马军巡视淮上,以备警情。” “中秋过后,南兵始有异动,伪唐主遣镇海节度使李金全为北面招讨使,又以边镐为副使,出濠泗,又以神卫都虞侯皇甫晖率军出楚州,欲谋我徐州。不过,在陛下还师之后,又没了动静。” “军情司自金陵传来消息,说是伪唐主慑于我朝军威,心存畏惧,不敢妄动,故罢兵!”郭威在旁补充道。 “南军卑弱,由可知也!”闻之,刘承祐嘴角泛起一丝讥讽:“听闻那伪唐主李璟善辞赋文章,耽于享乐,放任党争,一室之内,尚不得定,还欲用事于外,实无自知之明。” 刘承祐此言落,冯道、苏禹珪等臣,立刻发言附和,对他大唱赞歌。他们这些人,或许对北寇异常忌惮,但对南边的那些割据势力,还是有很大的心里优势的。 念头一转,刘承祐突然发问:“那个皇甫晖,是中原未复之时,率密州军民,南迁投奔伪唐的吧!” “陛下博闻强记,正是此人!”冯道恭维地说。 刘承祐知道此人,还是去岁刘知远起兵前,不断地唠叨天下局势,西面降蜀,东南降唐......耳闻目染之下,也就记住了皇甫晖这个人。 “陛下,自大汉立国以来,伪唐便对我朝抱有敌对心理,时时窥伺在淮南,蠢蠢欲动,妄图夺取淮北,进取中原。此番,臣等本议臣唐贼北上,集重兵与击灭之,给其一个重创——”说道这儿,尚洪迁顿了一下,斜眼看着郭威,淡淡道:“可惜此议,为郭枢相等人所阻。” 尚洪迁这又是旧事重提了,闻言,郭威立刻起身解释着:“陛下,打仗作战,日费千金,朝廷本就国用不足,为平西叛,更是耗竭帑藏。伪唐主既主动罢兵,我朝又岂能再主动挑起战端。” “北有契丹侵扰,我朝外扩暂且无力,既无准备,贸然动兵,无利可图,还恐伤国力军力。南兵虽弱,然李氏根植江淮十余年,国力强盛,一旦战事拖延,论消耗,非臣鄙薄,我朝恐不怕不是伪唐的对手......” 郭威这话,在反驳尚洪迁的同时,也在对刘承祐表示谏劝。注意到他那带有深意的眼神,刘承祐也意会到了。 “郭卿腹怀韬略,局观天下,深谋远虑,朕心嘉之!”首先,刘承祐便给了郭威一个肯定的回答,不吝夸奖。 在郭威作揖之时,注意到尚洪迁那已快失了敦厚色彩的脸,又淡定而坚决地说道:“伪唐主不知天数,屡犯天威,异日朕必提兵南下,猎于江淮!” “眼下,暂且放过他......” “是。” “契丹袭边情况如何了?”刘承祐又关心起河北的情况。 “回陛下。自平叛大军东还之后,契丹人便放松了侵掠,渐北撤。”这回,起身回答的,是魏仁浦:“据成德节度使张彦威报,侵至赵、冀二州契丹骑兵,已经彻底北撤,慕容延钊与李筠两将军,联合截击,共杀俘胡骑七百余人。燕王赵匡赞报,辽军主帅耶律安抟也已率南侵契丹主力,北撤檀蓟。” 西征平李守贞,刘承祐的目光虽专注于河中,但对于南唐与契丹那边的关注,也从来没有放松过。此番辽帝耶律阮派出的,是左枢密使耶律安抟,率兵两万南侵,仅从这个兵力便可知,契丹人打算捞一笔就跑,没有占城夺地的意思。 耶律安抟,可是辽帝的股肱心腹,从龙之臣,在耶律阮称帝的继位,力压诸部的过程中立了大功。功成之后,官拜左枢密使,掌兵权。 这个人的能才,还是有一些威胁的。从一开始便坚定了南下的目标,抢钱抢粮,抢畜抢人,人抢不了,就杀。在其统率下,卢龙、成德、义武两镇,又一次遭到了严重的伤害。 魏仁浦仍旧汇报着:“此次,据北面诸州汇报,此次合卢龙、义武、成德三镇及州防兵,前后共杀伤胡骑七百余人,俘虏三百,收获战马五百余匹,已然输送向东京。” “损失呢?”刘承祐蹙眉问。 微微停顿了一下,汇总的数据,魏仁浦张口道来:“合目前所报,受袭诸州镇,共损伤兵卒两千三百余人,民死三千余,北掳千余,钱粮财货暂无计......” 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地响起在群臣的耳中,只见刘承祐胸膛起伏几许,有点费劲儿地平息下来。 “光复幽州,仍旧被动挨打啊!”刘承祐有些怅然道。 闻言,王峻昂首,高声道:“夺关不夺险,何用之有?赵匡赞不能尽力拦截,辽骑自可轻易趟水南下!” 王峻出此言,直接点出刘承祐当初设谋夺幽州的局限所在,听在旁人耳中,甚至带有点质疑的味道。 群臣不由讶然,王峻回朝之后,此次殿议,就说了几句话,但每句话的语气,都显得那么不客气。 老狐狸不由看了看他,又不禁瞥向自闭地坐在一旁的杨邠,上一个语气这么冲的人,就是这杨相公了。 “王枢密此言有失偏颇。”魏仁浦一副恭厚的表现,极有风度朝王峻拱了拱手,方才说道:“若幽州不复,此消彼长,北部御备压力更大,胡骑南侵,我朝的损失也将更大!” 见魏仁浦直接反驳自己,王峻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眯着眼看向魏仁浦,闪了几个眼色。要知道,如今,魏仁浦可也算他的下属,竟敢直在御前直指他的“口误”。当然,他也知道,皇帝很宠信此人。 刘承祐没有去管王峻,扬手握拳,缓缓落下,速度不快,但在触碰到御案之时,发出了一道短促有力的声响。 声音疾厉,响彻御殿,刘承祐道:“军不整,何以抗北虏,护桑梓,卫江山,雪耻辱?” 又强调了一番整军的必要性。 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肃然降命:“传诏卢龙赵匡赞、成德张彦威、义武孙方简,对受害的军民百姓,善加安置抚恤。今岁秋税,诏减。” 基本上,此诏下后,今年也不用苛求从河北诸州,收获多少财赋了。毕竟今年,河北可是多灾多难。 “陛下,燕王赵匡赞报,以契丹抄掠之故,幽燕治下,损害甚多,请朝廷调拨钱粮,以资寒冬之用!” 又要钱粮!闻言,刘承祐直接想爆粗口,不过硬生生给忍住了。 沉默几许,刘承祐直接甩给王章:“王章,此事三司议定,酌情答复吧!” 第103章 郭王会 问完军政要务,眼见天色渐晚,手一挥,刘承祐直接让大臣们散去。 金乌遥坠于西方,只欠点时间,最后一点光亮,便将为晦暗所吞没。汴宫之中,以垂拱、广政为主的几处殿宇,已然点起了宫灯。深秋夜色,寒凉如水,在这深宫广厦之内,则更显清冷。 身着士袍,头戴幞头,郭威身上的武夫气息愈加淡薄了,步履方正,面态平和,说他是个文官儒士,也有人信。 双手简单地抄在袖中,就着夜风,与王峻同道而出宫室,郭威偏头看着王峻:“此番受诏还京,幸蒙高升,位在中枢。初至,便被委以重任,还要恭喜王兄了!” 郭威与王峻之间,此前关系算不得亲厚,但也还算不错。当然,整个汉廷文武之中,与郭威交恶的人就没几个,也就刘、李等皇室亲贵,其中尤以皇叔、河东节度使刘崇为甚,那是还在晋阳的时候,便结下的梁子。 据闻,刘崇在晋阳也时时关注着朝中的局势,尤其是新帝登基之后的这半年多。得知刘承祐重用郭威,使其秉权,很是不满,屡次在僚属面前,口出非议之言。 与郭威同步而行,闻其言,王峻淡淡道:“比起回朝,我更原意西陲用事,秦凤四州不还归治下,蜀军随时可北出,关右始终难安!” 王峻的语气中,仍带着点不甘,一点不满。 “以天子的武略,定然不会容国土裂于外,哪怕为巩固气关右,异日也当派军去取,届时才是王兄奋武之时!”郭威注意着王峻黯淡灯火下王峻略显朦胧的脸色,轻笑道:“朝廷正处用人之时,陛下更是求才若渴,今秋制举,才告终。以王兄的才干,回朝正可为朝廷,为天下百姓尽其能。” 郭威的语气中,有点恭维的意思,王峻闻之,心情略好,面上没有太多骄气,不过眉宇之间,分明透着自信。 瞥向郭威,王峻眼珠子一转,说道:“枢密院有郭兄这样的能臣坐镇,我来,岂不多余?” “王兄说笑了!”郭威浓眉上挑,仍旧堆着笑,拱着手:“蒙天子信重,委以枢密机务,任事以来,我是心力交瘁,近来事务繁重,更是时感力不从心。而今有王兄还朝帮衬,我可大释一口气了!” 郭威如此给面子,以王峻此时的骄傲意态,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回了个礼,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偏头询问:“天子欲整饬禁军,郭兄觉得,此事前途如何?” 费了那么多口舌,总算说了点有营养的东西。听其问,郭威反倒显得越加泰然了,一脸思考的表情,风吹得他轻须乱扬,抬首,对王峻说:“王兄以为如何?” 对郭威这扣扣索索的表现,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点优越感,视线放到冗长通幽的宫殿廊道深处,淡定而自信地说道:“趁平灭叛乱,威势最盛之时,只要天子决心够强,一力推行,恐怕没人能拦得住吧!” “不过,设立殿前司,重编侍卫军,分明就是在分侍卫司的大权,只怕尚洪迁那干人,不会轻易就范!当然,天子在军队中,声威愈盛,仅凭尚洪迁那些人,恐怕也不是天子的对手。况且,有我等辅弼,彼辈也难生出什么大事!” 王峻意态虽然倨傲,但所说,皆切中要害。言辞之间,浓烈的自信,几乎将郭威给感染了。 郭威显示若有所思,而后恍然,然后才望着他:“听王兄的语气,是欲支持天子了?” “方才在殿上,不是已经表明态度了吗?郭兄,难道不是抱有此心?难道对天子,只作敷衍?”王峻停下脚步,双手抱怀,直视着郭威。 这种话,可不能接得随意。 郭威跟着住脚,轻轻地点着头,终于说了点实在话:“禁军乃国之羽翼,强军如强翼翅,使之奋振而有力焉,郭某自当竭诚以效。” “郭兄忠直,且具慧眼,难怪天子如此信重。”王峻呵呵笑道。 “王兄过誉了!” 见郭威自谦,王峻只觉得,此人变化也是大。就过去的交往经验来看,郭威哪有如此“儒雅随和”。 “陛下欲削侍卫司之权,而长枢密院权柄,郭兄为枢相,还需道喜!此番整军,可是重任在肩啊。”再度踱起步子,王峻意有所指地说道。 闻言,郭威同样意味深长地强调了一下:“王兄而今,可是同掌枢密......” 纵使会做人,体谅君意,若没有好处,哪怕是郭威,又岂会那般积极。 “王兄初归东京,若不嫌天晚,可愿往枢密院一行,郭某亲自作陪。”瞟着渐沉之天色,郭威指着皇城西南枢密院所在,贴心地问道。 “郭兄盛情,在下岂敢不从?”王峻说道。 率步前趋间,郭威走在一旁,心中则默默回味起与王峻的交谈。就他的感觉,王峻果如传言,真的变化甚多,或者说以往被压制的意气骄横,如今不再掩饰,彻底释放出来了。 注意着王峻侧脸上都淋淋尽致的锐气,郭威脑中忽然恍过念头,此人入中枢,或许是天子的一步棋。几乎可以肯定,日后枢密院,不会太平。 思及此,郭威觉得自己明白了更多的东西。 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脚步仍旧稳当得很。方才一番交谈,摸底探意之间,两人基本达成了一点默契,至少在整军这件事情上,两人能够通力合作。 刘承祐这边,命人将大开的门窗合拢,少了凉风的侵袭,舒适了不少。 将魏仁浦与范质留了下来,如今朝堂之上,真正能被刘承祐所信重仰赖的臣子,只有这二人了。 “整军之事,朕的动作,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共坐对饮热茶,刘承祐的语气中,不免带有些疑虑。 别看他方才强势无比,那只是必要的态度。 “眼下正当其时,借其势,若错过了此次良机,却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了。陛下既已下定决心,通报文武,锐志便当百折不挠,不可做迟疑往复!”范质言辞犀利,直言劝告。 魏仁浦显然也是琢磨过的,表情语态,都谦和地很,不过同样坚定着刘承祐的信心:“陛下欲大治禁军,动作虽急,然心态甚缓。只需考虑周全,御备得当,处置有力,稳步推行,自可从容而全其功。让郭枢相牵头署理此事,甚妥,以其威望能才,可以压制不少反对之声。” “另外,对于整军事,陛下当降制宣告众军,言以衷心而安之,以免在上情下达出现什么错漏。对于军情变化,陛下当时时把握,对于各军将士,再安置妥当,可保无虞!” 魏仁浦这是在提醒刘承祐了。 第104章 来点日常 与魏、范二人,又议了议国计民生,多是刘承祐咨之以国情,尤其是他近来所降政策,查漏补缺,一聊便是小半个时辰。 眼见二者面露倦态,刘承祐方才放过他们,轻轻地一扬手,吩咐道:“夜色已深,二卿退下吧,回府之后,好生歇息!” “谢陛下!臣等告退!”两个人也是年近不惑,可不像刘承祐这般精力旺盛,见天子谈兴渐去,同步起身揖礼,拜恩。 待二卿退去,刘承祐也无法保持端正的坐姿了,扭动着肩膀,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疲倦如潮水一般涌来,只闭了下眼睛,就不想睁开了。 “官家,是否歇息片刻?晚膳已然备好。”注意到刘承祐的状态,张德钧主动上前,机灵地问道。 “取件袍子来,朕有点冷。”刘承祐打了个呵欠,摆摆手,然后靠在御座上,很快便进入梦乡。 “圣人。” 低微的恭敬声响起在殿前,烛火明照下,大符轻扭着曼妙的身姿,步入殿中。见周遭一片肃静,也跟着放低了脚步声,至御前,正瞧见以一个不雅姿势侧躺着的刘承祐。 盖在身上的黑袍滑下了小半截,呼噜声低沉地响起,仔细听之,竟有些幽扬宛转,见其状,符后愈显的明丽面庞间,不由露出了点婉然的笑容。脚步更轻了,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袍子往上理了理,遮住刘承祐脖子以下的部位...... 小步退出,大符恢复了肃容,坐到一张椅子,瞥着张德钧,淡淡问道:“怎么让官家这样就寝?” 凤眸含威,让张德钧这内宦心神一震,身形佝着,低声应道:“自西征以来,官家已许久未正常入眠了,今日回朝,更是疲惫不堪。好不容易入睡,奴婢实在不好惊扰官家......” “你在官家身边,就这样伺候的?不知多加劝解?”大符扫着张德钧,蹙着秀眉,质问一句。 面对此问,张德钧赶紧跪倒,口称有罪,根本不反驳。 当然,以大符的聪明,也知道其中的道理,他一个小小的内侍,怎么可能劝得动刚强自专的皇帝,又怎么敢劝。 “罢了,起来吧!”轻轻吁叹,大符说道:“我只是心忧官家身体,委屈你了,勿见怪!” 皇后如此贤惠大度,张德钧顿时面露感动,赶忙磕了个头:“圣人言重了。” 心头那点不敢升起的别扭感,也彻底消散了。 注意到侧边案上摆着的简单饭食,大符凝眉问:“官家还未进食?” “正是,就今城回銮前,喝了点粥......” “张德钧!”自内里,突然传出了刘承祐的高声呼喊。 “朕睡了多久?”拊着额头,眼睛挤了挤,缓解模糊的视线,刘承祐问道。 入内侍候的张德钧赶紧答道:“回官家,将满一个时辰。” “已经到戌时了啊!”呵欠连天,眼睛中竟然挤出了几滴泪,刘承祐叹道:“朕怎么感觉就是一闭眼的功夫。” “那是官家近来,太过辛苦了!”大符走上前,接过袍子,三两下折叠起,交给张德钧收起,嘴里说着。 “坐!”刘承祐对他的皇后招呼了一下。 符后轻柔依着刘承祐,同坐御座,一脸关切之意,对刘承祐劝告道:“官家乃圣明之君,勤勉图治,妾也知劝止不住。只望官家操劳国事之时,也要顾惜身体!” “等忙完这阵子,朕就好好休息一番。”刘承祐吁出一口气,抓着大符的手,说道。皇后的手,软而暖。 很快,手摸上了腰,轻轻用力,将之揽入了怀里,刘承祐问道:“方才,是你在替朕留理袍子吧。” 柳腰上的手虽然还算老实,但私密部位被触,大符俏丽的脸蛋上仍就不免浮现出一抹绯色。稳住快速的心跳,仰着脑袋望着刘承祐,大符说:“官家方才就醒了?” “似醒非醒,隐约间有所察觉罢了!”手慢慢地动了动,刘承祐低头,在符后发髻间深吸了口气,闭着眼,表情略显陶醉:“你身上这股馨香,朕太熟悉了。” 腰身上的感受有些清晰,再闻刘承祐私语,大符面颊生热,竟有些发烫,美眸中秋波涌现。刘承祐也察觉到了,见皇后那媚眼迷离的羞怯姿态,不由一笑,收回手,松开她,对外吩咐着:“朕饿了,传膳!” 闻声,符后自刘承祐怀里脱离,对他说:“饭菜已凉,不利于食,妾已命人重做了一份,请官家稍后片刻。” 刘承祐也没再像以往,为求节俭,硬要吃冷的,左右眼下也没人在旁提笔记录。轻抚其手,悠然一叹:“有此贤后,夫复何求?” “官家谬赞了。”大符谦恭道。 见刘承祐眉目之间,仍旧带着浓重的困倦之态,大符建议道:“官家是否再睡片刻?” “不用了,朕何忍让你枯守在旁?”刘承祐扬了扬手。 褪去靴子,盘起腿坐在御座上,对着符后:“近两个月了,非亲近之人,难诉衷肠,甚是难耐。陪朕说说话吧!” “是!”对于这个要求,大符自是乐意之至。 帝后二人,铜案而坐,依偎轻语,气氛倒难得温馨。基本上,都是刘承祐在说,国事、人事、情事,几乎无所不谈。旁人估计很难想象,这个皇帝原来如此“健谈”。当然,大符也有些讶异,不过很温顺地倾听体会,替刘承祐排解压力与情绪。这大概是,她头一次走进刘承祐心里。 直到膳食供上,饱餐一顿,刘承祐来了精神。 “官家,妾身告退了。”陪了刘承祐这段时间,大符也很乖巧地,主动告辞,被刘承祐唤住了。 迎着符后疑问的目光,刘承祐说道:“本想召臣僚问问制举之事,天色既已这么晚,算了。走,今夜到你那儿下榻!” 大符意外且喜。在宫人的侍候下,二人同出垂拱殿,颇有琴瑟和鸣之意。起居注上又添上了一笔:......是夜,帝幸后。 鸡鸣时分,符后自睡梦中醒来,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臂,侧过玉颊,就近观察着刘承祐。 发髻散落,抬手捋了捋贴在颊上的发丝,大符咬了咬红唇。昨夜,满怀期待地与刘承祐回寝殿,共浴一场,然后刘承祐搂着自己便睡着了。 幽幽一叹,她嫁给刘承祐也有半年多了,这肚子一直没反应。身为皇后,若无孕,那压力可是不小。只可惜,刘承祐忙于国政,临幸自己的次数实在不多。 昨夜好不容易的机会,又没把握住。 大概是寂寞了,枕边就是刘承祐,男人的气息还在,想着想着,符后思绪便飘到了某些难以启齿的羞人之事上,面浮红潮...... 在她绮念滋生之时,刘承祐忽然有了动作,强而有力地将她压在身下...... 第105章 密探专奏 这大概是刘承祐这两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回了,年轻人精力旺盛,一夜过后,恢复得很快,不过晨起时,兴致而来的一场酣斗,又消耗不少精力,不过精神反倒愈加振奋。 比起往常,刘承祐显然是恋榻了,离殿之时,天已大亮。副符后有些走不动道儿,让她歇着,刘承祐自神清气爽,去仁明殿那边给太后李氏请安。 瑶华殿,是贵妃髙怀瑾所居。 高氏有晨练的习惯,舞剑结束走还室内,诱人身材的包裹在一套紧身武服下,饱满之间,仿佛蒸腾着点热气,有种勾人的韵味。不过很快,净体之后,一袭宽松的素袍遮住了这美妙的玉体。 在侍婢的伺候下,收拾着妆扮,铜镜前,高氏照着镜中人,平静地问道:“都到戌时了,官家还到皇后那儿去了?” “正是,一直到辰初方才离去。”女侍语气中,似乎在替高氏着急:“官家平日里,本就很少幸后宫,这一还朝,便为皇后所霸占......” “人家是皇后,是圣人,是正妻,可以理解。”高氏摆手道。 “娘子,此次又是皇后亲自去垂拱殿,以奴婢之见,平日里,娘子也当多往垂拱殿走走!” 高氏没有答话,兀自思量几许,问道:“官家呢?” “已然离殿,往仁明殿,应当是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皇后没有随行?” “不知何故,没有同往。” 高氏却若有所思,大概是回忆起刘承祐在床第之间的强健有力,也不害臊,露骨而叹:“想来,是不堪雨露恩宠吧......” 拿起一张淡红的唇纸,玉唇轻抿,口脂印上之后,起身吩咐着:“我们也去仁明殿!” 宫室之中,明争暗斗,从来难免,到刘承祐这儿,也一样。别看而今的汉宫之中,就皇后与贵妃二人尊位受宠,但就此二者,麻烦却是一点都不小。毕竟,两点岂有三角稳。 两个人都是将门之女,又都堪为奇女子,不让须眉。高氏虽为再嫁之身,但这个时代,可还未为“礼教”所完全禁锢,算不得太大的劣势。其父兄,高行周可都封王了,高怀德受召入禁军供职,也明显更受刘承祐重用。 故大符虽有皇后的名分,但在面对髙怀瑾,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优势。并且平日里,对于高氏,刘承祐也是颇为宠爱,雨露均沾,尤喜其飒爽英姿,健美身材...... 所幸,两个女人,都不蠢,争斗虽有,却始终保持在一定的限度之内,未使刘承祐烦扰。而刘承祐对于女人之间的麻烦,基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他的后宫还算风平浪静。 刘承祐这边,陪太后吃着早饭,见高氏这边亲来问安尽孝,不管如何,对她这份心,还算很满意的。注意到其态度与丰腴的身姿,不自觉间,刘承祐便起了心思,下回,当去瑶华殿走一走。 “三郎!” 出仁明殿,转角便撞见皇帝刘承勋。 “见过官家。”轻快的脚步立刻放慢,脸上顽皮的笑容也敛起,近前,恭谨地行了个礼。 “免礼!”难得见这跳脱的小子如此正经,刘承祐反倒有些惊奇,扫着他:“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束。” 闻言,刘承勋立刻直起了腰,注意着皇兄的表情,一双灵动的眼睛转悠了两圈,游移的样子,倒是有趣。 见其稚嫩的面庞间藏不住迟疑,刘承祐来了兴趣:“怎么,有事情?” 闻问,刘承勋立刻来了精神,走上前,俊秀脸上流露出些许腆意:“二哥,你看我年纪也大了,还在后宫行走,不合礼数,多有不便......” “想出宫了?”刘承祐看着他。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赶忙摇头。挠了挠脑袋,刘承勋嘿嘿一笑:“二哥你还是那么英明!” 刘承祐表情慢慢肃然,扫着这皇弟,心里琢磨其事。刘承勋已经满十五岁,年纪确实不小了,不过却也没有必要强行遣出宫。 回首看了看仁明殿,对他说道:“只要娘同意了即可!” 闻言,刘承勋小脸顿时面色一苦,瘪着嘴:“你同意了,娘不就同意了?” “娘同意了,朕就同意!”被其模样逗乐了,刘承祐一摆手,直接拂手:“进殿去吧!” 早有诏,今日不需早朝。当然,刘承祐登基以来,举行朝会的次数属实不多。除了寥寥可数的大朝会之外,基本都是召宰相众臣,御前殿议。 原本,刘承祐是想按前意,召赵上交、陶谷闻问他所关心的制举选材的情况。 不过宣召前,早有人主动前来觐见,武德使李少游。作为皇帝幸臣,掌执爪牙,昨夜其实已经来过了,只是刘承祐忙得脱不开身,后来皇后又来了,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刘承祐的夫妻生活。 “坐吧!” “谢官家。” “朕本就打算召见你,既然来了,说说吧,朕出征这两月,东京朝野的细况?”看着这表兄,刘承祐直接问道。 “前事,臣已具表汇报过官家,陛下离京的这段时间,有太后娘娘镇压,一切都还算平稳......” “直接说问题吧!” 闻问,李少游顿了下,思量一阵,又改口道:“窦相公、李相公以及赵相公三人,来往密切,政事堂中,常与三司王相公争执。” 眉头一凝,刘承祐淡淡道:“这些石晋旧臣,合流倒挺快!” 如今的大汉朝堂上,冯道、李涛、窦贞固、赵莹皆同平章事,此四者,都是石晋旧臣。刘承祐用他们,勉强达到了压制河东元臣,维持朝堂平衡的目的。 但自苏逢吉遭贬,杨邠权抑,苏禹珪无为之后,刘承祐发现,貌似这前朝遗臣的声音,又变大了。此前还好,而今看来,又有些不平衡了。当然,在刘承祐眼中,最不平衡的,是没有“帝党”。 点了下头,又看向李少游。 忙不迭地,李少游道:“尚都帅与郭枢密之间的争执,想必官家已知了。另外,近来尚洪迁私下里接触了不少禁军将校,也提拔了不少人......” “可知其所议何事?军中可异动?”刘承祐表情立刻就严肃了。 “尚无异动,只知其聚宴饮乐,至于其他,还有待查证!”李少游态度不偏不倚地,给尚洪迁上着眼药。 “名单可有?” “臣悉记录在册。” 稍微琢磨了一会儿,刘承祐头十分轻地点了下,转变话题问:“杨邠的党徒,可有异动?” “回陛下,并无异状?” 刘承祐眉头一锁,似乎有些失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刘承祐又道:“其他呢?” 观天子的表情可知,自己的目的恐怕已经达到了。李少游嘴角稍微勾了一下,很快收敛心神,报告起其他事来。 枢密院承旨聂文进欺压僚属;京中将吏违法之事;茶酒使郭允明,倒卖御茶御酒;甚至还有国舅,李少游的小叔宣徽南院使李业,私扣吴越王钱弘俶进献的贡品之事,为表忠心,也给果断卖了...... “还真是不少呐!”刘承祐语气微冷。 “另外,前不久有两个僧人,进宫给太后宣讲佛法!”李少游又禀道。 刘承祐眼睛一眯,目光骇人,比前面闻报,反应都大:“呵!哪儿的和尚?” 李少游埋头道来:“大相国寺!” 第106章 敲打 “大相国寺,立寺多久了?”冷刻的表情出现在刘承祐脸上。 李少游微愣,不过反应很快地回答道:“相国寺始建于北齐,距今已有近四百年,唐末时曾遭焚毁,后重修......” 东京城内外,佛寺也有好几处,但论名气,还是以相国寺最大,虽然如今无论规模还是繁庶,都远不至让人惊叹的地步。但是,地位在那儿,太后信佛,每出宫进香,都是选择相国寺。 前番受命访查佛寺,对于这些情况,李少游早就有所了解。 “那历史也不短了!”刘承祐莫名一叹,问道:“僧侣进宫,仅仅是为了讲经念佛?” “恕臣愚钝,仁明殿中,臣实不得其情。”李少游小心地答道。 刘承祐斜了他一眼,若是连太后那边的情况都敢打探清楚,这忌讳,可是犯大了。 “朕说,方才太后怎么会突然和朕谈起了佛法......”刘承祐冷冷地嘀咕了一句。 “京畿诸佛寺的情况,都已经查清楚了吧!”微微吸了一口气,刘承祐发问。 “回官家,京畿诸州县,大小佛寺庙庵数目,僧众,土地,佃民,武德司已详记在册。经臣所察,仅京畿诸州县,便有佛寺二百三十七座,僧众四万余人......” 刘承祐严肃道:“稍后呈上来!” “是!” 刘承祐琢磨着事,殿中安静了片刻,李少游拱手,谨慎地上禀,言语中暗含提醒之意:“官家,太后娘娘笃信佛陀,如欲行非常之事,仁明殿那边,恐生波折啊!” 对于刘承祐欲为之事,李少游当然是清楚的。闻言,看了他一眼:“朕知道了!” 这个表兄,对某些方面,当真是机灵过头。不过如其言,他欲灭佛,倘如李氏反对,于他而言,绝对是个大麻烦,虽然纵使李氏反对也阻止不了刘承祐,但能避免可能母子矛盾,刘承祐也会尽力避免的。 抬手摸着自己的短胡茬,考虑了一会儿,刘承祐突然问道:“陈抟老道,还隐居在华山吧!” 骤闻此问,李少游脑子里琢磨着刘承祐的想法,嘴里回答着:“臣立刻派人察问!” 见他不能确定,刘承祐却挥了下手:“不用了,朕亲自下诏华州,延请扶摇子来京,为太后与朕说讲道经!” “是!” 李少游恍然之间,正闻刘承祐淡漠地念叨着:“佛音听多了,也该感受一番道韵!” “官家英明!”李少游开口拍着马匹。 慢慢地稳住心态,暂且忽略此事,刘承祐表情恢复了如初之肃重,问李少游:“朕欲大整禁军,你知道了吧!” “臣有所闻!”李少游直接点头,拱着手,眼神微微闪动:“官家是否有什么吩咐?” “表哥啊,你还是这般机敏!”刘承祐淡淡地夸了他一句,旋即语气转厉:“此事关乎全军,与上下将士息息相关,朕恐军心不稳,接下来,武德司给朕牢牢地盯住禁军中的情况,但有异举异动,随时来报!” “是!”刘承祐吩咐地郑重,李少游应得也严肃。以他的聪明机智,当然明白此事之重大,当然更重要的是,能从其中得到的好处。 整军的政策章程虽然还未出台,但根据刘承祐的意愿,此次整顿禁军,绝对免不了高级将帅的职位变动。他爹李洪信,熬了这么久,可一直盯着禁帅的位置了。之前,只有一个“侍帅”,现在明显要多出一个“殿帅”,皇帝总该找点亲信之人吧。 “退下吧!当好耳目,办好差事!”刘承祐轻轻地一扬手,对李少游吩咐道。 “臣告退!”李少游地肃重一礼。 退下前,只见刘承祐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听闻你又新纳了一妾,还有恭喜你了!” 李少游这个天子表兄,有个明显的毛病,好色,家中可谓姬妾成群。 刘承祐没头没脑地提起这么一件事,落入李少游耳中,却令他脸色剧变,明显愈加恭顺地拜道:“谢官家。” 言罢,低佝着腰,缓缓地退出殿去。就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出殿之时,李少游表情已然十分沉凝。这皇帝初归,却连他内宅纳妾这种私事都知道了。 “看来我们这个官家,可不止一双耳目啊!”回武德司路上,李少游沉着脸凝思着,心头默默感叹,不过也只能憋在心头。 回想起方才刘承祐的语气,隐约间,还暗含着一些警告的意味。思及此,李少游不由自省,自己是不是有哪里惹得天子不满了。 刘承祐这边,对李少游的作为,确实是有所不满。因为他发现,李少游这个表兄,私心越来越重了。人皆有私,此乃常情,但是必须得有个限度,有个底线,尤其是掌握着武德司这等爪牙部门。 李少游方才在他面前汇报了那么多事,有轻有重,有详有略。但从其嘴中,说的最多的,也就是尚洪迁的情况了,含糊的暗示,刘承祐自然感受得到。 尚洪迁,固有其不妥之处,但在李少游避轻就重的叙述之下,似乎已有异心蠢蠢欲动。但刘承祐,毕竟不止一双耳目,脑子也足够清醒,没有偏听则信。而李少游有什么盘算,刘承祐大概也清楚。 当然,不满归不满,对这表兄,刘承祐还是比较信任的,但是,为了保证君臣兄弟之间的情谊,一定的敲打,还是必须的。他执掌的,毕竟是武德司这样的敏感衙门。 他相信,以李少游的机敏,应该能明其意。若是骄狂了,不解其意,仍旧不知收敛,那么到了不得不行某事的地步,刘承祐也不会容情。 倒是,对李少游所报其他人和事,聂文进啊,郭允明啊,乃至小舅李业,刘承祐心里也暗下决心,一个一个地,要处置,清理。 说起来,自继位以来,除了苏逢吉一案,刘承祐对于吏治,并没有太大动作。虽屡有警示,贪鄙违法的大汉朝臣们也收敛了不少,但吏治不清的本质,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说到底,还是他此前,对朝臣们太“宽容”,处置太软。别看眼下大汉国法森严苛刻,但那是针对于普通士民的。 而今,他刘承祐帝位慢慢坐稳了,威严日盛,也到时候,照着他的意愿,对大汉朝进行改造了。“乾祐新政”,将步入正轨,走向快车道。 “陛下,赵、陶两位官人,殿外求见!”在刘承祐思忖不定之时,来人通禀。 “宣他们进殿!”迅速来了精神,刘承祐吩咐道。 此次制举,虽然碍于河中叛事,刘承祐错过了,但正因如此,他对这事更加上心。 第107章 殿试 “臣陶谷(赵上交)参见陛下!”赵上交与陶谷二人,双双入殿,恭谨地拜道。 “二卿免礼,赐座!” 日常性礼节过后,刘承祐有点迫不及待地问起选材情况。 赵上交色黑,美姿仪,仍旧一副风度翩翩模样,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看起来此次所获应该不少。 不过哪怕感受着天子迫切的心情,赵上交仍旧保持着他的仪度,不疾不徐地,说道:“启禀陛下,此次制举,入京与考者,共计一千两百三十八人,其中进士科八百三十六人,明经科两百三十七人,余者皆为明法科、明算科及史科......” “人也不多啊!”刘承祐叹息一句,又赶紧问道:“及第多少人?” “陛下,经臣等省试考察过后,进士科取士八十二人,明经科取三十六人,其余诸科,取士二十三人。”陶谷也积极地站出来,禀道:“以国家乏才,求贤甚急,此番制举,臣等筛选条件略作低放。” 闻报,刘承祐暗暗琢磨了片刻,按着这个比例,确实算大了。 “进士时务策,考察哪几条?”刘承祐问。 关于制举所考,刘承祐并没有过于插手,任由赵上交与陶谷发挥,他对于杂文、帖经,并不是过于看重,仅在策问之上,降谕划定了一个范围:乾祐新政。 “吏治清肃事;京粮乏困事;刑律不倡事;漕运怠滞事;监察不兴事;臣等各拟题察问!”赵上交拱手禀道。 “所察之事,倒是条条贴近时务,然参考士子,及第之人所答,皆能切中綮肯?”刘承祐想了想,问道。 闻此问,陶谷十分积极地应道:“士有优劣之分,自不能人人应答如流,经臣等所察,应考士人中,独有二人,洞悉诸务,言之有序,当属一等!然论以何人为优,臣等争论日久,难出结果,排名未定,故奏以陛下圣裁!” “哪二人?”刘承祐兴致愈高。 “郓州王朴,太原王溥!”陶谷说道。 眉头一扬,刘承祐的脸上,闪过极为明显意外之色,不过意外之余,带着喜色,并且很快恢复平静。连见赵匡胤,刘承祐都能平和以待了,而况于这区区“二王”,实在难让他心里起太大的波澜。 不过,耳闻贤才,喜悦是避免不了的。正史上,历后周一朝,王溥与王朴二者,都是十分有名的大臣,刘承祐对这段历史小有涉猎,虽谈不上详知,但也有所耳闻,至少二王的名字印象还算深。至于是否同名而非其人,刘承祐倒不觉得有那么“巧”。 王溥入仕后汉,却早为郭威所发掘,经广顺一朝,累迁至宰相。郭威给郭荣留下了不少贤能勇将,王溥便是其中佼佼者,在郭荣励精图治,威震八荒的过程中,扮演了极具份量的一个角色。 至于王朴,属于大器晚成的典范,则为郭荣所举,以其卓越的政治、军事才能,同郭荣一道,打造出了一个宣德王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则短暂,却足够辉煌。一篇“平边策”,提炼出一个“先难后北”的战略,便流传于世。 “这是二人考举之时,所作辞赋、策文!”见刘承祐果一副感兴趣的样子,自袖中掏出了两份册页,上呈。 刘承祐拿着,阅览起来,辞赋刘承祐没那个兴趣,欣赏水平也不够,稍微浏览了一遍,着重在策论上。果如赵、陶所说,针砭时弊,言之有物。王朴大概是年纪长上不少的缘故,世事洞察,言辞不露锋芒,倒是王溥,显得年轻气盛,直透时务,尽显见识能才。 放下册页,刘承祐意态愈显从容。 听赵、陶之汇报,对于此次制举,刘承祐心里也大概有所了解,少作思吟,朝二者摆出一副温和的面孔,道:“辛苦二卿,操劳制举之事了,朕很满意!” 对视了一眼,纵使相看两厌,但赵上交与陶谷还是十分默契地回道:“为国选材,臣等不敢言苦!” 刘承祐点着头,眼神飘了飘,吩咐着:“制下,经省试考察通过诸科进士,明日辰时进宫,于广政殿,不分科别,朕亲自出题考核,点定状元,重定名次。着诸宰及三馆群英,作陪共监。” 两个人不由互视,俱感讶然,这“殿试”在唐高宗朝便已有先例,但在经过制举省试考定名次之后,再加一轮殿试,可是少见,就为了一个“状元”? 心里虽有所疑问,但二者回应起来却还是很干脆。 刘承祐突起念头,却是想到了自宋元之后,贡举选材的三级考察规矩,施行了那么久,总归有其道理,可以效仿。不过这一回,是完全抛弃“省试”的结果,一论而定优劣次序。 并且,刘承祐作此考虑,更重要的是,他要表示对士人,对贤才的重视。另一方面,经殿试之后,也可以着力宣传“天子门生”的噱头了。 赵、陶二人,匆匆应命而去,他们得迅速地做好殿试的准备,考举流程,张告公榜,通知及第的那一百多名士人。刘承祐就给了一天的时间,可有些赶。 事实上,此次制举,参考的大部分士人,基本都还老实地待在登记的居所,等着朝廷的后续安排。基本上,就是等着皇帝的处置。 很快,殿试的消息便传开了,反响不小。通过省试的一百好几十名士人,不少人对此有所非议。虽然此次参考人数不多,录取的人数不少,但是陶谷所言降低要求,只是相对于此前而言,具体的试题,仍旧很难,尤其是时务五条。 好不容易及第了,又被告知要加试一轮,名次重定。但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讲,却是喜悦,兴奋。殿试,皇帝亲自出题,众臣监考,御点状元...... 似乎,士人的春天,将要来了。 除了少数的倒霉蛋,不在东京,得以错过盛事之外,皆老实应考。 皇城南门,一大早,百多号人集于此,老实规矩地候着,直到天放亮,凭借着前昨日贡部发放的身份凭证,入宫,引导至广政殿。 筹备地仓促,刘承祐也不喜繁琐,简化流程过后,一百多人,落座,等候考题。 辰时一至,由赵上交亲自举着刘承祐所书考题,进入大殿,高声宣读。 就三个字:平边策。 第108 状元 平边策,简单的三个字,却一点都不平淡,明显体现着刘承祐的志向与抱负,那股吞吐天地、包举宇内的雄心与霸气似乎扑面而来,所有与考人员都不由严肃以待。当然,并不会有那么玄乎,只是皇帝身份的加持罢了。 四排考试桌案,摆放直接排出至广政殿外。在威严的大殿内作答,既是荣耀,又是压力,尤其是还有一干大臣以及三馆、翰林院名望颇高的饱学之士在旁监考。此次殿试,只因刘承祐一念而起,执行虽显粗糙,但场面还算严肃大气,足表重视。 而应考诸人,表现也是形象分明,大都苦恼纠结,其情溢于脸上。三个字的命题作文,可没那么好答。不过,总有凤毛麟角者,迥异于常人。 殿中前排,一名气度肃然的文士,便属麟角。一身素袍,颊带须髯,只是面目之间,老态稍显严重,正是王朴。在听到“平边策”三个字之时,两眼明显一亮,相比与旁人的苦思冥想,反应尤其泰然,只稍微思量了一会儿,嘴角泛起一点平和笑容,旋即一敛,提笔便写。 坐在他侧边的青年,则是王溥了,风度翩翩,姿仪甚美,察觉到旁边的“前辈”的动作,只用余光瞥了眼,随即稳住心神,凝眉苦思。拾笔写下“平边策”三个字。 盯着字眼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拿起笔,正襟危坐,一些微的迟疑过后,落笔下文。淋淋洒洒,三百余字很快整齐地呈现于铺平的纸面上,正自下笔如神之时,注意到,身侧的王朴,已经停下了笔。 很淡然地将笔放到笔格之上,稍微检查了一下,放下,举手示意,交卷。很快便有监考的官员收卷,将之移请出殿,至于他所书平边策,则直接呈往东庑内的考官阅读评断。刘承祐下的诏,为求效率,边答边批示。这番动作,又给应考者加以压力,毕竟那番动作保持着严肃无声,却也没有多少掩饰。 而王溥,同样受到了点影响,不过笔只稍微停顿了片刻,便又继续将自己脑中的灵感书写出来。只是,嘴角泛起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苦笑。 “此次殿试的状元,不出意料的话,该是王朴与王溥了!”远远地,盯着殿试的状况,赵上交捋着胡须,满面感慨地说道。 陶谷却幽幽然地反驳道:“那倒也不尽然!” “陶翰林此言何意?”听其言,赵上交瞥着陶谷问。 “此二者,有文才,却还不致经风雨、泣鬼神,究竟如何,还有看他们写出的东西,能否入官家之眼。赵侍郎怎知,其余士子,就没有惊人之论?”陶谷淡淡反问道。 赵上交点着头,不过嘴里却道:“陶翰林所言甚是,然而,我等议二王为优,便因其知悉时务,远甚于他人。平边之策,岂不利于其尽抒胸中见解?” “如赵侍郎所言,确是如此!”陶谷露出了一点赵上交感到难受的笑容,指了指政事堂方向:“但能否合官家心意,那可就不一定了。若是不达上意,只怕反陷不利!” 陶谷这话说得,好像自己深明上意似的。 赵上交的目光自陶谷身上挪开,心中有些不舒服,朝其作了个简单揖礼:“结果如何,那就让我等拭目以待吧!” “王朴下笔成文,如此之速,老夫却要一睹其文!”说完,赵上交便往东庑而去。 望着其背影,陶谷斜眼看了看那些还在写文的士子,尤其那几名他看好的,慢悠悠地,循着赵上交的背影而去。从他心里,当然也是偏向王朴与王溥二人了,至于为何要反驳赵上交,那则是不需要理由了...... 想他陶翰林,自潜邸便跟随当今天子,但此次制举,竟然从头到尾,都被一个前朝遗老压制着,他心里自然也不爽。 不过,此番制举,若能顺利结束,想来他也当挪挪位置了,升官加爵,天子当不会小气才是。陶谷对于政事堂,可是向往已久了。大概是对未来满怀期待,陶谷迈向广政殿东庑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 殿试的时间,限定于一个时辰。虽说是殿试,刘承祐以高规格对待,但他自己可没有一直待在旁边监考。 距离广政殿不远的政事堂内,刘承祐正坐其中,接受王章关于铸钱事的汇报,这是刘承祐之前布置的“作业”。 针对于铜料不足的现况,王章与僚属这两日间,商量好几次,议出了个初步结果。 其一,降诏悬赏探察境内铜矿,收天下铜矿冶炼作坊,禁止诸到州府私铸铜钱,又铸钱监遣人分赴各地,统一处置管理。 其二,禁止民间一切熔钱铸器行为,立法以征收民间铜料,凡职官士民私藏铜料五斤以上,便可依法定罪处罚,最高可判死刑,从乾祐二年正月起开始执行。 其三,王章直接建议了,收缴天下佛寺之铜像、法器。显然,自河中寺庙征缴回的佛像,让他尝到了甜头。 “先收军器作坊,又收铜器作坊,此策下,只怕天下又将生起一阵非议啊!”闻报,刘承祐淡淡地感慨道。 军器——兵权,铜器——财权,不知觉间,刘承祐已经从两方面在针对方镇进行削权了。但是,如何执行,还得慢慢来,看效果。 思及在东京的动作,刘承祐心里又不由泛起了嘀咕,忍不住反思,自己的是不是太激进了? 认真地考虑了片刻,刘承祐吩咐着:“此三策,继续完善,落实细则,考虑执行情况,无朕允许,暂且不发!” 闻刘承祐之言,王章有些意外,但见其平淡的表情间透着坚决,不由应是。 在政事堂察问一番国政,一直到将近正午,广政殿来报,殿试已然结束。刘承祐这才从容地,往广政殿而去。 “陛下,所有士子皆答写完毕,经臣等反复审阅,共选出了十篇策文,仅供陛下御览,议定最终名次!”广政殿上,赵上交将一叠策文呈上。 殿中的桌案,已然撤去,刘承祐直接吩咐着:“将所有士子,都叫至殿中来吧!” “是!” 传唤之时,刘承祐便开始认真地审阅着手中的“卷纸”。 很快,所有士人,进殿齐声觐拜。然后,老实地等待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天子,对他们的前程进行宣判。 殿中人很多,但很安静,只有不时的翻阅的沙沙声响。没有敷衍,十份策文,刘承祐每一篇都是认真看的,只是在其中两篇之上,阅读是时间最长。 良久,扫了一圈殿中那一丛人,在气氛攀至最严肃之时,清了清嗓子,道:“经朕察诸文章,各抒己见,皆合时宜,以郓州王朴最合朕意,当为状元!” 请假一天 抱歉,不是没时间,只是精神状态,实在不佳,脑筋迟钝,情节文思憋在大脑中,像被堵住了一样,找不到宣泄口,一下午就写了几百字,跟挤牙膏差不多,难熬。 《汉世祖》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9章 制举收尾 通览十篇《平边策》,最受刘承祐钟意的,当然是王朴与王溥所作。其余八篇,大抵就是用来衬托这二者的,基本都是些老生常谈,养生民,立君德,修甲兵云云。 倒不是大汉朝的文人们都只有这点“见识”,只是刘承祐出的题太大,又是殿试,如此回答够稳,让人挑不出大错。这可是关乎前程与给天子印象的大事,若无过人的才情、见识与韬略,还是少出什么惊人言论。 王朴的策文,几不出刘承祐意外,论调很清晰,先难后北,先易后难。不过,有所变化的是,他此番将南限定于“淮南”,北止于“燕山”。与赵宋南平诸国,北灭北汉的南北战略相比,大概只有个形似了。 并且,王朴还强调了一点,三年之内,不得动兵。说了不少,总结来讲,就是建议好好种田。 大概是珠玉在前,抑或是受固有印象的影响,王溥所作之文,总觉弱了一筹,明显是心理作用。刨去那些议论性的辞藻,王溥所书,于刘承祐而言,未太多新奇之处,倒也指出了一条清晰的战略路线。 北守契丹,东南取淮南,西复秦凤,再行出兵北上,收复燕云,而后发兵南下,削平南面诸国,再行北伐,师出岭北,消灭契丹。 先南后西,北而转南,再行向北。蓝图远大,壮志可嘉,也有一定可操作性,还是很受刘承祐中意的。不过,相较于远见,刘承祐更加在意于当下,而王朴对于近景,描述得也更加清楚,更得其心。 权衡之下,刘承祐还是点了王朴的状元。当然在刘承祐眼里,设当状元,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值得重用的人才,点王朴,就当冲着其年龄,给个安慰奖。 当廷训了一番话,对那些“老老少少”的应考士子进行了一番激励之后,殿试方才宣告结束。此次参考的人,年龄跨度尤其大,应考者,似王朴,已然四十二岁,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 “除王朴、王溥外,及第的士子,据其所长,尽数分与三司六部及御史,从副职吏任起,填补诸衙空缺!”日昳之时,刘承祐召集诸宰及大臣,对及第士子的安排作垂训:“杨卿既判吏部,此事就交由你主管,嗯,冯卿德高望重,又有识人之名,可为辅!” “是!”杨邠未应,冯道则主动地应道。 杨邠在下,有些意外地看了刘承祐一眼,天子对制考士子的看重,已是人人皆知,但是对其安置,竟然会交给他,他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注意着刘承祐的目光,只见平静如一汪清水,看不出什么来。不过,不管刘承祐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呆了一下,还是以一副从容的姿态,应下。 刘承祐倒没有特别复杂的心思,只是觉得,在杨邠还能做事的时候,让他做就是。杨邠这个人,最让刘承祐难以忍受的就是傲上而欺下,但此人的办事能力,刘承祐倒没怎么怀疑过。 至于其趁机邀买人心、图谋不轨之类的,如今的刘承祐,可不那么顾忌。杨邠此前在朝里朝外提拔了那么多亲故,却也尽数在刘承祐控制之内,而倘若他真有什么逾矩之行为,正好落以口实。 “所有及第士人,以半载为限,依其办事能力,进行考核升贬。告诉那些士子,莫以位卑,多做实事。朕对他们期望很高!”刘承祐是看着冯道说的。 “臣遵命!” 对于这些士人,遣官任职,刘承祐当然不可能一上来,便委以要职重任。朝廷是需要补充新鲜血液,也缺官吏,但缺的是能做事的人才。这些中考的士子,通过考核,只是证明其有资质,具体的办事能力,还待考察,这一点,刘承祐脑子可清醒得很。 原本刘承祐还打算将这百多人再进行集中培训,但考虑到现实情况,还是决定以实事来考察,拿来便用,大浪淘沙。至于“中央党校”,还是留待以后,国家有那个条件了,再展开了。 “落第士子,还有多少人还在京?”想了想,刘承祐突然问道。 刘承祐的问话,让人有些摸不准头脑,还是陶谷主动应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瞧了满脸恭敬的陶谷一眼,这厮当真够机敏,刘承祐说道:“去发则通报,凡在京落第士子,可于开封府登记造册,吏部酌情遣任为县、镇属吏!” “朝廷正是乏才之时,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用之。” 陶谷很快便反应过来,满脸的叹服:“陛下仁德,落第之人,虽无功名,但在县、镇衙署当个文吏,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承祐摆了摆手,心里也很清楚,只怕愿意到县镇之属为刀笔吏的士人,只怕也是少数。他们大抵,宁愿回乡继续苦读。 赵上交在旁闻之,也很快提出这个问题。 刘承祐想了想,直接补充道:“登记报名之士人,来年可继续参考贡举,着吏部差人,同样半载一考,优先升拔!” 刘承祐想要的,并不仅是一帮读书人,若只会写辞作赋,于国家朝廷,则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用处。倘不习庶务,至少在当朝,是不会有太高的发展空间的。 当然,哪怕对于那些士子而言,若有基层刀笔经验,在今后参试考取功名上,也是大有好处的。今后在贡举考核上,除了传统的帖经、辞赋,只会更加贴近实务、策论,更重细节。 若是有机灵点的人,明白这点,那么来年贡举,及第的几率会高很多。 “此次制举,赵、陶二卿,提领诸务,操劳繁琐,为国举材,差事甚得朕心!当论功行赏!”抬起头,环视一圈,刘承祐语调轻松,说道。 “臣等不敢居功!”闻言,两个人都是精神一振,陶谷更是满怀期待地望着刘承祐。 稍微考虑了下,刘承祐吩咐着:“传制,擢赵上交为礼部尚书,判昭文馆事,赏绢十匹,钱十万;以陶谷为中书舍人,知制诰,同赏!” “谢陛下!”齐齐谢恩。 物质上的赏赐,实在有些抠门,但没办法,国库不丰,王章都是恨不得一子掰开当两子使,刘承祐又岂能大手大脚地花钱,只得在官位与权位上大方点了。 原本,刘承祐是打算让赵上交直接将礼部事接过来,使名符其实的,但是考虑到苏禹珪还兼礼部的差事,近来又低调,没犯什么过错,不好无故夺其权。 至于陶谷,以其接替范质的职位,对于范质,刘承祐另有考虑与任用。 第110章 议取淮南 暮秋已深,秋霜愈寒,就着凉风,王朴与王溥二者相伴,跟着召唤的太监,行走在宫廷廊道之中。作为新进进士中的佼佼者,天子唯二另眼相待之人,两个人完全算得上是“秋风得意”了,暂被安置在学士院,暂无品秩。 “文伯兄觉得,陛下召我二人,所谓何事?”放低声音,王溥问联袂而行的王朴。 王溥脸上如沐春风,一副儒雅的样子,仪态似乎都融入了其走路的姿势之中。以同科进士之故,哪怕年纪差着十六七岁,二人仍同辈相交,且关系还不错。对于王朴,王溥也保持着一个面对前辈的谦恭心态。 “君心难测,岂是我等所能猜度的?”王朴的声音中透着股苍劲儿味。 见王朴仍旧四平八稳的样子,王溥不由轻轻地晃了下脑袋,跟着泰然起来。 “二位官人请于此等候通报。” 至垂拱殿,被拦在殿外,二人表现没有丝毫不妥,保持着恭谨。 “臣王朴(王溥)参见陛下!” “免礼!”埋着头的刘承祐几乎连抬头的空闲都没有,只是伸手朝二人示意了下:“先坐。” 殿中,刘承祐正批示着政事堂那边呈上来的奏章,二王应诏而来,倒是正好让他稍微放松一下。放下御笔,命人将最新朱批好的奏章发往中书处置,刘承祐这才将注意力投放到二人身上。 两个人,仍旧微躬着身体,站着。不过,也悄然打量着御案后的少年天子,此前虽在广政殿见过,但那时的高高在上与此时的近在眼前,感觉总归是迥异的。勤政的表现,总能弥补年纪的不足,让人感到一股心安与敬服。 “坐,不必拘束!”见二人仍坐着,刘承祐指着御前的座位吩咐道。 这才落座,保持着礼节,没有发话,坐待天子训话。 刘承祐在二王身上打量了几眼,王溥自是器宇轩昂,气度自若,只要心里不含嫉妒,就不会讨厌他。相较之下,王朴倒显得老成肃重,不只是年纪的原因,坐在那里,就有种不动如山的感觉,但胸中韬略才情,给人一种踏实感。 “此番制举,朕虽喜得才过百,然更喜得二君!”审视了一会儿,一张嘴,刘承祐便表示对二者的盛赞。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即便自负才略,面对天子的夸奖,二人也表示着谦逊。 态度极为和善,刘承祐寒暄着问道:“在翰林院这几日,可曾习惯?” 王朴答道:“学士、翰林两院,钟灵毓秀,群贤毕集,臣二人入院,便有如井底之蛙,初入天地,心怀尊崇,不敢怠慢......” “这可真是过谦了!”见状,刘承祐轻笑道:“你们可是朕亲自点出的大才,文伯先生更为状元,不必如此!” 和二者简单地寒暄了一下,刘承祐自御案上,抽出了二人殿试所作策文,在手中稍微扬了下,对二人道:“二位所作《平边策》,朕近日了,已拜读了不止一遍。心中有所得,颇合朕此前之计议,然犹有疑窦之处,今日召二位来,以作解惑!” 刘承祐这副姿态,已是礼贤下士了,对王朴与王溥的看重,也是溢于言表。对此,二人赶忙起身,应道:“请陛下示下。” “朕小作总结,先南后北,先易后难,从二位的策文中,都能体现出来这样的思想!”刘承祐直接道来:“然文伯先生与齐物,皆有言,夺淮南而北顾。既先欲先易后难,何不完全削平南面诸国之后,再行北伐契丹?南方诸国的战力,总是比契丹人弱吧!” 刘承祐的总结,让王朴与王溥都下意识地点着头,而对天子能解其意,都有所感。 对视了一眼,由王朴开口。 “坐下讲!”刘承祐无时不刻,不表现其对人才的礼重。 “启禀陛下,以大汉如今的境况,北不可敌,只能暂避契丹锋芒,据幽冀而御备胡骑。如欲对外用兵,遍归四境,唯有淮南一域可图。” “自古以来,淮南便是丰饶之地,户民百万,杨吴借之以割据鼎足。伪唐据之,时时窥伺中原,侵犯徐淮,虽则南军战力不强,然对我中原京畿,仍具有巨大的威胁,如剑悬于首。” “故夺淮南,不仅可夺淮南之人口、土地、财富,还可解我朝腹心之患,巩固中原,同时,亦可以北兵,威临大江,为日后进取江南做准备!” 听王朴亲口所述,刘承祐也跟着颔首,不过这些问题,刘承祐自己都分析得出来,故仍旧看着他。 王朴则适可而止,将表现的机会,让给王溥,两个人显然对于《平边策》交流过各自的意见,又有所得。 只见王溥拱着手,接话叙道:“陛下,自前晋少帝以来,中原屡乱不止,及胡寇南下,山河破碎,幸得高祖拯溺天下,建立大汉,及至今朝,陛下稔灭河中之叛而归,天下方得片刻安宁。” “北兵强悍,然我朝国力属实不足,生民困苦,非十年以上,势必难以恢复。” “而伪唐,自其先主代吴自立以来,得以据江淮泰半膏腴之地,潜心经营十余载,民殷国富,人心归附,拥兵十数万。前番又得以出兵平闽,其势正盛!” “以大汉之军力,倘若发兵南下,夺淮南尚且不易,更遑论渡江而灭之。” 王溥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大汉空有强兵,但没钱没粮,提兵南下占便宜都不容易,要灭南唐,则更难,这强兵,估计还有打个引号。而对大汉的国库,有着异常深刻认识的刘承祐,闻之当然更是深有感触。 见天子面浮思忖,王朴又在旁,补充说道:“即便陛下欲发兵南取淮南,亦需做充分准备,否则短时间内,必难竟全功。” “说说看!”刘承祐看着他。 在抒发胸中韬略之时,王朴显得眉飞色舞的:“其一,大汉经乱未治,需要耗费时间,革除弊政,养民生息,恢复国力;其二,当各整饬吏治,强固禁军,使军政平稳;其三,当练水军,江淮之地,河渠纵横,又有运河相依,南军更习水战,如无水师策应,贸然南下,必然受挫!” “如此三者,非三载难以有功效,即便如此,陛下还当做好与唐军血战的准备。伪唐国力尚强,唐军战力犹在,淮南之地,当伪唐半壁江山,定然不会轻易放弃。” “即便如此,大汉还需考虑到其他诸国的反应,尤其是做好北疆的御备......” 听王朴这滔滔不绝之论,刘承祐回了神,语调轻松道:“听二位之言,倒是料定朕会发兵取淮南了?” 第111章 历史的偶然与必然 面对刘承祐有点不走心的问话,王朴与王溥并未直接回应,只是正身谨地候着,不过从其面上,分明能看出一抹笃定的神色。 不待其回话,刘承祐自个儿,又面显凝思,悠悠自语道:“除了淮南,也着实无可动兵之处了?” 当然,刘承祐种几年田,如真欲发动战争,还是有几个方向的。其一自不必说,打淮南;其二,西攻孟蜀,至少将秦凤阶成四州夺回来;其三,自然是北伐,打契丹。 然而此三个方向,三条策略,只稍有些见识的人,都能明辨其利弊。 “夺淮南,二位为何建议朕北征契丹?”精神回振,刘承祐又肃然发问。 面对这一点疑问,王朴肃容,直接道来:“契丹人!大汉自立国伊始,便与契丹人结下了死仇,遍观四境,也唯有一统草原的契丹才是我朝最大的敌人。幽蓟十六州,我朝虽已夺幽、涿、瀛、莫,更兼复易、定,但关山之险,犹在敌手,契丹随时可南下。” “一旦我朝动兵,契丹人必定不会坐视不管,去岁先帝平邺都,今岁陛下平河中,契丹人皆有反应,今岁更是出兵南下袭扰。故,强敌在北窥探,大汉无论做什么,都如芒刺在背牵制,无法尽全力,克全功。” “故臣等建议,若得顺利夺淮南,威服江南,当顺势兵锋北向,复军都、燕山之险,巩固北疆边防。再行南向,削平诸国!” 说到最后,王朴不免激动,毕竟能在天子面前,尽抒胸中大略,还是十分难得的,更难得的是这个皇帝听得认真。 刘承祐是十分认真地考虑着,咀嚼着二王所言,良久,叹息道:“如二卿所言,夺淮需力抗伪唐,契丹人也必动兵于北,那又将是两面受敌的处境啊!” 提及此,王溥也是满脸肃然,应道:“若依如今的情状发展,那将是必然,故陛下如欲取淮南,还需坐待良机!” “何来的良机?”刘承祐紧跟着问。 王朴拱手答:“良机不定,然养生民,盈帑藏,练士卒,修甲械,乃必为之事。届时,纵强敌在北,能遏陛下南下之心?” 正史之上,周世宗郭荣受王朴之策略,得以执锐奋武,南征北讨,威震华夏,一是有郭威广顺一朝打下的底子;二是高平一战后君威得树、强兵修政,得以尽展其才略;然而同样重要的是,北边的契丹自己拉胯了。 辽世宗耶律阮得国四载,而死于兵变,继位的穆宗耶律璟,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睡王”,在他将近二十年的统治下,契丹国事荒废,政治混乱,内叛不断,可谓自废武功,契丹的发展完全陷入停滞乃至倒退。郭荣夺淮南,后决议北伐幽燕,未尝没有契丹国政日趋衰退的缘故。 历史的发展,往往伴随着偶然性与必然性,逢英主振奋,总据天时、地利、人和,看起来,仿佛真受上天所钟爱一般。 事实上,若不是契丹人自身出了问题,郭荣征淮南、复秦凤,只会更难。而赵匡胤纵有郭荣打下的基础,想要贯彻“先南后北”的方略,削平南方诸割据势力,也绝不会那么容易。一个北汉,对大宋与契丹之间的缓冲作用,并不能大到哪里去,毕竟,中原河北面临北朝的直接威胁,来自于失险的幽燕。 而时下,辽国乃耶律阮当权,虽然因为皇位的问题,有所反复,但其地位也逐渐稳固,国力也在恢复中,平河中叛时,耶律安抟奉命南侵,便是证明。 故,在刘承祐的乾祐朝,同样提出“先南后北”的战略,同样考虑到契丹,但对于北面恶邻的威胁,王朴看得更重。思考战略之时,王朴二人,当然不可能去考虑契丹那边发生“剧变”的前提。 殿中安静了下来,习惯性地摸着下巴,又思量了一阵,说:“三年够吗?” 闻言而知其意,王朴十分郑重地对刘承祐道:“以臣之见,大汉弭兵罢战,潜心发展,至少需三载,方有一战之力!” “纵有三载,能北抗契丹而南取江北?”刘承祐又问,语气中似乎有些不自信。 两个人都沉默了,王溥昂首以向,神情激越道:“两面对敌,固然艰难,然陛下如欲扫平天下,本是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之途。陛下只需庙算周全,做好北抗契丹而南攻伪唐的准备,成败,犹需看将来!” 刘承祐轻轻地笑了:“那就三年!朕等得起!” “陛下英明神武,富有春秋,耐其烦劳,大业必成!”王朴有点出人意料地,对刘承祐表示恭维。 似王朴、王溥这样的人才,见识深远,既通过制考以求入仕,且乐于在天子面前抒发其略,展示其才,当然冷眼旁观,看刘承祐有成就大业之姿了。否则,哪里会这般轻易地,便掏心掏肺。 王朴提议三年,刘承祐也意属三年的备战时间。有点巧合的是,如不出意外的话,三年后,正好是契丹发生国变的年头。当然,两个人眼下,还都不知道。而刘承祐这边所考虑的,也是在北御契丹的情况下挥兵南下。 “今日高谈细论之事,二卿切勿言与他人,走漏消息!”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冷着一张脸,针对于二人。 刘承祐释放着他的威严,顿时让两个人郑重以应,他们当然有那个自觉。这可不是明面上一个《平边策》的问题,可切实地涉及到大汉朝未来国家战略的问题,看天子的表现,几乎是下定决心了。 “与二位一番畅谈,朕疑窦大去,二卿当为国士大才!”沉下心,刘承祐意态之间,又慢慢地恢复了平和,对二王表示极高的赞誉。 两个人当然是谦辞以对。 刘承祐这边,稍微琢磨了片刻,对二人说道:“二卿有经世之才,然初入朝堂,朕不好贸然委以要职。” 听刘承祐话里的意思,是要对二人做一个明确的安排了,涉及到自己,都不由直起了腰背。既入庙堂,自当求得权位,方有展其才能,实现志向的机会,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两个人,面态之间,倒是如常。 “朕意以二卿于翰林院下观政,为庶常吉士,加编修职,侍候御前,伴读讲经,起草诏制。另外,辅助翰林院承旨范质,编制《大汉刑统》!” “臣等受命!谢陛下!”两个人同时起身,齐刷刷地谢恩。 范质此前受命牵头编制《刑统》,但身上担着知制诰的职位,时时伴驾在策,庶务甚多,导致刑律编制进度缓慢。故刘承祐移其官职,转移其工作重心。 刘承祐对二王的任命,已是十分恩厚,为其专设庶吉士一职不说,还与其参与《刑统》的编制,即便是制举一二名,这荣宠也显过分了。 第112章 整风 乾祐元年九月乙丑,雪。将入本月下旬,今岁的雪,来得有些早,有些蹊跷,让刘承祐忍不住顾虑,别又来一次雪灾。 垂拱殿中,暖香薰人,细微的炭火迸溅声,使御殿显得更加安静。在内侍的引导下,一名身形孔壮的中原官员,步伐随意的走至御前。 “臣枢密院都承旨聂文进,参见官家!” “免礼!”刘承祐眼神只稍微抬了一下,语气有些冷淡,仍旧埋头处置着手头的奏表。一份是河北所报,辽军北撤后,善后事宜,另外一份,则是诸节度的觐见表。 永安军折从阮、成德军张彦威、横海军王景、平卢军刘铢以及泰宁军慕容彦超等,近几日来,不约而同地上表东京,欲入京觐拜。 “答复中书,诏允诸节度进京!”刘承祐朝左右侍臣吩咐着,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令人生畏。 被晾在一边的聂文进见此状,心头却是一沉,他虽在枢密院内担任重职,但此前刘承祐可从来没有单独召见过他。随着刘承祐权威日盛,军政之间,再没人敢小瞧这个少年天子了。聂文进心里本就有点忐忑,但见刘承祐这冷淡的态度,则更悬了。 枢密院都承旨,权位也算高了,这聂文进以其元从之臣的身份,在彼处颇为骄横,嫉贤妒能,也算猖獗一时。刘承祐此前一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坐观其不矩,大汉的朝廷,不差这么一个鄙臣。 但是如今,整军的同时,刘承祐也要正式开始着手吏治的整饬了,大汉朝廷的风气,必须得改,大改。首先,就要从天子近臣开始。 “不知官家召臣,有何吩咐?”在刘承祐眼神中压迫感十足,让聂文进心中更生不妙,躬拜的声音都有些不稳。 不似接见其他大臣,刘承祐也未令其坐下回话。审视了在自己面前还算老实的臣子,似乎在对密奏上描述之人,做个对比,完全看不出,平日里此人是怎样的骄横难制。 “茶酒使兼鞍辔库使郭允明,聂卿可相熟?”刘承祐终于收回了投在聂文进身上让他颇不自在的目光,轻飘飘地问。 “不敢隐瞒官家,臣与郭司使少时,同事于先帝帐下,乃多年好友!”虽然拿不准刘承祐有何目的,聂文进还是干脆地回答道,并且不忘提到刘知远,似乎欲拿刘知远来拉近一下关系。 刘承祐轻轻地晃悠了一下头,嘴似含笑,以一种平静的语气对他叙来:“郭允明为近臣,掌皇家私务,然恃宠生骄,轻率跋扈,略无礼敬。交结外臣,竟赍御酒以遗之,僭上犯禁之心,可谓猖獗!” 听其言,聂文进赶忙拜道:“臣万万不知,郭允明所赠,竟乃御酒啊!” “是吗?”刘承祐问:“若朕没有记错,禁酒令,朕还没有下制解除吧......” “请陛下恕罪!”聂文进不由缩着脖子应道。 “朕受皇考太后教诲,对太原的元从故旧,多宽宏以待。然为近臣者,过宽则不逊,对朕尚且如此,而况于旁人乎?”刘承祐冷测测地说:“就在方才,朕已命人将郭允明捉拿,押赴宫门,斩首示众,以正国法!” 此言落,聂文进表情可谓剧变。同为高祖旧臣,一定程度上,郭允明与皇家的关系可比他聂文进要亲近多了,然而,就因为犯了那么点“小过”,竟直接被逮起来正法了。 刘承祐的话,显然不是在说笑,而其凉薄,让聂文进不禁心生寒意,再度刷新了一番认识,天子虽然年少,当真不可轻辱。 更重要的是,此事为何要单独召见他聂某,说给他听。这才是,让聂文进心生惶恐的地方。 “聂卿,也是跟随皇考多年之人了吧!”似乎感受到了聂文进心中的那丝紧张,刘承祐将话题转回他身上。 “幸得先帝信任,臣效力于先帝,已有近十五载!”聂文进冷静地煊示着自己的资历。 嘴翘讥冷,刘承祐说:“难怪......” 刘承祐俨然话有余音,继续感慨着:“大汉立国之后,论功行赏,对聂卿还算恩遇吧!” 聂文进跟着答道:“先帝隆恩,授臣以枢密院承旨、加领军大将军衔,臣万分感激!” “这么说来,是朕苛待聂卿了?”刘承祐语气转冷,刀子一般的目光扫向聂文进。 “陛下何出此言呐!”聂文进双拳抱紧,赶忙道,语态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要知道,刘承祐继位后,恩赏众臣,也没落下聂文进,加其为枢密院都承旨、加屯卫大将军衔。 见状,刘承祐站起身,自御案上拾起一小叠奏疏,慢悠悠地走到聂文进面前,亲自递给他:“你看看吧!” 接过,夹在腋下,抽出一本,翻开览看,目光仿佛一下子被攥紧了一般,阴晴的表情闪现在脸上,聂文进疾言道:“此皆攀诬报复之言,臣行事虽偶有过激而忘情之时,深为小人所嫉恨,报复弹劾,陛下明察,万不可轻信谗言呐!” 这叠奏疏,都是前前后后,针对于聂文进违法乱纪的弹劾,最新的,是自洛阳虽刘承祐东来开封的殿中侍御史赵砺,纠举聂文进滥用职权。用得着的时候,刘承祐便拿出来说事了。 聂文进的辩驳,苍白而无力,并且有些熟悉,貌似,当初史弘肇面对群起之劾举,就是这般的反应,不过相较之下,史弘肇的底气可比聂文进足多了。 刘承祐一双精明眼睛,紧紧地盯着聂文进,看得他额冒细汗,淡漠说道:“你都说朕明察了,朕又是那么好欺瞒的?有无实据,是否实情,朕不能明辨吗?卿于朕面前,还欲强言狡辩吗?” “以聂卿之资重,本当为朕股肱之臣,心腹之佐,朕也是一直如此期许的!”刘承祐面露森然之色,仍旧凝视着他:“只可惜,朕失望了!” 刘承祐的表情和语气,越发严厉,越发漠然。聂文进身体哆嗦了一下,双腿不自主地一软,跪倒在地,抖着嘴唇,憋出一句话:“臣知罪!请陛下恕罪啊!” 见其状,刘承祐神色方才有所缓和,慢慢回到案后,落座,平静地看着聂文进。 “念你有元从之功,侍奉先帝多年,朕饶你不死!” 此言落,聂文进当即大松一口气,慌忙拜谢:“谢陛下!” “先别忙着谢!”刘承祐挥手:“朝中你不能待了,去同州当个知州吧!” “遵命!谢陛下!”聂文进又赶忙道。这个时候,可顾不得许多了。 “到了地方,当约束行举,善养生民。朕希望,你我君臣之间的情分,能长一些.......”刘承祐叮嘱道。 “是!臣必定痛改前非!” 待聂文进脚步匆惶地退去之后,刘承祐方暗自嘀咕了一句:能改得过来吗? 第113章 军改伊始 聂文进能否有所改变,在刘承祐这边,尚需打个问号,不过只盼经他这番恫吓与震慑过后,能够真收敛些,否则,能杀一个郭允明,就不差一个聂文进。 同样为元从勋贵,同样坐法,劾聂文进者更众,但刘承祐的处置的态度却是大为不同。聂文进虽贬,仍得权知同军州事,成为大汉第一名试行知州制度的官员,勉强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结果如此迥异,究其缘由,还在于二者的犯法性质不同。郭允明算是天子私臣家奴,但所为不敛之事,是乃蔑视君权,无视君威。 而今正处刘承祐大树威严,强化君权之际,在刘承祐这儿,欺君之罪,暂时重过一切。 而聂文进所犯之事,亦为当世文武之通病,相对而言,性质没有那么“严重”,此前,刘知远是纵容,刘承祐即位后是容忍。 到如今,刘承祐开始整饬朝中的歪风邪气,郭允明受戮,聂文进遭贬,便是一个开始。 天子施辣手,郭、聂两人一死一贬,效果显著,一时间,内朝外廷,无不肃然。从二者的身份权位来看,也是恰到好处,对于上下权贵,皆有极为直观的震慑效果。 而宫廷之内,那些帑藏库使、飞龙使、阁门使、卤簿使之类天子近臣,眼见着都以肉眼可见的变化约束着自己的行举,郭允明的死对他们的冲击可是最大的。自高祖以来,宫廷近臣,有谁比郭氏更得宠? 随后三两日内,外廷之上,又连续处置了十来名勋贵或犯法渎职官员,多夺职贬斥,情节严重者,立斩。这是自刘承祐继位以来,头一次对大汉的官僚系统下刀子。 仁明殿内,刘承祐日常请安,亲自搀扶着李氏在园圃间漫步,周遭一片萧瑟之景。前两日的雪,果真只是个意外,雪霁融化之后,天气愈见森寒。 “大内人烟虽不丰,但近来啊,宫中却是显得过于冷寂了......”望着满目秋殇景象,李氏意有所指地对刘承祐感慨道。 闻言,刘承祐一脸恬淡的表情,轻声附和道:“自古逢秋多寂寥,娘你是触景伤情了。” “老了啊!”李氏语气中慨叹意味更浓。 见其状,走了几步,刘承祐直接疑问:“何事让娘亲如此感伤?” 凤目斜了刘承祐一眼,转过头,小作思忖,叹了口气,李氏说道:“昨日,老身召郭允明妻妇进宫,泣不成声,闻之颇为凄怆,不禁潸然!” 听李氏这么说,刘承祐的眉头下意识地紧锁起来,心头思索着太后的用意。郭允明杀都杀了,李氏再发此言,定然有所考量。 见刘承祐的表情,李氏继续说:“郭允明自先帝龙潜之时,便伺候左右,服勤既久,也算尽诚。今为国法所诛,留下孤儿寡母,无所倚仗,老身难免动些恻隐之心。” 太后一副感伤的样子,作为孝子,刘承祐当然心疼了,未及多想,当即说道:“郭允明触犯国法,朕难容之,然念其侍奉先帝,多有苦劳。唔......其妻子,朕自养之,着内帑赏赐钱粮,其子成年,荫以官身!” 面对刘承祐的表态,李氏终于满意了,很快揭过此事,与刘承祐讨论起刘承勋的事。对于是否放老三出宫开府,太后也有些犹豫。 而随着刘承祐对郭允明妻儿的恩赏,这场并不大的整治风波,虽未彻底告止,但人心算是慢慢稳下来了。 刘承祐,也是后知后觉地,领会到太后的意图了。这个娘亲,永远是那般明智宽慈,为他着想。 此番整治内外朝风气,明面上,刘承祐虽然打着国纪、法律的名头行事,对郭、聂等人厉行惩处,但始终免不了苛待旧臣的名声,即便彼辈当杀、当罚,这个时代风气就是这样。 但后续恩其妻儿,或多或少,能消弭朝中那无形的怨气,毕竟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天子“仁厚”了。 太后李氏,显然是看出,刘承祐近来理政做事,越显急躁了。整禁军的事情,才刚起个头,又迫不及待地调政风了。 ...... 枢密院内的气氛,愈加肃然了,骄横若聂文进,已然在西去同州的路上了。而随着王峻入府任事,上下僚佐,更被镇压地不敢多喘气。 自刘承祐还都以来,枢密院诸房,除了日常诸务之外,只有一件事:整军。 枢相郭威牵头,同侍卫司那边以尚洪迁为首的高级将帅,已经碰头商议了好几轮了,在不断的争执、妥协之中,总算完善出了一个整兵草案。 堂房之内,刘承祐亲临察看,针对于整军之事,举行第二次御前会议。将敌方摆在这儿,为枢密院站台的意思,很明显了。 枢密院以郭威、王峻、魏仁浦三人为主,侍卫司的人可就多了,尚洪迁、国舅三李(李洪信、李洪威、李洪建)、以及孙立、马全义、韩通、王全斌、杜汉徽等高级统将领。 刘承祐面前,摆着一份整军的册页,正自研读着。而底下,王峻站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整军方案十分清晰地自其口中说出,看起来是给刘承祐解释,实则是说给与会的禁军将领们听。在此次御前会议之前,枢密院所呈的整军之议,都是在刘承祐的指导下完善的,皇帝私货很多。 “殿前司下,设马、步两军,马军以铁骑为军号,步军以控鹤为军号。铁骑军下辖制万骑,分左右两厢十军二十指挥,拣禁军精骑以充之;控鹤军下,设内殿直、龙栖、小底三军,裁汰老弱,遴选精壮,以补之,兵额两万五千员......” “侍卫司下,马军以龙捷为军号,步军以虎捷为军号。龙捷军辖制,如铁骑军置。虎捷军下,设武节、兴捷、护圣、奉国四军,其余军号,一概革除,兵额四万员......” 王峻介绍了下大概的情况,头一次闻之的将领,都不由色变,虽还未通报细节,从其描述便可知,此次的整军力度之大。 此前,大汉东京禁军,算上各军杂牌,共计有约十四万人。其中有差不多两万卒,是长期驻于滑州、澶州及大名府邺都的。 余者,西京、汜水、郑州及其他京畿要地,亦置有一万多军。真正驻于东京的,只有十万出头。此番整顿,着力于东京禁军,按照王峻通报,算上自外州挑选精锐入京,至少得裁掉两万卒,恐怕还不止。 而新成立的殿前司,实力可有些强大。原本的控鹤军与内殿直自归属之,再将小底、龙栖这两支侍卫司下战力最强的两支军队划拨归其属,果成行,侍卫军的影响力,将直线下降。 刘承祐没什么反应,仍旧盯着册页看,王峻见状,则继续汇报起具体的整军步骤来,从搭建殿前司的架构开始,首先便从原内殿直与控鹤军的整编开始...... 第114章 三月为期 对于军队的整编,如何整编,编制如何,当然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殿前司的正式成立,几乎确定了今后两衙并立的局面,同时再以枢密院立足于侧掌调驳之权,这是刘承祐此次整军的最终意图。 当然,于禁帅将校们而言,他们更在意的是,是在这个过程中,自己的得失的。如此大的整编,自然代表着军职的巨大变动与调整。此次整军的人事安排,眼下才是最重要的事。 在王峻将时下东京禁军诸军的情况通报一遍,各军的整编计划也加以叙说,孙立、马全义等统兵将领有疑惑处,也尽由其解释。一时间,枢密院内,王峻成为了主角。 待其叙述完毕,文武的注意力都投到他这个皇帝身上之时,刘承祐方才开其金口:“整军方案,朕很满意。” 语气一顿,环视一圈,目露凛光,严肃道:“朕再强调一遍,整军之事,势在必行,断无异议之说,不得迁延逡巡。诸君皆乃军中将帅,为家国江山计,为将士军心计,当勇于任事,通达上意,安抚人心!朕与诸君共勉!” “是!”不管心头做什么想法,面对刘承祐的训话,都积极表态。 “还是那句话,整军之事,当依章程,稳步推行,裁汰之士卒,当善加抚慰,妥当安置!”刘承祐语气加重:“三个月!朕要三个月之内,整军计划,初步完成!” “请陛下放心,三个月足矣!”又是王峻,站将出来,很有自信道。 刘承祐稍微留意了下郭威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就是任由王峻完全代表枢密院的意见。 平静地点了下头,刘承祐又肃容说道:“关于殿前司将帅,朕意设殿前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及都虞侯各一员,品秩与侍卫将帅相同,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尚卿为殿帅,侍卫副都指挥使李洪信为殿前副都指挥使,负责殿前司的组建!” 将时下的侍卫司的一二把手,调到殿前司,就是刘承祐对以尚洪迁为首的那部分将帅的“安抚”。 而听其安排,两个人,两种反应,两个表情。李洪信愕然之间带着不解,按照他的预期,殿前司与侍卫司,他总得当一个衙门的头头,并且机会很大,没曾想刘承祐竟会做这样的安排。李洪信估计很难想明白,若在军队,他一辈子都只能当个老二了。 尚洪迁倒是稍作意外后,面露喜色。毕竟按照计划,新设的殿前诸军,编练成功后,将集禁军之精锐,再拣天下之壮士,那将是大汉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臣必定竭尽全力,以报陛下!”看见了好处,尚洪迁头一次,表现得如此积极。 对其反应,刘承祐则一脸淡然。他是一点都不担心将殿前司“暂托”于此人手中,只需看殿前司的组建成分便可知了。 内殿直,兵力虽不多,但都指挥使是李崇矩,这可是刘承祐的侍卫出身。大汉立国后新组建的军队,此前为侍卫第一大军,但西征之后,中上级将被整治了一遍,周晖、吴虔裕两名高级将领也被调出,如今基本被刘承祐彻底收服了。至于龙栖军,那自不必提了,这是刘承祐起家的队伍,任何时候,都值得信任。 若是尚洪迁真有足够高的政治智慧,就会发现,调离侍卫军,反而脱离了“根基”,殿帅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而侍帅调离,则更方便刘承祐对侍卫军的改造调整。刘承祐虽欲集禁军精锐打造出殿前军,但不代表要将侍卫军给废了,他是要两军制衡了。目标中的侍卫军,兵力仍旧庞大,得将外驻的几万禁军给算上的,且裁汰老弱之后,战力也当刮训变强。 对于这些更深入的考量,看尚洪迁的样子,显然没有意识到。 收回目光,刘承祐又继续道:“至于侍卫司,以宣徽北院使白文珂为侍卫都指挥使,殿前都部署李洪建迁为侍卫副都指挥使!” “谢陛下!”舅父李洪建起身应道,亦微喜。 对李洪建的任命,算是酬其此次西行平叛之功,虽然这个舅父,从头到尾,并没有太过出彩之处。 “其余军职调动安排,由枢密院领衔二衙议定上报!”刘承祐做着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安排,目光囧囧地扫着众人:“此次整军,由郭卿,统筹其事!” “是!” 此命下,王峻的脸色不禁变了变,前期章程的筹备都是他在做,“挂帅”的却不是他,他岂能甘心。但是,不满也只能暂流于面上。 而听刘承祐之安排,底下的文武,多无异议。郭威面上若所思,非但没有受要任的兴奋,反而面色凝重。 此次,刘承祐对禁军的整饬动作,规模可要比正史上郭荣整军要大得多,需以威望隆重统筹执行,细数内外,只有寥寥几人有资格负责此事。 史弘肇、郭威,余者不论...... 至于担心郭威趁机扩大在禁军中的影响力,结党敛权之类,刘承祐会有所防范,但不至太过。 一者,刘承祐更加强调的是,枢密院在此次整军中当起到的作用,郭威代表的,是枢密院的权威;二者,此次大整军,除了强化禁军战斗力之外,本就是为了弱化侍卫将帅的权力,转而增强他这个皇帝对禁军的掌控与影响。 ...... 御前会议之后,刘承祐对于禁军的整饬动作,正式展开。东京禁军各军,依次进行变动。 对于殿前诸军的组建,刘承祐是当真将侍卫司的墙角都给挖塌了,以内殿直、小底、龙栖三军为根本,大量其他军队的勇锐军官、士卒,都给划归殿前司。年轻的军官中,似高怀德、李重进、赵匡胤、张永德等人,都在其列。西征河中平叛过程中,功过军官的升贬,一道在整军中体现。 而剩下的侍卫诸军,刘承祐又自龙栖、小底两军中分拨出一批可靠军士,用以充盈新编护圣、奉国、兴捷、武捷四军的组建,并且借机提拔了一批资历不足中下级军官。 涉及到十数万人的整顿,当然是一项庞大而复杂的工程,但自启动之后,便如登上驰道的马车,不达目的,誓不停歇。 在这个过程中,刘承祐当然是躬亲是问,隔三差五,便要亲自巡视新旧诸军,抚慰军心,煊示存在感。 当然,免不了的,是军职被贬、遭受裁汰的一干军卒,彼利益受损,自不会轻易罢休。由于刘承祐对于军队的严密监控,有聚众闹事者,皆为所擒,火速平灭。 早有鉴于此,对于裁汰下的老弱,刘承祐主要安排了三个去处。一为禁军辅兵,这是应有之义,待遇减半;二为京畿州县巡检士卒;三放置于地方,准其还家,为乡里职吏。 同时,针对禁军将士,刘承祐新出台了一份军功授田的政策...... 多管齐下,在刘承祐及郭威等将臣严密掌控之下,大汉禁军的军改,就如刘承祐所期待的那般有序推进,虽然免不了波折,但整体平稳。 为此,刘承祐在这段时间内,完全没有在其他方面,进行折腾,就为了营造一个安稳的整军环境。 甚至于,高祖刘知远的丧葬仪式,都给耽搁了。 在初入十月的时候,杨邠报,“睿陵”终于修建好了,而刘知远的遗体,还躺在宫中的冰室内。 第115章 冬月 垂拱殿。郭威、王峻、尚洪迁、白文珂以及三司使王章,俱在。 “自乾祐二年正月开始,禁军俸禄,便照此禄表发放,晓谕全军吧!”刘承祐亲自在一封册页上盖上玺印,环视一圈,对众臣说道。 面上虽然平静,心中的压力又增了几分。重定禁军俸禄,这又是一道安抚军心的策略,自二衙都指挥使以下,俸钱与禄粟都有所提升。禁军中,正卒虽然削减了,但辅卒仍需发放俸禄,这一减一增过后,军俸之耗,反而增多了。 这,还是穷国穷养的情况下。以侍帅为例,每月俸钱只150缗、禄粟20石,端是寒酸。 到目前为止,大汉朝政的支出,最大的,还是养官、养兵之费。帑藏度支,仍处于一个紧平衡的状态。 朝廷拮据,故对于官员勋贵,自置产业,也基本上是默许的态度,即便以权谋私的状况,成为了常态。 得到刘承祐的批复,其他人还算平静,王章则一脸明显的肉疼之色,苦意似乎又增添了几分。不过,一直以来,在养军方面,王章还是很少有折扣的。 “近来军心如何?”刘承祐问道,眼神瞟向尚洪迁与白文珂。 白文珂很稳地鞠了个礼,说着好话:“此次整军,陛下思虑完善,筹备得当,将士皆知道陛下爱兵之心,又有诸公勤勉抚慰推行,故军心尚稳?” “裁汰下去的将士,怨艾如何?” “朝廷皆妥善安置,岂会有怨声?”白文珂应道。 话音落,尚洪迁面带笑容,向刘承祐保证道:“请陛下放心,臣已发下话去,有不服者,径来寻臣,必使其心服口服!” 对尚洪迁的表态,刘承祐嘴角稍微咧了下。神色如常,思虑片刻,对几人道:“此次整军,众卿辛苦了,朕铭记于心,事毕之后,自当重赏!” “谢陛下!” “都是臣等当做的。”郭威作着揖,疲惫的神情间,恭顺依旧。 “行百里者半九十,整军之事时下虽则平稳,然后续事宜,仍不得疏忽大意!”刘承祐又叮嘱了一句。 “遵命!” 一句话结束此次御前会议,刘承祐将王章留下来,咨之以秋税事。根据他之前的诏令,秋税自十月初一起征,而今十一月已过半。中原各州,尤其是京畿州镇已陆续向东京输送了一部分钱粮,而更多的还需开春之后,再行输送。 朝廷穷困潦倒,对于钱粮一道,自是格外重视。与王章商议了不短的时间,两人再度琢磨出了一条政策,为解各州府运粮之劳,朝廷于各道州设置转运使,专事各道州夏、秋粮赋转运,统筹调度,节约人物力,提高效率。 一如既往,从朝廷掌控程度较高的京畿州县开始施行。到如今,基本上朝廷有什么新的政策与法令,都是先拿京畿州县来试行看效果,这已然成为了刘承祐的一种治政习惯了。 王章去后,刘承祐又拿起一本名册,认真地看起来,面上略怀期许之色,似有心安之状。这是殿前司与侍卫司诸军将校名单,涉及到目前为止调迁之将校军职,说到底,此次整军,最核心的动作,便是对这些中下级军官的升迁任用。 孙立、向训、韩通、马全义、李崇矩......这些名字一一恍入眼帘,足以让刘承祐安心。辅以李重进、张永德、赵匡胤、赵延进、王汉伦这些军校。 而在两衙诸军之中,刘承祐看到了更多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俱在低级军官之列,比如韩令坤、王审琦......总的来说,此次整军,是对禁军更新换代的一次过程。 当然,纵使大力提拔年轻将校,但军队,在短时间内,还不是一干年轻人说了算的。对于那些功臣宿将,刘承祐也不是完全抱有打压的心态,尤其是那些正值壮年,历经沙场,或勇猛,或将才的名将,仍旧重用。 似王全斌、王彦超、史彦超、王殷、杜汉徽、王彦升、白延遇、郭崇、赵弘殷......这些人,在接下来很长的年限内,仍旧是大汉禁军的骨干基石。 ...... 午后的时光,难得地犯了懒,没有宅在殿中,摆脱繁琐的朝政,刘承祐招呼着内侍,随他出殿转悠一圈。 并没有走远,就在垂拱殿周遭。汴宫虽说规模不算大,但宫室楼台,又减奢华。人处其间,满目所见,殿影重重,有那么一个恍惚,刘承祐忽觉他这个皇帝的卑微与渺小。 说起来,对整个汴宫,刘承祐还不怎么熟悉,继位以来,他的活动范围,永远是那几栋殿宇,连宫中花苑都甚少去。若是放他一个人在宫中吓转,绝对能走丢。 正处冬中,冬月正酣,天气愈显森寒,宫殿周遭的冬景,着实不怎么样,尤其在看腻了的情况下。 朝手心哈了口热汽,刘承祐缩在已经穿了一个半月的裘袍之下,回首扫了眼垂拱殿。霜寒天下,薄雾笼罩,但清晰可见,肃穆的宫殿,没有华丽的装饰,反而透着股失修的味道。 见此景,刘承祐忽然兴致一起,指着宫殿,满脸“动情”地感慨道:“朕不以宫室华丽为美,实因此俭朴之状为傲啊!” 闻其感慨,侍候在身旁的张德钧立刻上前,小作逢迎:“官家的俭朴,早已闻名朝野,东京的市民百姓,都在夸官家圣明仁德!” 闻言,刘承祐当即问道:“你也久居宫内,侍候御前,从哪儿听得市井之言?” 张德钧一愣,他只是借机迎合一下皇帝,哪里晓得刘承祐反应这么认真,支吾了一下,给出一个稍微合理些的回答:“奴婢尝闻觐见的百官,私底下议论过。” 刘承祐玩味一笑,却是放过了他,心情也稍微好了些。他的俭朴,虽谈不上完全发乎真心,但身为天子,都这样“苦”着自己了,若还不能博得一个好名声,那可就太亏了。 事实上,汴宫与东京市井,其间并没有千山万水的隔绝,宫内的消息,也是偶有传出。得益于宣传到位,民间对刘承祐的赞誉,还真的不少,圣主明君的人设,已经差不多立起来了。 见刘承祐没有深究下去,张德钧也是松了口气,他可怕这官家,再突然来问一句,是听那些臣子传的。 “快到冬至了吧!”突然,刘承祐问道。 “回官家,还差五日,冬至便至!”张德钧赶忙答道。 “今岁冬至,朕当与民同乐啊!”刘承祐说道。 这个时代,对于冬至这个节气,可是看得十分重,朝里民间,庆贺往来,一如年节。 第116章 淮阳王太傅 “官家,冯相公求见!”没让刘承祐晃悠多久,垂拱殿内侍急急忙忙地前来通禀。 在殿外,吹着冷风,头脑清醒,刘承祐原本想召冯道,君臣二人在冬风中来场“论道”的,不过思及老狐狸岁高,怕他冻坏了身体,也就将生起的趣味给压下了。 快步一回到殿中,一股在热意扑面而来,解开披在身上的裘袍,立刻有侍者接过,拿下去收置好。 “老臣冯道,参见——”望见刘承祐,正自品御茶的冯道,赶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刘承祐直接抬手打断,示意他:“冯卿免礼。” 别看在殿外吹着北风挺潇洒,回到室内,还是习惯性地往暖炉上靠。炉子内,静静地燃烧着炭火,火烧得还挺旺,加了香料,两手贴近,烤了一会儿,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方才活络了不少。 “天寒地冻的,冯卿还当保重身体!”刘承祐随手同冯道寒暄着。 天子这般关切,冯道老脸上顿时面露感激,很自然地表现一副动容的模样,拜道:“多谢陛下关怀。” 见老狐狸躬着腰候在那儿,挺辛苦的样子,刘承祐当即摆手:“冯卿但坐!” 刘承祐站着,冯道哪儿敢言坐,摇着头,定要恪守人臣之礼。见状,刘承祐只得归御座,冯道这才恭谨地坐下。 “不知陛下召臣,有何吩咐?”冯道问起正事。 “淮阳郡王开府,太后不放心,欲给他选一个王太傅,此事落在朕身上。皇室血脉不丰,朕就这么一个弟弟,虽独立出宫,但年纪尚幼,心性不定,需严师约束管教......”刘承祐也不多废话,直接道明意图。 前不久,经过太后允许,刘承祐正式将皇弟刘承勋放出宫去,封为淮阳郡王,遥领淮南尹。一个封号,都难掩刘承祐蠢动之心。 对于刘承勋,刘承祐表现得十分重视,给淮阳王府中,配齐了上下属官属吏,辅助其读书习武,还自控鹤军中调了一队精卒充当王府卫士。眼下,就差一个总领教习的太傅了。 说句不吉利的话,刘承祐若有个意外,就眼下的情况,能继大统者,非刘承勋莫属。 而在这个问题上,宰相杨邠,又犯了一条大忌,竟然主动请命,愿亲自教习刘承勋。这让刘承祐心中原本稍有所缓的忌刻,再度攀至顶峰,不是针对刘承勋那懵懂小子,就是针对杨邠。 而眼下,冯道闻其言,心里则嘀咕了起来,听天子的意思,貌似是想要他去教刘承勋?老狐狸迅速往利弊方向琢磨...... 不过,很快便闻刘承祐说:“冯卿于当世素有元老之名,多晓上下贤能俊达,可有人选荐上?” 闻言,冯道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了,迎着刘承祐的目光,认真地琢磨了一会儿,拱手应道:“集贤殿学士李崧,历仕唐、晋,位至宰辅,向具名望,功才考实,陛下以为如何?” 李崧,刘承祐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对于这些前晋遗臣,这么长时间下来,刘承祐也多少有些了解,其中就包括这个李崧。 尤其在此前苏逢吉案,查察其罪之时,便有关于此君与苏逢吉之间的房产矛盾报上来。苏逢吉遭贬后,刘承祐还做主将其两京之房邸,还给李崧。 李崧这个人,要说文才,或许算不得惊人,当世当朝便有许多人都能超过他。不过这个人,履历异常丰富,当过很多官,州镇职吏,三司六部,宫廷翰林,累至宰相,可以说,当官办事的经验十分丰富。 在前晋的时候,可谓其仕途巅峰,即便受举于耶律德光,也颇受厚待。不过,自归附大汉以来,便开始转霉运了,虽然朝廷对类似他这样的旧臣一直是赏个官位,供养着。此前得罪苏逢吉,差点被迫害,此后一直在集贤殿,苏禹珪属下,混日子。 “栾城一战,所救晋臣之中,就有他吧!”刘承祐考虑间随口问道。 “正是。说起来,陛下对李学士还有活命之恩!”冯道含笑道。 “前番契丹主入东京,所获晋臣中,唯有冯卿与李崧,最受荣宠。得与冯卿并列,其才具,朕倒是有些信心的!”刘承祐慢悠悠地说。 听刘承祐这番言语,冯道这边,反倒心头一紧。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当不会无的放矢才是。何以提到契丹事,莫非对“降辽之臣”有什么看法? 想到这儿,冯道又小心地转变口风:“李崧之才具,臣也是十分佩服的,世无完人,就是识人眼光,偶为障蔽。” “冯卿所指,莫非石敬瑭?杜重威?”刘承祐说。 “陛下聪颖,老臣叹服!”冯道夸奖道。 石敬瑭出镇河东,杜重威率师抗辽,此二者,都是李崧极力举荐的。虽然可能是出于当年时势国情的缘故,但从结果上看,唐、晋之亡,都与石、杜二人,有莫大的干系。 自动屏蔽其恭维,刘承祐又想到了什么,说:“洛阳查办的李鳷与李屿,是他的兄弟吧!” 西征还师途中,经停洛阳之时,刘承祐处置了一批违法的官员,那二李就在其列,是被当作典型来树立的。 闻其言,冯道终于回过味来了,禀道:“陛下若心怀顾虑,为淮阳郡王,另择良师即可,朝中人才咸集,翰林学士李浣,文才卓著,学问通达......” 李浣,是宰相李涛的弟弟。 “就选李崧吧!”刘承祐却突然抬手,朝左右吩咐着:“让陶谷拟制,以李崧为淮阳王太傅!” “是!” 解决了一桩事,刘承祐心情又松了些,瞄向冯道,顺势问道:“中书门下,可有新事?” “正要回禀陛下,大名府上报,临清王已斩成德军副使张鹏!”冯道观察着刘承祐的表情,小心地答道。 果然,闻其言,刘承祐眉头直接深锁起来,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绪,喃喃自语道:“怎么都是一镇节度副使啊!” “可曾查明,何故杀之?”刘承祐问:“朕要听实情!” 闪过那么一抹犹豫,冯道还是老实地答道:“张鹏以‘降辽’之事,讥讽临清王!” 第117章 帝幸瑶华殿 张鹏,并不算出名的一个武夫,得以载于史书上,大抵还是因言获罪,为高行周所杀。此人,早年是跟着后唐末帝李从珂讨生活,累迁军职,有勇力,士伍多服其勇,亦有戍边抗辽之功。大汉立国之后,被刘知远任为成德副使。 不过有异于大部分武夫的是,此人少时当过和尚,识字,善口辩。并且,此人喜大言,管不住自己的嘴,常出高谈阔论,大放厥词。前番南下,欲进京谒君,路过邺都,高行周亲自设宴款待他,然后一场指点江山的大论,竟惹得杀身之祸。 此人在邺都群僚面前,大谈后晋倾覆之事,议君论将,评点政策,明里暗里,有点替晋少帝石重贵洗白的意思。要知道,以当下的“主流”看法,晋室之亡,多落在少帝的昏聩上。 而张鹏,突出奇论,说是藩辅之臣,不作为,惟务敛财,寡忠于国家,投降于契丹,以致宗社泯灭......私下里如此说也就罢了,关键是在高行周对他的接待宴上,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说张鹏此人,也算取死有道了。即便到了汉廷中枢这边,大部分臣僚也是支持杀之,包括冯道这个老好人在内。阖国藩辅,当初投降契丹之人,何其多也! 此前,邺都那边,上表东京,请斩张鹏,刘承祐心怀迟疑,留中不应。 “临清王另上告罪表,言怒而杀张,请朝廷治罪!”在刘承祐心情复杂之时,冯道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以妇翁之宽和,竟生杀心,可想而知,张鹏其言之失,犯其怒何甚!”刘承祐幽幽一叹,话里却是偏向高行周了。 纵不提其国丈的身份,就冲着其坐镇邺都,以眼下东京的情况,刘承祐正需岳丈的支持。 故,哪怕对于高行周的做法并不满意,刘承祐也得压下心头泛起的别扭感,并对此事收尾。 “传诏,成德军副使张鹏,受大汉俸钱禄粟,不思报国,反念前朝,心怀异志,口出狂言,蛊惑人心,意图不轨,当处以极刑!”刘承祐淡淡地说着。 顿了一下,又吩咐着:“张鹏虽有罪,临清王不待朝廷制下,擅定其罪,处刑罚,亦失妥当。着削其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两道诏意,算是刘承祐给张鹏之死做定性收尾处理了。总得来说,张鹏死得并不冤,多言横议,自取灭亡。 刘承祐真正不满的是,在朝廷未下诏处置的情况下,高行周随随便便就把张鹏给杀了。说得严重点,这就是在蔑视天子与朝廷的权威,既然知道事前上表,还在朝廷未允的情况下,将其斩杀了,一定程度上,打脸的性质更加严重。 当夜,怀着一个不怎么好的心情,刘承祐幸瑶华殿。来得突然,让贵妃高氏都有些措手不及,忙不迭地收拾迎奉。 “妾身参见官家。”艳丽的面庞间,带着意外的喜悦,髙怀瑾盈盈下拜。 “平身。”刘承祐伸手亲自将高氏扶起,随后一摆,对因他到来,上下忙碌起来的宫娥侍宦们吩咐道:“都不用折腾了,一切从简,弄点吃食来即可。” 刘承祐的语气,让人听不出咸淡,高氏秀丽面容间的笑意稍微敛起了些。官家一如既往地沉稳肃重,但显然,今日的心情不怎么好。 怎么都是枕边人,与刘承祐深入交流也有一年多了,这点异样感,高氏还是熟悉的,隐晦地朝殿中的侍使了个手势,示意彼辈按刘承祐的吩咐办。 高氏是个聪明的女人,面无异状,曼妙的身姿袅袅而动,亲自引刘承祐入座,侍驾在旁,含笑应道:“官家国事繁忙,今日怎么有暇到妾身这边来?怎么也不提前吩咐,倒让妾身手忙脚乱。” 原本因老丈人之事,刘承祐是怀着点怨气而来的,然感受到美人的温柔,刘承祐心绪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他刘承祐,还不至于拿女人来出气。 不假思索,刘承祐抓着髙怀瑾的手,一股温热的触感,慢慢涌上心头,嘴角咧开一道轻松的弧度:“许久没到你这里,我来看看。” 闻言,高氏美眸几乎眯成一条细线,与刘承祐依偎在一起,声音愈显轻柔悦耳,低低地答道:“官家能惦念着妾身,妾身心里,也就满足了。” 把玩着高氏的手,不似大符的柔软,以习武之故,要稍微粗粝些,但别有一番感触。 一边叙着话,高氏边亲自给刘承祐削着梨,动作熟练,切成小块。美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显得赏心悦目的,刘承祐侧着身子,平静地观察着高氏身姿动作,心头微微荡漾。 拿起一瓣梨肉,高氏自己咬了一口,将剩下的一半递到刘承祐嘴边。刘承祐只需动动嘴,品尝的同时,舌头还顺势在高氏玉指上卷了一圈,增添了一番男女间的情趣,惹得美人面带臊意。 “这是新贡进宫的鹅梨,皮薄多浆,香味浓郁,有去火解毒的功效......”高氏在旁介绍着。 “鹅梨帐中香......”刘承祐脑中下意识地蹦出这个短语,貌似还是在前世看某个宫斗剧,落下的印象。 收起那不知飘飞的思绪,刘承祐慢慢地坐起身,示意高氏朝自己靠近些,手随意放到美人的娇臀之上,很自然地替她活络经血。 嘴里,刘承祐随口问道:“你兄妹而今都在东京,累妇翁独镇邺都,是否想念?” 感受着刘承祐羞人的动作,高氏面颊生热,正气息微喘。但听其问,快醉了的头脑,立刻又清晰起来,精致的眉目之间,闪过一缕黯然:“不能侍奉爹爹膝下尽孝,却是我兄妹的罪过。” 在高氏身上嗅了口,刘承祐作恶的手停下,眼神一刹间似乎变得深邃了许多,道:“妇翁终究年老了,替朕坐镇邺都,稳定魏博,已有一载,操劳日盛。朕有意召其入京为官,就近辅弼,休养身体,还可使你们父子团聚。” 闻言,高氏顿时面露喜色:“倘如此,妾身谢陛下厚恩。” 贴着美人私言密语这么久,没感觉就不是男人,很快刘承祐便不再压抑自己,拦腰抱起高氏,便往榻上去,贵妃也不扭捏,很善解人意地迎合...... 榻上帐间,在谈话前,高氏已提前命人,布置好了夕熏,沁鼻之香,催人情欲。 折腾了不短的时间,等帝、妃相偎而出内寝之时,准备好的晚膳,已然凉透了。 第二日,髙怀瑾便派人,暗中探查,朝中出了什么有关高行周的事。这个女人可不傻,刘承祐绝不会无缘无故到她这里,提起召高行周来京任职之事。 很快,得悉其事,贵妃认真地思考了许久,亲自写了一封信,让大哥高怀德送往邺都。 第118章 商贾 冬至日将临,整个东京内外,都陷入一片热闹而祥和的气氛中。刘承祐的皇位渐固,权威日盛,朝局稳定,随着时间的流逝,好处也慢慢体现出来了,政稳军稳,方使民稳。 尽管东京的底层百姓,日子仍旧艰难,但比起去年,可要好过得多。开封这座城,似乎自带商业因子,时局稍一稳定,这氛围就起来了。 为过冬至,上至勋贵,下至贫者,无不更易新衣,备办饮食。而帝都的达官贵人,高门大户,多广散其财,采办节货,整个东京市面上,慢慢进入了一个短暂的消费繁荣。 天虽寒,万物萧索,但东京的热闹,却是没有掺半点假。开封城外,汴河以南,闾舍密布,馆店颇多。冰冷的天气下,阻绝了大部分人出门的意愿,但道路间,仍有不少人来人往,出入开封,为生计而奔波。 汴河之上,已有数座虹桥,沟通两岸,是连接南北的要栈。临近虹桥,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客驿,但挺热闹,看其招牌,以售各种羊肉为主。 骡铃声在这寒天之下,显得格外清晰,远远可视,自远处旷野中,一支商队正缓缓东来。骡车二十余辆,护卫几十人,这等规模的商队,在当世,也不小了。 道左,已然候着一名中年人,身着绵袍,跟着两名家仆,从其气态,当是个商人。此人名叫何福殷,是东京城内一个名气不小的大商贾,家财万贯,靠山挺硬,乃燕王府,早年曾为赵延寿行过商。 他候于道旁,显然就是专门等人的。待商队靠近,立刻遣仆人上前问话,搞清身份之后,露出职业性的和善笑容,迎了上去,亲切地招呼着。 帘布拉起,一名唇衔长须的壮年男人,一跃而下,动作还挺矫健,拱手还礼。 “李兄!” “何兄!” 商队的主人姓李,名进,见到何福殷,收敛起了身上的那股剽悍之气,语气中带着点恭敬:“岁寒,怎劳何兄冒犯风亲迎?” “无妨!”何福殷呵呵一笑,上前拍了拍李进的肩膀:“以你我的交情,别说这点北风,就是再加冰雪,又有何碍?” “途劳道远,暂于馆舍歇息,再行进城,为兄已备好了酒席。” “悉听兄长安排!”李进应道。 商队在很快便被驱赶到那客驿后的空地上,着人看守,就近用食。何福殷与李进两个,则入内交流,酒已闷好,肉已考好,只待享用。 座位靠着窗,透过缝隙,隐约能望见客舍外的冬景。 “汝州此行,可曾遇到什么麻烦?货物如何?”几杯酒下肚,何福殷问道。 “基本还算顺利!”注意到何福殷的眼神,李进轻笑道:“何兄放心,这一批煤炭,没出问题!” 见状,何福殷也是呵呵一笑:“有李兄亲自前往,我自然是放心的。” 李进是依附与何福殷的商人,跟着何氏,这两年也小有家资。此番,是受何福殷之命,带队前往汝州,采购煤炭。东京是座城市,各类资源需求巨大,临冬之后,对于取暖的煤炭、木炭、柴火之类的物资更是奇缺。 看中了这一点,何福殷便动了心思,而在中原,汝州的煤炭,还是很有些名气的。此番李进拉至东京的煤炭,有七成都是何家的。 气氛渐渐热烈,李进开始给何福殷讲起汝州的见闻:“汝州那边,防御使刘使君是个能吏,治下安定,经过朝廷的几番剿匪,中原匪盗几乎绝迹,一些毛贼,我自可料理。如今做此等货殖,比起以往,却是安稳不少。否则,逾四百里往东京拉煤,恐无利可图啊!” “若非早知这等情况,我又岂会让李兄前去冒险。”何福殷笑眯眯的。 “如欲谋利,还是得走船啊!”李进摇着头,感慨发自肺腑。 事实上,在交通不便,运输艰难的情况下,往东京拉汝煤,真赚不了多少钱。但是,对于这批煤,何福殷另有用处,腊月将至,天气只会更寒冷,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东京的达官贵人们,恐怕没有一家不缺这取暖良材的。 “只是朝廷明文免除关税,但这一路走来,除了汝、郑二州,可是一点不曾少啊!”在何福殷把玩着酒杯的时候,李进又一脸肉疼地道。 闻言,何福殷却摆手安抚着:“货物安全皆可,所缴关税,悉由我出!” 此话落,李进那粗犷的面上,顿露爽彩。 “对了,何兄。我自汝州,带回了一车当地的瓷器,质地颇为不错,以我之见,若贩之,或有利可图。”突然想到了什么,李进随口说道。 何福殷也不以为意,随口说道:“先看看情况!” “这天真冷啊!”感慨声落,李进猛地灌了一口酒,感受着喉咙的辣意,说道:“还是这酒水生意好做啊,不愁获利。不知此家主人,背后站着谁?” “朝廷禁酒,如今开禁,又划归官营。没点门路,想要做起这生计,难呐!”何福殷也感叹着。 前番,朝廷禁酒,虽有打压,然仍旧屡禁不止。终于,在粮荒有所缓解的时候,刘承祐下诏开禁。不过王章,很快便出台了一份他筹备很久的政策,酒曲官营。还没有实行多久,但仅开封一城,已为朝廷贡献了不少收入。 见状,李进带着酒意的脸,朝何福殷凑进了些,好奇问道:“难道以何兄的关系,都不行?” 何福殷晃着脑袋,瞥着李进,淡淡道:“若付出的代价太大,何必费力。你看此间酒馆,能赚几何?只可惜,燕王不在东京啊。” 谈至兴头,李进不由发问:“何兄,就不曾想去幽州,凭何家与燕王府的关系,有什么生意做不成?” 提及此,何福殷眼中闪过一道异彩,旋即隐去,朝李进敬了杯酒,道:“为兄与你说句实话,幽州那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丢了,哪有在中原来得安稳。再者,我在东京——” 说到这儿,戛然而止,何福殷打了个哈哈,转变话题:“如今在东京,多的是获利的机会,丝绸、瓷器、水货、瓜果、粮食......” 说到粮食,何福殷也不由露出愤愤之色:“那南唐主,真是断我等好大一条财路啊!” 第119章 节度进京 何福殷话里喷薄而出的怨气,几乎能将不算牢固的窗棂给冲破,举杯闷了一口酒。 他原本是做“国际贸易”的,往来于开封、淮南,从南唐那边往东京贩些江淮的物产,从大汉立国之后,凭着旧有的关系,在米粮、食盐二事上,牟得了大利。 而今在大汉,最赚钱的生意,无外乎粮米油盐此类的。于盐政上,虽由官府垄断,但实际上,由于监管不到位,再加国情所限,一直是公私共营。 此前,对于从淮南买用的食盐,朝廷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何福殷这样的人,在其间,可谓如鱼得水。 但是,自大汉帝位更继,刘承祐受命之后,南唐主动找麻烦,两国关系恶化。南唐主李璟下诏关闭两国边境的榷场、商市,断绝两国商旅往来,快一年了,淮河一线,景状凄清,片舟不得北渡。 这也是何福殷口中所言“断财路”的由来,对他们来说,损失巨大。当然,在国内仍旧能贩米粮甚至食盐,但哪有从南唐那边利润高,这少赚的,就是亏损。 “也不知这两国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才能缓和!两国交恶,苦的是我等商旅,苦的是大汉的百姓啊......”见何福殷情绪怏怏,李进也不由出言,附和道,这粗壮汉子竟能说出些“忧国伤时”之言。 “也不知那伪唐主如何想的,唐军能与我大汉争锋?前番淮河南北,战云涌动,折腾那么久,打又打不起来,当真不晓得其何苦来哉?” 两个商贾在这客驿间大议国是,不过都还知道收敛,何福殷很快岔开话题,自嘲道:“你我二人,满身铜臭,还是莫替庙堂的公卿将相们操心了,眼下,稳住经商的门路,才是最重要的。” “何兄说的是!” “这天真冷啊!”随意地把话聊到天气上,李进拿起一块焦嫩的烤羊腿,往嘴里塞,就着酒,囫囵地说道:“还是东京好,在汝州,可吃不到这等好肉!” “李兄此次辛苦了,马上就是冬至,趁着这个寒冬,可回府好好歇息一段时间,等开年,我等当有大把发财的机会!”何福殷淡淡地说道。 “何兄可是知道,某可是坐不住的主。”闻言,李进随手擦了下嘴间油污,有些期待地望着何福殷。 “不急!不急!”何福殷却端起了架子,稍显敷衍。 二人闲谈之间,馆外官道上,又传来了一阵动静,一行数十骑踏着风霜打西面驰来,蹄声急促有力,卷尘草而过。 闻得此番动静,馆中为数不多的客人,注意力登时被吸引了,何、李二人也不由将临案的窗户打开,朝外望去。 望着那一队骑兵,各个孔壮有力,策马之间,身姿矫健,一股子剽悍的武勇之气,萦绕于其间。被围护在中间的,是一老一少。 “不知是哪家的贵人?”李进两眼之中,闪过一丝灼灼的艳羡之意,下意识地感慨道。 何福殷双手抱怀,窄眼中闪过些许凝思,微点着头道:“这几日,不断有藩镇上的使君进京觐见,看这场面,不出意外,应该是一方节度。就是不知,是哪一家......” 走南闯北多少年,那点眼力还是有的,就如何福殷猜测的那般,路过的这队骑兵,正式入京觐见的节度队伍之一。 奔至虹桥前,方才减速而止,在桥下,可守着一堆巡检士卒,盘查行人,原本还承担着收过桥费的职能,只是后来被刘承祐给取消了。 这一队人,也算张扬而来,早引起了注意。不过,在其旁,早有一名文吏,观察着状况,迎了上去,机灵地拜道:“敢问,可是来自府州的永安军折使君?” 领头的老者,须发张扬,在冬风中更显恣意,扫了那小吏一眼,浑厚的声音自其口中吐出:“正是老夫。” “在下乃祥符驿的馆丞,奉命在此迎候!”闻言,那脸冻得通红的驿吏顿时喜上眉梢。 折从阮有些意外,不过嘴上挂上点笑容:“有劳!” 馆丞受宠若惊,难得见到这般平和的节度军汉,更加恭敬:“京中有令,请使君暂往宾驿歇息,待上报,再行进城入宫觐见。” 此番,对于陆续来京的藩镇,自刘承祐往下,表现得十分重视,接待什么的,早就安排好了。 见状,折从阮也不由露出满意的神色,伸手道:“敬听安排!” 馆丞见折从阮始终表现得很有风度,心中更松一口气,有些逢迎地上前,亲自给折从阮牵马,领路。 折从阮已是近花甲的年纪,也算老而弥坚了,这大冬天的,竟也耐得策马奔波之苦。当然,在队伍后边,还跟着一架马车...... 其身旁那一少,是一美貌少女,乃折从阮孙女,就是大名鼎鼎的“佘太君”。少女英姿飒爽,朝气勃勃,善骑,年纪虽小,然技勇过于常人,为折从阮所钟爱,此番进京,带在身边。 “祖父,这边是东京城啊!”折赛花清亮的瞳子东望开封,好奇地问道,一张嘴,淡淡的白汽自嫩唇中吐出。 虽然对开封也不怎么了解,但折从阮在孙女面前保持着见多识广的形象,淡定地点头:“是啊!” “看起来,好像不如洛阳大。”折赛花似乎有点失望地嘀咕道,不过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比洛阳热闹。” “毕竟乃国家都城,首善之地。”折从阮被孙女的娇俏模样给逗笑了。 “皇帝就住在这里吧!”折赛花秀眉挑了挑,说道:“若见了,我要问问他,怎么这般不通情理,让祖父跑这么远的路,就为了拜见他?” “哈哈!”折从阮笑出了声,探手在罩于貂帽下的少女脑袋上轻抚了下:“此番,可是老夫主动要来觐见的,京师不比府州,在这里,可不许无礼。” 对祖父还是十分敬重的,闻其叮嘱,折赛花当即应了声:“是!” 不过明亮的眼眸中,明显闪动着些许顽皮的色彩。 折从阮瞥向自家孙女,慈爱的目光在其尚显稚嫩的面庞上停留了一会儿,眼神之中透着点深意。他此番进京,将孙女带上,显然存着某个想法。 第120章 折家 折家在大汉西北地区的影响,已然十分大了,其发迹甚至上追溯到折从阮祖辈,府、麟一体,其父折嗣伦还做过麟州刺史,卒于任上,故在府、麟地区,折家可谓根基深厚。麟州杨氏与之相比,也只能算个“土豪”了。 当然折家真正崛起,还是靠着折从阮几十年来在这乱世中一刀一剑,打出的地位与威名。 年轻的时候,折从阮是跟着后唐庄宗打天下的,当过李存勖的牙将。有一说一,李存勖的牙将、侍卫、近臣出身的,当真有太多的牛人了。 后唐建立后,折从阮被封为府州刺史,然后开始了其长达二十余年的镇戍生涯,历经唐晋汉三朝兴替的风云激荡,始终屹立不倒。抗击契丹,卫护乡梓,尤其在石敬瑭割让云中的过程中,呕心沥血地维护着汉家在府州的统治,始终不曾向契丹人低头。 刘知远镇河东,两方之间,关系维系得也还算不错。 石重贵与契丹绝交之时,两国交锋之际,折从阮也曾率军北攻,但是囿于实力,虽然有所斩获,但总归是后继乏力。 待刘知远称帝建国,折从阮也是率先响应支持的少数地方势力。当然不排除,府州就在河东老巢旁的缘故,这里不安稳,刘知远不会安心南下。 为了笼络折氏,刘知远升府州为永安军,把折从阮的团练使也升为节度使,一直到如今。 二十多年的时间,把折氏的影响力深入到府州的一村一镇,事实上也是如此,府州早成了折家的自留地,而折从阮在当地的威望更是高不可攀。他的两个儿子,也是辅助于他,分管州中军政。 若不是府、麟二州的地理以及发展潜力有限,难以孤存,而折从阮又是个有见识眼光之人,这府州折氏同占据夏州的党项李家,恐怕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此番折从阮进京,当然是来表忠心了。就和大汉所有地方节度做的一样,从刘家占据中原,建立大汉开始,折从阮也是一直观望着。直到李守贞作乱,刘承祐亲征平叛还朝之后,方才有了此主动的积极动作。 虽远在西北边陲之地,但刘承祐继位这十个月的时间以来的种种作为,还是有所耳闻,尤其是刘承祐的下的那些晓谕全国的诏策。 眼瞧着开封城近在面前,但真正入城,仍旧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 “到京的节度中,已经有哪些人了?”扫着前边殷勤地替他牵马的小吏,折从阮突然出声,朝他打听着。 闻问,馆丞立刻恭敬地应道:“回使君,就小人所知,这半个月来进京的,有郓州泰宁军慕容使君,恒州成德军张使君,沧州横海军王使君,青州平卢军刘使君,贝州永清军李使君,相州彰德军郭使君。相州的郭使君,听说是昨日傍晚方至的......” 听回答,折从阮心里琢磨了一下,问:“都是河北的节度啊.......怎么没有中原藩镇来京?” “使君容不禀,这就不是小人所能知道的了。” “嗯!”折从阮点头应了声,却不为难之小吏,仍旧锐利的双眼露出点思忖之状。 这一想事情,老态便露出了,毕竟年纪大了。注意到折从阮脸上不经意间显现的疲惫之态,折赛花不由关心地劝道:“祖父这一路来太累了,还是早早地到馆驿歇息吧。” 感受着小孙女的体贴,折从阮恢复常态,腰背挺地老直:“老夫这身体可还硬朗着,吃得了肉,拉得了弓,这点苦累,比起打仗,可差得远了!” 见老祖父那不服气的固执模样,少女不由娇笑,当即附和着。他这个祖父,性情温厚谦恭,脾气也好,就是不服老。 进城,在馆丞的安排下入主宾驿,上报情况,很快折从阮父孙的进京的消息,便传到刘承祐耳中。 这几日,打河北来的节度,刘承祐都是一一亲自接见的,足表重视。 这不,消息传来之时,刘承祐正与相州节度郭谨相谈,甚“欢”。 郭谨的履历,没什么好介绍的,亦无出奇之处,和大部分的武夫一样,在后晋朝之时,便当过一方节度,禁军统帅。 建国之后,得授禁军之职,破受刘知远信用。相州节度出缺之时,众臣议以郭谨多年前曾镇安阳,可以收拾那边的残弊,复以之为彰德军节度。 看起来,刘汉建立后,郭谨的际遇可比大部分石晋旧臣要好得多。而其人能得此恩遇,缘故也很简单,就像宰臣窦贞固一样,与刘知远有旧。用刘知远的话来说,叫乡国旧臣,郭谨是太原晋阳人。 “折太尉到了,诏迎奉职吏好生伺候,一应照料供给,不得短缺!”刘承祐面露“喜色”,当即将圣意传达下去。 而闻其言,坐在殿中一名浓须灰发的锦服老者不由起身,拜辞:“陛下若有事,臣当告退!” 此人便是郭谨,看得出来,这老头似乎有些局促。同刘承祐的交流,显然并不如表面上那般“愉快”。 因为,刘承祐与他闲聊之时,似无意地提到了一事。郭允明与郭谨是同宗,两人私下交通往来,郭允明前以御酒赍增郭谨,郭谨堂而皇之地收纳享用。 刘承祐只是当说笑一般地提了句,可是郭谨却吓到了,他那个同宗之死,可不是个新闻。 天下节度,虽有桀骜不驯,恃权耍横者,但能主动进京来觐的,对朝廷都还算是抱着一颗敬畏以及亲近之心的。而以相州的实力,也不足以支撑这郭谨对朝廷起什么对抗之心。 故,此人前后倒保持着恭顺,至少在君前。刘承祐可收到了武德司的汇报,这郭使君进城,虽不至横行霸道,却也谈得上张扬。 当然,刘承祐也只是简单地敲打一句,对于这种主动进京表示臣服的节度,他也不好过于苛求。 “郭卿便暂回府歇息,明日再行进宫赴冬至宴!”看着郭谨,刘承祐笑容显得出奇地温和。 “是!” 一直到郭谨恭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刘承祐方才收回目光,思及折从阮之事,自语道:“从府州到东京,一路千山万水,也有两千余里吧。这折太尉甘冒风霜亲来,倒足见其诚!” 听到了刘承祐的话,侍候在旁的王溥主动说道:“折公为国家镇府州二十余载,保华夏衣冠,劳苦功高,令人敬仰。” “安排在哪里?”刘承祐问。 王溥:“祥符驿。” 刘承祐不假思索,对王溥吩咐道:“让折公歇息半日,届时你亲自去迎他进宫见朕。” “是!” 第121章 道士 跋山涉水,迢迢千里,其间苦累,可不如折从阮嘴里说的那般轻松,豪不矫情地接受宾驿的款待,进食、洗漱、睡觉,享受中原花花世界的腐蚀。 常年待于边鄙之地,过惯了苦日子,即便中原“穷困”,但真正享受的东西,也是差不了的。在刘承祐的授意之下,对于折从阮的接待规格很高。 当然,所有的节度之中,也只有折从阮有这待遇。其他的节度在东京,都置有别业,馆驿招待再周到,哪有关起门的自家府宅来得自有舒适。 即便老年人眠少觉浅,等折从阮醒来之时,两个多时辰已不要钱地流逝而去,已晡时。 屋外的风似乎又大了些,打开窗,透过空档便往里钻,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刮一般。不过这点北风,对折从阮来讲,自是算不得什么了,府州内地可是传统的苦寒之地,不过这困顿倒是消散地很快。 “我家女郎呢?”随口,折从阮问起折赛花。 “小娘子去逛冬市了!”牙将回答。 闻言,折从阮脑中似乎浮现出了自家雀跃的表现,嘴角稍微翘了一下,随即收敛。虽然知道随行牙将会安排好,仍旧忍不住发问:“随护人员可曾安排好?” “请节帅放心,有两名家将保护,馆驿中也派了一名小吏当向导。末将提前吩咐了,看时间,也要回来了!” 闻言,折从阮的面上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既是对牙将的安排,也是对朝廷的招待。 “听说这祥符驿,是新布置出来的,名字还是天子亲自取的!”在牙将陪同下,折从阮逛了逛简约而有序的馆驿,感慨道。 “看来,天子与朝廷,是真的很重视我府州!”牙将语气中带着自豪。 折从阮活动了一下筋骨,老将的身体看起来是真的挺硬朗,噼啪响动声听着就有种强健的感觉。一口浊气自肺中吐出,折从阮道:“朝廷如此礼敬,我们也要给人家面子,吩咐随众,东京不比乡里,都给我收敛些,不许惹是生非,否则莫怪老夫军法从事!” “是!” 历来地方藩镇觐见,在东京搅弄风雨,惹是生非的,可不在少数。 “节帅,那馆丞求见。” 很快,馆丞那卑敬的身影出现了,从其口中得知,宫里来人了。 当身穿朝服、头顶进贤冠的王溥站在折从阮面前,得体的风度与仪表立刻得到了折从阮的好感,尤其是得知王溥乃制举第二名,天子近臣,更少小觑之心。 有的时候,观天子近臣的表现,就能从侧面感受到天子如何。作为时代俊杰,在折从阮面前,王溥风范十足,应对得当,很给刘承祐长脸。 折从阮对王溥,也表现出了足够的亲善,进宫路上,与其攀谈着,顺便试探着情况。 似乎明白折从阮的心思,王溥也讲着折从阮关心的方面:“此番诸使君进京,陛下心中甚喜,得知折太尉来京,更是早早便做好的迎待准备......” “若非顾念太尉旅途辛苦,只怕午前便要召入宫中叙谈了!” 闻言,折从阮白眉都不由往上挑了挑,捋着胡须谦逊道:“老夫何德何能,劳陛下如此看重?” 在折从阮看来,这天子对他的热情,表现得有些过了,稍显不真实。就是不知,对其他节度又如何,不过这等话,折从阮不好说出口。 注意到折从阮的神色,王溥温文尔雅地说:“陛下之言,太尉戍定边远,劳苦功高,当得!” “陛下英明啊。”这大概是折从阮第一次夸刘承祐。 ...... 折从阮入宫觐见,刘承祐在宫中,可不是呆呆地等着。他正在接见一个名气比折从阮大太多的人,一个道士。 垂拱殿内,宽椅之上,道士一脸平静地坐着,袍服古旧,意态自然,浑身透着一股出尘的味道。即便在刘承祐的注视打量下,也安之若素,得道之人的形象,异常饱满。 刘承祐盯着道士已经看了一小会儿的功夫了,这样的观察,稍显失礼,但刘承祐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惊奇,这大概是他头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了。 若没有调查出错的话,眼前的道士,快八十岁了,然观精壮的体格,违和感太足了。发髻长髯,免不了泛白,但反衬出其饱满的精神,连面部的皱纹,都苍老得不够明显。 就任由刘承祐打量着,道士很恬然,眼角之间甚至带着点平和的笑意。 “道长可让人好找啊!”刘承祐的城府让他的失态持续不了太久,很快便收起了惊讶,以一种感慨的语气说道。 “让陛下久等,还请恕罪。”老道表情没什么变化,应道。 这老道,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陈抟老祖了,此前刘承祐诏令下,让华州的地方官延请老道来东京。可惜,几番进山,无果。后来华同巡检使吴虔裕,甚至派军进山搜查,当然也是白费功夫。 华山广大,奇狭险绝,想要找个人,实在太难了。若不是有进山的樵夫言见到过老道,地方的官员早就放弃了。不过,在大雪封山之前,老道主动现身于华州官衙,然后被一干凡人当成神仙中人,毕恭毕敬地护送至东京。 “道长这些年都隐居在华山?”刘承祐问。 老道点着头,笑容很有感染力:“正是。早年间,倒是往武当、峨眉、青城等地游历过。” 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老道倒是能跑。 “那么多人,遍寻太华而不得,道长莫非当真神仙中人?”刘承祐说。 “缘分未至罢了。”老道免不了神叨叨的,不过并未让刘承祐有那种厌恶排斥心理。 事实上,只是刘承祐的双标心理在作祟,在仁明殿中,刘承祐也见过那几名给太后讲佛的和尚,人家同样是得道高僧。 对陈抟老道,刘承祐显然另眼相看:“底下人不懂事,搅扰安宁,有碍道长清修,还请道长恕罪。” “无妨。”老道稳无老狗,笑容都没有变过。 “道长既肯现身,当是缘分已至!”刘承祐脸上闪过精明的意状,两眼之中突然饱含着期待:“以道长之见,朕可有仙缘?” 第122章 睡仙 刘承祐灼灼目光中满怀殷切,但其样态,分明另含深意。陈抟老道仍旧处之泰然,面态似乎丝毫不受寒冬所侵,和煦的笑容仍旧挂在脸上。 在天子的注视下,老道以一种看穿一切的语气,悠然道:“陛下太过高看贫道了,贫道不过一凡俗老子,一双肉眼,岂能识仙辨缘,更不敢断言人皇之资。” 见老道回避,刘承祐玩味地追问:“听道长的意思,朕是无寻仙觅道之资了?” 闻言,这老道忽施一礼,平静地看着刘承祐:“陛下欲得长生乎?” 刘承祐先是意外,尔后“兴致”愈高,目光冷淡了几分,晏晏一笑:“道长可有长生之法可传?” 慢慢地摇着头,老道很坦然而简洁地答道:“贫道既不得天机,又不得吐纳养生之法,实无方术可传。” “闻道长服气辟谷历二十余载,但日饮酒数杯,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这些,岂非神仙之术?”刘承祐好奇发问。 “臣虽爱睡,然乡里讹传,陛下慧眼,当明辩之!” 对陈抟的实诚,刘承祐满意了,微微舒一口气,也不再做试探之类的无谓动作了,主要是面对老道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表现分显多余。 顿了下,刘承祐肃容对陈抟道:“修仙觅长生,对此飘渺高远之事,朕志不在,自是不抱奢求。然长生纵不可得,长命或以难求。这延年益寿之法,想必道长有所心得吧,还望不吝赐教。” 可以说,陈抟这道士,完全满足了刘承祐对于“修道者”脑补的形象。而对于他的养生之法,尤其感兴趣,这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效果,他本人就在面前。 老道终于向刘承祐投以意外的的目光,或许是以其理性,又或者以其“坦诚”。想了想,陈抟道:“陛下乃人主,肩负天下,修帝王之道。贫道之法,清心寡欲,餐风露宿,恐怕不适合陛下。” 刘承祐道:“无妨。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道长之法,或可佐朕帝王之道。” 两个人,搞得挺像做谈论道。 “陛下富有春秋......” “总会老的,健体养生之道,不怕早!”刘承祐头一次打断陈抟。 见状,老道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微抽搐了下,打量着刘承祐,他有些摸不准,这个少年天子,分明很理智,年纪虽小,为何对养生之法如此钟爱。 犹豫了下,陈抟自袍中,掏出了一本古旧的册子,道:“这是贫道闲来所撰《指玄八十一章》,上有述导养还丹之法,或许对陛下有所裨益。” 张德钧立刻机灵地上前接过,稍作检查,十分慎重地呈递给刘承祐。扫了一眼,册页无名,并不厚,翻开稍微阅览了一下,看不懂。 “多谢道长赠书,朕必细细研读。” 老道泰然有度。 而刘承祐心里,并没有获得“宝书”的惊喜,他问法与陈抟,更多的是抱着一种好奇与尝试的心理。就如老道所言,他所行之法,并不适合他的“帝王之道”。 养生之法,既朴素又复杂,然而很多事情,都是知易行难。刘承祐这个世俗皇帝,处乱世国困之际,若想要仿陈抟之道,基本上痴心妄想。这一点,刘承祐自个儿心里,实则也清楚。 “对了,尝闻道长有点石成金之术。”收起书册,刘承祐又直勾勾地盯着陈抟。 老道嘴角又抽了一下,拱手慨然道:“陛下乃四海之主,当以致治为念,奈何留念黄白之事?以陛下之英明,岂以之当真?” “黄白之物,也事关国计民生,朕近来深为之恼。”刘承祐顿时一摆手:“顽石之质,自难成真金。然石若含金银铜铁之精华,道长手中难道没有点化之术?” 这下,陈抟明白天子的意思了,说道:“陛下若欲炼化之法,贫道实不长于此道。” 见其状不似作伪,刘承祐也不深究,左右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反而从其应答,刘承祐感觉,这老道不是个“神棍”,一切都显得很坦诚,不愧是“得道仙师”。 “朕召道长进宫,是为阐道讲法。朕对道长所修,亦颇为敬慕,但侧耳倾听!”东拉西扯过后,刘承祐终于提到正题,朝陈抟做出个请的手势。 老道面态如常,说道:“贫道喜读《易》,经年以来,倒偶有所得。” “且试讲之。”刘承祐做出一副专注的表情。 在天子“鼓励”的目光下,陈抟悠悠道来:“易者大易也,大易未见气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日易......” 事实证明,对于那些高深的道学思想,刘承祐并没有理解的天分,或者说耐性不足。认真地听了片刻的功夫,注意力便不集中了,开始考虑起禁军、钱赋、藩镇、边防这类他更感兴趣的事务。只是为免失礼,刘承祐面上,仍旧绷着。 陈抟老道对刘承祐的变化,自然觉察到了,卡在约两刻钟的时间,主动停下,起身恭谨道:“陛下国事繁忙,贫道不当多扰,这便告退了!” 闻声,刘承祐立刻回过了神,闪过那么一丝尴尬,不过影响不大,睁着眼说瞎话:“听道长讲法,如沐春风,如浴甘霖,朕深感天地之广远,大道之无穷......” “与道长相谈,朕所获匪浅,欲留之于朝,时时答疑解惑。”刘承祐说道:“这样,朕以道长为翰林院学士,备听待诏......” 面对刘承祐的封赏,老道慢悠悠地摇了几下头,以一种真诚的语气说:“陛下,贫道山野之人,于时无用,非入世之材,不敢在朝,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眉头稍微褶皱了下,不过但感老道平稳语气中的坚决,刘承祐也不“为难”他:“如此,那可真是可惜了。唔......道长隐居华山,朕将少华山赐与你,以作洞府,另赐号希夷!” 陈抟难免愕然,但是很快恢复平和,一副不以物喜的样子。不过面对刘承祐的恩赏,倒未拒绝,悠然一礼:“谢陛下。” 虽为以金银宝器之类的物质去腐化老道,但只一名一山,便足表天子的看重与恩遇。当然,对于刘承祐的某些心思,陈抟大概也猜得到,毕竟,灭佛抑佛的征兆,已经十分明显了,地方的将吏,对于各自治下佛寺苗庵的调查监视,已经不加收敛了,其中,尤以洛阳史弘肇为甚。 见老道不再拒绝,刘承祐再度满意地点了下头,说道:“太后闻道长此来,也是十分欣喜,意欲接见,可往仁明殿一叙。” 给陈抟布置了一个任务,老道也未拒绝。 第123章 咨之以边事 同陈抟一番交流,于刘承祐而言,挺累的,虽然场面上看起来挺轻松融洽的。对于陈抟老道,按刘承祐原本的打算,是欲将之留于朝中为官,当个供奉,甚至直接封为国师,以达到礼敬兴教的目的。 不过一番交流下来,听其言,观其状,刘承祐也差不多试探出来了,这老道是真的淡泊名利,也就息了那心思。只是有点失望罢了,据说五六十岁了,都还参加过科考,只是落第了,其后才完全纵情于山水,修道著经去了。 不过,厚待是仍旧免不了的,并且刘承祐打算推波助澜一番,在民间造一波“睡仙”的声势。 “官家,庶吉士王溥携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正于殿外等候觐见。” “宣!” 对于接待折从阮,刘承祐的兴致可比对那老道要高多了,毕竟人家一方节度,手握兵权,不过气度威严,要肃重得多。 “早在晋阳之时,朕便闻折公之名,见日得见公颜,果然名不虚传!”见礼之后,刘承祐一边打量着折从阮那温恭的气度,一面恭维道。 “陛下天人之表,臣亦敬服。”老将很给刘承祐面子。 “折卿在馆驿歇息得可曾安好,可曾满意?底下人是否有招待不妥之处?”引其落座,命人奉茶,刘承祐随口寒暄道。 折从阮应道:“一切甚妥!” “听闻折卿在东京尚未置有别府!”刘承祐语气肯定地问道。 折从阮下意识地应道:“是!” 紧跟着,刘承祐便对侍候在旁的张德钧吩咐道:“去,知会一声国舅(李业),让他在内城内寻一宅邸,给折卿作住脚之所!” “是!”内侍干脆地应下,直接去了。 面对这突来之赏,折从阮虽显意外,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忙拜道:“谢陛下。” 没什么好推辞的,左右是皇帝赏的,况且他本就有心置一府宅,如此正可省他一笔钱帛。不过就这短短的几句交流,折从阮便直观地感受到了天子做事的强烈风格。 “自前唐以来,折卿镇府州业已二十余载,石敬瑭对契丹称儿割地,致我塞北州县,沦于胡寇之手。府州虚悬边陲,直面契丹威胁,得保国土不失,生民居安,皆折卿之功。”刘承祐说话的腔调中满带着感情,举杯奉茶:“其间艰难困苦,朕感同身受,特以茶代酒,敬折卿一杯!” 刘承祐这边直接肯定自己在府州的功劳,折从阮也不作惺惺之态,举杯便应。 喝了口宫中的御茶,折从阮也无心去品其味道有什么特殊之处,动情地说道:“得保府州不失,岂臣一人之功,亦有万千军民,协力以卫乡梓!” “蛇无头不行,兵无将不动,若无折卿,府、麟之地早失!” 再度强调了一遍折从阮在守御府州边陲的重要性之后,刘承祐方才咨之以府州军州事:“不知永安军下,如今得民多少,得兵多少?” 稍微瞟了刘承祐一眼,似乎有些迟疑,不过思量之后,刘承祐方才道:“府州地瘠民贫,又处边鄙,屡受契丹侵扰,臣苦心经营护持,得民亦不过一万一千三百余户,口近八万。永安军下辖牙兵及镇戍兵及乡兵,共五千余卒,可谓全民皆兵,其中马军一千二百......” 听其言,这点人口,这点兵马,与二十多年的经营相比,实在是太寒酸了。刘承祐潜意识里有些不信,但虑及多年的战乱以及府州的环境,再将他所所知州县人口做个对比,又觉靠谱。 “折卿实在是不容易啊!”感叹了句。 试思之,似乎府州那等穷鄙之地,能守其地,且育养八万人口,也是很不容易了。估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是冲着折从阮的威名去的。 觉其坦诚,刘承祐心中好感更甚。因为同样的问题,此前他也问过先行来京的诸节度。结果,除了贝州节度李殷以及沧州节度王景之外,剩下的人,基本都回答不出来。或不知民,或不知政,有的甚至连底下兵有多少都不清楚。 比如刘承祐的旧臣,在潜龙掌兵过程中帮衬甚多的成德军节度使张彦威,可谓一问三不知,倒不是完全不知,只是让他说出个确切的数字,难为他了。 然而张彦威镇守恒州一年半,却能使境内勉强苟安,得无大失,前番面对契丹入寇,应对亦得当。只因为,此人有自知之明,身边有被刘承祐升为节度判官的李毂及诸位将才帮衬。李毂,那可是宰相之才,在冀中尽情发挥着其才能。 “折卿在府州,直面契丹,而今边防御备如何?”刘承祐再问。 对此,折从阮则更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很是豁达地对刘承祐叙说开来:“臣所以能保府州者,除治下军民齐心之外,多赖黄河及长城之险。臣这些年,也算勤休墙橹,广筑镇据,非契丹人轻易可下。” 见折从阮如此自信,刘承祐抚掌道:“折卿此言豪情,朕可为府州军民心安。” “府北之契丹人,可有异动?”刘承祐再问。 “前些年契丹人骄狂难制,每逢秋高,必南下劫掠。不过自去岁以来,收敛了许多,臣亦遣细作往云朔之地探查,其兵马多有收缩。以臣之见,此乃契丹人在我中原遭受重挫,尤其是栾城一战为陛下所创过后,国力衰退的表现,再加并州一域山高地险,不利契丹骑兵作战,故有此现状......”折从阮将其心中想法道,并旧事重提,恭维了刘承祐一句。 刘承祐认真地思考着,对其所言,也觉有道理,不住地点头。 旋即炯炯有神地看着他:“燕云诸州,石敬瑭赠与契丹,祖宗之地,岂能轻弃,他日朕必复夺之,折卿可愿助朕?” 闻言,折从阮眉头不由蹙起,这样的大话,当初石重贵也说过,他还奉命北攻过朔州。 心里的迟疑,并不影响面上表态,折从阮郑重地道:“臣与契丹之间打了一辈子仗,可谓仇深似海,陛下如欲北伐,臣必率府州军民,以襄盛举。” 刘承祐笑了,摆摆手:“不过,得劳折卿多等些年头了......” 从刘承祐脸上,折从阮分明看出了点老谋深算的味道,不过由此,他对着天子心中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同在河套之地,府、麟与定难军相邻,对于定难军,不知折卿有何看法?”刘承祐脑筋又转到夏绥地区。 闻此问,折从阮表情一肃,没有丝毫犹豫,十分郑重地对刘承祐道:“请陛下务必警惕之......” “......” 同折从阮就边事畅谈了足半个时辰的功夫,刘承祐自是精神奕奕,意犹未尽,若不是看老将疲态难抑,还不欲放过他。 而折从阮告退出殿后,则是感慨甚多,百闻不如一见,同刘承祐一番交流,他对这少年天子印象更深刻了。 睿智、英明、果敢、强势、有野望、富有韬略、胸怀远见...... 总之,不可轻辱。 由此,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态度,对于这大汉朝廷的信心也足了些。就冲着今日这番会面,此番进京,便没有白来。事实上,只有亲自接触过了,似他这样的节度,心才会真的定下来。 第124章 定难军事 时至傍晚,天黑得尤其快,无边的暮色就像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将天地间本就不怎么明亮的光线吞噬个干净。 明显冷了几分的寒意,让人颇感不适,殿中伺候的内侍有序地添置着炭火。 刘承祐有些受不了浑浊凝滞的空气,命人打开门窗透气,自外边汹涌而入的寒风,立刻将殿内刚攀升而起的温度给压制下去了。 站在窗口,稍微吹了吹凉风,张德钧很是殷勤地取过一件裘袍:“官家,天寒,切勿着凉了。” 刘承祐并不逞强,接过披在身上,只驻脚了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回转至殿内,烤着火,随口问候在陛前的王溥:“齐物,对定难军,你有何看法?折公对这股党项势力,可是忌惮得很呐!” 王溥此前,一直侍候在边上,虽没有发言,但二人的对话也都听在耳中。此时闻问,揖手道来:“对定难军,臣知之不详,不敢妄加评论。不过,折公所言,想来也不是危言耸听!” 对于王溥这种严谨的态度,刘承祐很满意,也难怪其人有史才。王溥前番被在史馆修史的贾纬看上来,近来常常被叫去辅助编修《高祖实录》,对于这等展示其能才的事,刘承祐并未阻拦,反而鼓励。 “陛下,如折公之言,定难军自李思恭始,数十年以来,实力不断增强,据河套之地,占夏绥数州,拥兵数万。尤其是拓跋李氏一族,对党项诸部族的掌控也在加强。” 在刘承祐的目光下,王溥还是简单地说了说他的看法:“以臣之见,定难军的壮大,自是不利于大汉西北边陲的稳定。但是,以我朝如今的情况,对于定难军实无钳制约束之法。定难节度李彝殷已掌夏绥十四载,彼辈若也野望难抑,随时可扯旗作乱,脱离大汉的统治。” “朕,也正是大患于此。夏州,终究非大汉治下其他藩镇啊。朕平河中之时,李彝殷便引夏州之兵蠢蠢欲动!”刘承祐的手仍架在炭火上,火光将他的手映得通红,热意根本驱不散他的忧虑:“彼时若非朕速平河中,震慑群小,关右恐怕佗生剧变!” 闻言,王溥有些诧异:“据臣所闻,当时不是定难军与延州军起了冲突吗?” 刘承祐直接给王溥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以王卿之灵光眼界,会看不透这浮面表象?” 王溥不由露出一抹谦恭的笑容。 笑意微敛,王溥小心地扫了眼刘承祐的侧脸,略作犹豫,沉声道:“陛下,以夏州的实力,与大汉相比,自是不值一提,然倘若其真反,朝廷也无力制之。大汉如今更重要的,是弭兵罢战,致政养民。即便国家度过此段艰难,朝廷的重心也当放在对抗契丹与削平诸国上......” 观察着皇帝的表情,见他仍作倾听状,只是不动神色,沉沉地吸一口气,以一种劝谏的口吻道:“陛下目光深彻,高瞻远瞩,然定难之虑,实乃远忧,非当下紧要之事啊!” “你是怕朕分不清主次吗?”刘承祐问。 “臣非此意。”王溥赶紧道。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刘承祐朝他扬了扬手,说:“也就是接见折公,话题赶上了。既定之战略国策,朕又岂会轻言更张。” “陛下英明。” “以卿之见,对这定难军,朕当如何应对?”刘承祐回坐到御案,悠悠然地问:“朕清楚地记得,当初回鹘进贡,彼辈还夺了贡马!对大汉朝廷,彼辈又何曾放在眼里?” “陛下当悉加安抚,加其官,进其爵,以保西陲安宁!”王溥肃声道,说出这番话,表情似乎格外凝重。 刘承祐道:“这些都是朕已经做了的!” 王溥声音放得极低:“陛下,若得必要,李彝殷尚未封王......” 平静的目光瞬息之间变得锐利起来,刘承祐盯着王溥:“你的提议倒是大得很呐!” 王溥也是很郑重地禀道:“臣只是觉得,若得西北平稳,些许虚名,不足吝惜!” 刘承祐却很严肃地说道:“就怕他化虚为实!” 看刘承祐这样子就知道,对于封王之事,他显得有些敏感。当然,也仅仅如是罢了,真到要紧之时,莫说一王位,将整个河套乃至河西走廊暂时封给李彝殷,他都做得出来。 说起来,人人都在骂石敬瑭儿皇帝,割地卖国。然而,倘若他能在后续的作为中,稳固江山,北击契丹,收复燕云,恐怕那又是一个传唱千古的“卧薪尝胆”的励志故事了。只是,石敬瑭失败了,且留下一个祸根,注定要遗臭万年。 “高允权与夏州嫌隙益重,几动刀兵,朝廷支持延州,与其相抗,用以钳制党项人,如何?”刘承祐心血来潮,向王溥咨询道。 刘承祐眼神的意动之色几乎化为实质,见状,王溥不假思索,很严肃地答道:“陛下,朝廷若过多动作,只恐反惹得夏州生疑,与朝廷离心。倘若其受契丹拉拢,偏向北虏,两面为祸......” “说来说去,朕就得受其威胁?”刘承祐微怒。说到底,刘承祐打心底,还是想法多。 王溥默然。沉吟一会儿,还是谨然而应:“以臣之见,对于西北边况,听之观之即可。” “放任自流?”刘承祐问。 “若夏州与延州冲突加剧,以致兵端,朝廷还当出面调解!”王溥说。 “不提了!”刘承祐甩了下袖子。 面对天子有异于平日,意气满面,王溥难免有些意外。正自琢磨着,如何劝解一下这少年天子,便闻刘承祐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又忍不住出言:“倘若能引夏州与契丹交恶,借其力应付契丹,朕或可安心!” 提及此,王溥也是两眼微亮,君臣两个顿时就此方面进入深入的探讨,不过,没能议出个所以然。说到底,大汉国力不足,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筹码。 天愈晚,刘承祐为示君恩,留下王溥一道用晚食,之后,方才放其告退,顺带着给了王溥一个新任务。 把陈抟老道给的《指玄八十一章》交与王溥,让他给翻译翻译。 第125章 冬至宴 冬至这天,肃静已久的汴宫,难得地热闹起来,尤其汉宫正殿,崇元殿,宫中各司局的内侍宫忙碌于其间,做着最后的筹备与布置。 天子早有诏,欲于冬至日这天,举办一场宫廷宴席,后宫嫔妃、公卿大臣、两衙将帅、轮贵族勋臣以及进京觐见的藩镇节度,俱受邀赴宴。 这,大概是刘承祐继位以来,最“铺张”的一次活动了。他虽然提倡节俭,但在国势初定,帑中尚存薄粮,简单地操办一场盛会,用以联络感情,振奋人心,也是很有必要的。 大汉立国多风云,刘承祐继位这不足一年的时间内也多坎坷,歌舞升平的假象,有的时候也是需要维系的。 刘承祐前有言,旨在臣民同乐,故降诏,东京宵禁闭市时间,延长至子时,以供市民尽欢。开封距离夜不闭市,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市坊制度虽渐有打破的趋势,但为便于城市的管理,此前仍旧严格地执行着。 东京士民对于节日的热情,也远远超出刘承祐的想象,不论勋贵官僚,还是普通的富户贫民,都喜庆节气,着新衣,吃饺耳。冬至大如年。 皇城以北,宣武门侧,一片宽阔的军营,校场、营房、食房、军械库等建筑设施整洁齐备,驻有重兵。 殿前司下属新编铁骑两厢八千余骑,便驻扎于此,与西北侧的侍卫龙捷军一起,共同拱卫宫城。 原本铁骑军的编制为万骑,但碍于将校、士卒,尤其是战马短缺,且顾忌把侍卫马军给拆废了,最终不能足额,即便如此,就马军上,铁骑军也足以同龙捷军分庭抗礼了。 此时军中,只余不足半数的士卒,除了当值军官、孤身以及家小不在东京的士卒外,都被允放休还家。不过营中,也是彩旗招展,平日里肃穆严禁的气氛北冲淡不少。 一车车酒肉押赴营中,堆放于校场之中,驻营的各军,皆出人手,在各自军官的率领下,集中领取。这是刘承祐下诏,由帑藏出财储置办,分赏两衙禁军,矢志不移地收买军心,欲达到君臣军民同乐的效果。 几万在营将士的犒赏物资,又是一笔足以三司使王章肉疼的支出。 校场上,气氛虽则热烈,但有序的场面完全将铁骑军士新编的训练素质体现出来了。杨业一身干劲的军袍,嵌在身上的甲胄被擦得锃亮,扶剑而立,亲自监督着酒肉的分发。效率很高,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分领到位。 杨业自潼安军卸任,随刘承祐还京,以镇戍及平叛之功,整军过后被封为,铁骑军左厢都虞侯、领夔州刺史,协助韩通掌管铁骑左厢马军。 犒赏物资显然是按人数算的,诸军、营领取后,便只剩下一小半车的东西。见着校场中剩下的一片狼藉,杨业当即对左右吩咐着:“将之打扫干净,剩下的财货物资,录入营库。另外传令下去,陛下犒赏三军,众军士欢庆,然不可忘形违纪渎行,着各军指挥使,善加监督。” “是!”跟在身边的军吏,对于杨业的安排,以一种感慨的语气道:“虞侯公忠尽职,令卑职等敬服啊!” 剩下的那半车财货,杨业竟是不曾多看半眼,以三代以来军中风气,十分难得。 说着,军吏好奇地看着杨业:“陛下于崇元殿设宴,虞侯为何不去?” 铁骑军两厢都虞侯以上的高级军官,只有杨业一人,留守营中。 朝宫城方向拱了拱手,杨业道:“陛下之恩,本将铭感五内。然军中不能无人掌事,况且,能与弟兄们同庆,足矣!” 看了看天色,耳闻各营传来的喜庆喧嚣之声,杨业一招手:“走,随我去巡视各军!” 同铁骑军这边的情况差不多,开封城内外,东京禁军军营,热闹不减。一次过节,一场犒赏,足以继续消弭整军分权带来的压抑与异声。 ...... 宫城内,崇元殿,傍晚将临之前,已是彩绸密布,烛火点缀。宫里宫外,朝里朝外,应宴将臣及其家室,足有上千人与宴,陆陆续续提早进宫。 以崇元殿的空间,当然无法容纳这么多人,干脆将两殿庑派上了用场,再临时于殿外搭建了一大片篷寮。即便如此,仍显拥挤,但是另外一方面,大冬天的,正可聚众取暖。 自刘承祐继位以来,汉廷宫城之内,可还从来没有似这般喧哗热闹过。 折从阮携孙女也是提早进宫与宴,在侍者的引导下,入座,他的座位,自然在殿中,还比较靠前。为了这场冬筵,汉宫中的那些宦官宫女根本不足用,刘承祐还调了一千宫中禁卫专门用以伺候。 “这便是皇宫正殿吗?真壮观!”折赛花跟在折从阮身边,这个来自府州小娘子已被宫中壮丽景观迷花了眼,扫着周遭忙碌的景象,惊叹道:“真热闹啊!” “这便是开封,聚天下精华之所啊!”折从阮当然稳得住,虽然他这辈子也没怎么经历过这等盛景。 不过,折小娘子嘴里却不由嘀咕着:“不是传言天子崇俭尚朴吗,这样一场筵席,得耗费多少钱粮?” 周遭虽则嘈杂,折赛花的声音也小,但折从阮还是听清楚了,赶紧止住这小孙女,教育她,在这宫内,可要慎言。 折从阮资历不浅,然长在府州,满殿的公卿之中,认识的并不多,有交情的则更少了。不过,他人坐在那儿,倒有不少认识他的人主动上前来问候一句。毕竟天子对于折太尉的看重,已然传开了。 等天候渐晚,人愈多,场面也愈发向着宫廷夜宴的气氛转变而去。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人也到得差不多了,刘承祐与太后李氏、皇后符氏,三者一道入殿到场。贵妃高氏,没能在压轴的这一小撮人中。 而随着皇帝与两后到场,大殿内外,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一敛,不过那喜庆的气氛依旧。刘承祐只稍微扫了一眼殿中盛景,一切都井井有条的,此番筵席,是交由国舅、宣徽南院使李业筹备的,刘承祐发现,他这个小舅在这方面,似乎还是挺有些本事的。 等御阶,坐龙床,同两后一道,接受内外群臣的朝拜祝贺,正式开始这场宫廷御宴。 第126章 冬至宴2 崇元殿内,刘承祐自御座上起身,手上拿着个普通的青瓷杯。作为皇帝,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他这一动,顿时吸引的满殿的注意力,愈加肃静。 在密集的目光注视下,刘承祐走至御阶前,酒杯端在胸前,习惯性地环视一圈,稍微酝酿了一下,章口道来:“高祖皇帝翦乱除凶,变家为国,救生灵于涂炭,创王业于艰难,甫定寰区,遽遗弓剑。朕以渺躬,承祧继业,受命以来,尝胆履冰,废飧辍寐,唯冀承平。” “然天道艰难,嗣位之际,四方多事,吴、蜀内侵,契丹启衅,河中谋叛,烝黎凶惧,宗社阽危。幸诸宰协心,将士用命,辅弼朕躬,提戈进讨,扫灭凶顽,荡平外寇,安邦定国,复中原宁谧......” “......” 刘承祐君口一开,便花了小半盏茶的时间,提前背牢了的,此章乃陶谷所作,文风偏稳,隐约也突出个“舔”字,前后比较完整地记叙了刘承祐继位这近一年时间以来的“文治武功”。 刘承祐虽属口述,但也不免几分真情,尤其是思及一路以来的艰难,属实不容易。 事实上,别看刘承祐登基以来,有不少作为,但所有的动作,只有一个核心目标,坐稳皇位,掌握权力,其他都是表象。屁股都坐不稳,要什么文治武功,谈什么国泰民安,讲什么千秋大业。 即便到如今,刘承祐的皇位坐稳了吗?不见得,不说其他,只要刘承祐真正去动各地藩镇的核心利益,他能保证有人敢效李守贞之事。路,还很遥远,很漫长,求索之道,荆棘遍地。 讲话完毕,刘承祐注意着殿下众臣的表情,当然,只能看得到前排的将臣们。真正为这个大汉王朝的尽力操心的这个臣子,或多或少都有所触动,即便是杨邠,面目间也难得地没有了平日的严刻,那双眼睛似乎有些恍惚。 “朕设宴正殿,延请群僚,既为与众卿同庆节气,也为大汉剪除国患,冀愿大汉海内康宁,臣民重获苏息!”刘承祐端着酒杯的手已然酸了,但仍旧稳稳当当的,高昂的声音回荡在殿中,调含喜意:“来,朕与众卿共浮一杯!” 说完,刘承祐一饮而尽,不算烈性的御酒涌入口中,滋润着因叙话而干渴的喉咙。 殿中群臣见状,一道应了声,尔后同饮。动作不算齐整,但那簌簌的动静,却是不小。 “今夜,朕当与众卿君臣尽欢而散,无需拘束!”见气氛因为他一番讲话有些肃穆,刘承祐龙袍一挥,朗声吩咐着。 很快,总导这场宫筵的宣徽使李业,立刻安排下去,声乐起,歌舞动,立国以来,教坊的优伶,终于再度有了施展的余地。曼妙身姿舞动眼前,喜庆廷乐弹奏入耳,殿里殿外,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刘承祐与太后食案相连,李氏是常装出席,嘴角泛着笑意。见状,刘承祐不由发问:“娘,何故发笑啊?” 李氏看着刘承祐,温善一笑:“观二郎方才留讲话,内外咸服,君威日盛,越发有天子之气度威严。我为你而喜,也为大汉江山而喜。” 看得出来,李氏凤目琼额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与放松。心有所感,刘承祐道:“再是君王,我也是娘的儿子。” 随即,举杯恭敬一抬:“娘儿敬你一杯。” 浅饮毕,优雅地放下酒杯,李氏扫着满殿的热闹场景,感慨说:“自开国以来,大典盛礼虽有,这宫内,却还从未有如此热闹过,殊为难得啊!” 闻言,刘承祐点着头,以一种淡定而笃然的语气说:“这只是个开始,今后,会越发向好的!” 李氏却轻摇着头,话里带着点劝解:“帑藏空虚,国家尚且艰难,官家还当......” “唔......”稍微换了个措辞,李氏道:“官家所倡俭朴,实乃人臣表率!” “儿明白!”刘承祐并不介意太后警诫的语气,恭敬地应道。 “官家。” 叙话间,皇后大符与贵妃高氏先后来敬,在这种场合间,后、妃二人,显得姐妹情深的,举止合乎于礼,没有表露出一点不愈之处。皇后当是自持身份,贵妃则是知进退。 刘承祐的注意力稍微被皇后身边的小娘子给吸引了下,二符平日是住在东京府第,虽则时时进宫,但刘承祐却当真只是偶尔遇到。此番于夜宴间见到,倒有不少新鲜感。脸蛋仍旧稚嫩,妍丽面容与大符相仿,总归是姐妹花。 简单地同小姨子言讲了两句,虽然很快挪开了转移了注意力,但刘承祐那一刹那的眼神还是被大符敏锐地捕捉到了,蛾眉小蹙,她却是听说过某些传言...... 崇元御宴,并没有太过拘束,一者有刘承祐其言在先,二者君威初振却也还没有让文武们敬畏到那个地步。尤其是那干丘八在宴,由他们带头推杯换盏,气氛自然“和谐”异常。 喧哗吵嚷之中,酒宴微酣,不约而同地,入京觐见的节度们起身,举杯齐声向刘承祐以及太后、皇后进拜。 作为刘承祐的旧臣,成德节度张彦威显得意气风发的,面带笑意,酒意微酣,比起去岁,身躯明显庞大了一圈。以前叫富态,而今就是实实在在的胖了,显然,即便在北土,日子似乎也十分滋润。 诸节度中,慕容彦超还端着点“皇叔”的架子,其他人稍显矜持,唯有这张彦威极尽恭维,拱着手道:“陛下龙颜异秀,天日之表,英姿雄才,亲事戎马,躬身矢石,方得稔凶除乱,昭昭天威,令臣等无比敬仰啊......” 显然,这张使君,赴宴之前,是提前打好了草稿,否则那一番文绉绉的跪舔之辞,可不是他能想得出的。 张彦威如此表现,说实话,实在有失一方节度的体面,尤其是成德这种重州要镇。不过对此,刘承祐当然是十分“欣赏”的,不管其真心与否,就这副臣服的姿态,就值得提倡。 不劳大家说,本章水且短,下章亦然...... 第127章 冬至宴3 节镇之后,诸宰、大臣、禁军将帅及勋贵依次向帝后敬酒,帝后自是善应之。刘承祐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意思一下,左右都是喝得气氛,感觉到位即可,还没人敢多权他酒。即便如此,也是几杯酒下肚,面露醺态。 淮阳王刘承勋也主动上前,先敬太后,再刘承祐与大符。 “二哥,嫂嫂,臣弟敬你们!” 开府没多长时间,但刘承勋已有不小的变化,毕竟“独立”了。正处于变声期,声音有些难听,不过稚嫩的气息掩饰不住。 刘承祐朝他示意了一下,两兄弟对饮,放下杯子刘承祐仍不忘教育:“朕允你出宫开府,是对你寄与厚望的,好读书,勤习武,李崧他们都是当世贤才,切莫轻之,肆意妄为。朕会抽时间,是要考察你课业!” “是!” 素来敬畏这个兄长的缘故,刘承勋听着刘承祐的话,很认真,点头应之,不过听到最后一句,小脸上难免苦意。这段时间,他在李崧等僚佐的监督下,可难过得很,虽然出宫,竟比起宫内还受约束。 不过同样的,刘承勋也没有似在宫中之时,那般不着调,这让暗中关注着的刘承祐很满意。 在旁,李氏见着这副“兄友弟恭”的场面,慈和的面容间,流露出很明显的欣慰之色。 “二郎,我精力不济,先行回宫了。”眼看差不多了,李氏主动对刘承祐道。 闻言,刘承祐观察了太后两眼,见她确实一副不甚酒力的样子,恭敬地礼送之,吩咐内侍将她照顾好。 “娘子,陪我去给众卿敬敬酒!”太后离开后,刘承祐招呼大符。 大符自然乐意,婉然而应,执杯随驾。瞥了高氏一眼,贵妃见到了,玉面之间虽然带着笑意,却不那么自然了。平日里或许感触还没那么深,但在这等重要场合,皇后与嫔妃之间的地位差距显露无疑,即便平日刘承祐对二女是雨露均沾。 兴致正高的刘承祐自然不会去顾忌的他如今唯一嫔妃的心思,同大符一道,自宰臣开始,挨个儿敬。 首先便是王章,这是整个朝堂之上,唯一一个被刘承祐当工具人使的大臣,注意到王章冠下两鬓泛白的发髻,刘承祐语气诚挚道:“自晋阳始,王卿便秉掌财赋,数年如一日,未尝废怠。朕却边患,平内叛,养军民,亦仰赖卿筹措供给之功,朕以此杯,聊表敬谢之意!” “谢陛下!谢圣人!”王章身佝着,一口饮尽,很感动的样子。 “杨卿亲承顾命,辅佐于朕,处置国政,安抚人心,致条务通达,机理不紊,卿之功苦,朕亦铭记于心!”对杨邠,刘承祐仍旧抱以和颜悦色。 虽然,一直以来,刘承祐都深恶杨邠的傲慢,不识大体,目无君上,但对其政功,却没有否认的意思。 这大概是刘承祐头一次如此坦诚对他表示赞誉,杨邠也有些意外,注意着天子嘴角咧开的笑容。对君侧的皇后看都没看一眼,木然地站了一会儿,方才稍显迟钝地举杯,仍显矜持:“臣身受先帝知遇之恩,所为之事,只尽职以报罢了。” 杨邠的话,就透着一个意思,他是为了报刘知远之恩。 有的时候,当真不知道杨邠在面对刘承祐时,那固执的倨傲究竟来源于何处,又或者已形成习惯,难以改变了。 不过,到如今的地步,刘承祐已直接忽略,浅酌一口,便离开。倒是跟在一旁的大符,脸色微微变了下之后,方才恢复和煦的笑容,只是凤目,稍冷地看了慢悠悠坐下的杨邠一眼。 不动声色,刘承祐走到郭威与王峻面前,儿臣同时持杯站起以应。 身边候着两名内侍,张德钧亲自拿着瓶酒壶斟酒。刘承祐则看着郭、王二人:“近来整军之事,多累二卿操劳推进,将心稳定,士无怨艾,卿等功勋卓著。朕谨以此酒,拜谢!” “陛下言重了!”郭威如常,保持着谦恭的姿态。 王峻倒是带有傲色,坦然接受刘承祐的赞誉,不过还算给面子,笑对。 接下来便是冯道等宰相以侍卫、殿前两司的将帅以及那些节度,其他人可没有资格接受天子的亲自敬酒,刘承祐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与酒力。 即便如此,刘承祐还是同大符,一齐向与宴的禁军诸军高级军官敬了杯,这算是对军队的优待与重视。 此次冬至宫廷聚宴,前期筹备的时间虽长,但正宴并没有持续太久,除了皇帝讲话比较重要之外,无非吃喝,乐舞是大部分人都欣赏不来的,而喝酒,终究是在宫内,岂能真正放肆。 前后也就不到一个半时辰的功夫,约在戌时初刻的时间,随着刘承祐简单地发表了几句结束语,与后、妃一同退席之后,乾祐年来大汉朝第一次大规模的宫廷御宴,宣告结束,在使者、卫士的引导下,有序告退。 宫娥打着花灯,内侍相随,前后甲士策卫,刘承祐与大符夫妻俩相偎着,信步走在殿廊之间。风呼啸得吹,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遥望宫外,刘承祐泛着醉意的面庞上浮现出些许迷离,他似乎能听到东京城中,官吏军民,同庆节气的轻松氛围。即便,过了今夜,该苦得的日子,还得再过下去。 “陛下,众臣已散去,国舅正在派人收拾残藉!”一名宦官匆匆跟了上来,在张德钧耳边嘀咕了一句,由他汇报。 “嗯!”刘承祐只轻轻应了声。 住步,刘承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一口白汽溢出。扭头看着大符,晕黄的宫灯光芒显得有些暧昧,照在他的皇后脸上,那浮着的些许酒意,使得美人少了几分平日的端庄,笑容之间,凭生出几分艳色。 刘承祐毫不避忌地搂过大符,引得她轻呼一声,几乎贴着她的脸,问道:“你笑什么?” 大符缩在刘承祐怀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难得见官家有似今夜这般,释然的笑容。” “哦?”刘承祐微微讶异,下意识地抬手在自己面颊上摸了一圈。 又轻松地笑了笑,刘承祐道:“走,去坤明殿!” 刘承祐显然是打算与皇后深入交流一番,可是大符却摇了摇头:“官家今夜,还是去瑶华殿吧。” 闻言一愣,刘承祐松开大符,认真地打量着她,两眼中带着好奇。 大符温雅一笑,说道:“今夜,相伴君前,妾已然满足了。” 把男人往外推,大符这贤惠的模样,让刘承祐心里更加触动,贤后就是这样的么...... 第128章 治安问题 “听说昨夜,城中出了些问题?”端正的姿势如常,刘承祐头也没抬,淡淡地问道。 御前站着的老迈身影,正是开封府尹侯益,与岁初相比,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没什么变化,身体看起来仍旧硬朗得很。 不过,见天子直言其事,作着礼,小心地瞥了眼,答道:“回陛下,一些无赖小人,酒醉之后,于市内寻衅,发生斗殴,致有小乱......” “小乱?都发展成械斗,致人死伤了,那什么才叫大乱?打造偷掠,又是怎么回事?”刘承祐平淡的语气中已然透着质问。 侯益把头埋低了些,以一种恨恨的语气道:“一干地痞,趁乱作恶!宵禁闭市时间延长,底下职吏准备不足,反应不及,是臣的疏忽。” 侯府尹的态度摆得很端正,又或者是其聪明之处,大大方方地承认,主动担过责任。 昨夜,在东京市内,突生乱事,由普通的寻衅滋事,发展成数十人参与的械斗,这等情况下,总少不了趁乱违法的人。官府的人,对此显然也没有提前的预防,致使事情闹大。 “死伤多少人?”刘承祐瞥着侯益。 “死五人,重伤七人,轻伤十八人。”侯益显然是有过详细的了解,很熟练地道来:“事发之后,开封府与巡检司俱发差役与士卒弹压擒拿,共捕得一百一十七人。参与械斗的恶徒,除了少数人逃脱外,尽数被擒。” “有这么多人参与?”刘承祐眉头一皱。 侯益赶忙解释着:“为免漏网,在场之人全数擒回衙司,臣已着人一一审讯,辨别善恶,已释放四十余名无罪者。另外,臣亦派衙下捕役,循供状,搜捕逃逸之人......” 听完侯益的汇报,刘承祐神色缓和不少,不管怎么样,这侯府尹在善后之事的处置上倒颇有条理。 “城南火起又是怎么回事?” 不假思索,侯益道来:“小民杂聚拥挤,用火不慎,致起灾火。坊内房屋焚毁十三间,幸天候潮湿,抑灭及时,未有扩大,无人员伤亡......” “候卿这开封府尹,确是尽责了!”刘承祐稍微沉默了下,方才对侯益道,见他仍站着,抬手示意:“坐下回话!” “谢陛下!”见状,老东西悄悄地释了口气,落座。别看他应对得游刃有余,但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忐忑,那倒也不尽然。虽然被委任为开封府尹,但他可不会认为自己就得皇帝信任了,毕竟他是有“前科”的,怕刘承祐寻个由头翻旧账。 落座之后,侯益便主动地,问起皇帝的意见:“陛下,所捕之人,如何处置?” “视情节轻重,该杀就杀,该抓就抓,尤其是领头者,从重处罚!”刘承祐很干脆地答复。 “是!” “东京这一年来,有多少起人命案狱?”刘承问。 骤闻此问,侯益坐蜡了,未遇急要,他哪里会去记这些,稍作犹豫,还是老实地应道:“请陛下恕罪,臣回衙之后,查问库档。不过,经臣亲手经办的,有四十余起。” “东京的市坊管理,犹待改善啊!”闻言,刘承祐平静的语气中释放着不满的态度。 明显感受到了这点,侯益立刻发言保证:“臣今后,一定严加整治!” 虽然是京师,但开封城可不是个秩序安定之所,尤其是市井之间,龙蛇混杂,四方之人,咸输其内。热闹固有,繁华也在恢复,但混乱与犯罪,也是从不稀缺,尤其在时局动荡之时。 自大汉立国以来,东京的治安,有两个时期,是很不错的。但那是靠着高压控制与厉法震慑,是不正常,难以持久的。 其一是刘知远初入开封,更易国号后的几个月,那个时期,基本上就是使实行军事化管理。直到后来魏王刘承训与刘承祐先后插手,方有所缓和。 其二便是刘承祐继位之后的那一两个月,为求政稳民安,对开封城的管理是异常严格乃至酷烈的。彼时,史弘肇与刘信两个人当权,两个狠人,都喜行峻法,基本上只要稍微犯点错,便被拉到侍卫司“教育”。 那个时期,东京市井间的无赖,可谓望风匿迹,不敢显形,路有遗弃,人不敢取,百姓甚至不敢抬头走路。治安是好了,局面是稳住了,但可以说,于大部分人而言,东京的空气都是压抑的,呼吸都不轻松。 尤其是后续的巡司军吏,为谋私利,因缘成奸,枉构良善,滥施刑罚,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刑部侍郎边归谠还以此向刘承祐进谏过,建议刘承祐明行条制,打击不法军吏,还民以安。 刘承祐善而纳谏,但也在史弘肇与刘信先后调出禁军之后,方才完全得以改善,将东京的治安管理完全还给开封府。如此下来,管理力度一放松,牛鬼蛇神不免冒出来。 对于这些,侯益初履任府尹之时,有过一段时间,以示作为,但是根本上的问题,从未结局。说到底,还是管理制度的不足与模糊,再加上官府的执法,也有不小的问题。 平日里小打小闹,是传不进刘承祐的耳朵的,但此番一场械斗,直接被武德司当成要闻报告上来了,再度引起了刘承祐的重视。 此时,听侯益之言,刘承祐却是慢慢地摇了摇头,一个“严加整治”并不能让他满意。 注意到刘承祐的表情,老家伙两眼微亮,恭谨地问询道:“不知陛下,有何教诲,臣敬听圣意?” 这个老朽,在察言观色上的机敏与油滑,当真不像个从丘八打拼上来的武夫。 刘承祐也不故作高深,直接把他的想法说与侯益听:“东京的繁荣正在恢复,然市坊管理,犹有缺失。为求治安,针对东京现状,开封府当颁布一部新的市坊管理处罚条制!” “陛下明见!”闻言,侯益立刻拱手“舔”了一句,随即很坦然地道:“陛下也知道,老臣不过一武夫,条制的设立编订,实非臣力所能及,开封府下,亦恐无此等之才......” 人的自知之明,有的时候真的挺难得的。 见侯益没有直接应下,而是将问题摆明,对此,刘承祐又岂会罪其能力不足?他显然也有所考虑,摆手即与他说:“朕给你个建议,去找翰林院承旨范质。” 话点到此,侯益也立刻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地揖手:“臣明白了,多谢陛下提点。” 范质近来,领着一干文臣,一心扑在《刑统》的编制上,后又有王朴加入帮衬,进度总算快了不少。由其帮忙制定一个“东京治安管理条例”,不成问题。 “另外,对于巡检的职吏,要加强管理监督!”刘承祐着重提醒了一句。 “是!”侯益回应地很果断。心中也暗暗下定了决心,要对开封府衙下属的职吏差役进行一番整顿约束,此前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番皇帝都亲自发话了,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事实上,针对于东京日益恶化的治安问题,刘承祐早有整顿之心,毕竟首善之区,市井那般混乱,成何体统。此次冬至夜的变乱,只是让刘承祐整饬治安的动作稍微提前罢了。 第129章 既进京,总有些变动 东京治安条制的制定,刘承祐当然提前给范质那边打好了招呼,并不用太复杂细致,但也需根据眼下东京城市管理的现状问题来制定,这点是刘承祐强调了的。 谋求治安的问题解决,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不过有些能起到立竿见影效果的手段,还是必要的,也是侯益心急火燎地回衙之后,便厉行处置的。 首先便是对冬至夜的这场骚乱的后续处置,汉法本就森严,此番从严议罪叙罚,估计得杀不小脑袋。 其二便是根据圣意,对东京治安管理职吏的整饬,巡检司那边侯益不便插手,但开封府衙门从上到下,他进行了针对性的整改,实际上也就是抓几个贪污渎职的典型,杀鸡儆猴这一招,效果基本不会差,不只刘承祐会。 其三,便是对东京的市场进行秩序整顿,要说整座城中,最难管的,也就是市场了。尤其是对那些不稳定因素,严厉打击。对于常见的欺行霸市者,更是毫不留情。 侯益可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武人,年老了为官虽然日渐狡猾,但动其真格来,却也突出一个强力。三两日的功夫,东京市井间,焕然一新。 更深的整措犹待细细梳理推行,比如市场管理、市税收取、巡检监督等。 ...... “看来这天子,还是不怎么信任我等藩臣啊!”阴寒冬风下,四道人影缓缓走出宫门,住脚,其中一名饰带奢华的老臣开口说道,言语间颇有不敬。 此人乃青州平卢军节度使、检校太师刘铢,长相让人不敢恭维,眉目间颇显阴刻。 与他同行的,乃相州郭谨、沧州王景、贝州李殷。就在方才,刘承祐再召诸节度进宫,温言抚慰一番,东拉西扯,然后商量了一下移镇的事。 关右诸节度,此前趁着西征平叛刘承祐给调整了一番,此一回,他又将主意打在了河北藩镇上。这些节度,基本囊括了大部分河北方镇。 将这四镇节度,给两两调换了。 不过,河北诸藩,最重要的魏博、成德二镇,刘承祐暂时没有动作。他欲调整,可不想调乱。 魏博那边,虽有心将老丈人高行周换个位置,却也不急。至于成德军,刘承祐原本有心将张彦威召回东京统帅禁军,但一时间找不到放心的合适的替代者,作罢。 魏博、成德二镇不动,刘承祐也就能放开手,对其他节度进行职位调整。 而刘铢、郭谨等人,也都不傻,当然明白皇帝此举的用意。但是没办法,在殿上,还没人敢当面顶撞拒绝,结果就是都捏着鼻子认下,离京即赴任。至于家小财产,则由新任节度遣人护送。 殿上不敢反对,但出宫后,敢当着人前,口出怨言的,也就刘铢这一人了。 “刘公需慎言啊!”郭谨似乎想起了当日刘承祐对他的训诫,闻言劝道:“左右都是节度,天子也未降我等职勋,安然受之即可。” 这郭谨倒是看得开。 闻二人交谈,贝州节度李殷与沧州节度王景对视了一眼。同是武臣,李殷倒显得沈厚谦和:“天子手擎苍穹,掌御天下,既有命,我等奉诏执行便是。” 说着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观其面色,似有不佳。 在其侧,王景的气度则更佳,平静地刘铢,淡定地抚着花白的胡须:“天子对我等也算礼重恩下,为人臣者,岂有怨言?” 刘铢本以为,自己这番感慨,会引起共鸣,没曾想,这三者,竟是这般反应。扫了几眼,面皮抽搐了下,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见状,郭谨赶紧跟了上去,口呼刘公。他要与刘铢职位对调,他要商量下家眷的事。相州距离近,他是打算先行回相州,领着家小,直接去青州上任。家眷他倒不是特别担心,以当下渐稳的局势,还没有谁会无故去招惹,最主要的,还是他在相州经营的“家产”,想来这一点,与刘铢也是有共同话题的。 王景与李殷二老将,慢悠悠地同伴落在后边,王景朝李殷一拱手:“李兄,沧、贝二镇州军事,你我二人还当交接清楚啊。另外,我那些家眷,还烦劳兄到任后照料一番了!” “那是自然!” 对河北的节度,刘承祐大胆动作,而府州来的折从阮,刘承祐则没那个意思,甚至从一开始就没那个想法。府州这个地方,可不是随便换个人都能玩得转的。 另外,还有个郓州节度慕容彦超,此番进京节度中,就属他最特殊。 “皇叔,此番进京,就在东京多多待一段时间吧!”虽然心里对这个“皇叔”的作风行为不喜,但表面上,刘承祐看起来仍旧带着善意。 慕容彦超这个人,论文治,论武功,都无甚可称道处。在郓州任上,也乏善政。他最臭的名声,大概就是贪财了,没有多长的时间,已然敛下了一大笔家财。 不过,慕容彦超倒不是没有任何优点,善断案辨狱,在郓州可处理了不少案子,但是,未尝有一狱案,不谋私利。 地方的官吏,虽然慑于其威与身份,不敢轻易检举,但这么久了,哪怕在东京,刘承祐留对他这个皇叔的“事迹”也有所闻。 此时,闻刘承祐之言,慕容彦超那双嵌在黑脸上的眼珠子转悠了两圈,观察了一会儿这个晚辈的表情,随口道:“原本我是想东归的,既然官家开口挽留,我便在东京多待些时日吧。左右天寒,行路也不方便。” 慕容彦超一副很给刘承祐面子的样子,对此,刘承祐也不以为意。 “先帝晏驾近一载,丧葬之礼仍未全,睿陵已然修建好,朕欲开年尽孝事!”刘承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闻言,慕容彦超反应过来了,立刻十分严肃地道:“届时臣要为先帝扶柩护陵!” “皇叔有心了......” 原本,刘承祐是想同慕容彦超聊聊郓州军政事的,但是,考虑过后,按捺住了,终究没提。不过他提都不提这茬,也就基本代表着,他不欲放其回去了。 第130章 监察系统的变动 乾祐元年已只剩下个尾巴,以寒冬之故,大汉乃至整个天下都陷入一片平静之中,凄冷的宁和。随着东京禁军的整编进入尾声,刘承祐被牵扯着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大汉朝堂,也难得地陷入了平静之中,秕事不兴。制举选材,陆续填补入京中诸衙基层为吏,虽然对整个官僚系统仍旧不满,仍觉其落后,但新鲜血液的加入总归是向好的改善。 并且,比起当初,那种游离在朝堂脱离掌控的边缘,眼下的情况要好得多,对于遣官任职,刘承祐已然收回了大部分权力,最大的滞碍,只剩下仍为“首相”的杨邠的异议了。 不过,就算在凛冬腊月,上下都想安安稳稳地过个寒冬,刘承祐还是忍不住进行了一些微调。 进入十二月以来,朝中最大的职务变动,便是对御史台的重塑。自唐末以来,御史台的监察职能便在不断地减弱,到如今,连御史中丞也渐成虚衔。对于这等情况,刘承祐果断进行调整。大汉朝纲不振,监察系统的漏洞,也是缘由之一。 制下,重新梳理御史台的机构职能,将门下省分担了一部分监察职事的给事中、拾遗尽数调迁御史台供职,制举进士也有十余名入台任职历练。 当然,不是官员配备好就行了的,还需一个强而有力的人主导。 原御史中丞边蔚,被刘承祐给罢免了,倒不是此人有什么过错,也不是能力上有什么重大缺陷,只是年纪大了,已经65岁。大汉的朝堂,老人实在是太多了,而天子刘承祐,喜用年轻人。 替代边蔚的,是刑部侍郎边归谠,两个人虽然都姓边,倒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一个幽州人,一个华州人。 当初此人斗胆就京城治安以及侍卫军吏猖獗向刘承祐进谏之时,便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并且,边归谠的履历也还算丰富,有大理评事之才,为官清廉,公私分明,作风也够强硬。年纪也才四十出头,很合适。 对边蔚,刘承祐虽然免其官,去也没薄待他,毕竟累朝老臣,理政经验丰富,不论在地方还是在中央,官声口碑都还不错。刘承祐以其为同州知州、加刑部侍郎衔,成为大汉第二个由朝官选派,权知军州事的大吏。 至于此前被刘承祐选派为同州知州的聂文进,屁股还没坐热,又被移为华州知州。没办法,边蔚是华州人,虽然就眼下大汉的国情,刘承祐并不忌惮同州郡为主官,忌惮也没什么用,但尽量还是不开那个头。异地为官的效果和作用,还是很大的。 由虚职迁为实职,成为朝廷宪台,又有天子支持,上任御史台的边归谠自然是跃跃欲试,大干一场。不过他上台后,并没有趁机大肆连敛权,增加御史台的权威。反而极力重申梳理监察条例,整顿御史条例,尤其是自开国以来的诬告之风,意图将御史台打造成一个有“战斗力”的衙门。 几日间,御史台上下风气,焕然一新。边归谠如此作为,反而更得刘承祐之心。另外,此前受刘承祐提拔入东京的殿中侍御史赵砺,也由此跃升为殿院监丞,辅助边归谠。 到如今,大汉立国之初,那种“满朝碧贪鄙”的情况,已经改善了太多。事实上,不论是州镇还中央,人才还是不少的。尤其是中央,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用群英荟萃来形容,只要用心去甄别发掘,总能找到可用之才。 但是,人才纵有,若要说彼等对于大汉朝廷的忠诚与归属感,打一个问号都不够。开国之初,纵满朝充斥着贪鄙的元臣,那也是没办法,至少彼等是大汉的功臣与基石。 直到如今,刘承祐当朝,权位渐稳,异獠退避,国事初宁,江山无倾覆之忧,方才有所改善。刘承祐也有更多的时间与精力,识人辨才,提举贤能,梳理内务。 进入腊月之后,刘承祐总算稍微轻松了不少,虽然仍旧机务不断,军国大事仍旧抓在手中,但至少不似之前那般连轴转,已抽得出空,读书习武,陶冶情操。 不过即便如此,整日活动的范围,也基本在垂拱殿及其周遭。天冷,又加雨雪,除了后宫,更无他处安置他那颗难得闲适的心。 空旷的御殿,被两座加了料的火炉熏得微暖的,只是刘承祐不时下令,打开门窗通风,使得温度始终上不去。宫中都在传言,官家喜寒惧热,事实上,刘承祐只是惜命,怕煤炭不充分产生的有毒气体,他还是挺享受火炉提供的温暖的。 御案边,刘承祐执笔而立,姿势摆得很正经,表情严肃,一笔一划地练着字,不足五十个字,耗费了不短的时间。 “杨师傅,你看朕的字如何?”落笔,搓了搓手,刘承祐问候在一旁的那名老者。 老者身形消瘦,须发皆白,不过气质独特,虽然穿着官袍,但透着股狂逸恣然,但面目之间,又显谦恭,在刘承祐面前保持着礼节。 此公名为杨凝式,是时下有名的“大书法家”,历史上在书法一道上,更是镇压了一个时代,属于承唐启宋的大师。当然,整个五代,字体书法衰微,也就更凸显其声名。 早时天子欲习书,求名师,立刻便有人将杨凝式推荐上来。此公一直以来,做官都比较佛系,随波逐流,为求保全,年轻还装疯卖傻,弄了个“杨风子”的雅号。但对于指导刘承祐还是乐意的,毕竟,还要吃饭,东京城中那么多旧臣勋贵,日子真正过得好的,没有多少。 闻言,杨凝式稍微瞄了眼,面上露出一抹犹豫过后,比较中肯地答道:“陛下所书,进步很大。” 刘承祐所习,乃颜体,还是写楷书稍微“容易”一点,至于杨凝式所擅长的杨氏行书,他学不来。 至于此番所作,节选自韩愈《马说》的一段,整体上看起来,倒是方方正正的,但是明显古板呆滞。 刘承祐呢,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注意到老师傅苍老的面上闪过的表情,瘪嘴道:“徒具其形,毫无气韵可言,这点,朕还是清楚的。” 闻言,杨凝式指着“伯乐”、“千里马”这两个词,以其苍老的声音道:“陛下所书,自有真龙气韵,陛下求才之意,举贤之心,跃然纸上啊!” 见这老师傅猜自己的心思,刘承祐不由一乐,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陛下所定标点符号,于断句明意,确有奇效啊!”说着,杨凝式又恭维了刘承祐一句。 闻此,刘承祐嘴角稍稍勾了一下,此前以群臣奏章,多不加区分间隔,许多句意难辨,需要刘承祐去猜,苦于此点,刘承祐把“现代标点符号”拿出来,定了个标准规范,推行于中书。当然,只是些常用的符号,他可记不清标点符号大全。 初期群臣或有不解,但在一段时间推广下来,已然进入正轨,如今,基本上都感觉到了其便利。三馆那边编纂著书的文士们,是最先接受的。时下,已然在向全国推广,这也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但阻力不大,且朝廷发力推动,时间却也不是问题。 虽然并不值得得意什么的,但是,刘承祐的心情仍旧不错。 第131章 干强枝弱 来了兴致,刘承祐自御案上拿起了一块小巧方正的盘龙钮,张德钧立刻把印泥盒子打开,稍微沾了下,印在他刚完成的这张“墨宝”上。 这是他的私章,“乾祐御宝”四个篆字,清晰地落于纸面上,就仿佛起了画龙点睛之效,“气韵”与“意境”一下子便荡漾开来。乍一看,自己的字,还是有那么股神韵的。 稍微欣赏了几眼,刘承祐表情一正,拿起在手里揉了几下,递给张德钧:“拿去烧了!” “是!”内侍恭谨地应下。 “官家,御史中丞边归谠殿外求见。”再提笔之时,殿中通事前来禀报,打断了刘承祐的闲情逸致。 “宣!” “陛下!”见状,杨凝式很识趣地主动道:“臣先告退了。” 扫了这老朽一眼,刘承祐态度也很好:“杨师傅慢走。” 为示礼贤,刘承祐命人送其出宫,并以御用笔墨纸砚赐之。礼虽不重,倒引得杨凝式感激不已,当然,有几分真心,刘承祐不会去猜。 边归谠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未以铁面示人,但就是给人一种严肃刻板的感觉,即便在面君之时。 刘承祐也没有废话,直接对其吩咐着:“边卿在御史台的作为,条理,秩序,公正,朕很满意,接下来,纠举监察之事,朕要看到效果!” 边归谠很干脆应道:“是!” “御史台整顿之后,可还有什么问题?”刘承祐问。 “回陛下,其一,三院御史,仍旧不足,院下诸职事亦多短缺;其二,属下诸御史,才德良莠不齐,乏有为之人,不熟乃至不知台务而人浮于事者众;其三,外台及天下道州监察庶务,亦需重拾梳理......”几无停顿,边归谠连道三事,那副干练的样子,当真很中刘承祐之意。 刘承祐稍微消化了一下边归谠所说,想了想,直接对他道:“时下国情如此,只能因陋就简,人才不足,可陆续补充。朕着力整饬御史,是欲重理台务,重树权威,以振朝纲。这段时间,边卿就做得不错,若欲复前唐之制,眼下倒也不急。” “朝中诸御史,边卿继续整治,消其不实之风,加强内部之培训、考核。朕还是一句话,能者上,庸者下。至于外州监察时务,需缓图之,可于近畿诸州试立,使上下通达!” 见刘承祐短时间内,便针对他所报给出答复,边归谠心中微讶,却也没太过诧异了。这么久,也渐熟悉刘承祐的作风了,抱拳而应:“是!” 从边归谠身上,刘承祐仿佛看到了“干劲十足”四个大字,微吸一口气,发自肺腑地感叹道:“自唐季以来,天下久乱未止,遍地兵燹,满目疮痍,黎庶苦之。朕欲消弭兵祸,便乱为治,正缺似边卿这样的干臣啊!” 刘承祐这番话,仿佛触动到了边归谠,只见一副动情状,恭谨拜道:“陛下励精图治,令人振奋,愿为陛下驱策!” 见边归谠这番表态,刘承祐表情微敛,不过意态更加温和了。如今的他,一心想要图治奋武,需要大量的人才为他所用,他不需要臣子们“舔”他,但表现出这种恭敬,仍足喜。 边归谠告退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手中的册页没读完两页,表哥来了。 “官家,相州节度刘铢与青州节度郭谨已然于午后离京。”武德司的特务头子李少游站在殿中,向刘承祐汇报着。 “嗯......”放下书,刘承祐应了声,悠悠说道:“倒是着急。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四镇年岁也不小吧,倒都无在京,陪朕过冬之意啊!” 刘承祐也只是随口感慨了一番,毕竟二人离京还镇,也是向辞别,经他允许的。 来京的节度,除了成德军节度张彦威,以恒州要地,被刘承祐赏赐一番,“赶”回河北去了之外,其他的人,并没有刻意去管。此番,只有刘铢与这郭谨,有点迫不及待地离开。 至于李殷与王景二公,还老实地待在东京府邸,似乎还等着刘承祐的谕制。 “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刘承祐问。 “唔......”李少游似乎在犹豫当说不当说,当迎着刘承祐的淡定的眼神,轻声答道:“相州节度刘铢,曾说,未得官家厚赏,此番进京亏了......” “呵呵!”刘承祐笑了,笑容微冷:“这刘使君,倒也实诚,这笔账也算对了。朕赏那点金鞍、袭衣、玉带,哪里值一百石精盐以及那么多青州土产?” 刘铢小心地提醒道:“官家,您以青州与相州两镇相易,观刘铢之状,恐是大不服气啊!” “盯着他!”刘承祐轻描淡写地道。 “是!” 稍微考虑了一会儿,刘承祐幽幽一叹,摆手吩咐着:“让陶谷拟制,觐见诸节度,可自行离京还镇就任!” “是!” 此制下后,刘承祐还要看节度们的反应,主要是折从阮、李殷以及王景的表现。慕容彦超,可已经被他亲自给开口劝留的。 对此次进京的河北诸节度,刘承祐心里还算是满意的。张彦威不用说,至少折、李、王这三者,虽也是起于行伍的地道武夫,但那种张扬跋扈的气息已经不明显了。 事实上,刘承祐神魂入世,托于此身,一定程度上,也算得上幸运,只要他继位后,坐稳皇位。纵“五代”,虽然武夫当道,军阀乱世,但是从后梁起,削藩之事,就从未停止过,并且因此,屡生叛乱。 但从包括大汉在内的这四代数十年“削藩”的过程看,强干弱枝的效果,是达到了的。到如今刘承祐的时代,已无任何一个地方节度,有对抗中央的实力,更没有那种以一隅而乱天下,篡江山的实力了。 包括如今的河东节度,经过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三度出晋争夺江山后,河东的潜力实则已被削到了最低点。地盘还是那个“王业”之地,但人力不足了。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中央不能乱,禁军不能乱。 是以,当刘承祐抑权臣、罢秕政、平河中、整禁军,皇位逐渐稳固之后,中央对于地方的优势就更大了。否则,即便似折、李、王三者,纵使性情温和,看他对朝廷能有几分恭敬。甚至于,主动进京觐见都是不存在的事情。 “我那个皇叔,在忙什么呢?”刘承祐想起了慕容彦超。 忍不住瞟了皇帝表弟一眼,李少游禀道:“慕容使君,近来正是大修府邸,雇工匠、民壮,三百余人!” “规模倒是不小啊。”刘承祐语气玩味。 第132章 做媒 没有在慕容彦超的情况上多谈,刘承祐辄而问道:“侯益在着力整治东京治安问题,市井之间反应如何?” 虽然侯益已然向刘承祐汇报过了,但是,兼听则明嘛,武德司的存在,就是让他从多个视角来了解下情的。 “可以说卓有成效!”和侯益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李少游不加犹豫,直接道来:“开封府中,数名民怨深重的职吏、衙差被罢职、问罪,活跃于两市之间的无赖之辈遭到严厉压制,侯府尹又布告外城,重申管理条制,时下市面上有如清风拂过,秩序井然。” “如此寒冬,还有此澄净之风?”刘承祐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东京的百姓,近来都在夸侯府尹秉公执法,铁面无私。” 闻言,刘承祐不由嘀咕:“开封有个侯青天?呵呵......” “什么时候,朕要出宫亲眼去看看,市井之间,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刘承祐幽幽一叹,说道。 他一向自诩体恤民情,知民间疾苦,然而当了皇帝之后,他是越发脱离民俗了,尤其是平叛还都之后,那种与底层的疏离感愈加强烈了。 就眼下,在深宫之内待久了,京畿内外,市坊乡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刘承祐脑子里可没有一个足够清晰的概念。 奏章上治国,大抵如此,即便有武德司不时汇上民况舆情,仍旧没法让刘承祐安心。 此时听刘承祐发此感叹,李少游当即道:“官家若出宫巡察,百姓们必感君上体恤爱民之情。” “御驾车撵随行,能看出什么东西?”刘承祐问了句。 李少游一愣,不过以其机警,也明白过来,脑中立时想起,当初刘承祐还微服出巡过,下意识地劝道:“市井闾里,五方杂处,官家九五之尊,身肩家国社稷之重,实不可轻险地恶处啊!” “东京,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怎么还变成险地了?”听其眼,刘承祐眉头一皱,轻斥道。 见状,李少游赶忙道:“臣失言,请官家恕罪。” “不识民,怎知民间苦。怎么,你也和杨邠那些外臣一样,希望朕枯守禁宫,垂拱而治?刘承祐继续逼问,语气更厉。 闻斥,李少游颇感冤枉,他只是日常进忠,表示对皇帝的关心罢了,不知道刘承祐哪里来的这么大反应。不过,心中腹诽,面上仍旧老实地很:“臣无此意。只是圣主不乘危而徼幸,臣只是担忧官家的安危。” 刘承祐呢,当然没那么易怒,只是借机敲打震慑一下李少游罢了。他这个表哥,明显属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类型。很聪明一个人,头脑灵活,政治眼光精明,但是好色、易怒、孤傲、恃强,御史台那边,直接参李少游与武德司的奏本可不少。 “罢了,表哥的忠心,我岂不知。”脸变得很快,刘承祐又对李少游安抚一句,连称呼都不那么正式了。 说来说去,如今满朝众臣,最受刘承祐信任的,还得数李少游。否则,即便有亲情加交情,刘承祐也不会吧武德司交给他统管。时下,武德司的势力,还在不断扩充之中。 感受到刘承祐轻言抚慰的语气,李少游郁闷的心情也稍微缓和了些,保持着恭顺。 稍微交待了一下武德司的工作,便放李少游退下。刘承祐再度拿起书册起来,迅速入神。所读之书为《庄宗实录》,乃太常卿张昭所献,那是位藏书大家,也曾参与编纂。 对于后唐庄宗,刘承祐是格外感兴趣的,这毕竟是“五代”历史上除郭荣外最有可能统一华夏的帝王。同时也抱着一个复杂的心情,察其功过,究其得失,最重要的,以其为鉴。 《庄宗实录》所载,基本属实,春秋笔法很少,对其功过记叙,可详细地很。当然,不排除史官,稍微多黑一下。李存勖后期若不足够昏庸,又岂能凸显李嗣源夺国之正? 不管怎么样,总得来说,对于李存勖,刘承祐还是抱以惋惜之情的。 “官家,冯相公求见!”刘承祐正沉醉于对《庄宗实录》的细研之中,张德钧小心地打断他。 闻言,刘承祐动身换了个姿势,放下册书,深吸了一口气:“朕今日,可是难得闲暇啊!” 就练字、读书的时间,先是边归谠,再是李少游,如今冯道又来了,大冬天的,倒都不犯懒。 听其语气,张德钧试探着问:“是否谢见冯相公?” 继位以来,刘承祐还从来没有对臣子避而不见过,直接回应:“宣!” “臣冯道——” “免了!”面对冯老狐狸行礼,刘承祐直接扬扬手,示意其坐,老胳膊老腿的。 刘承祐也直接,问:“冯卿所来何事?” 闻问,冯道老脸上,谦和的笑容中透着喜意,不过仍旧稍微酝酿了下,兜着圈子:“陛下,自耿宸妃薨后,宫中未添一新人,以致后廷空虚,陛下徒幸圣人与贵妃。如今,陛下膝下,只大皇子煦一子,血脉实在微薄,实不利江山传承......” 刘承祐神情之间,顿时露出不悦之色,淡淡地瞥着这老狐狸:“朕年岁不满双十,卿等也常言朕富有春秋,劝朕戒急,现在就谈江山传承,太早了吧!” 天子似露不满,冯道倒也不慌,谨然如旧,拱手道:“帝室枝叶不丰,终不利国本之巩固,老臣只是建议,陛下宫中,当充盈些新人。” 听其言,刘承祐认真地扫着这只老狐狸,直起了身:“冯卿有什么目的,直言吧,不需兜圈子!” 迎着刘承祐的目光,冯道这才道来:“启禀陛下,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膝下有孙,名曰赛花,容貌端正,智略英奇,此番随折太尉进京,陛下或可收纳宫中......” 听冯道这么讲,刘承祐没有太过惊奇,一副了然之状,这老狐狸,竟是给他来做媒了。 不过,脑中立刻浮现出,那日冬至宴上,那个坐在折从阮身边的妙龄少女,英姿勃发、俏脸微醺之态,如今还有印象。 一抹沉思,浮现于刘承祐脸上。冯道也未再多言,只是静待刘承祐考虑。 抬眼瞥了下冯道,这老狐狸,竟然主动来提此事,可不似其以往的作风。 “折公,是否上门拜访过冯卿?”刘承祐问道。 听其问,冯道老眼中讶意微闪,拜答道:“不敢有瞒陛下,折太尉确实上门,托臣以说项之事,臣以此利于家国天下,不敢推辞。” 冯道这话,倒是说得漂亮。 闻言,刘承祐微点着头,悠然道:“难怪,此番折公进京,会携他家女郎而来......” 第133章 纳了 “以冯卿之见,折家女适合入宫?”刘承祐态度仍旧不明。 下边,冯道则心中嘀咕起来了,他如此主动提折家说项,态度如何,已然明了,皇帝没道理看不出来。 注意着刘承祐那意味难明的表情,以为他有什么顾虑,冯道老眼珠子轱辘一转,恭声道:“陛下纳折氏,非止于充盈后宫,延嗣血脉,亦可安抚藩臣之心。” 见刘承祐露出感兴趣的模样,冯道继续说:“折太尉温恭长者,在府州多年,德高望重,向为人所称道。藩镇之中,御备功勋,无出其右者,而今更乃大汉西北边防柱石......” 刘承祐道:“这些朕都清楚!” 冯道仍旧不疾不徐地:“而今,折公亲自进京,主动献女,更显其对朝廷亲近之意,效顺之心。有此美意,于情于理,于家于国,陛下都应接纳!” 点着头,刘承祐也不刻意再端着了,扭头对张德钧吩咐道:“你亲自去趟折府,诏令折氏进宫,去仁明殿,给太后看看!” “是!” 冯道在下听刘承祐如此安排,老眉一松,起身含笑道:“臣于此,先行向陛下贺喜了。” 刘承祐却兴致依旧,扫着老狐狸,问:“不知冯卿家中,可有适龄适婚女子?” 冯道闻问一惊,脑筋只稍微一转,反应过来,似乎明白了什么,发白的眉梢上几乎都带着喜意,利索地拱手应道:“回陛下。臣长子平早亡,留有一女曰菁,年方十七,经臣教导,也算知书识礼,婉婉有仪......” 老狐狸这也是有些卖力地向刘承祐推销起冯家女来了,见他这副积极的模样,刘承祐反倒感一讷,洒然一笑:“冯家的女郎,自然是贤淑明理的!” 略顿,迎着冯道稍显期待的目光,刘承祐温声说道:“冯卿,朕给你家孙女,做个媒如何?” 老眉微锁,这老朽心思机巧地很,听刘承祐之意,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貌似意会错了。保持着恭谨,应道:“若得陛下金口,是小女的荣幸,只是不知......” 刘承祐直接道明想法:“铁骑左厢都虞侯杨业,忠勇善战,冯卿可满意?” 听皇帝这么说,冯道彻底明了,稍微想了想,眉宇间又露出点中意的色彩:“杨都虞侯青年俊杰,臣自然满意。” 杨业,冯道当然是有所耳闻,从天子于龙潜的将校之一,年轻有为,战功不俗,二十出头,已然是禁军高级将校了。智勇双全,人品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深受皇帝信任,这不,刘承祐都亲自说其婚事! 见状,刘承祐语调也更加轻松了:“朕稍后,便下诏赐婚!” “谢陛下!”冯道当即拜谢。 “朕乏了,冯卿且退下吧!”朝老狐狸挥了挥手,刘承祐吩咐道。 “臣告退!” 关于纳折家女为妃,别看刘承祐表现得似有迟疑,但在冯道提出此议之后,心里便已有所决定。如冯道所言,娶折赛花,好处太多了,再者人家折太尉,不避风寒,千山万水送女来京,这番诚意,他这个天子怎么可能拒绝。 刘承祐并没有那么多的恶趣味,也没有拆散“杨令公”与“佘老太君”的愧疚感。 不说其他,就冲折、杨两家在府、麟二州的势力,刘承祐又怎么会再让那一大一小两条地头蛇联合在一起,更遑论,亲自给二者赐婚了。 时势当下,折家在府州的情况,刘承祐能容其一时,又岂能容其一世,迟早还是要收归朝廷治下的。娶折家女,可是一个不错的招抚解决策略。 至于杨业,夺了你一个“良妻”,再还你一个。冯道的孙女,怎么都配得上他,且对其仕途军旅,都有好处,左右都是政治联姻。 前番在西征之时,刘承祐还答应给杨业选个良配,一直没顾得上,此番冯道提议,正好趁机给办了...... 退出垂拱殿,冯道迈着老腿,走在湿冷的廊道间,冯道心情着实不错,步履都轻快不少。此番进见目的也算达成了,虽然搭出去了一个悉心培养的孙女,但得一良配。 至政事堂,脚刚跨入,便闻得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是杨邠与李涛两个宰臣,又有异议了,争执还挺激烈。对此等情况,已是见怪不怪,露出了好奇的神色,朝堂房中望了望,不进去,别走一屋。 当值的陶谷正在提笔写着一道发往州府的制书,见到冯道,赶忙起身,十分殷勤地扶着冯道坐下,亲自奉茶:“老相公来了。” 虽然一直有心替代冯道这些人,尝试一下做宰相的滋味,不过面上,陶谷仍旧恭顺地很。 冯道老于世故,哪儿能被其表现出的假象所迷惑,心中虽不屑,也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朽样:“秀实不必如此拘礼。” 随口问道:“杨、李二公,又在争执什么?” 闻问,陶谷眉飞色舞的,语气中带着点幸灾乐祸:“杨相欲发令,自京师至诸州府,行人往来,并须给公凭,否则不与同行。李相反对,说杨相操之过急,此举必致民情大扰,商路禁绝。二者争执不下,恐怕,又要闹到官家那里去了......” 听其言,冯道面露沉思。 陶谷则继续说着,语带嘲弄:“中书门下,秉执国政,掌天下机务要事,身为宰臣,屡生争端,互为肘腋,如此,何谈为陛下尽忠,为国家做事......” 陶谷善于钻营,以前是讨好逢迎权贵,如今,自诩股肱,一行迎合刘承祐,对于这些宰臣实则也就不怎么放在眼里了。 而诸宰,对陶谷,多心存恶感,毕竟有这么个“小人”时刻盯着自己屁股底下位置,哪儿能有什好感。 从陶谷的语气中,冯道感受到了些许酸意,亦似意有所指,不动声色,不接那茬,问道:“秀实觉得,二相公所议如何?陛下又会是什么态度?” 陶谷拎了下自己的小胡子,颇为自信地道:“行旅公凭,有利于朝廷对士民黔首的管理,这是必然之事。只是,如今诸境稍安,天下户籍不清,大汉有多少户民都不清楚,突施此策,岂能奏效。如李相公所言,想当然耳......” “官家早有清查州县户籍、核定丁口之意,若不出意料,民岁就当着手此事了。若得梳理完毕,再行此事,方才妥当,况且,还得地方节镇配合!” 听完陶谷的分析,冯道点着头,夸奖道:“秀实大才,目光如炬,难怪如此得陛下信任啊!” 陶谷这人,缺点不少,品格也为人所不耻,但除了那手好文章,看问题分析时务的眼光,着实不错。 闻其恭维,陶谷表面矜持,但眉目之间不免得意。 第134章 乾祐元年终 杨业的府邸在开封东北角,隔着两座里坊,便是宫城,环境虽不如南城那边繁庶,但乐得清静。不大的宅邸,很朴素的样子。 日色渐暗,昏晦的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府门前,冯道稳步踏出。杨业恭恭敬敬地将跟在后边,亲自送他出来,身上穿着一套轻便的武服,显得异常精壮,不过,恭敬的脸上仍带着些许不解。 “重贵留步!”冯道扫着杨业,抬手抚去老须上沾着的雪花,含笑道,老眼中的满意之请,溢于言表。 “相公慢走!”杨业保持着礼节。 一直看着冯道在仆侍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御者扬鞭,缓缓驶去,在并不算平坦的道路上,留下两道明显的车辙。 凝着眉,杨业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他年纪轻轻的,又是一介武夫,与冯道素无交集。此番竟得这老相公,亲自登门拜访,引着他东拉西扯,实在让他一头雾水。尤其是冯道言辞间的温和,眼神中的欣喜,直让他感觉承受不起。 “这相公,什么意思?”想不出个所以然,嘀咕了句,杨业晃着头回堂了。府门慢慢关上,没过多久,又快速打开,有天使携恩诏至。 然后,一个媳妇从天而至,杨业先蒙后醒,也很快明白过来了,冯道那是看孙女婿的眼神啊! 没什么好多说的,应诏谢恩。 折府,由宣徽使李业奉皇命挑选赏赐,很是豪华,位在皇城东南侧,好地段。 马车由西向东,进入坊内,沿着狭小却笔直的坊道直至府门前。刚停下,靓丽的身影轻快地跳了下来,折小娘穿着红妆,亦显丽质。 “怎么样,进宫谒见太后如何,没有惹祸吧!”面对归来的孙女,折从阮一副慈爱的模样,问道。 进着晚食,折小娘拍着不大的胸脯,一副后怕的样子,说道:“皇宫太大,人都低着头,太过安静,让人不舒服!” “不过,太后娘娘倒是温雅慈和......” 折从阮一笑,不过见着孙女俏丽脸蛋上那放松的表情,又不禁一叹:“日后进了宫,还当收束着性子,不可任意妄为。” 闻言,折小娘玉面微褶,不由望着祖父:“我真的要嫁给那皇帝吗?” “我们这个皇帝,乃当世雄才,英武图略,是个成就大业的帝王。能侍候在他身边,岂好过嫁一凡夫俗子!”折从阮解释道。 “嗯......”折小娘幽幽叹了口气,其意郁郁,尔后略作迟疑:“话虽如此,但这个皇帝,唔.....有些奇怪。” “嗯?”折从阮疑惑地看着她。 折小娘说:“告退之时,我在宫内见到了皇帝。” 见她这副模样,折从阮赶忙问:“你不会冲撞了御驾吧!” “孙女再莽撞,又岂会那般不知轻重。”折小娘吐了下舌头,娇俏道。 “皇帝让我陪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让我给他讲家乡的山水风俗......” 折从阮就静静看着孙女,在自己面前滔滔而谈。 “......” “对了,离开前,我问皇帝,如果进宫嫁给她,能否骑马打猎?祖父你猜,他怎么回复?” 听到这儿,折从阮老眉一扬,配合着问:“天子如何回答你的?” 见祖父这副淡定的模样,折小娘不由好奇:“祖父此刻不怕我冒犯了皇帝?皇帝发怒?” 讨巧的模样,让折从阮抚须道:“天子若真因你这小女子生怒,那他量器可支撑不起他行前事。你也不会在我面前,这般表现了。” 讪讪一笑,折小娘有点兴奋地说:“天子说,皇宫飞龙使的骏马任我驱策,开封城外御苑园林任我驰骋......” 在折从阮祖孙俩交谈之时,仁明殿中,刘承祐也与太后李氏闲聊着,气氛不错。 “那折家小娘我见过了,很不错一小娘,醇厚质朴,英姿只怕更甚于高贵妃。”李氏说道。 同太后一道烤着火,刘承祐往嘴里塞着糕点,应道:“如此说来,娘对那小娘是满意咯?” “嗯!”李氏看着这个儿子:“后宫也确是乏人,耽于政事,国务固然重要,生儿育女,延续皇统,同样重要。是该添些新人了。” “来年寻个合适的意思,便有娘你下旨,将之纳入宫中吧!”闻言,刘承祐说道。 “来年?”李氏有些纳罕。 “爹在宫中,已经躺了快一年了,我是个不孝子啊!”刘承祐叹了口气,悠悠而叹:“开春之后,当续未竟丧礼!” 提及此,李氏也是不由面露戚色。 察觉到气氛转凉,刘承祐自觉说错了话,赶紧转变话题:“三郎近来,倒是长进不少。开府之后,踏实了许多,据王府僚属报,读书习武,比起从前,倒没有多少懈怠。” “哦?”李氏果然来了兴致:“这些日子,三郎进宫,倒也确是变化不小......” ...... 冬十二月甲辰(三十),乾祐元年的最后一天,刘承祐于皇城北阅兵,检阅视整军成果。虽然此前,刘承祐也是经常往军营,视察抚慰,但此次是禁军重新编练后,正式亮相。 两衙马步军三万甲士参阅,军容严整,声势浩大,刘承祐于三军之前,朗声宣讲,引众山呼。 在京的几名节度,都随驾参阅。此前刘承祐下诏,准诸节度就镇,但剩下的折、李、王三者,都选择默然留京,欲过完年再走。 趁着这个机会,进行一番震慑,即便是折从阮,亦为其所慑。这个时代,说穿了,还得靠军队兵马,说得再多,不如拳头够硬,够直接。 检视完军队,趁着歇息的机会,刘承祐将杨业召至御前,表扬了一番。 “朕给你选的夫人,可还满意?”刘承祐一副亲和的表现。 一切流程走得很快,杨业与冯家女已然成婚。 闻问,在刘承祐的目光下,英勇善战的杨无敌,竟然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稍显矜持地再度拜道:“谢陛下厚恩。” 刘承祐随和道:“朕此前答应过你,给你选个良配,说到做到,倒是此前让你久等了......” ...... 一直到深夜,刘承祐都没睡,独处御榻,满脑子里都是这一年以来的苦累,其间酸楚,意味难明。直到跨过子夜时分,方才沉沉睡去...... 第135章 许州兵匪 许州,乃近畿重镇,同开封府比邻,就在眼皮子底下。 长社乃州城,去东京近两百里,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晋亡汉兴之际,契丹骑兵抄掠中原,许州以近邻开封,黎庶深受其苦。 等契丹退,刘汉进据中原,许州官民方得片刻喘息,刘知远便以史弘肇遥领忠武军节度。史弘肇身在东京,由其属下将吏杨乙掌府镇之事,贪戾凶横,倚势欺人。 后又以刘信移镇徐州,有刘信这样的上梁,下梁有岂正得了,连续两镇节度,都非善人。直到刘信被刘承祐贬出东京,至长社就镇,然后许州的上至于官僚将吏,下至工商黔首,日中更苦了。 刘信本是贪猥凶残之人,被逐出京,将他的怨愤与怒气,尽数发泄在许州官民身上,言辄怒骂,动辄酷罚,还时有搜掠霸民之事。指望刘皇叔在许州修身养性,痛改前非,显然是想多了。 可以说,足两年了,许州的官民,就真没有得到过多少安宁。此前,朝廷剿匪安境,招聚流民,周遭州县,人口都在增长,唯有许州,不时有逃难外奔者。 许州地势,以平原岗地为主,正值得初春时节,沿颍水一带,长社、临颍之间,已有大片进入生长后期的麦田。不管日子如何艰难,许州治下的农户们,持续管理护养田亩,清沟排水,疏通田渠的同时,也为春耕之事,做着准备。准备种子,培育秧苗...... 顾桥镇,坐落在颍水边上,是临颍县辖下较大的一个镇子,有上千的人口。趁寒冬之际,有得三、两月的安宁。不过这立春后不久,难得的安宁便被打破了,恶客临门。 一支数百人规模的官兵,气势汹汹而来,驻于镇口。观其旗帜,乃是忠武军下属的牙兵,领头的军头,一脸粗鲁像,骑在马上,朝着镇甸,虎视眈眈。 镇外的动静,早引起了镇中官民的警惕,敲锣打鼓,闭门聚众而防。 见着镇中的动静,一名都头,哈哈一笑:“指挥使,此镇似乎要聚兵抵抗啊,真是不知死活!” 指挥使也是面露不屑,吩咐道:“去,上前叫门,把他们镇将给我喊出来,就说本指挥,有要事相商!” “直接冲杀进去便是,就凭这破镇子,还真能挡住我们?”都头有些嚣张。 “放屁!”这营指立刻呵斥了一句:“我们可是官军!别给某聒噪,快去!” “是!” 顾桥镇中是有名镇将的,由原许州节度刘重进委任,面对镇外亮明刀枪的官军,纵使心怀迟疑,仍旧不得不亲自带着人出来问对缘由。 论职级,一个小小的镇兵营指挥,还在这堂堂镇将之下,不过,手里有兵就是硬道理。轻蔑地扫着戒备异常镇将等人,牙兵指挥昂着头,冷声道:“我们是节度牙兵,奉皇叔之命,征集财税。尔等回镇,告知镇户,准备进献吧!” 对其嚣张,镇将倒忍得住,但听其言,脸色不免难看,冷声道:“去岁秋税,本镇已尽缴与县府,何以复征?牙军此来,也不合规矩吧!” “先帝山陵梓宫将过境至睿陵下葬,天子亲来,皇叔要准备财货迎奉,你们是大汉属民,自当出资孝顺......”指挥使鼻孔朝天,言辞强势:“皇叔有严令,每户出两千钱,不得违逆!” “你也不用在本将面前啰唣了,赶紧回去准备吧,我给你们一个半时辰的时间。时间过了,见不到财货,本将带兵自取。到时候,要是伤了残了,切莫后悔!” 闻言,镇将深吸了一口气,搞清楚了来意,也不多废话,转身便带着人回镇去了。同样是武夫出身,他可清楚得很,口舌是没有用的,惹恼了这干匪兵,他们是真敢把镇子给祸害了。 “镇将,怎么办?”身边的部曲,忧虑地问。 “还能怎么办,宣告全镇,出钱出粮!一个时辰之内,把钱帛献上,避祸要紧!”这镇将郁闷道:“他们是节度的牙兵,真把他们得罪了,冲杀进来,我们能挡得住?节度是天子的皇叔,岂是我们能相抗衡的?” 闻言,部曲愤愤地说:“堂堂皇叔,朝廷官军,当真比盗贼还要贪婪残暴!” 镇将却不屑道:“多少年了,有什么奇怪的?” “每户两千钱,镇中贫户,哪里出得起啊!” “出不起?难道还要本将垫资吗?”镇将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精明之色,吩咐道:“通知全镇,钱不够的,让他们拿粮,拿地,拿房屋低,本将可暂借他们!” “告诉他们,这是奉刘皇叔之命,为先帝与天子尽忠,为保性命,献财求生了。就一个时辰的时间,误了时辰,别怪本将上门去取,到时候可就闹得不好看了!” “是!”部曲也是跟随镇将多年了,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又要借机谋利了。 很快,顾桥镇中,便陷入一片混乱与忙碌之中,宣告声中,夹杂着怨愤与怒骂...... 镇外,许州牙兵已就地休整,三两相聚,嗡嗡交谈。 “看来这顾桥镇将,还是很识时务嘛!”望着镇中的动静,都头乐呵呵地对指挥使道。 指挥使也不免得意:“不错,这般配合,倒省我们气力。看来,此镇得多来啊!” 闻言,都头朝指挥使凑近了些,面带顾虑,小声地道:“皇叔让每户缴千钱,我们这直接翻了一倍,要是被皇叔听见了......” “怕什么!没事的!我从晋阳开始就跟随皇叔......”指挥使张狂色不减:“天子吃肉,皇叔喝汤,也不能亏待我等将士。” “放心,这一回,弟兄们都有份!”指挥使手一挥,大方道。 “嘿嘿!”都头眉开眼笑的:“有指挥使此言,我等安心了!” “就镇府每月发的那点饷钱,哪里够养家糊口?”指挥使不屑道。 类似顾桥镇这边的情况,并非个例,在许州下辖数县,尤其是南部稍富庶的县镇,都有发生。为了迎奉梓宫与御驾,刘信几乎将他手下的牙兵都派出去了,两三百人一绺,分掠州县。 第136章 迎奉 长社县,节度府衙,装饰自是华丽异常,即便生民贫苦,似刘信这样的贵胄高门,从不减豪奢。要说当年跟着刘知远打天下的时候,刘信也是能吃苦的,但自建国之后,堕落的速度实在惊人。 初春之际,天气回暖,清风和顺,和煦的春光也容易带给人好心情。此刻,刘信的心情就格外不错。 碧堂之上,帷幕之间,刘信正集参佐幕僚,举行宴席,歌舞助兴,觥筹交错,一副靡靡之像。底下的幕僚,皆是曲意以迎,谄谄以奉。刘信的行事作风,都已习惯了,稍有不合,便遭打罚,硬骨头的人,骨头已经被打断了...... 这段时间下来,遣出的兵卒陆续归来,所获颇丰,得钱帛价值以千万数,私库愈丰,刘信很是得意。 “武判官,我让你们准备的迎奉之物,都准备好了吗?”趁着一曲舞罢的空暇,刘信问一名中年官吏。 “回皇叔,皆已筹备妥当,只待御驾过境!”那武判官答道,很是恭顺的样子。 “好!”刘信呵呵一笑:“来,喝酒!” 宴罢,刘信醉醺醺地被亲信老仆搀扶着回内宅。 “皇叔......老奴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直说!”见其支支吾吾,刘信眼睛一瞪,不耐烦道。 “先帝梓宫将来许州,如此大肆饮宴,是否有些不妥?”老仆显然是跟随刘信多年的人了,一般的人,可不敢对刘信的举动做什么指点。 即便如此,刘信也不免喝骂:“民间死了人还有吃丧宴,喝丧酒。先帝都驾崩一年了,我喝点酒算什么。” 闻斥,老仆的脸上的忧虑色更甚,说道:“这段时间,您派军搜掠,各路牙兵,扰民过甚,眼下,诸县民怨四起......” “我说老杨头,你今日怎么如此多的话?”刘信不满了,酒气直喷在老仆的脸上:“一点民怨算什么,还敢造反吗?” “皇叔,老奴是怕此事,传到天子的耳中。”老仆道出顾虑。 闻言,刘信的酒意终醒了些,紧锁着眉头,似乎也有忌惮。不过很快,忧色隐去,洒然笑道:“我这是为了向先帝尽忠尽孝,他能说什么?再者,我怎么都是他皇叔,都已经被他贬出东京了,他还想怎么样?” “好了,你这老朽,勿在我耳边啰嗦。去,从库里再挑选些稀罕之物,届时献给我侄子,可以了吧......”刘信摆摆手,吩咐了一句,自归内院找周公交流去了。 ...... 对于许州的风波,刘承祐暂且还未有详闻,他携太后及公卿百官,护送着高祖刘知远的梓宫,正在由开封南下许州的官道上。白幡林立,哀乐齐鸣,车如流水,声势很大。 铁骑军开道在前,龙栖军殿护在后,此番护陵的,都是殿前军的禁军。拱卫在中段的,则是唯一一支独立于殿前、侍卫两司的军队——奉宸军。 这是由原宫卫控鹤军改编而来的,当初在晋阳之时,还是由刘承祐亲自选建的精锐之师。在前番整编中,又经扩充,军力长至七千余众,专事宫廷宿卫,乃是真正的皇家卫率。 此番南下,半个朝廷都随行了,当然,许州乃近畿,风险不大。即便如此,在东京,刘承祐也做了妥善安排。由王章、冯道、王峻等臣控束朝堂,又由李洪信、白文珂、韩通等将帅掌军,制衡一道,始终保持着。 在肃重的气氛中,队伍行进得并不快,只日行四十余里的速度,耗费了四天的时间,方才缓行至许州。 虽在途中,但刘承祐这一路,与在东京之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接见文武,处置国事,不曾荒怠。读书习武,一如往常,甚至于若是他乐意,可以召随行的皇后与贵妃侍寝...... 午后小憩了,醒来之时,已感天色黯淡,朝外招呼了一声:“张德钧。” 这内侍明显是时刻候着,话音刚落,便答话了:“官家有何吩咐?” “传向训!” “是!” 向训乃是奉宸军都指挥使,此番随军南下,被刘承祐任以行营部署。 在车驾里待闷了,刘承祐直接探出身体,靠坐在在辕木上。天子如此坐在身边,明显察觉到,赶车的军官,身体紧张了起来,显得尤其慎重。 很快,向训驱马而至御前,欲下马步行随驾,被刘承祐挥手止住了。 “快到长葛县了吧!”刘承祐问道。 “回陛下,过淯水,已在长葛县境内,西面五里,便是县城!”向训很顺溜地答来:“陛下,天色已黯,是否至长葛县城下榻?” 刘承祐望了望光色黯淡的夕阳,吩咐着:“你去安排吧,今夜营于长葛城,明日再行西行,后日至睿陵!” “是!”向训策马而去。 刘知远的睿陵就建于许州阳翟县境内。 精神尚好,刘承祐下车,前去问安太后李氏,长处宫中,甫遭此车马劳顿,刘承祐还真怕李氏的身体受不了。 事实证明,刘承祐的顾虑是多余的,李氏的精神状态很好,并且有两个媳妇殷勤地陪伴在旁,与其闲聊,解行路之乏。 目光在大符与高氏两人身上转悠了一圈,对于二者之间的愈加对立的争宠行为,刘承祐是故作不知,不动声色地,加入闲谈之中。 一直到长葛县城侧,行营已然搭建而起,倒不是向训的效率高,而是刘信派兵征集两千多丁壮,专门布置。并且,率许州僚属将吏,亲自迎候。 虽然,打心底对刘承祐十分不满,但迎驾表面功夫,做得还是不错,诚意十足。大概是觉得,一切做“妥当”,刘承祐当无话说了。 不过,扫着那些被役使的百姓,刘承祐确实没多说什么,只让安排梓宫、大臣及护军入驻。 御营之中,刘承祐与李氏一起,接见刘信,怎么都是皇叔,皇室嫡亲之人。能够感觉到,叔侄俩之间关系的不和谐,李氏是有些缓和的。 不过,帐中,当刘信笑眯眯地,朝太后献出一整箱子珠玉宝器之时,大唱赞歌,吐露他搜集这些贡物费了多少劲儿....... 连李氏表情都有些尴尬了! 第137章 终于埋了 刘信得意而不自知,刘承祐平淡而衔冷意,李氏在叔侄俩身上扫了几眼,稍微叹了口气,说道:“叔叔,老身与官家一路劳顿,都累了,你且暂时退下吧!” 闻言,刘信戛然而止,看了眼正座上脸色生硬的刘承祐,心中生堵。所幸,太后面容,慈和如旧,拱手应道:“嫂嫂与官家且先休息,我就不多扰,先行告退了!” 言罢,又有点勉强朝刘承祐一礼,告退出帐。 帐中静了一会儿,见刘承祐表情逐渐默然,张了张嘴,以一种宽慰的语气劝道:“二郎,这也是你皇叔一番心意......” 显然,李氏说这话,情绪里都带着些许怅然。心里当然充斥着怒意,但刘承祐也不好朝太后使脾气,起身,走至刘信进献的那口大开的箱子前,随手拿起一串珍珠,色泽晶莹,透着宝光。 “听皇叔所言,这是产自岭南的上好南珠,价值不菲!”刘承祐随手将珠串抛下,淡漠道:“可是,要之何用?不能吃,不能穿,仅供把玩娱嬉?” “二郎,我知你素倡简朴,心里有气!” “继位之处,我便降诏天下诸道州府,一应珍奇贵器,奢玩之物,尽数罢贡!”一股子怒气,压抑在心头,刘承祐寒着声音:“朕提倡简朴,在宫中节衣缩食,这这些功臣勋贵们,何从放在心上过。天下节度,其他藩镇也就罢了,他刘信身为皇叔,宗室嫡亲,不思为人表率,反倒放纵奢靡。” “眼前只这一箱珍玩,这背后,他所聚之财,所敛之物,又当有多少?在东京,我便有耳闻许州之民苦刘久矣,怨愤之声,盈野载道。这方进许州,就给我献上好大一份重礼啊!” “哎......”见刘承祐不掩怒意,李氏摆手唉声道:“先将你父的后事处置了,莫节外生枝。你皇叔之事,容后处理吧!” 李氏永远都是这般温婉大方,深明淡定,相较之下,倒显得刘承祐有些躁动。 不过,以刘承祐的心性,发泄一番,也就恢复了平静,迎着母亲温和的目光,刘承祐揖手道:“是我失态了,惊了凤驾,请恕过。” “我知你也不容易!”李氏说:“你我母子,就不需说这等话了!” “娘你先作休息,我先告退了!”见状,刘承祐长拜道。 观察着刘承祐的表情,李氏点着头:“去吧!” 等刘承祐离开后,李氏不由轻摇了几下头,蹙着凤眉,扫着刘信那箱礼物,摆手让人收起。尔后,想到了什么,凤威凛然,对帐下伺候的侍者,严肃警告道:“官家方才所说,但走漏了出去,所有人,必施严惩,断无容情之理!” “是!”当李氏严肃起来的时候,那股子威严,压得所有侍者几乎抬不起头。 脚步生风,刘承祐回到自个儿的帐篷,直接朝张德钧吩咐着:“传武德使!” 感受着刘承祐严厉的语气,张德钧这太监根本不敢多话,赶紧安排传唤去了。 李少游就在营中,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奉召而来,稍带疑问地恭听圣训。 刘承祐也没与其多啰嗦什么,板着一张脸,语如连珠:“让你的人给朕查,给朕探,这许州官场,颍川民间,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遵命!”李少游很有眼色,也是干脆地答应着。 “张内官,不知官家,何故生这么大的怒?”出帐后,李少游小声地向张德钧打听着。 闻问,张德钧清秀的脸立刻凝起来,瞥了御帐一眼,晃着头:“李司使,小人愚钝,虽伺候在官家身边,但对官家的事,着实不知啊!” 扫着张德钧,见他那谨慎的模样,李少游心中暗叹,这个阉宦,年纪不大,口风倒挺紧。脸上仍旧带着点笑容:“有劳了!” 以李少游的机明,又岂能一头雾水?慢悠悠地行走在御营中,李少游心里暗自琢磨着:“看来刘信,献礼都献出差错了。看官家的意思,这刘皇叔,此番是要讨不了好了。调查,要做到哪一步?” ...... 刘信的事,暂时只是个插曲,此番南下,至少表面上,刘知远的葬礼事宜大于一切,容不得差错。又耗费了两日的时间,方才至陵地。 阳翟境内多山,睿陵的选址也是看风水的,在阳翟东北郊。当初谁也没有想到刘知远崩得那么快,从乾祐元年二月开始修建,前后几度停罢,朝廷也不断调拨增钱粮、民力,前后也耗费了十个月方才竣工。 不过受限于国家财政,规模并不大。 至睿陵,梓宫奉安于下宫,候司天监杜升等臣所选吉日吉时,下葬入陵。刘知远的葬礼,从发东京时开始,一直到灵驾至陵,前后过程,刘承祐已尽量精简,但仍旧冗费不少时间与精力。 但似丧葬这等大事,刘承祐不得不表示出足够的重视。 一直到梓宫入陵,皇堂掩埋,刘承祐与太后携后妃、大臣、将士祭拜。 山陵前,入葬仪式已然进入尾声,夹着春寒的清风,吹得幡旗飘扬不止,拜祭中央,一道颇为凄怆的哭声持续着,只是这哭声,显得有些独。 是宰相杨邠,或许是情至深处,收敛不住,悲从中来,在陵前嚎啕大哭,磕头不止,嘴里念叨着刘知远对他的恩德之类的话。 离着他并不远,刘承祐余光扫着其表演,心中略空,脑筋略僵,目光略冷。 要说这恸哭之礼,早就进行过的。而眼下,礼将终,杨邠却当着如此场面哀嚎痛苦,仿佛在怀念着什么一般。 刘承祐这心里,能好过才怪。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表现出什么。 绷着张脸,一直到哭声突止。 “官家,杨相公哀伤过度,哭昏过去了!”侍者小心地禀道。 “杨卿对先帝的忠诚,由可知也!”刘承祐嘴角一扯,抬手吩咐着:“带下去,好生照顾!” “是!” 等祭礼结束,安排好护陵事宜,方才彻底告终。此次南下,最重要的事情完成了,拖了近一年,刘知远终于入土为安了,刘承祐这个不孝子啊...... 御驾至阳翟落脚,刘承祐的近臣心腹们都知道,天气的心情很不好! 第138章 从长计议 葬礼毕,暂归阳翟行营。 行营内,一顶宽敞的庐帐中,两道气质不俗的人影对案而坐,两个宰相,门下侍郎窦贞固,中书侍郎李涛。送了先帝最后一程,二者身上还披着丧绸,面上似乎还带着点忧伤之意。 拿起茶杯,轻晃着脑袋对刚泡好的茶水吹了下,李涛以一种讥诮的语气说:“窦兄啊,你看今日,先帝陵前,当着众人面,杨相那般哭天抢地,哀恸不断,可真是悲痛万分啊!” 而今朝堂上,前晋遗臣,基本已抱团了。而诸宰之中,李涛与杨邠的冲突,最为剧烈,政见常有不同,互相弹劾参奏,也不止一次了。 “陛下不是说了嘛。杨相公对先帝,一片丹心耿耿,忠诚可嘉!”窦贞固幽幽而道。抿了口茶,细细品味,不知是在品茶中之味,还是在品话中之意。 瞄了眼窦贞固,李涛自明其意。淡淡一笑,心下了然,果然,这窦相公平日里虽然一副低调的表现,但很多事情,心里可清楚得很。 “只可惜啊,时下是我皇乾祐当朝,对于先帝再忠心,又岂能讨得陛下欢心?”李涛语气中难免玩味:“大汉天子下,可不是可欺者。如此浅显的道理,我们的杨相公,似乎不明白啊!” 听其言语间的机锋,窦贞固也淡淡然地出了口气:“局中人,往往是不够清醒的。杨相开国元臣,心高气傲,终高祖一朝,秉执国政,权掌中枢,无人敢缨其锋芒。然陛下继位的这一载来,亲掌军政,屡施打压,以杨相的心气,哪里忍受得了!” 李涛点头附和,眼睛微眯,凝着目光看向窦贞固:“窦兄,朝堂之上,杨邠常常倚势欺压我等,吾心实难忍之,去岁曾建议陛下遣其就镇,不允,反遭斥责。” “杨邠骄愎,居功自傲,时时忘却人臣本分,天子虽然多容忍之。然天子性情刚烈,能忍一时,岂忍一世?以我之见,杨邠早成陛下心中的一颗刺,亟待拔除,不除之,绝难安心!”李涛语气中,透着自信。 “李兄欲何为?”窦贞固急声问。 稍微捏了下拳头,李涛压低声音:“杨邠不敬君上,蔑视群僚,不得人心,还妄图把控朝政。陛下欲除之,只是差个借口与机会罢了,在下以为,我等为陛下,为朝廷,为陛下,都该积极进言了......” 闻言,窦贞固神情微凝,认真地思虑了一会儿,应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窦兄有何顾忌?”李涛皱眉。 窦贞固低调的神情间,泛着些许狡黠的色彩:“既然李兄都看出来,天子容不得杨邠了,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可是,每思及杨邠对我等的欺辱,心中不忿啊!” ...... 高祖梓宫既入山陵,刘承祐遣部分随行将臣及襄事官员虞主还朝,行虞祭,刘承祐则自率大部,移驾长社。 即便地处近畿,天子御驾亲临,对于长社士民来讲,也是件分外稀罕的事。上下职吏自是殷勤迎奉,刘信亲自率节度属官,大尽地主之谊。 但是很明显的,许州的底层士民,对皇帝之来,反应很淡漠。自古皇帝出行,只要摆明车撵,就没有不扰民的。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行在内,刘承祐毫不掩饰其怒意,厉色发泄着:“身为大汉宗亲,朕的皇叔,所行所为,与禽兽何异,较穷匪恶盗何异?” “亏他做得出来,打着先帝与朕的名号,率掠吏民,以谋私利,这是败坏朝廷的威望,败坏先帝与朕的名声啊!朕委他方镇之职,出此恶举,让朕如何面对受害士民?如何面对天下人?” “他这是在断大汉的根基呐。谁能载舟,亦能覆舟,再是粗鄙,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他是欲逼得许州百姓,揭竿而起,造大汉的反吗?” “......” 刘承祐很少这么激动,在御案走来晃去,喷着唾沫,未加收敛的声音惹得帐帘发震。 李少游低调地埋着头,保持着谦恭的模样,静静地等待着皇帝宣泄情绪。对于刘承祐的震怒,他也有所预料。 这几日下来,李少游广布武德司下属密探,深察细探,就许州的情况做着调查。将近的半年的时间了,武德司势力,在近畿诸州也有所扩散。调查起来,并不费劲。 当然,也没有值得费劲的地方,刘信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摆在明面上,明明白白,略无避忌。就像常年以来,为恶地方的武臣将吏一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什么叫敬畏。况且,刘信还一直是打着皇叔的身份行事。 然当底下人,陆续将情况报上来,哪怕是李少游,都不由对刘信表现出“佩服”之情。胆子真的是太大了,欺压良善,鱼肉百姓什么都是轻的。 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也算不得要命的罪。率性刑罚,草菅人命,更是常事。州府官吏,役之如犬马,稍有得罪,虐之入鸡鸭。 但真正让李少游愕然的,还得数此番,刘信抄掠百姓之举。似顾桥镇那边,双方“谈妥”,进献钱帛,终究是少数。更多的情况,还是牙兵直接搜刮强掠。 亮明旗帜去抢,李少游是真的“服气”。哪怕派兵装作土匪盗贼抢掠,影响都要小些,更遑论,打着迎奉先帝梓宫,贡献天子的名号。 最后这一点,是最让李少游“惊叹”的,如此犯忌的事,也敢做!当真以为,有个皇叔的身份,就是保命符了。 果然,得其报,刘承祐的反应并没有出乎李少游的意料。 刘承祐呢,还在喷着:“东京之时,便以其残暴苛虐,贪腐渎货,祸乱军心,贬斥出京。朕让他到许州,不求他尽忠尽职,恩养生民,哪怕荒嬉怠政,朕都能容他。谁能想到,不思悔改也就罢了,反而变本加厉......” “官家请息怒!”也是发现刘承祐的语气有所回缓,李少游终于开口了。 深吸了一口气,刘承祐落座,盯着李少游一字一句地责问道:“眼下,许州民间恐怕是怨声载道,百姓们都在抱怨朝廷,骂朕是个无道昏君吧!” 李少游讪讪道:“那倒不至于。” “不至于?哼!”捏着李少游上呈的奏报,刘承祐冷哼一声,扭头便对张德钧招呼道:“传赵延进!” 赵延进就在在外当值,稳步入内:“陛下有何吩咐!” 刘承祐语气甚急:“你带一队甲士,去把忠武军节度刘信给朕拘了!” “啊?”赵延进惊愕地望着冷着脸的天子。 这个时候,还是李少游上前,小心地出言:“官家,毕竟是皇叔,依臣见,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第139章 随驾带着御史 见刘承祐以垂询的目光看着自己,李少游当即道来:“刘信既是皇叔,又是一方藩镇,纵有罪过,官家亟行处置,还当堂堂正正......” “朕降诏拿之,难道还不够堂堂正正吗?”刘承祐不待他说完,便打断,质问道。 “臣非此意。”李少游不慌不忙的,再一揖,说:“臣只是觉得,眼下还不可贸然拿之,需有理有据,查有实证,否则传扬出去,恐不利于官家的名声,且容易引起旁人内不自安,对朝廷心起疑忌。” “再者,太后与群臣,亦需有所交待。另外,许州节度上下,有罪者又岂皇叔一人,其所属职官僚佐,借势作奸犯科,欺压良善,不可胜数。忠武军辖下,尚有数千牙兵,其间有不少助皇叔为恶之将吏士卒,为免动乱,还需慎重处之......” 随着李少游的叙说,刘承祐的神情已然十分平静:“你这番话里,意味颇深啊!旁人,哪个旁人?” “不过,你考虑事情,倒是越发妥当了。许州之事,你心里恐怕早有考量吧!”刘承祐盯着这个表兄。 李少游躬身应道:“官家有命,臣不敢不多加考虑,仔细思量。” 闻言,刘承祐彻底摆平了心态,抬手朝赵延进做了个退下的手势,自个儿思量了一会儿,虚握拳头,朝李少游吩咐道:“朕懂你的意思,接下来,将你所查刘信的罪状,给朕一一落实明细,搜集固定证据,不是要堂堂正正吗,朕就给他来一个光明正大!” “是!”李少游赶紧答道。 “张德钧!”李少游退下,刘承祐只沉吟了一会儿,冷声唤道。 “在。” “知会下去,御前当值的内侍、女官、侍卫,都给朕把嘴闭牢了!”刘承祐的语气格外严厉。 后面半句话不用讲,张德钧哆嗦了一下,赶忙应和着。 “传御史赵砺!” “是!” 独处一室,刘承祐随意地拿起一份发自东京的奏章,是关于河东转运钱粮的事。可惜,刘承祐有些提不起兴致。怀着一个稍显复杂心情,在屋中转悠了几圈,步至窗棂前,背手而立,平静地看了看窗外带着带着绿意的春景,目光逐渐冷淡而坚定。 此番南下,除了处理刘知远的葬礼之事外,刘承祐另外存着的,还正是处置刘信的念头。对于他这个皇叔在许州的作奸犯科,他是早有耳闻,只是在处置力度上,有所迟疑。然而,到许州后,经过此番调查,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个皇叔为祸程度到底有多深。 事实上,到此时,刘承祐的心思已经足够坚决,对刘信要从重处罚。鸡,是需要时不时地杀一杀的,而皇叔这只鸡,份量恐怕是最重的。 ...... 赵砺自皇帝行在退出,自归下处,脚步急促,神情间带着少许的激动。此次的随行御史中,以他官位最高,最受皇帝信任。随着刘承祐的对监察系统愈加重视,他这个御史台的骨干重吏,也算是春风得意。 事实上,此番南下许州,赵砺暗中也筹谋着办一件大事,御史台的权威,除了皇帝支持,也需要他们搞点大动静,以正名。而巧的事,赵砺选中的目标,也是刘信。 对于重拾京外道州的监察,御史台也是用了心的,从近畿诸州开始,然遍观诸州,也就许州这边事多。这几日间,非只武德司在调查刘信,许州的御史也在暗中体察民情,搜集证据。 而赵砺,别看他此前,以勇于进谏,敢于直言为刘承祐简拔于洛阳。但此次,存着对付刘信的意思,他这心里,实则忐忑异常。得知的消息越全面,对许州的情况越了解,越加恐惧,他相信,只要自己敢弹劾刘信,这皇叔绝对敢带人将他拿下,暴刑酷法招呼着。 不过,恐惧归恐惧,心思反而愈加坚定,毕竟是,名扬天下,声震朝堂的机会,对于他这样的言官来说,机会难得。当然,他也看准了,天子与刘信叔侄之间,关系并不算友善。 然而今日,赵砺心头的那最后一次犹疑被掐灭了,一次面君,刘承祐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有点出乎赵砺意外的,天子竟然也有心整办刘信。 “院使。”一名年轻的监察御史,奉命而来,正见满脸干劲的赵砺。 “搜集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吗?”赵砺看着年轻的下属,颇具威严地问道。 闻问,御史立刻拿出了几封册书,恭敬地呈给赵砺:“不敢怠命,经属下等整理,共计十条!” “嗯!”赵砺接过,稍微一览,嘴里夸奖道:“进士出身,这笔杆子,真是不错!” “院使谬赞了!”青年御史拱手道。倒是挺谦逊,难怪能被赵砺带在身边。 见埋头于案牍的赵砺,青年御史神气面庞间浮现出少许的忧虑,拱手道:“赵公,这所列十条,桩桩重罪,皆指向许州节度。然而,那毕竟是皇亲,陛下的亲叔叔啊,如此,如此......” 抬起头,看着这后生,赵砺淡定地道:“怎么,害怕了吗?” 御史并不掩饰自己的畏惧,答道:“这几日,我等走访民间,刺情探事,已引得州兵监视。下属们,如今都不敢出去了。” 面对其状,赵砺也不以为哂,只是拿起手中册页,问道:“你倒是实在,心中有惧,也是常理。不过,尔等可忘记了,边中丞的告诫,秉公直言。陛下的教诲,亦要我等不避权贵!” 御史默然,只是把头埋得很低。 见状,赵砺嘴衔着点笑意,问:“老夫入仕甚早,然一世蹉跎,四个月前,也不过西京区区一留台御史。而今,却蒙圣恩,得掌御史一院事,你可知为何?” 青年御史一愣,随即拱手道:“下官有所耳闻,是院事当初,直谒天子,弹劾西京留守史弘肇之不法,得到陛下赏识。三院之中,无人不对院事的忠正、胆略,表示钦佩啊!” 赵砺面上带着些自信的意味,仿佛也回忆起了当初位卑之时的自荐一举,悠然道:“彼时,老夫便差点丢了性命。” “这一回,老夫仍旧报有此心!不为其他,就为许州受苦的官民,为还许州一片清平!”赵砺一脸大义凛然。 “赵公高义!” “呵呵!”见这年轻后生被忽悠得郑重无比的模样,赵砺微微一笑,又以一个轻松的口吻道:“不过结果,或许没有想象中的严重。” “此言怎讲?” 赵砺摇摇头,却没有解释。 待屏退下属,赵砺又沉醉于对呈报细务的审查中,良久,直起身,深呼吸几口,似乎调节了一番情绪,表情严肃地提笔,奋笔疾书。 落笔所书,成数百弹劾之言。 第140章 两个皇叔 长社城内,潜流暗涌,渐成风雨欲来之势。 而处在暗涌中心的刘信,仍旧自在着,在他那奢贵华丽的堂轩内,招待慕容彦超,叙着话。虽是夜下,堂间烛光明亮,气氛渐近酣畅。 “自当初,我镇滑州,你镇澶州,你我兄弟,快有一年半没见过了吧!”已然喝了不少酒,刘信醉醺醺的,开始同慕容彦超追忆起从前:“谁能想到,当年我等不过大哥身边一走卒,竟能有如今这般滋润日子!” 说着刘信摸着自己锦袍下微凸的肚腩,哈哈一笑。 瞄了一眼,慕容彦超也是道:“许州中原富庶之地,可比我那郓州好多了。” “再好,能好过东京吗?”刘信冷嗤一声,满脸的郁愤:“可惜啊,大哥就是走得太早了,让那小子上位任事!” 听其抱怨之言,慕容彦超眉头一锁,问:“信哥,你还是心存不满啊!” “你我兄弟之间,没什么好避讳的!”刘信似乎是酒喝多了,抬手指着自己的心口:“我这心里,憋得慌!” “你说,这大汉天下,若无大哥率我等一路厮杀,刀口舔血,哪有他刘二郎今日在明堂之上发号施令?你,我,还有太原的二哥,可都是他长辈,大汉的宗亲。可是崇哥,甚至连东京都没进过,为他在晋阳守御江山......” 刘信看起来是满肚子怨气,在慕容彦超面前也不忌讳,嘴不带停的:“去年,大哥驾崩,他幼年继位,满朝的功臣勋贵,骄兵悍将,若没有我,他能压制住杨王史苏郭那些人?转脸就不认我这个皇叔,把我赶出东京,不就杀了点人,贪了点钱吗?那也值得小题大做?” “前番,刘三郎那黄毛孺子,无功无劳,徒以皇弟之身,便被封为淮阳王。我们呢,要身份有身份,要功劳有功劳,他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哼哼,若不是大郎早故......” “信哥,你喝醉了,说话怎么这般没有边际?”见刘信当着自己的面,如此数落皇帝,慕容彦超脸色微变。朝堂间伺候下人挥了挥手,令彼辈退下。 刘信冷哼:“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吗?” 慕容彦超道:“我看官家,对我等还是不错的。加官进爵也没少,去年冬,我入京觐见,所有节度中,就数我这个皇叔得赏最为丰厚......” “一点黄白之物,就把你给收买了?”闻言,刘信面露不屑。 慕容彦超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喝了口酒:“你也知道,我就喜金银财货,就算官家是投我所好,那也是有心了。信哥,我看你对官家,有所误会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刘信醉眼醺醺的,指着行在方向,说:“那日,梓宫南行,初入境内,我率属下群僚,几十里前去迎驾,把库里的珍奇宝物都献上了。算给他面子,表一份忠心了吧,结果呢?换得一张冷脸,要不是嫂嫂在,我都不知道如何收场!” 听刘信这么说,慕容彦超默然了,良久,方才叹道:“信哥,我知你心中有气,但那毕竟是官家,是天子,他这个皇帝,做得还是不错的。我等不只是他的皇叔,还是他的臣子啊!” 闻慕容彦超郑重其事一番劝解,刘信身板一直,酒意似乎消散不少,盯着他:“想不到,兄弟你我一武夫,如今竟然也能说出这般道理,果然是长进不少啊,谁教你说的?” “官家不是提倡多读书吗?闲来无事,找幕僚帮着,学了学字,听了听故事......” “哼!”一口气,几乎是从鼻孔里喷出来的,刘信叹了口气:“非我不想尽这君臣之事,只是啊,我们这个官家,看不上我这皇叔啊。当然,我们俩,这是相看两厌!” “如今啊,是谁都敢寻我的麻烦了!” “怎么回事?还有人敢触怒你?”慕容彦超闻言不免多思,发出疑问。 刘信手中用力,几乎把拿着的酒杯给捏碎,冷冷道:“底下人来报,这段时间,州城民间,多有些鬼祟之人,探这问那,俨然是找我的过失来了!” “都是些什么人?”慕容彦超虽然粗鄙爱财,但固有其精明,意识到了什么,严肃问道。 晃晃悠悠的,视线被烛火映得有些模糊,刘信呵呵道:“几个御史,那些言官,不知死活。另外......”说着刘信语气微寒:“还有武德司的那干狗,李少游那小子,狗鼻子竟然嗅到我身上来了。” “你可要小心了!”慕容彦超感慨道:“武德司自不必说,此番随行的御史赵砺,那就是个胆大包天之人。我在东京修宅子,就被他参劾一本,说什么逾制越礼,还被官家叫去,训诫了一顿!” 刘信顿时表露出他对此事的讥讽:“呵呵,这天下乱久了,朝廷典制都不齐全,还谈什么逾越不逾越,可笑!” “信哥,有传闻说,你在许州......”慕容彦超语带迟疑。 “没错,不是传闻!”似乎知道慕容彦超想说什么,刘信道:“我在许州干的事,都没遮着掩着,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还偷偷摸摸的,我怕他查?” “哎,你糊涂啊!”慕容彦超摇着头:“贪点钱,杀点人,是不算什么。你为何要打着皇帝的旗号,行搜掠之事啊!你要知道,官家速来注重民心民意,怎么能不惹其震怒?” 刘信不屑道:“民意?尸山血海中闯出的人物,岂不知,民意敌得过刀枪?” “不过今日啊!”表情头一次认真了些,刘信说:“行在那边传出消息来,官家先后召见了李少游以及那赵砺。我虽然算不得聪明,但也不笨,若是没有猜错,那二者,恐怕是在皇帝面前进谗了!” 刘信一副轻松之态,慕容彦超反应倒大了,蹭起身体,撑着食案,急问:“可知官家是什么态度?” “御前之人,竟不露一点口风!”刘信郁郁而言,不过意态仍旧骄狂:“说不准,已经商量好,怎么对付我了!” 两个人喝的,当然是好酒,空气中弥漫着芬芳,不过,呼吸间,也夹杂着难闻的恶臭。沉默了许久,慕容彦超叹气道:“倘真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你觉得我该怎么办?”刘信反问。 “怎么都是宗室近亲,你提前去向官家请罪,向他认个错,我再在旁为你说项!”慕容彦超建议道。 看得出来,两个人,关系还算十分不错的,慕容彦超是真在替他考虑。 刘信摆摆手:“人家都还没有动作,这便积极地去认罪了?这是要让我不打自招?不说其他,数十年来,可曾有过如此窝囊的藩镇?” 见刘信不领情,慕容彦超脸色也不好看了,侧过身去,一拍桌案:“你不要以为,仗着皇叔的身份,官家就真拿你不得?看他继位后办的事,不是好欺的!” “我知道,否则我堂堂皇叔,十几万禁军的统帅,何以落到许州这边醉生梦死?”刘信两眼变得清明,幽幽道:“我许州,可还有数千牙兵,他们......” 听其出此言,慕容彦超表情剧变,不待其说完,直接站起了身,在堂间踱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刘信:“信哥,不满归不满,但你本就有过错,有的事我可以帮你,但有的事,要是做过了,也别怪我不顾兄弟之情!你也知大哥从一马夫,打下这江山不不容易,我虽鄙夫,大哥的恩德我是长记心中的!” 被慕容彦超这般呵斥,刘信呆了会儿,随即呵呵笑了,摇头晃脑的,自斟自饮,动作慢条条地往嘴里灌,眼神逐渐涣散:“你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也就随口说说,我还能有什么心思不成?” “官家此来,可带着禁军精锐,许州这点兵马,能做什么。我呢,就等着,看他能把我这皇叔如何?杀了我?哼哼......” 见刘信迷离入醉,慕容彦超摇了摇头,怒声招呼着被屏退的仆侍,自己则冷着黑脸离开。 第141章 祭关公 癸酉日(二十九),刘承祐御临许州关公旧宅祭拜,东京南来文武及许州州县官吏皆随驾。许州底蕴深厚,有深广内涵的名胜古迹、庙观古筑甚多,然刘承祐独拜关羽,所念者无他,唯拜关公之“忠义”。 这关公旧宅,如其名,就凸显出一个“旧”字,年久失修,破楼烂鼓,墙瓦斑驳。甚至于,连牌位祭器都是临时拾掇准备的。这个时代,关公还没有那么大的名气。 不过,其地风水当真不错,历七八年犹存,供人瞻仰。祭拜过后,就在宅外,那简陋的周遭环境中,就着明媚春光,刘承祐邀众臣,席地而坐,坐而论道,大谈“忠义”。 “许州是个好地方啊!” 日头正高,处在一片明朗之中,刘承祐跨坐稍微擦拭过的石阶上,也不顾忌灰尘泥土。忠义之道,说了不少,似也不觉口渴,一副谈兴愈浓的模样,感慨道:“地处中原腹心,人杰地灵,后汉之季,天下崩乱,魏基昌于许。魏武帝以许昌为基,雄踞中原,虎视天下,文治武功,遂成霸业......” 事实上,刘承祐这用典,很不恰当,极其不合适。 话音刚落,随行的宰臣、集贤殿大学士苏禹珪不由起身,轻咳一声,老脸上带着少许的尴尬,朝刘承祐使了个眼色:“陛下!若非汉天子大义,又岂有曹氏聚贤良以成事之资?” 注意到苏禹珪这老狐狸的神色,刘承祐面色自然,轻拂袖,很是坦然地说道:“苏卿之意,朕明白!你是想说,曹操父子,窃居江山,篡夺汉室,高祖续汉祚,得立我朝,曹魏于朕而言,当是乱臣贼子,岂对仇敌,口出赞誉之辞?” “陛下英明!”闻其言,苏禹珪稍愣,不过这四个字,是最好的应答。 刘承祐起身,稍微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埃,扫着这一圈文武臣子,朗声道:“不过朕告诉尔等,此事无需避讳。天下大乱,后汉失其鹿,群雄共逐其之,曹魏能代,那是人家的气运能耐!” “至于我朝,虽续汉祚,追尊两祖,然七八百年下来,得其几分,空据其名也!岭南之地,尚有伪刘,僭称汉室,难道彼辈还与朕有同宗之情吗?” “朕之意,乃摒其虚,而得其实!大汉江山,岂独在一‘汉’字?股肱之贤臣,忠勇之将士,以及千万心心所向百姓,才是大汉江山的基石!” 刘承祐话音落,底下文武,面面相觑,天子这话实在,但是大胆,有人敬佩,有人愕然,有人不屑,还有人干脆就没听明白。不过郭威反应很快,当先起身,满脸的敬服,恭拜道:“陛下此言高屋建瓴,臣闻之,有如醍醐灌顶,无比拜服!” 聪明人不少,不管心里作何想法,都起身附和着。 苏禹珪更是放开了恭维:“陛下之胸襟气度,恢弘广阔,可纳百川,实令臣等钦佩不已!” “自唐季以来,天下分崩离析,朱梁据中原而起以代之,庄宗灭梁以拥中原而终,晋祖出河东而取中原代唐,如今,占据中原的是我大汉!但是,几十年的纷纷扰扰,帝位更替如走马换灯。” 刘承祐走了几圈,活动了一番腿脚,继续陈诉他的心声:“朕不度德量力,欲止戈弭兵,制暴平乱,以收天下人心。然自古以来,这人心啊,往往是最难收拾的。” 说这话时,刘承祐有意无意地朝盘腿靠在一旁的刘信瞄了两眼:“朕继位至今,虽只一年,然如履薄冰,为政治国,谨小慎微,生恐考虑不周,导致所颁政策,影响到国计民生,以失民心......” “陛下仁厚!”又是一通赞歌。 说了那么多,刘承祐也需缓一缓,接过张德钧递上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后,还有话说:“在座的,有勋贵公卿,有朝中大臣,有统兵将校,有方镇节度,还有地方职官,大汉的江山,就是靠尔等,共同守护拱卫的!” “大汉立国以来,外寇不息,内乱不止,经过先帝与朕东征西讨,南北用事,穷两岁之功,方使兵锋少弭,国患稍除。而今,朝野内外,道藩州县,当咸分寄任,共体忧劳,更宜念彼疮痍,倍加勤恤,究乡闾之疾苦,去州县之烦苛,劝课耕桑,省察冤滥,共恢庶政,用副忧劳。诸卿,当体朕之苦心!” “谨遵陛下教诲!”下拜的文武,此番声音很齐。 “看到了吧。我们的官家,说这些好话,讲这些道理,是越发顺畅了!”刘信对着坐在身边的慕容彦超,悄声说了句。 虽然刘信的欣赏水平不高,领会能力也有些欠缺,但也能感觉到,刘承祐所言所行间的针对之意。显示带着一票的文武,拜个什么“关公”,大谈忠义。后边又讲什么民心、民意,这可触及到了刘信的敏感处。 显然,刘信有些高看自己了,刘承祐亲拜关公,说干了嘴,发表那一番言论,又岂是为了这个不成器的皇叔? “官家,祭拜已毕,是否返回行在?”见刘承祐似乎训话完毕,恭候着张德钧上前请示。 环视一圈,刘承祐在拇指上的黄玉扳指上摸了摸,很有仪度地挥了下手:“回吧!” 张德钧正欲宣告,似乎收到了讯号一般,赵砺从文官队伍里窜了出来,急走上前,表情严肃,双手高捧奏章过头,沉声一字一句道:“臣殿院事赵砺,有要事奏报陛下!” 刘承祐收回了搭着张德钧的手,又坐了回去,淡淡地示意他:“讲!” 赵砺深埋着头:“臣弹劾,侍卫副都指挥使、忠武军节度使、蔡国公刘信!” 一句话,似有提神醒脑之效,瞬息之间,在场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砺的身上。尤其是刘信,一下子挺直了身体,又有些游移的目光坚定起来,眼神冷酷地盯着赵砺。 “这个赵院事,胆子还真是大!”这大概是所有不明就里的官员心中感慨了。 刘承祐身体倒是慢慢松弛下来,目光注意着群臣的反应,一面随意招呼着,语气淡漠:“讲!” “蔡国公在许州任上,违法乱纪,肆无忌惮,以致阖州上下,骂声载道,民怨沸腾。经臣等调查,其罪有十。其一,口出不逊,抱怨君上;其二,包庇恶奴,欺辱良善;其三,家私用度,逾制逾礼;其四,滥施酷刑,残害生灵;其五,贪渎财货,卖官鬻爵;其六,巧立名目,随意摊派;其七,横行不法,强占土地;其八,欺压僚属,***女;其九,公器私用,藐视国法;其十,纵兵为祸,抢掠民财......” 虽然弹劾书上仅十条,但看赵砺那样子,显然意犹未尽,估计,再让他编个十条,一样拿得出来。 张德钧接过奏书,快速地递给刘承祐。刘承祐呢,简单地浏览了一遍,合拢,在手里掂量了几下。 看向一边的刘信:“皇叔,这可是弹劾你的奏章。对其所言,有何看法?” 刘信冷漠地看了赵砺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暴虐,挪开,直接望着刘承祐:“陛下以为如何?” 场间的气氛,愈加凝重起来。 “皇叔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刘承祐仍旧以一个淡漠的语气问道。 刘信眼睛都不眨一下,冷着脸呵斥道:“信口雌黄,污蔑之语!” 刘信,竟然出口成典,看起来似乎早有准备。一双眼睛,竟然没有丝毫的心虚。 刘承祐点着头,扭头看向仍旧跪着,以头磕地的赵砺,冷淡地说:“赵院事,你可知你所纠举者,是何人吗?” “臣知道。陛下皇叔!” “你所指,可有证据?” “桩桩件件,查有实证,请陛下明察!” 沉默了一会儿,刘承祐遽然起身,面无表情,快步而去。 撂下一句话:“赵砺啊,你今日可坏了朕一颗好心情!” 没有做具体表态,但没有态度,就是最好的态度。 第142章 着郭威鞫问 长社城中的行在内,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侍卫没有增添,巡视没有加多,但守备看起来就是异常严肃。自刘承祐归来,便是如此场面,周遭都是机灵人,知出了大事,卫士侍者,走路的脚步都轻慢不少。 张德钧谨小慎微地从御前退出,擦了把额头的汗,认准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拐个弯儿,正撞见皇后大符在两名宫侍的侍候下,小步而来,赶紧上前见礼:“拜见圣人。” “不在官家面前侍候着,要往何处?”大符小声地问道。 “官家腹饥,命小人传膳。”张德钧答道。 往回廊尽头望了望,大符问道:“情况如何了?” “这......”面对皇后的疑问,张德钧语露迟疑,一副有心怀顾忌的样子。 见状,大符淡然一笑,一双清凉如水的瞳子,看得这内宦十分不自在:“怎么,官家有叮嘱,有不方便说的?” “那倒没有。”张德钧一副奴颜态,小心地应付着:“只是......” 大符却秀眉一挑,微翘着尖尖的下巴:“太后娘娘想官家了,命我前来,查问御前是个什么情况!” 更不敢看皇后的眼睛了,头埋得低低的,张德钧恭声道:“官家生着闷气,随行的大臣俱在,一个时辰了,什么话都没讲,就那么干坐着。” “干坐着?”大符凤目含思,嘴里轻念着,旋而问道:“皇叔呢?” 张德钧:“皇叔与那御史赵砺,就跪在院廊间,等候发落。” 点着头,大符没再深问下去,朝张德钧示意了下去:“你去传膳吧,别让官家饿了肚子!” “是!” “我们也回去吧!”站在那儿,稍微思索了一会儿,大符以一副曼妙的姿态,缓缓而去。 “圣人,就这样回去,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大符身边,那名身姿之间颇具韵味的女侍御小声问道。 大符悠然道:“我不是已经查问过了吗?” “可是,圣人就不打算见见官家?” “官家正忙着大事!”大符双眸之中,仿佛闪着聪颖的光芒,一副通情达理样子,轻叹道:“外臣俱在,我们这宫眷之人,就不便打扰了!” 这行在,还是许州州府准备的,刘信还是用了些心思,布置一如的豪华。膳食传上,刘承祐也未吃独食,与众臣分享,稍微垫吧了下肚子,堂中的气氛才稍微生动了些。 “待了这么久了,也该有个说法了!”拿起一方绵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刘承祐扫着也在收拾着嘴巴的群臣,问道。 自御座上站起,踱起了步子,其他人见状,也都跟着站起身。刘承祐直接一扬手:“你们都坐!朕是坐累了,你们要是也坐累了,起来陪朕走走,也无妨!” 刘承祐都这么说了,在场的臣子,也就老实地陪坐着。 “御史赵砺弹劾许州节度,罪状十条,诸卿都说说看法吧!”环视一圈,刘承祐神情郑重地问道。 同样一句问话,态度是有区别的,都明白,此番是必须要回答的。 慕容彦超直接拱手,很强势地为刘信说话:“官家,赵砺挑拨皇亲,离间君臣,该治罪!” “皇叔倒是,直言不讳啊!” 苏禹珪一张嘴,便是一口老气:“陛下,许州节度,毕竟是皇叔,事关皇室颜面......” 刘承祐很不给面子,不想听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淡淡地呵斥道:“皇室颜面?为奸作恶的时候,怎么不顾忌?其行若正,何惜‘颜面’二字?” 讨了个没趣,苏禹珪老眉跳了下,不作声了。 “陛下,赵砺所举,皆似是而非,犹待查证,以臣之见,还是从长计议!”李涛也起身说。 “从长计议......”刘承祐表情莫名,走了几步,指着堂外,质问道:“来许州,也有好几日了,诸位皆朝中大臣,耳清目明,就无所视,无所闻吗?” 刘承祐这番话下来,群臣缄默了,准备发话的窦贞固,也闭嘴了。刘信的事,分外棘手,怎么处置,都有阻碍。天子也是,一面要你发表意见,说了又不满意。而其态度,值得琢磨...... “郭枢相,你说!”见群臣默然,刘承祐点名了。 郭威面色不变,也是呆了会儿,方才起身作揖:“请陛下圣断!” 郭威这厮,滑溜起来,当真不沾手,直接将问题抛回给刘承祐。 也不逼问,刘承祐摇了摇脑袋。 “陛下!”这个时候,王溥主动道,一副年轻气盛的样子:“国家自有法度,赵御史言辞凿凿,皇叔矢口否认。既如此,依国家条例,遣能臣,行推鞫之事。将赵砺所举,深问细察,一一验证。若为虚,则治赵砺诬告;若为实,则依法查办皇叔。” “王卿的建议,倒是简单明了啊!”刘承祐不咸不淡地给出个评价,一招手: “让刘信与赵砺进来吧!” 随着张德钧一声唱报,刘信与赵砺先后脚入内见礼,两个人身形都有些狼狈。 “跪这么久,腿也疼了吧!”瞥着二人,刘承祐伸手:“朕时下心烦意乱,无意听你们再多什么了,是非黑白,待推鞫审断之后,自有公断!” “来人,将蔡国公暂且收押鞫问!” “官家要审我?”刘信昂着头问刘承祐,似乎不敢相信。 “身正不怕影斜!蔡国公不是说赵砺胡言吗,那就不怕些许查验之举!” “呵!”见刘承祐那一脸正色的表现,没有多废话,从鼻孔出了口气,双手一摊:“要给我换身囚衣,带副枷锁吗?” 在御前,那副事到临头,仍旧桀骜的样态,却是让他“叹服”。刘承祐也不与他计较,挥手让人带下去。 刘信被带下后,刘承祐收回目光,微垂着头,又慢慢地踱起步子:“众卿之中,何人可审此案?” 御前一个个的,都埋下了头。显然,没人愿意,趟这浑水。王溥倒是跃跃欲试,可惜自知,他还没那个资格。 大概也料到了这个反应,刘承祐也不再拖延,直接点将:“郭卿,话,朕也不多说了,此案就交由你来主审,相信以郭卿能才,定能秉公办理!” 郭威显然是有心拒绝的,但见刘承祐的表情,终究还是老实应命。 “都退下吧!” “是!” “陛下委以重任,足见信任,还要恭喜郭枢相了,在下等,真是羡慕万分啊!”退出行在,李涛主动与郭威走在一起,恭维道。 郭威正沉着张脸,闻其言,神色缓和,拱着手:“若李相公有意,你我二人同回御前,向陛下请命,将此任留任移交李相?” 讨了个没趣,李涛当即打了个哈哈:“老夫可不敢夺人之功啊!” 第143章 许州将吏为之一空 “大任?大功?大麻烦呐!”郭威站在大门口,捋须默念着。回首看了看那闪着金色,透着宝气的行在,悠叹一声。轮廓分明的脸,紧巴巴地皱在一起,其间透着的那股子沉凝,无从掩饰。 郭威这心里,可剔透地很,刘信之事,有什么好审的,事情明明白白,肆无忌惮到他那般地步,查证又有何困难?真正难的是,如何处置判罚。 大汉宗室,血脉着实不丰,刘信已属近亲,又在立国之初,这般大张旗鼓地推鞫问事,自三代以来,都是极其稀罕的事。甚至于,升堂设案,审问一方节度,都属“奇闻”。 事实上,不论刘信皇叔还是藩镇的身份,皇帝若杀罚之,并不会有什么真正的阻力,这个乱世,根本不缺昏君、暴君。然而,刘承祐就是这般郑重其事地,要走“程序”,其所虑者为何,郭威这心里,实则也有所猜度。 要的就是一个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这是要做给满朝公卿,做给许州官民,更重要地做给天下节度看的。看吧,中原重镇、当朝皇叔的刘信,都被拿下了,其他人呢。 将此案成例,日后,便可依例而行了。至于是否会引起旁人的猜忌或疑虑,那是必然的,当然更重要的,还是震慑,朝廷如今,还有那个底气。 并且,事情若做得名正言顺,站在道义的最高点,便足可使利大于弊。乱世之中,大义这个东西,真不值钱,但用得着的时候,那便是价值千金。 回忆起今日刘信案发前后,郭威心中有底,恐怕是天子早有心办他的皇叔,赵砺只不过将之引发罢了。不过思回行在后那一个时辰的静坐,总觉得哪里没考虑到。 “刘信被拘在何处?”脑子里迅速地理出了个头绪,郭威发问。 “回枢相,暂时扣押在节度府衙中!”暂时调给郭威属下听用的赵延进答道。 “严密看守!嗯......不得轻辱!”郭威吩咐着。 郭威既被委以主审,刘承祐便给他配了些辅吏,包括赵砺为首的御史以及武德司的探事。 回到下处,郭威便雷厉风行地对赵砺为首的一干人道:“你们此前,想必已做了不少准备吧,一应罪证文书,尽数呈上来,我要查看!” “是!” 赵砺这些人也不啰嗦,或是得了刘承祐的嘱咐,也表现得很干练。 没有多长的时间,郭威的案上,就摆上了好几层的文书。望着那积叠的罪证,郭威知道,自己要夜劳于形了。 也只有再翻看下来后,郭威才从那条条细文中,知道刘信为恶之甚,也知道刘承祐在暗中,到底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 在刘承祐让群臣陪着静坐,当然不是无的放矢,就那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内,长社城内外可谓是风云突变。 城池戒严,大队的奉宸军出发,在武德司下属探子的带领下,按图索骥,捉拿皇叔刘信党徒,州府职吏,自节度判官以下,几乎被搜捕一空,受召而来的几名县令、长,也被拿下一半。 至于节度牙兵,则直接被马全义带兵围困,控制缴械,其将校,集中收监。 刘承祐这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都控制住了吗?”内堂中,刘承祐单手背在腰间,以一个略显装逼的姿势,站在窗前,盯着外边的夜景,随口问道。 背后,李少游、向训以及马全义恭候着。 闻问,李少游主动答道:“禀官家,许州职吏,有罪嫌者,已被臣与向将军尽数擒拿,算上那几名县官,共计有三十二人。眼下尽数收监于州狱!” 刘承祐微微一叹:“这是将许州官场,给一网打尽了啊!没有引起动乱吧!” “请陛下放心!”向训稳稳地接话道:“事前,末将已派军戒严全城!” “许州牙兵呢?” 马全义一开口,就给刘承祐一种安心的感觉,说道:“在州之牙兵,共计两千三百余卒,已经被控制,一应将校指挥,尽数擒拿。杨虞侯已率铁骑军,奔赴下属诸军各县,擒将拢卒!” “你们做得不错!”刘承祐稍微思吟几许,说:“朕还是那句话,务必保证城内外稳定!” “是!” “官家公正无私,大义灭亲,只消将公审皇叔的消息传出去,这民心也就安定了,许州士民必定弹冠相庆,高赞官家英明!” 这等话,也只有李少游敢说了。 “退下当差去吧!”刘承祐抬手。 “是!”三个人齐声应道。 “表哥!” “臣在。” 刘承祐吩咐着:“郭枢相那边,你也去帮帮忙!他开堂审案,你也在旁,替朕听一听,看一看!” 脚上像生了根一样,刘承祐站在窗前,眼睛都不怎么眨,赏着庭院内的夜景。月色很淡,灯光很黄,视线不够清晰,但清风吹拂下婆娑树影依稀可见。 原本以为,以刘信的性情,威胁在前,或许会有些过激的反应,刘承祐这边,也做好了充足的应对准备。然而结果看起来,他终究没把走窄的路彻底拐向死路。 ...... 太后寝居,刘承祐夜临见礼。 李氏似乎料到刘承祐会来,还给他备了点吃食,问:“听说你把刘信拘起来了?” 刘承祐回答着:“不瞒太后,御史赵砺,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向朕弹劾皇叔。朕不得不秉公调查,以孚人心!郭公处事,向来公允,断然不会冤枉了皇叔!” “在我面前,官家就不必说这些冠冕之辞了。”见刘承祐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李氏凤面严肃,直接点破话题:“那赵砺我在内廷也听说过,虽以敢言直谏闻名,但岂敢那那样的场合,纠告刘信?” 刘承祐手顿了下,将手中缺了个口的饼放回餐盘,拿起手帕擦了擦手,迎着太后的目光,嘴角露出一点苦涩:“果然,瞒不过太后眼睛,也瞒不过那干朝臣的眼睛,甚至于,连皇叔的眼睛,都瞒不过!” 李氏说:“官家欲行名正言顺之事,何以‘瞒’字言事?” “如今这世道,想要名正言顺地办件事,可不容易啊。尤其是,此万难之事!”刘承祐语气中满是感慨。 李氏看着刘承祐:“我也不问你其他了,你打算如何处置皇叔?” 眉头微紧,刘承祐吸了口气,左顾而言他:“赵砺所举皇叔所犯罪行,民怨极深。” “你打算如何处置皇叔?”李氏再问。 感受着这娘亲嘴里的逼迫之意,刘承祐顿了下,仍旧平稳地回道:“朕委以郭卿全权,还需看他那边的讯问结果,依法处理!” 闻其答,李氏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第144章 堂审 乾祐二年二月乙亥朔,天高云淡,日朗风清,一个好天气。自辰中起来,管制放开,长社城中便人流如潮,齐向州衙。 有闻讯而往者,有稀里糊涂被裹往者,还有不少就纯往衙门那里凑个热闹。一大早,官府便发出布告,皇叔、蔡国公、忠武军节度使被抓起来了,天子下诏审讯其罪。 此等事,于长社士民而言,端是新奇。昨日城中的大动静,可瞒不住人,或多或少都清楚,出大事了。 州衙内外,足有一营之数的奉宸军卫士守备,站岗军士从中庭一直排到衙外,维护秩序,气氛营造得很严肃。民聚虽多,吵嚷声不绝,但在那一个个手执锐器的壮硕军士面前,都不得不老实起来,不过议论声不止。 “听说有个姓赵的御史冒死弹劾恶蛟龙,天子听后大为震怒,下令审讯。” “那恶蛟龙可是皇叔,位高权重,天子能治他的罪?” 刘信在许州也闯出了个雅号——“恶蛟龙”,倒也是蛮形象的。 “官府布告都说了,让枢密使郭相公审问,允许城中士民衙前观审,看这阵势,岂能有假!” “听说不只是恶蛟龙,许州许多官员也被拿下了!” “......” 白丁黔首的议论,永远只是调剂,对案件如何进展,并不能造成任何影响。 旭日高升,几抹和煦的阳光透过堂门,照亮堂前,堂间两排压抑站班。看时辰差不多,郭威正装自后衙而出,黑冠紫服,腰佩金袋,一副肃重无比的样子。 在场听审的人,可不少,慕容彦超直接盯着郭威,口出威胁道:“郭文仲,我就在这你看着,你若敢处置不公,冤枉了蔡国公,哼哼......” 淡漠地瞥了眼慕容彦超,郭威气势十足地回了句:“我奉诏推鞫,自当秉公问话,公堂之上,闲杂噤口!” 被郭威怼了句,慕容彦超脸色顿时更黑了,瞪着他,差点当场翻脸。不过被一旁的李少游,小声地给劝阻了。 郭威则没继续搭理他,抬了下袖子,落座堂案。轻轻地呼吸几口,扫了眼堂内外,拿起惊堂木,猛力一拍,“啪”的一声,当班衙役顿时唱威,外边还嚷闹着观审的士民慑其威,顿时噤声,瞬时之间,公堂内外,冷寂一片。 “带刘信!”郭威的声音很稳。 很快,刘信便被两名皂吏带上堂来。万众瞩目下,此时刘皇叔还挺有范儿,发髻微垂,一身赭衣,手上果带着镣铐,活动之间发出的碰擦声,清晰地响在堂内外。一夜之间,胡须似乎稠密了不少,神情倒是平静,只是一双眼睛更加锐利了。 “皇帝这是要将我刘信这张脸扯下来,给这些贱民围观呐,呵呵......”扫了眼衙门口,那些被他视为猪狗的百姓,刘信不屑道,意态之间,倨傲反胜从前。 拢了拢架在手腕间的镣铐,刘信仰头望着高坐堂案的郭威,似乎有些意外:“郭文仲,你来审我?” “怎么,本官审不了蔡国公吗?”感受到刘信的骄狂之气,郭威心态倒是平和。 “你凭什么审我?”刘信顿时厉色道:“赵砺告我大罪十条,皇帝怎么不御审啊?” 郭威则朝行在方向拱了下手,淡淡道:“奉陛下之命,提审蔡公!” 刘信不屑地笑了。 郭威又岂是真一个好脾气的角色,拿起惊堂木又“啪”了下,给刘信醒醒神,微侧过身,瞥着他:“蔡国公,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知收敛?” 感受着郭威不善的语气,刘信先是一呆,旋即嘲笑公堂,引颈而向郭威,很是放得开:“好啊!你不是要审我吗?来啊!” “不急!我这里,所载蔡公罪状,可有一整册,你我就慢慢对来吧!”郭威始终不动如山。 翻开摆在堂案上的册子,郭威顺着第一条,问起:“乾祐元年八月中秋,你于府中设宴,得知陛下剿灭河中李逆,口出不逊之言,蔑视将士之功。在场许州职吏,今犹在押,可上堂对质......” “不用那么麻烦!我认了!话是我说的,一个小小的李守贞,需征十万大军,耗空国库去讨吗?指证一下侄子的不对之处,有何不妥?”刘信回答得很干脆,并双手抱起了怀。 郭威略感意外,不过嘴里念叨着:“蔡公如此爽快,本官也不啰嗦,我们继续。” 在罪册上标记了一下,郭威继续问:“长社城中有富贾马氏,乾祐元年六月初七,你遣部曲,破其家,夺其财,占其女。今有苦主、邻里及作恶部曲为证......” “记不得了,被我破家夺财的,何止一家。”刘信无所谓地道:“你们既然都找到苦主、证人了,那我认了!” 闻其反应,衙堂内外,无不哗然。慕容彦超不由轻斥道:“蔡国公,不要胡乱应答!” 刘信看了慕容彦超一眼,并不作话。 郭威的眉头也不由耸了下,他实在不免意外,按他的预料,刘信当极力否认才是。但是,结果却是认得这般痛快,而其认罪的态度,怎一个骄横无忌了得。 不过,郭威也不在意,他只负责审,不管刘信什么情况,他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继续念着:“乾祐元年,九月二十,你率众出猎,逐兔于麦田,践踏庄稼,有农户争辩,为你命人所执,斫筋断足决舌,又戕杀其子,以毒鞭抽打驱逐围观者......” “那贱农,不知死活,不就踩了几亩麦田?竟然惊我马,于我耳边争辩聒噪。还有他那个儿子,拿个割刀,想与我拼命!怎么没记如何杀的?我还记得,是我命人骑马,把他踩死的!”刘信说这话时,很是骄傲。 听其言,郭威神色都冷了几分,捏了紧了拳头,沉默了一会儿,方才恢复平静。 提笔一勾,继续问罪。 这当堂审问,很快就演变成郭威与刘信之间的一问一答,一条一条,详细到事件的时间、地点、旁证...... 自辰时三刻开始,就午间,休息了片刻,随后一直问到傍晚。 天色已然黯淡,衙堂内外,灯火通明,在场所有人,都是疲惫无比。陪审的人,慕容彦超早就被刘信的“破罐子破摔”给气到了,离席而去,只剩下李少游赵砺等人,仍旧安坐在侧。 衙门口,观审的百姓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人却,越聚越多。 “没错是我干的,一个小小的判官,竟敢对我指手划脚,不杀他,我心难安。他还得感谢我,至少没动他全家!”刘信已然盘腿坐在堂间,显然站不住了,语气也越发暴躁。 郭威仍旧坐得端正,提笔一勾,喝了口茶水,继续开口:“乾祐元年——” “够了!”终于,刘信受不了了,以一个暴虐的眼神望着郭威:“郭威,你也审了我一天了,你那册子,还剩多少?” 闻言,郭威浓眉一扬,拿起在手里晃了晃,寒声说:“劳蔡公配合,没剩几条了。” “呵!”刘信笑了:“没曾想,一年的时间,我竟然办成了这么多事!” “你也不用问了,你不累,我还累了!剩下的,除了造反谋逆,我都认了!”刘信说道。 刘信想痛快,郭威却不管,仍旧按部就班的,不顾刘信恶狠狠的目光,继续开口:“乾祐元年冬十二月初八......” 第145章 非常之事 入夜渐深,公堂之上,明显明显深沉不少,闪动的灯火恍人眼,气氛已然压抑地够重。 随着刘信一句有气无力但仍带有一丝嚣张的“我认了”,郭威终于深出了口气,偏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枢相,已过戌初。” 堂间,站了一天班的衙役们,显然也是筋疲力尽,腿都不敢动,一动就颤。衙前,仍有大量的长社士民苦守在那儿,暮色朦胧下,视线虽然不清楚,但郭威也能感受到那干人的义愤填膺、满腔怒火。 刘信所犯之罪,撇开那些笼统的说辞,掰开来,一条一条地剖析验证,简直是罄竹难书,完全不敢想象,刘信到任许州不满一年,他本人及其党属便干了那么多恶事。 当然,更让人感到愤慨的,是刘信面对诘问之时的那股子傲慢与嚣张,毫不否认,更有甚者洋洋自得,那副肆无忌惮的模样,更加遭人恨。 “堂审问答,可曾记录完备?”郭威又问。 在旁记录的一名御史扭了下发酸的手,赶紧拿起册子,回道:“尽数记录在册,请枢相审阅。” 郭威接过来,稍微翻了翻,厚实的册页,还有稍有些压手的赶紧,往下一递:“让他签字画押!” 刘信虽不识得多少字,但自个儿名字还是会写的,同样的,还是干脆签下名字,按下手印。 郭威在上见着,也不客气了,直接吩咐着:“将罪臣刘信收押下狱,严加看守,容后处置,今日堂审完毕!” “慢!”堂下,刘信将笔撂下,拇指在衣服上随意地蹭了蹭,大喝一声。 “怎么,你还有何话要说?”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刘信的嘴边,竟然带着点讥讽的笑容,遥指衙前的围观的士民:“外边的那些贱民,恐怕有不少人对我恨之入骨,都期盼着我的结果。如今,这字也签了,押也画了,郭枢相,为何不当堂宣判呐!” 郭威回答也干脆:“蔡国公莫急,待上禀陛下,会有诏制的!” “哈哈哈!郭威,你装模作样,审了我这么久,怎么样,还是拿我没办法,你做不了主,还是去向官家请示吧!” 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刘信,郭威摇着头:“刘信呐,你之骄横跋扈,郭某这一生,也是平生少见!你不用急,我这便向陛下复命!” “押下去!” 郭威扭身欲去,但观衙外人头攒动,鼓噪声起,显然等了这么久,就这样结束,他们不满。 想了想,直接对赵砺吩咐着:“赵御史,此番是你举告的刘信,你去,劝抚衙外所有百姓,让他们暂归己家。告诉他们,我这便去请旨!” “是!” ...... “你疯了吗?郭威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不要命了?”州衙大牢中,隔着槛栏,慕容瞪着刘信,怒斥道。 刘信显然待不惯这监房,情绪有些焦躁,不过闻慕容彦超之言,冷笑一声,直接道来:“我早看出来了,这分明是他刘二郎想要办我。我干得那些事,我自己清楚,与其否认,还不如痛快承认。我倒要看看,他刘二郎到底容不容得下我这个皇叔,他是不是要拿自家人开刀,来显示他的公正英明!哼哼......” 慕容彦超气急:“你是找死!让你摆正态度,像官家服软认错,你非不听!原本还有所回旋的余地,你这般,不是逼着他杀你?” 见其状,刘信这才朝左右斜了两眼,压低声音道:“我早已向太原的二哥去信了,他会上书保我的!” 闻言,慕容彦超差点气乐了,斥骂道:“远水,岂能解近渴?官家若起了杀心,二哥远在禁言,他能拦得住?” 额头紧锁在一起,刘信微抽了口气,貌似自己考虑简单了?凝神琢磨着:“我是皇叔,都已经认罪,他就算起杀心,也不会那么急吧?你们再劝劝,嫂嫂那边,也不会容许他戕害皇叔吧!” “你安分地待在在牢里吧!”慕容彦超拂袖而去。 夜间,刘承祐没有着急看郭威呈上的堂审汇报,还是御批了两份东京发来的奏书,方才拿起,审阅起来。 “朕知他贪暴,却不知其狼戾不仁至此,罪行累累,简直耸人听闻!”一目十行浏览了几页,刘承祐合上罪书,长叹一声。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这般骄纵,不知悔改,冥顽不灵!”刘承祐的语气,还算平稳:“他就认准了,朕拿他没办法,当朕不敢担这杀叔恶名?” 郭威就那么恭候在下边,杨邠等随侍大臣也在,刘承祐这般当着群臣面,说出如此露骨之话,显然意有所指。不过,都沉默着,没接这茬。 直到,刘承祐将注意力放在郭威身上:“郭卿,你既推此案,刘信也认罪,以你之见,当如何判罚处置啊?” 闻言,郭威似乎早有准备,拱手道:“回陛下,臣一介武夫,粗识些文墨,然于律法一道,实无精研,不好言判!” 看郭威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刘承祐仿佛见到了冯道的影子,扭头看向其他几名宰臣:“你们怎么看?” “陛下或可遣轮精于律法者,依法而判!”这是苏禹珪的回答,说了跟没说差不多,往外推就是。 李涛则更光棍:“刘信乃国之重臣,一方节度,又是皇室近亲,寻常臣子,岂敢行判事。请陛下,圣断!” 窦贞固嘛,刘承祐没问他,他就闭着嘴,不发话,低调地很。 见这些个宰辅,一个个推搪其事,不敢进言,刘承祐倒也不以为罪,大概能理解他们的想法。这非常之决定,只有刘承祐这个非常之人能做。 御前沉闷了一会儿,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杨邠直刺刺地道:“陛下既命郭枢相以国法审之,即便以国法判之,何难之有?” 看向杨邠,这家伙,说话常常不中听,但大多时候,还是有些道理的。 “都退下吧!容朕想想!”刘承祐露出一副劳累的模样,怏怏道。 “是!” 当夜侍寝的,是高贵妃,心里装着事,做起深入的交流运动来,漫不经心,又格外使劲儿,即便以高氏的体格,也被折腾得够呛,但最终趴下的,还是刘承祐。 “官家,心怀忧思?”侧靠在刘承祐身上,见他消耗过大,喘得不行的模样,高氏轻柔地在他心口抚弄着。 抓住抚得他心痒的手,刘承祐感受着怀中美人身子带给他的舒软感觉,幽然一叹:“我欲行非常之事,奈何心存疑忌啊!” 闻言,下意识地张嘴,不过又埋下头,贴在刘承祐胸口,将涌到喉头的话堵了回去。 她当然清楚,刘承祐是在考虑刘信之事,但是,还是不要贸然发表看法得好。 刘承祐倒有些意外,偏头看着枕边的贵妃,满面春韵间,带着聪颖与乖巧。似乎明白了什么,聪明的女人啊,总是让他感觉舒心。 “你觉得,朕当如何行事?”刘承祐直接问。 在刘承祐的目光下,仍泛着浪波的眼眸眨了眨,高贵妃给了个讨巧的回答:“走正道,行正事!” 刘承祐追问:“何为正道,何为正事?” “官家心中所选,便是正道,便为正事!” 刘承祐淡淡地笑了,很快掩去心思,一翻身,男上女下,他决定再走一条狭道。 第146章 许州事了(1) 对刘信的判罚处置,归根结底,也就是一个杀与不杀的问题,而杀与不杀,也只是在刘承祐的一念之间。而此点,也是刘承祐心中纠结之处,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当夜,行在中,便传出了天子欲将皇叔正法的消息。翌日一大早,慕容彦超便急急忙忙地赶到御前求见。 “官家当真不欲顾及叔侄之情?”见面礼节寡淡,慕容彦超张嘴便带着质问的语气。 正在看书,看着这意态焦躁黑脸大汉,刘承祐倒是表现得心如止水的样子,反问:“皇叔何出此言?” “听闻官家欲杀刘信!”慕容彦超声音扬高了些。 刘承祐脸上平和不减,翻开一册页,不慌不忙地说道:“皇叔哪里听来的,乱传的流言罢了!” “官家不必搪塞于我!”慕容彦超不吃这一套,反而逼问道:“公堂过了,罪也认了,官家请直言,打算如何判罚刘信?” “那皇叔觉得,朕该如何处置?”刘承祐身体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些,问道。 闻问,慕容彦超也干脆,打蛇上棍一般,道明想法:“以我之见,贬职、降爵、罚过,让他改过自新,也就罢了!” “呵!皇叔倒是判得简单!如此重罪,就这么囫囵揭过?”刘承祐略表哂意。 听其言,慕容彦超黑脸上表情凝重得发紫,沉声发问:“那依官家的意思,要如何,难道真要在自家人身上动刀子?” 刘承祐的语气已经十分冷淡了:“皇叔也随堂陪审了,难道不知,刘信所犯罪孽,有多严重,有多恶劣?恶行昭彰,天理难容!” 慕容彦超却像是被逼急了一般,高声道:“官家难道真欲为天下人痛骂?” “慕容皇叔!你放肆了!”刘承祐已经直接斥问了:“你,能代表天下人吗?” 慕容彦超语气强硬:“我虽不能代表天下人,却能代表刘家人!” 闻答,刘承祐立刻怼了回去,声音高昂,言辞坚决:“朕,却要代表天下人!” 这,大概是刘承祐头一次以如此严厉的态度对待这个皇叔了,迎着皇帝淡漠的眼神,慕容彦超激动的情绪就如同被一桶凉水给浇冷了一般,张了张嘴。 “退下吧,对刘信之罪,朕自有区处!”刘承祐瞥着他,淡淡地说。 见刘承祐一脸赶人状,慕容彦超深吸了口气,冷哼一声,转身欲去。 刚走两步,又闻刘承祐冷恻恻的叮嘱,或者说是警告:“皇叔,刘信如今是罪臣要犯,就不要再往州狱跑了!” 没有答话,慕容彦超拂袖而去。 待其离去,刘承祐微闭目,深呼吸,缓了缓心情,平淡地说道:“这种被逼迫顶撞的感觉,朕实在是不喜欢呐!” 王溥侍候在侧,伴读,方才叔侄俩的对话,尽收入耳,并没有表示任何看法。此时听其言,更当没听见,这话实在不好接。 不过,刘承祐却直接将注意力放到王溥身上,作怅然状:“齐物,朕现在是,左右为难,一面是法理,一面是情理,万难兼顾。你可有建议,解朕于困顿之中!” 面对天子垂询,王溥表情并不轻松,认真地思量了一会儿,语带迟疑地答道:“陛下,凡事皆有利弊,如何权衡,在乎陛下一念之间。” 王溥这话说得有些玄乎,显然是看清了某些事的,然而,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刘承祐无心打哑谜,沉吟了几个呼吸的工夫,突然抬头露骨地问他:“朕如以国法严办刘信,将之明正典刑,卿看如何?” 王溥面露难色,他虽然年轻气盛,脑子却也清楚,郭威都不敢判的事,他哪敢多嘴。 “直抒胸意即可,朕不以言问罪!”见状,刘承祐伸手示意道:“但是,朕要听实话!” 迟疑几许,王溥神态谨慎地开口:“倘如陛下之言处置,那杀叔的恶名,必定将由陛下背负!” “即便以他所犯罪行之深重?”刘承祐问。 注意到刘承祐面上并无愠色,王溥点头:“此事载于史册,后世之人,或许会赞扬陛下大义为民,然当世之人......” “难道当世之人,还会同情于他?” “许州士民,受其苦痛,铭心刻骨,自是大快人心!”王溥也将话说白了,娓娓道来:“然许州之外,难保其心啊!” 停顿一下,王溥继续道:“刘信,不只是陛下皇叔,还是许州节度,中原方镇,如以此罪杀之,那么天下节度,定生疑忌!且,太原那边......” 王溥提到这儿,刘承祐神情直接凝重了,眼神左右闪动,言语里终于有了些激动的情绪:“朕就是见三代以来,藩镇势大,诸节度多跋扈而乱法,桀骜而轻君,方欲以许州之事,震慑诸镇!” 这大概是自刘信案以来,刘承祐说的最真心的一句话了。 王溥恍然,附和地点了下头,颇为淡定地拱手说:“陛下,许州之事不论如何收尾,天下节度,断不会如从前过往那般,再无忌惮!” 刘承祐问:“事情办到这个程度,许州民心如何安抚,如何泄其怨气?” 王溥说:“陛下不徇私情,亲命查办皇叔之罪,民心已然大悦!” 与王溥的交流,虽然从头到尾都没说具体的处置,但王溥的建议,已然表明了。 坐在御案后,深思几许,刘承祐对王溥吩咐道:“拟诏,着枢密使郭威,将皇叔刘信之罪,布告晓谕许州官军民!” 王溥微愣,有些搞不懂刘承祐此举何意,还是没说对刘信的具体处置,难道欲再度激发民气愤慨? 心中虽怀疑惑,王溥还是快速地拟好诏书,用印发传。 张德钧入内,向刘承祐禀报:“官家,皇叔离开后,直接去拜见太后了!” 闻言,刘承祐嗤笑了一声,起身便道:“走吧!” 张德钧跟着,微愣:“官家欲往何处,小的这便去准备御辇。” “用什么辇!”刘承祐摆手:“也不劳烦太后相召了!” 至太后下处,慕容彦超已然离开,见礼过后,少了平日里的寒暄,刘承祐直接问道:“皇叔来打扰娘了?” “都是一家人,谈何打扰!”李氏看着眼前口风偏急,带着点固执气度的儿子,仍旧温柔,只是稍微叹了口气。 见状,刘承祐也不多说话,手一抬,侍候的张德钧立刻将那本厚实的堂审档案奉上。 刘承祐将之递给李氏,沉声道:“这是皇叔所犯之罪,具明条细,请太后过目!” 李氏接过,却没翻开,应道:“放这儿吧,我会看的!” 注意到李氏平静的神态,点着头,刘承祐起身,躬身道:“此案,该有个结果了,儿就不在娘这边多待了!” “去吧!” 从始至终,李氏倒也没直接在刘承祐面前,为刘信作开脱免罪之类的说辞,更没以太后之尊来压他,给他添麻烦。这一点,刘承祐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敬服。 不过在刘承祐踏出门槛之前,李氏还是以她和婉的语调对刘承祐道:“二郎,刘信触犯国法,罪大恶极,自当依例处罚,以孚人心。但他终究是你从叔,为免人非议,请留他一条性命!” 李氏的话里,有两三分是替刘信说情,但刘承祐听得出来,更多的,还是在为他的名声考虑。 转身,郑重地向太后行了个礼。 第147章 许州事了(2) 对刘信,一开始刘承祐还真无杀他的意思,南下之初,他也仅存着查办、贬斥的想法。然而,到许州之后,听其言,观其行,再加从各方面上报的关于刘信的犯行,其累累罪恶,实让刘承祐大动肝火,杀意炽盛。 但是,刘承祐终究没有让他的大脑为怒火充斥,那会影响他的判断。昨夜御前询问众臣的意见,除了杨邠放飞自我,进言依国法以外,或多或少都有所保留,即便是杨邠,也没有直言杀了刘信。 慕容彦超,刘承祐基本上无视他的意见,宁愿多考虑一下刘崇那边的感受。 论顾虑,这些臣子哪有他这个皇帝多,即便如此,表示仍旧保守。 劝他的,拿皇叔的身份说事,以其为由。然而一定程度上,相较之下,刘信许州节度的身份,份量要更重一些。皇叔?若无权无势,算个屁。 而对刘信所犯罪行,别看刘承祐面上怒不可遏,义愤填膺,似乎许州民众所受残虐感到痛心疾首。但是,真正让刘承祐震怒无比的主要有两点,一是刘信倚其身份屡出狂言,对他的不敬,对君权的轻视;二者则是率众掠民,还捎带上他,败坏他这个皇帝与朝廷的名声。 这两点,才是最让刘承祐不能容忍的。当然,对士民之苦,多少也是心怀惜恤之情,毕竟他爱民的人设已经搭建起来了,并且养成了习惯。只是,听得多了,感触没有过于深刻,对于百姓的亏欠,将落实到后续的善后事宜上。 而这些考虑,刘承祐是不好拿出来明说,甚至私下里都不能拿出来探讨的。虚伪固然,但这是皇帝的必修技能。 从另外一个层面考虑,他爹高祖皇帝刘知远才下葬不久,就埋在“隔壁”阳翟,他这边就要杀皇亲了,总归容易引起非议,刘承祐不惧流言,但没有必要刻意去挑战。 事实上,杀一个刘信又何难,即便群臣相阻,后宫施压,刘承祐一诏下,即可夺其性命。刘承祐只需给刘信强安个谋反的罪名借即可。 但是,刘承祐查办许州案的目的,又岂只是为了杀一个刘信?办刘信,还是为了外震天下,以慑朝廷内外之不法,顺便收割一波民心。说句诛心的话,当此之时,民意的份量,得往后靠不少。 而摆在刘承祐面前的问题,只是办此事,是否要留余地的问题,而若留余地,需要留多少。 如王溥之言,权衡利弊。 综合各方面的意见与态度后,刘承祐心思渐定,甫定,便足够坚决。 当日午前,刘承祐于长社行在,举行召行御前会议,随行的文武及寥寥无几的许州将吏俱在。 气氛比较严肃,也没再出话题讨论什么的,人到齐后,刘承祐便直接以一种平淡到极点的语气吩咐着: “忠武军节度使、蔡国公刘信,出镇许州期间,贪腐无道,骄纵不法,荼毒生灵,怙恶不悛,罪当大辟。身为皇亲,不以社稷为重,不以生民为念,罪则更加一等。然朕念其于国渺有功勋,高祖陵寝在侧,免其死罪!” 刘承祐此言落,底下的文武,都没有露出过多意外的表情,慕容彦超倒是不掩饰,大松一口气。 也没去观察群臣的反应,刘承祐继续道: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赦!着剥夺刘信一切职爵,废为庶民,发往睿陵,戴镣铐,着囚服,居茅庐,替高祖守陵,以赎其罪。无恩诏,不得擅离。无特旨,不得与外人见!” “查抄其家,其所贪黩抢掠财货,收归国库!所占民田,全数发还!其所鬻之职官,尽数罢免,抄其家,家属贬为奴,家财充入公廪!” 刘承祐还没说完,慕容彦超似乎有点忍不了了,起身质疑道:“是否太过严苛,如此一来,还不如杀了痛快!” 面皮微微抽动,刘承祐瞥了慕容彦超一下,眼皮都没抬,平静道:“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君前失仪,口出不逊,降三级,夺职,罢侍中衔,罚俸一年,回京之后,禁足府中两月!” 言罢,慕容彦超愣住了,满脸的愕然,一张黑脸黑得更彻底了,几乎不见一点血色,嘴唇气得直发抖。抬手示意御前卫士将之叉出去。 慕容彦超的质问,实则也没错, 扫了一圈,刘承祐发现,在座的文武,身姿很正,但是头都稍微埋低了些。 慕容彦超并未太过影响刘承祐的心情,只见他表情微肃,继续道:“刘信属下党附,所捕职吏,仔细甄别,以为恶程度,审推判罪。以中书侍郎窦贞固权许州军州事,辅以御史赵砺,督办此事,务使上下得安。朕闻许州乱政期间,有地方将官吏,亦借机侵害百姓而肥私,对于此等恶吏,严加查办!” “许州牙兵,所拿军官,乱纪害民者,军法从事。所属镇兵,打乱重编,以铁骑指挥使王汉伦为许州团练,负责整办!” “是!”窦贞固与赵砺闻言,齐声受命。 “许州百姓苦恶政久,今岁夏税,放免一半!” “此番许州职吏,罢免颇多,杨卿判吏部事,回京之后,当及时调迁,以补空缺!”看着杨邠,刘承祐吩咐。 “是!” 一口气,连发诏命,刘承祐嘴也有点干,缓了缓,也让群臣消化了一番。 沉吟一会儿,在气氛不自觉间变得微妙之时,刘承祐凝着眉,语速放慢,但目光极其坚定地说道:“许州之任,乃朕亲命遣镇,不料致此恶果,苦其士民。所用非人,乃朕之过,刘信为皇亲,未加训勉,亦有管束之失。朕意,发罪己诏,以解心中愧悔!” 刘承祐这话,也算有几分赤忱,底下群臣闻言,赶忙劝解,不当如此。 确实是这样的,毕竟,皇帝也有受蒙骗的,况且刘信的许州节度之任,还是刘知远在位时任命的,刘承祐只是让其就镇,当然,这过失他得全部担过来。 罪己诏终不可轻下,但是,刘信此案特殊,刘承祐要的,是表示一个为君的态度。众臣虽极力劝阻,但刘承祐意志坚决,也就定下了,罪己诏,交由王溥拟写。 待事情交待到位,刘承祐提气挥手,撂下四个字:“隔日返京!” 第148章 还京 二月戊寅(初四),帝后车撵自长社发,在长社士民的敬拜之下,还京。 多留了一天,就是用来看许州民间对刘信案判罚结果的反应的,反馈结果良好。诏命下,重罚首恶,严惩从恶,再加刘承祐一道感情真挚、态度恳切的罪己诏书,使得民情大悦。 最重要的事,刘承祐所命善后措施,让许州士民得了实惠。诛恶泄怒,罢贪消气,降税得利,在这样的情况下,刘信的生死,倒不是底层的黎民所在意的。再加刘承祐对其处置,也是表有诚意了。 说到底,这个时代的士民百姓习惯了受苦,习惯了被盘剥,期望并不会太高。比起战乱时期的动荡不安与朝不保夕,刘信那头恶蛟龙,还没把他们逼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当然,再持续个一年半载,那就不一定了。 有个年轻的随行御史为求表现,提议刘承祐将刘信及其党羽所据财帛钱货发还百姓,被刘承祐呵呵避过。 很多事情,刘承祐可看得清楚。于普通百姓而言,抢他们的,慑于强权武力,一时间恐怕还不会有太大的动乱,办一下罪魁祸首,发还其地,与其希望,怨气也就消弭了。 要是放还不可细考的钱财,可以想见,引起的乱事比抢他们还要严重。一方面是人心不足难全安,另一方面,也根本做不到依所掠财货挨家补偿,收归府库,是最合适有效少麻烦的做法。 许州之行,刘承祐所获不匪,基本的目标实现了,且不说其他隐性的收获,就讲查抄刘信家产所得,最直观的东西,钱、绢、绸、瓷、金、银、玉......价值逾十七万缗。按刘信那个敛财法,有此巨资,倒也不稀奇。 与来时相比,并未原路返回,换了个路线,选择自长社向东巡行,走鄢陵,过扶沟,渡淯水,尔后沿蔡水故道北还东京。自后梁以来,开封府辖境便不断扩大,东京城以南两百里,原属许、陈、宋三州的鄢陵、扶沟、襄邑三县,都被析归开封府。 故御驾,出了许州,便是开封,一路徐行,察民生,观风俗。当然,大队相随,刘承祐这体察要说有多细致,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多召路过县、镇官吏察问罢了。 即便如此,也有所得,至少表面看起来,开封府下县镇一级的职吏,在长达一年的换血补充中,素质还过得去。若不是时间实在不允许,刘承祐都有心,再往南往东走一遭。 御驾队伍,前后绵延数里,尘埃不兴,人畜车旗风声夹杂,不过整个行进的队伍,透着刘承祐甚喜的井然秩序。 皇后符氏随侍在侧,与刘承祐闲侃着。大概是,此前碰到“非常之事”时,刘承祐找高贵妃去了,一番“倾诉”,然后又不知怎的无意中透露到皇后那儿,然后回京途中就是这样的情况。 撵车内的情况是这样的,刘承祐头枕在大符的腿上,感受着柔软的股肉,嗅着肌体间散发的芬芳。大符腰身微曲,一睁眼,能够看到几乎抵到他额头的美团...... “此次许州之行,解朕一桩心事!”刘承祐闭着眼,脑袋往大符怀里挤了挤,似乎要往幽深处钻,嘴里碎念着。 皇后似乎被他碰到了敏感处,俏丽的脸蛋飞上了一圈红晕,只是随手将刘承祐搂得更实。 听其言,大符倒也不避忌,反正是刘承祐主动提起的,稍微思索了下,问道:“二郎还是在考虑皇叔之事?” 还京途中,大符慢慢地改了对刘承祐的称呼,变得亲切,改得自然,刘承祐呢,也是淡然应之。 “你说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朕?” 大符想了想,话还是说得好听点:“陛下公正无私,大义高古......” 闻言,刘承祐顿时笑了笑。 “二郎何故发笑?” 把着大符的手,有别于高贵妃,细腻而柔软,刘承祐幽幽道:“苟利于社稷江山,朕又岂会在意天下人的看法?” 刘承祐这话有些失真,也有些狂了。不过落在大符耳中,却觉豪迈。 “官家,王庶常求见!”张德钧在外通禀。 车驾继续前进,刘承祐掀开帘幕探目而视:“何事?” 王溥手中持一封套,向刘承祐汇报:“陛下,太原有专奏来京,中书转呈陛下!” 闻言,刘承祐面上慵态顿消,背都挺直了,伸手:“呈上来!” 感受着刘承祐的语气,张德钧赶紧做呈递事,比起平日速度都利索不少。 刘知远所上专奏,简单地翻了一圈封套,未有拆封的迹象,拆阅。信只简简单单两页,刘承祐很快读完,并且,一抹矜持的笑容逐渐在他嘴角扬起。 “怎么了?”以大符的聪颖,当然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温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皇叔久镇晋阳,有些想念太后与朕,给朕写了一份家书罢了!”刘承祐掠起的嘴角慢慢复位,说得简单而轻松,不过手上却很认真地将书信折起,放在车撵内的一方小案上。 就摆在那儿,大符只多瞄了下,就没再多看一眼。她心里当然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崇来信,虽有些慰问之辞,但核心意思表达得很清楚,闻许州的变故,请求刘承祐饶恕刘信,否则...... 刘承祐说它是封家书,也没错。刘承祐允之,便是家书,不允,那就是威胁了! 不爽,当然滋生在刘承祐心里,没有哪个君主能够忍受臣下的威胁。不过,心下倒稍稍一松,所幸还留了刘信一条命,即便苟延残喘。 对于刘信往晋阳发信之事,刘承祐也知道,故此番收到刘崇专奏,他也没有太多意外。 至于对于刘崇之信,如何回复,如何应对,刘承祐并没有多少选择。南边这才解决的一个皇叔之害,不可能掉头便向北边的皇叔动手,酿成一起祸乱。刘崇,那可是嫡亲皇叔,并且守着河东,可不是一个许州能相提并论的。 “到哪儿了?距离东京还有多远?”平稳了一下情绪,刘承祐问。 “回官家,已至陈留境内,距东京还有近百里!” “传令,加快速度,明日到京!” 第149章 天子欲启河工 旷野之上,大队继续北行,路乃旧道,不易行,但经过此番规模人踩马踏车轧的,也基本走出了条通往开封的“新路”。 边上不远,便是一条干涸的水道,俨然枯竭多年,沙土翻覆,已不成形,透着些许古旧与苍凉的韵味。河床不甚宽,周遭已然铺上了一层植被,在春风的吹拂下,增添了几分不算深厚的绿意。 放眼张望,可见旧道,曲曲折折,断断续续地朝南北蔓延而去。 刘承祐站一处微高的土坡上,开阔的视野使他心情旷达,背景是又放慢了行进速度的行营大队。 后边,除了一队奉宸卫士之外,还有张德钧带着几名宦官,架起了几张明黄幕布,把刘承祐遮掩住。 刘承祐很是自然地,掏出鸟,对准脚下的一丛矮灌便开闸,大概是太痛快了的缘故,嘴里还稍显轻佻地嘘了一个长声。放水这种事,当然是怎么自在怎么舒服怎么来。 刘承祐撒尿,可不需什么特殊的仪式礼节,更不需要宦官帮他脱龙裤,掏龙根,抖龙头什么的...... 自个儿抖了几下龙头,放下袍子,离开经他滋润后变得亮绿的灌木,顺着爷水道漫步,顺便召来王溥对话。 “这蔡水古道,可不短啊,齐物可知其来历?”指着右手边的枯道,刘承祐随口问道。 王溥跟着侧后方,显然是做了些功课的,闻询,很是从容地给刘承祐解释道:“蔡水战国时为鸿沟,前汉时为莨荡渠,魏晋之时乃称蔡水,为中原南北水运干道。只是自隋唐以来的变迁,河工不振,水道淤塞,渐至枯涸,及至唐季,彻底湮废,至今也有数十个年头了......” “有些可惜了!”对其所述,刘承祐听得认真,慢悠悠地埋着退,叹道。 王溥附和道:“开封之上为汴水,开封之下为蔡水,蔡水虽则不长,然连颍水,通达陈颍许蔡,其盛时,舟船往来,亦不绝如缕,不下于汴河!” 刘承祐沉吟几许,说道:“这些水道沟渠,就如大汉的血脉一般,灌溉浇农,物料转运,交通诸州......而今诸州水道淤塞不通,于大汉而言,就如血液不畅,于国于民,殊为不利。朕欲发民力,修河渠,贯通南北,使舟楫相继,都下利之!” 闻言,王溥一时没有说话,作深思状。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见状,刘承祐问。 王溥眉头的褶皱暂时平复,恭声应道:“东京之利,便在于河渠之利,不管为政、为军、为农、为商,修缮河道,疏通沟渠,都乃朝廷必为之事。然欲开何工,所费物力,实在不菲,以朝廷如今的财政情况......” 得知其所顾虑,刘承祐手一摆,大气道:“如今四境弭兵,内外渐稳,朝廷虽然拮据,但修河的钱粮咬咬牙总能挤出一点的,此次许州所收财帛,朕就打算用在河工上!” “如此,只怕仍旧不够!”王溥很实在地说。 “朕又不是打算一口气将大汉河道都给通一遍!”刘承祐一副头脑很清醒的样子,说道:“穷,有穷的做法,朝廷大修,道州小修,县镇缮浚......” 王溥点着头,扫了眼边上破破烂烂的旧水道,忽地反应过来,不由问道:“陛下欲通蔡水?” 对于王溥的机敏,刘承祐并不意外,两眼之中反而露出了赞赏的色彩,扬手一指,说:“如导汴水入蔡,重加疏浚,使之重贯陈颍,你看如何?” 听天子的考量,王溥没有急着回答,反而认真地思虑了一番,方才摇着头道:“河工之事,所涉颇多,臣皮毛未知,实不敢妄言!” “此言实在!”刘承祐对王溥这种态度表示夸奖。 本就是风度翩翩的文士,受到表扬,王溥露出一道温润如玉的笑容,认真地向刘承祐建议道:“汴水如今乃中原最重要的水道,可谓国之命脉,亦失修多年,久未疏浚。陛下如欲开河工之事,是否先着手于汴水河况的改善?” “此乃老成之言!”刘承祐直接说道。 稍微住脚,略作沉吟,刘承祐神情平和对王溥道:“治河之事,朕想法虽则笼统,但此乃必为之事。但如何治之,从何治之,确需综合慎重考量。你可暗作考察问询,回京之后,可拟提治河之事!” 没有多迟疑,王溥恭敬拱手应道:“是!” 他心里清楚,刘承祐有提拔之意,这是给他表现的机会。不需他提出具体的治河疏渠方案,那非他所长,只需他谏言,皇帝治河的意愿很强烈,只要成功,进谏之功,也是功劳。 而今为天子近臣,然则并无实职实权,脚下很需,对于王溥这等渴望建功立业的青年俊才,瞄到了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应命间,王溥脑中已经在考虑着,该怎么着手此事。哪怕就赚个谏言之功,也是需要对河工之事多加了解的。 叙话的节奏并不快,不过边走边聊着,眼前之景已有了不小的变化,本就曲折河道仿佛被一双绿油油的大手给扼断了一般。 停下脚步,刘承祐作深沉状,十分认真地思量了一会儿,瞥着王溥:“不出所料,太原那边有想法了!” 王溥神情微凝,脑中回想起那封晋阳来书,微躬下身体,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晋阳那边,现在有没收到朕对许州事的处置结果,都是未准之事。”刘承祐幽幽而叹:“这样,你以朕的口吻,给晋阳回一封信,就许州之事,做个解释,以示安抚吧!” “是!”王溥直接应道。 停顿一下,刘承祐又稍显突兀地说:“朕欲封皇叔为王!” 闻言,王溥郑重地抱拳:“陛下英明!” 虽然王溥的恭维有七八分的真心,但刘承祐也不以为意,摇摇头,朝隔着一段距离的张德钧吆喝道:“朕走累了!” 闻声,张德钧立刻凑了上来,请示道:“官家是否回銮?” 刘承祐说:“牵两匹御马来,朕要骑马!” “是!” 第150章 听政 甲申日(初十),御驾到京,如往常,刘承祐提前下诏,东京文武将吏不需迎候。刘承祐是欲低调回宫,但根本低调不起来,铁骑、龙栖两护军绕城回营,但随驾而还皇城的奉宸军仍旧赚足了眼球,告诉东京士民,皇帝回京了。 入皇城,过宫门,帝后各归己殿,刘承祐自直返垂拱殿。 垂拱殿也如常,看起来并没有任何让刘承祐不喜的变化,于此理政有差不多一年了,此殿也烙上了他刘承祐的印记。 “官家,有何不妥?”望着背手站在殿前,做抬头仰视状的刘承祐,张德钧不由上前问询圣意。 刘承祐的注意力放在顶上的牌匾,驻足良久,抬指吩咐着:“传命将作监,换块匾,将此殿名改了!” 对于天子的吩咐,张德钧并未作任何逡巡状,表示疑惑什么的,主动问道:“不知官家,欲易何名?” 刘承祐直接道:“殿名崇政!” 对于这殿名,刘承祐心中早有不喜,只是厌恶的情绪在此刻最为强烈罢了,顺便就给办了。刘承祐并不喜欢“垂拱”二字,垂拱而治,皇帝会轻松许多,但如今可不是时候。虽然只是换块匾,改两个字,但也是个政治信号。 殿中暂且在一片肃静的忙碌之中,随驾出京的内侍归置着于御用之物,动作都很轻,生怕影响到了刘承祐。 刘承祐坐在御案后,摸着那早已熟悉的龙纹把手,扫着殿中一览无遗的熟悉景象,刘承祐不由心安。别看刘承祐平日里偶尔会矫情对常处深宫、隔绝高墙表示不满,然而实际上,也只有在这宫廷御殿中,那种御临天下感觉,才更真实些。 “官家,大臣们正在殿外候召!” 闻言,刘承祐放下了手中的一本奏章,关于幽州情况的,简单得讲,燕王赵匡赞又上书要钱粮来了。刘承祐的心态已经足够平和,赵匡赞要得勤,他也不介意,换他要哭要叫。已有王章的批复,如常,给得小气...... “宣!” “是!” 官家要接见大臣议政,不能打扰,张德钧赶忙给还在殿中做收尾布置的几名宦使了个手势,摆手的动作,麻利地跟赶蚊子一般。 “臣等恭迎陛下还京!” 来谒的臣子们,不管有没随驾,带平章事的都来了,另外尚洪迁、白文珂、李洪信几名将帅也在。 “免礼!”对待如今这些站在大汉权力高层的文武老臣,刘承祐面上还是十分礼重的。 “此番奉先帝梓宫南下,朕不在朝,有赖诸卿秉执国政,处置急要,使上下和协,诸务通达!”刘承祐向留守的王章、冯道、赵莹、王峻等臣夸奖的。 不过一句话的事情,让君臣间的气氛和缓些。此番出京,来回二十余日,他不在的情况下,东京这边局势很是平稳,众臣理政,也还算不错,刘承祐早有所了解。 “京中先帝祭礼如何?”刘承祐问。 “回陛下,高祖灵位已奉入宗庙,犹待殿祭!”冯道说道。 针对于刘知远的葬礼,还有一些后续的祭礼,不过已不是刘承祐所在意的了。稍微关注了下,也就过去了。 扫着冯道那几名留京宰臣,淡淡地吩咐道:“朕离京期间,中书门下所批奏章,都调出来,朕挑几份查阅一番!” 冯道几人互视了一眼,这天子,刚回朝,就迫不及待地,又开始收权了。虽起着心思,面上却不变,拱着手应道:“是!” 似乎看出了他们心中的异样一般,刘承祐微抬袖:“朕南下,少俗务加身,乐得轻便,致众卿受累。这若是放松久了,只怕怠政慢政啊!” “陛下勤勉!” 面对这一番恭维,刘承祐一副恬然的样子,又看了众臣两眼,说:“诸部司衙署,拣些要紧事说来!” 这是要听政了,殿中的空气稍微沉凝了些,由王章起身,禀来:“陛下,立春之后,朝廷降令,督促诸道府州县,行劝耕之事。臣等选派职事郎官及御史,巡察中原,根据察报,各州春种之事,所行良善!” “国之大本,在农在耕!”刘承祐颔首,表示满意:“国家连年战乱,土地荒芜,农事怠废,至今方得片刻安宁。未有三年,民间恐怕是难以恢复元气。接下来三至五年,农事仍旧是大汉的重中之重,中枢与地方,内外上下职吏,不得放松懈怠!” “发制各地官府,对所有犁具、农种、耕牛,当积极调配,务使利用到位!各州营屯之事,着诸使尽职负责......” “是!” “对了!”稍微顿了一下,刘承祐看向老腰又弯了几分的风冯道:“曲辕犁的推广情况如何?” 曲辕犁的发明与使用,代表着农耕技术水平发展到一个高度,以轻便省力,调动灵活,起土方便,大利于农事耕作,提高效率。 不过以唐末以来,战事频繁,先进的耕具倒是出世了,然而在推广方面,实处于一个落后的阶段,尤其是北方地区。再加上曲辕犁具技术也在几十上百年的时间中,不断改良,到如今,勉强可以用成熟来形容。 据察,南唐那边,“江东犁”的应用,已然十分广泛。此前,刘承祐便下诏,在北方诸州,推广曲辕犁。当然,不似南方小面积水田的情况,移用于北面,针对于北方的土地特点,辕犁的设计铸造也在不断改进中,去岁初始,朝廷便在办此事。 听刘承祐问起,冯道还是思虑了片刻,方才答道:“陛下,已敦促各地官府,然新犁的推广,非一时半刻所能见效,黔首农民短时间内亦无力替换,不过富庶之家,已足用。朝廷半载以来所造新犁七千余架,已分往各地屯营外。臣等意造公犁,对百姓行租售惠农之事......” 听其介绍,刘承祐点着头,面上并无不耐之色,技术的推广从来不是一道政令就可以的,需要时间,更需要财力。 刘承祐吩咐着:“针对新犁推广及租售之事,拟个条陈,廷议商定吧,务求行之有效之法!” “是!” 第151章 听政2 “陛下,去岁秋税,诸道州府使,其上供中枢之谷、帛、榷利,已陆续运抵东京。”王章起身,又向刘承祐通报了一则好消息。 闻言,刘承祐原本平静得几近黯淡的目光顿时就生动了不少,问道:“今春动作倒是快了些!” “京畿诸州,不少朝廷所差职吏,又有转运使督察其事。各地藩镇,亦未刻意怠慢!”王章说道,老迈的语气难得地轻松了些。 “有多少?” 王章心中显然是有一笔账的,直接道来:“到此为止,钱帛、榷利约以四十万缗,已经尽数纳入内帑与国库,谷粮计约七十二万石,除一部分投入东京市场,悉入汴仓!” 刘承祐心脏争气地跳动了一下,面上虽然保持着平静,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倒是不少!” 在刘承祐的印象中,这大概是大汉立国以来,朝廷最宽裕的一刻了。当然,说宽裕,也只是相对而言。 仅去岁,大汉从头到尾,并不安宁,上半年有后蜀入侵,下半年有河中之叛,再加契丹人时时威胁,但整体而言,是朝着平稳发展。局势宁平了,再加刘承祐上台后矢志坚持的重农劝农的政策推动,总归有些收获。 当然,就那钱粮,于名义上控制中原、河北、河东以关右偌大地盘的大汉朝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不止不多,简直凄零。养官、养兵派发俸钱禄米、调拨边事、铸造武器、赈灾、水利,基本上做不了太多事,就得耗光。也就是,刘承祐穷惯了,此刻感触尤深。 王章佝着腰,明显更驼了,人也更清瘦了,刘承祐看向这老臣的目光也愈柔和了,带着几分真心道:“有劳王卿署理三司,实解朕大忧啊!” 面对刘承祐的赞扬,王章如常,平静而淡定地表示谦逊。 要说王章与理政一道上,真有多少高绝的天赋、卓越的才情,那倒不尽然。王章靠的是对基层庶务的熟悉,靠着勤政强干,不怕吃苦,不怕背骂名,可以说是兢兢业业、刻苦勤勉地给大汉管着钱袋子。 当然,王章兢兢业业的态度,也是在不断变化的,到如今,完全可以用劳苦功高来形容。大汉的财政,可不是那么好掌管的,要是换个人,没有惊世才情,估计直接就给崩溃了。 王章这个三司使当得,实则是很苦的,正因为体其辛劳、察其艰苦,即便王章当初是与杨邠穿同一条裤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刘承祐也对他也是另眼相待。 “如今东京粮价如何?”刘承祐问。 “回陛下,斗米一百九十五钱,粟、麦每斗仅一百钱!”积极答话的,是陶谷。 稍微看了陶谷一眼,略一思考,刘承祐语调轻松地说:“比起去岁冬,倒是有所下降!” 从乾祐元年入冬后,东京的粮价基本在斗米二百一十徘徊,确是有所下降,虽然下降的比例不算高。 “另,铸钱监新铸乾祐通宝六十三万缗,每缗计重五市斤,所耗铜料两百余万斤,几乎耗尽余料,臣已安排,继续收集铜料,另以臣之见,收矿之事,当着力推动了!”倒不怎么在意陶谷的抢答,王章又禀道。 “此事由三司牵头,诸司配合!”刘承祐顾忌倒是小了许多,干脆地吩咐着:“既造新钱,当着手施策投放民间,使之尽快于市面流通,以缓钱荒!” “是!” 以如今的情况,朝廷的投放手段,实则匮乏得很,发饷俸、购粮、采备之类的支出性活动,又或者直接来一次大工,刘承祐一下子便想到治河、以工代赈什么的...... 当然,最直接的,官府直接设点,布告士民,让百姓拿旧钱兑换,借以淘换劣币。 果然,刘承祐念头方起,王章就上禀此策了。 刘承祐想了想,看着王章道:“可!不过如今民间,旧币、杂币甚多,针对各类大小钱,兑换之比,当定出个严格合理的条制!” “是!” 六十多万缗的新钱,相对于整个天下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在东京,还是足够搅起一阵波浪,并且这只是个开始。 这该是一次收割韭菜的机会,刘承祐瞥着王章,以他的作风,肯定会想法在兑钱过程中为朝廷牟利的,若让他放开了干,刘承祐相信,王章甚至敢将东京民财尽敛于官府...... 不过,有个念头,已然在刘承祐脑中盘旋,他想搞一个大汉的“中央银行”了。不过暂时也只是念头罢了,一者他对“银行”的事务功能也就知道个大概浮面,另外这等事情不能由他拍下脑袋就决定的,尤其是这等新鲜事务,得根据如今的情况机进行调查评判论断可行性...... 不过对于此点,刘承祐还是有些信心的,交子铺就诞生于宋初,初中还是高中书上就有写来着,提前个几十年,由官府牵头发行,也不算跨时代。 另外,刘承祐脑中还有个清醒的认知,在国家局势未彻底安定,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度未足,官府的公信力不强,商业的发展繁荣未到一定程度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贸贸然地搞事情。 但是,提出个想法,让臣子们研究研究,也是不妨。想着,刘承祐又将目光放到了王章身上,不知觉中,王章几乎成了朝堂之上最忙碌的人。 看着老臣那被压榨得气色不足的模样,刘承祐一时竟莫名地有些心酸之感。 “张德钧!”刘承祐突然唤道。 “是!” “记一下,王卿沥血披肝,勤于王事,着赐钱百缗、绢十匹、粮五十石!”刘承祐吩咐着。 张德钧赶紧应下,而骤闻刘承祐之赏,众臣不禁惊讶,见刘承祐那一副认真而敬重的神情,看向王章的目光中难免有些羡慕,都知刘承祐很“抠”,能让他在听政期间,降下如此“重赏”,当真是很难得的。 而王章,在诧异的同时,也不矫情,动作麻利,态度恭顺地拜道:“谢陛下!” 起身,王章又向刘承祐禀来,只是这一回,眉色之间,透着些许迟疑:“河东节度上报,去岁下辖诸州受雪灾,损害严重,边备亦急,留州、留使之财用不足,恳请朝廷,酌免去岁上供秋税!” 如今大汉地方藩镇财税,除了幽州、府州、夏州、延州、凤翔等特殊州镇以及遭灾之地外,其余地方,两税与留使之资,暂时各据一半。即便如此,上供之事,也才开了个头,出各种各样的漏子。也就是朝廷直辖的州县,给朝廷供血多些。 而闻王章之报,刘承祐一下子便同许州的事联系起来了。 第152章 听政3 说起来,刘知远出河东入中原建汉,刘崇守太原这龙兴地,快两年了,干得还是不错,尤其以太原为中心的晋中那一块地盘,无灾无乱的,官府民间局面一直比较稳定。 当然,不是刘崇的镇戍能力有多强,有刘知远此前打下的底子,临发前又对河东诸州进行了妥善安排,契丹人的侵扰在代北又如瘙痒,大汉之纷扰自有中枢操心头疼,与他无关。河东那边,只要有个中下之才,再不搞事,都能有个“不错”的政绩。 刘崇呢,也是那么做的,事实上,在大汉立国的这两年来,刘崇在河东,日子完全可以用滋润来形容。 一直以来,在人财物力各方面上对朝廷的支持也还算有力,尤其是刘知远当政的一年,当然,根本也不敢有多少反抗心思,河东彼时可谓是放血支持朝廷。 等到刘承祐继位,力度自然有所减持,毕竟河东也要求发展、谋温饱嘛。即便如此,上供财税,也是老实往东京支援的,刘承祐平李守贞,刘崇也向军前支援了一批粮草。 虽然,刘崇对刘承祐的用人、治政方面,有所非议。但是,总得来说,河东这龙兴之地,还没有成为朝廷的威胁与负担。 从王章此刻的汇报中,刘承祐当然嗅到了那一丝不和谐的味道,殿中的重臣们望了望,都不是蠢人,多多少少也能察觉到刘崇此报中的不妥之处。毕竟,去岁冬,河东可向朝廷汇报过受灾之事...... 当然,聪明的,似郭威、冯道、赵莹这些人,不管有没有随驾南行,也都不禁往南边的事情上想。没有人贸然发表看法,都客望向刘承祐,看着天子沉思。 从本心讲,刘承祐对刘崇这个皇叔,忌惮心并没有那么重,也没有要破坏双方关系的意思,但是,很多事情,从来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眼下,刘承祐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应对处理这种“意外”的状况,维系双方的关系。 当然,把事情往最恶化的方向想,比如刘崇造反。那种可能性,实则不高,虽然这个年代节度造反的成本很低。 不说其他,河东数州之地,忻代、岚宪、辽汾的镇守军侍,可是刘知远安排的。不提他们如今对朝廷的忠诚如何,刘崇虽则可凭身份、官位压制他们,但若要在如今的情况下带领他们造反,人心首先便不齐。 考虑可以这般考虑,但是,刘承祐若是做得太过。呵呵,即便是“五代”末期了,藩镇扯旗造反、吊民伐罪、清君侧是什么的真需要顾虑吗? 刘承祐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面色倒未太过凝重,没有对王章所报之事做正面回答,反而环视一圈说道:“皇叔乃朕嫡亲的叔父,镇守北京,克诚尽忠,御边牧民,使河东无虞,业已两载。朕意封其为王,以副名位,诸卿以为如何?” 刘承祐话虽是疑问,但语气肯定而坚决,并没有让大臣们感受到多少商量的余地,自没人反对,皆表示赞同。 扫了眼杨邠,此公默不作声。若是杨邠等人当政当权,可以肯定,刘崇等人必然封不了王,宗室的权威与声名上去了,对权臣可不是什么好事。原本的历史上,也是如此。 无人反对,刘承祐便吩咐着:“着学士院拟诏,封北京留守、河节度使刘崇为太原郡王!” 这个王爵,份量可不轻,至少,当年刘知远可就承晋廷册封过太原王。刘承祐的想法,要封,所幸就大方点,左右,名过于实。 言罢,刘承祐稍微换了个姿势,面色之间仍显一副若有所思的状态,一敲御案,又道:“灵寿公、邢州节度使刘承赟,先帝养之,如朕亲兄,宜封为巨鹿郡王!” 封王刘崇,大臣们没什么异议,甚至没有奇怪,然而封刘承赟,是真让他们意外了。然而细思,刘承赟是有那资格的,毕竟刘承勋那小子都以皇弟的身份得王爵了。 言罢,看刘承祐的表情,犹在思忖,几个呼吸的功夫,问:“汾州团练使,是薛琼吧!” “正是!”顿了下,由李涛回答。 天下官员将吏何其多也,但对于大汉诸道州府的节度、观察、防御之类的军政一把手,刘承祐这边还是如数家珍一般,牢记于心。 薛琼是原辽州刺史,在当初刘承祐进军潞州的时候,还为龙栖军供应过粮草,个中虽然被杨业落了个面子,入汴之后,以筹措转运之功,被封为汾州防御使。 刘承祐这回干脆多了,说:“调任亳州,任防御使!” “那汾州?”看得出来,刘承祐似乎在做什么铺垫,李涛紧跟着发问。 刘承祐说:“以北京衙内都指挥使刘承均,为汾州防御使!” 这下群臣彻底感受到了,刘承祐“诚意”之重。说细致点,刘崇那一家父子三人,都是升官晋爵。事实上,刘承祐这番重赏,除了对刘崇的安抚之外,更多的,还是要宣示天下,南边虽然办了个皇叔,但这大汉,还是刘家的天下,不容轻视! 处置完此事,刘承祐有种心疲目乏的感觉,欲散议,王峻站出来了。动作带风,透着股鲜明的风格。王峻的表情很严肃,王章与刘家父子先后受赏,他自认为朝廷办了不少大事了,刘承祐也没有多少表示,这心里正吃味着。 “陛下,这是枢密院与侍卫司梳理的西京、滑州、澶州及邺都禁军编制计划,请陛下过目!”王峻也是有所准备的,自袖中掏出一份奏章。 这是刘承祐离京这段时间,郭威不在,他牵头做的章程。 眉目虽伏,但王峻语气中透着强烈的自信,说道:“如陛下无异议,臣等可降命遣将推动执行!” 刘承祐眉头稍微蹙了一下,朝张德钧招了下手,接过奏章,一边浏览着,一边问道:“可曾派人考察禁军情况?” 王峻说:“臣前命魏承旨,亲自前往考察军情!” 点着头,似乎对王峻的办事效率很满意,刘承祐应付一句:“王卿果真干练!” 不过嘴里,还是以身体疲乏为由散议,未给具体答复。 东京的禁军的分割整编已然告终,其卓有成效,否则刘承祐岂敢擅自离京。但京外驻守的禁军可不比天子脚下,担着驻防之责,人数也不少,乱不得,需慎重。 当然,再慎重,也得着手进行的。不可能,让京外禁军将士,长久得当“编外人员”的。 不过这个王峻,在刘承祐、郭威不在京的情况下,也未请示,便自说自话地,搞出了个整编计划,这等做法...... 第153章 杨业戍代 不管心里有多少不舒服的感觉,对王峻呈上来的整编计划,刘承祐还是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阅览了一遍。 看得出来,王峻已然完全进入了他枢密副使的角色,计划制备是用了心的,很有条理,若非刻意是挑不出什么刺来的。 首先一点,便使刘承祐满意。先行更换戍防,将京外的驻军调回东京,在开封编练裁汰,随时把控,从从容得多。 这已不只是整编的事情,以滑、澶、大名府的禁军为例,那边的禁军,大都是刘知远在位之时,便奉命驻守在彼。时间虽则算不得太久,但如今刘承祐都当皇帝整一年了,京外的禁军也该到东京回炉锻塑,感受一下当今天子的威严与恩典。 不提性格与作风,仅论才干,王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对这一点,刘承祐心里有杆称,否则也不会想着把王峻调入枢密院分郭威的权。 思忖间,李少游奉命来见。 “官家!” 刘承祐将手中的奏书合拢,抬眼看着李少游,以一种平述的口吻说:“此次在许州,武德司也做了不少事,你尽了不少力,但是,朕不便嘉奖!” “臣明白!”李少游沉肩拱手,面无异色。 刘承祐面态则更加轻松了,语气来了个转折:“武德司建立初期,困于资财,日子甚是艰难,听闻你尝出家财,以补常款、钱饷、赏赐之用......” 听刘承祐娓娓道来之言,一如常事,李少游心头却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了,深埋着头似乎想要让自己再低调些,十分恭敬地应道:“体国用拮据,为官家尽忠,乃应有之义!” 刘承祐颔首,神情之间,透着和善,说道:“倘这满朝文武,都能如表哥这般为国为君,朕何愁天下不治!不过,公器岂能费私财,如今朕内帑稍有余财,你此前出了多少,朕全数补还给你。另,再行拨款,对此次自你以下有功探事,聊作犒赏!” “谢陛下!”闻言,李少游并没有拒绝,而是坦然地应下。他心里也有谱,在此事上,没必要与这官家客气,否则,反而不美。 “武德司在河东诸州有多少密探?”沉吟几许,刘承祐问道。 李少游忍不住抬眼瞄向刘承祐,心头带着疑惑,不过还是从速答来:“武德司的监控探察重心,仍旧在东京及近畿,北京路遥,臣前番只遣五名探事北上晋阳......” 刘承祐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接下来,加强对河东地区的情报探察力量!” “是!”李少游回答没有多废一个字。 不过应命的同时,脑子中疯狂转动,琢磨着刘承祐的想法,当然,立刻便想到了刘崇身上,只是,一时间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想明白的,看刘承祐无心解释的样子,也不敢贸然发问。 “嗯......让晋阳的探事探探,河东属下,去岁是否遭受冬灾,灾情是否严重!”刘承祐又下令道。 李少游刚应下,便又见刘承祐眉头几乎竖起,微抽了一口气,道:“罢了,不必了!” “是!”李少游的表情倒是更凝重了,他很不习惯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但是,天子当下,也只能生生地忍着。 待李少游退下后,刘承祐忍不住用力地甩了甩头,清了清神,叹一口气,道:“张德钧,传谕下去,朕明日亲巡东京仓廪,着铁骑都虞侯杨业随行!” “是!” 地主家有余粮了,刘承祐这个最大的地主,当然得亲眼去看看,否则哪得安心。 李少游这边,离殿之后,仍旧自个儿琢磨着,脚步很慢,但表情倒是慢慢平静了,俨然琢磨出了点东西。 自觉参透了此事,嘴里轻松地呢喃着:“一面封王笼络,一面暗中警惕,我们这个官家,是越加难以捉摸,令人生畏了!” “不过,对我,是否也是如此?”李少游暗暗自省,嘴角的轻松很快就不见了。 等步至武德司,望着那坐落在皇城角落里的衙门,位置虽然低调,却不掩其日渐增强的威慑力。而李少游也恢复了他一衙司使,大权独揽的气势,在一众守卫及衙属的恭礼之下,进入他的地盘。 快步而入,首先做的,便是召来亲信,布置河东的事,加强对北边的监察力量。皇帝亲自交待的事情,自然得办好,还得办得快,以李少游对刘承祐的了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突然问起了,届时若应对不好,那可就不怎么妙了。 ...... 黄昏时分,杨业独身一人,行走在东京里坊的道路间,朝着自家宅第而去。脚步虽慢,步伐很稳,英伟的面容上明显带着事,既有期待,又有迟疑,两侧的门墙巷弄缓慢地朝背后移去。 “将军回来了!”杨府门廊小,看护的是其一名部曲,望着立刻迎上来。 杨府之中,侍候的人并不多,原本只有几名跟随杨业的旧部士卒,一直不拘小节的。在他娶亲之后,方才添了些女眷,将府中过盛的阳气给调和了一番。增添的婢女,还是随杨业娘子冯氏陪嫁而来的,连官家都是来自冯府,他的府邸,才像样些。 “郎君!” 轻柔的声音将杨业从思考中惊醒,抬眼望,便见着与他成婚不久娘子冯氏,年纪很轻,气质温雅,明显大家闺秀。 “陪官家出巡,累到了吧!”冯氏关心地问道。 今日,杨业随刘承祐巡察东京仓廪,东京司库,基本都逛了一遍,其后又被带着,往武库查看了一番军备。虽然走了不少路,且察看颇为乏味,但杨业倒也不觉得有多累。 闻问,杨业摇摇头,道:“算不得什么!只是......” 话说出口,顿住了。 见状,冯氏不免诧异,问道:“有什么事让郎君为难吗?” 看着冯氏,杨业叹了口气:“我们恐怕要离京了!” “嗯?是官家有什么差遣?”冯氏显然被刘冯道培养得不错的,有些聪颖的见识,一下子便想到巡察之事:“难怪,官家巡仓,会叫上郎君!” 注意到自家娘子那聪慧的模样,杨业点着头,说道:“官家将我外放出京,任为代州团练使,守御边陲!” 闻言,冯氏便轻笑道:“那要恭喜郎君了,官家这是让你去建功立业的呀!” 杨业则叹了口气:“官家的知遇之恩,我自竭诚效死以报。只是,此番戍边,恐怕一去就是数年之功。娘子与我成婚未久,便要劳你同我远赴代州那苦寒之地,别离亲人,只怕委屈了娘子。” “不妨事!”冯氏笑容暖心,说道:“郎君的前程重要,况且,祖父那边,想必也是支持的!” 杨业是不怎么会谈情说爱的,但见贤妻如此,不免心中感动,下意识地抓起了娘子的手。 “郎君多年未归乡里,此番北上就任,或可趁机还麟州!”冯氏又道,声音仍旧轻柔:“我也正可虽郎君,拜见二老!” 提及此,杨业面容间,一副诚服像,朝皇城方向拱了拱手说:“官家也允回去一趟,说是衣锦还乡......” “如此说来,官家对郎君,当真是看重呢!” 夫妻俩一番亲密而理解交谈,待近晚食之后,冯道遣人而来,召杨业夫妇过府。却得知孙女婿被派往北边,老狐狸有些不放心,有话要提点交待。 第154章 南唐来使1 虽是白日,宫室之内,殿宇楼台间,比起夜里也热闹不了多少,周遭处在一片宁谧当中,严肃却并不压抑。更名不久的崇政殿内,倚着食案,刘承祐正在进食,有他喜欢吃的豆腐。 怀里,尚且抱着他的皇长子刘煦,快九个月大的婴孩,单手可提,不过长得开了,手感也比较实沉。虽在襁褓之中,但继承父母的优良基因,很是可爱。 刘承祐不怎么会抱孩子,但待在其父怀中,刘秾哥却很安静,不吵,不闹,更不挣扎,完全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一双乌溜的眼睛,十分灵动,盯着刘承祐的下巴看。 突然咯咯地笑了两声,刘承祐低头,看着幼儿白嫩的笑靥,也不禁流露出点轻松的笑容:“怎么,你也想吃?” 说着,便将筷子间还夹着的一小块细软的豆腐,往他嘴边靠,有意思的是,刘秾哥还真配合着张开嘴,露出粉嫩的牙龈。旁边侍候的李婆见状,吓了一跳,赶忙上前相阻:“官家且慢,可不能给秾哥乱吃!” 那疾言厉色模样,倒微惊了刘承祐,筷子间的豆腐差点给抖落掉了。往自个儿嘴里塞了口豆腐,嚼了两口,说道:“无妨,朕与这孺子相戏罢了!” “老妇冲撞了官家,请官家恕罪!”见状,老妪倒是回过神来,谨慎地道。 “何罪之有!”刘承祐摆摆手:“李婆,你照料秾哥,倒是格外用心,当赏!” “谢官家!”老妪面色虽喜,但语气动作都透着安稳。 “好了,看也看过了!”刘承祐将孩子递给她,吩咐着:“将秾哥带回仁明殿吧!” “是!” 待老妪抱着孩子退去,刘承祐很快收心,三两下往嘴里刨食,用膳完毕,方才拿起一封奏章阅览起来,来自徐州的徐州的奏章。 “陛下!”殿前叩见的,是郭威与魏仁浦。 “二卿坐!”刘承祐吩咐着,目光在两个谦恭的表情上停留了一下,问道:“王枢密怎么没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由郭威道:“回陛下,王枢密去核查滑州禁军兵杖籍册,尚未还京!” “哦!”刘承祐应了声,不以为意,探手拿起御案上单独拜访的一封奏书,对二者说:“王枢密所进京外禁军整练事宜,二卿也都看不过了吧!” “魏卿想来,更是了然于胸!”刘承祐还特意瞟向魏仁浦。 二人齐声:“是!” 郭威一副安然状,平静地应道:“王枢密所拟奏,考虑周全,略无疏漏,臣等以为,甚妥!” “朕,也是这么看的!”刘承祐悠悠然地说道:“朕已作批示,就照此着手整顿,从滑州驻军始。同侍卫司那边配合好,拟定遣派换防之军。” 往外调派驻防禁军,当然得从侍卫司下的马步军调动的,无他,兵力多。 “唔......”顿了下,刘承祐又补充了一句:“此番,就劳魏卿需多尽力费心!” 魏仁浦闻言微讷,不过强大的心理素质,让他足够平静地,应了声是。 刘承祐这是打算扶魏仁浦了,郭威在旁,看得清楚。心中暗思,枢密院已经有他与王峻了,望了望刘承祐,天子当不会再往里边添火了吧...... 青天白日笼罩下,东京市肆间,虽算不得比肩继踵,人流如潮,却也热闹。一间市肆,坐落在市井繁华处,装饰颇具格调,人来客往的,生意倒是兴隆。 “此间酒肆,背后的主人,靠山定然足够硬!”雅室内,一名神采俊逸、气度不凡的锦服中年,把玩着青瓷酒杯,扫着窗外堂间的景象,说道。 “韩公何以见得?”其对坐位,一名短须青年,好奇发问。 “上门的酒客,都太规矩了!”韩姓中年,随口应道,目光仿佛深邃,嘴角微衔傲意。 这韩姓中年,便是韩熙载,此番从宣州节度推官任上,被唐主李璟,任命为使者,北上东京,出使大汉。 却是南唐与大汉交恶一年多了,龃龉不断,刘知远当政之时,对南边顾忌不多,让南唐讨了些便宜,不时还敢叫嚣着挺进中原,还复旧都。但等刘承祐继位,虽欺其少主在位,屡有动作,但始终没能得到大便宜。 尤其在刘承祐平河中后,别说讨便宜了,尽是吃亏了。在两淮一线,原本是唐军时时侵扰,但随着大汉朝局渐稳,国内渐宁,调了个儿。如今是淮北一线的汉军,腾出手来,不时南渡抢掠,淮南可是富地方,随便抢点东西,便足够穷得叮当响的戍防汉军舒服一阵子。 前阵子,大汉的密州刺史王万敢、沂州刺史郭琼,请诏南下进讨唐贼,俘掠焚荡一番,满载而归。眼瞧着情况不对,南唐这边的偏安属性犯了,既讨不得好,李璟筹谋着和好,以韩熙载熟悉北事,派让北上,意图修复两国之间的关系。 韩熙载三年在与宋齐丘、冯延巳的党争中遭贬,此番被委以使汉重任,以他聪颖,倒也清楚,若得顺利功成,谈得好,回朝自可复归中书。 思及此,韩熙载又想起金陵的朝局,眉头不禁蹙起。他此前虽然身在宣州,但一直惦念着朝中的局势,宋、冯一党虽然也遭贬斥,但近来多有复起任用,宋齐丘、冯延巳仍在地方,但二人的党徒仍旧势大,李璟这是又欲用他韩某人去平衡朝堂的势力了。 “哎......”悠然长叹。 “韩公何故叹息?”旁边的斜领锦服青年,是随行北上的副使。 当然不会说出心中所虑,韩熙载淡淡一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春笋,嚼了嚼,似乎味道不错。不过其人仍显傲然,以点评的语气岔开话题:“此间酒肆,酒好,菜好,就是这酒肆太过浮浅,失之风雅!” “韩公俊才绝俗,高居风雅,此等场肆,自不能入韩公之眼!”副使一撇嘴,似有讥讽意。 这副使,属宋党。李璟的用人啊,却是干什么都不忘搞平衡、和稀泥。 “只是考虑到此番北行的职责,身负君命,不敢忘忧啊!”韩熙载傲然地瞥了副使一眼,淡淡道。 提及此,副使面露不愉:“汉帝果真是北蛮,不通礼数,我们已经到开封这么久了,居然还晾着我们。” “听说汉帝勤政,也许人家正忙于军国大事,岂有空接见我们?主动上门,低声下气啊!”韩熙载不咸不淡地道。 那副使闻言,不乐意了:“出使是陛下的诏意,莫非韩公心存不满!” “岂敢?”见着异党之徒,随口便给自己扣帽子,韩熙载不以为意,只是态度不屑。 “难道我们就在开封干等着?”副使语气不耐。 “不然呢?”韩熙载语气仍旧欠奉:“急有何用?” “哼!”副使轻哼一声:“韩公倒是不急,不然何来的闲心,每日流连于这开封市井!” 第155章 南唐来使2 “汉廷的朝堂,公卿大臣,我们难以窥其一二。只能在这市井风物,闾里街巷间,多走走看看了!”韩熙载是用斜着的目光看着副使的,好似在解释一般,那股子傲然之意,颇令人不适。 副使面皮抖了下,他这一路来可受了不少韩熙载的傲气,若非身负监视观察的“使命”,他才不愿跟着此人出来,宁愿待在宾驿之中。 闷闷喝了杯酒,喝得过猛,喉咙烧得厉害,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缓过来,抱怨道:“北方的酒,就是不如我们南方香甜醇美!” 以斜着的眼神回应韩熙载:“这开封市井有何可察之处?人口往来不如金陵之众,商贾百业不如金陵之旺,人心风气更不如金陵之安,若论文治礼化比起金陵的差距更是云泥之别......” 这副使嘴里,满满都是对金陵的自豪以及对开封的鄙夷,那是种发自内心蔑视,仿佛开封真有多么的不堪一样。 闻言,韩熙载面色不愉,语气平淡道:“要知,大唐经烈祖与今上两代二十余年的经营,保境安民,方有今日大唐之强盛,金陵之富庶。而北方战事频繁,经年不休,凶獠肆掠,刘氏立国不过两载,能使开封小治如此,已属难得了!” “这开封城中的汉帝,可谓受人于危难之际,继位不过一年,年纪虽轻,能稳定住那复杂的情势,稳定朝局军队,驭功臣宿将,却西蜀、平内叛、抗契丹,剿匪安民,更行整顿朝纲、治训军队之事......”韩熙载面带忧虑,感慨深沉:“一举一动,莫不稳中有进。不怕中原之主凶恶残暴,唯忌其沉稳从容。北汉,迟早为我大敌啊!” “韩公太过高看北汉了吧!”副使明显不以为然:“就在这开封市井间信步闲逛一圈,便对汉帝如此吹捧,断言其为我大唐强敌,太过儿戏了吧!” 不待韩熙载说话,这副使又道:“都说北汉这少年天子是明君,文治武功,传他两年前以数千军破契丹几十万,杀契丹主,又复幽州,呵呵......” “是真是假,且不论他。即便这汉天子当真贤明,又能如何,北方国家兴亡,帝位更替,如此频繁,如今北汉得其鹿,能守其国多久,都是问题。李存勖、李嗣源、石敬瑭,都是成宗做祖之辈,一时豪杰,可是如今呢,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听其清谈阔论,是有几分道理,事实上,几十年来,从杨吴到南唐,也就杨行密晚年时代,与中原的朱梁硬碰硬地干过几场,其余时期,更多的是在南方的浅滩里与诸国纷争。虽则关注着北方风云变幻,但更像一个旁观者,看戏一般。 这戏看多了,几十年瞧下来,见中原群雄打生打死,也慢慢生出了一种固执的傲慢。作为南渡的中原士人,韩熙载对此颇有感触,对副使的看法也不觉奇怪。南唐国内,就有不少官员在拿大汉的国运做赌注,谈论其能坚持得国多久。 普遍不看好,最初的时候觉得能有个五六年,在刘知远驾崩的时候有提出两三年者,刘承祐继位一番作为后,看长的多了些,也觉最多多不过十年...... 韩熙载早些时候,也没有视汉为大敌,甚至鼓动李璟出兵,实现大志。但此番北上之后,一路观察,心中忧虑陡升,若大唐君臣还抱着这般心理,迟早得吃大亏。 虽然大汉还有一个新生国家的简陋,丑恶之事很多,百姓很苦,将吏凶恶,官府拮据,但是一个名叫“秩序”的词,已由模糊渐渐变实,汉廷基本已维系稳定住了对中原的统治,中枢对地方的权威也初步建立。 这些东西,凭韩熙载这双肉眼与其见识,是能够观察出来了。说起来,他南渡已有二十多年了,可是切实见识过当初中原的黑暗动乱。当年伪装南奔,亡命避难,那等凄惶,可谓历历在目,两相对比,如今的大汉,虽则疮痍未复,但比起二十年前,可要安定得多。 心有所虑,但韩熙载此时可没有与副使分辩的意思,同路不同心,他甚至觉得自己与之所费口舌都是多余的。 韩熙载虽不说话,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小觑,还是刺激到了副使,受不了其孤傲,满腹怨气地反驳道:“怎么,韩公以为,在下说得无理?” “不然!分析得,很有道理,针砭其事,深切綮肯,天下能有此见识者,也不多!”韩熙载夸奖道,不过那种于平淡间装逼的语气,莫若不夸。 深吸了一口气,虽在单间,但酒肆内的嘈杂不断地透过门窗往里边钻,副使忽然觉得心情再没有像此刻这般烦躁了,不耐烦地道:“韩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完成北来的使命吧,就勿要在此做那莫名感慨,危言耸听了!” 韩熙载笑了,很平静地道:“汉帝不欲接见,难道你我还能强闯不成?” 就是不爽韩熙载那安然自如、自以为是的表现,副使急声:“难道汉帝一年不见我们,我们就要在此等上一年吗?” “你若是不耐,可先行南归!”韩熙载道。 副使不作话了。 见其状,韩熙载方才稍微认真了些,说:“你我此番想要完成任务,只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讲?”副使望着韩熙载。虽然在他这样的南方士人眼里,韩熙载孤傲自负,但其人的见识与才干,倒没人贬低过。 韩熙载幽幽然地解释着:“就汉帝无视我们的举动,便可知,他对我朝,恐怕是抱有敌对之心。你我这段时间,遍访汉廷重臣,皆不得见,连礼物都送不出去。这是为何,不管是得了汉帝的授意,还是汉臣体其君意,都不是好事啊!” 闻言,副使紧张了:“倘如此,那可如何是好?使命不达,回朝之后,如何向陛下交代?” 韩熙载笑笑,不接话,让那副使恨不能咬他一口。 起身,走至窗扉前,望着外边的东京市景,沉吟凝思。韩熙载心里轻蹙,此番北上,任务并没有唐主与朝臣们想象中的那么艰难,既携善意而来,汉帝是聪明人,两国若交好,明显对汉国的好处更大些。 思虑间,韩熙载又想到近来同此东京朝臣的交往,皆是闭门不见。据他所闻,大汉的朝臣多贪鄙,然而此次,却能齐守。 他不信这些人的贪欲小了少了,即便仅针对于此事,当一干贪鄙之人能忍耐住心中的贪欲,约束住自己的行为之时,这才是值得深思的。 二十多年前,南平王高季兴亲自前往洛阳觐见李存勖,观后唐朝局混乱、政事荒怠,南归心安而乐意,直言无虑于北唐。 韩熙载此番奉命使北,还未见到刘承祐,这心情已然沉重难言。 第156章 南唐来使3 “一千五百钱!足够在金陵的酒家,好生吃喝一顿了!”离开酒肆,副使嘴里忍不住抱怨着方才享受的简餐陋食寡酒。 骂咧了两句,又转而发笑,那是种幸灾乐祸:“由此可知,北汉百姓生活是何等的困苦艰难!” 他这一路,见大汉百姓有衣不蔽体,身形消瘦,面带饥色,时而出言讥讽。 韩熙载则无意亲近这种小人心态,手里拿着几枚崭新的乾祐通宝,翻看了几眼,感叹着:“此钱,比起我们的唐国通宝,确是精致不少。” 掂了掂,又道:“份量,似乎也要重一些。” 副使在旁见了,心中默默记下又一笔韩熙载“亲汉”的表现。韩熙载则捏起一枚铜钱若有所思,召来一名随从,吩咐着:“你去察问一番,北汉诸类旧钱一贯新钱能够兑换多少!” 安步当车,韩熙载回到宾驿,正见着两名随行下属,正徘徊于门前,面带急色。 见到韩熙载,神情一松,如释重负一遍,迎上前来:“韩公,你总算归来了!” 急得生汗,见属官拭汗的动作,韩熙载眼神一扫,问道:“是否觐见之事,有消息了?” 下属微讷,小鸡啄米般快点了几下头,稳定心神应道:“适才汉宫来人,召使节入宫觐见。” 韩熙载还没发话,旁边的副使眉毛一扬,顿时朝韩熙载发难:“我说就当待在宾驿,等候召见。此番稽缓,若惹得汉帝生怒,耽误了大事,我看韩公如何福明交代!” “本使此前不是说了吗,你不必陪同于本使!”韩熙载瞥了副使一眼,很是淡定的样子。 边上,有宾驿的下吏注意着南唐正副使节之间的龃龉,并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将之尽收眼底。 等了这么久,副使急不可耐的,韩熙载倒的不喜不悲,很有高士风范,从容不迫地换上礼服...... 两个人入皇城,至宫门前,直接被拦下了,面对质问,守卫的军官很冷淡地给了个回应:“陛下召见者,唯唐使韩熙载一人,其余闲杂人等,赶快退避!” 此言落,边上的青年副使不乐意了:“我是遣唐副使,奉吾主之命前来,大汉天子岂有不接见的道理!” 可惜一番争辩,在面对早被有所交待的禁军军官,显得那般无力。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最终,副使是大感屈辱,气愤异常地被拦住了宫城口。 韩熙载独身入内,思及宫门口的状况,心中隐忧。他是个十分聪明的人,细细思量一番,有所感察,此事毕,回朝后,副使会如何说,少不了添油加醋。这汉天子,似乎还在耍弄手段,韩熙载淡淡地笑了。 “外臣韩熙载,觐见大汉皇帝陛下!”崇政殿内,韩熙载收束心神,礼节到位,谨重地向刘承祐作揖。 “来使免礼!”刘承祐端正于御座,目光下视,扫着韩熙载,声音清亮地吩咐着。 注意着韩熙载,果真是仪表俊美,气度不凡,不负其盛名。上一个给刘承祐有差不多感觉的,还得属李毂。有趣的是,韩李二人,一南一北,之间还有一段渊源。 刘承祐审量着韩熙载的同时,韩熙载也在打量着眼前的汉天子。真是太年轻了,这是最直观的感受,但平静的面容间,却有种超出其年龄的成熟感。 “听闻来使到东京已有些时日,朕这段时间国政繁忙,碍于俗事,此前一直不得空召见。怠慢尊使,还请恕罪!”刘承祐随口说着两人都不信套话。 “陛下言重了!陛下勤于军政,是中原士民的幸事!”韩熙载也随口附和着,目光都没闪一下。 就那么注视着韩熙载,刘承祐夸奖道:“几十年来,南渡江南的北方士人数不胜数,然能在江东闯出名堂,使声明闻于四海者,唯有韩公了!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面对刘承祐的恭维,韩熙载面无动容,谦虚道:“陛下谬赞,外臣实不敢当!” 言罢,韩熙载自袍袖中掏出一本礼册,捧在手里:“外臣此番北上,携有吾主礼物奉上!” 张德钧立刻上前,接过礼单,呈给刘承祐。 命人奉上茶水,刘承祐接过,也不看礼单,随手置于案上,也不矫情,直接道:“南唐主有此美意,此番进贡,朕就笑纳了!” 闻言,韩熙载眉目顿时一凝,抬眼注视着刘承祐,就像隐藏在鞘中的宝剑亮出一般,严肃地道:“陛下,外臣所携,乃是我主大唐皇帝,带给陛下的礼物,非贡品。大唐与大汉,乃并立南北的强国,并无从属之分,还请陛下慎言!” 面对韩熙载的纠正,刘承祐兴趣盎然,反问道:“先生为北人,何以南臣自属,这般尽力为其辩驳!” 韩熙载头一昂:“臣入南国,自为大唐之臣!” “若朕没有记错的话,先生南渡之时,割据江淮,不服王命的,可是杨吴吧!”刘承祐声音很轻,但话里带刺。 韩熙载不禁瞄了眼刘承祐,只顿了下,便道:“我烈祖建立大唐之时,中原当鼎之重者,可是石氏......” 还有半句直接的质问,韩熙载没有说出口,也是顾忌真把这个少年天子给惹怒了。 刘承祐反应平静,心道此人倒是不肯吃亏,又或是不肯堕了其国其主声名,毕竟是,代表“大唐”北来的嘛。 稍稍直起身体,看着在他注视下一副安然的韩熙载,刘承祐问道:“说吧,唐主派北上东京,做什么?” 面对刘承祐的明知故问,韩熙载仍旧从容而答:“外臣奉吾主之命,欲同大汉弭兵消乱,恢复两国邦谊,重开商榷,互通有无!” “哦!”点头应了声,作了然状,调子拉得老长:“是来求和了啊!” 刘承祐话音刚落,韩熙载便拱手,十分郑重地纠正道:“陛下,是议和!” “两国未启战端,仅边境小有冲突,大唐更无战败之虑。臣奉命北来,是带有吾主十分诚意,为保两国之稳定,护黎民之安泰,同商贾之往来!请陛下审之!”韩熙载严肃补充道。 “议和就议和吧!足有目的相差弗许!”刘承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旋即表情转冷,目光陡然变得森寒起来,直直射向韩熙载,仿佛要扎入其心底:“自大汉立国以来,未曾南下,反而是你们,屡屡勾结淮上盗贼,生事作乱,害我国民!” 韩熙载睁着眼说瞎话:“彼时北狄南寇,中原倾颓,我主心念华夏,只是出力,欲剿匪以致安宁,保一方太平罢了!” “欲开榷场,去岁何以闭市封边,淮南一粒一粟不得入淮北,这是什么意思?” “只因江南生灾,彼时淮南有奸商囤积居奇,我朝厉行打击事而已,并无针对贵国之意!”韩熙载仍旧冷静地回答着。 “朕倾兵西进平河中,唐主兴兵欲犯我国土,如此趁火打劫的小人行径,如何解释?”刘承祐的声音高了些,也冷了些。 韩熙载仍旧不动声色,平静应来:“闻大汉动大兵平乱,我军不过正常调动,未免生乱,徒为自保也!” 这样一个儒雅俊逸的文士,扯起淡来,眼睛都不眨几下。刘承祐露出一个寡淡的笑容,自御案上拿起一封奏书,翻开:“这是朕收到不久的奏报,来自徐州巡检使成德钦,书言,乾祐二年二月庚寅,有唐军北犯,率军迎击,杀五百人,生擒一百二十人!” “这就是,贵国的诚意?” 第157章 《刑统》将成 当殿之中,韩熙载脸上,头一次表现出忧虑,保持着风度,再作一揖,冷静地解释着:“吾主有意交两国之好,早已下令,江北十四州,只卒不许北上犯汉。过往南北交恶,边事纷扰,倾轧于接壤,致两淮群盗蜂起,流窜于南北,作恶多端。想来是淮上群贼有所侵犯,徐州汉军,误当我唐军吧!” 言罢,韩熙载便又是一副收束心神的模样,眼睑微垂,静待刘承祐反应。自接见以来,汉帝的态度让他心生疑窦,言辞之间,不断刁难,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讲道理,刘李议和,对汉唐两国都是有好处的,尤其是对汉来讲。但刘承祐的表现,看起来太过随意,当真看不出有多在乎的样子。 而刘承祐脸上表情渐渐归于平静,仍旧扫着韩熙载,却有种意兴阑珊之感。徐州的奏报,当然是刘承祐即兴随口胡诌的,而事实就如韩熙载所猜测,成德钦破的就是一股流窜于徐淮的贼匪。 此刻,刘承祐也无心再同韩熙载作那些没有太多营养的交流了,手一拂,问道:“韩公此番北上议和,可得唐主全权?” 闻问,意识到了什么,韩熙载也慎重起来,应道:“臣奉吾主诏命,授以临机决断之权!” 听其回答,刘承祐彻底收起了自己的兴致,摊开了讲,语气强硬:“韩公,是否和议,在尔不在我!孟蜀去岁寇我大汉,双方动兵近十万,为求媾合,蜀主孟昶尚以粮十万斛为凭。唐主不会以为,派你北上,给朕送点礼,在朕面前诡言狡辩一番,就能求得和平,消除旧怨吧!这世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不知陛下欲求者何?”韩熙载凝神而问。 真的是个聪明人,刘承祐颔首,也不矫情,直接应道:“议和谈判,那就好好谈。朕派中书舍人陶谷负责此事,具体的事务,就由陶舍人与韩公商谈吧!” 言罢,刘承祐恢复了他雷厉风行的风格,也没有再同韩熙载啰嗦的意思,结束了此次接见。 “二卿,你们觉得,韩熙载此人如何?”刘承祐问。 此番刘承祐召见韩熙载,特意让王朴与王溥二人陪侍在侧。面对天子的讯问,王溥立刻答道,言辞间不免赞赏:“气度轩昂,机智从容,确不负其名!” 王溥坦然评价,他与韩熙载有些相似之处,都是那种温文尔雅,才情卓越之人。小人或有嫉妒之心,于王溥,不免好感,更多的是好奇与相惜。 王朴在旁,只是恰逢其事。对刘承祐之问,稍微思吟了一会儿,说道:“韩熙载此人,固有其才,然其以北人南渡二十余载,辅南唐两主,却是没有磨平其傲气啊。” “王卿目光如炬啊!”刘承祐当即对王朴的感慨表示认同,说道:“方才韩熙载与朕言,虽则谦和有礼,然言辞之间,口锋不断,那股傲气,实让人心中不适!” “陛下,陶舍人虽长于诗书文章,然若以其对面韩熙载,共议其事,只怕......”闻刘承祐之言,王朴不由轻言提醒一句。 刘承祐一拂手,很平静:“先议着吧!” 见状,王朴不由面露疑思,小作考虑,试探着问道:“陛下,伪唐乃江南大国,两方交恶,南北对峙,使大汉常有事于南境。如今正处大汉休养生息,恢复国力际,唐主主动派人议和,恢复邦交,于大汉而言,也是利大于弊。陛下对伪唐使节,如此怠慢,是否不妥?” 王朴的谏言中,透着小心。刘承祐答道:“朕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有的事情,太容易得到了,只恐江南夜郎自大之徒,小觑我大汉!” 说着,刘承祐语气转冷:“朕可闻,此番伪唐遣汉副使,自北来,对我大汉风貌,东京士民,多有鄙薄,轻狂自矜,不可一世!” “难怪......”王朴若有所思。 “陛下,臣请命去协助陶舍人,共商和议!”这个时候,王溥主动请道。 刘承祐点明:“你是想会一会那韩熙载吧!” “陛下慧眼!”王溥恭维道。 刘承祐自无不可,允之。 王溥退去,刘承祐又拿起一册,翰林院那边新编《刑统》的一部分,律令三十卷。经过范质及大理、刑部十余人的不懈整理阐述,相较从前,确是易读了许多。刘承祐也能通读,粗明其意,比起前朝律文的晦涩难懂,还是这等质朴之言,更适合学习、推广、利用。 王朴学究天文,考上状元后,一直在翰林学士院编书修律,年纪足够,见识又高,很快便得到了一干文才的认同,尤其是学士承旨范质的敬重。 此番受召,却是奉命前来汇报《大汉刑律统类》的编订情况,显然,这是范质故意给王朴一个面君陈述的机会。 虽有自唐以及三代以来的累朝修补,但如今再度从头拾起,结合时情,对旧法古例,集议删定,精简阐述,重写格式,统类编敕,着实是个细致而繁杂的活计。 前后总计约一年,后又有范质、王朴这样的能才,如今总算已进入收尾阶段。 刘承祐审阅之时,王朴侍立在旁,继续向他汇报着:“臣等已汇编律令三十卷,格九卷,式二十卷,律疏二十五卷,尚有目录犹待参定。穷本究源,统类编敕,共改点画及义理之误字二百余处。据诏命,轻减刑罚,厘革图新,对株连断遣之罪,亦作蠲除重定......” “嗯......”从刘承祐的声调便可知,他的心情不错,很满意。 抬眼看向王朴的目光,更加和善了,说道:“法理为天下之本,三代兵乱,法书亡失,以致大汉执法依凭欠缺。其间疏漏,朕深有体会。旧法古意质朴,条目繁复,常人穷尽心力,识读之,也难融会贯通,而况于文道不昌之今世。卿等所作,乃为壮天下治法之根呐!” 发出一番感慨,刘承祐问道:“以眼前的进度,何时方可颁示天下?” 王朴回答得,比较保守:“待目录编类完毕,再加刊定,今岁立夏之前,可下明敕!” “成法只是第一步,颁示推广,使天下为大理、推官事者,学而用之,才是更重要的啊!”刘承祐不禁感慨着。 闻言,王朴拜道:“陛下英明!” 第158章 朝官实用 “王卿乃朕钦点的状元,及第之后,却一直被朕放在翰林院,编纂考定,是否觉得屈才了?”刘承祐略带好奇,看着王朴问道。 王朴年纪不小了,少年轻人的冲动锐气,历经世事,看准时势,四十多岁,才参加贡举入仕,可谓是满级出山。 迎着刘承祐的目光,一副恬然自安,谦恭应道:“陛下有言,法理为天下之本,臣学有所成,得以阐法述律,于臣而言,实乃幸事!” 显然,王朴这样的人,沉稳以示其才情,明君在前,得其信重,并非难事。而刘承祐,自无不满意之处。 “话虽如此,然卿之才干岂止于此?”想了想,刘承祐道:“以朕之见,卿胸构经纶,满腹韬略,熟谙时务,运筹帷幄之能,满朝又少有相提并论者,岂能长久囿于翰林,为文笔事!” 刘承祐的话,将王朴捧得很高,即便以其心态,面对天子这般恭维,生出些感动的情绪,也是应有之理。只见王朴意态之间,郑重异常,谨然而拜。 “卿前以状元及第,留观翰林,朕有重用之意,然虑少功绩,不可遽拔!” 在刘承祐说后续的话时,王朴身体都下意识地绷了起来,他以不惑之年考举出仕,当然是抱着建立一番功业,闻名青史的志向。没什么好含蓄的,也不需委婉,比起在翰林院刊定《刑统》,他自然更希望能行安邦定国、决策平边之大事。 似乎注意到了王朴的眼神,刘承祐看着他,微带笑,道:“此番得厘革律议之功,朕正可因功而赏!朕任贤举才,向以实干为先,唔......” 又略作沉吟,刘承祐说道:“前番朝议,王齐物进言,中原河渠不畅,水运不兴,使舟楫往来,州府沟通,殊为不便。尤以汴河,年久失修,水道淤塞,暗礁密布,实不利于公私之船转运调动。” 王朴听得认真,刘承祐说得清楚:“经朕与诸宰相议,也决定,待春耕之后,拨钱二十万缗,谷粮十万石,征调民力,用以治河疏浚。朕欲下令征集治河案策,已于内外抽调职吏,筹备河工。闻卿知天文,识地理,朕欲以卿统筹其事,可当其任?” 经刘承祐这番描述,王朴心中有底,治河之事,是刘承祐回京之后不两日便由王溥提出的,也是皇帝刘承祐一力推行的,他自有所耳闻。 此时,王朴心里已经琢磨开了,以他的眼光,当然知道疏浚沟渠,申通河运的重要性,不只是转运、商贾、灌溉之上的利事,他更考虑到了,若汉军南取江淮,军需物资转运的便利。 “臣不才,愿为陛下筹谋都监此事!”各种念头在脑中快速地过了一遍,王朴自信而从容地应下。 “对了,往卿或可治河之机,将中原各州水系水文,详绘以成图册!”刘承祐突然想到,吩咐着:“这是个辛苦活!” 注意到刘承祐认真的眼神,王朴似乎也领会到了他的意图:“臣奉命!” 王朴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工作重心,得转到治河之事上来,并且在不短的时间内,要服其劳了。 事实上,若依历史上的名气来看,让王朴去治河,仍算大材小用,甚至有所用非材之嫌。但是,就如刘承祐之言,不能骤然提拔其高居庙堂,必须得积累资历,时下,军政权重之位,还没有他的位置。 刘承祐又不愿,仅让他在御前参议,无军政之履历,纵使见识再高,亦如空中楼阁,虚。治河,又岂只是治水,那是集治人,治军、治钱于一体的。 有一点,刘承祐是发自内心的,他用人,首在实干。他欲变三代之因循,开大汉之祖法,就需要大量功能之才,真抓实干,以佐弼他。 仅论谋臣,他并不缺,若论出谋划策。比如陶谷,每咨之以事,都能给刘承祐不少满意的答案,但是,刘承祐还真不敢将他放到地方上,只因其德,不欲使物失其能。像陶谷这样的人,在中枢的作用,会大得多。 不止是王朴,王溥刘承祐也存着外放的心思,这样的年轻人,纵使资质再高,也当在州县上多加历练,也有助于其发展。当然,这般考虑,也是依循着刘承祐开始逐步启动的朝官知州的政策。 东京与洛阳,前朝遗老,勋臣颇多,但在这养着的大量闲官中,仔细挑选,总能找到些道州府县之才。经三代数十年积累的文臣朝官,公正地来说,可都不是糟粕与累赘。 纵使彼辈能力有高低,道德有优劣,但在这么个武盛文衰世道,都属时代精英。其中有不少老臣,都有累朝的治政经验。 要给刘承勋找太傅,举荐有李崧;刘承祐要学书法,便有杨凝式;礼制礼仪有张昭;编修国史实录有贾纬;欲重塑御史台,边归谠足其用;地方任上,已有边蔚知同州...... 在发掘旧才,刘承祐已尝足了甜头,他发现,石晋留下的大量官员,完全算得上是个人才宝库,只要用心,总能找到些惊喜。尤其是当年刘承祐在栾城救出那些后晋高官重臣,能被耶律德光重点收拢在身边的,都有其不凡之处。 此前弃之不用抑或束之高阁的顾虑,只是忠诚的问题,但在这么个君臣义绝的时代,能苛求人家对你竭忠尽诚吗?对于此点,刘承祐也早有十分清醒的认识,只要自己够强,控制住军队,就不需过虑。 而刘承祐,自认也有任用前朝旧臣的胸怀与魄力,他也是这么做的。想要培养人臣对大汉、对刘氏的忠臣与认同感,非二十载与一代人的不懈坚持不可。变数十年以来的因循故例,哪有那么容易。 当然,刘承祐也不会迷信这些文臣朝官,毕竟,总有些文人,就只适合玩玩笔杆子。若人不尽其用,放错了位置,其危害又岂弱于武夫。所幸,这么个时代,读死书的,当真不多,尤其在北方几十载战火纷飞中成长起来的文人。 军队方面也一样,在不影响禁军的强势战力与稳定的情况下,刘承祐也开始把将校外放,行守御之事。 最近的例子,便是杨业。当然,对于将校外派,刘承祐得选那些值得信任托付,经过考验的,否则贸然将武夫外放,那就是给朝廷、给百姓添乱。 远的说,得算刘承祐当初在南易水的布防设置了,慕容延钊、罗彦瓌、李筠、何福进这些人,在将近两年的时间中,在防御北患,镇定边事上,已起了其应有的作用。 近来,刘承祐已经在筹谋着,将彼辈南调东京。增加他对禁军掌控的同时,顺便行更戍之事。 第159章 礼尚往来 “这南唐,还真是富得流油啊!”刘承祐还是忍不住拿起韩熙载奉上的那份礼单,只稍微瞄了眼,便不禁感叹道。 绸一百匹,绢二百匹,绵五百匹,瓷器千件,玉器一百,各种珍玩首饰若干...... “南唐之富庶,恍在眼前呐!”刘承祐嘀咕着。 所谓财不露白,一直是知道南唐之富庶,但实在没有个直观的印象,仅以此礼单,便可窥其中一二,刘承祐这可穷怕了心,瞬时便被勾起来了。 若是李璟此番不北上求和,刘承祐这颗贪婪的心还不会那么火热,但这主动上门来“炫富”,着实忍不住眼红。南唐在刘承祐这边,就是一块大肥肉,只待拔毛去皮,便可好好享用,眼下,他需要做的事,磨利牙口,准备好吃肉的餐具! “李璟这番厚礼,朕就笑纳了!”刘承祐将平静下那躁动的贪念,合拢礼单,对张德钧吩咐着:“传朕话,唐使进贡之绸绢瓷玉、珍玩首饰,拿到后宫,让太后、皇后、贵妃挑一些吧,剩下的绢帛收归内帑。太后他们,贤惠明理,从无奢华之享受,这算是朕对他们亏欠的弥补吧!” 张德钧应道:“是!” 想了想,刘承祐又补充道:“其余诸器变用以交易钱粮,比起金玉之物,朕更需要的还是能吃能喝的东西!” 礼宾院,属鸿胪寺,专事宾客款待,存在感实在不强,主要是,建国以来,大汉的外部环境太差。内外所接待的使节宾客,也就回鹘、荆南、吴越罢了,南唐算是第四个来朝者。 堂间,陶谷领王溥及礼院官员同南唐遣汉的正副使,就两国和议条件,已经磋商多日了。名曰磋商,但实则更像是一场辩论,陶谷有刘承祐的授意,底气十足,一点也不着急,韩熙载则更加从容不迫,仿佛是北上观光治学明理来了一般。 陶谷这个人,也能算是牙尖嘴利,头脑灵活了,但对话韩熙载,也没在口头上占任何一点便宜。陶谷本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几日下来,自觉落了面子,已不剩下几分耐心了。 故今日会面,一开口,陶谷便极为强势地盯着韩熙载摊牌:“自古求和,未尝有不割地、称臣、纳贡、和亲者,我朝体两国邦交,为军民和顺,不需你割地,不要你称臣,已经大度宽容,尔等真不知进退。一应纳贡之资,断无短缺之理,江淮富庶,唐主若真有诚意,又岂吝惜那些许钱粮?” 陶谷胡须之巅都带着倨傲,看在韩熙载眼里,却是色厉内荏。露出招牌式温文尔雅的笑容,韩熙载仍旧不温不火的样子,淡淡道:“本使再强调一遍,吾主遣使盛情而来,是为两国之安好。如大汉君臣无议和之意,倚势凌人,我大唐也断然没有诎膝求全的道理!” 韩熙载在刘承祐面前,都是不卑不亢的,面对陶谷,几番交流下来,似乎也看清楚了此人,已不打算给他留面子了。 目光扫过陶谷,在其旁边年轻的王溥身上停留了一下,幽幽然地道:“陶舍人,只怕也无答允之权吧,如此枯议漫谈,却无实效。烦劳舍人敬告大汉皇帝,两国议和,实为双方之利,断无上下之分,贵贱之别。互通往来,守望相助,乃应有之义,然如妄求浮财,大唐实难应允!” 韩熙载之言,说得格外硬气,让陶谷颇为难堪。阴晴不定地扫着恢复泰然自若的韩熙载,面上愠色闪过,一拂袖,冷声道:“贵使之言,本官会如实告与陛下,断不会让汝失望!” “多谢!”韩熙载拱下手,风度翩翩地,目光左右恍过,却是主动结束此次会谈:“本使,暂且告退了!” 言罢,便起身离席,副使有心向陶谷解释一番,但念及韩熙载那强势自负的模样,也就不多事,跟着走。 而望着唐使的背影,再看着兀自气愤不已的陶谷,王溥主动持礼开口:“陶公,确是议不出什么来了,唐使耐性已尽,还是再向官家复命吧!” 但闻王溥的建议,陶谷面态之间迅速地恢复了平静,斜了他一样,矜持地应了声,端着架子,却是不愿在这后生面前继续失态。 唐使这边,副使紧跟着韩熙载,回到宾驿,落座便对着他,言语间十分不客气,甚至可以用质问来形容:“韩公如此托大,若是因此惹恼了大汉君臣,是否考虑过后果之严重?” 韩熙载仍旧是一副儒雅随和之态,平静地说:“需牢记,我等此番北来,是为议和,不是求和告饶来的。大汉君臣,欲以强权恫吓于我,但吾身负陛下之重托,又岂可堕了大唐声名,任其予取予求?” “些许钱粮,于大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何必吝啬?”副使嘴微撇。 大汉这边的要求也不高,并且逐渐在降,直至十万贯钱,十万石粮。但是,韩熙载硬是不同意。 闻言,韩熙载神情顿时一严,仿佛凝上了一层冰霜,目光如刺,指向副使:“纵一文一粒,也是自我大唐士民身上收取的赋税,岂能轻易与人。汉廷得蜀粮十万斛,尚有割秦凤阶成四州之举,对我等大张血盆之口,分明是蔑视我朝,讹诈于我等,岂为他所欺?” 韩熙载这一怒,还是有不小的威势,副使头一低,眼神略略闪动,嘀咕着说:“然此番北上,若是无功而返,回朝之后,如何向陛下复命?” “若应下这辱国之约,侮家之诺,回朝之后,又有何颜面,陈对陛下?”韩熙载反问道,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副使,看得他极不自在。 事实上,副使还真存着某些想法,比如乘兴而来,带回一份卑屈的约定,届时,他们这一党,可就有借机大做文章之利了。 自归己屋,韩熙载独处之时,将在外人面前的锐气完全收敛起来了,那英伟正态的面容间,透着深沉的思索。若依他的想法,却是没有北上议和的必要,作为南渡的北方士人的代表人物,他的政治方向基本上定了的,主站,主北伐。 但是,前两年多好的机会,硬是给错过了。今后,再有此等良机,恐怕还得看天命了。当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南唐毕竟没有一统江南,后方隐患太多,想要全力与北方抗争,太难。也正是如此,才对两年前大唐君臣蹉跎无为,没有抓住进击中原的良机,而感到痛心疾首。 尤其是经此次北上见闻之后,更让韩熙载深为忧虑的是,只要北汉恢复国力,那便又将是北强南弱的境地,南唐此前在两淮做了那么多小动作,都不过是隔靴搔痒,对北汉并没有多少实际创伤。 以致于,阻断两国商贾之往来,使南粮不能北输,对大汉的伤害还有更深一点。大汉立国两载以来,除战祸之外,受冻饿而亡的黎民百姓数以万计。从而此番谈判,汉廷不顾面皮,那般赤裸直白地钻结于钱粮之事上,便可窥其况。 凝神间,韩熙载几乎看到了,汉军的铁蹄,跨过淮水,肆掠淮南诸州的场景。经过与刘承祐会面,韩熙载心里几乎笃定,只要北方不生变,那是必然之事。 在韩熙载于宾驿之间,作深沉远虑之时,崇政殿中,刘承祐安然在座,平静地听着陶谷的汇报。 “陛下,韩熙载此人,孤高自傲,狂妄无礼,不足与谈,臣等费尽了口舌,好言相告,其人非但不识好意,反生骄愎。”陶谷嘴里,满满都是对韩熙载的抱怨,奋力地在刘承祐面前,给他上着眼药:“以臣之见,伪唐君臣,恐怕并无议和诚意。” 刘承祐心里虽有些意外,却还不至于让他动容,平淡地微表感慨:“这韩熙载,倒也有些风骨!你恃强威以恫吓之,难起意外,亦不出奇!” 见自己费了这些许口舌,似乎没什么效果,天子反赞那韩熙载,陶谷不由道:“陛下,大汉与伪唐积怨不浅,倘无所获,何需与之言和?难道就凭北来唐使那一张利口,反断了我沿淮戍军,南下经营之途?” 陶谷直接忽略了唐使进献的那份重礼,并且,抄掠就是抄掠,落到陶谷嘴里,反倒换了个优雅点的说法:经营。 刘承祐没有受陶谷之言的影响,认真地思吟几许,嘀咕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疑惑:“韩熙载奉命而来,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能否达成使命?” 瞥着站在陶谷身旁的王溥,见他神色平静的模样,不由发问:“王卿,你也陪议多日了,有何看法?” 王溥作揖拜答:“回陛下,以臣观来,韩熙载此人,实属一时俊杰,见识不浅,傲气或有,然其如此有恃无恐,恐怕是他已看出陛下亦有和议之心。而况,以时下之局势,我朝需弭兵以复安宁,降边境御防之负重,而于伪唐而言,其虽受我北兵侵扰之疲,亦难伤其筋骨!” 稍顿,王溥组织了一下语言,又说:“在臣看来,韩熙载虽受差遣议和,然其心意志所在,恐怕更希望与大汉相抗吧......” “何以见得?”刘承祐发问。 王溥从容应道:“臣尝与来使随吏相谈,探得些许消息,伪唐朝堂,以韩熙载为首的南渡士人,向有进去之志,非偏安之人......” “陛下若允和议,则其携使汉之功而返朝堂;陛下若拒绝,两方继续交恶,则无妨于其挥洒志略!” 听王溥这么一番解释,刘承祐不由颔首:“王卿果真敏捷,对南唐朝堂亦有所研究!既如此,朕可万万不能如韩公之意了!” 听其言,陶谷不禁道:“陛下,难道就这般允之了?” 抬手,在下巴上抹了一圈,脸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一丝忧虑之色,看着二人:“二卿,可有往金陵走一趟的兴致?” “陛下欲遣臣等使唐!”陶谷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刘承祐两眼几乎眯成一条缝。 “臣愿往!”异口同声地,陶谷与王溥齐道。 两个人考虑虽各有不同,但对去金陵见识一番,都抱有极重的兴趣。 二者的反应,也未出刘承祐意料,有点狡黠地说:“同韩熙载,讨不得钱粮,与唐主李璟,那就不一定了。能为大汉谋取多少利益,那就要看二卿的本事了!” 对视了一眼,二臣再拜,请缨保证。 ...... 在始终无法达成共识,“求和”无果的情况下,韩熙载终于决定南归复命。说是全权,又哪里预料到,汉廷会提出那么多无礼的额外要求。 崇政殿,韩熙载当面请辞。 “韩公这便要走,何不多盘桓些时日,难道是朕招待不周?”刘承祐自是虚情假意地表示挽留。 “陛下的热情款待,臣铭感于心!”韩熙载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言外之意浓重:“然陛下既已挑选出南下使者,臣愿做那引路之人!” 眼神一飞,刘承祐突然郑重无比,礼贤下士地道:“韩公大才,朕实渴慕,何不留于东京任职,辅佐朕共谋功业,朕必重用。” 似乎看出了刘承祐的虚情假意一般,委婉地表示拒绝:“大汉人才众多,却是不多韩某一人!” 刘承祐犹不罢休:“韩公本为北人,难道就没有落叶归根之意,欲于乡土之外终老?” “臣一日为唐臣,终生为唐臣!”韩熙载显得很坚定,没有丝毫动容。 见状,刘承祐满脸的遗憾之情,有些无奈道:“不能与公共事,实为憾事!” “罢了,韩公南归,可代朕向唐主问好。”刘承祐脸变得很快:“礼尚往来,朕亦准备了一些礼物......” 确实准备了一些礼物,只是他自个儿有点说不出口,牛三十头,羊百头,就价值上,当然无法与李璟馈赠相比,但是,可以用礼轻情义重来解释...... “谢陛下!” “外臣告退!” 待韩熙载退下后,刘承祐微微一乐,他开口留韩熙载,当然是故意为之的了。南方有这么个激进派,于大汉而言,不是好事。 又召来,陶谷与王溥,刘承祐耳提面命一番,给二人的南下之行做交待。一个原则,能谈得多少是多少,左右大汉不亏,但前提是,别给真谈崩了。 另外,让二人仔细探查南唐情况,朝政、军事、民风......随行职吏,刘承祐还给他们配些武德司与军情司的暗探。。 顺便,刘承祐交待二人,到金陵后,多为韩熙载做做宣传,比如韩公如何不畏强权,如何在大汉君臣威逼下不堕国威,如何对大汉表示好感,汉天子又如何看重他欲留之为官...... 总之,对这面南唐朝廷中南渡北人的旗帜,刘承祐并不吝惜施以打击。有没有效果,刘承祐并不在意。如有效果,会不会引起南唐朝堂政局变化,不在他的考虑之中,那是唐主李璟需要权衡的事情。 第160章 军政分离的尝试 “嗖”得一声破空响,羽箭几乎贴着红心扎入箭靶,三十步外,刘承祐以一个标准射箭的姿势站在那儿,左手持弓,弓弦尚在颤动。那张如今勉强还算英伟的脸上,略带一丝遗憾之色,就差那么一丁点,就正中靶心了。练习这么久,他的射艺还是有些长进的。 大概是刘知远的基因实在不佳,再加上,经过两载的成长与军政操劳的摧残,当初俊秀的脸蛋,已有长残了的趋势。大概是昨夜熬夜熬久了的缘故,此时刘承祐的面庞之上,长了几颗痘。 对于自己外貌的变化,刘承祐自个儿心里有数,偶尔照镜子的时候,心里也颇为遗憾。但是,他并不在意,权力就是最好的整形术与化妆品。 “多摆远五步!”刘承祐望了望,吩咐着,想试试远点的距离。 内侍这边一示意,远处侍立着的卫士赶忙上前挪动,刘承祐望着那明显小了一圈的箭靶,不由活动了一番筋骨,一摊手,张德钧立刻恭恭敬敬地将羽箭递到手里。 再度摆出个站射姿势,刘承祐一板一眼地,瞄了一瞄,弦颤矢发。结果还算幸运,箭未脱靶,只是距离靶心偏得有些远。这等尴尬的局面,即便张德钧在旁准备好了吹捧之辞,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看到结果,刘承祐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多少羞恼的神色,只是很平静地将弓箭放下。他用的弓箭也不是特殊的御弓,就是禁军制式的弓矢,黄桦木制,黑漆浇面。 “看起来,朕于射艺方面的天赋,却是止于此了!”拿着湿毛巾,拭面擦手,刘承祐轻松地说道。 陪刘承祐练箭的,是龙栖军都指挥使马全义,也是一身武服,精健的模样。闻言,不由道:“陛下忙碌国事,疏于习练,能达到如今的水平,已胜过寻常士卒多矣!” 刘承祐笑了笑,指着马全义:“没曾想我们马都指挥使,也学会这奉承话了!” 面对天子的调侃,马全义面色不改,认真地答道:“臣只是据实而答!” “光看朕这粗陋之技了,还是由卿来展示射术吧!”刘承祐摆了摆手,对马全义示意道。 马全义除了将才之外,在个人武艺上,长于击剑、骑射,其射艺在军中也是颇有名气的。也不客气,弯弓搭箭,姿势一摆,行家的气度就出来了,就借着刘承祐那张靶,一箭而中的。 刘承祐则躺倒边上宫内新制成的一张躺椅上,微微翘起二郎腿,悠闲地闭上的眼睛,享受这暮春的暖阳,耳边倾听着弓矢击空中靶的美妙节奏,倒是一时闲适。 基本的国策已然定下,朝局渐稳,一切以休养生息、恢复生产为中心,短时间内,刘承祐已经没有多折腾的意思。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有意识地将一些基本的庶事杂务完全放权与宰臣们。 小事基本不过问,当政的第一年,事无巨细一肩挑,实在把刘承祐累得够呛。在保证帝位稳固,皇权不流失的情况下,刘承祐介意给自个儿减轻一些负担。 当然,朝政大权,仍旧牢牢地把控在刘承祐手中,且越发稳固。只是多了些空余的时间,而空出的时间,刘承祐多用于读书习武,说到底,他这具身体,还不满二十岁,个人的见识还不足为傲,正是努力提升自己的阶段。 读书,尤爱读史,尤其是“近代史”。习武,各样也都有所涉猎,但唯有射艺能让他找到点自信。 另外便是将养身体了,陈抟所赠指玄八十一章,已被王溥给翻译出来。就如陈抟老道当初所说,他的养生之法,对他当真没有太大的作用,掌握着世俗的最高权力,还想“修仙”? 不过在健体一道上,总有些触类旁通之效,比如一些姿势、动作...... 春日照耀在身上,暖洋洋的,分外舒适,刘承祐差点就睡着了。再睁眼时,马全义已收起了弓,轻轻地甩了甩手臂,一囊的弓射出,还是需要废不少气力的。 望着三十五步外,扎满箭矢的靶子,刘承祐不由抚掌,叹道:“将军之射术,果真精湛!” 马全义面态谦和,显然,并没有尽全心,施全力。 “赐茶!赐吃食!” “谢陛下!” 马全义落座于一张石凳,喝着茶,尝着糕点,大口吞咽,并没刻意地拘礼。 刘承祐还是懒洋洋地窝在躺椅上,瞥着身旁的爱将,以一种交心的语气问:“全义,从龙栖军始,你我相交,已快有两年半了吧!” “是啊!”突闻刘承祐提起当初,马全义脸上也流露出些许追忆之色,郑重地朝刘承祐拜道:“当初在先帝帐下,臣不过龙栖一卒伍,若无陛下提携,交以腹心,臣如今还不知在哪里谋生,更遑论成为大汉禁军,一军主将......” 马全义话里,有着充沛的感恩之意,刘承祐也不疑有他,若是连这样知根知底,久随王驾的亲信将领都要勾心斗角,他这个皇帝也当得太累了。 当然,就他得知的情况,马全义身上,虽然免不了一些小毛病,比如护短徇私,但总体而言,在军中也是诚于王事,尽心统练兵马。至少忠诚上是没有问题的,嗯,仅针对于他刘承祐。 “自河北南下后,一直在京练兵,西征河中,亦未建多少功勋,可曾觉得乏味?”刘承祐语气平和地问道。 “不瞒陛下,有的时候,却有此感。将士们苦练杀人作战之术,少用武之地......”对刘承祐,马全义直接说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刘承祐点着头,眉头微凝:“军中作此想法者,只怕是不少吧!” “正是!” 刘承祐则呵呵一笑,手在空中一圈,道:“当今天下,大汉仅据十之三四,四面皆敌,朕欲削平天下,复华夏雄风,今后有的是仗要打,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陛下所言甚是!”马全义显然也理解,抱拳拱手。 军心啊! 刘承祐心中暗思,他可时时关注中军中的情况,对于这种不算微妙的军心变化,也有所警惕。说到底,还是长达半年以来的军队整饬,大量老弱被裁汰,军纪又严,对将士的管束也越发强,这让野贯了的军队有些不适应,不只是底层的士卒,将校亦然。 众多因素堆积下来,便使得军中的气氛有些压抑。军队自当是严肃齐整的,但不是这个法子。刘承祐有深思,大抵还是思想觉悟不到位。 当下之军队,都是一干没有“灵魂”的雇佣兵,为钱为利为生存才为朝廷效命。即便依附在大汉这面旗帜之下,但若说对朝廷,对他这个皇帝有多少忠诚,刘承祐自己都不会有太多的奢望,他还是有自知之明。 而这种情况,也正是刘承祐自继位后,便孜孜以求,欲行改变的。几番整编调动,都是为了在控制住军队的情况下,做进一步的改造。 用钱粮恩遇收买军心,那是必然的,但不能成为朝廷驭兵唯一的手段。 刘承祐脑中一下子便想起了,当初在龙栖军中试行“讲书”的情况。看起来,是得花心思,聚人才,遣入军中宣讲,忠君、爱国、卫家、建功、平天下......这些正能量的东西,确实需要强调,对于大多数头脑简单的军士来讲,不断地灌输,达成洗脑的效果,想来不会太过艰难,只需要投入。 为缓解将士的情绪,训练的方法,也要多样化起来,增加些比武,马球,蹴鞠等活动。营妓嘛,暂不考虑,但东京市内的青楼楚馆,或可组织前往,军中的光棍也需发泄的嘛,顺便拉动力消费,增加税收...... 刘承祐脑中念头不断滋生,渐渐地想入了神,回过神来,但见马全义仍规矩地坐在一旁,只是一盏茶快喝干了。 “添茶!”刘承祐示意。 马全义则恭辞:“陛下,不用劳烦中官了,臣渴意已解......” 好嘛,宫中的御茶,于马都指挥使来说,似乎也只有解渴之效。 瞥着马全义,刘承祐问:“全义,有无意出镇一方?” 刘承祐突然提起,马全义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观皇帝的侧颊,想了想,意识到了什么,拜道:“愿为陛下驱策。” 看着他,刘承祐要尊重他的想法的意思:“你欲去南方还是北方?” 马全义则好生思量了一会儿,抬手却道:“愿从陛下之命,臣不敢辞!” 对马全义的态度,刘承祐明显更加满意了。 面容一整,直接道:“去莫州吧,接替慕容延钊为防御使。有些话,对卿朕也不需避及,终有一日,朕是要提兵北伐的,届时,朕寄望卿为我大汉先锋大将!” “是!”马全义起身,深深一揖。 “退下吧!”刘承祐朝他一摆手。 有的将领外放,刘承祐是欲夺其权,比如史弘肇、周晖、吴虔裕等将。而有的人外放,是托以腹心之任,前番杨业,此番马全义。 至于慕容延钊,调回东京,便当为龙栖军都指挥使。 ...... 崇政殿内,杨邠与李涛二宰及御史中丞边归谠同时觐见,向刘承祐奏事。 “陛下,许州窦贞固上报,刘信案余众,已逐一审鞫完毕,案判结果已尽陈报朝廷,只待刑部复核,便可落实刑罚处置!”杨邠表情生硬,向刘承祐禀报着。 作风仍旧没有太大变化,直呼其名,连声窦相公都不愿尊称一下。 刘承祐翻开奏书,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当初在许州的搜捕,规模甚大,许州将吏为之一空,不是戏谈,难免有波及之池鱼。 经过窦贞固及赵砺耗费一月之功,方才理出个结果。在判刑名单上浏览了一遍,得死罪者,便有一十七人,这些军政职吏,此前仗着刘信的势,可干了不少恶事。 对于这份名单,刘承祐并没有多少异议,他更看重的,还是此次大案的推鞫侦办流程,比如,中央复核。 “以窦卿之能,想来略无疏漏,但对上呈东京的案档,亦需调派职官,仔细审议复核!”刘承祐看着知刑部事的李涛,叮嘱道。 李涛回应地很干练:“是!来报之前,臣已遣送道司郎官依档案核验!” “许州官吏,调派如何?”刘承祐将注意力放到杨邠身上。 平静地迎着天子的目光,杨邠汇报道:“诸曹判官及所罢县官已调动完毕,尽录官档,其下者,由地方任命。如今,唯许州军州事,尚由窦贞固权之,臣恐所议人选,不合上意,待陛下钦定。” 杨邠的话,总是这般带刺,对其容忍,已近极限。李涛在旁,眼神快速地在那君臣身上恍过,头埋低,心不屑。 刘承祐的反应,一如既往的平静,乃至漠然,目光自杨邠身上挪开,正视前方。这个时候,杨邠也只在他的视线之下,目光不偏,都看不到他。 少作沉吟,刘承祐平淡地吩咐道:“让窦卿就任许州知州吧,统辖诸判,主理政务。嗯......加侍中、刑部尚书衔!” 顿了下,又瞧向边归谠:“调赵砺还京,重新选派留州御史,负责监察事务!” “是!”边归谠沉声应道。 虽未明诰天下,但此番对许州的安排,就是军政分离的初步尝试。这可不向河中、同、华那边,那边的知州、知府,虽然名义上不似节度那般摆在台面上,深入人心,但仍旧是军政一肩挑的。 许州则不然,知州仅知州事,其下设诸曹判官,分管刑狱、税赋、户籍、农事、工商等务。其下诸县,在皇权连下州都未达到的现实情况下,能达到下县,已是刘承祐的初步目标。 至于许州军事,就如刘承祐离许之前的安排一样,由许州马步军指挥使王汉伦,将之彻底整顿了一遍,以尽地方军队的职能。 安排是这般安排了,但是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还犹待观察。所幸,许州就在近畿,刘承祐也未声张,有的是时间与耐心,发现问题,及时调控,总结经验。 第161章 折氏进宫 乾祐二年三月,内外无大事。 而对于大汉天子刘承祐而言,好事连连,先是贵妃高氏查有身孕,未几日,皇后也怀上了。不怀则已,来则两孕,两发中的。 “恭迎官家!”坤明殿内,刘承祐刚跨过门槛,皇后大符便盈盈下拜,动作很轻,透着股谨慎。 刘承祐自是伸手相扶,接过大符嫩手,如抚软玉:“免礼!” 大符雅容之间,洋溢着喜悦之情,那是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极富感染力,连带着刘承祐的心情也愈好了。 “二郎!”夫妻俩同坐,大符习惯性地换成了亲切的称呼。 “心病可曾尽去?”刘承祐一向喜欢把玩大符的手,轻轻地抓着,玩笑般地问着。 面对刘承祐难得的调笑,大符明眸含波,一副可人的模样,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瞒二郎,已去大半!” “哦?还剩一小半,所为者何?”刘承祐眉毛一挑,问道。 大符声音,稍稍压低,平静地回答道:“若能给二郎生个皇子,则心病尽除!” 刘承祐反倒一讷,注视着他的皇后,大符也坦然相面,对视了一会儿,刘承祐笑了:“那便给我生个儿子吧!” 见状,大符顿时机敏地作势请道:“这是官家,给我诏旨吗?” 刘承祐心情更加愉快了,回应道:“就算是吧!” 嫁给刘承祐一年多了,从太子妃到皇后,一路荣宠,但这子嗣问题,确已成大符的心病。身为天子正配,母仪天下,然膝下无子,总觉虚悬。 虽然贵妃高氏,比她的情况更“严重”,毕竟其为再嫁之身,也一直未有身孕。宫中早有流言,说贵妃身体有恙,不能生养,可将高氏气得够呛,整治了好几名乱传的宫侍。 大符与高氏虽则有争宠之意,但却从来没有拿此点说事的意思,毕竟她也是深困扰于这事。找御医看过,却也把不出个毛病,也不敢把问题往刘承祐身上靠,毕竟能生大皇子...... 敦伦之事虽不常做,每月看好时间也总有那么一两次,身体又正常。很长时间了,大符一直深为焦虑,比起贵妃更甚。直到高氏有孕,她这边虽然强颜欢笑,然实则差点致郁。 所幸,估计是刘承祐这边“爆发”了,她也沾得君露,结得珠胎。 后、妃相继有孕,对皇帝,对朝廷,都是件喜事,消息传开,满朝贺喜。于大汉而言,这可是吉兆。不论外朝如何,但在内廷之内,上上下下都欢欣地向刘承祐贺喜,只可惜,除了一张嘴,刘承祐并没有其他任何表示...... “折公此来何事?”望着于御前恭立着的折从阮,刘承祐问道。 在东京过了几个月舒坦日子,折从阮的皮肤似乎好了不少。迎着刘承祐垂询的目光,微屈腰,拜禀道:“回陛下,自去岁冬至来朝,而今将入夏,臣爷孙二人于东京已逗留近半载,去镇多时,特来请辞。” 当初来京觐见的诸节镇,刘铢、郭谨不及过冬,便迫不及待地还镇了,李殷与王景在刘知远下葬后,也先后告辞。慕容彦超还在禁足中,而今只剩下个折从阮了。 听其言,察其面,刘承祐自己都不好意思说出什么挽留之辞了,这折老将军,算是很给他这个皇帝面子了。 一时没有接话,刘承祐不动声色地思考着,折从阮也不着急,安然恭候。 拖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刘承祐问:“折公欲北归府州?” 皇帝此问,问得略显多余,折从阮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老眼微动:“是!” 刘承祐又作沉吟,似乎考虑着什么,抬首道:“折公有冶政安民之能,如今泰宁军无人出镇,一盘散沙,军废政怠,朕近来正思考出镇之人,苦无良才。嗯......朕欲以折公,为泰宁军节度使,前往郓州,守境安民!公以为如何?” 闻言,折从阮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着实意外,不假思索,拜道:“臣谢陛下信重之恩。不知府州那边?” 这老将军,也是实在。刘承祐既出命,当然有所考虑,直接道:“以折卿子德扆为府州防御使,负责府州军政之务!” 刘承祐这份恩典,已是十分厚重了,一门两镇使,至少从表面上,如今的大汉几无可并论者。 折从阮向来谦恭,面对这份厚恩,未露喜意,面相反倒更加肃重,谨然而拜。别去之前,又给了刘承祐一个眼神。 泰宁军,原本是慕容彦超在任,郓州那边的情况,比起许州的情况,要好上不少,但也好不到太多。慕容彦超爱财,只是不似刘信那般残暴,滥施刑罚,也注意吃相,敛财手段更比刘信不知高到哪里去,故郓州的民怨不似许州那么重。 但是,也仅仅是相对而言罢了。在许州的时候,慕容彦超以御前失仪不逊被刘承祐夺了官职,禁足在家中。一直到如今,刘承祐也无意再外放他谋治一地。 说起慕容彦超,比起刘信确是聪明得太多,也识时务得太多。若是刘信,被他那么处置,以其骄狂,必然大骂,满腹怨恨。事实上也是这样的,据睿陵看守报,已成庶人的刘信在守陵期间,时出怨愤之言。 而慕容彦超,回京之后,就老实地待在家中,闭门谢户。 至于派折从阮去郓州,当然也是临时考量的。 又严肃地想了想,似乎在思虑如此安排是否有所不妥,很快地,刘承祐便恢复了淡定的神情,对张德钧吩咐着:“着中书拟制,任命折从阮为泰宁军节度使!” “着学士院拟诏,册封折公孙女折氏为贤妃!你亲自去折府传诏!” “是!”张德钧应道,语气中都带着喜悦,似乎在替皇帝高兴。 刘承祐这边,还是当真是喜事不断。 说起来,让折家小娘子,在东京也等候许久了,该给个回复与交代了。毕竟,方才折从阮觐拜,进退之际的两个眼神,其中的提醒之意,让刘承祐自己都有些尴尬。甚至于,刘承祐猜测,折从阮请命离京都只是次要,提醒刘承祐自家孙女的问题,才是主要的。 入夏后,选定吉日,刘承祐正式纳折氏进宫,仪礼从简。 第162章 出游携新妇 日上三竿,东京北东城门外,直通陈桥驿的官道十分平整,道上来往行旅众多,不过都有意识地避开占据道中的那两拨贵人。 背后以巍峨壮丽的开封城为景,新进宫的贤妃折氏亲自为祖父折从阮送行,依依不舍。 “我都说过了,不需送行,你才入宫不久,不可太过惹人注目......”折从阮扫着已带有妇韵的孙女,摇头道,语气中却有老坏宽慰之感。 虽然是花季少女的年纪,但显然,刘承祐也没有放过,该办也就给办了。折小娘子梳起了妇髻,面上仅施淡妆,娇颜之间犹带英气,一身紧致的绸服,勾勒出恰到好处的体型。总之,少女已成往事。 面对折从阮的感慨,折娘子微笑着应道:“我来送祖父,是经过官家应允的。” 提到刘承祐的时候,折娘子面容间不经意地露出了一抹绯红。折从阮自然注意到了,心中稍稍一松,看起来,天子对自家孙女,还算宠爱。 不过这也是可以想见的,自家孙女,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德有才德,更有世间女子少有的飒爽之气,端称奇女子,再加他折氏的身份,天子焉有不爱之理。再加如今的汉宫,一共就后妃三人,皇后与贵妃有孕,那折家女进宫,正当受独宠。 稍微拉过孙女,临别之前,折从阮还是不忘谆谆教诲着:“宫廷之中,不比家里,天子对我家恩遇甚隆,你在宫中当尽心侍奉,万不可任意妄为,恃宠而骄。既为贤妃,当淑敏遵仪,以衬其贤。否则,招至祸端,亦未可料。” 折小娘又岂是一般的深闺女子,年纪虽小,却自有其想法与见识,听闻叮嘱,谨拜道:“谨记祖父教诲,必不敢忘。不过啊,我观官家,却是甚爱我之性情,圣人亦是大度之人,贵妃谨重谦和......” 见状,折从阮摇了摇头,放低声音道:“在宫中,还当小心。不过,我折家的女子,也不是好欺负的!” 折小娘子飒然一笑,反向折从阮叮嘱着:“祖父此去郓州上任,初临其地,还当小心,万务珍重!” “呵呵!”折从阮爽朗一笑,,意态之间颇为自信:“不过数百里路程罢了,老夫于边陲险地而出,一生栉风沐雨,此番持节而往,无甚大事!” “回去吧!”发表完毕,折从阮朝折小娘摆摆手:“我们站在这道中,可影响行路之人!” 折小娘四下看了看,望着道左所植,榆柳成荫,长条柳枝在微暖的夏风吹拂下摆动不已。眸子一亮,快步上前,探手便轻松地折断一小段柳枝叶。 “今日,我便效古人,折柳送别祖父!” 折从阮捋须,心中颇为感动,踩镫上马,在一众部曲的护卫下,扬鞭北去。 驻望良久,直到祖父的背影被远处的楼舍挡住。 “娘子!该回宫了!”身边一名侍者,轻声提心道。 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这小娘神情不似离别之际的那般轻松洒脱了,祖父一去,这偌大的东京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眉宇间,凝着完全超过她年岁的成熟,不管怎么讲,她才刚满十七岁不久。 “回吧!”袖一摆,折小娘话音短促有力,性情加上贤妃的身份,贵气威严自生。 ...... “这是今岁以来,我第二次站在东京的街市上,亲眼亲耳见闻这天子脚下市井闾里的光景。”开封街道愈加热闹了,人来车往,刘承祐站在一处牌坊底下,感受着周遭的喧嚣与嘈杂,感慨着:“也只有亲眼看着此间情景,我这心里方有一丝安稳?” 刘承祐这一行,十余人,仆侍婢女齐全,十余名孔壮之士,牢牢地护成一圈。带队的青年汉子,目光四扫,观察着周边之景,一副高度警惕的样子。 正是赵匡胤,对于这厮,刘承祐除了把他调入殿前司为一指挥外,便没有过多地去干预他的发展。但在前次进行御前班值的遴选中,还是脱颖而出,成为天子近臣,担宿卫之职。 刘承祐这显然没有“微服私访”的自觉,就这架势,站在街头,着实引人注目,当然,没有不开眼的人会主动生事。就赵匡胤那一干人,便足使人望而生畏。 当然,刘承祐的护卫,也不可能仅止于这点人。虽然架势不小,仍旧尽量地做成贵公子出游的样子。 作为天子的新宠,折小娘得幸跟在身边,淡妆素面,罩着一一张轻纱,只露出一双明亮动人的眸子。听刘承祐感叹,唇启,口出清脆之音,疑问道:“东京市井,繁庶若此,郎君心中如何不安?” 瞥了眼身边新妇,刘承祐笑了笑,未深谈。 “尝闻你言府州乡情,边陲市肆又是何样貌?”反问。 “嗯......”折小娘精致的眉宇间,流露出些许怀念之色,道:“与东京之景盛,自无法相比,市甚小,舍肆简陋,然街整肃,商旅虽寡,族群甚众。尝有武夫负气而斗,事后上州衙认罚......” 折小娘所言,最后一句尤其让刘承祐感到惊奇:“府州时处北狄侵袭,民风剽悍尚武乃应有之义,然听你言,民自守其法,在这法制不全、人心丧乱之当世,折公镇边如此,实在不容易啊!” 听刘承祐夸自己祖父,折小娘唇间也不由咧开些许自豪的笑意。她所言,当然是没搀什么水分的,自是其亲身所见所闻。当然,能达到各守其法的效果,更多的还是折从阮巨大威望的作用。 “陛,官人。”刘承祐与折小娘轮细谈之时,赵匡胤走近,面色沉稳地提醒道:“此间鱼龙混杂,往来甚众,为策完全,还请官人移步。” 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并不好闻,血腥味,骚臭味,人畜味杂融在一起...... 此处是东京最大的一处肉行,于其内贩肉者有七八十家,仅今岁开业的,便有半数。主营的是羊肉,牛肉、鸡鸭次之,不过随着朝廷推动,猪肉已然开始上得台面。天子都爱吃的东西,极力称赞,岂能呼之为贱。 刘承祐此前已经在肉行内逛了一圈,看了看市价,不出意外,很贵。在谷、粮勉强活人,不能饱腹的情况下,但这肉市,看起来行情居然反常得不错,很红火。 “走吧!”面对赵匡胤的劝谏,刘承祐虚心纳之,偏头对折小娘道:“我们,就不让赵护卫为难了!” “多谢官人!”听到了刘承祐之言,赵匡胤拜道。 “官人接下来打算去何处?” 天气尚早,刘承祐早有考虑,直接道:“肉行看过了,再去鱼行看看......” 第163章 开封修不修 “开封城需要改建啊!”立于楼阁之上,俯视东京市井群相,刘承祐由感而发。 始皇灭魏,秦将王贲将兵攻大梁,以水灌之,魏都为之一毁。在其后的数百年间,开封城便一直处于颓败不振的状态,从东魏至北周,建治称梁,始有汴州,为州治。一直到中唐时期,宰相李勉镇汴宋,重建大梁,到如今,已有一百七十多年了。 朱温篡唐建梁,升汴州为开封府,都之,晋、汉因之。半个世纪以来的发展,开封已然完全取代雍、洛,成为北方的政治、军事、文化、经济中心。 不过,几十年的快速发展下来,城市的古旧落后已无法适应社会经济,无法承担作为大国都城的职能。累朝以来,对开封都有修葺、缮备,但都是在原有的城市基础上进行缝补。 故时下,刘承祐眼中的开封城,固有其繁华,但体会更深的,还是其凌乱、肮脏,他出来,体察民情,本身就是欲观那些不足之处。 刘承祐也不是第一次感叹,开封城池之小,道路之拥挤了。整个城市中,卫生情况尤其堪忧,污流汇聚,排水不畅,水道淤塞,尤其已入夏季,糜烂腐臭的味道,又将攻占城池,以街市为甚。而市坊分离封闭的制度,也越显落后,尤其的商业气息越发浓厚的开封而言。 民房稠密拥堵,百姓常有烟火之扰,稍有不甚,便走水之虑。基本上,每个月,城中都有火灾发生,且多集中于民坊。这青天白日地,四下张望,也能望见烟火的气息,若是早间傍晚,整个东京外城更是炊烟密布。 说到底,还是城市的规划问题,开封古旧的城市基础与一朝帝都的发展需求严重冲突,再加开封官府的城市管理能力严重缺失。 别看侯益任开封府尹以来,有了两次的大力整顿,但那只是满足了开封治安最基本的需求,距离风调雨顺的大治可差得远。 当然,开封的缺点再多,也不掩其地理、经济上的优势。 “东京已富丽如此,郎君还欲要整建?”折小娘望着刘承祐的侧颊,发出疑问。 闻言,刘承祐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偏头轻声问:“这空气中,除了草木烟火之气,还闻到了什么?” 清涟眸子中泛着疑窦,折小娘露出一副娇态,试着嗅了一口气,认真体会了一番,眉微蹙,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酸臭味道。” 点头,刘承祐直接不远处的一条街道,道走行人,继续问:“那条路,乃此间主道,你觉得,可能通行车撵?” 折小娘看了看,想了想,摇了摇脑袋:“只怕不能!” 此间市道,狭窄拥挤,以御驾之宽大,通行自是勉强能通行的,但“勉强”二字,已足彰其不便之处。 见折小娘面上已带着些许思索,似有所得,刘承祐心中暗喜其聪慧,转身抬手指着南边:“你看那条船,行进艰难,欲至北市,需多耗费费多少时间?” 顺着刘承祐手指方向,可见汴水支流上,正有一条小船,满载着货物,穿行于水道,欲往市内。但碍于道路房舍相阻,需绕一圈,方可入市。 “我不知道!”折小娘琢磨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过稍顿之下,又肯定地道:“但是,我明白郎君的意思了!” 见折小娘如此快速地领会了自己的想法,刘承祐不禁心生愉悦,心中暗叹,不愧是“佘太君”,果真奇女子,非普通的不让须眉。 “可惜啊,欲修而不得啊!”刘承祐又怅然一叹。 “为何?”折小娘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刘承祐手一摊,作无奈状:“没钱没粮,如何重建?” 折小娘倒未说出什么皇帝怎么会没钱的傻话,反而露出理解的神色,宽慰道:“待郎君有钱了,再修便是!” 闻其朴实的话语,刘承祐颔首,不由笑了。 当然,等朝廷有钱,估计有得等了。如今的大汉朝廷,除了正常的行政、军事支出外,根本不敢乱花钱。近来,唯一的一笔大支出,还是调拨河工之用。 就如王朴前番所给预期的那般,立夏之后,《大汉刑统》编订完成,刊发诏示天下,并于朝中与近畿抽调年轻吏员,计五十余人,学习《刑统》。 《刑统》所成,前后总计十三个月,秉持着刘承祐最初的意志,除了适情进行修驳增减以外,以旧法为蓝本,再叙简述,以求通俗易懂。 当然,这个“通俗易懂”,也是有门槛与台阶的,不是认识几个字就能看得懂的。在文道不兴的这些年来,天下的文人素质整体上是退化的,大部分文人,对于旧法,对于生僻繁涩者,就算抱着钻研的心态研读,看得懂,也不一定解释得通。 而刘承祐选人习法,都是自开封府、大理、刑部、御史台挑选,这是专门为朝廷培养治法人才,新成立一署,曰法学监,经范质举荐,以侍御史张湜为监丞。这些人中,只要学有所成,便将分遣天下州县,为案狱判官。 同时,为了推广《刑统》,刘承祐明诏天下诸到州府,号召官员、职吏及读书人学习。并且允三年为期,为明法科,专门开办一次制举。 汉法既成,范质以首功,擢尚书左丞,同平章事,封侯。成为朝中最年轻的宰相,算是顶替窦贞固的席位。其余参与立法的官员,有十余人,多赐以钱粮器帛,再以其才升拔。或就实职,或如法学监丞张湜一般,当法学博士,专事教授。 至于王朴,法成之后,便马不停蹄,雷厉风行地筹备起治河事宜了。召集了一干粗通河工事的佐吏,离京去考察汴水流域的水文详情了。 治河之事,已然正式开启,钱粮已经准备好,便没有任何挪用的道理。况且河工之事,也事关朝廷南下的战略。 故此刻,刘承祐纵然有心规划扩建开封,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当然,朝廷暂且还薄有余粮,但那属于战略备用,以防边事、灾害之类的意外情况。最重要的,得为南征做好钱粮储备。 事实上,从刘承祐定下养生息、聚钱粮、修甲兵以讨淮南的战略起,各项准备便已经展开了。届时一旦战起,钱粮所费,朝廷更无精力来管开封了。 另外一方面,对于修不修开封,刘承祐还存着另外一层顾虑。因为刘承祐的脑中,时不时地会泛起迁都的念头,开封可作为大汉的经济中心,但在政治军事,尤其是军事防御上,实在让人心存疑虑。 第164章 侯府尹升堂 迁都的想法,刘承祐从未与旁人言讲过,因为就眼下而言,既不迫切,也无必要,吃饱了撑的才会于现在去落实迁都的念头。 以时下的情况来看,开封是最适合大汉的都邑,不只是经济财税方面的考量,更重要的,是对中原与河北的统治。大汉虽起于河东,但作为一个北方国度,统治核心仍旧在中原以及河北。 想要稳固这两块地盘,唯有东京与邺都能够达到那种辐射四方的效果,洛阳都显偏了。至迁邺都,那就更没折腾的必要了。 至于军事上的考量,以大汉如今所面对的天下局势,在这由乱转治的关键时刻,于东京维持着庞大的兵力,也有其利处,尤其在南征北讨方面。北面契丹,暂不虑其能再度打过黄河,南边诸势力,则更不放在眼中,彼辈若真有挺进中原的实力,就没如今的北汉什么事了。 而开封城,到如今,也还未经受黄河水患的摧残与破坏。刘承祐有迁都之念,只是虑将来罢了。在面对开封城需要重建的情况下,有点犹豫需要的巨大投入。 但深思下来发现,开封的大规模改建,还是有其必要性。一者,以开封如今的城市情况,确实已经无法满足其社会经济的发展需要。二者,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至少统一南北前,是没有迁都的必要的。 刘承祐虽有包举宇内之志,却也没有在短时间内便削平诸国的绝对信心,那将是至少以十年为期的跨度。而刘承祐也不可能容忍着开封日益恶劣的城市环境,一直到统一天下,哪怕单纯地为了城市的发展需要。 思来想去,这开封啊,还得重建...... 深呼吸一口气,刘承祐脑中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初步考虑,南征之后。 “郎君还在思虑开封之事?”折小娘微仰着头,望着站在那儿凝思许久的刘承祐。 回过神,刘承祐随口说道:“月半之日,北上封丘行猎,届时你随驾!” 闻此言,折小娘立刻来了精神,明眸之中,闪着兴奋的色彩,笑容满颊地应道:“谢郎君!” “届时,我正可借机看看,府州骄女的马上风采!” 扭头望到侍立在一边的赵匡胤,刘承祐忽生念头,朝之招招手。 “官人有何吩咐?”赵匡胤近前,规矩询问。 “嗯......”刘承祐张口即止,又挥了下手:“无事!” 刘承祐原本是突生一念,以迁都之事问赵匡胤,权当闲来考校兼采。不过迅速地湮灭了此心思,毕竟这等没个准的大事,不好随便出口,否则传将开来,恐释放出错误的信号,乱人心思,引起不必要的政治风波。 即便可以令其禁口,但想来实在不需为那遽起之念费不必要的口舌。 对刘承祐的异样表现,赵匡胤虽觉疑惑,却也谨守着为人臣下的礼节,神色平静如常,退下。那副恭谨乃至恭顺的态度,并未带有刻意的讨好,举止之间尽是坦然,大抵正史上,他便是如此侍候郭荣的吧。 念头恍动间,忽见坊间百姓,呼朋引伴,朝一个方向聚集而去,动静不小,引起了刘承祐的注意。 “去问问,怎么回事?”刘承祐吩咐着。 没有等太久,赵匡胤回转禀报:“是侯府尹于开封府坐堂审案,引得附近百姓,闻讯而往。” 脑中稍微回忆了下,方意识到,开封府衙还就在附近不远。刘承祐不免好奇:“什么样的案子,能引起这样的轰动?” 赵匡胤稍微看了刘承祐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带情绪:“据说,与慕容皇叔有关!” “哦?”刘承祐瞬时来了兴趣,眼睛闭合几下,略作思忖:“去看看!” 开封府,是开封城内少数气派的衙署了,常人仅站在衙门前,便能感受到极大的威慑力。 正值午后,衙门大开,附近的百姓聚于衙前,在衙役守卫的维持下,保持着肃穆。 公堂之上,年逾花甲的开封府尹侯益,正坐在堂审案。一身紫袍,头顶官幞,这样一副正正经经的装扮在侯益这老迈的武夫身上,竟然瞧不出多少违和之处。 一般来讲,非大案、要案,候老府尹是不会亲自升堂的,作为一个佛系为官泥鳅一般油滑的老人,是很会偷懒的,开封府大部分受理的案件,都是交由开封府的判官来做的。侯老府尹,就任以来,平日看起来不管事,没办多少事,然仔细想来,又干了不少实事,官做到这个境界,对于一个从丘八出身的武夫而言,着实是不容易的。 此次案件,虽未涉及人命,但关乎权贵皇亲,一般的人,还真不敢审,只能烦劳侯益亲自出马了。 事情实则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只需于公堂上过一场,也不复杂。就是慕容彦超修建东京府邸之事,自去岁冬开始,前后募集了近三百的工匠、劳工。 初期一般是按天给酬,问题是,在后期出现了克扣、拖欠乃至完工后拒付报酬的情况。一干工匠上门讨要,反受欺凌笞打,有受伤至残者。 堂间,足有五名身着简陋、皮相粗粝的小民埋头战战兢兢地候着。与之相对而站着的,是一名身着绵服的中年短须男子,不是慕容彦超,乃其府上的管事,态度还有些倨傲。 案件,已然审到了一定阶段。 只见侯益,大拍惊堂木,老眼一瞪,厉声呵斥:“一人是诬告,难道还有百人同时诬告的道理?是非对错,因果缘由,本官早已查问清楚。你这恶奴,还敢当堂狡辩吗?” 不待那管事解释,侯益继续道:“与你同恶者,早已招供,分明是你这恶奴,借监工之微末之权,克扣雇工钱谷,私昧入囊。事发之后,面对讨要工匠,竟生歹心,指使家丁,殴打驱逐,致使工匠三人重伤致残......” 侯益虽然老,头脑却很清晰,表述清楚,颜色冷厉,再加几十年军旅所带煞气,骇人得很。 慕容彦超管事也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在这当堂之上,看起来很有底气的样子,气焰虽有所减弱,仍旧很张狂,还是抬出慕容彦超:“府君可不要被这干贱民给蒙骗了,分明是他们贪心不足,在下受我家主人教诲,岂会短他些许钱粮。府君可要明察,无缘无故,拘传在下到堂,若是断错了案,判错了罪,只怕......” “只怕什么!”侯益老脸此时反而变得平和起来。 见状,管事心中得意,装模作样地暗示道:“我家主人,可是堂堂皇叔!” “好个恶奴,当堂之上,如此骄横,是欲拿皇叔来压本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本官正要办你个蔑视公堂之罪!”侯益颜色急转,灰白的发须似乎都泛着杀气:“来呀,给我打!” 言罢,便从堂案的签筒里拎出了两支红头签,抛下,先来二十大板。 堂下班差,顿时持棍上前,不管不顾,奋力将之打倒,然后便不留力地执刑了。 凄惨却有大快人心的痛呼响在堂间,见施刑过半,侯益方才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恶奴,还敢提起皇叔,你背骗主人,欺上瞒下,行此恶事,闹到本府这边,还敢虚言恫吓,真是不知死!” 侯益的审案风格很粗犷,简单问对一番,摆出所收集的证据后,便直接判案。所克扣的雇酬,尽数发还,对于受伤的工匠,各给补偿,所出之资,除了管事贪墨之资外,还得由其主慕容彦超出,毕竟御下不严。 至于犯案的管事及从恶者,悉判流放,只已是轻判,要按照汉初的规矩,死罪。也就是没闹出人命,否则就得以命偿之了。 判罚定,群情欢悦。 赵匡胤看完了整个留堂审过程,表情平静,脸上倒闪着思索的神情,脱离人众,向在清净处闲坐的刘承祐汇报。 听其禀,刘承祐面露玩味:“听你所述,这侯府君,审案判案,还是有些手段的嘛......” “元朗。”刘承祐唤了声。 “官人有何吩咐?”赵匡胤问。 “你说,一个小小的管事,真能欺上瞒下到那个程度吗?” 赵匡胤有些犹豫,小心地道:“或许是皇叔禁足于家中,不理内外事,为其所蒙骗。” 听其回答,刘承祐笑了,观这赵匡胤的反应便知,动了脑筋的。 很明显,此案背后另有内情,侯益与慕容彦超之间,或许提前有过交流。不过,刘承祐并不是太在意,案子处理好了就行...... 第165章 夏猎、祥瑞以及进贡 乾祐二年夏四月己丑,刘承祐于自封丘射猎而归。这是刘承祐自登基以来,第一次率众狩猎,核心目的,还是为检阅军队,煊赫君威。龙捷、铁骑两马军,各出一军随猎,计两千余骑,文武大臣自冯道、郭威以下三十余人随行,期一日,宿夜而还。 随行的马军,皆乃大汉禁军中的精锐,除了参与围猎之外,便是进行马战战术的对抗演练,天子亲自督阅。整个行猎过程,保持着严肃的秩序,各级军官,依猎获成果褒奖赏拔。 有个小插曲,于野林遇鹿,围堵驱逐,将士射之,皆不中,及天子赶至,引弓而发,一矢中的,众军欢呼。不管事实如何,传扬开来的版本就是这样的,宣传效果也达到了,也没人会去深究具体怎么回事,刘承祐自己一样,当作是真的。 另外,便是随驾的贤妃了,着武服,被银甲,纵横驱驰,身姿矫健,弓马娴熟,很是扬了一番名。世人方知,非但天子“勇健”,后宫之中亦有不让须眉之巾帼。 “来回奔走,也疲惫了吧,回宫歇息去吧!”自北宫门还内廷,刘承祐身上还穿着铠甲,迈步之间,对折小娘吩咐着。 折小娘英姿勃发,玉面之间,透着爽然,一次行猎,使得她心里自进宫之后便淤积的压抑感消除了不少。事实上,这样一匹胭脂马,约束于深宫,消磨其个性,却有焚琴煮鹤之感。 刘承祐也感受得到,折小娘强颜欢笑背后的少许忧郁,命他随猎,也正是想让她释放一下心中的情绪。但是,也仅止于此,政治联姻终究是政治联姻,倘若折小娘不试着习惯禁宫的生活,进入皇帝女人的角色,那么,结果不会太美妙,纵使刘承祐眼下对这娘子甚是喜爱。 当然,事实上,折小娘并未如“书”中所描述的那般,苦于宫门约束,一心追求自由高歌......相反,时间虽短,折小娘已经在努力地适应。 虽然折小娘仍旧是神采奕奕的,精神正佳,还有种意犹未尽之感,但面对刘承祐的吩咐,很识趣地应命而还。 刘承祐是轻骑还营,步行入宫的,见他迈腿,张德钧又机灵地献着殷勤:“官家,还是乘坐御辇吧!” “左右也走累了,备辇!”刘承祐直接表示同意。 闻天子行猎归来,符皇后与高贵妃先后遣人问安,刘承祐皆温言以复,着安心养胎。显然,近来独宠贤妃,让后、妃二人都起了想法了。 “自內帑,选两匹上好苏绣,赏与皇后与贵妃!”在内侍的伺候下,解甲易服间,刘承祐吩咐着。 “是!” “陛下,苏、范两位相公求见!”几乎是卡着刘承祐回宫的时间,舍人通报,苏禹珪与范质求见的消息。 说起来,朝堂之上共七位同平章事,杨、王、苏、冯、李、范、赵,共分相权。以杨邠、王章最为权重,除赵莹基本充数之外,近来就属集贤殿大学士、判礼部事的苏禹珪最为低调了。 同为开国元勋,河东旧臣,苏禹珪明显有意识地在降低自己在朝中的存在感。究其根源,一方面是其本身才德有限,随着刘承祐大肆提拔旧臣,在治学治政上苏禹珪实在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另外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有自保之心,要知道,当初在朝廷之上,他可与苏逢吉共称“二苏”,彼时势盛,仗势犯罪谋私,可一点不比苏逢吉少。只是后来吃饱吃肥之后收敛了,再加有苏逢吉在前吸引火力。 然而,苏逢吉的下场,还是让苏禹珪警惕不已。 太凄惨了! 见礼过后,赐座奉上茶水,刘承祐直接问道:“何事?” 苏禹珪意态极其恭顺,起身腰佝得很低,眉开眼笑的,禀道:“陛下,颍州上报,于境内发现一对紫兔、白兔,特进献朝廷。此乃祥瑞,吉兆大汉,臣以为,当下诏褒奖。” 苏禹珪笑吟吟的,但刘承祐闻之,神色并未露出多少喜意,眉端微紧,回忆了下,问:“颍州团练使是孟行超吧!” 没有从刘承祐脸上发现期待的表情,苏禹珪声音放低了些,说:“正是!” 颍州团练使孟行超,还是国初刘知远任命的。 对于祥瑞吉兆什么的,刘承祐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趣,只觉得此类人主一州军政,不能尽其职,反谋投机取巧。不过,能主动进献,献媚于天子与朝廷,也算难得了。 抱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刘承祐问范质:“范卿,你也觉得如何,当奖?” 拜相之后,范质愈加从容,辅佐明君,以展才学,进而实现自己的抱负。总之,近来范相公春风得意。 似乎明白刘承祐的心理,范质拱手道:“既是上天给予的吉瑞之兆,朝廷当有所表示,以慰臣心,以抚民意!” “那就由中枢下诏褒奖吧!”刘承祐淡淡地吩咐着。 随即又十分小声地补充了一句:“世间真有兔,色紫?”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逗留,又瞧向范质:“范卿有何公务?” 范质面色平静,比起苏禹珪可少了太多谄媚之色,谨声禀道:“陛下,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再度派人,北上东京进贡!” 说着,范质呈上一份礼单。 “这高保融承其父职不过半载,这已经是第二次进贡了吧!”刘承祐接过礼单扫了几眼,虽然不如南唐那般豪气,但他的心情明显更好。 “正是!”范质答道。 去岁冬,南平王高从诲病逝,由其子高保融继位。承继之初,便主动上表汇报。事实上,从去岁年中,高从诲便主动服软,又是进贡,又是称臣,意图修复两方之间破灭的关系,显然是在为子孙铺垫。 就事论事,高从诲虽然有个“高赖子”的雅称,但就其本身的才能而言,已是中上之资,据荆南那弹丸之地,周旋于诸国,也是不容易的。 “陛下,据报荆南节度使高保融,为人迂腐软弱,才德不足,更无治兵理政之能,却无乃父之风采。其侍汉殷勤恭顺,想来是患于国初之时,罪犯于我朝。陛下或可回礼,以安其心!”范质向刘承祐建议着。 刘承祐考虑了一会儿,神态很轻松,问:“来使还在礼宾院?” “是!” “吩咐下去,好生招待,朕明日当亲自接见!” “另外,拟诏,加荆南节度使高从诲检校太师、侍中!”两个虚衔,于刘承祐而言,根本不要钱。 对于大汉朝廷而言,一个迂懦的割据之主,当然是好消息,也方便朝廷操作。 战略向南,刘承祐的目光又岂止放在东南一隅! 第166章 出使归来 宋州,州治宋城,此段汴河之上,已有大量清淤船,顺流而下,疏浚运河。 随着钱粮到位,实地勘察结束,由王朴做好计划策略上报,经过廷议过后,朝廷正式下诏,革治汴河之弊,以王朴监其事,统管全局。 沿河州县,各自征发河工、劳力,在各治其河段的基础上,由王朴统一调配,遣佐吏指导监督。自开封,经宋、亳,至宿州,五百余里的水道,虽淤塞程度有异,但对大汉朝廷而言,这确实是个不小的工程。并且,这条清淤路线,指向性甚是明显。 疏浚工作是要下苦力的,以行船拖淤。铸铁爪,系于船尾,沉底,篙工持杆急擢,虽乘流水而下,案上犹需纤夫牵拉。如此这般搅荡,汴河为之浑浊...... 一支船队自东南溯水而上,都是千料大船,船吃水不浅,观其所扬旗帜,乃公用官船。这是自南唐出使而还的陶谷与王溥一行,从这沉沉地压排着河水的船队可知,使唐之旅收获不小。 将入盛夏,天气已渐炎热,船上的随员、兵卒、船夫等众,衣裳早早地便单薄起来,卖苦力者更是汗流浃背。头船上,陶谷与王溥同样也穿着轻便的夏衫,站在船舷边,凭舷远眺,袖袍迎风而动,很有一番名士风范。 “江南虽则风景宜人,但老夫,还是更喜欢北地风光啊!至少,不如南边那等湿热,让人不适。”陶谷扶舷而立,观运河之景递次而去,很是感慨。 陶谷是邠州人,关中块地方,要多干有多干,陶谷的感慨,倒也是临其境而有所发。当然,嘴里这般说着,面态之间犹带着少许荡漾之意,似乎还徜徉在金陵的美好回忆之中。 江南女子,清雅如水,秦淮河上,青楼楚馆,他可偷摸地享受了一番,回味无穷。出使江南,陶谷明显是放飞自我了,远没有在汉廷之时的“谨慎”、“谦卑”,当然,他的谨慎与谦卑,一向只对天子刘承祐。 随行为副使,有此番共事的经历,王溥对陶谷很是瞧不上,心中甚是鄙夷。只觉此人,虚有文名,而品德低下,傲慢而寡礼,好利而贪色,不知洁身自好...... 此次出使金陵,举止实属道貌岸然,若非南唐君臣无意多生是非,只怕将大国使节的气度脸面给丢个彻底,贻笑大方。 但陶谷,俨然不自知,甚至于洋洋得意。 虽然心中鄙夷,但王溥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随意地以一种严肃的语气附和道:“陶公所言甚是!自古以来,江南之地,卑湿水热,我北方将士,不习南土,日后若动兵,还需注意。倘若虑备不及,恐遭重挫。即便是淮南,与北方气候,亦有些差异,回朝之后,还需尽告陛下......” 陶谷只是想和王溥聊聊风情,以解行船之烦闷,谁料一句感慨,竟引得这后生如此郑重其事的一番军政论道,不禁有些郁闷。 瞥着王溥那一本正经的表现,陶谷心生不悦,只觉这小辈在自己面前端架子,再思及在金陵期间,王溥以其智略大出风头,又想到在东京之时便深受天子宠信...... 狭窄的心胸使得陶谷很难受,各种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齐物言谈之间,尽是为国为君,难怪如此受到陛下的赏识。” 陶谷的阴阳怪气,对王溥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只见其朝着北方,拱手遥拜,认真地说:“既食君禄,受陛下信重,在下不才,自当竭诚以报。” “呵呵......”陶谷又笑了笑,眼神闪了几下,微微眯起,随口道:“此次使唐,得以谈和,既探得其虚实,又满载而归。想来,回京之后,陛下定有赏拔。齐物前途无量......后生可畏啊!” 话是好话,可是陶谷的语气,并不那么地友善,换个其他人,比如王朴,以其烈性,估计会直接甩他一脸色,甚至直言斥骂。 不过王溥嘛,虽然眉宇间也透着不愉,但仍然保持着风度:“为国效力,但求有功,又何需对陛下的赏拔心心而念之?” 王溥此言落,陶谷不怎么好看了,目光是斜着瞟向王溥的,哼唧两声,拂袖而去。 王溥则没有管陶谷,话不投机,他不只有风度,还有年轻气盛。 望着运河之中,给船队让行的清淤舟船,王溥心中有数。对朝廷治河疏浚的执行力看高了一层,也感受到了刘承祐的决心。 抚着船舷,身体随着船只的行进而晃动,感受着大船艰难北行,王溥反倒踏实。船上所载,乃唐主李璟表示的议和诚意,粮三万石,钱两万缗。 比起最初的狮子大开口,自然算不得什么了,即便是这点钱粮,还是陶谷与王溥,说干了嘴,磨破了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示之以威,方才使南唐方面松口。 如今的南唐,正处其“极盛”时期,立国以来,疆域最广,人口最大多,财税最富。并不是那么好讹诈的,也就是唐主李璟“大气”,再加上王溥巧妙地利用了南唐的党争,方获其利。 总得来讲,此次使唐谈判议和,还是比较顺利的,两方之间议和的意愿都比较充足。至于为什么会拖了足足一个半月的时间,陶谷与王溥有刻意拖延,逗留于金陵的意思。 他们身负刘承祐的使命,刺探南唐情报,才是最重要的。知己知彼这句话,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 在南唐的这一个半月中,对其军事,旁敲侧击粗察之;对其民事,直窥其貌;对其政事,探听的情况可就太乐观了...... 至于坚持讹要的这些钱粮,只不过是点添头罢了,当然这点添头,足以让并不富裕的汉廷君臣,感到欣喜。 盯着被破开的汴河水浪,反射着太阳光线的波光有些耀眼,王溥双目清明,一副头脑清醒的模样,认真地回忆着此番使唐的经过与收获,对南唐的了解,脑中已然组织着语言,如何向刘承祐汇报,又有什么建议...... 第167章 先震后蝗 东京这边,大汉皇帝刘承祐正与朝堂诸公着恼着,缘由很简单,天公不作美。 河北又闹灾了,地震。此次地震,波及范围很广,幽、定、沧、贝、深、冀为主灾区,恒青邢洺亦受影响,诸州官民,人虽然没死多少,但财产损失无算。 似乎有那么句谚语,大旱之后必有大震,但于大汉而言,这灾害的频率也实在有些频繁。旱灾,蝗灾,地震,还基本集中在河北...... 自立国以来,河北诸州中能自足者,也就恒、青寥寥数州罢了,并且仅是勉强的程度。 似沧、贝、深、冀这样在两年间有所恢复者,还能流着泪舔舔伤口,但是似幽州、定州这样的地方,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定州,义武军节度,大汉边陲之地,周遭虽为恒州、幽州等重地,又为边防要塞,外可凭太行之险对抗契丹,内则扼成德、卢龙之咽喉。 如此要地,却如山南西道的金州(今陕西安康)一般,几如遗弃之地,平日里不管不问的,任由匪性十足的节度使孙方简折腾。然其地户不过万,地偏民疲,此番震灾,也忍不住主动向朝廷上表,姿态放得很低,请求调拨钱粮。 幽州自不必说来,兵灾不断,就没太平过,治下生产就一直没恢复到正常水平过,其内军、政、民矛盾尖锐,人口不断流失,比起两年前,幽燕之地的汉民已经不足当初的一半。就这样的情况,还需养近两万步骑,御防契丹,时刻准备应变。 燕王赵匡赞,在幽州地界,虽然没有其父赵延寿的威望,但也还是颇有能力的一个人,施放了许多安民政策,协调治下矛盾,勉强维持着他“幽州共主”的地位。可以说,赵匡赞在幽州面临的情况,比起刘承祐初继位时,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不,地震一起,赵匡赞又很习惯性地向朝廷“打报告”,要钱要粮,且直接狮子大开口,要麦、粟各五万石,为朝廷断然拒绝,经过商议之后,忍着滴血的疼,削减着自东京调拨一部分钱粮北上支援,至于削减额度,一半。 讨要钱粮,拒绝,商议,削减输送......这大概是一年多以来,幽州方向与朝廷之间的交流方式。 至于定州方面,朝廷就没那么大方了,下诏,若定州百姓家园堕毁,稼苗夷坏,可南下恒州就食。 至于其他州县,朝廷只有严令敦促诸州,各救其灾,各安其民了。 地震的影响仍在,远未消去,兖州、郓州、齐州接连上报,州内有蝝生,诸州虽未报旱,气候却也颇为干燥,蝗灾又来了。 未几,邺都高行周报,博州睹蝝生弥亘数里,一夕并化为蝶飞去。朝廷赶紧下令,命诸州做好扑蝗灭蝗的准备,冬麦已然成熟,正值夏收之际,可不能再似去岁那边,粮食减产过分。刘承祐想将高行周自邺都调回东京,已经想了半年了,又作罢。 初期的大汉王朝,真的是多灾多难。 即便国事再艰难,得知使唐的陶谷与王溥归来,刘承祐还是快速地暂时把注意力从灾情上转移开,投向他心心所念的南唐情况上。 为表重视,刘承祐命舅父宣徽使李业亲自出城去迎,同时,在其还朝之后,便于崇政殿中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 “此次使唐,历时近两月,辛苦二位了!”刘承祐先接见了陶、王二人,赐茶赐座,勉慰道。 “为陛下尽忠,为大汉效命,那是臣等的荣幸,岂敢言苦?”在刘承祐面前,陶谷又恢复了他的恭顺与严敬,大发舔功。 听此言,王溥不禁瞥了眼陶谷,见其人那一脸谦卑的样态,那般的迥然,那般自然,那般令人惊讶,就仿似会变脸一般,装都装不出来。 “此次使唐,仰赖陛下之威严,大汉之强盛,臣二人方得以不负陛下嘱托,成功与唐主议和,另得南唐觐献粮三万石,钱两万缗......”陶谷眉开眼笑而又目露殷切地望着刘承祐,献宝似的。 大致的情况,早由二者提前具书报与东京。 “却也不少了!”不过,刘承祐一张嘴,穷鬼的属性立时便暴露出来了,面容像一朵花骨朵,微微张展,一扬手: “幽定诸州大震,缺钱少粮,朕正自头疼。这些钱粮,正可北输,那赵匡赞,除了向朝廷要钱粮,真是什么也不会了......” 刘承祐嘴里随意地抱怨着,不过语气,更像种调侃。 “河北大震?”王溥神情有些严肃,问道。 “是!去年旱灾,又起蝗祸,今岁入夏,又来震灾,兖郓等地,蝗又起!”刘承祐是一幅苦中作乐的表情,道:“这上天,都不欲让朕与大汉好好消停一段时间啊。此番震灾,东京好不容易存有点闲资,又消耗掉了......” “陛下仅当此乃上天对大汉的考验,陛下尝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大抵如是吧。”陶谷向刘承祐劝慰道,还拿刘承祐的“名言”来举例。 刘承祐的反应,倒没有多少尴尬处,很是大气地说道:“从来人祸大于天灾,区区震害,岂能动摇朕的心志?” “陛下豪情激越,臣实钦佩!”陶谷躬身一礼。 摆摆手,刘承祐对陶谷的恭维基本免疫,不过嘴角还是微微抽了一下。 “金陵一行感觉如何?”刘承祐问。 “臣等乃中原大国使节,彼国偏据一域,岂敢无礼。那唐主亲宴臣等,召南唐大臣作陪,言谈之间,对我朝颇为畏敬……”陶谷答道。 刘承祐不由看向陶谷,心中起疑,直觉其言,言过其实。 面上不动声色,刘承祐转向王溥,又问:“那唐主李璟如何?” 面对刘承祐此问,王溥不假思索,说道:“唐主样貌端正,为人儒和,颇具雅仪,喜好词赋,文才甚佳,非凡俗之流,可称大家!” “好!能得王卿如此评价,确是不凡!”刘承祐闻言乐了:“在此道上,朕恐怕是拍马也难望其尾啊!” 陶谷显然明白刘承祐在乐什么,躬身一礼,媚言道:“诗词文章,终究小道。于治国统兵之道上,唐主不及陛下万一。于此大争之世,唐主文弱如此,非其国臣民之福!” “然于大汉而言,确是再好不过的福音了!”王溥也作礼,附和道。 “看起来,二卿金陵一行,确实有所收获啊!”刘承祐笑容一敛,语气恢复平淡。 “官家,大臣们都到齐了!”内侍张德钧禀报道。 “走!”刘承祐率先起身,朝崇政殿正殿而去,嘴里说着:“将你们使唐所观所感,对诸公分享一番!” 第168章 陶谷眼中的伪唐 此次御前会议,参与的人数并不算多,仅杨邠、王章、冯道、郭威、王峻、魏仁浦、范质、王朴,再加上回朝的陶谷与王溥。 共计十个人,从这十臣的姓名便可知,此次殿议规格很高,不论官职大小,地位尊卑,这些人都是在刘承祐眼中有资格接触到大汉核心战略的大臣,能在南征事务上建言献策,率先垂范的人。 哪怕如今的刘承祐对杨邠已经不满到心如止水的地步,仍旧没有刻意将之忽略,不管怎么样,至少表面上,杨邠仍旧就是大汉的首辅。君臣之仪,上下尊卑这种东西,正是刘承祐想要重新塑立的。 另外,直接统兵的将领,没有一人得以在座,包括殿前司与侍卫司的头头尚洪迁与白文珂。南征江北,还属大汉的机密,在此事务上,禁军的将领们,只需做好他们统兵的本职工作,并且在天子的意志下做些南征作战的准备。 待刘承祐携陶、王二臣至,免众臣礼,落座,崇政殿的大门被内侍们合力推动着缓缓合上,化殿议为密议,为此次御前会议凭添几分神秘感。 陶谷毕竟为正使,不管如何,都应由他禀报,只见他起身,作态端正地施礼一圈,道:“陛下,诸公!” “臣等此番南下,盘桓金陵近两月,奉王命,细细见闻其国事。以臣所观,伪唐实为国朝大敌,万不可以其偏处东南,民弱兵孱,而有所小视。” 在刘承祐与一干朝堂大佬的注视下,陶谷感觉精神尤其振奋,胡须微颤,娓娓道来:“南唐肇基三十余载,传于今主李璟,根基已固,人心归附......” 陶谷刚说完一句话,殿中一人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唐先主李昪建立伪唐之时,乃前晋天福二年(937年),至今不过十三载,何来的三十余年?” 王峻挺身直腰,正坐于殿中,表情生硬,心情似乎不佳,缘由,大概可以从其座位次序看出,座位优先于他的人太多了。 以陶谷的心胸,面对枢密副使如此不给面子的质问,心情也不妙,但考虑到王峻的权力地位,暂时得罪不起,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陶谷面上倒是平静得很,心中甚至有所鄙视。在陶谷看来,而今占据大汉朝堂高位的似杨邠、王章、郭威、王峻这样的人,多见识短浅,目光鄙陋。 甚至对这种“愚蠢”的问题,有所预料。朝王峻一笑,陶谷淡定道:“王枢密所言不错,然,世人多只看到伪唐立国十三载,却少有注意到,在南国以徐代杨,以齐替吴之前,自徐温起,其父子两代,耗费了二十载的时间,攫得杨吴权力,怀柔旧臣,培植党羽,邀买民心,方才有李昪顺水推舟一般变家为国,而上下安之如饴。” “是故,南唐虽得国于天福二年,然其肇业之基,却是在徐温与父子两代相吴之时,万不可以其王朝之日短,而疏忽大意!” 陶谷嘴里,一会儿李昪,一会儿徐温,一会儿齐国,一会儿杨吴,又是父子,又是伪唐......很有种卖弄的嫌疑,王峻对于南唐的历史,也是粗晓罢了,大概也听懂了,一时间有些懵,无力反驳。 看了面上苦大仇深的王峻一眼,刘承祐示意陶谷:“陶卿继续。” “是!”恭敬地朝刘承祐一礼,陶谷继续悠悠道来: “臣并非恭维,伪唐先主李昪,实属一时豪杰。其前后秉执江淮军政二十余载,苦心经营,行息兵安民之政,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鼓励商贾,和睦友邻。兴科举,广建书院,育化子民,大力招徕士人,使文道大兴于江南。中原衣冠南渡,无不往投而效顺。” “如此耕耘,方使得伪唐国力,冠绝南方割据诸国。江南物产丰富,其粮、盐、制茶、绸布、造纸,百工兴旺,民食有其粮,耕有其地,居有其屋......” “李璟俨然不如其父,然其继位以来,政随其父,四年前发兵灭闵,得其泰半之地,并得以三面包围其宿敌吴越。如今伪唐据有淮南、江东、江左、闵地计三十五州,得其名,五百余万,不下于大汉,得军十数万,或更胜于中原。” “故,伪唐于大汉,实乃大敌,不可不察也!” 陶谷言罢,殿中静了好一会儿,在场诸公,皆若有所思。等了一会儿,不见刘承祐发话,杨邠眼神微瞟,语气不可捉摸地说道:“陶舍人去一趟金陵的收获,不会就是对伪唐一通吹捧赞誉吧!思之,实令老夫齿冷!” 王峻陶谷都不愿得罪,面对杨邠讥讽,陶谷更不敢轻易招惹了,还是在御前。 心中虽然重重地冷哼着,陶谷面上却向刘承祐拜道,言辞郑重:“臣只是将伪唐的国情直言相告于陛下,以备陛下施策用略,免于考虑不周,准备不足罢了。” 言罢,陶谷一副还有下文的样子,望着刘承祐。 “朕虽眼馋伪唐之富庶,然对其国力,却是从来没有小瞧过!”刘承祐一扬手,算是为陶谷背书了,不过视线从陶谷的目光挪开,转向安稳落于末座的王溥,说:“凡是自有其优劣高下,陶卿既言其强盛,不知王卿有何感想?” 刘承祐这显然是给王溥表现的机会了,陶谷见了,心中嫉妒狂涌。他心里清楚,前番所说,都是次要的,后边的话,才是重点。有心言语,但张了张嘴,化为无奈。在钻营逢迎方面,陶谷很小心,很聪明,并不敢随便插嘴,尤其在这等场合。 紧闭大门的殿内,黯淡的光线将气氛往“阴谋”上带。 在刘承祐的目光注视下,王溥起身,面上不悲不喜,不慌不忙地,先对陶谷的发言,表示一定的赞同和肯定:“陛下,陶公所言,皆属实也!伪唐的之盛,确乃天下之冠。所谓扬一益二,当今天下,论国家之富庶,除受孟昶经营十数年的西蜀外,华夏再无任何势力可与之相匹。” “然......” 第169章 王溥的补充 “常言盛极必衰,以臣愚见,伪唐正处在由盛转衰的时期!”王溥语气斩钉截铁,十分自信。 刘承祐直接当捧哏,挥手道:“说说看!” “伪唐之富,在朝廷、官僚、功侯,地方将吏、豪右,乃至于富商大贾。其国内皇亲贵族、公卿大臣以下,多广置庄园、土地,吸纳丁口以为庄人,为其豪富享受劳作供给。 而其普通黔首的生计,虽算不得艰难,却也谈不上富足。伪唐能维持其繁荣,盖因多年以来,无外部威胁,少受兵燹。然一旦兵祸侵袭,急赋繁征,必致民怨,所谓耕者有其田,更似假象,其无地之民愈多,必难保其时下之盛!” 刘承祐压制着嘴角抽动的欲望,说:“卿这是在暗示朕与大汉呐!” “臣不敢!”王溥一礼,再道: “唐主李璟继位数年,虽循李昪之政,然冶政安邦之才略,比起乃父,实难望其项背。仅中人之资,因循守旧,不知随时随机而变,胸襟目光,仅局限于江南那一隅,非成大事之人! 自李昪以来,伪唐弭兵罢战,大力发展文教,使衣冠礼仪之盛,莫出于江左。如此治国,虽有助于安定人心,然于此乱世,不知整军经武,修矛铸兵,实乃本末倒置,自废武功。” “伪唐主好歌舞筵席,常于宫廷设宴,广邀朝臣,高谈阔论,以文章辞赋论天下。臣二人进金陵,受唐主所邀与筵,便足有六次!” “李璟又好享受,喜殿宇广厦,臣观唐宫,新建之御苑、宫殿,难窥全貌,正在动工建造者亦有数处,其宫廷之富丽,饰物之奢华,令人难以想象。” “据江淮丰腴精华之地,以其‘名士’之风,不图享受,难道还要像我等一样节衣缩食吗?”刘承祐终于发话了,淡淡地感慨着,语气跟吃了柠檬一样。 被刘承祐打断,王溥趁机缓了缓,重新稍加组织语言,继续道:“江南之地,崇尚释门,礼佛之风甚浓,自国主以下,皆是如此。以致其内,佛寺昌盛,颇有南朝四百八十寺之景。而伪唐朝廷,仅修筑庙宇,便耗费了不菲的钱粮。且不少佛寺之豪丽,不下宫室,江南僧侣所拥土地、丁口,更不下于一方豪富......” 说到佛寺的时候,大臣们都不由把目光投向刘承祐,想看看皇帝反应。在场众人,基本上都知道,天子“深恶”佛门,且态度日复一日,愈加厌恶。 果然,刘承祐嘴角分明流露出一丝极为明显的讥冷之意。 为大汉财政操碎了心、苦白了头的王章,忍不住道:“有此充足钱粮赋税,不知育化军民,救助灾害,兴修水利,反拿去修建无用的佛寺,恩养那些僧侣佛徒!” 王章气愤之言后,冯道也表示着对此事的蔑视。朝中的风气在刘承祐的影响下正在变化,斥佛已经成为一种新的政治正确。 “王卿,继续!” “是!” 在刘承祐示意下,王溥继续将其所察所思,汇报而来,且越发顺溜。 “伪唐军力,备有十余万,然以其国力、丁口,若施全力,聚兵三十万,亦非不可能,可谓盛矣。然其兵马,僻处南土,又以民风少勇,战斗能力纵不以卑弱鄙之,但必难与大汉强兵相抗争。 再加其承平时长,久疏战阵,将星凋零,又多以文士驭兵。得以率师伐国者,仅陈觉、查文徽、冯延鲁、边镐之流。 四年前,其出兵灭闵,虽破内乱之国,却失福州重地,又为吴越以一师联合丧国之军所破,损兵折将。其战力,犹可知矣!” “而其国土,所拥诸州,却是杨吴当年打下的基础,三十载而无所增益。闽地弹丸之地,却为区区留从效割据漳州,欲伐不得,无奈招抚。” “而此番使唐,臣感触最深者,莫过于其朝堂党争。南渡士人与江南旧臣之间的斗争,贯穿伪唐国史,李昪在时,尚能压制,李璟则无其能干与手腕。 数年的时间,其党争之剧烈,已致影响国本。为谋党派私利,互相攻讦,以致矫诏动兵,大败亏输,亦得保全。稍加贬斥,又复他用,仍为内外重臣。唐主制之且无力,反而需要仰仗彼辈。 综伪唐朝臣,有远见卓识者,唯宋奇丘、韩熙载二者,然彼为两党,互为掣肘。余者,皆名过其实,碌碌无为。臣可断言,伪唐党争,于我军南下,必有大利!” “此外,伪唐储位之争,亦乃其患。皇太弟李景遂,文弱迂懦,与世无争,而伪燕王李弘冀,年少志大,领军外镇润州,就臣所闻所观,那李弘冀极有可能起萧墙之祸......” “......” 此次南行,王溥显然是用心看,用心听,用心想了,经他所述,刘承祐对他将伐之国,明显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朝王溥露出了一个和善之极的笑容,示意他落座,命人添茶,虽为出夸奖之辞,但对其欣赏之意,在场诸人都看得出来。 陶谷也一样,他坐在一旁,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略堵,怏怏不乐。王溥所见,他基本也都看到了,只可惜,陈述的机会没给他。 老夫若是先说出就好了,忽地恍过此念,然而,望了望天子,又看了看王溥,心中嫉恨之情愈重。 刘承祐沉默着,将陶谷与王溥所报,好生消化了一番,方才幽幽而叹:“伪唐之国,在山河破碎之际,倒不失为一文道乐土啊!” “只可惜,如今乃大争之世,唯有强权方有建立王道乐土的资格!”杨邠表情严肃地说道。 冯道也道:“其繁荣就如空中楼阁,一旦我朝天兵至,便为泡影,不足为道!” “其国再富庶,也是大汉虎口之肉糜。异日,大军南下,臣愿替陛下破其国,将伪唐的殿宇楼阁,化为陛下行宫!”王峻起身,朗声发表看法,顺便有请缨领兵的意思,只是太早了。 郭威大概是除了刘承祐之外,听得最认真的人,也慨然表叹:“如此富庶,却缺乏保护的手段与能力,合当为我朝所伏!” “......” “陛下,异日若动兵,我朝南下,虽以强兵凌弱卒,但犹不可疏忽大意。南兵不如北兵,然江南水师,却需小心。江淮贯通,淮南之地,水网虽不如江南密集,却也乃水师用武之地。我朝匮于水军,还请陛下早作准备!” “水军!”刘承祐眉头皱起,又是钱粮啊。 看向陶谷与王溥,陶谷这回抢先答话:“诚然,伪唐军队,若可称道者,恐怕就是其水师了,足有数万之众!” “陛下欲谋淮南,还当做好万全准备!”郭威提醒。 王溥紧跟着也开口:“北归途中,臣等感南方气候,燥热难耐,我朝军士多北人,不习其水土。届时大兵南下,众军倚聚,需仿疫病!” “需要早练南征兵马!”郭威严肃道。 “江北十数州,其地势、道路、城池、兵马等军情信息,还需早作打探!”这魏仁浦的建议。 顿了顿,又道:“动兵的时机,还需把握好,需防扼契丹、孟蜀乃至夏州李彝殷!” “或可降诏,邀荆南、吴越、马楚,随我朝,四面伐唐!”范质提出策略。 冯道也不甘寂寞:“高保融畏服中原,吴越与其世仇,皆可以其为偏师。湖南马氏兄弟内斗,萧墙之祸尚不绝,怕难为援......” 接下来,殿议很快演变成,大汉君臣,对兵伐南唐,做着谋略策划。基本上,都言之有物。 正居御座,看着群议谏言,表现积极的重臣们,刘承祐心思一时倒不禁飘了飘。 这是他头一次见朝臣们,如此齐心地议一件事,心中颇有感触。 若大汉的臣僚,都能这边戮力同心,何愁天下不平。当然,这只是错觉罢了,也就想想罢了,这点刘承祐还是很清醒的。 他需要努力的,还有很多...... 不写了 才结束工作,身心俱疲,今天不写了。 《汉世祖》不写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70章 艰难的乾祐二年 大汉的乾祐二年,可以用先顺后难来形容,开局一个春季,风平浪静。四境安稳,风调雨顺,刘承祐十分重视的春耕井然进行,朝局进一步迈入安定的局面。后宫先后有孕,天子又纳新人,皇室开枝散叶。粮税顺利进京,诸侯上表臣服,《刑统》重编刊定...... 真的是开了个好头,然而入夏之后,坏消息接踵而至。四月,河北大震,波及十数州;五月,蝗灾欲来,覆大河南北。 相较于地震,刘承祐以及朝廷,对蝗灾更加重视,毕竟在夏收的关键时刻,若是大意,大汉的“苦民”们劳作之功化为虚有不说,又要闹饥荒了,又要生乱了。涉及到粮食的问题,由不得大汉君臣不担心。 自大汉立国以来,便一直深受匮粮之苦。虽则,刘承祐降下严令,敦促天下道州府县,御备蝗灾。然以时下大汉官僚将吏的执行能力,根本避免不了出问题。 并且,此次蝗灾之严重,波及之广,远超刘承祐与大汉君臣预估。步入六月之后,河北、中原诸州,相继奏蝗。滑、濮、澶、曹、兗、郓、淄、青、齐、宿、怀、相、卫、博、陈等州,中原、河北精华之地,几乎处处闹蝗,官民苦之。 更让刘承祐措手不及的是,开封府治下十数县,同样没能幸免,且十分严重。蝗虫铺天盖地,广闻其声,甚至有虫,飞过皇城汴宫。 在这大灾之下,刘承祐与汉廷诸公反应也算快了,及拟诏令,颁发天下,令各地官民捕蝗。甚至于,罢停河工,发东京禁军,以做捕蝗事。 在这种情况下,已经不是担心夏粮减产的问题了,而是及时止损,能减少一颗麦的损失,也是好的。 又设“捕蝗使”分赴各地,督令捕蝗抗灾,同时从东京遣出御史、郎官,监察各地捕蝗情况,但有不积极作为,抑或治蝗不力者,悉数上报,由中书处置。 有地方将吏,面对蝗祸,只求顺应天意,告祭所在山林川泽之神,如此也即罢了,还严禁治下百姓灭蝗,以致境内耕作之人,损失惨重。对于这类将吏,毫无意外的,不只是罢官免职的处置,皆槛车而至东京,下狱判刑,从严处理。 即便《大汉刑统》已然温和了许多,废除了诸多虐刑苛法,但汉法之森严,在此事方面,仍旧体现得淋漓尽致。悲中求喜的是,刘承祐发现,大汉中央对地方,已恢复了一些最基本的行政控制。当然,在灭蝗救粮一事上,中央与地方,有种共同的认识与诉求,毕竟,没有人愿意饿肚子。 事实上,有去岁河北灭蝗的经验在,此次朝廷乃至地方,初期并未太过忙乱,只是此次,闹得太大太严重了,有些让大汉君臣,措手不及。 不出意外的,夏粮减产,并且春苗也受到了不小的破坏,也就导致可预期的,秋粮难以丰收了。 所幸,刘承祐君臣,在此次在大规模的蝗灾中,态度坚定,行动坚决,挽回了不少损失。刘承祐还亲自下乡视察,勉励官民,安抚人心,刷了一波威望。 仅半个月,京畿以及受朝廷威严辐射较重的中原诸州,蝗灾便得到了极大的遏制。各地节度、防御、团练、刺史,陆续上报,捕蝗成果。 比如刘承祐的老丈人,邺都高行周、兖州符彦卿、郓州折从阮,三家共捕蝗近十万斛。加上其余各州的捕蝗数据,粗略一算,竟的五十余万斛。 闻之,刘承祐还自嘲一般地说,上天赐朕粮五十万斛,当亲赴道宫祭奠告谢。还说做便做,这大概是刘承祐为数不多的“迷信”行为了。当然,这也算是苦中作乐,毕竟,蝗虫又岂是那么好吃的,且如此多的虫子,对庄稼的毁坏程度,可想而知。 以蝗虫之故,今岁的夏收进度大大的被拖慢,而夏税的征收,也拖到入秋。等到秋分之际,各地受灾情况以及税收情况,方有个粗略的汇报。 结果当然让人开心不起来,大汉的臣民们,又要饿肚子了。 饥民纷起,刘承祐很想下令开仓放粮,但是,最终他还是沉默了......只下了一道委婉而暧昧的诏书,着各地官府,尽力救济、安置灾民,勿致流散,窜于外州。 然后,各地多有民乱,对此,朝廷的态度则坚决得多,凡有为乱者,全力镇压。很冷酷,但是为了保证秩序,以及免生更大的动乱,不得不如此。 当然,对于开封近畿,刘承祐还是自牙缝里挤出了一些粮食,用以赈济。并且明诏,晓谕天下,号召大汉臣民,共度时艰。而刘承祐在宫中,也穿起了麻衣,将汉宫内仅有的少许光鲜饰物,尽数收起。对于京内,有奢华浪费的官员将吏,尽数申饬、查办。 同时,预估到了粮价的上涨,对于那些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者,有一个算一个,尽数拿下法办。 勉强算得上幸事的是,与南唐和议之后,淮河解禁,两国商贾互通往来,新旧榷场大开,江淮之粮北运,未成阻碍。南唐商旅,贾粮北上,贩与中原,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中原粮荒。同时也造成了,大汉钱货外流。 刘承祐虽患之,但与肚中的饥饿相比,身外之物,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大汉的士民百姓,更穷了。 从国家层面,刘承祐也主动向南唐购粮,拿出了不少的诚意,以北方的牛马驴羊相易,甚至给了一千匹战马。要知道,即便处于北方,苦于马匹来源,战马对于大汉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稀缺的战略物资。 果然,南唐那边,李璟很大方,朝臣很开心......倒是韩熙载,做着最后的努力,提议唐主发兵北伐,然后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毕竟两国才交好不足数月,和平来之不易,岂能轻启刀兵。 要是将汉军逼急了,十万头饿狼南下就食,可就悔之晚矣。再加刘承祐此前随手布置的离间之策,使得李璟对韩熙载还是生出了些想法,又加敌党政治正确般的反对,未握实权的韩熙载根本没有实现抱负的机会。 据闻,进言失败后,韩熙载于府中酩酊大醉,并直言,大唐再也没有进取中原、还复旧都的机会了...... 而大汉这边,蝗灾虽然猛烈,尽心尽力下,勉为控制。只是后遗症的处置,有些头疼。 然几乎与蝗灾同时进行的,是旱情。也是在六月,六月底,波及范围同样不小,邠、宁、泽、潞、泾、延、鄜、坊、晋、绛等州,几乎囊括了整个关中,河东地区也小受影响...... 在灾害不断的大背景下,难免人心浮动,京中便有流言,说是天子无德,刘承祐施政不善。对于这等滥言生事者,刘承祐表现并没有过分的波动,只是武德司密探四出,开封府逮捕了一大批人,从速判处,同时朝中的几名官员,也因管不住嘴,被捉拿下狱流放,然后死于流放途中。 重惩措施下,再加刘承祐不断遣人宣扬他的功德举措,扭转舆论,京中乃安。 震灾、蝗灾、旱情,在几乎是全国性的天灾侵袭下,大汉王朝,这个新生的政权,却似一个老迈的旅人,接受着最严苛的考验,步履维艰,踽踽而行。 所幸,在这两年之中,刘承祐诸多措施,巩固着他的政权,方不致于崩溃,甚至还能勉力迎难而上。可想而知,原本的历史上,又是天灾,又是兵祸,将臣贪鄙,那个时候的大汉王朝又是何等难过,中原的百姓又是怎样一副水生火热的场景。 刘承祐很是感慨,原主亡国殒命,并不冤枉。 当然,纵前路艰难,但对已经意志磨炼地坚如铁石的刘承祐而言,并不能动摇他丝毫万分。 第171章 艰难的乾祐二年2 从夏入秋,大汉皇帝刘承祐以身作则,带领他的臣民们,就办了一件事,与天相抗。 抗震、抗蝗、抗旱,虽然接连遭受重创,但仰赖于朝廷的积极作为,总算是稳定住了。原本的历史上,以后汉那样的境况,都能坚持下来,而况于如今经过刘承祐穷心竭力改善过的“北汉”。 当然,彼时的后汉所付出的代价,有多惨重,虽不可考,但完全可以想象。饿殍遍地,动乱四起,怨声载道,士民苦之。 即便是北汉当下,在此次多重灾害下,各州的动乱也不曾少过,对于此,朝廷责令官府,严控动乱。天灾已经难过,闹起人祸,那便是雪上加霜,并且更加严重。朝廷钱粮有限,并不能赈济太多人,故诸州百姓,受到的伤害不轻。 为安人心,刘承祐降诏,对天下诸州,根据受灾情况,进行了一次税收减免。事实上,朝廷直接控制的京畿地带,除了开封府之外,其余如郑、许、汝、洛阳等区域,受灾情况并不严重,在财税上犹能给中央供血。 相较之下,仍掌握着大量财权的地方节度、将吏、官员,在灾害的侵袭中,为求境内稳定,保证财税,免不了侵害百姓的动作。如此下来,既授朝廷以柄,又替朝廷背了黑锅。 直到灾情渐渐缓解,庄稼收割,朝廷又开始真正发力,救济灾民,保持在崩溃边缘的秩序,方才慢慢回稳,四境乃安。 在这个过程中,所推行最有效的措施,便是以工代赈了。中原受灾之民,多发于王朴治河,辅以修路。关中刘承祐则派遣宰相范质亲赴,巡抚慰问,并集诸节度之力,招揽灾民,修建水利。至于河北,以修路为主。 因为灾情的缘故,在长达半年的时间内,刘承祐息灭了许多想法,比如大汉南境似襄、安、邓、陈等州镇的调整。安审琦、杨承信、刘重进等方镇,都是刘知远时代任的旧朝之臣。 另外,对南征事务的筹备,也几乎完全陷入停滞期。稳定大于一切,忙着梳理国内,刘承祐暂时也无精力顾及太多。当然,这样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至少在战略上,能起到迷惑南唐的效果。北汉自顾不暇,身受其创,对一片“乐土”的大唐,又岂能有多少威胁? 就如王溥当初所言,南唐真的是在走下坡路了。唐南部,旧闽之地,割据泉州的留从效之兄,留从愿毒杀南唐所任南州节度使董思安,留氏兄弟,得以割据泉、南二州。 南唐君臣的应对很软弱,大概是考虑到唐军前两年在闽地陷入的泥潭,无意再遣兵马,默认了留士氏兄弟对泉、漳二州的统治,并任留从效为泉、南诸州观察使,仅于其侧驻军监视。 至此,南唐当年耗费了大量财力、军力灭闽,所得闽国旧地,吐出去了一大半。闽地五州,仅得其二,虽然被李璟拆分成了三州。 刘承祐在东京闻之,倒是淡淡地评点了一句,深为不屑,然思及自家的情况,又不由自哂。 已是深秋,冷戚戚的寒意铺满汉宫,垂拱殿内,倒是暖洋洋的,刘承祐正身端居御案,一手执文阅览,一手持杯,不时抿一口茶,表情很平静。 他所阅者,乃三司整理的,京畿诸州秋收情况,以及对今岁秋税的预估,结果不会让人乐观便是,不过刘承祐早就做过心理预期,故,表现得很淡定。 只是在放下奏章的时候,默叹了一口气,没办法,今岁,只能将就着过了。熬过了不走运的今年,待看来年,只盼即将到来的冬季,不要再来个雪灾、兵灾之类的...... 然而,就前两年的情况来看,能否安稳地度过寒冬,还是得看天意。所冀幸的是,在此次大汉全面受灾期间,北面的契丹人没有趁机南下入侵。 北面的大敌也陷入了麻烦,还是辽国帝位继承的问题,有一批贵族不满耶律阮的统治,造他反了,还正是在耶律阮打算派兵南下之际。不得不感叹,北汉的运气,也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陛下。”宰相冯道与李涛殿内觐见。 注意到二人手中所执奏书,且神情皆显凝重,刘承祐也不赘言,直接问:“何事?” 只迟疑了那么一下,由资历高一些的冯道,率先发言:“临清王奏,邺都连日大雨,害田稼,秋收进展受阻。另,磁、相、邢、洺等州,亦如此类,具体情况,犹待上奏......” 冯道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有些小心,注意着刘承祐的反应。刘承祐身体稍微木了一下,喃喃道:“多灾多难啊!” “陛下,雨霖不绝,田中的谷稼,已有被泡烂的情况发生,上述诸州粮食,恐怕也要面临歉收的情况了!”冯道语气哀叹。 哪怕是冯道这样历经风霜的老狐狸,也忍不住对今岁大汉的境遇,感到愤懑。 磁相等州,是之前河北受蝗灾影响较小的地方,然而这几州,当年遭受的兵灾也是最严重的,境内人口不足,开垦的田亩本也不多。即便如此,也没能逃得过老天爷的“眷顾”。这不,下雨都要给你添点麻烦。 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刘承祐问:“河北的秋收进展如何了?” 提及此,冯道神情间的凝重散去不少,拱手道:“仰赖陛下先见之明,今岁提前收割,已进入尾声。” “如此,损失或可没有那般严重!”刘承祐还是稍微松了口气,想了想,降下指令:“发制诸州,待雨势稍缓,全力救割庄稼,能救多少是多少!另外,督促其余各道州官府,加快秋收收尾劳作!” 刘承祐是真有些怕了,又来些其他什么灾害...... 当天子的目光投向自己的时候,李涛踟躇了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通报一则坏消息:“陛下,西京奏报,洛水溢岸!” “砰”一声,声音不大,刘承祐的手按上了御案,良久,问:“损伤如何?” “毁坏沿岸民居数十......” 第172章 政事堂的宰相们 使唐北归后,王溥以出使之功,再加前番谏言河工,王溥被拜为崇政殿学士、给事中,随侍御前,谏言进策,具备应答。 虽然实际上与此前在刘承祐身边没有太大的区别,但终究有了个正式的官职,从“观政进士”的身份摆脱,算是通过了考核。并且在崇政后殿,得赐一方小案办公。 至于陶谷,加崇政殿大学士,仍为中书舍人,知制诰,另赏赐钱帛,还是天子近臣。虽然在出使南唐的过程中,陶谷有不检点的地方,但是,刘承祐并不是太在意。 至少其出使的任务完成得很出色,不管陶谷个人品行有多少问题,但一直以来,刘承祐都觉得此人用得很顺手,他不期望其对自己有多忠诚,只要有用能创造价值,便足够了。 甚至于,刘承祐还真在考虑,是否将陶谷提相,只是有些犹豫,不为其他,只是犹豫换谁。 自刘承祐继位以来,大汉朝堂在刘承祐不经意的调整间,形成了七宰并立的局面,分管六部诸司寺监事务,虽权力有大小,地位有尊卑,关系有亲疏,但在两年时间的磨合下来,已成为一种默认的政治格局,渐成定制。 在分军权,掌控军队方面,刘承祐是抽丝剥茧般小心翼翼,穷两年之功,平叛以树君威,施恩以收人心,乃稍有建树。而在分相权上,没有费太多心思,初时只想着削杨邠之权,结果反倒在权力制衡上,走上了正轨。 而今政事堂的七名宰相,杨邠、王章、苏禹珪、冯道、李涛、赵莹、范质,这是经过刘承祐不断因时因势调整而成的。 最初元臣权重,秉执国政,政悉出彼受,刘承祐深惮之。先分杨邠之权,又拿下任意妄为的苏逢吉,补以前朝宰相赵莹,以冯道等人制衡杨、王、苏。 后来发觉,窦贞固、李涛、赵莹有合流党同的迹象,今岁在许州解决皇叔刘信的时候,留其于许州处理后续事务,事毕顺势以其知许州,又以范质这个心腹之臣拜相。 如此一来,政事堂的势力由原本清晰的“两党”,变得更加模糊化。旧臣之中,老狐狸威望虽高,有抚人心之效,但凡事皆念自身,用得虽顺手,但于锐意进取的刘承祐而言,总差点劲儿,然朝堂之上,又少不了这种“润滑剂”。 李涛,治政经验还算丰富,办事能力也是有的,也有一定见识,只是格局不高,心眼不大,私心也稍重,勉强还能用。 赵莹,这个前朝的宰相,才德俱佳,老成持重,不形于色,只是仕汉,平日里显得比较矜持。未得刘承祐信任,更像是一个摆给前朝臣子们看的吉祥物。毕竟接收的后晋遗产,还是比较丰富的,人才不少,需要认真经营。 而从龙开国的元臣中,苏禹珪,这个人虽为文士,然才能有限,德操也不足,得以位居相位,只是因为跟对人,侥天之幸。但是此人,聪明的地方在于,识时务,并且似乎也有些趋利避害的嗅觉。如今在大汉朝堂上的作用,嗯,实则没什么大作用,基本上,只是领着刘承祐养在翰林两院、三馆及诸殿的文士,编书著史作学问。 杨邠与王章,自不用多说。 杨邠始终对刘承祐抱有戒心,刘承祐亦然,常生歹意,只是克制住了,在理政,弹压朝堂,打击犯罪,清查贪官恶吏方面,杨邠还是很有作用。但再大的作用,不能尽心侍奉君主,从来都是取祸之道。刘承祐的耐性虽足,但对其又能忍受多久? 王章此前提过许多次,此人能力算不得顶尖,只是州郡之才,但办事果断,作风强硬,意志坚决,亦有公心,在天下变乱为治的关键时期,由这样一个人掌控大汉的财政,并且干得还不错。 虽然有的手段过于苛烈,但劳心劳力,结果上是很有效果的。 以大汉拮据的财政状况,使之维持运转,又岂是容易的。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将心比心之下,刘承祐慢慢地放下了对其猜忌之心。 至少在初期的时候,以其与杨邠有同乡之谊,往从甚密,刘承祐将之打为一党,心中格外警惕。不过,在后来,因为朝局的变动,与刘承祐的作为,王章与杨邠之间,关系也慢慢疏远了,在政见之上,渐行渐远。故眼下,杨邠虽仍为首辅,但在刘承祐心中,王章的作用,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一个,便是范质了,其才学自不必多提,年纪也够,经验也足,亦有功劳,最重要的是,他算是政事堂中,真正的“帝党”,为天子刘承祐一手发掘出来。 对于政事堂中的诸宰,从刘承祐心里,显然还是不够满意的。不说其他,至少还得换上一个帝党,那宰堂之内,才算“正常”。 因此,刘承祐才会想到陶谷。个人品行如何,在政治上,当真不是硬伤,虽可作为政敌攻讦借口,但也要有效才行。关于政事堂内的情况,刘承祐近来也不时会考虑,七个名字写在纸上,删删减减,不论怎么减,只剩下三个名字,苏禹珪、赵莹,以及,杨邠! ...... 百忙之中抽得点闲暇,刘承祐关注起南方的情况。来自湖南楚王马希广的奏报,言已经于上月十八,击破其兄马希萼的朗州叛军。 自信地完毕,刘承祐以一种局外人的清醒语气,发表感慨:“这二马争槽,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王溥侍候在下边,听其感慨,轻声指正道:“陛下,时下应当是三马争槽,若算上马希声、马希范,则是五马了!” “哦?齐物对湖南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刘承祐来了兴趣,看向王溥。 “楚王马希广的使者,臣与之相谈,结合逸闻,故有所得!”王溥回答道。 刘承祐“嗯”一声,坐姿更加安稳了,眼神瞟着他。 刘承祐目光中隐含的意思很明显,就是示意王溥细述自己的看法。 王溥也不矫情,微施一礼,便从容叙来:“楚王马殷,共有生子三十余人,其晚年,次子马希声掌权,长子怯懦。未免其薨后,同室操戈,诸子相残,争夺王位,故留下遗命,马楚权力传承,兄弟相继,兄终弟及......” 第173章 马氏内乱或可利用一下 “然,马殷方亡,尸骨未寒,马希声便遣使北上请得中原的任命,强压马殷长子马希振继任湖南节度。而马殷之遗命,在最初的阶段,便为马希声所破坏......”王溥叙说着。 刘承祐说道,言辞之间,略有哂意:“朕尝阅唐之史策,虽不详略,对湖南之事亦有只言提及。想那马殷,能逢其时,于天下板荡之际奋进,趁势而起,从一木匠,创立基业,成为一方割据之主,实为一时豪杰。 然而何以如此不智,他既有三十余子,难道还欲使三十余子,轮番继业吗,殊为可笑!兄终弟及,亦需因时因情而看,如此,实取祸之道!” “陛下慧眼如炬,所言甚是!”听刘承祐之言,王溥表示赞同:“马殷欲求免兄弟相争,降彼遗命,想当然耳,就后续的结果而言,其目的未能达成,反使诸子争位,更加剧烈。近二十载来,马氏因湖南节度之位的斗争,究其根源,竟是马殷遗命!” “马希声贪婪凶残,在位三年而亡。据马殷三子马希范继任,比之兄长,更加不堪,骄奢淫逸,纵情声色,大兴土木,奢侈无度,排斥贤良,戕害兄弟,以致湖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及至天福十二年,马希范病亡,若依马殷遗命,当以其诸弟中最长者马希萼继位。然马殷初亡之时,马希声便敢无视其命,而况于十七载之后。是故,马希范传位于其同母胞弟,而今的楚王马希广,如此一来,自然引得马希萼不满,以致兄弟阋于墙,兵戈相向。” 刘承祐淡淡地评价着:“如此看来,马殷一世英雄,最后却是遗祸于子孙了。” “你说如今是三马争槽,还有谁?”看向王溥。 “马希崇!”王溥说出个刘承祐并不熟悉的名字,向其解释道:“据闻,马希萼作乱湖南,便有此人在其间挑拨是非,身在潭州,与朗州的马希萼相互勾连......” “这等事情,连卿都探得了,马希广是如何反应的?”刘承祐隐隐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问道。 明白皇帝的疑惑在何处,王溥答道:“楚王除了派兵应对马希萼之外,对潭州的马希崇并无任何限制!” 刘承祐沈淡的目光闪了下,又问:“马希广的奏报语焉不详,可知马希萼兵败,马希广是如何处置的?” 提及此,王溥表情间都不由露出了点古怪之色,道:“为免伤及其兄,楚王下令军士不许追击,任由马希萼撤回朗州,仍驻其地,欲与之共处。最初,楚王便有逊位让国之心,不成,有臣下早察马希萼异心,劝杀之,亦为楚王所拒,乃致其祸!” “马希广迂懦,竟致于此?”刘承祐有些不敢相信。 见状,王溥也是微摇着头禀道:“臣初闻之,也觉惊愕,楚王如此懦弱,纵容敌对,妇人之仁,迟早必遭其祸!” 刘承祐点着头,认真地思吟几许,说道:“马希广如此软弱作为,只会令马希萼此类愈加猖獗,更少忌惮。如料不错,一旦马希萼整兵之后,必然再度南下,谋求王位。以马希广这等性格作风,若不图变,人心必散,能挡一次,还能挡两次三次吗?” “相较之下,马希萼人虽鄙,一心夺位,马希广迟早必为之所擒!”刘承祐语气很肯定。 王溥附和:“诚然!” “湖南本为南方偏僻之所,地广人稀民贫,马殷筚路蓝缕所创之基业,却是要被马氏兄弟给败坏了!”刘承祐说道。 “接下来一两年,湖南定然多事!”王溥预估道。 刘承祐琢磨着此事,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忽地偏头看着王溥问:“湖南之地,经过马希范残暴统治,士民大被其苦,而今又因马氏兄弟争权,而起兵灾,只苦了那些百姓。湖南亦是大汉国土,其民亦是朕的子民,朕身为天下之主,岂能坐看其遭兵燹灾祸,欲谋拯民于水生火热,王卿以为如何?” 刘承祐话里透露的意思,似欲用事于湖南,让王溥表情稍凝,稍稍看了他一眼,慎重地揖手回答:“陛下,大汉灾害方休,仓廪空竭,既欲备北寇而用事于东南,恐无力再顾及其他。而况,湖南于大汉之间,尚隔着荆南......” 刘承祐嘴角稍稍一勾:“顺道将荆南一并收拾,据此四面通衢之地,西可扼孟蜀,南可抑伪汉。东,则可顺流而制南唐,届时两面而伐,岂不美哉?” 见天子一副认真的模样,不似作假,王溥语气间却是忍不住发急:“陛下,荆南高氏而今对朝廷还算恭顺,进贡侍奉,亦颇尽心,不可兴无名之师啊。再者,以朝廷之力,实无两面两面用兵之力,即便荆南、湖南日益衰弱,也能牵扯朝廷不小精力。湖南凋敝,然荆南在高氏三代经营下,可称稳定。陛下有图南之意,还当稳步推进,不可操之过急…… 王溥的意见已然很清晰了,并非不同意向南用兵,只是不建议时下刘承祐分心于湖南。 面对王溥有点紧张的反应,刘承祐却是不禁笑了,平静地呼吸几口,方才缓缓道来:“朕平日,甚喜有自知之明的人,而朕对己身,对大汉如今的情况,自认了解透彻,心中有数。战略所向淮南,乃既定之事,朕岂会放弃,断然不会改弦更张。” 听刘承祐之言,王溥神色放松,当即拜道:“陛下英明!” “然我汉为马楚宗主之国,马楚若乱,朕虽远在东京,却也不好不闻不问,自当表现出中原上国的担当来!”刘承祐话说得冠冕堂皇。 王溥直接问道:“陛下意欲何为?” “前番马希萼欲学马希声,上表东京,欲求得朝廷支持。诸公进言拒之,诏令湖南,让其言和。马希广虽则懦弱无能,然其为楚王,毕竟名正言顺。对于马希萼这等心怀叵测、乱逆之辈,朕甚鄙之,此番兵败,正需将制严厉申斥,令其安收朗州,老实做人......” 听刘承祐这么说,王溥脸上疑惑之色愈浓:“如此,只怕仍旧收效微小啊。为夺主位,马希萼此等人恐怕不会顾及朝廷的意志!” 闻言,刘承祐双目之中泛起些许狡黠的意味:“马希广若得朝廷支持力挺,马希萼如欲以一州之地抗湖南数镇,只怕势孤。其欲对抗马希广,会怎么做?” “引外援!”王溥反应过来了,然后便细心考虑着:“湖南周遭势力,有实力插手的,唯有孟蜀与伪唐!然真正有出兵可能的,恐怕只有伪唐了!” 说道这儿,王溥两眼之中似乎也闪起了亮光。 对王溥的机敏,刘承祐很满意,悠悠然地说道:“当初高从诲与我朝交恶之时,称臣求援与金陵,李璟接纳之。王闽内乱之时,伪唐亦大出兵马灭闽。如马楚内乱不休,马希萼又称臣请命金陵,李璟会不会动心?” 王溥是彻底领会刘承祐的想法了,暗自权衡了一会儿,稍显保守地答道:“不能保证,然如真到了那等地步,却在伪唐主一念之间了,如于伪唐内部活动一番,结果如何,亦未可知!” “但是,或可一试!”刘承祐表情淡定:“若伪唐用武于湖南,必分其兵,我朝届时发兵南下,或可省却不少麻烦!” 王溥下意识地点着头,望着面色平静,安然在座的刘承祐,作了然状。难怪天子会就湖南之事,与他讨论这么多,原是抱着以湖南之地为饵,分薄南唐军力的想法。至于那些关切湖南子民的场面话,王溥自动忽略了。 而刘承祐生此想法,却是由埋藏在他脑中的零星记忆而知,马楚在湖南的统治,似乎就是南唐出兵的结果。 第174章 冬季北巡 “把那件夹袄也拿出来,给官家带上......”坤明殿内,大符撑腰挺肚,扬手支使着宫人收拾,满脸的兴致。 刘承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冒着热汽的茶杯,不时抿一口,看着他的皇后:“不用这般费事,北上御用之物,诸司使都有所准备。此番北巡,亦非出游享乐的,一切从简,不需冗杂之物......” “已然入冬,天地萧肃寒冷,侵肌透体,其他的我不管,但这件袄子,务必带上。”大符从女侍手中接过一件白绒袄子,亲自递给刘承祐。 刘承祐顺手接过,摸了摸,触感十分舒适,用料做工还算考究。边上那名姿色秀丽跟随大符已久的女侍御忍不住插嘴道:“这是娘子花了近半年时间,亲手为官家缝制的,一针一线,一丝一绒,都凝聚着娘子的心意......” 这女侍御,语气中带着点怨意,看向刘承祐的目光,更隐隐衔着些幽怨。她是从符家陪嫁过来的,最初的时候当然抱有某种期望,然而这都快满两年了,刘承祐碰都没碰她一下,似乎对她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事实上也正是这样的,刘承祐还真没有怎么留意过。 “多嘴!”大符柳眉微弯,轻斥了一句,不过玉面之间,浮现出了些许自豪满足的意态。 拉过皇后坐在自己身边,搂其腰,轻抚其腹,语气十分柔和地道:“你身子不便,这些俗务,岂劳你亲自动手?” 袄子都已经做好了,刘承祐说这般话,更像是安慰,并且对她的辛苦表示认可与赞许的态度。大符显然感受到了,如水的美眸之中,柔婉之色,愈加动人。 虽则入冬,天寒地冷,但刘承祐静极思动,起了北巡的想法,且心思一起,便按捺不住了,在立冬朝会上,宣布了北巡的决定。 选这么个季节北上,显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是带有强烈的政治目的的。一则这两年来,河北诸州,灾害不断,生民甚苦,刘承祐以天子之尊北上,意欲抚慰士民,安抚军心人心。河北的士民,需要就近沐浴一番乾祐天子的威严与恩泽。 二则,南征的战略定下,但北方却是不能不顾,甚至于,北方之重,更胜于南方。若不能有一个足够安心的后方环境,刘承祐又岂能专注于南面事。 北方之事,首在契丹,对于草原霸主,刘承祐暂时没什么办法,并不能施加什么影响,但对于内部,却是可以再作梳理调剂,尤其是御北边防需要重新调整。 大汉在河北的边防布置,还是当年刘承祐南下之前建立的,彼时便比较粗糙,以时下的情况,更需做些大的整饬加固,以备南下。 刘承祐的打算,是在接下来的两年内,重新构建一条足够强硬的防线。不过具体如何,还需刘承祐北上,实地考察一番河北尤其是成德、横海一线的军事情况,再作决定。 刘承祐说着便走了神,见状,大符也不以为意,只是安静地坐在其侧,默默地等着,不打扰他。 直到刘承祐回过神,注意到此点,给大符一个歉意的眼神,旋即抬手揉了揉脸,叹道:“天下苦战已久,朕致力于弭兵罢战,与民休息,然天公不作美,灾害不绝,河北受创尤甚。故为安人心,振民气,冬巡之事,朕必力举之。” 这是刘承祐主动给大符解释自己的行事了,这等恩宠,对于大符来讲,比起你侬我侬,恩赏不断,更加重要。 “二郎心念天下,胸怀四海,我明白的。”大符一副贤惠的模样,对刘承祐表示理解支持。并没有以天气恶劣、道路难行等客观情况,对刘承祐行劝阻之事。多说的话,也只是对刘承祐进行叮嘱,保重身体,小心染寒之类的关切话语...... “只是不能随二郎北上,伴驾在侧。”说着,大符的语气间便带上了少许遗憾。 “日后有机会的!”见状,刘承祐则温言道,握其手:“你在东京,好生养胎,每日替我向太后问安!” “是!”大符应下,玉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凸起的肚子,眉宇之间散发着母性,稍显慎重。 “嗯......”沉吟了下,大符看着刘承祐,建议道:“二郎此去,带上折家娘子吧,以便伺候。” 闻则生讶,刘承祐偏头看着皇后,通情达理的面容间,尽显坦然。讶异之色,只脸上闪忽了一下,旋即隐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按了按她的手。 待刘承祐离开后,大符的神情有些许收敛的变化,旁边的女侍御张口欲言,被她扬手止住,思及方才的对话,嘴角稍稍勾起一道自信的弧度。 离开坤明殿后,内侍引路,侍卫随行,刘承祐信步走在宫室之间,一向沉凝的面容,难得地轻松了许多。不管是否发自真心,符氏确实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与见识,很让刘承祐满意。至于其偶尔表露出的醋意,也并未引起他的不耐,反令他觉得真实,聪明贤惠,知进退,能识大体,能做到如此的地步,已是难得,符彦卿真的培养出了一个好女郎。 “官家,是回崇政殿,还是?”见刘承祐漫无目的地的样子,而今几乎与刘承祐形影不离的张德钧,主动请示道。 脚步一停,刘承祐四下看了看,吩咐着:“去高贵妃那边吧!” “是!”张德钧当即吩咐着变道引路。 北上之前,皇后这边待过了,是不能厚此薄彼的,贵妃那里也得去。后、妃身后,可代表着符、高两个家族,两方节镇,而两个老丈人,在镇守地方上,还是给朝廷以不小的支持,刘承祐并不想自宫中传出什么不好的流言。 乾祐二年冬十月戊寅,刘承祐御驾出东京,北上巡视。 此次巡视,力求效率,随行从简。一切都透着刘承祐的简朴之风,除了贤妃折氏以及少量必要的伺候人员之外,没有再多带其他人。 朝臣之中,宰相杨邠与李涛再加枢密副使王峻随驾,刘承祐带人,都是有所针对性的。至于护卫的军队,仅自殿前铁骑军中挑选了三千骑,禁军中似高怀德、赵延进、赵匡胤、张永德此类的后起之秀,得以随驾,又以回京担任龙栖军都指挥使的慕容延钊为行营都部署。 第175章 在滑州 说起来,登基不满两年,这已然是刘承祐第三次离京出巡了,继位之初西巡洛阳,二年春南下许州,此冬北上,若算上平河中一役,那便是四次了。刘承祐沉肃面容下,那颗不安分的心,许多人都有了足够深刻的感受了。 一般来讲,皇帝出巡,若摆开天子仪仗,做足排场,劳民伤财,那是一定的。正是因为对此有数,这次北巡,比起前番,又简陋不少。不只对自己抠门,随行的十余名大臣也一样,并限制其所携僮仆、护卫人数。 行营护卫军队为马军,又配备了不少驮马车辆,故此次北巡队伍,机动性很强,寒冷的天气虽有影响,但行进的速度也不慢。按照计划,御驾至滑州,经过白马津渡河,再行东转邺都。 白马城距离东京不足两百里,清晨自东京发,第二日午后便至。御驾至,滑州职吏将校,在节度使郭从义的率领下,冒着寒风出城相迎。刘承祐提前打好了预防,降诏迎驾之事,勿致扰民,郭从义也是这般做的,故在滑州,刘承祐没有见到滑州士民热情相迎的场景。 事实上,刘承祐心里还是有些“失望”的,就没有百姓,不避风寒,主动迎候,欲观圣颜的......矫情! 在白马城下,刘承祐下御驾,亲自扶起郭从义,握其手,对这大汉的元从旧臣善言安抚,赞其戍守之功,做足了姿态,给足了面子。出自河东的众多元臣中,郭从义算是中上等的人才了,也知进退,对刘承祐这个年轻的天子还算顺服。 主动向刘承祐介绍滑州的将吏,在刘承祐提出直接要巡视滑州戍防时,也不觉有异,分外恭顺。 作为临河设防,拱卫东京安危的要地,滑州的军事实力还算雄厚,仅禁军,便驻有五千。当然,如今这五千禁军,是经过前番朝廷整编过的,直接隶属于侍卫司统管,郭从义虽挂了个滑州马步军指挥使的职位,但真正统兵的,是调任于此的都指挥使王殷。 显然,有这支禁军的存在,才是郭从义对刘承祐,对朝廷那般恭顺的根本原因。事实上,似滑州这样的地方,绝非一般的外镇,朝廷的影响力很大,完全不具备割据对抗朝廷的实力。 并且,在刘承祐几番动作下,朝廷对其掌控力度也正在逐步增强中,军权的收制已成基础,财政方面也正在逐步瓦解。如许州一般,刘承祐欲收节度之权,当然要从在这等近畿州镇着手。 郭从义这节度使做得还算不错,虽然没有什么突出的政绩,但胜在踏实,在镇一年多了,没有什么恶名。前番也是积极配合朝廷简政安民,休养生息的政策。 在任上,屯垦劝农,疏浚沟渠,缮护城池,加固河防,修筑道路,防害救灾......该做的,郭从义也都带人做过,只是效果嘛,不是特别突出罢了。不过,对于一个武夫而言,还能对其多苛求什么? 不及停歇,花费了半日的时间,刘承祐对滑州,主要是白马一代的军队戍防、民政庶务之事上,简单地进行了一番巡察考问,又关心一番夏季蝗灾处置以及秋收的情况,结果还算满意,又勉励了一番,顺便给郭从义加了一个“太尉”衔,以资鼓励。 行营扎于白马城外,如往常一样,刘承祐勒令禁止一兵一卒进城,军中并无多少怨言,因为刘承祐自个也住在军营之中,宿于冬夜寒帐。 虽然在大汉腹地之中,慕容延钊将宿营安排得很有条理,布置很有水准,营盘扎得很牢固,一切透着行军打仗之时的严肃性,没有丝毫轻慢疏忽。傍晚刘承祐亲自巡营之时,当着诸将臣的面,对慕容延钊表示了极大的赞誉。 郭从义自白马府库,调拨了一部分物资,又自城中豪商富贾“募捐”了一批酒肉,送至军营,用作接待劳犒。 一座简简单单的营帐内,烧红的炭火将寒气驱散,蒸腾的热气,弥漫的酒味,将其间的气氛烘托得热烈。 几名禁军将领襄聚于此,随意地盘坐在内,饮酒畅谈,都是皇帝刘承祐所看中的年轻人,军中的后起之秀。高怀德、赵延进、张永德、赵匡胤俱在。 观帐中情况,俨然以高怀德为主,论军职,论身份,都以其为尊,毕竟是天子的大舅哥,临清王的儿子。其他人与之相比,总归是要弱上一筹的。 当然,如欲仅凭身份,高怀德想要压服这些人,得到他们的认可,也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就算排除身份上的优势,高怀德的履历也是十分优秀的,毕竟还是少年时,他便随其父高行周开始了军旅生涯,打契丹,平贼乱,在大汉立国之前,便能以军功得领刺史衔,这便高了彼辈几个档次。 赵匡胤在期间,出身算是最低微的了,不过其能力、品性、人格魅力俨然不俗,又有不错的交际能力,与高怀德、张永德这些人交往,倒也得到了他们的认可。聊天打趣,相处融洽。 两名部曲掀开帐帘,抬进半只烤好的肥羊,肃冷的寒风卷帘而入,让帐中的青年将领们头脑清醒了不少。 赵延进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子,割了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往嘴里塞。嚼了嚼,擦了擦嘴上的油,嘟囔道:“选这么个时节北巡,陛下也不怕冷......” 闻言,赵匡胤便以一种提醒的语气道:“我等乃天子亲校,陛下但有所命,赴汤蹈火,亦未敢辞。赵将军,万不可非议君上啊!” “哈哈!”听赵匡胤之言,赵延进顿时乐不可支,笑道:“元朗兄不必紧张,我也侍奉陛下许久了,以他的胸襟气度,断不会因此而罪我等的,甚至可能付之一笑。” 赵延进这个人,才能见识都有,胆略也足,平日里便是个不拘小节的人,颇有豪迈之风。对刘承祐的性情,倒也看得准。 见状,赵匡胤无奈地附和了一句,对天子的胸怀大唱赞歌,不过对自己的谨慎自律,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赵匡胤可没有在座诸人的底气,其父赵弘殷在禁军中也算高级将领,但高得也有个限度。他得以提拔于刘承祐,自觉幸运,正是向上奋进,建立功业,实现抱负的时候,不愿因为言行之类的事,给天子一个不好的印象。 “元朗说得对,陛下胸怀天下,为体察民情,都不避风寒,我等又有什么好抱怨的。此番北上,陛下不带功勋老将,但拣我等后辈扈从禁卫,这是陛下对我等的看重与信任......”高怀德也发话了,张嘴便不遗余力地替小舅子聚敛军心。 军心是如何凝聚的,忠诚是如何培养的,就是这般潜移默化,不断重复强调......类似高怀德这样的将领,刘承祐已在军中安插了不少,高怀德这是比较含蓄的,有些中低级军官,配合着刘承祐调配入禁军的文吏,那吹捧,足以让刘承祐自己脸红。 见高怀德都发话了,赵延进赶忙道:“算某失言了,自罚三杯!” 说着便拿着酒壶倒酒。 见状,赵匡胤又适时地开着玩笑:“你这哪里是自罚,分明是自奖啊......” 第176章 去邺都 都是好酒之人,这群人中,尤以赵匡胤的酒量最好,不过,都保持着克制,酒意到了一定火候,都下意识地停杯罢盏,不约而同的表现,以烤肉而助谈兴。 帐幕再度被掀开,且此次力道很大,一股冷风卷着草屑直袭帐内,凉意侵面,赵延进不由打了个哆嗦,张口欲骂。不过见着入内的那名透着儒雅气息的将领,硬生生管住了嘴。 “参见慕容都部署!”一干将领,立刻起身,整齐地拜道。 进帐的,正是此次行营都部署慕容延钊,简单地扫了一圈帐中之景,慕容延钊露出一个和善而不失威严的笑容,问道:“诸位酒可喝好,肉可吃好?” 互相望了望,高怀德主动道:“承陛下赏赐,末将等已足食足饮。” 赵延进则轻松向慕容延钊邀请道:“还有些酒肉,慕容将军要不要与末将等共享?” 在赵延进酒意浅薄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慕容延钊表情一肃,音调上扬,唤道:“赵延进、赵匡胤!” “在!”被点名的两个人立刻腰板坚挺,高声回应。 “你二人陪同本都前往津头,滑州官府已然准备好了浮梁,需要巡察一番,以备明日渡河,不能出纰漏!”慕容延钊吩咐着。 “夜已深,你们轮班巡视诸营,加强警惕,不得疏忽!御营那边,轮值不得延误,失期者斩!”又朝剩下的高怀德等人命令。 “是!”一干青年将校齐声应命,神情十分肃重,在慕容延钊面前,还没人敢端架子。 都不是蠢人,他们虽则为皇帝看重,但心里还是多少有些数的,眼前之人,可是天子真正的心腹将臣,潜龙之时便派人延请出仕的。 慕容延钊转身离去,赵延进与赵匡胤,立刻拾起兜鍪戴在头上,挎着钢刀,便跟了出去。别看赵延进平日里话,稍显轻浮,但正经起来的时候,干练之风立显,举止得体,就仿佛当初刘承祐第一次见此人之时,一眼便看上了他。 对于帐中的这些青年将校,慕容延钊心中也是很满意的,对刘承祐看人的眼光,也是分外感慨。这些人中,可都是很有潜力的将帅之才。 慕容延钊前番奉命回京掌军,除了应有加官升职,嘉奖恩赏之外,更表看重的是,将之召入进宫,与之深谈。托以腹心之谋,将南征战略征询他的意见,又对未来禁军的发展与其交流想法,其中有一点,便是针对性地提拔有潜力的青年将校。 此番出巡,将高怀德等人带上,刘承祐便朝慕容延钊叮嘱过,让他行进之间,对这些人多加提点。 行营的情况,有慕容延钊总领,足够让刘承祐放心。御营这边,刘承祐与郭从义等滑州职吏,简单地进行一场饮宴会谈之后,已然告歇。 御帐中挂着一张河北舆图,已经是张相对详细的地图了,河北诸州城池、主道、山川、林野,尤其是南易水一线,更是标记了其间的兵力部署、城防等重要军情信息。北巡才起了个头,刘承祐人虽然还未过河,但他的心思早就飘到北边去了。 御前,一名浑身上下释放着朴实无华气息的禁军低级军官,简单地将高怀德等将校聚会的情况上报,其一言一行,都有记录。 “朕知道了!退下吧!”刘承祐轻点着头,朝张德钧示意了下:“赏!” “谢陛下!” 闻其报,刘承祐的关注点,偏到了赵匡胤的交际能力上,属实不错。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猜忌,军中人缘好的将领并不少,刘承祐也不可能让所有臣子都成为孤臣,只是碍于“宋太祖”的威名,稍微多关注了些罢了。 驻足盯着舆图一看,便是一刻多钟,直到折小娘亲亲自端着盆冒着热汽的水进帐,刘承祐方才回过神。 “官家,时辰已晚,该歇息了!”折小娘睁着灵动的双眼看着刘承祐,轻声道。 看着折家小娘子,热汽在她秀丽的面容前袅袅升起,刘承祐心中没来由的有些触动,道:“那就歇了吧。” 这小娘顿时露出了点喜悦的笑容。 帐间内侍拾掇着舆图之时,刘承祐正坐在只简单铺了层软褥的行军榻侧,褪去鞋袜,踩在盆中。折小娘则捋起袖子,跪于其侧,亲自替刘承祐搓拭着。 冬季临睡前泡个脚,个中滋味,分外舒爽。再加有美人相伴,刘承祐直感疲乏尽释。折家娘子伺候人的手艺,当然算不得上佳,但是,贵在那份心意。让一巾帼虎女,屈身下侍,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刘承祐心中还是新生感慨。 微闭目,刘承祐随和地同折小娘闲谈着,言及不需她如此亲侍,但为其所拒绝,并且仰着玉颊,格外认真对刘承祐说,受皇后所托,不敢怠慢。 这个时候的折小娘,在刘承祐眼里,比以往的英姿飒爽,更加让他心动...... 刘承祐原本动了也给折小娘洗洗脚的念头,不过转念便放弃了,毕竟,这等待遇,这等恩典,是大符都还没享受过的。 当然,在此寒夜,刘承祐是与折小娘同榻而眠的,美娇娘亲承恩露,此前只被稍加开垦,此番刘承祐对之进行了一番深耕细作...... 结实的身子,细腻的,饱满的,圆润的,修长的...... 都带着匠人精神,认真感受,认真体会。 翌日清晨,刘承祐在稍显疲惫的状态中,下令开拔,在滑州文武的恭送下,继续北巡。 渡河筹备妥当,仅耗费了一个多时辰,三千多人,包括骡马车仗,便顺利地渡完。 过了河,踏上黄河北岸的土地,此次北巡才算真正开始。 大河两岸,厉害是国家膏腴之地,文化繁荣,经济发达,尤以邺都一域最为突出。在由乱变治的过程中,恢复速度是很快的。 这是将近两年以后,刘承祐再度踏上河北的土地,比起当初随军讨逆,此番心态又有所不同,最大的差别,乃是他此番是以主人的身份而来,视察他的领土。 未再求快,在通往邺都的路上,刘承祐不时停下察看乡野,问询民情。与当初的印象相比,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秩序的恢复。 第177章 躬身入村野 北渡之后,御驾转道东北向,顺着永济渠南段,朝邺都所在的大名府行进,直到入境,驻停内黄县。 内黄地处冀兖交界处,在大名府西南,从地图上看,有点虚悬于外的感觉。纵其历史沿革,有点“多灾多难”的意思,屡遭废置,所属也在魏、相二州之间轮转,还是所处位置不那么“清晰”。 不过一直以来的是,内黄都是一片丰沃之土,全境平原,农业发达。 在前几年的战乱中,内黄各方面也遭到的极大的破坏,杜重威被平灭之后,高行周受朝廷命,重建秩序,在刘承祐继位的这近两年的时间内,也逐渐恢复,流民还家,匪盗禁绝。 不过这两年河北灾害不断,波及甚广,内黄也免不了受其影响,刘承祐虽有蠲减的政策降下,但落到地方,落到基层的黎庶身上,也只是扬汤止沸,即便主一方军政者是高行周。 得知御驾过境,内黄这边,县令及属吏是早早地便做好了迎驾事宜。刘承祐仍然记得,去年西巡洛阳之时,一路所过,地方官员将吏,大多我行我素,不怎么把他这个皇帝放在心上,逼得刘承祐下狠手,处置了一大批官员。与之相比,此番就是最大的区别,不管如今的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度有多薄弱,但威严明显在加强中。 让随行的宰相杨邠前去应付内黄的职吏,刘承祐自脱离大队,在高怀德与赵延进领军护卫下,直扑内黄乡里。 “陛下如欲察问民生,唤些农民前来问话便是,何必躬身而往。这终究在方镇,不是畿内,陛下身系天下,当社稷之重,如此脱离大军,御前护卫力量薄弱,还是太危险了。倘有恶逆之人,心怀叵测......”策马紧随刘承祐之侧,赵延进忍不住多嘴朝他进谏道。 随行护卫的,仅有三百骑,虽则装备精良,战力强悍,但仅以人数而观,确是薄弱了。 刘承祐还未表态,旁边的高怀德听到了,顿时面露不快。在魏博的地界,纵有居心叵测之徒,能聚兵而攻,对刘承祐的安危造成威胁的,只有驻守邺都的高行周有那个能力与实力了。 高怀德想到这层,赵延进或是无心之言,于他而言,却是有些刺耳。 哪怕平日关系不错,高怀德语气也格外发冲,表情严肃,针对着赵延进说道:“王土之内,若有贼子胆敢犯上谋乱,臣必拼死卫护!” 高怀德的怒气让赵延进微微发愣,不明所以,刘承祐注意到大舅子那张冷脸,目光一闪,以他愈加剔透的心思,只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 “朕继位以来,致力于太平天下,宽刑简政,剿匪击盗,制暴戡乱。自认对河北子民,虽加恩未厚,但也多有德泽。若还有人生不臣之心,兴逆乱之举,那么不是彼辈不可救药,便是朕所作所为仍有不足之处,需自省以图善改......”刘承祐又开始日常的冠冕堂皇。 话一出,顿时引得高、赵二人恭维叹服,虽然从表情上看,并不是特别感动就是了。倒是随侍在侧的折小娘,望着刘承祐那散发着自信神采的侧颊,两眼稍弯,浅笑道:“官家有此胸襟,是天下之福。” 刘承祐瞥了大舅哥一眼,指着以严密护卫阵势,围绕在四周的禁军,满脸轻松,将声音刻意提高:“殿前军乃禁军精锐选拔,铁骑军乃殿前司骨干,而随驾众军则是铁骑军中的菁英壮士。在朕眼中,天下精锐莫过于此,以一当五不是问题,有此虎贲相护,有良将相随,难道还护不住朕吗?” 这一回,周遭闻其言的将士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刘承祐历来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展示风采,邀买人心的机会。且越来越顺畅,越来越自然,想当初,他偶尔还会面热,还会回忆思量自己说法是否有不当之处。 现在,则不需要了,一则他的功夫慢慢练得登堂入室了,二则身份的加持权威的提升足以让别人忽略一些细节。 就在内黄近郊,随机选了个村庄,大片的农田,平铺在原野上,显然是经过官府重新厘定划分的。冬季的田亩,一片萧索,田面仿佛凝了一层轻霜,未经过规整的土壤只剩下一片狼藉,田埂各处,尚且残留着少许几乎腐烂的秸秆。 骑士轻驰而来,打破的村庄的宁静,在庄民惊惧的目光中,高怀德安排人把住各处道口,严禁出入,又亲自带人,将外围一所村舍包围,请出主人家,将里外检查一番,确认无异状之后,刘承祐方姗姗来迟。 为策安全,该扰民,还是得扰。 黄土垒就的土墙内,竹木屋舍四五间,篱笆之侧种着几排菘菜,长连的鸡笼里三两只土鸡碎碎地叫着,拴在院角的守户犬不停地朝闯入农户的禁军卫士咆哮着,还是在一名年岁不大的农家少女安抚下,方才呜咽地止住吠声。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河北农家,八口之家,三代俱在。主人是个老汉,看不出年龄,身形消瘦,皮肤粗糙。 刘承祐前一次这般深入乡野,察问民情,还是当年在恒州的时候。 在刘承祐踏入农家小院之时,一家子埋头跪地,瑟缩在一起,颤抖的身体尽显惊惧之情,话都不敢说。 随意地摆出两个马扎,与折小娘坐定之后,刘承祐看着穿着简陋的一家子农户,伸手:“平身!” 老农闻言,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张德钧注意到了,立刻发声,有点客气地提醒道:“陛下让你们站起来回话。” 面面相觑,仍旧不敢动弹,见状,刘承祐示意了下,张德钧亲自上前将之扶起。老农举动尽显局促,再没有见识,也能感受到坐在面前男女身上的贵气,而况有那么多“凶恶”的大兵护卫,腿肚子都在打颤,不敢抬头。 “老丈年岁几何?”刘承祐语气温和地问。 老农支支吾吾,经过张德钧的翻译之后,才明白眼前的贵人是在问自己的年纪。 这才给了一个很明确的回答,不知道自己年岁,更不知自己生于何年。 刘承祐又问其是否当地人,说是从相州那边迁来的。 直接对话,刘承祐改不了文绉绉的范儿,老农又一口乡音,沟通着实有些费劲。不过磕磕绊绊的,还是将老农一家子的情况了解清楚了。 也不是相州人,具体也不知多少年前从河东逃难至相州汤阴,从其模糊的描述,刘承祐猜测大概是石敬瑭起兵期间。 有四个儿子,大儿子早年参军,其后杳无音信,估计是不知道死在哪里,哪场战事,留。二儿子当年被抓为壮丁,有幸活命,瘸腿而归,娶了个农妇。三儿子成婚数年,目前在当兵。小儿子才刚长成,在家种地,很勤快,世道渐安,正准备攒钱粮讨个媳妇。 有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年纪都还不大,却也能帮忙农活。 契丹军北撤之时过相州,烧杀**,举家逃奔山林,大汉建立后,招抚流民,随波逐流至内黄。 官府分了五十亩地,就此安家,又自垦荒几十亩,以灾害之故,收成不是很好。税收也不轻,田里为数不多的产出,大都被官府征收了,所剩余粮,精打细算,过冬都难,若再准备冬种春耕,就更难了...... 这,就是一家,生活贫苦,地地道道的愚民。 工地快乐搬砖中 晨兴暮归,雨下方止,明日尽量恢复更新。 《汉世祖》工地快乐搬砖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78章 头脑清醒的乾祐帝 刘承祐又问了些朝廷政策上的问题,结果嘛,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内。他此前所降惠民政策,基本上,都没有落实下来。官府不作为是一方面,官府无力作为也是一方面。 很快,刘承祐便结束了与老农滞涩而艰难的对话,该了解的,想要了解的也都差不多了。又往村庄内多走了几户,察问之下,此间百姓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甚至这村左农家,还是勉强“富裕”之家,毕竟家里劳动力还算充足。 在民生的恢复上,刘承祐除了从宏观大局方面定下些积极政策之外,并不能做太细致有效的事情,更多的,还得靠民间长时间的自我调节。 但是,休养生息,无为而治,放任自流,也是不可能的。刘承祐继位以来所做的一切,相较于安民养户,更确切的说法是巩固他的地位,树立他的权威,借以维护对他所承继的大汉江山的统治。 这是最根本、最核心的事情。爱民之心或有,但就目前为止,刘承祐的“惠民”政策,更多的还是种表面功夫,向全天下表示一种态度。 据庄民所言,侧面而观,内黄的地方官做得还不错,据说是高行周提拔任命的县令。别的可以暂时忽略,但在招徕人口,厘定土地,屯垦劝农方面,还是十分用心的。受灾之时,也有积极应对,主动措施,使得境内百姓损失减至最小。 这座新建不足两年的庄园,被刘承祐这番视察侵扰的厉害,等那三百高头大马,精兵锐甲的军队离开,待庄间土道上被扬起的稀薄的尘烟平息后,庄内民户才敢稍稍探头,以观情况。 相互询问,发觉庄内各家,丝毫无损,屋舍未毁,财畜勿失,且庄口原本损坏的一座篷寮被修好了。略感惊奇,以大汉如今的世道,虽在高行周治下,虽不至于兵过如蓖,但似这般秋毫无犯的军队,还是让人意外的。 被刘承祐访问的几个民户,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甚至老农们对向他们察问的那个重兵护卫的年轻人的身份亦没个概念。还是庄内的乡长里长察问,听到“陛下”之类的字眼,方才大惊,赶忙率着在场庄民朝西拜倒。 皇帝终究是皇帝,在这么个治乱不定的时代,生存已是不易,但得有机会如此近距离感受天子的威严,对于这干愚民而言,也是幸事。 最感可惜的,要属此地乡长。原本在禁军入庄的时候,便很有眼力地想要试探一番,可惜未得近前,被禁军卫士严厉地屏斥在外。 离开这座不大的庄子后,刘承祐面上看不出喜怒,一副深沉沈淡的样子。倒是随侍在侧的折小娘子,以一种怜悯的语气,感慨着:“只知河北灾情不断,黎庶贫苦,却是想不到贫苦至如此境地!” “这是我这个做皇帝的失职啊!”闻言,刘承祐顺口说了句。 见状,折小娘快速地摇了几下脑袋,晃得一缕丝发落了下来,向刘承祐解释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感受着折小娘子有些紧张的语气,刘承祐神色松弛下来,宽慰着反问道:“府州偏居北塞,内黄则为河北腹地,此间百姓贫苦,比之府州如何?” 闻问,折小娘眨巴了几下明亮的眼眸,想了想,有点自豪地道:“虽不富足,但家有所产,户有余粮。” “好个家有所产,户有余粮!”刘承祐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意态坚定,尽显风姿:“这,便是我今后的施政目标的!” 讲理想,谈目标,已是刘承祐的看家本领。 言罢扬起御鞭,猛抽一记,似乎在发泄心中的闷气一般,胯下的骏马“吁律”一声嘶叫,迈起马蹄顺着土道,飞奔而去。 见状,折小娘玉容一紧,秀眉一蹙,紧跟着驱马尾随。引得高怀德与赵延进,慌张张地带着人急奔护卫。 事实上,村野一行,刘承祐心里要说没有触动,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地方百姓之贫苦,他这个皇帝与朝廷,也是有一部分“功劳”的。 两年以来,虽则废除了一些不合理的税收,但基本都是些苛捐杂税,公支摊派,但在正税方面,是一钱一粮不能少的。并且,在这方面,朝廷的监督并不得力,虽则外台监察系统刘承祐正在费力重建之中,但是这需要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地方官员表现如何,中央根本控制不住。 事实上,刘承祐上台以来,最让他不爽的与不适的,不是对军队的小心翼翼,不是元臣故旧的傲上恃权,更不是国家的穷苦拮据。而是一直以来,政策的实施与执行,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京畿,朝堂,军队,已然基本被他稳定掌控住了。但是,京畿之外呢?每有政策,往往令出东京,波及近畿,然后再远就难得到及时的反馈了。 每思及此,便使刘承祐心中充满一种汹涌的紧迫感与危机感,对于这个国家,他这个皇帝,在掌控力度,实在是太薄弱了。即便,这是自后梁以来,所有中原君主与政权都要面对的问题。 这也是刘承祐费大力气、重心思,重建制度,重定典仪,举拔人才的原因,只是因为时间不够长,成效还未显现出来罢了。 如今,归中央直接控制的州镇并不算少,东西两畿及一大半中原地区,大部分关中地区,以及河阳、河中地区。但仅以这些理地盘,供养偌大的东京官僚、军队,是很艰难的,绝对缺不了地方州镇的支持。 两年以来,山南、京东,河东,乃至河北的方镇,往东京进贡的财税并不算少。以魏博为例,除了在两年前以讨灭杜重威,各州损害严重之故,朝廷蠲免其税赋之外,此后再没有此等事。 刘承祐上位之后,即便魏博遭受灾害最严重的时候,刘承祐也只是下诏大名府,救济灾民,削减贡资。总之,一个中心思想,可降,可减,就是不能免。按照继位之初的诏制,即便州府仅得一个铜子的税收,也得掰成两半,供给东京。 当然,如此做法,会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比如他这个皇帝的风评,州镇是否心服,地方财税不透明,百姓以此遭受剥削,民怨,民乱等等问题。 但是,一切都比不过每岁两次,输送往东京的钱粮,来得实在。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但就目下而言,天下百姓,并不是撑载大汉这艘船的水,东京的军队、官僚、士民才是,他们才是刘承祐这个舵手劈波斩浪前行的根本。 水或有沸腾之时,但只要缓过劲儿,总有平息的一天,从那庄内的愚民表现就可知。而况,大汉最难喘过气的那段艰难时光,已然度过。接下来,还有什么能打倒刘承祐。 他所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平天下,如何治天下,如何安天下。从定下“先南后北”的战略开始,他便已然走上了这条会越走越宽的路。 迎着凛冽寒风,疾驰数里方止,剧烈运动之后,使得刘承祐身体发热,火气逼汗。 紧跟着的折小娘也是吁吁喘气,小脸通红,不过喘息地很均匀。 刘承祐的精神显得有些振奋,盯着折娘子的脸蛋瞧,强势的目光,看得贤妃娘子有些局促而羞涩地别过了头...... 第179章 再见郭荣 喘气的功夫,高怀德带着人赶了上来,以十分高效的速度将帝、妃二人围在中间,又迅速地转变成一个护卫的防御阵型。 高怀德驱马上前,面不红,气不喘,不过语气甚急,朝刘承祐道:“陛下,万不可再行此轻慢之事,倘有差池,末将等万死难赎其罪!” 赵延进跟上来,也是同样忠心护主的表情。见二人这副耿耿之态,刘承祐颜色收敛,朝二者肃容道:“朕一时孟浪忘情,还请担待!” 闻言,高、赵二人,神色这才缓和。但见皇帝虚心明谏的反应,形容之间又不禁流露出少许不好意思。 “回御营吧!”恢复了平日沈肃的样态,刘承祐一招手吩咐,在三百铁骑的护卫之下,慢慢地朝着内黄县城而去。 途间,数骑趟风而来,看其装扮以及背上插着的色旗,乃随行的传令侯骑。 经过盘查,得以近前,不待其开口,刘承祐直接问道:“何事?” “回陛下,镇宁军节度使郭使君,北上求见,正在行在等候!”侯骑答道。 得知郭荣来谒,意外之色只在刘承祐脸上轻掠而过,随即不再耽搁,下令加速返回。 如前,御营搭在内黄县城之左,倚着一片民舍,阵盘严谨,有军士看护着县令亲自带领衙役、民夫往营内押运补给。 刘承祐率人归来之时,正见营门口,恭候着的几道人影,居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郭荣了。头顶短幞,一身看起来比较陈旧的袍服,身材不够高大,形容严肃地伫立在寒风中,却显英姿。 足足两年未见了,不过一直以来,刘承祐与郭荣都有奏章、书信之往来。近前,飞跨下马,刘承祐热情地走向迎上来拜见的郭荣,笑容在脸上绽放,十分亲切地按其手,抚其背,与之寒暄着:“有劳郭卿久等!两载未见,朕甚想念,郭卿风采依旧啊!” “臣郭荣,拜见陛下!”虽然被刘承祐托着,郭荣仍旧保持着礼节。 见刘承祐有如从前,甚至更加亲善的态度,郭荣神情也微微放松了些,向他道:“两载未见,陛下已君临天下,威仪更盛,如冬日之阳,令臣敬畏!” 刘承祐闻言即笑,扫了眼跟在郭荣拜倒的两名英武年轻将校,他还有印象,当年平邺都之时见到过,叫潘美与马仁瑀。 收回目光,刘承祐招呼郭荣等人:“此间风大气寒,随朕还营叙谈!” “是!” 空间宽大而摆设简单的御营内,济济一堂,内黄县令及数名属下职官终于得见君颜。 在前半日内,认真准备迎驾事宜,只得了杨邠与李涛的接见抚察。而得知刘承祐,竟然亲自去巡察乡里之后,心头更生忧虑。 有所耳闻,去岁天子西巡之时,可处置了一大批地方官吏,生恐此番自己被拿来树立典型。天子“爱民重农”的名声,在长达两年的时间内,宣传效果还是不错的。自知其事,对于内黄辖下黎庶的生存情况,县令心中有底。 若是让刘承祐看到某些恶劣的情况,以之法办树威,自己虽是临清王提拔的故旧,但县令也不认为高行周愿意为保自己对抗天子。那除了是皇帝,还是女婿。 不过,刘承祐一张嘴,便给内黄县令吃了颗定心丸:“朕亲察村野,生民虽苦,却饱含冀望,内黄县安民治政尚可,当再接再厉!” 已经四十余岁的内黄县令,顿时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长拜倒地,大赞陛下圣明。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老实地退下,继续为行在增补供给去了。 “陛下不避风寒,亲巡北境,俯察民情,是圣君之象啊!”御帐温暖的环境,使得郭荣原本有些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了红润,张口便向刘承祐感慨着。 类似的恭维之语,刘承祐听得已然不少,但从郭荣的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他心情愉悦。 扬扬手,表示谦虚,刘承祐做出一副哀民生之多艰的表情,动情道:“河北近两年来多灾多难,百万子民艰苦度日,朕时觉自身德行浅薄,方至于此。深处宫室,长坐立难安,辗转难眠,故有此行!” 说着,刘承祐将话题引向郭荣,以一种感慨加赞赏的语气道:“澶州当大河要冲,乃拱卫东京之重镇,郭卿在任两年,便使境内肃然,匪盗禁绝,秕乱不兴。政通人和,可称上佳! 朕此番北巡,原无意过境,非不满于郭卿,而是将澶州托付于郭卿,朕放心。朕确信,郭卿在镇,足可使上下相安。” 刘承祐这番姿态做得十足,以国士待之,并给郭荣一个“免检”资质。 如此恩遇,哪怕以郭荣平日的严谨沈肃,也不禁动容,起身长拜,感激不已。如此一来,经久未见的那种疏离感,也自然地消散不少。 大概是情绪亢奋而激动,郭荣不禁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刘承祐目光一扫,在郭荣那明显因勤政而苍老了几分的面容间停留了一下,径直起身,将身上穿着的那件夹袄脱下,披在有点错愕的郭荣身上。 没有多言语,坚决的动作,使得郭荣更是感动不已。刘承祐不知似郭荣这样的人,能否真正收服,但是,他已然将他所能想到的收买人心的手段都用上了。至于更多的,刘承祐并不多苛求,也不需要。 不过,在后来,郭荣方知,刘承祐赏赐的夹袄,是皇后符氏亲手缝制的。至于是谁透露的,就有些讲究了。 枢密副使王峻也在帐中,但见刘承祐与郭荣当着众人面,一副君臣相知相宜的场景,心中生起了些许别扭。 天子对郭家有些太过看重了,让他难免嫉妒的心理。郭威为枢相,郭荣为重镇节度,又为皇帝亲信,郭家又有李重进、张永德之类的后辈、故将,颇受重用...... 王峻想到了自家事,此前想要提拔一下宗族后生,都找不到一个可堪大用的人。回想到在枢密院中,屡有争权之举,却总为郭威轻描淡写之间压制,王峻心头的酸意更重了。 当夜,刘承祐拉着郭荣彻夜而谈,将南征战略和盘托出,咨其想法。郭荣闻之,兴致勃勃,积极地与刘承祐讨论。 其后,刘承祐又把折小娘子“赶”去别帐,自与郭荣同榻而眠。对郭荣的荣宠,由此可知。 翌日,郭荣带着一种澎湃的心情,辞拜以归任上。 而刘承祐则下令,简单收拾,拔营起行,继续向邺都元城前进。 虽然显得有些拖沓,但刘承祐此番北巡之旅,行程未半。邺都那边,留守临清王高行周,也早早地做好了迎驾事宜。 第180章 过邺都 马蹄匀速踩过披着白霜的杂草,骑在马上,前行间,郭荣的身形微微颠簸晃动。身边只数骑相随,作为镇宁军使,一镇节度,郭荣的出行排场就如他的穿着一般,很是简单。 “除了当初灾情缓解之际,属下可从来没有见过使君心情如此这般愉悦!”样貌英俊的潘美驱马跟在其侧,笑着对郭荣道。 “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郭荣微笑着问道:“仲询也能看出我的心情了?” 潘美点头道:“溢于言表!” 舒了一口白汽,郭荣恢复了威严之色,说:“仲询且说说,我喜从何来?” “使君难道欲以此考我?”潘美顿时应道:“我虽然见识鄙陋,面君之际,却也能看出,天子对使君的亲信看重,那是引为心腹股肱之臣啊!” 瞥了潘美一眼,郭荣面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只是眼神轻忽地闪了下,以一种莫名的情绪道了句:“荣宠之甚,令人惶恐,我与郭氏何以为报啊......” 郭荣的声音很低,潘美没有听得太清楚,不由投以疑惑的眼神。 郭荣似有思虑,又看向另外一侧面庞间尚流露出稚嫩之色的马仁瑀,少年表情严肃,似在学平日的他,不过耳朵竖起,听得认真。 潘美与马仁瑀都是两年前郭荣被外放澶州之时,投奔从军,为郭荣慧眼所察,发掘于军中,收在帐下,以为亲信。潘美年纪比郭荣小个几岁,但为人沉稳有度,有主见,办事极有条理,跟着郭荣的时间渐长,凡事也多有不俗的见解。 至于马仁瑀,年纪则更小,追随郭荣的时候还不满十五岁,个性豪迈,厌学好武。不过悍将之资已显,经过两年的成长,膂力大增,十分惊人。 郭荣对这二人,很是看重,常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把着缰绳轻打在马颈,郭荣想了想,对二人说道:“你们跟在我身边已有两年,澶州虽为大河重镇,然处大汉腹地,天下虽则破碎,以如今渐宁之国势,却实无多少用武之地。仲询素有智略,仁瑀勇武过人,皆当世俊杰,再跟在我身边,只恐耽误了你们。我意举荐你们至东京禁军为将校,谋个出身,建立功名......” 郭荣言罢,马仁瑀当即便急了,脸涨得通红,大声问:“使君这是欲赶我二人走?我二人若有过错,还请使君明言,必改之。还请使君收回成命。” 马仁瑀与潘美,都是早为郭荣的能力、气度所折服,对其突出此言,都是有些不解。 相较于马仁瑀的直白,潘美要冷静些,皱着眉想了想,道:“使君莫非另有考量?还是与此番面圣有关?” 看着凝神思虑的潘美,郭荣对其机谨不由暗赞,却无意做过多的解释。不管如何,为二人谋个晋身,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见郭荣不肯言明,潘美又道:“我二人如今就是使君帐下一走卒,不名一文,纵使到了东京,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如欲建功立业,只怕还不如跟在你身边,赚剿匪击贼、保境安民之功!” “正是!仲询兄说得是极!”马仁瑀赶忙附和道。 显然,潘美与马仁瑀都不想离开郭荣这个恩主。 对潘美的考虑,郭荣直接摆摆手,道:“我父乃枢密院主官,权掌军机,我去信一封,请照看,难道还怕安排不好你们这两小子?” 说道这儿的时候,郭荣面额间不禁浮现出了少许的沉凝,似乎有所顾虑。 潘美与马仁瑀张口还欲言语,被郭荣抬手止住,严肃地道:“我意已决,二人勿再作推搪之语。再者,昨夜我已于天子面前举荐你们,陛下亦允之。难道你们欲力辞,让我犯欺君之罪?” “这......” 郭荣这么一说,潘美与马仁瑀对视哑口,面露不舍,却是不敢再多言了。 人无近忧,必有远虑。郭荣自是个十分聪明人,平日间与其父郭威的书信往来之间,也有对郭家的探讨。他父子二人,一内一外,掌重权,备受荣宠,外臣之中,声势显赫,莫过于其者,已为人所议论。 正因于此,他父子二人却是不约而同地,想要低调小心。此番面圣,看得出来,刘承祐对他的态度没有多少变化,甚至亲厚更甚于从前。但是,这并不能掩饰刘承祐那“亲善”表象下,越加深厚的城府,越加不可捉摸。 昨夜与天子秉烛常谈,畅聊军政,刘承祐轻描淡写之间,无意中展现出的自信强势与不容置疑,那种强烈至吞吐天地的野望,而今回忆起,仍旧历历在目。 当初辞别之时尚且呼之为殿下,再见之日,已成陛下。这,大概是前后最大的区别了。 ...... 过邺都,入元城。 这是刘承祐北巡以来,第一个进入的城池。邺都留守高行周率属下文武齐迎,刘承祐这回没有拒绝,稍摆排场,毕竟北来,显示他皇帝的存在感,也是政治目标之一。在邺都这样的重要城池,刷存在感的效果会大得多。 为表对老岳父的信任与荣宠,刘承祐邀之共乘御辇,一同进城。高行周以尊卑有别,力陈辞以拒绝,但耐不住天子的强硬,感动感激之间,恭敬而上鸾驾。 在简单修缮过的邺宫之中,刘承祐接见文武将吏,察问军政,关注民生,又当众发表了一番以“为政之道与为君之道”为中心思想的言论,激励上下,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又下诏,找了一批涵盖邺都百业的百姓入宫,亲自接见,温言问对民情生活,使之尽陈问题难处,用以作为他今后施政的参考调整...... 当然,以上只是形式上的事情。 入夜,自邺宫御宴上归,高怀德告了个假,亲自扶着老父回府。搀着老父,明显能够感觉到,高行周的身子骨并不如此前那么硬朗了。毕竟,年纪大了,隐伤反复,又有军政俗重之务劳形。 原本喜悦的心情,尽化作关切之言。 落座后堂,高行周望着身着禁军军甲的儿子,直接问道:“你妹妹如何了?” “有孕已八月,岁末当可临盆,父亲将有天家外孙了......” 第181章 父子夜谈 “就儿所观,陛下对瑾娘甚是善待,宠幸不加少,赏赐无不均,恩宠不下于皇后。离京之前,我曾入宫看望,身体康健,理当无虞,只待临盆之日。另外,瑾娘对父亲甚是想念,托儿替她向你问安祝寿......” 闻述,高行周含笑颔首,苍然的面容间露出一抹舐犊的表情,道:“吾女形容妍丽,性情温良,无怪于天子宠之!” 笑容微敛,声音下沉又道:“恩宠不下皇后,但终究不是皇后啊!” 高行周的语气中,隐约流露出少许的不服气,时移事变,要知道,当初在邺都刘知远替刘承祐求亲之时,高老令公当时的态度,可是感激加荣幸…… “而今看来,当初刘公真是做了一笔好买卖啊!两起婚事,便将高、符两家人,绑在汉旗之下,为其羽翼,护持江山!”高行周啧着嘴,一副很感慨的模样。 高怀德在侧,老实地听着乃父出此不敬之言,配合着露出点讪讪的笑容,未敢对此表示看法。 显然,宫中符、高二女争宠,已有向宫外扩散的趋势,当然,这本就涉及到当代两大军事家族的地位问题,以往或许没人在意,但时下,尤其在后妃皆有孕将出这种关键的时期,总免不了有人将两家人拿来比较,少不了流言蜚语。 不管符彦卿那边是什么想法,高行周这儿是颇不服气的。论名望、资历、战功,符彦卿与高行周相比,算是个小辈。但是,符氏家门兴旺。 稍微慨叹两句,高行周便将注意力放到高怀德身上,问:“在东京任职一年多了,如何?” 提及此,高怀德的表情当即严肃了起来,一副提起精神的模样,想了想说道:“果如父亲所言,陛下果非凡子!” “不用说此等虚言!”高行周手一摆,道:“天子的不凡之处,两年前我在邺都就见识过了,否则,即便高祖亲口求亲于汝妹,我又岂会那般轻易便允之!” 面对高行周语气间流露出的属于老家长的固执与自信,做儿子的不敢反驳,高怀德只是附和着点点头,继续说:“儿在东京,任职禁军,其他事务或许只知浮表,但军中的变化,深有感触。” “如何个变化法?”高行周坐着的身形矮下,微显慵懒。 “集权!”高怀德两眼发亮,有点兴奋:“未入京前,我便闻,大汉禁军人员复杂,骄兵悍将甚多,尤其是自河东南下的元从之将,彼等多依恃从龙建国之功,多有乱法不逊者。 然而我入职之时,此等情况已大有改善。陛下知兵,尤重军纪,继位之初,虽然对禁军恩赏不断,但同样处置了一大批不法将校兵卒。 陛下承嗣不过两载,侍卫司的高级旧将,或移镇外放,或坐法贬斥,或虚衔高位,已去大半。亲征河中,平李的同时,又乘胜之势,调整人员,将周晖等故旧平庸之将,留驻地方。 去岁末禁军大整,分侍卫精兵猛士,成立殿前司,使禁军两衙并立,再不复一家之大。又敛方镇精锐,充之于东京听用。 滑、澶等重镇要地之军,更受其影响......” “此事,老夫自有体会!”高行周开口了,微抬手指着堂外道,以一种意味难言的语气说:“最初随我帐下听用的邺都镇军,已经被替换了一大半了!” 高怀德点着头,稍微组织了下语言,又道:“东京禁军,集天下精华,乃大汉最强大也是最重要的军事力量。而这支力量,如今却悉为陛下所掌,内外、亲疏、新旧、司衙之间,相互制衡,只需长此以往,必将为陛下所彻底掌驭...... 这半载以来,陛下陆续往军中派驻了大量的宣慰使,彼辈执笔携文,教授军校识字的同时,也多与将士宣讲故事。叙忠义之道,述国家大体,寄之以奇说异闻,将士闻之颇喜。 初时,儿不解其意,然如今,已渐明了,这分明是陛下扬忠义以收人心之举啊!再诱以钱粮,实为利器。以我看来,陛下是欲根除自唐末三代以来的积弊了!” 高怀德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闻之,高行周的神情倒显平静,沉默少晌,望着他,叹道:“吾儿有此见识,我可安矣!高家,亦可安矣!” 高行周夸奖道:“东京这一年多,却是没有白待!” “父亲的教诲,儿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有所废怠!”高怀德赶忙谦虚应道。 高行周表情虽然严肃,但父子间谈话的气氛,慢慢地变得轻松了起来,又消化了一番其所讲述,幽幽而叹:“天子年纪不大,但眼光、智略,确属上佳。他是看出了这天下纷乱不休的症结所在!军队之重,甚于泰山,如制禁军,根基可固,余者不足一谈。安重荣那一句话,却是如雷霆强音,道尽此间乱世纷扰数十年啊!” “你觉得,皇帝能成功吗?”自顾自地沉吟了一会儿,高行周问。 摇了摇头,高怀德回答得简单而直白:“不知!” 顿了一下,高怀德又补充说:“儿虽愚钝,却也明白,如欲革三代之弊,非圣天子一人可成其功,需得辅弼之臣佐命支持。而陛下简拔人才,任用贤能,身边已聚集了大量的当世之杰......” “看得出来,你似乎很看好天子?”高行周玩味地看着他。 迎着老父亲的目光,高怀德声音稍稍放低了些,说:“天子,可是父亲的女婿,我的妹婿......” 缓缓地吸了口气,高行周眼神幽深,以一种考校的语气问高怀德:“自你祖父起,我高氏便以军功起家,几十年栉风沐雨,一刀一剑打拼,方有如今之盛。天子既欲收兵权,必欲制方镇,你可知,这对我高家,会有多大的影响?” 高怀德忽然觉得老父的眼神是那般锐利,腰板直起,思吟许久,方才面露洒然:“父亲,高家而今声威赫赫,得陛下信重,宫中又有瑾娘在,显贵可说已至人臣极也。先辈奋进用武,不正是为此?既无野望,又有何惮?” “再者,陛下前番整邺都之军,父亲不是也积极配合吗?” 对高怀德之问,高行周很有节奏地,哈哈大笑了几声,苍亮的声音,显得格外畅快。 “一直以来,陛下都致力于提拔青年将校,东京禁军之中,已多俊杰。儿在军中,也结识了不少人......” “多结识些友朋,非坏事,然需谨慎!”高行周叮嘱道。 “为何?” “你只知陛下英明,却不晓,我们这乾祐天子,同样也是多疑之人!” 高怀德面庞间写上了些问号。 “我这邺都留守的位置,恐怕做不久了!去岁,汝妹便有信来......” 第182章 邢州有变 相比沿路城池的夜宿而过,在邺都,刘承祐足足待了三日。在这三日中,刘承祐将邺都这座河北雄城,内外虚实皆巡视了一遍。 第一日,如滑州那边一般,检阅禁军和邺兵,这是无论天子到哪里都必为之事,以表他对军队的重视。刘承祐存着一个比较朴实的想法,他就打算通过这般反复不断地刷存在感,以煊君威,凝人心。虽不见立竿见影之效,但刘承祐相信,日久生情。长此以往,总归会有些积极的反馈,故此等政治表演,刘承祐是打算当作一份长期事业来做的。 第二日,刘承祐在高行周及邺都留守官员的陪同下巡视邺都河工,虽然朝廷的治河重心放在中原地区,但对于永济渠这条河北大地的交通命脉,仍旧少不了疏浚事。 第三日,刘承祐则设宴款待魏地贤达郡望勋贵,采闻章议,以表兼听之明。又接见邺地农民、百工、商贾之属,尤其是受灾民户中的“代表”,善言抚慰,使其沐浴君泽。 一直到第四日,御驾方才再度起行,继续北巡之旅。临行前,刘承祐降了两道制。一则令高行周停止对邺宫的缮补,以免耗钱粮,虽则前后本身就没有多少大工,但足显天子的停罢工务的态度;二则给高行周增加了一千食邑,以酬其镇守邺都的功勋,当然,虚食邑。 转道西向,进入相州境内,接下来的路程,基本上就是沿着当年刘承祐率军东出太行后的路线行进。一路北行,一路缅怀感慨。 在安阳,设坛祭奠当初被辽军屠杀的十万军民。踏足追击旧迹,与折小娘叙讲当初的逐辽战事,一直到邢州境内。 至邢州,便被时任节度的巨鹿郡王刘承赟,恭恭敬敬地迎入州治龙冈。 “请官家治罪......”州衙后堂,稍显局促地同天子寒暄了一阵,刘承赟忽然起身,打破了融洽的气氛。 刘承祐坐得很稳,有点诧异地扫了眼养兄,看着他:“赟哥何出此言?” 刘承赟神情严肃,埋着头应道:“臣所任非人,督下不力,以致沙河县令,鱼肉乡里,残虐一方,而不自知!” 刘承赟所指,乃沙河县之事。御驾过境之时,察其政,发现其治恶,县令彭某,自主自专,就是一个土皇帝,役治下生民为牲畜。对于朝廷颁布的诸多政策,更是视为无物。 虽然一路行来,对于地方上的自治状态,刘承祐已然见多了,并且只要在致治方面稍有建树,刘承祐都会略表认可,并且勉言激励。 但是,似此等完全无视中央朝廷威严的情况,还是触怒了刘承祐。结果不难猜想,刘承祐直接命人拿下沙河县令,并且抑制着冲脑的愤怒,槛车发往东京,着有司推鞫治罪。虽然刘承祐冷静地想要走流程,但有他的意志在,沙河县令下场绝对好不了,以其所犯之罪,断难活命。 而这县令,便是刘承赟到任后委任的,还是他的部曲出身。 “赟哥平身吧!”对于刘承赟的告罪,刘承祐态度十分平和,手虚抬,道:“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朕尚如此,而况于你?沙河县,我已着人处置,当与赟哥无碍。你的性情,我是清楚的,若非为其蒙骗,断不致于此......” 刘承祐话里,满是对刘承赟的回护脱责之意。刘承赟也很受感动的样子,头垂得愈低,语气哽然:“官家此言,让臣倍感惭愧啊!” 注意到刘承赟有些谨慎的表现,刘承祐出言安慰:“高祖打下的江山,需要我们矢志守护。你我兄弟,都是一家人,对你,我自是信重,无所保留,不必如此拘谨!” 闻言,刘承赟再拜:“当年离京之时,官家谆谆教诲之言,犹在耳畔。有负官家所托,臣实忐忑。” 距离刘承赟出镇邢州,已经快两年了,当初还是杨邠举荐的。安国军是河北一大镇,辖下邢洺二州十余县。此来,刘承祐有调查过,刘承赟在镇的这段时间内,一个词便可以形容,平庸。 没有过人的政绩,出色的建树,徒坐守龙冈,政令皆出于慕府职下。提倡一个“无为而治”,政府少有干预,故邢洺的民生恢复,是以一种十分朴素的方式是与速度改善着。 当然,这样的结果便是,在前番受灾之时,两州十数万生民,也基本是处于一种“自生自灭”的状态。官府少作为,黎庶损伤甚重。 对于刘承赟在镇的表现,刘承祐心里,要说满意,显然是不可能的。然而,对于这些大汉宗亲的期待,刘承祐已然放得极低了,有了许州的经历,这养兄加堂兄没有似刘信那般任意妄为,残虐生灵,已是“难得”。 相较之下,沙河县的问题,也只是小问题了。一县之乱,比起恶及州郡,要好太多。再者,若刘承赟真在地方上表现出了过人的军政之才,将邢洺之地发展成为北州强藩,联系到其太原的生父刘崇,刘承祐在东京,大抵又会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了。 “既镇一方,岂有长处府门,困于方城,而治民者。平日若得闲暇,还当多往外走走,俯察是非,方不致为宵小所欺......”不管心中作何想法,刘承祐嘴里还是正大光明地,朝刘承赟训诫着。 面对天子的提点,刘承赟自是恭逊地表示:“臣日后,自当多多走访民间,体察民情!” ...... 同皇帝一番交心之谈,一直到傍晚,刘承赟方回自己临时下处。州衙府邸,自然腾出来,让与帝、妃居住。 独处之时,刘承赟变了样态,与在刘承祐当面之时的那种谨慎、谦逊,迥然而异。冬季甚寒,掩在华贵的裘服之下,神色很平静,室内升腾的炭火,映照着那张挂满凝思的脸。 一直到家人呈上一封信,很神秘的样子。把玩着手里拿着的一颗蜡丸,刘承赟浓眉微蹙,问:“此物何来?” “是一名操着邺地口音的男子送上门的,未表身份,但言务必呈于大王。” “来人何在?”刘承赟问。 “人已去!” 刘承赟顿时面露不满,严厉地呵斥了一句。捏碎蜡丸,取出一张褶皱的纸条,打开就着灯火,只稍一览,神色剧变。 而行在这边,刘承祐已然与贤妃折娘子钻了被窝,腹背相贴,夜下私语...... “陛下,兵部侍郎王景崇请求觐见,言有要事相禀!”张德钧小心翼翼的通禀声,打断了刘承祐手上的动作。 天色已晚,刘承祐下意识地答道:“不见!” 还是折小娘,微红着脸,按住刘承祐的手,劝道:“官家,此人夤夜来觐,必有要事,岂能拒之于门外?” 第183章 王景崇有话说 不高的门梁,因为有了禁卫的看守,凭添肃穆。赵匡胤当值,威严肃立,手按刀柄,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站在石级下的王景崇。 身材高大,年岁见长,头微低,双手抄袖,以一个拘谨的姿态瑟缩在寒风中,脚步很稳,不动分毫。 廊侧各有一顶灯笼,微微摇曳的烛火却只能照到其半张脸,朦胧的光芒下,隐隐有些阴沉之意,但定睛一看,又分外平静。 赵匡胤微讶,脑中搜索着关于此人的信息,然而,很快就放弃了。成为御前班直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了,往来进出谒见的内外臣子赵匡胤也见了不少,记了不少,但对王景崇,实在知之寥寥。仅知其姓名,再加,似乎是宰相杨邠的人。 王景崇矗立在寒夜中,官袍很朴旧,身上无一样贵重饰品,似乎在贯彻天子所提倡的节俭之风。 赵匡胤打量的目光,王景崇自然注意到了,不过,恍若无人。对于这个新受天子提拔的年轻将领,王景崇也是有所耳闻的,观人观相,却是英武气盛,思及自己的境遇,有那么一刹,王景崇心里竟生嫉妒。 快两年的时间了,有所变化的是,王景崇苍老了些。没有变化的是,他仍旧只是个兵部侍郎,有名无实,在乾祐朝当下,连个稍微重要点的差遣履历的没有。 当初,在迎奉的刘知远入东京的一干人中,王景崇可是个积极分子。刘汉入据中原后,作为有功之臣,王景崇也得到了刘知远的重视与优待,他也是尽心侍奉,努力迎合刘汉君臣。 此人有大志,尚功业,善钻营,在随后的选择上,他做出了一个让他至今犹感悔恨的决定,投靠杨邠,并且参与那尚在萌芽而不了了之的储位之争。 而除了悔恨之情之外,难免怨叹天时。毕竟当时,杨邠是何等权势,刘承训的顺位优势又何等大。 然而,谁又能想到,新生的大汉后续的局势,会发生那等陡然变故。刘承训早薨,刘知远病逝,刘承祐继位,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北汉会发生这等天翻地覆的变化,根本容不得王景崇反应,大局变定。 当时,王景崇感时局变化,及时更张,果断卖主,反咬一口,直白杨邠有谋逆之心,只可惜,结果并不如他所想。皇帝明明对他的呕心效顺很感兴趣,有所指示,但事后又偃旗息鼓,不止没有办杨邠,反而加官进爵,重用依旧。 这让王景崇十分意外,乃至于惶恐,生恐罹难蒙祸。所幸的是,在之后的日子里,天子似乎将他遗忘了。 不过,两年的时间下来,王景崇隐身朝中,沉心之下,却也慢慢地看出了点苗头,也猜度出了些天子的想法。 暗骂自己愚蠢!彼时新主嗣位,万般唯稳,他那般急火攻心,冒冒然地行背主之事,小人之举,实乃昏招。 然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王景崇心里始终保留着最后一丝复起的机会,兢兢业业,循序渐进,不是他的风格,也不适合他。 他期待的,是所窥见的那一丝天子意志。刘承祐非一般幼主,更非庸主,纵顾及大局,又岂能容骄纵旧臣长久。 果然,两年间大汉朝局的变化,印证了王景崇的猜想,刘承祐的政策举措,也让王景崇留心。 当初刘承祐那饱含深意的吩咐,时不时地萦绕于脑海。刘承祐的话,王景崇翻译来便是,监视杨邠,搜集罪证,以备大用,王景崇也是这般做的。 到如今,自杨邠那里讨了个差事,得以随驾,王景崇自觉时机已至,再也按捺不住他那颗“建功”之心,故有此夜来。 平静的表情下,念头不断浮闪,直到规律的迈步声,打断王景崇的思绪。 望见走出的张德钧的身影,赶忙迎了上去。张德钧瞟着王景崇,下巴微扬,淡淡地传谕:“官家谕令,王景崇偏厅侯见!” 闻言,王景崇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一丝动容,不过稍闪而逝。 落后半步,跟着张德钧前往偏厅之时,王景崇以很熟练的动作自怀里掏出一件玉坠,掩饰着送到张德钧手边,然后被张德钧以更熟练的动作给挡下了。 “王侍郎,北巡以来,官家身心俱疲,若无要事,叨扰了官家休息,我这个送信之人,也是吃罪不起......” 幽幽然地撂下一句话,张德钧加快了脚步。 王景崇闻言一愣,暗道这阉宦还端起来了,脸上不敢露出一丝异样,赶忙加快脚步跟上,嘴里谦卑地恭维告罪。 张德钧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前番帮王景崇通报,已然受过礼了...... 只候了小片刻,刘承祐简单地着一冬服,快步走入,落于案后。规规矩矩候着的王景崇立刻起身恭拜,瞥了眼,奉上的茶水也没动。 “王景崇!”刘承祐开口,语气无半点波澜。 “臣在!” “朕犹记得,前次你这般趁夜来觐,可是向朕说了不少诛心之言呐!”刘承祐眼神古井无波,看着王景崇,随口问道。 闻问,王景崇双膝麻利地着地,抱拳应道:“陛下强记,令臣感佩!” “说说吧,何事劳你夤夜来访?”刘承祐直入主题。 王景崇的表现沉顿了一下,尔后深吸一口气,头埋低,肃然道:“启禀陛下,臣奉君命,察观杨相行举,已有两年,今乃有所获,以告陛下!” 说着,王景崇自袖中掏出一封册书呈上。 自张德钧手中接过,刘承祐掂了掂,估摸着折了有个十数页,目光垂下,摊开浏览一遍。其上所书,事无巨细,都是杨邠的“罪证”。培植党羽,专权擅政,欺君罔上,徇私枉法,纵容故旧,大抵此类之言。 嘴角一扯,似讥讽,刘承祐淡漠地笑了笑,混不在意的样子:“这就是你的收获?” 见刘承祐的反应,王景崇并不慌张,拱手再拜,张口即来:“臣此来,实有万分紧要之事相告!臣探得,杨邠暗谋异事,欲趁陛下留宿龙冈,引巨鹿郡王为援,以赵兵围驾,行十恶之事!” 其言落,厅内噤然,似乎更冷了。 第184章 刘承赟也来了 王景崇五体投拜,而进秘闻,刘承祐的反应,则显得有些奇怪,只眉头轻褶一下,便恢复平态。 王景崇的惊天之言,却是没能惊到刘承祐,这让他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却又不免忐忑,深思熟虑后的行动,似乎有点碰壁的意思。 “王景崇啊王景崇,朕不得不说,是小瞧你了!”刘承祐目光冷淡,注视着跪在厅内的王景崇,道:“你可知,巨鹿郡王是何人?” 刘承祐语气中的冷意比起冬月之寒还要冷上几分,王景崇未加动作,只是埋着头,以一种沉抑而坚决的语气答:“臣知!” “既然知晓,为何还敢出此恶言毁伤,坏我兄弟情谊?”刘承祐形色遽然而厉,严词质问道:“你竟是何等居心!” 面对皇帝的怒气声讨,王景崇反而不慌了,心中不惊反喜。刘承祐仅以刘承赟斥问,但对于杨邠并未吱声,虽则隐约,但于王景崇而言,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信号了。 默默酝酿了一下,王景崇泣泪而告:“陛下北巡,远离京师,护从数寡,忤逆之盖起歹心。逆事在即,局情险恶,臣秉必死之心,以警陛下。陛下若早做绸缪,绝祸事于微渐,以消大患,臣纵粉骨碎身,亦无可悔,而况于上谏。请陛下明察!” 言罢,王景崇再度以头触地,以一个十分卑恭的臣服姿态,等待刘承祐的反应。 静静地看完王景崇的表演,刘承祐默不作声许久,冷峻面容上的表情,就如他心里那般波澜不兴,只是多了几分感慨。 丝丝寒意自额头渗入,涌向心头,在刘承祐长时间的审视目光下,王景崇有点绷不住紧张了。有心开口,再说点什么,却又无法再酝酿起此前那般饱满的情绪了。 良久,似乎是刘承祐思虑够了,轻轻拂袖的动作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明显。刘承祐以一种寡淡异常的语气,直接问道:“说说吧,杨邠打算如何谋逆,如何行叛?” 从刘承祐语气,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堂堂宰辅,大汉元臣,勾连宗室藩王而行篡逆,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不过其言入耳,王景崇倒是慢慢放松下来,心中石头落地,他知道,自己此番已经赌对了。 在天子的注视之下,王景崇打起精神,这才将杨邠的谋逆计划抖落出来。描述地很详细,如何准备,如何联络,什么时间,与逆人数...... 详细得有些过分,了然于心的样子,如数家珍一般,就仿佛这个计划他从头到尾都参与进去了一样。 但是,如今的王景崇,称得上杨邠的心腹?杨邠又敢以此机密大事相托?刘承祐听着,看着王景崇的眼神,渐生少许的玩味。 “......请陛下早作防备,速加措施,否则逆贼一朝爆起,必生动乱!” 等王景崇禀罢,刘承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愤慨之色,一拍桌案,怒声道:“原以其为开国元勋,高祖信臣,两朝宰辅,朕对其已是多加容忍。没曾想,他竟敢生此恶逆之心,哼哼......” 低沉而显寒冽的冷哼声,让王景崇不禁心生喜意。 “起来答话!”眼神一转,刘承祐对还跪着的王景崇给了个“恩典”。 “谢陛下!” 沉着一张脸,刘承祐思虑了好一会儿,直接吩咐着:“传李少游、高怀德、赵匡胤!” “是!”侍候在侧,听得秘闻的张德钧不敢有任何犹豫,紧张地应声而出传唤。 厅中只余两人,刘承祐再度将注意力放到王景崇身上,拘谨的站立姿势,恭顺的表情,任由皇帝打量,而无异状...... 没有再说话,但刘承祐心中难免异样。 此人,再度刷新了刘承祐对他的认知,机心之重,令人咋舌。但是,这样的人,用起来,应当会比较顺手吧,刘承祐这般想。 “官家,巨鹿郡王求见,言有急事上禀!”回厅的张德钧,小心地看了刘承祐一眼,禀道。 “哦?今夜急事,倒是纷至沓来嘛!”刘承祐有些意外。 其下,王景崇的眉头也不由挑了挑,感觉到刘承祐的目光瞥过来,迅速地恢复了平态。 “王卿以为,巨鹿郡王此来有何急事相禀?”刘承祐问。 闻问,王景崇眼睑微垂,将表情敛起,身体如暂停一般静立了一会儿,方才道:“恕臣愚拙。” 嘴角微微翘了下,刘承祐稍挺腰背:“宣!” 见状,王景崇又低声以一种犹豫的语气请示:“臣,是否该回避?” “不必!”刘承祐淡淡地说:“你方才就杨邠勾连巨鹿郡王的情况,所述可不甚清晰,而今其人亲至,朕正可察问之。你觉得如何?” “甚好......甚好......”听此言,王景崇下意识地附和着,只是低下的面容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之色。 “赟哥此来何事?”望着入内谒见的刘承赟,刘承祐询问道。 与前相比,刘承祐的语气,有些冷淡,少了那种热情。刘承赟感受到了,略觉惊讶,但确有万急之事的样子,无暇他顾,赶忙自怀中掏出了那封密信:“官家,龙冈有大事发,请官家速作御备。” 在皇帝接过呈上的密信阅读之时,刘承赟脸上急色方缓,大舒一口气,不禁瞧向站在厅中的王景崇,上下打量了几眼,好奇虽重,不认识。 刘承赟所呈上的信,字数不多,但足够惊悚,内容直白,大意是,宰相杨邠请刘承赟起邢州之兵,与之共同举事,废黜刘承祐...... 很随意的样子,略显荒唐。 拿起密信纸条,在手中晃了晃,刘承祐嘴角小小地勾了一下,问刘承赟:“此信何来?” 刘承赟当即收到传信的情况讲了一遍。 “赟哥,杨相邀你,你何夜来?”脸上露出一道平静的笑容,刘承祐发出诛心之问。 悚然一惊,刘承赟随即言辞激动,骂骂咧咧地道:“老贼包藏祸心,欲行谋逆,还想蛊惑臣,简直痴心妄想。陛下,事态紧急,臣请亲自带人,捉拿杨邠,若迟了,一旦发难,恐生祸乱!” 刘承赟一通急言中,分明有种紧切的自证清白的意思,刘承祐感受到了。 “事既不密,何以成之?”对其所请,扬起手,刘承祐显得很淡定。 让刘、王二人候着,直到李少游与高、赵三者奉命而来,刘承祐轻竖食指,不假思索,直接对还显疑惑的三人吩咐着:“李少游、赵匡胤,你二人带禁卫班直,同王侍郎一道,去一趟杨邠下处!” 顿了下,刘承祐转而问刘承赟:“龙冈镇军,有多少人?” 袖下的手,不由握了下,刘承赟应道:“共五营两千余人。” “高怀德!”刘承祐语气转肃,以不容置疑之态,下令:“传令下去,州城戒严,你亲自带一千甲士,接管邢州镇军!” 第185章 勤勉为国杨相公 杨邠下处,距离行在并不远,守备同样森严,足有数十全副武装、气势豪橫的甲士。都是跟随杨邠多年的乡人部曲,更有十来名高祖刘知远赏赐的悍卒,以为扈从。 天色已暗得深沉,周遭冷得惊人,寒风凛冽,直透肌骨。 暖室内,卧榻之侧,大汉的宰相杨邠,仍在伏案而作。杨邠是标准的山东大汉,几年忙碌的大朝宰相生涯下来,颀长的身躯已尽显威严,完全褪去了“草堂班子”的那种鄙气。 处理好公文,停笔,很有仪式感地置于笔搁之上,收起册页,口呼来人。没有多久,一名属吏入内,敬畏地听候吩咐。 “将此文发还于东京,着吏部,照此落实,对于此类触例官员,必须从严从厉处置!” 杨邠语气格外冷厉。 案前的属吏,显然是杨邠的心腹之人,已知其事,受命,不免犹豫,问道:“相公,一次处置十数人,动静是否太大了,这些人中,可有不少背景深厚之人,员外郎张贻肃,可是三司王相公唯一的女婿,王相公又是相公多年好友,仅以小失……” 话不及说完,便被杨邠冷脸呵斥:“汉法森严,容不得尔等如此蝇营狗苟,瞻前顾后,这大汉的朝堂,又到了该整肃的时候了。勿再多言,发文即办便可,再有迟疑,老夫必不相饶!” “为求妥当,是否……是否先呈报陛下审阅?”下属再度请示,不过在杨邠冷淡的眼神逼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赶忙改口:“下官这便去办。” 尔后逃也似地,告退而去。 客处孤案,望着属吏匆忙的背影,杨邠神情慢慢缓和下来,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下边的僚属也该质疑他的决定了,想当初,他杨相在大汉朝堂,可是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主。 唉…… 一股倦意袭面,杨邠不禁抬手细细地抚了下自己鬓角,虽在视野之外,但杨邠似乎能感受到那里泛白的发丝。抛却其他,为了初创便时处风云飘摇的大汉帝国,杨邠也是日夜操劳的。虽不得天子刘承祐待见,作为大汉的宰相,杨邠还是沉心以尽其责的。 深吸了一口气,稍微收拾了下略感抑郁的心情,杨邠自案上摆着的一叠文书中又拾起一封,打开审阅,提笔批示。 寒夜愈加严凉,时间在不知觉中流逝地飞快,忽得一阵阴风袭来,把即将燃尽的羸弱的烛火彻底吹灭。 眼前一暗,眉头一褶,杨邠顿时朝外唤道:“来人,掌烛!” 一台明火亮起,入内的是一名管事装扮的老奴,双手端着一座三烛灯台。 “老爷,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等我批复完这几封公文!”杨邠埋着头,随口答道:“你先退下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见状,老奴不由开口劝道:“老爷你这般勤勉,北巡路上,仍旧日夜为国操劳,废寝忘食,这些天子又不知道,更不在意,何必呢?” 老奴的话,明显在替杨邠不值,为之鸣不平。闻言,手中的笔顿住了,杨邠抬眼看着这跟随自己多年,关系亲厚的老奴。 也就是知道他的忠心,否则按杨邠的性格,一通无情斥骂,是免不了的。即便如此,仍旧小小地警告道:“吾尚微末之身时,你便跟着我,及至大汉宰辅,这么多年了,你也当知道我的性格为人。这样的话,不该从你口中说出。更遑论,以你庸贱之身,岂敢非议天子之尊?而今不比当初了,在我身边,更当谨言慎行,规矩行事!” 被这一顿说教,老奴叹了口气,恭敬地拜下:“是!” 杨邠自顾自地投入到公务之中,老奴未离去,注意到亮黄灯光下,他日渐苍老面容间的疲态,主动道:“老爷,小人给你捏捏肩吧。” 大抵也确是累了,杨邠顺时答应了。 很富技巧地替杨邠拿捏之时,老奴以一种闲聊的口吻谈起:“白日家人送来一封信,是小人那无赖犬子写的,说鄜州穷僻,不耐其苦,想要回东京来,小的想……” 听其言,杨邠老眉立刻锁起,一边思虑着,一边道:“汝此言里,可有些闪烁啊!” 不待其解释,杨邠又说:“我看,不是你家儿郎欲还,是我家那逆子待不住了吧!” 杨邠三个儿子,老二杨廷伟此前因***,迫害下属军官,为人所举,告入刘承祐耳,刘承祐交由杨邠处置。杨邠怒其可恨,将二子贬至鄜州,当个小吏。 被杨邠一语道破,老奴有些尴尬,语气虽不足,还是壮着胆子进言:“老爷,鄜州僻远,遥在西陲,贫苦之地,境内既不安宁,兵患不定,这两年也受灾不断,这等地方,实乃虎狼之地,二郎他待了近两年,也当知错了。惩戒的效果也达到了,何不将他召回,侍奉膝前,面下管教,也可解相思之苦……” 听老奴这番论调,杨邠面露奇色,认真地打量着他,略作思吟,方道:“能教你说出这样的话,却是有所长进!” 然后颜色转厉:“不过,也是冲这些话,他就还得在鄜州待着。否则,召他回来,授人以柄不论,只怕他还会败坏我杨家的门风。他在鄜州那些恣意妄为,岂能瞒过我?” “再者,如今朝中的局势……”说到这儿,杨邠神情变得郁郁,拂袖一叹:“罢了,不提了。稍后我再书一封信,送到鄜州,给那不孝子……” 杨邠心意一定,老奴也识趣地不再多言了。 突然,自门外传来一阵不谐的喧嚣声,似起骚动。心情有些不好的杨邠立生愠怒,刚让老奴出去看看情况,便见护卫队长匆匆入堂,满面仓皇。 杨邠轻锤桌案,斥问道:“外面何事纷扰,如此形色匆急,成何体统!” “相公……” 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便闻一阵密集的脚步自外边传来,并夹杂着甲叶的碰撞摩擦声。 表情一变,凝目望去,几个呼吸的功夫,眼瞧着赵延进与赵匡胤带着一干禁军,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杨邠当然认得这两个御前班直亲将,心中微惊,袖中拳头握紧,面上摆出宰相的气势,喝问道:“两位赵将军,何以寒夜领兵闯堂?” 赵延进与赵匡胤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让开位置,王景崇缓步走来,面无表情,当中一拜,阴恻恻地道:“下官拜见相公,连夜叨扰,还请恕罪!” “王景崇!”见这阵势,杨邠岂能无有察觉,冷冷地盯着他。 王景崇自若而立,与其对视,毫不露怯,幽幽道:“陛下有请,相公若识趣,不当使我等为难吧……” 第186章 邢州事了 夜下的龙冈城,只稍微戒严后,便迅速地恢复了常态,个中的异动,时间很短,短到城中的官民几乎没有什么察觉。就如一汪水潭,吞没无意坠入的石子,荡起水纹,而后归于平静,波澜不兴。 不过,于龙冈的军政要员,以及随行的中央官僚而言,对夜间发生的异样,多少都有些察觉,尤其是从结果推断。 杨邠被拿下一事,保密等级很高,纵使刘承祐下了封口令,但难免有所外泄,故从翌日晨起,龙冈行在之内,便有流言生。 随行的宰臣李涛,不解其缘由,都忍不住觐见旁敲侧击试探性地向刘承祐发起问询,不过都被刘承祐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即便如此,还是让李涛确定了一件事,杨邠出事了,惊愕之余,即是大喜。 说起李涛与杨邠之间,可有一段恩怨,对杨邠,李涛是怨气满满。当初,刘知远入东京,初构大汉,财政大权,皆委于杨、王、苏等大臣秉持,以致其权势炽盛,尤其是杨邠。 后因元臣权重,攻诘不休,而致政局不稳,刘知远便提拔李涛、窦贞固这样的前晋旧臣,以作制衡。 然而,结果虽小有成效,但实差强人意。而于李涛而言,在政事堂的这两三年间,简直是一把心酸一把泪,面对强势且恋权的杨邠,始终被压制得死死的。 尤其是初期的时候,在宰辅中枢,几乎没有他发挥的余地。甚至于,杨邠敢当着其他宰臣僚属的面,呵骂乃至训斥,甚少有留情面的时候。 一直到如今,都乾祐二年冬了,这样的情况,都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当然,在刘承祐继位之后,在有天子明里暗里的打压削弱之下,杨邠在汉廷一家独大的情状方有所改变。 虽不如冯道那般“精明”,但李涛也是有一定政治目光的,敏锐得察觉到了皇帝对杨邠那并不算暧昧的态度。两年的时间下来,在朝中果断撑起了对抗杨邠的大旗,聚拢了一批人,再加有窦贞固、赵莹之类的前朝遗臣以作襄助,方有起势,不复虚有其位。 然而,不论李涛如何“上进”,在朝堂上,都是难以真正压倒杨邠的。不只是杨邠所领衔的元臣集团余威犹在,就算是刘承祐这边,也不允许大汉的朝堂由一干前朝旧臣把持。 虽然囿于那由来已久、痼结已深的偏见抑或误会,刘承祐与杨邠相看两厌,但并不妨碍他保持一颗清晰的头脑,不至于为了打压杨邠而过线,大汉朝,毕竟不是靠李涛这等后晋遗臣建立的。 此前见李、窦、赵等遗臣结党声势上扬,刘承祐也是毫不犹豫,施以遏制,借着许州一行,把窦贞固留在许州,做成事实上的赶出东京,而由心腹之臣范质进位为相。 可以说,在朝中,杨邠是李涛眼中最大政敌与对手,一心想要扳倒,并且有信心,因为在他看来,自己与皇帝是站在同一立场。君疑臣,则臣必死。 然而,杨邠这番落马,还是让李涛过于意外。太过突然,太过神秘,甚至于,都没有经过他李相公发力,皇帝已然把问题解决了。 即便如此,却也不妨碍李涛喜悦,并且已然暗中考虑着,接下来如何行事。杨邠一倒,于大汉庙堂而言,可谓剧变,朝中局势的发展,定然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比起北巡计划的行程,刘承祐在邢州多都待了一日,也只多逗留了一日,龙冈发生的这点意外波澜,也并不值得刘承祐的脚步停顿太久。 不过继续北上之前,刘承祐降制对邢州的一些安排,已很能说明问题了。巨鹿郡王刘承赟,解安国军节度使之职,加侍中衔,调回东京升宗正卿,替刘承祐管理宗室事务。 这,基本上就是个闲职了。大汉的宗室制度,虽沿旧制,但实处一片空白。一者从刘知远到刘承祐无暇顾及;二者乃是刘汉宗室人丁实在稀薄,就那么大猫小猫三两只。 三代以来,就如其他官职一样,虚有其名,未拥其权。宗正卿也已成为赏给功臣的虚职,不过刘承祐此番调动刘承赟,却是还与实权,存着让他将大汉宗室管理这份担子给背负起来的想法。 一直以来,苦于王朝官制的繁复冗杂、虚实不一,刘承祐早有心整饬改革,只是时局未宁,国事纷扰,没能腾出手来。故,只能因时因事而来,暂且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执行。就如此前重建御史台制度,而今的宗室亦然。 对于大汉官制的态度,刘承祐还是推崇官职一体,名副其实。大抵是,上辈子大宋冗官问题,给他的印象太深的缘故。 对于天子的解权之举,刘承赟没有任何异声,反而表现得很恭顺,积极配合。 虽不是个特别聪明的人物,但基本的危机意识还是有的,那足以惊天动地的寒夜密信,是真将他惊住了。即便主动向天子举告,将自己从中摘出来,但刘承赟自个儿心里仍旧忐忑,军政国事,可没有什么比造反谋逆更敏感的了。而皇帝在刘承赟心中,当真不是个好伺候的。 没有直接去东京,而是被刘承祐带着,随驾北上巡边。安国军节度的位置,刘承祐暂时未作处理,但以他的尿性,大抵会选择废置节度,设立知州,直接纳入中央暂时的管辖体系。 连番的战乱、灾害,对河北损伤虽然大,严重削弱地方的实力与潜力,但相对的,面对中央的底气同样也在削弱。处朝廷树立权威的关键时期,如此是有助于朝廷对河北的掌控与调理的。 至于邢洺的军事,刘承祐考虑良久,决定以高怀德为邢州马步军都指挥使,负责整顿邢军,镇定境内,维护治安,以待朝廷新遣主政官员。军政分割的态度虽显暧昧,待意思就摆在那儿,不说,只做。 对于高怀德的委任,有随驾近臣进言,说临清王高行周守邺都,已镇魏博,若再委高怀德邢洺军事,父子共据四州,恐其势大。 对此,刘承祐没有做回应,只是对进言的臣子赏赐了些财物,以酬其忠谏。臣下能想到的,刘承祐怎么会没有考虑,只是,若不出意外的话,高老令公快回朝养老了。 过邢州之后,大概是天气越来越冷了,北巡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过还是做的那些事,体察乡情,抚慰官民,检阅军队。 杨邠突然没了,然行营之中,却如常一般,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而至北边的路程中,宰相李涛接过杨邠此前的职能,站上前台露脸...... 关于这个月的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87章 琐屑 时辰还早,天色却已然暗得深沉,呼啸的风不知疲惫地拍打着门扉,似乎要将之冲破才甘心。越往北走,越觉天气之酷寒,难以忍受。 这乾祐二年冬,确实是冷得有些过分了。刘承祐也算是一个比较耐寒的人,然此番北上,亦觉森寒难耐。 身为天子,纵然素来提倡简朴,所享受的保暖措施也是十分丰富了,即便如此,亦觉肌冷。推己及人,那些缺乏御寒手段与物资的黔首黎庶,又是何等艰难。 此次北巡,刘承祐除了巡边察军,便是俯及民生,宣慰受灾州县,给降君泽。本质上,此次北上还是一场大型的政治秀演。 考虑到酷寒的气候,再念及北巡以来,多有观山林川泽行封闭之政,禁民采猎,在暂留冀州的时候,刘承祐降下一制,明谕河北道州府县,解禁开林,让各地百姓伐木取暖,又让各级官员军吏,积极救助贫弱之家。 不管效果如何,天子的仁德恩泽必须得散播出去,皇帝光辉形象必须得树立起来。这样的事情,刘承祐已然做了不止一次,可谓驾轻就熟。 不过,比起用双脚与撵轮丈量江山的热情,北边这点严寒烈风,又算不得什么了。 行在内,刘承祐盘腿而居卧榻,将自己裹在一方被衽之中,面无表情地盯着榻上小案上的一份图册。这是一份军事地图,沉着而冷肃的目光,落在那片名为幽州的燕地。 明明是塞南腹地,接壤汉城,方垣之中又树立着玄玄汉旗,但于刘汉朝廷而言,又始终虚悬于外,孤处北地。 按刘承祐当初的谋算,幽燕之地,乃阻遏契丹侵扰的一道要防。但到如今,效果是有的,但在刘承祐这儿,总是有些不踏实。 手指点在舆图上,有那么点冲动,刘承祐想提兵北上,将游离于中国十数年的幽燕袤土,收归汉土。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十四州,此间志向,大抵如此,刘承祐虽然素来深沉,却也非一点热血全无。 然而,也仅仅是那点冲动罢了,念过则已。 “官家,喝点热羹吧!”张德钧捧着一小碗汤水,步至榻前,恭奉。 刘承祐瞥了眼,小瓷碗中盛着羹水,冒着热汽,美味馨香勾人食欲,只是样色有别于汉宫常食,不由问了问。 张德钧低声答道:“这是贤妃娘子亲自下厨,所制胡羹,言有驱寒护体之效。为此,娘子还烫伤了手。” “伤情如何?”嗅着勾鼻的香气,刘承祐有些诧异折娘子的技能,也难怪其没有亲奉汤羹,温言问道。 “小的问过,并无大碍。”张德钧道。 闻言,刘承祐顿时抬手指示道:“着行营御医去看看,备些药膏,同娘子说,朕稍后去看她!” “是......” 虽然是折娘子送来的汤羹,但同样也经尝食之后,方入刘承祐之口。颇具府州风情的味道,倒是别有一番体会。 “臣王溥,参见陛下!”作为近臣,经过层层验查,王溥方至君前。越到北边,刘承祐身边的护卫力度,也越发强了,似乎是当日邢州那边“虚惊一场”的缘故。 看了看王溥手中的一叠公文,刘承祐道:“免礼!” “谢陛下!”王溥手上抬,面无表情地禀道:“这是杨相最后处理的一些公文,批示十三则,未及发下。” 北巡路上,宰相杨邠的“突然消失”,已成一桩秘事,不过作为天子心腹,王溥还是知晓其中些许缘由的。 “都有什么?”刘承祐来了点兴趣,发问。 “臣已览之,皆是些吏部与朝廷的俗事。”王溥应道。 “庙堂之上,岂有俗事?”刘承祐顿时摇头反问。 见状,王溥气息一抽,嘴角泛苦地抖了下,赶忙请道:“臣失言!” 摆了摆手,刘承祐说:“朕看看!” 刘承祐是一封一封地,翻阅开来,一目十行般,尽收眼底。相较于那些涉事重大的军政要务,这些公文,倒也称得上“俗事”。 刘承祐的重点,当然是放在杨邠的批示上,近满两年的皇帝生涯下来,他的冶政能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 就刘承祐的眼光看来,杨邠对于这些庶务的处置,倒确也称得上老练,毕竟从地方到中枢,也是理政多年的老手了。若真要挑出些毛病,只能说太过严厉,苛烈,不留余地,充满了他杨相公的个人风格。 漆黑的眸子中,思虑色闪过,琢磨了一会儿,刘承祐吩咐着:“此十余条事,悉按杨邠批示拟议处置,不作更改,发往东京,照此办理。虽则晚了些时日,也算是给他一个终尾吧!” 不待王溥应命,刘承祐又抽出其中一则,补充道:“关于郎中张贻肃坐法违例之举,是当处罚,不过念其初犯,贬谪罚俸,倒不需他出离京师,远赴边鄙,贬他在京内,当个县长吧!” 王溥的双眼中不禁生出些意外的色彩,侍候御前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心知刘承祐向来提倡“法制”,这,还是他头一次从天子口中正正经经地说出这等徇私之言。 不过,稍微考虑一下张贻肃的身份,王溥也就能理解了。杨邠倒台,可不似在邢州那边那般轻描淡写,定然引起轩然大波,眼下消息还未彻底传扬开,但一定的是,只要飘至东京,轩然大波顿起,届时恐怕将发生乾祐朝以来,庙堂之上一次最为剧烈的风波。 杨邠与王章二相,在立国之初,一度为朝廷的顶梁柱石。杨邠这边倒了,王章那里,可不能出问题,而张贻肃作为王章唯一的女婿,总得给些面子。 注意到王溥的神情,刘承祐知道,他当是猜出自己意图了。也不以为意,见其逗留不去,平静地问道:“还有何事?” 闻问,王溥揖手,再掏出一封册页,呈上:“成德节度使张使相上奏,闻御驾北上,请求来永清面圣!” “朕此番将北境数地州镇抚军使招至永清,未点其名,张彦威这是不安了啊!”刘承祐玩味地评价道。 没对天子之言擅作评述,王溥只是请示道:“陛下,张使相那边,如何回复?” 刘承祐想了想,吩咐着:“拟一封信回他,用词亲切些,告诉张彦威,朕此番北巡终点,就是恒州,天气如此严寒,让他勿需奔走这数百里而来觐了!” “是!”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