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蜀中龙庭传》 第一章 徐家有儿 时过夏至,蜀中城热热闹闹,来往行人商旅络绎不绝。从未来到过蜀中城的人,若只是在城外徘徊,是不得深知蜀中里的夏凉冬暖。 蜀中城分为南北两座城池,皆有守兵驻守。不过是北门外建有驿站客家,相比蜀南要更加繁华热闹。 蜀中城城南,有一巷子,和寻常的街坊小巷无异,只是巷子的名字有所讲究,巷子里久居的老人都俗称巷子为“柳叶巷”。 传说每年春初,巷中都会飘过柳叶,柳叶漫天纷飞之景也别有风趣。而让“柳叶巷”闻名于蜀中城的,是住在巷子最里边,开了家书轩的读书人,因喜好青衫,人称“青衫先生”。 与书轩同邻的是一个算不得大户的人家,门前清净整洁,自有一家风派。 门上的牌子写着“徐府”二字,字体如柳飘逸又不失规矩。府上人丁不多,除了徐家一家三口,再就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仆。 穿过徐府高高的围墙,内院中,一名儒雅不凡的男人正专心的站在一个莫约八岁的少年身后,眼神和蔼的望着正端坐在凳子上练习书法的少年。 少年五官清秀,眉目间蕴含着些许忧愁,皱着眉头紧紧盯着铺在桌子上的白纸。 少年年纪不大,又是被人监督写字,自然紧张不安,握着毛笔的手都有些许发颤。 男人就是徐府的主人,徐芝豹,而少年是他的儿子,徐扶苏。 “扶苏,为父教过你练字要心正气和,不要紧张。”徐芝豹见长子扶苏手臂居然已经有僵直之感,出言缓和道。 并且他蹲下来,揉了揉徐扶苏的肩膀,又开口:“累了就歇息,写字要全神贯注才能写出好字。” 徐芝豹刚说完,少年哼:“爹,不是扶苏不想好好写,但爹你老是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我紧张.....”说罢,少年还把双手交叉一起,有些生气,但大眼睛仍然小心翼翼的瞥向徐芝豹。 徐扶苏心里还是有些揣测不安,虽然父亲没有怎么责骂罚过他。 可父亲即便待人彬彬有礼,和父亲待久了,就会发现父亲身上有着难以言喻的气势。 上一次徐扶苏被父亲责罚,还是因为被隔壁家书轩的小乞丐蛊惑去偷看父亲书房里的私信。 被父亲发现后,那几天父亲都是冷着脸,没有打他,可徐扶苏总感觉比打他还难受。 后来,书轩的叶先生上门拜访。徐芝豹寒着脸让他跟着去见叶先生,徐扶苏怕父亲一怒之下打骂他,就悄悄去喊了母亲,躲在母亲身后。 徐扶苏对那天印象特别深刻,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乞丐被身材高挑的叶先生一把抓住领后就这么拎了起来,任由小乞丐在空中“手忙脚乱”。 叶先生向父亲徐芝豹道了歉,父亲以年龄尚小不懂事,就这么把事情揭了过去。 徐芝豹摸了摸怀里少年的脑袋,轻声道:“扶苏怕爹爹看着写字,那爹爹就不看,但要是没写好?” 徐芝豹顿了顿,有些欲擒故纵。 徐扶苏抬起头,回答道:“要是没写好,今晚妈妈做的桂花鸡的两个鸡腿就都给你了。我要是写好了,两个鸡腿你不能跟我抢。” 儿子一番话倒是让徐芝豹哭笑不得,无奈答应,便起身离开。 等到徐芝豹的身影消失在庭院里,徐扶苏不放心,身子还未长的太高的他只能站在凳子上向外瞅,见没有人了才安心坐下来。 看着爹爹要求的功课,徐扶苏就有些头疼,失神发呆间突然想起了小乞丐,少年喃喃道:“不知道那个家伙在干啥?” 城里一家豆腐摊外,站着两人,一大一小。 “久等了咧,今天刚弄好的新鲜豆腐,叶先生你来的可正好,来尝尝。” “好,多谢陈姨。”豆腐摊外,一个身材高挑的青衫男子淡笑回道。 只见豆腐摊上,徐娘半老的妇人掀开盖在豆腐上的白布,小心翼翼的切下一块白嫩豆腐,再从旁边拿过纸袋,把豆腐装了进去。 摊外,“咕噜”,身材小个些的孩童睁着大眼睛,狠狠的吞咽下口水,声音还不小。 “怎么?小曲儿饿了?”身旁的青衫男子调笑。 被唤成“小曲儿”的孩童没有回应他,仰着头,目光目不斜视的看着豆腐,“咕噜”,又咽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来,回答道:“是呀,想到先生你做的竹笋炒豆腐,小曲儿的肚子就咕咕的叫,馋口啦。” “你呀,问问陈姨,看你是不是眼里绿光都冒了。” “哎呦,先生!我饿啦。”小曲儿见先生在外人面前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举起小手抗议道,另一边手撑在桌子上,似乎有些吃力。 青衫男子宠溺的看着矮了他许多个头的小曲儿,见到小曲儿两个踮起的脚尖已经有些发颤,青衫男子耸耸肩,颇有些无奈的轻轻将手扶在他的身后,柔声说道:“小心点,别摔了。” 小曲儿反而不去抬头看,有些闷闷不乐道:“先生,小曲儿什么时候才能长的和你一样高,徐扶苏都比我高了一个头了!” “每次都要抬头看你们。”小曲儿抱怨。 “哈哈哈。”见小曲儿有些伤心,青衫男子出言安慰:“扶苏比你痴长了几岁,肯定个头要比你高。别急,你以后肯定少不得比先生高。” 青衫男子接过妇人递过来的包装好的豆腐,还不忘叮嘱道:“但是你不能挑食,好好吃饭才行。” 小曲儿笃定的回答道:“好!” 陈姨心情愉悦地瞅向摊位前的一大一小,大的是远近闻名的“读书人”,为人正气随和,待人不死板,又生的俊俏,是个人见心喜的主。 小的则是他收养的,说是前年蜀中城里大雪,这位先生出门购早餐,发现了乞讨的小家伙,便把小家伙带回家里。 陈姨想到这,面色愈加温柔的看向摊前的小孩。小曲儿瞧见妇人看着他,歪歪头,匪夷所思。 青衫男子将手伸进袖子,掏出几枚铜币。 正好他的视线瞥了眼小乞丐,又顺着小乞丐,看向妇人,瞅见妇人眼神,若有所思,随即又轻咳一声。 陈姨回过神来,发现男子张开手掌里的钱币,从中只取了两枚,和蔼的笑道:“卧龙先生,来我家豆腐摊光顾好几年了,我便宜卖给你。” 青衫男子弯腰还礼,也不推脱妇人的好意,朝妇人开口道:“如果叶某没记错,大婶家的独子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下次陈姨可以带世墨来书轩,卧龙送他一本书,至于他要不要求学,希望陈姨好好考虑。” 陈姨微皱的眉头在得到青衫男子的许诺后,舒展开来。 其实妇人和家里当家的已经商量了很久,当家的坚持不让世墨读书,让跟着他去做些苦力的活计,然后继承他那破守城卫的职位。 妇人则想让独子去读书,一来二去两人就僵持了下来。妇人也是彪悍的风格,丈夫说不过她,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主见。 这一拖便托过了阳春三月,眼见同龄的小孩都去了私塾学书。世墨每天待在家里除了帮她磨豆腐,就喜欢搬个小凳子跑到门口,坐在凳子上等其他学完书的孩子放学回来。偶尔有些关系好的,会坐下来跟世墨说说学到了什么。 妇人不会忘记世墨眼神里的期翼,但是每逢迎上大婶的目光,他总会谅解的笑笑不说话。 妇人说着说着眼里竟然泛起了泪光,青衫男子叹了口气,陈家的情况他也从小曲儿的嘴里有所听闻。 陈世墨求学之心真切,做不得假,也让他心生慈悲,也罢!正好合上徐家的小子,三人是玩伴也理应一起教。 “陈姨。”青衫男子朝豆腐摊的妇女轻轻颔首。 妇女反应过来,擦拭掉眼泪抬头看向青衫男子,笑道:“诶诶,大婶听着呢。” “卧龙才智浅疏,若教导不好,还望见谅。”青衫男子一副认真的模样回答道。 “好!好!好~”陈姨乐开怀笑道,“可这赠书实在太昂贵了,大婶没读过书,但也听过’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道理。” “这样,买书的钱陈姨我应该还是可以拿的出来的,大不了以后先生的豆腐都免费。” “书,权当卧龙送给世墨,不收钱。”青衫男子坚持道。 妇人乐呵呵,千恩万谢俊俏男子,答应下次带儿子去拿书。 卧龙先生与妇人聊完,拉起小乞丐的小手,离开豆腐摊,消失在人海中。 第二章 红豆豆糕 “卧龙先生,那些江南士子都夸先生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小曲儿有问题不会诶。”走在最前头的小曲儿突然转身询问在后头的青衫男子。 还在四处张望的青衫男子顿时变的精神奕奕,笑吟吟盯着前头的小个子,“哦?小曲儿有什么要问的吗?” 小曲儿狡黠的眯了眯眼,朝青衫男子招手,示意他伏下身子。 青衫男子好奇的蹲下身子靠近小曲儿,小曲儿踮起脚尖趴在他的耳边悄咪咪的说道:“先生有喜欢的女子吗?” 言罢,小曲儿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向他,满脸期待。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站起身,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 男子本来就身材高俊,笑起来更是出尘,惹的经过桥上的女子纷纷注目,有不少装饰打扮精致的女子暗送秋波。 可男子半分注意都不在她们身上,也没有回答小曲儿的问题,只从桥上移目到桥下,怔怔的看着桥下来往的行船,河边人家。 就这样,青衫男子看了许久,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小曲儿当下是看不出他先生的心情,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口,有些生气的说道:“先生,君子当温和如玉,哪有不理人的道理嘛。” “哦?瞧先生我发呆愣神了。”青衫男子回过神来,安抚小曲儿的后背,致歉道。 “先生可是在想心上人?” 青衫男子笑了笑,勾了勾他的鼻翼,说道:“走到哪里,哪里的姑娘都是先生的心上人。” “呸呸呸,先生可真不要脸。”小曲儿鄙夷道。 “哈哈哈。”青衫男子似乎心情好了一些,牵着他的手走在桥上。 突然小曲儿停了下来,青衫男子疑惑道:“小曲儿怎么了?” 只见手里的小童揉了揉肚子,犹犹豫豫开口:“先生,小曲儿想吃红豆豆糕了,好饿。” 言罢,不顾别人的怪异目光,就坐了下来,可怜兮兮的与青衫男子对视。 先生当即是哭笑不得,桥上来来往往,有为了生计奔波的年轻人,也有富贵人家出行……人生百态,各有各滋味,自有人间烟火气。 男子抱起小曲儿,淡淡道:“桥上绿叶红花,自有百态,桥下流水人家,自有安稳。桥那头是青丝,桥这头是白发。”说着微微低沉下头,竟然惆怅满怀。 小曲儿将肉嘟嘟的小手放在青衫男子的头发上捣弄起来,惹得男子将脸偏向一侧:“你在干嘛?” 小曲儿笑嘻嘻道:“先生,你有白发了诶。”又补充说道:“好老。” “还想不想吃红豆豆糕了?” “想想!想!”小曲儿点头如捣蒜。 “哼。” “哎呦,先生你就给我买吧。” 青衫男子重新把他放下,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他,叮嘱:“早去早回,不可以贪玩乱跑,先生在……” “知道啦!”小曲儿接过钱,没等青衫男子说完,一溜儿烟混入人群中。 “在……前面等你。”青衫男子摇头失笑,小曲儿去的那家店铺,他是知道的,店主是一个诚信的生意人,所以他不用担心小曲儿会被诓骗,再者他还多给了一些。 准备离开的青衫男子蓦然转身,瞅向身后的相思河,喃喃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他轻轻颔首,思索了一番,又继续说道:“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脚步顿了顿,最后转身走入人群中,分明清楚得见两袖无风自动...... 望川东去,川是相思川,人亦不是从前人。 一路小跑跑到店铺里,因为时过正午,店铺里人不多,小曲儿匆匆递给老板铜钱,老板对这个“常客“是熟悉的。 他接过小乞丐递给他的铜钱,没有细数就吩咐伙计去切糕点,笑道:“哟,小曲儿今天又来光顾老何我的生意了?” “老何,交情是交情,但是你们家的红豆糕说起来那也是蜀中城一绝了,是真的好吃,这个做不得假。”小曲儿像大人般双手交叉,仰头称赞道。 “哈哈哈,好好,就冲你这句话,今天就多给你加一些豆糕。”老板也是实在人,毕竟没有人不喜欢小嘴抹了蜜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懂得说话是门技术活。 老何乐呵呵的瞅着小人,一边给伙计又打了声招呼。 “老何,你说的要多加量,可别糊弄我,到时候没见多,缺斤少两可不行。”小曲儿小眼神眯向老何,老气横秋道。 “自然自然,童叟无欺。” 小曲儿眼咕噜打转,不知在想什么,继续问老何:“老何,你都没仔细看我给了你多少钱,不怕我少给你吗?” 老何故作姿态,伸出两手指:“嘿!第一,你是那柳叶巷叶先生的家里人,叶先生的人品我信的过。” “呵!好你个老何。”小曲儿笑颜,他伸出大拇指朝着那柜台的人,“会说话。“ 小曲儿歪着头,说道:“那?第二个呢?” 老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把苍劲的手放在小曲儿面前轻轻掂了掂,直晃着小曲儿的眼睛,最后说了一句让小曲儿扫兴的话,“不告诉你。” “切,不告诉拉到。”小曲儿扫兴道,从伙计那里接过袋子,骂骂咧咧的跑出门。 大概望着小人走了一段路,老何收回目光,从柜台上捻起一枚铜钱,自顾自的说道:“摸了一辈子钱,做了一辈子跟钱有关的活计,天底下最知这钱几斤几两的人,不多咯。” 老何埋着头,哑然一笑:“就是不知这钱,何时换了款式。” 店铺里的伙计就在旁看着自家老爷在自言自语,一会儿笑一会儿沉默。当下又有客人来了,赶忙收回目光专心做自己的事情才是正事。 小曲儿从糕点铺出来不多久,便看见了先生。 早已等待许久的叶宣,远远的看到一个小人朝他跑来,不由得一笑。待到小人跑到跟前,叶宣瞅了瞅小曲儿手里一大包包裹,疑惑道:“哦?小曲儿吃这么多?“ “没呢没呢,徐扶苏跟我们在一个巷子里,我买多些给他带去。可惜陈世墨家里我们的巷子隔了好远,不然我再跑远点也给他好了。“小曲儿数着袋子里的红豆糕说道。 “好咧,小曲儿当有心了。“叶宣夸赞。 一大一小,朝家里走去....... 第三章 白衣不苦 徐扶苏半依在桌案,一只手撑起下巴,扮成痴呆样,愣愣的遥遥相望窗外蓝天白云,耳边是夏蝉虫鸣,自有一番趣意。 和父亲打赌,谁赢了就可以吃到两个鸡腿。 父亲后来考校他的字时,久久无言,过了许久才叹息说道:“虽字体行间里仍有几分稚趣,但大体字风字格都有了柳明权......“ 父亲莫名奇妙的夸赞了他一番后,就离开了院子。 午饭吃过都没有见到他,简单的跟母亲告知一声,徐扶苏便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为了打发午后无聊消遣的时间,他只得这般,又不能出门找那同穿一条裤子的“狐朋狗友”寻欢作乐。 “狐朋狗友“是谁?当然是同巷的小乞丐赵晓和户部巷的陈世墨。 桌案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徐扶苏新写的字作。 少年郎看腻了闲适夏景,实在是过于单调的缘故。竟缓缓趴在桌案前,不顾形象的酣睡。 伏于案上的徐扶苏听到了有人推门的门声。头发披散于案上的徐扶苏恍然从梦中惊醒,来不及扶正头冠,待看到来人是谁后,徐扶苏恭恭敬敬的朝那人施礼:“父亲。” 徐扶苏小心打量站在面前的中年男子,生怕父亲怪他学习不认真。 徐芝豹进门后看到徐扶苏立刻正襟危坐,像是个犯错的小孩,耸拉着头。 “扶苏在午休?“徐芝豹有些好笑的看着儿子,随即歉意道:“为父不知,打扰到你了。“ 徐扶苏见到父亲没有生气,反而一脸歉意,他心头悬着的石头便放下了。 徐芝豹拿起书案上的写稿,轻轻放下拿起的稿纸,抚了抚一把自己的胡须,突然发现徐扶苏在看他。 徐芝豹看向徐扶苏,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扶苏写的这幅字与为父之前所看的那些和认知的书法大家的字的风格都不太一样?这是为何?“。 徐扶苏定睛看了看父亲手里捏着那副字稿,字稿上的字字体体放纵流动中疏密得当,他一副了然的开口说到:“哦哦,你是说这幅字呀,扶苏自小对柳明权和张伯芝二位书法大家的字帖模仿的比较多。可扶苏觉得两位大家的“楷书“和“草书“,虽都极好,但也各有不及。” “哦?扶苏跟为父说说,有何差异。” “楷书,每次运笔写字都该仔细思虑,讲究的是一个'慢'。而草书行迹狂放,赴速急就,讲究的是乱中有字。但实在是难以看懂,所以扶苏就将两大家的风格尝试的去融合其中。就有了父亲手中的这个字帖。” 徐芝豹哑然,十分惊讶,随后问到:“扶苏,有给它起名?” 徐扶苏低着头,思虑,过来一会抬起头说道:“行草。” 一字千钧,徐扶苏的话语一落,些许是心态使然。竟让徐芝豹觉得手里的字帖变重了几分。 徐芝豹深知自家长子所写的字帖的确有那开创一家流派的潜力,但又念顾及扶苏年尚小,劝勉多于夸赞才是。 确定念头后,他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对徐扶苏说道:“家父先前与柳叶巷最里头的叶先生打了赌,家父取巧得胜,答应送一件东西给你。” 徐扶苏当然是知晓家父中的叶先生是何许人,但仍然是呆立原地,尚且不能这份意想之外的喜悦。 徐芝豹见徐扶苏呆杵在原地,不禁笑骂:“兔崽子,老子好不容易才赢得叶先生一筹。再磨磨唧唧,失了礼,我可饶不过你。”言罢,作势就要伸腿踹向徐扶苏。 同样身着白衫的少年被这一顿骂,赶忙回过神,求饶逃过自家老子的“进攻”。 就在他又失神的片刻间,头发灰白的中年人同样发觉自家长子又愣住憨憨,原本要收回去的腿劲多加了几分。打在徐扶苏身上,后者嗷嗷叫疼,捂着小腿一瘸一蹦的跑出房间。 待到长子渐行渐远,消失在徐芝豹眼前。徐芝豹无奈的耸耸肩,摇头,眼神欣慰。他走到院里长子经常洗墨的池子旁,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望向池中清水,清中略有泛浅黑,中年人不语,心头愈加觉得舒畅。 在徐芝豹打算起身时,两肩被人温柔一握,徐芝豹心有所感,当即停下动作,重新蹲在池前。 他伸手拍拍伏在肩上的纤手,柔声道:“夫人,怎么醒了?刚不是还在休息吗?” 徐芝豹身后站着一位典雅端庄的妇人,细看眉目成熟中不乏雅丽,含唇微笑:“想看看是什么让夫君心如此欢喜?” “哈哈哈哈”徐芝豹开怀笑道:“欢喜的是你生了一个好孩子。”说着将妇人搂入怀中,握住妇人的纤手,感叹:“扶苏爷爷是那给结春秋斩上一刀的大柱国,我是读的兵法韬略的儒将。但言来从去,还是逃不过一个“将”字谁说徐家只出武将?就不能出一个写得一手好字的读书人?没有这样的道理!” “是是是!”妇人点头应和道,拉起她的夫君让徐芝豹安静坐在凳子上。 妇人熟捻的替徐扶苏揉肩。开口道:“夫君,好久没见得你舞枪了。” 徐芝豹低头与妇人对视,他看出发妻眼神中期翼。 “哦?”徐芝豹对于妻子的要求也是愣了愣,妇人含齿微笑,便要伸出手指戳向徐扶苏的额头,小小埋怨道:“总是说扶苏呆呆憨憨,你这个当父亲的不也一样?” 徐芝豹悻悻然,不置与否,只得干笑。 大抵上,天底下是一物降一物。妇人微微瞪眼,徐芝豹立马认怂。起身抄起回来时放在院里角落的一杆银枪。 徐芝豹站在院中,手掌抚过银枪,枪头点地。提枪而起,似潜龙出渊,扎,刺,拦,拿。一袭白袍,随风而舞,枪弧如月。 远处观望的妇人,视线竟然渐渐泛起朦胧。才恢复双腿行进不久的妇人坐回石凳上,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与徐芝豹投向她的视线交汇,妇人几分俏皮浅笑,前者亦然会心一笑,当下舞枪更加随心而行,大道自然。 妇人清楚,徐芝豹舞的是一地悲凉,亦是一腔回忆。 风声不再寂寥,此去今年,白衣不苦。 第四章 儿时戏耍街巷 出门半个时辰的徐扶苏,从巷子里吹来的一袭清凉,徐扶苏心头舒展而开。 徐扶苏简单的整理了自己一番仪容,迈步走向巷子里。 等到徐扶苏来到叶先生的住所前,发现叶先生正坐在铺子前摇扇歇息,叶先生一袭青衫,旁边的清茶已不冒热气,想来已经放置许久。 徐扶苏见此,打算先离开,不愿意打扰到叶先生的休息。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躺在藤椅上的青衫男子挑了挑眉头,睁开眼恰巧看到徐扶苏。 青衫男子叫住徐扶苏,他揉了揉额头,朝徐扶苏展颜笑道:“扶苏是父亲叫来的?” 徐扶苏点头致意,将袖口提起,双手合拢于前,向青衫男子恭敬的行了一礼。 青衫男子摆摆手,“不用那么多的繁文礼节,有心则可。”说着从藤椅后拿出一个小凳子,放在一边,玩笑道:“来来,扶苏坐。先生一词,叶某大抵上还是不配的。直接称我的名字就好了。” “这……”徐扶苏迟疑一番。 青衫男子无所谓笑笑,反问道:“扶苏怎么如此婆婆妈妈?”调笑徐扶苏间,青衫男子已经将重新倒好在茶递了过去。 徐扶苏颔首,双手接过青衫男子递给他的茶,仅仅是浅尝了一口,就差些将口中的茶水吐出来。 徐扶苏迎着青衫男子玩味的笑意,硬生生的吞下。他深吸一口,皱眉道:“叶宣先生的茶好苦。” 直到徐扶苏舌头的苦味褪掉了一些,后者仔细砸吧嘴,又犹豫道:“似乎极苦后有回甘。” 叶宣方才满意的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朝屋内大声喊:“小曲儿你蹲茅厕是掉到茅厕里了??扶苏已经在等你了。“ “来了来了“里头的人应和着,不一会一个比徐扶苏矮了一个个头的男生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红豆豆糕,不安好气的说道:“先生,哪里有人半分面子都不给的。“ 叶宣假装听不到他说的话,只顾闭上眼:“小曲儿,把豆糕送给世墨后,顺便把他带出来。就说是柳叶巷叶先生有物要赠。“ 留下徐扶苏和赵晓面面相觑,大眼瞪大眼,赵晓端起一个袋子递给徐扶苏:“试试?“ 两人离开书轩走远了后,徐扶苏搂住赵晓的肩膀:“好兄弟,果然没看错你,有好吃的没忘记给我和世墨留着。“ 赵晓神色飞扬:“小事小事,客气了嗷。“ 说完,两人对视大笑。 “棋差一步,差强人意。“叶宣叹了一口气,不等徐扶苏开口,就自顾自的走入铺子中,口中哼曲:“分明是墨乡故里。听说一点如漆,是游龙灵眸初启,几欲腾空破壁,扶摇而去,将天地洞悉。”旋律婉转悠扬,缥缈絮远。 店外,等到确定两小子走远后。 叶宣睁开眼,吃疼的捂住心口,但随后放开心口的手,坦然笑道:“好一杆梅子酒。” 相隔了几个巷子外的户部巷,也是陈世墨家所在的地方。和“柳叶巷”的清冷人气而言,户部巷的人气要热闹的多。 世墨如往常一般搬着小凳子坐在家门前看着午后放学的同龄孩童,遇到了不着急回家吃饭的,世墨就会上前去询问夫子教了什么内容。 遇到了脾气好的还好,愿意跟世墨讲讲学到了零星知识。世墨也不管是否对的或者错的,都会拿一张纸记下来,等到两个“柳叶巷“的好友来了,世墨就会把自己记下来的拿去给他们看。 邻里对叶先生倒是熟悉,都知道是一个远近闻名的读书人。可徐扶苏的家父徐芝豹可又曾差了半分?所以对于两位,一个是弟子,一个是儿子,学识都还是有的。 徐扶苏和张晓对他也甚是了解,常常调侃他是一个少见“厚脸皮“的人,但却未曾对于那些见解有过敷衍,都是像倒豆子般。一点不剩的都教给陈世墨。 陈世墨记起更小时,三人认识的情景。徐扶苏与赵晓同在一个胡同巷子,最先认识。 徐扶苏要比赵晓年长些,赵晓还是个小乞丐那会,如果说叶先生对小乞丐是第一上心,那徐扶苏便是第二。听徐扶苏说,见到赵晓的时候就觉得亲切,像一个弟弟。 虽然陈世墨每次咀嚼这番话,都觉得有些甚是奇怪。但是奇怪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一来二往,两人就成了朋友。 陈世墨认识两人倒是颇有些缘分,他幼时拿着压岁零钱想去买一些新奇的玩意,不巧碰到了一帮地痞流氓。些许是天气寒冷了些,这帮地痞流氓们又像是有几天没吃上饭了。再加上利益熏心,不计后果的便要打劫他。 他当时被吓的不敢说话,连告知对方自己的父亲是蜀中城的守城士兵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徐扶苏和赵晓出来,陈世墨仅记得两人抄起石头朝地痞流氓扔去,一顿臭骂,现在想想还真的是嘴臭的两人。 陈世墨低头失笑,后来,气急败坏的地痞流氓就去追了他们。陈世墨也见机跑了出去,跑了许久,在一个巷子的胡同里正好撞上了两人。 那年冬天,是三人的第一次见面。 就在陈世墨回忆过去的某个片段时,被两个突兀又熟悉的声音打断,“陈世墨!想啥呢?“赵晓大大咧咧走向前搂住陈世墨的肩膀说道。 陈世墨本来被打断了思绪,有些愠恼,可见到了来人后,小小恼怒就随风飘远了。 徐扶苏依旧一袭白衣站在赵晓身后,面庞已有几分出尘和俊朗,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远远便可以吸引住别人的视线。 陈世墨朝徐扶苏点了点头,将视线收回,揉了揉个头还没有超过他的赵晓,笑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我可不会陪着你们两个去偷看......“ 徐扶苏一本正经道:“诶诶诶,食之色也,人之常情。“ “对对,人之常情,和五谷杂粮一样。“赵晓回应道。 “你们俩?“陈世墨扶额,对两人的一唱一和实在没有办法,他反应过后问道:“你们两个找我有啥事呀?“ “瞧瞧,难道我们两个来找你,就非得有事才行,给你带东西吃来了。“赵晓说着,拎起一直藏在身后的袋子,递给一脸狐疑的陈世墨。 陈世墨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图案,脱口而出:“何家的红豆糕呢。”惊喜的抬起头看了两人,迫不及待的伸手进去拿出红豆豆糕,他咬了一口,入口甘甜,咀嚼后更加细腻和甜润。 他忍不住竖起拇指,点头称赞,而赵晓的一番话差点没让他憋死。 “世墨,我师傅今去你家豆腐铺买豆腐,跟陈姨说了愿意教你学识读书。如果你父亲不肯,便说是柳叶巷叶先生。” “什么!!!“陈世墨不顾形象,胡乱的擦了擦嘴,跑到赵晓面前,紧紧的握住他的肩膀。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真.....真的吗?” 赵晓和徐扶苏同时点头,陈世墨霎然间眼眶通红,竟然蹲下哭了起来。 徐扶苏见陈世墨是太过激动而泣,就拉着赵晓坐下来。等到陈世墨的情绪缓解了下来,三人一边戏耍打闹,走回柳叶巷中...... 第五章 少年肩头 徐扶苏踏过自家院门后,就感觉脑袋浑浑噩噩,看到府上的老仆役在端盘子放在前堂的饭桌上。 老仆役扭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徐扶苏,和蔼道:“扶苏回来啦,快快来吃饭了。“说着伸出手招呼徐扶苏,“别愣在哪里了,快坐下吧。老爷和夫人马上就来了。“ “嗯,好。“徐扶苏点点头,一路小跑到他的面前,随便挑了个座位就坐了下来。 徐扶苏俯下身子,闻了闻餐桌上的可口饭菜,其中还有母亲最擅长的桂花鸡。 徐扶苏按捺不住嘴馋,刚想要伸手去抓鸡腿,手伸到一半就被突如其来的筷子来了个结实的触碰。 吃疼的徐扶苏睁大眼睛想要看看“来者何人“,却惊讶的发现一位温婉贤淑的女子正坐在他的对面,而女子就是徐扶苏的母亲。 站在他母亲身后的俨然就是徐芝豹了。被两个人似笑非笑盯着的徐扶苏下意识的打了一个颤,然后又嘻嘻笑笑:“娘!扶苏肚子饿了呀。“ “那也得等。“蒋婉故作严厉,严肃的说道。 “行了,人都到了,我肚子也饿了。夫人用餐吧。“徐芝豹适时出来打断蒋婉,知妻莫过夫,要是让蒋婉开了话口子,这晚饭估计得凉一半。 他的眼神晦涩的望了望徐扶苏和老仆役,又邹了邹眉头。另外两人随即心领神会,马上就都开口。 “娘,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夫人,这饭正热乎,这时候吃是最好的。“ 蒋婉见状,无奈的朝罪魁祸首翻了一个白眼,轻哼:“吃饭吧“,对徐芝豹冷颜寒霜道:“我做的桂花鸡,鸡翅和鸡腿你都没有份,一份给老徐,一份给扶苏补补身子。“ 徐芝豹本来神情怡然自得,暗暗自喜媳妇吃亏,没想到情况急转而下。 年至中年的徐芝豹脸黑的仿佛吃了屎的一般难受,此时,徐扶苏和徐晃已经开动了,一人两只鸡腿,另一个则是两个鸡翅,皆是不亦乐乎。 晚饭时间匆匆过去,徐扶苏离桌前喊上了老仆役徐晃,说是去后院散步聊聊天。 徐晃破天荒的也没有勤快的收拾碗筷,得到徐扶苏的眼神示意后,果断撤出前堂。只是徐晃和徐扶苏离开时,徐晃分明见到自家当家眼神里的幽怨。 两人投去爱莫能助的目光,纷纷溜到后院。至于后来发生什么,就不管他们两个的事情了。 两人在后院闲庭信步,徐扶苏目光悠远,望向北方,突然问道。“徐叔,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徐晃被徐扶苏一问问住,又想起昨日和老爷秘密的交流,徐晃苦笑:“怕不久矣,北境突厥有饿狼之势,南疆野蛮近年又蠢蠢欲动,由原来大小部落分均抗衡到现在大有拧成一股绳的状况,骊阳的现帝又年岁已高,太子至今下落不明。国心一日不安呀。“ “想必,父亲也快要被宣召入长安了吧。“徐扶苏眼神低敛,让人看不出他心里想着什么。 徐扶苏思绪飘远间,记起儿时好玩,跑到过父亲的议事堂。 只记得父亲当时跪拜在地,小心翼翼的接过一个红蟒服,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手里呈金的卷子。后来,徐扶苏才知道,那是一朝主宰的诏书。 父亲也是那年被革去官职,交还兵权。离开中都时,父亲仅带了三人,也就是他们。而父亲麾下的部下,诸多将领都愿意陪父亲南下安养天年。 朝廷又怎么会让他们继续跟着父亲南下,责令让他们继续督守北突厥,而仍有心思倔强的将领不愿意听从。 徐扶苏记的很清楚,那夜他坐在马车里,躺在父亲的怀中,在途过城门时。他分明看到城墙上,一颗颗人头落地! 父亲徐芝豹冷冷的一言不发,双眸里充斥漠然和看不透的深邃。徐扶苏自小比常人心思多一窍,许多别人想不明白看不明白的事情,他都可以一眼看穿。 几年来,通过在徐晃哪里旁敲侧击得知的情况。徐扶苏并非傻子,通读史书的他也清楚一个道理。那就是,功高震主! 这般年来,北突厥气焰嚣张,看中的便是他父亲被释权南放。军中无主将,谁又能挡?中都血债,又谁来还?自幼对他尚好的叔叔伯伯们的头颅又是被谁砍去。 徐扶苏不知道他父亲的心思,但他不甘! 徐晃站在一旁,静静的陪着徐扶苏,徐扶苏的脸色只是越来越暗沉深邃,眼里戾气四溢。徐晃轻喝一声:“徐扶苏!“ 被徐晃打断的徐扶苏,回过神来,致歉道:“徐叔,是我魔障了。“ 徐晃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年郎的肩头本就当满是美好的事物,什么家国仇恨,什么,都不要急。先挑起来清风明月,杨柳依依,草长莺飞。“ 徐晃说完,背过徐扶苏,佝偻的身躯一步步走出后院,“老仆去收拾一下碗筷。“ 徐扶苏站在身后,望向那渐行渐远的萧索身影,咬牙说道:“扶苏定让诸位叔叔伯伯,不辜春秋同袍义血。“ 徐晃前行的脚步顿了顿,只察觉双眸有些模糊。但又继续朝前走。 他低头喃喃:“怎么又让这春秋的沙子,迷了眼。“ 暮夜,万家俱籁,万家灯火也逐也一盏少一盏,又有多少人回顾茫然,不知所处,难眠。 徐家院落里的一房,灯火灼灼。 徐扶苏伏在案前练字读书,待到他把功课习完,悄然把锦囊取出打开。里面是一张白纸纸条,徐扶苏把纸条展开,好奇其中的内容。徐扶苏心头一凛,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纸上有一行字,徐扶苏只看了一眼便闭目不在看,将纸条吞咽到肚中。 伴着水强行喝了下去,徐扶苏嘴角轻勾:“先生知我。“ 书轩里,月光透过纱窗进入屋中,叶宣站在窗口抬头望月,不知在思何人何事。赵晓同样爬在窗上,开口:“先生,今晚的月亮好美。“ 叶宣敷衍的回应了几声:“嗯。“ 就在赵晓想要询问叶宣在想什么时,叶宣突然低下头,对他说道:“小曲儿,想当皇帝吗?“ “啊?“赵晓被叶宣问懵了,赵晓爬起身,踮起脚勉强把手臂放到叶宣的额头,又放自己的额头。偏头不解的说道:“是你犯迷糊了,还是我没发烧了。怎么?叶宣,你要造反呀。“ 叶宣笑而不语,悠然道:“你又怎么知道你不能当皇帝呢。“ 赵晓小心翼翼的说道:“哪个啥,你可别瞎说了吧,在书轩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好了。可别说出去让人笑掉牙,更别逢人就讲。到时候被官府抓了可就不得了。“ “好。“ 相隔不远的户部巷里,陈世墨家中,本该早早熄灯歇息的陈世墨还端坐在案前读书,只是父母都在邻边的房子里。 他没有大声读书,默默的将书上的字一个不差的抄在纸上。书是叶先生借的,平常人家要想读到书实在是困难。抄到后半夜的他,手指已经有些发酸酸痛,但陈世墨坐姿仍旧端正有态,一丝不苟。 叶先生给他的锦囊上写的是一句话,他很喜欢。 “一生惜墨如金。“ 少年肩头,无关风月。 少年肩头,各自怀梦。 第六章 长安非故里 又一季春华秋实,匆匆一年,转眼而逝。 一如往常,徐扶苏在叶宣授课完后,与赵晓,陈世墨两人爬到书轩的屋子顶。翘首以盼,夕阳近黄昏。 一道急促的马蹄声,打乱了平静安逸的时光。徐扶苏的目光所及处,瞳孔微缩。那一袍鲜红的蟒衣,他认得! 徐扶苏呼吸顿时有些紊乱,当下一跃便跳下了屋顶,朝徐府跑去。 刚翻身下马的老太监赵高,心有所感,鹰眸朝书轩的方向打量去,可仅是短暂的瞅了一眼。 书轩中自生起千斤万两浩然气,携无人匹敌的气势直冲赵高。几秒间,便轻易的穿透了赵高的护体罡气,短短的接触到这股浩然气后。 赵高心中悚然,他深知是谁,暗自传音:“司礼监总保赵高,见过帝师!“ 赵高察觉到一丝杀气袭来,本来神经紧绷的他,欲要对这个微弱武道气息的来人出手。真当他赵高是纸糊捏的?就当赵高气息节节攀高时。 在他尊敬的招呼后,浩然气反增不减,在他欲要对一位奔袭过来的少年出手时,更是为威势大增。可赵高强行的冲过阻碍,五爪张开,刚握住少年的头。 耳边传来一道不经意的提醒:“动了我儿子,我让长安满城尽是黄金甲!“,赵高只觉得心中一抑,经脉逆流,蟒袍红衣的赵高硬生生的将提上的一口气,硬生生的散掉,一口鲜血喷出。他眼神阴桀,冷笑:“关中侯好大的威势,南放五年仍然不失气骨呀。“ “赵高,你要寻死,我徐芝豹不介意轻手送你,这个阉人归西!“徐芝豹不知何时如鬼魅般出现在徐扶苏和赵高中间,白衣飘飘,眉目如画,他身形一现时,平地惊起不同于书轩里中人的浩然气,却是同源,但威势更甚。 直接将赵高轰入墙壁中,任他怎么努力都挣脱不了,徐芝豹,霸道至极。 就在赵高即将要被碾压如粉,赵高欲要拼死一搏时,压在他身上的气力一泻。他奋力抬头望向那个放过他生机一线的白衣男子,后者悠然笑言:“留着回去跟赵衡复命。“ 赵高咬咬牙,松开紧紧握住那道来自长安城的圣旨,以拳为掌,以内力将圣旨送到徐芝豹面前。 徐芝豹脸上无悲无喜,徐扶苏双眸只紧盯向那红袍蟒衣的老者,杀气依然。而徐芝豹就在徐扶苏的身旁,无形的威势让赵高不敢也不愿去直视这骊阳异姓侯。徐芝豹把圣旨打开,仅是轻轻看了一眼,身形一闪。 徐扶苏的眼帘里便出现了那么一幕,徐芝豹面无表情的掐住赵高的脖子,便这么将他提了起来,让赵高傲视群雄的修为在徐芝豹身前犹如纸糊。 徐芝豹冷冷道:“赵高呀,赵高,圣旨上的关中侯长子徐扶苏当如何?“ 赵高无助的捂住那只手,勉强道:“长子徐扶苏入长安。“ 即便在此刻,赵高从徐芝豹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愤怒,有的只是深潭般的平淡不惊。他徐芝豹对长安城中那个人的心思早以摸透,圣旨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 独自一人北上中都,徐扶苏被“邀“入长安。 徐芝豹对痛苦不堪的赵高说道:“去长安可以,就跟赵衡说,我关中侯未曾带长子游历长安,见识长安繁华。望他好生照顾,在此之前徐府中人要与我同回中都京城。“ 然后,他用坚定的语气说道:“祭祖。“ 徐芝豹缓缓松开赵高,赵高落地后便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用阴柔的语气唯唯若若:“关中侯放心,主子吩咐过只要关中侯答应北上抗突厥,其余条件都可以答应。“ “滚吧”说完,徐芝豹轻轻的摸了摸徐扶苏,“回家了。” “嗯”徐扶苏回应道,给急忙跑来的两位同伴投过安心的眼神。 得到徐芝豹的许诺后,赵高匆匆间憋过赵晓,脑海如遭雷击,可又顾忌两人。赵高则选择了立即上马,驾马离开。 等到人马皆无影时,徐芝豹远远望了望书轩,神秘的一笑,抚着徐扶苏,他悠然道:“扶苏,再好好看看这江南水乡,小桥流水。听说江南女子多温婉可人,可惜为父怕是不能给你在江南讨个好媳妇咯。“说到这里,徐芝豹调笑。 徐扶苏见一副轻松模样的徐芝豹,眉头却依旧紧皱难舒,徐芝豹看出了他儿子的心思。徐芝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朝廷那帮人虽然盼着父亲永远回不去中都京城,甚至也有人暗中派人来做些小动作,当然嘛你年纪还小。这些东西你都先不用去管。“ 徐芝豹笑容恬阔,抬头望天,徐扶苏也跟着父亲一同望向白茫茫的天空。 京城有人希望他死,也有人求他活。 等到徐芝豹回过神来,见到徐扶苏不知何时已经去和两位同在书轩求学的小伙伴,两个他略有耳闻。一个苦读圣贤书,好学求学真学。另一个徐芝豹唯一的印象便是忽悠自家儿子偷看别人洗澡的小机灵鬼。相比前者,徐芝豹对于后者更加熟悉些,又由不得他不熟悉,实在是和那个人太像了。 徐芝豹走上前,刚才的场景赵晓和陈世墨都亲眼经历。双双看过来,这位白衣兵圣在褪去了凌厉的锋芒后,就是一柄被收入剑鞘的利剑。这是陈世墨最直观的印象,而白衣兵圣最先看向他陈世墨。 徐芝豹轻笑道:“陈世墨,一生当惜墨如金,好名字。也不亏是陈清之的儿子。” 见徐芝豹直呼自己父亲的名讳,陈世墨再蠢也知道徐芝豹与父亲应是旧时。陈世墨拱手道:“徐叔叔好。” 赵晓也不甘落后道:“徐叔叔好”,片刻两人对视,共同说出来自己心里的疑惑:“扶苏兄是不是留在蜀中城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徐芝豹也发现自家儿子投来的目光,三人自幼相识相知,情谊多年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担心自家扶苏属人之常情。 徐芝豹也没有隐瞒什么,直接了当的回答:“徐扶苏将和我北上回中都京城,而后去往长安。” 得到答案的两人,皆是叹息了一口气,赵晓倒是乐天,大大方方的搂住心情低落的徐扶苏:“等我们俩到时候去长安玩,你可不要嫌弃我们两个呀。” “一定!”徐扶苏望着两人,坚定的回答。 “时间不早了,你们两个快些回去吧” “那徐扶苏,你什么时候走的时候,记得跟我们说一声。” “扶苏定然不忘。” 徐扶苏晚饭间,兴致不高的他简单的吃过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蒋婉多次眼神示意徐芝豹,徐芝豹只是微微摇头。 渐夜微凉,徐芝豹一人踱步在院落里,月光皎洁倾撒,月下人影萧瑟。徐芝豹独自枯坐在白玉桌前,桌上摆了一局新棋,不知过了多久。徐芝豹面容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青衫男子,徐芝豹也不抬头,只是捻起棋子,放入棋盘的空位中:“卧龙先生来了。” “关中候相邀,卧龙不来岂不太不给面子了。” “让扶苏去长安的计策是你出的吧” 青衫男子挑眉一笑:“圣上只是需要一个能够让他心安的质子。” 徐芝豹失笑,“卧龙呀,卧龙,你对得起赵家了。”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也对得起我徐芝豹了。” 青衫男子对于面前的白衣的心思,他从来都知道,同样,徐芝豹也懂他。 青衫男子望了望棋盘上的对局,同样捻起一子放下,“扶苏自幼儒谦随和,可被他压抑住的戾气却是深渊谭水,幼时在城头所望之景是他心头一辈子的芥蒂。让他去长安,的确苦了这个孩子。” “希望你能好好护住他周全。”徐芝豹抬头,凝视着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颔首,答到:“叶宣为师,当护弟子。” 徐芝豹也不再追究,随意的放下一子。 青衫男子笑而不语。 徐芝豹再看棋盘,当真是惨不忍睹,难以直视。 “关中候输了。”棋子一落,青衫男子已不见身形。 长安非故里,故里非长安。 第七章 烟雨江南 永嘉四年,立春刚过,雨水便匆匆而至。临渭江南,又是新剑南道的蜀中城,降雨颇多,春晓之前,天寒温低。之后,天渐暖雨多。 落在屋檐上的雨水,躺过一道道砖瓦构架清晰的夹缝间隙,点点滴下。与青石石板相叩,凭听声音便是轻脆悦耳,让人心安得静。 午后,蜀中大雨,徐扶苏慵懒椅在院中亭的栏道上,痴痴的望雨滴而落,不知在想什么。 望的久了,生了倦意,想尝试闭目歇息,又百般心思苦作扰,不得安宁。 自从知道启程北上的时间,徐扶苏心里总有些压抑,更多的还是不舍。 换了一件宽厚的锦衣白衫的徐扶苏满脸忧愁,近日叶师也没有布置太多的课业,就连授课的时间也是不如先前,点到为止。 徐扶苏自幼因心窍多于常人,识字学识都要比别人快上许多,而叶师所教的大都是一些简单易懂的儒家学理。 骊阳皇朝推崇儒学,除了因为当今皇帝早年是儒家门生外,号称“骊阳双壁”的国师和大将军都是以儒家学问入道。 大将军即是徐扶苏的父亲,徐芝豹。在他所看来,叶师的通慧学时,本都不应该仅仅只困在蜀中城。 徐扶苏思绪间突然被来自围墙外的“横祸“打断,感到脑门被飞来的石子轻轻磕碰了一番,徐扶苏撩起眼帘,朝围墙上看去。 一小个脑袋微微露出了半截,可仍是没跨过围墙的那道“天蛰“,于是乎上下窜动间,就变成了一缕小黑球露尖尖角。 “徐扶苏,快出来,早先约好的跟先生去钓鱼的呐。“ 循来人的声音,徐扶苏闭上眼睛都认的出来,肯定是那小曲儿赵晓无疑了。 那一撮小黑毛倒也似他,心情有些沉重的徐扶苏破天荒的笑了起来,顿时觉得心境明快许多。 朋友不嫌多,挚友一二足以。 远在一旁浇花修草的徐晃见忧心多日的徐芝豹心情愉悦,无论当下还是裆下都舒服至极,听大将军说了,虽然以后很难再有机会回江南蜀中,可想到这些从一开始还是含苞待放的朵儿,如今盛放艳丽,再后来无人打理。 徐晃心头就是过意不去,毕竟都照顾了几年了,即便要走了,也要好好休整。徐晃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笑着:“少爷,早去早回,注意些安全。“ “好嘞!”徐扶苏回应,立马起身,整理了一番穿着,直冲大门就飞奔而去。 少年心性,当是欢愉。 到了徐府门外,一辆马车停靠在巷子的青砖过道上。坐在最前头驾车的人赫然就是那位喜好青衫的先生。 徐扶苏作揖拜礼,“先生。” 依旧青衫的叶宣朝他颔首,嘴角浅笑:“扶苏,上车吧。让你见识见识,你先生我的马术。”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比起你父亲那是半点不差。” 徐扶苏抬腿踩上马车上,伸手掀开帘布,转身望向前方。赵晓和陈世墨姗姗来迟,已不再年幼赵晓见着徐扶苏就开口臭骂道:“大师兄,你们家的这个围墙也太高了吧。我踩着二师兄的肩膀都看不到里面。” 陈世墨脸色黑沉如墨,冷不丁的道:“赵晓,你中午上茅厕的时候,擦干净没。早知道不答应让你骑在我头上了。” 赵晓小脸一红,巴不得把脸埋到帘布后当那未出嫁的大闺女,实觉尴尬。他故作淡定的说道:“二师兄,难怪我刚才觉得你摇摇晃晃的,还以为我又长胖了呢。” 赵晓讪笑,陈世墨没有理会他,径直朝马车走去。 徐扶苏和叶宣离两人不远,叶宣尚好,心许还要维持一个先生的形象。徐扶苏倒是一开始憋着,见着陈世墨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就笑了出声。 这一笑不要紧,连带陈世墨,赵晓都忍俊不禁的开怀大笑。 等到三人相继进到马车里,叶宣半依靠在车栏上,模仿马夫吆喝:“三位客官且坐好。” 且不说叶宣为夫子,甘愿为三位弟子驾驶马车。传到长安,尚不知多少豪门官僚要惊掉下巴,骊阳国师替人驾驶马车,是当今皇帝都不曾有的待遇。 几年后,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骊阳赵氏皇帝与那国师笑侃:“朕不曾有此殊遇。” 若有善望气的能人,遇上当时的马车同驾的四人,皆会愕然失色,了结那春秋,余下的气运,一股位于千里之外长安都城,乘龙之势。剩下的八股气运,蜀中独占六分。而车上四人皆有一分! 自然,都为后事。 雨停,马车行驶在人声嘈杂的街道,周围客商络绎不绝。也有在辛勤叫卖卖货,也有酒馆依稀传来江湖游侠听那说书先生评讲故事,精彩处四座吆喝。 “先生之前在书轩也讲过书,怎么现在就不继续做下去了呢。”徐扶苏从马车内走出,坐在叶宣的旁边。 叶宣摇摇头,语气带些惋惜道:“春秋的故事,大家都听的七七八八,没有新的故事,反复咀嚼,倒是跟老牛反刍般,消化后便没得意思了。” 徐扶苏了然说道:“先生在等新的江湖故事呢。” “江山代有才人出。”叶宣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抛出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语便没了下文。 徐扶苏倒也不深纠,自顾自的坐在旁边看过往行人。过了一会,叶宣后知后觉,问:“扶苏你怎么出来了。” 后者悠悠一句“太臭了。” 叶宣幸灾乐祸的点点头,伸手轻轻撩拨开帘布,陈世墨顺着叶宣的视线与其对视,后者看出来了生无可恋,前者脸沉似碳,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可这一张嘴,鼻腔里的恶臭又加重了几分。 大抵上还是二师兄,当要照顾小师弟的,赵晓坐车即晕车,马上入睡。叶 宣望了望眼帘紧闭的赵晓,同情道:“世墨,你再忍忍。” 徐扶苏在外旁假装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叶宣轻轻把帘布打开,陈世墨当下忽然觉得人生大有希望。 江南春雨后的凉爽,随着叶宣袖口轻抖,一缕春风,躺过车内,陈世墨飘飘欲仙。 雨过天晴,隐匿于云层中的光亮也终于穿过云幕。 红光犹照少年,也有先生。 叶宣心有所感:“且将新火试新茶。” “先生,上次的茶尤其好。”徐扶苏说道。 陈世墨也说道:“是极好。” 两人又同时说道:“诗酒趁年华。”,相视而笑。 徐扶苏又多扭头看了身后,路过一家买糖人的小店家时,他的衣角碰到了一位正在店前撑伞的蝶映花裙的少女。少女同样转身看向他,只是两人视线一对,徐扶苏差点没从马车上翻下来。 少女认出人后,秀美的小脸面色一寒,嘴型咬牙切齿。 徐扶苏裆下只觉得一阵寒凉。 少年难过美人关… 第八章 龙庭潭钓鱼 烟雨最美是江南,江南最美是女子。 匆匆一瞥,动人亦是留人。不知多少男子,被那江南女子的吴侬细语勾魂心窍入几分,被那雨中伞下佳人,从此便对江南多了几分留恋。 徐扶苏脑中诸多飞绪一股涌上,不曾想深夜和赵晓在蜀中城其他小巷游荡闲暇时,参差几千户,赵晓愣是点点,选到了一户人家,叫嚣着让徐扶苏趴在高墙上,瞅瞅里面是何等光景。 本是无聊寻求打发时间的玩笑,到头来变成了偷窥的闹剧。幸好哪户人家的“千金”似乎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她家里长辈。若是被人揪了出来,后果可不是父亲的训诫那么简单了。 徐扶苏一闭目,满眼都呈现少女的容颜,忽然记起那天翻围墙时,赵晓颤颤巍巍的帮他踮起脚,“扶苏,你看完没呀。是见到了未来媳妇了?你再不下来我就扛不住了。“ 要是一语成箴,徐扶苏很是不要脸皮的自顾自言道:“甚是极好。“ 待到一行人到了城外,过了驿站驾马走山路,经过了偶然一面后的徐扶苏心不在焉,一路上话也显得少。陈世墨本就不爱说话,但也兴许是被恶心上了头,是不太高兴。 赵晓倒是睡的安稳,无论马匹如何颠簸,自如泰山岿然不动。可见睡觉的功夫是修炼的炉火纯青了。 等到马车停下来,徐扶苏抬起那双狭长的丹凤眼,轻轻眯了眯眼前的高耸入云的山峰。在徐扶苏的记忆里,蜀中城外数里有一座名为关山,想必这就是了。 叶宣熟捻的驾马停车,一气呵成。给人温煦随风的青衫儒生率先下了车,不忘叮嘱他的弟子们:“该登山了。“赵晓在马车停时便醒了,陈世墨倒是抢着先下了马车。叶宣见此一幕,指着赵晓笑骂道:“小曲儿,待会记得去水潭边记得洗干净屁股。“ 陈世墨没有理会尴尬局促的赵晓,径直下了马车后走到徐扶苏的旁边,虽然面若含霜,可与徐扶苏并肩时。这位不善言辞的二师兄笑了起来,笑着跟徐扶苏说道:“其实没有那么臭“。 徐扶苏幸灾乐祸的调侃道:“这常年住在茅厕里头的人,久了都觉得臭豆腐也不臭。“ 陈世墨哑然失笑,两人大笑。被先生“训诫“的赵晓一溜烟的跑到两人跟侧,“你们两个笑啥呀?“ “没笑啥。“ 赵晓皱起眉头,嘟起嘴,气恼的转过身朝那青衫先生吼道:“先生,大师兄和二师兄欺负我。“ 叶宣双手笼袖,将他的话置若寡闻,沿着山路走了上去。 一路上,赵晓话变的多了起来,一会儿问“先生,我们去哪里钓鱼呀?我们啥都没准备怎么钓鱼呀?“ “龙庭潭“。 走在最后面的陈世墨扭头和徐扶苏搭话道:“真龙潭,听闻老一辈的传闻是一座有真龙坐镇的水潭。故此而得名。“ 徐扶苏笑道:“真龙不真龙的,无所谓,只要能钓上鱼就行。“ “实在!“陈世墨竖起大拇指,毫无水准的“吹捧“。 “世墨呀,你这功夫还练不到家,赵晓就不错。“徐扶苏故意板起脸,严肃道。 山路狭长而远,一先生三少年郎,一路笑言,倒也走的勤快。山水一程,不刻就到了真龙潭。 快临近真龙潭时,众人皆见到繁茂葱绿的竹林中有一所屋舍。叶宣站在屋舍门外,扯起喉咙就是大喊:“刘老头,出来!“ 叶宣话语刚落,屋舍内就传来一道不爽的男声“喊什么喊,没见你刘业大爷在睡午觉吗!” 听闻屋舍里彪悍的回应,除了叶宣外的三人,脖子都不得一缩。屋舍的主人实属于脾气有些暴躁。 叶宣也不甘示弱,继续扯拉嗓子冲屋舍骂道:“少说废话,老头快出来!” “来了!来了!”,屋舍中走出一个头发灰白,一身干净粗布麻衣的老人,面色不悦。 显然是叶宣的造访打扰老人的休息了。 “我说你又来干啥呀”老头刘业不安好气。 “来钓鱼,老头。”叶宣笑言。 “哦?”听到青衫男子是来钓鱼的,老头收敛起表情,一本正经的绕过叶宣,打探了站在后面的三个人。眼光锐利的扫过,但在见过三人后,老头怔怔无言。 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叶宣,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当下,只有叶宣一个人听得懂老头的话,其他三人都是一脸疑惑。 刘业揉了揉睡眼,撇下一句:“你们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刘业移步至水潭边,水潭幽深不见底,众人在离水面高十数米的半悬空的小崖边停下。刘业席地而坐,伸手从一旁拿过放置已久的鱼竿,仅见鱼竿由竹木为体,前端绑有一根毫发粗的细绳,但绳上却无诱饵。纤细的绳子,薄脆的竹木,没有以蚯为饵竟是要钓鱼。 而环顾四面,只有一把鱼竿。难道是要他们五个人轮流着去坐在那里钓鱼? 就在叶宣三位弟子疑惑间,恍然不觉山中浓雾渐起,短短片刻就是淹没真龙潭周围。赵晓年龄最小,心思最为敏感,天地发生变动时,就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朝三人方向凑过去。 坐在地上钓鱼的刘业扫过三人一眼,“还在那愣着干啥?” 徐扶苏望向叶宣,有些不解。叶宣知道徐扶苏看向他,叶宣宽慰:“无事,这是你们的机缘,为师在山外等你们。” 叶宣走出浓雾,消匿身形时,留下一句“钓不上鱼,可出不来。” 三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安然坐了下来,可问题是这没有鱼竿怎么钓鱼? “自己找法子钓鱼,钓鱼若只是限制于鱼竿,那就不是钓了。” 刘业一顿云里雾里的话,三人都是不解,但三个人都分开坐在不同的地方,思索方法。 赵晓心思机灵,小步跑到刘业跟前:“刘爷爷,你这鱼竿能不能借给我?” 刘业翻了一个白眼,瞥了瞥这只小鬼头:“不能。” “刘爷爷,你这鱼竿没饵没勾,就一条绳子,怎么钓鱼?”赵晓见刘业不答应,就想换个法子,骗骗老头想套点法子。 陈世墨和徐扶苏都在一旁静声不语,小师弟的性格捣蛋精怪,而刘业性格也不像斤斤计较的人。两人也就没有去理会赵晓。两人一样在等刘业的回答。 不料,刘业浅笑:“我刘博文钓鱼,自然是愿者上钩!” 刘业话语一落,龙潭似乎因此收到了某种气机的牵引。赵晓,徐扶苏,陈世墨三人,都有斗转星移的感觉。仅仅呼吸一瞬间,三个人都分别换了一座天地,天地还是那个天地,大致上并没有不同,却不相同。 第九章 紫气东来 徐扶苏坐在崖边静心思索钓鱼的方法,同时不忘偷偷听赵晓和白发老翁的对话,但片刻间一切都遁入寂静。等徐扶苏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空无一人。 他慌忙站起身,想要顺着山路走下去。 谁知当靠近周围突然升起的白雾时,一股神秘的气机将他击退。徐扶苏伸手触碰,试图感知白雾的“不同“,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阻挡视线的重重浓雾犹如被人打上的一面墙。 徐扶苏回忆起师尊临走前留下带有的话,如果不出所料,这也是师尊的安排。扶苏慌乱的心顿时平静了下来,转念一想:“不知道赵晓,陈世墨他们怎么样了。“ 不过当下,摆脱困境,完成考验最为重要。 “下面只有一个水潭,周围先前找过了并又没有钓鱼所用的,此处又被白雾所笼罩。“徐扶苏心想时,他缓缓走到崖边,低头朝下看去。然而水潭静谧无息,少年眉头紧锁,“不应该是死局。“ 犹豫一番,徐扶苏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只见一袭白衫长袖的徐扶苏果决的从崖边跳下深潭中。 “扑“浪花溅起,又迅速匿没,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深潭下的天地要远比在崖边上观望的要不同许多,佛家曾有芥子一说,亦有掌中佛国的存世。皆是收纳天地的大神通,思虑至此,便暗自下了决定要去那西北塞外,见见真佛。收回心神的徐扶苏纳气憋气,在深潭水里寻找过往游荡的鱼的痕迹。 让他失望的是,待到水面平稳,也不见有鱼儿的踪迹。潭下的空间,空荡且神秘,仅仅只能够凭借微弱的光线去勉强看清环境。 徐扶苏暗自疑惑:“难道是动静太大,把鱼都惊跑了。“ 昏暗中,“咕噜“,夹杂一声迅雷般的动静引起了徐扶苏的注意。他转身望向深潭某一处被黑暗遮挡住的虚空,一小粒白光朝他的方向袭来。还不待徐扶苏将手格挡在身前,来势冲冲的小粒白光便出现在他眼前。 是一只......乳白的胖鱼? 胖鱼滚圆的鱼目上下打量着徐扶苏,徐扶苏狭长的丹凤双眸一样惊奇的看着这个有灵性的小生物。 就这样一鱼一少年两两相视。 过了一会,胖鱼好像是认可了他,竟然绕着欢快的他游了起来,小尾在身后轻轻摆浮。这时,徐扶苏才注意到乳白色的胖鱼鼓起的肚子扁了下去,皮肤上的乳白也渐渐褪去成了淡紫。而随着胖鱼绕旋的速度越来越快,在徐扶苏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的力劲将徐扶苏朝潭面冲去,而在他的身前有一层淡淡的薄膜护住他。徐扶苏安然落地后,立即看向深潭,却久久不见胖鱼的踪迹。 徐扶苏试探的喊了一声:“胖鱼!“ 言语刚落,寂静幽深的水潭瞬间沸腾,庞大的漩涡席卷了囊括了整个深潭。一小撮白光一闪而逝,“轰“,一尊淡紫色的庞然大物破开水面。 突然其来的变故,惊吓到了徐扶苏。徐扶苏瘫坐在地上,望着立在身前的一头庞大的紫蟒,语无伦次道:“胖......鱼?“说完咽了咽口水,这也太大了。 紫蟒温顺的低下头蹭了蹭徐扶苏,感受到紫蟒在脸上留下的点点水渍和它的善意不知为何,当徐扶苏第一眼看到胖鱼时,就有一种莫名的善意和牵绊。徐扶苏也抬起袖口,伸出白暂的双手抵在紫蟒身上,心意相通。 庞大的紫蟒刹那间变成了一道紫气,涌入徐扶苏的眉心,白衫长袍也被渲染顷刻变成了淡紫色。 紫气东来,一时间气象恢弘! 骊阳天下的武当山,真武大殿,一个身着道袍,在蒲团打坐的白发长须的老者突然感觉大殿震动,老道人睁开眼望向大殿正中的真武大帝神像,似有所思。他行指掐诀,口中默念,恍然大悟,身形一闪。 老道人便出现在武当后山的莲花池中,负责看守莲花池的老道人最小的弟子,是一个四岁大的幼童,名为张道灵。 幼童双眸一动不动的看着莲中位于最高位的一只金彩莲花,此前莲花溃败枯朽,而此时莲花竟然有生机复苏的征兆。 老道人抚须不言,但是少年见到道人眼里满是喜悦。楚灵满心疑惑,跑到老道人跟前,开口:“师傅,莲花活了诶。“ “嗯,总算活了!“ 老道人低头看了看这位“最得意“的弟子,开怀大笑,说出了一连串少年当时都听不懂的话,但是最后一句他时隔多年见到了那个男人,才知道师傅的深意。 “我不见真武,真武自见我。“ “武当当兴!“ 徐扶苏在浩浩荡荡的紫气环绕中,隐约间见到一尊高大的巨人屹立身前,可他想要奋力看清楚容颜却被层层遮掩,迷迷糊糊间昏沉睡去。 龙庭潭上,儒衫白发的老者被徐扶苏身上显现的气象吸引,轻轻挑眉,“你这个徒弟福缘当是不浅,竟然得到了它的认可,这座天下唯一的紫气东来皆让这小子一人独享了,这让以后的年轻俊杰们该怎么办?“ 说着说着,刘业笑颜:“天下也唯有你的弟子有所资格了。“ 叶宣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身后,一袭青衫恰少年的面容让白发老者心里头还是膈应了一番,“他娘的,怎么就长了这般惹女人喜欢,大弟子更是不相上下,甚至青于蓝。世道呀!“ “好好说话。“叶宣眯起眼瞪向刘业,随后叶宣淡然一笑,“恐怕难以望其项背,紫气东来,天地间的压胜物都有自己的灵性,更何况跟了那个人这么多年,这是它的选择。万般不由人,你说是吧。“ “你说是吧?大将军。“叶宣突然扭头,刘业一样看过他的方向,虚空中一道人影显现,赫然就是徐扶苏的父亲,徐芝豹神情冷漠,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徐芝豹走上前,蹲在徐扶苏的身旁,他先说道:“真武?他老人家真闲呀。居然来我徐家了。“语不惊人死不休,若是此话让别人寻常人家听到了,莫说嫉妒,怕是眼都要红。 叶宣抖擞袖子摇头失笑,实在对于白袍大将军的话语,实在是无言以对。春秋,那个乱世,是他所错过的。 刘业那老头更是吹胡子瞪眼,不料白袍中年人淡淡瞥向他,不等他开口,刘业一时间立刻说道:大将军说的对,大将军说的好。“ 徐芝豹微微一愣,还是朝刘业鞠了一躬:“多谢先生。“ “他就一个抓龙的,和看门的。“叶宣在旁调侃道,然后看向徐芝豹说道:“大将军,我明白你先前不愿让扶苏习武,希望徐家出一个真正的读书种子。可......“ 就在叶宣要继续说下去时,徐芝豹霸气的反问道:“读书人就不能练出个天下第一了?“ 见徐芝豹不再膈应此事,叶宣放下心来,虽然吃了一憋,可这个青衫男子心头却是舒畅了。 “得,老子不跟你们两个人多叨叨了,一个天下第二,一个假三圣,我天下第三很没有面子呀。我去看看那个只会读书的臭小子怎么样了。“ 刘业说完,扭过身去,头便耸拉了下来,似睡非睡。 “假三圣?我怎么没听过?“徐芝豹突然问道。 叶宣罢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第十章 关山点酒(上) “嘶“,徐扶苏迷迷糊糊间苏醒过来,待到他意识清醒时,最先进入视野的还是那一袭青衫。 “师尊。“ 叶宣停下忙活,抱着一坛酒的他朝那个依靠在凉亭亭椅上的少年郎微微一笑,“醒来了?“ “嗯“徐扶苏轻轻摇晃了一下脑袋,起身坐到石凳上,一手扶住额头。 “那个东西?“ 叶宣把怀里的酒坛放在桌上,将四张酒碗摊开分别放好,悠然说道:“紫气的来历你师尊我也弄不清,但凡是天地间拥有大气运的人都或多或少拥有一份压胜物。类似于年岁春节时的压岁钱一样,压岁钱镇的是一年的福运,而它则是镇住你的气运福运。“ “既然拿得到,就没有放下的道理。它选择了是你,心安理得要了便是。“叶宣一只手撑住脸,看向同桌对面的俊美少年郎说道。 徐扶苏如释重负,他张了张嘴,有些问题想问但又有所顾虑,最后他还是下了决心去问眼前的青衫男子“先生,这江湖游侠儿,和传说的大内高手,都是修行练武的人,还听闻西域有大佛,南海有观音,更有剑客御剑。“ “先生,我想修行!“ 徐扶苏目光灼灼的望向青衫男子,后者似乎并不惊讶,不缓不慢的说道:“修炼一途,天下分为四家,四家殊途同归,境界有些许不同,儒道佛各为一家,道家修行按筑基,金丹,合道,指玄四境,儒家修行与道家极为相似,只有中间两个境界有所差异,儒家基础也为筑基,再是金屋,塑神,天象四境,佛家则是筑基,金身,金刚,舍利四境。第二家是实力最强,而修行最为不易的武道境界,武道则是将三家混合,筑基为底,先修佛家的金身境,再到儒家的塑神境,最后便是道家的合道境,自此便是肉身成圣。还有另一种由四家中出来,却独立之外的剑道尚且未有人能分出境界。“ “江湖中能人不少,修剑成道的人也不少,不过这些风景都是你自己以后入了江湖才可能看得到的。“叶宣见解释的足以详细,便适可而止,对于还是少年的徐扶苏来说,讲述太多反而可能会眼高手低,这是大忌。 徐扶苏从头到尾仔细听了一边,似乎对那座陌生的江湖和天下有了些了解。打小没有出走江湖的少年郎此时也对那座最由人说道,传闻趣事的源头,江湖有了兴趣。 但随即想到父亲自他小时候,便没有跟他提起过任何修炼的事情,而隐隐约约徐扶苏也能感受得到父亲的心思,不愿意让他修炼,少年郎忧愁不已。 见到徐扶苏心情变的低落,叶宣又说了一些隐秘,“你父亲不希望你修行,自有他的道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既然我跟你说了这些,开了头。那么就是大将军默认的。“ “但扶苏你可知道修炼一途,上了道叩了门,就不是那么好回头的了,你真的想清楚了?” 徐扶苏眼神坚定的与叶宣的目光对视,斩钉截铁道:“想清楚了!“ “嗯。“叶宣拍拍自己的衣衫,站起身,转身眺望远处天地山川。凉亭居于山顶,视野自然是极好的。 背过徐扶苏的叶宣开口言:“跟我去接接你的小师弟们。“ “好!“ 叶宣衣袖一挥,天地辗转变换。见识到自家先生一手本领,徐扶苏心里颇为羡慕,知道这是转换天地的本事,而先生的境界又是如何呢?恍惚间突然记起先生说书,并不是每天都有客人来听书。打赏的金钱时多时少,全看运气好坏。说的让那些官宦家里子弟心悦,打赏的钱就多些。当然一些富贾,豪绅家里的女眷慕名而来,全是被他家先生不世之颜吸引。常有先生讲到动情处,一眸一笑,皆有读书人的风采。不过先生向来讲故事是没得技巧,虽然口齿清晰流利,但情感始终是有所欠缺。好在大部分人,都是仰慕先生,或是钦佩于先生道理所高。 在柳叶巷多年,也不见得有恶霸地痞前来捣乱,路过的官人无论职权大小,都喜欢来书屋讨杯水喝。先生也和和气气,吩咐他和赵晓等人去端茶送水。先生过的日子清贫,徐扶苏是知道的,偶尔蜀中城里那位官职变迁,有新人上任。有的新官听闻先生儒道高雅,学问不凡,尝有送礼,补恤金钱。 先生每遇到哪些奉承的新官吹捧送礼,面上神色如常,但心里是不屑,即便他人再三请求收下。先生都会坚持婉拒。 父亲的名声倒是不显,似乎从父亲离开中都京城开始,关于父亲的事情都销声匿迹起来,蜀中城里的人这些年都只是把徐家当成一个从外地迁移定居的富贵地主豪绅。所以自打他记事来,徐家一直都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而蜀中城里的官员都将徐家的府邸视为空气,即便知道府邸里住的是什么人,却也没有胆子来。 先生如此作态,自然少不了薄了他人的面子,不过倒是没有哪位不长眼的冒犯。徐扶苏唯一记得先生送给陈大娘儿子的那本书。 书皮古朴,纸张微皱,那陈大娘欣喜接下先生送出的书籍,拉着陈世墨就让他对先生叩头。陈世墨先是抱拳以礼,而后又跪下磕头,其声绕梁....... 思绪如光,辗转变换,叶宣和徐扶苏就落在了一处天地里。徐扶苏视野里头多了一个小不点,正是赵晓。赵晓手里比他多了一只鱼竿,此时正在架着那只鱼竿,坐在崖边老神自在的哼歌,没有半分着急。而他和先生躲在云幕后面看着。 突然!赵晓手里的鱼竿触动了,不仅是叶宣和徐扶苏,在打坐发呆的赵晓也察觉到了鱼竿的动静,立马双手紧紧握住鱼竿。 赵晓只觉得手中的鱼竿变的有千斤重,他吃力的提着鱼竿,小脸憋着一团。赵晓无论怎么使劲都拽不动鱼竿,他也不愿放弃就死命的拽着鱼竿,他尚且娇小的身躯被一点点的拖动。眼看他自己就要被扯到崖边,赵晓死死的咬牙不松手,“给老子起来呀,呀!“ 在云幕后的徐扶苏看着小乞丐如此吃力,唯恐担心小乞丐出现事故,他焦急的想让叶宣打开云幕。叶宣罢了罢手:“有些东西,得靠自己去争。“ 见叶宣没有行动,徐扶苏也并非愚笨,当下也领会到了叶宣的用意。他安下心站在一边默默注视。 第十一章关山点酒(下) 就在赵晓力有所歹时,手里的鱼竿传来的劲道突然一松。赵晓见机后仰,用力一拔,自潭中发出一记闷响,一道黝黑闪电在强劲的力道下被拉住急窜上天。 躲在云幕后的两人先见到鱼竿上挂着一条黝黑如墨的大鱼,尾似鸱,头出隆起小包。它在空中剧烈的挣扎扭动。 赵晓立即扑了上去,拽住鱼线不让大黑鱼从新回落到谭中,而在谭中凶猛跋扈的大黑鱼在被拎出深潭后变的异常的平静。 赵晓毫不留情的把大黑鱼摔倒岸上,就在赵晓想要把鱼揣到怀里时,大黑鱼身躯一曲,瞬间弹射到空中,徒留目瞪口呆的赵晓站在原地。 好家伙,感情先前一直在装着。大黑鱼咕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面前的孩童,鱼嘴微勾露出侧角的点点利齿,似乎在讥讽孩童的心思单纯,被它玩弄。 突如其来的变化,赵晓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就在他以为到手的大黑鱼要跳回潭里。一只手早已在半空中等待许久,大黑鱼跳到半空,正乐呵的讥笑发愣的孩童,丝毫没有注意头上。 嘚瑟劲还没完,大黑鱼终于注意到了头上的“黑影“,越来越大,直到笼罩住它。内里乾坤中,大黑鱼奋力的翻山倒海,也逃不脱那一只手。 “先生!“赵晓认出来人后大喊,一袭青衫浮在空中,单手如钳子般紧紧的扣住大黑鱼,仍由它怎么翻腾都挣脱不出五指。 叶宣落地,伸手摸了摸赵晓的小脑壳,对着手里的大黑鱼笑道:“好家伙,威风不减呀。“ 本来剧烈反抗的大黑鱼顿时如同木雕,僵硬了一会,竟然软趴趴的躺在叶宣的手里,眼神灰溜溜的望着天空,不知在看什么。 “小师弟,你这个大黑鱼有灵性呀。“躲在云幕后的徐扶苏也缓缓走出,对着叶宣手里的大黑鱼津津乐道。 赵晓见徐扶苏双手空空,以为后者没有钓到鱼,当即摆着胸口说道:“有没有灵性,小曲儿不管,这么大的大黑鱼肯定够我们四个人吃了。“ 躺在叶宣手里的大黑鱼,听到了赵晓的话语,下意识抽了抽,但是它没有反抗。似乎认命般只呆呆的望着天空,生无可恋。 赵晓的一番话把叶宣和徐扶苏都逗乐了,叶宣招呼两人,顺手间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只鱼篓,将大黑鱼放了进去。“我们去世墨哪里看看吧。“ 赵晓跟在两个大个子后面,先生最高,然后是大师兄,赵晓最小但话最多,“先生,这潭里肯定不止一条鱼吧,我们可以再钓钓,肯定还有更大黑鱼一样大的,我们一天一只,没准后几天的晚餐都有了。“ 徐扶苏点点头,伸手叩打赵晓的额门,玩笑道:“就你的鬼点子多。“ 大黑鱼:“........“ 云幕中闪现出一道门,师徒三人跨过,便出现到世墨所在的地方。 让众人惊讶的是,世墨所在的真龙潭,居然满地都是书。在一块大石上,身穿麻衣粗布的陈世墨闭眼睡眠。随徐扶苏,赵晓三人的到来,在第一步踏到地上的书时,陈世墨就眉目微动,悠悠醒来。 望着三人,陈世墨恍如隔世,一时间竟然木讷依旧保持原状,两颊微红,好似喝了大碗酒的醉汉,睡眼朦胧。 陈世墨站起身,身子在石头上摇摇晃晃,站在不远处的三人清楚的听到陈世墨喃喃自语:“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我心无窍,天道酬勤。“ 顷刻间,一道金色的清风自他的袖口中飞出,似清水从流,循声长啸。吹过不远处的三人,春末夏初的焦灼气息都被随清风逝,徒留一地清爽。而陈世墨又立即盘坐像老僧入定,无言无语。 好一个翻书风,好一个醉书读书人,我见书山似醇酒,料书山见我如是! ---------------- 沉睡不知千秋的陈世墨在说完那段话后,便彻底苏醒了过来,与先前的醉汉判若两人。简单的寒暄几句,叶宣破开幻境,一路上跟尚且不知何为的陈世墨和赵晓解释了此番天地的变幻。 天地辗转变换后,又回到了关山凉亭。此时的龙潭在山下,瀑布的水潺潺而流,落入水中,轻脆入耳。凉亭中,一袭青衫,一道白袍,一介粗布麻衣,一小孩郎。 陈世墨听了徐扶苏和赵晓对幻境里的发生的事情描述后,一阵后怕,年岁尚小的陈世墨担心自己喝酒的事情被父母知道。再三对赵晓强调不要大嘴巴,否则下次他拉屎不擦干净,他是不会跟赵晓同坐一辆马车的。听到陈世墨这般说来,赵晓破天荒的傻笑,答应了下来。 下次望记茅厕后擦屁股也是可以的咯! 陈世墨狐疑的望了望赵晓鸡贼的神情,不知赵晓心理想啥的他,尴尬的抬头看向白袍少年,拱手道:“扶苏,世墨此举实在是令人汗颜,这.....“ 徐扶苏罢了罢手,搂住陈世墨的肩膀,安慰他道:“我懂的,好你个小子,偷偷学喝酒了?“ “没...没有!“陈世墨死鸭子嘴硬的反驳道,眼神心虚,事实上,陈世墨经常学至半夜偷偷跑去偷父亲的藏酒喝。赵晓在一旁挑眉,捂嘴偷笑,显然这件事跟他也逃不脱关系。 陈世墨心虚的于徐扶苏对视,他忽然发现这位多年的好友,变的有些不太一样了。除了眉心间多了一道紫痕外,徐扶苏的双眸中流淌着一丝霸道至极的气息,盯久了甚至会被双眸吸引住失神。陈世墨赶忙转移视线,正好瞥到了在偷笑的赵晓,苦笑不得的陈世墨抓住赵晓的耳朵教训道:“你还偷笑,这件事得怪你。“ “咳咳“叶宣轻轻的咳嗽了一声,面前三位少年郎立刻看向他。叶宣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坛黝黑罐子放置在桌子上,抖了抖袖口,伸出手拧开酒坛上的盖子。当盖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桂花香扑鼻,酒气沁心脾,醉得人心。 陈世墨眼里含光,徐扶苏打量到陈世墨的神情,不由得心头一笑。二师弟,除了读书最好的第二个东西,就是这酒了吧。 年幼时,徐扶苏的父亲也会在饭桌上小酌几杯,每每见父亲一副“舒坦“模样,徐扶苏都会好奇这酒的味道。 好在徐家家规并非严苛到不允许徐扶苏喝酒。偶尔徐扶苏也会见到老仆徐晃在自己的小破屋里喝上几杯,徐晃住在那座小破屋已经有了年头,拗不住老仆的脾气倔强,所以几次徐扶苏劝他换间好一点的房间,徐府宽阔,除了几间主室外还有空余的房间。 但老人说什么都不愿意挪窝,私底下跟徐扶苏说,帮他跑腿买酒就行。他徐晃有酒,破屋也是金屋。而徐扶苏的父亲和蒋琬都深知老人的脾性,也曾规劝过,久而久之也就不了了之了。 徐晃的小破屋里除了酒香,还有一个新奇物件,就在悬挂在进门门梁上的一个小人,徐晃经常靠在门上喝着酒,有的没的和他唠叨,可眼神从来没移开过小人。 徐扶苏问过徐晃,徐晃却不愿意说,被年幼的徐扶苏烦的不行了,一次酒后生气道:“一份执念“。把当时的徐扶苏吓坏了,徐扶苏那段时间很害怕见到徐晃,怕他又生气。后来,徐晃找了个机会,和自己公子和解,自己给自己一个小巴掌,嘴里说道:“把我家公子吓坏咯,可不行,不喝酒了不喝酒了“。 徐扶苏其实并不是害怕徐晃酒后的姿态,只是年纪尚小却多生一心窍的徐扶苏记得,那位年龄渐年渐长,已有白发的老人当时很难过很难过。 再后来,徐扶苏和徐晃和好了,徐晃还经常给点酒给他喝,有次父亲发现了。竟然没有训诫他也没有惩罚徐晃,倒是和他们两个一起蹲在小破屋的墙角里喝酒,嘴里还说道:“徐晃,你又偷喝酒不喊我“,老仆徐晃老神自在道:“那是大将军不愿跟我抢这点酒“。 ........ 酒香悠远,让徐扶苏沉浸在儿时往事的回忆中。“扶苏。“听到有人在呼唤他,徐扶苏回过神来,见叶宣递过一个小土碗,叶宣调笑徐扶苏道:“光是闻着酒香就醉了?” 众人大笑:“哈哈哈”,此间,赵晓不忘照看鱼篓里的那只“大黑鱼“,大黑鱼早早翻了肚皮。 一心唯有酒的赵晓也不管不顾了,收回鱼篓的目光,催促道:“先生,你快把酒倒出来吧,小曲儿还没喝过酒呢“ “好好好!“嘴里一边回应的叶宣提起酒坛,将里面的酒液倾倒在小土碗里,等到把四个碗都斟上酒。青衫男子率先举起酒杯,三人先后举起酒杯。 先生起身,弟子起身。 先生背对弟子,遥对山川河流,朗声:“敬这座天下!“ 先生一饮而尽,后弟子一饮而尽。 桂花载酒,先生弟子,千秋皆入我喉! 第十二章 醉是得意 三月暮春,在蜀中城里的百姓尚还在埋怨春潮地湿之时,天老爷悄然无息的将这座城纳入了夏季。 但即便如此,蜀中城的里无论高官,还是平常人家,都感觉不到那般能晒死人的暑气。毕竟处于太平之世,无战乱纷争之扰,无烟销烽火的炙烤,百姓的日子过的尚还舒坦。 蜀中城三里街道有一家酒楼,生意兴隆,过往前来喝酒的酒客络绎不绝。 酒楼的老板是一个蜀中城里本地百姓都熟知的中年人,早先是在蜀中南城相思河开了家远近闻名的糕点店。 因自家糕点细腻可口,口感极佳。能从南城卖到北城,甚至还有城外的人来蜀中购置他的糕点,这些年来,倒是有不少顾客缘。糕点店的老板又是诚信有佳的人,不欺童叟,所以当蜀中里的百姓听闻开糕点的何老板在蜀中闹市三里街上开了家酒楼。开业当天,就有数不清的客人前来光顾,可谓风光一时。 此时,酒楼一层的某角落的酒桌上,几个汉子同坐一桌,桌上三两小酒,几盘小菜。酒喝足了,汉子们就开始胡言乱语了,打扮最为邋遢的汉子把喝完的酒碗往桌子上重重的一拍,开口道:“诸位可知道?这酒楼的名字为何叫做醉得意?“ 汉子们平常都是注意些那家的寡妇胸脯大,都是些讨论自家婆娘怎个老虎,晚上又是磨死人的饿狼,太平之世都是想着赚钱养家糊口。谁又会闲着弄清这些门门道道的东西。就连酒楼,只要买的酒价钱合适,管他酒楼名字是哪个后生,还是哪个有学识的书垫先生给的名字。 当下,与邋遢汉子不同桌的胡须大汉拍案吼道:“要说就说,莫吊俺们这些老爷们的胃口。“胡须大汉气势汹汹,与邋遢汉子同酒桌的其他三位汉子终究还不是像邋遢汉子这般,将脸皮修炼到一定境界。三位汉子正要反驳几句,眼尖的一个瞄到另桌大汉放在凳子上的大刀,心里一怂,眼神示意了剩下几个“兄弟“。不同于邋遢汉子,剩下两名汉子也是心里犯憷,不料邋遢汉子轻轻拍了拍眼尖汉子的手背:“王瞎子,喝酒喝酒。“顺便低头小声道:“人家有刀,惹不起。“ 被喊做王瞎子的汉子了然的点点头,邋遢汉子眯着眼,笑了笑,面子里子都是还要给的嘛。随即,邋遢汉子起身向那胡须大汉抱拳:“让壮士着急了,话说这酒楼呀,为何唤作醉得意,还是有些门道的。“ 胡须大汉听到邋遢汉子一声“壮士“称呼,心情大好,不由得反问:“有何门道,给俺们解释解释听听,说好了,今天你的酒钱我来付了。“ “嘿!“邋遢汉子摸了一把酒,干下一碗,自得道:“咋们掌柜的在建好酒楼的时候,就没少因为酒楼的名字犯愁,有次何掌柜夜里收摊,恰巧碰到了一位来买酒的少年郎,说是买些好酒去和兄弟们风花雪月。何掌柜当时就乐了,就问他是想买酒还是有其他目的。这一问,把我们的少年郎问住了。“ “话说这少年郎,还真有其他目的......“邋遢汉子说的兴起,干脆直接站到凳子上,扯着嗓子,就在邋遢汉子酝酿下文时,趁着其他汉子低头喝酒时,他瞅了瞅楼上。果不其然,何掌柜就站在酒楼二楼笑吟吟的望着他,这下轮到邋遢汉子犹豫了,没想到何掌柜十分善解人意,迎着邋遢汉子的目光,点点头。 得,掌柜的不介意,邋遢汉子心里一定,拉开嗓门就继续说道:“这少年郎呀,还真别有心思,咋们都知道掌柜家的两个女儿那是生的水灵,这少年郎呀就是被咱家掌柜的二女儿迷住了。总是想借着买酒的时机来多瞅几眼。“ “咦“嘘声四起,邋遢汉子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像他们这般上了年纪的汉子倒是喜欢听这些年轻人的情事,谁还没有翩翩少年的时候呢?当然,大多数汉子都是做不得数的。 在场的听客大多都是些午后农活刚弄好,来喝些小酒的汉子,不妨有机灵的,抬头对那站在二楼的掌柜就是喊道:“掌柜的,毛头小子都是绣花枕头,掌柜你看我带把子的,凶猛的狠,要不考虑一下我呀。“ 站在二楼的何坤对于底下汉子的酒话吹嘘没有放在心上,回怼道:“刘胖子,你都多大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把你家那个大肥娘整好了再说。“ 刘大胖子听掌柜这么一算,心头一凌,正打算说些壮胆的话。谁料门外传来一个妇女的厉声:“刘大胖子,俺几天没管你,心思就野了对吧。“ 刘大胖子闻来人的声音,哎呦一声,把酒钱结了,速速离开。刚到门外就传来一声怪嗷,酒楼笑声不绝。 邋遢汉子见酒楼氛围像那锅里的豆子被炒热了,站在凳子上的邋遢汉子顿了顿,继续打开嗓门道:“掌柜的那生了一双火眼金睛,少年郎那点心思,他怎会不知。掌柜的存心逗弄一下少年,便让这个读书少年给自家酒楼起了一个名字。“ “说起来,那个少年举起小酒壶,一口酒喝下,醉醺醺的指着牌匾就三个字:醉得意!“ 邋遢汉子豪气十足,一番谈资下来,酒楼又买出了不少酒。何掌柜心里那是一喜,朝那楼下的邋遢汉子喊道:“以后你来我酒楼喝酒,一律九折。“ 其余酒客见此,心思欲要活络起来,不料掌柜何坤抢先:“后面拍须溜马的,一律没的门,我大家子还要吃饭呢!“ “切......“又是一阵唏嘘,唯有邋遢汉子笑的最开心,以后酒钱可以省下不少咯! 何坤说完便转身去照看酒楼生意,至于楼下汉子起哄问故事算不算的真,何坤没有回答。故事七八分真,大抵上是无错的,何坤突然想到那个粗布麻衣的少年郎,嘴角微笑。他记得,少年郎喝了一口酒,脸颊微红,何坤笑问他:“是书好看还是酒好喝。“ 喝些小酒就上头的少年郎,微醺间大笑道:“书自是酒,酒不是书,有书有酒,醉也得意。“ 第十三章 恰是少年 蜀中南城的某大户人家,两米高的宽厚围墙外,三位少年望墙兴叹,偶尔低头窃窃私语。又故意压低了声,唯恐让内里的人家发现他们。 三人中模样最为好看的,是位身穿紫衣宽薄,腰间佩玉的贵气公子哥。白脸儿公子哥蹲在墙角,手里揣着一根竹棍,在地上比比划划,“小曲儿,陈呆子,如果我没记错,这个位置就是上次我爬墙差点被人抓的地方。都怪小曲儿,硬说瞎猫碰死耗子,碰碰运气,说没准就是女子的闺房外。还说烟囱里蹭蹭冒着烟气,就是那个洗澡水冒的气。“ 被白脸儿公子哥唤作小曲儿的少年,年纪最小,身高最矮,小脸憋着,鼓起嘴不服气:“你还说呢,大师兄,我虽然猜的不对,但是你不也见到了人家何府的大闺女了嘛。“ “要我说,老何是实在人,要不我们就让先生给你们两个提亲,趴在这里又想做偷鸡摸狗的勾当,有你们两个师兄,小曲儿我很是头疼呀。“少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双手插腰,教训另外两个少年。 果然,两位少年终究不似那些爱在酒楼里讲荤话的汉子,竟然双双脸红。站在一旁,五官清秀不同于白脸公子哥的少年,眼里含光,性子急的他压低声线道:“再聊下去,人家都睡午休了。“ “没准,已经睡午休了。“身子较矮的少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道。 白脸儿公子哥指着少年道:“这次到你当垫子了。“ 少年傻眼。 不一会,三少年就叠成了罗汉。 在顶上的白脸儿公子哥摇摇晃晃,咬牙道:“赵晓,稳点呀。“ 站在底下颤颤巍巍的赵晓瞅着眼前的大鞋板,喊道:“陈世墨,你来...搭把手呀!想啥呢,想啥你都得上去了再想。“ “哦哦!“站在一旁发愣的陈世墨被赵晓喊过神来,连忙顶了上去,用身子接住白脸儿公子的另一只脚。刚接触上去,陈世墨不得心气一沉,抱怨道:“大师兄,你好重呀!“ 然后陈世墨看向赵晓,道:“我说,一,二!一起顶上去!“ “一!“ “二!“ “给爷顶上去!“ 感受到肩膀力道一轻,站在底下当垫子的两人明白了,“成了。“ 徐扶苏在底下用力支撑下,一把抓住围墙上的砖瓦,稳住身形。徐扶苏趴稳后,瞅了瞅府邸里的动静,没有家丁巡视。心中稍稍安定,扭头看墙下的两人“赵晓你再撑会,世墨上来。“说完,把一只腿伸到下边,让陈世墨抓住爬上来,清秀少年也不多做犹豫,站在不远处助跑了几米,快速跑来,踩在赵晓双手手掌做的垫子上,徐扶苏和赵晓一起发力,也是把陈世墨成功的送了上来。 赵晓是最后一个上的,抓住已经趴在围墙上两人的腿,用力一蹬也到了围墙上。 “上个墙可真累“,赵晓小声抱怨道。 仔细听着府邸里动静的徐扶苏转头瞪向他:“嘘“,低声道:“有人来了。“ 说完,三位少年心有灵犀,一同将头埋低了些,借着府邸靠墙的大树遮掩住身影,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走进府邸院落的人。 一阵女子的嬉笑打闹,赵晓明显感觉到身旁两边的师兄都变的不太一样,抖擞精神起来。只见视野中出现了两位女子,为首的是一袭红袖薄衫,明媚皓目,琼鼻朱唇的女子,拉着身边的另一位女子有说有笑。不同于红袖女子的爽朗。青衣长裙的姑娘尤为文静,后者含齿浅笑,将头埋入红袖女子的怀里...... “嘶“陈世墨倒吸一口凉气,感慨万分:“要是她靠在我怀里,这辈子我陈世墨喝冷水塞牙缝都能笑醒。“ “二师兄,你现在就只能躲墙角看看。“赵晓并不觉得庭院里的两位少女合他口味,不过既然两位师兄喜欢,他也就舍命陪君子。 赵晓的话如盆冷水浇在陈世墨心头上,陈世墨朝他翻了一个白眼。 赵晓嘴不停歇,又扒拉到徐扶苏身上,“大师兄,你喜欢的不会是哪个红衣服的少女吧。“ “别瞎说,谁喜欢了。“徐扶苏眼神飘忽不定,压根不敢和赵晓对视。赵晓一听徐扶苏否决,左右顾盼,忧心忡忡道:“你们两个不会喜欢一个吧。“ “滚“ “闭嘴“ 两人齐齐说道。 徐扶苏撑着脸,呆呆的望着红袖女子,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之前冒犯别人的愧疚,也有一些其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受。 “姐姐,好像我听到那边有人在说话。“和自己姐姐打闹嬉笑的何清幽,望向徐扶苏三人的方向,皱了皱眉,开口说道。 红袖女子听了妹妹何清幽的言语,有所疑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夜见到的趴在围墙上的少年郎。现在自己妹妹又察觉到,先前的那个位置好像有人。上次被冒犯的何倾芝怒极反笑,快步走到内院围墙的底下。待到她走到跟前,发现围墙上空无一人。 “没有人?“何倾芝茫然的看了看,疑惑道。 “姐姐,可能是我听错了。“ “嗯嗯“何倾芝心不在焉的回应妹妹,暗想那个登徒子居然不在?,可是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般奇怪的想法。何倾芝将脑海里烦恼的念头甩掉,转身牵着妹妹离开了。 外院的围墙下,三个少年你看我看你,手掌皆是相互捂住对方。直到内院里的动静渐渐远去,三个少年才放下心来,一起背靠围墙。 突然,一个突兀的中年男性的声音从墙的拐角处响起“你们三个在这干嘛呢“,把三个少年吓的不清。三人齐齐抬头,是糕点店的老何! 三十六计,走为上! 徐扶苏抬起衣袖遮住脸,支支吾吾道:“没...没事“,然后率先开溜,赵晓和陈世墨紧随其后,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徒留何坤一头雾水,这位一身灰色长袍的商贾站在原地许久后,才恍然响起自家大女儿好像跟他提过有登徒子趴墙。难道就是这三个兔崽子?瞧着一个还很眼熟,这不就是小乞丐? 何坤提起裤袍,想要追上去,却发现人早跑了好远,只能作罢。气喘吁吁的何坤叉腰,望了望街角,“群童欺我老无力?“ 第十四章 风雨欲来山满楼 永嘉四年夏,长安城依旧繁华昌荣,彻夜笙歌,酒家花楼通宵达旦。多少烟雨朦胧中,有多少寻欢作乐的洒脱人?相比长安城外城的喧嚣,内城的骊阳皇都显得要**肃穆。重重宫銮,一眼而过,唯有中间最辉煌气派的骊阳主殿傲立群殿。 骊阳朝廷内,大殿偏殿处,灯火通明。端坐在最高位上的中年男人,正翻看手里的奏章,偶有困乏也强撑着精神继续批阅,但凡读到涉及社稷万里的奏章,中年男人都双眸有神,一点点的翻阅批注,唯恐落下了差错。 已近午时三刻,四下无人,除了日常在宫殿外巡视的士兵过往的步伐声。些许是批阅奏章乏累了,骊阳现帝赵括扶着座椅上的龙头,缓缓起身。 虽年近不惑,但现帝赵括始终身体健朗,被许多骊阳文坛的文士称赞此是盛世之象。赵括对于此般褒美,谈不上有多喜欢,也说不上有多反感。 赵括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喃喃自语:“朕,当真会是那中兴之帝吗?“,万籁俱寂,无人回应,书桌边的赵括就呆呆的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人回应,又似乎是在叩问自己。 许久,这位身穿金黄龙袍的中年人自嘲的笑了笑,提起桌面的美酒,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徐芝豹呀,你说你好好当个大将军,替朕平定八荒,留芳百世,世代沿袭.....“,一言一语,一杯一酒一饮尽,“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还要练出了个天下第二。“ 赵衡眼神迷离的望向大殿外,点点星光汇入,他忽然疯笑起来,手臂青筋凸起,指着南方一字一顿,冷言道:“你让朕如何安心?“ “八百黄金甲,勇冠三军?“赵衡冷笑,“朕就是要你八百不齐,你又当如何?朕有千军万马,你八百如何能敌?“,“朕,真想要你死呀!“,赵衡声线低沉,眼神阴鸷。突然,这位骊阳现帝仰起头,掩面失笑,两颊的眼泪流落不止。 “你说,该有多好?“ 说完,赵衡放下手,轻轻拭去眼角的眼泪,双眸里的杀气尽褪,他自顾自的整理起自己的头冠,衣裳。朗声道:“赵高!“ 殿外传来一阵阴柔的回答:“奴才在。“ “让他们进来!“ 赵衡的言语刚落,门外就传来司礼监掌印太监赵高的声音:“传丞相李陆,翰林院大学士王安,以及兵部尚书左宗棠。“ ----------------- 朝廷大殿外的长阶下,三位身穿不同品秩的官员各自站立,却无话语闲聊。 三人中,以为首的中年男子一品仙鹤服独占鳌头,位于他身后两侧的分别是二品文官的翰林院大殿士王安以及从一品武官兵部尚书左宗棠,三人皆是听到到朝廷大殿外那一袭红蟒长袍的公公宣叫,立即各自收敛神情,严肃以待。 三人中唯有首辅李陆神色平静,翰林院大殿士王安则脸色阴沉如水,兵部尚书左宗棠仰首挺胸,有意无意的瞥了瞥王安,并非言语。 李陆沉声道:“该走了“,说完便迈开步子,沿着这他走过两世骊阳皇帝的赤色台阶,早先与李陆共同商议宫中诸多命名的事宜的蒋老头与那如今骊阳朝廷大多数官人眼中钉和肉中刺的中都关中候关系颇深。 李陆不快不慢的一步步拾阶而上,忽忆起这位久而不见的故人。 蒋老头与丞相李陆是同一批进宫入仕的文官,因蒋老头出身北边,是正宗的北方人,性格大大咧咧,入朝第一天就厚着脸皮与他搭话,甚至偷偷跟他言语一些与朝事不着边的荒唐语,还有与他将南北美女一较高小的诸多此类,不容细想。 曾有政党政敌故意宣扬二者结党营私,李陆向来行的正坐的直,即便知道这些恶心语只能恶心恶心人,对他对蒋老头构不成一丝威胁。 而后现帝宣传他和蒋老头,也没有询问他们关于这件事的看法,只是当着两个人的面将那位不知是哪部的小小侍郎,解释是造谣谣言的人斩了。 从那以后,李陆便真的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了,也不愿去在意了。而挚友蒋去,那一夜后头发灰白了不少。想到这,李陆恍惚,脚步差些没踩空,站在他左后方的兵部尚书左宗棠扶住了他一把,“丞相,天早路湿,小心走才是。“ 李陆朝他点点头,致谢一声,下意识的望向身侧,空无一人。 左宗棠也随丞相的目光看去,他突然记起前不久从同僚听来的旧事。 前六部首铺蒋去放着大好前程不奔,竟然同意自家女儿与那战功赫赫,权力彪炳的关中候成亲一事。自打他成了关中候的老丈人,政务上就不太上心,倚老卖老。 就差些没有借着自家女婿的威势明码标价贩卖官职,如此寻死,下场又好的到那里去?等到骊阳现帝继承皇位,稳掌权柄,首当其冲第一个挨刀的便是他蒋去。 再到后来,蒋去辞官归乡养老,朝中不少文官都暗骂蒋去是白眼狼,连带着这些年北方入仕的年轻人都遭受到不少打压。 李陆不苟言笑的沧桑脸庞上,难得流露出一丝笑意,长安文官数百,唯有蒋老头一个敢与他并肩。不过是此去经年,旧景旧事非旧人。 以丞相李陆率先踏入宣政殿偏殿,紧随其后是兵部尚书左宗棠,再是翰林院大学士王安。三人齐齐跪服在地:“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重新回到座位上的赵衡,点点头道:“众爱卿平身。“ “深夜来访,是有何事上书朕?“赵衡的神情上看不出心情,只是沉声道。 李陆心中苦笑,紧握手里的玉板,先出两人道:“北厥出兵犯我骊阳北边疆界,狂妄至极,臣恳请陛下下召召回关中候徐芝豹!“ 赵衡听了李陆的言语,没有表态,反倒是安慰这位老臣,“李相为国为民,为朕的江山社稷劳心了。“ “臣本职之举!“李陆回道,不卑不亢。 赵衡从李陆身上收回目光,看向兵部尚书左宗棠,“爱卿认为如何?“ “臣附议,但臣恳请陛下同意宗堂领三十万士兵背上抗击突厥,并替陛下监视关中候。“左宗棠站出,低下头说道。 赵衡目光收敛,竟是大笑起来:“关中侯乃是国之栋梁,与前国师是朕骊阳双壁,朕又为何要去疑心自己的臣子呢,宗堂思虑太多了。“ 左宗棠将头叩在地上,“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爱卿一心为国效力,更愿替朕北伐抗击,实属忠勇。朕准了!“赵衡朗声道,接着他又下令:“任兵部尚书左宗棠为征北大将军与关中候一同解决突厥之乱,而兵部尚书一职暂由兵部侍中王明凯任职。“ “臣领旨,谢主隆恩。“ 赵衡满意的看向跪服在地的左宗棠,左宗棠是由他一路提拔而起,甚为信任的骊阳新将,在朝廷武将青黄不接的情况下,左宗棠成为了他布局天下,制衡徐芝豹的一手重要的棋子。 此时,许久不发言的王安走上前,“臣有本启奏,陛下上次派司礼监赵高宣召关中候,已有把月,迟迟不见关中侯进长安,甚至都没有返回中都京城。实在是傲慢至极,臣以为关中侯卸甲已久,年已不惑,这能否继续带兵和宗堂将军抗击突厥?臣觉得......“ “够了,此事休得再议!“赵衡打断王安的话,抛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朕相信关中侯。“ 两鬓花白的翰林院大学士王安拱手道:“臣遵旨“,虽然提议被皇帝拒绝,但王安并不沮丧,此局他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真正立于风波尖头的是站在他身前的那位老人。无意间,王安接触到赵衡的眼神,熟知帝王心的王安更加胸有成竹。 第十五章 八百陷阵入蜀 太徽十二年,清明,掌皇权数十载的太上皇赵括于子时仙逝。子现帝赵衡登基掌权,得国师叶宣辅佐得以巩固王权。而后妒贤猜忌,先后杯酒释兵权,将大将军徐芝豹及嫡系等春秋十余将领兵权收拢中央,并以叛国,意谋不轨为由,于中都京城斩除徐芝豹外所有将领。国师叶宣急流勇退,以替现帝赵衡寻嫡子,归隐于世。 传大将军徐芝豹有八百陷阵兵甲,小至士卒大到掌兵校尉,大大小小将领皆覆有以天外玄铁铸就的铁甲,头戴金盔,因全身覆甲呈暗金。故名为黄金甲,自太微十二年事变,八百兵甲被解军,大小士卒各散天涯。 ....... 后世,一间不算富丽堂皇,极为淳朴的屋舍里,桌案上一史官逐笔记录.... -------------- 渤海两辽境内的一座偏远山村,鸡鸣晨起,小村大小人户皆都为一天的生计开始忙活起来。小村大多人家姓氏为赵,故乡里称为赵家村。 时至暮春,夏炎迫近,赵村村郊一处不起眼的农田耕地。一位长相魁梧的黝黑汉子,光着膀子,在田地插秧。汉子大背朝天,脚贴地,豆大汗珠不要钱似的拼命流下。烈日骄阳高悬半天,灼热的暑气烤在黝黑汉子的脊背上,若不是脚里还沾着泥地的潮湿,当真是要像笼子里被蒸的包子般。待到农活干的差不多了,汉子把陷在泥地里的腿拔出,一点点走到田边上。 汉子顾不上手脏,随意的把手放在脖颈出的白巾布上抹了抹,拿起放在田边上的小土碗,走到临近的溪水边,弯下身子便轻轻勺了一把清澈的溪水。一骨碌喝干,“奶奶个熊的鬼天气。“,稍稍解了渴的黝黑汉子望天啐了口唾液。 “赵大哥,我带了些西瓜,给你解暑。“ 此时,黝黑汉子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不重,且清婉温柔。听得出来,来人应该是位妙龄女子。 黝黑汉子顿时头大如斗,不善与女人交流的他,讪笑:“呦!吴大妹子,今天怎么有的空来你赵大哥这呀。“ 吴倩作势要打他,嘴唇含笑道:“赵大哥还见过我去其他地方吗?” 得,明知故问,黝黑汉子装疯卖傻道:“大妹子,你容赵大哥想想。“说完便低头故作思考,不过一会,黝黑汉子一拍脑袋,却啥都没说。 吴倩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心里安慰自己不要跟这个榆木脑袋置气,将肩挎上的篮子放在地上,一双青葱小手伸到篮子里,把一块块切好的西瓜拿了出来,递给黝黑汉子。 黝黑汉子本来喉咙就如火中烧,有了西瓜摆在眼前,没有拒绝的道理。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女子递给的西瓜,三两下,就把西瓜吃的干净。 “你慢点!“ “呜..,好吃!“黝黑汉子点头称赞,那一张玉琢似的面孔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时不时的捂嘴嬉笑。 等到汉子把西瓜吃完了,黝黑汉子刚想要拿起白巾擦嘴,不料吴倩将手放在黝黑汉子脸上,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汁水。 黝黑汉子见机不妙,立马把脸转过,挡住吴倩道:“使不得,使不得,要是让村里的年轻小伙看到了,还不得给我下辫子。况且你赵大哥我是个粗汉,吴大妹子就不要在我这.....“ “闭嘴!“吴倩打断他的话,强势道。 果不其然,黝黑汉子老实闭上嘴巴,还打算说些什么时,几道杂乱马蹄声吸引了黝黑汉子的注意。黝黑汉子警惕的望向前方,用身子微微挡住身后的女子,目光盯向马蹄声的方向,三骑从远处疾驰而来的骏马以及驾驭马匹的金甲士兵停靠在田边,让黝黑汉子的身子止不住的发颤。他神情激动,撒开步子就朝他们的方向跑去,吴倩刚想要牵住他,却落了一空。 马背上的士卒见到狂奔而来的黝黑汉子,三骑中领先的白马将领走到黝黑汉子面前,白马上的腰悬大刀,身披暗金甲的将领翻身下马,半跪在地,伏手在上,“关中候麾下黄金甲四营昭武校尉曹宠拜见将军。“ 黝黑汉子眯眼打量了白马校尉,确定对方身份后,心情大好:“曹小子,总算等到你们了,再他娘的让老子种庄稼,真成庄农了。“ 黝黑汉子收敛神色,肃声道:“陷阵军何在!?” “陷阵之志,向死无生!” “上马!” 四骑绝尘… —————————— 洞庭湖畔,岸上,装饰随意,衣着邋遢的油腻男子半躺在地上,手里提着一杆鱼竿钓鱼,一口一粒花生米扔入嘴中,再把壳扔入湖水中,潇洒无比。 有渡船而来赏景的纨绔子弟,见到了这位岸上垂钓的油腻男子,顿时心生不悦,还没等他开口命令。几位懂的自家公子心思的仆从立马会意,朝岸上的油腻男子大声吼到:“岸上边的乞丐,麻利点收拾离开,别碍着我家公子与美赏景!” 岸上的油腻年轻男子抬起眼帘,循声望过,不予理会,甚至从腰间揣下使用许久,老旧酒葫芦,仰口送酒入吼,大呼痛快。自顾自的垂钓,似旁人无物。 油腻男子此般作态,落在纨绔公子的眼中,实属于目中无人,狂妄至极。那位乘船的纨绔公子怒火中烧,冷笑的示意手下的几个仆从,“抓起来打一顿。” 命令完,不忘故作风流的与一起出游的几位貌美女子谈笑风生。几位貌美女子目光可怜的瞅了瞅岸上的油腻年轻人。 支起手臂撑住脑袋的油腻男子绕有兴趣的望向从船上走下的几个恶仆,嘴角不经意的上扬而起:“欺负到我江流儿的头上来了?” 就在年轻男子准备和几个恶仆玩玩时,天外飞过一只白鸽,在他头上旋转几圈,落在他的肩膀上。 油腻男子定睛一看,惊讶道:“玲珑山的养鸽。”,他将绑在白鸽腿上的信拿下,简单的翻阅后,瞳孔一缩。然后开怀大笑。 他一笑把几个来到岸上的恶仆搞的糊涂了,恶仆以为油腻男子这是畏于他们,精神出了问题。几个恶仆相视,一起挥拳上前。 令人哑然的是,油腻男子压根没有看向几个恶仆,坐地而起,脚尖点地后,踏过几个人的脑门。借力飞起,腾空而跃,男子将鱼竿横在脚下,稳稳的落在湖中,一竿过湖。 “我江流儿来了!“ ——————————— 一时间,江湖震动,四方云起。 有云游四海,摆摊算命的“瞎子”道人,收摊归去,脱掉用几文钱在某破道观里买来的道袍,扬长而去。 有痴迷酒楼的好色汉子,大口将碗中酒喝干,收敛回放在过往妇人沉甸甸的胸脯上的目光,摇摇晃晃的走出酒楼回到家中,身躯一震,酒气四散。 蜀中城,南门守卫夫长陈清之,破天荒的换上一副其他守卫都未曾见过的暗金甲胃,之前守卫眼里严肃刻板的陈清之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和大部分守卫眼里徒以安逸的目光不同,陈清之的眼眸里焕发着无穷的斗志。 暮色已致 “南城守卫!”陈清之朗声道。 平常吊儿郎当的守城士卒此刻都仿佛猛虎号令,立马抖擞精神齐声道:“在!” 陈清之满意的点点头,对一头雾水的守城士卒中下令:“打开城门!天亮前不许拉起!” 第十六章 各自前程 蜀中南城巍峨高耸的城墙上灯火通明,几乎一时间所有的南城守卒都被陈清之调动,无人不敢违抗这个魁梧中年男人的命令。 披上暗金甲胃的陈清之一人独占城头,瞩目远望,似乎在等待什么。而蜀中城外的驿路被黑幕遮掩,仅凭火把的微弱灯光也见的不真实。 在蜀中南城收服守卒,陈清之只用了一年,剩下的四年,他日日夜夜等待的,就是此刻! 南城守城兵是他一手挑选,私底下没少按在京城训兵时的法子操练。南城郊远,蜀中城的县令少有视察。不过算来,只要那赵家派来的县令脑子不灵光,此时也该发觉了。 即便,发现了又如何,陈清之手安放在腰间的大刀上,眼眸里透露的是谁挡杀谁的锐气。 陈清之继续吩咐下守卒驻守城门,他则静静矗立。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少年,不可思议的见识这发生的一切。他不真切的看向记忆里的父亲,许久吐出一口浊气:“我们一家都是关中人?“ 父亲陈清之没有转身看他,语气平淡道:“是。“ 陈世墨走上前,跳起来拍了自己父亲的头盔,哽咽道:“好好照顾自己和娘亲。“ 陈清之扭头替儿子拭去眼泪,笑道:“放心,死不了。“,说完他视线投到后方,朝与陈世墨,陈清之一同在城头的白发老者抱拳道:“世墨就拜托真人照顾了。“ 一袭儒衫的刘业点点头,轻轻抚摸陈世墨道:“叶宣让我教你,我不太喜欢循规蹈矩,既然你已经认了叶宣为师,老头我就当你十年先生。“ 刘业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年陈世墨,叹道:“月有阴阳圆缺,人有悲欢合离。“ 陈清之大力握住陈世墨的肩膀,一边摇晃一边盯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道:“给我读出个郎朗天下!“ “好!“陈世墨大声应承下,恋恋不舍的回头,望向柳叶巷的方向。 陈清之熟知儿子世墨的脾性,善解人意道:“下次相见再好好相聚,我会跟他们打声招呼的。“ 陈世墨低下头,用手臂用力擦掉鼻子上的鼻涕,“先生,我们走吧。“ 刘业看向陈清之,陈清之轻轻点头,白发老头携住陈世墨,刹那间身形消失,无声无息。 陈清之当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而突然间进入玄之又玄的士卒们都回过神来,继续劳碌。 皎月当空,夜风吹拂,柳叶巷子中,徐家府邸的门外停靠着一辆马车。 架马的人是徐家老仆徐晃,徐扶苏在数日前就知道,今天夜里,他将离开蜀中城。父亲徐芝豹和母亲蒋婉都没有收拾行李,对于他们来说,蜀中城从来不是真正的家乡。 换上一身绣有蟒龙,浅白王服的徐芝豹牵着蒋婉走出徐府的大门。 徐芝豹扭头对落在最后的徐扶苏道:“记得把门锁好了,你跟我一起去城头。” 自打承接紫气后,凡是被徐扶苏穿在身上的衣裳都会变紫,徐芝豹没有太好的解决方法,徐扶苏也不介意,便随它去。 背对他们的徐扶苏,轻轻抬起门上的兽环,打开铁锁,扣了上去。年有十一岁的徐扶苏,出落的已有翩翩少年,身挑比其父徐芝豹要矮上一些。 徐扶苏转身停顿了片刻,望向巷子深处,书轩寂暗。龙潭钓鱼后,先生叶宣便不在教课,他也有一段时日没有见到先生了。 徐芝豹扶着夫人蒋婉上马车,蒋婉掀开帘布,半截身子进去的她抓住刚要转身的徐芝豹,眼神温柔,轻声:“芝豹,京城见。” 徐芝豹朝自家夫人报以宽慰的微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知道了,我会带扶苏一起回去的。”说完,徐芝豹对老仆徐晃吩咐道:“照顾好夫人,也照顾好自己。” “好嘞!”破天荒戒酒几日的徐晃回应,徐晃招呼:“老仆先行一步”,牵动缰绳,马车缓缓驶动。 恢复王爷身份的徐芝豹,拉住儿子徐扶苏,问道:“父亲这身,不差吧。” “不差!” “哈哈哈”徐芝豹大笑,长袖一挥,两人一齐落到城头。 等徐扶苏一阵恍惚后,发现已经到了城头,心中对父亲的修为愈发好奇,亦萌发了修炼的心思。 陈清之恭敬的向徐芝豹抱拳道:“参见,大将军!” 徐芝豹脸上流露出笑意,狠狠的拍了拍陈清之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陈清之先问过徐芝豹后,看向徐扶苏:“世子殿下!” 徐扶苏忙道:“陈叔,不用这样,直接喊我扶苏就好了。” “那个?陈世墨呢?” 徐扶苏左顾右盼不见陈世墨人影,陈清之解释:“他跟刘仙师南下了。” 听过陈清之的话,徐扶苏有些沮丧的蹲在城头上。前几日,先生叶宣就以云游天下为由,带赵晓离开蜀中城,还记得赵晓死活不肯离开蜀中。上了马车,走了一段路,跑到了郊外,又偷偷溜下车跑回蜀中。先生叶宣连忙赶回,一掌把赵晓打晕,抗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赵晓… 本以为陈世墨要跟他一起北上京城,到头来,大师兄反倒是留在最后的。 留在最后的,往往也最舍不得,最是伤心。 寓时,蜀中县衙,上任五年的县令是一个颇有作为的年轻人,据说是前些年的应试状元,按骊阳官场不成文的规矩,凡是状元朗,怎么都是该五品起步。万万是轮不到变成蜀地偏远小城的县令。 县令檀林处理了一天的公事,正要躺下歇息时,有衙门的捕快敲门。站在门外气喘吁吁的捕快禀告道:“南城,南城的门开了。” 檀林立即翻身下床,打开门。 “什么?按律令,不该是日落前关上城门?何人开的城门。” 从未见过檀林火急火燎的捕快,吞了一口沫,回答:“是南城守将陈清之!” 檀林听完,两眼发昏,勉强在捕快的搀扶下稳定身姿,他定了定心神,下达命令:“命北城守将吴木,派兵跟我去南城!” 收到命令的捕快,手脚利落退下。 檀林坐在屋间的桌子上,喃喃:“千算万算,没算到陈清之,也是那陷阵军!” 第十七章 城外八百金甲(加更一章) 临近卯时,蜀中城笼罩在一片夜幕中,寂静且无声,千家万户都入睡而眠,从空中俯瞰,偶有微光。 城中唯一没有休息下的,除了负责夜里报时的更夫,就是一方紧急从北城调度赶往南城的一千步卒。 蜀中属于江南的繁华小城,驻守的兵力并没有太多,但此时近乎全城的士兵都被聚拢。 县令檀林穿着好官服,神色急迫的走出县衙,正好碰到受命前来的北城守将张楞。 张楞是个年近五十,平常仗着是北城守城将,不免骄横自满。经常给檀林带来些麻烦,好在虽然张楞平常很少给他好眼色看,但此刻来的确是及时,檀林心中想到。 一脸倦意的张楞见到了匆忙离开县衙的檀林,跑到他面前:“檀县令,那南城守将陈清之当真是私自打开城门。” 檀林神情凝重,回答他:“陈清之是关中候徐芝豹的人,今夜大开城门,实属大逆不道。前段时间,本官收到朝廷的通知,说是关中候领召,即将不久离开京城。可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无视骊阳律法?” “什么?你说关中候在蜀中城?”张楞惊呼,然后他眉头紧皱,“关中候居然一直在蜀中,那我们该怎么办?” “带兵,随我去南城,拦截徐芝豹,关上城门!”檀林语气坚定,不容拒绝道。 轮到张楞犯了愁,这打开城门的不是城里守卫那些虾兵蟹将。是关中候徐芝豹,亲手缔造骊阳朝廷的人,也是了结春秋不义战的枭雄。麾下兵马凶悍,他这曲曲两百兵卒,拿什么来拒当。 檀林见张楞脸上神情不定,犹豫不决,他咬牙吼道:“张楞!若是南城城门擅开,关中候他们离开了,我上报朝廷,你的人头也保不住了!” 张楞回过神来,听闻檀林一番言语,气愤的抽出长剑,也顾不上奚落县令檀林。穿着兵甲的张愣猛的转过身,号召手下的弟兄士卒:“跟我走!” 一千北城步卒当下是齐齐启动,昏暗的街道里回荡着低沉的战甲声,朝南城压去。 南城城上,听从父亲的徐扶苏同陈清之一起等待,中间好奇心泛起的徐扶苏询问父亲徐芝豹在等什么。 “远儿,这是父亲教给你的第一课。”徐芝豹双手负立,一身蟒服王袍的他笑道。 “砰砰砰!”徐扶苏顺声音看向城头下的街道上,一群声势浩大的人群正在奔袭城头,等到再近了些,徐扶苏才看清是穿有轻甲甲胃的士卒,为首领头的有两人,一个官服,一个披着战甲,士卒门手中皆是携带武器。从未见过如此浩大场景的徐扶苏,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他一退碰到了一个宽厚的手掌。身后的人说道:“这是你要学会的第一课,跟我下城头。” “嗯!”徐扶苏转身对身后的父亲点头,徐芝豹提起儿子徐扶苏,一跃而起,着地而落。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两人独对千军。 徐芝豹玩笑道:“怕不怕?” 隐约觉得眉心作痛,丹凤眸泛紫的徐扶苏,沉声回应道:“不怕!” “那就自己走上前!” 徐扶苏定了定神,望着让人头皮发麻,黑压压的士兵,迈开步伐。一开始只是缓慢前行的徐扶苏,在适应了前方的威势后,竟然朝黑压压的兵群跑去,肆意狂妄,眼眸里的紫气愈发浑厚浓重。 奔向张楞率领的一千士卒的徐扶苏的脚步越来越快,站在远处观望保护的徐芝豹满意的点点头,“居然懂的调用紫气东来,加快自己的速度,好小子。” 徐扶苏疾驰时,恍惚间回忆起在真龙潭时,遇见白胖鱼时的情景。浓夜如墨,军势如潭,徐扶苏刹那间忘乎所以,仿佛与那一只立身龙潭庞大的紫蟒一起遨游天地。 不知道前方发生什么的张愣和陪行的县令檀林,只在重重夜幕中,见一道紫光迅猛似电。 张愣连忙伸出手,叫停众军。县令檀林不解转头看向张楞道:“为何停兵?”,张愣有些心虚望了前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紫色闪电的回答道:“再看看。” 见到前方的军队停止不行,徐扶苏邪魅一笑,脚步没有因此受到影响而变慢减速,身形无踪,腿脚无影。眼眸里的淡淡紫气泄露飞出,在空中缓缓凝实成一头生有一角的紫蟒,紫蟒傲首挺立。 徐扶苏低沉的嘶吼,紫蟒也张大巨口,此般气象恢弘,在即将撞上军阵时,军阵先停,千卒阵乱。 一人当千军,有吾无前,徐扶苏悟道筑基。 站在军阵前头的两人,张楞,檀林,目瞪口呆,哑然的看着如神仙中人般出尘的徐扶苏.张愣双脚忍不住发抖,檀林摔在地上,嘴唇忍不住的发颤。身后千卒皆是七零八散。 一袭紫彩云袖的徐扶苏笑容灿烂,躬身抱拳道:“诸君请回。” 张愣如临大赦般起身,头盔没来得及扶正就慌忙离开。片刻后,徒留县令檀林一人,徐芝豹出现在徐扶苏的身边,拍了拍徐扶苏的肩膀,竖起大拇指:“我儿有出息”,徐芝豹说完伸出手,对檀林说道:“我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属于谁的棋子。但是看在你这些年在蜀中,没有大功也无大过,治理的还算有道的份上。” 徐芝豹嘴角微翘,淡淡道:“送你一个礼物。” 檀林冷静下来,开口质问道:“关中候又不是不知骊阳律法,明日启程前往京城不可?为何知法犯法?” 徐芝豹把玩自己腰间的骊阳开国皇帝所赠的離龙玉佩,回答道:“这个,不是我想,是他们想。” 说完,一阵阵马蹄声自蜀中城外响起,有序不迫。徐扶苏心有所感,看向南城城门。 “那么,县令大人,陪本候去看这一场日升。” 卯时,旭日东升,晨晖中,远处暗金般光芒一线铺开,耀眼灼目。 檀林下意识的抬袖遮住眼,微闭的双眸中见到,城墙下八百金甲...... 第十八章 八百金甲入京 京城十里外,浩浩荡荡八百金甲...... 檀林驻足城头,望着远处渐近八百金甲,眼神晦涩的看了身旁负手而立的关中候。 檀林以人不易察觉的声音叹了口气,八百金甲名不虚传,大将军徐芝豹以春秋换骊阳一统。 骊阳一统后,先帝赵恬命史官和吏部官员统计这位位极人臣的大将军功绩时,无一不为大将军的骁勇善战折服。脚下的蜀中城,蜀地,原先的蜀国就是大将军徐芝豹以八百金甲,九进九出,如锋刃般捅进国势微弱的天府之国。无人之境,是长安城中一位极好评论春秋的朝廷官员给予的评价。 檀林吐出一口浊气,默不作声的观望,城下八百金甲,整装肃立,原本声势浩大的马蹄声似江河入海般一时归于沉寂。 不光是檀林心中惊涛骇浪,与同一齐在城头的徐扶苏也心神颤动,“这就是陷阵军吗?“徐扶苏钦佩之时,忽然记起幼时离开京城,在城头上悬挂的春秋诸将的头颅,想到这里徐扶苏眼里杀意尽显。虽然蜀中五年来,父亲徐芝豹不曾提过,老仆徐晃也忌讳莫深,少有妄言。 死于城头的诸将中有不少都是徐扶苏幼时对他颇为疼惜照顾的长辈,过往点滴像针刺般,闪过脑海,一股戾气由心底生出。此时,若纵观徐扶苏的识海,就会发现一片紫气海洋,隐约间要有翻江倒海的气象,可却有一缕呈金的清风绕海拂去,戾气自压。 徐扶苏痛苦的闭上眼睛,又睁开,恰好撞上父亲徐芝豹的目光。徐芝豹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中流露出浓浓的愧疚。徐扶苏踏出一步上前,安慰自己的父亲:“父亲,扶苏没事。“ 徐芝豹苦涩一笑,见众军临城下,徐芝豹便恢复威严冷漠。 独立城头的众人在晨曦中,显得光彩耀人。之间,又以紫衣纹云薄衫的徐扶苏和王服徐芝豹最为突出。 徐芝豹恭敬的转身向檀林道:“请檀县令随本王走一趟。” 檀林没由婉拒关中候的邀请,硬着头皮走下城头。 城门下,一身暗金兵甲陈清之见三人下了城头,将怀中的一样暗金头盔戴在头上,牵着两匹体格剽悍,双腱孔武有力,枣红色的马来到徐家父子前。 “大将军”陈清之示意了一番。 徐芝豹路过他身旁时,用细不可闻的声音:“清之,辛苦你了。” 陈清之笑道:“大将军客气了,江流儿他们已经到了。” “嗯”徐芝豹点头。 陈清之望向以后便是关中候独子,除了长安城里的子孙外无人披靡的身份,世子殿下的徐扶苏。 “世子殿下,你先行上了马,清之我在你身后保护你。” 徐扶苏听到陈清之的话语后,轻轻颔首,登上宝马,陈清之牵来的两匹马,虽桀骜不驯,但此刻都十分顺从。 就在徐芝豹要骑马离开时,站在远处的檀林咬咬牙,竟然以身子挡在路前,书生出身的檀林站在两米高的汗血马前,即便身体颤抖不止,他也依旧张开自己的双臂。 “关中候,国不可一日不遵法,你擅自打开城门,是留隐患,是无视我骊阳律法。还望关中候,切莫再犯!” 檀林闭上眼,像是把自己置于死地般,一股脑的将心里的话说出来。他知道,这位了解春秋,承启骊阳的大将军不会被他一人所言改变心思。 “檀林,你可曾记得本王我说过要送你一份礼物?” 檀林耳边传来徐芝豹豪气干云的声音,接着檀林只察觉脑袋受到了一棒槌,整个人晕阙下去。 意识涣散前,隐约听闻徐芝豹笑道:“陈清之,派人去通知张楞,就说县令檀林,身挡关中候,以正视国法,受伤晕阙。” 以关中候为先,徐扶苏紧随其后,陈清之断后。 徐芝豹一人驾马走到八百金甲前,将所有人看过一遍,轻轻说了一句:“回家。” ----------- 为了避免自己哭鼻子掉眼泪,在得知徐扶苏不久即将离开蜀中城,陈世墨也要跟随真龙潭里那位脾气古怪的白发老头修行。 赵晓就有意无意的跟自家先生叶宣提起这茬事,先生一听大腿一拍,说正好待在蜀中都要发霉了。好久没有去游玩万里山河,见识大好河山。 没等赵晓反应过来,哭鼻子大闹反悔的时候。当夜,叶宣就把还在酣睡的赵晓喊醒,迷糊间昏沉醒来的赵晓一见自家先生背后背好了包裹。妄图想用上茅厕法子逃开的赵晓,进去茅厕没顶过一刻钟,差点没昏阙在里面。本来就是没睡醒,再加上茅厕的特有“芬芳“,赵晓当时觉得能坚持一刻钟,已经是惊为天人!直到赵晓被叶宣忽悠,游玩山水的时候,才得知先生故意留了一坨恶臭无比的大颗粒,美名其曰“千秋屎“,当真是半点不愧名字。说起来,赵晓都得由忠的竖起大拇指,口吐芬芳:“他niang的。“ 日近黄昏,古道上,一匹几日没有进食的马正在吃力的拉动马车,坐在马车里的赵晓突兀的问道:“先生,马怎么越走越慢了。“ 出门时急,没带多少银两的叶宣欲哭无泪,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现在是携带一儿童,一饿马,裤兜两三银钱。说走就走的游山玩水似乎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已经几日没有刮过胡子的叶宣摩挲下巴,一副高人模样解释道:“小曲儿呀,这个马没吃草,当然跑不动了呀。“ “那我们为什么不带它去吃草呀?“坐在马车里头的赵晓,探出脑袋,看向叶宣道。 叶宣心中苦笑,这走了百八十里了,没遇到一道好草地我能怎么办呀,马儿又挑食,饿死算了。但还是露出笑颜:“小曲儿莫慌,为师掐指一算,前方必有绿草地。“ “哦,好吧“赵晓双手捧着脸,望向渐暗的天空,忧心道:“不知道大师兄和二师兄怎么样了?“ 叶宣眼神温柔的低头看着赵晓,眉目温柔,开口:“他们肯定也会过的很好的。“ “但是小师弟我在吃苦呀“ “.......“ “先生,你有先生吗?“ 叶宣被赵晓一问,微微一愣,然后摸着他的小脑袋,远望天边夕阳,缅怀一笑:“当然有了。“ 青衫男子恍惚间,记起一段悠远的故事,朝小曲儿说道:“先生有空跟你说说先生的先生“ 叶宣叹了口气,这位不知道大是多大,曾经光脚走过天下的青衫男子,当下和裆下都忧愁的恨。即便在过那巍峨万丈的山关时,也不知这天下道理有多厚,他的剑道有多高。只遥遥记些许年初春,低头是禅,抬头是禅,秀色是禅皆可参的女子送给他的蝉剑,和那位一心向佛的老和尚。 第十九章 京城鬼谋姜诩 京城,玲珑山,方寸楼。登高望远处,一位枯槁儒士神情懒散的依靠在栏道边上,怀里揣着一杯酒,酒名清新淡雅,是为“莲花白“,乃是以京城海淀城中独有的白莲花蕊,配上寻常人家都耳熟能详的不名贵的药材酿制做成。因制作方法不难,又极为甘醇可口,是京城万家酒楼必收藏有的酒水之一。 相传酿出一口良酒的是曾经在京城一家小酒馆的掌柜,店家掌柜苦心研制,研制出了这么一壶独到的新酒。一开始,酒香不曾传遍京城大户小巷。就是这位枯槁儒士,偶然路过生意萧凉的小酒馆,碰到了店家掌柜的拦堵,开口便大言不惭的说:“酒馆里有好酒款待。“原本欲想去京城最大的酒家“醉仙阁“,买些好酒的枯槁儒士破天荒的感兴趣起来。 原因是何?实在是那“醉仙阁“的美酒好酒他都给尝了一个遍,若是有他不曾喝过的新奇好酒,可不大快人心? 枯槁儒士神情认真的询问店家掌柜,“耽误我去醉仙阁买酒,还没美酒,浪费了时间,我可是要把你的小酒馆砸了的?“ 说完,身后被他从玲珑山带出来的铁骑齐齐上前,店家掌柜也不慌张,从容不迫的命酒馆伙计将酒坛搬上来。酒坛没开封前,半点香气全无,枯槁儒士也颇有耐心,安心坐下静静等待掌柜开坛倒酒。实在不行,就如约把酒馆砸了便是。 但掌柜的把酒开坛时,浓香四溢,竟然连酒馆外的驻足看热闹的酒鬼们都差点摔了一个踉跄。酒香醉人!枯槁儒士尝了一口酒,沉默许久,等到连酒馆掌柜都紧张的大汗淋漓时。他才展颜一笑,大呼:“好酒!“,后有京城说书人说到此趣事,谎称他沉默足有一炷香,方把酒劲敦厚尝了出来。枯槁儒士当下便询问了那个掌柜,为此酒命名了没,掌柜摇头。枯槁儒士酒兴大发,凭酒清新淡雅,味有甘甜,又以莲花花蕊为酒料命曰“莲花白“。 自此“莲花白“闻名京城大街小巷,太徽五年间,“莲花白“名号打出京城,因经有“莲花白“的仅有小酒馆,一时间客满为患,不但是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富有人家,不少文人墨客也好此口,并以来显示自身的清白儒雅。骊阳开国皇帝赵括来京城避暑时,就品尝过“莲花白“,更把它作为御酒,亲自提笔给替匾“性月恒明“四字,作为酒馆的金字招牌,经久不衰。 令人疑虑的是,酒馆掌柜在京城中一夜间销声匿迹,居然连部分的酿酒配方也流传出来。酒馆变成了酒楼,新掌柜换了旧掌柜。 一代新人换旧人...... 枯槁儒士笑容玩味的眺望天际,喃喃:“世子和大将军也该回来了。”他捏住手里的酒杯,把玩,继续道:“想来世子也有十一岁了。” “呵”枯槁儒士呼出一口浊气,再一把喝净杯中酒,自嘲道:“一个人的玲珑山,寂寥得狠。”说完,酒净人入眠。 长安中名士有好事者,骊阳一统后便将前五百年春秋诸国的各家诸侯幕后通晓权谋,治政治国的十位谋士按事功名迹,定名“春秋十谋”,同时又以围棋黑白作为两分,分为阴谋与阳谋共十位大家,论子数排名。传参与评定的人中有位青衫名士在对大将军徐芝豹麾下的谋士姜诩作议时,一口气浩浩荡荡的在棋盘上捻黑子落棋,足足放了半面棋盘,那位名为姜诩的枯槁儒士一人独占黑子一百八十子中,一百六十七,是为”鬼谋”。 陈世墨与一袭红衣儒衫的白发老人刘业离开蜀中西行至庐山,一路上陈世墨与这位“神仙”般的老人交谈才发现,老人在庐山上创有一座书院,名号”白鹿”。听到老人自报门路的陈世墨在天上就昏昏欲眩,才知自己得到的是多么大的福祉。 白鹿书院与长安中的东林学宫并称骊阳两大书院。不过相比国都长安的东林书院,白鹿书院就略显寒颤了些。东林学宫享有“替国输栋梁奇才,同黄河涛水,绵绵不绝”的美誉,故骊阳朝廷大多文官武官皆是出身东林学宫。而白鹿书院自建院百年来,不过也仅仅是出了一个在骊阳朝廷司职礼部侍郎的孔融。 除此外,白鹿书院就再无其他建树。甚有从长安传下来的流言蜚语,言白鹿书院不配与东林学宫齐有两大书院的名号。更有在东林学宫求学的学子妄言:”天下言书院者,首东林。” 庐山山巅,寻常无人问津的白鹿书院,今日变的有些热闹。说是替人去看鱼借故远游的院主刘业回来了。听闻消息赶赴山脚的,有书院夫子一名,求学学子四名。 刘业站在山脚的登山小路上,故意摆出一副高人模样的刘业摩挲自己的长须,得意洋洋的向啥都不懂的陈世墨夸夸其谈:“说白鹿书院教出了礼部侍郎。”“什么古今藏书皆收入入阁。”“说自己学院的夫子学问是有多么的高,半分不比陈世墨先生低。” 尚且未知白鹿书院情况,只知其名的陈世墨,一开始竖起耳朵仔仔细细的听刘业在一旁吹嘘打炮,直到后来刘业越吹越扯,说什么天下读书人加起来的道理都没有他家书院里的书多时,陈世墨才晓得上了当,是自己在一本正经的听,刘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个敢讲,一个敢听。 沿山路疾跑下来的夫子陈平和学子四人,远远的就听到那个让他咬牙切齿的浑厚声音又在吹牛皮,长相普通的陈平神色尴尬,压根不敢回头看他的学生一人。只是埋头加快步伐。 书院夫子等两人从山上急忙跑下来的动静,让陈世墨和刘业早先洞觉,刘业自信满满道:“世墨小子,可不是我刘某人自傲,我们白鹿书院有夫子二十名,求学学子....” 他话没说完,看到拐角处,神色尴尬,面黄肌瘦的五人,一时哑口无言。 刘业慢慢走上前,对为首的书院夫子左看右看,惊呼:“你是陈平?” 穿了一身勉强还算干净,却有破洞的儒衫男子恭敬的向刘业致礼:“院主一路风尘辛苦,陈平来接你了。” 刘业瞪大眼睛,疑惑道:“陈平,我记得你刚来学院那会还是个几百斤的小胖墩,现在怎么瘦的跟竹竿一样?其他夫子和学子呢?我回来了,他们都不来迎接我?” “齐苟柱呢,石丹粒呢?”刘业生气道。 “院主,我这都有五年没有见过铜钱了”陈平喊苦言,“他们都撤出了白鹿书院,被东林书院重金聘走了。” “啊,这样呀”刘业心虚的没与陈平对视,双目望天,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自顾自的沿山路走上去。 陈平无奈摇头失笑,向刘业身后拼命捂嘴不笑的陈世墨作揖示意,转身跟着刘业一起上山。 京城十里外,浩浩荡荡八百金甲...... 第二十章 长安重封北梁王 长安都城,骊阳大明宫养心殿,休息一夜,前夜未有临幸后宫任一嫔妃的皇帝赵衡,躺在以紫檀木镂空雕花做的通顶木床罩的龙床上。 皇后姚瑶正在帮他揉两颊眼穴,赵衡双眸微闭,靠在她的宫裙上,只有在这个他最爱最熟悉的女人身上,他才是一个能够有妻妾侍奉的男人。 赵衡感受皇后不轻不重的力道,称赞:“皇后按摩的手法欲是炉火纯青了,不差当年,朕能有此天伦之福,乃是幸事,就是不知道朕的太子在哪“。 皇后姚瑶眼眶微红,幼时出宫游玩,太子顽劣,生是在千军万马中跑丢了。年近三十,颇有姿色的姚瑶咬唇不语,可赵衡明白为人母的姚瑶比他这个七尺男儿更是要脆弱的很多。 深知哪壶不该提哪壶的皇帝赵衡话机一转,提起不久前宦官赵高跟他说过的话,说是在国师叶宣身边碰到了一个与他极其相似的男童。 皇后姚瑶一听,泫然若涕,秀目含水。赵衡睁开眼,望着那个倾国倾城的容颜,轻轻替她拭去眼泪,安慰道:“太子跟在叶宣身边,你和朕都应该放心才是。有他教导,相信太子一定会成才的” 就在赵衡即将闭目继续休息时,龙床帘后的幕布传来细微动静。赵衡伸手抵住姚瑶的手背,说道:“你先退下吧,朕还有要事要议。” 皇后姚瑶深深的望了望幕布后,没有多说什么,向赵衡施礼,便退出了养心殿。 等皇后走远,赵衡将手放在自己的眉心处,近来自己常感到头晕目眩。想来可能是为政事所劳,便没放在心上。 赵衡撑起自己的身子,走下床榻,穿好金丝玉缕的鞋子,未带帝冠的他负手而立,披头撒发却不失皇家威严。 明面上空无一人的养心殿里,赵衡说道:“出来吧”。 果然,幕布后走出一个身高八尺,身穿飞鱼服,腰间携带有绣春刀的英俊男子。 “陆忠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英俊男子跪服在地,拱手尊敬道。 “陆忠,朕派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赵衡没有转身看向他,问道。 “关中候于昨日携子徐扶苏和八百金甲入中都。”陆忠低头禀告。 赵衡点点头,回:“嗯,朕知道了”。赵衡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忠,朕问你,关中候徐芝豹,朕还能给他什么?武,已经封了大将军,文难道还要封个武丞相?” 陆忠依旧保持半跪在地,绣春刀被他立在地上,他低着头不敢直视赵衡道:“陆忠斗胆,陛下可以等关中候徐芝豹打退北厥后再加以封赏为王…以安将心。” “陆忠呀,陆忠,你怎么和朝堂上那些文官一般?丞相李陆是这般回答,六部尚书亦是。”赵衡放在陆忠肩膀上的手掌变爪,抓住他。 赵衡冷声道:“朕想要他快些入土呀。你懂吗?” 感受到肩膀上力道的陆忠即便吃疼,眉头也没有邹,对于赵衡的质问,陆忠选择不回答。他在赵衡身边这么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传朕口谕,封关中候徐芝豹为骊阳大柱国,封号由候为王,更封北梁王!” “陆忠接旨。”说完,陆忠半弓着身子,缓缓退后,消失在阴暗处。 赵衡移步走到靠近窗的皇榻处坐下,凝视窗外光景。这位骊阳的九五至尊回忆起那位青衫儒士曾经坐在他的对面,问他:“值得吗?” 当时的赵衡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后来“国师”叶宣便离开长安,其实是赵衡让他去寻找太子,当年太子失踪。朴树迷离,一直是他心头的刺。 赵衡对空气,淡淡的回了一句:“值得。” 京城,占地千亩的关中候府,可谓富丽堂皇,龙盘虎踞于玲珑山,究土木之盛。 愣是长大已是少年的徐扶苏再次踏入关中候府,也被府里的装饰奢华所惊讶。 不难想为何长安城中有文官偷偷给大将军徐芝豹安有“土皇帝”的诛心之语。 俗话是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五年外放蜀中,说不上条件多么困苦,但一时半刻难以接受也属于人之常情。 浩浩荡荡的八百金甲入京,白袍蟒服,位于前首的徐芝豹无疑最惹人目光。几乎除了在边界驻守的铁骑没有动身,京城辖地内的所有军团,皆有将领领部分士兵前来中都京城。 徐扶苏不太擅长这些人情世故,况且离开五年之久,京城各实力错综繁杂。不是他能够介入的。相信父亲徐芝豹心中有数。 作为最早跟随徐芝豹打天下的鬼谋儒士姜诩,徐扶苏幼年便对这个传闻嗜酒如命,算无遗策,又残忍无情的儒士印象最深。原因无他,如果父母对他最亲,而儒士姜诩则最是宠他。 徐扶苏还在襁褓里时,就认姜诩为“亚父”,可见其在徐扶苏心里地位之重。 两人多年后相见,没有来得及叙旧,代替徐芝豹掌管兵权的姜诩早早与大将军相谈。 徐扶苏重新回到自己儿时的房间,几个貌美如花的侍女就在门侧替他开门,徐扶苏挥手示退侍女,大大方方的放松躺下。 “这才是本世子的生活呀!” 躺在柔软舒适的被垫上,眉心有痕的徐扶苏也渐渐松弛身心,奔波几天的他顷刻入睡,鼾声微弱。 京城数十里外,官道上,一人一骑,身后是一万轻甲军。 骑在白马上的男子,国字脸,相貌普通,腰间悬挂浅白玉佩。他的背上有着一个引人瞩目的金圆筒,站在山坡上的他,远望那座号称坐拥有天下最强悍兵马的城池,城牌“京城”。 男子就是得旨,急军行驶北上京城的左宗棠。 左宗棠神情冷漠的望了望奔波数日,已经筋疲力尽的一万士兵,命令道:“赶在天暗前入京,若有人擅自拖延行军速度,杀无赦!” 说完,左宗棠驾马在前领路。 此刻,玲珑山军议堂,一位嫡系将领跑入堂中,向主位上的徐芝豹禀告道:“有斥候来报,官路上发现兵部尚书左宗棠领一万士卒朝京城而来。” “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枯槁儒士笑容玩味。 主位的徐芝豹淡然一笑“会会就知。” 第二十一章 尚书客拜王府 风尘仆仆的左宗棠,腰间悬挂两条雕刻精致的白玉,在他虎步迈入山前,白玉珑璁作响。让一手握剑逐阶登上玲珑山,手心微微冒汗的左宗棠心思平缓了许多,远行北上前,妻子赠予其刻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两句于玉上,在左宗棠看来是极好极好,不能再好的事情。思虑至此,仪表堂堂的左宗棠轻轻摩挲掌中玉佩,除了玉佩正面刻字外,背面另刻有“平安““喜乐“。 左宗棠想起来答应长安城里那位不算好看,知书达礼的女子,要平安归去。他会心一笑,片刻后收起心中的儿女情长,握紧佩刀,踏入北梁王府。 前来招待引路的是一位中年人,穿着一身保守的大马褂。左宗棠见到此人,朝他颔首致意,中年人是北梁王府的大管家沈梦溪。对于此人,左宗棠不敢马虎大意,除去中年人是北梁王府的大管家的身份外,还有一个在长安东林学宫的挂名祭酒。 在北梁王被赶出京城,蛰伏蜀中五年后重新回来,昔日在关中候府里的旧人都回到了新北梁王府。但即是如此,五年前的“杯酒释兵权“一案里,仍然是让这个盘踞骊阳西北的猛虎元气大伤。 骊阳现帝赵衡派他往北入京与北梁王徐芝豹协同退敌北厥,是太小瞧了这位结束春秋,横跨了骊阳两朝的大柱国了吗?不是的,只是让他,这位秉师承,新继任的兵部尚书负责监督徐芝豹,以防不臣之心。徐芝豹复出,不仅是江湖动荡,就连长安城也暗潮汹涌。时任东林书院祭酒的沈梦溪,是第一个得知消息,第一个卸任祭酒离开长安的。 “梦溪得由长安传来的消息,言明帝(赵衡帝号)让尚书携有让侯爷升官加爵的谕旨。马不停蹄先比尚书前到京城....”沈梦溪说话头头是道,句句有理,毫不顾忌的在左宗棠面前道:“还是这北梁王府的大马褂穿的要来的舒心许多。 左宗棠自然知道沈大管家言里有话,当下是豁达道:“千秋之事,由后人评说。“ 沈管家听完,冷笑不已:“好一个由后人评说,请!“,沈梦溪刻意咬重最后一字,伸出手。 北梁王府布局宏大,建筑繁多,大小长廊兜兜转转,左宗棠一言不发的跟在大管家沈梦溪身后,而沈梦溪对这个新上任没有多久就被派往来京城的兵部尚书没有多少兴趣,甚至将他视作赵衡放在大将军徐芝豹身旁的一只惹眼的“苍蝇“。 左宗棠进入王府后,几乎行进没有多久就会遇到楼阁庭院,也有造型奇特的假山怪石。路上所碰到的府里下人,以他过目不忘的记性统计下来,竟然不下两百余人。 没做兵部尚书前,穷怕了的左宗棠对于北梁王府的奢侈豪华,说不上羡慕,但着实也被震撼到了。 府邸中艳丽美貌的丫鬟许多,胆子小些的,暗送秋波。胆子忒大的,竟是用手抚住胸前两块“遮布馒头“,娇笑不止。这让兵部尚书的左宗棠头皮发麻,心中深慨北梁王府家风“醇厚“,最后,左宗棠只顾着埋头朝前走,生怕再中了沈梦溪的小伎俩。 左宗棠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在沈梦溪的眼中,自然是快意万分,也对这位兵部尚书印象有了些许缓和。 等到两人从弯弯曲曲的一座长廊中走出,经过一庭,隐约从高处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左宗棠神情疑虑,视线看向前方的沈梦溪,存有意小小报负的心思,他说道:“沈大管家管理这偌大王府,规矩颇少,乐趣居多。“ 沈梦溪扭头朝他微笑:“那是世子在与府邸里的丫鬟嬉闹,尚书多虑了,北梁王府不至于这安家统管的规矩都没有。“ “哦?“,沈梦溪解释完,左宗棠抬头循声仰望。 一座富丽堂皇,装饰精美的阁楼上,坐立在众多妙龄女子间,把酒言欢,酣畅大笑,身穿紫锦宽袖,披发,身高约有七尺的少年惹人注目。 少年在阁楼上冲着他,遥遥举起酒壶,然后随意的把酒壶倾斜在空中,沿阁楼自上流下,任性撒酒的同时,还不忘朝左宗棠指指点点。距离些远的两人,不知世子在说什么,却见阁楼上的美人丫鬟一个个笑的花枝招展。 任他左宗棠肚量不凡,此刻也不难有些被人侮辱之感。左宗棠深吸一口气,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将从长安带来的圣旨交付给北梁王,转身打算离去,沈梦溪笑容玩味,并没有多说什么,这个穿着大马褂的男人扯喉咙朝上方的人喊道:“世子殿下,楼高风寒,多穿点衣服。“,说完,沈梦溪招手来一个仆从,吩咐他去给世子多拿几件外套。 不料,阁楼上的世子殿下,肆意妄为,拿着酒壶就往沈梦溪头上浇水。大笑:“知道了,管家,天气炎热,本世子给你浇浇水。“,左宗棠在楼下清晰分明的听到了楼上的言语,见站在阁楼下的沈梦溪衣衫沾湿,却依然赔笑。他微微摇头,北梁王世子的作为,实在太过不堪。 沈梦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般,抬起衣袖擦了擦脸,走到他的跟前,笑呵呵的解释道:“尚书莫上心,世子年岁不大,调皮贪玩了些。“ 左宗棠冷着脸,不想与北梁王府牵扯过多的他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回馈一个笑容,语气已有些不悦:“还请沈管家快些领路。“ 沈梦溪见左宗棠神色不对,收起继续玩弄左宗棠的心思。沈梦溪扭身时,擦拭衣服的手曾左宗棠不注意,轻轻挥动。 见到左宗棠吃瘪后的沈梦溪心情大好,没来由的多唠叨了几句:“尚书大人,想来你是第一次来北梁王府,趁着府里上上下下还没打理完全,江湖游侠,武道宗师,还没来得及投奔王府,下次尚书大人再想这么闲情雅致的游赏王府,可就有诸多耳目了。“ 左宗棠没有觉得什么,偌大王府若是侍卫和坐镇的高手都没有,那也太不符合北梁王徐芝豹事事巨细的性格了。 辗辗转转,不知是大管家沈梦溪有意还是王府就是这般,行进许久,终于在一处拐角偏僻的处,沈梦溪停了下来。 左宗棠和沈梦溪两人,一同站在一个院子外,沈梦溪走上前轻轻推开掩上的木门。木门推开后,里面的场景豁然开朗,小院装修精致别雅,宁静悠远。与王府其他地方的豪奢大相径庭,这里让左宗棠仿佛觉得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院子。 沈梦溪告退辞别,让左宗棠自己进去。大将军徐芝豹和军师姜诩就在里头。 左宗棠握紧佩剑,大步走入小院中,他昂首走进内里的小屋。坐在堂正中的两人纷纷向他投来目光,让左宗棠感到锋芒在背。 左宗棠打开手里早被捂出汗的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关中侯愿为江山社稷重入军旅,朕心宽慰,封关中候为北梁王,另封大柱国。与兵部尚书,征北大将军左宗棠共御退敌。此外,北梁王徐芝豹可见旨不跪。“ 坐在主位上的徐芝豹和姜诩相视一眼,万万没有料到北梁王可以得到如此“殊荣”。 既然圣旨说可以不跪,那就不跪。换上藩王蟒服的徐芝豹接过左宗棠手中的圣旨,笑道:“谢过尚书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芝豹该好好款待才是。“ 左宗棠抱手恭敬道:“宗堂还有要事,就不打扰北梁王,宗堂祝梁王鸿运通达。“ “也罢,那就让大管家带宗堂大人出王府。“见到左宗棠去意已决,徐芝豹不多做强留。 说完,左宗棠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第二十二章 春秋鬼谋登楼 “看来赵衡已经迫不及待要除掉你了。“,等到左宗棠远去,手持一柄羽扇的姜诩离开座位,走到北梁王徐芝豹的跟前,与其并肩。 “赵衡想让我陷入赏无可赏的境地,怕不是要逼我造反呐。“徐芝豹眼眸深邃,无奈笑道,又叹气一声:“赵衡小子,没有他老子半分肚量,难怪被先帝压了三十年,做了十年的傀儡皇帝。“ “将在外领兵,自古就是难以逃过帝王的猜忌,哪怕是圣明之君,也会留有后手制擎。“姜诩轻摇羽扇,缓缓道。 徐芝豹不以为然,双手负背于身后,“赵衡想要兵权,我归还了他。他信不过我,我又何尝真正相信他。归还兵权是不假,但是赵衡的手,我又怎么可能让他轻易的伸进来?“ 儒士姜诩没有半点忧心,戏谑言:“恐怕这个年岁不大的兵部尚书只是那骊阳明帝摆在明面上,监督我们的棋子。暗地里不知道还埋了多少隐线,钉子。“ 姜诩一点点的将他所知的明线暗线捋了一遍,啧啧称赞道:“这计谋八九离不开那位长安丞相李陆“,稍后沉吟了片刻又继续笑道:“甚至还逃不过国师叶宣的布局。“ “这件事上,有他的影子,或者说是他们两个共同谋划,我也不足为奇。“北梁王徐芝豹拍了拍姜诩的肩膀,回到位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 “不过此事,文合不用太过担心,我在蜀中时与国师叶宣手谈棋局时。他跟我说过,扶苏入长安,保他无恙。”徐芝豹朝面前的枯槁儒士安慰道。 姜诩背对着北梁王徐芝豹,一言不语。北梁王知道他这是在思虑应对之策,但他们两人都清楚,扶苏进长安当质子,他不反,扶苏也无事。这才是叶宣的妙手所在,知局入局,让堂堂北梁王甘为棋子。 徐芝豹感觉有些困乏了,和姜诩谈了一天一夜了,想要偷偷打会瞌睡。隐约间,他的眼眸模糊,昔日关中候府议事堂,八张椅子,座无虚席。今日北梁王府议事堂,两人,八椅,六盏空茶无人饮。 姜诩转身,见北梁王一只手撑住脸,渐闭双眸。“梁王,棋局赢了否?“ “无输无赢,共计三百六十子,一子不死。“北梁王徐芝豹兴趣乏乏道。 姜诩点点头,不可置否道:“一个敢下,一个敢接,乱下!“ 说完,姜诩便听到座位上的那个男人骂道:“姜诩,给老子滚!“ “遵命,大将军。“姜诩眉目一挑,似乎心情极好,轻摇羽扇,大摇大摆走出议事堂。走在院中小路上,耳听潺潺流水,议事堂所在小院有个说不上平俗,但也说不上奇怪的名字,“茅庐“。院里摆设不多,唯有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松,和一道与梁王王府弯弯延延共有九曲的小水河,连通在外。 姜诩走出院落,想起许久不曾见到自己的“干儿子“,他拍了怕手,快步朝世子所在的楼阁走去。 不一会,姜诩就来到了世子所在的阁楼,王府里阁楼不少,而世子所在的阁楼在众多楼宇中,并不出奇。饶是让姜诩都是好找了半天。姜诩前脚刚至院里,就听到楼阁上紫衣少年愉悦的喊道:“亚父!“ “嗨哟!扶苏小子。“姜诩收起平日里睿智无双的模样,随意的把羽扇插在腰间,抬起衣袖咯噔咯噔的等上阁楼。平日里,北梁王府中的丫鬟们都难以见到这位嗜酒如命的枯槁儒士有此般笑颜,能进王府当丫鬟的下人大都聪明,见到姜诩登楼,其余丫鬟都退下了楼,留下他们两人。 见亚父姜诩不一会就登上了阁楼,徐扶苏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对那记忆中容貌多年不变的枯槁儒士深深的鞠了一躬,徐扶苏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为了守住他们徐家的家业,付出了太多太多。亚父姜诩一直未娶妻,每次借口不是枯槁儒士闲云野鹤惯了,就是不想被人管着不能喝酒。但徐扶苏知道,是姜诩放心不下北梁王府偌大的基业。 姜诩叹息一声,拉着世子坐回原位,他安静的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就默默的等徐扶苏哭泣。 “哇,亚父你都不配合一下的嘛“,徐扶苏一脸坏笑,悲伤的询问道。 姜诩满头黑线,从腰间拔下羽扇就打算朝徐扶苏头上招呼,徐扶苏二话不说直接抱头鼠窜。 刚送完左宗棠回来的沈大管家,和众多王府侍从站在阁楼下,注目仰望。等到楼上两人注意到下方汇聚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不可一世的世子连忙认怂才被姜诩放过。 “亚父,这就是传闻你命名的‘莲花白’?“活动一番筋骨,坐在席位上的徐扶苏,喊来侍女重新更换美酒,特意点名要了“莲花白”。 徐扶苏不敢喝太多酒,虽然在关山喝了那一壶先生叶宣的桂花酒,酒性酒量大涨,不亚于小时读的江湖小说,一夜之间打通任督二脉,登顶武林。但毕竟徐扶苏没有对酒有太多兴趣,略喝几杯表表心意即可。 姜诩接过徐扶苏递给的酒杯,枯槁儒士没有喝,而是放在手中把玩。脸色惨白如鬼的姜诩,一眸桃花眼目光灼灼的看向对桌的徐扶苏道:“扶苏,跟亚父透个底,你对这北梁王府有没有兴趣?对这个异姓王有没有兴趣?” 这位春秋鬼谋面前的紫衣少年,嘻嘻哈哈到破天荒的保持沉默起来,那双秀美的丹凤眼没有选择与他对视。紫衫宽袖的少年起身缓步至栏杆边,少年心事重重,姜诩并不是看不出来。 他出口宽慰:“扶苏,直接说出自己想法好了。” 后者沉默了一会,才淡淡答了八字:“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话一出口,姜诩差点没握住酒杯,惊愕的望向徐扶苏。自嘲道:“亚父小巧了你的志向。” 徐扶苏转身朝座位上的枯槁儒士微笑,自信满满,吐出九子:“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皇。” 此言一出,春秋鬼谋的儒士姜诩也不禁折服于九字言语中的绝妙布局。 姜诩满意的点头,自语:“燕京坐拥嘉峪关和山海关两大关隘入口。人口众多,光燕京就有千万户,囤积兵粮并非难事。自古王朝建都,均循“广川之上,大山之下”,燕京非广川之上,却地处雄要,北倚山险,南压区夏,若坐城隍,俯视庭宇。” 姜诩闭上双眸说到最后,再睁开眼冲徐扶苏说道:“这九字应该不是出自扶苏之手吧。” 徐扶苏对姜诩没有隐瞒,将拜师先生叶宣,弟子他和赵晓,陈世墨三人齐聚后堂,各得先生一枚锦囊经过交代给了他。 姜诩听到赵晓一名时,微微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待到世子说的口干舌燥,徐扶苏吩咐在楼下的仆从丫鬟送来些睡,咕噜噜的喝完,才舒心。 姜诩神情诡异,哑然失笑:“大将军,是不会让你去做的。” “我可以等”,徐扶苏将身子倚在栏上,半撑着身体,极目远眺。骄阳的热光照在身上,和吹拂过高耸阁楼的清风,两者交相呼应,让世子舒服的眯起丹凤眼,视野所至,当皆是王土。 “赵家,别以为天下就稳了......” 第二十三章 暮春大雨 一场暮春的大雨如约而至,黑黑压压,熙熙攘攘,流落人间千万户。 与江南春雨不同的是,燕京的雨要磅礴许多,而比起燕京的雨,江南的春雨和江南的温婉女子都要诱人。 玲珑山,北梁王府,一间别致典雅的阁间里,灯火盎然。 案前,紫袖薄衫的少年在仔细研墨,出落的越发俊俏的少年眉眼专注,丝毫没有被窗外击打的大雨干扰心境。准备的差不多了,少年才摊开卷好的宣纸,提起笔,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在纸上宣泄墨水。原先还是雏形的字体,已渐有风范。 少年心静如水,毛笔在纸上游走如龙,又在点滴细节处暗循规矩。 在纸上来来回回,写了不少,等到写的让自己满意了,少年会心一笑,轻轻将笔搁在架上。起身走到窗前,伸出手探到外头,雨珠滴答在手心上,带来一丝微凉。 北梁王府依山而建,父亲徐芝豹做事读书,带兵上,虽不是事事都按儒家来走,但大体始终在规矩二字内。唯独有在建北梁王府的事情上,聪明睿智的大将军才显得不那么“聪明“,北梁王府缺什么,就补什么。大抵上北梁王府的确是豪气,父亲徐芝豹觉得在此事上应该尽善尽美,有山得有水。于是,父亲命人在府邸里兴师动众的挖了一座湖。 此番作为放在长安某些对大将军无丝毫瓜葛,又希望凭借诋毁梁王换得龙颜大悦的官员,士子没少在笔下著文,抨击。 骂徐芝豹回任封王后,奢侈至极,嚣张跋扈。甚至连皇上钦点的征北大将军左宗棠都在手上吃了憋。兵部尚书左宗棠是没的兴趣去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北梁王府也不会失了风度。 身为北梁王嫡长子徐扶苏的他,也少不了被针对谩骂,不知是谁打听出世子殿下在蜀中时,曾翻墙看女子洗澡的事情,还传了出去。 最让决定当个天字号纨绔的徐扶苏,裆下有几分忧愁的是,流言中的女子居然是一个姿色尚且不错的半老徐娘。依在窗边的世子低声:“貌若天仙,胸脯大的像个球,臀大屁圆。“然后自个啧啧道:“那还不得被天下男人都羡慕嫉妒恨死。“ “不过是当纨绔罢了。“,年仅十一的徐扶苏已经身有七尺,一束紫痕给少年徒增了几分妖艳和邪魅,想起外人谣传的谣言,少年驻窗闭目浅笑,人生当浮一太白。 些许是听闻到外头来人的动静,徐扶苏顿了顿,松下倒弄发丝白晢修长的手,扭头。 屋外传来一声浑厚熟悉的嗓音:“世子殿下,老徐给你带了些糕点。“ 一身粗布麻衣,牙齿黑黄的徐晃站在门外咧嘴呵呵的笑,端着一盘糕点。 徐晃无事就喜欢找世子殿下唠嗑叨叨,在府上喂完马厩里的马,拎着一壶“莲花白”屁颠屁颠的就朝世子徐扶苏的小院跑来。 徐扶苏对于徐晃的到访并不意外,未来到燕京京城前,寻常午后就是两人私下约定的“密谋”时间。 徐晃来前,徐扶苏已经把院子里的丫鬟和仆从都遣散开来。院子里除了徐晃在屋前摇头晃脑,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京谣,一口纯正的京腔:“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老仆徐晃一手横在身前,身板挺直,一幅老神自在的模样。殊不知世子悄然开了门。 世子徐扶苏靠在门上,似笑非笑的望着老仆在院下唱戏,春雨纷纷为景,别有风味。 一曲唱罢,老仆徐晃弓着腰凑到世子面前,谄媚道:“世子,老徐这一曲,还是有那么几分绣春阁里唱戏娘子的意思吧。” “哈哈哈”徐扶苏走到老仆面前,个头长高的徐扶苏已经不用再像幼时仰头看这位老仆。世子扶苏拍了拍老仆,说出了一个京城纨绔都学的顺口的一句:“土地爷打喷嚏。” 老仆徐晃接道:“神气儿!” 徐扶苏将老仆接近屋子里,少年掩门前还小心翼翼的伸出半个脑袋朝外瞅了瞅,最后关上门。 和老仆徐晃两人贼眉鼠眼的相互对视,见老仆徐晃伸手就要往裆下掏,徐扶苏止住他,问道:“老徐,进来前没被人发现吧,你没碰到娘吧。” 老仆徐晃当下一听就不乐意了,拍拍胸脯,一本正经的保证:“绝对没有人发现俺。” 徐扶苏了然点头,眼神朝徐晃裆下看去,徐晃会意,在裆下一掏,掏出一本通流四海的纨绔所爱的神仙书。徐晃郑重的把古朴,略有破旧的书籍放在桌子上。 “老徐!” “干哈?” “把书上面的那几搓毛给我拿掉,你来读给我听,外头下雨,雨声噼里啪啦,可以读字清晰些。” “好嘞,世子!” 人间这场急骤的春雨,一样降临在骊阳南部的小镇里。 一座不起眼的小山破旧道观里,一位如瓷清脆可爱的小童坐在道观的门槛上哀声叹气,马儿也没了。 小童肚子咕咕的叫了几声,小童小脸委屈的嘟了嘟嘴,“先生呀,睡醒了嘛,晚上吃啥呀!” “啊?山贼又来了?马都給他们了,可不要得寸进尺。”躺在一堆茅草做的简易席子上的落魄的青衫男子咯噔一声翻起身来,怒气冲冲的抄起一本书跑到小童面前,“小曲儿,那帮山贼又来了吗?“ 小童和落魄的青衫男子就是南下远游的赵晓和叶宣。前日不久,叶宣和赵晓碰到了几伙山上的小毛贼,年龄不大口气不小,嘴里嚷嚷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叶宣见机不妙,留下相依为命奔波一路的马儿,抬腿就跑。 赵晓也是纳闷了,自家先生打人的本事没有,逃跑的功夫倒是一流的。老老实实在叶宣怀里的赵晓只感觉风呼呼的吹过,再睁开眼就是现在身处的小道观了。 “先生,你肚子不饿吗“赵晓抬起头,眼神幽怨,“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午觉睡醒,头发没来得及打理的叶宣听完赵晓的话,顿时头大如斗,但随即又计上心来。在赵晓的视线下,叶宣在小破观里东找西找,竟然在赵晓眼皮下,叶宣从一座看不出神像的雕塑下捣鼓出了一件道袍。 叶宣将道袍披在外侧,拉起赵晓就说了一句“走!跟先生吃香喝辣去。“ 下山路上,已经一天没吃饭的赵晓走了一段路,便走不动了,有气无力的趴在叶宣肩膀上,小手撑着伞。 先生叶宣一路上少不了和赵晓搭话,说起以前的事情,赵晓一路听来,也大概知道七八。先生未及冠前是中原一座寺庙的和尚,赵晓问先生寺庙大不大,气不气派。先生乐呵呵的回道:“不大不大,不气派,只有一个老和尚,也就是你先生的先生。“ “切“赵晓翻了翻白眼,“那先生,你后来怎么还俗了?“ “先生呀,嗯,觉得当和尚没意思去当道士了。“ “哦,那不也一样现在还是没找到师母。“ 叶宣本来还想继续和趴在背上的小曲儿聊天打屁,但一丝轻微的鼾声让叶宣止住话语,小手握的伞摇摇晃晃,叶宣从赵晓的手里拿过在蜀中买的油伞,在雨中,闲庭信步。 烟雨朦胧,青衫男子思绪飘远,忽然记起少年心事。 青衫男子豁然一笑,自叹梦醒人间倾听微雨,满眼所至江山皆是温柔。 第二十四章 宝莲寺鹤舞倚天飞(上) 寒食清明,为上坟祭扫节。 昨夜与老仆徐晃挑灯夜战神仙书的徐扶苏,没有一觉呼呼大睡睡到日落竿头,反而比平常起的还要早了些。 世子徐扶苏下床洗漱,拿起丫鬟先前准备好的锦布,沾过盆中温和的露水,轻轻的在脸上擦拭。少年眉眼如画,甚是秀人。世子刷鬓修容,换上一袭雕有浅白鱼纹的华衣美服。刚换上衣服的片刻,少年眉心中的紫痕流露出丝丝恢弘气,顷刻将白衣化紫。 对此,世子扶苏倒也见怪不怪了,见他抬手,指间渗出一道道紫气,汇聚成一条白白胖胖的小鱼儿。世子温柔的抚摸小家伙的脑袋,自从离开蜀中,借千兵之势将紫气与身体融汇后,就没有再多理会过小家伙。 此番小家伙被他这位算不上尽心尽责的主人召唤出来,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反而愈发活泼,在徐扶苏的周遭的空中游动。 世子也乐得未出行前的清闲时光里和小家伙玩玩,小家伙的皮肤细腻光滑,蹭着徐扶苏的手,让他极为舒心。 紫气东来与千兵之势,以势换势,虽说徐扶苏坚守住本我心灵,没有被外物冲破了心智。但其中凶险,也只有徐扶苏和寥寥几人知道。 武道登天,大道修成,又岂是像喝水吃饭般简单?思虑于此,徐扶苏的手指抵在小家伙的额头上,微微闭目,内感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皆有淡淡的紫色流通。 他修成的筑基境并非武道境界中筑基,而是道家境界中的筑基境。 其中缘由,先生叶宣离开蜀中时,找到他,先生说过:”紫气东来,乃是道家的压胜天宝。”所以就决定了徐扶苏的第一境是道门的筑基。 先生未曾告诉过他如何能将道门筑基转修成武道筑基,父亲徐芝豹则是让他寻缘,缘到机遇就到了。父亲徐芝豹修的并非武道,而是儒道。 在这般修行路上的关隘,徐芝豹也不会妄言,希望嫡子能够自己度过。 徐扶苏与父亲北梁王在王府散步时,问过父亲如果他在修行路上没有成就,父亲会不会失望。北梁王只是摇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扶苏都觉得豪气冲天的话,“没修成天下第一没关系,父亲还有三十万北梁铁骑,有这儒道第一的修为。” 已至中年的徐芝豹拍了拍自家的胸脯,对自家儿子说道:”大不了,本王不要这一身修为,醍醐灌顶给你。” 北梁王徐芝豹伸出手指,一个个掰,徐扶苏疑惑不解,前者笑道:“天下第一可能有些难,但是让我儿子天下前十还是绰绰有余。” 察觉到眼眶有些温润,徐扶苏睁开眼,小声的骂了一句:“糟老头。” 不晓话语刚落,房屋外传来敲门声,敲门声吓到了小家伙,竟然一瞬间溜到了他背上。滚圆的大眼睛直勾勾的朝屋门看去,徐扶苏哭笑不得,心念一动,小家伙就被收到了体中。 “世子殿下准备好了没?”屋外传来一道稚嫩温柔的声音。 “嗯,好了。”徐扶苏回应屋外的人道。 “吱呀”,屋门大开,走进一位身着碧绿翠烟衫的妙龄女子,肌若凝脂,腰若约素。与江南红衣不同的是,稚嫩秀美的脸上有一丝出尘气。却不足以让世子就对其倾心,比起妙龄女子身上的出尘气,世子愈喜欢那一袍红衣的烟火气。 妙龄女子是新进“美人院”的丫鬟,唤作小倩。 人未至气先到,一抹淡淡的幽草香,涌入世子的嗅觉中,沁人心脾。她推开门后,徐扶苏收起淡漠的脸色,转瞬变脸,一副登徒子的模样凑到小倩跟前。他急忙从脑海中搜罗在神仙书上看到的神仙语,露出淫秽的笑容,不雅的将小倩搂入怀中,一双有神的丹凤眸上下打量女子胸前,挑逗道:“哟,小倩,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呀。” 小倩脸颊微红,像熟透的苹果,煞是可爱。就在徐扶苏要将美人拥入怀时,美人小倩却先用手臂挡住了世子殿下的“进攻”。趁机摆脱世子殿下的魔爪,退到相隔一米多外,一脸警惕的打量世子,然后撇下一句:“梁王他们在等着你,别迟到了。” 说完转身就开溜跑去,徐扶苏几分眷恋的回味了一番少女身上的柔软,远远凝望着青葱少女的步伐,少年世子摇头失笑,微微眯起那狭长的眼眸,眉眼温柔。 等到徐扶苏来到北梁王府的大门前,发现王府门外已经有不少的人。一同进城的八百金甲并没有出现在军阵中,而是清一色的白袍士卒。进城后就分开,多日不见的陈清之赫然也在队中,一身白袍的陈清之在马上将威无匹。 这让徐扶苏不禁想起京城中流传甚广的对陈清之的评言“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再打量打量军阵中的白袍士卒,十之九八是陈清之的白袍军,果然名不虚传。后者见世子朝他打量的视线,微微颔首。 徐扶苏与陈清之示意后,便将视线放在骑在最前头,黑衣蟒服的人身上。北梁王徐芝豹翻身下马,招呼自家儿子道:“扶苏,上来跟为父坐同匹马。” 徐扶苏走到父亲跟前,不安好气的调侃道:“都多大了,还坐一辆车,不怕害臊呢?” “你个臭小子,你小时候在襁褓里撒尿还是我帮你接着的。”梁王一听不乐意了,嚷嚷道。 徐扶苏邹起眉头,扯了扯他的袍子,拉低声音警告道:“老爹,你能不能别说这种糗事呀。” “什么!我当初替你接尿的时候,就知道你以后少不了祸害姑娘。”北梁王大声吆喝,身后军阵中突然“噗嗤”一声,仿佛像是引燃火桶般,随行的六百白袍哄然大笑。 这让世子脸是红一片青一片,最后竟然是自己也笑了起来。 北梁王对儿子低语:“小倩那姑娘,还不错吧。” “你看,爹在蜀中时,见隔壁街巷家的那些汉子都抱了孙子了....” 盼着徐扶苏回答的梁王,没等到回答,见儿子扭身骑上另一匹马,悠悠落下一句:“滚。” 北梁王立马应道:“好嘞。” 和世子齐同的姜诩一只手勒住马绳,一只手摇着羽扇,见两位活宝一般,也是哑然失笑。 世子上马,众人皆至,一干人由王府出城..... 骊阳王朝永嘉四年,庚辰月,清明,北梁王徐芝豹与世子徐扶苏拂晓动身,白袍陈清之与鬼谋姜诩随行,北梁怀化大将军李靖,北梁冠军大将军薛流儿出城入列。 第二十五章 宝莲寺鹤舞倚天飞(中) 清明佳节,时值明媚春光。 “祭墓者于祭毕,不急于归程的,则就轻车骏马,箫鼓画船。”坐在马背上的姜诩与世子闲来无事,姜诩便兴起和他聊了些清明风俗。 世子扶苏在亚父姜诩前,异常乖顺,竖耳倾听,也不打断。 “燕京京城外,年年每逢于此,例有三节胜会,倾城士女如痴如狂,城外城内四条护城河,永定、潮白、北运、拒马。都停满了画船歌坊。”世子御马在城外的永定桥上淡淡说道,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白马义从。 难得见世子有所雅致,北梁王也刻意放慢了行进的步伐。 冠军将军薛流儿驾马到世子旁,三分邋遢七分秀气模样的薛流儿啧啧感慨:“咱们北地的女子,靓妆藻野,都换上了炫服,让人縟川呀。” 年近三十,相貌正气的怀远大将军李靖丝毫没有想卖给同僚面子嗤笑:“江流儿,瞧你那一副邋遢样,有本事真去这永定河下的游船歌坊里捞个秀气娘们,不准提这北梁铁骑的身份,甭在哪瞎嚷嚷,文绉绉的。” 薛流儿听完不乐意了,回道:“呵,我说李药师,你单光棍三十年有了吧,曾碰到那个吴娘子的纤手?陷阵军里的那校尉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他把玩自己的鬓发,卷起卷舒,调侃身边的披着黑甲的李药师。 “那我总也是有人喜欢的?你有吗?”李药师趾高气昂,半分不给薛流儿情面。 世子徐扶苏饶有兴趣的在一边观望两位将军的“口枪舌战”。 不多时,又见上百的人熙熙攘攘的从城中各地出来,有的出野祭祀,提着红烛,也有铺设茵席,陈列酒肴。络绎而至,好不热闹。 有城中百姓游河见到了北梁王,驶船路过桥边时,都向桥上的梁王多说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话,北梁王徐芝豹见此都点头笑颜。偶然行过的富家官员,在远处便躬身作揖。 见世子已经将头转回,北梁王大手一挥,原本还在互相讨教乡里学问的两位将军立即收敛,恢复成正经模样,一手握住剑柄,控辔前行。 为首领头的北梁王出城一刻,大喊一声:“驾!” 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后整齐以待的军阵,一瞬间随北梁王而动。 北梁王率骑直奔幽州境内大屿山,山前山后,有座宝莲寺。 大屿山宝莲寺,寺内供有诸多活佛金像,闻名幽州,香火延承千余年,放眼整座骊阳天下,除去南方的少林寺,再无能与其相较的佛门胜地。 人常言谚语:“少林称南,宝莲盖北”。 众将兵马停在大屿山下,驻足山下,抬头望便可隐约见到山上寺庙烟雾缥缈,无形中有恢弘**的气象。虽说清明,应该是寻常百姓求佛还愿的好日子。但因北梁王往年每至清明,都会按例来此,祭祖祈福。 久而久之,大屿山周边就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在清明之际,大屿山并不向其他香客开放。一方面是敬于北梁王,骊阳一统,朝廷并未对这座中原江湖洗牌。放过了大大小小势力,就其对立寺千年的宝莲寺都尊敬有加。另一面加上北梁王自从入主幽州,成为坐拥六州的骊阳头子号异姓王后,并未亏待过宝莲寺,每年都是庙中香火的功德箱里八成都是出于京城玲珑山。 山上闲是无香客,山下群僧迎梁王。 宝莲寺里负责迎接北梁王的,是庙里一位老和尚。徐扶苏站在自家父亲身后,仔细打量着正与父亲徐芝豹闲聊的老和尚,老和尚徐扶苏幼年是见过的,但印象并不深刻。长大成少年的徐扶苏,此刻站在他的身后,愈发觉得老和尚慈眉善目。 老和尚见到北梁王,没有像寺庙里其他僧侣般显得拘束,仿佛是与多年未曾见面的好友寒虚问暖,笑颜常开。 北梁王徐芝豹对于老和尚的态度习以为常,说不上热络,却也是尊敬有加。 百八白马义从驻守山门,北梁王携子徐扶苏与姜诩等人登山。老和尚在北梁王耳边低语了几句,见北梁王笑容满面,朝老和尚轻轻颔首,转身对徐扶苏说道:“扶苏,父亲先带着你叔叔他们先行上山。” 徐扶苏正当疑惑时,不待他询问,老和尚也脱离了众人来到他的身边。此刻,徐扶苏才领会,双手合掌,弯腰虔诚道:“徐扶苏,见过主持。” 身披红袈裟,内里黄衣的老和尚拖住徐扶苏的手,轻声道:“世子殿下,不必过于遵循佛门礼节,心到即可。” 老和尚凑近了些打量徐扶苏,笑吟吟道:“方才贫僧第一眼见到世子,就察觉到了世子身上的紫气东来,有些许猜测。按耐不住好奇心,想来询问北梁王,梁王让老衲亲自来问。” 徐扶苏知道面前的老和尚并无恶意,再言前者已经和北梁王说过此事,其实也是在告诉世子他,北梁王足够信任老和尚。徐扶苏嘴角微翘,回道:“主持说的不错,小子体内的确有道门的压胜物‘紫气东来’。” “那老衲再多唠叨一句,世子殿下是否已经修的道门筑基境?” “不久前筑基。”徐扶苏看向老和尚,“不知主持为何这般询问?” 老和尚转动手心里的佛珠,似有所思,预先买了一个关子给北梁世子。说道:“世子不妨先随老衲登入宝殿。” 衣冠素整的徐扶苏来到宝莲寺前,一座石碑上刻有“菩提圣莲”,从老和尚那里得知此行要到宝莲寺的海会灵塔。 他站在寺前环顾四周,极目远眺了位于宝莲寺左前方山峰,山体形似僧人敲击木鱼,而山顶高耸处,一尊青铜所制的释迦牟尼大佛佛像,宝像**,慈眉善目,莲眼低垂,一手施无畏印,佛心朝北,另一手与愿印轻放于腹前,静坐莲台。 徐扶苏若有所感,不自觉的闭目,松弛身心,眉目中的紫痕渗出一丝血液,在眉心传递来的阵阵撕裂的疼痛后,意识里徐扶苏看到一股浩渺虔诚的佛息在周围奔涌,点点滴滴汇入到青铜大佛里。 恍然间,大佛睁开金眸,盯着徐扶苏。就在徐扶苏接触到大佛的金眸时,一道强劲的吸力紧紧抓住他的视线。 “叱!”一道雷霆怒吼响起,外来的强劲气机将大佛与徐扶苏的牵引打断。 惊醒过来的徐扶苏如同大赦,劫后余生的他回忆起刚刚脑海里冒出的可怕念头,皈依佛门!也感到阵阵后怕,他堂堂好男儿,要是连女人都没碰过就当了和尚。徐家岂不是无后? 徐扶苏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站在身侧的老和尚,试问道:“方才是主持的佛音,让扶苏得以解困?” “世子与佛门有缘,乃是修佛的好苗子。可世子终究是世子,还是北梁王的独苗。老衲可不敢擅自让世子皈依了佛门。若真如此,老衲的天灵盖怕是要被北梁王掀开。”老和尚苦笑摇头,又继续言:“哪怕是世子得到了‘紫气东来’,有道门福缘,恐怕北梁王也不会让你去当道士的。” “世子乃红尘中人,心不在佛门,也不在道。”老和尚惋惜叹道。 徐扶苏了然点头:“无论扶苏与佛门有缘无缘,还是要谢过主持方丈。” “老衲我法号名为释了。世子可直接这般称呼即可。”老和尚与徐扶苏说完,便在前头引路,带着徐扶苏步入寺庙内。 第二十六章 宝莲寺鹤舞倚天飞(下) 寺内,迎面出现的便是正殿,正殿朱门绿瓦,金碧辉煌,与天坛大佛正对。徐扶苏仰头看了看正殿牌匾“大雄宝殿”四字气势磅礴,浩渺不凡。 正殿牌匾的“大雄宝殿”乃是骊阳开国皇帝赵括来昔日北地,今日北梁避暑时。曾留宿过宝莲寺几日,留下的墨宝。徐扶苏踏入正殿前,抬头凝视了几眼大雄宝殿的牌匾,神色淡漠,老和尚见此也仅是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叹息。 “冤冤相报何时了。” 徐扶苏耳边听到了老和尚的话语,他望向老和尚,笑言:“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势所趋罢了。” 释了老和尚低眉,手掌竖在胸前,口含佛语道:“阿弥陀佛”,“老衲实在不愿再看天下生灵涂炭,烽火连天。” 徐扶苏站在原地,淡淡的回复一句:“扶苏定不会让北梁百姓遭受苦难。” 听出眼前紫衣少年郎玄之又玄的言语,一语双关。老和尚释了合适的保持沉默,两人跨过大雄宝殿,身临至大雄宝殿后的回廊,穿过不亚于玲珑山九曲十八弯的廊道,见识过宝莲寺内诸位佛像,由大雄宝殿起,到观音殿,文殊殿。佛像大都神情肃然,偶有几尊菩萨像倒是有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之态。 少年忽记起蜀中城里,平常普通百姓人家,礼敬佛道,心甘情愿的花上几些银两,买上那么一尊佛像供奉于家。求平安喜庆,求大富大贵,求身疾痊愈,人心万象。而他徐扶苏不信神佛,只尊自己。殊不知这供佛礼佛所购置的佛像,若量度不够如法,佛菩萨即使被高僧开光,也受不来那绵绵香火。而佛相法相不佳,就白白空有佛驱,邪魔入住。向佛者皆是求一句“心诚则灵”,望那漫天之上有所回应,邪魔作祟驻佛像,如此一来。便有叫天天不应,念佛佛不灵了。 如此一来,宝莲寺里的金身佛像为何能与少林合称骊阳的“南林北莲”也是别有讲究了。 两人兜兜转转来到一座偏殿,“英灵殿”,世子扶苏收起斑驳心思,静心沉意。 身穿蟒服王袍北梁王站在中央,于前是负责摆酒上香的八仙桌,八仙桌的后面是一层层阶梯,照北梁军功自上而下摆放灵牌。摆在最高处,鹤立鸡群的镶金的木牌,两角边刻写“赫连威武,正气方刚”,而居中铭文为“大将军-徐萧”。 自它下阶,分别摆列的是四尊同样雕刻精巧的木牌,左往右依次是“铺国大将军杨定天”、“骠骑大将军司徒南”、“怀化大将军轩辕贤良”、“归德大将军赵思诚”。 北梁王徐芝豹于殿内堂中,世子徐扶苏位其左侧身后,玲珑山谋士“鬼谋”姜诩在右侧身后。薛流儿与李靖二人紧随。 宝莲寺住持方丈释了站在最后,老和尚闭目,低声佛语,似在祈福,又仿佛在悼念春秋。 大周皇朝没落,诸侯四起,骊阳原本仅是一诸侯封地的边陲小国。在两代骊阳大将军徐萧和徐芝豹的两人定江山,助赵家先帝赵括荣登大宝.....再到明帝杯酒释兵权,北梁八将连诛四将。 玲珑山,小院里,八椅空四椅,香茶无人品。 梵音佛前,是一段岁月不言中..... 北梁王徐芝豹自己走到桌前燃香,众人接香,蟒服黑袍的徐芝豹脸上无悲无怒,转身跪拜在蒲团上,肃然起声,凄凉结音,“徐芝豹来看各位了”。言完,北梁王铸酒浇奠。 世子徐扶苏拜伏在地,额头叩在微凉的地上,一连三叩,叩叩皆有声。“北梁世子,徐扶苏,来看各位先辈了!” 鬼谋姜诩自嘲一笑,嘴唇唇角含血,枯槁儒士洒脱跪拜,“姜诩,不敢愧于你们。” 薛流儿与李靖两位将军,卸甲,均露白衣,齐齐恭声:“来见各位兄弟了!”,而后又覆甲,岿然不动。 将军卸甲,是为奠祭。将军覆甲,是为江山。 北梁王徐芝豹等人先后敬酒,以北梁王先出殿,世子徐扶苏再出.....谋士姜诩照例落在后头,待到老和尚走出门,姜诩才迟迟出殿,缓缓掩上木门。 姜诩的规矩,他们都是知道的,用他的话说,“就是做这个最后关门的,多看那么几眼,多活几年”。见青衣枯槁儒士脸上难得流露笑容,北梁王徐芝豹心情也并无那么压抑,他心知姜诩是愧于没有救成逝去的兄弟,让他梁王不得不蛰伏蜀中五年。姜诩一人独抗北梁大旗五年,是为不易。 枯槁儒士转身走向北梁王身侧,有意让众人不再压抑,故作轻松的轻笑道:“梁王,这宝莲寺每年此时的海会灵塔景象都颇为不俗,气象宏大,不如我们去看看如何?” “可”北梁王颔首,报以笑颜。扭头看向徐扶苏,说道:“。寒食清明,春光明媚,是游赏观景的大好时光。远儿,陪为父去登塔观景。” 翩翩少年,眉眼含笑,回应道:“扶苏自当陪父亲。” 绕到后山海会灵塔,仍是要了不短时间,好在众人心情大都豁然,也无人计较。北梁王与世子走在前头,先行登塔,先至塔顶。姜诩拉着薛流儿和李靖在后头,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讨论啥。 海会灵塔,处在大屿山山巅,极目所至,天际云海翻腾。一座座巍峨高山没入云中,成为漂浮云海的仙岛。劲风荡过,掀起云海千层波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重重叠叠,蔚为壮观。 也难怪姜诩会提议来海会灵塔观景,此景的确不负著有以“云海宝塔”之名,实至名归。 海会灵塔共七层,取自佛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称为七级浮屠塔,除了顶层是一个宽广的回廊,其余楼层大都是一些宝莲寺典藏的经书经文和一些佛陀画像。 在顶层的回廊,北梁王和世子走到布置许久的楠木桌前,桌上摆有宣纸与墨笔。北梁王提起墨笔,在宣纸上作画。 徐扶苏静静的站在他身侧,未曾见过父亲动笔绘画的他,颇有兴趣。 北梁王徐芝豹突兀的说道:“扶苏,为父知道你不满赵家的所做所为,幼时见至亲长辈被杀害,暴尸城头,让你少不了对赵家的戾气。春秋时,你父亲我与你的祖父徐萧都得到过骊阳先帝赵括的赏识。为将者,最为忌讳功高盖主。先帝赵括比如今的赵衡要胸怀宽阔的多,不禁未猜疑过父亲与你祖父,祖父死后,先帝视我为己处。也些许是如此,才让赵衡记恨多年。” 徐芝豹握住手中的墨笔,目光直视远方,喃喃道:“祖父给父亲起名芝豹,就是为了让徐家谨记住赵家先帝的知遇之恩,知恩图报。”但,徐芝豹话锋一转:“就是父亲盲孝盲忠,才导致了赵衡肆无忌惮的逼迫我,以杯酒释兵权。父亲愧对以他们。” 赵衡下旨请我出山,平定北厥难下入侵骊阳,父亲官职已经无可再封。无可再封,便赶鸭子上架。徐芝豹冷笑:“我不愧对于骊阳先帝,是赵家负了我们。”他叹息一声,看向徐扶苏:“等父亲平定了北厥,就把北梁铁骑交付于你,仍你驰骋天下!” 徐扶苏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轻轻一笑:“别把自己整的太累,再过几年我就可以代替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北梁王放肆大笑。 不一会,画就已近完稿,是四只展翅翱翔,冠绝群雄的仙鹤,天清云淡欲要倚天而飞。徐芝豹正捏着笔点仙鹤的眼睛,韵味悠悠,点睛之笔,意境缥缈。中年人有所困惑,眉头微锁,迟迟不能下笔。 徐扶苏自幼学习琴棋书画,说不上堪为天人之技。但与他的书法一样,皆有不小的造诣。他兴趣盎然,朝低眉思索的父亲说道:“父亲,让扶苏试试。” “哦?”北梁王微微一愣,随即大笑,伸出手示意,又负在后背道:“那就让远儿试试这‘画龙点睛’之笔。” 北梁王稍稍后退,将地方腾给嫡子徐扶苏。 徐扶苏捏过画笔,卓然而立,山亭山风呼啸,他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执笔,前俯,捏着画笔不动。 徐扶苏闭目寻意,恍然间身处天地唯一人,突然感觉身后被人拍了一下。徐扶苏不动,双眸微微张开。 他的身后走出来四人,皆为覆甲,气宇轩昂。四人中为首的男人率先踏前与徐扶苏并肩。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着一领淡鹅黄,貌若潘安,英俊不凡的男子朗声笑道:“我杨定天魂去兮!”,一言落罢,身后三人齐齐出声:“司徒南,轩辕贤良,赵思诚去也。” 就在霎时间,徐扶苏睁开双眸,一抹紫光稍纵即逝,右手疾然一戳,给仙鹤点睛! 缥缈仙气起伏,傲姿仙鹤沃然于纸上,墨染之笔赋予了它生机,展翅高飞,唳啸长空。 姜诩与薛李二人杵在两人后方,姜诩眼眶湿润,转头对二人笑道:“北梁有后!” 昔人是仙人,仙人驾鹤西去,一去不复返...... 宝莲市鹤舞齐天飞,北梁王潸然泪下。 第二十七章 白猫如意 清明,北梁王夜宿大屿山宝莲寺,于次日清晨,迎晓回京城。 北梁王府前门可罗雀,大管家沈梦溪早早的,一人在府邸门前的大街上驻足等待。除却守卫王府的士兵,大街上也的确只有他一人。 大街无名,仅是宽敞长远了些,有十里。因是北梁王府邻近街道,所以是没有商家留铺的,也无人敢留铺。据说卖给北梁王府,现今以一壶“莲花白”著世的酒掌柜,在姜诩询问至其有何想要的东西时,酒掌柜笑吟吟的回答要长街一块地。 敢在北梁王府门口要地,胆子可不小?姜诩有没有答应未知,但酒掌柜确确实实挨了不少拳脚功夫。拿了一笔不菲的钱财,脸上也鼻青眼肿。城中人茶言饭后,说起这个事情,都不得笑骂几句酒掌柜贪心,可眼红的人也不少。北梁王府恶仆不多,年年跳山自尽的仆役丫鬟却是不少,原因何在? 那就属大管家沈梦溪一手好活计,玲珑山上上下下打点规矩都是经由他一人制定。与其在东林学宫治学散漫不同,在玲珑山上就仿佛判若两人,手段严厉苛责。有不少吃不了苦的王府丫鬟仆役,为逃责罚,胆小害怕者就选择坠崖轻生。 北梁王徐芝豹也不管理会,放心将王府秩序交给沈梦溪一人打理。甚至连鬼谋姜诩蹬眼吹胡子,都得老实遵守沈大管家的规矩。王府上下只有两人,可以自由不逾矩。 一位自然是被长安城里想出名想疯了的士子怒批为“人前人后,人前一副唯唯诺诺和善模样,人后奢侈无度,凶狠黑心”的北梁王徐芝豹,另一位就是少年出头,善紫衣的世子徐远书。未曾露面多少次的徐远书,自然没有太多可以让长安士子林琢磨恶心人的法子,至今还是停留在攀高墙看寡妇,没有推陈,更不用说出新了。 距离前往长安时日将近,世子徐远书知道此行去长安,美名是受皇帝相邀入安,实际上就是做一枚能够在皇帝眼下的质子罢了。徐远书呼出一口浊气,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好怕的。 在北梁王府闲来无事的世子日里除去陪母亲蒋婉请安外,就是在偌大王府里瞎晃悠,逗逗新来不久的丫鬟小倩。每日登楼远望,把酒与美人言欢。 到了夜里,不是和王府老仆徐晃躲在自家房间里研读“神仙书”,就是干脆路都懒得走,直接就在马厩旁边,挑灯夜读。 不过这灯是明月光,眼前是一口黄牙的老仆,不是心上人。这让世子殿下多少有些良辰美景奈何人非佳人的唏嘘之感。 夜里,世子徐远书在房里和紫气东来幻化成的小白鱼嬉戏打闹。异想天开的世子殿下突然对捧在手里小白鱼的说道:“小鱼儿,你说你能不能变成一些能让本世子能把你带出去的物什,要是别人看着本世子光天化日提着一个鱼缸,这也太弱本世子的名头了吧。” 世子半倚在床沿边,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点小白鱼的额头,小白鱼每被点一次,鱼眸就会微闭,似猫宠般惹人怜爱,乖巧的很。世子见此灵机一动,笑言:“小鱼儿,能不能变成一只猫的模样。” 小白鱼侧着头,一副疑惑的模样。世子殿下没有因为小白鱼不懂得他的意思而有所沮丧,尝试着在识海里勾勒,等到世子远书睁眼时,悬浮于空的小白鱼已经不见踪影。靠在床上的世子赶忙环顾四周。 世子在看过一番不见小白鱼踪影,顺势低头,发现脚边多了一团毛茸茸的猫咪,小家伙毛色浅白如雪,抬头看向他的双眸里流露和徐远书的丹凤眼中的淡紫极为相似,玲珑琥珀般灵动。 世子惊讶的把猫咪抱起,试探的问道:“小白鱼?”。怀里的小家伙舒舒服服的叫了一声“喵~”。 徐远书抚摸猫咪身上的绒毛,对它温柔道:“一直叫你小白鱼也不好,正巧本世子就给你起个名字好了,要不就唤你’如意’?” 小白猫一个劲的往世子怀里凑,也没有反对,就让世子把它名字定了下来。 世子听闻过老仆徐晃说过这女子像猫,倒是第一次见到猫像女子般作态。等等,莫非紫气东来这般天地灵物也分雌雄。世子思虑至此,眼神古怪的瞅了瞅怀里的白猫。 夜色渐浓,洒落在房里的月光愈发皎洁。丫鬟小倩就住在世子的旁一间宽敞的屋子里,与丫鬟小倩身上独有的幽香一般,小倩的屋舍从她入住以来,也是芳香四溢。 这让世子好奇的心痒痒,几次借故想找机会一探究竟。可丫鬟小倩心思灵巧,就是不给他进屋看。还以“君子当洁身自好”等奇葩缘由阻碍世子,世子想要耍浑,小倩秀美的脸庞上就会多出一份冷意,让世子也不敢太过冒失。 时辰将近,又到了与老仆徐晃约定好的时间,世子探头探脑,确定小倩房间熄了灯,招呼上“如意”,如意趴在世子的肩头。世子趁着月色,脚步虚晃,轻轻松松翻过墙。 筑基,顾名思义,就是为修行奠下基础。体魄反应要比寻常没有修炼修行过的平凡百姓要强上多许。再加上世子徐远书修筑基境时,得到的是一门腿上神通,世子美名其曰为“凌云”,踏云而行,飘如鹅毛。世子回到北梁王府一些日子以来,没少借神通翻墙,在王府来回跑路,倒是愈发熟练。 老仆徐晃在的马厩要离世子的院子要远的许多,虽是深夜,但王府依旧是灯火通明。 王府的侍卫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轮换一班巡视。就算府邸里有着不少江湖高人,遇到了半夜出行的世子殿下。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会有事去探究世子殿下干什么,也不敢去。北梁王府的戒卫森严,规矩极多,据说但是管束前来投奔北梁王府,甘心做北梁王府鹰犬的江湖人士的条条框框就有数百之多。 王府中的人士,除却北梁王和北梁军中的将领,世子、姜诩等人外,每人皆是有一本册子,以记录府邸的各项规矩。 逾越规矩的人,大都在大管家沈梦溪手下都落不得好下场。 好在虽然北梁王府束缚极多,但为钱财为玲珑山藏经阁中的武学藏书慕名而来的江湖人士仍有不少。 不久,世子徐远书来到马厩,白猫如意与大都世间骄气傲横的家宠不同,显得异常乖顺。对马厩里浓重的马儿味和马粪味没有太多抵触。这让世子殿下放下心来,世子徐远书捏着鼻子,小声的朝马厩里招呼几声:“老徐,我来啦。” 没人回应,紫袖薄衫的少年一脸疑惑,本该这会老头子在的呀。少年沿着马厩寻找,马厩不大,豢养的马匹也就只有世子殿下离开蜀中时骑得一匹白马,名为“雪白头”。因通身雪白,鬓发银丝,马鼻吐气呈白雾细雨状,而让世子取名,是西域高原的一种罕惜的高原马。 雪白头没有入睡,看见自己主人来了,有些高兴的在马栏子里打转,马儿低吼。世子徐远书凑到“雪白头”跟前,用手抚了抚马儿,轻笑道:“有些日子没见到本世子了吧,如意,这是你的小伙伴‘雪白头’。” 徐远书侧脖看向趴在他肩膀上的“如意”,与“雪白头”同样呈白的小猫咪跳到了马栏子上,灵性透紫如宝石的猫眸打理着身前的和自己身材相比的“庞然大物”,张开小嘴“喵”了一声,动人可爱。 雪白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平常傲气惯了的它此时也表现的异常平静,按照刚来京城那会,把雪白头放在和其他同样是名贵的马儿放在一个马厩,死活不乐意。无奈之下,才又建了一个小马厩,而老仆徐晃就是负责看雪白头的。 徐远书问道:“雪白头,你见到了老徐了吗?” 雪白头极通人性,听到徐远书询问它,二话不说,就咯噔着蹄子要往马厩里一堆茅草坨里踹过去。还没踩上去,茅草里就传来老人的声音:“我说雪白头,老仆我可没亏待你吧,趁老夫睡觉的时候偷袭老夫?” 雪白头嘶叫一声,放下抬起的蹄子。茅草堆里窜出一老头来,老头发际和脸上还沾着几根茅草,一身酒气扑面而来。 世子下意识捂住了鼻子,如意做出了让世子目瞪口呆的动作。它两腿站立,两只手学它一般覆在自己鼻翼上,模仿的活灵活现。 喝酒醉醒的徐晃睁眼一看,原本想数落几句雪白头的他,见到马厩栏子外的紫衣少年。身躯悄然一震,浑身酒气从背后散出。精神过来的徐晃挣扎起身,小步跑到世子殿下跟前,开口道:“呦,世子来了。”然后一拍自己额头,歉然道:“老仆喝酒喝多了,上头误事,差点忘记了和世子你约定的时间。” 想要翻身越过马栏子的徐晃不料自己半空中被绊倒一下,老人脸贴地,脚朝天。 少年和白猫,白马齐齐闭目。 老仆徐晃赶忙起身,好似没啥事般,拍了拍脸上的尘土。拉过世子到他身前,一本正经:“世子,我们到那边的石凳上细细研读。” 白猫如意想要跟上他,被世子殿下抱在怀里。徐晃明眼看到了猫儿,不忘嘴里夸赞:“真可爱的猫儿,和徐叔叔一起看’神仙书’吧。” “它可听不懂你讲啥。”徐远书好气又好笑道。 “那可不一定。”老仆徐晃反驳,言语若有所指,但随即哈哈大笑:“来,世子,我们研读几本老仆刚从街道边买来的‘神仙书’。” “话说,老徐,读了这书,真能叱咤那床上疆场?” 老仆徐晃露出一口黄牙,朝世子笑道:“圣人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本来是圣人言语,到你这怎么让本世子感觉怪怪的。” “无碍无碍,看书看书!”徐晃招呼道。 月影马厩前,白马白猫,世子老仆....... 第二十八章 碧波湖畔 闲置在王府几日,在梁王府里带着白猫如意上下兜转了一个遍的世子殿下,乏味至极的他这才知道书上总描述的深院锁闺的女子幽怨极深的源头活水从何而来。 世子徐扶苏也不去打扰深坐于玲珑阁里的枯槁儒士,没有平日在蜀中时的学堂授课,当下无所事事,父亲徐芝豹为了他的安全,也不愿意放他出门在京城中游玩。因为离他南下长安的日子倒着数,便在明日了。 负责服侍世子的那一批下人,已经在替世子收拾行李,以及一些衣物。衣物大都是徐扶苏在蜀中时常穿的,即便是重新做回豪奢子弟,仍是觉得习惯了的衣裳穿着舒心。 世子徐扶苏怀里抱着小白猫,一口姐姐一口妹妹的,对府邸里来往的丫鬟问好嬉笑。梁王府中的丫鬟对这位性情温和,礼貌举止都恰到好处的世子,观感都不错。 无论是在北梁王府待了许多年的丫鬟还是新招的,都私下一致觉得世子殿下年纪不大,讨好女人的本事却是一流。以后保不准就是风流倜傥,处处留情的公子哥。 大管家沈梦溪也听闻王府丫鬟私下议论,对下人约束极多的他,却在此事上没有斤斤计较,反而有几次都参与其中,对众多府邸丫鬟仆从,啧啧称赞:“半缘修道半缘君,取次花丛懒回顾,何许人?”,丫鬟仆从们大都心领神会,便会应和:“莫过世子。” 这让才少年出头的徐扶苏神情很是尴尬呀,北梁王府家风的确不太好,人人皆会拍须溜马。 世子徐扶苏沿王府小院的廊道,来到玲珑山天然形成的小湖。自从北梁王府在玲珑山建成,被京城人戏称“碧波湖”的小湖就是自家私产了。 碧波湖中植有荷花莲叶,每年夏季正是荷花盛开,花香典雅浅淡。尤其是酷暑时节,能吃上一碗由荷花制的“荷花羹”,那才是不愧来此人间。 徐扶苏尤其喜好母亲蒋婉做的“荷花羹”,世子靠在湖边小亭,望向湖中长势良好,绿油油的一片荷花莲叶。偶有三两蜻蜓低掠过波澜不惊的宁静湖面,落在莲叶花苞上。好一个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徐扶苏将头轻轻抵在小白猫身上,如意瞪大眼睛憨憨懵懵的看着他。世子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手掌放在如意头上,抚摸小猫。 如意舒服的眯了眯眼,“喵~”。府上对于世子殿下身边的猫咪,都心爱的很。母亲蒋婉多次想要从徐扶苏这里把小猫如意骗过去。有几次语气颇为酸溜溜的数落扶苏,“不懂得孝敬娘亲。” 徐扶苏眉眼低垂,冲着如意,故意威胁:“你呀,生的这般伶人心爱。” 小猫如意迈开小短腿,从栏上跳下,先是落到世子腿上。又跳到地上,小腿不长,蹦蹦跶跶的朝亭外跑去。 世子视线往如意跑出去的方向看去,不远处,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笑逐颜开。美妇蹲下身子,把手里的篮子递给身后跟从的丫鬟。将咯噔朝她跑来的白色小东西一把抱在怀里,白猫如意亲昵的蹭着妇人。 在亭内原本悠然自得的世子,此刻都端坐起身子,骂骂咧咧:“不争气的东西。”果然不出徐扶苏所料,小东西蹭完妇人后,想要立即跳出怀。不料,美妇紧紧抱着它,白猫如意不安分的躺在怀里。 乍一看美妇旁的小篮子时,徐扶苏就知道如意是被馋过去的。本以为如意是“紫气东来”的化身,吸食的应该是些日月精华,不同凡物的东西。但每次世子将白猫放在月光下,晨曦前,白猫如意就只顾一味睡觉了,毫无反应。 偶然间,发现白猫如意对吃的兴趣不菲,但每尝完一类美食,就不会再吃第二次。胃口刁钻,好在王府御用的厨师虽比不上骊阳皇宫里的,却也相差无几。王府里的美食从不会反复,这让习惯了蜀中平俗食物的世子胃口也渐渐刁钻起来。 美妇见端坐在亭中的紫衫少年走来,慈爱的唤道:“扶苏,你看娘从外公家回来,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老远就闻到香气的徐扶苏自然不知道刚离王府回来的母亲篮子里买的是什么关子,脱口而出询问:“母亲,可不要吊孩儿胃口了。” 温婉美妇伸出葱指点在徐扶苏的额头,娇喝:“你和你爸一样,大事上耐心有余,小事上毛毛躁躁的。” 徐扶苏嘿嘿一笑,不予置否。一袭浅蓝锦绣雕纹薄衫,头戴发簪的蒋琬牵着世子领在前头,扶苏乖乖跟在她的后面。而白猫如意被释放开来,落在两人后头。小腿不停跳起,又追不上两人的步伐。煞是可爱。 许久不曾回到娘家的蒋琬归家后神情愉悦,但眉目间仍有微微的愁绪。知母莫过子,徐扶苏知道母亲所忧虑的。蒋琬落座,高了母亲一个个头的他半蹲伏下身,凑到蒋琬跟前。 蒋琬牵起徐扶苏,让他坐在一旁。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避尘的白布。徐扶苏探头一看, 篮子里有个精致小巧的被盖着的瓷碗,和被泥壳包裹住,不知名状的食物。 蒋琬掀开盖子,顿时一股清香弥漫开来。问道香味的如意作势要扑到篮子里,可惜跳在空中时,就被徐扶苏拎住脖子。如意小爪子在空中扑腾,不屈不挠。 蒋琬看了看如意,笑道:“看把你急的,少不了你的份。”抬头看向徐扶苏,目光柔和含水,开口:“扶苏,这是娘亲给你熬制的荷花羹,和外公给你弄的叫花鸡。”一边与对桌的紫衫少年对话,蒋琬手不停的敲打泥壳,逐层扒开后,包裹在最里层的黄鸡暴露在空气中。 香气顷刻间四溢开来,携带荷叶的清芳扑鼻。在徐扶苏手掌里挣扎的如意更加起劲,徐扶苏没有理会手里小东西的折腾,朝自己母亲夸赞:“外公的手艺当真不错呀,这一手叫花鸡,怕是有京城御品的水准。” “快吃吧。” “好!”徐扶苏回应蒋琬,用一个小碗装了些荷花羹放在如意眼前,顺便扒拉一个鸡腿由它自己抓住啃。 蒋琬在一旁捂嘴轻笑,自顾笑骂:“老人家天天念叨着你,若不是外公家远在隔着并州的流州。他老人家腿脚不便,不容易过来。前些日子芝豹还说想把你外公接过来,不过碍于刚回北梁和外公的身份。诸多事宜没有安排过来.......” “这不.....你又要走了”,突然雍容的美妇说着说着便神情忧郁,眼含泪光。 吓的一人一猫一愣。徐扶苏放下手中的叫花鸡,双手放在衣服上随意的擦了擦,跪在蒋琬面前。握紧她的手,安慰道:“娘亲,我就是去长安玩个一年半载。时间过的快,没准下次娘亲再见到扶苏,扶苏就有父亲一样高了。”,徐扶苏用手比划了比划,笑容满面。 蒋琬脸颊落泪,泪痕看的让徐扶苏心头也是一揪。徐扶苏拭去母亲蒋琬的眼泪,“扶苏会照顾好自己的。” “胡说!”蒋琬板起脸教训,“你十岁的时候还尿床呢....唔..你捂着我的嘴干啥。” “娘亲,亭外还有人呢。”徐扶苏尴尬的松开蒋琬,示意她亭子外还有丫鬟仆从。 蒋琬怒目而视,下人们皆是抬头望天,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她低哼一声,喊道:“徐芝豹,你给我出来!”,声音震耳欲聋,发人深省。 “在呢在呢。”神出鬼没的徐芝豹从亭上摔了一个大跟头,扑通落在水里。 蒋琬哭的梨花带雨,少有凶悍的命令他:“给我把扶苏安安全全的送过去,平平安安的接回来。你要是办不好,我就让外公来办!” 徐芝豹刚跳出水,眼神幽怨的和徐扶苏对视。 世子耸耸肩,爱莫能助,拉起白猫如意连带着篮子逃之夭夭。留下北梁王徐芝豹去安慰。 夜色渐浓,世子的书房里,烛火通明。 刚沐浴出来的世子,换上了一身轻便的丝绸薄衫,衣服是京城有名的锦锻,袖口纹有雅致的竹叶花纹,春暖夏凉。 世子头发还略有湿气,便披散开来。长发垂肩,丹凤状的眼眸里,是星河般的璀璨。少年站坐在楠木书桌旁,书桌上摆放着厚厚的一叠卷宗。 卷宗是亚父姜诩派人差送来的,纸业封面印着的是北梁王府私卫-“无面”的标识,一幅诡异邪魅的青铜鬼面的图案。数十卷卷宗,卷卷皆有,姜诩给他看的是长安城中各大豪阀权贵,皇亲国戚,以及错综复杂的势力分布。 早在世子和北梁王回京时,这份资料便由亚父手下“无面”中人送来。而世子这些日夜里,查阅浏览的便是这些东西。 犹记得那位覆恶鬼面具的男人,如影无踪将卷宗放在他的书桌上时,身上弥漫的浓重的血腥气,让世子和侍女小倩都不由紧张。直到那双冷漠的眼眸望向他时,才收敛了一丝寒意。 男人给他的感觉像似地狱中的罗刹,回忆起来,世子扶苏都尚觉得周遭空气冷下了几分。 休息片刻后,世子扶苏又重新回到桌椅上,翻看卷宗。将一则则的卷上内容熟练于心。 第二十九章 世子南下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玲珑山,北梁王府外的十里长街,与往日无疑,冷冷清清。 唯一不同的,是长街上,王府门前停靠了一辆装饰不雍华,连马儿都是平日里驿站都要压价卖出的劣马。 马车上控住缰绳的是一位牙齿深黄,眼神里透露一丝猥琐的老人。 老人蹬着腿,口中哼着不知是哪儿乡里俚语。一会儿是深山山里的樵夫歌,话音一转又变成了传唱于绣春阁的京曲,不过不同于春阁里善唱能舞的女子般婉转悠扬,老人唱的沙哑如是城墙下满城烟沙。 离老人不远,有位身穿白袍兵甲的将军矗立在王府门前。听到老人乐意唱曲,将军神情放松,沉浸其中。 但听道老人嘶哑声线低吟浅唱时,白袍将军叹气一声,忍不住说道:“徐老头,唱了这么多年,不嫌累呀。再唱,怕是要把吊命的精气神都唱完咯。” 坐在马车上的徐晃缓缓将背靠在车厢的左右两边立的栏杆,老人抬头望向烈日,伸手阻挡住光线,仍然有透过指尖的光线照在老人脸纹沟壑上,老人噗嗤一笑:“本来就是唱给死人听的,你爱听不听,不听拉倒。” 老人回怼白袍将军时,不忘掐指,似做春阁女子,收着嗓子唱道:“一番好戏已开腔.....” 白袍将军将放在老人身上的视线移开,无奈耸肩浅笑。 过了一会,白袍将军身后又响起那老人沧桑嗓音,“陈清之,为何北梁四将只来了你一个?” 陈清之没有回头看老人,淡淡回道:“你说呢?”,白袍陈清之平淡道:“欠我一壶好酒。” “哈哈哈哈!好!”老人先是一愣,然后仰首大笑,“陈清之,我徐晃记着了。” ...... 北梁王府内,“美人院”外。 徐扶苏穿着一身得体的紫色缎子衣袍,袍内露出银色镂空木槿花的镶边,腰系浅白玉带。俊俏少年眷恋的望了望眼前的院子,低头不知对身后的妙龄女子玩笑道:“一月前,是我亲手锁上蜀中徐府的门锁,世事无常,今天又是我亲自扣上院子的大门。” 小倩深知自家公子语气里的意思,心灵剔透的她接过世子的话,薄唇轻启:“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嗯”,徐扶苏并没有小倩想的那般,情绪失落。反到是愈加乐观,面对那重重浓雾的遮掩的未来,他不曾畏惧。 小倩轻咬嘴唇,望向眼前出尘的少年,欲言又止。 徐扶苏注意到了小倩的变化,开口询问:“倩丫头?怎么了?” “昨天梁王,一夜里陆陆续续的路过院门几次,有几次在门外徘徊甚久。”小倩向世子禀告,又接着说道:“奴婢走上去向梁王闻安,梁王问我你在干什么。” “小倩就回梁王,你在读书。梁王便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来过,自个儿走了。” “哦?”徐扶苏挑起眉眼,饶有兴趣的自语:“老爹怎么现在也变得婆婆妈妈了?” 小倩听到世子的调侃,或许是想起昨夜的情景,捂嘴浅笑。 “你们两个在聊啥呢?”世子扶苏顺着来人的声音转过身,他知道是谁来了。 换上了寻常富家翁打扮的北梁王徐芝豹,手中提着一个木盒,单只手放在身后,静静的站在,朝徐扶苏和小倩笑言:“是不是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显然修为已近天人的徐芝豹,听到了小倩偷偷跟世子扶苏打的报告。梁王详装恼怒,刚想要数落小倩,小倩好像早知道了一般,吐了吐舌头,一蹦一跳的越过北梁王。 “诶,这....这也太过分了吧”徐芝豹被小倩整的这出迫不及防,北梁王委屈的双手笼袖,道出实情:“昨晚安抚你娘亲,我可是花了一整夜的功夫。这不想找儿子你诉苦诉苦,听小倩丫头说你在读书,就没去打扰你。” 徐扶苏低眉垂目,柔和的和自家父亲唠叨:“大夏天的也学冬天那般笼袖干啥呀,不热呀。” 北梁王徐芝豹嘿嘿一笑,和世子走在出府的廊道上,徐芝豹望了一眼儿子那一头披肩的黝黑长发。 梁王伸手到衣袖里,揣出一个长形雕刻有云纹龙绣的盒子,当着徐扶苏的面打开了它。 盒子里装着两件物什,一个是质地透明隐约含青的玉簪,和一柄白玉制的扇子,扇骨墨黑,扇面清白。 北梁王对儿子徐扶苏解释道:“听小倩丫头说你的簪子断了,为父让人给你订制了一个。玉是质地上乘的‘和田玉’,是父亲收礼时收到的。玉扇是你外公送的,你娘亲今天想给你送来的。我怕她舍不得你走,就施了点小法子,现在还在睡梦中。” 徐芝豹和儿子扶苏言语之时,打开空无一字的扇子,递给他:“不知道扶苏喜欢题什么,就由你自己来写吧。” 徐扶苏接过父亲递给的扇子,入手冰凉,他合上玉扇,将玉扇放在手心中,一捻一抖,一气呵成,公子无双。 徐扶苏心满意足的看着手里的玉扇,说的上是称心如意,目光投向北梁王,洒然一笑:“不题字,无字扇。” “哈哈哈”北梁王听完,若有所思,不做言语。只是叮嘱道:“此番去长安,路途遥远,我安排了徐晃和小倩跟你一路南下。” 先从父亲口中得知自己南下,身边竟然没有一位绝世高手的徐扶苏有些心虚,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一个丫鬟,一个老仆?” 北梁王神情认真的点点头,拍着自己儿子的肩膀,笑容灿烂。 “嘶,你要是说暗地里给我多弄些武林高手护卫我,倒是说的过去。玲珑山藏经阁里不都有高手坐镇嘛。父亲你这是把我丢出去就不管了呀?”世子嘴里嘀咕道,“那徐老仆也不像高手呀。” 谁料北梁王轻描淡写的回复了一句:“老徐马技好.....” 徐扶苏:“......” 他跟上故意加快步伐的北梁王,凑上前低声道:“老爹,你给我透个底,到底有没有安排高手,还有老徐是高手中的高手吗?怎么感觉你对他这么放心。”徐扶苏想起和老徐挑灯夜读读神仙书的日子,怎么看那个整日里睡在马厩的车夫也不像是高手呀。 北梁王神秘一笑,用手在他身前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你父亲我这么高。徐扶苏顺着梁王的手看过去,梁王的手掌放在了腰间下两寸,这下更让扶苏没了底。 敢情老徐只是一个屁? 徐扶苏神情复杂,乖乖的用簪子把头发别好。 等到徐扶苏和北梁王来到王府门前时,旭日高深。府外一袭白袍军甲的陈清之见到二者,立即立剑半跪,朗声:“参见北梁王,世子殿下。” 穿着浮夸豪奢的徐芝豹扶起陈清之,顿了片刻沉声:“有心了。” 陈清之起身,颔首致意。 “送君千里,总有一别,此去长安,照顾好自己。”徐芝豹语重心长的叮嘱刚欲踏上马车紫衣少年。 徐扶书转回身面向父亲,跪伏在地,强忍着泪水,叩首哽咽:“望父珍重。” 起身后,他表情坚毅,掀开帘布,钻入到马车中。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待到眼前没了身影。北梁王抬起手抹了抹脸,故作硬气:“年纪大了,就多愁善感了。” “陈清之!”北梁王命令道。 “带上你的白袍军,跟上世子的马车,远距五十里。不得惊扰世子,把他们安全送到骊阳!” “是!”陈清之回应,登上马迅速的离开。 等到陈清之离开后,驻留在原地的北梁王,把双袖笼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们也去吧。” 顷刻间,一道道阴压压的黑影掠过,带过一道劲风,吹动起梁王的发线。 凉州,冠军大将军府,难得没有北厥敌兵来犯,西域的游牧民族也罕见无声,平日甲胃不离身的薛流儿,也难得卸甲。 一身墨色薄衫长袍,一缕鬓发斜在额前,还是半吊儿浪当的薛流儿斜靠在府中中堂的椅子上。 尚在假寐的薛流儿睁开双眼,望着刚刚回来的副将王盖,沉声询问:“世子出城了?” 王盖双手抱拳道:“禀告将军,世子殿下才离开京城十里。” 薛流儿收起玩世不恭的神色,严肃的给王盖命令道:“你领一万薛家军急驰,护卫在陈清之白袍军侧翼,但是千万保持些距离。” “是!”王盖回应,领军令后退下。 与此同时,相隔千里之外的。翼州首城封渡,一骑黑甲重骑兵率先冲出城门,紧随其后的是浩浩荡荡,马蹄声此起披伏,如同万鬼催魂,气势骇人。 玲珑山上,北梁王徐芝豹登上玲珑阁顶,走入阁楼的内层,梁王掀过重重的帘布。一丝微弱的烛光透过帘布,接连的咳嗽声让徐芝豹眉头轻皱。 “梁王来了。”里面的人开口。 “身子骨这么差了,就不要喝酒喝的这么猛了。对身体不好。”梁王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竹簪,向前走了几步,将簪子放在小桌上,嘴里规劝。 “咳咳”与梁王对坐的枯槁男子,胸口浮动。“不知怎么的,就得了风寒,不然扶苏今天离开京城,我该去送的。” 面色惨白,不停咳嗽的枯槁男子赫然就是鬼谋姜诩,姜诩接过梁王递过的手帕,语气有些遗憾。 北梁王坐在对席,一句不言。 姜诩轻摇起羽扇,打起精神问面前的男子:“今天都有谁来了?” “清之。”北梁王举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缓缓道。 “嗯”姜诩了然点头,“如果不是扶苏幼时与清之长子世墨兄弟之交,恐怕想让这位心气颇高的白袍将军心里承认扶苏,怕还是有些难度。” 随即,姜诩举起羽扇点了点,轻声数落面前的男子:“大伙估计对你还是有所怨气,北梁三十万铁骑,老卒里不少人都还耿耿于怀哟。” “虽然不会引起大变,但对于他们来说心头始终是刺。” 梁王徐芝豹昂首喝下酒,语气诚恳:“文合觉得,该怎么做?” 枯槁儒士摇摇晃晃的坐起身子,似笑非笑道:“答案你不都有了吗?只是王爷做不到,只有扶苏能做到。” 徐芝豹哑然失笑,竟然无言以对。 “想来,薛流儿和李靖都派了一部分人护卫在世子两侧吧。”姜诩与徐芝豹对视自信道。 徐芝豹点了点头,“无面给回了消息”。 “他们还是不放心小侄儿的,毕竟从小看到大,撒气也不会拿小孩子撒气。不过扶苏要想获得他们的认可还是需要一番计量。” 姜诩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徐芝豹,后者讪笑。 “再过几年,扶苏也到了赐表字的时候了吧”姜诩闭目喃喃自语,“王爷觉得赐什么好?” 徐芝豹思虑一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文合来取吧。” 枯槁儒士飒然抬起袖口,往胸口里拿出一个金纹锦囊,放到徐芝豹面前,“之前去大屿山的时候,托主持开光祈福,里面是我给扶苏写的表字。”,姜诩仿佛在交代后事般,叮嘱:“记得给他。” 梁王双手接过金纹锦囊,枯槁儒士喝了一口酒,疯癫大笑开来。 ...... 第三十章 三军齐过荆门关 一辆简陋马车不急不缓的驶出京城,一路南下到了并州边界。 世子和丫鬟小倩同坐一辆马车,天性大胆的扶苏少不了挑逗一番小倩,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几分纨绔气。 小倩比扶苏年长,徐扶苏就称她为仙女姐姐,张口就来,自幼善读诗文的世子以“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惹得小倩花枝招展,心花怒放。 但当每次世子殿下想借此占些便宜时,小倩就会乘机躲开。马车不大,即便小倩有意躲开还是让世子扶苏占了不小便宜。 世子扶苏慵懒的靠在马车上的软塌上,一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眸就盯着小倩。小倩被瞧得满脸俏红,低敛眉目,两根青葱白皙的手指悄悄绞扭衣角,尤为动人。 在外靠着栏杆,耳朵竖起听马厢里动静的徐晃都忍不住给自家世子竖起大拇指,赞叹世子撩拨女人的技艺高超。 徐扶苏坦然一笑,见小倩羞涩,就收起继续挑逗女子的心思。透过车窗向外注目,马车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扶苏扯起嗓子往车外吼道: “老徐,我们到哪了?” 驾马的老仆徐晃兴起哼着小曲,突然耳边响起世子的询问,徐晃控辔轻拍了一下马匹,左顾右盼想了一番:“世子呀,我们到并州边界了,再过三十里就是北梁与骊阳交界的荆门关。” 得到老仆徐晃的回复,世子脑壳迅速转动,想起姜诩给世子说过北梁的各州版图是由哪位将军坐镇,是长安派来的驻守将军还是北梁军内部的将领。世子大抵心中有数,薛流儿、李靖两位叔叔分别镇守的凉,流二州。 贵为骊阳王朝的二品武将的薛流儿以善练步卒闻名,薛字营在春秋时就打出了不小名头,薛流儿用兵诡异,擅长奇袭。与京城鬼谋姜诩并称为“北梁双诡”,威慑天下。早在春秋结束后,世人皆知北梁军中的“诡将”薛流儿,“北梁八将”中排名第五。 而怀化大将军李靖,凶名最甚,手下坐拥八万重骑军“恶来军”,春秋之时杀敌最多,破城最快,亦是最为血腥。“北梁八将”中排第三,仅此于杨定天,陈清之后。 ....... 徐扶苏脑海里梳理着以往熟记的北梁军各军团组成,微闭的双眸悄然睁开,并州边界的镇守的乃是骊阳委任的一位官阶不弱于薛、李二位的将军。但北梁素有排斥外人的习惯,纵然是北梁军在五年前的变故中元气大伤。 在姜诩守玲珑山五年,仍是替北梁王守住了这份基业。变故后,大多数老卒选择了退出士伍,姜诩殚精竭虑下,原本五十万的北梁铁骑堪堪留住近三十万。北梁王归京一事昭告天下后,先前退伍的老卒们纷纷重归北梁。 北梁一时间涌入了不少老兵,就造成了北梁整体的士兵中鱼龙混杂,既有骊阳将领也有北梁老将。彼此谁都不服谁,北梁铁骑说的上是百废待兴。 不经意间思绪飘远的徐扶苏,吃疼的揉了揉眉心,不过这些闲杂事交给父亲他们解决就好了。 徐扶苏微微眯眼,心中暗想并州边界的将领是由骊阳派来上任的,此行想要过关估计少不了一些幺蛾子。 马车在荆门关外的北梁官道行近十里后,徐扶苏掀马窗布朝外瞅,荆门作为北梁和骊阳边界的一大雄关,巍峨高耸,确为不凡。 城门下,有正在出关的商旅和镖局,平常百姓不多,大都是要去往骊阳做生意的伙计人。 简陋古朴的马车停在排列有序的众多商旅镖局的马匹后,不过多久,便有穿着盔甲的校尉跑到马车跟前,朝车体转了一圈,好似在确定些什么。仔细打量后恭敬道:“这位大人,请驾车随小的往这走。” 徐扶苏透过窗,看到了站在马车侧旁的校尉,男子身高八尺,略微消廋,面容有一刀显目的疤痕,坚毅的目光看向马厢。 隔着帘布,世子扶苏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点,开口道:“小将军怎么得知我是大人的?” 校尉听到马厢里大人的询问,跪在地拱手道:“昨夜将军程豿给兄弟们设筵席请酒,无意间听到将军提起今日会有北梁大人物途径荆门,所以小卒特地今日来等候大人。” “因荆门乃是关中要地,平日商旅络绎不绝,唯恐耽误了大人行程。来给大人牵路。” “哦?”世子扶苏听清来龙去脉,反问校尉:“这般,那程豿怎么不来?” “这.....”校尉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但说无妨。” 世子一句话给了这位不知名的校尉以定心丸,校尉咬牙回复:“禀明大人,守城将程豿昨夜洞房花烛夜,至今没有醒来。” 校尉说完后,马厢里迟迟没有回应,这让跪在地上的年轻校尉心中忐忑不已。 徐扶苏在脑海中将此人的梗概,亚父姜诩对其评价为酒囊饭桶,暗自留意。 收回心神的徐扶苏才记起车外跪地的白易。 “小将军,怎么称呼?”马厢中的人突然冷不停的冒出一句。 年轻校尉中气十足的回答道:“小卒姓白,名易。” “白易.....”徐扶苏低声反复读了几遍。 “嗯....”车厢里徐扶苏平淡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那白易,你带路吧。” “是”白易颔首,起身领着马车,朝徐晃点头致意。 还在牙齿上牙垢的徐晃顾不上摆出高人模样,在白易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中,“吁”,缓缓架着马从大路旁绕过人满为患的商队。 与先前徐扶苏预料的不同,通过荆门没有遭到任何阻挠。在守城校尉白易的协同下,世子一行人顺顺当当的离开北梁境地。 回到城头的白易注目眺望渐行渐远的马车,心中思忖,“那位大人的声音像少年,不像是久居北梁官场多年的官员。”,刹那间,白易记起一个近乎北梁人尽皆知的传闻,世子南下长安城!? 后知后觉的白易,突然觉得世事难料,本只想着借给出关大人领路的一点香火情,能让他离开这乌烟瘴气的荆门关。到更远的北方凉州等地,杀北厥蛮子,立功建业。 白易驻足城头凝望许久,天下人对世子南下的目的大都议论纷纷,但明眼人都看的明白。世子南下,是去做骊阳王朝那位九五至尊的手中质子。 他神情复杂的低声喃喃:“可别死在了长安,易等你五年......” 北梁王刚入主久别五年的京城,或许私地下的暗流已经涌动,只是暂时没有起太大波澜。若是北梁王真正的将手重新伸回到北梁官场和军营,兴许北梁背后骊阳安排的棋子不会让梁王重新收回掌控。 白易思虑之间,突然感觉城墙有轻微的颤动。耳力不俗的他顿时知道这是来自数里外的马群疾驰的声音。 果不其然,荆门关外十里的小型平原上人影攒动,一片白茫茫的人海汪洋扑面袭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白易还是能从中感受到非凡的军势。 八千白马义从在临先军伍前头的白袍将军的率领下,似磅礴洪水冲袭而来。 名师大将莫自劳,千军万马避白袍。 关内的守卫军们,看到这般气势勇猛的轻骑军,没见过大阵仗的新兵蛋子大都腿脚发软,少数的已经扶墙。 白易赶忙让手下暂时疏散排队过关的商旅,先行让路。 从伍多年的老卒认出是北梁铁骑后,稳定心神才去疏散许多呆愣原地的商旅。 白易与刚加入北梁铁骑新兵蛋子不同,他神情激动的望着渐进的白马义从,双拳紧紧握住。 陈清之和八千白马义从迅疾的通过关门,陈清之过关时,神色冷漠的朝城头的白易忘了一眼。 仅是一眼,白易便如临大敌般,身躯僵直。更让白易嘴唇惨白的是,继八千白马义从后,又有黑压压又胜八千数目的两股军骑袭来。 白易心志坚毅不同于常人,罕见的直面迎上大军军势,哪怕是他,此刻也不由觉得喉咙干哑,荆门关外,两万北梁铁骑! 雄浑的马蹄声在大地奏出鼓点,恢宏苍劲的嘶鸣、叫喊在不太辽阔的小平原碰撞、飞溅,划出一条条不规则的曲线。 一股是隔着许远都能闻到浓重血腥的黑甲军,全身覆上盔甲,黑云压城般,迅猛驶来。不少商队的马匹焦躁不安,似乎被这帮血煞之军吓了魂。 另一股是骑着滚滚黄沙,立有深色“徐”字王旗,身形鬼魅,哪怕是身下坐骑也是清一色的柚红中含一丝浅黄的奇异悍马。 连经验丰富的老卒都腿脚发软,更不用说刚进军伍的新兵,都如同失了魂般呆滞。 三股皆出自北梁铁骑的正规骑兵,以无以匹敌的声势跨过荆门关,似乎在向那座天下宣告他们的重新归来。 白易松开握紧的拳头,心头压力为之一懈,目光闪烁,仿佛在心中下定决心。 北梁铁骑,三军冠绝天下。 北梁玲珑山,议事堂,他白易当有一把交椅! 男儿当持三尺剑,立不世功! 这日,北梁变天。 第三十一章 北梁变天 北梁不太平。 先是北梁王嫡子徐扶苏入长安,再到几日频繁不断的有从玲珑山王府进出奔波的传讯士兵。 繁华不输长安的京城,这几天的人气都少了许多。大多数外地来的商人客旅都不敢随意的进出城池,唯恐惹怒了刚由贬地归来的北梁王。甚至连镖局都老老实实的观望北梁府的动态,连平常护送商队到幽州,凉州等买卖都不愿意去接。 但此番风波只对这些需要拿劳苦奔波,刀口舔血的镖局商旅有些许影响,再大的高官老爹们会不会因此就平步青云,还是仕途搁浅,就是他们也管不着。 对于寻常百姓,那也就是茶钱饭后的谈资。京城本地一些老人,对外地来的这帮人,颇为鄙夷。京城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哪个不记得春秋末一道道自玲珑山下的军令。一骑一马就把你们给吓成这样? 当初过京城八门的,那一门不是一个骁勇将军率军出征,威震四海? 令人唏嘘的是,现圣上原来也是一个害怕功高震主的货色。先是剥了梁王兵权,又借由杀掉北梁四将。 百姓恨梁王吗?不恨,人心都是肉长,没有北梁王平定春秋,乱世烽火硝烟还不知道延续多久。所以不光是京城百姓,整个北梁的百姓,说上对国尽忠两代的徐家满意至极。对那座天下的龙椅至尊,评议皆有,好坏参半。可心里,都替徐家不值。 不过这些家国大事,在平常百姓看来,除了战争外都是寻常腌赞事,日子都得照常过不是?这些事,就留给玲珑山上的大人物们头疼。 北梁王府,议事堂。 主位上坐着的是鬼谋姜诩,依旧白袍的陈清之,洒脱不羁的薛流儿,憨厚凶悍的李靖,皆落座于位,身干笔直,肃容。 让人奇怪的是,议事堂接近门槛处,又多了两把椅子,皆有人落座。 分别是骊阳前兵部尚书,现今征北大将军左宗棠和时任五年的北梁巡抚陆子聿。 兵部尚书左宗棠颈背直立,一手握着身侧宝剑,闭目养神,并未选择与同僚陆子聿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北梁巡抚陆子聿倒是没有左宗棠般沉默,但也未开口客套。 陆子聿实在觉得小小屋子里,气氛压抑,胆子不小的朝主位上的姜诩两人对视,子聿浅笑不语。 姜诩自然看到了落座在议事堂,椅子位置都要到议事堂门槛上的相貌清癯,五官分明,笑容灿烂的男人。 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面容惨白如鬼的枯槁儒士随意的摇了摇羽扇,咧开嘴回馈一笑。 在陆子聿眼里看来,这位号称“春秋鬼谋”的姜诩的笑容,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不寒而栗。虽然此行前,大概对这次北梁王府的召见有所猜测,但终究是遮盖在云雾中,看的不真切。 陆子昂心中暗想的同时,眼睛不忘憋了憋左宗棠,骂骂咧咧:“呆木头一个,眼神都不带动一下的?”。 难道是这呆子听闻北梁王府的幕僚姜诩有直视人心的本事,心中小九九才不敢表露?他肯定是想和本巡抚问好的。 嗯,没错,必是这般。 陆子昂双手捋过穿在身上的上好的浅蓝缎绸,男子莫名其妙般心情舒畅几分。 左宗棠嘴角抽了抽,只觉得身边这位年轻公子,有些脑子不太正常。 就在此刻,议事堂门外,有人沉稳迈步声传来。姜诩率先相迎,其余人立即随姜诩般,离座起身。 一袭黑蟒王袍的北梁王徐芝豹姗姗来到,梁王心情似乎不差,手里把玩一串佛珠跨过门槛。 说着,梁王徐芝豹便坐在议事堂居中两侧的左主位上,嘴里歉然:“本王让诸位久等了。” 虽然是梁王迟到,可在座中无人搭话,就连心思活络的陆子昂都乖乖把嘴巴锁上。 “既然人都齐了,那我们就来好好说道说道。”北梁王那双和世子一般的丹凤眼扫视过所有人,不同世子的锋芒内敛,徐芝豹眸中似山中深谭,幽遂,却有随时猛虎般的噬人般的威势。 除了陪徐芝豹久战多年的陈清之,姜诩等人反应正常,左宗棠和陆子昂如坐针毡,陆子昂甚至都后悔犹豫来,早知道在家装病,怀里搂着前几日拐来的美妾,难道不让人动心些。 姜诩抬头目光与北梁王对视接触后,后者朝他示意,姜诩颔首回应。 枯槁儒士从袖口中抽出一本定制成册的书籍。 陆子昂探头探脑的想要看清楚内容,头伸到左宗棠胸前,左宗棠忍无可忍的开口道:“陆巡抚可安心等姜先生宣读?” 呆木头一句话把陆子昂膈的慌,薛流儿、李靖等人纷纷注目而来,陆子昂不得已讪笑。 姜诩没有把陆子昂的插曲当回事,翻开书,一页页的将书上内容宣读。 “幽州刺史王潘,无能无才,好贪美色,出任刺史职间私自敛收官府财,有违骊阳律法,撤去其职。” 姜诩中气十足的宣读一页内容,望着神色有恙的左宗棠和一脸平静的陆子昂说道:“两位大人,有所异议?” 不待他们回答,就有覆甲士卒将一份份捆好的账本摆放在两人面前。 放到此时,陆子昂才确定心中猜测,暗自冷笑,神情异常平淡的对姜诩回应道:“千里之堤,都会溃于蚁穴,更何况是堂堂驻守一方的大官,只要文和先生能拿的出心安理得的证据。我自当禀明圣上。” 姜诩点头,望向脸色铁青的左宗棠,“尚书觉得如何?” 左宗棠握紧剑柄,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附议巡抚。” “好!”姜诩朗声笑道,“那可多劳尚书和巡抚多费心了。” “凉州刺史王舒温,不务公务,性格暴虐,大肆杀人,以权换官,有违人道,漠视骊阳律法。” “蓟州荆门关守将程豿,疏忽职守,以新婚为由留住家中数日,此外对过往通关商旅收剐‘过路钱’。” ........ 姜诩前前后后宣读了数十名北梁中各地任职的骊阳官员,官衔由大到小,一个不放。一字千钧般扣击在左宗棠心坎,脸色愈发苍白,难看至极。 陆子昂干脆扭头看向屋外,不去看摆放在地整整齐齐的证据,议事堂外天,黑云蔽日。这位昔日闻名天下的金榜探花,如今北梁巡抚心里也是无奈的很,这般作死,谁又救得了你们? 愁着没带雨伞的年轻巡抚望天叹气:“要下雨了呀。” -------------------------------------------------------------------------------------------------------------------------- 老天爷还是不愿让人间四月酷暑满天,倾盆大雨毫无征兆的刹时降至。 原本进入骊阳郑州府,世子三人一路游山玩水。也不知怎么的,世子午睡歇息时还艳阳高照,转眼就被豆大雨珠击打车厢的咚咚响声吵醒。 睡眼朦胧的徐扶苏装作没有睡醒,“假寐”的世子 “假寐”的世子微眯着眼,视野里一道倩影楚楚动人。 世子扶苏一个虚晃,想要将身子扑到小倩身上。不料,正在熟睡中的美人,赶巧不巧的身子稍稍侧开。 闭目顺势而躺的世子没有触碰到意料中的柔软香体,而是冰冷的车厢。 世子一动不动,而小倩却先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还想装睡多久?嗯?世子殿下。” 头轻轻抵在车厢上的世子,似乎听到了,迷迷糊糊的揉搓眼睛,没安好气道:“臭丫头,你打扰本世子睡觉!” 刚想要借机揩油的世子,魔爪伸出一半,面对而坐的绝美女子冷不丁的冒出一句:“世子殿下,还想不想要你的二弟了。” 徐扶苏低头瞅了瞅,小倩的脚作势欲踹,对准的就是世子裆下。 扶苏感到裆下一凉,尴尬的收会手,装傻傻笑。 在小倩身上吃了亏的世子,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扯着嗓子喊:“老徐,要不找个地方休息一夜吧。” 披上蓑衣的老徐摸了摸脸上的雨水,同样扯着嗓子回复世子:“世子,老徐在找呢,没有记错的话。郑州周口郡有一所破旧道观。我们可以去哪里夜宿。” “老徐,行不行呀!” “行!就听老徐的吧。”老人肯定道。 “世子,老徐我想唱曲啦。”徐晃扭头对车厢说。 “你想唱就唱吧,我听着。” 小倩满脸黑线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传话,大小两个活宝不亦乐乎。 得到世子应诺,老仆徐晃象征性的清了清嗓子,又用手指剔了剔牙垢,仰天接了一口雨水,漱口一遍后吐出。 吐完老仆唱便起一曲家乡乡谣。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徐晃烟嗓京腔,越唱越沉。 “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 “让我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 老仆声音悠扬婉转,无人见老人留泪。 一时间,大雨悬凝,老仆独坐天地渺渺之中,片雨不沾身。 身后马车后,隐匿于林中的蒙面刺客,五十丈内皆爆体身亡。 这番好戏已开腔,几人听到曲终? 第三十二章 君子爱财 五月的夏夜,酷暑未至,严寒早已不见踪影。阵阵凉风拂面而过,让人神清气爽,清新的空气吸进肺腑之中,让人心旷神怡。 曾经旧蜀地,如今剑南道的蜀中城柳叶巷子里,在徐家和巷子里的书轩中的读书人离开后,便再极少能见到柳叶纷飞之景。 这让原本就是人迹罕至的南城,少了几分感觉。 习惯了穿长袍布衣的中年人停在柳叶巷前,不多做停留,便走了进去。 中年人双手笼袖,脚步不快,路过已经大门紧闭的徐府时,中年人停了下来。 他驻留许久,才缓缓离去,中年人一直走到了巷子最里头的书轩。 书轩前的摇椅闲置有一段日子了,但即便巷子里有凉风吹过,也不见摇椅晃动。 灰袍长衫,腰间挂有“何”字玉佩的中年人恭恭敬敬的跪在书轩前。一股凉风吹过他的耳畔,中年人便不敢妄动,浑身紧绷。 中年人仅听到心湖中传来细不可闻的叹息,“何坤,还记得你幼时回答的话?” 柳子巷里,哑舍书轩外,一位中年男子颤抖着挺直自己的胸膛,“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将双手撑伏在前,额门重重的叩下。 书屋内,仍是那袭墨青长衫的叶宣走到书桌前,取下挂在笔架上一只被灰尘掩盖的毛笔。 “老伙计,我好久没有写文章了。”叶宣捧住毛笔,朝着它轻轻吹了一口气,刹那灰尘纷飞。 “咳咳”,烛光里,叶宣端详着这位老伙计,些许是睹物思人。 到了最后,叶宣幽幽叹息。叶宣只手负于身后,笔直站立,仰视天外。 他举起笔,手腕如游龙般翻转,连带笔峰起舞。 若有人在此观摩,必然会惊讶于写书之人坦荡浩然,捺似金刀势,撇如犀角形,笔走龙飞,纵横穿插,气吞万里河山。以天地为纸,赵氏龙气为墨,每写下一字,便金光闪硕,浮于空中。 执笔之人大开大合,所立金字越来越多,叶宣写下: “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凌然,鬼魅皆惊。我情豪溢,天地归心。”方圆百里,万物齐鸣,魑魅魍魉皆无不跪伏,天宇中的云自散而开,晴空万里。 “我志扬迈,水起风生!”又是一金玉良言,相思河里波澜起伏,一阵金色的清风翻开书屋里的书,又拂吹书屋的每一方寸,方寸之间皆为咫尺天涯,过的便是整座天下。 “天高地阔,流水行云。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手停,笔落。干净利落如男子袍衣般清白,尘埃不染。 俊秀男子喃喃自语:“好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财道封神之望,贫道今借你之力,开天道之门,一朝破大道桎梏,成至性至善。” 叶宣写完一纸书文,一念间毛笔收入袖中,又从袖里变换出鱼篓。 大黑鱼本来在内有乾坤的龙庭潭里活的自在,被收到鱼篓中自是不悦。但又反抗不过外头白衣男子,只好装死期翼能蒙骗过去,肚子一番,白肚朝天。 叶宣伸出一指,轻轻弹了鱼篓,篓中水面上荡起点点涟漪。 这一阵可把装晕的大黑鱼吓的不清,篓中天地里,瞬间就风云变色,大浪咆哮。 但是大黑鱼却犯嘀咕了,大人脾气可有些坏。算了,大黑鱼认命的将肚子翻回,从容不迫的在水里游荡。 已经是一条死咸鱼了,再咸也没关系了。 叶宣不知大黑鱼心想什么,见这大鱼又重新“活”过来。叶宣倒是觉得这只大黑鱼有趣了,他自语:“镇压百年了,仍如此活泼,少见,少见。” 他挥动衣袖,鱼篓中的大黑鱼飞掠而出,他沉声嘱托:“在此等赵晓十年。” 大黑鱼自知丰神俊貌的男子所指之人,是那将他从龙庭谭中钓出来的稚嫩小儿。大黑鱼口吐人言:“螭吻谨遵法旨!” 屋外,中年人跪伏于地,内心宁静,识海涟漪,悄无声息的出现一行金色的字文。何坤念道:“幽篁独坐,长啸鸣琴.....”顿时通达心意,冥冥中有所共鸣。 一字一转,一雨一滴,“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余音绕梁,层层道韵似那何坤心湖中湖水涟漪,又似那窗外屋檐下滴落的点点霜露。 “这是贫道所著《清心诀》,君子好财,守财皆是不宜,且行且惜。” 话音刚落,微风徐来,自城外数里出青葱拔萃的柳树下,一片柳叶随风而落又御风而起,它如山中清泉淌过蜀中城的每一巷子,城中百姓沉寂于梦浑然不觉。 县衙门户内,半夜研究刑案忙碌不堪的父母官檀林,于迷迷糊糊中渐感头脑晴朗,困倦疲惫的双眼又重新焕发神采,隐约中找到刑案线索,郎声大笑。监狱牢房里,重罪加身,死不认罪的众多犯人,于睡梦中皆忆起人生中最为暖心动人的场景,戾气消去,心自清明。 “叶宣”静静屹立于窗前,原本墨色长发悄然变为三千雪丝,异象四起....... 永嘉十年,何坤已不是那靠买酒营生的掌柜。他在夜深人静时,凭栏倚靠,记起那年盛夏却泛起风雪,雪满一城,一夜消融。 待到周遭恢复往时平静,何坤才神色恭敬的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袍子。 次日,蜀中城县衙外,从长安疾驰数日御前侍卫携带圣旨,一路风尘前来。 县令檀林和众多衙门捕快跪拜在地。 皇宫出来的御前侍卫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蜀中县官檀林,兢兢业业,为百姓谋福,治惩地方豪绅士,造有一番福祉。北梁王北上乃朕特许,私自拦阻是为不妥,但念你为维护骊阳律法,功过相抵。现朕召你归京,封工部侍郎一职。” “此外,朕闻蜀中有贤良,名为何致斋。此人善管钱财,收纳有度,心算著称。朕有意考校拜官,檀林北上时需携其一同。” 穿着绣有鹭鸶的宽领官服的檀林将头低的更低,起身双手接过圣旨,颤声:“谢主隆恩。” 等到御前侍卫驾马回长安复命,离开县衙时,檀林才缓缓起身。 “何坤?”檀林脑海里详细点叨了几遍名字,何坤在蜀中城名声极大,开了一家生意兴隆的酒馆,和每日人满为患的糕点店。 檀林不好喝酒,尤不喜糕点。很少光顾何坤门店,与其不太相熟,但从常去他酒楼的捕快口中得知,何坤性情爽快,好说话,无论男女老少,皆是耐心十足。做生意更以“诚”字当头。 檀林对于圣上的旨意没有怀疑,对这位即将与自己一同北上入长安的男子好奇甚多。 简单收拾一番,檀林独自一人徒步朝蜀中南城何府走去。 日上三竿,满身大汗的檀林来到蜀中南城的何府时,已经气喘吁吁。 檀林抹去额头和脸颊上的汗珠子,望着偌大的何府。何府前的苍劲榕树碗儿粗大,迎阳遮住大半,留下一方阴影,这何坤选的宅子,有讲究。 何府大门紧闭,只有一个灰袍长衫,莫约不惑之年的中年人靠在榕树底下纳凉歇息。 檀林也是被这炎日晒的难受,走到榕树底下,同样坐了下来。不过檀林坐的靠近中年人些,檀林将身子凑过去,小声询问:“老哥,老哥?” 半眯着眼,似乎在熟睡的中年人,肩头一颤。 中年人打了一激灵,檀林猝不及防的后退了些。只见中年人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年轻男子。 鼾睡刚醒的中年人回了神,认出了男子身上的官服,忙起身双腿跪地,急声:“拜见县令。” “老哥,我是蜀中父母官,与你们一样都是百姓,不要见外。”檀林赶忙上前扶起中年人。 中年老哥那一跪地声,差点没把檀林吓懵,好在檀林反应了过来。 “老哥,我请教你件事。”檀林虚心的向灰袍中年人说道。 “县令太给小民我面子了,尽管直言,小民我知无不言。”中年人拍了拍胸膛,颇为豪气。 “敢问何府门前为何连个看门的仆从都没见着。” 中年人一拍大腿,恍然:“是呀!这都太阳烧屁股了,都不见来人。” “县令莫急,等小民喊一声。” 檀林满脸疑惑,不知中年人在做什么,举止奇怪,真没睡醒? 中年人走到何府门前,扯拉嗓子一声:“何府人呢?来人呐,有客人。” 无人回应,灰袍老哥性子一急,直接不停敲门。 站在不远处的檀林,呆入木鹅。 些许是何府里的人听到了敲门声,“吱呀”,大门敞开。 里头探出一个小仆役,刚好撞上了灰袍中年人。小仆大喊:“老爷!你不是带了钥匙嘛。” “老爷的钥匙拉家里。” “老,老爷?”檀林瞪大眼睛,看了看中年人。 中年人数落了一番小仆役,转头朝他歉意道:“小民管家不严,县官莫要追究。” “敢问县令来何府,有何事呀?” 檀林有些难以置信,方才和自己唠叨了半天的老哥就是他要找的。 檀林定了定心神,将前因后果与灰袍中年人一一道来。途中,他不停的观察中年人的神色,可惜后者光点头回应,脸上无半点喜悦之感。 这让檀林心头有些忧虑,莫不是这何致斋对官职无意? 檀林语罢,何坤大声叫好,差点没把他心喊出来。 年轻后生苦着脸,试探的问中年人:“何老哥,这算是答应了。” 何坤答应极快,让檀林都有手足无措之感。他婉拒了何坤邀请入府的请求,简单寒暄后,大致约定好北上时间。 檀林让何坤安置好家中产业再走不迟,何坤心情大好,一路赔笑的送了一程县令檀林。 檀林一人走在回县衙的路上,方觉如梦似幻,狠狠的捏了一把脸,吃疼嚎叫一声,这才脚步平稳。 送别檀林后,何坤一人站在何府前,先去小仆役心眼机灵,立马说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何坤扇拍了仆役后脑勺,笑骂:“就你机灵。” 仆役讪笑,摸了摸脑袋,问自家老爷:“为何老爷要人小的们闭门,要等老爷喊门,敲门再出?” 何坤笑而不语,自然是天机不可泄露… 第三十三章 人间三两事 旧南楚国,以四百八十观崇扬天下。南楚国,下到平民百姓,上到皇帝达官,皆是信道求长生。 故而国力在春秋六国中最弱,也是春秋六国里最后被徐芝豹的北梁铁骑亡国。 可怜南楚楚王到亡国之时,还在苦苦哀求徐芝豹与骊阳先帝赵括晚些再亡了他的国。楚王在王殿里时而疯癫大笑,时而悲怆大哭,嚎嚎说着要等那些出海访仙未归的老道带他的长生药。 在徐芝豹一枪刺死前,仍然不知所悔。至死,他还坐在楚国大殿上,向南睁眼,到死都不愿闭目,死不瞑目。 在骊阳先帝赵括登基后,便有意打压佛,道二教,尊崇儒教,法家。 南朝四百八十观,多少楼台烟雨中...... 骊阳黔中道,一处山野破旧小道观里头。 简单收集堆成成的茅草垛,还是要比晚上睡石头上来的舒服许多。 连续几日风餐露宿的赵晓,比平常要睡的熟。 “呼...”小孩童脸朝草垛,身体趴在上方。双手自然的下垂,夜风吹过,还会随着风轻轻摇摆。 靠在茅草垛,挨着赵晓的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相貌俊美的年轻男子睡相要比小孩童来的夸张恶劣,一只脚踹在观里的柱子上,另一只自然而然的放在腿上。 劲风吹过,道观里,照明的蜡烛在风中摇曳。 道观门外,同样出现了一位与观内叶宣容貌一样,头顶清莲花冠,背负一柄薄似蝉翼的剑,生了一头古怪白发的男子。 他仿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般的出尘静谧,安静的站在外头,仿佛在等待什么。 “哟?这么快,回来了。破镜了?”一道半点不正经的声音响起。 “嗯,回来了。”白发叶宣淡淡回答道,他轻弹手中的蝉剑,不急不慢的继续言:“是破镜了,但我又归还于天地了。” “嘶,又还了呀,不过你和我一样都不喜欢用别人的东西。借以何坤的气运渡了境,那可真是让我自己看不起我自己呀。” “有些困了。”白发叶宣伸手打了声哈欠,“先去睡了,睡醒了再来找你。” “这次要睡多久?” “十年。” 临走前留下一句:“我去刘业的庐山睡一觉。” 言罢,白发叶宣化成一道白光飞至天外天,不见踪影。 皎月当空,银白月光透过窗沿。 草垛旁的叶宣小心翼翼的翻了一个身,早已醒来的他凝视熟睡的孩童,眼神温柔。 ---------------- 夜深而眠,可总有三两心事扰佳人难眠。 高墙里,深闺中,木制的梳妆台,生的天生丽质的何家大小姐何倾芝坐于台前,铜镜置于梳妆台上,镜子里清楚的映射一副绝美的容颜。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月光穿过镂空的雕花窗桕射入房中。 何倾芝的闺房与妹妹何清之舒雅寡淡不同,宽敞的闺房里摆放了许多物什。 房间当中放着一张紫檀花梨木制书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书法字帖。 细心详勘,便会发现大多字帖以骊阳书法中的大家柳明权和春秋冠有“书圣”之称张伯芝两位大家居多。 十方宝砚,各色笔筒,都无不昭示着何府的财力之巨,何坤对她宠爱备至。 红袖少女低眉娇笑,双手捻着衣角,卷了一圈又松开来,反反复复。 少女脑海里满是那个看起来傻傻憨憨的俊美少年郎,早些时候听父亲何坤说:少年乃是东北诸侯,骊阳大将军,兼异姓王的嫡子,身份尊贵。 当时何倾芝在听完父亲言语后,少女便感觉鼻子微酸,泫然若泣,失落感涌上眉头,下不了心头。 要前往长安求官的何坤爽朗大笑,温柔的拍了拍少女香肩,安慰道:“小芝儿,相信爹爹,莫说是北梁王世子,就连皇子,芝儿都配得上。” “只要你想,当皇后又何妨?”何坤爱伶的摸了摸长女。 少女拉扯住何坤的长衫,一双秀美动人的桃花眼,炯炯有神的盯着何坤,少女语气坚定:“我只想要他!” 何坤略有惊讶,没想到自家女儿竟然如此情系于北梁世子。 “好,好,好。” 何坤见长女尤其认真,允诺道:“为父一定会让你成为北梁王妃…”, 南墙上居中挂着一幅她前日心有所感,自绘的一幅公子听戏图。 一方红木桌,茶一盏。 一个戏台老翁,声悠然,曲婉转,转手扶水袖,低眉眼波横。 一个紫衫公子,莲花冠,白玉簪,双手扶扇思昨日阿娇低头嗅青梅。 画外,红袖少女含笑,阿娇是谁?当然是她了。公子是谁?她巴不得让天下人尽皆知。只是脑海里想起那个登徒子,就来气,但是气也喜欢,没有缘由。喜他所好,她何倾芝怎么就不配你北梁世子了? 红袖少女低眉娇笑,双手捻着衣角,卷了一圈又松开来,反反复复。 少女脑海里满是那个看起来傻傻憨憨的俊美少年郎,早些时候听父亲何坤说:少年乃是东北诸侯,骊阳大将军,兼异姓王的嫡子,身份尊贵。 当时何倾芝在听完父亲言语后,少女便感觉鼻子微酸,泫然若泣,失落感涌上眉头,下不了心头。 要前往长安求官的何坤爽朗大笑,温柔的拍了拍少女香肩,安慰道:“小芝儿,相信爹爹,莫说是北梁王世子,就连皇子,芝儿都配得上。” “只要你想,当皇后又何妨?”何坤爱伶的摸了摸长女。 少女拉扯住何坤的长衫,一双秀美动人的桃花眼,炯炯有神的盯着何坤,少女语气坚定:“我只想要他!” 何坤略有惊讶,没想到自家女儿竟然如此情系于北梁世子。 “好,好,好” 何坤见长女尤其认真,允诺道:“为父一定会让你成为北梁王妃…”,何坤刚要张口继续说些什么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安慰了一番女儿后,便离开了。 -------------- 有“匡庐”之称的庐山以外险内秀扬名四海八荒,直到陈世墨入住庐山群山的主峰汉阳峰,成为白鹿书院院主刘业的学生后,才从古板的老头嘴中了解到冰山一角。 在庐山,三教和诸子百家不似骊阳、北梁、北厥、西域、南蛮六国。三教间,相互竞争,游说信徒者不在少数。反观三教诸子百家在庐山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其乐融融。 庐山除去主峰大汉阳外,其余还有命名的偏峰一百零七十座,洞天福地十二处,瀑布奇观众多,双手难数,溪涧沟壑更是数不清。 刘业没告诉天生心性纯良的陈世墨的是,偏锋一百零七十座,座座有神仙,山下人看不见,山上人也不会看见。洞天福地十二处,处处有仙迹奇缘,亦有神龙不知去位的活神仙。 这日,换上白鹿书院学生弟子服的陈思墨在山巅的书院阁楼里,奋笔疾书,楼里灯火通明。 偶有穿过门窗的凉风吹过,少年仍是会微微颤抖,但握在手中的毛笔没有因此慢了片刻。 陈世墨轻轻邹眉,纸上笔耕不辍,在白鹿书院院主刘业看来,心性纯良的少年在心里已经暗自不自谩骂过多少次这个腹黑老头。 老头刘业和在蜀中龙潭初见时的古怪刻板不同,回到了庐山之后,就换了一人般。 整日无所事事,白日晨曦时,骑着一头白鹿下山。说是骑,倒不如说是在白鹿背上睡觉。初见白鹿时,众人还是在书院马厩马栏子里看到了壮健似马,悠闲的咀嚼绿草的白鹿。 据书院先生陈平所说,白鹿来无影去无踪,日里就喜欢满庐山的到处跑。到了饭点,陈平拿来鲜草前,才会看到白鹿,不过往往是转眼又消去无踪。 不去想那陈平在老头刘业面前痛哭流涕,怎样个悲惨光景。就凭刘业入山后与白鹿作息无一,日出而去,饭点就归,从不晚点。 刘业在前月晚饭间,面对书院,当然先生陈平除外,众人皆是白眼相待。刘业美名其曰:“是那白绒双角的小鹿带坏他。” 殊不知,话出口无意,听者有意,那就是一件伤心事。 第二天,白鹿就差点把刘业颠的掉下山崖。惹得刘业一月多来再都不敢当白鹿的面说它的不好。 思虑之间,陈世墨没有因此停下书写,笔随心走。 终于,儒衫长袍的少年心满意足的看了看宣纸上的内容,长舒一气。 少年揉了揉盘坐许久的腿,慵懒的张开双臂。 “舒坦”,陈世墨笑道。 刘业对他教学极为自由,大都由他自己去书院彩云阁里自己看书,不会的再注解下来,问他或是问陈平。 抄书至深夜,依旧神采奕奕的陈世墨干脆放开来,直接躺了下来。少年双手枕头,双目忘神的看着彩云阁阁顶。 一时间,陈世墨看耻了。 彩云阁阁顶琉璃剔透,映射出万千星空。精妙绝幻,陈世墨目不转睛的看着,仿佛有一股吸力要将少年心神皆要吸入进去。 在他身后,隐约显现一只七彩蝴蝶,拢住陈世墨。刹那间,少年心头一颤,不知所以。 陈世墨忙将目光收回,生怕再被彩云阁的琉璃星空勾去了魂。 他苦涩一笑:“唯恐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陈世墨心中警戒,告明自己心神坚守的住诱惑后,再去见识那万里星空。 不经意间又经过一次问心之旅的陈世墨,又重新握起笔,可他写的不是那书中至理名言,亦不是圣贤语句,一撇一捺规规矩矩,唯有三字重复。 心头三字,字字千金。 少年心头有佳人,犹胜彩云明月空。 不知抄了多久,缓见天明,一抹晨曦照入彩云阁,少年脸上红扑扑,举目远望,天边一线日升瞩目。 此刻,另一边日照香炉,紫烟渺渺,三千尺银川倾泻流淌。 一道白光冲入瀑布中,其他山峰皆感微振动。 第一章 钦天监设封紫蟒,目盲道人救世子 永嘉四年夏,五月酷暑,世子美人,老仆老马入长安。 老仆徐晃驾车由长安城明德门进,长安城中人潮涌动,叫卖吆喝声络绎不绝,此起披伏。 就连见惯了京城繁荣的世子也不禁有片刻失神,长安街坊,商旅往来熟稔,百姓安乐,一副盛世太平模样。 饶是心智毅坚的世子刹那间都有恍惚无力感,老仆徐晃驾马的同时轻声对世子说道:“世子殿下,当初北梁王还不是关中候的时候,一人进城,骑马佩剑,长安朱雀大街,无一人敢拦北梁王脚步。” “世子尚年纪轻轻,刚入这红尘界里最为繁华荣盛的地界,能稳住不乱,老仆便觉得是惊为天人了。” 老仆烟嗓沉闷,声却极慰人心,原本识海里紫海一片惊涛骇浪,震荡的世子心神不宁。 在老仆言语后,扰乱识海的繁杂人声渐渐消去,唯有静谧。 紫海汹涌中,一道阴影翻腾出海,长啸于天,四海归平。驻足于紫海海面上的庞然大物,紫鳞覆体,一双蛇眸不怀好意的盯着某一处虚空。等到紫海平静下来,“紫气东来”化身的紫蟒才缓缓没入海底。 马车车厢里,世子嘴唇发白,脊背后冷汗不止。丫鬟小倩神情紧张的望着他,但眼底里还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敌意,敌意的目标不是眼前的世子殿下,而是另有其人。 老仆徐晃放任马匹在朱雀大街上自由行走,骨廋如柴的劣马极通人性,不需要徐晃过多分心。 徐晃掀开帘布,瞅了瞅大口喘气的世子,不经意间与丫鬟小倩眼神相撞。徐晃看出后者眼神里不是针对世子的杀意时,先是点头,随后又苦笑摇头。 小倩眼色淡漠,掠过徐晃一眼,没有说话。躺在她怀里的世子身体发颤不止,小倩纤手扶于世子身后,一道灵气由掌心推出,试图减轻世子痛苦。 出乎意料的凶险还在后方,自长安中央大明宫中传来一道涟漪,绵远细长。 老仆徐晃与丫鬟小倩如临大敌,浑身紧绷开来,醇厚延绵的内息自两人散发开来,隔绝天地,一黄一青两道神识皆位于临前,欲要替世子挡下。不料竟然穿透两人神识而过,没入世子胸膛中。 刚潜没紫海的通天大蟒忽觉不安,刚要冲出有所行动时,世子神识紫海海面有一金字“封”文立于其上。紫蟒仅是慢了半丝,在即将触及海面时,一道强劲劲波扫向它,逼避紫蟒退后一千里,再难起身。 海面在金字“封”的点点涟漪波动下,竟然叠起冰丝,冰丝由一点蔓延开来,顷刻间冰封紫海。 徐扶苏只感胸膛一沉,吐出一口鲜血,五窍血流不止,身躯止不住的颤抖。识海里仅存的意识也在一点点的被黑暗淹没,隐约间见到如意被困于囚笼中,他无力的伸出手想要去解救,却发现渐离渐远...... 小倩神情焦急,疯狂的往扶苏的身体里灌入灵气,仍然不见成效。徐晃冷喝道:“小妹子,你这样是救不了世子殿下的。” 见多识广的徐晃镇定解释道:“老仆看来,八成是大明宫钦天监设局坑害世子,以长安人势为引子,牵动高人写下的金字,把世子的体内道门压胜物封住了。世子与紫气东来牵扯之深,紫气受损自然会波动于世子。” “传闻大明宫钦天监与道教渊源颇深,不知用了何办法剥离了紫蟒与世子的联系。”老仆徐晃唏嘘不已。将世子视为己出的老仆心头也是急切,他要留意四面八方不同气息,避免有刺客突袭,能照顾世子的人就只有小倩。 徐晃深知以北梁王的脾性,即便是让世子入长安,也会尽量护他周全。可能连梁王也没有想到长安城大明宫里的那位,手段下作的狠。一出手,就让徐晃和他都看不清实力深浅的小倩吃了一记闷头亏。 老仆在心里狠狠的记上了那皇帝小儿一笔,释放强劲彪悍的气势后,来自四面八方的势力,不同地处的目光才淡淡收去。 老仆片刻不敢停留,唯恐生变的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迅速御马没入人海中...... 马嵬驿名来悠久,今骊阳都城长安并非赵氏起家之地,骊阳先帝由北部渤海偏居一隅的小国到结束春秋成为一统天下的皇朝。这与不少赐了谥号,入了土的老家伙们有关,当然那马背上战死沙场的将军士卒亦不在少数。 一国威势天下,庙堂军旅缺一不可,而江湖则是锦上添花亦或是雪中送炭。 骊阳雄起后,与其第一个兵戈相见的便是曾盘踞长安的华北的大唐国。大唐国作为春秋华北的猛虎,在经历短暂的强盛后,权臣当道,君王醉生梦死。 唐国龙武将军陈玄礼发动兵变,逼得大唐国国主不得不下令缢杀权臣,就连那天仙容颜的唐国皇后也死在了她心爱的男人手里。经此一事后,唐国国力有了间隙裂。 史称“马嵬之变”后的唐国,就被新出仕的姜诩以反间计,使得君臣反目,骊阳发兵,于春秋八年,灭亡唐国..... 骊阳先帝赵括为了借古明今,留下了马嵬驿,继续用以来长安城置办事务的官员居住。 世子徐扶苏的下榻之地,便是马嵬驿,驿站驿丞曹毅早已恭候多时。曹毅是地地道道的长安人,从旧唐到骊阳,他都是这马嵬驿的驻守驿丞。 好在新朝还旧朝,曹毅都没有因此丢掉官饭碗,哪怕驿丞是不入流的小官,但在长安城这般地界上,再小的官也有不小权柄。再不济,他也与那些都是驿丞的官僚大不相同的,天下谁人不想做天下第一?哪怕是驿丞里的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一。 曹毅在驿站门前,翘首以盼许久,视野中出现了一辆简仆的马车,驾车的人不是什么年轻精壮的小伙,而是一口黄牙,满脸煞气的老头。 已经驻足于驿站门前等待了半天时光,也不见人影的曹毅,此刻见到了人,熟知官场人情的他,从不以人物外貌势利,自然不会错过。 曹毅正打算拦下马车,不曾料到马车先行缓缓的停靠在他面前。 曹毅心思活络,立即想到了这就是京城南下的北梁王世子,他赶忙上前相迎:“马嵬驿驿丞见过世子殿下。”,黄牙老仆没有和这个眼前穿着官服的驿丞,掀开帘布就往内钻。 不待曹毅想清明白缘由,等他见到老仆怀里抱的浑身是血的年轻人,顿时汗毛竖起,冷汗直下。曹毅腿脚发软,强行硬撑不倒。 四十有余混迹官场半生的曹毅顾不上询问,颤颤巍巍的连忙跑回驿站里,招呼下属煮水,和去长安城里请名医救治。 望着一旁发愣的下属,曹毅徒生一股有气无力之感,吩咐他们照顾好北梁王世子,自己跑出门去寻找名医救治昏迷不醒的世子。 若是迟了半分,世子有了大碍,就算长安城大明宫不追究,北梁王又怎么可能放过他。曹毅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世子出了意外,他难逃此咎。 用脚趾头都能想的出来有大人物已经要把他当成替罪羔羊,不行!他曹毅还没活够,又怎么甘愿稀里糊涂的就背锅了。 曹毅咬牙,马嵬驿位于长安城西北临渭河。曹毅一路沿着街道找寻,就在曹毅准备进入一家医馆时,一位仙风道骨的瞎子道士拦住了他。 “官人留步,敢问官人可是去寻医问药?”道士喊住曹毅。 曹毅心情焦急,顾不上答话,正要离开。 瞎子道士抚须,淡淡道:“世子的病长安城中唯有我能解,再晚一些,你的人头和官位就真的不保了。” 站在摊子前的驿丞曹毅不是聋子,道人的话让他犹豫不决。 但经历一番天人交战后,本来就是热锅蚂蚁的曹毅狠下心,木已成舟,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了! 曹毅做好决定后,中年人欲要拉起摊位上的瞎子道人。 瞎子道人推开他的手,紧闭的双眸面向曹毅道:“贫道与世子缘分未到,解救之法就在贫道的这张符纸里”。 说着,瞎子道人将一张泛黄的符纸递交给曹毅。曹毅半信半疑的接过符纸,低头看了符纸上天书般的纹路。 等到曹毅抬头时,发现原来摊铺上空无一物。 自知遇到高人的曹毅,小心翼翼的将符纸收好,一路小跑跑回驿站。 ————————— 驿站中,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床铺上躺在奄奄一息的紫衣少年,失血过多的徐扶苏面色惨白,深陷昏迷。 丫鬟小倩坐在床榻旁,源源不断的输入灵气温润世子心脉,黄牙老仆徐晃在门外思索解救世子的方法。 一串急促的踏板上楼声传入徐晃耳中,徐晃看向驿站楼梯处,大汗淋漓的驿丞曹毅急迫的走向他。 一脸戒备的徐晃拦下了驿丞曹毅,冷声询问:“敢问驿丞有何事?” 一路奔跑回到驿站的曹毅,扶住栏杆,上气不接下气,将手伸入袖口中,掏出一道符纸:“这是有一位瞎子道人托付我带来给世子的,说是能解救世子殿下。” 苦于找寻不到解救世子殿下办法的徐晃,犹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接过符纸。见多识广的老仆当即认出符纸乃是出自武当山的离火符,用来消融世子体内寒冰有所奇效。 徐晃深深的望了望曹毅一眼,磅礴的神识瞬间淹没曹毅,曹毅只觉得脑袋一沉,昏睡了过去。 检测曹毅记忆的徐晃,确定其所说无误后,带着符纸跨入房中。 没想到符纸仿佛通灵般,顷刻间化燃成灰,在小倩和徐晃两人眼里,细墨般的飞灰腾空跃起,轻轻覆在世子身上。 出人意料的是,飞灰霸道至极,竟然将触碰到的世子衣服燃烧干净,没入世子体中。 万里冰封的紫海,千丈冰层下一尊巨蟒疯狂的撞击,进入世子体内的飞灰顺着奇经八脉,一路焚烧封住经脉的冰层,直到到了扶苏识海时,才停下,数不尽的飞灰如扑天大网般,落在万里冰川上。 除去镇压紫海的“封”字有一道金光屏障庇护外,其余紫海冰川都被灰烬般的火焰占领。唯有封字所在的中心域没有遭受波及。 灰烬般的火焰一点点的蚕食冰层..... 外界,世子扶苏五窍停止了渗血,脸色渐渐恢复红润。 第二章 世子苏醒筑基断,浮萍天地道难行 夜幕星辰悄然降临,长安笙歌繁华,长安城东北一处,坐落着一座古色生香的院子。东侧是大明宫唯一一座建的比大明宫主殿还高的高台。 一位白眉长须的道人驻足在被先帝题名为“星玖阁”的建筑上,道人已经站在星台上一炷香的时间。 大风鼓吹,道人长袍在风中呼呼作响,道人似磐石般,任凭空气中带着一丝日落前残留灼热的风扑向他,不动如钟。 白眉长须的道人目光一直放在西面,不知在思索什么。 道人突兀的开口道:“怎么样了?” 黑暗中缓缓隐现一位身穿飞鱼服,手握绣春刀的英俊男子。 英俊男子语气平淡的回复道:“不出你所料,北梁王世子深陷昏迷,五窍流血不止,奄奄一息。” “高太史,你擅自动用“星玖阁”十年积累的星辰之力,只是为了封印一个被送来长安作为质子的少年大道。未免有些过于夸张了吧。” 面对陆忠的质疑,本名为高若乾,道号:“白须”的道人不以为然,神色冷静的望着这位长安城锦衣卫的头子,道: “因为他是徐芝豹的儿子,北梁王的嫡子,天下第二白衣儒圣的长子,这个理由够不够。” “更何况,他的体内有道门胜物“紫气东来”,就是连我都要心动的福缘。可惜紫气东来认主后便与主同生死。” 白须长眉的道人抚了抚手中的拂尘,惋惜道。 “回去复命吧。”道人下了逐客令,陆忠眼神阴鸷,并未答话,没入黑暗中… 武当山,真武当兴,也不过尔尔,笑话罢了。 天下道门正统,唯有齐云山。 白须道人眼神冰冷,举目远望,将长安千家万户尽收眼底,又投向了更远方。 …… --------------- 酷暑过,金秋来。 白草红叶黄花,轻烟朝露正浓。 马嵬驿站,一间宽敞,布置奢华的房间里。 一身轻薄碧绿翠烟衫的小倩,倾城秀美的小脸表情专注,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手里的青瓷小碗。 守在门房前的徐晃见到了她,轻轻帮她推开门。 小倩朝老仆颔首,跨过门槛后,她径直的走向世子所在的床铺。 女子怜爱的注视着躺在床铺上的世子扶苏,安安静静的坐在他床榻旁,用勺子一点点的将药水勺出,送入世子嘴中。 等到青瓷小碗里的药水尽数都给世子喂完时,小倩正打算转身离开。 床榻上的俊美少年忽然睁开那双好看丹凤眼,瞬间坐起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气,仿佛是刚刚经历过溺水复苏。 少年迷茫的环顾四周,小倩被眼前的景象惊住,手里的青瓷颤巍的落在地上。 青瓷碗破碎的声音,重新吸引了少年涣散的目光,衣衫不再透紫,眉心紫痕浅淡的少年与面前绝美少女对视。 片刻后,少年开口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房屋突然被破开,循声而来的徐晃忙跑入房中,神情激动:“殿下你总算醒来了!” 徐扶苏虚弱的看了看近两旬因为世子殿下劳心过度的老仆,咳笑道:“本世子福大命大,没那么好死。不过我这是怎么了,浑身乏力,就连如意我也感知不到了。” “你们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世子眼神平静的扫视过两人,低头缓缓开口。 徐晃与小倩对视,后者微微摇头。 “有什么该说的就说吧,再不说要等到我死了才肯说?嗯?!” 徐扶苏冷笑,望着犹豫不决的两人,叹息:“我问,你们点头或摇头。” 见世子发怒,小倩和老仆徐晃皆跪在地上,静候世子询问。 脸色微白的世子勉强撑起身子,“咳咳”,扶苏咧开嘴,不经意的笑言:“我是不是不能再修行了。” “徐晃,你来告诉本世子,是亦或不是?” 老仆徐晃平放在地板上苍松的手稍稍握紧,嘴唇轻颤,颔首:“是,殿下的道门压胜物紫气东来被封住,奇经八脉堵塞难通,若不是有目盲道人赠予的离火符,破开了经脉,恐怕世子命已归西。” 徐扶苏一只手撑在床榻,支起身子,缓缓点头:“难怪我会梦到如意被困于牢笼中。” “咳咳”徐扶苏腹中干呕,又吐出一口血。少年世子挥手拒绝了小倩和徐晃上前。“还有没说的吗?” “这…”徐晃支支吾吾,干脆闭目不再言语。 徐扶苏目光冷漠的跳过老仆,看向小倩。 被徐扶苏注视的小倩没有选择看向前者,在两人身上都得不到回应的他愤怒不已,徐扶苏提起一口气想要站起身。 “世子!”徐晃吼道。 徐扶苏没有想到身子不但没有站起,双腿更是失去知觉般,少年身躯瘫在地上。 倔强的少年想要用手再撑起身子发现丝毫没有办法,这一次,他不动了。 少年世子面部朝下,肩膀轻微的颤动,一丝压抑的抽泣声回响在屋中。 徐晃老泪纵横,跪着想要爬过去拉起世子。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让眼前的这个不过十二岁的少年遭此劫难。小倩则呆愣在原地,两行热泪顺腮边流下,泪水莹眶。 “滚呀!”徐扶苏声嘶力竭的吼道。 …… ------------- 武当山,天柱峰莲花池。 池中央的七彩莲黯淡无光,无力摇曳,一股枯败气象和浓重的死气缠绕。细细端详便会发现,彩莲花芯里有一簇火苗,熊熊燃烧,一丝丝火纹浸透蔓延至整株彩莲。 彩莲通体似冰霜水晶般,绚烂却无灵魂。 站在池边,有一蓝衣道袍,头顶五岳冠,素净无痕的老道人。老道人眉目里透露忧虑,手里不停掐指算卦。 许久,老道人才悠然叹气,冤冤相报何时了。那位真武大帝转世,现北梁世子,命格太强。纵然是他精通奇门八卦,玄易经学,也算不出福祸,难测,难测。 天柱峰上的老道人望向天边云海处,余晖落日,喃喃自语:“希望师弟带去的离火符,可以救的他一命。” 身为武当山当代掌教的老道人心神一动,记起某件事情的他,衣襟挥过,身形不见。 顷刻之间,掌教道人来到了位于悬崖峭壁南岩宫。 南岩宫一处殿外石柱上,一小儿郎双腿放在石柱两侧,撑着脸,目不转睛的注视石柱末端的“龙头香”,一尊香炉一支长香,青烟飘渺。 偶尔山风拂过,青烟还会被幼童吸入肺中,惹的小二郎轻咳不止,干脆直接捂住鼻子。 武当山掌教张道陵凭空跃起,落到幼童身后,幼童一动不动。 张道陵深感疑惑,轻轻唤了一声:“小灵子?” “诶”半耸拉着头的张道灵迷迷糊糊见抬起头回应道,老道人出现在视野中。 “啪”一板栗叩下,幼童吃疼的抱住头,灵动的大眼睛里泛着泪珠,委屈道:“掌教师傅,我这不是认真的看龙头香嘛。” 张道灵的小手指着香炉上的“龙头香”,张道陵这才眯起眼,详看石柱上的“龙头香”,依旧在焚烧中。 张道陵这才放下心中大石,与武当山掌教真人两个本命字相同的幼童稚气唤道:“掌教师傅为何如此在意龙头香,先是莲花池里的七彩莲花,再是这个古怪香炉。” “香不灭,则尚有生机。只希望那个少年能撑的过来。” “哦”,幼童应和回道,和道人一般瞭向远处。 “贫道在武当等你。”张道陵矗立风中,随风而动,自有道韵,浑然天成。 “还是没有世子的消息吗?” “没。” “派去长安的‘无面’,十人去一人归,回来的那个还疯了。” 红纱长帘外,刚从并州边境的归来,一身暗红军甲的徐芝豹静静站着。 而与他相谈之人,除了深居玲珑阁里的姜诩还有何人? 长发披散的姜诩眼眸里隐约藏着一股戾气,消瘦的男人捧起葫芦,又觉得索然无味,将它放下,“多半是长安城用心良苦呀!” “北梁官场洗牌,长安便给我们下了一计猛药。” 枯槁儒士轻蔑的憋了一眼桌案上的边境战况,“现在是西域僧乱,北厥也蠢蠢欲动逼近,就是要把你!” 姜诩站起身,凌厉的看向红纱帘外的男人,手笔直的指着他,一字一句道:“锁在北梁。” 姜诩无奈一笑,瘫坐在地上,缓缓道:“‘无面’不能再派去了,与锦衣卫相互残杀,即便是赢了,也是无用之功。” “嗯。”藏在帘后的徐芝豹回道,“一旬前,婉儿胸口时有绞痛,夜不能寐。常常说梦到了扶苏,扶苏浑身是血,五窍难聪......” 姜诩看不到帘后人的表情,想起那位温婉女子,就连他心头也是一颤,“母子连心”。 他叹息一声道:“梁王进来吧。风大。” 覆甲在身的徐芝豹穿过纱帘,坐在了那位枯槁儒士的面前,梁王那一双与世子同出一辙的丹凤眸里冰冷异常,眸中深潭似有蛟龙咆哮。 姜诩不与其相视,用手沾了沾酒杯里的“莲花白”,“哗啦”推开桌案上的所有书籍,在案上一笔一划的写出一个人名字。 北梁王徐芝豹瞳孔微缩。 “长安城这些年在丞相李陆和国师叶宣的打造下,我们北梁的谍子真正能打探到的消息不多,还要时刻警惕以防被锦衣卫找到。” “这个人功名心重,做事知分寸,确有实才。世子的安全他确认了便是无样,是我早年便布下的暗棋。” 姜诩话语刚落,北梁王离坐起身,玲珑阁轻轻颤动。 这位天下第二的儒家圣人五年后,要再问天下,问那早在北梁王府前的青衫男子。 未完待续...... 第三章 王府前两圣相斗,何坤北上入长安 秋风萧瑟,人未至,北梁王府外尽是肃杀。 匆忙从黔中道赶来北梁唯好青衫的读书人,此刻便站在王府面前,苦笑连连。 青衫读书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那北梁王府的大管家笑道:“叶宣还恳请存中兄将赵晓带到王府里。” 沈梦溪自打出了王府门,便在一旁冷眼旁观。 若不是王府玲珑阁的动静浩大,放在平时沈梦溪都不会去理会这个青衫读书人。 不过小孩总归无辜,他且不会因小童与那长安城大明宫里的皇帝同姓就苛刻相待,何况小童名义上是他北梁世子的师弟。 沈梦溪向来对事不对人,恩怨分明。面若寒霜的大管家目光柔和看向正拉住青衫读书人的小童。 他指着身后的王府,蹲下身子开口对小童说道:“赵晓,这是你大师兄徐扶苏的家,管家带你去玩玩怎么样呀?”,又指了指身侧的青衫读书人道:“你家先生要与北梁王商谈一些事情。” 小手牵着叶宣的赵晓,看了看眼前的陌生男子,又望了望青衫读书人,疑惑道:“北梁王就是大师兄的父亲吗?” 叶宣颔首回意,笑容灿烂,解释道:“先生要和北梁王谈些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方便听。” “哦”,赵晓点点头,松开小手,一身粗布麻衣的小童,胡乱的抹了把脸,拍拍自己的衣服,又把自己的草鞋脱了下来,狠狠的摩下鞋底的草根泥块。 小童做完这些后,笑嘻嘻道:“先生说了做客别人家的时候,要把自己弄的干净些,更何况是大师兄的家。”,他一蹦一跳到沈梦溪跟前,“走吧,管家大人。” “好嘞”沈梦溪应和一声,转身前深深的看了一眼叶宣。 才走了几步的赵晓忽然转过身冲叶宣喊道:“先生,你要快些来哦。” 叶宣微愣,嘴角上扬,回道:“不会太久的。” 沈梦溪领着赵晓离去后,自玲珑阁一道暗金色的光朝王府门前袭来。 顷刻间,天地异象频发。 原本晴空万里,刹那见乌云密布,雷霆滚滚。 一时间狂风大作,青衫叶宣的头发也随风而飘动,独自杵在这般天地的叶宣没有丝毫恐惧,出尘俊逸的读书人抬头望了眼天际,“这就不太善了。” 一道雷霆自天霄毫无征兆的劈下,叶宣眯起眼,挥臂格挡,天中便无形中出现了巨手将天雷拦下。可天雷却不愿给叶宣喘息的机会。 数不清的雷霆轰然劈下,“我艹”,叶宣瞅着天上的密密麻麻的雷霆,破口大骂,“你这儒圣也太霸吧。”一边臭骂,一边脚底抹油般在诸多雷霆中身形移动。 雷霆万均渐渐淹没了身在其中的叶宣。 待到天雷散去,才发现大阵中躺着一个浑身金耀,却狼狈不堪的男人。 “轰!”,那道暗红气息从天而降,朝他扑来,根本不给叶宣任何反应的机会,叶宣感受到踩在他腹上的千斤重力,捂住脸弱弱道:“能不能不打脸。” 来人冷漠道:“不能。”,说完,那人便一把抓住叶宣的脸,就这么一路摁住他的脸贴着街道,狂奔十里。直至街道尾端。 尘土弥漫,身披暗金盔甲的徐芝豹体内带有杀伐浩然正气疯狂的倾泻而出,脸朝地的读书人身上不同于徐芝豹的淡金色的浩然气完全不是敌手。 徐芝豹目光投向躺在石堆里,身上仍然覆有薄薄的金膜。“你这身乌龟壳可真不好破。” 石堆里的人艰难的抬起头,肩膀颤抖,脸上满是灰尘和伤痕的男子苦笑不堪:“要是你显露圣人天象,我这乌龟壳也不挨锤呀。” “出气完没?出气完了就听我说。” ”丫的,扶苏身上的紫气东来乃是道门圣物,而齐云山那帮道士尤善纸符,那钦天监的臭牛鼻子老道不知道从哪寻来了一道上一代道圣留下的符纸。” ”那个,你能不能松开脚”,叶宣突兀的问道。 感觉背上的巨力泻去,叶宣这才翻过身子坐起来,对那北梁王道:“我估摸着掌教师兄早派我师弟带着离火符去长安救治扶苏了。命是肯定能保住的,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你师弟呢?”徐芝豹憋了一眼叶宣,询问道。 “我那目盲师弟,从来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听我掌教师兄的话,他现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青衫男子表情遗憾,坐在碎石块上有板有眼的言论。 “不过此事,我也有责任,本来曾许诺过你照顾好扶苏的。” “但事发突然,我也不知道那个钦天监的老疯子下手狠毒。恐怕就是当今皇帝也不知道这个事情。” 一本正经夸夸其谈的叶宣忽然察觉四周骤冷,打了一个寒颤的他,服软道:“我说的半点不假,我不会拿我的弟子性命开玩笑的。” 在我没有收到确切消息前,你就留在北梁王府。你要走,我留不住,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硬闯大明宫。 叶宣耸低下头,苦笑言罢… 衣衫破碎的叶宣回首望了一路淌过的十里长街,街上一条贯穿十里的小长道异常鲜目。嘶,倒吸了一口凉气。 ------------ 领着小童入北梁府碧波湖的沈梦溪,时不时望被乌云蔽日的天空,一阵阵由王府门传递来的浩大声势让他心悸不已。 纵然是先前下令让王府下人都不许踏进北梁王府门前,只能在王府里规定的区域里行动。 王府外的威势不仅仅是大管家沈梦溪察觉的到,王府里慕名而来或求富贵来投靠北梁王甘愿沦为王府鹰犬的武林中人,皆是被这番声势震慑住,修为低一些的直接跪在地上,修为稍高一些的也好不到那里去,腿脚发颤。 身为大管家的沈梦溪没有刻意去限制这些江湖武人去观战,只不过北梁王徐芝豹周遭皆是他的域,精气神所在处,越是想往里层走越难,北梁王自身的域便可步步压的来人喘息不过。 可想而知,和北梁王在域中心的叶宣承受的是怎么样恐怖的力量,再这样打下去,莫不是要拆了北梁王府? 思虑至此,沈梦溪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番赵晓,小童自打进王府以来便安静的很,也不闹,就这么跟着他走。 要问小童为何一点都没有戒备之心,除了年纪尚小外,余下的就是小童对先生信任,再难找到理由。沈梦溪眼神复杂,想起自己在东林书院治学,不算个好老师咯。 沈梦溪失笑,与其执笔治学不如日里管制北梁王府,夜里写书来的痛快。 赵晓似乎感觉到身侧温文儒雅的男子心神不宁,赵晓看向他,眼神真挚:“沈叔叔在担心什么嘛?” 沈梦溪听到小童问他,曾经做过长安东林书院副祭酒的男人温柔的摸了摸小童的脑袋,轻轻摇头,在赵晓的目光里,他与其对视。 “真是个小可爱的小子。”沈梦溪心想。 “走,沈叔叔带你看碧波湖里的锦鲤。” “锦鲤?是那些尾巴有颜色的大鱼吗?” “是的嘞。” ------------- 黔中道,蜀中北城城门,“醉得意”的掌柜何坤携二女与县令檀林同一百骊阳精锐骑兵北上。 山路颠簸,马车摇晃,单独坐了一架马车的何坤倚躺在车厢内里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窗牖外光线充足,秋风丝丝。 已经将蜀中里的酒馆以及甜点铺交付给早年在他店里帮工的姓吕的小伙子。 何坤初次见到性格腼腆的吕小子时,问过他名字,后者摸摸脑勺,憨厚的说了一句:“吕不悔。” 吕小子是蜀中人士,家里有久病床榻的老母,前些年在他的甜点铺里打下手,说不上做的有多好,但贵在认真,诚恳。 吕不悔那小子话不多,甚至在店里帮工时,也是少说话多做事,别的不说,但是这个就让何坤舒心的多。要是真和那柳叶巷子里的小曲儿小乞丐一样絮絮叨叨的。怕是何坤烦都要烦死。 吕小子得知何坤将产业交付于他,足足跪在何府前一天一夜,出城前,吕小子更是一路背着老母一路相送,可谓情深义重。 将自己的那点产业交付于他,何坤很是放心。想到这,他心头舒畅,嘴角微扬,当然让他接受产业也有暗自考校他的心思。 心情不错的中年人坐起了身子,两只手比划,在空中画了一幅粗略大图,何坤在自己作的大图上指指点点,写了一些字。若是有人在车厢里,便会惊奇的发现中年人写了北梁、骊阳、南疆、西域、北厥。 何坤喃喃自语:“看你能把它做的有多大。” 商人在人情世故里偷摸滚打,其中门门道道,并不比那官场凶险差了半分。 生财门路何其多,做他们这一行的,从来不缺乏一时时运就发家的商人,守的住财的人有几个?那个不是就此沉迷享乐,坐吃等死?有了钱财,人心就再难满足,利益熏心下,做违法的勾当,用下作方法拼掉对手的人又何其少了?钱滚钱,利滚利,经不住人心推敲,死在仇家手下的,累累白骨。 何坤悠闲的把玩手掌中的核桃,遥视天外云卷云舒。 似乎对某人说道:“可别让我失望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下钱财,皆是可御。 第四章 国师提酒登阁楼,鬼谋姜诩话春秋 秋意正浓,玲珑山上枫叶绀赭。托衬玲珑山片片呈血汪洋,秋叶纷落,别有一景。骊阳天下,南往北,叶色由黄渐红,愈北愈红。 以“九”为极,九层九阶九级玲珑阁。衣衫清整,一尘不染的叶宣手提一壶自黔中道带来的无名小酒,在北梁王的默许下,青衫男子意气风发,独自一人登楼。 青衫男子没有选择直上九层玲珑阁,与那春秋初始至骊阳一统的鬼谋会上一面,则是一层一层观览,自在悠闲。 两人皆是北梁王徐芝豹的好友,姜诩善阴谋,以一计毒计反间计,揭开春秋序幕。叶宣于春秋末出仕,主导了骊阳一统天下,春秋收官。 两人皆是相闻其名,不见其人。 玲珑阁藏书之丰,非亲自来过书阁的人所难想象。 当今天下能称的上藏书之多,品类之繁的唯有两地,一个就是雄狮兵甲冠绝天下的北梁王府,另一个则是名声短书声轻的白鹿书院。 前者被批为大逆不道,后者被贬为空有经纶。两者打抵上五十与百步,无何异。 好像想起一件愉悦事情的叶宣下意识呲笑,与北梁王府戒卫森严同比,坐落庐山的白鹿书院,似乎也只有一头成精了的白鹿,早年叶宣曾与那白鹿书院院主刘业有过一段恩怨,在叶宣一次上山,天杀的遭老头子竟然骑着白鹿撞他,仅记得先年未有一败的叶宣被那头肥如牛的白鹿揍的鼻青脸肿。 下次,再上庐山,看他不把那头白鹿的角打折了。想到那番甚美画面,叶宣怡然自得的提起袖子,打不过北梁王,应该的嘛。安心做过天下第三也没什么不好的。 叶宣摇头晃脑,得意万分。不知不觉,已到第九层。 叶宣望着冲冲叠叠悬挂垂吊的红纱纱帘,他胸膛挺起,露出一抹唯我的自信。 鬼谋一计揭春秋,国师一役收春秋。 那个人终日枯坐于玲珑阁上,上一次出阁还是世子回来北梁,清明祭祖时的事情了。 姜诩难得将发簪别在头上,轻笑道:“若不是昨夜梁王与我说,国师大驾光临,我可真去一觉睡到明日天明。” “有失远迎。”姜诩没有起身,歉意道。 “无碍。”,叶宣罢了罢手,坐在桌前的绸垫上。将手里提的酒放到上头。 乌黑土罐装的酒,未揭开,就有点点酒香溢出。 叶宣身前的枯槁儒士柳眉微挑,笑意渐浓,将鼻子凑到酒罐前,细细品闻。 姜诩大声称赞道:“好酒!”他一副好奇的打量眼前的青衫男子,询问:“这是什么酒?” 叶宣也不卖关子,将酒罐推到枯槁儒士面前,笑道:“春秋!” 同一刻,春秋鬼谋与骊阳国师相视,付诸一笑。 “好酒,你给我带来了,说说吧。”姜诩揭开酒罐盖子,泛泛而谈。 叶宣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就想听听你讲讲春秋收官前我都错过了啥。” “那可是一壶酒可说不完的。”姜诩苍白修长的手沾沾酒罐。 “我以春秋作酒,送与先生。”叶宣摊开手,示意姜诩。 姜诩摇摇头,“先生不敢当,你若想听,我告诉你便是了。” 枯槁儒士举起酒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一袭青衫的男子斟了一杯。缓缓言说: “大周衰帝烽火戏诸侯,天下大乱,大周灭亡。往后百年,中原豪雄层出不穷,如雨后春笋,个个冒出。不过乱世从不缺枭雄,就跟野草般,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到了春秋前,中原大地已有大唐,骊阳,南疆,西蜀,南楚,北齐六国争霸。” 枯槁儒士砸吧砸吧嘴,回味唇腔里的猛烈,那双有神的杏仁眸子流光溢彩,他停下没有继续喝,道:“除去北齐被今北厥蛮子灭了以外,其余四国皆是由骊阳收下,南疆六国局势较为复杂,也算勉强向骊阳称臣。,再到后来大将军挥师北上破了北厥,将这些外域异族赶到了泱泱国土外…” “这些还算有些嚼头外,若你要我说清每个战役,死了多少人,那还真有些难。” 枯槁儒士摇晃起身,满眼朦胧,自语:“记不清咯。” 姜诩话锋一转,说了些题外话:“带一个那么小的孩童,不容易吧。” 叶宣愣了愣,没想到姜诩会突然问起小曲儿,但想起往事种种,青衫男子点头回应:“是不太容易。” “你那春秋大国手,以世事为棋的纵横策略,就连我亦佩服万分。”,姜诩朝叶宣微微弯腰拱手 面对姜诩的盛赞,叶宣谦虚拱手,说出了他一直心有愧疚的事情,“世子的事情…” 没等他说完,姜诩便打断他道:“世事难料,如果你是不曾为人父,我定少不了一口酒水喷你脸上。但…罢了。” “你是他的先生,心里想必也是忧心。” “福祸相依,欲成大事,先苦心志,磨其体肤…”姜诩嘴上说的轻松,但实际上一旬时光心里不得放松过,不仅是说给叶宣听,似乎也在宽慰自己。 忽然,姜诩挥衣长袖,放肆狂笑,调侃询问与其并肩的青衫读书人“九层玲珑阁,叶兄读了多少?” 性格无常的姜诩话机辗转又变,叶宣愣了一下,惭愧道:“只读了一页。” “是只读了一页,还是只有一页可读?” 姜诩自问自语自长笑:“百部经纶一页书!是薄还是厚?”,说完一脸正色朝那闻名天下的国师叶宣作揖。 叶宣也同一时间朝姜诩恭敬一拜。 那位独厚爱喝酒的玲珑山谋士,一指朝天,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言语:“北梁王府,有八百敢叫天地陷沉的陷阵军;有千军万马皆避的白袍军;有号称杀伐最盛的黑甲浮屠军;有迷踪难寻最善突袭的哑兵鬼军。” 谁能入王府,谁能过北梁? 迷迷蒙蒙之间,叶宣眼眸里呈现出一个不同于现今长安奢靡享乐般的盛世气象,四海升平,海宴河清。 真美极美! 先生以春秋为书赠我,我以春秋作酒回礼先生。 第五章 何坤官拜户侍郎,落魄武夫演咏春(上) 永嘉四年,时令九月,气肃而凝,露结为霜。 寒露已过,杪秋即至。 骊阳早朝,大明宫太和殿外,群臣汇集。 除去驻守骊阳边界统领三十万铁骑的北梁藩王与其麾下众将、征北大将军,前兵部尚书左宗棠、北梁巡抚陈子聿共计十余人缺席外,其他驻守各地的武将皆披朝服临朝。 丑时,太和殿御道午门外,已有人临至。 骊阳丞相李陆,一身绣有仙鹤的紫衣绫罗的官服,独自站在午门前,老丞相表情一丝不苟,手里的笏板轻轻晃动,这位跨越骊阳两朝,经历太祖、明帝的元老,数十年如一日,每每早朝,事必躬亲先临。 老丞相不知在思索何事,紧皱眉头。等到将脑子里的家国大事理清楚,回顾明,才会放心舒缓开来。 秋愁多生,才下眉头又计上心头,唯能让老丞相忧虑甚多的事情,只有那个已经在朝堂相传开来,北梁王世子初到长安,便变了废人,双腿难直。 真乃荒唐!想起此事,白发满头的李陆就怒不可遏,在朝为官多年,此般低劣计俩他又怎么看不出来?怒就怒在,身为一朝皇帝,竟然漠然无视一十二岁少年性命,默许打压?是为昏聩! 思虑于此,李陆胸膛起伏,可见老丞相是真的动了肝火。 此番上朝,定要禀明殿下其中利害。李陆暗下决心,扶手把住身上的物件,又松开。平心静气,默默矗立于午门下。 第二位来到午门,是骊阳六部礼部鳌头礼部尚书方知孝,紧随他其后的是礼部里他最为满意的一个门生,名为孔融,字文举,任职礼部侍郎,正儿八经的骊阳三品大官。 孔文举与老丞相和老尚书同为紫色官服,与大多长安三品以上的官员,王公大臣腰带玉带钩不同。相貌平平,说不上能一眼就能让人记得住的孔文举腰间只配了一件木牌。木牌刻字入木三分,正面刻有“谦”,反背则是“遵”字,“谦遵”二字。 两人的脚步声都颇为急促,老丞相李陆相隔甚远就听到了。 李陆转过身,这位生平不曾有结私党羽的老人对两位骊阳官场数一数二大官的笑淡:“知孝,文举,好久不见呀。” 老尚书方知孝拍了拍李陆的肩膀,触摸到略显单薄的衣料时,与李陆同是花甲之年的方知孝关心老友:“天气渐凉,多穿点衣服才是。” 李陆罢罢手,拍着胸口:“身子骨还硬朗着,不过这事呀就别跟我家的黄脸婆说了。昨夜政事处理的晚了。” 和方知孝寒暄完,李陆也难得瞧见这个得意后生,忧虑道:“文举,这阵子你可忙咯。” 孔融自知老丞相指的是何事,他和尚书方知孝对视了一眼,毕恭毕敬的朝老丞相询问道:“按骊阳律法,藩王子孙入长安,以皇亲国戚礼仪相待。可北梁王和陛下恩怨许久。这实在是难以让人揣测圣上心思。” 北梁王世子前脚刚入长安,就成了残废。他礼部就该首当其职。孔融自然觉得皇帝针对世子的方式不妥,毕竟是臣下,尤对律法“忠贞”不二的孔融来说,最为难守。 李陆顿了顿,微眯起眼,一槌定音“就按国礼相待便是。” 孔融得到老丞相的肯定以及老尚书示意后,才稍有心安。 临近五更天,午门外已站满了前来早朝的群臣。 自古有人多势众,群吵为闹的说法。放在午门前,大相径庭,银针落地,竖耳能闻。 “咚咚!”午门城楼鼓声起,午门外百官齐动,领头的文官之首李陆不动似松外,其余各地的武将,皇亲国戚,六部官员皆是有序按各自官职地位排队。 骊阳王朝数十年没有变动的文武阵容都有了些许变化,原兵部侍郎王明凯升官补任兵部尚书的位置,不到三十有余的年轻人,昂首挺胸,神情倨傲。翰林院大学士王安眼神欣慰有加,得意之心洋溢万分。 新面孔当然还有在礼部刚提任侍郎一职的孔融,对于孔融,长安为官的半数出自东林学宫的官员都不太看得起这个被他们戏称是空有经纶千万册,读不出一个圣贤书的白鹿书院出来的寒门士子。 珊珊来迟的是刚卸任蜀中县令的檀林,还有结伴而行,受旨前来的何坤。百官中不少人回首望去队伍末尾的两人。 曾经闻名骊阳的文状元与一起出仕的探花陆子聿、孔融等人对比来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际遇最为跌宕起伏,先是放到偏远小城担任县官,五年后再昭入长安城。 而当初的那帮年轻人,官运亨通的王明凯成了兵部尚书,做事循规蹈矩的孔融是老尚书方知孝的得意下属,皇帝钦定的下一任礼部尚书。就连行事异于常人的陆子聿现今也是北梁巡抚,据说日子过的是舒坦至极,家中美妾成群。 所以当檀林和身后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老翁踏过午门时,不少官员冷眼冷笑。 钟鸣长啸,宫门大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井然有序。 骊阳首相李陆一人领前,身后三公九卿,六部尚书,浩浩荡荡百余人入朝上殿。 通往大明宫太和殿御道上,路旁少不了有负责纠察的御史,若是有官员吐嗽、吐痰或步履不稳重都会被记录下来,听候处理。 那座骊阳王朝的第二名皇帝就坐在大明宫太和殿的龙椅上,背北朝南,坐听天下。 富丽堂皇的太和殿外共有九层长阶,每层长阶又分为十五层小阶,“六”“九”皆为阳数,合为十五,九九归一又兼有圆满之意。以重檐庑殿顶,鹤立于三千宫殿,仅有“星玖阁”能堪堪比肩。 直到有资格入朝早会的王公大臣入位,一身黝黑龙袍衮服,头顶平天冠的明帝赵衡才登上大殿中央的龙椅,司礼监掌印宦官赵高低眉垂目,威严赫赫的赵衡眼眸扫视过群臣,无人抬头,低首敛目。唯有白发苍苍,肤如槁松的丞相李陆纹丝不动。 明帝赵衡入座龙椅,群臣立即蹲伏下身三跪九叩。赵衡微微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才开口言语道:“众爱卿平身。” 众多王公大臣这才弓腰起身。 太监总管赵高向前踏出一步,面容肃穆的他声音阴柔,朗声道:“有事启奏,无本退朝。” “臣有本启奏!”李陆率先站出一步,恭声道。 赵衡视野顺下,朝他看去,声如洪钟问道:“老丞相有何事启奏?” “是关于北梁王世子入长安城后遭贼人所害双腿致残。” “朕知道此事,梁王对国忠心耿耿,是朕邀梁王世子入长安。却没有尽职尽责,是朕之过。”赵衡歉意满满,自已承担罪责的模样。 就在群臣都在等李陆回应,翰林院大学士王林站在离他不远处,冷眼旁观,暗自冷笑。其子兵部尚书王明凯没有流露出任何神情,目光勾勾的看向龙椅之上。 一时间群臣神态各异,李陆没有让明帝等太久,双手捧握着笏板。苍老干劲的声音环绕大殿:“臣以为陛下应该适当对世子给予奖授,以安抚人心。” 王安不合时宜的出来打岔道:“老丞相说的安抚人心,是安抚谁的心?北梁的心吧。” “北梁是骊阳的北梁,北梁百姓是骊阳的百姓,北梁王精忠卫国,北梁世子也是骊阳的子民。难道子民受苦,不该安抚吗?” 李陆横眉冷目,反驳反问,有理循矩。 自知辩论不过李陆,纯粹出言恶心他的王安冷哼,刻意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明帝赵衡端坐上位,等两人辩言完,才缓缓开口:“老丞相觉得该如何?” 李陆禀明心中想法道:“臣听闻梁王世子自幼好读圣贤书,写的一手好字,有脱胎于柳张之风,臣觉得将世子送入东林学宫深造,为国培养有用之才。” 赵衡点了点头,对于此番不算过分的要求,他自然不会拒绝。 “东林学宫求学学生年纪最低都要过十四岁,等北梁王世子到了年龄就可以拜入学宫,具体的再由礼部协商。世子徐扶苏,可选在长安城选一处私宅居住。” 李陆见赵衡如此爽快的答应,自然没有什么再能要求的,磕头诚恳道:“皇上圣明。” “众爱卿还有事情启奏?”赵衡问道。 见四下寂静,赵衡眼神示意了一番赵高,赵高颔首会意,向殿门外宣告:“召蜀中城县 令檀林和商人何坤觐见。” 不约一会,身穿县令朝服的檀林领着何坤上殿,檀林和何坤神色平静,但年纪较小檀林面色红润,谁都不知檀林袖领里的手在微微颤抖。 落于后头的何坤,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檀老弟,龙门前,切莫失了礼,功亏一篑。” 一言语罢,檀林正色,暗自定下心来,步履四平八稳,意气风发。 何坤毕竟是经历过商海波涛,早年在北梁发家的他更懂得该如何去做,建言檀林,因檀林有大才,瑰玉难寻,又对他极其尊重,能帮则帮。 两人上到太和殿龙椅前,齐齐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位平身。”赵衡似平手托起,轻声道。 赵衡目光先看向那位昔日文采冠绝骊阳士子林的文状元,柔和道:“檀林,朕的封赏都在圣旨里说了,这朕就不再多言,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檀林重新跪伏在地,谢恩领旨,后退一步,站在一侧。 最后,赵衡将目光移向何坤,饶有兴趣的校问:“朕近日回顾《论语》,觉得有些地方甚不得其解,何致斋可解。” 一身灰袍棉服的何坤,已近四十有余的中年人潇洒回应:“小民愿为陛下解句。” “那你听好了,‘《季氏将伐颛臾》’一章何解?” 何坤仔细听完,胸有成竹,侃侃而谈:“重教化,修文德以怀人,不然则邦分崩离析,祸起萧墙,此真乃圣人之见也然,然如今之世,远方多顽固不化之人,若仅以教化化之,不示之以威势,则反易生妄心。如此,于国于都,应首重教化,修文德以服人,使远者来之,来者安之,且加之以威力,防微杜渐,不然,就真正是‘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 此言一出,众臣,连檀林在内,都有了些小瞧这个商人打扮的富家翁。檀林一直都认为何老哥仅仅是在司掌钱财上见解不凡,没想到在政见是也有一番看法。 赵衡面露喜色,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赞赏,国师叶宣所言不错,何坤有大才! 随即,赵衡金口玉言:“何坤甚得朕心,朕封你为户部侍郎。” 何坤虚心跪谢,张弛有度,见识不俗。让殿上众臣无不心悦诚服,老丞相李陆也对这个后生多注目了几眼。 金陵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第六章 何坤官拜户侍郎,落魄武夫演咏春(下)(四千字大章) 晚秋初晨,霜露结冰,凉意已至。 马嵬驿驿丞大清早就裹了一袭厚羊裘,杵在驿站后厨监督着伙房师父的餐食。 黑黑胖胖的曹毅双手笼袖,身材不算高挑的他,依然觉得有些高处不胜寒,嘴角打颤:“每年长安晚秋近冬都这么冷。” 好在,伙房厨师点了火做早餐,地方不大的后厨厨房,腾起一丝暖意。 曹毅这才感到身体舒服了些,本来离驿站正常开放的时间还有些时候,但几日里心惊胆战的曹毅实在是不敢放下心来。 这不前日里,伙房里他认识有几年的老厨子,因为给世子下毒,被那位北梁王世子的侍女一下就扭断了脖子。 听说里头有不少难以言之的隐情,黑胖胖子曹毅坐在门槛上叹息了一声,缩在袖口里的胖手搓了搓,有道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就想不明白了,瘦弱的跟杆子似的老厨子怎么就脑子抽了筋,老胳膊老腿的,也得亏知道自己打不过,就下毒。可真当北梁王是那脑门子磕了的傻子?自己儿子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几个江湖中的高高手。 好在老厨子一生没娶过妻子,也无父母健在。在得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用玉扇抵住额门,朝他微笑的世子许可后。 曹毅才敢去捧起老厨子分离两处的身首,拖了几个长安城里专门给人处理白事的伙计,把老家伙安葬了便是。以前老家伙在的时候,伙食都是他爱吃的,这下没了滋味,难免心里缺了什么。 偷偷挪用了安置宅子,补房屋的钱给那个曹毅只知姓王,不知其名的老厨子弄了个不大不小的葬礼。指不得家里的彪悍媳妇知道了,又让他跪那日里搓衣的木板。 人死了嘛,死者为大,曹毅耸低头,一直都觉得他该做些什么。 经历过乱世,又在官场荒度了半生不过是一个驿丞的曹毅,低眉喃喃道:“多享受享受这太平日子,好好过过生活多好。” 莫约一柱香,早餐膳食备好,曹毅简单的将每个糕点都尝了遍。确定没事后,自己捧起漆红食盒,沿着台阶走到世子所在的房间。 房门外,黄牙老仆在闭眼歇息,看到了他,曹毅脚步放轻了些,唯恐打扰到了这个整夜驻守世子身侧,寸步不离的老仆。 老仆徐晃自幼学戏,尤善听记,曹毅那般刻意放轻的脚步落在他耳中入惊雷洪涛。徐晃半眯起眼道:“世子已经醒了,尽管进去便是。” 徐晃突兀的嗓音想起,把曹毅吓了一跳,身上肥肉一颤一颤。曹毅咧嘴笑笑,还是在门外敲了门,一个平淡似水的男子声音传来:“进来吧。” “好咧。”曹毅应承道,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门板推开的刹那,便有宜人清香扑袭鼻翼,正瞧见世子在宽衣的曹毅捂住了眼,背过身,急道:“世子呀,曹胖子我无心看到,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一只手挎在香肩上,在艰难穿衣世子扶苏笑骂:“大老爷们的,我又不是那些公子娘们货色,难不成你看了还会有反应不成?” 曹毅没敢回过身,这般背对世子笑嘻嘻言:“俺曹老黑就好女色,不太喜欢那些小相公。” 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袍锦衣的徐扶苏好气又好笑的望着面前的憨厚男子,饶是小倩都是笑容满面。 小倩小心翼翼的服侍世子坐回数日前准备的轮椅上,轮椅由药木沉香木制成,有安神净身的奇效。 世子扶苏端正坐在轮椅上,小倩给他熟稔的披上华贵的狐裘。 徐扶苏这才重新看向站在一旁许久,想走又不敢走的黝黑胖子,“前几日,礼部侍郎孔融孔夫子来递圣旨,说是可以让本世子在长安城里任意挑一座私宅入户。” “曹驿丞觉得,本世子该选哪里好呢?” 没有料到会被世子询问的曹毅一时间也没有想法,就试探的问了问:“世子有什么心意的或者要求?” 徐扶苏接过丫鬟小倩递给的玉簪,轻轻别在发髻,回道:“本世子想要安静些的地方。” 曹毅听完坐在轮椅上十三岁少年的要求,面露难色的解释道:“世子,长安城的喧嚣繁华你也是明白的,且不说那横贯长安中轴的朱雀大街,夜里五更天都还笙歌起舞的。其他九纵九横与城门相通的大街相较之相差无几。” 徐扶苏了然点点头,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握,不禁问道:“当真没有了?” 身材臃肿的曹毅闭目思索,神色复杂的看了眼世子,犹豫不决道:“下官还真记得京城有那么一处地方。旧时大唐国皇宫遗址,今万年县隰街的荷华苑,因为是故国旧地。” “所以当初骊阳先帝赵括没有忍心推掉这座种了有百年银杏树的院子。” “据说那每逢深秋,满院尽带黄金甲,一地金黄树叶,美似仙境。” “哦?”徐扶苏挑眉,兴趣斐然,那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眸看向面前的男人,“那就是他了。” “可毕竟那是前朝亡国的院子,今朝人住怕有失偏颇,而且世人都讲究风水,怕是不太吉利呀,世子。” 曹毅忧心忡忡,说出自己的疑虑。 “这般不是更好?”徐扶苏没有直接回答,若有所指的反问道。 曹毅低下头不回话,心思机敏的曹胖子明白意为所指,但他不能说,说了就要命。 世子扶苏没有将曹毅的表现放在心上,吩咐了小倩从行李中又拿出一套绵厚狐裘。 世子扶苏接过手中,用不可置否的语气说道:“曹驿丞,山水一程,相遇是缘。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大冬天的穿个羊裘服,怎么说也是长安官员。这件本世子的狐裘不算太大,但你我身材相仿。收下了便是,也无需顾虑。就说是本世子赏给你的银子,买的!” 曹毅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惶惶恐恐的收下了。 “走吧。”世子扶苏推动轮椅走出房间。 望着一行三人远去,世子扶苏临走前留下一句:“别送。” 曹毅就乖乖待在房间中,也不出去,曹胖子投身官场三十余年,第一次收礼,礼不轻情义深重。这位半辈子都被下属同僚瞧不起的黑胖子,凭着前朝旧臣的身份混了下六品驿丞,堪堪入品的小官脸颊通红,手紧紧的揣住狐裘。 -------------- 世子一行人离开马嵬驿后,直朝万年县隰街的荷华苑。 在和驻守在荷华苑前的士卒打了声招呼后,世子扶苏入住荷华苑。因前几日朝中大会,礼部的人员都告诉过长安城里大大小小无人居住的私宅,世子扶苏无论选哪个都照给匙锁。 一脸谄媚的小士卒点头哈腰的跟在世子身后,胆大包天的居然想替世子揉肩。但在两道凛冽的杀意注视下,小卒差点没吓瘫在地。 一身白衣风流倜傥徐扶苏从袖口掏出几两碎银递给小卒,笑道:“小哥就不用带我们看了,快些回去复命才是。” 正愁骑虎难下的小卒如获大赦般,半点不客气的收下钱财,速速离去了。 这位半吊子的小卒跨府前,若无其事的朝地下吐了口唾沫。 银杏飘黄,满地金甲,实在名不虚传。 徐扶苏坐在轮椅上,抬头看那百龄老树,昔日繁盛大唐旧皇都里只能有那端坐高位的君王能赏此美景,今朝沦为私宅,供人选住,可悲?不可悲? 后代人评前朝事,付诸一笑罢了。 些许是感觉到小倩的情绪波动,徐扶苏大度的罢了罢手,“一吏小卒罢了,不用置气。” “倒是那个马嵬驿的曹胖子挺合我胃口。”徐扶苏嘴角上扬,似乎想到了那个臃肿胖子。 他扭头吩咐小倩道:“去把府邸上上下下整理一下吧。” 老仆徐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苑里高墙上,巡视周遭。 世子扶苏刚欲要闭目歇息会,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徐扶苏制止住老仆徐晃想要上前阻拦对方,让徐晃开了府邸的门。 杵在门外敲门的齐咏春微微一愣,没想到一路过来吃了不少闭门羹的落魄武人有些惊讶。 齐咏春稍稍后退几步,见到刚推门开的一个上了年岁的老仆,和一个瘫坐在轮椅上披狐裘的公子哥。公子哥年岁不大,十二三岁。 那位披狐裘的公子哥俨然就是徐扶苏,徐扶苏也看见了门外的男子。 男子装饰奇特,一身黑衫长袍,背上背了一尊木人桩,虽是整体看着别扭,但男子一身正气凛然,半点不俗。 徐扶苏摊开手,询问:“敢问这位小哥,有何事?” 齐咏春听到对方率先询问,忙拱手回答:“小哥我自幼习武,有几分武艺,能不能留在公子身边当个护卫?” “哦?”,听完齐咏春一番介绍,徐扶苏饶有兴趣的点点头,“既然你是习武之人,我身侧的老仆也懂些腿脚功夫,你们切磋切磋,本世子再决定。如何?” “这…”齐咏春犹豫的看了看白衣公子哥身侧的干瘦老仆,“不是咏春不敢,但老仆年岁已高,万一伤筋动骨…” 老仆徐晃似松坐钟般,一言不发,似乎在等世子的命令。 “无碍”徐扶苏手持玉扇指了指两人,“比划一番就是,这位小哥可别小瞧了。” 见那位公子哥执意如此,本来打算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碰见的齐咏春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齐咏春朝徐晃歉意道:“老大哥,小子动手知道轻重,不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不卸下这木人桩,与你交手。” 徐晃吐了一口浊气,武夫擅长掩盖实力,纵然是徐晃也不能一眼看穿眼前人的具体修为。厚重的嗓音沉声道:“出手吧。” 齐咏春大喊一声“好!”,言罢,只见齐咏春两脚脚尖朝前平行,不内扣,不外撤,膝盖内扣,双膝弯曲。他挺直身干,双手握拳,右手在前,肘部弯曲,手指上斜,左手在后,掌心朝右臂呈护手。 一番古怪拳架,让世子眼中好奇心更甚,徐晃也摸不透此人拳架,未曾见过。 徐晃自知与人比武,输拳不输势,隐约见齐咏春拳势有成的迹象,他率先发难,拳风阵阵,如老猿爬行,脚步诡异,直朝齐咏春命门打去。 行家出手知功底。齐咏春收起轻视心理,神情冷静,等到拳罡离不过五寸时,齐咏春养意饱满,瞳孔微缩,身躯不动,右拳变掌,向前探出,在一瞬间化掌为拳,选择与老仆徐晃以拳换拳。 一道围绕两人的强劲劲风腾起,等到劲风散去,两人皆在站中间。不过齐咏春嘴角渗血,老仆徐晃没有表情,眼神里的惊愕一闪而过。,显然,齐咏春输了半招。 姓齐的武夫自嘲,提了提身上的木人桩,心悦诚服的朝两人拱手苦笑:“是我小瞧了老大哥,输了就输了,我齐咏春就此别过。” “来了就别走了吧”,徐扶苏淡淡的说道。 转身正要离开的齐咏春停顿下脚步。 在见老仆缓缓点头中,徐扶苏坦然道:“齐小哥的拳架非凡,与我老仆交手不过是输了一线,足以证明齐小哥的武艺。” “留下来吧。” 说完,徐扶苏在徐晃的帮助下,转动轮椅回到府邸中,徒留齐咏春一人在外发愣。 跨过门槛的徐扶苏回首笑道:“天气渐寒,还不快进来,苑里暖和。” 齐咏春重新扶了身后的木人桩,脚步跟上,应道:“好咧,公子!” 第七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灯火阑珊遇红衣 “嘭,嘭,咣”,清脆入耳的声音回荡在杏叶漫飞的主院中。 齐咏春在荷华苑中的银杏树下习武,打木人桩,腿部开阳呈二字钳阳马,身躯笔直,目视前方,双手在木人桩的桩手上来回圈转,时不时侧身弹踢桩脚。动作行云流水,内行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齐咏春习拳已经到了融会贯通的境界。 一片金叶散飞,漫天飞舞中,隐约能见到齐咏春身外的一层深金薄膜。 武夫金身境圆满意直指指玄,是老仆徐晃在和齐咏春交手后。徐晃私底下偷偷和世子徐扶苏讲述判断的实力。“已有一派宗师气象”,是徐晃给予的评价。 徐扶苏在院落不远处的主厢房里杵在窗边,轮椅上的他眼中含光,期翼又羡慕远远观望院子中的武夫齐咏春打木人桩。 愈看眼里的冷意越甚,低头看了眼近乎全废的双腿,年轻世子紧握拳头,指甲都要透入血肉中。 徐扶苏用着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赵家…” 似乎感受到手中玉扇传递来的一丝清凉,徐扶苏神思清明些许,微微摇头,将脑中繁杂的念头尽数抛去。 天生秉性不愿服输的徐扶苏暗暗给自己打了气,不愿意整日劳烦院落里其他人的世子,让他们给自己在门槛出装了一个斜坡式的木板。 徐扶苏亲自拉开房门,一股秋风袭来,让大病后的世子忍不住打了一颤。自从丧失“紫气东来”后,他的经脉容易受寒,骨子里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刺感,痛彻心扉。 徐扶苏咬牙,用劲推动轮椅,一点点的勉强将轮椅挪移到门槛上。用尽力气就差一丝便能过了门槛的世子忽然感觉心绞一痛,手上劲力顿时卸掉,整个轮椅带人翻到在了地上。 匆匆赶来的徐晃,连忙扶起徐扶苏,规劝:“世子殿下,外面风寒天冷,你又体弱,若是想要出门,招呼老仆一声,何必自己动手呢。” “我又不是一个废人”,徐扶苏示意徐晃他没有大碍,随后看向近乎与老仆同时到的齐咏春,扶苏称赞齐咏春拳法和木人桩都打的极好。 齐咏春憨厚的摸摸头,朝脸色微白的世子恭敬道:“世子缪赞了,我自创的这个拳架别的不说,寸劲刚猛,功防一体”。 见齐咏春毫不保留的点出自己拳法的要点,徐扶苏欣赏不已,突然有个念头在他脑海闪过,他脱口而出道:“那齐大哥的这套拳法,我能不能学?” “能!”齐咏春毫不犹豫的回答。 “而且咏春觉得公子的腿疾能治!”一身宗师风范的齐咏春肯定道。 “什么?!” 徐扶苏激动的撑起自己身子时,刚外出购置食材的小倩瞬间化作一道绿色残影,闪现到齐咏春身前。 齐咏春在听到女子惊呼时,筋骨肌肉顷刻收紧,在荷华苑的几日里,齐咏春和老仆徐晃交流的次数要多,大多数都是相互切磋拳法。他唯独对这个冷言冷语冷冰冰的女子心有戒备。 因为她的身上煞气杀气太重,但似乎一直在有所克制。 “你说的果真?”小倩性子最急,率先发问。 在众人的目光中,齐咏春重重的点头,解释道:“家父行医多年,游历山川,救治过的病人数不胜数,我幼时见过父亲曾经给过一个道人治病,他的症状与公子相差无二。” “体寒经脉易冻,双腿难直软弱,面色惨白无力。”齐咏春侃侃而谈,将他的认知中的见解一一道来,与徐扶苏的症状一模一样。 “要想治这种怪病,要泡药,烧炉,待到炎日夏季,多吸天地阳气,就能化冰成水。” “那需要多久才能治好?” “这…”齐咏春视野扫过三人,缓缓道:“至少要十年。” “十年…”,徐扶苏低头轻声重复,“那就十年!” “齐老弟,你说需要些什么,哪怕是老头子我珍藏的神仙书都给你也无妨!”徐晃一把握住齐咏春的肩膀 吼道。 齐咏春神情微愣,虽然不知神仙书是指的何物,还是婉拒了徐晃的好意。 小倩心急的不行,拉撤着齐咏春的衣角就要拽到门里,那起桌上的纸笔递给他,一把摁住他到位置上。齐咏春化用巧劲破了小倩的蛮力。 “我站的写就好。” “小倩!”徐扶苏唤了一声。 “哦”,戴了顶白绒绵帽,身形窈窕的小倩吐了吐舌头,重新恢复冷意,躲到世子身后。 齐咏春简单的磨墨,在宣纸上写下药浴所需的药材,递交给世子。 世子接过,将宣纸上写的药材全都记在脑海中,转交给小倩。 小倩看都没看几眼,身影转瞬即逝,消失在房间里。 世子无奈摇摇头,又问齐咏春:“我现在这般腿脚不便,怎么去练拳。” 齐咏春笑道:“公子,练拳在意,意到拳至,一往无前,与是施展腿脚功夫并没有太大关系。当然,许多江湖武功都需要四肢健全。” “而我独创的拳法,纵然只练拳,也能有破甲之力。” 徐扶苏安静听完齐咏春的叙述,爽朗道:“能遇到齐大哥,乃扶苏之幸,不过扶苏已有了先生,无力报答齐大哥恩情。” “公子客气了。”见徐扶苏将称呼由“小哥”转变,齐咏春心头亦有感触,但不直接表露,倾身弯腰。 “那个齐老弟呀,我观你武道境界也有大金丹吧?”靠在门上的徐晃双手挎在胸前,疑惑道。 “背上木人桩后,我只能发挥五成,就是徐老哥说的大金丹,卸下以后能有指玄的实力。” 徐晃和世子扶苏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 唯有齐咏春摸不着头脑。 ----------- 黄昏将近,心情大好的徐扶苏决定出荷华苑,去长安街上游历一番,被小倩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徐扶苏低头无奈失笑。 周遭又有老仆徐晃布置地浑厚的灵气围在身侧,形成常人难以见晓透明罩子。 小倩被留在府邸里安心煮药,原本想要硬跟世子出门,徐扶苏在出门前眼皮直跳,念头直指小倩,心感不妙的徐扶苏硬下头皮把小倩留在府邸里。 等到出了荷华苑,因官家私宅幽深寂静,隰街两旁除了高墙别无其他。 徐扶苏推动轮椅一点点的驶出隰街,齐咏春护卫在身侧,老仆徐晃则隐藏在暗中。一明一暗,交向拱卫。 夕阳薄暮,余晖浅淡地普洒在两侧红砖绿瓦上,徐扶苏遥视不远的长安城主城,楼台阁楼都披上一层红霞妆容。 一行人沿路出行,直到了人烟繁盛的道西“西市”,车马往来,人流攒动,渐近暮夜,街上已有油灯灯笼高挂。叫卖声此起披伏,一张张迥异不同的脸庞在世子扶苏眼帘前晃过。 路途中,有不少装扮奢华,精致动人的世家小姐停步逗留,目光流连于坐在轮椅上一脸淡然神色,风流倜傥的白狐绵裘的公子哥。 也有不少惋惜公子哥年纪轻轻就坐在轮椅上的一些官宦商贾家里的小妾美妇,胆大的抛来妩媚目光,也有不少温婉的含情脉脉。 徐扶苏看过便罢了,也不招惹。 细细思量长安城里的女子风格习俗不同于北梁的妇人有彪悍生猛的风范,各有各的好,说不上来。 跟喜欢一个女子一样,百般皆觉得好。 对有些女子的喜欢,大抵是抑制不住的,心头埋住了,眼里却藏不住。 徐扶苏和护卫齐咏春在人潮中随意游玩,齐咏春不曾被那么多女子注视过,脸上通红一片,反观世子若有所思,不言不语。 闹事车水马龙,偶然驻足的秀美女子,依然勾不起世子的兴趣,脑绪里那一抹红衣乍现,眼前却不见。 少年情絮,起于伊始,终难割舍。 秋风未起,而我已思你成疾。 耳边突然传来齐咏春惊喜的声音:“公子,前方有卖小玩意的铺子,我们去看看吧。” “这般,也好。”徐扶苏点点头,顺向齐咏春手指的地方望去,熙攘人群中一袭深红云纹花纱锦服的绝美女子与身后残阳红晕相融,女子倾城容颜映入眼帘。 世子痴了...... 原来,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不待徐扶苏回过神,齐咏春便兴致勃勃的推动轮椅朝小铺跑去。 “诶,诶,你慢点。”,“小心,看点人,别把我摔出去了!”阵阵寒风刮过徐扶苏的脸颊,徐扶苏却心思顾不上那么多,双手握紧了轮椅的把子,嘴里不停的叮嘱齐咏春跑的慢一些。 不料,原先在府邸里摔过一次轮椅后把扶手瞬间断了,恰好正逢下坡,失去掌控的徐远书连人带车一起滑冲下去。 因妹妹何清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书,身为姐姐的何倾城不愿去打扰妹妹,带上随从丫鬟就来了长安城的西市闹街上。 刚巧碰见买小玩意的铺子店,少女兴致大好,正在铺前详看面上的小玩意,把玩手中铃铛。 突然何倾城听到人群噪杂,隐约听到有人在叫喊,似乎有些熟悉。 少女抬起沉鱼落雁般的面容,秋水明眸望向人群中。 熙熙攘攘,鱼龙混杂的人群里,冲出一个披白狐狐裘的少年。少年生的一双秀美的丹凤眸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已颇有意气风范,面如冠玉,可谓玉树临风。 等到何倾城看清楚轮椅上的少年,认得就是北梁王世子徐扶苏! 何倾城见轮椅朝她撞来,似乎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掌握不住车轮。何倾城没有理会丫鬟的拉扯,摆脱丫鬟的何倾城径直拦在少年的前方。 跟在后头的齐咏春和轮椅上的世子同时大喊:“小心!” 何倾城嘴角露出轻蔑一笑,就在轮椅撞上她时,一脚朝世子两胯踩下。 徐扶苏反应也是极快,立马叉开双腿。 少女蛮劲不一般,硬生生的止住了轮椅。 徐扶苏头发凌乱,低头看了眼胯下,确认无碍后,迅速抬起头目光怔怔的与近在咫尺少女对视。 少女第一次被男生这般盯着发慌,小脸微红,气哄哄道:“没看到人这么多吗?这般孩子心性。” 见何倾城数落自己,徐扶苏心感委屈,指了指后方的把手,解释道:“把手断了。” “哦…那对不起,误会你了。”何倾城顺着世子后面瞅了眼,歉意道。 何倾城看他坐在轮椅上,故作莫不关心:“腿瘸了?” 徐扶苏整理一番自己的头发,狠狠瞪了眼匆匆赶来的齐咏春,示意不要上来坏他好事。 虚弱的徐扶苏抚抚自己的胸口,点点头:“得了病。” “能治好吗?”何倾城有些着急的问道。 徐扶苏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面前的绝美少女,暗叹果然人如其名,苦笑道:“不知道。” 何倾城默默裹紧身上的锦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伸出纤手替徐扶苏轻轻拨弄狐裘。 少女猛然抬起头,自信满满道:“我家有钱,我养你呀!” 徐扶苏愣住,下意识的回答:“好呀…” 长安最美是红衣...... 第八章 又过一年寒冬暑,齐咏春读神仙书 岁月昭昭,时光辗转又过一年寒冬暑,长安城的深冬总是藏着凌冽的冷意和催人入梦的乏倦。 永嘉五年,长安城今年的雪,来的有些晚了。本该腊月飞雪的季节,直到了年夜当晚才下起倾城大雪。 徐扶苏是怕冷的,站在院子中默默裹紧身上的纯白狐裘。体内的紫气东来,已经一年没有动静了。任凭他怎么去费劲心思和如意沟通,每次都无功而返,识海里一片死寂。 “一年了。”徐扶苏呼了一口气到手掌里,他这个地道的北方人士,也扛不住体寒外寒两种冷意夹击。 好在,山穷水尽疑无路时,碰到了武夫齐咏春,药浴一年,世子已经不用在窝缩于房中,能自由出行。双拳经脉初步恢复,但挥拳打桩仍有困难。 “世子”,身后响起一人年老沧桑声,徐扶苏转头,偏房走出一位头戴毡帽,穿着厚重棉服老人,老人提了一个铜质的怀炉朝他走来。 “天甚冷冽,世子要多保重身体哇。”老人有些责备面前的男子,一口黄牙咧嘴说道。 “世子伸手暖暖。”老人就是老仆徐晃。 白狐脸儿少年叹了几声,在老头严肃的眼神下,捋起袖子,将手放在怀炉上。细看怀炉圆形,唐国有“簋簋之属为之”的说法。炉底为荸荠底,炉壁镂雕了福禄寿三仙,兼有金龙戏桃。很是考究。 老仆徐晃双手笼袖,蹲在世子身侧,慢死条理道:“原来以为在北梁王府,才能感觉到北地的那种冷寒,没想到这长安城的冬天,半点不差。” “原来?是多久的时候。”徐扶苏暖和了手,又重新缩回袖子中。 徐晃双腿晃晃悠悠,仔细回忆一番,“三十年前咯。” 徐扶苏缩着头埋在狐裘领子中,目光斜视徐晃,疑惑不解道:“哦?” 徐晃神秘一笑,脸上洋溢自豪得意,“老仆我三十年前才跟北梁王去的西北四洲。” “王爷好听曲,那会王爷刚封关中候,在昔日长安城里老仆的小戏台上,安安静静的听完了一曲子,点名道姓要了老仆去给他唱曲。那会长安可没这么冷…”,徐晃唏嘘不已。 “可不是老奴我吹牛皮,当年也是那…”徐晃回忆起旧事,摇摇头似乎不太想继续说。叹息一声:“老仆我也是戏台数一数二的戏子。” “老徐,那戏班子还在?有没有京城的绣春阁来的有名气。” “过的太久咯,老仆我也不太清咯。”徐晃目光直视前方,鹅毛大雪纷飞,一粒粒雪花浮动于空中。 纵然知道徐晃对他自己的往事都不太愿意多提,但徐扶苏还是暗自记在了心里,有空要打听打听,徐晃言语中满是遗憾,他又怎么不知。 “要是扶苏给你找回了以前的戏台子,也给我唱一曲吧。” 徐扶苏探出头,瞅了眼徐晃,笑道。 徐晃颔首,故作掐指,半开玩笑道:“世子可别嫌弃老仆烟嗓京腔嘞。” 说完,徐晃目光直勾勾的看向不远处,在雪地里已经做出拳架起手式,准备运气练拳。 自打徐晃和小倩见着齐咏春的药方有效且没有多余的副作用。对这个赤诚丹心,每天学拳早晚的晚辈后生是顺眼的很,为人嘛也谦逊。时常和徐晃交手学武,两个人相得益彰。 哪怕是他实打实的半步合道,以曲入道都琢磨不透雪地杏树下那袭黑袍长衫,朴素的一点花边都不带的男子真实实力。 隐约感觉是武夫境界的指玄,但具体是有所建树修为的指玄境还是那骇人听闻的指玄巅峰乃至更高点的境界。 儒道佛武四家,唯有武道最难修成,破境难尚且不说,更重要的是天下武夫都有入门的拳架拳谱拳法,而齐咏春这小子似乎是一路自己摸索,无师自通。 饶是见多识广的徐晃都得在心里称呼上一句不世之才,此般也好,若是世子身旁没有一个江湖一品高手,他也放心不下。 徐晃眯起眼,傻愣一笑,要是能一直和世子坐在门阶上看雪多好? 雪地上沙沙作响,穿了一身素绒绣花袄的小倩如雪中的绿色精灵,一头飘逸的浅绿长发的她驻足在离两人一米远的地方,嘴齿含笑:“世子,该去药浴了。” 徐扶苏下意识身体打了个机灵,略有红润的脸上露出苦脸勉强道:“好……” 离开前目光含情脉脉的看了眼徐晃,惹的徐晃心头也是打了个颤。等到那一声房门关闭的声响起,就连在雪中练拳的齐咏春拳招都停顿了片刻。 徐晃笼起袖子,计上心来,故意一路小跑到院子中央。他靠在杏树下,从怀里掏出一本神仙书,蹲在雪里看书,时不时啧啧称奇。 齐咏春见老人每次在他练拳时,都会捧着一本书凑到他周围,时不时就露出点声。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坚持不懈,齐咏春中途并非没有去找徐老哥指教,没当他过去的时候,徐晃就会遮住书,美名其曰不适合他看,怕带坏了齐咏春。 他寻思着书里的东西也不能动摇他的武道之心,但见徐晃不愿意,他便没强求,一年来直搞得齐咏春心里痒痒。 趁四下无人,齐咏春实在忍无可忍凑上去,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势抢走徐晃手中的神仙书。 没想到徐晃没有追上来,齐咏春放松舒气,手指紧紧握住那本抢来的神仙书。 徐晃奸诈的笑言,“齐老弟还是修心不够呀。” 齐咏春心中暗自诽言:“谁让你个老头子天天晃来晃去的。”,齐咏春不以为然道:“好书才要多共享,徐老哥和公子闲暇无事的时候就天天窝在房里看,莫说我不知道?让我好好瞧瞧。” 齐咏春说完就不在理会徐晃,专注于手中神仙书,书封名为《如意君传》,想来应该是讲述某些巾帼女子,女侠的书籍,心中暗自埋怨徐晃有此咏歌赞扬的好书都不给他看,不够兄弟。对徐晃的话轻视了几分。 开篇明宗,第一章“艳美世家女”,齐咏春单单停于此就片刻没挪动,脑子里浮想翩翩,莫约是儿女情长。素来没有女人缘的齐咏春顿时如获珍宝。细细详读一番,竟然越读越沉浸其中。 徐晃就这么瞧着蹲在地上认真读神仙书的齐咏春,时而点头,时而沉默不语。 就连世子在药浴时惊天动地的惨叫都放当做耳边风,徐晃都要被叫懵了脑袋,他还不动如松。 一柱香后,齐咏春猛然抬头紧闭双眸,呼吸有些紊乱,一把将书伸到徐晃面前,缓缓总结道:“读此书赛过当神仙,好书!”,起身立即背过他,头也不扭的回到自己的房中…… 徐晃神情略有失望的摇摇头:“修心差了点,不太行。” 第九章 雪漫长安,世子思乡 泡在药浴里的徐扶苏在经过初始直彻骨头的钻心疼痛后,微微麻木的徐扶苏无力的倚躺在木桶上,皮肤的表层渗出丝丝的消融声。 药浴的药劲能够最大程度的加快分布在世子经脉内不知名的浅灰色火焰灼烧冰层,感受经脉传递来的疼痛,徐扶苏咬牙切齿,实在不好受。 水雾腾绕间,徐扶苏的意识迷迷糊糊见回到了识海紫海中。 一张硕大的金光符纸,屹立在冰川之上。因为在进入自己神识时,便有一小簇灰焰环绕他,为他驱寒。 徐扶苏驻足原地凝视符纸许久,缓缓蹲下身,温柔地抚摸冰层,冰层下的巨大黑影若隐若现,喃喃自语:“放心,我很快就会救你出来。” 矗立于冰层上的“封”字突然发出一道波动,无数的灰焰摇摇欲坠,似乎要熄灭在这股波动中。就在那道金圈涟漪贴近世子时,不知何处一阵猛烈的吸引力将他的神识勾回现实。 徐扶苏眼前场景扭曲突变,药浴中的他赫然睁开双眸,大口喘息。 守在门外的小倩似乎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动静,担心的试问:“世子?” 徐扶苏将手臂从药浴浴水中拿出,破水声哗啦啦,他回复那位寸步不离,尽心尽责的丫鬟道:“没事”。 小倩推开门,立即将门掩上后替世子更衣。 一抹浅淡的檀香扑鼻,小倩身上独有的清香让他舒心不少,徐扶苏脑海里回忆着在紫海里发生的画面,灰焰和“封”字符的来历,徐晃都有给他解释过。但那一股奇怪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徐扶苏轻叹一声,心中苦笑,自己的身体里似乎多了很多莫名奇妙的东西。眼眸闪过一丝冷冽,随又隐藏了下来。 身后的小倩望着已经高了她一个个头的少年,不经意偷笑,默默地给他束上白玉带。 徐扶苏重新坐回轮椅上,狭长的双眸柔和的看着小倩,嘴角微扬:“比之前服侍我的时候麻烦吧,辛苦你了。” 冷艳的面容微微一愣,展颜轻笑不语,她递交轮椅上的少年那一柄“无名”玉扇,给他披上一件白狐裘衣。 做好一切后,世子示意她不用帮忙推轮椅,自己用手出了浴房。 恰巧荷华苑外响起阵阵敲门声,传来一个女子的叫门声:“徐扶苏!你出来!” 徐扶苏顿时神采奕奕,推动轮椅朝门走去,徐晃早就站在府邸门前,替世子开门。 “吱呀”大门敞开,映入世子眼帘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女,秋水般灵眸正在盯着他,双手叉腰很是神气。 徐扶苏哭笑不得,“你怎么一副彪悍模样?我可没惹你。” 何倾城眯起眼,得瑟道:“我马上就可以去东林学宫进修了,未来的女大学士指日可待。” “哦…”,徐扶苏刻意拉长尾音说道。不过心中还是替少女高兴,“你通过东林学宫的入学测试了?” “嗯嗯!”何倾城喜悦的点头回应,不忘打击世子道:“你呢徐扶苏你考过了吗?” 出乎她意料的是,徐扶苏双手笼在袖中,调笑少女道:“我不用考试也可以进学宫。” 少女犹如被一盆冷水浇头般,瞬间失落下来,小绵靴狠狠剁地,“徐扶苏,你个大笨蛋!”留下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气哼哼的跑走… 一头雾水的徐扶苏瞧着雪地里渐行渐远的红袄,不顾老仆徐晃耐人寻味的目光,吩咐他道:“护送她一程,别出意外了。” “我回苑里睡一觉。”徐扶苏伸了一个懒腰,精神时常困乏的他每临戌时正点都昏昏欲沉,深冬最好冬眠时,大好时光可不能浪费了。 叮嘱完徐晃,世子推动轮椅进了苑中。 徐晃身影一跃,消失在雪夜中,徐扶苏偏头看了眼,啧啧称奇,莫约真正的武林高手都是这般来无影去无踪? 哪怕是他初入筑基时领悟的身法,也无法做到踏雪无痕吧。徐扶苏低头对自己的双腿,数落:“你们俩能不能好好争点气。” 冬寒袭过,徐扶苏打了一个寒颤,经脉传来丝丝疼痛,世子吃疼,连忙回到屋中。 被屋子中暖炉热气包围后,徐扶苏身上的寒意才渐渐褪去。 世子独坐在暖炉旁,透过橱窗,目光深远。长安,已经雪满一城。 北梁,是否安好稳当?父母会不会因他日日难眠?亚父身体有没有好了一些?小曲儿和先生叶宣游玩到了哪里?陈世墨有没有在白鹿学宫好好读书? 世子倚在床沿,思绪飘远,不经意间泪流满面。 君自故乡来,不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却无人应答… ------------ 春初的最后一场大雪把占地千亩的北梁王府漂染的雪白苍茫,见证历史风云和岁月变迁的斗拱飞檐,以及高大巍峨古朴的青砖色泽都被白芒雪花遮掩。 打扮颇为精致不凡的貌美妇人,倚靠在窗边,窗外皑皑白雪,妇人愁容满面。淹没玲珑山的大雪一夜倾至,隔天的清晨额外寂静,妇人痴痴傻傻的孤望远方,不知在思忖何事何物。 美妇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不久。些许是不想让门外尚未卸甲的男人受冻,蒋婉胡乱嚷嚷道:“站在外面杵着我就不骂你了吗?” “唉,夫人”,收到消息便从边境急忙回来王府的徐芝豹,已经在雪里驻足了一个时辰,始终不愿打扰这个陪伴自己半辈子的女人。 见到一身覆甲的徐芝豹,蒋婉急切的询问:“苏儿,有消息了?” 徐芝豹将蒋婉拥入怀中,抚摸她的秀发,如释重负的说道:“姜诩告诉我,长安城里北梁的一个隐线来了消息。” “说什么了?”蒋婉梨花带雨的抬起眉头,满眼期翼的望着自家男人。 徐芝豹那副刻意装出来的严肃面容,此刻也露出笑颜:“世子无碍。” 蒋婉终于得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答案,再也抑制不住,倒在徐芝豹的怀里抽泣。 ------------ 流州,蒋府,在府邸众多装饰华贵的屋子中有一间与其格格不入的简陋院子。 院子里除去一把滕椅,空无一物,藤椅上有个白发苍苍的枯瘦老人闭目养神。 枯瘦老人轻轻摇晃滕椅,自言自语:“申兔,可有消息了?” 阴暗处,传来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巳蛇从长安汇来了消息。” “讲” “回禀老爷,世子无碍,但双腿暂时残疾,长则十年,短则五年。” 枯瘦老人坐起身子,眼眸死寂一片,死寂之下杀意凝漫,冷笑不已:“好一个赵家,可怜我外孙儿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就被人害断了腿。” “徐芝豹要护那所谓的大骊边境,好!徐家不为我外孙找场子,那就由老夫我自己亲自走一遭长安城!” 风云将至… 第十章 国师进北厥,世子入学宫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春意已浓。 春阳暖日挂于天悬,玲珑山的积雪消融。 在北梁王府待了一段日子的叶宣,今早破天荒的晨起登上玲珑阁,与那鬼谋姜诩做临别。 这位独好青衫的读书人除了要与姜诩言别外,当然还有要嘱托的一些重要事情。 叶宣扶住把手缓步登楼,青衫随风飘飘,身姿颇为出尘。 待到他上至阁顶,发现姜诩早已摆好一部棋盘,等他落座。 叶宣淡笑风声,“姜先生久等了。” “先生一词不敢当,就叫我文合吧。”姜诩摆手谦逊道,言罢伸手示意青衫男子入座下棋。 “打算离开北梁了?”,姜诩先落一手白子,问道。 “嗯,打扰你们多日了,我此行来北梁除了给徐芝豹一个交代,其次就是仰慕先生许久,特来看看。” “还真半点不担心你的大徒弟?”姜诩挑眉,似笑非笑道。 “不瞒你说,未曾担心。”叶宣坦荡回道,自信满满。 “哈哈哈哈,好一个未曾担心!若不是你身在此世,或许真让人觉得你未卜先知。莫不是国师一直暗暗关注,亦或是与你有关?” 面对姜诩袖里藏针,咄咄逼人的试探,叶宣不怒反笑,“这也是我执意留在北梁王府的原因。” “不是么?”叶宣略略思量,落下黑子。 姜诩看了眼棋盘,不再纠结叶宣的目的,反而眼神玩味的盯向叶宣,“听闻叶国师在对春秋总结时,将我以黑子一百六十七为量,著称鬼谋。可不知今天这盘棋,国师能在多少黑子下定,赢了我?” 叶宣神色认真,胸有成竹道:“赢下文合,一百六十七黑子一子不少。” “不过…”叶宣话锋一转,诚然道:“若是叶宣赢了,千万答应叶某一件事情。” 叶宣一番话撩拨起了姜诩的胜负心,他心中与叶宣比拼棋力的想法更甚,姜诩举高手中的葫芦仰首喝酒,披肩长发扬起,潇洒逍遥,郎声:“先赢了我,我就答应你。” 叶宣脸色平淡,双手握于前方,微微颔首:“请!” 一场棋盘厮杀蓄势待发… ----------- 永嘉五年初春,长安城城外结伴游春的旅人不在少数。 灞桥灞水边上,杨柳依依,柳絮纷飞,不亚冬雪。 熬过寒冬,不再经脉易冻的世子,难得离开荷华苑。一路上,徐扶苏少不得与齐咏春学习他那古怪拳架的拳法心诀。齐咏春并不藏私,倾囊以授。 徐扶苏都悉心用心记下,哪怕有疑惑不解的地方也会仔细询问。 “齐大哥,你就没有给这套拳起个威震八方,霸气无双的名字?”少年徐扶苏突然嬉笑调侃道。 “嗯......”齐咏春磨搓下巴,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纠结万分。 “本世子看,就以你名字叫咏春吧。”徐扶苏提议道。 原本邹着眉头,纳闷寻思中的齐咏春听完世子的话,眉头舒缓开来。摸摸寸短的头发乐呵,“就叫咏春拳!” 重操旧业的徐晃安心驾驶着马车,由长安朱雀大街驶出长安正城门朝华山方向去。 世子徐扶苏仍是月前初入长安时的那辆简陋马车,照徐晃的话来说,那劣马和他一路上有了感情,舍不得咧。 徐扶苏倒也不太在意,反正马车外观简陋低调些也没什么不好,内里五脏俱全。他也就打消了换辆马车的念头。 徐晃一路上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偶尔说说几句也是拍世子扶苏的马屁。 难得见徐晃少话,徐扶苏疑惑,从马厢中探出头,拍拍徐晃的肩膀:“老徐,今儿话少呀。” 徐晃憋着嘴巴,支支吾吾说了一句:“世子殿下呀,老仆我中午偷偷多吃了点蒜头。”徐晃一个不注意就张开了嘴,“怕熏到世子你”,忽然又意识到自己开了腔。望着犹如吃了屎般黑下来的年轻面庞满脸惭愧。 不等他说什么,只见少年捂住鼻子,伸出一个修长的手指放在嘴唇上,显而易见是让徐晃不要张嘴。徐扶苏在心头默念几声一二三,将头缩回了马厢中,才敢送开手指。徐远书眼神憋了眼身旁的武夫齐咏春,齐咏春也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公子,你盯着我看啥?”齐咏春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记得出门前照了镜子,没饭粒粘在脸上。” “因为你英俊潇洒,貌若潘安。”徐扶苏敷衍了事瞎口说了几句。 齐咏春羞赧,不好意思地问徐扶苏:“那公子知道我为啥讨不到老婆吗?” 徐扶苏干脆侧身背对齐咏春,说了一句:“可能是容颜太甚,小娘子们都觉得配不上。” 齐咏春惊愕,恍然大悟,将世子的话如获珍宝。 世子不知道的是,齐咏春因此就把能找到“不被他惊世容颜折服的女子”当媳妇作为习武的第二个目标。 闻名骊阳、北厥、西域等偏远疆域邻国的东林学宫依华山而建。似乎屹立于骊阳的两大学宫,北东林,南白鹿皆落座于名山大川上,人杰地灵莫过于。但庐山上的白鹿书院与华山上的东林学宫相比,在如今骊阳天下的许多读书人眼里逊色不少。 东林学宫能稳稳压住白鹿书院一头,主要还是归功于学宫毕业的弟子桃李满天下,其中出头闻名者居多,大都构成了骊阳官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东林学宫分文武两个学殿,文殿文人士子居多,武殿修习兵法,以培养沙场率兵统帅为主。 曾有人笑言,若是将东林学宫所有求学的学生杀掉,那么骊阳官场军处将青黄不接,断掉骊阳的国运。足以证明东林学宫在骊阳超然的地位,就连东林学宫的宫主也是身兼翰林院总大学士的职位,与丞相李陆地位相当。 徐扶苏示意老仆徐晃在道旁停下马车,离开车厢在齐咏春的帮助下坐轮椅,驻留在路道边远望不远处的西岳华山。 华山地处黄河以北、南贴秦岭,奇峰突兀、巍峨壮丽,以“险绝奇峻”而名冠天下。其中世子所在的位置正对华山东峰,东峰顶上是一处光可鉴人、崎岖不平的悬崖峭壁,传说是天上仙人自天而下留下的一处手迹。 徐扶苏记得亚父姜诩盛赞此为“仙掌”崖,掌崖上半轮如月,以“石月”为称。 徐扶苏仰着脖子,那么端详一看还真像大手掌扇在山上,他直接跃过望着山崖发呆的齐咏春,问徐晃道:“嘶,老徐,你知道这里头有没有门道?” 隔着世子老远的徐晃摇摇头,大声对徐扶苏说道:“老仆也不知道嘞。” 徐扶苏失望的撇过头,继续看向华山,华山山脚下学宫正门处,已经陆陆续续有不少来自****的学员汇聚。 春风拂面,少年面容和熙,意气风发。 ------- 日渐西暮,玲珑阁顶层,两代智谋棋局已近尾声。 叶宣落第一百六十七黑子略胜姜诩一筹,棋局落幕。 同一日,青衫读书人踏云飞至王府碧波湖畔,以湖中锦鲤为骑,携小童北掠并州边境,直入北厥。 第十一章 蒋家大院老不死 久居蒋府不问世事,少有出门的蒋氏老家主、北梁王老丈人蒋去破天荒的想要出野狩猎。 北梁民风彪悍,武风浓厚。八岁小童尚能骑马驰骋,北梁妇人能善弓弩的也不在少数。春初正值野味熬冬后,肉质迹极鲜极美,最适狩猎。 蒋家是北梁天字号的名门望族,位列骊阳四大家族之一。骊阳四家,徐蒋宋王,将门家族里以徐家、宋家为魁首,徐家威势最甚,宋家次之。文官家族中以蒋、王两家占据鳌头,两家并肩。 徐家两代骊阳大将军,坐拥西北五洲,掌天下精锐三十万北梁铁骑,当代徐家家主徐芝豹又是骊阳唯一一位异姓王,天下第二,位高权重,四大家族之首。 宋家略输徐家一线,宋氏家主宋黎为两辽总督,老供奉宋长生为骊阳第一学府东林学宫宫主,桃李满天下。宋家年轻一代以宋余年为首,人称“风稚”,弟弟宋如言名声不显。 王家实力最为薄弱,王家家主翰林院大学士王安为尊,其子王明凯为骊阳新任兵部尚书…… 换下保暖锦绵,一身昂贵轻便绸缎的枯瘦老人坐在北梁军马,悠闲自在,贪婪地汲取初春暖日的温和。 马下跪拜着一个魁梧似山,面容奇丑无比的精壮男子低头向他禀告老人派去调查的结果。 枯瘦老人就是在北梁唯一能骑军马,却不是北梁铁骑的蒋家老不死蒋去。 安静听完属下回报的消息,蒋去神色平静,眼中没有一丝波澜。直到精壮男子说到王家时,蒋去才兴趣乏乏的挥了挥手,男子立刻沉默后退几步。 “一个王家两个人当了二品大官,难怪敢称自己是第四大家族了”蒋去面露嘲讽,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 “丑牛,吩咐子鼠率领乞讨军,随我出城。” “遵命,老爷”,“太守那边,要不要招呼?”丑牛俯首瓮里瓮气的说道。 蒋去微微眯起眼,打量几眼丑牛,吐出一句话:“告诉蒋夜,老子要去长安看他外甥,族里的事情暂且由他来管。” 言罢,蒋去握住缰绳,轻轻鞭打,控辔驾马离开府邸。随即,丑牛身后又掠过四道身影,紧跟老人。 丑牛等到老人离开后,才隐没于黑暗中… 流州平城郊外,一处破败搁置的城隍庙。 庙里汇集了平城城中所有的乞丐,不过这些乞丐穿着落魄不堪,无一手脚健全,不是缺胳膊瘸腿,就是耳聋眼瞎。但这帮乞丐气度与寻常乞丐不同,每个人散发一股凶悍狠辣的气息。 乞丐中为首的是一个眼神阴鸷冷血的驼背老汉,此刻他站在城隍庙前静静等待某人。同时,小心翼翼的盯着身侧一样与之并肩的灰衫儒士,灰衫儒士仿佛无视他的存在一般,自顾自的饮酒,也不言语。但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敢小瞧了这位持扇寡言的枯槁儒士。 灰衫,枯槁,正是输棋叶宣后守约下了玲珑山,出流州的鬼谋姜诩。 一柱香后,远处小道上出现了五个身影,枯瘦老人蒋去一马一骑当先。老人以“十二生肖”命名的护卫扈从中的“寅虎”“辰龙”“午马”“酉鸡”四位,落于老人一头。 “寅虎”与“辰龙”为两兄弟,身具龙虎之力。哥哥辰龙一脸凶横,浑身刀疤。弟弟寅虎常以笑脸迎人,阴险狡诈。“午马”是一位面部红赤的中年人,以脚力著称,蒋去离开骊阳时遭遇追杀,就是靠着“午马”的脚力,硬生生将老人背回北梁。“酉鸡”是一个拄杖老妪在蒋家十二卫中排行最末,擅长用针当作暗器伤人杀人。 剩余的六大生肖,行迹诡异,深藏不漏,明面上的“虎龙牛马鼠鸡”都不知六个隐卫的身份,甚至六个生肖隐卫相互间也不知道其他五人的身份。唯有蒋家老不死蒋去一人能够调动,清楚他们的身份。 姜诩持羽扇轻轻挥动,脑海里的想法一扇而过。他嘴角浅笑,笑迎老人。老人身上弥漫的血腥味,杀意极重,隔着老远姜诩都能感受得到。心中苦笑不已,就连北梁王都畏惧三分的老丈人,也唯有你叶宣能想的出让我姜诩来做这件事。 一旁的驼背老汉眼里发光,一路小跑到蒋去跟前为其牵马,嘴里嘀咕着,老人侧移身子听驼背老汉说的话。 老人目光偶尔看向姜诩,姜诩神色冷静异常,并不避讳的与其对视。 待到蒋去驾马到了姜诩跟前,蒋去居高临下的俯视姜诩,冷声道:“鬼谋,你怎么也闲的无事下了玲珑山,是边境军务不够多?还是你酒瘾犯了来找老头我拿酒?” 姜诩昂头回复蒋去:“蒋老爷两问,一个文合不敢苟同,另一个倒是有的说道。” “哦?要酒要到我蒋老不死这了?”,头发灰白的蒋去冷哼,凶残一笑:“赵家小子的头颅酿的酒要不要喝?” 姜诩半点不畏惧老人吃人般的气势,微舔唇口,附和老人:“若有机会能尝到,那也不枉我姜诩一生嗜酒的名头。” “唰”一声,蒋去拔出悬佩马上的北梁军刀直指马下的姜诩,霸道无匹道:“那现在就有机会了!”,在一瞬间,众人杀意皆凝聚在灰衫儒士身上。 “非也”姜诩没有在意,朝蒋去微微摇头说道:“蒋老爷子爱孙心切,迫切想见到自己的外孙,担心他受欺负,姜诩身为扶苏亚父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梁王封王不久,北梁尚未全归我们所掌,暗地里风云涌动。这个时候,老爷子去长安城无疑是给人落下把柄。” “老爷子,三思!”,姜诩朝马背上的枯瘦老人微微鞠躬。 “姜诩!”蒋去收刀,立即翻身下马。他一把抓住灰衫儒士的衣襟,伸出另一只埋在袖子的手,五指断去其四,怒目而视。质问姜诩:“老朽倒是要请你看看,我这四指是怎么断的?” “嗯!回答我!” 姜诩眼眶发红,盯着蒋去,手臂颤抖,一字一顿道:“我没忘......”。“但现在,不能去,去则你死,世子死,无人能救!” “梁王更不能去,他一去北厥如狼似虎顷刻就会南下骊阳,最先遭殃的是北梁,北梁千千万万的百姓!” 蒋去仿佛瞬间掉了气神,松开姜诩的衣领,叹气一声背向他,“说吧,还有什么要求” “请蒋老爷子,四年后再覆长安!” “是你的主意还是另有他人?”蒋去失魂落魄般的看向姜诩道。 “乃我与大骊叶宣密谋”,姜诩如实回答。 “大骊,叶宣。”蒋去低头喃喃,这位不惑之年的老人回忆起永嘉元年初,刚任为国师青衫的读书人私下拜访过他。 老人对那位无表字,号“卧龙”的读书人颇为欣赏,那人曾与他说过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老头子至今为止,尤记于脑海,“蒋老爷子,如果可以不要再回长安啦。”说完扬长而去,两人再无相见。 后来老人卸任六部首铺一职,由老伙计李陆代替为丞相。杯酒释兵权,长安鸿门宴,老人断四指得归北梁...... 蒋去神情不甘,又无可奈何,若真像姜诩所说,叶宣断言五年后他才能去长安。他究竟是信还是不信?可姜诩言明其中利害有理有据,北梁百废待兴,风浪关头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首铺蒋去握紧拳头的缓缓舒展开来,老人仰头朝天,看不到他的表情,蒋去语气冷漠:“若是我外孙再遭遇什么厄难,休怪老夫亲自走一遭长安城。” 蒋去一挥长袍,转身上马,朝驼背老汉叮嘱道:“子鼠,领几十个精锐乞讨军速去长安城护卫我外孙,不得有误!” 驼背老汉双手贴地,伏首回道:“子鼠领命,定当护卫小少爷。” “寅虎”、“辰龙”、“午马”、“酉鸡!我们走!” 随着蒋去骑马与众人离开,原本剑拔弩张的城隍庙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诩遥视远方,一骑绝尘重回平城,姜诩这才卸下心中大石。 春风拂山岗,姜诩的发丝在风中飘动,他手势微微向后挪动,城隍庙两侧林中沙沙作响。 ....... 第十二章 你说谁是乞丐 巍峨壮丽的华山山脚下,东林学宫宫门。京城各家世族膏梁子弟三两成堆,各色锦衣绸缎迷慌人眼。腰悬佩玉,腰围白玉带的公子哥不在少数。打扮精致,衣裳裙摆,身姿婀娜的世家女亦不逞多让。 与谈笑风生,嬉笑连连的士子群格格不入的是身旁聚拢成团,出身贫寒的寒门子弟。这些寒门子弟大都十四五岁,来自****,不远万里的长途负笈来到华山求学。 北梁出身于流州的周二两,站在寒门子弟里独树一帜,虽年十四,身已有九尺身高,在众多人中最为显眼,鹤立鸡群。 长相憨呆的周二两,穿一双草鞋,身上是来不及更换的冬时的羊裘布衣。日头逐升,浑身只有一件破羊裘布衣的周二两土黄的额头上都渗滴点点汗水,两只手抓紧竹箱,大眼珠子好奇的四下打量。 周二两庞大的身躯下是几个与路途中碰到南下长安城求学的几个寒门子弟。当下正躲在他的影子下避阳,远处有不少世家公子哥把这个傻大个当作乐子,调笑讥讽。 他不以为意,倒是不能说是周二两耳朵不好使,而是周二两目光心思都在研究山门的联语。 东林学宫山门有两句自古从今从未更换的联语, “惟楚有材,于斯于盛”,横批为“东林学宫”,可谓大气磅礴,别开生面。 周二两一字一句的顺读又默读几遍,记在脑子里,这才挪开目光,正巧迎上几个世家公子哥不怀好意的目光。周二两憨厚的摸摸后脑勺,害羞地朝对面世家公子哥拱手示意。 怎料那几个膏梁子弟半点不给周二两好脸色,但学宫要求门前不能辱骂求学的学子。几位世家子暗暗记下,若是这傻大个过不了学宫的考核,进不了学宫那也作罢,若进了学宫那可好生招待。 周二两些许是真不习惯高于众人,被人注视,和几个躲在他影子下蔽日的同伴致歉几声,走到了人群后方,蹲在一层石阶上捧书读书。 ”字墨尽书书不尽,书卷藏文文不藏。”是周二两在北梁南下游学时偶然遇到一位教书先生,两人临别时先生给他的赠语。 周二两时不时就在脑子里读读,跟讨了漂亮媳妇一样稀罕,不自觉的就在路旁憨笑。 “哟,小哥,你这笑的可开心呀。”一个清脆悦耳的男声在周二两耳边响起。 这个大个子连忙止住笑容,偏头看向身侧,原来不知何时在他旁边也坐了一个明朗干净,俊逸的白衣少年。 周二两笑了笑,没有说话,正打算起身离开。 不料白衣少年拉住了他,笑道:“听兄台口音是北梁人士。” 见周二两一脸防备的看着他,徐扶苏倒是有些意外,这个大个子倒不是真的痴痴呆呆,徐扶苏解释道:“兄台,我也是北梁人士。” 本欲找个理由借口走掉的周二两听到白衣少年自说是北梁人士,难得在异乡能与同是北梁子弟,大个子周二两勉强露出笑容说道“我是北梁人,不知道兄台是北梁哪里人?” 见周二两有试探的意味,徐扶苏没有思索,直接回他:“在下北梁并州京城人士。” 周二两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他见这白衣少年,皮肤白晢,面色有病样的惨白,推断应该是京城某个大户人家的世家子。但既然是别人先放了身段和他周二两搭话,那他周二两太过生疏也不太好。 大个子周二两向徐扶苏抱拳,“北梁流州人士。” “哦?兄台是流州人士。”徐扶苏惊讶。 见徐扶苏反应之大,周二两露出疑惑的神情 徐扶苏向他解释道:“我的外公就住在流州。”,徐扶苏撑扇潇洒倜傥,用了北梁流州方言说了句:“羊肉馍,香脆脆,肉多。” 周二两两眼发光,朝徐扶苏点头应声道:“地道!” “哈哈哈哈哈”,徐扶苏郎声大笑,“兄台,在下徐扶苏。” “周二两。” 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么别出生裁的徐扶苏也是微微一笑,倾佩的竖起大拇指,“周二两,好名字,实在。” “咚!”山顶钟声响起,东林学宫的春招正式拉开帷幕,春林学宫每隔四年开宫招引****,前来求学的学生,招入的学生修学四年后参加骊阳文武科举试成为骊阳栋梁之材。 不过因士族庞大权势滔天,所谓的选拔大都由世家控制,贫民寒士少有能真正一步登天求学的机会。骊阳官场出生贫寒的大多官员,都难出头。 徐扶苏朝起身准备离开的周二两闲说了几句祝福的话,正赶上徐晃去安顿马车,徐扶苏准备坐回轮椅上。 周二两转身想要和徐扶苏道谢,见到白衣少年坐在轮椅上笑吟吟的望着他说道:“周二两,放心去考便是。” 话不多,言语足以慰人心。 那位朴实憨厚的老实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简单的回了一句:“徐兄也要加油。”便涌入人潮中…… 护卫在徐扶苏身边的齐咏春俯下身子,在他的耳边小声道:“公子,徐大哥那边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 “哦?”,听到齐咏春的话,徐扶苏才意识到徐晃停这马车花费的时间是太久了,担心出现情况的徐扶苏连忙朝徐晃架马车离开的方向过去。 果不其然,徐扶苏和齐咏春赶到学宫专门设置给停靠车马的地点时,周围围了不少人,大多都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徐晃被围在中间,简陋的马车在众多装饰华贵的马车里尤其引人注目。 一身粗布麻衣的徐晃在朝一位打扮不俗的公子哥前点头哈腰,不停道歉:“这马车已经停了,实在是难挪开,要不公子你将就一下。” 徐晃身前那位镶金带银,腰佩白玉的公子哥,虽然穿戴似翩翩公子,但面色狰狞和趾高气扬的模样无一不暴露这位公子哥是个不好惹的纨绔。 “你个老东西,不长眼睛是吧?停在哪里不好非要本公子的马车旁,真不怕那骨子穷酸劲酸人?知道本公子是谁吗?你是什么东西,要我王明杰将就。”公子哥咄咄逼人,不肯放过面前的老仆。 有一个跟随在他身后的富家子弟,一副好意的模样拉住王明杰,劝道:“学宫门前,王少就不要大发雷霆之怒,既然这老头要停在这,就当我们卖给他位置。一百两买地,此事一了百了。” 那个出头的富家子弟说完瞧向徐晃,商量道:“如何?” 徐晃目光游离,思虑着停车停慢了不能和世子一起登山,那就可惜了。又碰巧这等茬子事,更没想到这些世家子弟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过分。 徐晃面露难色,实在没有找到法子的他只得说道:“老朽我身上只有五文钱,没有这么多银子。就当老朽请各位爷喝口清茶降降火气。” “打发叫花子呢?!”王杰努吼道,刚要抬起腿踹向徐晃。 被身后的几个富家子弟拦住,先前提议拿钱买地的纨绔小弟凑上前,一副奸诈模样,虚情假意道:“我们当然知道老头你没钱,我们是让你喊你们家的主子。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没钱,找你主子去拿。” “我王明杰虽说家财万贯,但是也不建议多点小财。”,重新收敛神情,故作翩翩公子的王明杰开口道。 徐晃陷入纠结,“这…”,“我家公子可能上了山,一时半会找不到他。” 王明杰一脸倨傲的看着徐晃,眼中满是不屑,讥笑:“你在找借口开脱吗?也是,一辆破马车的主人能有多少钱,连你一个奴仆的衣服穿着都如此邋遢,一口黄牙,真是恶心本公子。想来你家公子也是个乞丐。” 说完,王明杰大笑,四周围观的人群也发出轰然笑声,只有一道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你说谁是乞丐?” 明天考试,更新会晚一些 《长安最美是红衣》的番外已经整合到了第二卷长安风云中第七章,《那年那蝉那把剑》的内容整合到了《他年明心,蝉剑是禅》中。 昨天是感恩节,今天补一下,感谢一下书友a死神孤狼,给远书投了很多推荐票。还有金主大大周伟望月,福缘是善,charming946,www等书友的支持。 桃花树下逍遥仙书友的建议很好,远书欣然接纳。 为了给大家点看头,整理了一下主要人物和部分配角的诗号: 徐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身前无人,身后无人;君子立身,温和如玉。 陈清之:名师大将休自劳,千军万马避白袍。 叶宣:半魔半佛亦半仙,佛儒全道是全贤。 薛流儿:半涉驻流半席轻,倚竿闲钓洞庭鱼。 陈世墨:一酒一书说百仙,一世一墨是真贤。 何坤:钱囊满是财,金银分不开,以财生官道,财到自然来。 徐晃:一曲京腔,谁人能听曲终? 周二两:字墨尽书书不尽,书卷藏文文不藏。 还有很多远书觉得重要的角色没有给予诗号,是考虑到人物还没有全部描绘完成和担心泄露情节哈哈哈,剩下的诗号远书会慢慢补齐。 已经有诗号的人物也可能会有补充,敬请期待! 今天就说到这里,明天的章节不会拖的太晚,早上考完试就可以写了。 最后,祝我考试顺利,各位书友周末愉快! 第十三章 华山山上有天人 “你说谁是乞丐?”,突兀的声音打断了王明杰想要继续羞辱面前老仆的念头。只见人群中,纷纷让出一道路。 一个身穿白袖云纹绸缎,面如冠玉隐约有一丝惨白的少年持扇而出。少年嘴角勾起,轻蔑一笑,眼眸冷冷的盯着王明杰。 狂傲不逊的王明杰眼神凶狠的盯着来人,冷笑不已:“你就是这老头的主子?” 徐扶苏脸色平静,扇子握于掌心,浅笑道:“正是在下,听说公子在为难我的老仆?” “是又如何?你可知道我是谁?”王明杰气势嚣张,一只腿放在轮椅扶手上,硬是踩住徐扶苏袖口的领子。 王明杰将脸凑到徐扶苏面前,一字一顿道:“我是长安王家的二少爷,你知道我爷是当朝翰林院大学士,我父兄是兵部尚书。你个连出行马车都简陋不堪的人,有什么资格为你老仆出头?” “长安王家?”徐扶苏故作惊讶,随后哑然失笑笑,鼓掌道:“好大的派头。” “不过王公子,早上出门前是不是忘了洗漱,嘴好臭呀。”徐扶苏唏嘘调侃,潇洒开出全扇,挡住视线,似乎王明杰真的有口气般,刻意隔开。 听见徐扶苏的调侃,极好面子的王明杰收回身子,侧头问向身旁的小跟班,“有口臭?” “哈哈哈哈哈哈,你说我是乞丐,那你现在跟狗有什么区别?”徐扶苏毫不留情的大笑讥讽道:“我说你口臭,你还真去问,好玩,可笑。” “你!”王明杰意识到被白衣少年玩弄,怒不可遏,抬腿就要踹向徐扶苏,连自己的形象也无所顾忌,一句“死瘸子”,腿作势踢向徐扶苏。 徐扶苏眼眸微缩,嘴角邪魅一笑,轻轻唤道:“咏春,注意些力道。” 站在世子身后护卫的齐咏春,肚子里早憋了一口气,三步上前,如猛虎出闸般以拳对腿。将王明杰一拳逼退五六步,王明杰硬生生的撞在自家马车上。 王明杰只感觉巨锤般的重击打在胸膛上,幸亏得在父兄王明凯教导习武,有些底子。背靠马车车厢的王明杰吃疼的握住自己的胸口。 刚反应过来的几个富家子弟围在他的身边,对徐扶苏大声辱骂威胁:“你居然敢伤王公子,我看你是不想在长安城里混了。” 见王明杰吃了苦头,本来对这些纨绔里门门道道不感兴趣的徐扶苏,兴趣乏乏的打了口哈气,云淡风轻般招呼上徐晃,慢慢转动轮椅离开。 “你叫什么名字?”王明杰不甘道。 “徐扶苏,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徐扶苏轻摇玉扇,离开人群…… “徐扶苏…徐?!!”王明杰念叨了几遍,和身边的几个膏梁子弟猛然反应过来,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疑惑和畏惧。 而徐扶苏已然走远… ----------- “自古华山一条道”,登顶华山之巅的东林学宫,唯有山门处一条石阶大道,大多求学学子拾阶而上。 徐扶苏腿脚不变,只能由人背行上山。徐晃主动请缨,老仆徐晃半蹲下身子,笑吟吟的让徐扶苏坐到他的背上。 “世子,来俺背上。”徐晃拍拍后背,示意徐扶苏。 齐咏春关心道:“徐老哥,你这身子骨还行吗?” “要不我来背世子吧,这华山登山石阶就有三百六十六层,越往上走越难。”齐咏春瞄了眼上山的阶梯与徐晃商量。 徐晃摆了摆手,“没可能,世子只能由老仆我背,小时候背世子过河还是我背的呢。再说了,你个臭小子连我都打不过,担心个甚。” 徐扶苏和齐咏春两人见徐晃坚持,且距离华山东林学宫的考核临近开始,已经陆续有人登山。不过欲要拜入东林学宫,首先要面临的考验就是要经过这三百六十六层阶梯。 出身贫寒,不远万里覆箕求学的寒门子弟来说,说不上多么难的问心之途。大都能咬牙撑过去。但对长安城里的富家公子哥,世家女来说无疑是最为考验人心的。在跨越三百六十六层,正达东峰朝阳门后才是能比拼家底背景的地方,大多决意要登上东峰的世家膏梁子弟都无怨言也不敢有怨言,甘愿接受考验。 即便是皇宫中显赫的皇子也一样要循规蹈矩。不过世子徐扶苏是例外,毕竟皇命昭昭,他能自由出入东林学宫。又有腿疾,自然可以网开一面。 学宫中的夫子和负责守看山门的将士都认得出徐扶苏腰间悬挂北梁独制的“徐”字玉牌,异常恭敬,任由徐晃将徐扶苏背上爬山。 徐晃招呼一声:“世子,上山了! 老仆背世子,身后一武夫。 ----------- 华山东峰朝阳门,所谓朝阳,是因过了朝阳门后有处平台,巨高临险,能瞭**望千重峰万重山。又最适观日升东方,取名朝阳台。 朝阳门上朝阳台,朝阳台里见昭日。 一番折腾,世子三人终于登临朝阳台。朝阳台上,徐扶苏驻足远望,华山立于云海之中,实乃仙宫之景。 世子徐扶苏啧啧称起,见识过蜀中的关山点酒,亦览过北梁佛门圣地大屿山。没想到这华山,更尤胜之,极为蔚观。 一袭白袖绸缎的徐扶苏凝视云海之际,有春风徐来,云海翻涌。霎那间徐扶苏的眼帘模糊不清,仿佛有一股浓雾眯乱人眼。 又顷刻间恢复清明,徐扶苏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劲,他连忙朝四周环视,原本朝阳台上的人都消失不见。 “你终于来了。”一道仙音浩渺。 徐扶苏猛然转头,见朝阳台上又多了一个穿着宽阔长衫,体肤枯黄,一头乌发披肩的老人。 老人的目光没有看向徐扶苏,双眸直勾勾的盯住天边云际。 “接掌!”,遥远的天际云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响似天雷滚滚,细听却十分清脆悦耳。 轰!云海中划开一线天,一道缠绕紫芒的雷霆巨掌呼啸袭来。 老人脚踏朝阳台,一跃纵横千里,缓缓伸出一拳,在徐扶苏看来神秘老人出拳不快,却有与四周云海相融之势。 携云海千钧,抵紫雷天掌。 咚!!!响彻天宇。 一个渺小的黑影从云层中飞出直直轰入东峰封顶,一抹掌印赫然入目。 徐扶苏目瞪口呆,这…是天人?在他发愣间。 云际传来一声调侃:“白帝,不够看呀,接不住我一拳。” “你的时间也不多了,本帝等你莅临再与你一战。”山崖石缝中,一道淡淡声音回复巨掌的主人道。 “哈哈哈哈哈哈,等着!” 声音渐渐淹没于云海中… “小友,该回去了。”不待徐扶苏反应,一道惊鸿声音在心湖中响起。 …… 第十四章 人间尚好且慢行 “小友,你该回去了。”不待徐扶苏反应,一道惊鸿声在心湖中炸开。 “前辈....那我怎么回去?”徐扶苏抬头望向高处,悬崖处的仙人手掌异常显目。 “哗啦”,细碎的石块声响起,头顶上悬崖处掉落不少碎石,徐扶苏举起袖子遮挡。 那位被称为白帝的老头从一堆碎石中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徐扶苏,他的眼神中流露出视万物为刍狗的气势扫视徐扶苏。 一纵而下,徐扶苏本以为这位不知名的高人如陨石般下坠,会把朝阳台轰出一个大坑。 可惜让他失望的是,老人来下坠时,仿佛悬浮停留,一点点的落地。 徐扶苏这才看到老人的完整模样,老人原来一袭宽衫现在已经破洞不堪,既然如此还是能感受得到老人的豪放不羁。 老人赤脚,虽没有江湖流传的那些江湖武侠小说般仙风道骨,但隐隐约约能察觉的到老人的呼吸有种与天道合一,淳朴自然的感觉。由内散发谁我其谁的气势扑面袭来,竟然让徐扶苏感到胸口苦闷。 老人走进徐扶苏,并没有对他做什么,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轻轻皱眉到释然。 一抹晨曦微光自天边云海投射到朝阳台上,盯徐扶苏打量许久的老人终于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淡淡的叮嘱一句:“对于此间事情,谁都不要去告诉,哪怕你将来遇到了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也不能告诉。” 老人赤脚走到朝阳台面上,喃喃自语:“好美的晨阳。”说完,居然赤脚踏过虚空,慢慢走向天边。 暖阳的红光扑洒在徐扶苏脸上,徐扶苏对于此番神迹,近乎天人,难以置信。 “这可比徐晃唱的曲好看的多。”,徐扶苏没由来的感慨一句,在朝阳台上观日升,一轮初阳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世子!”徐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徐扶苏只感脑袋天旋地转间,徐晃一口黄牙,展露在徐扶苏眼前。徐扶苏一把推开徐晃,“你干嘛?”。 “嘿!我和咏春见世子发呆太久了。学宫的新生考核已经开始了。”徐晃恭敬的回道。 “哦?是嘛”徐扶苏摸了摸额头,虽然离开那古怪的天地,可脑袋中的眩晕感没有消除。 华山有四峰,东峰他已身处于此,往后通往西峰就是东林学宫所在。西峰峰巅有巨石恰似莲花,又称为莲花峰。北峰在东林学宫中属于禁地,原因则是北峰云台峰是学宫大忌酒,宫主住地。 而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宫主亦是宋家老供奉,一身武学出神入化,冠绝天下。不过老供奉不好功名,因而天下十人排行中这位东林学宫宫主并不在其中。南峰为“华山元首”,最为神秘,至今没有人能登上。 兴趣乏乏的徐扶苏轻轻唤了声老仆徐晃,“老徐你给我多打听打听,注意一下周二两。” “周二两?嘿,好!”徐晃爽快应承下来。 徐扶苏打了声哈欠,摆摆手道:“打道回府。” ...... --------- 东林学宫浩浩荡荡招生,白鹿书院干脆两耳不闻窗外事。 不过确实不能怪罪于刘业,刘业这个白鹿书院的掌门人也在为生计发愁,后悔当初出蜀中城时,没管北梁王多要些金财。 刘业被逼无奈下,只好去山下的城里卖起面条来。日升而出,日落而归,规律至极。 一贯清贫布衣打扮的老翁,今天出晴天般穿了一装干净整洁的红色儒衫。小店早在前日挂牌停营一天,让许多偏好老翁家面汤的顾客唏嘘不已,有些个彪悍的婆娘扯起嗓子:“刘老头,咋不开门呀,你倒是开门呀,怎么着趟那个婆娘肚皮上,命根子软趴了起不身子?”妇人骂起话来,出口都不待犹豫的,庞大的胸脯一颤一颤,愣是把围观的大汉看呆了,惊呼“好大的两包子”。 谁料想见屋内没反应,又驳不下面子的妇人瞅着一个大汉就骂,骂起兴来,唾沫纷飞,眼珠子大的能吃人,行人也饶有兴趣的驻留围观..... 市景人家平常事,倒也见惯不怪了,食客们见屋外动静闹腾这么大,屋里也不见人出来。没的热闹都散去,毕竟生活还得硬着头皮过。 山中瀑布内的洞天,一身白色云绸纹袖长服,冠如白玉的男子,嘴角轻抽,强憋着笑意,目不转睛的看着水池里倒映的画面。没有骑着白鹿,一边站立了许久的儒衫老人,邹着苦脸,脑海中两位神仙打架,纠结一番开口道:“殿下,你要是想笑就笑吧。” “噗嗤,哈哈哈”实在憋不住的叶宣笑了出来,只是神情痴呆,如同缺魂傀儡。儒衫老人悠然叹息,无可奈何。叶宣得道又斩道,此举着实让儒衫老人怎么都想不明白。斩道何其之难,叶宣著道篇《清心诀》,上达通天,功德无量,道果刚立,就迫不及待的想脱于成道,把自己的道果归还诸天。 儒衫老人惆怅的抹了额头,他记不清楚叶宣是第几次斩道了,成一次斩一次,别无二话。他自己都感觉麻木了,白衣叶宣却始终坚守,无奈便是斩道之人会神魂颠倒,失忆失真,但心智时好时坏,好时常人无差,实在怪矣。 白衣叶宣似儿童般,在地上泼混大笑,腰间白玉与地相碰,叮当作响。 儒衫老人头大如斗,又无伎可施,盘起腿坐在略泛起凉意的地板上,心疼的眼神瞟瞟不远的叶宣。 突然!叶宣的动作减缓,涣散的瞳孔渐收拢,吓的儒衫老人正襟危坐,他知道“殿下”回来了。 儒衫老人只见叶宣耸底的头抬起,记忆中一程不变的丹凤眼里透露着光,老人大喜:“叶宣,斩道成功了?” “嗯”不咸不淡的声音自叶宣口中说出,叶宣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问老人:“仁昷,我这睡了多久了?” 儒衫老人躬身低头言:“没多久,几个月。”眼角见叶宣起身,老人将身子伏在地上,渗透秋意的木板传来阵阵的寒意。 叶宣蹲下伸出一只手扶起儒衫老人,温和道:“仁昷,就不用行大礼了。”他凝视竹窗外,天上云卷云舒。轻揉自己的眉心,暗叹斩道后神魂困乏。 儒衫老人获得大赦赶忙站起,安静的在原地,似乎在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服侍叶宣。当叶宣开口“仁昷”时,儒衫老人心中除了大石落地,更是思绪飘然,叶宣行径稍有不慎就是灰飞烟灭,人生中“能否”二字包含太多太多。 悄然不觉间,儒衫老人竟觉得眼皮底下轻颤,努力止了止。叶宣手捏他的胡须,老人求饶:“.....哟,痛。” “嗯”白衣叶宣微微歪头,玩笑道:“嘘,天上他们看着呢,我可不想太早被他们发现。” 儒衫老人经提醒,打了个寒颤,欲是又想跪下来。 白衣叶宣示意他不必如此,刘业才没有跪下来。 白衣叶宣调笑道:“几朝几代,大势你学了多少,懂了多少?” “嗯.....”老人有些汗颜,惭愧道:“没学到多少,看懂了一点,又似懂非懂。” 叶宣刘业两人行在乡间泥路,刘业撑着伞,有些沮丧,叶宣见此安慰道:“笨不可怕嘛,不学才最可怕。你不懂我就教,每天懂一点,迟早可以成为那棋手布局天下。” 刘业微微从自怨自艾中回神,不自觉的踩地用了力,激起泥巴。叶宣摘下头冠就朝刘业呼上去,一股乡里地痞气息,与霎时截然不同。 叶宣有心无心道:“走慢点嘛,慢慢走就过泥路下山了。” 紧跟后头刘业心头一震,似有所悟,愣住不动。白衣叶宣嘴角勾起,兴趣斐然的转身看后者,若有若无,缥缈无常的气息环绕于身。 “在“慢”上呀。”刘业沙哑道,思绪纷飞间,想到:“世间大势滔滔洪水,天下和久必分,分久必和。书上的演义兵法,侠客江湖,虽趣味颇多,令人心神往之。但若步入真正的江湖,真正的边疆塞外,真如几尺白纸中所描所绘?再者读书尚且慢慢读,行走江湖也要慢慢去品,天下朝代更迭,其中变化万千亦是需慢慢去看。 观棋千年,才德不及下棋手的诸位名家,一步一子,任何恢弘棋局都是如此步下,书著亦是作者一笔一墨绘制江湖画卷。水滴千千万万可穿石,且再观它千年又如何。”,心中重重阻挠其遮目的大山,俨然轰踏。气象万千皆于此般幻化现。 “孺子可教也。”白衣叶宣淡笑,拾起一片干煸泛黄竹叶,放置眼前,隐约挡住半边太阳。“好玩,好玩”。 似乎天地一阵眩晕,白衣叶宣刹那又恢复迷茫神色,从新回到洞天中。 北厥平阳州 昭阳城外小道,叶宣的丹凤眼眸深邃无比,双手负于身后,盯着黑云压压的天空久久无语,朝身旁的小孩童哭丧道:“忘带伞了!” 赵晓早就看明白了先生的脾气,愣是没有答话,闷头走路。 “算了算了,久旱逢甘露,久旱逢甘露.....”青衫读书人这般安慰自己...... 第十五章 夜里挑灯看刀,芝豹知报只报(上) 凉州边境,距北梁第一雄关长城外,有处不大不小的小山镇。 春夜漫悠,凉风习习。 山镇最有名的私垫里教书夫子的房间,灯火摇曳。 夫子房间物件不多,大都是些清贫人家常备的物件,唯独挂在北墙边上一把刀锋尤利的宝刀泛有寒光。 长城上,狼烟弥漫,烽火四起,号角长鸣。 声声透过山镇,镇上人心各异,怕死的已经在收拾行李,往凉州州内迁袭。 房屋床席上,一位以鬼面覆脸,青衫的老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侧卧床上心思繁杂的老人轻叹了口气,翻身而起,老人拄仗,身形蹒跚的走到墙边。他枯枝苍老的手并没有想象般无力,稳稳的拿下墙上的宝刀,放入怀里。 曾为北梁旧部陷阵营的老卒周长建,壮年从军,从伍三十年,是当年经历过整个春秋中最让人觉得难活下来的老卒。 老人坐在竹制的椅子上,双手在宝刀刀鞘上拂过。与其他相同年岁的老人两眼昏浊,老人眼睛炯炯有神,借房里微弱的烛光上下打量怀里的北梁刀。老人眷恋的盯着怀里的北梁刀,刀身传递来的清凉,让老人极为舒心。 退伍多年的周长建回到家乡小镇当了个小学垫的教书先生,以前听惯了号角鼓声,现在听琅琅读书声。每临夜里,都要覆鬼面才能安然入睡的老人,眯起眼,杵在窗前远望长城烽烟,久久不语,思绪偏远。 北梁旧部陷阵营建军伊始,大都是些牢底坐穿判处死刑的牢犯。从陷阵营到陷阵军,陷阵军军规和其他北梁铁骑最为苛刻严厉,该遵循的规矩一个不能犯。但唯有一个规矩,誓比天高,比陷阵军里每一个人的命都要重要。 陷阵之志,向死无生! 早年的周长建原本是个家里有银子供读读书,懂点道理,学过字的。后来因犯了事,杀了人,蹲大牢。正巧被前来死囚监狱的大将军看中,这才翻身做了陷阵军。 每一个进陷阵营的死囚都要签下生死状,一入陷阵,生死难从。老卒周长建清晰记得:大将军许诺每一个陷阵军的士卒,待到每一场战役后不死的人。可以军功为自己减刑,赎回自己的自由身后,想退伍隐退还是继续参军全凭自己考量。 陷阵军的每一个士卒,每一个死囚都明白。所谓的陷阵军,就是不怕死敢死,又不愿死。作为北梁铁骑最为尖锐凶悍的陷阵军,陷阵敌中,置于死地而后生。这就是陷阵军存在的意义! 悍不畏死,向死而生,才铸就了陷阵军的赫赫威名。战争,难免马背裹尸还,三十年来大小战役战死的袍泽不尽其数。 陷阵军中,有战死沙场,有百战老兵,唯没有人隐退军伍。周长建参军三十年,身边的袍泽一拨换一拨,第一批陷阵营仅存的老卒周长建,坚守三十年不退陷阵,直到龄近年长被北梁王徐芝豹硬是开除了军伍。 周长建想到着,眼眸早已湿润,曾记得五年前梁王徐芝豹把他的强行军甲卸了下来。把他送出陷阵军营,尤记得梁王与他分别时,万分叮嘱他好好享受些太平日子,弥补后生遗憾。 老卒涕泪交加,泣自身无能举刀战沙场,泣春秋三十年陷阵袍泽,泣年老再难追随大将军。 三泣悲苦,罢了罢了。 -------- 小学垫上蒙学的小孩,又少了些。 照例上学垫授课的老人周长建,捧本在小镇商铺里买《三字经》,一字一句,领台下仅有一个小童照读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台下幼童书声琅琅,人虽小,声不微。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周长建读完最后一句,面容和蔼的望着台下读书的小童。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小童照着内容,轻轻读道。 周长建竖耳安静倾听,露出笑容,对于他来讲,铁马金戈,幼童书声,都最是迷人。 授课完业的周长建,开口问台下的幼童有无疑问。 学堂上仅有的一位扎了马尾的小女孩脆生生的问夫子周长建:“老夫子,马小猴他们是不是又跑去抓鱼捞鸟蛋了?” 面对小女孩的询问缺课上学的小伙伴,周长建微微一笑,伸出手抚摸女孩,解释道:“小落,马小猴他们以后都不来上课啦。” 叫做小落的小姑娘睁大眼睛,似乎很惊讶。小落抓住周长建的袖子衣角,楚楚可怜道:“老夫子不要开除他们好不好,他们可能只是贪玩了些。” 周长建哭笑不得,蹲下身子轻轻拭去小姑娘眼角的泪花,“老夫子没有开除他们,可能只是马小猴他们暂时回不来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小落一个人读书吗?”小落紧张的问道,又自顾自的说道:“肯定是他们不喜欢老夫子你,故意找的借口。” 小姑娘抱紧老人,老人亲昵的抚摸女童的小脑袋,“小落呀,昨晚的呜呜声听到了没?” “嗯嗯”小姑娘重重的点头,不肯松开周长建。 老人任由她抱着,缓缓道:“要打仗咯,马小猴和家里人都离开小镇了,暂时回不来了。” “哦”小落声音绵软,略有些哽咽的回道。 “那老夫子,是不是也要走了。”依稀传来她那含糊不清的稚嫩嗓音。 “夫子不走,夫子要守着咱们小镇。”周长建捧着女童的小脸,温柔的对她说。 小姑娘捂住脸庞,纤细肩头柔柔抽搐,断断续续说:“那小落也不走”。 周长建笑着拍拍她的小肩膀,安慰:“哈哈哈,好好,不走就不走。” “夫子今天授课就讲到这,小落可以先回家啦。” “小落,能自己回去吗?要不要夫子送你回去?” 小姑娘连连摇头,用力吸回鼻角的鼻涕,胡乱抹了把脸,笑嘻嘻道:“老夫子,小落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回家。” “哦?”周长建微微一愣,反应过来点头“好,好,回去注意安全。” “嗯!”,小姑娘心情好了些,即便少了平常能一起回家的小伙伴,但小落还是用力憋住眼泪不让自己哭,背对着夫子周长建,小步迈开跨出院子。 周长建等了一会,待到小姑娘走了一段距离便跟了上去。小姑娘的安全,周长建放在心上。 等平平安安目送小姑娘小落回到了自家的小屋子里,周长建盯了盯院子许久,才打算转身离开。 青衫老人转身的一刻,正好看到街旁小茶店边上有位白衣,老人泪目… 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夜里挑灯看刀,芝豹知报只报(下) 白衣男子头发有稀少的灰白,双目有神,眉角的皱纹依旧没有办法掩盖男人的成熟与清俊。 身形高挑的白衣男子双眸静静的打量周长建,白衣浅笑,仅是开口一句:“好久不见。” 男子身前的青衫老人,便泪落不止。 这是大将军呀!北梁铁骑的主心骨,徐芝豹!他的大将军! 已经年迈,耆耆老矣的北梁旧部,陷阵军士卒周长建,眼前的青衫老人。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掌轻轻摩挲白衣男子的脸庞。 因昨日长城狼烟四起,烽火弥漫,从并州赶来的徐芝豹,今日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衣。 在“鬼谋”姜诩的告示下,徐芝豹才知道当初退伍的陷阵老卒周长建就住在长城不远的小乡镇中。 没有穿上的军甲的徐芝豹轻轻吐出一句:“陷阵之志。” “向死无生!”青衫老人周长建沉声回应。 此处今年,旧日袍泽不在,陷阵之声尤存。 老人神情恍惚道:“大将军?”,似乎老人还有些不太置信。 徐芝豹神色复杂的看向老人,没有丝毫犹豫,颔首回答:“是的。” 青衫老人竟是泪流满面,嘴唇颤抖,失声大喊:“大将军!琅之等了你好久好久呀!” 原来徐芝豹劝退老人退伍时,曾答应周长建五年之内会来探望他。本以为梁王刚回北梁,前线战事繁忙忘了这茬。没想到梁王赴五年之期,如约而至。 徐芝豹无言,只是紧紧握住老人的手掌,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无奈一笑:“当初,早不都劝了你,等不到就别等了。” 青衫老人干枯的身体剧烈的颤颤巍巍,老人仿佛用尽了整整一个春秋,从军三十载的意气,跪在地上,朝着徐芝豹磕头:“北梁铁骑,陷阵营老卒周长建!拜过大将军!” 言罢,老人埋头抽泣…… 徐芝豹伸出手,缓缓将老人扶起,宽慰道:“琅之,你已无愧北梁,亦不愧于我。但你尚有亏欠的,是住在这个巷子里的人。” 老人听完,默然不语,他拭去泪迹,从袖口里拿出一副青铜鬼面,“还给大将军,琅之才算心安。” 徐芝豹接过,轻轻地拍打他的肩膀,给周长建整理他的领子,开口:“该放下的都放下吧。” 周长建自言自答,“大将军呀,这些年琅之也有和其他退伍的老卒聊过,我们都不怪你。怪就怪骊阳不懂大将军的心。你不愿反了骊阳,琅之也懂。无非是要完成对老将军的许诺。” “世间难得两全法,忠孝义,大将军兼顾了忠孝,负了义。琅之知大将军已是难以自处,心倍煎熬。” 周长建紧握徐芝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一言一语:“大将军,莫要辜负了杨将军,司徒将军,还有轩辕和赵二位将军为你献死于长安城大明宫......” 这位历经春秋三十余载的老人拄杖敲地,中气十足,豪言郎声道:“非我族者,其心必异!非我邦者,虽远必诛!” 徐芝豹眯起那双丹凤眸子,远望长城,又看向老人周长建,坚定不移的沉声道:“徐芝豹,知恩图报,知兄弟恩,报老父恩。只知只报先帝恩!” 老人忽然大笑,压在心中五年的巨石轰然崩塌,念头舒畅,问起眼帘前的白衣男子,关切道:“大将军,世子殿下去了长安城,近来可好?赵氏皇帝老儿有没有欺负我们家的扶苏?” 实属不愿再让老卒周长建担心的徐芝豹,隐瞒了世子在长安城的遭遇,言简意赅道:“世子无事,万事有芝豹,安心便是。” 周长建笑的连连点头,直呼痛快,还不忘夸了夸他未曾谋面的世子殿下。说什么一定会和大将军一样风流倜傥,驰骋沙场不败的马屁话。甚至还夸世子扶苏也能娶到像王妃一样的绝美女子。 见周长建愿意多说,徐芝豹也没有打断,两人就坐在街边的茶铺前唠唠嗑。 不觉间,夕阳薄暮。 老卒周长建才抬起头,正视端详着眼帘里的男人,那历久不变的丹凤眼和容颜。最后,老人笑言把半肚子想要对大将军的话都说完啦,洒脱起身,如释重负,周长建缓缓背过徐芝豹,走入巷中…… 巷子里的某处小院,在院里树下伴树而乘的一位老妇人,忽觉得心揪,不禁扭头。 门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老人,微弓着身体,左手拿着书,右手拄着拐杖,面对她,眼神温柔,轻声道:“回来了”。 老妇人刹时掩面而泣,又不禁失笑:“老不死的,退伍后故意来到这,还开了家学垫,没有事情就经常来我家面前转悠,今天赶晴了?舍得回来了?” 老人咧开嘴,跨入门槛,踏进院里,周长建一副求饶的模样:“回来了,这次,不走了!” “还拿着本书,假读书人。”,老妇人挪移老人道。 “哈哈哈哈,大将军送的嘛。”老人乐开了怀,开心的像一个小孩。心中早将手里的那一本徐芝豹所著的兵书,视作珍宝,爱不离手。 “还大将军送的?怕不是死皮赖脸的求来的吧。”老妇人半点不给老人面子,故作苛刻质疑道。 老人周长建傻傻一笑,摸摸脑勺,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总之就是很开心。 见到了心上人的开心,五年再见大将军的开心,周长建简直乐开了怀。他想到与大将军分别时,大将军笑吟吟的跟他说了一件全北梁都不知道的事情。 “先生姜诩,就是扶苏的义父告诫过我,全北梁乃全天下在世子及冠前都不能泄露他的表字,唯独可以对你周长建可以袒露。” “我儿扶苏,字琅琊。” 心里想着,心里念叨,周长建豪迈大笑,且尽兴! 徐扶苏,字琅琊! 老人周长建心头滚烫,一颗丹心只愿祝北梁长健,陷阵长健! 门外,白衣男人远远望着老人,他嘴角微勾,转身离开...... 北梁,有个老卒,叫周长建! 北梁,有个将军,叫徐芝豹! 第十七章 君子立身,虽无百行(第一更) 日沉西关,长城烽火台上燧光不息。 一身白衣长袍的徐芝豹在与北梁旧部老卒周长建分别后,来到长城城墙上,向西北远望。 距长城十里外,有一座名为大鸟寨的小城塞。作为北梁与北厥交界处的瞭望台,是刺探军情和报到敌况的据地。 陆续几日里,已有八股人数为五六十人的北厥蛮子来犯边境。悉数被大鸟寨的驻防的守将拦下,大鸟寨守将是北梁正五品游击将军羽一方,士卒五百,还包括长住于大鸟寨的探测敌情的斥候“越勾”数十名。 也就是这近乎六百人的军伍,构建成了北梁第一道预防线,而北梁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道防线,是横跨北梁凉州,并州,流州,三洲之地的万里长城。 徐芝豹手提梅子酒,在城头上凝视大鸟塞,似乎他已经问道了一丝北厥这头孤狼散发**裸的记惦与血腥味。 白衣徐芝豹登临城头时,在刻意收敛气息的情况下,周围邻近的烽燧都没有察觉到空无一物的长城城头上的白衣男子。 月光下,模糊的黑影攒动,黑暗中悄悄出现一位覆白脸人面,黑衣穿束的男人显现。 徐芝豹目光直视远处,没有看向来人,轻问道“无面,你来了。” 白脸人面下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禀告主公,北厥派出五百人夜袭大鸟寨,伤亡一百,守下了。” “嗯”,徐芝豹点头,中年人没来由的说了句题外话“我记得上次的无面是个男人。” 死寂般的沉默。 徐芝豹调侃归调侃,也不自讨没趣,挥手示意她退下。 白脸人面的“无面”悄无声息的从新隐入黑夜中,仿佛从未来过。 徐芝豹嘴沿轻笑,鬼谋姜诩组建的“无面”,人人皆是以“无面”为名,面在脸在,面去人亡。 白衣兵圣手指轻轻叩在城墙上,久久无言,直到天明方才离去。 大风起兮,大战将起…… ---------- 长安,何府。 刚送走升官后春风得意的工部侍郎檀林,打扮与寻常富家翁无异的何坤笑容满面的送走他。此行,檀林拜访他,无非是因为当日朝堂上的一语之恩。 没从檀林身上捞到油水的何坤没有半点不悦,檀林为人在蜀中城前就被何坤看的明白一二。 人诚敏而不好财,下有余而上不足。撑死在工部待个十年,能到工部尚书,但再往上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年近不惑之年从仕,又是商人出身的何坤少不了被户部同僚明里暗里恶心一番。 好在何坤熟知如何收买人心,自他踏入户部起,用隐晦的手法不知行贿了多少同僚。不少同僚都惊讶于何坤的财大气粗,送礼一来二去,何坤且不要求回报。 何坤甚至与同为户部侍郎的一位同僚开玩笑,钱是钱,礼是礼。他何坤不过是初入官场,兜里有些买酒赚的银两的雏儿,该骂的骂,不要客气。言下之意就是我给你们钱,该恶心我就恶心我,不用手下留情。 更有一部分私益熏心的同僚将他何坤当作宝库,钱财任意拿。他何坤仿佛跟缺了心眼般的“送财童子”,何坤全然不放在心上,敢拿他的钱财,他就敢给。 何坤穿着一身金丝玉缎,踱步走过自家两个女儿的闺房,两个女儿的闺房都有灯光,怕是都没有睡。何坤心头的两个心肝在坐什么,他脚趾头都能猜到。 大女儿何倾城无非又是在练字,亦或是给那北梁王世子画几幅画。小女儿何清幽,八成是在写诗写小说,也不知被哪家的小儿郎拐了心思。整天都在写一些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的儿女情长。莫不过是被那个嚷嚷醉是得意的小屁孩勾引了? 何坤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不去想其中有没有门道。他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推开门,发现离开时关上的窗,不止何时已经被推开。 书房的紫檀木长桌上,砚台下清晰的压着一封信。何坤四周环顾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后,缓缓掩上门。拿起桌案上的信,仔细详读。 信中内容不多,何坤默默在脑海中熟读了几遍,将纸张放在香炉的火中灼烧,直至化为灰烬。他才放心起身,何坤正对书架,书房北面的书架上方,有一副字。 题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何坤尤其喜欢,每日都三省吾身,取有门道。 何坤坐回位子上,自己泡了壶茶,品茶铭而浅笑。 信上唯有四行四句四字言,君子立身,虽无百行,唯诚与孝,最为其首。 何坤自问自答:“从商从官,诚自当头。我何坤孤儿出身,上无父母,何来孝言?莫非是把皇帝老儿当成父亲?尽责尽孝。” 无人回应。 “大善!”何坤和颜悦色,闭目歇息,不知在思虑何事…… ----------- 蓟州,荆门关。 自北梁传来的风声后,荆门关大变。 先是荆门关守将程豿被罢免,与他有关牵扯的其他士卒皆是被开出军伍。 没有编号的小校尉白易莫名奇妙的当上了荆门关守城将,封了个宁远将军。城中守卫私下都传言是白易举发了程豿,取而代之,又恰好认识了世子徐扶苏。这才平步青云,未入品到从五品。 程豿和其他罢免的贪官命运不同,大多贪官被革除官职,发放边境。唯独只有他一人,让离开北梁王府,脸色惨青的左宗棠一剑砍死在了床上。 心情不佳的左宗棠对他这位即任的宁远将军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别让他覆了程豿的后尘。言完,左宗棠便大步离开。 在荆门关演武堂,白易一人端坐于校场的椅子上,监督台下的士卒训练。忽然回忆起这档事,白易哑然失笑,偶然获得的香火情让他坐上了这第一把交椅。但白易也明白,香火情的挥霍只有一次,要么有本事再让世子承接他的情,要么就是让世子看出他的价值。 聪明人都明白,后者才是明智之举。 那位年轻的北梁巡抚要比左宗棠的脸色好的很多,陆子聿吩咐白易把程豿的美妾都给送到他的府上。临走前,心情不错的北梁巡抚拍了拍白易的肩膀,笑的让他别死太早,有是用他打仗的时候。 仍在训兵的白易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有的仗打,那这样他就更不能死了。 烈日下,一个个上身光膀子的士卒在练习北梁军拳,有不少已经满身是汗,古铜色皮肤的精壮士卒倒趴在地,哀嚎遍野。 脸上有道鲜目疤痕,身形挺拔的白易站在高台上,眼神冷冷巡视过倒下的人,又微微眯起眼,沉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没有达成任务的,今晚不许吃饭!” 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世子学拳,武夫教拳(第二更) “啊!”,泡在药浴中的徐扶苏双手钳子般牢牢抓紧浴桶的边缘,惨叫声此起披伏,痛苦不堪。 徐扶苏消瘦白哲的躯体上持续不断的冒出类似水汽,细看其实是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冰珠。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淡蓝色与灰色的纹理交织遍布于少年全身,徐扶苏俊逸的面容上显得有些峥嵘。 两侧木桶上的手印留下的抓痕,无一不昭示着少年经历的疼痛是何其的恐怖。 徐扶苏用劲力气的咬合嘴中的白布,胸口大幅度的起伏,世子恢复血色的面庞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棱角分明的肌肉在空气中暴露随着胸口律动。 等到经脉深处,灰焰与冰霜互嗜的波动平息。 徐扶苏半自立的身体才敢放松下来,体肤接触到温和的药浴,舒服到让他像躺在软绵床垫上,快活似神仙。 半柱香后,闭目养神的徐扶苏才睁开眼,轻声呼唤:“小倩。” 浴室的门打开,一道倩影走进门中,穿着青纱榴裙的小倩站在木桶边。徐扶苏肩挎在她的身上,鼻翼中充斥的小倩身上的檀香。 心思不纯的徐扶苏恢复了些气力,就开始打起坏点子,有意无意的往小倩身上挤去。 好不容易碰到了那一丝柔软,世子心中暗呼过瘾,再抬起头对上艳美女子的目光,发现对方在冷冷的盯着自己,嘴角冷笑。 小倩狐媚一笑,纤纤玉手距离徐扶苏重要部位不远不近,在世子注视的目光下,她在空气的假装做了一个抓紧的手势。 ”嘶”,徐扶苏只感觉身体一凉,连忙退后讪笑,老老实实的在小倩的服侍下穿衣。 小倩时不时蜻蜓点水般,玉手会轻抚过世子的肌肤,惹的世子殿下咬咬牙心痒痒,委屈直叹妖精食人。 小倩笑的花枝招展,眼角憋过徐扶苏身体上的纹理分明的肌肉,不由得心神微动,但并没表现出来。 她伸出手拍了拍世子的肩膀,娇笑道:“世子,快出去吧。” 徐扶苏转身离去前,憋了一眼艳美女子娇笑时的风情和胸脯前的惊涛骇浪,郎声道:“山河壮阔。” --------- 自从世子要学拳,齐咏春便把这件事放在心头顶上。 一袭黑衫长袖,布鞋打扮的齐咏春已经在院子中等候许久。好不容易浴房里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停了下来,又等了片刻,世子徐扶苏珊珊来迟。 齐咏春负手而立,伸手示意坐在轮椅上的徐扶苏看向木人桩前的两个贴地圆筒。 “这是给世子你立柱于上方,固定双腿和下半身。” “等你什么时候能够破开这个圆筒,也就是世子你双腿恢复的时候了。” 徐扶苏低头仔细看了看被齐咏春固定在地上的两个圆筒,刚好装下他腿的同时还能留有余地。 齐咏春上前想要帮扶世子,世子罢手。他自个用手臂把身子撑起,咬牙鼓起劲一点点的将腿放到圆筒中。 位于世子身后的齐咏春暗暗点头,不曾料到这药浴药性虽是霸道了些,但却极熬体魄。单单从世子身上看,他的体魄强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普通人。再加上世子身体里古怪的灰焰与冰流,一个至阳一个至阴无形间将世子的脉络都打造的坚韧非凡。 自古福祸相依,是福是祸,谁能预料? 徐扶苏勉强站稳身子,扭头朝齐咏春笑道:“齐大哥,来吧,教我学拳。” “嗯”齐咏春缓缓点头道:“世子学咏春拳前,谨记得一句话,是咏春练拳十年对我拳架的概括。” 说着,齐咏春便施展起古怪拳架,腿呈二字钳阳马。他左臂向前,距离木人桩只有半寸距离,右手掌收回躯体中线。 一个眨眼间,齐咏春犹如暴雨般骤然动拳,双臂在木人桩上的木人臂上来回,以拳化掌又以掌化拳,招招式式间融会贯通,顺势自然,别无半分别扭。他开口说道:“逼步耕拦断长攻,连消带打须守中。” 拳随语动,齐咏春在木人桩前施展各式各样的源于同一种拳法,招式各有特色,灵活多变。搭、截、膀、黏、摸、动作不停,在木人桩上响出拳头击中木头声。 “嘭!嘭!”他的拳越打越快,变幻无穷,只听齐咏春又大声一喝道:“开阳钳马待偷桃,避实击虚不言中。”,腿脚与拳势相融,侧踢,正踢,追马踢..... 隐约间齐咏春的彪悍强悍气势外露,把在屋顶睡觉的徐晃都吓了起身,喝的半醉半醒的徐晃属实被齐咏春身后淡薄的金色身影震慑的目瞪口呆,连气息都出现短暂间停滞。喃喃道:“奶奶的,真强”,回过神的黄牙老汉赶忙遮掩这一方异象。 在后院厨房里替世子烧药的小倩,忽然转身看向窗外的男子,神色流露出一抹意外。随后女子低眉收敛如深潭秋水,纹丝不动。 相隔长安城数十里外的华山之巅,北峰云台峰上,一位在山顶巨石上熟睡的赤脚老人轻轻掀起眼帘,瞅了一眼,继续闭目而眠。 唯独和齐咏春一同的徐扶苏没有感觉到天地压胜,这是因为齐咏春刻意没有将气势倾泻给世子的缘故。 齐咏春开宗明义,以一套拳法设身处地的施展私授给世子徐扶苏。 他沉声的朝身侧的少年说道:“我的拳,讲究以心御意,以意引导手腰马动。这也是我觉得世子能够学的拳法一个原因,拳意起拳招熟能生巧,自然腿法也会一日千里。” “当世子的拳能引腿时,就是咏春拳大成了。”齐咏春收拳,向徐扶苏笑言。 随即齐咏春朝下半身立在圆筒上的徐远书微微鞠躬,摊手道:“世子学拳。” 徐扶苏抱拳,颔首敬意,“请齐大哥教拳。” 在齐咏春的注视下,徐扶苏摆出拳架,模仿齐咏春的上身身姿而立。齐咏春一点点的纠正少年,待到将少年的拳架真正弄的正确后。 他才点头说道:“站桩一炷香。” 出乎齐咏春意料的是,徐扶苏非但没有其他世家子弟般的疲懒习性,在武学上韧性有余。 齐咏春和徐晃远远的躲在树阴底下远观,徐晃称奇不停称赞世子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就连这枯燥乏味,淡的跟鸟一样的站桩都足足坚持了两炷香。 斜阳晚照,少年坚毅的面容在余晖中显得越发刚强不屈,此刻的徐扶苏身上的白纹云绸缎早已经让汗水浸透,腰部以下摇摇晃晃,打着摆子。放在木人桩桩手上的左手更是酸麻,没有了知觉。 “咚!”一阵源于长安城外荐福寺小雁塔的钟声,清脆宏亮,远震长安。 荷花苑里,醇厚绵长的钟声荡过,少年挺拔的身姿始终没有被撼动。 “停!” 徐扶苏终于是没有再抗住,心中憋的那口气猛然一泄,身躯不受控制的硬生生的向后倒去。 徐晃一个箭步跑来扶住世子,却发现少年虚脱昏迷了去...... 第十九章 二月二,龙抬头(第三更) 永嘉六年,二月二,龙抬头。 骊阳武当山金殿(真武大殿)上,一位灰衣小道童大清早就推开殿门,手上拎一把小扫帚。 小道童面色红润,胖嘟嘟的小脸上洋溢兴奋的笑容,转身朝身后的男人,奶酥奶酥地喊到:“柳师叔,快来。” 于一月前回归武当的目盲道人柳清风跟在小道童身后,疑惑道:“道灵,你大清早的喊师叔起床,是想要练功还是学习吐纳术?” 张道灵摇摇头,小手指指向大殿的房梁,笑嘻嘻道:“房梁太高了,道灵上不去诶,今天是二月二,师叔不知道吗。” 目盲道人低头摸了摸小道童,轻笑:“二月二,师叔怎么不知道。” “二月二,敲龙头,唤龙醒,佑一方。” 小道童嘴里蹦出来不知从哪位上山烧香求福的香客学来的民间习俗。说完,小道童在目盲道人身前踮起脚,把手里从大殿外负责清扫的道门子弟哪里借来的扫帚伸向前,直到摸到扫帚的底端,距离房梁还是有一大段距离。 “柳师叔,帮我。”小道童目光注视大殿房梁,努力踮起身子,哇哇叫喊。 目盲道人柳清风面对小道童此般姿态,宠溺的点点头,他抓住张道灵的领子,一把跃飞到房梁前,悬空停滞。 柳清风侧过头朝张道灵,无奈说道:“快扫吧。”,心中暗暗朝金殿中那座威严神像告罪,切莫冒犯了真武才是。 “好嘞”,被柳清风拎在手中的张道灵挥舞扫帚,清扫房梁,嘴里边说道:“二月二,龙抬头,香火满,香火满。” “今年武当山肯定香火鼎盛,香客多多来。”张道灵一脸期翼,自顾自言。 “希望如此。”柳清风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 便这般,柳清风携小道童在金殿前飞来飞去。 “你们在干什么?”,刚跨入武殿大门的张道陵严厉道。 张道陵这突兀的声音,吓得小道童一激灵,低声细语道:“柳师叔,完蛋了,被师傅发现了。” “嗯…”柳清风硬着眉头,带着小道童落地,刚想开口,两个板栗就招呼了上来。 “胆子大,都敢来金殿来扫门梁了?张道灵!” “柳师弟,你怎么也跟他胡闹。” “嘶”,一大一小不约而同的发出痛呼,柳清风憋了眼身侧的小道童,发现小道童也眯着眼看他,藏在袖子下的小胖手悄悄给他竖起了大拇指。 柳清风同样在袖口下“回礼”。 现武当掌教张道陵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差点没被气的一咯噔嗝屁。吹胡子瞪眼的张道陵大袖一挥,转身离开前留下一句:“跟我去山巅练功。” “哦”,张道灵垂头丧气的跟在老掌教身后,柳清风自然也跟上。 武当天柱峰,峰巅山风呼啸。 目盲道人柳清风和老掌教屹立风中岿然不动,只有那束着发髻,小灰道袍的张道灵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老掌教张道陵在小道童身边,无视柳清风替小道童求情的目光,缓缓道:“小灵子,站起来练功。” 小道童微微抬起头,在风中,胖嘟嘟的小脸都吹起了皱子。奶声奶气道:“师傅,风好大呀。” 即便是嘴上说着风大,但小道童还是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小道袍在风中呼呼飘动。 张道灵站直身子心想也没得法子了,就干脆把师傅和师叔平常教他的法门功夫胡乱打一遍就是了。 张道灵居然在两人的注视中,小手乱挥,先是小圆,后是大圆。 小圆大圆,循环反复。小小的身子在风中御风而行,又随风动。隐约间,小童有道韵加持于身,一方太极八卦立在身前,阴阳协调,浑然天成。 站在一侧注视小童张道灵的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 张道灵打的古怪拳法,在七十二峰,四面朝顶的风中犹鱼得水,拳法愈来愈圆润贯通。 小道童如入无人之境,天地唯一,在狂风中闭目舞拳。 柳清风将随身佩戴,位列天下名剑排名十一的“风鸣剑”抛向张道灵。 张道灵引气御剑,剑入掌中,顷入阴阳,八卦轮转,生死交演。 我不求道,道自然来。 --------- 北厥最为靠近北梁的平阳州,近日来不少北厥的百户中上中下三等将军都来到了这里,让不少平阳的北厥百姓都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山满楼的危机感。 平阳州,昭阳城内。 一袭青衫薄袖,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与身旁的小男孩慢悠悠的走在不同于骊阳的异域地方上。 赵晓摸了摸自己扁平的肚子,朝男子问道:“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才去吃饭呀。” 叶宣牵住他的手,半点不着急:“小曲儿,跟着为师,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我们待会找个店家,吃点北厥特色的酱牛肉。” “先生呀,你可别说了,我们兜里有银子吗?”赵晓抬起头,质问叶宣。 “车到山前必有路,莫急莫急。”叶宣随口找了个理由打发,青衫读书人饶有兴趣的打量周边的商铺和街上来往的行人。 北厥人大多身材魁梧,尤善骑马,骁勇好战。单是叶宣和赵晓进城来,街道上路过的马匹数不胜数,有些甚至放在骊阳都是一等一,用以充军的好马都可以随意的让富人骑乘。马背上的国度,可谓名不虚传。 骊阳对于军马的管控极为严苛,除去异姓王北梁王有独自经营,单独服务于北梁铁骑的马场外,剩下的但凡在骊阳境内的马场都受朝廷官府管控。一些品质一般的马匹才会被驿站收下来。 赵晓同样也对这样陌生的地方觉得的新奇,平阳州与北梁凉州相接,纵然是骊阳与北厥交战多年,但私地下对来往两国的北厥人骊阳人北梁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商贸往来,镖局送货,并不少见。因此大多平阳州的百姓穿着和骊阳没有太大区别。 等到两人在街上晃悠的差不多,叶宣抬头望天,估摸着时辰也的确该吃点东西了。 已经饿的没了力气的赵晓拉扯着叶宣的袖子,眼神巴巴的看着他,叶宣摸了摸自己肚子,竟然也开始发出哀鸣声。 叶宣不由分说,直接拉着赵晓往一家店铺走去。两个人进店,找了个靠窗,周围没啥人的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 “先生,我们有钱吗?”赵晓压低声线在叶宣耳边小心翼翼道。 “小曲儿,先生有的是钱。”说完,叶宣偷偷摸摸的将脚底的布鞋拔下,让捂着鼻子的赵晓也给他捂住鼻子。 叶宣慢斯条理的抽出一张折叠成块状的银票,得意洋洋,“还好为师这次出北梁府长记性了,厚着脸让北梁王给了这银票。” 他还不忘拍小孩童的肩膀乐呵:“二月二,吃龙食,我们吃大餐。” 后者始终捏着鼻翼,用喉咙闷出声道:“先生,把脚收起来。” “哦哦。”叶宣了然点头,赶忙把脚收回鞋子里,朝不远处的刚给客人上完菜的小二招呼了一声:“小二,快来。” 听着又有生意上门的店小二,刚想顺声附和,这一扭头循声看去。坐在窗口的一大一小,瞅了眼两人的打扮,属实不太像能掏出点银钱的货色。 可这开门做生意的,该讲究的还是得讲究。店小二自诩眼力劲不错,但人嘛,总不会跟钱过不去,万一看走眼了白白冷了客人的心。 那可不亏了? 他耐着性子走到那桌前低头哈腰朝着那位青衫的年轻人的问:“两位客官,想要啥呀。” 青衫年轻人开口就是要上他们店里的招牌的酱牛肉,烧鸡,烧鹅,猪头肉,样样都来,再配上店里最好的好酒。 瞧这口气,敢情面前这青衫年轻人是个傻子?店小二刚想恶语讥讽,但无意间眼神憋过年轻人手中的价值一百两的银票,顿时明白过来,敢情是个深藏不露的阔绰少爷。 店小二立马换了一副面容,殷勤道:“两位客官,稍等片刻马上就来。”,说完立马转身跑去忙活…… 还不待店小二上菜来,街道上突然涌入许多的兵卒,在大肆的抓捕街上的骊阳来的百姓。一时间混乱不堪,人群四处逃窜。 从未见过如此大声仗的赵晓紧紧抓住叶宣的衣角,叶宣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用害怕。而他则是向窗外看去。 为了避免那些混入人群的骊阳百姓逃跑。为首的是一位凶悍残忍的百夫长直接下令让士卒们就地斩杀,顷刻间客栈外鲜血流注,各种惨叫声。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街上骊阳境内而来的百姓皆被屠戮殆尽。 赵晓将身子埋在叶宣的怀里,小小的身躯在发抖。 此时,那位下令虐杀骊阳百姓的百夫长提着滴落鲜血的大弯刀进入到客栈中,客栈中的食客早在混乱时,离开了客栈。 唯有叶宣两人还坐在桌上,那名百夫长未进门时便注意到了靠在窗前的俊俏年轻人,好是水灵,还生的一双动人的丹凤眸子,是个好货色。百夫长又将目光挪移到青衫年轻人身旁有些消瘦但有几分秀气的小男孩。 这让有断袖癖好,尤其喜欢些水嫩公子哥的百夫长露出奸淫邪笑,“你们两个看模样,不像北厥人,怕是骊阳那头来的,不过确实你们骊阳的小娘们公子哥都生的水灵。” 叶宣注意到了百夫长投来的**目光,微微皱眉,不悦道:“还请将军,嘴下积点德。” “哈哈哈哈哈,小公子还有点脾气?”,身材魁梧的百夫长将大弯刀一把砍反身旁的桌子,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兵甲。“正好本将,杀人的火气还没泄,正好来泄泄火。” 百夫长极为嚣张,下令让周围的手下离开,把酒馆的门关上。手下的人自然知道自家将军的喜好,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退出酒馆。 叶宣看向怀里发抖赵晓,没有喊他小曲儿,亦没有喊他赵晓,而是说道:“太子,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强者生存,弱肉强食,这是你游学要学的第一课。且看先生…” 叶宣顿了顿,眼神瞬间冷冽,淡淡道:“杀人。” 百夫长冷冷一笑,将叶宣的话当作耳边风,甚至压根不把他当成一回事,如狼似虎般朝叶宣扑来。 弹指之间,叶宣纤细修长的手捂在脸上,嘴角微勾。下一秒,他的身影出现在了百夫长的面前,冷若寒霜,邪魅入骨。轻松掐住百夫长的脖子,将其拎起,“我很不喜欢,别人那么看着我。” 在百夫长惊愕的目光中,叶宣将手放在了他的天灵盖上,一抹血迹撒在酒馆的窗户上。 叶宣风轻云淡的捏着百夫长的辫子,拎起来掉落在地的重物,用另一只没有沾染鲜血的手牵上赵晓。 一股浩然气朝四周轰然荡出,酒馆刹那间化为废墟,酒馆外无一人能存… 谁说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 第二十章 武殿考核,宋家雏凤 惊蛰,春雷始鸣之时,恰好骊阳四年一度的招生接近尾声。 骊阳东林学宫招纳学子,先进行的是文殿考核,像周二两这些辛苦奔赴长安的贫寒学子,大都谋求的便是功名。待到所有文殿考核完后,才是武殿的选拔。 世子徐扶苏于惊蛰上华山东林学宫,他要瞧瞧这所谓的武殿选拔。 骊阳尚文,文风鼎盛,自骊阳一统以来,文坛百花齐放,名师大家齐出不穷。其中以剑墓的大当家,位列骊阳十大高手中的第八位的酒剑仙李太白,诗文至高。 北梁崇武,重武轻文,在北梁军中军功就是一切。要想在北梁官场吃的香喝的爽,手里没有点军功,都不好意思挺直自己的腰板子。 哪怕是北梁王被贬于蜀中,大量骊阳官员被安排在北梁后,也没有改变的了这北梁风气。私底下,没少有长安的士族暗骂北梁都是些和北厥一般不识字的蛮子。 当然这般恶心人的言语,世子从小听到大,早把这些都当成了耳边风。 此刻,徐扶苏已经登上了华山西峰莲花峰,东林学宫中负责招待的夫子是一个穿了轻薄儒衫的中年人。 夫子对世子一行人态度不冷不淡,但也不失礼仪,不客套,不废话。这让见惯了婀娜奉承的徐扶苏觉得很是舒服。 在他的引领下,徐扶苏,老仆徐晃还有齐咏春三人都进了东林学宫。一路上,有不少东林学宫的学子向他们三人投来目光,有羡慕、有不屑…… 徐扶苏坐在轮椅上,全开无字玉扇,轻轻扇动。他的目光在四处打量学宫内部的景象,学宫分两殿,文武两大殿自然不用多说,除此外还有分别是夫子授业的讲堂、学斋大小十处。 忽然,徐扶苏察觉到有数道恶意的目光看向他。徐扶苏轻轻撇过去脸,看到几道颇为熟悉的身影。正是不久前与世子发生冲突的王明杰和几位跟班,但比东林学宫招生伊始时,他的身后多了一个长相普通,神情平淡冷静的世家子。 徐扶苏自然没有假装不认识,朝几个人点点头,微笑致意。然后便跟着夫子,真正踏入武殿之中…… 武殿求学的人不多,大多学子都是奔着文殿去的。文官比武官好出头,背景硬朗些的膏梁子弟都能凭借父辈的地位铺路。官路亨通不一定说的上,但来这东林学宫镀镀金子还是可以的。 文殿的殿主就是翰林院大学士王安,对于王家的这老头子,徐扶苏没有什么好感,大多针对北梁王府的诛心之语都是从他口中蹦出来的。还拉拢了许多对北梁有所意见,巴不得他们徐家早些被抄家的士族文官,弄了个“王党”,专门做些在朝堂上抨击辱骂的北梁的奏折。 这也是世子不远去看那文殿考核的原因,不过好在同为北梁人士的周二两,虽然考核排名垫底,但也有惊无险的通过了考核,成为了东林学宫的学生。据说是文殿的副殿主力保,才把周二两留了下来。 徐扶苏心中对这个未曾谋面过的文殿副殿主有了些好感,总算不是和王家那些人一滩跟茅厕粪池里的苍蝇般惹人讨厌。 世子对于蜀中城的何家大小姐何倾城,那位大言不惭要包养世子殿下的绝美红衣女子比周二两要顺利的多,以文殿考核的第一名进入了学宫。 许久没见到何倾城的世子,心想那妮子有段时间没有找他了。 徐扶苏由着齐咏春推他进殿,宽敞的大殿里仅有寥寥数十人,居于大殿中央上方的主位上,书桌前坐着一位身穿藏红色长袍的老人,老人面色黝黑,淡淡的眉毛下,一双慈眉善目的眼神正在看着自己。 徐扶苏收起玉扇,在轮椅上毕恭毕敬的朝身居高位的老殿主施了一个弟子礼。 老人是骊阳朝堂居位兵部尚书三十载才退任的老尚书亦是左宗棠的师傅,郭良。是骊阳朝堂中唯一一位军功与彪悍的北梁王相提并论的能臣。 老殿主郭良和蔼一笑,对待这位他半生最为倾佩的将军之子,自然没有恶意。环顾四周,老殿主郭良抬起袖口,郎声道:“既然人都来齐了,那就开始考核了。” 所有人几乎一时间都提起了精神,静待老殿主发话。 “武殿的考核与世人想象中的比武分高下,淘汰优劣不同。我们不比武。”此言一出,站在大殿偏侧的徐扶苏明显的注意到大殿之中有几个人的神色流露惊慌,似乎是准备的不够充分。 唯独站在三十多个人之间,一位昂首而立,气宇不凡的年轻人显得胸有成竹。其实,徐扶苏在进门前目光先是看到了郭良,然后便注意到了鹤立在人群中,腰缠一枚羊脂美玉,身穿一袭墨绿金丝边纹束袖,面若女子的男人。 “老夫出一个对敌厮杀的情景,你们分别在纸上作答,写出你们的破局之法。而后我再审视你们的回答,一一给出评分,十为满,六分则可入我武殿门下。” “尔等可明白?”郭良浑厚的声音响彻大殿。 台下的众人齐齐回应:“明白。” 郭良手指轻点在书桌上,似乎在斟酌组织语言,他抬起头看了看徐扶苏一眼,徐扶苏一头雾水,不知道老殿主为何无缘无故的看他,郭良嘴角露出不经意察觉的微笑道: “你们都是统领兵马五十万步卒的一方将领,正在围攻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城内有四十万守兵,敌军又以骑军居多,尤其擅长骑战猛攻,进退自如。” “周围有山谷,有河,敌军驻守的地方,四方地势高,都是平地。而你们只有不足三日的粮食,你们怎么打?” “你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去回答。” 老殿主的问题提出完,便安然的坐在上方,静待答题结束。 本来因为有皇旨特权免赦,徐扶苏可以不用进行考核。但在长安这段日子以来,每天除了练拳、读些闲书,写字,又不能随意出门,枯燥乏味都淡的跟鸟一样。 好不容易碰上了这般有趣的事情,徐扶苏手痒痒,在蜀中家中乃至回到北梁后,他没少看兵书兵法,只不过没有像学武一般执念之深罢了。 向负责监考的考官要了张宣纸的徐扶苏,沾了沾笔墨,就在纸上著写自己的破局之法。 与世子扶苏同一考核,身穿墨绿袖衫的宋余年也严阵以待,专心的在脑海中回顾老殿主的话…… 第二十一章 惊蛰满城皆是春 一个时辰匆匆而过,考核的学生分别都递交了自己的卷子。徐扶苏则要略领先于那位气宇轩昂的世家子弟交卷,不过那位世家子也没有慢徐扶苏多少,近乎同一时间交卷离场。 慈眉善目,仪态谦和的老殿主郭良眼里的笑意十足,似乎对两个后生都极为满意。 徐扶苏刚要越过武殿大门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老殿主郭良喊了一声步伐落在世子后方的那位世家子弟。 “余年,你随身的玉佩掉在座位上了。” 本来跟在世子徐扶苏后方的宋余年闻声停下了脚步。 徐扶苏听到宋余年如铃悦耳的声音回复:“谢谢殿主,余年这便去拿。” 徐扶苏转动轮椅的手停顿了片刻,没回头。他若无其事的出了大殿,带着齐咏春和老仆徐晃两人下华山。 靠在徐晃背上的徐扶苏,一直被老仆嶙峋的骨头硌得慌,好在泡了那古怪药浴后体魄硬朗,没见着疼。徐扶苏也就不当一回事。 下山路上,世子徐扶苏脑海里一直出现那身穿墨绿金纹袖衫的年轻公子哥,仔细在脑子里搜罗了一番先前亚父姜诩给他记过的东西。 想必那位年纪轻轻,气宇轩昂的俊俏公子哥,十有八九就是人称“凤雏”的宋家大长子宋余年,这人在长安城中颇有风头,年有大智,满腹经纶,又生的翩翩公子的模样,深受他人追捧。 据说这长安城里排队想要一睹宋余年容颜的貌美女子能从长安城城南一直到城北。 对此,徐扶苏半点没有落差惭愧感,一只手揽着徐晃的脖子,另一只手磨搓了搓自己的脸蛋。侧脸询问身旁的齐咏春:“咏春呀,你觉得本世子与那里头的小哥比,谁跟有几分能让美人仰慕的资本。” 不知在四处瞅看哪里的齐咏春后知后觉,忙不择声道:“当然是世子殿下最为有资本。” 听到齐咏春的夸赞,老仆徐晃自然不甘落后,一个劲儿的夸道:“世子你那是人中龙凤,人间的谪仙,哪有公子哥能比的上你。” “嘿,老徐,一口马屁拍的顺溜。” “实话,实话。” “瞧你这说的,既然如此我们就正好去长安城里玩玩耍耍。”,徐扶苏心情愉悦,对齐咏春和徐晃说道。 徐晃回应最快,连声叫好。齐咏春还是个榆木脑袋,慢半拍。 这徐扶苏三人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上寻觅美食和一些好吃好玩的玩意。徐扶苏心血来潮突然想吃红豆糕点,他瞅到面前有家糕点铺,刚要过去。 他凑巧看到同样站在糕点铺前的何倾城在静心的选购糕点,徐扶苏示意两位护卫默不出声,他悄悄推动轮椅靠上前。 何倾城身边的贴身丫鬟也看到了徐扶苏,徐扶苏伸出一指发在唇边,示意贴身丫鬟不要说出来。他小心翼翼的凑到何倾城身后。 变故突起! “驾!”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来人行事匆匆,一路横冲直撞,驾马的是一个浓眉大眼,身形高大的汉子,腰间悬挂着一枚“宋”字令牌。 可见周围行人都已避让到安全的地方,但何倾城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抬手抵抗。 马匹上的人没有因为面前有平民百姓而拉停下马,反而是加大力道抽向马匹加速。马上的人凶戾一笑,就在女子生死攸关之际。 原本在何倾城身后的徐扶苏,当下用力撑住轮椅,使劲将身子扑向前,将何倾城扑倒在地。马上的人见故如此,恶狠狠的盯了这个阻碍他兴致的白衣男子。但也不做过多的停留,马不停蹄的朝前奔袭,消失在人群中。 徐扶苏与那人冷眼相对,心里对那宋家好感颇失,此番事情肯定不能算了,暗自决定几日后考核结果出来时,找那宋家雏凤理论理论。“府上鹰犬尚且如此跋扈,可见这宋家又好到甚那里去。” 怀中少女仍保持掩手遮面的姿态,仅感觉自己的腰被轻轻一握,有几片刻放空。少女缓缓睁开眼,微眯的透过指缝间,身旁搂住她的是一位高俊的男子,脸上有些许血色,血色中掺浅白。 原本样貌五官清秀的徐扶苏,此时在少女心中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少女心中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他穿一身浅白银丝纹理锦衣,眉宇中流露神色姿态与书上英雄救美的公子哥相差无几。只是头发蓬松,随意的叉有一只白玉簪。少女见此,腰肢招展,笑了起来,自有美人媚态。 搂住她的男子,终于注意到了少女的动作。他稍做反应,回过神来,连忙松开少女。 徐扶苏有些尴尬,忍不住挠了挠头。他才开口说道:“何姑娘,没事吧。” 少女见男子囧态,欢笑更甚,少女本就不喜三从四德,兮兮作态。当下大胆的踮起脚,伸出白皙的小手捏住这个刚救她性命男子的脸。捏了又揉乐道:“谢谢世子啦,世子好可爱。” 怎奈面前红衣小女子如此大胆,少年随即两颊通红。他的抬头视线对上了正在打量他的何倾城,少女眼睛水汪汪,像夜中的璀璨星辰,再细细一看。女子窈窕身姿,配上红莲纹长裙。 徐扶苏刹时觉得她是“世间奇女子”。少年早年心田里悄然种下一颗年华情窦初开的种子,微微破土。 徐扶苏怯生生地问道:“何姑娘,书中英雄救美的公子哥是何样?” “当然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武艺高强…。”少女如是道,还不忘举起拳头,眉头紧皱,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那何姑娘的这一声,我且心安理得收下。”徐扶苏厚着脸皮,嬉皮笑脸道。 “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小女子请你去吃长安城一绝!”何倾城狡黠地望向赵公明,拉起他的手臂就要往前走,抬手间,袖子稍稍滑下,一根红绳绕在少女腕处,冰肌入骨。 徐扶苏看痴了,双脚轻浮。他好不容易上了轮椅,就让迫不及待的何倾城拉去。两人在街上穿梭,何倾城领在前。路过一座小桥时,少女突然转身朝着徐扶苏娇笑道:“对了,扶苏,前几天的文殿考核你怎么没来呀?” “啊?”愣神的徐扶苏被突然的询问叫醒,连忙答道:“我.....前几天练拳。” “哈哈哈”,何倾城轻咬玉齿,嘴角上翘,爽朗大笑。 徐扶苏不知何倾城为什么笑的那么开心,只能附和着轻笑。 “你的那把扇子怎么都没有题字?” “嗯,懒。”公明柔声答道。 “有玉扇,勉强有些书上翩翩公子的风范吧。”何倾城走在前,负手点评道。 徐扶苏无奈,看着这古灵精怪的红裙女子,摇了摇头。 何倾城所说的长安城城一绝,在他询问后,女子告诉他是一家小店铺的阳春面。 那家店铺居于长安城市井小巷里,地位隐蔽,可当两人来到小巷时,天已渐暗。 少女何倾城带着徐扶苏走到店铺门前,何倾城见徐扶苏发呆,踹了他一脚,扶苏吃痛。 何倾城顺势把他拉到店里,她将徐扶苏按在靠内餐桌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对柜台出吆喝:“掌柜咧,要两碗阳春面。” “倾城小丫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爷爷这几天可是烦闷的很,你来了可好好陪陪爷爷好好聊聊”人未至,自柜台出传来一个白发皑皑的老人的话语。随后,店家掌柜朝着后厨吼了声:“赶紧上面,别让我倾城丫头等急了!” 不久,一位老翁走了过来,“哟,啧啧。”老翁斜着眼,调笑少女,“老头子我说丫头这么急躁,原来是有相中心上人了呀。” “掌柜爷爷,你要是再调笑我,我不理你了。”何倾城虽举止大胆,但听见掌柜的言语,终是妙龄少女。小脸憋的通红,徐扶苏见状,故作狐疑。 何倾城憋了憋一旁正襟危坐的世子,“哼。”小嘴嘟起,煞是可爱。 “哈哈哈哈”老翁见少女实在可爱,不禁大笑。这一笑,何倾城的脸愈加红彤彤,与那阳春时节熟透的苹果,一样动人。 最后,何倾城忍不下憋屈,举起凳子就是要扔过去,吓到老人拔腿就跑。一老一小,活宝两个。徐扶苏也捧腹笑的不停。 不待一会,小二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追击老翁未果的何倾城急不可待的从盘中取出一碗阳春面,哧溜,哧溜就吃起来。她鼓起的腮帮,还不忘提醒徐扶苏道:“徐扶苏,你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好”,徐扶苏回应道,他提起筷子也疯狂吃起来,不得不说这面的味道是真的好,当然了还是眼前的姑娘好看。看着她,吃下一万碗面都如探囊取物般简单。 不过,徐扶苏偏头看了看正在努力“果腹”的何倾城,姑娘侧颜夹杂胭脂的俏粉。 徐扶苏自顾自的言语:“秀色可餐。”,又愣愣的低头傻笑。 他没有注意到,一边的女子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他。 永嘉六年,三月惊蛰,少女仍觉得城里满眼所到之处皆是春,长安城里面馆中,他的笑像一条恶犬,闯入她的心弦。 第二十二章 宋家纨绔如言,老殿主问世子 数日时光辗转而逝,武殿考核结果揭榜,华山武殿外聚拢了一批学宫的学子围观。有些并不是求学武殿而是文殿的学生也跟着凑上来看热闹。 人群中,也不乏有武榜应试的学子,大都神情古怪,因为这应试考核的第一名就是那个被中原士族说是北梁蛮子的徐扶苏。 众望所归的宋家雏凤,位于世子后一位。宋余年站在武殿榜前,盯着徐扶苏的名字,神色平静,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在宋余年身侧,有一个身穿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长穗官绦,青缎小朝鞋的英俊公子哥愤愤不平。他扯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哥,这徐扶苏怎么能比你还厉害?莫不是郭老爷子收了他们徐家的好处,就买了个武榜第一给了这个北梁王世子。” “要是这般的话,哥哥你放心,弟弟我马上回家掏出那父亲私房钱给那武殿殿主郭老先生送过去。老爹那私房钱,足足有三四千两呢。” 英俊公子哥嬉皮笑脸,半真半假的作势就要带着手下的恶仆恶奴赶赴家中。 被英俊公子哥称为哥哥的宋余年冷着脸,呵斥道:“如言,祸从口出!武殿前不要这般玩闹习性,更不应该污蔑郭老尚书。” “得得得,都听哥你的,我这不是看不惯有人超过哥哥你嘛。”宋如言双手握住放在后脑勺上,一副吊了郎当的模样,他朝宋余年低声说道:“要是这都有罪,那就由我宋如言一个人担了便是,绝对不会牵扯到哥哥的。” “若是那武殿的老尚书郭良敢给哥哥穿小鞋,那可别怪弟弟我率一众恶仆大闹这华山了。” 宋余年哑然失笑,面对弟弟顽劣行径,他也是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想起自家父亲的那性格,倘若他真在东林学宫遭了些不公平的对待。 别说是宋如言带他手下那帮绣花枕头,只会以多欺少的恶仆恶奴上山大闹,就连身为两辽总督的父亲宋黎都得上长安来,要个解释。 世人皆知北梁王铁骑冠天下,鲜有人闻宋家水军的威名。 宋如言看遍了武殿榜,觉得索然无味,这位长安城头号的纨绔左顾右盼起来。他环顾四周没见到啥艳丽不可方物的美人。抬头扫视过去,清一色的都是些打扮不入他眼的富家子弟,和一些穿着寒碜的贫苦学子。 这宋家二公子,在长安可谓凶名赫赫,名字清雅,却举止狠辣。暗地里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被他扔到狗笼里的丫鬟女婢,不长眼的世家公子怎么着都有两位数之多。 单是他站在那里,周围就留出一大片空地。众人都听过这个长安城的小霸王,自然不敢靠近。 这些个情况让习惯了风花雪月,花前月下的宋如言很是烦闷,懊悔出门前没带几个姿色上乘的丫鬟女婢,或是包养在闺中的美妾侍妾。想到这,宋如言嘴角**一笑,似乎那藏在长安城某处院子里的细皮嫩肉,肤色白哲、唇红齿白的小相公也是不错。 只可惜哥哥宋余年虽然不反对弟弟的奇怪癖好,却也没有多赞成。这次上华山,弟弟宋如言不是没想过带几个美婢,小相公。可挨不住哥哥的威胁,说是学宫圣地,岂能走马看花,随意玩乐?让他要是性子不端正,便不让他跟着一起去华山了。 宋如言被迫无奈,向哥哥妥协。但顽劣性子是怎么都改不掉的,这不就四处打探搜罗看看有无让他这位长安城头字号大纨绔有些许乐趣的玩意。 武殿榜前的宋余年自然看到了弟弟如言脸上的表情,喟叹一声,没有说什么。 华山莲子峰后山,一处典雅的小院。 一方棋局上,一位身穿淡紫白丝绸长衫,苍云纹锦鞋,腰间悬有“徐”字一枚精巧绝伦的璞玉,眉眸如墨画,眉心有紫痕的年轻少年与身前打扮朴素无华的老者对坐而立,各执黑白子棋,在棋局上厮杀,难解难分。 眉心有紫痕,丰神俊貌的年轻少年嫣然就是徐扶苏,对立而坐的是武殿殿主郭良。 齐咏春和徐晃两位徐扶苏的贴身护卫,憋气吞声,不敢发出一句话,静悄悄的站在对弈两人的棋局两侧,观棋不语。 齐咏春不懂棋,耐着性子陪自家公子。他见两人那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白二字,居然有丝丝晕阙想睡,但定力不俗的齐咏春还是憋着股劲儿,详装认真的看棋。 徐晃和齐咏春这个专心练拳到成痴的武夫不同,他早年怎么说也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戏子,唱戏的,琴棋书画样样有所猎及。徐晃本以为他再不济也比一旁发楞发困的齐咏春要看的懂棋,可他从棋局世子落黑棋开始,到武殿殿主郭良从容应对,两人洋洋洒洒落子吃子,互相吃,毫无规律能寻。 甚至让老仆徐晃都一度怀疑两人有无遵循使用正常棋谱棋局上的开手式,下的那棋是让徐晃看的眼花缭乱,琢磨着或许世子殿下是私底下没少研读那北梁玲珑阁中的典藏书籍,才有了今时今刻这般出神入化,深潭潜龙的棋艺。 老殿主郭良自然不用多说,能与北梁王军功并肩的老人棋艺能差到哪里去? 终于,在看了半响两人下棋后,徐晃干脆放弃了继续观棋的念头。头发灰白,身形有些佝偻的老人蹑手蹑脚地踱步到齐咏春身边,拉了拉齐咏春的袖子,老仆徐晃眼神上下晃动示意走到院子外头说话。 齐咏春不知道徐晃卖的啥关子,正巧他也看棋烦闷,既然徐晃暗示了,他又瞧见徐晃手里翻书的姿势。嘿!恍然大悟,齐咏春了然的点点头,神色如常的和徐晃小心翼翼的走出院子。 心神紧绷的老殿主郭良总算松了一口气,暗自想着这北梁王世子的护卫也实属不凡。两位高手身上若有若无的磅礴气势压得郭良那是难以喘气。郭良不曾习武修道,唯独对天地压胜,灵气波动最为敏感。 等到徐晃与齐咏春两人离开后,郭良开门见山的问道:“世子,老朽有一疑惑想问。” “哦?”正琢磨着怎么下棋的徐扶苏抬起头,浅笑惭愧道:“扶苏总算是等到郭老尚书发问了,一直与老尚书切磋,老尚书不愧是棋艺精湛,一收一放,每次吃子不过三,无理手颇多。扶苏我也是难以招架呀。” 郭良也不愧是老来成精,其实博弈的世子和他两人都明白,这盘棋局不过是瞎下胡下罢了。老殿主郭良是因为两位高手的气势太甚,心思机敏的缘故,没有用心下棋。 世子扶苏就更不用说了,他压根没想下棋,况且对弈的还是天下棋艺前三的大国手。 出乎他意料的是,郭良下棋平和,玩耍心更多,徐扶苏便跟着老殿主一起下了盘有往有来的愉悦人心的棋局。 两人相互奉承了几句,老殿主郭良笑吟吟道:“老朽想问的是世子在卷上写的二十四字,世子是如何想的?” 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 世子遇长安小霸王 徐扶苏微微一愣,似乎没有预料到郭良会问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冷静下来,徐徐说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有河那就可以建立最快捷的粮道。以保证自己一方的粮草充足。除此之外,就是寻找机会切断敌军的输送粮道。” 郭良点点头,没有做出任何点评,因为大多朝廷上的武将都能想到这一点。 徐扶苏见郭良点头,没有反驳他,又继续道:“避短扬长,以卒对骑,在居高临下的地势里,骑军尤善冲杀奔袭,而我军又以步卒为多,冒味进攻不过是以卵击石。” “所以,第三步就是退兵减灶,诱敌深入。”徐扶苏语气加重了几分,倘详棋盘上的棋子,不急不缓道:“没隔一夜,退后三十里,每天都丢弃一些灶炉用以麻痹敌人。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无力抵抗。” 听到“退兵减灶”的诱敌之计时,老殿主郭良眼睛一亮,终于到了他最为在在意原因上了。 “若是有骑兵来探视,斥候探视。便刻意装出无力管顾的情况,要是这些打探的骑兵发起突击,那就以断后军去处理敌军的斥候,骑军。直到将他们全部吃下,才放他们离开。” “连续几日减灶,不与敌军证明冲突,并且暗中讲一些士卒偷偷藏在山谷。实力,士气无一大大折损。守城的敌军都不是傻子,必定回尾巴处随我方大军。”, “等到诱敌深入山谷时,此刻便是我们为砧板,他们为鱼肉。” 徐扶苏下完棋局最后一步,专心看着棋盘,侃侃而谈道。 郭良深吸一口气,暗自感叹不愧是北梁王的嫡子,虎父无犬子!世子所写的二十四言,深诣兵法之道。前十八言,寻常二三流武将都能判断的到。最后八言,可圈可点,妙就妙在这退兵减灶的技法上。 假以时日,身前这位白衣世子,说不定就真能继承北梁王的浩大家业,徐家后继有人呀! 郭良看着徐扶苏的眼神欣慰,突然听到正在埋头看棋思索不语的徐扶苏抬头,狡黠的朝他笑道:“老殿主输了。” “嗯?”,徐扶苏一番话吓的郭良连忙低下头看了眼棋局,果真如世子多说他输了。可这棋局上为何莫名多出来了十几个黑子? 郭良眯起那双有神的双眸瞅了瞅身前看着窗外,吹口哨的白衣少年。老人摇头失笑,起身坦然道:“武殿大殿士,郭良略输世子一筹。” 然后郭良摊开手掌,凑上前低声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够意思吧。” 两人爽朗大笑,徐扶苏透过橱窗,望了一下天色。估摸着离和何倾城约好去那长安城里最有名气的酒楼沉香阁去听听小曲,陶冶陶冶情操。 徐扶苏顺势要想郭良告辞,开口:“老尚书,扶苏今日还有约在身,时辰快到了,先行告退。” “哦?好好。”,郭良起身相送,一路把世子殿下送出院子。 徐扶苏出了院子,看到了两个蹲在墙沿边,神情专注,目不转睛的齐咏春和徐晃。 “走了,二位。”,嘴角边还流口水,***的徐晃,伸出一只手招呼徐扶苏说道:“世子,我们就快看完了,最精彩的打斗部分来了。” 世子脸上露出疑惑神色,转念反应过来,轻咳几声,徐扶苏偏头对郭良歉意道:“他俩看神仙书呢。” “神仙书?老朽从来没有听过,可否让老朽瞧瞧?”郭良好奇的询问徐扶苏。 不待徐扶苏拦住老人,郭良已经自个凑上前,和徐晃两人看书。仅是憋了一眼,郭良就恍然大悟,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他慢悠悠朝世子说了一句:“食之色也,人之常情。” 徐扶苏扶额,气急败坏地往两个属下护卫后脑勺就是一记巴掌拳。徐晃和齐咏春也并非是不知礼数的地痞流氓,两人朝郭良致谢告退,灰溜溜的和世子一起下山去了。 ----------- 徐扶苏一行人出了莲花峰,来到山门朝阳台。 临近朝阳台,徐扶苏远远的就瞧见山门处那一道倩影,一身百花绣纹粉红裳裙,脸上略化粉黛的何倾城已驻足在那等他了。不过和平常不太一样的是,何倾城身边还有一位肤白貌美,身材高挑,英姿飒爽的戎装佩剑的女子。 没想到,不待世子三人到山门,便有一伙人中途插进其中。 为首领头的,是一位面若桃花,俊朗不凡的浪荡公子哥。 徐扶苏看到这位身穿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长穗官绦的公子哥笑吟吟的走向何倾城,翩翩风度地朝何倾城作揖,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但何倾城神情冷漠,不太搭理这位公子哥。 何倾城正左顾右盼,在找寻世子的身影时,窜出来一伙人。为首的公子哥,她是认得的,长安城里的纨绔小霸王,谁人不知?可何倾城对这个小霸王可没半点好感,锈迹斑斑,即便是长了一副好模子般的面容,在何倾城看来也是丑陋不堪。 这位公子哥就是那随哥哥宋余年下山的宋如言,他听闻长安城新晋户部侍郎何坤的两个女儿各各是国色天香,貌美非凡。今日一瞧,嘿!还真名不虚传。 “哥哥,这女子生的好看,姿色那也是一顶一,要不哥哥把她拐回去当媳妇了吧。”,宋如言偏头看向身侧的哥哥,笑言。 宋余年轻邹了眉头,脸色不悦,警告自家弟弟不要惹是生非。抱手向何倾城致歉道:“令弟生性顽劣,冒犯了何姑娘,请不要介意。” 何倾城淡淡的回复道:“宋大公子,请管好自己弟弟。” 宋如言刚生起了挑逗少女的心思,没想到这少女油米不进,半点好脸色都不给他和宋余年。随即,宋如言冷下脸,想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郎之女,来个下马威。 但迫在哥哥的压力,宋如言只能暂时搁在心理。 他忽然见面前样貌绝美的少女神情喜悦,宋如言顺着少女的目光看过去,距离众人几米处,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紫衣少年,嘴角浅笑,把玩手中的佩玉朝他们而来。 宋余年喃喃:“徐扶苏?”。听到哥哥话语的宋如言眯起那双丹凤眸子打量来人。 不料那人直接跳过他,没个正眼,朝宋余年谈笑风生道:“上次匆匆一别,都没有和余年兄多说上几句话。” 气宇轩昂的宋余年回笑道:“北梁世子不亏是将门之后,武殿考核第一,余年在这里也是万分倾佩。” 徐扶苏和善的点点头,目光看向宋如言,“宋家二公子?久仰大名。” 宋如言见到了这坐在轮椅北梁世子,眼神炙热且古怪,神情激动道:“你就是那北梁王嫡子徐扶苏?”又一副崇拜模样道:“北梁王可是我从小就喜欢,你是他儿子能不能跟我说说他。” 徐扶苏不冷不淡的说道:“正是。”,对于宋如言的第二个问题,徐扶苏选择了回避不答。 宋如言欲要开口说些什么时,被哥哥拉住袖子,宋余年盯住他的双眸摇摇头,示意不要讲话。他则是和那位坐在轮椅上徐扶苏歉意道:“幼弟有些不懂事,时候不早了,改日余年再请世子一叙。” “慢走。”徐扶苏坐在轮椅上,抱拳道。 众人便瞧着宋家大公子拉扯着二公子消失在众人视野中,这宋家二公子三步一回望,似乎恋恋不舍,可这目光不是放在倾国倾城的何家大小姐身上,而是徐扶苏。 徐扶苏也甚是觉得古怪,这位长安小霸王似乎有些变换无常?心中暗自留意,转身向在后方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媳妇一样的何倾城笑道:“等久了,我们去沉香楼吧。” 何倾城笑逐颜开,沉鱼落雁般的容颜在落日余晖中更加动人心弦。徐扶苏微微一愣,自然而然的在三个护卫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拉起她的纤手,两人相伴而行…… 第二十四章 老仆草鞋换高靴,世子听曲遇嘲弄 沉香阁,这座闻名长安城的酒楼邻河而建,楼外通城而过的渭河上船只停泊,人群熙攘,好不热闹。 游玩夜市极少的徐扶苏难得出门一趟,一路上牵着何倾城的芊芊玉手漫步长安街头。天已昏暗,长安城街上四处灯笼高挂,有夜里和他们一般出门游玩的富贵豪绅。也不乏做些小玩意,小活计的寻常百姓。 叫卖吆喝声络绎不绝,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自有人间烟火气。 齐咏春跟在世子殿下身后,老老实实的不像平常一般多话,眼神总往何倾城的护卫上瞟。因为徐晃走在前头的缘故,后头就只有齐咏春和那位女护卫并肩而行。女护卫捧剑怀抱在胸前,冷艳的面容没看过齐咏春,倒是会在世子和何倾城身上停留目光。 一身墨黑修身长衫的齐咏春羡慕嫉妒的很,可耐不住他一见到女人,心儿就胆小的脾性。练拳学拳出拳,尚且能做到身前无人,唯吾一人挡万人的气势。但在这女人身上,就不管用了。惹得齐咏春一阵挠耳,无奈。 他脚步一顿,落了半步。前方的英姿飒爽,一身白袍的女子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朝前走。 可,就这一眼! 齐咏春就脸颊红透,憨厚的面庞痴痴一笑,不知前面的世子一行人早都走出一大段距离。遥遥听见世子那清脆明朗的声音唤他,齐咏春笑容灿烂,赶忙跑上去。 反观徐晃一直闷头在前方带路,也不说话,似乎对世子要去的地方轻车熟路,就自顾自的在前头引路。 徐扶苏自然注意到了自家老仆的异常,心思灵敏的世子大概能猜的出来,这沉香楼八成和徐晃早年唱戏的戏台子少不了有关系。 他朝身旁一同而行的何倾城轻声询问道:“倾城,这沉香楼的戏台子,你知道吗?” “嗯......”虽然不知世子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何倾城小嘴轻抿,略带思索后缓缓道:“沉香阁,原来是个小戏台,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发迹起来了,然后便有了今天的沉香楼。” 徐扶苏颔首,眼神望向前方那一位行进在人群中的佝偻背影,三十年一趟流水逝去,曾经名动长安的戏子甘愿为世子身旁的驾车老仆,老仆心里的故事又谁说的清楚,谁知道呢? 徐扶苏微闭双眸,随即睁开,抬头仰视立于身前不远的灯火分明,欢畅声四起的酒楼。 沉香阁,这便到了。 领在前头的老仆徐晃脚步一顿,他脑袋耸低着埋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在缅怀,还是在伤感,该缅怀,还是该伤感? 徐扶苏推动轮椅走到老仆身前,朝心情不佳的老人低语商量道:“老徐呀,今咱们就风风光光,荣归故里行不?” 老仆咧开嘴笑笑,不停点头,嘴角边上的皱纹都泛了起来,不过是嘴唇丝丝颤抖。 徐扶苏从衣衫袖口里拿出一双崭新华丽的高靴,笑着便让老仆先抬起一只脚,他好给徐晃穿鞋。 徐晃一听,伸出那枯老的手握住世子的手腕,止住世子的动作。老仆眼眶湿润,慢慢摇头,吐出一句:“世子,老仆穿的草鞋。脚脏,莫要脏了世子的手。” “老徐,抬起腿来。”徐扶苏看向眼前的老仆,轻声柔和道:“我给你穿鞋。” 徐晃面露难色,又听世子语气坚定,正犹豫之间。 徐扶苏已经俯下身子,左手抓住徐晃的脚裸。他不顾手里粗糙的肤质感,呆呆看着那因长年累月待在马厩里投草题世子喂马养马,奔波劳累而衰老起皱,干煸的脚板。“老徐,这些年苦了你。” “嘿哟,世子殿下莫要说这般话,折煞老仆啦。”徐晃急忙连声道。 “来,穿鞋。”,徐扶苏声音温柔,将老仆徐晃那廋杆状颤动的小腿略略抬起来,纤细修长的手把徐晃脚板上的一些个枯枝烂叶拂去扫开。 徐扶苏把草鞋上的固定的绳带松开,拿下草鞋。 他自言自语道:“北梁王,给你穿鞋咯。” 徐晃再难克制,潸然泪下,回应道:“诶!” 徐扶苏把两双厚底的高靴套在他脚上,身子后仰,打量换上了厚底高靴的老仆。啧啧称赞道:“老徐,这换了双鞋,给人感觉就不一样了。” “这一双草鞋,本世子就替你好好保管着。上次可说了,要是有机会,老徐你可是要给我好好唱一曲的。穿上这厚底高靴,再做一回戏子如何?” “今天你不再是北梁王府的马夫,是沉香楼的戏台顶梁柱子!”徐扶苏挥舞袖袍,豪气干云道。 徐晃露出寻常小娘子般的神情,一把手擦去脸颊上的眼泪,故作羞赧。 齐咏春走上前,一把搂住徐晃的肩膀,拍着自己的胸脯,大大咧咧道:“徐老哥,今晚别的不说,我齐咏春铁板钉钉,就是你的大主顾了。” “哈哈哈哈”,众人嬉笑。 徐扶苏大袖一挥,兴趣斐然道:“走吧,进楼。” 由何倾城推着世子进了沉香酒楼,齐咏春,徐晃三人跟在后方先后进了酒楼。 酒楼里别有洞天,还是世子小瞧了长安城里最大的酒楼的热闹程度。酒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来往的酒客食客甚多。 沉香酒楼有五层,这一二层便是那提供给食客用餐吃饭的用地。三四层则是提供给来酒楼里宴请宾客,摆桌纳席的官宦豪绅人家的食住之处。酒楼每层都有专门负责自己楼层的店小二在上下忙活,酒香菜肴香味四溢,三三两两摇骰子的吆喝声叫好声更显得酒楼人声嘈杂。 这沉香阁之所以为沉香,是有传言整座酒楼里的木材皆是沉香木,但具体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就不得而知了。酒楼内装饰有两中极端,一二层无论是摆设还是布置远远没有那三四层楼来的富丽堂皇,五层酒楼搭建的戏台子就是世子们今晚的目的地了。 底下的人吃着寻常家常饭食,抬头看楼上的醉生梦死,花天酒地。上层里的人醉梦生死而不知,纵情声乐不知苦。偶有喝酒上了的头的酒楼宾客,还会在楼上往底下扔些装酒瓶瓶罐罐,若是砸到了人。嘿!痛是痛了点,但在常驻酒楼的酒客看来,那是独一档的好事。 能上的了沉香阁三四层的人,哪一个家里不是家财万贯,往往都会打赏点银子,份额还不少,你说这不是好事?要是运气差了点的,那些个寻欢作乐的公子哥用的气力大了些,给砸死了,除了这公子哥愿意花钱买命外,酒楼也会提供不少的银子当作封口费。 当然了,也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的了酒楼的。酒楼里都有专门安排验验顾客口袋银两多少的小二,要是身上银子不够,或许是打扮寒颤了些的,少不了被一顿乱棍。打完再扔到街上。 好在今儿徐扶苏一行人没遇到这般无趣的事,一行人站在酒楼一层许久,才有一位打扮得体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来到他们面前,笑容和善道:“几位客官,是要用餐喝酒呐?若是寻常用餐喝酒,二层还有空余的位子,要是几位爷想去三四层摆宴纳客都是可以的。不过我们沉香阁有规矩。” “凡是来酒楼的顾客都得把兜里的银子亮一亮,小的们才好给你们安排位置。” 管事双指在手里磨搓了几下,示意徐扶苏一行人交纳兜里的银两。 徐扶苏眼睛看了看身后的齐咏春。齐咏春会意,忙从袖口中掏出了几百两银票递给徐扶苏。他接过银票,转交给酒楼管事。 酒楼管事一瞧,银号银票半点不假,果真这群打扮各异的一行人是有的银两的贵客。酒楼管事老老实实的将手中的银票还回给徐扶苏,半弓着腰,好巧不巧正眼瞄到了身前紫衫公子哥的贴身腰环玉佩。一方雕刻有五爪蟒蛟的“徐”字玉佩,属实震撼到了酒楼管事。 对于这图案,他可不陌生,酒楼背后的大当家可不曾一次有拿过这方玉佩上的图案临摹的画给他们看,还让他们好生招待这贵客中的贵客。 酒楼管事手一激灵,差点没把手中的银票抖弄掉。他连忙收回眼神,作势赔礼道歉,态度谦卑。 徐扶苏倒是注意到了酒楼管事的神色异常,但未放在心上。开口问中年管事道:“管事,今晚这沉香阁是不是有那位号称‘长安第一名伶’张灵儿的要唱戏唱曲?” “这可不,公子听曲可来对了,今儿酒馆半数以上的贵宾都是朝张灵儿来的。我们沉香阁的戏台子张灵儿,那生的可和公子身边这动人的美人一般,活色生香,沉鱼落雁。” “来来来,管事的我这就领各位爷上楼听曲!” 中年人一脸奉承,正打算领着徐扶苏他们上楼时,楼上四层响起嘲弄玩笑的声音:“哪里来的瘸子,带的一个美人也敢来酒楼?” 徐扶苏嘴角微勾,对于口出狂言的人声音,他并不陌生。徐扶苏全开玉扇,斜眼轻视那楼上倚栏的公子哥,半点不留情的反讥道:“我瞧是谁家的嘴那么臭?原来是王家二公子呀。” 第二十五章 天骄齐上沉香阁(第一更) 徐扶苏丝毫不输气势的反讽,让正在倚栏俯视下方一行人的王明杰脸色一沉。 王明杰后有不少世家子都凑了上来看热闹,其中站在王明杰身侧,穿湛蓝银丝绸缎薄衫的男子放下酒杯,冷不丁的说道:“明杰,上次老爷对你在东林学宫做的事已有了不满,这次就不要做的太过分了。” 不料王明杰压根没正眼看他,漫不经心道:“魏童,我父亲是看在你是他昔日好友的血脉份上,才让你跟我,让我带你看看世面。” 王明杰瞟了他一眼,眼神轻蔑,“你要记住你的身份,本公子做事不需要你管。” 郭童洒脱转身,保持沉默,与他一同倚栏下望。郭童对这位北梁世子并不陌生,东林学宫武殿考核时,就见过一面。 北梁世子面色似乎比上次好了许多?郭童凝视楼下的那道紫衣。对于王明杰和徐扶苏的恩怨,他是清楚的,暗自感叹自己公子绣花枕头,怒其不争。只知在风月场所花天酒地。反观徐扶苏明眸有神,风度不凡,王明杰与之相比,实在差的太多。 郭童收敛回目光,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给自己斟了一杯上好的花雕酒。一杯饮毕,郭童回味,酒香芳香浓郁,酒味甘甜醇口。 这绍兴的花雕酒倒是不错,郭童举杯而视。郭童是一月前才来到的长安城,孑然一身的他来投靠父亲生前的至交好友,翰林院大学士王安。 王安对他这故人之子还算善待,只不过王安让他去照看照看他的二儿子,也就是眼前的王明杰。王安私底下跟他说过,不放心王明杰的性格,担心惹是生非。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少让二公子犯错。 寄人篱下,受人恩惠,自然相报。郭童听着耳边王明杰任性放肆,十分嚣张跋扈。嘴里一句一句“瘸子。”,郭童冷眼旁观,安静的吃着桌上的美味菜肴,心中暗暗祈祷北梁世子,不要将这疯子话放在心上。 喝酒上头,醉醺醺的王明杰干脆直接往楼下倒酒水,转身搂住一位样貌中上,姿态妩媚的世家女。 那位突然被王家公子宠幸的世家女子,微微一愣,也不反抗。顺势将头靠在王明杰身上,双手在王明杰的胸膛上抚摸,讨好道:“明杰,我们跟一个瘸子较劲什么。” 四下的其他膏梁子弟都放声大笑,似乎都在附和赞同妩媚女子的话。唯独郭童不言不语,孤身只影的在桌上一人饮酒。 突然,一个比王明杰更加狂妄,却极为好听的男声从沉香阁门口徐徐说道:“你王明杰,排场挺大呀,敢骂北梁世子是瘸子?” 喝的晕头晕脑,三分清醒的王明杰直接恶语相向,“你又算什么东西?” “我宋如言还真不是个东西,但你是狗是真的。”一言激起千层浪,早在王明杰出言辱骂徐扶苏时,酒楼上上下下就有不少宾客酒客凑热闹。 酒楼管事知道身边这位儒雅随和的紫衣少年就是那位战功彪炳,掌管三十万北梁铁骑的北梁王的嫡子,但万万没有想到北梁世子与长安权势滔天王家二公子王明杰之间有过过节。 两边为难的管事硬着眉头,正打算好言相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天有不测风云,这长安城里凶名赫赫的小霸王宋如言也来了酒楼,并且毫不留情的直接对上王明杰。 着急脱身的酒楼管事,仿佛多待一刻都是在水深火热中,领着世子一行人到了三层阶梯处。就匆匆告辞,说是去给大东家报告一番,嘴里朝徐扶苏致歉就不能一路送他们上楼了。 徐扶苏挥挥手,示意他不劳费心,眼神玩味的看向站在沉香阁门门口,一袭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长穗官绦的公子哥。 宋如言似乎感觉到了徐扶苏投来的目光,同样与徐扶苏对视,作揖。随后领着身后一大帮恶仆凶奴从右侧的阶梯上楼。 徐扶苏停在原地,转身朝何倾城调笑道:“我们等等吧。” 何倾城自打进了沉香阁,就不太说话,安静的在后头推轮椅,把世子一层一层的推上楼。 武夫齐咏春和徐晃好几次想要和她商量着搭把手,就连那位形影不离何倾城的护卫茂姨也想要帮帮小姑娘。 何倾城脾气很倔,硬是不听,硬生生的靠自己小小的身板把轮椅推上酒楼三层。 些许是想让何倾城歇息一阵子,亦或是在等宋如言。宋氏二公子宋如言很快就与徐扶苏并位一层,宋如烟抱拳致意,徐扶苏颔首回礼。 两位四大家族象征着骊阳庙堂武官的两家世子,一同登楼。酒楼里雅雀无声,所有的沉香阁的酒客宾客都停下觥筹,目光皆注视着登楼的两位世家公子。他们大气都不敢喘息,生怕惹恼了其中任何一位身世大有来头的公子哥。 楼上俯视下方的王明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不曾想到宋如言居然半分面子都不给他。前一阵子,还斟酒言欢,一起去过青楼。没想到这厮转眼就当作没认识过他一般?好你一个宋如言! 王明杰的胸口剧烈的起伏,怒上心头的他一把推开正在努力将胸脯靠在他身上的妩媚世家女,冷声道:“滚!”,然后怒气冲冲的回到位子上,将手中的酒樽扔在地上,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生气道:“一个瘸了腿,一个畜牲。” 郭童心中冷笑不已,慢斯条理的喝下一杯花雕。等到王明杰气息平稳了一些,才开口说道:“明杰,祸从口出,你现在已经招惹了两大世家。待会我牵头,我们理亏,道歉一番应该不会出事。” “闭嘴!”,王明杰暴怒,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指着郭童道:“你也不过是一个丧家之犬,寄住于我们王家,少给我指手画脚。” “呦,咱们王家二公子怎么生气成这样?”,刚登上楼,选择了和王明杰邻边厢房的宋如言阴阳怪气的调侃道。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去当北梁的狗吧。”王明杰怒气冲冲地讥讽道。 宋如言举起双手,一副无所谓,大摇大摆的领着自己的手下进了厢房。 王明杰冷哼一声,干脆不看向宋如言,双眸里的寒意紧盯着对面厢房里刚入座的紫衣少年,又将目光移向那副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眼底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贪婪**。 原本灯光如昼的沉香阁,刹那间昏暗下来,众人皆注目唯一留有灯火的顶阁层楼。 第二十六章 酒楼赌诗(一)(第二更) 不知是哪里有人惊呼:“师师,师师姑娘来了!” 坐在沉香阁顶层的三位权赫彪炳的公子,近水楼台,对于戏台上的变动看的最为仔细。 沉香阁楼下,人声嚷嚷,热情高涨。 有许多慕名而来,又不够资格去那豪奢厢房里的人群早早都围在二三层酒楼间,都想一睹“长安第一美伶”的芳颜,李师师作为胭脂榜上有名的可人,追求者无数,暗中仰慕的人更多。 坐在清新典雅的厢房里的徐扶苏,摇晃手中的酒杯。何倾城坐在世子边上,嘴齿含笑,朝徐扶苏轻声道:“师师姐姐,是倾城来长安时第一个认识的好朋友,我与她的际遇说来有些好玩。” “这里面莫非还有些门门道道?”徐扶苏眼神凝视着何倾城,饶有兴趣的调笑美人。 “你这一口倾城一口倾城的,都怪我那个老爹逢人就说自家女儿长的倾国倾城,让蜀中城里的人家都以为我叫何倾城,就连你都这般叫我的名字。” 何倾城双手插着腰,故作恼羞:“徐扶苏,你记好了,我叫熏儿,何熏儿。不过我的名字,除了爹爹和家里亲近的人知道以外,可没有人知道了。” 本名何熏儿的可爱女子被徐扶苏专心注视,脸颊红透,甚是动人。后者扯了扯徐扶苏的袖子,娇羞道:“好好听曲!” 风流倜傥的徐扶苏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莲步款款而出的李师师。 穿着一身穿淡蓝襟连绫罗衣裙,外套洁白素雅的轻纱,优美的身段展现的淋漓尽致。即腰的长发因被风吹的缘故漫天飞舞,几缕发丝调皮的飞在前面,头上无任何装饰,仅仅是一条淡蓝的丝带,轻轻绑住一缕头发。颈上带着一条紫色水晶,水晶微微发光,衬得皮肤白如雪,如天仙下凡般,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李师师的目光中纯洁似水,偶尔带着一些忧郁,给人可望不可即的感觉。 实为画中仙。 她那一双媚眼如丝的灵眸轻描淡写的扫视过楼中的众人,仅仅在徐扶苏的厢房里,目光短暂的停留在了何熏儿和与她为伴的俊俏公子哥几秒便移开。 沉香楼顶阁上,貌若天仙的李师师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万籁俱寂的酒楼里只传有那位高坐于台上的动人女子的柔媚之声:“今儿沉香楼里来了不少长安里身份尊贵的宾客,让各位宾客久等了,师师残花败柳之身,深得厚爱,不胜感激。” “师师自罚一杯”言罢,女子纤手举起酒杯,朝众人微鞠一躬,然后仰首一口喝净杯中酒。李师师明眸皓齿,展颜笑道:“师师不才,为诸位献上一曲家乡小调《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李师师语调平平淡淡,声音却极其婉转悦耳,动人心弦,仿佛让人设身处地的在一朵芬芳艳丽的茉莉花前。 “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 “让我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 熟悉的曲律一出,徐扶苏立马就回忆起来,曾在自家老仆那里听过。徐扶苏看向坐在身旁不远的徐晃,后者会意。他手里捏着一杯女儿红,一饮而尽,才对世子说道:“这是我们家乡的小调曲律,也叫《鲜花谱》,算不上正经戏曲,但也别有韵味。” “那这么说来,李师师岂不是很有可能和老徐你是老乡?”徐扶苏挑眉朝老仆徐晃笑言。 “嘿,世子你别说,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徐晃正竖起耳朵听曲,恰好听到了这曲律最精彩的部分,一拍大腿。顶起大拇指使劲的夸赞:“这姑娘,不愧是长安第一名伶,这首小曲小律词虽简单,但能唱的有韵味可不容易。” “世子,别的不说,这叫师师名伶有俺当年八成。”穿上了厚底高靴后的老仆徐晃洋洋自得,半点不谦虚道。 在一边埋头苦吃的齐咏春,手里扒拉一个鸡腿,咽下一口肉支支吾吾道:“徐老哥,别光喝酒,多吃点菜,要是真有本事待会亮一手。”说着,武夫齐咏春还伸手托了托前头精致盘子,“花生米多吃点。” 徐晃抬起腿就往齐咏春身上招呼,吓得齐咏春差点没离开座位,连忙向徐晃求饶,徐晃拍了他一手肩膀才没有追究。 白姨则是仍然保持一副生人莫近模样,独自一个人依在窗边,双眸注视的沉香楼外的渭河,一动不动。 徐扶苏视线投向白姨,英姿飒爽的冷艳女子瞄了他一眼道:“我不饿。” 何熏儿小声地在徐扶苏耳边低语:“白姨一直以来都这样的,别在意。” 徐扶苏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柔声的对何熏儿开口道:“吃饭吧”。 厢房外,清晰传来李师师的戏曲腔调声,就在此刻,雅间楠木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一袭让雅间里的人都熟悉的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长穗官绦的公子哥,宋如言。 宋如言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神情却异常认真,身后没带一个侍从。只见宋如言进雅间后,顺手拎起来一凳子,屁颠屁颠的跑到徐扶苏面前,坐在他的身边。 宋如言开口就是个亲切近乎:“扶苏哥,我那仰慕北梁王老久了,我觉得扶苏哥的父亲比我爹厉害多了。以后,我宋如言就是你徐扶苏头号跟班头子,你带我去北梁军里玩玩呗。我爹总不让我上战场。” “宋公子客气了,上了战场可是要死人的,你不怕?”徐扶苏抿了嘴茉莉茶,语气平淡的问道。 宋如言神情激动,直言他并不害怕,几乎半跪在地上,双手握住徐扶苏的手,眼神期翼望着他道:“扶苏哥,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是听北梁王的故事长大的。我就想上沙场,杀蛮敌。” “你先起来吧,我不能答应你。”徐扶苏摇头歉意道。 满怀希望的宋如言顿时如遭重击,呆呆楞楞,苦笑直言“罢了罢了。”,踉跄起身,落寞蹒跚,像掉了魂般。 “北梁军入伍要及冠之龄,还要举起两百四十斤中的验兵石,才算是通过了基本考验。除此之外,你是宋家的人,我们徐家没有资格管你的命。若是你父亲许可,三年后,我离开长安时,你随我一同去北梁便是。” “能做的到这三个条件,我徐扶苏保你能进北梁军。” 尚在失魂落魄的宋如言听完徐扶苏一席话,刹那又恢复精神起来,欢呼雀跃,当即就对世子徐扶苏下了约定,说他一定会让父亲宋黎答应让他参军。 徐扶苏望向眼前性情突变的活宝宋如言,竟然有些哭笑不得。 宋如言朝门外大声喊来小二,吩咐小二又多上些山珍海味,笑道:“扶苏哥,如言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哈哈哈哈”,徐扶苏与宋如言两人相视一笑,觥筹交错间,雅房里的氛围甚是融洽。 第二十七章 酒楼赌诗(二)(第三更求收藏) 徐扶苏和宋如言把酒言欢时,王明杰的厢房雅间里氛围压抑。 一身豪奢锦衣华服的王明杰眼神阴翳的可怕,连续在徐扶苏这个北梁世子手上吃了两次憋的王明杰是越想越恼羞。 周围陪同王明杰的富家子弟个个都不敢触碰他的霉头,就在王明杰思索该怎么找回丢失的颜面和场子时,沉香楼里又传来一阵轰动。 原来是酒楼安排名伶李师师的戏曲外还精心准备了一场诗会,诗会夺魁魁首能一吻芳泽机会,若是能虏获李师师的芳心,更是可以抱得美人归。 李师师款款起身,身姿婀娜的她眼眸中一片死寂,看似掩嘴轻笑,但实则没半点笑意,如黄莺悦耳的嗓音徐徐说道:“今日,谁的诗文能够打动师师,师师便委身于那位公子。”说完,李师师盈盈一拜,打算退步到帘布后的台下歇息片刻时,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步伐。 找到机会趁诗会,想要报复两人一番的王明杰出声言语道:“趁今儿沉香楼热闹,本公子最爱热闹,我来添一个彩头。” 因为忌惮宋家在长安城里的势力,王明杰没有直接去挑拨宋如言,但他清楚宋如言对这酒楼的名伶李师师有特殊的情愫,确信后者不需要他动用心机也会乖乖下了圈套和他比诗。 有郭童这位他的陪读在,深知郭童才能的王明杰底气十足。 随后他将目标放在了入长安城里当质子,根基浅薄的徐扶苏。“本公子请世子和我玩玩赌诗如何?” 坐在位置上的郭童眼神惋惜的摇摇头,自作孽,不可活。这下是彻彻底底的与两家世子交恶,就算赢了又如何呢?但他清楚王明杰的脾性,现在出言劝阻,只会让这个疯子更加歇斯底里,干脆等到机会合适时,再出言化解三家矛盾。 隔对边上的雅间厢房里传来回应,是宋如言的声音。 “既然王公子兴致高涨,盛情相邀我和徐兄,自然不能拂了你的面子,怎么个赌法?赌什么?” “黄金万两!”,此言一出,惊动四座,哗然四起。 “是呀,这种赌诗都玩到赌手指份上了,正常人谁会答应呀?” “这王家二公子莫不是喝酒喝上了头,喝迷糊了?提出这般愚蠢之极的赌注。” “八成是让北梁世子和宋家公子弄的恼羞成怒,着急想找回场子......” 王明杰的赌注要求一出,沉香阁酒楼上上下下像滚动沸水,有人窃窃私语,对于王明杰的愚蠢行径评头论足。也有人交头接耳,商量议论着这位北梁世子是否会答应他的赌注。更有甚者已经开了小赌局,下注押宝两家论谁输赢。 高台上的李师师背对众人走入帘布下,嘴角笑容凄凉,这般,她不过是以黄金度量的货物罢了。 沉香阁外的街道上灯火辉煌,路上多了几个不知从长安城中哪里溜达来的穷乞丐穿着破烂酸臭的衣服在街头乞讨。 沉香阁内,碧宇厅堂,人声鼎沸,一阵喧闹。 “赌黄金万两?我说王公子,你身上有那么多钱吗?王家能拿的出那么多钱?”宋如言调侃戏谑道。 王明杰不是傻子,并非听不出宋如言话语中的诛心意味。堂堂一介文官家族,要真有那黄金万两,流言散开来,朝野上下首当其冲遭受抨击的就是他王家,他的父亲王安。 “宋如言,再玩些不上台面的把戏,就没有意思了吧。”,王明杰反讥,伸出一只手指摆弄道:“我没有黄金万两,一只手指够不够黄金万两?” 雅间里,宋如言面朝徐扶苏无奈失笑:“这疯子居然连自己的手指都拿出来当赌注,丧心病狂了。绣花枕头一个,他会什么诗词?” “主动权在我们身上,我们大可没必要答应。”徐扶苏缓缓道。 宋如言听完苦笑更甚,“恐怕我必须得参与,王明杰知道我对师师姑娘一往情深,借我来拉徐兄你下水罢了”。 他目光留恋的看向那道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身影,爱慕之情溢于言表。笼中金丝雀,命不由己,他知她悲苦心愁,他亦知薄凉人心。 宋如言向徐扶苏一行人坦露他对李师师的爱意,规劝徐扶苏不要去淌这浑水,直接婉拒了便是。 王明杰用心险恶,不但想要将“长安第一名伶”拿下,还要借机羞辱徐扶苏。他宋家在长安城里势力不输王明杰,就算输了,王明杰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徐扶苏泛着寒意的目光投向对面的王明杰,平静道:“他既然有底气选择跟我们比赌诗,应该是有所依仗。” “就算你去赌诗,赌赢了他也不一定能赌的赢这沉香阁的其他人。”轮椅上的紫衣少年轻摇手中的无面玉扇,冷静分析。 宋如言哑然,目光有些黯淡。 就在徐扶苏纠结要不要帮助宋如言时,一直沉默寡言的何熏儿扯动他的袖子,满脸忧虑地说道:“世子,救救师师姐姐。” 徐扶苏手腕使力环转收回玉扇,身子朝向何熏儿,展颜笑道:“那就陪他玩玩,不过事先说好了,李师师愿不愿意跟着你得看你自己,我们至多帮你出谋划策,赢下这局。” “黄金万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徐扶苏喃喃,转而看向徐晃,问道:“我们在长安日常用度外,还余有多少?” 徐晃面露难色,实诚地回答:“世子,黄金万两难拿的出来。” 徐扶苏邪魅一笑,不屑道:“那我和他互赌一指好了。”,说完,示意众人不用再规劝他,既然王明杰有胆赌指,他徐扶苏何尝怕了半分。 何熏儿欲言又止,徐扶苏轻轻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小妮子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不过你父亲刚入长安为官,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做的好,” 宋如言见徐扶苏赌意已决,他神色认真地向徐扶苏鞠了一躬,诚恳道:“徐兄今日之恩,如言谨记在心。” 见徐扶苏一行人半天没有回应,迫不及待的王明杰激将法故意煽动徐扶苏,恶狠狠道:“徐世子,要是没有黄金千两,和我一样赌手指如何?”。他继续嘲弄道:”刚进长安就废了两腿,不介意再拿出一根手指赌一把吧?” “好,我答应你便是,以指赌指。”,徐扶苏推动轮椅走出雅间,笑容恬淡的看向王明杰说道。 第二十八章 酒楼赌诗(三)(第四更,求票) 戏台轻纱帘布后,梳妆台前,李师师涂抹唇红,秋水眸子呆呆的盯着铜镜前的自己。 今日刻意没有化戏妆唱戏曲的她,只想安安静静的唱几首小曲,过了今夜,长安便再无名伶李师师。 李师师秋眸迷离,嘴角划过一丝惨笑,忆起酒楼大当家,那位隐于纱后的中年人对她说的话。她,逃不过酒妓凉薄薄命的命运。 笼中雀儿,盼外飞。既然如此,嫁给何人又有什么意义? 不久,负责照顾李师师的丫鬟匆匆而来,朝那位铜镜前的名角儿柔声说道:“小姐,该出题了。” “嗯”,李师师心不在焉的随意道。 丫鬟惋惜的看着眼前的倩影,可惜她不过是一介下人,身微言卑。一入红尘中,半点不由人。她走向前,递给李师师一方纸墨。 李师师接过丫鬟递来的纸笔,她默不作声的在纸上轻描淡写地写下几个词,转手递给了丫鬟。 李师师的贴身丫鬟双手捧过纸张,回到戏台上,缓缓打开纸张,对其上的内容念道:“灯火,伊人,归处。” 她继续说道:“诸位有半个时辰题诗。”,言毕,丫鬟转身离开高台。 诗题不过三词,灯火,自然指今夜的沉香阁,伊人,便是眼前名伶李师师,归处,不知该向何处。仅有三次,却道明李师师身为红尘女子的茫然和凄凉。 词不难解,难解是人心。 丫鬟报完诗题,四下便顿时安静起来,不久,四周便传来纸张悉悉索索的声音。看来,有不少人已经动笔题诗了。 宋如烟倾耳细听完丫鬟的言语,自顾自道:“灯火,伊人”,待到他念到“归处”时,苦笑连连,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赢下诗会。届时,无论她怎么选择,宋如言都不愿意再让她做那笼中雀。 “可这诗该如何写呢?”他紧握拳头,此刻半点没有想法。 徐扶苏见宋如言神色焦急,出言道:“灯火阑珊,伊人在,她可能就在等你,等一个知她心的人。拿出你想要去北梁从军的气概来!” “我徐扶苏可是拿了一根手指跟你宋如言一起赌的,你可以的。” 宋如言在徐扶苏的鼓励下,重新稳定心神,脑海里回忆起那道凄凉绝美的背影,缓缓落笔…… 同时另一边,王明杰狮子大开口,几乎不计后果的和徐扶苏、宋如言两人打赌后,转身回到自己的雅间。王明杰对郭童命令道:“郭童,写诗。” 坐在圆桌上的郭童收回放在帘后绝美女子的目光。他侧过脸,没有看向王明杰,淡淡道:“今天,我就帮你最后一回,以后我们两不相欠,我也会离开王家。” 王明杰干脆明了的直接答应,反正他也早对这个经常坏他兴致的男人没有好感。但当下还是需要郭童的才能,王明杰压下心中的阴狠,好言好语道:“郭童,听父亲说,你老父亲临死前给你及冠时起的表字叫忠贤。” “既然你吃了我王家的恩惠,替我写诗,不愧是字忠贤。”,王明杰假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你们说,是不是?”,王明杰眼神扫过在场的膏粱子弟们。 “是是是”,雅间里一群世家子弟,王明杰狐朋狗友纷纷应和。 郭童面无表情,轻轻捋起袖口,握住毛笔在纸上撰写诗文……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沉香阁里的小二,管事开始忙活起来,收集要参与诗会的诗文。一篇诗文一百两,却是劝退了不少人,但沉香阁里的酒客食客大都拿的起这两百两,至于寻常百姓人家就只能凑凑热闹。 宋如言则是在半个时辰临近时,才勉强将诗文写完。宋如言汗流浃背,将纸张折叠好交付给前来收取诗文的小厮。 等到小厮将诗文收走出门,宋如言才敢缓过气来,戏称自己已经用了五十年肚子里的笔墨了。 徐扶苏调笑他,“你不过才十五,怎么就用了五十年肚子里的笔墨了。” 宋如言惋惜哀叹:“这不把以后的笔墨都预支了嘛。” “若是能抱得美人,也不枉你费了五十年的笔墨匠气。”,徐扶苏轻摇玉扇,笑道。 一名酒楼里管事登上戏台,开始朗读收取来的诗篇:“文家公子的诗词。” “长安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名诗的主人是一位身着锦衣玉服的世家公子,当酒楼里的管事读他的诗时,他倒是翘首以盼,颇为有自信道: “长安城里的第一佳人,除了李师师这位绝世独立的惊世美人便再无人能比拟。” 一首平淡无奇的夸赞佳人容颜的诗词,丝毫没有切合李师师出的诗题。徐扶苏望了眼宋如言,就是不知道他写的如何。 不出所料,这位膏粱子弟并没有打动李师师。不过,这位文公子倒是有些风度,哀惜一声便举起酒杯饮酒作乐。 戏台子上,负责念诗的管事又陆陆续续的念了几十首诗,无一能打动李师师。 直到这酒楼管事念到了仅剩两首诗词时,停了下来,和声悦色道:“仅剩的两首诗词,一首是我们王家王公子的大作,另一首则是宋家公子的大作。” “我一一念来。” 李师师近乎认命的闭上双眸,对于她的命运,无非是嫁给两位背景通天纨绔的其中一个。她没得选,也不想选。 偌大的长安城,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懂她。 “我们先念王公子的诗词。”管事翻开手中的纸张,一字一句的念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好词,好景,好句。饶是徐扶苏一行人听完管事念的诗词后,都不禁动容,“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一个怎么样的光景。 此情至深,“可惜你王明杰,德不配才。”徐扶苏眯起眸子细细打量一脸得意的王明杰,摇摇头,目光投向躲在众多膏粱子弟后,一人喝闷酒的魏童。 魏童掀起眼帘瞅了瞅徐扶苏一眼,微举酒樽,豪饮而尽。 在沉香阁里的宾客震惊于此诗书写的至情至深,都期待盼望李师师做出她的回应时。 躲在帘后的李师师神情淡漠的瞄了一眼气焰嚣张的王明杰和平静如水的宋如言,她对这两位世家子弟都没有太好的印象。这实在是因为两位纨绔公子在长安城里的名头太大,恶名昭著。 她嘴唇轻启,不急不缓的说道:“再听听宋公子的吧。” 酒楼管事颔首,摊开那一张折叠地整整齐齐的白纸,念道:“东风夜放花百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言罢,沉香阁里寂然无声,唯有酒樽落地响声,魏童痛苦地闭上双眸,他明白他输了。 隐隐将心中暗含的情絮收起,不言不语。 李师师惊愕转身望向楼下那位穿着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长穗官绦,痴痴的看着她的宋如言。 李师师捂嘴失笑,泪流不止,小声重复地喃喃一句话:“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直彻心灵的诗句,她的眼帘里,宋如言,就站在灯火阑珊处,静静等她。 众目睽睽下,李师师缓缓点头。 宋如言握紧的双拳霎时松开,心中的大石落地,发出一声苦笑。 世人皆说他宋如言纨绔无能,又怎知寻她千百度。弱水三千不及你一瓢饮。 “今夜,宋公子,师师等你来。”李师师说完,便离开了。 “恭喜呀,抱得美人归。”身侧的徐扶苏向他道贺道,徐扶苏啧啧称奇,调侃言:“是我小看你宋如言了,不愧是用尽半生诗墨。” 不仅是徐扶苏对宋如言刮目相看,就连一直不喜宋如言的何熏儿都对他竖起大拇指。白姨面色动容,可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齐咏春不懂诗律,但再憨厚也知道宋如言赢得了美人芳心,再想想自己孑然一身,手里握着的鸡腿,便怎么吃都不是个滋味。眼角还偷偷瞄了几眼倚窗的白姨,后者鄙夷的望了望他,就吓的齐咏春收回目光。 徐晃则还要夸张些,一个劲的给自己倒酒,说自己当年也是有很多世家小姐倾心的翩翩公子...... 倒是没有几人去打击老仆,毕竟老仆年岁已高。 徐扶苏面无表情的看向不远处发楞的王明杰,不带一丝感情的冷漠道:“王公子,你输了。” 第二十九章 公子拂扇,老仆京腔 “王公子,你输了”,徐扶苏冷冷地凝视王明杰,淡漠道。 ”不,这诗不是我写的。”王明杰慌乱不堪,未接受落败事实的他忽然转身奔向魏童,一把抓住魏童的领子,指着他,向徐扶苏说道:“这首诗是他写的,要断指也是断他指!” 被握住衣领的魏童失望又无奈的看着王明杰,苦笑连连,似讥讽似嘲弄。 王明杰一把将魏童扔到徐扶苏的身前,颤抖的手指指着他朝徐扶苏疯狂言语道:“他才是写这首诗的人。” 徐扶苏面无表情,一双泛着冷意的丹凤眼紧盯王明杰,“诗是谁写的,我不管,但赌注是你和我下的。我只认人和事。” 此刻,宋如言走上前,讥讽道:“若是我们输了,你难道不会要了世子的手指?现在你输了,愿赌服输反倒是不敢了?” 王明杰左顾右盼,而周围原先跟在他后头把酒言欢的世家子弟早早散开。孤立无援的他又将目光投向沉香阁的管事,他抓住管事的肩膀,大声吼道:“我是沉香阁的贵宾,我要见你们的大东家。” 酒楼管事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们大东家说了愿赌服输,就算你们王家追究,也无妨。” 见状自知没有退路的王明杰歇斯底里的指着众人,原本翩翩公子的形象此刻显得无比丑陋,面色狰狞的他威胁道:“若是我少了一根汗毛,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落魄的魏童颤颤巍巍的起身,想要向徐扶苏求情,“世子,我家公子无心之举触犯了世子殿下和宋公子,恳请你们原谅。” 魏童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的磕在微凉的木板上。 宋如言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徐扶苏,齐咏春、徐晃等人也都在等这位北梁世子做下他的决定。 足足三响,徐扶苏依然不为所动,在魏童即将磕头第四下时,徐扶苏开口了。 “今日谁来,谁都救不了。”,徐扶苏思忆起自到长安以来,经历的种种,戾气涌上心头。 他的眼眸中划过一道不经意察觉的血色,厉声道:“徐晃,动手!” 瘫坐在地上的王明杰不停的后退,裆下已经湿润一片的他畏惧呼喊,然而无济于事。 紫衣少年身后的那位曾被他羞辱的老仆抄出一柄锻刀,身形一闪,手起刀落,指断! 一截手指清晰的掉在地上,徐晃用布将它拾起来。 断指的主人王家二公子王明杰哀嚎一声,竟然昏倒了过去。 磕头不止魏童,硬生生的停下,望着昏倒在地的王明杰,和手上清晰可见的断痕。魏童干脆闭目无视,只是郑重的朝徐扶苏说道:“王家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望世子保重。” 说完,魏童转身用纤弱的身子抱起王明杰,挎在肩上,踉踉跄跄的将他一层层台阶的抬下。 “跟王家说,一根手指,黄金万两,来的及时还能给他接上去,保重。”徐扶苏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 魏童的脚步一顿,没回头,直至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沉香阁里的酒客宾馆几乎一时间全部离开,谁都没有想到在长安城里根基薄弱的徐扶苏竟然如此霸道,说一不二。 不少看不惯王明杰目中无人行为的酒客暗中叫好,但断指的人毕竟是当今骊阳朝堂里权赫彪炳的王家子嗣,担心惹火烧身的沉香阁酒客都提前离开了。 顷刻间,原本热闹非凡的沉香阁人去楼空,仅剩下徐扶苏一行人。就连酒楼里的管事都匆匆离开,离开前留下一句:“大东家让你们轻点拆楼,剩下的我们沉香阁就当没看见。” 说完,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听完酒楼管事的一番话,徐扶苏倒是对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沉香阁大东家生了兴趣。 只不过当下不是思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徐扶苏先是看向何熏儿,握住她白嫩的玉手,柔声道:“熏儿也快些回家吧,这时辰不早了,你要是回的晚了。何侍郎估计会担心。” 何熏儿紧握徐扶苏的手,担心的看着徐扶苏:“那你呢?” 徐扶苏洒脱不已,无所畏惧地持扇笑道:“当然是等黄金万两了。” “我有齐大哥,和老徐,没事的。反倒是你待在这里会牵动我的心思。” “你先回去,这件事本来就和何府没有关系,待在这里只会给何侍郎添麻烦。” 站在一旁许久不语的白姨持剑走到何熏儿身侧,恭敬的说道:“小姐,世子说的不错,我们先行离开吧。” 何熏儿玉齿轻咬,脑海中闪过王明杰的模样,眼眸中一道凛冽的寒意转瞬即逝。 她只好向徐扶苏妥协,临走前在世子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感受到额头上的一抹温柔触感,徐扶苏也是一愣,哑然失笑。 接着他将目光移向宋如言,后者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硬声道:“扶苏兄可休想把我赶走,是兄弟当然要一起进退。” 徐扶苏淡淡道:“你跟着我待在这里,李师师怎么办,先把她安顿好先吧。” 宋如言抬头看了眼戏台上的李师师,后者展颜而笑。他侧身朝徐扶苏恭敬一拜,郎声道:“扶苏兄大恩,如言没齿难忘。” “等我安顿好了李师师,就来。”宋如言语气坚定,眼神坚毅地看着徐扶苏。 徐扶苏淡笑,罢了罢手。 等到宋如言与李师师双双离开沉香阁,徐扶苏才转过轮椅,吩咐齐咏春:“齐大哥,劳烦你了。” 齐咏春颔首,一撇长袍,迎门而立。 气势如虹! 徐扶苏叫唤老徐道:“老徐呀,本来想给你搭个人满人患的戏台子,戏台子有了,人少了很多。” “还能唱曲?”,徐扶苏眯起丹凤眸子,眼神温柔。 穿了厚底高靴的老仆拍着胸脯,应声:“行,莫小巧了俺老徐。” “世子,你等会,容老仆去换身衣服。” 徐扶苏朝老人点点头,“去吧。”,随即目光深邃地看向沉香阁楼外。 雷声始鸣,春雨将至。 沉香阁外的大街上,阴暗隐蔽处,有不少躲在檐下避雨的乞丐,手握血槽短刃,目光晦涩凶狠。 沉香阁内,戏台上,一老仆,身着戏装。 老仆声悠然,曲婉转,转手拂水袖,低眉眼波转。 台下,坐无虚席。 台前,紫衫白衣公子,白玉簪,双手抚扇 泱泱北梁,谁敢欺我北梁无人? 君不见,老仆京腔绵绵。 君不见,北梁旗舞翩翩。 君不见,北梁魂归旦兮。 第三十章 各方云动,厮杀将起 “轰!”,天霄之上,雷霆轰鸣。 电光闪烁,划过恒宇。 今夜,注定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 王府门前,浑身湿透的魏童步伐蹒跚,一点点的拖扯着肩上昏迷的王明杰。临近王府大门,精疲力竭的魏童终是无力瘫坐,连带王明杰摔倒在地。 雨水沿着少年的发际滴落,衣服上穿透体肤的寒冷让少年的嘴唇泛白发颤。魏童挣扎起身,拉起门前金铜环扣,重重扣下。 身躯传来的虚弱感在侵蚀他的心神,魏童咬牙,不愿让自己纤弱的身体倒下。 大雨磅礴,雨声滔滔。 府内仍是无人回应,魏童用尽力气大喊:“来人呀!来人呀!” 许久,府门应声而开。 王府的管家开门的第一眼,便见到了手指渗血,倒地昏迷的王明杰和虚脱不堪的魏童。 “公子,在沉香阁里与人打赌,被断了手指。” “断了手指!” 管家惊恐异常,急忙出来,抱起昏迷不醒的王明杰,直冲冲的往府邸里跑去。 独留魏童一人虚弱的躺在门外。魏童用手撑地,勉强将自己转过身背靠墙,掩面而泣,心寒意冷。 魏童意识沉寂前,迷迷糊糊间,他忽见王府中涌出许多面覆黑巾,一身黑色劲装的杀手刺客。 “他,怎么处理?”,黑巾下的冷酷面容盯着倒在王府门前的魏童,语气冷漠道。 身着骊阳二品尚书官服的王明凯望了望魏童那副清秀的面容,淡淡道:“看在他救回我那废物弟弟的份上,留他一命。” “正愁着没有理由,去找你北梁世子的麻烦。这样一来,一切都顺利成章了。” 王明凯险恶一笑:“用我废物弟弟的一根手指,换北梁世子的一条命,怎么算都不亏。” “彦,王家与徐家交恶已久,若不是当初他以我才能不足把我摁在侍郎位置,我等了五年。父亲更是因为北梁王失去了进文庙功德林的机会。” “我王家与北梁不共戴天!” 彦作为王府死士,自然少有机会能听到这般隐秘之言。但他和眼前的男子都明白,今夜的袭击暗杀,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回不来,也回不来。 他要将个中的隐密和他齿中的毒药一同带入地狱,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彦收回目光,转投到雨幕之中,沉声道:“大公子回去吧,彦的妻儿望公子好生照顾。” “一路走好。”,彦身后的男子负手而立,缓缓道。 夜幕大雨间,黑衣穿梭在街道阴暗中…… 待到周围的刺客出动后,王明凯才吩咐一直站在远处的管家将靠墙的少年扶起。 王明凯仰首凝视黑云密布的天幕,久久无言…… 骊阳皇宫,养心殿内。 拥有骊阳庙堂江湖身份最为尊贵的中年男子,身着一袭澄黄龙袍衮服的赵衡半倚在珠帘垂吊,雕刻精致的龙床上,双手手指贴在额头两侧的太阳穴,揉动。 台下,一位身穿鲜红蟒袍的老者跪伏在地,老者不是别人,就是那司礼监太保赵高。 “赵高。”,龙床上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陛下,赵高在。”,赵高低头抵地,恭敬回应道。 “王安动向如何?” “禀告陛下,王家圈养的鹰犬死士皆是出动。”,赵高回应。 赵衡强忍着额头传递来的疼痛,坐起身来,深邃的目光投向台下的蟒袍红衣。浅笑道:“北梁王有三十万只认虎符不认朕这个天子的虎豹之军,他一个王安,也就只能凭这点本事,拉拢些不入流的死士罢了。” 赵高没有回话,他跟在明帝赵衡身边这么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王安派了多少人?” “一千余人。”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王安!”赵衡癫狂大笑,可他愈笑,赵高心神就越紧绷。 一道鬼魅身影转瞬到赵高面前,孔武有力的手臂握住他惨白无血的脖子。 “赵高,你应该没有骗我什么吧。”,鬼魅身影眼眸里泛着杀意的眼神紧盯着他,五指缓慢收紧。 “老奴,不敢。”赵高呼吸困难,一言一语道。 伴随脖子上的劲力一泄,赵高蹲伏在地,大口喘气。 龙床上的赵衡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吩咐下方的赵高道:“听说徐芝豹给他的儿子安置了不少的高手,你去试探一下他们的深浅。” “至于徐扶苏,能杀则杀。” “嗻!”赵高俯首贴地回道,随后起身,倒退出门。 等到大殿中,那位鲜红蟒袍的太监退下后。 大殿某个阴暗处,微弱的灯光下,锦衣卫陆忠若隐若现。 陆忠抱剑向身居高位的赵衡说道:“长安城中,多了许多乞丐。” “哦?”赵衡偏头看向他,若有所思。片刻恍然自问自答道:“蒋家老不死怎么也带着他那帮老弱病残掺合进来了。” “乞讨军?”赵衡不屑的笑了一声。 他轻拍额头,惊呼:“朕差点忘了,蒋去可是徐扶苏的外公。” “要不是朕还在宫中,在的是长安,真会误以为这座天下不姓赵了。” 赵衡冷哼一声,挥袖转身,“你,去拦下荷华范的那位青衣女子。” “属下遵命!”,陆忠毕恭毕敬的朝赵衡弯腰躬伏,没入黑夜中。 长安城,万年县隰街荷华范。 后厨里,小倩专心致志地给药壶中的火扇风,一股古怪大风吹过,吹灭了炉火。 凝脂腴态的小倩款款起身,抿了抿嘴唇,月光中的冷艳面容妖冶动人,朝窗外那一道身穿鱼龙服,佩绣春刀的男子,娇笑道:“这么想死?” 世子徐扶苏稳坐沉香阁高楼之上,拂扇听曲,闭目歇息。 偶有电光火石,照映出少年年轻的面庞,徐扶苏面容平静,似乎在等着什么。 齐咏春矗立在三层楼宇处,严阵以待。 沉香阁外大雨倾盆,猛烈冲击着阁楼屋顶,发出密集的敲打声。 耳边老仆戏曲依旧,世子无言。 老仆唱的戏曲有苍劲悲凉,亦有婉转悠长。 不外乎是,曲终人散,曲罢死人。 第三十一章 长安十二时辰(上) 子时,夜出王府的近千名死士穿梭在长安城中大小巷子,冷寂无声。 遇到宿醉未归的酒鬼,便有死士一剑划掉这些倒霉人的脖子,让他们在暴雨雨声中永远的沉睡。 小巷暴雨,狭窄水槽来不及泻水,春雨如油的冷水浸过了脚面,彦率领着最为精锐的死士冲在前方,他的眼眸如猎豹般嗜血且沉寂,唯有眼前的那座高耸的阁楼能够引起他的注意。 彦脚步不停,瞬捷奔向沉香阁。而他没有注意的是,厮杀早已发生。 负责殿后死士紧随精锐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其中一名死士发现了一位靠在墙檐下瑟瑟发抖的乞丐,乞丐面容丑陋,双腿不停的发颤,是一个老驼子。 在屋檐下躲雨的老驼子也发现这位不怀善意的黑衣男子提刀朝他走来。黑衣男子眼神中流露的杀意,让老驼子本能的感受到了危险,他双手胡乱的摆动,腔调无序的叫喊,双腿不断的后撤。 原来是一个哑巴。 黑衣男子没有给老驼子逃跑的机会和时间,顷刻拔出手中的长剑,刺向老驼子。无意间,将自己的脖子显露出来。 电光火石间,黑衣男子原本意料中老驼子胸口的那抹血迹没有出现,反倒是自己的喉咙处似乎有一道凛冽细小的痕迹。 猎人和猎物间的身份,只是刹那,悄然转换。黑衣男子无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妄图想要制止血液的喷溅。 他渐渐涣散的眼瞳里,是老驼子那副冷淡漠然的面容。然后,他的身躯无力的倒在血泊中。 老驼子若无其事的起身,走到他身前蹲下,轻描淡写的取走插入在男子脖颈处的小刀,鲜血沿着刀槽流淌。 老驼子的袭杀掀开了这场猎人与猎物捕猎的开场。大大小小的深巷中,杀戮频生。 老驼子熟练的脱下身上的破烂衣缕,换上黑衣男子的服束。紧接着老驼子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将蕴含其中的化骨水撒向眼前已然毫无声息的死士。老驼子做完手尾后,向彦所领的精锐方向前掠。 悄无声息间,老驼子的身旁已经汇聚了许多一样装束的黑衣刺客。 月色夜幕中,隐约而现老驼子后颈处,一个绘刻极小的“鼠”字。 老驼子正是自北梁凉州南下长安,蒋家十二生肖之一的子鼠。受蒋去命令,子鼠和乞讨军潜伏在世子身边护卫他的安全,除非紧急的情况下才能现身。 今夜,王府死士齐齐出动,老驼子敏锐的意识到了不对,便早早的在沉香阁周围埋伏。果不其然,等到了这一帮死士。 子鼠和乞讨军众部伪装的死士混入到王府死士中,一茬一茬的收割,为首的彦却始终没有发现异常。 丑时,彦和真正算得上王府死士的精锐两百余人皆临沉香阁酒楼前。 彦抬头望去,高楼之巅,有一老叟唱戏,戏腔绵长,通彻入耳。让他瞳孔微缩的是,大公子吩咐刺杀的少年,在高阁顶楼处,遥遥俯视他们。 少年一身紫衫白衣,拂扇坐于轮椅上,目光睥睨一众死士,嘴角轻蔑。 在少年下方,一袭黑袍长衫最不起眼,却最为让彦心神紧绷。 齐咏春在见到一众黑衣人出现时,双腿自然间施展二字钳阳马,立如桩,人似岳。 欲杀世子,先过山。 藏在黑面下的彦,眼眸中的杀意四溢,携带于身的名为“易水寒”的长剑出鞘,环楼碧宇的沉香阁刹那间,温度降低了几分。 “杀!” 彦纵身跃起,身后的一众精锐死士随着他的步伐,涌向高楼之上的紫衣少年。 彦取剑直掠横劈,划出一道银线。 剑气凛冽,划破空气,直朝世子的头部袭去。 只是在剑气即将触碰到世子,一丈间,有一道透明的灵气汇聚成的光罩阻挡住了剑气。 齐咏春左手摊开手心,伸于前,微微勾挑。他开口道:“先过了我,再说。” 彦见直接袭杀北梁世子无果,转而将目光投向齐咏春,冷声道:“那便杀你。” 奔袭向齐咏春的彦不忘吩咐手下借机去杀了那位北梁世子,就在剩余的死士冲杀上前时。 变故突生! 原本负责殿后的死士暴起发难,无数的刀刃暗器皆是刺向尚未反应过来的精锐死士,有几个没来得及反应便死于暗器之下。 这帮死士中缓缓走出一位弓背老汉,老汉抬头望了望世子扶苏。见世子无恙,丑陋的弓背老汉咧嘴长笑,随即面若寒霜地看向聚拢成团的王府死士。 彦此刻才知是陷入了诡计中,被敌人包围。彦苦笑地望着楼上少年,果然,北梁世子没有那么好杀。但他很快收敛回心神,面对如狼似虎闯入的另一帮敌人,他没有丝毫畏惧。 “拖住他们”,彦下完命令,转身就往齐咏春的方向,携剑杀去…… 同时,弓背老汉则是大手一挥,郎声道:“一个不留!” 端坐高阁的徐扶苏则若有所思的望着楼下突闯而来的一干人众,喃喃自语:“外公的乞讨军?” 伴随老汉语音落下,两股人马顿时混战厮杀到一起。 三教之中,唯有武夫同境实力顶尖,剑客杀力最甚最强。彦身形鬼魅,极善刺杀之术的他并不想与面前这位拳架古怪,好似女子拳法的武夫硬碰硬。 彦将体内一股灵气灌注于手中的“易水寒”中,他在临近齐咏春身前三丈时,身影骤然消失。 霎时间,齐咏春只感觉到周遭的空气凝结,他置身于一处粘稠天地中,刺眼的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上前来。 寒光乍起,一片水雾腾升,浓雾中两道身影屹立。 齐咏春左手手掌竖立身前,右手手腕朝下弯曲,做护状,身上单薄的金身浮现。 用来遮掩的黑巾被齐咏春在交战中掀飞而起,彦猛然转身,惊愕异常,定了定心神疑惑道:“指玄巅峰。” 身后的黑衫长袍的男子没有言语,但身上的气势越来越澎湃磅礴。 彦侧脸戏谑问道:“七步以内,你的拳快还是我的剑快。” 齐咏春收拳摊掌,自信言道:“七步之内,我的拳快,七步之外,你的剑快。” 失去遮面黑巾,面容英俊的彦揉了揉手腕,提剑再起! 长安城骊阳皇宫外,玄武门下,一袭鲜红蟒袍出宫。 蟒袍一纵于空,又亲身重坠沉香阁! 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长安十二时辰(下) 那一袭鲜红蟒袍先是冲上云霄,再直下天穹。 司礼监太保赵高,不畏天雷袭身,气机自然外泄形成一道罡气环绕自身。 江湖十大高手中名列第七,又以一身天罡绵长凝实稳居世间指玄第一人。这位骊阳朝廷首屈一指,位高权重的白眉太监赵高,只见他五爪成勾,携天罡正气,浩然冲向沉香阁。 在这一股霸道异常天罡正气朝天宇奔来沉香阁时,齐咏春和彦的大战也一触即发。 彦提起“易水寒”欺身向前,形如鬼魅,难以捕捉,连带着冰封凛凛的寒剑剑意朝齐咏春的胸口刺杀过去。“易水寒”本身的剑气四溢,剑气所到之处,无一处不被切割成半,然后凝结成冰。 整整一座三层,顷刻间化为冰窖。在寒气即将侵入四层时,则被另外一道强势无比的波动震碎。 置身于冰封世界中的齐咏春,受到“易水寒”那股透彻心神的寒意最甚。除去他所在的三尺之地,周遭皆是冰锥覆盖。 齐咏春不敢马虎大意,即便他已有武夫境中的指玄巅峰。齐咏春心神紧绷,仔细找寻消失踪迹的彦,然而四周剑气飞鸣,彦又隐于剑气之中,实在难以捕掠身形痕迹。 彦的视野中,这位立于百道寒锋剑气中的武夫缓缓闭目,侧耳细听。而他距离齐咏春仅有十步....七步! 嘭!彦脚踏空中,撕裂开来的气劲,人随剑动轰向齐咏春 彦的三尺剑锋目标直指齐咏春的脖颈,齐咏春不停后退,而剑锋始终与齐咏春的脖颈要害处相隔一寸。 在齐咏春逼退到酒楼雕栏之际,齐咏春后腿踩在栏上,收敛积攒于身的拳意汇聚,拳随意动。他倾身一侧,以彦的剑更快的速度出拳,向前踏出一步,手摊开为掌。掌尖在触碰到彦身躯的一刹那间化拳,拳罡穿透过彦。 轰! 彦的身躯仿佛炮弹般飞出,狠狠地撞在冰墙上,蛛网般的裂痕乍现。彦拄剑而立,嘴角渗出一道鲜血,接着胸腔一阵上下起伏,甜意涌上喉咙。彦再难抑制住经脉中的罡气,一口鲜血喷出,他的身躯摇摇欲坠。 齐咏春并没有收回拳架,淡淡道:“七步之内,我无敌于天下。”,然后他抬头仰首望向阁楼。 片刻间,天地压胜。 天下指玄第一人骊阳司礼监太保赵高,五爪成势,身后是一条百丈长浑身由天罡童子气凝聚而成的蛟龙,咆哮龙鸣,气势汹涌朝沉香阁冲来。 风起云涌,阁顶的瓦块悬浮而起,崩裂散开。 在此威势下,徐扶苏眉心间的紫痕隐隐作痛,可少年依旧面色平静,仰首凝望着渐临渐近的白眉老太监赵高,掐指模仿徐晃轻蔑娇笑道:“阉人。” 言罢,巨蟒入坠,刹那间徐扶苏周遭的桌椅皆连炸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徐扶苏冷眸与那白眉太监赵高对视,两人间有一老仆隔在中间。 修为不弱于赵高的老仆徐晃,停滞在空,徒手抓住龙首。 徐晃以己声对龙哮,声如洪钟,传沿万里。 一阵阵声波如浪涛般此起披伏,层层重叠,硬生生的将蛟龙轰散开来。 一袭鲜红蟒袍趁徐晃抗龙间,辗瞬来到徐扶苏的身边,五爪抓向徐扶苏,他厉声喊道:“给我死!” 千钧一发之际,赶忙而来的齐咏春以拳化爪,与赵高对换拳招。 齐咏春吐血,身形后退五十丈,赵高仅退十丈。 赵高见一击未果,思虑起明帝在他出宫前的一番话,强忍下杀意,果断转身离去。 徐扶苏慢斯条理地轻抿一口茉莉茶,眉心的紫痕渗出一滴血液,徐扶苏捂住心口,胸腔中的黑血喷出。 赵高自天而降,强势无比的重击,远没有旁观者看的那么云淡风轻。 徐扶苏是赵高气机锁定的人,光是那一丝霸道无比的指玄天罡童子气,就让修为全失的徐扶苏难以承受。好在经过日复一日药浴浸泡的徐扶苏体魄强于普通人,勉强接下这一道气机。 赵高的身影淹没在大雨中,而沉香阁中的厮杀也接近落幕。在彦被击败时,王府精锐死士便士气大减。 子鼠率领的乞讨军借机暴起发难,将剩余的精锐死士皆斩杀于剑下。 经脉尽断,濒临频死的彦想要逆转经脉,强提一口气作势劈杀掉那位端坐轮椅上的虚弱少年。但终归无用之举,一只枯瘦的手掌罩在他的天灵盖上,彦知已经无力回天,惨笑间咬下含在齿中的毒药。 变故之快,让徐晃都来不及去制止,毒性发作,彦的挺直身躯抽搐了几下,便没了生息。彦作为王府死士之首,瞪目而死,死前朝南,拄剑不倒。 徐晃蹲伏下身看向这名生前死后,拄剑不倒的刺客或许应该称为剑客的男人。无论是谁刺杀世子,他不都会心生怜悯。 徐晃叹息一声,枯枝般的手拂过男子的面容,死应瞑目。 王府府邸偏门外,一辆马车停靠。 马车中有一女一孩童两人,车窗外大雨磅礴,雨滴沿檐滴落,有少许溅起的冰凉水珠打在靠窗而睡的小男童脸上。 男童睫毛轻颤,男童身旁有一位长相普通,温婉女子伸出手将溅在他脸上的水珠,用手巾拭去。 温婉女子探出头看向车外身着官服,相貌堂堂的男子,轻声问道:“王兄弟,我家夫君何时能归?” 马车外,骊阳兵部尚书王明凯收回眺望沉香阁的目光,稳住心神恭敬回道:“嫂子,你和长安尽管先出城,彦大哥会跟上的。” “好,嫂子相信你。”温婉女子朝眼前这位身份不俗的男子露出善意的微笑,然后回到马车中。 身穿骊阳二品武官官服的男人朝马夫打了一个手势,马夫点头会意,驾着马车缓缓驶出长安城。 在雨中持伞的王明凯,久久无言。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这位骊阳的兵部尚书才收起油伞,任由云雨淋湿,雨泪交混。 他低头细声道:“好走。” 坐在马车上,那位即将离开长安城的女子心生绞痛,捂住胸口泪流满面。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万年县,隰街荷华范。 那位冷艳如霜的绝色美女似乎觉得无趣,无奈的看向这个和她对峙了几个时辰的身穿鱼龙服的古怪男子,淡淡地说道:“你还打不打了?” 陆忠神情无奈,三个时辰里千百只毒蛇游荡过他的脚面,时有通体银环的毒蛇朝他吐蛇信。陆忠身子僵直,实诚道:“这位小姐,我打不过你。” “早说嘛”,小倩狡黠一笑,百媚丛生。 可陆忠却不敢放下一丝警惕,抱拳道:“还请姑娘,放过我一马。” 小倩那道曼妙的身姿,莲步款款,走回厨房中,纤纤玉手打了一个响指。 群蛇避退,密密麻麻,游向四周,消失在丛中。 陆忠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眼神忌惮地看着眼前手段妖邪的女子,他坦然笑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下次再来向姑娘讨教。” 说完,陆忠则飞掠出院落,隐于黑夜之中。 小倩云淡风轻地转身进入厨房中,继续替世子烧药。 卯时,天边晨晓。 沉香阁,长安最为荣华的酒楼上。 徐扶苏拂扇迎阳,楼阁下,乞讨军俯首恭声:“参见世子!” 远处,雁塔古钟始鸣,连绵不断,史称长安八景。 第三十三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长安大雨,十二辰,天明之后。 沉香阁一夜之间仅剩残垣断壁,有不少长安城里入夜未睡的老人们,纷纷都说在沉香阁的楼顶上见着了一条身长百丈,凶恶滔天的蛟龙。 那蛟龙仅是在阁顶徘徊咆哮,然后片刻间又消失无影。一传十,十传百,便有了蛟龙哮阁的传闻。那夜在沉香阁里喝酒的酒客,也不甘寂寞,到处宣扬王府二公子王明杰被北梁王世子断了指的事情。 有不少有心人便将二者联合起来,杜撰出北梁是蛟龙出海要吞掉骊阳气运的诛心之语。 更有暗里针对北梁的文人士族相继附和,就连当朝翰林院大学士兼东林学宫文殿殿主王安也是在朝堂上指责北梁世子的行为太过嚣张跋扈,恐有不臣之心。 王安联合一干文官上书欲将徐扶苏请出长安,丞相李陆对此没有维护北梁世子,亦没有站在王安一边扭曲事实。 实际上,长安城里的百姓心底都明白王家二公子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不少人还真为北梁世子的作法觉得舒心称怀。 但这帮士族大都与北梁交恶,天生便看不起这些个北梁蛮子,著书写诗,手段各样,层出不穷。 这些百姓人言声微,终究还是难以抵挡文人士族。 朝堂上争争吵吵,一直没有定下个论断。 万年县,隰街荷华范。 身穿轻便薄纱白衫的世子对阵木人桩,练习咏春黐手,双手在木人桩桩手上来回互黐,意态神合。 齐咏春在一旁提着“易水寒”观其练拳,若是世子拳架不正,拳意相离,他则用剑脊敲打徐扶苏的后背。 刺客彦留下的“易水寒”,在沉香阁一战后,便被徐扶苏收了回来。 不过就是这把齐咏春握在手中的湛蓝长剑让徐扶苏吃了许多苦头。“易水寒”,剑如其名,剑性阴寒。它剑身上渗透的冷意,每一次侵入徐扶苏的骨髓中,都让他痛不欲生。 “易水寒”的冰霜剑气和潜藏在徐扶苏体内的“镇”金道服并非同源。反倒是“易水寒”的冰霜剑气能够刺激徐扶苏体内的灰焰。 灰焰极其霸道,甚至能够吞噬剑气化为己用。自打徐扶苏发现了灰焰能够利用它的剑气,便让齐咏春在他练拳时用来敲打警示徐扶苏。 学拳伊始,一天从未断过学拳的徐扶苏,已经能够站稳在木人桩前,拳法已经初入门槛。 少年的脊背和衣衫贴合一起,汗珠沿脸颊滴落。徐扶苏原本白哲的肌体也成了古铜色,少了些许脂粉气。 打完齐咏春所教习的拳招的徐扶苏接过齐咏春递给的香帕,简单擦拭身上的汗水。 他披上紫色丝绸纱衣,偏头看向端药前来的小倩问道:“长安城这几日,除了那些士族的絮絮叨叨,一些不痛不痒的言论,还有什么变动么?” 小倩曼妙的身姿站在世子旁,一股脑捣鼓子般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汇报给少年。 “宋如言这几日都被宋余年禁足在长安城一处偏僻小院中,戏伶子李师师则是陪他在一起。这几天,宋家二公子倒是把院子折腾的不太平,若不是宋余年能镇的住他,没准会出什么事情。” 徐扶苏想起那位活泼公子哥,轻笑摇头道:“宋如言八成心底里对我过意不去,据说那夜想要领着府邸的恶仆来替我撑场子。” “让宋余年逮了个正着,生怕弟弟惹是生非的宋家雏凤就把如言锁在了院子中。” 徐扶苏由着小倩推动轮椅,缓慢行进在主院中。他随手捻住银杏树上飘落的杏叶,将叶对阳,一叶遮目。 小倩见徐扶苏有心事,心细秋毫的女子柔声道:“世子,怎么了?” “心神不宁,总觉得这件事,应该还没有结束。”徐扶苏捻着杏叶,淡淡道。“王安等人处心积虑的想要把我赶出长安,长安外恐怕无数人排队要我这颗北梁世子的项上人头。” “春秋之际,北梁王徐芝豹就率领北梁铁骑把春秋五国,北唐、西蜀、南疆、南楚都碾了一遍。多少楼台烟雨中,多少离人散。” “光是那些个旧国遗老,就恨不得把我这位北梁世子五马分尸。” 徐扶苏转念一想,洒脱笑道:“可明帝不会那么容易把我放出长安,要是我走出了长安城,再想让我回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腿,叹声继续道:“出了长安城,倒是自由了。” “世人都说那靠姿色冠绝胭脂榜的李师师是困在长安城中的笼中雀,本世子何尝不是呢?” 徐扶苏感概万千,将手中的杏叶放在掌心中,清风拂过,叶翩飞。 小倩偏着头,莞尔一笑:“世子才不是笼中雀,是困于渊的潜龙。” 徐扶苏愣了愣,爽朗大笑。 齐咏春在教世子练拳完后,就跑去自个练拳。比起世子的勤勉,这位武夫兼世子的拳师也是半点不差。 齐咏春打桩的声音环绕在耳,徐扶苏让小倩先退下做自己的事情,他反倒是躺在暖阳里,眷恋的享受。 偷得浮生半日闲,莫不过尔尔。 外出办理世子吩咐事情的徐晃回到大院里,事情办的妥当的他心情大好,手里拎着个用了有几个年头的酒葫芦,嘴里哼着小曲,身姿大摇大摆。 “老徐,什么事呢,这么开心?”躺在轮椅上的徐扶苏不咸不淡的调侃道。 头发半百,已是七十高龄的徐晃没有同龄老人的日暮西沉的衰老感,倒是越活越年轻了。 徐晃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嘿嘿笑:“世子,你吩咐我的事情都办好了。” “子鼠和一帮乞讨军的弟兄们,都安排的妥当了。” 说完,徐晃神秘兮兮地掏了掏裤裆,摸出两本同名分上下两册的神仙书,凑到世子身前,讨好道:“世子,这是我去长安城里一处小书坊里淘来的,书坊主人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小伙。” “嘿,你还别说,那少年懂的还真不少。”徐晃竖起大拇指夸赞,又转而惋惜道:“不过那个对俺胃口的年轻人马上要离开长安,南下金陵了。” 老仆神情恋恋不舍,自顾自地叹气:“想老仆我来长安城,第一次去买神仙书,就碰到了那位骨骼惊奇,呸呸呸,什么骨骼惊奇,见识不凡,学富五车的年轻人。” “一番见解让老仆我甚是佩服呀,年轻人倒念情,临别赠了老仆一句话。” 晒着太阳的少年饶有兴趣的接了一句:“哦?”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技术活,当赏!”徐扶苏悠然自得道,说完世子偏头看向老仆。 “别磨磨唧唧,赶紧把你那腥臭味的手拿开,给我好好念念。” “好嘞!”徐晃大声应承,翻开名为《桃花影》的上册神仙书,替世子娓娓道来。 徐扶苏掀起眼帘,思绪飘远,小乞丐,陈呆子,还好吗? 你们大师兄很好,我希望你们也能很好。 第三十四章 再起风云(一) 院静人销夏,荷华范里静谧如夜,王家府邸却有人彻夜难眠。 王府灯火通明,大堂的楠木椅上,王明杰脸色阴沉,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左手上缺掉的一只手指。 身穿一袭大红儒衫官服的王安,双手负背,来回踱步。 年过半百的王安仔细回忆朝堂上的博弈点滴,哪些人出了头替北梁说话,哪些人单纯是为了恶心这位翰林院大学士,还有哪些人保持中立。 王安则一一记在脑海里,日后他若得权,该死的一个都跑不了。 丞相李陆保持中立,王安不意外,情理之中。这位比他还要年老的同僚,已经没有当初那般锐意进发,反倒是越来越保守。 想到这,王安那副恰如深潭的面容微微触动,丞相李陆之后,便是他了。 王安闭目又睁开,朝那坐在椅子上戾气汹涌的王明杰沉声道:“想要把徐扶苏赶出长安,不是没有机会,太难太难。” “圣上之所以让徐芝豹交出世子到长安城,一方面担心这个手握骊阳军权,无敌天下的北梁铁骑说南下就南下,将骊阳踏个底朝天。” “若是如此,那赵家的天下就真的坐到了头,他明帝不想当那亡国皇帝,自然对徐芝豹戒心颇重。” 王安轻蔑地笑了笑,缓缓道:“对待宋家倒是没有那么苛刻,原因还不是宋濂的妹妹是这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们这个皇帝,猜疑最重。”王安说完,顿了顿没有下文。 王明杰听不明白这朝堂里的门门道道,脑子里都是在沉香阁里受的羞辱,大大咧咧的直问道:“父亲,那还有啥原因?你倒是一下子说完。” 王安仅是憋了一眼,后者就噤若寒蝉。坐在弟弟王明杰身侧的王明凯轻提了一下袍子,接着父亲的话道:“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的圣上唯有一个子嗣,这个子嗣还流落在外。也为难我们这位圣上易猜忌,赵衡苦苦熬了六十年,都熬了足足一个春秋,把自己的兄弟们都快熬死了才等到了自己的皇位。” “老来得子,皇位不稳。”王明凯微眯起那副阴冷的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明杰神情激动,小心翼翼地对两人说道:“那要是赵衡驾崩了,凭借父亲的能力……” “住嘴!”王安严厉喝道,一把掌挥打在王明杰的脸上,“记住!不要什么话都说出口,好好的当你的纨绔!” 王明杰吃疼的捂住脸,火辣辣的灼痛,王安这一巴掌打的不轻。王明杰却不敢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可见是畏怕到了极点。 王明凯给弟弟使了一个眼色,后者当即意会,赶忙起身招呼离开。 王安一脸的怒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滚。” 王明杰如获大赦,立马告退出门。 等到他离开以后,王明凯也起身走到自己父亲身后,开口道:“魏童那小子,今早走了。” “写了一封信,放在我的书桌上。” 王安偏头,挑眉疑惑:“他写了什么?” 王明凯从怀中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王安道:“没写什么,无非是一些无关痛痒,致谢的话。” 王安接过信,将信上内容阅览了一遍,看完怒气冲冲地撕掉了信件,“这个白眼狼,让他照看好明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养他这条狗有什么用。” “父亲莫要置气,明杰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王明凯走到父亲身前,拍了拍他肩膀。 王安面露凶狠的吩咐王明凯:“若不是看在他父亲是我昔日好友的份上,我王安还不愿意收了这条狗。” “要是这小子,向外人袒露了些不利我们的事情。” 王安冷酷一笑,“既然他没有抱住我儿的手指,那他的命根子也就不用留了,把他抓回来,让他好好的当条狗。” “当狗都当不好的话,就杀了!” 说完,这位翰林院大学士大袖一挥,走出大堂。唯独王明凯站在大堂中,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应诺:“是。” 王明杰出了王府,招呼上府邸的几个恶仆凶奴,就要出去寻欢作乐。听闻徐扶苏自身难保,可能不日就要被自家父亲和哥哥联手赶出长安,王明杰心情愉悦。 坐上马车,王明杰吩咐下马夫送他去长安城里有名的青楼,他听那些个狐朋狗友里说青楼里新来了几个大理的美女。没尝过异域风情的王明杰自然是要好好去发泄,云雨一番。 可他未曾预料的是,一场针对于他的谋杀在暗中酝酿。 ------------- 夜色浓郁,杀人大好之时。 长安万年县的某处巷子里,一位落魄的少年神色匆匆,埋头朝巷子的最里面走去。 在他的身后,三位蒙面杀手悄然跟随。 落魄少年就是离开王府后的魏童,魏童全身紧绷,按照他这几天搜寻来的路线在巷子里穿梭。 他,被跟踪了。 魏童天生机敏,在察觉到有人跟随他的时候,就有了警惕。魏童不会天真地以为王家的人会这么容易的放过他,在他昏迷苏醒后,魏童一直在暗中打探北梁世子的居住地方。 魏童明白,只有这个人能够救他一命,他不想死! 就在魏童借着月色穿梭巷子时,拐角处,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魏童终归是没有修行过武学的普通人,寻常人脚步没有办法甩开这帮训练有素的杀手。 魏童不断的后退,而在他身后,剩余的杀手堵住了巷子的路。 为首的领头没有半点犹豫,干脆利落的一脚踢中少年的腹部,缓缓抽出刀走向少年。 魏童只感到一记重锤轰在自己的腹部,失去反抗能力的他靠在墙上,深知自己命途难料的魏童干脆咧嘴笑道:“你们是王家的人,我认得。” 长刀划过魏童的下体,血腥味散发开来。见状确定少年已被断根后,领头扭头招呼自己的同伙,不顾那个因为剧痛而昏迷的男子。他冷声道:“带上他,回去复命。” 然而,站在他面前的三位同伙无人回应,他神色凝重地望着三人,三位被扭断脖子的杀手顷刻失力倒下,身后一个佝偻身影显现。 老人露出一口黄牙,冷笑不止地看向他…… 第三十五章 再起风云(二) 老仆徐晃守夜,这他刚借着月光想要好好品品读一下手中的神仙书,喝点美酒。 酒还没品,不远处巷子里的动静和顷刻弥漫的血腥味吸引了老仆的注意。 徐晃潜伏在楼舍瓦顶的徐晃,正瞧见了魏童被阉的一幕。见那失去知觉的少年,在沉香阁里有过照面,似乎世子对他挺感兴趣。 不过徐晃也见不惯这帮人的心狠手辣,出手相助把少年救了下来。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帮杀人的领头还是个货真价实的二品高手。 徐晃干脆利落的解决掉全部的杀手,望着倒在血泊里虚弱不堪的少年,微微摇头,竟然对一个少年都出手这么重。 救人心切的徐晃赶忙把魏童抬到肩上,朝落后一步来的侍女小倩道:“这些个杀手就麻烦你处理了。” 小倩隐藏在夜幕下的冷艳面容缓缓点头,携带奇特的异香与徐晃擦肩而过。徐晃招呼一声完挎着魏童就回去荷华范中。 老仆的身形如猿猴般消失在夜色中,小倩侧头看向倒在地上四个皆是被扭断脖子的杀手,玉手在空中一抹,月光下隐约能见漂浮的白色粉末。 白色粉末在触碰到四具尸体时,皆是化为了一摊血水。做完这一切后,小倩并没有朝荷华范走去,而是纵身一跃,往城南城隍庙掠去。 徐扶苏在房中挑灯夜读齐咏春传授的拳架的各式招谱,也在等徐晃回来。早在徐晃动身前,徐扶苏就感觉到了。徐扶苏对老仆极为信任,于是安心在屋中等待消息。 不待一会,徐晃便挎带着一个下身几乎全沾染了血的魏童回到了荷华范中。徐扶苏关上手中的拳谱,推动轮椅走到大院之中。 徐晃把魏童小心翼翼的放在银杏树旁,跑到徐扶苏跟前说道:“是王家二公子身边的那小子,被人阉掉了,正巧老仆我瞧见,顺手救了下来。” “世子,怎么办?”徐晃问道。 徐扶苏望着魏童血淋淋下体,朝徐晃吩咐道:“先救人,要是能接的上,就接。” “接不上,就罢了,一切等他醒来了再说吧。” ------------ 月华吐艳明烛烛,青楼妇唱衣曲。 王明杰出了王府之后,就让马夫驾车火急火燎的赶到这座长安有名的青楼-第一楼,第一楼名声名气都属一流。 第一楼和这沉香阁并称长安城两大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沉香阁是以酒出名,更有那长安第一名伶李师师坐镇,稳稳压了第一楼一头。不过名伶李师师已被那长安小霸王宋如言收在囊中。 沉香阁失去了一大镇家之宝,让花满楼觉得有了机会。这几天赶着沉香阁重修,花满楼那是夜夜张灯结彩,八不得把沉香阁里的老客都引来花满楼。 王明杰急冲冲赶到花满楼赴宴吃花酒,刚前脚下了马车,后脚就有花满楼的老鸨和龟公夫妻二位上来迎接。看来也是瞅准了,是王家的二公子。 大龟公那是笑脸相迎,拉住马车的缰绳便要领着马夫让马车停靠了。打扮奢华,穿金戴银的大龟公给老鸨打了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老鸨子扭着臀,娇笑地贴近王明杰,胸前两块沉垫垫的包子挤压着王明杰。王明杰见怪不怪,这老鸨本来就是红尘中人。年轻时也是那艳压一方的美人,年纪大了才去当了青楼老鸨。 王明杰搂住老鸨柳腰,将手里的几张百两银票塞到她的领口,顺势狠狠地抓了把丰臀,邪笑道:“要不是本公子应了那米商家里的文公子宴,好好见识见识南疆大理国的异域女子。” “金大娘这身子,本公子也是有的兴趣。” 金大娘妩媚一笑,并不排斥王明杰的调戏,笑容更甚:“要是王公子不嫌弃大娘年老珠黄,过几日大娘陪着你一夜笙歌。” “大龟公,真不在意?”王明杰怪笑道。 金大娘半点不在意,破口大骂那大龟公是个软种。惹得王明杰是一阵嘲弄大笑。 金大娘换了个话头,不忘夸赞那几个大理的青楼女子,说是玉人吹箫,观音坐莲,美人卷舌枪,十八般床第武艺,样样精通。保证是让他欲生欲死,欢愉今宵。 第一楼不愧是流金淌银的宝地,楼里灯红酒绿,各色各样寻欢作乐的男人流连于此。有富甲一方的豪绅,也有平民百姓。莺莺燕燕也是穿于其中,似鱼得水。 跟随金大娘上楼,王明杰伸腿踹了一个不长眼的富家豪绅,在富豪颤颤巍巍的目光中大摇大摆的走进一处装饰典雅华贵,不失大气的雅间厢房。 王明杰一脚踹开房门,和早在房里设宴的一帮世家公子哥吹嘘讲混,落座后的王明杰摆摆手,示意老鸨赶忙让那几个大理女子进来服侍。 老鸨连连应声,退出房招喝那些准备好的大理女子。 王明杰和那几个狐朋狗友喝的兴起,嘴边没少个辱骂北梁世子。王明杰叫嚷着几日后便去找那徐扶苏的麻烦,断了他十根手指头。 这会儿,禁闭的屋门打开,从外头走进来四位梳着别致发髻,清一色的牡丹薄水烟逶迤纱裙的女子莲步款款。 纱裙包裹着洁白细腻的肌肤,每走一步,都有细白水嫩的小腿流露出来,惹的王明杰是一阵心痒痒,恨不得马上就提枪上马。四位大理女妓绑在腿上的银铃也随步伐发出清脆铃铛声响。 金大娘见着这几个常年醉梦青楼的公子哥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位青楼女妓。心里感情是好事,琢磨着青楼又多了笔好生意。 王明杰大声叫好,朝那老鸨竖起拇指称赞,“说是这四个大理美人个个都比的上那李师师。”,众人开怀附和,就连那几位姿色上乘的貌美女子也是露出羞赧神色。 迫不及待地想一吻芳泽的王明杰干脆直接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那些个世家子也知道王二公子的脾性,相互搀扶就移到了别处的厢房。 等到所有无关紧要的人离去,王明杰刻意按耐住性子,没有饿狼扑食。反而是让四位佳人给他舞曲一段,王明杰则是借机偷偷服下一粒红色小丸子,是颗上好的壮阳药。 四位出自大理的青楼女妓起舞翩翩,长袖抖转。沉浸女色的王明杰再难压抑体内的躁动,飞扑上前。 顷刻,四位妙龄女妓中为首女子袖中伸出一柄小刀,刺向王明杰的胸口。剩余三位女子则是分散在他周围,营造厢房里的香艳景象。 从外头看来,厢房雅间里一切正常。里头,王家二公子则是被狠狠地摁住,刀刃刺心,身死当场。 在确认怀里的男子失去生息后,她们悄然无息间离开雅间…… 第三十六章 风雨欲来 清明之后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 长安城上晴空万里,倒是没有一丝谷雨后雨水繁多的感觉。 万年县,隰街荷华范内。 徐扶苏一人坐在院中走廊上,任由明媚春光暖和身子。身体因为有了“镇”字符的缘故,易寒不易暖,因而世子尤好独坐晒阳。 老仆徐晃从蜀中城离开后,匆匆随着他们去了北梁,也没有时间去摆弄些花花草草。到了长安,日子倒是闲了下来,徐晃在院子里种的那些名贵花儿,竞相开放,香气浓郁作不得假。 生老病死,天道恒律。春,万物共长。死,并非稀奇事 王明杰死在了青楼,这让他本身的境地又多了几分凶险。杀人的矛头直指徐扶苏,因为只有他这位北梁世子敢剁了王明杰的手指,要了他的命似乎也就顺理成章。 这些日子,刑部里的官员没少来荷华范调查。暴跳如雷的王安和现任兵部尚书直接就在朝堂上要求个公道。 徐扶苏低头看着手中子鼠送来的宫廷情报,神色平常,翰林院大学士王安与其子兵部尚书王明凯以官位为要挟,要他徐扶苏以命抵命。 年近半百的王安甚至不惜磕破了额头,也要让他徐扶苏血债血偿。兵部尚书王明凯则是有数日没有身临兵部值工。 朝廷上下议论纷纷,满朝文武无一人替徐家替他徐扶苏说话。事发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北梁世子在天子脚下杀人,杀的还是王安的儿子。 何等的胆大包天?何等的肆意妄为? 面若寒霜的冷艳丫鬟小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世子身边,徐扶苏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倩,是他醒了?” 小倩乖乖点头,嫣然一笑,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发线。徐扶苏也不动脑袋,对着这个仅此于何熏儿的女子,他不会有半点抵触。 徐扶苏随口说了一句,“有些日子没见到何家大丫头了。”,惹得前者白眼连连,徐扶苏哑然失笑,想来近些日子长安城里暗流涌动,不大太平。亦或是那位同来自蜀中的户部侍郎不愿熏儿与他过多接触,免得惹火上身。 徐扶苏回过神来,问道:“他醒来以后,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很安静。” “我去看看吧。”,徐扶苏推动轮椅走向魏童所在的偏院小屋。 ---------- 魏童迷迷糊糊间苏醒,睁开眼,视线里就是一处雅致宁静的小屋舍。 鼻翼间有一股淡淡的檀香,一袭倩影站在不远处,前者秋水灵眸冷漠地扫过他一眼,开口道:“你醒来了,我去喊一下世子。” “世子?”魏童摸了摸头疼的脑袋,脸色惨白的他望着那位女子走出门,心中有了思量。 刚欲翻身的魏童被下体的一阵剧痛,瘫在床铺上。 回忆起那夜巷子里中的情形,眼眶红透的魏童胸口便剧烈地起伏,双手紧紧抓住床铺,喘息急促。 “他,被阉了。” “对不起,你的命根……”,小屋门槛处传来一个年轻少年的声音。 魏童知道来人是谁,抬头望了眼那位北梁世子,摇头无奈道:“不怪你,是我没有预料到王家手段如此狠毒心辣。” 说着,瘫倒在床铺上的魏童用手撑起自己的身子,勉强朝徐扶苏抱拳道:“多谢世子。” “举手之劳,再者我本来就很欣赏你。”徐扶苏推动轮椅走到床边,穿了一件雪白直锦长衫的少年摊开手掌包住魏童的拳头,将它推回。 魏童哑然,失魂落魄道:“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腹中才华斤两,不足挂齿。” 徐扶苏自知前者身上那股沉香阁笑傲群雄的气势渐渐丧失,剩下的只有自暴自弃。 徐扶苏目光灼灼地盯着魏童,说出他心中想法:“魏童,我欣赏你。” “无论是你写的那首诗词,还是救下王明杰。都足够让我徐扶苏高看。” 在魏童思绪之间,徐扶苏郎声继续道:“虽然我不能帮你接上命根,但是王家欠你的,我一定让你去报,可血债,得你自己去讨回。” 魏童微微愣住,没有想到过徐扶苏竟然这般看重他。徐扶苏给他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沉香阁如此,今日也是如此,让他心甘情愿的去相信徐扶苏的话。 徐扶苏的坦诚就像春日暖阳般,不似王家的阴毒狠辣,给人有光明磊落的感觉。 且不说徐扶苏在沉香阁时就大为欣赏他的才华诗文,知遇之恩,足够让他魏童一生相随。此番又是冒着与王家对立的局面,毅然让徐晃救下他的姓名。救命之恩,足够让他魏童誓死相随。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魏童目光火热,士为知己者死! 徐扶苏一改平日温文尔雅的笑容,邪魅一笑,伸出手,说道:“徐扶苏。” “魏童,参见世子!”热血沸腾的魏童一把握住,掌心温柔有力。 两人开怀长笑。 ---------- 翌日,魏童便已经可以下床行走,恢复速度是让府邸里的三个人都深感惊奇。 换上一身干净素洁玄纹云袖的魏童站在徐扶苏后方推动着轮椅。 老仆徐晃不知又溜达到了哪里找酒喝了去,不然就是找他的那位忘年交兄弟美名其曰谈一些读书心得。丫鬟小倩除了平日里替世子熬药,倒也不爱走动。至于齐咏春,春夏秋冬,大院练拳,雷打不动。 在魏童成为了自家兄弟后,徐扶苏自然对他没有太多隐瞒。把那夜王明杰遭到袭杀,以及王家让他以命抵命的经过一一告诉了魏童。 魏童忧心忡忡,跟徐扶苏说道:“世子怕是被人暗地里下套了,就算我们找到了那四名大理女子,若是王家死死咬着你不放,而四名大理女子又不肯说出幕后主使。” “恐怕,世子难逃其罪,毕竟长安城里都传遍了世子与王明杰的过结。就算不是世子你杀的人,世人舆论纷纷,矛头还是会指向你。” 徐扶苏听了一遍魏童的分析,有理有据,他苦笑:“关键是我们连那四名大理女子的踪迹都摸索不清,要能抓到她们,还能尝试撬开她们的嘴。” “只怕王安他们不会给我那么多的时间。”徐扶苏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王明杰,会是谁杀的?”魏童自问自答“大理,南疆六国中王国势力最大,但比起骊阳的实力来讲,仍是杯水车薪,不够看。” “怕就怕,朝里有人和大理联手,挑拨北梁与骊阳的关系,再加上边境不太平。北有北厥虎视眈眈,西有西域僧乱。” 魏童眉头轻邹,没有言语,静待徐扶苏的下文。 “通敌叛国,拒守疆土,谋反骊阳。”徐扶苏把玩手里刻有“徐”字的羊脂美玉,笑道,“三个罪责,哪一个不是要把我们北梁逼上绝路?” “恐怕是蓄谋已久了。”魏童淡淡道。 徐扶苏嘴角划过一道弧线,“我都来了长安一年多了,再慢也有局了。” 魏童恭敬地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徐扶苏摇摇头,他也没有很好的办法自救,转而自信道:“长安城里的事情相信很快就会传到我父亲和亚父那里了。” “我们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世子,这般会不会太冒险了?” 徐扶苏拍了拍自己的腿,断言:“就是赌!” 他抬头看了眼魏童,露出一抹邪笑,“赌骊阳不敢杀我!” 说完,徐扶苏仰头看了眼天色,天幕阴沉,风雨欲来。 第三十七章 一袭丹衣跪世子 “你们这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大理女子,美人?你们难道就不会先验清楚他们的身份!” 第一楼一处清一色种有杨柳的宁静小院。身躯凌凌,相貌堂堂的宋家二公子坐在梨木雕纹精致的椅子上一副怒容,一双眼光射寒星。 他面前跪伏着两人,男的面容涂满脂粉,惨白如鬼,妖冶的脸上满是惊恐。朝那坐在椅子上的主子颤颤巍巍道:“我和金锁当初也是验过那四个人的身份,确确实实是大理人不假,身份清楚,可我们也不知道她们竟然是杀手呀。” 宋如言大袖一挥,掀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打在妖冶男人的身上。怒吼道:“尹司,你当本公子是傻子吗?!” 这一声吓的两人肝胆俱裂,体态丰腴的金锁眼泪纵横,爬到宋如言近处,忙道:“二公子,我们真的不清楚呀!” 戾气涌上心头,刚要拿起茶杯砸向老鸨的宋如言,被同在身边的李师师拉住,后者看向他,“再这么问下去,他们死锁住嘴,如言你问不出什么的。” 金锁瞪大眼眸,攀爬爬到李师师的腿边,拉住她的衣裙,颤声:“师师小姐,我们夫妻二人真的没有对你们隐瞒什么呀。” “有没有隐瞒什么,你们清楚。”李师师绝美的容颜上划过一丝冷意,桃花眸子冷冰冰的凝视眼前的女人。 “不肯说,那就去死!”宋如言凶戾地说道,“来人,把他们两个拖出去喂狗。” “如言,金锁和尹司也算是我们宋家老人了,再者说这事情不能全怪罪于他们。” 一道悦耳的男声自门外传来。 “哥哥,你怎么来了。”宋如言深吸吐气,平静道。 “一大清早,就听到管家跟我说你怒气冲冲地直接奔第一楼来了。我想要大睡一梦,都睡不安生,只好来看看了。” “没想到一来,如言你就要杀人了。” 一身浅蓝色的锦缎长衫,腰束玉带的宋余年正大步走来。腰间挂着一枚碧绿玉佩,玉佩随着他的脚步左右摆动。 宋余年一双丹凤眸子淡无颜色,随意地憋过地上痛哭流涕的两人,“滚。” 金锁和尹司所获大赦,摸爬滚打地走出院门。 宋余年看了一眼李师师,微微颔首,便收回目光。李师师虽然美艳不可方物,国色天香。但还是不及那书中颜如玉,黄金屋来的吸引人些。 李师师回以施礼,起身请宋余年落座。 宋余年罢了罢手,“弟妹不必客气了。” “哥哥,你平常最厌恶这些寻花问柳之地,十几年来都不愿意踏足。是弟弟不懂事,让你破例了。” 宋余年摇头失笑,无奈地耸耸肩,看向宋如言道:“这倒无碍,我怕就怕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件事,和你和父亲,有没有关系?”宋如言抬头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问道。 宋余年举杯饮茶的动作略微停滞,坦然自若地回应他的弟弟,“没有。” 这位长安城小霸王的纨绔公子哥点点头,霍然起身,迈步离去。 他在与李师师跨门离开时,宋如言留下一句话:“我去请罪,你不要拦我。” 宋余年慢斯条理地抿了一口茶杯中上好的龙井,眼眸深邃如潭。许久,他才抬起头,凝望着宋如言离去的方向,“我不拦你”。 “第一楼,照常开业。”说完,宋余年起身拍拍自己的衣衫,接过一柄油伞。 他半撩起自己的长袍,大雨滂沱中,一人萧索撑伞离开…… 辘辘的马车声与雨声相融,敲打着晶莹的青砖石板。 马车缓缓驶出街第一楼,马蹄急踏,鼻中打出一个响啼,喷出一口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 宋如言和李师师两人出了第一楼后,直奔万年县隰街。 街风微凉,透过车窗,李师师裹紧了包在外的纱绸。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拥入怀中,宋如言柔声道:“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李师师俏脸羞红,颔首点头:“嗯。” “其实,你大可不必跟我来的,我是去向徐兄请罪。若是徐兄不愿意原谅我,我便不离开了。” “待会你安心坐在马车上,不准下去。”宋如言晓之以理道。 李师师两边红润的腮帮鼓起,煞是可爱,也不回答宋如言的话,愣是在生闷气。 宋如言愕然,显然第一次见到女子般作态的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安慰李师师的他无奈地摸摸后脑勺憨笑。 李师师探出手戳了戳宋如言的脸蛋,戏谑道:“你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长安小霸王吗?” 她眉眼灵动,狡黠的目光挑逗宋如言,“怎么连哄女孩子都不会?” “嗯……”,风流倜傥的宋如言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字。 李师师双手叉腰,坚定地朝他说道:“我也下去。” 眼前的翩翩公子刚要张口说话,立马就被李师师怼了回去,“我撑伞!” 宋如言嘴角扯了扯,迫于李师师的气势,只好顺从,小声回道:“那…好…” 李师师一阵冷哼,偏过头,带起发丝飘飞不经意划过宋如言的指间,刹那柔骨百媚。 宋如言愣了愣,眼帘里的女子和他玩过见识过的女子都不太一样,是不太一样。 宋如言只用自己能听到的心声自语,我会哄所有的佳人美人,唯独不善哄你。 马车驶过长街,雨水无声流淌过车轮。 长安城中街道路上行人稀少,唯有马车驶过车轮的辘辘声音。 “吁”,马夫控辔停下。 一袭红绣鳞纹丹衣的宋如言率先下马,在雨中撑起油伞,搀扶着李师师稳稳落地。 比起李师师高了些许的宋如言俯首与身旁的女子相视,“我们走吧。” 宋如言小心翼翼地撑伞,生怕淋到了身边的姑娘。 双双来到了荷华范大门,宋如言将伞递给李师师,自己则走上前拉起门环轻轻扣打,院内无人回应。 宋如言耐下心,继续敲门。 不过一会,荷华范内传来有人搬动门栓的声音,宋如言神色大喜,微微后退。 荷华范大门半掩半开,走出一位让宋如言眼熟的年轻男子。 穿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玄纹云袖的魏童笑容和熙,朝宋如言作揖微拜,从容道:“世子已经歇息了,二公子请回去吧。” “魏童?”宋如言疑惑,拉住要转身离去的魏童问道:“麻烦你,给我跟他说一声,就说如言等他,有要事相告。” “世子说了,若是二公子找他是因为第一楼的事情,让你不必愧疚。至于世子和王家的恩怨,世子不愿意牵扯二公子。” “二公子,雨大天寒,快些回去吧,败了身子可不好。” 说完,魏童谢客,转身缓缓关上大门。 宋如言闻言失魂落魄,无力地松开抓住魏童衣袖的手。他喃喃自语 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李师师走上前扶住宋如言,宋如言仿佛着魔般重复着一句话。 雷声阵阵,大雨滂沱。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徐扶苏!”宋如言如同疯魔,推开李师师。 电闪雷鸣,那一袭丹衣跪地。 跪立在暴雨中的宋如言出声吼道:“宋家如言,拜见世子!” “请世子出门相见!” 第三十八章 买一副上好棺材! 荷华范内,徐扶苏轻握无字玉扇,闭目养神。 长廊里,魏童恭敬地站在徐扶苏的身后。 “魏童,你觉得这件事和宋家有关吗?”徐扶苏探出手接住屋檐滴下的水珠,沁心的冰凉一闪而逝。 魏童没有着急回答,思虑一番,牛头不对马嘴,回复道:“跟宋如言无关。” “哈哈哈哈哈”,徐扶苏捻住手中的玉扇,把玩轻笑,点了点魏童:“心窍机灵,不愧是我欣赏的人。” “世子缪赞”,魏童颔首谦虚道,院外回荡着宋如言清晰地吼声。而荷华范里寂静一片,无人回应,无人敢回应。 “那世子你既然不怪罪宋如言,为何不打开门,让他说说。” “王家的矛头直向的不是两辽猛虎的宋家,那又有何畏惧宋家会被王家迁怒。” “既然是在宋家的第一楼,宋如言无论怎么推脱,也会被牵连。” 魏童疑惑不解,望向那副平波不惊的俊逸面容,愕然道:“莫非世子要把罪责全部拦下来?” 徐扶苏嘴角微勾,缓缓点头,说出了他的理由:“宋如言待我如兄弟,真情实意,我徐扶苏并非看不出来。本来他就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 魏童了然,重新站到徐扶苏的身后,和他一起听雨闻声。 李师师撑伞杵在雨中,怔怔地望向倾盆大雨中的那一袭丹衣,眼眸中划过一抹心疼又无可奈何。 眼前这个她的男人,太过倔强。 “宋家如言,还请世子出门相见!” 心疼怜惜宋如言的李师师扔掉手中的伞,奔向宋如言,一把搂住他。颤声乞求道:“如言,雨太大了,你这样会把身子淋坏的。我们走吧,世子他不在。” “不,师师,世子他一定在。他想一个人把罪责全部承担下来。” 丹衣纹绣下的年轻男子目光坚定地看着身边的女人,继续道:“我宋如言不是懦夫,也不是一无是处的纨绔。” 说完,宋如言抬头,声嘶力竭地吼道:“宋家如言,请世子出门一见!世子!” “世子!” “世子,我们真的不出去吗?他已经跪在雨里两个多时辰了。”魏童听到门外的那一声力竭地吼叫,犹豫道。 轮椅上的白衣少年放在椅把上的手指微动,又悄无生息的恢复原状。 “咳,咳!”宋如言剧烈地咳嗽,他捂住胸口,丹衣下的消廋身躯开始轻轻颤抖。 见宋如言还要出声继续求徐扶苏出门,李师师伸出手盖住他的嘴,衣裳淋湿,嘴唇泛白的她同样跪在地上,朝那户禁闭大门大声求道:“如言,师师,请世子出门相见!” 喉咙沙哑的宋如言身躯止不住的颤抖,李师师用力的将怀里的男子抱紧。 “世子,李师师也跪了。”魏童向徐扶苏汇报道。 终于,那双邪魅丹凤眸子睁开,少年一拍手板,盖棺定论道:“李师师,坐稳宋家世子妃的位置了。”,洒然而笑:“走,去见见如言。” “吱…!”,那户禁闭的荷花门终于缓缓敞开。 魏童推动轮椅,跨越大门,坐在轮椅上徐扶苏全开玉扇,笑容和熙,眉心中紫痕若隐若现。 在徐扶苏与宋如言对视的一刹那,宋如言心头的执念得释,那一袭丹衣还是不堪重负地倾倒在李师师的怀中。 徐扶苏接过魏童递给的油伞,撑开伞推着轮椅驶向两人,将油伞倾斜替雨泊中的纨绔佳人遮雨。 宋如言虚弱道:“徐兄,有难一起扛。” “别说废话了,身子骨这么弱,长安小霸王?长安小王八吧,小王八的水性都比你好。”徐扶苏半点不给情面的怼道。 “年纪比我还年长的人了,都照顾不好自己,难怪你爹不愿意让你从军,身子骨还弱。” “三年后,你怎么跟我北上北梁?”徐扶苏数落着倒在李师师怀里的宋如言。 宋如言挣扎起身,刚起一半又倒了下来,这下便真的晕死过去。 徐扶苏微愣,哑然失笑,就晕了过去? 徐扶苏没有偏头看向李师师,而是转身从魏童那接过一件披风,目光直视远方,手中披风展开稳稳的披在李师师衣裙外侧。 做完一切后,徐扶苏才敢正眼与李师师相视。 “让师师姑娘受苦了。” 李师师看了眼怀里昏迷的宋如言,担心道:“世子殿下。如言,他没事吧?” 徐扶苏嘴角上翘,挑眉含笑,和魏童面面相觑了一眼,说道:“如言,无碍。估计是底子太弱,受了风寒,送回去好好调理一下就好了。” “今天时间不早了,等如言醒来以后,你再和他说我徐扶苏很高兴有他这个兄弟。” 徐扶苏紧盯着李师师,一字一句道。“师师姑娘,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李师师秋眸眨眼看向眼前这位风流无双的白衣少年,颔首。 “天色不早了,扶苏就不相送了。” 徐扶苏招呼魏童搭把手,将宋如言送回马车上。 雨势渐小,徐扶苏目送两人远去,才慢悠悠地对身旁神出鬼没的驼背老汉开口道:“子鼠?你怎么突然来了。” 驼背老汉一脸戒备的瞅视魏童,一身杀气直扑魏童。魏童哪里见过这般骇人的架势,当即后退了几步。 徐扶苏摆摆手,开口道:“自己人。”子鼠这才收起煞气,弯腰伏在徐扶苏身边,汇报道:“刑部已经接理案件,不日世子就要与王家的对峙公堂。” “那几个大理女子,找到了没?”徐扶苏不去想王家父子该怎么对付他,不急不缓地询问子鼠道。 子鼠惭愧道:“子鼠无能,城里的兄弟都发动了,现在仍然没有找到。” “王家父子如此心急,找到了足够的证据,能置我于死地么?找不到证据,他们拿什么定我的罪。”徐扶苏随意道。 “再查,她们肯定在长安城中。” 子鼠单膝跪地,领命退下。 徐扶苏自顾自道:“既然有人想要伪造北梁和大理联手的假象,那几个逃窜的大理女子是唯一能指证我买凶杀人的证据。幕后黑手可能早已暗中在和王家牵线。” 站在身侧的魏童接上道:“虎毒不食子,这王安把王明杰杀了又将目标指向世子。” “这……”魏童迟疑一番,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是想说,他们的做法未必太心狠手辣,为了扳倒我或是徐家,下了这么大的功夫。” 徐扶苏拂扇啧啧自叹:“就怕是有人在背后搅动风云,我和王家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不得不入局。好一手阳谋!” “若是这布局之人是某位不出世的高人,交给亚父解决便是了,无非是挖出人来,北梁铁骑踏过去,家毁人亡的结果” “若是,王安有此狠毒心肠,想来倒是难为了我们的王安大学士,想了这么个毒计。”徐扶苏仰首,双手抱在后方,凝视天穹,感慨道。 “还有一事。” “哦?”徐扶苏微邹眉头,转头看向魏童,后者一副认真模样,徐扶苏无奈:“倒是半点不让我闲下来,何事?” 魏童弓腰伏在世子耳边,轻声言语:“清明后一日,王明杰的葬奠。” 徐扶苏握住玉扇抵在发髻上,半邪半妖半媚,笑道:“去长安城里找家寿才店,就说订制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第三十九章 春风不渡荆门关 京城,北梁王府,碧波湖畔。 题名为“长乐亭”的雅亭里,一位身着直裰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腰杆笔直的老人在同对桌的男子手谈下棋。 与老人对弈的男子脸色病白无色,身形极为欣长,穿着一件蓝色云翔符蝠纹劲装,腰间系着酒葫芦,缀着一枚白玉佩,披着一件白色大麾,风帽上的雪白狐狸毛夹杂着雪花迎风飞舞。 老人瞅了眼天穹,艳阳高照,又憋了眼身前的枯槁男子:“病当真这么重了?阳春三月,都得披大麾?” 枯槁儒士模样的自然就是北梁世子的亚父,号称“鬼谋”的姜诩。姜诩摇摇头,咳嗽两声,宽慰老人道:“长年喝酒落下的毛病,不碍事。你知道的,我平日都不怎么下玲珑阁。” 老人冷哼,“是不肯下玲珑阁,还是没那气力下玲珑阁。前些年见你,还是在京城里的酒楼。几年下来,身子骨垮成这般模样。” “也不知我那个女婿是怎么当的,北梁王没当好,竟然同意让我外孙去那危机四伏的长安城里当质子” “我想到这,我就生气!” “姜诩你说蠢不蠢?”老人眉毛拧巴,凶神恶煞道。 姜诩持着羽扇放在胸前,起手捻了一粒黑子落盘,装作没有看见老人一副凶横模样。 “我怎么可能会骂梁王,蒋老先生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北梁王穿一个裤裆的。”姜诩细眉微挑,笑道。 老人嫌袖子太长,干脆直接捋起袖子,端详了一眼姜诩下的黑子,立即把夹在拇指食指间的白子放在十九路纵横线上。 来到王府做客的蒋去,顺了一把胡子,问了一个在外人听来兴许是大逆不道的话:“你说芝豹掌管骊阳一半的兵马,老头子我蒋氏一族在中原大陆暗桩无数,甚至连铁桶一块的长安城,老头子我都能塞几根草进去。” 蒋去见下十九路围棋下不过姜诩,干脆一把站起身,双手叉腰,背对姜诩道:“你说要财,我蒋氏有钱。要兵,北梁有兵。徐芝豹怎么就这么窝囊废,心甘情愿的当个藩王呢?” 蒋去用一手仅剩下三只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珠子,委屈道:“看走了眼了我。” 姜诩嘴角扯了扯,对于这位北梁王的老丈人头疼不已,没想到后者转身兴致勃勃地问他:“若是徐家现在反,能坐稳天下吗?” 姜诩捻起棋盘上的黑子白子,一粒粒的放回棋笥,开口:“蒋老就不要说这种胡话了,北梁王这才归藩没多久,事多着呢。” 蒋去来了兴致,不依不挠追问:“姜诩,你就给我一个痛快话,别磨磨唧唧的像个娘们。” “梁王若是现在起兵造反,前锋没打到长安城,后头就得让北厥一碗儿端掉。前有病龙,后有恶狼,怎么拿天下?” 姜诩做了定论,“就算北梁铁骑抗的下,吃了骊阳这只病狼,你忘了?宋家那位辽东虎?能安心让我们徐家坐稳天下?蒋老你又不是看不明白,明知故问,要输棋了就转移话题。” 蒋去皱眉,眼光撇向别去,“诶,姜诩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徐芝豹,我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要那赵小子皇位……” 姜诩把两个棋笥兜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起坐,蹑手蹑脚地想要转身离开。 他可总算是知道梁王和王妃打死都不出来招待老头子,一个劲地躲的缘故了,果然是上了年纪话问的没完没了。把他喊下玲珑阁,听老头子絮絮叨叨,还不如让他少喝点酒来的自在。 前脚刚踏出一步,就被蒋去发现了姜诩想要偷偷溜走的意思,蒋去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姜诩的肩膀,摁回位子上,连问:“你想去哪儿?我女婿女儿躲我,怎么的你也要躲我?” 姜诩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对蒋去说道:“我当然是回玲珑阁,蒋老你还有事情要做呢?” “你放屁!我一个老头子享清福的,我能有什么事情忙?” “你就是嫌我唠叨。”蒋去一把握住姜诩肩膀,气势冲冲道。 姜诩无奈,无可奈何呀,伸手摁了摁,示意他稍安勿操。慢斯条理道:“蒋老,是真有事要麻烦你去做,也只能你去做。” “那你说说,什么事?”蒋去用力一挥袖袍,喝道。 姜诩神色认真,羽扇点了点蒋去道:“救你外孙。” 身前的老人哗的一声站起,暴跳如雷,头也不回地走出碧波湖。他一边疾走一边骂骂咧咧:“好你个赵衡小王八蛋,敢把我外孙弄掉根头发,我定搅的长安不太平。” 姜诩松了口气,给自己扇风,入眼所处春色盎然。这位玲珑阁的北梁谋士呐呐自语:“梁王是不想当皇帝,不代表世子不想呀”。 走出长乐亭数十米的蒋去转身嘿道:“姜诩,等我回来前,可别死了。” 姜诩拉开嗓子应喝道:“老头子可安心吧!一路顺风!” 于是乎,蒋去老爷子便真一路出了梁王府,启程长安…… 冲刷长安城的那场暮春谷雨,一样没有放过北梁进骊阳的交界地带,荆门关。 这春雨跟人般有脾气,自长安城来到荆门关,一路浩浩荡荡,铺天盖地的冲刷过。只不过是,到了荆门关后,便不再往北梁境地越过。 春风不渡荆门关,自古而来的规矩。 因此每逢谷雨时节,登上荆门关守城,就可以看到一面北塞风光,艳阳高挂,另一面春雨连绵,清风徐渡,以城墙相隔,各占半个天下的壮丽景象。 披上有刻有白纹铁片铠甲的白易,现今的荆门关统帅拄剑而立,遥望骊阳。 时过境迁,校尉白易已有大将之风,离世子南下长安做质子已有两年。 任凭清风拂面,白易目光如炬,有一道浅痕刀疤的清秀面容上神情坚毅。 在他的手上,握着一封来自北梁玲珑山上的书信和北梁军令。 军令有旨,命他白易率领荆门关里一万士卒南下长安,只须一路冲袭过去,先出荆门,按照军令上的指定路径奔袭千里,至过()达雁门关外可停。 书信则是将南下长安所遇到的各处关隘,战堡,城垒一一注名,负责镇守的将领是谁,麾下有多少兵马,几层兵马为悍卒,皆是标明清晰。 扬扬洒洒几张书信,两千余字,竟然将那骊阳自雁门到荆门大大小小五十多处军中要塞尽数剖析。 起初白易看完这一纸信封,都不由感写下这封信的人料兵如神,能够将骊阳军镇中的兵马都能写的通透详细。 白易研读书信,乃至信笔落款时,就连是他也是站在原地发愣半刻,倾佩之至。 在北梁,能够发配军令,落款留字的人还能有谁?自然是文武无双,先成大将再入儒圣的北梁王徐芝豹。 信,已经让处事小心的白易烧毁,只不过纸上所绘的地图,各地信息均是熟记于心。 白易在等,等大雨滂沱,他要让雁门外白茫是雪。 大雨如约而至,白易潇洒转身,面对另一面城墙下整装待发,近一万清一色披白纹铁片盔甲的骑兵号令道:。 “大雪龙骑何在!” 城下一万骑军半膝跪地,齐声道:“大雪龙骑在此!” “提刀,上马!”白易仰首挺胸,高举刻有北梁的军令,浪声喝道。 提刀,上马,大雪龙骑训练有素,整齐划一,模子雕刻般的令行禁止,令发而动。 白易纵身跃下城头,稳稳落座在一头矫健白马之上。喝道:“弟兄们,这一万匹白马,可是我厚着脸皮向陈清之将军要的。人家说了,若是这马在我们大雪龙骑的手里败了北梁士气,丢了北梁铁骑的面子。” “那我就卷铺盖滚蛋,大雪龙骑也将不会作为北梁铁骑入列番号长存,你们就都是杂牌士卒。” “你们甘心吗?” 白易身后的千军万马皆是唰的一声抽出北梁刀,气势如虹,以刀回应! 荆门关大门敞开,这一日,大雪南下。 第四十章 半步天象,一步天人 永嘉六年,立夏,万物欣容。 隶属骊阳皇宫的刑部,刑部的官员寅时一刻便都聚在了顺天府衙门,众人比平时值任都提前了一个时辰。 刑部尚书严哲姗姗来迟了些,晚了诸位刑部官员片刻钟。大多刑部的官员都习以为常了,谁家没有个难伺候的婆娘。 尚书严哲家中内室在朝廷庙堂里也是出了名。絮絮叨叨,啰哩啰嗦,就是她的特点,除去严哲所管的刑部官员不敢嚼舌根外,剩下的五部里私下都传开严哲媳妇张小丫的事迹。 严哲每次出门,早朝,张小丫势必和夫君一同早起。然后替他宽衣,便在耳边叽叽喳喳,把自古到今清官断案,有关两袖清风的至理名言都尽数在他耳边捣鼓一通。 张小丫也不管严哲严尚书愿不愿意听,结连二十余载,从未断过。哪怕是张小丫生了病,在床上都要拉住严哲先唠叨个口干舌燥才肯放他走。 严尚书心里苦呀,有那么个像鹦鹉般的夫人,年纪也不大,但这习惯和老人相差无几。 可能怎么办呢?谁让他娶了?娶了有习惯也得忍,怎么着都是自己挑的。严哲绷着脸,脑子里想着,步履不停。 他一路从家里的府邸急步出门,坐上衙门的马车就赶往顺天府。奔波路上,严尚书满脑子都是张小丫的警示戒语。 什么为官清正廉明,公正不二,不能因为北梁世子在长安城没有底子没有王家有气势,就偏袒王家。一样,也不能仗着北梁世子身后有北梁王,就怕了怂了。 嘿!经张小丫这么一说,严哲更是把心中那杆秤刻在脑子里了。甭说管谁是翰林院大学士也好,兵部尚书也罢,北梁世子也无妨。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如实判就如实判。 要说严哲入官场十余年,大失大错没有,小过更是一只手数的过来。少见,少见。 若是有心,真一盘算,严尚书除了早朝,值任偶尔晚时,倒也没有什么可以在这位尚书身上找到能够抹黑,抓住把柄的地方。所谓是滴水不漏。 难怪长安城里那帮庙堂上的同僚,虽说对严哲怕自家婆娘议论纷纷,但没有几个不从心底里佩服这对夫妻。 骊阳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喜好逍遥玩乐,纵情江湖的国师叶宣就对张小丫赞叹有嘉。夸赞张小丫那是“文曲星在世,天下少有一等一的青天大老爷。” 张小丫生的面孔黝黑,额头有个小弯月状的胎记。生的样貌端正,刚正威猛的严哲偏偏喜欢上了其貌不扬甚至不太好看的张小丫,娶回了家当媳妇。 张小丫样貌普通,但有旺夫相。严哲原本不过是刑部小吏,永嘉元年就仅是三十五岁的严哲当上了刑部尚书,正二品的大官。 因此国师叶宣没少在朝堂上和其他人闲聊起张小丫,说严哲运气好,娶了个贵人当媳妇。笑言要是让张小丫当了骊阳的刑部尚书,没准能比严哲做的好。 于是乎,便有传言说严哲是摆在明面上的刑部尚书,张小丫才是暗地里那位执掌刑部,天下刑罚的尚书。严哲是真有才能呢,还是没有,没人说的清楚。 严哲穿了一身深红绫罗,绣有锦鸡的常服。夜里微凉,坐在马车中的严哲望着谷雨后天天挂在云端的皎月,严哲吞了吞口唾沫,想起自家媳妇做的月饼了。 外人说他吃软饭也罢,对于严哲来说,能每天被张小丫唠叨就是人生第一乐事。 他能吃软饭,吃到了骊阳刑部尚书,别人能行吗?他觉得不行。脑子里各种事情络绎不绝冒出来的严哲,大到案刑,小到柴米油盐。 严哲晃了晃头,把脑中繁杂的想法一股脑的甩开。想到明日要审北梁世子,这位刑部尚书也是头疼。 先不说王家父子在朝堂上的咄咄逼人,北梁世子是断了王明杰的手指不假,可王家也拿不出足够的证据证明世子徐扶苏有罪。世子徐扶苏也拿不出证明证自己无罪。 到头来死案一则,严哲双手交叉,静坐在衙门的马车中,细细思量案子中的疑点。 可思来想去,严哲仍是想不明白,因为案件疑点太多。不说北梁世子杀人的动机难以琢磨,案件还扯上了南疆六国的大理国,徐家,王家,甚至可能有宋家。 一切的答案都在天明后的审判中,严哲干脆不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突然严哲肚子一疼,身子缩了起来。喃喃低语道:“肚子饿了……” 夜色朦胧,荷华范里的屋舍顶。 一袭白衣的徐扶苏轻依在砖瓦上,双手枕着头,静静凝望那座在黑夜中屹立的大骊皇宫。 齐咏春一样没睡,拎着一壶酒就飞檐走壁,轻而易举地坐在他的身边。齐咏春给徐扶苏示意了手中的酒坛子。 这位武夫笑问:“尝尝?” 徐扶苏本想拒绝,可拗不过去齐咏春期翼的目光。他端起酒杯,浅喝了一口,评价道:“好苦。” 齐咏春仿佛也料到楚灵会有这样的反应,微微一笑:“其实我们这帮大老爷们,经常会有一种难熬的状态。” 徐扶苏好奇的看向这个黑袍武夫,静待他的下文。 “眼里呢会有家父家母”齐咏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然后用手戳了戳心“心里想着姑娘、婆娘”,“脑子里装着宏图大志”,“胸膛里还有远方。” “怎么?我记得你原来压根不会讲这些大道理的,今天人生感悟?”徐扶苏接着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望着齐咏春。 “那你心里的姑娘是谁?婆娘?白姨?” 这下轮到齐咏春不说话了,埋头喝闷酒,女人最难琢磨了,比天下最难的武学都要难看难悟的明白。 喝闷酒的齐咏春突然傻笑起来,徐扶苏鄙夷地问道:“笑什么呢?” 齐咏春站起身,摸着后脑勺憨憨道:“世子,我要入天象了。”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只见齐咏春朝前踏了半步,半步入天象! 一尊伟岸雄壮的武夫神象立于徐扶苏身前,那尊神像羞赧道:“前面有人,踏不出去一步,不然就是天人了”。 徐扶苏眯起凤眸,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八分与齐咏春相似的神像。 顷刻间,一股无形气劲轰然荡开,长安城中二品以上的高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北梁有座山,齐咏春便是。 第四十一章 前夜 卯时日出,天地微白。 宣武门外,由青石铺就的大道上,一辆装饰简陋的马车缓缓行进入骊阳皇宫中的顺天府衙门,刑部大堂。 宫廷大道设计向来极为讲究,铺设有产自苏州的“金砖”,平坦不陡斜。所谓“金砖”,便是一些个二尺二、二尺、一尺七见方的大方砖。因敲有金石声得名。 马车上,一位年轻俊逸的少年正在闭目养神。些许是天明前天冷的缘故,此人双手笼袖。 年轻人一头黑色长发披散,一袭白衣,玄纹云袖,重重的玄纹里隐约有游动的道韵。 身材修长的他配上一埃不染的缎子衣袍,显得更加高俊。腰间的白玉玉佩悬挂,男子似谪仙般出尘。 若是有富家达官女子见到,怕是也要惊呼好生是个风流无双的公子哥。来人便是即将前往刑部大堂,与王家一脉公堂对峙的徐扶苏。 徐扶苏怕冷,究结根源还是在于体内的那一方“镇”字。坐在马车里的白衣少年眼眸漠然地扫过骊阳皇宫中那座最高的阁楼。 替世子扶苏御马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刚入天象境的齐咏春。想到这,徐扶苏苦恼得很,怎么说入天象便入天象了呢? 早在蜀中城时,徐扶苏没少向先生叶宣和父亲徐芝豹询问这武道修行。用先生叶宣的话来说,修行修心难如登天,以己身与天敌。 武夫修行,本身就是逆天而行,为天道所不容。武夫的每破开一个境界都会遇到一道天埑,是比道儒佛三家修行更为艰难险阻。 用父亲徐芝豹的话来说江湖大都武夫,都在登山,每个武夫都憋着一口气,登山爬山全靠这一口气绷着。 气力若是泄了,那便江河倒灌,实力跌落三千尺。且不说能不能再武道登山,从山中摔落,不死就是万幸了。 徐扶苏脸微微抽了抽,可齐咏春这武夫怎么破境像喝水般简单。莫约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兴趣大起的徐扶苏干脆掀开帘布,直接问向齐咏春:“齐大哥,你说的踏出一步能到天人是真假?那为何只踏了半步,就因前面有人?” 齐咏春木讷老实地点点头,笑着回复世子:“在咏春前面有一个立足天地,巍峨魁梧的武夫神像。神像太高太高,费了九牛二五之力才堪堪看清楚神像头顶上站着的是一个老头。” “老头?”徐扶苏心里思量,当下一惊,连问:“齐大哥,那老头长啥样?” “啥样?”齐咏春偏偏头,答道:“好像是个穿着宽襟长衫,皮肤枯黄,精气神都如大日焚天般灼热的一位老前辈。” “世子,你问这干啥?”齐咏春和徐扶苏隔着帘布,齐咏春疑惑。 徐扶苏刚听到齐咏春描绘那位已是天人的老人形象模样,和他在华山朝阳门遇到的老人九分相似。 徐扶苏倒吸了口凉气,后脊发亮,他小心翼翼问道:“齐大哥打的过吗?” 齐咏春坦然地直摇头:”打不过,天下武夫里打的过他的,没有。”见齐咏春说的简洁利落,徐扶苏也没了兴趣刨根问底。 徐扶苏打了一个哈欠,直接倒头眯眼睡去。 同时,王府大堂内,哭声遍地。 王府中近半的女眷跪地长哭,声嘶力竭。 书房中,王安脸上阴晴不定,眼眸流露狠毒的神色。耳边絮絮叨叨围绕的都是大堂传来的恸哭,哭声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披丧戴麻,缟素白衣打扮的王安和王明凯并肩而坐。隔着两人间的桌上摆有一纸书封。 王安痛苦地闭了闭眼,喃喃自语:“我儿呀,是为父没有照看好你,让你给人当了棋子,还白白丢了性命。” “查的有结果了吗?”王安偏头看向王明凯,目光盯着后者询问。 王明凯避开了王安的目光,轻轻摇头,“对方的手段处理的太过干净了,干净到连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就连他交给我们那四位大理女子,居然都被毒哑了。从她们身上拿不到有用的消息。” “哼!废物!”王安怒气冲天,怒骂王明凯。他一袖子扫下桌子上的茶杯,碎落在地。 王明凯摁住父亲的肩膀,徐徐善诱道:“既然明杰已死,再怎么发泄也救不回了。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让徐扶苏付出最大的代价。” “想要杀死徐扶苏是不可能的,北厥一直对骊阳垂涎三尺,就连西域僧侣都疑似生有反叛之心。徐扶苏要死在了长安城,不保证徐芝豹破罐子破摔,三十余万北梁铁骑作壁上观。单凭宋濂,左宗棠等人扛不住的。” “父亲假装执意要徐扶苏以命换命,戏做足了,徐扶苏的命肯定会有人保,至于是谁,我们俩都不知道。但肯定是一个能让朝堂上下,让皇帝信服的人。” 王安沉默不语,似乎在脑中搜索骊阳中符合条件的人。 见王安没有反应,王明凯继续言说:“哪怕是我们有了那四位大理女子作为证据,让她们去指出买凶杀人的幕后黑手就是徐扶苏。倘若徐扶苏咬定自己不认识她们,就算连严哲都没有办法钦断徐扶苏的罪。” “不过经历这次风波,父亲借此可以把徐扶苏撵出长安了,相信明帝也没有理由再把他锁在长安。” 王明凯眼中划过一道杀意,冷冽道:“一旦徐扶苏出了长安城,单是那些春秋时对北梁,对徐芝豹积怨极深的亡国旧臣,孤老们分派的杀手就能让徐扶苏吃一壶。” “至于他会去哪里,由明帝决断便是。照明帝的性格,相信不会让他徐扶苏过的太舒服。” 王明凯阴恻恻地冷笑,王安突然说道:“要想保下徐扶苏,且能让明帝信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那久居玲珑山玲珑阁的鬼谋姜诩,一个是北梁王的老丈人蒋去,我昔日的同僚。” “姜诩,蒋去?”王明凯靠近王安,疑惑道。 王安缓缓点头,“明帝对姜诩极为欣赏,早年多次去北梁游玩,没少暗中想要挖走这位名声不显国师叶宣的无双谋师。可姜诩软硬都不吃,一心只向着北梁王徐芝豹,没少让明帝吃瘪。” 王安感慨万千,沉声道:“蒋去,你认识。两朝老臣了,要不是把女儿嫁给了徐芝豹。说不定骊阳现在就有两相了两国师。” “当初那帮同僚,几十年下来,老的老,死的死,就连蒋去也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但徐家对我们王家的“大恩大德”,我王安可一直都记得着呢。既然躲在幕后的人想要我去做文章,那我就去做。总不能让明杰白死不是? “父亲,时间快到了。”王明凯看了眼天色,恭敬地提醒王安道。 王安赫然起身,“走,去会会这位北梁世子。” 第四十二章 公堂之上,谁要他死 身披丧服的骊阳大学士和兵部尚书相继出门。 王府大门敞开,走在前头的王安便先看到门外街道上的老汉。 老汉邋里邋遢,朝他和王明凯两人憨笑,一口黄牙露了出来。 肩膀上扛了桩棺材的徐晃咧嘴笑道:“王学士还有尚书,老仆我奉世子的命令来,听说王学士在愁给二公子订一副什么规格材质的棺材苦恼。特意派徐晃去长安城里有点名声的寿才店订了一桩来给你们送来。” “毕竟人死为大,走的体面才重要。那个二公子的手指呢就在里面,留个全尸才好。”徐晃一本正经,一腔正气地胡说八道,半点没有畏惧王家的模样。 王安不愧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面对此番挑衅侮辱,脸上没点要生气的模样。和颜悦色地朝老仆笑言:“麻烦老汉了,这么重的东西,能抗来说明老汉也是不一般。这世子身边,高手如云呀。” 老仆不谦虚,自夸自个的厉害,是大道可期。 王明凯干脆直接当作没看见老汉,来个眼不见为净,杵在原地。 王安给府邸的下人使眼神,几个王府的仆役合力一起抬下老仆肩膀上的楠木刻制的棺材。 老仆徐晃异常配合,不整弯弯肠子,半蹲下身子让那些个仆役好搬走棺材。 徐晃见世子吩咐的差事完成了,他一个洒脱转身,嘴里哼几首戏曲唱腔,一路脚步飘浮,兰指掐弄,逢场作戏戏足! 待到古怪老汉消失在视野里,没那气势压迫,王明凯原先紧绷的身体才放松几分,后脊早已汗湿夹背。 “这位邋遢老汉的修为当真了得。” 王明凯尤有心悸,若是刚才那位老汉暴起杀人,他和父亲恐怕真要惨死当场。 王安目露寒光,握紧的拳头发出稀碎的响声,眼眶中透着血丝,咬牙切齿:“这个兔崽子,好一个北梁世子!好一个大逆不道!” “好呀!好呀!”一连贯说了几次好字的王安一巴掌挥向旁边的仆从,势大力沉,竟然把那个可怜的仆从打晕了过去。 愤怒至极点的王安并非失去分寸,立即命令王明凯去把他私藏的四位大理女子全都暗中带过来。 顺天府衙门对峙,他王安就算不能让那小崽子身死,也要让他掉一层皮。王安与王明凯分两路分别坐上马车朝向不同的方向驶去…… 王明凯殊不知身后,早有人暗中跟随,脚步甚至要比他更快。那一抹青影穿梭在长安城大街小巷中,牢牢跟紧马车。 离开王府的徐晃偷偷摸摸地溜进一家不起眼的小书店。书店门没上锁,一推就开。 书店不大,几盏油灯站在古旧却一尘不染的红木木桌上,几排书架整整齐齐的放在后头,书架上摆满了书,各式各样,琳琅满目。多余的书籍便放在地上,除了中间留了供人行走的道路,入眼所极,皆是书,顺夹杂着淡淡的墨香。 “是徐老哥?”,书架之后有人说话,斯文亲和。坐在里头读书的男人知道是徐晃来了,等到徐晃近身些,男人抬起那副惊世容颜,笑而不语。 一身黑色对襟长衫的男人,二十出头的年岁,眉眼清俊,黑发盘起。背靠着书架坐在木桌上,举止不羁,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徐晃嘿嘿一笑,两人对视,后者豁然开朗,恍然大悟。男人起身领着徐晃两人兜兜转转,走到一处摆满了各式装订书籍,书籍名字稀奇古怪的架子。 男人做了一个请势,徐晃斜着眼瞅向他,猥琐深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世人都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黄金屋我没见着有人能读的出来,可颜如玉,我瞅张衍兄弟有几分得道。” 张衍抱拳供着手,谦逊道:“差了几分,差了几分。和徐老哥比,张衍懂的还不够多。” 徐晃明知故问:“那方面?” 张衍点点头,前者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询问:“臭小子上道,徐老哥是真欣赏你,有没有兴趣跟在世子身边谋个差事?” 张衍想都没想,连连摇头,说了个理由,“我来长安三年了,想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让家中姐姐过上几天舒服日子。” “事与愿违,这功名没捞到,白白蹉跎了三年甲子。我在这长安待够了,腻味。下午就回金陵。” 徐晃自称是男子的知心老友,半点不假,认识一年久,男子脾性被徐晃摸的通透。 徐晃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该是谁的就是谁的道理,既然男子对求官功名都没了兴致。那么对跟随世子的功能就越小了。 徐晃略微沮丧,叹息一声,不说什么,转身翻书看去。 张衍嘴角浅笑,一样回到藤椅上捧书阅读。边读边说道:“徐老哥看上了哪本书尽管拿去。” 徐晃把从书架上摸来的一本神仙书,放在灯下研读,心不在焉的回一句:“保证不客气。” 另一边,顺天府衙门。 一袭玄纹云袖白衣的徐扶苏和大学士王安近乎同一时间来达。披缟素丧服的王安先行下马车。 徐扶苏因腿脚不便,折腾一番,坐在轮椅上的徐扶苏手心握着无字玉扇的扇柄,由齐咏春推着他进入顺天府。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没有,走在前头的王安压根没有和这个北梁世子说话的兴趣,似乎没有把世子放在眼里。 徐扶苏轻摇玉扇,神情自然,没半点紧张。 一阵威武喝声后,两人皆是当朝数一数二的人物。 一位是骊阳异姓王徐芝豹的嫡子,北梁世子徐扶苏。另一位则是骊阳文官党派的领头羊,身兼翰林院大学士和东林学宫文殿殿主的王安。 哪怕是刑部尚书严哲都不敢过分怠慢二位。尚且没有定罪,于是乎严哲让衙门的手下搬了两张桌椅。 严哲端坐高堂之上,中气十足地郎声道:“升堂!” 两侧的衙门侍卫齐声威武。 严哲抄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令止声停。 他望向桌案下的两人,先询问徐扶苏道:“本官已知案情案件经过,接下来本官问,你答是或者否即可。” 坐在轮椅上的徐扶苏颔首致意,静等严哲发问。 “王学士呈起诉讼,说是你杀了王二公子王明杰,是或不是?” 徐扶苏收起玉扇,眼神坚定,摇头失笑:“扶苏无罪。” “可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严哲继续发问。 “没有证据。”徐扶苏淡淡道。 严哲了然点头,转过头看向王安,“王学士,还有没有能够证明徐扶苏杀了王明杰的证据。” 王安神情自若,胸有成竹道:“我已让我儿王明凯去把那四位大理杀手带来。严尚书一问便知。” “按照骊阳律法,杀人者应杀人偿命!”王安偏头,冷漠地撇过徐扶苏一眼,拱手道。 严哲面容严肃认真,“若是你拿的出证据,本官自然会秉公处理。” 徐扶苏眯了眯凤眸,没有说话,似乎和王安一样,都在等。 轮椅上的那一袭白衣平静如水,与王安对峙公堂。 忽然,惊变四起! 第四十三章 雨中见雪,大雪龙骑 王明凯步履匆匆,额头上满是汗水。饶是心气平和的他在跨入顺天府大门的一刻,都有些难以绷住的恼怒。 那四位不知来龙去脉的大理女子刺客,都莫名奇妙的死在了她们藏匿身迹的小院中。就连他派出去盯梢的护卫,一个没留,全部身死。 就连王明凯此刻都觉得,自己和父亲是处在一张织网密布的陷阱中,他们稍有不慎,恐怕丢了脑袋的人就是他们了。 王明凯龙行虎步,很快便到了刑部大堂。一路上畅行无阻,越是临近,越是胆战心惊。 任是他脑子千思百转都想不明白,若是北梁世子派人杀掉的,无非是没有办法置徐扶苏于死地。 若是……,王明凯脑海一阵天人交战,停在了刑部大堂外,顿时苦笑。他细思极恐不已,倘若是徐扶苏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倒戈相向于他们,再安个沟结南疆的罪名…… 王明杰眼神阴毒,冷冷地扫过徐扶苏。 徐扶苏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见过。 在王明凯的眼中轮椅上的白衣少年淡定冷静,嘴角似有似无的勾起,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迟疑不决。 王安抬头,虎狼般的眸子憋了他一眼,后者心领神会,王明凯伏在王安耳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在听到王明凯路途中被一群乞丐拦下,王安便心感不对,果不其然,王明凯小声禀告道:“那四位大理女子,皆死。” 王安心头咯噔,眼眶瞪大,差点就没坐稳在椅子上,暴跳如雷的王安胸口起伏,眼神中流露的凶意恨不得把徐扶苏一口吞了。 徐扶苏眯起那双好看的凤眸,正等着王安仪态尽失,破口大骂,只见王安出乎意料的冷笑连连,转瞬间恢复平常。 徐扶苏感慨王安不愧是老奸巨猾,养气功夫了得,没有上当。也难怪能一直做在明帝身边的红人,混的风生水起不是没有道理,若是一个草包,项上人头早被挂在城墙上了。 王安一脸歉意地起身,朝公堂上的严哲和徐扶苏微躬拱手,不急不缓说道:“王安老矣,因我儿暴毙死在青楼,怒火攻心下诬陷了北梁世子。望尚书撤去一纸述告。” 严哲面露疑色,这情况急转变换,就连他本身都摸不到头脑。心思敏捷的他立即反应过来,沉声道:“既然王学士拿不出证据证明徐扶苏的罪责,且愿意撤去诉告。” 伴随惊堂木一声,“此案作罢!” 此语一出,王安仿佛精气神都为之一泄,原本胖重的身躯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 王明凯急声询问:“父亲,你怎么了?” 王安扶着把手,用力撑起自己的身子,喉咙中涌上一丝甜甘,他再也抑制不住,怒血攻心,吐出一口鲜血后直接晕阙了过去。 在严哲和刑部的一群人焦急地去救治王安时,徐扶苏虚情假意的关心几句后,和齐咏春两人一同离开顺天府衙门。 早早候在马车上的小倩,拿着一柄小铜镜,对镜照颜。本就凝脂腴态的小倩更显倾城姿色,双手上仍然残有那四位苦命刺客胭脂般的鲜血。 这位国色生香的冷艳美人伸出红润小巧的舌头,一点点地吃了下去。 回到马车上的徐扶苏,掀开帘布就见着了妩媚丛生的小倩。 犹如美女蛇一般的小倩横躺在车内软榻中,呵气如兰,青葱细指指向徐扶苏微微勾起。 徐扶苏微微一愣,没有想到今天的小倩举止竟然如此大胆。 徐扶苏的脸庞抽了抽,伸出巴掌拍了一下小倩的美臀,轻声笑言:“好你个小妖精,也不怕被人笑话。” 小倩狡黠地吐了吐舌头,赶紧坐起身,倚在车窗边上,一双露水秋眸在徐扶苏身上环盼。 徐扶苏亲昵地摸了摸小倩,柔声道:“麻烦你了,不然本世子还没那么快能出来。” “嗯。”小倩乖巧地点头,纤手举起小铜镜,对照两人,明知故问地说:“我美吗?” 徐扶苏耸肩失笑,认真地回答她:“好看。” “齐大哥,回去吧。” “好嘞!”齐咏春一声应和,控辔驾驶离开顺天府。 谷雨之际,蓟州荆门关至郑州雁门关外,五郡十城,人心惶惶。五十多处大小要塞关隘草木皆兵,严阵以待。 在那不知来路的一股骑兵,蛮横南下,一路疾驰横冲。气势恢宏,无可匹敌般冲下雁门。 途中没少有守将出兵拦截,辛苦摆设用于抵挡的战阵,在那股白甲白骑一波冲袭后,溃不成军。 只不过这股骑军冲破战阵后并未伤人杀人,头也不回地继续驰骋,霸道至极。 白易统领的大雪龙骑按照既定的路线,一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而他们这股骑军南下的消息相信不日就会传到长安城中那位九龙至尊的耳中。 即便有人拿来圣旨,他白易也敢不从!对于白易来说,对于北梁千千万万铁骑来说,北梁王的虎符比天子圣旨都要重要。 不达雁门,不还北梁! 坐在雄壮白马上驰骋的白易望着前头那座在雨中隐约而见的高耸城池。 雁门关到。 白易视线扫过城池下肃穆屹立于雨中的红衣铁甲的骊阳骑兵。 白易突然勒马而停,身后一万大雪龙骑,闻声渐次而停。 这支白易统领下横空出世,无可匹敌的一万大雪龙骑短暂停马歇息的片刻,唯有白易一人的声音围绕在军中。 “骊阳骑兵不拔刀,我们也不拔。拿刀鞘也得给我把眼前的战阵撞的七零八散!” 白易吼道:“摆阵!” 一万大雪龙骑尽数展开,成一字长蛇,拉伸极长,犹如白芒一线天。 待到身后一万铁骑均列阵完毕后,这位北梁新晋的大将,伸出手掌,重重砍下! 他白易,要让北梁,要让骊阳,要让这座天下都均闻大雪龙骑的马蹄声。 在白易手势落下后 一万大雪龙骑先前是一道骤然静止的白雪长江,忽然又突如奔雷,大雪扑袭。 白易勒马而起,高举北梁刀,而后扬马狂奔,郎声长笑:“今日,骊阳见雪,雨中见雪,不见血!” 这一日,大雪龙骑声名广扬天下,五万骊阳雁门关士卒无一能挡大雪龙骑。 这一日,骊阳见雪。 第四十四章 仙人骑鹤入长安(上) 清晨,山间小道上,一位孩童正沿着山中阶梯行走。小步迈的不大,却已经走完了六层大阶梯,九九八十一层小阶梯。 孩童生的粉雕细琢,婴儿肥的小脸,穿了一身灰白道服。 孩童邹着眉头,两边鼓起小腮帮,一步步的攀爬着这座武当山七十二峰之一的莲花峰。 他小手里拎着小箩筐。箩筐里装的不少都是他从武当山上带过来的素包子。 想到这,孩童小脑袋里徒生小烦恼,原因就在柳师叔这几天没少和自家师傅合起伙来数落他,说他年纪不大,吃的倒是多。 孩童白胖胖的小脸上已渗出丝丝汗水,大清早便下玉柱峰再上莲花峰的张道灵干脆先蹲在台梯上歇息一会。 觉得蹲着也累腿的张道灵直接坐下,伸出小手揉揉腿,捶捶腿。 张道灵放松身躯,平躺在台阶上,翘起个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望着蓝天白云。 自打张道灵幼时让武当掌教张道陵带上山,张道灵就没有学过道法道义,什么《三五都功箓》,什么《诸品妙经》,什么《太平经》、《度人经》,张道灵一概没有看过,更不用说学会了。 张道灵唯一学了的就是武当呼吸吐纳,和一些从柳师叔那马马虎虎学来的几个武当剑招。据他那便宜师叔说这几个剑招都是他参悟《绿水亭甲子习剑录》参来的。 他兴趣平平,学那几个剑招学了一个形意八分便没兴趣再继续学下去。 张道灵翘着腿,穿着布鞋的小脚腾在空中晃来晃去。柳师叔说,他还有个大师叔,姓叶。不过大师叔已有三十年没回武当,跑去骊阳朝堂上当了一个国师。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武当道法最高的不是掌教张道陵,亦不是他的小师叔柳清风,而是这位张道灵只听人名不见真人的叶师叔。 天下道教道观道士何其多,可参透参悟道门圣典《道德经》的唯他叶师叔一人。就连那座被称做的天下道门第一正统的齐阳山的几位天师都比不过。 就连老掌教都自愧不如,更不用说现掌教张道陵和柳师叔了。 师傅和大师叔谁更厉害?小师叔就不用说了,怎么瞧都不太像能打的过师傅和那位大师叔。 张道灵脑子里生的竟是一些千奇百怪的想法,自个在山中台阶上嘿嘿傻笑。 忽然记起来还有事情要做到的张道灵猛然翻身,撑起身子。 站正身子的张道灵拍了拍自己的道服上的浮尘,继续不急不慢的悠闲行走,这也未必不是张道灵刻意放慢脚步的缘故。 躲在莲花峰小竹林的那家伙,鼻子可灵了。 这不,张道灵还在体悟山间清泉灵气,远处小竹林里传来一道低吼声打断他。 张道灵也不停下,走到小竹林前方的亭台坐下。他面朝着小竹林笑道:“就你鼻子灵!” 过了一会,身旁竹林里飞窜出一个莫约两米庞大身影,速度极快,顺达而至。 张道灵刚打开箩筐,里面赫然是一个个竹笋馅做的大包子。 张道灵拿出两双筷子,把一切都准备好后。他抬起头,望向早就来到亭里的那尊庞然大物。 原来是一只大竹熊。 当然大竹熊这名字是张道灵瞎起的,第一次碰到这家伙,便是在莲花峰的小竹林里。 初见这庞然大物差点把张道灵魂都得给吓没了,但这只不像猫不像熊的大块头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抓下一根大竹子放在嘴里咀嚼。 后来,聪明伶俐的张道灵发现眼前这个憨憨的大块头爱吃竹子,就把一些个武当山里平日素斋里的竹笋嫩竹馅的包子偷偷带来给它吃,大块头倒是喜欢。 一来二往,张道灵就和它混熟了。 张道灵假装板起脸来,淡淡道:“会用筷子了?不会用不给你包子。” 大竹熊随即苦脸一摆,幽怨神态形似人。 “嘿,别当我不知道你山上这段时间没少吃野味。”张道灵不客气地数落大竹熊。 大竹熊大肥臀坐地,惊起亭子一阵摇晃,两只大手掌捂住眼睛,不敢看张道灵,好似真被张道灵说中了一般,羞愧起来。 “少来了。”张道灵望向这庞然大物憨态可掬的模样,半点不留情地说道。 张道灵实在是看不明白,眼前这个憨货怎么就是古籍《貘屏赞》里邈哉其兽,生于南国。其名曰貘,非铁不食的猛兽了? 倒是“貘者,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这个形容倒是有八九分像眼前的大竹熊。 大竹熊的熊爪捂住自个那黑白相间脸,时不时探出点头瞅一下张道灵,张道灵白它一眼,又缩回去。 “我不管你了,我肚子饿了”张道陵趁着大竹熊探头探脑时,提起筷子。饿了肚子许久的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刚要用筷子夹起包子时,一股强劲的风力袭来,张道灵立即偏头躲过袭击。只不过分神一刻,包子滑落。他举起筷子,手腕一翻,弹走了想要接住包子的筷子。 包子稳当的落入盘中,张道灵愕然地盯着抓住筷子的大竹熊,一人一熊,面面相觑。 穿了身灰袍道服的张道灵惊呼:“你会用筷子了?” 大竹熊一只熊爪极其神似地握紧筷子另一只大熊爪挠挠头,硕大的脑袋点点头。 “嗯......”前者迟疑了一番,继续道:“学我用筷子?看你能学几分。” 张道灵说完顺势伸腿勾起饭笼中的盘子,包子弹飞而起,盘子在空中翻滚几圈后也是平稳的安放笼中。 张道灵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借力跃起夹住包子,此时,大竹熊动了,食指夹在筷子中间,两边呈平行而握,手腕侧转连带筷子攻向张道灵掌心。 吓的张道灵迅速的松开包子,以硬碰,四两拨千斤硬抗下大竹熊的攻势。 一人一熊,你来我往,进攻防守不下数十回合。 见大竹熊灵性超凡,张道灵突然转换方式,大呼:“快看,大竹笋!”。 大竹熊瞬间愣神偏头看过去,差点让张道灵把所有的包子夺走,灵识聪慧的大竹熊立即扭头过来,看到一个大包子已经被张道灵塞下了肚子。 当下恼怒一吼,大竹熊爪子中的筷子速度更快朝箩筐进击。 若是远远观向小亭处,便会发现,两道一黑一白的身影相互交错,手上千变万化,难寻迷踪。无形之中,在亭外形成旋风,大竹熊速度越来越快,在和张道灵交手一百多来回后,以残影之快,挑下张道灵的筷子,前者一时把握不住平衡,差点跪地。 张道灵压住惯力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笑骂这只已经在捧着箩筐吃包子的憨熊:“只知道吃! 第四十五章 仙人骑鹤入长安(下) 大竹熊一手一个大包子,把箩筐放在怀里死死搂着,半点儿没想跟张道灵分享的意思。 “你个憨熊,给我留几个!”,张道灵掰开竹熊厚实的胳膊,忙扑向香气扑鼻的包子,抓起一个就狼吞虎咽。 张道灵撑着满满腮帮,摸了摸大熊的脑袋,比起他更没有什么吃相的大猫熊温顺异常。 张道灵用力吞咽下嘴中的食物,随即将身子靠在大猫熊身上,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喃喃自语:“你这么喜欢吃竹子,吃相跟山下的猪一样,干脆叫你大竹好了,斜音“大猪”。” “怎么样?”张道灵侧着身子,看向那尊大猫熊,想要询问它的意见。 大竹抬头,瞄了眼张道灵,微愣。又眨巴眨巴眼,嘴巴咀嚼不停,再愣。 好嘛,真够憨傻的!张道灵扶额无奈,心里感慨。他不安好气地对大竹说道:“赶紧吃了,带你去喝水,吃这么多大包子,也不怕渴死。” 说完,张道灵安心倒在大竹怀里,虽说大竹憨厚笨笨的,可这大身子倒是柔软舒服。 张道灵躺在大竹身小憩了片刻,再次睁开眼迎面就撞上了大竹那外眶黑黑一圈下的大眼珠子。 大竹盯着他,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张道灵被大竹盯着难受,连忙起身,大竹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嗝~”的一声饱嗝吐气。 张道灵白胖胖的脸庞微微抽了抽,招呼大竹:“我带你去喝水。” 大竹攀爬起身,四只厚重的熊掌铺在地上,缓缓跟在张道灵身后。些许是吃了很多包子缘故,大竹走的不快,张道灵也不急就等着它跟上再走。 张道灵和大竹一人一熊下了莲花峰层层阶梯,穿过一片青翠茂竹,路上那头肥壮的大竹大猫熊走走停停,低首又仰头,疑似望竹止渴。 辗转许久,他们来到一处幽深寂静的水潭,若是蜀中城中的三少年郎在的话,便会发现这水潭就是蜀中龙庭潭! 张道灵随便找一处没有碎石子平缓的地方席地而坐,伸手从一旁的草丛中摸出一只放置已久的鱼竿,仅见鱼竿由竹木为体,前端绑有一根毫发粗的细绳,但绳上却无诱饵。 多年来张道灵是怎么都没有看明白师傅张道陵是怎么凭着这纤细的绳子,薄脆的竹木,没有以蚯为饵竟是可以从深潭里钓上一两只鱼。 按照武当山上清规戒律,是不食荤腥,不吃鱼。所以一般张道灵和张道陵两位师徒都是钓了鱼再放鱼。 思虑于此,张道灵憋了一眼身旁的大竹,见大竹在走到龙庭潭时,黑白混色的大脸上没有什么好奇神色,张道灵就知道这憨货十有八九来过深潭抓鱼吃。 大竹趴在水潭边上舔着水,硕大的熊头跟着潭里的游鱼轨迹左右摆动,熊眸里透露着贪婪。 “大竹!跟我学钓鱼!” 张道灵打断大竹想要扑向水潭的动作。 大竹转头看向一旁张道灵,眸子里满是疑惑,像是看傻子般,最后竟然无视张道灵,直接扑进水潭里抓鱼去了。 坐在岸上的张道灵无语地看着扑入水中的大竹。 他自己握起那只鱼竿,用力往前甩去,注入自己浅薄的灵气,原本软绵绵的细绳挺直,长驱没入水潭中,泛起点点涟漪。 张道灵突然感觉有如锋芒的视线刺来,他一脸疑惑的看向后方。 张道陵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仙风道骨的武当掌教皱皱眉,轻声道:“你用劲这么大,把鱼都吓走了。” 张道灵叹息一声,跟师尊掌教张道陵抱怨道:“那头憨熊扑通进水的时候,就已经吓走不少鱼了。” 手握一方拂尘,穿一袭绣有八卦图的灰袍大褂,麻鞋,佩戴五老冠的张道陵听完张道灵埋汰那只他早见过的大猫熊。 掌教道人乐呵,开口:“钓鱼,最忌讳人心急躁。” “师傅,道理我都懂,被这头大猫熊气到了不是。” 张道陵点点头,啧啧称奇:“这头貘邈通灵,识得人性,听得懂人语,是不太好驯服。驯服了,就是一桩大机缘,保不好它以后愿意成为你的压胜物,镇大道,武当可就真当兴了!” “要不是我听柳师弟说你近日胃口大的像猪,我都猜不到武当山里进了这么一头……” “嗯……”张道陵捋一捋须眉,在张道灵好奇的目光中,掌教真人措辞难言,犹豫道:“猛兽?凶兽?嗯,是瑞兽!” 张道陵给了一个瑞兽的定论,没想却遭到张道灵的白眼。 张道灵沮丧地低头,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嘟起嘴喃喃:“柳师叔尽是在背后说我坏话,要我大师叔回来了,我就算是在地上打滚耍赖,都要大师叔狠狠收拾柳师叔。哼!” “哈哈哈哈哈”张道陵眼神和蔼地看着道童,开怀大笑。随即话头一转,正色道:“跟师傅去你大师叔住过的地方看看如何?” 张道灵眯起眸子,接上老真人的话头问:“在哪儿呀?” 老真人神秘一笑,不买弄关子,缓缓道:“长安!”。 言罢,张道陵一把拎起张道灵,平地腾空再跃三千里,由莲花入玉柱峰峰顶。 老真人气机涌动下,七十二峰云层众星拱月般冲向为中的玉柱山巅。 武当掌教拂尘轻抚,一群在天宇翱翔的丹顶红鹤朝两人飞来,被老真人张道陵拎住衣领的小道童欢呼雀跃,“飞上天啦!飞上天啦!” 张道灵忽然抬起头,目光星烁,忙声问向老道人:“师傅,师傅,我们是修道成仙了吗?” 老真人摇头失笑,回答:“逍遥尘世间,不是仙也是仙了。” “鹤来!”张道陵凌空长喝。 鹤群袭来,一只展翅雄壮的丹顶红鹤闻声而来,张道陵拎着手中的道童张道灵稳稳落在鹤身上。 老真人大呼:“入长安咯!” 小道童朝四周跟着喊:“入长安咯!” 永嘉六年,夏初,武当再呈七十二峰朝大顶,仙人骑鹤入长安! 第四十六章 北梁教头,忠贤入宫 急出北梁王府,救孙心切的蒋去率领十二生肖侍卫中的“寅虎”“辰龙”“午马”“酉鸡”四位南下长安,一路疾驰七千里。 于世子在顺天府与王家对峙公堂的后一日,抵达长安。 身着墨黑色直裰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腰杆笔直的老人骑着一匹发色肤色均和老人同出一辙的黑马,威风凛凛。 黑马通体如黑墨缎子般,毛色油光发亮,唯有四个马蹄子白得赛雪。黑马马鼻处哼出一口气,老人驻足在长安城城牌前。 身后跟随的四位蒋家护卫风尘仆仆,显然一主四仆都是长途疾驰而来。 老人骑在威猛雄壮的高挑黑马上,遥望长安城,喝了一声乌骓后,跨下黑马应声而动。 蒋去驾马由长安城东门“长冷门”进入。坐在马背上的老人随手将挂在腰间的牌子扔给守城的城卫。城卫接到牌子辨明身份后,无一不跪地诚服。 老人瞅了瞅长乐门,忽忆往事的他叹息一声:“祈祝大骊江山长久欢乐,万年不衰?故曰长乐。” 代号“午马”的中年人驾马追到老人身前,提醒发呆的老人道:“老爷,该进城了。” “好。”蒋去深吸一口气,恢复严肃肃穆的神色,控绳前行。 “要不要提前通知世子?”午马望向老人,问道。 蒋去罢了罢手,“无妨,好久没来长安了,这次多看几眼。” ---------- 万年县,隰街荷华范内。 百年银杏下,少年郎在演咏春,哐哐当当的响声围绕院落,久响不停。 烈日灼灼下,古铜色的皮肤在木人桩前来回移动,徐扶苏的双臂在木人桩把手上游走如龙。 学拳已久,登堂入室。 距离世子不远处的齐咏春缓缓点头,徐扶苏在武道上的天赋,比起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寻常学拳练拳之人,有没有徐扶苏这般悟性,不太重要。但有没有和他一样的韧性,就决定了武道成就的高低。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武道攀登片刻不容懈怠,一松一懈,有的人便再也起不来,爬不了。 齐咏春所授的拳法分为三层。小念头,用于攻占;寻桥,连消带打;标指则是用于对敌略输时,寻求一线胜机。 对于世子徐扶苏来说,拳法在齐咏春悉心教导下初入厅堂。 一身黑袍长衣的齐咏春观望世子练拳火候已到,见徐扶苏一套行拳行云流水,便要上前教导徐扶苏新的拳招。 齐咏春上前走到离世子半米处,收拳吐纳的徐扶苏转身困惑之际,齐咏春直接出拳,一招寸拳,力朝扶苏面部袭来。 齐咏春出拳迅急,徐扶苏勉强看清拳路后,以膀手挡拳,一道气劲散开。齐咏春的招式被世子阻挡后,后者反应更快,一计摊手冲来反击。 齐咏春一掌拍压摊手,再出拳直取徐扶苏胸膛中线,拳风凛冽,杏树上的落叶都被这股力劲悬凝滞空。 在徐扶苏的眼眸中,他出拳摊掌的力道瞬间被消去卸掉,仅见到齐咏春出拳如狂风骤雨,快如闪电。 杏叶触地之时,齐咏春已出数十拳,招招直取徐扶苏胸膛中线,来留直送,甩手直冲,先消再打,连消带打。拳理呈现的淋漓尽致。 神情微愣的徐扶苏在齐咏春收拳后才缓过神来。 好快的拳! 徐扶苏低头看了眼,已经四崩五裂的木筒,苦笑:“齐大哥的拳真快。” 齐咏春抱拳谦虚,“世子过奖了。”说完,他便扶着徐扶苏坐回轮椅上。 在院里围墙,银杏庇荫的阴凉处,原本躲着午后小憩,偷看点神仙书的徐晃都被这番阵势吓的看不下书。至于徐府新人的魏童,已经是目瞪口呆加心惊胆战了。 见世子没啥事,徐晃吆喝道:“齐咏春,出拳就不能慢点嘛。” 齐咏春和徐扶苏两人相视一笑,不得不说齐咏春的这套拳法威势极强,宗师风范一览无遗。 徐扶苏脑海闪过一记想法,十分大胆。 齐咏春的拳法直来直往,直取中线,有消有打的特点十分贴合北梁军。 若是让齐咏春当北梁三十五铁骑教头,人人学拳,那又该是何种光景?徐扶苏遐想,有了念头的他没有犹豫,当即询问身前的武夫。 “齐大哥,扶苏有个不情之请。” 齐咏春抱拳作揖,恭敬回复:“世子请说。” 徐扶苏轻笑,丹凤眸子凝视着齐咏春,认真道:“扶苏想请齐大哥当北梁铁骑的总教头。”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齐大哥可否愿意?” 饶是齐咏春都不敢相信,支支吾吾:“我…我…”,指了指自己,试探地问道:“世子,我真的可以?” 徐扶苏坚定地点头,想给齐咏春吃下定心丸的他开口笑言:“要是连武夫天象境都当不了总教头,那北梁可就没有人有这个资格了。不对,是天下武夫都没有资格了。” “齐大哥莫要谦逊了。” 齐咏春咬咬牙,他这趟出门游历,本来除了寻求武道晋升以外便是能够讨个老婆。 听闻北梁尚武,边境连年都有作战,最适合养拳练意。或许去北梁当个能冲锋陷阵的总教头,百尺竿头能进一步。 武夫攀山,若是能登顶一览天下武夫,是何种惬意?想到这里,齐咏春毫不犹豫地应承下徐扶苏的请求。 魏童自然知道徐扶苏心中想法,即使他不懂拳,但也明白齐咏春的拳法,无论是拳理拳架拳路拳招,都是最为切合北梁军。 出于对徐扶苏安全的考虑,魏童适宜打断道:“世子,若是齐咏春北上了,谁护卫在你身边。你身边没有一位正一品的高手在……” “哈哈哈哈”,徐扶苏洒脱笑道:“忠贤莫担心,我家老仆和丫鬟不见得弱了几分。徐晃的本事你见识过的,不过他不怎么显山露水。至于小倩的实力,我也摸不透,但也都有半入一品的实力。” 魏童恍然,对于他初拜世子门下的人来说,平日里挖鼻孔,扣脚丫子,掏裤裆样样邋遢的徐晃,魏童不敢小觑,毕竟在沉香阁里,斩断王明杰手指的罪魁祸首就是徐晃。 流传江湖志怪武侠小说里,一般长相邋遢,举止不端的老人都是一些大隐隐于市的高手高高手。对此,魏童不以为。 让他意外的是那个体含檀香,妩媚动人的丫鬟小倩居然亦是高手。 魏童眼神羡慕地看了看齐咏春,北梁铁骑的三十余万士卒的教头,可谓是位高权重。 他出言祝贺齐咏春:“齐教头,武道昌宏!” 齐咏春并不热络地颔首致意,和徐扶苏招呼一声后去找徐晃喝酒了。 齐咏春心里虽说不反感魏童,但也说不上喜欢这个眼里充斥欲望的家伙。曾经与世子对立又投到世子门下,谁又知道将来不会投到其他人门下呢? 武夫面无表情地与魏童擦身而过,见到徐晃时笑容满面,两人在一旁喝酒看书。 徐扶苏自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心手背都是肉。况且魏童一直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徐扶苏宽慰魏童道:“他们还没完全接纳你,不要介意。” 魏童收回放在齐咏春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世子,说出压抑在他心里的想法:“世子,我想入宫!” 第四十七章 蒋去收官,爷孙相见 “哦?”徐扶苏猛然扭头惊讶地看着魏童。 魏童后撤几步,跪伏在地上,诚恳道:“世子救我性命,大恩大德魏童没齿难忘,魏童留在世子身边无非就是一口饭一张嘴。” “无用且不说,魏童也不甘由此泯然众人。魏童进宫,若是能平步青云,日后没准能有机会帮到世子大业。” “大业”一词说出,徐扶苏立即投去审视的目光,紧盯着魏童,笑问:“何大业?” 魏童伏首于地,漠不作声。 徐扶苏推动轮椅走到魏童身边,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再次确定问道:“真要入宫?” “请世子成全。”魏童不敢抬头与其相视,埋着脸。 徐扶苏深吸一口气,眼神复杂地望着魏童。无奈苦笑:“你所想的,我能明白,既然你有信心选择了重新开始一段人生,本世子自然不会拦你。” 徐扶苏将手放在魏童的脑袋上,“成了阉人,就不能再有表字了。” “以后就不能再叫你魏童了,唤你魏忠贤如何?” 魏童磕头郎声道:“忠贤只认世子为主子,我魏忠贤今生今世都是世子的恶犬!” “记住了,忠贤,你是扶苏的兄弟!” 魏童昂首于徐扶苏对视,无语凝咽,泣涕交加。 一声兄弟,一世忠贤! 魏童磕头三响,声声入耳,就连徐晃和齐咏春两人都有被这脸色惨白的俊俏少年郎心有触动。 魏童丝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恭敬道:“世子!魏童告辞!望世子珍重!” 徐扶苏闭上眸子,不去看他,手轻轻挥动。在魏童潇洒转身离去时,徐扶苏才用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自语:“珍重!” 魏童眼神坚毅,步伐坚定地踏出荷华范,从今天起,他名魏忠贤! 齐咏春望着那道离开荷华范的身影,忽然说道:“世子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孬种。” 徐晃接上话头,冷笑:“希望不要养出个白眼狼便是。不然我老徐救的他命,也能收的回来!” 说完,这个邋遢老头子不忘撇了齐咏春一眼,言下之意言简意赅了,就是他齐咏春也别当白眼狼。 “既然你答应世子了,啥时候动身去北梁?”徐晃拽下腰间的葫芦,仰头喝了一口酒,眨巴眨巴嘴,问道。 齐咏春沉吟一番,回答徐晃:“等到长安的事了,我就拿着世子写的书信投奔北梁,当个教头过把瘾。” “嗯,妥当。”徐晃点头,赞同齐咏春的想法。 徐晃作为徐家的老仆,比齐咏春熟悉北梁军旅,老人幸灾乐祸道:“军旅里没少刺头,有你头疼的。光靠拳头,可不成事。” 齐咏春不服气,不以为意的撇撇嘴:“试试再说。” “你安心看你的神仙书吧,后面剧情太无聊,一点都不刺激。” “我去练拳了。” 齐咏春撂下话,跳下杏树,回到木人桩前继续练拳。 徐晃瞅了眼齐咏春练拳,还是那些拳架拳招,兴趣乏乏的徐晃捧书继续看去,虽说手中孤本徐晃翻了多遍,依然觉得意犹未尽。 长安城中香火最为昌荣的城隍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无数自城中四周而来的老百姓聚在城隍庙里祭祀,纳福求愿。 往往来城隍庙里拜城隍老爷的老百姓都会奉上香火钱,以供修缮城隍庙,完善城隍金身神像诸如此类。 因此有不少城里的乞丐转门蹲在城隍庙外,翘首以盼着那些个出了“天道酬勤”金字牌匾下的人能施舍些钱两。 要是撞上了运头,碰上几个前来还愿的城中豪绅富甲,少不了一两个实实在在的银子。 可今儿这城隍庙,莫名奇妙的聚集了不少的乞丐,虽说多但也不至于是成团成堆。 官府的人便没有驱逐驱赶,乞丐人群里,有那么一个驼背老汉,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最不起眼。但在城中乞丐眼中,那位靠在墙角疲惫懒散的驼背老汉就是黑夜中的荧火 不过多久,城隍庙所在的街道上,出现了一匹黑马,黑马雄壮,四蹄呈白。 若是仔细端详马背上的老人,便会发现老人右手手指五留三,是一位略微残疾的老人。 驼背老汉虎躯一震,打起精神,招呼了几声乞讨军的伙伴留心老人,护卫他的安全。老汉则是奉命前来长安,护卫北梁世子徐扶苏的子鼠。 子鼠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到老人跟前,平日凶悍阴毒的子鼠温顺的替老人牵着马。 子鼠朝那黑马上的老人毕恭毕敬地说道:“老爷,一路可好?” 蒋去瞄了眼子鼠,对待这位服侍护卫自己的老侍卫,蒋去露出微笑,应声道:“还好,我孙子没事吧?” 子鼠没有犹豫,直接明了地回复蒋去:“世子安好。” “嗯,做的不错。”得知世子无恙的蒋去松了口气,少有夸赞下人,性格古怪的老人破例称赞子鼠。 蒋去控辔驾马随着子鼠领的路前行,大的没边的长安城饶是他蒋去在这为官数十年都没走完。 从子鼠、卯兔、巳蛇送去北梁的线报来看,似乎他孙子在长安过的日子还算不错。起码住的地方是旧南唐国国主曾经种下银杏的地儿,不掉份。 蒋去高昂的头环顾四周,大街小巷,有些商家小铺没了,又多了些。年年新人换旧颜,呵,他也老咯。 不过他想活好好的,蒋去老想抱曾孙了。想到这,老人嘴角露出不经意察觉的微笑,一行人兜兜转转,总算是到了万年县隰街。 蒋去亲身下马,四名生肖护卫动作落老人半拍。蒋去吩咐他们守在外头,自个走进去。 五名侍卫躬身领命,随后消失在街巷中。 蒋去两手叉腰,放在腰间玉带里,昂首挺胸,跨步走向荷华范。 荷华范内,尚在习拳的齐咏春突然停下手中的拳式。他看向在一旁躺在院里藤椅上捧着聊斋志异神鬼小说,看的津津有味的徐扶苏,说道:“世子,外头停了一队人。” “有六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子鼠也在里面,剩下的五人。”齐咏春修为通天,巷子周围的异动逃不过他的感知。 趴在树上睡大觉的徐晃抬头向外望了一眼,睡眼朦胧的徐晃人都没看清楚,只见徐扶苏跳起身脸上还挂着几分愕然,一个起身坐上轮椅,立马朝大门走去。 徐晃还愣神时,忽然听到徐扶苏大喊了声:“外公。”当下是裤裆一凉,睡意全无,身形没扶稳的他顺势摔在了地上。 “扑通”,徐晃忙起身穿上高靴,慌不择路地对齐咏春招呼道:“要是门外那老人问我去哪了,就说我上茅厕,没个一两天回不来。” “记住嗷,记住!”徐晃伸出手指了指一脸困惑的齐咏春。说完撒腿就撤个没人影。 话说蒋去从街巷头走到荷华范院门,一路上练拳击打木桩的声音清脆有力,老人还寻思着孙子是找到了那个高人坐镇。 蒋去刚想去敲门,忽然间大门一开,入眼所见便是一个生了双秀气的丹凤眸子,风流倜傥,英气不凡的白衣公子哥。 那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哥原本微红的眸子瞪大,露出惊喜神色,大喊:“外公!” 爷孙终相见。 第四十八章 长安戏子 蒋去身形一顿,他微微愣住地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白衣少年。 他仔细一看,果然是和徐芝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风流无双。尤其是因为血脉关系若隐若现的眉心紫痕,阳光下少年的面容出尘不凡。 老人嘴唇颤抖,上下打量一番徐扶苏,几近哭腔,压抑地说道:“我乖孙,你受苦了。” 徐扶苏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些许是真正见到了家中长辈亲人。年不过十五的少年郎抹了抹脸颊上的热泪,饶是平日里坚强的心肠此刻都有软化的迹象。 长安城鸿门宴上的杯酒释兵权,再到他父亲徐芝豹被贬至蜀中城五年,好不容易回到了北梁,却要世子作为质子困于这方城池中,犹如困龙在渊,潜龙难行。 蒋去自知外孙经历了那些凶险和折磨苦难,近乎是孤家寡人的徐扶苏能够在鱼龙混杂,四处杀机中的长安城中生存,此间种种难以言语。 外头的动静和徐晃临走前说的话,让刚来的齐咏春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的,只见世子徐扶苏领着那位老人进了院子。 老人双手叉腰,枯瘦的身体里蕴含的凶悍气势让齐咏春也是不寒而栗。蒋去仅是瞄了眼齐咏春,就知道了后者的实力底细摸清。 蒋去看向他的面庞上露出疑惑神色,似乎有些惊讶于齐咏春的武道修为强劲。 在一旁的徐扶苏笑地对老人介绍道:“外公,这是齐大哥。我刚来长安城那会碰到在寻找生计的齐大哥,和齐大哥兴趣相投,再加上与老徐对决略输一筹。” “我便留下齐大哥在我身边当护卫了,若是没有他,之前身处的诸多险境里,孙儿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除此之外,齐大哥还算是扶苏的拳师。” 徐扶苏那双丹凤眸子弯起,心情愉悦的他很满意地说出对齐咏春的评价和感谢。 站在他身后的蒋去沉默不语,静静地听完徐扶苏的介绍后,蒋去才倾身朝齐咏春鞠躬作揖。 搞清楚老人身份的齐咏春连忙慌乱地扶起他,“折煞小子了,齐咏春就是一介粗人,只会些拳脚功夫。得蒙世子赏识,自然应当鞠躬尽瘁,护卫世子安全。” 蒋去没有回话,颔首致意后,他看向徐扶苏问道:“徐晃那个老戏子呢?见到我来了不出来一见?” 徐扶苏经老人提醒,环顾了一番荷华范,原本在树上慵懒午睡的徐晃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 徐扶苏把玩在手中的玉扇,讪笑:“可能去哪里买神仙书了吧。” 蒋去唏嘘不已,这老戏子,一把年纪浴火还这么旺盛。 老人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徐扶苏身旁,拉住少年的衣袍愤愤不平地说起徐徐晃:“八成是见到我来了,凭他那一身修为,心有所感提前跑路,免得见到我。” 徐扶苏微微挑眉,兴趣勃勃地笑问老人:“老徐和外公私底下有啥恩怨,才刚坐下就要找他算账?” 蒋去接过齐咏春递给的茶水,贴杯泯了一口,咧咧嘴,缓缓道:“没啥大恩怨,就是些个徐晃年轻时留的风流债。” “风流债?”,徐扶苏困惑道。 “嗯,风流债。”,蒋去点点头,“扶苏,徐晃没跟你讲过他年轻时候吧?” “我可好好说道,徐晃是长安城有名的角儿,这你知道吧?” “嗯,说是被父亲拐去北梁的。”徐扶苏嗤笑。 “徐晃就是放屁!”蒋去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朝徐扶苏挤眉弄眼道:“徐晃那老家伙,年轻时在长安办了个戏班子。生意惨淡不说,就连戏班子帮工的月钱,都付不出。” “虽说徐晃老头年轻时唱戏有一把刷子,化完戏妆颇有英气秀色。但属实不会做生意,城里有富贾豪绅看上咱们老徐了,想收到帐下当暖床对嘴的小公子。” 言说至此,蒋去兴致大起,拍了拍徐扶苏的肩膀,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徐晃硬气,任凭那帮人怎么羞辱对待,都不动怒,照样唱戏。” “当时,我和你爹徐芝豹也在场,但我们都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主。况且你爹刚南征南楚回来,功成名就。天下一统局势明朗,越是如此越不该出头争风头,免得落人舌根。” “说是如此,那既然徐晃心甘情愿跟着我父亲去北梁,结果可想而知了。”聪明伶俐的徐扶苏自然猜到后面的走势。 蒋去嘴角上扬,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拧了一下,从容道:“嗯,你爹,就是徐芝豹那小子出手了,把那几个富贾豪绅轮流挨个巴掌印子,都是些个欺软怕硬的主。” “碰上披甲佩刀的北梁军,吓的屁滚尿流,一个劲地道歉赔礼。解了徐晃的围,徐芝豹让他唱首曲子,一曲论金卖,总算是把他的囧境处理完了。” “徐晃老头,倒是不像白眼狼,改了名字跟着徐家姓,一晃三十年。” “哼!这钱,就是我出的!”蒋去吹胡子瞪眼,伸出手掌上的三指,一指一指掰道:“他说到了北梁就还我,三十年,铜板子都发霉发臭了,我都没见到他。” 蒋去故意咬牙切齿的模样惹得徐扶苏一阵轻笑。计上心头的徐扶苏凑近身子伏在老人耳边低语:“现在十有八九在离隰街几里远处三尺巷子里找书买书呢。” 身着墨黑色直裰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的蒋去猛然站起,一把喝完茶水,招呼徐扶苏道:“外公我这去把他抓回来,然后我们再好好商量算计怎么对付王家。主要是看到你无恙,外公就安心了。” 见外公蒋去杵在院门,一个劲的叮嘱,徐扶苏脸抽了抽,挥手应承道:“外公早去早回。” 蒋去一挥长袖,消失在院子中。 徐扶苏耸肩摇头,笑容满面,望着青石石桌上的浮生茶,戏腔喃喃:“长安有公子,容俊美,,似国色美人。” “装粉黛一颦,笑勾人魂儿。” “忽得公子名,姓徐名曰晃。” 第四十九章 佩刀上殿 北梁男子大都性情爽快,蒋去也不例外。说出去找徐晃,不等徐扶苏挽留,径直出门骑马就往三尺巷里小书屋跑去。 小书屋位于三尺巷的最里头,极其偏僻隐秘。小巷里住户不多,都是些贫苦人家。 蒋去下了马,二话不说就往里走,巷子里偶有搬个小板凳,在纳凉的老人小孩。见到这黑袍老人,即便蒋去收敛了身上的凌然于人气势,可依旧是吓的巷子里的住户大气都不敢喘。 在一处拐角后,老人驻足原地,蒋去抬头眯眼端详了一番书屋的门牌,“三味”二字映入眼帘。 巷子里光线晦暗,采光不足。因此书屋主人在门外悬挂了两盏灯笼,灯笼灯纸偏浅红。 纸上没有什么花鸟图案,唯有书写的“三”“味”二字,字法苍劲有力,有雄鹰搏空的豪迈气势,这让尚且没有踏入三味书屋的蒋去有些迟疑和好奇。 老人缓缓推开木门,伴随吱呀声响,书屋内的场景呈现在他的眼前。 书海滔滔。 渺渺小屋里,除去一张红木书桌和几盏照明的油灯外别无其他和书无关的物什。 坐在红木书桌上收拾行李的张衍闻声而望去,目光看向蒋去。 两人相视,出乎蒋去意料的是书屋的主人不是一个和徐晃臭味相同的糟老头子,而是一个长相极好,眉眼清俊的年轻男子。 仅是蒋去看向他的第一眼,就能发现出男子身上浓浓的书卷气,温润素朴毫不轻浮。 张衍合上手中的书,斯文亲和地笑问:“老先生来看书还是买书。若是买书,一百文一部。看书,租书不要钱。” 蒋去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个做生意的年轻老板。租书不要钱,若是别人租走了不还怎么办? 张衍似乎看出蒋去的想法,解释道:“店里的书,大多是手抄本,不值多少钱。若是借了不还,再抄一本便是,若是再来,不借则已。” “我观老先生身上富贵气官气皆有,不像是要来书屋买书的人。”张衍推测道。 殊不知蒋去下一句就惊掉了张衍下巴。 “我买神仙书。” 张衍神情微愣,一时间脸涨红,尴尬道:“没想到老先生也是性情中人,或许你可以和徐老哥聊上两句。” “徐老哥?”蒋去重复了一遍张衍的话,疑惑道。 张衍见蒋去反应异常,心中了然,看来眼前老人是来找人而非读书的。坦然一笑指了指书架,说道:“徐老哥就在书架后。” “估计是睡着了,不然我们的声音他应该听得到。” 蒋去没有动身走过去,淡淡地问了一句“徐晃那小子欠你多少买书钱?” 张衍精神抖擞起来,立马回答道:“徐老哥买了二十本神仙书,共两千文钱。” 蒋去点头,伸手往袖子里掏出二两银子,不多不少,递给张衍。压低声音跟他说道:“小兄弟和徐晃说,他欠我蒋去一百两,怎么还让他自己想着办。” 张衍收下银子,能感受到蒋去对徐晃并无恶意,当下应承道:“老先生所托,张衍不敢推辞。” “嗯,那就这样。”蒋去两手叉腰,转过身望向书屋外的驼背老汉,示意后者先行退去。 随即蒋去朝张衍拱手道:“拜谢过小兄弟,老夫有事在身,先行告退。” 张衍报之一笑,同样拱手拜别蒋去。 就在蒋去要离开书屋时,身形停顿片刻,记起之前进书屋时看到的那方牌匾,饶有兴趣地询问张衍:“小兄弟,书屋为何取名是三味?” 张衍捧起合上的书籍,略微一愣,不卑不亢地回答蒋去道:“三味书屋,并非是张衍提名,字是张衍所写,名是另一位先生所取的。” “三味不是人间只有三味,或者天下只有三味,而是天下七分,人间有三味。” 蒋去听完,若有所思,佩服道:“大善。” 见到自家老爷的身影,子鼠凑上前,因早年替蒋去挡拳而驼背的老汉身形要比蒋去矮的许多。 蒋去弓背弯腰,子鼠伏在他耳边汇告:“王安在公堂气血攻心晕阙,醒来便直接朝皇宫里奔去,同时和王安私底下交情甚深的“王党”一众官员也闻声而动。” “哼,这个老匹夫,一大把年纪了。弯弯肠子倒是一点不少。” “子鼠,备马,把我刀拿来。估摸着王安他们也知道我来了,狗急跳墙,我倒要看看你们想怎么样!” 子鼠犹豫,忧心忡忡。 “怎么?五年前没敢要我命,今天就敢了?”蒋去眼神流露出一抹凶狠杀意,冷冷道:“五年没回来了,我倒是要看看这帮人能拿我如何?正好见见圣上。” “装了五年的孙子,忍了这么久,欠下的该一个个还回来了。” 此刻,骊阳皇宫内。 养心殿,满堂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明帝赵衡耳边围绕的尽是这些“读书人”的呱噪,说的都是些没有用的废话,什么蟒吞龙,北梁居心不轨,早与南疆六国,北厥联合。 梁厥交战,北梁就是敞开的门户,北厥如狼似虎一旦直奔骊阳,骊阳唯恐大灾? 脑袋撕裂般的疼痛愈发难忍,忍无可忍地赵衡直接挥手将茶几上的糕点掀翻。 赵衡怒喝道:“说够了没有!是不是要我头痛死了你们才安心?” “还嫌热闹不够大?王安你是觉得王明杰在地上孤独,也要赶去陪他。你们家的那点破事,非要闹的满堂文武都知道?” 坐在榻上,身穿龙袍睡服的赵衡冷哼道:“酒楼赌诗,技不如人,非的逞能,和人赌指。断指丢脸就算了,最多算你王安教子无方,胸无笔墨,要不要让你回家养老几年再多读书呀!” 赵衡的话语如同平地惊雷,狠狠地击打着在场数十位官员的心,王安身躯更是猛然一颤,不敢回应。众人皆跪拜在地,无人敢出头。 赵衡目光凛冽,寒光星芒,冷笑继续说道:“你自己的儿子不管好,去了青楼给人杀了,嗯?没有证据,就污蔑人?” “要不是看在你替我办事多年,有功无错的份上,现在的你真和王明杰共赴黄泉了。” 就在满堂沉静,无人出声时,殿外突兀的传来一道狂妄大笑:“圣上,翰林院学士老了,该颐养天年了。” 首铺蒋去佩梁刀上殿! 第五十章 以指换官,各有权谋 养心殿外,身着墨黑色直裰朝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的蒋去手握梁刀,身材干瘦精炼的蒋去此刻气势汹汹,直朝大殿跨步而来。 明帝赵衡嘴角上扬,郎声大笑,穿上金丝玉缕制的龙靴,朝刚踏进门的蒋去走去。 这位骊阳天子没有半点架子,无视挡在身前的众人,扶住旧首铺的袖子,笑容满面,大喊赵高:“赐座!” 身穿红衣蟒袍的赵高微弓着腰,搬来一个凳子,碎步上前。 赵衡伸手示意蒋去落座,随后重新回到床榻上。尚着龙袍睡衣的赵衡调侃笑言:“五年不见,首铺和朕都老了呀。” 蒋去也不客气,横刀于腿,回复赵衡:“是呀,一把老骨头了,再过几年估计都不能从北梁凉州来见皇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赵衡大笑,用手指了指蒋去,有意无意道:“还能佩梁刀,一路闯入宫,进殿见朕。宝刀未老,廉颇未老。” 谈笑风声间,赵衡瞄了眼北梁刀,梁刀森森,煞气凌然。 蒋去不是傻子,连忙下跪谢罪:“臣擅自佩铁器入殿,请皇上恕罪,臣佩剑是为了打狗,不是为了威胁皇上。” “嗯,你来的到好,这帮读书读到娘胎里的东西。把我气的不轻,肝火直冒。”赵衡一肘放在腿上,撑住下巴,目光冷漠地扫视过跪在殿下的诸臣。 蒋去洒脱笑道:“臣这里有口方子,专门治肝火,降暑降气。” 明帝赵衡丹凤眸子轻挑,一副兴趣勃勃的模样,“哦?首铺有何妙招,朕让赵高记着。” 司礼监太保赵高毕恭毕敬的拿来纸墨,跪坐在一旁,竖耳倾听。 后者心领神会,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平心静气一两,淡然心境三两,豁达胸怀五两,另加凉风和细雨各五钱,用泉水熬煮一小时,日服三次,早中晚各一杯,能防中暑,清凉一夏呀!” 蒋去补上一句,反问:“陛下如此,何乐而不为?” 赵衡摇头苦笑,抿了抿嘴,感慨道:“难怪朕总觉得登基后朝堂少了几分趣味和烟火气。”说着,赵衡提高嗓门,手指指过殿前的这帮文官,“平常一个个就是死鱼脸,我看着的都心烦。” 蒋去轻笑,恭敬道:“陛下,莫要生气,狗领狗罢了。” “你!”王安再也抑制不住怒火,指责蒋去道:“你莫要欺人太甚,世子殿下举止嚣张跋扈,众人皆知,十有八九就是让你惯的。” “好了!都少说几句”赵衡打断两人,“今天朕就在这,本来的两个小辈之间的事情,闹到皇宫,闹到养心殿,闹到朕面前,已经是足够贻笑大方了。你们俩在朕的面前商量,怎么解决,如何?” “哼”蒋去轻笑,“臣没有意见。” “王安,你呢?哑巴了?!”赵衡喝道。 王安颤颤巍巍,惶恐不已,忙连应声:“臣无异议。” 赵衡见两位朝廷大官,一个昔日殿前首铺,一个如今的翰林院大学士,东林学宫文殿殿主,皆是愿意协商。当下他悠哉坐在龙榻上,开口言说道:“那你们商量吧,朕听着。” 言语刚落,蒋去便猛然起身,干脆利落地抽出北梁刀,刀声轻鸣。 吓得王安和众文官一阵后退时,首铺蒋去冷笑讥讽:“这就是你们的文人风骨?被我一个没有拿刀上过战场杀敌的人吓的如此不堪?” 赵衡凤眸微眯,眼眸中流露出让人心悸的杀意。显然蒋去的话,让赵衡听出来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王安跪着攀爬到赵衡跟前,抱住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喊:“陛下陛下,蒋去私佩梁刀上殿,还在圣上面前拔刀,实属大不敬!大不敬呀!” “你给朕闭嘴!还有和你来的那帮人也是。”赵衡低头看着王安,面无表情的冷声道,转而他抬头看向蒋去付诸一笑:“老首铺尽管由自己心意来就是。” 蒋去没有半点畏惧,豪气冲天,挥舞北梁刀对着仅存的右手一指以迅疾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劈下,顿时鲜血如注。 蒋去咬牙强忍下疼痛,一字一句道:“我外孙欠你的手指,我蒋去给你还了!” 饶是赵衡都没有意料到蒋去竟然会直接把自己的手指砍断为还,瞪目怒视王安。 赵衡苦笑连连,“首铺你这又是何苦来哉,昔日你不惜斩掉右手四指和左手两指,以示北梁王忠心。更是让北梁四将不惜以命抵命,表明忠心。” “朕这些年,已是羞愧难安,你今又斩自己一指,你让朕何安?” “好,好,好!”赵衡一连三声好字,声声刻骨铭心,暗含大怒。 “你!王安”,赵衡怒指王安暴喝,“教子无方!朕罚你回你的东林学宫,好好读几年书,和四年应试举第的学子一同考试,若是考不过状元。你,就告老还乡吧。” 赵衡一脚踹下王安,坐在龙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喘气不止。他的目光撇过一旁,望见赵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你有什么要说的?想求情?” 赵高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声音细尖,颤声言:“禀告陛下,刚兵部传来消息,金陵城里数万百姓被倭寇屠戮,少人生还。” “哈哈哈哈哈!”赵衡连连点头,冷笑不已,似痴似癫,眼眶通红的他紧盯着已经吓的浑身发颤的王安咬牙切齿道:“你们王家不是厉害吗?王明凯不是有官架子吗?不去兵部值班。” “好。”赵衡双手叉腰,侧头凶狠道:“你去东林学宫读书去,你儿子给我去金陵平压倭乱,小小岛国,安乱我邦?平不了,就在金陵,以死谢天下。” “至于首铺孙子徐扶苏,朕念其年少,不过多罪责,但朕也不再想被此类烦心事烦心。让徐扶苏游江南也好,去哪儿玩都行。” “蒋首铺就留在朕身边,帮朕处理些政事,我们君臣叙叙旧,等到徐扶苏什么时候玩够了,你们再一同回北梁便是。” 蒋去疼的咧咧嘴,但还是应承下:“遵旨。” 赵衡看了眼蒋去,意味不明,只见他唤道:“快传御医!” 永嘉六年,王党大闹养心殿,大学士王安撤职,兵部尚书发配金陵平定倭乱,蒋去留宫充当质子,徐扶苏被赶出长安…… 第一章 自有仙人天上来(求推荐票) 永嘉六年,长安风云平息…… 荷华范内,百年银杏树下,一老一少对弈象棋。 少,自然是世子徐扶苏。老,则是刚入长安的蒋去。 蒋去为何要与世子下棋,有考校的意味。蒋去毕竟曾是骊阳首铺,棋力不俗,世子与其下棋,十局输八。 蒋去望着棋盘上已近收官的局势,便不在落字,喃喃道: “象棋不同围棋,没有围棋般十三道,十九道般繁杂,变化多端。 春秋南楚国,有位棋诏国士,就以围棋众生平等,象棋等级森严一句道尽两棋本质。又以围棋重和谐,象棋主杀伐,指出两道风流。 纵然是在棋道造诣不熟的姜诩,也就是你的亚父都不敢直言能下的过那名棋诏。” 蒋去回忆往昔感慨,“春秋名家倍出,士坛文坛棋坛,气象万千。反观如今,骊阳尊法儒,百家恢宏便不再能重现了。” 徐扶苏瞅了许久棋盘,实在是难以翻盘奠定胜局,干脆放下棋子,轻笑回应蒋去:“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仅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前的宁静呢。” 蒋去低眉,似乎在细细考量,没说话。 徐扶苏视线移开,看向杵在院门出的徐晃,伸手微勾。后者打死不敢进来,少年偏头看向外公,轻声道:“老徐站在外头呢。” “嗯。”蒋去漫不经心的回答,些许是察觉到了徐扶苏的目光。蒋去抬头,瞄了眼院外的徐晃,邋邋遢遢的老仆咧嘴笑笑。 “哼,小外孙让他进来吧,就说我蒋去又不是老虎,欠着的钱能还就还。” “真的?!”突兀的声音在蒋去身后响起。那位邋里邋遢,一口黄牙的老仆不知何时已临于身。 蒋去点点头,撇了一眼徐晃,“看书回来了?” 徐晃乐呵呵,“送朋友送朋友,不小心睡着了。” “那叫张衍的小子,不错。”蒋去称赞道。 听到蒋去难得夸人,徐扶苏都不禁好奇张衍是个何方神圣。 仅听蒋去继续道:“我刚进书屋时,见到那小子在收拾行李,去哪?” 徐晃老实巴交回答:“说是对功名失意,回金陵孝奉姐姐去了。” “金陵?”蒋去猛然回头盯着徐晃,眉头紧缩,“糟了!”随即苦笑,他看向一头雾水的两人,道明:“金陵倭乱,恐怕……” 蒋去留话半分,但徐晃和徐扶苏都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他话里有话。 徐晃显得有些失魂落魄,徐扶苏拍了拍他肩膀,宽慰他道:“吉人自有天相。” “朝廷派了王明凯去金陵平定倭乱,让我留在长安,扶苏出长安。明面上,是我以指换王安被撤职,王明凯去金陵,博得扶苏离开囚笼的机会。” 蒋去淡笑,“当然,也是我们那位圣上的帝王心术。打一棒子喂一甜枣。暗地里,王安四年后出东林学宫,依旧是大学士。王明凯在金陵,是否能平倭乱,不重要。只不过是明帝架空两人权利的手段罢了。” 蒋去站起身,在院里来回挪步,双手负于身后,娓娓而道:“四年,左宗棠早回来了。比起王明凯,左宗棠难道不胜于他?” “王家在长安城的种种作为,莫不要以为明帝赵衡是瞎子。国师叶宣六年不入长安,是因为早早布局好了。都府之事,简在帝心。” “敢说外孙来长安,那次见到神出鬼没的锦衣卫了?就是司礼监太保赵高,在沉香阁的袭杀,不过是试探徐晃和那位叫齐咏春的武夫实力。” 蒋去嗤笑,见银杏树上有两头黄莺,吹哨逗弄黄莺。 两头黄莺不予理会,顿时给喜好挑弄珍禽,在北梁流州蒋家里养了不少珍禽异兽的老首铺泼了波冷水。 老首铺蒋去年纪不小,仍是孩气的哼了声,气闷闷的坐回凳子上。 看的徐扶苏是眉眼舒展,忍而不笑。徐扶苏给徐晃和蒋去各倒了一杯浮生茶,招呼道:“老徐坐。” 徐晃嘿嘿笑笑,也不客气,和蒋去坐在同一侧。 “离开长安这座囚笼,总比待在这发霉的要好。双腿不能行路,多少好地方都不能去。听闻第一楼美人无数,不能一探究竟,可惜可惜。”徐扶苏一脸惋惜,故作愁眉苦脸。 “呵,要何家那姑娘在,你敢去?”蒋去不留情面的反驳道,又继续思忖,点头缓缓言:“何家那姑娘,长的是国色生香,但是能不能当北梁王妃,再考校考校。” 听到蒋去聊到何熏儿,多日不见红衣少女的徐扶苏头疼不已。估摸着何侍郎锁了何熏儿半旬时光,连是东林学宫的课业都一并推免。可见何侍郎是谨慎至极呀。 徐扶苏摇头苦笑,有些沮丧:“明天就要出长安了,连丫头的面都没见上。” 王明杰遭暗杀的事情虽然过去了,王家这头疯狗放开了嘴,哑巴吃黄莲。 至于宋家,摆在徐扶苏和宋如言,仍然是有所芥蒂,毕竟第一楼就是宋家名下的隐秘产业。其中利害关系,纵然是他都不敢轻易触碰。 这下好了,他离长安,能早些不被棋局束缚。换成了他外公作为棋子和宋家,明帝,王家博弈。 徐扶苏心里有对老人的惭愧,又无为力。直到他真正入局,才知其中凶险。不过少年万万没有意料到的是,这盘棋局早有一方大手掌握。 “这去哪还不知道呢?”徐晃接了一句,道出世子心中想法,同时也打断徐扶苏的思绪,惹得前者一阵点头附议。 蒋去哼哼,一锤定音:“去哪儿都得把腿先整好。腿瘸着,跑路都得靠推轮椅?在来北梁前,外公和武当山那帮道士打了招呼。估计不久就来长安了,既然你体内的离火符能抑制龙虎山金符“镇”字。” “那武当山的掌教应该有法子治好你的腿。正好,你也去山上多修炼修炼武道,不要整天跟着徐晃看神仙书,多没出息。” 在徐扶苏和徐晃两人面面相觑,左耳进右耳出,对于蒋去的唠叨,两人都不感兴趣。 忽然! 天穹一阵昏暗,众人仰头举目凝视上方。自天而下,两个小黑点渐近渐大,隐约能见是两个模糊的人影,下坠迅速,如同两颗流星飞弹般。 饶是武夫齐咏春和徐晃都不敢伸出手来接住下落的两人。 轰!两颗流星飞弹下坠,镶入地底,两个人形怪坑,一大一小…… 气机诡异,长安城中静谧如常…… 徐扶苏目瞪口呆,这…,自有仙人天上来? 鼠年大吉,新年快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Ww..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 去你的老神仙 徐晃胆子大,草鞋先踏出一步,往坑里瞅。徐扶苏和院落里的其他人紧跟其后也推着轮椅往两个人形土坑里张望。 徐晃嘴巴微张,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下方,感慨:“我滴乖乖,这还是活人?” 蒋去眉头皱起,勉强凭借着埋在土灰中道人头顶上的五老冠和八卦道服认出来,这就是武当山的掌教张道陵真人。 “张真人?”蒋去趴在坑边,尝试地呼唤了一声,没人反应。老人又偏头看向另一个小人坑,土灰细细碎碎,有所颤动。 仅见较小土坑中,一个狼狈不堪小道童呸呸吐灰,踉跄起身。 小道童的小手在道袍上鼓拍,等到小道把身上的细沙泥土尽数撇干净后,众人才认出是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 张道陵抬头,灰溜溜的大眼眸子望着在土坑上正盯着他的众人。 张道陵平日里就没得下过山,在山上大多日子不是睡觉养熊,就是在南岩宫上看龙头香。 偶然遇到来山上香客,这位性情羞涩,不善交流的小道士还会躲着远远的。本就胆小不善沟通的小道童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盯住,感觉是个浑身不自在。 还记得师傅安慰的张道灵,忽然喊到:“师傅,掌教师傅!” 些许是心有灵犀,听到小道童的呼唤。另一边沉迷为醒的武道掌教张道陵猛然直挺起腿,二脚朝天。 只感觉天灵盖翁翁做响的老掌教摇摇头,差点晃下的五老冠让道人扶正。 年有上百的武当掌教真人弯腰吹拂掉掩在拂尘上的泥土。处理完一切后,张道陵才隔空对喊:“道灵,你没事吧!” “师傅我没事!”另一边传来张道灵稚嫩的声音。 师徒两人,一唱一喝。 蒋去实在看不下去了,武当山两百年一直被龙虎山压一头,也不是没有道理。 老首铺探出头,朝坑下的老掌教问道:“老真人?” 张道陵愣了一下,心中思量看来想和道灵装傻充愣找面子是不行的了。对于蒋去等人,张道陵并不陌生。 老掌教干笑,布鞋轻踏,众人先见的不是武当老掌教跳出坑,而是耳边轰鸣一声。长安城那座高耸入天的星玖阁,嫣然坍陷进土,一半高楼掩于土下,仅存一半。 随后,老掌教的身形纵身一跃,跳出坑。小道童张道灵则是让齐咏春拉了上来。 老掌教张道陵朝人群中他最为熟面孔,即老首铺蒋去。他手握拂尘,谈笑风生道:“张道陵拜见过老首铺。” 身旁的小道童有板有眼地作揖躬身,稚嫩的娃娃同声言:“拜见老首铺。” 徐扶苏上下打量靠着让星玖阁坍陷半楼,勉强恢复了几分真人风采的武当掌教张道陵。 相比初见时张道陵的狼狈,现在的武当掌教倒是有了几分仙风道骨,鹤发童颜,额心泛红,竖眉一点。和那徐扶苏平日百无聊赖,闲时翻过一本《三千气象》的道教旁门典籍, 书上便有提及武当有一种玄奥内功,以太上玉液塑造炼形,丹婴成,再经游五脏,最后贯通四肢,奇经八脉。可红血炼白乳,容貌正少年,寒暑不侵,可谓初入长生。 就是这武当的道服,看起来和山底下那些个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没啥两样嘛。 在徐扶苏思绪飘远,失神时,忽然听到那位可爱的小道童喊他。 “拜见世子。” 徐扶苏回过神来,正直迎撞上张道陵的目光,他不失礼数的颔首致意,回复:“见过老掌教和这位小道。” 后者的目光在世子身上徘徊,似乎要将世子看的通透。看过一番后,他侧头略微感到疑惑半分,惊讶地出声道:“竟然能将经脉中的血液贯通,不受极寒冰冻的影响?离火符最多只能与龙虎山的“镇”字符分庭抗理。” “这…?”张道陵眯了眯眼,转而看向徐扶苏,拱手作揖询问:“世子殿下,可曾有高人指点?”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徐晃最先看向齐咏春。就连蒋去也是一头雾水,见徐晃的目光投向那位天象境武夫,蒋去亦是疑惑。 徐扶苏开口回应张道陵,伸出手指了指齐咏春:“这是齐大哥,他的父亲救治过和我有一样病症的人,详细的你可问他。” 张道陵才注意到这个站在木人桩前一身灰袍长衫的武夫,顷刻间张道陵仿佛有置身于一座窜天大山下,巍峨气象和磅礴声势,甚是骇人!就是连张道陵都有气机为之一滞的压迫感。 悄无声息间,张道陵脚步凝实,浑身紧绷,如临大敌。而此番声势仅是片刻便消失殆尽,额头上微渗出汗水的张道陵,看的出身前这位武夫暂时还没有能收的住自身的势。 齐咏春抱拳恭敬道:“家父乃是医者,曾经救治过武当山的一位真人,同样是和世子般的症状。咏春便斗胆用了家父的法子,让世子浸泡在药浴中,这才化解了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的冰结。” 张道陵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后果,徐徐道来:“老道在没成为武当掌教时,有位炼丹的师叔为求长生不甚让心魔入侵。在和龙虎山老道人齐玄臻论道比武时,心魔大作,让齐玄臻以“镇”字符镇压,后来那位师叔下了龙虎山,便悄无声息失去了踪迹。” “想来那位师叔应该是让齐小哥的父亲救了。” 捋清前因后果,张道陵咳嗽一声,身旁的小道童立马出声:“我叫张道灵,和我师傅有两个本命字相同。在武当山养了头熊……会打拳……” 张道陵呆如木鹅,这个傻徒儿,为师是想让你开口让世子他们给我们师徒俩弄个厢房,洗去尘灰呐…… 张道灵得意满满,以前在山上他都是这般被师傅张道陵强迫着和来山上求愿的香客自我介绍,可烦人了嘞!这下好了,他总算没给自己师傅丢面子。 张道灵兴致勃勃地抬头,见到自家师傅朝他挤眉弄眼,小道童摸不着头脑了。 张道陵无奈叹息一声,厚着脸皮,红着脸,尴尬笑言:“世子殿下,老首铺,我们师徒俩这身打扮太过邋遢,有无浴房……” 徐扶苏见到这两位活宝师徒,好气又好笑,忙回应道:“有的,让徐晃带二位去吧。” “好,好……”张道陵脚步轻快了几分,连连点头,笑容满面。同时不望对徐扶苏说道:“世子殿下,能否让老道见识一下你药浴……” 徐扶苏笑容僵硬,脸庞抽了抽,把来自武当山而来的师徒二位送走后,心中暗骂:“去你的老神仙!” 第三章 天地为床 “啊!啊,嘶!啊!”浴房里传出的惨叫声自打世子进去以来就没断过。 徐晃和齐咏春这些个作为荷华范里的老人,见怪不怪了。丫鬟小倩在蒋去入了荷华范来,一直安分守己,就连平常个与世子打情骂俏也少了。 躺在房子顶上的徐晃,翘个二郎腿,眼神无意间撇过那道站在屋外守候的倩影。嗯,本来就是一个冷艳美人,现在变成了千年玄冰。 他徐晃横竖估摸着,应该是蒋老头在的缘故。在北梁的时候,就没少听过蒋老头的威名,生肖十二护卫更是如雷贯耳。来了荷华范,别说是小倩,就连他和齐咏春都束手束脚的。 他徐晃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欠的那大把银子,打死也不还! 徐晃坐起身子,手臂撑起自己的脑袋,斜视着站在浴房外焦急等待众人,莫不成?这小倩也是?他如是想到。 随即,徐晃又摇摇头,醉醺醺的老仆睡眼朦胧,北梁王没少在他儿子上下功夫,暗中死士有多少护卫,就连他也不清楚。 他徐晃不起眼,是为数不多摆在明面作为世子护卫的。至于小倩,修为高是挺高的,实力嘛没打过,他摸不清。 不过倒是见过这丫头杀人时的狠辣干脆,就连徐晃回忆起来都汗毛竖立, 那可是满屋子的蛇呀,那几位身份不明的大理女子,顷刻间就变成了食物!密密麻麻,血腥浓郁,想到他头都发晕! 些许是蒋去从北梁军中带来的绿蚁酒和玲珑山那位枯槁儒士挚爱的莲花白,两酒混合的奇妙反应,让这位馋了几口便喝了几口的老仆满脸通红,红晕浮面,有种老翁醉酒之感,刹是可爱。 老仆隐约想起绿蚁和莲花白似乎都对应一句啥来着?老仆微微偏头,唔……有点记不清了。 迷迷糊糊间,老仆咧嘴,一口黄牙傻笑喃喃:“情知天上莲花白,压尽人间竹叶青。”,呵,老仆笑了笑,抖了抖身体觉得不舒服,干脆四肢平躺在房脊上,呈“大”字朝天,侧头喝口酒,胸膛里是既有绿蚁烈又有莲花清,“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徐晃大大咧咧的自娱自乐,没有人注意到老人悄悄伸了个懒腰,仿佛就要撑开天地一般。 徐晃酒醉入睡前,眷恋的看了眼从房中出来的世子和不知何时悬浮在身边的武当山老掌教、齐咏春,徐晃强撑起精神,掐着兰花指嚣张问:“没见过人睡觉呀,偷窥?” 老掌教张道陵,和齐咏春都没答话,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位身前的老仆在悟道或许也是在悟拳,都不敢出声打扰。 老仆见两人不说话,撒泼打滚,醉醺醺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无赖道:“天地且容老朽伸个懒腰,睡个好觉。”,言罢老仆徐晃伸了个懒腰,身躯半悬,手作拳势抵在脸上,半只腿端立,身定如山,那尊陪伴了老仆下半辈子的酒壶立在脑袋上,晃而不倒。 齐咏春苦笑:“本以为我学拳半步天人后,就能甩掉徐老哥一大截,没想到徐老哥不逞多让,来了个梦中悟拳。我数十年如一日,练拳如吃饭才有了半步天人。”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齐咏春坦然笑言。 张道陵惊叹不已,齐咏春这般云淡风轻,他破境仅是半步就从指玄入天人?那眼前这位老仆,醉梦悟拳,亦是直指天象……这真是,妖孽… 他枯坐武当玉柱,悟道悟法,也不过是百岁之龄堪堪破过天象。人比人,气死人,换作他说才是。 徐晃借天地为床,伸个懒腰,睡大梦一觉。无声无息,形醉意不醉,身醉心不醉。怕是连大明皇宫的那几位武评排的上号的高手都难有察觉。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齐咏春和张道陵合力布置了一层护道屏障,用来隔绝外来的声响声息。 药浴折磨痛不欲生的徐扶苏让小倩推着轮椅走了出来。徐扶苏撑开玉扇,给自己纳凉。 外头的蒋去后背都浸湿,见徐扶苏平安无事,心头巨石才放下来。见到徐扶苏比见到皇上还紧张的蒋去关切问道:“孙子,没事吧?” 徐扶苏勉强挤出个笑脸,“呵呵”转瞬恢复常态,不言而喻,实在不什么舒服的过程。 没见到徐晃的徐扶苏左顾右盼,“老徐呢?”,齐咏春和张道陵跳下屋檐,齐咏春指了指,徐扶苏仰头,视帘里老仆身形怪异,独脚立,眼微闭,息平缓。 半倾半斜,以倒非倒。 “这嗯,是在悟拳?”徐扶苏压低声线,目光移向齐咏春轻声道。 齐咏春颔首,张道陵抚长须浅笑:“入梦练拳,估是徐晃喝酒有悟,指玄入天象,指日可待!恭喜世子,又添助力。”,张道陵脸不红心不跳的奉承世子。 徐扶苏微愣,目光扫过齐咏春和正在睡梦中的徐晃。他奶奶的,果然他练拳到现在都没有成绝世高手,感情有他俩这般的妖孽,一个在他面前踏了半步,弹指天象。一个喝酒喝醉了梦拳,梦醒即天象。 顿时心肌梗塞的徐世子脸部抽了抽,嘴角扯了扯。 张道灵小道童一直跟着众人寸步不离,见这位年轻的白衣少年脸上阴晴不定,一副蛋疼的模样,那是想笑又不能笑,憋笑,心中不经浮想翩翩:“那他自己创的“圈圈”拳,岂不是更厉害?” 张道陵哪里知道世子殿下心里的弯弯肠子,他适时开口道:“世子殿下泡的药浴,果然对于世子体内离火符的灰焰降伏“镇”字冰寒有奇效,若是世子要真正恢复正常,恐怕还得随老道上一上武当山。” 老道人说到此,顿了片刻,没敢继续说下去,若是让徐扶苏知道他张道陵想要这位天字号异姓王的嫡子跟他的小徒弟学拳,以阳调阴,平衡体内阴阳二气。怕是几百北梁铁骑就要踏平他们武当山咯,只能是先把北梁世子拐上山,再从长计议。 没了这老首铺给的压力,些许老道人能从容许多,他怕话一说出口,覆水难收,恐怕他俩师徒连荷华范的门都走不出去了。 “好!那我们明天走”徐扶苏想都没想,直接利落地回答,反正皇旨已下了,去哪都一样,去武当把腿治好也是不错。 徐晃这模样,估计得睡好几年,等他治好腿了,再回来一起回北梁便是。 见徐扶苏答应之快,老道人顿时心安,若是世子碍于面子不愿意和张道灵学拳,大不了到时候他再和他徒弟学学那叫啥“圈圈拳”,转教给徐扶苏。 第四章 庭有枇杷树 一脸肃容的户部侍郎何坤在早朝完后,匆匆离宫回到何家府邸。果不其然,何坤前脚还没踏进门,就听到府邸里传来瓷器摔落在地,家仆鸡飞狗跳的呼喊声。 “大小姐,你可别再砸老爹心爱的古董了,若是老爹早朝回来,见到这般我们怎么解释呀?”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你就看在管家一把年纪份上,甭再扔了呀。”何府的老管家愁眉不展,望着老爷书屋里散落一地的瓷器,欲哭无泪。 在他身前,有位两只手里握住北唐青花瓷瓷器的女子,怒气冲冲,作势就要把瓷器扔落在地。惹得老管家心头那是吊在空中,空落落心慌慌,生怕一个不小心,那女子就要把这珍贵的青瓷器“粉身碎骨”。 少女半点没有将老管家的话放在心上,将手中的瓷器扔下。老管家瞳孔一缩,身形是一个快字,立马扑倒在地用身体抵挡下。 好在少女其实没有多用力,她也明白老管家是为了她好。可她仅是想要出门玩都不行吗? “你要再扔,就得把老管家的老胳膊老腿都要弄伤咯。”书房外,早朝退朝便回的何坤笑容满面的踏进屋中,朝他的大女儿何熏儿说道。 何熏儿觉得委屈,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那位北梁世子了。 些许熏儿是真的喜欢那个徐扶苏,因而被锁在家中,还是念念不忘。何坤心中暗想,他抬头目光看向何熏儿,“熏儿不是让爹爹给你打听打听徐扶苏的消息嘛。” 何坤走入屋中,随意踢开了几个古董物件,显然在他的眼中,这些不过是不值钱的玩意。他摆摆手让老管家退下,找了个椅子坐下后,说道:“今儿在早朝,你为父我就听到明帝赵衡对王明杰身死的事情做了决断。” “不过说实话,能够让皇帝在朝堂上讨论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情,确实有两把刷子。” 何熏儿急切地追问道:“那皇帝追究了他的罪责吗?” 何坤袖手放在椅子上,抿了口何熏儿泡给他的茶,缓缓摇头:“明帝没有追究徐扶苏的罪责,一来是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徐扶苏就是雇凶杀人的幕后黑手。二来,北梁素来和南疆不熟,联合的可能性不大。” “太好了!”穿了一身略显简单的素红色的长锦衣的何熏儿欢呼雀跃,腰际的裙摆摆动,身姿曼妙动人。 何坤看了眼自家大闺女,心里暗叹女儿留不住,冷不丁的继续道:“皇帝虽然不追究,但在王安率一众文官大闹了养心殿,你的世子殿下怕是不日就要离开长安城,没有皇旨,三年内不得再入长安。” 笑容微微凝固的何熏儿一愣,“啊?他要离开长安?” 何坤一把喝完书桌上的铁观音,苦笑地点头,“今天,就是他能待在长安的日子了”。 何熏儿期翼地看向何坤,后者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态度很坚决。“你不能去送。去送,明天世子出了长安,我们立马就会死。” “爹已经是把头挂在腰间了”何坤神态夸张地比出将头挂在腰带的动作,语重心长道:“我的好闺女,无论你以后会不会恨爹,爹今天都不会让你出何府半步。” “你以为皇帝身边的那些个锦衣卫都是摆设?多少眼睛盯着我,盯着何府,乖女儿,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之所以先前,为父允许你偶尔去拜访,是因为为父刚升官,深得皇帝恩宠,这些作法虽然已经有触犯了那位九五至尊底线,但为父还能以你们是同窗,兢兢业业的当明帝的狗,这才让你能多见世子几回。” 何坤望着何熏儿叹气,后者眼眶通红,两只手抓紧裙摆,胸脯随着呼吸起伏。 “唉。”何坤站起身,神色复杂,没有说什么。少年心事,最是纯真,最是无暇。 穿着三品孔雀官服的何坤脸色不算好看,脚步沉重地跨过门槛,目光斜视过身侧的白衣女子。他吩咐道:“白姨,她就麻烦你多看住了。” 身材高挑的白姨颔首,长睫下的眸子注视何坤的离开后,转而看向房屋中失魂落魄的女子,亦是轻声叹息。 在大女儿那,弄的心情愈发压抑的何坤干脆直朝二女儿的屋子里走去,二女儿不同大女儿何熏儿般活泼开朗,偏静甚至不太喜欢和别人交流。自打她们俩幼时丧母后,一个极端开朗,一个极端安静。想来,何坤便头疼不已。 何坤算来,从蜀中城来长安,这些日子。二丫头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整天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听熏儿说是在写些才子佳人的志怪小说。 在廊道内见到何清幽屋子没关门的何坤仿佛柳暗花明,大女儿那是肯定不能再去了,来二女儿这,看下能不能得到句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安慰。哪怕不是真心的也行呀! 思虑于此,何坤加快脚步。他刚到何清幽的屋子门前,视野中屋子里的何清幽面色平淡,两人各自对视片刻。 何清幽脸色一寒,冷笑不已,“我和姐姐心神相通。”言罢,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何坤说一句,嘭!房门禁闭。 年近中年的何坤脸部微抽,迟早是要被这两妮子气死。情绪低落的何坤只得无奈叹气,从府邸厨房中提了两坛酒挂在肩上,顺手拿过一杆铲子。 虽说年龄大了,可力气没丢,何坤提着两坛酒,便往府邸一处小院里走去。小院里干净素整,唯有一棵枇杷树。 一进院,何坤就郎声喊:“素儿,我来看你了。”,空无一人的院落里,清晰可闻他声不闻回声。还没脱下官服的何坤走到树下,夏暑炎热,何坤虽然留了不少汗,但到了树下却能顿时心安心静。 何坤举起铲子,一点点的铲出泥土,不忘朝枇杷树笑言:“人家都说嫁女儿的时候呀,要准备女儿红,我是个商人不懂那些个民俗。不过,别人都说这女儿红兆头好,我也就备了备。” “没事的时候,我就来枇杷树下踩几脚,心里踏实!今个回头望女儿,眉眼像清明时节的柳叶,一天比一天好看!和你一样!” 待挖好两个洞后,何坤将两坛酒放入洞里,小心翼翼地填上。身心俱疲何坤身朝后仰,舒坦地将身子倚在树身上。这位对钱财福至心灵,年近半百才进朝廷当官的中年人抬头,枇杷树树叶繁茂,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 “我们那两个女儿,可怕我气死咯”,何坤好似告状般诉苦,“一个爱上了身份彪炳的北梁世子,一个喜欢上了读书像读酒的书生,若真是个普通书生就罢了,偏偏和北梁也有关系,是那白马义从陈清之的儿子。他俩,你小时候见过,我也见过。” “嘿嘿”何坤傻笑,夸赞道:“我们女儿眼光好,争气。那两小子小时候粉雕玉琢的,一看就知道长大了难看不到哪里去。” “徐扶苏生的最是俊朗,和他爹一样,陈世墨稍微差了点,没有那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样貌,但也说的上清秀。” 说着,何坤伸出手点了点树身,一如当年他伸指点着那位挚爱额头般情深意切,“唉,徐扶苏的腿出了问题,陈世墨进山读书去了。可怜我们两个女儿心心念念。” 何坤双眸微闭,轻声细语,仿佛那位名为素儿的女子就他身旁侧耳听闻。 何坤喃喃:“我们家的女儿,出身商贾人家,是说不上好出身。就连朝里的,户部的一些人都说我不过是个做商人的。” “呵呵。”何坤冷笑,眼眸睁开,露出摄人的冷意,“我何坤!以财换官不假,以财买官亦不假。但也不是春秋时那个能把万物言商,奇货可居的货色。我做不来!这一生,能有你们,活的足矣。” “你看我,又来了,上劲了。”何坤伸出手敲打自己的脑袋,自顾自的埋怨,“不说这些恼人心烦的事,不过我答应你……”,这位官拜骊阳三品的户部侍郎抚摸树身,眼神迷离,哽咽道。 “不过我答应你,一定会让我们两个宝贝女儿有个好的归宿。” 突然,何坤的气势骇人,戾气从生,沉声静言:“谁说我女儿不配北梁?!” 一股清风徐来,说来也怪,何坤身上的恼怒,戾气顷刻间便平息了下来。 枇杷树前的中年男人苦笑,指着自己的胸口道:“难怪国师叶宣说过,我最适清心诀,缘在心头有活水。我心里有没有活水我不知道,可素儿在。” 三里清风三里路,步步风里步步你。 何坤轻轻将头抵靠枇杷树,在树下睡去,嘴角含笑。当皇帝的狗也好,任人议论也罢,有她在,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大抵知心有庭树,亭亭一如你风致。 第五章 不过是离别 “四月中,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立夏后,是小满时节。 长安城外的农户农家们每日照料庄稼愈发殷勤,在庄稼的小满里憧憬着夏收的殷实。长安城里无论白昼黑夜,皆是热闹非凡,过往商旅络绎不绝,大街小巷里的小商小铺叫卖声嘈杂。 长安,烟火不夜天,自古如此。 骊阳先帝赵括御赐题名“万年县”,寓意骊阳国柞绵延万年。旧北唐国皇宫故址所在的隰街,人迹罕至不同长安其余地般烟火气十足。 荷华范内,坐在院落中间,闲暇时刻晒晨阳的徐扶苏闭目养神。算算时间,是该离开长安了,徐扶苏睁开那双凤眸,仪态慵懒地看着齐咏春晨起练拳。 不过一会,蒋去也早早醒来了,踏出屋门便见到徐扶苏的他打趣笑言:“乖外孙,起的很早呀。” 徐扶苏回馈一笑,开口言语道:“外公不多歇息会?难得在长安能养老三年,多睡睡。” “你这小崽子,可别站着说话不要疼。”一副富家翁打扮的老人走出房门几步,感觉脚步轻浮,尚未醒神的蒋去干脆直接坐在台阶上,伸手指了指徐扶苏,没安好气道。 徐扶苏撇撇嘴,恢复认真神色,目光看向离自己不远的蒋去,轻声低语:“老头子,在长安好好照顾自己。” 蒋去拍拍胸脯,“少看不起你外公,怎么说我也曾官拜首铺和丞相同位,若不是明帝换了官制,你外公我好歹也是做过宰相的” “虽说有五年没回长安,难免物是人非,现今朝堂上很多新面孔认不得了。很多老家伙也都老老死死,朝堂上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就只有丞相李陆了。” “话说这老头,见我来了长安,没理由不拜访拜访我呀。”蒋去双手抱怀气哼哼道:“这太阳都升起来了,怎么感觉还凉的不少。” “老了,多加衣。”徐扶苏瞟了前者一个白眼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蒋去有些不耐烦了,“你爹你娘都说我话多,今儿个怎么乖孙话不停。” “这不是关心你嘛。” “嗯,中听。”蒋去抬头望了眼天际,旭日初升,红光遍连天。收拾好行李的小倩缓缓在走到他身后停下,蒋去看都没看,询问:“世子的行李,衣服都放好在马车上了吗?” 天然风韵冷眼全在眉梢的女子低头恭敬地回答:“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那就启程准备走吧。”蒋去淡淡道。 小倩微微掀起眼帘,望向身前这位消瘦老者,仅是老者偏头看向她的目光,眼底那份看不透的深邃便让女子噤若寒蝉。等到那个目光移开,耳边传来世子和他的谈笑风声,心头才放松下来。 对于她来说,眼前的老人,只是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都有摄人的恐惧。 在老人摆手示意她退下,吩咐了一句:“看下武当山的掌教和那位小道童有没有醒。若是醒了,整理一番该启程了。” 小倩点头,身形消失在廊道里。徐扶苏望了眼小倩,在后者冷艳面容中的俏皮,没有笑出声。反倒是收敛笑容,和蒋去说道:“她就那么怕你么,每次见到你都只敢躲在后院,这几天就泡在后院里煮药,做菜肴。” 蒋去哼哼,展颜而笑,“小子,你要记得,这养人和养鹰养鸟差不多,逼的太紧会没了人气,宠的太深,就不好**。” “多学学。”蒋去嘴角勾起,颇为得意。将两手放在袖口里暖手的他眯起那双鹰眸,问道:“乖孙,真要决心练拳了?” 徐扶苏颔首,肯定地回答:“要练的。” “为啥?有你爹的天下第二,和北梁三十万铁骑,还有啥怕啥?再不济不是有外公嘛。” “练拳有多苦,我就不多说了。”蒋去双手笼袖,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扶苏。在后者不回应里,蒋去又继续道:“且不说你能不能以后的成就比的上徐晃和齐咏春。就算你练拳练过了他们,能练过宋长生?” 徐扶苏面朝旭日,红扑扑的面容上洋溢自信的笑容,郎声:“外公,自打我练拳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会是天下第一。” 蒋去神情微愣,顿时放声大笑,原本心中顾虑忧愁转眼烟消云散。“好!你要练,外公当然支持你。等你上了武当,我托人带些秘籍给你梢去。” “嗯。” 徐扶苏转过轮椅,身子面向蒋去,瞅了眼屋梁顶上,斜身驻立的徐晃。缓缓说道:“外公,老徐就麻烦你多照看了。” “自然。”蒋去没有犹豫地回答道。 “外公,小倩就让她跟在你身边,照顾下你老人家的生活起居。” 蒋去瞪眼,明显不服徐扶苏的安排,强硬道:“她留下来,你怎么办,我可信不过那帮武当山道士。万一你缺斤少两,我怎么回北梁和你爹娘交代,你娘还不得把我头发都给拔了。” 徐扶苏推动轮椅,走到蒋去跟前,拍了拍这位老首铺的肩膀,轻声细说:“让我自己走一趟江湖。” 蒋去欲言又止,但接触到徐扶苏目光中的坚定。老人试探问:“没余地?” 徐扶苏微微一笑:“没商量。” “性子跟你爹似的。”蒋去抱怨道。 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浅笑,目光突然望向院中,那尊放置在银杏树下的木人桩,已经不在。而那位喜欢在晨间晨起练拳的武夫,也早已启程动身去了北梁。 在见过齐咏春的拳法后,外公和他的想法如出一辙,都希望他能在北梁军中任职,在沙场磨练拳法。 只不过日子里突然少了齐咏春打木人桩的声音,总觉得索然无味了许多。想到这,徐扶苏有意无意的看了看老人,老人目光在树上的黄莺。 寅虎、辰龙、午马、酉鸡、子鼠这些人都不是能善长和老人聊天的人。他要是去了武当,这偌大的院子里也就只剩下老人一人了,留下小倩自然是想让她多陪陪老人说说话。 老人虽说嘴上对小倩严厉,但打心底还是喜欢这个丫鬟的。徐扶苏明白老人的心思,才做了这番安排。 徐扶苏收回放在老人身上的目光,和他一样凝望树梢上的黄莺,不过是离别…… 第六章 佳人立城头 晨间时光转瞬即过,张道陵和张道灵师徒二人大被同床,睡姿那是真有高人风范,硬生生地睡到了正午,日上三竿。 徐扶苏只去看过一眼,忍不住笑过后便提前去了马车上等待两人。 正午时分,睡梦中醒来的师徒二人,尤其是老掌教睁眼时见到蒋去黑炭般冷冷的面容。意识到晚起的老道人抓起睡眼朦胧的张道灵,就往院子外跑去。 徐扶苏倒也不生气,简单问过好,伸手将小道童张道灵拉在身旁,让他坐在大红金蟒被的马垫上。白衣世子笑容和蔼,抚摸小道童,轻声道:“要是睡不够,趴着还能睡。不过要是你师傅架马的技术不行,估计你也睡不香咯。” 小道童眯起睡眼,举起小拳,喃喃道:“我师傅架马车最厉害了。”说完,不忘和师傅寻回应,“我说的对不对,师傅。” 张道陵汗颜,在早年没上山学道前,家境贫寒的他就做过马夫的活计。幸幸苦苦地赚钱赡养老母,老母晚年得了绝症,治不好的那种。即便如此,张道陵仍是兢兢业业的照顾老母亲,老母亲安然病逝后便跑上山当了道士。 算来时间,已有一甲子光阴。他当道士也有六十年咯,没入道前的张道陵逢人没有抬头昂首过,哪里有今天这般能真正做个人? 张道陵目光隐晦的撇过车厢里那位年纪轻轻,就有英武之像的少年,颇有感慨。仅是“武当当兴”四字,便足以让他甘于作为马夫。 抛去突出冒出的杂念,张道陵默念了几遍《三五玄都录》,静了静心,重新握起马绳的老道人熟稔地喊声“架!” 马车缓缓驶出隰街。 年不过十六的徐扶苏和小道童张道灵同坐马车之中,小道童年岁不大和小曲儿前些年差不多。已有两年没有见到小曲儿的徐扶苏在看见张道灵时,就好像见到了幼时的小曲儿般。 徐扶苏眉眼温柔,小道童对徐扶苏不畏惧,问过徐扶苏能否将头枕在他腿上。后者浅笑点头,并不介意。 见张道灵熟睡,徐扶苏将手轻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打。小道童睡的很香,时不时会砸吧嘴。 暂且充当世子和张道灵马夫的老掌教张道陵耳力劲好,听见了张道灵不算细弱的呼噜声,有些惭愧汗颜道:“世子莫要建议小徒睡相,**病了,自打我把他带上山以来,好像很久没睡那么一次好觉。” “说来惭愧,倒是老道没照顾好他。他爹娘去世的早,若不是贫道下山云游机缘巧合下才碰到我徒儿。可能他就要沦为那下三等人,过的乞讨为生,卑微的一辈子抬不起头。” 张道陵不清楚坐在帘后的徐扶苏有没有仔细听,只闻里头传来那世子殿下的一声回应:“嗯。” 那位世子殿下似乎是顿了顿,轻声道:“是个苦命的孩子。” 徐扶苏将目光从孩童身上移开,投向窗外长安大街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怔怔失神。 他的确是个奔波四海的命,玲珑山谋士姜诩就有给他看过命格,说个此句便没有下文。 在简陋,装饰古朴的马车驶过一家茶馆时,坐在窗面的男子吸引住了徐扶苏游散的目光。 是他?徐扶苏心中暗想,那个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一样投来。两人相视。 徐扶苏朝张道陵招呼道:“老掌教,能否停下车。” 张道陵听到世子的话,当即便拉住了缰绳,控住马。他扭头看向徐扶苏,满脸疑惑。 徐扶苏报之一笑,“遇到了故人,和他道个别。” 老道人张道陵并不是不近人情的迂腐道士,停住马车,让徐扶苏下马。 这过往行人只见马车上下了位一身雪白的直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腰带,腰带上挂了方玉质极佳,古朴沉郁的墨玉英俊公子哥。 英俊公子哥是架着轮椅下来的,不少因为少年容貌驻足的世家小姐,就连达官贵人眷养的那得出门的莺莺燕燕都分分侧目。叹息哀怜之余,都不忘多瞅上两眼 少年乌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仅是插了一支白玉簪子,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银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 这些个白日无所事事,尽凭姿色讨宠,眷养的莺莺燕燕顺着那白衫白衣公子哥行进方向望去,见到了那尊在路边摊茶馆喝茶,另一位样貌和气质俱佳的公子哥。 但是明眼儿的人那就是瞧了一眼,便认出了坐在茶馆上平淡喝茶的公子哥正是在长安城里凶名赫赫,权赫彪炳的宋家二公子,宋如言! 心思活络的人这下明白了,朝宋如言走去的人,除去在长安城里捣弄的满城风雨的徐扶苏外,还能有谁?一时间,周遭就空出了大片地,谁敢在这两尊小王爷面前晃悠? 徐扶苏不理会周围的变化,径直推着轮椅,他移开宋如言对面的凳子,开门见山道:“你哥哥宋余年肯放你出来了?” 宋如言自嘲一笑,“我这被他关了快一个月。若不是尘埃落定,估摸我还得被他锁在家里。” 他悠悠叹气,伸出手给徐扶苏倒了壶茶水:“粗茶,味道虽然不咋地,但是不限加水。” 徐扶苏凤眼眯笑,调侃宋如言:“哟,宋公子什么时候这么拮据了?” 提到伤心事的宋如言苦着脸,摇头摆手,简单明了道:“娶了个好媳妇。” “哦”徐扶苏眉眼轻佻,轻声笑言,有些幸灾乐祸。 “说正事”宋如言扯了扯徐扶苏的衣袖,“这次打算去哪?” 徐扶苏低头,不说话,目光看的是自己的腿。 “治腿?”宋如言半信半疑地试探问。 “嗯。”徐扶苏点头,他抿了口茶水,确实茶馆的茶水泡的不太将就了。“去武当山”,徐扶苏又接了一句。 “得!”宋如言一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爹让我回辽东了,这些年在长安城靠我爹的名声作威作福,听闻圣上那边不太满意了,我得避避风头。” 徐扶苏端起茶杯,平视宋如言,郎声道:“一路顺风!” 宋如言居高临下,最后还是低下身子,笑嘻嘻:“你也是,一路顺风。” “可别等过几年,我碰到到你,都有孩子了。”徐扶苏投去一个男人都懂的目光,在后者挤眉弄眼的目光里,徐扶苏哑然失笑。 随后,徐扶苏偏头朝那位早早来到宋如言身侧的貌美女子言:“早生贵子?”,惹得倾城貌美,国色天香的李师师俏脸羞红 “徐兄!”宋如言连忙急声。 “哈哈哈哈哈”,徐扶苏大袖一挥,摆摆手“山水有相逢,来日方长!” 宋如言拱手作揖拜别,望着走上马车的徐扶苏大喊:“徐兄,别忘了我们俩的约定。” 生得双灵性丹凤眸子,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朝他展颜一笑,钻进车厢中。 马车渐行渐远…… 宋如言突然转头问李师师:“师师,你今儿个怎么出府了?你不是最讨厌喧闹嘈杂嘛。” 李师师微微一愣,“啊?”,然后纤手一拍脑袋,懊悔道:“我忘记让世子多留一会了,这何丫头着急来见他一面呢!” 宋如言同样愕然,莫不是徐兄身机妙算?,不忍李师师伤心的宋如言开口道:“徐兄跟我说了,他不会见也不能见何熏儿,免得让何家引火烧身。” “你也清楚长安城这一把月来都发生了啥事,说起来我们两个都有些责任。要不是哥哥强硬地锁着我,估摸我现在可能比徐兄还要狼狈,灰溜溜的回两辽。” “他们俩之间的事,就他们自个解决吧。”,宋如言望了望早已不见马车的街道,忽然记起一句话,但曾和徐扶苏说过,讨李师师进门用去五十年腹中笔墨的他是怎么的都记不起来。 李师师鄙夷问:“想说什么?” “那个那个你先前给我看过何熏儿的妹妹写过一句话叫啥来着?” “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李师师回忆起来,顺口而出。 对!宋如言一拍手掌,含情脉脉地盯着李师师,握住她的手掌,十分肉麻的表白:“终成眷属。” 李师师莞尔一笑,笑容冷意渐深,“还没和你算账呢?”,言罢,拎着宋如言的耳朵便拽他走的李师师偏头,皮笑肉不笑言:“你说我管你钱还不乐意了?只能喝粗茶是吧?” “没……没……好疼!”宋如言叫喊求饶……自此,长安城里就不再有花天酒地的宋恶霸,倒是有个怕自家媳妇的宋如言,妻管严。 且说偷溜出府的何熏儿,一路狂奔,白姨跟在后头护卫少女,少女心思她知道。拗不过少女的苦苦哀求,白姨只得答应带她去见徐扶苏一面,没想到何熏儿从李师师那里知道消息,说没能留下徐扶苏。 惊慌失措的少女一路跑到城头,有宋如言的打点,少女安然无事地登上城头。 何熏儿远望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大喊:“徐扶苏!我要练剑!练出天下第一,我不想输给你!” 那日,何熏儿在东林学宫既读书亦跟着学宫文殿副殿主学入世剑! 离开长安城有数里的徐扶苏心有所感,猛然扭头,遥遥望见矗立城头的红衣少女,这位北梁世子飒然长笑…… 人间不寂寥! 第七章 金陵祭 张衍回金陵途中遇时夏大雨,颇反常态,旧时金陵此季大都沥沥小雨。 难得天晴,张衍踏上回家的渡船,一身萧萧墨色长衫,长衫质地不算上乘,但贵在洁净无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纤尘不染。 腰间挂着一块鹅卵石雕制的佩件,这是家境不算太好的张家,他的那位亲生姐姐唯一能够给他的,让他出门不至于让人说是连佩件都无的书生。 张衍透过小船窗,四周绿水青山,环境是为宜人。多年不见姐姐了,不知姐姐和他的那位小外甥过的如何?思虑至此,他不禁嘴角勾起,怕是当年嗷嗷待铺的小外甥如今都能下路走路了。 书生不知自己浅笑神情让船夫家的小丫头瞧到了,在先前见到这位在岸上寻找船家渡河的文雅书生时,便被此容颜深深吸引住。 在渡河之时,路上难免会遇到些家境阔绰,有船游赏春神湖的一些过富家子弟。 这不才刚刚路过一家有船的豪绅,当家的是个在春神湖边上都有名,做生意买卖的女商人。莫约是瞧见了张衍的惊世容颜,色胆包天的想要张衍舍了他们的船跑去和她共渡春神湖。 想到这,长相普通,小巧玲珑的小丫头咬咬牙,那个女商人且不是身材臃肿肥胖,满脸坑坑洼洼的痘印。张嘴闭口就有夹着菜叶的牙齿,她看了都想要吐,更不用说这位俊逸书生看得上了? 虽然丫头知道自己长的不好看,但也总不比那女商人强个千倍万倍?不就是兜里有几个破铜板子,买了艘气派的船就能在春神湖里任意妄为? 好在这书生和那些追名逐利,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不一样,任凭女商人怎么游说,张衍就是不答应上船。 说来也是奇怪,女商人没有恼羞成怒,冲张衍抛了个媚眼,留下一句姐姐随时恭候的话后,就下令驶船离开。 名为铜板的小丫头小心翼翼地又打量几眼张衍,靠在船窗旁的男子身材欣长,眉眼如画,墨发随风飞扬。一身墨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放荡不羁,桀骜不驯,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眼眸和春神湖般辽阔且深邃。 些许是那名书生察觉到了小丫头的目光,偏头和蔼地朝铜板微笑。 小丫头心头顿了几秒,脸刷的一下通红,模样很是可爱。害羞的小丫头低下头,手指轻轻捻着衣角,卷起来又摊开,丝毫记不得一时气愤还把自己骂了一边的小丫头心思活络。 她今年十岁,看模样,书生也不过二十出头。想了些羞于出口的事情,小丫头脸火辣辣,居然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脸,挡住张衍的目光。 要是再等几年,她是不是就可以嫁人了,想到这小丫头莫名有些沮丧,理由很简单。不过是求不得三字,书生一看便是有大好前程,说不定是已经进京赶考考取功名,回家光宗耀祖的。看 小丫头的越想越喜欢眼前的俊俏书生,但也越是伤心。喜欢一个比自己优秀许多的人,生怕配不上,担心便接踵而至。越想越深感不配甚至心生自卑。 铜板小丫头就是这般心理,不过这些女人心里的兜兜转转,弯弯肠子,百转心思。天下,还真没有几个公子哥能拍胸脯说能看透看懂女子心。 女人心,海底针。 张衍见小丫头满脸羞红,不知缘故的他略显的有些尴尬,心想是否误会错了意。本以为身前这位让船夫起名为铜板,寓意简单明了,摆明要发财的丫头仅是和善的礼貌微笑。 秉持人敬我,我敬人的张衍自然得反馈一二,可小丫头的作态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罢了罢了,找船夫聊聊几句,且算在春神湖解闷。 没等他开口,光半边膀子,穿了身粗布麻衣,脚底绑双结实草鞋的汉子拉扯大嗓门问他:“客官,你此行是要去哪儿呀?” 张衍和善回答:“去长安赶考,没及第,想着在哪也做不了什么。便想回家陪陪姐姐,干些农活也好。” “这些年出门在外,只顾花钱,学识没学进门,自愧不如,惭愧,惭愧。”年轻书生自嘲自讽。 汉子见书生有些意气气馁,不太擅长安慰人,懂些拳法的汉子大大咧咧笑道:“我听铜板她娘说过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虽然我横竖都觉得这句话不太应景,但就是那么个意思。” “退一万步说,只有上不去的天,没有过不去的山。俺也读过一些书,不多,平常说话教育铜板也喜欢抖搂一些书籍上偷搬来的言辞,今儿个搬用了我家媳妇跟我说的话,生怕被公子这般的读书人看轻了。” 张衍微微愕然,仔细琢磨汉子的话语,话粗理不粗,甚至别有一番深意。张衍起身朝汉子倾身作揖表示感谢,后者忙摇头,竖起大拇指,真情实意地吆喝:“读书人风范果然不一样。” 张衍谦虚道:“不过是一介书生。”,他望了眼身材魁梧,肌肉干练的船夫,开口笑问:“敢问大哥叫啥名字,此番话确实对张衍用处匪浅,打消了一些顾虑。如果大哥不介意,张衍愿意和你交个朋友。” 汉子持着船浆,朗笑应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俺叫韦氺。” 张衍颔首,抱拳轻笑:“张衍见过韦大哥。” “客气客气,张衍,好名字!”韦氺夸赞一番,思忖片刻,他目光看向张衍,语气有些忧虑道:“张衍兄弟,这过了春神湖,就到金陵了。可我听人说,最近金陵不太平。” 和韦氺目光相汇的张衍,见到前者眉目中的隐虑,他疑惑问道:“莫非是金陵出了什么事?” 韦氺眼神负杂,看了眼自己丫头,缓缓说道:“听说金陵周边小城不太平静,倭寇横行。” 听闻到倭寇二字的张衍瞳孔微缩,“这帮骊阳边境沿海的岛贼愈发猖狂了”,韦氺感慨道。 张衍家住金陵边上的小镇,心中暗自祈祷家人没事的张衍,眉头微邹。 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呀…… 铜板见自己父亲一句话把俊逸书生弄的心神不宁,狠狠地瞪了瞪他。汉子一头雾水,不知自家闺女为何生气。 出于对张衍安全的考虑,韦氺嘱咐道:“张衍兄弟,回去可要注意安全。” 张衍神情恍惚地点点头,心不在焉的他凝望远处,忧心忡忡。 汉子韦氺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什么,专心划船…… 永嘉六年夏,金陵沿海边境,倭寇趁骊阳管制疏松,守官无能而行乱,于小满时攻下金陵县一座小城襄阳,烧城屠戮,万名百姓皆惨死,襄阳毁于旦夕! 第八章 书生举刀 意识到说了些扰人心神话语的韦氺沉默不言,安安静静地摆弄船桨。船桨掀起的划水声,若是平安无事回家之际,自然听起来悦耳,说不定还会有心情游览春神湖美景。 只是这从汉子口中听闻金陵边境小镇可能遭受倭乱,张衍的心情就沉重几分。韦氺见张衍面色凝重,思来应该回家心切,更加卖力地划桨。 渡船上气氛不算热络,甚至沉闷。在离春神湖对岸不远时,见张衍心情苦闷也跟着不舒服的铜板小丫头起身走到张衍跟前,朝书生张衍嘻嘻笑:“张哥哥,不要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你的姐姐他们肯定生活的好好的,不要多想啦。” 对于小丫头的一番好意,张衍伸出手指点了点铜板的眉心,轻笑言:“小姑娘还挺会安慰人。” 长相普通的小丫头咯咯直笑,可她见书生虽笑,面容里的忧愁却没有少半分。实在没有法子的铜板只好自告奋勇地想要讲春神湖的怪闻给张衍听。 铜板小丫头心里心思,张衍何尝不明白,不过为了不让铜板伤心。还是端坐起身,认真听铜板讲春神湖的怪闻。 铜板清了清嗓子,模仿那些个镇上的说书先生,正色道:“听说这春神湖水底有只驼了块无字碑的大鼋,长得像大乌龟,却不是龟。大家说是只大禹治水时的镇海神兽,也有人觉得是那大周女帝留下来镇守她陵墓的。” “众说纷纭,谁也没有个证据。不过信后者的人颇多,都是些贪慕那大周女帝坟墓里的钱财古物。” 铜板见书生的神情微微有所触动,缓缓道来:“这些年,潜入湖底捞金的人不少,很多人都是结伴而行,由个水性好的人领队。” 张衍低头浅笑,望向铜板,心不在焉问:“那可有人找到金银财宝?” 铜板见张衍回话,心里乐呵,摆手道:“没有!全都死了!” 张衍点头,随口说了一句:“世间鬼怪之事,大都不切实,以讹传讹,三人成虎。随风飘,墙头草的人多,真正看的明白的人不多。” 张衍嘲讽笑笑,和善地摸了摸铜板的小脑瓜,出言:“长安城里有个户部侍郎,姓何,曾经去过我书店读书,留下一句让我都自愧不如。” “他说:“君子爱财,取而有道。””张衍笑道:“我觉得很是在理,只是没有多少机会能和那位侍郎多聊上几句,倒是和一个喜欢看神仙书的邋遢老汉聊的甚多。” 铜板一个劲的点头,心里那是对书生倾佩不已,能和长安城大官聊上天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船身突然一顿,原来是已经抵达春神湖对岸。 韦氺将船停靠在岸边,方才铜板和张衍的对话,他都听入耳朵里了,亦是对张衍说出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句话深有所感。 他也曾想过和那些个水性好的船夫伙计下湖捞捞金,不过他怕死,也怕丢下媳妇和铜板两人相依为命,受人冷眼。所以,即便带人渡春神湖,赚取银两不多,但好在有个心安理得嘛。 韦氺下了船,固定好船只。招呼道:“张兄弟,可以下来了。” 张衍起身,走到船头,纵身下跃。踩到结实的地面,张衍从袖口中拿出银两递给韦氺。 韦氺也不客气,心安理得地收下,他朝张衍说道:“张兄弟,还是那句话,回去路上多多小心。” 一袭墨色长衫的俊朗书生颔首,抱拳向两人告别。铜板小丫头则是翘首盼望,心里落落的,人与人的机遇大都萍水相逢,但求不给别人留下恶意便是最好。 离开湖岸的张衍,脑海中满是襄阳里的家人亲人,归思之情缠绕,纵马奔下襄阳念头如雨后春笋冒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急不可耐的数点自己的行李。准备就绪后,就朝寄存马匹的酒馆店家寻去。张衍到达酒馆找当家的掌柜沟通一番,用了身上仅存的银两买用了一匹年老劣马。 张衍离开春神湖后,驾驭老马急速的朝襄阳赶去,因为在一路上他沿道听闻倭寇与骊阳已开战伐。又闻金陵之变,天下虽仍为赵氏天下,外乱内忧。 张衍唯恐迟疑生变,担心那襄阳里家里的安危,心情愈发急躁不堪.....他一路昼夜不分的赶路,顾不上休息,每每到疲累至极时才不得打盹。 说来也是奇怪,张衍勉强由客栈借出的老马吃苦耐劳,些许是感觉到他的心情,老马一日奔波,辛勤拖着张衍。 一人一马于翌日在抵达襄阳城的郊外。 公明脸上沾染层层灰,原本清秀的青年模样似有些窘迫,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驾驶老马继续往前。 老马似乎有灵,立马朝向襄阳城奔去。 望见逐渐清晰的“襄阳”两个字眼,张衍却不敢放下心来,他和老马行在入城路上,两旁的杂草有一人高。 小满时节,本该热闹非凡的襄阳城此时却散发出死一般的寂静。张衍不曾言语,心底知道事情大概不妙了。他抬起眸子,视线之景尽收眼下,残破的城墙乱骸,杂乱的野草肆意生长,敞开的城门..... 张衍木讷的骑着它走进襄阳城,凭借旧时记忆回到襄阳家里姐姐开的店铺。然而,昔日买小玩意小糕点的店铺已经变成了残骸,四周散落的火星。 店铺在攻城战乱中摧毁一旦,倭寇闭城火烧襄阳,城里数万余黎民百姓无一生还。 张衍记起路上偶然遇到的一位浑身是伤斥候,斥候临死前告诉他的绝密。 他一开始不相信,他疯魔般赶来襄阳,却见眼前之景。张衍忽感胸腔一闷,喉咙沙哑无声,他捂住嘴,一口鲜血喷出。他缓缓松开拳头,手心中猩红一滩。 他用力的咳嗽几声,气机稳定后,轻声安抚了在血腥味中焦躁不安的老马。“没事。”话没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咳咳。” 他无力的软塌下马,跪在一片废墟前,自言自语:“姐姐,弟弟回来了,襄阳的花很美,你和我一起看好不好?......” 张衍静静的诉说,乃后渐渐减弱为抽泣,他哽咽:“呜呜呜!弟弟来晚了,弟弟答应过你要做那光耀门楣的状元郎,弟弟没做到……” 他透红的血眸,机械的随着脖子偏向一边,又看了四周围拥上来的倭兵。 这些倭寇他们是襄阳一役中负责清扫战场,此时小心翼翼的包围住这个身旁蹲伏着一匹老马的诡异男子,他们的眼神中流露着贪婪。因为这位书生打扮的男子腰间,挂着个流光溢彩的金色香囊 其中一位贪婪眼红的倭寇抽出长刀劈向张衍,在刀身即将劈砍到张衍时,金囊闪出一道微光,一层屏障替下这凶残的一刀。 张衍眼泪纵横,满眼通红,低头看了眼腰间不知何时出现的金囊,这才思虑起徐晃在和他临别时,送他一件包裹苦胆的香囊。没想到此刻救了他一命。 “烧杀掠夺的还不够你们的么?”张衍开口了,冷漠的问向这群倭寇。 倭寇们无人应答,只是手上的长刀提起,脚步越发紧凑。 “杀也杀了,烧也烧了,抢也抢了,拿也拿了,也不曾满足你们的贪念。”跪地男子顿了一顿:“真当?我骊阳无人?” 张衍大笑,癫狂的笑了,用手撑起自己的身子,长发披散,如同妖魔。“你们可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张衍睁着血眸,不带感情的瞥了瞥收拢的倭寇。 老马似乎感受到张衍心念,化为古朴的龙纹大砍刀插在石砖上。 突如其来的变化并没有让被利益熏心的倭寇退缩,他紧握住大刀,抽起。一语不发,迎上倭寇。 倭寇中的领头大喊“杀了他”,所有倭寇接到命令冲杀上前,张衍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咔嚓”,不及倭寇哀嚎,一刀补上,人头落地,又用力挥动***,横杀四敌。 有倭寇绕后偷袭,他抽刀反手格挡,怒劈而下,倭寇被撕割两半。 一炷香后,四五十倭寇只剩一人,张衍拖刀朝他而去,“别.....别杀我.....大侠我..我错了。”那人吓的瘫倒在地,一股尿骚散出。 张衍不为所动,他问:“你们屠城的时候,城中百姓求饶,你们可放过他们?”,“嗯?!”他怒视那人喝道。 那人吓的跪地求饶,张衍狰狞的笑言:“真当我骊阳无人?”,刀影闪过,张衍失去生息,径直倒地。 张衍蹲下,面无表情道:“犯我骊阳者,虽远必诛!”襄阳城战后,逃亡归来的百姓发现城中的四十首倭寇尸体,无一例外,皆被枭首。 那日,书生举刀,莫道书生无血性! 第九章 红甲符将,仙人抚顶 世子出长安,由武当掌教真人张道陵护卫一路南下由扬州渡长江。 扬州庐江郡境内,仙风道骨,悠然赏景的张道陵忽然勒住马绳,停马注视着远处小道。 轰然间雷声滚滚,大雨滂沱而至,和这一场俏无声息的暗杀一样来的突兀。 因雨水冲刷而泥泞的小道,尽头处,杵着一尊身披古怪铁甲的人物,铁甲呈鲜红色,上刻有各种术道的奇门符箓。刻在铁甲上的符文脉络渗透出暗红血色。 与北梁王徐芝豹麾下,传闻能以一敌百的黄金甲甲胃不同的是,眼前的这尊鲜红符甲更有邪性。 在张道陵勒马而停时,徐扶苏也本能的睁开凤眸,怀中的张道灵小道童亦是让马车的动静惊醒。 徐扶苏饶有兴趣地朝怀中的小道童笑道:“睡饱了?” 张道灵点点头,摇了摇小脑袋,恢复些许清醒后看向徐扶苏,“扶苏哥哥,马车怎么停了?” 徐扶苏掀开帘布,只见身侧的武当老掌教脸色凝重,他望向不远处的鲜红符甲,喃喃:“好生奇怪”,说完又看了眼张道陵。 “有人要杀我?” 张道陵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的鲜红符甲,片刻才开口道:“红甲符将?” “啥?”徐扶苏听不明白张道陵说的意思,红甲符将,闻所未闻。 张道陵见那尊极有可能为水甲,不敢大意,在警惕红甲符将中的水甲时,缓缓和徐扶苏道明:“龙虎山天师府有一套上古兵甲,相传每一任天师都有在这兵甲上纹刻符箓。” “红甲人在江湖上,以不死不灭,刀枪不入著称,威名赫赫。更是在那江湖武评中能排上第十。” 小道童张道灵先坐不住了,开口喊道:“啊?师傅,那我们不是得玩球了。” 徐扶苏摁下张道灵的头,深吸了口气,眸子望向张道陵,疑惑问:“老真人,可有办法?” “呸呸呸,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张道陵握起手中的拂尘,指责张道灵,然后抬头与徐扶苏对视,又小心翼翼地打量那尊一动不动的红甲符人,“若是只有一尊红甲符将中的水甲,老道倒是有法子能破了这水甲。” “莫非,这红甲符将,还有兄弟七八个不成?”徐扶苏瞪大眼睛,仿佛骇人听闻般,动作夸张。可眼底里却如深谭湖水般,丝毫没有波澜。 “红甲符将以金木水火土五行排列,水甲亲水,木则易木,火破万水,金刚不坏,土行千里。” “五甲各有各的造化,不容小觑呀。”张道陵眉头轻邹,缓缓吐声道。 “那你打的过吗?”徐扶苏和张道灵齐齐问。 “这……”张道陵凝视远处那尊已经抬腿迈向他们,犹豫不决。 符甲符将如同神兵天将般,身上凌人的无敌气势朝马车上的三人扑面,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兵器,徒手而来,诡异纹理的面甲后似乎藏有一双冷漠的眸子。 张道陵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对两人笑笑,颇为自得:“我天下第九!” 言罢,仅见张道陵身形微弓,如弹簧般爆射出去。落在红甲符将的身形前,喝道:“阁下留步。” 那尊红甲符将的铁甲下传来一声沉闷:“让开,张道陵。” “这,老道不能答应,毕竟受人之托是要带世子去……。” 红甲符将直接打断他的话,机械般的声调仿佛宣判徐扶苏的命运,“那你和他一起死!” 张道陵便不在多言,紧握手中的拂尘,用力朝前一挥,看似云淡风轻,实则在拂尘中有股灵气流转,身前身后无一雨落襟。 坐在马车上的徐扶苏目光微缩,只见拂尘顷刻之间伸长,呈合围之势将红甲符将靠笼,欲要将其绑住。 然而,在那些拂尘上的拂子在碰到红甲符将的甲胃时便化成了一摊无形之水。 红甲人身形闪烁,转瞬间即到道人身前,一拳轰出。平淡无奇地一拳竟然将雨幕打爆了半边,红甲符将拳罡硬生生地将雨幕撕裂开一道口子。 张道陵临危不惧,手腕一翻,收回拂尘再递出,作出古怪的旋转状。 在马车上观战的徐扶苏清晰地见到,张道陵手中的拂尘于红甲符将一拳打出的拳罡走势相反,拂尘环绕那副刻满道教符箓的拳甲。 直至此刻红甲符将临近时,他才认清这些符箓都是张道陵在古籍上才能了解到只言片语的降魔除妖的符箓。 红甲符将但觉得与张道陵仅是离有一寸,可这一寸之间又有千千万万里。而他的拳罡在张道陵怪异招式下,仿佛被卸力般,点点蚕食。 和徐扶苏同坐在马车的张道灵惊呼:“这是我的拳!” 徐扶苏瞪目结舌,猛地看向张道灵,问道:“你说你师傅这招,是你的拳?” 张道灵见徐扶苏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他认真地肯定道:“师傅用的这招卸力,以力打力的法子就是从我的圈圈拳里来的。” “圈圈拳?”,正当徐扶苏觉得惊世骇俗之际,老真人张道陵与红甲符将的对决也临近尾声。 张道陵剑眉怒翘,势成而起。握住拂尘的手向后一扯,拂尘瞬间旋扭如勾,紧紧吸住红甲符将的手臂。 红甲符将并未束手待毙,气沉丹田间,双脚如柱深入大地之中,脸上面甲上眼眸处泛出一线猩红。 “起!” 张道陵则是沉声言:“给我定!” 一道磅礴气机自两人四周散开,似利刃般将周遭的水珠划成两半,轰! 就连在马车上的徐扶苏和张道灵两人都下意识闭上眼眸。 待到一切平静,耳边仅有雨声时,徐扶苏眯起凤眸,盯住那方水汽散开的中心地带。 红甲符将手臂上的道门符箓已不复原先的鲜红血色。他的身躯和张道陵对立,在徐扶苏的视野中,那位武当山的老掌教伸出手掌抚在红甲人的头盔上。 依稀于雨声中轻闻,那方身穿八卦灰服的道人喃喃:“仙人抚汝顶。” “结发受长生!” 长生是生亦是死,死为长生! 第十章 紫衣龙袍,水甲易主 长生是生亦是死,死为长生! 时间在一瞬间凝固般,徐扶苏的眼眸死死地望向位于中央的老人。 鹤发童颜的老真人黑发变白发,皱纹生起,暮气沉沉。豆大的雨珠悬于空中,在徐扶苏的眼角的视线中,雨珠由大渐小。 一滴,两滴,三滴,自武当掌教张道陵身中展开,方圆四里,万滴雨水暂 瞬归于虚无。再到枝繁茂盛的树木林丛皆化秋黄凋零。 草地荒芜,风沙四起。重重叠叠的风沙席卷,掀起半边云天,徐扶苏伸出手遮住脸,透过指尖的缝隙,隐约见到一尊人影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待到风沙停歇,徐扶苏挥手拍了拍眼前的尘土,也没看清了 眼前人的模样。 来人啧啧称奇,语气玩味道:“好一个仙人抚顶,有陆地神仙境的实力了,结发受长生。” 风沙眯眼,任凭徐扶苏怎么努力拭去面前的尘土都不能管中窥豹,一窥那人真颜。 徐扶苏耳边只听闻那位神秘人喃喃自问:“长生有罪,若是长生亿万年,亲朋凋零,生与死何同?” 神秘人朝他调笑道:“徐扶苏?” 言罢,徐扶苏只感身形微晃,天地变换,斗转星移间是另一处光景。 本以为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愕然发现自己深处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中。 他抬头望向高台之上,一尊九龙皇座,同时还有一位模样和他一样的紫衣龙袍的男子端坐上方。 那双和他同出一辙的丹凤眸子里紫气流转,徐扶苏认的出那是紫气东来。 体内紫气云海蠢蠢欲动,却受“镇”字符的影响。 皇座上的男子惊疑了一声,随后坦然笑言:“原来它还在你的身上,算算时间,永嘉六年。嗯……” 徐扶苏轻邹眉头,警惕地望向眼前的男人,“你是谁?” 那个皇座上的男子邪魅一笑:“你说我是谁?” “呵呵。”大殿中央上,那一袭紫衣微微摇头失笑,从那九龙皇座起身走下来。 紫衣妖邪男子撑起龙袍,两袖展开,步步走近徐扶苏道:“让朕看看你配不配那九龙至尊之位。” 徐扶苏反问道:“不配又如何?” “那不用等别人杀你,我就先杀了你。”紫衣男子面部表情的冷漠威胁他道。 白衣少年用力撑起自己的身子,在男子玩味的笑容中缓缓站立。 徐扶苏眸子中紫痕流转,紫眸清澈。后者的眼眸中血色偏深,戾气浓郁。 就在紫衣男子下龙座时,徐扶苏和如意便心意相通。 当两人面对面站立时,紫衣男子凑近身躯,贴上徐扶苏的脸,棱角分明的俊朗脸庞上下打量徐扶苏。 徐扶苏不甘示弱,眼眸紧盯着紫衣龙袍的男子。无形间,气势凝重升腾。 若有人在场,便可见识到一幅惊世骇人的画面。 白衣公子哥身后是一尊庞大的紫蟒盘踞,紫衣的龙袍帝皇身后则是一尊金龙咆哮。 紫蟒吞天势,金龙嚎苍穹。 紫衣龙袍的男子满意地点头认可,侧身摊手道:“上去坐坐试试?” 他言语刚落,环境突然出现了各种裂痕,男子眯起凤眸,对此并不奇怪,诡异地笑道:“你我还会再见,徐扶苏。” 雨幕中,一切静止,就在徐扶苏心神回归时,之前经历种种。时光逆转,枯败衰落的树丛百花,重新恢复繁茂。原本已归化虚无的水滴凝聚而成。 先前鹤发童颜的老掌教张道陵发色却没有原初,白发苍苍的张道陵松开摁住红甲符将的头盔,身形蹒跚。 没有受到张道陵长生术法影响的张道灵眼疾手快,立马跑上前扶住要倒下的张道陵,热泪在小道童眼眶中打转,张道灵急切喊:“师傅!师傅!” 些许是因为施展出长生术法而有所盈亏的老真人摆摆手,示意小道童,“我没事。” 这位武当掌教老真人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望向不远处的北梁世子徐扶苏,又看了眼身前的跪立在地,已无声息的红甲符将。 “世子殿下,这副盔甲请收好。神兵利器,机缘难得!” 张道陵轻捂住自己的胸口,运顺真气,勉强起身。 徐扶苏对于这位拼命护卫,以长生术磨杀红甲符将的老人没有坏印象。单凭着满头白发,就足以让徐扶苏放下心来,再说了他不至于连外公都不去信任。老首铺蒋去都愿意尊称一声真人,那就真真切切算得上是位高人! 老真人和世子说完那番话后,宽厚的手掌抚摸小道童的脑袋,呲牙咧嘴,假装数落他:“你看你,不好好修行道法武功,就在旁看师傅和别人打架。好在师傅没愧对武评天下第九的名头。” 在张道陵气机的庇佑下,即便是周遭大雨淋淋,皆不沾人身。 徐扶苏把见到紫衣龙袍男子的事情暂时压下,等日后有机会再好好琢磨他的身份。 他迈开步子,走近那尊红甲符将,先前面甲中泛泛血色的眸子已经黯淡无光,等到徐扶苏真正看清这副盔甲时,才猛然发现红甲符将只剩甲不见人。 张道陵指了指徐扶苏,拭去嘴角渗出的血液,沉声道:“这副水甲上的认主符箓被我抹除了,世子将指尖血滴在符将红甲上即是下一位能覆甲的人。” 徐扶苏朝老道人颔首,咬破指尖,滴入鲜血。刹那间符甲身上云篆梵文闪烁,丝丝缕缕,巧夺天工,徐扶苏仅仅瞥了一眼,顷刻间觉得胸口气机凝滞,然而这番怪异的情况没有持续许久。 等到他再次睁眼时,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红甲符将,早已不见踪影。徐扶苏只感到识海一阵疼痛,内视其中。 他惊讶地发现,有一方雕刻仙道佛家铭文符箓金钟罩在“镇”字符的上,些许是金钟隔离了符咒的威能。 金钟周围灰焰焚烧,烈火汹汹,封冻紫海的冰层在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消融。 与此同时,恢复气力的张道陵在张道灵的搀扶下,稳定身形。老真人抱拳祝贺道:“恭喜世子,从此水甲就是世子你的心意之物,不过具体怎么去用,可能还需要世子去发掘。” 徐扶苏保住小命不说,亦收到了如此好处机缘,恩情深重!他朝老道人深鞠一躬:“多谢掌教成全。” 张道陵捋了捋道袍,平易近人道:“世子客气了,老道不过是略尽微薄之力,只望世子不要忘了武当这份香火情。” 说一下最近安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wWw..内容更新后,需要重新刷新页面,才能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一章 故人旧人一碗酒 休整了一夜,张道陵便宽慰世子说他无事,只是丢了几年阳寿,不碍事。些许是不忍老人白白亏损了灵气和阳寿,徐扶苏一再要求去寻个小村小城花重金找一个会驶马的村民代任。 张道陵摆摆手,拍拍胸脯,“荒郊野岭的,去哪儿有人家,世子放心就是,老道身子骨硬朗着呢!” 见张道陵坚持,徐扶苏让老真人觉得累了,换他控辔驾马。 老真人连连点头,说不碍事。 重新启程,坐在不算平缓的马车里,徐扶苏闭目养神,见师傅没事便安心的小道童张道灵左顾右盼,自个儿玩自己的,两人倒也相安无事,互不打扰。 雨中小道这场和先前千军万马大不相同的刺杀,以武当老掌教张道陵一夜白发,凭借结发受长生的术法将裹在红甲符将中红甲人生生抹灭,实在是道法之高,威力之甚。 这次袭杀与他先前离开北梁去往长安,同样是雨中袭杀,前者暗中刺客杀手无数,硬是让徐晃京腔戏曲杀的七零八落,无趣的很。后者则不一样,仅是一尊红甲符将截住他南下武当。 闭目养神的徐扶苏嘴角轻勾,这可是和雨结了仇?还是那些个不怕死,一心想要他项上人头的杀手们脑子缺了一根筋,真以为有雨就能让他放松了警惕? 不过徐扶苏细想经历的种种,深有种雾里看花,看不真切的感觉。既然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顺其自然。 这一场夏初的大雨,随着袭杀的结束而停歇。 待到世子再一睁眼时,已临襄阳城。 武当老真人见世子睡醒,招呼道:“世子殿下,我们到襄阳城了。” “嗯”,徐扶苏轻揉眉心,清醒精神回复。说完,白衣少年郎掀开窗沿,望向窗外渐行渐近的襄阳城。 此先,徐扶苏出北梁府前,玲珑山谋士姜诩曾告诉襄阳城城中有位北梁老卒,若是他有缘去到襄阳,应该拜访拜访这位老卒。 老卒姓范,全名范闲。是旧时北梁王徐芝豹的牵马老卒,跟过徐芝豹一同踏平春秋各国。见识过北梁铁骑是如何从一州小地杀出,博得天下威名显赫,拼出现今骊阳一片天下的。 他更是有幸抱过幼时的徐扶苏,说来有趣,幼时的徐扶苏还在老人的身上撒过尿,把老人一身衣衫都泡湿了。 可惜是老人见过那骊阳杯酒释兵权一案,又目睹北梁八将中的四将以死效忠的惨案。 心灰意冷的老卒范闲就不再回归北梁,选择在武当这座邻城当一个守城的偏将,了却残生。 北梁军中治法森严,赏罚分明。对待有功无过的老卒退伍后的安排亦是尽心尽责,要当官的就在北梁给你官当,要钱财的北梁也按理给,绝不吝啬半分。 范闲和其他功名一样不低,荣华富贵皆有的老卒不同,愣是没从玲珑山拿半分钱,说是他的那一份拿去分给那些战死的袍泽家属亲人。他有手有脚,去捞个守城偏将当当,回乡安度晚年便是。 襄阳城,就是他的故土家乡。 徐扶苏坐马车辗转奔波,行十数天后,又经历一番凶险万分的袭杀后来到襄阳。 此时小满已过,夏暑临至,大地炎热。 襄阳城城外古道,稀稀松松的小草突显苗头。徐扶苏回头瞭望,远处的绿意盎然。 长途奔波的徐扶苏不由得心怀舒畅,更多的是因为是离开那座高墙长安,潜龙脱困,重获自由。 然而为解相思情谊,徐扶苏特意出城前,让李师师告诉何熏儿可待他安定武当,深夏寄信而来,他则入武当后,即可收到。 “吁”,张道陵拉住缰绳,尚还在疾跑的马,倏然减慢速度。 “襄阳”二字,渐看清晰,张道陵停下马车。早在停车前,徐扶苏就和老道人说过要入城问访故人。 襄阳离武当不远,张道陵笑言让世子安心做自己的事情就是。他和张道灵入城中买些山上道观要用的物什。 在马车里耳朵灵光的张道灵听说可以进襄阳城里玩,顿时欢呼雀跃,叫嚷着要买个风筝。 老真人摇头失笑,徐扶苏一样被小道童憨态的可爱模样逗惹而笑。徐扶苏下了马车,推动轮椅自己进城。 张道陵师徒则和世子不同路,先行架马入城找处店家停靠马车。 徐扶苏递给了守城小兵些许铜钱,小兵高高瘦瘦,年龄莫过十八。小兵在一旁休息,见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递来的铜钱,当即冷下脸,呵斥道: “公子银两有余,为何用不去赡养家中爹娘,给自家婆娘,亲戚家朋增添几件合适的衣衫。再言你身行本来就不便,不花钱雇个伙计服侍呢,求个舒服。如今世道不算太平,一颗铜钱来之不易。拿来给我作甚!?” 徐扶苏没想到眼前小哥倒是不收讨好赏财,他愣是被守城卫兵言语摸不着头脑。大概会意了一下高瘦士兵的意思。拱手道歉,道:“城南门的守兵头头我记得是一个范姓中年人,他?” 高瘦士兵板起脸,语气不善的问道:“你寻我家父作甚?莫还要行贿于家父?”。 因为父亲是掌兵的守城卫,面对那些个世家子弟,他也不曾害怕。 他接着冷笑:“你要进城就进,若要摆弄些有的没的,非把你惩治一顿。”士兵对眼前这位世家子弟打扮的年轻人实在没有过多好感,十有八九和城中那些纨绔世族子弟一个货色,都是喜欢做些偷鸡摸狗,令人不耻的勾搭行当。 徐扶苏也不恼怒士兵的态度,略带歉意的解释道:“少时你家父见过我,也抱过我,说来是为德高望重的长辈。若是小哥得空和他说一声,就说是一个姓徐的小子拜访” 他将幼时的一些与士兵父亲往事侃侃而来。 高瘦士兵本来耐心不足,但听了一会后,愈发心惊。半响,轮到高瘦士兵愣神了,他怔怔回神,面露喜色,惊呼:“参加世子!” 徐扶苏点头认可,两人又聊了一会,相见如故,两人大方的冰释前嫌。 徐扶苏得知高瘦士兵是范大哥的独子,名为范宗伊,跟着父亲一起做守城的小卒有五年有余了。 说来比徐扶苏要年长些,虽没见过那掌管三十万北梁铁骑的北梁王,但这些年听父亲唠叨北梁,唠叨北梁世子,难免将他和世子比较,怎么个都看不顺心。 徐扶苏轻笑不言,老卒范闲可真是将他父亲当成了天! 范宗伊开了话口,徐扶苏也乐意听闻。只见范宗伊举起腰间的葫芦,递给徐扶苏,笑言:“世子,喝酒否?” 徐扶苏摆手摇头,道:“我不太会喝酒。”思索片刻,还是接过范宗伊的酒葫芦,打开,自己喝了一口。 范宗伊兴致大起,只见徐扶苏酒后劲来,红晕泛起。 “咳咳”徐扶苏捂住嘴,用力咳了两声,使劲摇头晃脑。 这酒,劲大。 第十二章 何为心安 “哈哈哈哈,地道黄酒,死皮赖脸要来的”范宗伊放声大笑。 “怎么,又在值班的时候喝酒?小崽子长本事了?”沉稳老道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徐扶苏侧出头瞧向范宗伊身后,他的身后站着一位粗衣麻衫的中年人,范宗伊原本豪气干云的气势顿时弱了半截,苦笑连连。 徐扶苏瞧见范宗伊的神情变化,玲珑剔透的他立马猜出了中年人的身份。 北梁老卒,范闲。 果不其然,范宗伊毕恭毕敬地朝中年人作揖起身,把自己的位置留给范闲,指着徐扶苏嘿嘿笑道:“爹,你仔细看看这是谁?” 言罢,徐扶苏只感觉到从中年人身上散发出骇人的气势,这种气势和他在北梁时,所见兵甲身上的气势丝毫不差。都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经历过大战大乱才有的凌人威势。 中年人眼神不善,显然把他当成了襄阳城里的某一个纨绔子弟,和自家儿子勾肩搭背。素来不喜那些个花拳秀腿,只懂得寻欢作乐,败坏家风的世家公子哥。 范闲目光扫过徐扶苏,虽说此人是坐在轮椅上,似乎有腿疾,但拉拢自家儿子任班间喝酒。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可还得了?就等于自己的辫子让人握住。 范闲不怀好意的目光紧盯着徐扶苏,但范宗伊的一句话却让中年人愣神。 范宗伊见范闲误会了徐扶苏,出言笑道:“爹,这就是你经常给我念叨的北梁世子!” 范闲握在手中的酒杯先是轻颤,之后便抑制不了的剧烈颤动,酒杯中的黄酒些许洒落。 范闲嘴唇抿合,这位襄阳城中的老城卫眼眶通红,口中不停地喃喃:“真像呀!真像呀!”,范闲双膝重重跪地,双手伏地叩首,“参见世子!” 徐扶苏自然知道老卒范闲的心情,伸手扶起范闲,趴在他耳边轻语:“我这次来武当,只有部分人知晓外,城门人多嘴杂,范叔叔先起来吧。” 范闲活了大半辈子,脑子不笨,当下就会意道:“天色不早了,世子去俺家,让老卒好好招待招待世子。” 徐扶苏来到城里时日渐西沉,这会黄昏晚霞遍天。 徐扶苏受不住范闲的盛情邀请去他家做客。他推脱不下,范闲和范宗伊与其他城头士兵换了值班,领着徐扶苏便往家里去。 一路上,没少询问世子殿下的腿的伤情,徐扶苏宽慰范闲,说此次去武当也是为了治腿。但他迟迟不对范闲说出是徐扶苏在长安当质子时,被人设计迫害,使得双腿难以行走。 范闲见徐扶苏对于自己腿的事情只字不提,当下也疑惑,却没有急于说出来,而是安心的帮徐扶苏推轮椅行进。 穿着和普通人家无异的范闲乐呵道:“想以前,我给北梁王牵过马,现在又给咱们未来的北梁王牵马,老闲我觉得很好,这下了地底就可以好好和那帮兄弟吹嘘了。” 徐扶苏昂首看了眼中年人,笑而不言。 “梁王回北梁,现在北梁骑军还有多少老兵跟着梁王征战呐。” 轮椅上的白衣少年细细思量,缓缓开口言说:“自打父亲由蜀中回北梁,昔日有半数老卒都回军伍了。” “对了,亚父拖我让我跟范叔叔说,安心保重身体,老老实实地守住襄阳,活轻松。” 范闲目光和蔼,自嘲道:“怪老闲我一把年纪咯,以前在陷阵军那会当大将军的护卫,风光无限,每次骑马进城,我都把胸膛挺的最高。现在老了,不能再跟梁王征战咯。” “范老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徐扶苏望着中年人,眼眸深邃,一字一句道。“亚父跟我说过,范老心里有芥蒂,说是只有我能解。” 徐扶苏明知故问,微微一笑。 范闲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没有直接发问而是朝跟在两人身后的范宗伊厉声吩咐:“宗伊,无论今晚你听到什么,都不能对外说,若是说了,你哪怕是我儿子,我都把你杀了!” 此语一出,戾气十足。饶是和父亲朝夕相处多年的范宗伊都有刹那恍惚,有些认不真切父亲的感觉。他连忙应声道:“是!” 徐扶苏眉头轻皱,摆摆手示意范闲无需如此,他叹气道:“不过是一个回答罢了,长安城里的那帮腐儒,坐井观天的家伙不是一次两次上书谏言了。没什么大事。” 扑通一声,范闲重重跪在地上,抱拳颤声道:“老卒斗胆问一句世子殿下,这天下敢不敢要!” 在仅有徐扶苏和范家父子两人的巷子里,回荡着这位北梁昔日老卒荡气回肠的叩问。 徐扶苏淡淡言:“天命在我,谁都拿不走。若天命不在我……”,徐扶苏语气顿了顿,范闲猛然抬头紧盯徐扶苏。 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于落日余晖中的面庞只说了一句:“争之。” 范闲热泪盈眶,额头狠狠地叩在青石地板上,随后,他郎声道:“希望世子殿下能让宗伊替你牵马!” “宗伊,还不快谢世子殿下!” 徐扶苏凝视范闲额头,已有血斑,又看向跪地磕头的范宗伊,“北梁军,没怕死的。” 范宗伊自知机缘难寻,当机立断胸膛挺起,坚定地回答:“能在世子殿下鞍前马后,我范宗伊不怕死!!” …… 范家屋舍与平常百姓家无差别之处,哪怕范大哥这些年升官,做了襄阳的守将统领,其除了修缮屋舍,添瓦遮漏,免得雨季家里跟浴盆似的。 范闲为人爽快,正直,亚父早年也对他的品格称赞,想来有虎父无犬子。这也是他愿意收下范宗伊替他牵马的原因,香火情分是要还的。接下来,觥筹交错,繁文俗节的喝酒,敬酒,范大哥的招待备足了的。 这一顿,算是宾主尽欢。 今晚在范家喝酒,范大哥准备了蜀中特有的稻粮酒。虽无杜康醇厚,但那点点酒分酒精岂是假的? 酒过三巡,徐扶苏也不免难顾形象,解开新换的衣衫袖口,他脸上略有泛红,他微微一笑,下意识摸摸腰间,玉佩微暖的触感让他更为心安。 何为心安,有酒喝,知足而乐,是为心安。 呵,他的脑海中蹦出这句话来,让替父和老卒喝酒的徐扶苏不由得想到那位至今还在白鹿书院读书的那位二师弟。 醉醺醺的世子在睡去前,想到了很多,包括他的师尊,骊阳叶宣。 何为心安?家朋安在,是为心安。 第十三章 一盘棋(上)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古时名诗实在不假,陈石墨来白鹿书院读书求学已有两年之久。 且不说陈世墨想把庐山逛一遍,谁知连白鹿书院门都没出就让那个古板腹黑的白发老头扯了回来,嘴里一句有的没的,说啥庐山外面都是神仙福地,冒昧过去冲撞了神仙,他都救不了。 陈世墨觉得就是姓刘的老头想把他圈在白鹿书院里来找的奇奇怪怪的理由。 白鹿书院里夫子,学生一只手数的过来。除去刘业空有书院院头衔,整天除了倒骑一头白鹿瞎闲逛,就没个正经活计了。书院的夫子,只有那位苦守书院,勉强收了几名学生的寒士陈平。 刘业对这位叶宣吩咐他领教的小子,并非两手一撒,什么都不管。平时让陈世墨遇到问题都去问陈平,说是书上的知识还不足够让他讲解。 彩云阁中,伏案歇息的陈世墨想到那老头就来气,不过老头有一点没骗人,彩云阁中的藏书数不胜数是真的。陈世墨看书不算快,记忆力尚可,可这两年读的书,加起来也不过百本。 随意用了一条青巾绑住长发,出落的愈发俊朗的少年双手撑住脸,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书籍,愁眉苦脸,手掌握住毛笔,在纸上点点,自语道:“师傅说要把这些书都读完才能出白鹿书院” 少年叹息一声,“何时才是一个头呀?”,估摸小曲儿有这么高了吧,陈世墨在胸前比划,“嘶…,或许这么高?”他又将手往上移了移,这才满意。 陈世墨转念想到大师兄徐扶苏,自顾自笑道:“大师兄呀,读了这么多书,能不能在北梁捞个大官玩玩?” 说完,少年收回心思,捧起桌案上的书籍,全神贯注地倾心阅读注解这本由春秋南楚国棋诏所著的《南楚史》,自春秋初年至结束,南楚兴盛再灭亡。 事事描绘巨细,行文通篇角度让陈世墨都不得不惊叹。也难怪那名棋诏著完《南楚史》后,愣是让南楚国的亡国大臣们不惜重金暗杀,唾弃无数。 只是这棋诏文治武功都是天下顶尖,没见到这些亡国遗老把他怎么怎么样,数次袭杀皆是逃脱。 不过自打骊阳现帝赵衡登位,他倒在江湖销声匿迹许久,或许已和随着南楚国淹没在那春秋的风沙中…… “吱”,彩云阁的大门由人在外推开,坐在彩云阁居中书案前的陈世墨抬起眼帘,瞧向来人,正是书院最让陈世墨觉得深不可测又平易近人的夫子陈平。 陈平走近,坐在陈世墨身边,瞅了眼案上的书籍,疑惑道:“怎么会突然想读这本书了?” “嘿,以史为鉴,能明人智。”陈世墨起身朝陈平作揖笑言。 忽然记起一事的陈世墨偏头看向身披一袭红衫长袍的陈平,他挑眉一笑,开口道:“陈夫子,听刘老头说你也是南楚人,你看过这本书吗?” 五官端正,面生胡须的陈平撩起袖子,罕见地摸了摸嘴边的胡须,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回答:“在南楚,没有人没读过这本书,哪怕是三岁稚童,都能说个一二。” “书中将南楚国春秋时期和各国征战,战法,谋划,治国,经略,句句俱细,句句白话。” 陈平感慨一声:“这才有了南楚无人不识,众人皆知的评价。哪怕是放到至今,就连骊阳丞相李陆都对此文赞叹有加。” 陈世墨附和地点头:“这个棋诏,了不得。” 此言一出,陈平脸上的笑意更甚,接连是笑了几声。 陈世墨罕见陈平微笑,方长片刻才觉得书院夫子陈平也的个有趣之人,就多问了一句:“夫子以后什么打算?” “致仕?”,陈世墨随口说了一句。 陈平摇摇头,沉默一会,才缓缓道:“一些执念罢了,没有什么好说的。”说完,他起身离开彩云阁,“就不打扰你读书了。”身影落寞。 桌案前的年轻少年善解人意,没有多说什么,将目光从夫子陈平上收回重新回到书上。 烛光中,书生读书。 …… -------------- 永嘉六年,北梁边境与北厥摩擦不断,小型战役不停,大战却没有踪迹。北梁骑军军阵大营,更是没有丝毫移动进退半里。 北厥平阳州则不太平,光是昭阳城中暴命而死的北厥士卒,就达两百余名,皆是一技必杀。 领着士卒大肆搜捕北厥境地骊阳人的百夫长死相尤为骇人,身首异处不说,全身经脉尽断,通体渗血。 而北厥朝廷却对凶手何人并不上心,没有境内贴示不说,就连对昭阳城中发生的血案亦是闭口不谈,一番大事化了的态度。 可暗中的门门道道,又岂是离朝堂八千里远的江湖市井能摸的明白? 北厥自从一统以来,便学着中原的骊阳将领土按州命名,共分有十州领土,足足比骊阳还多有一州。北厥以位于十州正中的扶龙州为首,而让骊阳那位九龙至尊如哽在咽的北厥朝堂便位于此。 扶龙州内,一处广袤的草原,一名身着青衫,头插竹簪的年轻书生伏在地上用笔记录着什么,定睛一看,草地上放着一张画有河流沟壑的宣纸。 远处的小坡上放有书箱,书箱侧站有一位梳了羊角辫的少年,兴致勃勃地眺望离他百米的羊群。 羊群声声咩叫,天高地阔,令这位穿着羊绒薄衣,穿草鞋的少年心情愉悦,已然没了数月前害怕遭到抓捕的恐慌感。 即便如此,那番血腥景象和师傅叶宣的话语仍是在他脑海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到底是谁?”,不经意回忆起青衫读书人的那声声:“太子”,实在吓的少年不轻。可赵晓不敢去问,对于一切未知,他都有莫名的恐惧。 “算了算了,想什么奇奇怪怪的呢”,赵晓猛地摇头,当太子有什么好玩的,能在马上驰骋疆场,能去一趟江湖游历才是最有意思的! 少年抛去那些烦人心事,小步跑下小坡,又嫌的慢,干脆直接滑下去。朝那位伏在地上不知在画什么的青衫读书人跑去。 待到到了叶宣身边,赵晓小心翼翼地打量一处方向,跟着伏下身子,压低声线和叶宣说道:“师傅,师傅。” “嗯?”叶宣的画笔一顿,偏头看向他。 赵晓小手指了指某处高坡,忧心忡忡道:“师傅,那边有个骑马的人盯我们好久了。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哦。”叶宣放下画笔,竟然在收拾宣纸纸张,一边笑的回复,一边看向那人:“一个朋友罢了,不是来抓我们的。” 第十四章 一盘棋(下) 叶宣收回目光,卷好宣纸,缓缓起身,另一只手拍了拍衣袍。他径直走向那位坐在一头庞大黑兽的北厥人。 黑兽名为夔,头生一夔角,有遇水不溺则壮如蛟龙,入山则虎狮难敌称王霸的传闻 赵晓小眼睛不停打量着他,听到师傅说是旧友,不是来抓他们的。赵晓便没有了之前的慌张,但目光仍是小心翼翼地望向那人。 坐于的男子容貌普通,身披一袭锦衣,腰间悬有一方玉佩。 “太平令,好久不见了。”叶宣面露微笑,看向他说道。 被叶宣称作为“太平令”的男子大笑:“叶先生,是好久不见了。” “塞外苦寒,叶先生怎么就只穿了一袭青衫?虽说炎夏白天热,可晚上就如寒窖般冷。不应该这么不爱惜自己。” 太平令目光移向赵晓,见到后者身上简陋的羊裘绒衣,和那分颇有些怪异的面孔。他微微愕然,问道:“若非骊阳都没有钱财给国师你买衣服出行?” 叶宣听得出来太平令言语中淡淡的嘲讽意味。他并未放在心上,随意道:“太平令说笑了。” 太平令翻身下马,走到叶宣跟前,笑言:“叶先生可知北厥要和骊阳,要和北梁交战了?” 叶宣坦然笑言:“我正为此事而来。” “哦?”,太平令故作疑问。 青衫读书人竖起三只手指,朝向哪位太平令,郎声道:“三年!三年之期内北厥和骊阳停战。” 太平令将身子凑上前,压低声线,沙哑道:“叶先生在我北厥平阳州杀我士卒,杀我百夫长,陛下还没和你算账呢,你是真不怕死?” 叶宣低头笑笑,边笑边摇头,伸出手指了指身前的男子道:“要是你们北厥王庭的那位真要杀我……”,他顿了片刻,扫视四周,“不用等我一路来到扶龙州,单是平阳州就有千军万马等我了。” “你说是吧,陆沉。”,叶宣招手示意赵晓来他身边,没有去与那北厥王庭的大国师对视而是自语道。 北厥王庭国师陆沉不怒反笑,拍手称赞:“叶先生不愧是骊阳双壁,敢只身来北厥,这一身胆气我看不输徐芝豹。” “之前在朝会上总是听闻那帮武将戏说你们骊阳文官个个贪生怕死,今日一见,我回去定要砍了几个人的脑袋。”陆沉轻描淡写地就要将几个人的命运作了判决。 于此同时,陆沉负于身后的手微微颤动,隐藏在暗中的北厥最精锐的牒探隐身遁去。 叶宣嘴角上扬,没有言语。 陆沉同样报之一笑,只不过笑容冷血,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回心转意想杀了你?陛下不会杀了你?” 叶宣叹息一声,牵住赵晓的小手,走到陆沉坐骑凶夔跟前。“你不会杀我的。” “原因?” 叶宣神秘一笑,仿佛看透明白道:“因为你想让我在沙场兵败而死,至于你们北厥的皇帝。” “他是因为不想让你死。” 陆沉愣住,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虑叶宣的言外之意。 说着,叶宣和赵晓都来到了虎夔前,它肤色由黑转红,朝叶宣呲牙咧嘴,时不时喉咙中的低吼让赵晓心里害怕的狠。赵晓躲在叶宣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陆沉收回心神,倒是好奇这位骊阳和他同为国师的人在卖什么关子。他目光玩味,他所养的这头凶夔可不是什么凡物。只不过是跟从了他后,脾气收敛,凶性被驯服了许多。却也不是温顺之辈,毛色由黑变红,就说明这凶夔是真动怒了。 然而事实却出乎陆沉意料,只见叶宣胆大包天的将手放在凶夔身上抚摸,原本凶象频露,近乎要暴起伤人的凶夔竟然平和下来,伏在地上。 叶宣夸赞虎夔一番:“真乖。” 陆沉轻邹眉头,似乎对此前叶宣的要求做出回答:“要让北厥不与骊阳交战是不可能的。” “只是我没有给出让你满意的条件罢了,哪有什么不可能。”叶宣抱起赵晓,跨坐在凶夔上,赵晓一开始还不愿意,生怕惹怒了身下足足两米高的凶兽。但见到凶手异常温顺,再加上有叶宣在身边,便安然坐于背上。 陆沉见此,脸庞抽搐,低沉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叶宣一本正经地哈哈大笑道:“我和这头雄夔说,骊阳境内有一只雌夔,带他去传宗接代!” “尔敢!”陆沉怒斥叶宣。即便是陆沉暴怒喝斥叶宣,也不见那些埋伏在高坡上的精锐杀手们动身,可见其行令森严。除非陆沉下令,否则他们都不会出手。 见此,叶宣满意地点头,“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我看不用沙场见,我今天就能让你身死道消。”言罢,这名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青衫男子,下一秒凌人威势,桀骜不驯。 陆沉仅听闻到那人轻松言语:“杀他,哪怕是一千人都拦不住他。”,后者嗤笑:“除去你们北厥的军神,拓跋宏亲自出手,我应付的够呛外,剩下的人谁挡我谁死!” 已经坐在虎夔上的叶宣将手中的画纸轻抵自己额头,半点没将陆沉放在眼里,只是说了一句:“拓跋宏,你若再不出来,你们北厥的地图我可要带走咯。” 一语惊人,就连不远处的陆沉瞳孔收缩。天穹顿时气象万千,云海翻腾。谁知那名青衫男子仅是瞅了眼,便很没有风度的架御虎夔逃离,速度极快。 “徐芝豹,快来呀!救命呀!” 陆沉猛然抬头望向北梁方向,一道惊虹自地而冲三千里,一步入北厥。他目光阴沉,却未因此失态,远远注视着青衫男子骑上那头虎夔离去…… 拐走了北厥国师坐骑虎夔的叶宣压根不理会天上的那番骇人动静,一个劲的朝南奔去。 “师傅!师傅!我们去哪儿呀!” 叶宣转头冲赵晓笑言:“带小曲儿回家。” “师傅,你骑慢点!”赵晓伸出手搂住叶宣的腰,急切道。 虎夔背上的青衫读书人没有回应他,眼底里目光深邃如海,不知在思虑何事。 这一盘棋,臣已经为你开局! 第十五章 一柳清风是青锋 襄阳城拜别范家父子后,徐扶苏和武当掌教一行三人直朝武当山架马奔去。 以世子的情况,自然暂时不便让范宗伊跟随。约定归去北梁时,再一同前行。 襄阳城外宽敞官道上,徐扶苏斜倚车厢,躺在卧榻上。右手撑住脑袋,他凤眼微眯,口中哼唱徐晃教给他的戏曲:“好一个年少的周郎,人在何处也……”,另一只手握住玉扇轻叩膝盖。 张道灵听的起劲,不忍心出声赞叹扰乱了徐扶苏的戏曲,只是倾耳静静聆听。心中暗自打量面前的俊逸公子哥,其实早在初次见到徐扶苏时就让小道童有莫名的熟悉感。 直至此时,他才醒悟过来,这眼跟前的世子殿下,眼眸神态与那武当山玉柱峰金鼎大殿中的真武大帝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徐扶苏眉眼英气中带有一丝不羁风流,与号称荡魔大帝的真武还是有所差别。 一个风流倜傥,一个肃穆雄武。 待到一曲唱罢,张道灵才迟迟发问:“世子殿下,你唱这曲,周郎是谁呀。” “嗯?”世子徐扶苏轻声应道,掀起眼帘瞅了一眼面前仅穿了身小道袍的少年,脸皮颇厚地笑言:“周郎,就是像本世子一样俊俏公子哥。” 小道童天真无邪,听不出徐扶苏口中自卖自夸的语气,眼睛盯着脚下的布鞋,回复道:“哦。” “世子殿下这一腔戏曲,唱的不错,老道已经许久不曾听戏了。”在帘外架马的老真人张道陵溜须拍马称赞不绝。 “真人缪赞了,这曲还是我家老仆教我的,若是还有机会让他给你唱一曲。” 张道陵悻悻然,想起世子身边那两名武夫,均是气象不凡。那名叫齐咏春的武夫不过是名声不显,要是真在北梁当了三十万铁骑教头,再加上这位年轻世子口中的老仆入梦悟拳,恐怕这江湖二十多年不曾变动的武评要换换咯。 想到自己天下第九的位置不保,张道陵就一顿心塞,不过虚名嘛,有拿得起自然可以放得下。要是拿的起,放不下这天下第九的名头,才是真虚妄。 徐扶苏掀开帘布,勉强靠在近帘的车厢上,换换闷气的徐扶苏好奇地问向张道陵:“老真人,你那一手仙人抚顶,我能学吗?” 张道陵也不拐弯抹角,直言等世子活到他这个岁数,就明白长生如过眼烟云时,就悟了仙人抚顶,结发长生。 武当老真人一番云里雾里的话让徐扶苏听不明白,但不要紧,若是每个江湖高人都那么随意的倾囊相授自己的绝技,这江湖也就没那么多尔虞我诈,血恨家仇。 徐扶苏磨搓下巴,似乎碰到些许须毛,他凝望天际处的高耸巍峨的群山,武当咫尺眼前。 “玄武当立”的山门牌坊下早有武当道士簇拥在此处。 徐扶苏昂首望去那是清一色的道门灰袍,又瞅了眼武当掌教身上这袭横看竖看都像行走江湖,坑蒙拐骗的神棍。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用在此处形容倒也不算过分。北梁王妃蒋婉信佛,再加上素有北冠佛家的宝莲寺,徐扶苏打小接触甚多,至于对佛家亲和多于道门。 张道陵将马车停靠在山脚,交付给武当的其他道士。领着徐扶苏一路上山,徐扶苏腿脚尚不能行,只能由掌教张道陵背负少年登山。 在一众武当道士目瞪口呆中,头发灰白的张道陵背着徐扶苏沿阶上武当。 徐扶苏见状没有言语,心中领情收下,默不作声。 武当如此不惜帮衬世子,甚至屡次救世子于危难。龙虎山执道门正统之首,不是单凭北梁王一句话就能让武当山恢复原来地位。相信张道陵也并非看不明白,些许是张道陵猜到了徐扶苏心中所想,开口道: “道陵只求世子于武当凋零殆尽时,保我武当一脉香火。”,语气恳切,没有半分其他意味。 伏在老真人背上的世子徐扶苏听得出来张道陵用心良苦,沉声回答:“徐家有一世繁华,武当就断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张道陵不算宽厚的肩膀轻微颤动,徐扶苏只听见老人喃喃自语:“我背过真武。” 徐扶苏仅是当老掌教在说些道门箴言,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武当山供卫的主神就是那道经中称为“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中国民间尊称玄天大帝、北帝真武。 哪怕是张道陵意有所指,他徐扶苏也只信己身,这一世他是北梁世子! 张道陵一路拾阶而上,在徐扶苏感觉到周遭灵气随着山势拔高而愈发浓郁。 徐扶苏抬头望向山顶的那座金身琉璃,恢宏大气的真武金殿。隐约中能瞧见内中供奉的真武神像,只不过仅是轻轻憋过一眼,就有些脑袋发沉,立即收回了目光。 他可不想再让张掌教一把年纪再折个老腰。张道灵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张道陵的拂尘和背着徐扶苏的轮椅。让世子觉得惊奇的是,这小道童从山脚上武当,竟然没有丝毫疲惫。 若是像张道陵这般的武当真人,还好理解,可这张道灵也是奇了怪哉,气不喘,脸不红。 徐扶苏和张道灵大眼瞪小眼,后者愣是憨厚地盯着徐扶苏,直到徐扶苏确定张道灵是无事找事干,才堪堪转移目光不和这位小道童一般见识。 山巅之上,穿着一袭青灰色道袍,梳道士簪的目盲道人驻足等待。 他手握一柄长剑立于身后,剑尖直顶云霄,目盲道人此刻剑心清澈。他独自一人立于峰顶上自语:“非真武不足当之。” 柳清风手持风鸣剑,横在胸前,他伸出一直轻轻叩首剑柄,“叮”,一声清脆入耳的回鸣连同剑身轻颤。 初鸣悦耳,实则风雷。 武当山山顶四周云层,如同有一道剑锋荡漾,云雾中缓缓呈出剑痕,由小及大。 登上而上的张道灵突然说道:“是柳师叔的声音。”,徐扶苏抬头望去周遭风云变幻,不自觉道:“真神仙。” 一柳清风是青锋! 第十六章 宜见真武 “日北至,日长之至,日影短至,故曰夏至。至者,极也。”,武当山山上一处宁静素雅的小竹屋里传来琅琅读书声。走近处看,房中的床榻上一位英气公子哥侧卧而坐,不远处是位小道童捧着手中名为《恪遵宪度抄本》的书籍朗读。 不言而喻,这俊俏公子哥就是已来武当一月有余的徐扶苏,而小道童则是武当掌教的闭门弟子张道灵。徐扶苏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细听张道灵读书。 一炷香后,小道童完完整整地把书读完了,徐扶苏才睁开眸子瞅向窗外。窗外鸟声轻鸣,日近三竿。徐扶苏伸了个懒腰,想要下床了,张道灵立马把他的轮椅移来。徐扶苏整理自己的衣裳,随意地抹了抹眼角,坐在轮椅上就开始发呆。 自徐扶苏上山就见到那七十二峰朝大顶,风云变幻,更有那惊世骇俗的一剑轻鸣,三尺青锋的剑仙风采。 看得徐扶苏是心痒痒,从未见过剑仙风采的世子殿下对那位出剑的神仙高人是羡慕好奇。只不过等徐扶苏上了山,想一睹这位出剑风鸣的剑仙,却碰了一鼻子灰。人家不愿见他,这让世子那时当下裆下都很是忧虑呀。莫非是无意间得罪了这位道门神仙?徐扶苏百思不得其解,干脆就不想了,直接了当的在老掌教张道陵安排下的住所住了个十天半月。 至于小道童张道灵自然就是来解世子烦闷,做徐扶苏陪读的了。北梁王从玲珑山拖人带了许多武学典籍来给儿子练舞修行用。徐扶苏全部一口气都搬到了自己房里,即便是有武当山道人帮忙挪动,也是废了不少劲。 思虑于此,徐扶苏头大如斗,扫视过房中一角的两箱典籍,苦不堪言。北梁王除了将一些王府中珍藏的武学秘籍搬来,亦有一些为了感谢道门武当而搜罗来种类繁多,五花八门的典籍。而张道灵读的《恪遵宪度抄本》就是其中之一。 徐扶苏满打满算,估摸着在武当过完年就下山,而张道陵也信誓旦旦的保证能在世子下武当前治好腿。 他偏头看向张道灵,后者在打哈欠,睡眼朦胧,估摸是昨夜没睡好又困了。 少年轻笑,自己移动轮椅走出门,山中灵气丰沛,吸入肺腑中倒有清醒醒神的奇效。 张道灵紧随世子身后跑出小屋,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年转头望向他,面露疑惑:“道灵,怎么了?” 小道童脆生生道:“柳师叔要见你,就在真武大殿。” “嘿,总算肯见我了。”徐扶苏调笑,伸手从张道灵带到茅屋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素包子,张嘴就开啃。 不过引起徐扶苏注意的是,篮子里面似乎有些兽毛?,他随意地将包子塞在嘴里,捻起那几根黑白相间的兽毛,徐扶苏眯起凤眼瞄向小道童,“这武当小厨房也有山里野兽出没?” 张道灵疾步跑到徐扶苏跟前,一把抓过他手中的兽毛,挺起胸膛,理不直气不壮地支支吾吾道:“没......没有。” 徐扶苏瞧着张道灵脸都憋红了,那肯定有古怪。他顺势搂住张道灵的肩膀,一边咀嚼着包子,另一边贼兮兮地威胁道:“我又不怪你,怕啥。” 张道灵半信半疑地瞥了徐扶苏一眼,“真的?” “真的,我不告诉老掌教。”徐扶苏应承道。 “那我过几天带你去看大竹。”张道灵嘟着嘴回答,同样捡起一个包子,啃了一口继续道:“柳师叔还等你,快去吧。” 徐扶苏慢腾腾地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掌,“行,你跟我去还是我自己。” “我跟你吧。”张道灵起身,抚过道袍袍子,“我得去殿上读道文练武了。” -------- 徐扶苏和张道灵两人齐齐出了茅屋,屋子里武当山山顶不远,也无陡峭地势。张道灵见到了那位静静矗立在金殿前的道人,小步跑去,笑喊:“柳师叔。” 徐扶苏于不远处停下,注视着背靠他的道人。 张道灵口中的柳师叔缓缓转过身来,柳清风抚摸张道灵的小脑袋,笑道:“去大殿和掌教师兄修行吧。” 张道灵眯眼弯弯如勾,点头捣蒜,乐呵呵地直入大殿中...... 徐扶苏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道人,道人似乎有眼疾,一条绷带捆绑环绕在面容之上,一身武当灰色道袍,长发披肩,容颜俊美,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给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再加上身上那骨子里的洒脱,真应了张道灵给他说过这师叔人随柳,飘逸宁远。 柳清风,徐扶苏在脑海里呈现出道人的名字,对后者抱拳微笑:“扶苏见过柳道长。” “客气了世子殿下,说来我也算你师叔。”柳清风手握剑鞘朝他走来,等到了徐扶苏身边才停下。 “哦?道长何解?”徐扶苏见柳清风虽然目盲却行路却没有丝毫困难,心中好奇但没有说出来,倒是询问柳清风的意思是何意。 “哈哈哈哈,我见世子恐怕不止这一问吧。”柳清风目视前方,坦然笑道。 只见柳清风像是回复了徐扶苏内心疑问自语道:“眼睛虽看不清了,可心看的更清了。” 徐扶苏颔首钦佩道:“道长目盲心不盲,难得难得。” “之所以说我也算你师叔,是因为你的师父叶宣与武当有所渊源,是我的师兄。”柳清风为徐扶苏解惑,娓娓道来:“所以你在长安时遭受龙虎山天师高若乾施法封印紫气东来,我领命下山去救你,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事情。” “咱们武当,道法修行比不上天师辈出的龙虎山,我和师兄这一脉没什么优点,唯独护犊子。”柳清风洒脱长笑:“天下谁敢让你死,就得先过了我柳清风!” “此前没有着急见你,是因为时机不够。等你上了武当,我也没见你,是因为贫道算了算日子,今日宜解签,宜见。” 说着,柳清风一本正经地掐指心算,朝他笑语。 徐扶苏自然不懂这些神神叨叨的,不过救人一命,造人浮屠。因此也对武当的印象亲近了几分。 柳清风转身看向前方那座铜铸鎏金大殿,徐扶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座铜铸鎏金大殿建于骊阳先帝赵括洪武十四年,殿内栋梁和藻井上铭刻着精细的花纹图案,恢弘气派,大气磅礴。 柳清风浅笑:“今日,你宜见真武。” 第十七章 北帝镇天仙 “宜见真武?”徐扶苏哑然,难不成今儿个适合去那金殿里跪拜真武大帝? 柳清风没有回复他,认认真真地朝金殿中的那座神像作揖,道:“清风拜过真武大帝。” 徐扶苏且把柳清风当是寻常祭拜真武大帝,没有放在心上,谁知这目盲道人转身面向他同样作揖。 这倒是让徐扶苏愣神,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张道陵背他上山时说过的话,他目光投向柳清风,欲求答案。 谁知柳清风只是淡淡摇头,没有给出徐扶苏回答,反倒是说道:“请世子随我入殿。”言罢,柳清风率先踏入那座金殿。 徐扶苏跟在身后,抬头深深地看了眼位金殿上头的金龙牌匾,刻有的“真武大殿”四字,笔迹与北梁玲珑山玲珑阁的那方牌匾同出一人之手,即骊阳先帝赵括。 徐扶苏后脚踏入铜铸鎏金大殿,周遭方圆金柱十二根,作宝装莲花柱础,斗拱檐椽。 入目所至是那殿内供奉铜铸鎏金真武大帝造像。不过徐扶苏打小就不信神佛,只信己身,求人不如求己。 唯一让徐扶苏觉得诧异的,是那座真武大帝的眸子,神态面容俱是和他有些相似。 莫不是武当道士们将他当成了真武?徐扶苏低头左看右看,也不见自己除了面容,也没有其他方面像这尊真武大帝。 徐扶苏仔细端详真武神像,身着袍衬铠,披发跣足,丰姿魁伟,面容慈祥,金童玉女侍立左右,拘谨恭顺,娴雅俊逸;水火二将,擎旗捧剑,列立两厢,勇猛威严;神案下置"龟蛇二将",蛇绕龟腹,翘首相望,生动传神,巧夺天工。 殿内神案及案上供器,均为铜铸鎏金之品,上悬骊阳皇帝赵括御书"金光妙相"金盾,藻井之上悬挂一棵铜质鎏金宝珠,相传此珠可镇山风,使其不能进入殿内,确保殿中神灯长明不灭,人称“避风珠”。 柳清风暗暗观察徐扶苏,仅见北梁世子盯着那座真武大帝神像发呆,不知在心想何事何物。 这位让掌教师兄称之为真武大帝转世的少年郎真能让武当当兴百年,千年?他不知,亦不想知。当世人做当世事便好,掌教师兄应该也是如此想的吧。 在真武大殿前的蒲团静坐随掌教张道陵悟道修行的张道灵最先注意到了两人踏入大殿,眯眼瞄了瞄。 张道陵出声道:“道灵,切勿走马观花,心不在焉。” “哦”张道灵小声回道,继续闭上眼专心掐诀念道经。 徐扶苏收回心神,凝视神像下张道陵与张道灵,本命字有两字相同的师徒二人。 此刻,换上一身紫衣道袍的张道陵,将拂尘放于胸前,左手二、三指并掐大指。 柳清风聚精会神观望之时,不忘为世子解惑,小声道:“掐指诀文,即象征把握八卦、十二辰、二十八宿等。先人常用八卦、北斗、二十八宿等象征宇宙中天象的运行、造化的奥秘、空间的位置和时间的变换,故通过诀文,在手上形成了一个浓缩的宇宙图景,如《阴符经》所说的那样,“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掌教师兄所掐法诀乃北帝诀,为的就是恭请北帝亲临。”说完,柳清风面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北帝”,徐扶苏偏头重复了几句,恍然大悟道:“莫非这就是柳师叔先前说的,今日宜见真武?” 柳清风嘴角轻勾,面向神像,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语:“见到和不见,没那么重要。” 足足三个时辰,张道陵枯坐于蒲团上,已经反复诵掐《北帝诀》不下百遍,可殿上的真武大帝神像似乎丝毫没有反应。 徐扶苏坐在轮椅上就这么听道人诵读诀文三个时辰,枯燥乏味的很。欲想找个借口离开,见到柳清风还在等待,碍于情面才强忍住无聊乏趣。 徐扶苏见张道陵眉头轻邹,原先的左手二、三指并掐大指,又换成了大指掐四指根部的子文。不过一会又换成了大指掐三指根部的丑文,再到大指掐二指根部。足足十二辰文,轮番掐诀,再置八卦九宫文仍是不见动静。 就连在一侧的柳清风都看愣了,这这这……大师兄歇斯底里轮换数百道道门法诀,包括太清诀、上清诀、玉清诀,均不见有任何响应。 “怪哉,怪哉”,张道陵睁开眼眸,“这请天生众仙,无一人应……是我们武当道统已沦落如此惨淡光景?” 这位武当掌教苦笑连连,目光忽然看向徐扶苏,开口询问道:“世子殿下,刚才可有不适?” 徐扶苏见张道陵询问自己,打起精神来回答:“没有什么奇怪感觉。” 见从黑发变白发的老真人神情沮丧,徐扶苏安慰道:“老真人请北帝显圣,些许北帝老人家在做其他事情没有空,天上神仙各司其职,才有人间风调雨顺,没准在忙,老真人不要太沮丧。” “那武当土地都在忙?”张道陵反问。 乖乖,敢情张道陵连土地都请了,土地都没有回应? 徐扶苏讪笑,问张道陵道:“那要神像如何反应才是显圣?” “起码也得有神光溢彩才是。”张道陵如实回答。 “不行,贫道还得试试。”言罢,作势张道陵就要继续掐诀念经。 徐扶苏连忙心中暗自朝真武大帝神像求情,“北帝大老爷,你就亮一个?了却老真人心愿可好?” 些许是真武大帝听到了,顿时大殿中英武肃穆的神像上当是散发耀眼夺目的光芒。吓的徐扶苏是瞪目结舌,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张道陵恍然大悟,猛地浑身颤抖,立即跪地拜伏,三清莲花冠点地叩首,柳清风和张道灵随即其后,而方向正是面朝大殿外,面朝大殿正门处的北梁世子! 大殿外,隐约有大道齐鸣,仙乐齐响,天际云霄无人处,百仙齐跪。 北帝亲临,天上众仙谁人敢下凡间? 我不见真武,真武见我。 我亦真武。 第十八章 太极(二更) 徐扶苏见大殿里的三人神情严肃,纷纷跪拜在地,诵读《北帝经》。这阵仗让他看不明白了,自个也转身面向大殿,掌心合十。嘴里念叨:“天上众仙莫怪小子不懂礼数,小子给你们赔罪赔罪了。” 哪知徐扶苏话语刚落,大殿外的异象均顷刻消散。这把徐扶苏是彻彻底底的看懵了,他扭头看向三人,三人皆是抬头与他对视,徐扶苏指着殿外,结结巴巴道:“这这这......” 张道陵与柳清风两人相视而笑,张道陵起身走向世子殿下,递出手轻摁住徐扶苏的肩膀,面露微笑,出声宽慰道:“世子莫要惊慌,有些事情老道确定结果了。” “哪?”徐扶苏张嘴又识趣闭上,既然老道人没有告诉他前因后果,想必是天机不可泄露。只不过他上山来经历种种,实在匪夷所思。 武当老掌教张道陵朗声长笑,手中拂尘轻点徐扶苏,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你就是真武!” “不可能,不可能”,徐扶苏脸上挂着一抹僵硬的微笑,连忙罢手。“老掌教你肯定是做法事太累了,回去歇息会就好。”莫名其妙被安了真武大帝名头的徐扶苏哪里接受的了?徐扶苏是两脚一抹,想跑路了。 “哈哈哈哈哈”,张道陵抚摸自己的长须大笑开来,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世子的反应。老道人话锋一转,不再提徐扶苏的身份问题。倒是喊来张道灵,像是看宝贝般目光看向徐扶苏道:“世子的腿疾,唯有我这个小徒弟自创的拳法能够治好。” “什么....什么意思。”徐扶苏疑惑不解,看了眼张道陵又看过柳清风。 没等张道陵回答,张道灵蹦跶跑上前,笑嘻嘻道:“师傅的意思就是要世子你跟我学圈圈拳。”,说完,张道灵有板有眼地打了几套动作。 这下轮到徐扶苏想明白了,他随即苦笑,视线投向面前生的粉雕玉琢的小道童,出声言:“那学拳便是。” 张道灵没想到徐扶苏没有半点架子欣然接受,原先的顾虑也就随之烟消云散。老道人拉着柳清风就要出大殿,撂下一句给张道灵,让张道灵尽心尽力去教世子拳法后就不见踪影。 小巧个子的张道灵跑到徐扶苏身边,拉住白衣少年的衣袍,抬起头,滚圆可爱的脸蛋面朝徐扶苏,他言语道:“世子殿下,我来教你学拳吧。” 徐扶苏嘴角抽了抽,无奈叹息道:“来教我吧。” 两人齐步出了真武大殿,张道灵于大殿前的广场上驻足。武当山上风大,自然有不少落叶纷飞。徐扶苏仅见到这位年轻的武当小道童立于广场中央,半蹲身躯,信手拈来一片枯败黄叶,由将黄叶散开,身随叶动。双臂划圆,先是小圆再是大圆,双脚轻轻点地,同样以一圆为弧,脚步身形均是在一块不大不小的正圆中踏行。 让在旁观望的徐扶苏都不得不佩服张道灵这一套所谓的圈圈拳实属不凡,更让人觉得非凡不俗的是,原本在空中悬浮游动的枯败落叶,似乎在受到张道灵的牵引一般在他身侧环绕,之后这些落叶则凝实成一道旋风自张道灵为心,一米为径的圆周转不息。 半开玉扇的徐扶苏眯着眼眸盯向旋风中心的小道童,只见周遭受道童气息牵引环绕的落叶越来越多,在近乎临界时。张道灵双掌立于胸前重重摁下,混元气机聚集成的叶团愣是让道童移向了一侧用于存放这些枯枝落叶的竹篓。 张道灵半蹲下的身子站立,扭头看向徐扶苏笑道:“世子看懂了吗?” 徐扶苏:“......”,点头又摇头,这小道童的拳法和他寻常看古籍时的那些什么《八极拳》,《金刚伏魔拳》,《大力金刚掌》,刚猛凶悍的掌法拳法不同,似乎偏以阴柔,又有和齐咏春所教的咏春拳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咏春拳旨在拳打中线,而张道灵的圈圈拳更重以不动应万变,求静不求动,求小不求大。唯一相同之处,就是咏春中亦有接力打力,和张道灵借风驭叶颇为相合。 徐扶苏虽是武道悟性不显可这记忆力却是一等一,仅仅是看过小道童打过一套拳法,就能将其中各式动作记的七七八八。徐扶苏坐正身姿,在轮椅上虚按丹田,运气下沉,按照张道灵的拳法招式,像模像样地在空中画圆,小圆化大圆,生生不息不灭。借御武当风云,以风吹草生,以风壮火势。 若是内视徐扶苏的体内紫海,冰封万里的冰层上方,一道劲风荡过,灰焰火势大增,竟然有缓缓燃烧渗透入千丈冰层,紫海深处,那一尊紫蟒轰然撞击冰层,发出阵阵嘶吼。被罩在金钟中的“镇”字符在剧烈的晃动。 外界,只见徐扶苏的双腿在颤动,似乎在下一刻就要破开冰窖般恢复如初。 “不愧是真武临世,此番武学造诣,天下少有。”站在武当天柱峰上的张道陵回望真武大殿前的白衣世子啧啧称赞道。 “徐扶苏由八卦到四象,三才至两仪,由小及大回推功法,可终究还是离不动应动,阴阳相融,万物相生有些距离。在初见齐咏春练拳时,就从其拳法中一窥到与我那小徒弟的拳理有所相应。” “再加上世子练拳已有时日,登堂入室。再去学我徒儿的拳法,是事半功倍。” 柳清风淡笑道:“武当心法在当世武林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世子体内阴重阳轻,最适宜修行我们武当的大黄庭。这就要看掌教师兄舍不舍得教给他大黄庭了。” “哈哈哈哈哈”,立于玉柱山巅的老掌教张道陵快意大笑,“于情于理,都不该藏私。且不说徐扶苏是我那国师师弟门下大徒弟,再者北梁乃气运加持之地,这笔买卖不亏!不就是一个大黄庭的修心心法罢了。” 真武大殿前的徐扶苏收回拳招,细细体悟,果然离小道童顺心如意的驶拳还是有所差距。只不过医治他的方法,徐扶苏管中窥豹,此刻已经大彻大悟,修得阴阳,灰焰为阳,镇符为阴,相转而生,求得生机! 徐扶苏兴奋的握紧拳头,目光激动地看向张道灵:“这拳叫什么?” 后者笑嘻嘻道:“就叫太极!”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三才,四象到八卦,阴阳黑白鱼,得道吾长生! 第十九章 黄庭经 武当后山一处篱笆茅屋前,一袭白纹云袖锦服的公子哥对着屋前的一口装满了水,足足有一人怀抱宽敞大小的石缸怔怔无言 。许久,他才木讷地转头看去,支支吾吾,语气中透露着难以置信道:“这.....这是你搬来的?” 张道灵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的回答徐扶苏“怎么样,我厉害吧。”说完,还捋起袖子,弯曲手臂,想要表现自己很是健壮。 徐扶苏一个板栗就赏了过去,这一下可把小道童打疼了,后者忙捂住自己的后脑勺叫唤:“世子,你欺负人”,眼睛晶莹的张道灵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继续说道:“你看我特意给你带来我的秘密法宝,你不但不感谢我,还欺负我!” “再说!再说接着打!”徐扶苏伸出手故作要往张道灵身上打去,惹得他连忙躲在了水缸后,缩头缩脑。 徐扶苏打量了一眼张道灵那胖乎乎的小脸蛋,嘴角轻勾,不安好气地说道:“快说,这口大缸是用来干什么的。” “嘿嘿”张道灵贼兮兮的一笑,小身子探出来,没想到刚出来徐扶苏作势就要打,小道童那是欲哭无泪,急忙道:“别打脸!” “我不打你。”徐扶苏瞄了眼张道灵,拍拍手掌,“说吧这水缸有什么用。” “这水缸就是给你练太极的,我给世子演示演示。”,只见张道灵将手放在水缸中,双手在水中画圆,由小圆画大圆,在水缸里形成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漩涡。张道灵猛然收手,笑嘻嘻地对徐扶苏讲:“就是这样。” “就这?”徐扶苏双手放在腰束白祥云纹的宽腰带上,半点儿不上心地唏嘘道。 “可别小瞧了,不信你自己试试!”张道灵不甘示弱地回怼。 “瞧好了,能有多难。”徐扶苏不信邪,捋起两袖子,就将手探了进去。这初探,就有些刺骨寒意。徐扶苏咬牙强忍住双臂的发颤,学着张道灵的动作一样在水缸中画圆,先小圆后大圆。谁知画小圆时的轻松转换成大圆时,却真切的能感受到乏力与费劲,更不用说能将大圆状的水圈旋转起来,反倒是水内旋的力量带着徐扶苏的双手在运转。 徐扶苏内心被这番怪异的感觉深深震撼,好不容易等到水波平息,才将手收了回来。“嘶,诶?怎么那么奇怪?”徐扶苏百思不得其解。 张道灵笑道:“其实世子殿下化圆行拳已经圆润灵活了,只不过离太极化无极还有差些感悟。等到什么时候世子殿下能够化大圆水旋,由顺势变逆势,由双手变单手,以水势带动世子的身躯而动,再以内力破缸,那世子殿下的太极就算小成了!” “内劲?”徐扶苏歪头疑惑问。 “对!我们武当注重心法内力,别看江湖上都有流传武当的无上功法,但那些都是假架子,除非真正的结合了武当的独门心法,相辅相成才算真正练到了武当功法!”张道灵将一些江湖中人都不知的秘闻一五一十的全部都说给了徐扶苏。小道童微胖的小手从袖口中揣出一个包子,狠狠地啃了一口,抹了抹嘴道:“前几天,我师父把武当最为精妙的心法《黄庭经》放在你桌子上了。” “《黄庭经》?”,张道灵的提醒倒是让徐扶苏记起来了,的确那天在武当初学太极后,徐扶苏回到屋子里,在一张木桌上发现那本内修秘籍。徐扶苏也有翻阅那《黄庭经》,不过书中行文太过晦涩,他通篇读完也只大略了解。 《黄庭经》中极为强调吐纳行气,勤于咽津滓海,恬淡无欲,巩固守一之法,再者就是要存思黄庭,炼养丹田,积精累气。 单单是恬淡无欲的要求就让世子殿下头疼不已,更不用说其他奇奇怪怪的修行之法了。 “大黄庭属阳,阳克阴,若是世子修得大黄庭,灵气延绵,阴阳相调,才是正道得行。”张道灵一个劲的夸赞大黄庭,徐扶苏半信半疑,权且留意。 徐扶苏一把搂过张道灵,眯眼和小道童商量道:“这山上老是出素包子,我都快要淡出个鸟来了,听闻武当飞鹤最有灵性,你要不从天柱峰拐一只下来。别的不说,小时候本世子跟老徐学的一手烧烤,保证让你肚皮服服帖帖。”徐扶苏伸手拍了拍小道童略有滚圆的肚腩,轻笑:“山上素食没有山下山珍海味,烧猪腊肉,来的舒坦。” 小道童听出了徐扶苏话语中的意思,小脸涨红,连忙摆手婉拒:“不行,不行,使不得!这些个灵鹤,有好些只都是从小陪我到大的,好朋友,好玩伴。再说也是它们载我和师傅去的长安城才见到的世子。” “做人不能忘本!”张道灵气哼哼的跟世子徐扶苏言明其中浅显道理。 徐扶苏摇了摇头,果然这山上道士和寺庙僧人一个德行,都不喜吃荤食。他不甘心,又试探问:“真不吃?” “不吃!”张道灵将头偏过一侧,坚定地回答。 见小道童这般憨厚可爱的模样,徐扶苏强忍住笑意,打趣道:“道灵,你会不会骑鹤呀?你不是说它们是你儿时好玩伴,能不能坐上个仙鹤溜达溜达?” 张道灵愁眉苦脸,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不知道诶,上次还是师傅带我飞上天,又找了个通灵仙鹤才能一路北上入长安的。” 忽然记起师徒二人狼狈跌落至荷华范的徐扶苏玩笑道:“话说你们那会,啧啧,当真是让本世子觉得能够天上掉仙人呢!”边说着,徐扶苏还竖起大拇指。 让世子徐扶苏勾起回忆的张道灵苦笑说道:“可别扯了,那会我和师傅骑着仙鹤刚想落地,不知道哪里刮来的怪风把我吹下去了,师傅为了救我也一并终身跃下。这才有了后来......” “后来两个大坑?”徐扶苏接话调笑道。 张道灵害羞地捂住脸,蹲在地上。徐扶苏心情倒是不错,拍了拍小道童的肩膀,说道:“你不是说带我去见大竹嘛,走着?” 张道灵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徐扶苏,“莲花峰在另一个山头呢,我们怎么过去。” 徐扶苏神秘兮兮地笑道:“你背我去,要不找个仙鹤载我们过去” “啊?......”张道灵欲哭无泪,小嘴向下弯,“世子你欺负人!” “我就欺负你,怎么了?”徐扶苏双臂报胸气焰嚣张道。 些许是巧合,突然间徐扶苏感觉到天空顷刻间灰暗,一头足有两米臂展的仙鹤一把抓住两人腾空飞起...... 仙鹤长唳。 第二十章 少年剑仙(上) 仙鹤展翅腾飞,徐扶苏和张道灵就像两个小不点般让武当仙鹤硬是拎到了莲花峰。刚过一片竹林,徐扶苏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头肤色黑白相间的大熊悬挂在一株竹树之上,嘴巴咀嚼不停,似乎是在啃食竹枝。 不光是徐扶苏注意到了大熊,张道灵同样也看到了一片葱翠绿海中的大熊,兴奋十足的他,朝下方的庞然大物挥手高喊:“大竹!” 专注于美食食物的黑白熊好像听到了张道灵的声音,原本咀嚼不停的嘴巴微微停顿,硕大的熊头抬起凝视天上的两个“小不点”。大竹半张开嘴,口中的竹叶滑落,喉咙中发出丝丝低吼。它刚欲攀爬起身,忽然记起来自己是在一株比自己身躯还细小的竹子上,大竹神情微愣,大眼珠子朝天空上的两人炸了眨眼,嘴角委屈一弯。 徐扶苏耳边传来“轰隆!”一声,那尊身躯足有两米的黑白熊轰然掉落在地,顺势压垮了除去自己所在的竹树外周遭数十棵竹子,激起一地风尘,自己攀爬的那株竹树直接自上而下,四面破开。 没想到这番动静竟然惊扰到了仙鹤,仙鹤长唳一声,鹤脚一松,两人就被那头武当灵鹤空中扔了下来。 “啊啊啊!”两人在数十米上的高空惊声叫喊,紧接着出了一声打到肉上的弹跳声便是丝丝呜咽声。徐扶苏紧闭的风眸睁开,看到了同样一脸困惑的张道灵,他们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一点事没有? “呜呜呜”,身下传来细微呜咽声,吓的徐扶苏连忙低头一看究竟。 “嘶”,徐扶苏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他们两人身下,就是那头大熊滚圆柔软的肚皮! “呜呜呜”,名字叫做“大竹”的黑白熊抬起脑袋,人性化地皱眉,两只宽厚的手掌生无可恋的在地上拍打。 “哦哦,对不起呀,大竹。”张道灵和徐扶苏两人相视,连忙从大竹的肚皮上滑下,两人皆是心有余悸。 徐扶苏因为让灵鹤抓来飞向莲花峰,事发突然,也没有轮椅,干脆就直接靠在折倒的竹子上。他侧身面向张道灵,目光投射过去,欲要从后者口中获得一些答案。 张道灵伸出手轻轻抚摸过大竹硕大的脑袋,安慰它道:“没事吧,不疼不疼。” 大竹委屈巴巴地扶住脑袋,胸膛起伏,嘴里呜咽。用熊爪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徐扶苏和张道灵,在自己胸前花了一个大圆,身躯扑通一倒,舌头一吐装死。 “好了好了,你皮糙肉厚的,能有啥事呀。”张道灵一把拍向装死的大竹,“起来吧。” 大竹还有些不情愿的坐起身子,摇头晃脑,耸低着头。 “这个就是那位在竹篮里留下兽毛的?”徐扶苏有些难以置信的打量一番眼前像作小山的竹熊。 张道灵连忙点头,“就是大竹,它每次吃包子都跟饿死鬼一样。” 大竹略微恢复的心情又重新沮丧了起来,“嗷呜”,双手低垂的放在比徐扶苏大腿都要粗一倍的熊腿上。 “行了大竹,能吃是福,能吃这么多说明福气越多。”张道灵丝毫没有架子的拍了拍大竹宽厚的熊背。 大竹垂头丧气地叹息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中认命般承认自己就是个饭桶了。 “咕咕咕~”,张道灵和大竹竖起耳朵,同时偏头看向靠在竹子上的徐扶苏。张道灵嘿嘿笑,大竹叶跟着傻笑,小道童体贴的问道:“世子殿下,你肚子饿了?” 徐扶苏心里暗骂了一顿不争气的肚子,勉强挤出个笑脸,“从早上到现在,没来得及吃点东西呢。” 徐扶苏那双英气的凤眸微眯,不怀好意地看向大竹,咄咄逼熊道:“你早上吃了鱼?哪里有鱼塘?” 大竹先是看了眼张道灵,虎头虎脑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它目光鄙夷地斜视过徐扶苏,双臂环抱,眼神倨傲,仿佛在质疑徐扶苏为什么命令它。 “呵呵”,徐扶苏脸庞抽了抽,转身面向张道灵,不想理会这头蠢熊。 谁知大竹气焰嚣张,起身爬向徐扶苏,兽眸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可就在大竹接触到徐扶苏目光的一刻,它仿佛被那双凤眸吸引住魂魄般。等到大竹回过神,俨然发现自己独处在一片冰川之上。忽然感觉冰层下方仿佛有东西挪动,大竹疑惑地趴在冰层上朝里望去,却让它见到了这辈子都胆寒的东西。 只见大竹庞大的身躯在与徐扶苏对视了一眼后连连后退,最后瘫坐在地上。回过神来的大竹偷偷瞄了眼徐扶苏,立马乖乖的四脚贴地趴在地上。 这黑白大熊一顿操作让徐扶苏和张道灵都看不明白了,徐扶苏目瞪口呆,朝张道灵做手势。后者也是接到徐扶苏投来的目光忙摇头,无奈耸肩。 徐扶苏见刚刚嚣张的不可一世的大竹,现在乖顺地奇怪,仿佛是见到了什么让它畏惧的事物。 “道灵,这里是不是有......”徐扶苏一把拉过张道灵,勾住他的脖子问道。 张道灵摇头,没等他说完就打断徐扶苏道:“没有!” “心里有鬼!”徐扶苏手指贴近张道灵那副婴儿肥的小脸蛋,“快说!” 张道灵怯生生地缩了缩头,“事先说好了,如果掌教师傅问起来,可别说我没有阻拦你。是你自己要吃鱼的!” “得了得了,怎么没发觉你这么话多呢,少说废话快带路。”徐扶苏一脸不耐烦道,“肚子还饿着呢!” “大竹,捎我们一程。”小道童嘟着嘴,朝眼前眼眸里还残留一丝恐惧的大竹招手,大竹小心翼翼地靠近来,趴在地上。 两人轻而易举地就坐在了大竹肩膀上,大竹站立起身,熊脚着地,沿着莲花峰山上小路行走。 就在这一熊两人快要临近那方水潭时,异变突发。 徐扶苏敏锐地注意到不远处的竹树上有一滴清晨遗留的露珠滑落,伴随急促的破空声,那滴水露仿佛让人弹出一般,朝他们飘荡而来。似乎受到牵引般,远处水潭中竟然生生剥离出一滴滴水珠,先化成圆再四散串连成线,汇聚成一把由水珠凝聚的琉璃长剑疾刺而来! 第二十一章 少年剑仙(下) 徐扶苏下意识的想要偏头,坐下的大竹率先动怒,大竹朝向那柄琉璃水剑怒吼。水剑在距离大竹三尺远时便不再向前突刺,而是被定住了一般,紧接着水剑自剑尖到剑柄分崩离析,化为颗颗水珠扑向他们,只不过是在水珠接近徐扶苏和张道灵时就让大竹全部阻拦下。 耳边传来一道年少狂妄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这上古异兽如此皮糙肉厚,居然把我水剑都尽数拦下了。” 大竹肩膀上的白衣少年轻皱眉头,高喊:“你是谁?别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 张道灵指向竹林一侧,朝徐扶苏说道:“他在哪里!” “哦?我都已经把气息压制薄弱尽无,你都能察觉得到。也罢,出来跟你们玩玩!”言语刚落,一旁的竹林中传来动静。 徐扶苏视帘中,出现了一袭青衣。 来人一袭青衣加身,腰间别着一把剑。只是让徐扶苏惊奇的是,那把剑通体漆黑,收在剑鞘里,剑身崎岖,若不仔细留意些许真会将它当作是一根烧黑了的木棍。 徐扶苏抬头望向那副不落凡尘的俊逸面容,长发如墨散落在青衫上,只稍微用一条白带把前面的头发束在脑后,全身散发着跟他的剑一样冰冷的气质!如利刀雕刻而成的立体五官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薄薄的嘴唇好看的抿着,眼眸中流露出不屑与狂妄之意。 那一袭青衣脚步轻盈,踏水无痕,直接横跨深潭跃至两人身前,风姿潇洒。 青衣少年年岁和徐扶苏相近,他驻足站立后,深深地看过两人,露出疑色。“嗯?奇怪,为什么你们两个只有筑基境的人能让我的剑感到一丝危险?” 徐扶苏浑身神经紧绷,不敢大意,就连张道灵和大竹也是小心翼翼地打量身前的青衣男子。 青衣少年耸耸肩,无奈地摊开手说道:“既然你们已经挡下了我方才那一剑,我就不会再出第二剑了。” “你是谁?为什么来我们武当,就不怕我喊来柳师叔教训你吗!”张道灵忙搬出柳清风来威慑眼前的青衣少年。 “柳师叔?柳清风是你的师叔?”青衣少年微微一愣,目光投向张道灵询问道。 张道灵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叉腰冷哼:“是的!” 青衣少年打量一番张道灵,脸上露出笑容,“李承禄,天下第一剑客,来你们武当是想要和柳清风坐剑论道的。” 张道灵鄙夷地看了李承禄一眼,“就凭你,想和我柳师叔论剑道,小心我师叔把你头发都给削秃了!” “哦?我十三岁筑基,现在十六岁金身境,小道童,我现在是打不过你的柳师叔,不代表我以后打不过,三年破一境,五年等天象你信不信?”李承禄自信满满地说道。 “切!吹牛皮谁不会,我还能一步入天象呢!”张道灵毫不示弱的回答。 这下轮到徐扶苏和李承禄傻眼了,徐扶苏看了眼面前一副认真模样的张道灵,竟然有几分相信这位武当掌教的小道童真能一步天象。 “既然你是来武当和柳师叔论剑道的,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徐扶苏目光灼灼地注视李承禄。 李承禄摸了摸肚子,讪笑尴尬道:“迷路了.....还有些肚子饿。” 徐扶苏白了李承禄一眼,走到深潭边,早在他初见水潭全貌时就有些困惑,因为周遭的环境和蜀中的龙庭潭近乎相同。他望向那头还朝着李承禄吃牙咧嘴的大竹喊道:“大竹,麻烦你下去抓些鱼儿。” 大竹低吼一声,似乎是听明白了徐扶苏的话,足足有两米宽的大熊走到水潭边,一头扎了进去。庞大的身躯激起一咕噜的大水花,还好徐扶苏三人离的比较远才免受波及。 李承禄啧啧称奇:“象鼻犀目,牛尾虎足,没想到武当山上还有这种异兽。” 张道灵不满地回道:“武当人杰地灵,有大竹怎么就奇怪了,还有灵鹤千百呢!” “算了,不和你斗嘴。”李承禄随口敷衍张道灵,目光移向徐扶苏,好奇道:“你身体里好像有很多的秘密,看不明白,奇怪奇怪。” “不过似乎你在经历冰火两重天?我有个方法可以帮你加快恢复。”李承禄展颜而笑,“不过你要答应我,你恢复后和我打一架加上今天这一顿饭,怎么样?” 徐扶苏挑眉,扭头看向他:“你有办法让我加快恢复?” “正是,且不会留下祸根。”李承禄神秘一笑,胸有成竹道。 “行!成交。”徐扶苏想都没想果断的答应下来,张道灵私底下扯了扯他的袍子,徐扶苏示意他不用担心,虽然不知道眼前的青衣少年为什么愿意帮助他,但可以肯定的是青衣少年没有想要伤害他的心思,坦坦荡荡。 不过一会,大竹便从深潭底下钻上水面,嘴中叼着几条鲤鱼。身材肥胖厚实的大竹扭着屁股,缓缓走上岸边,将鱼放在岸上。乖巧地伏下身子,屁股撅起摇晃,面向徐扶苏和张道灵一副讨好的模样。 “一点骨气都没有。”李承禄小声嘀咕,没想到还是挨了一下大竹那般摄人亦杀人的目光,不愿意和这头莽兽计较太多的李承禄嘴上服软,竖起大拇指“你有骨气,识时务者为俊杰。” 徐扶苏没有理会这一人一兽的较劲,招呼张道灵帮手就生起了篝火,别的不说,在蜀中城时没少和陈世墨、赵晓两人下河摸鱼再烤鱼。三人之中,属徐扶苏烤的鱼最香最好吃,这技艺嘛是和老仆徐晃学的,徐晃懂的门道和活计数不胜数,扎草鞋,做竹篮没有什么不会的,平常以为徐晃朴素无华,等到真正去了长安,才见识到徐晃的厉害。实在难以想象,徐晃年轻时居然能凭容颜欠下风流债的戏子。 说来,外公蒋去倒是和他说过几个梁地女子芳心暗许,倾心于徐晃。只不过徐晃心太大,又不知怎么的就喜欢邋遢了,几年下来面容气质大改,当初那几个梁地女子也都老了,有的嫁人了,有的还在等他,不是风流债是什么? 徐扶苏回过神来,嘴角轻笑,也不知道老徐醉梦悟拳,悟出来什么没。他将大竹抓来的鱼全部剖肚清洗干净,架在火炭上烤。深潭清幽寒冷,生了这团火,倒也极暖人心。没等一会,五条鲤鱼尽数烤好,香味弥漫。 好吃懒做的大竹最为着急,伸出熊掌霸道地抢过两只鲤鱼。再爬起来走到旁边背向他们抓起鱼就是一顿啃食,时不时还会扭头望他们几眼,生怕自己的鱼被惦记了。剩下的三条鱼,自然是徐扶苏三人分配。 张道灵一开始还打死不愿意吃鱼,但是毕竟年少,道心不够坚定,愣是让徐扶苏和李承禄劝着吃下了鱼。三人里不是饿着肚子的徐扶苏和李承禄先吃完,而是这小道童张道灵。吃完鱼,张道灵一个劲的告罪,嘴里胡言乱语说个不停。李承禄则是大大方方地躺在地上,仔细眨巴嘴,回味一番,忍不住朝徐扶苏竖起大拇指:“徐兄弟,做的鱼不错。” “过奖。”徐扶苏淡淡的回答。 一顿饭食下来,倒是让三人的关系融洽不少。 突然,李承禄身体轻翻,手掌撑地而起,飞向深潭水面上踏波而行。徐扶苏目光中的这位青衣少年卸下腰间黑剑,手中剑势大起,只听到李承禄朗声长笑:“徐兄,我来助你恢复行走!” 言罢,李承禄手中黑剑如圆运转,愈发精湛如意,身形如风扫落叶,右手持剑随身而行,隐约可见剑气森森密布深潭之上。李承禄那双桃花眼眸紧随剑行,剑朝向徐扶苏一侧画弧再画圆,轻挑剑尖。眉眼所至,剑有江山。那一袭青衣双指并行划过剑身,剑气猛然飞向徐扶苏的双腿。 徐扶苏感觉到一丝丝刺骨疼痛之后就是无可抑制的撕裂感,张道灵惊讶地望向徐扶苏的双腿,迷迷糊糊中可见徐扶苏双腿血管中的冰丝皆是让李承禄的剑气斩断。而徐扶苏面容在刹那间惨白,强忍痛意,欲要站直起身。 出人意料的是,徐扶苏的双腿竟然缓缓地站直,白衣少年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似乎一条鱼换两条腿,他赚了。 第二十二章 司礼监 长安城,灯火不夜天。 骊阳皇宫一处高墙之上,一袭鲜红蟒袍,一袭鱼龙服相对而坐。 “怎么?皇帝让你帮的事儿都办好了,有这个闲情雅致找我喝酒。”白眉无须的赵高阴气沉沉和面前的身穿鱼龙服男子调笑道。 陆忠没看赵高,随意一笑,拎起酒壶仰头喝下一口。 他与那双皮笑肉不笑的面庞眼神短暂交汇片刻,陆忠转过头望向宫墙之外万家灯火,缓缓说道:“那个人要回来了。” “乒”宫墙上的砖瓦挪动摩擦出细微声响,赵高尖声尖气道:“你当真?” 陆忠又喝了口酒,笑道:“现在已经到北梁青城山了,锦衣卫的弟兄们告诉我,他还从北厥拐了头虎夔回来,丢在青城山和一头雌夔配种去了。传闻那头虎夔是北厥暗相陆沉的坐骑。” 身穿鱼龙服的中年男子啧啧叹道:“我们这个国师,好本事。” “你今夜找我来,不仅仅只是告诉我叶宣要回来的消息吧。”赵高鹰眸微眯,寒意突显。 陆忠突然起身,握紧那柄绣春刀,从腰间拿下一方金龙雕刻的铭牌,正面刻有“叶宣掌持”,背面则是气势滂沱的一行“如朕亲临”四字! 司礼监赵高立即双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喘息 “他让我告诉你,把脑袋揣好了,如果你不想要他随时可以拿去当夜壶。” “臣宦官赵高,接国师令!”赵高尖声喊道。 谁知陆忠见此,忍俊不禁地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赵高也有怕的人?” 赵高缓缓站起身,眼神阴醫,并未答话。 陆忠摊手,表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国师会说出这般话,出于对于和自己共事半辈子的老太监赵高身家性命的一丝关心,他还是诚恳道:“国师偏好自由,应该不会留在长安多久,你就夹着尾巴做人,收敛那你对那些个朝堂三四品官员的态度。” “还有呀……”陆忠压低声音道:“少收点贿赂。”说完,露出一副诡异微笑,提着酒壶转身消失在阴暗中。 徒留赵高一人独坐高墙,那一袭鲜红蟒袍久坐无言…… 时近金秋,夏末小雨同样落在这一片宫殿群。 赵高昂首前行穿梭在宫墙之间,只不过眉眼中有一丝忧愁。他熟悉地游荡过每一寸近乎铭刻在记忆中的路线,奉有皇命的他要前去御膳房监督皇帝饭食。 按理说走到赵高这般司礼监太保的地位后,此间小事已无须赵高事事亲为,可服侍骊阳现帝赵衡五十年来,赵高从未缺席一次。 因只有赵高能成为在心机深重,疑心沉沉的赵衡身边的红人,最得其信任。 而骊阳朝堂自见国伊始,太祖皇帝赵括便有立下后宫,宦官不可干政的祖律,有后世子孙皆要遵循,违者轻则剥削爵位,变成平民。重则踢出祖庙,以死减罪。 骊阳建立初年,便为宫廷中的宦官设置了内使监,下辖司礼监、内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绶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等十二个掌管内务的衙门,又称“十二监”。后来,骊阳太祖又将御用监改名为供奉司,并新设置纪事司、内政司。 十二监中的宦官掌有“司正、副正、掌内府一应礼仪,钦记御前一应文字;凡圣旨裁决机务,已未发放,须要纪录亲切,御前题奏;及纠劾内官内使非违不公等事”等职能。而十二监又已司礼监为首,即司礼监太保赵高为皇宫数千宫女太监真正意义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赵高冷着脸庞,脚步急促地穿梭而行,偶有成行成伴的宫女太监遇到了这一袭鲜红蟒袍,均是恭敬跪地,大气不敢喘。直到赵高离去许久,这些宫女太监心中才松下一口气,重新回归自己的活计中。 只有真正在宫廷中生活的人和那些早下地狱与阎王爷报道的死人才真切知道赵高的心狠手辣。折在这位白须白眉,脸白似鬼的司礼监手上的人命若是堆起来不比那北梁异姓王徐芝豹就少了。 赵高跨过宫门门槛,直接踏入御膳房中。 负责御膳的御厨和打下手的太监无一不跪地恭声:“赵公公。” 赵高颔首,在赵高点头之后立马就有太监搬来凳子。 那一袭鲜红蟒袍落座,扫视过摆在桌案上的山珍海味,各色菜肴。赵高轻声细语道:“拿玉碗来。” 片刻,立马有一名身着茶驼色服的太监端来一个玉碗。那位太监将玉碗放在头顶,声线没有丝毫尖锐,清脆明朗地说道:“赵公公,这是今日的膳食,我来给你介绍一番。” 赵高微微抬头,注视到眼前的太监生的唇红齿白,明眸皓目,高俊不凡。心中生出一丝兴趣的他掐指笑道:“那你说说。” “是”,那位太监领命,毕恭毕敬地指着摆在桌案上菜肴逐份介绍:“贵妃红、七返膏、金铃炙、御黄王母饭、通花软牛肠、光明虾炙、生进二十四气馄饨、生进鸭花汤饼、同心生结脯、见风消。” “嗯”赵高满意地点点头,从袖衣中拿出贴身的汤勺挨个菜肴品尝,就在赵高要吃到御黄王母饭时,那位俊朗太监急声制止:“赵公公,御黄王母饭乃是热食。公公内火攻心,想必是被政事所累,实在不适合吃这御黄王母饭。” 俊朗太监出言打断赵高的试菜时,御膳房众多太监以及御厨皆是捏了一把汗,再是幸灾乐祸,暗中冷笑。 这刚进宫的太监就如此不知礼数上下,怕是嫌自己命长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赵高不怒反喜,连连夸赞:“你有心了。”,赵高伸出手拂过那双清秀面孔,突然用力掐住,将他的面庞拉进,尖声道:“有心,但不是这么用的。念在你是关心哀家的份上,就饶了你的罪。” “在宫中当下人的,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为主子尝毒试菜理所应当。小聪明是好事,可小聪明用错地方可能就是坏事了。”赵高意有所指,饱含深意地看了眼那位太监。 轻描淡写的一眼就让那个太监匍匐在地,浑身颤抖。 赵高轻蔑而笑,紧接的把剩下的饭菜尝完,再三确认饭食无误后便吩咐等待许久负责上供膳食的宫女端去。 临走前,赵高低头瞧见那位生的清秀面容的太监背部的衣服上满是汗水。“你跟我走一趟。” “是……!”俊朗太监叩首,起身弓着腰跟在赵高身后。他低头跟随赵高走过一道道门庭,始终不敢抬头望那一袭蟒袍。 那人终于停下脚步,脖子轻扭,尖细的声音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俊朗太监立即回道:“小的,姓魏名忠贤。” “忠贤?好名字。”,赵高负手于身后,突然发问:“你知道我本来可以杀了你而没杀你吗?” “小的愚笨,不明白公公的用意。”魏忠贤低头诚声道。 “因为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曾经的我。”赵高转过身,眼眸凝视这位和他年龄差了几十年的年轻后辈。 一如当年见到初入宫廷的自己一般。 “以后你就是我干儿子!” “是,忠贤拜见干爹!” 他,赵高,就是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第二十三章 此后江湖一百年 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 夜幕皎月下,篱笆竹院中,水缸里涟漪点点,水面上映照的除了月,便只剩下那薄衫白衣的少年。 少年神情坚韧,闭目长息,呼吸绵延,竟有几分道教古籍所描绘的“一呼一吸息息归根谓胎息”的奇妙异象。 不远处的树梢上,有一袭青衫仗剑守候,青衫少年就是已临武当月余的李承禄。而立身于水缸前的则是徐扶苏。 李承禄目光紧缩,凝视着下方那位白衣翩翩的少年郎。他和张道灵早早就在旁静坐观详。 张道灵耸低着头,若按以往习惯,这小道童唯恐早就神采奕奕地盯着徐扶苏的变化,只可惜这武当小道童见夜就睡,死沉死沉的,在怎么喊都叫不醒的情况下,李承禄也干脆放弃了。 只见水缸前的徐扶苏似睡非睡,额间眉心隐约呈现紫光。 徐扶苏闭眸而动,双掌张开放在水面之上,围绕一处方向顺势画圆,阴阳交接。此刻徐扶苏仿佛置身于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境界,心中默念《黄庭经》中的古语。 “心部之宫莲含华,下有童子丹元家……临绝呼之亦登苏,久久行之飞太霞。” “扑通,扑通。”伴随徐扶苏一字一语地心读《黄庭经》,他的心房处的鼓动愈发剧烈,如同雷声滚滚,雷霆咆哮。 就连在旁观望的李承禄都深感惊奇,他的视野中,徐扶苏所画圆由大及小,再由小及大,未有触碰到水面,却引起水缸中清水转旋。 李承禄忽然记起古籍中有语:心,五行属火,为阳中阳脏,主血脉,藏神志,为五脏六腑之大主,与四时之夏相通应。 反观徐扶苏身上的玄妙气象,李承禄才恍然大悟,徐扶苏是想用心阳正火之血去破除“镇”字符所给的极寒极冻。 徐扶苏心念同一,丝丝缕缕的心脉之血在他配合已黄庭经与太极阴阳协调的作用下缓慢驱驶心脉之血在奇经八脉中涌动不止,再汇于识海之中以壮灰焰。 李承禄费劲努力都看不透徐扶苏识海中的景象,只能从外能清楚见到徐扶苏的体表上腥红与湛蓝交替。 因为徐扶苏制造的动静而下玉柱峰奔赴武当山的张道陵和柳清风两人亦是目瞪口呆。 倘若有人能见到徐扶苏识海中的景象,必定会震撼。识海中,覆盖在万里紫海上的冰层让升腾而起的灰焰疯狂侵蚀,一点一滴的融化。 悬挂于空的“镇”字符金光流溢,散发出阵阵波动,却始终破不开钟罩束缚。 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原本四散各地的灰焰汇聚成团,形成滔天火海之势朝万里冰川狠狠地砸下,以迅雷之速消融。 万里冰川下,紫气东来化作的本源紫蟒百丈身躯与灰焰同时撞击冰川,“镇”字符上已然出现零碎裂痕。 外界,武当掌教张道陵神色肃穆,目光始终徘徊在徐扶苏身上,忧心忡忡道:“世子殿下以心养火虽好,就怕火势大起,再难扑灭呀。” 李承禄面色凝重,转头问:“阳气过重,火势过高会怎么样?” 柳清风接话,沉声道:“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身亡,只不过还不用担心,世子殿下还有太极没有使用上。” 灰焰疯狂灼烧,燃化的冰层成水与紫海融为一体,一时间紫海浪涛涌动,此起披伏。而灰焰则是冲上识海上空的铭刻有龙虎山符箓的金钟,在触碰到刹那,金钟顷刻溶解露出内里的“镇”字符纸。 霸道的灰焰化为龙形直扑“镇”字符箓,刹那芳华间,符箓尽毁。灰焰火势更甚,隐约有要霸占徐扶苏识海的趋势。 只见紫海之上,一头百丈紫蟒沃出海面,向天咆哮。近乎同时间,灰焰汇聚的苍龙撞想紫气东来化作的紫蟒。 在两头天地灵物即将撞击时,情况突变,一缕气机赫然出现在灰龙紫蟒间,悄然旋转。 “以焰为阳,以海为阴,太极阴阳鱼。”,紧闭双眸的徐扶苏猛然睁眼,双眼分明显现一紫一灰。 徐扶苏身前的水缸中的清水以高速旋动,在一旁观望的三人注意到旋动的水圈中出现有一黑一白交相呼应,相铺相成的景象。 他虚掌按下,水缸轰然四分五裂,一股强大的气劲自徐扶苏为中心向周围荡开,愣是天才艳艳的李承禄都不由得为之兴奋。 张道陵与柳清风则是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在徐扶苏的体内,紫海尚存,只不过多出了一方含有阴阳两极的圆盘。 在众人看来,徐扶苏的眉心如枣印竖眸,先红再紫,白袍顷刻爆裂开来。 而徐扶苏的气息也是节节攀升,古铜色的皮肤上包裹着一层金膜。 武夫金身境,道门金丹境,皆晋升。 流露一身强横气息的徐扶苏站在早已狼藉一片的竹院中央,他眯起凤眸看向李承禄轻笑,伸出手朝李承禄微勾。 他欲要问拳李承禄,“李兄跟我说过,你自握剑伊始就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巧了,我自练拳起的那一天,我也觉得我是天下第一。” 徐扶苏侧头淡笑:“搭一手?” 李承禄坦然自若,纵身跃下树梢,走马如飞,直至徐扶苏身前。 只见李承禄突然间掷剑于空,黑剑电光下射,他手握剑鞘,黑剑稳稳落在剑鞘中。 李承禄将剑横在身前,剑眉微挑,笑语:“徐兄接剑!” 徐扶苏自然不愿自逞下风,伸出手掌轻轻抵在剑尖之上。 李承禄忽然跃至空中,抽出藏于剑鞘中的黑剑,悬空自旋,剑身连带李承禄周围形成巨大龙卷。 持剑少年轻声道:“剑出仙人跪。” 徐扶苏蹲伏下身,面朝黑剑。先是气沉丹田,再是画出太极阴阳圆,合掌为拳向上递出与那一技剑出仙人跪正面刚上。 “轰!” 一时间风尘飞扬,巨烈的波动仍是没有吵醒熟睡中的张道灵。 张道陵一脸期待,感叹道:“一代新人换旧人,师弟你觉得他们两以后在江湖里成就几何?” 柳清风望了眼那竹院中以拳抵剑的徐扶苏,和剑意凌然有冲天之势的李承禄,从容笑道:“此后百年江湖,世子和这位李承禄,稳坐天下前三甲,只不过能不能敌得过宋长生,还该另当别论。” 天骄之战,以平局收官! 第二十四章 出门已是江湖 柳清风清晨迎风习剑,剑出风鸣,自有一番堂皇气象。练剑完的柳清风溜达到了龟驼碑之下,正好瞧见了蹲在龟驼碑下不知在看什么的张道灵。 柳清风虽是目盲,却对气味极其敏感,张道灵身上有南岩宫龙头香独有的气味,辨别出来张道灵自然不足为奇。 这位地位仅此于武当掌教的目盲道人悄无声息地跑到张道灵身后,伸手轻轻一拍。 这一拍倒是把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张道灵吓着了。小道童扭头,原来是柳师叔,松了口气道:“柳师叔,你别老鬼鬼祟祟地跑到我身后拍我肩膀,很吓人的。” 目盲道人探出头,好奇的问:“小师侄,你在干什么?” 张道灵撇过脸,失落的嘟起脸,小声道:“还能干什么,看蚂蚁呀。” “哈哈哈哈哈”,柳清风朗笑,摸了摸张道灵的脑袋,惹得后者忙声抱怨,摸头长不高。 柳清风笑眯眯,问他:“世子和李承禄呢?” 张道灵兴致不高的回答:“估摸在玄岳宫呢。” “哦,那你怎么没去呀。”柳清风打趣道。 “柳师叔你就是明知故问!故意气我的是不是?”张道灵苦着脸,惨兮兮道:“待会还得去南岩宫看香呢,柳师叔你下髽髻山……”,他转身想对身后的目盲道人讲话,乍一看那里还见柳清风人影,这下小道童更是心烦意乱了。 柳清风离开龟驼背,一步踏到山巅,一步入玄岳宫。 在玄岳宫宫殿上举酒共饮的徐扶苏和李承禄都察觉到了柳清风的到来,朝他颔首致意。 柳清风坐在两人旁边,从道袍长袖中掏出一个酒坛,目盲道人轻笑:“山上有桂花,早年酿的桂花酒,试试?” 徐扶苏率先接过酒,揭开坛封,仰头喝下一口桂花酒,仔细品味。 酒香醇浓厚,桂花香浓郁,入口甘甜,是好酒! “好酒”,徐扶苏称赞道。 “有那么好吗?”李承禄鄙夷地看了眼徐扶苏,从他手中接过酒坛,同样灌下一口。 “怎么样?”,柳清风和徐扶苏兴致勃勃地期待他的反应。 那一袭青衫的孤傲男子没有言语,仅是竖起拇指,以指答话。 柳清风会心一笑,“世子殿下,腿疾治好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徐扶苏眺望远处重岩叠嶂,“下山,去江湖好好玩玩,如果可以我还想学剑。” “见过你们这般剑客使剑的风采,羡慕嫉妒得恨。” “谁年少不想仗剑走江湖,以三尺锋芒敬天下。”徐扶苏又灌下一口酒,感慨万千。 李承禄嗤笑:“徐兄,我承认你练拳的天赋古今少有,可是这练剑你练的太晚了,就算练出了门道也断然不会胜过我。” 前者白了李承禄一眼,才道清其中缘故:“老徐说过天下修行人中唯有剑客最为风流,武夫虽强过三教半子,但终究是没有那剑气剑意剑招写意风流。” “老徐最喜欢称本世子风流倜傥,那就没有不练剑的道理。” 李承禄和柳清风面面相觑,两人都没有质疑这位年轻世子的话语,甚至是心高气傲的李承禄都对徐扶苏有种莫名的自信。 冥冥之中,他仿佛察觉有天机诡变,一切都不一样了,在李承禄没有剑问武当前就只认为自己就以后的天下第一。 但在见识过柳清风的一剑风鸣和徐扶苏的问拳之后,唯我无敌的剑心似乎有所动摇。 他微微摇头,抛去脑中繁杂心思,重新稳固剑心。正如徐扶苏所说,他自练拳起便觉得自己能天下第一,他李承禄没有认输的道理。 三尺青锋在手中,他的剑就是天下第一! 柳清风举过酒坛,轻声笑道:“世子殿下,我听闻掌教师兄说过你擅长书法,尤其是柳明权和张伯芝的楷书,草书。” “练剑如练字,殊途同归,些许你可以在上面多下点功夫钻研。” 徐扶苏持无字玉扇抵住下颚,似乎在琢磨柳清风的言语。过了半响,回过神来的他恭敬地朝柳清风作揖拜谢:“谢过柳师叔。” 柳清风洒脱一笑起身,背向两人随后纵身跃起,御剑而行出了玄岳宫掠至髽髻山神殿。 李承禄随之起身奔去,徒留徐扶苏一人独自坐在空旷的玄岳宫前持酒而望。 李承禄曾经告诉过徐扶苏,武当有座山,名为天门。他悟有一剑,以武当剑问武当剑仙柳清风! 那一日,李承禄问剑武当。 髽髻山山峰倒斜,至此武当七十二峰朝大顶,唯有一山不朝金顶。 其中气象千变,不足人道,究竟是谁一屁股坐歪了髽髻山,是那新江湖的剑客李承禄还是早登武评的天下第十一的武当剑仙柳清风。 除去徐扶苏和武当掌教张道陵等寥寥几人外,无人知晓结果。 徐扶苏收回看那髽髻山的风尘滚滚的目光,仰头喝净最后一滴桂花酒,面朝夕阳落日。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同一日在李承禄问剑武当后,北梁世子徐扶苏以金身境下山入江湖! 有烟火人间之称的长安城,城外官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行进。 车厢內,唯独喜好青衫的读书人破天荒地换上了骊阳王朝二品文官的官服。他不再披散头发,而是头别一柄玉簪。 年轻的读书人怀中躺着一位年纪不大的男孩。 青衫读书人一路上只是闭目养神,从未和驾驶马车的中年男子说过一句话,却让那名身着鱼龙服的男子始终不敢松懈大意,因为车中坐的不止是当朝国师还有未来的储君! 等到终于瞧见那方刻有“长安”的牌匾之时,陆忠才恭敬地出声道:“先生,长安到了。” 坐在车厢中的叶宣睁开那双凤眸,深邃的目光打量近在咫尺的巍峨城池。他简单的回应陆忠一句:“嗯,知道了。” 十里官道旁跪立有两人,一人白眉白须,鲜红蟒袍。一人则是跪在这鲜红蟒袍身后,面容清秀。 赵高叩首于地,额门紧贴渗着微凉的青石板砖,畏不敢言。 那辆马车无视两人驶过,车厢中的人连帘子都没有掀起来。 永嘉六年,瑞雪前夕,国师叶宣携太子赵晓入长安! 第二十五章 瑞雪兆丰年(贺新春,大章节!) 赵晓睡醒时,发现自己和师傅已经抵达了那座天下最为繁华巍峨的城池,长安。 叶宣慢丝条理地替他捋顺长发,轻声道:“小曲儿,以后你就是这个天下的储君了。” “先生,我不想当储君,我想去闯荡江湖!那才好玩!”赵晓竖起拳头挥舞,天真无邪道。 替他盘好头发的叶宣浅笑,伸手摘下自己的发簪别在赵晓的头上,“这些话你可以跟先生说,唯独不能让别人听了去”。 赵晓面露疑色,困惑道:“那马夫叔叔呢?” 叶宣摇头,“他听不到的,也不敢听。” “记住先生的话,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就跟着做。碰到了那位身穿龙服,有胡须的男人,你就跪下喊他父亲。” 赵晓乖顺地点点头,对于他的身世早在北厥平阳州见证了血案之后,叶宣便如实告诉了他。他之所以姓赵,并非巧合,而是真真切切的就是那骊阳现帝赵衡的嫡子,也就是当今骊阳的太子。 只不过他从小就把自己当成孤儿惯了,从未想到自己还有父母。即便是叶宣给过赵晓时间去接纳,但此刻赵晓仍然感觉恍惚。 马车驶进长安城,穿过朱雀大道直进皇宫。 一路上,赵晓趴在车窗处向外探头观望。叶宣眼神温柔,透过赵晓,目光掠过长安街景,他低头一笑,还是和六年前一样。 赵晓将半探出的身体收回,转头看向叶宣,“先生,大师兄的父亲是不是北梁王,大师兄就是北梁世子。” 叶宣面露微笑,轻轻颔首:“没错,你大师兄就是北梁世子,亦是你的臣子。” “北梁王就是你的徐叔叔,是骊阳权柄最为显赫的藩王,也是这座天下百年难一遇的异姓王。” 叶宣嘴角微翘,勾了勾赵晓的鼻子,望着眼前这副越来越和赵衡相似的面孔。他少有用生硬严肃的语气言语:“小曲儿以后可不能再随意称呼了。” 些许是察觉到叶宣语气中的严肃,赵晓“哦”了一声,低下头小声嘀咕:“要是能让我大师兄当皇帝该有多好。” 赵晓的无心之语,放在叶宣耳边却着实让这位骊阳双壁之一的国师神情微愣。不过,叶宣气量不俗,“天命难测,是你的谁都拿不走。” “先生,但我不想拿呀?”赵晓愁眉苦脸道。 叶宣邹了邹眉头,眼眸深邃,沉声道:“是你的,就是你的。小曲儿你真的能做的到拿得起,放得下?放得下吗?”,叶宣自语,似乎在问赵晓,似乎又在问他自己。 赵晓没有见过叶宣这般深沉,仿佛像一方没有底的幽潭,令他陌生。可赵晓却坚定地回答:“先生,我对当皇帝真的没有任何的心思。” 叶宣抬头憋过赵晓一眼,赵晓畏惧地缩头,不敢说话。叶宣伸出手摸了摸赵晓的脑袋,出乎赵晓意料的是,先生并没有责怪他。叶宣叹息,一字一顿:“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清,古今多少人都难有抵御那个尊位的诱惑,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那先生呢?”赵晓突然疑问道。 叶宣笑而不语。 马车穿过德胜门,通行无阻,人流愈渐稀少。赵晓也没了向外瞧的兴趣,只是将身子略微靠近叶宣。 “先生,外面好多穿着甲胃的士兵,比我在北梁府见到的还多。”赵晓边说着,边将头埋在叶宣怀里。 叶宣没有对赵晓的行为有所呵斥,在马车又继续行进近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停下了。 马车前,身着翼善冠皇服,头顶乌纱折上帽的明帝赵衡负手而立,身后是文武百官以及骊阳王朝先帝赵括十八子嗣中除去赵衡为现帝外仅存的藩王赵惇。文官中以李陆为首,纵列而排,武官中因北梁王在外驻守边关及两辽总督宋黎驻守海关紧防倭乱没有入长安迎接太子外,百官俱是到场。 明帝赵衡身旁站立的皇后早已透红了双眸,右手紧紧地握住赵衡,左手则是在拂面强忍不失礼仪而哭泣。 赵衡贴心地拍了拍皇后姚瑶的手背,宽慰道:“儿子要回来了,当娘的怎么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呀。” “不要怪朕,当年朕冒着天下之大不为和以骊阳皇朝国运为赌资,与徐芝豹赌,与天赌。我赢了,北梁八将去四,徐芝豹的势力元气大伤。我唯恐徐芝豹造反,不得已才让叶宣把晓儿带在身边,直到我登基大统,巩固帝位才敢把他接回来。” “嗯”,姚瑶玉齿轻启,她自知赵衡的不易,明懂事理的回应赵衡。 赵衡见姚瑶无恙,才收回目光,移向马车。 只见车帘掀起,首先钻出马车的是一袭青衫,没有玉簪固定发式的叶宣披头散发。 赵衡轻哼笑语:“国师还是不走寻常路呀。”赵衡调笑完叶宣,目光看向他的身后,原来赵晓躲在赵衡身后不敢露出脸来。 躲在高挑读书人身后的赵晓,忽然感觉到脸上有一丝沁凉。赵晓抬头望天,是天降初雪。 这是他在长安见到的第一场雪。 负责宫廷礼仪的司礼监太保赵高,跪立在边上,起声恭贺:“太子回归,储君得立,国本已定,恭贺皇上。” 接下来便是百官齐声祝贺。 永嘉六年末,流失在外六年许久的太子赵晓重回长安。 自武当山下山远游,时间匆匆而过,由一叶知秋到雪漫河山不过是一夜之间。 曾经稚嫩的少年郎也已在江湖的大风大雨中生了胡渣,有了些许男人味。走南闯北,遭遇拦截堵杀不计其数,大都为山中毛贼,若有碰到打不过的,徐扶苏能逃则逃。 原本出门的那身紫衣锦纹服早已在多次生死厮杀中毁坏,而徐扶苏早已换上了羊裘大衣。羊裘大衣不如在北梁时所穿的那些狐裘来的暖和。但出门在外,能不冻死就是万幸了。 大雪纷飞,荒山小路中,一位面容尚许俊秀,却一胡渣子的男子缓缓行进在小路上。每一步都深入在雪堆里,举步维艰,却又顽强的迈出一步又一步。男子身上衣服略微单薄,仅仅是衣服的随意堆砌。 他的嘴唇早已干裂渗血,头顶的毡帽上有层层积雪。男子在踏出一步后,停下,取下别在腰间的葫芦。男子猛地打开葫芦盖子,仰头,竟没有一滴酒水落下!男子粗鲁的拍了拍葫芦底,过了一会,失望的丢去葫芦。骂骂咧咧:“他娘的,酒都没有的喝。我.....” 胡渣男子就是徐扶苏,他本想指着地上的葫芦还想继续骂,转念仔细想想不该如此,“先生见到了,该拿出戒尺打我了吧。”他再憋了几眼小黄葫芦,终于是弯下身子捡起来,再别到腰间。 就在此时,寂静的草丛里,“嗷”传来一声兽吼。山林震啸,一头吊晴白额大虎扑出,声势骇人,速度极快。就在即将扑到男子时,谁都没有注意到,男子嘴角流露出不屑的微笑。千钧一发之际,虚空中刀光一闪,老虎尚且还在空中,却尸首分离,硕大的虎头坠落在雪地上。 “等你很久了,畜生,跟了小爷这么久,稍微露出破绽就如此迫不及待。”男子灿烂的笑道,即便动作过大撕扯嘴上干裂的伤口愈大,唇上鲜红。男子的手上的大砍刀在刚才对猛虎枭首时断裂两半。男子勉强用只剩下半截的砍刀撑起身,走到老虎躯干断颈出,伸出舌头贪婪的汲取脖颈留下的血液。 约莫半个时辰后,徐扶苏恢复了力气,扛起大虎一瘸一拐的赶路....... “风紧,扯呼,雪路不好走呀!” 徐扶苏不知行进了多久,隐约见到寒风重重中有一家酒肆。厚重棉衣包围的只剩下鼻子空隙的徐扶苏,将背上扛着的大虎放下。拖住大虎的尸体,朝着酒肆方向迈开大步跑去。待到近处,徐扶苏方才看得酒肆全貌。羁旅酒肆大概建了有些年头,外部长期受风雪摧残破败,就连酒肆店招也在大雪里抖动。檐下泛黄的灯笼摇曳,散发出微弱的光亮。徐扶苏呼了一口气,抬腿进入了这家“老翁客栈”。 “店家不会真是个老头吧。”徐扶苏小声嘀咕,他走到客栈里,一股久违的暖流袭来。随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佝偻的从柜台出来,笑着迎上徐扶苏: “哟,客官可是来借宿还是讨口小酒喝喝便走。”说话时,言语时不时憋向他身后的大虎之躯,神色如常。 徐扶苏正狐疑其中是否有诈,老头又接着说道: “老朽常闻该山上有一头高壮如牛,浑身黑黄相间的花纹,胸腹部和四肢内侧有几片白色毛斑。老朽刚瞅了瞅壮士身后的大虎,与邻里街坊描绘的吃人大虎相差无几。老朽替乡里人家谢过壮士了。”老翁俯下身,拱手致谢。 “老翁莫谢,这猛虎暗中跟随我许久,借机于我松懈之时想捕杀我。可曾想到我早料猛虎心思,故露出破绽。一刀劈下它的头颅。”徐扶苏谦虚的回礼,大笑。 “不过老翁酒肆,居于深山,何来邻里?”徐扶苏神色一冷,疑问道。 “哈哈哈,壮士如此没甚意思了,老夫何时说过邻里是山中人家。山中小户要么就是跑下山去安居,要么就是被猛虎袭击,生死无人知。”老翁不急不燥,缓缓道来,伸手捻了捻自己的长须。谈笑风生,颇有高人姿态。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老翁悠然笑侃,转身招呼后厨,赶紧上来小菜,顺便把大虎处理了。 妙语惊人,徐扶苏思至自己与自家先生何尝不是相隔天涯,心中总是牵挂先生这些年过的尚好?公明连忙起身,“老先生雅言,甚有道理。” 老翁乐呵呵,也不答话,此时一位小二端着热腾腾的面汤从后厨小步跑来,麻利地放在他的面前。习惯性一甩肩上的帕子,毕恭毕敬言:“客官慢用。” 徐扶苏用筷子夹起一条,吹了几口,“哧溜”,面条下肚。寒冬夜里一碗面条,暖人心意。他满足的吸了一口气,朝小二竖起大拇指,小二抱拳,转身又走入后厨。 “老翁,面汤做的不错,就是少了肉。” 老翁略有些抱歉的对徐扶苏道:“壮士,酒肆经营实属出多入少,平常仅卖些面汤。至于这肉.....”老翁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无妨,肉这头大虎不就是么。老翁酒肆里可有小酒?浊酒劣酒都可。” “有的有的,酒肆没有酒可还得了,不过也就仅剩下老夫自留的几坛自酿家酒。莫嫌弃,莫嫌弃。”老翁摆手道。 “哈哈哈,你这老头坏的狠。君子不夺人喜好,大虎虎皮我用来做一件防寒御暖的大衣。肉分五五,一份干煸行路时充饥,另一份则赠与老翁。毕竟开门做生意的,光有面试,无肉,客人不得欢心。”徐扶苏大气的将大虎托给店小二,可还别说这店小二拖着几百斤的大虎丝毫不费力,让徐扶苏啧啧称奇。 老翁年龄七旬有余,行步起来仍生龙活虎,矫健。不得一会便从柜台里拿出几坛老酒。 他熟稔的举起酒坛,在桌上摆了两口大碗,酒坛倾斜,顿时芳香四溢。徐扶苏闻酒坛中浓厚酒香。咂巴咂巴嘴,酒饮犯了。按耐不住的举起已经装满浓黄酒液的大碗,大口喝下。醇香浓厚,吞服下咽后,莽劲上冲。徐扶苏刹时脸颊通红。他询问老翁,“这酒?” 老翁不似徐扶苏一般大口灌酒,轻轻小嘬一口。“此酒名为杜康。” “哦?老先生说的可是酒家老祖宗杜康?”徐扶苏酒劲一上,微醺问道。 “壮士喝的急了,杜康酒以酒色分层理,老翁这杜康酒黄,比不上那康王府里的好酒咧。”老头坦言。 在老翁言那杜康酒的层次乃及历史,徐扶苏已经接过老翁手中酒坛,自顾自的倒酒。 几杯下肚,徐扶苏迷醉不省人事,喝酒兴起就要落笔写字,嚷嚷道:“老翁,给我拿一份纸来。” 老翁眼神温和的看向面前的男子,摇了摇头笑道:“年轻人,还是毛躁了。老朽都说这杜康酒酒色即酒劲,浓黄黄酒却最为地道呀!” 言罢,转身走向柜台出真的就拿出了那么几张宣纸和笔墨。老翁将纸放在徐扶苏面前,而后者已经是半醉半醒,醉占的更多。老翁笑道:“请真武落墨!” 徐扶苏仿佛没有听到老翁的话语一般,些许是真的喝醉了,摇摇晃晃地握住毛笔,在宣纸上潇洒写下一行字。徐扶苏落笔就倒,直接趴在酒桌上呼呼大睡。他身旁的窗户呼的一声被吹开,寒风夹杂的几朵雪花飞入。 老翁连忙踱步上前关紧门窗,生怕吵醒桌上熟睡的男子。可当老翁转身的时候,他愕然了,雪花漫天化为一粒粒银子。 老翁惊讶的张了张嘴,低声喃喃:“黄金屋呀。”视线瞟向爬在桌上的徐扶苏,他抚须笑言:“好一个,乾坤福满堂,岁月人增寿。” “老翁承了你的情,又可延年益寿了。”老翁躺在柜台的靠椅上,一摇一晃。“寿灵就有千岁不止,今再增五百。老头子为这江山抄了一辈子的心。这天下还是姓赵,且再看看.....”手里揣着两粒金豆老翁眯眼端详那不知真武而见过真武的少年写下的字,大笑开怀。 “岁末将至,敬颂冬绥。煮酒温茶,满饮此杯。大雪将至,万事如意。” 第二十六章 枕风宿雪,冬入庐江 徐扶苏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雪地里。昨日之景如梦,他起身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件做工精美的虎皮大衣。还有包装好了的干煸虎肉,徐扶苏顿时清醒,“老头果然坏的很,莫是我醉后呼噜太大,惹恼人家了被扔出来,可也忒缺德了吧。下次再遇到那老翁,可把他剩下几坛酒也喝完。” 遥远的庐江郡里一家面馆,“阿秋!”沉迷于梦境美人婀娜多姿的老翁惊醒,大大咧咧的骂道:“那个兔崽子背地说我坏话。” 扶苏在雪中赶路三天三夜,一路沿长江往东行,来到庐江郡。 男子把玩手里的刚随手从城守卫钱袋里偷出的银子,自语道:“听说康王府里有奇珍异宝,最为瞩目的就是有人称“明月珠,径三丈,光照万里”的隋侯夜明珠。” 此为便是刚入庐江郡城的徐扶苏,庐江郡大街的繁华不亚于天府之国蜀地。他步行在街上,看来往的行人。在未入江湖前,徐扶苏就对书上江湖志中描绘的那些江湖大盗,金银财宝如探囊取物,心想要不要潜入康王府里盗窃那夜明珠来瞧上一瞧。 “驾!”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来人行事匆匆,想来是传达前方战事的斥候。徐扶苏身形一侧,躲开军队。 “啊!”五米不远处,有位妙龄女子被退往的行人推到在地。可见周围行人都已避让到安全的地方,女子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抬手抵抗。马匹上的带队领头,见女子不慎倒地,没有拉停下马,反而是加大力道抽向马匹加速。马上的领头凶戾一笑,就在女子生死攸关之际。原本在一旁想要作壁上观的徐扶苏,实在看不下去。 当下徐扶苏施展身步,如游蛇般穿梭马队里,单手提起女子后退几步。领头见此,恶狠狠的盯了这个阻碍他兴致的虎皮男子。但也不做过多的停留,马不停蹄的朝康王府奔袭。 徐扶苏与那将士冷眼相对,暗自决定夜潜王府盗那隋王夜明珠,“这皇帝的弟弟府里的士卒就这般嚣张跋扈?” 怀中少女仍保持掩手遮面的姿态,仅感觉自己的腰被轻轻一握,有几片刻放空。少女缓缓睁开眼,微眯的透过指缝间,身旁搂住她的是一位高俊的男子,脸上掺杂的些许胡渣,原本样貌五官清秀,此时在少女心中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少女心中江湖沧桑游侠,他穿一身黄白相间的虎皮大衣,眉宇中流露神色姿态与书上江湖的大侠相差无几。 搂住她的男子,终于注意到了少女的动作。他稍做反应,回过神来,连忙松开少女。男子似有些尴尬,忍不住挠了挠头。才开口道:“姑娘,没事吧。” 少女见男子囧态,欢笑更甚,少女本就不喜三从四德,兮兮作态。当下大胆的踮起脚,伸出白皙的小手捏住这个刚救她性命男子的脸。捏了又揉乐道:“谢谢大侠啦,大侠好可爱,与书中的不太一样呢。” 徐扶苏虽闯荡江湖三年有余,少侠心怀最甚。偶遇歹徒猥亵良家妇女,免不得出手相助。可大多数人,皆是“恩公,恩公”恭敬称呼,再多莫过于赠与面饼略表谢意。怎奈面前青衣小女子如此大胆,他这个少侠随即两颊通红。他的抬头视线对上了好奇的打量他的清秀少女,少女眼睛水汪汪,像夜中的璀璨星辰,再细细一看。女子窈窕身姿,配上青丝莲纹长裙,虽然单薄,可女子神色如常,丝毫不受影响。扶苏刹时觉得她是“世间奇女子”。少年心田里悄然种下一颗年华情窦初开的种子。 扶苏怯生生地问道:“姑娘,书中大侠是何样?” “当然是飞檐走壁,侠肝义胆,江湖里行侠仗义,战场上杀尽宵小,取不世功名,不贪升官俸禄。”少女如是道,还不忘举起手,眉头紧皱,故作杀气。 “那姑娘的大侠,我且妄得姑娘谬赞。”扶苏思虑一番,客气道。 “莫要纠结的啦,以后做到了就不是谬赞啦,大侠,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小女子请你去吃庐江郡城一绝!”少女望向徐扶苏,拉起他的手臂就要往前走,抬手间,袖子稍稍滑下,一根红绳绕在少女腕处,冰肌入骨。 扶苏看痴了,脚步轻浮,任由女子拉去。两人在街上穿梭,少女领在前。路过一座小桥时,少女突然转身朝着扶苏笑道:“对了,还没有请教大侠的大名。” “啊?”愣神的扶苏被突然的询问叫醒,连忙答道:“我......叫徐扶苏。” “哈哈哈”少女轻咬玉齿,嘴角上翘,爽朗笑道:“看出来你姓赵的啦,你腰间别的那个玉佩。”说完,她指了指扶苏。 扶苏会意,点点头。 “我叫魏蒹葭。”少女道。 他疑惑道:“嗯.....为什么姑娘要取有植物的名字。” 少女翻了一个白眼,道:“你真笨,可半点没有大侠风范诶,字如其意,我很喜欢蒹葭。” 被少女调侃的徐扶苏,顿时觉得该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得尴尬笑笑。 “你腰间的那个葫芦是用来装酒的吗?” “嗯”扶苏柔声答道。 “大侠游江湖,的确的有些装酒的酒壶。勉强有些大侠风范吧。”魏蒹葭走在前,负手点评道。 扶苏无奈,看着这古灵精怪的青裙女子,摇了摇头。 魏蒹葭说的庐江郡城一绝,在扶苏询问后,女子告诉他是一家小店铺的阳春面。店铺的老板是一名年过七旬的老头。他家的阳春面在这庐江郡城数一数二。扶苏听到魏蒹葭所说的七旬老头,不由得记起山中奇遇,心里有些犯憷。 那家店铺居于庐江郡市井小巷里,地位隐蔽,可当两人来到小巷时,天已渐暗。灰暗的天穹,层层铺垫落雪。少女魏蒹葭带着徐扶苏走到店铺门前,徐扶苏好奇的瞅了瞅店铺门匾,于那晚遭遇的店家不同。他注意到店家两边些许是前年对联上写到:“春满乾坤福满堂,天增岁月人增寿”,那晚的酒家是没有对联的。扶苏不禁有些失望,一股酒香自喉咙回馈,久弥不散。 “真想再喝那酒。” 魏蒹葭见徐扶苏发呆,踹了他一脚,扶苏吃痛。魏蒹葭顺势把他拉到店里,她将徐扶苏按在靠内餐桌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对柜台出吆喝:“掌柜咧,要两碗阳春面。” “魏蒹葭小丫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爷爷这几天可是烦闷的很,你来了可好好陪陪爷爷”人未至,自柜台出传来一个老人的话语。随后,店家掌柜朝着后厨吼了声:“赶紧上面,别让我小芊儿等急了!”不久,一位老翁走了过来,徐扶苏怔怔的看向老翁,刚想张口说话。老翁对上徐扶苏,扶苏仅记得老翁对他眨眼。扶苏总觉得老翁身上有熟悉的感觉,似乎就是山上遇到的店家掌柜。可当他回忆那晚场景,却怎么都记不起来。 “哟,啧啧。”老翁斜着眼,调笑少女,“老头子我说魏蒹葭这么急躁,原来是有相中心上人了呀。” “掌柜爷爷,你要是再调笑我,我不理你了。”魏蒹葭虽举动大胆,但听见掌柜的言语,终是妙龄。小脸憋的通红,徐扶苏见状狐疑。魏蒹葭憋了憋一旁正襟危坐的徐扶苏,“哼。”小嘴嘟起,煞是可爱。 “哈哈哈哈”老翁见少女实在可爱,不禁大笑。这一笑,魏蒹葭的脸愈加红彤彤,与那阳春时节熟透的苹果,一样动人。 最后,魏蒹葭忍不下憋屈,举起凳子就是要扔过去,吓到老人拔腿就跑。一老一小,活宝两个。徐扶苏也捧腹笑的不停。 第二十七章 腰间明珠弹山雀 不待一会,小二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追击老翁未果的魏蒹葭急不可待的从盘中取出一碗阳春面,哧溜,哧溜就吃起来。鼓起的腮帮,还不忘提醒徐扶苏道:“徐扶苏,你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好”徐扶苏提起筷子也疯狂吃起来,不得不说这面的味道是真的好,当然了还是魏蒹葭姑娘好看。看着她,吃下一万碗面都如探囊取物般简单。“吃面就是吃面,怎甚又想起盗窃。”徐扶苏心中暗暗嘀咕,不过,他偏头看了看正在努力“果腹”的魏蒹葭姑娘,姑娘侧颜夹杂胭脂的俏粉。 几碗面下肚,魏蒹葭满足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笑颜如花,“饱了”。看向一旁还在慢慢吃面汤的徐扶苏。猛地拍了他的肩膀,“咳咳”一口面条从鼻孔喷出,徐扶苏没想到魏蒹葭姑娘的力劲.....猝不及防之下,丑态尽显。 魏蒹葭指着他,幸灾乐祸。或许是用力过大,魏蒹葭捂住自己的肚子,才勉强止住大笑。 满脸黑线的徐扶苏:“......” “对不起呀,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我带你去看美景。”魏蒹葭将她的小脑袋靠上徐扶苏,对他小声道。 徐扶苏刚想开口询问,少女竖起手指,示意他嘘声。她左瞅瞅右打量,确定四下无人。起身跑到屋外,扶苏追了上去。少女绕过店铺,低头搜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好像搜索无果的她,气的跺了跺脚。 “掌柜爷爷把梯子藏那里去了。哎呀哎呀”魏蒹葭蹲下,捂住自己的小脑袋,气闷闷的。 “你想上去屋顶?” “对了,我怎么忘记了”魏蒹葭敲了一下自己的额门,把徐扶苏拉到她的身边。抬头望向被叠了几厘米的雪堆的屋顶。她眼神狡黠的瞟了瞟徐扶苏,点点头。“你能把我从马队里救下,应该会武功吧?” “嗯?” “带我上去吧。”魏蒹葭抓紧他的衣袖摇摆撒娇道。 徐扶苏正好奇为什么掌柜的会把梯子藏起来,现在看到魏蒹葭姑娘的神态,心里大约有了答案。飞檐走壁,尚且简单!高俊的男子勾搂住少女,纵身一跃,脚踏隔墙,和少女跳上了屋顶。少女兴高采烈的拉着徐扶苏和她一起坐下,她微闭双眼,张开双臂,深深一口呼吸。 扶苏极目远眺,沉寂的庐江郡城,偶尔有几星星点点篝火灯光。些许还有未眠的百姓人家,城门已关,战乱四起,他也有所耳闻。远在东京开封,那万人之上,一言九鼎的人正在抵抗那南下的金兵。而来逃难的百姓纷纷前往庐江郡,今刚入城之时,城外已经有三五成群,举家前来难民。 徐扶苏悠悠叹息,天下太平之世还能维持多久呢? 少女聪慧,耳边依稀传来徐扶苏的叹息。她睁开眼,歪着脑袋,两条小辫子垂下,问道:“怎么了?” 徐扶苏耸耸肩,眯起凤眸轻声调笑道:“我是一个盗贼,你怕不怕。” 魏蒹葭侧过脸,看向徐扶苏:“那你盗来的钱财呢?” “路上碰到一些人,就把银子给了。” “那你已经做到了大侠的一半了诶”魏蒹葭数着自己的纤指,“一,飞檐走壁,你已经做到了。二呢,你说你是个好的盗贼,且算你已经达成行侠仗义了。再做完后面两个,那就是大侠了。” “大侠?” “嗯,心里的大侠。”魏蒹葭坐在高高的屋檐上,小巧的绣花鞋悬在空中,上下摇晃。漫不经心的回答徐扶苏的问题。 “我听闻康王符里有一个隋候留下的夜明珠。” “我也听过咧,不过没见过。邻里人家说那颗夜明珠即便在夜里,也能让屋宇透亮如白昼。”魏蒹葭抬头仰视站起身的徐扶苏,脆生生的回答他。 “那你等我片刻,我让你看康王府的夜明珠。”不待魏蒹葭有所反应,徐扶苏转身朝城中奢华荣贵的康王府掠去。 魏蒹葭对消失在视野里的徐扶苏,小声的说:“诶,小心点......”,说完便后悔了,因为她好像注意到掌柜爷爷养的名为“凤凰”的山雀盘旋飞起,山雀毛发稀少,令人瞩目是它的头上光秃秃,似乎是听到屋顶处有人,它飞来巡视。魏蒹葭吓的立即爬下身子,她曲着身子,畏缩与雪堆平行。 “啊啊啊,怎么又是这只傻鸟,上次啄我痛死了,秃傻鸟。”魏蒹葭心里把“凤凰”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默念:“别发现我,别发现我。”少女双手合十,小心翼翼的祈祷。 盗取成功归来的徐扶苏,施展身步,瞬息而到魏蒹葭身边,看到她佝偻自己的身板,缩在一小雪堆后面,心感疑惑。他出声问道“你怎么蹲在这里?” “啊,嘘!嘘~”魏蒹葭惊讶的叫呼出声,转身一看是徐扶苏,眼神狠狠的瞪他。 扶苏一脸迷惑,魏蒹葭压低声解释:“掌柜家有一只怪鸟,啄人可疼了。” “你是说它?”徐扶苏指了指她的身后。 少女见到徐扶苏的动作,僵硬的扭动自己的脖子,一头秃毛怪鸟正在背后盯着自己。那怪鸟鼓动双翅,风力吹向少女。 然后,徐扶苏见到了让他血脉喷张的场景,长裙纷飞,裙中光景妙不可言。 徐扶苏不动声色的抹抹鼻子流下的暖流,默默不语,安静欣赏。 “你这个死变态鸟!”魏蒹葭恼怒,眼眶打转,喝道。 “凤凰”:“.....” 徐扶苏:“......” 唤名为“凤凰”的怪鸟,见人类的女子怒斥它,火气也蹭蹭上来,欲飞去啄少女。吓的少女连忙遮住自己的脸。此时,徐扶苏动了,取下腰间的隋候明珠,捏住宝珠,巧用劲道,弹飞。一道璀璨的光芒闪过,怪鸟没反应过来,只感到脑壳吃痛。紧接着眩晕感淹没它的意识,在空中蹬了两下,直线堕落到下方的雪里。 “怎么样,好看么?”徐扶苏耍帅完毕,炫耀自己。 魏蒹葭:“......”她猛地看向徐扶苏,竖起手指。 他躺下,仰望夜空。魏蒹葭也跟着他抬头,只听那位痞里痞气的江湖大盗说道:“我家先生小时候告诉我,他一出生便守护着历代星辰。他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姑娘,后来那个姑娘因为他死去了。我家先生难过于没有给予她应有的,他在她的头七编了一道星河。” “哇,听起来好厉害诶。”魏蒹葭双手托着下巴,回道。“那你家先生岂不是仙人?” 流厉多年的大盗满怀遗憾的说:“是呀,在我看来先生就是仙人。我问他先生是如何编制星河的,先生不回答我,笑而不语。反而他若有所思的看向我,说我以后大有作为。” “好像见下你家先生,他一定懂很多道理吧。” “他是天底下道理厚重和大地一样的先生。”徐扶苏喃喃,而后声音渐小,他沉睡过去。 魏蒹葭眼神温柔,也躺下依偎在他身旁。 次日,“好呀你,你你你,居然和男人睡在一起。男女授受不亲!”魏蒹葭耸低下头,小嘴嘟起,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写满委屈。 “我我......”掌柜老头气的一升佛,二升天,愣是让徐扶苏不明白的是,老翁居然赌气抱住双臂,傲娇的偏向一头。魏蒹葭俏皮的做了一个鬼脸,掌柜一秒破功被魏蒹葭逗笑起来。她拉住老翁的手,焦急的问:“爷爷,你有没有买蒹葭的种子。” “买了买了,不过爷爷只买到了一粒曾有寺庙高僧祝福的种子,可保护魏蒹葭大难平安。” “爷爷,你怎么好笨呀,我是要拿来种的,不是拿来戴的。”魏蒹葭不满的接过老翁手里的蒹葭种子所做的挂饰。深纹雕铭于上,一字“敕”显眼万分。 老翁笑的帮把挂饰挂在她的脖子上,然后恭敬的笑言:“公子,昨晚睡的可好?”虽然老翁说话和气,眼神中却流露出“我已经看透你小伙子”。引得徐扶苏一阵尴尬,老翁自语:“昨晚老翁睡觉时,这屋顶上那是神仙打架了?热烈非凡呀。”说完意味深长的审视徐扶苏。 “掌柜,事情不是那样的。”同为男人,徐扶苏岂不知道老翁的意思,当下想要解释一番,被老翁摆手打断。 徐扶苏作罢,当下随即转念突然想起金陵有倭乱频发,大都江湖侠客都自发的去抵抗那些个海上的倭寇,是该去瞧瞧。他有些犹豫看向魏蒹葭,颇有些留恋。仔细思虑,咬牙起身向两人告别。 魏蒹葭听完,眼眶骤红,哭腔渐起,凹下脸来,她不曾想到过面前的男子竟然如此之快就要告别。 “大侠,要去哪儿?”她开口缓缓言。 “去金陵。”徐扶苏回答。 “不能不走吗?”魏蒹葭深吸一口,几乎哽咽。 徐扶苏见她怜态,心抽痛,颤抖的抚摸她的秀发。“送我出城门吧。” 小姑娘捂住脸庞,纤细的肩头柔柔抽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扶苏去城中的客栈购买了一匹马,两人都不言语,一前一后的走在街道。快临近城门时,徐扶苏翻身上马,回头望了望不远处已成泪人的姑娘 他叹息,愈想停下下马,只见倔强的姑娘大喊:“徐扶苏!我等你成大侠! 最后一声,她用尽力气告诉马上的男人,她会在庐江郡等他,“等你来娶我”她泣不成声。 世间女子,一遇梁王误终生。 第二十八章 蜀中大雨连绵 徐扶苏驾马辗转奔波,行十数天后,来到蜀中。之所以回来蜀中,只是因为思念儿时故地,顺势而来。 此时冬至已过,天渐回暖如春。蜀中城城外古道,稀稀松松的小草突显苗头。 他回头瞭望,远处的点点绿意,让长途奔波的徐扶苏不由得心怀舒畅,舒畅愉悦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无奈,原因不过是又多了一笔风流债。回忆在庐江郡碰到的少女魏蒹葭,徐扶苏低头失笑,她的性格和长安城那位红衣,有所相似又有不同。 两人皆是不拘于礼,敢爱敢恨的女子。唯一不同的就是熏儿要心思细腻,魏蒹葭倒是古灵精怪的多。对于两人见面是的场景,徐扶苏没敢多想,对于女人心思,摸不透。 为解魏蒹葭相思情谊,徐扶苏特意劝慰她可待初春寄信而来,他则入蜀中后,就可收到。 “吁”徐扶苏拉住缰绳,尚还在疾跑的马,倏然减慢速度。“蜀中”二字,渐看清晰,徐扶苏驾马入城。 控辔驭马的徐扶苏随手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下一大口。 离开庐江郡前,特意从面馆掌柜骗来了几辆庐江郡特有的稻粮酒。虽无杜康醇厚,但那点点酒分酒精岂是假的?徐扶苏解开新换的衣衫袖口,他脸上略有泛红,在街上循迹着记忆中的路线往柳叶巷里走。 何为心安,有酒喝,知足而乐,是为心安。唯一放不下的是那心中的已从种子长成的苍松大树。踏入旧时的柳叶巷,名字的真正缘由是老辈口口相传每年初春城外柳叶会沿墙吹过巷子,代代薪火不断,“柳叶”巷便得名。柳叶巷之所以闻名蜀中城,大都是因为这里住了一位真正的读书人。 他十五岁离开,一年之久,今望着童时古巷,伤怀悲凉之感涌上心头。徐扶苏沙哑道:“蜀中城内柳叶巷小乞儿回来了。”他掏出离开时先生给他的钥匙,轻轻的打开书屋门,“吱呀......”,一阵灰尘扑面而来。书屋的摆设与那时他离去时竟无改变。 他挥动大衣,简要的打扫了桌子。徐扶苏回顾四周,忽然一道黑影闪过。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杯子扔过去,徐扶苏只听到角落黑暗处传来“哎呦”。他点燃烛灯,微弱的光亮照透小屋。徐扶苏仔细辨认,在角落处似有较小生物,浑身透黑,他喝道:“何方宵小?敢装神弄鬼?” “你嚷嚷个屁甚子,你可知这是大人物的屋子,擅闯进来就不怕其中阵法把你轰成飞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出,倒是暴躁无比。不过它转念一想,细思极恐。颤抖的问道:“你是谁?” 徐扶苏静静站在原地,且听它自语,若有所思,他好像猜到了这个隐蔽在暗处的是谁了。他冲着黑影说道:“徐扶苏。” “赵....徐扶苏”黑影念了一遍,猛的想到昔年钓他起来的黑衣男子。惊乍而起,哭腔:“我的大爷诶,我总算等你回来了。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连鱼都没得吃,愁煞本太子了。” “你是那只大黑鱼?”徐扶苏半信半疑的问道。 “是呀!你家先生让我驻守十年等你的小徒弟回来,没想到先来的倒是你。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怕是得永远锁在此地。”黑影,也就是当年的大黑鱼螭吻。它慢慢抬出头来,悄然打量徐扶苏。最后看出来是当年那个暴力青年,它走出来跳到桌子上与徐扶苏对视。 “你怎么变成了一只黑猫?”徐扶苏惊讶于曾经大黑鱼此时正在摇曳长尾,绿油油的似如翡翠般干净的眼睛望着他,忍不住笑问。又接着补充道:“鱼变猫,哈哈哈。” 化为小黑猫的螭吻瞟了他,不屑的怼道:“你懂个屁,真身太耗元气,还有我是虎什么黑猫。”举起爪子威胁道。 “好了好了,虎子行吧。”徐扶苏憋住嘴角的笑意,勉强收起笑容严肃道:“你跟我说说先生的安排。” 窗外递传雷声,初春的第一场雨,轰然而至。一人一猫,在烛光中交谈...... 蜀中遇时春大雨,颇反常态,大都为沥沥小雨。徐扶苏立在窗前,思索螭吻所说,卧龙先生吩咐他静守书屋十年待赵晓来,言语中赵晓就是救他渡他的人。不过同时也预料到了徐扶苏的到来,同样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他。 徐扶苏在得知螭吻说先生有预料他在近日归来时,也大为震惊,原来先生早在一年前便已经算好。 先生告诉螭吻:“东西就在屋子中,但是能不能找到还是得看徐扶苏自己。” 任凭徐扶苏想破头脑,他都不记得先生留下什么暗示。他望着窗外的大雨,发呆,按照螭吻的说法,先生曾落一份机缘,他若得知方可早日达成心中之志。 徐扶苏扭头,瞧见前半个时辰还生龙活虎的替他想法子,两人左思右想愣是半天没个成果。这会它累趴在桌子打盹,徐扶苏略有些无语。至于螭吻的来历,他大概能够想的出来,螭吻就是那头墨蛟潭里的蛟龙。 徐扶苏多次寻思不得,心情便得愈发烦躁,一口接一口的喝酒解愁。脑海中那道倩影不断浮现,没想到庐江郡城下的可人儿魏蒹葭,自然而然的欣喜。暗暗安抚下浮躁的内心,忽然记起弱冠之时先生所传口诀,下意识的默念:内视徐扶苏体内,就会发现心湖中上下急促浮动的水波,被天外一个个金灿灿的符文铭字镇压,水波越荡越缓,乃至剩余小小涟漪。 似乎察觉到了内心宁静,徐扶苏继续念道:“幽篁独坐,长啸鸣琴.....”顿时通达心意,冥冥中有所共鸣。一字一转,一雨一滴,“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余音绕梁,层层道韵似那徐扶苏心湖中湖水涟漪,又似那窗外屋檐下滴落的点点水珠。 书屋中,徐扶苏也随着那迟迟而来的柳叶清风,入犹如天人之镜。熟睡的螭吻梦呓喃喃,“好舒服.....”,螭吻毛发舒缓,光泽显亮,神性突显。 徐扶苏来到一块静谧之境,前方有一团耀眼的人影,人影褪去光芒,徐扶苏终于可明清晰。只见面前的人影朝徐扶苏微微点头,抬手举步,大致在胸前画圆,臂随摆起,浑然天成.....徐扶苏突然意识到,人影所演,乃是高明的武功,立即模仿人影姿态动作演绎,欲得精髓。卧龙叶宣的机缘在一招一式中悄然传承。 大梦千秋几先觉,醒来早以物人非。 徐扶苏沉浸于人影所传武学之中,人影并无思想,徐扶苏尝与其沟通却石沉大海了无回应。只是一味的重复武学动作,待到徐扶苏仔细记下人影武学中的最后一式后,幻境骤然崩塌。他瞬间抬头惊醒,茫然的看了看周围,“呼”在确定还在书屋内后,他长舒一口气。起身扭动了僵硬的肩膀和腰,感受躯干依稀传来的疼痛感。 “我好像睡了很久。” “何止睡了很久,你都睡两个月了,都要立春了。”突兀的声音响起,螭吻踩着风骚的猫步朝他来。 “两个月!”徐扶苏被螭吻的话震撼了,忍不住反问:“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不然咧,我见你在接受那位大人的传承,不好打断你”螭吻两只猫爪交叉,它站立起来不安好气的回答。 徐扶苏突然记起和魏蒹葭的信约,忙着面向螭吻,焦急道:“我沉睡这段时间来,有没有自庐江郡寄来的书信?” 螭吻歪头,它想了想,回忆那时发生的事情,语气不善的回答:“有的,是一只秃毛的山雀送来的,那只秃毛山雀见到你昏迷还想啄你。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我见到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徐扶苏眼前的小黑猫,举起猫爪重重的拍在地上,恶狠狠的补充道:“我问它是来干什么的,那只死山雀还不愿理我,就扔下一封书信,就飞走了。可他娘的傲气,秃毛的东西。” “你不会和人家打架了吧?”徐扶苏话语刚落,黑猫嘴角抽了抽,神色有些不自然。黑猫故意挺起自己的胸膛,反驳道:“你懂个屁,我堂堂龙的第九子,会怕一只秃毛的野鸟?” 徐扶苏此时也没有兴趣和黑猫耍嘴皮子,正色道:“把那封信拿来我看看。” 螭吻跳上叶宣的书桌上,吊起一封书信,甩来。徐扶苏接住信封,信封包装精致,隐约可以闻到深闺秀中的女子体香和笔上墨香。徐扶苏颤抖的拆开信封,信中内容很多,除了魏蒹葭记下他离开庐江郡后的生活琐事,还有一些嘱托初春天寒,注意添衣加物的关切之言。见偶尔女子在信中调皮捣蛋的言语,徐扶苏不自觉的轻笑,惹的一旁的螭吻那是鸡皮疙瘩四起,男女之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为好,螭吻心里安慰道。 魏蒹葭还提到了面馆老头发现昏倒在寒风大雪中山雀“凤凰”,差点没气血攻心,两腿一蹬嗝屁西去。那段时间,老翁愣是天天做好吃的给那只山雀,看到这里徐扶苏莫名觉得心慌,甚是尴尬。少女又说道,面馆的掌柜老翁因人有故不得不离开庐江郡,她一个人留在了面馆。 短短几页书信,少女深情蕴含于一字一句中,少女于信末尾提到阳春时节,庐江花开。 “陌上花开,待君归矣。” 徐扶苏读至此,一粒蒹葭种子沿信里滑落在地,螭吻瞬间瞪大眼睛想要吃下那颗种子。 徐扶苏一巴掌拍下它。徐扶苏捡起蒹葭种子往怀里藏好,螭吻一顿心塞。 在得知已经耽误先前行程两个月后,他急不可耐的数点自己的行李。准备就绪后,撇下螭吻就朝寄存马匹的驿站寻去,徐扶苏到达驿站找当家的掌柜沟通一番,得知战事紧迫时,寄养的马匹被收为军用。 掌柜详细道来情况,掏出一笔银子想要弥补他的损失。徐扶苏婉拒了他,想要再买一只千里好马,掌柜恐慌摇头,声言世道大乱,已经无马可卖。大都充军为军备。 徐扶苏告别驿站掌柜,忧愁何处借来马匹立即去那庐江郡城。螭吻见徐扶苏莫名奇妙的离开书屋就跟了上来,他与驿站掌柜的对话毫字不差的听了,当下摇摇自己的小尾巴,奉承道:“要不你骑我吧?” “你?”徐扶苏诧异的看向它,满脸的质疑。 螭吻一听,不开心了,眉心的龙角散发星辉。徐扶苏视线中的小黑猫体型赫然变大,最后一头四肢强健,凶神恶煞的黑虎屹立于街头上。愣是把出送徐扶苏离开的掌柜吓的倒地不起,螭吻嘶嘶低吼,冲徐扶苏说道:“快上来!” 徐扶苏走南差闯北多年,眼界自然宽阔不少,再者有那猛虎前缀。眼前这头一米高,壮可比牛的螭吻也吓不了他。螭吻蹲伏下身子,用常人听闻不到的传音:“遵守与先前那位大人物的约定,我可以暂时帮你一下。”徐扶苏点头表示认可螭吻,暂时让它作为自己的坐骑。 柳叶巷儿郎徐扶苏驭虎跃出高耸城墙,守兵皆惊,市景民坊间又多一饭后谈资,神人佳话。 徐扶苏离开蜀中后,驾驭螭吻急速的朝襄阳奔去。 第二十九章 春神湖上无字碑 立春时分,春神湖上薄冰消融,趁着年岁之初讨个喜庆的韦氺早早便在春神湖上架桨驶船。 铜板小丫头不是个疲懒性子,大早就跟着父亲出来载客赚钱。用娘亲的话来说,就是带铜板能多收点钱财。 奔着当财神的小丫头趴在船头,四处观望过往的行人,生怕遗漏掉了一桩桩真金白银的生意。 盯着过往行人已经有一个多时辰的铜板揉了揉略微发酸的眼睛,望着春神湖上一片静谧,唉声叹气:“阿爸,不会今天没有生意上来了吧。” 韦氺侧卧在船仓内,微弱的鼻息轻轻回应女孩:“嗯……” 铜板轻邹眉头,嘴巴撇撇,哼声:“又去偷懒睡觉了。” 刚说完,铜板丫头抬起头正好看见不远处岸上有个骑头黑虎,披着虎皮大衣的年轻男子正往他们这瞧来。 可铜板丫头没有理会出年轻男子的用意,心神都在他坐下的黑虎身上,少女就呆呆的盯着。一个恍惚,“咦?”铜板揉了揉眼睛,再一看那位年轻男子身下已经没有那头雄壮如牛的黑虎。 只见那位年轻男子朝她轻轻招手,心生疑惑的铜板又揉了揉眼睛,方才意识到男子是想要渡河。 铜板丫头顾不上先前见到的奇怪景象,招呼韦氺道:“阿爸,有生意了,快起来。” 韦氺身躯一震,从船仓里跳起身。沿着铜板丫头的目光望去,果然在岸上有位年轻少年正在朝他们招手。同时,韦氺也从这位年轻少年的身上仿佛看到了一鼎焚烧旺盛的炉火。 韦氺神色如常,抄起船桨划向岸边。 此刻,正在春神湖岸上的等待渡船的就是几日前离开蜀中城的徐扶苏。因为螭吻身上还带有叶宣封印的缘故,不能离开蜀中太久,所以将叶宣送来春神湖便早早回去了。 为了避免没有必要的麻烦,徐扶苏特意让螭吻隐蔽身形,可是为何那位船上的小丫头能看到它?徐扶苏不得其解,但也没有特意放在心上。 世间万物,千奇百怪的不少,若是一个个都想要探究个明白,才是真正的闲出个蛋来了。 徐扶苏轻笑,抬头望着离他越来越近的船只,待到近处时他才看清船上的情况。 架船使桨的船夫是为年近中年的男子,让他感到诧异的是男子只穿了一件麻衣背心。 虽然刚入春,但还没到天气渐暖之时,居然就只穿如此单薄的衣服。再看船夫面色红润,丝毫没有寒颤之色。 徐扶苏欲要看穿船夫,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出来,不由得心中多了一丝好奇。 在徐扶苏发愣时,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这位大侠,要坐船吗?” 徐扶苏这才回神,与那双灵气的眼眸对视,他轻笑点头:“我要坐船,不知道方不方便搭在一程。” “方便,方便!”铜板丫头笑逐颜开,忙声道。她伸出手,掰了掰,展示给徐扶苏:“八个铜板,良心价。”铜板生怕丢了这笔生意,又多说了一句:“过年了,其他渡船的人家都收十六个铜板子。我们家都没有涨价。” 徐扶苏眉眼弯弯,浅笑:“好!八个铜板就八个!” 说完,徐扶苏将目光投向船夫,朝后者颔首。韦氺同样回馈笑容,在徐扶苏登上船只后,便撑桨离开岸边。 铜板丫头时不时的往徐扶苏身后瞧,好像好奇着什么,韦氺看在眼里没有多少什么,安心的驾驶船只。 徐扶苏自然也是注意到了,和铜板的目光交汇,后者连忙躲闪。徐扶苏摇摇头,嘴角微勾,探手到袖口中拿出足够的路费交付给少女。 铜板打定决心,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少侠,你是打算去哪呀?” 少女话刚说出口,就让父亲的一个眼神训诫的不敢再说了。 徐扶苏没有放在心上,回复她道:“我要去跨过春神湖,直下金陵。” 铜板微微一愣,惊讶道:“和张衍叔叔一样诶。” “张衍?”徐扶苏重复问了一次。 “嗯嗯,张衍叔叔。”铜板点点头,不自觉地对那位曾经同船的寒门士子称赞:“张衍叔叔学富五车,可是能够进京考举的人,可厉害了。少侠哥哥,你认识他?”铜板困惑道。 “嗯”徐扶苏轻声应承,“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不太熟。”,徐扶苏没有想到的是能在这儿都能碰到听闻到他,莫非他和张衍真的有所渊源? 徐扶苏凤眼眯起,看来此次去金陵,得要好好拜访一下这位寒门文人。 韦氺看了眼坐在船仓的少年,少年虽然生了胡须多了份沧桑之感,却依旧能看得出他的清秀俊朗。 他神情忧虑道:“这位公子,现在世道不太平,更何况金陵有倭寇作乱。公子若是惜命,就不要往哪儿走,若是执意则当我没有说过。” 徐扶苏认真听完韦氺一席话,抱拳回答道:“谢过大哥提醒,只不过江湖人士纷纷都前去金陵一聚。我此去金陵,除了见识见识亦有贡献微薄之力的想法,不然就真对不起这一趟江湖之行。大哥的心意扶苏心领了。” 韦氺见徐扶苏心意已决,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朝徐扶苏笑语:“这丫头是我闺女,名叫铜板。我叫韦氺,少侠有这等侠肝义胆,倾佩!” 徐扶苏对这位性格沉稳的男子颇有好感,同样是客客气气地谦逊道:“小子我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可能吃的饭都没有韦大哥走过的路多,缪赞缪赞。” 韦氺见少年投自己脾气,和张衍都是一样不骄不躁之人,这一开了话口便停不下来。他望向水波不惊的平静湖面出声道:“若不是徐老弟着急赶路,韦大哥当真拿渔网往春神湖下一捞,捞出些春神湖的银鱼,白鱼,白虾来尝鲜。” “哈哈哈哈哈”,徐扶苏开怀长笑,先前他就有在《吴郡录》上,见过记载载春神湖白鱼:“吴人以芒种日谓之入霉,梅后十五日谓之入时。白鱼至是盛出。谓之时里白。” 至于春神湖白虾,早在长安时,徐扶苏就有所品尝。《春神湖考校录》上有“春神湖白虾甲天下,熟时色仍洁白”的记载。 韦氺一番真情实感而发,确实是让徐扶苏心头如暖流淌过。 许久没有说话的铜板突然抱住自己,嘴唇有些发颤,看向徐扶苏和韦氺两人:“阿爸,好像有些冷。” 韦氺和徐扶苏两人忽然发觉周围已经浓雾环绕,水面上的水势骤然变得急促。 韦氺一边安慰铜板不用害怕,自己则是双脚踩实,稳固船只。徐扶苏则是脱下了自己的虎皮大衣披在少女身上,站起身环顾四周严阵以待。 “阿爸!快看,大鼋!”铜板指着湖中心一处,惊呼。 水浪翻涌,哗啦作响,湖面浓雾中渐渐上浮现一坨庞然大物,龟甲阔达两丈,负大碑,令人诧异的是碑上无字,更像是一块黑石。 这头大鼋睁开龟目,目光徘徊在船只三人身上,凝视半响。没有任何征兆和动作,又重新潜入湖中…… 第三十章 意在一世帝君 在大鼋重新潜入湖中后,原本波涛汹涌,水柱腾空的水面顷刻间回归平息。而稳定船只平衡的韦氺也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自家闺女,关切地问:“铜板,没事吧。” 船只驶出湖中心,浓雾褪去,阴寒消散。之前觉得骤冷的铜板没有了先前那般寒入骨髓。她扭头望向那位脱下虎皮大衣的少年。 徐扶苏站在船头上,清风拂面,有飘忽登仙的感觉,他本就穿了一件宽博长袖的白袍,不过是先前登船时外披了件虎皮大衣。发髻别有一枚玉簪,按刀而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只不过少年生了些胡须,更添了一份成熟铜板小心翼翼偷看了几眼,总觉得看不够眼前的俊俏公子哥。 徐扶苏似乎察觉到了铜板的目光,回望过去,后者脸颊顿红,收敛目光。铜板暗暗骂道:“铜板呀,铜板,张衍才是最好看的呀。” 见到铜板没敢直视他,而是羞涩地将手中的虎皮大衣递给徐扶苏。徐扶苏看了眼女孩穿在身上,不算厚实的衣服,婉拒了铜板。出声道:“这件虎皮大衣就送给你了。” 站在一旁的韦氺也是微微一愣,连忙说道:“万万使不得。”说完,转头看向铜板。 铜板也知道不能随便收下,怯生生道:“少侠,铜板有衣服穿,不用这个。” 对于韦家父女俩的反应,徐扶苏意料之中,当下摇头,以心声和韦氺对话:“韦大哥应该也是位练拳学拳中人,方才双腿如柱,站定船只的本事让扶苏惊为天人。” “想和韦氺大哥交手一番,砥砺武道拳意。”徐扶苏的目光中焕发战意,浑身的血液沸腾。 韦氺这才确定船上的少年也是一位武夫还是位武道造诣不浅的年轻武夫。呵,真是江上代有才人出。 他包含深意地看了眼徐扶苏,缓缓点头。他韦氺练拳不求能登武评,但只求一事。 天下武道有韦氺,有他一拳,就没有不出拳的道理。 “若是徐公子去往金陵,再至春神湖时,我定当陪你问拳。” 说完,徐扶苏的心湖中泛起点点涟漪 。 “再者是,大过年的,媳妇见我与别人打架,八成吃不了兜着走。多多包涵!” 徐扶苏了然。 韦氺露出笑颜,没有再有让铜板送回虎皮大衣的意思。 徐扶苏将铜板递过来的大衣又送了出去,顺势询问道:“刚刚湖里涌现出的似龟又不像龟是?” 铜板接过话头,立马回了一句:“是大鼋。” “大鼋…”,徐扶苏恍然大悟,古籍《录异记?异龙》中有:“鼋,大鳖也。”《尔雅翼?鼋》中也说:“鼋,鳖之大者,阔或至一二丈。”《说文》中也指出:“甲虫惟鼋最大,故字从元,元者大也。 这般思来,这尊大鼋也是一头神物。 徐扶苏自从蜀中龙庭潭出来,先是道门压胜之物紫气东来,如意白猫。再到后来看见的武当仙鹤,能化作黑虎的螭吻,再加上今日的大鼋。所见过的珍奇异兽也有五五之数。 听闻自己的先生叶宣出使北厥,为的是停兵止戈,谈判的结果他不曾知晓。只不过国师叶宣从北厥太平令身上拐来了一头虎夔,放置在北梁青城山。 要是徐扶苏他得以回归北梁,定要好好去看看。徐扶苏低眉,心中是万般想念那只白猫,只不过白猫本体的那只紫蟒还在紫海疗伤,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如初。 俊俏的少年郎目光悠远,轻声自语道:“如意。” 船只游过春神湖中央后,一路畅通无阻,徐扶苏也如愿跨过春神湖上岸。 徐扶苏拜别韦氏父女后,他横跨扬州入金陵境内。但离那昔日六朝帝都的金陵城仍有一段距离。 幸运的是徐扶苏在山中小道赶路时,碰到了一位骑驴运柴进城贩卖的老汉。托付了些许银两,徐扶苏坐上了老汉的驴车。 老汉钱舒是旧住金陵城外小山的人家,平日就在山上拾柴换点零散钱财得以度日。 钱舒此刻正目不转移地看着身旁男子仰口喝酒,嘴那叫是个馋。但毕竟和这位年轻公子哥又不熟,怎得好开口问人要酒喝? 坐在老汉身边的徐扶苏眯眼而笑,自然将老汉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在钱舒不经意地咕噜咽下口水后。腹黑的世子开了口:“老汉,来尝口庐江郡上好的稻粮酒?” 总算等到这位英武俊朗的公子哥开口,老汉钱舒扭扭捏捏客气客套一番,没有半点生份的接过徐扶苏的酒葫芦。 徐扶苏本以为钱舒接过当下便喝了,没想到老汉从怀里揣出一方土碗,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斟上半碗酒。 做完一切后,钱舒原封不动地把酒葫芦还给了徐扶苏。 在前者好奇的目光中,老汉咧嘴笑道:“公子这般金口,老汉我不敢对嘴喝酒,平常都在身上备一个小碗,去城里买柴火换点小钱。除去平常财米油盐要花的钱,如果有点零钱,就去换些劣质的米酒喝喝。” 钱舒喝下碗中的酒,回味无穷,啧啧道:“当然,那些劣酒和公子的酒比不得,老汉我今能搭乘公子赚到了银两不说,顺便又喝到了这口好酒。算是行大运咯!” 徐扶苏点头以做回应,谈笑风生道:“老汉卖完这一摞柴火,能赚多少? ” 听到徐扶苏说起这个,老汉难得愁眉苦脸:“日子不好过,太平日子没过多久,这不又有倭乱。老头子我这次怕是去一趟金陵城中,换取些许米粮,就老老实实待在山上不敢下山咯。” 徐扶苏没有言语,突然抬头问了句不沾边的话:“老汉觉得,何是太平?” 钱舒喝完碗中的酒,放到怀中,闭眼喃喃:“读书人有读书人的事情,像我们这种莽夫也有莽夫的活计,商贾有商贾的买卖,大家都在规矩里做人做事,就是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徐扶苏偏头凝视前方大道,四字在他心中重似千钧。他孜孜所求,不仅是太平盛世更是一世帝君。 第三十一章 书中自有黄金屋 徐扶苏看了眼钱舒,既是倾佩也有感慨寻常百姓竟然有如此见识。 之所以要和老汉同乘行,并非是徐扶苏脚力不够,恢复筑基境且又上一层楼达金身境。虽然离圆满的大金身仍然有段距离,但在他看来破境只是时间早晚。 武道修行,唯有真正入了金身境,才拥有了能够登山攀峰的资格。 钱舒额头眉心处有一股黑雾,挥之不去。老汉精神看似不错,但隐约有些虚不受补。 早在徐扶苏撞上钱舒时,就知道钱舒应该是撞邪了。 趁着和钱舒喝酒的时机,徐扶苏有意无意地问道:“钱老哥,这几天除了拉过我,还有没有人坐过老哥的车。” “小兄弟,说来也怪。前几天傍晚赶路去金陵,正好碰上个国色生香的妙龄女子。” “诶诶,小兄弟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呀。你看老哥我像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吗?”钱舒白了眼徐扶苏,身旁白袍少年的眼神他不用细想都明白是啥意思。 “对呀。”钱舒看向身旁气度不凡的男孩,“那个女孩子,就上了俺的驴车让我送她回家。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容易,就没有收她的钱,送她回家。” “那你还记得她家在那里吗?” 钱舒抬头望天思索了一番,边架驭驴边说道:“我也不太记得她说的地方,就是迷迷糊糊的把她送回了家。” 坐在老汉身侧的徐扶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初入金陵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徐扶苏随便借了个理由,让钱舒把他挂在胸前的平安香囊给他看看。 钱舒心大,脱下平安符递给他,顺便跟他说,这个香囊是他从鸡鸣寺里求来的。 徐扶苏接过钱舒的香囊,放在手心把玩,香囊上的确残留着似有似无的佛家气息,但已经几近消匿。 趁着钱舒不注意,徐扶苏偷偷将先前从武当,用几条烤鱼贿赂张道灵画了的一个驱魔符和静心符放入其中。 钱舒仿佛没有注意徐扶苏的小动作一般,专心驾驭驴车。徐扶苏将手中的香囊还给钱舒,问道:“钱老哥,还有多久能到金陵。” “要到了,要到了,莫心急。”钱舒不急不躁地回答。 终于,在跨越一座山后,徐扶苏见到了那座矗立于秦淮河之上的江南第一地,六朝古都金陵。 望着古城金陵,徐扶苏也是想起了春秋北唐国时诗人所撰的诗文《金陵图》,下意识的读出: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公子好诗情!”钱舒竖起大拇指,一个劲的夸赞。 将徐扶苏送至金陵城下时,钱舒朝他抱拳道:“这剩下的路,老汉就不陪公子走这一遭了” 没等徐扶苏会意,再转头时,哪里还能见那老汉身形。 顿感惊愕的他猛然再看向那座金陵城。哪里还有一开始所见时的巍峨宏伟,入眼所见皆是一地残骸断壁。 在徐扶苏不见的幻境外,老汉“钱舒”慢腾腾地跳下马,一身粗布麻衫的钱舒蹲在一滩泥泞水洼边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洼中的白袍少年,喃喃自语:“叶宣,我齐玄甄和你下了这盘棋。看看你我间,谁能胜出。” “我既然已入局,自然要胜天半子,胜你半子。” 齐玄甄忽然抬头朝北望,若有所思,浅笑。再转身面向虚空,伸手做请姿。身穿一袭黑袍的光头和尚自飘渺中来,“恭请三圣入局。” 那位黑袍僧人双掌合十,佛语道:“圣字不敢当,既然天师相邀,本该是现世身前来赴约,却是我这位前世身来和天师手谈,还望见谅。” 黑袍僧人面前的齐玄甄点头,疑惑:“你是武当前,还是武当后。” 僧人轻笑:“武当前,我出家是和尚,武当上,我为道士。武当后,我下山为国师。” 齐玄甄突兀地问道:“这盘棋是武当和龙虎山的道门之争,怎么不让徐长卿和我下上一盘。” 僧人摇头,无奈一笑:“佛道在贫僧看来并无差别,徐长卿在庐山瀑布下休眠十年,暂且不能来和天师下棋。” 齐玄甄点头,除去“钱舒”面容障眼法的他露出真容。竟是一副诡异容颜,愣是让黑袍僧人都神情一愣,转而淡淡笑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请天师执子落子。” “敢问大师名讳。” “阿弥陀佛,贫道释明心。” ----------- 白鹿书院彩云阁,一身红袍儒衫的陈世墨伏于案前,着笔落墨,神情专注的在书上留下注释注解。 自登庐山来,近两年之久,他一共阅尽万本藏书古籍。儒家、道家、佛门、法家等诸子百家典藏无一不读,读书如搬山。 陈世墨揉了揉泛酸的眼眸,在座位身侧周围皆是各式书籍,一开始时陈世墨还会将书架拿下的书原封不动地放回。后来他看的书越来越多,也就懒的放归远处,随意地在身边垒起,随时想看便随时拿出阅览。 除去日常食餐和三急时间,大都时光陈世墨都在彩云阁中读书,倒也享受。 陈世墨轻揉眉心,缓解疲惫。久别蜀中两年,当初的少年郎如今已身材高挑,长相清俊,除了有书卷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曾经的木讷呆板的少年郎如今神情坚毅,陈世墨仰头闭目凝神,似乎在对自己说道:“早点读完这些书,该下山找大师兄和小师弟了。大师兄志在天命,小师弟又是真龙之后,实在难以抉择呀。” 他微微睁开眼帘,望向书桌白纸上,一左一右分别写有“从龙之臣”,“忠臣。” 陈世墨收拢袖子,放在腿上,眉目轻佻:“先坐龙臣,再做忠臣。我们三师兄弟,谁都死不了。” 突然彩云阁的大门由人推开,一道熟悉苍老的声音响起:“世墨呀,读的怎么样了?” “一天到晚的来问我,烦不烦人呀了刘老头。”陈世墨没有抬头看向来人,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还有呀,陈夫子都跟你说过了,不要骑着那头鹿进彩云阁。上次它乱拉屎,你忘了?” 倒骑白鹿的刘业讪笑,坐下白鹿憋了老人一眼,眼神幽怨敢怒不敢言。刘业打了个马哈,笑道:“这不来关心关心你吗,不然你下山跟叶宣告状怎么办。” “快跟院长说说。” 书桌案前的儒衫少年抬起头,眼神中金光流溢。 刘业目瞪口呆,霎时间彩云阁金碧辉煌,犹如一座金屋立坐。 第三十二章 叨叨金陵百年 三月的金陵还未完全的步入夏季的灼热,徘徊在春中,偶尔吹来的凉风携带的丝丝寒意让酷怕寒的徐扶苏微微不悦。虽然已经除去了“镇”字符,但终归是需要时间去适应。 徐扶苏望着金陵和先前所见之景迥然不同,不用他去仔细思虑便能猜得出来问题应该是出在老汉“钱舒”。 徐扶苏全开玉扇,饶有兴趣的将目光投向一侧。 “钱舒”身穿一袭龙虎山天师服的道袍朗声大笑:“老头我腿脚不便,让后生等久了。”冷不丁的冒出的话让徐扶苏也不知怎么回答。 徐扶苏恭敬的回答道:“老先生客气了。”显然老人身上气宇轩扬的气势和炯炯有神的目光让徐扶苏打消了一些顾虑。 “老头我也听了叶宣在蜀中收了三个徒弟,其中以你最为翘楚,老道对后辈你的先生也是崇仰,可惜老头我要坐镇天师府,难得拜访,特此邀你先生和我下一盘百年棋局。” “而你!徐扶苏。”钱舒伸出手指了指他,笑语:“你就是这盘棋局中最为重要的棋子,你先生已入局,该你了。” 徐扶苏作揖一拜,清声道:“还未请教真人名讳。” 钱舒自得一笑,“贫道龙虎山齐玄甄。” 徐扶苏安静听完老人所说,赶忙抱拳:“先生是知道真人的,若他知道老先生如此欣赏他,想必他也会很高兴。” 齐玄甄摆了摆手,乐观言:“人生何处不相逢,无碍无碍,你做徒弟的来访老夫,老夫就很高兴了。” “请你入局。”齐玄甄将手从道袍中探出,示意徐扶苏进局。 言罢,老汉身形消失,棋局起。 他前脚刚踏入城中,一股浩瀚缥缈的威压顷刻朝他奔袭而来,徐扶苏刹那间仿佛置身于一座战场,无数的厮杀声此起披伏,在他的周围是数不尽的茫茫人海,与其说是人海,倒不如用兵海形容。身着甲胃的骊阳士卒一往无前的直冲,杀声震耳欲聋,鼓声轰响不停。 徐扶苏转身将目光投向他们冲击的方向看去,在他们的前方是一片黑压压的大军,这股大军引起了他的注意,手握长刀,铁甲覆面,相比骊阳军队的重甲不同的是这些敌军所穿轻甲大都以布线缠绕。这也让徐扶苏反应出来敌军的身份,倭寇! 场景斗转星移间变换,徐扶苏顷刻来到一座硝烟未灭,城墙残破的城池下。城名上的“金陵”赫然在目,城外寂静如丝,他迈开脚步走入其中,再入金陵。 入目所至,皆是死人!徐扶苏慢步金陵街头,反抗声,谩骂声,呜咽声,刀击声...... 他每走一步,就见到不同的人。 有被撕裂衣衫,神情呆滞,身上的淤血紫痕的妇人,无一不昭示着她经历了什么。徐扶苏默然从她身边经过,妇人不言,只是盯着一处发愣。在他即将走出屋子时,妇女撕心裂肺的厉声道:“你算什么男人!你连畜生都不如。” 徐扶苏打开门,门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的角落蹲着一个抱头痛哭的男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神神颠颠,絮絮叨叨,说着不知是谁的故事。“柱子,娘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烧鸡。”“柱子,娘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多大的人了还尿床。”“柱子,快吃快吃,年糕。”......她紧紧搂住怀中冰冷的尸体,一字一言,太多爱来不及说出口,就迟了。 徐扶苏依旧默然跨过尸体,无悲无喜,扭头与老妇人对视的那一眼,老妇人悲怮大哭。 有奄奄一息,苦苦的在地上攀爬挣扎的女人,她远远的便看到了徐扶苏,不顾身上的疼痛,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咬着牙,奋力的朝他爬来,身下的血迹浸透了冰冷的街道。徐扶苏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那个女人。不知过了多久,徐扶苏感到裤腿一阵拉扯,他没有低头,安静的聆听。 “救救我的孩子。”面色苍白的女子仰首望向他,咧开嘴微笑,随即面容因疼痛扭曲,在笑容里,她松开了手。双眼瞪着天空,徐扶苏也抬起头,“你们?专心看人间了?”,他蹲下身子,将手缓缓拂过女人的双眸。 他站起身,走到女人一开始来的地方,因为在那里,一把枪的刺刀上,有个小生命。还没来得及睁眼。徐扶苏轻轻的抱起“他”,哪怕双手沾满血污,他毫不在意。再小心翼翼的把“他”还给“他”的母亲。做完一切,徐扶苏转身离开。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尸山尸海。红,成为古城的唯一基调。 又是一场雨,可雨却冲刷不净城里的血。 徐扶苏如同行尸般在街道上走着,他冷漠的看待周遭发生的一切。不知多久,他来到一座城门。 徐扶苏看到了一个人,说的上是他入幻境以来第一个见到的人。 那人身着龙虎山道袍,墨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潦黑深邃的眼眸望向远处。 他屹立在城墙上背对徐扶苏,撑着一把伞,居高临下,墨发苍茫,随风浮动。 “龙虎山轩辕磐。”那轩辕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自报门庭,转过身来,那不亚于谪仙的容颜,笑容温和。 “你来了?” 登上墙头的徐扶苏回以微笑,“来了。” 两人并肩而立,徐扶苏先开了口:“你一直看的就是这个?”他目之所至,城门下,尸骨累累,堆成一座山,一口巨大的坑,都掩不满,装不下,这一具具骨骸。 “你挖的?” “不是,‘他们’挖的。” 得到轩辕磐的否定,他了然的点点头。轩辕磐玩味的看向徐扶苏:“还适应?” “不太适应。” “嗯,应该的,如果我没记错。你今年才满十六吧。” “快过生辰了。”徐扶苏沉吟一下,回答。 两人一问一答,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嘘寒问暖,但却字字皆锋。徐扶苏不在意,轩辕磐也没放在心上。 “‘他们’挖了以后,发现装不下,又把土掀开。有时候‘他们’用力大了,还可以看到人头被铲起来,老人,小孩,大人都有。”轩辕磐指着下方茫茫一片,“应有尽有。” 徐扶苏轻皱了眉头,“‘他们’呢?” “我杀了,从城门杀到城尾。”轩辕磐漫不经心的举起自己同样血淋淋的手,“一个不剩。” 徐扶苏想到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倭寇的身影,心有疑惑,与轩辕磐对视。 轩辕磐没有言语,气氛就此陷入了该死的沉默。 “你来晚了。”轩辕磐说道,“你应该也清楚,这不是现实中的金陵。” 轩辕磐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与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心。 “百年后的金陵。”徐扶苏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他们让我们两个回来的目的,除了让我们帮他们解决金陵积压百年的怨气,获大功德。他们的怨气因为我杀掉的那些人,而消散多半。很抱歉,你来晚了。”轩辕磐将一切和盘托出时,天穹降落下一道光,铺洒在他的身上。 “这就是功德?”徐扶苏没有因为轩辕磐提前获得功德有所沮丧,“我还真的不想要。”他冷笑的看着轩辕磐。 轩辕磐见此没有出言作任何安慰之语,在他看来,徐扶苏是故意装作无所谓。而他也没有分心去思至其他,静坐消化这些上苍功德。 徐扶苏没有多做停留,跃下城头。独自面对堆叠而起的尸山,在他跳下的一瞬间,感觉身体的力量瞬间被掏空,与如意的心灵连接也被切断。 现在的徐扶苏,与普通人无异。他慢步走到尸上底下,从中一点点的拖出埋葬人的尸体...... 第三十三章 一人缟素,家家新坟 城脚下,一个已经满脸血污和泥垢的年轻人,吃力的将尸堆里的死人拖出,再将其背到身上。徐扶苏已经不知道这是他从尸堆里拉出来的第几个人,他走到距离城墙不远的地方。那里他挖了一个小坑。徐扶苏缓缓将背上的尸体放入到坑中,坑里的人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干枯的手里怀揣着一块锦囊。死后也不愿放手,大抵上是最心爱之物吧。 一点点用手把土掩上,再狠狠的把土按实。做完一切,徐扶苏只是简单的用衣服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背单的衬衫已经湿透。他默默的抬头望了望城上的轩辕磐,轩辕磐高高在上,如同神祗。轩辕磐也缓睁开眼,伶悯的目光投向徐扶苏。 徐扶苏没有理会轩辕磐的目光,若无其事的继续撑起自己的身体,朝着尸堆的方向走去。一如既往,一人缟素。 城墙下的新坟越来越多,徐扶苏麻木着重复着,他不知时间的流逝,累了就躺下休息。恢复了些许气力,便重新爬起来。两天没有进食的徐扶苏,摇摇昏沉的脑袋,嘴唇已经干煸开裂,渗出的血丝是他唯一能够尝到味道的东西。嘴边淡淡的血腥味让他提起精神,他已经背不动从尸堆里拉出的一对母子了,只能拉扯着,拖到坑里。 徐扶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们放置到坑中,他失去了喘息,双腿软趴在地。渐渐的徐扶苏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径直的倒下..... “妈妈,他醒来了!”儿童悦耳的呼唤声隐隐约约 “别那么大声,都怪你胡乱带人回来,这兵荒马乱的。”金陵一小舍外,穿着朴素的女人数落着身旁的小孩,“万一带了一个坏人怎么办?” 嘶,头痛欲裂。这是徐扶苏意识一丝清明时的唯一感觉,他艰难的把自己的身体撑起,另只手扶着面额。徐扶苏竭力的回忆昏迷前的情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睡了多久”,想要挣扎的起身。刚前脚落地,就摔在了地上。 门外的人,听到屋里的动静,赶忙推门进来。徐扶苏抬起头,望了望进门的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岁大的男童,身后牵着一个女人。不用细想,这位朴素的女人应该就是孩童的母亲。果不其然,男童招呼着他的母亲去端水。女人瞪大眼睛看了一眼男童,又隐晦的往他身上瞅了瞅,眼神中满是戒备。 不到片刻,女人端来一碗水,把碗递给男童。男童朝母亲嬉笑,接过水小跑到他的身前。徐扶苏的目光转移到可爱的男童身上。 男童见他无力的靠在床沿上,贴心的将碗送到他的嘴边。 “谢谢”徐扶苏点头致谢,张开嘴疯狂的把碗里的水喝下,对于他来说,失去修为的他与普通人无异的躯体,实在太过疲惫。 儿童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这位像自家牛一样喝水的男人。常常与邻家的黄牙大妈聊天唠叨的他,也听过大妈形容好看的男人,眉眼含光,样貌俊秀。瞧着喝水的人,妥妥的“小白脸”,不过等到男童避难回来,隔壁家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这着实让他难过了很久,战争初发,古灵精怪的男童便领着母亲躲到了金陵城外的山中,等过了很多天。用来充饥的面饼都食完后才偷偷溜回来。 一路上,满城街头的尸体,也着实让男童第一次吓瘫在地,也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 对于这个陌生的男人,男童观察了他很久,虽然男子的行为怪异,乱世,居然还有人闲到去给其他死人安置坟墓。但也因此证明了男子不是坏人,男童思虑一番,在徐扶苏昏迷后把他带回。 得到了足够的水源补给的徐扶苏,大口的喘息,第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幸福。他慈爱的摸了摸男童的脑袋,男童刹那间也没有反应过来。徐扶苏把目光从男童身上移开,此时的他才仔细的看了他面前不远处的女人。 女人莫约有三十,一身朴素的灰衣衫,容貌普通。眼神里的忌惮和一丝畏惧让徐扶苏哑然失笑,他在男童的帮扶下,站起身。身上不知是谁的大背心,徐扶苏低头看了一身打扮,竟然笑出了声。 女人不满的说道:“这是我丈夫的衣服”,脸色涨红,“你要是不喜欢穿,别穿!” “没有没有”徐扶苏见女人误会,抱拳致歉。 “二位好心人怎么称呼?” “大哥哥,我叫挺子。”男童倒是主动,女人没有回他的话,闷着头出了房屋。 徐扶苏一时好奇,随口问道:“挺子,你父亲呢?” 挺子指着天,脆生生的开口道:“妈妈说爸爸他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挺子。夜里很黑,挺子就会抬头望天,找最亮的那颗星星。” “每次都能见到吗?” “不是哦,有时候见不到,妈妈说爸爸偷懒睡觉了。”挺子拖着下巴,双目远眺,不知思虑什么。 徐扶苏柔和的看向他,挺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扭头露出微笑,嘴里缺了的门牙,一笑便露出。他刚想伸手去摸挺子的头,挺子一把拍下他的手,迎着他疑惑的目光,说道:“摸头会变矮的。” 童真之言,倒是惹的徐扶苏开怀大笑,一顿笑骂完后,徐扶苏琢磨着身体恢复了几分气力。就想重新回到城门,把想做的事情做了。从挺子的口中听到,他昏迷不过半日,如果能在尸体腐败前,把他们安置好。 徐扶苏出门前,向挺子家借了铲子,出门时恰巧碰到挺子的母亲,那个女人依然警惕的让他借了的东西按时归还。他点点头,示意便离开了。 金陵城外一处隐蔽天地内。 齐玄甄眼神复杂的望向悬浮于空的投影之景,按照规则,先获功德者离开虚拟百年金陵的时光长河。投影里的,是正在城下昏迷的徐扶苏。 黑袍僧人也同样保持了沉默,此时两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虑。当徐扶苏选择跳下城头,他就变成了与普通人无异。 齐玄甄愁容满面,叹息:“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明明可以自己选择苏醒,为何却要苦苦待着!” 徐扶苏想做的,他们都明白......。 欲要落子生根的黑袍僧人停下了将要放下去的动作,顿了顿,又将棋子放回。同坐在黑袍僧人对面的齐玄甄,亦然察觉到了,当下悬着的心尚且松下。 释明心开口,脸上的灿烂遮盖不住他的笑颜:“好小子!齐玄甄,这次是你输了。” 齐玄甄也不抬头与其对视,淡淡点头:“坚其志,苦其心,劳其力,事无大小,必有所成。” 徐扶苏离开小巷巷子,恍然,他缓缓回首,身后空无一物,亦无人..... 到了城门,城头上的轩辕磐已然不在,或者说他离开了。 他吃力的走上城头,望着城外半数坟头。 四下无人,这位脸上带有了胡渣的年轻男人自言自语: 若是有人站在他的身后,就会发现年轻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金光,似有道人双手负立。 “你皆以为此是是非之地,你可知道,多年前?有‘山川过雨晓光浮,初看江南第一州’。” 金陵城外,一人缟素,家家新坟 第三十四章 为襄樊千户家家立碑 徐扶苏在金陵幻境中的所作所为,震动了金陵死去的亡魂。虽说是时光长河里分离开的一景,但是是非非,因果莫测。他勾起的天地间一抹气机,顿时使得金陵鬼城襄樊冤魂怨气聚拢,团围绕与金陵上空,久久不散。 齐玄甄和黑袍僧人,本意欲要两个人去百年后的金陵鬼城襄樊,妥善处理好后事,以两人的处事准则来判断谁更适合来进行金陵鬼城襄樊这般浩浩荡荡的归引冤魂亡灵路。是一场对轩辕磐和徐扶苏的问心之旅,并非高下之分,也是为了金陵祭选出合适的主持人选。轩辕磐一怒怒斩城中日寇,再血洗金陵,徐扶苏为金陵千户家家立坟,一人缟素。虽无求境界的高下分明,但心境高下,显然易见。 齐玄甄托起神魂刚归的徐扶苏,他虚弱的目光徘徊过释明心,齐玄甄接引一道属于自己的灵魂气息,将它化为存储的能量,打入徐扶苏空虚的魂体。却仅仅只能堪堪巩固魂体,当他还想继续灌输时,徐扶苏魂体与肉体结合,隐约中有股莫名的力量抗拒他的好意。 徐扶苏也感知到了身体的变化,他欲要强打起精神内视心湖,片刻之后,“奇了怪哉,我身上怎么会有一分浅薄的道家浩然气。” “好事还是坏事?” “徐小子,你可有出息!果然那位骑牛的道人眼光够高,一念魔头,一念佛陀。”齐玄甄夸赞了徐扶苏,却又蹦出莫名之语。 回神过来的徐扶苏,向齐玄甄致歉了几声:“劳烦齐真人替徐扶苏护道了。” 齐玄甄因徐扶苏苏醒,显然心情大好。安放在徐扶苏肩膀上的手,狠狠的握了握。徐扶苏露出一丝苦楚,见此齐玄甄倒也不欺负这位“后生”。 “护道一事,说是人情,就把老头我们看的太见外。”齐玄甄招呼着徐扶苏,“本是一次问心的博弈,而来是为了寻求解决金陵百年难题的方法。再来没有招呼楚小子你就擅自让你入局。老头我们两个良心上尚且安慰不了自己,所以人情一事,就免了。”齐玄甄坦然相告于徐扶苏,黑袍僧人释明心也是点点头。 随后,徐扶苏的目光由齐玄甄移向了那位和先生叶宣容貌十分相似的黑袍僧人。 黑袍僧人双手合拢,冲徐扶苏浅笑道:“我自知你心中疑惑万分,是在思虑我为什么和你先生叶宣长相一样?也有思虑这幻境究竟是不是百年以后的金陵?” 释明心缓缓跟徐扶苏道来:“我是你先生的前世身,不过前世今生,因果重重,多议无用。此番受邀龙虎山天师齐玄甄相邀,入局下棋。” 说至于此,齐玄甄惭愧低头看了那盘问心棋局,已然落败。齐玄甄苦恼道:“高僧棋艺不亚于徐长卿,是老道先前魔怔了,不过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龙虎山这一局败给了武当,老道诚服。” “置于幻境的虚实。”黑袍僧人释明心沉声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幻境中你所遇到的都是襄樊中百姓真实经历的情景,而金陵百年内有无灾祸取决于你。” “我?”徐扶苏困惑道。 “哈哈哈哈哈”释明心朗声笑言:“把倭寇打服了,他们不敢进犯,金陵百年不久无灾无患了吗?” 徐扶苏听懂了释明心的意思,目光坚毅。 “孺子可教。”齐玄甄和释明心都满意地点头认可。 徐扶苏恢复了些许气力,朝两人深深一躬。两人相视无奈一笑,徐扶苏的礼,不受便不太尽人情。徐扶苏心知金陵百年的稳定和安详亦离不开他们的努力,这一拜,他们当的起。 德要配位,礼必有方。 等徐扶苏行礼完毕,他昂首与前者致意。 释明心伸出手指了指外头,意有所指。他说道:“有个读书人,可是等了徐小子你很久了。” 徐扶苏心有疑惑,向两人告退,踏出幻境。 幻境消去后,徐扶苏才发现自己已然身在金陵中,之前种种犹如黄梁一梦,是如此真实。 金陵时雨纷纷,夜雨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小雨泠泠。 一把破洞的伞,一袭墨色长衫,长衫质地不算上乘,但贵在洁净无瑕。那人雨中而立,腰间佩件在风中摇曳。 来人提伞走向徐扶苏,距离他一米处停了下来。 徐扶苏当下很是忧郁,伞半破半好,提伞的人站在好的一面,余下之意.... 他没有思虑太久,探身进到伞中。 此时,持伞的人才开口说道:“鄙人有三问,不知可答否?” 雨丝滴落在徐扶苏衣服上,即便寒意透衣,徐扶苏仍镇定的回复他:“先生可问,楚某知便答。” “‘先生’二字,我担当不起”徐扶苏话刚落,持伞人便神情不悦的回怼他。 徐扶苏:“......”,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多言不多语。 “何为为君之道?” 徐扶苏愕然,对他的问题,徐扶苏没有急着回复,低头思虑斟酌了几分,最后徐扶苏才艰难的回答:“不知。” 持伞之人脸上没有流露出不满或者其他异样的情绪,两人沉默的行进在街道上。 “那一仗金陵,死了多少人?” “守城将士两万人,城中百姓三万。”徐扶苏对答道。 “依张衍来看,北梁世子似乎不是哪个可以执掌天下的明主。”持伞人,张衍扭头,视线停留在发丝早被雨浸湿的狼狈男人身上,一字一顿。 徐扶苏被名为张衍的读书人轻看,他倒不生气,与张衍对视。 张衍哽咽道:“你见到过我的侄子和我姐姐了?他们怎么样?” 徐扶苏惊讶万分,因为在幻境之中,他的确碰到了一对母子。他轻轻点头,回答这位傲气凌人的男子道:“他们很好。” “好!好!”张衍突然癫狂失笑转而又冷笑质问徐扶苏道:“张衍敢问北梁世子,凭什么只有那些徐世子遇到的枉死之人才有新坟,为何金陵千户万家,家家无碑?,那金陵城外殊死搏命的将士,为何无碑?” 徐扶苏默然无声,低头沉思张衍之言,叹息道:“是徐扶苏思虑不周。” 得到徐扶苏的承认,张衍也不再咄咄逼人。 徐扶苏神情平静,反问张衍:“先生可否教我几斤仁义道理?” 张衍目视前方,他没有回答徐扶苏的问题,讥讽道:“若是你,你怎么做?” “人人死得其所,死有其名。”徐扶苏坚定的看向张衍,他停下脚步,在雨中,张衍持伞前行,丝毫不在乎他的停下。 徐扶苏咬咬牙,“为金陵千家万户,家家立碑。为金陵守城将士,个个铸碑。” 已经渐离渐远的墨色长衫突然停了下来,张衍朗声道:“那请徐世子,在金陵鬼城襄樊内,修筑亡者铭碑。” 徐扶苏远远的看到,持伞之人竖立起三个手指:“六万,一碑不少!” 见张衍停下,徐扶苏忙跑上前,拱手一拜,“先生可否教我几斤仁义道理!” 张衍看着徐扶苏的眼睛,许久,同样郑重作揖,面容严肃,沉声:“金陵张衍,愿为徐世子效力!” 等到张衍弯腰抬头后,徐扶苏与他并肩而立,徐徐言之:“金陵修缮三万墓碑的事情,便放置在钟陵中。” 张衍点点头,两人就在雨中交流事宜....... 落日黄昏,金陵城内一家简陋的剃发铺。 “方老弟,李怀潜又来找你剪头发了!” 剃发铺的主人,闻声笑颜:“李大哥来了。”正在洗剃发刀的林平安,把发刀拿出,用挂在小门铺上的干净毛巾擦干净。又将手往身上的衣服抹了抹,迎着李怀潜进入铺里。 “老哥,来剪头发了?”林平安乐呵呵的推来椅子 “那可不,方老弟,全金陵城,我老李还是最喜欢你的手艺!”李怀潜竖起大拇指,朝向林平安,“方老弟剪头发的那股劲,瞧着就让人欢喜,像以小篆写字般,规规矩矩,不死板,轻柔如风。” “要老李我说呀,方老弟躲在这偏僻小巷,做营生,倒是亏欠了这一手好字呀!要不要老李我帮你引荐一番”李怀潜说到最后,竟然开始说教。 李怀潜在当世书法数一数二,与林平安的相识过程。还是这老头无意间见到了林平安贴在房间里的字。爱字如饭食的他,便惊讶于林平安的笔法。一来二往,时不时来拜访林平安,两人就成了忘年之交。 林平安深知李怀潜的脾气,应应和和,但奈何李怀潜说言明教停不下来。林平安便开了话口,想转移话题:“老哥,今年你多大了?” “嗯?老大不小了,七十六岁了。”别说,林平安这一套让椅子上的李怀潜停下了喋喋不休的说教。 “方老弟,你呢?”李怀潜反问道。 “小弟我也七十五了”林平安一边准备剃发的剃刀,回答。 “哟,老弟,不知还能够剪几回了,哈哈哈” “是不知道还能够剪几回了。”说着,林平安就开始操刀帮他剪发。 不过一会,林平安就把李怀潜的头发理短干净了,此时的他才扭头注意到,一直站在门外的年轻人。 年轻人一袭白衫,拂扇而立,仪表斯文,走进剃发铺中。 一旁的李怀潜也注意到了少年,上下打量一番,少年的儒雅随和让李怀潜多了几分兴趣。 年轻人就是徐扶苏,徐扶苏面向剃发铺的老板深深作揖,笑道:“久闻林,李二位大名。” “哈哈哈”林平安笑了笑,“后生是有事来求吧。” 徐扶苏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朴素老人,能够如此明了的得知他的来意。他也不装着藏捏,“林老大慧,后生的确有事相商。” “那方老弟,既然你还有事,老李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找你唠叨。”李怀潜掏出剃发的钱递给林平安,说完就要离开。 徐扶苏急忙劝留,“小子说的事情,要劳烦二位。” “哦?”徐扶苏的挽留,让李怀潜兴趣大增,他瞅向林平安,两人皆是一笑。 “徐扶苏恳请二老和小子一起为金陵亡难六万人撰写碑文!” 徐扶苏的话语,如同巨石落潭,击起千层浪。李怀潜不可思议的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林平安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同时眼神中划过的一丝痛楚。 李怀潜没有着急拒绝,而是选择听从林平安的意见。林平安苦笑的摇头,转身蹒跚的走到台前,一言不发。李怀潜熟知老友性情,刚想安慰年轻后生几句,后者却说道: “林老,家母葬于金陵城城门江东门。” 林平安听闻,双手竟然失去控制的颤抖,他猛然转身,眼神期翼。 徐扶苏重重的点头。 林平安紧握双拳,刹那泪流满面,家母殉难金陵,他苦苦寻找许久,连母亲身死何地亦不知,自幼丧父,家母取名“平安”,为的就是让他林平安,平平安安,一生无难。可家母死于襄樊,他却不能尽孝尽恩。 林平安透红的双眸紧紧盯着徐扶苏,“我答应!”,之后失声痛苦 李怀潜与徐扶苏说道:“老朽也半截身子入了棺材,也不知道有几年好活,为金陵六万亡魂撰写碑文,我李怀潜也答应了。一为道义,二是李老哥我真放心不下让我这位林老弟孤独终老。” 徐扶苏被李怀潜的慷慨之言打动,纵然心性冷漠,但非岂铁石心肠。徐扶苏不等李怀潜反应过来,双膝跪地,三叩二人。 一叩敬林平安,知孝有方。 二叩敬李怀潜,深明大义。 三叩敬两大师,心怀金陵。 第三十五章 天下民心 在拜访林、李二位前辈后,商定在古山钟陵为战死在襄樊一战中士卒和无辜枉死的百姓的立碑六万。在鬼城襄樊极为惨烈的一战后,城中掌权的官员也没有逃过倭寇的杀害。 在襄樊战役后,长安骊阳朝廷颜面尽失。三万守城士卒竟然连不足万人的倭寇屠城。 阳春三月本该是万物复苏,温暖和煦,襄樊城中却是阴气重重。即便离那一役已有段时日,可它在襄樊所造成的创伤难以弥补。 徐扶苏一袭灰白丧服和张衍行进在城中大道上,在朝廷安抚下,昔日的襄樊城已在渐渐恢复。路上行人不多,但好歹是几分人气。徐扶苏刻意走在阳光能照在的大道上,身上才勉强有了一丝暖意。 身后的张衍闭口不语,跟随徐扶苏一路自剃头铺走来。 忽然,张衍身前的男子出声,看向他:“张衍,襄樊官府那边是怎么回复的?” 和徐扶苏一样身穿灰白丧服的张衍沉声道:“金陵太守那边早已经下令让新上任襄樊官员都听从你的安排,并且吩咐朝廷派发的用以赈灾的物资和金银,世子可以从中提取一部分用以古山钟陵铸碑。” “哼哼”,徐扶苏轻笑,“没想到王明凯的动作这么快,既然他那边没有问题,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张衍眉目微翘,笑道:“为襄樊六万人铸碑是大功德,金陵太守不是笨蛋也会遵循帝意行事。若是此事办成了,对于明帝赵衡来说有利无弊,总比史官付诸笔端写下骊阳军队无能,扛不住区区不足一万的倭寇来等诛心之语好上不少。” 徐扶苏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张衍,后者一顿困惑,“张兄可有表字?若是总直呼其名,显得扶苏小气了。” 张衍不安好气地白了徐扶苏一眼,缓缓说道:“字公瑾。” 徐扶苏点头,终究还是没有问出那个问题。些许是张衍心慧通透,他浅笑自语道:“世子莫非想问换我来守城,我是能御敌还是能退敌?” 徐扶苏颔首,他还是关切地看了眼张衍:“不愿触及,就不说也好。” 张衍摇摇头,沉吟:“逝去之事不可追,人死不能复生。张衍比谁都看的明白。” 见到张衍不再耿耿于怀,唯恐他暗生心魔的徐扶苏也是松了口气。 前者娓娓而谈:“换我守城”,张衍中寒芒展露,“全歼掉倭寇我做不到,但起码我能让倭寇不能轻取我襄樊城一兵一卒性命。” “这一战!败就败在守城将的心性。”张衍一语道破,“倭寇乃是海上小国之民,切不说他们的军武不及骊阳军队,就连战甲也比不上骊阳的制作精良。为何能屡次能战胜我骊阳军队。” “一来是守城将心性浮躁,让倭寇挑衅出城,倭寇大都没有正规的铁甲而是软甲,行兵作战自然比以重甲为主的襄樊士卒迅猛快捷。” “这样一来,就是我们骊阳军队拖着重甲追击尤善流动作战,防不胜防的倭寇轻甲军。在体力消耗巨大的情况下,哪怕是军武占了绝对优势,面对精力旺盛的倭寇军也是难有胜算。”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倭寇军队士气盈盛,我骊阳军队士气衰竭,故被克之。” “再来,听闻金陵军伍中有士卒称那些倭寇有手握弓箭的本领,尚不说言语真假,就单凭金陵这帮士卒对倭寇的畏惧来看,败也不足为奇。” 徐扶苏眉头微皱,他并不是对兵法一概不知,相反在亚父姜诩和父亲徐芝豹的教导下他能看到的要比很多骊阳朝廷中的武官要多的多。对兵法的熟稔也非寻常武将能及,他听得明白张衍的分析,有理有据,足以让人信服。 在张衍停顿片刻时,徐扶苏讥讽道:“这第三,就是太平的日子过的太多了,军队里老弱病残一大把,遇到倭寇自然不经打。” 张衍神情微愣,没有反驳徐扶苏,按照他看来也确是如此。 “不过总归是没有丢了中原的气节,城破唯有死战。”徐扶苏手握玉扇,视线巡过四周,朗声道。 “北梁,也是如此吗?”张衍突然看向徐扶苏,问道。 徐扶苏莞尔一笑,轻摇玉扇,肯定道:“自然。”,言罢,徐扶苏面朝北遥望,眼神深邃。 张衍目光也随着徐扶苏一同看向远处,徐扶苏背对张衍,侃侃而谈:“倭寇此次来势汹汹,虽然暂时退去,我看他们狼子野心没有那么容易浇灭,只有真正打服了他们才不敢进犯我中原。” “这一次小小倭国出动了这么多人马来我中原,好在王明凯不算是个蠢材,一路追击杀掉了半数倭寇精锐。没有一两年,倭国难以恢复元气,但他们何时再来进犯又不得而知了。” 张衍心生困惑,直言:“骊阳水军属两辽总督宋黎最强,号称拥有“御神水军”五万,明帝一声令下直攻倭国。小小倭国恐怕不是我们的对手吧。” 徐扶苏紧邹眉头,“就怕明帝不愿意用这“御神水军”去打服倭国,骊阳自建国伊始,没有过长途跨海作战,要是真正对上了尤善海战的倭国。孰强孰弱谁都能知呢?万一五万人全军覆没,这个责谁来抵?更怕的是北厥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发展水军。” 张衍惊愕:“莫非世子担心......”后半语句哑然而止,张衍没有说出。 “就怕北厥和倭国联手,形势不容乐观。”徐扶苏抬头望天喃喃自语:“太平的日子没有多少了。” 张衍沉默不语,目光却始终徘徊在徐扶苏身上,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眼前的这位北梁世子又有雄主气象,他张衍深信自己的选择不会错误,今世当是辅佐于他。 为襄樊千户家家立碑是他本心和徐扶苏的本心之举,也是他辅佐徐扶苏夺得天下的第一步,民心! 北梁王无论是在春秋碾压五国,还是骊阳建国之后,皆是骂名背负于身。就连徐扶苏也难逃长安城中文官的恶意针对。而徐扶苏若是真正的能将钟陵六万亡魂碑铸成,必然能有贤德之名。 那么天下民心,十有三分尽归北梁! 第三十六章 钟山刻碑 张衍收回心思,才发现徐扶苏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怎么,公瑾是嫉妒本世子比你帅气几分?” “呵呵”张衍白了徐扶苏一眼,冷笑。 徐扶苏仔细端详了眼前男子,盯的后者一顿不自在,世子拍手称赞:“以前在古籍上看到过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 徐扶苏用玉扇轻抵额头,故作思虑,然后轻轻一拍脑门,惊喜道:“书中自有颜如玉,公瑾勉勉强强配得起吧。” 张衍不安好气地憋了憋世子,随后神情恢复肃穆。 徐扶苏忽然记起不久时日前的那封诏书传告天下,即骊阳正统皇帝明帝赵衡的子嗣迎回宫中,立为太子。 那个人,徐扶苏熟悉,就是小曲儿赵晓。在得知赵晓被立为太子之后,徐扶苏先想的并不是以后是否会兄弟反目。而是担心这位小师弟的安全,置于先生叶宣的身份他早就猜的十有八九了。能够让他父亲赏识且尊敬的人,天下少有,唯有和父亲并称“骊阳双壁”的国师叶宣能资格。 徐扶苏眯起眸子,对赵晓身在宫廷深院中颇为担心,于此他感触深切。 骊阳第一任皇帝赵括帝王心术可不所谓登峰造极,又极其贪恋权势。赵括久居皇位长达六十年,硬是生生熬到了他爷爷徐萧将兵权交给徐芝豹,也硬生生的熬过了春秋三十年一统天下。骊阳太祖皇帝赵括曾在文武百官前天子一言,说只当六十年的皇帝便禅位给太子。事实上,赵括也的确说到做到了在春秋三十年结束后就禅位给自己的太子,如今明帝赵衡。 可赵括不愿意就此交出权柄,在前首铺蒋去的提议下,又命人刻印太上皇玉玺,以维持其权利。所以在赵括驾崩离世前的一段岁月,明帝赵衡算的上是一个傀儡皇帝。好不容易熬到了父亲驾鹤西去,大权得归之时,有前朝皇帝的顾命大臣直言藏于内庭第一宫,“正大光明”牌匾后的皇诏遗旨里写明了要废掉明帝赵衡立更为年轻康王赵衡弟弟赵英为帝。忍耐数十年的赵衡哪里能忍?当堂这位顾命大臣就让赵高生生活剥了去。至此,明帝赵衡的那九个兄弟,唯有康王赵英没有起兵造反赵衡外,其余八子欲争龙座,加上明帝赵衡共九龙夺嫡。 由明帝赵衡御驾亲征再加上赵衡虽是傀儡皇帝,但实则暗中一直培养自己的直系势力,更有国师叶宣智谋无双,八王叛乱用时不到一年便以平息。 明帝赵衡顺天意登基,年号永嘉。而未曾参与叛乱的康王赵英,作为这场八王叛乱的导火线却出奇的没有被赵衡秋后算账。除了赵衡顾念兄弟亲情外,也有不愿意背上残杀兄弟的骂名。九龙夺嫡,祸其萧墙,以八位藩王身死为代价才有了如今明帝赵衡。赵衡上位之后,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收回放在他父亲徐芝豹的兵权。 于是就有了那起让三十万北梁铁骑都难以忘怀的长安鸿门宴,杯酒释兵权...... 思虑于此,徐扶苏轻蔑一笑,些许是明帝赵衡自登基而来所造杀孽太重,在位以来子嗣仅有赵晓一位。这也是徐扶苏最为担心的一个地方,且不说明帝赵衡远不比他父亲宽厚容忍,眦睚必报到了极限。若不是长安中还有先生叶宣在,徐扶苏当真放心不下。 徐扶苏和张衍一路出城,来到钟山脚下。见到徐扶苏久久不言,面容忧愁。张衍出声询问:“世子是在为何事忧愁?” “愁丝缕缕,都有。”徐扶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张衍见状没有追问,反倒说道:“明帝赵衡遗失在外多年的子嗣赵晓年末回归长安皇都,被封为太子。世子要想成事,不可忽略这位太子。” “他是我小师弟。”徐扶苏淡淡道,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衍。 张衍神情微愣,随后刀眼直视徐扶苏言:“世子万不能优柔寡断,终有一日你们会兵戈相交,那时他是骊阳帝王,你是权利彪炳的北梁王。慈不掌兵,善不掌权......” “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徐扶苏抬头仰望山峰,打断张衍的话语,回应道。 徐扶苏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甚至有种无形的威压。张衍第一次认识到眼前的男人已经早就不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了,对于徐扶苏的经历在长安城时他都有耳闻。眼前这位丧服少年哪里还是那只不谙世事的幼龙,自他离开长安城起,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潜龙出渊,遇风云则化龙。 “算了,不提这个。”徐扶苏低眉,收回目光,岔开话题,“登山吧。” 张衍点点头,跟随在他身后。 待到徐扶苏和张衍登上钟陵山,发现了一处新搭起的篱笆小院,而林、李二老就坐在小院中央喝茶闲聊。 早在钟陵山上的林平安、李怀潜两老见到他们,顿时笑逐颜开,起身相迎。 徐扶苏与张衍也是恭敬地朝两位当世书法大家作揖拜礼。 曾在北梁致仕的李怀潜扶起徐扶苏,笑言:“我们两个老头可当不起世子你这一拜呀。” “理应如此的。” “哈哈哈哈”李怀潜无奈和老友林平安相视一眼,还是受下了徐扶苏两人的大礼。 老当益壮的李怀潜看了眼徐扶苏,微微皱眉问道:“世子殿下,不知你所说的刻英雄碑我们何时能开始动工。” 徐扶苏明白两老的心思,当下立即回答:“扶苏已经和金陵太守商议,不日就有人将石碑运往山上,两位大师只要安心铭文刻字则已。” 林平安听完徐扶苏的言语,和李怀潜两人的心安定不少,他犹豫一番迟虑道:“这样是最好,老夫还有一句题外话不知......” “林老但说无妨。” “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世子殿下愿意为这襄樊城枉死六万人铸碑,已让我和怀潜钦佩至极。可世子终究年少芳华,将时间浪费在山上,和我们两位快入土的老头子一起雕刻铭文。实在是浪费了大好年华呀,我二人深感惭愧呀。” “扶苏知道二老的好意,不过扶苏心意已决。”徐扶苏目光坚毅,林李二老面面相觑,见到徐扶苏下了决心也就不再言语。 唯有张衍深知徐扶苏真正的经历过那番人间惨象,对于那六万亡魂,徐扶苏已将这六万亡魂的怨念消除当成了已任。 他的决定,张衍于情于理都没有去劝阻。他投给二老一个放心的目光,示意无碍。 第三十七章 待那满山山楂花开 徐扶苏决定在山上住下一同撰写碑文后,就厚着脸皮让林、李二老在茅屋里腾出一块地让他住下。至于山下那些繁杂琐事都交给了张衍一人负责,什么襄樊新上任的县令欲要登门拜见,统统拒在山下。 徐扶苏也乐得清闲,这番折腾那帮新官没有法子,也不会真的死皮赖脸,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毕竟襄樊城的重建是明帝亲口玉言要处理好的,一个疏忽,那就不仅是头上的乌纱帽了,襄樊城中的百姓唾沫都可以把他们淹死。 张衍命人将大理石料足足六万座石碑运上钟陵山,李怀潜和徐扶苏三人驻立在那方钟陵山上的六万坟墓中。李怀潜捧着官府送来的人名册,却犯了愁,望着漫山坟堆不知何从下手。 在他们疑惑该怎么进行下去时,站在他们身后久久无言年轻人走了出来,只见这位北梁世子熟悉地指着地上一座坟头清晰的说出了坟中所埋人姓名,年岁。在两人惊讶异常的目光中,徐扶苏又指向周围一座小的坟头,“这是那位妇女的儿子,名为张挺。” 林平安二话不说,低头翻阅手中的人名册,在第四页上找到了世子口中的一家母子两人。林平安抬起头,有困惑有惊奇,在李怀潜目光的暗示下还是生生的忍住了自己快到嘴边的话语。 身穿丧服的年轻男子半蹲身姿,望着两座坟墓,眼底中流露出一种回忆和留念,“这是张衍的姐姐与侄子,即便是逃到深山中也没有躲过这场劫难。” “原来是张兄弟的家眷。”李怀潜沉声回应,老人自知亲属离去的悲痛,对那位连看一眼都不愿意就匆忙下山的读书人或许是理解了。 林平安透红的眼眸望向徐扶苏,无语凝噎。他朝老人轻轻点头,伸手指向一处,“那座就是林前辈母亲的坟墓。” 老人听完徐扶苏的言语,发了疯似的撒腿跑去,跪地哀拗痛哭。 李怀潜目光复杂地望了眼徐扶苏,“世子是为了宽慰他,才这般说的吗?” “不。”徐扶苏低下头,李怀潜看不到他的神色,前者伸手放在坟上,捧起一手黄土,笑的无声。 许久,徐扶苏才缓缓站起身,拭去脸颊上的眼泪。他脚步蹒跚地走向六万无碑荒坟中的极为不起眼的一座,双手拍了拍身前坟墓的石碑。说出一番让李怀潜都听不懂的言语。 “徐奇,走好。”徐扶苏轻声言语。恐怕天下除去幻境中的齐玄甄和黑袍僧人释明心两人外,无人而知徐扶苏在幻境中时与那母子两位相遇时自称作徐奇。 就连此刻徐扶苏望向漫山石碑荒坟,他也分不清楚什么才是真实,那些身临其境般的画面如同流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真的徐奇已经和那六万襄樊亡魂埋藏在了岁月的风沙中,无非是真正经历过那惨绝人寰,痛彻心扉。 徐扶苏手中握住用来雕刻的铭刀,一点点地在碑文上刻下“徐奇”二字,无生辰,无名,无功德,无落款。 李怀潜自知不合礼制,但他却在面前的丧服少年身上感受到一丝平静,仿佛是徐扶苏在为自己刻写碑文。 做完这一切的徐扶苏朝身后的李怀潜笑道:“让李老看笑话了,山上六万荒坟中所埋何人我都可以一一告诉李老。” 李怀潜凝重地点头,环顾四周如同神迹般的六万座荒坟,他选择了相信这位北梁世子。 老人担忧地望向不远处的挚友林平安,徐扶苏安慰李怀潜道:“林前辈是心中的那道坎没有过,哭出来反到好些。” 春风拂来,徐扶苏只感心中苦闷消褪不少,他干脆躺在荒坟杂草旁闭目而眠。 李怀潜无奈叹气离开。 一人在坟前哭,一人在坟后眠。 --------- 像似大梦千年,迷迷糊糊中,徐扶苏醒在另一处天地。 景还是那个景,不过人已不是那些人。 视帘中的齐玄甄身着一袭天师府道袍飘然而立,以指代笔在空中写下一张道教渡人天符,他朗声道:“远观天上星和月,近看人间山与水;青山绿水依然在,人死一去不回来;叹君一去别泥城,黄城路上好伤心;独自行来谁做伴,慈光接引上天庭。” 上书“天罡归天罡,地煞入地煞。” 言罢符成,符箓飞至襄樊城城头。齐玄甄走到徐扶苏面前,这位龙虎山天师交代道:“我说的这些,你且记好。” “我已在钟陵山布下周天大醮为这些亡魂超度。世子你为这六万亡魂刻碑化解怨气,让他们有家得归,才愿意放下今生磨难,安然往生。” “此外,襄樊城百年内不得关闭鬼门,任由冤魂离去自由。” 徐扶苏躬身低伏,“谨记真人教诲,扶苏拜谢龙虎山真人。”等到他再抬头时,那位仙风道骨的龙虎山天师已不见踪影。 “按理说我应该叫你徒儿。”一道悦耳清脆的男声在徐扶苏身后响起,只见黑袍僧人缓步走到和他身侧坐下,释明心转头看向徐扶苏,嘴角微勾笑道:“好徒儿,先生也要走了。有一段话送给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在书页间。可书页翻篇何其易,人心揣测何其难,君王心性亦是难测。” 释明心洒脱而笑:“此番经历过书页中描绘的厮杀战乱,才能真真体切能感悟得出天下民心所向,太平二字太重太重。” 话机一转,他坦然笑言:“不过哪怕世间种种难测,但人间尚好,一路有人相伴谈笑余生,且慢走看看。无论是脚下的路还是心中的大道。” “先生算是在给扶苏解惑?”徐扶苏偏头看向黑袍僧人,笑道。 “哈哈哈哈。”释明心摇头,“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不用我去多说。” “阿弥陀佛,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释明心轻捋衣袖,合掌言语,身形消散于天地间。 僧人释明心身形消散时,徐扶苏听到他喃喃自语:“这满山的山楂,应该很好吃。” 徐扶苏重新闭目而眠,嘴角含笑。 待这满山山楂花开果熟,他们都可以回家了。 第三十八章 青灯美酒送旧人 华山文庙功德林,骊阳圣人画像前。已经不复翰林院大学士和文殿殿主风光的王安双膝跪地,手中捧着一本圣人先师所著书籍研读。 老人在长安一案后,被贬至东林学宫功德林里反省自修。王安在那夜后苍老许多,原本墨黑的发丝也开始泛白,只是眼眸中的清澈和一丝道不明的意味让人越发感觉不到老人的深浅。 “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王安语气平缓地读道,老人泛着寒芒的目光盯着身前的圣人画像,喃喃自语:“你说跟有仁德的人住在一起,才是好的。如果选择的住处不是跟有仁德的人在一起,怎么能说自己是明智的呢?” 随后,老人仿佛在和那位长安城中骊阳皇宫的九五之尊交谈,王安咧嘴浅笑,笑容苦涩中透露出豁然,“陛下明智,就让老夫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五里竹林中吧!” “只求,只求......让我儿明凯得有生机。”王安颤颤巍巍地转身面向庙外一袭青衫,叩首再拜。 “你就这般,想要一心求死?”青衫男子没有踏入文庙中,只是驻足在文庙前背对着这位老人说道。 “王安活的足够了,一世繁华都已尽享,此生无憾了。”老人诚恳地跪伏在地,沉声道。 “以我命换我儿命,但求国师成全!” 叶宣抬头凝视文庙上方的“继性成善”的金字牌匾,没有回复王安。 王安一次次的将头叩在青石地板上,叶宣面无表情,等到王安叩首百次时,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那位身躯佝偻的老人。 “权利,就这么让人着迷?”似乎在叩问王安也在叩问自己,叶宣冷笑:“王安呀,你错就错在太过自负了。” “虎毒不食子呀......”叶宣感叹一声,离去。 王安早已泪流满面,老人呜咽声声渐弱,这位骊阳文殿殿主再也没有抬起头,连带他所知道的秘密逝去。 叶宣跨出文庙大门,一位身着黑衣儒衫的中年人等待许久。 “子墨?有什么事吗?”青衫男子和颜悦色地看向他。 “国师。”身为文殿副殿主的吴子墨神情微愣,朝叶宣倾身而拜后言说来意:“我来送他一程。” 叶宣点头,没有言语,与吴子墨擦身而过。 吴子墨张了张嘴,却没有将心中的疑惑说出,只是驻足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位青衫男子离去...... -------- 北梁,玲珑山。 玲珑阁中,青灯摇曳,灼火通明。 灯火映照着那位玲珑山谋士枯槁面容,在他身下裹着厚厚一方棉被。 “咳咳”,枯槁男子弓住身子轻声咳嗽,仅是瞄了眼手帕上的鲜红血迹后便将目光放在书案上的北梁布防图,艰难地提起笔在图上注释。 些许是觉得口干,姜诩将挂在腰间的酒壶取下,虚弱地举起酒壶满饮。他咽下酒味血腥味混杂的酒水,轻轻叹息,将那一杆硬毫搁置在笔架上。 在他喝下那口壶中美酒时,眼角中注意到五指上牵绑书案上分别对应五个人名木签的红绳,其中一条不知何时已经断开。 姜诩浅笑,“又有一位老友死了呀。” 刚到帘帐后的徐芝豹一把掀开帘布,走到枯槁儒士身边,坐在书桌一侧。 徐芝豹望了眼桌案上的平淡无奇的木签,语气平淡:“文合,这次是谁?” “哼哼,你的死对头。”姜诩凤眼微眯,打量了身前的北梁王笑道。 和姜诩即是挚友又如兄弟的徐芝豹没有刨根问底,反而是一脸担忧地望着姜诩:“文合,你......” 姜诩摆摆手,摇动羽扇,“衰至肺腑,救不了了的。”,他洒脱道。“人总有一死的,不必太过介怀。” 徐芝豹沉默。 枯槁儒士摇头,指着书案上一处他早已写好的书信,叮嘱徐芝豹道:“这信上写有北梁往后十年百年的经略,我是看不到世子统一天下了。” “他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是你的宝贝儿子,是我的义子。他还小,不能太早就经手了这偌大的家底,不然就对我儿子太不公平了。”枯槁儒士顿时神采奕奕地指着北梁王,一番留念道:“当父亲的,总是会想着把路铺好了,再给他走好。” “北梁三十万铁骑,把命交给你容易,把命交给扶苏难。北梁三将,陈清之和我儿扶苏最为交好,再加上有陈世墨一层香火缘在,这位白袍将军能为我儿扶苏所用。薛、李二将,虽是扶苏叔叔,但要想真正的收服他们,没那么容易。窥探人心一事姜诩最擅。可还是不愿意将心思放在这两位和你我共度十余年载的兄弟上。所以这件事,还要多劳梁王费心了。” 徐芝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读书人,缓缓点头。 姜诩勉强撑起身子,在徐芝豹的搀扶下起身,他望向阁外云卷云舒继续说道:“陈世墨求学有方,心思机敏,尤善军法谋略,是块难得的璞玉。好好磨练一番,未必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帅才,能成我儿打天下的左膀右臂。” “金陵落魄书生张公瑾,有大儒之风,尊崇民生,有他在我儿扶苏身侧辅佐,我儿圣主气象定然只增不减。加以时日,天下民心能尽归我徐家。” “北梁巡抚陆子聿,是为守成之才,善治政,善阴谋。早年和他相逢,竟有如见我年少的感觉。不过能否让他心诚我儿,就得看我儿的造化了。若是得不其心,他不能活着离开北梁。” 姜诩一只手扶在栏上,瞩目远望,夕阳渐落,“三人得其一,可保我北梁繁盛百年不衰,若我儿有德能收服三人,天下归徐不过是时间问题。” “至于叶宣,我终究此生所学都难以算的出他所谋是何。对于此人,我最为担心。他能看得出扶苏心中所想,可见对于人心自知甚深。又收下陈世墨和太子赵晓为弟子。他在布一局棋,我看不透,所谋甚大,乃至千秋。梁王当小心防范,不要沦为他的棋子。” 姜诩捂住嘴,想要强忍着不去咳嗽,但仍是止不住。徐芝豹将手放在这位枯槁儒士的身后轻柔拍打,皱眉:“阁外风大,文合,你的身子骨不能再受寒了,我们回阁里吧。” 这位春秋鬼谋神色安详,目光徘徊在玲珑山下的碧波湖,转身对北梁王徐芝豹笑道:“梁王,陪我下阁走走吧。” 在徐芝豹的搀扶下姜诩缓缓下楼,姜诩微微弓起的身子挺起,惊愕万分地和徐芝豹说道:“梁王,我身体好像没有那么寒疼了,让我自己走下去。”这位春秋鬼谋惨白如鬼的面色恢复一丝红润,他推脱掉徐芝豹的搀扶,一步步走下台阶。 姜诩一边踩下台阶,一边和身后的北梁王言语:“北梁和北厥两年内打不起来,等到我们和那般蛮子真正打起来后,扶苏也回到了北梁。” “真金尚需火炼,徐家的男儿没有孬种。”徐芝豹望着老友目光坚定地说道。 姜诩咳嗽几声,“对于徐扶苏,我放心,那小子骨子里的坚毅不弱于你。” “老徐,此去经年,也有三十多年了吧。” 身后的北梁王望了眼病入膏肓,回光返照的老友,叹气道:“五十六年了,自打我懂事起,爷爷就把你送到我身边当陪读书童。这一晃,我们都老了。” “哈哈哈哈哈”,姜诩突然朗声大笑,笑容畅怀,“是呀,你读出了一个儒圣,更是统率出了冠绝天下的北梁铁骑。古今帅才,你当属前三。” “多少年了,难得见你夸过我,”徐芝豹苦笑。 “哈哈哈哈,梁王,文合怕是走不下阁了。”姜诩身形恍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松开手中紧握的手帕,沾染黝黑鲜血的手帕在狂风中腾飞渐远。嘴角渗出血丝的鬼谋姜诩勉勉强强地睁眼又闭眼,深感疲倦的他扑在梁王徐芝豹的怀中。 “这一把春秋的风沙呀......”他沙哑地说道,“迷糊了我的眼。” “梁王!”他的手紧紧握住徐芝豹的白袍,姜诩嘴唇颤抖,笑了笑,气弱如丝:“我看到那帮兄弟了。” “看到了好,看到了好。”坐在台阶上的大柱国北梁王轻声喃喃。 姜诩将头靠在北梁王的肩上,布满沧桑的脸上有遗憾有满足,疲倦不堪的他终究还是闭上了双眸。 “梁王,文合好久没有睡过觉了,想睡觉了。” “睡吧。”徐芝豹将他的头放在胸前,柔声道。 姜诩闭眼时,嘴角浅笑。 梁王低头仔细端详这位春秋国士一遍又一遍,这位每年清明祭祀时总喜欢走在最后关上殿门的男子也离他而去。 他轻轻地替怀中的男子拢了拢披在身上的狐裘,生怕这位随他长大的书童受寒了。 “我见过你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芳华绝代。也见过你日薄西山,只身炉火,迟暮苍凉。已经没有遗憾了。” 第三十九章 问菩萨为何倒坐 北厥境内的扶龙州,棋乐府。 内院,一方檀木书桌上,两人对弈落子生根。 执黑子者为北厥棋乐府太平令陆沉,执白子者为北厥大将军拓跋宏。 身材高大魁梧的拓跋宏不善下棋,若不是眼前的年轻人非要拉着他,他万万是不会没事找事与人博弈。 望着棋局上近乎一边倒的战局,拓跋宏皱眉道:“陆沉,你喊我来不是商议国政,也不是商议怎么吞下北梁。”话机一转,这位北厥军神冷声问:“莫不是让人拐走了坐骑,让我去抢回来?” 还在专心棋局的年轻人听到拓跋宏的话语,动作微微一顿,嘻嘻哈哈地笑道:“终有一天,我们会打到中原,至于叶宣给我的羞辱,一一奉还便是。” 拓跋宏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笑嘻嘻的年轻人,陆沉忽然收敛面容,脸色阴沉地质问拓跋宏:“为何让陛下同意叶宣的不战之约?” “三年之期。”陆沉伸出手指放在拓跋宏面前,“三年,时间拖的越久,等到徐芝豹从新掌握了北梁三十万铁骑,等中原那头病狼蓄势而待?” 拓跋宏一言不发,顷刻间身形一闪而逝,宽厚地手掌紧握陆沉的脖子挤压。 陆沉支支吾吾,脸色极其痛苦,眼眶中的光芒涣散。 在他濒死之际,拓跋宏松开了手。陆沉跪伏在地,猛烈喘息咳嗽,目光中渐渐出现一丝诡异的黝黑。 此刻,拓跋宏才正襟危坐,恭声道:“太平令。” 缓过气来的“陆沉”起身,神色意味不明地调笑道:“拓跋将军的力道未免太过霸道了,若真把我这躯壳掐死了,陛下可饶不了你。” “拓跋宏有罪。” “陆沉”罢了罢手,年轻人的口中发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人老了,无心之语莫要放在心上。北厥与骊阳停战三年,陛下做的极好。陛下春秋鼎盛,骊阳明帝却已入暮年,能不能活过三年还不好说。骊阳明帝同意止戈在我意料之中,莫非不是骊阳还有叶宣,北梁有徐芝豹和鬼谋姜诩。恐怕三年之后,骊阳境内已无人能抗我北厥大军。” 太平令陆沉从新落座,捻起一颗黑子,自语:“北厥和骊阳止戈,西域那边怎么说?” 拓跋宏轻蔑一笑,回复道:“西域佛教和中原佛教素来不合,再加上骊阳朝廷建国伊始就派有**一职驻守西域,那帮秃驴不过是碍于骊阳的强盛不得不将西域广袤之地作为骊阳番属。” “如今骊阳势危,西域自然不会甘心臣服。不久前他们派来使者质问陛下为何与骊阳停战,让陛下劝回了去,许诺西域使者北厥不会干预。” 太平令陆沉颔首,放下棋子起身,在院中踱步,细细思量后出声说道:“北厥,西域,南疆,南楚,西蜀,北梁,骊阳。”他掩面狂笑,“战国将起,七王争霸。” 拓跋宏眉头微邹,听不明白太平令言语中的意思,“南楚不是早让骊阳灭了国?怎么?” 陆沉轻笑,说出一件拓跋宏都不曾听过的秘闻:“南楚太子在南楚亡国时,就让南楚太师连带一部分南楚精锐逃至海上,北海倭国,就是南楚遗孤所立。” 在拓跋宏惊愕的目光中,陆沉继续说道:“南楚棋诏更是一代风流人物,智谋无双,有他去辅佐南楚太子,何愁南楚不复?” 陆沉微眯起眼,轻声喃喃:“又一个乱世将起呀。”“三年!”他猛然转身高喝,“不出三年,天下必变!” 太平令陆沉停下脚步,忽然抬头凝视树上一片飘落黄叶,心有所感的他立即掐指捏算。 喉咙中猛地涌上一口甘甜,嘴角渗血的陆沉展颜而笑,笑容中透露着却是丝丝苦涩。 拓跋宏见到陆沉举止异常,上前扶住陆沉,一脸担忧。 “哈哈哈哈哈,姜诩呀姜诩,你还是没有我活的长久,怎么就死了呢?”陆沉苦笑不止,他撑起身子遥望南方北梁,眼眸中寒芒闪烁。 在拓跋宏的目光中,他看到了陆沉眼中有战意,有遗憾,后者更多。 陆沉仿佛一时间苍老许多,坐在凳子上,朝拓跋宏挥手:“大将军,身上可带了酒?” 拓跋宏取下腰间随身携带的酒壶放到陆沉面前,陆沉偏头看向他:“可是好酒?” “好酒说不上,但确是平阳州特有的米酒,醇厚甘甜。” “好。”陆沉接过酒壶,面朝北,轻取下酒壶壶口,往地上倾洒。“知道你喜欢酒,以好酒送你一程,此生和你对弈十年,你以一己之力保全北梁,陆沉敬佩。” “往后,且在天上看我如何让。”陆沉动作一顿,谈笑道:“中原陆沉!” ---------- 西域,烂陀山上雷音寺。 身着紫红袈裟的俊俏和尚苦着脸盘坐在蒲团上,在他身前三位金色袈裟的僧人围坐。 一个时辰以前,这位俊俏和尚刚想要偷偷摸摸溜下烂驼山,硬是让大雷音寺的十八罗汉硬生生地从山脚抗到山顶。 三位金衣袈裟僧人中居中而坐,眉心有红丹印记的佛僧出言训诫道:“嘉措,身为僧人,不应该再入红尘滚滚中嬉闹玩耍了。” 叫做嘉措的年轻和尚皱着眉头,看向那位佛僧可怜兮兮地说道:“戒律师叔,你从小就把我从山下带上烂驼山来,打小就是坐蒲念经。外面的花花世界这么精彩,戒律师叔你就忍心看我坐一山而观天?” 原本在念读经书的戒律和尚睁开眼眸,掌心中的佛珠捏转,似乎在思量嘉措的话。不过一会,戒律和尚轻诵佛语:“阿弥陀佛。”他看向嘉措笑道:“算算时间,大雷音寺与中原北梁宝莲寺,三年一次的辩机也要开始了。” “借这次机会,让你去中原学习天文历法,和中原佛门五家七宗接触也未尝不是坏事。” 见到戒律和尚松口,年轻和尚笑逐言开,立马应诺绝对不丢大雷音寺的面子。 哪知戒律和尚嘴角轻勾,又补充了一个条件:“要想下山,先回答出你师叔的问题。” 年轻和尚原本还洋溢笑容的脸庞微微抽搐,心不甘情不愿,又没有办法,无精打采地说道:“还请师叔出题。” 戒律和尚不去看年轻和尚脸上神色,都知道这个小崽子心中想的是什么,他指着大雄宝殿上一座倒坐的菩萨像直言:“菩萨为何倒坐?” 嘉措和尚抬头只是轻轻瞄了眼座上菩萨,相由心生,下意识道:“问菩萨为何倒坐,是因叹众生不肯回头。”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第四十章 求而定得 戒律和尚和其余两位雷音寺中的高僧都对嘉措的回答感到惊讶,戒律单手合掌,口念佛语重复嘉措的回答:“问菩萨为何倒坐,是在叹息众生不愿回头吗?” 他抬头望向大殿中那座背向他们的观音菩萨像,只见其背不见其面。 嘉措摇摇头,一脸虔诚地跪在地上,缓缓言说:“因众生迷惑颠倒,故菩萨现颠倒相告诫众生转身即是正道。” “以无眼界之眼界来观自在之心。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眼前的困惑如何繁多,若能观到自身的自在之心,便可提升境界。再来观看世间万事万物之时,一切皆清晰明朗,可以看到从未看到之事,可以察到万物真挚之声。” 大雷音寺中唯有拥有慧能,德高望重僧侣才可以穿的紫红僧衣此刻穿在年轻和尚身上没有半分违和,围坐在嘉措身边的三位雷音寺高僧面面相觑。 戒律和尚苦笑叹息一声,既有感慨年轻和尚的慧根亦有对他的满意。他看向嘉措,笑道:“你既然回答出了我出的问题,我也遵循我说过的话。” “你就和你的师姐,一同下山吧。” “什么?和师姐?”嘉措顿时如遭雷击,想到自己的那位一心只悟佛法的观世音师姐,自己的脑袋就是嗡嗡直响。 “有你师姐照应,我也放心,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下山去疯玩吧。”戒律憋了眼嘉措说道。 嘉措本来还想据理力争,但是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香风拂过,嘉措瞬间感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阵悦耳如风铃的女声淡淡响起:“怎么,嫌我麻烦?” 嘉措脖子僵硬,一点点扭过,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副天仙般的俏丽容颜。 女子眉目慈悲,额心有一道红痔,一身白衫似雪,飘飘若仙。 “小心,我让小白咬死你。”天仙女子纤手探到嘉措身前,没想到女子的袖口中窜出一条通体白皙的小蛇朝他吐舌信。 吓的嘉措惊慌失色,连连后退,甚至抄起坐下的蒲团挡在身前,仿佛面前的貌若天仙的女观音师姐是什么可怕的心魔。 见到嘉措胆小如鼠的模样,法号“六珠”的佛门女僧澹台绮琴撇了撇嘴,恭敬地朝戒律和尚施礼。 戒律和尚颔首示意,看了眼让澹台绮琴欺负的嘉措,笑骂:“总是欺负嘉措。” 澹台绮琴吐了吐舌头,俏皮兮兮。 “这样吧,此行下山,大事上你听嘉措的,不能再欺负嘉措了。” 澹台绮琴应声回答道:“是。”,说完凶狠狠地瞪了眼幸灾乐祸的嘉措,然后转身走出大殿...... 嘉措虽然心有余悸,胆怯怯地等到澹台绮琴离开才敢起身,朝戒律笑嘻嘻道:“谢谢师叔。” 戒律无奈一笑,“你呀你,好好准备一番,下山去吧。” “好嘞!”嘉措立马起身,一溜烟的功夫就消失了。 站在戒律身旁的戒奢和尚有些担忧道:“嘉措和绮琴都有命中要经历的情劫,这番历练红尘莫不要动摇了他们向佛之心。” “阿弥陀佛,他们两个都是大福之人,戒奢你安心便是。” ------------- 长安,阳春伊始,城外满是踏春游行的游人。 何氏府邸,难得不用早朝的何坤蹲在大院中一座由珠宝镶嵌为地基的池塘前,往池塘中丢下饵食。 饲养于池塘中的鳣鱼,闻饵游来进食。 何坤眯眼,难得天气大好,又闲来无事能养养鱼。自然是极好。 不知何时悄悄来到父亲身后的何熏儿,同样蹲在父亲身边,瞧着池里的背腹有甲,形似龙的鱼,水灵的眸子望向何坤问道:“父亲,你养的这鱼,怎么长的这么奇怪?” 何坤心中得意,好不容易自家大女儿来找他聊天,不能错过了。他示意何熏儿望向湖中的鳣鱼,“《草木虫鱼疏》里提及一种鳣三月从海里逆水而上,形似龙,背腹皆有甲,大者千余斤,应该就是这种“含光”。” “在学宫里,这些内容繁杂的书籍,你应该没看过。虽说儒家学问博大精深,但偶尔看看其他的书籍也是别有风趣。” “哦”,何熏儿抵住下巴轻声回应。 “这鱼其实极懒,喜欢趴在流水湍急的石头缝里,张着嘴巴,等蟹呀鱼呀自己跑进去。父子天性,这鱼的幼子也喜欢趴在江底,一动不动。所它也叫鱏。鱏,就是水底栖息的鱼。因为是鲟,所以《玉篇》直接了当,称之“鲔也。然后又因它的鼻子长长的,你瞧,《尔雅》又给它起个诨名儿,长鼻鱼。”何坤兴致勃勃地和大女儿何熏儿介绍。 “这鱼像你说的那么笨,那爹你养这鱼干嘛呀。”何熏儿疑惑不解。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这鱼可是了不得,春秋时,西蜀国师伯牙鼓琴时,听呆了禽兽,其中就有这种呆鱼,愣愣地从江底浮起,从此相忘于江湖了。” “难道你是想养它来说明自己是大贤?”何熏儿半点不给自家父亲面子怼道。 何坤讪笑,“没有没有,哪里来的大贤,你父就是个商人,只会赚钱,哪里懂那些门门道道。” “之所以致仕,还不是为了你和清幽?”何坤双手笼袖,盯着池塘中的游鱼说道。 他随即抬起头,望了望自家闺女那七分似亡妻面庞,开玩笑道:“不然以后你和清幽嫁去北梁,没有钱拿来当回礼太不像话,若是别人再碎语何坤卖女求官,为的是讨好大柱国,成何体统嘛。” “怎么说……”何坤站起身,伸出手放在自己头上高出一点,“怎么说都得要官至八部尚书嘛。你娘当初下嫁给我这个穷酸小子,就没少受人白眼。” “爹……”知道父亲不容易的何熏儿眼眶微红。 何坤开怀大笑,伸手勾了勾大女儿何熏儿的鼻翼,“以前父亲恨毒了求而不得四个字,求财不得,求别人尊敬不得,更是连累你母亲遭受白眼,其中心酸难与人言。后来再经历求而得之和未求而得,现在也不过能谈笑风生说不过如此。” “官至尚书,乃至更高。求而定得!” 第四十一章 不过是昙花一现 何坤宠溺地摸了摸何熏儿,视线从她身上移向身后。他微微点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先回去学宫吧,记得,要和文殿副殿主好好学剑,不能疲懒性子。” “嗯”,何熏儿轻声回答,转身看了眼身后,原来是旧时蜀中的书舍先生来了。 何熏儿朝那位年轻的青衫读书人施礼见过后离开。一袭青衫,给人如沐春风之感的读书人笑着对何坤道:“熏儿这丫头,越长越水灵了。” 将手中最后一把饵食投喂完,何坤拍了拍手,起身相迎。“不知不觉,都长大咯,蜀中那三小子现在也都长了不少个子了吧。” “时光似水,是这般。”叶宣走近院中,来到何坤身边,望着那一池子的名贵鱼种,啧啧言:“何坤,养了这么多条鳣鱼,还以为你和那个看门的同流合污了呢。” 何坤困惑,“看门的?”,“哦,无事。”叶宣抬起头说道。 叶宣逗弄池中的鳣鱼,“这家伙的骨髓叫龙筋,吃了这龙筋,那可是补血益气、强肾开胃。”,他连连点头:“是个上好的贡品。” 听到“贡品”二字,何坤神情一愣转而苦笑,实诚道:“一切都还是瞒不过叶先生。” 叶宣转而看了眼何坤,轻笑:“进献给皇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皇上一高兴将你升官也不一定。” 何坤顿时噤若寒蝉,跪伏在地。 “起来吧,我又没有追责你。”叶宣走到何坤身前,将他扶起。“我停留时日无多,此次回来长安,除了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我很快就要走了。” “先生为何不留下来。”何坤战战兢兢地问道。 叶宣伸了一个懒腰,道:“我自由惯了,不喜欢在长安里的生活,遨游四海四处转转,不也很好?”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叶宣起身,就要往外走去,他突然停下脚步回顾,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中年人:“户部尚书鲁鹤轩,贪赃枉法多年,他已经卸职告老还乡了,你来坐他的位置吧。” 等到叶宣离开许久,何坤才敢颤颤巍巍地起身。 永嘉七年,何坤官至户部尚书。 -------- 叶宣离开何府后,直接入宫中去,此番是他要教授太子的最后一课。 他穿过戒备甚严的层层宫阙,所见过叶宣的人都无不对其尊重三分。叶宣随意地披散头发,一袭青衫,两袖清风,漫步在皇宫之中。 在跨过一道门庭后,有红衣蟒袍挡在他身前。 只见早早就在太子东宫前等待的司礼监赵高朝这位男人深躬作揖,阴柔尖细的声音说道:“先生,有陛下口谕。” 叶宣停顿下脚步,望向他道:“念吧。” “先生回来长安多日,朕政务繁忙,尚未好好和先生畅聊过。” 叶宣看了眼赵高,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宣完圣旨的赵高抬手作揖告退。 赵晓依靠在院里的树上,吊了郎当的晃着腿,哼着先生教他的曲子。 就在赵晓在树上享受春日午后暖阳洋洋洒洒而下的柔和,“咳咳”院门外一道轻咳打断了少年。少年睁开双眼,半眯着往外瞅,只见院门处,站着一位黑发如墨,穿着一袭青衫,儒雅的俊美男子。 俊美男子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他丹凤般的眸子望向树上的赵晓,玩味道:“赵晓,怎么又跑到树上去了?若是让你父皇看到,还不抽了你的皮?” “嘿嘿”少年见是自家先生先生,不曾想让先生见到了自己如此偷懒,尴尬的笑了笑。赶忙从树上下来,整理了自己的仪表。 赵晓躬身作揖道:“让先生见笑了,叶先生今天与平常来偏殿的时间不一样呀。” “嗯,因为先生家中的掌勺老师傅有事回乡了。先生我嘛挑食,所以就早早来到宫里,琢磨着能否有品尝皇家佳肴的机会。”被称为叶先生的高挑男子随和说道。 赵晓不是呆板之人,随即笑灼颜开:“哈哈哈,先生来的正巧,快到御膳房送膳食来的时间了。” 赵晓耳目灵光,听到殿外传来送来膳食的太监们的脚步声,兴奋道:“这不,先生,说到就到了。” 叶先生也听到了殿外的细微脚步声,起身迎向殿外,他朝少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于激动。 负责膳食的太监们很快就将食物端了上来,领头的太监在给少年施礼后,又万分恭敬的向一旁的叶先生行李。领头太监和颜悦色的开口道:“先生来宫里的时间可是捉摸不定呀,皇上好几次路过四殿下的宫殿,欲想寻先生,可总是错过与先生相遇的机会。今先生让奴才遇到了,奴才这可去禀告皇上了,先生莫见怪才是。” 高挑男子朝领头太监点点头:“无妨。”只是叶先生似乎惜字如金,说完两字后,便不再言语。 领头太监并没有发现有何异常,似乎在他们宫中的人眼中,这位先生便是如此寡言少语。接着他率其他的太监告退。 待到四下无人,赵晓才放下皇子的架势,拉着叶先生的宽大衣衫和他一起落座。“先生,开吃!”赵晓指着桌上的菜肴说道,“不然待会父皇来了,他肯定又拉着你问东问西。” “哈哈哈”叶先生朗声笑道“本先生可饿的不行了,赵晓,先生可开动了。” 平常御膳房的膳食都会根据皇子的餐量合理分配,而太子赵晓能食,所以御膳房的太监们都会在正常的量上多加一些,也正好合叶先生以及赵晓食用。 没过多久,赵晓已经吃饱了,舒服的摸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儿。勾搭上叶先生的肩膀,“先生,我记得小时候见到你,还惊讶怎么会有这样好看,身材高俊的美男子。那时抬头望着先生可累了。” “皇上驾到!”一串长音,原本姿态懒散的赵晓立马打起了精神,见到赵晓如此神速转变,叶先生摇头失笑。 对于来人,他心知肚明,谈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毕竟是那个人的子嗣,倒将就平淡相对便是。 “叶先生,你可让朕好找呀!”此时,一位黄袍加身,气态威严的男人走进殿内。一旁严阵以待的赵晓率先行礼:“父皇。”男人心情不错,伸手托起跪在地上的白袍少年:“赵晓不必多礼,私底下这般繁琐礼节可免。”言罢,目光便投向少年身后的青衫男人,后者点头并没有行礼。 但赵衡没有将叶先生不合礼仪的事情放在心上,而是伸出右手示意他:“先生,可否能随朕走走聊聊?朕即将登基,有些许事想请教先生。” 叶先生面无表情,平平淡淡的应和:“可。”随即吩咐赵晓:“赵晓,你且将《道德经》再抄几遍。学不可止!” 然后叶先生起身与赵衡并行离开...... 赵衡与叶先生行进在庭园小榭中,身着龙袍的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父皇逝世前,曾嘱咐我要多问,好问。无论家国政事都应该听听先生的意见,作出合乎事理的决策。改革官员选举制度,惩治贪贿,整顿吏治,制定法律,这些事上都离不开先生的帮忙。” 男人诚恳的说完,见相伴随行的叶先生没有对其回应。男人又恭敬的轻躬:“赵衡在此,替天下百姓谢过先生。” 叶先生冷漠的回了一句:“皇上不必如此,受禅后便是骊阳九五至尊。如此作态,折煞我了。” 见叶先生漫不经心的回答,赵衡虽然心里有些许不悦,但多年涵养的帝王心性没有让他流露出异样的表情。赵衡却没有注意到,叶先生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玩味笑意。 虽然叶先生回应冷漠,但低于他的姿态,还是令这位已入中年的帝王颇为满意。赵衡接着询问:“听闻先生善八卦占卜,通晓古今。朕恳请先生为朕算一命卦,如何?” 面对语气开始戳戳逼人的赵衡,叶先生自知躲不过,只是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 “先生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呀!”赵衡重重的咬下“臣子”二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若不是顾忌父皇曾经严肃的告诫他,千万不能惹怒这位先生。否则,他早下令关押个把月,好生挫挫他的锐气! “先生当真?不愿说明一二。难不成朕还当不成皇帝?哪来的乱臣贼子?嗯!?”赵衡冷笑怒言,“先生,你可知,朕可以以此断你罪?诛你九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可知?” “皇上说笑了,先生我无妻无子,何来九族之说呀!皇上若生气,处置先生一人足矣。”叶先生惶恐道。“皇上要想得知命统,先生虽不能窃天之语,但暗示一二尚可。”言罢,只见叶先生伸手指向花圃中一簇淡白花朵。 对于赵衡来说,他从来不信神鬼之说,更不用讲什么八卦占卜。他要的仅仅是这个男人的臣服和顺从。像一条狗一般,呼之来不用则去。 赵衡显然心情大好,没有纠结于叶先生所指,将其放在心上。 大笑:“先生莫恐,朕只是无心之言,还望先生海涵,以后多位朕出言纳策!”说完,客套了几句便以政务繁忙为由离开。 望着远处的龙袍男子,叶先生面如寒霜,扭头看向花圃中的白花,自言自语:“不过昙花一现。” 第四十二章 让给人间二十年 翌日,叶先生如常入太子的殿中,教习他武艺。赵晓在武艺方面天赋卓绝,又性子温和。遇事不急,缓缓行进,读书之人尚讲究心定,练武之人更要随心而安。 院落中央,已经十岁身材初有高挑的赵晓,一身白色长袍显得温文尔雅,手中握着长剑在风中翩然起舞,一套剑术展现的淋淋尽致,炉火纯青。 不远处,同样样貌不弱于舞剑之人,一袭青衣长衫的叶宣在旁检验其武艺成果。待到中央的美貌少年习剑完毕,即将收剑时,一道凌冽的剑光朝他刺来。赵晓似乎早有察觉,身体微侧,将没入剑鞘的长剑抽出格挡。 赵晓反手抖出一朵剑花,只见行剑之人不退反进,顺着剑花的轨迹逆行而出剑,将剑花完美的剑招破掉。出剑之人并没有因此得理而饶人,借势一撩一拨,平平淡淡的剑招使出。还不待赵晓有所反应,手中的剑就被挑飞,剑风即刻而至。 赵晓却无所畏惧,直视长剑,就在出剑之人的剑尖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时,那把薄如蝉翼,透而清白的“剑”停了下来。 叶先生将名为“蝉剑”的剑收入剑鞘,伸出白暂的手拉起倒地的赵晓。他淡笑道:“赵晓剑术见长,但过于重视剑招剑势。大道自然,花里胡哨的可讨不了好。”握剑男子低头沉思了一会,继续道:“与敌国对阵,剑法就不必收敛,大大方方,因为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如果与人交流剑法,可自留三分,这里的三分不是三分实力的三分,而是存有底线的保留。求实不求名,若是交手之人愿意用压箱底的剑招来讨教,那你作为问剑之人自然拿出足够的尊重,至于使力几分,但求不伤人即可。” 赵晓起身后,细细思量先生之语,有所明悟。举剑行礼,叶先生则是坐在白玉桌上,掏出随身携带的酒壶,昂首将酒汁倒入嘴里。剑客没有酒,不喝酒,成何体统?说着,他招呼身材高俊的赵晓坐下一起饮酒。 “赵晓,这酒可是先生自酿的,好好尝尝?”叶先生递给赵晓酒壶,兴致勃勃的说道。 赵晓接过叶先生递来的酒,大口喝下。可他不曾知此酒烈性,喝下去还不等其琢磨回味,喉咙喷涌炙热的感觉直冲大脑,刹那间赵晓就晕晕乎乎。 叶先生见此无奈摇摇头:“喝酒哪有这样喝的呀。”言罢,伸出手指轻轻扣打赵晓眉心,将脑中的酒劲击散,赵晓这才止住了晕眩。 但在头脑的晕眩除去后,赵晓明显的感觉到身轻体盈,经脉舒畅。刚想开口询问先生,他的眼帘中,刚才那位青衫男人已经眯眼,一只手撑着脸睡着了。赵晓愕然失笑,他也不打扰自家先生休息,走入殿里读书。 睡梦中,叶宣趴在书桌上,一卷描绘女子的人物画缓缓摊开,文房四宝墨香弥漫。隔窗而望,柳叶纷飞入巷中。香炉灰烟燃尽,檀香不散,余温尚在。 叶宣伏于案前黑发凌乱,宝莲寺里菩提树下的匆匆一遇,释明心不再修佛。 武当山上真武殿前的惊鸿一憋,徐长卿不再求道。 总是相遇,却求不得。叶宣瞳孔睁开的刹那,失神恍惚,无故生悲。 哪怕登临山巅,傲视人间,可我却连最爱的姑娘都丢了。 叶宣笑了哭了,哽咽的仅剩点点压抑的嘶吼与抽泣… 窗外蝉声深吟,禅剑轻寂。 叶宣缓缓睁开凤眸,轻步走到午息的赵晓身前,替他捏了捏盖在背上的被子。 做完这一切后,叶宣无声地走到院中,只见白玉桌上凭空多了一本书籍,无风自翻。 --------- 骊阳庐山白鹿书院,白发苍苍的老头满脸笑意,“贵客上门,要好生招待。” “好生招待,好生招待!”老头有些激动,语无伦次。 刘业缓步至庐山山顶,抚须,此刻四方风动,只见老头持袖而立,矗立阁楼。刘业微微眯眼,感概:“年甚时,不知有多少美娘子倾心爱慕,可惜老头我只好那千秋功名。”老头思至年轻为及冠时,江南世家大族,争相让他做那上门女婿。刘业洋洋自得之际,只感屁股被人踹了一脚,咯噔头朝前趴下。 “呸,仁昷呀,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不要脸。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不知何时已经御剑而达的叶宣大大咧咧的骂道。 “阿秋!”叶宣打了一个喷嚏,接着数落面前的老头子,“好呀,你刘业是不是私底下骂我?嗯?”一副道人打扮,穿着草鞋的叶宣手指着老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刘业被叶宣无赖的嘴皮说的是一愣一愣,当即跪下苦笑:“叶兄弟......” “停!”叶宣打断他,“别叫兄弟,没有你这个闹心的兄弟。”白发老头一听,屁颠屁颠爬上前,拿脸贴住叶宣的腿。竟是哭了起来,鼻涕直流。 话说叶宣蹬腿踢着刘业,扶了扶正头顶的三莲观,坐正端起刘业递来的浮生细品。品味一番,啧啧赞叹:“浮生若梦,梦几千秋,苦过甘来。味道和原来一样。” 言罢,低头冲着白发老头,不安好气的警告:“你刘业要是把鼻涕擦到贫道衣服上,信不信我把你......” 刘业不待叶宣说完,立马起身,坐到桌前,尴尬的笑笑:“叶宣,惩罚就别了吧。”老头子唯唯诺诺的恳求道。 “刘业,你这棋也太臭了吧。”叶宣望着眼前的棋盘,失望的摇头。 刘业讪笑,摸了摸自己的白发,“烂就烂了,没准烂的刚刚好呢。” 青衫叶宣听言思索,也不掐指一算直言:“大道自然,善。” “话说一日为父,终身为师,没错吧。” “叶宣你说错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刘业咳咳声音低沉的纠错。 这下叶宣是真的按捺不住了,举起拂尘,往老头头上就是使劲猛拍。“让你读书读书,天天读书,读成书呆子,读读读!道理说来说出,听的人懂就是了,你还纠错。我.....” 啧啧,“这打人是真的舒服,难怪小时候老和尚喜欢打我。”叶宣低沉如蚁的声音涟漪散开。 “叶宣,你这是要?”刘业邹了邹眉头,回归正题问道。 叶宣摊开手,两袖无风自动,别有一番仙人气象。他朝北望了眼,道出原委:“我曾答应那名北梁的春秋鬼谋,他本还有十年光阴,愿意以身死来换我让给人间二十年。或许他说的对,我干预太多,太多人太多事都让了我修改轨迹,只为达到心中目的。反倒是离我心中正道越远,不如顺其自然。” “这座旧江湖,就以我为伊始,来换一座新的江湖。”叶宣睁目,遥望天穹,似乎在告诉这座天地。 “这次过来,和你道个别。”叶宣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刘业欲言又止,但终究是理解了这位青衫读书人。 因为眼前的这位读书人占据天地气运太多,佛儒道皆有成圣之姿,若他在此天地一刻,天地间便无后人能有机会。 青衫读书人飘散羽化天地时,思虑过往,骑牛走遍天下,脚穿草鞋的道人,在过那巍峨万丈的山关时,也不知这天下道理有多厚,他的剑道有多高。只遥遥记些许年初春,低头是禅,抬头是禅,秀色是禅皆可参的女子送给他的蝉剑。若是还有让读书人惦记的便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了。 读书人展颜一笑,道大不算大,他喃喃:“希望二十年后,蜀中书屋八座椅,皆有人杰。” 如此,我叶宣便让给这人间二十年。 第四十三章 西蜀皇子苏政 书桌前,有一个长相标致,眉毛笔直,显得锐利的男孩端坐于前,虽还年幼但已经有了几分异于常人的刚毅和威严。另一边则是男孩的老师,正在翻阅手中的书籍,考校男孩前日的教学成果。 男孩对答如流,老师严肃的面容也略有舒缓。殊不知小男孩的眼光一直偷偷打量着他的老师,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待到老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何为帝者?” 一直对答如流的男孩面对突如其来师者的询问,一时间也难以回答。男孩低着头,双手不安的放在腿上,原本还有些许声的院落竟是一下间因两人的沉默而无声沉寂。许久,男孩咬咬牙,思虑一番回答道:“政儿不解。”又从位置上起身朝对面的男子恭敬施礼,“还请小丫鬟替政儿解惑。” 穿着一身长衫,书卷气浓郁的男子看向少年,温和道:“政儿不解,定修自当倾囊以受。定修给公子一夜时间思考,定修明日来时再询问公子。” 男孩如同大赦,毕恭毕敬的回应道:“政儿今晚便细加思索,争取让小丫鬟满意。” 长衫男子点头致意,告退一声便离开了院落。 男孩瞪大了眼睛,伸着脖子,瞧着长衫男子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长舒一口气。不过片刻,男孩想到老师提出的问题,小脸邹起。正当他失神时,身后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他回过神扭头,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在蹑手蹑脚的要从他身边路过。 “你在干嘛?”男孩出声询问道。 女子认命般闭了闭眼,脸上的表情仿佛吃了屎一般。但又露出勉强的笑容,回答道:“公子,小女子我我......”只见女子手脚不自然的乱动,支支吾吾的回答:“小女子我要出门采购晚食。” 男孩皱了皱眉头,饶有兴趣的打量女子道:“府邸一天膳用的食材大都是府上专门负责采购的丫鬟和家丁负责。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不是。” 女子被揭了短,脸上微红,但又急于找不到说辞。 男孩半分面子都不给,当下便要喊。女子眼疾手快捂住男孩的嘴巴,小声的威胁他:“苏政,我知道你老师的问题怎么答,你要是喊人抓我走,你明天怎么办?” 苏政朝她瞪大了眼睛,眼中透露出些许疑惑。苏政用力想要挣脱,奈何他年龄尚小,气力还不及比他大了几岁的丫鬟。紧紧搂住苏政的女子心里也是一顿诽谤吐槽,“这小鬼头怎么气力这么大?” “呜呜呜,呜.....,放开我,我....不.....喊。”苏政用尽力气,断断续续的说出话。女子见状,听到了苏政的求饶,便松开了手。但身子还是贴近苏政的小身板,免得这位机灵的小鬼头反悔。 于是苏政便感觉到后背一阵柔软,女子身上独有的清香传入鼻中,慌忙之间冷静下来的苏政脸颊微红,有些害羞的说道:“公子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可不可以不要压着我?” “哦哦”女子似乎也反映过来举止太过亲昵,忙从苏政身上挪开,有些尴尬的站在一边。 苏政假装轻咳了几声,接着认真的询问女子:“方才你说,你知道赵小丫鬟问题的解答,公子我且不追究。”苏政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看向她,“你且说说。” 女子轻挑眉头,摇了摇头坐在苏政对面的凳子上,不急不慢的说道:“何为帝者,虽然我不知道公子为何当时没有向赵小丫鬟直答问题。但是我看的出来公子是在犹豫,担心说出来的答案不合赵小丫鬟之意。” “可公子知道?”女子话锋一转,正色道:“做学生的,知识不如小丫鬟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平民百姓尚可做到不耻下问,你堂堂西蜀皇帝子孙又为何要顾及脸面,不愿直接表达你所想所思。” “亦或是,公子当从未亲眼相加过赵小丫鬟?觉得他不配为师?”女子说到最后有些戳戳逼人。 女子一凡言语点拨苏政求学的态度,让苏政哑口无言,同时也让他对这位丫鬟打扮的女子收起了几分小瞧之意。 苏政不加思索反驳女子,严肃道:“公子我从未有对赵小丫鬟轻视之意,一日为师,便是政的父亲。公子我尊之敬之。” 女子瞧见对面的小人儿一副不同于同龄孩子的成熟和认真。心里也微微感叹:“始皇苏政,便是如此么。” 就在女子感慨时,苏政目光放在了这个奇怪的女人身上,女子容颜出尘,简单的装饰,没有什么粉黛,却让人觉得好看。一时让苏政有些失神,但随即反应过来收敛住目光,不过八岁的苏政有些瘦弱的身板起身,朝女子恭敬的拱手道:“小丫鬟何以教我?” 女子有些讶然,惊讶的看着微倾拱手的苏政,心里如同惊涛骇浪。“皇子在拜我?”虞娆望着眼前如同梦幻般的场景,她一阵恍惚。 苏政见到虞娆发愣,求知心切的他加重语气再说了一遍:“请小丫鬟教我!” 虞娆回过神来,“噢...噢”,抬头看向苏政,致歉道:“那个不好意思呀,我走神了。” 苏政罢了罢手,“无碍,小丫鬟请解惑。” 虞娆整理了袖子,端坐在位子上开口道:“帝者,终乱世烽烟,立盛世太平。扫六合之众,立鼎于天,亲万民,社稷先。此为帝!” 饶是在一旁端坐的苏政,也不由被虞娆身言语中的豪气所吸引住,迷迷糊糊之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宿命,那是一方盛世太平之景,不同于诸侯乱战,他一人坐于高台,俯瞰天下。苏政低头喃喃道:“扫六合么......” 虞娆眯着眼,瞎编乱造的言语震慑住苏政,沾沾自喜时。苏政猛然抬头,眼神炙热的看向她,眉目中有野心的展露,有欣赏,有的威严。 苏政看着她,唏嘘地感慨道:“以小丫鬟见识,当一家奴实在是埋没。不如小丫鬟你,便在公子我身边吧。” “啊?”虞娆后之后觉,红润的脸庞闪过一顿迟疑,“我.....我....”虞娆指着自己。 “就这样决定了。你叫什么名字?”苏政面无表情的说道,但是语气颇为轻松。 “虞娆。” 他起身步入府邸院中书房,临走前不忘嘱咐:“待会记得把食物送过来。” 虞娆呆呆的望着一身白袍,还矮了她个头的苏政步入书房。 翌日,虞娆在院落里照顾种植的花花草草。苏政那个小子很早便起床读书,更可恶的是这个臭小子也不让她睡,招呼她起床。 早起的她怨愤的瞪大眼睛瞅着他,没想到苏政反而开怀大笑。 “臭小子,敢整我,我诅咒你吃饭咽不下去,喝水都塞牙缝。”虞娆捣鼓着养花的用具,小声嘀咕骂道。 赵定修像往常一样,按时来一处隐蔽府邸里给西蜀皇子授课。信心满满的在心中重新整理了一遍腹稿,踌躇满志的赵定修朝着府邸的院落走去。 正当青年的他,壮志满怀,在赵定修快靠近院子时,隔墙里传出的朗朗书声。赵定修的目光闪烁,心中愉悦,稳定心神走进院子中。 赵定修悄悄的走进院子中,第一目光没有放在那个正在白玉桌上读书的苏政,而是蹲在不远的角落里。一个背对着他,拿花撒气的姑娘?那位女子将花摘落,把花瓣一片片的掰落。就再赵定修打算收回目光时,女子似乎察觉有人在看她,女子扭头迷茫的四处张望,最后视线停留在他身上。 气闷闷的虞娆连照顾花儿的心思的都没了,甚至把花摘落,掰下花瓣。掰下一片嘴里就跟着蹦出一句骂人的话,也不担心坐在不远处的苏政会不会听到。就在她埋头骂骂咧咧时,突然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吓的她猛然抬头。 看到了站在院子门前的赵定修,虞娆是对赵定修有印象的,赵定修很年轻,普普通通的面容并不出奇,但眼神却炯炯有神。 虞娆眼神飘忽不定,心虚的扭过身,不再看院门外的人。 赵定修同样被虞娆的容颜惊讶住了,心中暗呼,此间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不施粉黛,却美的真实,如画中仙子,朴素典雅。赵定修见虞娆仿佛受到了惊讶,立即背过身去,才回味过来,自己这般打量一位女子,是失礼了。 当下赵定修心里暗自告罪几声,在赵定修微微失神间,在一旁读书的苏政看到了赵定修。苏政嘴角微笑,双手作揖,朗声道:“赵小丫鬟,早好。” 听到苏政的话语,赵定修也忙回神回礼道:“政儿,早。”赵定修在苏政坐好后,也入座。刚入座,赵定修便开口询问道:“政儿,可思虑出定修昨日提问的答案。” 果不其然,苏政料到了赵定修开口便询问他,整了整理衣服,眼神下意识的瞥向院中角落的虞娆。 苏政深吸了一口气,在睁开眼时,眼神锐利的看向他,一字一顿的回答道:“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亲万民,重社稷,是为帝。” 就在苏政的眼眸有神,回答赵定修的问题时,一刹那间,院中的虞娆和赵定修都被苏政身上的气势所震慑到。虽不及冠,却有了几分皇家的威严。 靠近苏政的赵定修,竟然觉得呼吸一滞。一刻间,只觉得眼前的男孩变得高大。晨阳下,男孩的身姿瞩目耀眼。赵定修毕竟气度不同常人,稳定心神,欣慰的笑言:“政儿答的极好,定修好奇政儿是从何本先贤著作从得有灵感?” 赵定修不愧是一代宰相,一听便察觉到了端疑。反问一句,没把苏政吓着,倒是把在一旁偷听的虞娆吓的不清。她自己胸中笔墨几两,还是有数,大都是靠平时瞎偷听听来的。若是小鬼头把她暴露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虞娆心中忐忑不安时,苏政暗自打量了虞娆,看到她脸上流露的慌张,不禁一笑。 赵定修见苏政的小眼神瞥向刚才所见的女子,心中不由不喜,年纪轻轻,当以家国为重。被红颜枯骨吸引还算何事?赵定修轻咳几声:“政儿?你且说说怎么回事。” 赵定修不知道的是,苏政早先前料到赵定修会问他。苏政自信满满的解释道:“政儿虽专心治学向小丫鬟求理。却并非只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对天下也有自己的心解。昨日是政儿求学治学的问题上想得不通透。不敢直说己见,还望小丫鬟海量。” 苏政一板一眼的回答,让赵定修颇为惊愕。西蜀皇子的性格,他教学以来也略有了解。对他这个老师也足以尊重,但却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曾几天还让赵定修矛盾,甚至怀疑自己的教学出了问题。现在.....问题解决了,赵定修也有些如释重负。在意的看了蹲在角落的女人,对苏政展颜道:“政儿,能自知而改,善莫大焉。” 不得不说,赵定修的学识博厚,怎么说呢?就是虞娆在一边偷听了许久,啥都没有听懂。但是她大概知道都是一些帝王之术和法家治学学术。赵定修,算是春秋时兼学儒法的一位出众的代表人物。 即便如此,在她听来还是晦涩难懂。 如果让一个她一个普通他都尚且觉得如此,就更不用说年纪尚小的苏政。赵定修的教学让苏政听的是昏昏欲睡。却又不得打起精神,皱着眉头强行的让自己去理解。瘦小的身板挺的笔直,虞娆目光柔和的看着苏政,或许,这就是帝王家吧。 但,始终是小孩,不该这样的。 朝夕顷刻,一天的课很快就结束了。刚送走赵定修的苏政,缓缓踱步到凉亭上,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趴在凉亭上从中午就睡到晚上的虞娆。 苏政轻声:“虞娆,醒醒?” 虞娆趴在院中的凉亭里偷懒歇息许久,迷迷糊糊中醒来,看到一张精致有型的脸,丹凤般的双眸好奇的盯着她看。她睡眼惺忪,半天在眯起眼,看了看他,说道:“小鬼头呀,你干嘛,我要睡觉。”打了一个哈欠,不顾苏政,又接着睡了。 苏政哭笑不得,拉开嗓门在虞娆耳边喊道:“吃饭了!” “嗯?吃饭。”虞娆支支吾吾,“吃饭!”虞娆猛的起身,看向苏政。“小鬼头,要吃饭了吗?”被压红半边脸庞的虞娆撑起自己的脸,精气十足。 苏政收起笑容,严肃的低下头凝视她的脸庞说道:“你是本公子的丫鬟,不去打扫房间,清理院子。小心我扣你的月响?” “月响?扣了我就没饭吃了吗?”虞娆反问道。 苏政终究年岁不大,想都没想回答:“你既然是本公子的丫鬟,我怎么会让你饿到呢?” 虞娆嘟着嘴,有气无力的打了哈欠,正视他:“我没有月响,我也不会饿死。那我要月响干嘛?” 虞娆与众不同的回答让苏政吃了瘪,觉得是又好气又好笑。面前的女子和他见过的女子大都不一样。 苏政疑惑的望向她:“你家里没有需要赡养的父母?我记得府上的丫鬟隔三差五就会把钱财寄给家里人。” 听到苏政说于此,虞娆神色黯淡,她是孤儿,从小无父无母。 苏政见虞娆有些失落,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迟疑的问:“是我问到了让你伤心的事情了吗?” 虞娆恶狠狠的盯着他,鼓起腮帮子“哼!” 苏政扶额,摇头苦笑,无意间看见虞娆鼓起的胸脯。呼吸一滞,小脸火辣辣的,耳垂通红。 虞娆疑惑的抬起头看向他,发现苏政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胸脯上。眉目一挑,伸手挥过苏政的双眼。皮笑肉不笑的明知故问道:“你,在看什么?” 苏政慢悠悠的收回目光,望向别处,异常尴尬。虞娆眼神犀利的盯着苏政,苏政讪笑致歉:“无意冒犯。” “呵,男人。” 苏政突然收起嘻嘻哈哈的样子,把一卷整理过的竹简放在她的面前。指着竹简说道:“叶...叶姐姐,这是赵小丫鬟今天的教学内容。我还有些不太了解的,能否解答一下。”苏政期翼的看向虞娆。 虞娆头大如斗,万分不情愿的接过竹简,简单的阅览后。虞娆得出了结论,不会! 第四十四章 人间事,几完缺 在虞娆竭尽脑汁思虑一番后,勉勉强强地把赵定修所授内容详细地讲给了苏政听。 苏政心中佩服不已,同时也有不如眼前小丫鬟的沮丧。他自嘲道:“我连这些浅显的学问都不会,如何谈光复西蜀大计。” 他将手中的书放在石桌上,小小年纪便心机深重的少年难得在外人面前吐露心扉,“自我幼时让赵师从宫中带出,改名换姓,为的就是逃离锦衣卫的巡查。历经多难,才勉强能有一丝喘息生机。”苏政轻笑:“小丫鬟,你不要看我现在一副锦衣玉食的模样,不知何时又会颠沛游离。若不是西蜀的遗老搭救。恐怕我早在十年前便死了。” 赵师是西蜀亡臣中的青壮派,深信只要西蜀血脉传承下来,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 苏政迎着小丫鬟虞娆的目光看去,他捧起虞娆那眉眼如画的面庞,喃喃:“真美呀。”然后他轻轻放下,背身过去:“复国谈何容易,就算我学会了这纵横经略,法家儒学,又如何?” “一人终究难当万人。” “只要时机一到,皇子就能举旗谋反!”一道突兀的声音打断了苏政的自语。 不知何时已经来到院落中的赵定修,一脸怒容地盯着苏政,说道:“未战先败,这不是一个好帝王应该有心思。” 苏政低头,没有看向这位老师,抬头望着天空中翱翔的飞鸟:“老师,我们不过是困在骊阳的笼中雀,谋反,拿什么谋反。” 赵定修三步并两步跨到苏政身前,握住他的肩膀,神情激动道:“皇子,只要我们能够回到西蜀,西蜀亡国遗老都会支持你,还有百万西蜀人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成为你的助力。” 苏政苦笑,但还是不忍心去打击自己的老师,要做的这些,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十几年颠沛流离,早让这位皇子心中的火焰渐渐冷却。 赵定修见到苏政毫无战意的面庞,他怒斥“苏政!”同时挥动手掌,扇在他的脸上。 后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未言语。 而赵定修一样微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苏政嘴角渗色,微笑着宽慰赵定修道:“老师不用担心,既然苏政为西蜀皇帝之后,自然会为西蜀复立鞠躬尽瘁。” 赵定修则是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手,连连后退,哑口无言。 苏政没有望向自己的老师,轻声道:“老师若是没有事情,先回去吧。” 赵定修定了定神,一脸歉意地望着苏政,他握紧拳头向苏政说道:“骊阳朝运不久矣,西蜀能复。既然赵定修我为西蜀子民,必会竭尽全力去辅佐皇子你,” “赵师之心,我明了。”苏政转身离开,“我今天已经累了,明天再继续上课吧。” 站在一旁默默注视两人的虞娆没有做声,等到那位西蜀鸿儒赵定修离开后,才担心地看向苏政。 苏政没有将赵定修扇他一巴掌的事情放在心上,他笑道:“赵师是儒士,有时候难免激进了些。” 虞娆没有答话,缓步走到苏政身侧替他揉脸消去脸上的血污。 苏政默默地握住女子的手掌,“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是吗?” 虞娆俏脸微红,应声:“嗯。” ------------ “先生!先生!”,睡过一觉的赵晓神采奕奕地跑到屋外,兴高采烈的太子做梦梦到了他和两位师兄还有叶宣共渡蜀中龙潭吃烤鱼。 本来想要告诉叶宣梦境内容的赵晓刚出门,却不见叶宣的人影。 赵晓环顾四周,在白玉书桌上发现了一封信。他困惑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封书信仔细。 “赵晓,先生我不喜皇宫中的氛围,早早逃出长安,云游四海。如果先生二十年后没有回来,便当先生已......”赵晓猛的按下手中拿的信,惊慌失措他哭声忙喊:“来人呐!” 司礼监赵高急急忙忙地来到养心殿,见到在龙床上小憩的赵衡后,又强行平稳心情跪伏在地。 “皇上!国师他......” 赵衡揉了揉发疼的脑袋,无精打采道:“国师他怎么了?” 赵高猛然啃头,颤声:“国师他不见了。” “什么!”赵衡腾地起身,满脸惊讶中夹杂着愤怒,“皇宫这么大,更是拥有数万禁军,你和陆忠都是酒囊饭桶?” “这么一个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赵衡厉声喝道。 赵高阴柔的面孔邹如乱麻,他畏惧道:“陛下恕罪,只是国师离去前给陛下留下了一封手信。” “递来!” 赵高小心翼翼地将揣在怀中的信封递给赵衡,赵衡一把夺过打开信封,内容寥寥无几,“陛下所谋非我所谋,陛下所求非我所求,叶宣逍遥闲散惯了,腻味了为官致仕。人间事,几完缺,陛下勿要找我了,我已不在此人间。赵晓,还望陛下多劳教导。” 赵衡看完,神情落魄地松开手,那封信落在地上。他闭上眼眸,自语:“难道我赵衡,就如此不堪?” “罢了,罢了。”赵衡疯狂癫笑,忽然干呕,一摊鲜血涌上喉咙吐出。顿时感到头痛欲裂,赵衡晕倒在龙榻上。 赵高慌忙冲上前,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阴寒,他高声喊道:“快宣太医!” ---------- 春末夏初的小雨悄然而至,虽是下雨,但襄樊上空依旧难得的阳光明媚。 钟陵山上,六万座石碑已有不少数刻上了碑文。 一座坟墓前,徐扶苏蹲在石碑前专心致志的刻字,一丝不苟,丝毫没有被扑打在身上的细雨所影响。 久住山中的徐扶苏很久没有打理自己的模样,生了许多胡须,完全没了之前面冠白玉,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 在为这座荒坟的主人,死战襄樊城的士兵铸碑快要完成时,徐扶苏暂时放下了手中的铭刀,转身望向一地无人处,出声:“是北梁出了什么事情吗?” 只见一座坟头前出现了位穿戴白脸人面的黑衣人,朝徐扶苏单膝跪地恭声道:“世子殿下,鬼谋姜诩劳至心衰,病死于玲珑山。” 徐扶苏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嘭”的一声,铭刀断裂,他木讷地反问道:“你说什么?” 第四十五章 练字如练剑 “你说什么?”,刹那间眼眸间布满血丝的徐扶苏几近疯狂地望向白脸人面的黑衣人。 “春秋鬼谋姜诩,病逝。”那人跪伏在地,清声道。 徐扶苏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生有胡渣的少年叹息失笑,放下手中的铭刀。 他伸出手轻轻摇动,示意那位自北梁而来的无面人离去。 “节哀。”白脸人面的黑衣人恭敬地朝徐扶苏说道,告辞离去。 徐扶苏抹了抹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他望向茫茫天际。沥沥小雨铺洒而来,浸透了他的衣裳,却化不去眼底的热泪。 “呜呜”,一身粗布麻衣的徐扶苏将拳头放在嘴巴里咬住,拼命地不愿意让自己哭出声,他知道他的亚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一个徐扶苏。 可是他的心好痛,好痛,犹如锥穿骨髓般撕心裂肺。 一场春雨,多少离人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场突袭而来的春雨停歇,雨过天晴。 徐扶苏呆坐在土堆边上,眼睛木讷地盯向一处,他在回忆那个让尊敬甚重的枯槁儒士。 谨记得他年幼时,经常让这位春秋谋士放在背上,那会的姜诩会左摇右晃,口中会喊:“飞起来咯,扶苏飞起来咯。” 他会安稳地跨坐在姜诩肩膀上,姜诩两只手托着他,让徐扶苏放心的张开双臂。 亚父,我在飞诶! 飞咯,飞咯,扶苏飞起了咯! 他会抓着姜诩的头发,指挥他往哪儿飞。哪怕是父亲徐芝豹多次训诫,不该这样对待长辈时,姜诩总是笑着说没事。 你看扶苏玩的多开心,老徐,拦着小孩子干嘛呢? 别拦,别拦。哎呦,我的小扶苏哭鼻子咯,来,要不要再和亚父玩蝴蝶飞呀。 好呀,亚父。 一次又一次,那是徐扶苏未登山望远时,见过最广阔的天地。 哪怕是后来徐扶苏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姜诩也总是会跟他说起儿时的趣事。 常挂在姜诩耳边的莫不过是徐扶苏小时候顽皮,还在襁褓时,姜诩每次要抱起徐扶苏都要被他淋的一身尿。 姜诩每每说起这个都恶狠狠地数落徐扶苏,说是那段时间衣服都是尿骚味,当然是玩笑之语,放在此刻却让人无比留恋。 雨后的春风拂过,荡过一丝焦热,留下淡淡清凉。坟堆周遭的树林林叶在风中飒飒作响。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仿佛是生命中丢失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徐扶苏呆愣,痴痴地望向一处。 布鞋踩踏在石子上发出轻微的细碎声传到徐扶苏的耳边,他没有转头都能明了来者是何人。 “你不是害怕来面对么?”徐扶苏朝身后的人说道。 “总是要面对的,哪有不敢给自己亲人扫墓的人。只是我之前一直没想通罢了。”那人淡淡道。 “哦?那你想通了?”徐扶苏转身看向那位墨色长衫,一身书生气的俊逸男子。 和自己博弈许久,终于说服自己的张衍硬着头皮上了钟陵山,只不过是一上来便看到徐扶苏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 “嗯,想通了。你呢?扶苏。出什么事了?让你这般失魂落魄。”张衍走到他身边,直接坐了下来。 徐扶苏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爱干净么?怎么不嫌土脏。” “不嫌弃这里的土脏。”张衍答非所问。 徐扶苏点点头,嘴角微勾,不愧是有大儒之风,说起话来还咬文啄字,一句两意。 “对我很重要的人,去世了。”徐扶苏瞄了张衍一眼,淡淡道。 张衍听到徐扶苏的回答,也就想通了他为何这般失魂落魄的。善解人意的张衍没有言语,安静地聆听。 “上山不带酒?”徐扶苏一把搂住张衍,质问。 张衍白了徐扶苏一眼,“带了。” 说完,张衍就放在一旁的酒坛子放到徐扶苏面前,“酒瘾这么大?” 哪知徐扶苏胡乱回答道:“出来混江湖的,不会喝酒怎么行,不过我酒瘾不是最大的,我二师弟才是。” “怎么说?”见徐扶苏买了关子,张衍有些迫不及待地询问。 “能说出酒不是书,书自是酒,有书有酒,醉是得意的人,你觉得呢?”徐扶苏抢过张衍手中的酒坛,不顾对方反对,掀开酒盖,把酒满饮一口。 “咳咳!这是什么酒呀!”徐扶苏猛地呛了呛,缓过气的他摸去嘴角的酒水,骂骂咧咧:“这么烈!” “地道的老黄酒,城里一个铁匠推荐给我的,说是一等一的好酒。”张衍难得见到徐扶苏吃瘪,眼含笑意道。 “哪个铁匠呀。”徐扶苏微微动怒道。 “不知道,只知道叫老黄。” “拿来!” “你不是说这酒烈嘛。”张衍侧过身子,将酒坛拿开,不给徐扶苏酒。 徐扶苏起身一把夺过,“凑合。” 张衍无奈耸肩,看了眼面前稍稍恢复元气的徐扶苏后目光转向他所刻的墓碑上。张衍惊叹:“世子,你写的这一手字,还不错呀。” 徐扶苏白了眼张衍,讥讽:“怎么,羡慕?” “少来,不过看你这字,怎么横竖都有种如剑锋芒的感觉。”张衍觉得甚是奇怪。 “练字如练剑,我在武当时,柳清风道长跟我说过我要想练剑,可以从练字入手。古人常说,写字之前要屏除杂念、凝神静心,并在心中预想要写的字的点画、结构、神情、行气等,直到胸有成“字”之后,方始动笔。笔的书写看似缓慢,其实非常快速,即使是篆隶楷这样舒缓的字体,笔纸墨三者的变化也非常迅疾,笔中的力道变化、笔势运用,纸与墨的作用、成形,微观中的刹那即是永恒。行草这种谁都看得出来的快速书写,那更是激如电流、骇如惊雷。 写字要胸有成竹,不但每一个字,甚至一笔一画都要熟练到不假思索。 许多大家书帖在分析书法的结构时总是会从一笔一画的安排,说到整个字为什么这样写那样写。其实书写和递剑时是没有机会思考的,只有电光石火的灵感触发,笔画随机而起,也随机而过,起过之间,就是永远的墨迹。用笔如剑,对决的当下没有思考迟疑的余地,每一个瞬间都是生死关头。 《书谱》说:“夫劲速者,超逸之机。”写字太慢,就是“迟”,“专溺于迟,终爽绝伦之妙”。写字太慢,笔画无法运行流畅,力道便不能施展,这样写出来的字,总是僵硬。僵硬的字,死气沉沉。” “我以铭刀为笔,刻字如练字,练字如练剑!” 徐扶苏握住手中的铭刀,朗声道:“至若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人剑相通。” 张衍则是仔细琢磨了一番徐扶苏的言语,方感叹:“那位柳道长大才。” “张衍。”徐扶苏突然唤他。 “嗯?” “比比?”徐扶苏挑眉贼笑。 “比什么?”张衍一脸困惑。 “来,我告诉你。” 第四十六章 皆,大欢喜 见到徐扶苏一副贼兮兮的模样,张衍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邹着眉头,将耳朵靠了过去。 徐扶苏低语一番后,张衍眼眸瞪大,两人面面相觑。 张衍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他试探地问:“不好吧。” “怎么?不敢?”徐扶苏激将法道。 “有辱斯文,不比!”张衍面庞抽了抽,硬气道。 “哎,看来是不行。”徐扶苏故意叹气。 “比就比!”,一听这话恼怒的张衍不服气。 只见两人齐齐登上钟陵山山巅,悬崖边上,一位北梁世子,一位穷酸书生,做了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撒尿! 徐扶苏麻利地卸下裤子,顶风作案。 张衍一开始扭扭捏捏,但实在拗不过徐扶苏的凶狠威胁。 可以呀,张公瑾,没想到还有私货呢? 哼,张衍轻蔑地憋了徐扶苏一眼,“怕输就认输。” 徐扶苏左右摇晃,张衍无意间瞄了眼,顿时蔫吧了,没有了啥自信。 一番江湖比拼,虽说风起云涌,却胜局已定。 见张衍面色神情怪异,徐扶苏调笑道:“怎么样,这般调节心情不错吧。” 张衍轻笑,两人相视长笑。 喂一把黄酒给青天。 重新坐在地上的两人抬头望天,徐扶苏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在没遇到你之前,听老徐说过你。说你是如何惊才艳艳,饱读诗书。后来知道他总是去你那小书铺买神仙书。” 徐扶苏挑眉嬉笑:“没想到呀张衍。” 张衍脸上红一阵黑一阵,没想到那个满口黄牙的老徐居然连这都不加隐瞒地告诉别人了。 “自己写的?”徐扶苏探头探脑,贼兮兮笑问。 “你说你这人无不无聊?”张衍气不过,赶忙转移话题,埋怨道。 “输给我了,实力不济还这么硬气。”徐扶苏喂了自己口黄酒,满嘴酒气道。 他自顾自地说,神情颇为自得:“我小时候可是能在摇篮里就能尿到三米外的亚父。” 耳边传来徐扶苏的狂言狂语,张衍无奈叹息道:“谁告诉你的?” “我亚父。”徐扶苏面无表情地饮下一口酒后,夕阳渐落,他望着远处黄昏,“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小事。” “从来如此,对么?”,徐扶苏喝完最后一口黄酒,沉声自语。他手指指向某处,“那个就是你姐姐和侄子的坟墓,去看一下吧。” 张衍点头,眼眸中忧虑地看了眼徐扶苏,但还是起身走向那两座坟墓。 徐扶苏干脆躺在地上,这老黄酒酒性霸道刚烈,脸上泛起红晕的世子就这样身躺在地,将就睡去,且不将张衍压抑的哭声放在耳边。 等到他半梦半醒,晕乎乎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竹屋的木床上。 负责照顾他的李怀潜见到徐扶苏醒来,捧着手中刚煮好的醒酒茶端到徐扶苏身前,老人不安好气地数落道:“小小年纪,就喝酒,不太善呀。” “李前辈!我都十七了,快立冠了。”徐扶苏不满老人言语,反驳。 “哈哈哈哈。”李怀潜大笑,一副小看了你小子的模样说道:“我和平安去看过你刻的石碑,字体有一家风范,属我和他都没见过的。这字体,有些类似柳明权赫张伯芝二位书法大家,但在细微处又有不同。楷书,运笔写字讲究慢工细活,草书行迹狂放,赴速急就,乱中有字。你这字体,两种皆有。” “不得了。”李怀潜夸赞道。 徐扶苏晃了晃微醺的脑袋,随后看向李怀潜,询问:“张衍呢?” “张衍那小子,祭祀完姐姐和侄子,把你背来竹屋,说你是喝醉了。然后下山去照顾铺子的生意了。” 言罢,李怀潜指着桌上的醒酒茶,“把这喝了会舒服些。” 徐扶苏接过李怀潜的醒酒茶,一饮而尽。 一夜无话。 --------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一年后,钟陵山六万石碑皆是铭刻近完。 一脸胡茬子的徐扶苏坐在一座石碑前,手中握紧铭刀将最后一笔落下。 阵阵秋风袭来,枯黄落叶腾飞于空。 秋风荡黄叶,剑气成三里。 徐扶苏缓缓起身,慢步下山,直至走到襄樊城城前。 贴在墙头上,那张由龙虎山天师齐玄甄以朱绳以通天地的道教天府,微微晃动。 徐扶苏凤眼直视天府,一身灰白丧服顷刻间变成淡紫,眉心中有紫气四溢。 身后有一头通天紫蟒傲视而立,身前百鬼出城,鬼气森森,但那些鬼气却温顺的绕过徐扶苏。 那枚贴在城墙上的天府悄然自燃,飞灰散去。 在寻常百姓眼中,只是周遭温度骤降,并没有不适之感;守着姐姐旧时店铺的张衍抬头望向街道,心有所感;襄樊城城中一处不起眼的铁匠铺中,枯瘦壮汉停下了手中敲打兵器器械的动作,他抹去脸上的汗水,邹眉:“好重的鬼气,好深的剑气。” 他一脸期翼喃喃:“不知这剑气与我剑招相比,孰强孰弱?” 那一刻,城中所有的马匹皆是低头长嘶,马蹄锤击地面。家禽家畜,鸡飞狗跳,异象非常。 街道上大风刮起,走出店铺的张衍矗立在街上,迷迷糊糊间仿佛看见了亡去的姐姐和侄子,张衍刹那间狂奔跑向他们。 却在咫尺处,犹如天堑。张衍泪流满面,不得不停下身形,他面对自己的姐姐和侄子,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在另一处朝张衍摇手告别,张衍伸出手想抓却始终抓不住...... 襄樊城城外,与那漫天鬼气直迎面对的徐扶苏轻声笑道:“来,接你们回家了。” 鬼气瞬间分散成丝丝缕缕,皆朝那钟陵山飞去。 无边无际的鬼气穿过他,他见到了很多人,有那位曾被撕裂衣衫,神情呆滞,身上的淤血紫痕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有那位奄奄一息的妇人;也有姗姗而来的张家母子...... 他们皆站在徐扶苏的身前鞠躬拜别。 钟陵山上,六万座石碑前均有人矗立,然后消失在天地间。 永嘉七年,襄樊一役中遭受屠城的六万亡魂,皆,往往生。 皆,大欢喜。 《周岁》-叶宣篇 时光苒苒,今天是叶村喜庆的日子。叶村每年都会有满一周岁的孩子抓东西的日子,大清早村里人就一起来了村长家,哪家父母都希望自家孩子能够抓本书,抓些金钱财宝。好得知家里的娃以后是哪路达官贵人。所以这天还没敞亮村长家就站了好多户人家。 村长也是规矩的人,知道当父母的不容易,前晚早早入睡,今天赶早起床开门。听屋外嘈杂声,村长也是一阵头大。有几位着急的人家已经“动手”敲门,村长赶忙前去开门。这不开门不要紧,一开门哟叶村村人就叫嚣嚣的七嘴八舌。 “村长呀,我家这娃你小时候可喜欢了,待会能不能先让我家娃先抓呀。”堵在门口,嘴角有痣的大婶嚷嚷。“卖猪肉的,凭啥你说让你家孩子就让呀,也不看看德性,卖猪肉的小孩生下来也是卖猪肉的,蛇鼠一窝。”站在村长旁边打扮装着富贵的美妇,讥笑嘲讽。 “要看也是先看我家娃”说到这美妇点了点怀中小孩的额头,小孩毫无反应,有点木讷。美妇无奈,将孩子递给了躬身一边的佣人。 “陈翠!你个长的蛇心的妇人,要不是你榜上个大户人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家耕田呢做家奴呢,瞧你这狐狸脸,早晚被人家正房剁了。”大婶被妇人气的不清,不甘示弱反驳。 “叶大婶,王夫人,你们能别吵了不,我二麻子看都难受,年年聚到一起你们就吵架。有大本事就打起来呀。”这时,苍老的声音从路的街边传来。 “死乞丐,哪儿都有你的事情。”美妇人心高气傲地盯着街边的乞丐,一看有了乐子。随即冷笑“我说乞丐你怎么今天多管闲事呢,原来带了个小乞丐。”只见蓬头露面的乞丐,后面跟着一个一样穿着破洞衣服,头发蓬松的小孩。大眼睛在周围扫来扫去,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怕生的躲在乞丐的后面。 “我说乞丐,这一年没见,去找了个小乞丐呀。是不是没有娘们要,找了个小乞丐解解闷呀?”王夫人把玩手里的佛珠,玩味的笑道。 乞丐见王夫人刁难他,倒也不生气,露口黄牙笑眯眯。 “村长,我呢来早不是为了早些抓东西,反正我苏某人就一个混饭的,讲究有饭吃就行。村长可不要忘记我老苏呀。” “这小娃子,我在河边捡到的,倒也机灵就留在身边养着,这不周岁了带回村抓东西,谋个前程,老苏我这辈子靠他咯!”老乞丐站上前拍拍村长的肩膀。 “好说好说”村长乐呵呵的回道。 “村长,这都要太阳照屁股了,啥时候开始呀。”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瘦弱的中年人嗡里嗡气的询问。 “等人齐,等人齐。” “这年年等人齐,一些老弱病残的,有啥好等的。要不村长我给你黄金十两,先开始吧。”王夫人似乎有些不耐烦的催促。 “夫人莫急,规矩就是规矩,我们明白人。你让我开始仪式,我这里就一个小木棍。拿什么东西抓呀。” 村长拄着拐杖,安慰着妇人。 “呸呸呸,村长你也是待村里久了,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说起话来带咒我家儿子呀。”美妇叉腰凶道。 “我家男人那也是堂堂塞北将军,立冬处跟随上柱国李将军挥师北蛮建功立业。今天是叶村的重要的日子。我家男人特意从塞北回来.......”美妇喋喋不休的夸赞自己男人多么的厉害。神色愈发狂傲,连看村长的眼光也是充满了轻视。已经丝毫不记得自己男人在她出门前的叮嘱。 叶大婶也是性情中人,啐了碎几口痰朝地下一吐,惊得其他人躲到一边。就连乞丐也捂住小乞丐的眼睛。喃喃:“非礼勿视。”王夫人更是花容失色,跳的躲到旁边。一脸嫌弃的唾弃。 “我说卖猪肉的,我可认识负责士考国监首铺张大人。管好你的嘴,就算你家娃子抓到好东西,也当心我......”妇人恶狠狠的警告。 大婶听到了当下心一急,脸憋的通红。美妇看见,放声大笑起来,可就是不知为何笑着笑着就笑不出声来了。 村长出来圆场,拍了拍王夫人,王夫人用力咳了几声,像要把几辈子的痰都吐出来。 “王夫人,我也是有些日子没见王曹那个小子了,夫人不准备等等你家夫君,如此火急火燎怕失掉大雅呀。” 王夫人接过佣人的水,喝过平缓呼吸,眼睛似乎有些通红。 村长见了摇了摇头,突然望向远处展演一笑。 “稀客稀客,回来了呀,回来了好哇”村长拄着棍子缓缓走到前面,一个倩影也应声前走 在村长面前的就是叶三娘,今天是村里重要的日子,三娘这年来一直住山上没下来。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村长的态度。见状三娘也是放下了心,待到进处。三娘发现村长这些年还是没有多大改变。村里人向来喜欢叫老村长,可村长不老。虽说下颚长了胡须,面容也苍老了不好,但是还是俊秀。 “好好好,三娘还是没变。哟!三娘这你的孩子呢?”村长注意到三娘怀中的孩子,当下一喜。 “不是三娘的骨肉,但是当成骨肉来养。”叶三娘见怀中的叶宣还在睡觉,翘了翘嘴角。 “哦?叶宣?”村长有些诧异。 “我给孩子的名字起了叶叶宣,村长......三娘有个不情之请。”叶三娘咬咬牙,有些紧张。“让孩子进到叶家祖庙宗堂。” “哪家的野孩子,想进祖庙?血留的不知道是那家人的血,叶家祖庙只给叶家人的规矩你是不清楚么!”王夫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厉声言。 “夫人还请自重,我叶家人的事情我一人可以断之。”村长眉头皱了皱,显然对王夫人已经有所怒意。 “不碍事不碍事,只要叶宣永远都认自己是叶家人,叶家祖庙永远都有这么一个子孙!” 村长中气十足的声音落下,似乎冥冥中有东西牵引至此。老乞丐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还是苦笑摇头。大婶也被村长的决定愣住了,不过看着三娘怀中孩子肥嘟嘟的,倒是也没有说什么了,见到三娘。大婶也是激动了许久,一时觉得是在梦中。被村长这声喝醒,眼眶红红,四十岁的大婶了眼圈晶莹。三娘也有些许激动,抱了抱大婶。大婶好强,硬是憋住不哭。 “谁欺负我家婆子!”牛哄哄的声音吼起,把众人都吓一愣。三娘也愣了一愣,怀中的小叶宣哇的一声哭起来了。脚是咯噔咯噔,躺在佣人怀里王夫人的小孩,抬了抬头。 发出吼声的是宽膀肥圆的屠夫,提着一把杀猪刀,杀气腾腾的走过来。叶叶宣哭着哭着就停了,把脸埋到三娘怀里。小叶宣也被屠夫彪悍的样子吓到了。 大汉国字脸,鼻孔大的能塞下鸡蛋。吼完后,赶忙跑到大婶身边,拿下脖子的大白巾二话不说就是往三娘脸上擦。刚想擦就被大婶一拳头呼在脑门上。 “死鬼,你杀完猪身上的汗都流到上面了,还拿来给我擦。还有呀,你嗓门就不能管管么找抽呀你”被大婶打疼的汉字抱头,害怕的瞅了瞅大婶,有点委屈。 “婆娘,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你把三娘的娃吓到了,你得给她道歉去。”大婶脸色稍稍有点缓和,鼻子偏了偏。 “三娘!”屠夫顺着大婶的视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当下激动的又吼了一声,三娘是又气又怒,小叶宣又猛地踹了踹,把头埋的更深了。屠夫尴尬的摸摸了自己的大背头,讪笑。被屠夫吓醒的小叶宣困意全无,把脸转过去盯着屠夫。嘟着小嘴,看样子是生气。汉子一时觉得窘迫,就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夫人早也是吓傻了,在一边静静也不说话。屠夫带的杀猪刀,有一米长,拇指粗。况且刚才汉子的眼神就暗中扫了扫这边。有种淡淡的冷意侵袭,和夫君杀人时感觉一样。王夫人也不是狂妄自大人,穷山穷野。夫君也不在,出了事那可怎么办。想想屠夫的眼神,王夫人下意识打了寒颤。 “猪肉屠,把你的刀拿过来,也不懂分寸。吓到孩子怎么办?你家娃子呢”村长数落道。 “他还在睡觉呢,我这就回去叫醒他。”屠夫抱拳言。 “你个死人,赶紧和我回去叫醒他,天天睡。要是耽搁了我非掐死你”大婶大大咧咧的说,伸手抓住他的耳朵。拧着他走开了...... 屠夫走之前,还不忘和老乞丐打招呼,叫嚷的请他吃猪蹄...... 第四十七章 天下有我,天下快哉 在超度鬼城襄樊中的亡魂后,徐扶苏从山上回到襄樊城中。 李怀潜和林平安两位前辈书法大家决定就留在山上安度晚年,林平安则是要为亡母守孝,不忍心让老友一个人独自孤苦待在山上的李怀潜便与他一起住在山上。 徐扶苏进入襄樊城后,一路直行到张衍所在的那家糕点店才停下脚步。 在他身前,那位墨色长衫的落魄书生跪地抽泣。 徐扶苏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张衍连连点头,不知是听明白了扶苏的话还是想通了,他的眼眸中焕发出一种神采,如茧破成蝶般。在他心中也坚定了一个想法,他目光火热地看着徐扶苏,后者让他盯得浑身不自在。 “张衍,你不会哭成失心疯了吧。”徐扶苏惊讶,他话机一转道:“上次那黄酒还不错,在哪儿有卖”。 张衍抹了把眼里,哭笑不得,直言:“你上次不是问那个黄酒是谁给的吗?他知道。” 他起身,偏头看向徐扶苏:“我带你去。” 徐扶苏就让张衍稀里糊涂地带到一处不起眼的铁匠铺。 见到襄樊城城中鬼气散去,铁匠黄阵原本停下的铸造的火炉再次燃起,欲要再次锤炼器具。 在徐扶苏两人还未踏进铁匠铺,黄阵就已经嗅到了徐扶苏身上深藏不露的剑气。 “老黄,我今儿带了个人,找你问酒的。”张衍的声音在外响起,只见两人齐齐踏入铁匠铺中。 黄阵轻笑,露出一口黄牙,用极其粗狂的声音回复道:“不就是城中燕小二那瘸子家中卖的老黄酒嘛,劣酒罢了。” “我老黄还要敲铁呢,莫要火星伤到了你们。” 见到黄阵似乎不喜有人打扰他,张衍讪笑转头看向徐扶苏。 徐扶苏则是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黄阵,总觉得面前的壮汉有些不一般。 低头给铁器锤打的黄阵似乎察觉到了徐扶苏的目光,却并未与之相视,倒以心语相谈:“小子,你身上有那把天下排名第十一的易水剑的剑气,等你什么时候带剑来访,我就愿意和你聊上几句”。 张衍扯了扯还在发呆的徐扶苏,徐扶苏感觉衣角让人轻拽了一下,他回过神来,抱拳告辞。 “走吧,想卖酒就卖酒去。” “行,今晚不醉不归。”徐扶苏回应道。 长夜漫漫,皓月皎洁。 店铺屋顶上,徐扶苏双手抱头靠在砖瓦上,仰望青天。 张衍坐在他的身侧,接过徐扶苏递来的酒,邹着眉头硬喝了口,“咳咳”。一样扛不住黄酒劲的张衍剧烈咳嗽,然后只觉脑袋晕眩,他轻摇晃了下脑袋,“今后什么打算?” “明天出城,算算时间,距离流放我的时间也快到了。这一趟北上回春神湖,和那位船夫问拳切磋一二。后面可能在江湖中再游厉一番就回长安了。” “公瑾,你呢?不会就待在襄樊城了吧。”徐扶苏凤眸看向张衍说道。 张衍抖了抖袖子,有些微醺的他胡乱说道:“我都是你的人,你个男人,居然背信弃义。” “诶诶”,横竖听着不对劲的徐扶苏打断了张衍,“看来你是真不会喝酒。” 徐扶苏抢过张衍手中的酒,后者失去平衡缓缓倒在一边,已有醉态。 “这样吧,我到时候回去北梁会安排人来接你,你就先在襄樊城好好处理一些这边的事情。”徐扶苏决定道。 张衍醉醺醺地点点头:“嗯......”他摆起衣袖,“我下去了,好像有些醉。” “不是真的有些醉,是真醉了,你一个人能下得去。” “能!少看不起人。”张衍半醉半醒,摇摇晃晃地走到屋顶边沿,竟然一头栽了下去,吓得徐扶苏赶忙起身跳下屋顶,将不知道是因酒醉晕还是摔晕的张衍扶到房中。 看到张衍那额头的包,徐扶苏不忍直视。他干脆偏头过去,在张衍几近家徒四壁的房子里找到了跌倒酒,伸手随意给张衍摸了摸。 就在徐扶苏攻成,打算身退时,“喵~” 徐扶苏猛然低头一看,惊喜道:“如意!” 烛光中,一头雪白的小猫温顺地趴在徐扶苏的脚边,猫语轻唤。 世子蹲下身子捧起这雪白可爱的小猫,左摇右晃:“好你个如意,这么多年没见到你了,怎么个子都不长。”说完,徐扶苏压低声音道:“看我不收拾你。” 将如意放在地上,徐扶苏走到院中,纵身一跃又回到了屋顶。 名唤“如意”的猫咪竟不弱于徐扶苏,身形一闪,就扑到了徐扶苏怀里。 徐扶苏存着搞怪的心思,将那酒壶中的黄酒倒了点在自己手心中,放到如意面前,笑道:“如意,这酒可是好东西。” 小家伙侧头,似乎很是困惑,但还是将小巧玲珑的舌头伸过去舔了舔。 这一舔,可就出事了。小猫灵眸眨巴眨巴,小小身形摇摇晃晃,紧接倒下。 “哈哈哈哈哈”,见此,徐扶苏放声大笑,很是快意。 -------- 次日清晨,换上一身白衫长袍,剔去脸上胡须的徐扶苏是在重物压脸的情况下苏醒的。 出人意料的是,昨夜的小猫如意此刻居然身材变得了肥胖许多,一副慵懒的模样躺在徐扶苏的肚子上。 徐扶苏目瞪口呆的盯着尚在熟睡,好像还没醒酒的如意。两只手勉强捧起已经不复小巧的如意,放在了自己的怀中。 “你这只猫可真奇怪,喝酒能变胖......”调笑了一番怀中的肥猫,他走出房门。 徐扶苏抱着如意,去瞧了瞧张衍,发现他还在熟睡。不想打扰他的世子简简单单地收拾一番,至于怀中的胖猫,徐扶苏则是用了包裹将浑身雪白似球的小家伙绑在身前,不算太轻松地踏出襄樊城。 其实真正的送别,没有长亭古道,更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在一个和往时无异的清晨,世子和落魄书生暂别。 徐扶苏骑马出城,沿长江疾驰,往上游奔去。 天下有我,天下快哉! 第四十八章 说书人与世子 襄樊城中昔日某个糕点铺子改成了书轩,这书轩的说书人是位姓张的落魄书生。 书轩内,座无虚席,席前坐一年轻男子,相貌非凡,文墨中颇有武将风采,有听者席下暗叹:此等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奈何天公不作美啊……”,只见男子手执醒木一敲,“今日我给诸位讲讲一位大盗的故事。诸位都知道这大盗在十多年前劫富济贫,百姓视之为神明,诸位可知这大盗消失几年再无消息……” “没错,我就是说书人,也是大盗,亦是护国将军官至兵马大元帅,二十岁之前,我从师傅那里习得武艺,学成后因喜自在生活,却看不惯贪官污吏,由此开始了劫贪济贫的生活,本以为自己一生都会这样一个人渡过,清风明月、落日余霞,却不曾想她走进了我的生活。 那日,在盗取康王府珍宝夜明珠后,无意中轻微带起路边一女子的裙边,自认这世间没有盗不到的东西的我,却开始担心盗不到她的心,然而自己的心却已被她带走,因为这一眼,我忽然想不再为盗,娶其为妻。 老天待我不薄,我盗得了她的心,我陪她吃巷子里的那家汤面、谈笑中窗外白雪纷飞,不惜用夜明珠做弹珠弹山雀……后我返回蜀中大梦千秋终究习得一身武艺。 听闻倭寇攻陷襄樊城,一路烧杀抢掠,民不聊生,我慌张的回到襄樊城,路上不停的安慰自己她一定没事,却不得不接受她已过世的现实,可能贼就是贼吧,不论我是否劫富济贫,报应终究还是来了,我失去了最心爱的人,自此我弃盗从军,带着对她的留恋,将一腔恨意全部放在了倭寇身上,将士们都说我在战场勇猛异常,却不知我心中满是为她报仇的怒意与没有留在她身边的悔意。 最终倭寇败退,我于襄樊怒屠两万倭寇,血流成河。” “好!”不知是哪位喝茶听书的客人卖力吆喝,只见那客人恶狠狠地骂道:“狗娘的倭人,就该狠狠地杀!” “对!对!倭寇不得好死。”不少人愤愤不平,皆是联想到了倭寇在襄樊城的畜生行径一时间,满座喧哗声和喝彩声此起披伏。 做了说书人行当的张衍虚按下手,示意众人先听他一语,张衍小声翼翼地和众人讲道:“骂倭寇可以,但咱们也不能忘记了那些个百姓守将。” 坐在一张木桌上喝酒的秃头老者泣涕横流,道:“听闻那钟陵山六万坟墓皆是由北梁世子一手安排的,我们应该感激他呀。在座不少人都有家眷死于这场浩劫之中。”只见老者竖起大拇指,夸赞:“世子所为,是为大义呀!” 众人皆是被老者的话深有感触,张衍见时机已到,顺势补充道:“咱们世子殿下可不是那长安城城中文官,士族弟子抨击的那般顽劣不堪吧。” “对,没错!”众人一呼百应。突然有人问道:“张书生,这些个故事是真是假?怎么听起来感觉是真的。” 话刚说出口,就有人反驳他了:“你个混球,本朝哪里有大将军让人斩首了,哪儿有襄樊城斩倭寇两万了,估计骊阳军队都被打的屁滚尿流了。” “你瞧瞧你这,听书听迷了吧。”说完,那人大笑,众人皆笑。 “哈哈哈哈,那在大将军斩首之后,便无人知晓其去处,徒留这么一个故事,我偶然闻得,讲与诸位听。今日就讲到这里,多谢诸位捧场。”一声醒木,众人还未从大盗的故事中回过神来,却发现说书人已然转进后堂。 故事七分真,三分假,无襄樊城坑杀两万倭寇,却是有书生举刀,意气风流! 回到后堂的张衍坐在椅子上,目光清澈而坚定,为世子赢得天下大势先从小小的襄樊城开始吧。 他磨搓手中的鹅卵石雕刻的首饰,喃喃自语:“世子可到了那春神湖?” -------- 时近深秋,秋水沁凉,落花随意,叶染疏黄。 奔袭几日徐扶苏即要到春神湖的,感受到肩背上沉甸甸的重物,已经变成大胖白猫的如意探出头来瞄向外面的世界。 它时不时抬头望着这位驾马的年轻人,徐扶苏偶尔低头看它,这一人一猫相互注视许久。 “吁”实在是不想让自己的肩背再添负担的徐扶苏停下马,将怀中的大胖玩意捧在面前,严厉道:“背着你太累了,你自家坐好怎么样?” “喵~”如意微微张嘴,叫道,然后它扭动肥胖的身躯摆脱徐扶苏的手,安安静静地趴在马鞍前。 徐扶苏轻笑,这憨态可掬的家伙,捋了捋白猫如意的毛发后,少年不忘和坐下白马说道,也不管它能否听得懂,“麻烦你了,伙计。” 只见如意目光幽怨地瞄了眼徐扶苏,继续转头,面马思过去了。 徐扶苏无奈一笑,继续启程。 徐扶苏到了周边小城,将襄樊城城中官员送来替代脚步的马卖去换了点碎银。 白猫如意则是跟在主人后边,肥胖的身躯竟然一点没有影响如意的敏捷,但也有徐扶苏没有刻意加快步伐的缘故。 在半柱香后,徐扶苏来到春神湖。 春神湖的湖面平静如镜,秋风习习,秋高气爽。 等待了片刻,就听闻道湖中有人叫喊:“这位客官,是不是要乘船过河。认准咱家的船,老字号,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一连串拉客的话语尽传到徐扶苏的耳边,一年不见果然铜板小丫头还是原来那样,徐扶苏嘴角微勾,朝那湖中小船勾手高喊:“是的!” 正在帮父亲韦氺照顾船上生意的铜板听到岸上的客人回应,顿时笑逐颜开,她偏头看向韦氺:“阿爸,生意来了。” 韦氺宠溺地看了自家女儿一眼,笑道:“你再仔细看看,是谁来了。” 听到父亲这般讲,原本以为是那位气度不凡的落魄书生来了,喜出望外的她转头定睛一看。 岸上的公子哥一袭白袍,身材修长,眉目如画,犹如人间山河,是位俊俏的少年郎。 用娘亲教给铜板的话来说,就是“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的风流无双公子哥,只可惜不是心上人,就少了那么几分感觉。 只见铜板小丫头有些遗憾道:“又不是张衍哥哥。”转头怒目相对:“阿爸,你骗我!” 韦氺一时语塞,扶额无奈说出那岸上人的身份,“那是扶苏兄弟。” “哦!”铜板小丫头恍然大悟,又转头过去多看了几眼后,认出了岸上之人,便是徐扶苏。 “扶苏哥哥!”铜板欢呼雀跃,站在船头朝岸上的人摇手。 徐扶苏缓缓点头以示回应,等到船只渐渐靠向岸。 铜板小丫头才注意到徐扶苏不是孤身一人,居然随身还带着只大胖白猫。 那只白猫躲在徐扶苏的身后,探头探脑,显然很是怕生。 徐扶苏蹲下身子,将白猫抱在怀中,后脚踏上船只,和韦家父女有一年不见的徐扶苏笑道:“铜板,韦大哥,好久不见。” 韦氺一个拳头不轻不重地打在徐扶苏肩膀上,笑骂道:“好小子,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他上下打量徐扶苏,称赞道:“这一年不见,更加俊逸不少,成小伙子了。” 一身白袍素洁,浑身散发着一种祥宁的世子殿下同样一拳轻轻叩打在韦氺的肩膀,“来和韦大哥讨教一番。” 铜板听到徐扶苏的话语,疑惑道:“扶苏哥哥,你是要和我阿爸比拳吗?” 徐扶苏瞧了瞧过了一年,不仅是个子长高,容貌也长开,愈发有美人姿的铜板,点头回答:“扶苏哥哥和你阿爸有过约定,拳法切磋。” 坐在船板上,逗玩如意的大丫头铜板顿时起了劲,神气十足:“不是我夸阿爸,扶苏哥哥,你可能要赢不过我阿爸。” “哦?”徐扶苏饶有兴趣地看了眼韦氺,后者无奈摇头轻笑,目光又转向铜板身上,静待她下文。 铜板双手叉腰,自信夸赞道:“我阿爸练拳可勤奋了,我小时候就经常看阿爸在山上对着木头打,对着苗疆的河打。苗疆的很多人都打不过我阿爸,后来我阿爸娶阿妈才不和人切磋的。” 随后,铜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给自己父亲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我保证不告诉阿妈。” “哈哈哈哈,阿爸可不敢在船上和徐兄弟比拳,万一把船打坏了,你阿妈可放不过我。”练武成痴的韦氺笑言,他转身招呼徐扶苏:“这秋季,正是这春神湖螃蟹菊黄蟹肥的时节,韦大哥给你抓些春神湖螃蟹,做几道螃蟹大餐来犒劳你。” 徐扶苏刚想道谢,没想到听到扑通一声落水声和铜板焦急的声音。 铜板带着哭腔,神态有些恍惚和着急,指向湖里。“扶苏哥哥,那只大白猫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徐扶苏走到船头,往下望去,果然不见如意的身影。赶忙过来查看情况的韦氺,见状邹了邹眉。 徐扶苏倒是心大,安慰快要哭鼻子的铜板,“别哭,如意它估计是馋嘴了,下湖逮鱼蟹了。” 果然徐扶苏话语刚落,湖面上惊起波澜,如意的身形渐渐浮现。随后如意探出头,嘴中叼着一只倒肚朝青天的螃蟹,但好像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蟹钳无力的摇摆。 如意摇晃小尾巴,两只猫爪伸出来,好像在索取帮助。 铜板眼中本来泛着晶莹泪花,这一激动,细小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见到白猫无恙,铜板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铜板伸出手抱起尚在水中的如意,如意一个抖擞,些许残留在毛发中的水珠洒向铜板。 如意逃出铜板的怀抱,叼着螃蟹跑到徐扶苏跟前,在世子身旁绕圈转,想要邀功般活灵活现。 徐扶苏亲昵地摸了摸如意的脑袋,“知道你厉害,待会多给你煮几只螃蟹。” 白猫如意通有人性,在地上打滚,很是开心。 第四十九章 真武刻字 “如意,这一只可不够吃呢。”徐扶苏对着白猫如意说道。 如意立即心领神会般,嗖的一声又窜到湖中...... 出人意料的是,当如意下一次浮出水面,带出来的却不是螃蟹。 仅见周遭迷雾泛起,冰寒骤至,徐扶苏用紫气环绕住铜板丫头,来抵御寒气侵袭。 湖面由平静转变为波澜突起,那一头藏在春神湖湖底,久不示人的大鼋浮出水面。如意则是站在厚重的龟甲上面朝他们,叫唤:“喵。” 听得出如意心思的徐扶苏微微皱眉,对龟背上的如意说道:“你是说让我和韦大哥在这龟甲上切磋比武?” 如意猛地点头回应。 韦氺此刻也是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他反应过来后,朝徐扶苏点头。 徐扶苏纵身一跃,跳在龟甲上站稳,韦氺则是随后踏上龟甲。 奇怪的是,如意朝那大鼋喊了几声,湖中的景象顷刻间恢复平常,浓雾尚未消去,但冰寒却已经淡退。 韦氺见周围异象褪去,自然不用再担心铜板的安全,只是真正的踩上这大鼋龟背上时,韦氺仍然是有种恍惚的感觉。 大鼋背碑,巨碑高大骇人,愣是让韦氺都有刹那间的恍惚感。但韦氺只是稍有恍惚,片刻便恢复正常。 韦氺朝徐扶苏说道:“扶苏小哥,我观你现在入金身境已成小金身离大金身还有段距离。我早已步入武夫第三境指玄境,我压低境界与你切磋。” “如何?” 徐扶苏在知道韦氺早是指玄境的宗师时,也是苦笑,难怪当初登船时不曾看透这划船武夫的修为。 在徐扶苏的视野中,韦氺蹲低身姿,握拳而立,一股阳刚之气荡漾开来。徐扶苏见此,也以二字钳阳马站立,双腿内八,左手成拳放于右掌前,右掌竖在胸前。 韦氺刹那间身形突近,以赤手空拳直朝徐扶苏打来,拳路刚猛,无意匹敌。 徐扶苏神情认真,在韦氺的拳即刻将至时,他瞳孔微缩,身形欲要避其锋芒,朝侧翼发拳。然而韦氺没有给徐扶苏半点喘息的机会,转身间,成肘势撞向徐扶苏,徐扶苏左臂横在身前想要挡住韦氺的拳势,无奈却被一肘击退。勉强挡住韦氺拳招的徐扶苏,微微摇晃了颤抖的手臂,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触感,徐扶苏咧嘴一笑。 韦氺则是笑道:“扶苏小哥,你武道虽已登堂入室,但所学繁杂,匠气太足,招式之间古板,毫无变通。”这位身材雄壮的汉子大喝:“再来。” 韦氺骤然改变先前一招半式,出拳迅猛的强悍风格,反而是以脚不过膝的趟泥之步,身形轻灵,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残影。 徐扶苏则按捺住浮躁的内心,自嘲道:“已经一年多没有出拳了......”,顷刻间,徐扶苏放松身形,眼眸中紫气流溢,脑海中所学的招式,拳架一一淡去,内心清澈,他缓缓闭目而立,竖耳聆听周遭韦氺的破空声。此刻,徐扶苏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要出拳更快,脚步更快。 就在韦氺的拳即将要打中徐扶苏时,他瞬间睁开眼眸,以一种更快的身法躲开了韦氺的近身一拳,身形辗转间,徐扶苏拳也已递出,在韦氺胸前停下,徐扶苏展颜而笑。 一胜一负。 韦氺见徐扶苏抛去了脑海中固定的拳架和招式,出拳浑然自得,暗呼孺子可教。他后退几步,对徐扶苏认真道:“扶苏,这是我最后一拳。” 韦氺神色轻松地继续说道:“我与人问拳,之所以能百战不输,是因为我坚信。”他语气顿了顿,“天下拳有韦氺,岂有韦氺出拳贪生怕死的理由,天下有我,天下无拳。”言毕,韦氺携拳勇猛无前,大有以拳开天之势朝徐扶苏打来。 徐扶苏淡定从容,施展太极化无极,以巧化力,在胸前虚画一圆。随后手腕在碰到那拳罡之势时,骤然又画一圆,韦氺只觉得拳打在了一块棉花上,无力取点。那白袍公子哥手臂反之荡去,韦氺后退五步,而韦氺拳势霸道,拳风也逼退徐扶苏四步。 四步对五步,同境中,徐扶苏略胜韦氺。 韦氺收回拳架,抱拳朗声道:“扶苏兄弟,同境之中,目前我所见过的武夫最强,当属你。” “多谢赐教!”徐扶苏同样抱拳回礼,就在两人切磋结束完,徐扶苏想要抱起如意回到船上。 如意却叼住他的衣衫,似乎有什么要告诉他,韦氏父女见状就要先行离开。 在韦氺和铜板先行架船离开这古怪迷雾后,如意才用猫爪轻轻拍打龟背。 那大鼋嘶吼一声,身形晃动间,背上石碑发出吱吱响声。 徐扶苏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将要发生的一切,只见龟背上的石碑阳面凹陷,露出另一墙面,和阳面相同的是,阴面上也是一片空白。 如意的猫爪拍打在无字石碑之上,仿佛在示意徐扶苏做什么。 徐扶苏将手轻放在石碑上,闭目思索,霎时间,石碑泛起荧光。 荧光照在徐扶苏面容上,眉心中竖痕流露出丝丝紫气,刹那间徐扶苏的气势恍若变了另一个人。 “徐扶苏”抽出那无字玉扇,以扇为剑,在阴碑上刻字。 而徐扶苏留有考验后人的心思,刻意以小纂为体,写下全篇共计二百八十八字。 鸡鸣起舞神焕然,仙人指路莫等闲;胸前挂印双合掌,青龙出水冲向前;苍松迎风截挑快,海底捞月反撩前,大鹏展翅防敌进,剑拂齐发前后连;猛虎撅尾崩挑剑,日透长虹紧刺身,力劈华山独立式,迎风掸尘剑拂连;凤凰展翅转身刺,飞燕衔泥点下盘,力战群雄杀四方,顺步撩阴敌难防;卧虎藏龙却步坐,宿乌投林飞向前,白龙甩尾插步截,玉女右转摸颈边:童子左行拂相连,金鸡上架独立式,怪蟒翻身劈后边,双龙摆尾后穿刺;银蛇伏地却步剪,鹞子翻身弓步全,天马回头凌空斩,进步圈剑强攻先;退步拂尘扫四边,剑拂合璧震天地,顺风摆柳左右旋,神雕腾空擒猎物;猛虎扑食速莫延,古树盘根合拂剑,剪步持剑爽精神,收式正立顺自然。 迷迷蒙蒙间,若有人在此,方可见到千百年来人间不曾间的大气象。 白袍紫眸的少年郎屹立于石碑前撰写碑文,大鼋身上缠绕一条百米长的紫蟒,傲天长啸。 真武临世,刻字于碑。 提笔前,云蒸霞蔚我去见真武,提笔后,风清月白,天地鬼神来拜我。 第五十章 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徐扶苏”刻下共计两百八十八字剑诀篆文,泛着荧光的石碑光芒黯淡。 “徐扶苏”留恋地看了眼如意,淡淡道:“如意?是他给你起的名字?哈哈哈哈,那还不如叫武媚娘。” 如意温顺地伸出脸来蹭他的手,“徐扶苏”一脸宠溺,吩咐道“好好跟着他。” 在石碑恢复寻常模样时,徐扶苏身躯一震,只感头脑眩晕的他半跪在地,在努力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如意肥胖的身姿跑到他身前,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掌。 感受到手掌上湿漉漉的触感,徐扶苏缓缓回过神来,等他再将目光看向那座阴碑,却发现原本干净的阴碑上让人刻了篆文。 徐扶苏快速的将阴碑上的内容扫视过一遍,记下那阴碑上的篆文,在一边记忆一边识读的过程中,他惊愕地认识道这是一部剑诀。 在他完全记下阴碑上的剑诀后,石碑阴面处发出吱吱声响,阴面凹陷,阳面凸起,石碑又恢复到原来模样。 徐扶苏白白得到这次机缘,就要离开,蹲下身子抱起如意。他同时拍了拍这大鼋龟背,笑道:“多谢你了,大龟。” 大龟仿佛能听得清他的话,嘶吼一声,四周浓雾褪去,驮着徐扶苏来到船只前。 铜板丫头的小嘴张大,从未近距离看过大鼋的她有些惊讶的同时也有些畏惧。 徐扶苏云淡风轻地跳下龟背,来到船上。韦氺贴心地问道:“扶苏小哥,没事吧。” “我没事。”徐扶苏朝韦氺笑笑,转身看向那头大鼋,“回去吧,大家伙,多谢你了。” “喵”怀中的如意也伸出猫爪向前摆,似乎在示意大鼋可以走了。 大鼋嘶吼一声,缓缓沉没在湖水中。 异象停歇。 韦氺将徐扶苏渡过船时,已经临近黄昏。韦氺和铜板便要拉着徐扶苏回家,在徐扶苏来到春神湖时,已是中秋佳节。 拗不过铜板丫头的盛情邀请和三寸不烂之舌的劝说下,徐扶苏决定还是暂缓回长安。想到若是在路上草草过了这次中秋,那也太无趣了,于是乎徐扶苏便答应和他们回去。 韦氺笑着说要让铜板娘亲做一手螃蟹来犒劳徐扶苏。韦氺将船停靠在湖边,韦氺一家就靠着湖岸。 等到韦氺将船固定好,活泼的铜板丫头立马跳上岸,跑进屋子中,边跑边喊,“阿妈!” 不一会,铜板从屋中窜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温婉素雅的苗疆女子。 韦氺拍了拍徐扶苏的肩膀,说道:“扶苏,这是我媳妇,你喊她阿苗就好了。” “阿苗姐。”徐扶苏朝那苗疆女子喊道。 阿苗很少见到家里有外人做客,但她也没有拘谨,热情地招呼徐扶苏。随后端来茶水,便让铜板陪着自己去厨房忙活。 徐扶苏端茶而抿,茶香清茗,弥久不散。 “好茶。” 坐在另一边的韦氺指着茶杯中清绿茶叶,笑道:“这是春神湖特有的茶叶,这茶名字极其芳雅,名为春神。” “春神茶,好茶。”徐扶苏毫不吝啬地称赞道,随后他目光移向天际。 韦氺从徐扶苏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哀伤和忧愁。他端茶喝下,一样抬头望向天空中那轮皎月。 徐扶苏低头苦笑:“久别家,已经三年多了。这些年经常都是一个人在过,有时候连些节日都不记得了。” “一个人在外,不容易。”韦氺摇头叹息,握了握徐扶苏的肩膀,问道:“这次打算回家了!” 徐扶苏嘴角微勾,点头:“是要回家了。” 即便韦氺十分好奇徐扶苏的身份,但朋友之间,保留一些秘密总是好的,他祝福道:“一路顺风。” 徐扶苏举杯相碰,玩笑道:“喝茶喝出酒的意思了。” 韦氺连忙示意他小声言语,这位汉子小心翼翼地打量了眼内屋,见没有动静才和徐扶苏道明:“管的严。” “懂。” “哈哈哈哈哈。” 欢笑间,徐扶苏凝视天上圆月,百感交集。却也有一丝豁然。 人有悲欢,月有阴晴,古往今来自是难全。好在中秋明月,豪门有,贫家也有,极慰人心。 ----------- 庐山之巅,白鹿书院。 陈世墨终于下了那座彩云阁,一身浅红儒衫的他站在阁楼门前,拎着一壶酒葫芦。好像在等某人的他,干脆直接坐在地上,一边喝酒一边遥望明月青天。 伴随声声铃响,陈世墨知道他等的人来了。阴暗中隐约而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头骑着白鹿来到他跟前。 刘业睡眼朦胧,揉着眼睛,骂喊道:“才刚读完这彩云阁的书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下阁?” “让你这老头拐上山也有四年了,整天在山上除了面汤还是面汤,我已经有四年肚子里没进油水了。再说了,我先生让我跟着你读完彩云阁的书,就可以下山了。” 刘业讪笑,的确把陈世墨拐到山上后,好像还没怎么买过肉荤。这位白鹿书院的院长惭愧的摸了摸头,“这山下生意不好做,前几天刚被一个肥婆砸了店铺,院长这也不容易诶。” “你要走,陈平也要带着他的弟子下山去了,这下来白鹿书院岂不是只剩下我一个老头子了?”刘业可怜兮兮道。 “陈平夫子他们也要下山了吗?”陈世墨疑惑道。 刘业重重的点头,“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家伙,狠心把我丢在山上!” “罢了罢了!要下山就都下山去吧,我一个人老死算了。”刘业气哼哼,自言自语。 陈世墨白了眼刘业,“这样也好,你以后就在山下卖粉条好了。”说完,陈世墨就要大步迈开走出山门。 而陈世墨不知道的是,下山前还有诸多考验等待着他。 刘业望着已经消失身形的陈世墨,喃喃:“看你能否过得了那些洞天之中,回不去仙界的诸多嫡仙的问心。” 他低头看着手中握住的一页书纸,乃是陈世墨下阁时四年苦读,下阁所写一行文字,愣是让刘业读起来,颇觉得妙趣横生。 “读经味如稻梁,读史书如肴馔,读诸子百家味如醯醢。” 刘业抚须而笑,“那就看你能否说服百仙了。” 第五十一章 携酒问故友 八月十五,月色融融,月华如洗,乃是中秋。 骊阳皇朝最为繁华的都城长安,已是张灯结彩。家家户户于节前十几天,就用竹条扎灯笼。做果品、鸟兽、鱼虫形及‘庆贺中秋’等字样,上糊色纸绘各种颜色。中秋夜灯内燃烛用绳系于竹竿上,高竖于瓦檐或露台上,或用小灯砌成字形或种种形状,挂于家屋高处,俗称‘树中秋’或‘竖中秋’。富贵之家所悬之灯,高可数丈,家人聚于灯下欢饮为乐,平常百姓则竖一旗杆,灯笼两个,也自取其乐。满城灯火不啻琉璃世界。 隰街,荷华范内。 白玉桌上,一位老者慢斯条理地在品尝明帝赵衡赏赐下来的月饼,坐在老者对面的样貌清冷美艳的女子动作却是拘谨,不自在。 蒋去喝下一口桂花酒,淡淡道:“这皇宫赏赐的月饼,酥软可口,咸甜适中,你尝尝。” “遵旨,老爷。”身着一袭淡绿色的烟纱碧霞罗的小倩些许是佳节的缘故,特意打扮了一番,她在外披着一层金色薄纱,三千青丝撩了些许简单的挽了一下,其余垂在颈边,身姿动人曼妙。 蒋去眼神平静地望了望眼前佳人,嗤笑一声,感慨道:“我当初从你仇家手下救下你,是见你多少有几分美人胚子的姿色。让你给我外孙当个暖房丫鬟养着,倒也是好事,你心窍也生的玲珑。你小时候,为了知道生父生母是谁,跪在我屋外足足一夜,第二天我让人去看你的时候,发现你已经冻昏迷了过去,还发着低烧。” 听到蒋去愿意谈过往之事,原名赵倩的丫鬟神情认真,生怕自己错过了老人口中的每一句话。 蒋去突然板起脸,“老爷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先吃了这口月饼,否则我可不乐意继续说下去了。” 生怕不小心就惹得面前这位生性古怪老人生气的赵倩立即反应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盘中的月饼,轻轻咬了一口,边吃还时不时的会看蒋去。 赵倩这般作态,蒋去也是万般无奈,怪自己对这小姑娘太过严苛了。 等到赵倩吃完手中的月饼,蒋去才继续说道:“你的生父是当年的二皇子赵楷,死于九龙夺嫡。” 赵倩犹如晴天霹雳般,神情微愣,久久没有反应。只是耸低着头,让人见不到她的神情。 从小就让蒋去训练,安排在世子身边当作死士的女子等待十几年,终于得到了这个她梦寐以求的答案。蒋去将酒樽中的桂花酒喝下,沉声言:“我和二皇子为故友,当初他让我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我就把还在襁褓中的你抱去了北梁。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赵衡耳中,我便丢了这五指中的一指,以一指换你命,以一指换我孙扶苏的命,剩下的那些就不去多说了......” “陈年往事了。”蒋去眯起眼,低语。 他转而一笑道:“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就不要想着去找长安城那位说什么报仇雪恨了,你一身武学虽然足以说的上天下前十五,但是对上那司礼监太保赵高,仍然是半分胜算没有。” “好好活着,给我外孙当媳妇!”蒋去严肃认真地说道。 在老人面前永远不敢笑的赵倩难得笑了出来,美艳不可方物。 蒋去也点头长笑。 接着蒋去便正色吩咐小倩道:“算算日子,距离扶苏回来的时间也快到了,小倩你去接他回来。”说完,摘下腰间的玉牌放在桌上,“拿着我的令牌,让子鼠他们带一部分兄弟跟你去接我外孙。” 赵倩起身受命,知道世子殿下即将要回来的她心情也是愉悦万分,迫不及待地就已经出行。 望着骤然冷清的大院,蒋去无奈的摇摇头,抬头看了眼房梁上还在做大梦的徐晃,后者仍然一动不动,宛如死人。 蒋去叹气一声,拎起桌上的桂花酒也往门外走去,好久没去看那位老朋友了。 该访该访! 等到蒋去也离开院落,原本洋溢在院子中的桂花酒香顷刻间变的稀薄了不少,房梁上那位单脚站立的邋遢老头鼻子不经意的抽了抽...... 李陆和家中亲眷共聚餐食,难得宫中无事的丞相李陆可以多陪陪家人。李陆年近古稀之年,膝下有两个儿子,均不致仕。因为老爷子李陆立过家规,凡是他在世之时,子孙后代均不可入朝当官。原因在何?这原因还是李陆不愿意让人在背后嚼舌根,况且两位子嗣的品学,才情,他是了解的。顶多能当个芝麻官,当不了那地方大官。 若是真当上了,那八成就是有古怪其中。丞相李陆虽是明确束缚子嗣不得致仕,但未曾阻碍过子嗣从军。大儿子李言,才情平庸,性格温和。二儿子李牧从小喜欢舞刀弄枪,长大了就跑去两辽军营,在宋黎手下混了个偏将。今年,往家中寄了封书信,人则待在两辽。李陆的长子李言给父亲倒下一碗酒,刚想举杯和父亲饮酒。 李府的管家走到一侧恭敬道:“老爷,大公子,门外有位老人求访。”,李言邹了邹眉,这中秋佳节,难道还有人上门拜访?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丞相李陆最恨有官借逢节之故来登门拜访。估计又是朝廷中那位新晋升,又不得人缘的小官。 李言刚想要让管家打发走那老人,就在李府管家领命将要退下时,李陆喊住了他,“哼哼”,他微微一笑,问道:“老刘,那人长的什么模样。” 管家回忆了一番,禀告道:“是个枯瘦老头,有些残疾,手上都没多少手指......” 蹭的一声,李陆愕然,猛地起身,口中骂骂咧咧:“这来长安城都一年多了,让我以为你性子多好呢,忍着不过来。你个老家伙。” 说着,李陆不忘看向李言说道:“跟我去接那位。” 李言摸不着头脑,更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激动,迷迷糊糊地跟着起身离坐,家里一众大小都面面相觑,唯有李陆的老妻看出了点端疑,忙命下人和家眷们先行退下。 李陆和儿子李言匆忙走到府门,没想到外头已经传来那位老者的骂喊声:“李陆!你是瘸了腿还是怎么!来开个门这么慢。” 丞相李陆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伸手止住李言要去开门的举动,神色享受地听着外头的谩骂之语。 “李老头子,我知道你已经到了,想听我骂你,没门!”门外老者扯着嗓子叫骂道。 李陆强忍着不笑,一本正经地打开府门,摆着一副臭脸冷声道:“蒋去,这么多年了,这嘴怎么跟那茅坑中的屎,又臭又硬。” 在他视野中,那位旧友身着直裰黑缎长服,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双手叉腰,神气得很。只听那老人提起手中的酒,骂道:“我带酒来了,今晚和你喝几口,不然过几天,我就得走了。” “进来吧。”李陆突然说道。 蒋去提着酒,踏上台阶,看了眼李陆身旁的男子,“呦,这是李言?” 在见到老人的刹那,李言也认出了老人的身份,正是前首铺蒋去。 “好小子,长这么大了?”蒋去拍了拍后者肩膀,提酒进门。 第五十二章 为你明灯三千 中秋佳节,长安城中尚且灯笼挂满一城,更不用说尊奢至极的皇宫,是怎么样一副景象。 骊阳皇宫深院之中皆是灯火通明,未到晨省时,哪怕是宫中人迹最为罕至的地方都不能关上灯火。 酉初,明帝赵衡在莲花套大营西洋房东院内坐西北,向东南设摆月光花插一个,挨插屏前,摆条桌二张,一字摆着。用黄缎桌套一个。安毕,茶膳房随摆供一桌,十九品,摆三路。从怀里往外摆。月光码两边,用斑竹杆,上捆鲜花,在月光码插屏架上供着子母藕一对。供桌后桌边上供黄豆角两把。头一路中间设斗一个,上供重十斤,彩画圆光大月饼。斗左边鲜果三品,西瓜一品。右边鲜果三品,西瓜一品。二路,中间设檀香炉一个,左边茶三钟。西瓜一品:右边酒三钟;西瓜一品。三路,香炉前,中间设檀香炉一个,炉左边,月饼一品三斤重二个,蜡台一个。 明帝赵衡至供前拈香行礼,还西洋房少坐。 酉正,司礼监小太监魏忠贤传送上用黄盘野意酒膳一桌。用茶房紫檀木折叠矮桌摆。 明帝赵衡正在和皇后姚瑶低头言语,太子赵晓则在母亲姚瑶身侧,只不过此刻的赵晓显得拘谨且无所适从。赵晓时不时会打量那位骊阳皇朝权势最大的男人。些许是察觉到了赵晓的目光,赵衡伸手拍了拍身侧,和颜悦色道:“晓儿,来朕这里坐。” 赵晓神情微愣,在母亲姚瑶的眼神示意下,他还是迅速的回过神来。久居宫中,太子赵晓已经没有初来骊阳皇宫时的懵懂,早已学会宫中礼数的他起身走到赵衡身边,朝他鞠躬而拜:“父亲。” 赵衡伸出手将赵晓的脸抬起来,“让朕好好看看我儿子,嗯,不愧是朕的儿子。”,他笑着看向姚瑶,点了点赵晓道:“一表人才,英武俊朗”。 姚瑶颔首,玉齿含笑。她看着还有些懵圈发愣的赵晓,想要为儿子开解的皇后笑道:“陛下,宫中声乐戏曲已经准备好了。” 刚等皇后姚瑶说完,司礼监太保赵高便走上前来,跪伏在地,恭声道:“皇上,酉正二刻十分将近,香要灭了,陛下该焚化了。” 赵高用茶房如意茶盘请茶三钟和酒三杯。 然后赵高双膝跪拜在地,以膝行路,明帝赵衡站在祭桌前举行仪式。等到做完这一切后,赵衡便让赵高把供前鲜果、西瓜、月饼赏给随侍太监等。接着吩咐赵高道:“去让他们上来吧。” 赵高领命退下。 “晓儿,你坐在朕旁边,一同赏戏吧。” 赵晓面色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只是木讷地坐在赵衡身侧。不过一会,身着戏服的戏伶登场唱戏。 对于这一切,赵晓只觉陌生且无趣,更有一种孤家寡人的畏惧。如果可以,他宁愿去和自己的先生同游四海,也不愿意待在宫中,披着面具做人。那样太累太累,赵晓如同木偶,枯坐,目光中满是厌恶。 ------ 辽西,济南城。 “如言,你快看这个兔儿爷!”,手艺摊前,一位生的有天人姿色般的女子惊喜道,女子身着一袭浅紫百褶裙,裙摆刺着几只蝴蝶,眉间刺着耀眼的兰花,斜插一支紫色流苏,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能谱写一切,嘴唇不点自红,略施胭脂,长发随清风飘起来,伴随着垂坠的响声,仿佛荷花中的仙子,迷迷离离,让人不禁升起怜爱。 听到女子如悦耳风铃般的嗓音,尚且在和卖“神马儿”店家讨价还价的宋如言立即转过身来,看向那个国色生香的女子,“咋啦,师师。” 李师师兴高采烈地指着铺子上的巧手艺人用黄土抟成蟾兔的塑像,叫兔儿爷,有穿衣戴帽顶华盖的,有披甲戴盔竖大旗的,有骑着老虎的,有静坐的,大的有三尺,小的一尺多,制作工艺尽其精美生动,形象滑稽。 难怪李师师这么开心,宋如言瞅了眼铺子上的兔儿爷,大手一挥,跟随的仆从立马心领神会,拎着个大袋子就要将那些个兔儿爷都收入囊中。 宋如言从袖口中拿出一张金淀银两递给铺子上的老板,问道:“老板,这够不够,不够我补给你。” 一直做小本生意的手艺人哪见过这么豪阔的大老爷?当下是喜笑颜开,谄媚而笑,忙声道:“谢过这位公子,够了够了。” 李师师从仆从的袋囊中拿出一个骑着老虎的蟾兔的塑像,把玩在手中,眼角撇向宋如言,看到他又继续在和那店铺老板讨价还价,丝毫没有出手给她买东西时的洒脱。她趴在宋如言肩上,细声道:“如言,你这是买什么呢?” 宋如言终于和那店铺老板杀完价,心满意足地提着那纸做神像,回答眼前佳人:“买些祭祀要用的,带回去祭祀用。” “平常这些事情都是由府上的丫鬟奴婢去购置的,今儿我亲自出门买,你不知道很正常,这叫月光马儿,一般上面绘有太阴星君,样子仿佛菩萨;下面绘有月宫,还有站立着的玉兔,手持石杵捣药。月光马儿大的七八尺,小的二三尺,插有红绿色或黄色两面旗。祭祀时候对着月亮方向供上,人们焚香行礼,拜祭过后将其与纸千张、纸元宝一起烧掉。”宋如言和李师师并肩而行,而宋如言耐心地和她讲这两辽中秋的习俗。 宋如言说的兴起,还想继续讲下去时,身侧的佳人突然扑到他的身上。自从带李师师回到两辽,宋如言就一直束缚着两腿间的那个玩意,对待李师师也是爱戴有加,在一起三年了,也就摸过小手,但今天这李师师的香拥怀抱是宋如言没有想到的。 他身形稍往后仰,站定之后,尚且为从惊喜回味过来的宋如言只听到怀中美人低语:“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娶我。”宋如言鼓起胆子握住李师师的香肩,嬉笑安慰道:“放心,我这次和扶苏去北梁从军,混个将军我就回来。”已经年近十八的少年伸手勾了勾美人鼻翼,然后紧紧相拥,靠在她的耳边轻声言语:“你可是我用了半辈子肚子里的笔墨才换来的媳妇,我可不忍心让你独守空房。” 说完,宋如言竟然胆大包天的低头吻向李师师,双手也很不老实地握住纤腰,李师师瞪大眼睛,呆呆地注视宋如言。 那一刻,她仿佛才意识到面前的男子也曾是那风流无双的长安小霸王呀。 见到宋如言还行吃豆腐,失神回来的李师师邹眉,伸出青葱纤手对准那少年腰间就是用力一掐 宋如言极其不愿意地松开美人香唇,吃疼地捂了捂腰间。 他憨笑地看向那国色生香,瞅一眼就会让人倾心倾慕的女子,笑道:“师师,你看这济南城。” 李师师顺着宋如言的手指指向看去,济南城城上空,悬空飞起三千明灯,尽承人间烟火。 第五十三章 别无余地 避退其余人,外头长安灯火交映,李府之中,一张檀木桌前,两位老者相邻而坐。 骊阳丞相李陆,前首铺蒋去,两位加起来岁数已过百年的,半截入土的权赫文官举杯对饮。 蒋去仰首喝净杯中酒,回味无穷地干咳一声,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作为蒋去的老友,李陆八九能猜的出他心中所想:“算算日子,扶苏该回来了吧。” 蒋去只顾点头喝酒,不应答。 李陆将手中的酥软月饼掰开,递给老友蒋去,边说道:“其实不该让他回来的,他直接回去北梁都要比回长安城来得安全多。” 头发已近全白的蒋去伸出手掌,李陆低头看了眼老友手掌上仅剩无几的手指。后者神色平静,吃下李陆递给的月饼嗤笑:“你怎么知道明帝不会在我孙扶苏回北梁的路上直接截杀了。再说了,老头我自然不惜命,但那小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扶苏最重感情,打小心就比别人多了一窍,能见人心是否良善恶毒。他又最敬重我们这几个长辈,自杨在天四位叔叔相继不惜以命证明我徐家清白忠心。” “他就更加放心不下我们这几个老头子。” 蒋去说着,随手捻起果盘中的葡萄放入口中,继续言说:“相信姜诩离世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这小子心里怕是难过得要哭鼻子,却要假装坚强。” 李陆看着蒋去吃个不停,嘴巴就没停下过,不安好气道:“能不能嘴巴别一直开着关不上。” “搞得跟饿死鬼似的,你个北蛮子。” “咋地,难不成你还不让吃不成。”蒋去回瞪了他一眼。 李陆拿蒋去没有法子,心思回到蒋去说的话里,方才感慨:“可惜了。” “是可惜了!”蒋去冷笑,“若不是芝豹让赵衡贬到蜀中,姜诩殚精竭虑,费尽心血才稳固下北梁。老头子,你不会真的以为北厥那帮是蠢蛋吧。” 蒋去本想伸出手指,但无奈只能摆出左手三指,右手两指,勉强凑了个五五之数,冷哼道:“五年,北厥和北梁共计战役二十五场,永嘉元年一场,永嘉二年五场,前后五年,战火不停。” “北梁铁骑,死伤无数!”蒋去瞪大眼眸,气势汹汹。 “上一辈的恩怨又何必延续到下一代?”李陆苦口婆心道,“若你们北梁真的反了,天下重新大乱,又对得起那些春秋时期,你们北梁铁骑死的兄弟?对得起死在乾清宫前的那四位将军?” “够了!”蒋去毫不犹豫地打断李陆,语气平淡道:“我只是来和老友喝酒的,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李陆重重地叹息一声。 两者顿时无言,蒋去缓缓开口道:“赵家欠我们徐家的太多太多了。” “蒋臣义!你当真要为了那尚未及冠的少年,弄得天下重新战乱,生灵涂炭?”李陆怒而摔杯,起身吼道。 蒋去喝下一口酒,满是沧桑的面容看向昔日旧友,他笑了,“就算北梁不反,天下也不会安宁。” 言罢,蒋去撑起身子,又蹲下拾起地上零零散散的杯子碎片,抬头看了眼尚在气头上的李陆笑道:“好久都没听你这么骂过人了。” “这酒,我放在这了。”蒋去说完,正打算离去。 听出蒋去弦外之音的李陆邹起眉头,喊住蒋去:“蒋臣义,五年前没死,今朝要寻死?!” 蒋去挺直微微佝偻的脊背,转身笑容满面,“我来长安,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和长安城中的每个人都能死,唯独我孙子不能死!他得活着,到北梁。” “疯了,疯了,全疯了。”李陆如遭重击,直接瘫坐在地,口中自语。 -------- 好不容易等到宴会退席,繁琐至极的礼仪后,赵晓终于可以松懈下来,急忙回到自己的东宫之中。 情绪实在高涨不起来的赵晓将下人全都支开,自己挽着一壶北梁极富盛名的美酒“莲花白”。 他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梧桐树上,一只腿悬在空中摇晃,另只手捧酒对月而饮。 饮多了酒的赵晓醉眼朦胧,脑海中满是回忆,回忆那独好青衫的先生,他口中喃喃自语:“先生你怎么就不辞而别了,这皇宫大院,小曲儿也不愿意待在这里。” “但可怜你是我的儿子,没有办法的事情。”突兀的声音惊醒起赵晓,他定睛一看,原来自己的那位所谓的“亲生父亲”一身黄袍,站在不远处。 按耐住心中对皇帝赵衡行迹神出鬼没的疑虑,赵晓连忙跳下梧桐树,跪在那一袭黄袍前,清声拜道:“臣见过陛下。” “起来吧,四下没人的时候,就不用喊这些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赵衡揉了揉眉心,轻笑。 此刻的赵衡仿佛已经没有那位君临天下的帝皇威势,只是以一个普通父亲的身份和赵晓交流。 “我知道你进宫来一直都不适应,也怪父亲在你小的时候就把你托付給叶宣照顾,现在叶宣不知所踪,你心里难过,我能理解。”他平和地说道。 “但你生在帝皇家,宿命只有一个,就是当这座天下的至尊。别无二选,这是我给你的选择。”赵衡将手轻放在玉石桌上,继续道:“以后就不要把心思都放在那些道门玩意上了,好好读王道,霸道。我会把你带在我身边,教你帝王心学。” 赵晓言语涌在喉间,却没有办法对眼前这位倾诉一二。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父子之间,不必拘谨。”赵衡看出赵晓有话要说,便出言給他台阶道。 “我不喜欢当皇帝,我只想去做我感兴趣的事情。”赵晓鼓起勇气道。 没想到,赵衡脸上没有丝毫愤怒,云淡风轻的笑了笑,“你这句话不要让你母亲听了去,否则她会伤心死的。” “我不喜欢给别人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你不做,那我只能杀了徐扶苏。”赵衡冷漠道 “为什么!”赵晓不解,质问赵衡。 “因为他想当皇帝。”,这个理由,够不够我杀他? 第五十四章 乘兴而去 “这个理由,够不够?”赵衡背对着赵晓,冷声。 被逼无奈的赵晓只能摇头,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谁在面前这位骊阳皇朝的第二任皇帝,都会感到畏惧乃至恐慌。 “好好想想。”赵衡说完,就要离开。 “我做。”血丝布满了赵晓眼眶,他咬牙硬声道:“我做!” 赵衡偏过头望了他一眼,没有回复他,走出东宫。 独剩下赵晓一人悲哭心伤。 走出东宫的赵衡,身后跟着司礼监太保赵高。 赵高弓腰低伏而行,赵衡脚步没有停下,冷冷地撇下一句:“告诉陆忠,不能让徐扶苏活着到北梁。” “可是……梁王哪里……”赵高支支吾吾道。 “徐芝豹不会出手的,他出手了,真当朕是软捏的?”赵衡面无表情道。 “朕隐忍了这么多年,北梁在朕心头就是一块不除不快的心病。徐芝豹能读出儒圣,我赵衡不弱于他。” 赵衡眼眸中泛着杀意,他轻声道:“徐芝豹出手干预,他会死!”言罢,赵衡大袖一挥,疾步离开。 赵高则是缓缓后退,转身走向另一侧,隐于黑暗之中。 -------- 数日后,长安城外官道上,两骑疾驰而来,滚滚风尘腾起。 骑马位于前头的是一位身穿白袍,貌若嫡仙的公子哥,唯一不太协调的是,这位公子哥怀中衣服里趴着只毛发纯白的肥猫。 这位身骑白马白袍的公子哥就是刚从太一湖北上长安的徐扶苏,另一位则是不就前领命前去护卫徐扶苏回来长安的赵倩。 而长安城东门,“长乐门”前早有人恭候世子多时。 徐扶苏驾马而行,来到那长乐门下,一样高坐马背上的锦服男子身前,控辔停马,笑道:“骊阳百官都不敢有一人来给我接风洗尘,怎么你就不怕皇上给你父亲穿小鞋?” “哈哈哈哈”,男子朗声大笑,“那留去给老头子烦恼,管我屁事。” 徐扶苏伸手握拳递到身前,那锦衣男子同样握拳而碰,“扶苏兄,好久不见。” “如言,好久不见。”徐扶苏笑言。 能够胆大包天,前来替徐扶苏接风的也就只有昔年长安小霸王宋如言了。 宋如言仔细打量视野里的白袍公子哥,多年不见,徐扶苏变得愈发英气俊美,尤其是那双水波不惊的丹凤眸子,更是有神。 但当他低头看向徐扶苏怀中的如意时,惊讶地指着它,语气作作道:“呦,扶苏哥,你啥时候养了这么个肥猫。”他一边说着,手却不老实地捏着如意的胖脸。 宋如言眼光时不时看向徐扶苏身后的美人,不正经地调笑道:“扶苏哥,你这猫养的可真好,养猫如养女子,这猫养的好,这女子岂不是碰到咱扶苏哥,还不服服帖帖。” “你呀。”徐扶苏看了眼小倩,后者依旧冷着个脸,扶苏无奈摇摇头,转而数落宋如言:“得亏师师姑娘不在这里,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番交谈后,两人均下马,小倩则是跟在后头牵着三只珍稀宝马,留有空间让这两位许久不曾相见的兄弟俩聊天。 两人行进在人群熙熙攘攘的朱雀大道之上,徐扶苏毫不客气地一把揽过宋如言,用着男人的口吻,贼笑道:“四年不见,拿下李师师没?” 宋如言垂头丧气,“甭说了扶苏哥,中秋那会才抱上呢。” “如言,你这也太不争气了吧。”徐扶苏一脸埋汰地看着他说道。他仔细回忆当时在酒楼时的场景,不禁感概:“如言,当时就连我都看不出你个长安纨绔是能做诗词歌赋料。” 宋如言双手负于身后,想起之前的事情,嘴角含笑,说起一段往事:“其实李师师来到长安,作为沉香阁花魁第一次登台唱曲时,我就被迷了心窍了。当时兴起就做了个诗,可惜可叹呀。” 徐扶苏憋了眼宋如言,嘴角微勾轻笑道:“哦?说来听听”,把赖在怀中不肯下地的如意放在地上,不顾小家伙怎么打滚都不去管它。 宋如言一阵摇头晃脑,故作诗气,一板一眼道:“暖阁难锁十八春,清风挟香二十巷,幽女翘腿舞文房,白菜鲜鲜等猪尝!” “大善,好诗!好,好!”徐扶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竖起大拇指,夸赞:“好一个白菜鲜鲜等猪尝。” “那,后来呢,李师师她就没被你感动?” “后来……后来我就被扔出沉香阁了。” “哈哈哈哈哈哈。” -------- 北梁,玲珑塔。 王府总管沈梦溪持书赤足而行,踏上高楼,每踏一层楼,手中书籍翻篇二十页。 原本不是那修行中人的沈梦溪境界竟然生生拔高一层,筑基,金屋,塑神……。等到临至阁顶,他已达天象 一袭红袖儒衫的沈梦溪难得不见有平日里作为王府管家的刻板严厉,一人登高楼,凭栏处远望长安。 他眼神中满是落寞,环顾四周,却不见故人影。沈梦溪闭目细谈春秋三十年,到泓武再到永嘉五年,身形踏空而起,转瞬而逝。 北梁境内宝莲寺,尚在大雄宝殿中诵读金刚经的老主持心头猛的一颤,怒目睁眼,起身跑向那座供奉北梁春秋以来阵亡将士的灵牌的大殿。 大殿前,那一袭红袖儒衫,分外抢眼。 沈梦溪口中漫谈北梁亡去四将,以及鬼谋姜诩事功政绩,每每说出一人一事,书页便增厚三分,境界提高一层。 宝莲寺住持老和尚斥声喝道:“沈存中!为何还要打扰亡故之人。” 沈梦溪面无表情,抬头看向住持老和尚,眼眸中满是恨意,只听闻他低声呢喃:“来和这帮弟兄们告个别,文合死了,这口气我忍了十几年,咽不下了。” “我沈存中!今日以我所学经纶,儒学之道,来问问骊阳,问问赵衡,还北梁公道。”这位曾经官至东林学宫忌酒的读书人一指通天,朗声言语。 他邪魅一笑,转头看向那位住持老和尚,“梁王说了,此番我去,可大兴而归。”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这个讲了几十年道理的读书人不讲道理了。” “天下没有不去接主子回来的道理。” 那一袭儒衫,扶摇冲天而起。 第五十五章 死局(一) 宋如言嚷嚷着要给徐扶苏接风,徐扶苏拗不过宋如言的盛情便应承了下来。但是这此先要先回去荷华范里先和外公蒋去报个平安。 徐扶苏照着昔日记忆中的路线,熟悉的走入万年县中,赵倩一路上话不多,只是默默地跟在徐扶苏的后头。 等到他来到隰街小道里时,往日种种浮现在脑海中,这一别长安,已有三年。 推开府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在照顾花草的徐晃。他神情微愣,试探地喊了声:“老徐?你醒来了?” 谁知那位正在给花浇水的老汉动作一顿,手中的用来浇花花草的器具差点没摔到地上,眼眸汪汪的邋遢老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似乎见面在这一刻,让这黄牙老徐颇为感慨。 见到老徐一副女人作态,徐扶苏忍不住笑出了声,“老徐呀,你这一口酒,当真不会睡了三年吧?” “甭说了,他自己醒来时就管要找酒喝,在院子里打拳发疯。要不是我回来得早,这院子十之八九要被徐晃给毁没了。”蒋去从书房中缓步走出,脸上丝毫不掩饰对徐晃的埋汰。 徐晃摸着后脑勺讪笑,“老蒋,你可不能这么埋汰人呐!这三年没喝过酒了,醒来找找酒,解解馋,人之常情。”,徐晃据理力争生怕自己落了下风。 徐扶苏则是恭敬地朝那位从书房中走出的老者深躬一拜,“外公。” 蒋去见到自家外孙,心情愉悦自是不说,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徐扶苏几遍,称赞道:“这一趟出江湖不算没有收获,身上少了几分脂粉气,多了几分英气,不愧是我蒋家儿郎。” 他走到一旁的石玉桌前,抿了口茶,轻声道:“扶苏,收拾一番,晚上宋如言的接风的筵席就不必去了。现在立刻出城,回去北梁。” 接着蒋去从怀中掏出一副人皮面具递给徐扶苏,吩咐:“在你抵达城门时,长安城城中四大门,八个小门,都会有人同时出城混淆视听。” “由徐晃和赵倩护着你,我放心。” 心中知道情况有所不对劲的徐扶苏接过人皮面具,邹眉道:“那外公你呢?” 蒋去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去挡住一些人,为你争取时间。宋家那小子要是真想去北梁,你就带上他,有他在你身边,相信皇宫里的人会投鼠忌器许多。” “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外公。”徐扶苏焦急不解。 “这是为你而设的死局,有人不愿意看到你回北梁,设局截杀你。” “那你呢外公?” “不行,你必须和我一起走。”徐扶苏从外公的言语中窥探到了一丝端疑,他欲要带上蒋去,一起出城。 “我的好外孙,外公知道你的心思,我自有方法脱困。只是你和我待在一起,风险太大。” “你快走!”蒋去厉声道。 “世子,走吧。”徐晃上前对徐扶苏说道,就连赵倩也已经动身去牵马。 “好,我走。”徐扶苏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睛对外公道:“外公,我在长安城十里外的弘农郡等你。” “快去吧。”蒋去罢了罢手,示意徐扶苏离去。 徐扶苏面露寒意,猛然转身出府。 徐晃和赵倩早已备好马匹,徐扶苏钻入车厢之中,“去沉香阁。” 徐晃领命,立即驾驭马匹朝往沉香阁而去。 刚在酒楼布置好酒席的宋如言站在沉香阁楼下,静待世子徐扶苏的到来。 一架马匹以迅猛之势朝沉香阁奔来,转瞬来到宋如言身前。 不待宋如言回应过来,车厢中的男子探出头来,简单明了地和他说道:“如言,皇宫之中有人要杀我,我得回北梁了,你去不去?” 在看到男子面容时的宋如言也是一顿惊愕,支支吾吾,手忙脚乱,但还是选择相信徐扶苏,他憋了眼热闹非凡的街道,却始终觉得有些许诡异,“奶奶的,难怪爷刚刚总觉得不对劲。”他也是干脆利落,立即上了马车。 “徐晃走!”坐在车厢中的徐扶苏命令道。 “驾!”徐晃御马奔袭。 尚在荷华范内的蒋去,在耳边马蹄奔跑的声音渐行渐远后,他才缓缓起身,走出府邸。 负责府邸四周护卫的子鼠走到老人身前,禀告道:“近两百名锦衣卫从宫中出发,正在往这里的路上。” 蒋去暗道大事不妙,转身看向子鼠,怒喝:“陆忠他哪里去了?” 子鼠胆战心惊,一字都不敢言说。 老人不愧是熟稔人心,勾心斗角多年的蒋去很快的意识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蒋去仍然是稳定心神,沉声道:““寅虎”“辰龙”“午马”“酉鸡”他们呢?” 子鼠回复道:“他们已经在四个大门处把守拦截了。” 蒋去面若寒霜,沉默不语,他翻身上马,抽出携佩在马背上的大刀,“子鼠,率着乞讨军跟我杀出去。” “是!”子鼠抱拳。 蒋去驾马而行,等他来到大道之上时,另一侧清一色鱼龙服锦衣卫,腰佩绣春刀,脚步迅捷地朝他们奔来。 马上的老人眼眸中无所畏惧,举刀于前,沉声道:“杀!” 一场厮杀,就此揭开。 同一刻,在徐扶苏所在的马车疾驰由长乐门出城时,长安城其余三座大城门,八座小城门,原本门下七辆装饰一摸一样的马车没有出城,而是返回至万年县。 变故突生! 锦衣卫首领陆忠率领近百名锦衣卫由长乐门杀出,紧追徐扶苏所在的马车身后,穷追不舍。 车厢中,带上人皮假面后,化容为三十岁男人的徐扶苏双手交扣,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马车一路狂奔。 宋如言对于这个突如起来的变故,一时间也是没有回过神来,他看向换了面容的徐扶苏道:“扶苏,这怎么回事?” “陛下不是金口玉言,在你回来之后便放你回去北梁吗?长安城中怎么还有人能有胆量来暗杀你?”宋如言不解,疑惑问道。 徐扶苏冷笑,终于想明白的他,面对宋如言的疑惑,为其解答:“赵衡是答应让我回北梁,但是他没有答应是让我活着回去,还是死着回去。” 宋如言猛然大悟,一时间也是哑口无言。 就在此刻,一声啼叫,徐晃不得不停下马。 在马车前,那一袭鲜红蟒袍恭候已久。赵高阴冷细声道:“赵高见过世子殿下,今儿赵高要借殿下项上人头一用!” 第五十六章 死局(二) 双鬓泛白,面容惨白如鬼的赵高阴冷低笑,一袭鲜红蟒袍一人挡住大道,霸道至极。 “糟了。”坐在车厢中的徐扶苏沉声自语,赵高的出现,就意味着外公的谋划中出现了问题。 此时,徐扶苏对自己的安危没有丝毫担心,反而是对那位尚在长安城中的老人心有担忧。他掀起帘子,望向那一袭鲜红蟒袍,轻蔑一笑:“赵高,我的人头能不能拿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赵高眼眸流露出冰冷的寒意,他掐起兰花指指向徐扶苏,“那请世子看好了!” 言毕,赵高飞身扑来五指如勾,朝徐扶苏抓来。 一直沉默寡言的徐晃在得到徐扶苏的许可后,纵身跃起,拳罡握于手中,以拳对爪。 交锋在电光火石之间,徐晃和赵高平局收场,纷纷后退数步。 “又是你这个邋遢老头,上次坏我好事,这次还加阻拦。莫要以为我赵高就怕了你!”赵高让徐晃一拳击退,站稳脚步的他厉声威胁道。 徐晃蹲伏下身,单脚而立,对于赵高的威胁挑衅,他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你这阉人,能有几分本事,都拿出来吧。” 生平最为讨厌他人言说是阉人的赵高怒不可恕,但神情却异常平常,他怒而失笑,身形再次扑向而来。这一次却和先前不同,有一股浑厚的罡气环绕在赵高身边。 “我倒是要瞧瞧,是你的拳罡厉害,还是我的天罡童子气更胜一筹!” 赵高在胸前递出一掌,夹带霸道无比的气波朝徐晃袭来。 徐晃高喝:“世子殿下,借口好酒!” 坐在车厢中的徐扶苏取下放在一旁,将陪伴他行走江湖许久的酒葫芦扔了出去,“好酒已给,徐晃,我就要个赵高的项上人头,不过分吧!” “哼,徐扶苏你还是顾好自己吧!”赵高心有戒备,需要将气罡引渡把空中的酒壶打破。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徐晃身形鬼魅,一脚踏地,腾空飞起,一把抓住酒葫芦,仰首就往口中喂酒。 徐晃摇头大笑:“好酒!”,赵高施展的天罡之气就要临近徐晃之时,徐晃反身同样递出一掌,轻描淡写地挡下。 徐晃和赵高交战甚酣,赵倩转头看向徐扶苏,这位忠心耿耿的丫鬟劝道:“世子,趁着现在徐晃拦下了赵高,我们快走,免得后有追兵赶来就不好办了。” “晚了!”一声高喝,身轻如燕的锦衣卫首领陆忠飞身而来,陆忠提起绣春刀,拦住世子的去路,作为骊阳皇宫中最为顶尖鹰犬的中年人抱拳对徐扶苏说道:“还请世子随本官回去长安,听候陛下发落。” “哈哈哈哈,赵衡这个老王八蛋,对我这个世子已经连这般耐心都没有了吗?”徐扶苏缓缓走出车厢,指着陆忠,放肆狂妄地笑道:“光凭你们这些人,还拿不来我的头!” 陆忠面无表情,只是右手举起挥动,紧随而来的百名锦衣卫将马车团团围住,“反抗者,杀无赦!” 宋如言一脸怒容的也走了出来,和徐扶苏并肩,这位长安小霸王指着陆忠骂道:“你连我也要杀?” “宋家二公子?”陆忠在见到宋如言时,神情也是微微一愣,但他并没有因为宋如言而有所顾忌,当即下令道:“除了他以外,皆杀!” 宋如言怒发冲冠,刚想要冲上前,徐扶苏伸手拦住,偏头和他说道:“四年不见,武功有没有长进。当初可以是要你能抬得起验兵石,我才让你去北梁从军。” “扶苏,少瞧人了。” “哈哈哈哈,那西北边十名锦衣卫就由你来抵挡了。”徐扶苏朗声长笑。 “那你要独自去面对剩下的九十余人!”宋如言一脸诧异,接着摇头道:“做兄弟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抗大的,五五分!” 徐扶苏轻笑,“等你解决了那十位,再来帮我就是。”说完,他的目光看向赵倩,“小倩,易水寒何在?” 赵倩从车厢中端出一方剑匣递给徐扶苏,后者接过剑匣,抽出那把通体晶莹,乃用千年玄铁铸就而出的宝剑,剑尖横立点地。 那身在重重包围中央的白袍男子,周遭凌寒剑气乍起,他的目光如剑光闪烁,口中低语道:“刻字十年年余载,练剑一年有余,今日就让你们来试剑!” 徐扶苏手腕轻抖,一缕剑花呈现,他举起易水寒,竖立于身前,闭目细细感受剑身身上的凌冽寒冰剑气。等到他再次睁眼时,眼眸中蓝紫两色交替循环。 陆忠也察觉到了徐扶苏身上突然暴起的气势,一语道破道:“金身境。”,“可是,即便这样又如何?金身境在我面前还是不够看呀。”,陆忠猛然挺直身躯,一股令人恐惧的压迫朝徐扶苏他们压来,“指玄杀你们如屠狗。” 他抽出别在腰间的绣春刀,刀光森森,高举而起,瞬劈而下。 一道五尺长的刀罡朝徐扶苏劈来,徐扶苏眼神凝重,身形一躲,避开了这道凶煞刀罡。而位于他身后的马匹却没有这般幸运,硬生生的让刀罡劈成了两半。 “杀!”陆忠干脆利落地下令道。 将徐扶苏团团围住的锦衣卫们霎时间一拥而上。 赵倩则飞身而起,蜻蜓点水般踩过几名锦衣卫,朝向陆忠出掌。 陆忠对于这位手段层出不穷,极为难缠的女人留意许多,并未与她以掌换掌,而是轻提起一口气,又劈出一道刀罡拦下这阴毒掌法。 徐扶苏和宋如言两位世子,则是分别朝向两侧冲杀过去。骊阳皇宫中锦衣卫谍子,人人都有接近三品的实力,哪怕是徐扶苏直面他们,都不免有些吃力。徐扶苏手握易水寒,往身前掠去一刀剑气逼退围涌上来的数名锦衣卫,而后转身反手刺向一位欲要偷袭的锦衣卫,后者没有想到眼前的白袍男子反应如此迅速,双目瞪圆,死不瞑目。 徐扶苏顺势抽出易水寒,再往前掠弧,剑气如虹,顷刻间一位狂奔而来的锦衣卫也被刺死于剑下,沦为易水寒的剑下亡魂。 徐扶苏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眸光冰冷。 一剑在手,气势如虹,徐扶苏冷喝一声:“战!” 第五十七章 一场好戏开腔 白袍提剑起,自当往无前! 徐扶苏那一声“战”,如同震天长啸,刺激着在场的每个围杀白袍世子的锦衣卫。 他脚尖轻点地,闭目握剑,往日种种习字笔划映入脑海。他静心平燥,易水寒犹如与世子相融,剑心初成。易水寒散发出来的剑气,一笔一画,浑然天成,片息之间,九笔九划九道剑气分别汇聚而成一道“剑”字。 知道徐扶苏在酝酿剑招的锦衣卫们自然不会放纵,立即冲杀而上。 然而此刻再动身已晚,机会就在分秒之间,错过了便是错过。 徐扶苏睁开眼眸,身前所作的“剑”字仿佛因此得灵,朝冲在最前的二十名锦衣卫飞去。 剑画有九,剑字九式。 剑气霸道,近身之人皆是被徐扶苏所写的剑字所杀,均是脖颈处有道细不可察的红线血痕。此时,徐扶苏身上白袍已经全都沾满了血,狰狞恐怖,就连易水寒,剑身顶端凝聚有一条条血痕。他依旧屹立,四周却已经倒下了二十多位锦衣卫的尸体。 在一旁负责牵制十名锦衣卫的宋如言见此,也是惊讶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来!”徐扶苏神情萧杀,目光中满是战意。行去江湖以来,少有机会真正打的过痛苦的徐扶苏眼神中尽是兴奋,他嘴角轻勾,邪魅笑语:“就让你们来给我练剑。” 身体中蕴含的紫气如细水长流般涌出直至蔓延全身,他感受到身体中与生俱来的战意和力量,眉心中紫痕愈发妖艳。如果说原先在钟山噤声练剑只是踏入了剑道的门槛,那么今日一战无疑就是打磨徐扶苏剑术的天赐之机。 锦衣卫面对眼前这位愈战愈勇,如同剑仙出世的白袍男子已经心有惧意的,但还是不得不上前厮杀。徐扶苏眼眸中寒光转瞬即逝,握剑的手立斩而下,剑势凌冽,能开山破石。那名直接迎上徐扶苏剑招的锦衣卫大惊失色,连忙举起绣春刀想要挡下这杀伐极重的剑招,随着一声金铁交错的鸣响,那名锦衣卫踉跄后退,虎口止不住的流血,握刀的左手如遭重锤,抖动不停,“你......”不待他说完一句话,剑光一闪,尸首分离。 “聒噪。”白袍男子冷漠道。 之前轻视徐扶苏的那些锦衣卫再也不敢大意,收敛心神。锦衣卫中率先冲出两位身法极快,两人皆是用刀的好手,刀光重重,连续不断交错,配合默契,刀锋所向皆是徐扶苏的手脚筋脉。 徐扶苏挥动染血的易水寒,寒气森森,他连一刻都没有停顿就正面直迎而上,一剑横出,方向却是挑起绣春刀的刀尖,位于前位的锦衣卫当即感觉不妙,和他预想中的刀刃让这位北梁世子震开时,身后的伙伴就能和他形成浪涌之势。可情况突变,徐扶苏竟然没有选择震开他的绣春刀,他嘴角轻蔑一笑,在这绣春刀势大力沉的压下时,他控制易水寒和绣春刀擦身而过。顿时失去平衡的锦衣卫往他身上扑来,徐扶苏反手刺出一剑,那人挣扎片刻就没了生息。 后一步而来的同伴见到那名锦衣卫身死,想趁着徐扶苏剑没有拔出时一击毙命,但他还是低估了徐扶苏。 徐扶苏侧身躲过他的袭击,用肩部猛撞上这名锦衣卫,在后者吃疼后退时,拔出易水寒,轻轻划过一道剑痕,干净利落。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视而过,剩余的锦衣卫都不敢接触他的目光而节节退后。 就在这时,天空骤然昏暗,雷声阵阵,电光火石之后,一场磅礴大雨降至。 另一处战场上,徐晃已和赵高交手不下百招,赵高摸不透徐晃身形摇晃间的拳意通天,徐晃同样一脸凝重,他也破不开这阉人的龟壳,狗屁的天罡童子气。 多少次徐晃贴近赵高身侧与其肉搏,都让赵高以掌对拳招架,奈何不了赵高。 赵高眼神阴翳的可怕,手指弯勾成爪,骨头中发出咔咔的摩擦声,身上的气势一路直飚至指玄巅峰半步天象才有所停止。“哼”他口中发出冷哼一声,身形鬼魅行进,快是闪电,残影随身。天罡童子气凝结成实,化作一条气御长龙直朝徐晃嘶吼杀去,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灵气经脉按照奇怪的路径而行,仿佛在酝酿这什么。 那条长龙扑向徐晃,徐晃修为已不似往日那般接下赵高这一掌都那么吃力,仰首喝满一口好酒,身体前仰后合,左歪右斜,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毫无规矩可言。赵高目凝视着他,眉毛渐渐竖起,神色愈发凝重。徐晃身姿愈发浑然自得,潇洒飘逸,他往前单手递出一掌,犹如只手擎天。 苍龙五爪压下,徐晃抬头以掌顶住,双腿站如金钟,分毫不移。就在徐晃全身心的抵御苍龙之时,赵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尖锐道:“给我死。”言罢,赵高飞掠向前,灵气按照一种不同于天罡童子气的古怪经脉脉络运行,扛着浑身经脉尽断,武功全失的下场勉强双掌拍出。 来不及抵御的徐晃只能匆忙递出另一掌来招架,不出所料的让赵高双掌拍退数十步,徐晃捂着胸口,眼神中的诧异一闪而逝,咽下喉咙中涌上的甘甜。趁机换了口气,使出九成实力才将那头苍龙击杀。击杀赵高天罡童子气所化苍龙后,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见袭击有效,赵高收掌后阴冷大笑,赞道:“邋遢老头,你的拳法很高呀,这似醉非醉的拳法让你直入天象不假。”话机一转,他冷眼相待道:“但是我赵高,最喜欢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谁说三教之内,武夫最强?我赵高第一个不答应!” 在见到徐晃硬生生地抗下赵高一掌后退数步的徐扶苏一个失神,让几个欺身而来的锦衣卫配合下在胸前和手臂上分别各留下两处伤口。他吼道:“老徐!是不是睡了三年,不行了。” 徐晃朝世子咧嘴一笑,一口黄牙混杂着血丝,邋遢老人气势霎时一变,徐晃京腔戏语,朗声道:“且容我以天地为床,再喂你一拳!” “世子看好,这番好戏,开了场,那就是得唱完!” -------- 远隔十里的长安城城中,蒋去率领勇猛无比的乞讨军一路冲杀,作为皇宫大内的第一护卫的锦衣卫并不是这帮看起来老弱病残皆有,甚至不少是有残疾的乞丐的对手。 再加上蒋去在长安城谋略已久,除去乞讨军中的二百八十八位外,其他不是乞讨军,城中的乞丐纷纷在他们的怂恿下开始暴乱。一时间,长安城人心惶惶,情况昏乱难测。 趁乱之际,蒋去想要借负责拱卫皇宫的御林军没来围截前,速战速决。在用梁地特制的大刀砍杀掉一位锦衣卫的头颅后,不顾黑缎长服尽是染血的蒋去翻身上马,对着子鼠招呼道:“子鼠,让兄弟们跟我一起冲出城,拦者杀!” 蒋去命令说完,立即驭马前奔,在临近长安城长乐门时,变故再生。 “驾!”四个来自不同方向的声音传到蒋去的耳朵中,他猛然勒马而停。 子鼠也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投去目光,令他诧异的是,先前蒋去布局好负责牵制锦衣卫追击的四名护卫,“寅虎”“辰龙”“午马”“酉鸡”四人挡在蒋去身前。 哪怕是再蠢的人此刻都反应过来了,蒋去摇头失笑,笑容苦涩,越笑寒意越甚。他抽出长刀,指向四人质问道:“给老爷说说,是谁先叛变的?” “寅虎”“辰龙”“午马”“酉鸡”蒋家十二护卫中的四位不约而同的都保持了沉默。 “好呀,好呀!”蒋去气血涌上心头,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养了一群白眼狼!” 就连子鼠也看不下去了,这位佝偻老汉鼠目冷冷地注视四人,最后目光看向“辰龙”:“辰龙,告诉我这是什么回事?” 让子鼠直呼的“辰龙”的男子紧邹眉头,驾马而出,望向昔日好友和主公,规劝:“老爷,你们斗不过皇上的,投降吧。没准还能讨到一条生路。” “闭嘴!”子鼠站出来呵斥辰龙,“老爷这些年怎么对待你们的?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子鼠指着“午马”,那位面红如赤的男子,“你呢?连你都叛变了?当初可是你把老爷救下来的!” “你的忠心呢?!!” “被狗吃了!” “够了!子鼠。”蒋去打断子鼠,闭目冷笑,怒视四人:“和一群叛变的狗没有什么好说的,就当我蒋去眼瞎了。子鼠,告诉弟兄们,跟我冲杀出去。” 辰龙和其余叛变的护卫齐齐上前,辰龙看向那位老者道:“老爷,皇上有命,不能让你出城。” 蒋去横眉冷对,哼道:“那就杀了你们!” 辰龙还想再耐心劝说,没想到脾气暴躁的寅虎直接抄出狼牙锤,对蒋去就是骂道:“你个老匹夫,各为其主,再废话,休怪我寅虎不念旧!” ...... 第五十八章 三尺气概,千古风流 顷刻间,各方接连拔出刀剑。 蒋去身处险境。 一阵阵紧密有序,铁甲交错发出的响声,让本是糟糕的情况更加雪上加霜。五千名御林军正在朝城门处靠来。 蒋去重新握住马绳,目光凶狠,“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冲出一条血路。” 随着蒋去一声令下,乞讨军重新结阵往前冲刺。 辰龙和寅虎见已经和旧主蒋去撕破脸皮,当下也不再犹豫,提起大刀就杀向乞讨军,欲要拦截下蒋去的脚步。 但乞讨军始终是蒋去手下最为精锐的兵卒,一时间与辰龙和寅虎厮杀也难解难分。“酉鸡”朝身侧还未有动身之意的“午马”嘲讽笑道:“怎么?事到临头,心软了?” “老太婆还是顾好自己吧。”午马面无表情的冷漠道,后者故作娇媚地抚摸自己那苍老丑陋的脸颊,讥笑:“等我杀了蒋去,就能得到一颗保颜丹,哪时候我可就能变美了。” 言罢,这位拄杖老妪暗暗捻住手中暗器,伺机而动,就在她见到冲杀的蒋去露出破绽,提起银针刺向那位老者,千钧一发之际。 忽然她的脊背上传出刀器砍入血肉的撕裂般的疼痛,她猛地扭头怒目而视,“午马你......”。 不待她说完,午马抽出长刀往拄杖老妪脖子上划过,顿时鲜血如注,喷射而出,人头落地。 这场变故突生,令所有人都感到惊讶。 午马长刀驻地,朗声道:“我午马,唯独不喜欢换主子!”,紧接着他看向蒋去,“老爷,子鼠,快走!我来拖住他们!” 蒋去深深地看了前者,径直驾马出城。子鼠紧随其后,在与午马插肩而过时,他目光盯着午马,低语道:“活着回来!” 午马没有回应他,而是拔出长刀,聚集剩下的乞讨军堵住城门。 在众人的协助下,浑身是伤,染血长袍的蒋去以及子鼠终于是逃出城门。 蒋去来不及回头望向那位赤面旧仆一眼,城门就已掩上。 午马和其余乞讨军部众死死护住城门,御林军则分成两股,一股负责绞杀午马等人,另一股则是登上城头朝逃跑的蒋去两人射箭。 漫天箭羽,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却在即将要射落在地时禁止。 “沈梦溪,来和骊阳讨个公道!”玄之又玄的天外之音缥缈而来,人为至语先临。 在蒋去身死攸关之际,一道金芒冲天而下。 扶摇而上九千里,再如滴仙落人间。 沈梦溪赤足踏空前来,发丝在风中飞舞,此刻的北梁府总管抗棺身至长安城。他轻笑间挥手衣袖,悬停在天的箭雨顷刻间湮灭消散,“我来和骊阳讲讲道理。” 将肩上的棺材放在身侧,人间最讲道理的读书人盘膝而坐,捧功德谱而读,言念有词,声彻整座长安城。 “北梁铺国大将军杨在天、骠骑大将军司徒南、怀化大将军轩辕贤良,归德大将军赵思诚,忠心为国,殚诚毕虑,肝胆披沥。却让你赵衡逼死在乾清宫前,是谁的错!” 沈梦溪洪钟之声,叩问在那位坐于九五尊位上的皇帝,叩问在每一位骊阳文官士族。功德谱中的书页翻竖而起,**而烧,化作点点气运加持在他的身上。 “骊阳前首铺蒋去,稳后勤,开六部,制文武,有功无过,为证清白不惜割指,以明丹心。赵衡!谁的错!”功德页再翻一篇,气运更甚。 沈梦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骊阳百官士族,骊阳明帝赵衡心中响起。而他手中的功德谱也是愈翻愈快,前前后后共有两百九十页,页页皆是北梁功德,问到骊阳百官无人敢言。 这位天下最讲道理的读书人不知是笑是悲,作出第三问:“世子何错?” 三问问罢,沈梦溪合书起身,刹那间风云变幻。以北梁气运加身的沈梦溪,落坐起身间,天象入神仙境,成儒圣。 这位红袖儒衫的读书人,此方天地真无敌。 华山之巅,理应瞌睡却让沈梦溪三问问醒的宋长生踏入武殿,负手而立,脸上无悲无喜无怒,只是悠然笑道:“三问问天问己问苍生,强行提升自己到了儒圣,只为能讨个公道。宋长生钦佩,不愧这方天地真无敌。” 郭良手道熟稔地泡了壶茶,这位老殿主口中喃喃自语:“我这个学生呀,生平最讲道理,讲了十几年道理,放纵一回又当不可?” “这一去,可回不来了。” “也好,让那帮整日自诩读书人的犬儒好好看看,叶宣一手扶起来的骊阳文运皆是在这几年让这帮犬儒败坏的一干二净。” 长安城外,那名红袖儒衫的读书人一人挡住出城的五千御林军。 五千御林军耳畔炸开雷霆般的响声,只听闻那人握住判笔,浅笑:“这一个是为春秋之中战死的北梁诸将士卒讨回的。” 言出法随,五千御林军均破甲,却未身死,而是半身埋入黄沙之中,动弹不得。 沈梦溪轻轻撩过发丝,双指并立于天,再一斩而下。骊阳皇宫中乾清宫外数道天雷齐至,硬生生地将乾清宫劈毁。坐于皇座之上的赵衡神色如常,殿内众官多数尽是颤抖跪伏,只有少数的寥寥几人不受影响。 “这一个是为北梁四将,首铺蒋去,鬼谋姜诩讨回的。” 沈梦溪赤足漫步前行,斗转星移间转瞬而临星玖阁,望向那位坐在阁楼中央的白眉老道,拱手作揖言说道:“梦溪来给世子讨个公道。” 白眉长须的道人高若乾,先前在武当掌教张道陵骑鹤入长安时,暗中使计令仙鹤难飞,导致武当张道陵和张道灵师徒堕落,后遭到张道陵以打落半座星玖阁来警告高若乾。高若乾自知不敌张道陵,只能隐忍作罢,后又有长安城前以书化运,一举神仙而登儒圣的沈梦溪亲临而至。 高若乾邹眉,硬着头皮道:“前辈,各为其主......” “各为其主?”不待高若乾说完,沈梦溪便以掐住他的脖子,冷声道:“你为赵衡卖命,我为世子讨个公道,各为其主,不过分吧。” “放......放过我。”高若乾仿佛感觉自己被禁锢了一般,只能说话却不能运转修为,心惊胆颤的他连忙向沈梦溪求饶。 “龙虎山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玩意?”沈梦溪蔑视嘲讽道,随后他话机一转,轻笑:“你该庆幸我不能杀人,但是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下一刻,星玖阁上空轰鸣,整座星玖阁让人硬生生地打入地下,高若乾经脉尽毁。 做完这一切的沈梦溪猛然吐出一口鲜血,他侧头望向那座大明宫中的太和殿,眼眸中讽意十足。他赤足贴地,缓缓走出皇宫大内,无一人敢阻挠,仅是每走十步便吐出一口血,强行破境入儒圣的他此刻也遭到了反噬。 天空中雷劫滚滚,就在他脚步蹒跚将要从长乐门走出时,躲在两侧暗暗等待许久的辰龙和寅虎冲杀上前,可就在离沈梦溪还有一步之距时,经脉炸开,血流不止。 他目不转睛地认真前行,直到到了城门处,红袖白袍已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沈梦溪咧嘴对那位死死挡在城门赤面男子一笑。赤面男子临死前将手放在城门两处门闸,誓死不退。沈梦溪伸出血手缓缓为其覆面后,身形摇晃着走出长乐门,直到走到在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前才大笑停步。 沈梦溪颤抖地握住判笔,笔尖无墨便以血为墨,在棺材木板上写下: 一愿后世读书人遇不平能以发声,以自强不息,以厚德载物,以申命行事,以恐惧修省;二愿后世读书人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 先生心声,如绕梁之音,传唤千秋。 骊阳朝堂之上,文武百官皆跪立齐声:“恭送先生。” 华山之巅,宋长生以三杯酒以敬城南。 老殿主郭良起身朝城南深鞠一躬。弟子不必不如师,已胜于蓝。 宋余年放下手中书籍,朝城南执弟子礼。 周二两神情肃穆,两尺身躯站起,作揖以送先生。 说书人张衍醒木一拍,书轩众人皆惊,他拂袖起身朝长安作揖而拜。 平生第一次转身正骑白鹿的刘业朝长安作揖:“拜谢先生宏愿”。 洞天福地之中,与人对弈棋局的陈世墨也停子不下,起身作揖:“先生以笔述义气,当敬”。 天下书生,皆于此时,往那位长安城前的儒圣执弟子礼,一拜再拜。 三尺气概,千古风流! 第五十九章 惨烈 儒圣沈梦溪慷慨而死。 位坐于大殿之上的赵衡平生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注视殿内大臣们的一切,方久他才吐出浑浊之气。 “北梁,朕或许真的错了。”他失神落魄地起身,缓缓走下龙椅,在这一刻的他身心俱疲。 临朝听政的赵晓见到自家的父亲犹如断了魂的木偶,暮年之气沉重,赵衡伸出手轻柔自家的眉心,在太监搀扶下离开大殿...... ------- 长安城外十里,官道上,厮杀依旧。 徐晃作慵懒伸展之态,仿佛要撑开这座天地一般,在他身后隐约而显武道人像,动作与他一致无二。 源自徐晃本身的武道威压顷刻间压向赵高,哪怕是赵高有天罡童子气护体都难免一退再退,连退五十步后才能定住身形。 徐晃没有留给赵高喘息的机会,残影浮现,他抓住赵高的脖子猛地砸到地上。 轰然一声,地面让徐晃砸出一个大坑,激起的水珠四溅。 让徐晃以武道真身压制的赵高在他拳下动弹不得,但徐晃也没有破除赵高身上覆盖的薄膜。徐晃讥笑:“你这个阉人,身上的龟壳怎么如此之厚。”,说完,不待赵高反应过来,又是一拳直击赵高的面容。一拳接着一拳,势大力沉,如海浪滚滚重叠。直至数十百道拳后,赵高已经被他打入土中,五窍失血。 就在徐晃放松身心时,忍耐许久,暗自运转奇异心法的他不惜伤己心脉,浑厚如墙的天罡童子气立即将他震开。 满头白发披散,嘴角渗血的赵高悬浮在空,双手成爪如勾,冷眸凝视着徐晃:“你该死了。”随后他身法极快,难与相融。他冲向徐晃,使出毕生所学,凝结天罡童子气和那道奇怪心法炼成的短暂邪魅灵气打向徐晃。 徐晃神传意发,步碎灵活,拳法之间刚柔相济,动迅静定,他朗声笑言:“这一拳,刚教你天地崩塌!” 言罢,身后武夫神像递出一拳,从天而降。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赵高竟然选择硬抗下徐晃这惊天动地的鬼神一拳。 赵高在借以怪异的心法硬扛下徐晃天地一拳后,不顾伤势,身形转瞬来到徐扶苏面前。 徐扶苏急忙用剑支开一名锦衣卫后,移剑护卫已身,无奈还是没有抵挡得住鬼魅如影的赵高一掌突袭。一旁被陆忠牵制的赵倩刚想要出手救下徐扶苏,却让陆忠以绣春刀劈出一刀后逼退。 赵倩怒目而视,盯着陆忠说道:“你再阻拦我,休怪我杀了你。” 陆忠耸肩,刀不离手,横刀指向赵倩:“昔日二皇子之女,脾气如此之大可不太好。”望着那位冷艳佳人,陆忠难得露出笑意,“在来与你对敌之前,我就已经服下免毒丹,在我毒发而死前,徐扶苏必会先死。” “单凭你指玄境界的实力不是我的敌手。”陆忠虽是调笑,可眼神中满是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中了这蛇蝎美人的毒计。 徐扶苏拄剑而立,半跪在地,胸口止不住的起伏。他捂住自己堵闷的胸口,吐出污血后感到有了些许顺畅,徐扶苏摇晃起身,手中拄地的易水寒在他身形下不停颤抖。徐扶苏眼神轻蔑地藐视在袭击他后,一样倒在地上艰难起身的赵高。 雨幕之间,徐扶苏在一瞬间虚脱闭目之时,回忆起在沉香阁时刺客彦使出的那道剑法,和于武当初见李承禄之时的串雨成珠的剑法,两道剑法隐约相融。他感觉到浑身中的血脉沸腾,此刻若是他内视已身,便会惊奇的发现先前破入金身境时的太极丹田迅速的运转。 在百息换气后又勉强提气的徐扶苏双手紧握易水寒,轻轻一扭,一剑冰寒。 易水寒身上的剑气和徐扶苏在钟陵山噤声蕴养的阴寒剑气合二为一,四散而开,其余围住徐扶苏,欲要取他性命的锦衣卫皆是被这一剑冰冻。 雨珠滴露在被冰封的锦衣卫上,化作冰雕的锦衣卫们刹那间如脆纸般撕裂散开。 而徐扶苏也彻彻底底耗尽全身力气,接近晕阙过去。 详装假死的赵高掐住徐扶苏虚弱的时机,将一道气劲打出,尖细的声音得意地笑道:“给我死!” 反应过来的徐晃直接挡在徐扶苏身前,硬生生地挡下这一道气劲,猥琐老头狠狠地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一拳打向赵高头颅。 这一拳确是压死赵高这位天下第七的高手最后一根稻草。 在感觉到生机渐失,赵高见生机已无,干脆拼命,天罡童子气自体内爆开。 来不及躲闪的徐晃只能用自己的身躯尽数为世子等人挡下。 强烈的罡风荡开,赵倩与陆忠皆是被击退吐血,徐扶苏昏迷不醒,如同半死。宋如言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徐晃浑身经脉尽断,命不长久。 赵高粉身碎骨。 大雨却未停息,漫天之间不闻刀剑火拼,杀声四起,唯有雨声。 儒圣沈梦溪,死于天劫反噬,躯体不跪天地,立棺战一城,以义求正道。 这一战,惨烈收场。 ------- 骊阳皇宫,尚衣局。 身穿宫廷太监礼服的魏忠贤伸出手掌放在屋檐之下,沿滑而下的雨滴滴在他的手心中,传来丝丝沁凉。 皇宫中的那座名为的乾清宫的宫殿被毁了,周围的太监都跑去帮忙处理废墟,唯有他一人对此丝毫不在意。 魏忠贤那副俊逸惨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苦笑,他转身走向茶几处。 在茶几的上方摆有一本秘籍,是那位鲜红蟒袍临走前赠与他的。 他说过:“人生在世,权谋富贵都是靠自己争的,与天争,与人争。” 也曾说过“他赵高,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在魏忠贤将皇帝赏赐的月饼递给赵高时,那位性格阴狠的太监难得哭出声来,悲拗伤怀。 魏忠贤低头端详茶几上的秘籍,“葵花宝典”四字映入他的眼帘。他翻开秘籍,轻声喃喃:“干爹,你的儿子一定会走到最高。” 第六十章 世子白头 战至昏阙虚脱的徐扶苏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喊他,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强烈。 他睁开眼眸,挣扎着缓缓起身,却忽然发现自己所受的伤都已经消失。 声声婉转柔和的京腔戏曲传入徐扶苏的耳畔,等到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处在一间戏园子里。 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坐满了和他一样听戏赏曲梨友,不过在他身侧的位子上却是没有人落座。 不一会便有小二走上前来,细心询问:“这位客官,今儿是第一次来咱们沉香阁吧。” “客户你今儿有耳福了,戏台子唱曲,多少客官都想挤着脑门想来看呢。”小二一阵吹嘘,可徐扶苏知道来戏园听曲,自然会有消费。 不出所料,小二点头哈腰地问他:“客官是否要些酒,茶水,花生。” 徐扶苏伸手摸了摸身上,随身的银票不知所踪,就在他邹眉不知该如何和小二说词时。 “小兄弟,这位子有人吗?不知我能否可以坐在这。” 来人声音温和悦耳,徐扶苏听得出来是个男子,和他一样都是白色长袍,不同的是对方的衣袍要显得更加贵重些,不比徐扶苏身上的云纹白唳长袍,男子身上白袍绣有蟒龙,边缘处还有金丝纹理。 此人身份不一般,徐扶苏在看了来者穿着后,下了定义,就是不知是那家的藩王,他又身在何处? “没人,兄台尽管落座。”徐扶苏回过神来,来不及仔细看那来人的面容,他神情尴尬地和小二说道:“今儿就听戏,不吃水酒。” 那名戏园小二显然没有听到他的话,在见到白袍男子后,小二便仿佛见到了大客官,嘴角满是笑意,“王爷,今儿来听曲了?” 白袍男子没有多少架子,笑容和睦,对小二笑道:“给本王来些上好的花雕酒,本王要和这个小兄弟共饮。” “这位小兄弟,第一次来这戏园听戏吧。”挨着徐扶苏领坐的一个气度不凡的白袍男子朝他笑道。 “这位小哥,这里是?”徐扶苏按捺住心中疑惑,转头问向那位白袍男子。 白袍男子哈哈一笑,为徐扶苏解惑:“这是长安城城中最有名的戏班子,今儿个来都是为了捧陈戏台子,听那位伶人唱曲的。” 徐扶苏了然点头,虽然不知为何会身处在此方奇怪的地方,但也没有什么危险,他便暂时放下心来和那身旁的白袍男子聊天。 “敢问小哥大名。”徐扶苏抱拳拱手询问那白袍男子该如何称呼,后者神情微微一愣,似乎对徐扶苏不知道他的身份而感到诧异。诧异神色转瞬即逝,当即也是抱拳回礼道:“鄙人徐芝豹。” “爹?!”就在徐扶苏内心惊愕,惊讶于白袍男子的身份。 徐扶苏当即也回道:“徐可”,说完他才仔细打量了这位白袍男子,神情神韵均是和他那位北梁王父亲同出一辙,再加上身上独有的儒将气势和浩然正气,让徐扶苏确定无疑,就是自己的父亲徐芝豹。不过是此时的徐芝豹样貌年轻,气度不凡,风流无双,尤其是那双丹凤眸子更是俊美。 “徐可?怎么听起来有几分奇怪。”徐芝豹低语重复了几声,然后白袍徐芝豹似乎察觉到身侧的小兄弟在看他,徐芝豹转头看向那位小兄弟轻笑:“徐可小兄弟?” “啊,小子见过侯爷。”徐扶苏哪怕是此时内心已经如惊涛骇浪般,为了避免露馅,还是恭敬说道。 徐芝豹微微愣神,这刚战回归来长安,还未进宫见过圣上,封赏也未下来。“这位少年,又是如何知道他能官拜关中候。”疑惑虽是疑惑,可徐芝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两人都各怀心思时,台下众人一顿叫喝叫好,台上锣鼓笛萧声势更甚。 徐芝豹是老戏迷,自然知道众人为何欢呼,眼角无意间见到那位样貌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小兄弟还在愣神。徐芝豹浅笑,低头看向徐扶苏道:“徐可兄弟,这戏台子就要登场了。” 想不出来年轻时的父亲竟然如此热情,徐扶苏定了定心神,颔首一笑:“小子得认真听听。” “锵锵锵!”,徐扶苏的话语刚落,戏台子一侧,一位身着精致华贵的妃服,脚踩厚底高靴的戏子粉墨登场。 徐扶苏仔细端详那位戏子,他精洁若雪的额头,光洁饱满。以桃花型鱼腮骨作了花钿,爱其翠薄,又洁净如玉。桃花的形状,疏密相间,匀称得当。贴在额上,宛如一朵绚丽鲜艳的奇葩,把清淡的额头妆扮得雍容华丽起来。那人嫣然一笑,竟然让徐扶苏觉得倾国倾城,万花羞落也不过如此。言笑晏晏,嘴角牵动着绝世的风情。十片指甲涂满橘红蔻丹,足以诱人吻那指尖。婀娜地站起身来,袅然一笑。那笑靥,如五月的青梅酒,淡薄清凉。泠泠的笑靥,不似人间颜色。淡淡的悲哀怜惜缓缓流转。 那名戏子举步如和风拂柳,启齿似燕语呢喃。一汪清眸如水,一抹黛眉如烟,眉间锁一丝浅浅哀怨。那份清纯,那是哀婉,恰似春风碧于天的湖面上,有落花点点。“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浮一袭水袖,唱一出牡丹亭。声音的悠扬,越调的婉转,入耳妙不可言,好似细雨淋漓,又似杏花扑面。 就连徐扶苏一时沉浸其中,难以忘己在何处,曲声温婉环绕耳畔,声声动情,语语动心。 当他在睁开眼眸时,发现台下听曲的人除去徐芝豹和他早已空无一人。 哪怕是徐扶苏此刻也领悟明白了台上唱戏之人,是谓名谁。 才子戏伶陈公子,醉拳武夫徐老汉。 刹那间,台下人声鼎沸,台上锣鼓声声皆是归于寂静。 而台上那位戏子笑容妩媚面向台下两人,朗声道:“为两位梁王献曲。” 一位老梁王,一位新梁王。 在听到徐晃说出此话时,他猛然转头看向那位白袍,徐芝豹嘴角挂着笑意,身形渐渐消散。 最后只留下徐扶苏和徐晃两人,那位惊动长安的戏子名伶已不在,唯有老汉徐晃。 徐晃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徐扶苏身侧,他抬头望向那座戏台子,喃喃道:“世子,老徐已经很久没有唱戏过了,这再上台为新梁王唱一曲,莫不要嫌弃老徐呀。” 老徐一番好像在和徐扶苏告别的话语,徐扶苏已恍然大悟,人之将死,过往回忆都会浮现,对老仆徐晃来说,他这一生最为重要的回忆就是戏园时初遇当时还不是梁王的徐芝豹。 徐扶苏泪流满面,拼命地想要伸出手拉住老徐的衣袖,老徐笑着对他摇摇头,“世子殿下,俺老徐没有啥愿望了,就斗胆再请世子给俺老徐换一次高靴。” 徐扶苏悲苦点头,双膝跪地,颤抖地双手替徐晃脱下草鞋,再换上高靴。一如当年。徐扶苏哽咽而笑:“梁王给老仆穿鞋咯。” 徐晃伸出苍老的枯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徐扶苏,眼底泛着泪光,笑着回忆道:“世子殿下,老徐真怀念那会儿梁王带着诸多北梁兄弟来俺戏园子听戏了,在天、小南子、贤良,思诚、文合、存中都走了,你瞧,他们都在前面等我呢......” 徐扶苏心中悲拗痛苦,尤如撕心裂肺,话到喉咙却一句都说不出。 徐晃淡然一笑,替他抹去眼泪,拍了拍他的手掌:“以后老仆不在了,世子要好好照顾自己。”说完,徐晃豪气干云起身,将瘫坐在地徐扶苏扶到座上,自己则大步转身登台。 婉转戏曲声再响起,“好一个年少的周郎,人在何处也......”。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一曲唱罢,徐晃朝那台下之人恭敬而拜,“世子,老徐去也!” 不过是曲终人散...... ------ 一阵风波之后,勉强恢复行动能力的赵倩起身走向那位位于中央,浑身经脉震裂的邋遢老汉。 赵倩拼尽全力输给徐晃真气续命,可徐晃已经天神难救,生机渐弱。 “让我来吧。” 赵倩猛然抬头看向被老者死命护在身后的世子徐扶苏。 徐扶苏脸上无悲也无喜,赵倩想要说什么,却生生止住没有言语。 徐扶苏紧紧地搂住徐晃,沙哑呢喃:“好一个年少的周郎,人在何处也.....” 老者闭目而笑,与世长辞。 世子白头。 第六十一章 故人笑比庭中树 徐扶苏神情落莫地站起身,亲自将徐晃的尸体放在了马车车厢之中。 与此同时,一路出城疾驰而来的蒋去和子鼠也看到了众人。 而世子徐扶苏则是默默地看了眼自己的外公,哑声而笑:“外公,回来了就好。” 陆忠虽然也让气劲波动导致重伤,见到情况不妙,捂住胸口一个跃空离去。赵倩刚想要追杀过去,就听闻到徐扶苏轻声道:“别去追了,放过他吧。” 徐扶苏凤眸望向那位冷艳女子,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女子发丝,沙哑道:“我不想再有人出意外了。” 赵倩一脸担忧地与之对视,后者笑笑,“我没事。” 蒋去翻身下马,心情凝重的他环顾过众人,却始终不见那位欠了他酒钱的老汉。他顿时也突然不知如何适从,脚步虚晃间直接摔到在地,子鼠一把扶住蒋去,急声道:“老爷。” 蒋去勉强站稳身子,但还是晕了过去。 徐扶苏见状,立马跑到蒋去身边,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后,知道外公只是虚脱昏迷的徐扶苏放下心来。 他安排子鼠照顾蒋去后,忽然一阵阵急促而有序的马蹄声传来,方向不是来自骊阳,而是北边。 徐扶苏那双冷漠的丹凤眸子注视着北方,落日余晖中,遥远的地平线上突然涌现一股莫约两百余人的铁骑呈一线天扑来。 这一股铁骑如海浪波涌,马蹄后掀起风沙滚滚,飘荡在空中的“徐”字军旗引人注目。 铁骑中,带头领兵扛旗之人,徐扶苏认识,正是当年荆门关校尉白易。 白易接北梁王徐芝豹军令南下,凭借虎符一路过关,不找到世子不得归北梁。坐于马背上,身披白纹铁甲的白易也看到了那位泥泞之中,神情漠然的血袍男子,只不过是血袍白发,哪怕是先前已经做了最坏打算的白易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白易勒马而停,立即翻身下马,朝那染血白袍白发的男子半跪拱手道:“北梁大梁龙骑白易参见世子殿下。” “白易。”徐扶苏嘴角微微轻勾,平静地让人感到恐惧的世子只是淡淡道:“起来吧。” “是!”白易得命站起,跟在徐扶苏身后。 徐扶苏脚步蹒跚地走到一侧,眺望远处夕阳,拄剑而立,余晖洒在他的脸庞之上。 片刻后,他才扭头看向白易。 白易接触到徐扶苏的目光时,心头一颤,又跪伏在地,静待。 那位血袍白发的男子收起长剑,伴随易水寒入剑鞘剑声轻鸣,他沉声道:“跟本世子,去迎回沈管家。” “没道理让赵衡替我们收尸。” 白易俯首,“遵命!” “这一去,可能回不去北梁,白易你不怕?”徐扶苏偏头看向白易道。 “大梁龙骑也一样没有怕的道理。” 徐扶苏缓缓点头,翻身上马,他目光投向赵倩,说道:“好好照看他们,我去去就回。” ------- “陛下......”,一声慌乱的叫喊,负责侍寝的太监急忙来到养心殿,邹着眉头向那躺在龙榻上的男子禀报:“皇上,沈先生的遗骨让北梁军收去了。御林军不敢不敢上前......” 头痛欲裂的赵衡,无精打采地抬头凝视那位太监,问道:“领军的人是谁?” “是.....是....”太监支支吾吾,似乎不敢言说。 赵衡的耐心在一点点被消磨,“说!是谁!”他厉声喝道。 “听听御林军首领描绘,那领头之人似乎就是北梁世子徐扶苏,不过是血袍白发,见者恐畏。” “退下吧。”赵衡无力地提起袖口,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 在那位太监告罪退下后,大殿阴暗处隐约有人影乍现。 赵衡压根没有将目光投去,只是淡淡问:“赵高呢?”。 隐匿在黑暗之中的正是逃跑回来的锦衣卫统领陆忠,陆忠跪地,面对赵衡的发问,他恭声道:“司礼监太保赵高,死于弘农。” “在我的陵寝旁修筑一个他的衣冠冢,听闻他有个干儿子,中秋之际我见过。还算玲珑剔透,就命他为新的司礼监太保吧。” “也算是我对这个老伙计最后的一点心意了。”赵衡低声细语,然后突然大笑,愈演愈烈,只不过笑声中有悲有怒,无喜无乐。 沈梦溪在天劫之中灰飞烟灭,徒留那方刻了他宏远的棺材得以留存。白易命令几位大梁**骑兵抬好棺材,众人才率兵离开长安城,直奔弘农。 徐扶苏在与剩余人会合后,迎着夕阳残照,率兵北归北梁。 “诸位,我们回家。” 长安城城头之上,太子赵晓孤独而立。 那人在距离长安城不远处时,两人遥相而视。 那位血袍白发的男子朝他展颜微笑,口中呢喃,赵晓读得懂那人说的话。 “赵晓,好好照顾自己。” 赵晓无力地靠在城墙之上,悲拗痛哭,无声哭泣,只是无声,仅是无声。 这一刻,赵晓真正的长大了。 这一别,大师兄就是那三十万铁骑的北梁王。 而他,则是骊阳的储君。 ----------- 北梁流州,有处临河而建的茅屋。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 “让我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 河边,一位打扮淳朴干净的老妇人口中哼唱着曲调,双手则是用力搓洗衣板上的衣物。 秋高气爽,天气难得明媚,老妇人便拿着家里的衣服洗洗晾干。 等到把衣物都洗完了,老妇人才蹒跚挪动,走到自家的茅屋之中,随手摘下几条榨菜,准备做晚上餐食。 老妇人口中哼唱的曲调没有停过,几乎是走到哪儿唱到哪儿,直到累了才喝口水,润润嗓子。 屋外忽然传来一位年轻男子的叫喊声:“大娘,大娘在家吗?” 听到这个声音,老妇人连忙将放在水中洗菜的手抽了出来,在身上抹了抹走出门,喜笑颜开:“徐小子,咋今儿又想吃大娘炒的咸菜腊肉啦?” “大娘的这一手绝活没得挑,更是来听大娘唱曲儿,曲儿好听。”外头男子油腔滑调道。 “就你会说话。”莫离大娘笑骂徘徊在门口的俊朗公子哥,这俊朗公子哥模样自然是没得说,虽说比那位在她心头的男子还是差了几分,但也可以说的上是个俊俏小伙,小伙对她极好,说是镇上官宦子弟因为喜欢听莫离唱曲,隔三差五的就带鱼带肉登门拜访,一来二去把月时间,两人就熟了。这年头,喜欢听戏听曲的年轻人不多,因而莫离对这徐小子也是喜欢得很。 莫离走到院门处,打开栏杆。满头白发,一身白袍的俊俏公子哥笑脸嘻嘻,竖起大拇指对她就是称赞道:“莫离大娘,这唱曲的本事,数这个!” “你个油话头,就不要调笑大娘这一把岁数的人了。”莫离伸出手指轻点公子哥额头,后者假装吃疼捂了捂,惹得莫离是开怀而笑。 不去细想为何徐小子这么喜欢她唱曲,就单凭这讨人喜欢的本事,不知道有多少莺莺燕燕,国色佳人要倒在徐小子手上,她笑骂,有意无意地说道:“徐小子,你这生的俊朗又说话也讨人喜欢,以后若有姑娘喜欢你,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姑娘,就一定得直说出来,明不明白?万万不能做哪些猪油蒙心的负心汉。” “遇到不喜欢的说出来了,姑娘虽是一时伤心,可总好在让姑娘总是提心吊胆,不知道你是喜欢她还是不喜她的好,你莫大娘我呀,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明白了。这爱对了人,那就是一辈子,爱错了人,也是一辈子。” 忽然这位老妇人神情落莫,自顾自道:“你莫大娘我呀,就是爱错了人。” 白发白袍的男子端茶动作微微一滞,自然逃不过莫离的察觉,她开玩笑道:“怎么了?是大娘这煮的茶不好喝啦?” “没有没有。”白发男子摇手,浅笑回她。 莫离伸出手指又点了点白发男子,“你们男人呀,就是喜欢不说真话。” “徐小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隐瞒大娘呀?” 徐扶苏面对莫离的认真询问,一时难说出口。 “莫不是那负心汉的事情。”心思敏感的莫离试探道。 徐扶苏望向那副已饱受岁月磨砺的慈祥脸庞,他终于还是吐出浊气,沉声道:“徐晃他死了。” “哦”莫离淡淡的应了声后,继续道:“死的好呀,负心汉死的好。”,脚步蹒跚地要走向屋中,她忽然停下,偏头看向徐扶苏道:“他有没有教过你唱戏。唱两句听听。” 满头白发的徐扶苏没有拒绝,用徐晃教他的戏腔轻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 莫离听着笑了,没哭,那人说过不喜欢看娘们哭哭啼啼的,她就不再喜欢哭了。 老妇人在笑,笑那位长安名伶,笑她自己。 故人笑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人间已别久,人不在少年。 第六十二章 我寄人间雪白头 就在徐扶苏打算起身离开时,屋内传来莫离大娘的吼声:“徐小子,还吃不吃饭了!” 徐扶苏连忙回应:“大娘,我吃!” 不一会,莫大娘就做好了饭菜。 徐扶苏坐在桌前,山竹搭成的木桌上摆好了几样简单的小菜。徐扶苏手中捧着瓷碗,扒拉碗里的饭菜。丝毫不顾自己的形象,坐在徐扶苏对面的莫大娘已经不见有任何难过神色,一脸笑意地看着徐扶苏吃饭。莫大娘笑的合不拢嘴,忙劝徐扶苏慢些点吃。徐扶苏没有顾上,边吃边夸赞莫大娘的手艺,最后竟然连碟盘里的酱汁都没有放过,一股脑地又打了些米饭拌上酱汁,继续吃,吃得满嘴是油。 徐扶苏心满意足地吞下最后一口,莫大娘见他已经吃饱了,就拉着他唠叨。说是隔壁村有个大户人家,家里祖上也是在北梁当官的,闺女生的是如花似玉。 这让刚吃饱饭的徐扶苏神色一惊,看向莫大娘说道:“大娘,你不会是想给我当媒人吧?” 莫离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瞧瞧这话说的,你现在到了年纪,该娶媳妇了。免得老来空留恨。” 莫离一番话吓的徐扶苏是连忙回拒,讪笑:“不不不,不用了大娘,扶苏谢过大娘。”急忙起身告辞,扯着嗓子喊道:“大娘我有事儿,我下次再来看你。” 没等莫离反应过来呢,徐扶苏就已经跑的没影了。 站在门外等候的白易见到徐扶苏一副狼狈模样逃窜出来,他是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世子,那莫大娘心善人还算不错,怎么看你像是见到老虎。” 徐扶苏悻悻然和白易道明,“得了,想给我说媒呢。” “哈哈哈哈”白易一听,开怀而笑,这笑里有对徐扶苏被莫大娘幸灾乐祸的笑,也有能见到徐扶苏渐渐恢复正常的愉悦。 笑过之后,徐扶苏又恢复正常神色,这吓的白易也不敢笑了。 “想笑就笑。”徐扶苏弱弱道。 白易摇头失笑,自打徐扶苏回北梁来,处理完姜诩、徐晃、沈梦溪等人的后事,就成天将自己锁在玲珑阁。 直到蒋去登楼告诉徐扶苏关于徐晃生前欠下的风流债,徐扶苏才愿意走这一遭。 徐扶苏走到马前,准备离开回北梁王府。他拍了拍身前名为“雪白头”的白马,“这下你和我两个人都是白发咯,好久没有骑你了。”他翻身上马,轻轻夹了夹马腹:“脚力可还行?” 雪白头嘶叫一声,马身微微跃起。 “好,雪白头,咱们走!”,雪白头啼叫回应他,随即放开,马蹄奔跑。 白易驾马跟在徐扶苏的身后,两人两骑朝并州奔去。 徐扶苏和白易一路驾马朝东去并州,路途之中,天降落雪。 徐扶苏勒马而停,落在身后的白易恭敬道:“世子,下雪了。” 难得没有带上如意而是交给母亲蒋琬照顾的徐扶苏浑身上下轻松许多,当下是快意恩仇,策马狂奔在流州广阔的仑贝草原,放肆大笑。 雪花纷纷,白易抬头看向那位白袍白发的男子,与漫天雪色相融。 然而谁都不知徐扶苏心中所想,他策马扬鞭,心中豪情万丈,锦绣河山映入眼帘。“老徐,亚父,还有管家,你们在天上且看扶苏不会让你们失望,我定会让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两人回到北梁王府时,片雪铺满一层瓦砖之厚,温度也骤降寒冷。 被冻得浑身哆嗦的徐扶苏赶忙踏入府邸,赵倩在王府外恭候多时,贴心地给徐扶苏披上雪白狐裘。 时光辗转,自他离开北梁又得以回北梁,又一年寒冬将至。北梁的冬季总是藏着凌冽的冷意和催人入梦的乏倦。今年的雪,来的正时值节,已有了几分深冬腊月飞雪之景。 徐扶苏是怕冷的,回府后悄悄登上玲珑阁的他站在楼前默默裹紧了狐裘,他呼了一口气到手掌里,感受到手心中暖意才稍微舒服了些。 “扶苏”身后响起一人的声音,徐扶苏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他转头。那人从下一层登楼走上顶阁,身后的帘子里,一位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北梁王徐芝豹。徐芝豹提了一个铜质的怀炉朝他走来:“天甚冷冽,你得要照顾身体呀。” 中年人有些责备面前的男子,“儿子伸手暖暖?” 徐扶苏叹了几声,在徐芝豹关怀的眼神下,捋起袖子,将手放在怀炉上。细看怀炉圆形,唐时有“簋簋之属为之”的说法。炉底为荸荠底,炉壁镂雕了福禄寿三仙,兼有金龙戏桃。很是考究,说起来大周怀炉制作鼎盛。身为骊阳最具权贵的异性藩王北梁王有此方物什也不奇怪了。 徐芝豹披着披着一件白色大麾,大麾的雪白狐狸毛迎风飞舞。那件衣服,徐扶苏在亚父姜诩看到他穿过。 北梁王徐芝豹双手笼在袖口中,目光一样遥望远处河山,“儿子,你马上就要十八岁了,该有自己的表字了。”他将藏在袖口中的手往怀里揣了揣,拿出一封信递给徐扶苏,顺便说道:“这是你亚父姜诩在你去北梁前就拜托我保管好的信,里面有你亚父给你起的表字。” “除了我之外,只有昔日的陷阵军老卒周长建知道,你亚父取表字时用了周长建的表字中的一字,是为琅。”徐芝豹侃侃而谈,目光看向徐扶苏,眼神中满是欣慰。 徐扶苏打开信封,信里只有寥寥两字,“琅琊”,他轻声读了出来。 “这里还有一些他留给你的信,交代我一定要给你看。你好好读读,阁楼风大,我这老骨头也扛不住,先下去了。”徐芝豹自嘲道,起身卷起大麾,双手重新笼起,打算下楼。 “爹。”徐扶苏望着一下子苍老许多的徐芝豹说道。 “嗯?”他转身,笑笑:“怎么了,儿子。” “好好活着。” “好。” -------- 莫大娘独自坐在院中,待到耳边的马蹄声远去,她才微微一笑,对向某处,不知在和谁言语,又好像在自言自语:“这位徐小子就是北梁世子徐扶苏吧,长得英气,不错。” 感觉到脸上有点点沁凉凉意,已是年老的妇人眯起眼眸仰天而望,漫天雪花飞舞。 此刻的她总算是放下心中的执念,笑了笑,喃喃:“不等了,不等了,你这老头子呀,也算没跟错主子。”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白头。 第一章 九曲明堂水 永嘉九年深冬,冬风萧瑟,寒彻入骨。 玲珑阁中烛火通明,徐扶苏侧卧身子,捧读着手中之书,手中书籍与身前书案上的叠累而积的书籍中内容都是近九年来北梁大大小小的军务,政理,和与北厥大大小小战役详细描述。 读的累了,徐扶苏便把书籍放在一侧,双手抱住后脑勺,闭目歇息。 徐芝豹那日命人将这些北梁王府的绝密整理而成的书籍搬到玲珑阁供他阅读后,他已经有一月没有再下过阁。 真正读进去了这些书,徐扶苏才明了姜诩这些年多不容易,儿孙只顾享福哪能行,他轻轻一笑。不知何处漏出的寒风吹过,书案上的烛火摇曳,徐扶苏的内心也跟起波澜,伸手捻捻要滑下肩的雪白狐裘,又卷紧裹住几分。徐扶苏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阁楼,想不明白亚父是如何一个人在这顶阁度过无数个寂寥日夜。 终于将案上最后一本看完,徐扶苏起身动动筋骨,伸伸懒腰。他踱步走至窗前,驻足而望,窗外冰天雪地,银花素裹,自然是另一份不可多得的人间仙境。偶有雪花飞入,几片落在徐扶苏的脸上,又顷刻消融,脸上的沁凉告诉着他还是活在这世间。 徐扶苏打开阁门,寒风习习,雪白狐毛在寒风中浮动。他走出玲珑阁,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地下楼。但在一处阶梯时,徐扶苏停步坐下,听徐芝两人豹说这儿就是姜诩气息而逝的地方。北梁王徐芝豹那日命人搬书到阁楼时,和他说过既然想继承北梁这份家业,就得知道咱家家底,这一探便是一月。 “老滑头。”心中暗骂了几声徐芝豹后,徐扶苏才起身离去。 北梁王徐芝豹和众多丫鬟早在阁楼下等候世子已久,王府财大气粗,几乎整座王府地砖都铺有地龙,即便是赤足而行也不会有丝毫冻脚。梁王徐芝波见到自家那白发儿子总算是肯走下阁楼,那是喜笑颜开,仿佛是跟见到了救星似的。 徐芝豹脸上满是笑意,上前一把搂住徐扶苏,大大咧咧道:“儿子,这些天在阁上读书可累坏了吧。爹给你准备了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说完又压低声音和他诉苦:“你娘见你伤心欲绝,意志消沉,总怪我没好好照顾你。这几天脾气那是更暴躁,你赶快去和你娘聊聊。你爹我已经几天都睡书房了。” 徐扶苏鄙夷地看了眼徐芝豹,“爹,老当益壮呀,这么想睡屋里?” “你个臭小子,瞎说什么呢,出门一趟回来胆子就肥了?” 两人穿过亭榭楼阁,兜兜转转,也无奈是北梁王府九曲十八弯,门门道道太多。半柱香后,父子两人才来到泗膳房前,站在屋外的父子还没踏进,就听到里头传来一位女子的责怪声:“再来晚了,你们两人就得吃凉菜了。” 徐扶苏和徐芝豹同时头都往回一缩,里头继续传来:“站在门外愣着干嘛呢,进来呀。” 徐扶苏赶忙将徐芝豹推到身前,挑眉示意他打头阵,哪怕是天下第一的儒圣徐芝豹在里屋的女人面前也只能是屈居第二。家大业大也没有媳妇大。他瞪了眼徐扶苏,勉强扯了扯嘴角,讪笑进门:“婉儿呀,这不王府大嘛,来去总是要点时间的。” “那是我让你把王府建的这么大的了?”蒋琬反问徐芝豹道,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徐芝豹自知天下道理都不能和女人讲的道理,认怂笑道:“再不吃,真就凉了。” 徐扶苏后脚踏入屋中,蒋琬见到这满头白发披散的亲生儿子,就泛起泪花。后者忙声:“娘,可别再哭了,这女人哭多了容易变丑,愁啊愁,愁白了头,经常哭,这心情不好,对身体也是不好。打我回北梁来,你见我白发就一直哭,这都哭了把月了,娘停歇停歇。” 蒋琬这才抽了抽鼻子,止住哭泣,瞪了眼徐芝豹,数落他:“都怪你,儿子没照顾好!”,可数落归数落,但蒋琬也并非不明事理,叹息一声朝父子二人,有些委屈道:“吃饭吧。” 得到了蒋琬的许可,徐芝豹和徐扶苏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悻悻然坐下吃饭。 一饭无话,倒是蒋琬喜欢夹着满满的菜给徐扶苏,徐扶苏时不时低头扒饭时看一眼徐芝豹,徐芝豹眼神怜惜,但也爱莫能助。 偌大的北梁王府,少了那么几个人,却是也冷清了许多。 饭后,北梁王徐芝豹和徐扶苏漫步在王府廊道,徐芝豹开口打破沉默道:“儿子,你心中志向爹明白,等你真正接手了北梁,接手了这份家业。无论你想安安稳稳的做个守成诸侯还是去意图天下,都随你。爹就一个要求,就是不能亏待了那帮帮你打天下的弟兄。” “嗯,我心中有数。”徐扶苏颔首回应。 “梁王,世子。”一个侍从走上前来,抱拳禀告道:“骊阳北征将军左宗棠和巡抚陆子聿求见,属下让他们还在王府外等候。” 徐芝豹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顺便把他们带到议事堂。” 等到那名侍从退下,他才对徐扶苏笑道:“要想接下这个担子,有些人避不开的,跟为父去看看他们有什么事情来访。” “嗯。”徐扶苏没有拒绝父亲,应下。 徐扶苏虽说第一次去议事堂,即便如此,在见到那座清新雅致的小院时,还是不由得微愣。 徐芝豹推开木门,手指指着内里的一间屋子,“那个就是你爹和文合他们议论军政的地方。” 等到徐扶苏进门瞧瞧内里乾坤,院中没有太多东西,只有一株梧桐树,倒是有一曲九道,水质清彻莹润,由院子通向外头的小溪流引起了他的注意。 徐芝豹见儿子对那一曲流水感兴趣,就同样蹲在他身边,说起一段往事:“儿子,这叫九曲明堂水。是你爹我建北梁王府时,一日府上来了个道士,说是熟通风水,要帮忙看宅子。再加上那道士虽然老是很老,但我也没有拒绝。就让他瞧几眼,这府中大多亭楼阁榭风水都没啥问题。唯独那老道士来到这议事堂,驻足许久。你爹我去问那道人,道人只是让我在院子中挖一曲九道的溪流直通院外即可。还说我们徐家能出六个宰相,当时我一听,就以为是那江湖骗子,抓住打了一顿。若不是姜诩拦着我,那老道估计骨头都要被我打散架了。” “还六个宰相呢?这皇帝就一个,怎么就能有六个宰相了。”徐芝豹闷闷不平道,他话机一转继续说:“不过那道人也算心宽,没怪罪也没骂我,只是留下几句话。说几十年后灵验之时就来咱们徐家讨要银两。” “那他说了什么?”徐扶苏偏头疑惑问。 徐芝豹思虑一番,缓缓读道:“穴前外明堂中,水静如注,九曲回转,清彻莹润。九曲明堂水,富贵宰相家。” “儿子,你觉得几分真几分假?” 徐扶苏摇头,他也不知。 第二章 西域叛乱 徐芝豹听完儿子一番没有什么营养又答非所问的话,一拍大腿起身,认命道:“得,我还是等几十年后那位道人来解惑吧。” 徐扶苏仰头朝向自己的父亲轻笑说道:“那你得再好好活十几年。” 徐芝豹恍然点头再点头,不回答,就当是应下徐扶苏这句话了。自家父亲的神态落入徐扶苏眼中,后者眼眸中的哀伤一闪而逝。 突然院门外传来铁甲索索的声音,徐扶苏耳朵微微挑起,这来人气势汹汹,恐怕就是那骊阳兵部前尚书左宗棠。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访客脚步轻挑,他莞尔一笑,另一位的身份自然就不需要去猜测了,北梁巡抚陆子聿。 蹲伏着身子的徐扶苏缓缓起身对两位来客相迎,显然后到的两位大官在见到徐扶苏时均是一愣。 让左中棠没有想到的是北梁世子徐扶苏也在议事堂,对于徐扶苏的白头,左宗棠没有多么惊讶,他惊讶的是昔日那位坐在阁楼,调戏丫鬟,高楼倒酒,所作所为皆是荒唐行径的世子徐扶苏变得不一样了。现在的徐扶苏哪还有那时的轻挑狂傲,目中无人,眼眸如深潭般波澜不惊,俨然已经是判若两人。 在左宗棠讶于徐扶苏的变化时,北梁巡抚陆子聿可是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将眼前的白发男子打量了遍。第一次见到徐扶苏的陆子聿目光停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眼前的白发男子,太过英气和俊朗。 徐扶苏望着神色各异的两人,拱手拜过,目光投向左宗棠,“扶苏见过左将军”,后又多看了几眼那位巡抚陆子聿,“见过陆大人。” 见到徐扶苏将姿态摆的如此之低,匆匆上门来访的两人自然是不能失了礼数,朝他颔首致意。 一旁观望的徐芝豹走上前,笑道:“二位雪夜匆匆上门来访芝豹,是有何事?” 左宗棠神色凝重,邹眉道:“王爷,此事恐怕有些棘手,宗棠今夜和巡抚来就是要和王爷商量个对策。敲定之后宗棠就命人快马加鞭去长安奏明圣上。” 徐芝豹见左宗棠一脸严肃,“二位,进屋跟芝豹详说。我儿扶苏会在一侧旁听。” “这......”左宗棠有些犹豫,但还是恭声道:“家国大事......” “啊。”徐芝豹浅笑,解释道:“我儿扶苏已经有了世袭王位的资格,不日圣旨就会召告天下。” 得知徐扶苏要世袭梁王王位的两人也就没有了顾忌,前后来到议事堂。 北梁王徐芝豹落坐于主位,世子徐扶苏则是坐在了昔日姜诩的位置。众人落坐后,左宗棠就迫急说道:“王爷,西域反了!” 此言一出,除了早先知道事情的陆子聿神色如常,徐扶苏同样在听到这个事情后紧邹眉头,西域自骊阳一统来都是骊阳疆域,骊阳先帝赵括为了安抚西域各族,接受李陆的建议设立西域都护府,定时派遣官员去管理西域相关事务。几十年来,西域与中原来往频繁,也无争议异端。这怎么说叛乱就叛乱了? 徐芝豹在听到左宗棠的话语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却也没有因为西域叛乱而愕然,仿佛他在左宗棠等人没上门前就窥探真相一二了。 “西域都护府的官员和驻守在西域的三万士卒均是被叛军坑杀。”左宗棠脸色凝重阴沉,将情况一一道明。 北梁王徐芝豹,伸手拿起身侧的茶杯,目光徘徊在茶杯上,不急不缓地说道:“西域匈奴和阿鲁台,吐蕃三部一直都是相互制擎,相互牵制,互相谁都不服谁。先帝赵括在西域设立都护府,目的也是为了从中协调三者的关系,不让有任何一方一家独大的局面出现。西域都护府被灭,那就必然是三部之中出了个猛虎般的领袖,打破了三家制衡的局面,让剩下两家甘愿俯首称臣。” “匈奴一直比阿鲁台和吐蕃都还要仇视中原,昔年我率兵镇压西域叛乱,其中就是匈奴人在暗中筹划。”,徐芝豹轻抿了口茶水,将其放在一侧,目光扫视过众人,冷静道:“匈奴贼心不死呀,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这一次的叛乱恐怕也和北厥有几分关系。”,“呵呵”,徐芝豹摇头失笑,眼神中既有轻蔑也有战意,“既然匈奴敢反,北梁就不会袖手旁观,这是我的态度。” 徐芝豹的言语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哪怕是左宗棠和陆子聿两位经历过战场磨砺的老人也不由心头一颤。 左宗棠在得到了徐芝豹明确的态度后,心中忧虑也随之放下。北梁总管,旧时东林学宫祭酒沈梦溪以北梁功德进儒圣,三问问天问己问骊阳,留下宏愿为后世读书人立碑,死于天劫的事情早已传遍骊阳。左宗棠作为后知后觉,在知道那位高坐骊阳九五至尊的男人是想要杀掉眼前的白发男子时,也是几个日夜没有安眠。 再到发生了西域都护府被叛军全军覆没时,就连左宗棠都小心翼翼地在观望这位北梁王是否也心存反心。好在今日试探了北梁王徐芝豹的态度,并没有出现他所担心的意外,自然舒心不少。 这时,徐芝豹看向坐在角落一侧故作认真其实内心不然的陆子聿,询问:“陆巡抚,北梁若是和西域交战,粮草能不能供应充足?”因为姜诩生前虽然统领北梁军政、吏治、刑狱,但北梁的财政粮政却很是放心的交给陆子聿去管理。并没有架空他的职责,去做一个空有名衔的巡抚,徐芝豹不知道姜诩的用意,就算知道也不会加以干预。 陆子聿沉吟:“目前北梁存储的粮草足以支持三十万铁骑两年所用,这个王爷不必担心。” 徐芝豹把玩手中的佛珠,点头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静观其变,我会通知凉州,让薛流儿多注意些。” 徐扶苏一直在静静地听三人讨论,出奇地保持沉默。 在初步敲定计划后,陆子聿和左宗棠也就没有再烦扰,先后告退。 徐扶苏起身相送,在陆子聿要踏出“茅屋”离去时,他喊住了陆子聿。 陆子聿虽然心有疑惑,但也没有表现出来,笑容和善。 “世子还有事情?” 徐扶苏坦然说道:“扶苏对巡抚甚有耳闻,改日若有时间登门拜访。” “世子客气了。”说着陆子聿身子凑上前来,低语道:“前几日,子聿收了几个美人,听闻世子喜欢姿色上乘的女子。改日若来,子聿要好好招待招待。” 言罢,陆子聿挑眉而笑,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面容。 面对视野中这位时而严肃时而玩世不恭的北梁巡抚,徐扶苏浅笑抱拳。 陆子聿大笑一声离开。 徐扶苏则站在原地,注视那位巡抚身影渐渐消失。 北梁王徐芝豹不知何时也出了议事堂,来到自己儿子身后,啧啧说道:“这陆子聿,是个奇人。” “哦对了,西域烂陀山那边听说来了两个僧徒,一个和尚,一个尼姑,就要来到北梁了。” “和尚,尼姑?”徐扶苏仔细琢磨,有些期待地轻笑道:“这女菩萨生的可国色生香?” 第三章 男和尚,女菩萨 腊月寒冬,临近除夕。永嘉九年末的最后一场大雪将占据玲珑山的北梁王府蒙上茫茫皑雪。 徐扶苏在美人院中舞剑,赵倩则是在一旁静静观望这白发男子的剑术,眉眼妩媚婉转,笑意盎然。 三尺青锋,千里雪飘。 握在徐扶苏手中的易水寒倒是让他使唤地越来越如心所意,尚浮在半空的小雪被剑锋震荡散开,凌乱的翻卷着。以雪白剑身为体的易水寒干净利落的刺出,似乎是穿过了飘零而至的几片雪花,使得剑锋上凝结了一层斑白。 赵倩呆呆地凝视院子中那位白发白袍的翩翩公子,昔年那位不谙世事,言语轻佻的顽皮世子也已经长大了。是呀,世子快成年了吧。她心中暗想。转瞬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神黯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脸庞。 美人迟暮,最是懊恼伤人。好在她还不算太老,或许……,想到了一些让人羞红耳根的事情。赵倩轻咬玉齿,平常冷艳高傲的女子难得露出一份娇羞。 这奇景正好落在了习剑而毕,正打算练拳的徐扶苏眼中。从未见过板着脸的冰山美人,此刻居然也会有小女子般的娇羞神态。一时不免看痴了。 但世子转念一想,想到自己还兼修了武当黄庭经,最忌讳接近女色。若是没有修得黄庭,就破了处子之身。一身修为怕是要被打回原形。 徐扶苏悻悻然,收起易水寒。虽然不能近女色,但是揩揩油,调戏调戏这位丫鬟,也不是不可。 “小倩,给我温些莲花白吧。”徐扶苏将剑收入剑鞘,走到屋檐下。 “啊?”,让徐扶苏打断自己遐想的赵倩回过神来,脸上的那抹娇羞未褪,红着脸去拿早已温好的酒。 赵倩身子轻俯身体,为徐扶苏倒酒,殊不知徐扶苏目光鸡贼,直勾勾地盯着那伟岸汹涌的大好风光,不亚于这冰天雪地地苍茫雪白。 等到赵倩抬起头,发现徐扶苏的目光望向远处北梁京城,自语:“这雪,真白。” 不明所以的赵倩也将目光投去,但也未觉得这被白雪覆盖的京城有何值得让世子注目。这雪,不都是白的吗? 虽然她心有疑惑,但还是出言提醒世子:“世子,酒温好了。” 徐扶苏收回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目光,捧酒而饮。两人静静坐在屋檐下,徐扶苏喝下那口莲花白,才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招呼赵倩:“小倩,听说那西域烂陀山来了两个僧徒,一个和尚一个尼姑,跟本世子瞧瞧去。” 说完,徐扶苏披上狐裘,走出院门。 北梁迎客厅内,一身黑衣蟒服的北梁王徐芝豹端坐主位,两旁客位坐着的一个和尚,一个尼姑。 男和尚唇红齿白,模样清秀,手持佛珠,只不过是从进门而来不知是从未见过如此偌大的王府还是因为北梁王徐芝豹的气势震慑。那是低头不敢乱瞄一眼,如坐针毡。 女尼姑,白袍白裳,慈眉善目,灵眸出彩,生的是国色天香。哪怕是北梁王徐芝豹见到了,心中都惋惜这般女子,竟然会去做那舍弃红尘的佛家子弟。 北梁王和那位女尼姑交谈,男和尚倒是不怎么喜欢说话。本来西域烂陀山下山入北梁,欲辩佛机的两人是没有资格请得动北梁王出门相迎,只不过是徐芝豹存着来给儿子看看女尼姑是天仙容貌女菩萨还是真尼姑的心思。 这一探,是让徐芝豹发愁。既是真尼姑,也是女菩萨呀。 两位烂陀山的僧徒来意,法号“六戒”的女菩萨澹台绮琴倒是和徐芝豹一一道明,一来是和北梁王打个照面,礼数不能失了。二来则是前来见那位让宝莲寺住持释了和尚都夸赞有佛缘的世子殿下。 听明来意的徐芝豹咧嘴微笑,“我已经派人去喊世子,二位再稍等片刻,喝些茶水暖暖身子。本王还有事务,失陪。”,言罢,徐芝豹起身离开迎客厅。 见到那位北梁王离开,嘉措浑身紧绷的身子才敢放松下来,“这位北梁王,真是奇怪,杀伐气和儒家所说的浩然气兼容,杀气似海,浩然气浩然。” “光是这一身杀伐气,真的让我坐立难安,心头胆颤。” “王府耳目极多,你就不怕你说的话传到那位北梁王的耳中,到时候突然冲出几个好手就把你我跺碎咯。” 澹台绮琴故意恐吓身侧的嘉措,徐徐说道。 嘉措连忙左顾右盼,真生怕下一秒就有无数个持剑持刀斧的好手冲出。就连和澹台绮琴说话嗯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师姐,这王府死气沉沉,要么就是近日有人……” “闭嘴!”澹台绮琴毫不留情地打断嘉措的胡言乱语,皱眉警告:“还真以为北梁王听不见呢?” 嘉措顿时静若寒蝉,伸出手在自己嘴边做了个横扯的动作,示意澹台绮琴,他自己不讲话了。 嘉措闭紧嘴巴,就在此时,说曹操等曹操到的两人总算等到那位声名在外的北梁世子。 世子徐扶苏流星大步地踏入迎客厅,后头则跟着一位冷艳绝色佳人。 在见到世子徐扶苏的第一眼,嘉措就惊讶于这位世子的白头白发,少白头可是少见。同样,澹台绮琴也在打量眼前这位神采奕奕,模样翘楚,风流无双的世子殿下。 但澹台绮琴毕竟是佛门中人,只是瞧上了几眼就移开目光。 徐扶苏朝两位作揖,朗声浅笑:“父亲让我来带二位客人好好游览游览北梁王府。”说完,徐扶苏目光看向那位女菩萨,“听闻六戒尼姑想要见见本世子。” “莫非是贪恋本世子身子……?”徐扶苏没个正形的发问,跟在他身后的赵倩当即就忍不住掩嘴而笑。 嘉措瞪大了眼睛,心中暗自感慨这北梁王世子当真是个人物,居然连他的师姐都感撩拨。上一次跟师姐下山,偶遇几个盗贼也想撩拨师姐,声称是要掳去当压寨夫人。 那嘉措可是生生见到过什么叫菩萨低眉,师姐硬生生地把那山寨都给拔了,只留下空秃秃的山头。 这六戒师姐不会也把北梁王府给掀了吧? 第四章 所谓忧愁 嘉措心中所想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平常在雷音寺最喜欺负他的师姐澹台绮琴只是浅浅一笑,说了句:“王爷,莫要拿出家人开玩笑了。”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世子徐扶苏。 嘉措心里跟明镜似的,师姐肯定生气了,但碍于在北梁王府得收敛几分。若换上对方是个无名小卒,没有那么权赫身世,恐怕师姐就没有容易说话了。 徐扶苏见澹台绮琴神色认真,就收起了几分逗弄这位女菩萨的心思,正色道:“既然女菩萨不是馋扶苏的身子,那就怪扶苏失礼了。扶苏带二位走走这北梁王府,尽尽地主之谊。” 澹台绮琴颔首轻笑:“世子,听闻北梁王府有座天然湖,名为碧波。有夏冬绿海之称,很是久闻盛名。我们两位看过,一睹为快,便是启程去宝莲寺。” 徐扶苏不是傻子,听得出澹台绮琴对这游厉北梁王府没有什么兴趣,拎住不知从哪听来的碧波湖特色,来搪塞他。既然客要走,主人也会不会强留。徐扶苏点头,“自然。” 一行四人在北梁王府的廊道里兜兜转转了莫约半柱香的时间,才临至碧波湖。碧波湖有夏冬绿海之称,缘故就在于这湖水无论是夏冬,皆是绿色。一路过来,四处张望的嘉措见碧波湖上的奇特景象,当即也是微愣。被困在烂陀山雷音寺十几年的嘉措哪见过这豪奢王府,居然还有百亩湖泊。 徐扶苏领着两位烂陀山而来的客人来到碧波湖畔的亭阁坐下。澹台绮琴不怎么爱说话,哪怕是世子殿下厚着脸皮挑起话头,这位女菩萨也仅仅是点头客气笑笑便没了后文。这让徐扶苏苦恼不已,平常自己这讨女人喜欢的本事怎么在她身上就没见效了呢?莫非真如她所说,遁入空门之后不再想儿女之事? 比起死气沉沉的澹台绮琴来说,那位叫做嘉措的和尚好像有几分意思。徐扶苏和两人一阵客套后落坐,小倩则在旁拿出茶具,熟稔地拿出装在茶盒中的碧螺春进行泡茶。 嘉措神采奕奕地盯着小倩泡茶,从未见过中原泡茶手法的嘉措显然对其很感兴趣,更不用说是位姿色极佳,不输给自己师姐的女子泡茶。尤为赏心悦目。 徐扶苏见到嘉措如此好奇,一边看着小倩的动作一边解释:“这泡茶第一步讲究是温茶,就是将煮沸的开水去烫过茶杯。”,赵倩纤手举起早先煮沸的水,缓缓浇灌在茶杯之上。 嘉措耐心听徐扶苏介绍,只见那冷艳女子在温杯结束后,用泡在温水中的汤勺搽净后勺出碧螺春,放入茶杯之中,等到嘉措见到杯中茶叶舒展时,赵倩便将那杯中之水倒掉。 “这这这.....为何泡好的茶水要倒掉?”嘉措不解,忍不住发问。就连沉默寡言的澹台绮琴特看向徐扶苏,面露疑色。 “这是第二步,醒茶。目的就是为了让茶更加清净清新。 ” “后面一步就是泡茶,最后一步就是赏茶。”徐扶苏转过身子,笑嘻嘻:“闻其香,赏其色即可。” 离小倩真正地泡好茶还需些时间,对那位烂陀山和尚感兴趣的徐扶苏笑问嘉措:“这女菩萨法号“六戒”,那嘉措和尚?” 还在专心注视着赵倩泡茶的嘉措听到徐扶苏的话语,当即抬起头,有些犹豫纠结。澹台绮琴暗中踩了他一脚,后者吃疼,连忙回复徐扶苏:“阿弥陀..佛..,贫僧法号.....” “嗯....,戒色。”嘉措支支吾吾,有些害羞地说出自己的俗家法号。 “戒...戒色?”徐扶苏挑眉,强忍着笑意没笑,“这嘉措和尚的师尊起的法号别开生面,别有特色。” 嘉措耸低着头,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便宜师傅给自己起了这名字。恐怕只能等到他见到师傅老人家一问才知道。他不好色为何要戒色,嘉措叹息一声:“小僧,也是忧愁呀。” 徐扶苏突然来了兴趣,即兴而问:“那嘉措和尚,扶苏想问何是忧愁?”,嘉措遥望冻结的湖面喃喃自语:“可能就是过去之人不可追,现在之心不可安,将来之事不可知。万古之愁,不会变的。” 此言一出,哪怕是平常瞧不起嘉措惯了的澹台绮琴也不免有刮目相看,至于北梁王府的两人,世子和赵倩则是各自苦笑。 那白发世子一样望向远处,既有困惑也有迷茫,亦有哀愁。 -------- 骊阳皇宫,太和殿上,群臣汇聚早朝。 赵衡端坐于龙坐之上,比起先前给人以锋芒展露的锐利不同的是,今日的他竟然有了几分迟暮,衰老。这一切,李陆都看在眼里,心中忧愁加甚,眉头不展。 明帝赵衡于几日前,又一次因为头痛晕阙了过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沈梦溪三问长安后吐血昏迷还要更久。李陆是当朝朝堂中为数不多知道陛下身体出现疑恙的人,今日早朝再看赵衡神色,恐怕情况不太乐观。 赵衡扫视过殿上诸臣,示意着那位刚从尚艺局调来,委任替代赵高职责的魏忠贤宣读不久前由北梁送来的军报。 一身鲜红蟒袍的魏忠贤打开军报,缓缓宣读军报上的内容,只是越读心中越是暗自心惊。 “匈奴联合阿鲁台,吐蕃两部,意图谋反,朝廷在西域设立的都护府以及守军全军覆没,无一人得存。”,魏忠贤的声音嘹亮,远没有赵高那般阴柔尖细,宣读完军报的魏忠贤收起手中密文,退到一侧。 一时间,朝野哗然,显然朝堂之上的百官皆是对这个突如起来的变故有些惊讶。 丞相李陆率先走出群臣,手持笏板,跪在殿上恭声道:“我朝自先帝一统以来,始终和西域互通有无,集市贸易往来已有几十年,一直没有出现争端。而设立的西域都护府也暗中调节西域三部势力,如今生变,恐怕是其中暗有玄机。臣斗胆请陛下派遣三位使臣出使西域三部,与各部了解情况。若是他们真有反心,我们再做出应对不迟。” 赵衡闭目,轻柔眉心,“就依丞相李陆所说,想派使臣去探明情况,若是真有反意。” “哼!朕断不能饶!” 群臣附议。 第五章 尽忠尽贤 骤雪初霁,长安城远没有北梁大雪来的凶猛,小雪翩翩。在长安没有在北梁过冬时节的寒冷冷意,赵晓杵在床前,目光呆呆地凝望窗外雪景。书,读不进。剑,拿不起。带有几分银装素裹味道的长安,也提起不了窗前少年的丝毫兴趣,或许是因为这座城对于他来说太过陌生。雪落窗畔,凝结为霜,他的心便又冷了几分。 “太子,早朝已毕。”屋外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不同于宫里的太监尖细阴柔,他是最特别。尤其是在他告诉赵晓,他也是大师兄的朋友后,赵晓警戒的内心才稍有放下。 “进来吧。”他知道来人是谁,轻轻唤了一声。 殿门让人从外头推开,一袭鲜红蟒袍踏入大殿,随手关上殿门。早朝刚下,魏忠贤就马不停蹄地往太子东宫前来,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不顾忌地伸出手抓了几份糕点,塞满嘴巴,支支吾吾:“可把我饿死了。” 赵晓罕有的露出一笑,坐在魏忠贤对面,望着这个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真有本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今天早朝都说了什么?” 魏忠贤吞下手中点心,砸吧砸吧嘴,咽下后又急忙给自己倒了壶水,才回答:“有大事。” 赵晓轻邹眉头,故作猜测地问:“和北梁有关。” 魏忠贤重重地点头,“西域叛乱,西域和北梁最为相邻,若要打仗,北梁必要出兵。” “大师兄,也会上战场?” 魏忠贤从怀中抽出绣帕,擦嘴。“以扶苏的性格,他没有理由不去。” 赵晓摇头失笑:“是呀,就他那性子,怎么可能能坐的住。”,他起身背对魏忠贤,不知在思虑何事。 “怎么,你有心事?”魏忠贤见到赵晓情绪不算高涨,随口一问。 “不算什么大事,皇后要给我指婚。” “好事呀!”魏忠贤望向赵晓,故作叹息:“要不是我入宫当了太监,没准现在也能文试中举,说不上能得那状元郎,探花郎可总是行的。” “得了吧你,娶一个自己都没见过的女子,还好事呢。奉旨成婚罢了。”赵晓眼神苍凉,自嘲。 魏忠贤对赵晓身不由己的遭遇,说不上同情,但总归是理解的,可怜生于帝王家,万般不由己。 “话说赵晓,你对那万人之上就一点都不感兴趣?”魏忠贤饶有兴趣地问道。“每次来你宫中,就看到一堆道门书籍,莫非一心向道?” “我宁愿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也不要被困在这长安城中一生一世。”赵晓苦笑不已,沮丧道:“可怜人呀,可怜。”他转而一笑,不知是玩笑话,还是认真去讲:“要是大师兄成了北梁王,带上一口好酒,这天下就让了吧。我们赵家欠徐家的太多了。”言至于此,赵晓不由得声声悲腔:“以前总听先生教诲,说人间最好的三件事,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虚惊一场。却唯独没有一个和好如初。” “和好容易,如初多难。”赵晓言罢,只觉心中烦闷忧愁皆涌上心头,掩面而泣。 魏忠贤只是默默地喝茶,不言不语,对于身前这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他能做的少之又少。魏忠贤在那声声悔恨的痛苦中,迷迷糊糊间他记起还是以魏童为名的他。 那位寒窗苦读,甚至连书都买不起的少年。 一世清白,却让老友诬陷枉死的父亲死前的叮嘱。 还有那让父亲信任的老友作为,他狠!狠不得将王家满门屠戮! 又想起了那个在屋檐下低头苟且为生的自己,下场落得男儿不是男儿,半残之身! 世人皆求荣华富贵,专权擅势,我魏忠贤怎么求不得? 魏忠贤飒然而笑,伸出两指立桌案上,手指弯曲腾空,好似一个小人儿攀爬。 他要一步,一步,将那位视自己为兄弟的少年捧上帝位! 他笑了,笑的肆意。 拱君卫上,尽忠尽贤! ------- 华山东林学宫,凛冬飘雪,雪花纷飞间也是将这座学宫覆上一层白色衣纱。 可文殿副殿主吴子墨可没有闲情雅致去赏雪景,他要是再不恳求那位姑姥姥收剑,恐怕他这一亩三分地,连带这竹屋都要被女子的剑气削了去。 “咻!”的一声,剑气沿着吴子墨头顶盘起的发髻掠过,几丝黑发飘零。神还没回过来,又是一道夹杂寒风朝他射来的剑气,吴子墨连忙抽出木剑轻点剑气,剑气顷刻间分崩离析。 吴子墨松了口气,对着那位红衣姑娘就是乞求:“姑奶奶,熏儿呀,放过你子墨叔叔行不行,再这么撒气下去,我的竹屋都要被你打毁了。” 何熏儿停住剑,转身愤怒地盯着吴子墨,两个腮帮都鼓了起来,应该还是在气头上。 吴子墨走到她身边,蹑手蹑脚地取下何熏儿的佩剑,讪笑:“这北梁世子不是完好无损地回北梁了嘛,还置什么气呢,不是我不想放你下山。可你父亲叮嘱过我,要我好好看护你这个得意门生。” “再说了,皇宫里的事情,我们不好干预。如果真让你下了山,万一那些人连你一起杀,或者连累了你的爹。你爹现在可是骊阳的户部尚书了,六部尚书,堂堂正一品。要是有心人污蔑你爹是北梁人的谍子,那就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见何熏儿眉目间的怒意稍有舒缓,吴子墨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柄名为“红袖”的剑,放在身侧。 “现在不生气了吧?” “你说呢,子墨叔叔?”何熏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吴子墨让何熏儿眼神盯的难受,认怂道歉:“我错了,姑奶奶,我错了。” 何熏儿白了吴子墨一眼,冷不丁地说道:“在学宫求学也有快五年了,在这小山头练剑也有三年了,什么时候我才能下山?” 吴子墨一愣,故作没听见,“啊?”但是拗不过后者的目光,只好认怂。“等五年到了,学宫结束授课,你就可以下山了。” 第六章 情字十一画 “还有半年时间,子墨叔叔我再教你一剑。”吴子墨提起手中木剑,神色认真地和何熏儿说道。 那红衣姑娘侧着头,不解,出声疑问:“你所擅长的剑气一九,我已经学会了呀。” 吴子墨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你子墨叔叔习剑最强的不是剑气,亦不是剑招,而是剑理。” 姑娘邹了邹眉,听不明白。 吴子墨也不卖关子,徐徐说道:“天下剑,分为剑五境。第一境利剑无意,在于出剑凌厉刚猛,无坚不摧;第二境软剑,软剑无常,你的那柄红袖剑身柔软如绢,力道不易掌握运用之故,非是你熟练于它,换成其他人难自如运用,这个境界是将招式变化发挥到了极致。第三境重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则是以力破万法。” “第四境,木剑无形,你常问我为什么用木剑而不用铁剑,因为在我看来,剑术至此,已经不在乎剑身本质,而在于持剑之人的剑心。练入此境,哪怕是木剑也是绝世宝剑。飞花摘叶,皆能为剑。” 何熏儿听的云里雾里的,但是她还是耐下性子发问:“那第五境呢?” 吴子墨闭目酌谈,“这第五境,只是我的猜测。那就是无剑无招。” “无剑无招?没了剑,怎么施展剑法?” 吴子墨淡笑:“无剑无招,无招胜有招,人就是剑,天地万物都是剑,或许那时天下已经没有了剑,却也只剩下了剑。” “可惜这个境界,只能是你子墨叔叔胡掐乱编的,我还没听过有人能练到这个境界。” 何熏儿撇撇嘴,“说了半天,自己也没有学会嘛。” 吴子墨被姑娘怼的哑口无言,一脸挫败地提着木剑进了竹屋睡觉去了。 他刚躺下,就听到外头那位徒儿大喊:“师傅!我能传给别人吗?” “传给北梁世子可以,其他人不行。”暗暗骂了句胳膊往外拐的吴子墨干脆屏蔽五识,安心睡觉,大寒天,哪有睡觉来的自在。 “哦~”何熏儿拉长了声音回道,可心底总归是高兴的。她弯下身子捡起一根木头在地上横横写写,写了一个大大的“徐”字,满意地盯着地上的字,双手撑着下巴,见犹心喜。但随即愁眉哭脸,这五剑之意,到底是该怎么去练呀?姑娘愁眉,她想要快些下山,偷偷溜去北梁...... -------- 何府,自从何熏儿上东林学宫,跟着文殿副殿主吴子墨学剑。何坤撩升至骊阳户部尚书,偌大的尚书府,冷冷清清。 负责保护何清幽的白姨斜靠在门外廊道横栏,身穿白袍长衫的她双手抱在脑后,凝视望天,漫天雪飘。 “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北梁过的怎么样?”白姨怀中抱剑,身形修长的她还不能全把腿给伸直了,只好换了个舒服躺姿。这长安多年不变的落雪,也是看的烦厌了。她将目光投向许久没有动静的屋内,心中暗叹,这二小姐的冷漠性子。已经有多少天没出门了,每次都是白姨将饭食送到屋中。老爷也来探过,无功而返。 何清幽的闺屋外,白姨百无聊赖,时不时会想起那个黑衫长袍,还会有些害羞的武夫。没跟他打过,不知道谁更厉害。思虑于此,白姨低眉浅笑,别有一番风情。内屋中传来“沙沙”,似乎是二小姐在落笔做画。白姨嘴角微勾,这何府的两位小姐都爱作画,也都爱画那心上人。 屋内,一位样貌极佳的女子垂直发髻,长发直垂脚踝,有有仙子般脱俗气质。女子双眸似水,却带着谈谈的冰冷,站在书案前,提着画笔,书案上铺着一块画布。 女子十指纤纤,在画布上刷刷动笔。雪白中透着粉红肌肤,犹如凝脂,一双朱唇,更是语笑若嫣然。若是画中男儿出尘,那画外女子就是谪仙。 女子一袭白衣委地,上锈蝴蝶暗纹,一头青丝用蝴蝶流苏浅浅倌起,额间一夜明珠雕成的蝴蝶,散出淡淡光芒,峨眉淡扫,面上不施粉黛,却仍然掩不住绝色容颜,腕上白玉镯衬出如雪肌肤。脚上一双鎏金鞋用宝石装饰着,美目流转。 女子望着桌案上的画布,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如同烟花般飘渺虚无而绚烂。 画布上,那画作之人渐渐清晰,是一个少年在酒楼喝酒。 少年穿着粗布麻衣,随意地将脚放在凳上,醉眼朦胧,一只手握着酒碗,一只手捧着书。 “书不是酒,酒不是书,有书有酒,醉是得意,醉也得意?......”何清幽嘴角含笑,轻轻地放下画笔。那少年形象跃然纸上,犹如当年在酒楼,何清幽匆匆一憋那人初颜。 何清幽伸出手,轻轻的抚过画卷,眼中愁思流露,最是怜人。 陈郎,若关于你,想知,想听,也想问。若无关于你,大抵是不愿知,不想听,也不过问。 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屋内的长明灯燃尽灯焰熄灭,白烟渺渺。换了盏长明灯,何清幽拿出火折子点燃,悠悠灯火映照佳人容颜。可能是感觉到屋里闷了些,何清幽打开门,半掩。 屋外清瘦影贴墙沿,白姨不知何时睡去。架上青编泛冷,画布上画已干。茶半盏,凉了无人续。 心心念念的那位少年郎,此刻总算如释重负地放下手中黑子,朝那棋盘对面执棋之人作揖恭声道:“承让。” 那执棋之人是位身着宽松长袍,略显消瘦的中年男子,男子苦笑摇头,同样抱拳称赞道:“我黄名霞,自愧不如。” 幻境褪去,那执棋之人也是烟消云散。 陈世墨吐出一口浊气,与这执棋之人共下了十局,输赢五五,却没想到是那位中年男子先认输了。他缓缓沿道阶下山,下一个关又是谁?后知后觉,知道了这是刘业最后的考核的陈世墨重新拾起心情,继续走下去。 他想要再快一点,他有一句话其实在酒楼时没有说出来,他想亲口跟那位女子说: “这世间最烈的酒,是那姑娘低头噙笑的温柔。” 第七章 大战将临 自打来到北梁,宋如言就没有一刻不是在京城吃喝玩乐。按他的话来说,这年后要真去当兵,可就没有那么多享乐的了。徐扶苏开玩笑地说过要不让他去北梁军部混一混,再让徐芝豹给他个偏将,玩玩就得了。 后者一个劲地摇头,死活不乐意。既然如此,徐扶苏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需要招待烂陀山而来的两人和先前在玲珑阁里住了把月,徐扶苏也就没有跟着宋如言去寻欢作乐。 今日,徐扶苏坐在碧波湖畔的亭榭里一人温酒,总算把京城逛了遍的宋如言跟府上丫鬟们打听,就来碧波湖找他的扶苏兄弟。 一头白发披肩引人注目,脸上无悲无喜,远没有招待烂陀山来客时的故作舒怀。唯有他一人温酒时,才能真正看得出这位世子的冷漠淡然。 那袭白袍坐在湖边,手中磨搓着腰间白玉,如意则趴在桌上,卷成白绒绒的一团。 宋如言叹气一声,走到亭子里。 “如言,这可把京城逛了遍?” 伸手接过徐扶苏温好的酒,趁着酒温仰口喝下,酒味甘甜不烈,倒是好酒。宋如言回答他:“就把京城挨个吃了遍,师师她没来过京城,趁着这段时间没从军。好好地把京城里好吃的记下来。” “要是以后真靠实打实的军功捞了个将军,我也好名正言顺的接她来北梁,告诉她那些地方的东西好吃。” 徐扶苏白了眼这位彻底甩掉风流性子的宋家二纨绔,半开玩笑道:“就没去过青楼?” 宋如言缓了口气,坐在对面,摇头:“没去。” “好你个宋如言。”徐扶苏调笑,他话头一转,看向宋如言“有时候不知道你放着两辽山清水秀的当个逍遥世子不好,非得来这塞外苦寒的北梁遭罪。” 宋如言放下酒碗,坦然告诉徐扶苏:“他来这北梁,不是为了遭罪,只是想让我那父亲和哥哥刮目相看。说实话,这次来北梁,我可是和爹大闹了一番,差点没被踢出家门。” 徐扶苏收起玉佩,“也不怪你爹大发雷霆,换谁都不能理解你。” “怎么?扶苏兄,有情况?要打仗了?”宋如言隐约听出徐扶苏的话里有话,好奇询问,“西域?” 徐扶苏轻轻点头,沉声道:“西域都护府被灭,明帝派了三位使臣去西域探明情况。人才刚出玉门关,还没到匈奴部,就让人抓了去。半日后,匈奴人直接把人挂在城池上,任凭秃鹫食用,死相那叫一个惨呀。” 宋如言头皮发麻,倒吸了口凉气,想到那血腥场面,也是一阵寒意彻骨。 徐扶苏一拍大腿,“消息不日就会送到长安,圣旨一到,届时可能真要北梁征讨叛军了。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随父亲一同征战,北有北厥虎视眈眈,西有西域叛乱。北梁就三十万铁骑,这仗不好打呀。” 宋如言有些激动难耐,握住拳头:“总算能有大干一场的机会了。” 徐扶苏无奈失笑,目光深邃,这可是战争呀。 --------- 王府书房中,徐芝豹坐在案前,黑袍蟒服,鬓发泛白的老梁王面无表情。仿佛这场仗,已经隔了几个春秋,终于要来了。 他手中握着那封由长安城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的圣旨。 圣旨上分明写到:“岁初,发兵平叛。” “爹,朝廷来旨了?”,那位白发世子踏入书房时,目光憋向圣旨,轻声问道。 徐芝豹腾起身,走到徐扶苏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重重地点头。 “我跟你一起。”徐扶苏目光坚定。 徐芝豹满是欣慰地看着他,声声感叹:“儿子,长大了,哈哈哈哈哈,爹老了,再过几天也该给你行冠礼了。” “行完及冠礼,我们就去西域好好看看那边的风光,我记得你还没去过。” “嗯。”徐扶苏颔首含笑,“爹,这圣旨上要我们什么时候起兵平叛?” 徐芝豹转身,面色凝重道:“过完除夕,即刻出兵。” “这次骊阳朝廷那些文官没有从中暗下辫子?”徐扶苏惊疑。 徐芝豹冷笑不已,“单单是沈梦溪就让整个骊阳朝廷文官不敢说半句话,如今要打仗了,他们哪还有胆子使坏,更何况是赵衡大怒下旨平叛。三位使臣让人挂在城墙,骊阳的脸面尽失。” “自古就是武将看不起那些只会躲在城后指点江山,空有话谈的文官,文官何尝不是看我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不顺眼?” “武将开疆土,文臣治社稷,太平太久,文官才会觉得武将百无一用。” 徐芝豹看向徐扶苏,说道:“既然你选择要去征战,那父亲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白易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心腹,但你被锁在长安当质子太久,对于这位亲信这些年了解太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收拢收拢。” 徐芝豹洒脱一笑:“他倒是没有愧对你的期望。手下也有一万骑,号称“大梁龙骑”,声名在外。这些你应该也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这一万的大梁龙骑就由你来统帅。” “嗯” “另外,宋家如言那个小子,虽然我不知道宋黎为何愿意让他来北梁,明摆着这一来很可能就没命回去。宋黎那个家伙,极其护短,难得见他愿意放手让儿子以命博功名。” “我儿子信地过他,我自然也信地过。”徐芝豹双手叉腰朝他轻笑,又递出手拍了拍徐扶苏:“我已经命军器局的人给你打造一副盔甲。” 徐扶苏摇头,“爹,制甲就不必了。我已有了一副盔甲,是我去往武当时遇到一位身穿怪甲的奇人截杀。武当掌教张道陵拼掉了几十年的寿命换掉了那位怪甲奇人。” “那副怪甲落到了我手里,这怪甲盗抢不入,也被我认主。到时我穿它便是。” 对于此事,徐芝豹从无面的口中有所了解,便不再多问。 “哦,对了。”徐芝豹浅笑,看向自己儿子:“你推荐来北梁教拳的那位教头,现在应该正从幽州南下回京。估摸着快到了。” 听到许久不见的齐咏春要回来,徐扶苏自是心喜,对这位算得上自己武道入门的半个师傅很是想念了。只是徐扶苏当时刻意隐瞒了徐晃离世的消息,齐咏春他还不知道,徐扶苏面有忧愁。 徐芝豹安慰他:“兄弟挚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徐扶苏苦笑点头,笑容中满是苦涩。 ---------- 齐咏春驾马一路靠着别人指路来到京城,本来对北梁就人生地不熟的他,花银子折腾了好大的功夫才来那座位于并州中心的京城。 背着木人桩的齐咏春骑马来到北梁王府前的十里大道,空旷无人的十里街道,除了路有积雪便没有其它无关事物。 他驾马行进到了北梁王府门前,刚翻身下马,负责守门的士卒当即就拦下了这个大雪天还穿着黑衫长袍,背着木人桩的男子。 齐咏春和颜悦色地朝两位守卫抱拳,拿出北梁教头的官职令牌递给二人:“麻烦二位跟世子殿下汇告一声,就说齐咏春来找世子了。” 其中一位门卒接过身份令牌,仔细查看确定无误后还给齐咏春,让开道路给他过去。 齐咏春刚进门,就有王府的仆役引路。在偌大的玲珑山王府兜兜转转总算是来到那座美人院。而徐扶苏正巧在从书房回来。 两人在院外相逢,久别重逢。世子与昔日武夫相视而笑,齐咏春意外地没有一见面就问那位爱掏鸟的黄牙老仆跑哪里去读神仙书,默默地跟在徐扶苏身后。 徐扶苏推开院门,脚步略微停顿了片刻,齐咏春则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前者微微扭头看向他:“老徐,他……” 让徐扶苏没想到的是,齐咏春抢先一步说道:“老徐,他死了。” “嗯”,徐扶苏脸上闪过一丝哀色,缓缓点头,有些惭愧地和齐咏春解释道:“对不起,我隐瞒了。” 齐咏春狠狠地朝徐扶苏胸口打了一拳,力道半点没收,大大例例地笑骂道:“说好的把我当成兄弟,你倒好还隐瞒消息。” 徐扶苏接下齐咏春的一拳,轻咳了几声,心中担忧荡然无存,“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了。” 芥蒂解开,两人谈话也就没了顾忌。 徐扶苏和齐咏春两人坐在院中,齐咏春跟世子说了这几年在北梁当教头的经历,说是如梦似幻,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能教人打拳,还是教雄冠天下的北梁三十万铁骑。 齐咏春感慨万千,突然骂道:“老徐那家伙,忒不够意思了,说好回北梁给我带神仙书,教我开门红后乘胜追击一举拿下那位何家女侍卫。” “开门红?”徐扶苏哑然失笑,这齐咏春和徐晃背地里都暗自做过些什么。 “来北梁前我跟徐晃说过,这一去北梁不知啥时候才能见到那白姨。” “老徐支给我一招,说是做自己擅长自傲的事情,给那女子心中留下印象,加以时日,相思难耐之时就可以俘获芳心。” “那你做了什么?”徐扶苏挑眉,兴趣斐然地问道。 “我就背着我的木人桩去找白姨,给她打了一边拳。”齐咏春回忆那时情景,一五一十尽数说了出来。 徐扶苏嘴角抽了抽,心知这憨厚武夫十有八九是让徐晃骗了。 这齐咏春,怎么就这般榆木疙瘩。 第八章 谈经论佛 齐咏春唏嘘,叹息一声:“天下武夫,能入天象境的寥寥无几,凡是能入天象都能占到这天地几分武运。”他掀起眼帘看向徐扶苏:“老徐死的时候,天地间的武运便空出了一份。” 徐扶苏了然,随手取下腰间的葫芦壶递给齐咏春,“京城有名的莲花白,没喝过吧。” 齐咏春摇摇头,北梁军规森严,他入军伍当教头伊始就没怎么喝过酒。他伸手接过葫芦壶,喝下一口莲花白,酒味醇香甘甜,当即就忍不住称赞“好酒!” “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办,其余人我不放心。”徐扶苏开门见山道。 齐咏春起身沉声:“但凭世子调遣。” “金陵郡襄樊城,有个买糕点的读书人,你进城后跟人打听“张衍”,就知道他所在之处。我不确定现在骊阳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但是这个人请齐大哥务必把他带回北梁。”徐扶苏认真地吩咐道。 “此外,再麻烦你去一趟庐江郡,给一个少女带封信,如果可以也把她一并接上。看她的意愿,如果她不愿意就不要强求了。” “遵命,世子。”齐咏春抱拳应诺,转身离去,即刻启程出发。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给老徐上柱香。” 前脚刚踏出门的武夫脚步顿了顿,微微侧头一笑,走出门。 “匈奴,吐蕃,阿鲁台.....就让北梁的王旗先立在你们这吧。”徐扶苏低声喃喃,望着白芒苍天里静静飘落的雪花,徐扶苏的胸膛中的热血开始慢慢燃烧起来,越烧越旺,似乎可以燃融掉漫天雪花。 ------- 除夕将近,繁华不输长安的京城,伴随一声更夫的梆子声响,大街小巷里忽然都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音。熊熊的火光将上空照耀出一片霞光,在玲珑山皑皑白雪的衬托下显得美不胜收。家家户户都以点燃炮竹的方法,来贺迎新春。 徐扶苏和宋如言两骑骑马出城,前往大玙山宝莲寺,围观那宝莲寺和尚与烂陀山和尚的辩机。 宝莲寺以佛法高深,佛理通透著称于世,与南少林寺以武为重不同。此番嘉措和澹台绮琴西行北梁,就是要先和这宝莲寺辩机,论一论佛法高低。再后就是南下少林,比武教长短。 且不说雷音寺的两个和尚是否有来打压中原佛法的心思,但在大多数中原僧侣眼中,都是饱含了争锋相对的意味。 等到徐扶苏和宋如言两人登上宝莲寺,才发现宝莲寺前空旷场地上已经有众多四地慕名而来的僧侣和宝莲寺僧侣,还有一些尤喜辩机的香客驻足。 徐宋二人费了一番功夫,使出吃奶的劲才挤到了最里面。中途有不少宝莲寺负责维护秩序的武僧想要拦住蛮横冲撞入场的两人,但是在看到那位白发男子腰间的“徐”字玉佩后,便不再阻拦。其余僧侣见状,知道是北梁的权贵世家子,一让三,三让十,就这么让出了一条道。 徐扶苏走近内圈,发现嘉措和尚穿着一袭紫红袈裟,坐在宝莲寺主持释了老和尚的对面,东张西望,似乎没有丝毫辩机时的紧张。反观释了和尚,光滑的额头上泛起点点汗珠,和嘉措的一脸淡然平静形成反差。这不禁让徐扶苏心头生出几分担忧,释了主持不会因为紧张就输给了嘉措。那岂不是太丢颜面。 徐扶苏思绪之时,察觉到一丝敌意的目光,循着那道目光望来的方向看去,原来是澹台绮琴。澹台绮琴见徐扶苏看过来,便急忙收回目光,刻意回避这位北梁的登徒世子。徐扶苏邹眉,心感疑惑,自己又没惹到这澹台绮琴,怎么单是目光就如此之凶。但他也没有仔细多想,收回心神放在辩机之上。 四周的僧侣在窃窃私语,所聊的内容大都是对释了主持的赞誉,说是平生与人辩机未曾输过,深得佛道精髓,对佛门圣典《金刚经》更是理解甚深,直指佛心。倒是没有多少人看好嘉措小和尚。 窃窃的私语声很快就消失沉没,顿时寂静了下来。这番突变倒是让喜欢热闹的宋如言有些不适应,但他还是凑上前低声和徐扶苏嘀咕:“扶苏,这怎么就那么安静了。” “辩机要开始了。”徐扶苏轻声应答。 被徐扶苏拉来听佛法辩机的宋如言一阵的不适应。若不是李师师尊佛,他才不来淌这浑水,按捺住性子的宋如言和徐扶苏静静地站在一侧观望。 辩机大会,分别以对弈双方各执一问,相互回答。再由赢的最多的一方继续发问。 一袭紫红袈裟的嘉措率先发问:“为何人生来富贵?” 一语既出,四座寂然。就连徐扶苏和宋如言两位都有些愣住,这每人境遇不同,有和可辩的。徐扶苏将目光投向那位释了老主持,很是期待他的答案、 在听到嘉措的询问后,释了主持额头上的细汗愈多了起来,似乎很紧张地伸出僧袍擦了擦额头。 宋如言见此,小声嘀咕:“这老主持是不是回答不上?” 徐扶苏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后者无奈地点点头,继续看向两位高僧辩机。 没想到,就在众人觉得这个问题刁钻,回答不上时。释了老主持左右张望,最后目光停留在一株棕榈上,猛然转头,口喊佛语,“阿弥陀佛”,回答:“树叶落下,高低不同。” 嘉措愕然,实在没有想到这宝莲寺主持临时起意,观树落叶能回答得上他的问题。 嘉措认真地点头,笑语:“释了主持能望树得禅,佛机妙不可言,嘉措这一局认输。” 在嘉措突然就认输了以后,宋如言一脸困惑,“就....就这,认输了?” 徐扶苏还是摇头,伸出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噤声。宋如言白了眼徐扶苏,干脆不讲话了。 释了老主持很有风度的谦虚自嘲:“小小机缘,运气好罢了。”,按照规则,接下来当轮到他出题了。 释了老主持又伸出僧袍擦了擦脸上冒出的汗,这大寒天,能出汗也是奇了怪哉。 他沉声问向嘉措:“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可悟可对?” 嘉措没有丝毫犹豫就回答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语惊四座! 第九章 大乘金刚(上)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不仅是徐扶苏,在场的香客和僧侣都在重复着这句偈语,通玄之境,妙不可言。 释了老主持淡然一笑,为众人解惑道:“佛语,万事万物都是妄念牵动自性而起的幻相,而非自性起用,身也是因心有尘,尘即妄念,牵动自性而起的幻相,当然身的相和前世有关了,尘是妄念,自性是圆满的清净的,妄念非心非自性所发。 人若悟得自性,自性做主,再起念,不称作妄念了,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自性在起作用,自性圆满清净,其性空,缘起缘灭,非常自在,根本没有妄念,有何谈有染!” “嘉措,老衲解的可对?” 一袭紫红袈裟,代表烂陀山佛法最高的高僧嘉措合掌,轻喊佛语:“阿弥陀佛,主持解答无误。”同样,他回之一笑,也替众人解释释了主持那句佛语。 “人就如同是菩提树,人的心灵就像一座明亮的台镜。要时时不断地将它掸拂擦试,不让它被尘垢污染障蔽了光明的本性。” 释了老主持谈笑,并未执于一词,而是大大方方的认输。“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老衲此局辩机,不如嘉措小和尚。” 释了的认输却是让嘉措万万没想到,在他看来,老主持的那句:“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亦有佛机,强调拂尘看净,而他的那句不过是强调了见性成佛。两者并没有高下之分,倒是嘉措虽然佛缘深厚,佛性悟慧,但在说出那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时,倒是感觉曾经也有人这般回答过,但是谁,嘉措不知也不明。 嘉措望向释了主持,后者慈眉善目地看着他,仿佛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悟在心底。倒是老主持愿意为这位后辈让出一局来,令嘉措由衷心服口服。 “这第三局,交给世子殿下出题如何?”释了和尚扭头看向徐扶苏,缓缓道。 徐扶苏神情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释了和尚将目光从徐扶苏身上移开,笑容满面地看着嘉措:“嘉措,你觉得如何?” 嘉措瞧了眼还反应不过来的徐扶苏,心中暗自打定要看这个北梁世子出糗,谁让在北梁王府时笑他法号。打定了注意的嘉措立即回应:“好!” 这下轮到徐扶苏傻眼了,盯着两个和尚,半天都憋不出一句骂人的话。他徐扶苏哪懂什么佛门辩机,干脆死马当活马医,随手指了一处风幡,“就那个。”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有一件风幡迎着寒风吹动。 释了放下手中佛珠,不言不语,而是紧闭双眼,似乎真在推敲徐扶苏指的那幡的佛义。而嘉措则是邹紧了眉头,似乎也在思索。 宋如言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偏头看向徐扶苏,悄悄地竖起大拇指。而徐扶苏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就随便指了一处,这两位当真....当真就思索起来了? 四下围观之人纷纷猜测,“一个迎风而动的幡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是呀,这能有什么佛机?”,“不知,看不出。”就在众人纷纷猜测徐扶苏所指的幡,有何佛道寓意时。 “不是心动”嘉措自语,“不是幡动”释了紧接道 释了和嘉措几乎同时出声道:“是心动了。”,两人相视而笑,嘉措的眼眸中有对释了和尚的钦佩,而释了则是赞许地看向他,一位西域高僧,一位是北梁主持,两位兮兮相惜。 一场三问佛道辩机,就以释了与嘉措平局收场。徐扶苏和宋如言听不明白,一头雾水,只能看着周遭的人叫好。 和释了和尚辩机完后,嘉措和澹台绮琴便直接下了山去。临行前,那位嘉措和尚恭恭敬敬地朝释了和尚施了一礼,同样也拜别徐扶苏。总算不用见到澹台绮琴那副比小倩还要冷漠的脸,也好在嘉措没把心中的想法告诉过徐扶苏,不然能不能下大屿山还是个问题。 徐扶苏对这位长得模样清俊,唇红齿白的嘉措小和尚印象不好不坏,唯独能让徐扶苏觉得有意思的说这个和尚的法号。不过相逢即是缘,徐扶苏没有告诉这小和尚关于西域的事情。对于这件事,不久之后就会传告天下。 至于两人来骊阳的目的,北梁谍子“无面”早就将两人的底子摸透,没有威胁。 就在徐扶苏两人见辩机结束,众人都离散。他们也打算打道回府时,释了老和尚喊住了徐扶苏,披着一袭绵厚的红衣袈裟的他和颜悦色道:“世子殿下,请随老衲进宝莲寺一趟,老衲有东西相送。” 徐扶苏和宋如言面面相觑,徐扶苏则猜不透这位主持的心思。但既然老和尚盛情相邀,徐扶苏也没有婉拒的道理。释了也并未冷落掉宋如言,而是命寺里的和尚负责领他去静室休息。徐扶苏则是跟在释了主持身后,一路进寺。 两人双双踏入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徐扶苏要落于释了半步。他再次踏入这座宫殿,感慨万千,与永嘉五年清明祭祀时来大屿山时,很多人不在了。很多东西还是如旧,就和那位端坐于上方呈立佛之势的释迦摩尼佛像便是万古伊始始终不变。 徐扶苏抬头凝视那座上佛像,不同于骊阳大多数寺庙中供奉,以结跏趺坐姿势的释迦摩尼。宝莲寺的这尊佛像则是立佛之势面对众生,左手下垂,右手屈臂向上伸,名为“栴檀佛像”,手下垂名为“与愿印”,表示能满众生愿;上伸名为“施无畏印”,表示能除众生苦。 哪怕是不信佛陀的徐扶苏此刻也尊敬地朝那尊佛像合掌轻声言语:“阿弥陀佛。”而他心中所想,无非是在祈求这位佛祖能让他们去那极乐世界享享清福也是好的。 眉心中的紫痕悄然睁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传递到徐扶苏的大脑,若是内视识海,则会发现那原本波澜不惊的紫海仿佛受到了侵犯一般,惊涛骇浪骤起,波涛汹涌。在徐扶苏松开合并的手掌后,疼痛感才削弱下来,而被徐扶苏收入体内的如意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对着佛像龇牙咧嘴。 “嗡,嘛,智,牟,耶,萨,列,德。”释了见到那道门压胜物的紫气东来如此霸道,无奈只能佛语八字真言,以消除紫气对这大雄宝殿中的漫天佛道气息的排斥。 第十章 大乘金刚(下) 哪怕是不信佛陀的徐扶苏此刻也尊敬地朝那尊佛像合掌轻声言语:“阿弥陀佛。”而他心中所想,无非是在祈求这位佛祖能让他们去那极乐世界享享清福也是好的。 眉心中的紫痕悄然睁开,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传递到徐扶苏的大脑,若是内视识海,则会发现那原本波澜不惊的紫海仿佛受到了侵犯一般,惊涛骇浪骤起,波涛汹涌。在徐扶苏松开合并的手掌后,疼痛感才削弱下来,而被徐扶苏收入体内的如意不知何时跑了出来,对着佛像龇牙咧嘴。 “嗡,嘛,智,牟,耶,萨,列,德。”释了见到那道门压胜物的紫气东来如此霸道,无奈只能佛语八字真言,以消除紫气对这大雄宝殿中的漫天佛道气息的排斥。 见到徐扶苏疼痛稳定了下来,释了老和尚笑眯眯地感慨:“这道门压胜物,可谓是霸道至极呀。” 徐扶苏苦笑,伸出手安抚如意。等到如意没有原先那般敌视后,才将目光投向释了,“主持,你带我来这是?” 释了笑了笑,摇头解释:“见过佛祖,这个东西就该给你了。”言罢,徐扶苏只见身前的老和尚转瞬之间来到他的身边,拎起他的衣领,伴随着天摇地动的眩晕感,两人齐齐落在了宝莲寺外天坛大佛的头顶。 “见过了佛祖,现在站在大佛之上才不算大不敬。” 徐扶苏站在两百米高的天坛大佛之上,勉强提气稳定身姿。 等到徐扶苏稳定身形,释了才开门见山道:“世子已经迈入武道二重天的金刚境,但还未修至圆满,老衲今日便将我的金刚之身赠于世子殿下,助你成就大乘金刚境。” 徐扶苏愕然,连忙制止释了:“老和尚,你这是?” 释了笑言:“佛在心中,万物皆是虚妄,有无这道金刚身躯都是无妨。况且北梁对宝莲寺向来照顾有加,以一道机缘相赠并不为过。老衲空修有了金刚不坏之身又是如何?不如把它交给世子你,或许更有价值。” “再者,老衲已经活的够久了,此世间该游厉的游厉过了,见过的也都见了。旧的江湖旧人去,新的江湖才有新人来。”,释了面朝夕阳余晖,脸庞红润的他朗声道:“该给后辈佛家子弟,腾出一个位置了。” 徐扶苏还想要劝解释了,无奈发现自己的身躯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不可动弹,“老和尚,别寻死呀!” “非也,非也。”释了摇头,“老衲我天命将近,临死前只想把我这副修炼了两百余年的金刚不坏之身传授于你,希望你能好生使用。” 说完,徐扶苏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一般盘膝而坐,释了和尚同样面对他盘膝而坐。 徐扶苏隐约能见到老和尚的身上蒙上一层金色袈裟,老和尚低眉慈祥,以心语涟漪告诉徐扶苏放松身心。 徐扶苏无奈只能按照老和尚的吩咐,松懈身心。 释了口喊佛语,竖中指相柱上节屈如剑形,食指伸付中指背,施展金刚自在印。一道“卍”印自掌心中飞出打入徐扶苏的身体之中,这道金印进入徐扶苏的识海后,主动化成金圈围在太极圆盘边上。 我以金刚换金刚,问过诸佛与不予。 徐扶苏在接受释了和尚的金刚馈赠,浑身冒出金光,犹如佛陀。 释了和尚释然一笑,转身望向那轮红光落日。 和尚闭目而笑,遥记些许年前的一个夏季,那个孩童蹒跚爬上宝莲寺拜入佛门,从此寺庙就多了一个小沙弥。 释了舍去修行两百年的金刚身躯,馈赠与徐扶苏,尚锁在金刚身下的一口气也就此烟消云散。 人之将死,往昔之景一一浮现在眼前。 “老爷爷,你能收我为徒么?” “小施主你杀心太重,老衲若收你为徒。为非作歹怎办?” “为何修行佛法?” “有饭吃!” “所以你就来到了我宝莲寺?就为填饱肚子?” “老爷爷,你怎么这么蠢呀?我都说了要学本事,报仇呀。” “阿弥陀佛,罢了罢了,佛渡有缘人。” “以后就乖乖待在宝莲寺吧!” “老爷爷,你是说我可以待在这里了?” “递除须发,当愿众生,远离烦恼,终究寂灭。” ....... “师傅,这个小姐姐整天舞刀弄枪的,不怕嫁不出去么?” “这个么,总能遇到欣赏她的人。” “哎呀,要是遇不到呢?”小明心急忙问。 “遇不到就算了,不懂欣赏她的人,也不配喜欢她。”老和尚淡淡回答 小明心看着手中的蝉剑,问:“师傅我夸她舞剑很好,那我可以喜欢她吗?” “可以呀”老和尚摸了摸小明心的小脑袋,大概是理解错了小明心所说的喜欢。 “师傅师傅,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山看,山上不好玩。” “阿弥陀佛,等你把老衲的问题解决了,就可以下山了。”老和尚高深莫测的说。 小明心按不住问:“是什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 “哎呦!明心,你咋啦?” “师傅,你的问题也太难了吧。”小明心皱着鼻子,哭腔兮兮。 “哦?”老和尚顿住,然后哈哈大笑,轻轻地摸着他的小光头,出言安慰:“现在想不明白不要紧嘛。” “那要是以后也想不明白呢?”小明心眼泪汪汪,小手拽住老和尚的袈裟“那岂不是明心下不了山了。” “嗯,这个嘛,以后明心回答不上来也没关系。”老和尚蹲下身子替他拭去眼泪,年纪尚小的小沙弥纤细的肩头微微抽搐,老和尚说道:“老衲到时候悄悄告诉你答案就行了呀。” 老和尚只听见躲在他袈裟里的小沙弥,他那稚嫩的嗓音:“师傅不许骗人?” “哦哦好,师傅不骗人。” 释了老和尚望向西天,轻声呢喃:“小明心呀,你看为师,像不像佛陀呀?”,他浅笑低语:“师傅从不骗人。” 那位在宝莲寺长生两百年的老和尚,临死顿悟,立地成佛,化长虹飞逝。 徐扶苏成大乘金刚境。 第十一章 张衍入阁 等到徐扶苏睁开双眸,苏醒过来,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青天白云,而是在北梁王府自己的屋子里。 徐扶苏挣扎起身,隐约记得那宝莲寺老主持结印打入他的体内,在他昏迷前又听到那位老和尚的几句低语,听得不真切。他环顾四周,发现父亲徐芝豹在一侧负手而立。 “爹。”徐扶苏缓缓站起身,一开始的眩晕荡然无存,恢复清醒的他轻声唤道。 站在窗前的一袭蟒袍中年男子转身,徐芝豹目光望向徐扶苏,笑道:“儿子,醒来了?” “嗯”,徐扶苏回应。 父子二人坐在屋中桌前,徐芝豹简单地把事情经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扶苏。“宝莲寺的释了主持长生已有两百年,全凭着金刚不坏的躯体锁住那口先天之气,但即便如此也是天命将近。” “那他把金刚身给了我,岂不是?”徐扶苏愕然,“老和尚圆寂了?” 徐芝豹点头,宽慰他道:“释了是天命将近,为了回报北梁这些年对宝莲寺照顾有加,才愿意舍弃先天之气,将那金身赠给你。再者,你是叶宣的弟子,叶宣没入凡尘前是跟着这位老和尚念经求佛。后来不知是何缘故,叶宣就不再修佛了。其中因果,我也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老和尚这么做也未尝不是有这一层的香火缘的存在。” 徐芝豹拍了拍此刻内心复杂如同乱麻的徐扶苏。 徐扶苏侧过头,认真地盯着徐芝豹,后者不明所以,“怎么了?” “爹,我不会是天煞孤星的命,凡是与我有所交集的人都会被我克死吧。”徐扶苏眼神恍惚,俨然这段日子来,姜诩、徐晃、沈梦溪三人再到老和尚相继离世给他很大的打击,徐晃身死时,更是哀至肺腑,导致少年白头。他抬起头,看向徐芝豹,语气坚定:“爹,你和娘得好好活着!” 徐芝豹爽朗大笑:“要是你真是那天煞孤星的命,我和你娘怎么都没事?每个人都自有命数,与你无关。只是莫要辜负了他们才是。” “在释了和尚圆寂之后,我把你从天坛活佛上接了下来。”说完,徐芝豹目光移向那副悬挂在屋中武甲,啧啧称奇道:“天师府中遗留而出的五甲,四甲早已下落不明,唯独你这副水甲现存于世,保存在那位天下第十的覆甲人手中,截杀无果下又让张道陵杀了,流落到了你的手里。” 徐芝豹起身走到那副水甲身前,详细打量道:“据说这五副盔甲皆是由天外陨石铸就,又刻有佛门道门符箓,威力无穷说不好,但寻常兵刃应该难伤你分毫。不过这水甲,需要配以独门法门才会发以它的效用。水甲顾名思义,甲软似水,水又极柔,柔韧克刚。张道陵也深知玄妙,没有从外打内,而是由内以长生术摧毁生机。这副盔甲好是好,但你不会那心法,残留于上的威能最多能帮你挡下天象境高手三招。” 徐芝豹娓娓道来:“寻常之时,与普通的盔甲无异,在你濒临险境时能救你一命。” “爹,你怎么对我的事情这么清楚?我都搞不明白这古怪甲胃怎么用。”徐扶苏不再纠结,回过神来询问徐芝豹。 徐芝豹乐呵呵:“儿子出门在外,当爹的哪有放心得下的道理。这水甲已认你为主,在你危机之时,以心念相通就能发挥它的威能了。” 徐扶苏白了眼老不正经的徐芝豹,望着那副现在和普通甲胃无异的暗红盔甲,裆下很是忧愁,空有宝物不知怎么用,“心念相通,说得云里雾里的”,他小声嘀咕。 徐芝豹故意装作没见到徐扶苏的眼神,正色道:“你托齐咏春从金陵护送的那位书生就在玲珑阁,你要是觉得没事了就去看一眼吧。”言罢,北梁王徐芝豹离开屋子。 徐扶苏一人独坐在桌前,低头端详自己的双手,仿佛有股浩瀚气机如浪汹涌在体内流淌。他轻声喃喃:“这就是大乘金刚?”。 ------ 在小倩的服侍下穿上衣裳,披了件白狐裘的世子殿下直朝玲珑阁而去。 等到徐扶苏登上九层玲珑阁阁顶,发现裹了身棉衣的张衍就杵在阁外勾阑处,背对于他。 些许是听到了徐扶苏的脚步声,张衍满脸笑意地转过身,恭敬地朝世子作揖:“见过世子。” 徐扶苏走到他身侧,又回顾了几眼身后的玲珑阁,有些担忧地问道:“张衍,你不会也学我亚父,要待在这玲珑阁就不下去了?” 张衍理所当然地点头,语气肯定道:“没错,我就是要待在这玲珑阁了。等我什么时候把你们北梁这些年的经略布设,还有军务都看明白了,再下阁。至于北梁要出兵平叛西域,有梁王在估计也没有我什么事情,行兵打仗我不擅长,所以我就好好在这玲珑阁看看书。” 说完,张衍瞥了眼徐扶苏,伸出手延伸向阁楼阶梯处,和颜悦色道:“世子殿下,就劳请你再下阁楼,公瑾要读书了。” 张衍丝毫不留情面地赶他下阁,徐扶苏脸庞僵硬地抽了抽,又拗不过前者一副谢客的模样。徐扶苏伸出手指轻点了点张衍,张衍干脆直接转身回入阁中,伴随吱呀关门声,厚实的阁门重重掩上。原本昏暗的玲珑阁又亮起灯火,仿佛昔日那京城鬼谋依在。 徐扶苏心情不算太好,又重新下了玲珑阁,这一上一下,中间间隔不过寥寥半柱香的时间。 北梁王徐芝豹和齐咏春在阁楼下仰望那白头世子黑着脸走下阁楼,两人都看得明白,肯定是那位叫张衍的书生让世子殿下吃了闭门羹。 徐芝豹忍住笑意,来到阶梯下等待徐扶苏。 徐扶苏下楼之后,淡淡地和他说了一句:“爹,给张衍准备北梁近九年的政务军事,然后多放几本神仙书夹杂其中,越多越好。” 徐芝豹竖起大拇指,“儿子用计高明!”。 世子徐扶苏没有和徐芝豹多话,叫上齐咏春便出门往陆巡抚府邸驾马而去...... 第十二章 男儿覆甲,莫回头 搂着府中美人小妾,沉眠温柔乡的陆子聿没来由的醒来,这一醒倒也奇怪,陆子聿顿时觉得没了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的陆子聿翻身下床,穿上衣物,简单地收拾了一番。美妾梦中呓语,都尽是些在寻常人家听来面红耳赤的房中之语,鱼水之欢最考验男人,这女人觉得好了,那就是真的好。对此,陆子聿在穿衣物时也不由会心一笑。 陆子聿给美妾盖好被子,推门走出,这心有所感,总觉得有人要登门拜访。而且这人在北梁地位还不低,思来想去,唯有那北梁世子能让他这般心神不安。他披上狐裘,屏退值卫的仆役,静静地站在府邸门外。 伴随马蹄踩踏青砖,奔袭而来的声音。陆子聿循声望去,果不其然,那位少白头的世子殿下正驾马驶来。 陆子聿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迎客。 脸色不太好的世子徐扶苏翻身下马,先前他远远便望见这位巡抚好像未卜先知,似乎早就在等待他了。 身着一袭浅蓝绸缎长袍的陆子聿朝世子作揖,朗声:“子聿见过世子殿下。” 徐扶苏轻笑:“巡抚,大礼就不用了。” 陆子聿见徐扶苏并未拘礼,也就坦然直起身子。他这位世子虽然脸色有些铁青,但有分寸不乱迁怒于人,陆子聿心中对其多了几分好感。听传闻世子殿下宅心仁厚,未及冠前没少让长安那帮士族,文人评判是个花心风流世子。可这位北梁的风流世子却在金陵钟陵山亲自和当世两位书法大家,刻下足足六万石碑,壮举史无前例,功德无量。再历经沈梦溪三问登仙儒圣,叩问长安,这岌岌可危的骊阳文运总算是没有坏成一锅粥。 总观而言,这位世子殿下,手下能人不少,非北梁一池能养。陆子聿思虑至此,凤眼微眯。 世子哪知这位北梁巡抚内心思量之多,缜密细致。 陆子聿回过神来,引着世子殿下入待客厅堂,两人落座之后。他笑问:“子聿斗胆询问,是谁让世子殿下这般气愤?” 徐扶苏瞥了瞥陆子聿,感受到徐扶苏目光中的寒意时,陆子聿下意识地低了低头,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徐扶苏收敛回目光,叹息一声:“没啥,就是吃了个闭门羹。” 陆子聿哈哈大笑,奉承道:“以后世子若来,子聿绝不关府闭门。” 徐扶苏摆摆手,示意陆子聿不用再拍须溜马了,他自己俯下头靠近那位北梁巡抚,低声:“听闻巡抚尤善房中之术?” 世子此句一出,陆子聿立即严肃正色道:“是谁造谣本巡抚,世子你给个敞亮话,我绝不放过,手脚一定干净。” 徐扶苏噗呲一笑,举扇摇头,目光紧盯着这位四面玲珑的北梁巡抚,“本世子见你面色红润,呼吸之中有所急促,还有你身上那股胭脂味,以及这京城谁人不知你陆巡抚家中美妾甚多?这些年我爹打赏给你的银子,都来给美人造金屋,藏娇了吧。” 陆子聿讪笑,两眼灵气,自嘲道:“子聿就这点本事,读的书不多,懂的道理也不多。论这房中之术,不敢自诩造诣高深,略知一二还是可以的。” 徐扶苏失笑,神色认真地吩咐他:“这样,你从府上挑几个前凸后翘,腚大臀圆的美人送到王府玲珑阁,让她们去做那端茶倒水的丫鬟活计,若是能让那阁中之人下了玲珑阁。本世子有赏!” 陆子聿反问道:“世子赏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好!我陆子聿应下了。”陆子聿端正坐姿,拍着胸脯爽快应承。 “舍得?”徐扶苏挑眉而笑,饶有兴趣地问道。 “舍得!” 徐扶苏低头一笑,那双凤眸望向身前的这位北梁巡抚一副认真模样,心中暂时放下戏整张衍,转而夸赞他道:“这些年陆巡抚在北梁施政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丰收连年,离不开你的功劳呀。这奖赏是肯定有的,就看你能不能吃得下,至于奖赏是什么,大可拭目以待。” 陆子聿面色平静,适时没有多问也不去问,只是恭敬谢过徐扶苏。 “行了,我就不打扰巡抚了,人生一大幸事,春宵一刻,可不能辜负了佳人。”徐扶苏露出男人都懂的微笑,收起扇子拍了拍这位巡抚的胸膛,起身离去。 陆子聿一路相送,望着那位世子远去许久,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府。 ...... -------- 永嘉九年岁末深冬,左宗棠率领十万骊阳步卒奔赴凉州,除去驻守凉州的薛流儿手下三万哑兵诡军,和六万凉州步卒。徐芝豹长子徐扶苏同大梁龙骑主将白易率一万骑卒紧随其后。 美人院中,世子徐扶苏矗立在镜前,丫鬟赵倩替世子套甲。 “咔擦”一声,那副暗红战甲套在了徐扶苏的身上。岁末,天气严寒,连带着战甲的铁片都带有了几分寒意,贴在身上,即便是内里也穿了保暖的衣裳。可依旧会有阵阵寒意刺入身体之中,勉强运作起体内紫气流淌全身,方才有些缓解。 徐扶苏像往日寻常般内里身着白袍,穿上了铁甲的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沉重。 赵倩站在他的身后,替世子梳理头发。 今年蒋琬特意准备的年夜饭是吃不了,注定是要在西域塞外过春节。 徐扶苏的眼眸细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自己身穿一副暗红盔甲,一头白发惹人注目,束在身后。手腕上绑着两副铁腕,内里的白袍被暗红铁甲压的微微褶皱。 赵倩眼神迷离地注视眼前这位披着暗甲白袍的男子,英武不凡。 徐扶苏转身,在熟悉铁甲覆身的感觉,目光恰好接触到了赵倩,后者脸颊红透,收回放在世子身上的目光。 徐扶苏玩世不恭地浅笑,伸出手来勾了勾赵倩鼻翼,轻轻道了一句:“走了。” 赵倩羞颜,望向他关切道:“世子,平安归来。” 徐扶苏罕见地没有点头,冲赵倩微微一笑后,走出门。出门后的徐扶苏没有着急出府邸,而是先去了一趟玲珑阁,依旧是吃了闭门羹。 不过好在阁中人还是和他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你若死了,张衍此生永不下阁。” 徐扶苏开怀大笑,就此下阁。 梁王府外,十里大道上,一位温婉美妇牵马驻立,旁边是北梁王徐芝豹。 身披铠甲的徐扶苏走出梁王府,见到那位美妇之时,神情还是微微一愣,亲切喊道:“娘。”他走到母亲蒋琬身边,后者朝他展颜而笑,上下打量一番,称赞:“我儿长大了,穿上这军甲是要比你爹年轻时还要英武俊朗。” 被蒋琬晾在一旁的徐芝豹干脆不去听那夫人的话语,直接撂下一句“扶苏,我在前面等你。”说完,驾马往前。 蒋琬不去看那个一把年纪还会吃醋的梁王,跟徐扶苏笑道:“儿呀,娘给你送行。” “嗯”徐扶苏颔首,翻身上马。 蒋琬摸了摸雪白头,牵住缰绳,边走边叮嘱:“儿子,这塞外苦寒,远没有京城这么舒适。衣物我都让府邸里的丫鬟给你备好了,就放在随军的物资里,一定要记得多添加几件衣物保暖。” 徐扶苏轻笑,重重点头,应声回答:“知道了,娘!” “你爹治军严谨,这军中不比家中,在家里你怎么玩娘都不管,唉,现在你也不怎么贪玩了。以后少喝点酒,伤身,军中禁酒,就不要喝了。” “知道了,娘,放心。” “在军里没有家里那么多大鱼大肉,大多数都是吃干粮,干粮你也得给我好好吃,可别廋了。” “还有.......” “娘,你就安心吧。”徐扶苏出言宽慰蒋琬,“我不会有事的,爹还在前面等我呢,儿先走了?” 蒋琬驻足停步,眼眸中泪光泛起,语气略有些哽咽,但还是忍住没哭,颤声道:“扶苏,你得给娘平安回来,知道没!” “知道了!娘。”徐扶苏爽朗笑道,言语中也有一丝不舍。 “娘就给你牵马,送你到这了。”蒋琬忍住不哭意,缓缓松开牵马的缰绳。 徐扶苏最后再看了眼蒋琬,牵住缰绳,双腿夹马腹,雪白头打了声鼻鼾,马蹄踏前。 徐扶苏驾马来到徐芝豹跟前,出声道:“爹,临行前,去宝莲寺敬杯酒吧。” 徐芝豹沉默片刻,“嗯。” 徐扶苏和徐芝豹两人并肩而行,心想这一趟不知何时能归的徐扶苏刚想转头再看一眼母亲蒋琬。 徐芝豹的声音淡淡传来:“这一上路,就没有后路可退了,要么活着回来,要么埋在西域。莫回头,儿子。” 徐扶苏恍惚地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易水寒,同披军甲的宋如言和齐咏春紧随其后。 后世北梁流传几句诗谣,名为《莫回头》: “北梁参差千万户,家家娘呀送儿郎。男儿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儿呀,莫回头!莫回头看呀.....” 第十三章 抬棺西征 一身玄甲白袍的徐扶苏同北梁王徐芝豹等人出了京城,南下大屿山宝莲寺。 宝莲寺主持释了和尚圆寂的消息,除去宝莲寺中的和尚和北梁王府中掌权的几人得知外,北梁还尚未有消息流传而出。北梁王下令命陈清之率领白马义从锁住大屿山,香客,游僧,皆不能登山。 临近山门,徐扶苏拉住缰绳,示意雪白头停下,雪白头也温顺地遵从。他立即翻身下马,其余人也相继下马登山。 高僧圆寂,按照佛门礼仪,则是全寺僧人诵读经文一百天,更是要由新主持在天坛大佛佛座下方的龙兴钟,每隔半柱香敲一次,百日期间每日敲打一百零八次,寓意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佛教在北梁兴传鼎盛,离不开北梁王徐芝豹的照拂,这也是为何释了和尚愿意将其的金刚不灭之身赠于徐扶苏,助其登顶世间武夫第一金刚境。世子徐扶苏在武当山以太极无极将体内中的紫海与镇符冰川相融,成阴阳两极图,一跃筑基直登金刚巅峰。后又在太湖与武夫韦氺问拳,巩固了自身的武道之基。再由释了和尚以人间金刚不坏身的体魄赠与徐扶苏,世间金刚已是无敌。 于情于理,这一趟都是有必要的。 徐扶苏独自登上天坛大佛,站在山脚下,他极目远眺了位于宝莲寺左前方山峰,山体形似僧人敲击木鱼,而山顶高耸处,一尊青铜所制的释迦牟尼大佛佛像,宝像**,慈眉善目,莲眼低垂,一手施无畏印,佛心朝北,另一手与愿印轻放于腹前,静坐莲台。 徐扶苏闭目,松弛身心,一股浩渺虔诚的佛息在周围奔涌,点点滴滴汇入到青铜大佛里。“信仰业力么?”徐扶苏心里低语,当他念头欲想深入大佛其中一探究竟,冥冥中一抹带有警告韵味的气机射来,他收回念头,眼神闪过一丝遗憾,转而看向那位站在大佛底座下一位灰衣布衫的年轻和尚,甚是陌生。 徐扶苏拾阶而上,来到那位灰衣布衫的年轻和尚身边。 “以前为何从未见过你?” 这位灰布长衫的年轻和尚朝他行礼,“世子殿下,贫僧一直在寺内行的是扫地这些粗活,很少露面,就算偶有碰面,世子也不会注意。” 徐扶苏略有歉意的向灰衣和尚道歉:“扶苏无意冒犯天坛大佛,唐突了。” 灰衣和尚神色平和,并没有追究徐扶苏责任的意思,轻声道:“佛,不怪罪向善之人。” 徐扶苏听完灰衣和尚颇有禅机的一段话,习惯问和尚法号的他饶有兴趣问道:“主持法号是谓何?” 灰衣和尚摇头轻笑,回答道:“贫僧,禅剑。” “禅剑和尚?” “正是。” 禅剑和尚合掌佛语道:“世子不必介怀了,缘去缘空,释了和尚此生与你有缘,了解这段因果,方才所谓大自在。释了释了,万物皆空。” 年轻和尚轻轻道“阿弥陀佛”,说完背离徐扶苏,拿起扫把静静的清理天坛大佛座下的积雪和几片落叶。年轻和尚身上有一股似有似无佛息,尽显其祥和浅淡。 “修佛修心,是修到家了。”徐扶苏称赞道,灰衣的年轻和尚颔首致意,谦逊自然。 得到了宝莲寺新主持禅剑和尚的开解,徐扶苏心中最后的一丝芥蒂也荡然无存。 下山之后,众人才一同上山。 宋如言身穿北梁骑军铁甲,勉强跟上徐扶苏一行人,众人之中,就属宋如言没有修行,因而登山也更为吃力。 徐扶苏调侃道:“如言,要是上不了山,就待在山脚下等我们便是了。” 宋如言摇头如拨浪鼓,使劲地不愿意,“男子汉,大丈夫,床上床下都没有说自己不行的道理。”,硬生生地凭借耐力走到了宝莲寺。 徐芝豹和陈清之都先行登上大屿山,宋如言和齐咏春两人则是等待徐扶苏。 慢了些来到英灵殿的徐扶苏,踏过殿门,殿中唯有两人,一位是白袍将军陈清之,另一位则是梁王徐芝豹。 陈清之和徐扶苏分别位于梁王两侧,恭敬上香。而作为北梁骑军的一员,宋如言和齐咏春则是位于三人之后,依次上香。齐咏春捧了杯从山上带来的黄酒一饮而尽。宋如言则是神情诚恳地敬香,口中依稀说着些祈求平安之类的话语 徐扶苏紧握别在腰间的易水寒,神情肃穆,拱手一拜再拜。“扶苏定不会辜负诸位!” 梁王徐芝豹不言不语,默默地上香敬香,半辈子送走了不少兄弟的徐芝豹已经漠然,各有命数罢了,半点不由人。可他内心的悲伤又何尝少过徐扶苏。 徐芝豹先起身离开,徐扶苏想要落于最后关门,可陈清之朝他摇头:“扶苏,让你陈叔来吧。”,徐扶苏深深地看了眼这位白袍将军,颔首点头。 徐芝豹的声音淡淡传来:“儿子,爹下山了,年纪大了看着这些故友兄弟,总是想哭,又不能哭。”,“真他娘的”,徐芝豹破天荒地大骂出口,直接朝山下走去。 徐扶苏笑容苦涩,不知是喜还是该忧。 伴随那一声木门吱呀声,徐扶苏驻立于前,凝视着缓缓掩上的木门,心中波澜万千。 陈清之走到他身边,说起一段陈年往事:“那年陈叔送你南下长安,老徐说过给我带坛好酒。”他嗤笑一声:“好酒没等到,倒是等到了几座坟头。” “这北梁王府,一下子冷清了很多,这北梁少了几分乐趣咯。”,说完不忘叮嘱徐扶苏:“世子,好好接下这份家业。” “自然。” 陈清之满意地点点头,提剑离开,率军前往他所驻守的幽州。 等到四下少人,齐咏春忽然记起一事,这位不穿战甲依旧是件黑衣长袍的武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望着齐咏春手中信封,方才记起和那位庐江郡女子的书信约定。只不过是徐扶苏到了蜀中后,没有收到来信,这一拖便是一年之久。 徐扶苏没有忘记这茬事,接过齐咏春递给的信。书信精致,隐约可以闻到深闺秀中的女子体香和笔上墨香。徐扶苏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信中内容很多,除了芊芊记下他离开襄阳后的生活琐事,还有一些嘱托北梁天寒,注意添衣加物的关切之言。 见偶尔女子在信中调皮捣蛋的言语,徐扶苏不自觉的轻笑,还提到了面馆老头发现昏倒在寒风大雪中山雀“凤凰”,差点没气血攻心,两腿一蹬嗝屁西去。那段时间,老翁愣是天天做好吃的给那只山雀,看到这里徐扶苏莫名觉得心慌,甚是尴尬。少女又说道,面馆的掌柜老翁因人有故不得不离开庐阳,她一个人留在了面馆。 短短几页书信,少女深情蕴含于一字一句中,少女于信末尾提到阳春三月,庐阳花开。 “陌上花开,待君归矣。” 徐扶苏收信浅笑,遥望中原,哪里有两位女子,值得他一生所爱。 北梁王及其徐扶苏等人浩浩荡荡上山,不动声众下山。 徐芝豹扭头看向身后翻身上马的徐扶苏,“去蓟州接应左宗棠的十万步卒,共赴漠北。”说完,提起缰绳,驾马而去。 -------- 蓟州,西河城将军府。 披挂乌金甲,仪表堂堂左宗棠坐在大堂桌椅之上,闭目养神。双手磨搓着腰间悬挂两条雕刻精致的白玉,玉佩相碰珑璁作响。玉分阴阳,阴玉上刻有有“苟利国家生死以“,阳玉则刻有“岂因福祸避趋之“。来到北梁已有五年,不知家在长安的媳妇如今安好?他未出门前,家妻就怀有身孕。现在想来,他的孩子也有一米多高了。 思虑至此,左宗棠嘴角轻笑,轻轻摩挲掌中玉佩,阴阳两玉正面刻字外,背面另刻有“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左宗棠缓缓睁开眼眸,一缕寒光闪过,紧握腰间佩剑,起身走出将军府。 望向府外街道上,放置于马车上的木棺。副将脸色恭敬地走上前,朝他禀报:“将军,你负责让我订制的木棺已拿来了。” 左宗棠颔首,伸手拍了拍副将肩膀,“走,去练兵营。” 两人上马,一路风尘前往西河城城外练兵营。 寒风萧瑟,军旗飞舞。 左宗棠龙行虎步,抗着棺材,走上高台。 台下众多骊阳步卒面面相觑,都看不出这位征西将军要做什么。 左宗棠横刀立马,扛棺在肩,目光扫视过台下众多士卒。朗声喝道:“今日,我们兵发西域,我左宗棠今日扛棺,就已将生死置身在外,我若死在西域,就由弟兄们将宗棠的尸首放入棺材之中,送回长安!苟利国家生死以,我左宗棠岂能因福祸避趋之?” “宁可!”他沉声高喝:“宁可血染沙场,也绝不战败而归。” “这一战,我们是和冠绝天下的北梁兵卒一同抗击西域,莫要让他人小看了我们左家军。” “战死沙场!凯旋而归!”左宗棠抽出佩刀,高喊。 永嘉九年末,左宗棠抗棺西征,与北梁合兵二十万,兵发西域。 第十四章 漠北王庭 西北塞外,寒风凛冽,雪花夹杂在寒风中扑扑袭来,茫茫白雪,一望无所边际。 旧西域都护府乌垒城,在匈奴清理完城中战死在叛变中的骊阳士卒后,这座空城也显现出了依稀的模样。 城前,一位身高八尺,身披虎皮狐裘,目剽悍粗犷,高鼻深目。浓眉大眼,满面胡须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柄弯弯的胡刀,跨下骑着一匹健壮的西域良马,威风凛凛。 “大汗。”,吐蕃部首领左贤王屠苏敬武跪伏在地,恭敬道。 坐在马上的汉子目光凝视着眼前破败的城池,轻轻吐出了一句:“命人重新修筑乌垒城,改统万城。以后这里就是汗国的王庭。” “遵命大汗。”屠苏敬武望向马上的威武男子,眼神炙热,随后收敛继续禀告:“城中发现几位躲至民房中的骊阳逃兵,大汗该如何处置?” “把他们带上来吧。” “是!” 汉子轻夹马侧,坐下良马向前踏出,缓入城池。他登上乌垒城城头眺目,朝东而望,目光深邃。 “赫连勃武,爷爷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赫连勃武,你就是畜牲!!连女人你都杀!”一声声愤怒的辱骂打断了他的思绪,屠苏敬武将两位骊阳逃兵带到他的面前。 赫连勃武收回心思,目光扫视过这两位口出不逊的骊阳逃兵,令他有些惊讶的是,这两位所谓的逃兵都是双腿残疾,拄着拐杖的士卒。 从屠苏敬武的口中,他得知,这两位士卒中年岁较长的叫卢三,另一位则是杨尤。 卢三一脸倔样,在赫连勃武的目光看去时,朝他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杨尤则闭目,一句话都不愿多讲。 赫连勃武饶有兴趣地盯着二人,出声问道:“为何要当逃兵?若是你们求活,也不会不识相的辱骂本汗,有意思。” “我呸!”卢三性格暴躁,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去你奶奶的逃兵,若不是我两腿残疾,就算战死也拿刀拉几个垫背的!” 赫连勃武面无表情,仿佛这般辱骂已是习以为常,他将目光从卢三身上移开,落在年岁较为小的杨尤身上,轻声开口:“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不可惜?不后悔?” 杨尤依旧闭目,不言。 “哈哈哈哈哈!”卢三狂妄大笑,“赫连勃武,我劝你奶奶的就别废功夫了,要杀就杀!” 屠苏敬武一脸怒容,抽刀就要砍去这卢三头颅。赫连勃武拉住了他,微微摇头,问道:“发现他们两个时,还有其他人吗?” 卢三和杨尤听闻此语,皆是神色有变。 屠苏敬武恭敬回复:“有的,在他们躲藏的民户家里,找到了几个小孩和妇女。” 赫连勃武坦然而笑,指着卢三冷漠道:“这个卢三可以死了。”,又指了指杨尤,残酷无情的冷声道:“而你,我会留着你的命,让你看着他死,看着那些妇女儿童们如何下场。” 话音刚落,卢三还欲辱骂,谁知屠苏敬武抽出腰刀,一斩而过,人头落地。 赫连勃武走到那位已经人首分离的骊阳老卒,提起人头,缓步来到杨尤前蹲下,笑语:“你不愿睁眼,那就永远别睁眼,睁眼一次我杀你袍泽遗孤一人,出一声,我杀一人。” “把人头挂在城墙之上。” “带下去。”赫连勃武坐回位子上,冷声。 “遵命大汗。” 待到四下无人,赫连勃武斜靠在椅上,狼望中原,思虑之多。 “凭什么西域各族就得由你骊阳驱使?而我族族人却不得正眼相待?” 他闭目喃喃自语:“北梁……” 半柱香后,屠苏敬武来到城头,抱拳恭声:“大汗,你传我来,有何吩咐。” 赫连勃武的声音传来:“去一趟玉门关,告诉右贤王出兵攻下酒泉郡,一举夺下这要口,若是拿下了,骊阳和北梁的征西大军要想入西域便难上加难。” “此外,吩咐他多注意北梁王的军队。” “是!”,屠苏敬武颔首回应,他犹豫片刻出声道:“大汗,我吐蕃,匈奴,还有右贤王的阿鲁台,共计四十万,而北梁和骊阳加起来不过二十万,两倍有余,何须畏惧那区区北梁十万兵卒?” 赫连勃武微微摇头,否定他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北梁王徐芝豹除去那一身接近天人的修为,还有其本身在春秋诸王争霸之时亲自灭亡五国,此人大凶,不容小觑。” “传闻骊阳更是有位谋略无双的国师叶宣,他出北厥,不但完好无损的回到骊阳,甚至还从北厥拐了那位太平令的坐骑,一头虎夔。” “这,又是天下第一的儒圣,又是谋略无双的国师,那我们西域就真赢不了?” “大汗何必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士气?”屠苏敬武愤愤不平,反驳道。 谁料想那位西域可汗淡淡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勃武敢起兵谋乱,自然没有怕的道理。只不过是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北厥太平令早就托人送信给我,骊阳那位国师早已不在此人间,而北梁的那位春秋鬼谋也已病死,骊阳皇帝年岁已高。骊阳,现在就是一头病虎!” “此时不反,何时反?”赫连勃武猛然起身,豪气干云。“让骊阳听一听我们这塞外马蹄,声声入骊阳!” 屠苏敬武并非蠢货,手握弯刀,一样眺视中原,他要去见那长安,举世繁华。 永嘉九年,赫连勃武建立夏朝,定都统万城,称为漠北王庭。 --------- 北梁,青城山。 声声兽吼震哮山林,一位医者模样朴素打扮的男子躲在草丛中战战兢兢,生怕露出头来就让外面的两只凶兽撕裂吞食。 药尘匍匐在草丛之中,时不时向外打量,落石满天飞,吓的他又连忙缩回脑袋。就在刚刚,一头灰熊妄图想要介入那两头凶兽的争斗,被其中一头毛发湛蓝的凶兽一巴掌拍死。转而又继续和另一只浑身火红的凶兽相互扭曲撕咬起来。 久住山中的小医那见过这般阵仗,顿时就给吓的四肢发软。这青城山本就住有一头通体毛发如烈火红艳的凶悍虎夔,不知从哪里又来了头虎夔。 这一山哪里容得了二虎,更何况是这等奇异凶兽。 躲在草丛中的药尘想起师傅的古籍上记载,这两头虎夔相见必相斗,直至有一只战死或臣服。 这两头虎夔打了有几个时辰了,还是没分胜负。 药尘只听到一声凄惨吼叫后,山中顿时平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原来那两只虎夔,两败俱伤,其中红色那头伤势显然是要比另一头重。两只虎夔都竭尽全力地想要站起身,却始终是力穷加伤万般难起。 药尘壮着胆子上前一探究竟,火红虎夔眼眸看向这位小医者,眼中并无敌意。想来应该是药尘在山中,它也识得药尘。但是另头湛蓝的虎夔就没有那么大的善意,兽息喷出,发出阵阵警告的嘶吼声。 药尘被吓的连忙后退一步,但见到两只虎夔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口失血,要是不及时止血,恐怕这两头虎夔刚打完架,就得去黄泉打了。 他邹着眉头,不安好气道:“都给我消停点,你们两个伤势自己不清楚?再动死更快。” 言说着,药尘从身后的篓子中拿出几根有止血药效的草药敷在两只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虎夔身上。 药尘给两只虎夔敷好药,就要转身离去。不由得想起师傅去世前嘱咐,此次下山为的就是悬壶济世。但心中又放不下这两头虎夔,便等待几天再下山。 第十五章 漠北之战(一) 凉州都府天水城外官道。 时近午时,身着赤铜甲的薛流儿驾马矗立于军营外,身后军旗在寒风中飘飞,“徐”字刻于其上。薛流儿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刚健,剑眉下一双璀璨如寒星的双眸锁住前方的古路栈道,似乎在等什么。待到古道边上出现那黑衣蟒袍,和那威风八面的“徐”姓军旗。他紧皱的眉宇方才轻松,用力蹬马前行。马上之人就是几日前由并州来凉的北梁王,器宇不凡,虽四十有许,却不生老态。 徐芝豹也看到了他,随即抬手示意后方的人驻步。 薛流儿驾马上前,抱拳沉声道:“大将军。” 徐芝豹看着这位自春秋以来就一直跟自己的老将,报之一笑:“老薛,大军多日行进已有疲惫,我们的军帐在哪?” 薛流儿掉转马头,转身招呼徐芝豹和左宗棠:“大将军,率军随我来。”,说完,薛流儿多看了几次徐扶苏,对于他的满头白发并不惊讶,世子白头的事情早在北梁传开。此时他见到了那位白发世子,不由恍惚片刻。后者朝他颔首见过。 薛流儿背过身去,苦笑一番,希望这位世子不要让他失望。 徐扶苏统率的一万大梁龙骑和左宗棠手下的十万骊阳抽调而来的步卒被安置在了天水城外的一处平坦宽敞的军营,早在北梁王率军前来时,薛流儿就着手准备军帐,为保大军来临时能及时住入军帐。 负责西征的统帅,大将军徐芝豹自然是主帅,而左宗棠和薛流儿则是作为副帅辅佐徐芝豹。 三人相聚之后,便匆匆入帐商讨。 徐扶苏和白易率领的大梁龙骑安然有序地入驻军营之中。 宋如言跟在徐扶苏身边,左顾右盼,对这军中的一切新奇。他拍着胸脯的甲胃,啧啧称奇:“以前在两辽,一直都想去军中看几眼,可是爹死活不肯,去了就得挨板子。如今来了北梁,还碰巧敢上了西征平叛。爷爷的这次说什么都要杀几个西域人,捞个军官当当,这杂牌偏将实在没有什么面子。” 徐扶苏轻笑,开门见山地说道:“在北梁,要想升军职,不是光靠嘴的,得靠这个。”说着徐扶苏一手拍在了宋如言腰间的佩剑上,“杀了多少人,就把首级挂在马上,或者串起来,邀功领赏。” 宋如言脸部抽了抽,瞟一眼腰间的佩剑,想到这宝剑以后就拿来串人头,实在心里有些犯怵和恶心。 徐扶苏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如言,你放在北梁军里,就是个愣头青的亲兵。” “走,进军帐瞧瞧。” 徐扶苏一把掀开军帐帘布走入其中,环视一周,帐内摆设很简易,一床,一桌,用来取暖的火炉和武器架子。 徐扶苏别下腰间的佩剑挂在帐上,坐在桌前,连日奔波他也终于可以休息片刻。他目光看向宋如言,见到他还在干愣站着,出声调侃:“你就不累吗?坐下来休息会?” 宋如言听言邹了邹眉头,坐在火炉边上烤手,“这才刚来凉州没多久,大部分的步卒都是一副等死的模样,未战先衰。” 徐扶苏起身离桌,从一旁拾了根木材丢入火堆中,“他们是不是双目无神涣散,就连抓兵刃的手都显得无力。” 宋如言惊讶问他:“你也注意到了?” 徐扶苏浅笑,解释道:“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岁末年关将近,是该回家中团圆的日子,但是身为北梁军的一员,有些事是不能退的。两军交战,骑军是制胜之刃,这些步卒就是用来奠定胜利的基石。上战场时,只有拼死一搏,能活一波是一波。但大多数人都不能活着回去,他们之所以会愿意站在这里。” 徐扶苏语气顿了顿,“是因为他们身后是北梁,北梁里有他们的母亲,子女。北梁军不畏死不假,更多的是靠一口气撑着的。” 他反问宋如言:“你觉得我们北梁军中当是如何?精气蓬勃?悍不畏死?” 徐扶苏的这一问,问的宋如言哑口无言。 “北梁连年战事不停,亚父日日夜夜在玲珑阁部署,我父亲则是统军对敌。在我父被贬蜀中后,担子就落在了亚父身上。可人终有力穷尽时,仅凭亚父一人,能守得住这份基业,已算是不愧徐家了。” “现在能有这些人,万幸了。这一仗,还不知道会死多少呢。”徐扶苏话语刚落,军中负责发放食物的侍卫就将两个大馒头和两碗米粥端了上来。侍卫放下食物后恭敬地朝他行礼,便退了出去。 徐扶苏拿起盘子中馒头递给宋如言,宋如言刚入嘴咀嚼,邹眉,就着米粥喝下了一口。 一旁也在吃馒头的徐扶苏望着这位昔日的长安小霸王,调笑道:“怎么,吃不惯?” 宋如言摇头:“能填饱肚子就行,既然都来参军,我有心理准备。” 徐扶苏点头,“那就好。”,他啃下一口馒头,感受馒头上的余温,继续道:“若不是我是北梁王的儿子,火头军的人给这馒头热过,估摸是担心我吃不下,凉州步卒和我爹他们吃的也是这般冷硬的馒头。” “还有我们能住在营帐里,不是我们军职有多高,而是身份使然。抛去北梁世子的身份,我和帐外,冒着寒风就地而水的士兵来说没有什么不同。” 宋如言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馒头,不语,只是默默地吃完。将手中土碗的米粥喝完,宋如言抹去嘴角的余渣,朝徐扶苏便是坚定道:“扶苏,我不当这偏将了,我去当步卒。” 宋如言的话倒是让徐扶苏意想不到,他饶有兴趣地看向宋如言,“你不是最仰慕能在骑马杀敌的将军吗?听说你还练了手马术,真甘心去做那步卒。” 宋如言眼神坚定,沉声:“决定了,我宋如言就是要从步卒做起。”,他苦笑:“既然选择从军,就没有一直让你庇护的道理。弘农时,你一人挡下了九十多位锦衣卫,而我只能凭借着身份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与我厮杀,这般还有什么意思?我宋如言不怕死,怕的是窝囊的死!” 徐扶苏见他心意已决,高喊一声:“白易!” 尚在营帐外和几个部下聊天的白易听到营帐里的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米粥,掀开帘布走进营帐之中,朝那位世子殿下询问道:“世子,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 徐扶苏一脸笑意地看着有些匆忙的白易,安慰他道:“没什么大事,宋兄弟想去当步卒,你安排一下吧。” 这下轮到白易有些迷糊了,他不解地看向宋如言:“宋兄弟,你当真是要去做步卒?那可是把头拴在腰间了,你可做好心理准备。” 宋如言豁然起身,神情坚毅,看向两人:“我宋如言要是侥幸在下一场战里没死,白将军,你就在大梁龙骑里给我腾个位置。” 白易带着疑惑看向徐扶苏,后者缓缓点头,白易也就果断应承下。 “白易,吩咐人把他营帐收了,等他什么时候军功军职到了,再给他。”徐扶苏朗声。 “是!”白易奉命告退。 “行了,扶苏。我既然去当步卒,那就去熟悉熟悉门路。”宋如言招呼了一声,起身离开。 坐在火炉旁的徐扶苏见宋如言迫不及待的模样,耸肩无奈笑笑。 歇息午觉后,徐扶苏便让白易喊醒前去军营大帐商讨。 一袭白袍玄甲的徐扶苏踏入大帐,大帐之中,此时只有徐芝豹还在。 徐芝豹盯着眼前的沙盘思忖,抬起头看见徐扶苏,朝他招手笑道:“扶苏,过来。” “爹,你不是和薛叔叔还有左将军他们议事吗?他们人呢?”徐扶苏一脸困惑的走到他身边。 徐芝豹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神色恢复严肃,手指指着沙盘上位于西域和北梁凉州交界处的一座城池:“这是酒泉城,扼守了北梁进西域的关口,西域想要入侵骊阳也必须要经过这个。” “不出本王所料的是,西域果然是出了一个人物,那人联合了西域三部,并让其余两部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 “其余两部?” “嗯,匈奴部的首领赫连勃武,不容小觑呀。”徐芝豹望着沙盘,缓缓道来,随即冷笑:“这人在西域建了个大夏朝,威风八面呀!” “前方的斥候来报,阿鲁台部的首领右贤王在整顿军伍,想必他们不日就要攻打酒泉城,兵力不会少于十五万。左宗棠会率领主力十万步卒驰援酒泉城。” 徐扶苏望向沙盘,轻邹眉头,后知后觉的他看向徐芝豹:“父亲叫我来,是有任务要托付吧?” 一袭黑衣蟒袍徐芝豹满意地点点头,神色认真地指着沙盘中临近酒泉城的一处地界沉声道:“你和白易率领一万大梁龙骑从峡谷之中偷渡,越过酒泉,伺机突袭阿鲁台部。“无面”他们探测过这个峡谷,暂时还没有被阿鲁台部的人发现。兵贵神速,所以需要你立刻启程!” “得令!”徐扶苏跪伏在地,接下军令。 他刚要起身离开大帐,徐芝豹的声音传来:“扶苏!” 徐扶苏转身困惑地看着徐芝豹,后者浅笑:“活着回来。” “爹给你看看,当年是怎么把春秋诸国都碾过去的......” 第十六章 砍出个太平盛世 营帐大门在守卫士兵的协助下,缓缓推开。 徐扶苏坐于雪白头上,腰间别着易水寒,身披暗甲的他握剑而立。在他身侧,白易一袭白纹铁甲,手持大戟,不仅是他连带所有的大梁龙骑都覆有白纹铁甲。齐咏春隐藏在暗处,暗中护卫徐扶苏。 在两人身后,一众大梁龙骑并列而行,戴着白纹铁甲,面色面无表情,手中的长矛森森。 众骑齐齐踏出一步,马蹄声响起,连带着一股令人胆颤的威势。 徐扶苏骑在雪白头上,甲胃上的刺透胸膛的冰冷,以及握在冰冷的易水寒剑柄上传来的刺痛感,他眉头微皱。男儿终覆甲征战沙场,这是他的第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是无限的战意,炙热且无畏。 “出征!” “嘶!” 随他一声令下,马匹的嘶鸣,万军而动,恍然间声动山摇。下一秒,万马齐奔,烟尘四起,如似长江潮水汹涌奔袭。 宋如言穿着寻常步卒甲胃,驻立在营中,遥望这股骑军如潮之势远去。 直到骑军身影消失在雪夜之中,他吐出一口浊气转身。 “宋小子!”一个粗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宋如言扭头看向那人,原来是一位老卒,也是他队伍的领头,只知道姓刘,伍队里的其他人都叫刘老头,他称呼惯了也就不在询问这老卒本名。 宋如言朝他笑道:“刘老头,咋的了?” “没事不能来招呼你呀。”刘老头狠狠地捶打了宋如言肩膀一拳,不安好气道。 宋如言呲牙,这刘老头是半点没卸力,真就一拳招呼来了。 刘老头一把搂过宋如言,大大咧咧道:“年轻人,要多挨打骨头才硬。”说着,他目光也望向营帐之外,叹息一声:“也难为咱们这世子了,听说他也不过刚及冠的年纪,就随梁王出征。英雄出少年呀!” “我兄弟自然厉害”宋如言嘚瑟道,反问刘老头:“刘老头,你觉得我能不能当上一个大将军?” “我呸!”后者毫不留情面,“世子还你兄弟?那梁王还是我结拜把呢!”,刘老头脸上明摆着就是不信,他故作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宋如言肩膀:“当大将军什么的,就不要想了,真能当上那大梁龙骑的一骑骑军,给我们长长脸就不错了。” “哈哈哈哈....”队伍里的其他人应声而笑。 宋如言一把拍下刘老头的手,硬声道:“你们就等着瞧!” 刘老头兴致大起,本来心想再和这个新兵蛋子好好聊聊天。 “诶,小子...” “全军收拾好,准备备站!”突然,一位校尉突然他们的营中,高声喊道:“起兵驰援酒泉城。” 尚在啃手中馒头还没反应过来的宋如言只见周围的袍泽皆是闻声而动,刘老头一把拍过他的肩膀,喝道:“还吃呢!打仗了!” 反应过来的宋如言连忙把馒头揣入怀里,跟上刘老头...... ------ 次日,酒泉城城墙上,宋如言呆呆地站在守城的部队中间,在他身旁是刘老头。从天水城拔营一路疾驰驰援酒泉,奔袭半天后,今日午时抵达。 当宋如言第一次登上城头,望下城外,黑云压城。密密麻麻的敌军,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涌上他心头,宋如言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刘老头看不下去了,小声骂道:“就你这孬样,还想当将军?趁现在还没打,偷偷溜去跟左将军说你怕死,退下这城墙,别当兵了。” 或许是刘老头的激将法起了作用,宋如言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战意,握住剑柄的手由颤抖渐渐平复。 “小子,待会敌军攻城,战是肯定要战的,但是能躲就躲在俺老刘身后,老刘我没别的本事,护住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是可以的。” 说着,他目光示意了周围几个同伍的老兵,“我和他们都会照看你的,年纪轻轻,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就来这塞外从军送死。看你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想来也是出身大户,这场仗打完,就别当军了,好好享受点太平日子。” 宋如言咬牙,低声道:“老刘,少看不起人。” 忽然,“杀!”城下敌军齐齐传来一声,如江河涛涛奔涌而来。 夏朝敌军转瞬间冲杀至城下,敌军将云梯搭在酒泉城的城墙上,夏朝死士举盾,持着弯刀,疯狂地在云梯之上攀爬。 城墙上的北梁军协作搬运热油,一桶桶地倒下,攀爬在云梯上的夏朝敌军中不少被滚烫的热油触碰后直接摔下,撞上身后的同伴,齐齐应声摔落。但即便如此,这帮有近十五万的大军中的死士如同蚊蚁络绎不绝,屠戮不尽。但很快就有夏朝的死士攀爬上城池,一个接着一个。 无数人的脚步声,刀剑碰撞声,人吼声,嘈杂,聒噪,充斥在宋如言的耳边。 这位长安城的小霸王顿时脸色煞白,双腿发颤,但他还是勉强稳住身形。 刘老头狠狠地推了宋如言一把,“宋小子,俺不管你怎么想的,你就握着你这把宝剑,给我见到敌军就砍,砍到没人敢挡在你身前了你就活下来。”说完,刘老头一把抽出北梁大刀,冲杀上前。 城下,左宗棠轻握磨挲腰间的玉佩,双眸微闭,在他身后是十万尚未出战的骊阳士卒。 城墙上厮杀声不断,众多骊阳士卒都面露疑色。 为何不让他们出战? 城墙上战死的北梁凉州军愈来愈多,西域叛军如同跗骨之蛆般杀之不尽,而左宗棠始终面色平静,没有下布一条军令。 副将邓平急切地看向他,问道:“将军,再不出兵,城墙上一旦被敌军占领,我们就被自缚手脚了呀!” 左宗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等,擅自出兵者,杀!” 邓平憋红了脸,但还是咽下胸中闷气,静静等待命令。 城墙上,到处是战死的士卒,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残肢断臂散落在地,还有一些不知所处的碎肉。 宋如言望着已经提刀上前砍杀的刘老头,他的话仍然环绕耳边。 用你手里的剑一直砍,砍到没人敢拦你的时候,就赢了。 宋如言神情恢复坚毅,提剑顺着城墙的长廊,嘶吼一声冲杀上前。 他的耳边已经听不见厮杀声,吼叫,撕心裂肺的痛叫。 此刻他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砍! 宋如言抽出利剑,助跑上前,冲向一个刚刚攀上城头,手中举着弯刀的胡人。 那名胡人同样也注意到了这位细皮嫩肉的新兵,残忍地怪笑一声,将刀高高举起劈向宋如言。 宋如言抢先一步,在弯刀砍在他肩甲上,露出淡淡血痕时,竟然生生地握住那名胡人的手腕。反手将利剑捅入,鲜血沿着剑身滑落,他猛地一把拔出利剑,那名胡人瞪大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年轻士卒,缓缓倒下。 就在宋如言惊愕自己杀人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吼,又有一名胡人朝他杀来。他的剑先到了,还未待那人反应过来,宋如言的剑就已把他的头颅斩下,鲜血四溢,甚至染红了他的战袍。 战场上,没有慈祥,要么你活,要么你死。 宋如言手中提着利剑,微微喘息,脑海中反复闪现出老刘的那句话。 他苍白的脸庞抬起,俊逸的面容上满是决绝和战意,目光死死凝视着城墙上的夏朝士卒。 漠然无声,提剑杀去! 第十七章 日月昭昭 大雪漫天,寒风透骨。 日月峡谷之中,一股骑军整齐有序的奔袭,兵甲交错声和马蹄轰鸣声响彻峡谷。 骑军为首的白袍玄甲的英武小将正是北梁世子徐扶苏。 徐扶苏挥动缰绳,冲着座下的雪白头,低声:“大白,给我再快一些。”,尚在峡谷间率军疾驰的他不知酒泉城的战况,但他知道,一旦这股骑军的突袭失效,酒泉城就会面临失守。 他,赌不起。 “再快些,全军提速!”徐扶苏出声吼道,身后的兵马骤然加快速度,雪白头似乎也比平常更有干劲,迅猛地前冲。 “千万,别迟了!”徐扶苏暗自咬牙。 ------ 酒泉城交战水深火热。 城墙上负责守城的六万凉州兵卒在夏朝敌军不要命的冲城下,死伤近半,城墙上的厮杀不停。 望着墙上北梁士卒的不停战死,邓平死死握紧拳头,咬牙,连同他在内的骊阳士兵都有些躁动难安。 不少士兵都感觉胸腔中闷着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胀起。有的人甚至闭上双眸,不愿再去看城墙上的厮杀。 北梁凉州士卒拼死护卫城池,而他们骊阳儿郎只能干站着远望,他们宁愿战死在城墙之上,也不愿百无一用。莫不过是一死而已,何以足惜? 邓平目光看向身侧的左宗棠,后者面容肃穆坚毅,硬生生地让邓平将心中的话咽下。 左宗棠睁开双眸,眼眸深邃,“徐扶苏,可别让我看轻你......”,他迟迟不肯出兵,是在等徐扶苏的突袭,也在等手下士兵将他们的怒火与不甘到达顶点,一鼓作气,大势才可成。 他也不忍观望,但是没有办法,骊阳和北梁加起来只有二十万,西域有四十万!他不能让儿郎们就死在这酒泉城了! 要么不出兵,要么就是一击毙命! 左宗棠的眼中杀意凌然。 ------ 日月峡谷外的高地上,一万名大梁龙骑并肩而排,居高临下。 徐扶苏眺望远处的一处营帐,不出他所料,那方营帐就是右贤王的本部所在。 酒泉城的攻城战,右贤王手下十五万阿鲁台部部众近乎全军倾动,十五万大军直扑酒泉,后方空虚。 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一万名大梁龙骑都在等待这位英武世子的命令,令下直袭。 “诸位!” 徐扶苏猛地抽出易水寒,勒马而起,沉声大喝 “此番,且随本世子马革裹尸,还一个江山永安!” 大梁龙骑齐齐举戈,一线排开,直冲而下,马蹄如雷,声势滂沱! ------- 西夏右贤王大营之中,右贤王申屠柘举杯邀酒,怀中搂抱西域美人。 四下则是阿鲁台部中的千户,万户长。 营帐之中,觥筹交错,大肆享乐。 忽然,桌案上的酒杯中的酒水先是起了细微的波澜,再是猛烈的震动。 繁密错落的马蹄奔袭声由远及近,声势越来越浩大。 几个呼吸间,隐约有奔雷之势。 身材壮硕的申屠柘一拍桌案,腾身而起,大声喝道:“来人!怎么回事?” 不待他话音落下,便有侍卫闯入营帐之中慌忙禀报:“大王!梁军攻营!” 这一变故,让在场的人都坐不住了。 唯有申屠柘觉得事有蹊跷,多问了一句:“领军之人可是那位北梁的儒圣徐芝豹?” 西夏军中都深知北梁王徐芝豹的容貌,那侍卫跪伏在地颤声道:“那领军之人白发白衣,模样与北梁王有几分相似。” 申屠柘的虎目扫过四周,凌冽渗人,他突然大笑:“那人应该就是北梁王长子徐扶苏,一个毛头小子,就敢领军突袭?” “待我拿下他的人头。” 冬日下,一万大梁龙骑如天潮奔袭突杀。 申屠柘驾驭胯下战马,手持大锤冲杀上前。 短短几秒间,阿鲁台部留营驻守的两万士卒与大梁龙骑迎面相撞,刀剑相接,杀声四起。 徐扶苏和申屠柘几乎同一时间相互看到对方。 徐扶苏的眼眸中流露出炙热的战意,后者眼神中满是轻蔑。他将易水寒横在身侧,剑身一抖,寒光凛凛,雪白头也猛然加快,领先于身后的大梁龙骑,先行杀入两万守军之中。 一骑当万。 那位玄甲白发的世子以及身下白马朝着申屠柘直冲而去,扬马握鞭,雪白头高高跃起,一举跃过营帐中的障碍。 申屠柘残忍地怪笑一声,双手提锤也一样朝徐扶苏冲杀,他借助马匹奔袭,高举大锤,势大力沉地砸下。 徐扶苏横剑在前,那怕是他在面对申屠柘这般不讲道理的大锤,以力破法,都难以招架。剑身让申屠柘的大锤微微压弯,他勉强提气于身,浑身力道爆发,剑身轻鸣,一把震开申屠柘的大锤。 两人各退几步,徐扶苏握紧的手在微微颤抖,刚才一番交战之中,易水寒差点就要被震掉。 申屠柘不是三教中人,亦不是武夫,但一身蛮力惊人。 徐扶苏强行稳住心神,重新握紧易水寒,目光死死地盯着申屠柘。 申屠柘见一招略胜,本就看不起这位梁王世子的他更加猖狂,欲要乘胜追击,一记大锤横扫而过。 徐扶苏知道他没有时间拖延,必须尽快斩掉申屠柘的头颅,见申屠柘大锤横扫而来,他的嘴角露出邪魅一笑。 试试这金刚不坏。 徐扶苏提剑护在身侧,在剑身接触到大锤时,哪怕是徐扶苏也是身形恍惚一震,在抗下申屠柘第一记大锤后,他瞬间将剑从身侧转悬,正手重新握住剑柄,在徐扶苏卸力时,申屠柘没打算放过他,施力重压。 出乎申屠柘意料的是,徐扶苏没有打算用剑抗下这锤,而是任由大锤锤在他的身上,本该被大锤打飞出去的徐扶苏竟然身形没有移动。 嘴角渗血的徐扶苏瞳孔一缩,将失去大锤压制的易水寒反手一剑划出,锋芒一闪。 申屠柘只察觉到脖颈处透过一丝微凉寒意,但当他再想提起大锤时,发现自己难以呼吸。 一剑封喉。 这位阿鲁台部的右贤王死死握住自己的脖子,鲜血喷涌。 徐扶苏也捂住自己的胸口,吐出一口血。 难以置信自己会死在北梁世子手上的申屠柘目光渐渐涣散,身躯倒下。 大梁龙骑一轮冲杀下,两万西夏叛军被屠近半,主将右贤王申屠拓让徐扶苏斩杀于马下。 徐扶苏以剑指天,高吼:“申屠拓已死!” 见主将被斩,其余夏朝士兵顿时士气大泄,无心作战,急于活命的残余士卒四散而逃。 徐扶苏几近癫狂地以命换命,最短的时间里破敌。 阵斩右贤王,已胜! --------- 作为前锋冲杀的西夏叛军久攻酒泉城不下,忽然间十五万大军的后方发生哗变。 原来是让徐扶苏率领的大梁龙骑突袭后方,阵斩申屠拓部的残军逃亡而来,连带主将身死的消息蔓延开来。 夏军军心动摇。 酒泉城下,副将邓平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朝左宗棠抱拳喝道:“将军!邓平去赴死了!” 左宗棠飒然而笑,收回城墙上的目光。 西夏叛军生有退意! “老邓,知道你和弟兄们等很久了。”左宗棠缓缓抽出腰剑,沉声:“打开城门!随本将杀尽敌寇!” 邓平恍惚间回过神来,满腔气血正愁无处施展,十万骊阳儿郎更是如此! 当下左宗棠总算下了命令,每个人的气势都拔高到了顶点。 “吱……呀”,酒泉城城门拉开。 尚且还在使用攻城木撞击城门的西夏叛军刹那间失去支撑,迎接他们的是城墙后十万气势如虹的骊阳士卒的刀剑。 夏军,军心摧古拉朽般溃散。 唯有杀戮才能释放自身的怒气,一个个憋着劲的骊阳士卒悍不畏死,吼声如雷轰鸣,举刀举剑,冲杀上前。 第十八章 君不见 满腔怒火的骊阳士卒顷刻间冲出城门,与军心溃散的西夏叛军交战。 后有徐扶苏率领的一万北梁龙骑袭杀,前有十数万步卒围剿。 退无可退的西夏叛军没有因此放弃抵抗,倒是处于绝境下也爆发出强悍的战力。 春秋以来的第一场战役直至黄昏才落幕。 暖阳的余晖照耀在酒泉城的城墙。 宋如言背靠城墙,大口的喘息,原本崭新的衣袍也蒙上了一层血污,有些血是他的,但大部分还是西夏叛军的。 刘老头倚靠在他身侧,不过是背上穿过一把弯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仅记得刘老头在帮他抗下西夏叛军中的暗袭后就没有醒过来,之前的那帮兄弟也死了。有的尸首分离,有的四肢残缺,碎块零落...... 他也不知西夏的叛军是何时退兵的,也不知道城墙上的厮杀声,吼声何时淹没无息。 六万凉州士卒,死伤四万,他是为数不多中的幸运儿。 宋如言掀起眼帘,遥望远处夕阳,平生从未觉得活着,如此珍贵。他伸出手抹过刘老头的双眸,这位也不过是四十岁的老卒,为了救他这般死了。 小子,你就只管用手中的宝剑砍杀过去,直到没有人敢拦在你面前,救活下来了。 宋如言苦笑不语,埋头哭泣,声声压抑。 左宗棠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前,蹲伏下身,望着这位权赫彪炳的总督世子。他的目光中没有审视,有的是欣赏和心疼。 他和那位世子,两人不过,不过也才及冠之年呀。 此战,骊阳大捷。 西夏叛军十五万皆被留在了酒泉城外,白骨蔽平原。 骊阳十万步卒战死两万,凉州步卒战死四万,六万换十五万,怎么样都是赚了的。 左宗棠收回心神,朝那埋头哭泣的小子出声道:“好好送他们一程,战场上活着的人才能给死人送行。” 说完,左宗棠起身离去,他不会把时间都放在安慰一个初入战场的新兵身上,走在城墙阶梯上的他嘴角微勾,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小子,持三尺长剑,五步杀一人,当真是威风八面。 如果不是左宗棠亲眼相见,他都不敢想这位在城墙上杀伐果断,气贯长虹的男子就是昔日那位嬉闹长安,享乐安逸的宋如言。 一人,杀了近千名西夏敌军,丝毫不比那位单骑冲入敌阵,以伤换命斩下右贤王头颅的北梁世子弱多少。 不过后者,更疯狂。 左宗棠唤来副将邓平,仔细询问:“世子殿下伤势如何了?” 邓平眉头紧皱,叹息:“不容乐观,硬接下申屠拓重锤,又挥剑战至无力昏迷。城中的医生没有人敢出手医治呀,生怕......”,邓平顿了顿,没继续往下说。 “胡闹,就算是架着也得给我去治,派人去把消息送给梁王。”左宗棠吩咐道。 邓平刚要退下,就有士卒走上前跪拜在地禀告:“两位将军,南城城郊来了个大夫。说能够救下世子,只是......”,他抬头望了眼两人,犹豫不决。 “快说。” “是。”那位小卒脸上有些惊异地说道:“那位大夫身边跟了两头异兽,一头火红,一头湛蓝,凶猛无比。” 左宗棠一听,连忙让这位小卒领着他前去南郊。 ------ 南郊 药尘尴尬地站在原地,这还是他第一次下山就遭受到非同一般的待遇。 数十名披挂甲胃的士兵举矛对准他,这些士兵脸上满是警惕。 倒也不怪他们,但凡是谁见到他领着两头夔虎,都不会轻松相迎。 药尘是走也不是,退也不是,早知道下山之前就不去救这两头夔虎。这下倒好,救了之后认他为主,紧随他下山,夔虎又天生聪慧,怎么甩都甩不掉,被逼无奈下只能任由它们跟随。 不出所料,这前脚刚踏入酒泉城就让士兵团团围住了。 要怪就怪那个便宜师傅,双腿一蹬前跟他说过,永嘉九年岁末下山前去酒泉城救一位贵人。 这般,他就傻乎乎地来了,心中暗骂了几声老不死后,变故发生。 将他团团围住的众多士卒中让出一条道,一位相貌堂堂的威武将军走出。 左宗棠目光瞥了瞥护在药尘身侧的两头异兽,惊诧道:“这是夔虎?” 药尘听到这位将军发问,自然谦卑回答:“正是北梁青城山上的两头夔虎。” 些许是刚经历过战场洗礼,左宗棠身上的杀气和血腥味让两头夔虎异常警惕,甚至半伏下身子,朝他呲牙。 药尘伸出手摸了摸两头夔虎,惭愧道:“这两只异兽与我有缘,小子有幸救过它们一命,万物有灵,还望将军莫要迁怒。” 左宗棠没有时间再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听说大夫可以救治世子?” 药尘点点头,“我来就是为了救他的,请将军引路。” 左宗棠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士兵退下,他没有耽误时间,立即就领着药尘前去营帐之中,身后的两头夔虎问声而动。 不过多久,左宗棠就领着药尘来到了营帐外,营帐外头除了他们还有一位黑衣劲装的男子。 男子脸色焦急,双拳紧握。他在看到左宗棠和药尘两人后,目光徘徊在药尘身上。 药尘礼貌地回之一笑,不料后者干脆直接地一把抓住他,焦急道:“请大夫救我家世子!” 药尘手臂让齐咏春抓的生疼,身后的两头夔虎似乎看得出齐咏春没有恶意还是被什么震慑到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 “壮士,壮士,先先放开手。”药尘生疼道。 齐咏春连忙放开手,示意他尽快进帐治疗世子。 药尘收拾心情,掀开营帐的帘布,走了进去。 营帐中的摆设很是简单,除去一个取暖的火炉,就是一张床和桌案,还有悬挂军甲的杆子。 暗暗多看了几眼那副暗红的玄甲,他的目光投向床榻上的昏迷不醒的男子。 倒是英武俊朗,这是药尘第一眼见到徐扶苏时的评价。 男子内里的白袍已被染红,伤口不下十余道,胸膛处甚至有稍微的凹陷 他胸膛起伏,还有生息,想来是硬抗了重物一击,又大战疲惫才导致昏迷的。 也罢,既然我药尘和你有缘,又是命中注定我的贵人,救你一命也无妨。 药尘走出大帐,对着左宗棠和齐咏春吩咐:“给我准备点清水,布条。” 齐咏春最为心急,当下立即回道:“大夫稍等,咏春马上拿来。” “咏春?好生奇怪的名字。”药尘吩咐完,转身回到营帐中,他从怀中掏出一盒金针,插入到徐扶苏的窍穴之中。 “嗯?金刚境?”药尘引气穿针,缓缓引导徐扶苏遭受重击而略微堵塞的灵气,没想到,药尘只是稍微的引气一番,这昏迷的世子体内的灵气就自动的贯穿经脉,这样一来,苏醒也就片刻时间。 ...... 酒泉城中,一块荒地。 宋如言艰难地用推车推着老刘等人的尸体,来到一处用来埋葬战死袍泽的荒地。 他从自己的衣袍上找到了还算干净的几块布料,一把撕下,撕成几条,分别蒙在战死的几位袍泽脸上。 周围同样也有几位负责埋坑葬下战死袍泽的士兵,和宋如言一样,所有人都是无声无息地默默地给他们送行。 几个士卒突然跪坐在地失声痛哭。 乱世之中,人命为贱,莫不过于此。 宋如言没有哭,该哭的早已哭了,就着还未昏暗的天色,要把坑挖好。 寒冬入夜不过转眼间的事情,四周昏暗,众人就点着火把照明。 宋如言撑着身子,望向身前挖好的五个土坑,记得扶苏在金陵为亡魂铸碑六万,现在看来,当真是磨练人心。 天色昏暗,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照亮。 宋如言把推车上的尸体一个个扛在背上,再缓缓地放到墓里,将土掩埋。 刘老头的尸体是最后一个,插在他身后的剑,他没有拔出来。他不希望这位战死的老卒到那九泉之下,被人看清了,好歹也是替人挡过剑,忠君卫国的骁勇士卒,怎么说阎王爷都能给几分面子,让老刘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就算老刘和这帮兄弟们这辈子杀孽极重,大不了全让他宋如言一人担了便是。 活人承受这份杀孽,总比死了的还被这些数不明白的东西纠缠。 死了,就干干净净地去投胎。 宋如言站在土坑旁边,望着刘老头那副岁月磨砺过的沧桑脸庞,喃喃:“老刘,对不起呀,在你死前死后都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心愿。我知道你姓刘,爱说屁话的那个。” 是呀,爱说屁话的老刘也死了,只为了那句不该有的承诺。 老卒救新卒,荒唐吗? 总有人得活着,给他们挖坑。 宋如言爬出土坑,捧起两边泥土一点点地将坑掩上,而老刘的面容也渐渐被黄土盖过。 泥土落下的沙沙声刺耳且清晰。 宋如言却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繁杂,双拳狠狠地打在泥地上,深深陷入,乃至土里都渗出血水。 他,定要西夏血债血偿! 君不见,酒泉城,白骨无人收。 君不见,新鬼烦怨旧鬼哭,天寒风雪声萧萧。 第十九章 欲要翻天 统万城,西夏国都。 宫阙外,负责侍奉的太监和宫女战战兢兢。 “大汗呢?”问讯而来屠苏敬武拉起一位小太监的衣领。 小太监浑身发抖,畏惧地指了指宫阙大殿。 屠苏敬武一把扔下他,走到殿门前跪伏,“大汗,酒泉之战,我军折损统计出来了。” “进来。”宫殿中传出赫连勃武冷漠的声音。 屠苏敬武皱了皱眉头,伸手推开殿门,抬头看着那位端坐在上方的赫连勃武。 赫连勃武疲惫地揉着自己的眉心,吩咐屠苏敬武:“念。” “右贤王所率的阿鲁台部,十五万士卒......”,屠苏敬武抬头看了赫连勃武一眼,继续道:“全军覆没。” “战马损失一万匹,缴械,铠甲都有六万折损。” 赫连勃武怒极反笑:“当初就知道申屠拓这个狗娘养的靠不住,居然让北梁世子斩于马下?”,他冷冷一笑:“没出征前,说自己是西夏最为勇猛的勇士,说中原寻常一品高手都是他锤下亡魂,现在呢?” 屠苏敬武知道大汗愤怒,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申屠拓的尸首,我是埋了还是另作处理?” 赫连勃武冷冷地扫过他一眼,暴戾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申屠拓的尸首,按照西域的礼仪,厚葬。其余将士们的遗体,吩咐手下的人去酒泉城外拾,拾完立即退出酒泉。再令前线你的部下往后退十里。” “还有,北厥的国师陆沉到哪了?” 屠苏敬武恭敬回复道:“已来至统万城,正在殿外等待大汗召见。” 赫连勃武有些意外,没有想到那位北厥国师这么早就来,他急忙让屠苏敬武召陆沉前来。 屠苏敬武领命告退。 不过一会,空荡的大殿外传来一阵狂妄的笑声。 “十五万人都攻不下一座小小的酒泉城,大汗的属下已经不是无能二字一概而论了。” 殿门外,一位年轻男子大步走来,狂傲不羁道:“可以说得上是废物,一群!” 赫连勃武皱眉,面色不悦地看着他:“国师大驾光临,勃武有失远迎。” 陆沉倒是不以为意,盘坐在地上,讥笑连连。 赫连勃武走下高座,来到陆沉跟前,蹲伏在地,不加掩饰凶狠地盯着陆沉。 后者癫狂失笑,掩面而泣,待到压抑的哭声停止,突然耸低下头。 一脸困惑的赫连勃武见到“陆沉”如此怪异,探出手放在陆沉鼻翼,俨然无息。 就在赫连勃武惊异时,陆沉猛然抬起头,嘴角挂着诡异邪笑,“陆沉,见过大汗。” 赫连勃武不怒反喜,“国师真是奇人。” 陆沉伸出手指在结有寒霜的地板上简画了一幅图,出声:“大汗此战战败,原因不过是北梁的探子比你们西夏人先行一步。”,他的手指贴在地上对一个点绕了一圈。“酒泉城,离城百里处有座峡谷,北梁世子率领一万轻骑从峡谷直驱而入,绕到右贤王后方突袭。” “后面发生的事情,就不用陆沉多言,大汗也应明了。” “估计大汗手下的人到现在都没想通,不过也不怪大汗手下无人可用。”陆沉提起袖袍,大大方方道。 赫连勃武全然没先前被陆沉冒犯的怒火,诚心请教:“陆国师有何办法?” “西域不擅中原那一套,斥候探子自然是比不过北梁王手下的无面,因而我给你带来三千‘越甲’。”陆沉淡淡道来,“这三千越甲,对上北梁王的无面,说不上成碾压之势,五五分不在话下。” “西夏可用之兵多,足有四十万,除去酒泉一役中的十五万,仍剩二十余万。北梁虽然大败你们,但也付出战亡六万的代价。北梁三十万铁甲不错,但是北梁王能调用的最多只有十万,再加上骊阳前兵部尚书手中的十万骊阳士兵,总和二十万。” “我们北厥的谍子死死紧盯着北梁流、幽、并三州。倘若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李靖的十万黑甲浮屠军和陈清之手下的白马义从一旦离开这两州半步。” 陆沉冷漠的声音幽幽传彻整座大殿:“北厥五十万大军,立驱南下!直扑中原!” 陆沉肆意大笑,双袖摊开,“由我来助大汗将这骊阳二十万兵马,尽数葬在玉门关外!” 赫连勃武起身朝陆沉作揖:“谢过国师”,后者起身背过于他,遥望远处夕阳落日的余晖。 赫连勃武暗自握拳,望向陆沉的眼神中有欣赏也有遗憾,他身边怎么就没有如陆沉一般的无双谋士。 陆沉自然不知赫连勃武心中所想,他之所以不顾千里迢迢来到西域帮助赫连勃武,目的只有一个,打穿北梁仅存的风骨和精气。 陆沉在下一盘棋,自叶宣离开北梁后就在布的局,“翻天。” 掀翻这座天下。 ------ 酒泉城,徐扶苏的营帐中。 药尘接过齐咏春递来的水桶,放置在身侧。 布巾也挂在水桶沿边上,药尘目光投向那位憨厚的武夫,轻笑:“这里交给药尘即可。” 盯着徐扶苏,目光满是担忧的齐咏春反应过来,摸着头朝他憨笑:“那这里就交给大夫了,千万得救醒世子。” 药尘颔首:“放心便是。” 等到营帐里没有了人,药尘才伸手从药箱中拿出一份丹药,将药粉洒在干净的布条上。 药尘这才看向床上晕阙之人,缓缓将那人的衣袍解开,露出胸膛。哪怕是药尘,在见到眼前这位男子健硕的肌肉,不由得脸蛋微红。 “呸呸呸。”在心中暗自唾弃自己几声,药尘稳定心神,将布条抹过徐扶苏的胸膛,胸膛处肉眼可见积血的红斑渐渐斑褪去。 北梁世子身上的玄甲让他悬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在用布条抹干净徐扶苏脸上的血污后,药尘竟然有些自愧。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公子世无双。 听门外驻守的那位武夫说,这家伙是领军独闯两万西夏士卒中,以伤换伤摘下敌将首级。 倒是个英武还不要命的疯子。 药尘将目光从徐扶苏的胸膛移过,在没有丝毫赘肉,线条干练的腹肌上还隐藏着一道撕裂开来的伤痕,似乎是被利器所伤。 药尘将徐扶苏的伤口仔细的查看后,心头也是一惊,这刀痕再往深一点,就要伤到肺腑了。 药尘没有停歇放松,又拿出一瓶小药,将瓶子中的药粉洒在伤口上。 “嘶!”仍在昏迷的徐扶苏吃疼的喊出一声,又沉睡而去。 等到药尘把徐扶苏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一遍,才将药瓶收回到药箱之中。他伸出手将徐扶苏的衣袍重新盖上,做完这一切,才走出营帐。 左宗棠和齐咏春在外焦急等待足有两个时辰,见到药尘掀开帘布走出,都急忙上前询问徐扶苏的伤势。 药尘摸了摸肚子,云淡风轻地对两人道:“你们的世子没事了,修养几日,等他苏醒就好了。” 齐咏春最为激动,一把抓住药尘的肩膀连忙道谢。 药尘挣脱掉齐咏春,不安好气地看着两人“本大夫肚子饿了,怎么说都得犒劳犒劳肚子吧。” 左宗棠心领神会,觉得这山里来的小大夫也是个有趣人,当即吩咐手下火头军去做食物。 药尘走到两头乖巧温顺的夔虎身边,“小火大雷,走。吃饭去!” ------ 长安,骊阳皇宫养心殿。 魏忠贤穿着一袭鲜红蟒袍穿行在宫阙廊道中,例行前去司礼监处理事务的他急忙来到养心殿。 明帝赵衡要召见他。 魏忠贤并不觉得赵衡此番召见有善意,朝堂中不少人注意到他和太子赵晓走的过于接近。 旧主未去,迎奉新住,乃是大忌。 魏忠贤脸上神色平静,眼眸中阴寒流露,一股生人莫近的气息让周围侍奉的太监和守将都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位司礼监太监。 魏忠贤站在殿门外驻足,恭声道:“陛下,忠贤来了。” “进来。”大殿中传来赵衡平淡的声音。 魏忠贤一把推开大殿殿门,推开的刹那,大殿内的药草味扑面袭来连带着还有几分寒意。 他皱眉,恐怕明帝赵衡时日无多。 “忠贤。”,昏暗的烛光中,明帝赵衡佝偻着身子侧卧在龙榻上,憔悴甚多。 魏忠贤立即跪伏在地,磕头回复:“陛下。” “我托你的东西,带来了吗?”赵衡声音沉闷道。 “带来了。”魏忠贤从怀中拿出一盏还未点明的灯台放到赵衡桌案前。 赵衡伸出手在灯台上磨挲,自嘲道:“叶宣呀,朕到了今日才知你所说的昙花一现是什么用意。” “原来朕也会老去,如同昙花一现。” 魏忠贤死死低下头,他不愿听,也不得不听,踏错一步就是今晚身死。 赵衡身上除了一股浓重的死气外,还有不加掩饰的杀意。 下一秒,龙榻上的赵衡身如鬼魅,转瞬来到魏忠贤身前。 前一秒还死气浓郁的赵衡蹲在魏忠贤身前,摸了摸他的脑袋:“忠贤,忠贤,要忠要贤。” 第二十章 与天争命 赵衡身上的皇威直压魏忠贤,哪怕是魏忠贤修行葵花宝典之后,实力大涨也难以抵御。 赵衡松开手,身上威势顷刻间散去,转身坐回龙榻上,边走边说:“你很聪明。” “野心不比你那便宜干爹赵高低多少,若你没有花费心思去接近赵晓。我死之后,锦衣卫要杀的人里一定有个是你。”赵衡低沉的声音传来。 魏忠贤后背的衣衫湿透,就连额头上渗出丝丝汗水。 眼前的这位皇帝,太过可怕。 赵衡自言自语道:“我命在朝夕,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那位嫡子。有你在他身边照料,想来我也放心。” 赵衡摇头轻笑,目光盯着手心中的纹理,慢悠悠道:“说来也是奇怪,你的身世,锦衣卫竟然没有查到一丝可疑。前朝太守魏延之子,父亲蒙冤而死后寄于王家门下,充当门客。再到酒楼赌诗,意外输给北梁世子徐扶苏,王家二公子恼羞成怒下断了你的命根子。” “半残之身的你便投来这皇宫之中。” 言罢,赵衡目光由掌心移向魏忠贤,出声:“你的经历倒也奇特,锦衣卫调查的结果,我能信几分?” 生性多疑的赵衡目光灼灼:“你觉得可信几分。” 魏忠贤磕头叩首,额头撞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忠贤与王家不共戴天。” “哦?”赵衡侧过脸,若有所思。 忽然,他腾起身子,手指指向跪在地上的魏忠贤,一字一顿道:“你,在骗朕?” 魏忠贤死死地低下头,哪怕是面对赵衡的质疑也是一言不发。 赵衡仰头,半合着眼,荒诞长笑。 “哈哈哈哈”,笑声渐渐压抑,乃至停歇,赵衡抬起面容,缓缓吐出一句:“滚吧。” 魏忠贤如获大赦,半弓身子退出大殿。 伴随那殿门合上的响声,昏暗的烛火中,烟尘飞舞。 “咳咳”,赵衡轻咳几声。 身子骨已经这般差了吗?才稍行运功,身躯就这般疲累,大不如前。 赵衡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桌案上的那方莲花为座的翡翠灯盏,低声喃喃:“朕,还不想就这么死了。尚未见到那幅真正的天下太平盛世,我岂能安心长眠?” 感受到眼帘沉重,想要入睡的赵衡一只手猛地撑在桌案上,另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身前的那盏翡翠莲花灯,体内的生机流逝如洪。短短片刻间,赵衡的脸色惨白似鬼,手臂上的无力感充斥他的内心。 几近濒临死亡的赵衡终于在生机即将消弥之际,借着烛火点明那盏翡翠灯盏。 幽绿的火焰腾起,在黑夜中散发它的鬼魅。 散出的生机仿佛逆流般重新回到赵衡体内,意识重新恢复清明的他咧嘴而笑,终究是让他赵衡续过一旬。 他想与天一争,以灯续命,夺半寸光阴。 赵衡目光穿过窗沿,遥视西北,静默无言。 为帝者,执天下为棋。 怎么不胜天半子? ---------- 永嘉九年冬末春初,笼罩北梁的雪寒也让暖阳驱散了几分。 药尘来到军帐后,对徐扶苏的治疗所谓是尽心尽责。 营帐中,药尘例行查看徐扶苏的伤势恢复,距离他给这位世子殿下上药医治过去两天。 解开徐扶苏身上的白袍,药尘脸上露出一丝微红,目光仔细查看他腰间的伤痕。 药尘伸出手在他腰间摁了摁,殊不知床榻上的徐扶苏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 药尘还没来得及缩手,徐扶苏就睁开双眸,目光所视正是他。 徐扶苏虎钳般的手死死握住药尘的衣袍,邹着眉头,冷声问:“你是谁?” 药尘一把手扯开,硬气道:“我是谁,没有老子,你就去见阎王爷了。” 药尘的言语倒是逗笑了徐扶苏。 徐扶苏目光打量药尘,玩世不恭地调笑:“如果不是听你声音,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哪个女仙子敢来本世子的营帐。” 只不过徐扶苏这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胸膛处一阵沉闷涌上心头,浑身上下更是酸痛僵硬。 “你伤势还没痊愈,逞什么强!”药尘急忙道,严厉喝道:“给我躺下!” 徐扶苏被药尘这一喝,有些发懵,但还是老实地乖乖重新躺好。 躺下后的徐扶苏闭目养神,脑海中回忆着在阵前厮杀的场景,被申屠拓重锤伤过的他又率大梁龙骑奔袭包围。 应该是伤势过重陷入昏迷,理清头绪的徐扶苏扭过头,打量几眼身前那位长相秀气的男子:“大夫?” 药尘双手抱怀,语气不善地回道:“不然你以为呢?” “哦。”徐扶苏淡淡地应了声,说完就要起身。 药尘急忙拦住他:“你伤还没好!” 徐扶苏白了眼这个恼人的大夫,一记手刀砍出,药尘直接昏迷过去。 将药尘打晕,徐扶苏一把扶住,将其放在自己的床榻上。 徐扶苏扭动一番筋骨,将身上松垮的白袍重新穿好,掀开帘布,帘外艳阳高照,想来离春不远。 守在帐篷旁寸步不离的齐咏春见到世子殿下掀开帘布,连忙咽下口中的馒头,来到徐扶苏跟前,夹杂着咀嚼馒头的声音喊道:“世子,你醒来了!” 徐扶苏将手放在唇边,示意齐咏春说话小声。脸色还略微苍白,但已恢复几分血色的徐扶苏,一把手握住齐咏春的肩膀,拍了拍他轻声道:“如言呢?” 苏醒而来的徐扶苏没有见到宋如言,心头不由得一紧,生怕这位兄弟出了什么事情。 齐咏春乐呵呵,安慰他:“宋兄弟没事,就是......” 听到宋如言没事的消息,徐扶苏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望向支支吾吾的齐咏春,困惑:“嗯?” “宋兄弟,这几天都一直待在城郊一处荒地,那处荒地是用来埋葬死的袍泽的......”齐咏春没继续解释下去。 得知宋如言情况的徐扶苏了然点头,“我去看一下他。” “世子殿下!你这伤病刚好。”齐咏春拦住徐扶苏,后者朝他浅笑:“怎么说也是练家子,没什么大碍了。” 徐扶苏轻咳几声,绕过他朝马厩走去。 齐咏春熟知徐扶苏的性格,既然世子要去,他也不会阻止。 徐扶苏要去马厩,把雪白头拉出来,骑着去城郊溜溜。 负责看马的士卒见到是世子殿下前来,不予阻拦。 雪白头脾气还是和往日一样大,和其他马处不来,就让军营里单独给雪白头弄了个马厩。 雪白头似乎是察觉到徐扶苏的到来,背对着徐扶苏的雪白头嘶吼一声,转过头来,目光望向他。 “雪白头,几天不见,又壮实了。”,徐扶苏伸手摸着雪白头说道,也不管马儿能否听懂。 “哼!” 雪白头打了个响鼻,嘶叫一声。 徐扶苏哈哈大笑,对着雪白头指指点点:“还嫌弃军营里的干草起来了?这里可没有老徐,老徐倒是肯愿意给你鲜草。” 雪白头在王府之时,一直都是由徐晃照料,徐晃虽他前去长安当质子,雪白头也是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徐晃了。思虑于此,徐扶苏的脸色黯然,眼眸中有悲苦有留念。 雪白头似乎知道徐扶苏的心情变动,俯低下头,蹭了蹭徐扶苏,“哼。”发出响鼻声。 “走!本世子带你去溜溜。待在军帐里哪儿都不能去,可不能把你闷坏了。”徐扶苏打开马厩的围栏,牵住缰绳将雪白头牵出。 徐扶苏纵身一跃,翻身上马,体内气血翻涌,胸膛处还是传来丝丝疼痛。 驾马驶出营帐的徐扶苏,半柱香后来至城郊,减缓速度的徐扶苏望着城郊一众坟头,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 徐扶苏徘徊在可谓是乱葬冈的城郊,有些人的坟头前还有用木板做的墓碑,有些人的坟头,除了突起的一方,便再无他物。 若是埋葬同伍的袍泽,活下来的人尚可做个墓碑,若是埋下连名字都不知道,只有冰冷尸体的袍泽,能以安葬就是万幸。 白雪夹杂的日光,沉积在树梢上的冰晶闪烁。 徐扶苏左右张望一阵后,终于是在一处地方找到了枯坐的宋如言。 和为出征前相比,宋如言变的有些不同。 现在的宋如言生了些许胡渣,目光中有种不畏生死的淡然。 倚靠在坟头一侧的宋如言听到马蹄声,缓缓坐起身来,盯着那白马上坐着的血袍白衣男子,朗声笑道:“哈哈哈哈,扶苏哥!你没事了!” 徐扶苏颔首轻笑回应,翻身下马,不知是下马时的动作太大,还是何缘故又压到了胸膛。 站稳的徐扶苏捂住胸口,骂骂咧咧:“靠他娘的,那申屠拓的大锤真狠。”说完,徐扶苏神情自然地坐在宋如言身侧,一同远望酒泉城外的万里河山。 “以前没上过战场,总觉得像书上写的神兵武将一样,阵斩敌将首级手到擒来。等到真正经历一番,才知道他娘的书上写的都是狗屁。”宋如言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倒是很好奇那书上主角是谁?”徐扶苏饶有兴趣地问道。 宋如言咧嘴笑笑:“你爹。” “哈哈哈哈。”徐扶苏敞怀大笑。 宋如言一样大笑,他站起身子,横刀直指酒泉城外,意气风发,气吞万里: “扶苏哥,让我们用手中刀剑,砍出个太平盛世。” “如言就把脑袋栓在腰间给你了!” 徐扶苏望着宋如言,缓缓吐出一句 “好。”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