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赵氏虎子》 第一章:来到 “吱——” 八月,鲁阳县鲁阳乡侯府内的一棵树上,知了吱声作响。 树底下,有府内的两名护卫与两名仆从,正面色紧张地仰头看着面前的大树,因为此时在这棵树上,有一位目测十岁左右的少年正在攀爬,试图亲手捕捉一只躲藏在树枝间的鸣蝉。 这名少年,正是他们府上的二公子,鲁阳乡侯赵璟的次子,赵虞。 “少主,别在往上了……” “二公子,小心,小心脚下……” “少主,您左手边就有一只……” 底下的仆从与护卫们心惊胆颤地提醒着。 “不要叫了!” 踩在一根树枝上,树上的少年不悦地朝着底下喊道:“我要抓一只个头最大的……” 正说着,他好似瞧见了自己满意的猎物,脸上露出几许喜悦之色,伸出右手将一只藏匿在一簇树叶中的蝉捏在手中,欢喜地叫道:“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少年脚下的树枝应声而折,只见那少年惊呼一声,便从树上跌落下来。 “少主!” “二公子!” 底下的几名仆从与护卫们惊呼一声,奋不顾身地冲向那少年即将摔落下来的位置,手忙脚乱地将其接住。 但少年跌落下来的惯性,还是撞地这几名仆从与护卫翻倒在地。 “少主?” “二公子?” 将自家府上的小主人平放在地,这几名仆从与护卫紧张地检查小主人的状况,生怕后者受到了什么创伤。 而他们这位小主人,似乎是因为过度惊吓而昏厥过去了。 见此,几名仆从与护卫面色更慌,竟相互指责起来。 其中一名仆从面带惊慌地指着一名护卫叫道:“张季,都怪你方才不能及时接住少主!” 那名被叫做张季的护卫闻言胸腔都快气炸了,怒声骂道:“此事难道不该怪你们这群混账么?若不是你等怂恿二公子爬树,二公子会摔下来么?” 听到这话,那名仆从强自辩道:“少主想要抓蝉,我等伺候之人,如何敢阻拦?你等身为护卫,理当确保少主的安危,少主不慎摔下来,你们就该及时在底下接着……” “曹安,你这个混账!” 那名叫做张季的护卫闻言大怒,瞪着眼珠子看向那名仆从,恨不得将对方给生吞了。 而就在这些人相互指责之际,另一名仆从叫道:“休要再争吵了,少主似乎醒了!” 听到这一声话,众人立刻不再争吵,皆围在那名少年跟前,紧张地看着后者眼睑微动,幽幽睁开了双目。 “少主……” “二公子?” 只见在数双眼睛紧张的注视下,那名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看得出来,当少年在睁开眼睛、看到身边围着一群人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有些不安地环视四周。 “少主。” 方才叫地最凶的那名仆从,也就是那个叫做曹安的,他挤开旁人,一脸关切地问候道:“少主?少主?你没事吧?” “……”少年默不作声,只是神色不安地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继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脸上露出几许难以捉摸的错愕。 见此,曹安会错了意,连忙叫道:“少主方才抓到的那只蝉呢?快找!” “哦哦。”其余三人如梦初醒,连忙分头寻找那只蝉,只留下曹安守在少年身边,紧张地关注着自家小主人的状况。 片刻之后,那另一名仆从便在远处惊喜地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说着,他连忙跑回少年身边,双手捧着一只看上去颇大的蝉,呈现于少年面前。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少年在看到那只蝉后并无欢喜之色,后者只是看看那名仆从手中的蝉,又抬头看看众人,脸上露出茫然与不解之色。 见此,曹安的脸上浮现出几许惊慌,关切地问道:“少主?少主?您……” 喊了两声,他忽然发现自家小主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陌生,就仿佛瞧见陌生人似的,这让他更加惊慌:“少主,我是曹安啊……以往您跟小的关系最亲近了,您……” 在旁,两名护卫瞧见自家小主人的状况,亦忍不住私底下议论。 “张季,你方才不是接住二公子了么?” “我接住了啊……” “那二公子怎得……是不是撞到头了?” “呃……这个我方才不曾注意到……” 而此时,曹安也听到了身背后两名护卫的小声议论,在略一思量后,遂小心翼翼地询问面前的小主人:“少主,您……您方才跌下来时,是不是撞到哪了?……小的指的是,是不是不巧撞到头了?” 说着,他见面前的小主人脸上仍是迷茫之色,遂强撑着笑容指着旁边那棵树解释道:“少主,您还记得么?方才咱在屋内,您听到院内的蝉声,就决定要抓一只最大的……不曾想,您抓蝉时,树枝竟突然崩断……也怪张季那几人太无能,竟未能将您接住,回头定要重重惩罚他们几人……” 他这一番话,气得张季那几名护卫对其怒目而视,但此时此刻,那两名护卫却不敢发作,毕竟他们也明显感觉事情有些严重了。 不止是他们,事实上在场的众人都逐渐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眼前这位小主人,也不晓得是不是方才摔下来时撞到了头,亦或是收到了惊吓,竟然变得好似不认得他们了。 “难不成真是撞到头了?” 张季等几名护卫小声嘀咕、面面相觑,面色皆有些难看。 比如张季,他此刻就伸手摸着自己身上的硬皮甲,琢磨着方才他伸手接住那位二公子时,二公子是不是不慎撞到了他身上的硬皮甲,毕竟方才那般慌乱,他对此也不敢保证。 倘若果真不慎撞到了……虽说是皮甲,但一想到这身皮甲的硬度,张季与马成对视一眼,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虽说这件事并非全然都是他们的责任,但倘若这位小主人果真遭到了头创,那他们也绝对逃不开干系啊。 而此时,曹安还在关切地询问那名少年:“少主,可能您方才跌落下来时不慎撞到了……呃,撞到了头,是故不认得小人几人了……但无论如何请您告诉我您眼下的状况?您有感觉哪里不适么?少主?少主?” 可能是见曹安一个劲地询问,那名少年迟疑了半晌,这才轻声说道:“我……呃……我没事……” 说罢,他略有些拘束与不安地看看四周围着他的人,见众人并无异常的反应,他这才接着说道:“我……就是有些……有些头晕,想……休息……呃,歇息一下。” 听少年终于开口,且精神状况勉强还算不错,曹安、张季等人皆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当即众人便手忙脚乱地将少年带回后者的屋子。 片刻之后,待少年已在屋内的床榻上躺下,曹安问道:“少主,容小的呆在屋内伺候您可好?” “我……我想一个人歇会……”床榻上的少年用被褥蒙着头回答道。 听到这话,曹安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后无奈说道:“那……那好吧,少主,那您……那您便好生歇息,小的……小的与张季就在屋外守着,有什么事,您就喊我二人……” “嗯。”蒙在被褥中的少年应道。 见此,曹安与张季对视一眼,二人忧心忡忡地走出了屋子。 吱嘎一声,房门关上。 此时,躺在床榻上的少年这才拉下蒙着头的被褥,在床榻上坐起身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看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 也不知嘴里嘀咕着,少年四下张望,双手东摸西摸,时而摸摸盖在身上的被褥,时而又摸摸身下床榻的雕饰,脸上露出不似十岁之龄的深思。 旋即,少年略有些茫然地打量了几眼屋内,眼眸中露出几许无奈,以及莫名的慌乱与不安,就仿佛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陌生与不解。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小心翼翼地下了床榻,赤脚踩在屋内的青石砖,悄悄走到外屋的门旁,顺着门缝张望屋外。 从门缝处可见,那名叫做曹安的仆从与那名叫做张季的护卫,此刻确实仍站在屋外的木廊下,且时不时地仍小声争吵着,相互指责对方。 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少年悄悄又回到内室,四下打量着屋内的摆设。 就视线所及,屋内的摆设极具古风,青石铺砌的地面,雕刻精美的木质家具,看得少年眉头微皱,神色莫名的复杂。 忽然,少年的目光瞥见一旁的一张壁案,只见上面摆着一头玉石雕兽,足足有成人的脑袋那么大,看上去颇具分量,也颇具价值。 “老虎?” 少年的嘴里首次嘀咕出声。 但待他再次仔细观瞧后,他却又摇了摇头,因为他看到这头玉石雕兽狮兽虎躯、背披直纹,与他印象中的老虎大相庭径。 “狻猊?” 少年好奇地伸手抚摸着那头玉石雕兽,上辈子他家里没矿,可不曾见过如此贵重的玉雕。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了曹安与张季二人的声音:“拜见夫人。” 二人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慌张与不安。 话音刚落,便有个颇具气势的女声将其打断:“行了,妾身已得知经过,对于你二人的责罚,待会再说……虍儿呢?” “少主正在屋内歇息……”曹安低声说道。 听到这声音,少年赶紧快步走回床榻躺好,而就在他刚刚躺下的那会儿,只听吱嘎一声,一位身着华服的妇人推门而入。 第二章:母亲周氏 “虍儿?虍儿?” 躺在床榻上用被褥蒙着头,少年便听到身旁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 但他不知该如何回应。 『假如我装作睡着了,能不能蒙混过关呢?』 就当少年在思考着是否可行时,只听呼地一声,他盖在身上的被褥被人整个掀开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瞧了一眼,便看到一位凤目含怒的美妇人正坐在榻旁的凳子上。 四目交接,少年与这位美妇人相互直视了一眼。 “咦?” 可能是感觉出了什么,美妇人眼眸中浮现几许惊讶,旋即,这份惊讶似乎变成了关切、担忧与着急。 “坐起来。”她用带着几分命令的口吻轻声说道。 “……”迫于对方那莫名的威慑力,少年迟疑着在床榻上坐起。 期间,他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美妇人的容貌。 这位疑似‘他’母亲的美妇人,身穿着靛蓝色的深衣,秀发梳成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根簪子,年纪目测约在二十六七左右,非常年轻。 美丽而白皙的脸庞上,那一双美目正带着困惑直视着他,看得少年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与不安。 在些许寂静过后,妇人皱着眉头喃喃道:“妾身听到禀告,还以为你这小崽子又……”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视着少年问道:“你知道妾身是谁么?” 『应该是‘他’的母亲吧?』 少年心中想着,但鉴于少说少错的道理,他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回应。 此时屋内响起了一个清脆而着急的声音:“夫人,难道少主当真……” 少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了一眼,他这才注意到,在疑似他母亲的身旁,还站着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女,大概是他母亲的侍女什么的。 『唔,长得挺好看的。』 在瞧了两眼那名少女的容貌后,少年心中暗暗评价道。 而此时,美妇人抬手打断了那名少女的话,美眸直视着少年皱着眉头问道:“虍儿,你真的……不认得为娘了?” 『果然。』 少年心中暗暗想道,但仍然未敢放松警惕,毕竟他可不知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眼前这位美妇人的关系——谁说亲生母子就必须相亲相爱呢? “唔……” 小声而含糊地应着,少年略微别开了头。 随后,又是片刻的寂静,就当少年心中不安想偷眼看看美妇人的反应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美妇人伸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 少年下意识地捂住脑门,有些错愕地看着身旁的美妇人,却见后者凤目含怒,气愤地说道:“死小子,为娘当年为了生下你,差点就死了,你今日居然连为娘也能忘了,为娘打死你这个不孝子算了!” 说罢,她作势还要打,却被她身边那名少女阻止,后者连连恳求宽慰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美妇人余怒未消,怒视着少年喝道:“你现在可认得为娘了?” “……” 少年内心哭笑不得,但脸上却不敢有所表示,迟疑半响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位母亲可能觉得自己收了力,但方才敲在他脑门上的那一下,还是怪疼的。 “当真认得了?” 美妇人眯着眼睛问道:“那你应该喊妾身什么?” 少年犹豫了半晌,随后在美妇人作势举起右手时,他最终还是屈服了,讪讪地唤了一声:“母、母亲?” “……”美妇人皱皱眉,似乎并不满意的样子。 但她倒并未再发作,而是移坐到榻旁,伸手搂住了少年,幽幽地叹了口气:“妾身苦命的孩子,你平日里就是太顽劣了,为娘说什么你都不听,才会遭来此祸……方才听到噩耗,为娘吓得魂都快丢了,所幸我儿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显然她也觉得自己儿子现如今的状况,确实不能称作安然无恙。 “我儿,你当真不记得为娘了么?”她有些揪心地问道。 看着美妇人尽显于脸庞的关爱之色,少年毫不怀疑她对自己儿子的疼爱,但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能说什么? 难道他能说,大婶,其实我不是你儿子,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不知怎么来到这里的陌生人? 亦或是装成对方的儿子? 得了,还是少说点话,保持沉默,免得说多错多。 虽然狗血,但这会儿装成失忆的样子,确实是最适合最稳当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儿子那木讷的神色,美妇人幽幽叹了口气,强打着精神说道:“为娘听闻,我儿方才不慎从树上摔下来,可能是那会儿受到了惊吓……虍儿你记住了,你叫赵虞,乃是鲁阳乡侯次子,也是为娘的次子……” 说着,她拉过少年的手,在其手掌中写了赵虞这两个字。 “赵虞?” 少年,不,赵虞喃喃念叨着。 对于这个名字他倒并不陌生,毕竟上辈子他也叫这个名。 见疑似失忆的儿子毫不排斥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份,美妇人皱眉的双眉终于稍稍舒展,她搂着儿子温柔地说道:“儿啊,你无论忘了谁,可都不能忘却为娘呀,当初生你的时候,为娘可是吃足了苦,险些连命都丧了,你日后长大了若是不好好孝顺为娘,为娘决计不轻饶你……” “生我的时候?”赵虞脸上带着困惑。 他这句困惑,似乎正中了美妇人是心痒之处,她含笑着点点头,解释道:“你有个兄长,叫做赵寅,你俩本该同在寅时降生,但在生下你兄长后,你这死小子迟迟不肯降生,为娘的命都差点被你折腾没了……” 赵虞的脸上露出了尴尬而关切的神色,毕竟他也知道古时女子一旦难产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就像眼前这位母亲所说的,险些丧命绝对不是空话。 “那、那后来呢?”他好奇地问道。 “后来啊……”搂着自己的儿子,美妇人笑着回忆道:“当时,府里的人都以为我儿还未出生就要夭折了,后来府上来了一位云游的老方士,他对你父亲说,说你是夕虎之相,时辰未至,故而不能降生……按照他的说法,你在落日之后才能出生。” “……”赵虞听得满脸古怪表情。 “听上去很荒诞吧?”似乎是猜到了赵虞的想法,美妇人轻笑着说道:“当时很多人都不信,可为娘心疼你啊,为娘怎能让我的虍儿还未出生就不幸夭折呢?纵使只有一线生机,为娘也要试一试。于是按照那位老方士的嘱咐,为娘强打精神,怀着你又忍到黄昏……你猜什么着,夕阳刚下山,你还真的就降生了……” 说罢,她又搂了搂儿子,宠溺而带着几分得意地说道:“没有为娘,就没有你,你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孝顺为娘呀,知道么?” 听到美妇人的话,赵虞不知该如何评价。 不得不说,母亲所讲述的故事,尤其是其中那段云游方士的描述,在他听来着实非常荒诞,但当听到眼前这位母亲怀着他从寅时坚持到黄昏时,赵虞不由得肃然起敬。 女子柔弱、为母则刚,眼前这位美丽而年轻的女子,就是一位可敬而伟大的母亲。 “嗯,孩儿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娘的。” 顺着母亲的话,赵虞用认真的表情哄着眼前这位母亲。 美妇人愣了愣,旋即笑逐颜开地将儿子搂在怀中:“好虍儿,为娘的好虍儿……” 随后,母子二人又聊了一阵,其实主要就是美妇人向失了忆的可怜儿子讲述曾经的往事,希望可以激起儿子的记忆,但很可惜,她未能如愿。 而通过与这位母亲的交流,赵虞也逐渐了解了一些事。 比如说,他的母亲姓周,唤作周氏,是他父亲鲁阳乡侯赵璟的正室,迄今为止生下了两个儿子,一个是他的兄长赵寅,还有一个就是他,赵虞。 再比如周氏唤他的‘虍儿’,赵虞本来还以为有什么玄机,后来才知道,那其实就是‘虎头’比较文雅的称呼。 大概是他降生时曾发生难产,险些丧了周氏的性命,且当初那位听上去有些玄奇的云游方士对夫妇俩又了说什么,以至于周氏给他起了个‘虍儿’的小名,希望小儿子能茁壮成长。 当晚,赵虞躺在自己屋内的床榻上整理思绪。 他并不清楚他为何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时代,取代了原本的‘赵虞’,但母亲周氏对他的疼爱与关切,还是让他感受到了浓浓的、来自家人的关怀。 总的来说,不算最坏。 第三章:鲁阳乡侯 次日,待赵虞还在睡梦中时,周氏便领着她的丈夫,也就是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赵璟,来到了赵虞的屋子。 看着小儿子侧着身,睡姿不雅地躺在榻上呼呼大睡,周氏越瞧越欢喜,忍不住拉拉丈夫的衣袖,小声说道:“夫君,你看咱虍儿,睡得可甜了……啧啧,这小子小时候就这么俊,长大以后肯定不得了,真不愧是我儿……” 鲁阳乡侯赵璟知道自己的妻子素来更疼爱小儿子,闻言也不在意,一如既往地板着脸说道:“昨晚我听府上的下人禀告,说虍儿昨日从树上摔了下来,不慎撞到了头,又因为过度惊吓,导致邪气入体,非但失去了以往的记忆,还变得与以往判若两人,是这样么,周氏?” “邪气入体?” 周氏闻言皱了皱眉,颇有些不悦地说道:“是谁在私底下嚼舌根?虍儿只是受了惊吓,说什么邪气入体,太过分了!……你是想说,眼前的并非我儿,而是侵夺了我儿身躯的邪灵?简直荒诞!” “冷静点,周氏。”见妻室发怒,鲁阳乡侯皱着眉头劝阻了一句,旋即问道:“请医师给虍儿诊断过了么?” “嗯。”周氏点头说道:“昨晚,从县城赶来的一名姓何的老医师,便已为虍儿诊断过,他说虍儿气脉畅通,并没有什么体疾,最后开了一副安神的药,说是让虍儿修养一阵就没事了。” “唔。”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可能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响动,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的赵虞悠悠转醒。 醒来后,赵虞看到自己床榻旁站着二人,他亦吓了一跳,直到他仔细观瞧,发现其中一人是他的母亲周氏时,他这才稍稍心安。 好吧,确切地说,周氏是他这副身躯原主人的母亲,但鉴于周氏作为母亲的伟大母爱,以及昨日母子俩的友好交流,赵虞已不排斥称呼周氏为母亲。 “娘,你……有事吗?” 在床榻上坐起身来,赵虞一边偷眼观瞧周氏身边的那个男人,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不用猜也能想到,此时此刻与母亲周氏一同出现他屋子里的那名华服男子,十有八九就是他那位父亲,鲁阳乡侯赵璟。 果不其然,见惊醒了自己睡梦中的小儿子,周氏赶忙在床榻上坐下,拍拍儿子的背宽慰道:“虍儿,昨日你爹回府时也已是夜深,为娘与他说了有关于你的事,但鉴于当时夜深,你也已经睡下,就没有前来探望,这不,今早你爹特地来看望你……” 说着,她见小儿子神色依旧木讷,仿佛丝毫没有叫人的意思,她小声提醒道:“傻孩子,还不叫一声爹?” 看看周氏,又看看负背双手站在床榻旁的鲁阳乡侯赵璟,赵虞心中有些尴尬。 但最终碍于周氏的催促,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爹。” 『唉,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喊一声爹娘也是应该。』 他暗自宽慰道。 “唔。”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负背着双手,看不出脸上的喜怒。 他平静地问道:“虍儿,听说你昨日不慎从院里的树上摔下来了,可有什么不适?” “还、还好,并没有什么不适,只是有些事想不起来了。” 赵虞颇显生分地回答道。 这并不奇怪,虽说对于赵虞来说,母亲周氏与父亲赵璟一样陌生,但昨日周氏明显表现地更为强势与主动,迫使赵虞接受了二人的母子关系,随后又通过讲述以往的故事,让赵虞对周氏充满了好感,而眼前这位父亲呢,他此刻只是负背双手站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来有与赵虞亲近的意思,也难怪赵虞感觉到莫名的拘束与生分。 尤其是当这位父亲板着脸,用他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赵虞的时候,赵虞愈发感到拘束与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无事就好,你好好歇息,我与你娘有些话说。” 说罢,他给周氏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出了屋外。 可能是注意到小儿子满脸错愕,周氏低声说道:“虍儿,别怕,你爹就是来看看你。……其实他一直很疼爱你们兄弟俩,只是他不善于表述。” 听了周氏的话,赵虞这才恍然大悟:感情不止是他对那位父亲感到生分,他这副身躯的原主人,其实也一样畏惧那位父亲。 让儿子继续歇息,替他盖好被褥,周氏转身走出了屋外,轻轻关上屋门。 不远处,她的丈夫赵璟正站在院内那棵树下,倾听着那有些吵人的夏蝉声。 “夫君。”周氏上前与丈夫打了声招呼。 鲁阳乡侯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妻子,他伸手抚摸着眼前那棵树,颇有些怀念地说道:“这棵树,在府里有些年岁了,我还记得我年幼时曾在树荫下乘凉……”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今日吩咐府上的下人,叫他们将这棵树拔了吧。” 听到这话,周氏脸上露出了几许捉狭的笑容。 如她所言,其实他丈夫始终很疼爱赵寅、赵虞兄弟俩,但很遗憾,这个固执而呆板的男人实在不懂得如何与孩童相处,以至于两个儿子都不愿与他亲近。 “妾身认为倒是不必。”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周氏轻笑着说道:“经此一劫,妾身以为虍儿应该会变得成熟一些,日后也不会再做出那般冒险的事,这棵树还是留着吧,终归是夫君的怀念之物……” 鲁阳乡侯转头看了一眼周氏:“你觉得,虍儿经此一劫,会变得成熟一些?……方才我见虍儿,就如那些下人所说,虍儿简直判若两人……” 仿佛是听出了什么,周氏皱着眉头维护道:“虍儿只是受了惊吓,绝无可能是什么邪气入体……难道夫君会轻信那些荒诞之说?” “冷静点,周氏。”赵璟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话音虽轻但不容反驳:“今日,叫人到县城去请一名神婆来,看看我儿是否真是被邪气所侵,我不知你怎么想,但我方才所见,虍儿确实与以往判若两人……倘若最终证明,虍儿被邪气所侵一说确属荒诞,也可以让府上的下人们停止争论,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见丈夫主意已决,周氏亦不好再反驳什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旋即,她好似想到了什么,问丈夫道:“夫君,妾身记得,当年那位云游的方士曾说过,虍儿十岁左右有一凶劫,若不能迈过便不幸早夭;但倘若可以迈过,则日后前程不可测、富贵不可言……莫非指的就是这次?” “……”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妻子,继而转头看向东边冉冉升起的太阳。 十年前的一日,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身旁的爱妻刚刚为他诞下长子赵寅,可让府内上下为之慌乱的时候,周氏腹内另外一胎婴儿却迟迟不能顺利降生,非但痛地周氏哀嚎不已,亦让全府上下的人万分心急。 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临盆难产,基本上就只能在大人与小孩之间选择一个保,否则极有可能一尸两命。 当时,赵璟决定选择保周氏,但遭到了周氏的强烈反对。 而就在他们鲁阳乡侯府上为此不知所措时,有一位云游的老道来到了他们府上——虽说那老者自称道士,但赵璟当时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方士。 总之,这名方士告诉他们,周氏当时腹内的另外一胎男婴,是因为时辰未至而迟迟不能降生,需要等到太阳下山,才能顺利降生。 对于这种说法,赵璟自然嗤之以鼻,但周氏却相信了那位老方士的说法,强打精神苦撑到黄昏日落。 说来也奇怪,那一日,待太阳下山、夜幕降临,次子赵虞立刻就从她母亲的腹中降生。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待次子赵虞降生后,有一瞬间夕阳再次出现,照拂他鲁阳乡侯府上,可待次子赵虞从屋内响起哭声后,那一瞬夕阳立刻就消失不见,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存在给压了下去。 赵璟还记得那名老方士当时笑着对他解释:“此子乃夕虎之相。” 赵璟当时追问何谓夕虎之相,但那位老方士却没再解释,只是向赵璟索要酒菜,待酒足饭饱后,便告辞离开了。 另外还有件事,赵璟并没有告诉周氏,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就是那位老方士在看过赵寅、赵虞兄弟俩的面相后,笑着对他言道:“恭喜乡侯,此二子皆有人王之相!” 这一句话,当时着实将赵璟惊得不轻。 人王之相,顾名思义即是一方人王,最起码十几万、几十万人甚至几百万人的领袖,更主要的是不受他人节制。 按理来说,这面相不是该出现在这个国家的王室子弟之中么? 为何会出现在他鲁阳乡侯府上?而且一次就出现了两个? 虽说他赵璟是鲁阳乡侯,在鲁阳县一带也算是世袭豪族,可倘若放眼整个国家,他鲁阳乡侯着实无足轻重,根本谈不上什么人王。 可为何他的两个儿子,却生而具备人王之相? “夫君?夫君?怎么了?” 耳畔,传来了周氏关切的询问,打断了赵璟对过往的回忆。 “没什么。” 赵璟微微摇了摇头。 妻子的话,确实勾起了赵璟的某些回忆,也让他产生了几许忧虑。 若出身王室,且具人王之相,这当然是相得益彰;但倘若并非出身王室,却具人王之相…… 说实话,这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但作为父亲,得知自己日后的儿子会有出息,这总归是一件让人感到高兴的事。 第四章:静女 尽管周氏嘱咐赵虞再多睡一会儿,但被二人惊醒的赵虞还是无心睡眠。 毕竟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家,他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些忐忑与不安。 片刻后,待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就当赵虞琢磨着是不是该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外室的房门处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谁?』 赵虞的心中闪过一个疑问。 就当赵虞正准备回应时,他听到屋外传来了一个少女的轻柔声音:“少主,我进来了。” 这个声音,让赵虞联想起了昨日跟在他母亲周氏身边的那个颇显可爱乖巧的侍女。 吱嘎一声,屋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走入屋内,待她走到内室时,她看到了坐在榻上正看着她的赵虞。 “是、是夫人让奴来的……”小女孩扑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眸,有些害羞地解释道。 其他的,或许这个小女孩也不知该说什么,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低着头,放在背后的双手不安地绞着十指。 时不时地,她偷眼瞧瞧赵虞,但旋即又低下头,气氛着实有些沉闷。 鉴于此刻气氛的尴尬与沉闷,尽管赵虞已认出这个小女孩正是昨日跟在他母亲身边的那名侍女,也知道她口中的夫人指的正是他母亲周氏,他还是明知故问地又问了一句,借此挑起话题:“是我母亲让你来的?有什么事么?” 小女孩闻言回答道:“夫人吩咐奴日后照顾少主的起居……” 说到这,她壮着胆子又补充了一句:“夫人还说,这次险些酿成大祸,日后不能再、再任由着少主您的性子来……” 『哦,感情是母亲派来的眼线……』 赵虞恍然大悟,同时对这个小女孩的实诚感到有些好笑,居然这么诚实地就把来意告诉了他。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小女孩目测只有十岁上下,他觉得倒也不至于会有什么心机。 『等等,话说我这会儿似乎也就是十岁上下啊?』 联想到自己此刻,赵虞忽然就失去了兴趣,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未来的迷茫。 “少、少主?” 见眼前这位小主人忽然沉默不语,小女孩脸上浮现出几丝惊慌,她不安地朝着床榻方向悄悄走近几步,旋即怯生生地小声问道:“少主是不满意……不满意静女来照顾您么?” 听到这话,赵虞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抬头看向那名少女,见她咬着嘴唇,面露惊慌、双目晶莹,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连忙说道:“哦,不是,我在想别的事。” 可能是并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赵虞也不说话,那模样酷似赵虞前世养的一只小兔子,着实可爱而惹人怜爱。 想了想,赵虞有些尴尬地说道:“那……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 终于听到正面回答,小女孩当即破涕为笑,一个劲地连连点头:“静女一定会照顾好少主的。” 说罢,她好似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背过身去,用衣袖快速抹去即将方才受到惊吓导致的眼泪,待再次转过身来面对赵虞时,她方才浮现惊慌之色的面庞,已是一片羞红。 看到这一幕赵虞忽然意识到,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可能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的懵懂无知,至少已经知道了羞涩。 看到这个小女孩面露羞涩,赵虞感到有些好笑。 不可否认,在面对鲁阳乡侯赵璟与周氏的时候,赵虞着实倍感压力,生怕露出什么马脚,但眼前这个小女孩,倒还不至于会让他感到什么压力,哪怕他知道她是他母亲派来的眼线。 或许这就是岁数差异所导致的隔阂感吧。 “你叫静女?”赵虞问道。 小女孩摇摇头解释道:“奴的名叫做姝,是夫人给起的名,不过大多数时候,夫人与府上的人都唤奴为静女……” 在解释时,她的目光偷偷看向赵虞,眼眸中带着几丝莫名的期待与羞涩。 赵虞当然不至于观察地如此仔细,听到解释后想当然地点头说道:“哦,那我以后也叫你静女,可以么?” “少主想怎么称呼奴都行。” 小女孩,不,静女低下头轻声说道。 说罢,她瞧了一眼仍坐在榻上的赵虞,小声提醒道:“少主,时辰不早了,您该起身了……来时夫人吩咐奴,叫奴转告少主,让少主起身后去夫人那边。” “哦。” 赵虞下意识问道:“母亲找我有事?” 静女摇摇头说道:“这个奴不知。……少主,我来服侍你更衣。” 看着静女收拾自己昨日脱在床榻上的衣服,做出一副准备帮自己穿衣的架势,赵虞哭笑不得。 他怎么也不至于让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帮他穿衣服吧?这也太尴尬了。 “咳。” 咳嗽一声,赵虞不动声色地从静女手中拿过自己的衣衫,说道:“这个……我自己来就行,你……你去做别的吧。” “那……那奴去替少主打水吧。” 在得到赵虞的肯定后,静女端起屋内木架上的一个木盆,快步走出了屋子。 趁着这个工夫,赵虞赶紧下了床榻,将自己的衣服通通穿上,他可没脸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穿衣服,哪怕他身上其实还穿着一件单薄的褒衣。 待等他手忙脚乱穿好衣服时,静女也已经端着半木盆的水回到了屋内,旋即,她沾湿了一块布巾,绞去水后送到赵虞面前,口中说道:“少主,抹一抹脸吧。” “呃,谢谢。” 赵虞颇有些不适地接过布巾,随意在自己脸上抹了抹。 而此时,静女则在靠窗的一张木桌上寻找着什么。 “找什么呢?”赵虞好奇问道。 “回少主的话,我在找木梳。” “木梳?” 赵虞愣了愣,旋即转头瞧了瞧自己的肩上,此时他方才意识到,此刻他的头发,可要比前世时长的多。 『啊,古代男子好似也是长发。』 他恍然大悟地想到。 找了足足片刻,静女还是没找到木梳,见此赵虞便随意地说道:“找不到就算了吧。” “那怎么成?” 静女摇头说道:“少主待会要去见夫人,可不能失了礼仪。……少主稍等,我去我房中拿。” 说罢,她朝赵虞躬身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屋子。 瞧着静女离去时的背影,赵虞微微耸耸肩,不过心中倒是倾向于静女的坚持。 毕竟据他零星所知,古代是颇为讲究礼数的,哪怕是亲生母子也必须注重各种礼数,否则,虽然母亲未必会在意,但旁人会看在眼里,甚至会拿这些失礼说事。 『礼数繁重的年代啊……』 无声地感慨了一句,赵虞走到放置木盆的架子旁,将手中那块布巾搓了搓,旋即端着木盆走出屋外,在距离他屋子最近的花圃中将水给倒了。 在倒水的时候,他亦不忘打量眼前的院子。 与他昨日从树上摔下来的地方不同,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小院,居中的是一条狭长的小池,四周有些假山、假石的摆设, 从鸟瞰来看,这池子感觉像一个扁葫芦,葫芦中间有一座石桥,连接南北两面。 总的来说,这院落的建筑装饰颇为朴素。 而以这池子为中心,南北两端都有不相接的木屋。 不同的是,靠北的屋子相对宽敞,而靠南的屋子则相对紧挨——那大概是府上一些下人居住的地方,因为赵虞看到池子对岸有几个来回的身影,有的作仆从打扮、有的作卫士打扮。 这些人也注意到了站在池子对面的赵虞,有所察觉地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拎着木盆的赵虞,但没有人顿足观瞧,看了两眼便匆匆离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静女从远处快步走来,见赵虞已经把洗漱的水给倒了,她惊慌地说道:“少主,夫人嘱咐奴照顾少主起居,日后这种事留着让奴来做就行了……” 说着,她赶紧将赵虞拎在手上的木盆抢了去。 看着静女脸上的坚持,赵虞也不好与她分辨什么,岔开话题指着池子对面问道:“那边……什么人住在哪?” 静女瞧了一眼池子的对岸,旋即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少主,大多是服侍大公子与少主你的的府内下人。” “大公子?是指我的兄长么?”赵虞想起昨日与周氏的交流,知道他还有个一胎所生的兄长。 本来兄弟俩应该是在同一个时辰所生,但不知为何,他赵虞偏偏挨到黄昏后才出生,让母亲周氏吃足了苦头,险些为此丧命。 “嗯。”静女点点头,旋即指着不远处池子北侧的一间木屋说道:“那便是大公子居住的屋子。” 『哦,就在隔壁啊。』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 忽然,他想到了两个人,随口问道:“那……曹安与张季二人,他们也住在这边么?” “少主还记得曹安与张季?”静女愣了愣,继而惊喜地问道。 赵虞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含糊地说道:“只是大概有个印象……他们二人住在这边么?” “嗯。” 静女点点头解释道:“据奴所知,曹安是服侍少主您的随从,而张季则是护卫府上的卫士,听人说武艺精湛,因此也负责教导少主的武艺,他二人也住在东院这边……” 『原来是身边人,难怪……』 赵虞心中恍然,终于明白为何昨日出事时,偏偏就是曹安、张季几人在他身边。 此时,静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在旁轻声说道:“少主,恕奴说一句,张护卫倒无事,那曹安却是个不学好的下人,据奴所知,那人以往时常挑唆少主您去做一些……不好的事。” “……” 赵虞看了一眼静女,没有说话。 他自然有他的判断——虽然他并不过多了解那曹安,但从昨日曹安的态度来说,这名随从至少看起来对他很忠心。 当然,这份忠心,指的是对这个身躯原本的主人。 见赵虞没有回覆,静女意识了自己的失言,当即吓地面色发白,低下头畏惧说道:“少主,奴多嘴了。” 赵虞笑了笑,岔开了话题:“木梳,拿到了么?” “嗯。” 静女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了一把木梳。 第五章:问安 回到屋内,赵虞任由静女替他梳理着头发。 说实话,木梳轻轻刮动头皮的感觉,酥麻酥麻,着实不错,更别说执木梳的人,还是一个看上去非常美丽可爱的小女孩,着实让人有些……心旷神怡。 为了使自己不那么心旷神怡,赵虞遂与静女展开了一番交谈,他觉得这有助于使他了解这个家。 而静女对他也是知无不言,但凡是自己所知道的,通通都告诉赵虞,包括她的身世。 “……奴可不是侍奉夫人的侍女。” 一边仔细地替赵虞梳头,静女一边轻声解释道:“服侍夫人的另有他人,是几位年长的姐姐,昨日少主看到奴,只是因为夫人经常将奴带在身边而已……严格来说,奴的资格,还不足够能侍奉夫人与少主呢。” “哦?怎么说?”赵虞好奇问道。 静女也不隐瞒,如实说道:“一年前,奴才来到府上。此前,奴一直跟着我爹在田里务农……” “务农?” 赵虞有些惊讶,他完全想象不出这个恬静而可爱的小女孩在田地里弄得满身污泥的模样。 他好奇问道:“那为何你会来到这府上呢?” 静女的动作微微一顿,双眸亦浮现出几分阴霾,语气有异地低声说道:“近些年大旱,田地里的收成一直不好,在爹爹过世后,奴的叔叔与婶婶与奴商量,便将奴与弟弟卖到了府上,说是这样至少一家人都不至于饿死……” “……”赵虞张了张嘴,也不敢问静女的母亲是否安康,只好颇为小心地安慰了几句。 可能是感受到了赵虞的关切,静女褪去了脸上的忧伤,强撑笑容说道:“少主无需安慰奴,虽然奴的爹娘都不在了,但夫人对奴可好了。”说着,她咬了咬嘴唇,偷偷对赵虞说道:“奴的娘亲很早就过世了,奴那时年纪还小,记不得娘亲的模样了,但有很多次,奴偷偷把夫人看成是奴的娘亲,少主你可莫要说出去哦……” 看着静女掩着嘴窃笑,仿佛偷到了雏鸡的小黄鼠狼,若非顾忌静女那令人感到悲伤的身世,赵虞着实想笑。 片刻后,待梳罢头发,静女便领着赵虞前往大院,去见赵虞的母亲,也就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鲁阳乡侯夫人周氏。 鲁阳乡侯夫妇,住在这座府邸的北边,从赵虞居住的东院向西,穿过一道圆门,便来到了昨日赵虞不慎从树上摔下来的大院,然后从大院向北穿过另一道圆门,入眼处是另外一个院落,院中亦有草木、池亭、假山、石桥,沿着庭院两侧的走廊,便可以看到鲁阳乡侯夫妇二人居住的正宅。 沿途,赵虞与静女碰到了几名妙龄的侍女。 在对赵虞行过礼之后,有一名侍女调戏静女道:“静女,听说夫人派去伺候二公子,日后你就不在这边住了,是么?” 话音刚落,其余几名侍女便都忍不住调笑起来,笑地静女面红耳赤。 可能是注意到赵虞微微皱了皱眉,有一名较为年长的侍女出面解释道:“二公子莫怪,静女与奴婢几人关系很好,奴婢几人并非想取笑她,而是为她感到高兴。” 『感到高兴?』 赵虞有些困惑地回头瞧了一眼静女。 而此时,静女的回答也证实了这名侍女的话:“是的,少主,这几位姐姐以往都很疼爱奴的……几位姐姐今日没什么事么?我还要带少主去拜见夫人。” 说话时,她还一个劲地朝那几名大她许多岁的侍女使眼色,但换来的,却是那几名侍女捉狭的笑声。 最终,静女还是恼羞成怒般把那几名调笑她的侍女给赶跑了,看到这一幕,赵虞自然不会再认为那几名侍女是在欺负静女。 随后,赵虞与静女又遇到几名看上去腰圆膀粗的帮佣,她们端着装满了衣服的木盆,待赵虞给她们侧身让路时,还颇为受宠若惊地表示了感谢。 后来还遇到了一队护卫。 总之,这些府上的下人与护卫都认得赵虞,在见到赵虞时纷纷行礼,口中尊称二公子。 值得一提的是,静女似乎在这座府邸也有不低的地位,以至于这些人都不忘与她打招呼,笑着唤一声静女。 而静女的回应也颇为守礼得体,但除了与那几名侍女打闹时曾流露出小女孩性子外,在面对那几名帮佣与护卫时,静女的态度却颇显恬静而淡雅,乍一看怎么都不像是一名府上的侍女。 走到正宅前,赵虞看到屋外立着一名目测十七八岁的侍女。 待见到赵虞时,这位侍女躬身行礼道:“二公子。” 赵虞点点头,正琢磨着该说什么,此时静女上前对她说道:“竹姐姐,我来少主来拜见夫人。” “嗯。”名为竹的侍女微微颔首,在用略显惊异地目光看了一眼赵虞后,侧身让路,口中说道:“夫人已等待二公子多时了。” 话音刚落,屋内便传出了周氏的声音:“是虍儿么?” 顺着声音,周氏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内,笑吟吟地看着赵虞。 鉴于昨日已迈过了坎,赵虞这次叫地也算比较顺口了:“娘。” “诶。” 周氏欢喜地应了一声,俯身将赵虞搂在怀中,亲昵地说道:“虍儿,为娘的好虍儿……” 见静女与那名叫做竹的侍女皆站在旁看,甚至静女还掩着嘴偷笑,赵虞满脸尴尬,但又不好推开母亲,只好任凭母亲用脸颊亲昵地磨蹭着他的脸。 足足好一会,周氏这才放开自己的小儿子,笑着说道:“还未用过朝食吧?今日就在为娘这边用饭吧。”说着,她转头吩咐侍女竹道:“竹儿,让庖厨将准备好的饭菜送来吧。” “是,夫人。”侍女竹颔首行礼,继而转身离去了。 而此时,周氏则领着赵虞、静女二人走入了屋内。 片刻后,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下,周氏将赵虞拉到面前,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小儿子,旋即转头对静女说道:“静女,你的东西收拾好了么?” “回禀夫人,还未曾。”静女摇摇头说道。 周氏闻言笑着说道:“那你先去收拾吧,待会跟妾身与虍儿一同用饭。” “是,夫人。”静女颔首行礼,转身走入了内室。 此时,周氏看着静女离去的背影,问儿子道:“虍儿,还满意么?” “啊?”赵虞一时没明白。 见此,周氏伸手轻轻在赵虞的脑门上点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道:“傻孩子,为娘说的是静女……” “哦。”赵虞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说道:“挺好的。” 周氏闻言似笑非笑,在看了赵虞几眼后,叹息说道:“静女这孩子,挺苦命的,尚不知事时其母便过世了,待懂些事后,她便帮着她爹在田地里务农,是一个能吃苦的孩子……去年,鲁阳县一带又一次干旱,她家田地收成不好,她爹过于操劳,又没钱抓药,才中年过世了,她爹过世后,她那对可恶的叔叔婶婶,为了霸占她家的田地,就把她们两姐弟卖到了咱们家……她爹好心收留投奔他的弟弟与弟媳,结果那弟弟与弟媳却做出了这种事,畜生一般的行径!” 说到最后时,赵虞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了怒容,很惊讶于周氏的身份,竟然会骂地如此粗俗。 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周氏很快就收敛了脸上的怒容,摸了摸赵虞的脑袋叮嘱道:“虍儿啊,为娘对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日后莫要欺负人家……为娘一眼就能看出,静女是很忠诚的女子,既然为娘嘱咐她去伺候你,她就会一心一意地对待你,但你日后可莫要嫌人家出身而看轻她,明白么?” 『这话怎么听上去这么奇怪呢?』 赵虞愣了愣,小心地试探着道:“娘,静女不是你派去照顾孩儿起居的么?” “是呀。”周氏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笑着说道:“但只要你不反对,她日后也会是你的侍妾。” 『……』 赵虞张了张嘴,心说您一看就是一位好母亲,可您这事也安排地太早了吧? 然而,鉴于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早熟,周氏并不认为对儿子当面讲述这些有什么问题,她叹息着说道:“儿啊,为娘一直觉得亏欠你。……我鲁阳赵氏数代单传,这一代生出了你与你兄长,你爹嘴上不说,心中却着实高兴,还专程为此告祭先祖,但对于你,恐怕就未必是一件好事了……” 赵虞愣了愣,一时半会不是很明白:“娘,为何对孩儿不是一件好事?” “傻孩子。” 周氏溺爱地摸着赵虞的头发。 在这个年代,家中的长子有权继承父亲的一切,但次子却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倘若赵虞并非周氏所生,那周氏倒还不至于如此记挂,可问题是赵寅、赵虞这对兄弟俩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如何能不在意? 长子赵寅日后可以继承兄弟俩的爹鲁阳乡侯的爵位,可次子赵虞又该怎么办呢? 一想到与丈夫曾经的商量,知晓丈夫日后准备将次子送到驻守边境的军队去、寄希望于赵虞能通过自己建立功勋而成家立业,作为母亲的周氏就感觉对小儿子充满了亏欠。 明明是一胎所生,就因为晚出生几个时辰,就注定无法得到其兄长那般的待遇? 这怎么也不是一桩能轻易让人释怀的事吧? 也正因为如此,周氏这些年来在各方面都弥补着次子,比如对次子更为宠溺、包容,包括收养静女并精心教导,使静女日后作为次子的侍妾。 她只希望能通过这些事弥补次子,使次子日后莫要妒忌他的兄长,莫要使兄弟生隙。 兄弟和睦,互爱互助,是她对两个儿子最大的期待。 “等你再长大些,你就会明白了。” 宠溺地搂了搂赵虞,周氏微微一笑。 第六章:神婆 『ps:新书期需要推荐票,希望广大书友在看书时别忘了投票哦~感谢~』 ————以下正文———— 在北宅与周氏一同用过了早饭,周氏便将神婆的事告诉了赵虞。 “今早你父亲与为娘去看望你的时候,商量着吩咐人到县里寻一名神婆来,替你驱驱邪。” 说着,周氏向儿子解释了一番何谓神婆。 所谓神婆,通俗地解释就是巫婆,一般都是上了一定年纪的女子,相传她们具有非常特殊的力量,可以沟通天地间的神灵,厉害些的甚至能够直接将侵入人体的邪灵驱逐。 这一番解释,赵虞听罢愣了半晌都没能回神。 前世的他,一向贯彻“眼见为实”的信念,除非让他亲眼所见,否则他并不相信这类玄奇的存在,正因为如此,他从不算命问卦、烧香拜佛,唯有的几次跟着去庙里烧香,也仅仅只是作为信仰,或者说是心灵上的藉慰,从未想过有神佛显灵帮他实现什么梦想,毕竟在他心底,他其实并不相信有这类事。 可如今,睡一觉醒来却莫名其妙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年代,这多多少少有些动摇了赵虞以往心中所坚持的唯物论。 或许这世上,果真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可能是注意到儿子发愣,周氏误会了什么,揉着赵虞的头发宽慰道:“别怕,虍儿,其实你爹还有为娘,并不相信有什么邪灵侵入了你的身体,只是……总之,没事的。” 她这番话,反而让赵虞感觉很尴尬。 仔细想想,他不就是那个侵夺了周氏儿子身体的‘邪灵’么?然而周氏却误将他视为亲生儿子,这让赵虞有种负罪感。 但他又不敢直说。 随后,赵虞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与已收拾好衣物的静女一同返回了东院,回到了他居住的屋子。 他的屋内,内室只有一张床榻,而周氏也显然没有叫人再搬一张床榻来的意思,可能在她看来,静女过不了几年迟早会成为她小儿子的侍妾,提前几年让二人在一张床榻上睡也没什么,反正以赵虞十来岁的年纪,也还不具备欺负女儿家的能力。 但赵虞可不认为,眼瞅着静女脸蛋微红、一声不吭地在铺床,旋即将另外一床被褥抱上床榻,赵虞虽然有心说些什么借以化解此刻屋内的尴尬,但着实没有这个心情。 因为周氏所说的神婆,多多少少让他有些在意。 诚然,他前世并不相信这类无法描述的存在,可如今他却不敢如此笃定了。 万一那位请来的神婆,确实拥有着神奇的力量,能够一眼看穿他的本质呢?那他……该何去何从? 倘若真的只是被驱逐,被驱逐回他原先的那个世界,其实倒也没什么,毕竟他也并非出于自己的执念才来到这个家中——虽然从此见不到周氏,在他看来确实是一桩颇为遗憾的事。 起点孤儿院这个戏称虽然常常被人取笑、被人诟病,但这样设定,大多数只是为了减少描绘主角前世的亲人——毕竟这些亲人在小说中几乎不占什么比重,没有必要着重描写。 另外就是为了提前避免个别人的挑刺,比如指责主角不孝顺,忘了前世的亲人、没想过回去云云,于是索性就一刀切,免得后患。 因此,赵虞前世也是一个孤儿,是的,他是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 咳。 正因为前世是没能享受家人亲情的孤儿,赵虞并不排斥周氏这位突然出现的母亲。 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在意吧,毕竟他前世,可没有享受过母亲用脸磨蹭他脸颊的那种对儿子的亲昵与宠溺,倘若真的被那名请来的神婆看出了底细…… 莫名地,赵虞心中有些烦躁,也没有心情关注静女趴在床榻上整理被褥,径直走向屋外,希望屋外的清新空气能够缓解他心中的烦躁。 而当他走向屋外时,他忽然又看到了摆在壁案上的那一尊玉石雕兽。 哦,对了,关于这一尊玉石雕兽,昨日周氏便已告诉了赵虞。 这是一头名为驺虞的善良神兽,狮首虎躯、白毛黑纹,而与狻猊、穷奇、白虎等其他一些虎类神兽或凶兽有所不同的是,驺虞据说生性善良,连青草都不忍心践踏,就连果腹也只吃自然死亡的生物,总之,这头不杀生的神兽,可谓是非常善良而仁慈了。 也正因为如此,在赵虞年幼时,周氏特地托人请来这尊驺虞的神像,希望这尊名为驺虞的神兽,能够庇护她年幼的儿子,毕竟据当年那名老方士所言,赵虞十岁前后会一场大劫,迈不过这个坎便会不幸夭折,因此周氏格外上心。 而赵虞名字中的这个虞,取的便是驺虞的虞。 因此简单地说,神兽驺虞就好比是赵虞的守护神——当然了,这只是周氏的一厢情愿,倘若世上果真有驺虞这种神兽,祂是否会庇护赵虞,那还得人家说了算。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恳请恳求神兽驺虞庇护自己的小儿子赵虞,周氏这些年从未忘却供奉驺虞,尽管这尊玉石神像是摆在赵虞的屋子里,且曾经年幼的赵虞也未必将母亲的话牢记在心中,但周氏还是每日派侍女来到小儿子的屋内,在驺虞的玉石神像前供奉新鲜的瓜果、糕点作为贡品。 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赵虞在那尊驺虞的神像前顿足,朝着神像拜了拜。 但很可惜,或者应该说是理所当然,那尊驺虞的玉像毫无反应。 见此,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盼望驺虞玉像能显灵的赵虞,脸上露出了几分自嘲的笑。 “少主?” 身旁传来了静女的声音。 原来这会儿静女已经铺好了床榻,见自己的小主人站在那尊驺虞玉像前发呆,便有些担忧地开口询问:“少主,你怎么了?莫非是在担心夫人所说的神婆么?依奴看来,少主无需为此担忧,什么中邪,那只是府上下人乱嚼舌根而已……” “唔?” 赵虞愣了愣,有些不解地问静女道:“府上……知道此事的有很多人么?” 听到这话,静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嘴,直到赵虞再次询问时,她这才带着几分气愤承认了:“是的,昨日少主从树上不慎摔下来后,就不记得曹安、张季等人,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哦。”赵虞随口应了一声,心中暗暗念叨了一句:不愧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那么会工夫,府上就传开了。 『怪不得刚才去见母亲时,我总感觉途中遇到的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后知后觉的赵虞心下顿时恍然。 可能是见赵虞不说话,静女关切地走上前来宽慰道:“少主,你莫要在意那些风言风语,少主就是少主,怎么会是邪灵?” 听到静女的话,赵虞也不知该如何回覆,只是点了点头。 『既来之则安之吧,倘若那神婆当真如传闻的那么厉害,大不了……也没什么,虽然……』 站在驺虞的神像前,赵虞暗暗想道。 他的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纠结。 当日下午,府上的仆从便从县城请来了一名神婆。 当周氏带着这名神婆来到赵虞的屋子时,赵虞偷偷打量着这名神婆。 据赵虞目测,这名神婆的年纪大概在五十岁左右,逐渐花白的头上裹着一块黑布,身穿黑色绣有莫名图案或花纹的小袄,布满皱纹的脸上,气色看起来倒是很不错,总得来说挺精神的,是一个颇有精神的老太太。 而在这名神婆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大布包,也不晓得其中装着什么东西。 起初见到这名神婆时,纵使是赵虞也没来由地一阵紧张,直到这位神婆笑眯眯地对他说了句话:“二公子莫要担忧,老妪一定会将侵入二公子体内的邪物驱逐。” 当时赵虞张了张嘴,心情就有些莫名,但不放心地的他,还是故意问了一句:“神婆,你真的可以办到么?” “那是自然。” 那名神婆哪里晓得赵虞的心思,信誓旦旦地对周氏说道:“夫人,您可以派人去方圆几十里打听打听,我孙婆子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周氏听得连连点头:“是的,妾身正是听说了神婆的名声,这才派人去请您。” 见周氏这位鲁阳乡侯夫人这般,那神婆自是非常高兴,面朝赵虞不惜暴露出她嘴里已没剩下几颗牙的事实,咧嘴笑道:“总之,二公子就放心吧。” “……哦,那我放心了。” 看了那神婆两眼,赵虞勉强笑了笑。 此时此刻的他,心中已经丝毫没有担忧与忐忑了。 感情弄了半天,这神婆纯粹就是个糊弄人的,赵虞暗自为自己此前的忐忑不安感到不值。 在接下来的半日时间里,这名神婆就带着她的两名徒弟开始了所谓的驱邪仪式。 赵虞坐在一张椅子上,起初还颇有兴趣地看着这名神婆在身边用诡异的步伐窜来窜去,时不时地嘴里还发出一些古怪的叫声,可待看得久了,赵虞也厌倦了,索性就侧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盹,反正他配合这名神婆的行为,也仅仅只是坐在这张椅子上而已。 等他迷迷糊糊地被静女从瞌睡中推醒,正巧听到那名神婆在不远处信誓旦旦地保证,表示侵入他体内的邪灵已经被驱逐。 母亲周氏非常高兴,而不知几时出现的鲁阳乡侯赵璟,亦立刻吩咐人打赏,听得那神婆眉开眼笑。 当在场众人为此欢庆的时候,唯独赵虞暗地里撇了撇嘴。 瞎耽误工夫! 第七章:忐忑 『ps:本书已签约,诸位书友可以放心追更,不过请别忘了投票哦,新书期的推荐票十分重要的,拜托诸位了。』 ————以下正文———— 带着鲁阳乡侯赵璟给予的赏赐,那名神婆带着她两名徒弟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神婆一走,此前在东院偷偷观望这场驱邪仪式的府里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散开了,各去忙碌各自的事物。 赵虞的兄长赵寅也回去了自己的屋子,只剩下鲁阳乡侯赵璟,与周氏、静女以及其余两名侍女,仍留在赵虞的屋子里。 当周氏领着静女在屋内张贴那几张令符——就是她花费重金从那名神婆那里得到的驱邪令府时,鲁阳乡侯赵璟将小儿子赵虞唤到了跟前,用一如既往充满父亲威严的口吻问道:“虍儿,感觉如何?” 此刻赵虞正纳闷于这位父亲是几时回来的,闻言隐晦地说道:“还行,就是有点犯困。” “唔。” 鲁阳乡侯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赵虞也不知他是否听懂了他潜在的含义:这场驱邪仪式,纯粹就是一场闹剧。 鉴于从父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赵虞忍不住问道:“爹,娘,你们真的相信那名神婆所说的,说句实话,孩儿并不觉得与之前有什么区别。” 鲁阳乡侯闻言看了几眼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此时周氏走了过来,揉揉赵虞的脑袋亲昵地问道:“怎么了,虍儿?听上去,你似乎对那位神婆很不满意。” 赵虞想了想说道:“就是感觉……感觉被骗了似的,平白无故被骗去了咱家那么多钱……”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微微一愣,微皱的眉头逐渐舒展,依稀间,仿佛还能看到这位父亲微微笑了一下。 但那只是一瞬,一瞬之后,鲁阳乡侯便板着脸严肃地说道:“这种事,无需你小儿操心……”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周氏轻轻推了一下,后者不满地责怪道:“他爹,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终日板着脸,不怪两孩子都不愿与你亲近……” 说罢,她也不理睬满脸尴尬的丈夫,揉揉赵虞的头发温柔地说道:“虍儿,只要你们兄弟俩每日都能好好的,家中花些钱财,又有什么打紧呢?……你说那神婆招摇撞骗,其实你爹与为娘也不信,为娘还会认不得我的好虍儿么?……这些呀,只是做给府里的下人们看的,免得他们背地里说三道四,传出些风言风语,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原来是为了阻止谣言。』 赵虞这才恍然大悟,他就说眼前这对父母怎么好么好骗,那般轻易就被那名神婆骗地团团转,原来夫妇俩本来就是打着这个主意。 此时,鲁阳乡侯咳嗽一声,摆出一副对儿子耳提面命的架势正色说道:“花些钱财并不算什么,关键在于经此一事,为父希望你能得到教训。你看看你兄长,从六岁起,每日寅时就起身,跟随公孙先生学习学问,而你每日在做些什么?上树抓鸟,下河摸鱼,终日无所事事……”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严厉,那气势,唬地赵虞亦不自觉的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喘。 尽管他对鲁阳乡侯口中所说的那些顽劣行径其实一无所知。 在旁,周氏见儿子被其父训地不敢抬头,她心疼地劝道:“夫君,虍儿还小,不懂事……” “他已经十岁了,还小?” 赵璟瞪了一眼周氏,严厉地说道:“我十岁的时候,便已肩负起整个府里的生计,伯虎今年也是十岁,早已可以熟读《论语》、《诗经》,你再看看你!” 他口中的伯虎,即是赵虞兄长赵寅的表字。 “都是你娘给你惯的!”说到怒极处,鲁阳乡侯又瞪了一眼周氏,低声骂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听到这话,周氏脸上挂不住了,面色顿时沉了下来,狠狠瞪了一眼丈夫。 还别说,方才还色厉目张的鲁阳乡侯,此刻被妻子瞪了一眼,气势竟不由地滞了一下。 “总之,你好好反省反省!” 丢下一句话,鲁阳乡侯拂袖而去。 咬牙切齿般看着丈夫拂袖而去的背影,周氏深吸一口气,再次换上和颜悦色的态度对赵虞说道:“虍儿啊,可莫要在意你父方才的训斥,他对你也是寄托厚望,是故对你才会如此严厉……而你平日里嘛,不是为娘说你,你确实有那么点……那么点顽劣,不过为娘相信,经过这次教训后,我的虍儿会慢慢改好的,对吗?” 听着周氏那一副哄小孩的慈母口吻,赵虞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说实话,虽然平白无故被鲁阳乡侯训了一顿,但考虑前世他从未经历过来自至亲的训斥,这种感觉其实倒也不错。 毕竟有句话老话说地好,长辈训斥你说明对你还有期待,反之,那才是最糟糕的。 他点点头说道:“娘,我知道爹训斥我是为我好。” “咦?” 周氏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旋即亲昵地将赵虞搂在怀中,用脸磨蹭着赵虞的面颊。 “好虍儿,为娘的好虍儿,你真的变得懂事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与静女稍稍歇歇,过半个时辰,到北宅一起用饭。” 叮嘱罢儿子,周氏带着那两名侍女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赵虞带着静女到府里的北宅用饭,毕竟晚上是正食,全家人都会聚在一起用饭,唯一与以往有所区别的是,从昨日起,静女便坐在周氏身边与赵虞的家人一起用饭。 昨日鲁阳乡侯看到时,也没说什么,显然他也早已知道了妻子的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当晚赵虞看到父亲时,他惊讶地发现父亲的脖颈处有几条红道道,他好奇的问了句:“爹,你脖子上怎么了?” 听到这话,静女惊异地发现坐在她旁边的周氏嘴角莫名地上扬,但赵虞面前的鲁阳乡侯却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板着脸训斥道:“食不言的道理都不懂么?吃饭,不许说话!” 有如此严厉的父亲,即是全家聚在一起用饭,也很少有什么交流,而赵虞的兄长赵寅更是吃得飞快,胡乱扒了几口饭,就以要回屋看书的借口向父母告辞了。 看着兄长逃也似离去的背影,赵虞心中暗暗打赌,这位兄长吃得那么快,肯定不是为了尽早回屋看书。 谁让兄长赵寅离开时,还给了弟弟赵虞使了一个“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的眼神呢。 用罢晚饭后,鲁阳乡侯到他的书房去了,倒是周氏留赵虞与静女聊了一会儿,直到戌时前后,才打发赵虞与静女回屋歇息。 值得一提的是,在赵虞与静女准备告辞周氏回屋安睡前,周氏将静女拉到了一旁,小声地叮嘱了静女几句,只说得静女满脸羞红。 尽管赵虞并没有刻意偷听,但还是隐约听到了几句什么“你们还小”、“莫任由那孩子胡来”、“迟早什么什么”之类的话。 赵虞可不愚笨,转念一想就猜到了大概,无言以对之余,心中暗暗想道:还是装作没听到吧。 古时,并没有太多吸引人的东西,寻常人家差不多戌时前后就该入睡了,倒是路过兄长赵寅的屋子时,赵虞看到屋内仍点着烛火,也不知赵寅此刻是否还在挑灯看书。 多半是吧,这位府上的大公子,在学习学问方面确实很努力,给弟弟做了一个很好的榜样。 但很可惜,无论是之前的赵虞,还是这会儿的赵虞,都丝毫没有将这位刻苦学习的兄长视为榜样的样子。 这不,瞅了两眼印在窗户上的烛光,赵虞便毫无自觉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准备睡觉。 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同榻而眠,其实严格来说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但赵虞与静女多多少少还是感觉有些尴尬与羞涩。 赵虞是因为他的心理年纪比较大,而静女,则纯粹是因为早熟——在这个时代,寻常女儿家在这个岁数嫁人的,也绝非罕见。 “少主,您……您先……” 指了指床榻,静女羞红着脸说道,临末还稍稍解释了一下她睡在床榻外侧的理由:方便赵虞夜里使唤她,比如吹灯、关窗什么的。 赵虞也没多想,脱掉外衣便躺到了床榻上。 片刻后,静女吹灭蜡烛,旋即稀稀疏疏地脱掉外衣,爬到了床榻上。 二人,各自裹着一条被褥。 可能是因为尴尬,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说实话,赵虞并不觉得两个小家伙同榻而眠能有什么旖旎,相比较在意这个,他更加在意是自己的未来,谁让那个鬼鬼叨叨的神婆并没有真正的能力将他这个‘邪灵’驱逐回原本的世界呢。 而这是否意味着,他只能继续代替这副身躯原本的主人呢? 平心而论,接受这一切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你看,有温柔且宠溺他的母亲周氏,有虽然严厉但不乏亲情的父亲鲁阳乡侯赵璟,有虽然平日里缺少交流但还是给弟弟使眼色的兄长赵寅,还有此刻躺在床榻身边的,跟童养媳似的日后的侍妾静女。 与前世孤苦无衣相比,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枕着双手,赵虞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不满。 心底仅有几丝的顾虑,或许也仅仅只是纠结于自己终归是外人,担心无法融入这个家吧。 第八章:陌生年代 次日,也就是赵虞来到这个家中的第三日,他辰时左右便醒来了。 待醒来后在床榻上坐起,赵虞便看到床榻的外侧靠近榻尾的那里,有一叠折叠地整整齐齐的被褥,以及另外一叠叠整齐的衣物。 衣物,那是赵虞的,至于被褥…… 微微一愣,旋即他便想到那是静女的被褥。 是的,昨晚他是跟一个十岁左右的小丫头一起睡的,但纯粹就是同榻而眠,没有任何所谓的旖旎。 “已经起来了么?” 小声嘀咕了一句,赵虞看了看屋内,却见屋内四周都瞧不见静女的踪影。 当然,这个举动只是出于他的好奇,他还至于堕落到让静女来伺候他穿衣服。 起床穿好衣服,赵虞打着哈欠走向屋门,旋即他便看到静女站在屋外,微微侧着头自己给自己梳着头发。 此时,那可爱的双丫髻已经被静女解散,柔顺的长发好似瀑布般垂下。 “怎么不在屋里梳啊?” 赵虞打了声招呼。 然而听到身背后的身影,静女却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般跳了起来,回过头来脸庞上满是惊吓之色,直到待看清楚身背后说话的乃是赵虞后,她这才用小手拍了拍胸口,带着几丝埋怨释然说道:“吓到奴了,少主。” “抱歉抱歉。” 赵虞随和地表示了歉意,但这反而让静女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不在屋里梳呢?”欣赏着静女不梳发髻的模样,赵虞好奇问道。 “奴怕落下头发,不好打扫。”静女解释道。 说着,她见赵虞看着她未曾梳发髻的模样,小脸微红,握着梳子的双手也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她打算待梳顺头发后,跑到北宅去去拜托几个关系较好的姐姐帮她梳个发髻,却没想到眼前这位小主人这么早就醒来了。 “少主,您起身时怎么不唤奴呢?奴就在这里……不,是奴的过错,下次我应该留在屋内的……” 意识到眼前这位二公子是自己穿好了衣物,静女有些惶恐地说道,她觉得自己没有履行好作为贴身侍女的职责。 见静女满脸自责,赵虞哭笑不得地宽慰道:“多大点事,穿衣我还不会么?” 说着,他指了指静女披在肩上的长发,岔开话题问道:“你能自己给自己梳个发髻么?” “奴哪有那本事,本来奴打算趁少主还未起身,到北宅那边找关系好的几个姐姐,拜托她们帮我梳一个发髻……”静女可爱地吐了吐舌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哦。”赵虞恍然大悟,旋即点头说道:“那,待会我去问候母亲的时候,你去找人帮你梳个发髻吧。” “嗯。”静女甜甜地应了声,旋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随意地将长发盘了一下,连忙说道:“少主,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呃……辛苦你了。” 片刻后,待梳洗完毕,赵虞便领着长发披肩的静女朝北宅走去。 待等他二人来到北宅时,鲁阳乡侯夫人周氏也早已起身,正坐在正屋的堂上喝着茶,在看到赵虞与静女二人后,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虍儿,静女。” “娘(夫人)。” 简单的问候过后,周氏看到静女那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好笑地打趣道:“静女,你怎得连头发都不梳,就跟着虍儿过来?这可是很失仪的。” 静女闻言有些羞涩地回答道:“今早起来时,才发现头发乱糟糟的……” “怎得,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氏故意逗着静女,直到后者被逗得面红耳赤,她这才满意地转头对侍女竹说道:“竹儿,你帮静女去梳个发髻。” “是,夫人。”竹颔首答应,领着静女到偏堂去了。 待二女离开后,赵虞开始施行他此行的目的——他希望能从母亲周氏的口中,打听到一些有关于这个时代的事。 毕竟迄今为止,他连自己来到了什么国家都不清楚。 至于为何向周氏这位妇道人家询问,原因只有一个,即目前为止,周氏与他最亲近,对他也最宽容。 随后在斟酌了一下用词后,赵虞问周氏道:“娘,鲁阳乡侯这个爵位,是谁赐予爹的呢?” 周氏愣了愣,不解地问道:“我儿为何这么问?” 赵虞解释道:“昨日那神婆称呼爹为乡侯,我问了府上的人,才知道鲁阳乡侯是爹获取的一个爵位,那是谁赐予爹的呢?” “哦。”周氏恍然大悟,搂着儿子笑着解释道:“当然是这个国家的天子呀……” “天子?”赵虞故意问道。 “唔。”周氏点点头解释道:“天子,即上天之子,顺天承命统御凡人……那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世上都要向其效忠,为国家效忠。” “爹也是吗?” “当然了。”周氏笑着说道。 见话题并没有转到自己想问后,赵虞也不气馁,不动声色地再次转移话题:“娘,天子是神人么?他也有名有姓么?” “这个……” 周氏犹豫了一下,毕竟妄议天子已经算是出格的行为了,但为了满足儿子的求知欲,她还是较为谨慎地回答道:“天子,乃是上天赐予君权,他并非凡人,但却也有名有姓,当今的天子乃嬴姓李氏……” 说着,她又故作严肃地吓唬道:“不过我儿可要谨记,与为娘说说就算了,但倘若在外边,可莫要随意提及,这可是犯罪的,会有公差将你抓走。” “哦。” 赵虞故作似懂非懂,但心底则在捉摸着周氏所方才透露的讯息。 天子为嬴姓李氏? 以嬴作为天子姓氏的国家他知道,秦国嘛;而以李作为天子姓氏的国家他也知道,唐嘛! 可嬴姓李氏……那是什么? 从没听说过建立了唐国的李渊、李世民父子是出身嬴姓呀。 怀着诸般不解,赵虞故作懵懂地再次试探母亲道:“娘,我懂了,天子是嬴姓李氏,那么这个国家,就是嬴国或者李国咯?” “呵。” 周氏笑了笑,旋即揉着儿子的头发笑着说道:“错了,咱们所在的国家,叫做晋,既非嬴国、又非李国。” “晋?”赵虞简直惊呆了。 虽然他对历史并不是很精通,但他大致也知道历史上有几个晋国。 一个是周国末年的诸侯国,君主为姬姓晋氏,而后被魏、赵、韩三个臣属势力所瓜分而灭亡; 一个是东汉末年之后的晋国,君主为司马姓,因内忧外患而分裂对峙,直到随后被隋国再次统一。 除此之外,历史中还有几个叫做晋的小国,但据赵虞所知,其君主也并非嬴姓李氏…… 『我到底来到了哪?』 赵虞简直有些茫然了,他忍不住猜测:难道我所在的时代,竟并非是我原本所在的那段历史进程么? 咽了咽唾沫,赵虞缠着母亲道:“娘,你能多给孩儿说说么?孩儿很好奇。” “这……” 周氏想了想说道:“我儿求学好问,想知道这些,为娘肯定会支持你,但为娘对于这一些也并不是很清楚呀……对了,我儿为何不请教公羊先生呢?” “公羊先生?” 赵虞一边在心中惊讶于这个古老的姓氏,一边好奇地问道:“那是谁?” “是府上的东席先生,受你爹托付,教导你们兄弟俩学业……”说着,周氏抬手用手指在赵虞脑门上轻轻点了一点,责怪道:“在这件事上,你真得听你爹的,好好改改,莫要总是贪玩,学一学你兄长,好好学习。多学些本事,日后长大了,终会用得上的……记住了吗?” “孩儿记住了。” 赵虞故作乖巧地应了一声,心中琢磨着待会如何找那位公羊先生询问一番。 一个时辰后,待赵虞与静女在周氏这边用过了早饭,便告辞周氏,回到了二人所居住的东院。 此时,赵虞决定去寻找那位公羊先生。 那位公羊先生,乃是府上的东席,说白了就是鲁阳乡侯赵璟请来教导两个儿子的老师,据母亲周氏所说,目前这位先生就住在东院位于池子北面的一间屋子里——在东院靠池子北面的那一排不相接的屋子中,位于赵虞西侧的,那是他兄长赵寅居住的屋子;而位于赵虞东侧最近的那一间,便是那位公羊先生的居所。 但说起来有些尴尬的是,明明住处更靠近那位公羊先生,但赵虞以往别说很少去请教那位公羊先生,甚至那位公羊先生授课的时候,曾经的赵虞也是能逃就逃。 虽然这些行为并非赵虞所为,但一想到这些,即将准备去拜访那位公羊先生的赵虞,亦感觉有些尴尬。 第九章:公羊先生 大概巳时二刻的时候,赵虞与静女来到了那位公羊先生的住所。 距离不远,就在他屋子的东边隔壁,大概几十步的样子。 没等走近,赵虞便听到屋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正在诵读:“……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孟子?』 赵虞缓缓走到那扇敞开的屋门外,惊讶地看着屋内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单手负背,右手握着一卷书籍诵读着,想来这位老者,便是母亲周氏所说的公羊先生。 而不可思议的是,这位公羊先生方才所诵读的那篇,与赵虞记忆中的《孟子》某个篇章简直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 赵虞心下暗暗惊诧。 而此时,屋内响起一个年轻而稚嫩的声音:“先生,倘若以仁德服人,仍不能使人诚服,又当如何?” 赵虞顺着声音瞧了一眼,便看到有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端坐在一张矮桌后,向站在他跟前的那位公羊先生提出了心中的提问。 那正是与赵虞一胎所生、同父同母的兄长,赵寅。 听到赵寅的询问,公羊先生沉思片刻,正色说道:“仁者动之以情,君子晓之以理,小人趋之以利。……若仁德不能使人心服,不妨以名利诱之,无往不利。” 听到这里,赵虞有些惊讶的多打量了那位公羊先生几眼,毕竟这位公羊先生乍一看就感觉是一位饱学之士,而饱学之士一般很少会向教授的对象说得这么……露骨,直指世俗的本质。 忽然,这位公羊先生注意到了站在门褴外的赵虞,在略微一愣后,眼中露出了几许意外,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呵呵呵,这可真是……稀客。” 他可能觉得赵虞未必能听得出他话中的调侃与讥讽之意,但事实上赵虞听得出来,于是赵虞赶紧小步走入屋内,恭恭敬敬地向这位老者行礼:“公羊先生。” 『……』 见赵虞恭恭敬敬地向自己行礼,口称公羊先生,这位公羊先生眼眸中闪过几丝困惑。 毕竟他受鲁阳乡侯赵璟的托付代为教导这对兄弟俩,这对兄弟俩以往都称呼他为先生,可今日,眼前这位二公子却不知为何多加了一个姓氏,略显疏远。 『哦,对了!这位二公子前两日爬树时受了创伤,失去了以往的记忆。』 公羊先生心中暗暗想道。 “阿弟,你来了。” 此时,赵寅亦早已注意到了弟弟,与弟弟打着招呼,同时也不忘询问弟弟今日的来意,可能在他的印象中,弟弟赵虞一向厌恶学习,近两年很少跑到公羊先生的屋子里来学习。 看着眼前这对容貌相似的兄弟俩,公羊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对于赵寅、赵虞这对兄弟俩,公羊先生起初并无什么偏见,毕竟鲁阳乡侯赵璟对他格外尊重,只是他教授了一阵子后,鉴于兄弟俩对于学习的态度差别太大,才导致他渐渐更偏重于大公子赵寅。 当然,即便如此,这位公羊先生对待二公子赵虞也不至于产生什么偏见,问题只在于赵虞实在不喜学习,他对此与鲁阳乡侯夫妇说了几句也无法改变,索性就渐渐当赵虞不存在了,只专心教导大公子赵寅。 可没想到,今日这位二公子却罕见地来到了他这边。 想了想,公羊先生捋着胡须问道:“二公子今日前来,是为学业,还是……另有他事?” 听闻此言,赵虞拱手说道:“小子有些事请教先生。” “哦?”公羊先生的眼中闪过几丝惊讶与意外,但他还是点头说道:“请讲。” 见此赵虞便问道:“公羊先生,今日我与母亲闲聊时,说到这个国家的天子,小子对此很感兴趣,奈何母亲对此也不甚了解,便让我来请教先生,不知先生能否告诉我更多?” “……” 公羊先生瞧了几眼赵虞,缓缓点头说道:“当然。乡侯请在下来教导两位公子,在下自当知无不言,尽心为两位公子解惑,不过……” “不过?” 赵虞心中很是意外:难道这位老先生还有什么条件不成? 就在赵虞心中纳闷之际,这位公羊先生道出了原因:“不过二公子想了解的这些,暂时未列入在下的授业之内,恕在下不能耽误大公子的学业而专门为二公子解惑。倘若二公子想要了解的话,在下可以在歇息的时候替二公子解惑……” 一听这话,赵虞便意识到他们兄弟俩在这位老先生心中的分量差别很大,但他对此也能理解,毕竟换做是他,相信也更为喜爱勤奋好学的那个。 “那就多谢公羊先生了。” 道了一声谢,赵虞脸上露出几许犹豫,不知该留在这里,还是转身离开,免得打搅他兄长的学习,毕竟眼前这位公羊先生,对他的态度可谈不上什么亲近。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公羊先生主动开口道:“既然二公子今日难得来了,不妨也学些什么,可好?” “呃……好。”赵虞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见此,公羊先生微微点了点头,让赵虞在一旁空着的那张桌案坐下,旋即转身到书柜那边翻找着什么。 趁着老先生转身的机会,赵寅看了一眼站在赵虞背后的静女,小声对弟弟说道:“阿弟,听说娘吩咐静女去照顾你?” “唔。”赵虞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得到赵虞的肯定,赵寅偷偷瞥了一眼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的静女,有些羡慕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 见此,赵虞心中有些好笑。 莫非这位便宜兄长,私底下居然偷偷喜欢静女么?小小年纪的…… 不过他不以为意,毕竟在他看来,这位小兄长对静女充其量也就只有懵懂的好感罢了。 此时,公羊先生已经端着一卷书册转过身来,于是赵寅也不敢再跟弟弟说话,低着头默诵面前书籍上的文章。 “二公子。” 缓缓走到赵虞面前,公羊先生弯下腰将手中的书册摊在赵虞面前的矮桌上,旋即用手指点了点头其中一段,说道:“这一段,请二公子诵与在下。” 赵虞低头看向公羊先生所指的那一段。 那一段文字,大概只有二三十个字的样子,考虑到公羊先生的要求又仅仅只是赵虞诵读,这当然不算是什么为难。 而让赵虞感到吃惊的是,这二三十个文字他都认得——确切地说,他认得的是这种字体,在他的前世,这种字体被称之为楷书。 认得归认得,但由于赵虞前世并不常使用这种字体,因此此刻他辨认起来还是颇感吃力,以至于念出来时断断续续。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泛爱而亲仁。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而在赵虞念诵的期间,公羊先生捋着捋须倾听着,时不时地微微点头。 想来他这是在测试,测试赵虞在失忆之后,是否还记得他曾经教授的这些文字。 而测试的结果,让这位公羊先生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指的是这位二公子很幸运地并没有遗忘他过去教导的这些文字;至于不满意嘛,大概就是他见赵虞念诵时断断续续的样子,认为这位二公子荒废了学业。 “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此乃圣人之训诫也。” 说罢,公羊先生又看向赵虞,沉着脸说道:“幸哉,在下过去教导二公子这些字,二公子还记得,但恕在下直言,二公子应当所花些精力在这方面,古人云,玩物丧志,二公子作为鲁阳乡侯的次子,理当从小树立远大志向且为此而努力,不宜因贪玩而虚度光阴,以至于大时胸无点墨,叫人看轻。” 平心而论,其实公羊先生并不想对眼前这位二公子劝说太多,因为以往的经历告诉他,这种话多说也是无用,他纯粹就是看在鲁阳乡侯支付给他高额酬金的份上,勉为其难再劝劝眼前这位二公子。 不过让公羊先生稍稍有所安慰的是,至少眼前这位二公子的态度还是颇使他满意的。 “多谢公羊先生教诲,小子记住了。”赵虞恭敬地应道。 也不晓得是不是觉得赵虞还可以造就,亦或是不想愧对鲁阳乡侯赵璟聘用他的重金,尽管公羊先生口口声声表示不希望赵虞的出现打搅了大公子赵寅的学业,但他这会儿还是在赵虞的身边坐了下来,向赵虞讲解方才让其诵读的那句“圣人训诫”。 这句圣人训诫,出自《论语·学而》篇,记载了孔圣人对弟子的规劝,或者是要求,因此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弟子规。 虽然这句圣人的规劝只有短短二十五个字,但其中却涉及到孝、悌、谨、信、泛爱众、亲仁以及学文这几个儒家崇尚的思想,可以说字字都是精华,也难怪公羊先生单独摘选出来教导府上的这两位公子。 在接下来的时间内,公羊先生再一次详细向赵虞讲述了何谓孝、悌、谨、信等几个儒家思想,而在此期间,赵寅与静女亦在旁仔细倾听着。 第十章:陌生年代(二) 短短二十几个字的弟子规,公羊先生将其掰开、揉碎,以最通俗的方式教授于赵寅、赵虞二人,甚至还加以典故,别说赵寅、赵虞二人,就连静女亦是听得明明白白。 半个时辰后,待等这位公羊先生停下来歇气时,颇有眼力的静女当即将早已提前倒满的茶水捧到了这位老先生面前,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公羊先生请用茶。” 清了清略有些沙哑的嗓子,公羊先生朝着静女点了点头,俨然对静女充满了好感。 “呋。” 一口温茶下肚,公羊先生徐徐吐了口气。 此时,他这才转头看向赵虞,待略一思量后问道:“适才,二公子说对本国历代感兴趣?” “是的,先生。” 赵虞顿时来了精神,点点头说道:“先生,我知道我等所在的这个国家国号叫做‘晋’,天子为嬴姓李氏,这些我母亲都已经告诉过我了……小子所好奇的是,我晋国是这世上唯一的国家么?” 公羊先生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赵虞,似乎是觉得赵虞的问法有点奇怪。 但他并不是太在意,捋了捋胡须后解释道:“我大晋,只能说唯一的中原之国、开化之国,然在我大晋的四邻,却仍有些蛮夷,这些蛮夷有的还效仿中原建立城邦。”说到这里,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淡然而轻蔑地又嘲讽道:“不过,那些蛮夷不奉王道、不行教化,与野人无异,虽一时为国家祸害,但终不能长久也,纵使效仿中原建立城邦,亦不过是沐猴而冠,徒惹人耻笑。” 文人最看不起没文化的,赵虞并不意外于公羊先生对那些外族的偏见,他故作好奇地问道:“先生所说蛮夷,不知有哪些呢?” 这个问题,似乎问住了公羊先生,老先生捋着胡须想了半天,最终含糊地说道:“中原对于蛮夷,历来并无区分过细,彼在东,则呼之以东夷;在西,则为西蛮。……以此类推。” 一听这话,赵虞便知道这位公羊先生对此也并不很清楚,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他想了想又问道:“先生,在您所说的我中原这片土地上,咱晋国是千百年来唯一的国家么?还是说,在此之前还有别的国家?” 公羊先生颇感奇怪地瞅了一眼赵虞,似乎有些困惑于赵虞提出如此具有针对性的疑问,但还是解惑道:“那倒并非,在我中原,曾经亦出现过其他的王朝,比如夏、商、周、秦、汉……” 『……』 赵虞听得双目发亮,垂于袖外的双手亦不自觉地稍稍攥了攥拳,因为他发现公羊先生所讲述的这些朝代顺序,与他记忆中的朝代顺序极为吻合。 他忍不住问道:“那我晋国之前,又是什么国家呢?” 然而这个问题,却又再次难住了公羊先生。 “这个嘛……”老先生手捋胡须,双眉紧皱,思索了半晌最终却摇摇头说道:“此事,老夫亦不敢断言。” “为何?”赵虞一脸错愕。 公羊先生遂解释道:“相传汉国末年,中原势弱而外邦异族壮大,四方异族长驱直入,祸乱中原,致使我中原处于数百年之混乱,直到李氏驱逐诸夷,建立晋国,我中原方得太平……” 听到公羊先生的讲述,赵虞微微张着嘴,几乎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撼。 通过公羊先生的讲述,赵虞逐渐意识到他所在这个时代,明显有区别于他前世所在的那段历史进程,在他前世,中原受到外族为祸最严重的时期乃是司马氏所建立的晋国处于末期之时,当时有五胡乱华之祸,致使中原惨遭劫难,而后经历了数百年的对峙与动荡,才有杨氏建立隋国、统一天下,继而彻底终止了这场浩劫。 但在这边,终止这场浩劫的似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嬴姓李氏,而李氏在驱逐外夷、统一天下后,又建立了一个让赵虞完全陌生的国家,即晋国。 不可否认,在赵虞的记忆中,汉朝之后确实是晋朝,但他从未听说过汉晋之间发生过外族入寇中原长达数百年的惨剧呀,更何况,建立这个晋国的王室,也并非窃取了曹魏权势的司马氏,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李氏。 基于这一点,赵虞实在搞不懂自己究竟身处于哪个年代。 想来想去,赵虞最终只能无奈接受事实:他所在的这个世界,有区别于他前世所在的历史进程,或许是一个平行世界,只因为在历史的演变中,某个或某些个细微的偏差导致历史的进程发生了偏移。 原以为只是来到了古代,却不曾想竟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这个发现让赵虞震惊之余,亦滋生了诸般的迷茫与烦恼,以至于下午公羊先生继续授课时,仍未摆脱震惊的他显得魂不守舍。 晚上,当赵虞与静女在北宅用饭的时候,母亲周氏得知赵虞今日老老实实地在公羊先生那边学习,故意将此事在鲁阳乡侯面前提及,显然有意让鲁阳乡侯夸夸幼子。 当时鲁阳乡侯正在喝汤,听到后一边用布抹了抹嘴,一边淡淡扫了一眼赵虞,旋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能坚持下来再说吧。” 虽说反应冷淡,但周氏还是能从丈夫眼中看到几许欣慰之色。 晚饭过后,兄长赵寅与父亲鲁阳乡侯相继离去,周氏有意将小儿子赵虞留了下来。 她揉着小儿子的头发宽慰道:“虍儿呀,莫要沮丧,方才用饭时,别看你爹神色冷淡,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得知你学好了,他尽管嘴上不说,可背地里不知有多高兴呢。” 赵虞点点头作为回应。 其实他并不是因为鲁阳乡侯的冷淡反应而沮丧,他只是因为公羊先生所讲述的那些感到迷茫与恐慌而已,毕竟他已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前世的时空,所谓某些先知先觉的优势都不存在,这让赵虞忽然想到了前世独自一人远赴大城市闯荡的那种孤独与恐慌——而眼下,这份情感来得尤为强烈。 唯一值得藉慰的,恐怕就只有家人对他的亲情,尤其是周氏对他的宠溺。 这不,似乎是注意到了幼子的不对劲,周氏关切地伸手摸摸赵虞的额头,问道:“我儿怎么了,面色不太好……” “没事,娘,孩儿只是有些倦了,毕竟今日在公羊先生那边学了一整日呢。” 听到幼子的解释,周氏的脸上褪去了担忧之色,笑着揶揄道:“才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你兄长可是日日如此。” 说着,她感觉察觉到了什么,凑近儿子微微嗅了嗅,旋即皱着眉头表情古怪地问道:“我儿几日未曾沐浴了?” 听到这话,赵虞也是愣了一愣,有些尴尬地摆脱了母亲的搂抱,低头嗅了嗅,旋即脸上泛起几许尴尬之色。 虽说他倒是闻不出身上有什么奇怪的气味,但仔细想想,从他前日来到这个家起,他确实没有洗过澡。 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尴尬之色,周氏笑了笑,催促道:“快去洗洗吧,然后好好睡一觉。静女,伺候虍儿沐身。” “是,夫人。”静女脸庞微红地应道。 约一刻辰后,赵虞与静女回到了东院的屋子,旋即静女吩咐东院的两名仆从将一只足足半个人高的沐桶搬到了赵虞的屋内,又吩咐人在沐桶内倒满热水。 待做好一切准备后,她揣着羞涩对坐在榻旁发呆的赵虞说道:“少主,奴伺候您沐浴……” 赵虞本在想着心事,被静女这句话所惊醒,继而脸上露出几许尴尬与不适。 说实话,母亲指定静女日后作为他的侍妾,其实赵虞倒并不排斥。 毕竟是母亲白给的妹子,而且静女还长得那么可爱,但归根到底岁数还是小了点吧?他又不是变态。 “这个……我自己来吧,静女。” 见静女伸手准备替自己宽衣,赵虞抓住她的手,有些尴尬地阻止。 有句说句,静女的手确实挺嫩的,毕竟岁数摆在那里。 顺便一提,赵虞原以为静女尚在懵懂的岁数里,但当看到被他抓住手后羞地满脸通红的静女后,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小女孩,或许要比他想象地早熟地多,尤其是像静女这类,被周氏当养媳培养的。 “咳。” 轻咳一声,赵虞放开了抓着静女的话,故作平静地吩咐道:“沐浴的事,我自己来就行了,静女,你替我找一身更换的衣服吧。” “这……是,少主。” 静女低着头应道,待她转身时,赵虞隐约有听到如释重负般的吐气声。 显然,这个岁数的小女孩,早已经懂得害羞了。 趁着静女在箱柜中替自己寻找衣服的空档,赵虞抓紧时间脱掉衣服,将整个身体泡到了沐桶中。 他背靠着沐桶的桶壁,思索着将来的事。 此刻他心中最大的恐慌与不安,源于对这个时代的无知与陌生,好在这个家中的亲情氛围,稍稍其冲淡了几分。 『将来会怎么样呢?』 躺在沐桶中,赵虞闭着眼睛想道。 第十一章:难民? 次日,刚过辰时,赵虞从睡梦中幽幽转醒。 待等他在睁开眼睛,徐徐从床上坐起,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床榻便传来了静女甜脆的问候声:“少主,您醒了?” 这冷不防的一声问候,打断了赵虞下意识伸懒腰的动作,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转头,却见静女正坐在内室木桌旁的小凳子上 似乎静女也意识到她突兀的问候惊吓到了眼前的小主人,此刻正用双手捂着嘴,用一双明亮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赵虞,似乎是害怕遭到责骂。 说真格的,刚睡醒就被吓一跳,纵使是好脾气的人也难免有火气,但此刻赵虞瞅着静女那畏惧的可爱模样,他也不忍心指责什么,遂微笑着应了一句:“啊,醒了。静女,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呢?” 见少主没有责骂,静女方才还带着恐惧的双眸顿时弯成了月牙状,她认真地解释道:“等少主醒来呀。昨日少主醒来时,静女却在忙着自己的事,未能伺候少主起身,这是奴的失职,是故今日奴早早就起身做完了所有事,随后在这里等着少主醒来……少主您看,今日奴已经找北院的姐姐编好发髻了。” 听到这一番贴心话,赵虞纵使此刻仍有些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少主,今日便由静女伺候你起身吧。” “……哦。” 看着静女那认真的模样,仿佛双眸都在闪着光彩,赵虞着实不好拒绝,享受了一次衣来伸手的滋味。 还别说,感觉相当不错。 在静女的伺候下穿好衣服,然后用静女打来的水洗漱了一番,赵虞便照旧带着静女前往北宅。 每日清晨,待梳洗完毕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父母问安,祈盼父母身体安泰,这是当代的孝道之一,也是赵虞与其兄长每日要做的第一件事。 既然是向父母问安,那么其中有鲁阳乡侯,不过这段时间鲁阳乡侯很忙,每日天蒙蒙时就不知为了什么时候离开了乡侯府,别说此刻还在睡梦中的赵虞,就连赵虞的兄长赵寅,也不一定每日都能见到父亲。 与静女一起到了北宅,与母亲周氏一同用罢的早饭,周氏便隐晦地询问儿子:“虍儿,你今日有何打算?可曾想过继续在公羊先生那边听课呢?” 尽管是隐晦的询问,但赵虞还是能够听得出,这位母亲终归还是希望他到公羊先生那边多学学。 『好吧,反正暂时也找不到其他事做。』 想了想,赵虞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做个听话的儿子。 七月二十五日,即赵虞来到这个家中的第四日,他再次来到了公羊先生的屋子。 连接两日前来听课,尽管来得迟了些,但仍让公羊先生感到十分意外,说教时的口吻也有明显的改善。 话说回来,尽管这位公羊先生授业很仔细,但他所教导的东西,说实话赵虞并不是很感兴趣。 或者说,此刻他的内心尚未平静下来,无法真正耐下心去听先生讲解那些儒家经意。 他之所以勉强自己呆在这里,除了暂时还没想到事情做以外,无非就是不想让周氏感到失望罢了。 当然,还有那位终日板着脸看似严父的父亲,鲁阳乡侯。 他很重视这份窃来的亲情。 然而没过三日,赵虞就感觉没劲了。 这里所说的没劲,并非全然是指公羊先生教授的儒家学术,而是指公羊先生对待他们兄弟俩的差别教育。 公羊先生对兄弟俩的授业,主要是以儒家思想为主,尤其强调敬爱父母、尊敬师长、兄谦弟恭这方面的品德教育。 当然,这没什么,关键在于公羊先生时不时有意无意提起“长幼有序”、“嫡承父业”,这让赵虞隐隐有种错觉,仿佛这些道理公羊先生是故意教导他的。 赵虞自然不傻,联想到母亲周氏对他的偏爱,以及前几日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已逐渐摸到了几分。 说白了无非就是三个字:继承权。 天地可鉴,赵虞从未想过要跟旁边那个书呆子似的便宜兄长抢夺什么家产,毕竟他前世就不曾得到过那些,因此这一世纵使作为次子无权继承家财,他也毫不在意,虽然至今都不清楚他鲁阳乡侯府上到底有多少钱,但公羊先生时不时地就用这些大道理来诱导他,赵虞难免也会觉得挺烦的。 虽然他可以理解公羊先生——毕竟从公羊先生的角度出发,他收了鲁阳乡侯的束脩、酬礼,负责教导东家两位公子,理当要肩负起教导两位公子品德,免得日后兄弟阋墙,但理解归理解,公羊先生的差别待遇,还是让赵虞感到不舒服。 因此在七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当赵虞与静女从北宅回到东院时,赵虞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枕着双手躺在床榻的边沿,绝口不提去公羊先生那屋的事。 见此,静女不解问道:“少主今日不去公羊先生那屋么?” “不去了。”赵虞随口回答道。 一听这话,静女不知为何有些着急,连说话都略有些结巴:“为、为何啊,少主?” “没意思。” 赵虞闭着眼睛回答道。 显然静女并不明白赵虞那句“没意思”的真正含义,闻言着急地劝说道:“少主,托您的福,静女这几日亦能跟着两位兄弟一同聆听公羊先生的授业,奴以为,公羊先生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少主如果能好好听讲,一定能学到许多了不得的本事。况且,这几日得知少主安安心心在公羊先生这边听课,乡侯与夫人亦颇为欣慰……” 说到最后,她越说越慌。 或许她是觉得,眼前这位少主倘若再一次“学坏”了,她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让她急地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见此,赵虞只好宽慰道:“静女,我只是想歇歇。……你知道我现如今对家中的一切都很陌生,我想了解一下,不如你带着我在府内府外走走逛逛……至于公羊先生那边的授课,过几日再去吧。” “真、真的么?” 得知赵虞只是想歇两日了解一下这个家,过几日便会回到公羊先生的课堂,静女揪起的心这才稍稍放松。 “当然。” 赵虞故作信誓旦旦。 然而在他内心嘛,这“过几日”,指不定就是什么时候了。 毕竟在他看来,在明知公羊先生更看重他便宜兄长赵寅,且对他赵虞的授业带有特殊针对性的情况下,他认为确实没必要硬凑上去。 与其让他强行扭转自己的兴趣去迎合那位公羊先生,赵虞觉得还不如做点他感兴趣的事,或者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当然,首先他目前还只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有些事不好做得太出格,免得府里上下又平生什么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其实赵虞并不担心,他担心的,只是这些风言风语是否会影响鲁阳乡侯夫妇对他的看法与态度,仅此而已。 当日,赵虞就在静女的带领下,在鲁阳乡侯府上逛了逛。 鲁阳乡侯府,这座府邸的院落大致可分为前、后、西、东四个部分。 据静女介绍,前院基本上是府上的仆从、护卫以及其家眷居住,这些人基本上只听从鲁阳乡侯夫妇的吩咐;东院是兄弟俩的住处,居住在这边的仆从与护卫,基本上都是照顾兄弟俩的。 后院,也就是北宅,那是鲁阳乡侯与夫人周氏的住处,包括一些伺候夫妇的侍女;最后剩下的西院,基本上是空置的,只作为宾客留宿使用。 而在前院与后院之间,则有一座颇为讲究的殿楼,这里是府上的重中之重,鲁阳赵氏历代祖宗牌位供奉在东侧,府里的库房设置在西侧,而鲁阳乡侯以往宴请宾客,则是在殿楼的正堂,总而言之,这里是闲人免入的禁区,每日有不少府上的卫士在这边巡逻。 乍一看,似乎这鲁阳乡侯府还算是蛮有钱的,不比赵虞印象中一些世家差。 确实值得称赞一句,到底是乡侯府! 闲逛之余,免不了会碰到府上的仆从与护卫,其中有些人在看到赵虞时,仍难免会在背地里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一番。 看样子,前几日那位神婆,并未能彻底停息府内对赵虞的私议。 对于这些,静女感到十分气愤,气呼呼地鼓着脸,若非赵虞拦着,说不定真会冲过去与那些人理论。 不过赵虞对此倒不在意,毕竟那些人虽然是府上的仆从或护卫,但与他素无交涉,他当然不会去在意对方的看法。 他真正在意的对象,也就只有那么几人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在逛了一圈后,静女还曾患得患失地询问赵虞,询问赵虞可曾想起什么。 这个可爱的小丫头,注定要失望了。 临近黄昏时,赵虞与静女来到北宅,准备一家人用饭。 在用饭前,周氏偷偷将幼子赵虞召到跟前,温柔地问道:“虍儿,为娘听说你今日不曾到公羊先生那屋去学习,为何呀?” 赵虞本就不是在背后说闲话的人,闻言故作不好意思地说道:“娘,孩儿以为自己能静下心来向公羊先生请教学问,不曾想,孩儿还是高估自己了……” 这一番话说辞,再加上赵虞那挠头的举动,逗得周氏忍俊不禁,她宠溺地用手指点了点赵虞的额头,笑着说道:“你这孩子,这才几日呀,旧性子就又犯了……” 赵虞不好意思地说道:“娘,不是孩儿说,公羊先生那边,确实闷了些……” “你这孩子。” 周氏苦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旋即问道:“那你想做什么呢?” 赵虞想了想说道:“唔,娘,孩儿想学习骑马,然后骑着马到府外去逛逛……听静女说,咱家往西南二十余里便是县城,孩儿也想去县城见识一下。” “这个……” 出乎赵虞的意料,周氏在听到这番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娘,怎么了?” 只见周氏思量了一番,微皱着眉头对赵虞说道:“我儿想学骑术,为娘自然允许,但府外……最近不安稳。” “不安稳?” “唔。”周氏点点头说道:“近两个月,有许多从他方逃难而来的流民来到我鲁阳县,其中有些人……唉,鲁阳县的县令,还有你爹,正为这件事而头疼呢。” 听到这话,赵虞忽然愣了愣。 此时他方才想起静女曾经提过,说近几年鲁阳县以及周边普遍经历干旱…… 第十二章:难民!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赵虞枕着双手躺在床榻的边沿,思索着母亲周氏所说的难民问题。 自前几日来到这个家后,他所见到的都是这座鲁阳乡侯府内的情况,却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在这座府邸外,世道并不是那么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赵虞轻声问道:“静女,我娘所说的难民,闹得很严重么?” 在旁,静女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把凳子上,由于周氏已经允许赵虞可以歇几日再去公羊先生那屋,因而她倒也不再催促或劝说。 直到听到赵虞的询问,静女这才摇摇头解释道:“少主,奴也有许久不曾出府了,不清楚府外的情况。……要不奴找在府门值守的人问问此事?” 听到这话,赵虞脸上露出几许惊诧:“你是说,府门外就有难民?” “有一些的。”静女点点头说道:“前些日子,在夫人还未派奴前来伺候之前,奴碰巧听到府内的大管事向夫人禀告,说有些难民聚在咱乡侯府外,祈求咱乡侯府施舍一些吃食……” “哦。”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翻身下了床榻:“走,去前门看看。” “这……少主,等等奴……” 片刻之后,赵虞便带着静女来到了前院。 期间,有碰到府内的仆从与护卫,这些人好奇地看着府上的二公子快步向正门而去,但倒也没有上前搭话。 径直来到府邸的正门,赵虞此时便看到正门紧闭,从旁有四名腰跨利剑、身穿皮甲的卫士在那边闲聊着什么。 『这么严重么?连府门都关上了?』 赵虞惊讶地想到,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一般大户人家是不会在白天紧闭正门的——这大概是有什么说法。 注意到赵虞与静女向自己走来,那四名原本正在闲聊的卫士立刻停止了说话,纷纷面带困惑地向赵虞二人看来。 其中有一名目测三四十岁的护卫朝赵虞走近几步,旋即拱手抱拳,率先行礼:“二公子。” 继此人之后,其余三名护卫亦纷纷抱拳行礼:“二公子。” 赵虞也很意外于这些护卫都认得自己,不过这就好办了,他朝着那四名卫士点了点头,亦学着他们抱拳行礼作为回应。 “几位辛苦了。” “……”那四名卫士见此,明显感觉有些惊奇。 此时,那名目测三四十岁的护卫困惑问道:“二公子,您这是……二公子来这边有什么事么?” 赵虞并没有立刻道明来意,而是拱手问道:“这位大叔怎么称呼?” 听到赵虞这话,那名三四十岁的护卫微微一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惶恐之色,连忙拱手说道:“在下可当不起二公子这般称呼,在下张应,二公子叫在下张应即可。” 旋即,在邓应的示意下,其余三名卫士亦纷纷向赵虞抱拳,自报姓名。 牛继、郑罗、石觉,这便是其余三名卫士的姓名。 互通姓名之后,气氛融洽许多,此时赵虞指了指紧闭的正门,问张应道:“张大叔,我想知道,为何白昼里将正门紧闭?” “二公子叫在下张应即可。” 说着,张应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门,旋即对赵虞解释道:“回禀二公子,这是张卫长的命令。” 『张卫长?』 赵虞小声附耳询问静女:“那是谁?” 温热的呼吸,弄得静女耳朵有些发痒,她忍着羞涩,附耳对赵虞解释道:“少主,府上的卫长姓张名纯,此人深得乡侯器重,统辖府内的众多卫士……” “哦。” 赵虞了然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那几名卫士道:“原来是张卫长的命令……不过,为何要紧闭正门呢?” “这个……” 张应脸上流露出几许迟疑,似乎在犹豫是否需要透露给眼前这位二公子。 见此,赵虞又补充了几句:“莫是因为难民的关系么?” 听到这话,张应绷紧的脸庞稍稍放松,他惊讶地问道:“二公子知道此事?” 赵虞点了点头:“今日听母亲提过。……是故我来前门问问情况。” “哦。” 一听到周氏,张应也不再隐瞒,如实告诉赵虞道:“正如二公子所言,张卫长下令关闭府门,正是唯恐那些难民冲击府内……” “冲击府内?”赵虞微微睁大双目,面露惊讶之色。 话音刚落,从旁有最年轻的卫士郑罗小声嘀咕:“活不下去之人,什么做不出来?” 听到这话,张应回头瞪了一眼郑罗,年轻的卫士遂不说话了。 然而此时赵虞已经听到了这话,惊奇地问道:“那些难民竟会冲击府邸么?” 张应会错了意,以为是赵虞害怕,连忙安慰道:“二公子莫惊,这只是张卫长谨慎起见,那些难民岂有这个胆量敢冲撞咱乡侯府?二公子请放心,即便有人胆敢如此,我等亦会立刻将其……”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要做一个下劈的动作,但在看了一眼赵虞后,他半途将手收回,嘴里亦改了口:“将其抓捕。” 『……』 看了张应两秒,赵虞识趣地没有细究,岔开话题问道:“此刻府外,可还有难民在么?” 张应回答道:“有七成往县城方向去了,但还是有些人聚在府外。” “能开门让我看看么?”赵虞问道。 “这个……” 张应犹豫了一下,劝说道:“二公子,恕在下直言,这些难民可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些从他乡逃难而来的人……”说着,他看了一眼赵虞,又补充道:“这些人大多又脏又臭,其中有些甚至心肠还不干净……” “张大叔,拜托了。”赵虞拱了拱手。 “……” 张应眼中闪过几许为难之色,足足迟疑了两个呼吸后,他这才点头说道:“既然二公子执意……那好吧,不过,请二公子千万不可靠近那些人。” 说着,他朝着其余三名卫士点了点头,下一刻,其余三名卫士合力抱下了门栓,将府门开启了一线。 见此,赵虞便走上前几步,从开启一线的正门中往外瞧。 此时他方才看到,距他乡侯府正门约二十几步外,有许许多多衣衫褴褛的难民,这些人有的在府外的空地上用衣物与树枝搭建了一个棚子,有的则披着衣物坐在地上,还有一部分则干脆躺在地上——许久赵虞都不见其动弹一下,也不晓得是否还活着。 鉴于角度问题,赵虞并不能看到所有的难民,他只能大致估测,估测出府外的难民怕是有二三百人之多,其中大多亦老弱妇孺为主,瞧不见有多少身强力壮的。 但远观这些难民的气色,或者说是这些难民的氛围,赵虞感觉死气沉沉,就仿佛是一些行将就木的将死之人,几无生气可言。 等等,照这么看,似乎难民的问题也并不算严重? 他想了想问张应道:“张大叔,据我所言,府外的难民约二三百人,如果难民的数量只有这些的话,府里稍微给予一些吃食,救济一下,应该也不要紧吧?” 听到这话,在旁的张应多看了赵虞几眼,旋即苦笑着说道:“二公子仁慈,但这些难民,仅仅只是百中之一而已。……咱乡侯府这边,府内只发过一次吃食,短短几日而已,那是夫人命令的,与二公子一样,夫人亦可怜这些难民,下令府内取出一些吃食给予难民,没想到在短短几日内难民蜂拥而至,转眼就增涨至千余人,张卫长唯恐出事,请乡侯劝阻了夫人,不再发放吃食,才杜绝了更多的难民涌向这边……”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正如张卫长所言,当时停止发放吃食后,府外的难民神情激愤,或有人叫嚣着要冲击府内,甚至带头教唆其余难民,张卫长见此,便带领府内卫士杀……呃,抓捕了其中几人,这才将这股难民当时的气焰压制下去。” 『……』 赵虞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一眼名叫郑罗的年轻卫士,终于明白这位年轻卫士方才为何会说那样的话,原来是已经有过先例。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的举动,张应压低声音劝说赵虞道:“二公子无需可怜这些难民,我大晋原本就明文禁止乡民擅自逃迁,这些难民因各自乡里闹了天灾,不遵官府的禁止,远赴他乡逃难,原本就已触犯了国法,更别说其中有些人为了得到食物还会不择手段……就像夫人那回,明明夫人起初是善意,可待咱乡侯府停止发放吃食后,这些人竟视咱们为仇寇,甚至叫嚣要杀入乡侯府抢夺粮食,简直混账!……死有余辜!” 『升米恩、斗米仇啊……』 赵虞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咱乡侯府这边还算好。” 从旁,叫做牛继的护卫补充道:“咱乡侯府在周边的田地,包括田地一带的几座谷仓,这些日子频繁遭到难民的偷窃、甚至是抢掠,有大量的难民围聚在那里,逼得咱们派了不少人去看守……有些时候这些难民的行径,简直与恶寇无异!” 赵虞越听眉头越发皱起:“县城……我是说咱鲁阳县的县令,他不管么?” “管不了那么多人啊。” 张应摇头说道:“前两日,张卫长护送乡侯从县城返回府内,当时我与他说过几句,据张卫长所言,此刻围聚在县城城外的难民,已有四五千人之多,二公子不知,县城这几年总共也只有三千户人,这一下子就多了将近一千户,而且还是张着嘴等着吃食的,县城如何负担地起?更别说还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向咱鲁阳县……” 长吐一口气,张应摇摇头说道:“是故,县城那边只能将这股难民拦在城外,不管其死活。” 赵虞听得一愣,有些惊愕地问道:“县城不放粮?” 张应徐徐吐了口气。 “不放!” “……” 赵虞张了张嘴,神色复杂地看向府外,此时他见到有一名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手中牵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奔向府门这边,满脸哀求之色。 “恳求你们……求求你们……” “关门。” 张应平静地吩咐道。 第十三章:父子交流 “砰!” 鲁阳乡侯府的正门,轰然关闭。 看着牛继、郑罗两名护卫将粗大的门栓挂上,赵虞心情复杂。 方才,尽管只是稍稍一瞥,但他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看到了其脸上的哀求之色,同时,他也看到了被那妇人牵着手的、年仅几岁大的孩子,清清楚楚看到了其脸上的惊恐与哀求。 然而在那名妇人奔至府门处之前,张应却一脸平静地,或者说冷漠地,下令关上了正门。 “砰。” “砰砰。” 府门外,传来了无规律的拍门声,赵虞知道肯定是那名妇人,因为他听到了声音:“求求你们,请开门,我的儿……贱妇这几日粒米未进,已无奶水喂养幼子,他……门内的老爷请发发慈悲,最起码能让贱妇的两个孩子活命……贱妇愿意让他们在府里为奴为婢,只求能让他们活命就好……” 话语间,伴随着婴孩与孩童的哭声。 “……” 赵虞转头看看张应,嘴唇微动。 张应显然是看穿了赵虞的想法,见此摇了摇头说道:“夫人的例子摆在前面,只要府里收容一人,给了他们活命的生机,后续便有源源不断的人祈求收容,咱们若不收容,再次断了这些人的生机,这些人便会视咱们如仇寇……二公子与夫人一般,有着一副慈悲的心肠,但,用在这时候或许反而会给咱们乡侯府带来灾祸。” 此时,那名妇人仍在府外绝望地拍着门,祈求着。 忽然,赵虞感觉到有人轻轻抓住了自己的手,他转头一看,这才发现正是静女。 只见静女此刻面色发白,小脸上满是惊恐,低着头抓住了赵虞的手,仿佛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害怕?” 赵虞用被静女拉住的那只手的拇指,轻轻磨蹭了一下静女的手背,不解地问道。 但换来的,却是静女更加用力的紧攥。 很显然,她因为什么事而害怕,害怕到了极致。 张应亦注意到了静女的惊恐,宽慰了两句见没什么效果,便对赵虞说道:“二公子,不如您与静女先回屋歇歇?” 说着,他见赵虞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正门,遂又说道:“无妨,只要我等不理会,那妇人自自然会放弃……” 『真的吗?』 赵虞看了一眼张应,并不是很相信后者的说辞。 但话说回来,他确实也没什么好办法。 因为他母亲周氏的例子摆在前面,虽然他确实可以以二公子的名义命令张应将那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放进府内,但后果却十分严重,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祈求乡侯府收容,倘若到时候乡侯府不收容他们,就会引起那些难民的愤怒,甚至做出一些对乡侯府不利的激进行为。 除非他乡侯府有能力救济、收容所有的难民,但问题是这件事连县城都办不到,更何况是他乡侯府呢? 默默地点了点头,赵虞拉着静女离开了正门处。 此刻他身后,在那扇正门的外头,那名妇人正在苦苦哀求着,听得赵虞颇不是滋味。 长长吐了口气,赵虞将注意力转向身后的静女:“怎么了,静女?” 出乎赵虞的意料,以往对他千依百顺的静女,此刻低着头没有回话,他微微弯了弯脖子去看静女,却见静女低垂的脸上仍苍白一片,几无血色。 见四下无人,赵虞首次轻轻抱了抱静女,用温和的语气询问道:“怎么了,静女?” 在赵虞的两度询问下,静女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她仍死死攥着赵虞的左手,用另一只手回抱赵虞,将头埋在赵虞的肩窝,语气颤抖地说道:“奴……奴只是忽然想到,倘若当时没有夫人收留,奴与阿弟,或许也会像此刻府外的那些人那样,被拒之门外,无处可归……” “怎么会呢?别乱想。” 赵虞轻轻拍了拍静女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赵虞见静女的心情差不多也平静下来了,故意逗她道:“静女,还不放手么?我的手都被攥地快没知觉了。” 静女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死死攥着赵虞的左手,连忙放开。 赵虞故意在静女面前甩了甩左手,逗她道:“静女,看不出来你力气其实挺大的啊,抓地我挺疼的……” “少主。” 静女又羞又臊,咬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中带着几分羞恼般的埋怨:“您再取笑奴,奴就……就……” 想了半天,她也没想出如何“威胁”赵虞,闷闷地闭了嘴。 那可爱的模样,让赵虞忍不住在她头上胡乱揉了几下。 “呀。”静女小声尖叫一声,抱着头退后两步,不敢违抗赵虞的她,只好可怜兮兮地哀求:“少主,不要欺负奴……” 见静女差不多已经恢复过来,赵虞哈哈一笑,枕着双手在床榻的边沿躺了下来。 此刻的他,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方才那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他知道,似那样的妇孺,在那些难民潮中恐怕并不是唯一,此刻在他与静女玩闹之际,说不定就有许许多多年纪与他们相仿的孩童正饱受饥寒,在恐惧与不安中静待最终绝望的降临。 赵虞并不认为他来到这个时代是肩负有什么使命,但今日看到那些难民,尤其是看到那名无助的妇人,他不由想道: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 当然,凭他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又能做什么呢?他想做点什么,归根到底还得得到他爹鲁阳乡侯的支持。 当日,赵虞在自己屋内思考了一整日,直到傍晚用饭,才带着静女一同前往北宅。 一如既往,在父亲鲁阳乡侯的威慑力下,一家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晚饭。 而待鲁阳乡侯准备离开时,赵虞忽然说道:“爹,孩儿有些事想请教您。” “……” 正准备离开的鲁阳乡侯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周氏,却见周氏一脸惊讶地摇了摇头,向丈夫表示并非出自她的示意。 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鲁阳乡侯平静问道:“几句话能说完么?” “不能。”赵虞摇了摇头。 “到我书房来。” “是。” 父与子的交流,静女识趣地没有跟随,只有赵虞跟在鲁阳乡侯身后,一前一后走向鲁阳乡侯的书房。 途中,也没有什么交流。 片刻后,鲁阳乡侯便领着赵虞来到了自己的书房。 吩咐在书房内打扫的仆从奉上一杯茶,鲁阳乡侯在桌案后坐了下来,只见他随手拿过桌案上一本厚厚的簿子,一边翻阅一边随口说道:“说吧。” 看得出来,鲁阳乡侯并不是很在意儿子所谓的“请教”,或许在他看来,幼子赵虞还太年幼,没必要太过于上心。 当然,出于尊重儿子,鲁阳乡侯也没有直接回绝与儿子的交流。 如果儿子没什么重要的事,那就随便应付一下,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虞很认真地说道:“爹,孩儿想与您谈谈难民的问题。” 一听到“难民”二字,鲁阳乡侯的视线立刻中案上的那本厚簿子转移到了书桌前的儿子身上,他狐疑地问道:“什么难民?你怎么会知道?” 见此,赵虞如实说道:“是娘说的。……今早孩儿与娘说,想学习骑术,到周边以及县城看逛逛……” 鲁阳乡侯闻言轻哼一声,打断道:“整天到晚就只知道……”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儿子学习骑术倒也谈不上不学好,毕竟他准备日后将幼子送到驻边的军队里去,倘若幼子提前学会了骑术,这反而有利于幼子日后的前程。 想到这里,他咳嗽一声,将准备斥责的话又咽回了腹内,改口问道:“你娘说什么了?” 虽然赵虞觉得鲁阳乡侯的话风转变地有点快,倒也没有细究,闻言回答道:“娘就对孩儿说,说最近这一带不安稳,有许多难民涌入我鲁阳县。随后,孩儿到府门处看了看,见到了一些难民……” “你见到了?”鲁阳乡侯看了几眼儿子,带着几分父对子的惯有轻视,淡淡说道:“然后呢?觉得那些难民可怜,认为我乡侯府或许应该发放吃食给他们,或者干脆收容他们?” “不。”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那样只会将我乡侯府拖下水。……孩儿并不知晓咱们家究竟有多少钱财,但想来应该供养不起成千上万的难民,更别说此刻还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入我鲁阳县,一旦开了发放吃食或收容难民的先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向咱乡侯府,到时候倘若我乡侯府无法负担,那些难民在绝望面前,未必不能恩将仇报。” “……” 鲁阳乡侯越听越惊讶。 的确,他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没有向那些难民发放吃食——虽然一开始因为拗不过周氏,他乡侯府确实向难民发放了一些吃食,但后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自那之后,得到教训的周氏也不再干涉这件事。 然而幼子小小年纪,居然能看清这一层,鲁阳乡侯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说有人告诉你的?”他问道。 赵虞闻言回答道:“是值守府门的张应告诉孩儿的。” “哦。” 鲁阳乡侯顿时释然,旋即淡然问道:“那么,你想表达什么呢?” 赵虞回答道:“爹,孩儿觉得,或许能用双赢的办法来解决难民问题……至少能解决一部分。” 鲁阳乡侯捋着短须看着赵虞:“说来听听。” “孩儿是这样想的……不知最近我鲁阳县可曾准备修建什么么?倘若有的话,不如以吃食雇佣那些难民帮忙,如此一来,难民能得到吃食,不至于生出乱子,而我鲁阳县亦能得到一批廉价的劳力……” “……” 鲁阳乡侯的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摆在桌案上,用惊奇与狐疑目光看着眼前的幼子。 要知道,他这几日往返县城,就是在与鲁阳县的县令商量修建一条水渠…… 眼前这个幼子提出的办法,跟他与鲁阳县县令刘緈想出的办法,不谋而合。 奇哉! 第十四章:父子交流(二) 官方以实物或钱财投入地区建设,让受赈济的百姓以参与劳工的形式获取酬劳,这种方式就叫做以工代赈。 这样做的好处是,官方不至于像寻常的赈济那般一味亏损,还能有效地缓解当地青壮精力剩余所引发的治安问题,更重要的是,它并不会使受赈的人产生依赖,日后不至于出现“升米恩、斗米仇”的情绪。 思前想后,赵虞认为这是最适合当前鲁阳县的策略。 但不知为何,鲁阳乡侯在听到他提出的办法后,竟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一言不发,这让赵虞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以工代赈这招肯定是高招,常自诩自己十岁便肩负整座鲁阳乡侯府生计的这位父亲,不至于无法看到其中的高明之处,那么问题出在哪呢? 赵虞微微缩了缩脖子。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招策略过于高明,不像是一个十岁的孩童能提出的。 他偷眼看向鲁阳乡侯,果然,此刻鲁阳乡侯正用莫名的目光盯着他看,神色肃穆。 不过事已至此,赵虞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毕竟那个带着两个孩童的妇女,以及静女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模样,都让他感到难以释怀,他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 “爹,难道孩儿说的办法,不可行么?” 顶着来自鲁阳乡侯的压力,赵虞以故作的失望,掩饰着心中真正的忐忑。 听到幼子不甚自信的询问,鲁阳乡侯锐利的目光略微变得平和了些。 传闻各地旱情,其实这并非是今年的事,早在前几年,陆陆续续便有他乡的难民逃亡至鲁阳县,不过数量并不多,起初整年也只有数百人,因此鲁阳县的县令刘緈倒也未曾将其拒之门外,虽然他最终依旧在县城外设置了一个乡里以安顿那数百人难民,但也有命人给予粮食赈济。 然而,难民的问题越来越严重,待等到了今年,居然已有数千人涌入鲁阳县,甚至于,可能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难民蜂拥而至,在意识到这种情况后,鲁阳县令刘緈自然不敢再收容,因为他看不到头。 县城的官仓,刘緈不敢擅自放粮,倒不是惧怕顶头的官员问罪,这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刘緈害怕引起更大的动荡——顾名思义,鲁阳县的官仓,主要就是为了给鲁阳县当地应急,倘若因为从外乡蜂拥而至的难民而亏空了粮仓,那鲁阳县三千户县民以及其余成千上百户县城外的乡民又该怎么办? 要知道,今年的难民,犹如蝗虫过境,就拿鲁阳乡侯家的田地来说,最近就频繁遭到难民的偷窃与抢掠,那些难民为了生存,非但去偷田地里尚未成熟的谷麦,甚至于闯到田地间的谷仓去,逼得鲁阳乡侯府不得不派出人手去守卫。 鲁阳乡侯作为鲁阳县的贵族,田地的作物依旧遭到难民的偷窃与抢掠,更何况是其他人的田地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今年的收成,鲁阳县令刘緈其实已经不指望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更加不敢开放官仓了,否则到了入冬,不止难民的问题,恐怕就连鲁阳县当地的县民与乡民都要发生暴动了,那才是最糟糕的局面。 因此,早在两个月前,刘緈便亲自登门拜访鲁阳乡侯,恳请鲁阳乡侯协助他解决难民问题,当时鲁阳乡侯在思忖了数日后,这才想到这条与今日他幼子赵虞所述一般无二的计策。 可问题是,这条计策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晓,眼前这幼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居然是这幼子自己想出来的? 正当鲁阳乡侯准备试探一番时,忽听书房外传来夫人周氏的声音:“夫君?” 父子二人皆看向门口,这才看到周氏带着静女正站在书房外,二女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担忧。 “没有打搅到你们父子吧?” 周氏微笑着走了进来,率先仔细瞧了瞧自家夫婿的面色。 唔……瞧不出来,可恶! 暗自腹诽了一句,周氏温柔地对赵虞说道:“虍儿,时辰也不早了,你先与静女回屋沐浴,然后早些歇息吧,每日吃饱睡足,才能长得壮实呀。” 见周氏拿哄孩子的语气跟自己说话,赵虞颇有些哭笑不得:“娘,孩儿正跟爹商量大事呢?” “大事?还有事及得上我儿茁壮长大呢?”周氏亲昵地搂着幼子,轻声催促道:“乖,听话,为娘有事与你爹说,你若还有什么事,明日再来找你爹,今日太晚了,快去吧。” “这……”赵虞犹豫地看了一眼鲁阳乡侯。 瞧见儿子的反应,鲁阳乡侯想了想说道:“明日卯时二刻之前,倘若你起得来,我便再听你说说。” 见此,赵虞只得点了点头:“好吧。……那孩儿先告退了。” “去吧。” 宠溺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周氏笑吟吟地看着赵虞带着静女消失在门外。 此时,她方才转身朝向鲁阳乡侯,问道:“夫君,虍儿与你说什么了?” 夫妻一场,鲁阳乡侯当然猜得到妻子的心思,闻言平静说道:“放心,你儿子这次非但没有令我生气,反而让我感觉……容我问一句,周氏,你可曾将我与刘县令商议的事告知虍儿?” “不曾,妾身为何告知虍儿?” 说着,周氏奇怪地看向丈夫,问道:“夫君为何问起此事?” 只见鲁阳乡侯坐在椅子上捋了捋胡须,说道:“你儿子……关于解决难民之急,向我提出了一条计策,与我前段日子向刘县令所献之策,几乎一致。” “咦?” 周氏吃惊了,抬手用袖子掩着嘴,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当真?虍儿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智慧……不愧是我儿。” 说着,她走上前几步,半偎依在鲁阳乡侯怀中,白洁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后者的胸膛,弯眉一挑轻笑道:“妾身就说吧,妾身对老赵家功不可没,给你生了两个聪慧的儿子,你还不得好好对待妾身?” “我对你还不够好?”鲁阳乡侯忍着翻白眼的举动。 唔,他不敢。 “唔……还行吧,以后要对妾身更好些。”怀中的妻子娇蛮地说了句,旋即喜滋滋地又说道:“寅儿本来就聪慧,如今虍儿亦开了智……” 见妻子啧啧有声地称赞他们的两个儿子,鲁阳乡侯咂了咂嘴,有些吃味地说道:“哼,与我年幼时相比,差得远了。” 周氏忍不住嗤笑一声,旋即将头埋在丈夫怀中,柔声说道:“那是自然的……” 听到妻子的肯定,原本有些吃味的鲁阳乡侯,脸上亦露出了几许自得之色。 次日,鉴于鲁阳乡侯昨日的话,赵虞首次在卯时正刻便起床了。 当然,他是拜托静女将其唤醒的。 此时天刚大亮,就连周氏也还未起身,于是赵虞便与静女径直来到了父亲鲁阳乡侯的书房,因为据他所知,鲁阳乡侯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起来了。 果不其然,待等赵虞来到鲁阳乡侯的书房时,便看到鲁阳乡侯正与一名身穿皮甲的壮实男子说话。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名男子猛地转头,如刀刃般锐利般的目光顿时扫向赵虞。 直到看到赵虞时,对方的目光立刻变得缓和,脸上亦浮现几许惊讶。 不过即便如此,赵虞仍旧小小一惊,相比较对方那如刀刃般的目光,其方正的脸庞上一道不知因何所伤的疤痕尤为让人印象深刻。 那是很长的一道疤痕,从右眼直到左边脸颊。 “少主,那便是府上的卫长,张纯张卫长。”静女小声在赵虞耳边说道。 “哦。” 赵虞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这张纯的模样,以及气势,颇符合赵虞印象中“猛士”的形象。 鲁阳乡侯此时也注意到了赵虞,但仅仅只是瞧了幼子一眼,并未停止对张纯的嘱咐:“……人手远远不够,倘若你还有些过得不如意的兄弟,尝试请他们前来府上……” 听闻此言,张纯犹豫说道:“乡侯,在下虽然还有些当初在军伍时相识的旧弟兄,但这些人大多已身残,不是断了手就是断了腿,请他们来府上担任卫士,在下唯恐乡侯颜面受损……” 鲁阳乡侯正色说道:“皆是为国断肢的义士,为何我会颜面受损,只要他们能镇住人,我便以重酬请他们前来。” 听到这话,张纯咧嘴一笑,信誓旦旦地说道:“乡侯放心,不过是一些难民而已,我那些旧兄弟就算是断了手脚,只要一个眼神,就能叫那些人吓破胆。……我立刻就派人去。对了,待会在下在府外等候乡侯。” “唔。” 见鲁阳乡侯点头,张纯拱手抱拳转身离去。 在经过站在书房门外的赵虞身边时,这位粗壮的汉子停下脚步,笑吟吟地与赵虞抱拳打了声招呼:“二公子。” 别说,尽管这壮汉脸上挂着笑容,但由于脸上那条渗人的疤痕,乍一看还是非常唬人的,以至于赵虞下意识地回了礼:“张卫长。” “……” 有些惊讶于赵虞竟然知道自己,张纯笑了笑,迈着大步走远了。 “进来吧。” 此时,屋内传来了鲁阳乡侯的声音。 收回看着张纯离去背影的目光,赵虞转身走入了父亲的书房。 第十五章:父子交流(三) 得见赵虞走入书房内,鲁阳乡侯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娘一直在偏袒你,纵容你,说什么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故而贪睡,哼!为何你兄长每日都能早早起来?” 刚见面就被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番,赵虞着实感觉莫名其妙,但也不敢顶嘴,遂低着头不说话。 见到儿子低眉顺目的模样,鲁阳乡侯心中莫名的几许火气倒也很快就消了,尽管话中仍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今日怎得起得那么早?” 赵虞拱拱手回答道:“是孩儿拜托静女将孩儿唤醒的,爹你昨日不说,倘若孩儿能在卯时二刻之前来见你,你就会与孩儿继续昨日的话么?” “唔?” 鲁阳乡侯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了这回事。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儿子并不是来向他问候的。 『特地让静女早晨将他唤醒……看来这小子对这件事很上心啊。』 瞥了一眼在赵虞身后同样有些惴惴不安的静女,鲁阳乡侯心中惊讶地想道。 尽管会错了意,但出于父亲的威严,鲁阳乡侯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只见他在屋内的书桌后坐下,目视着赵虞正色说道:“昨日,你向为父提出了你的想法,然后就被你娘给打断了,以至于有些事为父都来不及问你。……虍儿,你昨日所言,是有人传授,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爹,是孩儿自己想出来的。” “……” 鲁阳乡侯捋了捋胡须,但内心倒不怀疑幼子的话。 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府内就只有三个人,他夫人周氏、大管事曹举,以及卫长张纯。 曹举与张纯,与赵虞素无往来,唯一有些嫌疑的周氏,昨晚鲁阳乡侯也亲口询问过,周氏明言不曾透露给眼前这个幼子。 照这样看,那条计策,确实是这个幼子自己想出来的。 『这顽劣的小子,居然这般睿智么?』 瞥了一眼赵虞,鲁阳乡侯心中暗暗想道。 “呵。” 没来由地,鲁阳乡侯微微笑了一笑。 一向严肃的他脸上竟然出现笑容,别说赵虞,就连在旁的静女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注意到儿子与静女的举动,鲁阳乡侯立刻收了笑容,一无既往地板着脸,斟酌着话语徐徐说道:“虍儿,你提出的办法……不错,昨晚为父也思量了一番,但为父觉得,此事说起来简单,但实施起来,并不容易。” 说这话时,他不由地想到了近两月与县令刘緈的多次协商。 不错,他在六月中旬向刘緈提出了这招办法,但直到眼下临近八月,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与刘緈还是没有真正开始实施,为何? 原因就在于这条策略说得简单,但实施起来颇为不易,赈济难民的粮食、管理难民的人手、开挖河渠的工具,这些都将成为问题。 而就在鲁阳乡侯陷入沉思之际,赵虞带着困惑的询问声传入了他的耳朵:“爹,孩儿……孩儿不明白,请爹明示。” 见儿子似乎并未意识到其中的艰难,鲁阳乡侯思索了片刻,遂问道:“首先是钱粮,昨日你来见为父时,曾说过你已从于正门值守的张应那边得知了迄今为止难民的大致人数,但为父认为,你所知不详,你要知道,迄今为止的难民人数,单单围聚在县城外的,便有不下四五千人,若计算我鲁阳县全境的难民,怕是有接近万人,如此庞大的难民人数,你可莫要认为我乡侯府负担地起……” “孩儿知道我乡侯府负担不起。”赵虞点点头,问道:“县城呢?县城应该有粮仓吧?” “你是指官仓?”鲁阳乡侯摇摇头说道:“官仓不可动!” “为何?” “为何?”鲁阳乡侯皱了皱眉。 他本不想解释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但在看了一眼眼前的幼子后,他勉为其难地解释了一番,毕竟他也有作为父亲的自觉,尽管平日里疏于亲自教导,但倘若碰到似眼下这种情况,鲁阳乡侯认为自己应当尽到父亲责任,给儿子解释疑惑。 “官仓为何不可动?你想想,倘若因为眼下的难民,县城开放了官仓,那么待等今年入冬,到时候要忍饥挨饿的,恐怕就不单单是那些难民了。……保住官仓,最起码可以保证我鲁阳县的人能安然无恙度过这个冬日,不至于被那些难民拖累。” 听到鲁阳乡侯这一番极具地方主义保护的话,赵虞感觉对那些难民有些残忍,不过他也明白,鲁阳县县令刘緈,包括鲁阳乡侯,他们确实有义务与责任优先保障鲁阳县当地百姓的口粮。 『官仓不能动的话,那就只有……』 沉思一番,赵虞又说道:“倘若官仓不可轻动,那么……能否说服我鲁阳县境内的大户凑些钱粮呢?”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内心冷笑了一下,觉得儿子的想法过于无知。 他鲁阳县境内的大户,最“大”的就是他鲁阳乡侯这个“食两千户”的贵族,也是唯一有朝廷授予爵位的贵族,倘若说整个鲁阳县的县民与乡民加起来有差不多四五千户的样子,他鲁阳乡侯一家就能得到整个县将近一半的税钱。 整个鲁阳县,再没有比他鲁阳乡侯府更有钱的人家,纵使境内还有个别稍有家财的土财主,但加起来都未必及得上他鲁阳乡侯府。 这也正是鲁阳县县令刘緈在面对难民问题时,头一个亲自登门拜访他,与他商量、请他相助的原因。 但问题就在于,他鲁阳乡侯府也承担不起成千上万难民的供养啊,别说一个乡侯,再多几个乡侯都未必能彻底解决那些难民的口粮问题。 粮食不足,谈何让那些难民“以工换食”?别弄到最后粮食不足,那些难民感觉受到欺骗,那可是要暴动的! 这正是鲁阳乡侯与县令刘緈最头疼的问题,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迟迟不敢事实这条策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难民偷窃、抢掠城外农田里那些尚未成熟的谷麦,保住官仓做最坏打算。 “不够,远远不够。” 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鲁阳乡侯摇头说道:“别说鲁阳县的大户,就算是加上官仓,都未必负担地起……” 听到这话,赵虞想了想又问道:“那……爹,你与县令可曾考虑过向周边的县求助?” 鲁阳乡侯淡淡扫了一眼赵虞,心中其实懒得解释。 这小子以为他们不曾想过么?可问题是,周边的县有的自身也面临难民问题,而未曾遭遇难民问题、或者影响程度较小的县,他们为何要冒着风险帮助鲁阳县? 出于为人父的职责,鲁阳乡侯耐着心解释道:“虍儿,为父方才已向你解释了我鲁阳县为何不放官仓的原因,如你所想,刘緈、刘公谦,乃鲁阳县的县令,为父乃鲁阳县的乡侯,我等优先要确保鲁阳县的父老乡亲不至于被那些难民拖下水……其他县同样也是如此。” “那……鲁阳县周边有没有还未受到难民影响的县呢?能否向他们请求援助呢?” “有。”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比如我鲁阳往北,汝水一带的梁县、汝阳、阳人,暂时还未收到难民的影响,并且,因为当地有汝水可以引灌,这些年的旱情对那几个县的影响倒也不是很严重……” “那,能否向那几个县求助呢?”赵虞问道。 鲁阳乡侯闻言沉默了,旋即以平淡的口吻说道:“刘县令早前就已派人去过,那几个县表示,虽然他们几个县有汝水可以引灌,但旱情还是让他们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无力帮助我鲁阳县。” 说话时,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攥了攥拳头。 虽然赵虞并没有看到父亲手上的动作,但他从父亲那故作平淡的口吻中,还是听出了几许端倪,犹豫一下,他问道:“爹,请你跟孩儿说实话,那几个县有余粮么?” 鲁阳乡侯不解地看了一眼儿子,少许迟疑后还是说了真话:“有,不过对方并不会轻易赊借。” “赊借?不,为何要赊借?”赵虞点点头,旋即笑着说道:“爹,你与刘县令不妨再派人去那几个县,将我鲁阳县准备‘以工代赈’的事告知那几位县令,要求他们给予钱粮帮助……倘若他们不肯帮助,那么日后我鲁阳县这边的难民得知那几个县粮食充盈,纷纷涌向那几县,可不要怪我们……” 说着,他摊了摊手:“咱鲁阳县早就说过,咱们供养不起那么多的难民” “……” 本不以为意的鲁阳乡侯,闻言顿时一愣,继而双目中闪过几许喜色。 “威胁?” 他捋着胡须思量着,权衡着。 “这并非威胁。”赵虞摇头说道:“近年天下大旱,各地难民丛生,这本该就是我大晋子民需共同携手迈过的灾难,那几个县又凭什么能置身事外,坐观我鲁阳县遭难民之祸?难道他们不是我大晋的城县么?……倘若他们愿意以钱粮相助,那么我鲁阳县倒也可以稳住境内的难民,不让其流窜往北;不然,那就各安天命,咱鲁阳县也管不着那些难民往哪去!” 听着幼子侃侃而谈,鲁阳乡侯难掩心中的惊愕。 困扰了他与县令刘緈长达一个半月的钱粮问题,似乎就这般如此轻易地,被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幼子给解决了? 鲁阳乡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幼子,似乎要比他年幼时更加聪慧机智。 第十六章:鲁阳县令刘緈 “……近几年天下大旱、各地难民丛生,本理当是全国各县子民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汝水一带诸县又凭何能置身事外,对鲁阳县遭难民之祸袖手旁观?难道那诸县并非我大晋的城县么?我等不妨直言于诸县,倘若诸县愿意拨出钱粮相助,那么我鲁阳县也愿意替他们稳住境内的难民,不使其流窜往北,否则,咱鲁阳县也管不着那些难民爱往哪去!” 当日晌午,在鲁阳县的县府正堂内,鲁阳乡侯与鲁阳县县令刘緈于一张桌案旁正襟危坐,言辞地将以上那段话说予刘緈,只听得这位四十来岁的刘县令双目放光,双手拍着大腿赞声不断:“是极!是极!乡侯所言极是,这原本就并非我鲁阳县一县内务,纵使汝水一带诸县不肯相助,又岂能容他们置身事外?” 说着,这位刘緈刘县令用敬佩的目光看向鲁阳乡侯,由衷又赞道:“乡侯不愧是我鲁阳县的人杰,如此一来,困扰你我许久的钱粮问题,也总算是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前一阵子刘某曾派人前往汝水诸县寻求援助,据派出的差卒回来禀报,汝水一带诸县受旱情影响并不严重,且暂时也未受到难民的影响,倘若此番能顺利说服诸县,我鲁阳县便能得到一笔可观的钱粮……数个县的钱粮资助,应该能抵得上咱县内的官仓了吧?如此一来,你我商拟的河渠,也总算可以开始施工了……” “是啊。”鲁阳乡侯亦心情振奋。 出于高兴,尽管鲁阳乡侯准备返回府内,但县令刘緈却硬是要邀他到家中喝酒,权当庆贺此事。 刘县令的家倒也不远,就在县府的后院,拗不过这位刘县令的盛情邀请,鲁阳乡侯只得应约,对坐吃酒。 待喝了三巡酒后,刘緈忽然惋惜地说道:“可惜乡侯想出这招妙策稍稍迟了些,若能提早个把月,或许我鲁阳县境内的农田,还能从哪些难民手中剩些收成……” 『……那可真是抱歉,赵某今日早晨才听我儿道出这招计策。』 鲁阳乡侯哼哼两声,面无表情。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话语中的漏洞,刘緈连忙补救道:“乡侯切莫误会,刘某绝没有责怪乡侯的意思,只是纯粹为我县今年的收成感到惋惜。” “我理解,我府上的田地,今年也是损失颇多。” 鲁阳乡侯点点头,没有追究。 确实,鉴于他鲁阳县不敢开放官仓,县内的农田难免遭到了难民的偷窃与哄抢,田地里那些尚未成熟的谷麦,连着杆子都被那些难民拔了去,就连属于鲁阳乡侯府的田地亦是如此,鲁阳乡侯虽有些阻止,但也挡不住那般众多的难民,只能退而求其次,派府里的仆从与护卫去守卫田地间的谷仓,最起码将谷仓内堆积的陈粮保住。 至于田地里的那些谷麦,鲁阳乡侯也就只能选择放弃。 好在他乡侯府有“食两千户”的殊荣,就算损失当年自家田地里的作物,倒也不算是太严重的事,但此事若放大至整个鲁阳县,鲁阳县今年着实是损失惨重,别说朝廷制定的税收,恐怕就是交给鲁阳乡侯府的两千户食禄,也未必能够凑足。 可问题是,赵虞今早才将这招办法告诉鲁阳乡侯,鲁阳乡侯也没办法啊。 端着酒碗犹豫了半晌,鲁阳乡侯将酒碗放下,神情有些纠结地对刘緈说道:“刘公,实不相瞒,其实想到这招‘威逼诸县’的,并非是小侯,而是小侯家中的幼子。” 刘緈正给鲁阳乡侯倒酒,闻言顿时一愣:“据刘某所知,乡侯膝下有二子,然而都仅有十岁左右……” “嗯。”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见此,刘緈的脸上浮现浓烈的惊讶,难以置信地问道:“乡侯,你是说,想出这招计策的,竟是一个十岁的孩童?” 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这些日子,小侯亦为筹集钱粮一事而困扰,但却不得其法,直到昨日,我幼子赵虞对我提出,让我与刘公商议,看能否凑些钱粮,让那些难民以工换食……” “诶?” 刘緈的双目再次睁大:“这不就是乡侯你当初想出的办法么?令公子连这招也想到了?”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好奇问道:“等等,乡侯所说的幼子,可是前些日子不慎在乡侯府上的一棵树上摔下,导致失去以往记忆的那位公子?” “唔?” 鲁阳乡侯微微一愣,皱眉问道:“刘公,你怎么知道?” “乡侯且莫误会。”刘緈笑着解释道:“是城内一个姓孙的神婆所言,这几日,那老婆子逢人就说,就连乡侯你也知晓她的名气,请她到乡侯府为公子驱邪……” 鲁阳乡侯闻言双眉皱起,显得很是不悦。 明明他已支付那名神婆丰厚的酬礼,且特地叮嘱对方莫要将此事外传,没想到那老婆子的嘴巴如此不严,竟拿这件事来增长名气,实在可恶! 见鲁阳乡侯面有怒意,刘緈宽慰道:“乡侯息怒,回头刘某叫人警告那老婆子一番,叫她休要再胡言乱语就是……相比之下,在下更好奇乡侯的幼子,倘若乡侯所言不虚,此子之才智,怕是不同寻常啊。令公子自幼聪慧过人么?” “这个……” 由于以往并没有亲自教导两个儿子,鲁阳乡侯也吃不准幼子赵虞是不是本来就如此聪慧。 或许也有可能是那一日从树上摔下来,反而开了智? 这倒也不算毫无根据的猜测,毕竟当年那位方士就对他说过,他幼子在十岁时会有一劫,迈不过便夭折,但倘若能迈过,此子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倘若当年那位方士所言不虚,那么,他幼子迈过了那一劫,恐怕就不能再用以往的目光去看待了。 “大概吧。”鲁阳乡侯含糊说道。 听闻此言,刘緈不由得乐道:“乡侯怎地这般含糊?令公子是否聪慧过人,乡侯作为生父,竟不知晓?” 这话说得鲁阳乡侯有些惭愧:“小侯平日里甚少亲自教导我儿……” “啊。” 刘緈闻言恍然,旋即摇摇头说道:“乡侯,刘某虚长你几岁,在这方面略有些心得。……刘某当年为了谋官、谋生计,亦疏忽对犬子的教导,甚至一度视为累赘、拖累,可如今逐渐上了年纪,却愈发怀念当年被犬子缠问时的日子,然而我儿如今却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抱负,我作为生父亦不能阻拦,只能任凭他自己去闯荡,留我夫妇二人在鲁阳县……乡侯膝下二子尚年幼,距兄弟俩长大成人尚有近十年光景,乡侯还有机会品味父子之情,莫要错失,等到刘某这个岁数,再来后悔……” “……” 鲁阳乡侯若有所思。 当晚戌时二刻之后,鲁阳乡侯才回到自家府邸。 此时周氏已与兄弟俩以及静女用罢晚饭,在夫妇俩的卧居等待丈夫归来。 待见到鲁阳乡侯回屋,周氏一边替他宽衣,一边带着几分抱怨说道:“今日去县城,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虽有护卫伴随左右,但最近外边终归不安定,夫君当警惕才是。……唔?这么大的酒味,喝酒了?” “啊,今日高兴,是故与刘公喝了几碗酒,耽误了时辰。” “高兴?” 周氏替丈夫倒了一碗水,送到他手中,口中好奇问道:“所为何事?” “呵呵。” 带着几分醉意的鲁阳乡侯伸手在妻子鼻梁上刮了一下,笑着说道:“困扰为夫与刘公月余的难题,今日终于有了破局的办法!” “咦?”周氏微微一愣,旋即惊喜问道:“夫君指的,莫非是修筑河渠的钱粮问题?” “正是!”鲁阳乡侯点了点头,端着碗喝了几口。 “夫君想出办法了?”周氏眼眸一亮,惊喜说道:“不愧是夫君!” “咳、咳。” 听到周氏的话,正在喝水的鲁阳乡侯呛了一下,看了眼满脸敬佩之色的妻子,含糊其辞。 “怎么跟孩子似的,喝水都能呛到?” 周氏上前轻轻拍了拍丈夫的后背,又揉了揉,旋即好奇问道:“话说不知夫君想出了什么办法,可否告诉妾身?” 鲁阳乡侯犹豫一下,遂将幼子赵虞提出的办法,告诉了周氏。 待听完后,周氏亦是啧啧称赞:“这计策妙呀,不愧是夫君!” “唔……唔,也不算什么。” 鲁阳乡侯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假装喝了口水。 见此,周氏眼中闪过几许疑色。 她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在她的认知中,身边的丈夫有时候就跟没长大的孩子般幼稚,比如前一阵子想出了让难民‘以工换食’的办法后,尽管丈夫并未透露给除刘县令以外的人,但在她面前却是很得意。 当然,当时她也很识趣地称赞了丈夫,让丈夫十分受用。 今日……这是怎么了? 周氏狐疑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这让鲁阳乡侯越发心虚,当即岔开话题道:“对了,寅儿与虍儿,今日做了什么?” 周氏从自己丈夫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闻言回答道:“寅儿今日还是在公羊先生那屋学习,至于虍儿嘛,晌午后他陪妾身说了些话。” “说、说什么了?”假装喝水的鲁阳乡侯偷偷瞥了几眼妻子。 周氏带着几分疑惑回答道:“也没什么,妾身就是跟虍儿说了些他小时候的事……” “哦。” “不过妾身发现,虍儿真的很聪明,那日从树上摔下来之后,感觉虍儿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言行举止变得跟个小大人似的,呵呵,有趣极了。……昨日夫君不就与虍儿谈过了么,夫君是不是也觉得虍儿越来越聪慧了?” “还、还行吧,也就这样,与为夫年幼时相比,还差一线……” 鲁阳乡侯有些心虚地在妻子面前比划了一下“差一线”的手势。 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认真对周氏说道:“对了,从明日起,叫虍儿暂且跟我几日吧,反正那小子在府里也呆不住,我带他出门增涨一些见识。” “咦?” 颇感意外周氏转头看向丈夫,却见丈夫不知为何避开了她的视线。 第十七章:鲁阳县令刘緈(二) 次日,即八月初一,大概卯时前后,就连静女也只是刚刚醒来,便听到屋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并且有人在屋外轻唤。 “二公子?二公子?静女?” “……” 静女睁开眼睛,翻身下了榻,披着外衣走到屋门处,小声问道:“是谁?” 屋外回应道:“是乡侯派我的。” “乡侯?” 静女有些惊讶,裹了裹身上的外衣,小心地将屋门开启了一线,从门缝中瞄了几眼屋外。 果然,屋外那蒙蒙亮的天色下,立着一名身穿皮甲的卫士。 见此静女敞开屋门,裹着外衣稍稍行了一礼,问道:“这位卫士大哥,不知乡侯有何吩咐。” 那卫士抱拳说道:“乡侯命在下前来传话,请二公子今日务必早些起身,乡侯有意带二公子一同出一趟门……我已将话传到,就先告辞了。” “有劳。” 静女颔首回应,目送着那名卫士走出数丈远,这才关上了屋门。 乡侯要带少主出门? 背倚着关上的屋门,静女心中有些惊讶。 要知道她来到鲁阳乡侯府上也有一年多了,尽管此前只是跟在夫人周氏身边,但却从未听说过鲁阳乡侯大公子或二公子出门,像今日这种情况,还真是头一回。 不过惊讶归惊讶,既然是鲁阳乡侯的命令,静女自然不敢耽搁,她立刻走回床榻,轻轻推着在榻上呼呼大睡的赵虞:“少主,少主?” 一连唤了好几声,赵虞这才徐徐转醒,他微微睁开朦胧的双目,但旋即又立刻合上,迷迷糊糊地问道:“天亮了?” 看着赵虞迷糊的模样,静女想笑却又很快忍住,认真说道:“少主,该起身了,方才有乡侯派人过来,让少主今日早些起身,乡侯将在辰时前后带少主你出一趟门。” 可能是听到了几个比较在意的关键词,尽管仍带着浓浓困意,但赵虞还是睁开了一只眼:“为何?” “奴不知,来人并未解释。” “哦。” 赵虞应了一声,缓缓在榻上坐起,而静女亦立刻穿好衣衫,端着木盆替他打水去了。 用着实有几分凉意的清水抹了抹脸,赵虞立刻清醒许多,就跟静女所惊讶的那般,他也很惊讶于鲁阳乡侯居然准备带他出门。 『难道……』 想到自己昨日提出的建议,赵虞心中升起几分振奋。 待洗漱之后,赵虞带着静女前往北宅。 等他来到北宅的正堂时,他看到父亲鲁阳乡侯正在用早饭,母亲周氏则等着他与静女到来。 “爹,娘。” 赵虞恭敬地行了礼。 鲁阳乡侯点点头,而周氏则将赵虞招到跟前,揉着他的头发轻声笑道:“虍儿,这次你爹说是要带你出门增涨一番见识,倘若你也想跟你爹出门见识一番世面,便快些用过早食,莫要耽误了你爹的大事。” 『看来应该是……』 转头看了一眼鲁阳乡侯,见后者点点头附和周氏的话,赵虞有些兴奋地说道:“娘,孩儿这就用饭。” “别急别急。”周氏笑着说道。 待用完早饭,又稍微坐着歇息了片刻后,鲁阳乡侯便带着赵虞往府门方向而去。 周氏亲自相送,期间在旁小声叮嘱静女:“静女,此次乡侯带着虍儿出门,可能需要一两日,期间或许得夜宿在外,你可要好好照顾虍儿呀,最近天气逐渐转凉,可莫要让虍儿着凉了。” “嗯。”静女连连点头,将周氏的话牢牢记在心中。 待众人来到府门外,此时府门外已经备好了两辆马车,一辆马车有厢盖,另一辆则没有。 因为此时府门外等候着十几二十名腰跨利刃的卫士,远处那些仍赖在此地的难民们亦不敢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乡侯。” 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唤声,府上的卫长张纯迈步走到鲁阳乡侯面前,抱拳说道:“乡侯,弟兄们已准备好了。”说着,他脸上闪过几许犹豫之色,问道:“乡侯,真的不需在下跟随么?此地往北的鲁山,相传亦有一伙贼人为祸,我担忧……” “无妨。” 鲁阳乡侯摆摆手说道:“此次我与县城的刘公一同前往汝阳,刘公身边想必也有差卒跟随,虽不及府里的弟兄勇悍,但些许毛贼,可怎么敢袭击官车?” “那帮差卒能顶什么用?”张纯皱了皱眉问道:“这次丁武也会跟随前往汝阳么?此人倒是还有几分勇武。” 鲁阳乡侯点了点头,张纯这才稍稍放心:“那,乡侯一切小心。” “唔,府内府外就拜托你了,切记,几间谷仓务必要守住,至于田地里的那些作物,就任它去了,莫要再叫人驱赶了。” “是!”张纯抱了抱拳。 随后,待赵虞与静女与周氏告别后,鲁阳乡侯便招呼二人与他同乘一辆有厢盖的马车,而另外那辆没有箱盖的马车,亦六名卫士登了上去,盘腿坐在上面。 算上驾驭两辆马车的四名卫士,想来这次有总共十名全副武装的卫士跟随出行,这排场,还是让赵虞稍稍有些失望。 毕竟他印象中的大户,尤其是贵族,出行时至少数十人跟随,尤其是古时被称作孟尝君的田文,相传其出行时,随从护卫多达成百上千人。 “怎么了?” 似乎是看出了赵虞的心不在焉,鲁阳乡侯随口问道。 “没。”赵虞摇摇头,忽然问道:“爹,方才张卫长所说的丁武是谁?” “鲁阳县的县尉。”鲁阳乡侯简洁地解释道:“这次便是这位丁县尉,亲自护送刘公与我等前往汝阳。” “前往汝阳?” 赵虞此刻方才得知今日的目的地,好奇问道:“是去汝阳县讨钱粮么?” 可能是觉得“讨钱粮”不好听,鲁阳乡侯纠正道:“是去寻求帮助。……虽然大致就跟你说的一样。” 看着父亲一本正经的模样,赵虞忍不住笑了一下,吓地坐在他身旁的静女偷偷拉扯他的衣袖。 不过鲁阳乡侯倒没有在意,他反而有些奇怪于赵虞居然不畏惧自己,至少这会儿不畏惧自己,要知道以往兄弟俩见到他,那可是就跟老鼠见到猫般畏惧。 “启程。” 随着一名卫士一句喊声,两辆马车缓缓启动。 此时,赵虞好似想到了什么,移坐到车窗附近,从车窗看向外面经过的那些难民。 他的目光,在那些难民群中寻找当日那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人,但很遗憾,他没有见到,他只瞧见其余难民用参杂期待于失望的复杂目光看着马车徐徐离开。 那个带着两名孩童的妇人,怎得不在这些人当中? 是我看漏了,还是那名妇人已经离开了? 亦或是…… 想着想着,赵虞的心情逐渐变得沉重。 他并非是那种烂好人,但正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看着那一个个面黄肌瘦的难民衣衫褴褛地扎推坐着,任风吹雨打,赵虞心中着实有些不忍。 似乎是注意到了赵虞的举动,鲁阳乡侯平静地宽慰道:“快了,只要这次能用你想出的办法说服汝阳等汝水诸县,我鲁阳县就能得到一笔可观的钱粮用于实施你所说的……‘以工代赈’,到时候,这些人就能获救。” 说着,他带着几分自豪多看了一眼赵虞。 他觉得,倘若一切顺利,那些难民都得感谢他面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孩童,因为正是这个孩童想出了一招可行的办法,而这个孩童,正是他的次子,他鲁阳赵氏的子孙。 想到这里,鲁阳乡侯看待赵虞,也感觉顺眼了许多。 大概小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了县城附近。 当时赵虞从车窗远远窥视县城,此时他这才真正目击所谓的难民潮,那真是犹如潮水一般,只见在县门紧闭的县城外,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躺坐在路上,或躺坐在田中,直至有县卒驱赶,才不愿意地退后。 纵使是隔着老远,赵虞亦能感觉一股强烈的惶恐、绝望扑面而来。 不得不说,与县城外围聚的难民潮相比,他鲁阳乡侯府外的难民数量,真的就不算什么了。 轻轻拍拍静女的手背,安抚着这个因看到县城外难民数量而受到惊讶的小女孩,赵虞转头看向父亲,却见坐在他俩对面的父亲正襟危坐,单手拿着一卷书籍聚精会神地观阅着,神色非常镇定。 “你想说什么?” 似乎是注意到了儿子的视线,鲁阳乡侯瞥了一眼儿子,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在手中的书卷上,口中平静说道:“觉得为父心肠冷,对那些难民的惨状视而不见?” “不。”赵虞摇了摇头,认真说道:“恰恰相反,孩儿觉得,爹您还是做大事的人。” “……” 鲁阳乡侯面带惊愕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轻哼一声:“讨好为父是没用么。” 话虽如此,但他内心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片刻后,有卫士在马车外禀告道:“乡侯,刘公来了。” “嗯。”鲁阳乡侯闻言收起手中的书卷,对赵虞说道:“虍儿,静女,随我下车相迎。” “是。” 在鲁阳乡侯的要求下,赵虞与静女跟着前者下了马车。 此时,二人便看到有一辆马车缓缓从远处驶来,停在不远处,从旁,有大概数十名穿着制式甲胄的县卒跟随护卫。 旋即,有一名目测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下马车,面带笑容迎了上来,朝着鲁阳乡侯拱手抱拳:“乡侯,刘某来迟,让乡侯久等了。” 说着,这人的目光便落在了鲁阳乡侯身侧的赵虞身上。 “刘公言重了。” 鲁阳乡侯拱手回礼,旋即指着赵虞介绍道:“刘公,这便是小侯的次子,赵虞。” “哦哦。” 刘公,即鲁阳县县令刘緈,闻言上下打量赵虞,笑着说道:“二公子身怀过人之智,此次前往汝阳,请务必将智慧借于在下。” “刘公您过誉了,小子愧不敢当。” 赵虞客套地回了句,旋即转头看向鲁阳乡侯。 不是说带我来见见世面么?怎么感觉不太像啊…… 第十八章:途中的游戏 『ps:新书期间求推荐票,耽误诸书友几秒钟时间给这本书投一下票吧~感谢~~』 ————以下正文———— 短暂的寒暄过后,两支队伍并作一支,缓缓启程踏上了前往汝阳的旅程。 受鲁阳乡侯的邀请,鲁阳县令刘緈坐到了前者的马车车厢内,正巧就坐在赵虞与静女二人的斜对过,此时赵虞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鲁阳县的县令。 据赵虞观察,这位刘县令大概四十来岁的年纪,大抵仅眼角略有皱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位饱学之士,论气质与鲁阳乡侯府里的东席公羊先生有些像,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一股书卷气。 一般来说,大人对小孩难免会有种惯有的轻视,但这位刘县令,却不知为何挺乐意与赵虞交流,在队伍缓缓启程后,他并不立刻与鲁阳乡侯商议大事,而是向询问赵虞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比如说问赵虞平日里在家中做些什么呀,又读过哪些先贤的书籍呀,非但赵虞被问地一头冷汗,就连他父亲鲁阳乡侯都有点不自然,生怕以往顽劣的儿子兜不住底。 “咳。” 找了个并不算突兀的时机,鲁阳乡侯岔开话题道:“刘公,关于小儿的事,不如暂且放放吧。” “好。” 刘县令会意地点了点头,但在看了一眼赵虞后,他又问道:“乡侯可曾将我等此行的目的告知令公子?”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赵虞,微微摇了摇头道:“还未曾,我本打算在途中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赵虞忍不住问道。 见此,刘县令笑着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由刘某告知二公子吧。” 说着,他便将此行的目的告知赵虞。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般,刘緈与鲁阳乡侯此番出门的目的,就是为了前往汝水一带的诸县寻求帮助,而汝阳,则是他们这次出门的第一站。 原因就在于汝阳是汝水一带诸县中的大县,相当于鲁阳县东边的大县叶县,据说一个叶县的财力就抵得上几个鲁阳县,但很遗憾,眼下叶县的难民问题比鲁阳县还要严重,想来无力帮助鲁阳,这才迫使刘緈与鲁阳乡侯只能往北向汝水一带的诸县寻求帮助。 刘緈与鲁阳乡侯都认为,只要能说服汝阳县,之后再去说服其余汝水诸县就会轻松许多,所以才有今日之行。 “刘公觉得,汝阳会答应么?” 在听完刘緈的讲述后,赵虞好奇问道。 “唔,难。” 刘緈捋了捋胡须,凝重说道:“汝阳县的县令王丹,我以往与他并无深厚的交情,充其量就是他家中婚丧嫁娶时,我曾带着礼品去过几回……想要说服他给予我鲁阳县帮助,恐怕不易。” 说着,他看了一眼鲁阳乡侯,旋即笑着对赵虞说道:“不过不管怎样,我已经想好,此次若不能说服王丹,不能达成目的,我便赖在他府上,绝不回来,我就不信他还能叫人把我赶出去!” 见堂堂一县县令竟准备做无赖行径,赵虞哭笑不得,然而待等他转头看向父亲,却看到鲁阳乡侯一脸凝重,仿佛在为了什么事而养精蓄锐。 『怎么感觉这两位是专程去吵架的……』 赵虞哭笑不得。 他抬头看看刘县令与鲁阳县令,略一思量,对看上去更加容易交流的刘县令说道:“刘公,小子虽年幼,但在这件事上,小子有些愚见,不知刘公可否听我说几句?” 刘緈微微一愣,旋即见赵虞有些拘谨,笑着说道:“哈哈,二公子请直言。……方才我说,此番要借助二公子的才智,这可并非客套之词。”说着,为了表达对赵虞的重视,他拱手一礼,正色说道:“请二公子务必将智慧借给在下。” 这般重视,令赵虞愕然之余有些不知所措,他转头看向鲁阳乡侯,却见后者淡淡说道:“你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至于对错,刘公与为父自会思量。” “呃,好吧。” 赵虞点点头,在理了理思绪后对刘緈说道:“刘公,为了有利于说服那位汝阳县令王丹,小子认为刘公与父亲大人需纠正一个想法……也就是我等此行前往汝阳的目的。” “目的?” 刘緈捋了捋胡须,不解地问道:“不是去寻求帮助么?在下不明白……” “不。” 赵虞摇头纠正道:“并非寻求帮助,而是去讨债。为何?因为我鲁阳县替汝阳分担了难民的困扰,所以,汝阳县理当给予我县,并非是帮助,而是他欠我们的……” 说着,他顿了顿,旋即又拱手对刘緈道:“这样说并不直观,刘公,恕小子无力,能否由刘公暂时假装汝阳县县令王丹,而由小子斗胆代替你,演示一番由小子来拜访你,这样能最直接表达小子的想法。” “由二公子来假扮在下?”刘緈笑了笑。 “虍儿,你太无礼了!你何德何能可假扮刘公?”鲁阳乡侯在旁斥责道。 话音刚落,便见刘緈抬手阻止了鲁阳乡侯,笑着说道:“无妨无妨,反正距汝阳也还有一段时日,咱们在车厢内商量来商议去,倒不如试试二公子提出的办法……”说着,他微吸一口气,抖了抖衣袖,正襟危坐道:“那么,刘公眼下就是那王丹了,二公子,请。” 赵虞点点头,旋即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父亲的话,依然还是原本的角色,待会请父亲配合。” “哼。” 见刘緈同意了赵虞的胡闹,鲁阳乡侯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轻哼一声道:“为父省得,你管好自己就行。” 赵虞暗自耸了耸肩,旋即正色对刘緈说道:“刘公,冒犯了。” 听到这话,刘緈颇有童趣地皱眉道:“那是何人?我乃王丹也。……哈,二公子请。” 见诸人准备就绪,赵虞微吸一口气,学着刘緈正襟危坐,旋即拱手施礼道:“王公,好久不见。” 这就开始了? 刘緈点点头,亦进入自己扮演的角色,只见他斜睨了几眼赵虞,旋即带着几分轻视笑道:“哟,这不是刘县令么,哈哈,刘县令今日造访,着实令敝府蓬荜生辉啊……” 在旁,静女看到刘緈称呼赵虞为刘县令,尽管她知道三人是在假扮,却也忍不住想笑,只好袖口捂着嘴,不敢出声打扰这三人。 『看刘公这番作态,他与汝阳县的县令王丹关系何止不亲密,恐怕对方以往没少嘲讽刘公吧?』 没有注意在旁的静女,赵虞想了想说道:“王公,客套话就免了吧,刘公今日前来,相信王公也能猜到几分。” “呵呵。”刘公捋了捋胡须,在故意迟疑了片刻后,这才故作不自信地问道:“刘公在王某饮酒?” 『这种借口……』 赵虞压着心中的哭笑不得,面无表情地说道:“再猜!” 听到这短短两个字,刘緈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他很快就忍住,忍着笑说道:“在下实在不知,请刘县令直言。” “既然如此,刘某便直言了。”振了振衣袖,赵虞盯着刘緈正色说道:“在下此番前来,是希望汝阳县能从县仓拨出一笔钱粮给我鲁阳县,缓解我县的难民问题!” “难民?”刘緈愣了愣,旋即故作恍然道:“哦哦,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原来刘县令此番是求助来了。”说着,他咂咂嘴,愁眉苦脸地说道:“贵县的遭遇,王某倍感遗憾,然我汝阳县近几年亦受旱情困扰,怕是无力援手贵县啊……” 说完,他怕误导赵虞,又用正常的口吻解释道:“这只是我以王丹的身份所言,事实上汝阳完全有能力提供帮助。” 赵虞点点头表示明白,旋即指了指身旁的父亲鲁阳乡侯,正色对刘緈说道:“王公,这位乃是我鲁阳县的乡侯,此番刘某与乡侯一并前来,相信王公已看出我县的诚意,王公,敝县万分希望贵县的帮助。” 注意到鲁阳乡侯斜睨了一眼赵虞,刘緈忍着笑咳嗽一声,摇摇头愁眉不展地说道:“话虽如此,但……恕在下无能为力。” 话音刚落,就听赵虞忽然沉声喝道:“王丹!刘某已好言好语,何以你却执意见死不救?!” 『要开始发难了?』 刘緈双眉一挑,觉得眼前这小子还真有几分气势,只可惜岁数太小,实在没什么威严可言。 他想了想,按照他对汝阳县县令王丹的了解,板着脸说道:“刘緈,你太无礼了!你乃鲁阳县令,为贵县考虑无可厚非,然王某亦需为我汝阳考虑;再者,你我同为一县之长,你有什么资格对王某大呼小叫!……来人,送客!” 说到最后时,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眼赵虞,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严苛了,虽然他确实是按照王丹的性格来演示的,可眼前这个小家伙……他能接得住么? 然而就在他犹豫之际,却见赵虞一拂袖,怒声喝道:“无需送客,刘某可以会走!……只不过,请王公莫要后悔!” “后悔什么?” 只见赵虞深深看着刘緈,沉声说道:“待刘某此番回县里后,刘某会下令开放官仓,将官仓内一半库粮发放予境内的难民,随后告知那些难民,我鲁阳县只是小县,无力救济众难民,而我鲁阳县往北,有一大县名汝阳,县内钱粮充盈……王公,好自为之吧!” 说着,他一拂衣袖,表示自己拂袖而去。 『这小子……有点狠啊。』 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心中皆震惊不已。 换他俩是汝阳县的县令,这会儿也不敢放这个摞下狠话的“刘緈”离开吧? “刘县令请留步!” 刘緈立刻抬手作挽留状。 第十九章:途中的游戏(二) 『这小子……厉害了!』 在伸手做出挽留举动的同时,刘緈心中暗暗想到。 他发誓,他方才绝没有放水的意思,完全是按照他对汝阳县令王丹的了解,因为他也想看看,眼前这个想出了‘以工代赈’计策的小家伙,能否接得住。 没想到,赵虞比他想象的更加出色,一招以退为进,反而将他这个假扮的“王丹”逼上了悬崖。 开放官仓内一半的储粮,教唆鲁阳县境内的难民投奔汝阳,这招祸水东引,真的狠了。 而在旁,鲁阳乡侯亦惊讶地看着儿子赵虞板着脸故作严肃状。 平心而论,他并没有什么兴致参与儿子与刘县令的这场“游戏”,可就目前来看,似乎他这个幼子,智慧相当不简单的样子。 而坐在另一侧的静女,则惊奇地看着自家少主,为自家少主竟能在刘县令这般身份地位的人面前不露惧色而感到吃惊,甚至由衷的欢喜。 而此时,车中“游戏”仍在继续,假扮汝阳县令王丹的刘緈愈发来了兴致,指着赵虞故作怒道:“刘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威胁我么?你若敢挑唆难民,王某定会向朝廷如实禀告,治你一个大罪!” “治我大罪?”赵虞哈哈一笑,摊手说道:“治我什么大罪?我鲁阳县将难民收容在境内,使其不至于为祸邻县,直至我鲁阳县后继无力,天地可鉴、日月可鉴,纵使你上报朝廷,我亦不惧!……相反,王县令趋利避害,身为朝廷的官员,不思援助邻县,只求自己不受牵连,难道我鲁阳并非大晋的城县么?亦或你汝阳不是?哼!刘某倒是要看看,最后朝廷将如何定夺!……告辞了!” 『说得好啊。』 刘緈暗自称赞一句,捋着胡须点点头说道:“唔,就算是王丹,对此亦无可奈何。”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赵虞却在此刻提醒他道:“刘公,接下来才是关键,也是小子想提出的建议。” “唔?”刘緈有些不解地说道:“二公子,在你这番逼迫下,那王丹只能屈服……哦,二公子所说关键,怕是汝阳愿意拨出的那笔钱粮多寡吧?哈哈,那就继续。” 说着,他收敛脸上笑容,继续说道:“好吧,待会王某与县丞商量一番,给你鲁阳县拨出一笔钱粮……”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虞打断了。 只见赵虞目视着刘緈正色说道:“王公,有些话咱们还是摊开了说吧,此次难民之灾,汝水一带诸县至今仍未受到难民的困扰,全赖南边的诸县替北边诸县挡了灾,包括我鲁阳。为此,我鲁阳县今年的农田,皆受到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说得直白点,我鲁阳也算是给汝水诸县当了灾,是故,诸县拨出钱粮给予我鲁阳赈济难民,这并非是贵县帮助敝县,而是贵县的自救!……希望王公明白,假如我鲁阳县撑不住了,那么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汝水诸县,包括贵县。换而言之,汝阳县日后如何,是否会遭殃难民牵连,全在王公一念之间,倘若王公吝啬钱粮,那么,刘某亦不敢对汝阳的安稳做出保证。反之,倘若王公极尽所能相助我鲁阳县,那么,我鲁阳县可以做出保证,替贵县,替汝水诸县挡住这股难民,绝不会使贵县受到难民牵连。” 『……真是凌厉的说辞啊。』 刘緈暗自称赞,连连点头:“是是是,刘公所言极是,在下一定竭尽所能……” “竭尽所能,不只是说说而已。” 再次打断了刘緈的话,赵虞指了指鲁阳乡侯,继续说道:“关于贵县能帮助敝县几分,刘某与乡侯早已派人仔细打探,大致也了解汝阳的钱粮情况……当然,在下并不认为王公会在这件事上作假,只是稍微提一句,免得出现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说着,他双手十指交叉,目视着刘緈再次说道:“好了,现在请让刘某看到王公的诚意。切记,刘某只给王公两次机会,倘若王公把握不住,那么在下与乡侯便立刻回鲁阳县,请。” “先声夺人,这招厉害了。” 刘緈哈哈一笑,捋着胡须说道:“想来就算是王丹,此刻怕是也不敢再敷衍。” 赵虞拱了拱手说道:“具体需要从汝阳县索要多少钱粮,小子对此并无大概,帮不上什么,还需刘公与父亲大人自己拿主意。” “诶。”刘緈摆摆手说道:“二公子千万别这么说,二公子已经帮了许久了。” “刘公言重了。” 赵虞谦逊地拱了拱手,旋即又补充道:“刘公,除了钱粮以外,想要实施‘以工代赈’,亦需要诸多人手,以看管那些难民,倘若我鲁阳县人手不足,刘公不妨亦向汝阳等汝水诸县提出要求,正如小子方才所言,汝水诸县给予我鲁阳县帮助,实际也是在自救,刘公完全可以提出要求。” 『……唔?这想法不错啊。』 没想到居然还能顺便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均感到很是意外。 尤其是鲁阳乡侯,他今日带幼年赵虞一同前往汝阳,虽然确实是想看看这个儿子是否还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他没想到的事,这个幼子还真是有智慧,居然把大部分困扰他们的问题都解决了。 『祖宗庇佑,难道这小子果真是从树上摔下来开了智?』 鲁阳乡侯暗暗想到。 鲁阳与汝阳,相距约一百五六十里左右,考虑到车队旁有数十名鲁阳县的县卒步行赶路,拖累了行程的速度,因此这段旅程花费了整整两日工夫,直到第三日,也就是八月初三的午后,这支队伍才堪堪抵达汝阳。 不过相比较启程时,刘緈与鲁阳乡侯此刻信心百倍,因为在途中的时候,他俩与赵虞以“游戏”的方式,已经反复模拟了与汝阳县县令王丹的见面过程,二人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王丹。 而在这件事上,赵虞着实是功不可没。 一行人来到汝阳城内后,先在城内的驿馆落脚,沐浴更衣,毕竟途中一行人基本上没有时间与条件沐浴、更换衣物,而这样直接去见汝阳县的县令,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一个时辰后,待几人沐浴更衣完毕,刘緈与鲁阳乡侯便准备去见汝阳县的县令王丹。 在出发前,刘緈唤来了赵虞,询问赵虞可有兴致与他们一同前去。 赵虞当然不会拒绝,毕竟他也希望能尽快解决鲁阳县的难民问题。 听到赵虞的肯定回答,刘緈非常高兴,笑着说道:“那就拜托二公子到时候在旁提点在下了。” 说着,他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哈,说真的,若非二公子过于年幼,其实今日之行,单单有二公子出面就完全足够了,那王丹岂是对手?” “哼。”鲁阳乡侯瞥眼看着赵虞轻哼一声,平静说道:“小孩子经不起夸,刘公莫要过誉了。” “乡侯过于严厉了。” 刘县令摇了摇头,鉴于这是人家家里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大概半个时辰后,刘緈、鲁阳乡侯带着赵虞、静女二人来到了汝阳县的县衙,求见县令王丹。 据赵虞在旁观察,汝阳县的县令王丹,与刘緈年纪相仿,大概也是四十出头的岁数,圆脸短脖,肚子外鼓、大腹便便,看起来有些臃肿,虽然举手投足间也依稀看得出有几分书卷气,但总得来说,一看就知道平日里养尊处优,不像是什么清廉的官员。 不过真正让赵虞感觉有些抵触的,还是这位王县令那副倨傲的样子,比刘緈在途中马车上假扮的形象更为傲慢。 这不,待刘緈道明来意后,这位王县令毫不客气地说道:“我说公谦兄啊,你鲁阳县的事,理当由你鲁阳县自己解决,何以要赖到我汝阳县头上呢?唔?……虽说愚弟有心帮助,但实在很遗憾,我汝阳县近几年受旱情影响太重,再加上又快到年终,今年朝廷税款都还未收足,实在是帮不了贵县什么……当然了,看在公谦兄与乡侯亲自前来的份上,王某也不能不近人情对不对?这样吧,回头我命人给鲁阳县运十车谷物……可不少了。” 听着汝阳县令王丹用那种打发乞丐的口吻说完这话,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了一眼,二人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怒意。 『这是你自找的!』 二人暗暗想到。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此时那位王县令的作态,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只见他不断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坐在堂中的刘緈与鲁阳乡侯:“两位,两位,那就两成,我愿意拨出我县官仓的两成,支持贵县以工代赈。两位,二成着实少少了……” 在他那恳求的目光下,刘緈呵呵一笑,平静地说道:“王公,你看啊,我鲁阳只是小县,境内的田地也不如贵县多,此番收到难民之灾,今年的收成基本是指望不上了,比如乡侯,乡侯家中的田地,这次几乎全部遭到了难民的偷窃与抢掠……汝阳是大县,倘若难民涌入,损失恐怕要比敝县还要大吧?哦,刘某这并非威胁,仅就事论事。” 片刻之后,王县令满头冷汗地咬了咬牙:“两成半,这是王某最后的让步了!公谦兄,你也是鲁阳县令,你知道我不能亏空官仓……” “这怎么能算亏空?只是挪用仓粮支援邻县而已,王县令放心,回头刘某定会向朝廷嘉奖王县令。……再过个把月,贵县就能收成了,到时候贵县的官仓不就又能补足了么?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刘緈和善地说道。 “三成!三成!这支最后的退让了!”王丹气急败坏地叫道。 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二人皆不敢透露心中的欢喜。 他们可从未想过,此行居然能得到那么大的收获。 而就在二人欢喜之际,坐在刘緈身侧的赵虞,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刘緈的衣袖。 『哦,对了,还有人手问题……』 刘緈立刻恍然,笑着对王丹说道:“王公仗义,刘某与乡侯代我鲁阳县诸县民、乡民,感谢王公,感谢汝阳。……钱粮的问题谈妥了,接下来,咱们来谈谈汝阳县出人手的问题吧?” “啊?” 汝阳县令王丹正要松口气,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珠。 哈? 还要人手?! 第二十章:灾情背后 『ps:新书期间请大家多多投票哟,感激不尽。』 ————以下正文———— 那位看起来略胖的汝阳县令王丹,最终还是屈服了,只见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不知因何有些惶恐忐忑的脸庞,如丧考妣。 “……好吧,我汝阳县派人前往贵县,协助赈工之事,至于这些人手的日饷……”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鲁阳县令刘緈笑眯眯地打断了:“……当然也是由贵县承担了,对吧,王公?” “……”王县令欲言又止地看着刘緈,略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脸上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 在这位王县令那夹杂恨意的目光中,刘緈与鲁阳乡侯带着赵虞、静女二人,回绝了前者假惺惺的用饭邀请,心情畅快地离开了汝阳县的县府。 待走出县衙后,刘緈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这次恐怕是狠狠得罪了这个王奉忠了。” 他口中的王奉忠,即是指的那位王丹、王县令,奉忠乃是其表字。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忍不住问道:“我听说这位背后助力不小?” “啊。”刘緈略带惆怅地点了点头:“他常自诩是王太师的门生,着实是朋党广众啊……” 鲁阳乡侯听得一愣,虽然他常在鲁阳县,对庙堂的大人物不及这位刘緈刘县令了解,但那位王太师,怎么听也知道绝非寻常之辈,他忽然意识到,为何刘緈方才主动去当那个“恶人”。 “刘公……” 仿佛是猜到了鲁阳乡侯的想法,刘緈笑着摆摆手道:“乡侯无需为刘某担忧,在来之前刘某就想好了,哪怕豁出去这个县令不当了,在下亦要彻底解决难民的问题……反正我鲁阳县迄今为止已有不少难民暴毙,此事若被朝廷所知,也难免会被革职,既然横竖如此,我有什么好怕的?……倘若最终难以避免被革职,我夫妇二人,索性就投奔我儿去。” 尽管刘緈看上去只是故作洒脱,但无论是鲁阳乡侯,还是在旁的赵虞,都听得心中颇为敬佩。 “好了,先回驿馆吧。” 指了指停在街道对面小巷里的马车,刘緈与三人说道。 看着刘緈离去的背影,鲁阳乡侯不禁低声称赞了一句,不过这句称赞,反而令赵虞感到有些困惑,忍不住问道:“爹,听你的语气,似乎你与刘公并不是很熟络?” “很奇怪么?” 鲁阳乡侯并未惊讶于幼子居然能看出来,毕竟此时此刻,尽管他嘴上不说,但心中已经一次次地提高了对儿子智慧的评价,因此倒也不奇怪于儿子居然能看出这一点。 “刘公三年前才来到我鲁阳担任县令之职,期间我与他并无太多交集,也不曾过多走动……” “三年都没有太多交集?”赵虞有些惊讶,旋即又忍不住问道:“那在此之前呢?我鲁阳县的县令又是何人?” 鲁阳乡侯没有回应,只是淡淡说道:“走吧,莫让刘公久等了。” 在那一瞬间,赵虞看到了父亲脸上的阴沉表情,心中顿时恍然:鲁阳县的前县令,怕是与这位父亲关系极差。 片刻侯,刘緈、鲁阳乡侯等人登上了来时的马车,准备返回驿馆。 在马车上,刘緈忍不住再次称赞赵虞,说得赵虞都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自认为只是沾了某些特殊机遇的光,单论智慧,他可不觉得自己能比刘緈、鲁阳乡侯厉害。 待众人回到驿馆后,得知此事的鲁阳县尉丁武立刻迎了上来,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刘公,乡侯,不知此行结果如何?” 在他身旁,那些来自鲁阳县的县卒亦是关切地看着。 见此,刘緈看了一眼站在鲁阳乡侯身边的赵虞,旋即哈哈笑道:“天佑我鲁阳县,借助乡侯父子的智慧,汝阳县的王县令终于答应帮助我县。” “愧不敢当。” 在鲁阳乡侯不敢居功的谦逊声中,丁武丁县尉与在旁的县卒皆欢呼起来。 这也难怪,毕竟这位丁县尉也好,在旁的县卒也罢,基本上都是鲁阳县本地人,难民的困扰与他们息息相关,他们当然也希望尽快解决难民的问题。 鉴于此时离黄昏用饭尚有一段时间,赵虞本想到汝阳县的街道上逛逛,见识一番古代的风情,毕竟汝阳县那可是比鲁阳县更胜一筹的大县,别说赵虞,就连静女都有些向往。 但眼瞅着鲁阳乡侯丝毫没有带二人到街上转转的意思,赵虞也只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毕竟他们此行是来寻求汝水诸县帮助的,而不是来游玩的。 次日,即八月初四,已经在汝阳县达成目的的众人,启程前往其他几个汝水一带的县城,他们的下一站,乃是汝阳东边的阳人县。 据刘緈在途中介绍,相比较汝阳县,阳人县稍稍逊色一些,但也并非鲁阳县可比,县城的财力大致抵得上两个鲁阳,因此理所当然被刘緈与鲁阳乡侯列入了寻求帮助的名单内。 阳人县的县令叫做郑州,与北边的某个大县城同名,子象是他的表字。 在见到这位郑县令后,刘緈道明了来意,也向前者解释了准备在鲁阳县实施“以工代赈”策略,借这招策略缓解难民的问题。 期间,赵虞坐在父亲鲁阳乡侯身边,偷偷打量那位郑县令。 倘若说他觉得那位大腹便便的汝阳县王县令像一个带着铜臭味的商人,那么此刻他眼前的这位郑县令,则更像是一位世家出身的贵勋子弟,尤其是对方的眼力与见识,绝非那位王丹王县令可比。 只见这位郑县令在听完刘緈关于“以工代赈”的讲述后,笑着说道:“刘公真是好算计,窃我汝水诸县之力造福于鲁阳,想来这条水渠竣工日后,日后鲁阳不可限量……” 尽管刘緈的岁数要比这位郑县令大上几岁,却也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尴尬地说道:“这哪里是窃呢?” “难道不是么?”郑县令笑着说道:“我汝水诸县出钱粮、出人力,最终一无所获,而贵县却能因祸得福,开掘一条河渠引灌县内的农田……”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淡淡说道:“其实反过来也可以,倘若阳人县愿意收纳流民,我鲁阳县也愿意拨出钱财,给予人力,帮助贵县以工代赈。” 郑县令看了一眼鲁阳乡侯,笑着摆摆手说道:“哈哈,算了吧,此事风险太大。……乡侯莫要在意,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在双方一番商议后,阳人县的这位郑县令很爽快就答应了帮助鲁阳县的条件,当然,前提是刘緈所承诺的那样,不得有难民侵入他阳人县。 事后,静女好奇问赵虞道:“少主,为何那位郑县令明明已经看出了我鲁阳县的盘算,最后却仍然答应了刘公与乡侯提出的要求呢?” “因为他怕麻烦。”赵虞解释道。 的确,在汝阳县也好,此刻在阳人县也罢,刘緈都曾向这两地的县令解释“以工代赈”的策略,以便让那两地县令得知其拨出钱粮的去向,而这招虽然高明,但在说破后,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鲁阳县能做,汝阳、阳人其实也能做。 但为何阳人县的县令郑州却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呢?其原因就在于以工代赈这招策略本身就有着极高的要求,比如物资的统筹、对难民的管束,其中一个环节出现瑕疵,就很有可能引发别的问题。 正是考虑到这一点,阳人县的县令郑州丝毫没有冒险的意思,他宁可出些钱粮、人手,让鲁阳县替他们去承担这个风险。 事实上鲁阳县也是如此,要不是境内已经聚拢了太多的难民,其实刘緈与鲁阳乡侯也不想冒险,但没办法,以工代赈,是目前鲁阳县唯一的出路。 不过让赵虞有些不解的是,在这件事当中,这个国家又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在前往下一个县城的途中,赵虞在马车内忍不住提出了疑问:“刘公,父亲,今年难民问题如此严峻,朝廷为何不派人赈济?” 相比较鲁阳乡侯的沉默,刘县令叹了口气说道:“二公子不知,这几年,我大晋各地皆遇天灾,朝廷并非不管,而是管不及。再加上南方的叛乱……”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赵虞,干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去。 可惜赵虞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问道:“叛乱?刘公,什么叛乱?” 话音刚落,就听鲁阳乡侯不耐烦地轻斥道:“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乡侯。” 见赵虞被其父训了一句,刘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连忙劝阻道:“乡侯莫动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转头又对赵虞说道:“既然二公子想知道,告知二公子也无妨,不过,希望二公子莫要传出去。” 赵虞点点头。 见此,刘公遂捋着胡须低声说道:“二公子可知我鲁阳县境内那些难民从各地迁徙而来么?宛城!起因乃是驻军在宛城、荆水一带的将军王尚德在当地征收了大量的粮草,用于与叛军作战,这导致宛城、荆水一带的诸县官仓亏空严重,再加上近两年天灾这一闹,才出现了成千上万的难民北逃。其余各地,近些年亦纷纷出现叛乱,以至于朝廷多番派军队镇压,消耗了太多的粮草……天灾是其次,兵祸,才是关键。” “哦哦。” 赵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了一眼父亲。 的确,正如父亲鲁阳乡侯所言,这的确不是什么他应当去了解的事。 第二十一章:归家 八月初十,暂别家邸近十日的赵虞,终于回到了自家鲁阳乡侯府。 在收到消息后,周氏带领着府内的仆从、护卫,在府门外相迎。 为此,府里的卫长张纯还准备将至今仍赖在府外的一些难民驱赶,不过最终还是被周氏阻止了。 当时周氏对张纯说道:“我乡侯府帮不上这些难民,却也莫要迫害他们。” 其实张纯并不是很认同这位乡侯夫人的话,因为他最清楚,这些该死的难民偷窃、抢掠了他乡侯府多少田地里的作物,拜这些难民所赐,他乡侯府成千上万亩田地,今年是别指望能剩下什么收成了。 但周氏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忍住心中对那些难民的不满。 大概晌午前,赵虞父子与静女,与刘緈、刘县令,县尉丁武等人以及诸县卒分别,回到了自家府邸前。 去时,赵虞父子加上静女,外加十名卫士,总共十三人,返回时一个不少。 赵虞的担心多虑了——记得出发前,他听府内的卫长张纯提到过鲁山一带的贼寇,故而他担心途中是否会遭遇这群贼寇。 但事实证明,这群贼寇正如他鲁阳乡侯所说的那样,根本不敢骚扰他们这支带着官府旗号的队伍,哦,这说的是与他们同行的刘緈刘县令那支。 总而言之,一面绣着“晋”字字样的官府旗帜,就足以吓跑鲁山那群贼寇,没什么大不了了。 “娘,我们回来了。” “诶,快让娘瞧瞧。” 在府门外走下马车,赵虞看到母亲周氏带着诸府上仆从、护卫立在外面,连忙紧走几步上前。 多日不见,他怪想念这位宠溺他的母亲,虽然这位母亲不顾有旁人在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搂在怀中,亲昵用脸颊磨蹭他的脸庞,这着实让他感觉有些羞耻。 而继他之后,静女亦很快就来到周氏面前,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对周氏说道:“夫人,静女在外时不曾忘记夫人的嘱咐,有好好照顾少主。” “好,好,真是好孩子。” 听到静女的话,周氏高兴地揉了揉静女的头发,这使得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一脸满足。 看着静女一脸满足、甚至有几分陶醉的可爱模样,赵虞忽然想到了前世自己养过的一只猫——两者的样子真的很像。 此时,鲁阳乡侯已也下了马车,一边听着在旁张纯有关于家中粮仓的禀告,一边走向周氏这边。 见此,周氏这才松开搂在怀中的幼子,朝着归来的丈夫盈盈施礼:“妾身在此恭迎乡侯回府,夫君,一切还顺利么?” 在府内下人面前,周氏非常给丈夫面子,礼数也是周全,而鲁阳乡侯此时亦未曾表现出与妻子的亲密,点点头,平静而随意地说道:“唔,一切顺利。” 听到这话,周氏脸上浮现笑容,颔首道:“夫君辛苦了,妾身已命人府内准备好汤水、饭菜,请夫君沐汤后享用。” “有劳了。”鲁阳乡侯点点头。 看着夫妇俩相敬如宾的模样,赵虞稍稍有点想笑,因为据他了解,这对夫妇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相处的。 进府之后,赵虞本打算告别父母,回自己的屋子洗漱,但鲁阳乡侯却叫住了他:“你去哪?” 赵虞有些不解,拱手回道:“孩儿回屋沐浴。” 鲁阳乡侯想了想,说道:“随我去北屋沐浴,为父有些话要问你。”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皆面露惊讶之色。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非常罕见的一幕,赵虞立刻就敏感地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除了母亲周氏与卫长张纯以外,还有在人群中与他兄长赵寅一同来迎接的公羊先生,以及另外一名看似府上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 其中,周氏的目光纯粹是以惊讶、惊喜为主,但其余几人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则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异色。 可能是察觉气氛稍稍有些僵,周氏开口道:“既然如此,静女,你也跟妾身到北屋去吧,妾身也有些话要问问你。” “是,夫人。” 就这样,鲁阳乡侯带着幼子赵虞来到了北屋的汤屋。 所谓汤屋,顾名思义就是洗澡沐浴的屋子,与赵虞印象中有些像,就是那种在屋外的炉洞里塞柴烧水,便可以使屋内的沐池维持恒温的构造,自赵虞来到这个家侯,他还未享受过这种便利。 随着父亲走入汤屋,赵虞四下打量,尽管屋内水蒸气很严重,但他还是能够看清,屋内仅只有一口用木头围成的汤池,除此以外就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什么的。 而就在赵虞打量屋内的时候,鲁阳乡侯已经脱去了衣服,泡在了汤池中,旋即屋内便响起一声代表舒适的吐气声。 忽然,鲁阳乡侯看到了仍傻站在汤池旁的幼子,眉头一挑带着几分不悦说道:“等什么呢,等为父替你脱衣服么?” “不是。” 赵虞挠挠头,迅速脱掉衣物,在试了试水温后,亦进入了汤池,坐在鲁阳乡侯的对过。 不得不说,看上去是父子同浴的温馨场面,但赵虞着实感到有些尴尬,他四下张望,以躲避父亲目不转睛看着他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鲁阳乡侯忽然开口道:“虍儿,这次出门,你的表现……很好,为父亦不否认,你这次帮了刘县令、帮了为父许多,不过你不可骄傲,你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像你这般幼年聪慧的,以往也不是没有,但大多都因为骄傲自满,最终泯灭众人。” 『……像我这样的?以往也曾有?』 赵虞看了一眼父亲,心中并不相信。 倒不是自满骄傲,只是他纯粹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与他相同境遇的人。 鲁阳乡侯似乎是从儿子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轻哼道:“你不信?……哼,为父还记得十年前吧,天下忽然有传闻,据说有一个叫做‘杨定’的人,八岁之龄便能博览全书,无人能与他辩论,随后被当朝太师收为弟子……你比得上么?” 见父亲一副训诫的口吻,赵虞自然不会顶嘴,老老实实说道:“孩儿比不上。”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让鲁阳乡侯意外。 『我是不是说得过重了?』 略一犹豫后,鲁阳乡侯咳嗽一声说道:“方才所言之人,为父也只是道听途说,天底下是否有这个叫做杨定的奇才,为父亦不清楚,为父只是想告诫你,这天下很大,切莫因为一点成绩便沾沾自喜……明白么?” “孩儿明白。”赵虞点了点头。 见素来顽劣的幼子如此乖顺,鲁阳乡侯尽管嘴上不说,心中也着实有几分高兴。 也是,为人父者,有几个不指望儿子出色的? 但凡为人父者,都会在自己孩子身上寻找自己年幼时的影子,倘若孩子像年幼时的自己,或者在才智以及某些方面更出色,那么作为父亲的都会感到高兴,更加亲近子女;反之,则会失望,虽然不至于疏远,但也不会过多亲近。 以往顽劣的赵虞,就是绝佳的例子。 不过,自从赵虞前些日子从树上摔下来之后,鲁阳乡侯亦感觉这个幼子出现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虽然他毫不相信什么荒诞邪说,但也无法解释这个幼子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聪明。 比他……唔,只比他稍稍差一线了。 基于这一点,才有鲁阳乡侯方才耐心的训诫。 训诫过后,鲁阳乡侯背靠汤池,闭着双目说道:“此行,顺利说服了汝水诸县,钱粮、人手的问题皆已解决,差不多再过十日,汝阳、阳人等县的钱粮、人手,便会陆续抵达我鲁阳县,介时,我鲁阳县也就可以实施你所说的‘以工代赈’……” 听父亲似乎有跟自己详细聊聊这件事的意向,赵虞便问道:“爹,听刘公说,你们打算挖一条河渠?” “唔。” 鲁阳乡侯闭着眼睛解释道:“我鲁阳县,其实有河经过,这条河叫做沙河,自西南而来,往东北而去,县城一带的农田,我乡里这边的农田,全赖这条河流,才免遭干旱,不过,在县城的西北侧,我鲁阳县仍有一半以上的土地无法利用这条河流引灌,那里也是旱情最严重的地方。因此,刘公与为父商量,准备挖一条河渠,连通北边的汝水与县南的沙河,从汝水引流,最后使其流入沙河,这条河渠,将直接从我鲁阳县的中心穿过,只要这条河渠修建完毕,我鲁阳县便可彻底摆脱干旱,从此无需再为此困扰。” “从汝水挖到我鲁阳?” 赵虞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他前几日才跟着刘緈、鲁阳乡侯去过汝水诸县,当然知道汝水距离鲁阳县有多远,毫不夸张地说,这条河渠实在是一个不小的工程,也难怪刘緈与鲁阳乡侯此前迟迟不敢叫人开工。 但通过鲁阳乡侯的描述,赵虞也明白这条河渠的建成,对鲁阳县究竟具有怎样的帮助。 那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到这里,赵虞由衷称赞道:“这真是太惊人了,这条水渠……对了,爹,你与刘公想好给这条水渠命名了么?” “呃……” 不知为何,见问到这事,鲁阳乡侯忽然显得有些不自然,直到赵虞反复询问,他这才不耐烦地道出了真相:“璟公渠。” “璟公渠?为何叫璟……哦哦。” 赵虞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 再看向父亲时,他脸上亦浮现出几许不怀好意的窃笑。 他故作信誓旦旦地说道:“为了这个渠名,孩儿说什么也要助您,助刘公一臂之力!” “以为为父只是贪名么?哼!” 看着暗自偷笑的儿子,鲁阳乡侯首次在儿子面前无法维持父亲的威严,恼羞成怒般起身迈出了汤池。 不错,鲁阳乡侯姓赵名璟,这条河渠,便将以他命名。 第二十二章:幼稚的大人 『ps:新书期间求推荐票,希望书友们别忘了投票哦。』 ————以下正文———— 当晚用完饭后,鲁阳乡侯去了他自己的书房,将府内的卫长张纯与大管事曹举亦一同叫了上去,他要大致了解一下他乡侯府能拨出钱粮与人手的问题,而夫人周氏,则拉着赵虞与静女询问此行前往汝阳途中的故事。 对于鲁阳乡侯、赵虞父子此行前往汝水一带诸县是否达成目的,不能说周氏毫不在意,但不可否认她对这次旅途中父子二人的相处情况更加在意,毕竟以往她丈夫对幼子一直抱有成见,而她则更为宠溺幼子,很希望扭转丈夫的看法。 可没想到的是,随着静女一句“少主可厉害了”的开场白,周氏从她口中得知了不少有趣的事。 比如说在前往汝阳的途中,赵虞与鲁阳县令刘緈在马车内做了一场游戏,堪称手把手地教那位刘县令如何去说服汝水诸县的县令,更有意思的是,周氏此时才得知,原来刘緈、鲁阳乡侯这次前往汝水诸县寻求帮助,这本身居然就是幼子赵虞提出的建议。 惊喜之余,周氏再次将赵虞搂在怀中,非但亲昵地用脸颊磨蹭幼子的脸庞,还在赵虞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让赵虞在感觉浓浓母亲的同时,也感觉怪害臊的。 在旁,静女用羡慕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母子二人,惊讶问道:“这件事夫人不知情么?” 周氏微抿着嘴唇轻笑道:“此事妾身倒还真不知。” 说着,她的目光稍微飘忽了一下,旋即嘴角上扬的弧度更为明显。 过了戌时之后,周氏将赵虞、静女打发回二人的屋子歇息,而她则来到卧室,静静地等待着丈夫。 大概戌时二刻前后,鲁阳乡侯来到了夫妇二人的寝卧,进屋见妻子坐在屋内,遂下意识问道:“还未歇下?” “等着夫君呢。”周氏站起身,温柔地替丈夫脱下外衣:“怎么这么晚?” “与张纯、曹举二人谈了片刻。” 一边在周氏的帮助下脱下外衣,鲁阳乡侯一边解释道:“这次成功说服了汝水诸县,我鲁阳总算可以实施以工代赈了,不过考虑到境内有成千上万的难民,一旦开始开挖那条河渠,每日的粮食消耗巨大,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得向张纯、曹举二人了解一下咱家现有的陈粮多寡,作为不时之需。……倘若日后粮食不足,到时候恐怕还得到叶县、郾城想想办法,看看能否从那几个县购入一些粮食。” 听到这话,周氏不解问道:“怎么?夫君怕汝水诸县提供的粮食不够?” “仅未雨绸缪而已。” 鲁阳乡侯面色凝重地解释道:“你要知道,一旦我鲁阳县开始实施以工代赈,说不定就会有更多的难民涌入我县,你也知道,东边的叶县、郾城,那几个受难民困扰的县,都不愿接纳难民,在这种情况下我鲁阳县这边开了口子,自然会有越发多的难民涌入我县,倘若我等不提前做好准备,怕是无法应付。” “原来如此。”周氏恍然大悟,抚摸着丈夫的胸膛称赞道:“还是夫君有远见。” “哼。” 鲁阳乡侯轻哼一声,对于妻子的称赞十分受用。 忽然,埋头在鲁阳乡侯怀中的周氏,笑眼微弯,脸上露出几许不怀好意的捉狭笑意,她问道:“对了,这次虍儿随夫君出门,可曾帮上夫君什么呢?” 方才还很自得的鲁阳乡侯,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唔、唔,多少,多少帮上了一些吧?” “哦?”怀中的周氏抬起头来,笑吟吟地问道:“夫君能与妾身详细说说么?” “……” 鲁阳乡侯不知为何盯着周氏脸上的笑容看了半晌,他可太熟悉爱妻的这个笑容了,以往他没少被捉弄。 他不动声色地将妻子稍稍推离些许,顾左言他道:“时候不早了,明日再说吧,对了,虍儿呢?” 看着丈夫那有些心虚的模样,周氏忍着笑说道:“妾身打发他二人回屋歇息了……说起来,观今日夫君对虍儿的态度,似乎对虍儿有了极大的改观呢。夫君就不能与妾身说说嘛,妾身真的很想听。” 鲁阳乡侯此时正站在床榻旁背对着周氏脱去身上衣物,闻言有些警觉地回头问道:“虍儿跟你说什么了?” 见丈夫微微侧过头瞄了自己一眼,周氏忍着笑,摇头说道:“虍儿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些遗憾夫君未曾带他到汝阳县的街上逛逛……” 顿了顿,就在鲁阳乡侯稍稍有些释然时,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静女却告诉了妾身不少有趣的事。” 鲁阳乡侯的心当即又提了起来,故作不在意的问道:“静女说什么了?” 只见周氏故意盯着鲁阳乡侯看了半晌,旋即忽然笑着说道:“当然是称赞虍儿的话了,那孩子也很喜欢虍儿。……静女跟妾身说,途中虍儿向刘县令提出了不少有用的建议呢。” “哦……” 鲁阳乡侯有些狐疑,但也不敢多问,免得露出破绽,毕竟在前几日,因为过于受用妻子的赞誉,他并没有向周氏解释其实是夫妇俩的幼子赵虞替他老子解决了实施以工代赈所需的钱粮问题。 今日回想起来,他暗骂自己糊涂:这岂不是又要被爱妻抓到了可以捉弄他的把柄么? 正如赵虞所认为的那样,周氏在亲人面前,尤其是在丈夫面前,可不完全是外人所认为的端庄贤淑…… “大致……大致确实如此,虍儿确实有几分聪慧。” 他含糊地说道。 听到这话,周氏脸上又露出了让鲁阳乡侯颇为熟悉的捉狭笑容:“那……与夫君年幼时相比呢?” 多年夫妇,眼下鲁阳乡侯岂还会看不出妻子是故意捉弄自己,但他又不想承认老子不如儿子,遂强自辩解道:“此番出门,虽虍儿确实有些功劳,但比起我年幼时,还……还差一线吧。” 说着,他不等面带捉狭笑容的周氏说话,咳嗽一声又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先歇息吧,明日我还要赴县城与刘公商议河渠的具体开挖位置。” 『姑且先留着这份乐趣吧。』 周氏眼珠一转,笑盈盈地说道:“妾身遵命。” 次日清晨,赵虞早早起来,待洗漱完毕后,便带着静女往北宅而去。 昨日父子二人一起沐浴时,他听鲁阳乡侯说过,今日后者准备前去县城与县令刘緈商议那条“璟公渠”的具体开挖位置。 想想也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带有利益牵扯,谁不希望自家田地旁边就有一条河渠经过呢? 不难猜测,待今日刘县令放出消息后,鲁阳县县城西北侧的乡里,相信都会派人来提出请求,希望开挖的河渠能经过他们所在的乡里,到时候也免不了会有一番扯皮,甚至是利益交易。 不过赵虞对这件事的利益交易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鲁阳乡侯府的田地,基本上都县域的东边,那里本来就有沙河流经,他只是希望能尽快落实以工代赈,让涌入境内的那些难民能得到一份稳定的食物来源。 他至今都没有忘记当日那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人,尽管最近几日他都未曾再看到那名妇人,不知其下落。 在带着静女前往北宅的途中,赵虞正巧看到鲁阳乡侯带着卫长张纯与几名卫士迎面走来,看衣着打扮,似乎是要出门的样子。 赵虞上前与父亲见礼:“孩儿见过父亲。” “唔。”鲁阳乡侯点点头,便准备从儿子身边经过。 『不带我?』 赵虞瞧得心中一愣。 因为昨日沐浴时他看鲁阳乡侯的意思,似乎是准备带他一起去县城,怎么今日忽然改变了主意呢? 他连忙喊住父亲:“爹,你去哪?”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儿子,淡淡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愣了愣,赵虞试探道:“爹,你这是准备到县城与刘公商议河渠之事么?” “知道还问?”鲁阳乡侯冷淡回道。 『怎么了这是?态度好冷淡……』 赵虞有些摸不着头脑,要知道父子前一阵子出门的那段时间,父子俩相处地可是相当不错的,记得昨日回到家中后,父子俩还一起沐汤洗浴。 听静女说,就连赵虞的兄长、乡侯府的嫡长子赵寅,都未曾得到过与父亲共浴的待遇。 可今日,这位父亲却态度大变,这是怎么了? 他不解地问道:“爹,你怎么了?”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思忖了一下,撇开旁人,将儿子拉到旁边的角落,沉声问道:“昨晚回来后,你跟你娘说什么了?” “我没说什么啊。”赵虞一脸不解地回道。 鲁阳乡侯深深看了几眼儿子,冷哼一声道:“行了,去北宅用饭吧,你娘还等着你呢!” 说罢,他转身带着张纯几人离开了。 『真不带我啊?』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赵虞心中愕然,完全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辙,赵虞只能先带着静女往北宅而去,希望能从母亲口中问问原因,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父亲不肯再让他参合这件事。 尽管来到这个家的时日不算久,但有些事,他还是能够感觉地出来的。 第二十三章:旧日仆卫 鉴于鲁阳乡侯的态度冷淡、过河拆桥,赵虞带着静女来到北宅,向母亲周氏狠狠地告了父亲一状,顺便询问缘由。 周氏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可能是为娘昨晚捉弄你爹的缘故吧……” 赵虞听得目瞪口呆。 他娘捉弄他爹,结果是他这个当儿子的受了冤枉气,这叫什么事嘛? 想到这里,赵虞不满地抱怨道:“娘,你干嘛捉弄爹啊?” “谁叫他总说你们兄弟俩不如他年幼时聪慧?”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周氏不满地说道。 『就为这事?』 赵虞强忍着翻白眼的举动,无奈说道:“娘,你与爹都太幼稚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周氏闻言不满地说道:“娘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怎么能说为娘的坏话呢?太让为娘伤心了……”说着,她抬手用衣袖摸了摸眼角,装出啜泣的模样。 瞥了眼在旁捂着嘴强忍住笑的静女,赵虞无奈地说道:“娘,本来孩儿还有正事呢?被您这下一弄,全耽误了?” “耽误什么了?”解除了假装啜泣的伪装,周氏用手指轻轻戳了下赵虞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小崽子,你也就是欺软怕硬,就知道欺负为娘,你怎么不跟你爹去抱怨?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 由于已经与周氏很熟悉,赵虞一点也不怕周氏的责怪,闻言半讨好地说道:“娘,行了,谁不知我爹他怕你啊,您捉弄他,他不敢找你发火,不就迁怒到孩儿身上了么?” “瞎说什么呢。”周氏瞪了一眼儿子,脸庞微微有些发红。 想了想,她问儿子道:“虍儿,你想跟你爹去县城?” “嗯。” 赵虞点点头,如实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孩儿想去了解一下爹与刘公如何实施以工代赈,顺便想去县城逛逛,见识一下,前几日虽然去过了汝水诸县,稍微见识了一下,但无论是汝阳县还是其他几县,爹都没有带我二人逛过……” “唔。” 周氏沉吟了片刻,旋即对儿子说道:“虍儿,你爹性格固执,有时候跟小孩子似的,要不这样,等过几日你爹气消了,你再让他带你去县城?” 赵虞想了想,忽然说道:“娘,其实孩儿自己……” “不可!” 还没等赵虞说完,周氏便严肃地打断了儿子的话,她正色说道:“虍儿,前几日你跟你爹出过门,你应该知道现在我鲁阳县境内究竟是什么情况,外边到处都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难民,他们见到你,就会把你身上的衣服拔了……” 『要不要这么夸张?』 见周氏用吓唬小孩的口吻吓唬自己,赵虞哭笑不得地说道:“娘,他们扒我这个小孩子的衣物做什么?穿都穿不上。” “呃。”周氏被问地愣了一下,旋即强自辩道:“傻孩子,难民中亦有孩童呀,他们可以给那些孩童穿啊。……总而言之,你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千万不可出门,否则为娘一定会生气的。” 见周氏的神色首次变得那般郑重,赵虞也只能打消心中的想法,寄希望于父亲鲁阳乡侯改变主意。 就这样过了几日,转眼到了八月十八日,鲁阳乡侯在用饭前也不知有意无意地说道:“今日,汝阳、阳人两县的首批钱粮,已运至县城,刘公已放出消息,从明日起,在县域北边的邓乡、王乡、宁乡等几个乡,同时开始河渠的开挖……” 赵虞惊讶地看了一眼父亲。 不可否认,多处地点同时施工,能有效地缩短工期,但对于官府的管理能力,亦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说得简单点,鲁阳县县衙要同时兼顾对难民的管理、食物的发放,还要防止有人偷窃食物,以及维持治安,协调难民与难民,难民与鲁阳县当地县民、乡里的相处,这怎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了想,赵虞谨慎地建议道:“爹,步子是不是一下子迈地太大了?孩儿以为,您与刘公不妨先在一个乡里设置工点,也试验一下,既能磨炼管辖此事的吏卒,亦能让那些难民对此有个大致的了解,待在这个乡里稳定下来时候,再在其余几个乡里设工点,这样比较稳妥。” 听到这番话,鲁阳乡侯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了几许沉思之色。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鲁阳乡侯偶尔才回府一趟沐浴更衣,其他时候据周氏解释,都在县域内的几个工点,连带着乡侯府内的卫士,也有一半派到工点维持秩序去了。 好消息是,以工代赈颇见成效,这不,以往聚在乡侯府外的那些难民,已经没剩下几个了;至于不好的消息嘛,赵虞偶尔又一次看到鲁阳乡侯回家,见父亲的脸上满是愁容。 很显然,以工代赈的那几个工点,肯定是出现了一些问题。 这并不奇怪,毕竟那些工点,充斥着不同派系的人,有鲁阳县的县民、乡民、县卒,有乡侯府的卫士、仆从,有从汝水诸县派来的人手,再加上那群据说从宛城、荆水逃难而来的难民,四派利益不同的人呆在一起,肯定会出现摩擦,甚至引发更大的麻烦。 但遗憾的是,对此赵虞也提供不了什么建议,因为他这几日都呆在府内,也不清楚外边的情况。 在考虑了一番后,赵虞来到北宅,向母亲周氏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娘,孩儿想去府外走走。” 周氏皱皱眉,正要开口,赵虞抢先说道:“前一阵子孩儿想出门时,娘你认为府外不安全,如今县城正在实施以工代赈,大部分的难民已经涌向县府所设的几个工点,老老实实地开挖河渠,用劳力换取食物,孩儿以为,府外的治安应该已经变好了许多,孩儿出府去看看情况,应该也是不要紧的。” 听到赵虞这一番有条不紊的话,周氏想了片刻,说道:“一定要去么?” “孩儿想去看看,亲眼看看那几个工点。”赵虞点点头说道:“虽然孩儿年幼,但孩儿希望能帮上父亲,帮上那些难民。” “好孩子。” 周氏闻言将赵虞搂在怀中,笑着说道:“这样,为娘派人通知你爹,让你爹派人来接你。” 听到这话,赵虞摇头说道:“娘,不用打扰父亲……” “你生他气?”周氏颇感意外,旋即开导赵虞道:“虍儿,你还气前段日子你爹没有带你去县城么?其实你爹啊,他有时就跟孩子似的幼稚,他尝自以为他聪慧过人,以往总说你们兄弟俩不如他年幼之时,此次我鲁阳县的赈工,数你提出的建议功劳最大,你爹嘴上不说,心里却感觉面子上过不去……再加上他觉得,这本该就是大人需承担的责任,不该落在你这个孩子身上,是故……” “娘,孩儿没有生气。” 见周氏误会了,赵虞摇头解释道:“孩儿只是觉得,爹这几日辛苦,不该再让他分心,再者,对于赈工期间遇到的一些问题,其实孩儿也没有什么可行的建议,孩儿只是想去看看,看看能否帮上什么。” “这样啊……”周氏沉吟片刻,这才说道:“好吧,你一心想帮你爹,想帮助境内的难民,为娘亦不能再三阻拦,不过,你若要出府,必须带着几名护卫……” 听到这话,赵虞忽然想到了曹安、张季等人。 曹安、张季几人,事实上才是赵虞来到这个家时第一批见到的人,据当时赵虞的观察,这几人与他的关系似乎还颇为亲近的样子。 只不过当时赵虞惊魂不定,以至于把这几人给忘了。 更让他感到不好意思的是,他至今都未曾去了解曹安、张季等人是否已因为他当日从树上摔下来一事受到了处罚——说真的,赵虞并不认为那是曹安、张季等人的责任。 想到这里,赵虞对母亲说道:“娘,让曹安、张季、马成几人跟着孩儿吧。” “咦?” 周氏有些惊讶,旋即惊喜问道:“我儿恢复以往的记忆了?” “呃,还未曾。”赵虞讪讪解释道:“孩儿只依稀记得当日从树上摔下来之后,正是曹安、张季、马成几人在孩儿身边……” “这样……” 周氏的眼眸中闪过几许失望,旋即皱着眉头说道:“曹安此人,本心不坏,但没什么主见,以往只知道跟着你胡闹……”他看了一眼赵虞,略带责怪地说道:“不是为娘说你,你以往可顽皮了。” 赵虞讪讪一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周氏又说道:“至于张季、马成二人,这二人都是有本事的,是故你爹当初才会从众多卫士中挑出他二人教导你武艺……”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鲁阳乡侯要求赵虞掌握武艺的原因是为了以后能把幼子安排到边防的驻军时,心中难免有些心疼,话风一转说到:“好,为娘知道了,待会为娘便找人问问,看看曹安、张季、马成几人目前在什么地方。” “啊?” 赵虞闻言微微一惊,问道:“他们不在府上?娘,您不会真的处罚他们了吧?” 周氏摇摇头说道:“府上有府上的规矩,虽然娘不曾开口处罚他们几人,但曹管事、张卫长,却必须对那几人做出处罚,否则无法服众。毕竟让我儿从树上摔下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好了,你先与静女回屋,为娘找人问问那几人如今在哪,叫他们到你那屋去。” “……好。” 当晚黄昏前,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便奉命来到了赵虞的屋子前。 第二十四章:旧日仆卫(二) 『PS:新书期间求推荐票,大家踊跃投票呀~』 ————以下正文———— 当晚黄昏前,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便来到了赵虞的屋前,且随后在赵虞的授意下,由静女带领着走入了屋内。 进入屋内后,三人纷纷向赵虞行礼。 “少主。” “二公子。” 与静女一样称呼赵虞为少主的,正是赵虞以往的近仆曹安,此人比赵虞年长五六岁,目测十五六的样子,当日赵虞惊魂不定没有细看,眼下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曹安尖嘴猴腮,整个人瘦地跟猴似的…… 『上次见他有这么瘦么?』 赵虞心中有些困惑。 而此时,曹安则激动地连说话都有些哽咽:“少主,我还以为日后再无机会侍奉少主……” 看着曹安激动的样子,赵虞宽慰道:“冷静,冷静,曹安,近段时间你干嘛去了?” 一听这话,曹安激动地面色顿时耷拉下来,述苦道:“被我族叔罚去看守咱府上田地间的谷仓去了……” 通过曹安的解释,赵虞这才知道,原来乡侯府上的大管事曹举,便是曹安的族叔,当日赵虞从树上摔下来后,鉴于当时他除了失去以往了记忆以外并无大碍,周氏倒也没有开口下令处罚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但曹举曹管事,还是把族侄曹安派去看守府外的谷仓作为处罚。 简单地说,在静女之前,曹安才是赵虞身边的使唤人,与赵虞形影不离,因此主仆二人感情最为深厚。 安抚罢曹安,赵虞转头看向张季、马成二人, 张季、马成二人皆是成人,目测二十来岁,粗略一看就知孔武有力,但从今日再次见面的情况来看,似乎二人很意外于再次回到赵虞身边。 这不,当曹安自认为以往与赵虞感情深厚,并无什么顾忌地向赵虞述苦时,张季、马成二人只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见此,赵虞问二人道:“张季,马成,你二人可受到了什么处罚?” 张季与马成对视一眼,随后张季平静地说道:“回禀二公子的话,我二人只是被张卫长训斥了一顿,被打发去府外的田地里巡逻,事实上倒也没什么。” 相比较曹安,张季与马成二人,跟府上大多数仆从卫士那般都只称呼赵虞为二公子,这称呼一听就知道并非赵虞的身边人,而事实上呢,这二人也确实并非赵虞身边的使唤人,而是鲁阳乡侯挑选出来教导赵虞武艺的半个老师,负责教导赵虞剑术、骑术、射术等等,待日后赵虞长大投军后,这二人或许也会作为赵虞的跟班,与赵虞一同投军,好彼此有何照应。 但由于赵虞以往过于顽劣,过于亲近曹安而不肯听从张季、马成二人的劝告,因此,这二人与赵虞实际上倒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今日再次被调回赵虞身边,二人也感觉有些意外。 总得来说,这二人与曹安不同,并不会事事为赵虞马首是瞻,而是有自己的判断,这也正是那一日他俩与曹安争吵起来的原因。 注意到张季、马成二人的态度有些疏远,赵虞拱手对张季、马成二人说道:“张季,马成,前几日害你二人与曹安受罚,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了张季、马成二人的预料,惊得二人连忙上前扶住赵虞,连声说道:“二公子折煞卑职了。” 确实,赵虞作为府上的二公子,屈尊向二人行礼,这着实让张季、马成二人受宠若惊,二人心中对以往的一些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 随后,当赵虞提出自己的想法,希望张季、马成二人明日保护他前往府外时,二人欣然答应。 见此,赵虞吩咐静女道:“静女,你去跟娘说一声,今日我就不去北宅用饭了,随后你再让庖厨准备些酒菜,送到这屋来……” 静女看了看曹安、张季、马成三人,犹豫道:“少主,这……” 在旁,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也纷纷表示使不得,毕竟他们三人都是府里的人,都知道今日晚上这顿饭,一向鲁阳乡侯一家团聚用饭,岂能因为他们而耽误了。 摆摆手打断了三人的劝说,赵虞笑着说道:“权当我向你们三人赔礼。……静女,快去吧,我娘不会不答应的。” “这……好吧。”静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了。 果然,随后周氏在从静女口中得知了赵虞的打算后,并无任何不满,她甚至笑着说道:“我儿真是长大了,也懂得笼络人心了,静女呀,你去吩咐庖厨,让庖厨准备好些的酒菜。” “是,夫人。” “等等,替妾身看着虍儿哟,虍儿年纪还小,稍微吃些酒不要紧,但不可过量。” “是,夫人。” 在周氏的允许下,静女吩咐庖厨准备了一些酒菜,送至赵虞的屋内,让赵虞与曹安、张季、马成三人在屋内吃喝了一番。 在一同用饭之际,赵虞也向曹安、张季、马成三人问起了他们这几日的经历:“听说你们三人前段时间在看守府外的几间谷仓,是因为难民的关系么?” 鉴于赵虞方才屈尊致歉,且又请他们在屋内用饭,不说曹安,张季、马成二人心中也已消除了芥蒂,一听赵虞开口询问,张季点头说道:“如二公子所言,正是因为有难民撬开锁,闯入咱府的谷仓抢粮,张卫长才会派我们去看守谷仓……” “撬锁?” 赵虞听到后很是吃惊,因为他对难民的印象仅仅只是前段时间围聚在府外的那些人,尤其是那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人,自然不会想到,那群难民也会做出激进的行为。 “啊。” 在旁的马成应了一声,旋即借着酒意冷笑着说道:“撬锁、砸门,甚至用自制的木棍、木叉攻击咱们的兄弟,还扬言说什么要放火烧了谷仓,一群暴徒!” 赵虞转头看看曹安,后者注意到赵虞的目光,连连点头说道:“少主,这是真的,你想象不到那群人有多可恶,一开始只是偷咱府田地里的谷子,后来越来越胆大,聚众攻击咱府的谷仓,若不是张卫长……”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与张季、马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犹豫是否应该将那些事告诉眼前这位二公子。 而最终,三人还是选择了善意的隐瞒,由张季接口岔开了话题:“不过,近今日县城开设工点后,咱府上的田地、还有谷仓,难民倒是逐渐少了许多。” 赵虞猜测,这三人显然是向他隐瞒了一些流血冲突,毕竟想想也知道,倘若说那群难民当真胆大到攻击他们府上的谷仓,甚至还扬言说要放火烧毁,以张纯、张卫长为首的府上卫士,肯定会跟那些难民发生严重冲突,甚至于闹出人命什么的。 想到这里,赵虞也就没有再细问,顺着张季的话问道:“你们三人也被派到工点去了,怎么样,情况如何?” “大多数的难民还是老实的。”张季放下手中的酒碗,讲述道:“县城一开设工点,他们就往那些工点去了,老老实实地挖土,换取吃食……我与马成对一部分难民监管了几日,总得来说还行,就是有时候也是提心吊胆,生怕这群难民惹事……” “主要还是人手不足。” 在旁的马成顺着张季的话解释道:“像张季跟我这几日,光咱们两个人,就要看管两三百人的难民,既要看着他们,防止其中有人偷懒,也要在放食时维持秩序……尤其是放食的时候,有些难民嫌吃食少,一涌地围过来,即便眼下回想,也是怪后怕的。” 从旁,曹安见赵虞一个劲地与张季、马成二人说话,他忍不住亦插嘴道:“你俩还好,只是监管那些难民,我还要负责抗米桶咧,这几日可把我给累死了……” 『我说怎么感觉瘦了许多。』 看了一眼瘦猴似的曹安,赵虞恍然大悟。 借助这顿饭,赵虞向曹安、张季、马成三人询问了工点的大致情况,而几人之间的气氛,也随着这顿酒变得融洽了许多。 唯独静女显得格格不入,从头到尾端着饭坐在赵虞身旁,一言不发。 大概戌时前后,待赵虞相约众人明日出府到那些工点看看究竟后,曹安、张季、马成三人纷纷告辞离去,各自回各自的屋子歇息。 “二公子……感觉变了许多呀。” 在离开赵虞的屋子后,张季忍不住对马成说道。 虽然有几分醉意,但马成仍有自己的判断,听到后点头说道:“简直判若两人。” “我怎么没感觉到?”曹安在旁插嘴道。 瞥了一眼曹安,张季与马成对视一眼,也不搭话,径直回屋歇息去了。 他俩跟这个家伙,可不是一路人。 而此时在赵虞的屋内,静女则与唤来的几名仆从收拾着碗筷。 待收拾完毕,那几名仆从带着碗筷离去后,赵虞好奇问静女道:“静女,方才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静女迟疑了片刻,对赵虞说道:“少主,张季与马成二人是有本事的人,但曹安,奴以为少主不应该再与他来往,甚至,不应该将其召回身边,据奴所知,那曹安以往除了教坏少主,并没有什么别的本事……” 赵虞早就知道静女对曹安有成见,闻言笑着说道:“我有分寸。” 听到这话,静女也不好再说什么。 与静女对曹安的偏见不同,赵虞其实对曹安有几分好感,毕竟当日他从树下摔下来后,曹安表现地异常急切,教不教坏姑且不论,至少曹安对他——或者说对以往的赵虞确实有足够的忠心。 身边有一个言行计从的仆从在,又有什么不好呢? 当晚无事,赵虞与静女早早歇下。 明日,他决定带着几人去附近的工点看看情况,毕竟以工代赈,真正实施起来确实并非像嘴上说的那么简单,倘若无法协调好各方面的人员,那可是闹出乱子的。 第二十五章:工点见闻 次日清晨,就当静女还在为赵虞梳理头发时,便见曹安风风火火地闯入进来。 原本还笑容满脸的静女,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很是不悦地瞪着曹安。 可惜曹安看也不看她一眼,几步走到赵虞身旁,脸上露着讨好般的笑容道:“少主,几时出发去赈难的工点?” “待用完早饭吧,我也要跟母亲说一声。你去看看张季、马成二人,看看二人准备地如何,对了,想办法弄辆马车。” “好嘞。”曹安点了点头。 片刻后,赵虞与静女到北宅与母亲周氏一同用罢了早饭,随后赵虞便向周氏提起了今日准备去附近工点看看的事。 看得出来,周氏对此仍报以担忧,但又不好阻拦儿子,只好嘱咐静女道:“静女,替妾身看着虍儿,顺便传话给张季、马成二人,叫他们务必要保护好虍儿,记住了么?” “记住了。”静女乖巧地点头答应。 告别母亲,赵虞带着静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此时他便看到张季兵甲齐备地立在屋前。 从旁还站着曹安,他二人似乎在说话的样子。 与昨日跟赵虞见面时的打扮不同,今日张季非但穿上了皮甲,腰间亦带上了一柄利剑,整个人的气势看起来更为凌厉了几分。 “二公子。” 待瞧见赵虞后,张季立即与曹安一起上前见礼,旋即对赵虞说道:“二公子,马车已经准备就绪,眼下马成正在府外等候。” 赵虞点点头,便带着静女、张季、马成三人朝府门方向而去。 在经过府门处时,赵虞见到了值门的张应,笑着与后者打招呼:“张大叔。” 此时张应正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靠着木柱,听到声音惊愕地转过头来。 似乎张季与张应的关系也不错,笑着打趣道:“应叔,大清早的就在这偷懒啊?小心我告诉卫长哦。” “死小子。”张应低声骂了一句,上前与赵虞见礼,旋即好奇问道:“二公子,你今日要去附近的工点?” 赵虞点点头道:“去看看情况。” 说着,他好奇问道:“张大叔,牛继、郑罗、石觉他们呢?” 张应解释道:“牛继与郑罗调到那些工点去了,那里人手不足,只留下我跟石觉看守府门。” “哦。” 赵虞恍然,没有细问,而张应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叮嘱张季道:“小子,务必要保护好二公子,知道么?否则扒了你的皮!” “知道知道,不过应叔,你也要好好看守着府门啊。”张季笑着回道。 见此,赵虞在走出府门后好奇问张季道:“张季,你们很熟么?” “谁?应叔?” 张季愣了愣,旋即笑着说道:“张应是我的族叔啊,还有张卫长,也是我的族叔。咱们村的,如今大多都在府里当护卫。” 『我说怎么府里好些姓张的……』 赵虞嘀咕了一句,心中恍然。 此时在府门外,马成也像张季似的身穿皮甲、腰揣兵器,立在一辆马车旁等候,待见到赵虞一行人向自己走来,他立刻上前行礼:“二公子。” “唔。” 赵虞点了点头,然而他此时的目光,却望向了府外的远处,看向当初那些难民聚众的地方。 不过今日,似乎那些难民已经走光了,四周都空荡荡的。 “二公子?”马成不解地询问道。 赵虞这才收回视线,回头问马成道:“嗯,准备就绪了么?” “已准备就绪。” “好,出发。” 见准备就绪,赵虞带着静女、曹安二人登上马车,而张季与马成则坐在车夫的位置,一扬鞭子,驾驭着马车缓缓启动。 此时,张季在马车夫的位置询问车内:“二公子,不知今日咱们去哪个工点?” 然而对此,赵虞并不是很清楚,他问道:“县城,这几日设了几个工点?” 张季与马成合计了一下,回答道:“大概有四五个了吧,具体我与马成也不清楚。” “那你们之前在哪?”赵虞问道。 张季回答道:“我与马成之前在郑乡。” “远么?” “不算远,县城往北大概二十里地吧。” “哦。……那就去郑乡吧。” “是!” 一番交流后,一行人确定了今日的目的地,一个唤作郑乡的工点。 郑乡,顾名思义就是郑姓之人集聚居住的乡里,当然,凡事也没有那么绝对,但至少郑乡的命名确实如此。 当日邻近巳时时,赵虞一行人乘坐着马车来到了郑乡一带。 按照赵虞的吩咐,张季与马成二人将马车停在一处土坡上。 此时赵虞从马车车窗中张望外头,旋即便见到不计其数的男男女女正在远处挖土,据赵虞粗略估计,怕是有不下五六百人,甚至更多。 而再往远瞧,远处便是一座村庄,那大概就是郑乡。 为了瞧得仔细些,赵虞走下了马车,眺望约一里之地外的施工地。 他问张季与马成二人道:“这里,便是你二人前几日所在工点?” “是的。”张季点点头,旋即指着远处说道:“二公子你看,那是郑罗,也是咱们府上的卫士,承蒙二公子看中,将我与马成召回身边,如今由郑罗与另一名叫做何吕的卫士代了我与马成的职责,看管这些难民……” “郑罗?我知道他,曾经跟张应大叔一起看守府门的,对不对?”赵虞笑着说了句,旋即,他好似看出了什么问题,问道:“那群人……我是指那些难民,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还没用饭吧。” “唔?”赵虞有些意外地问道:“这个时候还未用饭?” “为了防止有人偷懒。”张季解释道:“我听说最初的时候,几处工点都在早晨的辰时放粮,希望这些难民吃饱了以后好干活,可没想到,其中有些人吃完饭后偷奸耍滑,不知跑到那里偷懒去了,而像我与马成这样的监工也因为人手不足,无法做到面面俱全。为了杜绝这种事,工点便改在巳时、酉时两个时辰放粮给食,让这些人干完活再吃东西……” 赵虞听得微微摇头,随口问道:“那么杜绝了么?” “并没有。” 张季摇头说道:“虽然改了时辰之后,大部分人老实了许多,但仍然无法彻底杜绝其中有些奸徒的偷懒问题。……马成前几日就抓到几个,这几个家伙混在人群中偷懒,待等快到用饭的点了,他们胡乱往自己脸上、身上弄点泥灰,装地很卖力的样子。” 从旁,马成亦气愤地接口道:“啊,要不是怕惹出乱子,我当时真恨不得一脚踹上去。” 『唔,偷懒……』 赵虞点点头,将有个别难民偷懒、浑水摸鱼这个问题记在心中,准备待之后想个办法解决此事。 毕竟自古便有害群之马的说法,倘若姑息那些个偷奸耍滑的难民,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那么其余难民也难免会渐渐效仿,如此一来,以工代赈岂非就成了一个笑话? “走,靠近去看看。”他忽然说道。 听到这话,静女脸上一惊,立刻拉住了赵虞的衣袖,带着担忧之色小声说道:“少主,恐怕不安全……” 在旁,曹安亦罕见地稍稍劝阻了一下:“少主,在这儿看看就行了吧?再靠近的话……” “在这里能看出什么?” 拍了拍静女的手背,赵虞指了指张季、马成二人说道:“张季、马成方才不是说了么,这边的秩序还可以,平白无故总不可能会有人要害我吧?” “呃……” 见静女用埋怨的目光看向自己二人,张季与马成对视苦笑,毕竟他们方才确实那样说过。 不顾几人的劝阻,赵虞朝着远处的施工点走去。 见此,张季、曹安、静女三人快步跟上,唯有马成留了下来,准备将马车停到不远处的郑乡去,免得有些胆大妄为的难民将马车带走,或者干脆直接将那两匹马拉走,杀马吃肉。 马成毫不怀疑,个别难民干得出来这事。 诚如张季、马成二人所说,郑乡这边的工点,治安情况还算不错,至少这里的难民看到赵虞这个‘疑似富家子弟’的孩童后,也并没有像周氏恐吓他的那样,一涌冲上前来扒他的衣服。 那些难民仅仅只是停下手中的作业,用困惑的目光远远看着赵虞,看着赵虞从他们当中经过。 期间,这些难民也难免会有窃窃私语。 “那小子是谁?” “当地富家的子弟吗?” “来这里做什么?” 而赵虞也没有过多关注这些难民,只是细心观察着这些难民的作业。 在观察了片刻后,他发现这边工点的管理模式简直就是一塌糊涂,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人去管理这些难民。 这些难民只是自顾自地挖土,然后将土装入竹筐抬走,基本上没有什么分工合作。 唔,也不能说没有,至少赵虞就看到了一幕分工合作。 那应该是一户人家,老父亲在渠坑里挖土,一个儿子将装满泥土的竹筐举出渠坑,最后另一个年长的儿子将其背走,除此之外,家中的老母亲以及一个不知是儿媳还是女儿的年轻女子,则在旁帮忙打下手。 正是因为一家人分工合作,这一家人的效率也差不多是最高的。 然而,这家人如此卖力,从旁却有人取笑他们,说着风凉话:“老田,你们一家如此卖力做什么?就算你们再卖力,待会那些监工也不会多给你们一碗米粥……” 话音刚落,便听这家较为年幼的儿子气愤说道:“我爹说了,做人要问心无愧,不能跟你们那样耍奸偷懒,骗取主家的粮食……” “臭小子。” 可能是被说到了痛处,有几人面色难看地骂了起来。 好在远处负责监视这群难民的乡侯护卫注意到了这边,远远喊了句:“干什么呢?都不许偷懒!” “臭小子,算你运气好。” 那群人骂骂咧咧地散开了,在远处那名乡侯卫士的注视下,暂时老实地背起了竹筐。 『……问题很大啊。』 看到这一幕,赵虞皱着眉头想道。 第二十六章:骚动 “二公子?” 远处的那名乡侯府卫因为这边的骚乱而注意到了赵虞、静女、曹安、张季四人,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向赵虞抱拳行礼。 这名乡侯府卫,正是赵虞前一阵子在府门处碰到的四名值守卫士之一,郑罗,也就是那个说了句关于难民的大实话而被张应瞪了一眼的那个年轻卫士。 向赵虞行完礼,又与静女、张季打过招呼,郑罗面带惊讶问赵虞道:“二公子怎么会来这边?莫不是找寻乡侯么?乡侯并不在此处。” “我知道,我只是来看看。” 赵虞点点头回应着,旋即他朝着远处那户“姓田”的几口人家努了努嘴,问道:“郑罗,方才那边发生的事,你看到了么?” “什么?”郑罗一脸不解。 见此,赵虞便将方才他亲眼所见的一幕向郑罗说了一遍,向郑罗讲述那户“田姓”人家卖力作业却反而遭到旁人的奚落与调侃,甚至于,若非郑罗及时喊话制止,说不定那户人家的小儿子还会因为那句仗义直言而吃点小苦头。 “有这事?” 郑罗有些意外地看向张季,见张季亦点了点头,他神色不安地对赵虞说道:“二公子,卑职方才不曾注意……” 事实上,赵虞并没有责怪郑罗的意思,毕竟他亲眼所见,郑罗一个人就要监视、监管附近一两百名作业的难民,自然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他只是想问问,这类事是不是经常发生。 在听到赵虞的询问后,郑罗沉默了片刻,说道:“卑职昨日才顶替张季、马成二人来到此处,只在这边做了一日监工,今日是第二日,不过二公子方才举例的‘田姓’那户,卑职昨日倒也注意到了,确实是比较卖力的……” “但就我所听到的,即便他们卖力挖渠,也不会获得额外的食物?”赵虞问道。 “呃……是的。”郑罗点了点头说道:“在这个工点,每一名参与作业的难民,他们能获得的吃食都是一样的……” 在旁,张季低声补充解释道:“二公子,这是刘县令与乡侯规定的。” 指了指远处田姓那户人家,赵虞皱眉问道:“像那样卖力作业的,亦不能得到额外的食物?而那些偷奸耍滑的,亦不会被克扣口粮?” 张季、郑罗二人被问地哑口无言,半晌后张季这才无奈说道:“主要还是我等人手不足,我也好,郑罗也好,我俩一个人就要负责监视上百名参与作业的难民,既要监督他们不得偷懒,又要警惕他们彼此间发生摩擦,就像方才那样……实在是没有余力去辨认那些人卖力作业,哪些人又是在偷懒。” 顿了顿,他补充解释道:“像二公子方才所见的那户田姓人家,我前几日在这边监工时也注意到了,甚至我还关注过,得知其父叫做田和,长子叫做田敦、次子名为田犁,较年长的妇人乃是田妻,即兄弟俩的母亲,较年轻的女子乃是长媳,刚刚嫁给田敦才过半年余……但话说回来,我虽注意到他们这一户,却难以关注其他。之前我也像二公子所说的那样,想给他们那一户额外加些吃食,鼓励这些难民卖力作业,但负责这个工点的郑乡长却制止了我……哦,郑乡长即这边郑乡的乡长,他对我说,倘若我额外给予那户人家吃食,非但违背了刘县令与乡侯制定的规矩,还会引起其余难民的不满,相信到时候会有许多难民跳出来发难,说他们也卖力作业为何不能得到赏赐,倘若是我额外关注的几人,我还能有所分辨,但倘若我先前不曾关注到,我便无法分辨,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给还是不给?倘若给予那些人额外的吃食,或许其中就有偷懒的奸徒混在其中,这岂不是助涨了这些人谎报作业的邪风?是故,工点一律不额外发放吃食。” “原来如此。” 赵虞释然地点了点头,经仔细考虑,他认为刘县令与他爹鲁阳乡侯,包括郑乡这边的乡长,这几位的考量都是正确的。 但话说回来,似这种粗放式的作业管理模式,还是让赵虞觉得难以接受,他更倾向于“多劳多得”、“不劳者不得食”的原则。 但问题就像张季所说的,县衙方面委派的管理人手实在不足。 “这边有多少人?我是说管理这些难民的。”他问张季与郑罗道。 张季与郑罗对视一眼,旋即张季出言解释道:“有咱们府上的卫士十人,主要是直接监管这些难民;还有县城的县卒十人,五人负责看管郑乡的几处粮仓,偶尔协助我等监管难民;还有郑乡委派的青壮二十人,主要指挥这些那些难民作业,合计约四十来个人。……其余还有负责运送米粮的,由于是县城直接派人,不算在其中;另,每日烧饭煮粥,皆是由郑乡的乡妇负责,亦不算在其中。” “这边有多少难民?”赵虞问道。 张季想了想回答道:“我与马成还在这边时,就有不下五六百人,此刻大概只多不少吧。” 『四十来个人,管理五六百人?』 赵虞闻言皱了皱眉,旋即又问道:“此地可有从汝阳、阳人等汝水诸县派来的人手?” “没有……” 张季摇摇头正回答着,却听郑罗说道:“有一拨,昨日刚来的,似乎是刘县令分到这边工点的,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的样子,为首那人叫做王直,据说是汝阳侯府上的,不知具体什么身份,但说话盛气凌人,动不动就喜欢指手画脚,刚到这边就跟郑乡长发生了一些不愉快。”说着,他抬手指向北边,继续说道:“这群人当中,大约有二十来个负责北边,除了那个王直,他只偶尔出现,带着几个人到处巡视,大多数时候呆在郑乡,与几个身边的随从喝酒解闷……” 『汝阳侯府上的?』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汝阳侯,鲁阳乡侯,前者少一字,显然前者的爵位比后者更大,虽然名爵与官职不同,并没有直接的上下级,也不具备像县令那样的行政实权,但即便如此还是不可轻怠。 就像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也不具备行政实权,但鲁阳县令刘緈想要修一条河渠,还是率先要跟鲁阳乡侯商量,寻求后者的帮助与支持,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鲁阳乡侯比县衙更有财力。 这不奇怪,作为少数人的贵族,却掌握着这世上大多数的资源,这本就是这世上司空见惯的。 就在赵虞陷入沉思之际,忽听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瞧,只见在百余丈,有两拨人不知因何发生了冲突。 “又来了!该死的!” 郑罗低声骂了一句,在仓促地向赵虞告辞后,连走带跑朝着远处赶去,显然是去制止远处那两拨人的冲突去了。 “怎么回事?”赵虞皱眉问道。 听到这话,在旁的张季亦皱着眉头解释道:“应该是郑乡的青壮与难民发生了冲突吧?” 说着,他见赵虞看向他的目光中看着困惑,遂继续解释道:“前几日我与马成还在这里时,这两帮人就发生过一次冲突,主要是郑乡的青壮看那些难民不顺眼……唔,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比如像二公子方才所见到的,田姓那户人家,郑乡的青壮就表现地非常友善,虽然工点的放粮,规定每一名参与作业的难民都会得到一模一样的食物,但郑乡人对那些卖力作业的难民,还是更友善一些,有时候甚至私底下偷偷塞几个饼给他们,考虑到那些米饼用的是他们自家的粮食,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对难民当中那些偷奸耍滑的,郑乡人就没有那么客气了,轻则谩骂嘲讽,重责出手教训,我与马成制止过一回,也像郑乡长提出过这方面的事,但二公子你也知道,难民当中有些人,确实惹人动怒……若不是怕引起难民的暴动,这边有几个家伙我早就想教训一下。” 赵虞看了一眼张季,没有多说,带着他与静女、曹安三人,直奔事发地。 待等赵虞赶到事发地时,那里已经围聚了两三百人,其中有约七成都是衣衫褴褛的难民,这些在注意到赵虞与静女的衣着,尤其是在看到张季的打扮以及他的相貌后,纷纷给他们一行人让道,显然,这些人还记得张季前几日监管过他们的监工之一。 一边按着自己腰间的兵器,防止被难民中个别隐藏的暴徒抢走,张季一边护着赵虞与静女二人,警惕着看着四周给他们让路的难民。 而曹安比他更夸张,像母鸡护崽似的伸开双手,有时挡在赵虞左侧,有时挡在赵虞右侧,口中还叫嚷着诸如“不得靠近”之类的话,护主之余,让赵虞感觉着实有几分羞耻。 总而言之,在张季、曹安二人的保护下,在附近那些难民的配合下,赵虞带着静女很顺利地挤入了人群。 还没等他站稳脚,他便听到郑罗在厉声喊话:“退后!我叫你退后!” 话音刚落,便是锵地一声,那是郑罗手中兵器出鞘的声音。 赵虞皱皱眉,踮起脚尖在面前一排人当中张望,他依稀看到,方才与他谈话的郑罗,此刻正面色铁青地瞪着几名难民,甚至用手中的兵器对着后者几人。 还没等赵虞明白过来,就见其中一名难民大声喊道:“要杀人了,监工要杀人了。” “住口!住口!” 年轻的郑罗面色涨红,有些惊慌地看向四周,因为他发现,从四周围聚而来的那些难民正用一副沉默的面孔看待着他,虽然并未直接声援那几名耍无赖的难民,但这些人那怀疑、警惕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无数双眼睛,仍让郑罗感觉压力巨大。 第二十七章:骚动(二) 时间回溯到片刻之前,即郑罗发现远处的骚乱,连忙告别赵虞之后。 正如张季所猜测的那般,远处的骚乱,还真的就是几名郑乡的青壮与几名难民引起的,待等郑罗赶到之后,这两拨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郑乡人团结,有抢在郑罗之前赶到的,二话不说就撩起袖子帮助自己的同乡弟兄,而难民方,虽然附近的难民并非个个都上前帮忙,但不乏也有人参与双方的殴斗,这导致郑罗赶到时,两方参与殴斗的人已多达二十几人。 “住手!住手!” 郑罗大声喝止,包括与他一样从远处赶来的几名乡侯府卫,皆纷纷开口喝止。 其中,还有两名官差打扮的鲁阳县卒。 好不容易制止了双方的殴斗,郑罗厉声命令双方退后,旋即他怒声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难民摸了摸鼻子处的鲜血,愤愤地指着不远处的那十几个郑乡的青壮,回道:“郑头,你问这帮人咯,我好好的将土盛到筐里,他从背后一脚把我踹躺下了……” 听闻此言,郑罗转头看向郑乡的那几名青壮,问道:“是这样么?” 当即,便有一名郑乡的青壮站了出来,他并没有否认,指着那名难民骂道:“片刻前,我背着土筐从渠坑里爬出来时,就看到你蹲在地上装土,等我倒完土回来,你他娘的还蹲在地上装土,你那筐到底能有多大,它没有底么?……不止看到你一次了,每次看到你,都见你在那边偷懒,狗娘养的东西!就你这种货色,你还有脸来要吃食?给你吃,不如喂狗!” 他一番话,说得那名难民面色涨红,也不知是羞愧还是气愤。 而见此,郑罗怕事情闹大,立刻制止了那名郑乡的青壮:“郑乐,够了,住口!” 郑罗也是郑乡出身,而且还是郑乡中的翘楚,有资格被乡侯府聘为卫士的年轻人,见他发话,那名叫做郑乐的郑乡青壮这才将语气放缓,对郑罗说道:“阿兄,你是没看到,若是你看到了,说不定你比我还气,你看这厮,长得人高马大,可一上午就见他蹲在地上偷懒,一捧土一捧土,简直比婆娘还秀气,我祖母都比他顶用!” “行了,少说两句!” 郑罗喝了一句,旋即对其余那些郑乡青壮道:“别看了,都散了,你们几个看着点郑乐……”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身背后那名难民叫道:“郑头,就这么完了?我平白无故挨一脚……” 郑乐闻言指着那难民骂道:“就你那副贼样,没踹死你就是轻的!” “行了!” 郑罗再次喝止郑乐,旋即转身对那名难民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只见那名难民眼珠一转,忽而捂着腰叫嚷起来:“哎哟,哎哟,我的腰被他踢伤了……” 郑罗又不傻,岂会看不出对方装蒜,他面带不悦地说道:“行了,丁鲁,虽然我昨日才来顶替兄弟的班,但我也不止一两次看到你偷懒了,老实点,老老实实去挖土,要么,你就离开这个工点……说真的,像你这种偷奸耍滑之徒,少你一个不少。” 听到郑罗的警告,那名叫做丁鲁的难民眼中闪过几分恨意,咬牙骂道:“他说我偷懒我就偷懒了?郑头,你说你不知一两次见到我偷懒,那你为何当时不出面警告,却要等到这会儿才说?哦哦,我明白了,你姓郑,这帮人也姓郑,你们都是同村的弟兄,所以你包庇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了两步。 见此,郑罗警惕地用手按住腰间的兵器,沉声警告道:“你想做什么?退后!” 瞧见郑罗腰间的兵刃,丁鲁眼眸中闪过几丝畏惧,但他立刻又注意到四周逐渐围满了人,他大声喊道:“兄弟们,监工偏袒同乡欺负咱们了……监工偏袒同乡欺负咱们了!” “住口!” 见四周围拢的人群越来越多,郑罗也担心事情闹大,连声喝到:“我命你住口!” 似乎是看出了郑罗心中的顾虑,那丁鲁越发得意,大力挑唆道:“你袒护同乡,还不许我说?你们郑乡人都这么霸道么?……弟兄们,看看他们是在面对我们的!咱们也是人,他们凭什么将我等视若猪狗?他们踹了我只是小事,然而他们心底根本看不起我们,认为咱们猪狗不如……你们也听到他们方才的话了,他们说给我们吃食,不如喂猪喂狗。” 见丁鲁断章取义,故意歪曲郑乐的话,有意挑唆难民滋事,郑罗又惊又怒,着急之余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利剑,指着丁鲁喝道:“丁鲁,你若再惹是生非,我就不客气了!” 瞧见郑罗拔剑,那丁鲁眼中闪过几许惧意,但在看了一眼身旁围聚的众多难民后,他忽然有了底气,上前一步说道:“郑头,你能杀了我,还能杀光我这边众多的乡民么?弟兄们,今日一定要他们讨个说法!” 随着他振臂一呼,好些难民纷纷出言附和,甚至站到了丁鲁背后。 这些站出来的难民,都是刚刚才赶到这边的,大多都不清楚事情真相——最先赶到的那些难民,大部分都只是站在原地,因为他们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即便有一半以上的难民保持着理智,还是难免有几十名难民被这丁鲁所蒙蔽,而这就成为了丁鲁的底气,他呼喊着讨回公道,带着这群人一步步逼近郑罗。 “退后!退后!” 郑罗惊怒之余,心中万分着急。 而在他身旁,乡侯府的卫士、县城的县卒,在这情况下亦纷纷拔出了兵器。 包括那些郑乡青壮,亦纷纷摩拳擦掌,或提着扁担站在郑罗身旁。 见此,那丁鲁忽然大叫道:“杀人了,监工杀人了……” “住口!住口!” 年轻的郑罗面色涨地通红。 而就在这时,忽听在旁的难民人群中,有个稚嫩的声音喝到:“够了!到此为止!” 一声喝令之后,前排的难民纷纷惊讶地向后观瞧,随后让开道路,而此时,赵虞则带着静女,在张季以及曹安那母鸡护崽似的保护下,缓缓走出人群。 这小子是谁? 在场的众人心中升起一个疑问,就连惹事的难民丁鲁亦是如此,用惊讶、好奇的目光看着赵虞。 “二公子。” “咦?二公子?” 郑罗与其他一些乡侯府的卫士,见到赵虞出现后无不露出了惊愕的目光,他们立刻快步奔至赵虞身侧,一边保护赵虞,一边纷纷开口询问。 “二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二公子,你不该在这里的……” “待会再说。” 赵虞压压手制止了众护卫的关切,旋即走到郑乡青壮与丁鲁那群难民的当中,环视着在场众人。 不得不说,他的做派倒是摆的十足,只是年仅十岁的他,实在不具备什么气势,倘若换做他父亲鲁阳乡侯在这里,恐怕这边的人都不敢再说话,不像此刻,人群人窃窃私语,暗自议论、猜测他的身份。 不过能让这些人暂时冷静下来,赵虞倒也知足了。 环视一圈在场的众人后,他将目光落在那名叫做丁鲁的难民身上,旋即沉声说道:“方才在人群中,我大致亦了解了经过……你叫丁鲁,对么” 那丁鲁似乎也不是什么夯货,见赵虞出现后,那些乡侯府卫纷纷聚拢到这小子身边保护,便知这个小孩子身份不简单,他堆着笑脸说道:“回小公子的话……” “公子就公子,莫要用小公子唤我,我不喜欢。”赵虞平静地打断道,简直学足了鲁阳乡侯平日里的语气。 “呃,是是,公子。”那丁鲁连连点头,堆着笑说道:“回方才公子的话,小的并不是想惹事,只是郑乡的人欺人太甚……” 听到这话,那郑乐在远处骂道:“放你娘的……”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郑罗厉声喝断:“郑乐,住口!” 那郑乐张了张嘴,终于闭上了嘴。 淡淡扫了一眼那郑乐,赵虞沉声对丁鲁说道:“大致经过,我已了解。他踹你一脚,确实是他的不对,不过凡事都有因,有因才会有果,你偷懒这事,又怎么说?” “公子,小的可不敢偷懒啊。”丁鲁狡辩道:“难道公子亲眼瞧见小的偷懒了么?” 听到这话,赵虞摇摇头说道:“你不用狡辩,世间自有公道,你做了,那你就抵赖不掉。……我说你偷懒,或许你不服气,那就让你身后的父老来评价吧。……我跟你打个赌吧,倘若有人举报你平日里确实偷懒耍奸,我便扣下你今日的口粮,奖励他们;反之,倘若无人举报你,我便叫郑罗,包括方才踹你的郑乐,亲自向你赔罪,再从此每顿给你两倍的口粮,你看怎么样?” 丁鲁张了张嘴,还没等他答应,在从旁的人群中便有难民仗义说道:“这家伙,他一直在偷懒。” 赵虞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瞅了一眼,发现正是那户田姓人家的小儿子。 而此时,丁鲁亦猛然回头过去,朝着那田家小儿怒目而视。 见此,赵虞适时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丁鲁,莫想着恐吓威胁,我在这里可以保证,你的威胁与恐吓,不会起到任何效果。” 看了看赵虞,又看了看赵虞身旁十来名乡侯府卫,丁鲁有些不知所措。 见此,人群中陆续有正直的难民开口举报。 “他确实一直在偷懒,我也看到了……” “他用筐装土能装一整日呢。” 随着陆续有难民举报,丁鲁的面色越来越难看。 此时,赵虞面上带着淡笑问他道:“丁鲁,关于打赌,你怎么说?” “啊?”丁鲁抬起头来,咽了咽唾沫,满脸堆笑道:“还、还是算了吧。”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今日之事便到此揭过,怎么样?我不追究你,你也不追究郑乡人。” “好、好。”丁鲁连连点头。 见此,赵虞拍了拍双手,对围观的众人说到:“好了,没事吧,都散了吧。” 看着从始至终面色自若的赵虞,以张季、张罗为首的众乡侯护卫面面相觑。 眼前这位,真的是咱乡侯府上的二公子么? 以往那位顽皮的二公子,竟然有这份能耐? 第二十八章:再遇 『PS:新书期请书友们多多投票啊。』 ————以下正文———— 在赵虞和颜悦色的安抚与解围下,围聚在四周的难民们徐徐散开。 不过其中大多数人在离开时多看了赵虞几眼,显然是因为赵虞方才的表现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见冲突得到制止,静女捂着仍砰砰乱跳的心口,惊奇而惊喜地看着不远处的赵虞,不得不说,方才真是把她吓坏了。 看着不远处似乎陷入沉思的赵虞,静女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几步,忍不住想要开口夸赞。 “少……”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她面前却忽然闪过一个身影,旋即,有个身影便窜到了赵虞身边。 那人正是曹安。 只见曹安几步窜到赵虞身边,挥舞着双臂神情夸张地惊呼道:“少主,您真是太厉害!若非少主,今日恐怕必然要生出祸事……” “……” 静女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向曹安气呼呼地鼓起了脸,甚至恨恨地攥了攥小拳头。 此时,张季等乡侯卫士亦走上前几步,像曹安那般称赞赵虞。 不管赵虞以往是否顽皮,不服管教,但至少这一刻,众乡侯府的卫士们由衷为这位二公子的惊人表现而感到惊奇。 要知道方才的情况不可谓不严峻,别说年轻的卫士郑罗完全无法控制场面、平息争端,包括张季在内其余的乡侯护卫们也没有丝毫办法,他们当时心惊胆颤,以为就要酿成大祸,发生难民与郑乡人、甚至乡侯府卫士的流血冲突,可没想到的是,以往顽皮的那位二公子赵虞,却轻描淡写地就制止了这场冲突,平息了事端。 “哎哟。” 正在恭维赵虞的曹安,忽然惨叫一声,他转头看向面无表情从他身旁走过的静女,不满说道:“静女,你踩到我脚了。” “是么?” 静女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曹安说道:“我没注意啊,对不住了。” 说罢,她不再理睬仍在抱怨的曹安,换了副脸孔,用仿佛憧憬般的目光看向赵虞,轻柔说道:“少主聪慧过人,竟制止了方才的事端,倘若夫人得知,定会为少主感到骄傲……” “还行吧。” 赵虞淡笑着说了句,不过脑海中却不由幻想周氏夸奖他的场景。 旁人的称赞,其实他并不是很在乎,但来自母亲的称赞,他还是很在意的。 哦,对了,还有鲁阳乡侯。 见赵虞神色平静,静女不动声色地挡在想凑上来的曹安面前,睁着一双明亮的眸子说道:“岂止‘还行’,当真是非常厉害,即便此刻,奴心中仍吓地砰砰直跳呢。” 说着,她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这个动作,也就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做出来才显可爱啊……』 看着静女可爱的模样暗想一句,赵虞轻笑着安抚道:“没什么好怕的。” 在旁,张季见赵虞从始至终神情自若,他忍不住问道:“二公子,这一切难道都在您的预测下么?” “大致如此。” 赵虞点点头,旋即对张季等仍面露困惑之色的卫士们解释道:“方才围聚在这边的难民,足足有一两百人,但响应那丁鲁的,却仅仅只有二十来人,而且还都是随后才靠拢过来的,这就说明那丁鲁并不得人心,大多数难民都知他平日里偷奸耍滑,不愿为他出头,但他们又害怕受到过分欺压,所以下意识地抱团取暖,这才让整件事变得有几分紧张……但抛开这一层,他们也并不愿意为丁鲁撑腰,尤其是我方才提出那个赌约后。” “赌约?”静女不解地问道:“那个赌约怎么了?” 赵虞摸摸静女的头发,轻笑着解释道:“明明彼此都在一个工点干着同样的活,然而一个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家伙,忽然有机会得到双份的口粮,换做是你,你心里舒服么?” “肯定不会舒服的。”静女歪着头想了想,旋即满脸笑容地说道:“奴懂了,少主真聪慧。” 而在旁,张季、郑罗等乡侯府的卫士们,此刻亦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 张季笑着说道:“哈哈,就算换做是卑职,卑职心中也不痛快,肯定要举报那丁鲁……啧啧,这招高了!” “小小离间计而已。” 赵虞随口说了句,旋即抬头看向右侧,只见在右侧,郑罗正领着那郑乡青壮郑乐走向这边,观那郑乐耷拉脑袋的模样,想必已被郑罗训斥过。 “二公子……” 几步走到赵虞面前,郑罗拱手抱拳,满脸羞愧与感激地说道:“卑职愚蠢,险些酿成大祸,所幸今日有二公子在此,才避免一场事端……” 平心而论,郑罗本来就没有犯什么大错,唯一比较错误的举动,就是拔剑威胁丁鲁那二十几名难民后退,但说实话这情有可原,因为郑罗当时想尽快平息事端,免得事情越闹越大,要怪就怪他还过于年轻,应付这种事还没什么经验。 考虑到这一些,赵虞自然不会责骂郑罗,相比之下,郑罗旁边那个叫做郑乐的郑乡青壮,才让赵虞觉得有些不分轻重——他这里所指的,并非郑罗一脚将那丁鲁踹躺下,而是指在丁鲁鼓动难民时,这个郑乐仍在愚蠢地火上浇油,虽然他所说的也确实是实情。 “请二公子降罪。” 在郑罗的逼迫下,那郑乐低着头对赵虞说道。 看其面服心不服的模样,赵虞其实懒得与他多说什么,反正这郑乐只是郑罗的族兄弟,又并非他乡侯府上的卫士。 于是,赵虞仅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要求那郑乐日后不得再主动惹事,旋即便让那郑乐离开了。 但有些话他即使不说,还是有人会说的。 这不,看着那郑乐离去的背影,张季正色对郑罗说道:“郑罗,你这个族弟,你得花时间好好去管教管教,今日若不是有二公子在场,你怕是无力平息事端。” 郑罗羞愧地点点头,说道:“此事,我会如实禀报乡侯,请乡侯惩罚,日后,我会看着郑乐那几个家伙,免得他们再惹事。” 见郑罗认了错,张季也不再多说,转头对赵虞说道:“二公子,关于那个丁鲁……就这么算了么?” 不得不说,在此之前张季并不会与赵虞讨论此事,但方才发生的事使他明白,身边这位二公子有着超乎常人的聪慧与胆魄,这才使他改变想法。 在张季问完话后,除了郑罗不敢就这件事发表看法以外,其余几名乡侯卫士均神情愤慨地表示要上报鲁阳乡侯,追究此事。 见此,赵虞皱皱眉说道:“我方才承诺不追究那丁鲁先前的偷懒,难道你们要我违背承诺么?” 众护卫面面相觑,其中有人小声说道:“我等不敢令二公子违背承诺,只是那丁鲁实在可恶,竟敢鼓动难民制造事端,就算拿他杀鸡儆猴,警告那群难民,亦不为过。” “不可!” 赵虞摇头说道:“我方才所见,难民对我等缺乏信任,倘若再拿那丁鲁杀鸡儆猴,必然再次引发事端。……事实上,处不处罚那丁鲁,无关大局。倘若他日后不改旧习,继续偷懒耍奸,迟早有再次逮住他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为了处罚他而毁了难民对我等仅有的那份信任?” “这倒也是。” 以张季为首,众卫士们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被赵虞说服了。 然而此时,曹安却忍不住插嘴道:“少主说的对,不过那丁鲁怕是也会防着我等,倘若他为了避免被我等问罪,日后不敢再偷懒了,那该怎么办?” 听到这话,赵虞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哂笑着摇了摇头,拍拍手说道:“好了,你们几人且回各自的岗位吧。” “是!” 众乡侯卫士抱抱拳,带着几分笑意离开了。 看着这些名卫士看着自己发笑,曹安皱眉问张季道:“你……你们笑什么?” 张季本来就与曹安不对付,闻言哂笑一声,懒得理睬前者,倒是此刻站在赵虞身边的静女瞥了一眼曹安,带着几分轻视低声说了句:“愚笨。” 曹安愣了愣,旋即好似想通了什么,啪地用手一拍自己的头。 确实是愚笨! 倘若那丁鲁日后不敢再偷懒了,变得老实了,那事情不就解决了么,何必为了纯粹复一个无关轻重的难民而横生枝节? 回想起方才赵虞看向自己时古怪的目光,曹安心中气恼,气恼以往还算机灵的自己,方才怎么会那么愚笨,以至于给失忆的小主人留下坏的印象。 抬眼看到赵虞已带着张季、静女二人逐渐走远,他赶紧追了上去。 可能是因为方才赵虞用平和的手段平息了事端,当赵虞此刻再次巡视整片工地时,那些难民皆用惊奇、好奇的目光看着他,其中不乏有人猜测着赵虞的确切身份。 但总得来说,这些难民看待赵虞的目光还是和善的,甚至有人会朝着他善意地点点头。 虽然在曹安看来,这是非常无礼的举动,不过赵虞并不在意,他觉得,那只是这些难民的目光与他接触后不知所措的下意识行为而已。 明白这一点后,赵虞亦朝着冲他点头的难民点点头作为回应,这不,对方立刻就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目送着赵虞几人离开。 忽然,赵虞突兀地停下了脚步,让走在他半步之后的静女,险些将肩膀撞在赵虞身上。 “少主,怎么了?”静女不解问道。 赵虞没有回应,只是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远处。 只见在远处,有一名将半大孩童用布绑在胸前的妇人,正带着另一名约五六岁的孩童,吃力地背着装满土的竹筐,缓缓朝他们方向走来…… 『……她原来在这里么?』 在张季意外的目光中,赵虞拉住静女的手,为那名妇人让了路。 那名妇人自然注意到了赵虞,但她似乎并没有认出后者,在道了一声谢后,低着头默默从赵虞等人身边走过。 而赵虞亦静静地看着这名妇人,看着她吃力地背着土筐,从他们身边走过。 『母子三人安然无恙,太好了。』 在张季、曹安、静女三人不解的目光中,赵虞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第二十九章:再遇(二) “少主?” 曹安不明究竟地凑了上来,他完全无法理解赵虞方才的行为。 堂堂乡侯府的二公子,居然给一个工点内的民妇让路? 而就在他准备询问此事时,却见赵虞身边的静女开口道:“少主,那妇人……似乎就是当日瞧见的那人?”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真的是她?”静女拍拍胸口说道:“当日,她可吓坏奴了,一下子就冲过来……” “当时想来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真可怜……” 听着赵虞与静女的对话,曹安抓了抓头发,却感觉完全插不上话。 那妇人?当日?冲过来?可怜? 我不在少主身边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错愕的曹安有些类似,张季亦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忍不住问道:“二公子,您认得方才那名妇人?” “不认得,只是见过一面。” 赵虞摇摇头,将前一阵子发生在府门前的事告诉了张季与曹安,听得张季与曹安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要知道,张季与曹安前一阵子遭受处罚时,都曾被派去看守谷仓,因此像有难民冲上前来祈求收容什么的,对他们来说已习以为常,甚至于必要时,他们还要按照卫长张纯的命令,提着棍棒去强行驱赶。 但赵虞不同,那名妇人拍着府门,撕心裂肺地哭求府里收容她,最起码收容她两个孩子,赵虞直到今日都没有忘记。 他不会忘记,当时张应命令郑罗、牛继二人将府门关上时,他从渐渐关闭的府门间,从门缝间,所看到的那妇人的绝望的模样。 平心而论,赵虞并不认为张应当时做错了什么,毕竟作为乡侯府的卫士,肩负着保卫乡侯府的职责,张应理当率先保证乡侯府的安全,一切为主家的利益着想。 同时,赵虞也不认为他乡侯府理当为这名妇人做些什么,他乡侯府不欠这些难民什么,鲁阳县城也不欠这些难民什么。 他只是纯粹地同情这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人。 她的丈夫呢?为何不见其踪影,以至于一妇人孤苦无依地带着两个孩童? 她还有兄弟姐妹么? 当日在与静女回到自己屋内后,赵虞便不由得思考起这些问题。 但当时的他,实在帮不上什么。 随后,当赵虞在父亲鲁阳乡侯面前表现了些才智,以至于鲁阳乡侯带着他一同前往汝水诸县时,赵虞当时在自家府门前,也曾暗中关注这名妇人,但让他有些遗憾的是,他当时并没有找到这名妇人的踪影…… 从那日之后,赵虞再也没有见过这名妇人。 她去了哪里? 她与她那两个孩童还好么? 这些疑问,赵虞近些日子都忍不住思考过,但始终没能得到答案,直到今时今日,他终于再次看到了这名妇人,看到她在这边郑乡的工点,以付出劳力的方式,换取吃食。 这一刻,赵虞由衷地感到高兴。 他并不会傲慢而愚蠢地认为“以工代赈”全他一个人的努力,但不可否认他的努力,让鲁阳乡侯刘緈、让他父亲鲁阳乡侯能提早实施这项策略,使境内的难民终于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终于可以看到了希望。 他不求这些这些难民来感激他,因为这一切,都仅仅只是出自他的同情。 但不能否认,当看到在自己的努力下,这名妇人来到郑乡以工换食,而不是绝望地坐等在乡侯府府外时,赵虞心中除了高兴,也有一份小小的成就感。 尽管他甚至都没有跟那名妇人说过话。 是的,不需要。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赵虞额外关注着那名妇人。 哦,关于如何解决这个工点内的难民偷懒问题,他早已想出了对策,只等着他父亲鲁阳乡侯到来——郑罗已派人将方才的事端禀告鲁阳乡侯,其中肯定会提到他,鲁阳乡侯得知幼子在这边,肯定会来问问情况,到时候赵虞再向父亲提出些建议即可。 话说回来,从一个人一时的言行举动,未必能够看透这个人,但从一个人做事的方式,却大致可以看得出来。 与丁鲁那种偷奸耍滑的人不同,这名妇人跟那户田姓人家一样,干活十分卖力,明明身体瘦弱,却能像那些壮年男子那般背起装满土的竹筐,尽管身形略显摇晃,步伐也不是那么稳健。 她胸前可是还用布绑着一个约一两岁的婴儿呢! 忽然,那妇人好似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为了避免压迫用布绑在胸前的幼儿,她下意识地用手肘撑住,但她背在背后的竹筐,却哗啦啦倾倒出泥土,差点将她埋起来。 “呀。” 远远看到这一幕,静女捂着嘴小声惊呼起来。 在他身旁,赵虞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旋即便又克制住。 “娘!” 远处妇人身旁那半大的孩童惊叫起来,连忙用手扒去母亲背上的泥土。 “没事,娘只是不小心绊倒了。” 妇人宽慰着儿子,旋即瞅了瞅绑在胸前的幼儿,见幼儿安然无恙,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但不知为何,她眼中忽然落下了眼泪。 “娘,你怎么哭了?是摔疼了么?孩儿替你揉一揉……” “不是,娘不疼,娘只是……只是……” 语气哽咽着,妇人不知该如何解释,一把将面前的儿子抱在怀中。 远远看到这一幕,静女怯怯说道:“少主,她好可怜。……我们不帮帮她么?” “……”赵虞一言不发。 确实,他很同情那名妇人,尽管那么妇人长得并不那么好看,但她此刻搂着两个儿子无助啜泣的模样,让赵虞看了亦颇为难受。 但他不知是否应该上去帮忙,或者让张季、曹安去帮忙。 客观地说,他不应该上前帮忙,这边有不下数百名难民,像背着土筐摔倒在地这种事,对于这些难民来说司空见惯,监工们大多不会去管,而那些难民也从未奢求过监工会帮一把他们,最多只是难民之间的互帮互助而已。 就连这些难民彼此都已习惯的小事,倘若赵虞小题大做地上前帮忙,他担心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要知道,他是乡侯府的二公子,附近他乡侯府的卫士们,都时不时地关注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难免会影响这些担任监工之职的卫士们的判断。 这不,负责监视这边难民的卫士郑罗,此刻便走到了那妇人身前,较为和善地问道:“怎么回事?” 见监工询问,那妇人吓了一跳,慌乱地抹了抹眼泪,不顾脸蛋被泥灰与眼泪弄得一塌糊涂,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解释道:“没事,没事,只是贱妇不小心绊倒了。” 郑罗犹豫了一下,问道:“能起来么?要不去歇歇?” 不得不说,就郑罗此刻肩负的监工职责来说,他根本不会、也不能说出这番话,他之所以会这样说,或者干脆说,他之所以会走到这边来查探这名妇人的情况,那只是因为他注意到了赵虞对这名妇人的关注。 但显然他的关切此刻却起到了反效果,只见那名妇人在听到郑罗的话,面色惊慌地说道:“郑头,贱妇不碍事的,贱妇还有的是力气,您千万不要把我赶走……” “呃……” 郑罗张了张嘴,他下意思地看了眼赵虞所在的位置。 尽管隔着较远,但他仍能感觉到,那位二公子神色不渝。 『那个蠢材,想补救先前犯下的错误,也不是这种方式。』 张季暗暗摇头,在看一眼赵虞后,走向郑罗,走到半途喊道:“郑罗,你过来一下,有事找你。” “哦,好。” 听到张季的呼喊,郑罗自然无暇兼顾那名妇人,嘱咐一句“下次小心些”后,便走到了张季面前,问道:“张哥,什么事?” “你干嘛呢?”张季没好气地问道。 “我……我没做什么啊。”郑罗语气飘忽地说道。 见此,张季翻了翻白眼,伸手搂住郑罗的脖子,低声对他说道:“小子,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发现二公子对那名妇人挺关注的,对么?……别多事,你是这里的监工,你的职责是监视在场的所有难民,而不是帮其中一个妇人,你帮了她,那其他几百个难民你要不要也帮一把?你一个人忙得过来么?收起你的小心思,想讨好二公子也不是以这种方式。……我告诉也无妨,二公子确实有些同情那妇人,但二公子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这边这么多人,你单单帮她一个,其他人怎么看?老实点回自己的岗位去!” 被张季拆穿了心思,郑罗讪笑离开了。 摇摇头看着郑罗走远,张季这才走回赵虞身边,抱拳说道:“二公子,卑职已经教训过郑罗那小子了。” 赵虞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对比张季与郑罗,到底还是张季考虑问题更加全面,不愧是鲁阳乡侯从府内众多卫士从挑选出来伴随赵虞左右的两名卫士之一。 在得到张季的警告后,郑罗果然不敢再靠近那名妇女,也不敢再提供什么帮助,而那名妇人,也如赵虞所想的那般坚强,尽管方才啜泣过,但哭过之后,她依旧咬着牙背起了装满土的竹筐。 此时赵虞对静女说道:“她不需要额外的帮助,且我等也无法给予她长久的帮助。……这样就可以了。” 静女似懂非懂得点了点头。 “铛铛铛,铛铛铛。” 远处在郑乡的村口,传来了一阵金属敲击声,似战场上的击钲声似的。 听到这声音,原本还显得死气沉沉的众多难民们,忽然欢呼起来,只见他们或飞快地从渠坑里爬出来,或丢下背上的土筐,朝着村口飞奔而去。 “村口放粮了。”张季简洁地解释道。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忽然见到那名妇人怀抱一个孩童、牵着一个孩童从远处疾步走来,尽管她的身上到处是泥灰,但此刻她的脸上却展露着笑容。 而她身旁的半大孩童亦高兴地叫道:“吃饭咯,有东西吃咯。” “莫要叫喊惊扰到旁人。” 注意到不远处立着赵虞等人,那妇人连忙示意大儿子安静些,继而快步从赵虞等人身边走过。 期间,赵虞主动朝着那名妇人颔首点头,那妇人愣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拉着儿子的手快步离开了。 看着母子二人脸上的笑容,赵虞脸上逐渐露出几许微笑。 涌入鲁阳县的难民有成千上万,甚至于眼下已经不止这个数目,他帮不了这些难民太多,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是否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还得看这些难民自身。 但他可以肯定,这母子三人一定可以活下来,甚至后续在他鲁阳县境内安家。 “走吧,咱们去看看放粮的情况,看看他们每顿吃的什么。” “是。” 第三十章:工点放粮 『PS:新书求推荐票~』 ————以下正文———— 待赵虞等人来到郑乡村口的放粮处时,那里已经在开始放粮。 只见此时在郑乡村口,已经摆放了一排的矮桌,旋即郑乡的青壮们从村内将一个个需成人环抱的木桶摆在矮桌上,随后,郑乡的那些妇人们掀开桶盖,拿着木勺准备发放食物。 当木桶的盖子掀开后,从木桶中散发出阵阵米粥的香味,当即又有饥肠辘辘的难民狠狠吸了几口香味。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莫要哄抢,人人有份。” 在几名乡侯府卫士的指挥下,此地众多的难民有秩序地排成队,不过他们似乎很心急的样子,在队伍中垫着脚尖张望前头,暗自咽着唾沫。 『不知发放什么吃食?』 出于好奇,赵虞亦带着静女、张季、曹安三人凑了上去。 他当然不需要排队,径直就朝着那几张放粮的矮桌走了过去。 此时在那几张矮桌前,卫士郑罗正与几名郑乡的妇人说话,当看到赵虞走来后,郑罗立刻看了过来。 “我就是来看看,当我不存在就好。” 赵虞摆摆手说道。 看了一眼张季,郑罗回想起方才张季的提醒,也不敢细问,在点点头后从身旁一名郑乡的妇人手中接过一只约有成人一双手大小的木碗,然后用木勺从木桶中勺了满满一碗。 旋即,郑罗将盛满粥的木碗摆在矮桌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双筷子笔直插在上头,此时可以清楚看到,这双筷子插在这碗粥上,丝毫没有要倾倒下来的意思。 立筷不倒! 这是一碗立筷不倒的厚粥,绝非是那种稀薄如清水般来糊弄人的吃食。 随着郑罗的动作,其余几名负责发放吃食的乡侯府卫士或郑乡青壮,亦学着郑罗的样子,从每一只木桶中舀出一碗粥,笔直插上筷子。 而这每一碗粥上的筷子,皆纹丝不动。 许多难民们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满意而满足的笑容。 “开始吧。”郑罗对负责发放吃食的乡侯府卫与郑乡青壮说道。 旋即,这边便开始放粮,每一装满粥的木桶对应一队的难民,在不少监工们的指挥下,场面颇有秩序,丝毫也不见混乱。 而此时,赵虞指了指那几碗立着筷子的粥,问张季道:“这也是规矩么?” “是的。”张季点头解释道:“这也是乡侯定下的规矩,乡侯要求工点放粮的粥立筷不倒,不允许拿清粥来糊弄。”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老爹鲁阳乡侯虽然看似生性淡漠,但其实却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当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耍什么小伎俩。 这时,有一名难民领到了米粥与一双筷子,满脸期待地从赵虞等人身边走过,赵虞惊讶地看到,这名难民手中的米粥中,有些叶子似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什么东西的叶子么?”赵虞问张季道。 张季前几日还是负责这边的监工,不用看他也知道赵虞问的是什么,闻言便解释道:“是豆菽。二公子所见到的好似叶子般的东西,是豆菽的茎叶。”说完,他又特地补充了一句:“都是可以吃的。” 通过张季的解释赵虞才知道,鲁阳乡侯觉得光煮粥太清淡,所以便要求工点在煮粥时放些豆菽与豆叶,在几百年前,最初豆菽据说是喂养牲畜用的,人并不食用,但后来因为粮食紧缺的关系,世人也尝试食用豆菽,甚至种植豆菽。 而事实上呢,豆菽很有营养,且更关键的是,它的产量比麦谷高,市价也比粮食便宜,拿豆菽与谷米一起煮,既能增进难民们的口感,更具饱腹感,而且价格便宜。 总而言之,放入豆菽是一件双赢的事,鲁阳县衙能节省不少粮食,而难民也很满意豆菽的口感。 『很有头脑啊,老爹。』 赵虞轻笑着暗自称赞着父亲鲁阳乡侯。 就在此时,赵虞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从郑乡村内走来几人,为首那人走路大摇大摆,让人感觉有种目空一切的样子。 “那是什么人?”赵虞朝着远处努努嘴,问张季道。 张季眯着眼睛瞅了半晌,困惑地摇了摇头:“卑职不知,卑职没见过这些人。” 见连张季也不清楚,赵虞心中有些纳闷,静静看着那几人。 在他的注视下,那几人毫无顾忌地走到放粮处,为首那人,朝着正在放粮的乡侯府卫与郑乡青壮指手画脚起来:“喂,给地太多了!……还有你,不需要给他们这么多。” 在那些乡侯府卫与郑乡青壮不知所措之时,郑罗走到了那人面前,抱拳打了声招呼:“王管事。” “郑罗啊。” 被换做王管事的那人,大大咧咧地与郑罗打了声招呼,看他神色,毫不在意郑罗那鲁阳乡侯府上卫士的身份,就像吩咐属下似的,对郑罗说道:“我昨日不就对你说了么,你们给地太多了,跟这些家伙客气什么?让他们能活命就不错了。” 郑罗面色不改地说道:“王管事,这是刘公与乡侯定下的规矩,我等不敢违背。” “真是死脑筋。” 王管事低声嘀咕了两句,随后说的什么,郑罗也没有在意,因为他看到赵虞在不远处对他招手。 “王管事,我有事先离开片刻。”郑罗抱抱拳说道。 那位王管事也没在意,摆摆手随意地说道:“去吧,去吧,我替你看一会。” 郑罗迟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远处的赵虞一行人面前,朝着赵虞拱手抱拳:“二公子。” “唔。”赵虞点点头,旋即朝着远处那个王管事努了努嘴,问道:“那是谁?” 郑罗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二公子,那即是卑职方才所说的王直,据说是汝阳侯府上的管事,昨日才来到这边,协助我等监管难民……不过此人对赈济一事极为敷衍,大多数时候都在郑乡内与几个关系亲近的随从喝酒,待酒足饭饱后才会来工地这边查看一下情况……” 说着,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按卑职说,这家伙还不如不来。” “……” 赵虞看了一眼郑罗,旋即将再次将目光放在远处那个汝阳侯管事王直身上,远远看着他站在放粮的矮桌旁,盛气凌人地朝着那些难民说教。 “感恩戴德吧,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你们口中所食,乃是我家汝阳侯拨予的粮食……” “喂,那边那个,你慢吞吞的做什么?赶紧吃完赶紧滚回渠坑去!想偷懒是不是?” 说着,那王直便走到一名蹲在地上用饭的难民身旁,一脚就踹了过去。 没想到那名难民动作快,抢先一步站起身来避开,那王直的脚只是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你、你做什么?” 那名难民有些气愤地问道:“你为何要踹我?” “踹你怎么了?”那王直盛气凌人地骂道:“你在这偷懒,我还不能教训你了?” “我、我没有偷懒,我还未吃完饭。” 那名难民看起来五大三粗,但似乎是个老实人,憋红脖子解释着。 “一碗粥能吃那么久?” “我、我才刚领到粥……” “我呸!”朝地吐了口唾沫,那王直冷笑着骂道:“你们这群贱民想地什么,以为我不知么?我告诉你们这群贱民,此次是看在刘县令、看在鲁阳乡侯的面子上,我家汝阳侯才派人运粮食来给你们这群贱民食用……照我说,你们这群贱民还不是死了干净!” 听到这话,在附近排队领食的难民们,皆露出了愤怒的神色,狠狠地瞪着那王直。 见此,那王直又骂道:“瞪什么瞪?你们这群贱民,不好好呆在荆水、宛城,跑来祸害鲁阳县,害得我汝阳还要拨出许多钱粮给鲁阳县,养活你们这群贱民……” 看着这王直在远处骂骂咧咧,赵虞深深皱起了眉头。 在旁,静女亦皱着眉头说道:“这人好可恶,说话好难听……” “是啊。”张季亦附和道:“比曹安还要可恶三分。” 原本曹安也在点头附和静女的话,听到张季的话,气愤说道:“张季,你这话什么意思?” “啊?曹安,你在啊,哦,抱歉,当我没说吧。”张季毫无诚意地道了声歉。 碍于赵虞就在身边,曹安也不好与张季争吵,一边看着远处的王直,一边说道:“懒得跟你计较。……不过那家伙,还真是惹人厌,赈济难民是刘公与乡侯的功劳,跟他什么汝阳侯有什么关系?再者,那群难民虽然可恶,但如此不留情面的唾骂……” 说着,他转头对赵虞说道:“二公子,那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倘若留其继续在此,怕是会激起难民暴动,必须想个办法让他离开。”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头问郑罗道:“郑罗,你方才与那王直说过话,你能让他离开么?” “这……”郑罗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因为他很清楚,那王直对他还算客气,完全是看在鲁阳乡侯的面子上,但问题是,他一介鲁阳乡侯府上的卫士,哪有资格去命令对方呢? 瞧见郑罗脸上的尴尬之色,赵虞立刻明白了。 他方才见那王直与郑罗说话,还以为彼此熟悉,可眼下看郑罗的态度,似乎并非如此。 想到这里,赵虞径直朝着那王直走去。 他不能容忍这家伙继续留在这里胡说八道,挑起难民们的不满情绪。 第三十一章:愤怒 『PS:四千字章节求票~』 ————以下正文———— “王管事。” 就当那王直还在朝着那些难民骂骂咧咧时,赵虞已走到他跟前。 那王直起初并没有在意,见有个十岁左右的孩童走到自己面前,下意识笑道:“谁家……” 刚说两个字,他忽然注意到了站在赵虞身旁的张季与郑罗二人。 张季他不认得,但郑罗他可是认得的,此刻见郑罗亦站在赵虞身旁,态度仿佛下属、随从一般,那王直立刻就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孩,身份并不简单。 “你是……”他狐疑问道。 赵虞拱了拱手,说道:“在下乃鲁阳乡侯次子,赵虞。” 自我介绍时,他忽然从对面的王直身上嗅到了刺鼻的酒味,这让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鲁阳乡侯次子?” 王直眉梢一挑,旋即脸上露出了几许笑容,亦拱手道:“原来是赵乡侯的二公子,失礼失礼,在下王直,乃是汝阳侯府上的管事。” 当说道“汝阳侯府”四个字时,他的脸上满是倨傲之色,显然他很是为这个身份而感到自豪与骄傲。 彼此介绍完毕,那王直率先问赵虞道:“二公子怎地会来这种地方,恕王某直言,这里可不是二公子这样尊贵的人应该来的地方。”说话间,他用鄙夷的目光扫了一眼周边的那些难民。 不得不说,事实上这王直对赵虞还是比较客气、比较尊重的,但即便如此,赵虞仍然对此人没有任何好感。 没有理会王直的话,赵虞淡笑着问道:“王管事,你喝酒了?” “呃?”王直愣了愣,旋即毫不在意地说道:“方才喝了点酒,让二公子见笑了。” 赵虞微微一笑,说道:“在下感觉地出来,王管事方才似乎喝了不少,不如这样,王管事先去郑乡村内歇歇,解一解酒意,你看怎么样?” 那王直显然也不傻,当然听得出这是赵虞委婉地表达让他滚蛋的意思,态度顿时就冷淡了下来,面色阴晴不定地看重赵虞,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 半晌后,他正色对赵虞说道:“王某……不明白二公子的意思。” 说着这话,他眼眸中闪过几许不满之色。 但面对赵虞,他确实有几分顾忌,毕竟赵虞的身份不简单,但就这么三言两语被赵虞这个十岁的孩童赶走,他心中亦有不甘。 不甘之余,他也觉得纳闷不解,因为他自忖与这位赵乡侯的次子素未谋面,更别说得罪对方,方才见面也是客客气气,不曾落下礼数,何以对方一见面就这般不客气? 见对方不识趣,故作不曾听懂自己的暗示,赵虞皱皱眉,索性就把话挑明了说:“既然如此,索性我就说得直白点。……我方才在旁,听到王管事无端羞辱此间的难民,我觉得此举并不合适,倘若王管事不能纠正你的行为,那我希望你离开这里,莫要影响到放粮。” 听到赵虞出面为自己等人说话,附近的难民们皆用吃惊且意外的目光看向赵虞,原本因为王直的羞辱而气愤填膺的情绪,也稍稍得以缓解。 而此时,王直也明白了赵虞不满的原因,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二公子是可怜这些贱民,我还以为哪里得罪了二公子……” 说罢,他摇摇头,又对赵虞说道:“王某不知二公子为何偏袒这些贱民,但王某以为,二公子实在不必可怜他们。这些贱民,原是荆水、宛城一带的人,因家乡闹了天灾,便不顾国家的法令,擅自逃到相邻郡县,有如蝗虫过境,把相邻郡县一抢而空,相信贵县也是这个情况吧?……我昨日跟郑罗谈过几句,贵府上的田地,这几个月也是遭到了这些难民的偷窃与哄抢吧?” “……” 赵虞回头看了一眼郑罗,郑罗哭丧着脸说道:“二公子,卑职只是随口一说……” 王直笑了笑,又继续对赵虞说道:“总而言之,二公子您实在无需可怜这些贱民,虽然这些贱民是受天灾所害,但按照国法,他们应当呆在故乡,等待朝廷赈济,然而这些人却擅自逃离故乡,跑来祸害其他郡县,害得其他郡县粮食紧缺,进一步扩大了灾情,你说他们是不是死不足惜?” 话音刚落,还没等赵虞开口,便听队伍中有难民忍不住喊道:“朝廷根本就不曾派人赈灾!” 旋即,难民群纷纷有人开口。 “我等了足足两个月,将家中能吃的都吃了,然而朝廷根本不曾派人放粮。” “你是希望我等呆在故乡等着饿死么!” “要是朝廷派人赈灾,你以为我等愿意逃难至此?请我来我都不会来!” “住口!” 王直怒声骂道:“我与二公子说话,你们这群贱民有什么资格在旁插话?” 说罢,他又对赵虞说道:“二公子你看,这群难民毫无礼仪教养可言,为了活命,他们可以目无国法,不顾一切,跟蝗虫有什么区别?二公子实在不必可怜他们,给他们些吃食,让他们能得以活命,这群贱民就应当感恩戴德了!” 听完王直的话,赵虞正色说道:“我不否认,迄今为止涌入我鲁阳县的难民,为了活命确实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比如偷偷跑到我乡侯府的田地,偷窃、抢掠田地里尚未成熟的作物,甚至聚众围攻我家的谷仓,扬言若不放粮就要放火焚烧谷仓……” 听到赵虞的话,王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而那些难民则面色越发难看——他们面色难看,并非全然是因为气愤,或许只是因为羞愧,毕竟他们也知道,赵虞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实情。 甚至于在他们当中,或许也有人做过那样的事。 而就在这时,却见赵虞话风一转,继续说道:“……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以往难民们没有活路,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而眼下,我鲁阳县实施了以工代赈的举措,此举既让难民们有活下去的希望,也能让他们改过自新。” 他伸手一指身后的难民们,正色说道:“我并没有可怜他们,他们以付出自己的辛劳作为交换,换取果腹的食物,此乃两厢情愿的举措,他们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王直,沉声说道:“王管事所言,或许有几分道理,但我并不认同。在此地务工的难民,至少是那些勤勉踏实、安安分分以工换食的难民,我并不认为王管事应当轻视他们、甚至羞辱他们。……这些人,不应当被歧视!” 待等赵虞把话说完,周围鸦雀无声。 在场的,无论是郑乡的青壮,还是排队等着领食的难民,皆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 下一刻,四周忽然响起了抚掌声,稀稀拉拉。 那是那些不曾偷奸耍滑的难民,见赵虞为他们辩护而发自内心地高兴,忍不住以抚掌来感激这位二公子,感激他能正视他们。 旋即,抚掌声越来越响,想来是那些有过偷懒举动的难民,亦带着或多或少的羞愧而加入了其中,甚至是郑乡的青壮们。 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王直看看四周,面色有些难看,他轻哼一声说道:“真是让在下意外,二公子小小年纪,居然如此善于笼络人心……” “这并非笼络人心,而是就事论事。”赵虞摇摇头说道:“那些卖力作业换取吃食的人,理当得到尊重。……我等不欠他,他也不欠我等,两者是平等的。” 看着赵虞面色淡然的模样,王直虽然愤懑于自己居然被一个十岁大的孩童给说教了,但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个声音弱弱问道:“那个……王管事,二公子,能、能先给贱妇舀一碗粥吗,贱妇在此等了许久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让赵虞下意识地转头过去,此时他方才注意到,那名带着两个孩童的妇女,此时已经站在队伍的前头,神色满是不安。 王直心中本来就有气,闻言怒声骂道:“没教养,没见我在与二公子说话么?” 听到骂声,那妇人整个人都抖索了一下,她身旁那个半大的孩童,亦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腰,用畏惧的目光看向王直。 『一时间没注意到,她母子还未领到粥么?』 心中暗想着,赵虞抬手示意放粮的一名郑乡青壮,平静吩咐道:“给她。” 那名郑乡青壮点点头,当即就舀了一碗粥给那名妇人。 然而那名妇人接过盛满粥的木碗后却不离开,只见她看了眼绑在胸前的幼儿,又看了身边的半大孩童,旋即咬了咬嘴唇,忍着羞愧说道:“能,能再给贱妇一些么,贱妇有两个儿子,且大儿正在长身体的时候……” 王直闻言当即就开骂道:“每人一碗,凭什么你能多要?” 那妇人吓了一跳,带着畏惧说道:“王管事,我儿亦有出力,与贱妇一同装土、背土,不曾偷懒,能否、能否多给半碗……只要半碗……” 王直仿佛是逮到了机会,在偷偷看了一眼赵虞后,冷笑道:“贪得无厌!……你觉得其他人会答应么?” 附近的难民本来就看不惯王直,听到这话,排队的难民当即就有人喊道:“我答应!” 顷刻间,认同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答应!” “我也答应!” “别人我不认同,马氏嘛,她那个小崽子确实有出力!” 『马氏……么?』 赵虞多看了那妇女两眼,旋即饶有兴致地看向王直,看着王直被那群难民怼地面色难看。 当即,那王直便怒声骂道:“你们答应有个屁用!你们这群该死的贱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赵虞此刻开口了,只见后者平静地问妇女身边的孩童道:“那小孩,你出力了么?” 尽管赵虞的岁数看上去比那小孩大不了几岁,但那小孩似乎也知道赵虞身份尊贵,带着几分敬畏点点头说道:“嗯,我也出力了,虽然我的力气比不上大人,但我很努力地帮助我娘一起背土……” 赵虞微微一笑,点点头说道:“既然出了力,自然就能得到食物,这便是这里的规矩,考虑到你的力气不如成人,就给你半份……”说罢,他转头问那些正在排队的难民:“你们有异议么?” “无有异议。”难民们齐声说道。 见此,赵虞微微一笑,在王直面色难看的注视下,吩咐放粮的郑乡青壮道:“给他半份。” “是。”郑乡青壮点点头,舀了半碗给那个小孩。 那小孩接过碗,陶醉般地嗅了嗅,旋即转头对母亲说道:“娘,我也有了,你不用再分给我了,前几次你都没吃饱……” “傻孩子。” 妇人宠溺而心疼地揉了揉自己儿子的头发,旋即偷偷看了一眼赵虞,轻声说道:“谢谢你,二公子。” 赵虞平静地回道:“以工换食,是这边的规矩,你儿既然出了力,便能得到食物,你无须感谢。” 话是这么说,但那妇女还是再次感谢了赵虞,毕竟她也明白,规矩虽然是规矩,但若非赵虞开口,她母子未必有机会得到额外的半份食物。 “谢谢你,二公子。”那小孩亦向赵虞表达了感谢。 然而在表达了感谢之后,那小孩忽然冲着王直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明显带有嫌弃、厌恶的鬼脸。 那王直本就憋着火,此刻忽然见贱民中有个小孩居然敢朝自己吐舌头做鬼脸,他心中的火顿时就冒了出来。 “小杂种。” 他当即就抄起面前木桶中的勺子,狠狠朝着那小孩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木勺砸在了小孩头上,他端不稳手中的木碗,木碗当即就摔在了地上。 然而王直仍不解气,几步上前冲向那小孩,赵虞下意识伸手去抓王直的衣服,却被后者挣脱。 只见那王直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那个小孩的衣襟,扇了一个巴掌,旋即怒声骂道:“小杂种,你方才做什么?!” 那小孩吓得面色发白,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请饶恕他……王管事,我儿还小,倘若他冒犯了您,请……啊。” 妇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忙上前求饶,却见王直一挥手,正好打在妇人手中的木碗上。 当即木碗打翻,碗内滚烫的米粥顿时倒在妇人脸上,包括她胸前的婴孩,亦被溅了一脸。 “哇——”妇人胸前的婴孩当即就被烫哭了。 看着那妇人脸上、胸前的粥迹,看着她哭求着坐在地上抱着王直的腿哭求,再看看撒了一地的粥,赵虞忽然感觉心底仿佛有一股岩浆冒了上来,直冲脑门。 他面无表情地抄起矮桌上一碗粥,快步走了上前,口中喊道:“王直。” “唔?” 王直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下一刻,赵虞手中的木碗,连带着碗内依旧滚烫的粥,结结实实地扣在了王直的脸上。 一点都没有糟践。 第三十二章:殴斗 『PS:惯例求个票~』 ————以下正文———— “呀。” 静女下意识地抬手,以袖掩唇,俏脸上浮现几许惊诧。 下一瞬间,场中立刻就响起了那王直的惨叫声。 要知道,别看赵虞扣在他脸上的那碗粥方才摆在矮桌上有些时候了,表面都已结了一层膜,可它里头还是烫的,似赵虞这般结结实实地扣在王直连上,纵然是王直也承受不住。 他立刻就松开了那个小孩,手忙脚乱地扒着自己脸上的粥。 此时他方才看到袭击他的凶手。 “你……你……” 看着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的赵虞,王直气得面色扭曲,咬牙切齿。 在这边,他唯一有所顾忌的,便是这鲁阳乡侯的次子赵虞,可即便如此是鲁阳乡侯的次子,又安能如此羞辱他?! “你这家伙……” 咬牙切齿着,王直当即就用手来抓赵虞。 而就在这时,赵虞身后传来了“啊——”的喊叫声,旋即,曹安好似被激怒的牛一般,一头顶在了王直的腹部。 王直本就喝了不少酒,站立不稳,被曹安这一顶,别说被顶得连连后退,甚至到最后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 在场排队的难民哄堂大笑,心中很是解气。 “王管事!” “王管事。” 王直的随从们纷纷跑到王直身边,将后者小心扶起,而曹安,此时也快速跑到赵虞面前,母鸡护崽似的护着赵虞,忠心一览无遗。 “给我……给我抓住他!” 听着耳畔刺耳的哄笑声,被扶起的王直气急败坏地指向赵虞。 虽说对方鲁阳乡侯次子的身份不简单,可真轮起来,他王直亦不畏惧! 听到王直的命令,他身边那五六名随从对视一眼,脸上纷纷露出几许犹豫,毕竟他们方才也清清楚楚听到了赵虞的自我介绍,但碍于王直的命令,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这些人一动,张季立刻上前,甚至于原本在这边维持秩序的郑罗等乡侯府卫士们,亦立刻就奔了过来,口中叫喊着:“住手!谁敢对二公子不敬?!” 不得不说,王直的那些随从也聪明,他们知道自己不比王直,得罪不起赵虞这位鲁阳乡侯的次子,他们干脆就跟前来阻拦的张季、郑罗等乡侯府的卫士搏斗,一时间,两拨人当着无数难民殴打起来。 “啪。” “哗啦。” 两张矮桌在这两拨人的殴斗中被撞翻,摆在矮桌上的装满米粥的木桶也被撞翻,掉落在地砸地破损,致使桶内的粥都倒了出来。 郑乡的青壮们不知所措,下意识站远了些,与排队的难民们站在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乡侯府的卫士是此地的监工,王直带来的人,也是此地的监工,这两拨监工,居然自己打起来了。 难民们也纷纷退后,在看热闹之余,也替乡侯府的卫士们呐喊助威。 不得不说,乡侯府的卫士,不愧是卫士,尽管未曾动用武器,只是单凭拳脚,但王直的那批随从完全不是对手。 当然了,这也跟他们的人手比对方还多几人有关。 但随后,当在远处维持秩序的王直带来的那批人注意到这边的骚动,三五成群地赶来相助时,张季、郑罗等人的压力就逐渐大了。 要知道在这郑乡一带,乡侯府的卫士才十人,而王直带来的人却有二三十,这悬殊的人数,再加上张季、郑罗等人不敢轻易拔剑,这导致这场殴斗的胜负逐渐朝王直那边倾斜。 见此,有几名郑乡的青壮咬咬牙,毅然加入了斗殴,帮助乡侯府的卫士。 甚至于,有些难民亦对王直那批人出了手。 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唯独静女插不上手,她惊慌失措地跑到赵虞身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她瞥见有一个王直的人从赵虞的左侧撞了过来,下意识地叫道:“少主,小心左侧!” “……” 赵虞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左侧,当即就看到一个王直的人冲他而来,似乎想要抓住他的样子。 以自己十岁的年纪,当然无法反抗一名成人,就当赵虞准备拉着静女后退时,忽然从旁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那名王直随从的手给抓住了。 再复一脚,那名王直随从就被踹飞了一丈远,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是谁?』 赵虞转头看向左侧,想看看到底是谁帮了他一把。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那名叫做丁鲁的难民。 四目交接之时,那丁鲁一手插在腰际,一手抓抓头发,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尴尬,有意避开了赵虞的视线。 “二公子。” 张季似乎注意到了赵虞这边,见赵虞身边站着那名叫做丁鲁的难民,他立刻就奔了过来,口中朝着丁鲁喝道:“你想做什么?退后!” 面对着有些激动的张季,丁鲁很顺从地举起双手,从赵虞身边后退。 “张季,我没事。” 赵虞一边拦下了张季,一边打量着已退回人群中的丁鲁。 他此刻也很惊讶,惊讶于丁鲁方才居然会来帮他。 是因为他方才没有处罚对方的关系?那丁鲁想讨好他? 赵虞的心中闪过几个疑虑,但此刻他却无暇细细思忖,当务之急,是如何平息眼前的混乱。 『……冲动了。』 赵虞暗暗自责。 其实他原本并没有想过要与那个王直发生冲突,因为他也看得出来,当他方才做自我介绍时,那王直其实并不是太过重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王直也有他的仗持,可以不惧赵虞的老爹鲁阳乡侯。 毕竟是汝阳侯的管事呢! 也正是这个原因,赵虞方才并没有直接命令王直滚蛋,没有彻底与对方撕破脸皮,直到王直打翻了那名妇人手中的粥碗,甚至以大欺小地去扇打那个小孩的耳光,他心中才涌起了无法遏制的愤怒。 对此赵虞也说不清楚,或许是这个妇人符合他心中对于母亲的定义或幻想,就像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他的周氏那样。 『说起来……』 好似想到了什么,赵虞下意识地转头,在眼前那混乱的局面下,寻找那名妇人。 找到了! 他很快就用目光找到了那名妇人,看到她正紧紧搂着自己半大的孩子,在两拨监工殴斗间,吓得瑟瑟发抖。 不过幸运的是,此时王直的人也无暇对她做什么。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那妇人朝着赵虞看了过来,紧紧搂着自己儿子的她,看向赵虞的眼眸中带着浓浓的不解。 她不明白,不明白远处那位尊贵的二公子为何要替她出头。 因为一部分郑乡青壮的帮助,甚至于是难民的帮助,乡侯府的卫士很快就以压倒性的优势制服了在场所有王直的人,就连王直本人,也被曹安压制在地上。 曹安那瘦猴,居然有力气压制王直那个成人?估计是王直真的喝地太多了。 乡侯府卫士、郑乡青壮,甚至是仗义出手的难民,三方人合力将王直那二十三人丢到一处,然后围成一圈,颇为一致地瞪着他们。 此时王直的随从们也不敢再做什么,毕竟他们只有二三十个人,而此刻他们所面对的,却几乎是此地所有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他们看到曹安揪着王直的头发,骑在后者身上压制着后者,但也不敢上前来帮架。 混乱终于得到了遏制。 但,怎么善后呢?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赵虞,见这位二公子带着静女从远处走来,皆纷纷给他让路。 “行了,曹安,放开他吧。” 见曹安仍在压制那王直,赵虞开口道。 听到赵虞的话,曹安这才松开王直,几步奔到后者面前,只见此刻的他,头发凌乱,衣襟破损,甚至鼻子处还淌着鼻血,看上去很是狼狈。 似乎曹安也注意到自己在流鼻血,但他毫不在意地,用手一抹,结果整张脸变得更加难看。 见此,赵虞从腰带处取出一块手绢,在从旁静女欲言又止的神色中递给曹安,说道:“擦擦吧。” 他不会忘记方才当王直想对他不利时,正是曹安率先将对方顶开,就跟他此前猜测的那般,曹安可能别的本事没有,但足够忠心。 而此时,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王直,也已经喘过气来,只见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目视着赵虞怒声骂道:“好,好,鲁阳乡侯二公子,了不得!今日所赐,王某他日定有回报!……我们走!” 在他的命令下,他带来的二三十人亦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而,围在四周的人群却不给他们让路。 见此,王直环视众人,瞪着眼珠骂道:“做什么?想造反啊?给我滚开!” 可任凭他如何怒骂,四周的人群还是不让,不管是乡侯府的卫士,还是郑乡的青壮,亦或是那些难民,这三方人不知何时统一了立场,皆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直等人。 “让他走。”赵虞忽然开口道。 听到这话,人群这才徐徐让开一条路,放任王直等人离开。 见此,曹安走到赵虞身侧,小声说道:“少主,就这样放这群离开?” “还能怎么样呢?扣下他们?还是杀了他们?”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呃……” 曹安想了想,不说话了。 此时在赵虞身旁,静女再也无法忍受,趁赵虞不注意一把夺过曹安手中的那块手绢,当注意到洁白的手绢上有刺眼的鲜血时,她狠狠瞪了一眼曹安。 她知道,那是周氏亲手为赵虞所制的手帕,上面还绣着少主的小名呢,在她看来,曹安这个阿谀之仆,根本不配借用这块手绢。 “你、你做什么?”曹安睁着眼睛质问静女,静女鼓着脸撇开视线,根本懒得与他说话。 而此时,张季亦走到赵虞身边,低声说道:“二公子,今日之事,怕是后患不小。” “我知道。” 赵虞点点头说道:“这王直来头不小,待我父亲来到郑乡时,我与他说说,看看如何解决。” 说罢,他朝着四周的人群拍拍手,镇定地说道:“好了,各位继续,麻烦郑乡将打翻的粥桶收拾一下,倘若食物不足的话,还请再烧煮一些……” 听到赵虞的话,人群徐徐散开,在场众人继续之前的放粮。 说来也奇怪,虽然发生了殴斗的恶劣事件,但这边的气氛却反而融洽了些,这不,以往彼此并不交流,但接下来的放粮期间,却有难民与郑乡青壮、与乡侯府的卫士说话。 “陈头,你头上流血了。” “没事。……下一个。” “李头,方才有人抱住你身躯不放时,我可是帮了你一把啊,你不多给我弄点粥么?” “啊?方才就是你啊?……你知不知你一脚将那厮踹翻,连带着我也被拉倒在地,不知被哪个混蛋踩了几脚,你还敢来问我多要,滚!” “哈哈。”众人哄笑。 当日午后,鲁阳乡侯便带着几名随从赶到了郑乡这边,同行而来的,还有鲁阳县的县令刘緈。 第三十三章:郑乡长的惊诧 『PS:新书求票~』 ————以下正文———— 鲁阳乡侯与鲁阳县令刘緈的到来,原因接到了郑罗派人送去的消息。 一名叫做丁鲁的难民,居然敢挑唆难民对抗监管他们的乡侯府卫士,甚至差一点就成功了,这让鲁阳乡侯与鲁阳县令刘緈颇为惊怒,好在及时出现的赵虞化解了这次危机。 因为有提前得到消息,赵虞带着张季、曹安、静女、郑罗等人,在郑乡外迎接鲁阳乡侯与县令刘緈的到来。 当这两位走下马车时,赵虞带着人上前恭迎:“刘公,父亲。” “哈哈,此次幸亏有二公子在此啊……” 刘公,也就是刘緈,他或许是此地看上去最看重赵虞的人,毕竟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并不会将对儿子的器重与喜爱表现出来。 “刘公言重了,小子愧不敢当。”赵虞拱手逊谢。 待他说完,鲁阳乡侯这才与他说道:“虍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鉴于刘緈与鲁阳乡侯皆已得知他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智慧,赵虞也并未对这两位隐瞒什么,如实说道:“孩儿想为父亲、为鲁阳县、为境内的难民贡献一分力量。” “哼!” 鲁阳乡侯轻哼一声,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在旁,刘緈却抚掌笑道:“那可太好了。……不过,二公子今日身体康复了么?” 『唔?』 赵虞闻言有些不解,问道:“不知刘公指的什么?” “咦?”刘緈看了一眼鲁阳乡侯,有些困惑地说道:“前几日,乡侯曾对我言,说二公子你身体不适,不能赴县城参加会议……” “……” 赵虞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鲁阳乡侯。 此刻他非常认同母亲周氏的话,鲁阳乡侯这位父亲,有时候还真是如小孩子般幼稚。 本来明明打算带他赴县城参与以工代赈的商议,结果因为周氏的捉弄,这个父亲就迁怒到他身上,过河拆桥拒绝带他参与后续的事宜,试图以一己之力解决难民的赈济…… 太丢人了吧?希望在妻子的心目中得到比自己儿子更高的地位什么的…… 我是你儿子诶! 在妻子面前跟自己儿子争宠,不觉得很丢人么? 暗自翻了翻白眼,赵虞目视着鲁阳乡侯对刘緈说道:“哦,原来刘公指的是这件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前段日子赴汝水诸县时累着了,歇息了几日就好了……总而言之,小子已经康复了。” “哦……” 以刘緈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眼前这对父子似乎有些小矛盾,但这是人家家务事,他也不想插手干涉,闻言顺着赵虞的话笑道:“哈哈,那就太好了。” 说着,他好似看到了什么,笑着说道:“郑乡长来了。” 赵虞回头看了一眼,旋即便见到郑乡的乡长在几名青壮的跟随下朝这边走来,显然也是得知了消息。 郑乡的乡长,该村人称呼乡老,此人叫做郑祥,据说今年已过六十岁,是当地德高望重的老人。 片刻前,待王直一事发生后,这位郑乡的乡长便曾与赵虞见过面,彼此聊过几句,但没多少营养。 总结来说,这位郑乡长其实也不满王直,但他对赵虞“攻击”王直导致王直携愤离去一事,也显得很不高兴,觉得赵虞做事不够顾全大局,但考虑到赵虞年仅十岁,又是鲁阳乡侯的次子,这位郑乡长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就没有与赵虞深入地交谈。 “你在做什么?” 待刘緈上前与郑祥郑乡长谈话时,鲁阳乡侯再次询问儿子。 “这几日,有几次见父亲回府时愁容满面,疑似被工点的种种潜在问题所困扰,是故我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顺便出府透透气……” “最后那句才是你的本意吧?”鲁阳乡侯轻哼一声道:“不过这次制止了难民的骚动,你做得还算不错。” “先别急着夸奖孩儿。……事实上,我也闯祸了,我把王直教训了一顿,将他气走了。” “王直?……什么?” 鲁阳乡侯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惊愕。 而此时,赵虞注意到刘緈与郑乡长正朝这边走来,朝鲁阳乡侯努了努嘴:“待会孩儿会向父亲解释的。” 鲁阳乡侯皱皱眉,但也没有立刻追问。 此时刘緈与郑乡长也已走了回来,显然这时候刘緈已从郑乡长的口中得知了方才所发生的事,微皱着眉头看了几眼赵虞,旋即微笑着开口道:“乡侯,二公子,郑乡长已在村内准备好了茶水,不如我等到村内再做详谈。” “好。” 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鲁阳乡侯微微点头道。 片刻后,一行人便在郑乡长的邀请下来到了村内,来到了后者的屋子。 待众人在郑乡长的屋子正堂内坐下后,有村内的年轻女子奉上了茶水,继而躬身离去。 此时,刘緈这才斟酌着用词问赵虞道:“二公子,我听郑乡长所言,二公子与那王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在旁,那位郑乡长的眼眸中闪过几许意外。 平心而论,尽管赵虞是鲁阳乡侯的次子,但因为年纪的关系,他并没有太在意赵虞,尽管他有些不满于赵虞跟那王直发生了冲突,但他也并没有直接对赵虞表达不满,他当时只是想着告诉刘县令与鲁阳乡侯,尤其是鲁阳乡侯。 毕竟是鲁阳乡侯的次子闯出的祸嘛。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赵虞这个年仅十岁的孩童,居然会被刘县令邀请就坐,且鲁阳乡侯对此也不发表任何看法——诚然,刘县令可能是出于礼数,看在鲁阳乡侯的面子上叫赵虞就坐,但按照礼数,鲁阳乡侯也应当代儿子辞谢才对。 十岁的小儿,哪有在大人面前就坐的资格嘛。 但让郑乡长不解的是,刘緈刘县令对那赵虞说话的语气,似乎是有意斟酌用词,明明那小子闯了祸…… “是的。” 在郑乡长颇为惊讶、意外的目光中,赵虞坦率地承认了:“至于为何,先由郑罗来讲述当时的经过吧。……郑罗。” “是。” 跟着赵虞进入屋内的乡侯府卫士郑罗闻言走到屋内中央,一五一十地将王直羞辱难民以及后续说了一遍,倒也并没有添油加醋。 在听完郑罗的讲述后,刘緈与鲁阳乡侯陷入了沉默。 其实这个王直,这两位早几日就曾见过一面,毕竟正是刘緈把王直安排到郑乡这边。 还记得见面时的那会,刘緈其实就猜到这王直要坏事,但没有办法,这王直是汝阳侯府上的人,汝阳侯派此人来协助他鲁阳县,代表着汝阳侯对鲁阳的善意——当然,这份善意可能是基于不希望鲁阳的难民涌入汝阳,对其侯府造成利益上的损失。 但不管怎样,王直总归是代表着汝阳侯的善意,刘緈与鲁阳乡侯自然不能将其拒之门外。 在沉默了半响后,刘緈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刘某认为,今日之事并非二公子的过错,相反,二公子制止了更大的隐患,但汝阳侯那边,我等也得给个交代。” “唔。”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 与刘县令一样,他也没有怪罪儿子赵虞的意思,可能他最开始有些惊怒,但在听罢郑罗的讲述后,他觉得儿子的判断才是正确的——当然,虽说在这份正确的判断中,也有一些问题。 比如说,将滚烫的粥扣在王直脸上这件事。 这是明显带有羞辱性质的举动,还不如直接叫人将王直赶走呢。 虽然鲁阳乡侯也猜到自己儿子起初可能是考虑到对方的身份,有所克制,并未一开始就跟对方撕破脸皮,但就结果来说,还不如一开始就跟那王直撕破脸皮,直接将对方赶走。 想了想,鲁阳乡侯转头对屋内在座的卫长张纯说道:“张纯,派人到汝阳侯府走一趟,表示一下我方的歉意,倘若能得到汝阳侯的谅解,那自然最好,如若不然……到时候再说。” “是!” 张纯点点头,立刻起身走出屋子,安排人手去了。 旋即,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刘緈端起茶碗抿着茶水,而鲁阳乡侯则捋着胡须若有所思,也不晓得是不是在思考如何给汝阳侯一个交代,二人都没有出言指责赵虞的意思。 看到这一幕,郑乡长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承认,赵虞的做法其实并没有错,至少从品德来说,但……这两位居然一句斥责也没有么?好歹得指责几句吧? 尤其是鲁阳乡侯,你儿子犯了过错,尽管从品德上来说并不算错事,但你作为父亲好歹也应该指责两句吧? 他并不知道,虽然他确实将赵虞视为幼童,但在刘緈与鲁阳乡侯眼中,赵虞确实具有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成人智慧的孩童,别说鲁阳乡侯,就连刘緈都相信赵虞在做出那样的行为前,已在心中权衡过利弊。 这就完了? 在场众人均感觉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像张季、曹安、静女几人,皆为赵虞并未遭到训斥而感到由衷的庆幸。 唯独赵虞不感觉意外,原因很简单,因为无论是刘緈也好,鲁阳乡侯也罢,这二人都是明事理的人,他此前心中所顾忌的,可不是怕遭到这两位、尤其是他父亲鲁阳乡侯的训斥,他只是纯粹顾忌于王直背后的势力,怕他鲁阳乡侯府承受不住而已。 不过还好,父亲的神色非常镇定,虽然他父亲本来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外人很难从他的神色中判断出什么…… 『先将此事放一放罢。』 暗自说了句,赵虞忽然开口道:“刘公,父亲,倘若两位不准备立刻训斥小子的话,关于郑乡这边工点的管制问题,小子想提一些建议。小子觉得,郑乡这边工点对难民的管理,存在很大问题……” 『诶?』 郑乡长吃惊地看着赵虞。 这个犯了错的小子,居然如此沉得住气,还准备提什么建议?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是闷不吭声,寄希望于能逃过座上那两位的指责么? 然而出乎郑乡长意料的是,刘县令丝毫不以为杵,甚至他脸上还带着高兴的神色。 “请二公子指教。” 第三十四章:献策 跟路阳县的县令刘緈,赵虞也算是蛮熟悉了,见刘緈允许自己提出建议,他立刻就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今日上午,我仔细观察了郑乡这边工点的难民,发现在管制方面存在很大问题。首先,监工对难民的管理不到位;其次,难民的积极性不高,存在有许多偷懒的行为……” 这个提问,可谓是一针见血。 尤其是难民的偷懒问题,这件事最近始终困扰着刘緈与鲁阳乡侯。 以工代赈,这个想法本身很好,且刘緈与鲁阳乡侯此前也想的很好,认为此次他鲁阳县遭难民为祸,或许这反而是鲁阳县的一个机遇——毕竟难民的到来,使得鲁阳县得到了更多的廉价劳力嘛,倘若能借助这些廉价劳力,为县内开辟一条河渠,那么鲁阳县从此将彻底摆脱干旱的困扰。 可没想到,残酷的现实很快就打了他们的脸,许多加入以工代赈的难民,出工不出力,每日偷懒蒙混,以至于工期开启已过十日,可效率却简直低地叫人发指。 照这样下去,几时才能修成这条璟公渠? 五年?十年? 怕是二十年都修不好吧! 无奈之下,刘緈与鲁阳乡侯只能增派担任监工的人手,然而这又导致了人手方面不足的问题,甚至导致了监工与务工难民之间的矛盾。 相比较前者,后者才是最大的隐患,让刘緈与鲁阳乡侯如履薄冰,他们也不敢过多的要求那些难民,生怕引起难民的普遍不满,出现暴乱。 此刻,见赵虞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别说刘緈,就连好面子的鲁阳乡侯亦忍不住问道:“虍儿,你想到了办法?” “是的,父亲,就算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也能极大缓解。”赵虞说得比较谦虚。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与刘緈对视一眼,旋即正色问道:“说来听听。” 赵虞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务工的难民会偷懒,个中原因,其一,乃是他们对我鲁阳县缺乏认同感、归属感,我今日也仔细观察了郑乡的青壮,郑乡的青壮就很卖力,为何?因为修建的这条水渠,与他们、与郑乡息息相关,他们知道这条水渠修建完毕对故乡十分有利,是故他们非常卖力。但难民们不同,他们普遍觉得,这只是咱们鲁阳县的事,与他们并无切身利益,所以才不会有多少人肯卖力。” “缺乏对我鲁阳县的认同感、归属感?”刘緈捋着胡须问道:“那如何改变呢?” “接纳他们。”赵虞正色说道:“真正接纳他们,由县衙新设乡里,安顿这些难民,让这些难民意识到我鲁阳县可以成为他们第二个故乡,既然是第二个故乡,那么县内修水渠之事,就跟他们就切身的利害了。” “这个……”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皱眉说道:“二公子的想法是不错,但……其中涉及到很多问题……” 赵虞当然知道这个举措会涉及到很多问题,比如说,鲁阳县内其他乡里的态度。 在两个相邻村落会因为争抢水源、土地而闹矛盾,甚至引发两方村民斗殴的年代,别指望同县的乡里能有多好的感情,新设乡里这事说来简单,可具体实施起来却很困难,比如设置在何处,是否会引起当地原属村落、乡里的不满,这些都是作为县令的刘緈需要考虑的,可不是轻易就能拍板的。 于是赵虞拱手说道:“小子只是提供一个想法,一个建议,具体的事,还要刘公仔细考虑。” “唔。” 刘緈点点头,抬手道:“刘某记下了,二公子且继续说。” “是。……其二,便是工点管辖制度的不完善。我询问过郑罗、张季等人,他们表示,他们一个人每日需监视几十名甚至近百名务工的难民,一个人盯几十人、近百人,自然会有疏漏,所以个别难民才敢钻空子。” 见刘緈张张嘴准备解释,赵虞抢先说道:“我知道这是人手方面不足所导致的问题,而我鲁阳县目前也缺少监管的人手,我觉得,既然如此,不如让难民自己来监管彼此呢?我是这样想的,把这些难民以‘户’为单位管辖,少则四五人,多则八九人,五户为一伍,设伍长,从难民中推举担任;两伍为什,选择其中一名伍长担任;五什为屯,设屯长、屯副二人,由咱们县里的人担任屯长,至于屯副,则从难民当中推举,另,屯长负责与县衙交接,比如县衙的指示,刘公的指示,而屯副则负责具体将这些指示告知于底下的人,并且负责实施。……屯长监管屯副,屯副监管什长,什长监管伍长,伍长监管底下五户人家,各司其职,有功则赏、有过则法,凡事有法可依,如此一来,县衙仅一人,便可以管理少则数十人、多则近百人作业,甚至比以往更轻松,因为他只需盯着屯副即可。” 听完赵虞的话,刘緈与鲁阳乡侯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赵虞这个办法并不新奇,早在几百年上千年前,早在先秦时期,秦楚等国就已经开始采用这种管理方式,问题是,那些难民愿意接受么?再者,如何确保这些难民不会相互包庇呢? 当鲁阳乡侯毫不客气地向儿子提出了这些尖锐的疑问后,赵虞正色回答道:“父亲,刘公,我今日仔细观察那些难民,我认为,大部分的难民是希望得到安定的,如若不是荆水宛城一带天灾人祸,相信他们也不会舍弃故乡逃难至此,因此,只要不是苛刻对待他们,我相信大多数不会反对这种管理。至于是否会导致难民相互包庇的问题,我建议设置奖罚制度,让这些难民相互检举即可。……这个检举可以分两部分,其一,倘若有人偷懒遭到检举、举报,则举报之人可得到被检举之人当日的口粮;其二,被检举之人同伍的其他四户人家,当日口粮减半。如此一来,非但同伍的户与户之间会彼此相互监视,不同伍、甚至不同什的难民,也会相互监督。” 刘緈听到后双目放光,抚掌笑道:“这个办法好啊。唔,在此等赏罚制度下,务工的难民自然会彼此监督,个中那些偷奸耍滑的,怕是也不敢再偷懒了,毕竟再不是一双眼睛盯着他,而是几十双、几百双……好!好!不愧是二公子,乡侯,你觉得如何?” “唔……” 鲁阳乡侯看了几眼儿子,有些含糊地说道:“还、还行吧,听上去确实可行。” “何止可行,我都忍不住要立刻回去,叫各工点采取这种管理方式。”刘緈哈哈一笑,旋即又问道赵虞道:“二公子,不知可还有别的建议?” 赵虞摇摇头说道:“刘公,鉴于我只来到郑乡一日,暂时我也没看出其他的问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旋即拱手说道:“倘若刘公允许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对郑乡这边的工点做出一些改变,或许其他工点可以以郑乡作为依据,徐徐做出一些改变。” 允许按照自己的想法对这边的工点做出一些改变? 这岂不就是变相地要求对郑乡工点的管理权么? “这个……” 刘緈迟疑地看了一眼坐在屋内的郑乡长,原因很简单,因此郑乡这边的工点,他此前就是委托这位郑乡长来管理的。 而郑乡长此时亦听出了一些苗头,满脸不可思议之色。 事实上他方才就有些看傻了,鲁阳乡侯的次子,一介十岁之龄的幼童,居然能在县令刘緈面前侃侃而谈,直指工点所存在的问题。 甚至于,到最后居然还变相地向刘县令要求对他郑乡工点的管理权,这…… 这位二公子,真的只有十岁么? 郑乡长不可思议地看向赵虞。 而此时,刘緈在沉思一阵后,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乡侯,不如你与二公子先去外边看看?”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很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刘緈。 他当然明白这是刘緈想支开他——主要是想支开他儿子赵虞,至于原因,无非就是想跟郑乡长私下谈谈。 毕竟当着赵虞的面跟郑乡长谈这个问题,这实在不给后者面子。 至于谈什么,这还用问么? 对视两眼,见刘緈态度坚持,鲁阳乡侯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屋外,口中说道:“虍儿,随为父到屋外走走。” “是。” 赵虞应声起身,带着张季、曹安、静女等人跟在鲁阳乡侯身后。 众人陆续离开,屋内只剩下刘緈、郑乡长几人。 走出屋子后,鲁阳乡侯负背双手,领着儿子漫无目的地走向村外,口中看似随意地问道:“你方才所言,想了多久?是今日想出来的么?我说的是,叫那些难民相互监督。” “是……吧。” 赵虞有些心虚,毕竟严格来说,那根本不是他想出来的,这个解决办法原本就在他的认知中,在他的记忆中,他只是在发现问题后对症下药而已。 然而听到他的回答,鲁阳乡侯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旋即低声嘀咕了两句。 说得什么,旁人没有听清,只觉得这位乡侯神情显得有些困惑,有些彷徨,仿佛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 第三十四章:委任 『PS:今年有点累,晚饭后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幸亏媳妇八点半左右发现,把我叫醒,实在是对不住。』 ————以下正文———— 为人父者,无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超过自己,尤其是在这个年代,鲁阳乡侯亦不例外。 尽管嘴上不说,但自赵寅、赵虞兄弟俩出生那日起,鲁阳乡侯便对兄弟俩寄托厚望,希望兄弟俩日后能超过自己,光耀门楣。 可十岁小儿便展现出了要超过老子的智慧,简简单单地就解决了困扰他老子的问题,这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当然,天底下其实并不乏这样的神童,比如像前些年天下扬名的杨定,但鲁阳乡侯还真未曾想过他儿子也会是类似的奇才,尤其是原本顽皮、好多次令他恼怒的幼子。 “刘公……很看重你。” 带着儿子在村外工点随意走着,鲁阳乡侯一边远观难民们的作业,一边对赵虞道。 “孩儿知道。” 赵虞回了一句。 他当然也明白方才刘緈故意支开他们父子两人的原因,相信此刻那位刘县令正在劝说郑乡长,劝说后者日后听取他赵虞的建议来徐徐改变这个工点对难民的管理方式,或者更干脆点,归还这个工点的管理权,由他赵虞来取代。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有损于那位郑乡长的颜面,因此刘緈得好言劝说。 “你向刘公要求对这边工点的管理,莫非是还有什么想法方才未曾透露么?” “是的,爹,孩儿还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但不知是否管用,是故方才未曾敢禀告刘公与父亲……孩儿想在郑乡这边先试验一番,倘若管用,再尝试请刘公与父亲推广至县内其余的几个工点。” “唔。” 鲁阳乡侯沉吟了片刻,也没有追问。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名妇人朝他们走来,只见这名妇人身前用布绑着一个婴孩,手中还牵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脸上的神色满是不安。 鲁阳乡侯身边的随从上前问道:“那妇人,你有何事?无有要事请退后,不得惊扰乡侯。” 听到这话,那妇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贱妇想对二公子说几句……” 见不是在找自己的的,鲁阳乡侯微微一愣,挥挥手示意随从道:“让她过来。” “是。” 随从们退开两旁。 见此,那名妇人牵着身旁半大孩子的手,快步走到夫子俩身旁,旋即在鲁阳乡侯略带困惑于惊讶的目光下,弯腰躬身,结结巴巴地说道:“二公子,方才贱妇畏惧,当时未敢……谢谢你……” 她身旁那个半大的孩子,亦在母亲的示意下,学着向赵虞鞠躬行了一礼,一边怯生生地看着四周那几名鲁阳乡侯的随从,一边对赵虞说道:“谢谢你,二公子。” 见父亲的目光看向自己,赵虞平静地回道:“我方才并非为你母子三人出头,你不必感激我。在旁的是我的父亲,家父与我鲁阳县的刘公制定了‘以工换食’的规矩,只要你等肯付出辛劳,得到食物本就是你等应得的权益,方才我并不是在出面帮你,而是在巩固家父与刘公制定的这条规矩。” 听到赵虞平静的回答,那妇人有些不知所措,在又一次道谢后,带着两个孩子匆匆离去了。 看着那妇人离去的背影,鲁阳乡侯微微皱着眉,问道:“这妇人……当时你见那王直欺辱此母子三人,才与那王直发生冲突的吧?眼下她来表示感谢,为何表现得如此不近人情?” “这样是不近人情么?”赵虞看着父亲说道:“孩儿是学的父亲呀,父亲平日里不就是这样的么?” 听到这话,同行的乡侯府卫士,包括张季、曹安、静女几人,皆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只好死死憋着。 不可否认赵虞说得没错,鲁阳乡侯平日里还真是这样的,除非是在妻子周氏面前,否则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现出心中真正的想法。 注意到众人低着头憋笑,鲁阳乡侯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微怒斥道:“放肆。” 然而赵虞并不畏惧,笑着说道:“孩儿只是与父亲玩笑而已……”说着,他看着那母子三人离去的背影,正色说道:“孩儿方才那样说,只是不想她误以为我对她有什么特别的善意,免得她以此作为仗持……” 鲁阳乡侯听得奇怪,随口问道:“听你这话,你对她似乎确实有什么特别的善意?” “呃……” 赵虞也没想到自己的解释竟反而暴露了什么,面色讪讪。 见此,鲁阳乡侯的神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看远处的那名妇人,又看看自己儿子,脸上逐渐浮现出几分惊愕,甚至是惊悚。 要知道,方才赵虞告诉鲁阳乡侯他打了王直,鲁阳乡侯都没有露出这般神色。 看着父亲脸上惊愕乃至惊悚的表情,赵虞当然知道父亲肯定误会了,甚至还误会地不轻,他连忙解释道:“孩儿确实觉得她可怜……” 说着,他便将当日在乡侯府府门处最初看到那名妇女的事告诉了鲁阳乡侯。 “只是这样?” “父亲以为还要什么?”赵虞没好气地反问道:“孩儿只是觉得,那妇人对自己两个儿子的无私,就仿佛娘对孩儿那般,是故对她稍微有些关注……” “哦。”鲁阳乡侯点点头释然了。 他两个儿子,确实与他们的母亲周氏更亲近,反过来也是。 片刻后,刘緈刘县令带着几名县卒找到了父子二人。 他朝着赵虞眨眨眼,笑着说道:“总算是说服了,二公子,郑乡这边就拜托你了,请务必将智慧借给刘某。” 赵虞当然知道刘緈说的什么,连忙拱手回道:“荣幸之至。” 在旁,鲁阳乡侯微皱着眉头不说话。 将一个工点交给一个十岁大的孩童管理,在他看来刘緈的决定简直荒谬,但考虑到那个十岁大的孩童正是他的幼子,且这个幼子也确实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寻常大人的智慧,鲁阳乡侯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在暗中叮嘱儿子莫要辜负刘緈的期待与信任。 当晚黄昏前后,郑乡长在乡内设了酒宴,招待刘緈与鲁阳乡侯。 二人没有推辞,但也没有多喝,大概半个时辰,天蒙蒙黑的时候便提出了告辞。 在赵虞一众、以及以郑乡长为首郑乡青壮们的相送下,刘緈与鲁阳乡侯坐上了来时的马车,准备返回县城。 在返回县城的途中,刘緈感慨地对鲁阳乡侯说道:“二公子的智慧,实在是一次次地令刘某震惊啊。” 听到这样的赞誉,鲁阳乡侯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他很快就克制住,平静说道:“小儿虽有些才智,但当不起刘公如此赞誉……” “有些才智?”刘緈故意加重了几分声音,旋即摇摇头说道:“刘某活了四十余载,虽然也曾见过几个像乡侯所言的,有些才智的年轻人,但像二公子这般睿智的年轻人,刘某从未遇到过,二公子让刘某想起了当年的杨定……” “那个扬名天下的神童?”鲁阳乡侯此刻的语气让人感觉有些不以为然:“那并非只是传闻?” “不不不,确有其人。” 刘緈摇摇头说道:“大概十年前吧,当日我还在京都求官,曾有幸远远见过那杨定一面,当时那杨定,差不多跟二公子岁数相近,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但论及经书,寻常成人根本不是其对手,当时真的是惊为天人。” 鲁阳乡侯静静听着,也不发表什么看法。 随后,当车队路过乡侯里时,鲁阳乡侯便与刘緈告辞,返回了乡侯府。 回到乡侯府后,周氏对此很是惊讶,问丈夫道:“不是说今日夫君要与刘公商议大事,不归家府么?” “情况有变。”鲁阳乡侯向周氏解释了一番。 本来,他与刘緈确实要商议一些要事,其实说白了就是针对各处工点的一些潜在问题想一想根治的办法,比如赵虞今日提出的难民偷懒问题。 但赵虞今日的表现,却让刘緈与鲁阳乡侯改变了原本的想法,想先看看赵虞对郑乡工点的改变,看看那一套是否管用,然后再推广至其他几处工点。 所以鲁阳乡侯今日才有空闲回到家中,顺便将儿子赵虞准备在郑乡呆几日事,告知妻子周氏,免得周氏担忧。 听完丈夫的解释,周氏亦袖掩唇,满脸惊喜之色:“刘公竟委任虍儿管理郑乡的工点?” 『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听到这句?』 鲁阳乡侯有些吃味,含糊地说道:“唔,也不是委任虍儿,就是想试试虍儿提出的那些建议,是否能有效解决……姑且算是委任吧。” “这可真是……这可真是……” 周氏手捂胸口,喜滋滋地说道:“妾身当初就说,妾身两个儿子皆聪颖非常,以往虍儿只是静不下心来,过于顽皮,可如今……”说着,她忍不住看向从旁正在宽衣的丈夫,调笑道:“夫君如今是否还觉得,寅儿、虍儿仍不如夫君年幼时呢?” “……还行吧。” 鲁阳乡侯正在宽衣的动作微微一顿,背对着妻子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比我当初年幼时相比,唔,还有稍稍,唔,稍稍一线差距。” 说着,他脱掉衣服爬上床榻,口中有些不喜地说道:“我累了,先睡了。” 话虽如此,但鲁阳乡侯心中却并无怒意,相反,他也很期待幼子能做到什么程度。 第三十五章:表态 『PS:一下雨就脊椎疼,来点票票安慰一下吧。』 ————以下正文———— 当晚刘緈与鲁阳乡侯各自回府后,赵虞与曹安、静女、张季、马成等几人,却在郑乡的村内住了下来。 待送别了刘县令与鲁阳乡侯后,郑乡的乡长郑祥将他们一行人领回村内,安排在自家屋中的空房歇息。 两间客房,赵虞与静女一间,隔壁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一间,足以。 当将赵虞等人领到空房后,拄着拐杖的郑乡长在门口驻足,转身对赵虞说道:“老屋简陋,不比二公子家中,还望二公子莫要介意。” 赵虞拱手谢道:“郑乡长言重了。……反而是小子冒昧打扰贵乡,还要请郑乡长切莫见怪。” 听到这话,这位郑乡长好似想到了什么,在略一犹豫后,对赵虞说道:“倘若二公子不介意的话,能否与老朽私下谈聊几句。” 一听这话,赵虞便猜到了几分,转身对身后几人说道:“静女,你先进屋收拾一下,曹安、张季、马成,你们三人且先去歇息吧。” “是。”几人听命而去。 见此,郑乡长亦遣散了跟着他的两名郑乡青壮,旋即领着赵虞来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并不远,也就在院子的角落而已。 此时,郑乡长转身对赵虞说道:“今日下午,在令尊与二公子出了屋子之后,刘公与老朽说了一件事,希望老朽同意由公子来管理我郑乡这边的工点,并希望老朽给予全力支持……” 『果然。』 赵虞其实早已猜到,虽然他已从刘緈口中得知这位郑乡长已经答应了这件事,但鉴于他并不清楚这位郑乡长的真正想法,于是他此刻并未急着开口,而是静静等着下文。 见此,郑乡长有些意外,心中暗暗惊讶赵虞沉得住气。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本来,老朽并不情愿,或许二公子并不知,被二公子赶走的王直,他昨日到我郑乡后,便与老朽说起过此事,要代老朽管理这边的工点,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此行乃是受汝阳侯之命前来,还说什么要帮我鲁阳县解决难民的问题,但老朽见他傲慢无礼、自视甚高,觉得此人不足以肩负重任,便委婉回绝。因此,那王直与老朽发生了些许不愉快。……而今日发生的事也证明,老朽看他还是很准确的。”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赵虞恍然大悟,他今早来到郑乡后,就听郑罗说起王直与这位郑乡长的不愉快,不过倒也没想到是王直想要‘抢班夺权’。 而此时,郑乡长话风一转,说到了赵虞身上:“至于由二公子来管辖此地工点一事,恕老朽直言,老朽心中仍有些担忧,尽管刘公在老朽面前对二公子赞不绝口,称二公子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毕竟……” 说着,他抬手上下指了指赵虞,言下之意,即表示赵虞实在太过于年轻,不,应该是说是年幼。 想想也是,谁会相信一个十岁的孩童能管理好数百人乃至近千人的工点呢? “小子明白。” 赵虞点点头,旋即拱手说道:“小子在这里说得再多,恐怕郑乡长也不会全然相信,不如郑乡长且看我几日,倘若几日之后,郑乡长仍然认为小子不足以担负此任,不劳烦郑乡长可以向刘公提出要求,小子自行离去。”说罢,他目视着郑乡长又正色说道:“但在此之前,郑乡长与贵乡的人情务必相助我,我赵虞虽年幼,但确实是真心希望帮助我鲁阳县,帮助那些涌入县内的难民,且不希望鲁阳县因为那些难民而被拖下水。” 听闻此言,郑乡长深深看了几眼赵虞,旋即微笑着说道:“二公子乃乡侯之子,且刘公也会二公子的智慧赞不绝口,这也正是老朽今日答应刘公的原因。……老朽拒绝那王直,并非因为贪图对此地工点的管辖,而是怕所托非人,那王直多半只是为了在汝阳侯面前邀功,但这条‘璟公渠’对我郑乡,却是至关重要。” 赵虞点点头,顺着郑乡长的话说道:“我相信。我亲眼所见,此处工点最卖力的,便是贵乡的青壮。” 郑乡长微微一笑,点点头说道:“既然二公子明白,老朽便不再多说了,老朽本不想耽误二公子歇息,但思前想后,老朽还是觉得应该与二公子谈一谈。……好了,老朽也不打搅二公子歇息了,请二公子回屋歇息吧。对了,晚上乡内自有我乡的村人巡夜,可能惊扰二公子,还请二公子见谅。” “哪里哪里。” 赵虞拱拱手,旋即出于尊老,目送这位郑乡长离去后才回到屋内。 此时在屋内,静女已经铺好了床榻,静静坐在床榻的边沿,见赵虞走入屋内,连忙起身上前,活脱脱像是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 “少主,与那位郑乡长谈完了?” “嗯。”赵虞点点头说道:“他就是来跟我表个态度而已。” “哦。”静女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一边替赵虞宽衣,一边问道:“少主准备在这郑乡呆几日?” “应该会呆上几日,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这屋子怕是有些日子无人居住了,我方才闻了闻,被褥都有些霉味了,倘若少主准备待上几日,我明日便好好打扫一下,将被褥拿出去晒一晒……上天保佑明日是个晴日。” 看了眼一本正经向上天祈祷的静女,赵虞摇了摇头,脱得只剩下褒衣便爬上了床榻。 方才郑乡长找他表态,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原本以为那位郑乡长会觉得丢了面子,因而对他心生什么成见呢。 不过由此也能证明,这条璟公渠在郑乡人心目中的分量着实不小。 或许就像鲁阳乡侯当日对赵虞所说的,这是一条能够让鲁阳县出现翻天覆地变化的河渠,能让其余一半的县域彻底摆脱被干旱影响。 『绝不可出现差错!……唔?确实有点霉味。』 正暗自给自己打气的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次日清晨,郑乡的乡民早早地便陆续起身,而乡里的妇人们也早已准备好了给乡人的早饭。 想想也是,正在修建的这条璟公渠,与郑乡息息相关,郑乡人希望这条河渠尽快竣工通水,自然不会偷懒,因此县衙提前交付给郑乡一些粮食,当然也不会去干涉郑乡人在什么时辰用饭。 推开屋门,走出屋子,赵虞便看到张季、马成、曹安三人已立在院内,从院子的篱笆处看着乡内正在忙碌的男男女女。 从旁,还站着一名男子,目测三十岁上下,身体看上去很健壮。 赵虞仔细瞅了瞅,发现毫无印象。 “早。” 他上前与这四人打了招呼。 “二公子?” “少主。” 张季、马成、曹安三人听到,当即便迎了上来,向赵虞行礼。 赵虞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旋即好奇地看向那名男子。 而此时,那名男子也已走上前来,向赵虞抱拳行礼,口中说道:“郑乡小民郑勇,见过二公子。” 从旁,曹安抢在张季之前低声对赵虞解释道:“少主,郑勇便是郑乡长的长子,受其父之命,从今日起配合少主管理这边工点。” 那郑勇显然也听到了曹安的介绍,抱拳对赵虞说道:“昨晚,由二公子代管工点的事,昨晚家父便与我说了,本来,理当由家父协助二公子,但家父年纪大了,小民唯恐他累着,所以斗胆代替家父来协助二公子,还请二公子莫要介意。……不过二公子可以放心,乡里的人都认得我,我说的话也是管用的。” 赵虞笑了笑:“那就麻烦郑大哥了。” “不敢当不敢当。”郑勇连连摆手,旋即又说道:“方才村里已准备好了饭菜,倘若二公子不嫌弃的话,我带诸位前去用饭。” “有劳。” 因为条件所限,赵虞与静女简单洗漱了一下,旋即便在郑勇的带领下,与张季、马成、曹安三人朝着村内走去。 没走多远,一行人来到了村中的一块空地——那里本是一块空地,不过如今却盖起了一间草棚,草棚内摆着四张长案与一些长凳,许多郑乡人围坐在长案旁用完了早饭,旋即扛着锄头等农具匆匆朝着村外的渠坑而去。 可能是因为昨日与王直的冲突,许多郑乡人都因此记住了赵虞,见郑勇带着赵虞、静女几人朝这边走来,纷纷转头观瞧,目光中带着几分困惑。 大概是困惑于赵虞这位乡侯府的二公子为何还留在他们郑乡。 此时,郑勇跟草棚里的乡人打了声招呼,随后,正在草棚内用饭的乡人便为赵虞几人空出了一张长案。 旋即,饭菜也立刻端了上来。 早饭很简单,无非就是粥、饼,还有郑乡自己腌制的咸菜与咸瓜条。 “乡里简陋,仅有这些,还请二公子见谅。”此时郑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赵虞当然不会在意这些,就着咸菜与咸瓜条吃了一碗粥,半个饼。 而从旁,静女、张季、曹安、马成几人,也按照自己的饭量都吃了些。 郑勇似乎已经用过饭了,在旁静静看着赵虞几人,待赵虞几人吃饱后,他感慨地说道:“仅看二公子与几位用饭,便知几位的品德……相比之下,昨日到我郑乡的那位王管事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 赵虞没有细问,但多少也猜得出来,按照昨日那王直的性格,肯定是要求郑乡大鱼大肉地款待他。 待众人都吃完饭,赵虞先对众人安排了一下,让静女与马成二人暂时留在村内,毕竟静女要整理一下暂住的屋子,而马成则要给那辆马车的马喂食。 至于他,则带着郑勇、张季、曹安三人前往渠坑一带。 片刻后,赵虞几人来到了渠坑一带,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渠坑一带已经有不少务工的难民在掘土、背土,而郑罗等乡侯府的卫士们,也已经开始履行监工的职责。 但就跟昨日赵虞看到的一样,这些此刻还饿着肚子的难民,作业效率着实不高。 见此,赵虞便先将这一带的监工们都召集到了面前…… 第三十六章:土台慑众 很快,郑罗便将工点一带的监工们统统唤到了赵虞面前,总共二十来个人。 其中,乡侯府的卫士有十人,另有三名是县衙派来的差卒,其余则都是郑乡的青壮。 本来除此之外还有王直的那二三十人,但因为昨日赵虞与王直的冲突,王直便带着那二三十人离开了,可能这会儿,那帮人正在返回汝阳县的途中。 待这二十来名监工到齐后,赵虞环视一圈,旋即正色对他们说道:“诸位,鉴于此处工点有不少潜在的隐患,昨日刘公委任我暂时管理这片工点,希望诸位协助我。” 听到赵虞的话,这二三十人大半露出了惊愕之色,尤其是那十来名郑乡的青壮,此刻忍不住窃窃私语。 赵虞看了一圈,只有郑罗与个别几名乡侯府的卫士,以及那三名从县衙派来的差卒并无吃惊之色。 “安静!” 见自己乡的乡人当面私议,郑勇走上前几步,皱着眉头轻喝道:“此事千真万确,既是刘公的意思,且家翁也已应允,不得私议,听从二公子的命令即是!” 郑勇乃是郑乡长的长子,见他都这么说,那些郑乡青壮当即就安静下来,只不过他们的脸上仍带着浓浓的惊诧。 而此时,有一名乡侯卫士站前一步,拱手问道:“二公子,不知乡侯可知此事?” “知道。”赵虞点点头,旋即指着郑罗说道:“郑罗可以作证。” 几名不知情的乡侯府卫士闻言看向郑罗,见郑罗点头,遂不再多说什么。 此时,赵虞转头看向那三名县衙派来差卒,好奇问道:“三位难道没有疑问么?” 听到这话,其中较年长的那名县卒抱拳笑着说道:“回禀二公子,昨日刘公离去之前,已派人吩咐我等听从二公子的指使,原本我还有些纳闷,不过方才二公子那样说,我等也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赵虞恍然大悟,暗暗感慨那位刘县令做事仔细。 见三方监工再无异议,赵虞便将整顿难民的事告诉了这些人,也就是昨日他向刘緈与鲁阳乡侯提出的‘以难民监管难民’的策略。 在场的这些人也不傻,立刻就从赵虞提出的办法中看到了好处,唯一担心那些难民会相互包庇的顾虑,也在赵虞的解释下得以解除。 他们纷纷称赞。 “好办法!这办法好啊!” “可不是嘛,我每日要盯着五十个人,一刻都不敢走神,可即便如此,那帮混账也总能趁我不注意偷懒,我这两日为了警告他们,嗓子都喊哑了。” “你才五十人,我盯的那块地,可是有近七十个呢……” “行了行了,你那块地有个坡,你一转头那帮混账就趁机躲在坡后头偷懒,我都替你警告他们好几回了。” “你别光说别人,你不也是?” 见众人越扯越远,赵虞拍了拍手制止道:“好了好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今日上午,务必要完成对难民的重新整编,这么一想还是有些仓促的,抓紧,先让他们集合。” “是!”二十余名监工抱拳而去。 而此时在远处,那些难民正惊讶地看着围聚在一起的监工们,他们隐隐感觉,似乎今日要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监工们便朝他们走了过去,一个个拍手喊道:“集合!集合!所有人过来集合!” 集合? 此地的难民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仍旧按照监工的要求聚集到一处土坡前,一个个排成了整齐的队伍。 大约过了一刻辰左右,此地约六百七名难民,通通已排成了队,面色惊讶地看着出现在他们面前不远处的赵虞。 鉴于昨日前后发生了因丁鲁、王直二人引起的冲突,这件事都涉及到赵虞,因此此地的难民有一半以上都认得赵虞,知道这位看似十岁左右的幼童乃是鲁阳乡侯的次子,身份尊贵。 见难民差不多已排列整齐,赵虞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张季。 “二公子?”张季脸上露出几许困惑。 “没什么。” 摇摇头,赵虞转身朝着土坡走去。 事实上,方才赵虞有心让张季上土坡代为转达,倒不是他怯场,关键是他这副十岁孩童的外表,看起来着实没有什么说服力。 但仔细想想,赵虞又担心张季控制不住局面——毕竟连他有些忐忑。 想来想去,赵虞最后还是决定自己硬着头皮上。 他登上土坡,俯视底下数百名男女不一、老老幼幼的难民,同时也被那数百双眼睛盯着。 别说,纵使是赵虞都感觉有些忐忑,他不禁想起前世他学业期间上台演讲,底下也是密密麻麻的观众,只不过,那会儿搞砸了,最多就是被哄笑,但今日若是搞砸了,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冷静!』 抛却杂念,赵虞长长吐了口气,旋即,他猛吸一口气,尽可能以洪亮的嗓音来弥补自身气势的不足:“我乃鲁阳乡侯次子赵虞,相信你等众人,昨日皆已见过我的面……”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难民们,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见此,赵虞趁着气势还足,继续说道:“今日召集你等在此,是为宣布一事:鉴于此处工点偷懒耍滑者众多,我父鲁阳乡侯与本县县令决定改变工点管辖制度,接下来的话,你等仔细听着!……从今日起,在本工点参与务工者,皆需登记在册,以一家为户,少则四五人,多则八九人,以家中父亲为户长,无父则选其长兄,无兄择其弟,倘若无父、无兄、无弟,则选家中较年长女子暂代;另,以五户为一伍,设伍长,从户长中推举;两伍为什,择一名伍长担任;五什为屯,设屯长、屯副二人,由我等监工担任屯长,至于屯副,则从什长中推举。另,屯长负责与县衙交接,转达县衙指示,屯副则具体负责管理你等众人……” 听到这里,土坡底下的难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他们甚至来不及惊愕赵虞的岁数,便被赵虞所说的这一番话所震惊了。 县衙竟要授予他们职位?虽然只是管理的职位。 “肃静!” 赵虞再次大喝。 还别说,可能是因为他方才说了一番让人震撼的话,底下的难民们还真安静了下来,静静的听着后续。 见此,赵虞继续说道:“再者,为杜绝有人偷懒,规定你等相互监督,倘若有人偷懒遭举报,行迹确凿,则扣除该人当日口粮,举报人得之;另外,偷懒之人所在的一伍,同伍其余四户当日口粮减半……” 倘若先前底下的难民只是出于惊讶,那么这会儿,底下的难民们仿佛就跟沸水般开了锅。 一时,人声鼎沸,非但惊得在旁的监工们立刻上前克制,甚至于像张季、曹安、郑勇、郑罗等几人,第一时间跑到土坡下,唯恐那些激动的难民一时失控,威胁到赵虞的安危。 『冷静、冷静。』 看着底下的难民们人声鼎沸,赵虞心中亦有些忐忑,但他知道,这会儿他绝对不能示弱,因此,他依旧镇定地站在土坡上,像他父亲鲁阳乡侯平日里那样,负背双手,冷眼看着底下的难民。 过了好一会,底下的人群这才稍稍安静下来,但仍有许多人提出质疑。 赵虞丝毫不理睬这些质疑,学足了他父亲鲁阳乡侯的平日里的冷淡,负背双手淡淡说道:“吵够了么?我最开始就说过,由我说,你等仔细听着,我并没叫你们发表任何意见,倘若有人对此不满,大可离去,继续去过那有一顿、无一顿的日子。”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环视底下众人冷哼道:“哼!或许有人觉得,眼下我鲁阳县内的田地里,还有不少作物可以让你们偷窃、抢夺,即便离开此地也无所谓,但别忘了,但再过两月,天气便会转寒,进入冬季,到时候我看离开工点的这群人,如何存活!” 听到这话,底下的难民们立刻老实了许多,那些原本叫嚷着“大不了离开此地”的刺头们,此刻也不敢再随意开口。 的确,眼下还只是八月,纵使不在此地以工换食,难民们也可以偷窃县内田地里的作物果腹,但就像赵虞所说的,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一旦天气进入冬季,若没有可以御寒的屋子、炭火、衣物,他们根本活不到明年开春。 “冷静了?” 赵虞面色冷漠地环视了一眼底下的难民们,旋即语气稍稍放缓:“当然,县衙设置若干工点,原本就是为了助你等度过难关,自然不会苛刻对待你等,只要你等不偷懒,自然无需担忧什么。比如那一户田姓人家,田和、田敦、田犁父子三人那一户……在哪呢?举个手让我看看。” 听到赵虞的话,底下的人潮中有几个人迟疑地举起了手,其中还有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喊道:“这里,这里。” 但很快这个稚嫩的声音就被打断了,大概是被他的家人。 “呵。” 赵虞笑着说道:“好,我看到了。” 说着,他收起脸上的笑容,继续正色说道:“像这田姓一户,他们就无需担忧什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卖力作业,不曾有片刻偷懒,对于其他人也是,真正需要担忧的,是你们当中那些偷懒的人……彼此都领一样的食物,别人付出辛勤你却在那偷懒?哼!不过这种好日子到头了,从今日开始,再不会让这些害群之马有偷懒的机会!……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倘若你等肯改过自新,日后老老实实付出辛劳,那么,我等便既往不咎……”说着,他忽然提高声音道:“听到了么?丁鲁!” 在片刻的寂静后,人潮有个略带不满的声音抱怨道:“听到了……我昨日还帮过你咧。” 难民们当中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一事归一事。” 见丁鲁不满的声音反而让这边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赵虞脸上亦浮现几许笑容。 正所谓敲一棒、给一枣,警告之后,自然要给众难民一些甜头,这不,赵虞紧接着说道:“倘若你等肯安安分分,待入冬前,刘公自会派人给你等安排过冬的应用,叫你等在这个冬季不受饥寒之苦,等到来年,倘若我鲁阳县还有空置的土地,未尝不能让你们在我县落户扎根,当然,此事刘公还未决定,我亦无法许下承诺,最终还得看你们自己,看你们是否能打动刘公。……好了,言尽于此,是去是留,你等自己做决定吧!” 说着,赵虞转身走下土坡。 而此时,土坡前那数百名难民,或有人交头接耳,但却无一人离开。 第三十七章:整顿难民 难民们虽交头接耳但却无有人离开,这事并不出乎赵虞的意料。 片刻后,他再次走上土坡,目视着底下的难民们,这次他的口气就比较平缓了:“好,倘若你等决定留下,那就听从指示,以‘户’为基础重新整顿……每一户可以有五到十人不等,倘若人数不足,可以接纳落单之人,只要彼此愿意……” 听罢赵虞的话,土台底下的难民们逐渐解散了原本整齐的队伍,按照赵虞所说的,以户为单位重新整顿。 这些难民,主要是因为天灾而逃难至鲁阳县,并非是受战乱所致,因此大部分的家庭都是比较完整的,比如说田姓那一户,户主田和与田妻,加上田敦、田犁两儿子与长兄的媳妇,人数正好五人。 甚至于,有不少家庭的人数还不止五人,倘若连孩童都算上的话,可能有六至八人,这些家庭就无需费事了,只需待会听从监工们的指示,以五户结成一伍,基本上也就结束了。 但难民中也有并不完整的家庭,他们在逃难途中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亲人,或是父亲、或是母亲,或是丈夫、或是妻子,也或许是儿女,这些家庭不满五人之数,就得去吸纳落单的人,或者将两个不完整的家庭并成一个。 由于时间还宽裕,赵虞也不干涉这些难民,走下土坡后,便朝着远处郑乡长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方才他就注意到了,尽管郑勇口口声声说他父亲郑祥——也就是郑乡长年纪大了,可能无法帮助他什么,但当方才赵虞下令召集在场的难民时,准备重新整顿时,郑乡长还是闻讯而来,远远地看着。 显然,那位郑乡长对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怕他过于年轻,闹出什么乱子来。 不过眼下,那位郑乡长倒是终于放下了心,毕竟他亲眼所见,赵虞以出色的口才,说得土坡底下那数百名难民服服帖帖。 “郑乡长。” “二公子。” 在彼此行了一礼后,郑乡长脸上堆着笑说道:“方才老朽亲眼所见,老朽终于明白,为何刘公对二公子赞不绝口,请二公子主持这边的工点却毫不担忧其他……” “哪里哪里,郑乡长过奖了。” 二人聊了片刻,主要是郑乡长向赵虞询问了一下接下来的打算,当他从赵虞口中得知了完整的打算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委婉地催促赵虞道:“重新整顿难民要紧,二公子且去。” 赵虞亦不推辞,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此时,那些难民们已经重新整顿地差不多了,除了原本就较为完整的家庭无需改变以外,那些不完整的家庭也已重组,或是两户并作一户,或者是吸纳了个别落单的青壮,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被“遗忘”了。 比如赵虞暗中关注的,那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马氏。 她此刻就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愣愣地站在原地。 犹豫一下,赵虞带着曹安、张季二人走了上去,对马氏说道:“为何呆呆立于此处?” “啊?” 马氏似乎没注意到赵虞的靠近,闻言吓了一跳,待回头看清是赵虞后,她连忙带着身边半大的孩子给赵虞行礼:“二公子。” 赵虞摆了摆手,又问妇人道:“我方才的话,你听到了么?” “回二公子的话,二公子方才所言,贱妇听到了。” “那为何你不找人组一户呢?或者,你也可以投奔其他人,与其他人组一户。” 听到赵虞的话,马氏有些不安地攥紧了衣角,面色微红,怯怯说道:“他们……他们嫌我母子累赘……” “什么?”赵虞没有听清,皱了皱眉,却吓地马氏低下头,不敢再说。 看了一眼马氏,赵虞环视四周。 此时他发现,在他下令自由组成一户后,有一小部分人被难民这个集体给遗忘了,而这小部分人总结下来,无非就是老弱病残,再加像马氏这般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落单的男人或成双的兄弟俩,是最受欢迎的,哪怕是那些已达到五人人数的家庭,都愿意接纳一两个青壮,大概是想着可以帮他们分担。 而难民中那些老弱病残,再者像马氏这般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则基本上无人问津。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啊……』 暗自感慨了一声,赵虞思考着是否要干涉一下,毕竟倘若弄到最后,叫一帮老弱病残外加妇孺组成一户,虽说工点放粮一视同仁,并不考虑这些人每日做工多寡,只要他们卖力即可,但在生活方面,这些弱势群体日后肯定会有不便。 比如再过些日子,天气即将转冷,赵虞思考着在此之前让这群难民自己给自己盖几间房子,用木质的房屋取代如今居住的草棚,到时候其他难民会无私帮助这些弱势团体么?倘若此地的监工们不发话,怕是未必。 甚至于,就算有监工们发话,迫使其他难民帮助这些弱势团体,其他难民恐怕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这不奇怪,人嘛,都有私心。 而赵虞所预想的,让这些难民相互督促的策略,其实也正是利用了这些人的私心。 基于这一点,倘若日后强迫其他难民一次次地无私帮助这群由老幼病残组成的弱势团体,赵虞觉得迟早会引起其他难民的不满,与其如此,还不如此刻将这群弱势团体打散,强行塞到其他难民的团体中,这样其他难民虽然也会有不满,但至少是在明面上,不至于成为潜在的麻烦…… 『唔?』 赵虞正琢磨着,忽然,他的目光瞥了远处的丁鲁。 呵,收回方才的话,被大部分难民集体遗忘了,并不止是老弱病残外加像马氏那样的妇孺,还有像丁鲁那帮曾经一贯偷懒耍滑的青壮。 “在这里等着我。” 对马氏丢下一句话,赵虞朝着远处的丁鲁走了过去。 此时,丁鲁正在与几个难民商议,只见他揪着一名二十左右的男子的衣襟,满脸不悦地说道:“怎么?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么?” “不是不是。”看着丁鲁人高马大的体魄,那男子眼眸中闪过几许畏惧,摇摇头说道:“我已经跟刘三哥谈好了……”说着,他朝远处喊道:“刘三哥?” 听到喊声,远处走过来三名男子,年长的约有三十几岁,其余二人大概二十几岁,当待走近后,为首那位被称作刘三哥的男子沉声说道:“丁鲁,你想做什么?” “刘三啊。” 丁鲁似乎认得对方,闻言轻笑道:“没什么,方才那位二公子不是说了么,最起码得有五人才能组一户,而我只有两个弟兄,还差两人……”他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年轻人。 听到这话,那刘三冷笑了一下,嘲讽道:“我懂了,找不到愿意跟你组队的人,对吧?哈哈哈。” 听到这话,丁鲁身后有个弟兄上前骂道:“娘的,刘三,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说着,他便要对那刘三动手,却被丁鲁一把抓住。 因为此时丁鲁注意到,在他与刘三说话时,远处有七八名男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刘三,怎么了?” 为首,有一名四十余的男子问刘三道。 “陈叔。”刘三回头打了声招呼,朝着丁鲁努努嘴说道:“诺,丁鲁这家伙正在找人组一户,找上阿林这小子了,要强迫阿林加入他……” 听到这话,那位陈叔皱着眉头对丁鲁说道:“丁鲁,这可不成,方才那位二公子说了,要彼此自愿,阿林并不愿意跟你一户,你为何要强迫他呢?” “管你什么事,陈立?”丁鲁不悦说道。 听到这话,刘三与那位陈叔对此一眼,旋即带着警告的口吻对丁鲁说道:“我跟陈叔,还有平氏兄弟,方才商议结一伍,准备再找三户,推举陈叔为伍长……丁鲁,别惹我们,把手放开。” 随着这句话,他与陈立身后的年轻人们,一个个挽起袖子,眼眸中露出不善之色。 甚至有人小声冷笑道:“要不是远处有监工们在,这会儿就教训你了……早他娘看你不顺眼了。” “你他娘的——” 丁鲁身后的两名小弟愤怒要冲过去,却被丁鲁喝止。 只见丁鲁放开抓着阿林的那只手,旋即脸上堆笑说道:“误会,误会,刘三哥,陈叔,我没别的意思,我这不是也在找人嘛,要不,咱们弟兄三个就跟你们吧……” “你还真是没脸没皮啊?”刘三鄙夷地看了一眼丁鲁,旋即摇头说道:“不好意思,我人满了。……阿林,走了。” “哦。”被叫做阿林的年轻人赶忙跑到刘三身后。 “别过。”陈立亦朝着丁鲁抱抱拳,带人离开了。 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中,有人在离开前警告丁鲁道:“你给我小心点,丁鲁。” “……” 看着这些人离去,丁鲁眼中闪过浓浓怒意,但很快就克制住。 以往刘三也好,陈立也罢,他都不在意,毕竟他有两个过命交情的异姓兄弟,且他自身又有些武力,不过现如今,刘三、陈立那帮人开始拉帮结派,他就完全不是对手了。 “大哥,眼下怎么办?” 身后的兄弟问丁鲁道。 话音刚落,丁鲁另外一名兄弟便说道:“实在不行,就跟那几个赖子组一户得了,别说五人,十个都凑得起。” 听到这话,丁鲁没好气地骂道:“你蠢啊,为何那些个赖子没人要?还不是怕被那些监工盯上?咱们已经得罪了那个郑罗,虽然那什么二公子说什么既往不咎,但谁知道郑罗日后会怎么对付咱们?那帮监工,都是一伙的,得罪一人就等于得罪一帮,眼下咱们必须找几个底子干净的组一户,或者加入人家……” “那你当时还去得罪郑罗?”忽然有个声音在旁响起。 丁鲁一时也没注意,闻言对两个小弟骂道:“老子那时不是气不过么?唔?” 说了半截,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猛地转身,旋即便看到赵虞领着曹安、张季、郑勇、郑罗四人站在他身后。 心中一惊,丁鲁舔了舔嘴唇,警惕地说道:“二公子?有何贵干?” 赵虞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丁鲁,看得后者浑身不自在。 忽然,赵虞笑眯眯地问道:“丁鲁,给你当个屯副,怎么样?” “啊?” 第三十八章:整顿难民(二) “二公子?有何贵干?” 暗中示意两个兄弟千万不可惹事,丁鲁小心翼翼地对赵虞问道。 对于赵虞,不可否认他是有些忌惮的,一方面是赵虞出身尊贵,乃是鲁阳乡侯的次子,他自诩得罪不起;而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个小孩很不简单,就像前日,三言两语就平息了他与郑罗的冲突,这不是一般的孩童可以办得到的。 因此当后来赵虞与王直起冲突时,丁鲁出手帮了赵虞一把,这既是示好,也是希望能够弥补一些,毕竟他们兄弟几个终归还要在郑乡这边的工点混饭吃。 而在丁鲁小心询问的同时,赵虞一边打量着面前的丁鲁,一边回忆着方才丁鲁被其他一些难民拒绝的那一幕。 论体魄,这丁鲁称得上是这群难民当中的佼佼者,粗略一看就知非常健壮,而且这家伙脸皮厚,就像方才,明明与刘三、陈立那几人发生了不愉快,然而这厮居然还能舔着脸要求对方收容,着实是不要脸。 不过真正让赵虞感到意外的,还是丁鲁拒绝与那些赖子——也就是那些曾经一贯偷懒耍滑之人组户的原因。 不得不说,这个丁鲁有头脑,有几分狡猾。 “可找到足够的人组成一户?”赵虞微笑着问道。 提防半天的丁鲁没想到赵虞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微微一愣后,摇摇头说道:“还未……不知二公子问这话有何用心?” “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赵虞微微一笑,旋即回头看了一眼刘三、陈立等人所在的位置,对丁鲁说道:“方才那些人,不愿接纳你,对吧?你知道什么原因么?” “……”丁鲁也不说话,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没想到赵虞竟然看到了方才那一幕。 “我告诉你,原因就在于你曾经有过偷懒的前科,而且不止一次,那些人怕日后被你拖累,但其实我觉得他们没有担忧的必要,因为我想,日后郑罗会盯着你的。” 听到这话,丁鲁舔了舔嘴唇,嘿嘿笑道:“二公子,不是揭过了么?” “是揭过了啊。”赵虞点点头说道:“但即便我下令不许追究,你还是给郑罗留下了极坏的印象,他日后自然会额外关注你,这有什么问题么?” 在赵虞身后,郑罗目视着丁鲁冷笑一声。 瞅了眼冲自己冷笑连连的郑罗,丁鲁微微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在这处工点待不下去——得罪了这里的监工,日后还想有好日子过? 然而,就在他思索着是否要投奔其他工点时,却见赵虞笑眯眯地对他说道:“丁鲁,给你当个屯副怎么样?” “……” 丁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相反,张季、郑罗听到后却面色大惊:“二公子?” 赵虞抬手阻止了张季与郑罗的劝说,目视着丁鲁。 终于,丁鲁反应过来了,满脸惊色:“屯副?” “对。”赵虞点点头说道:“让你管一批人,很大一批。” 听到赵虞的肯定,丁鲁非但不惊喜,反而有些怀疑:“二公子为何……为何如此?” 赵虞笑着回道:“你方才不是说昨日帮过我么?姑且算是我对你的奖励,怎么样?” “没有什么诡计么?” “哈?你当我什么人?”赵虞被逗乐了。 听到这里,丁鲁身后两个弟兄忍不住了,其中忍不住咽了咽唾沫对丁鲁说道:“大哥,屯副啊……” “我知道。”丁鲁小声回了句,旋即再次将信将疑地看向赵虞。 工点里的屯副是个什么职位? 通过方才赵虞在土台上的讲述,他大致也有头绪,简单地说,就是一股难民的小头头,但考虑到能管辖整整五十户的难民,说实话相当了不得。 五十户难民啊,最起码也有二百五十人吧?虽然其中可能一半会是妇孺。 想了想,丁鲁问赵虞道:“当上屯副,对我有什么好处?屯副能得到额外的吃食么?” “说不定。”赵虞轻笑着解释道:“虽然目前是没有这样的规矩,所有人的吃食一视同仁,但我接下来会改变一些措施,到时候如果干得好,别说额外的吃食,说不定还会有肉、有酒……怎么样?” 听到肉、酒这两个字,丁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旋即,他满脸堆笑地说道:“小民哪敢拒绝二公子您的好意嘛……” “你愿意?” “当然愿意。傻子才会不愿意!” “很好。” 赵虞点点头,旋即转头冲张季招招手,待后者弯腰后,在后者耳边说了几句。 “是!”张季抱拳而去。 没过多久,张季便领着一大帮被挑剩下的难民来到了这边,其中就有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马氏。 丁鲁当时就傻眼了,指着面前一大帮人问赵虞道:“二公子,这些人是……” “就是你这一什的人啊,丁屯副。”赵虞笑眯眯地说道。 丁鲁气乐了。 眼前那帮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组成? 一群曾经跟他一样偷懒耍滑的赖子,还有一群老弱病残,一群孤儿寡母。 这跟他此前所想的五十户完全不符,况且这里根本不足五十户。 “二公子,您不是在耍我吧?”他忍着怒气问赵虞道,但立刻就遭到了曹安的喝斥:“小心点说话!” 抬手示意曹安莫要插嘴,赵虞转头看着丁鲁说道:“你为何动怒?” 丁鲁摇摇头说道:“二公子,你让我管这帮被挑拣剩下的……” “你也是被挑拣剩下的。”赵虞打断道。 “……”丁鲁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丁鲁,可不也是被挑拣剩下的么,硬凑上去都没人肯接纳他。 此时,赵虞抬手拍了拍丁鲁的后背,正色说道:“好吧,我实话实说,我并不是要奖励什么,我只是觉得,或许你有能力带领这群人……” “……” 丁鲁有些惊讶地转头看着赵虞,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身高才到他腰际的小孩,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肯定他的能力,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听了这个小孩的话,心底居然还有一丝受宠若惊。 “我有才能?” “当然。你看你,狡猾,脸皮又厚……” “二公子,你真的是在夸我么?” “当然。狡猾说明有头脑,脸皮厚说明沉得住气,这都是才能啊。” “呃……”丁鲁皱着眉头想了想,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怎么样?接受么?”赵虞转头看着丁鲁说道:“倘若你不愿接受,那我只能将这些打散,强行塞到那些已结成户组的人当中,但你知道,那样的话,这些人肯定会被孤立、排斥,就当方才你被刘三、刘立等人排斥那样……你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 听到这话,丁鲁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远处刘三、陈立等人。 此时,赵虞又拍了拍他后背,压低声音说道:“相比较那些人,我更看好你,既然他们不肯收容你,何不另起炉灶?日后他们看到你,还得叫你一声……丁屯副。” 听到最后那句话,丁鲁咧了咧嘴,旋即目视着面前的人群,舔舔嘴唇说道:“屯副,日后会有酒肉吃,这可二公子说的。” “当然。”赵虞徐徐点头。 “一言为定!” 说着,丁鲁便走向面前那群难民,,拍拍手说道:“听好了,受二公子之命,由我丁鲁来管理你们这帮人……” 趁着丁鲁对那些难民训话的时候,张季走到赵虞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二公子,你觉得这家伙能成?他以往自己就是一个偷懒耍滑的赖子……” “郑罗会盯着他的,再者……” 说着,赵虞看了一眼正在训话的丁鲁,平静说道:“再者,我觉得这家伙还未坏到家。” 听到这话,张季露出了无法苟同的神色。 一个当初险些就引起难民与监工之间冲突的刺头,居然说什么还未坏到家? “看着吧,实在不行,也就是换个人的事。” “……好吧。” 听赵虞这么说,张季也不好再说什么。 “郑罗,这边就交给你了。” “是!” 目送着赵虞一行人离开,郑罗将目光转向已训完话的丁鲁。 “我会盯着你的。” 在丁鲁经过身边时,郑罗淡淡说道。 听到这话,丁鲁也是无可奈何:“是是是,郑头。只要您别公报私仇,故意为难我,您爱盯多久就盯多久,您看这样行吗?” “……哼!” 郑罗冷哼一声。 短暂的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难民们重新整顿的事,陆续也落实完毕,大约六七百名难民,最终分为三个屯,其中,两个屯基本满编,各为五十户,唯独丁鲁所管辖的那个屯人数最少,且劳力也是最弱。 “放粮了,村口放粮了。” 随着几声叫喊,新选出的三名屯副,包括丁鲁在内,皆带领着自己一屯的难民赴村口领粮。 其余两个屯,赵虞并不过多关注,他主要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丁鲁那一屯身上。 包括跟在人群中的妇人马氏。 第三十九章:整顿难民(三) 『PS:耐心点,这些都是以后起事的班底。』 ————以下正文———— 田和、于培以及丁鲁,便是协助监工们督促难民的三名屯副。 田和即那户田姓人家的老父亲,平时作业便卖力,脾气也谦和,又因为受到了赵虞的嘉奖,因此被推荐为屯副;于培的情况也类似,不过他是一个乡族的族长之子,单单其同乡的族人便有不下二三十人,以往就是丁鲁等难民中的赖子们也不敢去轻易招惹;至于丁鲁,他则是难民当中唯一一个由赵虞指定的屯副。 在难民们排队用饭时,赵虞派人将这三名屯副召集到面前。 当看到丁鲁时,田和与于培二人的神色明显有些古怪,毕竟他俩都很清楚丁鲁是个什么货色。 而丁鲁也清楚这一点, 完成对难民的重新整顿后,下一步就是教会他们分工合作,简单地说,就是要求田和、于培、丁鲁三人合理地安排他们辖下的难民,尽可能地让健壮的年轻人去渠坑挖土,其余老弱病残、包括妇孺,则负责装土、搬土,将从渠坑内挖掘出来的土搬运到远处。 这事说起来并不难,尤其是像田和、于培那样的,他们原本就懂得与家人、族人分工合作,因此当赵虞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后,二人立刻就明白了这位二公子的意思,至于丁鲁,有样学样就是了。 于是下午的作业,明显可以看到难民们的作业秩序了许多,不过因此尚在磨合期,效率倒并非提升很明显,不过赵虞却很看好。 值得一提的是,在此期间,当赵虞在远处巡视难民们作业时,有张季向他禀告,说是乡侯府的卫长张纯带着一帮乡侯府的卫士在远处窥视。 赵虞一瞧,还真是如此。 他带着张季、曹安等人找到了张纯,与后者聊了片刻。 “张卫长为何会在这边?” “二公子,张某等人只是路过……” “路过?” 赵虞有些怀疑地看着张纯,他很难相信主要负责保卫乡侯府以及他家几处谷仓的张纯,却莫名其妙会路过到郑乡。 这不,在赵虞怀疑的目光下,张纯终于编不下去了,无奈笑着道出了真相。 原来是鲁阳乡侯担心赵虞无法控制局面,今日一清早地便叫张纯带着一群府上的卫士前来暗中相助,倘若赵虞果真无法控制局面,便由张纯出面干涉。 但事实证明鲁阳乡侯多虑了,赵虞对郑乡工点的改制实行地非常顺利,虽然过程却是稍有惊险,但从始至终赵虞都拿捏地很好,并未引起什么乱子。 “父亲还真是操心……” “哈,二公子莫怪,相比较担忧工点这边出现乱子,其实乡侯更加在意二公子的安危。”张纯哈哈大笑着维护着鲁阳乡侯,旋即他又笑着说道:“既然这边无事的话,张某便暂且告辞了,谷仓那边仍有些不安分的家伙在,况且秋收将即,张某也要组织人手准备秋收事宜……虽然田里的作物被这帮家伙糟蹋了不少,但,姑且还是能收成一些。” 又聊了几句,张纯便带着那一队乡侯卫士离去了。 接下来的两日,赵虞依旧暂助在郑乡,每日观察着那些难民的施工作业。 不得不说,在经过了两日的磨合后,可以看到难民们的作业效率明显有所提升,并且,因为彼此监督的关系,几乎看不到有偷懒的人。 哪怕是丁鲁所在的那一屯,亦是如此。 与田和、于培二人所管辖的两个屯不同,丁鲁那一屯当中主要的劳力,便是曾经一贯偷懒耍滑的那帮赖子,这帮赖子不是没有力气,而是以往监工方面人手的不足,让这帮人钻了空子。 可现如今嘛,别说郑罗等监工,就连丁鲁都会着重盯着这帮混蛋,只要这帮人稍有偷懒的迹象,丁鲁便会在远处大骂,甚至于上前亲自教训。 这不,短短两日,丁鲁与他那两个兄弟,就跟同一屯的赖子们发生了好几次殴斗,每次都是郑罗带着人前往制止。 俗话说,恶人就要恶人治,在丁鲁修理了两三回后,他屯里那些赖子们对他是服服帖帖,叫其向东不敢向西。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是,谁让丁鲁是赵虞指定的屯副呢,别看郑罗对丁鲁说话也不客气,但当丁鲁与那群赖子出现摩擦时,郑罗还是会站在丁鲁那边,久而久之,那群赖子自然不敢再违背丁鲁的命令。 当然,单靠拳头教训,那丁鲁自然也无法令队伍中的赖子心悦诚服,更主要的,还是丁鲁以身作则,谁能想到,这个曾经一贯偷懒耍滑的老赖子,在当上屯副后,却表现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 又一次,当赵虞在巡视时经过丁鲁那一屯人时,他看到丁鲁赤着上身、满身泥灰地站在渠坑里,一边奋力掘土一边催促同渠坑那帮曾经的赖子:“卖力些!你们这帮混账东西,前一阵子还没歇够么?” 那群赖子们暗自回骂,但又畏惧被丁鲁拳头修理,只好使出吃奶的劲努力作业。 不过对于屯里那群老弱病残、尤其是孤儿寡母,看得出来丁鲁还有些良知,赵虞亲眼见到,有个小孩背着土筐摔倒在正在土堆旁歇息的丁鲁时,这家伙犹豫了一下,最后骂骂咧咧地上前夺过了土筐,替那个小孩去倒了土。 当是赵虞就对身上的张季说道:“就像我所说的,这人心肠其实不坏。” 张季皱着眉头没有回应,似乎仍在考虑。 然而,其实这会儿丁鲁心中也有火气,这不,在一日下午,只见他不顾其两个兄弟的阻拦,提着一只空筐满身泥灰地快步走到赵虞面前,一脸愤怒地将那只空筐摔在地上,口中怒道:“老子不干了!” 阻止了当即就要开骂的张季、曹安二人,赵虞故意问道:“怎么了?” 其实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要知道其余两个屯,即田和与于培管理的两个屯,那都是满编的屯,每屯五十户,按一户至少两三名青壮来算,一屯最起码上百名年轻力壮的年轻人,像掘土、背土这种苦力活,劳力完全足够。 但丁鲁那屯的年轻劳力,就是那帮曾经偷懒耍滑的赖子,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十人,光是在渠坑里挖土都嫌人手不足,哪有余力去背土——像背土、倒土这种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屯里那些老弱病残、孤儿寡母身上。 这些人力气不足,作业效率差,时而赶不上那群赖子的进度,这让那群赖子们有了名正言顺偷懒的机会。 赵虞不是没看到丁鲁要求那群赖子去帮忙,但那群赖子给出的拒绝理由倒也合理:既然是分工合作,咱们做完了自己的活,凭什么要去帮助那群拖了进度的家伙? 纵然丁鲁是屯副,也不好强迫这群赖子去帮助同屯的弱小,但他看着那群孤儿寡母慢吞吞地作业又难受——虽然他也知道其实她们已经很努力了,于是好几次,丁鲁牺牲了自己的歇息时间,去帮助那些劳累的妇孺,虽然此举让他逐渐得到了同屯人的尊重,但也增长了他心中的怒气。 这不,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 在听到赵虞的话后,丁鲁怒声说道:“其他两个屯,最起码都有百余名力气足的男儿,我这里就只有一群赖子还可以用一用,其余不是病秧子就是孤儿寡母,让她们去倒筐土都能给我摔地上……老子一个人,照顾不了所有人,老子干不下去了!”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说道:“的确,你们人手不足,挖渠的进度确实不如其他两屯,但工点也并未因此就克扣你们的口粮啊……” “我不管。”丁鲁眼珠一转,依旧愤声说道:“除非二公子给我弄点人手来,否则,这个破屯副我不干了!谁爱当谁当去!” 当即,在赵虞身旁的曹安便骂道:“你怎么跟二公子说话呢?!” 摆摆手示意曹安莫要插嘴,赵虞微笑着宽慰道:“丁鲁,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让我从其他两个屯给你弄点人手?但那不成,其他两个屯已经差不多磨合了,我又怎么能随意抽调当中的青壮呢?你也别急,目前仍然有难民涌入我鲁阳县,聚集于县城一带,后续刘公自然会将这些人安排到各个工点,这些人,到时候我就编到你的屯中……” 听到这话,丁鲁冷笑道:“我知道,又是一帮老弱妇孺对吧?行,我不干了,叫郑罗来管吧,那家伙这几日不是盯着嘛,干脆就叫他管,我不干了。” “大哥……”丁鲁的小弟在旁小声劝说,却被丁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真不干了?”赵虞笑着问丁鲁道。 “不干了!”丁鲁环抱着双臂哼声道。 “那也行,我也不勉强你。”赵虞点点头,旋即惋惜地说道:“不过真可惜啊,我见大家伙这几日卖力,嘱咐郑乡在粥里弄点肉末,又叫他们煮了点肉,虽然数量,不过有职位的人应该能分上几块,屯副的话,大概能独得一小碗吧,可能还会有点酒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丁鲁立刻就拾起了地上的竹筐,舔着脸满脸堆笑地说道:“二公子,我忽然觉得我还能再坚持几日……” 听到这话,别说赵虞身边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丁鲁身后两名小弟都有些忍俊不禁。 “不勉强?”赵虞斜睨丁鲁故意问道。 然而丁鲁这厮却毫不在乎众人脸上的笑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看您说的,二公子看得起我,才让我当这个屯副,我丁鲁自然要尽力而为……” 看着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赵虞本有心再逗他两句,却见远处有一名乡侯府卫匆匆走来,低声对赵虞说道:“二公子,刘公来了。” 赵虞转头一瞧,果然在远处的高坡上,看到刘緈立于一辆马车旁。 见此,他立刻打发了丁鲁,朝着刘緈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章:南郡叛乱的消息 “刘公。” 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郑勇五人,赵虞快步来到刘緈所在的地方,向这位鲁阳县的县令拱手行礼。 “二公子。” 刘緈很器重年幼的赵虞,以堂堂县令的身份,亦拱手回礼,旋即与赵虞并肩站立,聊了起来:“二公子不愧是二公子啊,这几日,我已命其余几个工点效仿郑乡这边改变制度,果然,非但监督的监工们压力大为减轻,曾经几处工点当中那些偷懒耍滑之徒,也不敢再偷懒……” 赵虞微微一笑。 他其实知道,这几日这位刘县令也好,他的父亲鲁阳乡侯也罢,都曾陆续派人来暗中查看郑乡工点的情况,并非不相信他,而是在作比较,吸取经验,准备将赵虞的管理方式推广至其他几处工点。 想了想,赵虞对刘緈说道:“事实上眼下还差一步,那便是奖励机制,目前郑乡所有的难民,无论做工多寡,都吃一模一样的饭菜,其实这是不合理的,久而久之难民们就会怠倦,因此我认为应当设置奖励机制,给出工多的队伍发放额外的食物,甚至是肉食、酒水,但因为这类物资目前欠缺,再者又快要进入冬季,因此我并未立刻施行,而是决定暂时放一放,等明年开春后再说……至于眼下,我考虑着该给这些难民们盖几间能挡风的屋子,关于这方面,我已与郑乡的乡长谈过,郑乡不是在渠坑的西侧么?他允许难民们在渠坑的东侧盖些屋子,而这几日挖出来的土,正好也能浇筑一些土墙,待冬季来临时能给这些难民们挡一挡寒风。” 听完赵虞的话,刘緈点点头,旋即啧啧称赞道:“听二公子这番话,实在很难想象二公子还如此年轻……二公子且按你的意思去做吧,后续我会命其余各处工点跟上,效仿郑乡这边……” 不得不说,这位刘县令能做出这样的决定,着实是对赵虞有着很大的信任了。 随后,二人又聊了几句,聊着聊着,赵虞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深藏心底许久的一个疑问:“刘公,关于朝廷的赈济……还是迟迟未至么?” 听到这话,刘緈立刻就皱起了眉头,旋即摇摇头说道:“未曾。……朝廷似乎要我南阳郡自行解决。” “南阳郡?” “啊。”刘緈点点头解释道:“我鲁阳,位于南阳郡的北部,南阳郡是古时一种叫法,多数情况称宛郡,以宛城为界,大致可分为宛北与宛南两部分,以咱们宛北这边还好,宛南那边……” 说着,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听到这里,赵虞忽然想起了当初刘緈说过的话,好奇问道:“前些日子我听刘公说过,宛南那边在打仗,好像还说到一位叫做王尚德的将军?” “唔。” “能与小子详细说说么?” “这个……”刘緈犹豫了一下,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只见他微吸一口气,捋着胡须说道:“二公子可知南郡?” 『如果与我所在的世界一致,应该在南阳的南边吧?』 暗想着,赵虞摇了摇头:“不知。” “在宛郡的南边,古时是楚国的国域,前些年,南郡叛乱,有叛逆自称楚王,自立楚国,打着‘推翻暴晋’的种种口号,派叛军攻入我宛郡,短短数月之内,宛南逐渐沦丧,得知此事后,朝廷派王尚德将军率军至宛城,剿杀叛乱。……王尚德到了宛郡后,打了几场胜仗,遏制了叛军的攻势,但叛军人多势众,以南郡为据,仍时常进犯宛南,直至今日,王尚德仍没能彻底击败叛军,将叛军逐回大江以南。” 赵虞听得心惊不已。 一股叛乱,竟然弄到了自立为国的地步,可见其规模不小。 他不解问道:“这与朝廷的赈济有什么关系么?” 刘緈叹了口气,苦笑道:“王尚德与南郡的叛军足足打了数年,耗费了无数钱粮,可即便如此,朝廷也不能不管王尚德的军队。……相比较赈灾,终归还是前线的军队更加重要吧?于是近几年,朝廷源源不断给宛城输运物资,支持王尚德平定叛乱,王尚德虽然战绩赫赫,但叛军犹如过江之鲫,无奈之下,王尚德便在宛南大肆征募壮丁……” 赵虞微微一愣,忽然想到了马氏等难民。 他本来就觉得奇怪,为何这股难民当中会有那么多孤儿寡母,按理来说就算逃难过程中有人死亡,也不可能一下子死掉那么多的青壮吧? 显然,像马氏那等孤儿寡母,应该就是从宛南逃难而来的——她们可能先从宛南逃到宛北,随后又当王尚德在宛北大肆征粮时,继续往北逃,最终逃到了他鲁阳县、叶城等南阳郡最靠北的县城。 “南郡的叛乱,规模很大么?”赵虞问刘緈道。 “很大。”刘緈点了点头解释道:“因为叛军占据的,不止是南郡,像九江,早已被叛军攻占,具体情况如何,刘某也不得而知,不过据刘某所知,叛军在江南极有势力,只有江东目前尚在我大晋的控制下……”说着,他压低声音叮嘱道:“这些事,切莫传出去,免得引起动荡。” “小子知道厉害。”赵虞点点头,旋即又忍不住问道:“为何会引起那样规模的叛乱?” 听到这话,刘緈的目光微微闪烁了几下,旋即摇摇头说道:“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一听这话,赵虞就知道刘緈应该知道些什么,但因为有所顾忌而不敢告诉他。 见此,他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主动岔开话题问刘緈道:“倘若是这样的话,接下来应该还有不少宛南、甚至宛北的难民会向我鲁阳县涌来吧,只要那位王将军仍然未能彻底击败叛军……不能让宛城想想办法么?” 赵虞摇了摇头,苦笑说道:“宛城的官员,差不多都在前些年叛军进攻宛城时牺牲了,如今是王尚德驻军在宛城,二公子你也知道,他是朝廷派来平乱的将军,他只在意平定叛乱,不会在意我宛城会如何如何,看看这些逃入我鲁阳县的难民,这些都是王尚德肆意征募壮丁、肆意收刮粮草的结果,咱们只能靠自己。” 听到刘緈的话,赵虞恍然大悟。 他原本就觉得奇怪,按理来说,赈灾应该由朝廷牵头、由郡府出面,刘緈小小鲁阳县县令,几时有权力定夺赈灾大事呢? 原来,他南阳郡的郡府早就已经垮了,而作为代替的王尚德将军,根本不在乎南阳郡的稳定,他只求能平定叛乱,在这种情况下,怪不得这位刘县令只能自己想办法。 “就像二公子所说的,目前宛北,也就只有叶城、鲁阳等寥寥一两个县目前尚且安稳,虽然我等应该感谢王尚德在宛南挡住了叛军的攻势,但……”说着,刘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总之,安顿难民之事,只能由我县自己想办法了,朝廷目前仍在大力支援王尚德,短时间内无暇顾忌我等……甚至于,我鲁阳县县小,像叶城,据说王尚德不单不派人帮助叶城稳定涌入当地的难民,还要求叶城替他收集一批粮草,与叶城相比,我鲁阳县还算幸运。……对了。” 说到叶城,刘緈好似想到了什么,笑着对赵虞说道:“前几日我曾派人到叶城,叶城也开始效仿我鲁阳县以工代赈……” 赵虞听到后也很高兴:“当真?这样的话,就算叶城不能帮我鲁阳分担一些,至少我鲁阳无需担心那边的难民涌到这边来。” “是极。”刘緈捋着胡须点点头,但旋即又惆怅说道:“只不过,我有些担心叶城的存粮,我鲁阳只是小县,王尚德未必看得上,但叶城是大县,倘若王尚德不顾叶城的情况,强行命令叶城替他征募一批钱粮,我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会么?”赵虞有些惊愕地问道:“听刘公的意思,那王尚德已经将宛北弄得一团糟,难道还会将手伸到叶城?朝廷不管么?” “哼。”刘緈轻哼一声道:“王尚德此人,虽然会打仗,但从来不顾民生,他原本就没有什么好名声,但就像我说的,他会打仗,因此就算他做出一些犯禁的行为,朝廷最终还是会默许的,终归这两年那家伙打得还不错,杀了十几万叛军……不过照我说,天晓得这里头是否有谎报的成分,咳。” 说到最后,意识到失言的他故作咳嗽了一声。 见此,赵虞也就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片刻后,刘緈便告别离去了,原来他今日来郑乡,只是想亲眼看看郑乡工点这边的改变,另外当面称赞赵虞,当面感谢赵虞的贡献,否则堂堂一县县令,哪有空跟一个十岁的孩童闲聊半天? 待刘緈离开后,赵虞目视着远处那些正在辛勤作业的难民,回忆着刘緈方才透露给他的那些事。 就眼下情况来看,他南阳郡基本上已经瘫痪了,宛南最糟,宛北稍微好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像他鲁阳县这种处在南阳郡北边边界的小县,目前算是郡内最为稳定的。 但可想而知,只要王尚德仍未彻底击败叛乱,南阳郡无法稳定下来,那么接下来将会源源不断的难民向他鲁阳。 鲁阳、叶城,或许已是整个南阳郡最后的净土了。 第四十一章:渐渐聚拢的人心 当晚郑乡放粮时,果然按照赵虞的嘱咐,在米粥中弄了一些肉片,可能分到每个人碗里只有指甲那么大的一块,但难民的情绪却有很大的提升。 而难民当中但凡有职位的,还额外领到了数量不等的肉,户长一块、伍长两块、什长三块,而屯副,则有整整四块。 甚至于,还能分到一小碗浑浊的酒水。 不过有职位的头头们在得到额外的肉食后,大多会选择将这几块来自不易的肉分给屯内的小孩,毕竟他们也不希望几块肉引起同伴的眼红,破坏掉屯内同伴对他们的信任。 至于酒水,他们也与关系好的同伴分着喝了。 唯独丁鲁与他两个兄弟丝毫没有分的意思。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丁鲁当了屯长,他那两个异姓兄弟冯布、祖兴,也都当上了什长——虽然他们这屯在编人数严重不足,但编制依旧是这个编制。 换而言之,丁鲁这俩小弟也都分到了数量不等的肉块与酒水。 在屯里许多赖子羡慕的目光中,丁鲁兄弟三人几口就将米粥吃完了,然后各自端着两个小碗,找了个地方坐下。 “丁头,给咱尝一口不,自打去年从蔡阳逃难至今,就没尝过肉是啥滋味了。” “冯哥,给小弟我尝尝呗。” “祖哥……” 面对着这帮赖子的请求,兄弟三人的态度非常一致:“滚滚滚!” 随后,冯布与祖兴便在众赖子羡慕的目光中,三下两下就将碗里的三块肉吃完了,旋即翘着腿抿着另一个小碗里的酒,发出了舒适的声音。 “味道真不错。” “就是少了点。” 冯布与祖兴二人感慨道,引起众赖子们羡慕而嫉妒的小声咒骂。 而丁鲁也懒得理睬那帮赖子,在几句喝骂将对方赶走后,笑骂两个小弟道:“你俩囫囵吞枣似的,能尝出什么味?这好东西得慢慢尝。” 说着,他抿了一口酒,从碗里捞起一块肉,正要放入嘴里,动作却忽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不远处有几个小孩端着粥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手中的肉。 “看什么看?” 丁鲁当即骂道。 他屯里有许多孤儿寡母,不过拜这几日当屯副所赐,丁鲁大多都能认出来,比如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孩,他便认出是屯里一个妇人——马氏的大儿子,小名好像是叫什么塘来着。 果然,在不远处马氏听到丁鲁的骂声,见自己儿子也在人群中,连忙端着粥碗上前向丁鲁道歉:“丁屯副,对不住,您别动怒,贱妇这就把我儿带走。” 其余几个妇人,亦纷纷将自己孩子拉走。 她们都知道,这个丁鲁脾气不好,最近几日屯里那帮赖子,几乎都被丁鲁用拳脚教训过,收拾地服服帖帖。 “娘,我想吃肉……”马氏的大儿子盯着丁鲁的碗小声说道。 马氏心惊肉跳地偷偷看了一眼丁鲁,见丁鲁还没发火,赶紧拉着儿子到一旁:“我儿,别看,娘这里还有些粥……” “可我想吃肉……” “嘘。”马氏吓得赶紧捂住大儿子的嘴,然而看到儿子委屈的神色时,她又有些心疼,将儿子抱在怀中,哽咽地说道:“是娘不好……” “娘……你别哭了,我不想吃肉了。” 话是这么说,但被马氏紧紧搂在怀中的这小子,依旧忍不住转头看向丁鲁,暗自咽了咽唾沫。 事实上不止是马氏的大儿子,那些被其余妇人叫唤过去的小孩们,都在远处偷偷看着丁鲁。 看到这一幕,丁鲁心中烦躁,在咬了咬牙后,指着马氏怀中的小孩喝道:“那小崽子,过来。” 马氏一听,心中一惊,连忙说道:“丁屯副……”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丁鲁打断了:“马氏,你闭嘴!” 说吧,他指了指马氏的大儿子,说道:“想吃肉就过来。” 马氏母子俩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吃惊,片刻后,在马氏的迟疑之余,那小孩怯生生地走到丁鲁面前。 而丁鲁也没食言,从碗里抓起一块肉就塞到那小孩嘴里,旋即骂道:“行了,滚!”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旋即将目光投向另外一个方向。 有一就有二,见马氏的大儿子从丁鲁这边得到了一块肉吃,屯内其他差不多岁数的小孩自然也会眼馋,这不,当即几个胆大了磨磨唧唧地围在丁鲁面前,小姑娘小男孩都有,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丁鲁,看着丁鲁碗里的肉。 丁鲁并不意外眼前的一幕,挑了三个顺眼的小女孩,一人嘴里塞了块肉,旋即举着空碗不耐烦地赶道:“没了没了,滚!……没分到的以后再说。” 说着,他端起那碗酒抿了一口,见还有几个小孩围在他面前,他举着酒碗佯怒骂道:“怎么?连我的酒也想分?小心我一巴掌拍死你们。” 见此,那些小孩立刻就吓得跑开了,但此时马氏等几个妇人却来到了丁鲁面前,眼中带着感激之色说道:“谢谢你,丁头。” 丁鲁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他们:“行了,别碍着老子喝酒。” 他的两个兄弟,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性格较开朗的冯布此时打趣丁鲁道:“大哥,看不出来你还有善心啊?” “说的什么屁话?”丁鲁当即骂道。 而此时在远处,暗中关注着丁鲁这一屯,尤其是关注着马氏的赵虞,亦看到了这一幕,转头对张季说道:“我说这人还未坏到家吧?” 事实摆在眼前,张季也只能点了点头。 其实分到肉的那些人,赵虞等人都有关注,大多数人为了维持屯内与同伴的关系,选择了平分给屯内的孩子,这样谁都不会有什么不满,但唯独丁鲁兄弟三人特立独行,他们三人根本不在乎与同一屯的人保持什么良好的关系,只不过最终,丁鲁的私心还是抵不过那些小孩眼巴巴的注视。 对此,就连原本对丁鲁有所敌意的张季也必须得承认,这家伙确实还有善心。 “我去逗逗他。” 说着,赵虞便向丁鲁走了过去,见此,张季、马成、静女、曹安几人立刻跟上。 “丁鲁。” “唔?” 听到身侧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丁鲁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位乡侯府的二公子。 转头一瞧,果然如此。 可即便看到是赵虞,丁鲁亦不起身,端着酒碗翘着一条腿,跟赵虞打了声招呼:“哟,二公子。” 如此无礼的举动,别说赵虞的忠实狗腿子曹安,就连张季、马成二人都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喝斥。 但赵虞却不以为然,他摆摆手制止了张季等人对丁鲁的喝斥,走到丁鲁身边故意问道:“肉的滋味,如何?” 丁鲁的眼中闪过几丝疑惑,旋即咧着嘴笑道:“那是真不错,就是少了些。” 『这家伙还真是嘴硬……』 赵虞心中暗笑,不过丁鲁自己没有拆穿,他也不想去揭穿。 “慢慢会好起来的。” 环视了一眼四周,赵虞不止对丁鲁说,也是对在场其余的难民说这话:“只要你等保持这几日的辛勤,日子必然慢慢会好起来。就近几日吧,先暂时停歇挖渠的作业,先给你们盖些坚固能挡风遮雨的屋子,备足柴火,众人团结一致携手度过今年的冬日,待明天开春时,倘若你等的表现能打动刘公,我会尝试劝说刘公,请他允许你们在附近的荒地开垦,种些作物……” 可能是听到了赵虞的讲话,附近的难民们逐渐围了过来,静静地听着这位二公子的话,听着他对众人未来的许诺。 一边听着,他们亦不由得憧憬起将来,甚至于有人不禁小声啜泣起来。 那是在长久绝望中,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喜泣。 “好了,用完饭便早些去歇息吧。” 拍拍手,赵虞催促着围在身旁的难民们。 难民们顺从地散开,各自回渠坑东侧的草棚歇息。 看到这些人顺从的模样,张季与马成对视一眼,心中着实有些惊诧。 因为亲身管理过这帮难民,因此他俩都很清楚这帮难民很难搞,因为对方对他们充满了畏惧、警惕与防范,但眼下,这帮难民却对他们二公子恭恭敬敬,甚至对他们二公子所说的、对未来的许诺深信不疑,虽然说这帮难民除了相信以外也没有别的出路,但不可否认,身边这位二公子刚柔并济的手段,着实不简单。 “找个时机,再跟二公子说说习武的事吧。” 马成小声对张季说道。 张季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有些事,就连赵虞本人也还未得知,但张季与马成却是知道的,比如说鲁阳乡侯日后对前者的安排,希望赵虞学会武艺,待长大之后投身军伍。 而待赵虞前往投军之时,张季与马成将会一同前往,作为赵虞的协助。 但由于以往的赵虞过于顽皮,张季与马成十分失望,尤其是前段日子被处罚之后,两人的心也凉地差不多了——跟着一位只知玩耍的二公子投身军伍,能有什么作为呢? 但现如今,张季与马成二人逐渐改变了想法。 这位二公子自打从树上摔下来之后,简直判若两人,张季、马成二人也不明白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亲眼所见,如今这位二公子,智慧过人。 这让他们心底重新燃起了希望。 “张季、马成。” “在!” “准备马成,今晚咱们回一趟府里,我有事要与父亲说。” “是!” 当晚,在跟郑乡长打了声招呼后,赵虞带着张季、马成、静女、曹安四人,返回了乡侯府。 第四十二章:归府 待赵虞一行人回到乡侯府时,已是深夜。 由于并未提前得知消息,在府门处值守的护卫张应几人很是意外。 他对赵虞说道:“乡侯与夫人不知二公子今晚归来,早已歇下,要在下去告知乡侯与夫人么?” 赵虞摆摆手说道:“不必了,张叔,其实就是回来洗浴一下,换身衣物,虽然有些事确实要找父亲,但明日再说也不迟。” “那就好。” 张应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毕竟他也不想深更半夜的去惊扰鲁阳乡侯与夫人周氏。 带着张季、马成、静女、曹安几人来到东院,赵虞便将前三人打发了,嘱咐他们各自回屋歇息:“明日上午,我要父亲谈谈一些事……唔,大概午后吧,最迟黄昏前,咱们再去郑乡,好好歇歇。” “是,二公子(少主)。” 打发走张季、马成、曹安三人,赵虞带着静女进了自己的屋子。 此时静女便问道:“少主,我去叫人烧水给你洗浴?” “太晚了。” 赵虞走到床榻旁,一头趴在床榻上。 别看这几日他似乎没做什么,每日只是巡视、观察着难民们挖渠的作业,但事实上,他也没怎么歇过,几乎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工地上。 纵使是赵虞前世的岁数,恐怕都会感觉腿酸,更何况是眼下他这副仅仅十岁的身躯呢? 别的不说,光是脚底便生疼不已。 “少主,我帮你捏捏脚吧?” “咦?” 趴在床榻上侧头看了一眼静女,赵虞很惊讶于静女居然能猜到。 但旋即他就明白了:这几日静女几乎也是跟在他左右,以己度人,自己觉得腿酸的静女,自然能够猜到。 “别了,早点……” 赵虞刚要拒绝,那边静女的双手已经轻轻地在他腿脚上捏了起来。 赵虞轻轻哼哼了两声,愣是没再拒绝静女。 『我真的是堕落了,居然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给我捏脚……不过真的舒服啊。』 自我检讨了一阵,还没来得及产生纠正这个错误的念头,强烈的困意便侵袭了他,使赵虞就这样趴在床榻上睡着了。 听到微弱的鼾声,静女惊讶地看向赵虞,这才发现赵虞已经睡着了,她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嘴唇,忍住了笑,但旋即,脸上便浮现几许心疼。 『少主这几日真的累着了……』 有些吃力地使赵虞在床榻上躺好,静女一边想着,一边替前者盖上了被褥。 旋即,她亦躺在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位少主。 迷迷糊糊地,她也睡着了。 也是,她这几日也太累了。 这一觉,就睡到次日日上三竿,别说赵虞,就连以往每日都很早起来的静女都误了时辰,最后还是曹安迟迟不见赵虞起身,不顾张季与马成二人的劝阻,冒昧地进屋看了看情况,结果就看到赵虞与静女二人各自裹着被褥,头对头、面对面地躺在床榻上,皆发出微弱的鼾声。 还别说,确实挺喜人的,就连曹安都忍不住笑了下。 十五六岁的曹安,已懂得礼数,哪怕他要唤醒静女,也不会随意去触碰后者,毕竟他知道,此刻床榻上这个一向看不惯他的小丫头,日后或许会是他半个女主人。 “静女!静女!” 在离床榻半丈的位置,曹安压低声音轻唤着静女。 静女是很容易惊醒的人,曹安仅交唤了没几声,她便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睁开双目,看到赵虞那近在咫尺的面庞,小女孩微微脸红了一下,旋即,她困惑地转头看向另外一侧:既不是少主,谁在唤我? 这一看,就看到了曹安。 “别叫。”眼瞅着静女双目中流露出惊慌与羞怒之色,曹安立刻就小声提醒道:“莫惊扰到少主。” 这句话显然还是有分量的,听到这话,静女下意识闭了嘴,旋即紧紧裹着被褥,一脸羞怒,咬着牙小声说道:“曹安,你进来做什么?” “我来叫你。”曹安解释道:“乡侯与夫人得知少主昨晚归府,今早便派人吩咐我,叫少主到北宅用饭,可左等右等不见少主起来,连你都还睡着,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也不该随意闯进来!”静女咬着牙羞怒道。 一听这话,曹安心底就不舒服了。 想当初静女还没来的时候,他曹安才是少主最亲密的仆从,这屋他进进出出,少主几时怪他过? 现在倒好,他曹安连这屋都进不来了? 不过考虑到静女的身份以及岁数,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不跟你一般见识!……时辰不早了,快唤醒少主。” “出去!”静女依旧裹着被褥,眼眸带着浓浓的羞怒。 “行行行。” 曹安识趣地走出了屋子,不过嘴里仍不忘提醒静女:“不过快点唤醒少主,别忘了,乡侯与夫人还干等着少主呢。” 静女也不回应,气鼓鼓地看着曹安退出屋子。 此时,她这才和颜悦色地轻轻推着身旁的赵虞,轻声唤道:“少主,少主?日上三竿了。” 睡梦中的赵虞吸了口气,也不睁眼,迷迷糊糊地说道:“上三竿是谁?为什么要日他?” “??” 静女歪了歪头,显然是没有听懂,见少主眼瞅着又要睡过去,她连忙又轻轻推了几下,小声说道:“少主,不能再睡了,方才曹安过来传话,说乡侯与夫人在北屋等着少主呢。” 听到这话,赵虞这才渐渐转醒,只见仍满脸困意的他吃力地在床榻上坐起,揉揉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静女脸上露出了窘迫的表情,小脸憋地通红,含糊地说道:“具体什么时辰,奴眼下也不知,大抵是很晚了……” 听闻此言,赵虞转头看了一眼窗户,果然见窗外天色早已大亮,甚至于从日光的程度来判断,或许已经临近中午。 再转头看了一眼静女,赵虞顿时就乐了,毕竟这会儿静女还穿着褒衣,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说实话,来到这个家这么久,赵虞第一次见到静女这么晚起来。 聪慧的静女当然能猜到赵虞因何发笑,满脸羞红地说道:“对不起,少主,奴错了,奴也不知为何昨晚睡得那么沉……” 赵虞当然不会因为这事就责怪静女,笑着说道:“行了行了,睡过头就睡过头,赶紧起来吧,刚才你说,我爹跟我娘还在北屋等着咱们吧?” “嗯。”静女点点头,立刻下榻给赵虞找了身新的衣物,而她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衣物。 待急急忙忙地穿衣洗漱后,赵虞这才带着静女走出屋子。 刚走出屋子,便看到曹安站在屋外的空地里,满脸笑容地跟赵虞打招呼:“少主,你起来了?” 在从旁静女对曹安不满的注视下,赵虞与曹安打了声招呼。 曹安也不在意静女眼中的敌意,委婉地催促赵虞道:“少主,你快些去北屋吧,乡侯与夫人还等着您呢。”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再与曹安多说什么,领着静女便前往北屋。 片刻之后,待赵虞与静女二人来到北屋,他俩果然看到鲁阳乡侯与周氏夫妇二人坐在堂中。 见到赵虞后,鲁阳乡侯平静地说道:“得知你昨晚回府,我跟你娘原本今日等你一同用饭,等了你半个多时辰,见你迟迟不来,我跟你娘便先用了……” 尽管鲁阳乡侯的话是对赵虞说的,且语气也是很平静,但静女还是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因为她觉得那是她的失职。 从旁,周氏看出了几分端倪,对丈夫嗔道:“好了,少说两句,看把孩子吓的……” 『这小子会吓着?郑乡几百个难民都没把这小子吓到……』 暗自嘀咕着,鲁阳乡侯忽然将目光从二子赵虞处转到静女身上,见平日里都打扮地很仔细的小姑娘今日只是随意地扎着发束,且垂着头一声不吭,他这才意识到妻子口中的‘孩子’其实指的是静女。 见此,他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随后,周氏唤人将重新热过的早饭端了上来。 在赵虞与静女二人用饭的时候,周氏转头对一名年纪比静女大不了几岁的侍女说道:“小雨,取一柄梳子来。” “是,夫人。”名为雨(书友小雨客串)的侍女盈盈行了一礼,从隔壁屋取来一柄木梳,递给了周氏。 周氏接过木梳,替坐在身边的静女梳理起了头发。 “夫人……”静女受宠若惊,端着碗不知所措。 “这几日累着了吧?你接着吃饭,妾身帮你理一理,女儿家可要更加注意仪态呀……”周氏温柔地摸了摸静女的头发,这份仿佛母亲般的温柔,让静女眼眶都有些微红。 而在桌的另外一侧,鲁阳乡侯与赵虞这对父子俩,就没有这般温馨了,鲁阳乡侯只是淡淡看着在身旁用饭的儿子,而赵虞这会儿也不敢多说话,低着头扒饭,期间并无任何交流。 直到赵虞用完饭,放下筷子,又用桌上的手绢抹了抹嘴,鲁阳乡侯这才开口道:“我以为你还会在郑乡多待几日,昨晚回来,是有什么事要与为父商量么?” “是的,爹。” 赵虞点点头,旋即正色说道:“昨日,刘公造访郑乡,孩儿有幸与刘公聊了片刻,刘公告诉孩儿,宛南如今仍是一片战火,而宛北,也因为那位王将军不顾民生的举措而陷入了动荡,眼下我南阳郡,唯有叶城、鲁阳寥寥几县尚能苟安,由此可见,日后……” 他看了一眼在旁伺候的几名侍女,换了个较为委婉的说法:“还会有不少难民涌入我鲁阳县寻求庇护,孩儿想知道父亲对此是何态度,另外,父亲对此又有无长远的考虑?再者,县内的粮食又能维持多久?” 听到这话,不止周氏与静女看向父子二人,就连在旁伺候的几名侍女,都看了过来。 毕竟难民的事态,与他们鲁阳乡侯府息息相关。 “跟我到书房再说。” 鲁阳乡侯起身走了出去。 见此,赵虞紧随其后。 第四十三章:最根本的建议 『PS:今天有点事要出远门,很晚才能回来,先发一章。』 ————以下正文———— 片刻后,鲁阳乡侯便带着赵虞来到了书房。 在书房内的书案后坐下,他目视着站在面前的儿子,问道:“你想问什么,问吧。” 赵虞向父亲拱了拱手,说道:“孩儿其实有许多问题,第一个,我鲁阳整个县的存粮,可以维持以工代赈的存粮,目前大概有多少?” 鲁阳乡侯深深看了一眼儿子。 说实话,这称得上是秘密了,尤其是当范围涉及到整个鲁阳县的时候,怎么想这都不是一件可以随意谈论的事。 但在思忖了一番后,鲁阳乡侯还是将实情告诉了儿子:“目前刘公总共设立了七处工点,五处在县内,有两处在北边的梁县,这七处工点的难民大致人数在七千至八千之间,相当于我整个鲁阳县多增了三成到四成的人口……而县内的存粮,倘若连官仓也算上的话,就目前而言,维持以工代赈到明年开春,勉勉强强。” 『勉勉强强,也就是说可以撑到明年开春咯?』 赵虞想了想,问道:“汝水诸县的资助,父亲应该没有算上吧?” 鲁阳乡侯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我不是说了么,就目前而言我鲁阳县的存粮。汝水诸县承诺的钱粮,乃是分批运至我鲁阳县,目前已经运抵的,我自然已经算上了,还未运抵的,我自然不会算上。” “哦。”赵虞也不在意父亲的态度,点点头说道:“照这么算的话,我鲁阳县目前的存粮还是比较宽裕的,纵使接下来的冬季,汝水诸位输运钱粮不及,也足以撑到明年开春之后……不过我想,来汝水诸县也不敢毁约。” 鲁阳乡侯听罢,自顾自说道:“县内的官仓,能不动就不动,唯一的例外,只有在今年的冬季时应应急,就像你说的,冬季汝水诸县资助的钱粮可能会运输不及,刘公允许到时候挪动一部分官仓的存粮,待汝水诸县的钱粮到位后,再补充官仓。……是故,你不必考虑官仓,官仓不可轻动,一旦官仓空了,我鲁阳县必定人心惶惶。” “孩儿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看着一本正经的父亲,赵虞无奈地解释了一句,旋即又问道:“说起来,方才父亲说的难民人数,有点不对吧?总共才七八千人?” “才?”鲁阳乡侯强调了一句,不过他也明白赵虞的意思,解释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确实,目前涌入我鲁阳县的难民,确实不止这个数目,原因是其中有小部分人并未投奔各处工点……其中的原因有各种各样,有的是不曾得到消息,只顾盲目向北迁逃,但也有人则是因为短见,因为好逸恶劳……这些人你就不必去管了,汝水诸县不会收容他们,倘若他们不肯投奔我鲁阳县的几处工点,待今年入冬之时,这些人就会尝到恶果。” 听到父亲这番略显残酷的话,赵虞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但他并不认为父亲有说错什么,倘若有些人都不愿自救,不愿付出辛劳换取可以活下去的食物,旁人又凭什么去拿宝贵的粮食去救他们? 就像鲁阳乡侯所说的,那帮短见、好逸恶劳之辈,终归会在今年的冬季尝到恶果,而这不怪任何人,只怪他们自己的选择。 想了想,赵虞揭过了这个有点不舒服的话题,又问鲁阳乡侯道:“第二个问题,对于投奔工点的那些难民,刘公与父亲打算如何安置他们?”顿了顿,他索性挑明了说:“或者说得再直白些,待这条以父亲你命名的河渠竣工后,工点里的那些难民,将何去何从?或者说,他们该如何谋生?” “……” 鲁阳乡侯闻言皱起了眉头,在沉默了半响后,这才徐徐说道:“为父与刘公估算过,那条河渠最起码要修五年,甚至于,按照目前的进度,搞不好还要更久……” 赵虞笑了笑,摇头说道:“爹,你并没有回答孩儿。……跟孩儿,您还要绕弯子么?”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又沉默了片刻,旋即摇头说道:“事实上,刘公与为父目前也无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个回答,并不出乎赵虞的意料,他想了想说道:“这些难民的结局,其实不难推测,待璟公渠竣工后,要么我鲁阳县白白养着他们,要么是叫他们另迁他处,但汝水诸县不会允许这些难民进入,且诸县当初与我鲁阳的约定,也是在我鲁阳确保这些难民不会大规模涌向汝水诸县,他们才肯给予我鲁阳县钱粮,难道叫他们返回宛南或宛北?宛北据说情况还算好,只是受干旱影响较大,再加上那位王将军肆意在境内征粮,但宛南,据说那边已是一片战火……这样想想,或许待璟公渠竣工之后,我鲁阳县就只有白白养着这些难民?” 鲁阳乡侯听得眉头紧皱。 他皱眉,既是因为儿子所述之事,确实是他们鲁阳将来必须面对的问题,属于潜在的隐患,也是因为儿子故意在他面前说破这事。 不得不说,鲁阳乡侯尝自诩自己年幼时聪慧过人,这也并非没有道理,这不,一听儿子这话,他就立刻猜到了儿子的心思,皱着眉头问道:“听你这意思,你想说服我接纳这些难民?” 赵虞也不否认,委婉地说道:“孩儿想先跟父亲探讨一下,倘若父亲能同意的话,相信刘公也会考虑考虑。” 鲁阳乡侯闻言轻哼一声,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说得轻巧!……我鲁阳县除了县城,有大乡三四个,小乡六七个,遍布境内各处,你想安置这些难民,势必会引起诸乡的不满。” 赵虞并不气馁,徐徐说道:“诸乡的不满,孩儿以为无非就是水、土二字,水即水源,自古以来,相邻两个乡为了水源而发生冲突,屡见不见。但等璟公渠竣工之后,从东往西有沙河、从北到南有璟公渠,这两条河渠可基本上覆盖我鲁阳全境,并且,沙河水源丰富,而璟公渠则是引汝水,水流亦是富足,想来境内诸乡不至于会因为用水而引起什么矛盾;再说土,即农田,这几日我与郑乡长多次谈过,据他所说,我鲁阳县境内仍有不少荒土、瘦田无人问津……”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瘦田可不利于耕种,纵使分给那些难民,借此减轻县内的压力,但这些人养不活自己,最后还是要靠县内补助。” “补助好过白养他们呀,更何况,他们可以种豆菽,据孩儿所知,豆菽可以改变土质。” “你怎么知道?”鲁阳乡侯狐疑地看向儿子。 赵虞愣一下,忍着心虚说道:“呃,孩儿是听说的,据说从秦汉时期,便有人尝试将豆菽与谷麦混种,利用豆菽的根瘤改善土质,对瘦田增肥。” “听谁说的?” 鲁阳乡侯狐疑地看着儿子。 赵虞心虚地低下头,撇开父亲的视线:“听一个难民说的,具体相貌孩儿记不得了,他大概是这么说的……” 鲁阳乡侯捋着胡须思忖着,思索着儿子提出的建议。 无论是种植豆菽,还是接纳工点内的那些难民。 良久,他问赵虞道:“事实上,我与刘公也想过这方面的事,但考虑到璟……唔,考虑到那条河渠离竣工尚有一段不短的日期,便不曾深入探讨,你今日向为父提起此事,看来你有你的看法。” “是的,爹。”赵虞点点头说道:“孩儿并无邀功的意思,不过郑乡工点内的难民,如今已经初步安定下来,但据孩儿所见,他们对我鲁阳并无归属感。再者,孩儿方才也说了,咱们鲁阳拿了汝水诸县不少钱粮,日后也不好违背承诺,将这些难民驱赶向北,既然横竖都要收容这些难民,为何不趁早呢?允许每个工点的难民建个乡,登记在册,允许他们自己建个乡,在我鲁阳安居下来……爹,只有这些难民稳定下来了,我鲁阳县才能真正稳定下来。” “话虽如此……”鲁阳乡侯捋着胡须迟疑道:“但唯恐地少人多,日后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呐。” “到时候再想办法呗。”见父亲有所意动,赵虞趁热打铁劝道:“先设法让难民们归心,让他们安心在我鲁阳定居,我鲁阳西北有鲁山,东北有应山,南有卧牛山,且又傍着沙河,再加上璟公渠,无论日后无论是打猎、捕鱼,都能养活一大帮人,倘若这样仍然不足,咱们到时候再跟汝水诸县‘谈谈’……” 听到谈谈二字,鲁阳乡侯亦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当然知道,汝水诸县对此其实是很懊恼的,只不过没办法罢了。 “我考虑一下。”他捋着胡须说道。 见此,赵虞又幽幽说道:“倘若此事能成,无论是现今境内的难民,还是日后源源不断涌入境内的难民,都将对刘公与父亲感恩戴德……” “哼!” 鲁阳乡侯听到后立刻板起了脸:“你以为为父在乎这些虚名么?” “父亲怎么会是在乎虚名的人呢?” 赵虞一脸信誓旦旦。 他知道,父亲被他说动了,而在父亲被说动的情况下,刘县令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反对。 如此一来,境内的难民终于可以在他鲁阳县安居下来,而这些难民的安定,即是鲁阳县的安定。 哪怕后续仍有源源不断的难民涌入境内,难民问题也不会再是他鲁阳县的不安定因素。 或许若干年后,鲁阳会因为境内人口的基础,成为超过叶城、超过汝水诸县的县也说不定。 而这,就是赵虞想为这个故乡所做的。 是的,故乡。 第四十四章:不善之客 九月初五,县城派人运来了足足装满两辆马车的斧锯工具,还派了两名善于建造房屋的匠人,来帮助、指点郑乡工点的难民建造牢固的房屋。 这两名木匠,一名姓陈、一名姓百,于是郑乡工点的难民便称呼他们陈师傅、百师傅。 赵虞早就知道这件事,对此并不奇怪,当县城派来送来的斧锯等工具运抵后,他将难民们召集起来,当众宣布:“暂且搁置挖渠,先建房屋以御严冬。” 这道命令,自然而然得到了工点所有难民的拥护与支持,他们甚至为此欢呼起来。 因为是给自己建屋,在场所有难民都很积极,仅仅一日工夫,难民当中的青壮们,便从附近的树林与山林砍伐了许多的木头,将其搬运至郑乡的东侧。 值得一提的是,就连心系挖渠作业的郑乡人,也派出了不少青壮帮助难民们砍伐林木、建造房屋。 在砍伐树木的期间,丁鲁与那名叫做郑乐的郑乡青年人再次碰到了,丁鲁忍不住对后者说道:“真想不到你们居然会帮助我们。” 由于先前彼此发生过冲突,郑乐撇了撇嘴,没有理会丁鲁,但他身旁却有另外的郑乡青壮正色说道:“单单就咱们乡的人去挖渠,也挖不出多远,不如先帮你们建完屋子……你等若想回报,日后安安分分挖渠即可……” 尽管这些郑乡人是来帮忙的,但他们说话的语气,还是让丁鲁等难民有些不快,这不,丁鲁的小弟冯布便立刻嘿嘿怪笑道:“那是自然的!毕竟日后,咱们就是隔着这条璟公渠的邻居了。” 听到这话,几名郑乡人面色微变,一言不发就走开了。 看着这些人离开的背影,丁鲁对冯布说道:“阿布,你好端端的招惹他们做什么?” 冯布冷哼道:“这群郑乡人,自以为是当地的主人,依旧把咱们视为外人,如同蝗害一般,哼!二公子已经说过,刘公已允许咱们在这边建村建乡……” “那你也无需无故招惹他们啊,你要知道,咱们能在这里建乡,与郑乡隔渠相望,这是经过那个郑乡长默许的……” “我就是看不惯这帮人的态度。”说着,冯布古怪地看了一眼丁鲁,皱眉说道:“大哥,你怎么越来越怕事了?” 丁鲁被噎了一句,此时平日里相对沉默寡言的另外一名小弟祖兴摇头说道:“大哥不是怕事,大哥是有了担当。” “担当……么?” 兄弟的理解,丁鲁稍稍笑了一下,转头看向四周的难民。 此刻在他附近搬运木头的难民,基本上都是他一屯的难民,最初赵虞交到他手上时只是六十来个人,但在短短十几日过后,随着陆续有难民涌入鲁阳县,他手底下的难民已增长到了九十几人,甚至照这个速度下去,距离满编五十户,恐怕也用不着多久。 不得不说,这让丁鲁压力很大。 记得在故乡章陵县时,他与同县的冯布、祖兴称得上乡中一霸,同乡人看到他没有不绕着走的。 可这样的他,如今手底下居然管着九十几口屯民,仔细想想,这还真是讽刺。 摇摇头将往事抛之脑后,丁鲁拍拍手掌,效仿赵虞那般激励辖下的屯民:“加把劲,这可是在给咱们自己造屋子,难道你们还愿意住在那四处漏风的草棚里?多加把劲,咱们没几日就能住上牢固的屋子。” 在他的激励下,别说屯内的男人们,哪怕是像马氏那样的孤儿寡母,都因为激动而忘记了疲倦。 新的屋子,或者说,新的家,他们这些或从宛南、或从宛北逃难至此,早已做好了被鲁阳诸县嫌弃、排斥的准备,谁曾想过有朝一日居然能在鲁阳县安居下来,再次拥有自己的家? 每每想到此事,这些难民们便由衷地感激县令刘緈,更感激鲁阳乡侯——因为据他们所知,似乎是鲁阳乡侯劝说县令刘緈,说服后者接纳了他们,允许他们在这鲁阳县定居。 这边丁鲁不熟练地激励辖下的难民,而不远处,田和、于培那两个屯,他们辖下的屯民们更加欢快,男人们“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女人们甚至唱起了故乡的诗歌。 这个氛围,着实很难想象在一个月之前,这些人还是一群绝望的难民。 而此时在远处的一处土坡上,刘緈与鲁阳乡侯以及赵虞等人,则登高眺望着这些难民建造房屋的进展,远远观察着他们的情绪。 当亲眼看到远处那群难民们脸上欢快的笑容时,刘緈亦忍不住露出了几许微笑。 虽然他是鲁阳县的县令,职责所在必须优先考虑本县的治民,但倘若力所能及,他也希望能帮助到那些无助的难民。 他庆幸地转头对鲁阳乡侯、对赵虞说道:“多亏乡侯你们父子俩的劝说与坚持,让刘某得以见到这美好的事物……诚如二公子所言,只有彻底接纳这些难民,使他们能安下心来,我鲁阳县才能稳定下来。”顿了顿,他又说出了他的顾虑:“不过我仍然有些担心,怕日后我鲁阳县养活不了那么多人……日后保守估计便有足足五千户的县,刘某真是不敢想象,叶城都没有那么多人。” 此时就听赵虞在旁说道:“事实上刘公无需担忧什么,在璟公渠竣工之前,以工代赈养活这些人便足以;待日后这条河渠建成之后,咱们不妨建几个沿河的津市,以水运吸引过往的商船,沾一沾汝水诸县的光……这也是我建议在原定计划下加宽河道的原因。” 刘緈可不是庸才,一听这话当即双目放光,连声说道:“好主意!以往汝水并不经过我鲁阳,虽然因为汝水水运的关系,汝水诸县商贾来往颇为频繁,但那与我鲁阳县并无干系,不过待璟公渠建成之后,呵呵呵呵……” 听着这一老一小一口一个‘璟公渠’,鲁阳乡侯面色着实有些尴尬,负背双手眺望着远处不说话。 他渐渐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叫乡侯渠得了,干嘛当初要拿自己的名字命名呢?弄得眼下如此尴尬。 半响后,与赵虞聊得极为投机的刘緈不由得感慨道:“可惜二公子虽天资聪颖、但实在过于年轻,否则刘某都恨不得征辟二公子为县丞。” 所谓县丞,即县令的两名副手之一,与主要负责维持治安的县尉不同,主要处理县内的民政之事,堪称是县令的左膀右臂。 刘緈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他真的是很器重赵虞,搞不好比鲁阳乡侯还要看重。 而听到这话,赵虞笑着说道:“刘公这话,若是被徐县丞听到,徐县丞怕是要心寒啊……” “哈哈。”刘緈笑着回道:“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哪有工夫心寒?” 他俩口中的徐县丞,便是鲁阳县的县丞徐宣,别看最近似乎都是刘緈与鲁阳乡侯四处奔走寻求帮助,但事实上县衙里最烦劳的,那还得是那位徐县丞,毕竟人家专门负责管理县政,有时候刘緈这位县令交代一句,那位徐县丞可能就要跑断腿。 赵虞前一阵子也见过那位徐县丞,跟他爹鲁阳乡侯性格差不多,都不怎么爱说话,但着实有能力。 甚至刘緈还曾经说过,县衙内可以没有他刘緈,但绝不能没有徐县丞。 虽然这话或许有些夸张,有点称赞下属的意思,但不可否认,那位徐县丞确实是有本事的。 笑过之后,刘緈捋着胡须沉思道:“建乡造屋之事,少则半月、多则月余,这月可能颇为勉强了……而下个月,不出意外天气将骤冷,然后降下大雪,挖渠之事,或许只能等来年了……” 听到这话,赵虞在旁建议道:“挖渠之事,工程浩大,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小子建议不必操之过急,明年开春之后,春种之前,不妨让几个工点的难民,不,屯民,叫他们在附近开辟一些荒地,种些小麦,等七月小麦成熟之后再种些豆菽,入冬前可收,如此一来一年便有两次收成,比单单种谷来得划算。” “唔。”刘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随后又观望了一阵,刘緈便与鲁阳乡侯乘坐马车离开。 而赵虞,也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张季、马成、曹安、静女几人跟着父亲的队伍返回乡侯府,准备歇息两日,毕竟郑乡这边的工点也渐渐安定下来了,事实上他出不出现已不是那么重要。 一个时辰左右,众人回到乡侯府。 此时赵虞便注意到他家府邸前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乍一看似乎还颇为讲究的样子。 “有客人?” 赵虞好奇地询问父亲。 鲁阳乡侯困惑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而就当他准备进入问个究竟时,却见府邸前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上走下一名男子,远远朝着他拱手行礼,操着一口古怪的腔调:“许久不见了,乡侯。” 鲁阳乡侯转头看向那人,起初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但渐渐地,这份困惑便逐渐被凝重、震惊所取代。 在赵虞惊讶而不解的注视下,已认出来人的鲁阳乡侯满脸震惊:“孔俭?……你居然还活着?” 对方哈哈大笑。 “爹,那是谁?”赵虞小声询问道。 鲁阳乡侯深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说道:“前鲁阳县令,孔俭、孔文举。” “……” 赵虞顿时一惊,皱着眉头看向远处那人。 第四十五章:不善之客(二) 『PS:新书求推荐票啊~~』 ————以下正文———— 『前鲁阳县令?孔俭、孔文举?』 赵虞惊讶地看向远处那位不速之客。 他知道,现如今的县令刘緈,迄今为止在他鲁阳县担任县令的日期其实并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只有近几年而已,也正因为如此,在这次之前刘緈与鲁阳乡侯并谈不上熟络,直到这次县内发生了难民涌入的灾难,才使得这两人在彼此协助过程中逐渐产生了友谊。 而在刘緈之前,何人又是鲁阳县的县令? 类似的疑问其实前段时间赵虞无意间问到过,但当时鲁阳乡侯面露不渝之色,赵虞立刻猜到父亲与前任县令关系不佳,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没想到今日,这位前任县令居然出现在他家府邸前…… 究竟是敌是友? 赵虞暗自关注着父亲的面色。 只见在他的注视下,鲁阳乡侯深深看了几眼远处的孔俭,旋即面无表情地走向府内,口中淡淡说道:“进府。” 看他模样,丝毫都没有邀请对方到府内坐坐的意思。 赵虞当然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忤逆父亲的意思,二话不说便领着张季、马成、静女、曹安四人跟在父亲身后,朝府门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就听那孔俭在远处笑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孔某与乡侯迄今为止差不多阔别一十五载,乡侯不请孔某进府坐坐么?” 『一十五载?十五年?』 赵虞惊讶地转头看了一眼那孔俭,心中有点纳闷。 而此时,鲁阳乡侯亦停下了脚步,神色冷漠地扫了一眼那孔俭,冷冷说道:“你算什么朋客?” 说罢,他冷笑一声,也不邀请孔俭,继续朝府内走。 见此,孔俭在远处叫道:“难道乡侯不想知道在下是如何脱身的么?不想知道在下因何回到鲁阳么?” “……” 鲁阳乡侯再次停下了脚步,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孔俭。 可能是猜到了鲁阳乡侯心中的迟疑,那孔俭徐徐走了过来,此时赵虞方才逐渐看清对方的容貌。 据赵虞观察,这孔俭目测四、五十岁上下,发须斑白、脸上遍布皱纹,虽然脸上挂着几分笑容,但赵虞总感觉这份笑容中带着些不怀好意。 似乎是注意到赵虞在观察自己,孔俭转头看了一眼赵虞,旋即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这位是乡侯的公子?啧啧啧,真想不到啊,当年的小乡侯,如今连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岁月不饶人啊。” 鲁阳乡侯微微皱了皱眉,在凝视了一眼孔俭后,转身朝着府门走去。 但他这意思,既不邀请孔俭,但也不拒绝孔俭,可能他确实很想知道后者回鲁阳来做什么。 跟着鲁阳乡侯父子身后,那孔俭迈步走入这座乡侯府。 值守府门的仍然是卫士张应,他看到孔俭,在向鲁阳乡侯见礼时解释道:“乡侯,这位客人方才来拜访乡侯时,乡侯并不在府上,卑职本欲邀请他进府,但这位尊客却执意要在府门前,在马车里等候乡侯……” “他不是什么尊客。”鲁阳乡侯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张应的解释,说得张应满脸困惑。 不是尊客? “哈哈。”听到鲁阳乡侯这不客气的话,孔俭也不动怒,只是感慨地说道:“看来这些年,乡侯府里也多了不少新面孔呐,连孔某都不认得……” 听到这话,赵虞身后的张季与马成面面相觑。 要知道,被张季喊作应叔的张应,那可是跟着张纯一同投奔鲁阳乡侯的,来到这座府邸少说也有近十年的样子,没想到那孔俭却说是不曾见过的新面孔。 随后,鲁阳乡侯将孔俭带到了前院主屋的正堂,而在此之前,那孔俭则不断就自己所见抒发着感慨:“这府里头,依旧如孔某当年所见那般,不过人倒是多了许多,看来这些年乡侯将这座府邸经营地很不错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鲁阳乡侯置若罔闻,而赵虞心中却闪过几许疑问:这孔俭,似乎很熟悉这座府邸样子? 出于好奇,他亦跟着进入了正堂。 鲁阳乡侯看了儿子一眼,略一迟疑,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冷漠地对那孔俭道:“坐吧。” 孔俭也不在意鲁阳乡侯的冷漠,随意地在东侧的席位中坐了下来,旋即好奇地打量坐在鲁阳乡侯下首席中的赵虞,好奇问道:“乡侯,不知小公子唤作什么?” “与你有何干系?” 鲁阳乡侯毫不客气地回了句,旋即,他也不吩咐府内的仆从上茶,目不转睛地盯着孔俭,冷漠问道:“我让你进府,只想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你为何没有死?!若你不愿解释清楚,就给我滚!” 赵虞惊讶地看向父亲,因为他很少看父亲如此动怒。 孔俭啧啧有声地打量着鲁阳乡侯,摇摇头说道:“啧啧啧,真是想不到,初见时那般腼腆内向的乡侯,如今却也有这般气势……” 见对方竟用这种长辈的语气对自己说话,鲁阳乡侯当即面色一沉,喝道:“张季、马成,将他给我……” “且慢。”还未等鲁阳乡侯说完,那孔俭便抬手打断,只见他目视着鲁阳乡侯笑着说道:“乡侯想知道孔某何以能逃过牢狱之灾?很简单,上下打点就是了……拜乡侯所赐,孔某当时遣尽家财,才得以在牢狱中苟延残喘,不至于被秋官点名问斩。” 赵虞偷眼看到父亲闻言面色铁青,甚至于攥紧了拳头。 “派尽家财?”鲁阳乡侯闻言嘲讽道:“是指那些年你在鲁阳县巧立名目收刮的民脂民膏么?” 顿了顿,他又难以置信地问道:“还有,王都的官员,竟然收取你的贿赂?他们不怕被问罪么?” “哈哈哈。”孔俭笑了笑,摇头说道:“乡侯啊乡侯,孔某当年就曾提过,你的眼界还是小了,这天底下,谁人不爱财?这钱呐,可通鬼神!” “哼!”鲁阳乡侯重哼一声,冷冷问道:“那你是如何逃出牢狱的?纵使秋官收了你的贿赂,也不敢违背王法,将你这个死囚,从监牢中释放。” “死囚?” 那孔俭看向鲁阳乡侯的目光闪过浓浓的恨意,旋即他长吐一口气,带着几分畅快与得意,嘿嘿笑道:“因为天见可怜,就连老天都觉得我罪不至死。……我在王都被收监的第二年,正巧赶上祥瑞郡主降生,呆在这种穷乡僻壤的乡侯可能不知,祥瑞郡主,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孙女,虽然其父并非嫡君太子,但却破格赐名‘祥瑞’,封为郡主。祥瑞郡主出生后,天子大赦天下,是故乡侯口中的死囚,便免了死罪……”他指了指自己,举动中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老天开眼啊!”他哈哈大笑道。 鲁阳乡侯听得面色铁青,闻言冷冷说道:“是上天蒙了眼还差不多,居然叫你侥幸逃过一劫……”说着,他长长吐了口气,冷漠又问道:“你回鲁阳来做什么?” “别急,随后孔某自会解释。” 孔俭得意地笑着,旋即一脸感慨地回忆道:“那时真可谓是不幸中的大幸,为了逃过第一年被问斩,孔某遣尽家财,四处托人打点关系……虽恩主祥瑞君主降生后,我因天下大赦而逃过一死,但当时手中也已无可糊口的钱米,无奈之下,我混迹于京都的市井,活得连贱民都不如,乡侯、赵乡侯,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是拜你自己所赐!”鲁阳乡侯冷冷说道:“你当年收刮鲁阳县不算,还欺我当时年幼,试图侵占我家祖业,否则又岂会落到那样的地步?” “哼!”那孔俭此刻终于收起了脸上那虚伪的笑容,满脸阴沉地说道:“是我当年小瞧你了,被你奸计所害……真想不到,当时年仅十余岁乡侯,竟有那般城府……” 在旁,赵虞不禁眨了眨眼。 我听到了什么?我爹把一个县令搞掉了?不但让对方丢了官职,甚至差点被秋后问斩? 他惊讶地看向父亲。 这些日子,他时常听母亲提及,说他父亲总喜欢在她面前显摆自己年幼时的聪慧,批评兄弟俩不如他年幼时聪明,赵虞原本以为这只是父亲不肯承认不如儿子,可眼下这一看…… 这老爹年幼时真的不得了啊! 但很遗憾,鲁阳乡侯此刻顾不上注意儿子眼中的惊讶与佩服,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孔俭问道:“我没工夫听你提这些陈年往事,也不想听你当时在王都是如何艰苦,那皆是你咎由自取!我只问你,时隔十余年,你回鲁阳这个你口中的穷乡僻壤来做什么?向我报仇?” “哼。”孔俭轻哼一声,目视着鲁阳乡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牢牢记得,有一年冬季,就连贱民都尚能在家中烧柴取暖,而我缩在人家墙根下……当时我便暗自发誓,有朝一日,我要将这一切,如数奉还!” 鲁阳乡侯平静地看着孔俭,看着后者脸上的得意笑容:“看来,你似乎是投奔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呵呵呵。”孔俭的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嘿嘿冷笑道:“因祸得福,在下通过自身的努力,得到了王太师的赏识,这不,这次我受王太师之托、受朝廷之命,前往宛城恢复南阳郡治……啊呀,乡侯似乎很吃惊的样子,难道孔某方才没有提及过?哎呀,似乎确实没有提过,抱歉抱歉,这人上了年纪啊,纵使难免会忘掉一些。” 看着这孔俭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鲁阳乡侯父子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恢复南阳郡治? 那岂不意味着…… 第四十六章:威胁 『这家伙居然是新上任的南阳郡守?』 赵虞简直不敢想象。 而在旁,鲁阳乡侯眼眸中亦浮现出几分震惊。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般,这孔俭在十几年前,乃是鲁阳县当地的县令,但因为种种原因,最后当时年仅十余岁的鲁阳乡侯设计了孔俭,非但让后者丢了官职,甚至被押送至王都,差点就被秋官问斩。 可谁能想到,鲁阳乡侯自认早已死去的这家伙,今日却大摇大摆地回到了鲁阳县,甚至于,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他南阳郡的郡守,这简直…… “不可理喻!” 鲁阳乡侯愤怒地一拍面前的矮案,旋即指着孔俭冷冷说道:“你孔俭何德何能担任郡守?你当年所作所为,简直有辱孔圣人的姓氏,亏你当初还尝自诩是孔圣人之后!” “哈哈哈。” 看到鲁阳乡侯愤怒的表情,孔俭非但不在意前者对他的羞辱,甚至还有些畅快,他摇摇头说道:“公瑜,我当年就说过,你的见识太浅……” “休要唤我表字,你不配!” 鲁阳乡侯满脸愤怒,仿佛受到了羞辱。 在旁,赵虞眨眨眼,他今日才知道他老爹的表字叫做公瑜——赵璟、赵公瑜。 孔俭面色一沉,冷哼一声道:“不识抬举!” 说罢,他话锋一转,冷笑道:“不过,倒符合孔某心中的记忆……在孔某的记忆里,乡侯一向是这般……不识抬举!” 说着,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仍然在座的鲁阳乡侯,冷笑着说道:“今日,我就是来给乡侯打个招呼,毕竟你我也算是旧识了,待孔某告辞之后,希望乡侯珍惜当下……”说着,他多看了几眼赵虞,忍不住啧啧评价道:“真像啊,像极了乡侯当年……我记得当年乡侯差不多也是这个岁数吧?小子,你父亲当年可比你懂礼数。” 赵虞毫不怯场,闻言微笑着回道:“的确,家父的性子,不如我直。” 听到这话,别说孔俭愣了一下,就连鲁阳乡侯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儿子,旋即嘴角稍稍露出几许笑意,但立刻就变成了苦笑。 “哼,有其父必有其子!” 想了想,那孔俭终于回味过来了,面色一沉扫了眼赵虞,旋即冷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整整一十五载,孔某始终将这份怨恨憋在心中,但从今日起,这十五载的怨恨,我将如数奉还!赵璟,你好自为之吧!” 此时,鲁阳乡侯也已站起身来,目视着扬长而去的孔俭冷冷说道:“休要得意,宛城如今听命于王尚德将军,听说王将军脾气暴躁,但愿孔郡守去了宛城,别丢了性命……” “哈?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正准备迈步跨过门槛的孔俭闻言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鲁阳乡侯,嘲笑道:“我就说乡侯你短见识,你口中的王尚德王将军,正是王太师的远亲,论辈分王将军还得喊太师一声叔父,我如今作为王太师的心腹,王尚德又如何会加害于我?……哦,对了,方才乡侯说王将军脾气暴躁对吧,待见到王将军时,这话我会原封不动转告给他。” 说罢,他扬长而去。 目视着孔俭离去的背影,鲁阳乡侯的脸上浮现几许愁容,喃喃说道:“不幸料中……”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惊讶,问道:“爹,你方才故意试探,试探王尚德与那王太师的关系?” “唔。”鲁阳乡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也没有解释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可解释的,王尚德与王太师这两个都姓王,且都是国都那边的人士,要说完全没关系那才让人感到意外。 不过,在通过孔俭证实了那二人的关系后,鲁阳乡侯亦不免感受到了压力。 他转身对张季说道:“张季,你去转告张应,叫张应派人去请刘公到府里来。……记得向刘公解释,本该由我前往,但县衙人多嘴杂,请他速速前来府上,我有要事相告。” “是!” 张季抱拳而去。 “爹。”赵虞走到了鲁阳乡侯身边,询问了一声。 可能是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关切之色,鲁阳乡侯难得地开口宽慰:“无须担心,虽对方来势汹汹,但也并非没有办法。我赵氏一门怎么说也是乡侯,纵使那孔俭要针对我等,他也不敢大张旗鼓,充其量就是一些阴谋诡计罢了。好了,你等各自回屋歇息去吧,对了,方才之事,切记不可传扬出去,明白么?” “是!” 在马成、曹安二人抱拳回应之时,静女亦顺从地点点头。 嘱咐罢,鲁阳乡侯便朝北屋去了。 在这座府邸,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便是卫长张纯与管事曹举,但若是说到寄托,那就只有周氏。 片刻后,鲁阳乡侯来到了北屋,见周氏正亲手绣着什么,他随口问道:“干什么呢?” “给寅儿、虍儿各自绣一块手绢,看。”周氏笑着将自己的成果给丈夫观瞧。 鲁阳乡侯凑近看了两眼,纵使他此刻心事重重,脸上亦不由得浮现几许笑容,因为这两块手绢上的图纹确实有点意思。 只见长子赵寅的手帕上,纹着一头下山虎,这头老虎龇牙瞪目、肚腹干扁,虎踞于山岗,作势欲扑,极具百兽之王的威势。 而次子赵虞那块手帕上,则纹着一头上山虎,肚腹圆鼓,面目也不觉得狰狞,摇晃着尾巴在山岗扑捉一只蝴蝶,看上去憨憨的。 “这是什么?”鲁阳乡侯忍不住问道。 周氏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寅儿出生的时辰,正是猛虎下山捕食之时,这些年不止算卦看相的,就连公羊先生都说寅儿一生劳碌;而虍儿出生时,猛虎早已吃饱回窝歇息,可见他一生无忧无虑……哦,妾身不曾见过老虎,这是妾身自己想出来的。” 『一生无忧无虑么?但当初那方士却说过,虍儿乃夕虎之相……夕虎,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挺有意思的。”心中笑着,鲁阳乡侯将两块手帕放在桌旁,不再去看。 因为看着那两块手绢上的老虎,他就不由得想起当年那名方士对两兄弟的评价:此兄弟皆为人王。 他这个穷乡僻壤的小乡侯,两个儿子居然都是人王之相,这简直……鲁阳乡侯不敢去细思深究,只敢往好的方面去想。 “怎么了?” 十几年的夫妻,周氏立刻就感觉出丈夫心不在焉,闻言不解问道:“难民的事,虍儿不是都替你解决了么?” “唔……”鲁阳乡侯应了一声,待反应过来后他不满说道:“什么叫虍儿都替我解决了?虍儿虽然聪慧,但考虑问题还是会有不周到之处……” “是是是,虍儿虽然聪慧,但比起夫君年幼还是差一些,妾身明白。那么……到底怎么了,夫君这般心不在焉?” “孔俭。”长长吐了口气,鲁阳乡侯沉声说道:“那家伙回来了。” 周氏愣了愣,旋即吃惊问道:“当年这个贪官?他不是死了么?据妾身所知,他被抓到王都去了……” 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确实,各地官员若获罪,凡县丞、都尉职位以上,必须押解至王都再审,由秋官审明问斩,各自不可擅动私刑,否则罪同作乱。……当年就是因为这一条律令,孔俭那几人被毛老县令(书友隆音客串)派人押解至王都……” 他口中的毛老县令,指的是叶城的老县令毛珏、毛国器。 当年正是在这位毛老县令的帮助下,年幼的鲁阳乡侯设计揭发了孔俭的罪行,因此当提到这位老爷子时,他明显带着敬意。 “对呀。”周氏点点头,旋即忍不住插嘴道:“话说,当时妾身还未过门吧?对,就是因为这件事,妾身才得知了夫君的名……” 说到这里,她见丈夫有些无语地看着她,抿了抿嘴又将话题兜了回来:“那个孔俭,没死?” “唔。” 鲁阳乡侯点点头解释道:“据他自己所说,第一年他用财帛贿赂了秋官,秋官将他的名次往后排,使他能苟活到次年,这原本不要紧,反正他当时仅有的财帛也不足以买通秋官使他活到第三年,可谁曾想到,第二天正巧赶上天子的孙女祥瑞郡主出生,天子因此大赦天下……” “怎么会?”周氏亦皱起了眉头。 关于丈夫与鲁阳前县令孔俭的恩怨,周氏并非当事人,但这些年她多次听丈夫说过,因此她不难猜测,那孔俭对她丈夫必然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如今此人摇身一变以南阳郡守的身份回到南阳,必然会处处针对她赵氏一门。 注意到爱妻的愁容,鲁阳乡侯宽慰道:“有一点可以放心,虽然我只是小小的乡侯,但孔俭亦不敢大张旗鼓地对付我……” “小小的乡侯?为何要这样说?”周氏不解问道。 鲁阳乡侯这才反应过来,没好气地说道:“抱歉,被那厮给气的。”说着,他又对妻子说道:“今晚你先睡,我方才命人请刘公到咱府上来,今晚我要与刘公商议一番。那孔俭不敢大张旗鼓害我,但我担心他为了报复我,将我鲁阳县的现况禀告于王尚德,你也知道,汝水诸县援助了我鲁阳不少钱粮,我有些担心王尚德会盯上它……倘若果真如此,那就不妙了。” 周氏是识大体的女子,当即点了点头:“回头妾身叫庖厨准备些上好的酒菜,切不可怠慢了刘公。” “唔。” 当日黄昏前后,刘緈带着若干差卒,乘坐马车急急忙忙地来到了鲁阳乡侯府。 而当时曹安正按照赵虞的吩咐守在府门口,一见刘緈来到,立刻回东院禀报后者。 第四十七章:商谈对策 『PS:今天晚了,不好意思,待会还有一章,顺便再求退票票~』 ————以下正文———— “刘公,请。” 在乡侯府府门处的张应早已收到了消息,待县令刘緈来到时,便按照鲁阳乡侯的吩咐,带着刘緈前往书房。 而此时在书房内,鲁阳乡侯正与府上的卫长张纯、管事曹举商议,听闻刘緈来到,鲁阳乡侯当即领着二人出书房相迎。 “劳烦刘公匆忙赶来,实在过意不去。”在彼此见礼时,鲁阳乡侯歉意说道。 “诶,乡侯何出此言?”刘公摆摆手,旋即正色问道:“不过,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言难尽,容我徐徐给刘公讲述。……想来刘公还未用饭吧?内人吩咐庖厨准备了一些酒菜,我等边吃边谈。” “这可真是……哈,那就叨扰了。” 几句寒暄过后,鲁阳乡侯邀请刘緈走入书房,旋即二人对坐于一张矮案,从旁张纯与曹举二人作陪。 片刻后,庖厨送来准备好的酒菜,摆在屋内这张矮案上,禽、豚、鱼三者皆有,还有些专门利于下酒的豆干、果脯之类的小菜,虽然谈不上丰奢,但气氛却很好,仿佛是招待亲近的朋客。 “请。” “请。” 四人围坐在矮案旁喝了一碗酒,随后,刘緈分别看了看在旁的张纯与曹举二人,旋即将目光落在对坐的鲁阳乡侯身上,正色说道:“乡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见此,鲁阳乡侯便将方才前县令孔俭前来拜访他的事告诉了刘緈,包括他与孔俭的恩恩怨怨。 听罢,刘緈捋着胡须皱了皱眉,问道:“这孔俭,是刘某的前任?等等,刘某的前任,不是尹颂、尹大人么?据刘某所知,丁武、徐宣等人,皆是尹大人提拔的……” “正是。”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孔俭被罢免,距今已有一十五载,随后赴任的便是尹公,当时我鲁阳一团乱,全赖尹公励精图治,收拾孔俭留下的烂摊子,前前后后花了数年工夫,才逐渐恢复我鲁阳,补足被孔俭亏空的县仓。我想想,唔,尹公在我鲁阳县应该担任了十二年的县令,后来因为身体关系,尹公便辞官归故里去了,他的后继便是刘公你……” “对对对。” 刘緈点点头,感慨地说道:“我是三年前到鲁阳的,我记得当时尹大人还特地考验了在下一番,叮嘱在下好生治理鲁阳,不可鱼肉治下之民,这些训诫在下至今不敢忘却。……唔,我想起来了,当时尹大人有提过孔俭,说我辈不可学孔俭,愧为王臣。就是那个孔俭吧?他回来做什么?” 鲁阳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自称是王太师的心腹,此番受名前往宛城,恢复南阳郡治。” “王太师?”刘緈皱了皱眉:“王婴?” 说罢,他见鲁阳乡侯露出困惑之色,遂解释道:“乡侯,可还记得汝阳的县令王丹、王奉忠?……这王丹,就是王婴、王太师的远亲,亦是门徒。” 鲁阳乡侯恍然大悟:“居然就是那位王太师……这位王太师品行如何,刘公可知道什么?” 刘緈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乡侯想说什么,这位王太师,据我当年在王都求官时的了解,大抵谈不上奸恶之辈,但名声也不是那么好,据说他贪财、喜好天下奇珍异宝,但对人嘛,据说倒也可以做到礼贤下士,再加上天子对他的宠信,这位王太师在朝中可谓是权势滔天……” 听到这里,张纯忍不住问道:“如此大人物,怎会将那孔俭视为心腹?莫非使了钱?” 鲁阳乡侯摇头说道:“孔俭当时身边已无钱财,否则他不会说他落魄街头……”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此人,不是没有才能,他是有才无德。” “这类人天底下并不少,只不过有些能克制自己的贪欲,而另外有些则做不到,这孔俭,显然就是后者。”摇摇头,刘緈又猜测道:“这孔俭自称是王婴的心腹,这话,咱们姑且就信一半吧,这天底下自称是王太师门徒、心腹的,比比皆是,然而有几个能是亲支近派?据我猜测,大概是这个孔俭向王婴毛遂自荐,说自己有能力恢复南阳郡的郡治,王婴相信了他的说辞,才派他前来……” “堂堂郡守之职,竟委任地如此随意?”曹举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目。 与鲁阳乡侯、曹举、张纯三人不同,刘緈是真正见过世面的,闻言笑着解释道:“在王都那边大抵就是如此。……只要你有门路可以见到那些大人物,你就有机会平步青云。当官的,才能个个高人一等?并不是,只是大多数人没有这个机会而已。就像乡侯,乡侯的才能,刘某以为管理一座大县绰绰有余,说不定连郡守也能胜任,但在庙堂之上,无人知晓乡侯的才能,是故乡侯埋没于此。” 鲁阳乡侯、曹举、张纯三人对视一眼,均感觉很是不可思议。 看着三人的表情,刘緈知道自己的话肯定对他们造成了很大冲击,笑了笑便不再继续,将话题又引回了那个孔俭身上:“关于那个孔俭,暂时无须担忧,南阳郡的郡治,目前基本已经垮了,他虽有名分与实权,但手底无人,短时间应该无力报复乡侯。” “王太师不会派人帮助孔俭么?”鲁阳乡侯惊讶问道。 刘緈笑着摇了摇头:“那些大人物做事的方式,刘某大概也了解:我给你机会,你若做得出色,那我可以承认你是我这边的人;否则,那我就换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是故,乡侯不必过于担忧,对于王太师那等人物而言,这孔俭,只不过是一个随意可以丢弃的棋子,王太师的棋盘里,多的是这样的棋子。……别说王太师不会帮助孔俭,哪怕孔俭再次败在乡侯手中,王太师多半也不会说什么,或许还会对乡侯产生几分兴趣,甚至于让乡侯做官。” “小侯可不敢奢望。”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旋即又正色问道:“那……驻军在宛城的王尚德将军呢?他是否会相助孔俭?” 刘緈捋了捋胡须,摇头说道:“相比孔俭,王尚德应该才是王太师的亲支近派,说得难听点,这孔俭就是去给王尚德收拾烂摊子的。王尚德想要的东西,就是钱、粮,倘若孔俭能替他办到,王尚德或许还会听他说几句,不然,呵呵。” 听到这里,鲁阳乡侯正色说道:“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刘公别忘了,我鲁阳现如今有钱、也有粮。” 刘緈闻言一愣,旋即立刻就明白了鲁阳乡侯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乡侯的意思是,那孔俭或许会向王尚德禀报我鲁阳县的情况,教唆王尚德在我鲁阳县征收钱粮?” “这正是我急着请刘公前来商议的缘由。”鲁阳乡侯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怎么说也是一个乡侯,那孔俭不敢大张旗鼓对付我,但我怕他迁怒到我鲁阳县,倘若因为我的关系,让我鲁阳县蒙受巨大的损失,我……我……” 看着一脸自责的鲁阳乡侯,刘緈连忙劝说道:“乡侯无需自责,此事与乡侯毫无干系……” 就在这时,书房外隐约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这引起了卫长张纯的注意。 张纯转头看向窗口,见窗户纸上隐隐有人头涌动,似乎有人在窃听,他心下有些惊疑。 要知道他已经在屋外安排了卫士,怎么可能还会有人窃听? 『等等,还真不是没可能……』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张纯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在屋内其余三人不解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走向屋门,旋即猛地打开屋门,向外迈了一步。 果不其然,他看到赵虞、静女、曹安、张季、马成五人正在屋外窃听。 而在这五人身后,有几名府里的卫士一脸无可奈何。 当即,张纯便狠狠瞪了一眼张季与马成,瞪得后二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纯叔。”张季讪讪地小声唤道。 要说他们五人当中谁此刻最慌,那无疑就是张季,毕竟张纯是他的堂叔,这位堂叔对他比对任何人都严厉。 而此时,屋内也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鲁阳乡侯沉着脸走到书房门口,注视着赵虞几人,沉声问道:“虍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虞也不怵,笑着说道:“那孔俭之事,孩儿也想出出主意,但屋外几位卫士大哥不允许我等闯入,是故……”他摊了摊手。 鲁阳乡侯还想再说什么,此时却听刘緈在屋内笑着说道:“乡侯对二公子何必如此严厉呢?二公子,倘若不嫌弃的话,不妨与刘某同席。” “长者命,不敢辞。”赵虞二话不说就从父亲身边溜进了屋。 见此,静女迎着鲁阳乡侯的目光怯生生说道:“夫、夫人有命,命奴随时随地照看少主……” 说罢,她也溜了进屋。 随后便是曹安。 唯独张季、马成二人老实,在鲁阳乡侯与张纯二人的目光下不敢擅动。 “不够机灵!……你俩就先在屋外守着吧。”张纯摇了摇头,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张季与马成二人面面相觑。 第四十八章:不经意的震惊 从父亲鲁阳乡侯身边溜到屋内后,赵虞便坐到了刘緈身边,而静女与曹安二人,则跪坐在赵虞身后约一丈的位置,下意识地屏着呼吸,不敢打搅到众人的商议。 旋即,鲁阳乡侯与张纯也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待张纯坐下后,曹举笑着问道:“张季、马成也在么?你没叫他们进来?” 『你侄子曹安机灵归机灵,有阿季能打么?阿季一个打你侄子十个!』 张纯瞥了一眼曹举,懒得理睬这个家伙。 而此时,刘緈正笑着对赵虞说话:“二公子,在屋外偷听,这可不是我辈应该做的呀。” 赵虞一脸受教的模样:“刘公说得是,只是小子也想为父亲分忧,但父亲却总觉得我年幼……其实他当年算计那孔俭时,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我听说过。”刘緈笑着点点头。 看着这二人如此亲近,鲁阳乡侯心中有些小小的不舒服,咳嗽一声说道:“虍儿,既然你想听,就安静些。” 说着,他转头对刘緈说道:“刘公,关于那个王尚德……” 刘緈会意,点点头说道:“王尚德此人,确实是我等当前需警惕的。……倘若说就最近而言,那孔俭能做什么,那无非就是如乡侯所担忧的那般,挑唆王尚德向我鲁阳县征收钱粮……说起来,我对这个王尚德并不是很了解,不知乡侯这边,可有什么头绪?” 见此,鲁阳乡侯转头看向张纯,说道:“张纯,你来说说吧。” 在刘緈惊讶的目光下,张纯向前者抱了抱拳,说道:“或许刘公不知,张某原本是樊城的驻军,在军中担任伯长,当时在下的职责,便是提防江南的叛军……” 刘緈闻言脸上露出几许惊讶,拱手道:“失敬失敬。” 赵虞亦惊讶地看着张纯,看着这位脸上有着一道渗人疤痕的卫长,虽然他此前猜测过张纯可能是出身军伍,但也没想到后者曾经居然是一名伯长。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插嘴道:“等等,张卫长到府上不是有七八年了么?难道那会儿,江南就已经叛乱了?” “是的。”张纯点了点头,解释道:“不过那会儿叛军的实力尚不算强大,在其进犯我南阳时,当时的南阳郡守邓裴召集宛南诸县,组织军队,于樊水、蔡阳一带布防,抵挡叛军,我便是在当时与叛军作战时受了伤……” 从旁,刘緈亦忍不住问道:“据说当时的战况很不利?” “嗯。”张纯点点头说道:“叛军人多势众,当时宛南无法抵挡,尤其是当时诸县的县尉陆续战死后,整个宛南皆被叛军占领,邓郡守只能带着我等残兵退守宛城,然当时叛军攻势极猛,几次攻破城墙,邓郡守带着众人拼死抵挡,但仍无法避免被攻破……随后,王尚德便带着援军赶到了宛城。”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王尚德此人,我不曾见过他,但他很自负,看不起我南阳的军队,也颇不近人情,他到了宛城后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重新整顿我南阳的军队,将军中伤卒剔除,当时我仍在养伤,三五个月不能动弹,结果就被告知剔除了编制,无奈之下,我只好与张应等人返回故乡,也就是鲁阳,恰逢乡侯当时招募卫士,于是我与张应等人便投奔了乡侯……” 赵虞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前一阵子有难民作乱时,张纯为何能毫不手软带人杀了一些试图对乡侯府不利的暴民,原来张纯、张应等人都是军伍出身,而且还是与叛军打过交道的老卒,怪不得杀起暴民来毫不含糊。 而此刻,张纯仍在讲述他对王尚德的印象:“投奔乡侯后,我在经过乡侯的允许后,召集了一批被剔除军队老弟兄,期间我等谈到过那个王尚德,平心而论,王尚德对军卒确实不错,军饷按时发放从不克扣,因此军卒都愿意为他卖命,但对于南阳的百姓,这位王将军就谈不上友善了,在前线战事吃紧时,他毫不犹豫强行征募当地的青壮,命令他们带上武器与叛军作战,甚至于在军中缺粮时,这位王将军亦毫不犹豫强行在当地征集粮草,听说有个当时乡不愿顺从,当地的年轻人赶跑了传递命令的粮官,没过两日,那位王将军便派了五百名嫡系军卒,将那整个乡都屠了……这些我以往闲时与乡侯说起过,原以为我等与王尚德不会产生什么交集,没想到……” “原来如此。我原本虽听说过王尚德脾气暴躁、性格暴虐,却不知他还做过这种事。”刘緈一脸感慨地摇摇头,皱着眉头说道:“此人纵容军卒屠杀乡里,然而却未受到朝廷的怪罪,显然是朝中有人替他开脱……” 说罢,他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怪不得乡侯会担忧,听了张卫长这番话,刘某此刻亦不免开始担忧了。倘若那王尚德听了那孔俭挑唆,向我鲁阳县征集钱粮,那……” 听了这话,在场几人皆沉默了。 鲁阳县如今确实有一笔钱粮,但这是用于以工代赈的,倘若这笔钱粮被强行征收,鲁阳县拿什么来赈济境内的难民?眼下暂时已趋于稳定的鲁阳县,肯定会再次引发动荡。 此时,沉默了许久的鲁阳乡侯开口道:“明日,我去拜访一下叶城的毛公。” “叶城的县令毛珏、毛大人么?”刘緈好奇问道。 “唔。”鲁阳乡侯点点头解释道:“毛公据说与一位王都的大人物相识,这些年毛公的身体状况愈发不佳了,但前些年他邀我喝酒时,尝在我面前说他相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与对方互为酒友……” “谁?”刘緈好奇问道。 “我也不知。”鲁阳乡侯摇摇头说道:“我只知毛公称呼其为‘陈公’,大抵应该是姓陈的……” “陈?”刘緈思索了片刻,他摇摇头说道:“王都的大人物,且姓陈的,比比皆是,但没有几个人能让王尚德为之忌惮,我劝乡侯莫要期待太大,凡事,还是做最坏打算。” 鲁阳乡侯沉默了片刻,说道:“最坏打算,无非就是我鲁阳顺从交出钱粮了吧?” “……”刘緈捋着胡须,亦愁眉不展。 见此,赵虞在旁开口道:“父亲,刘公,孩儿有个建议,不知可行不可行。……倘若那位王将军当真听信了孔俭的挑唆,派人来我鲁阳县征收钱粮,我等虽不能正面抗拒,但未尝不能想些办法叫其投鼠忌器。” “怎么说?”鲁阳乡侯问道。 “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传扬出去。”赵虞正色说道:“我鲁阳包括投奔而来的难民在内,现如今有数万人,旁边的叶城,怕不是有七八万,倘若王尚德派人向我等征收钱粮,我等可以提前将消息放出去,如此一来,鲁阳、叶县两地的民户必然愤怒……”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脸惊愕的刘緈打断,而这,也是刘緈首次打断赵虞:“不可不可,二公子千万不可,此乃取祸之道!……二公子可能不知,挑唆民心、制造民怨,罪同谋反作乱啊!” 谋反?! 作乱?! 听到这两个词,鲁阳乡侯心中咯噔一下,突然加快了心跳。 有关于自己两个的面相,他一直抱有疑问:他小小一个乡侯,何以两个儿子却都是人王之相? 难道…… 鲁阳乡侯仔细看着幼子赵虞,只见后者脸上毫无顾虑,反过来劝说刘緈道:“否则还有什么办法?事急从权,倘若那王尚德一意孤行,唯有如此才能令他投鼠忌器。他现如今不是在宛南、南郡一带跟叛军作战么?倘若背后民怨沸腾,甚至于引发动乱,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刘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位二公子,居然是个无法无天之人? 半晌后,他摇摇头苦笑道:“二公子,你所说的计略,听上去似乎可行,但隐患太大,我不说其他,只问一句,万一王尚德不受威胁呢?再者,万一鲁阳、叶县这边的民怨收不住呢?”他指了指鲁阳乡侯,又指了指自己,玩笑道:“倘若民怨受不住,那就糟糕了,说不定鲁阳县数万人会绑了乡侯与刘某,强迫我二人带领他们反抗王尚德,这就是等同于谋反作乱了,到时候咱们怎么办?投奔叛军么?” “那也没什么嘛。”赵虞笑着说道:“荆楚叛乱近十年,然而朝廷非但不能将其剿灭,反而叛军的声势越来越浩大,可见江南有大批百姓支持叛军,实在不行,咱们就帮助叛军击败王尚德算了,说不定父亲与刘公还能当个将军、郡守……” “二公子,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 在张纯与曹举忍着笑的同时,刘緈苦笑着说道。 当然,他们谁也没有在意,毕竟他们也知道赵虞是在说笑。 唯独鲁阳乡侯笑不出来。 『难道我二子的人王之相,对应的竟是叛军那边?人王……』 咽了咽唾沫,鲁阳乡侯的面色突然变得极差,当即喝止道:“住口!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哪怕是说笑都不允许!我等乃大晋的子民,岂可与叛军同流合污?!” “乡侯?” 刘緈不解地看着鲁阳乡侯:“二公子只是说句玩笑话,刘某不会当真,何必如此惊怒?” 赵虞亦不解地说道:“爹,我只是随口一说……” 在刘緈、赵虞、曹举、张纯几人不解的注视下,鲁阳乡侯徐徐吐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正色说道:“总之,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刘公知你是在说笑,但若是被有心人听闻,那就自取其祸。……明日,我先去叶城拜访毛公,与毛公说说孔俭的事,至于其他,先等宛城那边的消息,静观其变。” “目前也只有这样了。” 刘緈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第四十九章:叶县之行 『PS:不好意思晚点了,待会还有一章。顺便求个推荐票~』 ————以下正文———— 次日,鲁阳乡侯便带着张纯前往叶城,拜访老县令毛珏、毛国器。 赵虞心系此事,亦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四人跟着父亲,跟着父亲前往叶城。 叶城,位于鲁阳的东南侧,两座县城相距大概八十几里左右,但无论是规模还是县内人口,叶城是以往鲁阳的两倍有余,是名副其实的大县。 如此一座大县,况且县令有与鲁阳乡侯有旧,前段时间本可帮助鲁阳处理难民问题,但遗憾的是,叶城自顾不暇,因为涌入叶县境内的难民,比起涌入鲁阳境内的难民只多不少,因此鲁阳乡侯与刘緈自然不好意思去找叶城帮忙。 众人乘坐马车赶路,在足足赶了大半日后,终于进入了叶县境内,看到了不计其数的难民。 正如前几日县令刘緈告诉赵虞的那样,当鲁阳县施行以工代赈且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后,叶县亦立刻效仿,在县内设立了几处工点,实施以工代赈的策略,借助境内难民的力量修建桥梁、道路。 据鲁阳乡侯在马车上向赵虞提及,叶县不止打算修缮通往邻县的官道,据还准备一路修到许昌、郾城两县,使道路更为顺畅。 而与鲁阳不同的是,叶县财力丰厚,在修建道路这件事上并未向邻县寻求帮助,而是自己一手包办,这份财力,相信让刘緈羡慕了许久。 当晚临近黄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叶县。 跟赵虞想象的差不多,叶县的县城,确实要比鲁阳更具规模,毫不亚于赵虞见过的汝阳,堪称是他目前所见过的最大的县城之一。 进城的时候,在城门处值守的县卒喊停了一行人的马车,走上前来盘问:“你等,并非我叶县本地人吧?可有路引?” 此时卫长张纯便坐在马车夫的位置上,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牌,压低声音说道:“车上坐的,乃是我鲁阳县的乡侯,赵氏璟公,他与贵县的县令毛公有旧,今日有要事特地来拜访毛公。……这个是我鲁阳县县令所发的路印。” “原来是赵乡侯。” 前来盘问的县卒恍然大悟,也不细看张纯手中的路引,笑着说道:“我也曾听说过赵乡侯当年的事,了不得。……不耽误几位,请。” 见对方这么好说话,张纯心中也是高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口袋硬塞到对方手中:“请兄弟们吃酒。”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佯做客气了一番,那县卒美滋滋地收了钱。 马车再次启动,朝城内而去,此时赵虞好奇问父亲道:“爹,你可是乡侯啊,您到叶县,居然也需要路引才能进城?” 鲁阳乡侯平淡地说道:“为何你觉得我无需路引?” “我以为乡侯能有什么特权……” “朝廷立下国法,叫众人奉公守法,无人可以例外。……即便是为父,出了鲁阳县,也需要带着县衙所发的路引。” “父亲什么时候问刘公要的路引?孩儿昨晚怎么没注意?” “咳。”鲁阳乡侯咳嗽了一声,被赵虞缠问了几句才道出了真相。 原来,与一般百姓所得到的路引不同,鲁阳乡侯这块是永久的,且上面刻着的‘离境理由’也是简单而含糊的‘办事’两字,这就意味着鲁阳乡侯无需第二份路引,只要他能自证身份,那么他就能自由出入晋国任何一座县城,甚至是王都。 平心而论,这确实谈不上什么特权,因为即使是寻常百姓也能找县衙申请,县衙也会酌情发放,只不过每去一次外县就必须向县衙申请一次,较为繁琐,不像鲁阳乡侯这块,只要不弄丢用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还说没有特权,虽然这特权实在是微不足道……』 赵虞捉狭地看了眼一本正经的父亲,因为他知道,父亲手中的这块路引其实是算作违规的。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了城内的驿馆,在驿馆内订了几个房间落脚,随后便再次乘坐马车前往县衙。 在前往县衙的途中,赵虞询问父亲道:“爹,我昨晚听你说,那位毛公当年曾帮助你揭露孔俭的罪行?” “唔。”鲁阳乡侯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更加好奇了:“您当年是怎么扳倒那孔俭的?” 不得不说他确实好奇,虽说他父亲是鲁阳乡侯,但除了有些家财却并无实权,然而孔俭当时那可是鲁阳县的县令,按理来说鲁阳乡侯是不占任何优势的。 “也没什么。” “爹,说说嘛。” 在儿子的请求下,鲁阳乡侯迟疑了片刻,徐徐说道:“你祖父中道崩殂,他过世时我年仅十余岁,当时孔俭见我年幼,又见我赵氏一门祖业丰厚,便起了贪念,说什么欲将女儿许配于我,实则试图侵占我家祖业,他以为我不知?……当时我尝听说叶县的毛公为人耿直,于是有一日我便偷偷来到叶城,见到了毛公。” 顿了顿,鲁阳乡侯看着车窗外街道上的景色,回忆道:“当时我向毛公乡述说,述说那孔俭平日里如何以权谋私,又如何试图侵占我家祖业,毛公很是气愤,但也颇为犯难,他对我说,孔俭亦是县令,若无确凿证据,他奈何不了那孔俭。于是,我便想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赵虞睁了睁眼睛,他知道正戏要来了。 “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事。……回到鲁县后,我叫吴伯……哦,你或许不知,吴伯是当初府上的老人,对你祖父颇为忠诚,只可惜后来年纪大了,就过世了……当时我叫吴伯偷偷在鲁县传开消息,称诸县近年收成不佳,准备找我鲁阳县调度粮食,因此县内米价必然要涨,县人一听,纷纷购粮提前储备。当时我又说服县内其他几户世家,请他们减少出粮,当时那几户久苦于被孔俭压榨,自然愿意暗中帮我。 这两者合一,果然县内米价大涨。随后我便找到孔俭,假装无意地对他说起县内米价大涨一事,挑唆他挪动官仓内的粮食私下售卖……孔俭当时见我年幼,且我当时在他面前亦是唯唯诺诺,他不曾防备我,在贪欲作祟下,他果然按我所说挪动了官仓内的储粮……后续的事就简单了,待时机成熟后,毛公带着人突然来到鲁阳县,要求开官仓,孔俭百般阻拦,但最终还是未能阻止毛公,毛公开了官仓,见仓内储粮不足,便用以权谋私、监守自盗的罪名将孔俭一众当场拿下……随后又有县人揭发孔俭平日里巧立名目收取税金,证据确凿,于是毛公便向朝廷禀告此事,并派人将孔俭押解至王都……” 认真听完父亲的讲述,赵虞暗自啧啧称赞。 他必须地说,他爹这招真的是太损了。 不过说实话,这招在赵虞看来并不算高明,但考虑到父亲当时的年纪,并且,考虑到在明知孔俭试图侵占其祖业的情况下,父亲还要与其虚与委蛇,骗取对方的信任,赵虞觉得,相比较这招计策本身,父亲骗取那孔俭的信任,才是最最困难的。 他笑着对父亲说道:“堂堂县令,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骗地团团转。……爹,怪不得那孔俭如此恨你。” 鲁阳乡侯轻哼一声,不再多说。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了县衙,见到了那位年事已高、身体状况亦不佳的毛老县令。 见到鲁阳乡侯,这位毛老爷子十分高兴,当即就招呼着鲁阳乡侯一同吃酒,口中笑道:“公瑜,哈,老夫方才还与你说到你跟刘公谦,哈哈哈,这次你鲁阳县了不得啊,你来时也看到了吧?老夫正准备修缮几条官道,可别笑我叶县效仿你鲁阳哟。” 与被孔俭呼唤表字时不同,被这位毛老爷子称呼表字,鲁阳乡侯毫无不满,相反他还持后辈之礼:“毛公,今日赵璟前来并非与您叙旧、吃酒,而是有要事与您相商。” 说着,他便将孔俭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毛珏。 毛珏听罢,又惊又怒。 他惊的是,当年那个作恶多端的贪官孔俭,居然还活着;而怒的是,那个愧为王臣的贪官,居然还摇身一变成为了南阳郡的郡守。 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可言么?! “王婴王太师么?”在听说孔俭如今的后台后,这位毛老县令皱着眉头说道:“刘公谦是见过世面的,他说得不错,孔俭对于那位王太师而言,不过是一个随意可以丢弃的棋子,反而是王尚德那边比较麻烦……这样,老夫有个老友亦在王都,他素来与王婴不和,我看看能否请他暗助一把。” 鲁阳乡侯闻言好奇问道:“是那位您尊称‘陈公’的大人么?毛公,这位陈公究竟何人?” “不可说不可说。”毛珏摆摆手说道:“不是老夫故意隐瞒,只是那位大人素来不喜这套,老夫若随意透露那位大人的名讳,且被他得知,他怕是再不会与老夫吃酒。……不过,公瑜可以放心,无论是王婴还是王尚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来来来,吃酒吃酒。” 见此,鲁阳乡侯也不好再追问。 当晚,父子一行人被毛老县令请到县衙的后衙吃了些酒,深夜才告辞离去,然后在次日返回了鲁阳县。 不得不说,这位毛老县令,是鲁阳乡侯所能找到的最强力的帮手了。 事实证明,鲁阳乡侯果然了解那孔俭的秉性,仅仅只过了五六日,那孔俭便再次回到了鲁阳县,还带来了一名王尚德手底下的偏将…… 第五十章:不期而至的危机 九月中旬,天气已渐入深秋,乡侯府外的树木,叶子大多已经枯黄了,纷纷飘落下来。 大清早,张应便带着石觉、牛继等几名年轻的卫士,在府外清扫落叶。 确切地说,是他倚靠府门前两侧的石狮子站着,口头上督促着那帮年轻的卫士。 鉴于彼此都熟络,牛继、石觉等年轻的卫士便抱怨起来,自然而然,遭到了张应倚老卖老似的笑骂。 就在众人说笑之际,远处徐徐行驶来一辆马车。 从旁,还有一名骑着马的人,带着一队步卒。 “……” 原本还与众年轻卫士说笑的张应,眼眸中立刻就浮现警觉,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一边招呼从旁的年轻卫士:“都别扫了,都过来!” 渐渐地,那队人马靠近了,此时张应的脸上,出现了几许惊诧。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队人马,是驻军在宛城的,王尚德的军队! 因为他以前就在王尚德的手底下当做兵卒。 就在张应为之不解时,那名骑着马的男子策马来到他面前,只见这名男子大概三十来岁,双目如炬,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番武将的气势。 此人也不下马,一边四下打量着,一边随口问张应道:“喂,那卫士,此处可是鲁阳乡侯赵璟的府邸?” 『骆勇……』 张应盯着对方看了片刻,旋即便认出了来人。 骆勇,王尚德手底下的心腹将领之一,当年张应与张纯几人还在南阳的军队时,这骆勇便跟随着王尚德前来南阳郡剿杀叛军,当时这骆勇还很年轻,刚二十出头,但在战场上却极为勇武。 稳了稳心神,张应抱拳打了声招呼:“骆将军。” “唔?” 马上的将领听得一愣,俯视了一眼张应,惊讶问道:“你认得我?” 张应正色回道:“是的。……在下张应,当初是南阳樊城一带的守卒,后来叛军进犯时,曾有幸与王将军的军队一同抗击叛军,只是后来受了点伤,便……离了军队。” “哦?” 那骆勇听罢,不由得上下打了张应几眼,旋即微微点了点头,直爽地说道:“看你站姿,我便知你是老卒,抱歉,时隔数年,骆某没有什么印象了……对了,我见你身体已无恙,可还有意返回军中?倘若有意,我可以给你安排,我军目前正缺你这样的老卒。” 听到这话,张应小心地婉言回绝:“在下离开军队已有七八年,当年军中那些本领,早就荒废地差不多了……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 “哦。” 那骆勇点点头,也不强求,点点头又问张应道:“你如今在这座府上担任卫士?正好,我问你,这里可是鲁阳乡侯赵璟的府邸?” 见对方两次提到这个问题,张应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在他迟疑之际,忽然听到从旁有人笑道:“骆将军无需再问,此地正是鲁阳乡侯赵璟的府邸!” “唔?” 张应闻声转过头去,旋即便瞧见前几日造访过的孔俭,正从那辆马车中下来。 见此,他心中咯噔一下。 当日孔俭前来拜访时,他不知对方身份,误以为是鲁阳乡侯的贵客,事后他询问了族兄弟张纯,才知道这孔俭非但不是客人,而且与他家乡侯有着极深的仇恨。 今日此人去而复返,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此时,那孔俭亦察觉到了张应的注视,脸上带着几分小人得志般的得意,冷笑着说道:“那卫士,你既知骆将军,还不速速派人通报,叫赵璟亲自出来迎接?……速去!此行我等有紧要之事,无暇在此耽搁。” 深深看了一眼孔俭,张应正色说道:“乡侯当前不在府内,他与刘公正在巡视县内的工点。” “刘公?” 孔俭皱了皱眉,旋即恍然大悟道:“哦哦,刘緈、刘公谦对吧?顺便将他也叫过来吧!” “……” 一听语气,张应便知对方来者不善,招招手叫来卫士牛继,吩咐道:“你骑马去见乡侯,将这里的事禀告乡侯。” 随后他又招来石觉。小声嘱咐:“速去禀告夫人。” “是!”二人应声而去。 片刻后,周氏得知了此事,鉴于自己妇道人家不便出面,她便叫管事曹举出面,将骆勇、孔俭二人请到府内前院正屋,奉上茶水,好生招待,等到鲁阳乡侯返回府中。 而此时,正如张应所言,鲁阳乡侯与刘緈、还有赵虞,正在巡视县内几个工点,忽然接到了牛继的禀告,三人心中咯噔一下。 “看来,果真不幸被乡侯料中。”刘緈叹息道。 鲁阳乡侯的面色亦是难看,沉着脸说道:“我素知孔俭的秉性,他见明面上暂时无法针对我,肯定会拿我鲁阳县下手,挑唆王尚德向我鲁阳征收钱粮,叫我县无粮继续以工代赈,这多半就是他的目的!” 一听这话,刘緈亦绷紧了脸:“先去看看情况吧。” 于是一行人立刻返回乡侯府。 待他们回到乡侯府时,张应立刻迎了上前,小声说道:“乡侯,刘公,按夫人的意思,那两人当下正在前院主屋内,由曹管事接待着,除了前几日来过的孔俭那厮,还有王尚德手底下的心腹将领骆勇……看样子,来者不善。” “……” 鲁阳乡侯与刘緈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府邸外的那队军卒,也不说话,径直走向前院主屋。 见此,赵虞亦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几人跟了上去。 片刻后,鲁阳乡侯与刘緈便来到了前院主屋,果然瞧见孔俭与另外那位骆勇、骆将军——当时骆勇正坐在堂中的席位,自顾自地喝着茶,而那孔俭则负背双手在屋内转来转去,指指点点。 “乡侯,刘公。” 瞧见鲁阳乡侯等人迈步走入屋内,大管事曹举连忙迎了上来,一边给前二者使着眼色,一边介绍道:“乡侯,刘公,我来代为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将军麾下的骆勇、骆将军。” “偏将。”骆勇站起身来纠正了曹举,旋即抱拳打了声招呼:“赵乡侯,刘县令。” “骆将军。” 刘緈笑容可掬地上前行礼,旋即笑着问道:“听闻骆将军来到我鲁阳,在下与乡侯不敢怠慢……” 鲁阳乡侯亦上前问候,旋即问道:“不知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见此那骆勇指了指孔俭,说道:“两位听他说罢。……孔俭。” 听到招呼,那孔俭当即走了过来,在朝骆勇拱了拱手后,转身面向刘緈与鲁阳乡侯,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是这样的,王将军军中粮草短缺,军饷亦有所不足,听闻你鲁阳县殷富,想借一笔钱粮……” 『借?怕是有借无还的那种借法吧?』 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刘緈先示意前者稍安勿躁,问道:“王将军,想借多少?” 孔俭冷笑一声,说道:“米粮二十万石,钱二十万!” 一听这话,刘緈与鲁阳乡侯立刻色变。 钱二十万姑且不论,米粮二十万石是个什么数目? 要知道一石米,就可以让一个成人吃三个月,换而言之,二十万石便可以叫二十万人吃三个月! 或许对于王尚德来说,二十万石不算太大的数目,但对于鲁阳县来说,这是根本无法答应的——因为鲁阳县的存粮,就现如今而言根本没有二十万石,连十万石都勉勉强强。 鲁阳乡侯当即勃然大怒,指着孔俭怒道:“孔俭,你对赵某有恨,有什么阴谋诡计你便冲着我来,休要牵扯鲁阳,别说我鲁阳根本没有二十万石的存粮,就算有,你通通拿走了,我鲁阳县数万县人、乡民,还有万余难民,该如何挨过这个冬日?” 见鲁阳乡侯发怒,孔俭不怒反笑,脸上满是痛快之色,只见他做作地摇摇头,指责道:“赵乡侯,你这话就不对了,没有王将军与其麾下的军队镇守在宛南,你鲁阳能在叛军的攻势下苟安么?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前线军队钱粮吃紧,这才是当务之急,你鲁阳怎能只顾自己呢?” 鲁阳乡侯闻言冷笑道:“你少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我岂不知你的用意?” 孔俭哈哈一笑,旋即靠近一步,猛然收敛脸上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即使你知,又能如何?” 说罢,在鲁阳乡侯被彻底激怒前,他立刻抽身退后两步,满脸得意之色。 从旁,赵虞看得真切,见这孔俭如此猖狂,他心中也是气愤。 眼珠一转,他给曹安使了个眼色,旋即故意打岔道:“曹安,我忽然想养一只家犬,但又不想浪费吃食给它,你小子机灵,能不能找一条无需喂食的家犬?” 曹安机灵,虽然不知赵虞的用意,但大致能猜到肯定是讽刺孔俭,遂立刻故作为难地接茬道:“这……这可为难小的了,这天底下哪有无需主人家喂食的家犬呢?” 听到这话,赵虞暗赞曹安机灵,旋即朝着孔俭努了努嘴,笑道:“喏,眼前不就有么?无需主人喂食,还能自备干粮为主人谋利……” 在旁众人听得一愣,旋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唯独孔俭闻言大怒,骂道:“你、你敢羞辱我?” “我说错了么?” 赵虞丝毫不怵,硬着孔俭愤怒的视线走上前一步,冷笑道:“王将军征粮一事,原本就与你无干,可你堂堂南阳郡守倒好,自备干粮、鞍前马后,跟着骆将军亲自跑到我鲁阳县来说项……家犬我见多了,吃着主人家的食,为主人叫唤两句,这也是本分。但似这般还未吃上主人家的食,却不惜自掏腰包要为主人叫唤的家犬,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纷纷用古怪的眼神看向孔俭。 只见孔俭满脸涨红,指着赵虞气地说不出话来。 第五十一章:不期而至的危机(二) 屋内响起了几声轻笑。 看着孔俭此刻的面色犹如猪肝一般,鲁阳乡侯与刘緈几人心中颇为解气。 『这位二公子……原来是这般犀利的么?』 刘緈转头看了一眼赵虞,心中着实惊讶。 要知道赵虞在他面前那可是非常守礼的,让刘緈好多次不由感慨鲁阳乡侯家教甚严,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位二公子骂起人来,却是如此犀利。 而此时,那孔俭也终于喘过气来,指着赵虞回骂道:“小崽子,你可知道你在跟说话?!” 在鲁阳乡侯皱眉之际,赵虞冷笑着反问道:“小崽子骂谁?” “小崽……” 不得不说那孔俭也是才思敏捷之人,刚说两个字便察觉到了赵虞话中的陷阱,冷哼一声说道:“着实是伶牙俐齿,不愧是赵乡侯之子。……小子,你知道我乃南阳郡守,还敢如此羞辱,简直是目无法纪、目无朝廷……” 赵虞的反应也很快,见孔俭要给自己扣帽子,当即就冷笑道:“你还知道你是南阳郡守?孔文举,朝廷此番派你做什么来了?啊?当日你便提及,朝廷委任你为南阳郡守,是为了叫你恢复南阳的郡治,使南阳郡恢复以往的繁荣与稳定,而你在做什么?宛南恢复了么?宛北恢复了么?南阳诸县尚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这郡守不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却挑唆王将军,试图借王将军之手报复我父亲,报复鲁阳县,似你这种行径,难道不该骂么?!” “你……” 孔俭再次被赵虞说得哑口无言,半晌后强横地斥道:“本官自有考量,轮不到你这小子在指手画脚。” 听到这话,刘緈立刻站出来替赵虞站脚助威:“哦?那不知孔郡守能否将你的考量告知刘某呢?我鲁阳也是南阳郡的一县,刘某对孔大人将如何恢复南阳郡治一事,可是颇为上心。” “刘緈……” 孔俭沉着脸看向刘緈,他对后者亦充满嫉恨,谁让如今是刘緈担任着鲁阳县的县令呢? 且相比较他当年担任县令时时常有人背地里骂他,这个刘緈在鲁阳县却是善名远扬,县内上下都称呼其为刘公——这可是孔俭当年未曾得到过的待遇。 深深吸了口气,孔俭眼珠一转,转头看向正跪坐在席中喝茶的彭勇,挑唆道:“彭将军您也看到了,这些人这般无礼,根本不把在下放在眼里,也不把王将军与彭将军放在眼里……” 此时彭勇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赵虞看,听到孔俭挑拨离间,笑着说道:“孔大人,你说归说,莫要凡事都牵扯到王将军,彭某虽然与你一道来,也确实希望能借得一笔钱粮,但……”他摇了摇头,再次重申了一遍:“莫要凡事都牵扯到王将军。” 听到这话,刘緈与鲁阳乡侯等人心中了然:看来王尚德的人,不是不清楚孔俭的歹意,不过他们只在乎能否从鲁阳弄到钱粮,根本不在乎孔俭与鲁阳县的恩恩怨怨。 不得不说,这是不幸中的大幸,至少王尚德并未表明立场要相助孔俭。 而对于彭勇的这番说辞,孔俭虽心中气愤却也不敢表露,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 看他那恭顺的模样,赵虞冷笑着讥讽道:“果真是忠心而恭顺的家犬。” 屋内众人闻言皆笑了几声,就连彭勇亦借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嘴角的莫名笑意,试图不让众人瞧见。 看得出来,这彭勇也未必看得起孔俭。 “伶牙俐齿的小儿……今日姑且不与你一般见识。” 孔俭恨恨地瞪了一眼赵虞,旋即深深吸了口气,目视着刘緈与鲁阳乡侯沉声说道:“刘县令,赵乡侯,就方才孔某所言,你鲁阳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请告知孔某,孔某好回禀王将军。” 听到这话,那彭勇亦转头看了过来,他不在乎孔俭与刘緈、鲁阳乡侯几人的恩怨,也不想插手干涉,但此刻孔俭所提及的钱粮一事,他还是颇为在意的。 说起来,这孔俭也确实聪明狡猾,他见说不过伶牙俐齿的赵虞,又不想跟一介孩童争地面红耳赤,索性就重提来意,借王尚德的名来压迫刘緈、鲁阳乡侯等人。 前几日在回到鲁阳县时,他便已经仔细打探过,知道鲁阳县囤积着一批钱粮用于对境内难民的赈济,倘若今日刘緈、鲁阳乡侯二人在他的胁迫下被迫答应,那么鲁阳县无力以工代赈,自然而然会再次出现难民的暴动。 介时,他还能顺便向朝廷弹劾刘緈,给后者扣一个治民不力的罪名。 而倘若刘緈与鲁阳乡侯不肯向王尚德缴纳钱粮,那就更好了,孔俭最近几日见过那王尚德,很清楚王尚德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倘若鲁阳县胆敢拒绝那位王将军,那才是大祸临头! 总而言之,无论刘緈与鲁阳乡侯答不答应,那孔俭都有把握对付二人。 『……介时再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小畜生。』 瞥了一眼站立在旁的赵虞,孔俭眼眸中闪过几分阴狠。 而此时,正如孔俭所猜想的那样,刘緈与鲁阳乡侯亦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见此,赵虞略一思量,笑着插嘴道:“父亲,刘公,王将军与彭勇将军,为我等在前方抵挡叛军的攻势,今日彭勇将军来到我鲁阳,来到我乡侯府,不管我鲁阳是否有能力借钱粮于王将军,至少也该准备好酒菜,好生招待彭勇将军,怎能让彭将军光在这里喝茶么?” 『二公子想拖延?』 刘緈立刻就猜到了赵虞的用意,笑着对鲁阳乡侯说道:“对对对,还是二公子知礼啊,乡侯,你怎能如此怠慢?” 鲁阳乡侯亦是聪颖之人,立刻就反应过来,一边叫曹举去吩咐庖厨准备酒菜,一边抱拳对彭勇说道:“实在是失礼了,幸亏小儿提及……” 见此,彭勇平淡地回道:“其实不必,彭某此番前来,亦不敢……”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鲁阳乡侯的询问声给打断了:“不知彭将军可擅长饮酒?小侯府上,仍有些家父在世时留下的酒,算一算,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 方才还一副准备婉言回绝的彭勇,闻言不禁咽了咽唾沫。 旋即,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爽朗地笑道:“哈哈,让诸位见笑了,不瞒诸位,无论是王将军还是彭某,亦或是军中其他几位同僚,对于美酒实在是无法拒绝。”说着,他抱了抱拳:“那……叨扰了。”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与刘緈心中暗松了一口气,然而在旁的孔俭却着急了,在旁说道:“彭将军,王将军交代的正事要紧啊!” “……”彭勇看了一眼孔俭,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而此时,刘緈笑着说道:“孔郡守,王将军交代的正事虽然紧要,但也不急于一时吧?吃顿酒菜能花多久?” 彭勇虽然依旧没哟开口,但他笑着点头的动作,却足以表明他的态度。 见此,孔俭亦毫无办法,咬咬牙说道:“好,姑且就顺了你等的心意,我倒是要看看,一顿饭的工夫,你等能折腾出什么来?” 见这厮还不消停,赵虞轻笑着说道:“孔文举,家父宴请彭将军,可没说宴请你啊。哦,也对,你自备干粮……” “你……” “怎么?”迎着孔俭的视线,赵虞轻笑道:“自备的干粮没有带足么?那就自己去找食吧,恕不相送。” 从旁,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从赵虞这看似小孩子胡闹的举动中,看出了后者的真正意图——即将孔俭支开。 将孔俭支开有很多好处啊,比如说,他们可以向彭勇试探一下王尚德的真正态度,从方才彭勇的言行举止来看,这位将军性格豪爽,自然要比孔俭容易相与。 至于将孔俭驱赶出府是否会再次得罪对方,这种问题刘緈与鲁阳乡侯连想都不想——本来就已经得罪死了,还能怎么样? 想到这里,鲁阳乡侯冷漠地对孔俭说道:“我儿说话虽然粗糙,但他说得不错,我府上有招待尊客的酒菜,但没有招待恶客的酒菜,孔郡守,请吧。” 话音刚落,张季、马成二人便走到孔俭身边,抬手说道:“孔郡守,请吧。” “你们……” 孔俭恶狠狠地盯着众人,旋即转头对彭勇说道:“彭将军,他们有意支开孔某,定有不轨企图……彭将军不可中了他们的诡计!”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嘲讽道:“孔郡守为了污蔑家父,那可真是不遗余力,吃顿饭还能说成诡计,辛苦辛苦……” 孔俭闻言冷笑道:“小儿,莫以为老夫不知,你故意提出宴请彭将军,又有意将孔某支开,无非就是想从彭将军口中套出王将军的态度,你小小年纪,城府倒是深……哼,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么?!” “呵。”赵虞微微一笑。 一刻辰后,张季、马成二人夹着孔俭来到了府外,一把将后者推到了府外。 “孔郡守,你就先在这儿侯着吧,待府内用完了酒菜,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丢下一句话,张季、马成二人砰地一声关上了府门。 “……” 孔俭气得双手攥拳,浑身发抖。 第五十二章:不期而至的危机(三) 不提被丢出府外吹冷风的孔俭,此刻在乡侯府内,鲁阳乡侯已命大管事曹举从地窖里搬出了两坛储藏了二十几年的酒。 不得不说这二十几年份的酒就是不同,拍开泥封后屋内便飘开了浓浓的酒香,更别说煮开之后,那浓郁的酒香,诱地彭勇都无心跟刘緈、鲁阳乡侯等人交谈,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火炉上的酒鼎,暗自咽着唾沫。 片刻后,待酒煮沸,彭勇舀了一碗,旋即小小饮了一口这烫嘴的酒水,脸上露出几许满足之色,点头称赞道:“好!好!不愧是二十余年的酒,着实醇厚,有些年不曾喝过如此敦厚的酒了。” 闻言,鲁阳乡侯微笑着说道:“倘若彭将军喜欢的话,回程时可以带几坛走。” 听到这话,正端着碗吃酒的彭勇,忽然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鲁阳乡侯,旋即笑着说道:“看来这一点那孔俭不曾说错,几位确实是想从彭某口中询问一些事,唔,看在这酒水的份上,几位姑且就问吧,除非是不方便说的,否则彭某知无不言。” 说着,他又喝了一口。 见此,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谨慎地问道:“彭将军,不知王将军为何会突然向我鲁阳征收钱粮……” “是借。”彭勇纠正道。 “对对,是借。”刘緈点头说道:“驻军缺钱粮么?” 事实上据他所知,那王尚德所谓的借,从来就没有还的时候,但此刻却没必要惹得彭勇不快。 “缺!” 彭勇放下酒碗,正色说道:“可能据几位所知,王将军名声恐怕不大好,我在这里替王将军申辩几句,王将军从来没有克扣过军卒的钱粮,可能几位不知,王将军出身豪族,他家中殷富,对于钱粮什么的,他从来就不重视,这些年他在南阳征收钱粮,主要还是为了麾下的军卒……” 刘緈闻言不解问道:“朝廷不是有拨下钱粮么?” “朝廷的钱粮?”彭勇轻笑一声,摇头说道:“这么说吧,朝廷拨给军粮五十万石,到咱们军中的,能有个三十来万石就不错了,至于钱,今年上半年的军饷,按理来说开春之后,大概四五月就要运抵宛城,可事实上,这批军饷至今都还未到!” 刘緈、鲁阳乡侯面面相觑,在旁陪座的赵虞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要知道眼下已经是九月中旬了,然而今年上半年的军饷,却迟迟未至? “这……怎么回事?”刘緈不敢相信地问道。 彭勇抿了一口烫酒,说道:“将军好几次去催过,但朝廷就只有一句话,等等,再等等,后来王将军多方打听才知道,国库根本没钱。”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修祈寿宫,修得国库亏空。” “祈寿宫?”鲁阳乡侯转头看向刘緈。 刘緈会意,压低声音向鲁阳乡侯解释道:“我当年在王都时,听说过,据说是近年来圣上龙体不佳,有人向陛下进言,说是修建一座宫殿,供奉天神,便可以祈福延寿,陛下便下令修建了这座祈寿宫,据说光民夫就征用了三四十万人……” 鲁阳乡侯听得一脸震惊,毕竟他鲁阳县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四万人,然而他晋国的皇帝,修建一座宫殿就征用了十个鲁阳县的民夫,这悬殊的差距,让这位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鲁阳县的乡侯瞠目结舌,难以想象。 可能是觉得继续这个话题不太妥当,刘緈岔开话题对彭勇说道:“彭将军,王将军的困难我等已经知晓,但我鲁阳亦有为难之处,实不相瞒,这些年陆陆续续有难民涌入我鲁阳……” 说着,他便将以工代赈的事告诉了彭勇。 彭勇听罢,点点头说道:“刘县令所说的事,我也知晓几分,今年旱情确实严重,南阳郡许多县城几无收成,或许你们也听说了我军强行征粮的事,我也不抵赖,确实有,但没有办法,朝廷每次运来军粮都拖拖拉拉,说好五十万石,到手却只有三十几万石,若不向当地的百姓征粮,南阳十几万驻军粮食短缺,说不定就会暴乱,军卒暴动,这可比平民暴动要严重地多吧?” 这个理由,纵使刘緈与鲁阳乡侯亦无法反驳,同时,也稍稍对那个王尚德产生了几许改观,至少王尚德并非为了一己私欲而收刮钱粮。 此时,彭勇喝了口酒,又说道:“这次我带着那孔俭前来鲁阳,正如你等所想,确实是孔俭挑唆……此前,王将军并不是很在意鲁阳,甚至对叶城都不是很了解,但这个孔俭到了宛城后却对将军说,称叶县、鲁阳两县钱粮殷富,是故将军便派我二人前来。” 他摊了摊手,很爽快地讲述了经过。 “果然是孔俭!”鲁阳乡侯恨恨地骂了一句,旋即拱手对彭勇说道:“彭将军,能否请你将我鲁阳县的现状回禀王将军,请王将军改变主意?……我鲁阳县眼下虽有些钱粮,但那大多都是从汝水诸县处借来,为赈济境内的难民而用,倘若贵军征……我是说借走了一批钱粮,我鲁阳或将因此陷入混乱。” “这个……” 彭勇沉思了片刻,旋即摇头说道:“此事我无法做主。……我可以将两位的话带给将军,但凭我对将军的了解,我想他恐怕不会改变主意。” “为何?”赵虞忍不住插嘴道:“王将军不在意我鲁阳县会因此陷入混乱么?” 彭勇转头看了一眼赵虞,可能是因为赵虞方才羞辱孔俭时给他留下了还算不错的印象,他想了想解释道:“小子,荆楚叛军的威胁,可要比鲁阳县的混乱严重地多,方才那孔俭有句话说得很不错,宛北相比较宛南较为稳定,而你鲁阳、叶县两地,这些年更是相安无事,这全赖有我军驻守在宛南,抵挡叛军的攻势,你不会希望那样的,倘若那些叛军杀到鲁阳,他们会杀到你的父母姐妹,占据你家的府邸,将你家的田地分给他人……” 『诶?』 赵虞听得一愣,好奇问道:“分给……谁?” 彭勇不疑有他,闻言笑着回道:“当然是分给那些没有田地的人咯,你以为江南几十万叛军是怎么来的?无非就是叛军之首亦田地利诱罢了。” 『……』 赵虞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刘緈、鲁阳乡侯、彭勇几人所谈论的‘叛乱’,与他想当然以为的叛乱,似乎有些不同。 而在赵虞沉思之际,刘緈问彭勇道:“彭将军,二十万石钱粮,我鲁阳县是万万没有的,请莫要听信孔俭的挑唆,此人嫉恨乡侯、嫉恨鲁阳,试图借王将军之手令我鲁阳陷入混乱,彭将军千万不可听他一面之词。” 听到这话,彭勇反问刘緈道:“那贵县有多少钱粮?” “这个……”刘緈犹豫了一下,少报了一些数目:“粮食大概在三四万石左右,至于钱的话,大概能有个两三万钱。” 彭勇看了一眼刘緈,端着酒碗轻笑道:“看在这酒水的份上,我姑且就信了。但我信了,并不代表王将军会信,确切地说,这次我只是做一个传话人,将王将军的话转达于鲁阳,除此之外,我无法决定任何事。……倘若贵县确实有什么困难,不妨直接前往宛城,当面与王将军解释,只要王将军接受了你等的说辞,那自然就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心中颇有些无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刘緈与鲁阳乡侯多番劝酒,劝彭勇多饮,趁机套问一些有关于王尚德的事,比如后者的喜好、性格、脾气,而对此,彭勇虽心知肚明,不过倒也没有隐瞒——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顿酒,足足从午后吃到黄昏,喝地彭勇非常尽兴,站立不稳。 但遗憾的是,最根本的问题依旧没能解决。 按照彭勇的说法,虽然那孔俭张口便索要二十万石粮食、二十万钱,但倘若鲁阳能‘借’个十万粮食、五万钱,王尚德那边也会感到满意,但很遗憾,虽然鲁阳县勉勉强强能凑出这个数目,但却不能将其交给王尚德,否则鲁阳就乱了。 对此,彭勇也只能表示遗憾。 在决定就此返回宛城时,彭勇对刘緈、鲁阳乡侯二人说道:“回去后,我会如实禀告王将军,作为这顿酒的回报,我不会坐视孔俭信口开河,但据我对将军的了解,将军应该不会改变主意,你等最好前去宛城亲自与将军解释,切记要尽快,莫要耽搁,否则……言尽于此,几位好自为之。” 说着,彭勇带上在乡侯府外等了足足一个下午的孔俭,返回宛城去了。 送别彭勇后,刘緈、鲁阳乡侯来到书房商议此事,赵虞紧跟其后。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书房内鸦雀无声,因为刘緈与鲁阳乡侯从彭勇口中得知,那王尚德是一个非常不好相与的人,更别说到时候那孔俭也会出面捣乱破坏,想要说服王尚德,实在是很难。 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去了,否则等到王尚德对鲁阳发难,那就大事不妙。 想到这里,鲁阳乡侯沉声说道:“明日,我去一趟宛城,终归此事因我而起。” 刘緈没有阻拦,沉声说道:“我与你一道去。……终归刘某才是鲁阳县令,此事责无旁贷。” 就在二人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那王尚德改变主意时,赵虞亦在旁思忖着该如何劝说那位脾气暴躁的王将军。 第五十三章:王尚德 由于次日要一同前往宛城,当日刘緈便在鲁阳乡侯的府上住了下来,据说与鲁阳乡侯二人商议到很晚,以至于次日赵虞见到这两位时,这两位脸上都出现略微的黑眼圈。 次日,用过早饭,鲁阳乡侯、刘緈、赵虞一行人便踏上了前往宛城的路途。 说实话,此行鲁阳乡侯原本并不打算带上二子赵虞,主要是太危险——因为就连他与刘緈都吃不准此行是否能说服那个王尚德,更别说在鲁阳乡侯看来,他的儿子赵虞虽然对熟人颇为恭顺、谦逊,但真实性格却绝非如此,看昨日他几次羞辱孔俭就知道,心气其实傲地很,鲁阳乡侯颇有些担忧这小子到时候冲着那王尚德也来这么一出。 可担心归担心,架不住这小子确实聪颖,比他年幼时……唔,就差那么一线,鲁阳乡侯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带上赵虞,希望这小子到时候能灵机一动,想出什么好的办法。 刘緈也是这么认为的。 宛城距离鲁阳,不算太远,但也谈不上近,两地直线距离大概在两百里左右,而真正的距离,自然不止。 在前往宛城的途中,一行人陆续经过了几个县,比如说雉县。 从八九年前荆楚叛军攻入南阳,再到后来王尚德率领北海军队入驻宛城,南阳郡便就此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格局,即宛北与宛南。 宛南,当年被叛军完全攻破,荆楚叛军在占领宛南诸县后,将那些不愿放弃祖业逃走、或者来不及逃走的当地豪族几乎全部杀死,将这些豪族的田地分发给当地没有土地的人,在获取民心的支持后,叛军继续往北进攻,直到被王尚德阻止在宛城。 随后王尚德组织反攻,将早已破坏的宛南又重新犁了一遍,但凡是与叛军有所牵扯的当地世家、平民,为首者当众处死以儆效尤,其余则通通充军。 宛南先后经历这两次浩劫,光人都死了最起码三成,再加上后来王尚德陆续在宛南征兵,以至于宛南几乎是十室九空,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宛南人,大多都往宛北奔逃。 而相比较宛南,宛北的情况稍稍较好,至少叛军并非攻到这里,当地诸县的县治基本还在,只不过近几年王尚德为了反攻叛军,多次在宛北征集钱粮与壮丁,因此像雉县等地,尽管人口因为难民的关系相比往年只增不少,但县内的氛围着实萧条,似偷窃、抢掠等治安问题屡有发生,诸县县令无法制止。 也正是这个原因,此次前往宛城,鲁阳乡侯带上了以卫长张纯为首的足足二十几名衣甲齐全的卫士,就是担心在途中遭到当地难民甚至当地人的袭击。 据刘緈解释,当初宛南人涌入宛北时,宛北诸县就像前一阵子的鲁阳县一样,也没有开启官仓赈济难民,此举逼得那些活不下去的难民铤而走险,干起了打家劫舍的买卖,或三五人,或十来人的这种小规模流寇,在宛北诸县比比皆是。 不过此行鲁阳乡侯等人还是比较幸运的,并没有遇上——或者说,是车队里那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士,吓退了那些试图做出袭击的流寇。 直到晚上,当一行人在荒野夜宿时,似乎有流寇试图袭击车队,但却被卫长张纯等人杀了两个,其余流寇便通通逃走了。 次日天明,一行人继续往宛城方向赶路,随着他们逐渐进入王尚德驻军的势力控制范围,沿途有遇到过的流寇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以以一什为一队的巡逻军卒。 有好几次,这些巡逻的军卒皆拦下了军队,盘问来意,不过当得知鲁阳乡侯一行人的来意后,这些人便立刻就放行了。 就这样,在该日的下午,鲁阳乡侯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宛城。 宛城,它是整个南阳郡的郡治所在,因此它按理来说要比郡内任何一座县城都要大,都要繁荣,但在进城后,就赵虞亲眼所见,城内的情况却完全不是那样。 不可否认宛城的规模确实很大,比叶城还要大上一圈,但城内几乎没有剩下多少平民,在街中来来往往的几乎都是身穿皮甲的军卒,而街道两边的店铺,亦是十个有九个关门,哪怕不仔细看,亦能感觉一股萧条之气扑面而来。 这可是宛城啊,南阳郡的郡治,曾经郡内最繁荣的大城,想不到竟沦落到这种田地。 在沿途一些军卒的指引下,鲁阳乡侯一行人来到了城内的驿馆。 而待等他们在驿馆里安置好行礼,正准备去拜见王尚德时,前两日去过鲁阳县的彭勇,便骑着马来到了驿馆。 在彼此打招呼时,彭勇笑着说道:“方才有城门口的士卒禀告,说是有一行人从北边鲁阳而来,欲求见王将军,我一猜就是你等。……我领你们去见将军。” 见彭勇孤身一人前来,众人十分困惑,刘緈谨慎地问道:“劳烦彭将军,实在过意不去。……今日怎么只有将军一人?” 彭勇笑笑解释道:“我昨日回到宛城后,将军许我歇息两日,今日我原本空闲,闲着没事就在城内转悠,恰巧听说你等从鲁阳赶来,索性就过来给你们带路。” “哦。” 众人恍然大悟,旋即心中暗想:前日这彭勇离开乡侯府时,鲁阳乡侯额外赠送他三坛二十年份的酒水,这份投其所好的赠礼果然是没白送。 暗想之余,刘緈小心翼翼地试探彭勇:“彭将军,不知你当日回见王将军时,王将军是何态度?” 看着刘緈患得患失的样子,彭勇亦不隐瞒,如实说道:“我也不瞒你们,将军很不高兴,虽然我信守承诺,不曾任由那孔俭添油加醋,将鲁阳县以工代赈的事跟将军解释了一番,但将军还是很不高兴,是故待会见到将军时,几位千万要小心些。” “……” 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些忐忑。 约小半个时辰后,彭勇带着鲁阳乡侯一行人来到了城中靠北的一座宅邸,众人站在府门前粗略一看,便知这座府邸毫不比他们乡侯府逊色。 可能是注意到了刘緈与鲁阳乡侯几人的神色,彭勇淡笑着解释道:“几位莫要误会,这座府邸并非是王将军的,只是将军暂时住在这里。……据我所知,这座府邸的主人姓崔,当年叛军攻打宛城时,这家主人便卷带细软逃了,也不知逃到哪去了。按照我大晋的律令,不经官府允许自行逃离故地,视其为自行放弃故地的家业,因此王将军便搬进来住。” “原来如此。”刘緈点了点头。 为了防止在灾难时大量人口流动,晋国确实有颁布这样的律令,甚至还会将逃离故乡的人视为罪犯,但即便如此,当灾难来临时,还是会有许多人不顾官府的严令禁止而逃离故乡,涌入其他郡县,间接牵连其他郡县。 险些被难民拖下水的鲁阳县就是一个例子。 此时,彭勇走向府门,冲着值守在府门外的四名士卒说道:“你等,立刻去禀告将军,就说,鲁阳县令刘緈、刘公谦,与鲁阳乡侯赵璟、赵公瑜,一同前来拜见将军,速去。” “是!” 那几名士卒都认得彭勇,其中一人闻言立刻就朝府邸奔去。 片刻之后,那名士卒去而复返,在朝着彭勇抱了抱拳后,对刘緈、鲁阳乡侯等人说道:“将军有请,请几位到府内书房与他相见。……我领着几位前去。” “我知道在哪,我领他们去就行了。”彭勇摆了摆手说道。 “是!”那名士卒不敢有任何意见,当即就回到原本的位置。 “请。”彭勇对刘緈与鲁阳乡侯示意道。 “好,有劳彭将军。” 在彭勇的亲自带领下,鲁阳乡侯一行人走入了这座府邸。 不得不说,这座府邸原来的主人似乎颇有钱财的样子,将这座府邸修得颇为讲究,邸内花园、鱼池、楼台、水榭,一应俱全,相比较乡侯府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鲁阳乡侯与刘緈一人却无心欣赏,他们面色紧绷,心事重重。 看得出来,他们对即将见到王尚德着实有些忐忑与不安。 片刻后,彭勇便领着鲁阳乡侯一行人来到了王尚德所在的书房。 当时书房外有四名军卒,瞧见彭勇后,立刻上前行礼:“彭将。” “唔。”彭勇点点头,旋即指着身后说道:“我带赵乡侯与刘县令去见将军。” 这几名军卒知道怎么回事,推至两旁,可就当赵虞准备跟着刘緈与父亲鲁阳乡侯进书房时,却有一名军卒将他拦了下来:“随从、孩童,留在此地。” 赵虞不想跟这些认死理的军卒解释什么,转头看向彭勇恳求道:“彭将军,我也想见见王将军,恳求他收回成命。” 彭勇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眼赵虞,吩咐那名军卒道:“让这小子进去。” “彭将军?”那名军卒惊疑地看向彭勇:“将军只说见这二人……” 彭勇笑着说道:“没事,将军不会在意的,有什么事我担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名军卒自然不敢违抗,只好让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进屋,不过其余人,比如张纯、静女、曹安、张季、马成等人,则通通都被拦了下来。 “两位,请吧。” 在彭勇的带领下,刘緈与鲁阳乡侯,还有赵虞,三人迈步走入了书房。 进了书房后,三人四下观望,旋即便见到有一名身穿寻常服饰的男子,正略微低着头,坐在书案后挥笔写着什么。 “那便是我家将军。”彭勇在旁示意道。 『那便是王尚德……』 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下意识地绷紧了面庞。 第五十四章:王尚德(二) 『PS:新书期,希望大家投个票啊~~』 ————以下正文———— “彭勇,不是叫你今日歇息么?你跑来做什么?” 就当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暗自观察时,那个坐在书案后的男子随口问道。 他甚至都不曾抬头看一眼鲁阳乡侯几人。 闻言,彭勇抱了抱拳,笑着说道:“前日我去鲁阳,承蒙赵乡侯与刘县令的盛情招待,今日碰巧得知他们前来宛城拜访将军,是故领他们前来……” 听到这话,书案后的男子这才抬起头瞥了一眼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三人,旋即淡淡说道:“等王某处理完手头事务。” 短短一句话,上位者的盛气凌人展现地淋漓尽致。 『因为我鲁阳县‘不听话’,所以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还是说这位王将军本来性格如此?』 注意到刘緈与鲁阳乡侯互换了一个眼色,赵虞心中亦暗自猜测着。 而就在这时,却见彭勇笑着说道:“看来将军得忙一会,两位且坐。……小子,你也坐吧。” “多谢……” 在刘緈与鲁阳乡侯二人拱手感谢时,赵虞注意到那王尚德抬头看了一眼彭勇,但并没有多说什么,依旧继续处理手中的事物。 『那五坛酒值了!』 赵虞心中暗暗想道。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若非彭勇替他们解围,他们三人就得傻傻地站在原地,等着那王尚德处理完手中的事物,谁知道这份等待的煎熬要维持多久? 无论怎么想,这都无疑是王尚德的下马威! 但彭勇的开口解围,让鲁阳乡侯三人可以坐着等候,心中的压力自然而然也少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屋内的气氛还是异常压抑,在接下来时间里,屋内谁也没有开口,除了彭勇面色自若,鲁阳乡侯三人皆有种锋芒在背、坐立不安的不适感。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书案后的王尚德长吐了一口气,旋即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拿起一块代替纸张的绢布,吹了吹上面的字迹。 见此,彭勇不解问道:“将军,是写给朝廷的书信么?……末将不明白,将军明知道国库无钱,为何还要时不时地给朝廷写信,催促朝廷发钱粮?” “这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王尚德毫不在意鲁阳乡侯等人在场,轻笑着解释道:“咱们时不时地写封信,哭一报,朝廷才会记得咱们,否则,大江沿岸有那么多驻军在与叛军交手,天晓得朝廷几时能想到咱们?” 在王尚德解释时,赵虞仔细观察此人,只见王尚德目测四十岁不到,称得上是正在壮年。 随意高竖的头发下,如刀削般有菱角的面庞上,那一双目光凌厉的双目,就跟他眉间一直皱起的‘川’皱纹一样,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总的来说,看到此人的面貌,赵虞便立刻就联想到了不怒而威这个词。 这个王尚德,当真是气魄十足,令人不由得感觉到压力。 “原来如此。” 在王尚德讲述完毕后,彭勇恍然大悟。 而在旁,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听到这话,心中也是各有想法。 但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这个王尚德,绝非无智无谋的莽将,甚至于,此人异常精明。 此时,王尚德已将目光投向鲁阳乡侯,面无表情地说道:“赵乡侯,你府上埋藏二十几年的酒确实不错,我很喜欢。” 一听这话,鲁阳乡侯立刻就猜到彭勇将被赠的酒水献给了王尚德一部分,闻言当即拱手说道:“倘若将军喜欢的话,小侯府上还有些存余,可以献给……” “不必了!” 王尚德抬手打断了鲁阳乡侯的话,淡淡说道:“酒这东西,尝尝滋味就足够了,喝多了只会误事,再者,比起你府上那些酒水,王某更为在意你鲁阳县的钱粮……” 这么直接? 见王尚德说得如此直白而直接,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三人皆愣了一下。 然而就当鲁阳乡侯与刘緈琢磨着准备说些什么时,忽然有军卒入内禀告道:“将军,郡守孔俭求见。” 也不晓得是不是觉得这孔俭来的不是时候,王尚德眉间的‘川’字更深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叫他进来。” 片刻之后,便见孔俭迈步走入了书房内,当瞥见屋内坐着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几人时,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旋即朝着王尚德躬身行礼。 『这家伙真是阴魂不散!』 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坐。”王尚德随意说了句,完全看不出来他对孔俭这位南阳郡守有什么尊敬。 但孔俭却毫不在意,千恩万谢般在彭勇的下首坐了下来,旋即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刘緈、鲁阳乡侯与赵虞三人,似乎也毫不觉得他堂堂一郡郡守坐在彭勇这个副将的下首有什么问题。 然后,这厮就开始了,他笑眯眯地说道:“刘县令,赵乡侯,两位今日前来宛城,莫非是鲁阳县已准备好献给王将军的钱粮了?” 看着这厮脸上那令人厌恶的虚伪笑容,刘緈与鲁阳乡侯原本不想理会,但架不住王尚德此时也故意问道:“是这样么?” 无奈之下,刘緈硬着头皮拱手对王尚德说道:“王将军,在下与乡侯此番前来,乃是希望得到王将军的谅解,我鲁阳只是一介小县,实在拿不出来二十万石粮食、二十万钱……” 话音刚落,还未等王尚德开口,孔俭便在旁挑唆道:“不对吧?据我所知,你鲁阳从汝阳、阳人等汝水诸县得到了一批钱粮,眼下官仓可是充盈地很呢!……别以为我不知,你鲁阳前一阵子还特地新建了几座粮仓,用来对方从汝水诸县运抵的粮食……这些姑且都不论,鲁阳县境内至少也有近四五千户的百姓,别人或许不知,但我孔俭此前就在鲁阳担任县令,我岂会不止?我说公谦兄,你鲁阳不愿相助王将军便直说不愿,何必苦穷呢?” 听到孔俭的挑唆,刘緈忍着怒气冷笑道:“孔文举,你还有脸提你曾是鲁阳的县令?当年你在鲁阳巧立名目,增设税收、以权谋私,鲁阳县被你弄得民不聊生,随后替你收拾烂摊子的尹颂、尹大人,前前后后花了十来年工夫,才将鲁阳县恢复到今日这般地步……” “提那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被刘緈当面揭穿自己的所作所为,孔俭面色亦不好看,岔开话题道:“今日只论你鲁阳是否愿意借钱粮给王将军……” 听到这话,刘緈冷笑道:“怎么?不敢提当年的所作所为?哼!刘某亦懒得提及,提你当年的恶行,刘某都觉得污了在座诸位的耳目,你孔俭也配是孔姓之人?也配自诩孔圣人的后人?倘若孔圣人在天有灵,得知有你这不忠不孝的子孙,怕是……” “刘緈!”孔俭怒声打断刘緈的话:“在王将军面前,我忍让你几分,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刘緈冷笑道:“你岂是不知鲁阳的实情?你岂是不知那笔钱粮将用到何处?你就是见不得鲁阳好!就像你记恨乡侯那般,你痛恨鲁阳,因为你当年作恶从鲁阳被赶了出去……” “刘緈!”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刘緈直接揭穿了孔俭的心思,这让孔俭又羞又怒。 而就在这时,忽听王尚德一声沉喝:“够了!” 顷刻间,屋内鸦雀无声。 此时,只见王尚德环视了一眼屋内众人,尤其是刘緈与孔俭二人,旋即冷冷说道:“王某不想听你二人争论这些,包括你们几人当年的恩恩怨怨,王某都不在意,我只要一个回答。”说着,他转头看向刘緈,沉声问道:“刘县令,你是否肯将钱粮借给王某!……是,或者,否,王某只要一个回答,不想听到任何借口、任何理由!” 听到王尚德这如此蛮横不讲理的话,刘緈先前对上孔俭的气势一下子就被打断了。 此刻他终于明白,何以当日彭勇会说这位王将军多半不会改变主意。 原因就在于这位王将军只认钱粮! 顶着王尚德那一双虎目带来的压力,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了一眼,旋即艰难地说道:“二十万粮食、二十万钱,我鲁阳……万万拿不出来的。” 他这话,似乎听上去有服软的意思,见此王尚德的语气亦放缓了些:“那么,你鲁阳县能拿出多少?五成?” 刘緈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王尚德皱了皱眉,又说道:“三成呢?” 三成? 那就是约六万石粮食、六万钱咯? 光六万石粮食的话,鲁阳县倒确实拿得出来,可问题是接下来的以工代赈该怎么办? 更别说还有六万钱。 硬着头皮,刘緈再次摇了摇头。 “……”王尚德长长吐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刘緈,冷漠说道:“那你自己说个数吧!” 面对着这位王将军的威迫,刘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一万石粮,一万钱,我鲁阳勉强可以……” “多少?”王尚德有些错愕地看着刘緈:“一万石粮、一万钱?”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笑过三声后,只见他奋力一拍面前的桌案,怒声骂道:“刘公谦,你当王某是什么人?你当王某是乞棍么?你打发谁呢?!” 而就当刘緈、鲁阳乡侯做好准备承受这位王将军的怒火时,却听屋内有个稚嫩的声音笑道:“王将军当然不会是乞棍,不过我鲁阳是,不如由王将军施舍一万石粮、一万钱给我鲁阳,助我鲁阳以工代赈,可好?我鲁阳人很好打发的。” “……” 在刘緈、鲁阳乡侯骇然的注视下,王尚德转头看向发声的赵虞,见此子如此年幼,居然能在自己的威慑下稳住心神,心中大为惊讶。 见王尚德的目光投向自己,赵虞遂起身朝着前者拱了拱手,面带微笑。 “小子赵虞,见过王将军。” 第五十五章:聚财之策 『PS:今晚跨年,陪陪家人,只能码一更了,书友们请见谅,另外,终于到了神奇的2020年了,祝广大书友新年快乐~』 ————以下正文———— “……” 看着此时站立在屋内中央的赵虞,王尚德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然而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俗话说得好,常年杀猪的屠户都能有一身杀气,又何况是他执掌十几二十万军队的将军呢?没见方才连刘緈都被他唬地满头冷汗么? 然而眼前这小子,却居然敢随意插嘴,若非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便是胸口成策,有把握令他王尚德不予怪罪。 『昨日彭勇提及的小子,便是此子吧。』 王尚德瞥了一眼彭勇,见彭勇此刻亦饶有兴致地看着赵虞,心下顿时释然。 记得昨日彭勇与孔俭二人回到宛城后,彭勇便告诉他一件趣事,即自诩才学过人的孔俭、孔文举,居然在鲁阳的乡侯府,在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手中栽了,而且还是栽倒爬不起来的那种。 当时王尚德权当笑话听了,可未曾想到,这个让孔俭吃瘪的小子,居然跑到他宛城来了。 怎么着?小小年纪也想当一回说客? 『哼!』 王尚德轻哼一声,反唇回道:“小子,你言鲁阳欲向王某借粮?好啊,王某可以借给你,不过,要三成的息钱,你打算借多少?” 三成的息钱,顾名思义就是借十万钱还十三万钱,粮食亦是如此。 不得不说,倘若换做寻常孩童,哪怕是稍具智慧,恐怕也会被王尚德这句反制说得方寸大乱,但赵虞却很镇定,闻言笑着说道:“那自然是多多益善。……王将军能借多少?” “你想借多少,我就借多少。” “王将军能借多少,小子就借多少。” “借多少有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 “借多少有多少?” “……” “……” 二人忽然收声,目视彼此。 在旁,众人几乎傻眼了,尤其是刘緈与鲁阳乡侯,前者惊得满头冷汗,而后者,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鲁阳乡侯,此刻眼中亦流露出惊骇之色,他小声喝斥儿子道:“虍儿,不得无礼。” 然而赵虞甚至都没有转头看向父亲,依旧目视着王尚德,平静说道:“父亲无需担心,孩儿自有分寸。” “……”鲁阳乡侯张了张嘴,一时半会竟不知所措。 此时,王尚德瞥了一眼鲁阳乡侯,旋即轻哼着对赵虞说道:“小子,王某承认,你小小年纪,胆气倒是不小,不过,不知你有何仗持,敢与王某这般说话?……莫非你以为王某会看在你年幼的份上,对你一概无礼不予怪罪?” “非也。”赵虞摇了摇头笑道:“小子的仗持,在于小子能够解决困扰王将军的难题。” “……”王尚德微微一愣,将信将疑地看向赵虞。 而就在这时,孔俭忽然冷笑道:“我等大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你小小孩童,焉敢夸下如此海口?”说着,他转身朝王尚德拱了拱手,故作义正言辞地说道:“王将军,不如驱逐此孺子,再商谈大事,免得被其打搅。” 王尚德瞥了一眼孔俭,还未开口,此时便见赵虞皱着眉头亦看向孔俭,带着几分不耐烦说道:“孔郡守,怎么每次都有你?我知道你不喜我,只因为我前两日在你面前说了实话,说你好好的郡守不当,鞍前马后给王将军当做家犬,甚至于为此自掏腰包、自备干粮,但你不能因为我说了实话就厌恶我呀。” 孔俭气得满脸涨红,怒声骂道:“小畜生,当着王将军的面,你安敢如此羞辱我?” 赵虞轻哼一声:“小畜生骂谁?” “小畜……”气急败坏的孔俭险些中计,好在他及时醒悟,他转头看向王尚德,正准备说话,却见赵虞猛吸一口气,故作震惊地说道:“你看王将军做什么?难道你……” 这一句话顿时打断了孔俭的思绪,尤其是当他注意到王尚德淡淡扫了他一眼时,他惊得满头冷汗,连忙解释道:“不,不是,王将军,在下绝无丝毫冒犯您的念头,都是这小子……” 此时,便见赵虞收起脸上故作的震惊,冷哼道:“闭嘴吧你!待会儿我会收拾你的,但眼下请你闭嘴,莫要打搅我与王将军商议大事。……既然当了家犬,就要有当家犬的自觉,主人还未发话,你在这瞎叫唤什么?” “你……”孔俭气的张口欲骂,但又顾忌王尚德,终究暂时忍了下来。 而此时,见赵虞年纪轻轻竟能将孔俭耍得团团转,令后者有口难言,王尚德心中亦生起了几分兴致:“小子,你方才说,可以解决王某心中的困扰?” “正是。”赵虞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小子心中有一计,可以让王将军得到远远超过二十万钱的财帛!” 纵使是王尚德这般的人物,听到这话亦面色动容,他立刻沉着脸说道:“你说!……倘若你说得好,王某自有奖赏;但倘若你拿王某寻开心,那就别怪王某翻脸!” “小子不敢。” 赵虞欠身拱了拱手,旋即正色对王尚德说道:“小子所献之计,仅两字便足以囊括……军市!” “军市?”王尚德捋了捋胡须:“你详细说。” “是。”赵虞拱了拱手,正色解释道:“听闻王将军麾下有十几二十万军卒,是故消耗钱粮颇巨,一度成为困扰王将军的难题。但事实上,这其实也是一种优势,倘若将军可以开设一处军市,邀天下商贾前来军市,那些商贾必然蜂拥而至,毕竟这是十几二十万军卒的市场,就拿贩酒的商贾举例,往日他们售出一千坛酒水,在小县或许需要一段时日,可若放在这十几二十万军卒的市场,相信顷刻间就会被军卒抢购一空。……我仅以酒水为例,不知王将军能否想通其中的商机?” 他看了一眼王尚德,继续说道:“十几二十万人的军市,势必会繁荣,会引起天下商贾前来此地,介时王将军只需定下规矩,以一成或两成的比例向那些商贾抽取税金,日后纵使王将军坐在家中,钱财亦能源源不断涌入王将军袋中。……再者,军市一旦落成,驻扎于此的军卒,自然会去花费,只要这些军卒将军饷花在军市中,就相当于以一成、或两成的比例返回到将军手中,换而言之,十万钱能当十二万钱使,凭空就多出了两万钱,而将军甚至无需任何付出。……一次多两万钱,十次便是二十万钱,一百次便是二百万钱,只要军市尚在,这笔多出来的钱,亦源源不断!……将军,不知此计能否抵偿将军欲向我鲁阳相借的二十万钱?” 书案后,王尚德面色动容,捋着胡须仔细琢磨着。 而在坐席中,刘緈与鲁阳乡侯瞠目结舌般地看着赵虞,尤其是鲁阳乡侯,看向儿子的目光中甚至带有几分恍惚与茫然。 最最令人瞩目的,无疑便是南阳郡守孔俭,只见他一开始死死盯着赵虞,显然准备从赵虞的话中挑出什么漏洞或破绽,但渐渐地,他越听越心惊,以至于此刻他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充满了骇然。 军市这个主意好么?当然好啊! 曾记得战国时,赵国李牧在雁门设军市,既满足了麾下军卒所需,而且还通过抽税赚到了大量的金钱作为军资,甚至于雁门关因此而繁荣。 虽说军市的开设也会引起一些问题——主要是军队的纪律作风问题,但比起开设军市所带来的利益,这点风险根本不算什么。 『这小畜生……比他老子年幼时还要厉害。』 看看赵虞,又看看此刻神情有些恍惚、茫然的鲁阳乡侯,孔俭心中又是恨,又是嫉妒。 一想到赵虞方才那句“待会儿会收拾你”,他心中便愈发惊急,苦思冥想,试图硬生生地找出什么漏洞来。 然而,此时彭勇欢喜的呼声,却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他一合拳掌,似幡然醒悟般对王尚德说道:“将军,这招好啊。” “唔。”王尚德微微点头,稍稍压了压手示意彭勇稍安勿躁,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向赵虞。 倘若说之前他对这小子心怀轻视,那么此时此刻,他对这小子产生了浓浓的兴趣,原因就在于赵虞提出的“军市”之策,确实能够让他得到一大笔钱来补足朝廷拖欠的军饷。 但……这还不够! 深深看了一眼赵虞,王尚德平静地说道:“军市,姑且算是一个能敛财的好办法吧?好,便用此计抵二十万钱,鲁阳不必再凑二十万钱给王某了。” 『我鲁阳几时说过要凑二十万钱给你?』 刘緈心中嘀咕了一句,但还是立刻就拱手感谢:“多谢王将军……”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王尚德打断了,他平静说道:“先别急着谢,二十万钱的可以抵了,但还有二十万粮呢?” 刘緈万万没有想到王尚德堂堂将军居然如此无赖,一时间竟有些傻眼。 好在王尚德的本意也不是为难他,随口说完那话后,便将目光投向了赵虞,先前绷紧的脸庞上,隐约可见有几分淡淡的笑容:“小子,关于那二十万粮,你又怎么说?还是说,你仍有计策?” 仿佛是猜到了王尚德的反应,赵虞轻笑着说道:“关于粮食之策,小子也早已想到了……”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相比较王尚德、彭勇、刘緈三人的期待,唯孔俭与鲁阳乡侯二人的神色最为令人瞩目。 倘若说孔俭此刻是咬牙切齿般瞪着赵虞,深恨这小子破坏了他的复仇大计,那么鲁阳乡侯,此时则仍未从恍惚与茫然中清醒过来。 他始终坚信,他儿子赵虞‘开智’乃是祖宗庇佑,可这祖宗庇佑的力度…… 是不是过强了些? 第五十六章:聚粮之策 『PS:今年就是2020年了,大家新年快乐了吗?另外,投票了吗?』 ————以下正文———— “关于粮食之策,最有效的莫过于军屯田,尤其是对于边军而言。” 在安静的书房内,赵虞目视王尚德,侃侃而谈:“前两日彭将军前往鲁阳时曾向我等言及,他说倘若朝廷宣布发放五十万石粮草作为军粮,待运至将军这边时,可能就只有三十几万石,是故将军麾下军队缺粮,期间耗损的十几万石粮食……姑且就全算作途中的耗损吧,其实这类事自古以来屡见不见,虽有个别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两地路途遥远、运输不便。这些年将军驻军于南阳,剿杀荆楚叛军,然而所依赖的军粮,却需千里迢迢从河北、山东、徐州等地运至,似这般自然难免受到束缚。我猜将军迟迟未能给予荆楚叛军致命一击,彻底将其驱逐回大江以南,我想这也是一大因素。……对此小子有不成熟的建议,今宛北、宛南十室九空,尤其是宛南,无数田地因天灾人祸而遭荒弃,将军何不效仿古人施行‘边军屯田’之策?” 然而出乎赵虞的预料,与方才听到“军市”之策的反应不同,此刻在听到“军屯”之后,王尚德脸上并无太大反应,甚至有些失望。 这是怎么回事? 赵虞心中也有些纳闷。 而就在这时,便听孔俭在旁哈哈大笑道:“哈哈,孔某还以为能有什么好主意,原来是军屯。……小子,你以为就只有你想到了军屯之策么?早在数年前,王将军便已在宛南施行了军屯之策,但效果并不佳。” 『怎么可能?』 赵虞狐疑地看了眼孔俭,旋即转头看向王尚德,不解问道:“王将军,果真如此?” 王尚德沉默了片刻,徐徐说道:“不错,前些年我率军至宛南时,宛南已被叛军所控制,叛军杀死当地豪族,以田地之利诱使宛南的昏民对抗天军,然最终被我击溃。……我乃大晋将军,自然不会承认叛军那些许诺,将那些昏民的田地通通收回。因不舍良田搁置,当年我施行军屯,但后来考虑到叛军时而再犯南阳,我不能叫所有军队都专注屯田,便尝试征募宛南本土人,但效果不佳……大批宛南人因此向北逃亡。” “……”赵虞越听越奇怪。 要知道屯田制是能安抚人心的高明之策,怎么到了王尚德手中,却反而出现了反效果呢? 他不解问道:“王将军可知那些人为何逃亡?” 王尚德沉默了片刻,这才说道:“有我麾下的军卒质问过,那些人的回覆是官收太重。” 官收,即指王尚德下令收取的田收比例。 赵虞有点明白了,立刻就问道:“多少?” 王尚德很坦率地给出了回答:“七成!” 听到这样的答案,赵虞恍然大悟,怪不得宛南人在王尚德施行屯田制的情况下仍向宛北逃亡,这官收也太重了,农民辛苦一年,秋收后八成交给军队,只有三成属于自己,这比例就算是放在丰收之年,也不过是勉强让参与屯田的农民一家得以糊口,更别说近些年天下普遍大旱,一年的收成本来都不如丰收之年,辛苦一年到最后得到的粮食还不足以养活一家,怪不得大量的宛南人纷纷向北逃亡。 “太重了。”赵虞摇摇头说道:“官七民三,不怪宛南之民向北逃亡,倘若是五五的话,那些人或许还会考虑留下来。” “五五?”王尚德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将军觉得吃亏了?”仿佛是猜到了王尚德的心思,赵虞轻笑着说道:“是啊,将军付出众多英勇军卒牺牲的沉重代价,击败叛军,从逆助叛军的昏民手中夺回了宛南良田,租给宛南之民耕种,那些人无需流血便能得到良田耕种,最后却仍可得到五成田收,将军觉得吃亏了?……看来将军有些看贱平农啊。” 王尚德看了一眼赵虞,也不辩解什么,平静说道:“我只是为了能多得些粮食。” 赵虞闻言摇摇头:“倘若将军想借助屯田之法多得粮食,那就愈发要降低官收……” “唔?” 王尚德皱起了眉头,显然是没有弄明白。 见此赵虞便解释道:“十分田利,官收为五,民得其五,相比较此前王将军所裁定的官收七分,似乎是少了二分田利?但其实并非那样。……将军应听说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的本性,便是趋利。将军将官收提高至八分,为将军耕种田地的平农,辛苦一年最终竟难以糊口,他们自然会逃亡;相反,若将军将官收减低到两分,那就有无数平农自告奋勇为将军耕种……” 王尚德皱着眉头不说话,但彭勇此刻却不解问道:“但那样我军的官收不就太薄了么?” “谁说的?” 赵虞看向彭勇,笑着说道:“我方才就说过,趋势乃是人之本性,倘若王将军将官收降低道三分利,耕民独占七分,那些耕民尝到甜头后,必然会扩大耕种的面积,打个比方,第一年是一百亩,第二年他可能会花费更多的精力去种两百亩,到秋收时仍按照官三民七的分成去算,对比第一年的百亩田,其实将军得到的是六分田利。……倘若耕民耕种三百亩,实际那就是九分田利,实际所得比将军眼下裁定的七分田利还要高了。……这里我只举例了一户,倘若十户呢?百户呢?” 王尚德面色微微动容。 他必须得承认,眼前这个小子所说的话,打破了他一些认知。 因为想要得到更多的粮食,因此他才会决定七分田利,甚至一度考虑过将官收增长至八分,但结果导致大批宛南人向北逃亡;而眼前这个小子劝他降低官收,乍一看他军队得到的粮食少了,可从长远来看,从大局来看,他军队能得到的粮食,确实明显要更多。 只是…… 他看了一眼赵虞,平静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按照你的说法,倘若耕民耕种三百亩田,对比其耕种一百亩时,我军可得九分利,但那耕民却可得二十一分……” 赵虞一听就懂了:这位王将军心里不平衡了。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安,此乃天下至理,眼前这位王尚德王将军,他明显是一个‘军队至上’的将军,重视军卒而看轻平民——当然,以他的立场来说倒也不奇怪,因此,当发现自己雇佣的耕民最终的收获竟比官收更多,哪怕这位将军知晓其中道理,他心中仍然会感到不舒服。 见此,赵虞便讲了一个故事:“我曾听过一个故事,或可解惑将军心中不满。……昔日有甲乙二人结伴出行,碰巧,甲在途中拾到铜钱十枚,乙便说,见者有份,甲考虑半晌,便说,分你三枚。然而乙却颇为不满,说你我结伴出行,拾到铜钱十枚,理当二人均分,为何你可以独得七枚?甲便说,这十枚铜钱是我捡起,我理当分七个。乙不从。最终,二人谁也不肯退让,最终将这十枚铜钱上缴官府,二人一无所获。” 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王尚德,赵虞进一步解释道:“当时若甲愿意退让一步,二人皆得五枚铜钱,皆大欢喜;而倘若乙愿意退让一步,则甲则七个,他得三个,虽有不公,但也有所得;然而就因为乙不满其中不公,最终二人无法谈拢,只能将那十枚铜钱上缴官府,导致二人皆一无所得。……将军不觉得,您就是故事中那个乙么?” “……”王尚德深深看了一眼赵虞,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在旁,刘緈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若非怕惊扰到王尚德的沉思,怕是他此刻要忍不住抚掌惊叹。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从献屯田之策,再到劝说王尚德降低官收,二公子皆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真乃奇才也!』 他有些羡慕地看向鲁阳乡侯,羡慕这位年轻的乡侯竟然有如此奇才的儿子。 而此时的鲁阳乡侯,却依旧是一脸茫然,眼神飘忽。 或许他才是屋内最震惊的那个。 他二子赵虞,以往那个懵懂顽皮、被他娘惯坏的二子,在祖宗的庇佑下开了智,居然有这等智慧?比他赵璟年幼时……这没得比了好么! 『不过……』 注意到刘緈投来的那道明显带有羡慕的目光,鲁阳乡侯不由自主地回以微笑,心中亦是莫名的舒畅。 而对过,孔俭此刻的面色却是完全沉了下来。 就像鲁阳乡侯所评价的,孔俭不是没有才能,他只是没有德,当赵虞解释过之后,他立刻就理解了赵虞所讲述的那些,也立刻就明白一件事:军屯田是可行的,只不过王尚德此前没有用对办法而已。 眼瞅着王尚德正在仔细琢磨赵虞所讲述的那些,孔俭心中大为着急。 要知道,他的目的是报复鲁阳乡侯、报复鲁阳县,因此他才会挑唆王尚德向鲁阳征收二十万钱粮,试图彻底搞垮鲁阳,可没想到,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前后向王尚德献‘军市’、‘屯田’两条策略——他不能否认,这两条计策的价值远远超过二十万钱粮,但问题是,他借王尚德的力量报复鲁阳乡侯、报复鲁阳县的复仇之事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硬着头皮打断了王尚德的沉思,冲着赵虞质问道:“小子,这仅仅是你片面之词,日后成效如何,却是两说。说到底,你巧舌如簧,不过是想哄骗王将军免除对鲁阳县征收的二十万钱粮而已。……就拿屯田之事来说,如你所言,要想看到成效最起码一两年,然而王将军此刻就想见到粮食……” “可以啊。”赵虞点了点头。 “什么?”孔俭被说得一懵:“什么可以?” “你不是就想为难我,假借王将军想要见到现成粮食的借口,质问我有没有短期内可以见到成效的聚粮办法么,我的回答就是可以。……屯田,只不过是我认为最见成效的长远之计,但我并没有说过这是唯一的办法。” “……”孔俭张了张嘴,竟是不知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此时屋内,王尚德、刘緈、彭勇几人看向赵虞的目光再次流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鲁阳乡侯也不例外,看向儿子的目光中充斥着自豪、困惑、茫然等种种复杂的神色,旋即嘴里小声嘀咕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五十七章:报复 “你还有短期内可见成效的办法?” 王尚德惊讶问道。 要知道以赵虞的年纪,能提出‘军市’、‘屯田’两策,在他看来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一件事,尽管屯田之策见效较慢,尤其对于眼下平民逃离、十室九空的宛南而言,想要吸引足够多的人来施行屯田之策,可能花个几年。 当然,这跟赵虞没有关系,是他王尚德此前自己犯下的错误所导致,因此就算见效慢,王尚德还是决定按照这小子提出的建议,老老实实重新搞一搞屯田,至少这样数年后他麾下的军队不至于再为粮食而备受困扰。 可眼前这小子却说,他还有短期内就可以见到现成粮食的办法? 王尚德真的惊了,忍不住再次问道:“小子,什么办法,速速说来!” 只见赵虞朝着王尚德拱拱手,正色说道:“很简单,借助军市即可。……将军可以告诉那些商贾,将军市的官收折现为粮食,倘若将军急需粮食,甚至可以采取‘让利’的办法诱使那些商贾多运些粮食来应急。比如说,倘若有商贾承诺可以为将军购置十万石粮食,将军可以少收他一年的市税,虽然将军这边以平价购入那十万石粮食,那些商贾并没有利润可言,甚至于算上人工、路途,他们还是亏的,但就长远来看,以军市的规模来看,少收一年的市税,那些商贾怎么想都是赚的,毕竟对于军市而言,像酒水这种根本就是供不应求,运至军市即可售完,根本无需耽搁,他们只需源源不断将酒水等物运至军市即可,这节省了多少成本?节省了多少时间?再考虑到军市的规模,那些商贾即便明知运粮食是亏的,也会心甘情愿帮将军运输大量的粮食。……我之所以不强调此事,只是因为听说近些年天下普遍干旱,各地皆出现粮食不足的情况,那些商贾为了将军的让利,自然会想办法从各地购置粮食贩到这边的军市,而这必然会影响其他各地的粮价,加剧其余各地粮价上涨,因此我并不是建议,除非将军实在缺粮,可以这这招应应急,否则,我想将军还是注重屯田之事为好,既能使军队增收,充盈军队的粮仓,还能稳定南阳郡的人心,这才是万全之策。” “……”王尚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手握十几二十万军队的他,确实常年处于军粮窘迫的局面,他迫切想要得到更多的粮食,但就像赵虞所说的,倘若代价是影响到了其他郡县,那确实是划不来——宛南这边一团乱,朝廷目前好歹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倘若影响到了其他郡县,不单单那些地方的郡守、县令会联名弹劾他,恐怕就连朝廷都会因此斥责他。 但不管这么说,这好歹也是一张底牌,可以让他在紧急情况下短时间内就聚拢大量的粮食应急,至少日后他这边不至于会出现军粮告罄、军队暴动这种事。 『军市……看来得想办法先把军市弄起来。』 心中暗想着,王尚德点头说道:“小子,很好,你很好。虽然还未见成效,但你所说的‘军市’、‘屯田’两策,确实是打动了王某。王某方才所说,只要你能解决我的困扰,我便许你一个奖励,我说到说到。……你想要什么?” 听到这话,赵虞想了想,旋即缓缓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孔俭,脸上徐徐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 看着赵虞稚嫩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孔俭心中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只见赵虞朝着王尚德拱拱手,微皱着眉头说道:“王将军,小子以为,这位孔郡守才不副实,怕是不能胜任郡守之职。” 『这小子……报复心也很重啊。』 看了一眼赵虞,王尚德转头瞥了一眼孔俭。 他这一瞥,顿时令孔俭如坐针毡,他咽了咽唾沫,讪讪说道:“王将军,是王太师派下臣来……” 他不提还好,一提王太师,王尚德的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冷冷说道:“孔俭,你这话什么意思?搬出太师来威胁我?你以为我当真不敢免了你的郡守之职?” 听到这话,孔俭吓地面如土色,连忙起身走到屋中央,就站在赵虞的身旁,满头冷汗地朝着王尚德拱手解释:“将军息怒,下官万万不敢威胁将军……” “谅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王尚德冷傲地重哼一声,旋即漫不经心般说道:“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与赵乡侯父子有怨,我本不欲干涉,但此子确实解决了王某的困扰。王某向来言出必行,既然这小子要我免你官职,我便如他所愿……你可有什么怨言?” 孔俭哪敢对王尚德这等手握十几二十万军队的将军有什么怨言,闻言面如土灰。 要知道,在这讲究诚信的年代,只要王尚德今日在赵虞面前承诺了这事,那么这位王将军就会履行承诺,否则日后赵虞反问一句,王尚德自己的面子就挂不住。 王尚德自己的面子重要,还是他孔俭重要,想想也知道王尚德会选择前者。 毫不夸张地说,王尚德这一句话,就基本上已经断了孔俭在南阳郡的仕途,日后只要王尚德还在南阳郡,孔俭就别想官复原职,哪怕王婴王太师出面,也未必管用——当然了,堂堂王太师,又怎么可能会为了孔俭这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就跟自己的族侄王尚德闹得不愉快呢? 在孔俭万念俱灰时,他听到身旁的赵虞低声说道:“我说过的,别着急,待会儿会收拾你,孔郡守……哦,抱歉,你已经不是郡守了。”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其实屋内众人基本上都能听到,不过谁也没有在意,无论是王尚德、彭勇,还是刘緈与鲁阳乡侯。 对于王尚德与彭勇来说,这不过是成王败寇的事而已,孔俭败给了鲁阳乡侯的儿子赵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而对于刘緈与鲁阳乡侯来说,由孔俭继续担任南阳郡守之职,这对于他们、对于他们鲁阳县,可不是什么好事。 『孔文举啊孔文举,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目视着面色发白的孔俭,刘緈暗暗冷笑。 倘若孔俭为官清廉,那他倒是还可以出面为其求求情——当然,倘若如此,那位二公子也不会报复这孔俭——但孔俭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对鲁阳乡侯的怨恨牵连到鲁阳县,试图搞垮鲁阳县,这对于刘緈来说,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无论是前任县令尹颂临行前的嘱托,还是县内无数乡民口口声声唤他刘公,亦或是作为国臣的职责,刘緈都不能坐视孔俭这等败类身居高职。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前一刻还面如死灰的孔俭,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后一刻拱手对王尚德说道:“将军,对于您的决定,孔某绝不敢有丝毫不满,不过有件事孔某认为需提醒将军。” 说着,他也不等王尚德询问,便自顾自说道:“既然将军只许他一个承诺,且这小子选择报复孔某,那么,向鲁阳县征收二十万钱、二十粮一事便不能免除!……否则,将军便是许了他两个承诺,孔某不服!” 『这家伙……直到如今还不肯放过我鲁阳县?』 刘緈恨地咬牙切齿。 而此时在孔俭身旁,赵虞则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孔俭,惊讶于孔俭居然还能想出自救的办法。 “唔。” 王尚德捋着胡须琢磨了片刻,看看赵虞又看看孔俭,旋即,他对赵虞说道:“这倒是……小子,你怎么说?让一介郡守丢官,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纵使是王某也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但王某言出必行,只要你坚持,我就照办。不过作为风险的代价,你鲁阳县必须借我一部分钱粮。莫以为我袒护孔俭,毕竟他是堂堂郡守,值得这个价。……你怎么说?” 『这位王将军,还真是挖空心思想弄钱粮啊……』 赵虞心中有些无语。 他倒是不觉得王尚德袒护孔俭,毕竟王尚德方才喝骂孔俭的过程,他也看得清清楚楚,只能说,这个孔俭还真有几分才智。 他转头看了一眼孔俭。 “你可以选择报复孔某。”注意到赵虞的目光,孔俭故作镇定。 听到这话,赵虞冷笑讥讽道:“呵,得了吧,你以为我不敢选当你丢官?想想也知道,你这家伙对我父、对我鲁阳恨之入骨,让你继续担任郡守,日后势必处处针对我鲁阳,与其如此,宁可付出二十万钱粮的代价,也要免了你的官职!……再说了,你以为我就没有别的办法让王将军再免除那二十万钱粮?” 一听这话,孔俭再难故作镇静,见赵虞向王尚德躬身施礼、似乎正准备开口,他心中一惊,当即说道:“小子,你教唆王将军免去孔某官职,此乃卑鄙伎俩,算不得本事。……哼,仔细想想,当年你父也是借力于叶县县令毛珏,设下诡计害我,不愧是父子,实在卑鄙!” “啊?” 赵虞有些忍俊不禁地转过头来,看着孔俭讥笑道:“卑鄙?你居然还有脸这么说?” 此时,屋内众人亦用鄙夷的目光看向孔俭,包括王尚德。 讥笑孔俭半响后,赵虞冲着孔俭点点头,说道:“好,那就如你所愿!” 说着,不等孔俭反应过来,他朝着王尚德拱手说道:“王将军,我选择免除将军向我鲁阳征收钱粮一事。” “可以。不过……” 王尚德的语气中仿佛带着几许遗憾:“就这样放过你家的仇人么?你方才也说了,他继续担任郡守,势必会针对你鲁阳。” “当然不是。”赵虞摇摇头,正色说道:“接下来,小子会竭力劝说王将军,说服王将军自行免除这孔俭的郡守之职。” 见赵虞没有选择报复自己的孔俭才松一口气,就被赵虞这话说得再次提起了心神。 而此时,赵虞亦瞥了一眼孔俭,学着他父亲鲁阳乡侯平日里的语气,平静说道:“好好看着,纵然是堂堂正正,我也能把你身上的官职,撸下来!” “……” 孔俭张了张嘴,有一瞬间,他感觉仿佛看到了曾经年幼时的鲁阳乡侯。 不! 这小子比他老子…… 更有魄力! 第五十八章:说说 『PS:抱歉啊,晚饭后在椅子上睡着了,待会还有一章。』 ————以下正文———— 就当孔俭呆若木鸡时,王尚德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赵虞。 “你言,欲说服王某自行免去孔俭之官职?”他好奇地问道:“你将如何劝说王某?” 赵虞想了想,半开玩笑地说道:“自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咯。”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王尚德却产生了几许兴趣,只见后者捋着胡须点头道:“有意思,你姑且言之。” 听到这话,赵虞微歪着头思忖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词句道:“那,先‘动之以情’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孔俭,抬手一指,沉声说道:“王将军,孔俭此人,虽自诩孔圣人后人,然品德败坏,其当年担任鲁阳县令时,屡屡假借朝廷名义,巧立名目、横征暴敛,压榨治下百姓,致使鲁阳人苦不堪言……” 说着,他便从刘緈、鲁阳乡侯口中所得知的孔俭的斑斑劣迹,陆陆续续地讲了出来。 对于孔俭的这些斑斑劣迹,王尚德与他的部将彭勇有些清楚,有些并不清楚,在听罢赵虞的讲述后,王尚德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态度,但那彭勇脸上却露出了鄙夷、轻蔑之色,在寂静到只剩下赵虞声音的屋内,他环抱双手盯着孔俭重哼了一声。 而对于这些曾经的劣迹,孔俭亦无从反驳,毕竟他当年在鲁阳所做的这些,随便拉个鲁阳人就能作证,即使他想抵赖亦抵赖不掉。 “……以人情而言,此等贪官,不可用也!”赵虞总结道。 原本听到彭勇的冷哼声,孔俭心中便有些慌乱,更别说当赵虞说完后,王尚德淡淡扫了他一眼,这吓得心中慌乱的他立刻拱手解释道:“王将军,那只是孔某曾经一时糊涂犯下的过失,在王都的监牢内时,在下就已经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了。” 听到这话,众人还未有何表示,赵虞先冷笑了起来:“洗心革面?改过自新?我看不是吧?” 说着,他朝王尚德拱拱手,又正色说道:“方才说了人情,现在再说义理。……这孔俭当年以权谋私,遭我父亲揭露而丢了官职,距今已有一十五载,在此期间,他侥幸逃过朝廷的处斩,投奔王太师府上作为门客,此番以自诩能恢复南阳郡治名义,骗王太师许他官职,委派他重返南阳郡。可他回到南阳郡的第一件事做了什么?他前去了鲁阳,去了我家的府上,以一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威胁家父‘十五载之怨恨、由今日起如数奉还’。…… 一任郡守初至任郡,不去治郡之县,不拜见驻军在此的王将军,先来到我家,重提十五年前的恩怨,且扬言要将当年所受的屈辱如数奉献……就这种人,他能助将军治理南阳,恢复南阳郡治?” “……”王尚德又扫了一眼孔俭,神色愈发冷漠。 不得不说,虽然他方才一度答应赵虞免除孔俭官职的要求,那也只是出自先前对赵虞的承诺,事实上对于孔俭跟鲁阳乡侯父子的恩怨,这位王将军并不想参合。 包括赵虞重翻旧账,细数孔俭当年的罪行,王尚德也只是觉得这孔俭确实品德有亏,但还不至于被赵虞说动,主动罢免孔俭的官职,毕竟这孔俭怎么说也是他族叔王婴王太师派来的,若非必要,王将军还是要给那位族叔几分面子。 但此刻赵虞提到孔俭在来到南阳郡时,先不来宛城拜见他,却前往鲁阳威胁鲁阳乡侯,这才真正让这位王将军有些不渝。 注意到王尚德愈发冷漠的眼神,孔俭急地满头冷汗,连声解释道:“不、不是的,王将军,在下……在下只是顺道路过鲁阳……” “哦?”赵虞听到冷哼一声,揭穿道:“你说路过叶县,那我还能信几分,你说路过我鲁阳?哈!我鲁阳位于南阳郡的最北部,再往北即是汝水诸县,你前来宛城,何必路经鲁阳?” “我……我……在下冤枉。” 在王尚德冷漠的注视下,孔俭方寸大乱。 事实上赵虞说得没错,他前来宛城赴任,其实无需经过鲁阳,最多就是经过叶县。 只不过,他始终难以忘却十五年前被鲁阳乡侯与叶县县令毛珏联手揭穿恶行、驱逐出鲁阳的怨恨——叶县县令毛珏他不敢动,因为毛珏为人正直、名声在外,又疑似有一位相当厉害的酒友,这酒友孔俭多少也听说过,那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但鲁阳乡侯赵璟,据他所知却没有那样的人脉。 随后就像赵虞所说的,他得意洋洋地到了鲁阳县,以一副重归故里、小人得志的态度,去拜会了当时刚刚带着儿子赵虞从工点返回的鲁阳乡侯。 倘若放在以往,这并没有什么,毕竟郡守是郡内最大的官,谁敢论述他的不是?但南阳郡的情况却有些特殊,因为这里还有一位职位高过郡守的驻军大将——王尚德,纵然孔俭身为南阳郡守,也理当第一时间来拜见上官,这即是官俗。 “冤枉?” 打断了孔俭的解释,赵虞冷笑道:“你有什么冤枉,不如说出来听听,包括你口口声声称你十五年前所受的冤屈,反正王将军在此,索性你就一并说出来听听,我等论一论曲直……说啊。” “我……” 看看王尚德,又看看赵虞,孔俭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而赵虞也不给他细想的机会,见此冷笑一声,又说道:“你根本不敢说,你当年丢了官职,乃是你作恶多端、咎由自取,冤屈?滑天下之大稽!” 说罢,他抬手指着满头冷汗的孔俭,正色对王尚德说道:“王将军,这孔俭明明自称乃是奉了朝廷之命、王太师所托,前来南阳,恢复南阳郡治,可迄今为止他可曾履行过自己的职责?不曾!他回到南阳的第一件事,便是报复曾经揭露他罪行的家父,甚至报复整个鲁阳县,试图借将军短缺钱粮之便,挑唆将军向我鲁阳县借钱粮,以此破坏我鲁阳县的以工代赈……将军可能不知,今年陆续有过万难民涌入我鲁阳县,险些酿出大祸,所幸我县有一位睿智而仁厚的县令,刘公,他与家父从汝水诸县借来钱粮,赈济难民,而孔俭这厮的目的,即是要破坏鲁阳县的稳定。将军不觉得此事太可笑了么?这厮可是南阳郡的郡守,然而他到南阳所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协助将军恢复南阳的稳定,反而是为了个人的私怨,试图进一步破坏南阳的稳定……这种人,愧对朝廷、愧对王太师,愧对将军,愧对鲁阳县乃是整个南阳县的百姓,纵然他有些许才能,要他何用?!” 顿了顿,赵虞又补充道:“据刘公所言,我鲁阳位于南阳郡与河南、颍川两郡的边界,一旦我鲁阳陷入混乱,难民由此涌入河南、颍川两郡,或将对两郡造成不可估量的危害,到时候谁将为这厮的行为承担责任?还不是王将军您么?” “……” 王尚德看了一眼赵虞,旋即将目光再次投向孔俭。 他当然知道赵虞最后那段话中有挑拨的意思,但不可否认赵虞确实说得没错,南阳郡情况特殊,他王尚德才是此郡目前最高的将官,职权还在作为郡守的孔俭之上,而反过来说,倘若南阳郡出了什么问题,朝廷自然也会优先找他质问。 这种事三岁小儿都知晓,孔俭也应该清楚,然而他仍试图破坏鲁阳县的稳定——虽然他王尚德确实希望能从鲁阳、叶县弄点钱粮,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希望这两个县陷入混乱。 事实上,鉴于此前在宛北诸县收刮钱粮导致大批治民向北逃亡,王尚德也已经得到了一些教训,不敢再强行向诸县征收钱粮,否则他驻军在南阳宛城长达七八年,哪怕是派人挨个县地征收钱粮,怎么也轮到鲁阳与叶县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说到底,只不过是孔俭在旁挑唆,他也想顺便弄点钱粮罢了。 可眼下当意识到一旦南阳进一步出现混乱,最终的责任将由他王尚德承担时,这位王将军难免就有些不舒服了,瞥向孔俭的目光也是越发的冷淡。 见此,赵虞趁热打铁,进一步劝说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么现在就是诱之以利了。……王将军您这等人物,寻常利益自然难以打动您,因为您根本不在乎,小子所说的‘利’,其实指的是更高尚的,比如百姓的拥戴、朝廷的嘉奖。……方才小子向您献‘军市’、‘屯田’两策,不难猜测,只要将军合理运用这两策,南阳郡势必能在短短几年内重新恢复生气,逃民将陆续返回故地,人心将得到安定,郡县的百姓将因此拥戴您,朝廷也必然会因此而嘉奖您,在这情况下,您真的需要一个‘南阳郡守’来与将军分享这份唾手可得的名声与嘉奖么?况且还是这种根本未曾把将军放在心上,仅仅只是利用将军报复私怨的,无德、无用之徒。” “……” 王尚德的眼神,终于变了。 第五十九章:尘埃落定 『PS:天亮后还要去走亲戚,送年货,睡了。书友们看高兴了别忘记投票哟~』 ————以下正文———— 功名利禄,纵观整个世俗,没几人能真正做到淡然处之,比如外冷内热且正直的鲁阳乡侯,亦抵不住名声的诱惑,在与刘緈商议后,将鲁阳县正在修建的那条河渠命名为璟公渠。 王尚德亦是如此,传闻出身豪族的他,或许对钱财等俗物没什么贪欲与执念,但名声,却仍然是无法割舍的诱惑。 名声是什么?名声就是就是人的第二张脸面,尽管好的名声有时并不一定能带来利益,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让人备有面子。 比如前段时间鲁阳乡侯前往叶县时,在卫长张纯道出了鲁阳乡侯的身份后,守城门的县卒立刻便肃然起敬,笑称“我知道您”,然后也不仔细检查张纯手中的那份路引,直接就给予放行——毫不夸张地说,倘若那名县卒认得鲁阳乡侯的脸,甚至无需张纯拿出路引表明鲁阳乡侯的身份,那名县卒就会怀着敬意对众人放行。 这就是面子! 因此在这看重脸面的年代,世人非常看重好的名声,别看王尚德此前为了在南阳郡征收钱粮,不顾一切,似乎并不看重名声的样子,事实上那只是王尚德的取舍而已——在名声与为军队取得足够的钱粮之间,这位王将军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而白给的好名声,谁不想要呢? 突然冒出一个人说我就想当个坏人,就喜欢整日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唾骂,那这人纯粹就是另类。 因为这,赵虞很笃定能够说服王尚德。 要知道,从方才有关于田利的分成中,赵虞就看出这位王将军并不是一个大气的人,否则不至于为了多贪几分田利的官收,便将并未受到叛军威胁的宛北也弄得一团糟——当然,王尚德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了能多得些军粮。 果然,在听到他最后那话时,王尚德的面色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盯着孔俭足足了数息。 此刻反观孔俭,他则是一脸灰败之色——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他已无回天之力。 在旁,似刘緈、鲁阳乡侯、彭勇几人,事实上或多或少都已经看出了胜败,暗自啧啧称赞。 他们之所以没有出声,仅仅只是因为注意到王尚德正在思考,正在权衡利弊而已。 确实,在寂静的书房内,王尚德仔细琢磨着赵虞的话。 他知道赵虞是在挑拨离间,但不可否认,这小子说得确实有道理。 军市、屯田,这二策纵使在王尚德看来都足以恢复南阳郡的秩序,确实称得上是唾手可得的美名与功劳,倘若担任郡守的人是一个正直的人才,王尚德自然不屑于故意将对方免去职位,好独揽日后的名声与功劳,但这孔俭…… 此人自上任至今,根本不曾履行作为郡守的职责,根本不曾真正帮助他恢复南阳郡的郡治——甚至都不曾往这方面想过,满脑子都是利用他王尚德的权势来报复鲁阳乡侯、报复鲁阳县,跟这种人分享唾手可得的名声与功劳?那跟白白将名声与功劳丢河里有什么区别? 忽然间,王尚德对彭勇吩咐道:“彭勇,你送鲁阳乡侯父子以及刘县令回驿馆,准备一些酒菜,替我好好招待他们。” “是。”彭勇抱拳领命,转身对刘緈、鲁阳乡侯以及赵虞三人说道:“两位,还有你小子,请。” 刘緈、鲁阳乡侯、赵虞三人都很识趣,并没有纠缠于孔俭还未被王尚德撸去官职,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不过或许王尚德好面子,不愿当众承认自己被赵虞那一介孩童说服,因此要支开他们几人罢了。 此时就继续纠缠,那就真的是愚蠢了。 因此当彭勇做出邀请后,刘緈与鲁阳乡侯立刻就识相地起身向王尚德行礼告辞,唯独赵虞在拱手告辞后,低声对孔俭说了句:“一十五载的怨恨,我看你还需继续憋着。” “……” 面色灰败的孔俭看看赵虞,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还记得前一阵子,他在鲁阳乡侯府大放厥词,威胁鲁阳乡侯,说是要将十五年的怨恨如数奉还,当时的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被一个十岁的孩童击败,败地完全不是对手。 『赵……虞……』 看着赵虞稚嫩的脸庞,孔俭深深地将对方的容貌印在心中,却几乎提不起报复的念头。 一方面是因为他明知自己即将被免去官职的打击,而另一方面,则是对此子的忌惮。 这个小子,比其父鲁阳乡侯还要厉害,还要有手段。 而此时,稍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孔俭还嘴的赵虞,则是感觉无趣地摇了摇头,只见他恭恭敬敬地朝着王尚德行了一礼,正色说道:“王将军,小子本不是咄咄逼人之辈,奈何有人威胁家父、恐吓家父,让我气愤填膺,王将军胸襟开阔,不怪罪小子的无礼,小子感激不尽。……我在此恭祝王将军及早恢复南阳郡治,以南阳为据,早日击溃叛军。希望不久之后,将军的勇谋、战功、威名,能传遍天下。” 奉承的话谁都爱听,王尚德亦不例外,看着赵虞离开的背影,他随口问道:“小子,你是家中次子,对吧?” 赵虞停下脚步,转身点了点头。 “多大了?” “十岁……吧?”赵虞有些心虚地偷偷瞥了眼父亲。 “十岁……”王尚德喃喃念了一句,旋即点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回家后记得好好练习武艺。” 听到这话,刘緈与鲁阳乡侯率先反应过来,颇感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但碍于王尚德并无任何许诺,他们也不敢乱说,再次向王尚德拱手告辞。 待等鲁阳乡侯一行人离开之后,王尚德捋着胡须微微吐了口气。 『鲁阳乡侯赵璟次子赵虞……这十岁小儿,让我仿佛看到了杨定……』 稍微思忖了一下,王尚德将目光投向尚站在屋内的孔俭身上。 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孔俭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只见他咬了咬牙,勉强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拱手说道:“将军,方才那小儿所言,下官无从辩解,下官辜负了朝廷的信任,太师的信任,将军的信任,下官请自辞郡守之职,只求能留在将军身边,弥补过错。……将军,军市、屯田,都需人手,下官虽无官德,但终归是当过县令,定能帮助到将军。” “……” 王尚德的眼中闪过几许惊讶,他冷哼道:“你还真是识相。” 说罢,他沉思了片刻,旋即点头说道:“好!既然是你自己提出,那么我便如你所愿,免去你鲁阳郡守的职位。……至于留在王某身边,唔……呵,姑且就留下你,望你吸取教训。切记,不可再去搅扰那对父子。” “是。”孔俭深深低下了头。 而此时,彭勇已带着鲁阳乡侯一行人走出书房外。 等候在书房外的张纯、张季、马成、曹安、静女等人,见到鲁阳乡侯父子与刘緈从书房内走出来,立刻就围了上来。 “乡侯,如何?” “刘公……”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刘緈与鲁阳乡侯对视一眼,旋即前者笑着说道:“多亏了二公子,王将军……先回驿馆吧,莫要打搅到王将军。” 见刘緈与鲁阳乡侯皆面带微笑,张纯、张季、马成等人自然能猜到此行一切顺利,心中悬起的巨石终于放下。 在返回驿馆时,刘緈与鲁阳乡侯,以及赵虞、静女几人同乘一辆马车。 在车厢内,刘緈对鲁阳乡侯说道:“孔俭的郡守之位,怕是保不住了,倘若他识相的话,就应该自行辞去官职,似这般以退为进,王尚德还能容他,否则,王尚德上书弹劾,弹劾孔俭公报私仇、以权谋私,孔俭必死无疑!” 鲁阳乡侯闻言点点头说道:“孔俭不是没有才能,他只是没有德,方才我儿劝说王尚德之后,那孔俭一言不发,显然他也知大势已去,这人狡猾,未必不会辞官保命。……我就是担心他回到王都,向那位王太师……” “这个乡侯大可放心。”刘緈捋着胡须笑道:“对于王太师来说,能够取代孔俭的比比皆是,大不了就是换个人担任南阳郡守而已,值得他花费精力来对付咱们这种小人物么?更何况,孔俭未必敢回王都,我猜他若是聪明的话,应该会选择留在王尚德身边,协助王尚德筹措军市、屯田之事,慢慢取得王尚德的信任与重用……倘若果真如此,乡侯不可掉以轻心。” 鲁阳乡侯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在旁,赵虞却笑着说道:“父亲不放心的话,可以想办法与那位彭将军交好,时不时送他些酒水,请他盯着孔俭。……其实我觉得,经此一事,那孔俭应该会老实一段日子。” “交好彭将军,这确实是个办法。” 刘緈点点头,旋即打量着赵虞笑道:“说起来,今日二公子真是让刘某大开眼界,刘某原以为已见识了二公子的聪慧,却不想,二公子的聪慧远远超乎在下的估计……二公子真乃奇才!”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立刻就说道:“刘公,言过了,犬子虽有几分才智,但还当不起奇才的评价吧?” “诶,当得起。” 刘緈摆摆手,笑着说道:“能胜其任,谓之人才,刘某并非自夸,像我这样的,能胜任所在的职位,就叫人才;人才之上,能以奇思妙想处理常人所不能处理的难事,谓之奇才。……前一阵子我鲁阳有难民为祸时,二公子献以工代赈之策;随后又献计说服汝水诸县的县令,使我鲁阳能得到资助;今日,又能说动王尚德、力挫孔俭,难道这还不足以称作奇才么?” 尽管刘緈说得有理有据,但鲁阳乡侯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此子尚年幼,经不得夸,刘公还是莫要……”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赵虞笑嘻嘻地说道:“刘公,事实上在我之前,父亲就已经想出了以工代赈之策,看来我父也是奇才……” “呃……” 刘緈有些尴尬,他看了一眼同样露出尴尬之色的鲁阳乡侯,旋即哈哈笑了起来:“自然,乡侯自然是奇才!” 在欢声笑语间,在鲁阳乡侯的尴尬间,一行人欢欢喜喜地回到了驿馆。 第六十章:入冬 『PS:太困了,先码一章,另一章等我睡醒吧,毕竟另一个事件的开端。』 ————以下正文———— 次日,鲁阳乡侯一行人再次拜会了王尚德,向王尚德提出了告辞,这位王将军遂派彭勇欢送一行人至城门口。 在送行的途中,彭勇向鲁阳乡侯、刘緈等人透露道:“我昨晚得知消息,那孔俭自行辞去了南阳郡守的职位,眼下以白身留在将军身边……”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与刘緈对视了一眼,旋即拱手对彭勇说道:“多谢彭将军告知。” “没什么。”彭勇无所谓地摆摆手,笑着说道:“倘若乡侯硬要谢我,回头再赠我一两坛贵府的藏酒即可……哪怕要使些钱我也愿意。” 鉴于昨日返回驿馆时,鲁阳乡侯几人就已商量过要与彭勇打好关系,此刻听他这么说,鲁阳乡侯自然不会回绝,当即投其所好道:“彭将军这话就生分了,小侯并不常饮酒,府里的藏酒留着也是留着,不如赠予王将军、彭将军这等我大晋的勇将。” “赵乡侯豪气。”彭勇眉开眼笑地称赞道。 闲聊了片刻后,鲁阳乡侯一行人告别了彭勇,乘坐马车徐徐离开,就此返回鲁阳。 从车窗中再次向目送众人的彭勇告别后,刘緈回头对鲁阳乡侯父子说道:“不幸被刘某料中,那孔俭果然选择了自辞官职……似这等知进退的小人,不可小觑。” 而对于这件事,鲁阳乡侯丝毫不觉得意外,闻言平静说道:“日后小心提防便是。” 平心而论,对于孔俭的下场,他已经足够满意。 不可否认,他确实深恨孔俭,恨孔俭当年欺他年幼,险些将他赵氏一门的祖业据为己有,再考虑到当年孔俭将鲁阳县弄得一团糟,他当然希望孔俭得到应得的下场,被朝廷处斩。 但鉴于目前的情况来说,能让那厮丢了官职,再不能以职位之便针对鲁阳县,鲁阳乡侯已经很满意了。 至于日后,其实鲁阳乡侯并不过于担心,因为他看得出,他儿子赵虞这次给王尚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昨日众人告辞时,王尚德亲口询问赵虞是否是家中的次子。 按照世俗,嫡长子大多能继承家业,而次子则需自行离家打拼,王尚德询问赵虞是否是家中次子,这无疑意味着王尚德希望赵虞长大后能投奔他,作为他的左膀右臂。 仔细想想,这的确是一条相当不错的出路。 毕竟王尚德出身‘王氏一族’,而王氏一族在这晋国那可是权势滔天的一支豪族,不知有多少王氏子弟在朝中担任要职,而其中最为有名的,即是王尚德的族叔,太师王婴。 更别说王尚德本身也是一位手握十几二十万军队的将军,纵观晋国上下,能手握这等兵权的将领,那当真是屈指可数。 虽然鲁阳乡侯从未想过叫儿子攀附权贵,但不可否认,倘若他儿子赵虞日后投奔王尚德,以此子的才能,日后平步青云或许也不在话下。 瞥了一眼在旁正跟静女小声说笑的赵虞,鲁阳乡侯决定回去后叫张季、马成二人督促赵虞习武,毕竟王尚德是统率军队镇压叛乱的将军之一,投奔他,就意味着必须掌握一定的武艺——至少得能自保,否则,战场上刀剑无眼,那可不是说笑的。 或许是因为解决了压在心头的烦恼,亦或是归心似箭,来时花了足足两日的一行人,归程仅花了一日,便回到了鲁阳县。 虽然因为孔俭的关系,此行凭空多了些惊险,但最终众人还是顺利解决了鲁阳县当前最大的危机,说服王尚德放弃向鲁阳征收钱粮,作为此事的庆贺,鲁阳乡侯决定邀请刘緈到府上吃酒用饭。 面对着鲁阳乡侯的盛情邀请,刘緈自然不会拒绝,毕竟他心中也是高兴地很,恨不得畅饮美酒庆贺一番。 于是在回到鲁阳县的当晚,鲁阳乡侯在府内摆了一场小宴,除了邀请刘緈外,他还派人邀请了鲁阳县的县丞徐宣与县尉丁武。 在酒宴间,刘緈兴致勃勃地讲述赵虞如何劝说王尚德罢免孔俭的官职,听得众人大为惊诧,纷纷转头看向赵虞,面带惊讶地仔细打量,仿佛是重新认识了这位乡侯府的二公子。 其中最为惊诧的,莫过于乡侯府的东席公羊先生,他皱着眉头打量着赵虞,旋即又看看坐在他身边老老实实用饭的大公子赵寅,他的眉宇间浮现了几分忧愁。 “二公子怎得不劝说王将军杀了孔俭那厮呢?” 在众人议论间,县尉丁武忽然转头问赵虞道。 赵虞正要解释,却见县丞徐宣开口道:“老丁,你这就强人所难了。……就事论事,那孔俭这次还未犯下足以处死的罪行,此番能叫他丢掉郡守之职,避免我鲁阳县日后被他针对,这已实属幸运,不可再奢求更多。” 赵虞暗暗点头。 说实话,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其实也想彻底除掉孔俭,毕竟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虽说孔俭目前吃了憋,但谁能保证此人日后不会东山再起呢?似这种对他亲人、对他故乡抱有强烈恨意的仇人,倘若能彻底解决掉,那自然是彻底解决掉为好,赵虞可不是那种迂腐、愚善之人。 但问题就像县丞徐宣所说的那样,这次孔俭罪不至死,就算是他,也没有把握说服王尚德除掉孔俭,只能退而求其次,撸去孔俭的官职。 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说,反正,倘若以后那孔俭还敢来冒犯他的亲人,他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当晚,一群男人吃酒到深夜,卫长张纯与县尉丁武还拼起了酒量,引得旁人纷纷为二人助威。 不过赵虞觉得闷,早早就带着静女回自己屋睡觉去了——虽然鲁阳乡侯与周氏都允许他稍微喝点酒,但必须得说,那些浑浊的黄酒,酒精含量低就算了,味道还偏酸,赵虞实在是喝不下去。 而不怎么喝酒的鲁阳乡侯,也在子时前后回屋歇息去了,除了张纯与丁武带着几个卫士还在拼酒外,似刘緈、徐宣等人,差不多喝醉了,被卫士们搬到客房呼呼大睡。 因为宴请的都是男人,周氏仅仅只是这场小宴露了一面,待丈夫回到屋内后,她笑着问道:“妾身听几个侍女说,说刘公在宴席间频频称赞虍儿机智聪慧,甚至称虍儿是奇才,怎么,虍儿这次出了大力么?” “唔……”鲁阳乡侯含糊地回答着:“还、还行吧。” 罕见地,这次他竟没有比划那“还差一线”的手势,仿佛是深怕爱妻追问似的,脱掉衣服便躺到床榻上歇息去了。 见此,周氏以袖掩唇,忍俊不禁。 她岂是不知她儿子赵虞此行前往宛城的贡献?静女一回来便欢欢喜喜地向她禀报了。 她故意在丈夫面前问起,只不过就是想逗逗自己的男人罢了。 谁让丈夫这些年时常在她耳边提,说她宝贝的两个儿子还不及其年幼时聪慧呢? 如今周氏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次日清晨,昨晚夜宿在乡侯府的刘緈、徐宣、丁武等人,这才支撑着宿醉的身躯,向鲁阳乡侯告辞离去,而鲁阳乡侯随后亦乘坐马车前往了叶县,亲自向叶县县令毛珏回报此次前往宛城与王尚德商议的结果。 虽然最终并没有用到毛老县令那位不知名酒友的力量,但鲁阳乡侯还是很承这位老县令的情。 至于赵虞,也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懒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十月初。 此时天气已逐渐转冷,即将进入寒冬,好在各个工点,曾经的那些难民们已陆续盖好了木质的房屋,天气的影响暂时倒也不是很大。 十月初三,赵虞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几人再次前往郑乡工点,视察难民们盖房子的进展,顺便交代之后的任务。 按照刘緈与鲁阳乡侯的意思,河渠的挖掘,今年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各县需团结一致度过寒冬——说实话,寒冬对县内原住民的影响并不是很大,真正需要担忧的,仍然还是那些难民,毕竟这些难民大多都没有可以御寒的绵衣、绵被,倘若不能在下雪前让他储备足够的柴火,哪怕是盖好了屋子,恐怕也会有人冻死在寒冬。 柴火的问题容易解决,在赵虞吩咐下来后,丁鲁等三名屯长便带领着各自辖下的屯民四处砍伐林木,储备柴火,短短几日内就在渠坑一带堆起了高高的几队木柴,仿佛小山似的。 但绵衣、绵被这种东西,却是颇为紧缺。 哪怕鲁阳乡侯捐了一些,刘緈又费尽口舌从县城的百姓那些收购了一些多余的,似这般可以御寒的物什依旧不足。 无奈之下,赵虞只能教难民们一种另类的御寒办法:他让难民们收集干草塞到衣服内作为填充物,借此抵御寒冷。 『来年得多种些木绵,最好能弄点棉花的种子……也不晓得能否弄到,等王尚德将军的军市开设后,得派人去看看。』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而就在鲁阳县上上下下为了过冬而做准备时,曾经因与赵虞发生冲突而一怒之下返回汝阳县的汝阳侯府管事王直,他带着一名中年男子,带着带着一干随从,来到了鲁阳的乡侯府。 第六十一章:汝阳侯世子 “少主,舒服么?” “唔……” 屋内,赵虞眯着眼睛趴在床榻上,由静女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双腿。 近几日由于往返宛城,途中在马车坐久了,赵虞难免会感觉双腿发酸,虽然方才他只是随口一说,但静女却执意要为他揉捏一番,他几次不好意思地拒绝,但最终…… 静女真好。 眯着眼睛享受着静女的服侍,赵虞口中一句“好静女”的称赞,便让静女开心地将双眸弯成了月牙。 “就这几日吧。”他想了想说道:“反正暂时也无事了,我带你到县城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你买点首饰类的小玩意。” 静女闻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奴不需要那些,只要能留在少主身边,我就很开心了……” 听到这话,赵虞不禁暗自感慨。 尽管他知道静女对他的感情,有相当一部分是来自她对周氏的顺从,但不能否认,静女真的是一个乖巧而温柔的女……女孩。 “话说如此……到时候一起去逛逛吧。”赵虞眯着眼睛说道。 “嗯。”静女甜甜一笑。 而就在一时,一声“少主”的呼唤打破了屋内的温馨,也打破了静女脸上那甜美的笑容。 只见在静女脸上笑容立刻收起的刹那,曹安蹬蹬蹬地跑了进来,他也不顾静女瞪了他一眼,跑到床榻边低声说道:“少主,汝阳侯府派人来了。” 正享受着静女服侍的赵虞,猛地睁开了眼睛,皱着眉头问道:“汝阳侯府?是当日被我教训的那个王直所在汝南侯府?” “正是!”曹安点点头说道:“那王直也来了,还带了另外一人,似乎是汝阳侯的世子,现如今二人正在乡侯的书房内,我叔派人通知我,说是乡侯请少主前去,还说是对方的意思……我叔叫人让我转告少主,来者不善。” “……” 伸手示意静女停止,赵虞在床榻上坐起身来,在略一思量后,下榻穿上了靴子:“走,去看看。” 带着曹安与静女二人,赵虞立刻就来到了他父亲鲁阳乡侯的书房。 走上台阶,在门槛外稍稍站了片刻,赵虞趁机打量着屋内。 只见此时屋内,他父亲鲁阳乡侯正坐在书案后,而在书案前的两排椅子中,靠西的那排首座坐着府上的大管事曹举,也就是曹安的叔叔。 而在靠东的那排椅子上,则坐着两人,赵虞当日在郑乡当众教训过的王直,便坐在次位,首位是一名目测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曹安方才所说的,汝阳侯府的世子。 这会儿,曹举正与这二人笑说着什么。 『来者不善么?』 轻哼一声,赵虞带着静女与曹安迈步走入了书房。 瞧见赵虞走入书房,曹举立刻就站了起身,上前两步相迎:“二公子来了?” 说话间,他给赵虞使了一个眼色,大抵是再次提醒赵虞。 “曹管事。” 赵虞点点头,微微拱手回了一礼,旋即走到书案前,拱手施礼:“父亲。” “唔。” 鲁阳乡侯点点头,抬手朝着那名中年男子示意赵虞道:“虍儿,这位是汝阳侯世子,郑潜、郑子德。” 『唔?』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那汝阳侯世子郑潜,略带好奇地问道:“不知世子与阳人县县令郑子象有何关系?” 那中年男子,汝阳侯世子郑潜淡淡一笑,简洁而带着几分傲气回道:“乃我堂兄。” “哦哦。” 赵虞顿时恍然,恍然之余,心中亦有了几分警惕——尤其是当他看到坐在郑潜下首的王直冲着他一个劲地冷笑。 此时,曹举已经在靠西的第二把椅子上坐下,将首位让给赵虞,赵虞便不客气,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上下打量着对面那位汝阳侯世子郑潜。 而郑潜也在打量赵虞,在足足打量了半晌后,他看向鲁阳乡侯,旋即又将目光回投至赵虞身上,口中说道:“郑某今日前来拜会,乃是希望为我府家仆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指了指坐在自己下首的王直,沉声说道:“前一阵子,贵县为以工代赈安抚境内难民,向我汝阳县寻求帮助,在王县令的劝说下,家父不但无私贡献了一些钱粮,派人运至贵县,还派王直带人协助贵县,却不曾想,王直却在贵县遭受了二公子的不公待遇……二公子,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赵虞平静地回答道。 听到这话,坐下郑潜下首的王直立刻就说道:“小子,你当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羞辱王某,今日莫非不敢承认?” “住口!” 还没等鲁阳乡侯以及赵虞作何态度,那郑潜先喝止了王直,斥责道:“不得无礼!” 说罢,他指了指王直,朝着赵虞又说道:“二公子莫要抵赖,王直回到侯府,便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家父与我……” 赵虞突然插嘴道:“包括他无所事事,明面上称来协助我鲁阳县,结果却只顾在郑乡喝酒取乐?包括他喝醉了酒,无缘无故羞辱工点内的难民骂他们是贱民,不配吃粮只配等死,险些酿成难民暴动的大祸?” “……” 被打断了话的郑潜沉默了片刻,这才点头说道:“是的。……在家父与我面前,他不会也不敢有任何隐瞒。” “呵。”赵虞闻言轻笑一声,旋即目视着郑潜说道:“可即便已得知事情经过,世子仍然认为他在我鲁阳受到了不公的待遇,要给他讨个公道?” “……” 郑潜微微皱了下眉,沉声说道:“无论如何,他终归是我汝阳侯府的家臣,二公子当众羞辱他,那么就必然要给我汝阳侯府一个交代。” “哦哦。” 赵虞闻言恍然,点点头说道:“我懂了,换而言之,汝阳侯与世子,是觉得没面子了,是故世子前来兴师问罪。” “……”郑潜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正如赵虞所言,今日郑潜这位汝阳侯府的世子带着王直来兴师问罪,主要还是觉得自家丢了面子,或者说,是觉得鲁阳乡侯太不给他们家面子。 他承认,这件事的起因确实是他府上仆从王直的不是,但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赵虞怎么也要给我汝阳侯府一点面子啊,大庭广众之下,当着那么多难民,一碗滚烫的粥直接糊在王直脸上不算,还叫府上的卫士出手教训王直。 王直被教训了一顿不算什么,关键是他汝阳乡侯府的面子该什么办? 虽然事后,得知此事的鲁阳乡侯立刻就派人向他汝阳侯府打了个招呼,表示了歉意,但那又怎样?谁不知他府上的管事王直被鲁阳乡侯的儿子赵虞教训了一顿,被赶出了鲁阳县? 不过个中真相被赵虞一口道破,郑潜亦稍稍感觉有些窘迫。 其实他也明白,这王直确实是欠教训,但教训这种事,也该由他们汝南侯府来做——倘若当时赵虞仅仅只是将王直赶走,那么郑潜今日根本不会前来兴师问罪,相反,他还会教训一番王直,给鲁阳县、给赵虞这位鲁阳乡侯府的二公子一个交代。 但偏偏赵虞当众教训了王直,而这个行为无疑很不给汝阳侯府面子。 更别说两家的爵位一个是乡侯、一个是侯,虽然并无上下级的关系,但谁都知道‘侯’的爵位要比‘乡侯’更为尊贵,赵虞如此不给他汝阳侯府面子,这才是郑潜乃至其父汝阳侯最最感觉不快之处。 “总之,家父也希望乡侯就此事给我等一个交代。” 在沉默了片刻后,郑潜转头面朝鲁阳乡侯说道。 而此时,鲁阳乡侯的面色一无既往的平静,他沉声说道:“世子希望怎样的交代?” “这个嘛……” 郑潜沉吟了片刻,回道:“希望贵府的二公子亲自登门向家父致歉,另外,当日最先动手的,贵府府上那个叫做‘曹安’的家仆,当以重仗责罚!我也无意取他性命,只要四十重仗,此事一笔勾销!……王直,你说呢?” 王直恨恨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将目光投向站在赵虞身后的曹安身上,点点头说道:“世子您做主便是,在下并无异议。” 平心而论,其实王直最恨的还是赵虞,恨不得那四十重仗都打在赵虞身上,毕竟当日他自认为已经给了赵虞面子,却没想到赵虞对他却毫不留情。 但话说回来,赵虞终归是鲁阳乡侯的二子,即便他汝阳侯府要争回一口气,也不能做得太过分了,因此让赵虞的近仆曹安替他小主人承担后果,这也算是比较合适的。 听到这主仆俩的话,此刻就站在赵虞身后的曹安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低下头一言不发。 而就在这时,却见赵虞淡淡说道:“世子,你想要惩罚曹安,那不行,那一日,曹安的行为仅仅只是护主,他并不是最先动手的,最先动手的,是我!” 在鲁阳乡侯与曹举的注视下,曹安面色动容,一脸激动而纠结地小声说道:“少、少主,您不必为了……” “闭嘴。”赵虞打断了曹安的话,目视着郑潜继续说道:“再者,我也并不认为我当时做错了什么。……世子以为贵府丢了脸面,是因为我教训了王直?不,在这王直喝醉了酒,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端羞辱他人时,贵府的脸面就已经丢尽了!” 郑潜被说得又羞又怒,不客气地对鲁阳乡侯说道:“赵乡侯,你怎么说?你也是这个意思么?” 瞥了一眼赵虞与站在其身后的曹安一眼,鲁阳乡侯稍稍犹豫了一下,旋即端起了书案上的茶碗。 “曹举,送世子!” 端着茶碗抿了一口,他淡淡说道。 第六十二章:汝阳侯世子(二) “世子,请。” 听到鲁阳乡侯的话,大管事曹举站起身,走到汝阳侯世子郑潜面前,笑盈盈地拱手。 郑潜简直难以置信。 别看他顶着‘世子’的头衔,但实际上他比鲁阳乡侯还要年长几岁,论辈分他们也是同辈的,只不过他父亲汝阳侯比较长寿罢了,一旦他父亲汝阳侯过世,那他就能继承汝阳侯的名爵。 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鲁阳乡侯父子居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郑潜又惊又怒,目视着鲁阳乡侯冷冷说道:“赵公瑜,你可要想清楚了。……我汝阳郑氏乃河南望族,得罪我郑氏,对你可没什么好处。据我所知,贵县为了以工代赈救济难民,从我汝水诸县这边得到了不少钱粮,但只要我汝阳侯府一句话,毫无疑问汝水诸县便会断了资助贵县的钱粮!” “……”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赵虞、曹举三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放下手中的茶碗,鲁阳乡侯皱着眉头说道:“世子,莫要意气用事,我并不怀疑贵府在河南的权势,但世子也要知道,在难民这件事上,我鲁阳县与汝水诸县是在一条绳子上,倘若贵府要求汝水诸县断了给予我鲁阳的钱粮资助,影响到我县以工代赈,介时非但我鲁阳会受难民之灾,汝水诸县,怕是也逃不过牵连。” “哼!”郑潜冷笑道:“我听说过这番说辞,从我汝阳的王丹、王县令口中。当日乡侯与贵县的县令刘緈、刘大人,便是这般恐吓王县令的吧?说什么倘若我汝水诸县不肯给予帮助,便教唆难民们往北,涌入我汝水诸县……哼,这可不是值得称道的手段。……眼下,你鲁阳大致已安抚住了境内的难民,将其安排至各个工点,你还想用这话来威胁我?我就不信你真敢教唆难民向北,搅乱我汝水诸县的治安!”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倘若我汝水诸县果真因为从你鲁阳涌入的难民而秩序败坏,待等朝廷责问下来时,我等必定会实情上禀,请朝廷治你的罪,介时你鲁阳乡侯的爵位,怕是也保不住!” “……” 鲁阳乡侯皱皱眉,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潜。 而赵虞,亦像他父亲那样皱着眉头,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见他父子二人都不说话,郑潜自以为已经震慑住这对父子,遂放缓了语气,淡淡说道:“当然,在下也不想事情到最后弄得不可收场,就如我方才所言,我只是想要一个交代,只要乡侯愿意叫令子携礼登门致歉,再让这叫曹安的奴仆受应受惩罚,此事便就此了结,一笔勾销。”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与赵虞皱着眉头一言不发,仿佛是在权衡着利害。 平心而论,倘若仅仅只是让自己携礼登门致歉,赵虞可以答应,毕竟他并不是很在意那郑潜所谓的‘脸面’,但郑潜却要求重罚曹安,这是赵虞所无法容忍的。 当日曹安有做错什么么? 并没有! 那日最先动作的,确实是他赵虞,是他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直接将滚烫的粥连带着碗扣到了王直的脸上,曹安只是在那王直随后气急败坏想要伸手来抓他赵虞时,冲上前将对方顶开了而已。 这充其量就只是护主的行为。 至于后来冲突加剧,在众人混斗时曹安与王直扭打在地,将王直揍地满脸乌青,那也只是形势所逼——没记错的话,那时曹安也被王直打出了鼻血。 既然如此,为何要让曹安背负这个责任? 说到底,不过是他鲁阳乡侯府的势力不如对方汝阳侯府罢了,倘若彼此换个位置,看那郑潜可有胆量来兴师问罪! 这也正是赵虞方才一口拒绝的原因。 可纵使就连他都没有想到,那郑潜居然用汝水诸县给予他鲁阳县的钱粮资助作为威胁,这让赵虞稍稍有些犹豫。 毕竟,虽然他想保曹安,但代价倘若是失去汝水诸县的资助,那这代价显然是太大了一点,大到他赵虞都不敢擅做主张。 可是,真要牺牲曹安么?那可是四十重仗……就算是被活活打死,都不奇怪。 就在赵虞咬着牙犹豫之际,忽然曹安笑着说道:“不过是四十仗,我可以挺过去……” 赵虞猛然抬头看向曹安:“曹安,你……” 在叔父曹举的目光鼓励下,曹安满脸笑容地说道:“少主,您不必为我担忧,我虽然瘦,但我其实相当健壮。” “……” 赵虞张了张嘴,忽然面色就沉了下来。 而此时,曹安已转头朝向郑潜,问道:“世子,只要我挨了那四十仗,此事便一笔勾销,是这样么?” 见鲁阳乡侯父子皆一言不发,并未再包庇其家仆,郑潜心中有些得意,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几眼曹安,轻笑道:“看不出来,你倒也忠心。……不错!放心,既然我说过不取你性命,必然会留你一条小命,那四十重仗,最多让你几个月或者大半年下不了榻,养一养就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曹安咧嘴笑道。 此时,鲁阳乡侯正暗暗注视着儿子赵虞,看着儿子那张阴沉的面孔。 再次端起茶碗,他忽然开口道:“曹举,怎么?没听到我的话么?送世子!” “……” 这一句话,听愣了在场的所有人。 “乡侯?”曹举、曹安叔侄惊诧地看向鲁阳乡侯,就连郑潜、王直亦不可思议地看向后者。 当然,最最感觉不可思议的,那还得是赵虞。 “乡侯恕罪。” 在片刻的失神后,大管事曹举立刻回过神来,笑吟吟地对郑潜说道:“世子,请吧。” 看看曹举,又看看鲁阳乡侯,郑潜简直难以置信,他愤然离座,指着鲁阳乡侯微怒道:“赵公瑜,你可莫要后悔!……走!” 说罢,他带着王直扬长而去。 看着郑潜二人离去的背影,赵虞转头看向父亲,却见鲁阳乡侯此时站了起来。 当鲁阳乡侯经过自己身边时,曹安忍不住开口道:“乡侯,曹安愿意受罚。” 鲁阳乡侯惊讶地看了一眼曹安,问道:“你认为虍儿做错了?或者你做错了?” “呃……”曹安顿时语塞,结结巴巴说道:“不、不是,当日的事,少主没有做错,小的……小的也没有……” “那就不必受过,更不必由你受过。” 说着,鲁阳乡侯走向屋外,口中说道:“虍儿,随为父到屋外走走。……你们三人先各自退下。” “是。”曹举、曹安、静女三人各自行了一礼,没有跟随。 跟着鲁阳乡侯在内院花园旁的庭廊中走着,赵虞心中有些忐忑。 他倒不是忐忑于父亲的责骂,而是忐忑于这件事的后果——倘若汝阳侯府当真成功挑唆汝水诸县断了给予他鲁阳县的钱粮资助,这对于他鲁阳来说,无疑是一件影响巨大的坏事。 可明知如此,父亲为何还是赶走了那郑潜呢? 怀着患得患失般的心情,赵虞也不知跟着父亲走到了哪,以至于鲁阳乡侯停下脚步时他也没注意,一头撞在了父亲的腰际。 “爹,突然停下你也不说一声。” 见鲁阳乡侯转过头来看着他,赵虞有些心虚地抱怨道。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冷哼着说道:“走路不看路,你还有脸反过来怪为父?” 揉揉头,赵虞打量四下,他这才发现,鲁阳乡侯将他领到了前院的庭院,此刻立于父子二人面前那棵大树,不正是他当初摔下来的那棵么?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赵虞心下纳闷。 就在他纳闷时,忽听鲁阳乡侯问道:“虍儿,你方才是想袒护曹安吧?” 赵虞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说道:“那不算袒护,当日曹安并没有犯错,他只是代我受过……” “代你受过,说明那郑潜其实已经留了情面,尽管在你我看来仍然不近人情。”鲁阳乡侯伸手拍了拍面前那棵树的树干,同时口中问道:“那为何最后你又不吱声了?” “我……” “是顾忌那郑潜的威胁么?” “是……”赵虞低声说道:“虽然孩儿不认同曹安代我受过,但倘若此事牵扯到汝水诸县的资助,孩儿……孩儿不敢擅做主张。” 听到这回答,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说道:“这说明你很冷静,这很好。” “可是……爹,你为何赶走了那郑潜呢?”赵虞试探着问道。 “不好么?为父替你做了你想做的事。”鲁阳乡侯负背着双手淡淡说道。 “呃……”赵虞愣了愣,犹豫问道:“好是好……可诸水诸县的资助怎么办?” 背着着儿子,鲁阳乡侯平静地说道:“县内官仓的储粮,足以支撑到明年开春,在此之前你我想出对策即可……”说着,他又伸手拍了拍面前这棵树的树干,旋即扬起头看着顶上的树冠,说道:“虍儿,你看这棵树,它顶上的树冠,郁郁葱葱,无论是烈日暴晒,或风吹雨打,皆庇护着底下的花草,上位者亦是如此。……上位者庇护底下的人,底下的人,又庇护着更底下的人,无不如此。曹安虽是府里的下仆,但你要知道,仅仅是为父与你母亲,或者再加你们兄弟二人,四人撑不起一个偌大的家府,更何况,动辄将自己下面的人丢出去代己受过,这是上位者无能的表现!……你顾忌那郑潜的威胁,着眼于鲁阳县大局,这很好,但,保不住自己底下的人,注定不能走远。明白么?” “孩儿明白了。” 赵虞点点头,旋即忍不住说道:“爹,孩儿忽然很佩服您。” “呵。”鲁阳乡侯淡淡一笑,旋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问道:“忽然?你的意思是说,在此之前……” “嘿嘿……”赵虞嘿嘿一笑,岔开话题道:“那……汝阳侯府那边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之见机行事。”鲁阳乡侯平静说道:“做人要坚守自己的原则,既然自认为没有做错,那就无需屈服。更何况,屈服从来都不能赢来尊重!” “父亲说得是……” 赵虞点点头,在脑海中思索着反制汝阳侯府的对策。 而此时在远处的走廊,大管事曹举正与曹安躲在一角,远远看着鲁阳乡侯父子,似乎是在偷听着父子俩的对话。 也不知偷听到了什么,曹安眼眶泛红,满脸激动之色。 第六十三章:请帖 一番谈聊后,父子二人回到书房,随后赵虞便带着静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在返回的途中,静女便有些担忧,待回到屋子后,见赵虞枕着双手躺在床榻上,她忍不住小心问道:“乡侯方才责怪少主了么?” “啊?哦,并没有。” 正在思忖对策的赵虞反应过来,轻笑着说道:“相反,父亲让我坚定自己的原则。”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赵虞着实有些佩服鲁阳乡侯,至少鲁阳乡侯要比他果断——或许这跟鲁阳乡侯年幼时的经历有关。 赵虞听父亲提及过,当年他祖父早逝,那时担任鲁阳县县令的孔俭欺鲁阳乡侯年幼,试图侵占他赵氏的祖业,当时鲁阳乡侯就是在家中以吴伯为首的老仆的支持与协助下,联手叶县的县令毛珏,揭穿了孔俭的罪行,将这个贪官永远地驱逐出了鲁阳县。 或许正是这件事,让鲁阳乡侯深刻体会到了家族的团结——这个家族,不仅仅只是鲁阳乡侯夫妇与兄弟俩,还包括府上的卫士、家仆、侍女等等,单单夫妇与兄弟四人,是无法支撑起一个乡侯府的。 只有自己人团结了,才能毫无顾虑地与外界抗争,决不能因外界的压力而伤害追随自己的人,或许这就是鲁阳乡侯想告诉儿子的经验,他人生的经验。 而从这件事,赵虞也明白了父亲鲁阳乡侯的亲疏观——他鲁阳县境内的难民,鲁阳乡侯对他们或许就只有同情与怜悯,甚至于,仅仅只是出于‘不想鲁阳县因此混乱’这个目的,才与县令刘公实施以工代赈的措施;但对于乡侯府里的人,或许鲁阳乡侯才认为是责任,而这份责任,或许就是‘上位者对底下人的庇护’。 单从这件事,鲁阳乡侯的亲疏观便一目了然。 而事实上那郑潜或许也是如此,此人在明知是非曲直的情况下仍要为家中的近仆王直出气,一方面固然展现了汝阳侯府的蛮横不讲理,而另一方面,这也是也是上位者对底下人的庇护。 上位者庇护底下的人,底下的人回报以忠诚,这或许就是当世众多家族的存世之道,否则单凭家主的直系亲人,又谈何支撑起偌大的家族呢? 片刻后,就当赵虞与静女聊着这件事时,曹安噔噔噔地跑入屋内,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在床榻旁单膝叩地,语气带着哽咽,信誓旦旦地发誓道:“少主,曹安这辈子必将效忠乡侯、效忠少主……” “你干什么?”见曹安张着嘴一脸哭状,别说静女嫌弃地退后两步,就连赵虞都往床榻内侧躲了躲。 曹安带着哭腔道出了实情。 原来,方才鲁阳乡侯父子谈话时,曹安被其叔父曹举领着,在旁偷偷窃听。 当听到鲁阳乡侯父子丝毫没有让他承担后果的对话时,年轻的曹安感动地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当初他叔父为何将他带到乡侯府,且对鲁阳乡侯忠心耿耿。 “你方才居然在旁偷听?曹管事居然不管你?” 在听完曹安的讲述后,赵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曹安嘿嘿笑了下:“是叔父带着我去的。……他说,你不是一直很纳闷为叔为何决定毕生效忠于乡侯么?现在我就告诉你。说完他就带我去偷听了。” “……”赵虞竟无言以对。 摇摇头将心中的无语抛之脑后,赵虞正色说道:“其实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我猜测那王直与郑潜关系亲密,郑潜要为他出气,他本该惩罚我,不过最终还是有了些情面,叫你代我受过,但父亲与我,并不承他情。……别说是你,就算是我,我也不觉得我当日做错了什么,何必要受他威胁?静女,你说呢?” 静女闻言平静地说道:“少主说得对。……当日奴亦在少主身边,看得真切,就那王直这件事而言,曹安并无做错,相反,他当时保护了少主,值得嘉奖。” “静女……” 曹安感动地看向静女,很是感动于静女居然会夸奖他,要知道在他记忆中,当时静女可是很嫌弃地将赵虞给他擦鼻血的手绢给夺走了。 “你别靠近我。……你出去!” 然而静女毫不在乎曹安的感动,相反看到曹安鼻涕与眼泪横飞时,她还倍感嫌弃地退后了一步。 “为、为何又让我出去?” “你脸上……恶心死了。……呀!你居然用袖子……你给我出去!” “好了好了。” 赵虞笑着打了圆场:“曹安,你先出去洗洗脸,你这样子别说静女嫌弃,我都嫌弃你。” 见赵虞这么说,曹安这才去清洗了一番。 当晚,鲁阳县令刘緈再一次受邀来到了乡侯府,被鲁阳乡侯请到书房。 待鲁阳乡侯将汝阳侯世子郑潜的威胁告诉刘緈后,刘公颇为惊怒。 平心而论,当日赵虞与王直的冲突,刘緈是非常清楚的,他并不认为赵虞有错什么,相反,他认为当时幸亏有赵虞在场,否则当真无法保证那王直是否会挑起难民的暴动。 在这种情况下,汝阳侯世子郑潜要求重惩乡侯府的下仆曹安,还要求赵虞亲自携礼登门致歉,他着实有些不满,觉得汝阳侯府实在过于霸道。 而最最让他惊怒的,便是汝阳侯世子郑潜居然拿汝水诸县给他鲁阳县的资助来威胁鲁阳乡侯,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惊怒之余,刘緈对鲁阳乡侯说道:“乡侯放心,刘某明日便去见汝南侯,将是非曲直说个明白。” 听闻此言,鲁阳乡侯阻止道:“刘公不可!……我今日请刘公来,并不是希望刘公出面圆场,而是希望与刘公商量出一个对策。虽汝阳侯府势力庞大,但我并不畏惧,即便被他记恨又能怎样?我只是担心牵连到鲁阳县……” 顿了顿,他又说道:“这件事,我希望刘公莫要插手,哪怕到最后,汝阳侯府果真说动了汝水诸县,刘公也莫要为我出面,只需以鲁阳县令的身份再次游说诸县县令,陈说利害即可。” “这……”刘緈犹豫了,皱着眉头说道:“二公子与那王直起冲突,本就是为了郑乡工点的稳定,如今汝阳侯府因此恼恨乡侯、恼恨二公子,倘若刘某袖手旁观,刘某……” “刘公言重了。”鲁阳乡侯劝说道:“汝阳郑氏虽在河南势力庞大,但他也不过是一个爵,在鲁阳这一带,他不见得就能报复我家,但倘若刘公出面帮我,难保他不会迁怒到刘公,迁怒到鲁阳县,那才是不好收场。……总而言之,只要汝阳侯府最终能放弃教唆汝水诸县断绝给予鲁阳县的资助,这件事刘公就莫要插手。” “乡侯……唉,乡侯高义。” 在鲁阳乡侯的反复劝说下,刘緈最终还是被说服了。 此后两日,并未有汝水诸县任何断绝资助的消息传来,对此鲁阳乡侯与刘緈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当日汝阳侯世子郑潜那番话可能只是出于气愤,并不表示他真会教唆汝水诸县断了给予鲁阳县的资助。 倘若仅仅只是这样的话,鲁阳乡侯并不在意。 被记恨又如何?尽管汝阳侯是侯,他只是乡侯,两者的爵位相差很大的一截,可即便如此,两者并无上下级的关系,他汝阳侯并不能凭借其侯的爵位给他鲁阳乡侯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利益损害,除非被抓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待等到十月初九这一日时,汝阳府忽然派人过来送了一份请帖,请鲁阳乡侯携二子赵虞在十月十二日这一天前往其府上赴宴。 而这份送来的请帖上,落款处明明白白写着‘汝阳侯郑钟’几个字,还盖着汝阳侯的印。 当日晚饭过后,鲁阳乡侯把儿子赵虞叫到了书房,对他说起了这件事。 仔细看罢这份请帖,赵虞摇摇头说道:“无端端送来这份请帖,怕不是什么好宴。” “唔。”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 父子俩都看出来了,因为这份请帖邀请的对象实在太具针对性了,邀请鲁阳乡侯也就算了,连年仅十岁的赵虞都邀请在内,这一看就有问题——寻常情况下,谁家也特定邀请一个十岁的孩童? 不可否认,在鲁阳县的县衙,不说县令刘緈,就连县丞徐宣、县尉丁武,也渐渐地不再将赵虞视为寻常的孩童,但这只是在鲁阳县,确切地说,只是局限在鲁阳县一小部分区域当中。 比如县衙,比如郑乡,抛开这两地,鲁阳县其余乡里,谁知道赵虞是谁? 可远在汝阳的汝阳侯府,却知道赵虞,并且在请帖中明明白白写着‘携二公子’这几个字,赵虞一看就觉得问题不小。 但即便如此,鲁阳乡侯还是决定赴约。 他对儿子解释道:“即便如此,我等也必须得去,毕竟这是以汝阳侯的名义发的请帖,若不去,对方便可以说我等不懂礼数,这好比授柄于人。……至于你所顾虑的,到时候见机行事。” 见父亲主意已决,赵虞也不再多说什么。 虽然他觉得,这场宴席多半纯粹就是对方向他们施压的鸿门宴而已。 第六十四章:恶宴 鉴于鲁阳距离汝阳有超过一日的路程,次日清晨,鲁阳乡侯父子乘坐马车踏上了前往汝阳赴约的旅程。 在关于随从这件事上,鲁阳乡侯听取了儿子的建议,带上了以卫长张纯为首的足足二十几名卫士,至于赵虞嘛,依然还是静女、曹安、张季、马成这四人。 途中经历,并没有什么值得细说的,总而言之在第二日、即十月十一日的傍晚,一行人便抵达了汝阳县。 进入汝阳县后,鲁阳乡侯一行人在县城内的驿馆落脚,然后卫长张纯便派人向汝阳侯府送了个口讯,大抵就是告诉对方他们已经到了,免得主人家心急。 按理来说,这时候汝阳侯府应该派个有身份的人过来问候一下,比如汝阳侯的世子郑潜——最起码也得是作为管事的王直——或者,干脆提前派人将鲁阳乡侯一行人请到府上。 但结果,汝阳侯府毫无反应,仿佛就只是“哦,我知道了”这种反应。 对此,就连张纯都感觉出来了,对鲁阳乡侯说道:“诚如二公子所言,怕不是什么好宴。” 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明日叫众人谨慎些。” 次日,即十月十二日,也就是汝阳侯府设宴的日子,鲁阳乡侯一行人在驿馆里等待了许久,然而一直等到黄昏,才有汝阳侯府的几名下仆姗姗来迟,前来驿馆邀请赴约,指引众人前往汝阳侯府。 鲁阳乡侯怎么说也是乡侯,汝阳侯府却居然只派几个下仆前来邀请,而且还来得这么晚,此举让张纯等卫士们非常气愤,只是碍于自家乡侯,才没有当场发作。 跟鲁阳的乡侯府差不多,汝阳侯府,也不在汝阳县的县城里,而是在汝阳县东北约十几二十里处的乡里,换做平日,十几二十里的距离不算什么,可问题是今日汝阳侯府的下仆前来传讯时天色就已经逼近黄昏,这导致鲁阳乡侯一行人抵达汝阳侯府时,夜幕早已降临。 好在赵虞机智,见汝阳侯府迟迟不派人前来,心中有所醒悟,提前叫众人在驿馆里用了晚饭,以至于此刻一行人倒也不至于饥肠辘辘。 估摸酉时二刻前后,鲁阳乡侯一行人来到了汝阳侯府。 此时天色已经入夜,立于这座侯府门前的卫士们或有人举着火把,借助这些火把的光亮,赵虞注意到府邸门外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 “看来不只是请了父亲与我。”赵虞向父亲示意道。 “……” 顺着儿子示意的方向,鲁阳乡侯亦看到了那两辆马车,稍稍皱了皱眉头。 跟着门人进入府内,迎面就看到几名卫士,为首一人对鲁阳乡侯说道:“在下孙茂,世子命我在此等候乡侯,迎乡侯入宴。” 说罢,他看了一眼鲁阳乡侯身边的张纯,又说道:“其余卫士、随从请在此留步,府上已在别处准备了酒菜……” “不必!” 因为提前已在驿馆用过饭,张纯根本不在乎汝阳侯府的饭菜,打断了对方的话说道:“在下张纯,乡侯在哪,某便在哪!” 那孙茂笑了笑,说道:“张兄忠心护主可嘉,但在我汝阳侯府则不必,难道在我侯府,张兄还担心乡侯会有什么安危么?” “那未必。” 张纯冷笑两声,在对方微微色变间,淡淡说道:“并非信不过你等,只是张某更相信我自己。”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那孙茂想了想,说道:“那……其余卫士请留在此地,否则或会搅扰宴席。” 张纯斜睨了一眼那孙茂,回头吩咐道:“张季、马成,你二人跟着我,其余人,皆在宴堂外等候。”说罢,他又看向对方:“这样可以么?” 孙茂看了看张纯背后的二十几名乡侯府卫士,微微皱了皱眉:“府上已备了些酒菜……” “不必!” 张纯一口打断:“我等的职责,便是保护乡侯与二公子,并非为到贵府喝酒吃菜。” 在他说话时,他身后那二十几名乡侯府的卫士一言不发,甚至于有人冷笑着斜眼看向孙茂等人,眼眸中露出丝丝不屑与浓浓的不满。 谁都不傻,这些乡侯府的卫士们又岂会看不出这场宴席不是什么好宴? 见鲁阳乡侯一行人执意,那孙茂也无可奈何,遂只好领着众人前往宴客的厅堂。 待走至那宴堂外,鲁阳乡侯一行人便听到宴堂内有谈笑劝酒之声,他皱眉看向孙茂,不悦地说道:“这是什么意思?贵府向来有宾客还未到齐便开宴的规矩么?” 孙茂正要解释,此时汝阳侯的世子郑潜从宴堂内走了出来,笑着迎上前来:“赵乡侯,可总算等到尊驾了。” 鲁阳乡侯虽然不满于对方的说法,但碍于这郑潜脸上堆着笑容,他也不好发作,待拱拱手回礼后,问道:“贵府今日还邀请了其他的宾客么?” “呵。” 郑潜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丝神秘,带着几丝不怀好意。 只见他拉着鲁阳乡侯的衣袖笑着说道:“赵乡侯,来,一同入宴。” 见此,赵虞亦带着曹安、静女二人走入宴堂,随后便是张纯、张季、马成三人,至于其余乡侯府的卫士,则一个个分站到两旁,也不跟从旁那几个汝阳侯府上的卫士交流,一言不发,看起来有些高冷。 宴堂外的石阶,仅仅几步而已,仅片刻工夫,鲁阳乡侯便被郑潜带到了宴堂内。 而此时,已在宴堂内就坐的那些宾客,亦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向这边看了过来。 仅仅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宴堂内的宾客,鲁阳乡侯眼中瞳孔猛然一缩,原来,他在宴堂内为数不多的宾客当中,看到了几个前一阵子有过照面的面孔。 汝阳县县令王丹…… 阳人县县令郑州…… 轮县县令…… 新城县县令…… 等等等等! 好家伙,汝水上游诸县的县令,几乎全部在场。 『原来……如此!』 鲁阳乡侯暗自轻哼一声。 而此时,跟着父亲走入宴堂内的赵虞,也已注意到了王丹、郑州等前一阵子打过照面的汝水诸县县令,心中微惊之余,脸上露出几分嘲弄之色。 此时,那郑潜放开鲁阳乡侯的衣袖,朝着坐在主位上一位目测年过半百的华服老者拱手拜道:“父亲,鲁阳县的赵乡侯到了。” 显然,这位老者便是汝阳侯,郑钟。 “哈哈哈。” 在听到郑潜的话后,汝阳侯郑钟在座位上毫无起身的意思——当然,按照辈分他确实无需起身相迎,但他接下来责怪鲁阳乡侯的话,却让鲁阳乡侯父子皆颇为不满:“不是相约酉时入宴么?何以赵乡侯姗姗来迟?” 随着他的话,在座的众宾客,那几位汝水诸县的县令们,亦低声议论起来,有的朝鲁阳乡侯摇摇头,有的干脆面露冷笑之色。 而就在这时,就听一个稚嫩的声音高声说道:“那就要怪贵府的下仆!……父亲与我昨日便已抵达汝阳县,随后便派人通知贵府,然而直到今日临近黄昏时,贵府才姗姗派人前来邀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汝阳侯故意针对我父子二人呢!” 顷刻间,宴堂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发声的赵虞。 不得不说,能当上县令的这几位,自然都不傻,哪会看不出来其中蹊跷?——除非鲁阳乡侯果真狂妄,否则,谁会故意怠慢汝阳侯的邀请呢? 很明显,肯定有汝阳侯府的人故意针对他们父子,甚至于,这场宴席本身就是针对这对父子的产物。 然而几位县令没有想到的是,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居然敢毫不客气地揭穿此事,丝毫不给汝阳侯面子。 『有意思了……』 怀着大同小异的心思,汝水诸县的县令们当即看起了好戏。 跟他们想得差不多,暂且不论汝阳侯到底知不知其中蹊跷,但赵虞当面指责自己府上家仆的行为,还是让汝阳侯颇为不快,他当即沉下脸,斥责道:“小儿好没规矩!老夫与你父说话,你一介小儿,也敢在旁插嘴?你父赵公瑜就是这样教你的么?!好个无礼的小子,当真不晓事!” 赵虞丝毫不怵,带着几分嘲弄,笑着说道:“家父教我坚守公正,是故我才会当众道出此事真相,有何过错?!汝阳侯不责问贵府下仆怠慢宾客的过错,却指责我道出公正,究竟是谁不晓事?究竟是谁无礼?……难不成,贵府素来就是这么招待宾客的?倘若果真如此,那还真是新奇,回头我叫人替贵府宣传宣传,不用谢我!” 『这小子……居然这么不给汝阳侯面子?』 在座的诸县县令皆露出了惊讶之色。 “小子,你安然如此无礼?!”郑潜满脸愠怒地质问赵虞。 然而赵虞根本懒得理睬,转头问张纯道:“张卫长,请帖呢?” “……” 张纯颇为欣赏地看着赵虞,从怀中取出汝阳侯府的请帖,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旋即将其举起,高声说道:“这份请帖,足以证明我父子并非不告而来之客,乃是受汝阳侯的邀请。并且,为了赶赴今日的宴请,我父子前日清晨出发,途中不敢耽搁,以至昨日傍晚前抵达汝阳,落脚于县内的驿馆。……然,从昨日傍晚截止方才,汝阳侯府完全不曾派人问候,甚至于,直到今日黄昏前,才有那么几人到驿馆邀请我父子二人赴宴。更有甚者,我父子二人未至,贵府便已先行开宴,此举实在荒唐,闻所未闻!……既然这般敷衍怠慢,汝阳侯请我父子做什么?!” 说罢,他啪地一声将手中请帖摔在地上。 “这种宴席,不吃也罢!” 第六十五章:恶宴(二) 『PS:呃,保存后没发布……抱歉。』 ————以下正文———— 宴堂内,鸦雀无声。 在场所有人都被赵虞那胆大的举动给惊到了,包括赵虞的父亲鲁阳乡侯。 不过鲁阳乡侯并未表现出自己的震惊,也没有阻止儿子继续做出格的举动,因为他知道他这个儿子十分聪慧,聪慧到他现如今都不敢再在爱妻面前提年幼时的自己。 鲁阳乡侯觉得,既然儿子这么做,那么肯定有他的道理。 再者,汝阳侯府有意针对他父子二人的举动,亦让鲁阳乡侯极为不满,只是他还寄希望于能与对方和解,因此忍着没有发作罢了。 而就这件事来说,赵虞明显比他父亲想得通。 今日的宴请,赵虞从一开始就不报多少希望,只不过是他父亲鲁阳乡侯还一厢情愿地抱着和睦收场的想法,而事实证明赵虞的判断是正确的:从昨日到今日,汝阳侯府对他父子二人种种怠慢与故意针对,无不表明这场宴请多半是对他父子二人的威慑与恐吓。 倘若说对方有和解的意思,那么赵虞倒还愿意像父亲那样忍气吞声些,反过来说,倘若到最后注定双方要撕破脸皮,那又何必要委屈自己? 扫了一眼屋内,赵虞嘲讽般地轻哼一声,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爹,咱们回去吧。”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但人却没有动作,因为他知道,汝阳侯是绝对不会任由他们就此离开的——他父子二人此刻转身而去,那对汝阳侯府而言才是最最丢脸的事。 果不其然,汝阳侯开口了,用平静中带着几许不悦的口吻责问他的儿子郑潜:“子德,怎么回事?” 郑潜犹豫了一下,远远地拱手道:“回禀父侯,也许是哪里出了差错……” 汝阳侯郑钟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旋即轻描淡写般吩咐道:“负责此事的下仆,皆重责二十杖。” “……是。”郑潜低了低头。 看到这一幕,赵虞不屑地撇了撇嘴。 演戏给谁看呢? 他可不信汝阳侯对此事完全不知情,就像在他鲁阳乡侯府,若有什么事上上下下谁会瞒着、谁敢瞒着鲁阳乡侯?那是一家之主! 很显然,汝阳侯是看事态快要兜不住了,便耍了个花招,将责任推卸给府里的下仆,想借此挽回局面,毕竟这会儿若他们父子二人愤然离开,此事传扬出去,汝阳侯府也决计要颜面大失,毕竟他们怠慢宾客确实是事实。 想到这里,赵虞转头对父亲说道:“爹,不如……”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鲁阳乡侯伸手拦了他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见此,赵虞微微皱了皱眉。 很显然,他父亲仍然抱着与汝阳侯府和解的希望,哪怕种种迹象表明对方根本没有和解的意思。 『太固执了。』 摇了摇头,赵虞很是没辙。 此时,汝阳侯将目光投向鲁阳乡侯,轻笑着说道:“公瑜啊,未曾问清楚并责怪你父子姗姗来迟,着实是老夫的不是,事后老夫定会重惩负责此事的下仆,给你父子一个交代。好了,你父子快入席吧,莫要让在座的宾客们久等了。” “汝阳侯言重了。”鲁阳乡侯微微一笑,拱手说道:“我儿年幼无知,方才忿而冒犯汝阳侯,也请汝阳侯多多见谅。” 『嘿。』 赵虞暗自笑了笑,因为他父亲鲁阳乡侯这话,等于是逼着汝阳侯默认将方才的事揭过。 他转头看向汝阳侯,正好汝阳侯也在看着他,后者看着他呵呵干笑了两声,最后不咸不淡地说道:“快入席吧。” 见对方答应了,鲁阳乡侯拱了拱手。 此时,宴堂内有一名侍从走向鲁阳乡侯,抬手指引道:“赵乡侯,请入席。” 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一瞧,鲁阳乡侯脸上稍稍展露的几丝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只因为那名下仆所指引的方向,竟然是末席。 他怎么说也是一名乡侯,汝阳侯竟将他的坐席安置在末席?不过当他环视了一眼宴堂内的众宾客,看到那些位汝水诸县的县令后,他只能忍了。 也是,他虽然是乡侯,但倘若在场的宾客都是县令级的朝廷官员,他不坐末席,谁坐末席? 只不过,这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不,是过于刻意了吧? 鲁阳乡侯转头看了一眼汝阳侯,旋即面不改色地在末席坐了下来。 事实上鲁阳乡侯还算好的,而赵虞,明明在请帖中点名邀请他来,但是此刻赵虞却连单独的坐席都没有,只能与父亲并坐于同一席。 “方才打道回府不是挺好的么?非要吃人家一个下马威?” 在父亲的身边坐下,赵虞小声嘀咕道。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儿子,没有说话。 在父子俩眼神交流时,静女在赵虞左手边稍稍靠后的位置跪坐下来,而张纯、张季、马成、曹安四人,则坐在父子俩的身背后。 除曹安外,其余三人时不时面无表情地打量四周。 接下来的一刻辰,宴堂内相安无事,气氛逐渐融洽,直到酒过三巡,汝阳侯郑钟放下酒樽询问鲁阳乡侯:“公瑜,老夫此番请你来,是为与你商议一件事。” 此时,赵虞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酒樽,听到这话,心下不禁冷笑了一下:总算是来了! 在他暗自冷笑之际,鲁阳乡侯却拱了拱手,认真地说道:“请汝阳侯示下。” 只见汝阳侯郑钟捋了捋胡须,说道:“前一阵子,你鲁阳县要施行以工代赈,向我汝水诸县寻求帮助,期间说辞……呵呵,据老夫所知并不是那么恰当。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贵县的做法,在老夫看来,过于的……狡猾。” “我不明白。”鲁阳乡侯摇了摇头。 汝阳侯笑了笑,说道:“贵县以工代赈的举措,老夫大致了解过,得闻贵县准备修一条河渠,试图将汝水南引,贯穿鲁阳,最终汇入沙河。……在近万难民涌入县内的情况下,老夫原以为公瑜你与刘县令会因此备受困扰,却不曾想,你们二人想出了如此妙计,既收容了难民,又借助了难民的劳力,只不过,其中的花费与开销,却要我汝水诸县来承担,这未必过于狡猾。” 话音刚落,便见汝阳县县令王丹冷哼一声,不悦地说道:“汝阳侯所言极是,这招借鸡下蛋,刘緈与鲁阳乡侯玩地可是出神入化。” 随着他的话,当即亦有几名汝水诸县的县令纷纷开头表示附和。 这也难怪,毕竟对于这件事,这些位县令心中确实有很大不满——凭什么我汝水诸县要为你鲁阳县开挖河渠的花费付账? 『……这老家伙!』 赵虞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汝阳侯郑钟。 他原以为对方会就王直的事再论个是非对错,却不曾想,对方直接就拿他鲁阳县以工代赈的事开刀。 眼瞅着那几位县令纷纷附和汝阳侯郑钟的话,赵虞心中澄清。 这几位县令,或许对此早有不满,如今在经汝阳侯府一挑唆,于是立刻就结成了统一阵线,拒绝再资助鲁阳县开挖河渠。 而在赵虞思忖之际,鲁阳乡侯则忍着心中的不悦,诚恳地向在场众人解释着:“诸位、诸位,这个问题先前我等便商议过,那些难民从宛南、宛北涌入我鲁阳县,这不单单是一城一县的事。我鲁阳无法承担那般数量的难民,但倘若放任不管,势必会酿成大祸,诸位也不希望那些难民涌入汝水诸县,对诸县造成危害,不是么?是故,我鲁阳县施行以工代赈,借修建河渠之工,将那些难民稳住,然我鲁阳只是一小县,难以独撑,是故向诸县寻求帮助……这绝非是威胁,而是互帮互助……” “然而那条河渠,听说是以公瑜兄的名讳命名?”汝阳侯世子郑潜忽然插嘴道。 鲁阳乡侯张了张嘴,解释道:“是。……但那只是暂定,是刘公为感谢赵某助他安抚难民……” “原来如此。”郑潜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公瑜兄应该帮到底才对,为何要垂涎于我汝水诸县的财富?借我汝水诸县的财富,去修鲁阳县的河渠,最后还是公瑜兄捞到善名,哈哈,公瑜兄真是好算计啊。” 听到他的话,在座约一半左右的县令皆露出不满的冷笑。 鲁阳乡侯有口难辩,当初那条河渠命名为璟公渠,纯粹就是刘緈感谢他大力支持,却不曾想今日却成了他利用他县财富捞名声的把柄。 而就在这时,便听汝阳侯笑着说道:“公瑜啊,据老夫所知,这段日子我汝水诸县陆陆续续给你鲁阳县运输了不少钱粮,省得些用,也足以赈济那些难民了,倘若你指望我汝水诸县来出资帮你鲁阳县修成那条河渠……不说我等,我汝水诸县的百姓恐怕也会有所不满呀。更何况你鲁阳县那条河渠据说要修五六年甚至更久,不是老夫说你,你与刘公谦也着实皮厚,要整整修筑五六年的开销,你竟指望我汝水诸县来替你鲁阳承担么?……诸位大人以为呢?” “汝阳侯所言极是。” 在座的诸县县令纷纷开口表示认同。 “既然诸位大人也认同老夫的看法,那……” 说着,汝阳侯便将目光投向鲁阳乡侯,旋即,在场的诸县县令亦纷纷将目光投向鲁阳乡侯父子。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第六十六章:另思对策 『PS:上一章点了保存,忘记点发布了……两章码完才发现,实在抱歉。』 ————以下正文———— 失望! 鲁阳乡侯满心失望。 其实在赴宴之前,儿子赵虞便提醒过他,只是他心中仍未放弃与汝阳侯和解,而事实证明,儿子的判断是正确的。 跟儿子得不得罪汝阳侯毫无关系,因为在他父子二人赴宴之前,对方就已经邀请了在座的这些汝水诸县的县令,由此可见,对方早就想好了一系列针对他父子二人的伎俩。 长长吐了口气,鲁阳乡侯站起身来,目视着汝阳侯郑钟沉声说道:“今日种种,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在座列位故作不知罢了。赵某本无意揭破,只因我仍希望能与贵府和解,能得到汝阳侯以及世子的谅解,却没想到……” 摇了摇头,他继续说道:“今日汝阳侯教唆诸县县令断绝给予我鲁阳的资助,其实赵某并不意外,因为在前几日时,世子便用这话威胁过我父子二人……” 郑潜闻言面色微变,沉着脸说道:“赵公瑜,你莫要信口开河!” “哼。” 见对方抵赖,鲁阳乡侯轻蔑地轻哼一声,也不与对方争论,淡淡说道:“说没说,世子自己心中清楚。” 说着,他抬头看向在座的诸县县令,拱手说道:“诸位县令,如诸位所言,我鲁阳借诸县的财力开掘河渠,诚乃利鲁阳而损诸县之举,但诸县并非全无收获,诸县收获的,是我鲁阳上上下下的感激之情,我鲁阳由此欠下诸县一个天大的人情。……更何况待等河渠竣工之后,这条连通汝水与沙河的河渠,必将反哺汝水诸县,绝非弊大于利,诸位皆是饱学之士,相信定能明白。倘若诸位不能明白,那……多说无益。赵某不胜酒力,先且告辞,不打搅诸位寻欢。” 听到鲁阳乡侯这一番诚恳的话,在座诸汝水诸县的县令们纷纷对视,甚至有几人露出沉思之色。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对于资助鲁阳县一事,汝水诸县的这几位县令心中早有不满,只是碍于当初刘緈与鲁阳乡侯的‘威胁’,不敢贸然断了资助,免得刘緈与鲁阳乡侯怀恨在心,故意鼓动难民涌入他们治下的县域,直到今日汝阳侯召集诸县令,当众说起此事,这些人才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 鲁阳乡侯说得没错,今日的种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场诸位县令自然也看得出是有人故意针对鲁阳乡侯父子——不是汝阳侯郑钟,便是世子郑潜。 其实这些位县令不想参合汝阳侯府与鲁阳乡侯府的矛盾,他们之所以声援汝阳侯,一方面是为了报复当日刘緈与鲁阳乡侯威胁他们的行为,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己县的利益——他们无法接受拿己县的财富去资助鲁阳县,资助鲁阳县赈济难民、开挖河渠,更过分的是,到最后连名声都是鲁阳县县令刘緈与鲁阳乡侯二人的。 这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鲁阳乡侯的话,却让这些县令又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看,比如汝阳县的县令王丹,他当即就冷哼道:“哼,天大的人情?值得上我县运过去那些钱粮么?” 此时,赵虞见父亲起身准备离开,他亦站起身来,正巧听到王丹面露不屑之色,他笑着说道:“王县令,话莫要说得那么满。眼下是我南阳郡遭难,大批难民涌入我鲁阳县,可天晓得日后河南是否会出现类似的灾难?说不定到时候,贵县还要反过来仰仗我鲁阳。” “啊?” 王丹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小小一个鲁阳……” “不小了。”赵虞摇摇头说道:“在接纳了那些难民后,我鲁阳县的人口已直逼汝阳,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解决了县人的粮食问题,日后我鲁阳必将蒸蒸日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知道日后便变得如何?留着这份人情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说罢,他环视了一眼宴堂内,别有深意地说道:“下次,或许会在我鲁阳的乡侯府,宴请诸位大人,告辞了。” 转身离去前,他瞥了一眼汝阳侯郑钟与汝阳侯世子郑潜,只见汝阳侯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睁着布满褶皱的眼皮,瞅着他父子二人;而汝阳侯世子郑潜,脸上却带着几许莫名的冷笑。 难道这一切都是郑潜所为? 赵虞当然不会这么想,汝阳侯脸上看不出端倪,不过就是善于掩饰情绪而已,他才不相信汝阳侯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邀请汝水诸县的县令,并挑唆这些县令断绝对他鲁阳县的资助。 『真是傲慢的一对父子,表面恪守礼数,实则蛮横无理,自以为家族势大,就可以仗着权势迫使他人屈服?哼,看着吧。』 心中冷笑一声,赵虞转身离去,跟上父亲的脚步。 “这小儿……故弄玄虚。” 王丹等几名县令摇头失笑。 但也有没笑的,比如阳人县县令郑州、郑子象。 确切地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笑,也没有附和汝阳侯的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鲁阳乡侯父子。 倘若说鲁阳乡侯荣辱不惊,耐心而诚恳向众人解释的风度让郑州颇为欣赏,那么,鲁阳乡侯那个叫做赵虞的次子,此子临走前那别有深意的目光,愈发让郑州感到在意。 『伯父与堂弟,这次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看了一眼汝阳侯与汝阳侯世子郑潜,郑州心下暗暗想道。 此时,汝阳侯世子郑潜起身笑道:“诸位,不管他父子,我等继续喝酒。” 说着,他拍了拍手,唤上舞女献舞。 而与此同时,鲁阳乡侯已领着赵虞、静女、曹安,领着张纯等一干卫士,满怀愤慨地离开了汝阳侯府,坐上来时的马车,也不回汝阳县城,就此返回鲁阳。 途中,众卫士们皆忍不住骂骂咧咧,声讨汝阳侯父子的无礼。 鲁阳乡侯也很气愤,在长达一刻时的时间内,坐在马车内一言不发,唬地与父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的静女、曹安二人都下意识秉着呼吸,不敢说话。 唯独赵虞丝毫没有气恼的意思,单手托腮,侧躺在车厢内。 甚至于,他还笑嘻嘻地与父亲打趣:“孩儿首次见父亲如此气愤。” “并非气愤,而是失望。” 鲁阳乡侯摇摇头,沉声说道:“我始终以为,当日那郑潜放下的狠话不过是气话,却不曾想,他竟当真鼓动其父……而更让我失望的是汝阳侯,我原本还敬他三分。” “可能就是强势惯了吧。”赵虞轻笑着说道:“汝阳郑氏,不是河南的豪族么?家族子弟众多,想来以往无人敢得罪他们,久而久之,就惯出了今日的傲慢……爹,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鲁阳乡侯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姑且先做好最坏打算。……倘若汝水诸县当真断了资助我鲁阳的钱粮,那么在明年开春之前,我等必须另外想出对策。” “那……爹你有对策了么?” “……” 鲁阳乡侯沉默了半晌,脸上闪过几许复杂之色,旋即,他沉思道:“实在不行,便找你外祖想想办法……” “外祖?”赵虞愣了愣,当即坐起身来,好奇问道:“爹,你说的是我娘的……” “唔。”鲁阳乡侯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你娘出身郾城周氏,郾城周氏亦是当地望族,虽无名爵,但世代经营粮米,家中……颇为殷富。” “颇为殷富?” 赵虞眨眨眼,试探道:“与咱乡侯府比呢?”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自然。 『比乡侯府还有钱?』 赵虞心中惊诧,但让他颇为纳闷的是,他来到这个家许久,但父亲与母亲却从未提及过郾城周氏,再者,当初他鲁阳县为了施行以工代赈却缺少钱粮时,他父亲也不曾提过。 难道…… 好似想到了什么,赵虞忍着笑问道:“爹,我外祖他……不会是不喜欢你吧?” 当即,鲁阳乡侯的面色就变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喝斥,但最终只是瞪了赵虞一眼。 得! 一看父亲这样子,赵虞便猜到翁婿二人可能远不止关系不好,可能关系极差。 在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后,鲁阳乡侯定了定神,正色说道:“就明日吧,我带你娘,还有你兄弟二人前往郾城……你外祖虽不喜为父,但对你兄弟二人颇为喜欢,你到时候机灵点。” “……” 赵虞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父亲,旋即笑着说道:“别了,爹,孩儿另有安排呢。” “唔?”鲁阳乡侯听得一愣:“什么安排?” 只见赵虞轻笑一声,说道:“孩儿准备再赴宛城,去见那位王尚德王将军。” “见他做什么?”鲁阳乡侯不解问道。 “当然是为了他的军市咯。”赵虞笑笑说道:“就像爹你所说的,凡事做最坏打算,既然不能指望汝水诸县,那就只能另想办法。……孩儿的策略,便是从王尚德王将军的军市里弄一笔钱,顺便……总之,爹你放心吧,孩儿已有对策。” 鲁阳乡侯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问道:“你需多少本钱?” 听到这话,赵虞轻笑着摇了摇头。 “顺利的话,一个铜钱也无需!” 第六十七章:再赴宛城 『PS:前段时间有点忙耽搁了,今天整理了一下,感谢几位大佬的大额打赏。 【夜1无殇】大佬一万起点币;【某年某一天】大佬一万起点币;【笑靥_】大佬两万起点币;【枫叶不知秋风】大佬一万起点币;【牧人乃梦君】大佬三万起点币;【邂逅不诉别离殇丶】大佬一万起点币;【枫涧华华】大佬一万起点币。来迟的感谢,几位大佬莫计较啊。另外,容我对那些养一养的书友说句:养归养,拜托请投票支持哇~』 ————以下正文———— 两日后的清晨,鲁阳乡侯与周氏,还有赵寅、赵虞兄弟以及静女,五人一同在北屋用了饭。 待用完后,鲁阳乡侯对赵寅说道:“寅儿,待会你跟公羊先生说一声,今日,为父与你娘要带你去郾城看望你外祖。” “外祖?” 赵寅当然记得外祖,闻言点点头,也无异议,只是好奇问道:“只是我们三人么?阿弟呢?” 鲁阳县后看了眼赵虞,也没有细说,敷衍道:“这次虍儿就不去了。” 父亲的威严,使得赵寅不敢多问,在父亲的示意下,回自己屋子收拾行礼去了。 见此,周氏便问赵虞道:“虍儿,你真的不跟你爹与为娘去郾城拜访你外祖么?你外祖可喜欢你们兄弟了。” 外祖,通俗的说法就是外公,根据鲁阳乡侯与周氏的说法,赵虞亦忍不住在脑海中幻想一位疼爱外孙的老人形象。 他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娘,下次吧。……孩儿心中有些想法想去验证。” “那好吧……那你这几日自己小心,静女,替妾身照顾虍儿。” 周氏点点头,也没有再行劝说,显然有些事鲁阳乡侯早已与妻子打过招呼。 “是,夫人。”静女低头答应。 片刻后,鲁阳乡侯跟儿子一起走出了屋子。 此时他对儿子说道:“这次为父与你娘前往郾城,可能需要呆上几日,府里的事务,到时由张纯、曹举照看,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二人,临行前我会关照他们二人。……切记,将他们二人当做叔伯看待,不得无礼冒犯。” “爹,你就放心吧。”赵虞笑着说道。 鲁阳乡侯别有深意地看了几眼,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前日晚上,在返回鲁阳的途中,赵虞所简单讲述的一番话,让鲁阳乡侯颇为惊诧。 纵使他也没有想到,他二子居然大胆到要去跟王尚德打交道。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王尚德虽然并非君王,但怎么也是手握十几二十万兵权的将军,他的威能可比汝阳侯府大得多,万一期间出了什么差池,对于他乡侯府来说,那才叫灭顶之灾。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鲁阳乡侯本人亦不希望去跟王尚德打交道,甚至于,能避就避。 但儿子那般自信,他也不好阻止,只能嘱咐儿子凡事小心,三思而后行。 聊了片刻后,赵虞带着静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二人稍作歇息后,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便陆续来到了赵虞的屋内,这三人都大致得知赵虞的目的,认为一行人这次要去做一件大事,兴致高涨。 待三人到齐后,赵虞将他们三人唤到面前,说出了他的安排:“这次,张季与马成跟我去宛城,曹安,你留在鲁阳……” 听到这话,曹安先是一愣,旋即脸上便露出了着急之色,连忙说道:“少主,您怎么能把我丢下呢?我对少主您可是……” 他真的慌了,毕竟他自诩是赵虞最亲近的近仆,怎么能让自己被拉下? 见他惊慌失措,赵虞压压手说道:“我知道、我知道,等我说完。……留你在鲁阳,是因为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曹安这才释然,信誓旦旦地说道:“少主放心。……不过,究竟是什么事?” 听到这话,赵虞脸上的笑容逐渐收起,环视着曹安、张季、马成三人,压低声音说道:“前日汝阳侯府一行,你们三人都在场,这口气,我咽不下……” 曹安、张季、马成三人闻言亦绷紧了面色,毕竟前日汝阳侯府一行,他们三人至今想起来依旧是一肚子火。 此时,赵虞转头看向曹安,压低声音说道:“曹安,你去找郑罗他们,叫他们将汝阳侯挑唆汝水诸县使其断绝资助我鲁阳的事,争取传遍鲁阳。” 曹安顿时会意,磨了磨牙冷笑道:“少主放心,我保证弄臭汝阳侯府的名声,只不过……这有什么意义么?” 赵虞轻笑一声,说道:“王尚德正在筹建军市,这是一桩有利可图的事,过不了多久,汝水诸县那边也会得知,甚至是汝阳侯,而我鲁阳乃是河南与南阳郡的门户,从河南至宛城,最近的那条路便是从咱们鲁阳经过……不过既然眼下双方已撕破脸皮,他不仁、我不义,我先把他这条路给堵死了。……切记,传消息的时候聪明点,告诉那些难民我父正在想别的办法,稳住那些难民,免得不好收场。再者,倘若到时候有汝水诸县的商队经过,也无需与他们正面冲突,把路面给我掘开了就是,反正咱们不是在修河渠么,就拿这个作为理由!” “我明白了,少主放心,我一定办地妥妥的。” 曹安嘿嘿一笑,配合他那尖嘴猴腮的外貌,隐约有种奸诈小人的错觉。 在旁,张季犹豫问道:“二公子,这合适么?刘公那边……” “刘公不会管的。” 赵虞摇摇头说道:“汝阳侯挑唆汝水诸县断绝对于我鲁阳的资助,刘公亦是满腔愤怒,都恨不得亲自赴汝阳,与那汝南侯父子对质,父亲好说歹说才将他劝下。……曹安,倘若刘公派人问你,你就如实相告,我猜刘公非但不会阻止你,还会暗中帮助你,借我鲁阳的民声对汝水诸县施压。记住了么?” “我记住了。”曹安点了点头。 “去吧。” “是,少主。” 在赵虞的示意下,曹安噔噔噔离开了,此时赵虞亦站起身来,对静女、张季、马成三人说道:“咱们也启程吧。……张季,马车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那,我让你二人准备的酒水呢?” “也已准备好。” “好,那走吧。” 带着静女、张季、马成三人,赵虞来到了府邸外。 然而到府邸外一瞧,他就愣了下,因为府外停着两辆马车,而且还有五名府上的卫士站在马车旁等候。 见赵虞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张季抱拳说道:“此去宛城,路途甚远,二公子信任我与马成,但我二人始终觉得单单只有我二人作为护卫实在不安全,因此便叫了五名府上的兄弟,好歹多一些保障。……二公子莫怪。” 『这个张季,是一个很有主观的人啊……』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他的本意嘛,就他,静女,再加张季与马成二人,四个人前往宛城去见王尚德,但张季觉得此事不妥,自己叫了些人。 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由此也能看出,张季并非曹安那种对主人言听计从的下仆,这个年轻的卫士有着他自己的判断。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反,像张季这样有自己判断的人,日后才是他乡侯府的栋梁,就好比他父亲鲁阳乡侯的左膀右臂——卫长张纯与大管事曹举。 “走吧。” 冲着张季微笑着点点头,赵虞带着静女登上了马车。 途中的经历,没什么值得赘叙的,期间经过的几个县,比如雉县,依旧还是半死不活的气氛。 在行了两日路程后,赵虞一行人抵达了宛城。 抵达宛城一带时,赵虞看到宛城周边的田地中,有不计其数的军卒在地里翻土,俨然是在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粗略一数,怕不是有几千人。 见此,赵虞暗暗点头。 正如他所说的,屯田才是最为关键的,相比之下,军市不过是锦上添花。 一支军队倘若掌握了屯田,拥有了足够的粮食,那是相当可怕的。 只不过,一般的将军都不敢这么做,因为这是忌讳——只负责带兵打仗的将军,居然掌握了能稳定获取钱粮的渠道,你想干什么?! 唯有像王尚德这样出身豪族,有权有势,且在朝中有太师王婴那等人物作为后台的将军,才敢冒这种忌讳。 当然,这只是赵虞的猜测,说不定王尚德此刻早已将屯田与军市的事报备于朝廷,毕竟朝中有他族叔太师王婴,以‘急需筹措钱粮剿灭叛军’为由,说服当今的天子允许此事也未必是不可能的——毕竟朝廷的国库目前亏空,与其一次次地给王尚德发钱粮,还不如允许他自行筹措钱粮。 只不过…… 『倘若果真如此,那这位王将军日后在南阳郡的权势,那就过于恐怖了,俨然就是一个‘小朝廷’……』 赵虞暗暗想着,权衡着是否要与这位王将军打好关系。 来到宛城的城门口,赵虞亲自下了马车,朝着值守城门的军卒拱手说道:“几位军卒大哥,在下鲁阳乡侯二子赵虞,前几日随我父以及我鲁阳县的县令刘緈刘公一同拜会过王将军,今日我有要事前来与王将军商议,请几位军卒大哥代为通报。” 值守城门的几名军卒面面相觑。 不多时,才有一人将信将疑地说道:“你等且留在此处,我去通报。” “多谢。”赵虞拱手施礼。 很快,住在城内的王尚德便得知了此事,心下有些纳闷。 他问前来通报的士卒道:“只是那小子一人么?他爹赵公瑜没来?鲁阳的县令刘緈也没来?” 前来通报的士卒摇了摇头说道:“似乎只有那小子一人,带着一个年幼的侍女,以及一些随从卫士。” “仅那小子一人?” 王尚德捋了捋胡须,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诧与好奇。 “去,领他进来。” “是!” 第六十八章:到手的底气 没过多久,在几名军卒的带领下,赵虞一行人便来到了王尚德所在的府邸书房。 即前一阵子王尚德接见鲁阳乡侯一行人的地方。 出于礼数,赵虞吩咐静女、张季、马成以及其余五名乡侯府的卫士皆等候在书房外,而他自己则迈步走入书房。 与当日见到王尚德时的情况有所不同——当日王尚德也许是想给刘緈、想给鲁阳乡侯一个下马威,以至于在他们进屋时,这位王将军置若罔闻,依旧继续着自己的事务,幸亏彭勇暗中替几人解围,才免除了几日傻傻站在原地的尴尬。 不过今日待赵虞走入这间书房时,王尚德却是在书案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甚至率先开口与赵虞交谈:“小子,今日仅你一人?” “是的。” 赵虞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今日仅小子一人前来拜会王将军。” “有意思。” 看着赵虞仿佛小大人的模样,王尚德饶有兴致地捋了捋胡须。 他还记得当日,就连鲁阳县的县令刘緈,就连这小子的父亲鲁阳乡侯赵璟,那二人见到他王尚德犹战战兢兢,可唯独这小子当时不亢不卑,甚至于,还在他面前狠狠数落了孔俭,真可谓是初生牛犊不畏虎。 王尚德并不讨厌这种有胆气的小孩,更别说赵虞当日投其所好的几句奉承话,也正中这位王将军的欢心。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小子,你今日做什么来了?” 赵虞拱了拱手,说道:“小子在家中又找到了些上年份的酒,愿赠予王将军与彭勇将军……” 刚说到这,就听书房外传来了彭勇的声音:“酒?” 随着话音,彭勇大步走入了书房,笑着说道:“末将似乎听到了酒?” “……” 王尚德颇有些无语地看了眼彭勇,摇摇头说道:“彭勇,你的耳朵当真就跟你的鼻子一样,只要是涉及酒的,都不会漏下。” 看得出来,王尚德对他的爱将颇为宽容,丝毫不怪罪彭勇擅闯他的书房。 “将军莫要挖苦末将。” 彭勇笑了笑,旋即瞥了一眼在旁的赵虞,笑着解释道:“末将是听说这小子单独来拜见将军,心中好奇,是故前来探个究竟,哪知那么巧,刚好听到小子提及酒……小子,你是给将军与我送酒来了?话说,前几日不是送来过了么?” 的确,当日辞别王尚德,回到鲁阳之后,鲁阳乡侯便吩咐府上家仆从酒窖里找些几坛上年份的酒水,装了满满一车派人送到宛城这边。 而今日,赵虞又打着送酒的旗号亲自前来宛城,别说王尚德,这事连彭勇都瞒不过。 当然,赵虞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在彭勇说完之后,他拱手解释道:“小子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与王将军商议大事,但又不好空手而来,于是便在家中找了些上年份的酒……” “商议大事?” 看着赵虞一本正经的模样,王尚德不禁愣了,旋即哈哈笑了起来。 倒不是说他看不起赵虞,认为赵虞过于年幼,实在是赵虞那稚嫩的外表与那句“商议大事”太过于违和,纵使王尚德也不禁乐了。 “商议大事……好,小子,你准备与王某商议什么大事?”王尚德问道。 见此,赵虞又拱拱手,问道:“王将军,不知军市之事,您筹措地如何了?” 听到军市二字,王尚德顿时恍然,他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你是冲着军市来了。……也对,这条策略原本就是你向王某提出,显然你最清楚其中有利可图,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淡淡说道:“鲁阳乡侯的二公子,居然要自甘堕落,当一个商贾?” 听到这话,赵虞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回禀王将军,其实小子没什么野心与大志,但现如今,我家……不,确切地说是我鲁阳县,急需一批钱粮,否则,待等来年开春之后,我鲁阳县便恐怕分担不起境内以工代赈的举措……” “唔?” 王尚德皱了皱眉,不解问道:“怎么回事?” 见此,赵虞便将当日在郑乡工点与汝阳侯府管事王直的冲突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尚德与彭勇,旋即沉着声说道:“就因为这事,汝阳侯府自觉地丢了颜面,前几日,其世子郑潜、郑子德带着那王直跑到我乡侯府,要求小子就此事携礼登门致歉。……登门致歉其实不要紧,但他还要我身边一个叫做曹安的家仆承受四十重仗的惩罚。我方才说过,曹安并非是率先动手的人,率先动手的是我,家父与我实在不忍叫家中的忠仆白白代我受过,更何况,我并不认为我当时做错。” “……”王尚德捋着胡须一言不发。 而在旁,彭勇则冷哼道:“哼!好个嚣张的恶奴,好个护短的汝阳侯父子,小子,要不要我替你出头?” 赵虞偷偷瞥了一眼王尚德,见其微微皱眉,当即婉言拒绝道:“彭将军的好意小子心领,但小子并不希望此事牵连到彭将军,甚至是王将军?” “牵连?” 彭勇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说句不好听的,鲁阳乡侯也好,汝阳侯也罢,似这种传承数十年乃至百年的旧日侯爵,在他这等执掌军队的将领面前,其实并没有什么权势可言。 他彭勇这个副将尚且不惧,更别说手握十几二十万兵权的王尚德了,只不过,王尚德并不打算给鲁阳乡侯一家出头而已。 倒不是办不到,只是麻烦太多——汝阳侯府传承百年,自然也有自己的人脉,甚至于在朝中也未必没有影响,虽然这些不见得能搬倒他王尚德,但未必不会有一些小麻烦。 这几年他可是反复被朝廷的言官弹劾,若非他几次击败了荆楚叛军对南阳的攻势,且朝中还有他族叔太师王婴替他兜着,说不定他早就滚回北海了,哪能继续镇守在此,作为一名驻边大将? 更重要的是,他与鲁阳乡侯一家的交情,还未到他出手替对方出头的地步。 鉴于这种种,他打断了正准备说话的彭勇:“彭勇,气这么盛,你怎么不把南郡给我彻底打下来?……这小子明显有他的打算,你莫要参合。” 彭勇自然听地懂自家将军的暗示,微微耸了耸肩。 可能是觉得自己方才的打断过于突兀,很有可能被面前这个聪颖的小子看出来,王尚德思忖了片刻,干脆将此事说破:“小子,王某驻军在此,只为击溃荆楚叛军,无心参合其他,无论是你家与孔俭的旧怨,亦或是与汝阳侯的新怨,王某都不想参合……” “小子明白。” 赵虞拱手说道:“王将军是做大事的人,岂能被这些小事绊住手脚?……不过方才小子所说的事,不知……” 见赵虞如此识相,王尚德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你方才说要参与军市对吧?此事当然可以。……不知你打算拿什么贩到军市?” “主要是往年囤积的酒水。”赵虞解释道:“冬季临近,天气即将转寒,然而将军麾下的军卒却仍需为我等驻守疆域,使我等不必受叛军之祸,相信在寒冬之下,将军麾下的军卒也需要一些酒水用于驱寒,而将军应该也需要一些酒水鼓舞士气……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比如皮****等等,大抵应该是军中用得上的。” “唔。” 王尚德点了点头说道:“可以。” 见此,赵虞拱手又说道:“既然如此,请将军写一份凭证。” “凭证?” “对。大抵就是将军允许我鲁阳赵氏与贵军军市通市的凭证。”赵虞点点头,解释道:“将军愿意帮助我家筹钱,小子也想为将军筹措军市一事出力,因此不止我鲁阳赵氏一门,小子还会到我鲁阳县的县城,甚至是叶县,替将军宣传军市一事,助将军将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吸引至此,随后,小子还准备到附近其他县,若没有将军的凭证,那些人又怎么信得过我呢?” “……”王尚德有些狐疑地看向赵虞。 眼前这小子愿意替他宣传军市,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他可不信这小子没有别的鬼主意。 别忘了,军市、屯田两策,就是出自这小子的手笔。 但在经过思忖之后,王尚德还是在绢布上写了一份凭证给赵虞,并且还签署了名字,盖上了他“驻宛将军”的将军印。 看着赵虞如获至宝般将那份凭证接过,王尚德轻笑着说道:“小子,我知道你肯定有什么鬼主意,我不管那些,总而言之,你要将更多的人拉到王某的军市,明白么?” “遵命。” 赵虞拱了拱手。 “哼,去吧。” “是。” 朝着王尚德拱了拱手,赵虞好似临时想到了什么,捧着手中那份凭证,笑着说道:“对了,王将军,像这样的凭证,我觉得您莫要随意给予他人为好,虽然眼下军市尚未建成,但日后一旦军市成型了,相信会有更多的商贾削尖脑袋希望与将军通市,到时候像这样的凭证,或许能为将军换来寻常之物无法换来的……好处。” 说着,趁王尚德还未反应过来前,他赶忙拱手告辞:“不打搅将军了,小子告辞。” “……” 王尚德愣愣地看着赵虞的身影消失在书房外。 待回过神来后,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精彩。 “这奸诈的小子!” 他忍不住低声笑骂。 而此时,赵虞已经走出了书房,当即,张季、马成几人就围了上来。 “二公子?如何?”张季低声问道。 “成了。” 赵虞从怀中取出王尚德给予的凭证,脸上露出几许笑容。 张季、马成相视一眼,心中皆是欢喜。 旋即,二人问赵虞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 赵虞掂了掂手中那份凭证,心中很是得意。 他相信,在他‘善意’的劝告下,王尚德决计不会随意再给任何人正式的凭证,顶多就是口头承诺罢了。 这意味着,他手中这份有王尚德亲笔署名甚至还盖着将军印的凭证,在一段时间内是独一无二的! 而这,就是他借鸡生蛋的底气与资本! “……去叶县。” 在张季、马成几人殷切的注视下,赵虞信心满满地笑道。 第六十九章:叶县县令 『PS:求推荐~』 ————以下正文———— 将随行带来的那几坛上年份的酒水赠予彭勇,赵虞一行人立刻返回鲁阳,毕竟寒冬将至,他要抓紧时间完成一些安排。 又花了两日时间赶路,赵虞一行人在十月十七日的上午回到了鲁阳,回到了乡侯府。 此时鲁阳乡侯夫妇与赵虞的兄长赵寅已不在府上,在乡侯府内管事的,乃是大管事曹举,赵虞招到了这位大管事,当面出示了从王尚德那边得到的通市凭证。 其实大管事曹举前两日就已从鲁阳乡侯口中得知,得知赵虞有意参与王尚德的军市,但是赵虞具体将如何操作,鲁阳乡侯当时也没有细问,曹举自然无从得知。 当赵虞带着王尚德给予的凭证找到自己时,曹举拱手说道:“乡侯已吩咐过,命曹某协助二公子,二公子只管吩咐便是。” 赵虞笑了笑,说道:“大管事客气了。或许父亲并非与大管事细说,可能他并不是不在意,但我认为此事对我乡侯府利益巨大,因此希望大管事助我一臂之力。” 倘若是以前,曹举恐怕未必会将赵虞的话当真,但最近这段日子,眼前这位二公子助刘緈与鲁阳乡侯实施以工代赈,其中做出了不少贡献,这使得曹举再不敢将这位二公子视为寻常孩童,他当即正色说道:“二公子放心,曹举定然鼎力相助。不过……不知二公子需要在下做什么呢?”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一笑:“咱们先去叶县拜访毛公。” 毛公,即叶县县令毛珏、毛国器,自当年协助那时仍年幼的鲁阳乡侯揭穿了孔俭的罪行后,这位毛公与鲁阳乡侯便成为了忘年交,关系亲密比起如今的鲁阳县令刘緈不遑多让,虽然赵虞并未见过这位毛县令,但这并不妨碍他去寻求这位毛公的帮助。 他相信,在他说出事情经过后,那位正直的毛老爷子肯定会在一定范围内帮助他的。 于是乎,在乡侯府里简单沐浴更衣后,赵虞一行人带上了大管事曹举,又一同前往了叶县。 叶县距鲁阳并不远,中午出发的一行人,只是稍微赶了赶速度,便赶在叶县关城门之前抵达了叶县县城,在张季出示了路引后,一行人顺利地就进了城。 进城之后,赵虞等人便乘坐马车,带着作为礼物的酒水,前往了县衙,拜访那位毛珏、毛县令。 凭着鲁阳乡侯与毛珏的交情,这位毛公自然不会拒绝赵虞的拜访。 在得知赵虞前来拜访的当下,他便派县衙内的差役将赵虞一行人请到了后衙,在后邸的一间姑且能称作书房的小房间内,接见了赵虞。 这间书房并不宽敞,赵虞迈步跨过门槛,没几步远的地方,便摆着待客用的四张椅子,再往前就是一张书案,书案后坐着那位叶县县令。 除此之外,书房内靠内侧的三侧墙壁,分别摆着一口书架,书房上堆放最多的便是书籍与竹册。 总的来说,这是一间一眼就能看清全貌的书房,有些狭小、有些简陋,实在不符毛珏那叶县县令的身份。 顾不得仔细打量这间书房,赵虞带着曹举、静女、张季、马成几人上前拜见这位毛公:“在下鲁阳乡侯二子赵虞,拜见毛公。” 行礼间,赵虞偷偷地打量着何这位毛公。 只见这位毛公目测六十岁上下,皮肤松弛、满脸皱纹,微凹的眼眶内,一双眼睛有神而充斥着一些血丝,斑白的发须梳理地整整齐齐,他身上的衣服也是,虽清洗地有些褪色,甚至还有些缝补的痕迹,但是干干净净。 而在赵虞打量毛珏时,毛珏也在打量着赵虞。 说起来,这位毛县令与鲁阳乡侯有着超过十五年的交情,但这份交情毫不牵扯利益,最多就是有时候鲁阳乡侯带着自家酿造的酒水拜访老头,一老一少对坐喝酒闲聊一番,除此之外,但凡乡侯府正儿八经宴请宾客时,即便鲁阳乡侯派人邀请毛公,毛公也都是婉言回绝。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一种颇为古怪的交友方式。 在打量了赵虞几眼后,毛珏微微笑说道:“小娃儿,你寻老夫,不知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不亲不疏,隐隐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见此,赵虞斟酌着用词,说道:“毛公,小子今日前来,乃是希望毛公助我办一件事。” “……” 听到这话,毛珏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悦,但他并没有当即表态,只是皱着眉头说道:“说来听听。” 于是赵虞便拱手问道:“毛公,不知您可知我鲁阳县以工代赈这件事?” “知道。”毛珏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赵虞又问道:“那……毛公可知,我鲁阳的钱财,原本并不够施行以工代赈,全赖刘緈、刘公与我父亲前往汝水诸县,说服诸县在钱粮上给予我鲁阳县帮助?” “老夫知晓。”毛珏点了点头,道:“前些日子你父曾来拜访老夫,期间曾对老夫说起过这事……” “那就好办了。”赵虞笑了笑,旋即正色说道:“因为汝阳侯父子的关系,汝水诸县即将反悔当初的承诺,停止对我鲁阳县的资助,我鲁阳县的钱粮只够支撑到明年开春,倘若不能在此之前想出办法,筹措一笔钱粮,境内的难民或会因此而暴动……” “怎么回事?”毛珏皱着眉头问道:“你鲁阳与汝水诸县不是有约定么?你鲁阳县稳住从宛南、宛北涌来的难民,使其不能流窜至汝水诸县,而汝水诸县则为此资助你鲁阳一笔钱粮……据老夫所知,你们双方不是谈妥了么?怎么又忽然变卦了?难道是那孔俭从中作梗?” 从他的话中不难得知,这位毛公并非不知鲁阳县的现状,显然鲁阳乡侯早已将那些事告知了毛公。 『孔俭?』 赵虞暗自笑了笑,但也不敢在这位毛公面前显摆什么,摇摇头说道:“不管那孔俭的事,这次的事,乃是由小子方才所提到的汝阳侯父子引起……” 说着,他便将他当日为何出手教训王直,然后前几日汝阳侯父子又如何羞辱他们父子等等统统告诉了毛珏,只听着这位毛公眉头紧皱。 在片刻的沉默后,毛公皱着眉头说道:“那王直确实应该教训,即便汝阳侯自认为丢了颜面,那也是你们两家的恩怨,他教唆汝水诸县断绝对你鲁阳的资助来迫使公瑜就范……着实不当!” 说罢,他问赵虞道:“你父呢?” 赵虞不敢隐瞒,拱手说道:“父亲也认为要另想办法,是故前几日他携小子的母亲与兄长,赴郾城拜访我外祖去了。” 毛珏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表情:“外祖?哦哦,周守正。公瑜去见他,怕是要遭罪……” 说着,他好似意识到这么说不妥,咳嗽一声岔开了话题:“那,小娃儿,你父你母带着你兄去寻你外祖,你为何却来老夫处?” 『周守正?莫非说的就是外祖?这位老爷子认得外祖?』 按捺心中的疑问与好奇,赵虞拱手说道:“是这样的,那日自汝阳侯府回来后,家父与刘公为此事备受困扰,小子见此,希望能为家父分忧,遂心生一计,希望能为我鲁阳县筹措一笔钱粮,家父虽支持我,但又怕我的计策不成,于是决定双管齐下,他去找我外祖想办法,而我,则按照我的想法去做……”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毛珏,又补充道:“但小子这计策,需要毛公支持。” “原来如此。” 毛珏恍然大悟,只见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审视着赵虞,在足足审视了数息后,这才点头说道:“你为县里筹措钱粮,是谓仁;为父分忧,是谓孝,虽你年幼,但仁孝可嘉。……且将你的打算说来听听吧,倘若并无不妥之处,老夫自然会相助。” “多谢毛公。” 赵虞拱手感谢,旋即从怀中取出一份绢布,小心摊开于手掌,随后走上前几步,将其上王尚德亲笔所写的凭证呈现于毛珏的书案上,口中说道:“毛公,前两日小子前往宛城,去见了王尚德王将军,王将军正在筹建军市,我寻思从他的军市赚一笔钱购置粮食……” 毛珏闻言一愣,仔细观瞧那份凭证,只见凭证上非但有王尚德的亲笔署名,还盖着将军印,显然是真物无疑——想想也是,谁敢伪造这种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而让毛珏感到惊诧的是,他听赵虞的说法,似乎事那王尚德将这份凭证交给了这小子,而不是交给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亦或者是这小子的父亲鲁阳乡侯。 “你单独一人去见王尚德,随后王尚德将这份凭证交给了你?”毛公惊诧问道。 “是的。”赵虞点点头。 听到这话,毛珏别有深意地看了几眼赵虞,旋即笑着说道:“原来如此……老夫逐渐明白,你父为何让你单独谋划此事,小娃儿不简单呐!”说着,他捋了捋胡须,问道:“你想老夫怎么帮你?” “容小子无礼。” 朝着毛珏拱了拱手,赵虞绕过书案,附耳将自己的打算小声告诉了毛珏。 毛珏先是眉头微皱,后来逐渐舒展,到最后时,竟忍不住笑了出声:“好个狡猾的小娃儿,不愧是赵公瑜的儿子!” 说着,他点点头,捋着胡须笑道:“好,今日老夫就破一次例,帮你传声,代你召集我叶县的商贾、世家。” “多谢毛公!” 赵虞拱手而拜。 当即,毛珏便派府上的差役,去邀请城内有头有脸的商贾、世家,请他们到县衙喝酒。 第七十章:游说 『PS:感谢“白糖拌西红柿”大佬的一万币打赏~~』 ————以下正文———— 或许赵虞并不知晓,毛珏在叶县担任县令二十余年,从不收他人之礼、从不赴他人之宴,也从不轻易邀请叶县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家中吃酒。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今日叶县城内那些较有钱势的商贾、世家得到邀请后,他们几乎没反应过来。 毛珏,毛国器,那个固执而正直,既让人恨得牙痒痒却又叫人不由自主给予尊敬的老县令,居然破天荒地请喝酒了? 这可真是…… 别说喝什么酒,就算是喝碗水,那也得去凑个热闹啊,看看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次日乎次日清晨,叶县那些受到邀请的有头有脸的商贾与世家家主,纷纷来到县衙,一时间,县衙前那条街巷竟人满为患,汇聚于此的马车,几乎将这条街巷堵得严严实实。 在县衙内那些差役的指引下,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被邀请至后衙。 说起这后衙的大小,其实就整个县衙来说,占地大小便远不如乡侯府,更别说毛公认为前衙是办公事的地方,不能办私事,以至于邀请来的这帮人此刻都挤在后衙的小院里,将这个小院挤地满满当当,提前准备的六把长凳,根本不足以容纳那么多的人,以至于有一半以上的人只能站着。 看到这一幕,赵虞暗暗心惊于这位毛老爷子在叶县的号召力,真不愧是在任二十几年的老县令。 同时,也有些羡慕于叶县的殷富。 虽然他也不清楚他鲁阳县究竟有多少有钱人家,但决计比不上叶县。 见人来得也差不多了,毛珏遂领着赵虞从书房走出,来到那个人满为患的小院里。 院中的众人看到这位毛公,纷纷与他行礼打招呼,甚至于也有开玩笑的。 “毛公,今日请吃酒啊?” “这院子似乎坐不开呀,不如移坐在下的酒肆如何?” “毛公,你家中的藏酒,足够这里这么多人共饮么?” 面对众人的玩笑,毛珏笑而不语,在走到众人面前后,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旋即,他拱手说道:“诸位赏脸前来,老夫感激不尽……” 话音未落,就听人群中有声笑道:“别说毛公请吃酒,就算是请碗水喝,那咱也得来啊!” 听到这话,院内众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的确,这位老爷子请喝酒,那还是真是非常罕见的一件事。 毛珏微笑着等人众人再次安静下来,旋即他正色说道:“其实今日老夫请诸位前来,非是公事,而是私事……” 说罢,他转头面朝赵虞,招招手示意赵虞走到他身边,旋即对众人介绍道:“容老夫向诸位介绍,此子,乃鲁阳乡侯二子,赵虞,是个年轻而聪颖的小娃儿,今日便是他恳请老夫相助,将诸位邀请至此,希望与诸位商议一件商利之事。” 说罢,他走到一旁的小凳子旁,坐了下来。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赵虞朝着院内众人拱了拱手。 “鲁阳乡侯的二子?” “鲁阳乡侯?赵璟赵公瑜?” “嗯,据说赵公瑜与毛公是忘年交……” 院内众人看着赵虞窃窃私语着。 鲁阳乡侯与毛公是忘年交,后者出于某些原因将众人请来,一同商议一件商利之事,这事虽然有些违背毛公耿直而不徇私的性格,但也在情理之中,可问题是,再怎么也得是鲁阳乡侯赵公瑜出面呀,他儿子出面算什么?况且还如此年幼。 此时,毛珏再次站了起来,对众人说道:“诸位,给老夫一个薄面,静心听此子说完。” 听到这话,院内议论纷纷的众人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赵虞感激地看了一眼再次坐下的毛珏,旋即对在场众人说道:“诸位不必在意我的年纪,只需细心关注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即可。……或许诸位还不知,驻军在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为更好地打击叛军,正准备筹建一座军市,借军市之利赚取钱粮作为军饷、军粮,而我有幸从王将军手中得到了一份通市的凭证,诸位且看。” 说着,他便从怀中取出那份凭证,将那块绢布抖开,捏着上面两个边角,悬示于众人跟前。 就跟方才毛珏看到此物的反应差不多,当看到这份凭证后,院内众人大感震惊,一个个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 有一名坐在前排的中年男子惊诧问道:“当真是那位王将军发的通市凭证?” 赵虞闻言笑道:“当然是真的,这种东西谁敢造假?” 院内众人闻言暗暗点头,选择相信赵虞的话。 也是,别说上面有王尚德的署名与将军印,谁敢拿这玩意作假? 不得不说,这份凭证的威力确实巨大,倘若说方才院内众人只是看在毛公的面子上才安静下来,那么这会儿,他们确确实实地是想从赵虞口中得知更多的事。 而赵虞也没有令他们失望,颇具引诱意味地讲述道:“军市是什么?或许有人知道,也许也有人不知,简单地说,就是面向军队的一个市集,市集内所有的货物,都是贩售于王将军麾下的军卒,当然,有时也会直接与王将军进行商市交易,这意味着什么?诸位,王将军手底下,那可是有十几二十万军队啊,不是我轻视叶县,叶县才有多少人?县城加上乡里,满打满算我估计也就不到万户,五六万人,照这样算,王将军的军市,就值得上三个叶县……乍一看似乎如此,但事实上,远不止三倍于叶县!就拿酒水来举例,叶县有多少人喝酒?按五六万算,两万人,差不多了吧?毕竟要除去大部分的妇孺,而王将军的军市呢?他麾下那十几二十万的军卒,那可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我也不说人人好酒,寒冬将至,总是那些不喜欢饮酒的,也得喝些酒来驱驱寒吧?叶县是两万上下,军市那边是十几、二十万的军卒,这就是十倍的差距了,可想而知,这军市之利究竟有多么巨大。” 听着赵虞的话,院内愈发安静,也难怪,一个全新的十倍于叶县的巨大市场,着实是勾住了在场这些人的心神,使他们不由自主地仔细听着赵虞的讲述,逐渐忽略了赵虞的年纪。 面对着逐渐鸦雀无声的人群,赵虞抖了抖手中的凭证,笑着说道:“这十几二十几万的军市,别说我乡侯府无法满足,就算我鲁阳县,也无法满足,在此情况下,我便想到了叶县……说得直白些,今日我来到叶县,便是打算带领叶县的诸位一同去王将军的军市赚钱。” 院内的众人面面相觑。 忽然,坐在前排的有人开口道:“二公子……这么称呼应该合适吧?……二公子直言要带领我等去王将军的军市赚钱,这对于我等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我有几个疑问,不知二公子能否给我解惑?” 赵虞转头看去,发现是一名体态略显臃肿的中年人,他客气问道:“足下怎么称呼?” 那中年男子拱了拱手说道:“在下魏普,在城中有些不足称道的小买卖……” 他的话还未说完,人群便有人红笑道:“魏老三,你也太过谦了,咱叶县至少半个城的人,可都喝着你家炒制的茶啊。更别说你家还有酒水买卖吧?” “小买卖,小买卖,不足称道。”那魏普笑容可掬地说着,引起从旁许多人的笑声,有善意的,也有不屑的。 旋即,他转头看向赵虞,又问道:“不知二公子能否为我解惑?” 赵虞点点头,拱拱手说道:“请讲。” 见此,那魏普正色说道:“首先我想问,二公子带着咱们这些人一起去军市赚钱,这对贵父子有何好处?” 见对方问地如此直白,赵虞莞尔地摇摇头,旋即正色说道:“我父与毛公多年之交,因此对诸位爱屋及乌……像这种连三岁小儿都不信的话,我姑且就不提了。是这样的,我可以在此承诺,承诺什么呢?承诺我可以说服王尚德将军以市价收购诸位手中的一些商物,但作为回报,我要抽取一成的所得!” 听到赵虞这话,院内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后,那魏普这才表情古怪地说道:“二公子的意思是,如果由二公子带着魏某将一坛酒卖至王将军的军市,假如这坛酒卖得一百个铜钱,我得九十个铜钱,而二公子……或者说贵府,白白就可得十枚?是这样么?” “是的。”赵虞点了点头。 “途中的运费……也由魏某承担?” “是的。”赵虞再次点了点头。 顿时间,院内的众人仿佛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甚至有人当即指责赵虞贪婪。 想想也是,他们出货物、出人力,运至军市,而鲁阳乡侯府什么都不做,白得一成,任谁都无法忍受。 “恕在下不能认同!” “无法认同!” “我无法答应!” 当即,院内众人便此起彼伏地表态,但更多的人则是皱着眉头看着,因为他们发现赵虞的神色十分镇定,镇定地这份从容神态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名十岁的孩童脸上。 过了好一会,见院内的声音稍稍平息了些,赵虞摇摇头解释道:“确切地说,我乡侯府并非什么都不做。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我可以保证说服王将军最低以市价购入诸位手中的货物,就拿这位魏姓大叔方才举例的酒水来说,假如市价一坛酒一百个铜钱,但谁敢保证王将军那边就不会压价?在商言商,我相信王将军也希望以更低的价格购入更多的酒,倘若这位魏姓大叔被压价至九十个铜钱,就算没有我乡侯府的抽成,他到手的也就是这个数目;更有甚至,倘若他被压价至八十个铜钱,那他到手就只有八十个铜钱;而我乡侯府,可以保证说服王将军以市价平价购入,使这位大叔能始终得到九十个钱。甚至于,未必不能做到溢价,即超过市价,比如让王将军以一百一十枚购入,如此一来,这位大叔的所得,还会高过九十枚。这是其一,至于其二嘛……” 他抖了抖手中的那份凭证,轻笑着说道:“其二,那便是我手中这份凭证!……我可以保证,我手中这份通市凭证,眼下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别以为轻易就能得到,倘若有人不信邪,不妨私底下与那位王将军接触看看,看看能否得到一份与我一模一样的凭证!……我赌他,不能!” 看着赵虞从容自负的模样,院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第七十一章:游说(二) 『PS:求推荐票哇~』 ————以下正文———— 明明是人满为患的院子,但在赵虞说完那番话后,这院内却异常地安静。 倘若赵虞前半段的解释仅仅只是稍稍让他们信服,那么赵虞后半段的话,说服力度实在是太大了。 弄一份与这一模一样的通市凭证? 既然眼前这小子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番话,显然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当然,即便没有赵虞这一番话,众人也不会想当然地认为从王尚德手中弄到那份凭证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尽管事实上,赵虞前前后后只花了不到一炷香时间。 “贵府……” 还是那名叫做魏普的中年男子,他舔舔嘴唇试探赵虞道:“贵府为了得到这份凭证,想必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 赵虞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闻言微微一笑:“但这是值得的!” “哦……对对。” 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赵虞,那魏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旁看到这一幕,毛公微微摇了摇头。 他心说,这小子也太奸诈了,实在很难想象只是一个十岁的孩童。 不过一想到其父年幼时的胆略,毛公倒也释然了:虎父无犬子啊! “诸位……怎么说?” 捏着凭证的二角故意将凭证一遍又一遍地悬示于众人面前,赵虞笑眯眯地问道。 话音落下不久,前排便另有一人开了口:“诚如毛公所言,二公子还真是年轻有为,在下不知贵府如何从王将军手中得到这份凭证,但对于二公子欲拉拢我等一同前往军市,在下多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二公子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一成的抽成!” 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周遭,摇摇头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又说道:“此刻在场的,大多是我叶县有头有脸的,虽未必及得上贵府,但也不可小觑。而我等每向王将军的军市售出一件货物,贵府便能得到一成的抽成,呵呵呵,二公子可真是机智。” 在他说话间,在场众人亦不乏用异样的目光看向赵虞,但赵虞却毫不在意,微笑着说道:“不错,正所谓无利不起早,我拉诸位一同行商,就是为了赚取诸位那一成的抽成,其实这并不是很难理解的事,对么?难不成诸位还真以为天上真会白白掉钱下来?” “呃……” 听赵虞这么一说,那人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幼稚,皱着眉头闭上了嘴。 但旋即,便又另一人又开口道:“二公子,你提出的一成抽成,在下倒不是在意,在下只是不明白,跟随二公子前往王将军的军市,不过也是以市价贩出我手中的货物,而我在叶县也是市价,还无需押送的人力与物力,甚至于,也无需向二公子缴纳那一成的抽成,请问二公子,既然如此,二公子凭什么能说动在下?” “凭军市的潜力。” 赵虞闻言笑着回道:“方才这位魏普大叔问起时我便已解释过,王将军的军市,至少三五倍于叶县的所有市集总和,甚至于,倘若专门针对某些特别的商物,比如酒水,那么王将军的军市或接近叶县的十倍!……这意味着什么?说白了,这意味地卖得快,东西好出手,依旧拿酒水打比方,倘若足下手中有一千坛酒,放在叶县的话,可能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卖完,但倘若运至王将军的军市,货到即可售出,将那些酒变成实实在在的钱,然后足下便可以用这笔钱,继续酿制下一批酒水……明白了么,虽然单一坛酒的利润薄了,但胜在售出的速度快,这既是薄利多销。而那十几二十万人的军市,也能保证制定货物也短时间内不会趋于饱和,以至于出现供给超过所需的现象……” 他这一番话,让院内众人听得神色各异,有的满脸困惑,而有的若有所思,甚至于微微点头。 “二公子,在下有个疑问。” “请讲。” “二公子劝我等薄利多销,但算上二公子的抽成,即便以市价将酒水等物卖至王将军的军市,事实上我等的所得也低于以往。……在下并非反感二公子的收成,在下只是想问,倘若是做酒水生意的,似这般多酿多卖有何意义?更别说近些年天下郡县普遍粮食收成不高,县衙管制了酿酒,禁止我等酒商拿过多的粮食去酿酒……在这情况下,即便我等快速将酒换成了钱,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还不如慢慢卖。” 在此人说完后,院子里有好几人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见此,赵虞摇了摇手指,面色自若地解释道:“非也非也。……近几年天下粮食收成不高,县衙管制酿酒,这属天灾,并非常论。在这里我只解释快产快销的意义。诸位想必都是做行商、做生意的人,既然如此也应该懂得行商最大的忌讳!行商最大的忌讳是积压货物,无论是什么生意,积压货物需要很大的成本,说白了,你得有个大仓库去存放,还得派人去看守,甚至于,倘若遇到天灾,比如仓库塌了,霉烂了,那岂非血本无归?我想,除了那些官府明令禁止、想要囤货居奇的人以外,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希望货物在自己手中积压太久,原因就在于存放成本与存放风险。而快产快销的模式,便可以将这两者减到最低,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诸位并没有亏损。” “唔……” 在场众人皱着眉头听着,其中大部分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继续说道:“其二,便是产业链的稳定,依旧拿酒举例,虽然我对这行并不是很了解,但我大致知道这个过程:第一步,派人从平民手中低价购入粮食;第二步,酿造;第三步,存放或者贩卖。诸位且看,仅仅只是在下如此粗略的解释,就需要三批人去做这件事,而人多,就意味着人工的成本高了……或许有人会说,既然如此,那我少招点人、少酿点酒去卖不就完了?呵,会有这个疑问的人,肯定没有仔细考虑过。现在你不需要过多会酿酒的人,将他们赶走,可一旦赶走了,你日后想把这些会酿酒的人找回来,这可就难了。……在这一点上,快产快销可以保证产业链的稳定,说简单点,诸位手底下的人无需担忧自己会丢了差事,也不至于待你想酿造下一批酒时,一时间找不到人。” 说着,他顿了顿又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举个最浅显的例子,我觉得诸位的眼界还是低了些,还是拿酒水举例,叶县的粮食不够,诸位完全可以从那些盛产粮食的郡县购入低价的粮食呀,当然,我不是教唆诸位那么做,毕竟近几年天下收成不好,酿酒确实应该收敛些,我只是讲述这个道理,即诸位不必被束缚于叶县,完全可以从其他郡县低价购入材料,与天下其他郡县的商贾去竞争,而在这件事上,诸位有一个天大的优势,那就是诸位购入的材料,再经匠人制成成品后,不怕没有销路,只要是王将军麾下军卒愿意购入的东西,诸位根本无需担忧销路,时间一长,诸位的竞敌绝对不会是对手。……怎么?不明白?” 在场诸人面面相觑,或有人开口道:“我等愚钝,请二公子说得详细些。” 赵虞想了想,转头朝魏普说道:“这样,就拿这位魏姓大叔与我举例吧,我姑且就是鲁阳的酒商。……我从鲁阳跑到叶县,那么势必会跟这位魏大叔发生一些矛盾,本来他与当地的平民有协议,假设他用一百钱的价格购入粮食,如今我来了,我为了竞争,为了得到酿酒的粮食,提价至一百一十钱,魏大叔要不要提价?” “那肯定是要提价的。”魏普捋着胡须点头道。 “好!”赵虞点点头说道:“我这边高价购入粮食,然后迅速酿制成酒,迅速卖至军市换成钱,继续跟魏大叔竞争,我提价至一百二十钱,魏大叔跟不跟?” “呃……”魏普露出几许犹豫之色,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看来魏大叔已经明白了,我有稳定的卖酒渠道,酿制的酒水迅速可以变成钱,而魏大叔做不到这一点,他卖得比我慢,这意味着在我俩竞争的过程中,他卖出的酒水会少于他酿制的酒水,这会导致他手中流动的钱越来越少,堆积的酒水越来越多,但你我都知道,酒水并不能从那些平民手中换到来年的粮食,也就是说,时间一长,魏大叔就不是我的对手了,那些平民会将手中的粮食卖给我,而我将取代魏大叔原本在叶县酒水业的地位,并且,他绝对夺不回来……当然,这属于恶意竞争,我并不是教诸位用这招将其他郡县的商贾挤压破产,我只是告诉诸位,背靠王将军的军市,对于我等商贾是多么的可贵,如我方才所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这个机遇的人,他日或能与天下其他各地的商贾竞争,成为富甲一方的巨贾,而错失这场机遇的人,他将后悔终生。……难道诸位希望在日后迟暮之龄时,再来后悔今日没能抓住这次机遇么?还是说,加入‘鲁叶共济会’,我等一起把握这次机遇!” 他这一番话,听得在场众人心潮澎湃。 但心潮澎湃之余,这些人心中也是一愣。 鲁叶共济会? 那是什么? 第七十二章:鲁叶共济 “鲁叶共济会?二公子,那是什么?” 当即,便有人提出了疑问。 听到询问,赵虞故作困惑地反问道:“咦?我方才说了么?” 说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旋即正色说道:“不错,鲁叶共济会。顾名思义,即鲁阳、叶县同舟共济……诸位,我鲁阳,与贵地叶县,皆属南阳郡,出于某些原因,宛南、宛北一片混乱,境内县乡,十室九空,唯有我二县,是南阳郡目前尚且能维持秩序稳定的县,堪称南阳郡最后的安土。” 院内众人静静听着,没有人胆大到就此事发表什么看法。 因为其中涉及到那位王尚德王将军。 从近期涌入叶县境内的那些难民口中,在场众人都不难得知宛北、宛南究竟发生了什么——倘若说宛南的失序主要是因为荆楚叛军,那么宛北的混乱,就得‘归功’于那位王将军。 再加上传闻中王尚德曾经为了强行征收钱粮而派军卒屠灭了一条村落,这无疑使得那些王将军的形象与名声变得更加不堪。 也正因为这,赵虞能从那位传闻中‘暴虐’的王将军手中得到凭证,在场众人才会那般震撼。 而此时,赵虞的讲述还在继续:“……鲁阳的北面是河南,而叶县的东边则是颍川,鲁叶两县,正好位于南阳与河南、颍川的夹缝中。在南阳郡郡治失序的当下,在无数宛北、宛南难民涌入两县的当下,可曾有其他郡县帮助我二县?叶县我不知,但我鲁阳,原本有,前一阵子,我鲁阳的县令刘公,与家父一同前往汝水诸县,说服诸县县令资助钱粮,助我鲁阳以工代赈,安抚境内那些蜂拥而至的难民,原本双方已经谈妥,但前几日,汝阳侯父子因为与我乡侯府的私自,挑唆汝水诸县断绝给予我鲁阳的钱粮资助……这件事让我父子明白了一个道理,外力始终是外力,我鲁阳最终还是得依靠自己,但我鲁阳力薄,或许无法独力迈过难关,因此,我选择了相同命运的叶县,希望鲁叶两县能同舟共济,携手迈过难关。……我知道在场诸位,仍有人对我乡侯府那一成的抽成耿耿于怀,只是没有提出罢了,我也不瞒诸位,这一成抽成,其实就是为了帮我鲁阳筹措钱粮,是应对汝水诸县断绝给予我鲁阳钱粮资助的对策,事实上,我乡侯府并不需要这笔钱……”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在场众人恍然大悟,原本他心中却是有些不舒服,但此刻赵虞说破了原因后,他们非但再无反感的情绪,甚至于,还反过来对鲁阳乡侯父子肃然起敬。 “诸位想想毛公的为人就走知道了。” 抬手指了指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的毛珏,赵虞笑着说道:“毛公在贵县担任县令二十余年,他老人家的为人,诸位还不清楚么?倘若这次我是为了私利,毛公还会帮我请诸位前来么?他老人家不叫人用棍棒将我赶出去就不错了。” “哈哈。” 院内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不过他们并不否认,毕竟那位毛珏毛老县令,还真是这样一位耿直得比石头还硬的倔老头,以往他们也并非没把这位毛县令恨地牙痒痒,但就个人品德来说,他们确实佩服这位毛公。 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赵虞接着说道:“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其实对于一个县来说亦是如此。当初我跟随刘公与家父一同前往汝水诸县时,当地有一位县令就说过一句话使我至今耿耿于怀,他说,你鲁阳遭难与我县有何关系?虽然后来刘公与家父迫于无奈,用难民作为胁迫,强迫那位县令承诺资助我鲁阳,但我知道,那位县令心中是非常不满的。因为他始终觉得,我鲁阳遭难,与他治下的县并无关系。……或许事实也是如此,彼是河南郡治下,我鲁阳是南阳郡治下,尽管挨在一起,但似乎确实没什么关系,这跟叶县是完全不同的。……也正是因为这,当我从王将军手中得到这份凭证后,我选择前来叶县,而不是远赴汝水诸县,拿其中的商机与汝水诸县交涉,因为叶县,才是我鲁阳的‘自己人’,因此,我决定建立‘鲁叶共济会’,以这个名义与王将军的军市交涉、行商,寄希望于我鲁阳、叶县两县能同舟共济……”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凭证递给大管事曹举,朝着众人拱手拜道:“诸位,拜托了,请允许我鲁阳借自己人的助力。” 听闻此言,院内诸人面面相觑,旋即,除了那些原本就站着的,那些坐在长凳上的当地商贾、世家家主,纷纷起身表明态度。 “二公子言重了!” “二公子说得对,鲁阳与叶县同属南阳郡,现如今唯有我二县互帮互助……” “二公子请放心,我等愿意与鲁阳、与二公子同甘同苦。” 不得不说,不管这些人心中是何想法,至少在一刻,他们表现地极其一致。 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赵虞那番说辞,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嘛。 见此,赵虞再次朝在场诸人拜了拜,笑着说道:“另外,鲁叶共济会,这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噱头,还关乎我的一个设想。我坚信,这个商会能将我鲁阳、叶县两地的诸位拧成一股绳,正所谓聚沙成台,古时,天下分裂,各国签署同盟相互抗争,共进共退,而我鲁叶共济会,亦相当于我等诸人的同盟,当有外力冒犯我等,侵害我等的利益时,我等可以一致还击,确保商会内诸人的利益。除此之外,商会内的成员还可以互通消息、互通有无……当然,这暂时还只是我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来日方长,咱们日后可以慢慢商量,当下我想诸位最关注的,依然还是王将军的军市,其实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只剩下眼见为实,就这几日吧,我等组织一次贸易,有兴趣的诸位可以与我家府的曹举大管事具体谈谈,共同约一个日期,将手中现有的货物运往军市,这次我会亲自前往,诸位也可以跟着一起去,看看我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当然,希望诸位抓紧时间,毕竟眼下已临近十月下旬,过不了多久便将降雪,到时候大雪封路,咱们可能就走不成了。” 听到赵虞的话,院内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他们非常在意赵虞所说的、商会内部互通有无的事,但赵虞忽然又不说了,着实将他们憋地难受。 但不可否认,赵虞说得也没错,这一切的一切,最终还是要看他们能否从王尚德的军市赚到利润,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想到这里,院内众人对赵虞的安排倒也没什么不满。 接下来的事,赵虞皆交给了大管事曹举,叫后者将愿意加入鲁叶共济会的商贾、家族登记。 其实说实话,商会初创,各种规章制度尚未建立,根本不存在什么约束性,签不签名字都不重要,但要的就是这种郑重的仪式感。 顺便嘛,赵虞也嘱咐曹举将希望参加这次贸易的人登记下来,好到时候做统一的安排。 于是乎,院内那群人便涌向曹举去了,使得赵虞终于能得闲下来。 而此时,毛公缓缓走到了赵虞身边,笑眯眯地说道:“小娃儿,老夫只帮你一回,下次你再想聚集这些人商议,就自己找个地方。” “小子明白。”赵虞拱拱手感谢道:“多谢毛公。” 毛珏微微一笑,旋即俯下身,低声对赵虞说道:“小娃儿,你真的很狡猾啊,你父亲年幼的时候,眼界也远不如你。……就这一点,老夫相信汝阳侯父子不会是你的对手,不过你也要有分寸,莫要惹出太大的麻烦,知道吗?” “……” 仿佛是被看穿了什么,赵虞惊愕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笑眯眯地老人,半晌点了点头:“小子……知道了。” “好小子。”拍了拍赵虞的肩膀,毛珏背着双手,像一位寻常老人似的,慢悠悠地走向了书房。 看着这老头离去的背影,赵虞心中忍不住嘀咕。 被看出了么?被这位毛公? 不错,创立一个所谓鲁叶共济会,从鲁阳、叶县的商贾、世家中赚取抽成,这仅仅只是赵虞为鲁阳县令刘緈筹措钱粮的暂定措施,并不是他最根本的目的。 他最根本的目的,是希望将鲁阳、叶县的商贾、世家拧成一股绳,使之逐渐成为他鲁阳乡侯府的势力。 汝阳侯在河南势力庞大,欺他鲁阳乡侯府没势力,那他赵虞就拉一支势力去对抗! 看谁能笑到最后! 这件事,赵虞谁也没有透露,哪怕是他的父亲鲁阳乡侯。 没想到,居然被叶县的县令毛老县令看出来了,好在这位老县令是他父亲相识十五年以上的旧识,不至于会揭穿他的目的,最多就是私底下劝他要有分寸…… 要有分寸,就意味着这位老爷子其实并不排斥他教训一下那对狂妄蛮横的汝阳侯父子咯? 『汝阳侯……哼!』 回想起当日他们父子在汝阳侯府受到的待遇,赵虞便忍不住冷哼一声。 待日后鲁叶共济会成型后,他第一个就要拿汝阳开刀! 看到时候那汝阳侯,能否守得住他家百年的家业! 第七十三章:军市试水 “啊,下雪了。” 清晨,静女推开窗户后,看到了屋外天空中飘落的雪花。 出于小孩子天性,她忍不住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逐渐在自己的手掌中消融。 她回头想将这个消息告诉赵虞,却见床榻上的赵虞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只臃肿的肥虫子。 她忍着笑上前将赵虞唤醒:“少主,少主,时辰不早了,今日少主不是率商队前往宛城么?” 赵虞起初嘟嘟囔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直到听到商队时,他这才睁开了一只眼,迷迷糊糊地问道:“静女,什么时辰了?” “快辰时二刻了。”静女回答道。 辰时二刻,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但考虑到今日的任务,赵虞还是忍着困意坐了起来。 而此时,静女亦也立刻将窗户关上,免得自家少主着凉。 但赵虞还是注意到了窗外飘落的雪花,见此微微皱起了眉头:“外面下雪了?” “嗯。” 静女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她很喜欢洁白无瑕的雪,但此刻她却不敢在少主面前透露自己的想法,因为她知道,这场雪会影响她家少主的计划。 果然,在听到她的回答后,赵虞顿时皱起了眉头,顾不得穿好衣服,便下榻来到窗边,推开窗户观察外面的降雪情况。 还行,这场雪应该是昨晚半夜开始下的,截至目前为止已在屋外堆积了约两个指节的厚度,只是说是一场小雪,应该不至于会影响他们今日的出行。 不多时,在静女的帮助下,赵虞将衣服穿戴整齐,旋即带着静女走向了木楼。 此刻他们居住的屋子,是前两日结识的叶县酒商魏普于叶城城西的酒铺二楼——当日众人自在县衙散了之后,魏普便将赵虞一行人请到了他在城西的这间酒铺,与赵虞聊了聊有关于‘鲁叶共济会’的事宜,聊到夜深,那魏普索性便与赵虞一行人在这间酒铺的二楼歇下了,反正根据众人的相约,今日便是在这间酒铺外集合,组成一支庞大的商队,一共前往宛城。 酒铺的一楼,以往做酒肆用,不过这两日歇业了,当赵虞带着静女走到楼下时,张季与马成二人正坐在屋内的长凳上,看着酒肆外街道上的人装卸货物。 从旁,乡侯府的大管事曹举,正与魏普等十几名叶县的商人聊着什么。 “二公子。” 注意到赵虞带着静女走至楼下,张季与马成二人立刻起身行礼,而曹举、魏普等一群人,此刻亦走入屋内,与赵虞见礼。 “诸位。” 赵虞向这些位叶县的商贾、世家代表们回了礼,笑着问道:“准备地如何了?” 听闻此言,曹举上前说道:“二公子,鉴于时间仓促,今日唯有魏、程、陈、吕六家准备了一些货物,主要是以酒水居多,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腌肉、兽皮等物,大概是二十三辆马车的样子。” 足足装满二十三辆马车的货物,对于一支行商的队伍来说其实已经不少,但若是放眼至整个叶县,这点东西着实不算什么。 可能就像曹举所说的,这次的贸易时间太过于仓促,短短两日,叶县的商贾根本来不及将库存的货物搬运至此;当然,也有可能是绝大多数的叶县商贾还在观望,准备拿这次与军市的交易试试水,看看是否如赵虞所言。 也正是这个原因,尽管这支商队里的货物来源,仅仅只有魏、程、陈、吕等六家,但准备跟着这支商队前往宛城的‘无关人员’,却是这六家的数倍。 不过赵虞对此并不在意,毕竟谨慎是天下绝大多数的商贾的通习,这并不难理解。 “魏公、程公。” 赵虞笑着与魏普等人打招呼。 听到他那称呼,魏普等人连连摆手,表示不敢承受‘公’这个称呼。 也是,当代将行走贩物者称作‘商’,将坐店售物者称作‘贾’,合称商贾,且商贾因为有钱,也有被称作‘豪民’的,但就社会地位来说,商贾却是完全的不入流,在重农抑商的当代,比农民都不如。 赵虞抬举他们,尊称他们为公,这反而令他们诚惶诚恐,唯恐与他们身份不符的称呼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最终,赵虞只能选择了一个较为通俗的称呼:老贾。 就拿酒商魏普举例,魏老贾总算比魏贾稍微客气点。 当日,在魏普的酒肆里简单用了些饭菜,赵虞便率领着这支商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叶县。 别看这支商队装货的马车仅二十三辆,可随行的那些商贾们,他们乘坐的马车却也堪堪达到这个数目,这使得这支商队的规模变得尤其庞大,以至于在离开叶县时,引得叶县的县民争相观瞧,暗自猜测这些人组织这支商队究竟往何处而去。 十月下旬的天气,气温迅速便冷,即便是坐在马车的车厢内,赵虞亦感觉凉风呼呼地往里灌。 虽然静女好心将车厢内的一条被毯给赵虞盖上,但摸着静女冰凉的双手,赵虞最后还是让她自己盖了。 “这应该是今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王将军的军市通商。” 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赵虞有些遗憾的说道。 十月下旬,终归是有点晚了,倘若提前两个月,他有信心通过几次与军市的通商,逐渐将鲁叶共济会搞起来,将鲁阳、叶县两县的商贾们逐渐拧成一股绳,如此一来,待等来年开春后,待汝水诸县的商贾们得知王尚德的军市,带着商队路经鲁阳、叶县,那就有意思了。 但很可惜,这件事怕是要等到来年了。 商队前往宛城的旅途,途中没什么值得细说,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他们这支商队曾被王尚德麾下的军卒喊停。 那些军卒的目的嘛,众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无非就是见他们的商队规模巨大,想趁机捞点好处罢了。 平心而论,这种事并不罕见,尤其是对于军卒中一些军痞,他们对于当地乡邻的乡民就未必是秋毫无犯,碰到来往的商队,也未必会放弃捞一笔的打算,反正一般人轻易不敢招惹他们。 可惜那些军卒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这次撞到铁板了。 当赵虞在那些军卒面前出示了王尚德给予的凭证后,那些军卒吓地二话不敢多说,不但乖乖放行,而且还私底下恳求赵虞莫要将此事告知王将军——也不晓得这些人是否是将赵虞误会为王尚德的子侄。 亲眼目睹这一幕,魏普等叶县商贾感慨不已。 要知道往年他们行商时,被各地的驻军、县卒打秋风,那是家常便饭,而大多数时候,他们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考量,只能任由那些人敲诈,塞上好处,打好关系。 而今日,赵虞只是出示了王尚德给予的那份凭证,就吓得其麾下的那些军卒不敢冒犯,就利益而言,这实实在在是省了一大笔钱——毕竟以往仗着身份敲诈他们,可不止是一拨人。 截至赵虞一行人的商队抵达宛城,他们总共遇到三拨军卒的故意为难,但在赵虞出示了那份凭证后,那三拨军卒谁也不敢造次。 抵达宛城时,日期已至十月二十二日,此时降雪情况已变得尤为严峻,当一行人的车队抵达宛城时,路面的积雪已堆积到了两寸有余,按照这个情况来看,就像赵虞所判断的那样,今年应该是无法再组织第二次像模像样的行商了。 当然,倘若不介意天寒地冻、冰雪封路,那就另说。 来到城门处,赵虞出示了王尚德发的凭证,其实那些值守城门的军卒未必看得懂凭证上的字,但他们至少能看懂凭证上的将军印,二话不说便赵虞这支商队放入了城内。 因为已经来过宛城两回,赵虞一行人对宛城自然不会再有最初的好奇,但魏普等叶县的商贾们,却忍不住仔细打量城中。 当看到城内的萧条时,这些叶县商贾颇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这可是宛城,曾经是他们南阳郡最繁华的大县,比他们叶县还要繁荣,却不曾想今日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们可不敢随便评价,毕竟谁都知道,宛城乃至整个宛北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王尚德‘功不可没’,而现如今,他们这些人就在王尚德驻军的地方,倘若说些不中听的,传到王尚德耳中,保不定连命都会丢了。 于是乎,他们老老实实地跟着赵虞,不敢擅自离队。 得知赵虞这支商队的到来,负责军市的官员立刻便来与赵虞等人接触,而这个人,正是前南阳郡守孔俭、孔文举。 不过眼下嘛,这孔俭只不过是专门负责军市的一个主簿,说白了就是王尚德的一个账房先生,再也不复曾经的得意。 第七十四章:军市试水(二) 『这样的厚雪,看起来才赏心悦目啊……』 当曹举带着魏普等叶县商贾去跟那孔俭交涉时,赵虞带着静女,带着张季与马成站在不远处,环视一片白茫茫的城内。 “真好看……” 喃喃自语着,静女弯腰从地上捧起一团雪。 “别着凉了……” 赵虞叮嘱了一句,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从静女手中拨过那捧雪,将其揉成雪球状,在不怀好意的笑容中,朝着不远处正在私下观望的张季丢了过去。 啪地一声,那雪球正中张季的后脑勺。 在马成朝赵虞竖起大拇指的笑声中,张季茫然地回过头来,伸手从脖子后掏出一把雪。 “是马成干的!” 赵虞指着偷笑的马成说道。 马成顿时傻眼了,摆摆手解释道:“不是我……” “是你是你。” 静女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使劲点头附和自家少主的话。 张季可不傻,他当然能猜到方才偷袭他的乃是赵虞,但眼下这个气氛,他乐得装傻,只见他瞪着马成做佯怒状,甚至于,亦从地上的积雪中抓起一把雪,捏成雪球丢向马成。 马成又好气又好笑,连声喝止张季:“张季,张季,不是我,我都说了不是我,你……我还手了!你他娘的!” 几声笑骂后,马成与张季相互丢起了雪球。 而此时赵虞与静女则混在一旁,时而帮张季丢马成,时而帮马成丢张季,反正张、马两位护卫都不会主动攻击他们。 就这样玩闹了一会,曹举带着魏普等几名叶县的商贾来到了赵虞身边,打破了主仆三人和谐的嬉戏。 “二公子。” 朝着赵虞拱了拱手,曹举低声对前者说道:“那孔俭对我等压价……” 从旁,以魏普为首的叶县商贾们亦纷纷开口。 “二公子,你前几日说王将军的军市会以市价购入我等的货物,可现如今的情况,对方只愿意以市价的七成收购……” “是啊是啊,这与我等曾经协议的完全不符。” 在众人七嘴八舌间,赵虞总算是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而这件事也很简单,便是那孔俭故意向众人压价。 『记吃不记打的玩意。』 沉着脸远远瞥了一眼在远处低头记录什么的孔俭,赵虞压压手示意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容我去交涉看看。” 说着,他迈步朝着远处的孔俭走去。 对于孔俭这个父亲鲁阳乡侯的旧敌,赵虞自然是不会给予什么好脸色,走上前毫不客气地质问:“孔文举,你是故意找不痛快么?” 此时孔俭正低着头在一本册子上记录什么,听到声音下意识转过头来,便看到赵虞神色不善地站在自己身边。 不得不说,尽管赵虞只不过是一介十岁的孩童,身高只到孔俭的胸口,但当看到赵虞的时候,尤其是看到此子满脸阴沉的时候,孔俭心中还是难免浮现一阵不安。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外貌看似稚嫩的孩童,实则深藏着常人所不能及的城府与手腕。 要知道,他南阳郡守的职位,就是硬生生被这个孩童撸掉的。 不过…… 『……我有理有据,你又能奈我何?』 心中冷笑一声,孔俭装出方才看到赵虞的样子,惊讶地招呼道:“这不是……鲁阳乡侯的二公子么?二公子,别来无恙啊。” “哼!”赵虞轻哼一声,说道:“少跟我套近乎,孔文举,你无端压价,这是什么意思?” “在下不明白二公子的意思。” 孔俭摇摇头说道:“在下受王将军托付,主持军市之事,二公子携众商贾前来通市,在下自然欢迎,只不过,那些商贾要求以市价通商,孔某认为不妥。……请莫要介意,二公子,在下受王将军所托,自然要为王将军的利益考虑。” 见对方一口一个王将军,赵虞哪里还会不明白怎么回事,他抬起右手,朝着孔俭勾了勾手指。 见此,孔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下腰,将脑袋凑近了赵虞。 此时,就见赵虞在孔俭耳边低声说道:“孔文举,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在王将军身边待不下去?” 听到这话,孔俭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神色不定。 倘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在意这种威胁,但是眼前的赵虞…… 不可否认,他此前南阳郡守的职位,就是被这赵虞硬生生撸掉的。 咽了咽唾沫,孔俭低声说道:“二公子,在下只是为王将军的利益考虑……” “少来这套!” 赵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孔俭的话,冷冷说道:“王将军草创军市,现如今正缺商贾入驻,纵然溢价吸引商贾那也是值得,然而你却故意压价,试图以贱价收购这批货物,我父常说你有才无德,虽德行有亏,但却有几分才能,我不信你不明白其中道理,说到底,你还是想为难我……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不足以让你印象深刻。” “不、不是。”孔俭连忙否认。 “……”赵虞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孔俭,看的孔俭额头没来由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舔了舔嘴唇,拱手告罪道:“二公子恕罪,在下决计不敢再冒犯您父子,事实上王将军当日便警告过在下,在下……在下……” 说着,他偷偷看了一眼赵虞的面色,压低声音说道:“那就按照二公子的意思,以市价收购……在下方才只是无心之失,二公子千万莫与在下计较。” 『无心之失?哼!』 赵虞暗自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说道:“以市价溢价两成,且日后我‘鲁叶共济会’与贵方军市的交易,皆按照这个标准,我可以装作这件事没发生过。” 一听这话,孔俭惊得双眼瞪直。 以市价溢价两成?! 咽了咽唾沫,孔俭满脸为难地说道:“二公子,非是在下故意为难,实在是这个条件,在下真的无法答应……倘若我答应了这种条件,恐怕王将军会一剑将在下劈了……二公子这个条件,在下无法做主,倘若二公子执意如此,还请二公子亲自与王将军交涉。” 赵虞当然知道孔俭做不了主,闻言冷哼道:“领我去见王将军!” “……是。” 在一众叶县商贾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孔俭低声下气地领着赵虞走向城中深处。 “曹管事。” 以魏普为首的几名叶县商贾偷偷靠近曹举,低声问道:“贵府与王将军……莫非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何以那位孔主簿,在二公子面前那般……低声下气?” 而事实上,亲眼看到方才那一幕的曹举,他心中其实也倍感惊诧。 『没听说乡侯与那位王将军有什么交情呀。』 他心中暗暗想道。 但想归想,曹举也明白不可在这些叶县商贾面前弱了气势,毕竟他也看得出来,他家二公子似乎有心收服这批人为己用。 于是,他也不回答,只是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看到他的笑容,魏普等叶县商贾面面相觑,一个个若有所思。 而此时,赵虞已带着静女、张季、马成三人,跟着孔俭来到了王尚德所居住的豪邸。 与前两日不同的是,今日王尚德并未呆在书房内,而是在落满积雪的内院练剑。 不得不说,明明是如此寒冷的天气,然而这位王将军却赤着膀子挥舞手中的利剑,仿佛丝毫都不感觉寒冷。 仔细再看这位王将军的身上,只见他身上布满一道道伤痕,可见这位将军其实并非那种稳坐于后方指挥军队的类型。 眼角余光瞥见赵虞一行人朝这边走来,王尚德收了招,站在原地长长吐了口气,旋即笑着揶揄赵虞道:“小子,你很闲啊,今日也是来送酒的么?” 赵虞拱了拱手笑道:“此次小子还确实是带来了十几车的酒水,不过这些酒水,却是要花钱的……” 王尚德一听就懂了,随手将利剑放回剑鞘,笑着说道:“你动作倒是快。” 说着,他瞥了孔俭几眼。 见此,孔俭遂上前将事情经过告诉了王尚德,听得王尚德皱起了眉头:“以市价溢价两成?小子,你很贪啊。……你说服那些叶县的商贾前来王某的军市,想必你也有不少好处吧。” 赵虞亦不隐瞒,如实说道:“不敢隐瞒王将军,小子拉动叶县商贾前来将军的军市,交易之后会抽取一成作为报酬。……将军您知道的,汝水诸县断了给予我鲁阳的资助,我鲁阳只能靠自己筹钱了。” “呵,你还真是实诚。”王尚德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赵虞,对于赵虞老老实实将所得好处如实相告感到非常满意。 他想了想说道:“王某很欣赏你父子为鲁阳出力的做法,但你也别指望王某会帮你什么。……以市价平价购入,这已经是王某的极限了,溢价两成……”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可。 见此,赵虞拱手说道:“将军切莫因小失大。昔日有国君欲以千金购千里马,然寻访数年未能如愿,后其仆臣用五百金购入千里马之骨,待此事传开后,天下人纷纷送千里马至其国,此即千金买骨。……今将军草创军市,天下商贾或不知情,或在观望,倘若将军以溢价善待这些商贾,不出数年,天下商贾便皆汇聚于将军处,到那时,将军便可以反过来借军市谋利,充当军资!……天下商事,无不是先出而后入,倘若将军今日吝啬这两成溢价,又如何能吸引那些趋利的商人,使他们皆汇聚于将军的军市呢?更何况,这些货物最终是售于将军麾下的军卒,只要军卒们乐意,愿意用到手的军饷去换取酒水等物,对于将军又有什么损害呢?” 王尚德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旋即饶有兴致地看向赵虞:“你这小子……还真是每回都有说辞。罢了,就如你所言!” “将军英明!” 当日,宛城军市以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购入叶县商贾们运至的货物,这让叶县商贾们简直难以置信。 他们立刻就意识到,能拿到这样的价格,那位年幼的二公子,着实居功至伟。 第七十五章:军市试水(三) 赵虞能说服王尚德,使宛城军市以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收购他们的货物,这是一众叶县商贾们绝没有想到的。 毕竟赵虞一开始的承诺是市价。 按照市价来估算,每一份货物的利润,众叶县商贾们不能说亏,只能说是少赚些而已,尽管他们不但要承担一切的原料成本与人力成本,还要从随后的利润所得中分出一成交付给鲁阳乡侯府。 大概是三到五成的利润率。 没想到,赵虞竟能说服将宛城军市的收购价格提高至比市价高两成的地步,这就大大增加了这些商贾们的利润。 再结合此前种种,众叶县商贾们难免忍不住猜测起来鲁阳乡侯与王尚德的关系。 为何那位王将军初创军市,鲁阳乡侯家却能第一个得到那位将军的通市凭证? 为何那位叫做孔俭的军市主簿,在鲁阳乡侯家的二公子面前那般低声下气? 为何仅仅只是那位二公子出面,宛城军市就提价两成收购了他们的酒水、腊肉等货物? 众叶县商贾们觉得自己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二公子。” 在众叶县商贾与宛城的军卒交割货物时,曹举来到赵虞身边,在附近无数道目光的关注下不动声色地对赵虞道:“自方才起,陆陆续续便有人试探乡侯与王将军的关系。” “大管事怎么回答的?”赵虞随口问道。 曹举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在下亦不承认、亦不否认,叫他们自己去猜。” 听到这话,赵虞心中暗赞一声。 平心而论,宛城军市以市价购入还是以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购入,这对于他鲁阳乡侯府的一成收成来说,差别其实并不是太明显,最多就是多了五分之一而已,与其说是赵虞觊觎于这笔收入增长,其实他更在意的还是笼络那批商贾。 他要通过实际行动告诉那些商贾,只有跟着我鲁阳乡侯家,你等才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如此一来,鲁阳、叶县两县的商贾们才会逐渐自发认可他鲁阳乡侯府,渐渐适应鲁阳乡侯府在鲁叶共济会的主导地位,久而久之,这些商贾才会逐渐成为他鲁阳乡侯府的拓展势力。 不过就像王尚德的军市那样,现如今这件事只不过是有了个不错的开端,远远还未到达成目的的地步。 约大半个时辰左右,此番商队带来的货物,已全部交割于宛城的军市。 其实按照赵虞当初与王尚德的说法,他们应该在宛城开设一家店铺,将商品卖给王尚德麾下的军队,但为了让那些叶县商贾得到最直观的感受,这次赵虞选择了与王尚德直接交易,反正冬季将近,王尚德也确实需要酒水鼓舞麾下军卒的士气——甚至于,考虑到王尚德麾下有十几二十万军队,区区十几辆马车的酒水、数辆马车的腌肉,这点东西到了王尚德的大军中,连塞牙缝都远远不够。 片刻后,最直观的感受就来了,在王尚德已允许的情况下,那孔俭也不再有任何造次,老老实实从城内的仓库内取出了几箱铜钱,吩咐军卒们将其搬到商队的马车。 不得不说,当这些装满铜钱的箱子被孔俭当众打开检验的时候,魏普等叶县商贾们在旁瞧得目不转睛。 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这些人怎么说也是叶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家中殷富,为何区区几箱铜钱就能如此吸引他们? 事实上,魏普等人在意的不是那几箱铜钱,他们惊诧的,是如此简单就完成了一次大额的交易。 要知道他们这次的商队,单单酒水就有接近三百坛,近几年酒水的生意不怎么好,这三百坛若放在叶县的一间酒肆中,怎么也得花上两、三个月左右,即便是前些年景气的时候,也需要将近一个月。 可这次才花了多久时间? 来回路程,五天;与宛城军市交割,大半个时辰,满打满算不到六天,这节省了多少时间? 而更惊人的是,这三百坛酒水对于一支十几二十万军队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要知道王尚德犒赏一回军队士气,可能一下子就需要消耗近万坛的酒。 近万坛的酒啊! 于是乎,一群叶县商贾便纷纷围住了赵虞,兴奋地询问赵虞下次组织商队的日期。 因为某些原因,这些商贾尽管这次跟着来军市观望,但并未真正参与这次交易,而眼下,这些人无疑是有些后悔了。 赵虞也不为难这些人,他只是指着身旁的积雪,笑着说道:“我理解诸位,不过眼下已愈发邻近深冬,再组织大规模的商队,怕途中会遇到什么风险吧?” 在他的认知中,古代的冬天就是啥也不能干,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家中的季节,但不得不多,他低估了商贾们趋利的本性,当即就有人劝说道:“二公子,虽然冬季气候寒冷,途中冰雪封路不利于运载货物,但即便多花一倍的时间,也好过干歇着呀。” “是啊是啊。” 在旁的商贾们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好不容易亲自证实了宛城军市的商机,哪里能像赵虞那般,忍过足足一个冬季——不能竭力全力追逐利益,也配称得上的商贾? “这个……” 赵虞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也是,他只是觉得冬季不利于行商,但既然这些商贾们执意不想浪费冬季的时间,他自然也不会拒绝,毕竟这些这些商人与宛城军市的交易越多,他鲁阳乡侯府能得到的抽成也越多。 不过有件事,赵虞觉得还是要说在前头为好。 只见他环视众人,点头说道:“既然诸位质疑,我自然也不会阻止诸位发财,但有些话,我觉得还是摆在头里为妙,免得到时候麻烦。……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是我代表我鲁叶共济会亲自与王将军谈下的条件,我自然不会拒绝诸位以鲁叶共济会的名义与宛城这边的军市交易,但相对的,也希望诸位遵守一些规矩,比如先前我等谈妥的抽成问题,我不想到时候彼此间弄得太难看。” 众叶县商贾们相互瞧了几眼,纷纷点头答应:“这个自然,这个自然。” 见此,赵虞转头对曹举说道:“大管事,就这两日,你从府上派一些信得过的人到宛城这边来,回头我想办法在这里弄一间铺子让他们住着,倘若有鲁阳、叶县两县的商队打着鲁叶共济会的旗号来到宛城,便由这些人领着去与宛城军市交割,然后该拿抽成就拿抽成……” 『这个主意好啊!』 曹举听得眼睛一亮,当即抱拳应道:“是,二公子。” 见此,赵虞又转头看向魏普等叶县商贾,问道:“诸位有什么异议么?” 众叶县商贾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赵虞会要求他们行商前事先报备,没想到赵虞想到的办法更加巧妙,直接在宛城等着他们,这就基本上杜绝了某些商贾想钻空子的心思。 『这位二公子……当真不好惹。』 心中暗想着,众叶县商贾纷纷开口:“并无异议。” 这边商量完毕,赵虞便径直找上了站在远处的孔俭。 不得不说,当赵虞再次朝自己走来时,孔俭着实吓了一跳,面色都有些不自然。 不过这次赵虞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只见他面带微笑地对孔俭说道:“孔主簿,城内的空铺子,租几间给我吧。” 见赵虞并非来兴师问罪,孔俭稍稍松了口气,点点头说道:“可以,不过这租金……” “唔?”赵虞微皱眉头看了一眼孔俭。 言外深意,一目了然:你还敢收我租金? 见赵虞面色一沉,孔俭心中亦是一惊,他有些惶恐地解释道:“二公子,我只是怕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赵虞淡淡说道:“这城内空的铺子多得是,白送我几间都不算什么,何况我只是租着?王将军都不介意用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购入我商会的货物,岂会在意区区几间空铺子?咱们这些人可是要为王将军的军市出力呢!……还是说,其实是你不肯?” “不不不。”孔俭连连摇头,旋即抱拳说道:“那……那按二公子的意思吧。” “哼,这还差不多。” 轻哼一声,赵虞当即就催促道:“走,带我去看看城内的空铺子,我要挑一个地段好的。” “是……” 孔俭低着头拱了拱手。 想来此刻,这位孔主簿心中也是恨得牙痒痒,但很显然,他知道他无法与眼前这位二公子对抗。 当日,在孔俭的带领下,赵虞在宛城的西城与东城附近,分别挑了两间沿街铺子,他也不贪心,那两间沿街的铺子,每间不过六七丈宽的,反正这两间铺子一不售物、二不待客,暂时只负责监管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与宛城军市交易,免得有人破坏规矩,这就足够了。 “回头找人两块‘鲁叶共济会’的匾额挂上,这就成了。” 待打量完铺子,赵虞在走出来时对曹举说道。 曹举点了点头说道:“二公子放心,在下会立刻着手安排。对了,二公子,咱们今日就回去么?” 赵虞刚要点头,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魏普等叶县商贾的身上。 他不难猜测,在那些叶县商贾当中肯定有人仍然抱着想亲自与王尚德交涉的想法。 而他,愿意给他们尝试的机会,以便让这些商贾在王尚德那处碰壁后,老老实实地加入他的鲁叶共济会。 不错,他就是有这份底气! 第七十六章:王尚德的助攻 当日,赵虞带着曹举、静女、张季、马成以及其余若干护卫,在与众叶县商贾告别后,先行离开了宛城,返回鲁阳。 当时他的这个决定,确实让一些叶县商贾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按理来说,他们一同前来,亲眼见证的军市的巨大商机,此刻他们应该一起返回鲁阳、叶县,为此好好庆祝一番,顺便抓紧时间准备下一次的交易,何以这位二公子却要带着随从独自回程,故意将他们这些人丢在宛城呢? 对此赵虞笑着解释道:“此次情况特殊,我想下次诸位并不会亲自前来宛城,何不趁此机会,见识一下城内城外的景色?” 城内城外的景色? 众叶县商贾面面相觑。 倘若是曾经那个繁华的宛城,他们倒是愿意留下多住几日,见识一下,可如今的宛城,整座城内刨除王尚德麾下的军卒几乎没剩下多少人,城内街道冷冷清清,这算什么景色? 不过,他们旋即就猜到了其中原因:赵虞这是有意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尝试接触王尚德。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众叶县商贾们做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决定:包括魏普在内,一部分商贾在短暂的犹豫与迟疑后,最终还是放弃了尝试与王尚德接触的机会,跟着赵虞一行人一起返回鲁阳与叶县;而另一小部分人,则故作不知情地选择留在宛城,看看是否能接触到王尚德。 而就在这些人做出不同决定的时候,孔俭正在向王尚德禀告这次交易的结果,包括赵虞相当蛮横地强行要了两间铺子,他亦一五一十地禀告了王尚德——他有什么理由要去包庇那赵虞呢?趁机抹黑还来不及呢! 但让他感到遗憾与沮丧的是,不管他如何抹黑那赵虞,讲那赵虞如何如何无礼,眼前那位王将军却毫不在意,甚至反过来说他:“区区两间铺子,他要就给他吧。……至于对你不客气,呵,就凭你当日的行为,你想他怎么对你客气?就像那小子所说的,他不再针对你,这就算是客气了!……收起你的心思,老老实实给我将军市搞起来,倘若搬砸了,我先饶不了你!” “是、是……” 搬起石头却砸了自己的脚,孔俭唯唯诺诺,不敢违抗。 仔细想想也是,以王尚德的眼界,他会在意城内区区两间空铺子?别说那根本不是他的财产,就算是,他也不会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赵虞先前向他承诺的,那个日后天下商贾皆汇聚于宛城的繁华军市! 『到那时,纵然是‘陈门五虎’,在王某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此处,王尚德捋着胡须,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几许笑意。 而就在他暗自得意之际,忽然有士卒入内禀报道:“将军,府外有以吕匡为首的几名叶县商贾,恳请求见将军。” “唔?叶县的商贾?” 王尚德愣了愣,狐疑地问孔俭道:“赵虞那小子不是离城回鲁阳去了么?” “是的,在下亲眼看着他离开。”孔俭毫不脸红地将他当时相送赵虞至城门口,说成一路监视其离开的样子。 王尚德困惑地捋了捋胡须,皱着眉头说道:“让他们进来。” “是!” 在王尚德的允许下,军卒们将吕匡等一干叶县商贾带到了屋内。 不得不说,别看王尚德对赵虞似乎蛮宽容的样子,那是因为他知道这小子的聪慧才智,是因为赵虞能给他带来利益,更别说他还打算待赵虞长大至十五六岁时,将这小子征召到麾下,而对于一般人,高高在上的王将军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仅看鲁阳县令刘緈与鲁阳乡侯父子初次见王尚德时,就知这位王将军是多么的冷傲。 这不,当见到以吕匡为首的那些叶县商贾时,哪怕彼此刚刚完成一笔交易,但这位王将军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冷淡问道:“尔等见我,所谓何事?” 这冷淡的一句话,就让个别叶县商贾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但为首的吕匡还是按捺着惊惧,讨好道:“王将军,我等……我等只是希望从将军手中得到一份通市凭证?” “通市凭证?” 听到这四个字,王尚德不禁就想起了赵虞从他手中‘骗取’那份凭证的经过。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他堂堂手握十几二十万军权的将军,居然被一个十岁的孩童用花言巧语骗了凭证;而更有意思的,赵虞临走时的那一番善意提醒,让王尚德非但没有受骗的恼怒,反而感觉很值——若非赵虞提醒,他又怎么会想到,这些凭证日后或许价钱不菲呢? 凭证这种东西,他王尚德还不是想写几份就写几份?只不过物以稀为贵,这种东西一旦多了,价钱也就贱了而已。 总而言之,赵虞临走前的那一番提醒,既让王尚德意识到了自己受骗上党,亦让王尚德默许了赵虞持有那份凭证的资格,毕竟那小子很实诚,得了好处懂得投桃报李,而不是一声不吭,王将军很欣赏这种性格。 但对于其他人,王将军就没有这么大度了。 “通市凭证,呵。” 轻笑着摇了摇头,王尚德随口说道:“据王某所知,你等与赵虞那小子,不是一道的么?那小子不是有一份了么?” “呃……”吕匡等几名叶县商贾面面相觑,旋即硬着头皮说道:“话虽如此,但倘若能从王将军手中得一份通市凭证,那自然……自然是最好。” “……” 王尚德淡淡扫了一眼吕匡等人,随口说道:“也可以。……只不过,你等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 “代、代价?” “啊。……你等不会以为,盖着王某将印的同市凭证,随随便便就能到手吧?” “呃……” 几名叶县商贾面面相觑,半晌后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王将军……想要什么代价?” 不得不说,这几人已经足够恭顺,但可惜双方并不在一个高度。 想要跟王尚德的交涉,那最起码是一个大县的程度,简单点说,当叶县所有财富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那这个人就有跟这位王将军交涉的资格了,个别几个叶县商贾,说句难听的,要不是知道这些人是跟着赵虞一起来的,王尚德都不会花时间见他们。 因为彼此不在一个等级嘛! 就算是赵虞,那也是因为他献了屯田、军市两策,让王尚德对此子刮目相看,仅此而已。 这不,短短几句话,就让王尚德对这些叶县商贾失去了兴趣,淡淡说道:“算了,关于军市的事,你们可以询问这位孔主簿,他会代王某与诸位交谈。……若没有其他事,王某还有些事务,就不招待几位了。” “呃……那、那我等告辞了。” 吕匡等人不敢违抗,识趣地离开了王尚德的住邸,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尽管早就得知这位王将军不好相与,可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只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他们就被王尚德给打发了。 吕匡不禁感慨道:“怪不得那位二公子毫不介意,甚至故意给机会让我等来接触这位王将军,这位王将军当真是不好相与……” 从旁,有人摇摇头说道:“是啊,连话都不让我等说完。……吕兄,眼下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吕匡长吐一口气说道:“回叶县吧,找个时机向那位二公子致一声歉意,尽管他是为了让我等死心,倒也不至于记恨,但我等也不可毫无表示……走吧,诸位,回叶县。” “嗯嗯。” 两日后,赵虞等人回到了鲁阳,同行的魏普等叶县商贾,也差不多时候回到叶县。 回到叶县不久,魏普便听说吕匡等人也回到了城内。 他当即就派仆从去打听。 仆从回来后对他说道:“据小的打听,吕老贾倒是见到王将军了,不过没说几句话,就被王将军打发了,也没要到凭证。” 魏普哈哈大笑,对身边一名商贾笑着说道:“你看,我就说白费功夫。……那位二公子底气十足任由咱们去接触那位王将军,肯定是猜到咱们无法得到那份凭证嘛,老吕不死心,碰壁了吧?” “魏兄高见。”那商贾拱手笑道:“幸亏当时听魏兄一言,否则,怕不是要被那位二公子记恨了。” 魏普摆摆手笑道:“记恨不至于的,那位二公子虽年幼,但言行举止却恍如大人,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怀很在心,倘若仅这点胸襟,又如何服众?不过嘛,终归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丝不好的印象……咱鲁叶共济会的会副之职,或许就没有老吕的份咯。” “会副?”那商贾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啊?”魏普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 截止十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赵虞率叶县商贾与宛城军市的首次交易,顺利落幕,尽管这次交易仅仅只是试水,运载的货物规模并不算大,但正是这次尝试,让叶县商贾们亲眼见证了商机。 十月二十七日,鲁阳乡侯携妻子周氏与长子赵寅,从郾城返回鲁阳。 当时赵虞看得清清楚楚,尽管母亲周氏与兄长赵寅都很高兴的样子,但他父亲回到家中时的那张脸,却是紧绷紧绷的。 仿佛憋着一肚子的无名之火。 第七十七章:郾城周氏 时间回溯到数日前,就当赵虞带着静女几人抵达宛城,打算从王尚德手中骗取一份通市凭证时,鲁阳乡侯夫妇携长子赵寅也差不多时候抵达了郾城。 郾城,隶属于颍川郡,是比之叶县规模更大的大县,流经鲁阳的沙河在此汇入汝水,而汝水又在此出现分支,其中一支向东南而行最终汇入颍水,这些天然构成蛛网般的便利水路,促成了郾城的商市繁荣,使之成为不亚于沿黄河、沿大江的繁华大县。 即便是近些年来天下大旱,拥有丰富水源的郾城也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而更重要的是,这座城池至今还未受到难民的冲击。 十月下旬,鲁阳乡侯夫妇携长子赵寅抵达了郾城,在出示了路引后,一行人顺利进入了城中,接下来,他们将拜访赵周氏的娘家,郾城周氏。 郾城周氏并非豪门氏族,当年周氏一家家境贫困,直到赵周氏的父亲周节、周守正出生时,周家依然是那般田地。 随后周节长大成人,以家中仅有的那些钱作为盘缠,走南闯北,这才逐步积累了周家如今的财富,使他郾城周氏成为附近一带颇具名声的粮米巨商。 不过后来周节逐渐上了年纪,周家开拓资本的速度难免也逐渐慢了下来,但不可否认,周家迄今为止积累的财富,仍然还在鲁阳赵氏之上。 “两位兄长今年归家么?” 在乘坐马车前往周氏府邸的途中,鲁阳乡侯有些忐忑地询问妻子周氏。 他口中的两位兄长,便是指的周氏的两个哥哥。 周氏是鲁阳乡侯的老丈人周节膝下最小也是最宝贝的女儿,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长兄叫做周韫,字世积,目前大多数时候都在徐州那边结掌老爷子的家业,常年不归家;而次兄叫做周傅,字承德,目前暂时定居在定陶,一边帮助兄长管理家业一边读书,前几年据说想要当官,但迄今为止也没什么确切的消息传来。 反正周氏并不看好她次兄,毕竟在她印象中,她二兄性格懒散,远不如长兄周韫勤勉踏实,属于那种得过且过的性格,说得好听这叫性格豁达、放荡不羁,说得难听就是不知进取。 但话说回来,这周氏两兄弟,与鲁阳乡侯夫妇的关系都非常不错。 仿佛是看穿了丈夫的心思,周氏轻笑着说道:“妾身亦不知具体,不过,我劝夫君莫要抱太大希望……夫君也知道,妾身两个哥哥与父亲关系都不和睦。” 说着,她看了一眼尚在车厢内补觉的赵寅,暗中用手指戳戳丈夫的胸膛,小声说道:“夫君要引以为戒,莫要对寅儿、虍儿太过严厉,否则我那两个哥哥就是例子。” 鲁阳乡侯默不作声。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了目的地,郾城周氏的祖宅。 周氏一家的祖宅,在郾城的东城,是城中颇为常见的百年老宅,占地也不算大,说实话并不怎么匹配如今的周家,周韫、周傅兄弟俩本来打算将周边的宅邸买下来,将祖宅扩大一些,顺便再翻修一下,将家里的旧物翻腾出去。 但念旧的老爷子不同意,说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可轻动,说到激动处骂两个儿子道:“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旧物,把我也丢出去算了!” 于是周氏兄弟都不敢再说,只是将祖宅翻新了一下,然后就逃地远远的,几年都不见回家一次。 “寅儿、寅儿。” 见到了自己娘家,周氏唤醒了睡地迷迷糊糊的赵寅。 而鲁阳乡侯则已走下了马车,站在老岳丈的府门前四下打量。 此时在周家的府门前,正有府内的老仆拿着扫帚清理积雪,待看到鲁阳乡侯后,一脸惊喜地迎了上来:“这不是姑爷么?姑爷,老福给您见礼了。” “使不得,使不得。” 鲁阳乡侯赶忙伸手搀住那位老仆。 他认得对方,那老仆叫做周福,是跟了他老丈人几十年的老仆。 “福伯,身体还硬朗啊。”鲁阳乡侯与老仆打招呼道。 “哈哈,当年我也是能跟着老爷抗几百斤米的,如今不行了,老爷也不许我干重活,叫他多陪他熬几年,到时候还能一起入土,哈哈哈……对了,姑爷,只有您一人么?小姐她……”正说着,老福便看到周氏领着长子赵寅从马车上下来,他赶忙上前见礼:“小姐,小公子。” 周氏亦领着儿子笑着与老福见礼:“寅儿,叫福爷爷。” 赵寅很听话,拱手行礼喊了一声,听得老福连连摆手口称使不得,但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却满是笑容。 “咦?小二公子呢?”老福忽然惊讶问道。 周氏微笑着解释道:“虍儿留在鲁阳了。” “哦哦。” 老福有些遗憾地点点头,旋即他好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说道:“看我这记性,姑爷,小姐,请进,我去禀告老爷。” 说罢,他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向府内,惊得鲁阳乡侯与周氏都在后面喊,叫他小心一些。 毕竟这老仆也是上了年纪了。 旋即,府内便奔出几名仆从,在向鲁阳乡侯夫妇二人行礼后,从几名卫士手中将马车接了过去。 周氏正准备带着儿子进府,却看到丈夫驻足在府门前。 眼珠微转,她揶揄道:“夫君,这次本就是你要来的,难道这会儿您后悔了?” “后悔倒不至于……” 鲁阳乡侯稍稍吸了口气,表情有些不自然。 平心而论,郾城周家绝大多数的人都待他很好,不,可以说,其他都待他很好,无论是岳母周张氏,还是周韫、周傅两兄弟,亦或是周家上上下下的仆从,唯独一个人例外,每次看到他就跟看到仇人似的,而这个人就是他的老岳丈,周节、周守正,一个固执到让人受不了的倔老头。 说实话,要不是没办法,鲁阳乡侯决计不想来这里。 “走吧。” 定了定神,鲁阳乡侯带着妻子走入了府内。 周家的祖宅,是那种很常见的宅邸,面积不大,也没有什么前院后院,整座宅内就只有北、东、西三排屋子,也正是因为这,没等鲁阳乡侯夫妇进府后走多远,他们便看到老福领着一对老夫妇站在北侧的屋前。 这对老夫妇,正是周家的家主周节,与老妻周张氏。 “父亲、母亲。” 周氏赶忙领着赵寅上前行礼。 与周节相比,张氏较为激动,走上前几步轻轻与女儿抱了一下,略带责怪地说道:“儿啊,你可回来看望为娘了……” “娘。”周氏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还未等她解释什么,便见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说道:“我儿无需解释,为娘都知道。” 说罢,她转头对老伴说道:“老头子,你女儿带着姑爷来看你了,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哼!三年都不见回来一次,老夫还没死呢!” 重哼着,周家家主背着双手徐徐走了过来。 周氏赶忙行礼拜道:“父亲,不孝女儿给您行礼了。” 在旁,赵寅亦恭恭敬敬地行礼拜道:“孙儿见过外祖、外婆。” “……” 周家家主绷紧的脸庞稍稍缓了几分,但依旧昂着头,斜睨着女儿与外孙。 见此,周氏走上前几步,搀着父亲小声说道:“爹,女儿知错了,您就原谅女儿吧……” 周家家主有些绷不住了,原本严厉的面色顿时放缓,按捺着难以掩饰的笑容,含糊说道:“唔……老夫考虑考虑。” 此时,鲁阳乡侯亦硬着头皮上前行礼:“父亲。” “……” 周老爷子看了一眼鲁阳乡侯,原本因女儿有所变软的目光再次变得凌厉起来,只见他一把夺过身边老仆老福手中的扫帚,直接朝鲁阳乡侯的脚下扫了过去,仿佛是要将这个女婿连地上的雪一起扫地出门。 更有甚者,他甚至连掩饰都不掩饰,口中直嘀咕:“出去,出去。” 鲁阳乡侯无奈地连连退后,直到张氏一把夺过老伴手中的扫帚,没好气地训斥道:“你干什么,老头子?” 说着,她转头对鲁阳乡侯说道:“你没事吧,公瑜?” 尽管心中有所不快,但鲁阳乡侯却不好冲着平日里待他很好的张氏发作,只好忍着气摇了摇头。 此时,周氏也有些看不过眼,不悦地说道:“父亲,倘若您不欢迎我夫妇,我夫妇立刻便告辞。” 听到女儿这话,周家家主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气呼呼地拂袖回屋去了,一边走一边骂:“走吧!走吧!都不要回来,等我尸骨凉了再回来,也不要给我入葬,丢到外面喂豺狼好了!” 看着老伴气呼呼离去的背影,张氏翻了翻白眼,也不理睬,转身对鲁阳乡侯:“公瑜,别在意啊。” 鲁阳乡侯释然地笑了笑。 不得不说,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 说来也奇怪,当年在迎娶周氏之前,或者说在结识周氏之前,他与这位老爷子也有过照面,当时这位老爷子对他挺好的,还称赞他年轻有为,直到他委托媒婆上前提亲之后,这位老爷子对他的态度就变得截然相反,见他如见仇人。 平心而论,若不是没办法,鲁阳乡侯真不想跟这位老丈人打交道。 不过他也知道,比起他赵氏一族这边的亲戚,他的这位老岳丈纯粹就只是讨厌他罢了,还真算不上什么。 他赵氏一族这边的亲戚,那才叫……势如水火。 『要是虍儿在就好了……』 鲁阳乡侯暗自惋惜道。 第七十八章:郾城周氏(二) 在岳母周张氏的邀请下,鲁阳乡侯夫妇带着长子赵寅走进了北屋。 此时,他们便看到周老爷子捧着一杯茶坐在主位,闭着眼睛也不跟他们说话。 无奈地摇摇头,张氏示意鲁阳乡侯夫妇随便坐,随即又吩咐仆从奉上茶水。 待彼此坐定之后,她这才温声问道:“公瑜,家里最近如何?老身前一阵子听人说,鲁阳那边不安定?” 鲁阳乡侯恭敬地回道:“是的,母亲,今年宛北有许多难民涌入我鲁阳,最初那段时间确实不安定,那些难民没有吃食,便肆意采摘县内田里的作物充饥,小婿府上的田地,亦大受影响。……不过这都是前几个月的事了,近几个月,我鲁阳县令刘公与小婿合力实施以工代赈,安抚了那些难民,造次者陆续就少了。” “哦,那还好。”张氏松了口气,旋即又问道:“何谓以工代赈?” 见此,鲁阳乡侯便简单向岳母解释了一下,非但张氏听得连连点头,就连故作闭目养神不说话的周家家主,亦时不时地睁开眼睛瞅女婿两眼。 待等鲁阳乡侯讲述完毕,张氏笑着称赞道:“公瑜有仁心啊。……有你赵氏在鲁阳,也是鲁阳人的福气。” “母亲过奖了,小婿愧不敢当。”鲁阳乡侯谦逊地拱拱手,还未说完,就听周老爷子在旁突兀地重哼一声。 “别理他,让他一个人闷着。” 见女婿夫妇二人转头看向老伴,张氏摆了摆手,又笑着问道:“公瑜,此次你夫妇二人前来,可是想过在这边过年?老头子嘀咕了两年多了……” 从旁,周老爷子又哼了一声。 “这个……” 鲁阳乡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实不相瞒,小婿今日前来,其实是希望两位的帮助……” 说着,他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如何与汝阳侯父子结怨,汝南阳父子如何给他们父子难看,又如何挑唆汝水诸县县令断绝给予鲁阳县钱粮资助等等,皆详细说了出来。 听到这些,张氏顿时皱起了眉头:“堂堂汝阳侯父子,竟这般不知羞耻?公瑜,你无需担忧,回头老身给老大、老二写封信,叫二人替你筹集一批粮食,别的老身不敢说,但米粮之事,我周氏一家还是有门路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老伴,问道:“老头子,你怎么说?” “哼!”周家家主重哼一声。 张氏翻了翻白眼,旋即笑吟吟对鲁阳乡侯说道:“老头子这意思就是答应了。” 鲁阳乡侯偷偷看了眼老泰山的面色,果然,老泰山并无反驳之色,只是面庞依旧紧绷着,让人轻易就能看出他的不悦。 至于不悦什么,不言而喻,纯粹就是看到他这个女婿感到厌烦罢了。 但尽管如此,鲁阳乡侯暗自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此行来找周家帮忙,其实来时就猜到周家会帮他,只不过这位老岳丈实在太难伺候,若不是没有办法,他实在是不想来罢了。 “多谢父亲,多谢母亲。”他恭敬地行礼表示感谢。 理所当然,他恭敬的感谢立刻就换来了老岳丈不屑的冷哼。 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张氏没好气地对老伴说道:“老头子,你除了哼哼还会说话么?好好的事,非要弄得不欢而散?” 听到这话,周老爷子不悦地冷哼一声,旋即盯着鲁阳乡侯冷冷说道:“对于一个一两年不登门的女婿……有什么好说的?” “你还有理了?”张氏不满地说道:“你以为为何会弄成这样?公瑜这孩子,老身一直觉得挺好的,就是被你给气的……你看你两个儿子,被你吓得一个躲在徐州、一个躲在定陶,好好的女婿,也被你气得没事都不敢上门……老头子,你要是再蛮不讲理,我就搬到鲁阳跟女儿、女婿去住,叫你一个人住在郾城!” 周老爷子闻言气呼呼地看向老伴,气愤地说道:“好啊好啊,都不要管我了,让我死在这里好了!” 听到二老在那争吵,鲁阳乡侯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平心而论,作为女婿,三年没登门这确实不应当,但问题是这位老岳丈实在是太难伺候了,以至于他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此次若不是没有办法,他也不想来找老岳丈帮忙。 而此时,周氏低声对儿子赵寅说了几句。 赵寅点点头,旋即对周家家主说道:“外祖,您是生病了么?我可以照顾您。” “……” 顷刻间,周老爷子脸上的怒色顿时就僵住了,他瞅了瞅赵寅,咳嗽一声说道:“好孩子,外祖身体还健朗,就是……就是最近腰骨不太利索了……” 听到这话,周氏会意地提醒儿子道:“寅儿,去给外祖捶捶背。” “嗯。” 在母亲的示意下,赵寅走到周老爷子背后,一下一下帮他捶起背来。 “外祖,舒服么?”他问道。 “唔,唔。”周老爷子微眯着双目,脸上的神色似乎竭力想维持威严,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老爷子此刻怕是整个人都酥了。 仅仅只是外孙敲了没几下,周老爷子便喊住了外孙,慈祥地点点头:“可以了,不要累着了。” “我还不累呢。” “好孩子。” 看着眼前祖孙二人,鲁阳乡侯颇有些郁闷。 他可以发誓,这老头从未用如此温和的口吻对他说过话——在他与周氏成婚之后。 『……虍儿在就好了。』 他暗暗嘀咕道。 别看这老头看他不顺眼,但对女儿、对外孙尤其宝贝,一个外孙就抵不住了,那么,两个外孙呢? 不得不说,经外孙敲了一阵背,周老爷子整个人都气顺了,说话也不再向之前那么冲——当然,说话的对象必须刨除鲁阳乡侯。 他心平气和地问周氏道:“我儿此次为何不将虍儿一起带来?” 周氏闻言瞥了一眼似乎有些生闷气的丈夫,似小女人般撅了噘嘴,皱着眉头说道:“虍儿前一阵子不慎从树上摔下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周老爷子的双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步睁大,脸上亦满是骇色。 而此时,就见周氏慢悠悠地又说道:“……好在没有摔伤。” “那就好,那就好……” 周老爷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女儿又说道:“可是,虍儿从树上摔下来后就失了记忆,连爹娘都不认得了……” 再一次地,周老爷子的双目逐渐睁大,满脸惊骇。 此时便又听周氏继续说道:“不过,虽然失了记忆,但虍儿却一点都不认生,而且却比以往更聪慧了,夫君觉得,这是赵家祖宗庇护,暗助二子开智……算是因祸得福吧。” “……” 周老爷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在旁,张氏忍着笑责怪女儿道:“好了好了,不要捉弄你爹了,看把老头子吓的。” 与宝贝女儿的周家家主不同,张氏从一开始都知道自家女儿的秉性,因此相比女儿,她更喜欢鲁阳乡侯这个女婿,至少这个女婿实诚,并且能包容自己女儿。 接下来的几日,鲁阳乡侯夫妇与长子赵寅便在郾城周家的祖宅住了下来。 在此期间,鲁阳乡侯也难免饱受老岳丈的白眼与差别待遇。 比如一家人用饭的时候,周氏与儿子赵寅得到的饭菜,始终是最丰盛的,比如肉,满满一碗,鱼,硕大一条,可轮到鲁阳乡侯碗里,肉就只有半碗,鱼也就只有干巴巴的一小条。 看着送上酒菜的仆从那满脸的尴尬与歉意,鲁阳乡侯只能故作大度,点点头表示不在意。 不用问,问就是他那位老岳丈有意嘱咐的。 晚上入睡时,待儿子赵寅睡熟之后,鲁阳乡侯忍不住对妻子抱怨道:“你爹,你不待见我。” 听到这话,周氏忍不住笑了起来:“夫君不是早知道了么?……我爹以前最疼我了,你看我大哥二哥,曾经被少被我爹骂,骂地他俩如今长大了都不敢回家,可是我爹却从未骂过我……对了,夫君,倘若今年大哥、二哥不归家的话,咱们把二老带到鲁阳去过年怎么样?” “……”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鲁阳乡侯骇然地看向妻子。 他心说,这位老爷子我躲都来不及,你还要带咱家去? 似乎是猜到了丈夫的心思,周氏推了推丈夫,有些不满地说道:“夫君,我爹对你不好,妾身不是也帮你出气了么?但他老人家就是这个性格……这次夫君登门求助,他老人家可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确实,周家家主当时确实是二话不说,只是一如既往地不屑哼哼两声。 “夫君……” “这……好吧。” 在妻子的恳求下,鲁阳乡侯最终还是心软了。 可是,如何确保那位老丈人不会给他难堪呢? 数日后,当鲁阳乡侯回到乡侯府后,他立刻将此时已回到家中的二子赵虞唤到了书房。 他沉着脸将这些日子在郾城的经历简单地告诉赵虞,直听得赵虞想笑又不敢笑。 “也就是说,过几日,孩儿那位外祖便会携外婆到咱家暂住,一起过年?”他问父亲道。 “唔。” 鲁阳乡侯点点头,嘱咐道:“不错,这件事就交给你兄弟二人了,你到时候机智点。” “啊?” 赵虞闻言一愣,皱着眉头说道:“爹,孩儿还有正事呢。” 然而,鲁阳乡侯就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说道:“你外祖年轻时走南闯北,你可以向他请教请教……就这么说定了!” “……” 看着父亲仿佛急欲摆脱什么大麻烦的模样,赵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他对那所谓隔辈的亲情也有些好奇,毕竟那都是他前世从未经历过的。 第七十九章:十一月 赵虞所说的正事,当然并非推脱之词,毕竟他想要创建的鲁叶共济会,暂时只拉拢了一批叶县的商贾,鲁阳的商贾们至今还不知情呢,虽然鲁阳总共也没多少商贾,论人数、论财力,都远不如叶县的商贾,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将自己家乡的人拉下呀。 更何况,鲁阳境内的那些商贾、世家,与鲁阳乡侯的关系一向不错,无论是鲁阳乡侯当初年幼时设计对付贪婪的县令孔俭,亦或是如今县内凑钱开掘那条璟公渠,鲁阳的这些商贾与世家也有出力。 无奈之下,赵虞只能在那位外祖到来鲁阳之前,抓紧时间办成这件事。 于是次日,他便带着大管事曹举,带着静女、张季、马成几人,前往县城。 正所谓照方抓药,抵达县城后,赵虞率先就去拜见县令刘緈,请他出面召集县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时鲁阳境内的几处工点已陆续进入正轨,作为县令的刘緈也无需来回跑,亲自查看,他又回到了县衙内履行他的本职,当得知赵虞单独前来拜访时,刘緈很是惊讶。 要知道,赵虞拜访他的次数其实并不少,但每回都是跟着他父亲鲁阳乡侯一道来,单独前来拜会他,这还真是头一回。 于是当见到赵虞时,刘緈忍不住问道:“乡侯没来?” 赵虞闻言笑了笑。 其实这次前来县城,他昨日就跟他爹鲁阳乡侯提起过,但鲁阳乡侯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在明知自己儿子已经安排好一切的情况下,自然不会厚着脸皮来抢儿子的功劳,更何况这个儿子近期所做的事他也看在眼里,他也放心让赵虞单独前来。 他朝着刘緈拱拱手说道:“今日前来,乃是有件事欲与刘公商量。” 说着,他便将宛城军市与鲁叶共济会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緈,只听得刘緈多次面露惊色与喜色。 “二公子实在是……” 目视着眼前这位尚不满十一岁的孩童,刘緈心中感慨万千。 尽管赵虞说得很客气,说是前来与他商量,但事实上,这小子已经将最困难的几个环节都打通了,比如与王尚德交涉,比如拉拢叶县的商贾们,倘若说整件事算十分,那么赵虞已经做成了八分。 而最最让刘緈动容的是,眼前这位二公子竟愿意将用他聪明才智换来的那一成的抽成,全部献给他鲁阳县的官府。 那可是鲁阳、叶县两地绝大多数商贾与宛城军市交易所得利润的一成抽成,不难想象那将是如何庞大的一笔财富,毫不夸张地说,鲁阳乡侯府那‘食两千户’的爵俸,都远不及这一成抽成。 然而,鲁阳乡侯父子却毅然献给县衙,刘緈年轻时为了求官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如此慷慨而仁厚的贵族。 想到这里,刘緈不顾赵虞年幼,拱手正色拜道:“辛苦二公子这几日为了我鲁阳而奔走。” 他这般重礼,也是赵虞没有想到的。 只见赵虞连忙扶住了刘緈的双手,笑着说道:“刘公这话就太见外了,我赵氏亦是鲁阳一员,更何况,那条河渠还以我爹的名命名呢,小子自然要竭尽所能。” “哈哈。”刘緈听得哈哈大笑,旋即承诺道:“好,好,倘若乡侯不嫌刘某字丑,介时刘某亲自为他琢刻河碑,好让我鲁阳人能世世代代牢记乡侯的恩情……” “那就……到时候拜托刘公了。” “哈哈,好说好说。” 片刻寒暄过后,刘緈便派人前来了鲁阳县有头有脸的商贾与世家家主。 不得不说,鲁阳确实很难与叶县相提并论,在刨除了鲁阳乡侯府后,整个鲁阳家财殷富的,竟不出十家,想想叶县,当时可是站满了整个县衙的院子。 当这些人到齐之后,赵虞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旋即向这些人讲述了宛城军市与鲁阳共济会的事宜,包括前几日已成功宛城的第一批交易,听得在座诸人颇为心动。 说起来这些人也识相,当赵虞代表鲁叶共济会邀请他们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决定加入,并且对他‘一成的条款’毫无不满。 显然他们都清楚,既这位乡侯府的二公子已说动了叶县的众多商贾们,那么能否拉拢他们,对于人家来说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说得直白点,这位二公子纯粹就是带他们一起发财而已。 想想也是,比市价溢价两成的、潜力巨大的军市,没有这位二公子,他们上哪找去? 倘若这样还有所不满,那他们真是不适合吃这行饭了。 在彼此达成约定后,赵虞同样将后续移交给了大管事曹举,而他自己,则与刘緈到偏堂又聊了片刻。 聊的话题,自然还是汝水诸县。 当时赵虞问刘緈道:“刘公,自那日之后,汝水诸县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刘緈当然走到赵虞口中所说的‘那日’,指的便是鲁阳乡侯父子受辱于汝阳侯府的那日,他捋着胡须说道:“那日之后,汝阳、轮县、新城这几县,皆陆续派人与刘某交涉,一边通告停止对我鲁阳的钱粮资助,一边撤走了当初派来相助的人。因人手不足,我只能命工点的难民自治,提拔那些屯长看管其余人,好在这几处工点都已逐渐安定下来,那些人撤走,并未引起什么乱子。”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唯独阳人县派来的人手还在我鲁阳的工点内,且阳人县的县令郑子象,也并未派人通知断绝对于我鲁阳的资助。” “咦?”赵虞听得一愣,惊讶问道:“郑州、郑子象?” “正是。”刘緈点了点头。 得到刘緈的肯定回覆,赵虞心中颇感意外。 要知道,倘若他没有记错的话,阳人县县令郑州、郑子象,那可是汝阳侯郑钟的侄子,其世子郑潜的堂兄。 “莫非郑氏那两房关系不和?”刘緈也觉得很奇怪。 听到这话,赵虞摇了摇头说道:“恐怕不见得。……当日那郑潜到我家府邸问罪时,我曾问他与阳人县县令郑子象的关系,他回答是其堂兄,神色中带着几分骄傲,更别说那日汝阳侯父子宴请我父子二人时,那郑子象也在受邀之中,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系不睦……” 刘緈想了想,笑着说道:“倘若果真如此,那恐怕就是乡侯与二公子当日在汝阳侯府的表态,震慑住了那个郑子象,那郑子象生怕这件事到时候无法收场,是故卖个人情给我乡侯与二公子,万一到时候真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也好出面替汝阳郑氏与二公子讲和……” 赵虞觉得刘緈说得很有道理,微微点了点头。 而此时,刘緈好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问赵虞道:“对了,这几日,我鲁阳境内盛传一则谣言,称汝水诸县背信弃义,弃当日与我鲁阳的约定不顾,断绝钱粮资助,不顾我鲁阳境内众多难民的死活,刘某派人追查,却发现……” “让刘公见笑了。”赵虞拱了拱手,很坦率地就承认了:“确实是小子派家仆去传的消息,小子总觉得这口气咽不下。” 显然刘緈早就猜到是赵虞授意,见他承认也不惊讶,皱着眉头点头说道:“二公子心中有怨,刘某可以理解,但刘某担心此事闹大……”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说道:“刘公请放心,对于汝水诸县的那几位县令,小子当然不敢有报复之心,事实上也无需报复,比如那汝阳县令王丹、王奉忠,那不是王太师的同族与门徒,驻军宛城的王尚德将军还是王太师的族侄呢,咱们鲁叶两县现如今与那些王将军开始交易,也算是跟王氏一族沾点关系吧?那王丹看在王将军的面子上,是不是要网开一面?” 刘緈听得摇头苦笑不已:“王氏一族的名声……我劝二公子还是莫要与他们沾亲带故,不过二公子说的不错,倘若得知二公子现如今正在做的事,那王丹应该不会再为难我鲁阳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了赵虞的用意:赵虞‘宽恕’了汝水诸县的县令,这不就意味着要对付汝阳侯么? 想到这里,他委婉地劝道:“郑氏一族在河南势力庞大,二公子千万不可……轻视。” 一听这话,赵虞立刻便意识到这位刘公猜到了他的想法,闻言拱手笑道:“多谢刘公劝告,小子也知道郑氏势大,以我家目前的能力想要令对方改变主意,恐怕只是痴人说梦,但小子相信,滴水可以穿石,而千里之堤,亦可毁于蚁穴……时候也不早了,小子就不打搅刘公了,暂且告辞。” “……” 看着仿佛胸有成竹的赵虞,刘緈微微点了点头。 他始终觉得,这个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绝对称得上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唯二的奇才。 『倘若有朝一日,此子与那杨定撞见,不知是怎样一副景象……』 刘緈暗暗想道。 第八十章:二老到来 在成功拉拢到鲁阳的商贾与世家后,赵虞最初的想法算是真正完成了,他果真将鲁阳与叶县两个县的商贾与世家们绑到了一辆马车上,一辆名为‘鲁叶共济会’的马车上。 而他鲁阳乡侯府,便是这辆马车的驾车人。 当然了,现如今的鲁叶共济会,依然只是一个松散的商会框架,尽管商会内的众商贾、众家族会因为利益的诱惑而聚众,但人聚未必心聚,人心的聚拢需要长时间的磨合。 本来嘛,赵虞还打算向父亲提出建议,建议他们家宴请鲁阳、叶县的商贾与世家,一来会中成员好彼此有个照面,二来,也要趁机确立这个商会的‘领袖’,但考虑到外祖、外婆即将前来家中,赵虞就只能暂时搁置这件事了。 十一月初六,有一人骑着马来到了鲁阳乡侯府。 当时赵虞正躺在自己的屋子,享受着静女的揉捏,旋即便听到他兄长赵寅在屋外叩门:“阿弟,阿弟。” 静女当即过去开了门,躬身行礼:“大公子。” “静女。” 作为鲁阳乡侯的嫡子,赵寅规规矩矩地回了礼,旋即快步走到床榻旁,对已在床榻上坐起的赵虞说道:“阿弟,快,外祖跟外婆到了,爹跟娘命我兄弟二人立刻出府迎接。” 听到这话,赵虞也不怠慢,当即穿上靴子,带着静女跟兄长前往府门处。 待等到兄弟二人来到府门前时,鲁阳乡侯与夫人周氏,带着张纯、张应等众多府内的卫士,早已站立在府外。 “爹,娘。”兄弟俩上前与父亲、母亲见礼。 旋即,赵虞看了看四下,问道:“不是说外祖跟外婆来了么?” “快到了。” 鲁阳乡侯绷着脸解释道:“方才有人先行一步到府里送信……” 正说着,他的目光好似瞥见了什么,凝重地说道:“来了!……应该是那支队伍。” 顺着父亲所指的方向,赵虞抬头看去,便看到白茫茫的雪野边际,有一支约两三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正朝这边缓缓而来。 这支车队,正是周家家主周节与老伴张氏乘坐的马车。 “姑爷、小姐。” 为老夫妇俩驾车的,正是周家忠心的仆从老福,只见他将马车停在众人跟前不远处后,便立刻向鲁阳乡侯夫妇二人行礼,同时,他也不忘提醒马车内的人:“老爷,老夫人,已到姑爷与小姐的府上了。” 旋即,周老爷子便从马车内走了下来,负背双手站在雪地上活动了一下肩上的筋骨。 在妻子的暗中催促下,鲁阳乡侯硬着头皮跟妻子一起上前迎接。 “父亲。”鲁阳乡侯朝老爷子拱手行了一礼。 “……” 周老爷子冷淡看了一眼女婿,正要说话,周氏抢先一步搀住父亲的臂膀,低声说道:“爹,当着许多人,您千万不可让你女婿丢脸呀。” 说着,不等周老爷子回应,她便喊兄弟二人道:“寅儿,虍儿,快来见过外祖。” 听到两个孙儿的名,周老爷哪里还顾得上女婿,立刻就转头看向两个外孙。 其中一个他前几日就见过,便是他的长外孙,赵寅。 而另一个…… 在周老爷子目不转睛地注视下,赵虞像兄长那般拱手行礼:“孙儿,见过外祖。” 在行礼时,他有些奇怪地打量眼前这位外祖,奇怪于这位外祖为何盯着他瞧? 就在他困惑之际,便听周老爷子微微弯下腰,问他道:“你……认得老夫么?” 赵虞不明所以,点点头说道:“您是外祖。” 他自认为这个问答没有问题,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位老人眼中却流露出了几许失望之色。 此时,周张氏亦在女婿鲁阳乡侯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口中不住抱怨:“这老头子,路上不住地嘀咕,嘀咕地老身都烦了……” 正说着,她也看到了赵寅与赵虞,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寅儿,虍儿,让外婆抱抱。” 说着,她上前搂住了兄弟俩,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欢愉之色。 然而在她身旁的周老爷子却是绷紧了脸。 『……可恶的老婆子,我也想抱一抱我的两个外孙啊!』 老爷子自然恨恨咬牙。 咬牙之余,他暗中亦关注着兄弟二人。 他立刻就发现,相比较赵寅与周张氏的亲近,小外孙赵虞的面色明显有些不适。 此时周张氏也注意到了小外孙脸上的不适,摸摸赵虞的脑袋问道:“虍儿,你不记得外婆了?小时候外婆可疼你俩了……” 赵虞面露讪讪之色,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刚来到这个家的那会儿。 “我可怜的外孙。”周张氏叹着气揉了揉赵虞的头,叮嘱道:“你娘跟外婆说了,你日后千万别到危险的地方玩耍了……” 赵虞这才恍然大悟,他此时终于明白方才那位外祖为何会那样问他。 此时,鲁阳乡侯走了过来,拱手说道:“母亲,外面天寒地冻的,咱们到府里再说吧?” “好好。”周张氏低头看着兄弟俩,连声说好。 就在一行人进府的时候,鲁阳乡侯拉住了儿子赵虞的衣袖,微微弯腰压低声音说道:“不是叫你机灵点么?” “……” 赵虞顿时无语。 不可否认,二老是他的外祖与外婆,且看起来也蛮慈祥的,可架不住他对二老毫无印象,完全就是陌生人,哪能亲近地起来? 更别说那位外祖板着脸,比他父亲鲁阳乡侯还要严肃的样子。 完全亲近不起来啊! 片刻后,一行人来到了北屋的正堂,鲁阳乡侯将老爷子与老夫人请到主位,自己跟周氏、跟两个儿子坐在侧位。 待府上的侍女奉上茶水后,周张氏和蔼可亲地对鲁阳乡侯说道:“公瑜,这一次叨扰了。” “母亲说得哪里话。”鲁阳乡侯恭敬地说道:“二老愿意来小婿府上,小婿高兴还来不及呢。” “哼!”周老爷子那边又开始了。 立刻,周张氏便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老伴。 清楚看到这一幕的赵虞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隐隐感觉,他似乎从外祖与外婆的相处方式中,看到了他爹跟他娘的影子……或者应该反过来? 此时,周张氏瞪罢了老头子,笑着对女婿与女儿说道:“老身啊,早就想来鲁阳了,你们也知道,世积、承德两兄弟常年不在家中,家中着实冷清地很,有好几次我跟老头子说,要不咱们到鲁阳看看女婿跟女儿,还能顺便看看两个外孙,死老头子就是倔,明明想来……” “胡说八道!” 周老爷子冷冷打断道。 周张氏瞥见一眼老伴,拆台道:“不是么?那日咱家女儿刚说请咱们来鲁阳,当晚你就偷偷把行礼收拾好了,还藏在柜子里以为我看不到……” “谁说的?” 周老爷子梗着脖子辩解道:“我本不想来,我准备去拜访我一个好友……” “跟你谈得来的几个至交,据我所知不是卧病在榻就是早已入土,你拜访谁去?……还每日站在屋外看天气……” “我只是在锻炼筋骨。”周老爷子沉着脸辩解道。 “好了好了。” 见父亲似乎有些下不来台,周氏笑着打圆场道:“爹,您难得来你女婿府上,不如便多住几日,让你两个外孙儿好好陪陪你……” 在听到前半句时,老爷子脸上满是不屑之色,但在听到全部后,只见他微不可查地瞥了一眼赵寅、赵虞兄弟二人,含糊说道:“看心情吧,心情不好,我明日就回盐城,心情好的话,多住几日……也并非不可以。” 相比较赵寅听到这话后高兴的样子,赵虞则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不得不说,这位外祖的性子,使他不禁有种避而远之的冲动。 可能是因为有两个外孙在场,周老爷子心情很不错,倒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故意对女婿找茬,他完全就是忽视了在座的鲁阳乡侯,只顾着跟女儿还有两个外孙说话,问他们每日在府上做什么。 赵寅的回答,中规中矩:“孙儿跟着公羊先生学习呢。” 跟对鲁阳乡侯说话时的不屑语气不同,周老爷子慈祥地问道:“公羊先生对吧,老夫见过他,确实是一位饱学之士……他教你什么了?” 赵寅拱手回答道:“公羊先生教孙儿儒家经义。” “哦,儒家经义。”老爷子点点头,笑着说道:“那老夫考考你,儒家经义的根本是什么?” “是孝!” “何谓孝?” “子负老,谓之孝。” “何谓孝道?” “孝且顺之,谓之孝道!” 简单的几句考问,赵寅对答如流,周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啧啧称赞道:“寅儿聪慧,公羊先生亦是大才!” 称赞罢,他叮嘱赵寅道:“寅儿要好好读书,外祖当年就是吃亏在读书不多,被人看轻,自汉朝之后,这天下就是读书人的天下了。” “孙儿受教。”赵寅恭敬地拱拱手。 此时,周老爷子又转头看向坐在位子上打哈欠的赵虞,面带微笑问道:“虍儿呢,你平日里做些什么,与你兄长一样,跟着公羊先生读书么?” “不是。”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不喜读书,我喜欢到处走走看看。” 周老爷子闻言点点头说道:“唔,年轻人到处走走看看,增长见识,也不是什么坏事,倘若能趁机结纳人脉,那更是受益终身……” 听到这话,纵使赵虞觉得这位老爷子的性格有点别扭,却也无法否认,其实这位老爷子并不难相处。 当然,这一点鲁阳乡侯是绝对不会认可的。 就以上老爷子对兄弟俩所说的话,尤其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态度,他自打成为女婿起就从未享受过。 第八十一章:阖家欢聚 『PS:求推荐票~』 ————以下正文———— 晚上,鲁阳乡侯吩咐庖厨准备了一顿家宴。 不过尽管是家宴,但鲁阳乡侯还是吩咐长子赵寅将公羊先生请了过来,邀请一起用饭。 尽管公羊先生不想打搅这家人,亲自跟着赵寅婉言回绝,但还是架不住周老爷子与鲁阳乡侯翁婿二人的邀请。 在这一点上,翁婿二人态度倒是一致:鲁阳乡侯素来敬重公羊先生,而周老爷子嘛,他最是尊敬有文化的读书人,更何况他认为这位公羊将他长外孙教地极好极好。 盛情难却,公羊先生最终也就却之不恭了。 在欢声笑语中,众人围着一张大方桌坐下,周老爷子与老夫人自然是坐在靠北的主位,鲁阳乡侯夫妇则坐在东面上位,西侧则是赵寅与他的老师公羊先生,至于南侧的末位嘛,则坐着赵虞与静女二人,二人分别挨着赵寅与周氏。 而周老爷子与公羊先生也正巧因为挨坐着,便顺理成章地聊了起来。 看得出来,老爷子确实尊敬读书人,一口一个先生,甚至还亲自为公羊先生斟酒,让公羊先生尤其感到过意不去,毕竟论年纪,老爷子要比他年长十几岁呢。 “先生不必客气。”老爷子笑着说道:“数年之前,我便从我女儿口中得知先生,然当面与先生相见,还是头一回,方才我稍稍考验了一番寅儿,问他儒家经义的精锐,寅儿对答如流,且他的回答颇令人深思,可见先生是大才!” “惭愧、惭愧。” 公羊先生连连摆手,谦逊说道:“是大公子聪慧,非在下之功。” “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老朽虽甚少念书,但也晓得读万卷书亦不如名师点悟的道理……” “周老爷太过奖了。” 些许客套之后,老爷子问公羊先生道:“据说先生的故籍在江陵?据老朽所知,江陵如今早已经被叛军占据了吧?” “是啊。”公羊先生惆怅地叹了口气。 闻言,老爷子好奇问道:“那先生可知前南郡郡守,蔡修、蔡子文?相传是他放叛军入城,使叛军击败守军,占据了城池。” “这完全是污蔑!” 公羊先生摇头说道:“叛军攻城之时,在下亲身经历,当时蔡修大人带领全城军民抗击叛军,虽最终不幸被叛军所俘,但他坚决不降,让叛军亦无可奈何,故而才传出污蔑蔡修大人的谣言,试图坐实蔡修大人通敌的罪名,使他在晋国无有容身之地……” 见公羊先生面色严肃,老爷子点点头,岔开了话题:“先生就是那时候离开了江陵?” “是的。” 公羊先生点点头,说道:“叛军攻破城池时,在下与县民北奔出逃,先是在宛南落脚,没想到没过几年,叛军又攻入宛南,我只好收拾行囊继续北逃……” “那先生怎么会到我家呢?”赵寅好奇问道。 公羊先生微微一笑,说道:“因为乡侯仁厚,不以为我卑贱。” 虽然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但赵虞却听得出来,这位公羊先生与他父亲鲁阳乡侯,肯定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 但既然公羊先生不肯细说,大概是觉得有些尴尬吧,毕竟当时这位饱读诗书的老先生,可是刚刚从宛北逃亡到鲁阳,想来当时是有些狼狈的。 说来也奇怪,倘若换做以往,周老爷子听到有人称赞他女婿,想来是会说些什么,但这次他罕见地没有反驳公羊先生,只是捋捋胡须淡淡说道:“哼,他也就是品德尚可,否则老夫岂会容忍将女儿下嫁……” 显然,他口中的‘他’,指的是他女婿鲁阳乡侯。 听到老爷子口中‘下嫁’二字,鲁阳乡侯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我赵氏怎么说也是食两千户的乡侯……下嫁?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 而就在这时,忽然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惊得正与他说话的岳母周张氏不解地问道:“公瑜,怎么了?” 从旁,周氏亦笑眯眯地关切道:“夫君,你怎么了?” 看了眼一脸温柔的周氏,鲁阳乡侯稍稍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腰际,微微摇了摇头。 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周张氏白了一眼女儿,责怪道:“儿啊,不可欺负公瑜老实。……小孩子看着呢?” 周氏转头看了一眼,旋即便发现挨着她坐的静女,正好奇地瞄着她的手。 “嘻。” 可能是在父母双亲面前,纵使已有了两个十岁大的儿子,周氏仿佛依旧是小女人心性。 这边岳母跟女婿、女儿聊着,那边,老爷子则继续与公羊先生闲聊着,向他两个外孙的状况,说白了,其实他就是想知道公羊先生对二子的评价。 当评价赵寅的时候,公羊先生的脸上掩饰不住的满意,直到说到二子赵虞的时候,这位老先生就有些迟疑了。 不得不说,尽管这些日子公羊先生依旧像往常那样教导大公子赵寅,但有关于二公子赵虞的事,其实他也略有耳闻,包括最近鲁阳乡侯多次带着二子赵虞出门办事。 更别说曹安、张季、马成三人也会时不时地将赵虞这些日子的‘丰功伟绩’以炫耀的口吻告诉府里其他的仆从与卫士,久而久之,公羊先生自然也听说了赵虞所做的一些大事。 献以工代赈之策那些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最令公羊先生感到惊讶的,还是赵虞用屯田、军市两策说服了王尚德,使后者改变了对鲁阳县征收钱粮的念头,这屯田、军市二策,就连公羊先生听了都不由道好。 正是这几件事,让公羊先生对二公子赵虞印象大变,心中的评价也逐渐提升,甚至于,隐隐为大公子赵寅有了几分担忧。 毕竟他也承认,大公子赵寅虽然也聪慧,但似乎确实不如其弟赵虞。 想到这些,他慎重地评价赵虞道:“现如今的二公子,聪慧老成,同龄之人着实难及,日后必定能出人头地,光耀赵氏门楣。” 听到这话,不说赵虞有些意外于公羊先生竟给予他如此高的评价,周老爷子更是满脸愉悦之色。 对于老爷子这年纪的人来说,钱财什么的都只是身外之物,唯独亲情才是他所看重的。 但遗憾的是,由于过去他对两个儿子过于严厉,且他又拉不下脸来与周韫、周傅两个儿子和解,是故只能将亲情寄托在女儿与两个外孙身上。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那还得是老爷子打小就疼爱女儿。 说说笑笑,众人吃酒用饭,气氛还算融洽,主要是多了一位公羊先生,这位老先生既能作为老爷子的谈客,且他对鲁阳乡侯是非常敬重的,周老爷子看在他的面子上,倒也给女婿留了几分面子。 待等用晚饭后,公羊先生便告辞离去了。 他本是好意,想让赵、周两家人能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好好聚一聚,但不可否认他的离开,让屋内的气氛再度变得有几分僵冷。 主要就是老爷子没了谈话的对话,注意力难免又集中到拐走他女儿的女婿身上。 迎着老丈人冷淡的目光,鲁阳乡侯硬着头皮问道:“父亲,离过年还有些时日,不知父亲有何打算?不如到县城逛逛?” 老爷子冷冷回道:“老夫所在的郾城,不比你鲁阳繁华多了?” “老头子,你怎么说话的?” 周张氏看不过去了,没好气瞪了一眼老伴,旋即对女婿、女儿笑着说道:“老身听说,鲁阳收容了近万从宛北而来的难民吧?没出什么乱子吧,公瑜?” “母亲放心。” 感激于岳母的解围,鲁阳乡侯拱拱手,恭敬说道:“我鲁阳对那些难民实施以工代赈的策略,再加上前些日子刘公许诺允许那些难民入我鲁阳的民籍,难民们都很安分。” 周张氏笑着点点头,旋即对老爷子说道:“老头子,不如明日咱们去看看那些工点吧?去看看你女婿的功劳。” “有什么好看的?”老爷子轻哼一声,淡然说道:“以工代赈,也不是什么过于高明的策略,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古时每逢天灾,历朝历代就有出现类似的事迹,修城池、筑河堤,不都是这样么?” 听到这话,周氏捂着嘴笑道:“爹,你说这话,虍儿会不高兴的,以工代赈,可是虍儿想出来的。” “……” 老爷子的面色顿时就僵住了,转头看看赵虞,正好迎上外孙有些无奈的目光。 “咳。” 只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老爷子咳嗽一声,强行又兜了回来:“鉴于虍儿这般年幼,却能想出这等办法,实属难得。” “那就去郑乡吧。” 周氏抚掌说道:“郑乡是虍儿经刘公允许而亲手负责的工点,当地的事宜都是虍儿一手安排的,我听静女说过好多回了,但还未去看过,正好这次带着父亲与母亲一起去看看……” “此事当真?” 周张氏惊讶地看向赵虞。 见此,赵虞拱拱手回答道:“是的,外婆。” 得到小外孙的肯定回覆,周张氏又惊又喜,啧啧称赞道:“那可真得去看看了,看看我外孙的功劳……老头子,你怎么说?” “唔。”周老爷子捋着胡须,用一种仿佛孺子可教的肯定目光看着赵虞。 见此,鲁阳乡侯连忙说道:“既然如此,明日小婿便让张纯安排此事……” 听到这话,周氏不解问道:“让张纯安排?夫婿不去了?” “我……我还有点事。”鲁阳乡侯朝着周氏使了个眼色:“就是那件事,你忘了?” “哦哦。” 在丈夫的目光暗示下,周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件事啊……那件事不是取消了么?” 她朝着丈夫眨了眨眼。 看着鲁阳乡侯目瞪口呆的模样,赵虞忍不住想笑。 『看来只有我这个做儿子的来解围了……』 摇摇头,赵虞笑着说道:“爹,那打算何时邀请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呢?孩儿觉得这件事您不能再拖了。” 听到儿子的话,原本已近乎绝望的鲁阳乡侯忽然精神一振。 到底是亲生儿子! 第八十二章:阖家欢聚(二) “邀请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 老夫人惊讶地看向赵虞,旋即又看看仿佛恢复了神采的鲁阳乡侯。 平心而论,对于鲁阳乡侯方才的托辞,其实老夫人心知肚明——这女婿无非是想避着老头嘛。 倘若换做其他人家,这确实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但在这个家中,老夫人却非常能体会女婿的为难。 可她没想到,这女婿似乎还真的有事? “是这样的……” 在老爷子与老夫人询问的目光下,赵虞代父亲解释道:“因为与汝阳侯府交恶,汝阳侯挑唆汝水诸县断绝了给予我鲁阳的钱粮资助,为了应付这个危机,小子受父亲之命建立了鲁叶共济会,拉拢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与驻军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展开交易……” 他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外祖与外婆,毕竟他对周老爷子还没有多少亲近感,见这位老爷子如此对待他父亲,他心中自然也会有所不满。 之所以没开口,不过就是顾忌老爷子的身份与母亲的态度罢了。 因此,他此刻提出鲁叶共济会,一方面是向替父亲解围,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替父亲出出气的意思,让那位老爷子明白,他女婿绝非像他所认为的那般不堪。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其实赵虞也想差了,因为周老爷子从未看轻过鲁阳乡侯,要知道他方才还在公羊先生面前亲自说出“品德尚可”这句对女婿的评价,他纯粹就是讨厌女婿罢了。 这不,当赵虞说完这话后,老爷子脸上并无那种刮目相看的惊讶,相反,他下意识地就说道“那太好……不是,咳,既然如此,公瑜,你就去做自己的事吧。” “多谢父亲谅解。” 鲁阳乡侯这边也是如释重负。 显然这次,是这翁婿俩最有默契的一回。 但赵虞却因此遭了罪,被母亲周氏拉到跟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脑门作为警告。 面对着母亲的不悦警告,赵虞讪讪一笑,他知道,他的行为,让母亲失去了一种乐趣。 不过这应该是值得的,毕竟鲁阳乡侯非常承儿子的情。 随后众人又聊了片刻,待等到戌时左右,鲁阳乡侯发觉二老脸上已有浓浓困意,便打断道:“父亲,母亲,今日二老来到小婿府上,车马劳顿,想必已是疲倦,不如今日便早些歇息,明日再谈?” 老夫人闻言点点头,但老爷子却很顽固地表示:“老夫精神好得很!” 但话虽如此,终归老爷子也上了年纪,架不住熬夜,只过了半个时辰,老爷子也逐渐架不住疲倦。 鉴于夫妇二人的主卧不好想让,鲁阳乡侯夫妇俩将老爷子与老夫人带到了北屋的偏房,让二老暂且委屈住下。 不过对此,老爷子与老夫人倒并无不满,难伺候的老爷子只是故作随意地问了句:“寅儿、虍儿住在何处?” 当得知兄弟俩住在东院,跟北屋隔着至少几百丈时,这位老爷子脸上露出了几许失望之色。 趁着周氏仍在跟二老说话的空档,鲁阳乡侯给小儿子赵虞使了个眼色,父子二人趁机告辞离去,带着静女来到了书房。 不得不说,这次鲁阳乡侯着实承儿子的情,不过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对自己儿子表达什么感激之情,更别说旁边还有静女在。 他正色问儿子道:“虍儿,你方才所言宴请鲁阳、叶县一事,并非只是单纯请他们吃顿酒宴吧?” “当然不是。” 赵虞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孩儿让父亲宴请鲁、叶两县的商贾,是为了确定我赵氏在鲁叶共济会的领袖地位。” 鲁阳乡侯微微皱了皱眉:“你想拉拢他们为己用?” “不,是作为我鲁阳赵氏的羽翼。”赵虞压低声音对父亲说道:“爹,你可还记得当日受辱于汝阳侯府?王直那件事,明明是汝阳侯府理亏,然而汝阳侯父子却蛮不讲理,毫无顾忌,竟反过来要求我父子向其赔罪,甚至于不惜拿我鲁阳作为威胁……归根到底,还是欺我赵氏势力不如他郑氏庞大。” “……”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的面色亦逐渐沉了下来。 不得不说,堪堪接近而立之龄的他,还几乎不曾受到过那样的屈辱。 此时赵虞又压低声音说道:“此次孩儿创建鲁叶共济会,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那些商贾趋利,只要我等善加引导,日后不难成为我赵氏的羽翼,甚至于,咱们还能借他们的力量,去削弱郑氏一族……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眼下当务之急,是让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接受我赵氏……” 鲁阳乡侯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儿子,微皱着眉头问道:“你要报复汝阳侯?” 听到这话,赵虞哂笑道:“报复还不至于,只不过,人家都一巴掌甩在我父子脸上了,难道我父子就毫无表示,任凭他欺辱么?或多或少也得回敬一番。” “你打算如何回敬?”鲁阳乡侯皱着眉头说道:“说来听听。” 赵虞知道父亲是怕自己做得太过火,闻言也不在意,附耳对父亲说出了他的想法,旋即压低声音笑道:“关于此事,孩儿已经与刘公聊过,刘公表示会站在我父子这边,叶县毛老爷子那边,虽然孩儿并未试探过,但论亲疏、论道理,毛老爷子即便不暗助我父子,至少也装地若无其事……” 鲁阳乡侯深深看了一眼儿子:“你小小年纪,考虑地倒是周详。不过,你这份才智用在此处……” 他咂了咂嘴,似乎在考虑该如何评价儿子的做法。 半晌之后,他这才摇头说道:“非正道!” 赵虞闻言苦笑道:“爹,这只是回敬而已,总不能咱们挨了巴掌却一声不吭吧?这口气您咽的下,孩儿却咽不下。……更何况,既已与汝阳侯交恶,难道您还指望与他们和解?倘若一味服软,那么接下来,难保郑氏不会逐渐将手伸入我鲁阳,甚至是叶县。与其如此,还不如咱们先占住地盘,主动出击,将拳头挥到汝阳去……” 鲁阳乡侯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说道:“明后几日,我会派人邀请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约定日期,请他们到府上用宴,至于你所说的回敬……再从长计议。” 见此,赵虞也不好再劝,点了点头。 回敬汝阳郑氏,是他早已考虑好的事,并且,他已经在逐步施行计划,无论眼前这位父亲同意或不同意,他终究会将汝阳侯父子甩在他父子脸上的这巴掌还回去,区别仅在于回敬的力度罢了。 商量罢,赵虞便告别父亲,带着静女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次日,天尚蒙蒙亮,静女一如既往地早起。 洗漱之后,她便跑到北屋,找关系好的姐姐帮她扎个发髻,等她再回到居住的屋子时,她便看到有人在屋外转悠,甚至还在窗口张望。 仔细一瞧,竟然就是那位周老爷子。 静女赶紧快步走上前,向老爷子行礼:“静女见过老老爷。” 老爷子稍稍一惊,转过头来,见是静女,微微吐了口气。 他显然是认得静女,甚至或许也已从他女儿周氏口中得知了静女的身份,因此倒也不将静女视为一般的侍女,上上下下打量着静女。 这目光让静女感觉有些发窘,脸庞也不禁有些发红,她不由想起当初她刚被她叔叔婶婶卖到乡侯府时,当时周氏就是这般打量她的——待打量完,她就被周氏内定为小儿子赵虞日后的侍妾了。 但眼前这位老爷子如何看待她呢? 静女有些忐忑。 就在她忐忑之际,她忽见眼前的老人冲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神色带着些慈祥。 这让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毕竟这代表着眼前这位老人对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因此她接下来询问的声音,也变得轻松欢快了许多:“老老爷,您在这里做什么呢?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吗?” 听到静女的话,老爷子解释道:“老夫只是来看看寅儿与虍儿起没起来。……寅儿老夫方才已经见过了,他已经起来,在屋内温习功课,虍儿这边……老夫敲了敲门,却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听我女儿讲,你与虍儿住在一起,老夫也不好贸然进去。” 一听这话,静女赶忙向老人家道歉:“对不起,老老爷,我方才到北屋那边去了,因为平日里有我在少主身边,少主并不怎么关注屋外的动静……” 说着,她赶忙打开屋门:“少主应该还没起,老老爷可要进去坐会么?” “唔……” 周老爷子站在门槛外朝屋内瞅了两眼,但因为房屋结构问题,他并不能在这里看到他的小外孙,他犹豫一下,旋即还是迈步走了进去:“……稍坐片刻也无妨。”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赵虞在屋内迷迷糊糊地喊道:“静女,静女,你是不是又把窗开了?冻死了,快关上。” 听到这话,周老爷子赶忙招招手示意静女:“快、快,外面风凉,快进来把门关上。” 静女笑了一下,赶忙进屋,顺手将屋门关上。 她一边走向床榻,一边口中回道:“少主,我关上了,你醒了么?老老爷来看你了。” 然而,床榻上并无回应。 见此,静女带着几分歉意与犹豫对老爷子说道:“老老爷,要不要我将少主唤醒?” “别别。” 老爷子摆摆手说道:“既然虍儿还睡着,就让他再睡会,反正我那老婆子跟你家夫人还在准备一些送去郑乡的吃食,老夫……老夫……坐一会吧。” 说着,他就在床榻对过的桌旁坐下了,双手撑膝,看着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的小外孙。 通过昨日的接触,老爷子感觉这个小外孙非但与他有些疏远,甚至于还有些不愿亲近。 这让老爷子有些莫名的惶恐。 他决定想尽办法赢回外孙对他的信赖与亲近。 第八十三章:郑乡小叙 当日晌午前后,周氏带着二老,带着赵寅、赵虞兄弟俩,在以卫长张纯的为首的几名卫士的保护下,乘坐马车前往郑乡的工点。 此次前往郑乡工点,并没有什么要事,说白了纯粹就是带着二老出府散散心,顺便给二老接触两个外孙的机会,毕竟赵寅、赵虞兄弟俩平日里都有自己的事,尤其是赵虞,周氏也看得出自己这个小儿子似乎并不愿与二老亲近。 不过对此周氏也不意外,毕竟小儿子从树上摔下来后,有那么一段时间,跟他夫妇二人都不怎么亲近,直到后来相处地久了,彼此才逐渐亲密起来,这不,这小子昨晚还给他爹解围呢,一想到这事周氏心中就有些埋怨。 “……县内正在挖掘一条河渠,是以你们女婿的命命名的,据说这条河渠引汝水入我鲁阳,最后汇入沙河,需耗时数年才能竣工……” 在马车上,周氏向二老讲述着他鲁阳县目前最大的工程:“到那时,县城西北的大片土地,也就不会再缺水灌溉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讨厌的女婿在场,周老爷子一本常态,闻言点点头分析道:“不止。……引汝水入鲁阳,倘若水运不成问题,汝阳一带诸县的繁荣也会带动你鲁阳的商市。过去鲁阳、叶县两地与郾城之间,虽有沙河贯通,但终归还会太偏僻了,换做是我,我会选择叶县,你鲁阳太偏了……但待等你鲁阳贯通汝水诸县后,你鲁阳就活了。” 赵虞坐在母亲身边静静听着。 不得不说,老爷子不愧是行商一辈子的商贾,一针见血就看出了鲁阳当前的问题。 其实鲁阳不是没有欠缺水运条件,但就像老爷子所说,鲁阳位于沙河的上游,它太过于偏僻了,几乎就在沙河的上游源头附近,除非是在叶县找不到商机,否则,往来的商贾当然更倾向于选择路运条件更为便利的叶县,这也正是叶县商市比鲁阳繁荣三倍有余的原因。 但待等璟公渠竣工,鲁阳贯通了汝水诸县,鲁阳便能从边缘地带摇身一变成为中转站,商机自然会大大增加。 当然了,尽管这个观点很正确,赵虞也非常认可,但这个观点其实也没有什么新意,刘緈、鲁阳乡侯等人也早就想到了——相比较鲁阳乡侯,刘緈刘公那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只不过往年苦于开辟河渠的工程量太大,需要投入大量的财力与人手,他有心无力罢了。 而对于赵虞来说,这个观点也是显而易见,因此他并没有就外祖的分析表现什么吃惊,这让想要在外孙面前表现一下的老爷子有些遗憾与失望。 约一个时辰后,众人来到了郑乡工点。 此时因为天气的关系,开掘河道的事已经停歇,无论是郑乡的乡人,亦或渠坑对面难民屯的难民们,大部分都躲在屋子里,只有两边的小孩子出没在雪地中,一边一队,隔着渠坑相互丢着雪球,嬉戏玩耍。 随后,在张季、马成二人的通知下,郑罗领着郑乡的长老出来迎接,众人在郑乡稍作了片刻,期间,周氏吩咐张纯将提前准备的一些腌肉、酒水,以及一些旧的衣物,交予郑乡,请郑乡的长老代为发放给难民屯的难民们。 当得知周老爷子与老夫人的身份后,郑长老给予了极大的尊敬,竭力在老爷子门前称赞鲁阳乡侯与二公子赵虞的仁义与才能,听得老爷子心花怒放——他可能直接就忽略了对方称赞女婿的那些话。 期间,赵寅跟着弟弟赵虞在渠坑周围转了几圈。 他吃惊地询问弟弟:“阿弟,这郑乡的工点,当真是由你管理?” “是啊。”赵虞很随意地回答道。 尽管赵寅才是兄长,但在赵虞眼里,这位小兄长也不过是个小屁孩而已,他当然没兴趣在对方面前炫耀什么。 然而这位小兄长还是很吃惊,连说了几声厉害,临末羡慕地说道:“我也想像你那样,为父亲分忧。” 不得不说,起初兄弟俩都畏惧他们父亲鲁阳乡侯,可最近,弟弟与父亲的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这也让赵寅有些羡慕。 “爹应该希望你好好跟着公羊先生读书,日后能继承我赵氏的家业。”赵虞笑着说道。 没想到,他随口的一句话,却让赵寅陷入了沉默。 其实十岁的年纪,或多或少也已知道了一些世故,比如说母亲对弟弟的偏爱,实则是对弟弟的‘弥补’。 当然,这并不足以影响赵寅对弟弟的那份亲情,影响最大的,还得是赵虞最近所做的那些壮举,让作为长子、作为兄长的赵寅感受到了压力——明明他才是哥哥,为何弟弟却比他出色那么多呢? 良久,他目视着赵虞,正色说道:“明年起,我会更加勤奋得读书,争取早日能替父亲分忧,不会被阿弟你比下去的!……我才是兄长,理当肩负起我汝阳赵氏的重任,我不会输给你的。” 听到兄长仿佛誓言般的那番话,赵虞愣愣地看了一眼兄长,看着对方那坚定的眼神。 他皱着眉头问道:“公羊先生跟你说的?他怕我抢你嫡长之位?” “不要说公羊先生的坏话,先生从未说过。”赵寅不悦地责怪了一句,旋即正色说道:“先生只是告诫我要更加勤奋,天道酬勤,唯有勤奋不怠,才能取得成功。……虽然阿弟你很聪慧,但先生也称赞我的聪慧不输常人,我不会输给你的!” 看着兄长眼中的坚持与真诚,赵虞微微一笑。 不得不说,就他这段时间所做的这些事来说,作为长兄的赵寅会感到压力,这一点都不奇怪,要知道,最近就连他们的父亲鲁阳乡侯也逐渐开始用平常的口吻与他商议大事了——以往鲁阳乡侯从来不跟兄弟俩商议正事的,更别说询问兄弟俩的意见。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眼前这位兄长开始嫉妒他,这也不是什么过于意外的事。 但很显然,眼前这位小兄长,与兄弟俩的父亲鲁阳乡侯一样,都是善良而耿直的性格,他并没有嫉妒弟弟,而是发誓要比弟弟更出色,这让赵虞感觉意外之余,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故意逗兄长道:“这样啊,那倘若日后你不如我出色,由我来继承鲁阳赵氏的家业,也没关系么?” 赵寅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旋即坚定地说道:“倘若果真那样的话,便由阿弟你继承家业!……但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我才是家中嫡长,继承家业、光耀赵氏门楣,是我应尽的责任,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才不会交给你!” 『……这个年纪的小孩,居然考虑地这么多么?』 赵虞有些惊讶地看着兄长,见兄长一本正经,他也不好再逗他,撇撇嘴说道:“你给我我也不要,我才不愿窝在这里。……等过些年,我想到天下各处去看看……” “爹不是打算让你投军么?你想到各处去看看?阿弟,你不会真想做一个商人吧?”赵寅忽然有些关切地问道,毕竟商贾的地位还是很低的。 “日后的事,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赵虞随口说道。 兄弟俩正聊着,忽然静女在旁提醒道:“大公子,少主,老老爷来了。” 兄弟俩闻言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周老爷子负背双手缓缓朝这边走来。 『呼……麻烦的人来了。』 赵虞微微吐了口气。 此时,老爷子已走到兄弟俩跟前,慈祥地说道:“还以为你们在哪?……站在这里做什么呢?” 赵寅很老实,如实说道:“我刚跟阿弟说,说我不会输给他的。” “唔?” 老爷子有些不解,似乎并不是很明白。 此时,赵寅又问道:“外祖,你是来找我们的么?” “唔……” 老爷子微微点了点头。 方才,他与郑乡的乡长聊了片刻,结果一回头就看不到自己两个外孙了,这让老爷子有些着急,问了附近的卫士才知道两个外孙在这里,于是赶紧赶了过来。 “对了。” 好似想到了什么,赵寅好奇地说道:“外祖,听说您年轻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如跟我们说说您年轻时的经历吧。” “哦?好好。” 正愁与两个外孙没有话题的老爷子,闻言顿时心花怒放。 只见他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外祖年轻时走南闯北,那可是一段艰辛的日子啊……” 说着,他便向兄弟俩讲述起自己年轻时到处贩粮的事。 赵寅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但赵虞却感觉颇为枯燥,寻了个空档便带着静女离开了,让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与两个外孙独处的老爷子感到无比的失望。 随后,待周氏带着老夫人慰问罢郑乡以及难民屯的难民后,准备返回乡侯府时,得知事情经过的周氏将小儿子赵虞带到一旁,低声问道:“虍儿,你方才怎地丢下你外祖与兄长顾自离开了?你外祖很想跟你兄弟俩处好关系,你怎么能拒他于千里之外呢?……你不会是想给你爹出气吧?小没良心的,那可是为娘的父亲,你怎么能那样对你外祖?” 赵虞闻言苦笑道:“娘,孩儿只是觉得外祖讲述的那些往事有点无趣而已……” 周氏将信将疑,把赵虞的回答告诉了老爷子,老爷子失望之余,亦不禁认真思考起来,绞尽脑汁想想出些有意思的经历,待下次遇到这样的机会时告诉外孙,趁机与外孙拉近关系。 十一月上旬,就当周老爷子处心积虑想跟两个外孙处好关系时,鲁阳乡侯也已派人向鲁阳、叶县的商贾们送出了宴请的邀请,约众人于十一月二十日赴他乡侯府赴宴。 对于这件事,赵虞亦格外上心。 第八十四章:宴请群贾 十一月二十日,就在距离过年仅十日的情况下,鲁阳乡侯邀请鲁阳、叶县两县的商贾齐至他乡侯府赴宴。 说起来,鲁阳乡侯其实原本并不打算在年前宴请这些商贾,毕竟世人是非常看重过年的,年前肯定有各种事需要忙碌,但在大管事曹举却认为此事应该及早拍定。 在曹举的建议下,鲁阳乡侯最终还是决定在年前落实此事。 当日,午时前后,陆陆续续便有鲁阳的商贾们来到乡侯府,随后叶县的商贾们也陆续赶到,待等到申时临近,只要是接到了邀请的两县商贾皆已赴约,竟无一人缺席。 平心而论,倘若换做在以往,鲁阳乡侯绝对没有这个面子,归根到底,还是沾了王尚德那份通市凭证的光,那些商贾想从宛城的军市赚钱,并且是以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赚钱,那么就必须与鲁阳乡侯打好关系,给自己批上‘鲁叶共济会’的外衣。 前段时间,叶县以吕匡为首的一些商贾,不是没有尝试私底下接触王尚德,然而王尚德根本不甩他们——一介小小商贾,也想跟手握十几二十万军队的王将军谈条件?疯了吧? 毫不夸张地说,当日若非看在吕匡那些人是跟着赵虞一同前往宛城的,那位王将军都懒得见这些人,毕竟彼此的地位实在相差太多。 既然无法从王尚德手中得到通市凭证,这些叶县商贾倘若想要更大的利益,那就注定只能老老实实跟着鲁阳乡侯府。 而他们愿意从叶县赶来赴宴,其实一定程度上就已经表明了他们的心迹。 待大管事曹举将这些宾客陆续听到宴堂后,这些宾客便在宴堂内相互打起了招呼。 不得不说,这次鲁阳乡侯的宴请,可谓是鲁阳、叶县一锅端,但凡是两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尽皆得到了邀请,而这就意味着受邀的宾客人数极多,差不多有两百余位,如何安排这些宾客的座次,大管事曹举着实花了很大精力。 可即便如此,个别叶县的商贾以及世家家主们,仍然对自己的座次有些不满意,认为自己的座位应该更靠前一些,好在他们都清楚这次宴席的重要性,倒也不至于表现出什么不满。 片刻之后,赵虞换了一身崭新的衣物,带着静女来到了宴堂。 此时很惊奇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叶县的商贾们纷纷起身行礼,与这位二公子打招呼,让鲁阳的商贾们颇为吃惊。 这也难怪,毕竟当日赵虞前往鲁阳县城时,他见大局已定,并未在鲁阳的众多商贾们面前表现地多么出彩,甚至有些还是大管事曹举代劳的,但在叶县那次却不同,当时有幸被毛县令邀请至县衙的叶县名流们,他们至今都记得这位二公子那时对众人侃侃而谈的从容与自负。 “家父今日宴请诸位,多谢诸位捧场。” 赵虞逐一对向他行礼的宾客回了礼,着实称得上礼数周全。 稍过片刻,鲁阳乡侯亦换了一身衣物来到了宴堂,宣告今日的酒宴就此开始。 此时,鲁阳乡侯坐在主位,目视着宴堂内坐满的宾客,心下着实有些感慨。 他知道,这些人其实不是为他而来的,是他的儿子赵虞将这些人拉拢到了一起。 “爹?” 坐在主位下方一旁小座的赵虞回头低声提醒了一句。 鲁阳乡侯点点头,端着酒樽起身说了一番开场白,大意就是感谢在座诸位前来赴宴云云,谈不上什么新意。 甚至于,今日的酒宴也不像汝阳侯府设宴时那般,有奏乐献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赴宴的宾客倒也不在意这些,他们真正在意的,那得是那‘鲁叶共济会’。 一番敬酒后,鲁阳乡侯在主位坐下,环视着在场众宾客笑着说道:“今日邀请诸位我府上,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以往诸位彼此见见面……毕竟我也知道,鲁阳与叶县虽挨在一处,两县距离仅数十里,但在座的诸位仍有面生的,正好借此机会熟络一番,日后彼此都是自己人。” 他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宾客们还是能听明白那言外之意,纷纷点头表现自己友善的一面。 想想也是,日后彼此都要借用鲁叶共济会的名头与宛城军市交易,可不都是自己人么? 此时,鲁阳乡侯看向赵虞,问道:“虍儿,你说点什么?” 赵虞笑着说道:“待会再说吧。” 听到这话,别说鲁阳乡侯,即便是在场的宾客们也都懂了。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酒宴中,虽然在座宾客陆续相互敬酒,互相谈聊,但他们总是时不时地看向赵虞。 他们知道,这位聪慧地不像寻常孩童的二公子,肯定是要就鲁叶共济会说些什么。 果不其然,待酒过三巡、宴堂内气氛正浓的时候,赵虞忽然站了起来。 颇为神奇地,原本还在相互谈聊的诸多宾客,纷纷停止了谈话,使得宴堂内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 这一幕,就连鲁阳乡侯都有些吃惊。 此时,只见赵虞朝着在场诸宾客行了一礼,笑着说道:“我猜,在座诸位近日可能一直在想,这个鲁叶共济会,到底是什么?也怪我当日未曾向诸位详细解释,今日趁这次酒宴,我便解释一番,让诸位能有个头绪。”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鲁叶共济会,本质上是我赵氏为了帮鲁阳县衙筹集赈灾钱粮而建立的商会,或者说联合商会,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为了从诸位囊中赚那一成的抽成,这一点,诸位千万别介意。” “呵呵……” “哈哈哈……” 见赵虞说得如此直白,在场的宾客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时,赵虞接着说道:“但既然我赵氏一家赚了诸位的一成抽成,那么,自然也会尽力帮助诸位,确切地说,应该是互帮互助。……比如前段日子,我与宛城的王将军交涉,最终说服他以比市价溢价两成的价格收购诸位手中的货物,这就是例子。总而言之,我赵氏作为鲁叶共济会的会长,虽然从诸位手中赚取抽成,但也会竭力帮助诸位赚取更多的利益,这是我对诸位的承诺。” 听到这话,在座绝大多数的商贾们皆微微点了点头。 倘若说赵氏平白无故从他们的利润中抽取一成的收益,他们哪怕知道对方是为了给鲁阳县衙筹集钱粮,心中仍难免会有些不舒服;但倘若赵氏除了向他们要钱,还会帮他们赚取更多的利益,他们忽然就觉得公平了许多。 不过一小部分人,则从赵虞这番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比如说,赵虞当仁不让地将他赵氏摆在了鲁叶共济会的会长职位上。 这不,当即就有一名商贾斟酌用词,小心地开口试探:“二公子,对于贵府,或者说由乡侯担任这个、这个鲁叶共济会的会长之职,在下并无异议,在下只是好奇,这个会长……是管辖我等么?” “不不不。”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在这里可以承诺,我赵氏,或者家父担任会长,绝对不会对诸位有任何的要求或者约束……” 一听这话,在座的诸位商贾暗自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虽然需要仰仗赵氏才能赚多一些,但倘若要因此受鲁阳赵氏一家的约束,相信绝大多数都受不了,毕竟论家境殷富,即便是在座的,亦不乏有人能与鲁阳乡侯府一较高下,为何平白无故要受赵氏的制约呢? “当真?”有人试探问道。 “当然!”赵虞点点头,旋即笑着说道:“或许诸位觉得,可能我赵氏是想趁机要挟诸位,但事实正好相反,我赵氏坐在会长这个职位上,其实是为诸位服务的……” 说着,他见在座诸宾客皆露出惊愕不解之色,便笑着说道:“我刚刚的举例诸位转眼就忘了?我与王将军的交涉,就是在履行会长的职责呀,我说过,既然从诸位囊中赚了抽成,那么自然要相应地让诸位赚取更多,而诸位赚地更多,我赵氏拿的抽成亦更多,此乃双赢之举。……类似的事,日后应该还会有不少,简单地说,就是代诸位出面与对方交涉,争取得到更多的回报。” “哦哦。”在场诸商贾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见此,赵虞又说道:“这是其一,至于其二,那就是平息诸位之间的争执。……我猜,诸位平日里应该会有一些商事上的矛盾吧?比如张家的东西卖得贱了,抢走了我家的客源……” “呵呵呵……” 在座诸宾客微微笑了起来。 生意嘛,这种事太常见了,正所谓同行是冤家,为了价格高低,早些年彼此使坏、捣乱,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此时赵虞便笑着说道:“在这方面,我赵氏确实要约束一下诸位,彼此诸位都是鲁叶共济会的一员,倘若有外敌侵犯咱们的利益,咱们可以联手抗击,但彼此之间,日后还是和睦一些吧,至于价格上的矛盾,日后咱们可以弄个统一的价格,至于卖多卖少,那就看老天,总不能自己人打起来吧?这还叫什么同舟共济?……倘若实在是有无法化解的矛盾或利益冲突,双方到时候可以向我赵氏提出,到时候我赵氏想办法和解一番,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 听完赵虞的这番话,在座绝大多数的商贾们皆微微点了点头,默认了鲁阳赵氏的会长地位。 在他们看来,只要赵氏担任会长并不约束他们,会长不会长,其实也没什么。 但还是有人看出了赵虞的高明之处。 比如叶县的商贾魏普。 『眼下鲁阳共济会刚建,赵氏在这商会中还没有什么威信,因此这位二公子的承诺,倒也未必是谎言,可待等日后坐定事实,赵氏逐渐在这商会建立了威信,想来未必就是今日这种情况了……真当人家那么好心么?嘿!』 看着在座诸人的反应,魏普暗暗好笑。 笑罢,他决定去投靠这位二公子。 第八十五章:二贾 当日于乡侯府的酒宴,除了确定了鲁阳赵氏在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地位,赵虞倒也确实提出了几项提议。 比如说统一商旗。 商旗,顾名思义就是商队出行时悬挂的旗帜,一般都是某县某家,比如鲁阳赵氏、叶县魏氏等等,但赵虞却提议统一悬挂‘鲁叶共济’字样的旗帜,使外人能够一眼看出他们这些商队的所属。 至于好处嘛,远的不说,赵虞只举了一个例子,即迫退王尚德麾下的军卒。 这世道的军卒,行迹恶劣起来跟强盗其实没太大区别,仅仅只在于军卒有靠山,一般人不敢招惹,而这,也逐渐养成了某些军卒的肆无忌惮,就比如赵虞亲自带队前往宛城军市时的那回,前前后后就遇到三拨王尚德麾下的军卒,被这些军卒趁机勒索。 这种时候若不乖乖送上一些钱,那这些军卒肯定会以各种理由为难商队。 当然了,当时的赵虞仅仅只是出示了盖着王尚德将军印的通市凭证,就将那三拨军卒吓退了,但问题是这通市凭证只有一份,如何能确保鲁阳、叶县两地两百余家商贾不被那些郡卒敲诈勒索呢? 鉴于此,赵虞提出了统一悬挂‘鲁叶共济’旗帜的主意,这一家联合商会肯定要比两百余家好记多了,只要那些军卒知道鲁叶共济会是从他们家王将军手中得到同市凭证的商会,即便不能吓退全部,想来也至少能杜绝相当一部分军卒。 这个建议,最终被在场的诸商贾们接受了,唯有像魏普等个别的商贾,才隐约能够感觉到那位二公子的高明手腕:统一悬挂鲁叶共济的旗帜,看上去似乎是在保护众商贾的利益不被那些军卒侵犯,但实则,这却是在变相削弱诸家商贾而供养鲁叶共济会的名声。 或许有人会问,即便鲁叶共济会逐渐名声壮大,这可与乡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原因很简单,因为乡侯府,或者说鲁阳赵氏,正是鲁叶共济会的会长,日后当有人问及鲁叶共济会时,肯定会提到鲁阳赵氏,但绝不会巨细无遗地细数鲁叶共济会名下两百余家商贾。 久而久之,不知情的人或会以为鲁叶共济会完完全全是属于鲁阳赵氏呢。 其实当晚临近亥时的时候,该商量的话题就已经谈地差不多了,只不过此刻夜色已深,无论是鲁阳也好、叶县也罢,皆已关闭了城门,而鲁阳乡侯府又没有足够的空屋让这两百余位商贾暂住一宿,于是,赵虞便想了个取巧的办法,让曹举、张纯带来一些卫士陪这些宾客喝酒,喝到明早。 总不能大半夜的将这些商贾赶出府邸挨冻吧? 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宴堂内展开了新一轮的灌酒,以张纯为首的卫士们频繁劝酒,酒量不怎么好的商贾,直接就被灌倒在地,被乡侯府上的宾客抬到了客房歇息——反正都睡醉了,几个人挤一张榻上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而此时,赵虞亦感觉困意阵阵袭上心头,便带着静女准备返回自己的屋子歇息,反正接下来的事,自有大管事曹举与卫长张纯二人,实在不行,他老爹鲁阳乡侯还强撑着呢。 瞧见赵虞带着一名贴身侍女离席,叶县商贾立刻就意识到这位二公子怕是要离宴歇息去了,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眼四周尚在喝酒欢庆的众商贾,不动声色地赶了上去。 可没想到,就当他借如厕名义要跨出宴堂门槛,准备追上那位二公子时,他忽然发现有一人几乎与他并肩跨过了门褴。 转头一瞧,这人魏普倒也并不陌生,也是他叶县的商贾,吕匡。 平心而论,魏普是做酒米生意的,而吕匡则主要是贩卖竹木制物的,彼此谈不上同行的冤家,因此以往关系倒也不错。 不过此刻待他二人四目交接时,双方都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使得氛围有些僵硬。 “吕兄……呵呵,吕兄哪里去?” “呵呵,魏兄又哪里去?” “哦,我就是找地方如厕。” “哈哈,我也是。” “……” “……” 对视一眼,二人干干地假笑两声,一前一后朝着赵虞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待等二人临近东院时,他们撞见了一名乡侯府的下仆,这下仆惊讶地问道:“两位尊客哪里去?” 魏普、吕匡二人依旧借口找地方如厕,见此,那名下仆便笑着说道:“两位走错了,前面乃是东院,是我家二位公子的住处,两位若是要找茅房的话,请跟我来。” 眼瞅着这名忽然冒出来坏事的下仆就要领着他们去找茅房,魏普与吕匡对视一眼,都有些安耐不住了。 “魏兄……其实是来单独见二公子的吧?” “呵呵呵,吕兄不也是么?” “不不不,在下只是为了向二公子致歉……魏兄呢?” “……”魏普皱了皱眉头,在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吕匡后,试探道:“我寻二公子,自然是有……要事,至于何事,恕魏某眼下不能相告。” 吕匡亦深深看了几眼魏普,试探道:“既然如此,你我一起去见二公子,免得僵在此地,惹人怀疑。” “好。” “请。” 不知怎么着,二人忽然就达成了协议,听得在旁那名下仆一头雾水。 而此时,赵虞、静女二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只见赵虞将整个人往床榻上一趴,疲倦地说道:“累死我了……谁说小孩子没有腰来着?” 静女一无既往地没有听懂自家少主的话,见自家少主穿着鞋子便趴在榻上,她无奈地笑了下,上前替少主脱下鞋子,端正地摆在榻下一侧。 旋即,她轻轻推了推赵虞,说道:“少主,你先起来好不好,这样我还怎么铺被子呀?” 床榻上的赵虞纹丝不动,口中懒洋洋地说道:“先让我躺会,我现在一动都不想动。” 静女鼓了鼓脸,好言哄道:“少主,等奴铺好被子你再躺下,好不好?你这样会着凉的……” 她正说着,忽听屋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旋即,有个声音便问道:“请问,二公子在屋内么?” “……” 静女一惊,赶紧小步走到屋门处,轻轻抵着屋门,带着几分警惕问道:“屋外是谁?” 听到静女的询问,屋外的声音回答道:“在下魏普,有要事求见二公子。” 话音刚落,又有另一个声音说道:“在下吕匡,亦有要事求见二公子。” 『魏普?吕匡?』 埋头在床榻上的赵虞微微一愣,立刻坐了起来,穿上鞋子走向屋门,同时口中吩咐道:“静女,开门。” “是。”静女顺从地打开门。 果然,屋外站着魏普、吕匡二人。 见此,赵虞朝着二人拱了拱手,微笑的面庞上带着几许不解:“两位这是……两位先进屋说吧。静女,吩咐人准备一壶茶。” “是。”静女应声而去。 而赵虞则将魏普、吕匡二人请到了屋内的那张桌案旁,请这二人坐下,旋即等着这二人道出来意。 他以为这两人是联袂而来,哪知道这二人其实并非一路,相互都防着呢。 这不,在那片刻的尴尬寂静之后,吕匡舔舔嘴唇,拱手说道:“二公子,吕某此次前来,乃是希望就前一阵子不信任二公子、固执求见王将军那件事是,表示歉意。” 说罢,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放到案上,徐徐推至赵虞面前。 『居然还真是有备而来?』 魏普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吕匡。 低头瞥了眼那份礼单,赵虞并未拿起来细看,摇摇头将其又推回吕匡面前,笑着说道:“吕老贾言重了,那日本就是我……呵呵,总之,我不会在意,吕老贾请放心。” 吕匡当然知道那一日赵虞是故意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去接触王尚德,因为眼前这位二公子有完全的把握,认定王尚德不会给他们发放通市凭证。 而事实也证明,王尚德别说给吕匡等人发放通市凭证,他甚至看不上这些商贾,三言两语就将吕匡一行人打发了。 正是这件事,让吕匡意识到了鲁阳乡侯府的能力,亦或是眼前这位二公子的能力。 毕竟,王尚德不屑跟他们谈话,可却听取了这位二公子的建议,将收购货物的价格提高了二成。 倘若说这件事只是让吕匡意识到他得跟鲁阳赵氏,跟眼前这位二公子打好关系,那么方才赵虞在宴堂内的那番话,则愈发让感到这位二公子的不简单。 不错,吕匡也是极少数能够看穿赵虞这一番举动的人,且他无礼抗拒——看看当时宴堂内,几乎有九成九的人,都被赵虞天花乱坠般的各种承诺哄地团团转,根本没有几人能察觉到其中的危机。 当然,他吕匡可以选择揭穿这位二公子,将对方的意图公布于众,警告在场诸宾客,这位二公子组建什么鲁叶共济会,就是想将在场诸人的力量收为己有。 可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这位二公子手握着王尚德的通市凭证,以及那超过市价两成的价格,哪怕此事被揭穿,相信还有会有一半以上的商贾愿意跟随,反正这些人的家财本来就不如鲁阳赵氏,就算在局势大白的情况他,他们也不会认为追随鲁阳赵氏有什么丢人的——真正会不满于被鲁阳赵氏约束的,是一些家财与鲁阳赵氏不相上下的商贾。 比如他吕匡。 可问题是,在这大势已成定局的情况下,纵使他心有不满,也无法扭转局面。 他能怎么办?带着其他一些不满的人退出鲁叶共济会? 省省吧! 眼前这位二公子前些日子手把手教了他们如何借助宛城军市的优势将竞争对手打压破产,天晓得会不会拿他对付他们? 纵使他们有些家财,却也抵不住鲁叶共济会上百家、甚至两百家商贾的联合挤压啊。 既然无法抵挡它,那就加入它! 想到这里,吕匡拱手说道:“吕某以为,二公子应该需要有人在商会中响应,助二公子逐步增涨鲁阳赵氏在鲁叶共济会当中的威信,吕某不才,愿意成为那个人。” 听到这话,赵虞的脸上露出几许惊讶。 而最过震撼的,那还得说是与吕匡同行而来的魏普。 『居然被这家伙……抢了先?!』 第八十六章:二贾(二) 『真他娘的!』 心中暗骂了一句,魏普也顾不得了,他亦拱手说道:“二公子,在下也愿意相助二公子……不,其实在二公子方才说完那番话后,在下就一直在寻找时机,希望得到一个时机能向二公子表明心迹……” 说话间,他夹杂愤慨看了一眼吕匡,而吕匡亦皱着眉头不悦地看着他,以往关系还算不错的二人,此刻竟颇有些反目成仇的意思。 见此,赵虞压了压手,微皱着眉头说道:“两位,两位,先让我捋一捋……” 说罢,他皱眉思索了数息。 不得不说,此刻的赵虞确实很惊诧。 正如魏普、吕匡二人所猜测的那样,赵虞确实想逐步地掌控鲁叶共济会,使之成为他鲁阳赵氏的势力,不过鉴于现如今他赵氏在这支商会中并无什么威信,并且商会中亦有不少像吕匡那般论财力能与他乡侯府一较高下的商贾,因此他只能通过画大饼的方式,好言安抚那些商贾。 记得那时他说完后,全场无人提出异议,他当时还以为骗过了所有人呢,没想到,其实还是有人看出了他的真正意图,只不过想要加入他,才没有当场拆穿而已。 真是这样么? 『……姑且再试探一下,免得会错意。』 暗想了一下,赵虞故作不解地说道:“两位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见赵虞故意装糊涂,吕匡与魏普二人也不意外,这次魏普抢先一步说道:“二公子不必再有所隐瞒。……虽然二公子的手段确实很高明,但魏某还是能看出几分,不过在下无意与二公子为敌,我愿意助二公子掌握鲁叶共济会,二公子只需让在下喝口汤就成了。” 见魏普抢了先,吕匡皱了皱眉,亦说道:“二公子,吕某虽同意魏兄的意见,但二公子或许也知道,吕某人在叶县的声望,要比魏兄高出一些,相信定能帮到二公子。” “吕兄这么说,就有些伤人了。” “哪里哪里,吕某不过就事论事。” 『这可真是……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甚至有些争吵的意味,赵虞亦感觉有些好笑。 当然,鲁叶共济会绝对不是瘦田,赵虞坚信他创建的这支商会日后会发挥惊人的作用。 此时,静女拎着茶壶回来,给赵虞、魏普、吕匡三人都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乖巧地坐在赵虞身侧。 待她倒好茶水后,赵虞目视着魏普、吕匡,带着几分试探对二人说道:“两位且听我一言。……或许两位误会了什么,我也好,我赵氏也罢,都未曾想过日后做出损人利己的行为,尽可能确保商会内每一位商贾的利益,这是我今日的承诺,也是将来的承诺,这是不变的。……倘若两位觉得,追随我赵氏,便可分享我赵氏借职权之便取得的不道德利益,那我在这里提前告诉两位,我父子不会那样做。” “……” 听到赵虞这话,魏普、吕匡二人皆惊讶地看向赵虞。 他们原以为赵虞所说的确保商会每一名商贾利益只是说说而已,可眼下来看,这似乎是真的? 就在吕匡思忖之际,魏普抢先说道:“二公子也误会了,在下从未想过赵氏会借职权之便窃取商会内同行的利益,也从未想过分享一二,在下只是惊叹于二公子的聪慧,愿意投奔二公子而已。” 这次轮到吕匡对魏普暗暗咬牙切齿了:“吕某亦是如此。” 看着二人轮番表态,赵虞心中有些犹豫。 倒不是犹豫该不该接受他人的投奔——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欣然接受就是。 他真正犹豫的,是他能否信任这二人。 『试探看看罢。』 心中暗想着,赵虞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两位不在意我年幼,屈尊说出追随这样的话,小子感激不尽,不过,两位知道我想做什么么?” 魏普、吕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说道:“请二公子示下。” 见此,赵虞徐徐说道:“当初在贵县的县衙,我便讲述了我赵氏与汝阳侯府的恩怨,我鲁阳与汝水诸县的恩怨,此言不虚。……汝阳侯府与汝水诸县,背弃诺言,在我鲁阳最困难之际将我鲁阳抛弃,这口气,我始终不能咽下,故而我创立鲁叶共济会,一方面是希望鲁阳、叶县两县能同舟共济,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将两县的商贾拧成一股绳,日后助我报复汝阳侯与汝水诸县……承蒙两位看得起,我将实情相告,两位确定还要追随我么?” 报复汝阳侯? 报复汝水诸县? 不得不说,赵虞这一番话,着实将魏普与吕匡二人吓得不轻。 半晌之后,魏普舔舔嘴唇问道:“二公子……打算怎么做?” 赵虞淡淡说道:“对付汝阳侯的办法,很简单,无非就是打击他家的商贾……他偌大的家邸,不可能单凭食俸,底下肯定有人帮他们赚钱,待日后时机成熟,我会用我当日随口提起的办法,逐步打压汝阳侯一家的生意;至于汝水诸县嘛,办法也差不多,只不过,到时候针对的会是汝水诸县的商贾,倘若汝水诸县的商贾愿意加入我等,那姑且放过,否则,便取而代之,待等汝水诸县成为我鲁叶共济会的底盘后,我再去对付那几位县令,设法将他们驱逐……” “……”魏普与吕匡越听越心惊。 倘若赵虞只是想报复汝阳侯的话,他们咬咬牙倒也能答应了,毕竟爵位不同于官职,汝阳侯说到底也不过是‘大一号’的鲁阳乡侯罢了,在他们鲁叶共济会的整体力量面前,也并非不可战胜。 可眼前这位二公子却还想着要报复汝水诸县的县令?这…… 只见在赵虞的暗中关注下,魏普皱着眉头思忖了半晌,率先劝说道:“二公子,在下当日从你口中得知汝阳侯的霸道、狂妄与无礼,倒也能理解二公子对其的愤恨,倘若让二公子相信魏某诚意的办法就是助二公子对付那位汝阳侯,魏某愿意陪二公子冒险,但二公子想要报复汝水诸县……魏某以为不太妥。” 从旁,吕匡亦摇摇头附和道:“二公子,汝阳侯就已经是一个很难战胜的对手了,同时再招惹汝水诸县,吕某也以为不太妥……”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赵虞说道:“二公子,你不会是在试探我二人吧?依二公子的聪慧,想来不至于说出这般过于自负的话。” 听到这话,魏普亦抬头看向赵虞,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见被吕匡看穿了,赵虞也不在意,反正二人方才的神色,他也尽数看在眼里。 怎么说呢,在他说完那番近乎狂妄的报复宣言后,这二人并未被立刻吓退,而是立刻反过来劝他,这让他感觉这二人多少还是可信的。 而这,暂时也就足够了。 “抱歉、抱歉。” 被拆穿后的赵虞拱拱手向二人致歉:“两位今日说要追随我赵氏,这在我看来无异于天上掉下金饼,是故我难免有些疑神疑鬼,在这里向两位道歉。……诚如两位所言,我气的只是汝阳侯而已。” 魏普、吕匡二人真心前来投奔,却遭赵虞多番试探,心中自然有所不满,但赵虞用天下掉下金饼来比喻他二人投奔,着实是让二人气消了许多——毕竟这比喻也说明这位二公子看重他们嘛。 至于这位二公子要报复汝阳侯,这在二人看来也没什么。 他们可不是自大,因为他们很清楚,他鲁叶共济会两百余家商贾,绝对不会一直窝在鲁阳、叶县两地,日后保不定要将生意扩展到其他郡县,与其他郡县的本地商贾展开一番明争暗斗。 就比如汝阳,除非他们对汝南避退三舍,否则,只要他们日后将生意扩展到汝阳,依然还是无法避免与汝阳郑氏出现利益冲突,换做以往他们肯定会选择退让,但如今有鲁叶共济会作为后盾,他们未必不能与汝阳郑氏斗一斗。 对视一眼,魏普拱手对赵虞说道:“助二公子与汝阳侯府为敌,必然会让我等受到不小的损失,但在下相信,追随二公子,最终必能得到更多。” 从旁,吕匡亦说道:“二公子放心,我等必定会助二公子出这口恶气。” 看着二人一脸信誓旦旦,赵虞拱手拜谢:“多谢。” 随后,魏普、吕匡二人又与赵虞聊了片刻,这才告辞离去,返回宴堂。 跟着赵虞一同将二人送出屋外,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了夜幕下,静女关上屋门,有些担忧地对赵虞说道:“少主,你将实情告诉了这二人,万一这二人不足信,背叛了少主,那该如何是好?” 赵虞抿了一口变温的茶水,淡淡说道:“这二人在宴堂上看穿了我的意图,但他们并未当众揭穿,而是私底下与我接触,表明追随之意,可见这二人的眼力与心机……你说他们不足信?他们若不足信,就不会来找我。” “少主觉得他们可信?” “至少现在是。”赵虞淡淡说道:“别看汝阳侯势大,但我父子亦有刘公、毛公支持,再加上鲁叶共济会,在鲁阳、叶县两地,汝阳郑氏又能奈我赵氏如何?他二人应该也是看到这一点,不认为我家会败,再加上军市之利,是故表明追随之意。商人逐利,只要我家能带给他们利益,他们便不至于背叛。”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退一步说,就算他们背叛了,将我所说的这些透露出去,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又得罪了汝阳侯罢了。而汝阳侯,他早就跟咱们结怨了,就算他们不记恨,我都会有所回敬……” 说着,他一口将杯中的茶水饮下,不轻不重地将茶碗扣在案上。 “……就在年后!” 第八十七章:贺岁赠礼 宴请群贾之后,鲁阳乡侯府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迎贺新年的准备,整个府上上下下皆因此变得愈发忙碌。 大管事曹举私下笑谓卫长张纯道:“今年怕是咱们要跑断腿了。” 张纯笑而不语,脸上那道渗人的刀疤似乎也变得稍稍和蔼和亲起来。 十二月二十一日,鲁阳乡侯带着二子赵虞与静女,在张季、马成等卫士的保护下,再赴宛城,亲自向王尚德以及其麾下像彭勇那等将领送去了一些年节贺礼。 也并非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些酒水、坚果、干果、桃符等年节赠物,纯粹就是表达一份心意。 平心而论,这些东西王尚德其实看不上,但鲁阳乡侯父子对他的重视与尊敬,倒是让这位王将军颇为受用。 因为时间仓促,父子二人这次非但没有在宛城逗留,连往返都显得颇为仓促,但即便如此,宛城这一行依旧花费了父子整整三日。 而于此同时,大管事曹举则带着府上的卫士拜访已加入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挨家送上贺礼。 二十四日的晌午,父子俩回到鲁阳乡侯府,在匆忙地洗浴更衣后,再次带着年节贺礼出门,这次他们拜访的,便是鲁阳县的县令刘緈。 刘緈早已与鲁阳乡侯父子约好,见父子俩登门亦不意外,很高兴地将鲁阳乡侯父子送来的贺礼分给了县衙内的下属,比如县丞徐宣、县尉丁武,就连一般的县卒,亦能得到一些酒水、腊肉、坚果、桃符等物。 送完年节之礼,鲁阳乡侯便独自返回了乡侯府,准备再带长子赵寅一同前往叶县,拜访叶县县令毛珏,向这位毛公送上贺礼,而赵虞,则跟着刘緈前往拜访汝阳县令王丹。 十二月二十七日早晨,刘緈带着赵虞、静女、张季、马成几人抵达了汝阳,向汝阳的县衙投上了拜帖。 看到拜帖后,汝阳县令王丹感到十分奇怪。 毕竟在汝阳侯郑钟父子的挑唆下,他已顺水推舟地断绝了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按理来说已跟刘緈、鲁阳乡侯结怨,何以刘緈会带着鲁阳乡侯的二子前来拜访?甚至还说什么要送上贺礼? 『莫非是来服软的?』 想到这里,王丹暗暗冷笑。 他可是没忘记当日刘緈是如何威胁他的。 抱着要趁机给刘緈一点颜色看看的想法,王丹接见了刘緈与赵虞。 待一见面,他便很不客气地说道:“刘緈,无论你带着礼品来做什么,我都不会再答应你任何要求,我汝阳,没有理由白白为你鲁阳贡献钱粮……” 刘緈似乎是胸有成竹,也不在意王丹的态度,笑着说道:“王公误会了,今日刘某只是陪同二公子前来。” “二公子?” 王丹狐疑地看向赵虞,旋即带着几分嘲笑问道:“二公子莫非是来请王某赴宴的?”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当日鲁阳乡侯父子在汝阳侯府羞辱侯,赵虞在跟随父亲离开之前曾说过一句:下次或会在其鲁阳乡侯府,宴请汝水诸县县令。 听到王丹的嘲讽,赵虞也不在意,点点头坦率地说道:“我确实有这个意思……到时候非但会请王公,还会请王将军、彭勇将军,就不知王将军是否得空。” 在听到赵虞前半句时,王丹哈哈大笑,就差直接开口嘲讽赵虞: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赴约? 然而赵虞的后半句,却让仍在哈哈大笑的王丹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王将军?哪个王将军?” 他惊疑不定地问道。 赵虞拱了拱手,笑着说道:“还能是哪位王将军,当然是驻军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咯。” 听到这话,王丹面色更加古怪,狐疑地说道:“你父子与王尚德……不可能……”说罢,他皱着眉头质问道:“小子,你父子见过王尚德?” “何止见过。” 赵虞笑着说道:“小子还向王将军献了屯田、军市之策……” 从旁,刘緈点头帮腔:“没错,因为这次,王将军很器重二公子,还特地嘱咐二公子归家后要好好习武……” 看看刘緈,又看看赵虞,王丹脸上变颜变色。 半晌,他皱着眉头说道:“小子,倘若只是听说了王尚德的名声,假借他的名义来胁迫我,我劝你莫要这样做。一来我与王尚德同辈,我并不……并不惧他,再者,王尚德为人刚猛,最厌恶有人假冒他的名义,我劝你莫要惹祸上身。” 听到他的奉劝,赵虞稍稍有些意外,旋即笑着说道:“王公误会了,一来我确实与王将军相识,二来,我也绝无仗着王将军名义来威胁王公的意思……此前刘公与我父子只是心念鲁阳,因此对王公多有冒犯,还望王公见谅。” 说着,他朝王丹拱了拱手,又笑着说道:“今日我拜托刘公将我带来此地拜会王公,只是觉得,我等与王公实在没必要为敌……” “……” 王丹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赵虞,心中对这二人此番前来的目的也已猜到了几分。 “我会派人去证实的。”他目视着赵虞沉声说道。 赵虞笑了笑,拱手说道:“王公放心,我等绝不敢在这件事上欺骗王公……” “……” 瞥了一眼在旁的刘緈,王丹微微点了点头,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倘若说眼前这个小子做事不知轻重,但刘緈至少知道好歹,不至于假冒王尚德的名义,可见鲁阳乡侯父子确实不知用什么办法博得了王尚德的欣赏…… 想到这里,王丹立刻就换了一个态度,笑着说道:“倘若此事属实,那先前的一切就揭过不提吧……小子,你见到王尚德时,提到过我么?” “提过。”赵虞点点头,如实说道:“王公乃王太师之门徒,刘公早前便与我父子说过,后来得知王尚德将军亦是王太师的族侄,我难免有些好奇王公与王将军的关系,遂在王将军面前稍稍提了一下……” “他怎么说?”王丹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这个……”赵虞犹豫了一下,神色有些尴尬地回答道:“王将军没有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就像这样,哼。” 他确实没有撒谎。 “……” 王丹若有所思着捋了捋胡须。 还别说,在他印象中的王尚德,还真就是这样一幅态度。 本来,王丹这次想要趁机教训一下刘緈与赵虞,但忽然之间,彼此似乎变成了自己人,那就必要了。 于是他欣然接受了刘緈、赵虞送来的礼物,还留二人在县衙的偏堂内用饭,很显然,他是想从赵虞口中得知一些王尚德的现况。 而赵虞也没有隐瞒,将王尚德目前的现状告诉了王丹,甚至于,就连王尚德目前正在筹集钱粮准备反攻南郡的事,他也告诉了王丹——这些都是他从彭勇口中得知的,谈不上什么秘密,但一般人却也没有渠道去了解。 而这一番讲述,亦让王丹对赵虞的话深信不疑,考虑到刘緈方才提过,王尚德几次嘱咐赵虞归家后勤奋习武,听懂其中言外深意的王丹,立刻便想方设法与赵虞拉近关系。 说起来,他王丹也好,王尚德也罢,都是王氏一族的旁支,论亲疏,或许还是他王丹这一支离本家更近点,但这架不住王尚德会打仗啊。 要知道王氏一族目前在外领兵的,就只有王尚德能达到当前的高度,与‘陈门五虎’分庭抗衡,因此尽管王尚德是王氏一族的旁支出身,但王氏一族子弟非但谁都不敢得罪这位族人,还处心积虑希望与他拉近关系。 但王尚德这个人,他只对自己欣赏的人和颜悦色,除此之外,即便是自己的族人,在他面前恐怕就只能得到一个“哼”的评价,这也正是王丹相信赵虞的原因——他当年就在王尚德面前得到过类似的‘评价’。 既然要与王尚德所欣赏的赵虞拉近关系,那么王丹自然要为他先前所做的那些事解释一下,顺便跟汝阳侯撇清关系。 他很坦率地说道:“当日二公子与令尊受辱于汝阳侯府之前,汝阳侯世子郑潜确实与王某透露过此事,但当时王某不知二公子与令尊竟是自己人,无意间成为了帮凶,还请二公子见谅。” “王公言重了。”赵虞笑着说道:“王公对刘公、对我父子有怨恨,其实在我看来也理所应当,只是我鲁阳实在是没办法……” 王丹立刻就说道:“二公子放心,年后我汝阳便会恢复对鲁阳的钱粮资助。” “这……那就多谢王公了?” “哈哈,二公子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以二公子的聪明才智,日后定能在王将军麾下有所作为,到时候,说不定王某还要仰仗二公子呢。” 王丹哈哈大笑地就将鲁阳乡侯父子、包括刘緈都划入了自己人的范畴。 不过想想也是,倘若说赵虞日后投奔王尚德,那鲁阳乡侯府就注定跟王氏一族分不开了,还真是自己人了。 至于其他,比如说赵虞此番主动与王丹化敌为友的目的,是否是给报复汝阳侯府一事做准备,王丹没有主动问,刘緈与赵虞也没有主动提及。 彼此心照不宣。 可见,这位王县令也在犹豫,犹豫着不敢在汝阳侯与鲁阳乡侯两者间轻易下注。 毕竟这两者各有优势。 但对于赵虞来说,这就足够了。 在他看来,只要王丹能保持中立,那么他日后携鲁叶共济会的商贾们攻入汝阳县时,就不至于会遭到官面上的打压。 只有这样,他才算有回敬汝阳侯府的资格。 第八十八章:除夕 与刘緈再次返回鲁阳县时,日期已是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深夜。 何以赵虞要急着半夜赶回来,那是因为次日便是岁末,也就是通俗的‘岁除’,他乡侯府要在府里祭祀先祖,他爹鲁阳乡侯特地嘱咐他要赶回来祭祖。 鉴于天色已晚,刘緈与随行的县卒便在乡侯府住下了。 次日,就当赵虞还在睡梦中时就被静女唤醒,原因是鲁阳乡侯派人前来催促,催促儿子莫要耽误了祭祀先祖的吉时。 没睡几个时辰就被叫醒,赵虞迷迷糊糊地跟着静女、曹安几人去参加祭祀。 祭祀的过程,迷迷糊糊的他也记不得太清,反正该给老祖宗磕头的时候,在旁有静女提醒他,余下的时间,赵虞就眯着眼睛在那打盹。 期间,鲁阳乡侯注意到了儿子的疲倦,倘若换做在以往,他肯定要严厉教训两句,但这次他罕见地假装没有看到。 毕竟他也知道,儿子在这十天里确实是辛苦了,前后拜访了王尚德与王丹——与其余绝大多数赠送年礼的对象不同,这二人,确实都需要赵虞在场。 就比如王尚德,倘若没有赵虞在场,连鲁阳乡侯都未必能见到这位王将军。 当然,即便如此,赵虞也谈不上是乡侯府这几日最累的那个人,这几日乡侯府最累的,当属大管事曹举,他在十日内拜访了两百余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挨家挨户送上贺礼, 更别说还要接待送礼对象的回访,整个人可谓是瘦了一圈。 以往任何一年,这位大管事都没有如此烦劳过。 不过累贵累,这位大管事的精神倒很好,毕竟他也知道鲁叶共济会对于他鲁阳赵氏意义非但。 再说赵虞,迷迷糊糊地参与罢祭祀,赵虞便继续回屋补觉,原本周老爷子还想跟这个多日不在家中的外孙亲近亲近,却也找不到机会,万分失望。 而在赵虞补觉的期间,静女则领着一些侍女、帮佣,开始收拾打扫屋内,也就是所谓的‘去尘秽、净庭户’。 为了不打搅正在补觉的赵虞,静女时不时地就提醒众人放轻脚步,看着她那关切的样子,那些年轻的侍女们暗自里又好笑又羡慕。 公羊先生亲笔写了两幅大气的春条,与大公子赵寅一同挂在府门前,随后,张应等府上的卫士亦在门前挂上桃符等喜庆之物。 换做往年,其实还要有所谓的张灯结彩,但今年鲁阳乡侯为了节省开支,只在前门、侧门、后门处挂了些灯笼,其余彩绸什么的都作罢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今年鲁阳境内的收成因为干旱——主要是因为难民的关系损失惨重,县域西北另说,县城东边这一块的乡民,纷纷前来向鲁阳乡侯府借粮度日。 乡里乡亲的,鲁阳乡侯府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以微薄的息钱借出了不少钱粮,这虽然使得鲁阳乡侯在当地善名更广,但难免也使得乡侯府有点拮据了,虽然还余下一些钱粮,但由于不知明年会是什么情况,鲁阳乡侯夫妇俩商量了一下,于是便决定能省则省。 忽忽悠悠补觉到正午,赵虞终于睡饱了,带着静女前往前院的正屋。 此时在正屋的堂中,祭祀用的桌案、礼具早已被撤走,鲁阳乡侯与周老爷子、公羊先生,正在宴请府里唯二邀请的两位宾客,即鲁阳县令刘緈,与叶县县令毛珏。 按照常理,岁除的午宴一般是家宴,一般是家中的男儿参与,比如大爷、二爷、伯伯、叔叔,倘若再算上亲家的男丁,一般寻常大户人家最起码也得有十几二十几人。 但鲁阳乡侯府上倒好,就只有周老爷子、鲁阳乡侯以及赵寅、赵虞兄弟俩——周老爷子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回家过年。 虽然有公羊先生可以与周老爷子谈谈天,但终归还是太冷清了,于是鲁阳乡侯先前便考虑请来了鲁阳县令刘緈与叶县县令毛珏,请他们二人前来乡侯府一起过年,反正无论刘緈也好,毛珏也罢,这二人身边就只有自己的妻子,儿子都不在身边,与其老两口冷清地过年,还不如到乡侯府凑个份子。 刘緈算是鲁阳乡侯府的常客了,欣然接受了鲁阳乡侯的邀请,毛公则犹豫了许久,直到鲁阳乡侯反复保证只有亲近的亲朋,绝对没有任何牵扯利益的宾客,毛公这才答应。 这即便如此,这也才五个人而已。 哦,还有坐在一旁东张西望的赵寅,尚未到喝酒年纪的他,坐在这五位长辈旁边,显然是觉得有些无趣。 好在赵虞很快就带着静女与他作伴来了。 在向周老爷子、鲁阳乡侯、刘緈、毛珏、公羊先生五人行过礼后,赵虞在兄长赵寅身旁坐了下来,随口问道:“娘呢?” “跟外婆在北屋招待刘、毛两位夫人。”赵寅解释着,同时不忘跟静女打了声招呼。 “哦。” 赵虞恍然地点点头,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公羊先生身上,好奇问赵寅道:“公羊先生……他不归家过年么?” 赵寅知道自己弟弟遗忘了过去的记忆,也不觉奇怪,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声说道:“公羊先生的夫人早些年就过世了,他也不考虑续弦,来到咱家后,他每年都是在咱们府上过的……” 听到这话,赵虞感觉很纳闷,不解问道:“为何不续弦?公羊先生向父亲要求的束脩可不少。” “束脩是先生教授我二人学识的报酬,跟他续弦不续弦有什么关系?”赵寅皱皱眉说道,旋即又替老师辩解道:“还有,阿弟,先生他并不爱财,你没见这些年父亲给先生的报酬,先生除了托人买书,其他动都没动?先生在意的是名分!他认为他传授我二人的学识,值得父亲支付他高额的报酬,也理应如此。” ……名分?哦,儒家先生嘛,不奇怪。 赵虞恍然地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话说先生有子女么?” “从未听说,应该没有。”赵寅摇了摇头。 赵虞愣住了,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他并不怀疑赵寅的辩解,毕竟那位公羊先生确实乍一看就知道不是看重钱财的人,他只是觉得有些纳闷,毕竟儒家思想是最看重孝道的,哪怕儒家将‘忠’摆在‘孝’的前面,但对忠的解释也是要求人像对待自己父母那般顺从自己的君主。 而‘无后’,这可是儒家弟子最不能接受的。 除非…… 除非那位先生将我这个大哥看做了继承衣钵的弟子。 回想起公羊先生对赵寅的严厉教导与过多的袒护,赵虞觉得还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鉴于那是公羊先生的私事,赵虞也不好追问,岔开话题道:“话说回来,咱家就没有别的亲戚么?堂伯堂叔之类的,你看这冷清的……” 看着偌大的堂内就只有那五人在喝酒,且其中还有三个其实是外人,赵寅亦忍不住笑了一下,旋即低声说道:“父亲这一辈,只有他一个,祖父的话,他好像是有两个兄弟,但似乎关系并不好,父亲以往很少提及,一年到头都不见得会提起一次……我也是有一次偶然听娘说才知道的。对了,你可别在父亲面前提及,据娘当日对我的告诫,若被父亲听到他会不高兴的。” 上上辈份,我赵氏还有两支? 赵虞很惊讶,毕竟他确实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过,考虑到周老爷子对女婿那么恶劣,鲁阳乡侯依旧恭敬对他,但他赵氏其余两支,鲁阳乡侯却从未提及过,赵虞一想就知道肯定是闹出了什么矛盾,而且还是非常厉害的矛盾。 那就跟外人也没多大区别了。 一边跟静女一起随意吃了些东西,赵虞一边关注着那五名长辈的谈话。 他原以为那五人在聊什么高深的事,没想到,周老爷子与刘緈、毛珏是在谈论子女的问题。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这三位着实有共同语言,毕竟这三位的儿子都不在身边——尤其是周老爷子与刘公,聊得尤其投机,只因为他们与儿子的关系都不和睦。 一边聊一边喝酒,二人很快就喝醉了,将心中对自己儿子的不满通通宣泄了出来,毛公在旁苦笑不语——他与他儿子的关系可并非不和睦。 至于鲁阳乡侯与公羊先生,他二人愣是不好搭话,只能静静在旁听着。 就这样一直到了黄昏,乡侯府里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府上的仆从、卫士们,也纷纷在各自的屋内喝酒庆贺。 等到晚宴时,待等周氏与老夫人带着刘夫人与毛夫人前来探望时,鲁阳乡侯他们五人已经喝地满脸通红了,就差不省人事了。 值得一提的是,此时周老爷子拿出了他准备好的礼物,女婿、女儿以及两个外孙,每个一个木盒。 乍一看是一模一样,但依老爷子的性格,显然内中事物大不相同。 晚上回到自己屋子后,赵虞打开那只木盒,才发现里面摆着一尊约有静女拳头大小的虎雕,一头仪态慵懒、四足侧躺的虎形神兽。 什么神兽? 不用问,问就是驺虞,毕竟那是他的守护神,家人都知道。 那么,作为与他同日不同时出生的大哥赵寅,他得到的虎雕又是什么样的呢?对应的又是哪头守护神兽呢。 说实话,赵虞还真有些好奇。 晚上子时一过,日期迈入新年,赵虞也因此长了一岁。 接下来,就该回敬汝阳侯府了…… 在闭眼前,赵虞暗暗想道。 第八十九章:正月 『PS:求推荐票哇~~』 ————以下正文———— 年后,正月初二,当赵虞带着静女前往北屋用早饭时,他敏感地感觉到今日的气氛有些凝重。 这份凝重气氛的来源便是他外祖周老爷子,后者死死地盯着他与大外孙赵寅,仿佛恨不得要将两个外孙刻在心底,说实话,让赵虞感觉颇有些不自在。 『怎么回事?』 赵虞也不好问。 随后,当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罢早饭,周老夫人道出了此事的原因:“公瑜,叨扰了你们这么久,老头子跟我也该回郾城了……” 一听这话,鲁阳乡侯与他的夫人周氏都是一惊,周氏立刻挽留道:“娘,再住些日子吧……” 鲁阳乡侯在旁亦劝道:“是啊,母亲,年前府里事务繁忙,都没能找机会好好陪陪二老,还让二老帮忙置办了年礼,年后府上没什么大事,咱一家人……” 他感觉有点过意不去,毕竟这次他岳父岳母过来——主要是这位岳母大人,非但没好好歇歇,反而帮了他们不少,就比如置办年节礼,还是这位老夫人与周氏一起与叶县置办的,原本指望着过了年后能好好陪陪二老,没想到二老居然准回郾城了。 他心中感觉亏欠,但老夫人却不这样认为,能帮上女婿与女儿,她反而觉得非常高兴。 只不过,真的该回去了。 压压手安抚女婿与女儿,老夫人一脸慈祥地笑道:“公瑜啊,莫觉得过意不去,到了老身这个岁数啊,寻常事都不在意了,只要你们小辈好……老身也想继续住一阵子,但真的该回去了,因为还有一些事,比如跟老头子拜祭周家列祖列宗,再者,老头子还要去拜访一下他那几个快入土的老友,到了咱们这年纪,也就见一面少一面了……” 在老夫人出言解释的时候,老爷子闷不吭声,只是瞅着面前两个外孙。 见此,周氏转头看向老爷子,劝道:“爹,再多住几日吧?” 周老爷子偷偷瞥了一眼老伴,诺诺说道:“这样……这样就误了祭日了……” “皆时女儿跟您二老一起回郾城,到时候女儿向我周家祖宗解释……” 听到这话,周老爷子颇有些意动,转头看向老伴道:“老婆子,女儿说她跟咱们一起回郾城……” 老夫人只是淡淡看着老伴:“以往年后若稍稍耽误了祭日,你便要破口大骂,还说什么‘你要我做周家不孝子孙么’,这次就没事了?” “……” 老爷子无声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见此,周氏哪里还会不知什么情况,劝母亲道:“娘,您二老就再住几日吧,皆时女儿带寅儿、虍儿兄弟俩一起前往郾城,跟二老一起拜祭周家先祖……” 一听这话,老爷子面色动容,转头看向老伴,压低声音说道:“祖宗肯定也想见见两个玄外孙。” “你又知道?祖宗给你托梦了?” 老夫人瞥了一眼老头子,没好气地说道:“再者,你那几个快咽气的老友怎么办?不去了?那几个老头可是见一面少一面了,若因为耽搁了、见不着面,你可别后悔。” 老爷子犹豫了一下,但在看了一眼两个外孙后,梗着脖子又辩道:“大不了过几年在地下相见。” 老夫人气乐了,在白了一眼老头子后,转头对女婿与女儿说道:“老头子的胡话你们莫当真,那几个老头,皆是与老头子有过命交情的,若是不趁他们还在的时候去见几面,住一段日子,老头子日后肯定要埋怨老身,埋怨老身当时为何不劝阻他,这老家伙的脾气,老身跟了他一辈子了,太清楚不过了。……这样,我们先回郾城,准备一下祭祀用的祭品,我儿想来的话,过几日可以来,办完祭祀后,老头跟我便拜访他几个老友去……”说罢,他转头看向老爷子,问道:“老头子,你看呢?” “你都替我安排好了,我看什么看?”老爷子气呼呼地顶嘴道。 气归气,当他转头面向兄弟俩的时候,他还是那一脸慈祥:“寅儿、虍儿,到时候跟你们娘一起到郾城来好么?外祖府上有许多好宝贝,都是古人留下的,寻常人外祖轻易不给他们瞧……” 赵寅这几日与老爷子处地不错,点点头笑着说道:“只要父亲允许。” 听闻此言,老爷子立刻转头看向鲁阳乡侯,慈祥的面色亦立刻被冷漠所取代。 被老岳丈盯地心中发虚,鲁阳乡侯当即讪讪表态道:“父亲放心,到时候小婿携令女与二子一起去郾城……”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老爷子打断了:“只要我女儿跟我两个外孙来就行了,你就不用来了。” 鲁阳乡侯被噎地顿时说不出话来,好在从旁有老岳母替他说话:“老家伙怎么说话呢?女婿来拜祭你家祖宗,你还推三阻四。……公瑜,你不用管他,看他到时候敢怎么样!” 可能是被老伴瞪了一眼,老爷子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赵虞,问道:“虍儿呢?” 见众人的目光投向自己,赵虞犹豫说道:“孙儿年后……可能有点事,不便离开鲁阳……” 这委婉的拒绝,让老爷子颇为失望,临末又狠狠瞪了一眼女婿。 当日,老爷子便恋恋不舍地带着老夫人离开了乡侯府,就此返回郾城。 临行前,老夫人拉着女婿与女儿的手说道:“公瑜啊,我女儿性子像老身,她爹老糊涂了,唯独老身知道我女儿是什么秉性,老身感谢你这些年包容她……” “娘,您乱说什么呢?”周氏少有地嗔道:“哪有这样说自己女儿的?你女儿不知有多贤惠,对吧,夫君?” 看着妻子笑眯眯的目光,鲁阳乡侯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被女婿脸上的严肃逗乐了,拍拍女婿与女儿的手背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老头子跟老身,如今也就剩下一个心愿了,希望你们小辈都好好的。……对了,公瑜,算算日子,你两个兄长应该此时应该早已收到了家书,倘若他们将回信送至郾城,回头老身叫家仆送来。不过等他二人运来粮食,怕是还需要几个月,你莫要着急。” 鲁阳乡侯连忙说道:“多谢母亲,小婿这边也会尽快准备好购粮的钱款。” “那个不着急。” 老夫人笑着摆摆手道:“都是自家人,无需太过在意。……老二性格惫懒,这些年在定陶也没啥作为,不过老大在徐州做地不错,回头你俩用书信聊聊,你也是他妹夫,他不会不管你的。” 听着如此暖心的话,鲁阳乡侯心中着实感动。 正如老夫人离开时所说的,没过几日,周老爷子与老夫人的二子、也就是赵虞的二舅周傅,从定陶县送来了家书,由周家的家仆送到了鲁阳乡侯府。 信中大意,定陶、曹县一带近几年亦受到干旱影响,虽然考虑到定陶是比郾城还要繁华的大县,县市自然不至于短缺粮食,但价格有所偏高,周傅认为不值大批采购,因此只替鲁阳乡侯购置了五万石,余下的,他准备前往濮阳,甚至的河北,看看能否替妹夫弄一批低价的粮食。 除此之外,他还建议鲁阳乡侯等等他大哥周韫的消息,毕竟周韫在徐州,而徐州一直都是盛产粮米的郡县,当地的米价自然要比内地便宜地多。 得知此事后,赵虞亦颇感意外。 要知道,整个鲁阳县的县库,最多的时候也就只有八九万石粮食,而他二舅眼睛都不眨就准备运来五万石,还说先用这点粮食应应急,这让赵虞再次感受了周家的雄厚财力。 “原来娘是富家千金出身?”他笑着与母亲周氏开个玩笑。 周氏好笑地伸手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调侃道:“那你要不要跟你外祖处好关系,过几日跟我们一起去郾城?” 赵虞想了想,立刻摇头道:“不了,孩儿还有点事。” 对于儿子所说的‘有点事’,其实鲁阳乡侯夫妇或多或少都能猜到,无非就是找机会回敬汝阳侯父子罢了。 其实这件事,过年期间一家人就谈论过,鲁阳乡侯的意见较为保守,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汝阳侯继续纠缠不清,否则莫要主动招惹,毕竟人家确实家大业大。 但老爷子却支持小外孙赵虞——羞辱我女婿就算了,敢羞辱我外孙,这还得了?! 至于老夫人与周氏的意见,则比较居中,她们认为,虽然没必要与汝阳侯府彻底撕破脸皮,但一定程度上的回敬也是需要的,否则汝阳侯父子岂不是愈发肆无忌惮? 虽然周家并没有名爵,但庞大的家业使他们并不畏惧汝阳侯那种有名无实的爵侯。 周家二老的支持,让赵虞心中愈发有了些底气。 当鲁阳乡侯夫妇带着赵寅前往郾城时,赵虞每日守在家中,百无聊赖跟着张季、马成锻炼一下武艺,同时也派人关注着他鲁阳境内。 然而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个月…… 第九十章:二月初 二月初五,一支商队从汝阳而来,进入鲁阳县境内。 只见这支商队的众马车上,皆竖着‘汝阳侯郑’字样的旗帜,可见是隶属于汝阳侯府的商队。 而坐在为首那辆马车上的,更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与赵虞发生过的冲突的汝阳侯府管事,王直。 王直是汝阳侯府的老人了,从祖辈时便在侯府效力,到他这一辈时,他与汝阳侯世子郑潜关系亲密,再加上他的妹妹还是郑世子的侍妾,王直因此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汝阳侯府为数不多的管事之一,说不定日后待老汝阳侯郑钟过世,世子郑潜接掌家业后,他还能水涨船高地当上大管事。 前几日,听说驻军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开设了军市,广邀各地商贾、世家,王直遂恳求世子郑潜,专门负责此事。 从汝阳前往宛城,最短的路径势必要经过鲁阳县。 王直对这个县可没有什么好印象,毕竟上一回,他可是在鲁阳县丢了颜面,被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当众羞辱,虽然最后世子郑潜亲自帮他出面,却也没能帮他出这口气,反而让他汝阳侯府与鲁阳乡侯府结了怨。 当然了,对于跟鲁阳乡侯府结怨,汝阳侯府上上下下基本上没人在意,要知道他汝阳郑氏在整个河南都称得上是名门望族,鲁阳赵氏算什么东西? 更别说汝水诸县的县令们都站在他们汝阳侯府这边,尽管鲁阳乡侯父子当日嘴硬,但王直相信过不了多久,对方还是会乖乖顺从,就像曾经那些得罪过他汝阳郑氏的家族那样。 “砰、砰……” 逐渐开始消融的冰雪,又湿又滑,再加上路面破,马车一震一震,颠簸地坐在马车内的王直只感觉昨晚喝的那些酒都快要呕出来了。 “你会不会驾车?” 撩起马车的门帘,王直冲着车夫骂道:“颠死老子了。” 驾车的车夫是汝阳侯府的家仆,不敢得罪王直,委屈地解释道:“王管事,非是小人过错,实在是这路面崎岖不平……” 王直皱着眉头看向这条正在行驶的道路,见积雪初融的路面果真如这车夫所说的那般崎岖不平,口中骂了一句:“什么破道!……这鲁阳有工夫挖渠,怎么不派人修修这条破道?” 骂骂咧咧地,他回车厢内打盹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马车似乎缓缓停了下来,旋即,车厢外便传来了车夫的唤声:“王管事,王管事,前面的路不能走了。” “什么?” 正在打盹的王直闻言一愣,起身撩起门帘向前观瞧,只见在前方的道路上,不知因何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土堆,每一个土堆大约有一人高的样子,东一堆、西一堆,毫无秩序地出现在道路上,虽然那些土堆当中的空隙仍能可让人同行,但马车却无法通过。 “这些土……” 皱皱眉头,王直好似是想到了什么,站在车夫座上四下眺望。 果不其然,在距离那些土堆约百余丈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那积雪下好似有一条凹陷。 王直知道,那正是鲁阳县正在挖掘的河渠。 “嘁!这帮家伙……就这样将挖出来的土随意倒在路上,阻碍了道路,那刘緈也不管管?” 骂了几句,他唤来随行的府上仆从,吩咐他们道:“这一带附近肯定有乡里,去找点人,叫他们把这些土刨开,好让车队过去。” “是!” 几名仆从点点头,四下寻找附近的乡里去了。 仅片刻工夫,这些人就又回来了,神色难堪地对王直说道:“王管事,附近的乡里不肯帮忙。” “不肯帮忙?”王直愣了愣,皱着眉头说道:“你等可告诉他们,会给他们报酬。” “说了。” 一名家仆点点头说道:“但是那些人跟没听到似的,只问咱们从哪里来,我就说从汝阳来,然后那乡里的年轻人就开始冷笑,说让咱们自己想办法。” “……” 王直听罢面色不悦,沉声问道:“你等可报出了咱汝阳侯府的名?” 听到这话,那几名仆从的表情更古怪了,其中一人弱弱说道:“说了,然后那些人就说……” “说什么?” “滚!……是那些人说的,他们叫咱们滚,还说什么,迟了小心把咱们几人的腿打断。” “什么?”王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 他在汝阳侯府那么多年,还真没遇到过这种事。 他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问道:“你等可曾询问,他们为何针对我汝阳?针对我汝阳侯府?”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仆从开口道:“问了。他们说,汝阳背信弃义,不顾当初的约定擅自断绝了给予他们鲁阳的钱粮资助,又说咱汝阳侯府挑唆汝水诸县,更不是什么……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偷偷看了一眼王直的神色,低声又说道:“见他们侮辱咱侯府,小的几人原本欲与他们理论,奈何那乡里的年轻人都涌了过来,人数众多,是故小的几人就……就退了回来,请王管事做主。” 王直听得面色阴沉,怒声骂道:“穷乡僻壤,尽出刁民!” 可骂归骂,既然那乡里不肯帮忙,他也没办法,毕竟他总不能带着随行的卫士冲到对方乡里去,万一事情闹大了,鲁阳县的县令刘緈肯定不会放过他。 待等回汝阳后,将此事告知世子,再来教训这些刁民。 心中暗想着,王直将车队的随行仆从与卫士都唤了过来,吩咐他们搬土。 而这就苦了那些仆从与卫士,要知道这些土地,怎么看都是去年降雪前堆积在这的,经霜冻冰封,坚硬地跟铁疙瘩似的,而他们手中也无锄头等趁手的农具,只有卫士手中持有刀剑,这怎么搬? 无奈之下,那些卫士们只能用刀劈,用剑撬,花了近两个时辰,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搬开了几座土堆,勉强可以让马车通过。 “走!” 按捺着心中的烦闷与愠怒,王直吩咐商队继续赶路。 可等他们走出十里,前面又出现了类似的土堆,气得王直破口大骂:“那刘緈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他就不知那帮人将挖出来的土随意倒在道上么?” 骂了一阵,王直这次亲自带着人去寻找附近的乡里。 说来也巧,他这次直奔的乡里,恰巧就是他曾经呆过的郑乡。 远远瞧见那有些熟悉的村落,王直的面色就沉了下来,他不会忘记,他就是在这里,被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当众羞辱。 平心而论,他不想来这里,但他没有办法,毕竟此时正午已过,倘若单凭他们这些人去搬运路面上的土堆,搞不好天黑之前就无法赶到鲁阳的县城歇脚,那他们就只能夜宿在荒郊野外了,更别提晚饭能有什么酒肉。 想到这里,王直沉着脸带人走向了远处的郑乡。 远远地,他就看到有六七个人站在坑渠附近交谈,其中一人时不时地还伸手指一指渠坑的南北两侧,似乎是在商量着什么。 王直也不管其他,径直就走了上去。 走近一瞧,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郑乡长的儿子郑勇,他远远就喊道:“郑勇。” 听到声音,那六七人皆转过头来,其中一人,还真是郑乡长的儿子郑勇,方才就是他伸手指着渠坑的南北两侧,向从旁的几人交代着什么。 看认出是王直后,郑勇脸上浮现几许古怪之色,与一旁的几人互换了一个眼色,旋即迈步迎了上来,抱拳笑道:“这不是……王管事么?王管事行色匆匆,不知有何贵干?” 听闻此言,王直抬手指指身后方向,不悦说道:“此地往北约两百丈左右,到处都是随意堆放的土,阻塞了道路,那是你们干的吧?叫人把那些土给我搬了。” 郑勇笑笑说道:“王管事息怒,那些土我等打算今年春后开工时便陆续搬移……” “我等不了那么久!” “咦?”郑勇不解说道:“在下去看过,那些土应该不妨碍行走呀。” 王直不满地说道:“但马车却通不过。” “马车?”郑勇与从旁的几人互换了一个眼色,旋即摊摊手说道:“那我也没办法了,咱们要等到二月初十才开工……” 王直愣了愣,旋即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郑勇,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郑勇淡淡说道:“就是说,在下无能为力,王管事自己想办法吧。” 听到这话,王直面色愈发阴沉,冷冷说道:“郑勇,你是昏了头么?你说这样的话,就不怕得罪王某,得罪汝阳侯府么?!” 话音刚落,就见郑勇身边有人抚掌嘲讽道:“哇,汝阳侯府啊。” “你是何人?” 王直转头看向那人,感觉对方隐约有点眼熟,但又印象不深。 就在那时,那人随意地抱抱拳说道:“在下郑罗,鲁阳乡侯府上的卫士,也是郑乡此地的监工。……王管事,别来无恙啊。” “鲁阳乡侯府……” 王直终于明白为何此人对他抱持强烈的敌意,他冷笑着说道:“小小卫士,别给你家乡侯惹祸!” “嘿。”郑罗冷哼一声,冷冷说道:“你汝阳侯府当日羞辱我家乡侯与二公子,还指望我对你有何好脸色看?王直,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否则,当日被你当众羞辱的屯民若是得知你在此,我可不会帮你出面。” 看看郑罗、又看看郑勇,王直想要发作,却见不远处陆续出现不少青壮,似乎都朝着这边徐徐走来,他恨恨地转身离开。 目视着王直离去的背影,郑罗冷笑着说道:“这厮也真是胆大,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郑乡,也不怕被丁鲁带人找地方埋了……” “丁鲁?”郑勇好奇问道:“丁鲁跟王直有怨么?” 郑罗笑笑说道:“本来没有,不过这段日子,那厮不知用什么法子骗取了马氏的信任,若碰到这王直,必然会设法帮马氏母子出气。” “哦哦。”郑勇恍然大悟。 “不说这个了,族兄,我先回一趟乡侯府,将此事告知二公子,二公子他一直在等这件事……” “好。” 第九十一章:抵制 “少主,郑罗来了。” 黄昏前,当赵虞正在屋内小憩时,静女领着郑罗走入了屋内。 二人身后还跟着张季与马成二人。 近段时间,随着鲁阳县境内几个工点逐渐步上正轨,县衙与鲁阳乡侯府陆续将人手撤了回来,郑罗是当前为数不多还被外派的卫士,今日突然回府,赵虞自然能猜到肯定发生了什么。 果然,待等赵虞于床榻上坐起时,郑罗已经走到他跟前,抱拳说道:“二公子,就在约一个时辰前,汝阳侯府的那个王直,率领一支约十几辆马车组成的商队经过郑乡……” 说着,他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虞。 “居然是那王直?” 赵虞饶有兴致地摸了摸下下巴。 当然,事实上在他看来,王直只不过是一个无关轻重的小人物,只不过当初这王直与他发生过冲突,这才让赵虞对此人有几分印象,其实汝阳侯府换谁都无所谓。 从旁,张季冷哼道:“终于来了……二公子,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么?” “先不急。” 赵虞压了压手,转头问郑罗道:“王直的商队眼下在哪?” 郑罗如实回答道:“来时我叫人去打探过,王直的商队被堵在郑乡北侧官道上了,我带人去看的时候,那帮人正在徒手挖土,我估算着,估计天黑前是赶不到县城了……” “这样啊。” 赵虞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此人先不急着对付。……等我先看看县城的状况。” 说着,他吩咐张季与马成二人道:“准备马车,咱们先行一步到县城,看看情况。……郑罗,你先回郑乡。” “是。” 张季、马成、郑罗三人抱拳应道。 一刻时后,待张季、马成二人准备好马车,此时也已与鲁阳乡侯打过招呼的赵虞带上静女,带上其他若干卫士往县城而去,赶在县城关闭城门前进了城。 进入鲁阳先城后,赵虞找了一间客栈落脚,然后派卫士们去几处城门打听,看看那王直是否已进城。 鲁阳乡侯的卫士,与县城的县卒关系很好,哪怕是不相识的,只要张季、马成等人卫士自报家门,也足以让那些县卒知无不言。 据那些县卒透露,迄今为止并没有汝阳侯府的商队进城。 张季等人回客栈将此事告知赵虞,让赵虞感到颇为好笑:“真被关在城外了?……这可真是,他还想看看县城的反应呢。” 不得不说,王直那支商队,还真被挡在城外了。 待等他们在郑乡北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清理出一条可令商队通行的道路时,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等他们心急如焚地赶到鲁阳县城时,县城早已关闭了城门。 无奈之下,王直只能与城门楼上的县卒喊话:“城楼上的兄弟,咱们是汝阳侯府的商队,因途中发生了些事故导致未能在闭城前抵达,可否行个方便,开个城门让咱们进城?” 按照晋国的律令,各地县城均会在日落后关闭城门,除非到次日鸡鸣否则绝不能二次开启城门,但正所谓上方有律令、地方有人情,倘若碰到关系比较好的,其实这条律令在地方也不是那么绝对。 就比如,倘若此刻在城外唤门是鲁阳乡侯,守城门的县卒自然会给这位乡侯面子,稍稍将城门开一条缝放在这位乡侯入城,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但王直,他显然没有这个面子。 甚至于,在听到王直自报家门后,城门楼上的几名县卒还在幸灾乐祸地交流着。 “喂,听到了么?城外那个,他自称是汝阳侯府的王直……” “就是汝阳的那个汝阳侯府吧?” “听说就是他挑唆汝水诸县背弃承诺吧,断绝了给予咱鲁阳县的钱粮资助吧?” “不止。据说这王直还在郑乡挑衅那群难民,险些惹出大祸,幸亏被乡侯府制止,可没想到这汝阳侯府不分黑白,还反过来责问乡侯,羞辱乡侯,还要求乡侯赔礼道歉……这狗娘养的东西。” “哦哦,就是这个王直啊……嘿,兄弟几个别理会他,叫他在城外呆着吧。” 几名县卒幸灾乐祸地在城门楼听着,根本不理会王直在城外叫嚷。 期间或有不明究竟的县卒不解问道:“为何说汝水诸县背弃承诺?他们原本就没道理一定要给咱们钱粮吧?” “这你就不知了。……咱们鲁阳这次替汝水诸县挡在灾,若非咱们收容了那些难民,那些难民早就北赴汝水诸县去了,本来那些位县令与咱们刘公约定,我鲁阳收容那些难民,不叫其北上为祸,而汝水诸县则因此给予我鲁阳一些钱粮上的补助,可没想到,咱鲁阳信守了承诺,稳住了境内的难民,那几个县被汝阳侯挑唆,一个个背弃了承诺,你说气人不气人?” “哦哦,原来如此……阿兄,你是怎么知道那么清楚的?” “去年年末时县内就在传,据说是一名气不过此事的乡侯府仆从传出来的,传了几个月,刘公也好,徐县丞、丁县尉也罢,都不曾派人辟谣,可见确有其事。” “哦哦。” 那名县卒这才恍然大悟。 城下,王直喊了许久也不见城上回应,一脸愤慨地低声骂了几句。 倘若同样的情况换做在汝阳,城上的县卒敢不回应他? 可偏偏还有不识趣的随行仆从上前询问:“王管事,现如今咱怎么办?” 王直反手就是一巴掌,骂道:“你没长眼啊?还能怎么办?” 挨了一巴掌的随从敢怒不敢言,捂着脸不敢说话。 当晚,王直一行人只能在城外的墙角找了块空地,将商队马车围成一圈用来挡风,随后又点起了一堆篝火。 二月初的夜里,气温依旧寒冷,可偏偏商队里还没带多少御寒的毛毯,最终,王直倒是裹着两条毛毯坐在篝火旁,其余随从与卫士,只能抱着双臂在篝火旁打抖索。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此次王直带领商队从汝阳前往宛城,这段路程怎么说也有三四百里,难道这群人就不知道带些御寒之物上路么? 然而事实上,就连王直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突发事件,要知道从汝阳前往宛城的途中,沿途都有县城,而且距离都不算远,通常情况上,早晨从一座县城出发,天黑前必然能赶到下一座县城,到时候就可以到城内的驿馆、客栈、酒肆落脚,哪需预备什么御寒之物? 王直身上盖着的那两条毛毯,还是他考虑到白天要在车厢内打盹解困时才预备的。 他哪晓得鲁阳县的路况是那么糟糕? 坐在篝火旁,吃着冰冷发硬的干粮,王直愈发感觉心中火起。 这个时候,他理应在城内,喝着烫酒,吃着温暖的菜肴,而不是坐在城外吹风挨冻,吃着冰冷的干粮。 “他娘的!不吃了!” 越想越火大,他一把将手中的干粮砸向了面前的篝火,溅起一片星火,惊得围坐篝火旁的随从与卫士们纷纷避让,旋即用惶恐的目光看着王直,看着后者裹着那两条毛毯爬到车厢内睡觉去了。 据说寒冬的夜风,可以将人的肺脏冻坏,当然,二月初的夜风并没有那么夸张,但着实也不好受就是了。 清晨当王直从马车内醒来时,他就感觉全身冰冷发硬,仿佛是个死人似的,非但咽喉处刺痛不已,仿佛胸膛亦阵阵冰寒。 “来人、来人……什么时辰了?”他沙哑着嗓子问道。 “回王管事,已经辰时了。”来回报的随从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辰时了?这么说城门已经开了?” 王直精神一震,吩咐道:“走,收拾东西进城。” 虽说他心中还惦记着世子郑潜的嘱咐,但早一日、晚一日抵达宛城,他觉得也不打紧,更何况他眼下急需几碗滚烫的酒,让他得以驱走体内的寒冷。 王直的决定,众汝阳侯府的随从与卫士自然不敢违抗,于是一群人熄灭了篝火,驾驭马车缓缓朝着东侧城门而去。 二月初的鲁阳县城,况且又是早晨,城门口仍比较冷清,王直一行人只见到有些农夫扛着锄头外出,还有些不知是干什么作业的人,反正这些人都穿的比较破旧,让裹着毛毯坐在车夫座的王直很是嫌弃。 “停下。” 守城门的县卒不出意外地将他们拦下了,上前盘问他们:“你等一行是干什么的?” 王直此时火气也大,没好气地说道:“没长眼呢?没看到咱队伍的旗帜么?” 这一句话,就让那些县卒变了面色,一来是王直态度恶劣,二来嘛,他们真的不识字。 尽管儒家的孔圣人在数百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打破了贵族垄断知识的局面,为出身低贱的人创造了读书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但在几百年后的今日,出身低贱的平民依旧无法确保能有读书习字的机会,就拿王直面前的那些县卒来说,会写自己名字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于是,那些县卒毫不客气地回敬了王直:“把车上的东西都给我搬下来,搜查!” “你。” 王直被气噎了,睁大眼睛怒声说道:“你等小小县卒,敢搜查我汝阳侯府的马车?” “汝阳侯府?” 那些县卒对视一眼,旋即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嘿!搜的就是你汝阳侯府!下来!” “……” 第九十二章:抵制(二) 王直发誓,他从未遭到过如此羞辱。 在鲁阳县城的城门处,他被几个县卒当众羞辱,被要求将马车上的货物一件一件地搬下来检查。 甚至有几辆装载着酒坛的马车,明明一眼就能看出究竟,但那几名县卒偏偏要求他们将酒坛搬下来,说要检查一下夹层,看看是否有违禁之物。 很明显,这是那几名县卒在报复他。 他王直堂堂汝阳侯府的管事,竟沦落到被几个小卒为难,这一刻王直恨不得立刻转身离去——他不进城总行了吧? 但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 因为他也知道,鲁阳与叶县两地,是整个南阳郡唯二县治稳定的县城,在吃住方面还算是凑合,倘若过了鲁阳,虽然继续往南肯定还会碰到别的县城,但那些县城比鲁阳还要破,城中也没几个人,为了滚烫的酒水,为了好好在鲁阳歇息一日,他忍了。 为此,尽管心中愤怒,但他还是暗示随行的那些随从向那几名县卒塞了些好处,总算是让那些县卒不在针对他们了。 这不,为首那名县卒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随意地挥了挥手:“行了,把东西搬上车,进城吧,莫挡了城门。” 回头等见到刘緈,看我怎么叫他收拾你们! 强忍着怒气,王直吩咐人将东西搬上马车,进了城中。 进了城后,王直依旧裹着毛毯坐在为首那辆马车的车夫座上,打量着沿途经过的街道与街道两旁的店铺,眼中露出几许嫌弃。 不可否认,鲁阳确实远不如汝阳繁华热闹,常年呆在汝阳的王直,自然看不起这种偏僻的穷县。 带着车队来到城内的驿馆,吩咐随行的仆从与卫士们自行解决用饭问题,王直带着约六七个比较亲近的随从、卫士,直奔城内最好的客栈。 记得先前鲁阳实施以工代赈时,他就来过鲁阳的县城,找县人询问了县内最好的客栈,一间挂着‘杨记客栈’招牌的客栈。 当然,这间客栈虽然是鲁阳最好的客栈,但在王直眼里也就是凑合而已。 值得一提的是,今日来到这间客栈前时,王直在门外稍稍驻足了一下,因为他看到这间客栈比前一阵子他初来时多挂了一块招牌。 这块招牌上只有四个字:鲁叶共济。 “鲁叶共济?这是什么?” 嘀咕两句,王直也没在意,带着几名仆从走入了客栈内。 这间客栈内的一楼,跟酒肆类似,是专门吃酒用饭地方,当王直走入店内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喝酒用饭,观衣着打扮,大多应该是县内的人,并且还是家中有点小钱的——穷人家哪会在外面吃酒用饭呢? 此时,殿内的伙计立刻就迎了上来,堆着笑问道:“尊客几位?” 王直随意指了指自己这些人,说道:“就这么点人,你看着上点酒菜,要你家最好的。” “好嘞,好嘞。” 伙计满脸堆笑地将王直等人领到一张桌旁,一边用抹布使劲擦拭桌面,一边随口问道:“几位尊客从哪来?” 这是很常见的客套攀谈,王直也没在意,随口就说道:“从汝阳来。” 没想到,那名伙计在听到后,手中的动作忽然一顿:“几位……是汝阳人?” “怎么?” 王直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旋即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因为他发现,当这名伙计问完后,隔壁几座正在吃酒用饭的酒客、饭客,纷纷转头看了过来,目光充满了不善。 “没……” 伙计低着头胡乱抹了几下桌面,旋即便转身跑向了堂柜,与一名目测四十来岁的掌柜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这名伙计便再次回到了王直这桌,歉意说道:“抱歉,咱店不招待几位了,几位自便吧。” 说罢,他也不再理睬王直等人,自顾自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王直又惊又怒,愤然一拍桌案,骂道:“店家!店家?过来!” 话音刚落,便见那名中年掌柜慢慢走了过来,神色淡然地问道:“足下有何指教?” 只见王直抬手指向那名伙计,愤怒说道:“方才那厮说,不招待我等,这是什么意思?” 那掌柜淡笑说道:“这是最近我家主人定的规矩,主人有命,我等不敢不从。” “你家主人?” 王直怒声说道:“叫他出来!” 那掌柜摇头说道:“我家主人有要事,目前不在店内。……足下,请吧。” 王直气得咬牙切齿,走上前一步恨声骂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我乃汝阳侯府的管事,你得罪我,小心我叫你家开不成店……” “汝阳侯府?” 听到王直的威胁,那掌柜非但不惊,脸上反而露出了几许古怪的笑容。 还没等王直弄明白对方脸上的古怪笑容,从旁便站起一名酒客,摇摇晃晃地走到王直身边,嘿嘿笑道:“汝阳侯府,你说你方才是汝阳侯府的,对吧?” “是又如何?”王直皱眉瞧了那醉汉。 “哈!”那醉汉闻言面色顿变,一把揪住王直的衣襟,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凶狠地骂道:“就是你家挑唆汝水诸县,对吧?” 说着,他也不等王直回话,一拳头就砸在王直的面颊上。 “你、你做什么?”跟随王直的随从纷纷上前,见此,在客栈用饭的那些当地人亦立刻站了起身。 一时间,一群人在堂中打了起来。 方才还在冷笑的那名掌柜,此刻有苦难言,连声劝架:“出去打,出去打,莫砸坏我家东西。” 一边喊,他一边亦唤来他客栈的伙计,都是些身强力壮小伙子,总算是将两帮人撵出了客栈。 不得不说,王直随行的人当中,有几名是卫士,拳脚不懒,时间一长,逐渐就占据了上风。 可就在这时,忽听有一人当街喊道:“汝阳人打人了,汝阳人打人了。” 话音刚落,附近的县民就纷纷围了上来,起初是十几人,随后人数越来越多,惊得王直身边的那几名卫士终于抽出了刀刃。 怎、怎么回事? 眼瞅着密密麻麻数百人围着自己一行人,王直惊得连连后退,此时的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郑乡。 可能是恐惧于几名汝阳侯卫士手中的刀剑,鲁阳当地人没有过分紧闭,而是围着王直等人大骂。 “就是这些汝阳侯府的,教唆汝水诸县断了给咱鲁阳的钱粮资助。” “背信弃义之徒,我呸!” “滚出鲁阳!” “这些人还羞辱乡侯……乡侯那等善人,你等也敢羞辱?!” 王直听着这些骂声,听得久了,逐渐也就明白了这些鲁阳人愤怒的原因。 原来,他汝阳侯府教唆诸水诸县的事被传开了,甚至于,他汝阳侯府与鲁阳乡侯府的恩怨也被传开了。 是赵公瑜父子所为么? 王直又惊又怒。 平心而论,与鲁阳乡侯一家结怨,事实上就连他都没怎么在意,更别说汝阳侯郑钟与世子郑潜,但此刻被数百个愤怒的鲁阳人堵在客栈前,王直这才逐渐意识到鲁阳乡侯在鲁阳的威望。 “王管事,怎么办?” 有一名卫士慌张地低声询问王直。 其余几名卫士,亦是面色惶惶。 别看他们手中握着锋利的刀,他们手中的刀剑,主要是用在衬托主家地位的,其余则是为了防身,可不敢真的朝这些手无寸铁的县民砍去,否则一旦真闹出人命,当鲁阳县衙追究起来时,汝阳侯府也未必保得住他们。 而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喊道:“丁县尉来了,丁县尉来了。” 丁县尉?丁武? 王直仿佛抓住了救星,翘首以盼。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便见鲁阳县尉丁武带着一队县卒挤开人群,朝着王直这边走了过来。 见此,王直急忙喊道:“丁县尉,丁县尉,是我啊,王直,汝阳侯府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县尉丁武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玩味不说,目光中并无几分善意,与当日与说笑时的态度判若两人。 果不其然,只见丁武在了解情况后,环视周遭冷冷说道:“当街闹事,好大的胆子,都带走!” 他身后的县卒立刻逮捕了被王直等人打翻在地的几个当地人,旋即便准备将王直等人也拿下。 王直身旁的几名卫士一瞧,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见此,丁武眯了眯双目,右手缓缓伸向左边腰际,冷冷说道:“怎么?要拘捕?” 深深看了几眼丁武,王直面沉似水的压下了身边卫士手中的剑:“别轻举妄动,你们几人并非丁县尉的对手……” 说着,他目视丁武又说道:“丁县尉,王某自忖不曾得罪过你。” “确实!” 丁武亲自上前扣下了王直,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不过,你家得罪了鲁阳。” 说着,他站直身,挥了挥手。 “带走!” 第九十三章:静观其变 赵虞可不迂腐,只要是有效的办法,无论是挑唆鲁阳一齐抵制汝阳侯府,还是故意设计陷害那王直,他都会做,但就算是他也没想到,就在他准备即将对王直下手时,那王直却居然因为与鲁阳县人发生冲突而被抓到了县衙的牢房。 这可真是始料未及。 看着赵虞脸上惋惜的模样,张季无所谓地说道:“当街斗殴,就算加上扰民,最多也就是关那王直几日,大不了等过几日那王直放出来后,咱们再按照原计划教训一下他。” 听到这话,静女捂着嘴想忍住笑容,而马成更是调侃道:“你也太恶了,张季,就不能让人家喘口气么。” “哼,那厮就是欠教训。”张季轻哼一声,转头看向赵虞。 面对张季的询问,赵虞摇摇头说道:“可以,但没必要。正如我先前所言,这张季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充其量不过是汝阳侯府的马前卒,虽然亲手教训他能让咱们稍稍解气,但也没必要在他身上花太多的精力。” 的确,此次赵虞谋划着教训王直,其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鲁阳人的反应,看看鲁阳是否站在他乡侯府这边,毕竟鲁阳人与鲁叶共济会两者的支持,才是当前他鲁阳乡侯府抵御汝阳侯府的最大保障;否则若两者缺一,他有些计划就无法得以实施。 虽然这次他没能亲自动手,是鲁阳当地人自发所为,但效果还是出来了,在曹安从去年年末起不遗余力的传播下,鲁阳人对汝水诸县、尤其是对汝阳侯府的印象,已经降至了低谷。 在已得知结果的情况下,赵虞自然没必要再在那王直身上花太多的精力,相比之下,他更加在意王尚德的态度。 他对众人说道:“经此一事,那王直也好,汝阳侯府也罢,他们就算再傻,也会猜到这件事背后是我乡侯府在推波助澜,故意妨碍他们与宛城军市的通商,在这情况下,他们势必会去拜会王尚德将军,借王尚德将军对我等施压……我等姑且静观几日,看看王将军有何反应。” 众人恍然地点点头,旋即张季便问道:“那这几日……” “盯着那王直,我带静女到街上逛逛。……对了,张季,回头你跟丁县尉打声招呼,跟他说,那王直关个三日就差不多了,我还拿这王直试探宛城的反应。” “是。” 在静女欢喜而羞涩的神色下,张季与马成抱拳应道。 而与此同时,王直已被鲁阳县尉丁武抓到了县里的地牢。 只见他阴沉着脸,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内来回走动,被关在同一个监牢的几名随从与卫士们,都不敢在这个时候与这位王管事说话,生怕触了霉头。 正如张季所言,当街斗殴、扰民,谈不上什么重罪,纵使一般人也就是关上几日,都不值得刘緈刘县令开衙审理,王直估算着最多三四日,他就能得以释放。 换而言之,被关到监牢本身不算什么大事,真正让王直感到在意的,是鲁阳的态度、刘緈的态度、丁武的态度。 半日后,有呆在驿馆的随从与卫士得知王直被关到县里的监牢,连忙前来慰问。 期间有人对王直说道:“王管事,要不要将此事通知世子?” 王直摇摇头说道:“这种小事,不值得烦劳世子……再者,观那丁武的态度,恐怕这鲁阳的县令刘緈亦对我汝阳侯府心生了成见,纵使世子出面,那刘緈也未必会网开一面。” “那王管事你……” “无妨,当街滋事不过小罪,纵使有人故意针对我,充其量也就关我几日,还能将我杀了不成?你等先在驿馆等着,等我出去后再做计较。……对了,这几日你等在城内打听打听,到底是谁挑唆鲁阳人抵御我汝阳侯府,都机灵点,莫要自报自己来自汝阳。” “是。” 就这样,王直一行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吃了三日的牢饭。 牢饭这玩意,对于向王直这等人来说,怕就是连猪狗都不吃的东西,但为了果腹,王直只能捏着鼻子强迫自己每顿吃了少许。 不多不少过了三日,待等二月初九的巳时,鲁阳县尉丁武带着几名县卒来到了地牢。 这个动静惊醒了躺在牢内干草上假寐的王直。 “打开。” 随着丁武的吩咐,狱卒将牢房的门打开,旋即,那丁武迈步走了进来,朝着王直几人努努嘴,说道:“走吧。……下次若再敢在我鲁阳惹事,就不止关三日那么简单了。” 王直面色阴沉地站起身来,在走出牢门前,他转头对丁武说道:“今日之事,日后必有回报!” 听到这话,那丁武双目猛睁,右手一把抓住王直的衣襟,用蛮力直接将后者拎起转了一百八十度,砰地一声将王直甩到了一侧的木栏上。 还没等王直反应过来,就见那丁武走上前几步,右手重重拍在王直脑袋旁的一根木栏上,旋即他将脸凑近王直,瞪着眼睛一脸凶相地质问道:“你在威胁我?啊?胆子不小啊,你再说句试试。” 在旁,同牢内的几名汝阳侯府的随从与卫士瞧见,想要上前阻止,但又不敢。 也是,毕竟丁武那可是有公职在身的,别有此时有几名手持长矛的县卒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就算是没有这些人,他们也不敢真的对这位县尉不敬啊。 王直也被丁武镇住了,他也没想到,他不过是临走前的放句狠话,然而丁武却这般对他。 看着丁武那双凶狠的眼睛,王直心中发怵了,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 “怂包!” 丁武不屑地朝一旁吐了口唾沫,旋即右手反击轻轻拍了几下王直的前胸,警告道:“小心点说话。” 说着,他让开了路。 畏惧地看了一眼丁武,这次王直不敢再放什么狠话,赶紧带着人离开了地牢。 丁武一行人跟着他们离开地牢,一直跟到了街上,目视着王直一行人走远。 此时,马成从对过的小巷里冒了个身影。 注意到了对面的马成,丁武朝左右看了两眼,旋即走到马成身边,说道:“按照二公子的意思,丁某已将那王直放了。” “多谢丁县尉。”马成拱手感谢。 丁武随意地挥了挥手,笑着说道:“谢就不必谢了,请转告二公子,看在乡侯以往对我鲁阳的贡献,刘公、徐县丞还有丁某,这才默许二公子借鲁阳之势抵制汝阳侯府,刘公与二公子交好,有些话不方便说,那就索性由我来当这个恶人……请二公子切莫将鲁阳当做对付汝阳侯府的牺牲。” 马成抱拳说道:“丁县尉放心,二公子只是借一借鲁阳之势,并不会真正将鲁阳牵扯到与汝阳侯府的争斗中去,与汝阳侯府的争斗,二公子另有安排。” 丁武挑了挑眉头,笑道:“鲁叶共济,对吧?……好了,我有事先走了。” 马成再次抱拳感谢。 而与此同时,王直径直回到了驿馆。 回到驿馆,他立刻招来了这几日在城内打听的随从与卫士,询问道:“这几日可曾打听到释放谣言损害我汝阳侯府名声的人?” “打听到了。”有一名卫士点点头说道:“据说,是鲁阳乡侯府上的干的。” “我就知道!” 王直一听恨恨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齿地骂道:“这赵璟父子可有胆量,敢公然与咱侯府作对……” 骂了几句,他沉思道:“这笔账先记着。咱们先到宛城拜会王将军,待他日返回汝……返回时,将此事禀告世子,到时候再收拾赵氏父子。” 说着,他又吩咐道:“事不宜迟,唤驿馆内的差卒过来,咱们用过饭立刻动身前往宛城。” 此时的王直,也不敢再在这鲁阳逗留了,可他没有注意到,当他提到驿馆内的县卒时,从旁的卫士与随从们,神色均有些古怪。 片刻之后,驿馆内的老差卒来到了王直面前,很不客气就问道:“想吃点什么?” “煮点酒,炖些肉。”王直随口吩咐道。 没想到那老差卒毫不犹豫地说道:“酒没了、肉也没了,只剩些饼,要不要?” “你……” 王直愤然地抬头看向对方,却见对方一脸冷漠,那神色,让他不禁就想到了前几日杨记客栈的那些人。 “看什么看?”那老差卒冷漠地说道:“若非这驿馆是官家的,无权赶人,我早就把你们这群人赶出去了。……就只剩饼了,爱要不要。” “……要!” 王直咬着牙说道。 “哼!……等着。”那老差卒冷哼着走到向驿馆内,片刻后端着一个用竹丝编制的盆过来,里面装着热腾腾的饼。 只见他重重将盆往桌上一摆,毫不客气地说道:“赶紧吃,吃完赶紧滚。” 按捺着心中的怨恨,王直抄起一块饼放入嘴里咀嚼,眼中闪过几许阴骘。 第九十四章:拍定 在驿馆内随便吃了点饼填饱肚子,王直立刻下令众人驾驭着马车离开鲁阳。 这次倒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他感觉鲁阳正在愈发排斥他们汝阳人,倘若待地久了,王直也怕发生什么乱子。 可没想到,消息还是走漏了,当他们商队离开时,街道两旁到处都是鲁阳人,朝着他们指指点点,甚至于,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朝着他们丢小石头,砸坏了几坛酒,气的几名卫士当时就要将那些小孩抓过来,却被王直喊住了。 “走,出城!” 王直忍着心中的愤怒下令道。 倘若换做以往,他绝对不会放过那几个孩童以及其父母,但是在经历三日的牢狱之灾后,他不敢再向以往那样肆无忌惮了,因为他们此刻脚下的地叫做鲁阳,而非汝阳。 明摆着鲁阳县的县衙都已经倒向了鲁阳乡侯府,他们这些人再在人家地盘上惹事,那不是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这点判断能力王直还是有的。 出了鲁阳,王直的商队往南而行,一日后来到了雉县。 不得不说,雉县虽然不针对汝阳人,但这座县城真的太小、太破了,虽然县城内还有近千户县民,但却连个像样点的客栈、酒肆都没有。 而继续往南,王直总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没有最破、只有更破,自雉县往南的路径的几座县城,一座比一座破,甚至于有座县城,居然只有两三百户人,使得整座县城看起来空荡荡的,晚上跟闹鬼似的。 总算是坚持熬到了宛城,原本指望在这座原南阳郡的郡治所在好好歇息一番,吃些酒肉,然而进了城王直才发现,曾经这座比他汝阳还要繁华的城池,在经过叛军与某位王将军的双重侵害后,城内一片萧条,虽然进进出出的人并不少,但却都是身穿甲胄、手持兵器的军卒,城内的县民少得可怜,自然而然,也没几间招待外来人的客栈与酒肆。 当然,也不是那么绝对,当王直带着商队路过街道的时候,沿途他还是看到了几间客栈,看上去都还算不错。 但让王直皱眉不已的是,这几间客栈,楼外都挂着‘鲁叶共济’的招牌。 据前几日在鲁阳打听的卫士所说,但凡挂着‘鲁叶共济’招牌的,那都是‘鲁叶共济会’名下两百余家商贾开的店铺,而这鲁叶共济会的会长,便恰恰都是鲁阳赵氏。 『鲁阳赵氏父子不仅仅拉拢了鲁阳,连叶县也拉拢了么?』 在得知这件事后,王直微微有些心惊。 他原本觉得,区区一个鲁阳乡侯,区区一个鲁阳赵氏,根本不是他汝阳侯府的对手,也未必敢真的对抗他汝阳侯府,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赵氏父子非但真的决定与他汝阳侯府对抗,甚至于,趁他汝阳侯府还未当真的那会儿,匪夷所思地拉拢了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 区区一个鲁阳乡侯,区区一个鲁阳赵氏,居然有这般能力? 怀着愈发凝重的心情,王直拜访了主持军市的主簿,孔俭、孔文举。 在一些军卒清点王直这支商队货物的时候,孔俭上下打量着王直,问道:“王管事自称来自汝阳侯府,莫非就是跟鲁阳赵氏结怨的汝阳侯府……” 听到这话,王直心中一惊,不可思议地看向孔俭。 他心说,这宛城难道也有鲁阳赵氏的人脉? 仿佛是看穿了王直的心思,孔俭笑着摆摆手说道:“王管事莫误会,在下只是听说此事,随口一问而已。……王管事放心,孔某与鲁阳赵氏,并无私交。” 『……甚至还有旧恨!』 他心中补充了一句。 听到孔俭这话,王直这才松了口气,拱拱手问道:“孔主簿远在宛城,为何却知晓我汝阳侯府与鲁阳赵氏的恩怨?” 在他询问时,孔俭则上下打量着王直,脸上露出几许若有所思。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他跟鲁阳赵氏父子是敌人,而鲁阳赵氏父子又与汝阳侯府结了怨,这汝阳侯府,岂非就是他天然的盟友? 有那么一瞬间,孔俭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有意联合汝阳侯府打压鲁阳赵氏,毕竟他对赵氏父子有新仇旧恨——倘若说当年鲁阳乡侯害他丢了鲁阳县令之职是旧恨,那么去年其子赵虞害他丢了南阳郡守的职位便是新仇。 新仇再加旧恨,他心中这口气如何咽的下? 但在经过冷静考虑后,孔俭最终还是放弃了联合汝阳侯府打压鲁阳赵氏这个诱人的想法。 原因很简单,他不认为汝阳侯府能扳倒赵氏父子。 再者,当日赵虞也曾警告过他,只要再有一次针对他家,就让他孔俭在南阳郡待不下去。 一个十来岁孩童的警告,孔俭会当真么? 回答是,会! 因为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此子太过不同寻常,如今孔俭忌惮此子其实还要超过忌惮其父。 因此,他为没有向王直透露他与鲁阳赵氏的恩怨,而是提点王直道:“王管事,你知道,鲁阳赵氏是如何拉拢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么?” 听闻此言,王直心中一震,要知道他方才就在思考这件事。 他连忙说道:“请孔大人相告。” 只见孔俭捋了捋胡须,说道:“因为鲁阳赵氏从王将军手中得到了一份通市凭证,迄今为止,与我宛城军市交易的商贾不下三百家,但除赵氏以外,还未曾有第二人得到这份通市凭证。……倘若汝阳侯有意与王将军长久通市,一定要想办法得到这份通市凭证。” 王直恍然大悟,连忙感谢道:“多谢孔主簿提点。” 此时,孔俭又说道:“不必谢,待会老夫替你通报,想办法让你见到王将军。” “今日可是遇到贵人了。”王直连声称谢。 想来王直万万也不会想到,孔俭只不过是拿他、拿汝阳侯府来试探鲁阳赵氏如今在王尚德心中的分量罢了。 片刻后,孔俭求见了王尚德,将王直的事告诉了后者:“将军,有汝阳侯府的管事王直得知我宛城商市,今日特来求见。” 听到这话,王尚德微微皱了皱眉,问道:“与赵璟、赵虞父子结怨的那个汝阳侯府?” 『他居然记得?』 孔俭心中微惊。 要知道,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孔俭大致也了解了王尚德的脾性,知道这位王将军素来只关心他所在意的事,至于他不在意的,保不准过几日就忘了。 可没想到,这位王将军居然还记得汝阳侯府与鲁阳赵氏父子结怨这件事。 想到这里,他回答地愈发小心:“是的。……将军要见他么?” “唔……” 王尚德捋着胡须思忖了半晌,反问孔俭道:“汝阳侯府……既然是侯府,应该有不少钱粮吧?” 孔俭一听就猜到了几分,点头说道:“我与那王直谈过,汝阳侯府应该有些钱财。” 王尚德点了点头:“那就见一见吧。” 孔俭应声而退,将苦等在府邸外的王直带到王尚德的书房,期间,他不止一次叮嘱道:“切记,通市凭证这件事,千万不可说是我说的。毕竟此物贵重,将军轻易不予外人。” 王直连连点头。 在孔俭的引荐下,王直见到了王尚德,而孔俭则为了避免王尚德的怀疑,等候在书房外。 大约过了半柱香工夫,王直一脸灰败地从书房内走了出来。 见此,孔俭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但不死心的他还是迎了上前,问道:“将军怎么说?” 王直摇了摇头,一副心惊胆战地说道:“王将军说,倘若我侯府肯献一百万石粮食,他便给我一份通市凭证,这也太……” 纵使孔俭也猜到王尚德会狮子大开口,却也被王直所说的惊到了。 不过他知道,其实这‘价钱’并不贵——眼下因为王尚德筹集粮食反攻南郡,因此才提出一百万石粮食的价格,可过一两年,等宛城这边的屯田之事步上正规,到时候别说一百万石,两百万石都未必能换取那份通市凭证。 想到这里,他对王直低声说道:“回去跟汝阳侯说,这一百万石粮食,值得。” 可没想到,他的好意提点,却换来了王直狐疑的目光。 次日,就当王直离开宛城,返回汝阳时,跟着他来到宛城的赵虞,则顺便求见了王尚德。 在见到赵虞时,王尚德笑着说道:“那王直前脚刚走,你小子后脚就到,怎么?来试探王某的反应么?” “什么反应?”赵虞故作不知。 “哼。”王尚德轻笑一声,说道:“王直得知你赵氏也在与我军市通商,便将他在鲁阳的经历说了,说能父子教唆鲁阳人抵制汝阳,意在截断汝阳与我宛城的联系,好让鲁阳、叶县趁机从我军市赚足钱财……” “这完全是污蔑。”赵虞信誓旦旦说道。 王尚德盯着赵虞看了半晌,旋即淡淡笑道:“行了,少在王某面前装蒜,你家与汝阳侯府的事,王某懒得去管,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前一阵子派人送来的书信中称,你有办法替我弄到几十万甚至更多的粮食,此事当真?” 赵虞拱拱手说道:“不敢隐瞒王将军。……事实上小子也是最近这才得知,原来我外祖、大舅、二舅,做的都是粮米生意,我二舅如今在河北筹粮,我大舅在徐州筹粮,倘若将军需要的话,小子可以拜托两位舅舅尽可能地帮助王将军筹集粮食。当然,这也是要钱的,毕竟我两个舅舅是小本生意。” 盯着赵虞看了片刻,王尚德忽然一声哂笑。 “狡猾的小子……今年五月前后,我要打南郡,你想办法给我筹集至少五十万石粮食,无论你是把汝阳侯的人堵在鲁阳、叶县,故意为难他们,还是把他们家祖坟刨了,我一概不管。” “遵令。” 赵虞低头领命。 第九十五章:站队 从宛城离开后,王直径直向北返回汝阳。 考虑到路程原因,他这次仍然选择走鲁阳这条路,但与来时相比,回程时他谨慎了许多,他甚至不敢进鲁阳的县城,只是吩咐几个卫士到城内购置了些酒肉,甚至于,还叮嘱他们莫要透露底细。 不得不说,原本前往宛城军市通商是一件好差事,但鲁阳全境对汝阳的抵制,使得王直在这次旅途中吃足了苦头。 二月十八日,王直带着随从的仆从与卫士回到了汝阳,回到了汝阳侯府。 回到侯府后,他第一时间找到了世子郑潜。 世子郑潜原本没有在意什么,瞧见王直后甚至还跟他说笑:“你初三从府里出发,今日都二月十八日了,这才返回侯府,说,是不是在途中偷懒了?” 他随口的一句玩笑,但王直却实在笑不出来,他压低声音说道:“世子,那鲁阳赵氏,似乎是要跟咱们斗的样子……” “鲁阳赵氏?”郑潜愣了愣,这才意识到王直指的是鲁阳的乡侯赵璟。 “你怎么知道的?”他好奇问道。 见此,王直遂降低声音将他此行的所见所闻告诉了郑潜:“我此番路过鲁阳时,亲身经历鲁阳人对我汝阳的排挤与抵制,我打听原因这才知道,正是那鲁阳赵氏父子,将我侯府出面要汝水诸县断绝给予鲁阳钱粮资助的事,传了出去,传得鲁阳人人皆知,而鲁阳也因此深恨我汝阳,深得我汝阳侯府……” “……”郑潜微微皱了皱眉。 “这还不算,似乎连鲁阳的县衙都站在鲁阳赵氏那边。”王直又说道:“我此行曾因为与鲁阳人发生冲突而被鲁阳的县尉丁武抓入监牢关了三日,期间,那刘緈根本不曾出面,足足将我关了三日,那丁武才再次露面,将我释放,并警告我日后莫要再在鲁阳惹事……世子,此次根本不是我的过错,是鲁阳的县人主动惹事……不,我怀疑,可能是鲁阳赵氏故意陷害我。” 听着王直的讲述,世子郑潜的脸上渐渐出现了几分凝重。 原本,区区一个鲁阳乡侯府,他们汝阳侯府着实没有太过在意,可眼下据王直所言,那鲁阳赵氏父子似乎引导了整个鲁阳的舆论,使所有的鲁阳人都开始抵制他汝阳侯府,甚至于,连鲁阳县衙也站在了赵氏父子那边,这让原本不怎么在意的郑潜,感觉情况有点不对。 那鲁阳赵氏想做什么? 他们当真要与我汝阳侯府斗不成? 沉思片刻后,他问王直道:“宛城那边,怎么说?” 王直拱拱手,回答道:“宛城的军市,消息属实,王尚德将军确实开设了军市,广邀天下商贾通商,咱们侯府得到消息不算迟,但也不算早,据我打听,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据说从去年年末时就开始与宛城军市通商,我跟那位在宛城主持军市的孔俭、孔文举聊过,他受命于王尚德将军,主持宛城军市,据他所言,迄今为止与宛城军市通商的商贾有约四百家,而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则占其中六成,并且据我所知,这两县的商贾都加入了一个叫做‘鲁叶共济会’的商会,而这支商会,据说就是鲁阳赵氏创建的……” “……” 郑潜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王直,皱着眉头问道:“你的意思是,鲁阳赵氏这些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我汝阳侯府?哈!” 他摇头哂笑,但笑归笑,他脸上的神色却亦有几分凝重。 想想也是,虽说单一个鲁阳乡侯府不足为虑,但倘若对方拉拢整个鲁阳与整个叶县,那局面确实就有所不同了。 他忽然想起当日他堂兄、阳人县县令郑州在离去前对他所说的那番劝告:“做得太过了,子德,鲁阳赵氏虽势不如我郑氏,但他们终归也是传承百年的贵族,在当地不无声望,你为了些许颜面如此羞辱他们,难道他们就不在意自己的颜面?难道他们就能咽得下这口气?……据为兄所知,当年鲁阳乡侯在叶县县令毛珏的帮助下,揭穿了鲁阳前任贪官的罪行,而先前,这鲁阳乡侯又与鲁阳现任县令刘緈一同来过我阳人县,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与鲁阳、叶县两县的县令交好,未必会选择咽下这口气。” 然而当日堂兄的劝告,郑潜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如今,堂兄预言的事似乎逐渐成为了事实:整个鲁阳县,似乎都已倒向赵氏;而叶县的商贾,也纷纷都加入了那个所谓的‘鲁叶共济会’…… 就在郑潜沉思之际,忽然有一名府上的家仆匆匆赶来,禀告道:“世子,县城那边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何事?”郑潜不解问道。 只见那名家仆拱拱手,并报道:“县城那边有咱们府里的人送来消息,从昨日起,县衙就派出人手在清点官仓,今日,王县令再次命县尉严远押送一批钱粮至鲁阳县……” “什么?!” 郑潜面色顿变。 他惊疑地思忖了片刻,沉着脸吩咐道:“王直,你随我去县城!” “是!” 顾不得其他,郑潜带着王直直奔县城。 不得不说,方才王直所讲述的那些,顶多就是让郑潜对鲁阳赵氏稍稍有些了重视,但他汝阳县令王丹的‘倒戈’,却是让他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 好端端的,为何王丹突然就改变了主意,恢复了对鲁阳县的钱粮资助?且这件事,这位王县令前前后后从未与他们郑氏通过气? 半个时辰后,郑潜与王直风风火火地赶到县城,来到县衙处求见。 此时,县令王丹正坐在县衙的后衙的屋中喝茶,忽听有人前来禀报:“大人,汝阳侯世子郑潜求见。” “哦。”王丹随口应了声,笑着喃喃自语:“果然来了,消息还真灵通……” 说着,他吩咐下卒道:“将世子请来吧。” “是!” 片刻之后,就见郑潜、王直二人在一名差卒的带领下来到了这间王丹的书房。 王县令起身相应,笑容可掬地问候道:“什么风将世子请来了,快坐快坐。” 虽然郑潜此番是为质问而来,但却也不敢轻易得罪王丹,勉强露出几许笑容回应了王丹的礼数,直到双方在屋内坐下后,他这才开口道:“县令大人,今日郑某听府里的下人禀告,说是王县令又命严县尉押送一批钱粮前往鲁阳县……不知,这事是否属实?” “呵呵呵。”王丹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回事。” 听他亲口承认,郑潜微微色变,皱着眉头问道:“县令大人,这……发生什么变故了么?咱汝水诸县先前不是约定,不再向鲁阳县给予钱粮资助么?当时我记得王县令也是同意的……” “这个嘛……” 王丹端着茶碗打着官腔。 诚然,当初汝阳侯府挑唆汝水诸位断绝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时,心中对鲁阳乡侯、对刘緈等人心有怨气的王丹,顺水推舟就站在了郑家父子这边。 但问题是现如今情况有变呀。 前端时间,即今年正月鲁阳赵氏的二子赵虞拜访过他以后,他派心腹老仆前往宛城,确认了赵氏父子与王尚德的关系——刘緈确实没有撒谎,王尚德确实非常看重赵虞那小子,似乎有意等后者成年后招到麾下。 有这层关系在,那就意味着鲁阳赵氏确确实实就是他们王氏一族的自己人了,既然是自己人,又没有利益冲突,王丹有什么理由继续针对鲁阳县、针对鲁阳赵氏父子呢? 他还指望赵虞日后能在王尚德面前多替他美言几句呢,毕竟王尚德可是他们王氏一族目前最得势的将军。 “……是这样的。” 思忖了片刻,王丹打着官腔回答道:“先前出于王某的私怨,王某听取了世子的建立,断绝了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但后来王某仔细想想,觉得不妥,试问,我怎能因为对刘县令的私怨,便不顾鲁阳县的人呢?无论是鲁阳人,还是涌入鲁阳县的那么难民,那些亦是我大晋的子民啊。……再加上前一阵子,刘緈又亲自来赔礼道歉,我想了想,便决定恢复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帮鲁阳人一起度过难关。” 他这大义凛然的一番话,听得郑潜与王直目瞪口呆。 倘若是不了解这位王县令的人,怕不是就这样被骗过了,但郑潜与王直却了解这位王县令,知道他心胸狭隘、贪婪利己,怎么可能因为鲁阳县令刘緈的一番道歉,就恢复了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 还说什么帮鲁阳人一起度过难关?开什么玩笑! 皱皱眉,郑潜低声问道:“王县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唔?”王县令一脸不明究竟:“什么怎么回事?” 郑潜连番试探了几句,王丹都没有透露实情,郑潜心中急怒,却又不敢向这位王县令发作,最终沉着脸告辞了。 见郑潜告辞离去,王丹身边有信任的老仆开口询问道:“老爷为何不透露真相,劝郑家与鲁阳赵氏言和呢?终归汝阳侯府以往也对老爷颇为尊重。” 王丹摇摇头,走到桌案旁,从桌案上拿起一叠纸,问那老仆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么?” 老仆上前看了几眼,满脸不解:“地契?” “还有在我汝阳开设店铺行的凭证。”王丹随手将手中事物丢在桌案上,沉声说道:“这些东西,是那赵虞当日随刘緈来拜访我时所求的,当时我还吃不准他与王尚德的关系,因此虽然答应下来,但却迟迟没有派人送去……他一个鲁阳人,跑到我汝阳县城开店铺,还一口气就要开设十几家,你说他图的什么?呵,我倒是想左右逢源,但就怕到时候两边不讨好,还不如隔岸观火,任凭他两家去斗……啧,虽然可惜了,但这郑家,赢面恐怕不多。”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叠纸,吩咐道:“去,将这些东西送至鲁阳乡侯府。” “是,老爷。” 第九十六章:打上门 数日后,汝阳县尉严远押运的钱粮,徐徐运至了鲁阳县。 得知此事后,鲁阳县县令刘緈非常高兴,亲自迎接并招待了严远与随行的县卒,并派此人将此事告知鲁阳乡侯府。 鲁阳乡侯遂将二子赵虞唤到书房,略带惊讶地对儿子说道:“想不到,那王奉忠当真恢复了对我鲁阳的钱粮资助。” 赵虞笑笑说道:“那些官仓内的钱粮,是属于国家的,而因此赚到的人情,却是属于自己的,那位王县令当然会权衡利益。”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儿子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赵虞想了想,回答道:“既然王县令已弃暗投明,表现出善意,我等自然也要有所回应,不可再让我鲁阳继续误会那位王县令,我会叫曹安继续放出消息,替王县令澄清……”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儿子,淡淡说道:“也就是说,鲁阳的不满,便会逐渐集中到汝阳侯府身上,甚至于,在得知汝阳县恢复钱粮资助一事后,汝水诸县不明究竟,恐怕也会逐渐恢复对我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渐渐地,汝阳侯府就会被孤立……这就是你的打算么?虍儿?” “果然还是瞒不过父亲您啊。” 赵虞笑嘻嘻地奉承着父亲。 儿子的奉承,鲁阳乡侯颇为受用,轻哼一声道:“哼!想要瞒过为父,你还差那么一线!” 但随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面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问儿子道:“虍儿,当真要与汝阳侯府彻底撕破脸皮么?” 一听这话,赵虞便知道眼前这位父亲又犹豫了。 这不奇怪,一来鲁阳乡侯的性格确实有点优柔寡断,素来不喜与别人争斗,二来汝阳侯府确实势力庞大,哪怕明知道儿子为了这件事已经筹谋了许久,鲁阳乡侯仍担心这件事到最后无法收场。 见此,赵虞正色说道:“父亲,孩儿曾听过一句话,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汝阳郑氏势力庞大,其实孩儿亦知与其争斗我等必然会损失惨重,但一味的妥协与退让,必然不能换来对方的尊重,他们只会更肆无忌惮。……只有让他们感到痛了,他们才会正视我鲁阳赵氏。” “……” 鲁阳乡侯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日,赵虞便唤来曹安,吩咐后者再次前往鲁阳、叶县两地释放谣言,替汝阳乃至汝阳县令王丹说说好话,引导当地人将憎恨的矛头指向汝阳侯府。 曹安信誓旦旦地应下了。 傍晚时候,大管事曹举来到了赵虞的屋子,他还带来了一个木盒。 “这是方才汝阳县令王丹派人送来的,说是交予二公子,还说是二公子当日想他求的……” 说着,曹举便将木盒递给了静女,由静女捧着木盒来到赵虞身边。 赵虞瞧了那木盒两眼,心中就已经猜到了几分,不过他还是打开木盒看了一下。 果不其然,这个木盒所摆放的,正是当日他向汝阳县令王丹所求的,汝阳县沿街店铺的地契与开铺的凭证。 这次真是欠下不小的人情了…… 暗暗感慨了一句,赵虞忽然转头看向曹举,笑着问道:“盒中事物,大管事可曾瞧过?” 曹举也不隐瞒,带着几分歉意如实说道:“出于谨慎,在下确实事先打开过……请二公子责罚。” 赵虞也不生气,问道:“看来我接下来想做什么,大管事也已猜到了。” “不敢说猜到,只是略有些猜测。”曹举微笑着说道。 赵虞闻言点了点头,说道:“好,责罚就不必了,我只希望大管事暂且替我隐瞒,莫要告诉父亲,大管事也知道,我爹他还在犹豫……人家都一巴掌打在咱们脸上了,我爹还在犹豫,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曹举摇摇头说道:“乡侯只是宅心仁厚,不喜与人争斗。” “话是如此,但这年头,确实一味委曲求全,别人都愈发不把你当回事。” “二公子所言极是。”曹举感慨地点点头。 “大管事能理解就最好了,那这个……”赵虞指了指静女手中的木盒。 见此,曹举脸上露出了几许为难之色,只见他看了看静女手中的木盒,又看了看赵虞,拱手说道:“在下只能向二公子保证,除非乡侯问及,否则在下不会主动透露……请二公子见谅。” 赵虞当然不会见怪,毕竟这意味着曹举对他爹忠心耿耿嘛,非但不应怪罪,反而值得嘉奖。 当然了,嘉奖应该由他爹去做,也不关他什么事。 次日,赵虞带着静女、张季、马成几人,偷偷从家里找了些人手,往汝阳去了。 期间,静女不解问赵虞道:“少主为何要瞒着乡侯呢?” “为何要瞒着我爹?”赵虞有些好笑。 还能为什么?怕被他老爹喊住呗。 要知道赵虞迄今为止所做的事,充其量就是为他鲁阳赵氏造势,还不算跟汝阳侯府撕破脸庞,但倘若赵虞拿着汝阳县令王丹发给他的地契,真的在汝阳县城开了店铺,那就意味着与汝阳侯府真正开战了。 而这件事,优柔寡断的鲁阳乡侯还在犹豫,因此赵虞自然不敢让他爹知道,他准备来个先斩后奏。 两日后,赵虞一行人来到了汝阳的县城。 按照王丹给予的那些地契上的位置,赵虞找到了相应的铺子。 平心而论,这些铺子的位置不是太好,且大多也不连片,东一间、西一间的,这也不奇怪,毕竟位置好的店铺早就被人提前占了,哪还会留给他。 其中唯一还算地段不错的,就是城西沿街的那一间,赵虞带着众人内内外外地查看了一阵,感觉还算不错。 好巧不巧的是,这间店铺的斜对过,就有一间挂着‘郑氏米铺’招牌的店铺,也不晓得是否就是汝阳郑氏的买卖。 “张季,你去打听一下。”赵虞吩咐道。 “是!” 张季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到了赵虞身边,笑着说道:“二公子,还真是汝阳郑氏的买卖。” “这可真是巧了。” 赵虞抚掌一笑,吩咐众道:“马成,你带人清理一下店铺内,再去找城内的工匠,叫他们刻一块招牌,就刻……赵氏米铺。” “是!” “张季,你跟我去拜访王丹。” “是!” 在赵虞的安排下,马成带着人负责清理店铺内的杂物,以便开张,而赵虞则带着静女与张季再次前往县衙,拜访汝阳县令王丹。 得知赵虞再次前往拜会,尽管王丹论年纪是赵虞的长辈,况且又是当地的县令,但为了表现对这位二公子的重视,他还是站在书房的门槛内等着。 甚至于,当看到赵虞一行人走来时,他还迈出门槛迎了几步。 别看这区区几步,极具分量,要知道前几日汝阳侯世子郑潜来拜访的时候,王丹都没有出书房相迎。 而赵虞也识相,见这位王县令出迎,他赶忙紧走上前,率先向后者行礼:“劳王公相迎,愧煞小子了。” “哈哈。”王丹很满意赵虞的谦和,将后者请到屋内,笑着问道:“王某赠予二公子的‘礼物’,二公子收到了吧?” 赵虞当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闻言拱拱手说道:“多谢王公,小子此次正是为此事而来,不过购置地契的契金,还请王公宽我几日,到时候我一定如数奉上。” “那个不急。” 王丹笑着摆摆手,毫不在意。 他县衙手中的那些地契,大多都是没人要了剩下的,亦或是有人抵押的,位置好的早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那些,都是些陈年的,王县令本来就不在意。 甚至于,他还反过来像赵虞解释:“二公子来得迟了,去年上半年的时候,王某手中还有一些不错的,后来又被郑氏挑了去,只剩下一些位置偏僻了,二公子不介意就好了,区区契金,不足挂齿。” “王公这是说得哪里话。”赵虞正色说道:“王公能出手帮衬,小子已感激不尽,哪还敢奢求更多?” 见赵虞年纪轻轻,但为人识相又会说话,王丹暗暗点头。 忽然,他心中一愣。 倘若只是道谢的话,没必要由这位二公子亲自前来吧? 难道说…… 抱着心中的疑问,王丹委婉地试探道:“二公子打算几时助我汝阳县增收?” 赵虞亦不隐瞒,笑着拱手道:“就在方才,我已命人找城内的工匠雕刻了招牌……” 这么快? 王丹微微一惊。 不过他并不敢小瞧赵虞,毕竟他也知道,如今鲁阳赵氏的背后,可是有着一个非常庞大的鲁叶共济会,一旦那些鲁叶共济会的商贾联袂涌入他汝阳,汝阳郑氏未必挡得住。 而这,也正是他不怎么看好汝阳侯府的原因。 诚然,汝阳郑氏在整个河南都称得上是名门望族,家财殷富,但鲁叶共济会囊括鲁阳、叶县两地二百余家商贾,实力未必会逊色郑家。 更别说驻军宛城的王尚德对赵虞颇为器重…… 想到这里,王丹拱手笑道:“那就……提前祝二公子旗开得胜了。” 赵虞拱手谢道:“借王公吉言。” 当日,汝阳县城新开了一家名为‘赵氏米铺’的店铺。 不得不说汝阳侯府消息还是灵通,很快,汝阳侯世子郑潜便得知了此事,且惊得目瞪口呆。 他汝阳侯府还没对鲁阳赵氏怎么样,区区鲁阳赵氏,居然……打上门了?! 岂有此理! 第九十七章:直面 PS:后天,也就是星期五中午上架,请支持我的书友们给一个首订,当然,点个自动订阅养着就更好了~~另外,上架后剧情正式告别前期的安逸,进入动荡主线。 ————以下正文———— “砰!” 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汝阳侯世子郑潜怒声质问前来报讯的家仆:“那赵氏父子,当真在我汝阳开了一间店铺?” 面前的家仆吓了一挑,连声说道:“千真万确,就在咱府于县城西大街那间米铺的斜对面,据铺子里的人说,他们原以为只是同姓,却不曾想,对方根本就是隐藏来历,但凡有行人询问,便直说是鲁阳赵氏……” 郑潜越听越火大,赵氏父子在他汝阳县城开店也就算了,逢人便透露其鲁阳赵氏的名,生怕他郑氏不知,这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简直不把他汝阳侯府、不把他郑氏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郑潜怒冲冲地带着王直等一干心腹家仆前往县城。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了县城,来到了他们家于城内西大街的那间米铺。 此时他转身瞧向斜对过,果然瞧见不远处的斜对过,有一间新开的铺子挂着‘赵氏米铺’的招牌,与他‘郑氏米铺’仅相隔十几丈远,极具讥讽与挑衅意味。 “走,王直!” 压低声音吩咐了一句,郑潜带着十几名家仆、卫士,走向了斜对过。 此时在那间赵氏米铺外,有张季、马成等若干乡侯府里的卫士正倚着门与墙壁,环抱双臂相互谈笑着。 其余卫士可能不知道郑潜,但张季与马成早前跟鲁阳乡侯父子一起去过汝阳侯府,他们当面见过郑潜,方才郑潜带着随从一到,他俩就注意到了这位汝阳侯世子,冷笑之余暗自提高警惕,此刻瞧见郑潜领着一般人朝这边走来,他们立刻站直了身体,迎了上前。 “新铺尚未开张,恕尚不能待客!” 伸出右手做阻止状,张季冷漠地对郑潜等人说道。 区区卫士,郑潜自然不会正眼相待,只见他死死盯着那块‘赵氏米铺’的招牌,按捺着怒意喝道:“我没工夫与你们这群卫士纠缠,赵公瑜呢?他可在此地?叫他出来!” 从旁乡侯府的卫士可不知眼前的郑潜与他们家乡侯同辈,见郑潜直呼他们乡侯的名字,心中大怒,有几人指着郑潜正要说话,却见张季抬手阻止众人,不亢不卑地说道:“乡侯并不在此地。” 听到这话,郑潜冷笑道:“赵公瑜今日若不出来见我,我便砸了这铺子!” “你敢?!” 随着马成一声惊呼,他身后的店铺内又涌出七八人,有的是在店铺清理杂物的仆从,有的是腰挂兵器的卫士,这些围在张季、马成二人身边,颇为团结地对抗着郑潜众人。 然而,张季等人的抵抗并未就此吓住郑潜,看看王直平日里的作态就知道,汝侯府的人以往强势惯了,更何况是汝阳侯世子郑潜。 只见他冷笑一声道:“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刚落,就听上方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我看你不敢。” “……” 郑潜皱着眉头抬头望上看,这才发现赵氏米铺二楼的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鲁阳乡侯的二子赵虞正双手环抱支撑在窗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众人。 瞧见赵虞,王直立马附耳对郑潜说道:“世子,是赵公瑜的二子,赵虞。” “我知道。” 郑潜随口应了一声。 对于赵虞,其实郑潜对他的印象并不深,这也怪赵虞此前并未在汝阳表现过什么才气或过人的能耐。 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孩童,能在许多年长他十几、二十岁的成人跟前面色自若地说话,况且还是在这种气氛紧张的场合下,这本身也能让人感觉到此子的不同寻常。 按捺心中的怒气,郑潜假笑着问道:“这不是赵乡侯的二子嘛,二公子,有礼了。” 他嘴上说着有礼,身体却无任何动作,而赵虞比他更绝,环抱双手伏在窗棂上,笑嘻嘻说道:“好说好说。” 他干脆连回应的礼都不提了。 当然,本就是虚情假意,郑潜也不在意赵虞的态度,在假装的客套过后,他以一副长辈口吻质问道:“二公子,你爹呢?” 赵虞笑笑说道:“郑世子的双耳难道只是摆设么?方才我府上的张卫士便说过,我爹不在此处,郑世子有什么指教,可以跟我说。” 这夹棍带棒的一番后,听得郑潜心中怒起,他本不屑于跟赵虞一介十来岁的孩童争论什么,更何况赵虞还是他的晚辈,但若是不与这赵虞说话,那他此刻就只剩下两条路可走,一是像他方才所说的,吩咐身后的随从与卫士二话不说就把这间赵氏米铺给砸了;二是扭身离开,派人跟鲁阳乡侯交涉,向后者质问目的。 然而,前一个选择胜负未知,毕竟这边赵氏乡侯府上的人手也不少;至于后一个选择扭身就走,那岂不是白白丢了颜面? 权衡一番后,郑潜决定忍着心中的不快与赵虞交涉。 他沉声问赵虞道:“二公子,你赵氏将铺子开在我汝阳,且偏偏在我家米铺的对面,这莫非是对我汝阳侯府的示威么?” “郑世子这话说得好笑。”赵虞在楼上笑道:“令尊虽然为汝阳侯,但汝阳县城,未见的就属于贵府的吧?在这边开设店铺,我只听说过需得到县衙的允许,未曾听说过,还需要得到贵府的允许……至于为何开在贵府米铺的对面,我只是说,这是巧合。倘若郑世子执意认为这是我对贵府的示威……” 他咧嘴笑了一下,旋即突然之间就收了脸上的笑容,沉声说道:“那我姑且认了吧!” ……居然认了? 郑潜不禁有些愕然。 愕然之余,他心底涌出无名的怒火。 此时,王直察觉到周边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小声对郑潜提醒了一句:“世子,围观者愈发多了。” 的确,世人最喜看热闹,汝阳人亦不例外,哪怕是不明究竟的,得知大街上有两拨人发生冲突,也是好奇地围了上来,更遑论其中那些知晓郑潜一行人身份的,更是对此感到好奇。 要知道汝阳侯府在汝阳的名声,绝不亚于鲁阳县的鲁阳乡侯府,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汝阳县,汝阳侯府绝对够得上地头蛇这个评价。 可如今,有一拨人居然敢跟汝阳侯府发生冲突,这让围观的汝阳人心生了极大的好奇。 他们纷纷议论:赵氏米铺这拨人,到底什么来头? 而此时,在王直的提醒下,郑潜亦逐渐冷静下来。 倒不是因为从旁围观的汝阳百姓,凭他汝阳侯府在汝阳的势力,砸个店铺算什么?谁敢为此乱嚼舌头? 他在意的,是那赵虞从容的态度,仿佛有恃无恐。 ……王奉忠! 郑潜立刻就想到了这件事的关键人物,他汝阳县令,王丹、王奉忠。 方才他怒火攻心,来不及详细思忖,眼下仔细想想,这赵氏父子要在他汝阳开设店铺,首先应该得到他汝阳县衙的允许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赵氏,凭什么能得到王丹王县令的允许? 一转念,郑潜又立刻联想到了那位王县令最近那突兀的态度转变:明明年前还拍着胸脯保证要跟他汝阳侯府一起好好教训鲁阳,好好教训鲁阳赵氏,可前两日,这位王县令却在没有事前通知他郑氏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恢复了对鲁阳县的钱粮资助。 ……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 颇有深意的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赵虞,郑潜决定先找王丹探探底。 平心而论,他郑氏在汝阳城的声望与权势,与那位王县令并无绝对关系,但不可否认,倘若这位王县令‘倒戈’了,那问题无疑就要严重地多。 相比之下,赵氏父子在他汝阳开一间米铺,这根本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郑潜假意笑道:“二公子误会了,郑某只是惊讶于贵家居然会到我汝阳设店,是故来问候一番罢了。……既然贵铺还未开张,那郑某就等开张那日,再来问候。” 说罢,他也不等赵虞回应,沉着脸转过身,带着一行人回到了对面他家的店铺。 看着郑潜离去的背影,赵虞站直身体,笑着对站在一旁的静女说道:“他肯定去找王丹试探缘由去了。……哼,这小子还是挺聪明的。” 见赵虞直呼年长其二十余岁的郑潜为那小子,静女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让赵虞感到有些不解:“怎么了?” 静女正要解释,便听楼梯处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旋即,张季、马成二人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中。 “二公子。” 朝着赵虞拱手抱了抱拳,张季与马成走近赵虞说道:“那郑潜走了。” “我看到了。”赵虞点点头,目视着斜对过那间郑氏米铺,轻笑道:“该说不愧是汝阳侯世子么?居然没有当场发作,看来这汝阳侯府的人,虽嚣张跋扈,但心机、城府未必没有,只不过他们以往作威作福惯了……” 张季、马成二人附和地冷哼两声,旋即,张季指了指底下,问赵虞道:“二公子,那郑潜离去后,便有许多当地县人打探我等来历……” “直说无妨。” 赵虞淡淡说道:“踩着汝阳郑氏的名头,使我鲁阳赵氏名扬于汝阳,何乐而不为?” 从旁,张季犹豫着说道:“会不会有点过于冒险了?二公子你想,这郑氏终归是汝阳本土的,咱们终归是外乡人,汝阳人未必会接纳我等吧?” “无妨,先打出名气再说。” 目视着底下的人群,赵虞正色说道:“叫整个汝阳的人都知道,我赵氏,就是要跨县来打压汝阳郑氏的嚣张气焰,回敬当日汝阳侯父子对我家的羞辱!” 听到这话,张季与马成只感觉胸腔内仿佛有滚烫的热血上涌,激动地不能自己。 第九十八章:粮至、战起 PS:后天,也就是星期五中午上架,请支持我的书友们给一个首订,当然,点个自动订阅养着就更好了~~另外,上架后剧情正式告别前期的安逸,进入动荡主线。至于上架后的更新,其实每个作者都一样,看订阅~订阅多了才有动力暴更,所以说,求订阅~~ ————以下正文———— 半个时辰后,郑潜带着王直等人又来到了汝阳城的县衙,求见县令王丹。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郑潜作为汝阳侯府的世子,当然不会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命随从与卫士当街打砸那间赵氏米铺——那顶多就是泄愤,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还是在这位王县令身上。 只要这位王县令肯相助他们郑氏,不允许赵氏父子在汝阳开设铺子,赵氏父子凭什么将手伸到他汝阳? 但遗憾的是,这位郑世子这次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片刻后,郑潜见到了县令王丹,在一番客套后,他试探王县令道:“王公,今日城内新增了一间名为‘赵氏米铺’的店铺,王公是否知情?” 事实上王丹当然知道,毕竟几个时辰前那赵虞就拜访过他,甚至于,他事后还派人去盯着赵氏、郑氏两家米铺——这两家铺子挨着那么近,偏偏赵虞又将那间铺子命名为米铺,这肯定是要发生冲突啊。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王丹就收到消息,得知汝阳侯世子郑潜带着一干人手杀到赵氏米铺前。 眼瞅着一场恶斗就要发生,王丹暗地里已经准备好了差卒,只等那两家一开打,他便派人去封锁街道——没错,封锁街道,避免伤及无辜的县民,至于那两家,他谁都不帮,让他们自己去打个胜负。 没想到,这郑潜还真沉得住气,居然没有命令随从卫士与赵氏一家的人当街打起来。 “不太清楚……” 王丹摇摇头,含糊说道。 显然这个回答,让郑潜很不满意,他目视着王丹,沉声说道:“王公,不对吧?据对方所说,他们可是得到了王公的允许……” “这个……” 王县令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不过他早猜到郑氏会来兴师问罪,因此早早就想到了对策。 这不,只见他故作迟疑了片刻,旋即又假装咬咬牙,装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对郑潜说道:“罢了,事到如今,王某也就不再隐瞒了。诚如世子所言,鲁阳赵氏在县城内开设店铺,确实是王某允许的,但王某也是不得已……世子或许不知,鲁阳赵氏父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得到了王某在宛城的族兄弟王尚德王将军的欣赏,世子应该也知道王尚德在我王氏一族中的地位,他欣赏的人,我怎敢去针对?” 郑潜又惊又疑:“王公先前恢复对鲁阳县的钱粮资助……” “也是这个原因。”王丹故作无可奈何,看着郑潜,用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世子,贵侯府与王某素来交好,换做别的事,王某肯定会站在贵府那边,比如年前贵府要教训鲁阳、教训赵氏……但如今赵氏父子借我族兄弟王尚德的名义,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此番我能拒绝赵氏的无礼要求,不助他们做有损贵府利益的事,我已经是尽力了,请世子见谅。” 话说到这份上,郑潜也不好再强求什么,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拱手拜道:“原来如此,多谢王公。” 片刻后,待告别王丹,走出县衙,王直问郑潜道:“世子,你相信这位王县令的说辞么?” “信个屁!” 郑潜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原本可以事先跟咱们通个气,好让咱们有个准备,可他却视若无睹,直到赵氏父子杀上汝阳,我亲自来质问,他这才假惺惺地透露其中真相,哼,这岂非就是在暗帮赵氏父子么?还说什么不助赵氏做有损于我郑氏利益的事,我呸!” “世子。” 王直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县衙的衙门,旋即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接着呗!” 郑潜眯了眯眼睛,冷笑道:“即使没有王奉忠相助,难道我郑氏就惧怕区区一个鲁阳赵氏么?” “可是……”王直犹豫着说道:“可是,这王奉忠似乎站在赵氏父子那边……” 听到这话,郑潜摇摇头说道:“不,虽然这王奉忠有暗帮赵氏父子的嫌疑,但从他还肯向我等解释的份上,可见他还未彻底倒向赵氏父子那边……” 说着,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多半是他觉得赵氏父子赢面不大,哼,这狡猾的老东西,暗帮赢面不大的赵氏父子,明面上又不与我郑氏撕破脸皮,如此一来,即使他日赵氏父子被我郑氏击败,狼狈滚出汝阳,他既不得罪赵氏,亦不过得罪我郑氏。啧啧啧,想得倒是挺好……” 随后,郑潜带着王直回到了西街的郑氏米铺。 他决定这几日就住在这间郑氏米铺,等着对面的赵氏米铺开张。 他要是要看看,这赵氏父子单凭一间店铺,如何打压他郑氏在汝阳县城的生意。 生意间的竞争,虽然郑潜不算精通,但他也大致清楚,无非就是压低价格打击竞争对手嘛,他郑氏奉陪就是了! 一晃眼,两日过去了,赵氏米铺翻新地也差不多了。 此时,郑氏米铺与赵氏米铺背后的两个爵侯的恩怨——即汝阳郑氏与鲁阳赵氏两家间的恩怨,也已经在汝阳县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鲁阳赵氏高调地现身在汝阳县城,还专门在郑家米铺的斜对面开了一间米铺,挑衅意味浓重地但凡是人都看得出来。 不说别人,就连帮赵氏米铺翻修屋内装饰摆设的工匠都好几次询问张季、马成等卫士:“你赵氏,果真要与郑氏为敌?” 一时间在汝阳城内,当地人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个话题,就等着过几日赵氏米铺开张,好看这两家相斗。 这也使得赵氏米铺还未开张,就平白得到许多名气,几乎只要是汝阳县城的人,都已知道这间米铺。 对此赵虞对张季、马成笑称道:“真得感谢一下郑氏,咱们这间米铺还未开场呢,名声就传遍全城了。” 张季等人听了皆笑。 甚至于,还好事者开了赌局,赌赵氏、郑氏两家谁能笑到最后。 不得不说,几乎没有什么人看好赵氏,毕竟赵氏一家是乡侯,而郑氏却是侯,别看一字之差,两者的体量差得多呢。 这些汝阳人当然不知道,鲁阳赵氏还有一个鲁叶共济会呢! 二月二十五日,一支商队挂着‘鲁阳赵氏’旗帜的商队,缓缓进入汝阳城内,停靠于赵氏米铺跟前。 待马车停下之后,大管事曹举下了马车,转头看向斜对过那间郑氏米铺,苦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二公子可真是……” 就在他感慨之际,赵虞带着静女从铺内走了出来。 见此,曹举拱手问候:“二公子。” “大管事多礼了。”赵虞笑着回了礼,旋即看着店铺外那似长龙般的商队,见车队上堆满了稻草编织的草筐,他笑问道:“运来多少?” 曹举回答道:“二百石。” 据他的解释,车上每一个有封盖的草筐,大约都装着一石米,一辆马车装十筐,二十辆马车,正好二百石。 单看数字,似乎感觉这二百石并不多,但事实上,一石米足够近百名成人吃上一顿,换而言之,这两百石米,足够近两万人吃一顿。 对于动辄张口几十万石粮米的王尚德将军来说,这点米塞牙缝都不够,但对于新开张的赵氏米铺来说,这两百石米,应该足以维持一段时日了。 至少曹举是这样认为的。 “二百石啊……” 待曹举解释完后,赵虞琢磨了片刻,似乎有些嫌少,他对曹举说道:“这二百石,怕是维持不了几日……” 听到这话,曹举心中很是惊讶。 若放在鲁阳、叶县,这二百石确实不算什么,但问题这里是汝阳啊,汝阳郑氏虎视眈眈盯着,就等着这间赵氏米铺开张呢,难道眼前这位二公子有把握在郑氏专门狙击情况下,短时间内就将这二百石米售完? 当然,心中想归想,但曹举还未不识趣到提出心中的疑问,他笑着说道:“到时候再运就是了。……二舅爷这几日又送来了书信,说他那五万石米已在路上了,走的是水路,先经郾城,再到叶县,到时候留些给二公子便是。” 赵虞点点头,旋即又叮嘱曹举道:“那五万石米是运给王将军的吧?不妨跟商会里的人知会一声,倘若他们有兴趣的话,就让他们帮着运一运,让他们也赚点差价……” 曹举笑着说道:“在下省得,不过,商会内大多数人恐怕看不上赚这个差钱,得知二公子对汝阳下手,他们一个个也准备对周边诸县下手,其中就包括郾城……唉,这要是跟周老爷子的友人发生冲突……” “让他们客气些嘛,将周边诸县的商贾也拉到咱商会内不就成了,一起赚钱、一起发财,王将军的军市,单凭我鲁阳、叶县两地,可吃不下,没必要断别人财路。……当然,像郑氏这帮人,那就另说。” “我会提醒他们的。”曹举笑着点点头,旋即又转头看向斜对过那间郑氏米铺,见那间店铺前站着不少人,皆神色不善地看着这边,他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 “在下还有些事,就不在这耽搁了,先祝二公子旗开得胜吧。” “多谢。” 赵虞笑着拱了拱手,旋即顺着曹举的视线看了一眼。 他当然早就注意到了郑氏米铺外站着的那群人,尤其是汝阳侯世子郑潜与管事王直。 来!正面上我! 他朝着远处的郑潜招招手,做了几个口型。 回应他的,是郑世子愈发阴沉的面孔。 第九十九章:赵郑之战 PS:明天,也就是星期五中午上架,请支持我的书友们给一个首订,当然,点个自动订阅养着就更好了~~另外,上架后剧情正式告别前期的安逸,进入动荡主线。至于上架后的更新,其实每个作者都一样,看订阅~订阅多了才有动力暴更,所以说,求订阅~~ ————以下正文———— 战斗打响了。 当鲁阳赵氏的商队将二百石米运到汝阳城内的那一刻,所有的汝阳人都知道,鲁阳赵氏与汝阳郑氏的这场战争,即将围绕着粮米而打响。 一时间,城内的客栈、酒肆、茶摊、驿馆,但凡只要有人的地方,都能听到有人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两家的战争,猜测哪一方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在意米价的涨跌——既然鲁阳赵氏与汝阳郑氏率先拿粮米开战,那么米铺粮价下跌那肯定是必然的,哪怕是市井之民都猜得到。 汝阳的米价,当前还算是比较稳定的,就拿可以作为标准的郑氏米铺来说,近一个月,郑氏米铺的价格维持在二百三十钱左右,对于大多数每月收入能维持在两百钱左右的汝阳县民来说,这个米价虽然谈不上便宜,但也不算贵地离谱。 一般有两名男丁的百姓之家,家中妇孺老人只需稍微帮忙照拂一下家计,五口之家倒也能过得不错;至于三口、四口之家,丈夫辛劳一月,妻子稍微帮衬一下,养活夫妇二人跟两个孩子,基本上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也别想能剩下什么积蓄罢了。 而如今鲁阳赵氏跨县到汝阳横插一脚,米价自然下跌,这对于汝阳人来说,其实反而是一件好事。 “赵氏米铺挂牌了!赵氏米铺挂牌了!” 大清早,便有县民奔走相告,告知乡邻赵氏米铺开出的粮米价格,引来一群人争相询问:“多少?多少?” 但也有人在这个时候唱反调,这不,就有一名男子冷笑着说道:“哼,赵氏分明就是抢郑家生意来了,汝阳侯府再怎么说也是咱们汝阳人,赵氏是外乡人,你们怎么能帮助外乡人呢?” 就在这时,被围在当中的人兴奋地喊道:“赵氏米铺挂牌,一石米二百钱,一斗米二十一钱。” “嘶——” 听到这个报价,人群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方才还在埋汰赵氏的那名男子,就属他跑地最快。 或有人问他:“你跑那么快干嘛?” “去抢粮啊,二百钱一石米的价格,傻子才不抢。” 旁人闻言取笑他道:“你不是要支持郑家么?” 那男子不屑地回道:“你以为我傻啊,差三十钱呢!” 在哄笑间,一群人跑到赵氏米铺处,此时只见赵氏米铺外人山人海,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挤到队伍前头,才看到店铺外挂着一块写着米价的小木牌,上写:今日米价,一石米钱二百,一斗米钱二十一。 居然是真的?! 围聚在赵氏米铺外的汝阳百姓简直难以置信。 或有人惊声说道:“这赵氏,来势汹汹啊,一石米郑家卖二百三十钱,他家卖二百钱,一口气就降了三十钱?这赵氏到底是什么来头?” 或有知情者透露道:“这赵氏米铺的主人也了不得,人家也是鲁阳县的乡侯,只是比不上汝阳侯府就是了……” 听到这话,许多人对此很是不解:“既然比不上汝阳侯府,这赵氏也敢跟郑家对着干?” “谁知道啊,相比较这个,赶紧去抢啊。” 说着这话,方才埋汰赵氏的那名男子,便冲入了赵氏米铺,在人满为患的店铺内冲着店内的伙计直喊:“伙计,伙计,我要三斗米,我要三斗米。” 或有人劝他道:“兄弟,怎地一斗一斗买啊,一石更便宜。” 那人坦率地说道:“囊中羞涩,买不起一石了。” 跟这人的情况差不多,当日大多数涌入赵氏米铺的汝阳百姓,基本上都是几斗米几斗米地买,虽然比较价格,按一斗来买要比直接买一石米贵十个钱的样子,但即便如此,也要比郑家的米铺便宜啊。 当然,也并非所有按斗买的百姓都是因为囊中羞涩,可别小瞧了这些百姓的市井智慧,虽然他们懂得不多,但他们依旧能一眼看出,今日赵氏米铺降低米价,这仅仅只是赵氏与鲁阳这场战斗的开幕而已,郑家必然会回敬的,到时候,米价自然会愈发便宜。 正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此刻汝阳侯世子郑潜正站在他郑氏米铺的二楼,从窗口看着街道上人山人海。 找赵氏米铺购粮的当地百姓,排队都排到他们郑氏米铺门前了,而可气的是,他郑氏米铺内,却是空荡荡的毫无生意。 这无异于一巴掌直接甩在郑潜脸上。 “赵虞……” 只见郑潜从窗口死死盯着斜对过的赵氏米铺,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小子,一口气降三十钱……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郑氏?可笑!我奉陪就是了!” 听到这话,从旁王直赶紧劝说道:“世子,三思啊。……那赵虞明显不懂如何生意买卖,只知降低价格,可按照他这样,他卖一斗米就亏一分,卖一石就亏十分,世子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按照他的卖法,他支撑不了几日的!” “可万一他撑下来呢?” 郑潜回头盯着王直说道:“虽说赵公瑜至今未曾出面,但我不信他会任他年幼的儿子胡来。……这赵虞故意贱卖粮米,肯定是赵公瑜授意,既然他敢这么做,可见赵氏早已预备一批粮米,你想等他卖空,恐怕要等几个月……倘若果真如此,难道这几个月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说着,他指了指底下人山人海的当地百姓,咬牙切齿地骂道:“看到了么?都排到咱们店铺门前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要是都能忍,日后我郑氏还能在汝阳的地面见人么?” 说罢,他转头对从旁几名家仆吩咐道:“换牌子,不就是二百钱一石米么?我郑氏奉陪到底!” “是。” 家仆应声而去,立刻在米铺外换上新的价牌,价格与对面的赵氏米铺一模一样。 甚至于,还有郑氏米铺的伙计招呼街上的百姓:“来这边,咱郑氏米铺也降价了,二百钱一石,二十一钱一斗,快来看看吧。” 听到呼喊,街道上那人山人海当地百姓纷纷看向郑氏米铺,见果真如此,立刻就有人涌入了郑氏米铺购粮。 也难怪,毕竟郑家终归是本地人,赵氏终归是外乡人,在价钱一模一样的情况下,汝阳人当然会支持郑家——除非郑氏米铺排队购米的人实在太多。 郑氏米铺那些店伙计的呼喊,自然而然也引起了张季等人的注意。 张季立刻就奔上二楼,见赵虞与静女正站在窗口旁观瞧,他笑着说道:“二公子,想必你也听到、看到了吧?郑家果然坐不住了,也把米价降到了与咱们一样的价格……” “他当然会坐不住。” 赵虞淡淡说道:“汝阳郑氏,当地一霸,咱们先前的举动,无异于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倘若他还能坐得住,这份城府,那我是佩服的。” 从旁,静女眨眨眼睛,困惑地问道:“少主的意思是,倘若那郑家沉得住气,咱们反而会有麻烦么?” “当然。”赵虞面色凝重地说道:“倘若那样的话,咱们就麻烦了,咱们得立刻催曹管事再次运粮过来,争取趁着郑家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将当地汝阳人手中的钱都换成咱们的粮食,如此一来郑家的米铺,日后几个月都不见得能有什么生意了。……这可太糟糕了。” “……” 静女歪着头想了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张季忍不住笑了出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赵虞戏弄了。 “少主。”她鼓着脸故作生气状。 “别生气呀,逗逗你。” 看着她故作生气的可爱模样,赵虞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静女羞涩地满脸绯红,偷偷看了一眼在旁的张季,声若蚊蝇地小声抗议:“少主,不可以……” 然而,她的抗议并未起到效果,眼前的小主人还是肆意轻轻捏着她的脸。 她愈发羞涩,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看她胸口起伏不定,睫毛亦是一颤一颤,可见她此刻心中的紧张与羞涩。 不得不说,她这模样,愈发诱人,尤其是她方才那句糯糯的‘不可以’,让赵虞心中痒痒的,不过,随之而来的亦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咳,好了,不逗你了。” 咳嗽一声,赵虞转头看向张季,却见张季很识相地盯着自己头上的老茧瞧,就仿佛没有看到方才的一幕。 唔,确实很识相。 直到赵虞这边完事了,转头朝他看来,张季这才跟如梦初醒般,很是违和地强行接上方才因静女而打断的话题:“二公子的意思是,这郑潜的反应还算是果断的?” “果断?谈不上。” 赵虞摇摇头,目视着斜对过的郑氏米铺,淡淡说道:“他不过就是在权衡利弊后下了决心罢了,只能说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谈不上果断。他要是果断的话,在咱们挂出米价牌的那一刻,他就应该同时降价……罢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张季,告诉下面的人,降价到一百八十钱一石,十九钱一斗,咱们给他来个鱼死网破。当然,到最后,死的是他郑氏那条鱼,破的也会是他郑氏那张网!” “……是。” 张季抱拳应道。 虽然他不明白赵虞为何如此笃定,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这位二公子的信任。 第一百章:赵郑之战(二) PS:明天,也就是星期五中午上架,请支持我的书友们给一个首订,当然,点个自动订阅养着就更好了~~另外,上架后剧情正式告别前期的安逸,进入动荡主线。至于上架后的更新,其实每个作者都一样,看订阅~订阅多了才有动力暴更,所以说,求订阅~~ ————以下正文———— 相隔仅一个时辰,赵氏米铺再次降低米价,将价格下降至一石米一百八十钱、一斗米十九钱的地步。 这个举措,使得街道上的当地百姓更加疯狂了,毕竟一石米一百八十钱,这近乎是至少五六年前的价格了。 “又降了二十钱,这赵氏当真是来势汹汹啊。” “郑家这是得罪赵氏了么?这赵氏摆明了就是要跟郑家过不去啊。” “你才知道?……不知郑家世子会不会再次降价。” “郑家世子快降价吧,你降价了我肯定去你郑氏米铺买米啊,不然我只能去外乡人那边了……差二十钱呢。” “放心,快了,郑氏乃我汝阳望族,即便在河南都是名门,哪会轻易就被赵氏那个外乡人吓倒?你看着吧,郑家立马就会降价。” “话说回来,这两家打的如此激烈,郑家居然没派人砸了这赵氏米铺……看来郑家对赵氏有所忌惮啊。” “郑家会忌惮赵氏?你懂个屁,郑家只是想赢得堂堂正正而已。” 街道上的当地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为了不同的观点而争吵起来。 而此时,有关于赵氏米铺再次降低米价的消息,亦传到了郑氏米铺,传到了汝阳侯世子郑潜耳中。 “一百八十钱一石?” 在听到赵氏米铺的最新售价后,郑潜面色阴沉地仿佛能拧出墨水,但他依然毫不惊慌,并且这次要更加果断:“跟!……不,降低至一百七十钱一石。” 从旁,王直脸上露出几分骇然,忍不住劝说道:“世子……”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郑潜打断了。 只见他站在窗口,冷冷地看着斜对过赵氏米铺二楼那扇窗户,看着窗内那赵氏二子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玩着。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太小觑我郑氏了,别说几百、几千石,就算以这样的价格卖出几万石,我汝阳侯府也亏得起!”他冷冷说道。 看着郑潜阴沉的面孔,王直犹豫了一下,将心中的劝说咽了回去。 平心而论,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太亏,但郑潜那底气十足的话却忽然让他意识到了一点:他汝阳郑氏,焉能在汝阳地面上被一个外乡人比下去? 片刻后,郑氏米铺的伙计便挂出了新的价格牌,那反客为主的“一百七十钱一石”的价格,惊住了在街道上翘首以盼的当地百姓。 不得不说,街道上的汝阳人都猜到郑家肯定会有所回敬,但他们没有想到,郑家世子竟然有这等气魄,反客为主,反过来压迫赵氏米铺。——好吧,其实郑氏才是主。 “喔喔——” “不愧是郑家!不愧是汝阳侯府!” 郑氏米铺一挂牌,街道上的人群立刻就欢呼起来。 可能是地域思想作祟,别看汝阳郑氏平日里也没做什么造福乡邻的事,但当有个外乡人出现挑战郑家权威的时候,大多数的汝阳人还是本能地希望郑家能取胜。 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或有当地人冲着赵氏米铺喊道:“喂,赵家的,郑家降到一百七十钱了,你们怎么说?” 尽管语气听不上并不是那么客气,但站在店铺门前维持治安的马成等人也并没有动怒,只是朝着斜对过的郑氏米铺看了一眼,旋即淡淡说道:“稍安勿躁,诸位,已有人去请示我家二公子了。” 如马成所言,张季再次跑到了二楼,将此事禀报了赵虞:“二公子,那郑家……” “我听到了。” 赵虞看了一眼远处站在郑氏米铺二楼窗户内侧的郑潜,笑着说道:“这郑子德,居然这么有骨气么?……不,应该说他郑氏家大业大,他根本不在乎这点损失吧?哼。”轻哼一声,他吩咐道:“再降,降到一百五十钱一石。” 听到这话,张季脸上浮现几丝犹豫之色。 平心而论,郑家赔得起,他鲁阳赵氏也赔得起,尤其是在米粮这方面,别说眼瞅着二舅爷周傅的五万石即将运抵叶城,还有身在徐州的大舅爷周韫呢,徐州那可是粮米之乡,看在妹妹、妹夫、外甥的面子上,保守估计这位大舅爷弄个十万、二十万石粮食应该不成问题。 在这五万石、十万石、二十万石的量级面前,贱卖区区几百石米算什么? 可问题是,似这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真的有意义么? 想了想,他忍不住劝说道:“二公子,似这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毫无意义啊,最终只是便宜了汝阳当地人,咱鲁阳县的米价,如今还维持在二百二十钱呢。……甚至于,汝阳人得了便宜,未必会承咱们的情,二公子你是没有听到、没有见到街上那些人,大多数当地人明摆着就是心向郑氏,即便这次获了利,也只会感谢郑家,甚至嘲笑咱们。”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安抚道:“别担心,这些亏损的,到时候能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从宛城的军市?”张季微微皱了皱眉,说道:“话虽如此,但我总觉得,在汝阳与郑家做义气之争,只是便宜了汝阳人……可恨的是,这群人还未必承咱们的情。” 赵虞笑了笑:“我也不需要他们承情。” 说着,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郑潜,微微摇头说道:“郑家太高傲了。……倘若是我是那郑潜的话,即便这汝阳的王县令不肯相帮,我也会派人传出谣言,借助当地汝阳人的力量,将赵氏这股外乡人赶出去……但郑家太高傲了,他们拉不下脸这么做,或许他们觉得自己家大业大,不可能会输,是故任凭咱们与他相斗,这就变相地,让汝阳人接受了我赵氏在汝阳县设店……你说街上的汝阳人不承情?你去问问他们,他们舍不舍得我赵氏离开汝阳?” “……” 张季愣了愣,好似想通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会舍得的。……因为他们也知道,倘若我赵氏离开了汝阳,郑家立刻就会将米价恢复二百三十钱的价格,甚至于,为了赚取之前的亏损,可能价格还会更高,但只要我赵氏还在汝阳,他们就能以远远低于正常的价格购入粮食。……换而言之,咱们已经在汝阳站住了脚。”赵虞平静地说道。 他主要是解释给静女听的,因为自方才起,静女便歪着头一脸困惑状。 “在下明白了。” 张季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去,却见赵虞忽然将他喊住,问道:“张季,派人去城内其他几间郑家的店铺转转,看看那几家是否有降价,且生意如何。” “是!” 张季愣了愣,继而应声而去。 听着耳旁张季下楼的脚步声,赵虞再次将目光投向郑氏米铺,看着其中进进出出的人,大致估算着郑家售出粮食的数目。 片刻之后,赵氏米铺再次降价,把价格降低到一百五十钱一石。 就像赵虞所说的,人心这种东西真的很容易被改变,这不,明明方才还在叫嚷“郑家都降到一百七十钱了,你赵氏再敢降么?”这样的话,这会儿立刻就变成了惊叹。 “这赵氏,财力也是雄厚啊,眼睛都不眨又降了二十钱。” “瞧你这话说的,赵氏怎么说也是鲁阳县的乡侯,他家至今才售出多少米?一百石?这区区一百石,似这等贵族根本不在乎……相比之下,赵氏的反应更让我惊讶,这赵氏,当真要跟郑家拼地两败俱伤么?也不晓得这两家有什么仇、什么怨。” “管他什么仇、什么怨,我只管这粮价,降到一百钱以下才叫好呢。” “降到五十钱一石才叫好呢!” “五十钱?哈哈哈哈……白送才叫好呢!”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眼瞅着赵郑两家在米价上打地如火如荼,然而街道上那人山人海的汝阳当地人,却跟看热闹似的。 而此时,赵氏米铺再次降价的消息,亦传到了郑潜耳中,气得他拳头紧握,满脸阴鸷。 不得不说,他此刻心中微微有些发虚。 倒不是发虚米价降地太低了,而是发虚于这次的对手——他根本吃不准,吃不准对面那个年幼的赵虞是否抱着‘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想法。 倘若是换做鲁阳乡侯亲自前来,那郑潜肯定不虚,毕竟鲁阳乡侯是成年人,有理智,但这个年幼的赵虞…… 别到时候两家打着打着,真打到几个钱一石吧?那跟白送有什么区别?他郑家虽家大业大,也顶不住这样挥霍啊。 思前想后,郑潜决定不再挑衅赵虞,毕竟他若再去挑衅,搞不好赵虞会一口气降到一百钱,到时候他郑家为了面子,肯定也得跟着,那就亏地太惨了。 不可否认,这是理智的判断,但郑潜心里却过不去他自己那关,只感觉面颊羞灼,脑门冒汗。 来日方长,我看你家能坚持几日! 盯着远处的赵虞,他咬牙切齿地暗骂。 第101章:怒父 PS:上架第一更,求订阅~求支持~ ————以下正文———— 当郑氏米铺再一次挂出“一百五十钱一石”这个与赵氏米铺一模一样的价格时,挤在街道上看热闹的汝阳人再次欢呼起来,大概是觉得汝阳郑氏当真不虚外乡人,给他们汝阳长脸了。 但在赵氏米铺二楼的赵虞,却笑着对静女说 《赵氏虎子》第101章:怒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2章:厢谈 PS:上架第二更,求订阅~求支持~ ————以下正文———— 眼瞅着鲁阳乡侯攥着戒尺的右手时而青筋迸现,赵虞心中亦有些忐忑。 他这年纪,万一被老爹抓住打屁股,这多丢人啊……好吧,其实在外人看来没那么严重。 不过见父亲因为自己一句话有所迟疑,赵虞还是赶忙讨 《赵氏虎子》第102章:厢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3章:安排【上架第三更】 PS:大年三十上架真不是个好时候,下午发的VIP,晚上均订还不到一千,--麻烦大家在过年的时候给个订阅啊,给个支持啊,最后,祝广大书友新年快乐。 ————以下正文———— 接下来的旅程,只要赵虞拿出汝阳县的县令王丹举例,基本上都是无往不利。 但也有不顺利的,比如 《赵氏虎子》第103章:安排【上架第三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4章:第二回合!【上架第四更】 PS:感谢【白糖拌西红柿】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贰个人的旅行】大佬三万币打赏;感谢【JmySu】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某年某一天】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怪咖花花】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Fubuki】大佬十万币打赏,成为本书的新盟主!! 另外,三千均订开启加更活动,还未订阅的小伙伴 《赵氏虎子》第104章:第二回合!【上架第四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5章:郑家的态度 次日,汝阳侯世子郑潜发现这场战争升级了。 他原本以为——或者下意识地认为,鲁阳赵氏挑战他郑家权威的战场仅仅只是在汝阳县,然而没想到,今早却陆续有家族外派至轮氏县、郏县等地的家仆回汝阳向他禀告,说是在轮氏县、郏县等地,挂着‘赵氏米铺’招牌的店铺犹如雨后的春笋般齐刷刷地冒了出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郑潜简直懵了。 鲁阳赵氏他知道啊,当初他带着王直去兴师问罪时,就打听过鲁阳乡侯府的状况,得知这位乡侯府上,主家总共就四口人,鲁阳乡侯、夫人周氏,外加两个儿子,然后就是以府上卫长张纯为首的百来个卫士,以及以府上大管事曹举为首的百来个家仆,再以及剩下的侍女、帮佣,总共两百来人。 对于一般人家来说,这两百来人已经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但对于一个具有名爵的贵族来说,区区两百来人真不算什么,不说别的,单说鲁阳乡侯府名下的那些田地,就需要几十人去打理。 仔细算算,其实两百来人真不算什么。 就拿他们汝阳郑氏来说,全家族的族人再加上卫士、仆从,怕不是要破千人? 那么问题就来了,鲁阳乡侯府哪里来那么多人手,一口气在汝阳县、轮氏县、郏县等地开设许多的店铺? 就算每一间米铺算十名卫士或仆从,一座县城最起码四五间,大抵那就是五十人,同时在临汝、汝阳、轮氏、郏县等几座县城开设店铺,所需动用的人手最起码超过三百人,这还没算上帮着押运粮食的人,粗略估计,怕不是要超过五百人? 可鲁阳乡侯府,即便算上侍女,总共也才两百来口人啊,其余的人手哪冒出来的? 不过这个疑问,仅仅只是在郑潜脑海中一转,就被选择性地忽略了,因为有更令他感到头疼的问题:不管鲁阳赵氏是怎么办到的,但他们确确实实同时在临汝、汝阳、轮氏、郏县等地纷纷开设了米铺,试图与他郑家来一场全面战争。 唯一的例外,仅仅只有他堂兄郑州、郑子象所在的阳城,只有那里,鲁阳赵氏还没有涉足,或者不敢涉足。 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在汝阳西街那间郑氏米铺的二楼,焦躁而不安地反反复复。 “什么时候的事?”他忽然前来传递消息的家仆。 家仆回答道:“就是前两日的事。……那几个县几乎在同时开张了赵氏的米铺。” “父侯怎么说?” “侯爷命世子立刻归府,说是有要事嘱咐。” “唔。” 郑潜微微点了点头,吩咐王直说道:“王直,你替我盯着这边,我回一趟侯府。” 王直连忙说道:“世子,我跟你……” “不。”郑潜抬手阻止了王直,摇摇头说道:“你识相点留在这里,好好‘将功赎罪’,若跟我回去,你肯定逃不过问罪。” 王直听得一愣,但旋即便明白了郑潜的意思,面色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也是,当日鲁阳乡侯二子赵虞与他的冲突,不就是这场赵郑之战的起因么? 是他当时气愤不过,回汝阳侯府后向世子郑潜,请求郑潜帮他出气,虽然当时郑潜也好,汝阳侯也罢,都浑不在意因此得罪一个小小的乡侯,可事情闹到今日这种地步,不用问也知道他王直才是罪魁祸首。 郑潜留他在这边,反而是袒护他。 离开了汝阳,郑潜直奔他家侯府。 他方才所知的消息,是从家府那边传来的,这意味着,他父亲汝阳侯已经得知了这件事。 果不其然,待等他回到侯府便从家中老仆口中得知,得知他父亲因为这件事大发雷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父亲的书房。 等他来到父亲的书房时,有几名家仆正在往外清理破碎的器皿,郑潜从其中的碎物中,看到了一只……半只玉蟾。 他记得,那是父亲用来镇案的装饰。 长长吐了口气,郑潜迈步走入书房,朝着一个负背双手站在窗口的身影躬身行了一礼:“父亲。” 那身影闻言转头过来,正是汝阳侯郑钟。 “听到消息了?”汝阳侯淡淡问道。 “是的。” “看你做的好事。”汝阳侯声音愈发冷淡。 郑潜偷偷看了一眼父亲,心底暗自嘀咕:您当时也没阻止啊。 的确,整件事的起因,无非就是郑潜想帮自己的近仆王直出气,因此当日他亲自前往鲁阳乡侯兴师问罪未果后,回到家府对眼前这位父亲添油加醋,听得汝阳侯心中大怒,这才有了鲁阳乡侯父子受辱于汝阳侯府之宴的这件事。 虽说责任七成在郑潜与王直身上,但汝阳侯当时确实没有阻止。 或者说,汝阳侯当时不以为然。 直到今时今日,鲁阳赵氏在临汝、汝阳、郏县各县展开反击,全面打压他郑氏的米铺,得知消息的汝阳侯这才意识到了当日那件事的严重后果。 “你打算怎么办?”汝阳侯问儿子道。 郑潜拱了拱手,回答道:“眼下整个汝阳都在看,看咱家与赵氏的这场争斗,除非与赵公瑜私下言和,否则,也就只能与赵氏拼个高下了。” 求和? 求和是不可能求和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他堂堂汝南侯府向一介乡侯低头求和? 无论是汝阳侯还是他儿子郑潜,心中都是这个想法。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汝阳侯沉声说道:“去做吧。我已派人向你的几位叔伯、叔公送了信,想来他们应该会全力支持本家……” 听到这话,郑潜精神一振。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犹豫问道:“父亲,州堂兄那边……” “你说子象?” 汝阳侯随口问了一声,但随后却没了动静。 见此,郑潜识趣地告退。 待等他准备离开时,忽听汝阳侯问道:“子德,王直呢?” 郑潜低了低头:“他留在县城帮我盯着赵家的二子。” 汝阳侯转头看了一眼儿子,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书后,郑潜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他暗暗想道:王直啊王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他知道,倘若他郑家因这场与赵氏的恶斗而损伤元气,王直肯定逃不过责问。 除非他能在尽量止损的情况下击败赵氏,这样倒是还能保那王直一条小命。 然而想要击败赵氏…… 『一定可以!集我郑家之力,岂会斗不过区区一个乡侯?』 深吸一口气,郑潜抖擞精神返回汝阳县城。 三月十六日,十七日,汝阳的米价始终维持在一百钱一石的价格上。 对此,郑潜有些摸不透赵家的意图——或者干脆说,他至今还未弄清楚,他的对手到底是鲁阳乡侯,还是其幼子赵虞。 从先前的情况来看,汝南县城迄今为止开设的几间赵家米铺,似乎都是以其幼子赵虞马首是瞻,但问题是……真的是这样么?一个据说只有十一岁的孩童,鲁阳乡侯真的放心让其全权监管? 要知道他在赵虞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也没有资格干预家府的事务。 “应该是赵公瑜觉得他儿子聪明吧。”王直对此解释道:“我当初与那小子打过照面,确实不同于一般的孩童……” 郑潜点点头,尝试猜测赵虞的意图,但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在他眼中,赵虞在他对抗时,时而暴躁,比如一下子就将米价降低三十钱、二十钱,俨然有种‘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败家架势,但时而那小子就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地反而令郑潜感觉不安。 就好比这两日,那赵虞始终维持着‘一百钱一石米’的价格,静观汝阳当地的百姓以这个价格哄抢,看上去似乎又有点在意自家的利益了。 这小子怎么就这么矛盾呢?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 郑潜心中有些不安。 忽然,有一名家仆匆匆走了上楼,附耳对郑潜说了几句。 郑潜当即眉头一皱,不悦说道:“给我把他找来!” “是!” 大约半个时辰后,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旋即便看到一个体态略显臃肿的中年华服男子急匆匆地出现了郑潜眼前,满面堆笑地问候道:“世子。” 然而郑潜却不领情,冷笑一声道:“朱贵,我郑家在这汝阳,只有东、西、南、北四家米铺,你在城中偏僻之地开了几家米铺,还曾找我郑家进购米粮,我郑家平日里不曾亏待你吧?结果你今日给我来个落井下石?” 那被唤作朱贵的男子闻言满脸不安,讪讪说道:“世子,误会,误会……” “误会?” 郑潜目光一凛,冷哼道:“你趁我郑氏与赵家拼米价,命你手底下的家伙,一次次来我家店铺购米,试图趁机囤积粮米,你把这叫做误会?!” 那朱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辩解道:“世子息怒,真的只是手底下的人想帮贵府……”说着,他见郑潜凶狠地看了一眼,这才求饶道:“是小的一时糊涂,请世子宽恕,请世子宽恕。” 郑潜冷冷看着那朱贵,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等等,这样干的人,不是只有你吧?” 朱贵连连点头:“是是,我还见到了东街的张向,那厮才叫可恶,我……” “行了。” 郑潜不耐烦地打断了朱贵的话,站起身一抓后者的衣领,后者又惊又怕,顺从地被郑潜拉到窗口。 此时,只见郑潜伸手指了指斜对过的赵氏米铺,压低声音说道:“去联络你能联络的人,找他家买米,把他家的米买空,明白了么?” 朱贵恍然大悟,立刻转忧为喜,信誓旦旦地说道:“世子放心,朱某一定办成。” 此时郑潜才松开手,淡淡说道:“莫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朱贵立刻醒悟,连连点点头说道:“对对,世子什么都不知。……那,在下就去了?” “去吧。” 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那侥幸逃过一劫的朱贵逃似地离开了。 见此,王直走到郑潜身边,唾弃道:“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忘了曾经受我郑家多少恩惠,居然敢趁机落井下石……” “营营苟苟之徒,沾了便宜,姑且也为我郑家做点事吧。” 说罢,郑潜目视着对过的赵氏米铺,暗自冷笑了一下。 第106章:交锋 『求订阅、求支持……』 ————以下正文———— 郑潜猜地没错,赵郑之战这件事,确实是年幼的赵虞在总筹全局,因为他爹鲁阳乡侯在听罢儿子的筹划后,自忖并不能比儿子做地更好。 但话说回来,总筹这场‘战争’,确实是一件比较无聊且消耗时日的事,毕竟堂堂汝阳郑氏,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打倒? 于是乎,以汝阳西街赵氏米铺为‘总据点’的赵虞,便将米铺的二楼改造了,摆上了床榻与桌椅。 而此时,赵虞便躺坐在榻旁,一边翻着连日来他家于汝阳城内各处店铺的账簿,一边享受着静女替他捏肩、捏腿的服侍,时不时地,他还会从旁边小凳上的碗里拿起一颗梅干,或塞入自己口中、或塞到静女的嘴里,小日子惬意地不得了。 “噔噔噔。” 随着一阵脚步声,张季捧着最新的账簿走了上来,见到这副景象,他也识趣,将账簿于桌案上放下,立刻就退出了屋子,不打搅这小两位。 也不知过了多久,起初还笑眯眯享受着静女服侍的赵虞,忽然皱起了眉头,整个人一下子在床榻旁坐正,吩咐静女道:“静女,把张季、马成二人叫上来。” “是。” 静女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片刻后,张季、马成二人便来到了二楼,不解地问道:“二公子有何吩咐?” 只见赵虞将账簿平摊在自己双腿上,招招手对张季、马成二人说道:“这是张季刚刚拿上来的账簿,看出问题了么?” 张季、马成二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赵虞的意思。 账簿有问题? 谁会做什么小动作? 见二人一脸迷糊,赵虞没好气地说道:“我不是说有人作假账,我让你们看的是当地人购粮的数目,看出问题了么?每隔一两笔,就有人一口气购入三石、五石……” 张季、马成二人这才恍然,旋即马成耸耸肩说道:“现如今一百钱一石米,五石也不过五百钱,换做以往只能买两石余,这么低的价格,想来汝阳人把压箱底的钱也拿出来了吧?”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其余几个县就不说了,咱们这间米铺,二月下旬就开了,如今是三月十七日了,跟对面的郑氏斗了将近二十日,按理来说在这汝阳城内,那些平民手中的钱已所剩无几,哪还有能力几石几石的买?再者,哪怕从心理角度考虑,平民也不会将剩下所有的钱砸上来,因为他们觉得,过几日可能还会有更便宜的米……人总是这样。” 张季似乎有些听懂了,眯着眼睛沉声说道:“二公子的意思是,这些几石几石买米的人,是对面郑家派来的?” “那不至于。”赵虞随手将账簿递给马成,从旁边小凳子上的碗里摸了个梅干,一边吮着一边说道:“郑家那般要面子,岂会冒着风险这么做?万一被咱们抓到一个,咱们给他来个大肆宣传,他郑家日后在汝阳就别想再抬头见人了。更何况,斗到迄今为止,他们家才损失多少米?撑死了五千石。堂堂汝阳郑家,因为这五千石米的损失就要兵行险招了?我是不信的。” 听到这话,张季困惑说道:“二公子的意思是……” “是汝阳的商贾与其他家族所为。” 摸了个梅干,塞到面露羞涩的静女口中,赵虞正色说道:“你们没想过么?汝阳虽然是郑家独大,但汝阳其实也有其他的商贾与家族势力,他们起初观望着我赵氏与郑家的斗争,如今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开始动手沾便宜了……” 说着这话,赵虞走到窗口,从窗口看着底下的街道。 此时只见在他赵氏米铺这边,时不时就有人用车拉着满满的粮食离开,反观郑氏米铺那边,却几乎没有这类情况。 “挺狡猾的啊,郑潜。”他轻笑道。 “二公子。”张季走上前来,低声说道:“要不要叫人大肆宣扬一下?” “宣扬什么?”赵虞随口说道:“你觉得郑家会傻到亲口承认,啊,这些人就是我授意的?他们不会承认,那些被他们授意的当地商贾与家族势力也不会承认,相反,他们会反过来羞辱咱们,认为咱们心虚了。” “可是……”张季一脸犹豫。 “呵,两条大鱼在相互撕咬,结果被从旁一群小鱼被啃死了,那就滑稽了。”轻哼一声,赵虞带着几许不快说道:“不过不必担心,我此前就考虑过这‘第三方’,只不过先前他们毫无异动,我还觉得他们挺识相,考虑日后要不要温柔一点,而就眼下这状况嘛……哼,回头派人查查,看城内谁家囤积了大量的粮食,日后我重点照顾一下。” “这个怕是不好查。” 马成走上前来,为难地说道:“咱们人手不够,光经营城内几家店铺就捉襟见肘了,实在是派不出多少人手……” 听到这话,还没等赵虞开口,张季在旁献策道:“不如咱们花点钱雇当地人去查吧?查到查不到都无妨,消息放出,至少能让那些商贾与家族收敛一点,倘若他们不希望日后被咱们教训。” “这主意不错。……看不出来啊,张季,勇谋兼备!” 赵虞抬手一指张季,毫不吝啬对张季的称赞。 “二公子过誉了,愧煞在下了。”张季不好意思地说道。 屋内响起一阵笑声。 旋即,赵虞冷眼看着底下街道,正色说道:“就按张季的办法去做,警告一下那些试图沾便宜的商贾与世家,也无需花太多精力,待日后时机成熟,我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杀到,这汝南城内的店铺,至少死一半!” 说着,他抬头瞥向远处的郑氏米铺,继续说道:“至于郑家……张季、马成,你二人附耳过来。” “是!”张季、马成二人俯身靠近赵虞,听赵虞在他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季听罢由衷赞道:“二公子这主意才叫妙,那郑潜怕是要被二公子气死了。……在下这就去。” “唔。” 片刻之后,赵氏米铺暂停了售粮,引起街道上许多围观人的不解与惊疑。 “赵家停止售粮了,莫不是撑不住了?” “嘁,什么鲁阳赵氏,没什么了不起的。” “唉,早知道就再抢点米了,我还等着他们再次降价呢……这下好了,赵氏一败,郑家肯定立刻就恢复原本的米价,或许会比原来的米价还要高,唉……” “你们急什么?你们忘了,就近两日,又有赵家的粮船在河津靠岸,一口气就又运来了五千石粮食,其中大半还堆在河津的仓库里呢。……赵家最多就是缺人手搬粮了,不说了,我先去河津那等着,赵家雇人还是很大方的。” 就在街道上众围观者议论纷纷之际,忽见张季拿着一块颇大的木牌走到店铺外,将这块木牌悬挂在门的另外一侧。 街上众人连忙挤上去看,却见那块木牌上写着“五千石”三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众人皆心中不解之时,便见张季从店铺内的家仆手中拿过一叠厚厚的账簿。 只见他左手托着账簿,右手拍了拍挂在右侧的那块木牌,大声喊道:“知道这木牌上的‘五千石’是什么意思么?那就是迄今为止,我赵家已在汝阳售出五千石粮米……” “五千石?” 街道上响起一阵惊呼声。 “怎么?不信?”张季托着手中的账簿冷笑道:“这事做不了假,除了我账簿为证,相信诸位也都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用轻蔑的语气说道:“却不知对面那家,至今卖出了多少?一千石?两千石?哈哈哈哈……” 待一阵堪称嚣张的笑容过后,张季伸出右手指了指‘赵氏米铺’的招牌,用洪亮而近乎大吼的声音喊道:“这汝阳,有我赵氏米铺就足够了!!” 一声大喝过后,街道上鸦雀无声。 他们原以为赵氏停止售粮是后继无力了,没想到,对方纯粹就是为了嘲讽郑家。 而与此同时,在郑氏米铺的二楼,郑潜听到张季那句嚣张至极的话,愤怒地将手中的茶碗砸碎在墙壁上。 『一千石?两千石?哈!这种可笑的话也说得出口?』 愤怒之余,郑潜立刻问王直道:“王直,迄今为止咱们售出多少粮米?” “截止一个时辰前从城内其他三处店铺送来的账簿,合计约四千一百石左右。”王直立刻回答道。 郑潜听得一愣,皱眉问道:“怎么会?咱们不是一直比赵家卖的多么?怎么会被赵家反超了?” 话刚说完,他自己就明白了:喔,是汝阳城内其他商贾与世家所为……唔,还是他授意的。 “噔噔噔。” 有一名仆从从楼底下跑了上来,不识趣地对郑潜说道:“世子,因对面赵家的挑衅,街上很多好事之徒要咱们公布具体的售粮数目,您看……” “我看个屁!” 郑潜反手就是一巴掌。 公布售粮结果? 虽然郑潜并不认为迄今为止的售粮数目代表什么,但奈何外面的无知县民不懂啊,那帮人一瞧,哦,赵家卖出了五千石,郑家卖出了四千一百石,说不定就会下意识地觉得赵家赢了……可赵家赢什么了?到最后了么? 可倘若不公布,那不是更显心虚么? 就在郑潜犹豫之际,忽听有一名仆从说道:“世子,不如咱们也称售出了五千石……” 话音未落,就见被郑潜教训过几次王直立刻喝断道:“住口!万一赵氏派人查账,我郑家岂不是颜面丧尽?!” 这话,说得郑潜心中一愣。 他倒不是觉得王直说错了什么,相反,王直说得对,但问题是,赵家为何突然弄出这么一手,早不挑衅、晚不挑衅,偏偏就在这一刻? 郑潜皱眉看着赵氏米铺前停着购粮的几辆拉车,又看看自己郑氏米铺跟前,脸上露出几许恍然之色。 『噢,我懂了……』 忍着心中的憋屈,郑潜咬咬牙说道:“王直,派人去叫朱贵那帮人,叫他们……来咱们处购粮。” 说罢,他也不理会王直惊愕的神色,死死盯着赵氏米铺二楼那扇窗户。 “怪不得赵公瑜从未在我汝阳露面……” 他喃喃自语。 他终于确认了,他这次的对手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 且这小子,聪明地简直不像话。 第107章:四月 “郑家快公布迄今为止的售粮数目啊!” “郑家……” 在郑氏米铺前的街道上,一群汝阳人被赵虞派去的卫士挑唆着朝店内起哄,听得店铺内的郑家家仆们一个气愤填膺。 或有一名家仆恨声骂道:“这么帮着赵家,莫非是收了什么好处么?” 骂归骂,其实店内的郑家家仆心里都明白, 《赵氏虎子》第107章:四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8章:终局 『PS:这几日都不敢出门了。』 ————以下正文———— 三月中旬,叶县的商贾大批涌入汝南,这些起初道貌岸然的商贾,在得到县令刘仪、刘文礼的通商凭证后,忽然变了一副嘴脸,联手打压汝南城内的商贾。 他们高价从平民手中购入毛皮、桑麻、瓜果、蔬菜等各种日常生活所需,低价到县城卖出,导致汝南城内的本土商人在整整半个月的时间内几乎没有任何生意,大批小商贾手中的货物堆积难出,最后只能选择加入一个名为鲁叶共济会的商会。 小商贾遭难后,随后就是那些上不上、下不下的商贾,这些人虽然暂时还能扛得住鲁叶共济会的联手打压,但还是难以避免今日倒一个,明日倒一个。 当地大家族虽然出面试图联合当地商贾,可惜时间过于仓促,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一个结果,对面那群仿佛正规军般团结的叶县商贾,采取离间、拉拢等各种手段,将一批意志不坚定的汝南商贾拉拢到了鲁叶共济会内。 于是乎,汝南商贾与世家的联合,就跟泡沫般破灭了,除了一些傲气的大商贾、大家族还在死撑,其余中等家境的商贾与世家,纷纷倒向鲁叶共济会。 或许有人会说,难道县令是摆设么?就看着一群叶县商贾联手冲击汝南的商贾? 诚然,县令刘仪当然不会干看着,但问题是他实在抽不出人手了,因为鲁叶共济会在决定对汝南商贾发难之前,就从鲁阳、叶县叫过去不少地痞无赖,他们甚至从汝南当地雇佣了许多地痞无赖,吩咐这些人每日在城内街上打架——既不打砸汝南商贾的店铺,也不伤及无辜,纯粹就是相互斗殴,辱骂。 短短十几工夫,汝南县内的牢房人满为患,新抓的滋事者都不知要关在哪里,而县令刘仪更是被一些鸡毛蒜皮的民事诉讼扰地精疲力尽。 等到这位刘县令反应过来时,汝南城内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店铺均已挂上了‘鲁叶共济’的招牌。 在多次尝试未果的情况下,刘仪只好前往叶县,拜访叶县县令毛珏,请求后者出面相助。 大概也是觉得本县的商贾确实越界了,违反了一些规定与律令,毛老县令遂派人招来魏普与吕匡二人谈了谈。 此后,鲁叶共济会在汝南就收敛了许多,但此时城内,赵氏米铺早已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头,汝南县城又开始了一场赵家对郑家的战争…… 而此时,汝阳又是什么情况呢? 四月中旬的后半段,无论是赵家也好,郑家也罢,两家的米都渐渐卖不动了。 倒不是因为价格的原因,此时城内的米价还维持在一百钱一石的地步,以至于有不少河南郡的人都跑到汝阳等汝水诸县来买粮——当然,有这能力的至少不会是一般的平民。 至于汝阳当地人,实在是没钱买米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百钱一石的低价,尽管他们家中已经因为这次赵郑之战而储备了能吃几个月甚至更久的米。 “终于……终于撑过来了……” 在郑氏米铺的二楼,郑潜精疲力尽地躺在床榻上。 不得不说,这次与赵家的粮米战争,他郑家几乎亏了一代人的积蓄,然而狡猾的赵氏,却接着与宛城军市的行商,损失远远少于他们。 因此在郑家当中,哪怕是郑潜的叔伯兄弟,也有不少人恨不得把王直给吃了,甚至于,即便对郑潜这位本家的世子,亦不乏有些怨言,论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郑潜、王直主仆二人让郑家蒙受了惨重的损失。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王直躲在郑氏米铺不敢回汝阳侯府,郑潜也不敢,因为一回去就免不了被他父亲,或者被他族中叔伯、叔公一顿痛骂。 但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撑下来了。 跟郑潜此前预测的结果差不多,在汝阳城内,赵、郑三家差不多各售了三万余石米的样子,郑潜唯一失算的,就是他没想到赵家居然有能力同时在汝水诸县的其余几个县开设米铺,从那几个县的,赵、郑两家几乎分别亏损了近十万石。 但总算是撑下来了,无论是汝阳也好,其余汝水各县也罢,两家的米基本上都卖不动了。 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次赵、郑两家相斗,汝水各县的县人是占了天大的便宜,甚至有平民积蓄了一年多的余粮,换做在往年,谁敢想象? 更有甚者,还有外乡人趁机赚差,换若在以往,郑潜肯定要追究,但这一次,他实在是没精力顾及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歇口气的时候,忽然有家仆来报:“世子,赵家……” “又怎么了?” 听到赵家两个字,郑潜心中一惊,整个人立刻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那家仆吓了一跳,小声说道:“方才,赵家传出了消息,说用旧物可以找他家买米……” “旧物?” “是。”那家仆点点说道:“像什么旧衣、旧被,甚至是旧盆,只要是还可以用的,赵家说都可以拿来换米……” “……” 郑潜张了张嘴,快步走到窗口,顺着窗口往底下瞧,果然看到街道上许多汝南人抱着各种旧物在赵氏米铺门前排队,那好似长龙般的队伍,再一次地排到了他郑氏米铺门前。 反观他郑氏米铺,却几乎没有客人。 『赵家小崽子,你再要来?!』 攥紧拳头,郑潜又惊又怒。 惊的是,在汝阳人几乎都已经没有流通钱的情况下,赵家二子居然想出了‘以旧物换米’的损招;怒的是,他郑家都亏地快要吐血了,那小子还是不依不饶。 而与此同时在赵氏米铺内,赵虞正在张季、静女二人面前调侃郑潜:“我猜那郑潜就等着这一日,想熬到汝阳的百姓手中钱财耗尽,到时赵、郑两家的米也就卖不动了,如此他郑家也就可以喘口气了,然而他没有料到我还有‘旧物换米’这招。去年咱鲁阳多增了万余难民,正缺这些生活用具。咱们收了这些旧物,正好运到县内的各处工点……而郑家就傻眼了。” 他透过窗户,看着斜对过冷清的郑氏店铺,微微一笑。 在静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此时张季忍不住问道:“那,倘若郑家有样学样呢?” 听到这话,赵虞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郑家要那一堆破烂做什么?与其用米换一堆用不上的破烂,还不如再次降低米价吸引当地汝阳人……” 静女听得有些糊涂了,不解问道:“少主,你不是说汝阳百姓手中已经没有钱了么?” 赵虞点点头说道:“原本是如此,但私底下,还是有一些人偷偷摸摸从那些百姓手中购米换钱……” “是河南的商贾吧?”张季皱着眉头问道。 赵虞微微一笑:“还有我鲁叶共济会的……” 张季闻言皱眉说道:“鲁叶共济会的就算了,但河南的商贾,二公子为何不想办法制止?” “因为我等着坑郑家啊。” 赵虞笑着说道:“汝阳的百姓以一百钱一石的价格从赵、郑两家购入了米,即便他们以一百二十钱的价格卖给了河南的商贾或我鲁叶共济会派来的商贾,他们手中也又有钱了,有钱了,你猜会做什么呢?” “继续买米!”张季恍然大悟道。 “对!” 赵虞眯了眯双目,继续说道:“我赵氏眼下以‘汝阳人几乎现钱’的理由,让他们以物换米,所以我赵氏米铺依旧人满为患,但郑家却没了生意,即便郑家维持原价,那些贱卖了粮米的当地百姓,基本上也会到郑家买米,毕竟省得排队了,倘若郑潜沉不住气,试图以更低的米价吸引当地人,那就有乐子瞧了……”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般,郑潜起初也想效仿赵家米铺用旧物换米,可仔细一想他就放弃了,因为就像赵虞所说的,他郑家要一堆卖不出钱的破烂做什么?与其‘以旧物换米’换一堆不知该如何处置的旧物,还不如再次降点价,好歹还能收回一些本钱。 他当即吩咐身边的仆从道:“吩咐下去,再降十个钱!” “世子……” 从旁,王直张口想要劝说,但看着郑潜那近乎扭曲的面孔,他识趣地将劝说的话都咽回了肚中。 唯有他,没有资格劝说什么。 “赵家米铺可以用旧物换米了……” “郑氏米铺又降价了,现在是九十钱一石了……” 一时间,这两个消息立刻传遍汝阳大街小巷,惊得汝阳人拖家带口带着家中的旧物来换米。 甚至于,在城外地里耕地的农民,亦扛着锄头立刻跑回了城内。 种地?辛辛苦苦照顾一年田地,到冬季能剩下多少米? 他们这两个月守在赵、郑两家的米铺前,就赚到了一整年、甚至两三年的米——这还种什么地? 一时间,赵、郑两家的米铺前再次人满为患。 区别在于,在赵家米铺前排队的,几乎都是扛着家中旧物等着换米的人,而在郑家米铺前排队的,则是依旧用钱来结账的人。 不得不说,这郑潜这些日子备受焦躁烦恼,这次也是昏了头,他也不仔细想想,两家斗了两个多月,他汝阳人哪里还有余钱?——倘若还有,那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就这样过了四、五日后,赵虞见时机也差不多了,便将张季、马成唤到跟前吩咐道:“派人通知魏普、吕匡二人,告诉他们,鲁叶共济会可以出面抄底了,别被河南的商贾占了便宜。……就先从汝阳开始!” “是!” 张季、马成抱拳领命。 第109章:郑州、郑子象 『PS:感谢【时间煮雨的贝贝】大佬一万币打赏~另外,最近就不加更了吧,大过年的,都没多少人看,订阅惨地很,过段时间吧。话说,怎么感觉越来越严重了,起因是什么呢?蝙蝠?』 ————以下正文———— “雇江湖剑士杀了赵家父子!” “这口怨气必须得报!” “如今别说汝阳,整个河南都在看我郑家的笑话。” 五月初,汝阳侯郑钟于自家府内召开了家族会议,聚集郑家不同房的分家族人一同商议当前的危机。 只见在汝阳侯府的正屋正堂内,郑家族人群情激愤,唯有小部分人能保持镇定,其中就包括阳城县县令郑州、郑子象。 与在座的其余叔伯、兄弟不同,郑州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阳城县令、朝廷命官,是晋国秩序的维护者,他有些听不下去这些族人的言论了。 居然还有当着他的面准备买凶杀人的…… 郑州微微摇了摇头。 不过话说回来,他倒也能理解这些族人的愤慨,毕竟这次,他郑氏一族实在是损失惨重。 就在十日之前,在赵、郑两家斗地两败俱伤之际,一伙有组织的叶县商贾忽然涌入汝阳,像雨后春笋般在县城内开了店铺,提供了许许多多诸如铁锅、桌椅、木盆等生活用具,用这些东西吸引汝阳城的百姓,以交换他们手中盈余的粮米。 先前,赵家米铺向汝阳人提供了‘以旧物换米’的售粮方式,脑袋一热的汝阳人就把家中诸如旧衣服、旧家具等旧物通通搬到赵氏米铺换了米粮,以至于当时有不少百姓一下子家徒四壁、只剩下成堆的粮米,几乎能吃个二三年。 而就在这些汝阳百姓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失去那些生活旧物导致生活不便时,那些叶县商贾恰巧就出现了,也恰巧提供了‘以米换物’的渠道,于是汝阳百姓又纷纷拿着多余的米粮,去找这些叶县商贾的店铺换了各种日常用具…… 不觉得太巧合了一点么? 郑家不是傻子,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劲,当即派人去查,结果才知道,那些有组织的叶县商贾,都隶属于同一个商会——鲁叶共济会! 而鲁叶共济会的会长,恰恰就是鲁阳赵氏! 鲁阳赵氏当初公开挑衅,与郑家打了一场价格战,使两家贱卖了不计其数的米粮,而现如今,又通过鲁叶共济会,将汝阳百姓手中那些多余的米粮又重新收了回来,哪怕不可能全部收回,赵家的损失也因此得以降到最低。 借助与宛城军市的通商,赵家短时间内就能赚回来其中的亏损,唯独郑家…… 损失惨重! 保守估计,郑家这次足足损失了七、八万石粮食,倘若按一石米亏损五十钱去换,也足足有三百万钱,更别说郑家为了跟赵家做义气之争,卖出一石米的亏损远不止五十钱。 郑家被耍了! 被鲁阳乡侯赵璟的二子赵虞,被那位现如今在扬名于汝阳、扬名于汝水诸县的‘二公子’,耍得团团转。 郑家因此而愤怒,他们想要报复,可在郑州看来,与其报复赵家,还不如先想想这件事如何收场。 要知道迄今为止,赵氏米铺还在汝水诸县施行‘以旧物换米’的策略,他们停止了以钱财购米而改为以物换米,而相对的,鲁叶共济会的商贾、店铺,则反其道而行,施行‘以米换物’、甚至更干脆点地施行‘以米换钱’,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两股力量就是在联手针对郑家。 甚至于,就连河南的商贾也纷纷出来落井下石,与鲁叶共济会一起抢购汝阳乃至汝水诸县当地百姓手中多余的米粮。 总而言之一句话,赵家没亏多少,其他人都有得赚,唯独郑家,血本无归。 在这种墙倒众人推的情况下,郑家当然不会傻到继续充当冤大头,原本以‘九十钱一石’的价格出售粮米的郑家店铺,纷纷停止售粮,但换来的却是汝阳乃至整个汝水诸县的怨声。 是的,正是汝阳乃至汝水诸县的当地人,率先对郑家发难,因为郑家的‘退缩’,让他们占不到便宜了。 一时间,舆论彻底倒向赵氏,郑家成为了失败者。 『这样的代价,未免太惨重了些。』 在家族的会议中,郑州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禁回想起去年年末他堂伯汝阳侯郑钟宴请鲁阳乡侯、宴请汝水诸县县令的那一夜,其实他当时就有所猜测,认为他郑家必然会因为羞辱赵家父子而付出沉重代价,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代价居然会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到他偌大家族亦难以承受。 眼瞅着众族人的商议渐渐趋向于下三滥,连什么买凶杀人都冒出来了,郑州咳嗽一声打断道:“诸位叔公、叔伯,族中兄弟,且听郑州说两句。” 不得不说,其实郑州、郑潜堂兄弟在郑家当中只能算作小辈,比他们高两辈的依旧尚在,但不可否认,这对堂兄弟在家族中有特殊的地位,郑潜是因为他是本家的嫡子,而郑州,则是因为他乃阳城县的县令。 因此当郑州开口之后,他族中的叔公、叔伯、平辈兄弟,也就逐渐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他说话。 只见他在座位中站起身来,朝着在场数十名族人拱了拱手,旋即笑着说道:“在讲述我的想法之前,我先提一个建议,像买凶杀人这种这种蠢话,就莫要说出来了,虽然我知道各位叔伯、兄弟是因为心中气愤,但这种话不可乱讲,传出去就不好了。……现如今有多少位县令盯着这件事?就算赵家父子此刻出现在我等面前,难道我等真敢对他们不利么?” 听到郑州的话,他的叔伯兄弟虽一个个面露愤恨之色,但却无法反驳。 的确,买凶杀人确实只是他们为了泄恨的蠢话罢了,要知道赵、郑两家的这场斗争,有好几位县令盯着呢,鲁阳县令刘緈、叶县县令毛珏、汝阳县令王丹、轮氏县令翟育,等等等等,而其中,鲁阳县令刘緈与叶县县令毛珏明摆着就是支持赵家的,而汝阳县令王丹与其余汝水诸县县令,也如今也有逐渐倒向赵家的迹象。 在这些位县令眼皮底下买凶杀人?而且杀的还是一位乡侯。 就算是郑家,也承受不起此事带来的严重恶果。 “子象,那你说怎么办?” 在东侧的首席,有一位老者开口问道:“赵家至今还在咄咄逼人……” “叔公。”郑州拱了拱手,回答道:“就由晚辈去跟赵家父子谈一谈吧。……赵家父子不是不讲理的人,观今日汝水诸县,唯独我阳城,无论是赵家还是鲁叶共济会,均未曾涉足,赵家父子是畏惧我么?还是说,是囊括了鲁阳、叶县两县两百余家商贾的鲁叶共济会畏惧我?均不是!那只是因为,我阳城从未断绝给予鲁阳县的钱粮资助,赵家父子知道,是故不想为难阳城。……由此可见,赵家父子其实是有原则的人,这样的人,并不是不能相与。” “……” 那老者捋着花白的胡须沉思了片刻,旋即转头问坐在主位上的汝阳侯郑钟:“本家以为呢?” 见屋内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自己,汝阳侯郑钟勉强挤出几丝笑容:“那……就拜托子象了。” “伯父请放心。” 郑州拱了拱手说道。 事不宜迟,当日,郑州便前往汝阳,去拜访那位据说仍在汝阳城内的赵家二公子,赵虞。 虽然他在家族会议中口口声声表示要跟赵家父子谈一谈,但据他所知,鲁阳乡侯根本不曾参与这件事,在这几个月里,那位赵氏乡侯只露面于鲁阳、叶县、郾城三地,汝阳这边的事,其实是他儿子赵虞干的——这一点,郑州也从堂弟郑潜口中得到了证实。 进得汝阳县城之后,郑州先去了西街的郑氏米铺,见到了躲在其中的堂弟郑潜。 与前几个月前时相比,郑潜看上去憔悴许多,双目亦布满了血丝,尤其是在见到堂兄郑州时,郑潜满脸羞惭,除了喊了一声‘堂兄’,竟不知该说什么。 郑州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愚兄吧,你好好去歇息一下。” 听到这话,郑潜问郑州道:“堂兄要去见那赵虞?” 郑州点点头。 见此,郑潜咬咬牙说道:“我跟你一道去。” 郑州闻言皱眉看向郑潜。 仿佛是猜到了郑州的想法,郑潜正色说道:“堂兄此行来替我善后,我绝不会坏了堂兄的事,我也想见见那赵虞……倘若那赵虞趁机提出什么要求,我也可以帮堂兄回绝。”他看了一眼郑州,补充道:“虽说族中对我很不满意,但我是最清楚赵家实力的人,我很清楚,那赵虞其实也已经没有别的招数了。” 『话虽如此,可眼下的局势你也破不了啊……』 郑州暗自嘀咕一句,但还是没有回绝堂弟的要求,一来堂弟乃是本家嫡子,多少要给他点面子,二来,这位堂弟确实谈得上他郑家最了解赵氏作风的人了。 想了想,郑州点头说道:“那好吧,切记要保持冷静,三叔公也好,其余族中叔伯也罢,都不想再跟赵家斗下去了,这一点你最清楚,赵家的背后有鲁阳县令刘緈、叶县县令毛珏二人支持,还有宛城军市、鲁叶共济会,倘若继续斗下去,纵使我郑家亦未必能胜。” 未必能胜…… 郑州说得很委婉,但事实上他也知道,其实他郑家已经输了,至少在这场与赵氏的交锋上。 “我知道。” 郑潜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谈妥之后,郑州便派郑氏米铺的家仆到对面的赵氏米铺投了拜帖。 第110章:言和交涉 ps:本来还想写写郑家联合当地势力反扑,但觉得没意思了,所以稍微加快点进入主线,就现在主角这样最多一个懒虎,怎么能称得上夕虎呢。 ————以下正文———— 片刻后,赵虞便从张季口中得知了郑州携其堂弟郑潜前来拜访的消息。 “阳城县县令,郑州、郑子象……” 看着手中那份拜帖,赵虞喃喃自语着。 尽管拜帖上只有简单一个‘阳城郑州’的落款,可见郑州这次打算以郑家子弟的身份拜访他赵虞,而不是以阳城县县令的身份,但话说回来,赵虞对此人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毕竟,就在当初汝水诸县县令纷纷听信汝阳侯父子挑唆而断绝给予他鲁阳县的钱粮资助时,却反而是郑州这个郑家子弟,坚守最初的承诺,继续资助鲁阳以工代赈。 正是这个原因,赵虞还有鲁叶共济会都没有涉足阳城,算是还了郑州的人情,否则,看看同样抗拒赵家的汝南县,现如今城中一半店铺都挂着‘鲁叶共济’的牌子,县令刘仪都不知该怎么办。 “见见吧。……准备些酒菜。” 吩咐罢张季,赵虞派人向对面送去了回覆,回应了郑州的拜见。 得到赵虞释放的善意后,郑州自然无有顾虑,便带着堂弟郑潜来到了赵氏米铺的二楼——考虑到街上还有不少当地人盯着两家米铺,要面子的堂兄弟俩,走的是赵氏米铺的后门。 在赵氏米铺的二楼见到了赵虞,郑州一边拱手行礼,一边暗自打量眼前这个据说只有十一岁的孩童。 不得不说,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赵虞。 第一次是在汝阳侯府的宴席上,但当时听到赵氏父子离开前那番话,他就敏锐地意识到这对父子俩可能不简单,而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谁能想到,一个十一岁的孩童,居然差点就把他郑家给搞垮了。 而从旁,郑潜则是用夹杂着凶狠的复杂眼神死死盯着赵虞,仿佛就跟看到了仇人似的,好在他还记得对堂兄的承诺,尽管脸上的恨意一览无遗,但终究没有发作。 稍作寒暄后,赵虞将郑州、郑潜堂兄弟俩请到了他这几个月居住的屋内。 赵氏米铺的二楼,还是比较宽敞的,但因为条件关系,二楼摆满了张季、马成等卫士与家仆歇息的地铺,唯独赵虞与静女,还能有个正儿八经的屋子,屋内也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只不过这些家具与摆设,也配不上乡侯之子的身份罢了。 “真是辛苦二公子了,在这等条件下依旧坚持与郑家为敌,令郑家损失惨重。”郑州玩笑说道。 听到这句带着几分挖苦的玩笑,赵虞笑着回应道:“其实我也不想,郑公你想,我原本可以好好呆在鲁阳,每日带着卫士、侍女外出游玩,而如今我却只能窝在这里,每日盘算该如何算计郑家……你说为何会落到这个局面呢?” 说话时,他瞥了几眼郑潜,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显然郑州也清楚其中原因,在瞥了一眼郑潜后,笑着说道:“在下今日仅以郑家子弟的身份前来,二公子就莫要如此拘礼了,虽然二公子年纪尚轻,但依二公子的睿智,我等亦不敢托大,不如这样,我等平辈相交,二公子若不嫌弃的话,唤在下子象便可……”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愣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他的表字呢。 不过他大哥赵寅的表字他还是知道的,赵寅、赵伯虎! 按照这个趋势,莫非他的表字是……仲虎? 赵虞,赵仲虎? 唔……好像有点气势。 赵虞摸了摸下巴。 “二公子?” 见赵虞似乎有些走神,郑州脸上露出几许不解。 赵虞这才反应过来,拱手说道:“一时走神,子象兄莫怪。” 郑州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片刻后,酒水煮开,张季代为给赵虞、郑州、郑潜三人舀了一碗酒。 似乎三人都是不怎么喜欢饮酒的人,浅尝即止。 待放下酒碗后,郑州道明了此行的来意:“今日,族中的长辈派我前来与贵家交涉,希望郑、赵两家握手言和,这一仗,我郑家损失了七、八万石米,折合下来约五百万钱……” 在旁,张季与静女皆露出了震撼之色。 正所谓当局者迷,别看张季与静女这些日子都跟着赵虞,但事实上,二人连他们赵家亏损了多少都说不出个具体数目,更别说对面的郑家。 此刻忽然听郑州透露郑家的具体亏损数目,二人惊得目瞪口呆。 七八万石米,折合五百万钱? 要知道这差不多就是一个鲁阳县的官仓存粮了。 郑家亏了相当于一个县的官仓储粮? 就在二人震撼之际,却听赵虞笑着说道:“哎呀,这可真是吓死人了。子象兄莫要吓唬小弟啊,相当于五百万钱的粮米亏损,想来贵家族都恨不得雇人将我父子杀死了吧?” 这个小子,确实聪慧啊…… 郑州眼眉微动,心中暗想。 就像赵虞所说的,他确实有‘吓唬’前者的意思,他大意就是借此告诉赵虞:你当初要郑家付出代价,如今郑家已经损失惨重,你差不多点就得了,别弄到最后双家都难以收场。 想了想,他笑着说道:“确实有人说过那样的蠢话,不过这种蠢话,也就是泄泄愤而已,谁会真的那样做呢?” …… 赵虞别有深意地看了几眼郑州,旋即笑着说道:“说的也是。……类似的这种蠢话,我家当初也有人提过,说什么鼓动我鲁阳的难民来汝阳,当时我鲁阳可是有近万难民呢,现如今更多,个个对郑家气愤填膺……” 这小子…… 郑州哭笑不得,他抬手作阻止状,无奈说道:“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说着,他正视赵虞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要怎样,郑、赵两家才能停止当前的争斗?” 赵虞闻言沉思了片刻,亦正色说道:“郑家的店铺,退出汝阳,从此不得涉足!” 听到这话,郑州微微一惊,而在旁的郑潜更是气得满脸涨红,他一拍桌案怒道:“小子,你休要得寸进尺!你以为你赢定了么?” “对啊。”赵虞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郑潜顿时气噎,半响喘过气来,正要开口,却见他堂兄郑州伸手阻止了他。 “非得如此么?” 郑州目视着赵虞,说道:“二公子,郑家已经付出了代价,纵使贵父子因为当日那件事心中有气,这口怨气应该也能消了……” 赵虞摇头说道:“子象兄误会了,让郑家蒙受重大的损失,这不是小弟的目的,小弟希望的是郑家正视自己当初的嚣张跋扈,给予我赵家赢得的尊重与致歉。……倘若郑家不肯接受这个条件也可以,那就换一个,让这位世子带着王直那恶仆亲自携礼到我乡侯府致歉,再让我家家仆将王直那恶仆打断四肢就可以了……” 郑州皱皱眉说道:“这也太……”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虞打断了道:“这是当初郑家向我家提出的条件!” 郑州当即就被堵地说不出话,皱着眉头转头看了一眼郑潜,见这位堂弟欲言又止、面色难看,他无奈摇了摇头。 但话说回来,无论哪边,这两件事都不是他可以决定的。 毕竟郑氏有本家与分家之别,汝阳城内的店铺,基本上都属于郑家本家,而他是分家的人,自然不能替本家做主,至于让世子郑潜带着王直去鲁阳乡侯府致歉,那他就更没有做主的资格了。 他想了想对赵虞说道:“我会将二公子的意见带回族内,不过恕我直言,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次的事,二公子已经出了气,何必要咄咄逼人呢,能否看在在下的面子上……” 赵虞抬手打断了郑州的话,正色说道:“子象兄,不,郑公,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了,你也知道,无论是我赵家,还是鲁叶共济会,从未涉足过阳城,甚至于,我对郑家也是留着情面……” 郑州还未来得及开口,郑潜却先气乐了:“你对郑家留着情面?” “当然!” 赵虞正色对郑潜说道:“郑子德,你不会是觉得,我已经没有别的招数对付你郑家了吧?不,事实上我完全可以将你郑家彻底逼上绝路,请来宛城的王尚德王将军即可,王将军为了今年讨伐南郡,正缺粮米,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家九十钱一石的米么?倘若你家不卖,好,你郑家便从此得罪王氏一族……” 听到这话,郑州、郑潜堂兄弟二人皆是面色一惊。 “不,不可能。”郑潜憋地满脸通红,咬牙说道:“你不会那样做,否则你赵家也难以抽身事外……” 赵虞也不辩解,点点头说道:“不错,世子所言,也正是我没有那样做的另外一个原因,但不可否认,我对郑家还是留着几分余地的,否则我一掀桌,郑家的损失绝对会比我赵家大,且远远超过当前……” 说到这里,他看了几眼郑州、郑潜二人,正色说道:“郑家退出汝阳,从此不得涉足,这便是我提出的条件,相应地,我赵家的米铺会从临汝、轮氏、郏县、汝南等其余汝水诸县退出,日后不会再与郑家作对。……唯有汝阳,我不会放,作为郑家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我父子的代价。” 说罢,他又补充道:“如今的汝阳市面,到处都是我赵家以及鲁叶共济会的商铺,就算我不提出这样的条件,郑家以为还能卖地动东西么?……郑家退出汝阳,我赵家退出除汝阳以外的其余汝水诸县,日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郑州思忖了片刻,点头说道:“虽然过分了些,但……倒也不失公平。我会把二公子的话带给族内,由族内的长辈定夺。” “好,我等子象兄的回覆。” 两日后,在‘宛城王尚德’这个更巨大的威胁下,郑家内部经过商议,决定接受赵虞的条件。 五月下旬,汝阳城内四家米铺以及其余二十几家店铺纷纷关闭,转卖于赵家,而相应地,赵家在临汝、轮氏、郏县、汝南等县的米铺,亦转卖给郑家以及鲁叶共济会。 乍一看似乎是赵家损失更大,以几座城换了一个汝阳,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场抗争其实是郑家输了,毕竟汝阳是郑家的发迹之地,除非情不得已,郑家怎么可能会退出汝阳? 一时间,汝水诸县震动,当地人皆目瞪口呆。 而鲁阳赵氏之名,也就此传遍诸县。 第111章:余波 ps:有点纠结于剧情的衔接,待会还有一章。 ————以下正文———— 五月下旬的某一日,当汝阳人清晨起来,准备再到城中赵、郑两家米铺前看热闹时,他们这才震惊地发现,汝阳变天了。 城内所有的郑家米铺,通通闭门歇业。 他们惊慌地跑到城内各处赵氏米铺旁,却被告知,赵氏米铺亦停止售粮。 两家到底……怎么了? 仅仅只过了一日,这个疑惑便有了答案,汝阳城内其余二十几家挂着‘郑氏’招牌的店铺,无论是卖什么的,通通关门歇业,许多郑家的家仆们将店铺内的东西装载上马车,沉着脸离开县城。 期间,纵然是有人询问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郑家家仆亦闭口不言。 当日下午,城内四间郑家米铺,通通挂上了赵氏的招牌,而其余二十几家,则被魏氏、吕氏、陈氏等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商贾瓜分,取代了郑家原本的生意——这些新开的店铺都有一个相同的特征,即它们都额外挂着一块‘鲁叶共济’的招牌。 消息灵通的人不难猜测到,这些商贾都来自于鲁阳、叶县两地,同属于一个名为鲁叶共济会的商会。 汝阳,变天了,曾经在汝阳不可一世的郑家,灰溜溜地败退。 当地人纷纷涌到赵氏米铺前,或质问赵家、或请求赵家,咨询关于米价的消息——与其哀痛于郑家的败退,他们更加在意汝阳的米价几时会恢复原价,或者说,是否会变得比原来更高。 此时,几乎近三个月毫无存在感的县令王丹,终于出面来收拾残局。 县衙传出消息,言县衙将竭尽努力与赵家交涉,确保汝阳的米价不会波动过大,更不会超过原来的价格。 不得不说,县衙还是有威信的,在县衙出面的情况下,汝阳的人心稍稍安定,而县令王丹,也因此实实在在地涨了一波民心支持。 但接下来究竟,还要看这位王县令与赵家谈判的结果。 没想到第二日,县衙便传出了消息,言县令王丹已与赵家谈妥,赵家表示,虽然米价会在数月内逐步恢复至二百二十钱一石的价格,但承诺三年内不再提价。 虽然这个承诺让好些仍然想着投机的当地人大失所望,甚至唾骂赵家过河拆桥,但大部分的汝阳人还是满意的——或者更干脆点说,他们就算不满意又能如何呢?连郑家都被赵家打败了。 在已确保自身利益不受损害以及波及的情况下,汝阳人这才开始回顾赵、郑两家的这场争斗,议论郑家为何会在汝阳败退。 要知道,郑家不仅仅只是汝阳郑家,汝阳只是郑家的发迹之地,事实上郑家的势力囊括汝水诸县与整个河南,纵使在这场赵、郑之战中,郑家在汝水诸县被赵家以及鲁叶共济会打地节节败退,但后两者终归还是涉足河南,郑家还是有反攻的机会。 没有几个人能理解,郑家在尚有余力的情况下,为何选择了败退,将汝阳这个家族的发迹之地拱手相让于赵家。 遗憾的是,尽管他们对此十分好奇,但赵家也好、郑家也罢,包括鲁叶共济会,谁也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的解释,只有小道消息称,郑家其实想要报复,但他们最终怕了。 怕了? 怕什么? 汝阳人谁也不知。 也难怪,毕竟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郑家那些有资格参加族会的人,以及赵家二公子赵虞身边极少数的人,只有这些人才知道,郑家怕的是这位二公子掀了彼此较量的桌案,用汝阳当地的低价米粮,引来宛城那些正备受缺粮困扰的将军王尚德…… 不得不说,那才真正是玉石俱焚的灾难。 在郑家全面退出汝阳时,汝阳侯世子郑潜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从旁,有他的堂兄郑州、郑子象相伴。 “悔不听兄长当日所劝。” 出城之时,郑潜坐在马车中,回首看着城内的街道,黯然长叹。 辱人者,人恒辱之。 当日他郑家羞辱人家鲁阳赵氏父子,现如今,赵氏逼他郑家退出汝阳、从此不得涉足,反过来羞辱郑家,而作为整件事导火索的王直与他,也受到了相应的惩罚。 前些日子,就当家族族会接受了赵家提出的条件后,王直就被族内惩罚了,尽管郑潜出面求情,王直亦被打了整整四十重仗,如今卧在病榻上动弹不得。 甚至于就连郑潜自身,也不知会受到怎样的处罚,或者说,是否还能保住他汝阳侯世子的地位。 毕竟这次整个郑家的损失实在太大,而落户于河南的几支郑家分家,则因此责问于本家,谁让本家好端端的就招惹了鲁阳赵氏那头猛虎呢——人家鲁阳赵氏好好卧在鲁阳打瞌睡,非要去招惹人家,这下好了,亏损了相当于五百万钱的米粮不算,最后还要将汝阳拱手相让。 不得不说,若非汝阳侯这个名爵是晋国的天子所封,且汝阳侯父子如今还活得好好的,搞不好郑家的分家会趁机抢了本家的名爵也说不定。 不过即便如此,郑家本家在家族的威信,也因此大打折扣。 “姑且先这样吧。” 郑州劝说堂弟道:“赵家的根基在鲁阳、在叶县,且人丁不旺,汝阳对于赵家来说,除了于颜面有益,其余几无用处。待过些时日,等这件事彻底风平浪静之后,咱们再拜访赵家,设法将汝阳‘赎’回来便是,最起码让赵氏允许我郑家重归汝阳……” “赵氏父子会答应么?”郑潜怀疑地问道。 “应该会吧。”郑州想了想说道:“汝阳对于赵家,终归是有些远,倘若换做在以往,赶走我郑家、霸占汝阳,确实能让他们垄断汝阳的米价而获利巨大,但做得过火了,就会引起汝阳人不满,继而引起王奉忠的不满。更别说现如今赵家有宛城军市那个更好的去处,据我所知,赵家在王将军的宛城军市,据说得到了一石米卖出二百六十钱的待遇,比汝阳高出了四十钱,而从叶县到宛城,这跟叶县到汝阳是几乎差不多的路程……我实在想不出赵家有什么理由要强行霸着汝阳。” 听到这些,郑潜默然不语,因为堂兄郑州所说的这些,无一不证明赵家这次的‘越界’,纯粹就是意气之争,就是为了报复当初郑家羞辱他们父子,其实并没有得到什么便宜。 而事实上,赵家也确实没有得到什么便宜,反而是鲁叶共济会与河南的商贾,包括汝阳人、汝阳的商贾、汝阳的其他世家,都在这次事件中获得了不少利益。 但有一点郑州猜错了,那就是赵虞并不会将汝阳归还郑家,至少不会放弃汝阳,因为在鲁阳县的规划中,有一条名为璟公渠的河流将会在数年后竣工,这条河流将串联汝水与沙河,而介时,汝阳就成为了这个水路网中的一个重要枢纽,在这种情况下,赵虞怎么可能退出汝阳呢? 或者更干脆点说,他赶走郑家,联合鲁叶共济会霸占汝阳,就是为了给数年后璟公渠竣工做准备,借汝水诸县的繁荣发展鲁阳县。 然而他这个提前布局的行为,却被绝大多数人理解成为了羞辱郑家,只能说,赵虞的年纪实在太具有迷惑性,就连作为阳城县县令郑州也被赵虞迷惑了,误以为这个聪慧的小子仅仅只是为了回敬郑家。 而另一边,赵虞也结束汝阳的琐事,带着静女、张季、马成三人返回鲁阳县,至于其余的家仆与卫士,则暂时留在汝阳打理那几间店铺。 与他同行返回鲁阳的,还有鲁叶共济会的魏普等一干商贾。 这次赵、郑两家的商战,鲁叶共济会是首次出场,不过战绩斐然,先是在汝南县击溃了当地商贾与世家,迫使县令刘仪跑到叶县向叶县县令毛珏求助,随后又在赵虞的召唤下现身于汝阳,代赵虞回收当地人手中多余的米粮。 甚至在此期间,鲁叶共济会还‘进攻’了临汝、轮氏、郏县等几个汝水诸县,‘占领’了这几座县城至少三分之一的店铺——其中汝南县,更是在赵虞的授意下,几乎占领了一半店铺。 不可否认,在从宛城军市获得的利益面前,在汝水诸县‘占领’地盘,其实并不能直接帮助这些商贾获得更大的利益,但至少名气打出去了,如今哪怕在汝水诸县,鲁叶共济会亦是家喻户晓。 对于商贾来说,响亮的名声就相当于潜在的财富,因此他们很满意于这次的‘出征’,准备回鲁阳与叶县后好好庆贺一番。 而庆贺这件事,赵虞全权交给了府里的大管事曹举,毕竟对于他来说太麻烦了。 六月初二,赵虞带着静女几人回到乡侯府,拜见自己的父母双亲,向他们汇报了在汝阳县的‘战果’。 对此,鲁阳乡侯不以为意,毕竟他早在几个月前就从儿子口中得知了大致的策略,且因此预测到了大致结果,郑家的败退,丝毫不出他的意料。 但周氏却很高兴地称赞了儿子,让鲁阳乡侯稍稍有些吃味。 随后几日,老爷子周守正亦得知了消息,带着老伴张周氏来看望小外孙,给小外孙庆功,人丁稀薄的鲁阳乡侯,也因此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第112章:入秋 汝阳赵、郑两家米价之战,很快就传遍河南,赵家也因此名声大噪。 但总的来说,赵、郑两家的斗争,也仅仅好比在池塘中丢下了一颗石子,尽管一时激起波纹,但终究会归于平静,或者说,被更大的波澜所盖过。 或许此前有人会觉得奇怪,像王尚德那样现实的将军,怎么会对赵、郑两家在汝阳乃至汝水诸县的米价战争视若无睹呢?按照这位王将军的秉性,就算他很欣赏赵虞,也不会放过这次绝佳的机会,肯定会介入其中,低价收购赵、郑两家的米粮,怎么会从头到尾都不出面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今年五月的时候,王尚德就像他当初对赵虞所说的那样,率领宛城军展开了对南郡的讨伐,哪有闲工夫关注汝阳与汝水诸县的事? 南郡,跟宛南差不多,其实并不算什么难以攻克的地方,它只是王尚德讨伐荆楚叛军的开幕而已。 近几年来,宛南也好,南郡也罢,都是王尚德与荆楚叛军相互攻击的缓冲地,王尚德作为王氏一族最有才能的将军,虽然曾率领麾下精兵猛将几次打下南郡,甚至于高奏凯歌一路打到大江,与荆楚叛军隔江对峙。 但遗憾的是,正是这条大江,几乎每次都成为了王尚德的阻碍。 每次王尚德率领军队打到这边,都因为无法攻过对面而陷入僵局,在这边与叛军僵持数月,最终因为粮食不足而不得不撤回,随后叛军趁机反扑,再次占据南郡。 就这样,宛南与南郡,几次来回易主。 而这次,王尚德能否突破大江的险阻,顺利攻入荆楚呢? 谁也无从得知。 六月初,赵虞带着静女、张季、马成几人回到鲁阳县,又恢复了以往悠哉惬意的生活,他除了时不时地去郑乡工点看看,看看当地的难民状况,看看璟公渠的挖掘进度,其他的时候,他就关注着宛城军的进展。 据他所知,宛城军如今的战况,说实话并不乐观。 首仗,南郡,没什么好说的,南郡跟宛南一样,作为宛城军与荆楚叛军之间的缓冲地,几乎已被战火摧毁殆尽,单单王尚德每一两年就要打一次南郡,更别说荆楚叛军的反扑。 有意思的是,倘若有人仔细分记录,那么不难看出看出,其实荆楚叛军反攻南阳郡的次数,要比王尚德挥军南下的次数更多。 难道荆楚叛军竟要比王尚德的宛城军实力更强? 这当然不可能,否则不至于每次都被王尚德带兵打到大江沿岸。 但荆楚叛军的韧性,却着实是不可小觑。 虽然赵虞对荆楚叛军了解的不多,但据他所知,荆楚叛军是直接以‘推翻暴晋’为口号的,光这一点,就区别于晋国绝大多数的叛乱。 但有关于荆楚叛军的事,赵虞着实不好多说,原因就在于立场尴尬。 仔细想想,在晋国国内贵族、世家阶级土地兼并异常严重的情况下,荆楚叛军将贵族、世家的土地分发给无地的农民,从内心出发,赵虞其实是支持的。 但尴尬的是,他鲁阳赵氏就是晋国的贵族阶级,是既得利益者之一,别看他们全家实际上就四口人,但却享受着‘食两千户’的待遇,更别说他们家还有几千倾的田地——这些田地都是当地人因为各种原因而陆陆续续转卖给乡侯府的,也并非不能视为土地兼并的例子。 换而言之,哪怕他一家在什么都不做,在这鲁阳地面上,几乎也不可能出现比他家还要富有的家族。 这就很尴尬。 倘若荆楚叛军攻破鲁阳,他们会看在鲁阳乡侯平日里善待平民的份上,宽容地对待他家么?谁也不能保证。 除了关注王尚德率军平叛,赵虞依旧将其余的精力投在对县内各处工点的关注上。 说到鲁阳县,鉴于汝水诸县恢复了对鲁阳县的钱粮资助,鲁阳的仓库宽裕了,县令刘緈刘大人出手也阔绰了许多,一口气增设了好几处工点,用来安置陆续涌入鲁阳的难民。 甚至于,他决定与叶县联手修缮通往宛城的官道,以方便两县与宛城军市的通商。 这个决定,非但得到了叶县县令毛珏的支持,也得到了鲁叶共济会的支持。 不过最直接关乎鲁阳、叶县两地百姓生计的,还是在于刘緈与毛珏两位县令大力支持小家庭、小作坊作业,同时要求鲁叶共济会不得打压。 比如种植的桑麻、豆菽,猎获的兽皮、兽骨,甚至个人打造的木器,等等等等,县衙出面鼓励,鲁叶共济会出面收购,从当地百姓手中得到这些零散的原料,制作成成品,或者干脆收购成品,待积累至一定数量后,一致转售于宛城。 而鲁阳、叶县两地的米价,则因为鲁阳赵氏的关系,平稳地维持在两百钱一石的价格,尽管今年陆陆续续又有许多的难民涌入鲁阳、叶县两地,对当地的口粮造成了一些的冲击。 总而言之,在县衙与鲁叶共济会的合力下,鲁阳、叶县两地百姓手中的余钱与余粮逐渐增多,而在这个过程中,作为鲁叶共济会会长的鲁阳赵氏,或者说鲁阳乡侯府,也无法再像那样低调,逐渐成为了鲁阳、叶县两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论对象。 或有人议论当初赵、郑两家发生在汝阳以及汝水诸县的斗争…… 或有人议论鲁阳乡侯府的种种善行…… 或有人议论鲁阳乡侯膝下那个聪慧过人的二公子…… 不一而足。 乡侯府的名气,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回到了鲁阳乡侯刚刚联手叶县县令毛珏揭穿前鲁阳县令孔俭罪行的那会儿。 名声之下,自然也难免会有说媒的人争相上门,毕竟鲁阳乡侯有两个儿子,且这两个儿子都尚未婚娶。 且不提鲁阳乡侯父子三人对此作何想法,周氏倒还真是替小儿子赵虞精挑细选起来。 想来也是,周氏原本就担忧赵虞的婚事,毕竟赵虞是二子,不受外界重视也是理所当然,是故她才早早替儿子做了准备,培养静日后作为儿子的侍妾,无论如何娶的妻子如何,最起码能让儿子有个可以信赖、可以寄托的女人,可没想到的是,她儿子的聪慧超乎她的预期,以至于她儿子年近十一岁,便陆续有人上门说媒。 这可欢喜坏了周氏,非但亲自接见登门而来的说媒人,甚至隔三差五地就在饭桌上向赵虞提起,直说这家姑娘不错,那家姑娘也蛮好,说得赵虞都有些心慌。 他忍不住对母亲说:“娘,孩儿才十一岁,过了年也才十二岁……” “对呀,可不早了。”周氏笑着说道:“咱们先挑着嘛,免得被别家抢了先……” 赵虞觉得,合着母亲就准备广撒网,看看谁家大鱼愿意跳到这网里来,然后她在慢慢挑。 母亲的意见,赵虞不敢违抗,只好求助于父亲。 于是有一次他私底下对鲁阳乡侯抱怨道:“爹,娘说那些的时候,你就不能帮孩儿劝一劝么?” 鲁阳乡侯看了一眼儿子,奇怪问道:“既然你不愿意,何不自行向你娘提出呢?” “我不想惹娘生气。” 鲁阳乡侯点点头,旋即平静地反问儿子:“哦。……那你为何又觉得我想呢?” “……” 看了一脸父亲,赵虞竟哑口无言。 惹不起,那就只能躲了,于是赵虞隔三差五便带着静女、曹安、张季、马成四人跑到郑乡,一边监督璟公渠的挖掘进展,一边暗自希望母亲能逐渐冷静下来,莫要急着帮他找媳妇。 十月,鲁阳、叶县两地忙于收成,而此时,有一支队伍来到了叶县的东城门。 这支队伍仅仅只有一辆马车,但马车旁却有多达十名身披皮甲的卫士跟随保护,令人震撼的在于,这十名卫士,都有马匹代步。 这一看就知道绝非寻常人物。 “谁啊这是,鲁阳乡侯都不至于如此招摇。” 值守城门的县卒忍不住嘀咕了两句,带着几个人上前将队伍拦下,问道:“你等从何处来,出示路引。” 听到这话,那些卫士均露出不快之色,但却没有人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此时,驾驭马车的马夫从怀中取出一份路引,递给了县卒。 可能那名县卒不怎么认字,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个结果,马夫便笑着解释道:“这是郾城签发的路引。” 县卒皱着眉头瞧了几眼那马夫,用手中的长矛拍拍车厢,问道:“车上的是谁?” “是我家老爷。” “叫什么?” “我家老爷姓童名谚。”【PS:书友‘剪窗’客串。】 “童谚?”县卒念叨了两句,旋即用手中长矛挑起了车帘,果然见车内坐着一名目测三十余岁的男子。 可能是见县卒无礼挑起车帘,那男子双眉一皱,身上仿佛涌出一股无形的气势,让那名县卒吓了一跳:“你……” 然而当这名县卒仔细去看时,却见对方满脸堆笑,再无方才的气势,眼神亦不似方才那般锐利。 “这位,在下的路引有什么问题么?”名为童谚男子微笑着问道。 县卒盯着男子看了半响,也没看出什么端倪,在盘问了几句后,便将这支队伍放入了城内。 进城之后,童谚打发了随行的卫士,仅带着一名卫士来到了城内一间酒肆,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安静地吃起了酒菜。 而此时,从旁两名酒客正在谈论的话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招来店内伙计嘱咐了两句,他起身坐到了那一桌,在那两名酒客不解的目光下,微笑着问道:“在下初来贵县,观两位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能否与在下说说当地的事?” 那两名酒客脸上露出几许不快,正要说话,却见店内有两名伙计,将一大盆肉,一大壶煮热的酒摆在桌上,解释道:“这酒肉,乃是这位客人请你们二人的。” 看着那白花花的切肉,看着大壶的酒,两名酒客咽了咽唾沫,一改方才的不快,连声说道:“当然当然,不知足下想要听些什么。” 只见男子身体微侧,一手撑着长凳,一手平放于桌上,身形微微前倾,凑近二人。 “我就是想听听,两位方才口中所谈论的……鲁阳赵氏。” 第113章:莫名来客 秋季过后,鲁阳迎来了当年的冬季。 去年这段时间,鲁阳与叶县最为动荡不安,因为有大批从宛南、宛北的难民涌入境内,让两县措手不及,因此两县当时均出现了许多难民与当地人的冲突,其中不乏出现死伤。 而今年,鲁阳、叶县两地在以工代赈方面已有了经验,哪怕因为战争的关系,南阳郡仍然持续有难民北逃至两县境内,两县县令也能很快将这些难民安置于各个工点,给予这些难民活命的希望。 难民有活命的希望,自然就不会作乱,两县得以继续维持稳定的局势。 当然,大批难民的到来,也并非全然都是负担,这些人同样是优秀的劳力,极大地加强了鲁阳、叶县两地的建设能力,比如鲁阳,在县令刘緈与鲁阳乡侯的带领下,鲁阳在四月初时完成了当年的全县的耕种,随后在一边挖掘璟公渠的情况下,又陆陆续续开垦了数千倾的荒地,以便在六七月时种植豆菽。 豆菽的亩产要比稻米出色,更重要的是,豆菽在贫瘠的地上也能种植,甚至还能改善土壤,在赵虞的劝说下,刘緈今年尝试大规模种植豆菽,倘若效果确实好,那么相信这位刘县令并不会拒绝将豆菽作为鲁阳的经济作物之一。 更别说豆菽这东西,不但人能吃,喂牲口、喂战马,都是极好的饲料。 总而言之,鲁阳渐渐地愈发有了活力,许多人都相信,待不久以后,鲁阳会渐渐追赶上叶县,成为毫不亚于汝阳、阳城的繁荣大县。 至少赵虞就是这样认为的:眼下的鲁阳,缺的只是时间。 鉴于鲁阳当前暂时不需要担忧什么,赵虞便开始思考自己的将来。 将来做什么? 说实话在来到这个家至今,赵虞还真没想过。 此时摆在他面前的,其实有三条出路。 目前最好的出路,自然是投奔宛城那位孤高的将军,王尚德。 虽然据鲁阳县令刘緈所言,王氏一族在朝野的名声并不是太好,他有点反对赵虞与王氏一族走地太近,但同时刘緈也必须承认,王尚德确实是晋国数一数二的将军,国内能达到他这种高度的,一双手就能数出来。 因此投奔王尚德,对于赵虞来说确实不失是一个好的出路,更别说王尚德也颇为欣赏他。 但赵虞个人并不喜欢那种打打杀杀的生活,相比之下,他其实更倾向于他素未谋面的大舅、二舅那样的生活,当一名云游四方的商贾,累了就找个风景好的县住一段时间,待恢复精力后再去其他的县城。 但遗憾的是,商贾在晋国的地位低下,赵虞不敢在父母面前提起。 至于第三条出路,那便是刘緈所建议的,即去王都求学,晋国的王都在邯郸,也就是古时作为赵国都城的邯郸一带,那里聚集了晋国的高官名流,刘緈认为,凭赵虞的才能只要去邯郸求学,就肯定会被那些达官贵人看中。 这个建议,令鲁阳乡侯与周氏颇为犹豫。 相比较投奔王尚德、投身军伍,夫妇二人自然倾向于刘县令的第三条建议,毕竟军伍太过凶险,看看王尚德,五月初出兵讨伐南郡叛军,如今都十月了,这位王将军还在与叛军厮杀,据小道消息称,双方士卒的伤亡数字早已超过三四万。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为人父母只要有选择,岂会忍心将儿子送上战场? 但说到去王都求学,邯郸离鲁阳实在是太远了,无论是鲁阳乡侯还是周氏,都很担心将儿子送去邯郸后,他们儿子会像周老爷子的两个儿子周韫、周傅那样,几年都很难见上一面——当然了,周氏两兄弟纯粹就是害怕见到老爷子,原因还是有所不同的。 好在幼子赵虞现如今才十一岁,哪怕过了今年也才十二岁,尚有至少三年的时间在家中陪伴父母。 十月中旬,因为天气逐渐转冷的关系,赵虞渐渐也不往郑乡跑了。 虽然父子的关系随着解除日渐亲近,但鲁阳乡侯对待两个儿子依旧严格,尤其是对待幼子赵虞。 这不,每日清晨大概卯时的时候,鲁阳乡侯命令张季、马成二人必须到赵虞的屋子报道,然后教授赵虞习武——他倒不是想让儿子练好武艺去投奔王尚德,但他觉得,儿子最起码得有防身的本领,毕竟日后万一出门在外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呢? 于是乎,赵虞每日尚在瞌睡之际就被静女唤醒,然后就在他那间小屋前,一边听着大哥赵寅郎朗的诵读声,一边跟着张季、马成二人习武。 张季、马成二人,论武艺在乡侯府的卫士乃是佼佼者,尤其擅长矛与剑这两种兵器——严格来说,其实乡侯府的卫士都擅长这两种兵器,因为都是卫长张纯等当过军卒的人教出来的。 在教授赵虞武艺钱,张季、马成二人在小屋前耍了一套,无论是剑还是矛,挥舞起来大开大合、飒飒生风,看得赵虞、静女、曹安三人一愣一愣。 然而张季与马成教授赵虞的第一课,却是马步。 这个赵虞懂,任何花里胡哨的武艺,最关键的就是马步,也就是下盘得稳,不然你一刀砍过去,别人还没怎么着,你自己却跄踉摔倒了,那纯粹就是白送人头。 下盘练得稳健之后,第二步是活用腰力,那些历来传说力大无比的猛将,无一不是掌握了如何灵活使用腰部的力量,这比单纯的臂力要强劲地多。 不得不说,习武打基础确实是一桩非常枯燥的事,哪怕有张季、马成这两位不错的老师,哪怕自告奋勇的曹安陪着一起练,哪怕有静女不离身的擦汗递水,也是非常无聊。 对此,张季、马成二人很是无奈。 他俩私底下评价这件事。 “二公子……过于懒散了啊……” “没办法,二公子太聪慧了,一般聪慧的人都喜欢找捷径,可习武哪有捷径可寻?” “二公子倒是也知道习武没有捷径,然而就像你所说的,二公子过于聪慧,耐不住寂寞,太好动了,倘若按照当初纯叔对咱们的要求……咱们是不是要求过低了?” “行了行了,就现在这样,二公子都坚持不下来,还提高什么要求?我觉得吧……先让二公子掌握一些防身的本领吧,免得你我日后保护不及,剩下的,以后再说。” “唔。” 不得不说,随着这段时间的接触,张季、马成二人毫不后悔追随赵虞这件事,但这位二公子在习武方面实在是欠缺耐心,还是令二人有些苦恼。 晨练一个时辰,赵虞便回屋睡回笼觉去了,一直睡到午后自然苏醒,随便弄点东西吃,然后在屋内看看书什么的。 这些书,都是赵虞从他爹鲁阳乡侯的书房内拿出来的,大多都是残缺不齐的百家杂书,赵虞纯粹就是看了解闷,毕竟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事做。 虽然有一阵子,赵虞兴致勃勃地带着身边的人出门打猎,但自从他们追着一只獐子追了几里山路且最后还是空手而归时,他就不想再去了。 仔细想想也是,在山中狩猎哪有那么容易? 除非像古代帝王狩猎那样,派出许多军队将猎物驱赶至一个区域内封锁起来,否则,狩猎绝对不会是骑着马、带着弓,在与旁人谈笑风生之间就能轻易获得猎物的。 狩猎其实是很辛苦的,喜欢的人乐此不疲,但像赵虞这种纯粹是因为好奇的人,根本无法坚持许久。 晚上,按照习俗是全家人团聚用饭的时候,乡侯府亦不例外,除非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就好比今日,当赵虞带着静女来到北屋,左等右等都不见父亲鲁阳乡侯前来。 他转头询问兄长赵寅:“爹呢?” 赵寅摇了摇头。 从旁,周氏正在翻看着一叠说媒人送来的女子画像,显然这位母亲还未放弃想给幼子寻一桩婚事,还在为此物色人选。 说实话,那些画像赵虞也看过,脸盲的他感觉无论哪个看起来都差不多,简直比前世的‘照骗’还要过分,但周氏似乎对此很感兴趣,最近这段时间,几乎都在翻看这些画像打发时间。 可能是听到了儿子的询问,周氏随口解释道:“再等等,虍儿,你爹在接待客人。” “客人?谁?”赵虞好奇问道。 “这个为娘也不知。”周氏摇摇头。 娘俩正说着,此时鲁阳乡侯从屋外迈步走了进来。 见此,赵虞好奇问道:“爹,娘说你方才在待客?谁来了?” 鲁阳乡侯也不隐瞒,待坐下后解释道:“一个叫做童谚的人。……此人自称来自梁郡,什么身份他也没说,只说他是朝廷的人,奉命在搜捕一个叫做‘赵隅’的人。这次他来拜访我家,想知道我家跟这‘赵隅’有没有瓜葛。” “赵隅?”周氏不解问道:“咱家有这人么?”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说道:“并没有。……从我开始往前推三辈,我家都没有……” 周氏点点头,旋即好奇问道:“有没有可能是……那两支?”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半晌才说道:“不会。……虽然三家关系恶劣,但祖谱在我这,那两家若有人成婚生子,哪怕再不情愿,他们也会知会我一声,让我添入祖谱,我对这个‘赵隅’没有印象,应该不是我鲁阳赵氏的人……我晚上再去翻翻族谱。” 周氏微微点了点头。 从旁,赵虞好奇问道:“爹,这个赵隅,他犯了什么事?” 鲁阳乡侯皱着眉头说道:“据那童谚所言,这赵隅似乎是谋反作乱、罪大恶极……” “谋反作乱?” 周氏与赵寅、赵虞兄弟俩面面相觑。 毕竟无论是在哪个朝代,谋反作乱必然是最严重的罪行,立斩不赦的那种。 “当真讨厌。” 周氏皱着眉头说道:“顶着赵氏之姓犯下这等重大罪行……” “是啊。”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此赵非彼赵,但一个赵姓之人犯下了此等罪行,总是难免让天下其余赵姓之人感到恐慌与不安,生怕受到牵连。 第114章:那一夜,幼虎没了窝【三合一!】 『PS:对昨晚的第二更说句抱歉,因为这一章我想应该连在一起。话说这一章,九千字写了九个小时,反复修改反复修改,实在是精疲力尽,我去歇一歇了……总之,第一卷‘幼虎’也就结束了。』 ————以下正文———— 当晚用过饭后,鲁阳乡侯便来到前院主屋,在供着历代祖先灵位的偏屋内翻找祖谱。 出于好奇,赵虞也跟着去看。 通过这份族谱他才确切得知,虽然他鲁阳赵氏对外宣称一脉单传,唯独到赵虞这一代才出现兄弟俩二人,但其实这是不正确的,因为在赵虞的祖父那一代,他赵氏就有三个男丁。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赵虞的祖父赵祥,其实是三兄弟中最年幼的那一个。 其余二人,鲁阳乡侯分别在他们的名字上方加了备注,一个写着‘临漳’,一个写着‘下邳’。 且这二人的下方,可记载有子孙,论人丁兴旺,似乎还要比本家兴旺。 只可惜等到赵虞要细看那些人名时,那部分族谱却被他父亲鲁阳乡侯拿了过去。 见父亲神色不渝,赵虞很识趣地没说什么。 不过心底,他还是很惊讶的。 原来他鲁阳赵氏,单单近三代就有两个旁支,一个是临漳赵氏,一个是下邳赵氏,都是从他鲁阳赵氏分出去的。 不过最让他感到惊讶的,还是他祖父赵详以家中最小的年纪取代两位兄长继承了鲁阳乡侯的名爵。 赵虞猜测,可能在他祖父那一辈,兄弟三人为了继承家业发生了巨大的矛盾,最后他祖父的父亲、也就是他曾祖,将鲁阳乡侯的名爵传给他祖父,于是其余两兄弟愤而离家,至此分道扬镳,无不往来。 赵虞觉得这个猜测还是比较靠谱的,不过具体如何,尽管他知道父亲肯定了解一些,但看着父亲不渝的面色,他也不好追问。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问的,毕竟都是至少四五十年前的往事了,知道他赵氏三支彼此关系恶劣就足够了。 抛下心中的困惑,赵虞继续翻找族谱。 经过仔细的寻找,父子二人确信族谱上没有一个叫做‘赵隅’的人,想来,应该是其他赵姓之人了。 忽然,赵虞好奇问道:“爹,那个叫做童谚的人,有没有透露那个赵隅的情况呢?比如说,那人多大,是男是女,最关键的是,有没有画像?” 鲁阳乡侯摇了摇头,说道:“这就是最麻烦的,那个赵隅,并没有画像。” “啊?”赵虞听得一愣:“不是谋反作乱的大罪么?居然没有画像?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鲁阳乡侯摇摇头。 “那……年纪多大?”赵虞又问道。 “不知。”鲁阳乡侯再次摇了摇头。 赵虞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一个犯下了谋反作乱重大罪行的人,除了知道一个名字,其余长相、身世,朝廷居然一无所知? 他皱皱眉问道:“爹,这个童谚……他真的是朝廷的人么?” 听到这话,鲁阳乡侯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敢保证,不过他确实是拿出了梁城都尉的印牌……” “梁城?” “古时魏国的都城,当时称大梁的那个梁城,不是咱鲁阳北面的梁县。” “哦。”赵虞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旋即又问道:“这个童谚……感觉很可疑啊,他还会来咱家么?” 鲁阳乡侯点点头说道:“今日告别时,他说他先去咱鲁阳的县城,找刘公问问情况,待过些时日再来拜访咱家,让我在家中等他,不得传扬此事,也不得给任何人通风报信,否则以包庇罪论处……” 赵虞听得眉头一皱:“听这意思,他怀疑咱家?” 鲁阳乡侯苦笑着叹了口气:“终归赵隅姓赵……” “天底下姓赵的人那么多……” 赵虞不快地嘀咕了一句,但事已至此,纵使他父子俩心中抱怨又能改变什么呢? 事实证明,那童谚似乎真的是朝廷官员。 数日之后,一支据说从梁城而来的军队来到叶县、鲁阳两地,接管了两县的城防,对每一个进城出城的人严加搜查,同时,他们于两县境内的所有工点委派军卒,挨个搜查每一个难民。 一时间,鲁阳、叶县两地人心浮动,谣言四起,好在刘緈与毛珏两位县令立刻出面辟谣,表示朝廷派来的军队只是在搜查一名罪犯,这才平息了骚动。 可尽管确认了那童谚的身份,但有一件事赵虞却始终无法明白:那童谚,连那赵隅的画像都没有,如何抓捕后者呢? 更奇怪的是,那童谚何以确信那赵隅就躲藏在鲁阳、叶县一带呢? 十月下旬的一日晚上,赵虞躺在床榻上思索这件事,可惜直到夜深,直到犯困了,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多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赵虞感觉有人推他:“少主、少主。” 『哦,是静女啊……』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赵虞也没在意,困意朦胧地睁开一只眼,却看到静女只穿着单薄的亵衣,满脸惊慌地用手不停地推他,急切的声音中甚至带着几分哭腔:“少主,少主,你快醒醒啊……” “怎么了?” 赵虞有些不耐地问了句,但旋即,他的面色就出现了变化,带着几分惊愕在床榻上坐了起来。 因为他听到四周传来了各种嘈杂的声音,有人的惊呼、哀嚎、惨叫,甚至于隐约还能听到刀剑剧烈触击碰撞所产生的金戈之声。 他顿时就没了困意,惊疑不定地询问静女:“怎么回事?” 还没等静女开口,就见张季从敞开的屋门冲了进来,急切问道:“静女,二公子醒了么?”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了坐起在床榻上的赵虞,顾不得静女尚未穿好衣服,上前急切说道:“二公子,请立刻穿上衣服,我与马成将保护你去内院……” 赵虞点点头,旋即眉头微皱地问道:“张季,外面怎么回事?” 只见张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神,沉声说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方才睡得好好的,忽然应叔派人来叫咱们,说是有一批军卒试图强行冲入府内……” “军卒?” 赵虞顿时皱起了眉头。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是那些从梁城而来的军卒么?” “应该是!”张季点点头,沉着脸说道:“这群军卒忽然冲入府中,到处抓人杀人……” “杀人?”赵虞一脸惊愕地将张季的话打断:“为何?” 张季沉着脸说道:“有府里的卫士上前质问,这才得知原因,那些军卒说咱们包庇谋反的重犯……” “什么?” 赵虞简直难以置信。 然而就在他准备细问时,却见张季抬手打断道:“二公子,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请二公子立刻穿上衣服。……我与马成在屋外等着,请二公子务必要快!” 说罢,他见赵虞并无异议,遂转身迅速走向屋外。 『包庇谋反重犯?那个赵隅?开什么玩笑!』 看着张季离去的背影,赵虞的脑门上不自觉地渗出一层冷汗。 “少主。” 静女已替赵虞取来了衣服,急切地催促赵虞。 虽然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但赵虞此刻亦不敢耽搁,飞快与静女穿上衣服,到屋外与张季、马成还有曹安三人汇合。 此时,赵虞放眼打量整个西院,只见池子对面的排屋烛火通明,每间屋内,府内的家仆、帮佣都在收拾东西,随后背着行囊三五成群地逃向中院,颇有种树倒猢狲散的悲凉。 “二公子?” “嗯。……走。” 顾不上细说什么,赵虞带着静女与曹安二人,立刻跟着张季与马成逃向庭院。当路过长兄赵寅的屋子时,赵虞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道:“张季,我兄长还有公羊先生呢?” 张季也不回头地说道:“大公子与公羊先生方才已先行一步到后院去了。……大公子本来想等二公子一起,但我让他们先走一步了。” “唔。”赵虞点点头,与一行人冲过圆门。 不得不说,虽然场面混乱,但府里的人倒也守秩序,瞧见赵虞一行人,纷纷让路。 当然,也有人七嘴八舌地向赵虞询问乡侯府遇袭的原因。 这事连赵虞自己都不清楚,如何向这些惊慌失措的家仆解释? 穿过院门,赵虞稍稍顿足看向府门方向。 此时在府门方向,飞舞着许多点点的萤火虫…… 不,那不是萤火虫,而是一支支火把,无论是乡侯府的卫士也好,那些杀入府内的梁城军士卒也罢,两拨人一手持着火把,一手持着刀剑,正在嘶声力竭的怒吼中做殊死厮杀。 依稀间,尚能听到张应愤怒的吼声:“挡住!挡住!……狗娘养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应叔!” 一阵惊呼过后,也不知远处发生了什么,只知远处的卫士一个个愈加愤怒。 “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为应叔报仇!” 『张应……』 赵虞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 他当然知道张应,那是卫长张纯的族弟,第一批从宛城军退伍来到他乡侯府当卫士的人,因为资格老,这位喜欢偷懒的大叔被安排值守府门,平日里没少差使卫士当中的后辈。 “张季……” 赵虞转头看向张季。 “走吧,二公子。” 张季深深看了一眼远处两拨人的厮杀,长吐一口气,看上去似乎颇为平静,但从死死攥着剑鞘的左手青筋迸现便不难猜测,其实他此刻的情绪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而就在这时,府外隐约有嗖嗖嗖的声音传来,张季与马成二人听到那声音面色大变,立刻用身体护住赵虞与静女。 在眨眼的瞬息过后,不计其数的箭矢从天而降。 赵虞等人的周围当即响起一声声惨嚎。 “噗。” 一名府上的帮佣脖颈中箭,一头栽倒在静女跟前。 借助周围一些火把的光亮,静女呆呆看了两眼,忽然“呀”地一声尖叫,下意识地将头埋入怀中。 『郑婶……』 轻轻拍拍静女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她,赵虞看着地上的尸体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以往他换洗下来的外衣,都会由静女交给前院的这些大婶清洗。 他环顾四周,只见在方才那一波箭袭过后,方才还围绕着他的众人惊叫着逃离,寻找遮掩之地,但也有不少人倒在了冰凉的地上,捂着被箭矢射中的伤口哀嚎。 而其中,有几人则没了声息,充满惊恐的他们,睁着眼睛,不能瞑目。 弓弩? 府邸里的人大多手无寸铁,与平民无异,那支来自梁郡的军队竟动用弓弩来屠戮? 搂着受到惊吓的静女,赵虞又惊又气。 此时,张季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马成,你……你没事吧?” “没、没事。”马成那夹杂着抽冷气的声音传到了赵虞耳中,赵虞转身看去,却见马成神色有些不自然,似乎不愿让赵虞看他背部。 然而,曹安却在旁惊叫起来:“马成,你背部中箭了!” “要你多嘴?” 马成狠狠瞪了一眼曹安,在后者憋着嘴自觉讨了没趣之际,他转头看向赵虞,见赵虞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他笑着说道:“不碍事的,二公子,只是皮肉伤而已。……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点离开吧。” 见马成说话时中气还算足,赵虞稍稍放下心来,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前院。 “走吧,二公子。” 张季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赵虞的视线前。 赵虞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无需再说什么。 混在一群府内的家仆当中,赵虞一行人很快就逃到了内院,只见在内院的庭院上,大约站着三四十个人,这些人大多都是妇孺,有的是府上卫士的家眷,他们担惊受怕地围聚在一起,也有府上年轻的侍女,相互抱在一起,有人哭泣,有人安慰。 而赵虞的母亲周氏,此刻带着赵虞的兄长赵寅正在安抚那些不安的人。 从旁,忠心的侍女竹紧紧跟随着。 “娘。”赵虞远远喊了一声。 周氏转过头来,快步走了过来,将赵虞搂在怀中,她一边摸着儿子周身,一边关切问道:“虍儿,你没事吧?” “孩儿没事。”赵虞摇摇头说道:“倒是马成,他为了保护孩儿与静女而受伤了……” 周氏转头感激地看向马成,马成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不碍事的,夫人……” 可能是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痛的马成连嘴都歪了。 见此,张季对他说道:“我替你把箭去了吧?” 马成稍一犹豫,点了点头:“拜托了。” 然而话音刚落,就见鲁阳乡侯在一群卫士的保护下退到了内院。 见此,庭院内的女眷纷纷围了上前。 “乡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乡侯,那些恶徒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们为何要闯入府内杀人?” “乡侯……” 这七嘴八舌的询问,问地鲁阳乡侯哑口无言。 此时,一名叫做楚骁的卫士暴喝道:“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点!”【PS:书友DJ没时间客串。】 得楚骁制止混乱,鲁阳乡侯这才能从人群中走到妻子与两个儿子面前。 夫妻对视了一眼,周氏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情况……很糟么?” 鲁阳乡侯微微点了点头,旋即问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为何不让他们各自逃命?” 说着,他唤来了曹举,询问原因。 曹举沉着脸解释道:“府邸的侧门与后门,外面都有不少军卒守着,轻易难以突围,方才我尝试派几名卫士助他们逃跑,但遭到了阻击,冲出去的人几乎都被当场射死,余下的……怕是也活不成。” “……”鲁阳乡侯皱着眉头不说话。 此时,公羊先生从赵寅身边走到鲁阳乡侯身边,低声说道:“乡侯,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从一开始这件事就很蹊跷,明明是一个谋反作乱的重犯,可长什么样、多大岁数、什么出身,朝廷派来抓捕的人却绝口不提,直到今晚,突然对我乡侯府发动突袭,在下感觉,对方怕不是要杀人灭口、栽赃陷害。” 鲁阳乡侯皱着眉头苦涩说道:“可是为何呢?无论是这些梁城的军卒,亦或是那个自称童谚的人,我与他们此前素未谋面,谈不上有什么怨恨,他们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公羊先生显然也猜不出头绪,捋着胡须说道:“总之,这件事蹊跷地很,那个童谚……说不好,但我以为,乡侯不可坐以待毙,应当立刻想办法突围,携夫人与两位公子逃入县城或者叶县,寻求刘公与叶公的庇护!” “……”鲁阳乡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此时,一身鲜血的卫长张纯从前院方向来到这边,瞧见鲁阳乡侯正与公羊先生、曹举二人交谈,他快步走了过来。 “乡侯。” 鲁阳乡侯点点头,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张纯咬牙切齿般说道:“梁城的军卒谈不上厉害,但那群畜生有许多人手,怕不是有上千人,咱们的人挡不住……” 见此,公羊先生立刻将他的提议说了出来,听得张纯连连点头:“对对,突围,集中幸存的卫士与家仆,我护送您与夫人还有两位公子朝叶县突围,倘若叶县被这群畜生封锁了,咱们就逃到郾城去……就像公羊先生所言,这件事不对劲,我亦感觉梁郡的军队根本不是在搜捕要犯,他们纯粹就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这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 “突围……” 鲁阳乡侯脸上浮现几许迟疑,不忍地看向周围那些女眷与侍女。 “乡侯,顾不得了……” 仿佛猜到了鲁阳乡侯的心思,张纯压低声音说道:“当务之急是确保您与夫人,还有两位公子的安危……” “呋。” 鲁阳乡侯犹豫了半晌,旋即长长吐了口气,摇头说道:“张纯,若事不可违,你护送夫人与二子投奔叶县,若叶县不可去,便投奔郾城找我老丈人……我要再试试与对面交涉。” “乡侯?” “我主意已决。”鲁阳乡侯正色说道。 既然要与对方交涉,自然要提前做一番准备。 鲁阳乡侯当即就命曹举带领卫士到内院的库中搬出府里备用的油坛,将油倒在地上,又取来了被褥等易燃物,堆在一侧以备不时之需。 片刻之后,一群府里的卫士以及一大批府里的家仆,从前院仓皇退到了这边,紧张地排成一列,只见他们有的握着棍子,有的握着草叉,有的握着厨刀,面色惨白,仿佛连手都在抖索。 下一刻,伴随着咔咔咔的声响,一队身披甲胄的军卒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见此,鲁阳乡侯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不顾张纯等人的劝说,推开众人走到队伍前头,大声喊道:“我乃鲁阳乡侯赵璟、赵公瑜,对面的军卒可是童谚都尉率领?……贵军无故杀入我乡侯府,莫非其中有什么缘故与误会?不知童都尉身在何处?可否现身当面一谈?” 话音刚落,对面有个声音便回道:“大人有令,鲁阳赵氏窝藏谋逆重犯,罪同谋反!见即立诛!” 话音刚落,一队军卒朝着人群举起弓弩,扣下扳机。 “嗖嗖嗖——” 弩矢齐射。 “乡侯!” 几名忠肝义胆的家仆奋不顾身地扑倒鲁阳乡侯,但还是无法避免鲁阳乡侯当场就中了两箭,而其余人群,纵使是那些无辜的妙龄侍女,亦遭弩矢无情射杀。 “保护乡侯!” 一时间,人群大乱,但早已得到鲁阳乡侯叮嘱的卫士们,则立刻用火把点燃了地上的油,使之形成了一道阻隔的火墙,旋即他们不断将易燃的椅子、被褥等物丢向那片火海,使那片火海越来越旺,逼得那些军卒亦不敢上前,连连退后。 眼瞅着火势越烧越旺,点燃了两侧的楼屋,曹举眼皮直跳,喃喃说道:“情非得已,赵家祖宗莫要怪罪……” 忽然,他面色一愣:坏了! 而此时,张纯早已趁机将中箭的鲁阳乡侯拖到了后头,旋即背到了北屋屋内。 “夫君?夫君?” 周氏慌张地奔到丈夫身边,就这烛火的光亮,她骇然地看着丈夫胸腹处的箭矢,以及那逐渐染血的衣衫。 “乡侯,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说着这话,张纯伸手便去解鲁阳乡侯的衣衫,却被鲁阳乡侯一把抓住手腕。 只见鲁阳乡侯盯着张纯说道:“张纯,趁那些军卒还未绕到后门,立刻带领众人从后门逃走,可以的话带上其他人,能活一个是一个……” 张纯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但旋即,他挣脱了鲁阳乡侯的手,一言不发地抽出利剑割裂了鲁阳乡侯的衣服。 一看之下,他沉默了。 因为弩矢钉地很深,已经伤及了肺腑。 这样的伤势,是几乎无法在接下来的逃亡中活下来的。 周氏先前就觉得丈夫的态度有点不对劲,直到此刻看到丈夫的伤势这才明白,她只感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厥,幸亏被竹以及静女二女扶住,急切地询问:“夫人?夫人?” “爹……” 此时,赵寅、赵虞兄弟俩亦围在父亲身边。 纵使是赵虞,此刻亦有些不知所措,而他的兄长赵寅,此刻更是睁大眼睛看着父亲的伤口,攥着拳头,小脸憋地通红。 “我没事。” 鲁阳乡侯伸手扯过一侧的衣衫盖住伤口,旋即用染血的手摸了摸兄弟俩的脸。 此时,曹举从人群外走到鲁阳乡侯身边,平静地说道:“我来替乡侯包扎吧,张纯,你去带夫人以及两位公子突围,莫要耽误了。” “曹举……”鲁阳乡侯欲言又止。 曹举微微一笑,催促张纯道:“快去吧。” 张纯点点头,转身对周氏、赵寅、赵虞三人说道:“请夫人与两位公子立刻随在下突围!” 周氏上前摸了摸丈夫的手,冲着丈夫温情一笑,就在鲁阳乡侯欲言又止之际,她转头对张纯说道:“拜托你了,张卫长。” 此时,曹举亦冲着赵虞身边的曹安喊道:“曹安,过来!” 曹安几步走到叔父面前,却见叔父弯下腰,手重重地搭在他头上,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记住了么?”曹举严厉地说道。 “记住了!”曹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旋即,在张纯以及一群卫士的带领下,周氏带着赵虞、静女、曹安、赵寅、公羊先生以及其余一部分府内的家仆、侍女,朝着后门而去。 此时府门后门处亦有一些卫士守着,瞧见张纯等人赶来,立刻迎了上来。 “情况如何?”张纯问道。 有一名卫士回答道:“外面仍有军卒把守着,等着咱们冲出去受死。方才曹管事命我等尝试带人突围,结果刚开门就差点被箭矢射成筛子,冲出去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死了……”说罢,他看了眼张纯背后的众人,压低声音问道:“还要突围?” “唔,必须尽快突围!” 张纯沉着脸说道:“为了抵挡那些军卒,乡侯命曹举在后院放了把火,那些军卒前路被阻,必然会绕到后面来……” 那卫士一听,面色立刻变得肃穆:“那得赶紧。” “唔。” 张纯顺着门缝瞅了几眼,旋即回顾众人低声说道:“卫士们率先杀出去,随后尔等一起冲出去,张季、马成、楚骁、张卫、徐轲,你等拼死也要保护好夫人,保护好两位公子,明白么?” “明白!”一干卫士压低声音应道。 见此,张纯深吸一口气,猛然打开后门,旋即手持利刃率先冲了出去。 果然,乡侯府后门外的夜幕下,确实埋伏着一队梁城军的军卒,这些瞧见后门敞开,立刻围上前来,手持弓弩一通乱射。 在这种情况下,张纯挡在眼前,护住面门与咽喉,口中大声喊道:“莫要畏惧!冲过去!” “喔!” 众乡侯府的卫士齐声应喝,顶着箭矢冲向那些手持火把的军卒。 而此时,府内的家仆、女眷、侍女,亦趁机冲向府外,各自逃生。 伴随着一阵弓弦响起,这些人纷纷倒地,只有一部分侥幸没有中箭,仓皇逃向远处。 见此,张季、楚骁等人转头对周氏、赵虞、赵寅三人说道:“夫人,两位公子,快,趁现在!” 听到这话,周氏捧着赵寅的脸,亲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旋即抬头看向公羊先生,面色郑重地说道:“先生,您带寅儿先走。……寅儿就拜托您了。” 公羊先生一愣,旋即仿佛明白什么,重重点了点头。 旋即,周氏又吩咐自己的贴身侍女道:“竹儿,你跟公羊先生他们一起去,切记,替我照顾好虍儿。” “夫人……” 竹刚要说话,就听远处有张纯大声喊道:“快!张季!楚骁!……你他娘的!” 听闻这话,楚骁顾不得其他,一把将赵寅抱起背在背后,低声说道:“走!” 几名卫士立刻跟上。 竹犹豫地看向周氏,却被公羊先生一把抓住手腕:“走!” 看着几人快速离去,周氏又转头看向赵虞与静女二人,只见她像方才对待长子那般,蹲下身在幼子赵虞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此时,赵虞忽然问道:“娘,你要留下么?与爹一起?” 周氏愣了愣,摇摇头微笑着说道:“为何要这么问?娘只是……只是……” 看到儿子认真盯着自己瞧,周氏说不下去了,无奈地谈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赵虞的头发,埋怨道:“太聪明的小孩可不讨人喜啊,虍儿……” 说罢,她叹了口气,旋即笑着说道:“夫妇嘛,本当生同衾、死同穴……你爹被为娘欺负了十几年,如今大祸临头,为娘又怎忍心丢下他一个人呢?你爹他会寂寞的。” “娘……”赵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仿佛咽喉处卡了什么。 微笑着摸摸儿子的脑袋,周氏转头看向静女,温柔地叮嘱道:“静女,替我照顾好虍儿,好吗?” “夫人……”静女使劲点点头,泣不成声。 “张季!!” 远处,再次传来了张纯的咆哮,愤怒中带着急切。 见此,周氏重重地将赵虞与静女搂在怀中,仅片刻后将推离,神色严肃地对张季、马成等几位卫士说道:“张季,马成,拜托了!” “是!” 张季与马成重重点了点头,一人背起赵虞,一人背起静女,与曹安,与从旁其余几名卫士一同,朝着远处的夜幕突围。 在张季的背后,赵虞回头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站在后门处,温柔地看着他们。 『保重啊,我的两个儿……』 看着自己的长子与次子陆续消失在夜幕下,周氏关上后门,仿佛贵妇人般,徐徐走向北宅的正屋。 此时的北宅,火势已蔓延地相当厉害,但正屋尚未被波及。 在正屋内,曹举已经在夫妇俩的卧室内,帮鲁阳乡侯包扎好了伤口,抬头瞧见周氏独自一人返回屋内,他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夫人?您……” 周氏摆了摆手,做了一个静声的手势,旋即问道:“乡侯呢?” 曹举感慨地叹了口气,拱手恭敬地说道:“我已替乡侯包扎好伤口。” “麻烦你了,大管事。” “夫人言重了。” 谢过曹举,周氏迈步走到床榻旁。 见此,曹举躬身而退,轻轻关上屋门。 此时,鲁阳乡侯已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愈发虚弱,他睁开眼睛看到妻子,也不吃惊,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旋即,他平静地问道:“寅儿跟虍儿呢?” “被楚骁、张季、马成他们带着突围了,但不知是否能顺利逃过这一劫。” “会、会的。” 鲁阳乡侯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十几年前,便有云游的无名方士替他们……咳咳,替他们看过面相,你我的两个儿子,皆是人王之相!岂会如此轻易夭折?” “人王之相?”周氏皱皱眉,问道:“妾身怎地从未听说过?” “唔……”鲁阳乡侯沉吟道:“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听到这话,周氏生气地轻轻捏了一下丈夫的腰际,嗔道:“你可真能瞒啊?还有什么瞒着妾身的?” “没了、没了……”鲁阳乡侯一边抽冷气一边求饶。 旋即,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不想牵动了伤口,痛地他额头冷汗直冒。 “你做什么呀?”周氏心疼地搀扶丈夫,帮助丈夫在床榻坐起。 鲁阳乡侯摇摇头,只是静静看着妻子。 仿佛是心有灵犀,周氏坐在床榻旁,将头枕在丈夫的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鲁阳乡侯忽然说道:“夫人,我困了,先歇下了……” “啊,夫君先……先歇息吧,妾身……随后就来……” 然而,再无鲁阳乡侯的回应。 在丈夫看不到的地方,周氏眼中两道清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等到她迅速用衣袖抹去泪水,再次抬起头来时,鲁阳乡侯已经闭上了双目,仿佛真的睡着了。 “说什么羞人,怕别人笑话,不肯唤我夫人,最后还不是……” 轻笑一声,周氏站起身来,走到桌案旁,长袖抚过,打落了桌案上的油灯,任凭油在桌案上燃烧,也不顾衣袖沾染灯油而烧了起来。 旋即,她回到床榻旁,抬手取下发髻上的金簪,俯身在丈夫的怀中,脸颊贴着丈夫尚且温暖的胸膛。 “来世……也要做夫妇呀……” “嗤——” 而此时,曹举正拄着一柄剑站在正屋外。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正屋,发现夫妇俩的屋内不知因何烧了起来。 他叹息着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甲胄的声音传来,旋即,从后门方向涌入许多军卒,在正屋前整齐排列。 见此,曹举面色一整,重重甩了甩衣袖,旋即缓缓举起手中的利剑,口中沉声说道:“抱歉,夜已深,我家主人歇下了,恕不见客!” “……” 一名将官看了几眼逐渐燃烧起来的北宅主屋,又看了一眼孤身一人的曹举,随意地挥了挥手。 “放箭!” …… …… 邻近黎明时,在鲁阳县东北侧的应山,仅赵虞与静女二人站在山腰,眺望着乡侯府方向的熊熊大火。 半晌,赵虞看似平静地说道:“赵隅、童谚……亦或还有其他人,不管是谁,都必将为此付出代价。……十倍、百倍的代价。” 身后,静女轻轻搂着赵虞,泣不成声。 那一夜,有年幼的虎失去了窝,失去了一切的依仗与所有的一切,不得不开始磨砺自己的爪牙。 第115章:煎熬的三日【加更?加更!】 PS:感谢【yu0421】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枫涧华华】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LIRC】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Janlynne】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madmac16】大佬两万币打赏!~非常欣慰于在订阅如此惨淡的情况,还有大佬们打赏,大家觉得现在的剧情如何呢,请在本章说留句话吧 《赵氏虎子》第115章:煎熬的三日【加更?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6章:下山 『PS:感谢【闲人i杨】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简淡平】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JmySu】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亏欠贱宗好多】大佬一万币打赏!~最后这位兄弟的取名让我有点感动。……是说我吗?』 ————以下正文———— 十月二十二日……大概。 此时天色尚蒙蒙黑,在那堆很小很小的篝火前,静女偎依在赵虞怀中,静静听着赵虞讲述下山后的注意事项。 首先要注意的是二人的名字——当然,主要指的是赵虞。 “……此次我赵氏蒙难,疑点重重,其中肯定有何阴谋,为防打草惊蛇,从今日起,若有外人问起,我就叫做周虎……” “周?” 静女微微抬头,眨眨眼看着小主人的侧脸:“是……夫人的姓氏?” “……” 赵虞沉默了片刻,揉了揉静女的头发,继续说道:“而你,则是我的弟弟,周静。” 正如静女所猜想的那样,赵虞给自己起了周虎的假名,其中的周姓就是为了纪念他的母亲周氏。 毕竟周氏待他,真的是呵护备至……当然,他父亲鲁阳乡侯待他也很好,但‘赵’这个形式,放在当下实在太惹眼了,天晓得那个童谚、那些梁城军的军卒是否还在鲁阳境内四处搜查,赵虞认为还是谨慎些为好。 “周……静?” 静女痴痴地念着自己的新名,感觉有些迟疑。 见此,赵虞不解问道:“不好听么?” “不、不是。”静女下意识地摇摇头,旋即吞吞吐吐地说道:“奴只是……只是……” 她抬头看向赵虞的侧脸,患得患失地小声问道:“那是夫人的姓氏,奴真的可以……可以姓周么?……不会冒犯夫人吧?” 看着静女那期盼中带着几许惶恐的目光,赵虞笑了笑,稍稍将她搂了搂,笑着说道:“当然,我娘一直很喜欢你,把你视为半个女儿,怎么会是冒犯呢?” 听到这话,静女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喜悦,可忽然间,她的眼眶又立刻充满了晶莹。 显然,她是想到了周氏,想到了那位她曾偷偷当做母亲般的周氏。 看着方才还很高兴的静女忽然变得沉默,赵虞感同身受。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难过伤心的时候,他必须振作起来,先带着静女找到可以容身的立足之地,然后想办法找到仇人,报仇雪恨。 父亲与母亲已经不在了,他那位兄长赵寅……也不知能否在那一晚逃出生天,倘若不幸被那些军卒所害,那么他赵虞,便是鲁阳赵氏最后的直系血脉,若他不能振作起来,谁来替鲁阳乡侯夫妇报仇?谁来替他鲁阳乡侯府上上下下二百余口人报仇? 将伤感逼回心中,赵虞长长吐了口气,郑重地说道:“我叫周虎,你叫周静,我兄弟二人从宛北逃至鲁阳。父亲叫做周……瑜?唔?唔……这个回头我再想想,若有人问起,我来回答,记住了么?” 静女显然也知道分寸,点点头正色说道:“记住了,少主。” “少主?”赵虞有些无奈地说道:“你这一开口就拆穿了啊,你得叫我兄长,或者哥哥。喊一声试试?” “兄……长?”静女顺从地尝试喊了一声。 鉴于她与赵虞的关系并非纯粹的主仆,她还是他日后的侍妾,因此,喊赵虞一声兄长或者哥哥,她倒也不感觉有过多的羞涩,毕竟她与赵虞日后迟早还会有令她更羞涩的关系。 她只是感觉有点别扭。 “为何是弟弟呢?不能是妹妹么?”她忍不住问道。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静女沾染了几分尘土的脸颊,解释道:“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防止有人贪图你的模样……” “哦哦。”静女恍然大悟,点点头称赞道:“少主懂得真多……呀!” 在赵虞无奈的目光下,她有些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还是那句话,吐舌头这种动作,只有可爱的小女孩去做才会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在决定了下山后的假名后,第二件事,就是想办法找两身寻常的衣物换下。 赵虞如今身上穿的,虽然是曹安的衣物,虽说远不及赵虞本身的衣物惹眼,但明眼人还是能够一眼看穿这身衣物出自有钱人家的家仆,而静女身上的侍女服,那就更惹眼了——男儿身,怎么会穿那种一看就知道偏向女性化的侍女服呢? 想要不惹人注意,就必须换掉这两身。 片刻后,赵虞吩咐静女背过身,旋即冲着那对篝火解决了一下,以最便利的方式将那堆篝火熄灭。 看着熄灭的篝火,赵虞忽然有种背后即是悬崖的绝境感。 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继续与静女躲在应山的山中,在躲藏一阵子,静女出身贫穷人家,很小就懂得采摘野菜、山果补贴家中生计,而他也懂得一些制作简易陷阱的办法,二人齐心协力,即便不能吃饱,也未必不能在这荒山中再住一阵子;而相比之下,下山之后前途渺茫,可能下一刻,他们就会被那些凶恶的梁城军军卒抓住、杀死。 但…… “少……唔,兄长,你……你好了么?” 不远处,静女用明显带着几分羞涩的语气问道。 “呋。” 赵虞点了点头:“好了。” 在依旧漆黑的环境下,静女有些冰凉的小手与赵虞牵在一起,赵虞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熄灭的篝火。 这堆篝火,是他与静女三日前花了巨大精力点燃的,此后的三日里,他与静女小心照看着这堆篝火,而如今,无论将来成败如何,他们都不再需要它了。 “走了。” 赵虞低声说道,既是说给静女听,同样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旋即,他牵着静女的手,小心地朝着山下走去。 至此,他再无退路! 下山之后,静女便领着赵虞朝她原本的家而去。 二人并非是决定去投奔静女的叔叔与婶婶,像那种能把自己侄女卖掉的叔叔与婶婶,根本不值得信任,静女只是决定去‘弄’两身衣物而已。 说得好听‘弄一身’,难听点就是偷窃,这是赵虞与静女两个十来岁的孩童当前唯一的办法了,毕竟赵虞也好、静女也罢,他们当然不能穿着身上那一身招摇过市,那纯粹就是嫌命长了。 至于从哪‘弄’,赵虞原本是想就近找个山村弄两身,但静女却建议去她原来的家。 原来,她的家就在应山山脚下一带。 “我二叔跟我二婶当初他们把我跟弟弟卖到府里,我原以为他们是为我姐弟好,后来听曹管事说起才知道,他们把我姐弟卖了不少钱,今日正好找他们讨回来……” 静女故作很气愤的样子。 但事实上,她其实不恨她的叔叔婶婶——可能最初有过气愤,但后来,她反而有些庆幸。 毕竟,若非她叔叔跟婶婶将她姐弟卖到乡侯府,她又如何能碰到像母亲一样温柔待她的周氏,又如何能碰到她将追随一生的小主人……或者,男人呢? 她之所以那么说,一来是她家确实离这边比较近,二来,她不希望她的小主人去偷窃。 她的少主,是尊贵的人,怎能去做那种不好的事呢? 那些不好的事,就由我静女来做吧,她承诺过夫人,会好好照顾这位二公子。 趁着夜色来到静女原来的家附近。 静女原来的家,是鲁阳境内应山脚下的一条很偏僻的小村,很小很小,据静女在途中解释,整个村也就只有十几户,并且也不挨在一起,而她家在村东,四周都是田地,只要小心一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不得不说,行窃这种事,赵虞与静女都是第一次,自然莫名的紧张。 赵虞与静女商议:“你替我望风,看有没有人注意,我进屋去弄两身……” 然而静女使劲摇头:“少主,还是我去吧,你替我看着……那是我家,少主没有我熟悉,即便被叔叔婶婶抓到了,他们应该也不会把我怎么样,最多就是惊讶于我为何回来,然后想办法要把我赶回去,这样我还能找机会逃出来。” 这个理由相当充分,赵虞也无法反驳。 于是二人决定下来,由赵虞在外面望风,静女悄悄到她家弄两身衣物。 “小心。” 赵虞捧着静女的脸叮嘱道。 “嗯。” 静女点点头,在赵虞关切的目光下,蹑手蹑脚地悄悄走近她家的院子,旋即撩起罗裙,从那约有六七尺高的土坯墙翻了进去——虽然看着不是很真切,但赵虞确定静女是翻进墙的,毕竟静女身上那身夹杂青白的裙服,在尚未天亮前的黎明还是蛮惹眼的。 不得不说,这有点刷新赵虞对静女的认识。 这一行,很顺利,没过多久,静女便又悄悄从土坯墙内翻了出来,噔噔噔地跑回了赵虞身边,小脸亢奋地对赵虞说道:“少主,我拿到了。……我二叔跟我二婶还是那么懒,换下的衣物通通都丢在盆里。屋内那么黑,我也分不清那身跟那身,索性都给抱过来了。” 赵虞本想夸奖静女两句,但忍不住还是问了出口:“静女,你以前……经常翻墙么,感觉你挺熟练的?” 静女愣了愣,旋即羞地满脸通红。 事实上,她小时候并没有周氏以及眼前这位二公子所以为的那样恬静,翻墙、爬树、掏鸟窝,这些村子里其他小孩会的,其实她都会。 毕竟穷人家的小孩,也没人管教,直到后来跟着周氏,经周氏细心教导,她才知道有些事是女儿家不应该去做的。 “少主莫要取笑奴,奴那时年幼,不懂事……” 近距离看到赵虞脸上几分坏笑,静女满脸羞涩。 赵虞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趁天色还未大亮,咱们赶紧挑一身,剩下的丢回院子里去,免得你叔跟你婶连一身可换的衣物都没了,快。” “嗯。” 片刻后,天色放亮,村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喊声,惊扰了乡邻。 “哎哟,哪个挨千刀的蟊贼闯进我家,将老子的衣物丢在院里……该死!还拿去了一些……” 然后就是一阵骂声。 远处,赵虞与静女听到身背后的动静,心虚的他俩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在对视一眼后,二人仿佛两只受惊的兔子般,各自抱着一身衣物,仓皇逃离。 第117章:下山(二) 抱着从静女二叔二婶那边借来的衣物,赵虞二人来到附近的一片树林,相互帮衬着换上了。 不得不说,静女的二叔、二婶确实懒得可以,赵虞估计那些衣服换下后堆在盆中已有些时日了,以至于闻起来有一阵发霉的味道,还有些发酸,让人很是不适。 期间换衣的过程,静女怕羞,便不详细描述了。 《赵氏虎子》第117章:下山(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8章:叶县变故 虽说贸然接触蔡裕这支商队确实有点犯险,但赵虞也因此得知了一些最新的消息。 比如说,他再次确认那支梁城军当晚的行动是为了彻底将他鲁阳赵氏赶尽杀绝,因为这些人在当晚覆灭了他乡侯府后,次日便于全县大肆搜捕,搜捕一切与鲁阳乡侯有关的人,就连郑乡等地都没能幸免。 而让赵虞心情复杂的是,据蔡裕等人私底下闲聊,被扣上勾结叛军、意图谋反重罪的他鲁阳乡侯府,在那一夜的逃亡中竟无一人逃生…… 他兄长赵寅,死了? 公羊先生,死了? 保护他兄长赵寅的卫士楚骁,还有他母亲托付照顾赵寅的侍女竹,都死了? 而最离谱的是,就连他赵虞,也‘被死亡’了。 “可惜了,据我家主人说,那位二公子是何等的聪慧,我鲁阳共济会之所以创建,之所以能与宛城军市通商,皆是因为那位二公子……” “敬二公子。” 在篝火前,不少人一脸唏嘘地将酒水倒到地上,祭奠那位横遭家门之祸的二公子,看得赵虞在旁不知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他好端端的还活着,怎么就死了呢? 一转念,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很有可能,是曹安替他死了。 『曹安……』 赵虞心中颇不是滋味。 曹安那小子长得不怎么好看,尖嘴猴腮的,人也没什么主见,但不可否认,他对乡侯府忠心耿耿,就像他的叔父曹举。 忽然,静女伸手抓住了赵虞的手。 赵虞转头过去,这才发现静女脸上一片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啊,静女的弟弟也死了。 静女的弟弟叫做‘立’,是卫长张纯给取的名,他比静女小两岁,当初被他们二叔、二婶卖到乡侯府后,静女被周氏看中,而‘立’则跟着卫长张纯,被作为卫士培养。 据静女曾经对赵虞所说,他弟弟‘立’很憧憬张纯,似乎有意跟着张纯姓张的意思,而那一晚,静女的弟弟跟着赵寅、公羊先生、楚骁等人逃亡,因为追兵的关系,半途与赵虞、静女、张季、马成、曹安等人走散了,当时赵虞也不知他兄长那边情况如何,而就如今来看,看来他兄长赵寅那边并未能逃出升天。 而静女的弟弟……大概率也是死了。 当然,考虑到他赵虞也‘被死亡’了,蔡裕等人所说的消息,其实也未必可靠,万一他兄长赵寅等人侥幸活了下来呢?尽管这个可能性在赵虞看来确实很缥缈。 赵虞伸手握住了静女的手,轻轻捏了几下,感受到赵虞的关怀之意,静女抬起头,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恨不得投入赵虞的怀中放声痛哭,但因为蔡裕等人在旁,她硬生生地忍住了,低着头默默啃着饼。 不得不说,人只有到了绝境之际,才愈发能磨砺意志。 在蔡裕等人无意间透露的噩耗面前,赵虞与静女并没有被打倒,尤其是赵虞,他反而愈发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次日清晨,蔡裕等人继续往叶县而行。 而赵虞与静女此行也是准备前往叶县,但即便同路,赵虞还是决定就此与蔡裕等人分别,假意称自己兄弟二人准备到鲁阳境内的工点试试运气。 蔡裕等人毫不怀疑,在接受了赵虞与静女的感谢后,便驾驭着马车徐徐离去了。 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鲁叶共济’旗帜,赵虞心中仍有些难以释怀。 鲁叶共济会,他原本创立这个商会,是为了扩充他鲁阳赵氏的声势,没想到天意弄人,鲁叶共济会建成了,他鲁阳赵氏却在一夜之间覆亡,仔细想想,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下我一‘死’,魏普与吕匡等人怕不是在准备内斗争权了吧?』 赵虞长长吐了口气。 当初为了更好地掌控鲁叶共济会,他故意放任魏普、吕匡二人相互较劲,对他俩的种种不和视若无睹,谁能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然而这些,赵虞目前是顾不上了,他当务之急去前往叶县投奔毛公。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很明确:鲁阳共济会是他赵虞创建的,他终究还是会回来的! “走吧,咱们也去叶县。” “嗯。” 带着静女,赵虞亦踏上了前往叶县的旅途。 当前他俩所在的位置,其实已经在叶县县域,只不过距离县城尚有段路程而已。 在前往叶县县城的途中,赵虞与静女好几次运到前往宛城的商队,这些商队上几乎都悬挂着‘鲁叶共济’的旗帜。 赵虞闷不做声,拉着静女的手低着头走着,任凭那些商队从他们身边经过。 邻近叶县的县城时,赵虞叮嘱静女提高了警惕,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县城。 不得不说,赵虞的警惕绝非没有必要,因为在叶县的城门处,他俩确确实实看到了梁城军的军卒,那些军卒对那些试图进城的人挨个搜查。 『还在?』 赵虞赶忙拉着静女不动声色地离开,站在远处皱着眉头观望。 叶县有梁城军的军卒驻扎,赵虞很早就知道,他奇怪的是,这些军卒为何还没离开?要知道从蔡裕等人闲聊时所知,他鲁阳赵氏一家四口,都已经被确认死亡了,既然如此,这些梁城军军卒还在搜查什么? 难道…… 『肯定有人还活着!』 想到这里,赵虞心中不禁有些振奋。 不过,会是谁呢? 张季?郑罗? 还是……他兄长那边的人? 赵虞眼下还无法确认,不过眼前的一幕使他意识到,这叶县之行恐怕是要告吹了。 毕竟迄今为止见过他的人并不少,难保梁城军的军卒手中会有他的画像,万一这些军卒识破了他俩的伪装,那么,不说曹安的牺牲非但白费,他与静女显然也无法逃过那些军卒的追捕。 “少主,怎么办?”静女有些惊慌地小声问道。 赵虞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迅速做出决定:“咱们今晚到北边的应山落脚。” 此时天色已过正午,既然没办法进县城,那就只有提前找地方落脚,毕竟不能指望每次都能碰到像昨晚遇到的蔡裕那样的好心人。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赵虞反复思考了许久,决定明后日再来叶县看看情况,看看能否混进叶县,找到那位毛公。 与看待刘緈不同,赵虞对毛珏毛老爷子抱持更大的期待。 原因就在于,毛公与他父亲鲁阳乡侯相识十几年,别说毛公看着他赵寅、赵虞兄弟俩长大,这位毛公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他父亲鲁阳乡侯长大的,再者,毛公后台硬,据说与王都的一位重臣关系密切。 赵虞仔细想了想,觉得与其投奔他处,不如找毛公想想办法。 遗憾的是,他并不知晓此刻叶县县衙内的情况。 与此同时,在叶县的县衙内,毛珏毛老县令正愤怒地看着手中的一份公文,眦目欲裂。 “放屁!” 他大骂一声,将手中的公文砸向面前那人,一名梁城军的将官。 只见那竹质的文册,啪地一声砸了那名梁城军的将官脸上,后者亦因此露出了几分怒容,瞪着眼睛说道:“毛县令,您这是什么意思?” 岂料毛公毫不畏惧,双目瞪得比那名将官还大,怒声骂道:“鲁阳乡侯勾结叛军?狗屁不通!……其他人老夫不敢保证,那赵公瑜,他十一二岁时老夫就与他相识了,看着他长大成人,看着他成婚生子,不敢说他是否受到老夫影响,但倘若他果真犯了什么罪行,老夫第一个不会饶他。这句话,老夫在他十来岁时就提过!而他也从未令老夫失望,这些年帮助乡里,堪称鲁阳地的乡贤,而如今,你等害死他一家不算,还要诬陷他勾结叛军?老夫岂能叫你等如愿!……滚吧!这种荒唐的公令,老夫不会接的!” 那梁城军的将官闻言脸上怒容更深,沉声说道:“毛县令,这可是我梁城发的……” 毛公瞪了一眼那将官,骂道:“那顾元常昏了头了!为了讨好某些人,他连骨气与脸皮都不要了!” 那梁城军将官不满道:“毛公莫要羞辱顾郡守,若是顾大人得知……” “得知又怎样?”毛公瞪着眼睛骂道:“你叫那顾繇到老夫面前来!他敢来么?!他顾繇倘若此刻在这,老夫唾他一脸,你看他敢怎样?!” 那梁城军的将官脸上浮现几分不渝,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但不知为何,他最终还是放开了,并且语气也放缓了许多:“毛公,我等仅仅奉命行事而已,倘若您个人有何不满,请赴梁城与顾大人商议,但今日这份公文,您必须得接,其中道理您也知道,我梁城乃是‘南都’,受天子之命节制河南诸郡,只要您还是一县之长,就不得违抗上令。否则便是抗命不尊,末将只能冒犯了……” “你冒犯试试?”毛公睁着眼睛骂道:“老夫当了二十几年的县官,从未敢仗势欺人,但今日老夫就把话放在这,你试试看!” “……” 那将官张了张嘴,似乎真有什么顾虑,沉默了半晌,他抱拳说道:“毛公,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您何必与在下为难?……这样吧,在下给毛公半日时间考虑,到今日黄昏之前,倘若毛公依旧无动于衷,在下只能奉命代为接管县衙,公布这则消息。” 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开,不顾毛公追到书房门口,将那册公文丢到外头。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看着那将官离去的背影,毛公气愤填膺,顿足捶胸,气得浑身发抖:“朝廷昏败、奸臣当道,光天化日之下屠人家门、诬其名声,公瑜……” 说到这里,他忽然面色一变,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胸口,满脸痛苦之色,竟倚着书房的门缓缓倒下来,惊地在旁的老仆连忙上前搀扶。 “毛公,毛公!……来人啊,毛公昏厥了!” 第119章:冷暖 PS:稍稍挑战一下感情戏,接下来,幼虎要找窝了。 ————以下正文———— 等到毛珏毛老县令再次苏醒时,已是当日夜里。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伴与忠心的老仆守在屋内,见他苏醒,立刻围了上前,嘘寒问暖。 毛公摆了摆手,虚弱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老仆 《赵氏虎子》第119章:冷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20章:昆阳遇寇 『PS:求推荐、求订阅、求月票~』 ————以下正文———— 次日,赵虞决定带着静女向北绕过叶县,前往郾城。 叶县的北部,有一个小县名为昆阳,城池、县域的规模与鲁阳相差不多,可能略小一点,但与叶县的来往却不亚于鲁阳那般紧密。 这昆阳,南临叶县,往西北方向即为汝南,而往东北方向则是襄城,但令人费解的是,明明它跟叶县挨得近,来往也紧密,但叶县属于南阳郡,而昆阳属于颍川郡,叶县与昆阳之间的模糊交界,即为南阳郡与颍川郡的分界。 昨晚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眼瞅着凛冬将至,赵虞觉得必须带着静女尽快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否则若继续藏身在山林,他俩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而昆阳,就是赵虞当前暂时选择的栖身之地,至少要比鲁阳、叶县安全地多。 随着半日的赶路,赵虞带着静女来到了昆阳县的县城。 当时他站在城外远处观望了片刻,果然没看到那些身穿皮甲的军卒,站在县城外值守的,都是一些没有穿戴甲胄的县卒。 『好!』 赵虞暗暗叫了一声好,转头对静女说道:“看看能否混进城去。……切记,我叫周虎,你是我弟弟周静。” “嗯。”静女虽然又冷又饿,但依旧打起精神,绷着脸做一副严肃的模样。 叮嘱罢静女,赵虞拉着她的手,徐徐走向县城。 『让我混进去、混进去……』 途中,赵虞暗自祈祷着。 在他看来,只要他能混进城,那就好办了,尽管他与静女皆身无长物,但他们可以通过帮人做事的方式勉强混过这个冬季,昆阳的县城再怎么说也是县城,城中未必不会缺人手,介时那就是赵虞与静女的机会了。 当然了,前提是他能混入城内。 但遗憾的是,两个十来岁的孩童走在一起,身边又无大人,这实在是过于显眼了。 守城门的几名县卒看了他们一眼,立刻就围上前来盘问:“站住,两个小子,你俩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有路引么?” 在这几名县卒的盘问下,赵虞开始讲述他编好的故事:“……我兄弟二人是从宛北逃难至此,没有路引,求几位大叔行个方便,城外实在是太冷了。” 在他声情并茂的恳求下,几名县卒脸上闪过几许怜悯之色,小声相互商议。 “老张,放两个小孩进城,应该没事吧?” “别吧,大人不是下令了么?从叶县逃难而来的难民,一律不得进城。” “可这两个小孩……” “给他们点吃食,打发他们回叶县吧,叶县不是有赈济难民的工点么?” 听到这几名县卒小声议论,赵虞就知道进城没戏了。 果然,片刻之后,其中年纪较大的一名县卒分了赵虞与静女一人一个巴掌大的饭团,带着几分歉意对二人说道:“小子,我县的县令大人早先下了命令,难民一律不得进城,你不妨带你弟弟回叶县看看,叶县有可以容纳你兄弟二人的地方……” 听他的意思,赵虞隐约听出几分意思:似乎昆阳县的县令很惧怕从宛北逃难而来的难民涌入他昆阳。 在县城吃了闭门羹,赵虞只能带着静女离开。 但好消息是,他们又得到了两块饼。 将其中一块让静女暂时藏起以备不时之需,赵虞将另外一块饼撕开,与静女一人一半。 这次,他前前后后盯着静女,不给她任何偷偷将食物藏起的机会,也不听静女那所谓‘我吃饱了’的善意谎言,以少主的命令要求她吃完。 静女当然不敢违抗赵虞的命令,眼眸中夹杂着无奈与开心的神色,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半个饼。 虽然赵虞的命令很强硬,但想到他是关心她,静女还是很高兴的。 不过一想到二人眼下的处境,静女难免又有些担忧起来:“少主,这进不了城,该怎么办呢?” 赵虞皱着眉头思考了片刻,倘若换做在春夏季节,径直前往郾城也不要紧,但眼下是寒冬,他们必须尽快找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过冬,否则,撑不到郾城,他俩必定会被冻死在荒郊野外。 他想了想说道:“去附近的村庄碰碰运气。” “嗯。” 凡县城,周围二十里内必有乡里村庄,这不,大概两个时辰不到,赵虞与静女就在昆阳县城的北侧找到了一处乡村。 此时未时已过,大概再有一个多时辰便要临近黄昏,因此赵虞立刻带着静女上前。 这座乡村,姑且就称作许乡吧,因为随后赵虞与村中青壮交流,得知村内的村民基本上都姓许。 感觉这许家村与鲁阳的郑乡差不多,四周也都是田地,当然,眼下已被积雪所覆盖,远远看去白茫茫的一片,而在这片白色的雪原上,林立有大概几十处民居,最中间处还算挨得紧密,处在边缘的就分散多了。 那些挨着紧密的房屋,大概就是村的中心地带,即村长、乡长或村老、乡老所居住的地方。 即便是冬季下的这种乡村,村内外也并非无人照看,除了有些孩童在雪地上玩耍,还有一些青壮结伴在四周巡逻,查看村子四周的竹篱笆。 这些人当即就注意到了赵虞、静女二人,立刻围了上来:“那两个小孩,哪里来的?” 赵虞连忙将编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一听赵虞、静女自称是从宛北逃难而来难民,那些青壮顿时皱起了眉头,看向赵虞与静女二人的目光,三分怜悯、七分嫌弃。 看着他们嫌弃的目光,赵虞忽然想到了郑乡。 他依稀记得,似乎当初郑乡的乡人,也曾用这种嫌弃的目光看待丁鲁等逃难而来的难民,原本赵虞只是有些怜悯那些难民,直到此刻他亲身经历他这才意识到,当初涌入他鲁阳县的难民,究竟有多么的绝望。 大概就是眼前这种绝望吧…… “村里没有多余的食物,也不收容外乡人,你们两个小孩赶紧离开吧。” 那几名村中青壮挥挥手驱赶,旋即转身离开了。 “少主……” 静女抓住了赵虞的衣袖,弱弱地唤了一声。 “呋,没事,这点挫折还打不倒我。” 赵虞摇摇头,脸上露出笑脸安抚着不安的静女,旋即苦笑说道:“只不过,今晚你我可能又要在外面挨冻了。” “我不怕。”静女摇摇头说道:“只要有少主在,再冷我也不怕。” 揉了揉静女的头,赵虞神色复杂地看着远处那几名离开的许村村民。 今时今日他才体会到,当日涌入他鲁阳的难民究竟有多么绝望。 但同时,那些难民也是幸运的,因为他们闯入的是鲁阳,是他鲁阳赵氏所在的鲁阳。 截止他乡侯府遭难之前,他鲁阳境内收容了接近一万数千的难民,这些人之所以能活命,能在他鲁阳安居,其中功德大半都得归功于他的父亲鲁阳乡侯,归功于他鲁阳赵氏。 然而,作为或许是鲁阳赵氏最后血脉的他赵虞,却几乎走投无路,他甚至无法给身边忠心小女仆一个挡风遮雨的栖身之地,这个世道,真的像父亲所说的那般太平盛世么? 呆站了些许时候,正当赵虞准备带着静女离开,抓紧时间趁天还没黑找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时,忽然眼前的这座许村,警钟大响。 或有人提着一口铁锅,一边敲得铛铛作响,一边大声呼喊。 喊的什么,赵虞听不真切。 他带着静女好奇地走近村内,躲在一间土坯屋的墙根,偷偷观望村里。 此时,村里一片混乱,许许多多许村的青壮手持木棍、草叉,好似要跟人拼命。 但就当赵虞与静女猫身在那间土屋旁的那一瞬间,只听砰地一声,三名村中的青年被人用什么东西扫飞,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此时赵虞这才发现,似乎有一拨不速之客杀到了许村。 只见那些不速之客一个个蓬头散发、凶神恶煞,个个手持刀剑、长矛,一看就知道并非善类,只有为首的那一人,看上去倒还有几分正派,可惜这人一开口的话,却跟正派扯不上关系:“……我等此来,只为钱粮吃食,莫要逼我杀人。” 噗,那人将手中的长矛重重拄在地上。 顺眼望去,赵虞看到这人的脚下倒着一人,殷红的鲜血已染红了地面。 『这些是什么人?附近的贼寇么?』 赵虞一边打量着一边想到。 而就在这时,村内响起了呼喊声,解释了他的困惑:“应山贼!应山贼袭村了!” 『应山贼?』 赵虞皱着眉头思忖着。 应山贼,顾名思义就是应山上的贼寇咯,可应山上有贼寇么? 说实话,赵虞还真不清楚,毕竟他以往并不曾关注过这些事。 “少主,咱们赶紧走吧。” 静女害怕了,拉扯着赵虞的衣袖小声说道。 “嗯。” 赵虞点点头,带着静女悄悄退后,准备顺着来路回到村外。 想想也是,像贼寇袭击村庄这种事,哪里是他们两个小孩子能够插手的?更何况,他也没必要为这个不近人情的许村做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二人忽然听到身背后很近处传来嘿嘿笑声:“这里还躲着两个小崽子……” 赵虞只感觉毛骨悚然,下意识地转身,旋即便看到有一名手持利刃的应山贼嘿嘿怪笑着看着他们。 下意识地伸手将静女护在身后,赵虞颇有些心惊肉跳。 忽然,他灵机一动大声喊道:“且慢!我是要投奔你们的!” “什么?” 对面那应山贼显然有点懵了,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赵虞二人。 第121章:应山贼 “小子,你说,要投奔我等?你知道咱们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么?” 在愣了片刻后,那名应山贼嘲弄道。 赵虞点了点头,认真说道:“诸位是应山的草莽豪侠、英雄好汉……” 他这番违心的恭维,听得那名应山贼很是受用,连带着脸上的凶狠之色也退去了许多,只见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问道: 《赵氏虎子》第121章:应山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22章:身居贼窝 PS:有书友问疫情期间在干嘛,为什么不加更,呃……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干嘛,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以下正文———— “虍儿,莫要骄傲自满,为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虍儿,为娘的好虍儿……” 晚上,赵虞做梦梦到了鲁阳乡侯与周氏。 睁开眼睛,他感觉眼角旁干涩难受,伸手一摸,隐隐还有几丝湿润。 在梦中,他再次重温了在鲁阳乡侯府里生活的过往,直到醒来才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父亲与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前几日在带着静女逃亡的路上,他连悲伤都顾不得,整日想着如何才能找到一个安身之地,直到昨日他跟着陈陌那一群应山贼来到这个贼窝,他的心才稍稍喘了口气。 或许正因为绷紧的心稍有松懈,晚上他立刻就梦到了鲁阳乡侯与周氏,在无意识间,潸然泪下。 爹……娘…… 压抑多日的强烈思念袭上心头,赵虞忍不住回想起鲁阳乡侯与周氏,回想起在父母膝下的美好回忆,可理智又告诉他父母已经不在,强烈的反差,让他感觉怅然若失。 待再细想时,他隐隐感觉心口逐渐揪紧,一种仿佛身体都缺了一块的痛苦席卷心头,他不知觉地张开嘴,仿佛溺死之人般大口呼吸。 同时,一股焦灼感觉迅速弥漫全身,硬生生憋得他全身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是一种几近要窒息般的难受。 赵虞坐起身来,在昏暗的屋内大口喘着气。 用双手搓了搓脸,他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敢再去回忆鲁阳乡侯与周氏。 “嘤……” 在他身旁,静女忽然发出了一些声响。 因为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很是昏暗,赵虞只能凑近去观察静女。 只见在他的观察下,静女在草铺上辗转反侧,脸上神色很是痛苦,低喃着诸如‘夫人’、‘娘’之类的词。 她多半也是梦到周氏了。 娘就算了,可夫人这个词,可不能被外人听到啊。 赵虞连忙推醒静女,毕竟这屋内,可不是只有他二人。 静女是属于那种容易被惊醒的人,赵虞轻轻推了两下,她就醒了,就着屋内昏暗的油灯,她茫然地坐起四周,看到了身边的赵虞。 “少……” 她下意识地想要称呼,却被赵虞及时伸手捂住嘴。 只见静女的身体僵了一下,待足足过了数息后才恢复正常,她抬起手,将赵虞捂着她嘴的手移开,小声说道:“兄长。” 这是一句暗号似的称呼,代表着静女已经清醒,进入了‘周静’的角色。 “做噩梦了?” 赵虞用衣袖擦去静女额头的冷汗。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静女的眼眶顿时就留下了眼泪:“我梦到夫……我梦到娘了……” 她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此刻的她,丝毫没有前几日陪赵虞在冰天雪地下风餐露宿的坚强。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屋内有个粗鲁的声音不耐烦地骂道:“大半夜的吵什么?烦老子睡觉。” 一听这声音,赵虞赶忙捂着静女的嘴,旋即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不多时,那个粗鲁声音的主人再度睡去,发出了呼噜呼噜的鼾声。 赵虞与静女偎依在屋内的山墙,各有思绪。 半晌,赵虞小声对静女说道:“再睡会,等天亮了,咱们估计就要干活了。” “嗯。” 静女应了一声,但没有动弹,依旧偎依在赵虞怀中。 见此,赵虞也就任由她去了,一边轻轻搂着她给予安慰,一边整理着思绪。 昨日傍晚,他与静女跟着陈陌那群应山贼,来到了这个应山贼的贼窝——当然,这个‘应山贼’的称呼,只是赵虞昨日听许村的村人那样称呼而已,昨日遇到的那群应山贼,并不会那样自称。 据赵虞所见所闻,这伙应山贼似乎有近百人的规模,整座贼寨里有三名首领,分别称作大寨主、二寨主、三塞主,而昨日那名叫做陈陌的男子,其实并非是这伙应山贼最大的头头,他只是二寨主,他上面与下面,各还有一个贼首。 说到这个陈陌,赵虞着实有点看不透,从昨日他带领一队应山贼抢掠许村的事迹来看,他的行为与一般的山贼无异,但同时,此人似乎又保留有一定的底线。 比如说,尽可能地不杀人。 这个陈陌的武力,昨日赵虞短暂地瞥见过,相当厉害,手持长矛一记横扫,便将三名许村的青壮击飞丈余,幸亏他用的是长矛的木质矛身,倘若用的是矛刃,恐怕那三名许村青壮就早已是尸体了。 而更怪异的是,当昨日赵虞提出要投奔他们的时候,那陈陌竟出言劝说,还用‘一日是贼、终生是贼’的话来劝退赵虞,总而言之,这陈陌给人的感觉,实在不像是一名山贼,尽管他确实带着一帮应山贼做着打家劫舍的事。 昨日黄昏,跟着陈陌这群人来到这个贼窝,陈陌便将赵虞与静女安置在这边。 这边是山寨的厨房,或者说火头房,只有一名山贼,便是方才静女哭泣时那个粗鲁大骂的人,名叫朱旺,不过昨日陈陌身边那几个山贼却叫他‘癞头’或者‘癞头旺’,赵虞猜测可能是这人头上得了黄癣之类的病症。 毕竟昨日他打量时,发现这个朱旺头发确实稀疏,还跟妇人似的用布包着头。 当然,他没敢去问,免得平白无故被人教训一顿。 不知不觉间,屋外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此时那个叫做朱旺的山贼也醒了,只见他从屋内唯一一张石炕上坐起,下炕穿上鞋,然后打开了屋门。 尽管这会儿天还是蒙蒙亮,但这朱旺却开始催促屋内的小孩子起身干活:“都起来干活了,小崽子们。” 他这话,并非是专门针对赵虞与静女二人的,因为屋内还有其他的孩童。 不错,除赵虞与静女以外,这间屋内还有三男一女四个孩童,最年长的男孩大概十四五岁左右,叫做徐奋,其余孩童都管他叫大哥。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男孩,似乎是兄弟,哥哥叫邓柏,弟弟叫邓松,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左右,与赵虞年纪相仿。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一个小女孩,看上去挺可爱的,年纪大概六七岁左右,叫做宁娘。 不得不说,当昨日赵虞看到这四个小孩的时候,他也有些发懵。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贼窝里就应该是全员恶徒,没想到居然还有小孩子。 但因为彼此都不熟悉,赵虞也就没有贸然去询问这些小孩子的来历。 见所有人都起来了,那名叫做朱旺的山贼对几人吩咐道:“柴火不多了,你们几个今日去寨外砍些木柴回来,谁要是敢偷懒,我打断他的腿!”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而就在这时,邓柏、邓松俩兄弟忽然一把抓住赵虞,旋即,兄长邓柏压低声音说道:“新来的,听着,在咱们这里,徐大哥说了算,你记住了么?” “放开我少……我兄长!” 静女一下子就被激怒了,然而被赵虞一声‘阿弟’喝止。 十来岁的小孩也来这套么? 看着一本正经的兄弟俩,赵虞伸手拦住有些不满的静女,笑着说道:“不是方才出去的那人说了算么?” “呃……”邓柏顿时语塞了,耿着脖子辩道:“癞头是正经的山贼了,不能算,咱们这些人,就是徐大哥说了算,你小子想吃苦头么?” 赵虞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徐奋,见对方一声不吭看着自己,眼眸中露出几许不满之色,他笑了笑,说道:“当然,徐大哥。” 他才没兴趣跟一群小孩起什么义气之争,他的目标是收服这整座山寨内的山贼,哪有工夫跟一群小孩较劲? 然而他的回答,让徐奋、邓柏、邓松三人都有些发懵,他们大概是没想到赵虞居然这么‘怂’吧。 “算你识相。”邓氏兄弟相互看了一眼,放开了赵虞。 而此时,见赵虞服软了,不远处那徐奋的面色也好看许久,一甩头说道:“走。” “太可恶了。” 看着徐奋、邓柏、邓松三人离开,静女一脸愤慨。 此时,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女孩在出屋时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赵虞与静女,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着静女一脸愤怒的样子,她吓得赶紧就跑掉了。 片刻之后,赵虞与静女背着箩筐,跟着徐奋、邓柏、邓松几人出了山寨,唯独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女孩例外,蹦蹦跳跳地行走在徐奋三人身边,时不时回头看看赵虞与静女二人。 而接下来砍柴拾柴也是,徐奋、邓柏、邓松三人有意偏袒着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女孩,不过那个小女孩也懂事,尽管三个‘兄长’都关照着她,但她也没有贪玩,而是一起帮着拾柴。 关于这件事,徐奋也跟赵虞打过招呼:“咱们五个人,把宁娘的那份分担了,新来的,你有什么意见么?” 赵虞笑了一下,说道:“最近我弟跟着我在荒郊野外挨了几日冻,身体虚弱,让他少背点,我就没有意见。” 徐奋看了一眼静女,见静女看上去确实很消瘦,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了:“行。” 赵虞看看徐奋,徐奋也看看赵虞。 二人不约而同地心生一个念头。 这人……不坏。 第123章:身居贼窝(二) PS:唔,我也在考虑要不要加更刺激一下人气……明天吧。 ————以下正文———— 可能是觉得赵虞‘相当识相’,也有可能是见赵虞很关心弟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徐奋、邓柏、邓松几人很快就跟赵虞、静女二人熟络了。 当几人一起砍柴、拾柴时,徐奋也询问了赵虞与静女的一些事,比如名字,出身等等,赵虞将事前编好的告诉了他们。 而当赵虞透露他们兄弟的父母皆已不在人世时,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沉重了,最年幼的小女孩宁娘甚至忍不住在旁小声啜泣起来。 看这情况赵虞就猜到,这几人肯定也都是孤儿。 果不其然,徐奋叹了口气说道:“你兄弟二人被领到伙房,我就猜到了……我的爹娘也不在了,郑氏兄弟也是,宁娘也是。……只要你兄弟肯听我的,日后我会照顾你们的。” 从旁,邓柏亦帮腔道:“徐大哥离成为正经山贼就只差一点点了……” 正经的山贼? 还有不正经的山贼? 赵虞听得好笑,问道:“为什么说只差一点点呢?” 邓松在旁解释道:“因为徐大哥已经很厉害了,只是寨里暂时不缺人手,啥时候寨里缺人了,徐大哥就是正经的山贼了,到时候咱们的日子就会好很多。” “听你这意思,你们平时的日子不好过么?”赵虞随口问道:“寨里的人会打骂你们么?” 邓松挠挠头,说道:“被骂是经常的事,寨里的那些人连自己都骂,更何况是咱们。至于挨打,只要不犯错,不偷懒,寨里那些人倒也懒得来理睬咱们……除非喝醉酒了。对了,看你人还不错,我在这提醒你,倘若寨里有人喝醉酒了,千万要躲地远远的,以前有一人小孩就被摔断腿,躺了几个月,最后还是死了。” “哦。”赵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徐奋、邓柏、邓松三人口中,赵虞打听到了不少事,比如说,这个营寨的山贼,其实可以分为三拨人。 最早那拨人以大寨主杨通为首,早些年,这些抢占了这片山村,以此建立贼寨,占山为恶。 随后,陆陆续续有不被鲁阳、叶县收容的南阳郡难民涌到这边,因走投无路,投奔山贼,其中就有二寨主陈陌,还有三寨主王庆。 陈陌是宛南人,王庆是宛北人,尽管早些时候他们都是投奔应山贼的难民,但彼此关系并不融洽。 当然这不奇怪,这些年来,因为种种天灾人祸,宛北人看不起宛南人,觉得宛北完全就是被宛南给拖累了,但不管是宛南人还是宛北人,到了鲁阳、叶县两地,又被当地人嫌弃、看不起,简直就是一条鄙视链。 值得一提的是,贼寨里其实有不少妇孺,妇人大概有二十几人,孩童则有十几人,都是跟着他们丈夫、父母一起投奔山贼的,这些‘三口之家’,基本都集中在陈陌手底下。 相比较之下,那些孑然一身的山贼,则大多在杨通与王庆手下。 当赵虞向徐奋等人透露他与静女上山的经过时,邓柏替赵虞感到庆幸:“那你兄弟俩运气好,碰到的是二寨主,若碰到三寨主,估计就不会管你们了……” 在旁,邓松小声补充道:“最遭的是碰到大寨主,大寨主手底下那些人,那才是残暴……咱们当初有个兄弟,就是因为那些人喝醉酒被摔断了腿……”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警告赵虞道:“喂,周虎,虽然你是二寨主领来的,但是到了咱们这里,你也得听徐大哥的,你记得么?” “当然。” 赵虞毫不犹豫地笑道。 他的回答,让徐奋、邓柏、邓松三人都非常满意。 见此,赵虞又趁机问道:“那么,这三位寨主,究竟谁厉害呢?” “这个……不好说。”徐奋想了想,回答道:“大寨主不轻易出手,但据说挺厉害的,不知他跟二寨主谁厉害。但不提大寨主的话,应该是二寨主最厉害,寨里没有人打得过他,三寨主也打不过。” 从旁,邓柏又补充道:“无论是大寨主还是三寨主手底下的人,看到二寨主都挺怕的。” 赵虞闻言思忖了一下,又问道:“听你们的意思,似乎三位寨主关系并不怎么好?” 徐奋几人也没什么防备,老实解释道:“据咱们所知,确实不怎么好,大寨主的人每次下山都要杀掉不少人,还会抢不少女人回来,二寨主对此很不满;三寨主的人,虽然他们也会抢些女人回来,但也不怎么杀人,不过也不知道为何,三寨主对二寨主很不满,每次都跟二寨主对着干。……平日里,三拨人都是自己过活,除非来了大买卖,三位寨主才会聚在一起。” 聊了片刻,徐奋便催促几人加紧砍柴了。 赵虞一边砍柴,一边思考着收复这座贼窝的计划。 这座贼寨里的山贼竟有三股势力,这很好,这非常适合赵虞离间用计。 陈陌、王庆……唔,就是他俩了,至于大寨主杨通那帮人,过于嗜杀,不好控制,找个机会把他们除掉。杨通一死,陈陌与王庆肯定谁也不服谁,介时我或许就有机会…… 赵虞暗暗想着。 当然,他暂时只有一个大致的行动步骤,毕竟他眼下的身份,是贼寨里身份最低的那拨人,若想要实行他的计划,他就必须在这座贼寨里先打出名声。 他的目的很明确。 临近正午时,赵虞、徐奋几人背着满满的柴火返回贼寨。 按照此前的约定,静女只背了半筐,而赵虞、徐奋、邓柏、邓松几人,则包揽了静女的半筐与宁娘的那一筐。 正因为如此,在回去的路上,静女好多次偷偷跟赵虞说,要求赵虞将筐里的柴火匀给她一些,但赵虞拒绝了,毕竟在徐奋、邓柏、邓松几人都不知静女其实是女儿家身份的当下,唯有他能帮静女分担一些。 见静女执意,赵虞将她拉到一旁,小声而严肃地说道:“静女,我毫不畏惧前路有多么艰辛,我坚信我一定能够报仇,因为我并非孤身一人,我还有你……我最害怕的就是你有何不测,到时候我怕我支撑不住。是故,莫要凡事都想着我,也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好好照顾自己,权当是为我。” 这一番话,说得静女莫名感动,只见她按捺着心中的喜悦,小声说道:“少主放心,静女的命硬着呢……少主在哪里,静女就在哪里。” 在接下来的回程中,静女顺从地不再提帮赵虞分担,只是她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带充斥着心疼与愧疚。 回到贼寨的伙房,山贼朱旺正倚在门旁喝酒,瞧见赵虞、徐奋几人背着柴火返回,他抄起从旁一根约手臂长的柴火,指着几人,带着几许醉意骂道:“怎么会回来?是不是趁机偷懒去了?” 见此,徐奋走上前两步,解释道:“没有。只是外面天冷路滑,耽误了一些时候。” 邓柏、邓松兄弟二人心惊肉跳地看着朱旺手中的那根柴火,似乎生怕他打在徐奋身上,好在最终并没有。 那朱旺骂骂咧咧地吩咐道:“快去烧水煮肉,酒水也别忘了,寨里那帮人若闹腾起来,够你们这群小崽子受的!……我去躺会,有人来了叫我。” 看着朱旺走入屋内,邓柏松了口气,小声说道:“看来癞头今日心情不错……” 赵虞听出了言外之意,转头看了一眼徐奋。 平心而论,他喊徐奋一声大哥,纯粹就是糊弄这些小孩,但从徐奋方才的行为来看,这位‘老大哥’确实有担当,难怪邓氏兄弟对他死心塌地。 显然徐奋并不会猜到赵虞此刻正在暗暗称赞他,见朱旺进了屋,他长吐一口气,转头吩咐道:“宁娘去烧火,邓柏、邓松,你俩……” 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问道:“周虎,你兄弟会杀鸡么?” “啊?”赵虞愣了愣,显得有些迟疑。 杀鸡? 不管前世今生,他都没杀过。 别说杀了,他连见都没见过。 见赵虞这副表情,徐奋就猜到这小子肯定不会,摇摇头吩咐道:“邓柏、邓松,你俩去鸡圈抓几只鸡杀了,周虎,你跟着我去抬米,周静,你在伙房看着,帮宁娘烧水,等着煮肉……有异议么?” 他主要问的是赵虞跟静女二人,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毕竟这徐奋确实挺照顾他们了。 片刻后,赵虞跟着徐奋来到了库房——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有点奇怪的是,尽管屋内堆满了一缸一缸的米粮,但屋门并未上锁,门外也没人看着。 赵虞奇怪问道:“这些粮食堆在这里,门就这样敞着?” “你觉得这里会遭窃?”徐奋奇怪地看了一眼赵虞:“寨里大多数人连饭都懒得做。” 说着,他翻出一个筐递给赵虞,提醒道:“多弄点,寨里规定伙房每日只煮两顿饭,正午一顿,黄昏前一顿,煮多了没人管,煮少了不但咱们自己要挨饿,还要被骂。昨日邓柏弄得少了点,最后都不够咱们几个吃的。” 这什么破规矩? 赵虞颇有些哭笑不得。 他忍不住问道:“煮多了真的没事么?” “不被朱旺发现就没事……除了朱旺,基本上不会有人盯着伙房。” “没人管?那粮食没了怎么办?” “……”徐奋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赵虞,让赵虞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还能怎么办?下山抢啊!这些人可是山贼啊! 当日正午,赵虞、徐奋几人手忙脚乱地煮了足足百余人吃的米,还煮了几只鸡、几块肉。 抛开这些忙碌,赵虞与静女也分到了满满一碗米,还有徐奋一些在煮肉时偷偷藏匿的肉。 从鲁阳到叶县,再到昆阳,赵虞与静女经过三个县,从未饱饱地吃过一顿饭,更别提尝到肉味。 然而今日在这个贼窝里,二人却终于能吃饱了,甚至还分到了一些肉。 捧着手中那碗饭,赵虞突然感觉有点讽刺。 第124章:身居贼窝(三) PS:求月票~求推荐~求订阅~ ————以下正文———— 在此之前恐怕就连赵虞都没有想到,投身应山贼后的日子居然要远远比他想象的那样轻松。 还记得当他带着静女跟随陈陌一群人上山那会儿,他在途中不止一次地预想寄身于贼的生活,觉得上山后可能会遭遇种种山贼们的打骂或者羞辱,但没想到事实却是,只要你不犯错、不偷懒,贼寨里的山贼们大多数时候基本不会来管你。 或许干脆说,那些根本没有闲工夫去理睬一群十来岁的小孩,而且还是帮他们干活的小孩。 唯一管着赵虞等人的,便是那名叫做朱旺的山贼。 据徐奋向赵虞透露,这个朱旺平日里基本上不干活,大多数时候都在偷寨里抢来的酒喝,喝醉了以后就睡着,只有在煮肉的时候,这家伙才会出现在伙房里,盯着徐奋等几个小崽子,怕他们偷肉吃。 徐奋等人会偷肉吃么?当然会! 赵虞与静女在这个贼窝吃到的第一顿饭,饭里所吃到的肉,就是徐奋偷偷藏下的——他在煮肉时趁朱旺不注意,偷偷藏下一块肉,待朱旺不在时,分给邓柏、邓松与那个叫做宁娘的小女孩。 当然,因为赵虞喊了他一声徐大哥,这位确实有担当的徐大哥,倒也没撇下赵虞与静女,让赵虞对这徐奋的印象大好。 但话说回来,徐奋这些小子,是伙房里唯一偷肉吃的人么?不! 最会偷肉吃的,恰恰就是那个朱旺。 好吃懒做,明明是山贼的一员却从不跟着其他山贼下山抢掠,甚至于还跟他们一样偷肉吃,也难怪邓柏、邓松兄弟对这个朱旺毫无敬意,背地里都直喊‘癞头’,就连稳重点的徐奋,背地里也是直呼朱旺的名字。 但赵虞却决定跟这个朱旺打好关系,原因仅在于,他与静女每日能否吃到肉,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朱旺对他们的看管是否严格。 晚上黄昏前,赵虞、徐奋等人又煮了一顿饭。 这次,徐奋并没有找到机会偷肉,当众人抬着热腾腾的米桶与菜盆,还有煮沸的酒水送到寨中山贼们吃饭的那个大屋里,回到伙房就看到朱旺在一张破旧的桌上吃着酒肉。 不得不说,这厮确实自私地很,明明藏下了巴掌大的一块肉,还有半只鸡,然而他却丝毫没有与赵虞、徐奋等人分享的意思,独自一人在那吃喝,看得邓柏、邓松以及宁娘直咽口水。 相比较稳重的徐奋,邓柏、邓松这两兄弟,赵虞感觉就是伤在一张嘴上,这不,气愤之下,两兄弟当即就‘癞头、癞头’地叫嚷开了,气得朱旺抄起一根柴火就追着兄弟俩劈头盖脸地抽打。 徐奋确实有担当,当即就上前替邓柏、邓松两兄弟求情,结果被朱旺一棍抽在额头,顿时间鲜血就流了下来。 但徐奋一声不吭,也不反抗,那份冷静与坚韧,别说赵虞感到意外,就连朱旺都有些稍稍的忌惮。 而年纪的最小的宁娘,则被吓得面如土色,不知怎么的,赵虞一回头的工夫就藏到了静女怀中,畏惧地看着朱旺。 可能是觉得在伙房的地位受到了挑战,朱旺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瞪着眼睛骂道:“你们这群小子,给我听好了,在这里,你们就得听我的!谁敢不听话……”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那根木柴。 此时,他的目光忽然注意到了捧着饭碗站在一旁的赵虞身上。 赵虞还好,但静女心善,见朱旺打地徐奋满头是血,愤慨地看着朱旺。 好在朱旺还记得赵虞、静女二人是二寨主陈陌领来的,且二人又不曾用‘癞头’羞辱他,因此他只是瞪着眼睛质问赵虞与静女:“你兄弟俩也要反抗我么?” 伸手示意静女不要说话,赵虞摇摇头说道:“怎么会呢,大叔,我兄弟俩逃难至今,就遇到过两个好心人,他们都给了我兄弟每人一个米饼,虽能充饥,却无法吃饱……我还记得今年第一场雪,当时我与我弟躲在树林里,无片瓦遮身,又冷又饥,曾一度以为会活活冻饿而死。今日在大叔这边,我兄弟俩才吃到了近段时间里最饱的一顿饭,我对大叔感激还来不及呢。……我觉得,大叔是好人啊。” 听着赵虞声情并茂地讲述他兄弟俩在投奔山寨之前的惨状,朱旺其实气就已经有点消了,随后又听到赵虞称赞自己是个好人,他甚至隐隐有些欢喜。 他点点头说道:“小子,你很好,还懂得好歹。” 当然,当晚他并没有将他碗里的肉分给赵虞与静女,因此,赵虞被本来关系还不错的邓家兄弟好生嘲笑了一番,好在被徐奋及时制止了。 “你要讨好朱旺?”徐奋私底下问赵虞道。 赵虞笑着回答道:“既然朱旺管着伙房,何必要与他交恶呢,对吧,徐大哥?” 那一声徐大哥,听得徐奋有些发愣,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此后的两日里,赵虞依旧时不时大叔长、大叔短地讨好朱旺,等到两日后晚上那顿饭时,朱旺当着所有人的面,故意将两块约有两根手指粗细的肉块放到了赵虞碗里,然而得意地带着自己的酒肉离开了。 这可气坏了邓柏、邓松兄弟二人,怒视赵虞大骂:“叛徒!” 甚至于,两兄弟似乎还准备朝赵虞的碗里吐口水,好在徐奋及时拦住了他俩。 邓氏兄弟气呼呼地离开了伙房,此时,徐奋与赵虞对视了一眼。 仿佛是看懂了赵虞的意思,徐奋微笑着说道:“没多少东西,不够咱六个人分的,分给宁娘一些吧,那小丫头体子虚。” 赵虞本来就有分肉的意思,毕竟徐奋最初藏下那块肉的时候,也没忘记他俩,不过既然徐奋那样说的,他便将那两块肉分给了静女与宁娘,看得徐奋微微点头。 饭后,邓氏兄弟似乎还未消气,并没有回到伙房,而静女与宁娘则在用热水清洗碗筷。 趁着这工夫,徐奋问赵虞道:“周虎,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虞故作不解地看向徐奋:“什么什么人?” 徐奋笑了笑,说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兄弟俩绝对不是一般人家出身,对么?……第一,一般穷苦子弟在你这个年纪,都懂得杀鸡,而你却不会,甚至于,我感觉你见邓家兄弟杀鸡都有些难受,显然之前从未做过这种事;第二,你做事很有目的……最初那日,邓家兄弟挑衅你的时候,你丝毫都没有争执的意思;对于那朱旺也是,你很有目的地去讨好他……看你说话,你好像还读过书……”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世族子弟出身么?” 赵虞想了想,问道:“是与不是,会影响到你对我兄弟的看法么?” 徐奋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道:“那倒不会,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罢了。”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又说道:“看来,你兄弟俩应该是世家子弟了,为何会沦落到投身山贼呢?” “因为走投无路。”赵虞吐了一口气,苦笑道:“前两日我对朱旺所说,说我兄弟二人在今年第一场雪躲在树林里瑟瑟发抖,你以为那是我编的故事么?不,那是我兄弟的亲身经历。” 徐奋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天空中再次飘落雪片,徐奋抬头看了一眼,叹息道:“又下雪了,明日出寨砍柴看样子更麻烦了……” 此时,静女与宁娘已经洗完了他们几人用过的碗筷,徐奋拍了拍赵虞的臂膀:“走吧,回屋里睡觉去了,明早还地早起。” “唔。” 赵虞点了点头。 在之后的日子里,赵虞多次找机会讨好朱旺,渐渐地,原本看重徐奋的朱旺转而更加信任赵虞,甚至于在赵虞的哄骗下,他连监督煮肉的事都交给了后者,这可气坏了邓柏、邓松兄弟俩,纷纷为徐奋打抱不平,然而徐奋对此却毫无异议。 跟徐奋一样,借着监督煮肉的便宜,赵虞也会私下藏匿几块肉,趁朱旺不注意的时候与众人分食,徐奋与宁娘都不推辞,唯独郑家兄弟非常抵触,认为是赵虞抢了徐奋的位子。 看着兄弟俩为自己打抱不平,徐奋端着一小碗赵虞分给他的肉笑道:“你俩真不吃,那我可吃了。” “徐大哥……” 邓家兄弟难以置信地看着徐奋:“徐大哥,你怎么能吃叛徒给你的肉呢?” 徐奋也不理睬他们,将一块肉放入嘴里咀嚼,啧啧有声:“唔,煮地不错,很有滋味……” “……” 邓家兄弟咽了咽唾沫,最终还是熬不住了。 一边吃,他俩还一边对赵虞说道:“这是看在徐大哥的面子上……”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奋分别在二人后脑勺上来了一下:“吃就吃,话这么多!”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日当赵虞、徐奋几人在伙房偷吃肉的时候,正巧朱旺到伙房里来,撞了个正着。 这朱旺当时就瞪起了眼,将赵虞喊到屋外准备教训,看得其余几人都有些担心。 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赵虞很快就哄得朱旺眉开眼笑,别说徐奋,邓柏、邓松兄弟俩更是看得一愣一愣。 自那以后,几人在伙房里偷肉吃,只要是赵虞带头,朱旺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赵虞左一声大叔,右一声大叔哄得他很高兴呢,反正那些食物都是寨里的,朱旺也不在乎。 反而赵虞对此有些过意不去,欺骗了一个如此没心机的朱旺。 总而言之,伙房这块,赵虞算是出入自如了。 第125章:身居贼窝(四) 临近十二月,气温骤降,似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飘落,在应山一带再次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好消息是,抢在这次寒潮来临前,赵虞、徐奋几人就已经在伙房里备足了一定的柴火,支撑到过年应该没什么问题。 因为暂时不需要出寨砍柴了,赵虞几人也难得闲了下来,再加上朱旺对他们越来越宽松,哪怕他们睡到正午前也没什么大事,只要别误了寨里的午饭就行——倘若寨里那群山贼因为没饭吃而闹腾起来,那可就连朱旺都护不住。 但只要不犯错、不偷懒,寨里那群山贼基本上不会理睬伙房这边。 十一月二十八日……大概。 天蒙蒙亮时,赵虞便独自起身,在屋外的雪地上扎马步。 那是张季、马成当初教他的,是用来锻炼下肢平衡的。 最初练的时候,赵虞还在乡侯府里,身前有张季、马成两名老师教授,从旁有忠仆曹安替他擦汗,累了还有静女帮他捏肩捏脚,可即便是在那样的条件,赵虞依旧没什么心思在锻炼武艺上。 但今时今日,他却发自内心地想要锻炼自己的体魄与武艺。 扎马步,堪称是习武的第一道门槛,会将人劝退的门槛,意志不坚定的人,往往在这边就坚持不下来了,因为确实很苦,很枯燥。 而对于赵虞来说,他更欠缺的,则是动力,或者说,是压力。 要知道他是鲁阳赵氏出身,鲁阳赵氏在鲁阳、叶县一带本来就名声不小,再加上当时结交了刘緈、毛珏两位县令,又与宛城的王尚德将军处好了关系,又建立了鲁叶共济会,鲁阳赵氏在当地一带堪称绝无敌手,就连势力庞大的郑家,亦在赵氏的势力面前败退。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哪有心思辛苦习武?他鲁阳赵氏当时的势力,也足够确保他兄弟俩即便日后分了家业也都能过得很舒适,不至于让鲁阳乡侯与周氏再担心两个儿子。 但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赵虞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自己。 什么,静女? 不,赵虞从未将静女视为他报仇之路上的助力,在他眼中,静女更多的作为他心灵上的寄托,使他不至于孤身一人,他从未指望过静女帮他手刃仇敌。 他要凭自己一双手,替鲁阳乡侯与周氏,替他乡侯府上上下下二百余口报仇雪恨。 在这份执意下,赵虞决定重拾张季与马成当初教他的那些。 不可否认,扎马步的过程却是很辛苦、很枯燥,赵虞并不算坚韧的意志好几次想要退缩,但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回想他乡侯府那一晚的噩梦,回想他父亲鲁阳乡侯胸腹中箭,回想他母亲周氏站在乡侯府的后门温柔地目送他们逃离,回想张纯、曹举、张季等府上的忠诚家仆与卫士牺牲自己保护他们离去,回想府上其他的无辜之人被梁城军的军卒无情杀害。 每每想到这些,赵虞就感觉全身燥热,心底仿佛又一股暖流涌向全身,涌向四肢,使他得以咬牙支撑。 “嘎……” 伙房旁的土坯屋,门户猛地打开,静女惊慌失措地冲出屋外,直到看到赵虞站在雪地上扎马步,她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兄长……” “怎么了?”赵虞回头问道。 只见静女将那扇屋门又关上,旋即走到赵虞身边,心有余悸地讲述原因。 原来她又做噩梦了,再次梦到了她视为母亲一般的周氏,醒来后一摸身边空空如也,不见赵虞去处,惊得静女差点连魂都丢了,赶忙起身到屋外寻找。 听罢静女的解释,赵虞笑着说道:“我见你睡地熟,就没惊动你。” 静女使劲地摇了摇头,坚持道:“下次一定要告诉我,少……兄长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在静女的坚持下,赵虞只好做出保证。 见此,静女这才松了口气,此时的她才注意到赵虞正在扎马步,好奇问道:“兄长,你在练马步么?” “嗯。”赵虞点点头,也没有解释什么。 但静女不笨,她立刻就猜到了原因,说道:“我跟兄长一起。” 说着,她亦在赵虞身边扎起了马步。 “静?” 因为怕有人听到,赵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称呼静女。 他并不希望静女陪他在这受苦,但静女在这件事上却非常执着,赵虞连劝三声见静女不听,见左右无人,遂走到静女身边,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声问道:“不听话了?” “不是……” 静女使劲摇摇头,旋即小声说道:“我只是……我只是想跟少主一起,练好武艺,手刃仇敌……” 看着静女那期盼恳求的模样,赵虞揉了揉他的头,无奈地谈了口气:“随你吧。” “嗯。” 一晃眼,大半时辰过去了。 徐奋打着哈欠推门从屋内走出来,旋即便看到赵虞与静女二人站在雪地上扎马步。 “虎子,静子,你俩不睡觉干嘛呢?” 不解的徐奋走上前来,瞧了几眼赵虞与静女的动作,惊讶问道:“你俩这是在……扎马步么?” 赵虞知道徐奋懂些武艺,闻言笑着说道:“徐大哥给指点一下,看看我俩的站姿是否规范?” “呵。”徐奋笑了笑,问道:“怎么突然想习武了,你也想做一个山贼?” 因为相处了不短的时间,赵虞对这个‘徐大哥’的人品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听到这话,他沉声说道:“我兄弟二人的父母,被恶人所害,我们想习武,日后给爹娘报仇。” 听到这沉重的话题,徐奋立刻就沉默了,拍了拍赵虞的肩膀作为安慰,旋即轻笑着说道:“我可是很严格的。” “正合我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奋手把手地做示范,纠正了赵虞与静女在马步站姿上的错误。 虽然他口口声声表示自己很严厉,但说实话,赵虞与静女却体会不到,相反,赵虞觉得徐奋的教导就像兄长对弟弟的授业。 “不是说很严格么?”他笑着问道。 没想到徐奋却摇了摇头说道:“我已经很严格了。……只不过你俩对自己也很严格,是故感觉不到罢了。” 赵虞这才恍然大悟。 临近中午时,邓柏、邓松兄弟与宁娘陆续起身,瞧见徐奋在屋外教授赵虞、静女二人习武,都很好奇地围了上来。 邓柏、邓松兄弟二人早前就跟着徐奋一起习武,见赵虞、静女还处于扎马步的程度,一脸得意地在旁指手画脚,然后就被徐奋打发去寨里的猪圈与鸡窝喂食去了,唯有宁娘捧着脸,蹲在赵虞与静女身旁看着他俩。 不多时,朱旺也打着哈欠从屋内走了出来,瞧见赵虞与静女正在徐奋的教导下习武,他哈哈笑道:“虎子,怎么着,你也打算学徐奋,当一名山贼?” 赵虞用眼神示意徐奋莫要透露真相,笑着回应道:“是啊,大叔,日后我帮你抢些好酒来孝敬你,可好?” “哈哈哈。”朱旺哈哈大笑:“好好,那我就等着了。……对了,别忘了煮饭。” 嘱咐完,他便提着一个铜壶,朝寨里堆放米粮、酒水的屋子走入,大概又准备去偷酒喝了。 此后的一个月,赵虞与静女每日都在卯时前后起身,来到屋外习武。 在没有赵虞主动请求的情况,徐奋每日跟他们一起起身,教导二人武艺。 从扎马步,到借助腰部的力量发力,再到如何握住兵器,徐奋手把手地教会了赵虞与静女最基础的东西。 后面这些,都是当初张季与马成没来及教导赵虞的。 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徐奋的武艺就超过张季或者马成,他见过徐奋以柴火作为武器随意挥了一套招法,与张季、马成二人相比明显有不小的差距,但若放在这个贼窝,赵虞自认为徐奋已经足够做一个山贼了。 此时他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前一阵子朱旺被邓家兄弟激怒,一怒之下打伤了徐奋的头时,那朱旺会有所忌惮?其原因恐怕就在于朱旺知道徐奋的本事,怕是出手反抗。 出于心中的好奇,赵虞问徐奋道:“徐大哥,其实你打得过朱旺吧?” 徐奋看了一眼赵虞,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又怎么样呢?寨里有寨里的规矩。” 他这意思,显然就是默认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赵虞与静女跟着徐奋习武的这段时间,亦有寨里的山贼瞧见。 与一般想象的不同,这些山贼大多都不会当回事,只有一些闲着没事的,才会上前逗赵虞几人两句,老气横秋地告诉赵虞等人好好练习本事,等日后一起下山干买卖。 每每说到这里时,其余的山贼便是一场哄笑,然后便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就像邓柏当初警告赵虞时所说的那样,寨里这帮山贼只要不是喝醉了酒,或者不是被激怒,他们通常还是不难相处的,至少不至于平白无故对赵虞、徐奋这帮小手下狠手,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寨里的自己人,弄伤、弄死了伙房的这群小子,谁替他们砍柴、煮饭、洗衣、喂猪? 一来而去的,赵虞对这个贼寨的情况也愈发了解。 事实上这个时候,他就已想开始自己收复整座营寨的计划了,但仔细考虑之后,他准备延后。 因为他的岁数实在太显眼了,倘若他表现地过于惹眼,很难不让人联想鲁阳赵氏那位已惨遭横祸的‘二公子’,因此引来梁城军的追兵。 因此,赵虞确定再潜伏一段日子,等鲁阳、叶县、昆阳一带彻底淡忘鲁阳赵氏,随后再开始他的计划。 除此之外,有一个人让他有些在意。 那就是这座营寨的二寨主,陈陌…… 第126章:二寨主陈陌 PS:昨天原本想加更的,吃夜宵的时候看了那兔,看得热泪盈眶,收不住看了好几个小时,所以就…… ————以下正文———— 还记得当初,是陈陌将赵虞、静女二人带上这座贼寨的,按理来说赵虞应该与陈陌更为亲近? 但事实上并没有,因为陈陌将赵虞二人带上贼寨的当日,就将他俩带到了伙房这边,丢给了负责给众山贼们烧水煮饭的朱旺。 当时他是那样说的:“朱旺,这两个小子就交给了。” 前前后后就只有一句话,然后那陈陌就离开了。 也正因为如此,随后赵虞无论跟徐奋几人相处,还是跟癞头朱旺相处,都不曾将那陈陌视为什么依仗,因为他感觉,那人并不是那样容易亲近。 五六日之后,当时赵虞与静女已逐渐融入了徐奋的小团体,且与朱旺也建立了相当不错的关系,在徐奋的小团体中隐隐有点‘二哥’的意思。 在他的牵线搭桥下,嘴巴很坏的邓柏、邓松兄弟终于不再嘲笑朱旺,改口称呼后者为‘癞头叔’,虽然这在颇在意自己头癣的朱旺看来仍不是那么满意,但至少也能听得过去。 也因此,朱旺对这个小子的约束也是越来越宽,只要赵虞、徐奋几人将每日的活干完,他也不去管其他事,即便看到这几个小子在煮肉时偷偷藏下半只鸡、几块肉,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这几个小子不会忘记孝敬他的那份。 然而就在这一日的晚上,陈陌的突然闯入,惊到了朱旺与这帮小子…… 当时,赵虞、徐奋、邓柏、邓松兄弟二人已经将饭菜酒肉送到了寨里那群山贼用饭的地方,他们回到伙房后,与静女、宁娘分了偷偷藏匿的肉,然后一群小子就坐在伙房里吃着。 而此时在伙房的一角,朱旺也喝着酒、吃着肉,仿佛就没看到那群小子在吃肉似的。 就在屋内这堪称和谐的氛围下,屋门忽然被推开,旋即,二寨主陈陌迈步走了进来。 不得不说,当时无论是朱旺还是徐奋、邓柏、邓松、宁娘等人,都被吓住了。 尤其是后者那一群小子,因为按照寨里不成文的规矩,徐奋等人吃点粮食没有人去管,但想要吃肉的话,明面上必须得到众山贼的允许,毕竟那些家禽、牲口,都是那些山贼从山下抢掠回来的。 徐奋等人偷偷吃不被发现那就没事,如果被发现,那肯定是要被教训的,甚至还会挨打。 正因为这个原因,当陈陌走进来时,几个小子都傻眼了,因为他们围坐在一起的当中,就摆着满满一盘肉,尤其是宁娘,刚刚才开心地将一块肉夹到自己碗里,还没吃呢,就瞧见陈陌闯入伙房,当时就吓得面色发白,下意识地躲到了静女背后。 完了完了完了…… 当注意到陈陌的目光瞥见那盆肉时,徐奋、邓柏、邓松三人心中大叫不妙,可是此刻想要掩饰也已经来不及了,甚至于,在陈陌的目光下,他们仿佛感觉身体变得僵直,久久不能动弹。 就在屋内的气氛变得极其沉闷而诡异时,终于反应过来的朱旺帮这群小子解了围,只见他满脸堆笑赶紧跑到陈陌面前,讨好道:“二寨主?你怎么来这边了?……不知二寨主有何吩咐?” 听到这话,陈陌的目光这才转头看向朱旺,随口问道:“朱旺,还有酒肉么?给我弄一些。” 按理来说,寨里有规矩每日只煮两顿饭,但陈陌这位二寨主发话了,朱旺哪敢违背? 他当即就点头哈腰地讨好道:“有,有,回头我给二寨主送到屋子里去?” “嗯,那就麻烦你了。” 陈陌点点头,在又看了一眼赵虞、徐奋那一群小子后,转身离开了。 “不麻烦,不麻烦。” 朱旺讨好似的送走了陈陌,回到屋内时,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朝着几个小子骂道:“一群死小子,吃肉连门都不栓?!我跟你们讲,倘若寨里追究起来,别指望我会替你们求情!” 赵虞、徐奋等人面面相觑,心中也有些忐忑。 次日,赵虞等人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度过,而朱旺,他难得地没有在白天喝酒,整日没瞧见踪影,后来赵虞才知道,原来这家伙找贼寨里关系还不错的山贼探口风去了,看看二寨主陈陌有没有把昨晚上的事捅出来。 但过了两日后,一切风平浪静,朱旺感慨之余对赵虞、徐奋等人警告道:“幸亏是二寨主,倘若是被其他人撞见,肯定有你们苦头吃!……下次偷吃肉,记得给我把门栓上!” 从那之后,赵虞、徐奋几人在伙房吃肉,都不会忘记把门栓好,除非门外是朱旺,否则开门之前,他们会事先消灭一切证据。 于是乎,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在伙房里几人暗自庆幸之余,也不忘记感激陈陌那位二寨主。 毕竟他们也知道,当时陈陌肯定是看到了那盆肉的。 之后好几日,赵虞都没有再见过那位二寨主,直到徐奋开始教授他与静女武艺的第四日,大概是十二月初三、初四前后,他才又一次见到了陈陌。 当时徐奋正在伙房外教授赵虞与静女如何借助腰部的力量发力,等到三人回过神来时,就看到陈陌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二寨主。” 他们立刻打招呼。 “唔。” 陈陌点点头,随后不顾几人走向了伙房里,片刻后就传来了他与朱旺说话的声音:“朱旺,还有白沏的肉么,切一些我带走。” “还有、还有。”朱旺连连回应。 旋即,在朱旺忙着切肉的同时,陈陌走出伙房,环抱双臂倚在门旁,就那么静静看着徐奋在屋外教授赵虞与静女发力。 见此,赵虞试探着问道:“听闻二寨主武艺过人,能否指点一下我等?” “哼。” 听到赵虞的话,陈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轻哼一声,毫无反应,等到朱旺切完肉,他提着一包肉就离开了。 自那以后,那陈陌时不时就会来伙房这边,管朱旺要些酒肉,倘若恰巧碰到徐奋在屋外教导赵虞与静女二人武艺,他便站在旁边看,直到朱旺准备他所要的那些。 甚至于有一日,即便朱旺准备好了他要的那些,那陈陌依旧坐在屋外的木墩下,一边喝着葫芦里刚灌的烫酒,一边看着屋外徐奋教导赵虞、静女习武,看了足足半个多时辰,他菜提着一包肉离开。 几次之后,徐奋私底下对赵虞问道:“虎子,你俩跟二寨主是什么关系?” 赵虞摇摇头说道:“只是他把我兄弟二人带上山而已。” 听了这话,徐奋很是纳闷:“我怎么感觉他是来看你兄弟俩的呢?以往你兄弟俩没在的时候,他没有这么频繁来咱们伙房。” 赵虞想了想,也觉得有点奇怪,毕竟这段时间那陈陌来到他伙房这边,基本上就是管朱旺要酒肉,但问题是,那位可是寨里的二寨主的,手底下有至少二三十个追随他的山贼,到伙房取酒取肉这种事,随便派个手底下的人不就完了,哪用次次亲自前来? 难道真的是来看我跟静女的? 赵虞想了想,对徐奋猜测道:“或许是因为,二寨主是宛南人吧。” “哦,对。” 徐奋恍然大悟:“你俩是宛南人,二寨主也是宛南人,怪不得……”说着,他就给赵虞出主意:“虎子,你主意多,你看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那位二寨主指点指点咱们。” 然而对此,赵虞却毫无把握:“那一日我不就提了么?” “也是……” 徐奋立刻就回想起了当日那陈陌的无动于衷,颇有些失望与遗憾。 失望之余,他与赵虞合计道:“要不再试试吧,倘若那位二寨主肯教,那肯定比我教你俩强得多啊,说不定你俩回头还能教教我。” 赵虞想了想,决定再尝试一下。 之后又过了两日,大概十二月二十五、二十六日的时候,陈陌再次来到了伙房,向朱旺索要了一包肉,还有一葫芦的酒。 等到他准备离开的时候,赵虞追了上去,提出了请求:“二寨主,你能教授我兄弟俩武艺么?” 陈陌闻言转头身来,既不答应、也不拒绝,他只是问赵虞道:“为何要习武?你也跟那徐奋一样,这一生就当一个山贼?” “二寨主……知道徐奋?”赵虞有些惊讶。 陈陌看了一眼赵虞,淡淡说道:“徐奋的父亲名叫徐信,他原是育阳的县卒,他比我还要早逃难至鲁阳。……我听说,那徐信当初也曾与攻入宛南的叛军作战,但等到我见到他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山贼了……杀人者,人恒杀之,徐信亦不能幸免。几年前,徐信在鲁山一带为祸,带人去抢掠鲁阳乡里,惹恼了鲁阳县尉丁武,最终被丁武所杀,余众遂投奔应山,投奔杨通……” 丁武? 赵虞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要知道他对他鲁阳的县尉丁武那可不陌生。 没想到,徐奋的父亲徐信,当初竟然是为祸鲁阳的鲁山贼之一。 陈陌没有在意赵虞脸上的震撼,沉声说道:“我跟你说过,一日是贼,终生是贼,一旦打下了贼寇的烙印,不止是你,你的儿女也无法再翻身。……我观你如今跟徐奋关系不错,你去问问他,除了当山贼,他还有别的出路么?不会有,他一辈子都注定是山贼了……” 说着,他抬起手,用手指一戳赵虞的胸膛,沉声说道:“而你兄弟,还有悔过的机会,待等开春后,就带着你弟下山去吧。谋一份差事,攒一点钱,娶一门婚事,踏踏实实、安分守己,纵然日子过得再清苦,也比当一个山贼强。……小子,别光惦记着贼吃肉,你没看到贼横死的时候。”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赵虞,转身而去。 看着那陈陌离去的背影,赵虞的长长吐了口气。 踏踏实实、安分守己么?那可无法替我赵氏一门二百余口人报仇雪恨啊……等等!这个陈陌到过鲁阳?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第127章:又见岁除 那个陈陌,居然到过鲁阳? 待反应过来后,赵虞着实被吓了一跳。 难道他认出我了? 他眼皮直跳。 毕竟有一点徐奋说得没错,那陈陌确实对他还有静女有点特别的关注,个中理由,那陈陌也不解释,害得赵虞只能胡乱猜测。 不会不会,他应该没见过我……应该…… 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赵虞返回伙房。 此时,徐奋就在伙房外等待赵虞回来,见赵虞与陈陌分别朝伙房走来,他立刻就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问道:“虎子,怎么样,二寨主答应了么?” 赵虞摇了摇头,将陈陌对他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徐奋,但省略了有关于徐奋的父亲徐信的事,他觉得,那些话对于徐奋而言无疑是一种伤害。 “可惜了……” 见陈陌并未答应,徐奋惋惜地叹了口气。 但此时赵虞却顾不上惋惜,他问徐奋道:“徐大哥,那位二寨主,他是几时投奔寨里的?” “一年多前吧。” “具体呢?” 徐奋奇怪地看了一眼赵虞,不过还是回答了赵虞的疑问:“好像是一年多前的……四月。对对对,四月,当时孙叔刚带着我投奔寨里,然后没过多久,陆陆续续有许多人投奔寨里,其中就有那位二寨主。” 一年多前的四月? 赵虞心中估算了一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会儿他鲁阳还没有施行以工代赈,再者,他都还未来到——他是在一年前的八月‘到’的鲁阳乡侯府,然后当年的秋季,鲁阳县县令刘緈与他父亲鲁阳乡侯合力实行以工代赈。 倘若说那陈陌是在该年的四月之前到的鲁阳,赵虞觉得,陈陌大概率应该没见过他。 包括赵虞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 毕竟在鲁阳实施以工代赈之前,他鲁阳因为涌入了大批的难民而治安大坏,鲁阳乡侯与周氏怎么可能会允许儿子随意外出呢? 想到这里,赵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不是识破了他的身份,那陈陌又为何特别关注他与静女呢? 难道…… “二寨主有妻儿么?”他问徐奋道。 “唔?”徐奋想了想,摇头说道:“好像没有吧……” 跟我爹差不多的年纪,却没有妻儿?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不是问现在,我是问之前。” “之前?”徐奋愣了愣,皱着眉头想道:“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 见此,赵虞也就不再多问。 他猜测,陈陌的妻儿可能是他从宛南逃亡鲁阳的途中、或者干脆就是在鲁阳县,遇到了不测,这样就能解释陈陌为何对他们小孩子‘网开一面’,对他们这群小孩在伙房偷肉吃视若无睹。 当然了,这只是赵虞个人的猜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转眼便到了岁末。 在当日的习武功课后,赵虞坐在伙房外的圆木上,在天空中那轮并无多少温暖的太阳照拂下,思绪万千。 远处,有邓柏、邓松、宁娘三人在铲雪,确切地说,是邓氏兄弟在打闹,宁娘则在旁,在徐奋的帮助下堆雪人。 在旁,静女安静地陪着他。 去年这个时候,他乡侯府里那是何等的热闹。 为了送贺年礼,光他就拜访了鲁阳县令刘緈、宛城将军王尚德、汝阳县令王丹,他父亲也拜访了叶县县令毛珏,拜访郾城的外祖、外婆,而最繁忙的莫过于大管事曹举,在短短时十日内,前前后后拜访了鲁叶共济会名下两百余家商贾,挨家送上贺年之礼。 而那时的他,更是雄心勃勃地筹划了针对汝阳郑家的一系列反制手段,就等着开春后回敬郑家,给郑家一个教训。 而眼下…… 赵虞颇有些伤感与惆怅地吐了口气。 “兄长?”听到赵虞叹息,静女立刻转过头来,一脸关切。 “没什么。”赵虞摇了摇头。 “……”静女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什么。 或者是她不敢问,生怕勾起赵虞心中的悲伤。 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了徐奋的骂声:“邓柏、邓松,该死的……” 赵虞抬头一瞧,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来,徐奋好端端在帮助宁娘堆雪人,可邓柏、邓松兄弟俩却故意在旁捣乱,终于,两兄弟惹哭了宁娘,同时也惹毛了徐奋。 这不,见自己一个抓不到邓氏两兄弟,徐奋怒道:“虎子,静子,来帮我堵这两个混小子,今日一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宁娘亦跑到赵虞、静女面前告状:“二虎哥,邓柏、邓松他们可坏了,你帮徐大哥抓他们好不好?” “宁娘,为何叫我二虎哥呢?”赵虞不解问道。 说实话,这不是宁娘第一次这样称呼赵虞,但前些日子赵虞没来得及问。 可爱的小女孩眨眨眼睛,伴着手指头回答道:“徐大哥是大哥,二虎哥是二哥……” “感情我已经有这样的地位了?” 赵虞好笑地问道:“那不应该是虎二哥么?怎么变成二虎哥了?” “姆……”小女孩歪着头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给所以然来。 看着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模样,赵虞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二虎哥就二虎哥吧,不过邓柏、邓松他们呢?” 一提到那两兄弟,宁娘立刻就皱起了鼻子:“大邓、二邓他俩可坏了,总是欺负我,我刚刚跟徐大哥堆的雪人,也被他们故意弄坏了。” 听到这话,赵虞与静女皆忍不住想笑。 其实说实话,邓柏、邓松兄弟俩也是很疼宁娘的,毕竟宁娘年纪最小,但这兄弟俩生性跳脱,喜欢捉弄宁娘,以至于赵虞才来一个多月,在宁娘心中就坐上了二哥的位置。 这不,即便已经惹毛了徐奋,但邓柏、邓松兄弟俩还是不嫌事大,作死地在远处向赵虞、静女二人挑衅:“来啊,虎子,静子。” “确实欠教训。” 赵虞与静女对视一眼。 片刻后,邓柏、邓松两兄弟被徐奋敲得满头是包,耷拉着脑袋向宁娘道歉,老老实实地帮宁娘堆了一个雪人。 然后,兄弟俩也不是说了啥,又被宁娘气呼呼地追着跑。 这份朴素的欢乐,总算是稍稍冲淡了一些赵虞对于岁末的惆怅。 寨里的山贼们,对于岁除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一如既往,但对于伙房的这些小孩子来说,岁除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日子。 这不,宁娘很高兴地对赵虞说道:“二虎哥,我告诉你,我现在六岁,可过了今晚,我就七岁了。很神奇吧?” “姆……神奇。”看着小女孩兴高采烈的样子,赵虞点了点头。 小女孩很满意,笑着说道:“我很快就能长大了。” 此时邓柏正往灶里填柴火,闻言笑着逗道:“宁娘,等你长大了,给我做媳妇好不好?” 似乎宁娘也大致知道媳妇是什么,闻言皱着鼻子拒绝道:“我不要!” “那我呢?”正往屋里抱柴火的邓松笑嘻嘻说道。 “也不要!”宁娘一本正经地说道:“等我长大了,我给徐大哥当媳妇,给他洗衣服,做饭……” 听到这话,正在切肉的徐奋一愣。 “哦哦,我说呢,怪不得徐大哥老护着你……” “原来如此……” 邓家兄弟开始阴阳怪气地捉弄徐奋。 在赵虞、静女面色古怪的注视下,徐奋尴尬地满脸通红:“我只是把宁娘当妹妹……小孩子的话,不用当真。” 众人哄笑不已,就连随后进门的朱旺在得知了事情经过后,亦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晚,几人栓上伙房的门,在屋内好好吃了一顿,这次朱旺干脆就跟一帮小孩子一起吃饭了,早早就自己灌饱了酒,倒在屋内的柴火堆里呼呼大睡,最后还是徐奋给他背回了睡觉的屋子。 转过年来便是正月。 赵虞与静女继续之前的生活,每日除了在贼寨里干活,便是在徐奋的督促下锻炼武艺。 不得不说,虽然陈陌对徐奋的评价很低,认为徐奋这辈子都注定只是一个山贼了,但徐奋在伙房里,却很好地履行着一个大哥的角色。 哪怕是对刚来没多久的赵虞、静女二人亦是如此。 比如有一日,他对赵虞、静女二人说道:“怎样使用兵器,基本的东西我已经教了你们了,之后无非就是手生手熟,不过,倘若你俩下定决心想要报仇,那么有一道坎,你们必须跨过去。” 当日正午煮饭前,徐奋把邓家兄弟打发去烧火,带着赵虞与静女带到寨里的鸡窝,只见他抓住两只鸡,对赵虞与静女说道:“先来个简单的。……一人一只,宰了它们。” 赵虞这才意识到,徐奋说的那道坎,指的便是‘见血’。 静女是穷苦人家出身,很小的时候就在家中帮忙杀过家禽,一点也不怕,拿着徐奋递给她的砍柴斧,手起斧落就把那只鸡的头连带着半截脖子给砍下来了。 而赵虞就懵了。 他哪里做过这种事? 见此,徐奋皱着眉头说道:“连鸡都不敢杀,你还想给父母报仇?快点,别磨磨唧唧的,伙房还等着这几只鸡下锅呢!” 听到这话,静女连忙说道:“我来,我来做就行……” “轮不到你。” 徐奋打断了静女的话,将那柄染血的斧头递给赵虞,沉声说道:“虎子,你是兄长,拿出你的担当来!” 在徐奋的催促下,赵虞绷着脸点点头,屏着气息,像静女那样一斧头砍下了那只鸡的头。 看着那无头的鸡身流淌出鸡血,一滴滴地滴在木盆里,赵虞颇有些不适地撇开了头。 怕倒是不怕,纯粹就是看着有点恶心,有点反胃。 在旁,静女看着赵虞不适的表情,眼眸中浮现心疼之色。 “习惯了就好了。” 徐奋显然也注意到了赵虞的不适,拍拍他肩膀说道:“从明日起,杀鸡杀猪的事就交给你了,虎子。” “唔。” 赵虞正色点了点头。 第128章:年后【加更1/2】 『PS:感谢【书友20190914093755197】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一定不能太懒】大佬打赏一万币!~就像前天说的,为了刺激人气,开始加更,从这个月初开始的万币打赏,都会加更。』 ————以下正文———— 过了新年,赵虞便十二岁了。 当然,就跟宁娘从六岁长到七岁一样,岁数对赵虞的意义也不是很大,毕竟十二岁仍是一个小孩。 倘若赵虞做出某些出格的事,照样会引起他人的怀疑,毕竟鲁阳赵氏那事才过二三个月,假如赵虞急不可耐地开始施行他的计划,仍然难免会引起寨里那些山贼的怀疑。 毕竟他当初‘二公子’的名头,在鲁阳、叶县一带也算是颇为响亮的,尽管并没有太多的人见过他的面貌。 当然,虽然不打算立刻施行收复这群山贼的计划,但这并不妨碍赵虞收集寨里那群山贼的情报,比如出身、喜好等等,这些都有助于他日后的计划。 真正让他有些为难的,是静女。 不得不说,倘若静女仅仅只是一般穷苦人家出身,或许她对山贼还没有太大的抵触,但别忘了,她是周氏培养的,无论是礼数、刺绣、读书、写字,别看静女当时在乡侯府的身份是侍女,但事实上,周氏把她当做女儿般培养——毕竟是日后自己小儿子的侍妾,周氏如何能容忍静女什么都不会呢? 而在这培养的过程中,周氏的价值观难免也影响到了静女,这就导致静女对山贼非常厌恶,以及排斥。 当然,像徐奋、邓柏、邓松、宁娘这些人不算,毕竟这些小孩都还未杀过人,只是帮着贼寨里干活而已,还不算是真正的山贼。 静女所厌恶的,是贼寨里那些时不时下山打家劫舍的山贼,包括那位在赵虞看来颇有原则的二寨主陈陌。 因此,随着冬季渐去、春季渐来,静女生出了想要赵虞带着离开她的念头。 二月初,见去年的积雪逐渐消融,有一日静女私底下对赵虞说道:“少主,几时我们逃离此地,投奔郾城?” 赵虞听得一愣,要知道他可没想到要离开,他还打算着收复这群山贼呢。 当得知赵虞的想法侯,静女惊地睁大了眼睛,忍不住说道:“少主,这些人可都是坏人啊!” 赵虞摇摇头说道:“话虽如此,但亦不可否认是你我当前唯一的容身之地……静女,你听我说,想要报仇,你我就必须掌握一支听命的人手,这座贼寨里的山贼,就是不错的选择,只要我能想办法当上这里的大寨主,让底下的山贼听命于我,介时我就能派他们去打听你我的仇人,找到真凶,报仇雪恨!” 说起来,静女的想法也与常人有所不同,正常人听到赵虞的想法,多半会大吃一惊地认为赵虞不可能做到——一个当前还在伙房里给一群山贼烧水煮饭的小孩子,居然妄想成为一伙凶恶贼寇的首领? 但静女不同,她深深地信赖赵虞,她相信赵虞能够办到,她只是抵触那些山贼。 她劝说赵虞道:“少主,咱们可以投奔王尚德将军呀,王将军很欣赏你,肯定会帮咱们报仇的。” “未必。” 赵虞摇了摇头。 诚然,王尚德王将军确实欣赏他赵虞,但问题是,那位现实的王将军,真的愿意为了他赵虞而跟国内的一股强大势力对抗么? 赵虞并不清楚那个‘童谚’是否是整件事背后的幕后黑手,但不管他是不是,陷害他鲁阳赵氏的那股力量,都无疑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力量,毕竟就连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也在这股力量面前屈服了,而叶县县令毛老爷子,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可想而知那股势力的强大? 王尚德真的肯为了笼络他而与那股势力对抗么?而且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倘若他鲁阳赵氏还在,依然是鲁叶共济会的会长,那么这件事倒还有几分希望,可现如今鲁阳赵氏已不复存在,整个赵氏仅剩下他赵虞一人,即便王尚德欣赏他的才智,但他真的愿意为了单纯笼络一个聪明的小孩,而与一股比汝阳郑家强大无数倍的势力对抗么? 赵虞丝毫没有把握。 这也正是赵虞从未想过投奔王尚德的原因。 他不会将自己与静女的身家性命寄托在王尚德的取舍上——倘若王尚德反过来拿他俩与那股强大的势力做交易,那他俩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自己的身家性命,永远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可寄托于他人,赵虞对于这一点还是认识地很清楚的。 因此,他宁可费尽心机找一群山贼作为爪牙,渐渐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去报仇,也不会去投奔手握十几万大军的王尚德,去博那王尚德愿意助他报仇的那一丝可能性。 在听完赵虞讲述的道理后,静女沉默了,半晌,她这才犹豫问道:“那……郾城也不去了吗?” “郾城啊……” 听静女听到郾城,赵虞不由得惆怅起来,旋即摇了摇头:“不去了。” 不是说他无情,仅仅是因为暂时有了容身之地,便不顾他外祖、外婆,而是因为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去年十月前后,他乡侯府惨遭覆灭之祸,因为寒冬的关系,当时赵虞与静女根本没办法逃至郾城,寒冬的天气就足以将他们杀死在途中。 而眼下,冰雪逐渐消融,天气亦逐渐转暖,可问题是日期过去多久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啊! 倘若周老爷子提前得到了女儿、女婿与外孙的惨剧,相信早就带着老伴逃离投奔他两个儿子去了。 倘若来不及,倘若周老爷子没能事先得知,反而是跟梁城军那一帮的人先抵达郾城,那么该发生的事,也早就在这四个月发生了,即便此刻赵虞带着静女逃到郾城,亦于事无补。 横竖那都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了,赵虞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外祖、外婆能逃过这一劫。 “那好吧……” 见赵虞已打定主意,执意要留在这座贼寨准备实施他的计划,静女也只能听从,尽管她内心依旧排斥,认为像赵虞这般尊贵的人,绝对不能跟一群山贼混在一起。 只可惜眼下的她,对此无能为力。 她只能努力地锻炼武艺,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帮上赵虞,代赵虞去做那些她认为肮脏、丑恶的事。 三月,贼寨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有一日上午,当赵虞与静女跟着徐奋他们出寨砍柴归来时,发现平日里都要睡到正午左右才会起来的朱旺,此刻正站在伙房门口,似乎在等他们。 果然,瞧见赵虞等人回来,朱旺立刻走上前来,将赵虞与徐奋二人叫到一旁,嘱咐道:“有下山的兄弟打探到消息,昆阳县正在组织人手围剿咱们,这几日你们自己小心点,拾柴到深山里去,莫要在半山闲逛,免得被牵连。” 『昆阳县派县卒围剿?』 赵虞吃了一惊,不过转念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昆阳县怎么可能一直放任一伙应山贼在境内打家劫舍呃? 按理来说,官兵围剿作恶多端的山贼,出自常理赵虞自然应当支持,但难堪的是,他眼下的立场着实有些尴尬。 他忍不住去想,万一昆阳的县卒抓到他与静女,是否也会把他们当做山贼的余党抓起来。 回到伙房内后,徐奋神色严肃地对众人说了此事,吩咐道:“从明日起,宁娘就留在伙房,静子,你也留下,免得我们几人不在的时候,寨里发生什么变故,虎子,邓柏、邓松,你们三人跟我去砍柴。” 在徐奋吩咐的时候,其余邓柏、邓松包括静女都有些惶惶,而宁娘更是吓得小脸惨白,躲在静女怀中,弱弱问道:“我们……我们会被官兵全部杀掉吗?” 徐奋揉了揉宁娘的头,宽慰道:“别担心,寨里的人他们肯定能击退那些官兵的。……静子,替我照顾宁娘。” “嗯。” 临近中午的时候,赵虞、徐奋、邓柏、邓松四人,照旧搬着装满米饭与菜肉的木桶,前往寨里那群山贼用饭的大屋。 本来这个时候,大屋内总是很吵闹,但今日,大屋内格外安静。 当赵虞等人搬着木桶进屋时,他发现那些山贼正坐在屋内。 在主位那把垫着虎皮的木椅上,一个穿着兽皮小袄的男人坐在那里,只见此人面色阴鸷、目光凶狠,此人正是这伙应山贼的大寨主,杨通。 而在屋内东西两侧的首位,分别坐着二寨主陈陌,与三寨主王庆。 当赵虞等人将木桶在屋内小心放下时,正好听到王庆在那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什么好商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昆阳派人来送死,咱们来一个杀一个就是了!……不就是昆阳的官兵么?又不是没打过交道,有这工夫,还不如早点用饭……” 说着,他瞥见了赵虞、徐奋几人,笑着问道:“那几个小子,今日煮的什么?” 徐奋谨慎地回答道:“宰了一口猪,煮了两桶肉,还有二十只鸡鸭,半桶豆菽,还有些腌肉之类的……” “唔。”王庆点点头,吩咐道:“别忘记煮酒。” “是。”徐奋谨慎地回道。 此时,坐在主位上的杨通开口道:“王庆,先不急着吃酒用饭。听下山打探消息的兄弟称,昆阳县令这次组织了三、四百人手,据说其中半数是县里的县卒,其余则是征募的乡勇,来势汹汹……” “三四百人?” 听到这话,大屋内那群山贼顿时议论纷纷。 其中,有的山贼拍拍胸口,叫嚷着类似“就跟他们干”的狠话。 但也有山贼面露惶恐之色,提议放弃山寨逃入应山深处。 总而言之,屋内十分嘈杂,简直被市集还要吵闹。 看到这一幕,赵虞皱着眉头暗暗摇头。 什么是乌合之众、一盘散沙? 说的恐怕就是这帮人了,人家昆阳的官兵还没来呢,自己就先乱了阵脚。 『这些人,真的能击退昆阳的官兵么?』 赵虞实在有些吃不准。 忽然,他看到了坐在位中一言不发的陈陌。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虞的目光,陈陌转头瞥了一眼赵虞,惊得赵虞立刻低了下头,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这个陈陌,异常冷静啊。……先观望看看吧。』 他暗暗想到。 虽然有点对不住昆阳,但此刻的赵虞却不能坐视这伙山贼被昆阳剿灭,实在不行的话,他决定提前自己的计划。 不过在此之前,他准备先看看情况,毕竟那个陈陌…… 感觉很不简单。 第127章:官兵来伐 『PS:感谢【20190324小错觉】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Fubuki】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168730273】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Janlynne】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黯然销魂艺术感】大佬打赏两万币!~目前欠更【1/8】,每日1~2加更偿还。』 ————以下正文———— 次日,贼寨里一下子就空了不少,哪怕临近正午时,也几乎再听到那些山贼的吵嚷。 以往临近正午时,也是那些山贼差不多起来的时候,这时候整个贼寨闹腾地很,如今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说实话赵虞还稍稍有些不自然。 他询问了朱旺,询问朱旺那些山贼们的去向。 朱旺摸着下巴解释道:“应该在山里埋伏着吧,提前准备点陷阱什么的。” 从旁,邓松有些兴奋地说道:“癞头叔,那就是说咱们不用给那么多人煮饭了?” 朱旺笑着点点头,旋即一巴掌拍在邓松脑袋上,骂道:“你自己想想,这可能么?!” 正如朱旺所言,山贼们到山里埋伏去了,这对于伙房的他们来说非但不是减轻了负担,相反任务更重了,因为他们不但得像往常那样煮上百人份的吃食,害得将吃的送到那些山贼手里。 好在非常时期,伙房里倒也无需再大鱼大肉地供着那些山贼,为了方便山里的山贼食用,朱旺吩咐几个小子捏饭团。 捏饭团,相对而言确实是最简单了,在一片肉上撒点盐,然后用两捧米饭将其一裹,一捏,这就成了,并且携带也简单,用布一裹背在身上即可。 鉴于山路崎岖,宁娘被留在了伙房,其余则背着满满一布包的饭团往山贼们的埋伏点而去。 此时寨里的山贼,基本上都埋伏在山寨的西南与东南两侧,二寨主陈陌的人在西南侧,三寨主王庆的人在东南侧,而大寨主杨通,则领着嫡系的手下把手山寨,这种布局仿佛也隐隐带着点朴素的兵法。 因为位置关系,当日赵虞等人率先来到了陈陌负责把守的那片区域,在朱旺喊出类似鸟叫般的暗号后,由两名山贼从不远处的树后钻了出来,给赵虞等人带路。 原本赵虞觉得有点奇怪,直到有一名山贼警告他们:“都机灵点,跟着咱们,千万不要自己瞎走,否则死在陷阱里,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 『陷阱?』 赵虞微微一惊,颇有些在意,于是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他时刻关注着四周,想看看那些陷阱藏在哪里。 这一关注,还真被他看到了一些痕迹。 不过更主要的,还是那两名山贼的提点。 在一路上,那两名山贼时不时地就向他们指出沿途的陷阱位置,比如说在一团草丛中,那些山贼利用竹子设下了陷阱,一旦有人贸然踩到陷阱,便会有一根竹子以迅雷之势从旁边弹出,看着那足足手臂粗细的竹子,尤其是那刻意削尖的竹尖,赵虞毫不怀疑这东西能轻易刺穿一个人的身躯,即便是穿着牛皮所制的皮甲,恐怕也未必挡得住。 这种利用竹子弹性而设下的陷阱,仿佛就是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 不得不说,这与赵虞所想象的陷阱有些不同——在他的陷阱大致就是挖个深坑,然后里面竖一些尖锐的竹刺。 但事实证明,他有点小瞧这些山贼了,别看这些人都是山贼,但他们设下的陷阱,还真是兼具简易与威力。 他猜测,这些山贼当中肯定有人是猎户出身,否则哪能因地制宜地教会其他山贼布置这种简易而又具有威力的陷阱呢? “都给我把这边的陷阱位置牢牢记在心中!” 两名山贼恶狠狠地警告着赵虞几人。 他们这是好心么? 唔,姑且也算是好心吧,毕竟在他们看来,伙房里的这群小子,好歹也是自己人,当然了,更重要还是另外一个原因:若这群平日里帮他们烧水、煮饭、洗衣服的小崽子死了,谁来帮他们干活? 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将隐秘的陷阱位置告诉了赵虞等人。 当然,也并非全部,仅仅只是赵虞他们所走的这条山路——那些山贼禁止他们近期在附近瞎逛。 片刻后,赵虞等人来到了陈陌所在的一间木屋。 那真的非常小、非常狭隘的一间木屋,可能只有两丈方圆,但有意思的是,这间木屋的前面是一片空地,再往前就是一处天然的断崖,离下面的山路大概有两三丈高。 赵虞凑近断崖瞧了一眼,他发现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山下的动静,显然,这间木屋应该是类似岗哨般的存在。 “终于送吃的过来了,饿死老子了。” 当赵虞等人将食物运到后,附近的几名山贼立刻就围了上来,扒开布包就抓里面的饭团吃,唯独那陈陌坐在木屋前的一个树桩上,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一块布。 出于好奇,他凑近瞧了一眼,这才发现陈陌手中的那块布,似乎就是这边的地图,上面清楚地标记着一条条曲折的山道,甚至于,这副地图上还被他用木炭画了不少标记,有画叉的,有画圆的,也不知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似乎是注意到了赵虞的窥视,那陈陌回头看了一眼他,惊得赵虞立刻撇开了头,跟着朱旺、徐奋他们离开。 不得不说,这陈陌的从容与战前准备,让赵虞感觉此人仿佛是带兵出身的。 随后,赵虞等人又回了一趟山寨,带足饭团往三寨主王庆那边去。 王庆那边,沿途也设有不少陷阱,但与陈陌这边不同的是,那边的氛围要火热地多,当赵虞等人到的时候,只见一群山贼聚集在一处地势较平的山崖边,一边喝酒一边拍着胸脯吹牛,叫嚷着诸如‘那些昆阳兵敢来就让他们好看’之类的豪言,听得那王庆哈哈大笑。 或许在一般人眼里,似乎王庆这边把握更大? 但赵虞还是倾向于氛围相当沉闷的陈陌那边。 之后一两日,山寨里的气氛颇为凝重,平日里较为活泼的宁娘,也比以往沉闷了许多,时不时地问徐奋与赵虞,问他们会不会被昆阳的官兵杀死。 这个才刚刚七岁的小女孩,多半是吓坏了。 这群简直好比一盘散沙的应山贼,能否挡得住昆阳官兵的围剿呢? 就连赵虞也吃不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倘若这群应山贼当真抵挡不住那些昆阳兵,那么他会想尽办法给这群山贼出主意——这群山贼是他已决定要收服的班底,岂能让昆阳官兵坏了他的大计? 然而,足足等了五日,赵虞也没等来昆阳官兵的消息。 『难道昆阳官兵准备围剿应山贼的消息,只是一个谣传?』 赵虞很是纳闷。 然而就在次日,就当他跟着朱旺等人给埋伏在山里的那群山贼送吃的时,他忽然依稀听到哪里传来了喊杀声。 “官兵打来了么?” 纵然是赵虞,此时亦难免有些紧张。 但此时,朱旺却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宽慰道:“冷静点,虎子,不是咱们这边。” “不是咱们这边?”赵虞有些不明白。 在他的困惑目光下,朱旺转头看向西侧,皱着眉头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方向,应该是刘黑目那帮人……啧啧,真是不走运啊。” 赵虞愣了愣,旋即这才明白过来。 他此时才意识到,原来昆阳县准备讨伐的应山贼,其实并非只有杨通一伙。 想想也是,应山那么大,山上怎么可能就只有杨通一伙人呢? 再一想,赵虞就明白了杨通等人为何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都不考虑这座山寨,虽说其中固然有一部分自信在,但相信杨通等人也是抱着侥幸,觉得被昆阳官兵盯上的应山贼,未必就是他们一伙——何必为了未必会来的敌人而吓得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呢? 回到山寨后,赵虞用这番话安慰着依旧惴惴不安的宁娘,总算是让这个小女孩安心了点。 然而好景不长的是,仅仅十来日后,在大概三月二十四、二十五日前后,昆阳的官兵,来了。 在给山贼们送饭的期间,赵虞亲眼看到山底下的平地上建起了简易的营寨,营寨内亦搭建起了兵帐,若仔细看,俨然还能看到兵甲齐全的昆阳官兵走动。 那个刘黑目一伙的山贼,这就被灭了? 要知道据朱旺所说,那个刘黑目一伙的应山贼,人数与他们杨通一伙差不多,都有百十来人,然而仅仅十几天的工夫,这伙山贼就被灭了? “应该是见势不妙逃了吧。” 当众人议论起此事时,朱旺摸着下巴猜测道。 赵虞想想也对,山贼又不是军卒、卫士,在见势不妙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继续跟官兵死磕?主动放弃山寨逃入深山躲几个月,这才是那些山贼的选择,至于山寨里的东西嘛,等风声过了再下山抢就是了。 这也正是自古以来围剿山贼很难一网打尽的原因。 三月二十六日,天蒙蒙亮,当赵虞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时,他忽然听到山下爆发了一阵喊杀声。 这次的喊杀声离地十分近,可能仅仅只有几里地而已。 他当时心中就一激灵。 昆阳官兵攻山了! 第128章:官兵失利 “虎子。” “兄长。” 仅片刻后,徐奋、静女几人亦快步走出了屋子,一个个神色肃穆,显然,他们也在屋内听到了那阵喊杀声。 几人立刻跑到山寨外,站在山寨外峭壁附近,眺望山下的局势。 但遗憾的是,山中的树木遮挡了他们的视线,他们虽能听到下面的山里传来喊杀声,但却丝毫也看不到具体,也不知情况究竟如何。 他们只知道,山下的喊杀声渐渐迫近他们所在的山寨,就仿佛山中的山贼们已经吃了败仗似的。 “我怎么感觉那声音……离山寨越来越近了?”邓松咽了咽唾沫,面色难看。 “怎么会这样?”邓柏难以置信地说道:“二寨主、三寨主他们,不是准备了好些陷阱么?难道都没用上么?……完了完了。” “你俩闭嘴。”徐奋沉着脸骂了一句,旋即瞥了一眼静女身边的宁娘。 也不晓得是因为山下的喊杀声,还是因为邓柏、邓松两兄弟的话,小女孩吓得泪水哗哗地掉,死死抓着静女的衣角。 “别怕,没事的。” 静女安慰着宁娘,但其实她心里亦忐忑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她心灵的支柱,看着赵虞欲言又止:“兄长……” “没事的。” 仿佛是猜到了静女的心情,赵虞宽慰她还有在旁的众人道:“二寨主、三寨主他们,只是在诱敌深入而已。……你们仔细听,那些喊杀声,是不是渐渐被引到设有陷阱的位置去了?” 徐奋、邓柏、邓松几人仔细辨别,这才发现果然如赵虞所说的那般,邓家兄弟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徐奋亦松了口气,笑着揶揄赵虞道:“几个月前连鸡都不敢杀的你,想不到这时候却如此冷静。” “冷静跟敢不敢杀鸡没什么关系。” 赵虞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向山下。 方才那番话,他并不是安慰众人,因为他确确实实听到那些喊杀声被引到了山贼们布下陷阱的位置,而事实证明,赵虞的猜测也是正确的。 大概一炷香过后,山下的喊杀声忽然就消失了,随后没过多久,山下就传来了一声声突兀的惨叫与怒骂,显然,肯定是昆阳的官兵不慎中了陷阱。 再然后,山下忽然又爆发了一阵喊杀声,但不同的是,这阵喊杀声中夹杂着嚣张而得意的笑声,一听就知道是那些没什么教养山贼们发出来的。 先示敌以弱,再诱敌深入,将敌人引入陷阱,最后趁昆阳官兵进退两难之际四面杀出…… 在完全看不到真实战况的情况下,赵虞暗自猜测着底下那群山贼所采取的战术。 此前,赵虞一直忧心于那群山贼无法击退昆阳官兵,因而破坏了他的大计,但此刻他忽然感觉,他似乎小瞧了这些山贼。 约一刻时辰后,赵虞在山上看到有大片的人潮撤出了山林,期间,山上的山贼欢呼畅笑,甚至有人羞辱那些撤离的昆阳官兵。 见此,徐奋等人亦忍不住欢呼起来,方才还在掉泪的宁娘,此刻也是破涕为笑。 唯独赵虞表情十分古怪。 ……居然赢了? 还赢得如此轻易? 赵虞也不晓得山下的昆阳官兵是否是昆阳县的县尉带队,总之,这家伙要为这场失利负责任了。 是因为击破了刘黑目那伙人的贼寨而轻敌了么? 赵虞暗自猜测着。 临近正午时,赵虞几人再次往山贼们所防守的地方送吃食。 此时他们这才意识到今早那场厮杀的惨烈程度,据赵虞所见,在二寨主陈陌负责驻守的区域,他最起码看到了三十几具昆阳官兵的尸体。 这些昆阳官兵的尸体,有一半身上带伤,仔细观察那伤势,不像是刀剑所致,更像竹子捅穿的,有的伤在腿上,有的伤在胸腹,不一而足。 值得一提是,其中有一名昆阳官兵死相最是奇特,竟然是被一杆长矛硬生生连带着树杆一起捅穿,以至于赵虞看到的时候,这位老兄还挂在树上。 “厉害吧。” 当赵虞站在那棵树前打量的时候,有人忽然在他背后出声。 赵虞吓了一跳,回头一瞧,这才知道跟他搭话的,正是当日在许村带着他与静女去见陈陌的那名山贼,刘屠——也不知是真名还是匪号。 “是刘大哥干的?”赵虞投其所好地恭维道。 不曾想,那刘屠干笑两声,朝着坐在远处的陈陌努了努嘴。 赵虞这才意识到那名官兵是陈陌所杀。 他暗自咋舌。 仔细想想,一柄长矛刺穿人体不算,连带着树干都捅穿,这份臂力究竟有多恐怖? 注意到远处的陈陌身上都是鲜血,赵虞偷偷问刘屠道:“刘大哥,二寨主身上的血厚地有点吓人啊,他受伤了么?” “怎么会?”刘屠鄙夷地看了一眼赵虞,得意地说道:“谁能伤得了咱们老大?小子,我跟你说,当时四个官兵围住咱老大,我只眨了一下眼睛,就见咱老大用矛扫翻三个,捅死一个……” 听着他绘声绘色地讲述当时的情况,尽管赵虞知道这家伙肯定有添油加醋的地方,但仍对陈陌的武艺感到叹为观止。 遗憾的是,他未能亲眼所见,也不知究竟如何。 然而,次日正午,他就得到了亲眼目睹陈陌武艺的机会。 那时他刚刚与徐奋几人送来吃食,正等这边的山贼准备招呼伙伴过来吃东西时,忽然山下跑上来一名山贼,急声喊道:“老大,官兵杀上来了!” 听到这话,陈陌二话不说,当即丢下手中的饭团,抄起长矛便带领一群山贼迎了上去。 随后只见在那狭隘的山道,那陈陌独自一人扼守山道,凭借一杆长矛硬生生让试图冲上来的昆阳官兵无法前进半步,只能选择从旁边绕。 可即便如此,那陈陌依旧不依不饶,反过来杀向那些昆阳官兵。 亲眼目睹那一幕的赵虞,当时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画面:一头猛虎,跃入群羊。 看着那陈陌,他忽然想到了他乡侯府那位已故的卫长,张纯。 在他的印象中,那位张卫长就是这般勇猛,在牺牲自己为其他人断后的那晚,张纯便是独自一人冲向几十上百名梁城军的军卒…… 赵虞感觉,这个陈陌与张纯很像,不是说武艺,而是说那种虽敌众我寡我亦不惧的气势。 可问题是,张纯是樊城的驻军出身,当年见惯了叛军那人山人海的攻势,而眼前的陈陌……为何也同样具备那份胆魄呢?丝毫不因敌众我寡而胆怯。 难道……他也是军伍出身? 赵虞越看越像。 但很可惜,关于陈陌的过去,山寨里没有几个人知晓,因为他几乎不曾透露过。 不得不说,看到陈陌如此生猛,赵虞庆幸之余,心中着实也压力剧增,毕竟他已决定要收复这群山贼,但这个陈陌,似乎一只手就能把他给按住…… 而另外一边,三寨主王庆那边亦相当生猛。 当赵虞等人去送吃食的时候,他就看到这位三寨主坐在一个树墩上,身上的鲜血竟然浓厚地能滴下来。 不过最渗人的,莫过于他斜靠在身旁的两柄刀,从刀身淌下的鲜血,居然将地面染红了一块。 就在赵虞暗暗心惊之时,那王庆忽然冲着他问道:“小子,你等去过陈陌那边了吧?……那厮,伤了么?” 赵虞摇摇头:“好像……没。” “嘁!” 王庆撇了撇嘴,面色有些郁闷。 赵虞仔细观瞧,这才发现王庆披在身上的衣袄底下,似乎缠着一些用来裹伤的布。 不得不说,当初在山寨里的大屋里,赵虞见王庆不以为然地说着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话,还觉得这人有几分夸大,直到这几日他才直到,这王庆也是相当猛的,那些昆阳的官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只不过,相比较陈陌,这王庆似乎还差那么一点,要知道那陈陌可没受伤。 至此,二寨主陈陌与三寨主王庆的实力,赵虞已大致有了了解,都是相当生猛的人物,面对那些昆阳官兵好比是虎入羊群。 在这两头猛虎的带领下,其余的山贼自然是士气高昂,尽管这些日子他们山贼的损失也不小,迄今为止至少死了二十几人。 唯独大寨主杨通的武力,赵虞还未亲眼目的。 说起来,近几日杨通也经常带着人手支援陈陌与王庆二人,但他本人似乎并未动手,大概是因为陈陌与王庆就足以将那些昆阳官兵惊退了。 四月上旬,山下的昆阳官兵撤退了。 当在山下放哨的山贼将这个好消息传到山寨的时候,山寨里留守的人都为之欢呼起来。 但赵虞却高兴不起来。 堂堂一个昆阳县,会奈何不了一伙百余人的山贼么? 这当然不可能! 就算那些昆阳官兵暂时失利,昆阳县也能立刻再组织一批兵力前来支援,继续讨伐杨通一伙,为何要撤退呢?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春耕的时间到了,昆阳县忙着耕种,没工夫讨伐山贼。 换而言之,只要等春耕时间过了,昆阳县必然还会组织兵力,继续前来讨伐。 更糟糕的是,这次的失利,让昆阳县意识到了杨通这伙应山贼的厉害,相信到时候前来讨伐的兵力会更多。 到那时,凭借杨通一伙百余人——不,如今已堪堪不到一百人了,还能挡得住么? 倘若挡不住,那他赵虞的谋划岂不是就成了一场空? ……没办法,只能提前了,但愿这附近诸县已淡忘我鲁阳赵氏的惨剧…… 在反复权衡利弊后,赵虞决定冒险提前他的计划。 他决定在下次昆阳官兵前来讨伐之前,在这个山寨里得到一定的话语权。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这伙山贼,使之成为他日后的班底。 第129章:远虑【加更2/8】 四月初七……大概。 失利的昆阳官兵从山下撤离,当时整个山寨都为之欢呼。 大寨主杨通派人知会朱旺,叫朱旺吩咐赵虞、徐奋等人将寨里的鸡、鸭、猪通通杀了,把剩余的酒水也通通搬出来,准备一顿丰盛的酒菜来犒赏寨里的山贼。 午后,陆陆续续有山贼回到山寨,同时也带回了同伴的尸体。 整座贼寨里,随之响起了女人与小孩的悲哭声。 当时赵虞、徐奋几人站在伙房门口,亲眼看着死去的二十几名山贼的尸体被安置在寨里的空地上,有大概八九个妇人,或孤身一人,或带着儿女,趴在尸体上哭泣。 是的,与一般赵虞印象中全员恶人似的山贼不同,杨通这伙应山贼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宛南、宛北逃难而来的平民,因当初走投无路而落草为寇,简单地说,他们是拖家带口的。 如今,这些落草为寇的山贼死的,他们的妻儿自然会感到悲伤。 对于这一幕,徐奋、邓柏、邓松三人都不陌生,因为他们都是这么走来的。 他们的父亲都是落草为寇的山贼,他们父亲还在的时候,他们都是住在寨里那些小屋里,跟村子似的,每间屋子就是一户,直到父亲死了,母亲也过世了,他们才被带到伙房这边。 就在赵虞等人暗自感慨之际,忽然从旁传来一个声音:“看到了么?当初只见贼吃肉,今日,总算是看到贼横死了吧?这就是当贼的下场。” 赵虞下意识地转过头来,这才注意到陈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正环抱双臂倚在伙房的外侧墙壁上,面无表情。 赵虞知道这位二寨主的那番话是说给他听的,并且他也接受陈陌的说法——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落草为寇,过一辈子胆战心惊的日子呢? 但问题是,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心中暗叹一口气,赵虞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那些死去的昆阳官兵呢?” “……” 陈陌愣了愣,皱了皱眉,旋即,投向赵虞的目光中闪过几许失望。 “……随便你吧。” 他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看着陈陌离去的背影,赵虞微微吐了口气,吹了吹挂在额头的那一缕乱发。 听陈陌最后那句话的语气,颇有些仁至义尽的意思,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奈何赵虞也有他无法透露的苦衷。 黄昏前,当赵虞、徐奋几人在伙房里烧饭煮饭时,朱旺迈步走了进来,很是严肃地说道:“徐奋,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徐奋不明所以地跟着朱旺出去了。 看着朱旺严肃地走出去,邓柏好奇问道:“癞头叔怎么了,这么严肃?” “莫非是他偷寨里的酒喝被人抓到了?哈哈哈……”邓松胡乱猜测着。 唯独赵虞瞥了一眼屋外,猜到了几分。 据他猜测,多半是因为山寨这次损失了不少人手,因此,原本作为‘预备’的徐奋就被选上了。 果然,片刻之后,徐奋回到了伙房里,任凭邓家兄弟如何询问,他也不说。 一直到几人去给寨里大屋那边送酒肉时,徐奋趁邓家兄弟俩不注意,拉住了赵虞,低声说道:“虎子,我有事跟你说。” 赵虞瞥了一眼徐奋,说道:“你想说寨里安排你去大屋?” 安排到大屋,就意味着寨里准备接纳徐奋作为同伴了——别看赵虞、静女几人如今就住在贼窝里,但寨里的那群山贼从来就没承认他们是什么同伴,充其量就是一群替他们干活的小崽子罢了。 听到赵虞这话,徐奋满脸惊讶,问道:“你怎么知道?” “一猜就猜到了。” 赵虞轻笑一声说道:“这次寨里损失了二十几个人手,又有那么多的伤员,肯定要想办法补充人手……虽然这次寨里击退了昆阳的官兵,把名声打出去了,必然会有人陆续投奔山寨,但这些人不知根不知底,而你在山寨里住了许多年,又到了年纪,怎么看都会把你选上。” 徐奋张了张嘴,叹为观止:“大户人家出身的,真就这么厉害?”说着,他长吐了一口气,点点头承认了:“好吧,被你猜对了,今日午后,朱旺把我叫到外面,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他说寨里缺人手了,有人想到了我,跟朱旺说了这事,朱旺便找我问了问。” “你答应了?”赵虞问道。 徐奋微微点了点头。 赵虞没有问徐奋是否是真心想法什么的,因为朱旺那个人虽然看着粗鲁,但实则心肠还是不错的,在伙房里一群小孩都改口称他为叔后,他对伙房里的一群小孩也是越来越友善,不会违背徐奋的意愿强行把他推上去。 换而言之,这是徐奋自己的决定。 见赵虞闷不做声,徐奋有些误会了,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们的。……我没有兄弟姐妹,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答应此事,只是希望咱们过得更好一点,同时也是为了,能有一份自保之力……” 他吐了口气,继续说道:“总之,日后伙房这边,就拜托你了,虎子,我不在的时候,你来约束邓柏、邓松,还有照顾宁娘……” “且慢!” 赵虞抬手打断了徐奋的话:“我可没说我要继续留在伙房。” 徐奋愣了愣,一时半会没明白赵虞的意思,足足半晌后,他这才惊得睁大了双眼:“你疯了?你连杀猪都要吐,居然还想当山贼?” “那是因为猪血颷到我嘴里了……” 赵虞罕见地脸红了一下,岔开话题道:“总之,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你去大屋的时候,替我跟寨里说一声吧。” “不行!” 徐奋摇摇头说道:“你还太小了,老老实实留在伙房过几年再说!……有朱旺照顾你们,你们至少有饭吃、有肉吃,何必犯这个险?” “过几年就来不及了!”赵虞压低声音说道:“在下次昆阳官兵来围剿前,我必须在山寨里得到一定的地位。” “什么?”徐奋闻言一惊,看看左右,将赵虞拉到一旁的角落,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昆阳的官兵还会来?” 赵虞压低声音说道:“那可是一个县!至少几千户的县!……作为一县的县令,昆阳县令会容许境内有一股山贼在么?此次昆阳官兵失利,只是因为昆阳不想耽误春耕,等到春耕完了,到时候会有更多的官兵前来围剿!……这次是三四百,下次可能就是上千!即便昆阳县没有那么多人手,他也可以找邻县借兵,到那时,这座山寨未必挡得住!” 显然,徐奋丝毫没有赵虞想的那么长远,听得目瞪口呆,甚至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那、那怎么办?”他有些惊慌地问道。 别看伙房里他的岁数最大,但撑死他也就十六岁而已,论见识、论镇定,远不如赵虞。 见此,赵虞压低声音说道:“就跟徐大哥你说的一样,咱们得有自保的能力……徐大哥想的是自己握住刀,而我,则是希望到时候能给寨里出出主意,但你知道,想要让寨里听取我的主意,至少我得能随时见到大寨主……拜托了,徐大哥。” “这……” 徐奋脸上露出了犹豫之色。 次日,徐奋就搬出了伙房。 这下就瞒不住伙房里的那群小子了,向来以徐奋为榜样的邓柏、邓松自然是兴高采烈,一心希望徐奋能在山寨里取得一定的地位,然后让他们也成为一名正儿八经的山贼,而宁娘则是喜忧参半,既欢喜徐奋终于摆脱了杂活,也担心徐奋会遭遇不测,毕竟这次昆阳官兵前来讨伐,寨里可谓是死伤惨重。 看着眼前这一幕,赵虞忽然又想起了陈陌对他的劝告。 陈陌确实说得没错,徐奋也好,邓柏、邓松兄弟也罢,包括宁娘,虽然都还只是一群小孩子,但因为父辈的关系,早已深深刻上了山贼的烙印,就算让他们回归平民,他们一时半会恐怕也无法适应平民的生活。 再者,抢掠这种不劳而获的恶行,是会成瘾的,比如徐奋的父亲徐信,当年在宛南抵抗叛军的军卒出身,可等陈陌遇到的时候,那徐信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山贼了。 包括寨里的那些山贼,曾经这些或许是辛勤的平民、猎户出身,甚至有可能是军卒出身,可现在呢?那就是一群每日不事生产、只知到处抢掠的贼寇。 一想到抢掠,赵虞不禁就想到了寨里接下里的动静。 这次,山寨因为被昆阳官兵讨伐这件事,半个月都没下山抢掠,再加上随后为了庆贺击退官兵,大寨主杨通命令把寨里抢来的鸡、鸭、猪通通宰了,毫无疑问,接下来当昆阳县忙着春耕之际,杨通这一伙必然会抓紧时间四处抢掠。 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既然十五六岁的小孩子用得,那么十二岁的小孩自然也能用。 对此赵虞并不担心,即便徐奋不肯帮他说项,他也有别的办法。 午后,徐奋回到了伙房,在与邓柏、邓松、宁娘几人欢聚时,朝着赵虞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 赵虞攥了攥拳头。 原本他准备等到下半年再开始施行他的计划,那样相对更加安妥,但昆阳官兵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计划,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一日,赵虞化名‘周虎’,真正成为了应山贼之一。 第132章:下山打劫 PS:前面章节的序号错了,但VIP无法改,因此从这章纠正。 ————以下正文———— 赵虞猜地没错,山寨里的食物不多了,为此,大寨主杨通果然决定带着众山贼下山抢掠。 说到下山抢掠,杨通这一伙以往是施行‘轮流’制的,即他与陈陌、王庆三人各自带着手底下的人轮流下山抢掠,一般抢个二到三次就换另外一位寨主。 但这次,杨通决定倾巢出动,原因就在于人手不足。 以往山寨里虽说有上百人,但约有两成不到是妇孺,真正的山贼只有八十来人,而这次昆阳官兵的围剿,山寨里一口气损失了二十几名山贼,剩下的六十人左右将近一半带伤,倘若要这些伤员在山上养伤,那么,杨通、陈陌、王庆三人就只能携手合作,否则,单单人数上就不足以令被抢掠的对象畏惧。 也正是因为人手不足,不但徐奋被扶正了,终于成为了山贼的一员,就连年纪还不够格的赵虞,也被允许参与下山抢掠。 四月初九早晨,伙房里早早就煮了饭,山寨里准备下山抢掠的山贼们填饱了肚子,随后就聚集在寨里的空地上,等着杨通、陈陌、王庆三位寨主带领他们下山。 而在这些人当中,亦包括徐奋、赵虞以及……静女。 “……” 看着静女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身边,赵虞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晚,当徐奋给他传来好消息后,他与静女闹了一点别扭,原因无非就是静女无法接受赵虞真正去当一个山贼,虽然赵虞好说歹说,最终劝服了静女,但静女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她要跟着去。 “少主在哪,静女就在哪;少主若有何不测,静女亦不独活。” 静女当时那堪称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让当时的赵虞毫无办法,最终只能默许。 而此时,从旁的山贼们也注意到了徐奋、赵虞、静女三人,议论纷纷。 “这三个小子,不是伙房那边的么?怎么,也要跟咱们下山?” “大概是人手不足吧,这次咱们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三十几人,能动弹的也就剩那么些了……” “这几个小子,能顶用么?别到时候见了血就吓傻了。” “哈,我也在想这几个小子到时候会不会吓得尿裤子,不过,再不济,也能让他们帮着搬点东西,这次咱们的人手确实不够。” 总的来说,寨里的山贼们都不怎么看好徐奋、赵虞、静女三人,但也没有人提出反对,大多数的山贼都没有把这三个小子当回事,纯粹就当他们是凑数的。 但也有鼓励的,比如陈陌手底下的山贼刘屠,他见赵虞、静女二人并无趁手的兵器,就从同伴那里拿来两口剑,分别递给赵虞与静女,旋即拍拍赵虞的肩膀笑着鼓励:“好好干,小子。” 握着那沉甸甸的剑,赵虞的心情亦愈发沉重。 虽然他在说服静女时,说一切都是为了日后找到仇家,为鲁阳乡侯与周氏报仇,但他自己却很清楚,无论冠以什么样理由,伤害了无辜,那就是无法洗刷的恶举。 片刻后,杨通、陈陌、王庆三人从大屋走了出来,来到了一群山贼跟前。 当注意到面前的一群山贼中站着赵虞、静女两个小个子时,陈陌深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似乎是注意到了陈陌的面色,杨通狐疑问道。 陈陌摇了摇头:“没什么。” 见此,杨通也不在追问,目视着面前的一群山贼,语气低沉地说道:“寨里的事,相信你等大致也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走,小的们,下山!” “喔喔——” 一群唯恐天下不乱般的山贼呼声相应。 这一行将近四十个山贼,就这样浩浩荡荡地下了山。 期间,寨里不乏有人前来相送,大概有十几人的样子,有几人是浑身带伤拄着木棍的山贼,但大多是山寨里的妇孺。 而在这些当中,也有朱旺、邓柏、邓松、宁娘四人。 小女孩眼眶通红,抓着朱旺的衣角,让朱旺这个三十多岁尚未成婚生子的家伙颇有些不自在。 跟着杨通、陈陌、王庆三人,一行山贼来到了一个叫做‘丰乡’的乡里。 不得不说,这丰乡,规模不算小,赵虞目测与郑乡相差无几,且村人的警觉性也不低,当杨通几人领着这群山贼靠近时,村里立刻就响起了“铛铛铛”的预警声。 隐约可见,许多村中的青壮纷纷聚集起来,手持木枪、竹枪、草叉、木棍等简易的兵器,准备跟进犯村子的恶寇做殊死的搏斗。 但遗憾的是,这村里的反应并没有吓退这群应山贼。 杨通舔舔嘴唇,挥手喝道:“小的们,杀进去……” 他刚说到这,就见陈陌忽然打断道:“慢着。……咱们只是来抢粮,不是来杀人的,倘若对方愿意献出粮食,就没必要多做杀戮。” “……” 杨通面色阴鸷地看来一眼陈陌,旋即转头问王庆道:“王庆,你怎么说?” 王庆瞥了一眼陈陌,撇撇嘴发出一声“嘁”,但没有说话。 见此,陈陌转头喊道:“刘屠,你去村口警告一下。” “好嘞。” 在陈陌的吩咐下,刘屠扛着剑小跑至已经处于戒备状态的村口,朝着里面喊道:“咱们是应山杨通一伙,今日来贵村借点粮食,识相点把粮食通通交出来,否则,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然而,村内毫无反应,等到刘屠喊第二遍时,一支箭矢射到了他的脚边,惊得他整个人都后跃了半步:“该死的,你们等着!” 大骂着,刘屠跑回到了陈陌跟前:“三位寨主,那村不愿屈服,还拿箭矢射我。” “这就叫不知死活。” 杨通冷哼一声,回顾陈陌与王庆道:“那就攻村了?” 在陈陌的沉默与王庆的冷笑下,杨通挥手指向前面的村子,面色阴鸷地喊道:“小的们,杀进去!” “喔喔!” 一窝山贼呐喊咆哮,旋即毫无秩序地跟在杨通、陈陌、王庆身后,朝着远处的村子杀了过去。 徐奋、赵虞、静女三人亦追了上去,但因为速度的关系,他们三人被抛在了队伍的后头。 丰村这种乡里、村落级别的防御,自然远不如县级的城池,尽管村口竖立着高高的木墙与木门,但架不住其他地方只是一些一人高的篱笆,这些篱笆抵挡一下野猪、野狼还行,哪里挡得住一帮穷凶极恶的山贼呢? 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地,杨通一伙近四十名山贼就杀到了村里。 “挡住他们!” “妇孺通通撤到村里去。” 在此起彼伏的喊声中,丰村的村人试图联合起来击退这伙山贼,但遗憾的是,这些老实巴交的村民,如何挡得住一伙胆敢跟官兵厮杀的凶恶山贼呢?更别说这伙山贼的三个头头,杨通、陈陌、王庆,那都是武艺超乎寻常的猛人。 仅仅只是一个照面的工夫,几乎在徐奋、赵虞、静女三人刚刚翻过那道篱笆墙时,丰乡的村人就已被这伙山贼杀到屈服了。 眼瞅着自己村里的村人有好几人倒在血泊中,村里的村长坐不住了,拄着拐杖出面求饶:“够了够了,应山的大王们请住手,我们愿意交出粮食。” 然而,丰村是屈服了,可杨通手底下的那群山贼却刹不住了,依旧狞笑着砍向那些后退的村人。 期间,有一名村人一时不慎跌倒在地,等他下意识扭头时,便看到一名山贼手持利刃,满脸狰狞地朝着他砍来。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等待自己性命的终结,但足足等了数息,也不见身上传来什么痛意,他偷偷睁开眼睛。 此时他这才发现,有另外一名手持长矛的山贼,替他当下了那名山贼砍下来的刀。 “谁啊?!” 那名山贼怒不可遏地扭头,旋即就看到了陈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满腔的愤怒顿时烟消云散,好言好语地干笑道:“二寨主,您这是干嘛呢?” “……” 陈陌也不回答,抽枪一甩,用枪杆直接将那名山贼拍到了一旁,只见那名山贼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最后砰地一声撞在一间民居的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自己人打自己人?! 无论是山贼,亦或是丰村的村人,此刻都有些愕然,此时却见陈陌拄着长矛,环顾四周的山贼沉声说道:“咱们是来抢粮的,不是来杀人的,谁要是杀心收不住,不若陈某陪他过两招?” 众山贼一声不吭。 顺便一提,在陈陌的扫视下心虚低头的,几乎全是杨通手底下的人,而陈陌与王庆手下的山贼,早在丰村的村长出面求饶时,就已经停下了,根本不存在还要继续杀戮的行为。 此时,杨通手持一柄沾染的利剑走了过来,有些不悦地对陈陌说道:“陈陌,你这就不像话了,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针对自己弟兄呢?” 陈陌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咱们是来抢粮的,不是来杀人的,即便是做贼,也要有做贼的底线!毫无目的的屠戮,那只是屠戮,毫无意义。” “……” 杨通面色阴鸷地看着陈陌,陈陌分毫不让。 在旁,王庆见此舔了舔嘴唇,将双刀夹在肋下,抚掌笑道:“打,打,打一场,谁赢了就听谁的!” 这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紧张起来。 第133章:解围混脸熟 “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打伤自己的弟兄。” 杨通面色阴鸷,沉声说道。 陈陌面无表情地摇头道:“毫无意义地屠戮弱者,绝非是陈某的弟兄。” 什、什么情况? 这伙山贼的两名首领内讧了? 丰村的老村长与几名中年村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一幕。 他们当然希望面前的那伙山贼闹内讧,最好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为此他们恨不得出声挑拨,但他们不敢吱声。 这些丰乡的村人不敢,不过却有人敢。 “打、打!” 在寂静的村内,当一群山贼不知所措看着杨通与陈陌二人的争执时,唯独王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煽风点火,鼓掌助威。 “……” 杨通与陈陌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了一眼王庆。 见此,王庆身边的山贼有些不安拉了拉王庆的衣袖,小声地提醒:“老大,老大,你这样会得罪大寨主跟二寨主的……” “怕什么?” 王庆斜睨了一眼提醒他的山贼,丝毫不以为意地一挣衣袖,旋即迎着杨通与陈陌二人的目光,戏虐笑道:“既然谁也无法说服谁,那就用拳头,用手上的兵器来比个高下!……谁赢了,那就听谁的!小的们,你们说怎样?” 在王庆的鼓动下,他手底下的那些山贼只能附和他们老大的话。 外人并不知道,杨通一伙的三名寨主,并非是按照武艺或者别的排名,而是因为前来后到。 当年杨通占据山寨时,寨里就只有一名寨主。 但随后,陈陌带着一群宛南、宛北的难民投奔了山寨,别看现如今陈陌手底下的刘屠等人俨然也成为了一个山贼,但当时这伙人还是比较老实的,因此难免会被山寨里的‘前辈’欺负,因此他们报团取暖,围聚在武艺过人的陈陌身边,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山寨里的第二股力量,就连杨通也没办法,为了拉拢陈陌,只能让陈陌当了二寨主。 三寨主王庆也差不多,他与他手底下那些人,既不能融入手段残忍的杨通那伙,亦不能融入以宛南人为主的陈陌那伙,于是山寨里就出现了第三股势力,即以宛北人为主的王庆一伙。 不错,对外宣称的‘杨通一伙’,实则分杨通、陈陌、王庆三拨人,这三拨人平日里基本上没什么过多的接触,都是自己过自己的,因为上面有杨通、陈陌、王庆三人管着,因此以往这三拨倒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乱子。 即便如此,三者的行事准仍然是大相径庭,也因此,以往三波人几乎不一起出动下山抢掠,原因就在于看不惯彼此的行事准则,而这次是实在没办法了,但没想到,还是出现了摩擦。 听着王庆那伙人在旁鼓动,杨通与陈陌手底下的山贼们,心思亦渐渐浮动。 各为其主这个词,用在这里并不恰当,但不可否认,这些山贼亦有亲疏之别,比如刘屠等陈陌手底下的山贼们,他们就支持陈陌,他们甚至认为,陈陌这位武艺与品德兼具的老大,才应当成为山寨的大寨主。 而杨通手底下的山贼也差不多,他们普遍支持老首领杨通,认为这位大寨主应该好好教训一下陈陌、王庆那两批人,让这些能认清楚谁才是这座山寨的主人! “打!” “打!” 当陈陌手底下的山贼与杨通手底下的山贼皆各怀心思地加入起哄的队伍时,杨通与陈陌的面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大概他们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而此时,赵虞与静女、徐奋就站在远处观瞧。 他们三人跑得慢——主要是赵虞与静女跑得慢,等到他们跑到这边时,丰村已经屈服了,他们刚好目睹了陈陌阻止一名山贼继续屠戮的那一幕。 虽说将自己人击退一旁确实有点那啥,但赵虞并不认为陈陌做错了什么,相反,他很佩服陈陌还保留着自己做事的原则。 可坏就坏在,从旁有王庆那一群人煽风点火,以至于弄得杨通与陈陌都有点难以下台——看陈陌的态度就知道,这人毫不认为自己有做错什么,想要让他屈服,很难;但杨通作为整个山寨的大寨主,自己手底下的人被陈陌打了,他又怎么能忍气吞声呢? 忽然,赵虞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想到这里,他迈步朝杨通、陈陌二人走去。 可没走两步,他却被眼疾手快的徐奋一把拉住衣袖:“虎子,你做什么?” “我去劝劝两位寨主。”赵虞指着远处的杨通与陈陌低声说道。 听到这话,徐奋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你疯了?这种事咱们躲还来不及,你还要自己凑上去?” 从旁,静女亦心惊肉跳地拉住了赵虞的手腕,连连摇头。 “相信我。”赵虞拍拍静女的手背,向她与徐奋给予一个安心的眼神。 见此,静女与徐奋只能放开手,看着赵虞快步走向杨通与陈陌那边。 只见赵虞快步走至杨通与陈陌身边,朝着杨通抱拳说道:“大寨主息怒,其实二寨主也是为了寨里考虑,为了大寨主考虑。” “什么?”杨通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赵虞这个突然出现在他俩身边的小子。 见此,赵虞正色说道:“大寨主,凭您与您手底下的弟兄,毫无疑问能将这个村子所有的人都屠尽,可如此一来,这个村子也就荒废了,就好比您把会下蛋的鸡给杀了……” 听着赵虞的话,杨通总算是明白了这小子的来意。 这小子是来劝架圆场的。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无论是陈陌也好,杨通也罢,他俩在王庆的煽风点火下都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他们此刻最希望的就是有人出面圆场,好顺势下坡,然而那些山贼各怀心思,他俩僵持了片刻,居然是一个十岁来的小孩子替他们解了围。 好在赵虞的理由倒也充分,那一番‘二寨主是为了寨里考虑’说法,倒也能说得通。 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赵虞,杨通摸着下巴问道:“小子,你有点面生啊,你叫什么?谁手底下的?” “我叫周虎。”赵虞说道:“我以前是跟着朱旺的,这次是第一次跟着几位寨主下山……” “哦哦。” 一听朱旺,杨通立刻就明白了,旋即,他眼珠微转,转头对陈陌笑着说道:“没想到杨某的见识还不如这个小子,原来你是为了寨里的日后考虑……” 倘若说方才是赵虞给了杨通台阶,那么杨通这话,可以说是完全在给陈陌递台阶了,可没想到陈陌不接茬,只是盯着赵虞瞧。 见此,赵虞连忙补上一句:“大寨主言重了,您是在意手底下的弟兄嘛,这才一时没能注意……有您这样的大寨主,是寨里所有弟兄的福气啊。” 原本因陈陌没有接茬而有些不渝的杨通,听到赵虞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哈哈大笑着拍了拍赵虞的肩膀。 在赵虞的解围下,骑虎难下的杨通与陈陌总算是解了围,可能是生怕王庆在挑起什么事,杨通在赞赏了一番赵虞后便走开了。 此时,陈陌这才面无表情地对赵虞说道:“小子,我不需要你来帮我说话。” 赵虞眨眨眼睛说道:“二寨主误会了,我并没有帮你的意思。” 听到这话,陈陌愣了一下,在盯着赵虞看了半响后,他忽然自嘲一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赵虞的肩膀,从赵虞的身侧走过。 看了眼被陈陌伸手轻轻拍过的肩膀,赵虞脸上闪过几许无奈之色:我说的是实话啊,怎么不信呢? 的确,或许陈陌以为赵虞这次是帮他解围,但事实上就像赵虞自己所说的那样,他这次出面并不是为了帮陈陌,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杨通记住他——他早早就看出杨通也不希望与陈陌撕破脸皮,因此他觉得,他此番出面,非但不会引起杨通的不快,反而会让杨通记住他,方便他日后向杨通献策,逐步逐步地让杨通倚重他的智略。 这就是赵虞第一步的计划。 正所谓凡事开头难,想要在不引起杨通不快的情况下,让这位大寨主记住自己,就必须找一个巧妙的契机,赵虞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另外一种方式,可没想到,三寨主王庆却给他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机会…… 说到这个王庆…… “小子,你破坏了老子的兴趣。” 身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不用猜赵虞也知道那肯定是王庆。 果然,待赵虞转过身时,便看到王庆一脸不快地站在他面前。 见此,赵虞故意装出不解而惶恐的模样:“三寨主?您、您指的是什么?” 不得不说,一直以来赵虞都有些纠结于自己的岁数,因为外表太过于年幼的关系,以至于有些事他无法去做,但这会儿,年幼的外表却似乎起到了保护作用,只见那王庆一脸不快地上下打量着赵虞,可能是觉得面前这小子实在是太年幼了,他实在是生不起教训一下的心思,最终,他干脆连教训的狠话都没说,挥挥手就让赵虞滚蛋了。 此时在远处,山贼们正在挨家挨户地收刮粮食,其中不乏有杨通手底下的山贼试图抢掠村里的年轻女子,而丰村的村长,则在杨通面前苦苦哀求。 见此,赵虞朝着杨通走了过去,准备施行自己第二步计划。 趁着杨通还记得他,他要尽快让杨通意识到他的才智。 第134章:献策【加更3/8】 古有天灾人祸,天灾,即洪涝、干旱、蝗潮等等,而人祸,便是战乱与贼寇。 贼寇之所以被唾弃、被厌恶,主要就因为手段残忍、滥杀无辜。 历来贼寇进犯村庄,大多有如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他们杀死村里的男丁,抢走村里的口粮与女人,烧毁村庄,无恶不作。 但应山贼‘杨通一伙’,好歹还算是有点底线的贼寇,原因就在于里面有个二寨主陈陌。 即便是杨通手底下那群凶狠的山贼,也不敢当着陈陌的面继续屠杀,尤其是方才陈陌已经出手教训了一名‘犯禁’的山贼。 可话说回来,即便不杀人了,也不烧房子了,该抢的粮食,还是要抢。 在杨通、陈陌、王庆三位寨主的监督下,一群山贼将村里的人驱赶至村中的一块空地,然后挨家挨户地收刮钱粮。 谷子、麦子,通通装入木桶背走,鸡、鸭、猪、牛等家禽、牲口,也通通抓走、拉走,那架势,怕是一粒米都不会留下。 见此,丰村的村长拄着拐杖哆哆嗦嗦地向杨通哀求:“大王,诸位一点口粮都不给村里留下,村里数百口人该如何度日啊?” 面对老村长的哀求,杨通与他手底下的山贼无动于衷,甚至有山贼动手将那老头推开:“老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看在二寨主的面子上,咱们一不杀人,二不烧房,就问你们借点粮食、家禽,就这样你还要嘀嘀咕咕?小心我……我……” 那山贼看了一眼远处的陈陌,愣是把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丰乡的老者被迫叹息着回到村人那边,与村人一同眼睁睁看着这伙山贼抢掠。 而此时,赵虞则来到了杨通身边,轻声唤道:“大寨主。” 杨通回头看了一眼赵虞,长相阴鸷的脸上露出几许笑容:“是你小子啊,你不去搬东西,却在这偷懒?” 话是这么说,但这位大寨主的语气还是比较客气的,大概是方才赵虞替他解围,让他对赵虞产生了几许好感。 虽然这份好感不知能维持多久,但眼下,杨通对赵虞还算是比较客气的。 这也正是赵虞准备趁热打铁的原因,他看了一眼正在搬东西的那群山贼,低声说道:“大寨主,咱们要把这个村里的所有粮食都搬空么?” 听到这话,杨通皱了皱眉,扭头看了一眼赵虞,随口说道:“你觉得他们可怜了?哼!我告诉你什么叫可怜,咱们吃不上饭了,那才叫可怜!……你以为到时候这些人会给粮食?” “不会。” 赵虞摇摇头,投其所好地说道:“我与我弟去年冬季投奔山寨,投奔山寨之前,我们一路从鲁阳到叶县、再到昆阳,沿途没有谁可怜我兄弟,愿意收容我兄弟,唯有山寨……” 这番话,听得杨通颇为满意。 此时,赵虞话锋一转,又说道:“大寨主,我并非是可怜他们,就像二寨主那样,我只是觉得,咱们不应该为了吃上一口肉,就把能下蛋的鸡给杀了……如今在四月初,谷种才刚刚种下,倘若咱们抢光了这个村里所有的口粮,这些人肯定就要饿死了。为了活命,这些人肯定会外逃,逃到县里,沦为难民,如此一来,这边的田地就会荒废,村子也会荒废。当然,咱们可以换一个村子抢,但久而久之,能给咱们抢掠的村子必然会越来越少,等到那些村子的人都抛弃村子逃走之后,咱们还能抢谁呢?” “……” 杨通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赵虞,感觉一个十来岁的小子能说出这番话非常不简单。 “那你说呢?”他随口问道:“给他们留点口粮?” 赵虞点了点头,说道:“大寨主英明,只要还有活路,这些人才不会抛弃村子沦为难民,这样咱们隔几个月来一回,才会有所收获。不光是口粮,我觉得,抢掠村里的钱财也没有意义,咱们要钱干嘛?难道咱们还能堂而皇之地跑到县城去挥霍?不如留给这个村里,留着他们去买粮食,或者换别的东西……把鸡杀掉固然能吃上肉,但下顿就没有着落了,留着这只会下蛋的鸡在,咱们每日都有鸡子可收。” “唔……” 杨通皱着眉头沉思着。 身边这小子所说的话,固然有道理,但作为山贼,白白放过到手的粮食,这让他有点纠结。 似乎是看出了杨通的犹豫,赵虞低声说道:“当然,咱们也没有理由白白放弃到手的粮食,不过,咱们可以‘借’给这些村人,让他们能得以活命,等到今年收成的时候,再成倍地收回来……” 听到这话,杨通面色动容,惊讶地看着赵虞,啧啧称赞:“这主意好啊!……啧啧,小子,看你小小年纪的,心肠可真是恶啊,把从这个村抢来的粮食再‘借’这个村,哈哈哈!好小子,天生就是当贼的料!” 『你特么才是天生当贼的料!』 赵虞暗骂一句,不过脸上却不露出半分端倪。 然而就在这时,忽见杨通眯着眼睛问道:“小子,听说你兄弟二人是陈陌带上山的?怎么不跟陈陌去说这事呢?” 一听这话,赵虞才猜到杨通已经向其余山贼打听过自己的底细,他毫不犹豫,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您是寨里的大寨主,当然要跟您说了。” 这个理所当然的理由,听得杨通心情大好,只见他上下打量着赵虞,点点头说道:“小子,你很聪明,与一般的小孩不同,你以后愿意跟着杨某么?” 这话正中赵虞的下怀,赵虞立刻露出欢喜之色:“当然愿意!……多谢大寨主。” “好。” 杨通很满意赵虞的态度,挥挥手对旁边一名山贼说道:“请二寨主与三寨主过来,就说,我有要事与他们相商。” “好的,老大。” 片刻后,杨通派人请来陈陌、王庆二人,他将赵虞提出的建议一说,直听得陈陌与王庆都大感惊诧。 陈陌皱着眉头,一脸困惑地看向赵虞。 赵虞提出的建议,当然是好的,作为一个尚有底线的山贼,其实陈陌也有些不忍抢走村里所有的口粮——以往他带着一干山贼到附近的村落抢掠,都不会全部抢完。 但这次,山寨急需粮食,况且又是跟杨通、王庆他们一起出动,有些事他自然也不好阻拦。 要知道他方才已经说了,说他们此番是为了抢粮而来,并非是为了杀人,既然是为了抢粮,又怎么能说服这些山贼给村里留下一部分粮食呢? 然而陈陌没有想到的是,他无法去做的事,却有人帮他做了。 虽然赵虞的建议也很‘恶毒’,把从丰村抢来的粮食反过来借给村里,简直坏到极限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村里的人至少有粮食可以渡日了,总的来说还是好的。 因此,陈陌并不反对赵虞提出的建议,他皱着眉头,是因为赵虞此刻就站在杨通的背后。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开口问道:“是谁想出了主意?” “便是这个小兄弟。” 只见坐在木墩上的杨通闻言侧过身区,拍了拍站在他身后的赵虞的手臂,旋即笑着对陈陌说道:“陈陌,听说是你把这个小兄弟以及他弟弟带上山的?哈!你可是又干了一件好事啊,这小子天生就是当贼的!” “……” 陈陌面无表情地看着赵虞。 杨通越是称赞赵虞,他的面色就越发难看,隐隐带着几分怒容,盯着赵虞的目光也变得愈发锐利,仿佛有种‘怒其不争’的意思。 从旁,王庆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虞,忽然咧嘴道:“小子,你居然敢糊弄我?” 原来,鉴于方才赵虞替杨通、陈陌二人解了围,让王庆没能看到一场好戏,事后王庆原将教训一下赵虞,但当时赵虞很机智地装出懵懂无知的模样,王庆见他年幼,也就作罢了,挥挥手就叫这小子滚蛋了。 本来王庆还没觉得怎么,可如今听杨通一说,他这才意识到这小子要远比同龄的孩童聪慧,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他方才被这小子被糊弄了。 见王庆对自己发难,赵虞立刻道歉道:“三寨主息怒,我不是故意要糊弄三寨主,只是三寨主当时责难我,而我这个小身板又禁不起三寨主随手一拳、随便一脚,我怕急了,才不得已为之。” 在赵虞讲述整件事起因的过程中,杨通也明白了赵虞‘得罪’王庆的经过。 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杨通心里就对王庆一肚子火:当时要不是这小子在旁煽风点火,他与陈陌至于下不了台么? 想到这里,杨通伸手将赵虞拦在身后,目视着王庆沉声说道:“咱们这个小兄弟已经向你道歉了,况且那件事也并非因他而起,看在我的面子,饶过他如何?……你饶过他,有些事,就当没发生过,陈陌,你说呢?” “……”陈陌直视着赵虞,随即瞥了一眼王庆,虽然没有开口,但已表明了态度。 王庆当然听得懂杨通的言外之意,摸摸下巴笑着说道:“杨老大,何必如此严肃呢?我并没有说要对这小子如何如何,我只是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那就好。” 杨通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对于这个小兄弟的提议,你们觉得如何?” “可以。”陈陌忍着心中对赵虞的不快点了点头。 从旁,王庆也摊了摊手:“聪明人的做法。” 见陈陌、王庆二人并无异议,杨通当即派人叫来那个丰村的村长,与他交涉。 当得知交涉内容时,那名丰村的村长亦不禁有些发愣。 这些山贼,居然准备把从他们村抢走的粮食,反过来再‘借’给他们…… 他活了一辈子,从没碰到过这种事。 第135章:狼跟羊的交涉 丰村的村长,顾名思义就姓……岑。 好吧,这姓氏跟村子名其实没多大关系。 作为丰村的村长,岑昌今年已经五十九岁了,可以说是半截已经入土,然而他活了这一辈子,却还从未碰到过居然可以谈条件的山贼。 他一时有些发愣,虚着一双深凹的双目,眼巴巴地看着这伙山贼的首领杨通在他侃侃而说。 “……经过与两位寨主的商议,杨某可以给贵村留下一部分口粮,但这是借,是需要还的,为此贵村需要偿还两倍……不,三倍偿还。” 丰村老村长岑昌眨巴了几下眼,总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感情这伙山贼居然要把从他们丰村抢走的粮食转头再‘借’给他丰村…… 不得不说,岑昌活了大半辈子,也被这伙山贼的骚操作惊到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然而搀扶着他的一名村人,此刻听到杨通的话却气愤地说道:“那本就是我丰村的粮食……” 杨通眼睛一瞪,蛮横地打断道:“可眼下却是杨某的!” 岑昌拦下了那名还想说些什么的村人,虚着双目打量了几眼杨通,堆着笑容说道:“老朽愿意接受大王的条件。” “很好。”杨通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那老头抢先说道:“不过,老朽也有一个请求,请求诸位大王放过村里的牛……其余家禽或牲口,诸位大王带走无妨,但村里那几头牛,恳请大王们务必要给咱们村里留下用于耕地……” 杨通闻言皱了皱眉,此时,站在杨通背后的赵虞低头在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顿时间,杨通脸上的不悦就被诡谲的笑容所取代,他点点头说道:“可以,不过,这牛也是借给贵村的,待今年九、十月,贵村要还我山寨三倍的耕牛……” 一听村里的牛居然可以幸免,老村长顿时精神一振,连连点头道:“好、好。” 见对方居然答应地这么爽快,杨通眼睛一眯,阴恻恻地说道:“老头,我劝你最好别打什么鬼主意。” “不敢、不敢。”岑昌连连摇头。 “那就好。”杨通点点头,旋即冷笑着说道:“既然这样,你叫人取笔墨过来,写下借据。” “借据?”岑昌惊愕地抬头看向杨通,见杨通面色一沉,他连忙点头说道:“对、对。” 说罢,他立刻叫扶着他的村人到村内取来笔墨。 片刻之后,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上,这位老村长心情复杂地写下了借据。 想想也是,原本就是自家村内的东西,结果被这群该死的山贼抢走了村内大半的粮食不算,还莫名其妙地欠下了这伙山贼一百石米、八九牛头。 但话说回来,虽说如此,但岑昌心中更多的仍是庆幸,至少这伙山贼还可以谈条件,别的山贼可不会管你那么多,天下大多数的山贼抢掠村庄,几乎都是杀光男人,烧掉房子,抢走女人与粮食,而眼前这伙山贼至少还愿意把粮食跟牛‘借’给他们…… 只不过,这一百石米有点少啊。 咬咬牙,岑昌试探着恳求杨通道:“大王,能不能……多借一些?这一百石,老朽怕养活不了全村数百口人……” “一百石还嫌少?”杨通眼睛一瞪。 岑昌苦着脸说道:“鄙村有四百多口人,这一百石粮米,最多就只能让村里勉强吃一个月,大王……” 看着老者满脸祈求的模样,赵虞默然不语。 或许杨通对粮食消耗并没有具体的了解,但赵虞当初跟郑家发动过一场关于粮米的价格战,他当然清楚粮米的消耗。 就正常来说,一百石米大概能让一百名成年男子吃上三个月,换算一下,确实也只能让丰村四百余口人勉强吃上月余。 而眼下才四月初,那一百石米丰村撑死了也只能吃到五月中旬左右,根本熬不到秋收。 但问题是,山寨里如今也缺粮,就算赵虞出面帮衬,相信杨通也是不会同意的。 想了想,赵虞决定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帮助丰村,不,应该说是弥补丰村。 想到这里,他附耳又对杨通说了几句。 杨通听罢,摸着下巴的胡须思忖了好一会儿,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旋即他对岑昌说道:“老头,这一百石米,你们先吃着。既然你们答应了杨某的条件,杨某自然不会坐视你等饿死,过些时候,杨某会凑一笔钱,借给贵村,到时候贵村拿着这笔钱去买米就是……” 这一番话,别说老村长岑昌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就连陈陌、王庆亦感觉颇不可思议。 可仔细想想,杨通说的这主意倒还真不错。 山寨里确实有点钱财,这些钱财大多只是放着好看,毕竟作为应山贼之一,这伙人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跑到县城去挥霍,把这笔钱借给丰村,让丰村去县城换米,这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只不过,这事怎么听上去这么奇怪呢? ……这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陈陌狐疑地瞥了几眼杨通背后的赵虞。 他很清楚,方才那些建议,十有八九都是赵虞这小子向杨通提出的。 从旁,王庆也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虞,显然他也看出了几分端倪。 此地众人之中,唯独老村长岑昌的反应最大,睁大着双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说实话,即便这群山贼不来,他们村里的存粮,其实也不太够村内数百口人吃用到秋收,眼下被这伙山贼抢走了大半——确切地多应该是抢走七成左右,那就更难了,可岑昌没想到的是,这伙山贼居然肯额外借一笔钱给他们去买米。 只是这伙山贼手中钱财的来历…… 老头脸上露出了纠结之色。 仿佛是猜到了老者的心思,杨通眼睛一瞪,阴恻恻地说道:“怎么?嫌杨某等人的钱脏?” 钱脏不怕,就怕上面沾着血啊…… 老者暗自嘀咕了一句,脸上勉强堆笑,连胜说道:“不敢不敢。” “哼!” 杨通冷哼一声:“周虎,把借据拿过来。” 赵虞听到这话,因出于某些顾虑,低着头从老者手中取过借据,递给杨通。 杨通接过瞅了两眼,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因为他忽然意识一个问题:他不识字。 这份借据的通篇,除了他的名字‘杨通’,他几乎就只认得那‘一百石米’几个字。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对他提出这建议的赵虞,却见赵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没错咯? 咳嗽一声,杨通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很好!有这份借据在,不怕你们耍赖……” 可偏偏就有那不识趣的,比如杨通身边有个山贼就开口问道:“老大,咱们要这玩意干嘛用?倘若这村子日后不守约定,难道咱们还能告到县衙去不成?” 听到这话,在场的山贼们皆哄堂大笑。 杨通黑着脸瞪了那山贼一眼,旋即仿佛毒蛇般盯着那岑昌,冷冷说道:“倘若如此,那就别怪杨某心狠手辣!” 一听这话,那岑昌连忙说道:“不会、不会,鄙村绝不会诓骗大王。” “哼,谅你等也不敢!” 冷哼一声,杨通将那份借据收入怀中,旋即,他看了一眼赵虞,依稀记得赵虞还曾对他说过一些,遂想了想沉声说道:“好,那就这样,你等老老实实在村里务农,多养些家禽,抵还欠山寨的钱粮。倘若有其他山贼跑来抢掠你村子,你们就报我杨通的名!……假如那些山贼不长眼,你等派人告知山寨,我自会替你等去教训他们!……从即日起,你村子由我杨通一伙罩着了!” “……”老村长岑昌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杨通,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拱手:“多、多谢大王、多谢大王。” 半个时辰后,杨通一伙带着抢掠来的粮米返回了山寨,丰村的村长岑昌领着几名村人亲自相送到村口。 看着那伙山贼离去的背影,岑昌等人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岑昌活了大半辈子,今日这算是碰到新鲜事了:这伙以‘杨通’为首的应山贼,非但将从他们村里抢来的钱粮反过来再借给他们,还宣布他丰村从此被其一伙保护。 虽说是为了防止其他的山贼来抢食,可一伙山贼居然宣布要保护一个村子,这怎么听都感觉古怪地很。 想了想,岑昌安抚村内气愤的村民道:“这股山贼,行事有点不同于寻常山贼,倘若他们当真能让村子避免受其余山贼的骚扰与抢掠,咱们进贡一些钱粮,倒也可以接受……” 当然,话虽如此,报官还是要报官的,毕竟这次丰村‘欠’了那伙山贼太多东西,倘若这伙山贼被官府剿灭了,那欠下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不用还了。 想来想去,岑昌决定做两手准备。 倘若官府日后剿灭了这杨通一伙,那一切就恢复至往常;倘若官府日后没能剿灭那杨通一伙,那他丰村就只能在私底下顺从那伙山贼,求他们庇护,借此避免给其他山贼抢掠。 当然了,前提是这杨通一伙的名气在这一带要足够响亮,能够吓退其余的山贼。 我昆阳县,莫非要出一个巨寇么? 皱着眉头望着杨通一伙离去的背影,老村长岑昌暗暗想着,颇有些患得患失。 第136章:裂隙 抢掠丰村的回报,确实很丰厚,这一次下山,山贼们抢到了上百只家禽、二十几头猪、十几头驴子,还有满满十几辆拉车的粮食,估摸着约有一百来石粮食。 且不说其他家禽与牲口,光这些粮食,就足够山寨里那近百口人吃上三四个月了。 更别说丰村还欠下了山寨估计两三年都不见得能还清的债务。 丰村,真不愧是有四百多口人的大村庄。 可能也正是因为见丰村规模较大,杨通才会觉得这座村庄若荒废了怪可惜的,是故才会同意赵虞提出的建议。 毕竟像丰村那么大的村子,附近一带也没有几个。 总而言之,对于这次下山抢掠,大多数山贼都是很满意的,硬要说有谁不满意,那就是二寨主陈陌,与他手底下的那些山贼。 而这些人也不是因为抢掠的回报而不满,纯粹就是对赵虞个人的不满。 这不,当一群山贼回到山寨后,赵虞就遭到了刘屠的质问。 不得不说,今早下山前,刘屠对赵虞还是客客气气的,甚至于还送了赵虞与静女一把剑,但这会儿,刘屠却是满脸不快,脸上的凶狠之色仿佛就是他当初第一次遇到赵虞与静女时那会儿。 只见当时刘屠趁他人不注意,一把揪住赵虞的衣襟,咬着牙质问道:“小子,是咱们陈老大把你带上山的,然而你居然投奔杨通?!” 在他说话时,刘屠身后那些陈陌手下的山贼,一个个气愤地盯着赵虞,要赵虞给出一个解释。 从旁看到这一幕,徐奋与静女急忙上前劝说,但却被那些山贼拦下。 好在陈陌就在不远处,注意到刘屠等人的举动,立刻上前喝止:“刘屠,干什么?” 听到陈陌发话,刘屠这才松开抓着赵虞衣襟的手,愤愤不平地解释道:“老大,我只是觉得这小子养不熟,根本不懂得恩情,是咱们把他兄弟俩带上山的,他不投奔咱们,却投奔杨通那一伙人,实在是可恶!” “够了!” 陈陌喝止了刘屠等人,命令道:“有着闲工夫,还不如把东西都搬到仓屋!快去!” 老大的命令,刘屠等人不敢不从,一个个面色怏怏地离开。 此时,徐奋与静女终于能来到赵虞身边。 “虎子,没事吧?” “兄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 拍拍静女的手背,赵虞抬头看向尚未离去的陈陌。 而此时亦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赵虞身上。 只见他上下打量了几眼赵虞,忽然问道:“小子,为何投奔杨通?假如你是新来的,对寨里的事一无所知,我不怪你,但你兄弟二人在寨里呆了足足五个多月,我不信你从未听说过杨通手底下那些人的恶行你投奔王庆我都不会怪你,但你却投奔杨通为何?” 为何?因为要取而代之啊! 赵虞看了一眼陈陌,平静问道:“投奔大寨主的人多了去了,为何二寨主单单质问我?” “因为是我把你兄弟俩带上山的。” 陈陌眯着眼睛沉声说道:“倘若你兄弟俩只是为了生存而做贼,我不怪你们,况且我也没资格教训你们,但倘若你兄弟俩日后成了杨通那一伙人的德行,滥杀无辜,我想我有资格宰了你兄弟!”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眼中凶光迸现,这还是赵虞首次见到陈陌露出那般凶狠的眼神。 在那个凶狠的眼神面前,静女心惊肉跳地挡在赵虞面前,而徐奋,亦勇敢地挡在他们面前,咽咽唾沫说道:“二寨主” “没你的事!”陈陌冷冷瞥了一眼徐奋。 不得不说,赵虞也有点被陈陌吓到,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他深吸一口气,将静女轻轻拉到自己身后,旋即鼓起勇气对陈陌说道:“这一点二寨主可以放心,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我只是事先警告你” 可能是觉得赵虞那话中带着几分真诚,陈陌眼中的凶芒也逐渐退下,语气也逐渐平和起来:“这些年,我陆陆续续见过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小孩,不过还真没碰到过像你这样的周虎,你投奔杨通,是有什么目的么?” 听陈陌称呼自己的名字,赵虞稍有些意外,意外之余,亦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这意味着陈陌并不单纯将他视作一个小孩。 但陈陌提出的疑问,他还真不好回答。 他想了想说道:“杨寨主,是这座山寨的大寨主,我投奔他,这也说得过去吧?” “” 陈陌眼中闪过几许狐疑,显然不是很相信赵虞的解释。 他又问道:“今日杨通与丰村的交涉,是你提出的建议吧?为何?” “不好么?” 赵虞避重就轻地说道:“就像二寨主以往所做的那样,虽然不得已抢掠了村庄,但也给村庄里的人留下了一线生机我以为二寨主会认可的。” 对于这一点,其实陈陌是赞赏赵虞的,倘若不是赵虞选择投奔了杨通的话,他说不定还会亲口赞赏,甚至于,说不定还会改变态度,教授赵虞静女、徐奋三人武艺。 但偏偏赵虞投奔了杨通,这让陈陌很是愤怒。 他点点头说道:“不错,我确实认可。但,你还没有解释为何?”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了杨通的声音:“哈哈哈,周虎小兄弟投奔杨某,咱们的二寨主难道对此心有不快么?” 听到声音,陈陌、赵虞、静女、徐奋纷纷转过头,旋即便看到杨通领着几名山贼朝这边走来。 原来,是杨通手底下的山贼发现今日刚刚投奔他们的小兄弟周虎被陈陌等人围住质问,虽心中愤慨,但又不敢直面陈陌,因此连忙跑去告诉杨通。 杨通听后心中也有些不快,于是就带着几个人过来替赵虞撑腰,顺便也是想打压打压陈陌。 山寨里的三位寨主,都不畏惧彼此,陈陌自然也不畏惧杨通,见杨通带着人走来,他面色一沉,冷淡说道:“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这小子兄弟俩,是陈某带上山寨的,陈某不希望他兄弟俩日后变成滥杀无辜的那些人做贼,也得有做贼的底线。” 听到这话,别说杨通面色不渝,他手下那些山贼更是一个个气愤填膺,但这些山贼可不敢跟陈陌这位武艺惊人的二寨主叫板,即便此时此刻,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不得不说,杨通作为这个山寨的大寨主,也并非那种毫无城府的莽夫,虽然心中愤怒,但却也忍了下来,拍拍赵虞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 陈陌深深看了几眼赵虞,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但愿吧。” 说着,他转身离开了。 看着陈陌离去的背影,杨通脸上的笑容立刻收起,面色也沉了下来,盯着陈陌的背影看了片刻,旋即这才转头看向赵虞,问道:“没事吧,小子?” 赵虞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如释重负般说道:“多谢大寨主解围,若非大寨主,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挑拨道:“我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二寨主与刘屠大哥他们,他们平白无故就把我围住,质问我为何投奔大寨主您是山寨里的大寨主,我投奔您这有什么问题么?” “” 杨通听得面色阴沉。 从旁,或有他手底下的山贼见势忍不住插嘴道:“老大,这陈陌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周虎兄弟俩只不过是他带上山的,又不是他儿子,他凭什么插手?” “就是!”另一名山贼冷笑道:“周虎以往在伙房时,也不见那陈陌对他有多照顾,今日周虎投奔老大,那陈陌就带人质问周虎,我看啊,那陈陌早想着坐老大你的位置了” “够了!” 听到最后一句,杨通立刻喝止,只见他瞥了一眼徐奋、赵虞、静女三人,沉声喝道:“休要胡言乱语,陈陌岂是那样的人?都是山寨里的弟兄,不可无故猜忌!”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阴沉的面孔,却让这句话显得几无说服力。 沉思片刻后,杨通拍拍赵虞的肩膀说道:“周虎,从今日起,你兄弟俩就搬到我那边去住,我叫人给你兄弟俩单独弄间屋子。” “多谢大寨主。” 宽慰了赵虞几句,杨通便带着人离开了。 当即,便有杨通手底下的山贼将赵虞与静女带到山寨里一间空的屋子。 也不知是否巧合,徐奋居住的屋子就在斜对过。 当然,这并不是说徐奋也投奔了杨通,只不过杨通是山寨里的大寨主,只要不是投奔陈陌或者王庆的,大概都能被杨通视为自己人。 “虎子,投奔大寨主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再者,你为何不投奔二寨主呢?不是我说,二寨主的为人比大寨主好多了,连三寨主都要比大寨主强,你说你唉!等过两日你就懂了。” 当那名山贼离开后,徐奋叹息着对赵虞说道,有些责怪赵虞没有与他商议就贸然投奔了杨通。 要知道,徐奋可是山寨里的老人了,他很清楚山寨里的三股派系,因此他很聪明地谁也不投奔,就像朱旺一样,在寨里保持中立,这样杨、陈、王三派都不至于针对他。 他原以为远比他聪慧的赵虞也会做出与他一样的选择,却没想到,赵虞却选择投奔了杨通。 乍一看似乎很不错,毕竟杨通是山寨的大寨主,投奔了杨通,肯定能得到更好的待遇,但说真的,杨通手底下那帮山贼的恶行,徐奋亦是难以接受。 倘若赵虞一定要投奔哪位寨主的话,其实徐奋更倾向于陈陌。 “呋” 赵虞微微吐了口气,听着徐奋对他的抱怨。 诚然,陈陌的人品确实要比杨通好得多,但恰恰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能投奔陈陌。 王庆亦是如此。 第137章:终得独处【加更4/10】 PS:感谢【何律师】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风岚不浪漫】大佬打赏一万币!~ ————以下正文———— 当日,为了庆贺从丰村抢掠了许多粮食与家禽,大寨主杨通命令伙房准备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考虑到伙房人手不足,赵虞、静女、徐奋三人决定回到伙房帮忙。 得知三人的来意,不说邓柏、邓松、宁娘三人,就连朱旺也有些感动,毕竟此刻赵虞、静女、徐奋三人已经都得到了山贼的资格,尤其是赵虞,甚至被大寨主杨通看重,根本不需要再回伙房干那些杂活。 “好小子,发迹了也不忘旧日的兄弟姐妹,重情重义!” 朱旺夸赞着三人。 夸赞之余,他话锋一转,笑着对赵虞三人说道:“不过帮忙就不必了,伙房里的人手足够了。” “足够了?” 就在赵虞几人纳闷之际,他们便看到伙房里走出几名带着小孩的妇人。 “这些人是……” 看着那些妇人,赵虞隐隐已猜到了几分。 这些妇孺,应该就是前几日死去的那些山贼的妻儿。 果然,朱旺随后的解释证实了他的猜测:“没错。……你们仨要搬出伙房了,伙房里人手不足,大寨主便叫那些妇人来帮忙,总不能让她们白吃寨里的粮食,对吧,怎么也得干点活。” 听着朱旺的话,赵虞与静女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评价。 往坏了说,杨通此举未免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手底下的山贼为了保护山寨死了,转头立马就叫他们的妻儿到伙房干活;可往好了想,此举好歹还有点人情味,至少杨通并未将这些孤儿寡母赶出去。 而相比较赵虞与静女,徐奋对此的反应就很镇定,丝毫不以为然,毕竟他当初就是这么过来的。 因为有了那些妇人帮忙,再者又有朱旺照顾,邓柏、邓松、宁娘三人的活倒也不算辛苦,邓家兄弟负责盯着烧水煮饭,而宁娘则负责看着灶火。 看守灶火,这算是最最轻松的了,时不时地往灶洞里塞点柴火,大半时候都坐在那里发呆,唯一不好的就是有点热,其他倒也没什么。 黄昏前,当那些妇人搬着装满食物的木桶前往大屋时,赵虞、徐奋、静女三人其实已有资格出入那间大屋,但他们没有去,而是与朱旺、邓柏、邓松、宁娘几人在伙房吃饭。 赵虞、朱旺、静女、徐奋四人都是被寨里认可的正经山贼,他们要留下几只鸡、几块肉,那些妇人当然不敢乱说什么,山寨里的山贼们也不会有何意见。 在脏乱的伙房内,邓柏、邓松二人抓着一块肉美滋滋地撕咬着,而宁娘亦不顾衣服沾上油腻,一脸幸福地啃着一只鸡腿,而从旁,徐奋面带微笑着看着他们。 看到这一幕,赵虞总算是明白了徐奋为何急着想要当一个山贼。 “来,给好兄长满上。” 显然朱旺也了解徐奋,带着醉意的脸上露出几许调侃的笑容,给徐奋倒了一碗酒,笑着说道:“喝吧,如今你已经有资格喝酒了。” 说罢,他转头看看赵虞与静女:“你俩呢,有兴趣么?” 赵虞与静女摇了摇头。 他俩都喝过酒,都不喜欢那种带着酸的酒。 然而邓柏、邓松俩兄弟却很敢兴趣,争先恐后地说道:“癞头叔,癞头叔,给咱整一碗呗?” 朱旺当即就板起脸来:“你俩?嘿!你俩还不够资格吃酒嘞!” 但话是这么说,当邓柏、邓松俩抢着去喝徐奋那碗酒时,朱旺也没阻拦。 就连宁娘出于好奇,亦喝了一小口,但旋即就皱起了小脸。 饭后,赵虞与静女向几人说出了准备搬出去住的事,除了朱旺一脸酒醉与感慨,邓柏、邓松、宁娘三人都有些失落。 邓柏、邓松兄弟俩还好,他们更多的是为赵虞与静女高兴,但宁娘却哭了出声:“徐大哥搬出去了,现在二虎哥与静哥哥也搬出去了……” 她拉着坐在她身边的静女的衣袖,哭求道:“你们不要搬出去好不好?” 看着哭泣的宁娘,静女也有些不忍。 虽说她厌恶山贼,厌恶这座山寨,但几个月相处下来,她也跟徐奋等人产生了深厚的患难友情,尤其是喊她‘静哥哥’的宁娘。 但,她实在很希望能够一个与赵虞独处的屋子。 一是为了避免女儿身的秘密泄露。 毕竟在这几个月里,她也不乏见到寨里的山贼下山抢掠年轻的女子,也不乏在晚上听到那些年轻女子的哭泣、哀求与呻吟,而让她恐惧的是,那些女子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 虽说寨里的人一般不会对自己人下手,但谁能保证呢? 那些喝醉酒的山贼,连宁娘都会调戏呢——这也正是徐奋、邓柏、邓松从来不让宁娘去大屋送酒菜的原因。 至于第二点,她真的很希望能有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让她能洗个澡。 从去年上山起到现在,她都没机会清洗身体。 足足几个月…… 天呐! 她都不敢再细想下去。 或许对于一般穷苦人家的儿女来说,几个月不洗澡不算什么,像徐奋、邓柏、邓松他们,据说每年大概夏季的时候,会到山下的河里清洗身体。 平时若身上实在痒地难受,邓柏等人就干脆在屋里擦一擦身体,也不在乎其他人走来走去。 宁娘也是如此。 还记得当时静女看得满脸羞红,将赵虞、徐奋、邓柏、邓松通通赶了出去。 甚至,她还抢了徐奋的差事,帮宁娘洗了澡,让徐奋感觉莫名其妙,毕竟对于像妹妹一样的宁娘,他可不止一次帮她洗过澡了,他也不知静女为何那么大的反应。 这件事,赵虞当时花了好些心思,最后才想了个借口糊弄过去:静女喜欢宁娘。 徐奋这才恍然大悟。 看着静女为难的样子,赵虞笑着安慰宁娘道:“我们只是搬出伙房,又不是离开这山寨了,我们还是会时不时地回来看看,再说了,你想了我们了,也可以去找我们呀。” 宁娘看了一眼徐奋,沮丧道:“我答应了徐大哥,不能独自跑出伙房太远……” 赵虞转头看向徐奋,他当然明白徐奋那样嘱咐宁娘的原因,旋即笑着说道:“那我们来看你好不好,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么?”宁娘睁大眼睛道。 “当然!”赵虞信誓旦旦道。 听到这话,宁娘这才破涕为笑。 入夜前,赵虞与徐奋、静女离开了伙房,回到了各自新的住处。 躺在静女收拾好的草铺上,赵虞枕着双手思考接下来的事。 当前,他已经投奔了杨通,不过也因此与陈陌等人产生了裂隙。 当然,这不要紧,以陈陌的为人倒不至于针对他,只要他日后避开刘屠等人就行了。 至于杨通这边,赵虞暂时得到了杨通的欣赏,但还未彻底让杨通重视他,更别说言听计从,不过他并不着急,因为近几个月,他已提前想到了不少可以用来博得杨通重视的主意。 包括今日劝杨通与丰村交涉,这些都是赵虞提前想好的。 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引起杨通对他的重视,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让这座山寨‘转型’。 他有信心迟早会成为这座山寨的大寨主,因此有些事他可以提前去做,比如让这座山寨‘转型’,从以往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山贼,逐渐转型为收取地方‘保护费’的山贼,在避免滥杀无辜的同时,也能确保山寨里那些山贼的吃用问题,更重要的是,不至于引起官府的太大恶感。 自古以来,但凡作恶多端的山贼,没有一个能够长久,首先官府不会容忍,其次民意不会容忍,当官府与民意集合,这些作恶的山贼无一例外会被铲除,倘若某个县办不到,那就由郡出面;倘若郡办不到,那就由朝廷直接出面。 只不过是一伙占山为王的山贼,如何挡得住国家的围剿? 因此,赵虞决定采取一个聪明点的办法,对待附近的村子,以剥削来代替直接抢掠,这样虽然也会产生一些民怨,但不至于弄得沸沸扬扬,逼得官府只能派兵围剿。 对此,赵虞整理了一些思路,准备明日向杨通提出。 总而言之,要尽快取得杨通的信任与器重,然后…… 除掉他! 取而代之! 赵虞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就在这时,他身旁传来了静女的声音:“兄、兄长?” 赵虞转头看向静女,和颜悦色地问道:“怎么了?” “……” 回忆着方才赵虞眼眸中的那一丝狠色,静女隐约能猜到几分但却不想去深究,在摇摇头后,有些扭捏地说道:“我烧了一桶水,想清洗一下身体,兄长能帮我看着点么?” 赵虞这才恍然,笑着说道:“行。” 说着,他起身便往屋外走,见此,静女连忙把他拦下:“屋外冷,在屋内就行。……兄长只要帮我看着窗户,看看窗外是否有人路过就行。” 说着,她把赵虞轻轻推到窗户附近,因为那窗户上的糊纸几乎都烂掉了,静女今日收拾屋子的时候,用几块布封上了,但布与布之间仍然有缝隙,撩起其中一块,还是能到看到屋外。 而此时,静女已提着那桶热水来到了赵虞右侧的屋子角落,稀稀疏疏地脱起了衣服。 “有人吗?”她小声问道。 “没。” 赵虞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旋即,他便看到了静女平坦的小腹,以及小腹上方,那两团已微微隆起的小山笋…… “……” 注意到了赵虞的目光,静女倒也没有什么过激反应,毕竟她日后注定是面前那人的女人。 但出于羞涩,她还是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胸前,满脸通红。 “咳,我不是存心的。” 咳嗽一声,赵虞换了一个站立的角度。 半年不见,长大了呢…… 尴尬之余,他不自觉地想道。 第138章:真与恶 擦净了身体,晚上静女终于可以安心搂着赵虞入睡,不至于再担心被赵虞不慎嗅到什么异味。 这个岁数的他俩,倒还不至于能有什么爱欲,更多的只是相濡以沫般的相互藉慰。 按理来说这本该是很温馨的一幕,奈何屋子外头传来若有若无的女子的哭泣与呻吟,扰地二人有些有些难以入眠。 赵虞与静女都知道,那是被杨通一伙掳上山的良家女子。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害怕,听到那些动静,静女死死地攥着赵虞一侧的衣服,直把头埋入他胸口。 “别怕。”赵虞拍了拍静女的背,轻声安慰道。 然而,他误会了。 倘若说有静女在身边,赵虞就不会迷茫,那么反过来,只要有赵虞在身边,静女就不会害怕。 只见静女稍稍摇头,用脸颊摩擦赵虞的胸膛,低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她们可怜……”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她也明白,无论是她还是赵虞,目前都帮不上那些可怜的女子。 屋内,陷入了沉默。 良久,屋内响起了赵虞的低声:“等我掌握了这座山寨吧,到时候我会对此做出改变……但眼下,你我无能为力。” “嗯。” 静女闭上眼睛,枕着赵虞的手臂半倚在后者怀中,就如同当初,她无意间看到的周氏对鲁阳乡侯那般。 次日清楚,赵虞与静女早早便醒来。 此前奖金半年在伙房的生活,要说对赵虞改变最大的地方,那无疑就是磨砺了赵虞的意志,改变了赵虞对生活的态度。 曾几何时,只要没什么大事,他这位乡侯府的二公子不睡到日上三竿肯定不会起来,当时还得静女千哄万哄地哄他起床,可现如今呢,屋外的天空尚蒙蒙亮,赵虞就醒了,尽管天色尚早、无需这么早起来,他亦躺在草铺上反复思考他接下来的策略。 原因就在于他所处的环境,容不得他有半点的轻怠。 片刻后,屋外天色大亮,静女皱着眉头穿上了他俩从她叔叔那边借来的衣物,问赵虞道:“去伙房么?” 赵虞想了想,觉得杨通应该没那么早起来,遂点头答应了静女。 他们叫上徐奋,一起到了伙房。 此时伙房那边,邓柏、邓松、宁娘三人也已经起来了,唯独朱旺还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瞧见赵虞、徐奋、静女三人,最高兴的莫过于宁娘,她高兴地扑到徐奋怀中。 赵虞看了几眼那温馨的一幕,转头问邓柏、邓松兄弟俩道:“今日什么安排?” “谁知道。” 邓柏耸耸肩说道:“癞头叔还睡着呢,以往这时候……” 说着这话,他转头转向徐奋。 从旁徐奋听到这话,问道:“柴火还够么?水呢?” 邓柏、邓松兄弟挠挠头,一问三不知。 见此,徐奋摇摇头,略带责怪地说道:“邓柏,如今我与虎子、静子不在,你得管好伙房……” 说着这话,徐奋去检查了伙房的柴火与水缸。 经徐奋的检查,伙房内的柴火还算充盈,但水有点不足了。 说起水,鉴于山寨建在应山的半山腰,饮水、用水自然就成为了一件比较麻烦的事。 当然,这里所说的用水,主要也是用于煮饭、煮肉,像洗衣服这种事,无论是伙房,还是山寨里其他那些妇人,都会到山脚下的河里清洗。 再加上这伙山寨平日里基本上也不怎么洗澡,因此,单靠降雨灌满伙房外的十几口大水缸,倒也勉强足够了,倘若实在不够了,那就只能提着木桶到山下背水。 这可是一件辛苦活,比砍柴什么的累多了。 但反过来说,到山下背水,这也是伙房里的众人为数不多可以抽暇玩耍的机会。 “今日去山下取水吧。” 当徐奋说出这话后,邓柏、邓松兄弟俩欢呼起来,跑到屋内拿了两块布。 拿布做什么呢? 当然是洗澡咯。 临近四月中旬,天气已经回暖许多了,尽管河水还有些凉意,但对于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却不算什么。 在来到山脚下的河边后,邓柏、邓松兄弟俩二话不说脱个精光,扑腾扑腾跳下了水,看得赵虞与静女一愣一愣。 眼瞅着宁娘也要学邓家兄弟,静女眼皮直跳,赶紧上前拦住,拉着有些不情愿的宁娘走向远处:“宁娘听话,你不可以跟他们一起洗。” 瞧见这一幕,邓柏游到岸边,表情古怪地对赵虞说道:“静子这家伙……说徐大哥不能给宁娘洗澡,他就能了?” 从旁,邓松朝着徐奋笑道:“徐大哥,你可要小心了,静子那坏家伙,恐怕是打算把宁娘从你身边抢走……” 徐奋笑了笑,不以为意:“你们俩少给我胡说八道,我本来就只把宁娘当妹妹,不过……”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静女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几许疑惑。 见此,赵虞心中一惊,生怕徐奋心生什么怀疑,抽冷子一脚就把徐奋踹下了河。 在邓柏、邓松二人的哄笑下,徐奋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总算是又浮了上来,抹了把脸指着赵虞笑骂道:“好小子,趁我不备……” 说着,他游到岸边,抓住了企图逃跑的赵虞,与邓柏合力把赵虞丢到了水里。 一阵玩闹,四人在水里哈哈大笑,徐奋也就忘了方才的事。 一直玩闹到远处静女帮宁娘洗了澡,穿上衣服,徐奋几人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上了岸。 看着徐奋与赵虞相互埋怨着在那拧着衣服上水,邓柏、邓松二人作死地嘲笑,结果被徐奋与赵虞趁他们不备,一人一脚踹下了河。 于是乎等到静女带着宁娘过来时,便看到伙房的四个小子光着身子在岸上拧那衣服上的水,羞得静女下意识伸手捂住了宁娘的眼睛。 玩闹之后,一行人提着装满水的木桶上山,来回好几趟,等到灌满一缸水后,赵虞、徐奋、邓柏、邓松四人都已经累得躺倒在地了。 此时,天色已临近正午,山寨里的有几名妇人已领着自己的孩子来伙房帮忙了,赵虞估摸着杨通这会儿差不多也该起来了,便告别徐奋、静女,独自朝杨通的住处走去。 当经过陈陌那帮人的住处时,赵虞看到刘屠等人倚在屋外的墙上,神色不善地盯着他。 那刘屠,还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暗自无奈地叹了口气,赵虞装作没看到,径直走向杨通的住处。 走近杨通的住处,沿途并没有看到太多杨通手底下的山贼,倒是两旁的屋子里,又传出了一些女子的哭求声与呻吟声。 对此,赵虞也只能装作没听到。 当他来到杨通的屋前时,屋外坐在两名杨通手底下的山贼,正在闲聊。 这两名山贼,赵虞都认得,高个子且看上去非常壮实的那个叫牛横,另外一个个子稍矮的叫郭达,据说是杨通身边左膀右臂般的人物。 赵虞上前打了声招呼。 这牛横、郭达二人也认得赵虞,知道眼前这个小子是新投奔他们的小兄弟周虎,因此态度倒也和蔼,笑着说道:“周虎,有事找老大?” 赵虞点点头道:“是的,我找大寨主有点事,不知大寨主醒了么?” “醒倒是醒了,不过……” 郭达轻笑着,朝着屋内努了努嘴,脸上露出几许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我劝你莫要此时去打搅老大,呵呵呵……” 赵虞看了一眼面前的屋子,此时他才注意到,屋内亦有女子的呻吟传来。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先行离开时,郭达拍了拍他坐下的那根圆木,招呼道:“小子,来这边坐。” 赵虞当然不好不给郭达面子,上前坐下。 此时就见郭达搂着赵虞的肩膀问道:“听说,你跟陈陌那帮人闹僵了?” 赵虞点点头,还未说话,就听坐在对面的牛横重哼道:“陈陌那帮人,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当初是谁收留了他们?” “你小点声。”郭达皱着眉头劝道。 “怕什么?”牛横眼睛一瞪,愤慨地说道:“你们怕那陈陌,我不怕!……昨日若非你们这些人拦着,我非要给他点好看!” “你得了吧。”郭达撇撇嘴说道:“说得就跟你打得过那陈陌似的。” “打不过又怎么样?”牛横梗着脖子骂道:“打不过就被他吓住了?啊?一帮没卵蛋的……” “你说什么?”郭达微微色变,显得有些不快。 就在这时,屋门砰地一下打开了,只见杨通赤着上身,仅穿着一条裤子出现在三人面前,皱着眉头骂道:“吵什么?大清早的就听到你二人在屋外吵闹……” “老大。”郭达率先站起身来,讪讪说道:“我与牛横,有事与你商量。” “唔。” 杨通微微点头,旋即,他一眼就看到了赵虞,眼中露出几许意外:“周虎?小子,你也是有事?” 此时赵虞也已经站起身,闻言抱拳说道:“是的,大寨主,我有事与您商量。” “进来吧。” 杨通转身走向屋内。 跟在杨通、牛横、郭达三人身后,赵虞亦走入了杨通的住处。 走到屋内,他一眼就看到在靠墙的石炕上,有两名年轻女子用被子裹着身体缩在角落,脸上除了嫣红的余韵,亦有斑斑泪迹。 赵虞别过头去。 就像他对静女所说的,当下的他帮不了这些可怜的女子。 第139章:大饼 倘若说之前在伙房里的生活,让赵虞惊讶地发现原来贼窝也并非全员恶人,那么此刻在杨通屋内看到那两名畏惧到连哭泣都不敢的年轻女子,便让赵虞再次意识到,贼终究是贼。 尤其是眼前的杨通一伙,更是一群无恶不作、毫无底线的贼。 当赵虞在沉思时,牛横与郭达二人已率先道出了来意。 他俩是为了陈陌那伙人而来的,而起因,无非就是昨日陈陌那帮人围住赵虞的那件事。 当然,他们主要并非要为赵虞出气,他们只是为了自己这帮人的脸面——倘若赵虞此前并未投奔他们,因为得罪陈陌等人被教训,那也就罢了,可既然赵虞已经投奔了他们,且陈陌一伙人也知道这件事,再来找赵虞的麻烦,那他们显然就不能容忍了。 更何况,陈陌一伙质难赵虞的原因,竟是因为赵虞不投奔他们而选择投奔大寨主杨通,这愈发令他们火大。 相比较牛横有勇无谋地叫嚣着要给陈陌等人一点颜色看看,郭达的态度相对沉稳一些:“老大,我觉得咱们必须想个办法,让陈陌那帮人老实一点。” 尽管昨日杨通在众人面前口口声声说着什么‘都是自家弟兄’,但这会儿,他却暴露了真实想法:“那你有什么好主意么?” 听闻此言,郭达低声说道:“咱们不妨在山下弄个分寨,打发陈陌那帮人搬去那里。……等过些日子,昆阳官兵来攻的时候,让他们替大寨挡灾……” 唔? 赵虞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郭达。 这个人居然能预测到昆阳县在春耕之后还会派兵前来围剿? ……好吧,看来他着实太小瞧这些山贼了。 见杨通摸着下巴仿佛在思忖郭达的建议,赵虞心中有些着急。 赶走陈陌?那怎么行! 那可是他内定的班底之一啊! 更何况,陈陌一群人若被排挤走了,那山寨岂不是更弱了么?如何挡得住昆阳官兵? 想到这里,他立刻插嘴道:“大寨主,郭达大哥的建议虽好,但弊大于利,不利于山寨。” 郭达闻言转头看向赵虞,脸上闪过几许不悦,但更多的却是哭笑不得:“小子,你昨日险些就被陈陌那伙人教训了,你还替他们说话?……话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么?” “我知道。” 赵虞点点头说道:“郭达大哥认为,先前昆阳官兵暂时撤退,是因为昆阳当时要忙着春耕,无暇顾忌咱们,过些日子,最迟四月下旬,昆阳县必然还会派来官兵进攻咱们……” “……” 郭达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显然他也没有料到,赵虞居然还真知道。 从旁,杨通也颇感意外,饶有兴致地看着赵虞问道:“周虎,你觉得郭达的建议不好?” 赵虞摇摇头说道:“不是不好,而是不合时宜。……倘若大寨主手底下有足够的人,那我支持郭达大哥的建议,我也认为二寨主那些人留在寨里,时不时挑战大寨主的权威,这对于大寨主而言无疑是一种威胁,但问题是,眼下大寨主人手不足。明知有强敌即将进犯,倘若寨里又闹了内讧,那岂不是自乱阵脚,白白便宜了昆阳官兵?” “那你有什么主意呢?” “其实这件事很简单。”赵虞正色说道:“只要咱们这边逐渐强大起来即可……” 不等杨通、郭达二人询问,他继续说道:“大寨主,您仔细想想,那陈陌如今对您不敬,真的是因为他武艺过人么?不是,而是因为有一伙寨里的弟兄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倘若只有他孤身一人,纵使他武艺过人,又能怎样?结局无非就是两条,要么他死,要么他离开,只有极小的可能,他孤身一人窜夺了您的位置,迫使众人降服,但这件事几乎没有可能。……既然弄清了陈陌的底气在于他手底下那些弟兄,那么就容易解决了:让咱们的人超过他们,远远超过他们就行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陈陌有一点是不如大寨主您的,那便是您作为大寨主的身份。……只要您将名声打响,相信陆陆续续会有愈发多的人前来投奔,到时候咱们的人手就会越来越多。到那时,陈陌还敢跟您闹不快么?……他手底下也有一帮弟兄,他也需要为自己手底下的弟兄考虑,倘若大寨主日后的人手远远超过了他,纵使那陈陌武艺惊人,也不敢放肆。除非选择带着那群人离开,否则就只能屈服于大寨主……所以说,没有什么耍阴谋的必要,与其想着如何针对那陈陌,大寨主还不如想一个威武霸气些的绰号,顺便给咱们山寨也想一个。……恕我无礼,咱们前几日对丰村自称‘应山杨通一伙’,我总感觉不够气势,不足以震慑村民以及应山的同行,倘若当时有一个好比‘应山虎’那样的绰号,岂不是要比自报家门有气势地多?” “应山虎……”杨通双目一亮,笑着说道:“哈哈哈,确实,应山虎,确实要比我自报家门有气势,我就用这个了……应山虎杨通,应山虎杨通,好,好!” 念着自己的贼号,他越念越欢喜。 看着杨通满脸欢喜的模样,赵虞心中有些不舒服。 那本来是他留着给自己用的…… 姑且就先借你用用吧。 赵虞暗暗想道。 而此时,郭达也忘却了赵虞否定他计策的不快,在恭维杨通之余,他亦兴奋地说道:“那我也得想个……”说着,他转头看向赵虞:“周虎,你给我也想一个?” “啊?呃……” 赵虞不好拒绝,皱着眉头思忖道:“既然大寨主是虎的话,那郭达大哥再用虎就不合适了,那就用……雕,扑天雕,如何?” “扑天雕?扑天雕郭达?”郭达双目亦是一亮,当即忘记了方才的不快,拍拍赵虞肩膀称赞道:“好!好!” 从旁,牛横亦急不可耐地说道:“周虎,给咱也弄一个。” 赵虞哭笑不得,随便想了想糊弄道:“牛大哥是大寨主手底下的猛士,逢战必先,那就叫……急先锋?或者,牛将军?” “急先锋?牛将军?”牛横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大概也是想当个假冒的将军过过瘾。 于是接下来的话题就走偏了…… 原本牛横与郭达是来找杨通商议有关于陈陌一伙的事的,结果被赵虞一带,三人开始商议山寨的称号,对此,赵虞不介意给他们添把火:“还有旗帜,自古以来,威武之师皆有旗帜,为了更好地震慑附近的村落与山里的同行,咱们不如也弄个旗帜?” 杨通等人听了直道好,于是就开始商议寨名与旗帜。 商议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最终杨通决定将山寨命名为黑虎寨,并以黑虎旗作为山寨的旗帜。 他兴致勃勃地吩咐郭达道:“郭达,旗帜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去问问寨里的妇人,看看有谁会刺绣的,倘若没有的话,你下山去抢几个会刺绣的女人……” “……” 赵虞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牛横、郭达二人兴奋地离开了,唯独赵虞还留在屋内。 见此,杨通不解问道:“怎么,还有事?” 赵虞有些无语,他的来意还没说呢! 他抱抱拳对杨通说道:“大寨主,方才的建议只是一时兴起,我今日前来与大寨主商议,是想与大寨主商量一下‘下山借粮’的事。” 下山借粮,说白的就是抢掠呗。 杨通当然听得懂,笑着说道:“你说。” 见此,赵虞正色说道:“大寨主,我到山寨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对于山寨里的事,多多少少也有一定的了解……据我所知,寨里的收获,无非就来自于两个方面,其一是附近的村庄,其二便是路经的行商,关于村庄的事,我很高兴大寨主接受了我的建议,我今日想跟大寨主说说关于行商的事。” 见年纪十来岁的赵虞露出严肃的神色,杨通心中想笑,但考虑到眼前这个小子确实聪明,他便耐下性子,想听听赵虞的建议。 只见赵虞正色说道:“咱们山寨的位置相当不错,据我所知,正好位于汝南、襄城与昆阳的交接,汝南、襄城两县的行商要去昆阳,去叶县,都必然要经过咱们山下,可反过来说,咱们山寨,包括咱们应山的同行,也成为了这些行商的眼中钉……与咱们抢掠的乡村不同,那些行商的背后,大多都是有钱有势,此次昆阳派官兵前来讨伐我应山的诸山寨,说不定就是那些商贾背后的金主对昆阳县施压。再者,咱们抢掠山下的村落,充其量就是得罪昆阳,但抢掠从汝南、从襄城往返昆阳的商队,却连带着汝南、襄城都得罪了,倘若这些商队背后的金主对汝南、襄城两县施压,联合昆阳一起来讨伐我应山,虽然大寨主武谋兼备,我怕也抵挡不住三县的官兵。” 不得不说,其实后半段,赵虞纯粹就是信口胡诌,但也不失有几分道理,引起了杨通的重视。 当然,重视归重视,杨通亦有些不悦,皱着眉头问道:“小子,你怕了?” 赵虞摇摇头说道:“大寨主误会了,我不是怕了,我只是觉得,每次咱们抢掠那些商队,都会有所牺牲,这使得咱们山寨里的人手一直上不去,也使得大寨主无法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说着,他看了一眼杨通,低声说道:“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既是应山之虎,又岂能容卧榻之旁有人酣睡呢?” “你是说……”杨通眯了眯双目。 赵虞点点头道:“不错,大寨主当收复应山群贼,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说到这里,他抱拳道:“我周虎虽年幼,愿为大寨主出谋划策。” “……” 也不知怎么的,杨通忽然感觉口干舌燥,抄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几口。 “应山之虎……” 第140章:野心【加更5/13】 PS:感谢【168730273】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夜无眠g】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JmySu】大佬打赏一万币!~今天接到居委会的电话,问我过年有没有外出过,感觉越来越严重了啊,诸位书友们也要多保重身体啊,吃饱穿暖、别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以下正文———— 当日晚上,杨通在晚饭时罕见地没有喝太多的酒,仅仅只是跟郭达、牛横等人喝了几碗,便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此时,他屋内那两名掳来的年轻女子也已用完饭,瞧见杨通今日早早归来,意外之余也颇为害怕。 以往喝醉酒晚归的时候,杨通都会跟这两名女子翻云覆雨一番,不管这两名女子内心是否愿意,但今日,他却没这个心情,躺在炕上回想着今日赵虞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 “他怎么了?” 那两名女子当中一人小声问道。 另一人摇了摇头,暗示莫要多问。 二女对视一眼,忍着心中的愤懑与不甘,迟疑着走到炕旁,脱下衣服上了榻。 并非她们心甘情愿,她们只是不想挨打而已。 但今日,似乎面前这个恶贼确实有什么心事,当那两名女子出于畏惧,正准备向往常那边服侍这个恶贼时,却见这个恶贼一把将其中一人推开,不耐烦地说道:“今日老子没心情,自己滚到里面睡去。” 那名被杨通推开的女子不慎撞到了内侧的墙,吃痛地呻吟了一声,另一名女子连忙上前查看:“姐姐。” “我没事。”较年长的女子连连摆手,在偷偷看了一眼杨通后,带着妹妹在炕上的内侧睡下了。 虽然肩膀处有些痛,但无需被这个恶贼羞辱,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片刻后,已绝望接受自己命运的二女逐渐睡熟了,但杨通却始终无心睡眠。 「收复应山群贼,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当从赵虞口中听到这句话后,这句话就仿佛咒语般,在杨通心头挥之不去。 每每想到,他便感觉口干舌燥,胸腔内亦仿佛点燃了一团火。 他从来都未曾想过自己会是什么大人物,他最早只是昆阳境内的一个穷破户罢了,因好吃懒做、又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最后把祖宗留下来的那点地都卖了,等到卖地所得的钱也花完了,他便仗着武力带着那群狐朋狗友开始作恶乡里。 最开始他们只是敲诈勒索,欺负一些老实且没什么背景的平民——像丰村那种大乡村,他当初是不敢招惹的。 后来,因为在收刮钱财时下手太狠,弄出了人命,被官府通缉,他索性就带着那帮人落草为寇,抢了应山一处山村,从此在这边安家,干起了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买卖。 最初那会儿寨里只有十来个人,随后因为宛南、宛北陆续有难民向北逃难,其中不乏有投奔他们的,山寨里的人手才逐渐增多。 随后,陈陌来了…… 再然后,王庆来了…… 寨里的人手逐渐增加到百余口人,这个规模的山寨放在应山,那也是不可小觑了。 但即便如此,杨通还是从未想过‘收复应山群贼’那种事,直到今日赵虞向他提出。 真的可以么?真的能办到么? 杨通患得患失地想着。 或许大部分的山贼都觉得他的武艺与陈陌、王庆相当,但事实上他最清楚,王庆不好说,但陈陌,杨通自忖是打不过的。 用一杆长矛刺穿人体不算,连带着一棵树的树干都刺穿,这真的是人能办到的么? 哦,他手下那个对他颇为忠心的傻大个牛猛,似乎能办到的。 但杨通自忖自己是办不到的。 而这,也正是他尽量不与陈陌正面冲突的原因——他忌惮陈陌的武艺。 至于智略诡计,曾经他倒是对此颇有些自得,还曾诓骗过不少老实巴交的乡民,不过今日,他却没有那么自信了。 只因为山寨里出现了一个叫做周虎的小子。 这小子实在是太聪明了,而且,这小子似乎又是宛南大户人家出身,无论是见识、还是才能,跟他比,以往被杨通奉为智囊的郭达,简直可以直接丢到茅坑里去。 正是这个小子告诉他,说他杨通可以收服应山群贼,成为应山一带的巨寇,一呼而有成千上万的贼寇响应。 真的可以么?他杨通一个小毛贼出身,当真能成为那样的巨寇么? 说实话,杨通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根本不知该怎么去做,但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却对此信心十足。 姑且……姑且试试看吧。 他暗暗想道。 想罢,他瞄了一眼睡在炕上内侧的二***心顿起,不顾二女还在酣睡,便将手摸了过去。 屋内响起女人的惊呼,但旋即,便被刻意忍着的呻吟所取代。 次日,杨通早早起来。 今日,他原定准备带着山寨里的弟兄去抢掠另一处村庄,按照周虎的建议,像对待丰村那样,先让那处村庄欠下他们山寨难以还清的债务,再慢慢将这些山村拉拢为他们山寨的附庸,让那些乡民帮山寨耕田种桑,养鸡、养鸭。 这他娘的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主意! 对比周虎提出的这个主意,杨通真恨不得把郭达丢到茅坑里去。 站在屋外等了片刻,附近的山贼们陆陆续续也从屋子出来了,包括赵虞、静女、徐奋几人。 瞧见赵虞,杨通远远喊道:“周虎,过来。” 赵虞虽不知究竟,但还是很快就跑到杨通面前,抱拳说道:“大寨主,有何吩咐?” 杨通笑着说道:“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 一听这话,赵虞立刻便猜到他昨日画的大饼已经激起了杨通的野心,心下暗暗得意。 对于杨通的武艺,他并不很了解,但他可以肯定,杨通在智略方面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否则,岂会无法摆平陈陌与王庆二人? 倘若换做是他,早就把陈陌、王庆二人收拾地服服帖帖了,还会让这座区区不到百人的山寨分裂成三股势力? 既然杨通在智略方面没有什么长处,且身边也没有善于计谋的人,赵虞毫不怀疑杨通会逐渐倚重他。 而他所需要做的,就是让杨通越来越倚重他,直至非他不可、对他言听计从的地步。 “多谢大寨主。” 赵虞故作受宠若惊。 附近杨通手底下的山贼们都看到了这一幕,一脸惊愕,议论纷纷。 他们也认得赵虞——伙房出身的周虎嘛,曾经替他们砍柴、烧水、煮饭的,要不是寨里人手不足,像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崽子,也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 可他们不明白的是,为何大寨主杨通要把那小子提拔到身边? 要知道提拔到身边,顾名思义就是心腹了啊,就这小子? 大多数的山贼对此又是不解又是眼红,唯独唯独郭达与牛横走上前来与赵虞打了招呼。 这让杨通一伙的山贼们更加错愕了,毕竟牛横与郭达二人,那可是杨通的左膀右臂啊。 片刻后,杨通、陈陌、王庆三帮人汇聚于山寨里的空地。 此时,杨通站在众人面前说道:“今日召集众兄弟,众兄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不多说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宣布一件事。从今日起,咱们山寨对外宣称为黑虎寨,以黑虎旗作为咱们山寨的旗帜!……而杨某,从今日起便称作应山虎,应山虎杨通!” 听到这话,杨通手底下的山贼们纷纷叫好。 “黑虎寨,有气势!” “哈哈哈,好听,这名字有气势。” “应山虎……这称号绝了!” “哈哈,我也得想个有气势的称号。” 其实大多数人昨日就得知消息了,只是当时杨通心中在纠结赵虞给他画的大饼,一时间没心思顾及罢了。 而从旁,陈陌、王庆两帮人则冷眼旁观。 “应山虎?这杨通脑袋坏了?他算什么应山虎?要说应山虎,咱们老大才配得上。” 刘屠吐了口唾沫,面带不屑。 在他身旁,陈陌面无表情地看着杨通身边的赵虞,一言不发。 从杨通方才说出那番话的语气中,他隐隐感觉今日的杨通好似比以往多了几分野心。 尤其是杨通在自称‘应山虎’时的语气,仿佛他真的打算成为应山群寇之首。 先不说这家伙能不能办到,陈陌到这山寨两年多,从未见杨通表现出类似的野心,直到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出现在杨通身边…… …… 深深看了一眼赵虞,陈陌心中闪过诸般困惑。 而另外一边,王庆则摸着下巴处的短须,饶有兴致地对手底下的小弟道:“啧啧,有意思,喂,你们几个也给我想个称号出来,既要比杨通霸气,也要衬出本人的儒雅……” 小弟面面相觑,或有一人哭丧着脸说道:“老大,你干脆杀了我们得了。” 王庆顿时就绷了起脸,骂道:“没用的东西,养你们吃白饭的?都给我去想,回头我挨个问!” “是……”一众小弟无奈地应下。 不得不说,‘应山之虎’这个名号,着实是激起了杨通的野心,也使得他比以往更加自信了,当他喊出“小的们下山”的时候,隐约还真有点山寨大寨主的威风。 大概在陈陌、王庆都想出类似的称号前,这两拨人的风头要比杨通一伙盖过去了。 毕竟一个有气势的贼号,确实是一件颇为威风的时候。 话说回来,就当杨通意气奋发,准备带领山寨里的弟兄下山抢掠时,忽然有一名山贼上山禀告道:“老大,山下有一支商队经过,整整二三十辆马车啊……” 杨通一听,顿时大喜,立刻改变主意,决定带着手底下的弟兄下山抢这支商队,顺便验证赵虞向他提出的建议是否可行。 二三十辆马车?这样的规模别是…… 在跟着杨通等人下山的途中,赵虞心下暗自嘀咕。 他的预感应验了。 从远处徐徐而来的那支商队,队伍中悬挂着他颇为熟悉的旗帜。 鲁叶共济! 第141章:惊闻 从汝南往昆阳方向,一支约有二三十辆马成组成的商队缓缓向前,很快就接近应山脚下。 在西侧的应山山脚,杨通、陈陌、王庆以及其余三四十名山贼藏身于山林中,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支商队靠近。 其中,亦包括赵虞。 看着那面熟悉的‘鲁叶共济’旗帜,他的心情最为复杂。 鲁叶共济会,那是他一手创建的商会,那原本应该是他鲁阳赵氏逐步壮大的辅助力量,按照商会内的约定,隶属于商会的商贾每卖出一件货物,他鲁阳赵氏就可以获得一成的抽成,这些商贾卖得愈多,鲁阳赵氏的所得也就越多。 可谁曾想到,他现如今居然要跟着一伙山贼去抢掠隶属于鲁叶共济会的商队,这可真颇有些‘我抢我自己’的意思。 摇摇头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赵虞转头看向身侧的杨通与郭达二人,二人此刻正在商议是否对这支商队动手。 不可否认,这支商队是一头肥羊,整整二十几辆马车的货物,即便装的全是粮米,按照一辆马车十石米计算,三十辆马车就是三百石米,折合成钱那就是六万钱左右。 也就是说,抢了这支商队的收获,几乎都快能赶得上抢掠一个四百多口人的村庄了。 然而,村庄属于‘难再生资源’,比如被杨通等人抢掠了一波的丰村,几乎差不多要一年才能恢复元气,可商队不同,这边来来往往有多少商队?毫不夸张地说,守株待兔抢掠商队,要远比抢掠村庄更有收获。 当然了,抢掠两者的风险亦大为不同。 一般守卫村庄的只是一些乡勇,是否敢抵抗山贼姑且不论,至少这些人并没有太多的兵器,就好比杨通等人前几日抢掠的丰村,村人大多举着木枪、竹枪、草叉等物来抵抗他们,几乎没有多少铁质的兵器。 可眼前那支商队,每一辆马车都配备有一名马夫、两名卫士,那些卫士一个个手持利刃,甚至有的还穿戴着皮甲,仔细一算,这些卫士的数量几乎与杨通一伙山贼持平,也难怪杨通与郭达都有些犹豫。 不过最终,杨通还是决定动手。 在杨通的挥手示意下,三四十名山贼一起从山林杀出,他们分作两拨,一拨由陈陌、王庆二人率领,准备袭击商队的侧翼,而杨通的左膀右臂,牛横与郭达二人,则率领余众赶到商队的前头,堵住去路。 只见那郭达手持一把利刃,带着十几名山贼冲到道中,朝着商队大声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我乃黑虎寨大寨主应山之虎帐下,扑天雕郭达,识相的速速留下买路之财!” 从旁,手持一杆长矛的牛横亦吭哧道:“我乃牛将军牛横!” “应山贼!” “是应山贼!” “将马车围成一圈!” 商队出现了骚动,那些卫士们纷纷跳下马车,拔出腰间的佩剑准备作战。 不得不说,但凡四处行商的商队,都有对抗山贼的经验,比如面前这支商队,虽然商队里出现了骚动与混乱,但他们很快就恢复过来,按照以往的经验,他们迅速解开马儿与马车之间的锁扣,将二十几辆马车围成一圈,至于那些马儿则拉到圈内。 他们准备以此为立足点,与这伙山贼厮杀。 但让这些卫士也有些奇怪的是,对面这伙山贼虽然步步逼近,但是却不立即强攻,这让他们有些不解。 而此时,这支商队的管事人,一名目测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也已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询问卫士道:“发生了什么事?” 商队的卫士回答道:“咱们碰到应山贼了。” 听到这话,那位商队的管事人深深皱起了眉头。 此人姓黄名绍,乃是叶县黄氏家主黄馥的弟弟,受家族之命率领商队往返宛城经商,不曾想今日竟在昆阳遭遇了一伙贼寇。 在两名卫士的保护下,黄绍站在由马车围成的圈内,皱着眉头打量着几十步外的那伙山贼。 据他目测,对面的那伙山贼,人数与他商队的卫士旗鼓相当,因此纵使是他也吃不准胜负如何。 “能击退他们么?” 他询问身边的卫士。 那卫士微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看对面。……倘若对面执意要抢的话,咱们可能要付出一些人手上的损失。” “多少?” “说不好。”那卫士摇了摇头:“看对面扎不扎手。”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便听到郭达又在远处喊道:“谁是商队的管事,出来说话。” 不得不说这黄绍胆子也挺大,听到郭达的话,抬腿站上一辆马车的车夫位置,朝着几十步外的山贼们拱手抱拳,大声说道:“我乃叶县黄家的黄绍,我兄长乃是黄馥,我兄弟二人与诸位大王素无仇怨,恳请诸位大王行个方便,放我等通过。” 黄馥的弟弟? 赵虞站在杨通的背后,闻言微微一惊。 远处那个黄绍他有些面生,但黄馥他可是认得的,叶县黄家的家主,鲁叶共济会名下两百余家商贾之一。 他下意识低了低头,生怕被黄绍认出来——虽说他没印象,但万一黄绍以前见过他呢? 而此时,郭达正笑着回应黄绍的话道:“哈哈,想要让我等放你们通过,可以,留下买路财!” “买路财?”黄绍听得有点新鲜:“何谓买路财?” 郭达挥挥手说道:“留下几辆马车,其余放你们走!” 几辆马车,而不是全部么? 黄绍有些惊讶。 不得不说,在黄绍的经商经验中,对面这伙山贼姑且还算是好说话的,至少对方只索要几辆马车的货物,不像其余那些山贼,动辄‘留下车马其余滚蛋’,一言不合就杀过来。 不过,好说话归好说话,但他也不能如此轻易就答应对方的条件。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沉声恐吓道:“诸位大王的意思,在下明白了。不过,诸位大王当真知道你们所抢掠的对象么?” 他指了指商队的旗帜,沉声说道:“诸位在抢掠鲁叶共济会的商队!……我鲁叶共济会,囊括鲁阳、叶县、昆阳、汝南、汝阳诸县几百家商贾,抢掠了其中一支商队,就是得罪了整个鲁叶共济会,得罪了鲁阳、叶县、昆阳、汝南、汝阳等诸县!我劝诸位大王广结善缘……” 他的话,令不少山贼面色微变,也使得赵虞的心情愈发复杂。 不错,他所创建的鲁叶共济会,就是这样一股有许许多多商贾组成的庞大势力,尤其是当一年前,在他率领鲁叶共济会与汝阳郑家那场战争之后,鲁叶共济会的足迹遍布鲁阳、叶县、昆阳、梁县、临汝、汝阳、轮氏、郏县等近十个县。 堂堂汝阳郑氏,都不得不屈服,接受他赵虞提出的条件,将家族的所有生意都撤出汝阳,而汝南县县令刘仪,更是因为最初选择与郑家站队,以至于后来当鲁叶共济会攻入汝南的时候,堂堂县令跑到叶县,向作为同僚的叶县县令毛珏提出请求,请后者约束鲁叶共济会,由此颜面大失。 说实话,当得知山下经过的那支商队属于鲁叶共济会时,赵虞心中也有些犹豫,毕竟他最清楚,鲁叶共济会不是好惹的,那些被他捏成一股绳的商贾,会联合对付一切损害他们利益的敌对势力。 但没办法…… 因为这一带的商贾,当初几乎都被他鲁叶共济会击败,强行使其加入,虽说仍然有不愿加入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或者世家,但是已经很少、很少…… 比如汝南,在他鲁阳赵氏惨遭横祸之前,鲁叶共济会强势入主汝南,把持市集,当地的商贾与世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日拱一卒,逐步失去市场。 换而言之,即便赵虞不想招惹他当初自己创建的鲁叶共济会,但迟早也是要撞见的,除非他能说服那些山贼们放弃抢掠来往的商队。 就这一点来说,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就在赵虞感慨之际,他忽然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转头一瞧,赵虞便看到静女正看着他,眼眸中露出几许担忧。 想来,也只有静女能够理解赵虞此刻的心情。 话说回来,在黄绍那番恐吓下,这群山寨都有些慌神。 想想也是,一个昆阳县都够他们头疼了,然而按照黄绍的说法,他鲁叶共济会却能影响到鲁阳、叶县、汝南等将近十个县,十个县啊! 不少山贼因此打起了退堂鼓,私底下偷偷劝说杨通、陈陌、王庆三位寨主。 “三位寨主,这鲁叶共济会还是莫要招惹了吧?” “是啊,就放他们过去吧……” 见此,不说陈陌依旧面无表情,杨通、王庆二人面色都有些难看。 杨通当即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别人几句话就把你们吓住了?” 说着,他在赵虞略感意外的目光注视下走上前几步,朝着那黄绍大笑道:“哈哈哈,足下休要诓我!……倘若是一年前的鲁叶共济会,我等或不敢招惹,可现如今嘛……” 他眯了眯眼,冷笑道:“我可听说了,如今你鲁叶共济会,已分裂成两支,一支在叶县,以一个姓吕的为首;还有一支被迫迁到汝阳,以一个姓魏的为首,你们两拨人,自己打地不可开交,相互见面仿佛仇敌,哪还有当初的威风?” 说着,他面色一沉,沉声说道:“那黄绍,我也想撕破脸皮,识相的,留下几辆马车作为咱们山寨的孝敬,我放你等经过,日后只要你等孝敬我山寨,我保你等在这一带畅通无阻,要不然……那就怪我不客气,货物也好,人命也罢,通通给我留下!” 此时在杨通的背后,赵虞愕然地抬起了头。 什么? 鲁叶共济会分裂了? 他的心情愈发纠结。 第142章:分裂!鲁叶共济会! 当杨通道出鲁叶共济会分裂的事实后,黄绍就知道麻烦了。 正如对面的那名山贼所言,他鲁叶共济会的势力,确实已远不如一年前了。 一年前,赵氏二公子赵虞还在时候,他鲁叶共济会是何等的风光,把堂堂汝阳郑氏从发迹之地赶出,逼得汝南县县令刘仪到叶县恳求毛公出面相助,虽然他们事后被毛公斥责了一顿,但商会里每一名商贾依旧热血澎湃。 在这个世人普遍轻贱商贾的年代,当他们商贾联合起来后,却能撼动百年家族,甚至连一县县令都因为他们而惶恐。 许多商贾因此认识到,原来他们这些人,也能够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 而就当商会里的众多商贾准备在那位赵氏二公子的带领下重拾商贾的尊严,改变商贾的地位时,噩耗传来…… 鲁阳赵氏一门覆灭,鲁阳乡侯赵璟、其夫人周氏,长子赵寅,以及他鲁叶共济会真正的领袖,赵氏二公子赵虞,在一夜之间被梁城的军队覆灭。 事后,鲁阳、叶县两地前后贴出告示,指认鲁阳赵氏一家勾结叛军,图谋造反,对此,鲁叶共济会里的商贾大多是不信的,至少黄绍就不信。 鲁阳乡侯赵璟,那可是鲁阳的乡贤啊,一招‘以工代赈’养活了多少从宛南、宛北逃来的难民? 而这位乡侯与其夫人周氏所生的二公子赵虞,那更是聪慧绝顶,商会里的商贾纷纷将他比作秦国时期十二岁拜相位的甘罗。 像这样的父子,居然说他们勾结叛军? 简直可笑! 要知道鲁阳赵氏遇难之前,可是给宛城的王尚德筹集了十几万石的粮米,而王尚德拿着这批粮草鼓舞军心,讨伐南郡的叛乱。 既然赵氏父子勾结叛军,为何又要帮助王尚德筹集粮草? 这不是前后矛盾么? 再加上叶县县令毛珏的突然病故,黄绍本能地感觉这其中大有蹊跷。 当他与他兄长黄馥提起此时时,他兄长断定赵氏父子肯定是得罪了国内什么了不得的达官贵人…… “呋……” 黄绍微微吐了口气。 他与他兄长黄馥一样,都十分欣赏那位赵氏二公子,原因就在于那位二公子借助机智与手腕,将他们这些商贾、或以经商为家业的家族拧成了一股,让他们认识到,原来他们商贾团结起来的时候,居然能有那般强大的力量。 但遗憾的是,那位二公子故去后,鲁叶共济会就分裂了…… 魏普、吕匡二人互相争夺商会会长的位置,为此大打出手,那位二公子不在了,毛公也故去了,谁也无法阻止他们——虽然在此期间,鲁阳的县令刘緈也曾尝试干预过,希望可以化解双方的矛盾,但只可惜,魏普与吕匡谁也没有听从这位刘公的劝告。 也是,刘緈是鲁阳县的县令,而魏普与吕匡皆是叶县商贾,倘若有谁能压制这二人,也就只有赵氏的二公子赵虞,以及叶县的县令毛珏毛公,但遗憾的是,这两位都不在了。 短短三四个月后,魏普一批人落败,被吕匡一众排挤出鲁阳、叶县,随后都失去了汝南、郏县等地的地盘,在其余商贾的支持下,吕匡成为鲁叶共济会的会长。 但显然魏普那些商贾不会甘心失败,他们将家业迁到临汝、汝阳、轮氏几个县,当初他们在那几个县帮助赵氏二公子击败汝阳郑氏,在汝水诸县都有一定的根基,在吕匡一众势力的逼迫下,魏普等人落户于汝阳,以此为基本盘,建立了另外一个鲁叶共济会。 为了区别于吕匡一众的鲁叶共济会,魏普等人改变了旗帜。 原本鲁叶共济会的旗帜,以青绿为底色,旗帜上方书写‘鲁叶共济’四个字,下方勾勒有三山,分别代表鲁阳与叶县境内的鲁山、应山与卧牛山。 而魏普一众搬迁到汝阳后,以将三山的图案改成了汝水,底色也换成青色,唯独旗帜上方的字样,依旧是鲁叶共济。 不过,也因此会被吕匡一众嘲笑成汝水共济会。 黄绍与他兄长黄馥一样,对魏普与吕匡二人的争斗并不敢兴趣,但在当时商会内‘非白即黑’的紧张气氛下,他们选择了赢面更大的吕匡一众。 果然,吕匡不负众望,击败了魏普。 但黄绍私底下也很魏普那一伙打过交道,他知道,魏普等人的目的非常明确,他们要重新夺回叶县,夺回鲁叶共济会的正统——虽然‘正统’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别扭,但不可否认这就是魏普等人的目的。 毕竟,魏普与吕匡二人谁都一口咬定自己才是那位赵氏二公子的继任者。 总之,当年风风光光的鲁叶共济会,犹如昙花一现,随着那位赵氏二公子的逝去,迅速从巅峰走向衰弱,尽管当前吕匡与魏普各自掌握着一支共济会,但比起一年前,那已是远远不如。 最有利的证据是,魏普与吕匡,谁也没能具备那位赵氏二公子的手腕。 当年那位二公子在的时候,王尚德默许他手下的宛城军市以超过市价两成的价格来收购鲁叶共济会提供的货物,而如今那位二公子不在了,军市收购的价格一下子就跌回市价。 甚至于就算是这样,魏、吕两支鲁叶共济会还要花费许多心思应付主持军市的那个孔俭,拉拢他、讨好他,请他莫要打压价格。 卑躬屈膝! 卑躬屈膝啊! 当年赵氏二公子还在的时候,这个孔俭敢吭声么?! “喂,那黄绍,怎么说?!” 远处,应山贼郭达的喊声,打断了黄绍的思绪。 黄绍皱着眉头打量着对面。 据他而知,其实当初已经有商会里的商贾向赵氏的管家曹举提出了鲁山、应山、卧牛山这三山的贼寇问题,据当时曹举所言,那位二公子原本打算联合众人凑一笔钱用于讨伐这些山贼,甚至于,据说那位二公子还可以请来宛城的军队,只可惜,那位二公子还来得及安排,就遭遇了横祸,再加上后来魏普、吕匡二人的争斗,商会里根本没人去做这件事,以至于这些山贼的隐患遗留至今。 “唉。” 黄绍叹了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思绪,朝着对面喊道:“容黄某再思忖片刻。” “再给你一百息的工夫。”远处的郭达大声喊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如若不从,我等就杀过来了!” “好、好。” 黄绍安抚罢对面,跳下马车,问身边那名卫士道:“卫充,倘若想击退他们,大概会损失多少人手?给我一个大概的数目。” 那名叫做卫充的护卫为难地说道:“这个真不好说,天下贼寇,实力良莠不齐,倘若对面只是虚张声势,咱们不伤一人或也可以全胜;但倘若对面确实有实力,那二爷就要有所准备了……” 听到这话,黄绍眼皮直跳。 什么准备?准备钱呗! 安葬死去的卫士,雇佣新的卫士,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近两年,随着他鲁叶共济会前后在鲁阳、叶县、汝南、汝阳等县逐步壮大,各县的通商越来越频繁,这直接或间接地带动了各县不少行业,其中就包括护卫这一行。 原因在于这些年各地都不太平,鲁阳、叶县、汝南、汝阳等地亦是如此,那位赵氏二公子没来得及解决沿途的山贼、流寇问题,这使得鲁叶共济会只能采取老办法,即雇佣卫士保护商队。 想想鲁叶共济会的规模,大的联合商队动辄几百辆马车,不带上足够的卫士,能放心出行么? 总之,鲁叶共济会的体量,大大刺激了护卫这一行,无论是懂点拳脚、会点兵器的本地人,亦或是附近各县慕名而来的游侠,只要是会点武艺的,都纷纷改行当了护卫。 但护卫这一行可不好干,拿的是雇主的买命钱,碰到像眼前这种情况,如果还想在这行混,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跟主人家共同进退,如果主人家要求击退进犯的山贼,那就必须豁出命。 当然了,反过来说,作为雇主的主人家也不会随随便便让护卫去送死,毕竟买命钱——即买断的卫士一定年限的钱,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倘若死的卫士过多,还得重新花钱雇人,且雇到的人还不一定就忠心。 想来想去,黄绍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卫充,你带两个人去试试对面,倘若对面实力强劲,咱们就交出几车。……切记莫要冲动,你若死了,不但你家中老小失了依仗,我还得另外找人,还不见得能找到合适的。” 卫充笑了笑,说道:“多谢二爷体恤,卫某有分寸。” 听到这话,黄绍点点头,重新又跳上马车,朝着对面的山贼喊道:“对面的大王,你们看这样如何?你我各派三人,倘若大王赢下,黄某便按照大王的意思,留下几辆马车;如若我等侥幸胜了,诸位大王便放我等通过。” “可以!” 在与陈陌、王庆二人互换了一个眼色后,杨通哈哈大笑地应了下来。 堂堂大寨主,自然无需亲自下场。 最终,杨通这边派出了陈陌、王庆、牛横三人,几乎轻松地就击败了卫充等三名卫士。 尤其是卫充,更是在几招之内就被陈陌击败,一脸呆懵,简直难以置信。 见此,那黄绍再也不敢犹豫,老老实实交出五车货物,带着其余二十几辆马车飞也似地逃离。 虽然杨通有些不舍得其余那二十余辆马车从手中逃走,但为了实现‘应山之虎’的野心,他最终还是听取了赵虞的建议,守信地放任这支商队离开。 在其余山贼欢呼于兵不血刃就抢到了连带着马跟马车在内的五车货物时,赵虞目送那些飘扬着鲁叶共济旗帜的马车迅速逃离。 虽然有他一定的责任,但得知因为魏普、吕匡的关系导致鲁叶共济会分裂成两支,他心中还是非常失望。 不过,这样也有利于他日后重新掌握鲁叶共济会。 那原本就是他所建立的商会,且他终究也会重新夺回,包括其余那些原本属于他赵氏的家业,到那时…… ……我将重建鲁阳赵氏! 心中想着,赵虞捏了捏手中那只柔嫩的小手。 静女不解地看了过来,一脸莫名。 第143章:四月中旬【加更6/15】 PS:感谢【168730273】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需要电疗的提督】大佬一万币打赏!~ ————以下正文———— 此后五日,黑虎寨杨通一伙前前后后下山六次,抢掠了六支商队,其中有四支挂着鲁叶共济的旗帜,另外两支似乎属于是汝南的本地家族,分别悬挂着‘邹’、‘严’字样的旗帜。 先说那四支隶属于鲁叶共济会的商队。 这四支商队,其背后的商贾都属于是吕匡掌控下的鲁叶共济会,是鲁叶共济会内战的胜利方,姑且就简称为‘吕氏共济会’。 自诩是正统的吕氏共济会,其主要势力在叶县、昆阳、汝南、郏县四个县,而与之相对的,由战败方魏普一批人重新在汝阳建立的鲁叶共济会——姑且就称作‘魏氏共济会’,其势力主要在临汝、汝阳、轮氏、梁县一带,如今双方已相互视为仇寇。 至于商路,吕氏共济会一般走「阳城—郏县—汝南—昆阳—叶县—宛城」这条商路,更好经过赵虞所在的黑虎寨山脚下;而魏氏共济会则走「临汝—汝阳—梁县—鲁阳—宛城」这条商路。 顺便一提,据说郑州、郑子象所在的阳城,以及刘緈治下的鲁阳,目前成为了这南北两支共济会交锋的主战场,其余各县则是双方的基本盘,俨然有种水火不容的意思。 还记得前几日最开始被杨通一伙抢劫的黄绍,他就是吕氏共济会名下的,他或许是将‘应山虎杨通一伙’的事告诉了商会内的其他商贾,以至于随后杨通等人遇到的四支吕氏共济会名下的商队都十分识相,看到有一伙山贼举着‘黑虎旗’,自称是应山虎杨通手下的,都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几车货物。 而杨通一行人也没为难他们,收了几车货物,便放任他们离开。 至于另外两支‘邹氏’、‘严氏’的商队,前者也是识相,老老实实献出几车货物,后者却激烈反抗,为了立威,杨通带着陈陌、王庆以及其余的山贼,杀光了所有企图抵抗他们的护卫,抢了整个商队。 相信此事传开之后,但凡过往的商队撞见杨通一伙,都会选择与其交涉,老老实实献出一些货物,除非是那种动辄上百辆马车、且有数百名护卫保护的超大规模商队——这种商队,黑虎寨暂时还吓唬不住对方。 值得一提的,在抢掠黄绍的时候,山寨里的山贼们还对放走了其余二十几车货物有所抱怨,哪怕随后几次,山寨兵不血刃就迫使那些商队乖乖献出一部分货物,这些人还是抱怨,直到那日与严氏商队的厮杀,山寨里为此死了四个人,所有的抱怨通通都消失了。 想想也是,既然只要舒服躺着就能让那些商队献上一部分货物,谁还愿意为了抢到更多而去拼命呢?反正山脚下来来往往的商队那么多,每支商队都献出一部分货物,他们这些山贼不要过得太舒服。 一时间,山寨里对于杨通的拥护程度一下子拔高,纷纷称赞杨通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哪怕是陈陌与王庆手底下的山贼,也不得承认杨通这个做法确实很聪明。 不,确切地说,聪明的不是杨通,而是如今渐渐被杨通奉为智囊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子——周虎! 山寨里大多数人都知道,杨通最近的种种改变,比如对于丰村的态度转变,对于山下过往商队的态度转变,这些都是因为一个叫做周虎的小子。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陈陌手下诸如刘屠那些山贼,就愈发愤恨化名为周虎的赵虞,恨这小子见利忘义,明明是他们把这小子带上山寨,可这小子却偏偏投奔了杨通。 对于这些人,赵虞也不好解释,只能绕着走。 好在陈陌也有约束刘屠等人,赵虞倒也不至于担心他半夜起来撒尿时被刘屠等人盖住头揍一顿。 不过陈陌本人,对赵虞也愈发冷淡,就像他对待杨通以及杨通手底下那些人那样。 而相比较陈陌以及他手下刘屠那帮人,王庆对赵虞倒是很感兴趣,有几次在山寨里撞见时,明明赵虞已经绕着走,但王庆还是凑了上前,勾着赵虞的肩膀,笑着拉拢赵虞,希望赵虞改变主意跟他混。 为此,日渐野心勃勃的杨通很不高兴,几次警告王庆,同时也警告赵虞。 不得不说,杨通还是很清楚自己斤两的,没有陈陌与王庆,没什么,毕竟他手下的牛横也不会逊色多少,但没有赵虞……他拿怎么去博‘应山之虎’? 要知道山寨内的山贼,大多都不入流,绝大多数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要让这些人去杀人去抢掠,没问题,这些人立刻抄刀子就上,可要让这些出谋划策……抱歉,这些人全部绑在一起,在杨通看在都没有赵虞聪明。 看看郭达,杨通手底下的二把手,取了个很威风的贼号叫‘扑天雕’,他此前好比是山寨里的大管事,上上下下的琐事都归郭达管,以往杨通有什么事,首先就跟郭达商量,然后才会找陈陌、王庆二人。 可现如今呢,郭达在赵虞面前只有听的份。 比如眼下…… 在杨通居住的屋内,杨通与郭达环抱双手各自坐在一张凳上,神色肃穆地听着面前的赵虞对他们侃侃而谈。 “……这几日抢到的货物,有许多是山寨里不需要的,咱们可以留下马匹,将其余的拉车、货物,送到山下的那几个村庄去,比如丰村。这并不是白送好处,而是互赢互利……单靠蛮横的抢掠,终究不会长久,古人云,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来年无鱼。……咱们这次从丰村抢到了许多家禽,让寨里的兄弟得以尝到肉味,但丰村损失惨重,怕不是需要数年才能恢复元气,那么,等吃光了寨里的那些家禽,咱们又该怎么办呢?换其他家抢掠?不,这不能解决问题,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咱们暗中资助丰村,给他们钱,让他们多养鸡养鸭……” 杨通、郭达听得张大了嘴。 他们只听说过当贼的抢掠乡里,却从未听说当贼的给乡里送钱。 “并非送钱,而是互利互惠。大寨主想要在应山称霸一时,这很容易,杀光反抗的人,让其余人畏惧您即可,但问题是,咱们自己最后也会因此覆亡,就像江河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死光了,小鱼就饿死了,小鱼饿死了,大鱼也会饿死。丰村等乡里,便是虾米,便是小鱼,他们村子富裕,多养了鸡鸭,咱们就有肉吃;反之,倘若他们村子穷到连饭都吃不饱,当地人就会纷纷逃离,导致村子废弃……倘若附近的村子通通变成那样,山寨也就离灭亡不远了。……总而言之大寨主只要记住一点,那就是,他们是替咱们种田、种桑、养鸡养鸭的,这就足够了。……另外,与山下的村庄打好关系,这也有助于我等掌握县里的消息,这就是我所说的,‘寨村互利’之策,大寨主觉得如何?” 虽然杨通没念书过,甚至不认得几个字,但赵虞已经把那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杨通哪里还会听不懂? 不过这些并不是他最关心的,他最关心的,是赵虞如何让他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对此,赵虞提出他的观点:“外御官兵、内驭群寇。……外御官兵不用多说,郭达大哥早先就提到过,等到昆阳县忙碌完春耕之事,肯定会组织人马再次征讨我山寨,但我要说的官兵,并非单独指昆阳。这几日,咱们抢掠了四支鲁叶共济会的商队,虽说像大寨主说的,鲁叶共济会分裂了,已不如当初强盛,但那以吕家为首的鲁叶共济会,怎么说也占据着汝南、昆阳、叶县一带,咱们于半道劫掠商队,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必然会有所报复,比如,撮合汝南、昆阳、叶县联合出兵讨伐山寨。……这种事,大寨主不可不防。” 听到这话,杨通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也是,单单一个昆阳县,就让他们如临大敌,更何况是汝南、昆阳、叶县三县的官兵呢? “对此你有主意么?”他沉声问道。 “有。” 赵虞点点头说道:“那就是内驭群寇。……应山很大,西至鲁阳境内,东至昆阳、襄城,北至汝南,而其中藏身着不下百支贼寇,咱们黑虎寨不过是其中之一,无论是想要抵挡官兵的围剿,还是大寨主想成为真正占据一方的应山之虎,咱们都得想办法逐一收复山中的山贼,将那些山贼通通纳入麾下,到那时,应山寇就只有一支,那就是咱们黑虎寨,而应山的贼首也仅有一人,那就是大寨主您,应山之虎杨通!” 这一番话,听得杨通热血沸腾,同时也给他指明了前路的方向。 “那……如何收服应山群寇呢?”杨通沉声问道。 “很简单。”赵虞笑了笑,说道:“大寨主可以派人邀请诸山寨的寨主前来喝酒,与他们结下寨盟……” 听到这话,郭达皱着眉头问道:“我黑虎寨与他们素无交集,甚至还有冲突,他们怎么会来呢?” “以利诱之即可。”赵虞眯了眯眼睛,低声说道:“郭达大哥可以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赴约,且愿意跟咱们黑虎寨缔结寨盟,咱们可以把从山下那条路所得的钱粮利益,分一部分给他们。” 又要送东西? 杨通与郭达对视一眼,他俩一时间都有些懵了。 他们是山贼来的对吧?可怎么成天到晚给外人送东西呢? 这小子不会诓我吧? 看着一脸自信的赵虞,杨通心中有些嘀咕。 第144章:会盟群寇 虽说杨通认为赵虞并不敢诓骗他,但一知半解的感觉可不好受,他决定问个清楚。 而就在他准备询问时,却听郭达率先开口询问了:“缔结寨盟?此举有什么深意么?” 正问着呢,忽然他脸上露出几许恍然之色,仿佛是猜到了什么,带着几分喜色说道:“我懂了,你是要拉他们一同对抗昆阳的官兵!” 这郭达还是有几分才智的。 赵虞暗暗称赞了郭达一句,点点头说道:“不错,是否缔结寨盟,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拉拢他们与咱们一起对抗昆阳官兵,但平白无故让他们来帮助咱们,他们肯定不愿,是故要诱之以利,先给他们一块肉吃。大多数人让他吞下肉的时候很高兴,但让他吐出来,他就未必会情愿了。……等到昆阳官兵前来进犯的时候,咱们就能利用这一点,诱使他们与咱们一起对抗官兵。……倘若期间这几支山寨损失巨大,咱们还能借机将其吞并。” 他压低声音说道:“这条计策,外可抵御官兵,内可收驭群寇,诚乃一石二鸟之计!” “……” 杨通沉默不语,似乎在沉思什么。 见此,郭达在旁劝道:“老大,周虎的这条计策绝了,你还犹豫什么呢?” 杨通瞥了一眼郭达,没有说话。 虽然他一开始并没有听懂,但在赵虞仔细讲解之后,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正如郭达所言,这条计策简直绝了,只不过…… “……就按照周虎说去办!” 他郑重地点点头,旋即看了一眼信心满满的赵虞。 尽管赵虞的面庞在他看来仍十分稚嫩,但他却隐隐感觉有一丝的寒意。 这份寒意,或名为……忌惮。 当日,杨通命郭达派人向其余山寨送出消息,邀请其余山寨的寨主前来他黑虎寨喝酒,共同商议大事。 这件事他并没有与陈陌、王庆二人事先商议。 因为他渐渐觉得,他已经不需要跟陈陌、王庆二人商议了,他是山寨的大寨主,有权力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 说起应山上的山贼,数量据说有几十、上百伙,但分布不一,在昆阳境内,也就是应山的东侧一带,这里大概有十几伙山贼,这十几伙山贼少则三、四十人,多则七、八十人,甚至上百人,规模不等。 离黑虎寨最近的‘刘黑目’一伙,甚至离他们就只有十来里的距离,不过这伙山贼前段时间被昆阳官兵击破了老巢,刘黑目一伙损失了许多人手,最终不得不放弃山寨,逃入山中深处才得以幸免。 平心而论,这都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山贼,但倘若能将他们聚拢起来,或许也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两日后,黑虎寨得到了那十几伙山贼的回应。 就像赵虞预测的那样,那十几伙山贼没有一个拒绝的。 也对,黑虎寨主动让利给这些山贼,白白送肉给这些山贼吃,这些山贼又怎么会拒绝呢?哪怕他们心中存有疑惑,认为黑虎寨的杨通并不会平白无故那样做,他们也得来问个究竟。 考虑到应山群寇之间以往彼此并不和睦,为了打消那些人的怀疑,杨通听取赵虞的建议,决定在黑虎寨往上的山顶与那些山贼相见,为此,他命牛横带着一干山贼在山顶开辟了一片空地,用木头与茅草搭建了一座四面镂空好似凉棚般的建筑——姑且就称作‘会盟亭’。 这一些列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陈陌与王庆二人,二人前后向杨通问了究竟。 考虑到目前自己根基尚且不稳,还需要用到这两人,杨通虽然心中不喜,但还是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陈陌与王庆二人。 赵虞提出的这条计策,当然是极好的,陈陌、王庆二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但他们对于杨通事先并未与他们商量而感到十分不快,然而,杨通心中更加不快。 在彼此分别后,王庆难得地找陈陌说话。 只见他似笑非笑地对陈陌说道:“陈陌,你可曾感觉到,这杨通逐渐开始疏远你我,不与你我商量了?” “难得你会主动找我说话……”陈陌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王庆哼了一声,旋即压低声音说道:“我只是觉得,你我都要警惕些了,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地就被杨通推出去送死了……如今杨通身边的那个‘智囊’,可是相当不简单呐。” “……” 陈陌一言不发,他知道王庆指的是谁。 又过两日,大概是四月十六日、十七日前后,应山东侧群山的山贼首领,陆陆续续来到了黑虎寨。 就跟赵虞猜测的那样,这些山贼首领虽然有心从黑虎寨分一杯羹,但他们无论是对杨通一伙还是对其余山贼都有提防,并不愿意住到黑虎寨里,免得遭遇不测。 杨通也不见怪,便叫人将这些其他山寨的寨主领到了会盟亭,又派人送去酒菜,好酒好菜地招待着。 截止于次日,也就是约定的十八日正午,总共有十三名支山贼的首领来到,杨通琢磨着数量也差不多了,便带着赵虞、郭达、陈陌、王庆几人,又带了若干山贼,来到了会盟亭。 当时在会盟亭内,杨通坐在主位,身后左右两侧分别坐着赵虞与郭达,唔,不算席位。 再远些,陈陌与王庆单独坐席。 再往远了,便是那十三支山寨寨主的位置。 在郭达的低声介绍下,赵虞暗自打量着那十三位其他山寨的寨主。 这十三位其他山寨的寨主,年纪大概都在三十岁以上,大多一看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有面相厚实的,比如一个叫做褚角的,他脸上带着笑容的模样看上去就很憨厚。 当然了,人不可貌相,赵虞可不会真的觉得对方是一个憨傻的家伙,毕竟人家也是四五十名山贼的首领。 而除了褚角之外,最让赵虞感兴趣的就是那个刘黑目。 此人披头散发,眼眶深凹,眼眶周围有一圈发黑,据赵虞自己猜测,此人的诨名大概就此因此而来,仿佛就跟几天几夜没合眼似的,赵虞不由得有些怀疑这家伙会不会随时猝死。 至于其他人嘛,暂时没有什么让赵虞在意的人物。 而此时,杨通已经带头与这十三名寨主喝了几碗酒了。 几碗酒下肚,原本相互提防、甚至相互有敌意的这十三名寨主,也逐渐放松了警惕,说得会盟亭里的气氛也逐渐改善。 见时机差不多了,杨通放下酒碗,笑着说道:“杨某与诸位虽同在应山之上,但以往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曾请寨主同席喝酒,实在可惜!……日后我等要多多亲近才是。” 听到杨通的话,有的山寨寨主哈哈大笑着奉承,比如褚角,但也有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的,比如刘黑目。 那刘黑目当即就打断道:“杨通,有什么屁话就直接了当地说,本大王这几日忙着呢!” “……” 杨通闻言面色一沉,讥讽道:“忙着重建山寨么?” “砰!” 刘黑目愤怒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怒声骂道:“你说什么?!” 见刘黑目被杨通一句话激怒,赵虞暗自摇了摇头,朝着郭达使了个眼色。 郭达会意,当即坐起身,摊开双手打圆场道:“刘寨主息怒,刘寨主的山寨被烧毁,又不是我黑虎寨干的,刘寨主何必冲咱们老大发火呢?……今日我家寨主邀请诸位前来,乃是为了与诸位结盟,刘寨主何必为了自家的厄事而坏了众人的心情?……来人,给刘寨主斟酒。” 此时,其他山寨寨主纷纷看向刘黑目,或有同情的,或有幸灾乐祸的。 他们都知道,刘黑目的老巢被昆阳官兵烧毁了,虽说在昆阳官兵撤退后,刘黑目又回到了自己的老巢,但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数年经营的山寨,就这样毁之一炬。 也难怪刘黑目心情恶劣,情绪暴躁。 此时,杨通也意识到自己不该激怒刘黑目,为了顾全大局,他抱拳道歉道:“刘兄,方才是杨某多有得罪。……事实上,不止刘兄的山寨因昆阳官兵而遭受祸害,我黑虎寨也因为那帮官兵而死了数十名弟兄……”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且又有郭达打圆场、杨通亲自道歉,刘黑目心中的气逐渐也消了,在杨通说完那番话后,默然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这一幕看在陈陌、王庆眼里,都有些意外。 这个杨通,居然会道歉了? 要知道在他们的认识中,这杨通最多就是忍着不发作,想让他道歉,几无可能,而如今,这家伙的城府明显提升了不少。 而对于,赵虞也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稍稍有点意外罢了。 毕竟他很清楚,如今的杨通,满脑子都是想当应山之主的念头,正是这份勃勃野心,促使杨通学会了忍耐,懂得了要以大局为重。 当然,看他一开始讥讽刘黑目,可见他才刚刚摸索出这些。 但不管这么说,这杨通跟那些动辄拍案怒骂的小毛贼,已经不在一个档次上了。 第145章:群寇会盟 平心而论,杨通方才嘲讽刘黑目这其实才是山贼们的常态,反而是后来杨通向刘黑目道歉,这在不同的山贼当中非常罕见,让在座其余的寨主们感到十分意外,纷纷称赞杨通有器量。 称赞之余,亦有人询问杨通今日邀请他们的目的。 杨通知道这些人等不及要从他手中分一部分利益,他也不拖延,笑着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我黑虎寨与山下过往的商队取得了一些默契,我与他们约定,只要他们每次率商队经过山下时,肯献出一部分货物,或折算成钱米,我黑虎寨便不抢掠他们,放任他们通过……这段日子,有越来越多的商队接受了这个条件,我黑虎寨一人不损,便陆陆续续地得到了许多东西,收获颇大……” 在座的寨主们听到这话,神色各异。 有的知道这件事,满脸羡慕,有的似乎是头一回听说,一脸惊讶。 此时就听杨通继续说道:“今日邀请诸位寨主前来我黑虎寨,就是为了与诸位寨主联手维持当下我黑虎寨与过往商队的默契,从今日起,但凡向我等献上‘买路财’的商队,咱们就不伤及他们,放任他们通过,久而久之,山下的来往商队就会越来越多,咱们的收获也会越来越多。至于从这些商贾献上的‘买路财’,咱们可以利益均分,不知诸位寨主意下如何?” 听到这话,褚角当即捋着胡须笑道:“杨寨主仗义,褚某觉得这个主意极好……”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另一名寨主打断了:“好个屁!这事跟你褚角有关系么?” 听到这话,褚角身背后坐着的一名年轻男子当即怒目而视,作势欲起,口中骂道:“陈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怎么?”那被称作陈祖的寨主眼睛一瞪,冷笑骂道:“没大没小,褚角,你就是这么教他的?” “阿燕!坐下。”褚角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伸手拦住了身后那名年轻人,旋即举起酒碗,朝着那名叫做陈祖的寨主笑着说道:“年轻人嘛,总难免心浮气躁,多有得罪之处,陈寨主请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见怪。……我以这碗酒代我儿向陈寨主赔罪。” 看了眼褚角身背后那名满脸不渝却不敢发作的年轻人,陈祖冷哼一声,不置与否。 此时,赵虞看了一眼褚角身背后的那名年轻人,低声问郭达道:“那是谁?褚角的儿子?” 郭达低声说道:“应该是褚角的义子,叫做褚燕。据说这小子相当猛,当初褚家山寨与另一家山寨交恶,这小子手持利刃宰了十几个山贼,很了不得。”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既然有这么勇猛的义子,褚角的山寨应该很强盛吧?” 郭达笑了笑,低声解释道:“本该如此,但奈何他们山寨位置不好,虽然也坐落于应山,但是却在咱们西南约六七十里处,大概是昆阳县西北方向,约有七十多里,那边山下就只有几个小村庄,几乎没有过往的商队,也抢不到多少东西。” 怪不得陈祖说这件事与褚角一伙无关…… 恍然大悟之余,赵虞看了一眼褚角,忽然觉得这个满脸憨厚笑容的家伙,其实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此人相当机智。 而此时,那褚角也已代儿子褚燕向那陈祖道了歉,旋即笑着对杨通说道:“杨寨主,褚某很乐意与贵寨结盟。” 尽管杨通也猜到褚角是看上了那份利益,但他依然很高兴,更别说按照赵虞的计策,褚角一伙日后将渐渐依赖于他,直到最终被他收复。 见此,杨通询问其余寨主道:“褚兄已经答应了,诸位意下如何?” 十几名寨主相互看了几眼,正要表态,忽然那陈祖率先插嘴道:“且慢,在陈某表态之前,陈某想问问,山下所得的那份利益,杨寨主会怎么分?” 一听这话,在座的寨主们纷纷竖起了耳朵,毕竟这个问题确实极为关键。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通笑着说道:“当然是均分,只要是愿意与我黑虎寨结盟的,咱们一视同仁,陈寨主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让在场所有的寨主们大吃一惊,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杨通居然舍得利益均分,哪怕是有心将要搅和这件事的陈祖,在杨通这话上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与杨通所得一样多,陈祖还可以接受,毕竟黑虎寨的位置好,刚好就卡在【汝南-昆阳】与【襄成-昆阳】这两条的交汇处,算是在座诸山寨当中位置最好的。 而陈祖的山寨位于应山东侧山脉的北部,平日里也就只能抢枪往返与汝南、昆阳两县的商队,论山下商队的经过数量,那是比不过黑虎寨的,因此杨通愿意与他们均分,陈祖自然可以接受,毕竟严格来说,他还占了便宜嘛。 除了杨通,刘黑目陈祖也能接受,毕竟刘黑目的山寨,就坐落在黑虎寨西南不到二十里处,与黑虎寨具备相同的地理优势,但其余几名寨主,比如褚角,陈祖就不能接受了。 此时,赵虞不动声色地低声说了句:“让他分,让他做恶人。” 杨通当即领会,摊摊手笑着说道:“那……陈寨主觉得该怎么分呢?” 陈祖听罢环视一眼众人,沉声说道:“就按照各山寨的坐落来分,倘若在座诸人结盟,杨寨主与陈某可得两成,刘黑目得一成,其余共分五成。” 赵虞闻言看了一眼陈祖。 还原以为这陈祖会分地很夸张,可没想到的是,这家伙分地还算挺中肯的。 赵虞想了想,就猜到了陈祖这么分的理由 毕竟,在包括黑虎寨在内的总共十四支山寨当中,就属杨通、陈祖、刘黑目三人的山寨位置最好,其余十一家山寨,最甚者好比褚角一伙,他们几个月都见不到有商队,因此,杨通、陈祖、刘黑目三人占大头,其余共分剩下五成,没什么问题——至于刘黑目为何分到一成,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山寨被昆阳官兵攻破了,人手大损吧。 因此总得来说,赵虞觉得这陈祖还是分地有点道理的,只不过稍微贪了点。 果然,如赵虞所料,当陈祖说完那番话中,亭内顿时就好比炸开了锅,各山寨寨主纷纷指责抱怨,包括刘黑目。 而陈祖的解释,就恰恰正是赵虞所猜测的那样,说得众山寨寨主虽心中气愤,但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心态最好的,莫过于褚角,他一脸憨笑地接受了陈祖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没有抱怨过。 仔细想想,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最终,众人争吵出了一个决定:杨通与陈祖各得一成半,刘黑目得一成,其余十一家再分剩下的六成。 决定此事之后,十四家山寨初次结盟。 顺便一提,其中刘黑目得到的一成,是赵虞暗示杨通替他说话的,否则,前一阵子因昆阳官兵而损失惨重的刘黑目,恐怕就只能与褚角等人平起平坐了。 对此,刘黑目很承情,当其余几位山寨寨主陆续告辞之后,唯独刘黑目在黑虎寨住了一晚,与杨通喝了一晚上的酒。 四月下旬,在应山东侧山脉一带的十四支山贼达成一致,逐步开始改变对过往商队的抢掠方式,他们不再随意抢掠过往的商队,而是联手在黑虎寨山脚下埋伏,对过往的商队征收买路钱。 此次十四家山寨的结盟,尽管黑虎寨的所得利益被分出去许多,但黑虎寨对山下那条大路的控制力却大大增强,当十四家山寨动作三四百山贼一同杀出时,那些过往的商队根本不敢违抗,只能老老实实地献出一部分货物,或者缴纳一些钱财。 而在赵虞的建议下,杨通也严格守着一条规矩:只要过往的商队缴纳买路财,那就不再做任何伤害。 期间,有一支多达五十辆马车、上百名护卫的商队,在这三四百名山贼面前也只能乖乖就范。 渐渐地,‘应山虎杨通’的名声,也逐渐传遍了这一带,当地人都逐渐听说了这个名号,得知应山的东山上出现了一个叫做杨通的大寇,可以驱使数百名山贼。 一时间,杨通名声大涨,当地那些三五成群的小毛贼,亦或是走投无路的平民,纷纷投奔黑虎寨,投靠应山虎杨通。 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黑虎寨从之前的不到百人,一下子就暴增到一百六七十人,并且每日仍然有人投奔山寨。 赵虞当初对杨通所说的话也验证了,这些慕名而来的投奔者,大多都是冲着杨通来的,这使得黑虎寨内杨通一伙的人数首次达到了半数以上,尽管陈陌一伙与王庆一伙也感觉到了危机,拉拢那些上山的投奔者,但他们的人数,还是难以避免被杨通一伙渐渐拉开距离,截止五月上旬的时候,陈陌一伙与王庆一伙加起来,人数都没有杨通一伙多了。 而就在这时,应山虎杨通的恶名,也由那些抱怨、述苦的商贾,传到了昆阳县县令刘毗、刘佐之的耳中。 这位刘县令又惊又怒,命令县尉马盖立即组织人手,前往讨伐。 在苦于人手不足的情况下,马盖拜访了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恳请后者相助。 考虑道应山虎杨通一伙屡屡抢掠自家商会的商队,对商会内的众多商贾造成了巨大损失,吕匡召集数十名商贾商议了一番,最终决定资助昆阳县二十万钱、一千石粮食,条件是昆阳县务必要铲除应山东侧的贼寇。 借助这笔钱粮,马盖征募了数百名乡勇、役卒与游侠,再包括昆阳县的县卒,最后马盖凑出了将近八百人,浩浩荡荡地前往黑虎寨。 第146章:九寨相援【加更7/15】 五月初,当昆阳县县尉马盖从鲁叶共济会手中得到二十万钱与一千石粮食,拿着这些钱粮在昆阳县境内征募乡勇与游侠时,早有杨通派来监视县城动静的山贼,将这个消息送到了黑虎寨,禀告了应山虎杨通。 杨通立刻招来赵虞与郭达二人,商议对策。 等赵虞来到杨通的屋内时,郭达已经到了,正神色严肃地与杨通商议着什么。 瞧见赵虞走入屋内,杨通立刻招了招手:“来了,阿虎,来,有咱们的弟兄送回消息,昆阳县正在组织人手讨伐咱们……郭达,跟阿虎说说。” “好。” 郭达点点头,在杨通转身提起水壶朝嘴里灌水的期间,他正色对赵虞说道:“阿虎,有见识昆阳动静的弟兄送回消息,说县城内发出了县府的榜文,说县令准备讨伐咱黑虎寨,但凡是愿意参与讨伐的,一律赏二百钱,若有人杀死一名山贼,便额外赏一百钱,贼首另算。” “这还真是大方。”赵虞笑了笑。 他可不是那种对钱财毫无概念的富家公子,毕竟他当初在汝阳跟郑家打过米价的战争,当然知道二百钱的价值。 就拿汝阳来说,在汝阳的平民层当中,一半以上的成年男子在一个月里赚不到二百钱,而当时汝阳的米价,郑家却定为二百二十钱一石米,因此汝阳有一半以上的平民,其家中的母亲、妻子、小孩都会帮着干点活,使一家人不至于挨饿。 换而言之,二百钱,差不多就是附近诸县平民男性在一个月所能赚到的顶点了,再考虑到杀死一名山贼另有一百钱赏赐,赵虞并不怀疑昆阳县能很快拉起一支讨伐他们黑虎寨的队伍,且这支队伍的人数怕是不会少。 想了想,他对杨通与郭达说道:“既然如此,立刻通知那十三家山寨吧。……咱们让出那么多利,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跟咱们一起挡灾么?” 说着,他又问郭达道:“郭达大哥,此前我所说的,关于在半山腰设置障碍一事,寨里准备地如何了?” “这件事是牛横、陈陌、王庆他们三人负责的,照你说的,他们用竹条、蔓藤,在一些树与树之间拦了起来,只留下几条小路用以上下同行……”说着,郭达皱眉问道:“这能管用么?若昆阳官兵放把火,那些障碍不就没用了?” “这不是暂时的权宜之计嘛。” 赵虞笑着说道:“咱们山寨这边,位置不错,但总体而言山势不高,远不如西边,这是劣势,更别说咱们的山寨还在半山腰,倘若咱们夜里稍微疏忽一下,官兵就直接杀上山了,几乎没有反应的机会……” 摇摇头,他继续说道:“等这件事过了,咱们得考虑一下,把山寨建到这边的山顶去,然后在半山中设置重重障碍……” 他转头看向杨通,正色说道:“随着大寨主的威名逐渐传开,官府必然会愈发将我等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咱们必须重视山寨的防卫,哪怕为此花钱雇山下的村民来帮着修缮山道,巩固防御,将山寨打造地固若金汤。” “唔。”杨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当日,郭达便派出许多人手,向那十三家山寨报信,告知昆阳即将派兵讨伐黑虎寨一事,希望十三家山寨派人协助。 次日,褚角便接到了消息,招来义子褚燕商议此事。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般,褚角脸上憨厚之色只是假象,至少此刻的褚角,脸上就仿佛写着精明二字。 他笑着对义子道:“这个杨通,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前一阵子他主动让利给咱们十三家山寨,我就觉得这件事不简单,今日我是明白了,原来他是以让利为诱饵,诱使我十三家山寨助他抵挡昆阳的官兵……” 说到这里,他捋了捋胡须,摇头说道:“谁说那杨通只是无谋匹夫?他狡猾地很呢!” 他义子褚燕点了点头,佩服道:“那杨通虽狡猾,却也瞒不过父亲的眼睛。……既然如此,咱们找个借口回绝了?” “回绝?” 褚角微微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笑道:“吃肉的时候,一个个争先恐后;如今人家遭难了,却退避三舍,这可不合道义。” “这应山的群寇,有几个讲道义的?”褚燕不屑地说道。 褚角捋了捋胡须,沉思道:“至少那杨通目前对我等并未作出违背道义的之事,倘若咱们得了好处,却不相帮,一来是咱们失了道义,二来,也必然会得罪杨通。” 褚燕撇了撇嘴,不屑说道:“得罪他又怎样?此番他黑虎寨,能否在昆阳官兵的围剿下幸存下来尚且不知……” “不。” 褚角打断了义子的话,眯着眼睛正色说道:“据我所知,黑虎寨在四月前后,便曾击退昆阳官兵的围剿,你何以断定他不能再次得胜呢?……我儿千万不可小瞧那杨通,依为父看来,这人很不简单。” 说着,他手指敲击着桌椅的扶手,喃喃说道:“应山虎,应山虎,呵,这杨通……” 说到这里,他正色对义子道:“事不宜迟,立刻召集寨里的所有弟兄,咱们今日便去黑虎寨!” 听到这话,褚燕惊诧问道:“父亲当真要相助那杨通?” 褚角摇摇头说道:“并非相助那杨通,我是为了自保。你以为咱们还能置身之外么?我方才为何说那杨通狡猾?就是因为他已将我十三家山寨拖下了水,你别忘了,这些日子抢掠那些过往商队的,也有咱们十三家山寨的份,其中大多都是鲁叶共济会的商队,黑虎寨倘若败亡,你以为昆阳官兵会就此罢休么?不,他们会继续围剿山上的山贼,直至将我等通通剿灭!……倘若我等袖手旁观,昆阳官兵胜,则我等势必步黑虎寨后尘,被昆阳官兵剿灭;倘若杨通胜,你以为杨通会放过叛徒么?既然横竖都无法置身之外,不如率先前往支援,还可以借此举与杨通交好,免得被他记恨。” 说着,他语重心长又对义子道:“阿燕,为父知道你勇猛无双,但你莫要小瞧了他人,据我所知,单单黑虎寨,就有一个陈陌、一个王庆,二人皆是勇猛之辈,寻常十几人都难以近身……” “当真?”褚燕将信将疑。 “究竟如何,待咱们支援黑虎寨时,你自己去看便是。” 当日,褚角便带着义子褚燕,带着山寨里数十名弟兄朝黑虎寨而去。 但很可惜,尽管褚角想第一个抵达黑虎寨,但因为路程的关系,他们还是被刘黑目一伙抢了先。 刘黑目,才是第一个带着一帮山贼抵达黑虎寨的。 这让赵虞都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刘黑目前一阵子被昆阳官兵攻破了山寨,会因此而有所胆怯呢,却没想到,这家伙非但不惧,反而第一个带人来到了黑虎寨。 不过转念一想,赵虞也就明白了。 毕竟据他所知,因为前一阵子被昆阳官兵攻破山寨的关系,刘黑目损失惨重,身边就只剩下二三十个弟兄随他逃到深山,经营许久的山寨,被昆阳官兵收缴了东西,一把火给烧了。 虽然等昆阳官兵撤退后,刘黑目又回到了山寨,想重新建立山寨,可他又没钱、又没粮,身边就只有二三十个受伤的弟兄,短时间内根本别想重新建立山寨,杨通让利给他,对他来说好比是雪中送炭,他岂能眼睁睁看着黑虎寨被官兵剿灭?毕竟这也关乎他的利益。 而除了利益,想来刘黑目也想报复昆阳官兵,给他死去的弟兄报仇。 想要这些,赵虞私底下对杨通建议:“大寨主不如尝试拉拢刘黑目看看,他们一伙如今住在已成废墟的山寨里,短时间内无法重建山寨,倘若大寨主诚心相邀,许他种种承诺与好处,或许能说服他投奔大寨主,供大寨主驱使。” 杨通一听当即心动,接受了赵虞的建议,吩咐寨里好酒好菜招待刘黑目一伙,而他本人更是于刘黑目称兄道弟,让刘黑目颇为感动。 而继刘黑目之后,第二个到达黑虎寨的,便是褚角、褚燕父子。 这让赵虞颇感意外。 毕竟褚角、褚燕父子所在的山寨,虽说不算是十三家山寨当中离黑虎山最远的,但也不是最近的,两者之间隔着六、七十里的山路呢,算算时间,褚角几乎都是在接到消息的同时,立马就决定带人前来支援。 这份果断,让赵虞不自觉对这对父子愈发关注。 第三个抵达黑虎寨的,便是陈祖一伙。 怎么说呢,考虑到他的山寨与黑虎寨的距离,这陈祖不算果断,至少不如褚角、褚燕父子果断,但他能来,就说明他还是看得懂局势,不至于天真地认为昆阳官兵此番的围剿对象就仅仅只是黑虎寨。 而继陈祖之后,又有吴胜、张奉、孙义、马弘、冯兴、刘茂这六家寨主前后带人前来支援,再加上刘黑目、褚角、陈祖,总共九家。 而剩下的四家山寨,则是以各种借口推脱。 为此,别说杨通面色阴沉,在背地里怒骂那四家寨主,就算是在赵虞心中,他也已经把那四名寨主当做死人处理。 当杨通问起此事时,赵虞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四家,大寨主暂时记在心中即可,等击退了昆阳官兵以后,咱们趁着胜势,带着其余九寨人手,扫平了那四家山寨即可!……当务之急,终归还是击退山下的官兵。” “唔!” 杨通沉着脸点了点头。 当日,就当昆阳县尉马盖于山下建立简易的千人营寨,准备来日讨伐黑虎寨时,在黑虎寨的大屋内,杨通亦带着赵虞、郭达、陈陌、王庆,与刘黑目、褚角、陈祖、吴胜、张奉、孙义、马弘、冯兴、刘茂九家山寨寨主商议破敌之策。 他很看重这一战,因为赵虞告诉过他,他应山虎杨通的名声能否变得更加响亮,威慑附近一带,就看这一战了。 第147章:攻山 可能是因为上回征讨黑虎寨失利,这一次,昆阳县县尉马盖着实谨慎了许多。 五月初九,待等他率领将近八百名由乡勇、游侠、县卒、卫士组成的讨伐军抵达黑虎寨山脚下时,他谨慎地下令建立营寨,显然是做好了长期困杀黑虎寨山贼的打算。 区区不到千人的营寨,建造起来自然无需太多时日,二三日工夫,马盖的营寨便有了雏形,营垒、栅栏、兵屋、岗哨,一应俱全。 而在这几日内,赵虞每日带着静女上山,在山顶上眺望山脚下那些讨伐军的建营进展,顺便用笔墨在一块布上画下大致的营图,逐一标注各个区域,比如中营在何处,粮草又堆放于何处,等等等等。 这一日,当赵虞再次眺望山下讨伐军的营防时,静女见左右无人,忍不住问道:“兄长,你说山贼能赢么?” 听她说话就知道,她从未将自己或者赵虞视为山寨里的一员。 “当然。”赵虞随口应道。 “可是……”静女脸上露出几许不安之色,低声说道:“山下据说有一千多人,而山寨里,那十伙山贼加到一起,人数也才不过六七百人……” 赵虞笑了笑,说道:“人数并不是取胜的关键,否则这世上还要谋略、兵法做什么?两拨人比一下彼此的人数不就能决出胜负了?你应该说,山寨里那十伙山贼各怀己见,意见不能达成一致,恍如一盘散沙……” “那……”静女愈听愈着急,脸上都露出了着急之色。 见此,赵虞笑着伸手轻轻一捏静女的鼻子,静女又羞又气,压低声嗔道:“少主,我跟你说正事呢。” 见静女似乎有些生气了,赵虞摊了摊手,轻笑说道:“别急,虽然咱们是一盘散沙,但山底下那些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虽然山下的讨伐军据说有将近千人,但几乎有接近七成左右是征募而来的乡勇、游侠与役卒,这些人或有些实力,但缺少大阵仗的经验,只有剩下的那二百余个昆阳县的县卒,才算是稍微有相关经验的……你别看他们好似军队,但他们不是军卒,这些人跟军队里的士卒差地远了,倘若是王尚德的军队,比如说彭勇,如果是彭勇带兵,哪怕人数只有五百人,那我也得考虑是否要避其锋芒。但此刻山下那些人,并不需要。” 静女听得似懂非懂:“兄长已有击败他们的主意了?” “呵。” 赵虞笑了笑。 他没有带过兵、也从未打过仗,但他的优势就在于,但他知道有许许多多克敌制胜的战例与先人总结的战术、谋略以及用兵法门,倘若是对阵王尚德那种常年征战的将军,那他不敢保证什么,但对于像马盖那等以往充其量只负责缉盗、剿贼的县尉,赵虞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不是他看不起马盖,毕竟能当上一县县尉的,也必然是颇了不起的人物,只能说,双方所站的高度不同,所见过的事物也大不相同,在见识与经验方面,那马盖是远远不如他赵虞的——哪怕赵虞所知道的经验,只是无数先人总结的经验。 就在此时,有一名山贼从一旁的树林中冒头出来,喘着粗气跑到赵虞与静女二人面前,骂骂咧咧地说道:“日你娘的,居然藏在这里,真是叫我一阵好找……周虎,郭大哥叫你回山寨。” “……”赵虞微微转头看向那名嘴巴不干净的山贼,随口问道:“你说什么?” “郭大哥……” “前面那句。”赵虞面无表情地打断道。 “……”见赵虞冷冷盯着他,那山贼张了张嘴,气势当即一滞,只见他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但最终还是碍于种种顾忌,没敢发作。 见此,赵虞冷冷说道:“嘴巴放干净点,不要再有下次。” “……是。”那名山贼低着头应道。 直到赵虞带着静女走出几丈远,他这才抬起头来,虽面色一阵青白,但却不敢发作,颇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思。 也难怪,毕竟赵虞如今在杨通一伙中的地位可不低,山寨里谁人不知这小子如今最受杨通器重? 哪怕是曾经杨通最倚重、奉为智囊的郭达,如今都是跟赵虞称兄道弟,其他人又岂敢轻易招惹? 陈陌手底下的刘屠等人依旧对赵虞不屑一顾,甚至于赵虞有时还要绕着他们走,但这并不代表赵虞没办法治他们,只是他不想那么做而已,毕竟他还打算日后收复陈陌、刘屠等人呢。 待等赵虞、静女回到山寨,回到寨里的大屋,此时杨通与郭达、陈陌、王庆以及其余九寨的寨主,仍在大屋内商议对策。 赵虞站在大屋外听了片刻,暗暗摇头。 正如他所断言的,十个山寨的山贼凑到一起,光是达成意见都是问题,有的寨主个性鲁莽,比如刘黑目,他所谓的破敌之策就是一伙人一起杀下山去,跟山下的讨伐军决一死战;而有的寨主则较为沉稳,比如陈祖、吴胜、张奉几人,他们建议据山而守。 还有不参与争论的,这些不参与争论的寨主当中,就属褚角最让赵虞感到在意。 尽管这褚角脸上终日挂着憨厚的笑容,但从他第二个率领山贼支援黑虎寨就能看出,这家伙颇具眼力,可在这几日商议对策时,这家伙却闭口不言,笑眯眯地听着其他寨主争论,只要有人问他,他便说“听杨寨主的意思”。 在一众山寨的寨主当中,赵虞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人了。 此时,坐在杨通身后一侧的郭达,似乎是注意到了大屋门外的赵虞,暗中向赵虞招了招手,大概是让赵虞进屋参与商量。 但赵虞却摇了摇头。 见此,那郭达索性跑了出来,问赵虞道:“阿虎,你跑哪去了?又去山顶了?” 赵虞笑笑说道:“啊,顺便画了这个。” 他将他所绘制的讨伐军营房图从怀中取出,递给郭达看。 瞧见此物,郭达眼睛一亮,还算有几分智略的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份图的价值,一拍脑门说道:“还是阿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说着,他一边将那份图递还给赵虞,一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打算偷袭山下的营寨?” 赵虞也不奇怪被郭达猜到,一来郭达确实有几分智略,二来,这本身就是显而易见的事,不过他并没有给予正面答复,而是朝着屋内努了努嘴,问道:“商议地如何了?可曾达成一致?” 郭达摇了摇头说道:“吵了好几日了,这个说要守,说咱们人数没有对方多,必须借助山势之利,那个说要攻,要先下手为强,对了……”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他接着说道:“褚角的义子褚燕,倒提出了夜袭对方营寨的意见,不过被陈祖驳回了。” “褚燕?” 赵虞瞥了一眼屋内坐在褚角身后闷闷不乐的褚燕,问郭达道:“陈祖怎么说的?” 郭达摊了摊手说道:“陈祖说,咱们这十个寨的弟兄,以往几乎没有往来,也不熟悉,这黑灯瞎火的一起偷袭对方营寨,别到时候认错了人,自己人先乱杀一通。” “陈祖说得没错,有见地。” 赵虞笑着点了点头。 的确,夜袭,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成功的,小股人还好,不至于认错人,可像眼下黑虎寨这般聚集有十个山寨的山贼,彼此都不熟悉,一起夜袭山下的军营,那是肯定要出乱子的。 知道一个夜袭就敢提出这个策略,赵虞只能说,褚角那义子褚燕着实是莽地可以。 当然,话虽如此,但不可否认那褚燕至少是懂得用计的,只不过他阅历不深,尚未认清其中的利弊罢了,不像赵虞,知道无数先人总结的经验。 想了想,赵虞对郭达说道:“先守一阵吧。……山下的讨伐军初至,士气正旺,每个人满脑子都想着拿咱们的首级去领赏,此时与他们硬碰硬,我方必然会遭受巨大损失,因此先采取守势,避其锋芒,逐渐让对方意识到这笔赏金非但不好拿,还会丢了性命,等到那些人逐渐心生惧意,士气大跌时,咱们再另做打算。” 这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听得郭达连连点头。 “我就不进去了,郭大哥把我的话转告大寨主吧。” “好!” 待赵虞离开之后,郭达立刻回到大屋内,将赵虞的建议附耳转告大寨主杨通。 杨通也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又将赵虞的意见告诉在场诸位寨主。 果然,赵虞那通条理分明的论据,说得在场诸寨主都心服口服。 期间,也有人注意到了郭达附耳对杨通说话的举动,比如褚角,在杨通说话时,他不看杨通,反而盯着郭达,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五月十三日,见营地已经建成,昆阳县尉马盖尝试对黑虎寨用兵。 在他的命令下,约八百名讨伐军士卒在山下整齐列队,组成八个百人方阵,乍一看还挺唬人。 而期间,马盖坐跨战马徐徐来到阵前,振臂鼓舞士气:“黑虎寨杨通一伙,占山为王,抢掠附近村落,过往商队,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罪大恶极!今日,我等奉昆阳县令刘公之命,前来讨伐黑虎寨,此乃利县利民之举,望诸位抛却杂念,奋力杀敌!……我在此承诺,杀死一名贼人,可获一百钱赏赐;杀死贼首杨通者,赏……万钱!” 最后那一个词,马盖几乎是吼出来的。 而效果也绝佳,在听到了‘万钱’这个词后,讨伐军里的人几乎都瞪直了双眼。 “万岁!” 一时间,讨伐军士气爆棚。 此时,便见那马盖抬手指向远处的山,厉声吼道:“攻山!” “喔喔!” 近八百名讨伐齐声呐喊,仿佛潮水般朝着应山涌去。 第148章:攻山(二) 石原,是陈城出身的游侠。 所谓游侠,就是一群靠武艺走南闯北混饭吃的浪客。 他们或是失去了田地的农民,或许是结伴出来闯荡的故乡健儿,出于各种理由,他们走南闯北,靠一身武艺谋生,他们与流寇的最大区别,仅在于他们不至于做出杀人越货的恶行。 前一阵子,听说鲁阳、叶县两县因为宛城的军市而日渐繁荣,当地商贾为了保护商队不受贼寇抢掠而广招护卫,石原便带着四名同伴前往叶县。 没想到在经过昆阳时,恰逢昆阳县征募乡勇与游侠讨伐一伙贼寇。 见昆阳县给出的赏金还算丰厚,石原便带着四名同伴参与了昆阳县对黑虎寨的讨伐。 当然了,加入讨伐的两百钱,还不至于吸引石原与他的同伴,真正让他们心动的,是杀死一名山贼额外获得一百钱的悬赏,以及那黑虎寨大寨主,应山虎杨通那颗价值一万钱的人头。 一万钱啊! 有了这笔钱,他与四名同伴能舒舒服服过上半年了,再也不愁没有酒肉可吃。 至于此行的凶险…… 嘿! 他石原等人也是走南闯北多年的人,期间见过无数山贼,也杀死过不计其数,他们甚至还曾陈县、项县一带,接受当地军队的征募而与叛军作战,区区一伙应山贼,何足挂齿? “攻山!” 随着昆阳县委马盖一声令下,石原带着四名同伴,随着人群冲向对面那座山。 冲着冲着,石原五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这就是经验。 在他们的记忆中,冲地最快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 尤其是当初他们随同军卒与叛军作战时,叛军的一轮弓弩齐射,便会让先锋军损失惨重。 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 眼瞅着己方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离那座山越来越近,石原抬头看向前方的天空,却见天空口空空如也。 不放箭? 他的同伴也有类似的困惑:“怎么回事?这伙山贼难道连弩箭都没有么?” 要知道出于谨慎,走南闯北多年的他们但凡接到差事,身上非但要带着剑、矛、弩、短剑等兵器,还每人背着一块木盾,想当年先秦魏国时期的魏武卒也不过如此了。 似乎对面的应山贼还真没有什么弓弩,石原等人清楚看到己方队伍顺利地冲上了山。 应山贼…… 一伙连弓弩都没有的小毛贼…… 石原与四名同伴相视一笑,旋即加快脚步,奋力想赶上去。 此时,山上已经传来了喊杀声与惨叫声,位置大概在离地十几丈高的地方。 原本石原等人还没有在意,直到他们忽然发现,前方的道路忽然变得拥挤了,而挡住他们前路的不是别的,正是与他们一样参与讨伐的乡勇与游侠们。 “怎么回事?” 石原皱了皱眉,朝着前面喊道:“前面的,为何不走了?” 他身边的人亦纷纷大喊。 此时,前方传来了那些乡勇、游侠的回应:“别挤了,别挤了!老子要被你们……啊!” 石原五人面面相觑,他们惊疑地发现,前队似乎堵住了,前面的人纷纷想退后,只可惜后面的人堵得死死的。 到底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前面终于稍微疏通了些,石原带着四名同伴终于来到了距地大概十几丈高的地方,他们这才发现,前方的树木都被竹条、蔓藤封锁了,形成了一道障碍,挡住了去路,前队的乡勇与游侠们只能朝左——那边的树木之间并没有封锁。 不对!那是这伙山贼故意露出的缺口! 石原终归是经验吩咐,一眼就看出朝左边的路上山必然会中对面山贼的诡计,当即大呼道:“莫要走左边,那里必是死路!砍断这些竹条与蔓藤!” 然而,有这么简单么? 要知道在前方那些树与树之间,在那些竹条与蔓藤背后,有一伙应山贼正手持长矛,在竹条与蔓藤的缝隙中奋力戳刺,乡勇与游侠们手中的兵器很难伤到这些山贼,而这些山贼却可以守株待兔般,等待乡勇与游侠们靠近这道障碍的时候,刺出一矛将他们捅死。 卑鄙! 石原暗骂一句,招呼四名同伴道:“用弓弩,对面没有弓弩!” 四名同伴当即改用弓弩,朝着那些障碍后的山贼射出一支又一支的箭矢。 这些箭矢相当准,几乎箭箭都能射中那些山贼。 而趁机这工夫,其余的乡勇与游侠们一拥而上,奋力砍烂那些竹条与蔓藤。 见此,那一伙应山贼当中有人喊道:“该死的!撤!撤!撤往下一道!” 转眼之间,这一带的山贼纷纷向后逃跑,只丢下寥寥几具尸体。 反观讨伐军,放眼一瞧,遍地尸体。 “……” 看着这些山贼果断撤离,石原脸上闪过一阵惊疑,四下观望。 据他所见,对面山贼设置的这道障碍,最起码长达几十丈,而他们只是突破了其中一个小口,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对面的山贼却迅速后撤,准备撤往下一道障碍。 想到这里,石原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拉住一名同伴,低声说道:“都警惕点,这伙应山贼不对劲,他们不像是一伙小毛贼……” 同伴们纷纷点头。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嗖嗖几声,石原的一名同伴与附近几名乡勇游侠应声倒下。 “阿昌!阿昌!” 石原顿时大惊,连忙扶住倒下的同伴,查看伤口。 一看之下,他的心凉了半截,因为那支弩矢,正好射中他同伴的脖颈。 哪里? 在哪里? 那个放冷箭的卑鄙家伙藏在哪里?! 石原瞪着眼睛四下寻找,终于发现,在相隔约七八丈远的树上,好似有人举着弓弩对准他们。 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杀死那些个放冷箭的卑鄙之徒,但他知道他过不去,因为那里设有第二道障碍。 居然在那放冷箭…… 石原恨恨地咬了咬牙,转头再看自己怀中的同伴,却见他一脸痛苦地吐着带有气泡的血沫,死死攥着石原的手。 旋即,头一歪,再也没有了生气。 “……” 石原默然地伸手合上同伴的双目,将他拖到面前那道障碍前。 旋即,他与其余三名同伴相顾无言。 曾经能在与江南叛军的厮杀中活下来的他们,见过大风大浪的他们,今日居然在一伙应山贼手中翻了船,失去了一名同伴。 数息后,石原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走,连带着阿昌那份,咱们去拿下那杨通的首级……” “唔!”三名同伴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旋即,石原一行四人继续跟着大队伍杀上山。 此时,他听到左侧传来了大量的惨叫声。 他皱了皱眉。 如果没有猜到了他,那些应该就是方才选择向左行的那些乡勇与游侠们,这些人愚蠢地以为左路是生路,然而,那却是对面山贼故意留给他们的……陷阱。 暗自摇了摇头,他继续带着同伴,跟随人群往山上攻去。 忽然间,前面出现了岔路,在那些人为的竹条与蔓藤的阻隔下,前面出现了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 此时已经无法再用砍断那些竹条与蔓藤的方法破局了,因为石原看到再往前就是一片足足有四五丈高的断崖。 向左? 还是向右? 在一部分人选择向右时,石原与同伴选择向左,可当他们沿着这条路走着走着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他们又转回了第一道障碍附近。 前面一个被竹条与蔓藤围成一个葫芦状的路口,遍地尸体。 绕回来了? 难道右边才是正确的路? 正当他那么想着的时候,山上再次响起一阵惨烈的哀嚎,显然又有不少乡勇与游侠遭到了山贼们伏击,就好像眼前这些尸体生前的遭遇。 一名同伴皱眉说道:“阿原,你发现没有,咱们的人一直在被分割,明明是咱们人数更多,但却占不到半点便宜,被这伙山贼逐一伏击、杀死……”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说道:“这伙山贼,相当厉害,他们当中绝对有一个了不得的家伙在指挥,他分散咱们的人手,逐一击破……” 石原默然地点点头,带着三名同伴,随同其余乡勇与游侠,再次原路返回,回到那条岔路。 这次,他们选择向右。 在大概走了约近百步后,他们看到从山下冲下来许多人。 而正当他们准备接敌时,他们发现这些人竟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 “自己人!” “你们之前到哪去了?” “咱们走的左边那条路,没想到又饶回去。你们呢?怎么回事?” “右路是正确的,但我等遭到了山贼的伏击,这伙山贼同时从前、左、右三侧杀出……” 两拨人汇合一处,七嘴八舌地讲述彼此的经历。 此时,石原挤开众人,沉声问道:“马县尉派来指挥咱们的那些县卒呢?” 有人回答道:“还剩一人,还带着人在上面厮杀!” “还那等什么?” 两拨人汇成一支,再复杀上山。 沿途,石原看到了遍地的尸体,大多都是他们一方的乡勇与游侠。 就像他此前所猜测的那样,在他们这部分人被这迷宫似的山路绕晕,迷迷糊糊又沿着左路绕回第一道屏障时,选择右路的那些乡勇与游侠们找到了正确的路,但同时,他们也遭到了那群山贼的伏击。 是谁在指挥这伙山贼?莫非就是那应山虎杨通? 石原心中直嘀咕,他仿佛感觉他回到了当初与叛军作战的时候。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站在山顶,神色镇定而冷峻地俯视着山下的一切状况。 从旁,几名杨通手底下的山贼惊疑不定地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小孩,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下令,好传递命令。 “来人……” “……在!” 第149章:昆阳县尉马盖 “撤退!撤退!” “原路撤回……该死的,莫要拥挤!” 在一片混乱中,数百名乡勇、游侠,争先恐后地撤下山去,一群山贼追赶在他们身后,用手中的兵器将落后的人杀死。 将近六百名用赏金征召而来的乡勇与游侠,竟被一群不到二百人的山贼杀得如此狼狈? 这可能怎么?! 在应山东侧的山脚下,昆阳县尉马盖看着狼狈撤退下山的那些乡勇与游侠们,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近六百名乡勇与游侠,便是他花了将近十二万钱征募而来的勇夫,他原以为这些被钱财激励战意与斗志的勇夫可以替他荡平黑虎寨,根本无需他身后的二百余名县卒动用,却不曾想到,这六百余名勇夫居然在山上损失惨重。 只是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就损失了将近一半,而另外的一半,竟是擅自狼狈逃下山,看得马盖又惊又怒。 到底怎么回事?将近六百人,竟无法解决一伙不到二百人的山贼?! 而此时,那约三百左右败退而回的乡勇与游侠们,也已耷拉着脑袋陆续回到马盖所在的位置附近,或自行检查伤势,或相互包扎。 见此,马盖忍着怒气,准备叫人来问问清楚,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四下张望,寻找他此番出行前委任为百人队长的六名县卒,然而,他左看右看,都不见那六名县卒的踪影。 难道…… 马盖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预感,当即派人询问那些乡勇与游侠,这才得到答案。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他派遣作为队长的六名县卒,竟然都战死在山上了。 而就在他愈发惊怒时,有一名游侠来到了他跟前,抱拳说道:“马县尉,在下石原,能否就应山贼的事,打搅县尉片刻?” 马盖转头看向这名自称石原的男子,见对方手持长矛、腰间跨剑,身后还背着木盾、弩箭,心中断定对方绝非一般游侠,点头说道:“你能告诉我,这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么?” 石原点点头,将他上山后亲眼目睹的种种告诉了马盖,听得马盖满脸惊疑。 他听到了什么? 一伙贼寇,居然在山上利用竹条与蔓藤设下了巧妙的路障,借复杂的地形分割上山的那些乡勇与游侠,趁机逐个击破? 这年头连山贼都学会用计了?而且还是这种高明的计策? “当真?”马盖狐疑地问道。 “千真万确。”石原抱了抱拳,指着附近那一群因吃了败仗而士气大跌的乡勇与游侠们,正色说道:“马县尉,在下以为,贵县似乎小瞧了这伙山贼。首先,这伙山贼的人数不少,据我估算,山上的山贼最起码有三百人以上;其次,这伙山贼很不简单,他们仿佛早就猜到了我等会前来讨伐,是故早早做好了准备。……我亲眼所见,山贼设置的那些路障,每一道都有百余丈甚至数百丈之广,至少我当时并未看到两头,且这样的路障不止一道,此番我等突破了三道,在第四道时,因我方牺牲人数与士气关系而败退,像这样的路障,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想来这伙应山贼为此准备了至少十天半月之久,甚至更久。” “……” 听着石原的话,马盖皱着眉头看向远处的应山。 他上回率领昆阳官兵前来围剿这些应山贼时,他清楚记得山上并未有石原所说的路障,当时那伙应山贼是凭着种种陷阱将他们击退的。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几个实力的山贼,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比如陈陌、比如王庆,马盖为此分别设下了五千钱的悬赏,只要有人能取下这两人的首级,便可得到五千钱的赏金。 正是因为知道黑虎寨的这伙应山贼凶悍,马盖才征募了近六百名乡勇与游侠,打算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击破这伙山贼。 他之前是这么想的,先让那近六百名乡勇与游侠与山上那伙山贼厮杀,消磨对方的人数以及体力,待时机成熟时,再由他亲自率领两百余名县卒一举杀上山去,一举攻破那座山寨。 那种山贼,只能山寨一被攻破,那就是树倒猢狲散的局面,然后他再派人进入深山,慢慢捕杀那些失去老巢的山贼即可。 然而他万万也没有想到,他这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的策略,在施行时却大大不如预期,山上那伙山贼,居然凭着一些路障,巧妙地击退了将近六百名乡勇与游侠,甚至还杀死了其中将近一半的人手。 轻敌了。 马盖懊恼地皱了皱眉头。 他原先预想到那些山贼会故技重施,再次在山上设下种种陷阱,却没想到,那些山贼采取一个更聪明的策略。 “石原,对么?” 他转头看向石原,沉声问道:“倘若再派你等进攻贼寨,你等可有把握突破那伙山贼的阻击?” 石原想了想说道:“很难,县尉。……县尉并未看到,那些山贼利用竹条与蔓藤在树与树之间设置障碍,使得原本随处可以攀登的山,变成了一条条小道,此时倘若指挥不一,就像今日那样,一部分人砍烂那些竹条与蔓藤继续向前,一部分人则沿着山贼故意留下的路径,咱们的人手就被分散了,此时山贼就能逐个将我等击破。……但倘若所有人都挤在那些障碍前,试图砍烂那些障碍,那些山贼就在远处用弓弩射冷箭,在下的一名同伴就这样死在这伙山贼的冷箭下,他生前,曾在江夏受当地驻军的雇佣,与跨江进犯的叛军作战,在数千、数万人的厮杀中存活,不曾想今日却死于一名山贼的冷箭……” 马盖也有些惊讶于对方竟然是跟江南叛军厮杀过的游侠,默然地点点头,好言宽慰道:“我昆阳县会记住足下那位同伴的贡献与牺牲。” “多谢县尉。” 石原勉强笑了一下,旋即正色说道:“在下方才所言,并非想博得县尉的同情,而是想告诉县尉,虽应山这一侧的山势坡度并不陡,但应山贼在山中设置了层层阻碍,使得这一面山坡易守难攻,我建议县尉放火烧山,烧毁那些烦人的阻碍。” “你想烧死那些山贼?”马盖不解地看向石原。 “当然不是。”石原摇摇头说道:“那些山贼有手有脚,一见山下火起,无法阻止其蔓延,自然会逃跑,又哪里能将他们烧死?更何况,这伙山贼早有提防。” 说着,他看了一眼有些惊讶的马盖,解释道:“或许县尉不知,我与其他人攻上山时,发现山上有一片树木已被伐尽,我原以为那些山贼伐木是为了造屋,但后来才发现并不是,他们这是在提防山下有人放火,提前砍掉一片树木,防止山火蔓延到他们的山寨……” “……” 马盖皱了皱眉头,立刻转头看向远处的应山,眯着眼睛盯着许久,这才发现正如石原所言,山上有一圈树木都被砍掉了,只不过因为其上下都有树木,因此并不显眼罢了。 而此时,石原则在旁又建议道:“放火烧山,虽然不能将这些山贼烧死,但能烧毁他们花费多日设下的障碍,这些障碍才是我等攻破那座山寨的最大阻碍,只要这些障碍被烧毁,凭我等剩下的人手,未必不能攻破那座贼寨。……当然,为谨慎起见,县尉最好还是通知贵县县城再征召一些人手。” “唔。” 马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片刻后,他命那两百名县卒从营寨内取来一些茅草、火油,下令放火烧山。 转眼之间,火势便越烧越旺,灰黑色的浓烟在东南风的吹拂下,朝着山顶而去。 而此时,赵虞就站在山顶俯视山下,虽然因为距离的关系,山下的讨伐军到他眼里只剩蚂蚁大小,他也不知那些昆阳官兵在做什么,但当山下忽然有浓烟飘向山顶时,他立刻就明白了。 “烧山啊……是想烧掉那些障碍么?可惜晚了点。” 他喃喃说道。 他毫不心疼山中那些准备了许久的障碍,因为在他看来,那些障碍已经起到了他们的作用,已经帮助他们击杀了将近三百名讨伐军的勇夫,若再想着对方会傻傻地撞上来,那纯粹就是把别人都当做傻子。 既然已经起到了一次作用,即便被一把火烧毁,又有什么可心疼的? 反正他早就猜到了对方会采取火攻,早早就让郭达把山寨下方的那些树木砍去了一大片,确保纵使敌方放火时,火势不会蔓延到山寨。 “可是……这样的话,待山下的官兵下次来攻时,山寨不就毫无抵挡之力了么?”静女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才不在意山寨里绝大多数山贼的死活,毕竟在她眼里,山寨里九成九都不是什么好人,死了活该,她担忧的是这事是否会影响到赵虞的计划,毕竟她也知道,她这位小主人可是处心积虑地想要收服这座山寨。 听到静女担忧的疑问,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怎么会呢?……这场仗已经结束了呀。” “咦?” 静女满脸不解。 第150章:商议追击 在昆阳县尉马盖的命令下,官兵们在山脚下放了一把火,然后就撤兵回营寨了。 看着山下迅速蔓延的火势,山上的十寨山贼也并没有去救火,一来是黑虎寨提前就已做好了防备敌人放火的准备,那些山火不至于蔓延到黑虎寨;二来,这种程度的火势也根本没办法救,强行去救火,无异于叫各自的弟兄们去白白送死。 于是乎,十寨山贼干脆各自返回黑虎寨,准备庆功贺喜。 毕竟他们怎么说也是击退了昆阳官兵的一次进攻,更何况,这一仗战绩丰硕,凭借着那些障碍,十寨山贼只付出了三四十人的伤亡代价,便杀死了将近三百名讨伐军的乡勇与游侠,这个伤亡率,即便是他们自己也不敢相信。 也难怪许多山贼在返回黑虎寨时自吹自擂,仿佛击退昆阳官兵全靠他们。 但也有理智看待这件事的,比如褚角。 他私底下对义子褚燕说道:“此番能轻松击退昆阳官兵,那些看似简陋、实则精妙的障碍功不可没,正是因为那些路障、阻碍,昆阳官兵才会束手束脚,在兵力分散的情况下被咱们逐一击破……” 褚燕点点头,旋即狐疑说道:“说起来,那杨通似乎并不像父亲所说的那样狡猾、睿智,这几日其余诸寨主争吵不休,我也没见那杨通提出什么好的建议,直到那日,那个郭达在杨通耳边说了几句,杨通才用那一番话说服了众人。……莫非黑虎寨的种种妙想,是那郭达想出来的?” “唔,有可能。” 褚燕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他之所以第二个率领寨里弟兄赶来支援黑虎寨,就是因为他感觉杨通能成大事,且黑虎寨也会越来越强大。 但在黑虎寨的这几日,他却奇怪地发现,那杨通虽然野心勃勃,但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狡猾而且有见地,这让他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或许不是那杨通有本事,而是他手底下有能人。 这个能人,他父子暂时觉得可能就是杨通的心腹,扑天雕郭达。 回到黑虎寨后,褚角父子看到陈祖、杨奉等十寨寨主在那吹牛,与刘黑目等其他寨主吹嘘自己弟兄杀敌的数目,虽然双方吹嘘地有些让人感觉好笑,但不可否认在场的气氛还是相当不错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而此时,有一名山贼来到众人面前,抱拳说道:“诸位寨主,我家大寨主请诸位到大屋商议。” “商议?” “商议什么?赶紧准备酒菜,好好欢庆一番才是要紧。” 诸位寨主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陆续往大屋而去。 褚角与其义子褚燕亦是如此。 待他们走入大屋时,褚角便郭达正低声与杨通商议着什么,看到杨通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模样,褚角心中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肯定是这个郭达,在给杨通出谋划策! 看来要花点心思,跟这个郭达打好关系。 他心下暗暗想道。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杨通与郭达身边还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童,离二人十分近,仿佛杨通与郭达丝毫也不在意彼此的对话被这名孩童听到。 唔? 褚角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时,那杨通似乎也注意到了其余九寨寨主的到来,笑着迎上前来,招呼九位寨主并他黑虎寨的陈陌、王庆二人入座。 怀揣着几分困惑,褚角带着义子来到属于他的坐席,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名十来岁的孩童。 “阿燕。” 他侧身问义子道:“那小孩是谁,你认得么?” 褚燕一头雾水,想了想说道:“这事孩儿还真不清楚,莫非是杨通的子侄?等等,好像是叫周虎吧,我曾听到杨通那样称呼……父亲为何怎么问?” “周虎?” 褚角微皱着眉头说道:“我等这几日商议时,这小孩……好几次都在场。” 不远处,周虎……不,赵虞也注意到了褚角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褚角,却见后者一脸憨笑地向他投以善意的目光。 “……”赵虞微微一愣,心底也有些犯嘀咕,疑惑那褚角为何会对他报以善意的笑容。 要知道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在这些寨主面前刻意表现自己,相反,他有意暗助杨通,因为他觉得时机还不成熟。 说得再通俗点,他还有些事需要借杨通的名义去完成,比如说,吞并应山东部山区的山贼,将在场的九寨寨主,以及并未支援黑虎寨的其他四家,通通吞并。 而这显然是会得罪人的举动。 至于日后如何取代威望渐高的杨通,赵虞一点也不着急——杨通手底下的山贼,谁不知是他在出谋划策?只要在黑虎寨里住的久了,这些人渐渐就会明白,谁才是制定那些策略的人。 不过……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赵虞点头一笑,回应褚角的善意笑容,让后者微微一愣,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 而此时,杨通已开口道出了此番他邀请九寨寨主来大屋商议的目的。 “诸位,可喜可贺,我等以微小的伤亡,击退了前来进犯的官兵,此一仗,昆阳官兵损失了将近三百人手,若不出意料的话,他们会在山下歇养几日,等待昆阳县的援兵,因此,眼下还不是我等庆贺的时候,我等必须抓住机会,将其一举击溃!否则,待等昆阳再次派来援兵,介时我等已被山下那把火烧毁了种种防御,山下的官兵便能一举攻上山寨……” “不错!要趁机追击!” 刘黑目率先响应杨通的话。 别看他之前与杨通闹出些不愉快,但今日在黑虎寨的畅胜,着实是让他好好发泄了一番当日被昆阳官兵攻破山寨的仇恨。 听到刘黑目的话,吴胜、张奉、孙义、马弘等几位寨主也是纷纷响应。 从方才这帮人在寨内空地上相互吹嘘就知道,这伙人如今是信心爆棚,隐隐有些不将昆阳官兵放在眼里的意思。 但这些人当中也有谨慎的,比如陈祖,他便皱着眉头问杨通道:“趁胜追击,杨寨主的意思是,咱们主动出击?” “不错!”杨通正色点头道。 见此,陈祖皱了皱眉说道:“陈某不是败诸位寨主的兴致,今日之所以轻易击退昆阳官兵,乃是因为黑虎寨提前做好了准备,在山中准备了许多在陈某看来巧妙的阻碍,我等借助那些阻碍,借助山势,这才给予山下的官兵重创。……但倘若我等主动出击,介时我等失去了山势之利,反而昆阳官兵可以借营寨之便,借种种防御将我等击退……” 杨通笑着说道:“陈寨主且听杨某把话说完。……论正面交锋,我等自然未必是那些有营寨之利的官兵对手,但倘若是偷袭呢?” “偷袭?” 陈祖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褚角身背后的褚燕,失笑道:“杨寨主是指夜袭彼营么?陈某前几日就说过,这样行不通。……诸位且想,山下的官兵据说有千人,这一仗死了近三百人,但即便如此对面仍有近七百人,一座驻扎有七百人的营寨,咱们该派多少人去偷袭?即便是杨寨主的黑虎寨,可用的人手也不到百人,此去偷袭官兵的营寨,陈某也认为胜负难料;倘若诸山寨的弟兄一起前往偷袭,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认错了人,自己人杀了起来,惹人笑话不算什么,万一被官兵借此扭转胜败,这才是最最糟糕的。” 这陈祖……考虑问题确实很周详啊,是个人才。 赵虞多看了几眼陈祖。 而此时,见在场诸人听了陈祖的劝告而沉思起来,杨通笑着说道:“陈寨主确实考虑周详,事实上杨某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是故,杨某的想法是在明日日出之前,咱们十寨弟兄一起悄悄潜下山,待日出之时,骤然对官兵发动偷袭,介时天色已渐亮,咱们总不至于再认错人了吧?……至于那些官兵,我想那时那些官兵恐怕还在睡梦中呢!” 说到这里,杨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沉声说道:“今日官兵新败,损失巨大,相信那些官兵心中已有惧意,只要咱们一拥而上,他们必然心中畏惧,不敢恋战,介时,咱们就能一举将其击溃,将其通通杀尽,以震慑昆阳县!” 听到杨通这话,在场顿时一静,旋即爆发一阵惊叹与称赞。 “这个主意好!” “好主意!” 即便是反对偷袭的陈祖,在听到杨通的这番话后,亦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在众人纷纷称赞杨通时,褚角看看杨通身后的郭达,又瞥了一眼赵虞,眼眸中闪过几许困惑。 被杨通一番话说服,众寨主陆续离开准备去了。 陈陌与王庆二人也准备离开,但是却被杨通喊住:“陈陌、王庆,你二人稍等片刻。” 在陈陌与王庆二人狐疑的目光下,杨通看着那九寨寨主走远,这才压低声音对二人说道:“明日日出时,我会叫牛横跟着他们偷袭官兵的营寨,你二人暂时先不要行动,待那些人动了手,引起了营内官兵的主意,你二人趁机从另一侧杀入,我不要求你俩做别的,给我抓住那个昆阳县县尉马盖,这是山下官兵营寨的营图,那马盖多半在标记的位置。” 说话时,他递给陈陌与王庆一份营图,正是当日赵虞在山顶上绘制的那一副。 “一切都是为了山寨!” 杨通上前拍了拍陈陌与王庆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虽然我等彼此曾经有过一些矛盾,但不管怎样,咱们才是一个山寨的弟兄,难道杨某还会亏待你二人么?……这件事千万不可让其余九寨的人得知,还有,那马盖务必要抓活的,我留着他有用。” “……” 看了眼忽然态度大为改善的杨通,陈陌与一脸微妙笑容的王庆对视一眼。 从这份图纸的字迹就知道,绝对不会是出自杨通的手笔,这家伙认不出几个字。 也就是说…… 陈陌低头看向手中的营图,旋即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虞。 第151章:袭营【加更8/17】 PS:感谢【madmac16】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朝日鲜明领袖式社会】大佬一万币打赏!~ ————以下正文———— 且不说黑虎寨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来日黎明对山下官兵营寨的进攻,且说昆阳县尉马盖战败回营。 不得不说,说马盖战败,倒也冤枉,毕竟他都没来得及亲自出面——他原以为将近六百名征募的乡勇与游侠足以令黑虎寨伤亡过半、士气大跌,以便他接下来率领两百余县卒一举攻破其山寨,一战而定! 谁曾想到,这六百名他花了整整十二万钱征募而来的人,居然这么不禁打呢? 眼瞅着满营的伤员,听着那些人或哀嚎、或叹息,尽管马盖心中又恨又气,也却只能逐个安抚、激励。 “我昆阳县不会忘记牺牲的人,也不会忘记负伤的诸位,我当上禀县公,请求县公额外给予诸位赏金……” “诸位且放心,我已派人向县城求助,不出几日,县城便会派来援手,介时我等再攻应山,将那群该死的王八蛋通通杀光,为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在马盖的鼓舞与激励下,那些负伤的乡勇与游侠们稍微恢复了一些士气,不至于一哄而散。 安抚罢这些人,马盖回到自己居住的帐篷。 此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一把摘下头上的头盔,狠狠摔在地上,口中怒骂:“真他娘的!” 也难怪他心中愤怒,两次讨伐黑虎寨,两次折戟,头一回死了两百多人,这一次又死了将近三百人,光是抚恤,他就没办法向县令刘毗交代。 好吧,抚恤的问题其实还在其次,毕竟只要他们铲除了那些应山贼,相信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绝对不会吝啬,再资助个二三十万钱用于抚恤牺牲者,这对于那些商贾来说并不算什么,问题在于他们能否铲除那伙山贼。 见马盖发怒,左右有县卒劝说道:“县尉息怒,这些毛贼不过是仗着山势之利,倘若这些山贼胆敢下山来,咱们早就把他们统统杀尽了!” 然而这样的话并不能安慰马盖,反而令马盖更为愤怒,他转头怒道:“好啊,你说的对,那么你有什么办法叫那些山贼下山来呢?” “呃……” 左右县卒面面相觑。 见此,马盖愈发心烦,挥手怒道:“出去!” 左右县卒不敢违背,当即逃也似地离开,只留下马盖一人留在帐内,烦躁地走来走去。 来回走了好几趟,他这才逐渐平息心中的燥火,躺在卧铺上思忖破敌的办法。 此时他脑海中又回想起了那名叫做石原的游侠所说的话。 那是曾经在江夏参与过与叛军厮杀的游侠,见识过动辄数千、数万人的真正战场,像这样的人所说的话,马盖自然会给予重视。 正如那石原所言,黑虎寨这伙应山贼,确实有点不同寻常。 不是说这些山贼有多么勇悍,黑虎寨勇悍的山贼也就那么几个,对方能两次击败他率领的讨伐队伍,一来是靠熟悉应山一带的地形,因地制宜地设下了许多让人防不胜防的陷阱,二来就是像今日,用计策击败了他们。 分割敌方兵力,将大股兵力分割成数块,集中力量逐一击破……这怎么听都是历代先人在其所著兵法所总结的战术。 这一伙应山贼当中,居然还有看过兵法的? 马盖简直感觉不可思议。 毕竟在这个年代,平民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家人的名字已经很了不得了,大多数的平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些能读书写字的,几乎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什么?寒门子弟?寒门不就是没落的大户家族么?真正处于世俗底层的,像终日躬耕于田地里的农民,有几个能读书写字的? 可没想到在黑虎寨内,居然还有会用计谋的人——那不应该是一些走投无路的宛南、宛北的难民么?难道其中居然有大户人家的子弟? 可大户人家的子弟,怎么会落草为寇呢? 但凡有点本事的,何不投奔鲁阳、叶县两地的工点呢? 马盖着实想不通。 难道真要向郡里求助么? 马盖颇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他昆阳虽挨着叶县,但叶县归属南阳郡,而他昆阳则归属颍川郡,郡治在许昌,也就是汉末时曹操迎献帝而增建的那个许昌城。 倘若他昆阳始终无法解决黑虎寨杨通一伙,那么他只能上报郡里,恳请许昌派郡军下县,帮助昆阳剿贼。 而这,无论是对于昆阳县令刘毗来说,还是对于作为县尉的他马盖来说,都是一件颜面大损的事,并且,还会涉及到他们的政绩,在他们的官册上留下羞辱的一笔。 对于刘毗,那叫‘治县无方’,对于他马盖,那叫‘缉盗不利’,这都是将严重影响他们日后仕途的败笔。 也正是这个原因,尽管黑虎寨杨通一伙已经胆大到把持【汝南—昆阳】、【襄城—昆阳】那两条要道的交汇处,向过往的商队征收买路财,但昆阳县县令刘毗还是没有上报给许昌,而是要求马盖尽快剿灭这支山贼,原因就是怕郡里得知后降罪他们。 刘毗担心的事,马盖同样担心,因此他拜访了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恳求他资助钱粮,用于征募县勇,讨伐黑虎寨。 没想到…… 唉! 摇摇头,马盖只能等待县内的消息。 倘若县令刘毗能再征募一批人,那自然最好,倘若不能,他也只能硬着头破进攻黑虎寨——能否击杀杨通、陈陌、王庆那些贼首另说,最起码要把山上的山寨攻下来,一把火烧掉,否则,他实在无法交代死了这么多人。 唯一让他改善心情的,恐怕就是此刻应山山上的火势。 “最好烧死这帮该死的!”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尽管他心里很清楚,基本上不会有哪个山贼蠢到被火烧死。 入夜后,马盖扒了几口饭,旋即便心事重重地在帐内睡下了。 次日大概寅时前后,在黑虎寨内,十寨山贼从北边偷偷摸摸地下了山,朝着山下那尚且灯火的官兵营寨而去。 此时,黑虎寨正下方的那片山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隐隐还有火星的焦木,以及遍地的草木灰。 那些火势,正在向南北两侧蔓延,运气好的话,近日下一场大雨,或可剿灭这蔓延的山火,否则,附近那些靠山过活的山村怕是要遭到不小的牵连。 因为山路上堆积着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又松又滑,这群山贼们下山时难免也吃了些苦头,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出声骂娘,但很快就被同伴提醒制止。 也不晓得是否是幸运,亦或是山底下那帮讨伐军缺乏警惕,远不如正规的军队,直到这群山贼们趁着夜色摸近至距离营寨只有二百余丈的位置,那营寨也没有察觉到。 “静待时机,待东方日出,一起杀向那营。” 与众山贼埋伏在夜幕下,杨通对其余山寨寨主们说道。 众人点点头,安静等着日出,他们谁也没有发觉,陈陌、王庆二人早在半途就悄然离开了,去了另外一侧。 不知等了多久,东方的天边出现了第一丝曙光。 见此,杨通沉声说道:“准备袭营!” 听到这话,数百名山贼继续摸近那座营寨,一直摸近至足够发起突袭的距离。 “上!” 随着杨通一声令下,数百名山贼快速冲向那座营寨。 “杀!” 牛横的一通咆哮划破了寂静,让在场所有人心中一惊。 “这莽夫!” 杨通故作愤怒地骂了一句,旋即振臂喊道:“快!趁营内惊觉之前,杀进去!” 其余九寨寨主哪晓得牛横是故意的,他们见事已至此,也只能跟着杨通往前冲,争取在营内的官兵反应过来之前杀入营寨。 不得不说,这群由乡勇、游侠、县卒组成的讨伐军,确实远不如军队的反应迅捷,尽管牛横已经故意给了他们提了醒,但营寨内的讨伐军还是没能来得及阻止这群山贼,几乎是片刻之间,山贼们便攻破了一处营门。 此时营内才反应过来,不计其数的乡勇、游侠、县卒从各自的兵帐冲出来,在混乱之间奋力抵挡进犯的山贼。 而此时,在帐内呼呼大睡的马盖,亦被几名县卒叫醒:“县尉,县尉,大事不好,那伙山贼偷袭咱们的营寨!” 可能是没睡醒的关系,马盖愣了数息才反应过来,面色大变:“什么?” 他简直难以相信,这伙山贼居然敢下山偷袭他们营寨? 他迅速带上兵器冲出兵帐,指挥营内的乡勇、游侠、县卒抵挡进犯的山贼。 在他的指挥下,营内五百余人迅速以县卒为核心列队,乡勇在旁辅助,而那些本来就擅长单打独斗的游侠,则是各自为战,三五成群地击杀攻入营内的山贼。 不得不说,杨通一方的山贼,实力良莠不齐,平均实力也就跟县卒持平,还不如那些游侠,再加上这些人根本毫无章法,乱杀乱冲,毫无阵型可言,尽管起初借助偷袭带来了巨大优势,但局面还是难免被马盖一方逐渐扳回去。 只见那马盖一边奋力杀敌,一边鼓舞士气:“挡住他们!这伙毛贼不过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货色,只要我等挡住他们攻势,他们必然落荒而逃!” 在他的鼓舞下,营内兵卒士气一振。 然而就在这时,马盖却忽然听有人喊道:“县尉,县尉,有另一伙山贼从北侧杀入,偷袭咱们堆粮之地去了!” “什么?!” 马盖闻言一惊,旋即咬牙切齿。 在短暂的犹豫后,他将大部分人手留在营中西侧抵挡山贼的进攻,而他则率领几十名县卒与游侠迅速前往堆放粮食的位置。 果不其然,那里不知怎么混入了一拨山贼,正朝着他营内堆放粮食的地点而去。 急怒之下,马盖怒声吼道:“贼子敢尔!……我乃昆阳县尉马盖,若识相的,速速跪地求饶,我尚能饶你等一条性命!” 此时,他身侧忽然传来一个笑声:“你就是马盖啊,呵,等你很久了。” ……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马盖面色微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此时他才发现,在那些看似无人的空帐后,陆续走出不少山贼,将他们一行人包围其中。 目标居然是我么? 眯了眯双目,马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第152章:胁迫 PS:开始码字时有点晚了,抱歉,这是十二点前的第一章。 ————以下正文———— 等到马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好似躺在一处山洞中,手跟脚都被人用绳索绑着,后脑勺亦隐隐作痛。 从旁,有两名山贼打扮的人看守着他。 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盖混乱的脑海中闪过诸般念头。 他依稀记得,当时黑虎寨杨通一伙偷袭了他的营寨…… 是的,那群胆大包天的家伙,居然主动下山偷袭了他的营寨,而就当他指挥营内的人抵挡这群不知死活的毛贼时,他忽然得知消息,得知有另一股山贼从营寨的另一侧攻入,朝着他们堆放粮草的地方而去…… 他发现自己中计了,就赶忙带着几十名县卒与游侠前去阻击,却不曾想那是一个圈套,那另一股山贼在那里伏击了他…… 是的,那另一股山贼的目标是他! 他还记得他当时以一敌二,与两名山贼厮杀,其中一人手持双刀,另一人手持长矛,这二人的实力都相当厉害,再然后……他记不得了,只记得当时脑后吃了一记重击,直到此刻都隐隐作痛。 我这是被那伙山贼俘虏了么? 瞥了一眼那两名山贼,马盖不动声色地在地上摸索,试图摸到什么锋利的石头,悄悄将身上的绳索割裂。 而就在这时,山洞外走进来三人,两大一小,为首那人看上去有点眼熟,酷似鲁叶共济会下一名叫做黄绍的商贾给他的,应山虎杨通的画像——他昆阳县对于杨通的通缉悬赏,便是基于这副画像。 “你二人到洞口守着。” 那个疑似杨通的男人挥挥手,对两名看守马盖的山贼道。 待等那两名山贼离开后,他看向马盖,微笑着打招呼道:“马县尉醒了?” 马盖冷冷看着对方,故作不在意地看看四周,随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只是应山上很普通的一处山洞而已。” “你又是何人?” “在下乃黑虎寨之首,应山虎杨通!” 果然是杨通! 马盖眼中瞳孔一缩,旋即他轻哼一声,若无其事地说道:“这么说,马某如今是你杨通的阶下囚咯?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到这话,对面那人,不,应该说是黑虎寨的大寨主杨通,笑着摇头说道:“马县尉这是说得哪里话,杨某很希望能跟马县尉成为朋友。” “……” 原本打算闭目等死的马盖,闻言有些狐疑地看向杨通,也搞不懂杨通究竟想做什么,索性就面无表情地看着杨通。 此时,他看到杨通转头对其身边一个小个山贼道:“周虎,把东西给他看。” “是。” 那小个山贼用显得稚嫩的声音应道。 马盖皱了皱眉,他这才发现,那小个山贼原来并非是他方才下意识以为矮小之人,而是一个孩童,脸上沾满了草灰,但从稚嫩的脸庞可以看出,这小孩年纪不大。 小小年纪就已落到贼寨了么?真是可悲…… 马盖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忽然问道:“那小孩,你多大了?” “……” 那小孩,应该说赵虞,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马盖。 纵使他也没有想到,马盖居然会与他搭话。 意外之余,他亦暗自松了口气,似乎马盖并没有把他认出来。 在他的记忆中,他从未见过这位昆阳县的县尉,但天晓得马盖是否见过他?为谨慎起见,他事先用草木灰抹黑了脸,不管有用没用,至少马盖确实没有认出他的身份。 微微一笑,赵虞并没有回答马盖,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平摊在马盖面前的地上,微笑着说道:“签下名字,马县尉与咱黑虎寨,就是朋友了。” 说着,他将一支笔又放在地上。 “……” 马盖狐疑地看了一眼赵虞,低头看向面前那块图。 此时外面的天色早已大亮,尽管这个山洞内的光线较为昏暗,但马盖还是依稀能够看清那块布上所写的内容。 只见上面写着:我,马盖,昆阳县县尉,承认内通黑虎寨,愿意作为黑虎寨一众内应…… 仅仅只是看了一行,马盖便气得面色大变,怒道:“妄想!” 他抬头看向杨通,冷笑道:“杨通,你以为马某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么?你想让马某作为你的内应,为虎作伥?那是痴心妄想!你这狗贼,我劝你莫要白费心机,早早杀了马某便是,否则,倘若马某脱困,必然饶不了你们这群狗贼!” “……” 听到马盖的辱骂,杨通面色一沉,但诡异的是,他竟然没有发作,脸上反而又堆起了笑容,摊摊手说道:“马县尉,杨某是真心想与足下交个朋友啊……” 这家伙……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赵虞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杨通。 据他所知,曾经的杨通可绝对没有那么好说话,哪怕是在数日前,这杨通仍会因为刘黑目的一句打断而心生不忿,故意嘲讽,没想到今日,这家伙居然能忍受马盖的辱骂。 赵虞当然明白,杨通之所以能忍下马盖的羞辱,那是因为杨通也很清楚马盖对于他们的重要性,而这件事反过来也足以说明,这杨通已渐渐地有所改变,不同于一般的小毛贼。 而令杨通出现如此巨大变化的原因,就在于野心,以及他在赵虞的引导下自认为能够达到的野望。 然而,那马盖才不管这些,他不屑一顾地冷笑道:“马某不愿再听足下聒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着,他闭上了双目。 见此,杨通微微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赵虞。 赵虞不动声色地压了压手,示意杨勇稍安勿躁。 旋即,他继续劝马盖道:“马县尉,我黑虎寨想跟马县尉交个朋友,绝不是想利用马县尉的身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想必马县尉也听说了,这段时间,我黑虎寨已有所改变,我们不再滥杀无辜,不再杀人越货,相反,我们保护山下的村庄不受其他应山贼寇的骚扰与抢掠……” “……”马盖睁开双目,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赵虞,旋即,他再也懒得理睬。 见此,赵虞微吐一口气,低声说道:“马县尉,我家寨主是诚心想与足下交个朋友,没想到马县尉如此不近人情。对了,马县尉似乎未曾发现,在你苏醒之前,我等从你身上取走了一物……” 马盖顿时睁开双目,被绳索绑住的双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面色微变。 不过他并不惊慌,瞥了一眼杨通嘲讽道:“一群占山为王的贼寇,也想看看县尉的令牌长什么样么?也对,那或许是你等这辈子唯一能到县尉的令牌长什么样的机会。” 但很可惜,他的嘲讽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毕竟杨通如今已愈发沉得住气了,而郭达本身就是一个稳重而谨慎的人,至于赵虞…… 他拍了拍手,称赞了一句:“很有水平的嘲讽,不过,马县尉不想知道那块令牌的去向么?” “爱说不说。”马盖淡淡道。 见此,赵虞也不意外,指着郭达说道:“是郭达,郭达派人拿着那令牌去昆阳县请令夫人了。他派去的那些人会转告令夫人,言马县尉伤重难治,垂垂将死,相信令夫人见到那块令牌,不会怀疑……相信马县尉就快就能见到令夫人以及令郎了” ?? 郭达好端端环抱双臂站在旁边听着,一头雾水。 旋即,便感觉一道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他。 只见在郭达的目光下,马盖的面色逐渐变得狰狞而凶狠,双目饱含杀意:“狗贼,祸不及家眷,你安敢伤我妻儿?!” 郭达张了张嘴,旋即,他轻哼一声,配合赵虞冷笑道:“马县尉,在下也不想那样,就像我家寨主所说的,咱们很想跟马县尉交个朋友,但倘若马县尉不给面子的话……”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赵虞,等着赵虞把话接故去,劝马盖在那块布上签下名字。 他却没想到,此刻赵虞竟在发呆。 祸不及家眷……么? 听到马盖嘴里忽然迸出那么一句,赵虞心中恍惚了一下,脑海中不自觉地又回想起当夜,回想起当夜他鲁阳赵氏一门上下二百余口尽数被梁城军的军卒杀死。 深深吸了口气,赵虞将心中的胡思乱想通通抛到脑后,低声说道:“马县尉,我们也只是想活下去,你可以看到,我黑虎寨已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山寨,至少我等如今只劫掠货物,不再滥杀无辜,倘若有人仍要对我等赶尽杀绝,那么,我等也不会坐以待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马盖的令牌,沉声说道:“抱歉,方才只是为了诓骗马县尉的谎言,我等还并没有派人去请令夫人,因为我不想打搅贵家的安宁,但倘若马县尉依旧执意拒绝我山寨递出的善意,我不保证,是否会让马县尉以你不希望见到的方式,签下这份认罪书!” “……” 马盖惊愕地看着赵虞。 他原以为赵虞只是杨通的跟班、小厮,直到他才发现,这个小孩在这群山贼中,似乎地位不一般。 从旁,郭达也满脸困惑,搞不懂赵虞究竟在做什么? 不是要一个扮红脸、一个扮黑脸么? 在寂静的山洞内,赵虞将那份认罪书重新铺好,将笔递向马盖,沉声说道:“最后一次机会,在这份认罪书上签下名字,然后离开,就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回家与妻儿团聚。从今往后,绝没有人会去打搅贵家,也不会有人拿着这份认罪书去逼迫马县尉做那些违背你良心的事……” “……” 看了眼面前的赵虞,又看了看杨通与郭达,马盖犹豫着接过赵虞手中的笔。 “小孩,你是何人?”他忍不住问道。 因为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感觉这个小孩身上有种令人忌惮的迫力,让人有种“啊,他确实会那样做”的错觉。 第153章:杨通的狠辣 在赵虞的注视下,马盖皱着眉头,一脸犹豫地接过了那支笔。 就连马盖自己也无法解释,他居然真的会接过那支笔。 他堂堂昆阳县的县尉,居然被十来岁的孩童给唬住了? 这太可笑了! 但…… “小子,你是何人?”马盖忍不住问道。 而就在这时,杨通忽然对赵虞说道:“阿虎,你跟我出来一下。” 赵虞默然跟着杨通走出山洞。 此时杨通这才转头问他道:“阿虎,你方才怎么了?” 他当然能感觉出赵虞方才的不对劲。 在杨通的印象中,虽然赵虞年幼,但做起事来却是有条不紊,尤其是昨日在山顶代替他指挥十寨山贼击退马盖率领的官兵,据他派去的几名山贼称,赵虞从头到尾都不见慌乱。 但方才,这小子明显有点不对劲,仿佛一下子就变得暴躁了许多,明明之前还打算跟郭达一个扮红脸、一个扮黑脸,结果扮红脸的这小子扮着扳着,就把郭达的那份给抢了过去。 郭达当时都傻眼了。 “呋……” 在杨通的询问下,赵虞长长吐了口气。 他也已意识到,方才他的情绪波动确实有点大,其原因无非就是马盖那句‘祸不及家眷’刺激到了他,让他不自觉地联想到了他鲁阳乡侯府一门上下二百余口被屠的那桩事,心中顿时涌出了惊涛骇浪般的恨意。 他半真半假地向杨通解释道:“大概是那马盖的话,让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您知道,我兄弟出身宛南,我周家曾经也算宽裕,直到叛军攻入宛南,非但夺走我家的家财,还将我一家上下尽数杀死,就连我的双亲亦被他们杀死,全赖家中的忠仆拼死护送我兄弟二人逃至宛北……” 这些事,杨通曾经就听赵虞提过,听罢也不意外,拍拍赵虞的肩膀宽慰了一番。 旋即,他压低声音正色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曾经那些往事,通通都忘掉,只要你好好辅助我,我不会亏待你兄弟俩的。……至于里面的马盖,先前是你向我说了此人的重要,是你说只要降服此人,我等便能对昆阳县了若指掌,若非如此,我早就把他宰了。……这事还需要我来提醒你么?冷静点,阿虎,莫要坏了大事。” “是。”赵虞点了点头。 见赵虞似乎已经冷静下来,杨通看了一眼洞内,沉声说道:“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否则咱们白白死了那么些人手……” “是。” 一番交代后,杨通领着赵虞回到了山洞内。 此时,杨通看了一眼郭达。 郭达当然明白其中意思,摇了摇头,表示马盖还未签下那份认罪书。 见此,杨通拍了拍赵虞的肩膀,暗示赵虞出面,毕竟他可没那份口才去说服马盖。 在杨通的暗中催促下,赵虞走近马盖,看着他握着那支笔,满脸的迟疑与犹豫。 将心中残余的躁动情绪压制下来,赵虞好言好语地说道:“马县尉还等什么呢?” 马盖抬头看了一眼赵虞,又看了一眼杨通,旋即长叹一声,丢下了手中的笔,摇头说道:“恕马某办不到!……签下这份认罪书,等于将把柄送到你等手中,日后将处处受你等钳制……” 赵虞捡起那支笔,摇摇头说道:“马县尉误会了,您不妨将此视为您的诚意,您也明白,您是官兵,咱们是贼寇,若不能有所仗持,贼寇岂敢与官兵做朋友呢?至于钳制,马县尉也可以放心,我等日后绝不会拿这件东西来威胁您,我等充其量就是希望马县尉提前给咱们送个消息而已……比如,贵县下次来讨伐的时候。当然了,我绝不是要让马县尉坑害您手下的那些县卒,相反,我们甚至可以帮马县尉达到目的。比如下次马县尉来讨伐我黑虎寨时,提前送个消息,咱们把大寨拱手相让又能如何?” 马盖皱皱眉,不悦说道:“你等以为马某贪图这种虚假的功绩么?” “当然不是。”赵虞笑着说道:“马县尉可以视为,这是我黑虎寨对您的尊重,您所到之处,我黑虎寨避退三舍,绝不敢与您率领的官兵作对……” 马盖皱着眉头看看杨通与郭达,见二人并无反应,遂又将目光投向赵虞身上,皱眉问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生存。”赵虞笑着反问道:“马县尉以为咱们想做什么?难道咱们还能逼迫您帮咱们打下昆阳县?这可是造反!咱们还要留着这颗脑袋吃饭,岂敢与朝廷作对?……咱们就是想在应山一带向沿途的商队收取些糊口的钱,日后既不滥杀无辜,也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咱们还借钱粮给山下的村庄。” “我听说了。”马盖点点头嘲笑道:“你们抢了人家村庄的钱粮,转头又借给他们,当真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恶’!” 当然,嘲讽归嘲讽,但马盖也必须承认,相比较其他各地那些屠村的山贼,这伙应山贼确实是要好得多了,比如前一阵子报官的丰村,至少杨通一伙借给了这村糊口的粮食,不至于让这些村人逃到县城,向县城讨粮。 只不过,贼终归是贼。 他摇摇头说道:“只要你等还在昆阳境内,我昆阳县的县令刘毗、刘公,就绝对不会容忍……” 赵虞微笑着说道:“无妨,既然咱们能与马县尉交朋友,就能跟刘公交朋友。” “……” 马盖有些惊愕地看向赵虞,他当然听得懂那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由得后背一阵凉意。 “你们想控制我昆阳县?” 他心说这伙山贼的胆子也太大了。 “怎么会?”赵虞摇摇头说道:“咱们这些人只是想着能在应山苟活罢了,无论是跟马县尉做朋友也好,与刘公交朋友罢了,都是为了苟活,岂敢与官府作对?与朝廷作对?……马县尉可以放心,咱们这些人,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你看……” 他将笔再次递给马盖。 看了看杨通与郭达,又看了看赵虞,马盖长吐一口气,摇摇头嘲弄道:“不签,则死,签了,被郡里得知,我还是死……同样是死,我何必平白无故落下一身污名?” “至少马县尉能多活几年呀……” “但被郡里得知,最终还是会死。” “人终究都是要死的。” “……” “玩笑、玩笑。”见马盖表情古怪地看过来,赵虞笑了笑,转头对杨通说道:“大寨主,咱们保证不透露马县令的事,您看如何?” “当然。”杨通笑着说道:“杨某诚心想跟马县令交个朋友,互利互惠,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件事只会有我等四人知晓,绝不会在让第五人得知。” 马盖瞥了一眼杨通,一言不发。 一个山贼信誓旦旦的承诺,在他看来连屁都不如。 然而此时,赵虞却低声说道:“马县尉,您可要抓紧时间了。……你手底下的人,此刻还在四处寻找您,若耽搁地久了,纵使咱们把您放了,您手下的人也会心生怀疑,怀疑您失踪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为何失踪许久却能安然无恙返回,到那时,一切都晚了。” 马盖闻言心中一惊,而此时,赵虞趁机将笔塞到他手中:“令夫人与令郎,还等着马县尉回家团聚呢。” 看看杨通、郭达、赵虞三人,又看看面前那份认罪书,马盖咬咬牙,提笔在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旋即咬破食指,借鲜血盖上手印。 “这样就行了吧?” 马盖将签下名字、盖下手印的认罪书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认罪书看了两眼,见没什么问题,转身递给杨通。 看到这份签署有马盖的名字,盖着马盖手印的认罪书,杨通心情畅快。 曾几何时他岂敢想象,有朝一日他竟能胁迫一名县尉屈服。 看着杨通脸上的笑容,马盖心中反感,皱眉催促道:“满意了吧?给我松开。” 赵虞笑笑说道:“为谨慎起见,咱们给马县尉留一把剑,让他自己割断绳索,免得他暴起发难……” “你这小子……” 马盖皱皱眉,心说这小子也太谨慎了。 忽然,他一愣,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带着几许惊讶之色重新打量起赵虞。 “这个主意好。” 郭达点点头,正准备将自己的兵器留给马盖,却被杨通伸手拦住。 就在在场众人都有些困惑时,却见杨通将守在门口了两名山贼喊了进来,问道:“山洞外有动静么?” “并无动静。”两名山贼摇了摇头。 “好。”杨通点点头,旋即指着马盖说道:“把他带到山寨。” “是!” 那两名山贼点点头,走向马盖,此时却见杨通骤然拔出腰间的利剑,一剑捅穿了其中一名山贼的身躯。 “老……大?”那名山贼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杨通一言不发,甚至于,即便脸上被鲜血溅到,他亦不改色,再复一剑,将从旁另外一名呆若木鸡的山贼也杀了。 “为……为何?” 另一名山贼睁大眼睛询问着,缓缓倒地。 “……” 看到眼前这骤然发生的一幕,赵虞、马盖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就连郭达亦露出了惊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这样,这件事就只有咱们四个人知道了。” 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杨通将手中染血的剑丢在地上,面色自若地说道:“再者,马县尉回去时,也能对下属有个交代。” …… 赵虞微微低头,避免被杨通看到他眼中的那一抹厌恶。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这杨通居然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人。 第154章:各自回营 “嚓——” 借助利剑的锋利,马盖割断了捆绑他双手的绳索,继而又割断了脚上的绳索。 在犹豫了那么一瞬后,他手持利剑快步走出山洞,四下观望,但遗憾的是,此时杨通、郭达、赵虞三人早已不见踪影。 这也意味着,马盖想抢回那份认罪书已几乎没有可能。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堂堂昆阳县的县尉,居然将把柄给了一群应山贼。 他泄愤似地用剑砍着从旁一棵树,连砍十几剑,锋利的剑刃几乎要将那棵树砍倒,他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眼下不是后悔的时候,必须尽快与下属汇合。 待他冷静下来之后,一个念头迅速出现在他脑海。 他立刻就转身奔下山,但走了几步后,他犹豫了一下,转头又回了那个山洞,皱着眉头打量着地上那两具山贼的尸体。 在片刻的迟疑后,他还是提剑将那两具山贼尸体的首级砍了下来,旋即攥着其头发举在面前。 从这两颗头颅的表情上,他明显可以看出这两名山贼临死时的惊恐与差矣——就连马盖也没想到,那杨通竟然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两名信任他的手下。 应山虎杨通…… 一手提着那两颗首级,一手提着利剑,马盖离开山洞,快步朝着山下走去。 一边走,他心中一边回忆着方才见到了那三名山贼。 应山虎杨通…… 扑天雕郭达…… 还有一个叫做周虎的,看似只有十来岁的小孩。 相比较杨通与郭达,那个叫做周虎的十来岁小孩,让马盖有些在意。 记得方才那杨通信誓旦旦地表示这件事只有他们四个人知晓时,他心中并不相信,毕竟当时山洞外还有那两名山贼在。 但事实证明,那杨通确实是‘守信’的,他唤入了那两名山贼,一剑杀了。 而这样问题就来了,为何杨通杀死了那两名信任的下属,却不杀从旁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孩? 难道说那个杨通对待小孩网开一面? 怎么可能! 既然杨通可以心狠到杀死信任他的下属,杀一个小孩又算什么?杀了那小孩,可以再减少一个知情者,不好么? 然而杨通并没有那样做,可见,那个小孩在杨通心中有一定的分量。 那么问题就来了: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孩,究竟是什么来历?莫非此子是杨通的亲属?亦或,这个小孩就是杨通一伙山贼的管事者之一? 对此,马盖暂时无从得知,他也无心去细想,此刻的他,迫切想要找到他的下属,避免让人得知他被杨通一伙俘虏,甚至于屈辱地落下了把柄。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到了一拨人手,对方也注意到了他,远远地,便兴奋地叫嚷起来:“县尉?是马县尉么?” 在等到马盖的确认后,远处那些人高兴地奔了过来,既有昆阳县的县卒,也有征募的游侠。 甚至于,其中还有马盖昨日有过一番交谈的游侠,石原。 “县尉?” “县尉你没事吧?” “听说有一伙山贼将你打晕绑走了……” 在一干县卒与游侠们七嘴八舌的询问下,马盖暗自镇定情绪。 见马盖安然无恙,众县卒也是松了口气。 但旋即,便有人好奇于马盖是如何从那些山贼手中逃脱的。 见此,马盖举起手中那两个山贼的头颅,笑着说道:“这伙人把我用绳索绑着关在一处山洞里,我也不知他们想做什么,大概是准备拿我威胁官府?……不过他们太小瞧我了,居然只留下两名山贼看守,我趁那两名山贼不注意,夺了他们的剑,把他们杀了,然后割断绳索回来……可真是,终日打鹰,今日差点被鹰啄瞎了眼。” 众人恍然大悟,看着马盖手中那两颗首级,毫不怀疑。 见此,马盖暗自松了口气,他有些庆幸,庆幸于杨通一伙所干的事,寻常人都想不到——寻常人谁能想到一伙山贼竟胆大试图控制一名县尉呢? 暗自松气之余,马盖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营寨的情况如何?” 听到这话,方才还在为马盖脱身而雀跃的县卒与游侠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旋即,有一名县卒抱拳说道:“回县尉,当时因为……因为您不见踪影,营内众人方寸大乱,尽管最终击退了那伙山贼,但……营内被他们放火烧毁了许多物什,粮草也被他们烧了……” 马盖沉默了片刻,正是说道:“走,先回营寨。” “是!” 而就当马盖与那一干出来寻找他的县卒跟游侠汇合,准备返回营寨时,杨通也正好带着郭达、赵虞二人回到黑虎寨。 此时的黑虎寨内,十寨山贼们正在为成功偷袭了山下的官兵而庆贺,为此,伙房里异常忙碌,屠鸡宰鸭、煮肉煮酒,将一桶桶的肉食与酒水送到大屋内外,供十寨山贼们享用。 见此,杨通笑着对郭达、赵虞二人说道:“郭达,周虎,走,咱们也去喝酒。” 听到这话,赵虞停顿了一下,说道:“大寨主,我感觉有些不适,容我回去歇息一下。” 郭达转头看了一眼赵虞。 他明显可以感觉地出此刻赵虞有些不快,事实上,他心中也有些不舒服,不为别的,就为杨通杀了那两名山贼。 那可是他们一伙的人。 杨通看了一眼赵虞,点头说道:“好,那你好好歇息。……对了,有些事,你俩莫要泄露。” “是。” 赵虞抱抱拳,转身走去。 看着赵虞逐渐走远的背影,杨通摇头失笑道:“终归是一个小孩啊。” 此时,郭达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老大,为何要……那样?大头跟短脚二人,都是信得过的弟兄……” “前提是他们一辈子不吃酒。”杨通瞥了一眼郭达,沉声说道:“那马盖的重要,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有他作为内应,咱们就能对昆阳县的一切了若指掌……因此,我要确保那马盖不会受到其他人的怀疑,为此牺牲两名弟兄,难道这不值得么?” 郭达一脸犹豫。 平心而论,用两名山贼的牺牲确保已臣服他们的马盖不至于受到昆阳官兵的怀疑,这当然是值得的,但是…… “但那是咱们的弟兄啊……”他犹豫说道。 杨通看了一眼郭达,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看看最近投奔咱们的人,就连刘黑目都在犹豫是否要投奔咱们,你还怕无人可用么?放心吧,咱们的人手,只会越来越壮大。……走,这件事到此为止,咱们吃酒去!” “……” 郭达张了张嘴,默然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在整个黑虎寨中,郭达作为杨通的心腹,可以说最了解杨通的,但最近,郭达却感觉这位老大逐渐变得有些陌生了。 尤其是今日,跟赵虞一样,他也没有想到杨通居然会杀死那两名弟兄。 虽然杨通的解释让他无法反驳,但他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而与此同时,赵虞则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枕着双手躺在草铺上,回忆着今日经历的种种。 不知过了多久,屋门吱嘎一声打开,静女走了进来,瞧见赵虞躺在草铺上,她着急地跑到面前,问道:“兄长,你怎么了?” “什么?”被打断思绪的赵虞面露不解之色。 静女仔细地在赵虞身上摸了一通,确保赵虞身上并无任何创伤,让赵虞一头雾水。 原来,作为‘周虎’的‘弟弟’周静,静女在黑虎寨的地位有些特殊,随着赵虞日渐受杨通的重用,杨通手底下的山贼也愈发不敢对静女不敬,不敢差使她,以至于静女终日闲的很。 因此每当赵虞不在山寨时,她就跑到伙房去,帮徐奋照看邓柏、邓松兄弟以及宁娘,免得他们被欺负。 而方才她在伙房里帮忙时,就听说杨通带着郭达、赵虞二人回到了山寨,于是静女便去大屋找赵虞,没想到却从郭达口中得知,说赵虞身体不适,回屋歇息去了,静女这才着急地回到二人的住处。 “原来如此。” 在听罢静女的解释后,赵虞这才恍然大悟,拍拍静女的手背说道:“我没事,只是发生了一些事,让我……有些不舒服罢了。” 静女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发生了何事?能跟我说说么?” 不得不说赵虞心中也是憋地难受,犹豫一番后,他将静女搂在怀中,附耳向她道出了实情。 或许杨通与郭达以为,赵虞不舒服是因为杨通杀了自己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杨通杀死了两个自己人,此事虽然出乎赵虞的意料,但赵虞还不至于为了两个作恶多端的山贼去伤感——要伤感也是郭达伤感,毕竟他们才是一类人。 至于赵虞,他充其量就是再次认清了杨通这人毫无底线的品行罢了。 真正让赵虞有些不舒服的,是因为他今日用马盖的家人威胁了马盖,逼迫这位刚正的县尉为了保护自己的家眷而屈服,这让他隐隐感觉,他做了跟那些梁城军士卒一样的事。 赵虞不清楚曾经的杨通是否会杀自己人,但至少今日的事实证明,如今有勃勃野心的杨通,会毫无犹豫地对自己人下手。 而他赵虞…… 也做了类似的事,用马盖的家人威胁了马盖…… 虽然这还不算违反底线,毕竟他并没有将马盖的家眷绑来威胁他,但不可否认,他触碰了他自己的底线,距离越过那道底线仅剩一步之遥…… 这跟杨通的行为能有多大区别? 杨通可以为了野心而不择手段,而他,自诩有道德的他,显然也小瞧了自己——原来他也可以为了复仇、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不错,从杨通的变化中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这才是最最让赵虞感到恶心,感到担心的。 第155章:喜庆背后的暗流 次日,当赵虞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时,他发现静女还在睡。 确切地说,是在装睡。 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逐渐变红的脸庞,赵虞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也不怪静女,毕竟每日基本上都是她醒得早,可她又没事做,于是她索性就继续躺在草铺上,静静看着当时尚在沉睡的赵虞,遐想连篇。 毕竟二人的关系确实有点特殊。 每次到赵虞露出种种即将苏醒的迹象时,静女每每会慌张地闭上眼睛,避免四目交接时的尴尬。 说真的,那种能让静女连耳根都变得通红的尴尬,一次就足以让她记忆犹新。 “别装了,起来了。” 捏了捏静女的鼻子,赵虞率先翻身下了床榻,站在平地上伸了一个懒腰。 此时他身背后,静女一脸懵懂地坐起在床榻上,伸手揉着眼睛,就仿佛刚刚苏醒却尚未清醒的样子。 不过看她偷偷瞥向赵虞时的清澈目光,以及她脸上那仿佛小黄鼠狼偷到了鸡仔般的狡黠笑容,还是暴露了她早就已经苏醒的事实。 “怎么了?” 仿佛是察觉到了静女的异状,赵虞困惑地转过去时,却见静女憋着笑低下头。 有所意识的赵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巴左侧的脸、包括下巴处黏糊糊的。 看着赵虞一脸无语地用袖口擦去嘴侧脸庞上的口水,静女忍俊不禁。 她今日又看到了赵虞趴着睡流口水的样子,憋地很辛苦才没把这位少主吵醒。 片刻后,徐奋过来敲门,开始了赵虞与静女今日的晨练。 尽管从伙房搬到这边,甚至于成为了杨通的左膀右臂,但赵虞与静女每日清晨依旧坚持锻炼习武,直到杨通醒来后派人召唤赵虞。 若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二人从未间断。 值得一提的是,当初赵虞与静女还住在伙房那边时,寨里的山贼瞧见他俩一本正经地在那习武,大多回报以带有嘲弄与戏虐的嘲笑,可如今,基本上已没有杨通手底下的山贼敢嘲笑他们,陈陌手底下的刘屠等人也不会,最多就是朝地上吐一口唾沫,不管赵虞是否看到。 顺便一提,当得知赵虞有意习武时,杨通手底下有不少山贼自告奋勇地想要提供帮助,借此拉近与赵虞的关系,包括杨通手下的猛夫牛横。 只可惜,这帮人性格懒散,坚持不了几日,就像牛横,只教了赵虞两天,第三天就起不来了。 也是,你不能指望一群山贼每日像军卒那样卯时前就起来,资格越老的山贼,愈发如此。 不单单是黑虎寨,其余九寨的山贼也是如此。 不过这几日还好,毕竟山下的官兵还未撤退,当赵虞与静女起身的前后,营寨里逐渐也闹腾起来,不少山贼聚集在山寨前那片空地上,一边眺望山下的官兵营寨,一边等着伙房给他们准备早饭。 不知过了多久,山寨外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撤退了!官兵撤退了!” “啊哈!这些该死的官兵怕了!……这些家伙总算是领教了咱们的厉害!” “官兵撤退咯!官兵撤退咯!” 正在习武的赵虞与静女二人,包括教授他俩的徐奋,转头便看到许多山寨涌入寨内,大喊大叫,振臂欢呼。 “官兵撤退了?”徐奋精神一振,然而待他转头看向赵虞时,却发现赵虞面色异常平静。 他惊讶问道:“虎子,官兵撤退了,你不高兴么?” “啊?哦。” 赵虞愣了愣,旋即脸上露出几许笑容:“当然高兴,我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他当然不是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对此毫不意外而已。 别说马盖已经被迫成为了他黑虎寨的内应,就算是在一般情况下,马盖也没办法再继续攻山了,毕竟昨日的偷袭,山下的官兵着实损失了许多人手——虽说那一日的偷袭,十个山寨也损失了许多人手,但总体而言还是官兵一方的损失更大,尤其是后半程,当陈陌与王庆出面将马盖打晕掳走时,若非杨通不想马盖败地太惨而影响到了后者的县尉之位,使他们迫使马盖作为内应的策略失效,事实上昨日山贼们其实是可以把官兵的营寨占领的,而不是放一把火烧掉营内的粮草就撤退,故意给那些官兵灭火的机会。 两仗损失近八百人手,昆阳的县令刘毗,多半要问罪马盖了……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待等下回马盖再次率领官兵来进攻黑虎寨的时候,这位县尉肯定能一举击破黑虎寨,洗刷前两次战败的屈辱。 为何? 因为这是他们四人昨日在那个山洞里就决定下来的事。 虽然郭达有些可惜这座眼下的黑虎寨,但杨通与赵虞却毫不在意:杨通不在意,那是因为他可以为了成为‘应山之虎’而牺牲任何人与任何事物;而赵虞不在意,则是因为他早就在考虑搬迁山寨的事了,原因就在于当前的黑虎寨处于应山东山的半山腰,很难防备官兵的突袭,他准备迁到山顶去。 横竖要放弃原来的山寨,何不将这份功劳送给马盖,帮他洗刷前两次战败的耻辱呢? 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县尉级的内应,无论是赵虞还是杨通,他们比马盖自己都重视后者的县尉之职。 大概辰时前后,郭达亲自来到了赵虞的住处,见当时徐奋正在教授赵虞与静女用剑的一些窍门,他也不吝啬,传授了一些他的用剑心得——大概都是他杀人总结的经验。 期间,郭达将赵虞拉到一旁,低声问道:“歇了一晚,好些了么?” 赵虞当然知道郭达问的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郭达叹了口气,拍拍赵虞的肩膀说道:“那就好。……别想那事,那只是特例,老大也只是……只是为顾全大局。” 赵虞暗自冷哼一声,不过倒也没说什么,岔开话题询问郭达的来意:“郭达大哥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郭达笑着说道:“是老大让我来的,看看阿虎兄弟的状况如何,顺便……问一问接下来的事……” 他看了一眼四周,见徐奋正在单独教导静女习武,并未关注这边,遂压低声音对赵虞道:“阿虎,就像你说的,马盖已经退兵了,那么接下来,咱们就该对那四家山寨动手了吧?……不过具体该怎么动手呢?你可有什么主意?” 他口中所说的四家山寨,指的便是当时十三家山寨中以种种理由拒绝带人支援黑虎寨的其余四家:蔡负、许和、俞荣、袁许。 此前,黑虎寨会盟十三家山寨,主动让出山下的路利,这十三家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好处,但等到黑虎寨面临昆阳官兵的攻打时,这四人却以种种理由拒绝带人援助黑虎寨。 当时别说杨通恨得咬牙切齿,就连赵虞也将他们视为了死人,视为了第一步准备铲除的对象。 “老大的意思是,在九寨寨主面前提起此事,说动他们一起去讨伐其余四家……”郭达低声说道。 “那他四寨肯定就逃了。”赵虞摇了摇头说道:“你转告大寨主,莫要着急此事。此次咱们黑虎寨也好,其余九寨也罢,都损失了不少人手,不说其余九寨未必肯帮咱们讨伐背叛的其余四家,咱们自己也要避免再损失人手。……这几日,咱们就在寨里吃酒庆贺,不要提讨伐其余四家的事。你以为那四家就不慌么?那四家原本以为咱们挡不住昆阳官兵,如今见咱们非但挡住了,还反过来将其击败,那四家也会后悔,他们必然会派人前来请罪。……他们派人过来时,咱们先不动手,诱骗蔡负、许和、俞荣、袁许四人亲自前来谢罪,等到他四人来了黑虎寨,二话不说将其拿下,砍下首级,以这四人的首级去震慑那四家山寨的人,迫使他们臣服于山寨……” “好主意!” 郭达心满意足地离去,将赵虞的计策转告了杨通。 杨通听罢也十分满意,于是,他传下命令:为庆贺再次击退昆阳官兵,山寨欢庆十日! 欢庆,就意味着喝酒吃肉,山贼们岂会拒绝? 别说黑虎寨的山贼们为此兴奋不已,就连其余九寨的山贼们,都不忙着返回各自的山寨了。 而当黑虎寨庆贺的期间,蔡负、许和、俞荣、袁许四家山寨的寨主,果然陆续派了人前来请罪,解释各种当时未能赶来相助的借口。 因为利害重大,郭达心中没有把握,遂问计于赵虞:“若我好言相骗,能否将那四人骗来寨里?” 赵虞摇头说道:“人都有疑心,你若是好言相哄,那四人必定生疑,相反,你要骂他们,直接了当告诉他们,要把他们从十四寨缔盟中将其剔除,但也不要把话说死,比如说,你可以暗示他们,让他们给予响应的补偿与谢罪……” 郭达听取了赵虞的建议,在逐一会见四人派来的山贼时,破口大骂之余,又说道:“叫蔡负、许和、俞荣、袁许四人亲自前来我黑虎寨谢罪,此事尚有转机。” 此后又足足等了数日,一直等到五月十九日,许和、俞荣、袁许果然各带着十几名山贼,一起来到了黑虎寨,唯独蔡负没有来。 而黑虎寨这边,郭达此刻已磨刀霍霍,就准备着砍下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首级,迫降其手下的山贼。 第156章:讨杀叛徒【加更9/17】 五月十九日正午前,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同来到了黑虎寨。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他们手底下的各二十名山贼。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此前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包括此番并未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蔡负,都不认为黑虎寨能够挡住昆阳官兵的第二次围剿,毕竟黑虎寨充其量也就一百五六十人,且其中还包括一群妇孺,真正有一战之力的山贼,其实也就七八十人而已。 而前往征讨黑虎寨的马盖,却据说率领有一千人。 这一对比人数,许和、俞荣、袁许等人当然认为黑虎寨难以取胜。 别以为他们愚蠢,就好比褚角,当日黑虎寨派人向他求援时,褚角便猜到了当日杨通主动让利给他们的原因:就是为了待昆阳官兵前来进犯时拉他们一起抵挡。 换而言之,他们十三寨完全就是被杨通给利用了。 这件事不但褚角与许和、俞荣、袁许等人能看出来,其实陈祖也好、刘黑目也罢,或多或少都看出来了,但因为种种原因,陈祖、刘黑目、褚角等其余九寨寨主,选择支援黑虎寨,而许和、俞荣、袁许、蔡负四人,则以各种理由推脱了这件事,不想给杨通利用——当时许和、俞荣、袁许等人原以为陈祖、刘黑目等人也会拒绝,谁曾想到,居然有九个山寨愿意帮助黑虎寨。 对此,许和、俞荣、袁许等人也有些心慌,其中,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山寨由于都在应山东山的北侧,确切地说都汝南县境内,因为位置还算近的关系,这三人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当时许和便说:“没想到,陈祖、褚角他们九个寨都决定帮助杨通,这下好了,杨通必然深恨咱们,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也带人去帮杨通?虽然迟了点,但总比不去要好吧?” 袁许闻言摇头道:“迟了!……如今再去,已不能示好于杨通,更何况,此番昆阳官兵有近千人之众,杨通、褚角、陈祖他们十个寨的人手加到一起也不过四五百人,黑虎寨能够击退官兵尚且不知,你想让兄弟们白白去送死么?……别忘了,陈祖、褚角、刘黑目他们去帮杨通,未必会不惜代价,倘若牺牲大了,他们必然会放弃杨通,各自回营。” 许和觉得袁许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他也不认为褚角、陈祖、刘黑目等人会罔顾自己弟兄的伤亡,不顾一切地帮助黑虎寨。 “去的话,被杨通拖下水,不去的话,又得罪杨通……这可如何是好。”许和一脸纠结。 见此,袁许轻笑道:“咱们可以这样,派人去盯着黑虎寨与昆阳官兵的厮杀,见机行事……倘若黑虎寨被昆阳官兵迅速击破,那就省得麻烦了;倘若黑虎寨与昆阳官兵僵持不下,我是说僵持不下,咱们再率弟兄们相助黑虎寨,助黑虎寨击退官兵,如此一来,功劳在于我等几人,无论是那杨通还是其余九寨,都无法指责咱们什么。” 听到这番话,许和、俞荣二人纷纷叫好。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据说号称有一千人规模的昆阳官兵,在他们展开攻势的短短两日内,就被黑虎寨一方被击溃了。 记得头一日,当黑虎寨借助山势与陷阱重创昆阳官兵后,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派出的眼线倒也负责,立刻回营禀报了许和、俞荣、袁许。 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一合计,心说黑虎寨可以啊,居然能重创昆阳官兵,那行,赶紧率弟兄去帮忙。 经过简单的商议,三人决定次日就率领山寨里的弟兄去援助黑虎寨。 没想到次日,等他们率领寨里弟兄往黑虎寨赶去时,他们忽然又得到消息,说黑虎寨已经击退了昆阳官兵。 许和、俞荣、袁许当时面面相觑。 两日工夫,昆阳县尉马盖与其麾下那一千官兵,就这样败了? “那马盖……简直就是废物!” 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气得大骂。 要知道他们还准备趁黑虎寨与昆阳官兵僵持不下时前往援助呢,没想到马盖却败地那么快,以至于他们三人失去了补救的机会。 这可怎么办? 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慌了神,在命各自手下山贼回营寨后,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因为他们很清楚,此番黑虎寨强势击退了昆阳官兵,那杨通绝对不会饶了他们——换做是他们,他们会轻饶背叛的盟友么? 期间,袁许咬牙说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联合南边的蔡负,一起进攻黑虎寨,先下手为强,把杨通一伙都杀了,省得杨通日后对咱们下手!” 许和、俞荣二人面面相觑。 旋即,许和皱着眉头说道:“黑虎寨目前可不止有杨通一伙,还有其余九寨的人手,咱们贸然杀过去……” 俞荣亦附和道:“倘若黑虎寨与其余九寨此番损失惨重倒还好,然而他们损失的人手并不多啊,我怕……” 袁许闻言亦沉默了。 是啊,谁能想到黑虎寨一方以区区不到百人的伤亡,就击退了千名昆阳官名呢? 倘若就这么率领三寨弟兄杀到黑虎寨去,事实上袁许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 三人商议了许久,决定派人去黑虎寨探探口风,看看这件事还有没有回转余地。 倘若这件事还有转机,那当然最好,赔礼也好、谢罪也罢,只要能让杨通与其余九寨揭过这件事,不管这些人心里怎么想,至少日后明面上不能再用这件事来打击他们,否则就是失了江湖道义。 至于他们三人,日后小心一点就是,他们三寨抱团,杨通与其余九寨也未必敢轻易动他们。 但倘若事情已无转机,那索性就先下手为强,借贺喜之名,一举捣毁了黑虎寨再说! 顺便,把其余九寨也捣毁了! 之后大不了就是各山寨之间的混战嘛! 不得不说,就连赵虞也没有想到这三人的胆量居然大到这种地步,倘若赵虞事先能料到的话,说不定还会留着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借三人之力捣毁陈祖、褚角等其余九寨,如此一来,那其余九寨除了重建山寨,那就只能投奔黑虎寨了。 达成意见后,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便各自派人去黑虎寨打探口风,打探得到的结果,让他们三人松了口气——尽管郭达对他们派出的人破口大骂,骂他们不顾江湖道义,罔顾十四寨缔盟的约定,但似乎事情还有转机。 见此,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决定立刻前往黑虎寨赔礼道歉。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想到此去黑虎寨是否会有凶险,因此,他们各自都带了二十名弟兄,共济六十人,虽然这六十人相比较此刻黑虎寨内约三百左右的山贼确实是少,但至少有一战之力,能让他们从黑虎寨杀出,讨回自己的营寨——他们倒是想带更多的人,只是怕杨通、陈祖、褚角几人误会,反正六十人也差不多了。 五月十九日正午前,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各带二十名山贼来到了黑虎寨。 得知此事后,郭达磨刀霍霍,准备将许和、俞荣、袁许三人骗到寨里杀掉,但赵虞却摇头说道:“这三人一起来到山寨,就说明他们已有所防备,更何况他们还带着六十个人,一旦事迹败露,这些人肯定拼死突围,到时候必然横生枝节。……这样,你去告诉大寨主,让他把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带到大屋吃酒,他手底下的山贼们,则叫牛横带人接待,把他们用酒水灌倒,待等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失去防备时,你突然带人杀入大屋,将他三人杀死即可。” 郭达点了点头,当即回到大屋内。 此时,杨通仍在大屋内与其余九寨寨主喝酒庆贺,庆贺此次击退了昆阳官兵。 旋即,众人便看到郭达匆匆走入,在杨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杨通虽说胸无点墨,但也知道赵虞的计策更好,点了点头。 当时,在座的九位寨主都看到了郭达,好奇询问道:“杨寨主,发生什么事了么?” 杨通笑着说道:“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来到我黑虎寨了,我请他们来这边吃酒。” 听到这话,在座的九名寨主面色皆变,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中,就属褚角、陈祖等个别几人最是惊诧。 他们原以为杨通在击退昆阳官兵后,立刻就会对许和、俞荣、袁许几人下手,毕竟这几人确实背叛了盟约,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杨通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与众人欢庆了十日。 期间,张奉等人几人开口暗示,希望将许和、俞荣、袁许、蔡负四人的那部分利益剔除,但每次杨通都是避而不谈,直到今日…… 这杨通居然还能容忍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与他们同席喝酒? 眼瞅着许和、俞荣、袁许三人走入大屋,又是罚酒、又是道歉,九寨寨主纷纷看向杨通,想看看杨通会如何收拾这三人。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通什么都没做,只是频繁向众人劝酒,就仿佛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从未做过背叛联盟的事那样。 他甚至好几次打断了刘黑目、陈祖、张奉等人对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声讨与怒骂。 直到喝了足足一个时辰,屋内众人包括杨通在内都喝得醉醺醺时,杨通这才开口笑道:“许和、俞荣、袁许,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杨某才与众寨主陪你三人喝这顿酒,如今酒喝完了,三位也该上路了。” 话音刚落,郭达便带着一队山贼闯入大屋,手起刀落,将来不及反应的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砍翻在地。 数日后,黑虎寨用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首级,迫降三人手下的山贼,使得黑虎寨的人手一下子暴增到了三百余人。 随后又过两日,杨通联合九个山寨讨伐蔡负。 蔡负自知无法与杨通一众对抗,放弃山寨,逃之夭夭。 至此,应山东山的十四个山寨,就只剩下十个。 其中唯黑虎寨实力最为强盛,力压群寨。 第157章:生隙【二合一】 五月下旬,黑虎寨前后吞并了许和、俞荣、袁许三家山寨,又率十寨山贼讨伐了仅剩的背叛者蔡负,此举使得黑虎寨一跃成为了应山东山一带最强盛的山寨,寨内身强力壮的山贼竟不下三百人。 而这,也使得杨通离称霸应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欣喜若狂的他,再次派出人手,邀请其余九寨寨主到黑虎寨,赴宴喝酒。 不得不说,在收到黑虎寨的这份邀请后,刨除掉刘黑目以外,其余八位寨主心中都有些戒备。 比如褚角。 他义子褚燕得知此事后冷笑着说道:“我看这顿酒还是不吃为妙,别喝着喝着,把命给搭进去了。” 他所嘲讽的,便是前几日黑虎寨赚杀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那件事。 当时在场众寨主谁都以为是杨通原谅了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故而才将三人请到大屋喝酒,没想到喝着喝着,郭达忽然就带着一队山贼闯了进来,将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砍翻在血泊中。 说句难听的话,倘若当时杨通心狠点,连带着其余九寨寨主都一起杀了,诸如褚角、陈祖等人几乎没有反抗的机会,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杨通竟然会用这么一招。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如今杨通又派人送来邀请,饶是褚角都有点发怵。 但无论如何,杨通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黑虎寨是当前应山东部最强盛的山寨,若得罪了杨通,他们的下场恐怕就得如蔡负那样。 “倘若那杨通翻脸怎么办?” 他义子褚燕皱着眉头问道:“如今黑虎寨日渐强盛,他们已不需要咱们其余九寨帮他一起抵挡昆阳官兵,再者,我听到传言,那杨通似乎想称霸整个应山,倘若果真如此,他或许会设法除掉咱们。” 褚角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摇头说道:“杨通此人……素有野心,从他自称‘应山之虎’便可看出几分,不过,为父倒是觉得他未必不能相容于咱们,你还记得刘黑目么?据我所知,杨通如今与刘黑目称兄道弟,他大概是想要拉拢刘黑目,说服刘黑目投奔他黑虎寨……” 顿了顿,他又说道:“若杨通要杀我等九人,当日他杀许和、俞荣、袁许三人时便能动手,然而他并未动手,可见他想过要收服我九人的山寨……呵,虽说如今黑虎寨强盛,但倘若要称霸应山,显然还远远不够。总之,先去看看情况,见机行事。” 褚燕虽有些不同意他义父的看法,但当前情况,他也明白不可得罪杨通。 五月二十五日,陈祖、刘黑目、褚角等九寨寨主,再次汇聚于黑虎寨。 确切点说,从上次诸山寨联手讨伐蔡负以来,刘黑目干脆就没有回自己的山寨,一直住在黑虎寨当中。 说到这个刘黑目,自打从赵虞口中听说了‘千金买马骨’的典故后,杨通便将刘黑目视为了他收服其余九寨的突破口,对刘黑目可谓是推心置腹、百般示好,他甚至将他屋中那两名年轻女子转赠于刘黑目享用。 尽管那两名年轻女子当时面色惨白,比绝望还要绝望,但刘黑目却因此觉得杨通够意思、够兄弟,当即就答应率领手底下的三四十名弟兄投奔黑虎寨,投奔杨通。 平心而论,对于如今的黑虎寨而言,刘黑目与他手底下那三四名山贼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重要,关键在于其中的意义——刘黑目是迄今为止,第一位投奔杨通的一寨寨主,这有利于杨通以刘黑目作为榜样,继续收复其余八寨。 在大屋内摆设酒席,看着应山诸山寨的寨主皆在席中,杨通心中着实有些得意。 谁能想到,当年因霸凌乡里而被昆阳官府通缉,不得已带着几个弟兄落草为寇谋生的他,有一日竟能成为应山之主? 他的目光掠过陈陌、王庆二人…… 曾几何时,这两个投奔他山寨的强人,一度成为他心腹大患,杨通不知有多少个夜晚都在戒备这二人中有谁会夺了他大寨主的位置。 但如今,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再次认识到,周虎说得对,只要他自身强大了,陈陌也好、王庆也罢,都不够资格成为困扰他的问题,尽管据郭达所说,陈陌、王庆近几日都在暗中招揽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余众,那又怎样呢? 陈陌、王庆二人能招到多少人?更多的人不还是投奔他杨通?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彼此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相比之下…… 杨通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后左侧的空位。 以往议事的时候,赵虞就坐那个位置,不过他今日不在。 周虎…… 喝了一口酒水,杨通陷入了沉思。 相比较陈陌与王庆,其实他如今最担心的,反而年仅十来岁的‘周虎’。 是的,并非是忌惮,而是担心。 虽然随着山寨的实力越发强大,杨通的心也是日渐膨胀,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他如今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来自于周虎为他所做的谋划。 十四寨会盟,借让利为诱,诱其余十三家山寨助他抵挡昆阳官兵的第二次围剿,这是周虎的计策。 击溃昆阳官兵,逼迫昆阳县尉马盖屈服,这也是周虎的主意。 诱骗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到黑虎寨,使他黑虎寨能毫不费力吞并三寨,这依然是周虎的主意。 还有搬迁山寨,对山寨日后的规划,这些通通都是周虎的手笔。 他杨通这段日子做得最多的,就是在郭达向他请示时,点点头说一句:“唔,就按周虎说的办。” 每每想到此事,杨通就难免有点患得患失。 他逐渐愈发坚信,在周虎的辅佐下,他必然可以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可倘若有朝一日周虎这小子改变了主意呢?倘若他投奔了陈陌或王庆呢? 周虎这小子,终归是陈陌带上山的,而王庆那小子,至今都还在试图拉拢周虎。 而最最令杨通所担心的,莫过于周虎日后长大了,试图取代他的位置。 不错,这小子如今才十二岁,或许还不懂得野心为何物,一心只是想带着弟弟找一棵茁壮的大树,在大树底下遮阴、挡雨,但这小子会逐渐长大,等到他逐渐意识到,他杨通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周虎出谋献策,难保那小子不会滋生什么野心。 别忘了,当年他杨通带着几个相好的弟兄霸凌乡里时,可也从来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应山之主。 如何让这小子对我更加忠心呢? 杨通皱着眉头想着。 不得不说,他这一皱眉,可把在场其余八寨寨主吓得不轻,诸如陈祖、褚角、张奉等人,还以为杨通准备对他们下手呢。 可转头一瞧,刘黑目、郭达、牛横、陈陌、王庆等黑虎寨如今的骨干都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怎么看也不像是准备对他们动手的样子。 唯一不在的,就是以往经常跟在杨通身边的,一个叫做周虎的小子。 为了谨慎起见,褚角决定去探探口风。 只见他端着酒碗来到了杨通身边,俯身笑着说道:“杨寨主,介意褚某打搅么?” 尽管被打断了思绪让杨通有些不喜,但对于褚角他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据赵虞与郭达二人推测,这褚角多半不排斥被他黑虎寨并入,换而言之,这是日后的自家弟兄。 想到这里,杨通当即客气地招呼道:“褚寨主这是说得哪里话?请坐。” 见杨通态度和蔼,不像是准备对他们下手的样子,褚角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屈膝在杨通的右侧坐下,与杨通互饮了一碗酒。 旋即,他小心地试探道:“方才见杨寨主愁眉不展,不知褚某能做些什么?” “这个……” 尽管杨通听得出褚角这是在示好,心中也很高兴,但他心中考虑的事物,也不好透露给褚角。 而见此,褚角也立刻明白过来,很识相地立刻就岔开了话题:“话说,今日怎么不见周虎小兄弟?” 见褚角哪壶不开提哪壶,杨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问褚角道:“褚寨主,据杨某所知,令子并非褚寨主所收养?” 饶是褚角,也没想到杨通会问起他义子褚燕,心生了误会,谨慎地说道:“是。……阿燕幼年便丧了父母,无处可去,便投奔褚某的山寨,我见他机灵懂事,便收他为义子。……倘若杨寨主看上我儿,褚某愿意让我儿为杨寨主效力。” 幼年丧父丧母? 无处可去,故而投奔山寨? 周虎、周静两兄弟不也是这样么? 杨通越听越喜,摆摆手笑道:“不急不急……话说回来,我有些好奇,不知褚寨主与令子关系如何?” “关系如何?” 饶是褚角此刻也是一头雾水,微皱着眉头说道:“我待彼如子,彼视我为父……不知杨寨主因何这么问?” “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来,喝酒。” “喔……” 看着不知为何忽然一脸兴奋的杨通,褚角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违抗杨通的意思,陪着喝了几碗。 我待彼如子,彼视我为父……么? 杨通与褚角吃着酒,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这句话。 他知道,周虎、周静兄弟俩是好人家的孩子,出身宛南大户,若非叛军攻入宛南,像兄弟俩的家境,又岂会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 而这等大户良家出身的子弟,大多都品德端正、重视感情: 还记得当日他为了确保马盖不至于遭到怀疑,在山洞里杀死两名手下的山贼,他清楚看到周虎与郭达都有些不高兴——郭达不高兴,那是因为那两名山贼与他们也相处了不短的时日,被郭达视为可以信赖的人,但周虎呢?他与那两名山贼可没什么交集。 由此可见,这小子品行端正。 至于重感情,看这小子频繁出入伙房就知道了——以他如今在山寨里的地位,根本不需再去伙房干活,但他还是带着弟弟周静一同去伙房帮忙,照顾伙房里那几个小子。 由此可见,这小子非常重感情。 像这样品行端正、重视感情的人,我若将其收为义子…… 杨通越想越欢喜。 在他看来,只要他把周虎收为义子,像褚角对待其义子褚燕那样厚待周虎,一切问题不就都解决了么? 从此无需再担心周虎会背叛他,大不了让这小子当少寨主嘛——杨通并不介意等他死后,将他的位置传给周虎。 可行! 杨通越想越欢喜。 待等酒宴结束,杨通将郭达叫到自己屋内,跟郭达说了这事。 当时他对郭达说道:“郭达,你是如今寨里跟随我最久的弟兄,我一直将你视为兄弟,今日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主意。” 说着,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我欲将周虎收为义子,你觉得如何?” “……” 郭达听罢微微愣了愣:“老大,为何忽然有这样的念头?你担心周虎背叛你?” 杨通吐了口气说道,点点头说道:“唔。……周虎这小子如今还年幼,不至于会有什么野心,但有朝一日等他长大了呢?他未必肯再老老实实辅佐我。更何况,陈陌、王庆二人仍在试图拉拢他,我不得不防。” “……” 郭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也明白赵虞对他们的重要性。 此时,郭达拍了拍郭达的肩膀,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郭达,你是跟随我最久的弟兄,我看听听你的看法。” “这……” 郭达陷入了犹豫。 正如杨通所言,郭达可是杨通的老弟兄了,当年杨通带着十几个人霸占这处山村时,郭达就已经跟着杨通了,如今整个山寨里,再没有比郭达资格更老的人。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郭达原以为有朝一日等杨通死了,他或许有机会接替杨通的位置,没想到,杨通今日却说他准备将赵虞收为义子。 杨通乃是黑虎寨的大寨主,他把赵虞视为义子,那赵虞俨然就成为了少寨主,日后待杨通死了,赵虞毋庸置疑有名分接替杨通的位置。 那他郭达怎么办? 不得不说,郭达心中确实有小小的不快。 不过当他想到赵虞时,心中那份小小的不快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要知道这段时间,整个山寨就数他郭达与赵虞相处的时间最久,期间山寨内的大小事务,都是郭达与赵虞先做商议,然后再请示于杨通。 也正因为如此,郭达对赵虞的能力非常清楚,在他看来,赵虞除了年纪小一点,武艺差劲一点,其他无论才智、手段,哪一方面不比山寨里任何一人强? 起初杨通逐渐重视赵虞、隐隐将其视为智囊时,郭达还曾想过跟赵虞较较劲,可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现他还真的是比不过。 别的不说,就说赵虞凭着一些竹条与蔓藤设置的路障,就轻而易举地助山寨击退了昆阳官兵,郭达自忖远远不如。 更别说赵虞提出让马盖屈服于他黑虎寨的建议——一群山贼,竟要迫使一名县府的最高武职降服,作为山寨的内应,这等胆大包天的想法,寻常人谁敢想象?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不得不说,倘若是其他人,郭达未必心服,比如陈陌、王庆,亦或是新来的刘黑目,但对于赵虞…… 郭达自忖自己斗不过。 既然斗不过,那就加入呗。 虽然当不成‘二代寨主’有点可惜,但他与赵虞关系好啊,无论日后有朝一日赵虞接替杨通成为了大寨主,那郭达照样是山寨里掌握核心权柄的,仔细想想,倒也没差。 想到这里,郭达点头附和了杨通的提议。 杨通心中大喜,等不到明日,当即命郭达去叫赵虞过来。 而此时,赵虞正准备搂着静女一起入睡,忽听屋外传来啪啪啪的拍门声,吓地静女面色发白。 赵虞也是一惊,好在此时屋外又传来了郭达的声音:“阿虎,阿虎,你小子这么早就睡下了,快来开门。” 赵虞仔细一听,感觉郭达的语气中稍稍带着几分兴奋,虽然不明缘由,倒也松了口气。 “别慌,我去看看。” 赵虞镇定地拍拍静女的手背,小声安慰着,旋即走向屋门,将屋门打开。 只见他便看到仅郭达一人站在屋外。 “郭达大哥,这么晚了……”他不解地看着郭达。 “有好事。” 郭达笑着拍了拍赵虞的肩膀,催促道:“老大让我叫你过去,有好事跟你说。……快,快去把衣服穿上。” “好事?” 虽然赵虞有些困惑,但看郭达的神色,我倒也不觉得杨通会对他做什么。 于是,他叮嘱了静女几句,穿上外衣便跟着郭达来到了杨通的住处。 屋内很安静,已见不着那两名年轻女子,也是,杨通已经将她们转赠了刘黑目。 在安静的屋内,只看到杨通满脸酒意地坐在一张桌旁。 赵虞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抱拳行礼道:“大寨主,这么晚了,您让郭达大哥叫我来,不知有什么事?……寨内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不不。”杨通摆摆手笑着说道:“寨内一切安好。”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赵虞,赞许道:“周虎啊,这些日子你对寨里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借助你的才智,如今我黑虎寨日渐强盛,我思忖着,应当给你一些奖赏。不知你想要什么呢?钱?女人?” 赵虞这才恍然,恍然之余,他心下已有些失笑。 钱?身在贼窝,他要钱干嘛使? 女人?别说如今他在生理上对女人还没有什么想法,就算有,他也有更好的选择——选择其他女人?对他死心塌地的静女会伤心的。 而就在他准备婉言相拒时,却见杨通大受一挥,仿佛许诺般正色说道:“……一切都是你的!” 什么? 赵虞有点糊涂了,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他便听到杨通口中说了一句话。 ……抱歉,你说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赵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通? 居然有心要收他为义子?! 这个杨通…… 一个他眼中垫脚石一般的人…… 居然要收他当义子? …… 赵虞隐隐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然而,杨通与郭达却似乎会错了意,见赵虞脸上露出骇然之色,还以为赵虞激动地说不出话了。 甚至于,郭达还在旁催促赵虞:“阿虎,你还傻站着干什么呢?快认义父啊,从此往后你就是咱们黑虎寨的少寨主了!……哈哈,少寨主日后可要多多关照我呀。” 瞥了眼满脸笑容的郭达,赵虞可笑不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杨通,猜测着杨通今日莫名其妙产生这个念头的原因。 想来想去,他觉得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杨通对他产生了忌惮。 历代君王,尤其是根基不稳的新君,都会忌惮功高的臣子,这叫功高盖主,虽说这杨通跟君王根本占不上边,但考虑到他赵虞这段日子出谋献策,显然杨通也会对他产生忌惮,故而想采取这种认义子的方式,来稳固二人之间的关系。 那么,自己该如何回应呢? 理智告诉赵虞,他此刻应该顺从杨通的主意,认其为义父,借此讨地杨通的欢心。 毕竟如此一来,杨通对他就几乎再没有什么防备,日后他无论是要对杨通下手,亦或是接管黑虎寨,就变得更加容易下手。 反之,倘若拒绝杨通的提议,必然会加深杨通对他的警惕,虽说杨通为了利用他达成‘应山之主’的目的,不至于会加害他,但肯定会对他有所防范,像曾经对待陈陌、王庆二人那样对待他,甚至于会派人监视,这将大大不利于赵虞的谋划。 因此从利害考虑,应该答应杨通的提议。 哪怕是虚与委蛇。 在杨通与郭达二人期待的目光下,赵虞缓缓抬头,缓缓开口。 “不,恕我拒绝!”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无论是神色还是语气,皆无回转余地。 顷刻间,屋内一片寂静。 郭达愕然看着赵虞,旋即下意识地看向杨通,却见方才还满脸喜色的杨通,此刻面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第158章:受制【加更10/19】 PS:感谢【madmac16】大佬一万币打赏!~感谢【喜欢喝茶的男人】大佬一万币打赏!~ ————以下正文———— 片刻后,郭达亲自将赵虞送回了后者的住处。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到了赵虞的住处,郭达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对赵虞说道:“阿虎……” “郭达大哥莫要再提了。” 赵虞打断了郭达的话,正色说道:“我知道大寨主是出于好意,但有些事,不是我作为人子应该做的。我已有生我养我的父母,任何人都无法取代他们……” 郭达苦笑着劝道:“大寨主并无意要取代你父母的位置啊……” “郭达大哥莫要再劝了,总之这件事,恕我无法答应。” “你……唉。” 见赵虞主意已决,郭达也没办法,摇摇头回去了。 看了一眼郭达走远,赵虞拍响了屋门。 屋子内,静女还未睡,还等着赵虞回来,见赵虞沉着脸走入屋内,她连忙关上屋门。 凭着她对赵虞的了解,她知道,赵虞是生气了,而且是非常愤怒。 不可否认静女猜地很准,此刻的赵虞,几乎都要气炸了。 一个无恶不作的山贼,居然妄想做他的义父,与他生父鲁阳乡侯平起平坐? 开什么玩笑?! “兄长……” 静女赶忙抚着赵虞的背,一边宽慰自家小主人,一边询问缘由。 “这件事你不知道为好。” 赵虞摇了摇头,他不想告诉静女,因为他知道静女得知后肯定会比他更生气。 毕竟静女对鲁阳乡侯与周氏夫妇二人的尊敬与憧憬,那可丝毫不逊色于他。 “哦……” 听到赵虞的话,静女不敢违抗,低下头咬着嘴唇,时不时可怜巴巴地偷眼看着赵虞,嘴里嘟囔着:“明明说好要相濡以沫,一起走下去……明明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瞒着我……明明说好生同衾死同穴……” “这话我没说过。”赵虞瞥了一眼静女,没好气打断道。 唔,生同衾、死同穴,这话是那一夜周氏告别赵虞跟静女二人时说的,既让赵虞彻底明白了母亲的意愿,打消了再做劝说的念头,也使静女哭地稀里哗啦,泣不成声。 大概就是周氏对鲁阳乡侯生死不弃的感情影响到了静女,使得静女死心塌地地跟随赵虞,无论前路有如何坎坷。 看着一脸失落的样子,纵使赵虞明白其中有大半是静女装出来的,他也有心不忍,毕竟当初二人偎依在一起躲着漫天的白雪时,赵虞确实承诺过,无论日后发生了什么,都不会隐瞒静女。 “行行行,我告诉你,但你要保证不要声张,免得惊动旁人。” “嗯嗯。”静女睁大眼睛,使劲地点点头。 然而,待等赵虞将事情经过一说,不出乎赵虞的意料,静女还是气得满脸通红,攥着拳头仿佛随时要找人拼命的架势,口中直说:“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害得赵虞还得反过来劝她。 好说歹说哄了许久,静女这才压下心中的愤怒。 待冷静下来后,她趴在赵虞的胸口,小声问道:“虽然兄长做得对,但……这样会不会惹恼了那人,影响了兄长……那个。” 可能是怕屋外有人窃听,她说得很小声,也很含糊,不过赵虞还是能够听懂。 “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微微吐了口气。 记得当时杨通向他提出了那个建议后,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想过是否应该答应了杨通的提议,但当他下意识地想到他父亲鲁阳乡侯与母亲周氏时,他心中就只有不快——一个作恶多端山贼,也配与鲁阳乡侯夫妇相提并论? 因此赵虞毫不犹豫地拒绝。 哪怕他知道拒绝后必然会引起杨通的不快。 事实上,杨通确实对此非常不快,赵虞还记得当时杨通那阴沉而凶狠面色,甚至于待他跟着郭达离开后,他还听到杨通在屋内打砸东西。 但他并不后悔。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这一点他心中还是很清楚的。 像认贼作父这种事,是万万不能的! 这对鲁阳乡侯夫妇二人来说是莫大的羞辱。 转过天来,静女依旧比他醒地早。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静女并没有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闭上眼睛假寐,并且,她脸上也毫无因为四目交接的羞涩。 当她看到赵虞苏醒后,她立刻就小声对赵虞说道:“屋外有人。” “……” 赵虞当然知道静女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当即静静倾听,果然听到屋外有人说话。 从声音传来的位置判断,屋外至少有两人,且就站在屋外,没有移动。 低声嘱咐了静女几句,赵虞与静女利索地穿上了衣物。 待等二人都穿戴好衣物后,赵虞走向屋门,将门打开。 果不其然,屋外确实有人,而且不止两个,而是三个,三个身强力壮的山贼。 这三人,一个站着,两个蹲着,似乎此前在谈论什么,不过当赵虞打开们的那一瞬间,这三人立刻就停止了谈话,转头看了过来。 “……有什么事么?” 赵虞认出这三人皆是杨通手底下的人,不动声色地问道。 此时,站着的那人走上前来,板着脸对赵虞说道:“周虎兄弟认得我么?我叫朱成,熟悉的人都叫我朱大胆。”说着,他又指了指另外二人:“这两个,‘树上猴’孙言,‘瘸脚豺’侯喜。” “……” 听着那不入流的绰号,赵虞哑然失笑。 他知道,自从杨通、郭达、牛横三人分别取了绰号叫‘应山虎’、‘扑天雕’、‘牛将军’后,他黑虎寨上下就开始流行起绰号。 比如陈陌,虽然陈陌从不那样自称,但他手底下的刘屠等人却给他起了一个非常霸气的绰号:插翅虎。 另一边王庆也毫不逊色,自称‘玉面虎’。 不过说真的,王庆那家伙确实有几分俊秀,还有他的言行举止,赵虞总感觉他曾经是富家子弟出身,与山贼有些格格不入。 整个黑虎寨,就只有这两拨人跟杨通一伙对着干,毫无顾忌地拿‘虎’作为绰号,至于其他山下,那更是是五花八门,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好听的、不好听的,什么都有。 比如赵虞心底其实颇为欣赏的耿直汉子刘屠,他给自己取个绰号叫‘屠万万’,自以为威风,在赵虞看来简直蠢到家了。 他毫不怀疑,‘万’肯定是刘屠所知的最大的数字。 哦,对了,新投奔黑虎寨的刘黑目,也有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黑目虎’,与对待陈陌、王庆二人的态度不同,刘黑目的这个绰号,杨通并无不满,毕竟他还指望着把刘黑目当榜样,逐一收复其余剩下的八个山寨呢。 “唔,朱大胆、朱成,树上猴孙言、瘸脚豺侯喜……” 赵虞点点头扫视面前的三人,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旋即,他话锋一转,问道:“那么,有什么事么?” 听到这话,那朱成抱拳对赵虞说道:“是大寨主吩咐的,大寨主说周虎兄弟身边缺人使唤,从今日起,我与孙言便听从周虎兄弟差遣。” ……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可不信朱成这番话,一来他昨晚刚刚得罪杨通,杨通怎么可能那么好心派几个人过来给他使唤? 更何况,这朱成脸上的神色也不像是派来给他使唤的。 要知道这段日子,就连黑虎寨真正意义上的二把手郭达,都开始跟他称兄道弟,然而这个朱成却板着脸跟他说话,想想就知道其中肯定有蹊跷。 呵,是派来监视我的人么?这杨通,还真是对自己毫无自信啊…… 暗自嘲笑着心胸狭隘的杨通,赵虞转头问那魏喜道:“你也是么?” “啊?不。” 魏喜摇摇头说道:“大寨主命我保护令弟。” …… 赵虞眼中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涌出几分怒意。 杨通派人来监视他,他不介意,然而杨通却还派人盯着静女,此举引起了他的不满。 毕竟,既然杨通能想到派人监视静女,那么日后就未必会拿静女威胁他。 “呵。” 忍着心中的怒气,赵虞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道:“那就有劳了。” 说罢,他关上了屋门。 “怎么了?”静女上前问道。 赵虞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静女来到床榻旁,附耳将屋外的事以及他的判断告诉了静女,听得静女面色微惊,低声问道:“那、那怎么办?” 赵虞拍拍她手背,低声宽慰道:“杨通最多就是想逼我就范,还不至于真的对我动手,你不用担心,这几日,你想做什么依旧做什么,想去伙房依旧去伙房,我谅那魏喜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剩下的,我会处理的。” “嗯。”静女顺从地点点头。 片刻后,赵虞依旧前去与郭达碰头,商议准备将山寨搬迁至山顶的那件事,就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 反而是郭达有些不适,皱着眉头看向赵虞身背后的朱成与孙言,低声对赵虞说道:“阿虎,你也要谅解老大,老大膝下无子,又对你极为看重,你驳他面子,他心里自然不快。不过你也别着急,过几日,等老大气消了,我会帮你在老大面前求情的。” 不得不说郭达这件事还是看得很清楚的:杨通心中再不快,不照样地重用周虎? “多谢郭达大哥。” “咱们兄弟还客气什么。”郭达笑呵呵地拍拍赵虞的肩膀,旋即警告朱成、孙言二人道:“阿虎对咱们山寨的贡献,你俩也都清楚,此次不过是阿虎言语上惹得老大有点不快罢了,没多大点事。若有你俩对他半点不敬,别怪郭某不念旧情。” “是。” 在郭达面前,朱成、孙言当然不敢放肆,畏畏缩缩地应下。 期间,赵虞自顾自地绘制着新山寨的建设图纸。 ……看来是最近日子过得太顺了,对吧,杨通?行,我给你找点事做。 瞥了一眼在旁教训朱成、孙言二人的郭达,赵虞心中暗暗想道。 第159章:离间 绘制新山寨的图纸,赵虞很快就完成了,他将图纸拿去与郭达商量。 不得不说,赵虞从未设计过什么山寨,但他大概也知道其中的讲究,比如合理利用山顶的空间,尽可能地让山寨内的建筑紧凑但又不显拥挤,同时还要加强防卫方面的问题,至少郭达从中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至于其中一些小问题,二人日后因地制宜地再做一番调整即可。 图纸设立完了,那么接下来就叫人按照图纸建造新的营寨即可。 而这问题就来了,谁来建造? 本来嘛,这根本不是问题,赵虞会向杨通与郭达二人建议,从丰村等山下的几个村庄雇点人手即可,毕竟像丰村那样山下的那几个村庄,如今都已私底下向黑虎寨屈服了,那里的村人必然不敢违抗黑虎寨的命令。 甚至于,为了激励那些村人迅速建成新的山寨,赵虞还会建议支付报酬给那些村人,反正也没多少钱。 不过眼下嘛,为了给杨通找点事做,赵虞故意要让寨里的山贼自己来建造新的山寨。 他故意对郭达说道:“新的山寨,我想来想去,还是咱们自己动手来建吧,免得山寨里的秘密被外人得知,尤其是这条密道……” 他煞有其事地指着图纸上一条密道。 从图纸上看,这条密道可以从山寨内直通西侧的山寨外,用赵虞的话简单来解释,这条密道就是用来在紧急关头逃跑用的,比如当大量官兵围住山寨的时候,寨里可以利用这条密道逃之夭夭。 但实际上嘛,这条密道只是赵虞随手添加的,甚至他自己都怀疑能否建成这条密道——在山上想建这样一条密道?怎么建?一凿一凿地打穿山岩?这难度可就大了。 不过用‘紧急避难’的理由来骗骗郭达,这倒也足够了,毕竟郭达也明白,随着他们黑虎寨日渐壮大,日后免不了会成为昆阳乃至附近邻县的眼中钉,倘若到时候几个县一起联合来攻打他们黑虎寨,即便有昆阳县尉马盖作为内应也未必稳妥,事先想好一条退路自然是必要的。 在赵虞的引导下,郭达也认为新山寨的建筑与密道的存在都是寨里的秘密,不可轻易透露给外人,于是乎,他也同意了由寨内自己人去建造这座新山寨的意见。 待二人的意见达成一致,郭达就拿着这份图纸去见了杨通。 杨通懂得什么,拿着那份新山寨的图纸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他甚至对此并不是很重视,他反而询问郭达有关于赵虞的问题:“那小子……最近几日是何反应?” 郭达想了想,回答道:“昨日阿虎还很气愤……” “他还敢气愤?” 杨通龇着牙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见此,郭达摇摇头劝说道:“老大,这件事你做得……实在不妥。连我都能看出你派朱成、孙应几人跟着阿虎是为了敲打他,像阿虎那么聪明的人,又岂会看不出来?恕我直言,这样做只会损害阿虎对老大的信任。……前日晚上阿虎拒绝的理由,我早就跟老大你解释过了,他想念他已故的亲生父母,不想任何人去取代其双亲的位置,并非是有意拒绝老大。……凭阿虎的才智,他必然会成为寨里不可或缺的人,成为老大的左膀右臂,就因为他不肯作为老大的义子,老大就要疏远他、派人监视他,将他推到陈陌、王庆等人那边?” “……” 杨通沉着脸一言不发。 不得不说,郭达其实有点误会了,他以为杨通是因为当晚损了颜面而怀恨在心,但事实上呢,虽说不能说杨通对那件事完全不生气,但更多的,则是杨通对赵虞的不放心,或者就像赵虞所说的,杨通对自己缺乏自信。 要知道黑虎寨能从当初百余人发展到如今超过三百人,甚至于杨通越来越坚信他不久之后可以统一应山东部,而在这件事中,赵虞功不可没。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杨通在这件事上发挥了什么作用? 回答是,无! 换任何一个人坐他的位置,他黑虎寨照样可以发展到这种地步,因为有赵虞在就足够了。 甚至于就连笼络刘黑目这件事,也是杨通听取赵虞的建议去做的,换其他任何都可以,陈陌也可以,王庆也可以,甚至郭达都可以。 他堂堂黑虎寨的大寨主,竟然成了一个可无可无的人? 为此,杨通深切地感到了不安,因此迫切想要赵虞臣服于他。 而认赵虞作为义子,那自然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只要赵虞肯认他为义父,那么二人之间就加上了一道父子关系的枷锁,倘若日后赵虞长大成人了,滋生了野心,亦或是被陈陌、王庆或者其他任何人挑唆,对他杨通有所不满了,就得先考虑是否值得为此背负‘弑父’的恶名。 总而言之,只要赵虞肯低头,答应认杨通为义父,杨通才会、也才能对赵虞彻底放下戒备。 想到这里,杨通沉声对郭达说道:“他必须做我的义子!这样才能防止他日后背叛我。” “老大……” “行了!”杨通抬手打断了郭达的话,沉声说道:“这件事我有分寸。” 见杨通不听劝,郭达也没办法,只好带着图纸回去见赵虞。 他可不敢将跟杨通的对话告诉赵虞,免得赵虞更加不快,因此他只说了杨通对于这份图纸的意见:“阿虎,老大说,就按你说的办。” 赵虞对此毫不意外,笑了笑后问郭达道:“大寨主可曾提到我?” “呃……” 郭达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当然,老大当然有提到你,他还问我,这两日你怎么样?我就说,阿虎还有点生气。……阿虎,你也知道,老大看重面子,拉不下脸来,再等几日,等这件事彻底过去了,就没事了。” “哦。” 赵虞一眼就看出郭达有所隐瞒,不过他并不在意。 过几日就没事了? 当然! 等过几日,他哪还有空闲管我的事? 看了一眼手中的图纸,赵虞嘴角微微勾起几分冷笑。 很快,在郭达的命令下,山寨里的山贼们通通登上山顶,为建造新的山寨而忙碌,无论是杨通一伙,还是陈陌一伙、王庆一伙。 在重新建造新的营寨这件事上,这三伙山贼的意见是一致的,因为当前的黑虎寨实在是太拥挤了。 想想也是,曾经只有百余人居住的山寨,如今一下子就挤了三百余人,倘若再算上最近投奔山寨的刘黑目那一伙人,整个黑虎寨的人口竟突破了三百五十人,相比较原先整整三倍余的人口,原先那个由某山村改建的山寨如何容纳地下? 因此,要么扩建山寨,要么就找地方重新建一座山寨,而在这件事中,赵虞考虑到原先的山寨处于半山腰,不利于防守官兵,于是建议搬迁至山顶,在山顶重新建立新的营寨,这个建议此前得到了杨通、陈陌、王庆三伙人的认可。 也正因为这一点,当郭达下达命令后,黑虎寨内杨通一伙、陈陌一伙、王庆一伙,皆上山参与新山寨的建设去了,只有另外一拨人没有去,那就是刘黑目一伙。 刘黑目一伙,他们目前在黑虎寨的地位有点特殊,他们本身属于杨通一伙,但在此基础上,杨通为了吸引其他八寨寨主投奔他,又拿刘黑目作为投奔他的榜样,给予刘黑目一伙种种特殊优待——当然,这此前也是赵虞的建议。 既然是要给予特殊优待,那就不能让他们去做苦力,这不,就像赵虞所猜想的那样,当黑虎寨内大多数山贼都上山砍伐林木、建造山寨时,就唯独刘黑目一伙被杨通与郭达有意‘忽略’了。 一日没事。 两日没事。 第三日,黑虎寨其他的山贼就火了。 别说陈陌与王庆一伙,就连杨通一伙的牛横都火冒三丈地来质问赵虞。 这不,有一日当赵虞与郭达二人在山顶观测新山寨的建造进展时,牛横便一脸愠怒地走到他俩面前,质问赵虞道:“阿虎,我等众人在此辛辛苦苦建造新的营寨,为何刘黑目一伙却可以悠哉悠哉在旧寨里喝酒、玩女人?” 赵虞故作不解。 从旁,郭达一边拉开牛横,一边说道:“牛横,这事不关阿虎的事……” 说着,他附耳对牛横解释了一番。 岂料牛横根本不理睬他那的解释,一挥手说道:“少来这套!我才不管你们什么什么‘千斤骨’,我只认一件事,既然那刘黑目投奔了咱们黑虎寨,我不管他此前也是一寨寨主,但是他投奔了咱黑虎寨,那就得跟寨里的弟兄们共甘同苦。……咱们在这吃苦流汗,这帮混蛋却在山寨里喝酒玩女人?曹他娘的!……我就这么说,要么,你俩叫刘黑目那帮混蛋一起来干,要么咱大伙儿就都别干了,挤在原先的旧寨里就完了!” 远远见牛横质问赵虞,远处的山贼皆起哄相应,无论是杨通一伙,还是陈陌、王庆一伙。 其中,王庆更是一脸戏虐地看着赵虞、牛横、郭达一伙人在那内讧,他甚至还跟手底下的说笑:“看吧?用咱们出面么?他们自己人都忍不下去。” 从旁的山贼们纷纷恭维。 而这边,面对着牛横的愤怒,赵虞故作无奈地说道:“牛大哥,这事你跟我说没用啊,你得跟大寨主去说。……虽然你的话没错,但没有大寨主的命令,我与郭达哪能把刘黑目一伙当做一般弟兄使唤?” 说着,他摊摊手说道:“别指望我,我前几日在言语上冲撞了大寨主,好几日没见到大寨主了……” “当真?” 牛横闻言满脸惊愕,旋即转头看向郭达,却见郭达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去说!” 牛横扳开二人,怒气冲冲地奔往旧寨。 当日傍晚,待赵虞回到旧寨时,便看到牛横带着一帮山贼跟刘黑目一伙人在山寨内打地不可开交,搅地山寨鸡飞狗跳。 『嘿!』 在所有人都一脸惊愕地上前劝架时,赵虞嘴角不动声色地露出几许笑意。 一边是牛横等旧日的弟兄,一边是刘黑目等新投奔的弟兄。 得了,让杨通头疼去吧! 第160章:离间(二)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财富的隐患不在于其多寡,而在于其是否公平地分配,而待遇问题,同样也是如此。 此番赵虞让杨通一伙、陈陌一伙、王庆一伙三拨人到山顶砍伐林木建造新的山寨,故意忽略刚刚投奔山寨的刘黑目一伙,就是想要挑起黑虎寨的内讧,给杨通制造点麻烦,免得这家伙吃饱了撑着。 而结果不出他所料,牛横果然跟刘黑目干起来了,非常精彩的杨通一伙的内讧。 不错,赵虞早就猜到必然是牛横,为何? 因为陈陌与王庆都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他们忌惮如今杨通一伙的势力,未必敢轻易挑起事端;但牛横不同,他本人就是杨通的左膀右臂,是杨通一伙中最具武力的代表。 在赵虞还未投奔杨通的时候,郭达是杨通的智囊,而牛横就是杨通的爪牙。 因此,牛横根本不惧与刘黑目发生冲突。 且这个莽夫也不像郭达那样会仔细考虑利害,因此早在事情发生之前,赵虞便断定肯定是牛横与刘黑目发生冲突。 而结果,果然如此。 对此,赵虞亦不禁有些得意。 不过仔细想想,算计一群有勇无谋的山贼,实在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住手!住手!” 郭达大惊失色,连忙带人上前劝架,而赵虞则在旁幸灾乐祸地看着寨内那两拨人的混战。 不得不说,此刻前方的混战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牛横,这个常自夸能与陈陌较量的莽夫,说真的实力确实是可以,只见他像一头蛮牛般横冲直撞,一手一个抓着两名刘黑目的手下甩来甩去,根本没人可以靠近。 再说那刘黑目,虽然他个子微矮,但全身肌肉却黝黑精装……等等?他怎么没穿衣服? 再仔细一瞧,赵虞发现那刘黑目连鞋子都没穿,他有点怀疑是不是刘黑目在干那事的时候,被牛横冲进屋抓住头发暴揍了一顿。 当然,这只是赵虞的猜测,事实上那刘黑目的实力也是相当不错,出自克制,双方都没有动用兵器,只用拳脚,于是乎,赵虞便看到刘黑目仿佛一只机灵的猴子,在牛横四周窜来窜去,时不时给牛横一拳,再给一脚。 还别说,虽然牛横人高马大,但一时半会还真奈何不了刘黑目,主要是刘黑目速度太快,牛横抓不到对方,倘若被他抓到嘛…… 看看旁边几个倒在地上哀嚎却站不起来的山贼,就知道被牛横这蛮牛抓到是什么下场。 “好!” “打!打!” “这边!这边!那边!那边!唉,怎么那么蠢么?都说了是那边了!” 不止赵虞在旁看戏,像陈陌一伙,王庆一伙,都站在外围看着牛横与刘黑目两帮人的搏斗,幸灾乐祸地给他们双方呐喊助威。 可惜这会儿,郭达已经从背后抱住了牛横,试图控制这头蛮牛:“牛横,住手!住手!” 而趁着这个机会,刘黑目赶紧上前啪啪给了牛横两拳。 牛横愈发愤怒,大骂道:“郭达,你给我放手!……你要帮那混蛋是么?” 郭达只能放开,毕竟他再不放手,他与牛横连兄弟都没得做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牛横与刘黑目两帮人打成一圈。 好在此时杨通已得知了消息,带着几名山贼出现,瞧见眼前那一幕混乱景象,他怒声喝道:“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杨通的威慑力,自然要比郭达强地多,无论是牛横与刘黑目,都不敢不听。 此时再看牛横,衣服也抓破了,露出其中仿佛岩石般的强健肌肉,但总得来说没什么大碍,简直就是铁打的,反观刘黑目,嘴角破了、脸也肿了,身上肌肉处处淤青。 赵虞评价式地摇了摇头:看来刘黑目远不是牛横的对手,牛横自诩他能跟陈陌过招,可能还不是自夸。 此时,杨通已走到牛横、刘黑目二人面前,忍着怒质问道:“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 刘黑目用手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愤慨地回答杨通道:“我跟弟兄们好好在屋内喝酒作乐,就见这蛮牛带着一群人闯进来,当时我还招呼他,牛兄弟一起来吃酒啊?他说什么?吃你娘的酒!然后就啪一巴掌把我从炕上扇地上了……我做什么了?” “……” 杨通转头看向牛横,冷冷问道:“是这样么?牛横?” 牛横歪了歪头,也不看杨通,似乎对杨通也有诸般不满。 后来赵虞才知道,原来牛横一开始就找到了杨通,说了心中的种种不满,但就跟赵虞猜测的一样,杨通还指望着拿刘黑目当榜样去笼络其他八寨的寨主们,哪能立刻就把刘黑目当成一般手下使唤?于是,杨通并没有接受牛横的说法,只是安抚了牛横一番。 牛横不情不愿地离开,然后就听到刘黑目一帮人在屋内喝酒谈笑,他一时火起,就带着人闯了进去。 “你俩跟我过来!” 可能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训牛横与刘黑目二人实在不妥,毕竟陈陌与王庆的人就在一旁看好戏,杨通忍着心中的愤怒将二人叫到自己的屋子。 见好戏没得看了,陈陌一伙、王庆一伙,包括并未参与斗殴的杨通手下的山贼们,也就纷纷散开。 而此时,赵虞也准备前往伙房。 然而就在这时,郭达却过来将他拦下了:“阿虎,你去哪里?” “去伙房,看看今日吃什么,顺便捞两口。”赵虞一脸理所当然。 郭达颇有些哭笑不得,他心说:咱们自己人都发生内讧了,你还有心管今日吃什么? “你急什么?” 他揽着赵虞说道:“走走走,先去老大那边,我觉得今日这件事有点麻烦,不好处置……” 当然麻烦,要不然怎么给杨通找麻烦? 赵虞暗自冷笑了一下,旋即他推开郭达的手说道:“我不去。” “你……” 看着赵虞面无表情的模样,郭达哪里还会不明白,当即劝道:“阿虎,你这是干嘛呢?” “没什么,就是不想去。”赵虞淡淡说道。 “你……你这小子。” 看了眼满脸不情愿的赵虞,郭达当然明白其中缘由,没办法,他只能任由赵虞离开,独自前往杨通的住处。 而此时在杨通的住处内,杨通正板着脸注视着牛横与刘黑目二人。 不用问,今日的过错肯定在牛横,但问题是,牛横是他的老弟兄了,虽然比不过郭达,但最起码也是跟了他许多年,更何况,牛横是他手底下武力唯一能与陈陌、王庆二人平起平坐的,杨通当然不希望牛横对他有所不满。 可是不罚牛横,刘黑目那边就没办法交代。 除黑虎寨以外,应山东山原有十三家山寨,前段时间被杨通灭了四家,剩下的九家山寨,刘黑目是第一个率众投奔他,愿意奉他为大寨主的,用赵虞的话说,这刘黑目就是‘千金马骨’,他杨通如何对待刘黑目,将直接决定其余八家山寨日后是否愿意投奔他。 眼瞅着刘黑目满身淤伤,一脸愤怒,杨通怎么想都觉得应该给他一个交代。 可要给刘黑目交代,那就必然会让牛横不满,这…… 杨通头疼了。 就在这时,郭达推门走了进来:“老大。” 看到郭达,杨通眼睛一亮,他还以为郭达带来了赵虞——有赵虞在就好办了,这小子肯定能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然而没想到,郭达进门后转身把门关了。 杨通当即皱眉问道:“周虎呢?” “呃……” 郭达迟疑说道:“我……没叫他。” “你去叫他来。” “呃,这个……” 郭达脸上露出几许为难之色,替赵虞隐瞒道:“阿虎今日有点倦了,估计回屋睡觉去了,就……就不喊他了吧?” “……” 杨通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与郭达相处多少年了,哪里会不了解郭达? 一看郭达吞吞吐吐的模样,杨通便猜到了几分。 这小子竟然敢给我使性子?! 杨通越想越生气,抄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口酒,喝着喝着,只听砰地一声,将那碗摔碎在地上,让站在他面前的牛横与刘黑目都微微一惊。 见此,郭达心中也是一惊。 他也没想到杨通会如此动怒,连忙说道:“老大,要不我现在就去叫阿虎?” “不必了!” 杨通沉声打断了郭达的话,继而将目光落在了牛横与刘黑目二人身上。 那小子……肯定想借机看我笑话。他以为没有他我就办不成事了? 杨通愈发觉得有必要敲打敲打赵虞。 不可否认,他确实需要借助赵虞的智略来使他成为应山之主,但他也无法容忍赵虞在不当面反抗的情况下,在背地里以故意不配合的方式来对抗他。 当然,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解决牛横与刘黑目二人引发的矛盾。 当日,杨通不分轻重地对牛横与刘黑目皆训斥了一番,并强行要求二人握手言和,日后不允许再出类似的事。 迫于杨通的命令,牛横与刘黑目不情不愿地握了握手。 看,解决了! 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嘛。 杨通对此十分得意。 然而,赵虞却不这样看。 各打四十大板,看上去很公平对不对,但那只是针对杨通而言,牛横与刘黑目会这样看么? 从牛横的角度来说,他错了么? 不,他没错。 平白无故被杨通教训了一番,牛横会心服么? 再说刘黑目,他错了么? 也没错。 他的特殊待遇是杨通给的,然而牛横却不问青红皂白把他揍了一通,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杨通自以为公平地做出了处置,但实际上呢,牛横与刘黑目心中都不服,就此埋下对彼此的怨隙。 继牛横之后……要不试试离间郭达吧,郭达是杨通最信任的人,只要能动摇他对杨通的信任,日后我做事会容易许多。唔,试试看。 晚上,当赵虞搂着静女入睡时,他心下暗暗想道。 虽然他并不打算立刻就取代杨通的位子,但提前离间一下杨通与其那些老兄弟,也不是不行。 那杨通不是闲么,那就给他找点事做。 叫他无暇他顾。 第161章:离间(三) 牛横与刘黑目的事件过后,刘黑目亦吩咐他手底下的弟兄参与到山顶新山寨的建设,看上去似乎风波已经过去,但实际上呢? 自这事件之后,刘黑目看到牛横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打招呼,而牛横更是冷淡,不和的种子在彼此之间早已埋下,待一阵摩擦与忍耐过后未必不会爆发。 但赵虞对此却置若罔闻,继续关注着自己的事,比如督建新的山寨。 值得一提的事,在牛横与刘黑目的事件中,赵虞那“在言语上冲撞了大寨主”的说辞,亦在山寨里逐渐传开了,大概也传到了陈陌与王庆二人的耳中。 于是打那以后,王庆想要招揽他的意图就更明显了,就算有朱成、孙言二人阻拦也毫无作用,王庆根本不将他俩放在眼里。 拜王庆所赐,杨通吩咐朱成、孙言二人更加紧随赵虞,寸步不离,哪怕是赵虞找地方出恭,这两人也会在旁看着。 六月初二,赵虞与郭达在山顶上查看新山寨的建造进展,顺便将陈陌、王庆、牛横、刘黑目这四位山寨里的重要头目聚到一起,分派他们各自的任务。 待等结束之后,陈陌、王庆、牛横、刘黑目四人各自离开,而陈陌在离开的时候,却在经过赵虞时稍微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留了一句话:“可曾后悔过?” “……” 赵虞惊讶地抬起头,他万万没有想到陈陌竟然还会跟他说话。 要知道,他与静女是陈陌带上山寨的,再者,陈陌恪守原则的行为亦让赵虞对他心生好感,倘若要问整个山寨里谁是赵虞最喜欢打好关系的人,其实就是眼前的陈陌。 但遗憾的是,因为某些原因,赵虞必须投奔杨通,这就导致起初对他还蛮不错的陈陌,至此与他形同陌路。 甚至于像陈陌手底下的刘屠等人,见到赵虞时还会不屑地吐一口唾沫。 仔细想想,他与陈陌大概至少有一个半月没有说过话了。 后悔?是问我投奔杨通是否后悔么? 赵虞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陈陌,正要说话,从旁传来了郭达的唤声:“阿虎,这里有点问题啊,你来一下。” 朝陈陌报以歉意的眼神,赵虞转身走向郭达那边,问道:“郭达大哥,怎么了?” “来来来。” 郭达笑着招呼赵虞,待赵虞走近时,顺势揽住他的肩膀,附耳対他说道:“阿虎,这个时候你愈发要当心啊,莫要再惹老大不快。……这几日王庆试图拉拢你,已经惹得老大非常不快了。” 赵虞立刻就明白了,原来郭达是为了打断他与陈陌的对话。 赵虞与郭达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闻言皱眉说道:“郭达大哥,三寨主的行事素来如此,我……” “我知道、我知道。” 郭达压了压手,旋即指了指赵虞身后,压低声音说道:“但那两个蠢货不知道。”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朱成与孙言二人,他知道郭达所说的‘蠢货’指的就是这俩。 从郭达的口吻不难听出,他对朱成、孙言二人亦相当不满,觉得这二人简直就是两个挑事的蠢货,只知道听从杨通的命令寸步不离地监视赵虞,却丝毫不懂得计较利弊,顾全大局。 要说赵虞最近几日的不满,郭达是看得最清楚的,但在杨通面前,他却绝口不提赵虞的不满,反而处处替赵虞兜着,为赵虞说好话,就是为了使杨通与赵虞的关系恢复如初。 但朱成与孙言却‘愚蠢’地将一切所见所闻都告诉杨通,包括王庆试图拉拢赵虞,包括赵虞心有不满等等,这既惹得杨通为此不快,也让郭达的努力成了白费。 临近傍晚时,众山贼在一阵欢呼声中结束了当日的工作,纷纷下山返回山寨。 此时,赵虞问郭达道:“郭达大哥,接下来有什么事么?” 郭达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见此,赵虞邀请郭达道:“倘若郭达大哥无事的话,不如到我屋内,我叫我弟到伙房弄点酒菜,咱们喝点酒,好好聊一聊。” 听到这话,郭达哑然失笑:“阿虎,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你不是不喝酒的么?” 赵虞勉强笑了一下,郭达立刻就懂了,拍拍赵虞臂膀道:“行,阿虎开口了,我这做大哥的哪能驳你面子?” 于是乎,郭达跟着赵虞来到了伙房。 此时静女闲着无事,正在伙房里帮忙。 让赵虞有些惊讶的是,那个负责监视静女的山贼魏喜,居然也忙里忙外地帮忙。 别说赵虞很惊讶,郭达也很惊讶,远远招呼魏喜道:“魏喜,你干嘛呢?” 转头瞧见赵虞、郭达二人,那魏喜立刻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点头哈腰地对郭达打招呼。 郭达正准备询问,忽然屋内传来了静女的喊道:“魏喜?魏喜?叫你去搬两捆柴进来……死哪去了?” “……” 赵虞与郭达哑然地对视一眼,纷纷看向面前的魏喜,却见后者满脸尴尬,一脸讪讪地解释道:“这几日山寨里众弟兄忙碌,伙房里也缺人手,是故……呃……” 话音未落,宁娘噔噔噔地从伙房跑了出来,当看到赵虞时,眼睛一亮,立刻跑过来抱住赵虞:“二虎哥,你是来看我的吗?” 赵虞笑着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笑着说道:“对啊。……对了,阿静呢?” “静哥哥在伙房里烧火呢。” 小丫头歪着脑袋解释道,忽然,她好似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魏喜,用稚嫩的嗓音老气横秋地说道:“魏喜,静哥哥让我来找你,快去搬柴火,不许偷懒,不然你今天没有酒喝。”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别说赵虞与郭达,朱成与孙言更是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魏喜咬牙切齿地低声骂着:“死丫头……” 宁娘立刻就睁大了眼睛,气鼓鼓地跑向伙房,口中叫嚷道:“静哥哥,魏喜他骂我,你帮我揍他。” 听到这话,魏喜顿时涨红了脸。 好在这会儿静女从伙房里走了出来,赵虞与郭达二人,快步走到二人面前招呼:“兄长,郭达大哥。” 打招呼之余,他也不忘感激魏喜:“魏喜,辛苦你了。……宁娘还小,不懂事,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啊。” “我怎么会跟小孩一般见识呢?”魏喜摆了摆手,面色逐渐恢复如初。 怎么感觉静女是在故意给魏喜圆场呢? 赵虞心中有些纳闷,准备留待晚上问问静女。 此时,静女问赵虞与郭达二人道:“兄长,郭达大哥,你们来伙房有事么?” 郭达拍拍赵虞的肩膀笑道:“你哥要请我喝酒,来看看今日菜色。” 赵虞亦笑着说道:“阿静,你让伙房准备一些酒菜,回头送到咱们那屋去,我跟郭达大哥先走一步。” “嗯。”静女连连点头。 吩咐罢静女,赵虞带着郭达来到他与静女的住处,身后跟着朱成、孙言二人。 在进屋时,赵虞有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郭达,旋即又回头看了一眼。 郭达顿时会意,转身对朱成、孙言二人说道:“好了,你俩先回去吧。” “这……” 朱成与孙言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见此,郭达面色一沉,冷冷说道:“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么?” “不是。” 朱成硬着头皮解释道:“大哥,老大命我二人寸步不离保护周虎兄弟,除非周虎兄弟歇下,否则我二人不能离开。” 听到这话,郭达当即就板起脸来,带着隐隐怒意说道:“有我在,需要你二人么?还是说,你二人以为我会加害阿虎?” 他拍了拍赵虞的肩膀,怒声说道:“我跟阿虎就是想在一个清净的地方喝喝酒,你俩也要搅和?滚!” “不敢……” 朱成与孙言对视一眼,低声说道:“但我们必须请示老大……” “什么?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郭达勃然大怒,作势走向朱成二人,似乎要出手教训一下二人,却被赵虞拦下:“郭达大哥,息怒,息怒。” 而对面,朱成、孙言二人亦是连连摇头解释:“不是不是,我等哪敢威胁大哥你?只是老大有命……” 然而,郭达根本不理睬二人的解释,他看了一眼赵虞,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抬手指着朱成与孙言二人道:“朱成、孙言,好,好,你俩有种!” 说着,他转身走入了屋内。 看了一眼朱成、孙言二人,见二人面色微微发白、满脸惶恐,赵虞心下暗暗冷笑一声,亦转身走入了屋内。 进屋后,赵虞便看到郭达站在窗口,从窗户的破空与缝隙中盯着屋外的朱成与孙言二人。 赵虞心下暗笑。 根据他对郭达的了解,郭达也并非什么心胸宽阔之人,此番朱成与孙言二人得罪了郭达,肯定没果子吃。 “郭达大哥?” 赵虞走到郭达身边招呼了一句,旋即低声说道:“算了,终归是大寨主派来的……来,郭达大哥这边坐。” “……” 郭达看了一眼赵虞,忍着心中的不快点点头,在屋内坐了下来,与赵虞聊了起来。 片刻后,静女带着魏喜送来了酒菜。 相比较朱成与孙言二人,魏喜还是很识相的,送来酒菜后二话不说就退出了屋子。 在静女的陪座下,赵虞忍着酒水的酸涩,与郭达一边闲聊、一边喝酒,足足喝了好几碗。 片刻之后,待他觉得时机合适时,他低声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大寨主打算如何处置我?” “唔?”郭达脸上一愣。 此时就见赵虞脸上露出几许惶恐,低声说道:“不瞒郭达大哥,小弟这几日晚上都没睡好,夜里总梦会到当日在那个山洞里……” “那个山洞?” 郭达愣了愣,旋即立刻就明白了赵虞的意思,面色为之一惊。 第162章:离间(四) 不得不说,此前与赵虞一边喝酒,一边或天南海北地闲扯,或聊聊对于山寨日后的规划,郭达都是兴致勃勃,直到赵虞提起‘那个山洞’,惊得他面色微变,稍许的酒意顿时清醒。 “阿虎。” 瞥了一眼在旁的静女,郭达低声说道:“你大概是喝醉了吧?今日不若到此为止吧?”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转头对静女说道:“阿静,我与郭达大哥有要事说,你到屋外去转转,顺便看看屋外是否有人窃听。” “嗯。”静女点点头,放下筷子走了屋子。 看着静女走出屋外,郭达这才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阿虎,你搞什么鬼?那件事也能提?……你弟弟他知道这事么?” 赵虞摇摇头,说道:“阿静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 郭达皱着眉头盯着赵虞,似乎想从赵虞的面色猜测这句话的真实性,但最终他放弃了——就算赵虞告诉了他弟弟,难道他还能为了掩盖消息把赵虞的弟弟杀了? 因此他郑重地低声对赵虞说道:“你告诉了阿静也好,没告诉他也罢,总之这件事决不能再提,你明白么?” 赵虞点点头说道:“郭达大哥,我知道分寸的。这事我也只敢跟郭达大哥说说……” 说罢,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郭达大哥,其实我有想过带着我弟离开山寨……” 郭达闻言面色大惊。 在他眼里,他黑虎寨没有谁都无所谓,但绝不能没有赵虞,毕竟正是赵虞,让他们从一个包括妇孺在内仅有百余人的山寨,壮大至现如今人口超过三百五十人。 方圆百里之内,再没有能与他黑虎寨平起平坐的山寨。 郭达毫不怀疑,只要有赵虞在,他们黑虎寨终能收复应山群寇,成为应山唯一的巨寇,与昆阳官府分庭抗衡。 然而作为其中关键的赵虞,竟然想要离开了? 他连忙劝道:“阿虎,莫要意气用事。……老大只是不满于你拒绝了他的好意,但他仍然对你寄托厚望,你看咱们建新寨,前前后后不都是由你负责么?就连愚兄我也给你打下手……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赵虞摇摇头说道:“郭达大哥,我不是意气用事,我只是……”他再次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当初二寨主与三寨主对大寨主不敬,但大寨主为了寨内的稳定,听取我的建议,以大局为重,我心想,大寨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有气度,没想到现如今,就因为我不愿做他义子,他便……” “打住!” 郭达抬手打断了赵虞的话,站起身走到窗口,朝外瞄了几眼。 由于屋外夜色尚不深沉,他看到静女在屋外的空地上练习拳脚,再往远了瞧,他也看到了朱成、孙言二人。 见此,他这才回到桌前,苦口婆心劝道:“阿虎,我知道你有不满,你就不能听听愚兄的建议么?咱们先忍一段日子,等老大气消了……” “我在忍啊。” 赵虞点点头打断道:“郭达大哥这几日可曾见我四处抱怨?这话我也就只敢跟郭达大哥你说说。但我这几日真的睡不安稳……” 他压低声音说道:“那两人,应该跟随大寨主多时了吧?不是信得过的自己人,大寨主绝不会让他们在场,可结果呢?说杀就杀了,我到山寨距今不到一年,追随大寨主甚至还不到两个月,我实在不敢保证,有朝一日大寨主会不会把我还有我兄弟……” “绝无可能!” 郭达打断道:“阿虎,你还不知老大对你有多么器重么?” 赵虞摇摇头,忽然问郭达道:“郭达大哥,大寨主以前会对自己人下手么?” “不会。”郭达立刻回道。 “真的?” “你连愚兄也信不过了?”郭达故作生气,旋即再次肯定道:“愚兄可以对天发誓,老大以前从未做过那样的事。” “那就是说,大寨主变了咯?” “……”郭达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什么。 杨通变了么? 这个问题此前郭达并未想过,直到赵虞此刻在他面前提起。 虽然他不希望令赵虞更加不安,但他心中却必须承认,杨通确实是变了。 曾几何时,他们这帮人毫无志向、毫无目标,纯粹就是活着,山寨里东西还充足,就在山寨胡吃海喝,吃饱了就睡,玩女人,可现如今,他们有了目标:他们要成为应山之主! 而其中,杨通是变化最大的。 变得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吞并应山东山现如今仅存的其余八家山寨…… 这是好事,至少在郭达看来。 毕竟在野心的驱动下,杨通越来越具威势,也越来越自信,那些投奔他们的人,都对这样一位大寨主充满信赖,坚定地认为这位大寨主能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但不可否认,在野心的驱使下,杨通亦做出了一些让旧日弟兄有些难以接受的事。 比如当日在那个山洞里,杨通杀死了那两名忠心的手下…… 那二人,是郭达的手下,是郭达认为他们值得信任,才带他们去那个山洞。 但杨通却为了减少知情者,且帮助马盖取得昆阳官兵的信任,将那两名山贼给杀了。 不得不说,郭达不想赵虞提及此事,一方面固然是杨通的命令,还有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愿去回想。 类似的例子还有牛横。 这两日,牛横也找他抱怨过,抱怨杨通偏袒刘黑目。 牛横并不认为他当日做错了什么,当山寨里所有人都在为建造新的山寨而流汗时,凭什么刘黑目那帮人就能在旧寨喝酒玩女人?那厮对山寨有什么贡献么?用牛横的话来说,刘黑目只不过是一个丢了自己山寨而前来投奔他们黑虎寨的丧家之犬罢了!——当然,以牛横的文采,可说不出丧家之犬那种话,这是郭达总结的。 总结这种种,就连郭达也必须承认杨通变了。 不过对于赵虞的担心,郭达认为毫无必要。 这小子需要担心什么呢? 在郭达看来,整个山寨,杨通最不可能牺牲的就是赵虞,毕竟赵虞有能力让杨通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倘若连赵虞都要担心,那他郭达都要担心自己了…… …… 郭达忽然沉默了。 片刻后,他正色问赵虞道:“阿虎,这么说吧,你信得过我么?” 赵虞懵懂地点了点头:“郭达大哥,我当然信得过……” “那好。”郭达正色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这么跟你说,你呢,就听我的,莫要胡思乱想,倘若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老大果真对你不利,我保你安然无恙。” 赵虞沉默了片刻,说道:“郭达大哥的话,我是信得过,就怕……就怕到时候郭达大哥也无能为力,就像方才……我没有挑拨的意思,郭达大哥是大寨主最信赖的人,我只是担心到时候……” “这一点你放心。”郭达压了压手,旋即瞥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道:“那两个蠢货不是我的人,自以为仗着老大的命令……呵!总之,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只要装作不知情就行了。” “那……那就拜托郭达大哥了。” “自己兄弟,客气什么?来,喝酒。” 似这般,二人又喝了片刻,旋即,喝到半醉的郭达这才告辞离开。 他冷冷瞥了一眼朱成、孙言二人所站的位置,迈步朝远处走去。 走了一段,忽然有人在从旁一间屋子的门口跟他打招呼:“老大,你干嘛呢?” 郭达转头看了一眼,才看到有几名山贼光着膀子聚在在门外喝酒。 都是他的人。 他招了招手:“陈才,过来。” “诶。” 其中一名山贼应了一声,赶忙快步走到郭达身边,恭敬问道:“老大,有什么吩咐?” 只见郭达勾住这名山贼的肩膀,指着赵虞屋前的朱成与孙言,低声说道:“阿虎屋外那两个蠢货,知道吧?” “我知道,朱成跟孙言嘛。” “不错。……这两个蠢货,方才胆敢对我不敬,你找几个弟兄,给我去教训教训他们,把他二人的腿给我打断。” “这……” 名叫陈才的山贼犹豫道:“老大,他俩是杨老大派去的……” “你怕了?” 郭达斜睨了一眼陈才,淡淡说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陈才讪讪说道:“毕竟是杨老大的人呀……” 郭达轻哼一声,附耳对陈才说了几句。 陈才听得眼睛一亮,旋即压低声音说道:“那就好办了。……此事就交给我,老大你放心。” “很好。” 郭达满意地拍了拍陈才的肩膀。 片刻后,陈才带着一群弟兄醉醺醺地转悠到了朱成、孙言二人附近,故意围在二人身边嘻嘻哈哈。 瞧这些人的作态,朱成与孙言就知道这帮人喝醉了酒,也懒得理睬,待陈才故意向他们靠近时推了一把。 可没想到的是,陈才却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起来后直骂娘:“他娘的,朱成,你敢弄老子?” 朱成愕然的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说自己没用多大力啊,怎么这陈才就倒地上了呢?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就见陈才叫嚷道:“弟兄们,给我狠狠打这两个混蛋!” 一帮喝醉酒的山贼一拥而上,围住朱成、孙言拳打脚踢。 期间,陈才牢记着郭达的吩咐,趁机一脚踹断了朱成的腿骨。 “啊——” 一阵惨叫响彻夜空。 远处,负背双手站在夜空下的郭达听到这声惨叫,冷哼一声,转身回自己屋子去了。 此时在赵虞、静女二人的屋内,静女正帮喝得半醉的赵虞脱衣,忽然听到屋外的喧闹,她惊讶问道:“外面怎么了?突然这么吵?” “谁知道呢。” 赵虞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几分笑意。 他知道,待等明日他推门出去的时候,绝对看不到朱成与孙言二人。 郭达会想办法派他的人来取代朱成与孙言二人,借此给他最大的自由。 就目前来说,这就足够了。 第163章:郭达的好消息 PS:求订阅~求月票~ ————以下正文———— 次日醒来,赵虞穿上衣服推门出去看,果然屋外并无朱成、孙言二人的踪影。 往日这个时候,这二人已早早地在屋外守着,仔细想想倒也蛮尽职的,只可惜,那二人妨碍到了他。 遗憾地摇摇头,赵虞回到屋内,继续往草铺上一躺。 静女看得奇怪,不解问道:“今日不去山顶么?” 赵虞笑着解释道:“我要先等郭达的消息?” “咦?” 见静女面露不解之色,赵虞便将昨日的事对静女说了一遍,听得静女满脸惊讶:“那二人今日未曾出现在屋外,原来是郭达大哥派人所为?那……那……莫非郭达大哥也派人教训了魏喜?那个魏喜,人还是挺不错的,就不要教训他了吧?” “唔?”赵虞很意外于静女竟会替魏喜说话。 忽然,他联想到了昨日他与郭达去伙房时看到那魏喜竟在帮着搬柴火的那一幕,他表情古怪说道:“说起来,关于那魏喜,我正好有事问你呢,你是怎么说服那魏喜,让他帮着伙房一起干活的?” “就……就是跟他讲道理啊……” 静女神色有些闪躲,似乎有些心虚。 见此,赵虞故意质疑道:“真的?” 在赵虞的质疑下,静女最终还是道出了原因。 原来,魏喜第一日跟着静女到伙房时,也跟朱成、孙言二人似的,气焰十分嚣张,在伙房里什么都不做,就偷吃偷喝,于是静女就趁他喝得烂醉时,跟邓柏、邓松二人将他绑了起来。 等魏喜酒醒之后,静女直接了当地告诉他:大寨主派你来监视我,只因为大哥周虎惹得大寨主有些不快,其实派不派你来监视我本无必要,但你却不顾大寨主的命令,喝地烂醉如泥,你猜大寨主知道后会怎么想?倘若你听话,这件事我可以替你隐瞒,甚至之后每日都能让你吃到丰足的酒菜;但倘若你不听话,我就叫人把你腿打断,再告诉大寨主你渎职的行为。我无所谓,无非就是大寨主换个人来监视我,但你就不同了,你好好考虑。 “……于是他就听你的了?” 赵虞表情古怪地看着静女。 “嗯。” 静女仿佛做错事似的,心虚地低着头。 赵虞看着好笑,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使他喝醉的那酒,不会也是你们故意摆在他面前的吧?” “不是不是,那……那本是给朱旺准备的……” 静女偷眼看着赵虞,面红耳赤。 看着静女心虚的模样,赵虞哪里还会猜不到,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瞧见赵虞那模样,静女顿时就慌了,眼眶含泪怯怯地小声说道:“我变坏了,少主是不是就不要奴了?” “怎么会呢?” 赵虞将静女搂在怀中,笑着宽慰道:“会用计谋,这可不是什么坏事,相反,我很高兴。” 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静女并不像他所以为的那样柔弱,其实她也懂得用计谋、设圈套、以及说服别人。 赵虞怀疑,静女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这是好事啊,毕竟这意味着静女也有一定的自保能力,甚至于日后待他收服了这座山寨后,静女也能帮他分担一部分事物。 而另一边,大概巳时前后,杨通醒了,此时立刻有人将昨晚发生在朱成与孙言二人身上的事禀告这位大寨主。 “老大,昨晚朱成与孙言二人在与人争执时负伤,二人都断了一条腿。” “什么?” 杨通一听心中微怒,冷声问道:“谁干的?” 他原以为会是陈陌或者王庆手底下的人,却不曾想前来禀报的山贼却说道:“是郭达大哥手下的陈才。据说,昨晚陈才那帮人喝醉酒,被朱成推了一把摔倒在地,然后就……双方就起了冲突。” 杨通颇感头疼地揉了揉脑门:“叫郭达来。” “是!” 片刻后,郭达来到了杨通的屋子。 杨通问他道:“郭达,你手下的陈才昨日打伤了朱成与孙言二人,你可知情?” 郭达点头说道:“我知道,是我叫陈才那么做的。” “什么?” 杨通愣了愣,沉着脸问道:“为何?” 郭达抱抱拳说道:“这二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俩根本不知何为变通,也不知阿虎对我等的重要,他俩连阿虎上个茅房都要在旁盯着,不允许阿虎私下见任何人,就连我,亦被他们拦下。……老大,留这种蠢货在阿虎身边,只会增加阿虎对老大的怨言,能起到什么帮助么?不瞒老大,我昨日与阿虎喝了一顿酒,他对我还比较信任,据他向我透露,他认为老大已不再信任他,是故,他已有心带着他弟弟离开山寨,另谋生路……” “什么?!” 杨通心中一惊,脸上神色变换不停。 此时,郭达压低声音说道:“老大,我觉得,留人在阿虎身边,只要确保陈陌、王庆等人无法靠近即可,何必多加约束?这段日子,我多次对阿虎讲述老大的苦衷,可朱成、孙言那两个蠢货却好,仗着老大你的命令,对阿虎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甚至都怀疑这二人是被陈陌或王庆买通,有意离间老大与阿虎的关系,否则岂能做出这种蠢事?……他们甚至试图把我拦下。” 一听郭达的语气,杨通也猜到肯定是朱成与孙言得罪了郭达。 在朱成、孙言二人与郭达之间,那杨通肯定偏向郭达,毕竟郭达是跟随他十几年的老弟兄,纵观整个黑虎寨,他想不出还有谁能比郭达更值得让他信任。 因此,他也不好怪罪这位老兄弟,只是有所不满地说道:“你可以跟我说,我换两个人就是了,何须下这么重的手?” 郭达摇头说道:“老大,我之所以叫叫陈才下重手,主要还是想替阿虎出口气,老大不知,阿虎对那两个可谓怨言颇深,我如今替他教训了那两个蠢货,阿虎对我自然更加感激、信任,必然也愈发肯听我劝说。……事实上,对于我所说的,他一向都是听的,只是有些事,他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杨通,又说道:“老大,不如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确保阿虎不会被陈陌或王庆趁机拉拢,确保他不会带着其弟弟偷偷离开山寨,除此之外,就放宽点吧。我曾听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用了人还要怀疑他,那不如不用他。” 杨通皱着眉头看向郭达,问道:“你有办法说服阿虎认我为义父?” 郭达想了想,说道:“这个有点难,但也并非没有可能,我多加劝说,相信阿虎终归改变主意。” 说罢,他抢在杨通开口之前继续又说道:“而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推动九寨合并,使老大你成为东山之主,还有昆阳,马盖两度讨伐我等兵败,昆阳县令必然会责问于他,命他再次率领官兵前来征讨,如何在不损及我黑虎寨的情况下,让马盖取得大胜去交差,这些才是当前需要考虑的。……而这些,都必须借助阿虎的智慧。” “推动九寨合并……么?”杨通被郭达说动了,皱眉问郭达道:“这件事你跟周虎谈过么?” 郭达点了点头,说道:“阿虎的意思是,待新的山寨建成,便尝试推动九寨合并,不过据我俩猜测,此事怕不会太过顺利,自上次咱们吞并许和、俞荣、袁许三人的山寨后,其余八寨就对咱们有所防备,尤其是陈祖……这段时间我曾派人去打探陈祖那一伙人的消息,得知他在许和、俞荣、袁许三家山寨败亡后,迅速抢占那三人的地盘,吸收流民为寇,手下的人已超过两百余人,我认为,待等咱们日后推动九寨合并时,陈祖恐怕会成为咱们的妨碍,到时候,咱黑虎寨可能免不了要与陈祖的人战上一场……当然,具体如何,还要看到时候陈祖几人的反应。” “唔。” 杨通点了点头,说道:“尽快吧,尽快将新的山寨建成。” “是。” 郭达抱了抱拳,旋即试探道:“那阿虎……” “你去办吧。”杨通挥了挥手:“你知道厉害,绝对不可让他离开山寨,更不能让他改投陈陌或者王庆。” “老大放心。” 郭达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知赵虞。 他带着陈才等人来到赵虞的屋子,将陈才介绍给了后者:“阿虎,这是陈才,日后就由他跟着你。” 说着,他将赵虞拉到一旁,小声又说道:“我已嘱咐过陈才,他不会限制你做任何事,纯粹就是做做样子给老大看,至于老大那边,我尽量想办法让老大将注意力放在陈祖那边。” “多谢郭达大哥。”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郭达笑着拍拍赵虞的肩膀,旋即取笑道:“这下你总能静下心来,好好考虑一下九寨合并的事了吧?这才是当务之急。” “郭达大哥请放心吧。” 赵虞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 郭达并不知晓,九寨合并,不光对于杨通、对于他郭达而言是一件大事,对于赵虞同样如此。 一旦其余八寨并入黑虎寨,或者黑虎寨吞并其余八寨,这就意味着时机已经合适,赵虞也要开始对杨通下手。 取而代之! 第164章:六月 六月,黑虎寨忙着在应山东面山区的山顶建造新的山寨,但在建造山寨的同时,他们也不忘加强对山下那条官道的控制,抢掠过往的商队。 与以往的抢掠有所不同的是,黑虎寨不再采用旧有的抢掠方式——即把护卫商队的卫士杀光,抢走全部货物,带不走的则通通烧掉什么的,他们如今只收取一部分货物作为‘买路财’,甚至于,他们也不介意过往的商队直接用钱支付。 因此与其说是抢掠,更像是私设关隘强行向过往商队征求钱财。 虽然过往的商队对此深恶痛绝,但因为先前有商队不愿支付买路财而被全部杀死的例子在,过往的商队也不敢得罪黑虎寨,他们只能希望昆阳县尽快铲除这支山贼。 而其中有影响力的商队,比如鲁叶共济会的商贾,则联合起来,通过会长吕匡对昆阳县施压,让昆阳县令刘毗极为头疼。 六月十五日,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再次来到昆阳县,求见昆阳县令刘毗,且再次提出希望昆阳县尽快解决剿灭应山贼杨通一伙的要求。 不可否认,鲁叶共济会分裂了,吕匡目前所掌握的鲁叶共济会商贾,仅仅只有最巅峰时期的六成左右,其余四成则以魏普为首远赴汝阳,建立了另一个共济会——姑且就称汝水共济会。 但即便如此,吕匡一方的鲁叶共济会,仍然掌控着叶县、汝南、昆阳一带将近一半的经济,因此就算是昆阳县县令刘毗,也不敢得罪吕匡。 毕竟当年的鲁叶共济会,那可是连汝南县县令刘仪都招架不住,最后还得到叶县,求叶县县令毛珏的帮助,而现如今那位毛公已经过世了,再也没有能够制止那帮商贾的人,因此刘毗只能好言安抚。 但吕匡的态度却很明确:“那伙应山贼占据‘汝昆’、‘襄昆’两条要道的交汇,对我商会名下往返汝南、襄城与昆阳的商队造成了极恶劣的影响与严重的损失,倘若刘公始终不能铲除这支山贼,那吕某只能托人上报许昌,请贵郡郡里发兵剿贼。” 一听这话,刘毗顿时就慌了神。 要知道他至今都不敢上报他颍川郡的郡治许昌,就是怕郡里问罪。 想想也是,治下的县域出了应山虎杨通这种大寇,他刘毗作为昆阳县的县令,那肯定是要遭到责问的,轻则影响仕途,重则搞不好连县令之职都要丢掉。 可他又不敢威胁吕匡,只能好言劝道:“吕老贾息怒,事实上我昆阳县已经在准备再次讨伐应山虎杨通一伙,请吕老贾回去后转告贵商会的诸位商贾,我昆阳一定会尽快剿灭应山虎杨通一伙,使各位的商队畅通无阻。” 见刘毗放低姿态以近乎恳求的口吻解释,吕匡也不想过分逼迫,正色说道:“吕某并非想要逼迫刘公,实在是杨通一伙对我等造成的太多的损失……” “我明白我明白。”刘毗连连附和示好:“请吕老贾再看我昆阳一次,这一次,我昆阳一定剿灭应山虎杨通一伙。” 看着满脸堆笑示好的刘毗,吕匡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若非他叶县当任县令毛公过世了,朝廷还未派来接替的人选,以至于他叶县的官府现如今几乎什么事都不敢擅做主张,他岂需要昆阳县去对付那伙该死的应山贼? 倘若毛公还活着,早就组织成千上万的人杀到应山去了。 甚至于,倘若那位赵氏二公子还活着,搞不好那位二公子甚至能请动王尚德将军麾下的军队,区区一支应山贼,何足挂齿?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他叶县如今县令之位空悬,群龙无首,虽有县丞暂代县令,但却不敢做出派兵越郡界剿贼的事,生怕引起颍川郡的不满。 因此他吕匡只能亲自出面游说刘毗,可偏偏这该死的刘毗怕他自己的官绩受到污点,死活不肯向颍川郡郡里求援,这才气得吕匡一度准备与他撕破脸皮。 想了想,吕匡低声对刘毗说道:“吕某知道刘公在顾忌什么,但杨通一伙已经成为了贵县的大患。吕某并非不相信贵县,但贵县两度战败也是事实,贵县何不向邻县求援呢?……虽我叶县暂时无法跨郡相助,但贵县可以向汝南、襄城求助。倘若刘公怕有损颜面,吕某可以代为出面,吕某在汝南、襄城两县,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刘毗毫不怀疑吕匡确实有能力请来汝南、襄城的援军,但恰恰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要阻止吕匡。 毕竟三县联合讨伐一支山贼,这件事实在太惹眼了,许昌那边肯定会派人询问,到那时,刘毗就算想隐瞒也瞒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信誓旦旦地对吕匡说道:“请吕老贾相信,我昆阳县有能力剿灭应山虎杨通一伙,这次一定可以!” “……” 吕匡将信将疑地看着刘毗,半晌后这才说道:“好,看在刘公的面子上。……倘若这次贵县能够击溃那伙应山贼,无论是征募人手所需,还是事后的抚恤,期间的用粮,皆可由我鲁叶共济会承担,但倘若此次贵县仍然不能成功……” “不会、不会!” 刘毗连声答应,好说歹说才将吕匡打发。 待等吕匡离开之后,刘毗派人请来县尉马盖,对后者说道:“马盖,此次讨伐应山虎杨通一伙,是你我最后的机会了。……看那吕匡的意思,倘若这次我昆阳不能取胜,他必然派人禀告郡里,到时候你我都免不了被郡里问罪。” 听到这话,马盖平静地点了点头:“刘公放心,这次马某一定能有所成绩。” 见马盖如此镇定,刘毗亦是松了口气,但他也有些不解,好奇问道:“你已有破敌之策?” “是!” 马盖点了点头,正色说道:“上次我率八百人征讨杨通一伙,我自认为人数足够,但却没想到,应山上其余的山贼,竟会派人援助杨通一伙,就像当时我对刘公您所说的,当时抗拒我方围剿的山贼,远远不止杨通一伙人,可能有三五百山贼……这些人本身就对应山上的一切了若指掌,占尽地利,况且人数又不比我方少上多少,因此只要我方一次失利,贼众便有了极大优势。……既然如此,那么这次咱们就反其道而行,先剪除其余山贼,比如应山南部的褚角、张奉等人。那几伙山贼比杨通一伙弱,咱们不妨先打他们,一方面可激励我方士卒的士气,另一方面,也可以变相削弱杨通一众。只要事先剪除了这几支山贼,日后咱们再围剿黑虎寨时,杨通一伙就再难得到其余山贼的援助了……” “有道理。” 刘毗捋着胡须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此次马盖讨伐应山贼更添了几分信心。 但马盖呢,他此刻却是…… 唔,他也是信心十足,因为他知道,黑虎寨的杨通一伙会配合他的,或者干脆点说,这本来就是黑虎寨杨通一伙当初在那个山洞里交代给他的任务。 看着满脸喜色的刘毗,马盖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很清楚,率先围剿褚角、张奉等应山贼当中的弱者,这非但不能削弱应山贼的总体实力,反而会令黑虎寨愈发强盛。 道理很简单,褚角、张奉等人失了山寨,肯定会选择投奔黑虎寨——而这,正是杨通命他讨伐其他山寨的原因。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黑虎寨未必不会支援褚角、张奉等人,但想想就知道那只是黑虎寨逢场作戏罢了,那杨通会真的帮助其余山寨击败他马盖? 不可能的事! 他马盖此番讨伐应山群寇,必然会胜,而且会胜许多场,胜到足以洗刷他此前两次战败。 尽管这场仗还未打开,但事实上,早就已经定下胜负了。 黄昏前后,马盖婉言回绝了同僚们一起喝酒的邀请,骑马回到自己的宅邸,与妻儿一同享用晚饭。 用饭期间,他的妻子邹氏频繁看向丈夫,欲言又止,这让马盖颇感诧异。 “怎么了?”马盖问妻子道。 邹氏闻言欲言又止,迟疑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今日……也无人请夫君吃酒么?” “啊?”马盖愣了愣,有些不解。 见此,邹氏低着头说道:“往日,多有官衙内的同僚请夫君吃酒,夫君每每要喝到戌时前后才醉醺醺地回家,可自从上次讨伐应山贼之后,夫君却每日在黄昏前回到家中,莫非……莫非……” 从旁,他年近十来岁的儿子睁大眼睛,怯生生地问道:“爹,是不是县衙不让你再当县尉了?” 马盖这才明白过来,揉着儿子的头发哈哈大笑:“你们瞎想什么呢?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回来早,是因为无人请我喝酒?怎么会呢,我只是拒绝了他们而已。” “当真?”邹氏吃惊地问道:“为何要拒绝他们?” “为何呢……” 马盖看着面前的妻儿,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当日在那个山洞里杨通一伙威胁他的那一番话。 那时他才意识到,他最在意的,还是家中的妻儿。 “这不是又要去征讨那些应山贼了么?” 马盖笑着说道:“抽点时间多陪陪你们娘俩。” 邹氏虽然很高兴丈夫并未在县衙失势,但得知丈夫即将再次出征讨伐那些应山贼,她还是万分担忧。 看着妻子担忧之色,马盖笑着宽慰道:“放心吧,这次我有十足的把握。” 邹氏欲言又止,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倒是他儿子十分相信父亲,喊道:“父亲一定能够击败那些应山贼!” “呵。”马盖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是啊,他会赢,因为他已然是那伙山贼在县衙的内应…… 杨通一伙怎么可能会放弃他呢? …… 看着面前的妻儿,感受着其乐融融的氛围,马盖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口灌下。 六月下旬,昆阳县尉马盖再次于县内征募千余官兵,讨伐应山群寇。 第165章:质问 六月下旬,昆阳县尉马盖再次于县内征募千余官兵,讨伐应山群寇。 其实上早在六月中旬左右,黑虎寨派驻昆阳县的眼线就将‘昆阳再次征募讨贼兵卒’的消息传到了黑虎寨,传到了郭达耳中。 待郭达此事之后,立刻找到赵虞做了一番商议。 当时正值黄昏前后,赵虞正在屋内听静女讲今日在伙房的故事,就听到屋外传来笃笃笃的叩门声。 “谁?” 赵虞微微一愣。 旋即,就听到屋外传来了郭达的喊声:“阿虎,是我,来开个门。” 见此,赵虞连忙起身开了门,瞧见郭达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他亦有些惊讶:“怎么了,郭达大哥?” “刚得到一个消息。”郭达与屋内的静女打了声招呼,旋即就站在门外对赵虞低声说道:“有身在昆阳县的弟兄送来消息,说昆阳县衙再次发出布告,征募讨贼的兵卒,” “这么快?”赵虞微微皱了皱眉:“有人对昆阳县施压了么?” “这个不清楚。”郭达摇摇头,问道:“有影响么?” “影响肯定有啊。”赵虞将郭达请入屋内,皱着眉头说道:“咱们的新山寨,目前才只建了一圈栅栏,屋子什么的,还都来不及建造……” 郭达想了想,问道:“那……要不我去联络一下那个‘姓马的’,让他想办法拖延一下?” 可能是因为静女在场,他并没有直接透露马盖的讯息。 但赵虞还是可以听懂,摇摇头说道:“这个就算了吧,姓马的输了两回,他现在的位子也不稳,为避免节外生枝,就莫要去联系他了。……就按原定计划办。” “按原定计划办?那我派人可去联络其他八家山寨了?” “唔。” 次日,郭达便再次派人向其他八家山寨求援。 六月二十六日,马盖率领千余讨贼官兵抵达应山的东面,在‘汝昆’、‘襄昆’两条要道的交汇处扎下营寨。 而此时,褚角、陈祖、吴胜、张奉、孙义、马弘、冯兴、刘茂等其余八寨的寨主们,也已带着前来相助的人手陆续汇集于黑虎寨。 不得不说,此时这八位寨主,几乎都已经明白了当日杨通故意让利他们的原因——就是为了引诱他们在官兵进犯黑虎寨时一起来挡灾。 可即便后悔,他们也不敢不来支援,毕竟有许和、俞荣、袁许、蔡负四人的例子在,哪怕是当前除黑虎寨外实力最强盛的陈祖一寨,也不敢公然拒绝黑虎寨的求援,免得日后遭到黑虎寨的报复。 二十六日前后,待等八寨寨主于黑虎寨内聚集之后,杨通在寨内大屋设宴,好酒好菜款待他们,并商议如何击退官兵的办法。 也是,上次黑虎寨能击退昆阳官兵,关键在于黑虎寨提前按照赵虞的吩咐,利用竹条、蔓藤在山中设下了种种障碍,但遗憾的是这个策略已经无法再用,因为当日马盖在应山放了一把火,将那些障碍连带着山林都烧光了,以至于眼下黑虎寨的旧寨底下光秃秃的,基本上已很难抵挡千余官兵的突袭。 在这个前提的基础上,杨通提出了他的应对之策。 “……我黑虎寨,想必诸位也都知道,它是当年我霸占了一处山村而增建的,因此谈不上什么易守难攻。上回我等在山林之间设下阻碍,分割了官兵人数以达到逐一击破的目的,但遗憾的是,上回马盖在山中放了一把火,将山中的林子以及那些阻碍、陷阱通通都烧毁了,倘若此番马盖率领其手下官兵一拥杀上山来,我等唯有死守山寨这一条路……考虑到对方人数远远超过我方,我认为死守山寨并非明智之举,因此我决定,一部分人在旧寨附近抵挡,尽可能拖延官兵,另一部分加紧在山顶建造新的山寨,新的山寨更具地利,容易抵挡官兵,只要新的山寨落成,咱们就迅速搬迁。” 在座的八位寨主点点头,都认为杨通的这个决定还算比较明智,包括已投奔黑虎寨的刘黑目。 唯独陈陌与王庆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会议结束后,当郭达与赵虞准备离开大屋时,陈陌与王庆二人孤身拦下了他们。 只见他二人将郭达与赵虞二人带到无处处时,旋即陈陌皱着眉头对郭达说道:“郭达,关于那马盖的事,你们要隐瞒到什么时候?” “隐瞒什么?”郭达故作不解状。 见此,王庆在旁低声冷笑道:“郭达,当日擒下那马盖的,可是我与陈陌,我原以为你们准备拿他做什么,却不曾想,你们居然把他放了。……那马盖答应了你们什么吗?” “呵。” 郭达笑了笑,镇定地说道:“怎么可能?这件事我上次不是解释过了么?老大与我原本想跟他马盖谈谈条件,但在我二人去之前,那马盖就已杀死了看守逃走了……” “你以为我会信?” 王庆撇撇嘴说道:“当日你与杨通反复叮嘱我与陈陌,叫我二人谨慎行事,莫要被其余几寨寨主得知,可见你俩不安好心。倘若你不肯说出真相……” 说到这里,他斜睨着郭达,一脸戏虐地低声道:“倘若我此刻大喊,‘当日我与陈陌将马盖生擒,不知怎得马盖竟能脱身’,你猜此刻在大屋的那八寨寨主,会不会找你们问个究竟?” “你……” 郭达又惊又怒,但却又不敢发作,一来他并非王庆对手,二来,他确实怕王庆这家伙真的那样做。 “怎么样?”王庆凑近了郭达,眯着眼睛低声说道:“要么你告知我实情,要么,我就弄个人人皆知,你考虑一下。” 郭达愠怒地盯着王庆,奈何王庆丝毫不放在心上,故意摆出要大喊的架势,笑着说道:“我要喊咯,我真的要喊咯……”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赵虞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郭达的衣袖。 郭达转头看向赵虞,见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心下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他沉着脸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说罢,他带着赵虞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见此,王庆笑嘻嘻地对陈陌说道:“我就说其中有鬼,对吧?” “……” 陈陌微微点头,与王庆一同跟上郭达。 片刻后,郭达带着赵虞、陈陌、王庆几人来到了自己的屋子。 他很谨慎地查看了屋内屋外,将屋外的手下通通打发走,直到反复确认四周已经没有人,他这才走到桌旁,看着坐在桌旁的陈陌与王庆二人,低声说道:“好,我将实情告诉你俩,但是,你俩不可透露出去。” “少来这套。”王庆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说!” 郭达暗自攥了攥拳,忍着心中的怒意说道:“好……不错,我们与那姓马的,确实做了交涉。” “当真?” 王庆微微一惊,与陈陌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也就是说,那马盖当日之所以能活着,就是因为他答应了你们的条件,愿意作为你们的内应。” “……也可以这么说。”郭达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承认了。 “好家伙……”王庆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郭达,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笑容,喃喃说道:“胆子还真大,小瞧你们了……” 从旁,陈陌平静地问道:“那此番马盖再次率领官兵前来进犯又怎么说?” 他看了一眼在旁的赵虞,沉声说道:“你们不会想不到马盖会再次领兵前来,对此你们有何退敌之策?” “……”郭达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见此,王庆笑着说道:“我要喊咯……即便在这里喊,我保证也能让寨里的人都听到。” 看着王庆一脸无赖相,郭达面色沉地难看。 见此,赵虞低声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既然三寨主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就实话实说了吧。……二寨主与三寨主,终归是自己人,值得信任。” “哈哈,还是周虎小兄弟明智。”王庆笑着指了指赵虞,伸过手来拍了拍赵虞肩膀。 从旁,陈陌疑惑地看了一眼赵虞,那眼神仿佛是在说:这其中果然有你的份! 本来郭达就觉得这件事很难再隐瞒下去了,见赵虞也这么说,他无奈地点点头,说道:“不错,我们早就知道马盖会率领官兵再次讨伐我黑虎寨,并且我们也早就做好了安排……” 说着,他便将他们的计划简单地告诉了陈陌与王庆二人,尽管他说得并不详细,但还是让陈陌与王庆二人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个借刀杀人。” 陈陌面无表情地盯着赵虞,也不知想表达什么。 可能是抵不住陈陌的目光,赵虞正色解释道:“并非是借刀杀人,只是借外力统合应山群寇而已……” 陈陌别有深意地盯着赵虞看了半晌,没有再说话。 从旁,王庆起身揽助赵虞的肩膀,笑着说道:“是周虎小兄弟的主意吧?周虎小兄弟果真是厉害地很啊,怎么样,考虑投奔我如何?我可比杨通有器量得多,绝不会因为你言语上冲撞了我,就派人监视着你兄弟俩……” 唔?这件事已经在寨里传开了么? 赵虞微微一愣,不过倒也并不意外。 第166章:三伐黑虎寨 “王庆,适可而止!” 见王庆在赵虞面前挑拨离间,郭达又惊又怒。 只见他一把将王庆的手从赵虞肩上拍落,将赵虞拉到身后,旋即目视着王庆沉声说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经告诉你了,莫要得寸进尺!” “嘿嘿嘿……” 甩了甩被郭达拍到的手,王庆也不在意,无所谓地摊摊手,说道:“好好好。不过真是没想到,你们居然在盘算如此阴损的事,表面上请其余八寨寨主前来相助,可私底下却……嘿嘿,我喜欢。” 说到这里,他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也算是杨通的把柄了吧?” “……” 郭达愣了愣,旋即脑门上立刻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可不就是杨通的把柄么? 倘若他们果真利用马盖将其余八寨的山寨趁机给烧了,迫使其余八寨寨主带着手底下的人投奔他黑虎寨,这可不就是杨通的把柄么? 倘若日后王庆将此事说破…… 郭达有些慌了,毕竟这件事的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王庆很满意于郭达此刻的反应,似笑非笑地说道:“似乎果然如此。……嘿嘿,那就别惹我哟,郭达。” 说罢,他也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从旁,陈陌并没有像王庆那样警告郭达,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赵虞,然后亦转身离开了。 死死盯着这二人推门而去,郭达长长吐了口气,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旋即,眼眸中闪过几丝狠色。 这一幕,恰巧就被在旁关注着他的赵虞看在眼里。 这个王庆,实在是太跳了……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他心说这个王庆实在也太跳了,居然敢拿这件事作为把柄威胁郭达,就不怕郭达除掉他们么? 虽然郭达对他赵虞确实相当不错,但本质上,郭达依旧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山贼,从他命陈才把朱成、孙言二人的腿打断就可见一斑。——唔,虽然那是赵虞挑唆的。 “郭达大哥是否想要除掉他二人?” 赵虞低声问道。 “当然不……”郭达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当他意识到询问这话的是赵虞后,他这才改了口风,低声问道:“你觉得呢?” 赵虞当然要保陈陌、王庆二人,否则他提这件事做什么? 他摇摇头说道:“我觉得没必要。……虽然二寨主与三寨主算不上真正的自己人,但在我看来,他们至少要比刘黑目等人可信,毕竟黑虎寨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窝,失去了这个窝,他们又将何去何从呢?”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但旋即又皱着眉头问道:“可他们拿这件事要挟……” 赵虞笑笑说道:“他们拿这件事要挟,无非就是求个自保,防止咱们对他们不利罢了。……我觉得,可能是咱们想要吞并其余八寨的消息走漏了,让这两位寨主感到了不安。毕竟曾经咱们三伙人需要同心协力才能抵挡昆阳官兵,可转眼间,这两位感觉自己变得可有可无了,他们必然会有所不安。” “这不可能。”郭达皱皱眉说道:“我是说吞并八寨的事,这件事整个寨里除了老大,就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他们大概是猜出来的吧。”赵虞耸耸肩说道:“前段时间,大寨主百般拉拢刘黑目,然后刘黑目就投奔了咱们,现如今,郭达大哥又派人拉拢张奉、孙义、马弘等人……其实并不难猜测。” “唔……”郭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不需要刻意针对他们?” “不需要。” 赵虞摇摇头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二寨主与三寨主就算与大寨主不和,也要比刘黑目等人可靠,毕竟前二人相处多日,彼此知根知底,反观刘黑目……他之所以投奔咱黑虎寨,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势单力薄么?若非我黑虎寨联盟应山群寇,使彼此不再混战,刘黑目说不定早就被褚角、张奉、孙义、马弘等人吞并了。” 郭达惊讶地看向赵虞:“阿虎,你对刘黑目似乎意见很大啊,他得罪过你?” “得罪倒不至于,我只是对他有点成见罢了。”赵虞摇摇头解释道:“虽然‘千金马骨’确实是我向大寨主提出的,但那刘黑目也是不识好歹,当日寨里其余弟兄,包括二寨主与三寨主的人都在山顶忙着建新的营寨,而那家伙却在寨里喝酒玩女人,别说牛横大哥,换我我也心中不快,只不过为了顾全大局,我才不好多说罢了。……因此相比较二寨主与三寨主,我反而不信任刘黑目等人,除非他们日后做出什么贡献来。” “唔,你说得也有道理。”郭达微微点了点头。 见郭达并不反对自己的话,赵虞趁机又说道:“对了,郭达大哥,方才这事,我觉得暂时莫要禀告大寨主为好。” “唔?为何?”郭达惊疑问道。 赵虞犹豫了一下,解释道:“大寨主的容人之量,我总觉得不如当初了。……当日在丰村时,大寨主颇有气度,当时就接纳了我的提议。可如今,我只是拒绝了大寨主的好意,大寨主便不能容我,眼下二寨主与三寨主得知了这个秘密,我担心大寨主会立刻想办法除掉二人,以至于寨里弄得四分五裂……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日后我等还有用到二寨主与三寨主的地方。” “怎么说?” 见郭达面露惊讶不解之色,赵虞低声说道:“郭达大哥,眼下八寨合并在即,试问,下一个投奔咱们黑虎寨的人,无论张奉、孙义、马弘疑惑是其他人,他们会更加倾向于与谁亲近?” “当然是老大……”说到这里,郭达微微一停顿,皱着眉头说道:“刘黑目?” “对!” 赵虞点点头说道:“投奔咱们的八寨寨主,尽管明面上肯定对大寨主示好,但私底下肯定更加亲近刘黑目,彼此他们遭遇相似,且同样属于‘外来者’,并且我且相信,刘黑目也会竭力拉拢他们,我想郭达大哥也注意到了,尽管在大寨主的裁决下,牛横大哥与刘黑目握手言和,但事实上他们并未和解,为了能在寨里立足,刘黑目必然会拉拢接下来投奔咱们的其余八寨寨主,试图与大寨主之下的郭达大哥、还有牛横大哥平起平坐,倘若八寨寨主全部如此,这可是一个不小的隐患,到时候咱们或许还需要二寨主与三寨主去平衡他们。” “唔。” 郭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见郭达接受了自己的意见,赵虞暗自松了口气。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出一堆乍一听还挺有道理的理由去保陈陌与王庆二人,他也挺佩服自己的。 至于郭达日后是否会被杨通问罪,赵虞并不在意,甚至于,他巴不得杨通与郭达二人反目,毕竟这样方便于他日后招揽郭达——大不了日后补偿郭达就是了。 郭达这个人虽然武艺与谋略都不突出,但他多年替杨通管理山寨,好比是山寨里的‘大管事’,在这方面也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才。 相反赵虞更看好的陈陌、王庆二人,却只能当个‘将’,虽然武艺超群、智谋亦不差,但未必能胜任郭达的职务。 倘若坐看郭达陪着杨通赴死,即便抛开感情因素,也着实怪可惜的。 七月初二,在忙碌了数日后,马盖的营寨建造地差不多了。 在建营的这段时间里,他颇有些患得患失,毕竟他也吃不准黑虎寨里的杨通会不会派人联系他,而派来联系的人又是否会暴露他马盖暗通应山贼的秘密。 抱着这样不安与忐忑,马盖的营寨逐渐建成,但黑虎寨始终没有派人与他联系。 在暗自松了口气的同时,马盖也明白了黑虎寨的意思: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所谓原定计划,就是先剪除除黑虎寨外的其余八个山寨呗。 当日,他将手下的下属唤到了帐内。 作为昆阳的县尉,马盖的属官包括县内的里正、亭长、捕头三种,里正与亭长一般负责在乡里维持秩序,顺带缉盗,虽是马盖的下属,但大多时候并不由马盖亲率;而捕头则主要在县城负责维持秩序,同时,他们以及他们手下的县卒,才是整个县打击山贼的主力。 也正因为这样,前两次讨伐黑虎寨失利,尤其是第二次,马盖手下六名捕头,整整损失了一半,只剩下贺丰、史彻、杨敢三人。 除了这三名捕头外,此刻在帐内的还有几名里正与亭长,比如丰村一带的里正岑期。 一听这人姓氏就知道,这人是丰村的人。 往年他昆阳县有山贼作乱时,这些出生各个乡里的里正最是着急,催促县衙速速征讨山贼,但这次呢,像岑期这些人都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仿佛恨不得别人看不到他们似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黑虎寨已经改变了抢掠这些乡里的做法,这帮山贼甚至暗中送钱给这些乡村,让他们养鸡养鸭,而这些村庄在自知得罪不起这伙山贼的情况下,也愿意与黑虎寨继续维持‘寨村同存’稳定关系,私底下帮山寨蓄养家禽。 因此,他们如今反而是最不在乎那伙山贼是否会被剿灭的人。 虽然此次昆阳县衙下了命令,命各乡里的里正、亭长协助马盖讨伐应山群寇,但看这些人坐的位置就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想来——他们担心会被黑虎寨误会,因而牵连了村子。 除了以上这些人,还有几名游侠,正是上回参与讨伐的石原一众:石原、许柏、王聘、陈贵。 在上次征讨黑虎寨时失去了一名同伴的石原四人,可以说是当前最仇视应山贼的,因此当昆阳县再次组织人手时,他们四人毫不犹豫地加入,想要对死去的同伴报仇雪恨。 在这些人面前,马盖神色凝重地开始讲述此次讨贼的战术。 第167章:挣扎【加更11/20】 PS:感谢【madmac16】大佬的一万币打赏!~ ————以下正文———— “……前两回征讨黑虎寨,由于我方对应山虎杨通一伙了解甚少,因此损失了许多人手,责任在我,我对死去的弟兄报以深深的歉意。不过,正是因为这两次失利,我方也摸透了黑虎寨的底细。” 在帐内一干下属面前,马盖指了指他身后那块木板。 只见那块木板上,用浆糊贴着一张张通缉令,虽然与真人相差较远,但倒也可以勉强认出那几份通缉令的通缉对象。 “应山虎,杨通。” 马盖敲了敲木板,沉声说道:“此人正是黑虎寨的贼首,他本是我县境内杨村人士……” 在座诸人纷纷看向帐内杨村一带的里正杨寿,后者面色尴尬地解释道:“只是祖籍,祖籍而已。……据我所知,那厮父辈时就搬到县城去了,与我杨村再无关系。” 可即便如此,在座的贺丰、史彻、杨敢三名捕头还是冷冷地看着他,只因这两次的讨贼,他们牺牲了三位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同僚。 “行了,这不是杨村的责任。” 马盖替杨寿圆了场,继续指着木板说道:“应山虎杨通以下,还有二名寨主,插翅虎陈陌、玉面虎王庆,我等初次讨伐黑虎寨时,就是这二人带着群寇抵挡,这二人武艺出众,当初杀了我等许多弟兄。……日后碰到这二人,一定要格外小心,尽量避免近身厮杀,最好用弩矢将其射杀,对于这些恶寇,不必讲什么仁义。” 贺丰、史彻、杨敢三名捕头以及石原与他三名同伴,皆点点头认可马盖的话。 “除此之外,黑虎寨还有一些稍有名气的山贼,这些人是杨通、陈陌、王庆的心腹,比如这个,扑天雕郭达……” 马盖敲了敲木板,沉声说道:“不过此人应该是杨通的智囊,很难见到他,相比之下,另外几人容易见到,牛将军牛横、屠百万刘屠,还是那句老话,对付这些山贼无需客气,尽管用弓弩招呼即可!”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好了,以上就是黑虎寨的大致情况,现在我来说说应山上的其余贼寇……” 说着,他将许和、俞荣、袁许、刘黑目、褚角、陈祖、吴胜、张奉、孙义、马弘、冯兴、刘茂这其余十三家山寨寨主的通缉令贴在那块木板上,指着他们沉声说道:“除应山虎杨通一伙外,应山东部一带仍有许多山贼,其中较为有名的,便是这十三家。……不过据我打探所知,其中四家被其余山贼给吞并了,分别是许和、俞荣、袁许以及蔡负。” 他将这四家山寨寨主的通缉令撕下,旋即看着在座诸人说道:“想必你等此刻心中不解,咱们征讨黑虎寨,却为何要言及其他山贼?原因很简单,因为早在咱们第二次讨伐黑虎寨时,那杨通就请来了其余九家山寨相处,当时不愿派人相助的许和、俞荣、袁许、蔡负四人,事后就被杨通带着其余几家山寨给吞并了。” 听到这话,石原皱眉问道:“马县尉,你是说,当时与我等对抗的,其实是包括其余九寨在内的十寨山贼?” “不错。”马盖点了点头说道:“是故当时山贼人多势众。……我当时就在纳闷,因为据我所知,黑虎寨的山贼仅仅百余人,怎地如何冒出那么多山贼,后来我才想明白,原来是其余几家山贼派人相助……咱们不知这件事,吃了大亏。” “原来如此……” 除早已知情的几名捕头外,其余人纷纷做恍然大悟状,也不晓得他们是否真的对此感到惊讶。 此时,马盖继续说道:“既然上次杨通可以请来其余九寨的山贼相助,那么这次,他必然也可以办到。也就是说,此刻在应山之上的黑虎寨,集结了应山东部剩下的十寨山贼,倘若我等强行进攻,必然会再次遭受沉重的损失,因此我认为,应当各个击破。” 说着,他身旁两名县卒将一副巨大的应山东部地图用浆糊贴在那块木板上,在座众人伸着脖子去看,清楚看到这副地图上标注有那十家山寨的位置。 敲了敲木板,马盖沉声说道:“这是我派人打探的,可能会有点出入,但大致应该是对的。……哦,对了,刘黑目一伙,我等上上次就攻破了他的山寨,放了一把火,我猜测他可能投奔杨通去了,毕竟当前就属黑虎寨的实力最强……记住这些位置,接下来咱们要突袭这几座防守空虚的贼寨!只要其中有一两座贼寨被咱们烧毁,其余几家山寨必然心慌,他们必定会撤回自己山寨,到时候,咱们就看黑虎寨救不救这些山寨,救的话,咱们就趁机打黑虎寨;不救,咱们就先剪除这些其余山寨,然后再对黑虎寨下手!” 说着,他回身拍了拍那份地图,沉声说道:“其余九寨……不,是八寨,除陈祖的山寨在应山北部的汝南境内,其余七家都在南部与中部,像褚角、张奉、孙义、马弘这几人的山寨,咱们完全可以先打下他们。……诸位有什么异议么?” 除了几名里正外,其余众人纷纷称赞、纷纷恭维,唯独石原举手提出了他的困惑:“马县尉,您的策略确实不错,但有一个疏漏,万一褚角、张奉、孙义、马弘这些人见我方人多势众,放弃了自己的山寨,投奔杨通,那咱们岂不是反而帮了杨通的忙,使他的山寨更为壮大了?” 这个石原…… 马盖看了一眼石原,点点头说道:“那就是最坏的结果,不过,即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回到当前的局面。……倘若果真如此,那咱们就想办法围困他们,等他们耗尽粮食。” “唔……” 石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马盖这话倒也没错。 虽然他们的策略确实有可能变相帮助杨通吸纳其余山寨,但考虑到当前他们也是在对抗十寨的山贼,仔细想想倒也没多大区别。 与三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石原抱拳说道:“我四人愿意鼎力相助。” “好!” 马盖笑着点点头,旋即问其余在场众人道:“诸位呢?” 在片刻的寂静后,帐内众人纷纷答应。 见此,马盖满意地点点头,沉声说道:“好!那就按马某所说的行事。……贺丰。” “在!”名为贺丰的捕头当即起身。 “你与在座里正、亭长,率一部分乡勇、游侠佯攻黑虎寨,使山上贼寇不知我等的意图。” “遵命。” “石原!” “在!”石原微微一愣,立刻反应过来。 “我暂时委任你为捕头,命你与杨敢带两百人袭击其余八家山寨。切记,后几日要布下埋伏,待其余八家山寨的山贼回援时,尽可能地将其杀死,如此一来,就算他们投奔黑虎寨,那杨通亦不能增添多少助力。” 石原面色一正,抱拳说道:“县尉放心,包在石某身上,当年我与同伴在江夏与叛军作战,区区山贼,不足挂齿!” “很好!” 马盖地点点头。 片刻后,待帐内众人陆续离开后,他长长吐了口气。 当日不慎被陈陌、王庆二人所擒,被迫签下承认私通黑虎寨的认罪书,这就决定了他已无法再反抗黑虎寨,否则只要黑虎寨将那份认罪书公布于众,他与他的妻儿都逃不过一死。 但他并不情愿完全屈服于黑虎寨。 虽然他不敢公然违抗黑虎寨的命令,但他并非不能借机剪除其余山贼,在背地里削弱黑虎寨,破坏他们的意图。 ……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坐在帐内的卧铺上,郭达从怀中取出妻子邹氏为他祈福而缝制的布囊,长长叹了口气。 当晚戌时前后,石原带着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带着捕头杨敢与两百余名挑选出来的锐士,趁夜色偷偷离开山寨,迂回绕到应山的半步,并于子时前后,找到了张奉一伙的山寨,对这座山寨发起了突袭。 当时张奉的山寨里就只有十几名山贼留守,还有些抢来的女人,当那十几名山贼喝得醉醺醺在屋内玩女人时,石原率两百锐士先围住山寨,然后率小队杀入寨中,将留守的山贼全部杀死,救出了那些被虏走的女子。 他留下一部分人手清点寨里的财物,又派一部分人手送那些可怜的女子下山,旋即立刻率其余人奔袭马弘的山寨。 待等次日天蒙蒙亮时,石原等人找到马弘的山寨,故技重施,将寨里的山贼全部杀光。 一夜之间,张奉、马弘两家山寨覆灭,然而张奉、马弘二人却不知情。 “这样就差不多了。” 石原与杨敢商议:“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此地离那孙义的贼窝不远,咱们到那一带伏击看看,趁机让弟兄们歇息片刻,喘口气,倘若那孙义带人回援其山寨,咱们就打个埋伏,于半途将其围住截杀,否则,咱们就攻破那孙义的营寨,再找下一处。” “好!” 听到石原有条不紊的策略,杨敢点头认同。 天亮之后,由于张奉、马弘两家山寨的位置燃烧起熊熊烈火,浓烟滚滚,这惊动了附近其余几家山寨的留守山贼。 惊慌之余,他们立刻派人前往黑虎寨,禀告自家老大。 第168章:偏差 PS:昨晚太困了,我以为能坚持码字,结果又在椅子上睡着了,抱歉抱歉。 ————以下正文———— 七月初四,就在石原、杨敢等人率两百名县卒趁着夜色悄然离开营寨的次日,马盖亲率的讨伐官兵主力,于应山之东的山下平地上展开训练,似乎是在训练讨伐官兵的协同作战能力。 当得到这个消息后,无论是杨通、陈陌、王庆、郭达、刘黑目等人,亦或是陈祖、褚角、张奉等前来相助的八寨寨主,皆站在黑虎寨旧寨外的空地上观望山下,琢磨山底下的马盖那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得不说,此时黑虎寨内的气氛还是比较凝重的,几乎所有人都在戒备于官兵的突袭,毕竟这一次黑虎寨旧寨山下已没有了山林保护,因此只要有半个时辰的疏忽,山下的官兵说不定就能直接攻入黑虎寨寨内。 然而,马盖会不会突袭黑虎寨呢? 未必! 至少目前马盖不敢,毕竟他还有把柄在杨通、郭达二人手中,在当前黑虎寨对他持放任态度、并且强迫他做任何违背于他良心与原则之事的情况下,马盖也不想与黑虎寨撕破脸皮,因为只要黑虎寨将他那份认罪书公布于众,他必将失去现有的一切。 但这个秘密,整个黑虎寨内只有五个人知道,这五人便是杨通、赵虞、郭达、陈陌、王庆。 当日,马盖果然没有下令攻山。 哪怕是到了夜里,马盖也没有派兵偷袭的意思,以至于像张奉、马弘、王庆等守夜的人都白费了一场工夫。 当然了,王庆是知情的,他一开始就认定马盖不会前来夜袭,因此当他手底下山贼们神色紧张地戒备着时,他却翘着腿躺在篝火旁呼呼睡觉,这份镇定,让从旁看到的山贼们都颇为佩服。 之后两日,也就是初五、初六,马盖继续借在山下练兵拖延时间,这让黑虎寨内似陈祖、褚角、张奉等带人前来相助的其余八寨寨主颇为不解。 他们隐隐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初七的白昼,有几名山贼急匆匆来到了黑虎寨,揭露了马盖真正的意图。 这几名山贼,乃是其余八寨寨主之一孙义手下的山寨,在见到他们时,孙义还能纳闷,责问他们道:“你等不好好守在寨里,跑来这边做什么?” 那几名山贼闻言立刻解释道:“老大,出事了,张奉、马弘那两位寨主的山寨被人捣毁了!” “什么?” 当时孙义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问道:“被谁?” “还能被谁?被官兵啊。” 那几名山贼解释道:“前日,大概天亮之后,有寨里的弟兄看到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同时火起,心下纳闷,当时有弟兄前往那二人的山寨查看动静,没想到半途却撞见了官兵,吓得他赶紧逃回寨里告知咱们,是故我等立刻前来黑虎寨禀告老大。” “……” 孙义张了张嘴,惊愕当场,半晌后,他懊恼地一拍大腿:“该死的!咱们都被那马盖耍了!” 他立刻求见杨通,将这件事告诉了杨通。 其实杨通早就知道这件事,毕竟借马盖之力整合应山东部的群寇,这本身就是他与赵虞、郭达二人商议拟定的策略,不过在孙义面前,他还是要装出不知情的样子,且立刻就召集众寨主商议对策。 在大屋内,杨通当着其余八寨寨主的面讲述了这件事,当时张奉、马弘两位寨主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异常难看。 不是说攻打黑虎寨么?咱们他俩的山寨却反而先遭了秧? 张奉当场就瞪大眼睛一脸急切地问道:“孙义,你手下所说的,可是事实?倘若耍我,我绝不饶你!” “我他娘吃饱了撑着来耍你?眼下老子的山寨都不见得能保住。”孙义没好气地骂了一通,旋即对杨通说道:“杨寨主,事情紧急,请容许我带着弟兄们回寨看看究竟,看看是否当真有一支官兵在山中。……张奉、马弘,你俩要不要跟我一起?” 张奉、马弘二人心急于自家山寨,当即答应。 就这样,三人不顾其余人的劝说,立刻就带着人离开了黑虎寨。 期间,杨通也曾开口劝说,劝说三人稍安勿躁,可惜张奉、马弘、孙义三人并未听从。 不过杨通倒也不急,毕竟在他看来,这三人迟早要回他黑虎寨的。 将张奉、马弘、孙义等人送离山寨,杨通带着其余五寨寨主回到大屋。 张奉、马弘、孙义的行为,在其余诸寨主看来是急躁的,但不可否认,由于得知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疑似被一股官兵捣毁,其余几位寨主也都有些坐立不安。 比如褚角,他的义子褚燕就偷偷对他说道:“父亲,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离咱们的山寨就只有四十来里山路,倘若果真有一股官兵在那,我怕寨里挡不住……” “唔。” 褚角压压手示意义子稍安勿躁,将注意力再次投向大屋内的商议,尤其是陈祖与杨通的交谈。 陈祖沉着脸说道:“倘若张奉、马弘、孙义等人的寨子当真被官兵袭击了,就说明咱们被马盖耍了。……我就纳闷,这马盖明明又征募了许多人手,可近几日却在山下不知搞什么花样,眼下我算是明白了,他这是要借机剪除其余诸寨……” 说起来,陈祖此刻还是比较镇定的,毕竟他的山寨位于应山东山的北部,在面朝汝南县的那边,倘若马盖想要派官兵偷袭他的山寨,那基本上就要经过其余诸寨,差不多最后一个才会轮到他。 而其余几位寨主可就没有陈祖这般镇定了,他们一个个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带着手下的弟兄回援自己的山寨,免得山寨被官兵捣毁。 可他们又不知该如何向杨通提出这件事,毕竟再怎么看,依旧还是黑虎寨这边的局势最为险峻。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不知该怎么提,却有人帮他们提了出来,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杨通本人。 只见当时杨通沉着脸挣扎了片刻,旋即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先等张奉、马弘、孙义三人送来消息,倘若马盖果真派了官兵试图先剿灭诸位的山寨,诸位便立即带人回援各自山寨,杨某绝不阻拦,也绝不记恨诸位。” “那咱们怎么办?咱们山下可还有近千的官兵啊。” 刘黑目无愧于杨通这些日子对他的特别优待,低声问道。 在其余诸寨寨主的注视下,杨通沉声说道:“话虽如此,杨某也不能为了顾全咱们的山寨,眼睁睁看着其余几位寨主的山寨被官兵偷袭。……实在不行,咱们就放弃旧寨,逃到新寨去……” 从旁,郭达很配合地露出一脸的惊愕,阻拦道:“老大,新寨还未建完啊……” “那就加紧去建!”杨通沉声说道。 “那旧寨的东西……” 在众目睽睽下,杨通挥挥手打断了郭达的话,义正言辞般说道:“我主意已决,你照办即可!” 看到郭达与刘黑目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几许为难,其余诸山寨的寨主对杨通顿生好感。 “杨寨主仗义!” 一时间,大屋内响起对杨通的恭维。 唯一的例外恐怕就是王庆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那神态,别说郭达看得有些心惊,就连赵虞都有些担心,生怕这家伙藏不住秘密,突然一口揭破了其中的秘密。 好在王庆虽然性子比较跳,但也明白事情利害,不至于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从旁,陈陌从始至终镇定自若,一言不发。 次日,就当赵虞搂着静女还在睡梦中时,忽然,静女听到屋外传来啪啪啪的拍门声。 旋即,郭达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阿虎,阿虎,醒了么?我进来了。” 听到这话,静女吓地面色发白,毕竟她这会儿将外衣都脱了,倘若郭达闯进来,岂不是会识破她作为女儿身的秘密? 好在静女做事仔细,每晚睡觉前都会把屋门用门栓栓上,以至于郭达一时半会还进不来。 为了防止郭达用蛮力闯入,她连忙回应道:“屋外是郭达大哥么?” “是阿静啊?” 听到了静女的声音,郭达停止了继续拍门,在屋外喊道:“阿静,帮我叫阿虎起来,我有急事找他。” “好。”静女应了一声,连忙唤醒赵虞。 可能是因为身在贼窝的关系,赵虞也睡得比较警觉,当即就被静女叫醒,从她口中得知了郭达正在屋外等他的事。 郭达这么急着找我? 待二人都穿上衣服后,赵虞打开了屋门,果然瞧见郭达抱着双臂、皱着眉头站在屋外。 “郭达大哥?怎么了?”他打了声招呼。 “阿虎。”郭达抬头瞧见赵虞,立刻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出事了,孙义死了,张奉、马弘二人皆负伤而归……” “什么?”赵虞皱了皱眉:“我刚起,脑袋有点乱,郭达大哥说谁死了?” 见此,郭达原原本本地解释道:“昨日,孙义、张奉、马弘三人不是带着他们的人离开山寨,回各自山寨查看情况么?他们半途被官兵伏击了。……据张奉解释,当时那股官兵就埋伏在孙义的山寨外,等孙义一群人经过时,那些官兵突然杀出,孙义当场就被杀死;张奉、马弘二人听到喊杀声,带着手底下的前去相助孙义,却被那股官兵杀退,张奉、马弘二人也因此负了伤……” 他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又说道:“那个姓马的,背叛了我们。” “……” 看着隐隐有怒容的郭达,赵虞若有所思。 第169章:偏差(二) 马盖背叛了? 当郭达说出那句话时,赵虞再次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但他仍然觉得,马盖当初签下的那份认罪书,还是具有很大约束性的。 或许有人觉得,马盖当日签下那份认罪书时本身就是被威胁的,即便黑虎寨将那份认罪书公布于众,马盖也可以对此做出解释,解释他签下那份承认暗通黑虎寨的认罪书是被逼无奈、情非得已,或许朝廷与民众会因此而宽恕他。 然而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马盖是县尉,是一个县内负责缉盗的一把手,在概念上代表着‘正义’,因此是不允许与作为‘恶’的山贼牵扯上任何关系的,只要他签下那份认罪书,不管民间是否会同情,但朝廷绝对不会宽恕,以免其他朝廷官员效仿。 因此一旦被朝廷得知,马盖轻则丢官、深陷牢狱之灾,重则直接视为贼寇的同伙问罪,除非马盖背后有强力的靠山,能够替其摆平这件事。 但对于马盖的底细,赵虞与郭达早在决定迫使马盖降服之前就打探过,马盖是昆阳本地人,出身县城内的马家,其家族虽然不小,但也远远谈不上大,根本不足以替马盖摆平这件事。 更何况,他们至今还未让马盖去做什么违背其良知的事,因此按理来说,马盖不可能会冒着风险背叛他们的。 想到这里,赵虞摇摇头说道:“应该……不至于。” 郭达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忽然瞥见静女从屋内走出来,当即闭上了嘴。 在他的目视下,静女走到屋外,笑着对赵虞与郭达二人说道:“兄长,我去伙房那边了,你与郭达大哥到屋内聊吧?” 郭达笑着夸赞了几句,而从旁,赵虞见静女走远后,也将郭达请入了屋内。 此时屋内已无不相干的人,郭达也没了顾虑,皱着眉头与赵虞继续方才的话题:“我也认为那姓马的未必有那个胆量,但事情与当初你我的谋划,确实出现了偏差……” 的确,按照赵虞与郭达的计划,马盖派官兵偷袭张奉、马弘、孙义等人的山寨,与其说是袭击,倒不如说是驱赶,变相将失去了老巢的张奉、马弘、孙义等人驱赶至黑虎寨,暗中相助于黑虎寨吸收这些山贼。 可如今马盖倒好,一下子袭击了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将山寨内留守的山贼通通杀死不算,还设下埋伏,伏击了试图回援自己山寨的孙义,一举将其击毙。 这明显有违于当初当日在山洞里对马盖的吩咐。 说白了,马盖虽然不敢公然抗拒黑虎寨给他的命令,但私底下,他在竭尽全力破坏杨通、赵虞、郭达三人的意图,尽可能地杀死其余八寨的山贼,让黑虎寨无法招收更多的人。 也难怪郭达会一脸愤怒地表示马盖背叛了他们。 想了想,赵虞问郭达道:“眼下寨里情况如何?” 郭达吐了口气,沉声说道:“张奉、马弘二人今早逃回来后,除陈祖外,其余那几寨都慌了神,人人自危,老大没办法,就让他们各自回山寨了……如今寨里,陈祖跟他的人还在,其余,就只剩下张奉与马弘二人了。”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老大相当生气,命我来与你商量,看看这件事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还能怎么处理?” 赵虞笑了笑,说道:“那姓马的,他的想法我大致能猜到,他明面上不敢抗拒咱们,但良知与职责,却又使得他不甘心被咱们利用,以至于他昆阳县出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寇,因此在一定程度上,他对咱们的吩咐阳奉阴违,试图杀光其余八寨的人,使咱们吸收不到更多的人手……对此我只能说,他的忠义值得赞赏,但很可惜,他这么做只是白费工夫。……假以时日,应山东面只剩下我黑虎寨一家,只要我黑虎寨的旗帜不倒,日后必然还会有走投无路的人,源源不断地投奔咱们,他能挡住多少呢?” “唔。” 听到赵虞的话,郭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旋即,他问道:“阿虎,你觉得要给马盖一点教训么?老大有意要派人砍下他夫人一只手……” 听到这话,赵虞的眼睑不自觉地跳了几下,他不动声色地说道:“那样只会适得其反。……马盖做出试图抗拒咱们的举动,我并不意外,毕竟此人为人正直,他无法接受自己与贼寇同流合污,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打击他的信念,让他意识到他对咱们抗拒毫无意义,然后再慢慢地,利用财帛等物去腐化他,最终使他臣服。反之,倘若派人去伤害他的家人,这只会助长他对咱们的憎恨,万一他将妻儿托付给他人,孤注一掷,请来各县县卒,抱着不惜身败名裂的决心,试图与咱们同归于尽,那就不好了。……当然,警告还是要警告的,事后找一根断指吓唬他一下就得了,没必要真的派人去砍下他夫人一只手。” “唔。”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合并八寨’的计策出现了一点偏差,但总得来说还是没差多少,这不,张奉与马弘二人已经失去了山寨,如果不想在山林里当野人,那就只能选择投奔黑虎寨。 七月初七,马盖尝试进攻黑虎寨。 当他麾下数百官兵于山下集结时,就连杨通都有些紧张,因为他不像赵虞那样有把握,他吃不准马盖是否还在他的控制下。 因此当马盖准备攻山时,杨通心中也有些慌神,不知是否应该立刻放弃旧寨,逃到新的山寨去。 前一阵子日渐膨胀的他,仿佛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他再也顾不得与赵虞的不快,立刻将赵虞招到跟前,询问对策。 这件事,让赵虞暗暗冷笑。 色厉内荏、利令智昏,这说得就是这位杨大寨主! 不可否认,随着前一阵子他黑虎寨的日渐壮大,这杨通确实出现了一些改变,变得与一般的小毛贼有所不同了,只可惜,这杨通的变化中虽然也有好的,但更多的则是负面的。 比如说,相比较日渐膨胀的野心,却欠缺相应的手腕与城府,来来回回只会两招,一招示好笼络,一招强迫威胁。 别说摆不平赵虞,就连牛横与刘黑目之间的矛盾都无法摆平。 当然,私底下冷笑归冷笑,但明面上,赵虞还是要表现出对这位大寨主的尊重,毕竟当前黑虎寨还是杨通当家。 因此赵虞宽慰杨通道:“大寨主放心,尽管那马盖或有些他个人的想法,但他并不敢真的对抗大寨主。……您看这几日,他明明可以尝试夜袭我黑虎寨,他却不那样做,这就足以证明他并不想与大寨主撕破脸皮。因此我认为,他此番攻山不过是佯攻罢了,咱们只需稍加反击,他必然会撤退。” 大概是因为赵虞迄今为止还未判断失误过,杨通并不怀疑赵虞这次的判断,因此在赵虞的劝说,他放弃了立刻逃往山顶,准备在旧寨抗击官兵。 此时的黑虎寨,吴胜、褚角、冯兴、刘茂几人都已带着各自手下的山贼离开了黑虎寨,除了张奉与马弘二人是因为无处可去而投奔黑虎寨以外,就只有陈祖还在‘义助’杨通。 关于义助杨通这件事,陈祖手下的山贼也曾与陈祖商量:“老大,除张奉、马弘无处可去,带着人投奔黑虎寨,其他几寨都散了,就剩咱们还留在这……您当真打定主意要帮助杨通么?” “先看看情况。”陈祖对手下的山贼说道:“倘若黑虎寨注定保不住了,咱们就回山寨去,没必要给杨通陪葬;但倘若黑虎寨还能挡住官兵,咱们姑且就帮他一把……总归他山寨位置好,失去了‘商队之利’,怪可惜的。” 听他的话就知道,陈祖暂时只是在观望战况而已,他从未想过要为了黑虎寨拼上所有。 当然,他的确也没义务那样做。 然而就像赵虞所判断的那样,马盖这次对黑虎寨的攻山,只是一次尝试性的佯攻而已,当派上山的官兵被杨通、陈陌、王庆、牛横、刘黑目、陈祖等人联手挡下,一时间难以攻破山寨时,马盖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并且在此之后整整两三日,再无任何动静。 而另一边的石原、杨敢等人,则在这几日内又前后击破吴胜、冯兴二人的山寨,吴胜、冯兴二人见各自的山寨守不住了,只能带着弟兄投奔黑虎寨。 随后,继吴胜、冯兴二人之后,褚角一伙的山寨亦遭到了袭击,虽然褚角一伙击退了一拨官兵的攻击,但褚角、褚燕父子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们发现涌向他们的官兵实在太多了。 刨除人数众多以外,这些官兵似乎大多都是县城的县卒,配备有平日里并不常见的弩具,碰到他们这些山贼时,那些官兵基本上都是先用弩矢招呼,褚角一伙这几日损失的人手,基本上都是被弩矢射死的。 看来马盖已得知上回有诸寨相助黑虎寨,是故他这次决定先解决诸寨…… 在自忖无法抵挡的情况下,褚角咬牙做出决定,放弃山寨,率领众弟兄投奔黑虎寨。 而另一边,冯兴一伙虽然暂时还遭到官兵的袭击,但眼看着其余山寨逐一被官兵扫平,他亦吓得决定放弃山寨,与黑虎寨报团取暖。 截止七月十九日,应山东侧的贼寇,就只剩下陈祖、杨通两家。 第170章:兼并八寨 七月二十日,杨通于黑虎寨的大屋内再次召开应对官兵围剿的会议。 对比前几次的‘诸寨会谈’,今日大屋内的气氛可谓是凝重,原因就在于在近段时间,其余八寨的山寨遭到了严重的打击。 除了陈祖一支的山寨因为位于应山东侧的北部山区,暂时未曾遭到昆阳官兵的袭击,其余七家山寨几乎前后都遭到了昆阳官兵的攻击,甚至于,作为曾经八寨寨主之一的孙义,更是被昆阳官兵伏击致死,割下首级送到马盖的兵营,只剩下一些侥幸逃脱的山贼,仓皇逃回黑虎寨。 可能正是因为被迫暂时寄人篱下,因此相比较往日,吴胜、褚角、张奉、马弘、冯兴、刘茂这六位寨主都显得有些气势不足,在大屋内表达自己的看法时总显得有些拘束,甚至隐隐有些唯黑虎寨马首是瞻的意思,唯独陈祖例外,依旧保持着与杨通平起平坐的说话态度。 “拖住黑虎寨,趁机对其余山寨下手,这显然就是马盖这次的策略了……” 在说这番话时,陈祖心中也隐隐感觉有点不对劲。 有一个疑点他始终无法理解,那就是这段时间马盖进攻黑虎寨的力度。 这段日子,马盖并非没有进攻过黑虎寨,其实也是有的,而且不止一次。 但每次马盖进攻黑虎寨的力度,却并不是那么彻底,往往都是稍稍出现了一些伤亡后就立刻撤退,就仿佛是在试探黑虎寨的实力,等待黑虎寨最虚弱的时机。 可问题是,黑虎寨最虚弱的时机,恰恰就是前几日张奉、马弘二人的山寨刚刚遭到袭击的那会儿。 那会儿诸寨寨主皆为了保卫各自的山寨,纷纷带领手下回援山寨,因此那会儿黑虎寨是最最虚弱的。 倘若马盖的目的是为了各个击破,那么他应该在那会儿就强攻黑虎寨,一举击溃这座应山东部最强大的山寨。 但马盖并没有那么做,相反,马盖加大力度继续打击其余几家山寨,一举荡平了除他陈祖以外的其余七家山寨,逼得其余七位寨主不得不放弃各自的山寨,举寨投奔黑虎寨。 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有没有? 在马盖在搞什么鬼? 放着最强的黑虎寨不打,偏偏要先围剿其余几家山寨,难道他的目的是在进攻黑虎寨前,先荡平应山东部其余的山寨? 但问题是其余几家山寨见抵挡不住官兵,必然会举寨投奔黑虎寨,间接使得黑虎寨变得更加壮大,这并不立于马盖攻伐黑虎寨呀。 陈祖觉得,倘若换做是他,他会在前几日黑虎寨实力最虚弱的时候,先一举踏平黑虎寨,然后再慢慢解决褚角、吴胜等其余山寨,在他看来这才是最佳的策略。 但马盖偏偏不那样做,他似乎是铁了心要先剿灭其余几家山寨——他就想不到他的举措会变相帮助黑虎寨么? 陈祖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不像是一位县尉会做出的理智判断。 但眼下的局面,也容不得他花费更多精力去细想这件事背后是否存在蹊跷,毕竟当务之急,还是要帮助杨通守住黑虎寨,否则一旦黑虎寨被马盖攻破,马盖说不定会率领昆阳官兵顺势讨伐他陈祖的山寨,试图一举剿清应山东部所有的山贼。 到那时,他陈祖的山寨恐怕也会遭到覆灭。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杨通,问道:“眼下七寨前后覆灭,毫无疑问,那马盖接下来必然将对贵寨发起猛攻,不知杨寨主可有退敌之策?” 在大屋内诸山寨寨主的注视下,杨通沉吟了片刻,忽然转头问郭达道:“郭达,倘若死守山寨,有几分胜算能击退官兵?” “不好说。” 郭达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这次,马盖显然是吸取了前两回失利的教训,反过来把咱们给耍了,趁机袭击了其余几家山寨,更麻烦的是,这次官兵携带了大量的弩,试图借助兵器的优势击溃咱们。……旧寨几乎无险可守,倘若勉强要守,我担心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杨通挑了挑眉,问道:“你的意思是,退守新寨?” “唔。” 郭达点了点头,说道:“新寨位于此间山顶,距山下有三、四十里山路,期间山道崎岖,又有断崖、峭壁,倘若马盖率领官兵杀入深山,咱们可以于山中设下埋伏……不像旧寨,倘若马盖铁了心要强攻,我等几乎无险可守。” “我考虑考虑。” 说着这话,杨通再次陷入了沉思。 见此,褚角、吴胜等七寨寨主面面相觑,这次的会议也就草草结束。 待会议结束后,褚角带着义子褚燕来到杨通替他们安排的住处。 此时,七寨的妇孺,已经都安置在黑虎寨位于此间山顶的新寨,留在黑虎寨旧寨的,都是七寨当中身强力壮的山贼,褚角一伙亦是如此。 因此,褚燕暂时倒不担心寨内的妇孺,他担心的是黑虎寨能否挡住昆阳官兵的进攻。 他问褚角道:“父亲,您说这次黑虎寨能否挡住昆阳官兵的进攻?” “不好说。” 褚角摇了摇头。 别看黑虎寨两次击退了昆阳官兵,但就像郭达所说的,这次昆阳县明显动真格的了,动用了一批军械库内的弩具,昆阳县将那些弩具发放给征募的乡勇与游侠,让他们借助此物射杀应山的贼寇,不得不说这些弩具确实给应山的贼寇们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见一向有主见的义父都看不出胜败如何,褚燕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倘若黑虎寨挡不住,那咱们该何去何从?投奔陈祖?” “先莫要下定论。” 褚角抬手打断了义子的话,摇摇头说道:“今日我观黑虎寨的众人,虽杨通面色阴沉,但陈陌、王庆二人却颇为从容镇定,我觉得黑虎寨未必没有退敌之策。大不了就像那郭达所说的,退守山顶的新寨……至于你所说的投奔陈祖,反而是下策。倘若黑虎寨亦无法保全,你觉得陈祖的山寨可以躲过一劫?呵。”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方才在那大屋商议对策时,那陈祖最是积极,你以为他当真那般仗义?不!因为陈祖知道,一旦黑虎寨覆灭,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的山寨。” 褚燕恍然大悟,皱着眉头说道:“义父的意思是,唯有助黑虎寨击退昆阳官兵,咱们才有活路?” “唔。”褚角重重点了点头:“倘若那马盖果真如陈祖所言那般,对黑虎寨发动猛攻,咱们就必须联合杨通与陈祖,联合其余诸寨的人手,拼死抵挡,咱们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问题是,杨通等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退敌之策啊。”褚燕皱着眉头说道:“杨通今日甚至在考虑是否要退守新寨……我就不明白了,他击退了马盖两回,怎么这次就被马盖给吓到了呢?他手下的陈陌、王庆、牛横三人,就像义父所说,身手了得,可怎么还没打就心怯了呢?就不能像上回那样,来个先下手为强么?” “……” 听到褚燕的话,褚角捋了捋胡须,眼眸中闪过几许困惑。 他也觉得褚燕所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此次马盖率领的昆阳官兵的确相当厉害,明显就是吸取了前两回失利的教训,但即便如此,黑虎寨也未必就完全没有胜算。 就像褚燕所说的,为何黑虎寨不尝试一下像上次那样的袭营呢? 上回黎明前的那次袭营,可以说是近乎将马盖的数百人营寨一举击溃,就连褚角都必须承认是一招非常高明的计策,但这次,杨通与郭达却连尝试袭营都不尝试一下,开口就是想撤到新寨去,这让褚角感觉有点奇怪。 难道那杨通果真被昆阳官兵此次的声势给吓住了? 捋了捋胡须,褚角着实有些想不通。 想来想去,他决定先看看杨通等人的打算,毕竟他们现如今寄人篱下,实在不好去教杨通一伙什么,以免有反客为主之嫌。 正如褚角的猜测,此时郭达已经有所行动了,但是郭达的行动,却与褚角想象的大相径庭,就当绝大多数人都在考虑如何击退昆阳官兵时,郭达所考虑的,则是如何兼并其余七寨的人。 为此,郭达当晚邀刘黑目到他屋内喝酒。 对于如何应对昆阳官兵的围剿,当前黑虎寨内主要分两种态度,其一是退守新寨。 持这个态度的人,明面上当前就只有郭达一人,但事实上,杨通与赵虞都是支持的,包括陈陌与王庆——这二人既不支持、亦不反对。 这显然,这五个人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绝大多数的人则持另外一种态度,即坚守旧寨。 除了陈祖、褚角等外人,亦包括牛横、刘黑目、刘屠等黑虎寨内部的人。 因此,当晚上郭达借着邀请喝酒的借口,假意希望刘黑目改变主意,支持他‘退守新寨’的策略时,刘黑目顿时就心生不快了。 他皱着眉头对郭达说道:“郭达,在这个寨中,除了杨老大我平日里最敬重你,可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如此贪生怕死的人,那马盖尚未率领官兵杀上山来,你便百般劝说老大退守新寨……” 想来刘黑目万万也不会想到,他这一番话,恰恰正中郭达的下怀。 第171章:兼并八寨(二) “你以为我贪生怕死,故而劝说老大退守新寨?” 面对着刘黑目的嘲讽,郭达一脸正色,他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嘲弄之色,仿佛在取笑刘黑目是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莽夫。 这让刘黑目颇为不快,皱着眉头问道:“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缘故?” “当然!” 在刘黑目狐疑的目光下,郭达绷着脸沉声说道:“我之所以劝说老大退守新寨,是因为这场仗,咱们胜少败多!” “哈!” 刘黑目顿时就乐了,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道理来,说到底,就是你郭达贪生怕死!” 听到这话,郭达也不生气,他反问刘黑目道:“你莫要只顾说我,那我倒是问问你,你觉得咱们如何能打赢山下的官兵?” “这个嘛……” 被郭达问起退敌之策,刘黑目的气势顿时就弱了几分,神色讪讪说道:“似这等事,你不如去问周虎那个小子,那小子聪明,说不定早已想出了退敌之策。” “哼。” 郭达轻哼一声,一脸嘲弄地看着刘黑目摇了摇头,旋即淡淡说道:“然而阿虎也对我说,这场仗咱们胜不了。” 听到这话,刘黑目愣了愣,张着嘴一脸错愕。 旋即,他神色央央地骂了句:“那小子亦是贪生怕死……” “并非贪生怕死。” 郭达摇了摇头解释道:“实在是双方实力悬殊,更重要的是,咱们人心不齐……” “人心不齐?” 刘黑目皱了皱眉,旋即恍然道:“你指的是陈祖、褚角他们?” 郭达点了点头,正色说道:“还记得咱们上回击退官兵么?当时阿虎设下巧妙障碍,助咱们以寡敌众,杀得那些官兵尸横遍野,从一开始就垫定了胜势,是故当时十寨齐心,凭一次夜袭,一举将官兵击溃。……但这次呢?除陈祖以外,其余八寨皆遭到官兵的偷袭,纷纷被迫放弃山寨,投奔我黑虎寨,孙义那家伙干脆连命都丢了,因此在士气上,咱们就已经陷入了下风,你敢保证咱们拼死抵抗官兵时,褚角、张奉、马弘等人也会陪咱们抵抗至最后么?不惜战至最后一人?” “这……”刘黑目语塞了。 “你看,你都吃不准。”轻哼着摇了摇头,郭达吐了口气,正色说道:“跟你不同,那些人终究还是外人,虽然他们如今走投无路,被迫投奔我黑虎寨,但能否与咱们共患难,尚且不知。与其到时候他们在咱们势危时弃咱们而去,害咱们深陷绝境,还不如早早做好退守新寨的准备,避免与昆阳官兵正面交锋。……这才是我劝说老大退守新寨的原因,你明白了么?” “……” 刘黑目抓了抓头,惊疑不定地看了几眼郭达。 他原以为郭达是贪生怕死,可如今听了郭达的一番解释,他不得不承认郭达的考虑倒也不无道理。 但即便如此,他心底亦有些难以接受。 他不想再过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当初他的山寨被马盖率领昆阳官兵捣毁后,他带着幸存的手下仓皇逃入深山,在深山内忍饥挨饿,直到马盖带人撤走时,他才敢回到曾经的山寨,无助而懊恼地看着经营许久的山寨变作一片废墟。 后来他在杨通的邀请下加入黑虎寨,本以为能恢复曾经的快意日子,可没想到今日郭达却告诉他,他又要去过那躲躲藏藏的日子? 抛开杨通对他的厚待不谈,他也不愿再次去过那躲躲藏藏的日子! 与其再次窝囊地被马盖攻破山寨,他宁可豁出性命拼一拼,大不了一死嘛! “郭达,当真就没有胜算么?”他咬牙问道。 “除非……”郭达皱着眉头说道:“除非我能像信任你一样信任那些人,否则,我实在不敢冒险……” “像我一样?”刘黑目愣了愣,试探郭达道:“你的意思是,劝说张奉、马弘、褚角等人加入我黑虎寨?” “唔。”郭达点了点头道:“当前的局势,唯有我等齐心合力,才有机会击退马盖。但你也知道,如今那几人刚刚失了山寨,没有可去之处才投奔我黑虎寨,倘若我向他们提出此事,这岂非是借机胁迫,趁人之危?” 听到这话,刘黑目当即笑道:“那就由我出面去劝说!……我原本也曾与他们平起平坐,我去劝说,最为合适!” “这……” 郭达脸上露出几许犹豫:“话虽如此,就怕引起误会。” “怕什么,眼下彼此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倘若还不能齐心合力,难道要等着被那马盖杀光?”刘黑目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道:“总之,这件事便交给我办。” 看着刘黑目信誓旦旦的模样,郭达顺坡下驴道:“那……我姑且等你好消息。” “放心吧。” 刘黑目拍着胸口道。 旋即,二人说说笑笑又喝起了酒,足足又喝了半个时辰,刘黑目这才起身告辞,带着几名心腹左右告辞离开。 将刘黑目送出屋子,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郭达嘴角扬起几分笑容。 然而郭达并不知道,就在他回屋之后,刘黑目亦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郭达的屋子。 “这郭达……怪不得能作为杨老大的心腹,当真是阴险狡猾地很呐。” 抓了抓杂乱无章的头发,刘黑目嘿嘿笑道:“我就说嘛,他今日怎地忽然请我喝酒,原来是希望我出面劝说张奉、马弘等人投奔杨老大,老子差点就被他给糊弄了。” 左右一听,不解问道:“老大,那你还一口答应?” “你懂什么?” 刘黑目斜睨了一眼小弟,一脸不屑。 不错,虽然一开始刘黑目并没有猜到郭达的意图,但到了最后,他还是猜到了。 但他却故作不知,顺势接下这件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想拉人作伴。 就跟当日赵虞对郭达断言的那样,自从刘黑目与牛横结怨之后,他便对牛横心存成见。 但问题是,他斗不过牛横。 牛横是谁,那是杨通手下的猛士,刨除赵虞与郭达,杨通最信任的就是牛横,再加上牛横天赋神力,此人在杨通一伙中有着极高的地位与威望。 而刘黑目虽然也可以视为杨通一伙,但他终归是半途加入的,再加上他与牛横结怨,因此别看杨通对他颇为厚待,但事实上刘黑目一群人在山寨里并不受人待见。 更可恶的是,自从当日结怨之后,那牛横就时不时地给他甩脸色看,若不是打不过这厮,他早就翻脸了。 而现如今,机会来了,只要他能说动张奉、马弘、褚角等人投奔黑虎寨,不说杨通必然会更加器重他,张奉、马弘、褚角等人鉴于初来乍到,相信也愿意与他抱团取暖,共同抵抗黑虎寨内的三股势力——当然,事实上刘黑目与陈陌一伙、王庆一伙相处地都还不错,反而是跟同为杨通一伙的牛横结了怨。 这才是他非但不拆穿郭达,反而顺水推舟答应郭达的原因。 不得不说,郭达也是太小瞧刘黑目了。 当晚回到自己屋子后,刘黑目立刻就派人请来了张奉与马弘二人,他决定先说服这两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八寨当中除了最倒霉的孙义以外,就属张奉与马弘二人损失最为惨重,丢了山寨不算,还因为被官兵伏击而折损了将近一半的人手,靠他俩仅有的那点人想要重新开辟山寨,这就跟当日的他刘黑目一样,不能说毫无可能,但也极为艰难。 因此,这二人最容易劝说。 片刻后,张奉与马弘来到了刘黑目的屋子,旋即便看到刘黑目正搂着两名年轻女子上下其手。 见此,张奉与马弘二人当即笑骂起来:“刘黑目,你叫人找咱们来,不会是让咱们看你玩女人吧?” “哈哈。” 刘黑目哈哈大笑,放开了那两个战战栗栗的女子,一边招呼二人坐下,一边朝着那两名女子努努嘴:“不错吧?杨老大赠我的……当初我只是多看了两眼,杨老大二话不说就送于我。” 说着,他见张奉与马弘二人亦频频看向那两名女子,他当即笑骂道:“我可不是杨老大,你俩即便再多看几眼,我也不会将她俩赠予你俩,死了这条心吧!” “你这家伙……” 张奉与马弘纷纷笑骂。 片刻后,待彼此都坐下后,张奉问刘黑目道:“刘黑目,今日你叫人请咱们过来,有什么事?” 听到这话,刘黑目亦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问道:“张奉、马弘,你俩接下来有何打算?” 与马弘对视一眼,张奉微皱着眉头说道:“我与马弘失了山寨,手底下的弟兄亦损失惨重,眼下只能……你问这个做什么?” 刘黑目也不回答,自顾自说道:“你俩知道今日郭达为何劝说杨老大退守新寨么?” 张奉、马弘二人摇了摇头。 “因为郭达信不过你俩。” 瞅了一眼面色微变的张奉、马弘二人,刘黑目继续说道:“别急,等我说完。……不止是你俩,还有陈祖、吴胜、褚角、冯兴、刘茂几人,郭达通通都信不过。他说,上回咱们诸寨能齐心合力,那是因为本身就有胜势,可眼下咱们落入劣势,他不信你等肯为了我黑虎寨而拼命,他担心你等会在寨里势危时独自逃生,是故他劝说老大退守新寨……” 听完刘黑目完整的解释,张奉与马弘的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但二人依旧皱着眉头。 张奉当即就说道:“那郭达也太小瞧人了!……杨寨主收留我等,我等自当有所回报,岂会在黑虎寨势危时独自逃生?” “张奉这话,甚合我心意。” 从旁,马弘亦正色说道:“至少在对付那些官兵这件事上,我俩必与黑虎寨共进退!” 听到这话,刘黑目脸上露出几分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既然你二人都愿意与我黑虎寨同生共死,何不加入我黑虎寨呢?杨老大必然不会亏待你二人……莫要误会,这并非杨老大的意思,而是我的想法。当前局势,咱们只有齐心协力,才有可能对抗昆阳官兵的剿杀。” “……” 张奉与马弘闻言对视一眼,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第172章:兼并八寨(三) PS:我昏了,没发布。 ————以下正文———— 俗话说,宁为鸡口、毋为牛后。 有的人宁可在小地方为首,也不愿到某一股更大势力下任人支配,尤其是对于一些桀骜难驯的山贼来说。 因此当刘黑目提出那个建议时,张奉、马弘二人本身是有些反感的。 然而仔细想想,他二人又发现他俩目前并没有拒绝的余地,毕竟他们如今是寄人篱下,受庇于黑虎寨、受庇于杨通。 住着主人家的屋子,吃着主人家的粮食,喝着主人家的酒,还要拒绝主人家的提议,这种事张奉与马弘自然…… 做得出来! 咦?做得出来? 当然! 开什么玩笑,他们是山贼啊! 哪可能有什么不好意思! 真正让张奉与马弘二人有所迟疑的,仅仅只是他们担心拒绝后是否会得罪杨通。 得罪杨通是什么下场? 相当初许和、俞荣、袁许那三家寨主就已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做出了示范,这三人被杨通请到大屋,误以为杨通已经原谅了他们,高高兴兴地喝着酒,结果就被郭达带着一队山贼闯进来砍翻在地。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有了当日许和、俞荣、袁许的例子,张奉与马弘深怕自己不慎得罪杨通,毕竟后者那可是一个会笑着杀人的狠主。 出于畏惧,张奉与马弘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也提不起勇气拒绝。 也不晓得刘黑目是不是会错了意,他见二人不说话,误以为二人是在犹豫,于是便立即趁热打铁,以自己为例讲述投奔杨通后的种种优待。 还别说,刘黑目以自己经历为例所讲述的这些,还真让张奉与马弘有点心动。 在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张奉对刘黑目说道:“刘黑目,我俩商量一下?” “好、好,你俩商量。” 刘黑目连连点头,旋即便抱着双臂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奉与马弘二人。 见此,张奉舔了舔嘴唇,又说道:“我的意思是,我与马弘回去之后商量一下。” 听到这话,刘黑目似乎有点不高兴了,皱了皱眉头才说道:“那……我明日等你俩的好消息?” 朝着刘黑目勉强笑了笑,张奉与马弘起身告辞。 告别刘黑目后,张奉带着马弘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只见二人屏退左右,轻声商量起这件事。 不得不说,在八寨寨主当中,最倒霉的莫过于孙义,因遭到昆阳官兵的埋伏而惨死当场,他的手下侥幸逃离,转而投奔了黑虎寨,成为了杨通或陈陌、或王庆三人的手下。 而除了孙义以外,八寨中第二惨的,那就莫过于张奉与马弘二人。 他二人简直就是难兄难弟,彼此辛苦经营的山寨皆被昆阳官兵一举端掉了不算,还为了援救孙义而各自损失了十几个弟兄,以至于当前二人手底下分别就只剩下三十来个人,简直就跟当初的刘黑目一样惨。 鉴于这种情况,二人原本打算待这件事结束之后,他二人带着手底下的弟兄合力再重新建一座山寨,彼此互为兄弟、不分高下,却没想到,今日刘黑目却代杨通向他们提出了招揽之意。 “要不,姑且先答应看看吧?” 马弘犹豫着说道:“刘黑目所言即便有虚,但不可否认杨通对他确实优厚,倘若那杨通厚待你我,你我为他做事,也无不可……终归咱俩与众弟兄如今在黑虎寨吃喝,倘若拒绝,我怕得罪了杨通。” 张奉失笑道:“你怕他像杀许和他们三人那样,将咱俩杀了。” “那应该不至于,毕竟那杨通也要脸面。” 马弘摇摇头说道:“但‘商队之利’,你我日后未必能拿到了。……没了商队之利,你我二人要重建山寨,就只有下山抢掠一途,观如今昆阳县的态度,即便马盖这次再被黑虎寨击退,他也未必会对你我视若无睹,倘若昆阳县下定决定要荡平应山,咱们受庇于黑虎寨,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张奉想了想,说道:“好,就按你所说的,先看看杨通的态度。……你我最起码也要与郭达、刘黑目等人平起平坐。” “唔。”马弘点点头。 二人商量罢,各自回屋子睡觉,待等次日,他俩一起来到了刘黑目的屋子,向刘黑目表达了愿意投奔黑虎寨的意向。 刘黑目顿时大喜,立刻领着二人去见杨通。 杨通一听说刘黑目带着张奉、马弘前来求见,心中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 要知道‘兼并八寨’的计划,虽然是由赵虞负责制定,由郭达负责执行,但杨通又怎么可能不知晓这件事呢? 因此当得知刘黑目带着张奉、马弘二人前来求见时,杨通顿时心中大喜。 当然,在张奉、马弘二人道明来意之前,他还是得装装样子,免地叫人觉得他趁人之危。 因此他将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请到屋内,装模作样地询问三人的来意:“黑目,你今日带张寨主与马寨主过来,不知有什么事?” 还别说,他装得还有模有样,至少刘黑目、张奉、马弘都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在刘黑目的示意下,张奉与马弘对视一眼,抱拳对杨通说道:“杨寨主,我二人承蒙杨寨主留守,每日好酒好菜款待,我二人心中过意不去。得知杨寨主为寨里人心不齐而不敢与官兵正面交战,我二人特来表明心迹,希望加入贵寨,与杨寨主共同抵御官兵,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杨通顿时大喜,不过他并未立刻接受,而是装模作样地说道:“两位千万别误会,当日我诸寨缔盟,彼此相约共进共退,如今诸位寨主因援助我黑虎寨而被官兵有机可趁,杨通自当照顾好诸位,岂敢拿这事胁迫两位加入我黑虎寨?” 不得不说,他这番做作的话,别说他自己听了有点反胃,就连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听后也纷纷流露出尴尬的笑容,以至于屋内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古怪。 见此,杨通立即话风一转:“不过,既然两位看得起杨某,愿意率众投奔我黑虎寨,杨某又岂敢亏待两位?”说罢,他举起右手,三指冲天,信誓旦旦地起誓道:“杨某对天起誓,自今日起,两位便是我杨通的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违此誓,神人共戮!” 说罢,他又对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许下种种承诺,听得三人皆大为欣慰,原本张奉、马弘心中还有稍稍的芥蒂,但在杨通的许诺攻势下,立刻烟消云散。 张奉与马弘二人当场就信誓旦旦地承诺,希望协助刘黑目,替杨通去招揽其他几家山寨,听得杨通更是欢喜。 待等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离开后,杨通立刻派人叫来郭达,将方才的事通通告诉了郭达。 郭达并不知刘黑目其实已经看穿了一切,只是没有揭穿而已,因此他颇为得意地对杨通说道:“阿虎果然说得没错,这件事咱们不好出面,由刘黑目出面最好。” 杨通亦点了点头,附和道:“千金买骨,今日总算是有所回报。”说罢,他问郭达道:“周虎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 听杨通提到赵虞,郭达心中微惊,挑好听的说道:“没做什么,就是在考虑一些日后的事,我这两日与他闲聊,他觉得,仅仅只有一个姓马的作为咱们的内应,这依旧十分被动,因此他在权衡,要不要拿下那个……姓刘的。” “姓刘的?刘毗?” 杨通微微吃了一惊,笑说道:“这小子着实胆大……”说着,他又问道:“最近有陈陌、王庆的人试图拉拢他么?” 郭达笑着说道:“我派陈才盯着呢。……再者,阿虎自己也知道分寸,知道老大你顾虑陈陌、王庆二人,又岂会与那俩人接触?” 说到这里,他委婉地替赵虞说话道:“其实老大不必担心,阿虎虽然年幼,但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心中清清楚楚,我觉得老大你实在没必要太过于约束他。” 杨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又说道:“对了,我听底下的人说,牛横这段日子时不时给刘黑目甩脸色看,还几次公然挑衅,对吧?你跟牛横去说,叫他收敛点!” “好,老大。” 郭达点了点头。 当日,刘黑目与张奉、马弘三人决定立刻去劝说褚角、吴胜、冯兴、刘茂这四位寨主, 在这四位寨主当中,褚角与冯兴二人的势力算是最完整的。 毕竟褚角一伙曾击退了一拨昆阳官兵对于他们山寨的袭击,虽然死了十几个人,但大多数的人还是保全下来了,包括他们寨里的妇孺。 而冯兴,则是八寨中唯一一个并未遭到昆阳官兵袭击的,是他自己畏惧于昆阳官兵的偷袭,自行带着手底下的人投奔了黑虎寨。 因此,除陈祖以外,褚角与冯兴二人算得上是八寨中最幸运的。 而其余吴胜、刘茂二人,,他们并不像褚角、冯兴那样幸运,但又不像张奉、马弘那样惨,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唯一的例外便是陈祖,想来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也不认为陈祖会投奔黑虎寨。 第173章:兼并八寨(四) “褚角,那咱们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好好。” 在欢声笑语中,褚角将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送出了屋子,看着三人走远,大概是前往下一处劝说去了。 为能齐心协力抵御官兵而劝说诸寨并入黑虎寨么?嘿,还真是找了个不错的借口啊。 微微摇了摇头,褚角回到屋内,迎面就听义子褚燕愤慨地说道:“岂有此理!义父不可答应这无礼的要求!” “冷静点。” 褚角责怪义子道:“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他说的是方才褚燕冲进屋的事。 方才,正当刘黑目与张奉、马弘三人在屋内劝说褚角投奔黑虎寨时,也不知褚燕从哪听说了消息,一脸愤慨地冲进屋内,幸亏褚角及时喝止,命令褚燕不许说话,否则,相信方才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绝无可能是面带笑容离开。 看得出来,褚燕确实对义父褚角极为尊敬,被义父一番训斥,褚燕怏怏地撇了撇嘴,尽管脸上依然挂着不渝,但也不敢反驳,就跟挨父母训斥后心有不服的孩童似的,撇着嘴在那生闷气。 见此,褚角微微摇了摇头。 他无妻无儿,对义子褚燕十分看重,而褚燕也从未令他失望,既有勇亦有谋,美中不足的是,褚燕太过于年轻,有些时候沉不住气,就像方才。 微微摇了摇头,褚角在屋内的桌旁坐下,招招手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坐下。” 褚燕依言坐下,见义父一脸镇定地捋着胡须,他忍不住说道:“义父,您不会当真决定投奔杨通吧?” “不好么?”褚角面色自若地笑道:“这黑虎寨富裕啊,扼守着‘汝昆’、‘襄昆’两条要道的交汇,光是从过往商队手中拿买路财,就足以供养数百人的吃用,不像咱们那边,山寨穷,山下的几处村庄,比咱们还穷……从未听说过山贼缺粮,自己上山打猎的。” 听到这话,褚燕亦忍不住笑了出声。 的确,他们这群山贼,在一群应山贼当中算是比较另类的了,其原因就在于,他们起初就不是作恶多端的山贼。 至少在他义父褚角年轻时,他们褚家寨还不是山寨,而是一处小山村,应该称作褚家村,村中只有十几户人家,主要靠狩猎为生。 褚家村位置不好,地处偏僻不说,附近还有以打家劫舍谋生的山贼,为了自保,当时还年轻的褚角便率领村民主动出击,抵御附近一带的山贼。 褚角年轻时也很勇猛,不亚于他后来的义子褚燕,因此附近那些深受山贼之祸的乡村,也有人举家投奔他,甚至于,就连应山上的流寇也有投奔褚角的——后来才知道,应山上有不少山贼误以为褚角是抢地盘的同行。 鉴于有不少投奔自己的老实乡民,褚角力排众议,收复了投奔他的那些山贼,这使得褚家村慢慢变成了褚家寨,变成了一个半山村、半贼窝的村寨,寨内既有老实本分、依旧以打猎为生的村民,也有褚角收编的山贼。 甚至于,有的山贼从良做了猎户,但也有村民受村寨其他山贼影响而当了山贼,总之,褚家寨的内部构成很乱,但在对抗外敌时,无论是村民还是山贼都很团结,也正是因为这样,褚家寨才能在群寇环绕的应山上立足,不至于被其他山贼杀光、或者吞并。 既然是一个半山村、半贼窝的存在,褚家寨自然也做过恶事,比如下山抢掠,但因为褚角的关系,褚家寨有一个原则,那就是不抢良民,换句话说,他们不抢那些老实巴交、连自家糊口都难的良民,专门抢那些乡绅财主、世家豪族,不管对方是否为人如何。 打个比方说,哪怕是在鲁阳颇有贤名的鲁阳赵氏坐落在褚家寨的附近,褚角大概率也是会对鲁阳赵氏下手的,谁让鲁阳赵氏殷富呢。 这无关乎别的原因,只是褚家寨那一带实在太偏僻、太贫穷,当打猎无法养活村里人时,抢掠附近的乡绅财主就是最快最见成效的办法。 什么?找昆阳县城救济? 就凭褚家寨这种半民半贼的村子?能得到县城的救助才怪。 正因为有他们褚家寨自己一套为人处世的原则,因此即便当了山贼,褚燕也不认为他们与应山上其他贼寇是同一路人。 包括黑虎寨的杨通。 因此,当得知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竟打算替杨通说项,希望他义父褚角率众投奔黑虎寨、投奔杨通时,褚燕心中大怒。 一方是他敬重的义父,一方是他内心其实看不起的杨通,让他敬重的义父去为他看不起的杨通效力,开什么玩笑! 出于这一点,褚燕竭力劝说义父打消这个想法。 听到义子的劝说,褚角轻笑道:“虽然这件事是由刘黑目牵头,但我觉得,其中应该有杨通的推动……这正是绝佳的机会啊,就算换我是杨通,也会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兼并其余几家山寨的人手,如若拒绝,恐遭杨通记恨……”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眼中却闪过几许困惑。 就像他所说的,杨通趁机兼并其余几家山寨的人手,这个举动并不出乎他意料,毕竟当初他得知杨通自称‘应山虎’时,就隐约已察觉到了此人的勃勃野心。 随后,杨通设计杀掉背叛盟约的许和、俞荣、袁许三人,吞并那三家山寨,随后又率领十寨人手,讨伐同样背叛诸寨缔盟的蔡负,这些都足以证明杨通并不安于现状。 因此,今日杨通趁八寨势弱,想要一口气兼并八寨,褚角毫不意外。 他只是感觉有点奇怪,奇怪于当前的局势为何会对黑虎寨这般有利。 明明是昆阳县尉马盖率众讨伐黑虎寨的局面,结果弄到现在,黑虎寨本身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是他们八寨,除陈祖一伙以外,其余七家或多或少都遭到了官兵的袭击,以至于落到即将被黑虎寨兼并的下场……这怎么看都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难道杨通买通了马盖?官贼勾结? 褚角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但旋即就被他否决了,毕竟这个论调在他看来实在是太荒唐了。 而此时,褚燕不以为意的打断他的思绪:“得罪杨通?那又怎样?我不惧!倘若那杨通胆敢胡来,我替义父杀了他便是!” 褚角闻言笑道:“我儿虽勇,然而黑虎寨内的陈陌、王庆、牛横三人,却皆不比我儿逊色。” 见褚角提到陈陌、王庆、牛横三人,褚燕张了张嘴,顿时语塞了。 虽然他性格高傲,但他必须承认,那三人的武艺,确实哪个都不比他差。 见此,褚角微微一笑,捋着胡须对褚燕说道:“你看那张奉、马弘二人,才被刘黑目劝说,就眼巴巴跟着刘黑目一同前来劝说,这明显就是想要抢功劳,可见,杨通必然给他们许下了种种优厚承诺。因此我认为,吴胜、冯兴、刘茂三人,多半也会被他们说服,纷纷投奔杨通麾下。倘若你我不从,不觉得太显眼了么?” “不是还有陈祖么?”褚燕皱眉问道。 “是啊,还有陈祖。”褚角眯了眯双目,喃喃说道:“倘若这一切都是杨通一伙人在背后推动,那么在收复我等七寨后,他必然会对陈祖下手……倘若到时候陈祖不从,他恐怕要步蔡负的后尘。” “义父说什么?”褚燕好似没听清,困惑问道:“什么杨通一伙在背后推动?义父是指杨通叫刘黑目出面?” 褚角沉默了片刻,忽然岔开话题道:“总之,咱们莫要去做那不合群的那个……既然杨通想要收服我等,他必然会厚待我等,如今咱们丢了村寨,受庇于黑虎寨,倘若再结怨于杨通,寨里的妇孺该如何安身?阿燕,凡事要顾全大局。” 褚燕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说道:“话虽如此,但杨通以往的所作所为……我曾经听闻,他们屠戮乡人、抢掠女人……与这等人为伍,我深感不耻。” “但最近一年,杨通与他手底下的人也大有改变,不是么?他们非但没有再屠戮像丰村那样的村子,反而给他们送钱,让他们帮寨里养鸡养鸭……这可真是明智之举啊!” 褚角笑了笑,拍拍义子臂膀宽慰道:“更何况,黑虎寨并非只有杨通一伙,相传陈陌与王庆二人,皆对手底下的人有所约束……” “……”褚燕无言以对。 他必须承认,黑虎寨的陈陌一伙与王庆一伙,确实属于是比较克制的山贼了。 当晚,褚角亲自拜访了刘黑目,向刘黑目提出了愿意加入黑虎寨的意愿,这使刘黑目大为欣喜,他笑着对褚角说道:“吴胜、冯兴、刘茂三人已经答应,就剩下褚寨主了。” 果然…… 褚角微微一惊,借自嘲解释道:“褚某脑筋不灵光,琢磨了许久,让刘兄弟见笑了。” 大概是褚角以往都是一脸憨厚的模样示人,也或者是刘黑目此刻高兴,因此他毫不在意,一脸热诚地带着褚角去见杨通。 就跟对待张奉、马弘时一般,杨通信誓旦旦地向褚角许下了重重承诺,就连褚角都颇感满意。 片刻后,待等褚角从杨通的屋子里出来,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陈祖一伙人所住的区域。 就剩下陈祖了……不知杨通会如何对他。 他心下暗暗想道。 至此,应山东边八家山寨,黑虎寨吞并其中七家山寨,只剩下陈祖一支。 接下来,只要杨通能吞并陈祖,或者击溃陈祖,那他就算是统一了应山的东部群山。 基于这一点,褚角就断定杨通不会放过陈祖。 除非陈祖愿意臣服,否则,褚角觉得陈祖必将赴蔡负的后尘。 第174章:间隙的种子 刘黑目替杨通出面招揽八寨寨主这件事,由于并未涉及到陈祖,陈祖一开始并不得知,因此并未来得及阻拦。 以至于第二天杨通为此在大屋设宴,庆贺其余七家寨主加入黑虎寨时,被蒙在鼓里的陈祖还为此十分纳闷,纳闷于杨通为何突然设宴。 直到在这次庆贺的宴席中,杨通端起酒碗笑着说出这件事时,他这才恍然。 恍然之物,他惊愕万分。 褚角、吴胜、张奉、马弘等其余七寨寨主,就这么加入了黑虎寨? 眼瞅着大屋内杨通、刘黑目、郭达等人与褚角、吴胜、张奉、马弘等人推杯换盏,陈祖忽然意识到,似乎他莫名其妙地就变成了这里唯一的外人? 这让陈祖感到有点不安。 而就在这时,也不知那刘黑目究竟是喝醉了酒,亦或是故意假装,他醉醺醺对陈祖笑道:“不若陈寨主亦率领众弟兄投奔我黑虎寨如何?” “什么?” 这会儿心情复杂的陈祖被刘黑目这话打断了思绪,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此时,杨通笑着打圆场道:“黑目啊,你喝醉了。” 然而说着说着,他忽然话风一转,别有深意地又说道:“倘若陈寨主看得起杨某,率众来头,杨某必然厚待。” 不,他不是在打圆场,而是跟刘黑目联合逼迫陈祖。 顷刻间,原本觥筹交错的大屋内立刻变得安静下来,在场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陈祖,似乎都在等着陈祖的答复。 我果然是这里唯一的外人了…… 环视了一眼大屋内的众人,陈祖忽然感觉有点莫名的心寒,他平复了一下心情,淡淡笑道:“杨寨主的好意陈某心领,不过眼下我寨中尚能过活,就不叨扰贵寨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杨通眯了眯双目,面色微微一沉。 此时明显能感觉到大屋内的气氛为之一僵,无论是陈祖还是他身后两名心腹,此刻心中都为之警惕。 好在这会儿郭达及时出面圆场:“喝酒、喝酒。” 在郭达的圆场下,大屋内逐渐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与吵闹,众人推杯换盏、相互劝酒,就仿佛方才的事并没有发生过那样。 但事实上呢,大屋内似褚角、张奉等人,还是在暗暗关注杨通与陈祖二人。 当然,此时已加入了黑虎寨的他们,倒无需再提防杨通,他们只是好奇杨通会如何对付陈祖而已——尽管方才刘黑目是借助酒意,玩笑般地提出想要陈祖加入黑虎寨的话,但事实上明眼人都能看出,在七家寨主皆已加入黑虎寨的当下,杨通自然也希望陈祖莫要例外。 只可惜,陈祖并没有接受。 果然没有接受啊…… 一脸憨厚示人的褚角心下暗暗想道。 他并不意外于陈祖的拒绝,毕竟应山东侧的十四家山寨,起初彼此实力都较为接近,只不过近一年来因为种种原因,黑虎寨日渐强盛,堪称一骑绝尘。 对此褚角派人暗中打听,似乎跟一个叫做‘周虎’的人有关——似乎正是那个周虎投奔到杨通麾下后,黑虎寨才出现了种种不同于寻常山贼的改变。 不过,陈祖的山寨也不遑多让,自从杨通杀掉许和、俞荣、袁许三人之后,陈祖便迅速接管那三寨的地盘,成为了汝南县境内的唯一一支应山贼,实力亦日渐壮大,堪称杨通第一、陈祖第二。 在这种情况下,陈祖当然不会甘心投奔杨通,哪怕如今黑虎寨因为他们七家山寨的加入而实力暴涨。 当日的庆贺酒宴,尽管稍稍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总得来说还是很圆满,似褚角、吴胜、张奉、马弘等原七寨寨主,都很满意于酒宴中杨通当众许下的承诺。 硬要说有谁面色不佳,那就只有陈祖这个‘唯一外人’了。 待酒宴结束后,褚角、吴胜、张奉、马弘几人各自找黑虎寨的旧人拉近关系,比如郭达、陈陌、王庆、牛横等等,唯独陈祖独自带着左右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回到己方所住的屋子后,陈祖的心腹手下忍不住怒斥道:“这杨通好是卑鄙!趁人之危,逼迫其余七寨加入他寨中,早知道这样,咱们也可以派人去劝说其余七家。” 陈祖沉着脸,皱眉不语。 平心而论,他不是没有想到杨通会那样做,他只是没有想到杨通会这么快吞并其余七家山寨而已,他原以为杨通再怎么不要脸皮,也会在等击退了昆阳官兵后再提此事。 这下好了,在刘黑目的劝说下,其余七家山寨都转而投奔了黑虎寨,这使得黑虎寨的势力比之以往更为强盛。 哪怕褚角、吴胜等人的人手在这次官兵讨伐中有所损失,但黑虎寨还是吸收到了可观的寨员,使得黑虎寨的人数已比他陈祖的山寨人数超出太多太多,几乎是三倍左右。 这让陈祖隐隐感觉到了几分不安。 他陈祖虽然不学无术,但也知道卧榻之旁竟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以往杨通没有那个实力兼并其余山寨,可现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他那边,陈祖绝不相信杨通日后会一直与他平起平坐。 而事实上在今日的酒宴间,杨通与刘黑目二人一唱一和想要他也投奔黑虎寨的那番举动,也充分证明了他的推断。 ……才吞并其余七寨,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吞并我陈祖么? 喝了一口水,陈祖皱着眉头思考着对策。 此时,他身边有心腹手下面色不快地说道:“老大,既然黑虎寨已招揽了其余七寨人手,想必他们也已足够击退官兵,咱们不如回山寨得了,让他们与官兵杀个两败俱伤。” 陈祖微微皱了皱眉。 事实上,他也觉得手下说得并没错,明知杨通日后多半会对他们下手,今日何必还要相帮黑虎寨呢?率领弟兄们返回自己的山寨,坐看黑虎寨与昆阳官兵两败俱伤,这难道不是最佳的选择? 但转念一想,陈祖便将这个想法否决了。 今日的宴席中,尽管杨通与刘黑目一唱一和地想要迫使他也加入黑虎寨,但那终归只是言语上的尝试,他陈祖若不愿意可以拒绝,谁也不能拿这件事说什么,但倘若他陈祖此刻带着众弟兄抛弃黑虎寨返回自己的山寨,罔顾昆阳官兵即将对黑虎寨展开进攻,那就等于背叛了当初的诸寨缔盟,这样杨通就更有名目对他下手了,就像当初的蔡负那样。 相信到时候,刚刚投奔黑虎寨的褚角等其余七家寨主……原寨主,也绝对不会替他说话。 别以为山贼就没有规矩、规范,山贼也照样厌恶叛徒。 “不必说了!” 打断了身旁两名心腹手下的劝说,陈祖沉声说道:“待黑虎寨此次危机过后,咱们便回自己的山寨!” 左右心腹虽有不愿,但自家老大既已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们也只能接受。 而与此同时,石原、杨敢这两位马盖麾下负责率众袭击诸寨的两名捕头,也终于找到了冯兴的山寨。 只可惜冯兴一伙早就投奔黑虎寨去了,山寨的粮食、财帛、女人什么的,通通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些笨重且不值钱的用具,以及一座空荡荡的山寨。 命麾下的县卒们暂时入驻这座山寨,石原与捕头杨敢商议道:“杨捕头,咱们在山中搜索了半月之久,袭击了数座山寨,我猜应山的群寇早已得知了咱们的动向,今日这座空寨可以证明……至少我觉得,这些漏网之鱼多半是投奔黑虎寨去了,你我再留在山中亦无济于事,不如先回县尉处。” “兄弟说得是,咱们先回营地。” 杨敢一口答应。 说起来,杨敢是老资历的捕头,而石原则是游侠出身,才被马盖提拔为捕头不久,按理来说杨敢不至于偏听石原的意见。 论其中原因,无非就是石原在他们这次入山袭击的行动中功不可没,几乎可以说,这次他们能取得如此空前的成果,一举荡平了数家山寨,还杀死了其中一名山贼的贼首孙义,全靠石原指挥有加,真不愧是曾经在江夏与叛军交过手的游侠,偷袭也好、伏击也罢,信手拈来。 两日后,石原与杨敢带着麾下诸县卒回到了马盖的营地。 还记得前一阵子他们出发时,马盖特地挑选了两百名县卒、乡勇、游侠当中的精锐,而今日全员归来,其中有一百六十几人活着,还有三十几人变成了尸体。 但即便出现了死伤,但这支队伍的士气却异常高昂,毕竟他们此番击破了数座山贼的寨子,解救了近百名可怜女子,还缴获了几十箱财帛与无数的粮食——可惜人手不足,那些粮食他们无法从山中带出来,只能放火烧毁。 在完了石原与杨敢的汇报后,马盖对二人大加赞赏,让石原与杨敢二人都颇为高兴。 高兴之余,石原正色对马盖说道:“县尉,虽此番我等成功捣毁了数座山寨,但仍有许多漏网之鱼,就如在下当日所言,相信那些山贼如今已投奔黑虎寨,县尉宜立刻进攻黑虎寨,若放任这股山贼,后患无穷。” “唔。” 马盖皱着眉点了点头,看似深以为然。 当晚,他亲笔写了一份捷报,派人送往县城,交给县令刘毗。 旋即,他枕着双手躺在帐内的卧铺上。 石原说得没错,在其余几寨漏网之鱼纷纷投奔黑虎寨的当下,绝不可姑息黑虎寨,否则,黑虎寨日后的威胁会远远超过此前一概的应山贼。 而他,也有机会替昆阳县一举扫平黑虎寨杨通一伙,只要在杨通故意弃守那座山寨时派人咬住,赶尽杀绝即可。 只是这样一来,他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175章:七月末 次日醒来,就当马盖准备召集诸下属商议进攻黑虎寨的事时,便有捕头贺丰向他禀报。 “县尉,石原与杨敢二人带到咱营的那些女子,昨日有人试图趁夜逃离。” “逃离?” 马盖看了一眼贺丰,皱着眉头说道:“倘若她们想要归乡,何必阻拦?” 听到这话,贺丰表情古怪地说道:“倘若她们想要回归乡里,属下自然不会阻拦,但问题是,她们想要逃往黑虎寨。” “什么?”马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黑虎寨?” 见此,贺丰点了点头,解释道:“是的,黑虎寨。……她们不知从哪听说,当初掳走她们的那群山贼,有漏网之鱼逃往黑虎寨,于是决定趁夜逃离,去投奔他们。” 马盖欲言又止,皱着眉头在帐内踱步。 事实上,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类事。 山贼作恶,历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些恶贼将附近乡村的年轻女子掳走淫乐,但当县卒将那些女子救出后,那些可怜的无辜女子却大多都不愿回自己的故乡,觉得无颜去见亲人。 若强行将这些女子送归其故乡,这些女子的下场往往更加凄惨,明明不是她们的过错,但却受到无端的指责与轻视,最终,这些女子往往会抵不住他人的成见而选择轻生。 甚至于,这些女子还有人会主动去寻找当初掳走她们的那些山贼,去投奔他们。 “叫石原与杨敢二人过来。” “是!” 片刻后,石原与杨敢二人来到马盖帐内,马盖将这件事一说,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并不感觉奇怪。 见此,马盖惊讶问道:“怎么?你二人早已料到?” 与石原对视了一眼,杨敢抱拳说道:“事实上,那些女子并非第一次想要逃离,在我二人返回营寨时,就有人想要逃走……但最终还是被我叫人抓了回来。”说到这里,他解释了一下:“我不敢放任她们逃走,一旦她们碰到山中的走兽,必死无疑。”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方才贺丰来找我,说那些女子大多都不愿归乡,他问我有没有办法安顿这些女子……你二人有何看法?” 石原与杨敢面面相觑,毕竟这确实是一个不容易解决的问题,他们总不能像那群山贼那样,用逼迫、软禁甚至毒打等恶毒的手段去迫使那些女子服从他们吧? “要不,请示一下刘公?” 杨敢避重就轻地说道。 马盖沉默不语。 他很清楚他昆阳县的县令刘毗,虽然刘毗作为县令还算称职,但此人生性凉薄,最不愿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若将那些女子送到县城,刘毗肯定会派人将那些女子通通送回原籍,不管那些女子是否愿意,也不管她们结局如何。 而这样的举措,无疑会让不少无辜的女子最终选择轻生。 想了想,马盖开口道:“这样吧,你二人去转告那些女子,就说咱们并不会强迫她们返回故乡,倘若她们愿意回归故乡,咱们就将他们放走;倘若她们不想归乡,就将她们安置在……就丰村吧。” “丰村?”杨敢闻言有些迟疑,低声说道:“县尉,有种种迹象表明,丰村暗通黑虎寨啊……” 马盖当即喝止道:“够了!日后莫要再说这类话,你难道不知其中原因么?如若不是别无选择,丰村又岂会屈从一群作恶多端的山贼!再说丰村暗通黑虎寨这样的话,只会令你我颜面无光!” “是,属下受教。” 杨敢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 在旁,石原用欣赏的目光看着马盖,但他与同伴走南闯北的这几年中,他见过许多正直且嫉恶如仇的官员,但很多时候,嫉恶如仇反而会伤及无辜,就好比丰村。 丰村被黑虎寨抢掠了一回,但却不可思议地留下了许多口粮,甚至于最近,丰村忽然莫名其妙地富了,拿着一些来历不明的钱去县城购买雏鸡等家禽,不管怎么看都不对劲。 倘若换成一名嫉恶如仇的县尉,搞不好就将丰村的通通抓起来问罪了,但眼前的这位马县尉,显然是一位有人情味的县尉,很清楚丰村在一伙山贼前的无助,因此对丰村的种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此石原非常赞赏,毕竟在他看来,首恶乃是黑虎寨,只要黑虎寨的山贼被剿灭,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何必去为难丰村的那些村民呢? 当日,马盖唤来丰村的里正岑期,要求他协助石原与杨敢,将那近百名女子带往丰村安顿。 岑期不敢违抗马盖的命令,只能照办。 就如马盖猜测的那样,那近百名从昆阳其他乡里、甚至是跨县被掳来的女子,大多都害怕回自己的故乡,只有寥寥二十几人希望回乡,马盖便派人将这二十几名女子送到县城去了,随后自有刘毗会派人将这二十几名女子送回原籍。 而在此期间,马盖亦派人将石原、杨敢缴获的那些山贼的钱赃运往了县城。 随后,他再次召集石原、贺丰、史彻、杨敢等几名捕头,商议进攻黑虎寨的策略。 七月二十八日,马盖率领近千名讨贼勇士,正式进攻黑虎寨。 不得不说,即便事情到了这一步,这位县尉心中其实还未下定决心,既想替昆阳县彻底扫平应山虎杨通一伙,又怕杨通狗急跳墙、暴出他马盖的那份认罪书,心情着实纠结。 但他麾下的讨贼军勇士们却没有这份纠结的情绪,因石原、杨敢二人一举扫平其余几家山寨,讨贼军近千人可谓是士气如虹,纷纷叫嚷着要一口气踏平黑虎寨,擒杀山上的山贼去换赏金。 面对着这般士气如虹的讨贼军,当杨通在大屋商议对策时,杨通再次提出退守新寨的建议。 见此,陈祖开口嘲讽道:“郭达,我听说你当初是觉得,在座诸寨主未必肯真心拼死相助贵寨,才提议退守新寨,可现如今,七位寨主皆以投奔贵寨,何以你仍然坚持退守?难道,你仍不相信褚角、吴胜等人?亦或是,你准备拿陈某说事?” 显然,陈祖是存心想要让杨通、郭达等人难堪。 但很可惜,郭达与赵虞交好,而赵虞早就猜到陈祖会做出类似的举动,早早就与郭达商量好了应对的话。 这不,面对着陈祖的嘲讽,郭达毫无异色,笑着解释道:“陈寨主误会了。……正如陈寨主所言,当日我的确是认为咱们寨中人心不齐,是故提议退守新寨。所幸七位寨主深明大义,愿意投奔我黑虎寨,与我等同甘同苦,我又岂会怀疑他们?只因我方前期失利,诸位寨主皆被官兵所偷袭,以至于眼下,山下的官兵个个士气高涨。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认为死守会令我方的弟兄们损失惨重,不管是我黑虎寨,也包括陈寨主。因此,我提议退守新寨,避官兵锋芒,利用新寨一带的地形优势,逐步蚕食官兵的兵力,逆转敌我双方的士气,使最终达到一举将其击退的目的。……不知这样的解释,陈寨主可否满意?” 他这一番说辞,那是与赵虞商量过的,陈祖又怎能挑地出破绽来。 他最多只能冷笑着嘲讽一番:“也就是说,七位寨主是否投奔贵寨,其实无关大局?” “陈寨主这么想就错了。” 郭达笑着说道:“七位寨主投奔我黑虎寨,我才敢去考虑反击官兵的事呀。” 听着郭达这堪称滴水不漏的回答,尽管陈祖有心想要离间杨通与褚角等原七寨寨主,使褚角等人认清杨通实则就是想趁机吞并他们的真面目,却也无能为力。 不得不说,陈祖想要挑唆杨通一伙与七寨寨主的关系,这其实只是白费功夫。 难道就只有他陈祖聪明?其他像刘黑目、褚角、张奉几人就通通都是任杨通、郭达摆布的傻瓜? 怎么可能! 事实上就在郭达依旧提出退守新寨的建议时,原七寨寨主就明白了——他们是否投奔黑虎寨,其实跟黑虎寨是否退守新寨其实并无关系,大概杨通、郭达等人早就考虑好了对策。 就连刘黑目也明白了,意识到当日郭达对他所说的那番话,纯粹就是利用他出面去劝说其他几位寨主投奔黑虎寨而已。 但那又怎么样呢? 米已成炊、木已成舟,难道褚角、吴胜、张奉等人还能反悔不成? 更何况,杨通确实对他们许下了种种承诺,确保他们日后在黑虎寨能得到一定的权利。 也正因为这,当郭达今日再次提出退守新寨的建议时,刘黑目、褚角、张奉等人都没有再提出异议,只有陈祖。 当然,他们也不会声援陈祖。 “随便你们吧。” 在整个大屋内只有自己质疑郭达,其他人都是冷眼旁观,陈祖也懒得掺和了。 虽说他的确需要黑虎寨当做挡箭牌,但既然杨通、郭达等人执意要放弃旧寨、退守新寨,他又能说什么呢? 当日,马盖亲率近千讨贼勇士强攻黑虎寨,黑虎寨内众山贼稍做抵挡,旋即便陆续撤往深山,撤到此间山顶的那座新寨。 待等日落黄昏前,马盖便率众攻下了这座山寨。 看着麾下的县卒、乡勇、游侠们兴奋地收刮山贼们来不及带走的钱粮,他看着那群贼寇逃走的方向长长吐了口气。 他始终无法自己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因此,他委托给了石原、杨敢等人。 倘若石原、杨敢等人能咬住这股山贼,趁机杀掉这股山贼的贼首杨通,那他就找县令刘毗自首。 他深恨杨通害得他时刻处于身败名裂的恐惧,若能与杨通‘同归于尽’,他觉得倒也值得。 但倘若杨通还活着…… 那就不值当了。 第176章:未果的追击 “杀!” “追上去!” “休要叫他们逃了!” 在黑虎寨的西面,石原、杨敢等捕头率领着讨贼军的勇士们奋力追击逃逸的贼寇。 不,那不是逃逸,看对面那些山贼且战且退,石原便知对面是有秩序地撤离。 毕竟他们这一路追赶过来,半途从未看到过任何妇孺,想想也知道,对面的那群山贼早已将山寨里的妇孺提前转移了,只留下精壮再次断后。 石原并不清楚对方究竟准备撤到何处,但他知道,只要咬住对方不松口,对方迟早会将他们带过去。 “嗖——” 一声破空之响,一支箭矢笃地一声钉在石原身侧的树干上,惊得石原下意识地藏身在树干背后,同时出声提醒己方的人:“小心贼子放冷箭!……用弩反击!” 在他的命令下,附近的县卒、乡勇、游侠们纷纷用树干遮蔽身体,同时用弩具发动反击。 一时间,双方射出的箭矢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可惜山林地带并不利于弩具发挥威力,双方射出的弩矢,十有八九都误中了那些树木,但山贼们还是因此争取到了时间,迅速撤退。 眼瞅见对面的山贼迅速后撤,石原正准备带领麾下的县卒们追击,忽然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又射来一拨箭矢,逼得他只能再次躲藏到树干背后。 这些山贼…… 背靠着一棵树的树干,石原微微皱了皱眉。 他逐渐发现,对面负责断后的山贼其实有两拨人,一拨人后撤一段距离,然后就地埋伏,掩护另外一拨人后撤一段距离,而另一拨人也参照这个模式,换而言之,永远是有一拨山贼在后撤,而另一拨山贼在为齐打掩护。 期间石原等人倘若要强行追赶上去,就会遭到其中一拨山贼的弩具射击,这也是石原等人所率领的县卒、游侠、乡勇们迟迟没能追赶上去的原因。 这些山贼的背后,果然有一个懂兵法的人在指挥么? 石原在树干后侧身瞄了一眼,抽空举起手中的弩具射了一箭,心下暗暗猜测。 虽然他并不清楚究竟是谁,但他可以肯定,对面的山贼背后肯定有个懂兵法的人在指挥,而且这个人还相当有本事,比如当初利用竹条、蔓藤等物拦成障碍,故意分割他们,再比如今日,留下两拨断后的山贼,相互掩护撤离,让他们几乎无法靠近。 “啊!”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石原转头一瞧,这才发现有一名乡勇被一根故意削尖的竹子刺穿了大腿,此刻正抱着大腿倒在地上哀嚎。 陷阱?这群山贼们提前准备了陷阱么? 石原微微一惊,立即提醒众人道:“都提高警惕,小心四周,这附近有山贼设下的陷阱。” 一听这话,附近的县卒、游侠、乡勇们立刻警惕起来,这份警惕,使他们避免了不少陷阱,但同时,也耽误了他们追击那些山贼,以至于对方趁机便逃之夭夭了。 等到最后一名山贼的身影亦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时,石原颇有些懊恼地锤了一拳身旁的树干。 终究还是追丢了! “该死!” 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此时,他的同伴王聘走了上前,见石原一脸懊恼,笑着宽慰道:“这群山贼撤退时整齐有序、颇有章法,且提前又在这一带设置了不少陷阱以妨碍我等追击,可见他们早已做好了撤退的准备,被他们逃离也不稀奇。”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继续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又失去了这伙山贼的踪迹,不若就到此为止吧,待明日天亮之后,咱们再一起来搜山。……我猜这附近肯定还有一个贼人的落脚处,待明日天亮后,再仔细查找吧。” 听到这话,石原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听取同伴的建议,毕竟此时已至黄昏,很快便将入夜,确实不利于在这种茂密的山林中寻找贼人的踪迹。 半个时辰后,石原、杨敢等人率领追击的官兵返回黑虎寨旧寨。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但黑虎寨的旧寨内却有点点光亮,原来是讨贼军的官兵入驻了这座山寨,正在各自做饭。 而县尉马盖,则搬了一张椅子坐在西侧的山寨寨门处,环抱双臂等着石原等人归来。 瞧见石原、杨敢等人率众多人手归来,马盖立马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患得患失般问道:“情况如何?” 石原有些奇怪于马盖竟起身相迎,不过他也没有多想,闻言抱拳回答道:“辜负了县尉的信任,被那些人逃脱了……” 从旁,捕头杨敢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杨通一伙撤退时整齐有序,频繁用弩箭还击,阻碍我等追击,再加上天色已晚,山中又设有陷阱……” 可能是怕马盖对他们失望,亦或是怕马盖动怒,杨敢详细地讲述了他们追击那股山贼时所遭遇的一切,听得马盖默然不语。 马盖当然相信下属的这番解释,毕竟他早就知道杨通一伙会放弃旧寨,因此不难猜测对方早已提前做好了撤退的准备,他只是稍稍有些失望而已。 而失望之余,他心中亦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次日天明,马盖从睡梦中醒来,站在昨晚他暂住的屋子外,环视整座山寨。 他知道,这里原本是一处山村,当年杨通抢占了这座山村,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山寨,也因此,这座山寨谈不上有什么可以御敌、预警的防御,充其量就是山寨四周围了一圈大概两人高的栅栏罢了,非常简陋。 但再是简陋,这里终归是杨通一伙的老巢,杨通为何要舍弃? 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让他马盖攻下这座山寨,以洗刷前两次战败的屈辱,使他能更好地作为杨通一伙的内应? 想来想去,马盖都不认为杨通有魄力做出这样举动。 他猜测在这附近的山上,可能还有一座黑虎寨所属的山寨,而且这座山寨的位置要比旧寨更好,更易于防守,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杨通为何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旧寨。 但…… 马盖微微吐了口气。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县尉。” 马盖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石原与他三名同伴正朝这边走来。 “这么早?” 马盖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石原愣了愣,颇有些受宠若惊,他快步走到马盖身边,说道:“县尉,今日我想带人去附近的山中寻觅一番。……我猜测,这附近可能还有一处黑虎寨的隐秘山寨。” “哦?” 马盖故作不知地问道:“何以见得?” 石原正色说道:“我等先前所袭击的山寨显然已投奔黑虎寨,按理来说,黑虎寨并非没有与我等一战之力,但他们却选择撤退,可见他们还有一个藏身处,因此并不在意丢掉这座山寨。……甚至于,他们早已在新的藏身处准备好了不少粮食,这才能解释他们撤退时,竟然会将一部分粮食留下。因此我今日想带人去附近一带搜索一番,看看能否找到那伙贼子的踪迹,最好是能找到他们的藏身处。” 这个石原,不愧是在江夏对抗过叛军的游侠啊…… 马盖心中暗暗称赞了一番,在略一思量后,他点头说道:“好,我命贺丰、杨敢二人协助你,你们三人带一半的人手走,务必要找到贼人的踪迹。……一旦发现什么踪迹,立刻派人回来禀报!” “是!”石原抱拳领命。 一个时辰后,待等众讨贼军的官兵在黑虎寨的旧寨内解决了早饭,石原带着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又带着贺丰、杨敢两位捕头,率领两百余名讨贼军官兵朝着深山进发,而马盖则坐守黑虎寨的旧寨。 当日下午,石原一行人在前往他们这座山的主峰时,碰到一伙山贼的阻击。 根据阻击他们的山贼人数判断,石原断定这座山的主峰上应该有一座黑虎寨的山寨,否则无法解释这些山贼为何在这边阻击他们。 他唤来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嘱咐他们道:“我率诸官兵在此吸引山贼注意,你们三人从另外一侧绕过去,看看山顶是否有另外一座山寨。” 许柏、王聘、陈贵三人点头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回到了队伍,向石原汇报他们的发现:“没错,这山上还有另外一座山寨,山顶一带的山林都被砍光了,我等原本想靠近一些,探探虚实,但山顶的山贼很快就发现了我等,我等只有暂时撤退。” “果然还有另外一座山寨么?” 根据许柏、王聘、陈贵三人所指的方向,石原皱着眉头眺望山顶。 与处在半山腰的黑虎寨旧寨不同,眼前通往山顶的山路,陡峭难行,这很不利于他们展开强攻。 “倘若我在这里放火,能管用么?”石原皱眉问道。 “恐怕不能。”许柏摇摇头说道:“山顶的树木都被砍伐尽了,即便你在这边放火,火势也几乎不可能蔓延到山顶,最多就是用烟熏一熏他们……不对,眼下已至八月,西风渐起,而咱们在东,他们在西,大多时候烟火熏不到他们。” 从旁,陈贵亦附和道:“我也觉得烧林不妥。……你烧掉了这边的树木,那些贼人居高眺望,一览无遗,到时候咱们的人就更加难以他们的箭矢了。” “……” 石原想来想去,决定暂时撤回,向马盖禀告情况,与他从长计议。 第177章:僵持不下 当日夜里,石原一行人又回到了黑虎寨的旧寨,向马盖禀告了他们今日的所见。 尽管马盖表现地颇有些惊讶,但他心底却不意外,毕竟他所了解的情况要比石原多得多,自然而然,他也能比石原猜到更多的东西。 问题是,拿这座新的山寨怎么办? 八月初二,马盖在黑虎寨的旧寨,在曾经杨通与众人商议大事、并且设宴的大屋内,与石原、贺丰、杨敢三名捕头商议对策,石原的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亦有幸旁听。 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此番马盖讨伐应山贼,可谓是战绩赫赫,更不可思议的是,在取得了极大成果的情况下,他麾下近千讨伐军官兵的伤亡情况却并不大,迄今为止也只损失了不到百人而已。 而现如今,这支讨贼官兵半数由捕头史彻率领,依旧驻扎在山下的营寨中,而其余半数则跟着马盖驻扎在黑虎寨的旧寨,单从兵力而言,完全有能力对位于山顶的那座山寨发动攻势。 但这只是单单从兵力而言,倘若加上客观因素,无论是马盖还是在座的众人,都不是很有把握。 问题就在于那座山寨坐落于这座山的主峰,途中山路险阻,想让官兵一口气杀上山顶,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毕竟他们这支讨贼军,说到底也只能一群由县卒、乡勇、游侠构成的县军而已,除非再征募一批人手,采取人海战术,以不惜伤亡代价发动强攻,否则,对面的山贼扼守高地,着实是非常棘手。 考虑到这一点,石原建议马盖道:“县尉,能否报之县里,请县公再征募一些人手呢?” 马盖闻言摇了摇头,皱眉说道:“恐怕很难。……九月秋收将近,我觉得县里很难抽出什么人手,就算是咱们这边的人,九月之时恐怕也会走掉一批……” 石原神色一凛:“也就是说,咱们只剩一个月的时间?”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大抵如此。” 次日,在马盖的允许下,石原、贺丰、杨敢三名捕头尝试带人进攻山顶。 在位于山顶的黑虎寨新寨与位于半山腰的黑虎寨旧寨之前,在那片直线距离约有近十里地的山林里,数百名讨贼军的官兵与数量不明的山贼展开了拉锯战。 虽说官兵一方有不少弩具,但遗憾的是,黑虎寨的山贼也在前两次击退官兵时缴获了一批弓弩,虽然他们制作的木质弩矢准头极差,几乎射不中官兵,但因为那一带到处都是树木,官兵们也很难命中山贼,因此双方倒也没拉开多大的差别。 就这样磨磨蹭蹭地攻了五六日,石原按捺不住了,与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一起挑选了百名精锐,试图一口气攻上山去。 但遗憾的是,山顶的黑虎寨亦不乏有悍勇的山贼,比如陈陌、王庆、牛横、褚燕等等,那可都是寻常人无法近身的猛士,就连褚角、张奉、马弘等原七寨寨主,也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猛人,这些人为了守住山顶那座最后的山寨,一次又一次地击退石原等人的进攻,以至于石原等人尝试了六七回,但却每次都被击退,甚至还为此死了三十几个人。 多次攻山失利,这让原本士气高涨的诸讨贼军官兵们有些沮丧。 就这样,双方耗到了九月。 就跟马盖当初所说的那样,有一部分乡勇提出了离开的要求,准备返回自己乡里帮助秋收。 得知此事后,石原、杨敢等捕头找到马盖,请求道:“县尉,请再给我等一些时间,我等必然能攻克那座山寨!” 在石原、杨敢等人的请求下,马盖以自己作为县尉的威严,拒绝了那些乡勇想要离开的请求,下令麾下各部继续攻山。 但事实上,马盖自己却很清楚,这场仗他们已经很难再有什么进展了。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却很清楚,他讨贼军迄今为止所斩获的功劳,当真仅仅只是归功于他们么?不! 其实还有黑虎寨的暗助! 说白了,是黑虎寨的杨通暗地里给他马盖提供了偷袭其余几家山寨的机会,使双方都能从中获利——马盖得到了击破其余几家山寨的功劳,而杨通则得到了吞并其余几家山寨的条件。 就连黑虎寨的旧寨,也是杨通那批人故意让给他的。 然而山顶那座新的山寨,却是杨通等人最后的避难之地,随便怎么想都知道杨通以及他麾下的山贼必然会拼命死守。 在讨贼军官兵士气高昂的时候,石原、杨敢等人都没能攻破那座山寨,眼下,讨贼军的众官兵因为长期作战却无丝毫进展而士气低迷,石原、杨敢等人竟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想想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为了避嫌,也可以说是因为心虚,马盖还是同意了石原、杨敢等人的坚持。 而事实正如他所料,双方僵持到十月,石原、杨敢等人还是没能攻破那座山寨,眼瞅着深秋已至、寒冬将近,大概讨贼军的所有人都不再奢望于今年能够攻破那座山寨。 当然了,从战果来看,这次马盖所率领的讨贼军,成绩已经足够辉煌。 至少昆阳县的县令刘毗,以及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对此都很满意。 尤其是刘毗,早在九月初时,就已经派人向郡里送去了捷报,告知郡里他昆阳县此番铲除了好几支应山贼,颍川郡也因此派人嘉奖了昆阳县,嘉奖了作为县令的刘毗与作为县尉的马盖。 十月末的几日,天空开始飘雪,天气亦迅速降温。 尽管石原一心想要彻底剿灭应山虎杨通一伙,为死去的同伴报仇,但也架不住他讨贼军的官兵们逐渐已有思乡、思家之意,再加上天气关系,他终于放弃了。 不过通过这两个月对应山贼的围堵与进攻,他亦意识到了讨贼军官兵的一点弱点——比如说,这支讨贼军缺乏一支可以用来攻坚的精锐。 他认为,这是他们此番最终没能攻破山顶那座山寨的最大原因。 他向马盖提出建议:“县尉,倘若来年咱们想要击破这座山寨,就必须为此训练一支精锐。” 他这话,并非无的放矢,也绝非推卸责任。 毕竟马盖麾下的讨贼军,说得好听是官兵,但事实上,却是由县卒、乡勇、游侠等人组成,说得难听点,除身具职责的县卒以外,其余都是被赏金吸引过来的,指望这些人自主地豁出性命去跟山贼搏杀?嘿!这群人充其量就只能打打顺风仗,一旦局势对己方不利,这群肯定立马就转身逃走。 靠这些打打小毛贼还行,但倘若要攻打一支像杨通一伙这样一支悍勇且有指挥的山贼,石原认为远远不够。 因此按照他的想法,最好是直接请军队前来围剿,不过他也明白,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都不想将他昆阳县出现巨寇的事弄得人人皆知,导致被郡里责问,因此他才提出了权益之计,即昆阳县自行训练一支敢杀敢拼的精锐。 马盖想了想,没有拒绝。 十一月,天气迅速降温,围剿了应山群寇长达数月的讨贼军官兵,终于在马盖的率领下撤退。 他们搬空了黑虎寨旧寨一切能搬走的东西,一把火将旧寨烧了个精光,旋即徐徐撤退。 得知此事后,在位于山顶的黑虎寨新寨内,杨通下令犒赏群寇,命伙房将寨里所剩的酒菜通通拿出来,作为庆贺。 然而,作为帮助黑虎寨度过难关的强援,陈祖却很不识趣地在黑虎寨举行庆功之前率领麾下众弟兄离开了。 甚至于,当褚角、张奉等人惊奇地询问他理由时,陈祖毫不客气地说道:“我怕落得许和三人那样的下场,喝着酒就被人砍下了首级!” 不得不说,当时的气氛着实很僵,褚角、张奉几人面面相觑。 尽管他们也有所猜测,在昆阳官兵退走之后,杨通说不定还真的会对陈祖下手,亦达成统一应山东部的目的。 而事实上,杨通、郭达等人也确实在准备了。 十一月初九,大雪纷飞,为了弥补近两个月所损耗的粮食,黑虎寨新寨——确切地说应该是主寨——里的众头目纷纷带着手下下山,按照此前的老规矩,有的守点抢掠沿途经过的商队收取买路钱,而有的则直奔山下各个村庄,让那些村庄偿还‘欠’山寨的债务,用鸡鸭、粮食等物偿还。 鉴于这套抢掠模式黑虎寨已经施行了许久,因此倒也没人胆敢反抗,沿途经过的商队在叹息着“这群家伙怎么又来了”的同时,老老实实地献出一些钱财,而像丰村等村庄,亦老实地献出家禽与粮食。 黑虎寨的山贼们不费吹灰之力,也没有杀人,就轻而易举地弄到了许多足以过冬的物资。 而在这群山贼忙着准备物资过冬的这段时间,赵虞则在主寨内属于他与静女的屋子里,绘制应山东部的山地图。 地图上那些标记,圆圈代表便是他打算建立的分寨,而粗线代表他打算修缮的山中通道。 而就在这时,郭达忽然前来拜访,看到赵虞一丝不苟地绘制那份山地图,他笑着说道:“我方才还对老大说,整个山寨里最尽心尽力的就是阿虎,你看……” 赵虞微微一笑。 他当然要尽心尽力,毕竟这些日后都是他的基业,他若不尽心,谁来替他尽心? 微笑之余,赵虞问郭达道:“郭达大哥这是准备对陈祖下手了么?” “唔!”郭达早已将赵虞视为兄弟一般,自然无需隐瞒。 得到郭达的肯定,赵虞心下暗笑,笑话杨通竟如此急不可耐,明明陈祖才刚刚帮助他黑虎寨击退了昆阳官兵,可那杨通倒好,转头就准备对陈祖下手。 不过这样也好,等到杨通击败陈祖,吞并其手下的山贼,彻底统一了应山东部之后,他也终于可以对杨通下手了。 第178章:谋陈祖 平心而论,倘若换赵虞坐在现如今杨通的位子上,他绝对不会去动陈祖。 因为在赵虞看来,陈祖是一个很理智的人。 在应山东部的十四家山寨寨主当中,赵虞最看好的,就是陈祖与褚角。 什么?杨通? 抱歉,赵虞内心对杨通的评价,远远不如对于陈祖与褚角。 褚角的特殊之处在于他很擅长藏拙,事实上此人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憨傻,但他就是能用一种憨厚的笑容让人将他忽略。 但陈祖不同,陈祖从一开始就锋芒毕露的。 当初杨通听取赵虞的建议,以山下‘商队之利’引诱其余十三家山寨会盟时,最开始支持杨通的便是陈祖,并且陈祖还有意要加大他与杨通的份额——加大杨通的份额,可以理解他是在向杨通示好,而顺便加大自己的份额,这显然是他为自己的山寨谋利。 但当时杨通听取赵虞的建议,想要拉拢刘黑目等其余十二家山寨,以便日后达到吞并的目的,因此并没有接受陈祖的提议。 两个月前,杨通借助马盖这个外力,迅速趁机吞并了其余七家山寨,甚至还通过与刘黑目一唱一和的方式,试探陈祖对‘并入黑虎寨’一事的看法,陈祖当时就已经感觉到了威胁,他非但正面拒绝了杨通,还当众嘲讽杨通与郭达趁机吞并其余七家山寨——事实上这一点其余七位寨主也已意识到了,只不过他们都失去了各自的山寨,再加上杨通确实许诺了他们种种厚待,因此他并没有接陈祖的茬罢了。 可即便是如此,陈祖当时依旧还是留在黑虎寨,率领麾下的弟兄帮黑虎寨共同抵御昆阳官兵长达两个多月,直到前日马盖撤兵之后,陈祖这才率领他的人离开了黑虎寨主寨,返回自己的山寨。 明明对杨通、郭达等人十分不满,甚至于已经猜到杨通日后有可能对他下手,但陈祖依旧帮助黑虎寨击退了昆阳官兵,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陈祖十分清楚利害缓急,很清楚一旦黑虎寨倒下,昆阳官兵必然会顺势进攻他的山寨,而同时,也证明陈祖这个人十分骄傲,即便对杨通、郭达等人有种种不满,也不屑于趁机落井下石。 也正因为这一点,倘若如今黑虎寨是赵虞掌权的话,他完全可以不用动陈祖,因为陈祖虽然对黑虎寨具有敌意,但也不会坐视黑虎寨被昆阳官兵剿灭,换而言之,他日后还能有用到陈祖的时候。 但遗憾的是,黑虎寨现如今并非赵虞掌权,而是杨通,一个心狠手辣、智略平平,却野心勃勃想要成为应山之主的家伙,别说前两日陈祖在离开前还公然嘲讽了杨通,说什么‘怕喝着酒莫名其妙就被人砍下了首级’,就算陈祖不公开嘲讽,杨通还是对会陈祖下手。 因为杨通想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而这,恰恰也正合赵虞的心意。 “大寨主打算几时对陈祖动手?”赵虞问郭达道。 “越快越好。” 郭达皱着眉头说道:“这次,那姓马的保住了自己的职位与名誉,但那该死的家伙,竟纵容手下寻找咱们的新寨……” 不得不说,两个月前马盖派石原、杨敢等人寻找他们黑虎寨的新寨,这完全属于计划之外的‘意外’,因为按照当初彼此的约定,马盖在打下黑虎寨的旧寨后就应当收兵回县,打道回府,向县城汇报,黑虎寨已被剿灭、余寇逃逸。 如此一来,昆阳县至少会有一段松懈的时间。 但马盖违背了约定,他打下黑虎寨旧寨后并没有立即撤兵,而是立刻又派人追击,打探到了黑虎寨新建成的主寨,使这座主寨提前数个月被暴露。 而主寨提前被暴露的结果会如何呢? 很显然,他们明年还会遭到昆阳县的围剿,甚至于,今年冬季昆阳可能就会提前准备来年再次讨伐黑虎寨的事宜。 考虑到明年昆阳县大概会在春耕之后,大举进攻黑虎寨,杨通希望在此之前吞并陈祖一伙。 没错,按理来说,理智的做法应该与陈祖缓和关系,以便当昆阳县前来进犯时得到陈祖的帮助,但杨通的想法却恰恰相反。 可见,杨通做梦都想统一应山东部,甚至于,他或许都已经在考虑如何将势力伸向应山西部的鲁阳、梁县等地了。 不得不说,赵虞评价他‘利令智昏’,着实是恰如其分。 但终归杨通还没有彻底昏头,看来他也明白这会儿对陈祖下手不合道义,毕竟陈祖才刚刚帮助他黑虎寨抵挡了昆阳官兵,他杨通转头去打对方,这明显违背道义嘛。 而这,正是今日郭达前来与赵虞商量的原因:“……但咱们没有名义,贸然动手,非但道义上站不住,恐怕寨里褚角、张奉等人也会心生不满,因此老大叫我来跟你商量一下,看看阿虎你能不能想个想法,让咱们能名正言顺对陈祖动手。” “咱们这些山贼,也讲究名正言顺么?”赵虞笑着调侃道。 倘若换做其他人说这话,郭达多半会心中不悦,但正因为是赵虞说的,他毫不在意,笑着打趣道:“总归寨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因此还是讲究点为好。……怎么样,阿虎,有主意么?” 赵虞装模作样地想了想,说道:“可以试试这样。……当初咱们为了利诱诸山寨,不是将山下的商队之利让利于诸山寨么?如今七寨已并入我黑虎寨,这商队之利的分配,也该有所变动了。” “你的意思是……把陈祖踢出去?” 郭达闻言微微一愣,但旋即,他眼睛一亮,欣喜说道:“我明白了!” 在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赵虞的计策: 他黑虎寨将陈祖从‘商队之利’的分配中踢出去,陈祖必然对此不满,而不满的结果,那肯定是另起炉灶,不管黑虎寨与过往商队的约定,照旧抢掠他山下那条连接汝南与昆阳的道路,抢掠的过往商队,而如此一来,黑虎寨就与陈祖出现了利益冲突。 正所谓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陈祖在汝南境内的官道上抢掠商队,原本坐收‘汝昆’、‘襄昆’这两条路上商队的黑虎寨肯定会受到损失,因此黑虎寨自然就能名正言顺地问罪于陈祖了。 不得不说,这郭达谈不上智略出众,但在有人提点的情况下,反应还是很快的。 但这次,他显然猜错了。 仿佛是猜到了郭达的想法,赵虞摇摇头说道:“并不是直接将陈祖踢出局,那样容易落下口实,让人一眼就能看穿咱们是故意逼陈祖去破坏以往的约定。因此,咱们不能把陈祖踢出局,依旧在口头上分他两分利,但其实嘛,咱们可以用各种借口把他这两分利吞了,比如说,我黑虎寨刚刚遭受昆阳官兵的围剿,为围堵了两个多月,连旧寨都被烧毁了,现如今咱们要养活寨内数百人,又要重建旧寨,能不能先欠着陈祖的那两分利呢?若陈祖不肯,他便失了道义,相信褚角、张奉等人也会对他有所不满;倘若陈祖答应,那就耗着咯,反正‘汝昆’、‘襄昆’这两条路的商队之利全归咱们,陈祖得不到半分……而在此期间,陈祖手底下的人必然心生不满,一旦他们对‘汝昆’这条路的商队下手,郭达大哥便出面质问他们,这样最为稳妥。” “我懂了。” 郭达脸上露出几许不怀好意的笑容,笑着调侃道:“你这招可真损啊,阿虎。” 赵虞微微一笑,旋即将自己绘制的山地图摆到郭达面前,说道:“对了,郭达大哥,有关于咱们的寨防,我画了这副图,你看看。” 郭达仔细看了那份山地图,不解地指着其中一个圈问道:“这几个圈是什么?” “是分寨。” 赵虞解释道:“咱们新建的主寨,位置不错,从山顶眺望山下,便是汝昆、襄昆那两条路的交汇,且远比原本的旧寨易守难攻,但它依旧是一座孤寨,像这两个月,马盖手底下的官兵从北、东、南三面包围,咱们就只有西面可以出入,可西面是什么?西面还是山。这次官兵只围了两个月,咱们靠着储藏的粮食,靠着山里的泉水勉强还可以支撑,但倘若下次官兵围上一年半载呢?是故,咱们要建分寨,互成掎角之势,日后官兵围主寨,分寨的人就偷袭他们背后;若官兵打分寨,主寨就去偷袭,总之,让官兵们首尾难顾,无法像这次一样,将山寨团团包围。” “唔。”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指着山地图上的粗线与斜线问道:“这些线又是什么?” “粗线代表道路,既然要设分寨,自然要建山中的便道,就好像县与县之间的官道那样,至于这些斜线,则是垒墙,它的作用就像当初咱们用竹条与蔓藤所做的阻碍那样,唯一的区别在于它们不怕火烧。” 郭达闻言惊讶了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些代表着垒墙的斜线,在这副山地图中简直是密密麻麻,尤其是主寨这边靠南、靠东、靠北三侧的山坡,仿佛赵虞是准备将他们主寨所在这座山丘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郭达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赵虞笑笑说道:“这是咱们的立身之本啊。” “也是。” 郭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179章:谋陈祖(二) 当日,郭达便带着赵虞尚未画完的那份山地图去见了杨通。 不得不说,对于郭达的到来,杨通也是很急切的,当即便问道:“周虎可想出办法了?” 郭达笑着点点头,便将赵虞谋算陈祖的主意告诉了杨通。 杨通虽然没有过人的智慧,但至少也不愚笨,一听郭达所述,便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招妙计,顿时心中大喜。 欣喜之余,他照旧询问郭达道:“这几日,周虎那小子在做什么?” 郭达早猜到杨通会这么问,于是他将赵虞那份尚未画完的山地图拿了出来,笑着说道:“阿虎在尽心尽力地绘制山寨的防御图,老大你看。” 说着,他便将赵虞向他解释的那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杨通。 就跟方才的郭达那样,杨通亦是听得目瞪口呆,不得不说,他俩都没有想到赵虞竟有这样的野心,准备将这座山丘打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 当然了,这是好事。 只要赵虞没事少跟陈陌、王庆那群人掺和,尽心尽力为山寨出谋划策,杨通才不会在意这小子怎么折腾山寨的防御,也不在乎增建防御需花费多少钱财——反正山寨里的钱都是抢来的,他完全不在乎。 这不,赵虞花费多日绘制的那份山地图,杨通仅仅只是扫了两眼,便将其推到了郭达面前:“这件事,你跟周虎那小子自己商量就得了。” “好,老大。” 郭达小心地将这份山地图收起。 次日晌午,杨通在主寨最中央的那间大屋内,召开了会议。 这间大屋,延续了旧寨的传统,赵虞还专门叫从山下请来帮忙建造山寨的木匠刻了一块匾额,叫做聚义堂。 值得一提的是,当陈陌、王庆、刘黑目、褚角等人每次经过这间大屋时,他们大多都会停下脚步,看一眼那块‘聚义堂’的匾额,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自嘲之色,反正是神色各异。 晌午前后,寨里各个头目陆续来到聚义堂。 像往常那样,陈陌一言不发地在靠东一侧的首位坐下,在他身后,刘屠等几名下属亦盘腿而坐。 而与此同时,刘黑目亦笑嘻嘻地对面一侧的首位坐下了。 这个举动,立刻就引起了两个人的不快。 一个是王庆,一个是牛横。 别以为山贼就不注重礼数,事实上,山贼也是讲究礼数的,至少在座次方面,毕竟座次一定程度上反应了在山寨里的地位。 而黑虎寨的座次,原本是有不成文的规矩的,即杨通坐主位,陈陌与王庆各坐一边,去年赵虞刚到山寨那会儿,山寨里就是这样的座次。 因为那会儿杨通需要拉拢陈陌与王庆二人,因此当时牛横对陈陌与王庆非常不满。 但渐渐地,山寨内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那是在黑虎寨吞并许和、俞荣、袁许三寨之后,当时这三人手底下山贼有许多人投奔杨通一伙,这使得杨通一伙的人数超过了陈陌与王庆两伙人的总和。 也就是在那时候,郭达首次坐了王庆的位子,迫使王庆坐到了陈陌的下首。 而牛横当时就坐在郭达的下首。 这代表着黑虎寨已从最初的‘三足鼎立’,逐渐演变成杨通一伙独大。 而现如今,随着刘黑目的加入,随着褚角、张奉、吴胜等原八家寨主的加入,黑虎寨的座次再次发生了变化,而这份变化,则体现在杨通一伙的内部——郭达的位子,被刘黑目取代了。 这起初不是问题,毕竟郭达是杨通最信任的弟兄,他好比是黑虎寨的大管家,因此有那么一段时间,郭达就坐在杨通的身后,另外一人便是赵虞。 问题在哪呢? 问题在于刘黑目与牛横。 郭达‘让位’,他的位子肯定是留给杨通一伙内部的人,而现如今杨通一伙内部最有资格坐这个位子的,便是刘黑目与牛横二人,但偏偏这两人相互瞧不顺眼。 前一阵子,待褚角、张奉等人还未投奔黑虎寨时,刘黑目在杨通一伙当中实力弱,面对牛横的恶意挑衅,他只能委屈自己坐在牛横的下首,看着牛横那得意的样子。 然而现如今,就像赵虞当初判断的那样,褚角、张奉等人在投奔黑虎寨后,果然彼此抱团,这也使得刘黑目变得更有底气。 如今的黑虎寨内,再次出现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三足’分别是:陈陌、王庆二人的‘陈王’势力,以郭达、牛横为首的‘旧派’杨通势力,以及以刘黑目、褚角、张奉为首的‘投奔派’杨通势力。 原本杨通势力可以彻底压倒陈陌与王庆二人,但就是因为牛横与刘黑目的相互敌视,以至于杨通势力内部出现了‘旧派’与‘投奔派’的疏远,甚至是警惕与对立。 为此,杨通与郭达头疼不已。 当然,赵虞倒是很乐于见到这个局面,毕竟这个‘三足鼎立’的局面,有利于他日后取代杨通。 今日,见刘黑目坐在那个位子上,倘若说王庆还能忍,那牛横就完全不能忍了。 只见他满脸不快地走到刘黑目身边,用靴子轻轻踢了踢刘黑目的腿,瓮声说道:“刘黑目,这里不是你的位子,往后坐。” 倘若说之前刘黑目还有点怕牛横,可现如今,他身背后有褚角、张奉、吴胜等原七寨寨主,他还会畏惧牛横?——换郭达来他可能也要考虑考虑。 于是他冷笑道:“牛蛮子,这个位子你坐了许久了,也该让我坐一坐了吧?” 听到刘黑目对自己的蔑称,牛横心中大怒,右手抓住刘黑目的衣襟,竟他后者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份蛮力,黑虎寨内几乎是无人可敌,哪怕是陈陌都不能及。 “你方才叫我什么?”牛横瞪着眼睛质问道。 看得出来,刘黑目还是有点心怯的,因为他闭口不谈方才对牛横的称呼,转而威胁道:“当着诸人的面,你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杨通与郭达、赵虞二人走入堂内,瞧见牛横抓着刘黑目的衣襟,他惊声斥道:“牛横,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听到杨通发话,牛横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刘黑目。 而此时,刘黑目见杨通来到,他仿佛是更有了底气,指着牛横向杨通告状道:“杨老大,今日诸弟兄都看见了,我坐得好好的,这厮走过来就用脚踹我……” “我几时踹你了?”牛横不服道:“就你这种瘦猴,能经得住我踹上一脚?” 看着二人的体型差距,赵虞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的确,以刘黑目的身子骨,根本经不住牛横踹上一脚,一脚下去,恐怕不死也要半残。 看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起来,杨通倍感头疼。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堂内,看到堂内诸人正静静看着这一幕,无论是陈陌与王庆,还是褚角、张奉等人。 在权衡利弊之后,杨通沉声河道:“够了!都是自家弟兄,何必为了座次伤了和气?牛横,那个位子你确实坐了许久了,让黑目坐两日又有何妨?” 听到这话,整个大堂内为之侧目,牛横更是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杨通:“老大,你……” 杨通沉着脸打断了他的话:“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 牛横的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几次看向杨通,但最终,他气呼呼地坐到了西侧第二个座次。 与他神色明显成反比的,那便是刘黑目那得意的笑容。 不得不说,这明显就是为了照顾‘投奔派’,这不,见杨通偏向刘黑目,原本一个个绷着脸冷眼旁观的褚角、张奉、吴胜等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又活了过来。 但是对于‘旧派’来说,这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赵虞转头看向身边的郭达,他明显可以感觉到郭达心中有些不快的,毕竟牛横跟他那可是老弟兄了。 嘿! 赵虞心下暗笑一声。 因为牛横与刘黑目闹出的这件事,杨通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恶劣,不过他终归还知道今日召集众人的初衷。 在招呼众人纷纷坐下后,他沉声说道:“今日召集诸位弟兄,是为重新分配山下过往商队的利益……承蒙诸位寨主看重,投奔我黑虎寨,那么诸位所属的份额,自然也重归我黑虎寨……” 听到这番话,褚角、吴胜、张奉等七寨寨主可谓是心情复杂至极。 他们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杨通等人真的是让他们领教了什么叫做狡猾,当初用那些商队之利引诱他们上钩,让他们帮助黑虎寨抵御官兵,结果兜兜转转,这份商队之利最终又回到了杨通一伙手中,就连他们八寨,亦被杨通所吞并。 若非杨通已许下他们种种承诺,他们这会儿恐怕真要骂娘了。 不过转眼间,他们的心神就被杨通接下来的话给吸引了。 “……因此按照之前的约定,我黑虎寨占其八,陈祖占其二,但考虑到我黑虎寨刚受昆阳官兵围剿,又要养活寨里数百名弟兄与妇孺,我想与诸位商议,咱们是否先欠着陈祖的那两分利,先用于恢复山寨,我想以陈寨主的仗义,他定然会理解咱们的为难之处,诸位以为呢?” 先欠着陈祖那两分利? 刘黑目、褚角、张奉、吴胜、刘茂等人面面相觑,就连陈陌、王庆二人也有些惊讶。 他们并不认为区区两分利能对寨里的恢复起到什么帮助——倘若八分利都不能恢复山寨,再多两分利又能怎样? 原来如此,这是要逼陈祖自己毁约么?……厉害了,这招! 一脸憨笑的褚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杨通背后的郭达与赵虞。 他知道,其实杨通的所有决策,都来自于那两个智囊。 当日,在场所有人都投了赞成。 并非因为那所谓的两分利,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是杨通要对陈祖下手。 第180章:昏招 PS:这两天状态不好,让我调整下。 ————以下正文———— 次日,杨通便派人前往陈祖的山寨,将‘暂欠两分利’的要求转告了陈祖。 得知这无礼的要求,陈祖心中大怒。 他的山寨坐落于应山东部的北侧,控制着汝南通往昆阳的半段,当初应山东部的群寇尚未缔盟时,至少他可以从‘汝昆’这条路上的商队获利,直到后来黑虎寨相约众山寨分配了商队之利,陈祖一伙从杨通手中得到了‘十分之二’的商队之利,便不再抢掠他们山下过往的商队。 可现如今,杨通以种种陈祖不能认同的理由想要欠着这两分利,这让陈祖感到颇为懊恼。 为了修旧寨? 你黑虎寨吞并了其余七家山寨,那八分利不够你修一座破山寨? 还说什么要养活数百名弟兄。 可笑了,你若不愿养,我陈祖替你养啊,你让他们来投奔我! 然而气愤归气愤,但是在道理上,陈祖一时间还真不好拒绝。 毕竟这次黑虎寨确实受到了极大损失,看在缔盟的份上,陈祖确实应该‘拉’黑虎寨一把,断然拒绝,着实容易影响褚角、张奉等人对他的看法——但这只是在道理上,事实上陈祖也已经猜到杨通这是准备对他下手了。 权衡许久,陈祖向杨通派来的人提出了‘两个月’的期间。 看在两个山寨缔盟的份上,他允许杨通可以拖欠至明年开春。 本来陈祖的想法是两个月,毕竟两个月的期限确实不短了,在他看来重建那座旧寨绰绰有余,但考虑到冬天来往的商队比以往少得多,他才决定将期限放宽到明年开春,大概是四个月不到的时间。 杨通派去的使者返回了黑虎寨,将陈祖的意见转告了杨通。 杨通冷笑一声,不再回覆。 就这样,从当月起,黑虎寨从山下那条大路所得到的商队之利,便没有再派人送给陈祖。 鉴于谋除陈祖需要一定的时间,杨通便暂时将这件事放下了,准备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说,眼下的他,有一桩更加紧要的事需要处理,那就是他黑虎寨内部众寨主的地位高低问题。 他黑虎寨,原本就有三位寨主,即他杨通与陈陌、王庆二人,而现如今,又多了刘黑目、褚角、张奉、吴胜、马弘、冯兴、刘茂这七位陆续前来投奔的寨主,如何平衡这些人在山寨内的地位高低,这是杨通当前最头疼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昆阳官兵已撤离的关系,原本前一阵子还团结一致的黑虎寨内部,逐渐亦出现了种种不和睦的现象,而挑起这种不和睦现象的人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视为心腹的两个人:牛横与刘黑目。 牛横不用多说,整个黑虎寨内,刨除掉郭达,杨通最信任的就是牛横;而至于刘黑目这个‘千金马骨’,也不知是否是因为他此前有意拉拢,反正刘黑目与他也亲近,自投奔黑虎寨,一口一个‘杨大哥’、‘杨老大’称呼他,因此渐渐地杨通也将他视为了肱骨心腹。 然而偏偏就是这两人相互瞧不顺眼,每日总要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争执,搅地杨通烦不胜烦。 十一月初的一日,杨通将郭达与赵虞二人唤到自己屋内,向他们询问解决的办法。 看着杨通对此头疼的模样,赵虞心下暗暗冷笑,同时也有些得意,毕竟牛横与刘黑目二人的矛盾,恰恰就是他当初挑起来的。 当时他只是为了转移杨通的注意力,不过就如今看来,这件事对他大为有利。 他完全可以再深度挖掘这件事,制造杨通一伙内部的分裂,甚至于,或许还有机会将杨通、郭达、牛横这个‘铁三角’拆开,拆地支离破碎。 郭达不必多说,自称扑天雕,但实际绰号却是‘黑虎寨大管事’,黑虎寨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事都要由他经手,也不晓得是不是每日过于辛劳所导致,以至于郭达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野心——从当初他极力教唆赵虞答应当杨通的义子,就可以看出此人基本上没什么野心。 像这样有能力又没什么野心的下属哪里找?因此赵虞早早就将郭达划入了自己日后的班底。 而至于牛横,这家伙耿直、鲁莽、性子又倔,还认死理,赵虞以前也弄不懂杨通到底哪点好,反正那牛横就是死认杨通,因此赵虞当初一度决定放弃牛横,反正他觉得有陈陌与王庆也足够了,不过就眼下的局势看来,他觉得似乎可以操作一波,趁机离间杨通与牛横。 “阿虎,老大问你呢。” 就在赵虞沉思之际,郭达在旁的一句提醒,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虞迅速收敛心神,愁眉苦脸地说道:“这件事……着实不好办。” “还有事能难倒你?”杨通看了一眼赵虞。 你这话…… 赵虞隐隐感觉杨通这句话带着几分情绪,仿佛还在记恨他当初拒绝了那个义子的提议。 从旁,郭达笑着打圆场道:“就是因为难办,老大才找咱们来商量呀。” …… 看了一眼郭达,赵虞很识趣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不过心底隐隐感觉,关于杨通对他的态度,郭达应该是有所隐瞒。 当然,这不奇怪,这几个月来,郭达作为杨通与赵虞的‘中间人’,基本上就是两头瞒,他既不将杨通对赵虞的不满告诉赵虞,也不将赵虞故意流露出的些许对杨通的不满告诉杨通,反正就是两头说好话。 别看郭达对待外人手段也很狠辣,但对待自己人,尤其是对待他眼中的小兄弟赵虞,这位郭达大哥还是相当够意思的,也正是因为这,如今山寨内赵虞最亲近的就是郭达。 想了想,赵虞犹豫道:“牛横与刘黑目二人的争执,说到底还是他们在山寨的地位不明朗所致。……我对牛横没有偏见,但我总觉得牛横有点高傲,他总觉得山寨里除了大寨主与郭达大哥,然后就是他……” “哈哈。” 郭达为之失笑,但旋即便纠正道:“阿虎评价地很准,不过那头蛮牛并非高傲,那莽夫哪晓得什么高傲?你与他接触不多,是故产生误会,事实上对待自己弟兄是相当客气的,只有对那些他看不顺眼的人,咳,他才会那样。……那蛮牛,其实是一个很耿直的人,也没什么心眼。” 说到这里,他话风一转,低声说道:“反观刘黑目,此人城府极深,当初就连我都被他骗了。……原本是咱们利用他收复褚角、张奉等人,可没想到,他迅速就拉拢了褚角、张奉等人,如今自成一派,老大,我觉得对于刘黑目,需有所防范。” 赵虞毫不意外于郭达趁机‘抹黑’刘黑目,毕竟相比较牛横,郭达才是‘旧派’杨通一伙的领军人物,他当然会偏袒自己的好兄弟牛横。 但很遗憾,赵虞断定郭达的抹黑起不到作用,原因就在于刘黑目、褚角、张奉等‘投奔派’,他们如今与杨通的关系是极好的,再考虑到‘投奔派’的势力如今占黑虎寨的三分之一,试问,杨通是否会因为一个牛横,而使三分之一的人对他有所失望呢? 答案当然是不会! 这不,听到郭达那话,杨通仿佛就没有接茬的意思,皱着眉头思忖了半晌,忽然岔开话题说道:“我有个主意,你俩听听看。……我有意扶刘黑目坐上二寨主的位子,你俩觉得如何?” 一听这话,郭达就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番话全白说了。 他皱着眉头劝道:“老大,三思啊。……陈陌虽然以往与我等不和,但他终归是寨里的老人,并未做过对不起山寨的事,他最多就是……看不惯咱们弟兄有时的做法,相比较他,那刘黑目才值得防范,此人趁机拉拢褚角、张奉、吴胜等人,在寨内自立一派,虽然就目前而言他对老大还算尊敬,但从他与牛横起争执一事就能看出,此人绝非甘愿寄人篱下,倘若老大不加以敲打,恐怕日后寨内会出现反客为主的局面!” 在旁,赵虞听得心下暗笑。 很显然,郭达这是在故意在杨通面前抹黑刘黑目等人,但有意思的是,他恰恰就说中了。 只不过无需等到日后,因为眼下‘投奔派’就已经在尝试挑战‘旧派’的地位了,倘若杨通对此不管不问的话,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必然会迅速挤占牛横、甚至是郭达的地位。 倘若换做是赵虞的话,他这个时候肯定会偏袒郭达、牛横这群老兄弟,出面打压刘黑目、褚角等人,哪怕为此需要拉拢陈陌与王庆二人——毕竟这些人相处多年,虽然小的摩擦不断,但终归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线,不至于会惹出什么大事来。 但刘黑目、张奉、褚角等‘投奔派’不同,他们是新来的,他们想尽可能地取得更高的地位,这就注定他们会与山寨里其他派系出现摩擦,再加上彼此又不熟悉,不知对方的底线,一旦摩擦过火,必然会生出祸事。 因此这股新来的人是一定要打压的,哪怕是稍微敲打一下。 至于会不会因此得罪‘投奔派’,赵虞毫不在意。 投奔派就算占山寨里三分之一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丢了山寨的败军之将,一通棍棒敲下去,你看有几个敢造反的?打压一拨、厚待一拨,刘黑目的小团体保准立马就瓦解了。 但很可惜,杨通并非赵虞,而赵虞也不会将这个解决办法告诉杨通,相反,他很乐意让杨通去提拔刘黑目。 他已经猜到会出现怎样的局面了。 他知道,离间杨通与郭达二人的机会来了。 第181章:昏招(二) 赵虞当然知道,杨通有意提拔刘黑目,是为了针对陈陌、王庆二人,但很可惜,他这一棒子打下去,打到的不会是陈陌与王庆二人,而是郭达。 别忘了,陈陌与王庆二人可是知道有关于马盖的事的,只要他二人拿这件事做些要挟,杨通敢动他们么? 那是万万不敢的! 堂堂昆阳县的县尉,居然是黑虎寨的内应?! 这个秘密被揭穿那还得了? 一旦被揭破,褚角、张奉、吴胜等人说不定立刻就与杨通反目成仇,杨通还想去拉拢?门都没有! 而有意思的是,郭达当日听取了赵虞的建议,并没有将这件事告知杨通——好吧,赵虞当时纯粹就是不安好心。 显然郭达也猜到了几分,在与赵虞离开杨通的屋子后,他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只见他将赵虞拉到无人处,低声说道:“阿虎,老大有意要让刘黑目取代陈陌,这可如何是好?你知道,陈陌与王庆二人都知晓那个姓马的,倘若他们拿此事作为威胁……不行,事到如今,不能再瞒着老大了,我立刻去告知老大。” 那怎么行? 赵虞心下暗想,你这会儿去告知杨通,那我还怎么离间你俩? 既然存心要离间杨通与郭达,那就要做得彻底,让杨通当众丢脸,只有让杨通当众丢脸,杨通才会记恨郭达。 想到这里,赵虞连忙拉住郭达,劝说道:“郭达大哥先别急。……陈陌、王庆二人未必会拿这件事威胁,再者,咱们可以私下补偿嘛,比如说,让陈陌当个三寨主什么的?” “这……能行么?”郭达担忧地问道。 “我也不知。”赵虞摇了摇头,说道:“到时候看情况吧。……倘若能成,那自然最好;倘若不能成,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被大寨主责骂一顿,跟咱们这会儿向大寨主坦白也没什么区别。” 在赵虞的劝说下,郭达心存侥幸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人之所以会在风险面前犯错,侥幸心理着实是一大因素。 次日,杨通在聚义堂召集山寨内的诸头目。 与前两日商议时一样,陈陌、王庆、牛横、刘黑目、褚角等人陆续来到堂内,唯一有所区别的是,今日刘黑目与牛横并没有起冲突,因为在刘黑目得意的目光下,牛横闷不做声地就在西侧第二个位子坐下了。 只不过牛横的眼神,那显然是憋着怒火的,尤其是他盯着刘黑目时,仿佛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赵虞暗自打赌,这时候只要再一个摩擦,保准牛横会立刻暴起,逮住刘黑目往死里揍,到时候这间大屋内保不定就会上演一场混战。 好在刘黑目虽然神色得意,满脸笑容地故意朝着堂内众人抱拳行礼示意,但却没有再挑衅牛横,显然他也是忌惮牛横的。 便是在这乍一看还算和谐的气氛下,杨通施施然地坐在主位,环顾屋内的诸头目。 不得不说,这是他最陶醉的时候。 当年因迫于生计,卖掉祖田落草为寇的他,何曾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统一应山东部的群寇呢? 哦,还没有一统,因为还有陈祖。 该死的陈祖,不识抬举! 心中暗骂一句,杨通微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旋即堆着笑开口道:“诸位,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乃是为了与诸位商议一件大事。诸位都知道,前两日,寨里的兄弟们发生了一桩不愉快的事,当然,那只是一点点小误会……” 在场诸人有意无意地看向牛横与刘黑目二人,但还是不能理解杨通召集他们的目的。 而此时,杨通话锋一转,正色说道:“但这个小误会,也暴露了我黑虎寨当前的一些问题,比如说,诸位投奔我黑虎寨的寨主其名分问题。……古人说过,凡事要讲究名正言顺,反之名不正,那就言不顺。因此,为了防止日后再发生类似牛横与黑目的误会,杨某决定就在今日,咱们商议一下座次,顺便也给投奔杨某的诸位寨主一个名分……” 虽然他说得隐晦,但相信在场众人都能明白,座次就决定着在山寨内的地位。 因此听到这话,刘黑目立刻抚掌附和道:“杨老大够意思!时刻惦记着咱们这些人,诸位兄弟,我之前怎么说来着?我就说杨老大不会亏待咱们。” 话音刚落,褚角、张奉等人亦是纷纷开口附和,以至于一时间称赞声、恭维声不断。 也是,毕竟与这件事利害关系最大的,就是这些投奔黑虎寨的寨主们。 别看他们如今都住在黑虎寨的主寨内,但事实上他们还未真正融入到黑虎寨当中,因为他们在黑虎寨还没有得到‘名分’,说白了,即还未确定地位的高低。 名分还未确定下来,自然无法融入到黑虎寨。 反观陈陌、王庆、牛横等黑虎寨原先的老人们,则对此无动于衷,甚至还有因此皱眉的。 显然他们也明白,一旦褚角、张奉等人确定名分,他们的地位自然而然也会出现相应的变动——毕竟要让位子给这些投奔派的人啊。 当然,考虑到陈陌与王庆,亦或是投奔而来的刘黑目等人此前本身就有寨主的头衔,因此杨通也不打算将他们撸下来,他只是想给这些人定一个高低的顺序,一旦确定下来,那么日后自然不会再出现类似牛横与刘黑目为了座次而发生冲突的事。 而对于杨通的这份考虑,刘黑目等人亦是纷纷支持,毕竟带数字的寨主也是寨主嘛,更何况最近寨里传出风声,不止要恢复处于半山腰的旧寨,还要在附近几座山丘上再建分寨,说不定那些分寨日后就由他们这些带数字的寨主当家——虽然顶头有个杨通,但仔细想想也不亏对不对? 于是在大部分支持的情况下,屋内进入了最精彩的环节:定座次! “……我决定,由刘黑目作为二寨主。” 当杨通说出这句话时,聚义堂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难道在场所有人都不支持杨通么? 当然不是! 至少刘黑目本人是万分赞同的。 包括张奉、褚角、吴胜等投奔派寨主也是支持的,毕竟他们现如今是一帮的,只要刘黑目能取得高位,他们这些人都能获利。 他们之所以按捺住心中的喜悦,只是在观察陈陌、王庆二人的态度,毕竟他们对陈陌与王庆也是颇为忌惮的。 而就在这时,郭达连忙开口道:“刘黑目是最早投奔山寨的寨主,况且又立下了功劳,是故老大提议由刘黑目担任二寨主,陈陌,你是寨里的老人,对寨里亦有诸般贡献,老大也不会忘记你,日后你就是三寨主……” 杨通回头看了一眼郭达,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是不解郭达为何抢先许诺陈陌。 但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大概郭达是为了防止陈陌发怒。 想到这里,杨通姑且也就默许了。 他也没想过一口气将陈陌、王庆二人撸到底,毕竟二人有实力,手底下的人也不少。 然而遗憾的是,无论是杨通自以为的宽宏,还是郭达的补偿,当即就有人提出了反对。 “凭什么?!” 还未等陈陌表达任何看法,坐在他身后的刘屠怒声道:“刘黑目有什么资格坐咱们老大的位子?!他对寨里有贡献?能有咱们老大贡献大么?当初官兵首次围剿我黑虎寨时,咱们老大一个人就杀了三十几官兵,那会儿刘黑目在哪?哦,他的山寨被官兵攻破了,逃到深山里去了……” “哈哈哈哈——” 素来与陈陌等人不对付的牛横,忽然在这个时候拍着大腿放声大笑,笑得陈陌、王庆都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也不晓得是因为刘屠的嘲讽,还是因为牛横更加刺耳的笑声,刘黑目气得面色涨红,咬牙切齿骂道:“刘屠,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刘屠刚打算回骂,忽然王庆抬手阻止了他:“没错,刘屠,在这个屋内说话,你还不够格……” 说到这里,他邪魅一笑:“但我说就可以!” 说罢,他转头问坐在身边的陈陌道:“你可真沉得住气啊?别人挥拳都打到脸上来了,你还坐得住?” “呵。” 陈陌淡淡一笑。 见此,王庆翻了翻白眼,反手用大拇指指了指陈陌,同时环视对面那几名投奔派的寨主们,脸上露出几分凶狠之色,镇定而不容反驳地说道:“我替他说了,谁敢伸到我碗里争食,伸手剁手,伸头剁头!……不信的就试试!” 说罢,他转头问陈陌:“说得怎么样?” 陈陌点点头表示认可:“很有气势。” 看着对过的陈陌与王庆二人,投奔派的诸位寨主们面色各异,敢怒而不敢发作。 唯一想要回骂的褚燕,也被他义父褚角不动声色地提前阻止了。 而作为当事人的刘黑目,更是面色难看。 想来这些投奔派的寨主万万也没有想到,陈陌与王庆的反应是这么大。 此时,唯独坐在他们当中的牛横一脸幸灾乐祸,环抱着双臂坐在那看戏。 瞧见这一幕,杨通顿时沉下脸来:“王庆,你这是做什么?” 直视着杨通不悦的目光,王庆冷笑道:“我让郭达转告过你,莫要惹我,否则我便将你的秘密公布于众……等会,郭达没告诉你么?嘿!那行,你们先商量一下。” “……” 杨通惊疑不定地看了几眼王庆,旋即转头看向郭达。 完了…… 郭达暗暗叫苦。 成了! 赵虞暗暗兴奋。 第182章:隔阂 PS:这才是今天的章节啊,唉。第二更等我睡醒吧。 ————以下正文———— “老大,咱们出去说。” 眼见躲不过去了,郭达低声说道。 “……” 杨通深深看了几眼郭达,忽然起身朝屋外走去。 郭达赶紧跟上。 而赵虞也跟了上去,因为他想亲眼看看杨通的反应。 见此,聚义堂的众人纷纷议论起来,相互猜测王庆方才所说的‘杨通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就连陈陌的手下刘屠,亦忍不住询问王庆:“三寨主,您方才所说的杨通的秘密,到底是啥呀?” “哈哈,不能说。”王庆笑着说道。 见此,刘屠愈发心痒,急地抓耳挠腮,忽然,他好似想到了什么,问陈陌道:“老大,你也知道吧?到底是啥啊?” 然而陈陌亦摇了摇头:“王庆不是说了么,不能说,这件事利害关系太大。” 听到这话,他与王庆身后那些手下心痒难耐,议论纷纷。 而此时,杨通带着郭达与赵虞来到了无处人,他转头环视,见四下无人,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郭达,问道:“王庆那厮方才所说知晓我的秘密,什么意思?” 郭达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低声说道:“那个姓马的,他的事,被陈陌、王庆知道了。” “什么?” 杨通闻言面色大变,在一番惊疑不定后,瞪着眼珠质问郭达:“谁说的?你说的?” 郭达默然点了点头,从旁赵虞当即解释道:“不怪郭达大哥,当时是……” “你闭嘴!” 杨通喝止了赵虞,怒视着郭达咬牙道:“郭达,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太令我失望了……” 郭达默然不语,半晌后低声说道:“为何不让阿虎把话说完呢?” “什么?” 杨通有些惊讶地看向郭达。 此时郭达抬起头来,解释道:“老大,我不是狡辩,但倘若你听过阿虎的解释,你就会明白我当时也没有办法。……那个姓马的,他是陈陌与王庆二人生擒的,结果那姓马的后来又带人来围剿咱们,说什么他杀死守卫自己逃了去,这种借口我自己都不信,又哪能骗得过陈陌与王庆二人?当时老大正在寨内与褚角、张奉等人商议如何击退官兵,那王庆威胁我,倘若我不将真相告诉他二人,他便告知寨里,将老大你私底下命他俩偷偷擒下马盖的事公布于众,我知道一旦他揭破此事,张奉、褚角等人必然会生疑,无奈之下,只好将真相告诉了他二人。” “……” 杨通面无表情听着郭达的解释。 忽然,他问道:“只说了这事?山洞里的事呢?” 郭达一惊,连连说道:“那件事我岂敢提起?阿虎也从未提过。” 杨通用狐疑的目光扫过郭达与赵虞二人,半晌后问道:“为何不告知我?” 听到这话,赵虞立刻抢先道:“是我的错,当时寨内不稳,我怕节外生枝,是故劝郭达大哥暂时莫要告知大寨主,免得大寨主为此烦心……” “节外生枝?!” 杨通立刻用凶狠的眼神看向了赵虞:“是不是你小子故意的?!” 赵虞叫苦道:“当日的我,哪会料到会发生今日的事……” 就当他正思忖着如何辩解时,郭达仗义地替他求情:“不关阿虎的事,是我自己的判断。……陈陌与王庆是山寨里的老人,虽曾经与咱们有所不和,但终归利害一致,我认为他们最多就是拿这件事自保,就像……”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就像今日这样。” “……” 杨通冷冷盯着郭达,咬牙骂道:“就像今日这样?今日是怎样?我作为寨里的大寨主,竟被他要挟?然后还要他受他摆布?亏我如此信任你!” “……” 郭达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低着头默不作声。 连喘了几口气,杨通总算是逐渐冷静下来了,他冷冷质问郭达道:“你说眼下该如何收场?” 郭达吞吞吐吐说道:“那就只能……只能……” “说啊!”杨通怒声催促道。 舔了舔嘴唇,郭达硬着头皮说道:“只能让陈陌继续当二寨主……” “是啊!” 杨通怒极反笑道:“非但只能让陈陌继续当二寨主,还要继续让王庆当三寨主,对吧?” 郭达低着头不说话。 为了防止杨通怒及伤人,甚至牵连到自己,赵虞替他出主意道:“其他人并不知真相,大寨主可以与刘黑目私下交谈,将过错推给陈陌与王庆二人,只要刘黑目答应,其余寨主相信也不会反对。” 杨通皱着眉头想了想,觉得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他低声骂道:“日后再收拾你俩,先回去!” 说罢,他愤然转身走向聚义堂,郭达、赵虞二人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然而走了几步,杨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又问郭达道:“山洞里的事,当真不曾透露?” “……” 郭达愣了愣,面色出现了微微的变化,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点点头说道:“千真万确。……我可以用性命起誓。” 在旁,赵虞亦说道:“我也是。” “……” 盯着郭达看了半晌,杨通沉着脸走向聚义堂。 看着杨通离去的背影,郭达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叹息道:“阿虎啊,你这次真是害死为兄了……这次我就不该听你的,隐瞒老大。” 赵虞在旁连连道歉与宽慰。 片刻后,杨通回到了大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将刘黑目唤到屋外,又聊了片刻。 待等二人重新回到大屋内时,刘黑目大义凛然地放弃了二寨主的位子,愿意将其归还陈陌,同时,他也默许了王庆的三寨主位子,只当了一个四寨主。 其余投奔派寨主虽然不解,但他们见刘黑目都退让了,也不想得罪陈陌与王庆,按照此时手下弟兄的人数,定了排名。 最后反而是牛横被挤落——这么说其实不合适,毕竟牛横从一开始就没有寨主的头衔。 事后,杨通将郭达与赵虞二人唤到自己屋内狠狠训斥了一番,严厉要求日后二人不得隐瞒他任何事。 他甚至开口威胁道:“若日后再有隐瞒,犯一次,我便斩你二人一根手指!” 听到这威胁,赵虞不以为意。 谁会跟一个命不久矣的死人较劲呢? 但郭达显然对这番话有些难以接受,从头到尾沉着脸。 也不晓得是不是还想继续用郭达与赵虞二人,自那以后,杨通倒也没有别的惩罚。 不,其实是有惩罚的,因为刘黑目进入了决策圈。 自赵虞投奔杨通以来,黑虎寨的决策圈便是杨通、郭达、赵虞三人,特殊情况才会叫上陈陌与王庆,刘黑目原本是不管事的,而现如今,杨通将他提拔到了决策层,变相地削弱了郭达与赵虞的权柄——考虑到赵虞本身就没有权柄,因此其实削弱的是郭达。 十一月中旬,山寨开始修缮位于半山腰的那座旧寨。 赵虞花了一点时间绘了图纸,带着静女与监视他的陈才前往旧寨那片废墟,指挥郭达手下的那些山贼翻修旧寨。 忽然,赵虞看到刘黑目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旧寨。 并且,刘黑目身后的手下一边走,还一边对那些正在干活的山贼们指手画脚。 他来做什么? 赵虞对此也很纳闷,上前问道:“刘寨主,你们这事?” 对于赵虞的底细,刘黑目也是清楚的,因此他并不看轻眼前这个小孩,带着几分得意,笑着说道:“老大吩咐刘某修缮这座旧寨,日后,这里就由我来负责,包括建成之后。” 一听这话,赵虞就知道杨通肯定是对郭达有成见了,毕竟这类事以往都是郭达负责的。 想了想,赵虞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向郭达示好的机会。 不可否认,他这次确实是‘闯祸’了,连郭达都有点责怪他的意思,这几日都没有与他碰面,他正愁如何恢复与郭达的关系,进一步拉拢他郭达,没想到这机会就来了。 暗笑之余,赵虞故作不解地说道:“刘寨主,这类事以往向来是郭达大哥负责的……” 话音刚落,刘黑目身后就有一名手下嚣张地说道:“那是曾经!如今此事就是咱们老大负责!” 赵虞也很干脆,点点头说道:“那行,刘寨主负责吧。” 说罢,他将手中的图纸一叠,收入怀中,转身对静女与陈才说道:“走,回主寨。” 义气! 陈才大为赞赏赵虞的果断。 然而此时,刘黑目身后那群人立刻围住赵虞,更有人怒声道:“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虞冷静地将试图挡在他面前的静女强行拉到身后,一脸嘲讽地看着围住他的那些人。 从旁,陈才亦一脸警惕地护着赵虞与静女二人,防备刘黑目的人乱来。 好在刘黑目很清楚赵虞的底细,知道赵虞在杨通心中的分量,见此情况连忙出面喝止手下:“住手!你们做什么?谁允许你们对周虎兄弟如此不敬?” 说着,他拉开手下,走到赵虞面前,堆起几分笑容说道:“周虎兄弟,刘某从未得罪过你吧?何必如此呢?” 赵虞点点头说道:“刘寨主确实没有得罪过我,我对刘寨主也没有任何偏见,我只是习惯了跟随郭达大哥做事,抱歉。” 说着,他带着静女,带着对他一脸赞赏的陈才,转身离去。 此时刘黑目的手下还想追上去,但却被刘黑目伸手拦下:“让他去,这个小子……轻易莫要得罪。” 当晚,得知此事的郭达便来到了赵虞的屋内。 当看到赵虞时,郭达一脸无奈地说道:“阿虎,你这又是何必呢?刘黑目在老大面前告了状,你又害得我被老大训斥了一顿……” 尽管是抱怨的语气,但郭达的脸上却带着笑。 :。: 第183章:转年 转眼又到岁除,这是赵虞在黑虎寨度过的第二个岁除。 早晨,趁着静女打扫屋内时,赵虞枕着双手躺在卧榻上反思这一年来的收获。 在地位方面,他从原本黑虎寨伙房里连正式山贼都算不上的打杂小童,成为了山寨里的众头目之一——虽然他迄今为止手中无权,身边也没有听命与他的手下,但考虑到寻常山贼都不敢招惹他,姑且也算是一个头目吧。 而在人脉方面,因为某些原因,他暂时只与两个人关系亲近,一个是郭达,一个便是牛横。 郭达不必多说,他非但是赵虞‘内定’的班底,而且还是他取代杨通的关键人物,因为只有郭达默许,赵虞到时候才能让‘旧派’杨通一伙听命于他。 因此,赵虞十分注意与郭达的关系,前一阵子为了恢复与郭达的交情,还冒险抗拒了刘黑目的示好,好在刘黑目这个人也知道利害,并未因此而仇视他。 倘若说郭达是赵虞刻意笼络的对象,那么牛横,此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己凑上来的,没有让赵虞花费什么力气。 当日,在赵虞抗拒了刘黑目的示好后,非但郭达十分感动,当晚就带着酒菜来拜访赵虞,与赵虞称兄道弟地喝了一晚,等到次日,就连牛横也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赵虞够兄弟、够仗义。 毕竟牛横深恨刘黑目,在这个黑虎寨内,如今牛横最厌恶的,恐怕就是那个刘黑目了。 从那之后,郭达、牛横就会时不时地聚到赵虞的屋内,或者到郭达的屋内,三人聚在一起喝点小酒,有一句每一句地闲扯几句。 最开始,就属牛横的抱怨最多,且他最开始的抱怨对象也涉及刘黑目。 但渐渐地,牛横就开始抱怨杨通的偏袒。 起初郭达还会打断牛横、提醒牛横,但随着他负责的寨内事物逐渐被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分担,他在牛横抱怨杨通的话中逐渐保持沉默。 如此明显的一个风向标,赵虞自然不会错过,他信誓旦旦地对郭达道:“郭达大哥在哪,我周虎就在哪!” 这番表明心迹的话,让郭达颇为感动,也让牛横对赵虞更有好感。 毕竟最近郭达与牛横二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在杨通的默许下,以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为首的‘投奔派’,逐步开始挤占以郭达、牛横二人为首的‘旧派’的地位。 那些投奔派的山寨并不敢招惹陈陌与王庆二人,毕竟王庆当日在那间聚义堂内已经放下了狠话,谁敢伸到他们碗里争食,伸手剁手、伸手剁头,那气焰简直堪称嚣张,然而,由于这二人拿马盖那件事作为要挟,杨通也不敢动他们。 而在杨通都不敢支持的情况下,投奔派的寨主们又岂敢对陈陌、王庆二人动手呢? 正是在这个前提下,以郭达、牛横为首的旧派就成为了权力争夺的牺牲,变成了整个山寨内最弱势的群体。 其原因,无非就在于作为领军人物的郭达,逐渐被杨通削减了所负责的事项——这等于变相地削弱了郭达的权柄。 郭达的权柄原本就来自于杨通,如今杨通逐步收回,郭达毫无办法。 不,确切地说,郭达也并非毫无办法,因为他还可以用最后一招,那就是像陈陌、王庆那样威胁杨通,毕竟郭达所知道的秘密,那可远远要比陈陌、王庆二人多得多。 但这样做了,郭达就等同与杨通彻底撕破了脸皮,十几年的兄弟之情顷刻间荡然无存。 因此,郭达并没有这样做,他选择默默忍受,寄希望于杨通终有一日能想办法。 但默默忍受,并不代表心里就平静,看郭达最近逐渐不再制止牛横对杨通的抱怨,就知道他对杨通也渐渐心生不满,曾经杨通、郭达、牛横三人构成的‘铁三角’,恐怕早已悄然瓦解。 而赵虞所要做的,就是抓住每一个机会,进一步加深郭达、牛横二人对杨通的不满,直到二人率领部下从杨通一伙中脱离,自立门户。 巳时前后,静女将屋子打扫地差不多了,于是赵虞便带着她前往伙房。 因为投奔派的到来,伙房里也出现了一些变化,原本伙房是由‘癞头’朱旺做主的,而如今,伙房里又多了几个负责人,朱旺渐渐地就失去了话语权,连带着邓柏、邓松、宁娘的日子也难过了——事实本该是这样,但幸亏有赵虞,伙房里那几个投奔派的山贼,也都认得赵虞,见赵虞与朱旺、邓柏、邓松、宁娘等人关系极好,倒也不敢为难他们。 也难怪,毕竟赵虞在黑虎寨的地位确实是挺特殊的,乍看手中无权,但基本上每件事杨通都要询问赵虞的看法,哪怕现如今杨通逐渐开始膨胀,已渐渐不再对赵虞言听计从,他也会先询问赵虞的见解。 中午时分,山寨里亦设办了庆贺岁除的酒宴。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这群山贼蓬头垢面的山贼,难道也看重岁除? 当然不是,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名目而已。 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这本来就是这群山贼的真实写照。 当日,在摆设酒宴的另一间大屋内,黑虎寨大大小小的头目们汇聚一处。 乍一看其乐融融,但仔细看就不难发现,屋内的众人明显可以分为四个团体,以刘黑目、褚角的个人为首的投奔派一拨,陈陌、王庆一拨,以郭达、牛横、赵虞三人为首的小股旧派一拨。 至于最后剩下的一拨,那就是杨通的手下,比如当初严格监视赵虞的朱成、孙言二人。 因为杨通与郭达二人的逐渐疏远,他俩手底下的山贼也逐渐疏远了,杨通派的开始跟着投奔派一起喝酒,而郭达、牛横手下的心腹,则自成一派,自己喝自己的,不跟圈子外的任何一股势力接触。 而这,便正是当前黑虎寨内各股势力的最佳写照,看似平衡的形势下,实则暗流涌动。 转过年来便是开春,寨内继续对旧寨的恢复。 这件事是由刘黑目负责的,郭达与赵虞都没有参与,而刘黑目大概也是觉得那座旧寨不利于防守,也就没太花精力,随便弄了弄,可能他觉得,等到四月之后,昆阳官兵一来,搞不好这座旧寨还要再被烧一次。 反正还是要被烧毁,多花精力做什么? 也不晓得是不是这家伙修的旧寨实在太破了,以至于原本打算跟他抢分寨主的王庆,看了一圈后皱着眉头就离开了,后来也没向杨通提想搬到旧寨作为分寨主的要求。 甚至于,就连刘黑目本人也不怎么满意。 于是最终,旧寨成为了一个临时落脚点,专门供负责下山抢掠商队的山贼暂住。 而在这段时间内,赵虞与郭达则在负责修缮山路。 修缮山路,是为了给日后建造分寨做准备,这一点无论是杨通还是其余寨主都是知道的,但考虑到修缮山路又累且又无利可图,其他人躲都还来不及,倒也没人来跟郭达抢。 从这一点也不难看出,郭达在山寨里的地位,以及在杨通心中的地位,都已远不如当初了,不过在表面上,杨通依旧与郭达称兄道弟,甚至还好几次找郭达谈话,希望郭达体谅他一二云云。 每次郭达被杨通叫去私下谈话,事后赵虞总会询问郭达。 最开始郭达对杨通还是很感欣慰的,好几次笑着回答赵虞,但一阵子之后等赵虞再问时,郭达却只剩下淡淡一笑。 恐怕这份笑容,还是看在赵虞的面子上。 其中有一次,郭达回来时怒气冲冲,当赵虞询问他原因时,他一脸愤慨地道出了原因:“也不知是谁在他面前污蔑,我一过去,他便问我是否打算投奔陈陌、王庆,接着就……算了,不提也罢!” 当时赵虞就知道,杨通与郭达之间十几年的兄弟感情,恐怕已经是薄弱到一张纸的程度了。 只要一个契机,伸手一戳,噗,这层纸一般的感情恐怕就被捅破了。 不过即便如此,杨通、郭达二人依旧维系这这层堪比薄纸般的关系。 也不奇怪,毕竟郭达在山寨内的地位确实需要仰仗杨通,而杨通,显然也是打算再用郭达——更何况郭达这边还有赵虞呢。 一下子失去两个助力,而且还是给他出谋划策的,想来杨通还不至于膨胀到这种地步。 二月下旬,陈祖派了几个人来到黑虎寨。 无需多问,这几个人肯定是来催那两分利的。 在杨通的授意下,刘黑目出面接待那几个人,一番述苦说得那几个人不好意思再催,晕晕乎乎地就被刘黑目打发了。 两日后,陈祖又派人过来,刘黑目再次设法打发。 截止三月中旬,陈祖前前后后派人来了六次,六次皆被刘黑目敷衍打发,且黑虎寨却并未给予陈祖明确的答复。 三月十九日,陈祖一怒之下率寨内的弟兄下山,抢掠一支商队。 这一下子就打破了迄今为止应山贼与过往商队的默契。 不得不说,那支被抢掠的商队,他的主人胆子也大,跑到黑虎寨山下,又惧又怒地质问究竟。 黑虎寨底下的山贼哪知道什么内情,连忙上报杨通。 而杨通在得知此事后,简直心花怒放,他苦等几个月,就是为了等陈祖率先打破既定的规矩。 他立刻于聚义堂内召集山寨内的诸头目,声讨陈祖的恶行,以‘陈祖破坏规矩、损害黑虎寨利益’为由,商议率众讨伐陈祖。 第184章:陈祖覆 三月二十二日,杨通急不可耐地率领三百名山贼,前往讨伐陈祖的山寨。 这一仗,黑虎寨可谓是精锐尽出,非但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七名投奔派寨主尽数出马,就连陈陌与王庆亦在队伍之中。 赵虞怀疑杨通私底下肯定与陈陌、王庆二人做了什么交易,否则,陈陌、王庆二人不应该会这般响应杨通。 毕竟谁都不是傻子,黑虎寨的头目们,难道看不出陈祖一伙抢掠商队是被杨通硬生生逼出来的么? 他们当然知道,只不过他们没有声张罢了。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陈祖与他们又没什么交情,他们用得着为陈祖去惹杨通不快? 只要不是眼瞎,谁会看不出杨通这明摆着就是想一统应山东部,成为真正的应山之虎? 否则,杨通怎么可能连解释与认错的机会都不给陈祖,便急不可耐地带人前去征讨? 可惜了…… 对此,赵虞暗自惋惜。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既然赵虞如此欣赏陈祖,为何还要帮助杨通铲除陈祖一伙呢? 先留着陈祖,等到赵虞取代杨通之后,再想办法招揽陈祖,这岂不是更好么? 更有甚者,赵虞为何一定要等杨通吞并应山其余群寇后再取代杨通的位子呢? 他就不能先取代了杨通,然后再对其余山寨动手么? 答案是……确实不能。 因为赵虞的年纪是硬伤,即便是眼下,他也才十三岁,以他这个岁数取代杨通,寨内有多少人会认同呢? 这群桀骜不驯的山贼,会甘心听命于一个十来岁的小毛孩么?哪怕这个小毛孩确实有超群的智略。 因此,到时候黑虎寨内部必然会发生分裂,有一部分人会选择离开,这是毋庸置疑的。 倘若当时应山东部仍有其他有规模的山寨,那么所要担心的事便又多了一桩——其他山寨会不会见他黑虎寨虚弱之际,试图吞并? 毕竟黑虎寨的位置相当好,山下便是汝昆、襄昆两条路的交汇处,对于以劫掠为生的山贼来说,这简直就是日进斗金的风水宝地,赵虞不信其他山寨的寨主会不动心。 考虑到这一点,与其到时候为人作嫁,倒不如先助杨通铲除了应山东部其他几家山寨,使黑虎寨成为应山东部唯一的一支山贼。 如此一来,哪怕到时候黑虎寨内部再出现分裂,也不至于会被其他山贼趁虚而入。 助杨通除掉陈祖,也正是这个原因——虽说赵虞确实很欣赏陈祖,没错,但问题是陈祖不知啊,退一步说,就算陈祖知道,难道他就甘心投奔赵虞,听命于一个十几岁的小毛孩? 按照常理来想,只要赵虞设法除掉了杨通,取代了杨通的位置而引起了黑虎寨内部的分裂,陈祖肯定会趁机吞并。 因此,哪怕再是欣赏、再是遗憾,赵虞也只能舍弃陈祖,杜绝一切会破坏他计划的可能性。 当然了,虽然内心已经接受了‘放弃陈祖’的打算,但赵虞主观上还是想尝试看看,看看能否留陈祖一条性命。 毕竟在山贼的范畴内想要找几个真正有能力的人,那着实是凤毛麟角。 因此,他主动向杨通提出要求,希望跟着前往讨伐陈祖一伙。 对此杨通倒也没在意,随口就答应了。 三月二十三日清晨,杨通率众来到了陈祖的山寨一带。 然而陈祖早有防备。 他也不是傻子,他六次派人到黑虎寨催促,可黑虎寨却顾左言他,故意拖欠属于他山寨的那两分利,当时陈祖就猜到,杨通这是要逼他抢掠商队、破坏约定。 或许有人会说,既然陈祖猜到了杨通的险恶用心,为何还会中招呢? 原因是没办法。 因为山寨就靠打劫村庄、劫掠过往商队生存,但打劫村庄就跟收割田地里的麦子一样,一次收完就没了,那些被打劫的村子需要花费许久才能恢复元气,但过往的商队不同,一批商队打劫完,还会有下一批,因此抢掠过往商队才是一座山寨的立足根本。 而如今因为与黑虎寨的约定,陈祖一伙人既不能抢掠那些商队,而黑虎寨也不肯将属于他们的两分利归还他们,如此一来陈祖手底下的人肯定就闹翻天了。 与其眼睁睁看着手底下的人造反,那还不如跟黑虎寨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抱着这样的心思,陈祖一怒之下率人打劫了山下的商队,点燃了两座山寨的战火。 果不其然,陈祖这边才打劫完一支商队没两日,杨通便带着数百名山贼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也不给陈祖丝毫解释、认错的机会,一到就当众数落后者的罪行。 真是可笑了! 这杨通一介山贼,居然有资格给另外一拨山贼定罪? 怒极反笑的陈祖当众打断了杨通数落他罪行的话,毫不客气地骂道:“杨通,你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了,谁人不知,并非我破坏规矩,而是你逼我破坏规矩!你这卑鄙无耻之徒,当初我就不该助你,以至于今日被你反咬一口。……畜生不如!” 说罢,他又大骂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七寨寨主,骂地这七位寨主都不敢吱声。 毕竟他们也明白,这件事追究起来,其实是他们一方理亏,但谁让他们如今也是黑虎寨的一份子呢? 随着杨通的一声令下,黑虎寨的山贼们对陈祖的山寨发动了攻势。 在如今的汝南一带,陈祖一伙那可是家喻户晓的山贼,寨里的人口超过二百,其中接近八成都是青壮的山贼,也称得上的霸据一方,但遗憾的是,黑虎寨却是一座九合一的山寨,以一敌九,陈祖一伙能短暂挡住黑虎寨的攻势就已经是很了不得,何谈将后者击溃? 当日,黑虎寨众人与陈祖一伙恶战一个时辰,陈祖一伙勉强击退了前者两拨攻势,但最终依旧难免被黑虎寨众人杀入寨内。 见此,陈祖手下的山贼们纷纷跪地投降,唯独陈祖与他手下的心腹还在搏命。 看到陈祖拼命的模样,陈陌、王庆二人陆续收起了兵器,显然他二人也很欣赏陈祖,有意要放陈祖一马,让陈祖有机会逃走。 其余张奉、吴胜等人也有意避开了陈祖,也不晓得是否是出于羞愧。 然而陈祖可不知有人对他放水,一心想要带人杀过来,宰了杨通。 眼瞅着杨通的面色越发不耐烦,赵虞悄悄召来牛横,希望牛横出面生擒陈祖。 牛横是一个耿直的莽汉,好兄弟周虎让他生擒陈祖,那就生擒呗。 于是他干脆连武器都没拿,提着一双拳头便冲向了陈祖。 然而还没等他动手,褚角的义子褚燕杀到了陈祖面前,瞧准后者破绽,一剑就将陈祖的兵器击飞,旋即将锋利的剑刃架在了陈祖的脖子上。 陈祖刚要挣扎,此时就听褚燕沉声喝道:“莫轻举妄动!若非义父命我莫要伤你,你此时岂有命在?” …… 陈祖闻言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最终叹了口气。 远远看到这一幕,褚角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旋即便发现站在杨通身边的赵虞正盯着他瞧。 说起来……今日之事本用不到他,这小子来做什么? 心中暗想着,褚角朝着赵虞微微一笑。 “……” 赵虞愣了愣,亦报以微笑。 陈祖被褚燕所擒,此前还在搏杀的山贼也不再反抗,纷纷投降。 此时,褚燕挟持着陈祖向杨通这边走来。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杨通,见杨通依旧面色阴沉,他不动声色地低声恭维道:“恭喜大寨主,今日之后,您就是真正的应山之虎了!” 冷不防听到这话,杨通微微一愣,脸上亦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喜悦。 此时褚燕已将陈祖带到杨通面前。 大概是因为赵虞那一句恭维的关系,杨通此刻心情大好,冷笑着质问陈祖道:“陈祖,如今你可承认过错?……倘若你愿承认过错,顺从于我,我可以饶你一命。” “哼。”陈祖冷哼一声,嘲讽道:“果然,你才是你的目的,你无非就是想让这应山姓杨……” 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周遭的众人,又嘲讽道:“可笑有些没脸没皮的家伙,也心甘情愿跟着你姓杨……” 听到这话,似张奉、吴胜、刘茂等人脸上挂不住了,纷纷唾弃。 此时就听杨通愠声问道:“少说废话!愿或不愿?” “不愿!你杀了我吧。”陈祖面色淡然地拒绝。 见此,杨通眼中闪过几分凶芒。 然而就在这时,赵虞忽然附耳对杨通说道:“说到底确实是咱们逼迫,众人虽然不说,心里大多清楚,是故方才他们才有意放陈祖一马,大寨主若杀之,恐有损仁义,不利于日后。况且若杀陈祖,他手下的人必然深恨大寨主,倘若他们怀恨在心,日后伺机报复,恐生事端。在我看来,此人确实是个人才,杀了太过可惜,设法令其归顺,为大寨主效力,这才是上上之策。……眼下他心中气急,自然不愿屈服,不如将其关押在寨内,关他个一年半载,等到他气顺了,到时候必然屈服。” “你保证?”杨通狐疑问道。 赵虞点了点头:“我定能替大寨主劝服他。” 见赵虞一脸自信,杨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的凶芒逐渐退去,挥挥手说道:“来啊,将他带回寨内关押起来!”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都是一愣,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赵虞。 就连原本已闭目等死的陈祖,亦一脸困惑地看了眼赵虞,不明白赵虞为何要替他求情。 这小子……莫非就是来保陈祖的?可为何? 远处,褚角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第185章:夜乱 陈祖被擒,他的手下亦纷纷投降,杨通率领众人凯旋而归,就此返回黑虎寨。 回到黑虎寨后,杨通命人将陈祖关押在寨内的地牢里。 黑虎寨的主寨本没有地牢,但为了关押陈祖,杨通特地命人将一处存放粮食的地窖改成了地牢,于是黑虎寨也就有了地牢。 安排妥当这一切后,杨通再次下令寨内设宴,大概是为了庆贺击败陈祖吧。 别看这一仗无惊无险,但在杨通看来,这一仗却极为关键,毕竟这意味着他离真正的‘应山之虎’更近了一步,彻底一统的应山东部。 而相比较杨通的兴奋,赵虞其实更加兴奋。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如今杨通已经吞掉了应山东部所有的山寨,而赵虞这边也基本上做好了夺位的准备,在隐忍了一年多之后,他终于可以实施他上山前的计划,取代杨通成为应山贼的首领,在为父母报仇的路程上,迈出最关键且最艰难的第一步。 大概是出于兴奋,当日赵虞也不顾酒酸,在杨通设办的庆贺之筵中,与郭达、牛横二人多喝了几碗,看得郭达一头雾水,毕竟以往他可从来未曾见赵虞喝过那么多的酒。 甚至于,待赵虞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他还抱着静女的脸亲了一口,惊得静女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虽说二人的关系是在鲁阳乡侯与周氏在世时就认可的,但迄今为止赵虞从未亲过她,以至于此刻被赵虞亲了一口,静女整个人都僵住了。 赵虞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讪讪说道:“高兴地有点忘乎所以了,别在意啊。” “……” 静女俏眼瞥了一眼赵虞,带着羞涩之情笑了笑。 晚上睡下后,赵虞兴奋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见毫无睡意,他索性就思考起接下来啊的事,即如何取代杨通。 以杨通如今在黑虎寨的威望,赵虞想要取代他,那就只能将其除掉——这也正是当初赵虞没有投奔陈陌或王庆的原因。 但如何除掉杨通呢? 以赵虞目前的岁数与武力来说,借刀杀人那是肯定的,区别仅在于借哪把刀。 比如此刻被关押在黑虎寨地牢里的陈祖,赵虞就未必不能将他做成一把刀。 就这样想着想着,赵虞搂着静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虞忽然感觉有人在用力地推自己,耳畔亦传来了静女惊急的声音:“兄长,兄长,快醒醒!” “怎么了?” 赵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旋即他便听到屋外传来了兵器撞击的声响,期间还伴随着一声声惨叫。 那一瞬间,相似的记忆如泉水般涌入,让赵虞下意识地想起了他鲁阳乡侯府被袭的那一晚,心情顿时为之一沉。 『是谁在攻击黑虎寨?!』 惊急之间,赵虞猛地翻身下榻,跑到窗口将窗户开了一线,仔细观望屋外。 此刻的他,心情异常焦躁,他第一反应就是官兵夜袭山寨。 这个猜想,着实让他急地脑门冒汗,毕竟他花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才做好了一切准备,怎能坐视昆阳官兵坏了他的大事? 此时,赵虞忽然注意到斜对过那间屋子似乎有些光亮,隐约可见似乎屋内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就在他暗自时,那屋子里突然跑出来几个手持火把的人。 就着火把的光亮,赵虞隐约从这些人脸上看到了凶狠与狰狞。 怕对方注意到他,他立刻将身体紧贴墙壁,警惕地打量着屋外那几个人。 此时就见屋外为首那人沉着脸下令道:“每一间屋子都莫要放过,通通杀了,然后放火。我去助吴进营救老大!” “是!” 听到这话,赵虞立刻就意识到,这些人必然是陈祖的手下。 他猜测,这些陈祖的手下肯定是见他黑虎寨今日犒赏全寨,寨众都喝得酩酊大醉,是故决定叛乱,想趁机救走陈祖,顺便重创黑虎寨。 不得不说,在陈祖已经失败的情况下,他手下的山贼仍然要救他,这是赵虞没有想到的,毕竟天下山贼大多都跟随胜者,就像当初许和、俞荣、袁许那三位山寨被郭达杀死后,这三人的手下转头就被黑虎寨吞并了,也没见有谁要杀杨通或郭达,为许和三人报仇。 这就是弱肉强食,也是山贼奉行的准则。 可没想到,陈祖的手下对他们老大竟是这般忠心…… “兄长?” 此时,静女已穿戴好衣物,面色惶恐不安地站到赵虞身边,小声询问赵虞外面发生了何事。 “是陈祖原来的那些手下叛乱。” 赵虞简单解释了几句,旋即就瞥见有一名山贼提着火把朝他俩的屋子快步走来。 『坏了!』 惊急之下,赵虞脑门冒汗。 “砰!” 屋外有人狠狠踹门。 那动静,让赵虞与静女二人不约而同地战栗了一下。 好在静女见最近郭达、牛横会在早上时不时地闯入寻找赵虞,怕自己女儿身的秘密暴露,每晚睡觉前都用门栓将屋子栓好,使得这扇门不至于被立刻踹开。 “砰!” “砰!” 屋外又是两脚。 静女吓地死死捂着嘴,因为她紧挨着赵虞,赵虞明显能感觉到静女在发抖。 显然,她在害怕……废话! 别说静女,就连赵虞此刻心中也是莫名恐慌,他忍不住暗自祈祷:去别处,去别处,拜托了,拜托了。 然而,屋外那山贼似乎是个死脑筋,打定主意要闯进来。 见横竖躲不过去了,赵虞咬了咬牙,示意静女莫要声张,旋即,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榻旁,从床底下摸出两柄利剑。 那是他与静女每日早晨练武时所用的。 将其中一柄剑递给静女,让她以此防身,赵虞悄悄抽出另一把,埋伏在门后头。 而此时,屋外那名山贼还在奋力踹门。 突然,只听砰地一声,整个门框都给踹地松动,屋外那山贼再复一脚,便将整扇门踹到了屋内。 瞬间,屋内就被屋外那山贼手持的火把照亮了。 『来了!』 赵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同时手握利剑平举在腰处,就等着屋外那山贼闯入,一剑将对方的身躯刺穿。 就在他暗想时,那名山贼已迈步走了进来。 眼见对方的身体就在自己面前,赵虞也顾不得其他,奋力就刺了出去。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山贼也不知是猜到了什么,一晃身立刻后退,以至于赵虞收力不及,手中的利剑扑了个空,刺入了对面的木墙。 『怎么……』 赵虞骇然地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屋外陌生的山贼,脸上露出了狰狞而狡猾的笑容。 此时赵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屋外那山贼那样奋力踹门,屋内的人哪有可能不被惊动?倘若屋内毫无动静,那肯定是有所埋伏啊! 亏他自诩聪明,临危竟失了方寸,竟犯下了如此浅显的错误。 果然,那山贼他得意地笑道:“想暗算老子?老子早猜到门后有人了……只是没想到是一个小崽子。” 他手握利刃走向赵虞,口中说道:“小子,碰到我算你命不好,谁让你是黑虎寨的人呢?” 说着,他挥剑劈向赵虞。 看着朝自己头上劈下的利刃,赵虞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明明在徐奋的教导下练了大半年的剑,但此刻却好似通通忘光了,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剑鞘去挡,结果却被那山贼一脚踹中了腹部。 砰地一声闷响,赵虞只感觉自己整个人剧烈一震,旋即有一股无法抵挡的巨力将他踹飞,等他反应过来时,这才感觉到腹内仿佛翻江倒海般剧痛。 “砰!” 赵虞整个人被踹到了墙上。 亲眼目睹这一幕,被吓呆的静女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仿佛被激怒的雌虎,抽出手中的剑斩向那名山贼。 然而,那名山贼十分警觉,听到身后传来动静,立刻转身,举剑挡下。 只听叮地一声,静女挥出的剑就被他挡下了。 “哟,原来还有一个小崽子?” 那山贼嘿嘿怪笑着:“小子,没吃饭么?就这点力气?” 静女惶恐而不安地攥着剑,在那名山贼的逼迫下一步步地后退,没几步就退到了墙壁。 忽然,她看了一眼赵虞所在的方向,好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定,大叫着,奋不顾身地刺向那名山贼。 然而那名山贼终归是刀口舔血的人,又岂会轻易就被伤到,只见他侧身躲开的静女的刺击,旋即左手放开火把,一把就抓住了静女握剑的手。 『不好!』 看到这一幕,赵虞眦目欲裂,强忍着腹部传来的剧痛,挣扎站起身,紧走几步,朝着那山贼扑了过去。 而此时,那山贼正准备举剑刺向静女,口中狞笑道:“那就先拿你开刀……”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身背后有风。 但为时已晚,赵虞已扑到了他身上,骑在他后背,一口咬住了那山贼的脖子一侧。 “死小鬼!” 那山贼因吃痛而大怒,举剑欲刺向赵虞,静女一见,亦慌忙抓住他持剑的右手,旋即低下头一口咬在他手上。 “死小鬼!” 那山贼发狂了,奋力甩动身躯,试图将赵虞甩下来,同时,他亦奋力甩动右手,试图将静女甩下来。 赵虞倒还好,可怜静女,整个人都被那山贼举了起来,砰砰地撞在墙壁。 可即便如此,她亦咬死不松口。 赵虞看得眦目欲裂,右手扣住那山贼的眼眶,直接刺入了他的眼睛。 “啊——” 一声惨叫,那山贼下意识放松了手中的剑,使静女终于如愿以偿夺下了他的剑,顺便他咬下他一块皮肉。 然而此时赵虞却遭了秧,只见那山贼左手反手抓住他的头发,试图将他扯下来。 『我好不容易谋划好这一切,岂能死在你这种人手中?!』 赵虞也发了狠,左手反拽自己的头发,同时一口牙齿死死咬住那山贼的脖子,右手愈发用力抠对方的眼珠。 而就在这时,只听噗地一声,静女举剑刺穿了那名山贼的身躯。 第186章:夜乱(二) “砰——” 失去生机的山贼,尸体重重倒下。 想来他万万也不会想到,刀口舔血一生的他,今日居然会栽在两个小毛孩手中。 “呸呸……” 赵虞吐了几口唾沫,同时将有些滑腻的右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继而转头看向静女。 “噗——” 静女瘫坐在地,就着地上那支火把的光亮,她面色发白,双目无神地看着那具尸体,旋即,颤抖着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眶晶莹。 顾不得全身的痛意,赵虞赶忙上前将静女一把搂住。 “少主,我……我杀人了……” “不。”赵虞搂着静女,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旋即低声宽慰道:“你救了我们俩,你很勇敢,静女。” 说着,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眼被踹开的门,低声说道:“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保不准外面还有陈祖的手下,咱们先躲起来。” 一无既往,静女顺从地点点头,只是面色依旧苍白。 于是,赵虞与静女二人从靠床榻那侧的窗户翻了出去,小心地躲在屋后的干草堆中。 此时,山寨的动静愈发响了,赵虞猜测,肯定是他黑虎寨的众人发现了陈祖手下的叛乱,与后者厮杀了起来。 好在喊杀声都集中了地牢那边,赵虞这边倒不多。 “应该没事了。”他低声宽慰静女道。 静女没有反应,半晌后,赵虞便听到怀中传来了“嘤嘤”的轻泣声。 ……让她哭吧,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这样想着,赵虞搂紧了静女,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了他们的屋子,惊得静女都停止了哭泣,拉着赵虞的衣袖不敢动弹。 赵虞也很紧张。 而就在这时,忽然屋内有人喊道:“阿虎?阿虎?阿静?” 是徐奋! 赵虞心中一喜。 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站起身来,从窗口瞄了一眼。 果不其然,在屋内的正是徐奋,只见他提着一柄带血的剑,面色惊慌地四下环视,似乎在寻找赵虞与静女二人的踪影。 赵虞立刻就注意到,徐奋身上衣服的左肩处有利刃砍伤的痕迹,鲜血染红了他的肩膀。 “徐大哥。” 赵虞在窗外轻声喊道。 听到声音,徐奋猛然转头看向窗口,见赵虞站在窗外,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走上前来问道:“阿静呢?你俩没事吧。” “我俩没事。”赵虞回答道,心中颇有些感动徐奋来救他们,尽管迟了一步。 听到赵虞的话,徐奋将头伸出窗外,直到确认安然无恙地抱膝坐在地上,他这才彻底放心,放心之余,他小声问道:“阿静怎么了?” “只是受到点惊吓,我会安慰他的。” 徐奋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面带歉意说道:“抱歉,阿虎,我来迟了。” 仅看徐奋左肩的伤势,赵虞就丝毫不会有责怪他的想法,他摇摇头,指着徐奋的左肩说道:“我俩没事,倒是徐奋大哥你,你的伤势看上去很重啊。” 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徐奋笑着说道:“用它换一条命,值了!” 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叮嘱赵虞道:“寨子里现下还乱着,你俩先躲起来,我到伙房去看看大邓、二邓,还有宁娘。……虽然有朱旺在,但我还是不放心。” 赵虞点了点头,旋即看着徐奋转身跑出屋外。 他必须承认,徐奋确实是一个好兄长,至少在对待他们方面。 似这般又躲了片刻,赵虞的屋子又来了人,不是别人,正是郭达与他的手下陈才等人,一下来了十几个。 郭达等人来到,赵虞自然无需再担心什么,于是便带着静女回到了屋内。 与徐奋的反应相似,瞧见赵虞与静女安然无恙,郭达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旋即向赵虞表示歉意:“阿虎,抱歉,我来迟了。” 赵虞摆摆手说道:“今日突发情况,郭达大哥事先又不能预料到。……话说,今夜作乱的是陈祖的手下吧?” “唔。”郭达沉着脸说道:“应该是陈阻的手下想把陈祖救出去。” 二人聊了几句,继而便聊到了屋内的那具尸体,郭达笑着调侃赵虞道:“可以啊,阿虎,居然能杀掉一个……” 赵虞担忧地看了一眼双目依旧有些发愣的静女,苦笑着说道:“郭达大哥就别取笑我俩,我俩差点就丢了性命。” “是我大意了。”郭达点点头说道:“明日我安排陈才他们住到你隔壁,好有个照应……” 正说着,忽然屋外走入一名山贼,抱拳说道:“大哥,大寨主派人叫你跟阿虎过去。” 杨通派人传唤,郭达与赵虞自然不敢无视。 郭达点点头说道:“好,我俩立刻过去。” 说罢,他正要带赵虞去见杨通,忽然瞥见静女直直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想了想,他对赵虞说道:“阿虎,不如你俩搬到我隔壁去住吧,也省得收拾了。” 赵虞也注意到静女直勾勾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显然心中还未接受自己杀了人的事实,在这个情况下,换个屋子住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那就麻烦郭达大哥了。”赵虞抱拳谢道。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郭达笑了笑,迈步走向屋外,当路过静女身边身边时,他拍了一下静女的臂膀,笑着招呼道:“走,阿静。” 然而,他这轻轻一拍,却让静女整个人都跳了一下,一脸惊恐地连连退后两步,弄得郭达好不尴尬。 见此,赵虞立刻走上前搂住静女,回头对郭达说道:“我来说吧。阿静他今日受到惊吓……” 郭达有些奇怪地看着赵虞与静女,毕竟在他看来,这兄弟俩过于亲昵了。 不过他也没在意。 片刻之后,郭达将赵虞与静女带到了他隔壁的屋子,那本是他手底下的人居住的,因此屋内难免脏乱,但终归没死过人,也没有什么血迹。 反复叮嘱静女在屋内等着自己,赵虞跟着郭达朝杨通的住处走去。 他倒是不担心静女的安全,毕竟附近都是郭达手底下的人,他担心的是静女自身,毕竟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确实很难接受自己杀了人的事实。 片刻后,郭达与赵虞来到了杨通的住处。 此时,寨内的动乱已经被平息,陈祖手下那群以吴进为首的山贼,终归没能救出他们的老大,反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不过,吴进今日今晚的举动,也给黑虎寨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赵虞保守猜测,今晚他们寨里最起码死了几十个人。 大概正是这个原因,当郭达与赵虞来到杨通的屋内时,正好撞见杨通大发雷霆,咆哮着要将陈祖吊死在寨门处。 不得不说,当看到赵虞安然无恙时,恐怕杨通也是松了口气,因为他问起了赵虞的状况。 但随后,杨通便将这件事怪到了赵虞头上,怒斥道:“看你干的好事!……若不是你劝我留下陈祖的性命,岂有今夜的祸事?!” 说起来,随着赵虞跟郭达、牛横二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体,杨通就愈发看赵虞不顺眼了,因为整个山寨内,就只有这小子敢给他甩脸色,然而他最恨的是,他偏偏还离不开赵虞的辅佐。 所谓又爱又恨,大概就是这样吧。 而对于杨通的喝斥,赵虞内心则毫无波动。 谁会跟一个将死之人较劲呢? 赵虞镇定地说道:“大寨主息怒。……陈祖已被关押在地牢内,无法接触他手底下的人,肯定不会是今夜之事的主谋,而是他的手下自作主张。既然是他的手下自作主张,杀与不杀陈祖,又有什么区别呢?” 杨通深深看了几眼赵虞,沉声说道:“周虎,是你说你有把握劝说陈祖降服,我才留陈祖一命,倘若日后你无法说服陈祖……” “大寨主请放心,我一定能说服他。” 不等杨通将狠话说完,赵虞便自信地说道。 见此,杨通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反正他召见赵虞就是想看看这小子是否安然无恙,顺便骂他一顿泄泄愤。 离开杨通的住处后,赵虞与郭达二人来到了关押陈祖的地牢。 就着地牢内火把的光亮,赵虞看到陈祖坐在监牢内,闭着双目,哪怕他与郭达已走到监牢前,他也不睁开双眼。 见此,赵虞平静地说道:“吴进死了。” “……”陈祖立刻睁开了眼睛。 赵虞又说道:“他与另外二十几个对你忠心的人,想要趁机救出你,但没救成。” “……” 陈祖浑身一颤,攥紧了拳头,半晌后,他微微吐了口气,全身逐渐放松,脸上亦流露出几许落寞与哀伤。 显然他也听到了今夜的动乱,猜到了几分真相,只不过从赵虞口中得到了证实。 他忽然开口道:“郭达,你出去,我有话要问这小子。” 郭达闻言看了一眼赵虞,见赵虞点头示意,他低声说道:“有什么事就喊我。” 说罢,他走向了地牢的入口处。 瞥眼看着郭达走出地牢,陈祖这才将目光放在赵虞身上,问道:“小子,我与你素无交集,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我欣赏你的才能。”赵虞如实说道。 “……” 陈祖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 笑了一阵后,他以嘲讽的语气对赵虞说道:“你想说什么?让我当你的手下?我连杨通都不放在眼里,又何况是你?” 赵虞也不在意,摇摇头说道:“我救你,只是出自欣赏,并不奢望你当我的手下,你若觉得欠我人情,日后替我做一件事即可。”说着,他看着陈祖又补充道:“当然,这件事你可以拒绝,倘若你拒绝,也算还了我人情。” “……” 陈祖闻言一愣,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 “我会再来的。” 微笑着朝陈祖抱了抱拳,赵虞转身离开了。 看着赵虞离去的背影,陈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这小子笃定我不会拒绝么?我若不会拒绝的事…… 想到这里,陈祖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或许赵虞所评价的那样,陈祖确实是山贼中少有的,有头脑的人。 第187章:夜乱(三) PS:加更活动已经结束,容我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补欠的加更。 ————以下正文———— 当赵虞从地牢出来后,他看到郭达就站在地牢外等着他。 “完了?”郭达随口问道。 赵虞点点头,走到郭达身边:“让郭达大哥久等了。” “哪的话。”郭达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边呆着赵虞返回住处,一边随口问道:“他与你说什么了?”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说道:“他问我,为何要救他。” 听到这话,原本不怎么在意的郭达也产生了几许好奇,忍不住说道:“倒是。……阿虎,你为何要救他?” 赵虞笑了笑,解释道:“大概是觉得可惜吧。……这一行的,逞强好勇的比比皆是,但真正有远见、有智略的却没几个,我寻思着,那陈祖是少有的能与郭达大哥相提并论的人,这般草率就死了,实在过于可惜。” 听着赵虞不动声色的恭维,郭达心中高兴,笑着说道:“哈哈,阿虎莫抬举愚兄了,愚兄算什么有远见、有智略的人?” 说着,他看了看左右,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赵虞道:“你想收复他?” 赵虞点点头,同样低声说道:“唔。……若是咱们能收复他,日后肯定大有裨益。” 郭达当然能听懂赵虞所说的‘咱们’,指的并非是他黑虎寨,而是他们这个三人小团体。 鉴于赵虞时不时的挑拨,虽然郭达目前还未下定决心彻底与杨通撕破脸皮,但杨通偏袒投奔派的种种举动,也让郭达对这位曾经的老大心生了疏远,因而产生了自保的想法——拉拢赵虞、拉拢牛横,三人私底下结成一个小团体,这其实也意味着郭达已产生了危机感,想要自组一股力量自保。 “你确定那陈祖会真心投奔咱们?”他低声问赵虞道。 赵虞笑了笑,回答道:“真心嘛,未必,只能说各取所需吧。” “……”郭达闻言皱起了眉头。 他当然听得懂赵虞所说的各取所需是什么意思,他担心这件事最终会成为姑息养奸,毕竟陈祖对他黑虎寨上上下下的人,那可是抱着恨意的。 他隐晦地提醒赵虞道:“万一那陈祖学勾践,咱们就麻烦了……” 赵虞笑了笑,说道:“咱们又不是夫差。” 咱们又不是夫差…… 这句话完全可以做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解释,郭达看了一眼赵虞,没有追问下去。 将赵虞送到新的住处,也就是自己那屋的隔壁,郭达笑着与前者告别。 目视着郭达朝着他挥挥手,继而走入隔壁那间屋内,赵虞亦转身走向了自己新的住处。 此时在他的新住处前,一帮郭达手底下的山贼仍蹲在一起聊天,唯独陈才抱着双臂倚在门旁,一双眼睛看着屋内。 他这是在……看静女么? 赵虞莫名地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打了声招呼:“陈才大哥。” “阿虎啊,回来了?” 陈才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朝着赵虞点点头。 赵虞借机试探道:“陈才大哥,怎么了?” 出乎赵虞的意料,陈才朝着他招招手,待前者走近后,他朝屋内努努嘴,压低声音说道:“阿静……他方才说要洗一洗手上的血,我就叫人给他打了盆水,然后,我就见他站在那发呆,跟失了魂似的。我估摸着有小一刻时辰了……我小时候听乡里的老人说,失了魂的人不能去惊扰,否则魂魄就回不来了,我也不敢去叫他。” 在听陈才解释的时候,赵虞转头看向屋内,果然看到静女站在屋内一侧,一双手伸在木架上的木盆里,整个人一动不动,看上去确实不对劲,也难怪陈才不敢去惊扰。 微微叹了口气,赵虞对陈才解释道:“大概是今夜受到了惊吓。” 陈才理解地点点头,毕竟他也明白,杀人对于赵虞、静女这样的年纪来说,确实是一件很难轻易释怀的事,更别说这两个小子今晚还差点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他刻意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那你好好劝劝你兄弟。……老大怕寨里还有漏网之鱼,吩咐我这几日带人在你屋外守着,回头我去弄点酒,与弟兄们再喝点,你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赵虞有点过意不去:“这怎么好意思……”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陈才爽朗一笑,旋即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弟兄,如今可都指望你能相助老大了……对了,晚上别闲咱们几个吵,有几个家伙喝醉酒就喜欢叫嚷。” “怎么会呢?”赵虞笑了笑。 不得不说,在经历过吴进等人的叛乱后,他还真有点发虚,生怕再经历一次像今晚这样险些丢掉性命的经历。 有陈才几人守在屋外,对他来说简直就跟吃了定心丸一般。 与陈才告别后,赵虞走入屋内,反手轻轻关上屋门。 在屋内摇曳的灯影下,赵虞看着静女呆呆站在木架上。 他轻轻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阿静?阿静?” 连喊两声没有反应,赵虞压低声音又唤道:“静女?” 听到这,静女这才反应过来,惶恐地转头看来,看到是赵虞站在身边,她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兄长回来了?” 她的面色十分正常,正常地让赵虞都感觉都点不可思议。 要知道就算换做是他,也无法立刻就放下杀了人的那份罪恶感。 然而静女,一个仅十三岁的小姑娘,却远比他想象的坚强。 看着静女继续洗手的举动,赵虞试探道:“你……干嘛呢?” “我在洗手啊。” 静女一脸困惑地解释了一句,旋即,声音逐渐放低:“手上……挺脏的。” 唔……看来也不是完全放下了。 赵虞知道,其实静女并不是觉得手上脏,而是她想洗掉手上的血。 在她杀死那名山贼时,溅到她手上的血。 而这也意味着,静女此刻的心情,未必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镇定。 不过即便如此,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来说,也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对了,兄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问赵虞道。 快么? 赵虞暗自嘀咕了一句。 方才他与郭达先去见了杨通,随后又到地牢见了陈祖,少说也过了半个时辰,可听静女的语气,仿佛赵虞出门转了一下就回来了。 很显然,她在洗手时失神了,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赵虞也没有详细解释,相比之下,静女身上那沾染着鲜血的衣物,那才是大问题。 想了想,赵虞尽量不刺激到她,用柔和的口吻说道:“入睡前,清洗一下身体,换身衣物怎么样?” 被赵虞提醒,静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见自己身上的衣物上沾满了血迹,她的面色果然变得惶恐而不安起来。 她抬头看向赵虞,脸上充满了不安与不知因为什么的哀求。 赵虞瞬间就明白了,连忙解释道:“顺便我也想清洗下。” 听到这话,静女脸上的惶恐之色这才逐渐退去,但依旧带着几分不安。 让屋外陈才的手下帮忙打了两桶水,赵虞在屋内的火炉上烧开了水。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赵虞站在窗口替静女把风。 在屋内昏暗的油灯下,静女默不作声地脱下衣物,稍偏白皙的肌肤上,一处处淤青清晰可见。 尤其是背部,那里有一大片淤青。 看到这些,赵虞莫名的心疼。 不得不说,当时他飞身扑向那名山贼的前后,他心中最恐惧的并非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怕静女有何不测。 毕竟在这世上,她或许已是他唯一的亲人。 “兄……长?” 注意到赵虞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瞧,静女脸上有些羞红,变得倒是有些像平时的的她了。 赵虞勉强一笑,转过了头,但心中却莫名的愤怒。 ……死不足惜! 他暗自咒骂着那个已死的山贼。 随后,待静女洗完后,赵虞亦清洗了一番,期间静女想要帮他,但赵虞拒绝了。 倒不是为了避嫌,只是他知道静女其实伤的比他重,她可是被那个该死的山贼提起来往墙上撞了又撞,至今赵虞都不敢相信,静女当时是怎么咬牙坚持不松口的。 看到她身上的淤青,看到她稍一动弹就痛地直皱眉,赵虞着实心疼坏了。 等到二人入睡时,屋外的天色已蒙蒙亮。 二人躺在榻上,静女偎依在赵虞怀中,说实话这个姿势,让他俩都感觉身上剧痛不已,但搂在一起,至少能让他们得到心安。 也不知是因为昨晚的惊险经历,亦或是身上的剧痛导致,明明一晚没睡,但赵虞与静女却始终睡不着。 忽然,静女小声问道:“少主,你不会不要静女的,对吗?” 赵虞愣了愣,反问道:“为何突然这么问?” “我……我……杀人了……”静女断断续续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哽咽。 赵虞搂紧了静女,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他知道,与一般的穷苦人家的子女不同,静女受他母亲周氏精心培养,因此有着非常正直的价值观,就像她坚决认为山贼就是恶人一样,杀人对于静女来说,同样是无法宽恕的恶行。 为了减轻静女心中的负罪感,消除她的迷茫,赵虞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傻瓜,咱们不杀他,他就把咱俩都杀了。你希望看到我死么?” “不要……”静女急切地打断,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惶恐。 赵虞笑了笑,宽慰道:“所以我就说,你杀了他,就是救了我,救了咱们俩。……你没有做错,静女。” “杀了那人,就是救了少主……”静女喃喃自语着。 听着静女的喃喃自语,赵虞微微叹了口气。 他觉得,恐怕得有段时间,静女才能从这个噩梦中走出来。 他心疼地又搂了楼怀中的女孩。 第188章:夜乱后续 PS:上个月月末还有【断刀生存】大佬与【madmac16】大佬的各一万币打赏,因此加更情况目前是【11/22】,让我理一理夺位的剧情,然后就开始还。 ————以下正文———— 晌午前后,睡地迷迷糊糊的赵虞与静女,皆被屋外的拍门声惊醒了。 “谁啊……” 赵虞问了一声,旋即就痛地倒抽一口冷气。 睡前他还不觉得,但此刻,他却感觉全身上下剧痛不已,就连牙根与前颈,也因为昨晚奋力咬住那个山贼的脖子而脱力,以至于此刻肌肉酸痛。 似乎是听到了赵虞的异样,屋外传来了郭达的声音:“阿虎,没事吧?” “没事……” 赵虞忍着剧痛回了句。 “我去开门。” 静女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她稍稍动弹,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痛苦之色。 也难怪,毕竟她比赵虞伤地还要重。 见此,赵虞心疼地将她轻轻按回在床榻上,不容反驳地说道:“我去,你躺着。” 说罢,他咬着牙翻身下了床榻,一步一拐地走向屋门,吃力地将门栓取下,将门打开。 屋外,郭达正背着手站在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关切问道:“阿虎,我听陈才说,你俩至今还未吃过任何东西……阿虎,你怎么了?” 赵虞痛地龇牙咧嘴,回答道:“昨晚与那个陈祖的手下搏杀受了伤……” 一听这话,郭达面色一紧,连忙伸手检查赵虞的伤势,痛地赵虞赶紧退后一步,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我与阿静昨晚检查过了,不是太严重的伤势……” 此时郭达已抓住赵虞的手臂,一把撩起衣袖,见赵虞手笔上淤青处处,他皱着眉头说道:“这还不算严重?” 的确,皮下的淤伤,确实要比一般的皮外伤严重。 一般的皮外伤最多就是失血,但只要伤口结痂就基本上好得差不多了,但皮下的淤伤若不及时诊治,那才会出大事。 鉴于此,郭达立刻吩咐陈才道:“陈才,去拿点跌打药过来。” “是,老大。” 此时,郭达带着赵虞回到了屋内,他吩咐赵虞道:“阿虎,把衣服脱了。” “郭达大哥……” “少废话!快点。” 在郭达的催促下,赵虞只好脱掉了衣服。 此时郭达才看到,赵虞身上淤青处处,尤其是腹部、腰际以及后背这三个地方。 他气恼地说道:“伤地这么重,你昨晚这么不说?” 赵虞知道郭达是真心关切他,心中有些感动,郭达摇了摇头,看待赵虞的目光仿佛是兄长看到了不懂事的弟弟。 此时,陈才三两步从屋外奔了进来,瞧见赵虞身上的伤势,他也吓了一跳:“好家伙。” 打发走陈才,郭达让赵虞坐在屋内的凳子上,旋即,他抓了一把跌打膏药,先抹在赵虞的背部。 “啊……”赵虞顿时就惨叫出声,整个人险些跳起来。 “忍着点。”郭达的左手一把按住赵虞的肩膀,用责怪的语气解释道:“倘若你不想成为废人,不想在榻上躺几个月,就给我忍着点……谁叫你昨晚不说?” 赵虞讪讪说道:“昨晚还没感觉怎么……啊!” “那你现在就要遭罪了。”郭达怒其不争般斥责着,同时也尽心地替赵虞涂抹膏药,替他按摩化瘀。 期间,赵虞惨叫声不断,逗得躺在床榻上的静女亦是抿着嘴暗暗偷笑。 足足替赵虞按摩化瘀了将近一个时辰,郭达这才长吐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道:“差不多了,今日就先到这吧。……从明日起,每日再这样敷药化瘀,过个三五天就差不多了。” 此时赵虞正仿佛一摊烂泥似的瘫坐在凳子上,闻言面色大变:“还要三五天?” “谁叫你隐瞒不说?”郭达调侃道:“本来敷个一两回药就差不多了。” 说着,他起身走向床榻,口中说道:“阿静,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一听这话,静女大惊失色,死死用被子裹着自己。 见此,郭达皱了皱眉,伸手去抓被子,口中说道:“我方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倘若你的伤势也跟你兄长那般,那就必须得及时化瘀……” “不要,我不要。” 静女面色惊慌地裹着被子,死死不松手。 从旁,赵虞也是心中一惊,连忙几步奔到郭达面前,将后者拦下。 他讪讪说道:“郭达大哥,我来吧,我替阿静敷药就行了。” 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俩反常的举动,郭达心中顿时起疑,他看看赵虞,又看看静女,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嘴巴张地老大。 一看他这表情,赵虞就知道郭达已经猜到了。 果然,郭达明显是猜到了,因为他退让了:“那……那行吧,我把膏药留下,你替阿静敷药,切记,不能过于用力,但也不能太轻,否则药力无法进入身体,你就按我方才的力度。” “好。”赵虞连连点头。 见此,郭达便在赵虞的相送下转身走向屋外。 待走出屋子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静女,旋即朝着赵虞张了张嘴,似乎想问点什么。 但几番欲言又止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头吩咐陈才几人道:“你们几个,日后不许随意闯入阿虎与阿静的屋子。” “咱们本来也没随意闯入啊。”陈才等人叫屈道。 “少废话。” 看到郭达的话,赵虞就知道郭达已经猜到了静女乃是女儿身的事实。 好在他如今与郭达关系不浅,是故郭达帮着他隐瞒了。 回到屋内,将门窗都关好,赵虞从桌上那罐跌打药走向床榻。 显然,静女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肯定会让郭达起疑,忧心忡忡地问道:“少主,郭达大哥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赵虞微微点头,但旋即便宽慰道:“不过没事,他会替你我隐瞒的。……我觉得他大概以为你是我妹妹,日后他若问起,你别说漏嘴就行。不说这个了,你把衣服脱了,我替你敷药。” “嗯。” 静女点点头。 在赵虞面前,静女自然不会像方才那般反应激烈,在赵虞的帮助下,她挣扎着坐起身,解开衣服的扣子,继而面红耳赤地脱下了衣服,捂着前胸,羞地不敢抬手。 反而此时赵虞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因为他发现仿佛就像郭达所言,静女身上的淤伤似乎也比昨晚更严重了,几乎都发紫了。 尤其是背部,乌黑发紫。 “你先趴下。” “嗯。” 待静女趴下后,赵虞心疼地抚了抚静女后背的淤伤,旋即抓了一把膏药,抹了上去。 “唔……” 静女痛苦地闷声出声。 “忍一忍。”赵虞低声说道,同时效仿郭达那般,替静女按摩化瘀。 然而仅仅只是推拿了一下,静女就疼地小声叫道:“兄长,疼,我疼……” “忍一忍……” “唔……呜呜……疼……” 静女痛地泪流满面。 见此,赵虞心中亦是心疼不已,不过他也知道,这时候他必须狠下心,毕竟经方才郭达‘狠心’的推拿化瘀后,他确实感觉全身的剧痛减轻了不少。 看着静女痛苦的模样,赵虞将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让她咬在嘴里,旋即他在静女背上的淤伤处推拿起来,狠下心对静女痛地全身发抖的迹象视而不见。 与被那山贼踹了一脚的赵虞不同,静女的伤势主要集中在背部与四肢,但伤势要比赵虞严重地多,尤其是被那名山贼抡起来砸向墙壁的右臂、右腿那一侧,几乎到处都是发紫的。 心疼之余,赵虞亦不禁感慨,感慨于此刻柔弱地与寻常小女孩毫无区别的静女,当时竟能用那样的勇气与他一同跟那名山贼搏斗,甚至于最后,毫不犹豫地拿剑刺死了那名山贼。 如若不是静女的坚强,说不定他俩昨晚就已经被那名山贼杀死了。 足足替静女推拿了一个多时辰,赵虞这才停了下来,他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只有自己经历过,他才知道郭达方才替他推拿时花了多大的精力,怪不得方才连郭达都是满头汗水。 他虚弱地趴在卧榻上,而静女也几乎是虚弱地躺在榻上。 此后几日,郭达每日将赵虞叫他屋内,替赵虞推拿化瘀,回来后赵虞却替静女推拿化瘀。 期间,郭达从未提过有关于静女的事,这让赵虞感到有些感动。 几日下来,赵虞感觉身体逐渐恢复,但奇怪的是,静女却愈发地严重了,乏力、焦躁,依旧难以动弹。 忽然有一日,等赵虞回来时,就看到静女躺在床榻上哭泣。 赵虞连忙上前询问:“怎么了?” 只见静女埋头在他怀中,泣不成声,等到赵虞再次询问,她这才带着哭腔说道:“静女要死了,日后不能再跟随少主了,呜呜……静女不想死,静女还想跟着少主,呜呜……” 赵虞越听越奇怪,毕竟他这几日明显感觉身体康复,怎么静女这边却愈发严重了呢? 就算他推拿的手法不如郭达,因此让静女好得较慢,但这也不至于害得静女伤势更重吧? 经他反复询问,甚至于用上了命令的口吻,静女这才哭泣着拉起了被子,露出了榻上的一大片血迹。 血? 怎么可能?! 赵虞面色顿变,他明明检查过静女的伤势,静女身上根本就没有外伤,怎么可能…… ……等会。 忽然间想到一个可能,赵虞撩起被子检查了一下静女的身体。 旋即,他的表情就变得愈发古怪了。 看着赵虞面色阴晴不定,静女吓地面色惨白,哭泣道:“少主,静女要死了,是么?我不想死,静女不想死,静女想要陪着少主……” “别哭别哭。” 赵虞伸手替静女抹去了眼泪,表情古怪地说道:“你不会死的,你只是……长大了。” “诶?” 静女的哭泣顿时戛然而止。 等到赵虞附耳对她说了几句后,她更是羞地连耳根都红了。 第189章:决心 PS:这几章可不是水章。 ————以下正文———— 在赵虞的嘱咐下,静女老老实实地在卧榻上躺了几日,直到月事彻底结束。 对于女儿家的月事,静女并不是很懂,无论是夫人周氏还是其他年长的侍女,当时都没有教过她,毕竟她那会儿还小,还好赵虞对此了解一些。 ……但少主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看着依旧在睡梦中的赵虞,静女歪着头一脸不解地想道。 最后她得出结论:少主很聪明,因此什么都知道。 今日,她在睡梦中又一次被那张丑陋的面孔吓醒了,即那名当日被她杀死的山贼咽气前的狰狞神色,那种夹杂着愤怒、仇视与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那张丑恶的脸孔,她这几日做梦时时常会梦到,每每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好几次被惊醒后,她都被吓出了一阵冷汗,心惊肉跳,唯有听到身旁赵虞那平稳的鼾声,她才得以逐渐平复。 看了一眼依旧躺在榻上熟睡的赵虞,静女提起摆在床榻上的一柄剑,推门走出了屋子,反手将屋门合上。 走出屋外后,她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仍稍稍有些痛意的右臂。 经过几日的歇养,她全身上下的淤伤都好的差不多了,但若是用力去按它,仍会有轻微的疼痛感。 这份疼痛感,让她颇为恐慌。 她无法忘记那一日夜里。 那一夜,她与她的少主差一点就死了那名什么都不知道的山贼手中,区区一个山贼…… 「静女,替我照顾好虍儿啊……」 耳畔,仿佛响起了周氏的嘱托,让静女倍感羞愧与不甘。 明明受到了夫人的嘱托,明明应该照顾好少主,何以竟还会让少主受到那样的伤势? 这几日她亦见过赵虞身上的淤伤,尽管少主口口声声说比她轻得多,但静女依旧无法原谅自己。 那本是不应该发生的…… 是的,那是不该发生的! 微吸一口气,静女在屋外蒙蒙亮的天色下,开始练习剑术,一招一式,极为认真。 她不想日后再遇到类似的危险。 倘若遇到,她希望她到时候有能力保护她家少主。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那屋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 旋即,陈才赤着上身、打着哈欠从屋内走了出来,瞧见静女在不远处练剑,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哟,阿静,在练武啊?大病初愈,小心着点啊。” 听到‘大病初愈’这四个字,静女的脸稍稍红了一下。 她知道在她经历月事的这几日,赵虞对外就是这么解释的,在郭达的掩护下,她生病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寨里众人的怀疑,唯独宁娘来探望她时一脸害怕地哭着问她,问她会不会生病病死,这让静女感到十分尴尬。 因为从害怕而哭泣的宁娘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每每想起前几日她抱着她家少主,哭着喊着说她不想死,她就羞地想死。 太丢人了。 定了定神,静女微笑着与对方打了声招呼:“陈才大哥。” 她掩饰地很好。 事实上在她心底,她一点都不想喊对面的陈才为大哥,包括郭达,因为在她看来,除了徐奋、邓柏、邓松、宁娘等在伙房里长大的小孩,山寨里大多数的人都是坏人、恶人——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怎么配称做好人么? 杀人…… 她忽然恍惚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倘若说拿是否杀过人作为衡量一个人是好是坏的标准,那么她或许也已不能再称作好人。 每每想到这事,她就感到莫名的恐慌,感觉愧对了夫人对她的培养——那位她所憧憬的,端庄、温柔、正直而又的夫人,倘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待今日的她呢? 不……我杀人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保护少主,少主说的,他说当日若不是我杀了那个山贼,我俩就都死了……少主说我没有做错,是那个家伙该死,少主说的……对,我没有错,是那个家伙该死,他想杀死少主,因此是他该死…… 静女的眼中闪过几分坚定之色。 而此时,她身旁忽然传来了陈才略有些尴尬的笑问:“怎、怎么了,阿静,干嘛吓唬我?……你看上去有点吓人啊。” “咦?”静女不解地转头看向陈才。 “……”陈才仔细地打量着静女,见静女与平常无异,他感觉有点奇怪。 他发誓,他方才从这个小孩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杀意。 那股杀意,让已习惯刀口舔血的他,下意识地提起了警惕与戒备。 是我看错了么? 他皱着眉头回忆着。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陈才也不做追究,挑挑眉毛笑着问道:“怎样?要不要陈才大哥教你两手呀?” “真的?”静女欣喜问道:“可以么?” “当然。”陈才笑嘻嘻地说道。 毫无疑问,他这是有意讨好静女,毕竟在他的认知中,面前是个叫做周静的小孩,那可是周虎的弟弟,而周虎是谁?周虎那小子是他们‘郭派’的智囊啊。 不错,‘郭派’。 自黑虎寨大寨主杨通偏袒投奔派的那些山寨后,黑虎寨内的旧派杨通一伙就逐渐分裂而疏远了,形成了两个派系,一拨人继续效忠杨通,比如最初监视赵虞的朱成、孙言等等;而另一拨人,比如眼前的陈才,他就选择跟随郭达。 因此与周虎、周静兄弟俩拉拢关系,这肯定是没错的。 想着,陈才从地上拾起方才静女丢下的剑鞘,把它将剑那般握在手中,旋即朝着静女招了招手:“来,我给你喂喂招,教你两手。” “多谢陈才大哥。” 尽管心底仍然觉得眼前的陈才也不算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并不妨碍静女此刻表达感激之情。 不过当她握着剑面对陈才的时候,她忽然又有些迟疑了。 “来啊。”见静女久久没有动静,陈才不解说道:“干嘛呢?攻过来啊。” “攻过去?攻击陈才大哥么?” “对啊,不然我怎么给你喂招?怎么教你?” “这……”静女犹豫道:“万一伤到陈才大哥怎么办?” “啥?” 陈才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小子,别说我小瞧你,你想伤到我,再过十年吧。……赶紧的。” “可是……”静女仍有些犹豫。 见此,陈才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道:“这样吧,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仇人……对了,就当成前几日袭击你兄弟俩的那个家伙。” “哦……” 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海中回忆起当日被她杀死的那名山贼,回忆起当日那名山贼伤害赵虞的种种行为。 ……这小子! 陈才本能地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杀意盯上了。 他仔细打量对面的静女,看到静女死死盯着他,眼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而此时,静女也将她眼前的陈才,与她幻想出来的那名山贼重合了…… 这一次,我要保护少主! 猛地一睁双目,静女手持利剑斩向陈才。 陈才立刻蹬腿侧躲,但让他有些惊讶的是,静女的反应很快,中途变招,朝着他挥来。 基础很扎实啊…… 陈才竖起手中的剑鞘一挡。 唔,力气差一点,终归是小孩子…… 心中想着,陈才迅速变招,手中的剑鞘在静女的腹部一拍,口中说道:“你看,你急着攻我,自己露出了破……” 话音未落,他忽然看到面前闪过一道寒光,惊得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口中连忙喊道:“停!停!阿静!停!” 然而,静女却仿佛跟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陈才奋力强攻,陈才又不好过度反击以至于伤到后者,因此被静女提剑撵地到处跑。 而就在这时,赵虞忽然从屋内走出来,瞧见这一幕,立刻喝止道:“阿静!” “啊?” 被陈才连番喊停却毫无效果的静女,在听到赵虞熟悉的声音后,她立刻惊醒过来。 “你干嘛呢?” 赵虞皱着眉头上前质问道。 静女茫然地看看赵虞,又看看不远处的陈才。 好在陈才这会儿开口替她解围了:“阿虎,没事,我就跟阿静喂喂招,教他两手。” 赵虞这才释然,转头对静女说道:“阿静,你病刚好,况且身上的淤伤也还未痊愈,再歇两日吧。” “我……可以的。” 静女咬了咬嘴唇,小声反驳道。 她罕见地反驳了赵虞,这让赵虞感觉有些意外。 他明显感觉静女的状态有点不对劲,皱着眉头说道:“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静女不敢违抗,仿佛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跟着赵虞走入屋内。 将静女带到屋内,赵虞带着几许心疼责怪道:“我不是让你多歇几日么?” “可我已歇够了……” 静女怯怯地看着赵虞,小声说道:“我想尽快学好武艺,保护少主。” 看着静女一脸怯怯,希望得到自己认可的模样,赵虞愣了愣,心中那些埋怨的话,顿时间就说不出口了。 他将静女搂在怀中,轻声说道:“傻瓜,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 “才不是。”静女享受地埋头在赵虞怀中,低声说道:“我要保护少主,这是我答应夫人的。” 赵虞低头看向静女,看到静女的目光十分坚定。 他笑着说道:“你的手可不是用来拿剑的。……如果你的手用来拿剑,那我的手做什么呢?” “唔……” 静女歪着头想了想,旋即,她咬了咬嘴唇,带着几分羞涩小声说道:“少主的手,可以用来抱着静女,嘻嘻……” 赵虞顿时哭笑不得,故作无奈地捋了捋静女的头发。 这几日,他担心前几日夜里的经历,会给静女带来严重的心理创伤,但似乎就目前来看,静女反而变得更坚强了。 但是对赵虞来说,这却并非是什么好事。 当一个小姑娘下定决心要拿起剑来保护他们俩……他在做什么? 我也要加把劲了…… 搂着怀中的静女,赵虞暗暗想道。 :。: 第190章:引战 转眼便到了四月中旬。 就赵虞的身边而言,郭达、牛横二人与他的关系持续发酵,新的‘铁三角’愈发稳固。 明显可以发现,郭达、牛横二人对杨通重用投奔派而愈发不满,双方的裂隙与分歧越来越大。 而赵虞最关心的静女,这段时间内则埋头苦练剑术,比他练得还要勤、还要刻苦,就连陈才都称赞静女,说只要再过几年,他就未必是静女的对手了。 虽然其中有点水分,但也足以证明静女在这方面确实是有些天赋的。 有时候看着静女在屋外将剑舞地飒飒生风,赵虞亦不禁有种恍惚感。 静女其姝…… 当年他母亲周氏给静女取那个名的时候,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她眼中那个恬静的小女孩,有朝一日竟会手握利剑,学得一手好剑术。 当然,赵虞可不敢拿这件事给静女开玩笑。 前几日他无心说起过,他本意是逗逗静女,没想到静女听后眼眶立刻就红了,哭地很伤心,赵虞花了好大精力才将静女哄好。 当时赵虞才意识到,原来静女内心是抵触的,毕竟静女视为母亲一般的周氏曾教导她如何做一个优秀的妻子,可从未教过她提剑杀人,从静女提起剑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不敢将指代周氏的母亲二字挂在嘴边了。 而这,也越发激励赵虞要尽快施行他的最后计划:除掉杨通,掌握黑虎寨! 如何除掉杨通,这几日赵虞又反复考虑过。 借刀杀人是肯定的,但问题是借哪把刀?这是值得深思的问题。 他如今手上就有一把刀,一把名为陈祖的刀。 前两天,他再次去见了陈祖,例行公事般地提出了让陈祖归属黑虎寨的提议,当时陈祖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看着他笑,笑容有点诡异。 赵虞大概能猜到陈祖在笑什么,他在笑杨通,笑杨通倚为智囊的周虎——也就是赵虞,竟然与他陈祖合谋要取其性命。 同时,陈祖大概也想看看他赵虞能做到什么地步。 因此,陈祖并未像此前那样言辞拒绝,但也没有答应,毕竟赵虞当前还拿不出什么让他点头答应的东西。 但这也足够了,至少就目前而言足够了,陈祖的态度表明,他大概率愿意当赵虞的刀。 只是这把刀不怎么容易砍下杨通的首级,毕竟杨通不傻,而如今杨通身边的那些投奔派寨主也不傻,哪里会那么容易相信陈祖呢? 所以陈祖这把刀,最多也就是候选。 而除了陈祖以外,赵虞也有另外的选择,在昆阳官兵那边。 哦,不是马盖。 平心而论,从马盖先前的种种行为来看,他亦不甘作为黑虎寨的内应,但总得来说他还是屈服了,就像上回攻打黑虎寨,马盖本人从未亲自上阵杀贼,这对于一个以武力见长的县尉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 所以说,除非把杨通单独一人丢在马盖面前,否则马盖应该是不敢真的对杨通动手的,除非马盖下定了决心,不惜身败名裂、不惜遭到黑虎寨的报复也要将杨通一伙铲除。 而这件事其实很好判断,因为按照人之常情,倘若马盖选择与黑虎寨同归于尽,他势必会先托人将妻儿安顿在别处,因此只要看马盖的妻儿是否还在昆阳县,就能大概率猜测马盖的态度。 但就眼线送来的消息来看,马盖并未将妻儿送往别处,可见他并未下决定与黑虎寨同归于尽,充其量就是对黑虎寨阳奉阴违,就跟小孩子犯倔强似的,难以撼动黑虎寨。 赵虞真正看中的,是马盖手下的捕头石原。 据年后眼线送来的消息称,这个石原在去年年末时,于昆阳县征募了一批壮丁,数量不多,仅仅三百人,但是每日操练,哪怕是去年冬季亦不例外。 据黑虎寨派人打探,这个叫做石原的捕头,原本是游侠出身,去年春后,他与他四名同伴准备前往叶县,当路过昆阳县时,恰逢昆阳县征募民兵讨伐黑虎寨,抱着赚一笔赏金的想法,石原与其四名同伴加入了讨伐军,却不曾想因此牺牲了一名同伴。 为了给同伴报仇,石原与他剩下的三名同伴加入了马盖麾下,下定决心想要扫除黑虎寨。 鉴于马盖的关系,杨通、郭达都不怎么在意这个石原,但赵虞却对这个石原产生了几许兴趣。 因为据他所知,这个石原曾经在江夏接受当地军队的征召,参与打击叛军,因此虽然是游侠出身,但也熟悉军队的做派与战术,这样一个人,绝不能仅仅只视为一介寻常的捕头。 考虑到这个石原对黑虎寨有着很大的仇恨,赵虞亦寻思着能否将他作为除掉杨通的刀。 但想要借那石原的手杀掉杨通,就必须先解决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得让杨通亲自上阵——倘若杨通躲在黑虎寨主寨不出面,赵虞怎么让石原杀掉杨通? 难不成牺牲整个主寨? 虽说牺牲整个主寨也不是不行,但最起码得确保石原杀掉杨通啊,万一主寨没了,杨通却没死,那他图什么? 好在这个前提条件倒也不难解决,让陈陌与王庆出尽风头就行了。 尤其是王庆。 与相对沉稳的陈陌不同,王庆性子很跳,一旦得意就忘乎所以,连杨通都不放在眼里,考虑到眼下陈陌与王庆二人手中捏着杨通的把柄,杨通也不敢对他们来阴的,因此,只要赵虞想办法让王庆出尽风头,造成类似‘功高盖主’的局面,杨通自然不会无动于衷,肯定会想方设法盖过王庆的风头,到时候赵虞就有机会算计杨通,让杨通死在石原等人的手里。 但这样一来,问题又来了,想要暗助陈陌与王庆,让二人出尽风头,那与之敌对的官兵一方,肯定就损失惨重了,哪还有余力继续征讨黑虎寨呢? 再等一年? 赵虞可等不起啊。 因此按照这个思路,这次昆阳官兵讨伐黑虎寨的规模,一定要大,因为这样赵虞才能放手暗助陈陌与王庆打击官兵,迫使杨通亲自上阵。 但昆阳县就这么点地方,就这么点人,如何刺激昆阳县扩大征讨的规模呢? 赵虞想来想去,决定对鲁叶共济会下手! 现如今,吕匡所执掌的鲁叶共济会,虽然因为内部分裂的关系已远不如当初他赵虞执掌的时候那般鼎盛,但依旧把持着汝南、昆阳、叶县等地一半左右的商事。 只要赵虞说服杨通针对鲁叶共济会,吕匡必然会鼎力相助昆阳,力图一举将黑虎寨扫平。 这可真是…… 赵虞苦笑着摇了摇头。 鲁叶共济会是他创的,而黑虎寨是他日后的班底,为了铲除杨通,他不得不刺激鲁叶共济会来打击黑虎寨,仔细想想,这也真是讽刺。 可惜这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毕竟昆阳这边,连作为县尉的马盖都已逐渐屈服了,赵虞实在很难对昆阳县报以太大的希望,只能寄希望于鲁叶共济会了。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跑去教唆杨通。 他对杨通说道:“大寨主,我黑虎寨对于咱们山下过往的商队,如今已经足够仁慈了,然而那些商贾表面上唯唯诺诺,与咱们做下约定,但背地里,他们却暗助昆阳县讨伐咱们,似这般两面三刀的做法,咱们必须给予警告!……正好寨里最近正在筹备建分寨的事,正缺钱用,不如将过路财提高一倍,以警告鲁叶共济会。” 一听这话,杨通深以为然。 当时有张奉、褚角劝阻杨通道:“不可。……咱们如今对过往的商队抽两成,已经很重了,若翻倍抽取四成,必然彻底激怒鲁叶共济会,这个商会在汝南、襄城、昆阳、叶县一带都很有势力,若彻底激怒他们,说不定会逼迫他们说动其余诸县帮助昆阳围剿咱们,此乃取祸之道。” 听到这里,杨通又不禁有些犹豫。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说得好像抽两成就不算得罪鲁叶共济会似的,要不然干脆连两成也别抽了?咱们山下过往的商队,十有八九都是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别说抽两成,以商贾吝啬趋利的做派,抽半成都会重重得罪他们,既然无法化敌为友,那就索性令他们屈服!” 张奉与其余寨主被说得哑口无言,唯独褚角困惑地看了几眼赵虞,但也没说什么。 在这个情况下,杨通最后还是听取了赵虞的建议,决定对鲁叶共济会做出警告,不过他没有翻个倍那么狠,只是加了一成,也就是三成。 但三成也不得了了,更别说杨通还按照赵虞的建议,专门写了封信警告吕匡。 果不其然,就像赵虞所猜测的那样,吕匡在收到杨通的那封警告信后勃然大怒。 想他鲁叶共济会一个跨数县的大商会,连各县县令都不敢轻易得罪,区区一群应山贼,竟然敢如此羞辱他们? 数日后,吕匡召集他商会名下的许多商贾,众商贾一致做出决定:必须铲除黑虎寨! 但如何铲除黑虎寨呢? 单靠昆阳县恐怕实力不足啊。 吕匡想来想去,只有去县衙拜会毛老夫人——在老县令毛公已过世的当下,只有得到毛老夫人的支持,他叶县县衙才敢有所行动。 然而就当他带着厚礼去拜访毛老夫人时,他却意外得知毛老夫人正在后衙的中堂会客。 会客? 谁? 吕匡也不在意,恳请县卒通报道:“请务必转告老夫人,实乃十万火急之事,请老夫人务必见吕某一面。” 在他的恳求他,那名县卒替他通报了,片刻后将吕匡领到了后衙中堂。 当时吕匡便看到,毛老夫人正在屋内与一名三十左右的年轻人交谈,且那名年轻人正笑着对老夫人说道:“老夫人且放心,毛公与我义父多年至交,虽我义父如今驱兵塞外,不在朝中,但毛公临终托付,我父子几人又岂敢怠慢。……这件事就包在小侄身上,我章靖定会将鲁阳乡侯一家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章……章靖?! 吕匡骇然地盯着那名年轻人瞧,正巧那名年轻人也转头看了过来,略带困惑的凌厉眼神,看得吕匡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当朝陈仲、陈太师之义子,陈门五虎,章靖?! 吕匡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名年轻人,骇然是与宛城将军王尚德平起平坐的当朝将军。 第191章:章靖 原本吕匡希望能得到毛老夫人的支持,使他叶县能派兵援助昆阳,可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在县衙见到了‘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 陈门五虎啊,那可是当今朝中的五位少壮将军,倘若能得到此人的相助,区区应山贼何足挂齿?退一步说,哪怕不是为了应山贼,这等人物也要予以结交啊。 想到这里,回到家中的吕匡立刻置办了一份礼单,携带着它前往城中驿馆,拜见章靖。 而与此同时,章靖与他随行的若干侍卫已在驿馆内用罢的晚饭,正坐在桌旁思忖着什么。 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正是毛公当年临终前所写的那封。 章靖再次观览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童谚、顾繇、梁城。 自前一阵子他受到义父陈仲的委托,命他南下叶县、鲁阳追查毛公临终前托付的这桩事,他便从河北直奔叶县,想尽快从毛公的遗孀毛老夫人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因此并未在似乎较为关键的梁城耽搁。 因为他觉得,这个顾繇不太可能是加害鲁阳乡侯府一家的凶手。 顾繇这个人他知道,南都尹、梁郡守,说实话这官职确实很了不得,但此人身居此位,并不意味着他有多么出色的政绩,而是在于他在官场上的圆滑与人脉,用他义父当朝太师陈仲的评价来说,这顾繇就是个和稀泥的,摆在庙里也不过是一尊泥塑。 因此,章靖认为凶手应该是另外一人,即那个童谚。 梁都尉童谚…… 章靖琢磨了片刻,忽然问心腹侍卫道:“李负,我记得梁城的都尉,不是一个叫许廉的么?” 被问话的侍卫李负正在屋内擦着剑,闻言有些迟疑地回答道:“好像是……” “那这个童谚哪冒出来的?”章靖皱皱眉问道。 李负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从得知。 “不可能莫名其妙就换个人当梁都尉吧?这梁都尉可不是什么小官。”章靖皱着眉头说道。 听到这话,李负压低声音说道:“此人姓童,会不会是太子的人?近几年太子不是频繁在地方安插心腹么,说不定是太子的人。” “……” 章靖闻言眉头皱着更深了。 在他看来,倘若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童谚当真是太子的人,那么这件事就麻烦了。 但反过来说,倘若那童谚果真是太子的人,那么他陷害鲁阳赵氏就是出自太子的意思咯?可太子为何要针对鲁阳赵氏? 完全说不通啊。 倒不是看不起鲁阳赵氏,就章靖来看,太子恐怕连鲁阳乡侯叫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可能去陷害后者呢? 再说了,鲁阳乡侯府的灭门惨案手段过于狠辣,倘若果真是太子所为,一旦其余几位皇子抓到证据,太子多半要落得一个失德的罪过——太子哪有那么蠢的? 相比之下,章靖更加怀疑是王氏一族所为。 没别的原因,他纯粹就是厌恶王氏一族而已。 想到这里,章靖正色对李负说道:“明日你随我去宛城,咱们先找王尚德探探口风,据我今日从毛老夫人口中得知,王尚德吞占了鲁阳赵氏二十万石粮草,这家伙嫌疑也不小。” 李负闻言笑道:“我猜少将军纯粹就是看那王尚德不快吧?……我想王尚德还不至于为了区区二十万石粮草杀人。” 章靖也不否认,笑了笑说道:“总之,这王尚德与鲁阳赵氏肯定是有一定关系的,否则赵家为何替他弄来二十万石粮草?据说这家伙近两年将宛城打理地不错,王婴那老不死的,屡次在朝中提及,我猜这家伙,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咱们来这边一趟,怎么能不去见见那位王将军呢?” “我就知道。” 李负与屋内的其余两名侍卫忍不住都笑。 这也难怪,毕竟陈、王两家是政敌,章靖会给王尚德好脸色看就怪了。 正在这时,忽然有侍卫入内禀告道:“少将军,有叶县的商贾吕匡求见。” “吕匡?” 章靖微微皱眉,旋即便想起了他今日在县衙拜见毛老夫人时碰到的那名叶县商贾,心中顿时恍然:“是他啊……他有什么事么?” “呃……” 侍卫停顿了一下,旋即说道:“他没说,他只说有要事求见少将军。” 章靖想了想,点头道:“好,你带他进来。” “是!” 片刻后,那名侍卫便领着吕匡来到了屋内。 待瞧见坐在屋内当中的章靖后,吕匡连忙躬身大拜:“草民吕匡,拜见章将军。” 章靖上下打量了几眼吕匡,淡淡说道:“坐。” “多谢将军。”吕匡赶紧道了声谢。 此时章靖便问道:“听说你有要事见我?” “是。” “说吧。” “是。” 吕匡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说道:“近期昆阳境内有一伙应山贼为祸,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昆阳县几度派兵围剿皆不能根除,恰逢章将军经过叶县,我恳请章将军帮助昆阳、叶县,铲除这伙山贼。” 说罢,他偷偷看了一眼章靖的面色,却见对方一脸似笑非笑。 他心中咯噔一下,从怀中取出那份礼单,恭敬地摆在桌上,推向章靖,口中正色说道:“倘若章将军能仗义相助,两县感激不尽。” “……呵。” 章靖笑了笑,毫不避嫌地抄起那份礼单瞄了两眼。 不得不说,这份礼单上的赠物还是蛮可观的,纵使章靖都不由得挑了一下眉。 他笑着问道:“足下还真是出手阔绰。……足下就这么想铲除昆阳境内的那伙应山贼么?” 吕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这伙应山贼,对我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队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只要能将其铲除,多大的代价我等也愿意承受……” “鲁叶共济会?”章靖不解问道:“那是什么?” “是一个联合商会。”吕匡解释道:“就是我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联手,互通消息、互通有无……” 章靖听得有点意思,随口问道:“是你创办的?” 吕匡犹豫一下,老实说道:“是赵氏二公子创办的。” “赵氏二公子?”章靖微微一愣:“哪个赵氏?鲁阳赵氏?” “是。”吕匡点点头,将赵虞当初创办鲁叶共济会的初衷简单说了一遍。 见其中竟然涉及到王尚德,章靖脸上闪过几丝惊讶,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鲁阳赵氏的二公子,似乎与王尚德关系不错的样子? “赵氏二公子叫什么?”他问道。 “呃……”吕匡迟疑了片刻,回答道:“好像是叫……赵虞,对,驺虞的虞。” 从旁,李负亦忍不住问道:“此人很聪明么?” “唔。”吕匡点点头说道:“赵家二公子虽然年纪不大,但确实异常聪慧。” “年纪不大?”章靖惊讶问道:“他多大?” 吕匡想了想回答道:“赵家遇难时,大概十岁、十一岁左右。” “十岁、十一岁?” 章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与李负面面相觑。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收拢了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建立了鲁叶共济会? 想到这里,章靖又问吕匡道:“那位二公子死后,你就接管了鲁叶共济会?” 吕匡也不傻,闻言连忙解释道:“章将军,赵家的祸事,与在下可万万无关啊。” “我没说有关,凭你怎么调动地了梁城军?我只是想问你,赵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你既然能接管鲁叶共济会,那就说明那位二公子在世的时候,你与他的关系也是亲近。” “呃……”吕匡想了想,回答道:“二公子得罪过汝阳郑家,就是汝南侯郑氏的那个郑家。” 汝阳侯?汝阳侯郑钟么? 章靖暗自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准备日后去查查汝阳郑家的底细,看看他们是否有什么后台。 一边他想着,他一边又问吕匡道:“赵家怎么得罪郑家的,你详细说说。” “呃……是。” 见章靖不断地询问有关于赵氏的事,吕匡心中苦恼不已,他心说自己是来寻求帮助的,怎么变成了来提供消息的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断道:“章将军,剿贼的事,您看?” 被吕匡打断思绪,章靖抬头瞥了一眼吕匡,心中有些不快。 他笑着问道:“听你方才所言,你鲁阳共济会似乎与王尚德关系不浅呀,那为何不找王尚德帮忙剿贼呢?是他要价太高?” “不是不是。” 吕匡连忙解释道:“王将军忙着征讨叛军,我等哪敢以区区山贼打搅他。” 听到这话,章靖面无表情地说道:“可你却敢拿这事来打搅我?……你是看不起我么?” 说着,他将手中的那份礼单随手丢回桌上。 吕匡闻言面色大惊,连忙解释道:“章将军息怒,在下万万没有看轻将军的意思,在下以为将军……以为将军……” “以为我闲着没事,对吧?”章靖皱着眉头注视着吕匡,凌厉的目光让吕匡大气都不敢喘。 见此,章靖轻哼一声。 他堂堂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难道真是闲着无事跑到叶县来么? 完全就是看在毛公的面子上罢了! 可笑眼前这个商贾,居然敢用财帛收买他,诱他去围剿一群山贼。 他堂堂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向来都是负责地方叛乱、外敌犯境这种规模的战事,岂能为了商贾的一点蝇头小利跑去围剿一群山贼,跟当地的县尉抢活干? 这得有多丢脸? “少将军……”在旁李负小声劝了一句。 章靖点点头,旋即冲着吕匡冷冷说道:“回去吧。……你口中的应山贼,自有昆阳县处理,若昆阳县不能处理,颍川郡里自会出面,轮不到章某出面。” “是……” 吕匡唯唯诺诺,起身告退。 “把你留下的东西也带走!”章靖一指桌上的礼单,毫不客气地斥道。 “是……” 片刻后,吕匡被一群侍卫赶出了驿馆,一脸呆懵地站在驿馆的门口。 看来,还是得求毛老夫人出面…… 看了一眼渐落的夕阳,吕匡决定明日再去县衙恳请毛老夫人。 第192章:章靖(二) 次日,当吕匡前往县衙拜访毛老夫人时,章靖也已带着他的一干侍卫离开了叶县,前往鲁阳县。 他首先来到了鲁阳乡侯府的旧址,但很可惜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不过周围那些原本属于赵家的田地,如今却还有人耕种。 经章靖派人询问,这些田地现如今已经‘充公’了,归属鲁阳县衙,鲁阳县令刘緈将这些田地租给当地的难民耕种。 乍一看这是善举,然而在这片田地上耕种的难民,却几乎没有称赞这位刘县令的,章靖甚至注意到有人背地里骂刘緈‘软骨头’。 问起原因,即鲁阳县衙当初认定鲁阳乡侯一家勾结叛军。 看来鲁阳赵氏在当地的名声确实很好啊…… 回想起毛公在那封临终书信中用‘乡贤’来称赞鲁阳乡侯,章靖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拜访了鲁阳县令刘緈。 对于章靖的到来,刘緈表现地既兴奋而又愧疚,但很可惜,他也仅仅只知道一个童谚而已,帮不上章靖什么。 期间章靖问刘緈道:“刘县令认为鲁阳乡侯可曾勾结叛军?” “绝无可能。”刘緈平静地摇头道。 章靖听得有点意思,对刘緈说道:“然而这份罪状,可是贵衙按在鲁阳赵氏头上的。” 刘緈沉默不语,足足片刻后这才说道:“当日那童谚用在下的官职相要挟,在下……在下不能丢掉这个官职,不能。” “……” 章靖微微皱了皱眉,在他身旁的李负则露出了几许鄙夷之色。 “告辞。” 片刻后,待等从县衙里走出来,李负鄙夷地冷笑道:“这个刘公谦,还真是个软骨头没错。……鲁阳乡侯瞎了眼,才会跟这种人为伍。” 章靖也不说话,与李负等侍卫骑着马离开县城。 离城不远,章靖等人便看到有一群人正在挖掘一条河渠。 在经过一块临河的河碑时,章靖转头看了一眼河碑上的题字,微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谁说鲁阳乡侯瞎了眼?” 李负低头一瞧那石碑,一瞬间仿佛明白了几分,嘁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在前往宛城的途中,章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将其摊开。 那是他从鲁阳县衙抄录的县册,上面记载着鲁阳赵氏的家谱,除了鲁阳乡侯一家四口外,还记载着鲁阳乡侯之妻周氏的娘家,郾城周氏,以及…… “下邳赵氏?” 章靖愣了愣,忽然转头问李负道:“李负,我记得去年,下邳有官员叛乱,杀了县尉,对吧?” 李负想了想说道:“是下邳没错,但不是杀了县尉,造反的就是县尉,他们引来叛军,献了城池,全家都投奔了叛军。” “那县尉叫什么?” 李负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说道:“好像是叫赵璋。……怎么了?” 看着名册上在‘下邳赵氏’那一行的名字赵祯,章靖微微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据他所知,去年五六月,下邳县县尉赵璋突然毫无征兆地反叛,杀了当地县令,举城投奔了叛军,此事引起了朝野震动。 朝廷立刻派兵前往围剿,派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章靖的四弟韩晫。 虽然章靖相信以他义弟韩晫的能力,肯定能够平定叛乱,但他始终搞不明白,下邳县县尉赵璋为何会反叛。 要知道江东的叛军势力是相当微弱的,远不及荆楚这边,然而那赵璋就莫名其妙地反叛了,摇身一变成为了叛军方的大将,以至于江东的叛军,一下子就将势力扩张到了泗淮之地。 正因为赵璋的反叛莫名其妙,章靖才会格外关注这件事,从而记住了下邳赵氏。 而现如今,他在鲁阳赵氏的家谱中,看到了下邳赵氏。 虽然名字没对上,但章靖还是怀疑此‘下邳赵氏’就是彼‘下邳赵氏’,毕竟鲁阳县衙所保存的赵氏家谱,它并不完全,只有另一支赵氏分家的家主名字,还不一定就是当代的,因此章靖也无法判断。 但倘若他的猜测无误,那么下邳县县尉赵璋的反叛,其直接原因很有可能就是鲁阳乡侯一家的惨剧所致。 当晚鲁阳乡侯府其实有人幸存么? 章靖想了想,决定待见过王尚德后,奔赴下邳一带探探情况。 两日后,章靖带着李负等侍卫来到了宛城。 两年之后的宛城,已与两年前大不相同,宛城城内已经开满了店铺,人口亦逐渐恢复,总得来说正逐步恢复至曾经的繁荣。 即便与王尚德不对付,章靖也必须承认,这王尚德确实做得不错。 片刻后,有他派出去的侍卫回来禀告道:“少将军,卑职找到了王尚德的住处,不过听说王尚德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的军营中。” “去军营。” 章靖二话不说便带着护卫径直来到了城外的军营,对守在军营外的士卒笑道:“去通报王尚德,就说有故友来访,叫他出来接见!” 见章靖语气如此狂妄,那些士卒心中惊疑,连忙问道:“您是?” “章靖。”章靖笑着催促道:“就这么去通报。” 那些士卒恐怕并不清楚章靖的身份,但一看章靖一行人骑马而来,且个个身着华服,腰间佩剑,却也知道必定来历不凡,因此不敢怠慢,立刻入营禀报王尚德。 此时王尚德正在军营内的校场审阅士卒的操练,忽然有士卒来报:“将军,有个人自称章靖,放出狂言,要您亲自出营接见。” 王尚德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天底下叫章靖的人恐怕不少,但胆敢让他出营接见的,绝对只有一个。 那家伙跑来我宛城做什么? 微微一转念,王尚德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出去告诉他,若他有要事见我,叫他自己进来,否则就给我滚回去!……王某没空理睬他。” “……是。” 士卒应声而退。 片刻后,章靖便带着李负等人来到了营内,来到了王尚德这边。 王尚德转头看了一眼,见果然是章靖,他也不惊讶,口中不客气地问道:“你不好好呆在河北,跑来我宛城做什么?我这边可没有招待你的酒菜。” 章靖走上前几步与王尚德并立,审阅着面前那数以千计正在操练的士卒,笑着说道:“听说近两年你的军市越办越大,赚了不少吧?怎么连顿酒都那么吝啬?” 王尚德淡淡说道:“倘若果真是故友来访,自然有好酒好菜相待,至于你嘛……” 当然,虽然嘴上那么说着,但随后王尚德还是将章靖等人请到了帅帐内,并吩咐下卒准备酒菜。 片刻后酒菜上齐,王尚德免为其难地敬了章靖一碗酒,旋即毫不客气地说道:“说吧,跑来我宛城做什么。” 章靖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追查鲁阳乡侯一家的事,听说你与赵家关系不浅?” “鲁阳赵氏?” 王尚德愣了愣,心中立刻浮现出某个十来岁小孩的身影,他淡淡说道:“谈什么关系不浅,只不过……”说着,他狐疑地看了一眼章靖,问道:“这件事,竟然能惊动你?我可从未听说赵氏与你有个干系。” 章靖笑了笑,解释道:“叶县已故的县令毛珏毛公,与我义父乃是多年的至交,他临终前写下书信,叫他儿子带着前往邯郸,希望我义父能替鲁阳赵氏一家洗刷污名,故友的临终托付,我义父自然不会无视,是故派我前来此地,查个究竟。” 见这件事居然惊动了章靖的义父、当朝太师陈仲,王尚德亦感觉有点震惊,别看他对章靖毫无敬意,那是因为他们平辈,而且官职地位相仿,但倘若涉及到那位陈太师,那王尚德就不敢太过于放肆了。 毕竟那位陈太师……就连王尚德都要心存敬意。 他皱了皱眉问章靖道:“追查鲁阳赵氏一家的事,你为何跑来我宛城?” 章靖笑了笑道:“据我所知,你可是吞没了赵家二十万石粮草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尚德不快地说道:“那是赵家与我的约定……” “约定?” “啊,约定,不过没必要向你解释。……你总不会以为,王某会为了区区二十万粮草就杀了鲁阳赵氏全家吧?哼,王某可没那么下作。”王尚德冷冷说道。 “呵呵呵。” 章靖笑着摇了摇头:“那倒不至于,就是多年没见你了,顺便来看看你,看看你打个荆楚叛军,怎么能打上那么多年?喂,王尚德,你不会是在养寇自重吧?” 听到这话,王尚德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说道:“章靖,看在陈太师的面子上,我才容你这般无礼,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玩笑玩笑。” 章靖摆了摆手,旋即他收起笑容,正色问道:“王尚德,我来就是问你一件事,那童谚是你王氏一族的人么?……你别说你不认得那人,那童谚调梁城军到鲁阳,残害了鲁阳乡侯一家,你与鲁阳乡侯一家关系不浅,但却从头到尾就没有派兵援助,可见那童谚事先与你打过招呼。” “……”王尚德面无表情地看着章靖,章靖亦争锋相对。 半晌后,王尚德徐徐吐了口气。 “……是事后。” 半个时辰后,章靖皱着眉头离开了王尚德的军营。 看着天边的落日,他喃喃说道:“居然不是王氏一族的人,这下更麻烦了……” 据他猜测,王尚德肯定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只可惜二人的关系决定对方不可能完全向他透露。 或者,也有可能是对方来头不小,连王尚德都不愿得罪。 纵观整个晋国,有能力调动地方军队,且连王尚德都不愿意得罪的人,恐怕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人,但个个都不是善与之辈。 想来想去,章靖决定先回叶县辞别毛老夫人,然后直奔下邳。 他猜测,下邳县肯定有鲁阳乡侯府一家当晚的幸存者。 第193章:意料之外 从宛城返回叶县,章靖带着李负等人再次来到县衙,拜见毛老夫人。 鉴于是亡夫生前的遗愿,毛老夫人亦十分关切鲁阳乡侯一家的案子,当再次见到章靖时,她急切地问道:“不知章将军可曾追查出什么?” 见老夫人满脸关切之色,章靖宽慰道:“老夫人且放心,小侄大概有了些头绪。” 听到这话,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欢喜说道:“希望章将军能尽快将幕后真凶抓获,还公瑜一家清白,莫使他们在九泉之下仍蒙受冤屈。” 听到这话,章靖脸上的笑容稍稍变得有些几分勉强。 还鲁阳乡侯赵璟一家清白,这不难,其实他就能办到,但要将幕后的真凶抓获…… 说真的,就算是章靖也感觉头皮有点发麻。 若非他义父陈仲乃是当朝太师,名副其实的王下第一臣,章靖恐怕还真不敢追查下去。 想了想,他宽慰老夫人道:“老夫人且放心,这件事小侄定会尽力而为。” 得到了章靖的许诺,老夫人露出了欣慰而欢喜的笑容。 见此,章靖也就顺势提出了辞别之意:“时隔许久,鲁阳、叶县这边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了,小侄接下来想到郾城看看……” “去郾城?”老夫人惊讶问道:“章将军莫非去想去寻找公瑜的岳丈,周守正夫妇?” 被老夫人猜到,章靖微微有些惊讶,不过也不在意,闻言点了点头。 然而,老夫人却叹了口气:“周家早就人去楼空了。” “咦?老夫人怎么知道?” “因为老身早就派人去过了。”老夫人叹息着向章靖解释道:“亡夫过世后,老身寻思着公瑜一家的事应该报之周老爷夫妇,再者,当日那些兵卒蛮横不讲理,老身也怕牵连到周氏夫妇,便托县尉高纯派人去郾城传讯,却不曾想派去的县卒回来禀告,周老爷夫妇已不知去向。” 果然!当晚鲁阳乡侯府肯定有幸存者…… 章靖愈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毕竟据他从鲁阳县的县人口中得知,鲁阳乡侯府上两百余口人,其中护卫有近百人,大多都是退伍的兵卒,而乡侯府遭难时的那晚,虽然以张纯为首的大部分卫士皆惨遭围堵杀害,但仍些卫士因当晚并不在乡侯府而逃过一劫,从此不见踪影。 章靖猜测在这些卫士当中,可能有人幸存,连夜向郾城、向下邳通风报信去了——倘若下邳赵氏与鲁阳赵氏果真同出一支,那就能解释下邳县的县尉赵璋为何忽然反叛,杀县令而投叛军。 当然,这也只是章靖的主观判断。 随后,与老夫人又聊了几句,章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遂起身告辞道:“这几日小侄查到的事,也就这些了,若老夫人别无嘱咐,小侄就先告辞了。” 听到这话,老夫人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之色。 章靖一看就猜到老夫人肯定还有心事,遂问道:“老夫人还有别的嘱咐么?” “这个……” 只见毛老夫人脸上流露出几许迟疑之色,为难地说道:“老身确有另一桩事想恳求章将军,但又……” 章靖笑着说道:“老夫人但说无妨,小侄洗耳恭听。” “那老身就直说了。” 毛老夫人犹豫了一下,最后正色说道:“老身听人言,近年昆阳有应山贼为祸,抢掠沿途商队,虽昆阳县多次派兵围剿,但始终不能彻底将其铲除,恰逢章将军如今身在叶县,能否指点指点官兵?……老身知道,以章将军的身份,委以剿贼之事,实是对将军的侮辱,但,章将军能否看在亡夫的薄面上,指点指点叶县、昆阳两县的官兵,助其彻底剿灭这股贼寇?” “……” 章靖顿时哑然,脸上露出几许似笑非笑,但旋即便意识到这种笑容不礼貌,强行将其收回。 他看着毛老夫人尴尬而为难的表情,笑着问道:“老夫人,是县内的商贾求您,对吧?” 毛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自然也看得出章靖此刻有些不快,如实说道:“老身知道,他们先找了章将军,被章将军拒绝,这才找到老身处,请老身出面恳求章将军。” 说到这里,她又委婉求情道:“但请章将军莫要责怪他们,论起来,这确实是我叶县县衙的失职。……亡夫过世后,朝廷迟迟未曾派来新任的县令,虽有县丞曹肃暂代县令事务,但终归名不正言不顺,不敢贸然跨郡界讨贼,只能坐视我叶县的商贾屡屡遭贼子劫掠。吕匡等人虽是趋利的商贾,但对我叶县确有贡献,只因有鲁叶共济会在,我叶县商市才能如此平稳,亦无人哄抬米价……” 老夫人都说到这份上了,章靖哪里还能拒绝。 看在毛公的面子上,他也得答应下来。 他拱拱手说道:“好吧,看在毛公与老夫人的面子上。” 听闻此言,老夫人满脸欣喜,起身向章靖行礼:“老身代亡夫,代叶县感谢章将军……” “使不得、使不得。” 章靖连忙起身扶住老夫人。 当晚回到驿馆,章靖发现他屋内多了两口漆木箱子。 他皱了皱眉,唤来留守的侍卫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侍卫回答道:“是一名叫做吕匡的商贾派人送来的。” 听到这话,李负笑着说道:“嚯,我一猜就知道是他……” 说罢,打开其中一口漆木箱子,旋即双眉一挑,笑着说道:“哟,好东西。” 章靖正准备吩咐侍卫将这两口箱子退回去,转头一瞧李负,却见李负手上多了一整片的虎皮,那虎皮毛色奇佳。 联想到他义父陈仲那块磨损地非常厉害的虎皮鞍垫,章靖心下微微一动,挥挥手让那名侍卫退下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开了另一口木箱,却发现另一口木箱内皆是些酒坛,酒坛外的封纸上写有‘虎骨泡酒’几个字。 平心而论,像寻常的金银财帛,章靖丝毫不放在眼里,但眼前这两件东西,却不可否认是难得的好东西。 “那个吕匡,算他有心了。”将手中的虎皮递给章靖,李负笑着说道。 抚摸着那整块虎皮上的绒毛,章靖轻笑了一声。 虽然对吕匡请动毛老夫人逼他就范的行为很是不满,但这两件礼物,章靖还是颇为满意的。 他抚摸着虎皮上的绒毛,旋即将其递给了李负,笑着说道:“李负,小心收到,莫损坏了,我回头献给义父。” “好嘞。”李负小心翼翼地将虎皮收入木箱。 考虑到或许要在这边再待一阵子,当日章靖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下邳一带,交给他的义弟韩晫,托韩晫查一查那位反叛的下邳县尉赵璋是否就是鲁阳赵氏的分家,倘若果真如此,也不妨策反看看。 虽说历来谋反叛乱皆是不赦的死罪,但考虑到赵氏情况特殊,倘若那赵璋愿意配合重创叛军,戴罪立功,那也不是不能免其死罪。 反之,倘若对方冥顽不灵,那就无需客气了,反正他章靖也已仁至义尽,足以对得起毛公的委托了。 除此之外,章靖又派了两名侍卫前往梁城打探消息。 在听过毛老夫人、鲁阳县令刘緈、宛城将军王尚德那几人的讲述后,章靖也知道此案的关键人物便是那个所谓的‘梁城都尉童谚’,然而在他的印象中,梁城都尉应该是一个叫做许廉的人。 他倒是不怕与那童谚对峙,怕就怕到时候他在梁城找不到那童谚,梁城的都尉依旧是那个许廉,那问题可就大了。 倘若果真发现如此离奇的事,那章靖就真的先去请示他义父陈仲了,否则,即便他是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也不敢再贸然追查下去。 次日,吕匡又来拜会章靖。 看在毛老夫人的面子上,看在那两件礼物的份上,章靖倒也没有为难这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商贾,带着他前往县衙,会见叶县县城曹肃与县尉高纯,商谈出兵援助昆阳县围剿应山贼一事。 而此时,吕匡则直奔昆阳,对昆阳县尉刘毗施压。 刘毗原本并不愿意请叶县的官兵来帮忙围剿应山贼,毕竟大规模的围剿容易被颍川郡里察觉不对劲,从而暴露了昆阳县出现巨寇的事实,导致刘毗被郡里问罪。 好在去年他昆阳县的剿贼之事还算顺利,一举剿灭了除黑虎寨以外的数个山贼窝,连带着刘毗都松了口气。 战败后请邻县相助,那叫求援,得胜后请邻县相助,这叫除恶务尽,因此当吕匡执意要求刘毗允许邻县相助时,刘毗最终还是屈从了。 也不晓得是否真是被杨通的那封书信,吕匡随后又走访了汝南县,恳请汝南县令刘仪派兵协助昆阳。 考虑到吕匡背后的鲁叶共济会在他汝南势力庞大,且刘仪自己也深恨那些应山贼,这位县令最终还是答应了,派县尉黄贲率县卒奔赴昆阳。 五月初二,叶县县尉高纯、昆阳县尉马盖、汝南县尉黄贲,三位县尉聚三县官兵于黑虎寨山下的大道,安营扎寨。 得知此事,黑虎寨上下大为震惊,毕竟那可是三个县的官兵。 “看你干的好事!” 杨通为此大骂赵虞。 赵虞虽低着头做出一副不敢顶嘴状,但心中却隐隐有些兴奋。 时隔年逾,他终于能开始施行最后一步计划。 此时的他还未意识到,他有意引来群兽吃掉杨通,却无意间引来了一头猛虎。 第194章:意料之外(二) PS:修了一下,延误了。 ————以下正文———— 五月初二,叶县县尉高纯、昆阳县尉马盖、汝南县尉黄贲,三位县尉聚三县官兵于黑虎寨山下的大道,安营扎寨。 在安营扎寨的同时,这三位县尉于帐内商议剿贼之计。 期间,章靖与心腹侍卫李负就在旁听着。 汝南县尉黄贲不认得章靖,遂开口问道:“这位是?” 叶县县尉高纯笑着介绍道:“此乃陈太师门下五虎将,章靖、章将军。” 陈门五虎的威名,在晋国非常响亮,汝南尉黄贲听后大惊失色:“陈门五虎?” 见此,高纯笑着对马盖道:“马盖,我就说吧,这家伙肯定大吃一惊。” 马盖勉强笑了笑。 几日前,当高纯带着章靖来到他昆阳县与他见面时,他亦大为震惊,就仿佛此刻的黄贲。 但他知道,他们二人是有所区别的。 黄贲是惊喜,惊喜自己居然能见到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见到章靖这位虽与他们年纪相仿却能手握数万兵权的当朝将军,但他马盖……他更多的则是被吓的。 陈门五虎,当朝太师陈仲的五名义子,个个都是勇谋兼备的猛将,这些位将军平日里大多负责抵御外寇、镇压叛乱,吕匡居然能请动这位当朝将军来围剿区区一股应山贼,马盖简直不敢相信。 震惊之余,马盖的心中充满了惶恐不安。 有章靖这等人物参与,此次围剿黑虎寨杨通一伙那肯定是手到擒来,那么问题就来了,倘若黑虎寨被灭,杨通一伙走投无路,是否会迁怒于他,将他那份认罪书公布于众? 或许我应该主动认罪?寻求宽恕? 看了几眼章靖,马盖暗暗想道。 此时,高纯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道:“怎么了?” “没、没事。” 马盖摇了摇头,勉强挤出几分笑容:“我依旧不敢相信,区区讨贼之事竟能请动章将军。” 高纯恍然地地点点头。 鉴于章靖地位最高,原本黄贲、高纯二人一致恳请章靖担任主将,但章靖却摆摆手推辞了。 他笑着解释道:“我乃军中之将,诸位乃县衙之兵,我本就无权指挥诸位,诸位虽是好意,但章某却恐僭越。……章某此番前来,乃是因为毛老夫人与一名吕姓商贾的委托,看看能否提供一些帮助……” 他才不愿亲自指挥呢,只不过是区区一群山贼,用得着他章靖亲自指挥?他在旁拾漏补缺就得了,赶紧铲除这群应山贼,到时候他派往梁城的侍卫差不多也该送回确切的消息了。 虽然章靖其实是嫌麻烦,觉得丢份,但黄贲、高纯二人却会错了意,笑着恭维道:“章将军实在太过谦了。” 随后二人多次劝说相让,但章靖始终推卸,最终,主将之位落到了马盖身上,毕竟在他们看来,马盖多次征讨过这伙应山贼,对此经验丰富,况且曾经又有击破黑虎寨的战绩。 当然了,此‘主将’非彼主将,充其量就是在众人意见出现分歧时做个裁定而已。 但即便如此,依旧让马盖惶恐不安。 试想,既然是主将,那就不免要表达一些对剿灭黑虎寨有利的观点,但问题是马盖心中并不想过分刺激黑虎寨。 的确,他是想过与杨通同归于尽,但那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倘若事情尚有转机,他又岂愿意去死呢?更别说还极有可能暴露他暗通黑虎寨的事实。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开始讲述他的见解:“黑虎寨杨通一伙,我与他们打过数次交道,不怕章将军取笑,这伙贼子甚为棘手,他们善于利用山中的地利,设下陷阱、障碍,虽如今我方兵多势众,但倘若强攻,怕是手下的小伙子们要损失惨重。……我觉得还是以重袭战为好。” 听到这一番话,黄贲、高纯皆是连连点头,就连旁听的章靖也不提出异议。 见此,马盖心中稍稍有了几分底气,笑着说道:“既然诸位都无异议的话,待营寨建成之后,咱们就派兵袭山……” 话音刚落,就见章靖笑着打断道:“为何要等到营寨建成之后?为何不能今夜偷袭呢?” “今夜偷袭?”马盖愣了愣。 看着马盖脸上的愣神,章靖有些好笑地说道:“对呀,如马县尉方才所言,这伙贼寇善于借助山势设下陷阱、障碍,既然如此,那首战就更要迅速,不可给他们部署陷阱、障碍的机会,哪按部就班地等营寨建成之后再袭击呢?……以三位县尉手下兵力,留一半官兵建营寨即可,叫另一半官兵养精蓄锐,待今晚对黑虎寨发动偷袭,倘若此计不成,咱们退下来,一边等营寨建成,一边等恢复士气,这不是更好么?” 说着,他笑着马盖道:“马县尉以往都是等建成营寨后再征讨山贼的?” “……是。” 马盖点点头。 “那就更好了。”章靖笑着说道:“如此一来,那些山贼更没有防备,说不定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高纯、黄贲一听,当即支持章靖的建议。 马盖虽然表面上接受,但心中却有些忐忑。 正如章靖所言,他也觉得黑虎寨不太会防备他们在抵达的当夜立刻就发动偷袭,可恰恰这就是问题所在啊——若他将杨通一伙逼上绝路,杨通一伙又岂会放过他呢? 都怪那个该死的吕匡! 马盖在心中暗骂吕匡多事。 若非吕匡请来了章靖,请来了汝南、叶县两县的官兵,他又岂会如此被动? 若没有这些人,他与黑虎寨依旧能保持默契,烧掉对方半山腰的那座山寨,然后耗到入冬就行了,不至于落到必须与黑虎寨生死相搏的局面。 他并不知道,事实上请来汝南、叶县两地官兵的吕匡,其实也就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商议罢战术,高纯、黄贲、马盖三人立刻开始行动,吩咐一半官兵去附近砍伐林木,而另一半官兵则留在营地中养精蓄锐。 看着那些在营内歇息的官兵,马盖心中颇为纠结。 远远看着马盖,李负笑着对章靖说道:“这位马县尉还真是一个耿直的人,每次都要等到己方准备就绪再进山围剿,他难道不知,他准备愈久,山上的贼子亦准备愈久么?” “习惯使然吧。”章靖笑着说道:“这世上也有人连营寨都不建,连攻三日然后取胜的。” “哈哈。”李负闻言大笑:“这般埋汰罗将军,罗将军会不高兴的。” “那莽夫,有酒吃哪会不高兴?”章靖笑着说道,虽然口口声声叫着莽夫,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感情。 而与此同时,赵虞就站在山顶的主寨外,眺望山下的官兵。 不得不说,章靖太过于小看黑虎寨了,以为区区一伙山贼,根本无需他认真对待。 他也没有料到,赵虞却从山下官兵的行为中看出了几分不对劲——哦,章靖根本不知赵虞。 不太对劲啊…… 看着山下的官兵,赵虞暗暗嘀咕。 据他所见,山下的官兵被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前往附近的林子砍伐木头建造营寨,而另外一拨人,只是负责搭建了兵帐,随后就进入兵帐,也不知在做什么。 看到这一幕,赵虞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一拨官兵在养精蓄锐。 但问题是,这拨官兵养精蓄锐做什么? 此时养精蓄锐,那肯定就是晚上夜袭他们黑虎寨啊,这毋庸置疑,可问题是,马盖凭什么敢这么做? 不可否认,此番确实是三县官兵联手讨伐他黑虎寨,但考虑到马盖此前有击破他黑虎寨的战果,况且这里就是昆阳境内,无论怎么想,汝南县尉黄贲与叶县县尉高纯都不至于反客为主,他二人肯定是以马盖为主。 换而言之,倘若山下的官兵果真是为了偷袭他黑虎寨而在养精蓄锐,那么肯定就是马盖首肯的,而这就回到了方才的问题:马盖凭什么敢这么做? 要知道,他黑虎寨可是有着马盖的把柄的,而前几日由眼线送来的消息,马盖也未曾将他的妻儿送离昆阳,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与他黑虎寨同归于尽的样子。 难道山下的官兵中,有比马盖地位更高的人么? 想来想去,赵虞觉得就只有这个可能性。 “姑且防着点吧。” 他喃喃说道。 他此番利用吕匡引来三县官兵,就是为了谋诛杨通,倘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就太可笑了。 他当即派人请来郭达,向郭达说出了他的判断:“山下的官兵,今夜可能到夜袭我黑虎寨。” 郭达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他也不信马盖敢背叛他们,在他看来,马盖充其量就是对他们的吩咐阳奉阴违罢了。 但当赵虞指出山下官兵的异常时,郭达也不敢怠慢。 毕竟这次的官兵实在是太多了,远远超乎了他们的预料——他们原本以为就只有昆阳县的官兵,岂料到汝南、叶县两地的官兵也来凑热闹。 本来若只有马盖的话,他们与马盖互有默契地演演戏也就过了,但眼下的局面,却不容郭达掉以轻心。 “好,我立刻禀告老大,让弟兄们今晚埋伏在山中,倘若山下的官兵果真敢来,那就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当晚子时前后,马盖、黄贲、高纯三人各率二百名精锐偷袭黑虎寨,却遭到黑虎寨众的埋伏,狼狈败退。 当时章靖就站在营地的帐外眺望夜袭的战况,见此情形脸上露出几许惊讶与意外。 旋即,他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伙山贼,确实不同寻常。” 他皱着眉头说道。 第195章:相互推算 偷袭黑虎寨事败,马盖、黄贲、高纯三人携败兵退回营寨,却不想在入营后就见到了章靖。 见到章靖后,他们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黄贲、高纯二人的不知所措,主要是出于尴尬,一方面是自己偷袭黑虎寨失败而尴尬,另一方面则是为章靖感到尴尬,怕说错什么话让这位当朝将军下不来台。 毕竟归根到底,今夜偷袭黑虎寨一事乃是章靖提出的建议,如今失败了,反被黑虎寨的山贼埋伏了一拨,理所当然是作为当朝将军的章靖最为尴尬。 而相比较黄贲与高纯二人,马盖心中则多了几分心虚。 因为方才在偷袭黑虎寨时,他鬼使神差地产生了想要提醒这群山贼的想法,只是没想到他的想法还未实施,他们就遭到了黑虎寨的伏击。 看着各怀心思的马盖、黄贲、高纯三人,章靖严肃而不失礼貌地询问道:“三位,今晚的损失情况如何?” 见章靖率先询问打破了僵局,高纯松了口气,抱拳回道:“不算严重。虽然被那群贼子突然杀出,抢占了先机,但卑职立刻就下令撤退,伤亡情况应该不重。” 章靖点点头,转头看向黄贲与马盖二人。 黄贲会意,立刻说道:“我与高县尉一样,在贼子伏击我等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群贼子有所防备,便与两位县尉手下的人相互掩护撤退了。” 从旁,马盖亦点点头:“我也是。” 听到伤亡情况并不算严重,章靖绷紧的面色稍稍缓解了几分,他沉声说道:“三位,我等到马县尉的帐内再细说吧。” “是。” 在章靖的示意下,几人来到马盖的兵帐内。 章靖依旧没有坐主位的意思,他对马盖、黄贲、高纯三人说道:“今夜失利,是章某失算了,过错在我……” 听章靖自责,黄贲连忙说道:“章将军言重了,谁能想到贼子竟有所防备呢?” 高纯亦劝道:“不怪章将军,只怪贼子过于狡猾……” 见三位县尉皆为他开脱,章靖微笑不语。 怪贼子过于狡猾? 不,那只是借口,倘若他敢坦然接受这种借口,他义父日后得知肯定会狠狠训斥他。 今夜的失利,就是他章靖的过错,是他太小瞧了对面那群山贼。 章靖猜测,黑虎寨的山贼必然是今日白昼里在山顶看到了他官兵的任务分配,见一半官兵并未帮忙去建造营寨,而是在营内养精蓄锐,是故猜到了官兵今晚的夜袭…… 倘若是他章靖的话,他就一眼能看出端倪。 而他的过错就在于,他太轻视对面的山贼,认为对方只不过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毛贼,因此他甚至没有任何遮掩——倘若对面换做他曾经负责镇压的叛将,他最起码会让那一半士卒到远处的林中歇息,不至于毫无掩饰地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底下。 话说回来,对面的黑虎寨能看出这一点,这也说明对方确实有聪明人。 想到这里,章靖转头对马盖说道:“马县尉,这里就数你对黑虎寨最为了解,能否向张某讲述一下马县尉以往与黑虎寨交锋的战例?我想了解一下黑虎寨的山贼,究竟实力如何。” 马盖不敢拒绝,简单将他曾经与黑虎寨的交锋经过告诉了章靖等人。 在马盖讲述的过程中,章靖越听眉头皱着越深,因为他从马盖的讲述中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先说黑虎寨,这绝对不是一伙寻常的小毛贼。 什么是寻常的小毛贼? 寻常的小毛贼是不敢跟官兵对着干的,官兵来围剿,这群人就逃入深山,等到官兵撤走了,他们又大摇大摆地出来,继续打家劫舍,这就叫寻常的小毛贼,威胁性不算大,但一般很难彻底剿灭,除非动用大量的人手,花费巨大人力物力。 但黑虎寨那群山贼却是什么? 首先他们敢正面抗击官兵,光这一点他们就不是寻常的小毛贼了,而是称作寇,甚至于,他们还敢主动出击,攻击官兵的营寨,可见这些人非但是寇,而且是悍寇,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攻击性极高,威胁性极大。 再来说黑虎寨里的‘谋者’,也就是出谋划策的人。 暂时章靖还不清楚黑虎寨的‘谋者’是谁,但他能确定有这么一个人,应该正是这个人今日看穿了他们试图夜袭的打算,是故嘱咐黑虎寨的群寇埋伏在山中,打了官兵一个措手不及。 而通过马盖的讲述,章靖越发肯定黑虎寨里有这么一个‘谋者’。 说到马盖的讲述中哪件事最让章靖感到惊诧,那么就是黑虎寨凭着一些山中路障重创了昆阳官兵的那一战。 仅仅只是凭着一些竹条、蔓藤所制的障碍,对面那群山贼巧妙地分割攻山的官兵,将其个个击破,章靖听得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这种在他看来都值得赞赏的出色战术,居然会在一群山贼中看到? 惊叹之余,章靖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虽然他暂时还不知是谁,但他肯定黑虎寨内肯定有至少一名‘谋者’,且这至少一名谋者,还懂得兵法。 想到这里,章靖产生了几分兴趣。 懂兵法的对手,那才够资格作为对手嘛。 当晚一番合计后,几人各自回帐歇息。 离开前,章靖提醒马盖、黄贲、高纯三人道:“黑虎寨群寇曾经偷袭过马县尉的营寨,可见他们并不畏惧官兵,是名副其实的悍寇,有一次就第二次,眼下我等营寨尚未建成,那就愈发要谨慎。” 马盖、黄贲、高纯三人抱了抱拳,表示他们会谨慎防备,组织人手彻夜巡逻。 听到这,章靖这才带着李负等人离开。 而与此同时,成功伏击了官兵的黑虎寨群寇,除必要的岗哨与驻守在半山腰那座旧寨的人以外,其余人陆续回到黑虎寨,喝酒的喝酒、睡觉的睡觉,不一而足。 唯独赵虞站在主寨前的空地上,眺望山下的官兵营寨。 对于此次成功算到了官兵的夜袭,杨通很高兴地又称赞了他,其余像刘黑目、王庆、张奉、褚角几人,也对他愈发重视,但赵虞心底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隐隐感觉,事情似乎有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今夜他成功算到对方的夜袭,原来仅在于山下有一半的官兵今日白昼举止反常,因此他心中有所防范。 然而没想到的是,官兵还真的来夜袭了。 这说明什么? 如若不是马盖背叛他们,那就表示山下的官兵当中,有一个比马盖地位更高的人,马盖的意见无法影响到那个人。 ……吕匡可以排除。吕匡名下的鲁叶共济会虽然在这几个县势力不小,但在剿贼这种事上,就算是曾经的马盖,也不会任由吕匡胡来。那又是谁?马盖是县尉,这昆阳境内比县尉职位高的,那就只有县令……总不至于昆阳县令刘毗亲自跑来剿贼吧?不可能,去年马盖打了胜仗,刘毗应该十分信任马盖,不可能亲自出面……难道是颍川郡里的人?也不对啊,倘若是颍川郡里来人,肯定会有援助的郡军,可我并未看到旗号…… 赵虞想来想去也想不通。 不过这也不奇怪,赵虞再聪明,也不可能想到有一位叫做章靖的将军为了他鲁阳赵氏那一案,微服私访来到叶县,随后恰巧被吕匡请来围剿黑虎寨。 “唔?” 忽然赵虞眼眉一挑。 因为他看到山下那尚未建成的官兵营寨外,忽然出现了许多点点火光。 从那点点火光的排列、数量以及移动轨迹来看,那些应该是巡逻值夜的官兵。 “防守森严啊……是防我方夜袭营寨?” 赵虞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也没从巡逻值夜的官兵其移动路线上看出什么可以利用的破绽。 此后二三日,赵虞每日登高眺望山下的官兵营寨,看着山下的官兵营寨从无到有,逐渐建成。 而在此期间,山下的官兵并未再对黑虎寨发动任何攻势,一看就知道是准备等营寨建成后再有所行动。 先夜袭一把赌一赌运气,不成则立刻加强己方防守,先使己方立于不败之地…… 看着山下的官兵营寨,赵虞的面色亦变得有些凝重。 因为他忽然,不知怎么,山下的官兵忽然就变得很会打仗了,正、奇相结合,风格与过去大不相同。 “营寨既已建成,应该尝试用兵了吧?” 赵虞喃喃自语。 正如他所料,五月初十,即官兵建成营寨的次日,章靖与马盖、黄贲、高纯三位县尉相聚于马盖的帐内,商拟尝试性对黑虎寨采取攻势。 黑虎寨的主寨,位于应山群山当中其中一座山丘的山顶,主寨下方的半山腰,有黑虎寨今年开春时修缮的旧寨,想要攻陷主寨,那就必须先拿下那座旧寨。 当日早晨,马盖、黄贲、高纯三人点了一千名官兵,准备拿下那座旧寨。 得力于去年马盖在山下放了一把火,将旧寨下方的山林通通烧了个精光,以至于眼下黑虎寨旧寨一侧的山坡看上去仍光秃秃的,虽然时隔一年,山坡上已长满了不知名的花草,但倒也不妨碍官兵登山。 “列队!” 不远处,捕头石原沉声喝道:“诸位辛苦训练,就为今日就铲除这伙恶寇,牢记石某教导诸位的一切……” 此时,章靖带着李负等侍卫经过,恰巧看到了石原,也看到了他手下的那三百名昆阳县兵。 “唔?” 看了看汝南、叶县两地的县兵,又看了看那石原手下的县兵,章靖忽然发现一个不同之处。 那就是石原手底下的昆阳县兵,个个都带有木盾。 “去问问,那是何人?” 章靖转头对李负说道。 “是!” 第196章:攻防 片刻后,章靖派出的侍卫便回来禀告。 “将军,那捕头名叫石原,原先是游侠出身,据说在江夏一带还接受过当地官兵的征召,与叛军作战。后来他们路经昆阳,因贪图昆阳的剿贼悬赏,导致一名同伴被黑虎寨的群寇所杀,于是这石原就带着他另外三名同伴投奔马县尉麾下,立志要铲除黑虎寨群寇。” “为友而报仇而投奔官府,有义气。” 章靖欣赏地点了点头。 对于游侠,世俗的看法褒贬不一,因为游侠中不乏有那种惩奸除恶、路见不平的义士,但也有因囊中羞涩就做出杀人、抢掠行径的人——后者称为流寇也不为过。 鉴于游侠的行为大多出自个人喜恶,因此各地官府也不待见他们。 不过石原这些人,章靖还是颇有好感的,毕竟石原等人在江夏接受过当地官军的征召,与叛军厮杀过,光这一点,就足以让章靖消除对其的偏见。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么?” 李负不解问道。 章靖指了指远处的石原,说道:“你看他手下的县兵,个个都持有木盾,我猜肯定是他向马盖要求的。为何要携带木盾呢?显然是在飞矢方面吃过亏……这个人,绝对是对黑虎寨群寇最了解的,回头我找他问问话,了解一下黑虎寨的实力。” 李负恍然大悟,仔细观瞧这边昆阳、汝南、叶县三地的官兵,果不其然,就只有石原手下的官兵个个携带木盾。 他感慨地说道:“将军还是一无既往的敏锐啊。” “这是为将必须的。”章靖淡然一笑。 此时,马盖、黄贲、高纯三名县尉已经开始尝试攻山了,在石原的请求下,他与他麾下三百名官兵打头阵,马盖率其余昆阳官兵居中,至于黄贲与高纯,则分别负责左右两翼,三路并进,一齐攻打黑虎寨旧寨。 “进攻!” 随着马盖一声令下,将近一千名官兵仿佛潮水般涌向迎面的山坡。 鉴于黑虎寨旧寨下方的山林早先就被马盖放火烧毁了,因此官兵们毫无阻碍。 看看四周堪称漫山遍野的官兵,马盖心中纠结万分。 此次攻山,动用了他们大半的兵力,尽管是尝试攻山,但黄贲与高纯,还有那位高不可攀的章靖章将军,都有意一鼓作气拿下那座旧寨,因此,他们这才动用了整整一千名官兵。 一千名官兵啊! 黑虎寨才多少人?满打满算六百人?七百人? 其中还要刨除掉妇孺,马盖实在无法想象黑虎寨如何抵挡住这么多的官兵。 而黑虎寨倘若抵挡不住,那他…… 就当马盖胡思乱想之际,他忽然听到前面的官兵尖叫着喊道:“檑木!檑木!” 马盖下意识地抬起头,旋即就看到半山腰处,有山贼将一根根粗大的圆木横着推下。 只见那一人环抱的圆木顺着山坡滚下来,越滚越快,俨然就成为了伤人的杀器。 看着那满山滚落的圆木,冲在最前面的官兵们当即就慌了,转身就跑,试图跑下山去。 可他们的速度,哪有圆木滚落的速度快? 一时间,数十名背身而逃的官兵被圆木砸中,一个个都成了落地葫芦,咕噜咕噜地滚下来,生死不明。 其中,不乏有石原麾下那些手持木盾的昆阳官兵。 见此危机情况,石原大声呼喊:“莫要背身逃跑,你们跑不过这些圆木,持有盾牌的兵卒立刻结阵,俯身用盾挡!用盾挡……” 他的话还未说完,忽然他身边的同伴陈贵一把将他拽下,同时举盾架在他们二人的头顶。 只听轰隆一声,一根圆木从陈贵举在头顶的盾牌上撵过,巴拉巴拉地继续往山下滚,砸倒了一大片官兵。 “该死!” 听到身背后的惨叫与哀嚎,石原大骂一声,当即转头查看陈贵的情况,见后者捂着持盾的右手露出痛苦状,连忙问道:“阿贵,你怎么样?” 陈贵咬着牙不说话,使劲一掰自己的胳膊,但听咔嘣一声,脱臼的骨头顿时复位,他这才喘着粗气说道:“没、没事……”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从旁便有人惊呼道:“又来了!” 石原与陈贵赶紧抬头,果然看到半山腰的再次推下许多檑木。 “莫要慌,结阵,用盾挡!” 石原大声呼喊,当即与身边几名官兵一起举起盾牌。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砰地一声,石原只感觉面前传来一股难以抵挡的巨力,震地他持盾的整条胳膊都麻了。 但好在他们还是挡住了。 然而那些没有木盾的官兵就遭殃了。 从第一波檑木的攻击开始,就不乏有人被快速滚落的圆木砸中,当即骨头被砸碎,捂着伤处惨叫,可怜旁人来不及救援他们,就遭到了第二波檑木的攻击。 甚至于,还有人被因为山坡不平而颠簸飞起的圆木砸中头部,当场倒地毙命。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官兵都遭到了这种毁灭性的打击,毕竟檑木滚落山坡的方向是无法预测的,有不少官兵还是可以来回躲避。 然而在他们躲避的时候,山坡上方却射下了一拨箭雨,当场就有人中箭身亡。 “撤退!撤退!撤退!” 马盖连喊三个撤退,山坡上的官兵们听到,迅速撤下山去,好不狼狈。 “哈哈哈——” 山上传来了山贼们的嘲笑声。 而与此同时在山下的本阵,章靖与李负仰望着远处的山坡,清楚看到了这一幕。 李负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檑木拒敌?这伙贼寇居然……” “……” 章靖一言不发。 前几日的夜袭,姑且算是他的轻敌,那么这一仗,只能说黑虎寨准备充分。 但章靖依旧有种错觉,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帮忙围剿一群山贼,而是在指挥一场攻坚战。 片刻后,马盖、黄贲、高纯三人带着伤兵撤到山下,旋即来到章靖处与他商议。 看着附近遍地的伤兵,章靖沉声说道:“再组织一支兵攻山……” 黄贲、高纯面面相觑,委婉说道:“将军,兵卒们……” 章靖抬手打断了二人,沉声说道:“像方才那般规模的檑木袭击,黑虎寨的贼寇肯定是准备了许久,倘若就此退缩,那岂不是白白牺牲了诸多兵卒?……我猜山上的檑木已经不足,咱们再派一支兵去,定能攻入旧寨。” 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又聚拢了五百多完好无损的官兵,再次强攻旧寨。 而让马盖、黄贲、高纯感到意外的是,章靖竟弯腰从一名伤兵身边拾起一根长矛,单手掂了掂:“轻了点。” 说罢,他转身走向那支郑准备再次攻山的队伍。 李负微微一愣,立刻带着侍卫跟上。 他要亲自上阵?! 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大为震惊。 堂堂陈门五虎,手握数万兵权的当朝将军,竟要在一次围剿山贼的行动中亲自上阵? 事实证明他们猜对了,只见章靖走到那支约五百多人的队伍前,沉声说道:“不必惊慌,我猜山上的檑木已经用尽,此时杀上山去,定能击破贼寨。诸位且随我一起……上!” 章靖亲自出马,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又岂敢落后,纷纷催促道:“进攻!进攻!” 虽然那五百多名官兵都不知章靖是谁,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的命令他们却不敢不从,于是,他们硬着头皮再次攻上山坡。 此时在黑虎寨的旧寨中,有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四名寨主,并附近一带两百余名山贼。 见官兵的第一波攻势被他们击退,除陈陌依旧面无表情外,王庆、刘黑目、刘茂三人都很得意,笑话山下的官兵除了人多、毫无作为。 然而就在他们嚣张地大笑谈天时,忽然有山贼禀报道:“四位寨主,官兵又来攻山了!” “诶?还敢来?” 刘黑目大感惊讶,当即问附近的山贼道:“还有多少檑木?” 有山贼回答道:“基本上都用尽了。” 听到这话,刘茂立刻说道:“三位,既然檑木已经用尽,要不然咱们撤往主寨吧……” 话音未落,就听王庆嘲笑他道:“刘茂,你的胆子也太小了,没了那些檑木,你就这么怕山下的官兵?” 不得不说,刘茂胆子确实不大,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自己山寨还未遭到石原一伙官兵偷袭的情况下,就带着手下弟兄仓皇投奔了黑虎寨。 但此刻被王庆当面嘲讽,刘茂还是拉不下脸来,面色涨红地辩解道:“谁说我胆小?我只是不想弟兄们出现无谓的伤亡罢了,况且周虎也说,挡不住就放弃旧寨……” “哈哈。”王庆嘲讽道:“你这么大一个人,居然要听从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摆布?得了得了,你滚吧,老子自己守一阵……我才不管周虎那小子作何安排。” 说罢,他转头问陈陌道:“你怎么说?” 陈陌抄起在旁的长矛朝前走去,口中淡淡说道:“看情况。” “嘿。” 王庆怪笑一声,提着双刀赶了上去。 看着陈陌与王庆二人离去的背影,刘黑目对刘茂低声说道:“如陈陌所言,先观望看看吧,总不能被王庆那厮小瞧了咱们……” 刘茂绷着脸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在一阵相互的弩矢射击后,章靖、黄贲、高纯、马盖四人率领五百余官兵杀上黑虎寨旧寨。 面对官兵来势汹汹的攻势,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四人率两百余名山贼抵挡。 “啊哈,撞到你王庆爷爷手中,算你小子命不好!” 好巧不巧,在砍翻了几名官兵之后,王庆主动撞上了章靖。 听到这话,章靖绷紧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轻蔑的笑容。 “……未必。” 他章靖,可不是那种只会在后阵发号施令的将军。 第197章:威不可挡【二合一】 “铛。” 章靖手中的长矛,其矛刃划过一道圆弧,旋即重重甩击在王庆的双刀上,震地试图以双刀抵挡的王庆双手为之一麻。 说实话,双刀并不是一种非常用来适合御敌并且自保的配置。 不可否认,手持双刀杀敌确实很利索,就像王庆那样,一把刀负责架住、弹飞敌人的兵器,另一柄刀专注负责杀死对手,这种暴戾到极致的杀敌方式,非常适用于对付一些实力远不如自己的弱者,就像方才的王庆砍翻那些官兵,那几乎都是两刀一个,就跟砍瓜切菜般简单。 但是真正碰到善于运用长柄兵器的强者,双刀是非常被动的。 就像眼下的王庆,他几次试图贴身攻击章靖,因为双刀在近身范围内才能杀伤力最大化,而这个距离恰恰正是长矛的薄弱点,然而他几次尝试,都无法靠近章靖。 每当他试图靠近时,章靖总会抡矛将其逼退。 借助腰力横论半圈的挥击,放在长矛身上,那威力简直惊人,王庆臂力也算不俗,但每次抵挡,都让他双臂酸麻,整个人不由得要退步两步。 『这家伙……』 王庆惊疑不定地盯着对面那个身穿锦服的男人,他意识到自己碰到的劲敌。 相比较王庆的震惊,章靖亦有稍稍的惊讶,惊讶于面前这个自称王庆的山贼,武艺还真的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的程度而已。 “刷。” 一道寒芒如虹,划破空气,在逼地王庆手忙脚乱的同时,章靖回身一矛又逼退几名试图围攻他的山贼,旋即翻身将另一名试图偷袭他的山贼捅穿在长矛上。 以一敌五,游刃有余。 确切地说,在他面前除了王庆还有几分自保能力,其余山贼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 这不,见王庆还未再次抢攻上来,章靖索性先应付其他试图偷袭他的山贼,只见他步伐或近、或退,手中的长矛或抡、或刺,眨眼工夫便有四五名山贼死在他手中。 不得不说,这场面着实有些违和。 因为章靖乍一看就像是一位出身高贵的富家子弟,容貌虽然不算非常英俊,但也超过一般人,再考虑到他身穿锦质长袍,头发还用束带扎着,怎么看都给人一种文绉绉的儒雅感,说起气质,与王庆着实有些相像。 但就是这样一位看上去文绉绉的年轻人,一脸平静地杀死了一名又一名凶神恶煞的山贼,且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这着实给人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 “给我去死!” 眼见章靖杀死一个又一个他的手下,王庆终于暴怒了,一把甩出了手中的一柄刀。 那柄刀呼啸着飞向章靖,但章靖却不惊不忙,用矛尖轻轻一挑,便将那柄刀挑上了天,等到它落下时,正好被他接在手中。 『什么?』 王庆面色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章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击落了他投掷的刀。 “还给你!” 但听一声轻笑,章靖反手将那柄刀重新甩向王庆。 王庆正震惊于他方才看到的一幕,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那柄刀已闪着寒芒飞向他原本的主人。 惊慌之际,王庆赶忙侧身一闪,然而就在这时,章靖突然瞄准他的落脚点发动了突刺。 眼瞅着王庆的身躯即将被章靖刺穿,在此危机关头,王庆忽然一咬牙,在凌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用手中另一把刀在地上撑了一下。 就是这关键的一下,导致章靖的长矛刺空。 章靖双眉一挑,轻哼道:“反应很快,不过……” 话音未落,他立刻转刺为划,变招用锋利的矛刃割向王庆的咽喉,试图一击毙命,好在王庆及时用手臂抵挡,虽惊险地避过了这一击,但也导致他的左臂被矛刃割伤,鲜血如注。 “老大!” 四周王庆的手下见此情况大惊失色,转而纷纷围攻章靖。 见此,王庆惊忙大叫道:“你们这群蠢货,都给我退后!那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他的一名手下就被章靖一矛捅穿了咽喉。 可怜那名山贼致死也想不明白,对面那家伙的矛为何能那么快…… “退后!” 眼瞅着一名名手下被章靖无情杀死,王庆眦目欲裂,挥舞左手的刀砍向章靖,迫使章靖放弃对他手下的追杀。 “铛。” 如王庆所愿,章靖抽身挡下了他挥来的刀,轻笑问道:“这些人是你的手下?” 仿佛看穿了章靖心中的不屑,王庆面色阴沉地狞笑道:“啊,虽说确实是一群蠢货,但那也是老子的手下!” 说罢,他不顾右臂鲜血如注,一把抓住了章靖手中的长矛,同时,再次挥动左手的刀,朝着章靖劈头盖脸地劈了下去。 只听啪地一声,章靖用右手托住了他持刀的手腕,继而使劲一扭,王庆立刻就骇然地发现,他左手的力量远远不如对方的右手,竟被对方一点一点地反制,以至于那柄刀竟逐渐架到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岂能如你所愿?!』 心惊之下,王庆飞起一脚踹向章靖,没想到那章靖早有防备,趁机将他整个人一拉一扯,旋即一个背身,将王庆狠狠甩到另一侧的地上。 王庆毫无防备,背部受到重创,手中的刀立刻就握不住了,章靖趁机抓过他那把刀,俯身朝着王庆的咽喉斩落下来。 眼瞅着那柄刀斩下,纵然是王庆都有种‘我命休矣’的绝望感,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从旁边斜刺出来另一柄长矛,恰巧挡住了章靖挥刀斩下的路径,使章靖啪地一声斩在那柄长矛的木质矛身上。 “唔?你又是何人?” 章靖转头看了一眼来人,旋即立刻抽刀,用刀面挡下对方一记踢腿。 而那人亦趁机将地上的王庆一把抓了过去。 『是谁?』 捡回一条命的王庆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陈陌那张脸。 『居然被这家伙救了……』 王庆就跟吞了虫子那般难受。 “伤势如何?” 双目死死盯着对面的章靖,陈陌沉声问道。 “还行。”王庆喘了口气。 总的来说,他的伤势不算严重,最严重的无非就是右臂的皮外伤而已。 但即便如此,亦不可否认他方才差点就被章靖取了性命。 振作精神站直身体,王庆不服输地说道:“只是被这家伙偷袭而已……”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提醒了陈陌:“小心点,这家伙,相当厉害。” 陈陌当然知道对面那人的厉害,毕竟他方才一边抗击官兵,一边关注着王庆与那章靖的厮杀,在他看来,王庆几乎是从头到尾都被对方所压制。 确切地说,自王庆最初的攻击被对方打断,便至此被对方所压制。 纵观整个黑虎寨内,没有人能像章靖那般从头到尾压制王庆,他陈陌也不行,毕竟手持双刀的王庆还是很猛的。 而与此同时,章靖亦在观察着突然杀出来的陈陌,见对方跟他一样手持长矛,他心生几许兴致,问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陈陌持矛摆出进攻的架势,沉声说道:“问人之前,不自报家门么?” “哈。” 章靖轻笑一声,摇头说道:“何必费力告诉一个死人呢?” “说得对!” 陈陌沉喝一声,双脚一垫,整个人仿佛猛虎跃出,手中长矛自取章靖。 这种直接的招式,自然无法伤到章靖,后者轻而易举地避开,旋即抡矛朝着陈陌挥斩而来。 而陈陌似乎也料到了此事,待直刺未果后,整个人原地轻跃,手中长矛抡足一圈,重重撞上了对方的长矛。 “锵!” 矛刃对矛刃,只听一声刺耳的金戈声后,章靖手中的长矛立刻折断。 章靖皱皱眉,脸上露出几分郁闷的神色,仿佛在责难手中的长矛:什么玩意,这就断了? 不过,断就断吧,谁说断了矛刃的长矛就不能杀人呢? 于是,章靖毫无惊慌,提着手中那根棍子继续与陈陌交手,二人噼里啪啦打成一团,别说附近的山贼与官兵,就连王庆一时间都找不到机会助陈陌一臂之力。 待一番交手后,陈陌越打越心惊,他终于体会到了方才王庆的感受,感觉对方的武艺简直就是泼水不入,真不知对方究竟是怎地练就这一身武艺。 而章靖,此时心中亦是惊疑。 在他看来,方才的王庆武艺就相当不错了,在他军中当个伯长绰绰有余,而此刻与他交手的这个男人,居然比那王庆还要厉害。 区区一伙山贼,居然有这等人才? 趁着一次空档,章靖没有强攻,当面招揽陈陌道:“你叫什么?有兴趣投奔我么?我可以许你一个军侯的职位。” 『军侯?』 原本打算强攻的陈陌愣了一下。 军侯,就相当于千人将,在战场上是军队作战的真正中坚力量,但凡是恶战、苦战,那些军侯的作战态度,能对整个战局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对面那人居然轻易就能许他军侯的职位,难道对方是军队中的人? 陈陌的心中闪过诸般疑问,但他毫无回覆的兴趣,在一瞬间的愣神后,立刻又对章靖发动攻击。 他知道,他是这里唯一能牵制住这家伙的人,尽管他自忖无法单凭自己杀掉对方。 陈陌杀不掉章靖,章靖一时半会也很难击败陈陌,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策反陈陌道:“你是军伍出身吧?莫要否认,我能看出来你绝对是军伍出身。你是何处的兵?为何落草为寇?” “……”陈陌一言不发,继续抢攻章靖。 此时,王庆亦喘过气来,提着一柄长矛赶来帮助陈陌,他与陈陌一边一个围住章靖,然而章靖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 在远处注意到这一幕的黄贲、高纯两位县尉,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虽然他们都猜到章靖肯定武艺不凡,毕竟章靖的义父乃是当朝太师陈仲。 陈仲是什么人?那可是号称‘日下之虎’的猛将,根据传闻说,只要是天上有太阳在,就没有人能击败这位陈太师。 虽然这个传闻过于离奇,但不可否认,那位已年过七旬的陈太师,至今为止都还未在白昼间被任何一支敌军击败过,简直就是战无不胜的化身。 而章靖作为陈仲陈太师的义子之一,黄贲、高纯二人毫不怀疑章靖的武艺与智略同样是上上之选——否则又如何担负地起‘陈门五虎’的美誉呢? 有这样一位将军助阵,哪有败的道理?! “杀!将这些该死的贼子,通通杀光!” 黄贲心中激动,大吼一声激励兵卒,同时杀得刘黑目一伙节节败退。 叶县县令高纯亦不甘示弱,率领官兵奋力击杀山贼。 就连章靖的贴身侍卫李负亦是武艺不凡,他一边时刻关注着自家将军的安危,一边与其余几名侍卫奋力杀敌,杀得附近的山贼心惊不已。 唯独马盖心中忐忑,假借指挥士卒而浑水摸鱼。 不得不说,原本官兵的人数就是此地山贼的两倍,只不过王庆自认为有他与陈陌在就足以抵挡官兵,他怎么会想到,官兵这边居然有一个他与陈陌联手都不见得能击败的猛人。 在陈陌与王庆无法发挥应有作用的情况下,山贼一方顿时间兵败如山倒。 『挡不住了,挡不住了啊!』 眼瞅着有越来越多的官兵攻入旧寨,刘茂心中大惊失色,呼喊道:“陈陌、王庆、刘黑目,撤了!要撤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王庆咬牙切齿的声音:“等我宰了这小子!” 眼瞅着陈陌与王庆合力竟无法战胜那章靖,刘茂心中着急。 忽然,他瞥见他手下一名山贼手中的弩,心中一喜,一把将其夺过,仔细地瞄准了章靖,继而扣下扳机。 远处,章靖的侍卫李负瞧见,惊呼道:“将军,小心冷箭!” 『将军?!』 正与章靖厮杀的陈陌与王庆皆为之一愣,脸上露出几许惊愕之色。 而趁着这个空档,章靖一双虎目迅速扫过四周,立刻就瞥见了正准备朝他放冷箭的刘茂。 “嗖——” 一声破空之响,一枚弩矢从刘茂手中的弩具激射而出,朝着章靖飞去。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章靖抽身一躲,竟一把将那支弩矢攥在了手中。 这当真是人能办到的事么? 就连陈陌与王庆都看得目瞪口呆。 “暗箭伤人,卑鄙!……还给你!” 一声沉喝,章靖将手中的弩矢甩向刘茂,只听一声惨叫,刘茂的右眼登时被那枚弩矢射中,捂着创口倒下。 “老大。”刘茂的山贼惊呼着扶起自家老大,却见刘茂忍着痛叫道:“撤,撤!” 而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陈陌与王庆,亦感觉头皮麻烦。 在他们眼中,这章靖简直就跟怪物一般,别说近战能力简直强地不像人,居然还能徒手抓住几丈外射出的弩矢,虽说那弩也谈不上是什么强弩,但那终归是弩啊。 “王庆,撤了!” 陈陌沉着脸喝道。 这一次,王庆还有再逞强,或者说他也被这章靖展现出来的实力吓到了——那真的是人能办到的么? “想逃?” 章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淡淡说道:“问过我没有?” “没必要!” 陈陌冷哼一声,抡矛逼退章靖,同时催促王庆:“王庆,你先走!” 王庆虽然气愤于陈陌居然在这个时候照顾他,但他也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拖累陈陌,咬咬牙骂道:“你可别死了!” “想走?” 章靖冷哼着试图牵制住王庆,但被陈陌拦下。 “撤!撤!撤!” 在一阵哄乱声中,此地的山贼如鸟兽散,四下逃逸,而那些被官兵围住无法逃生的,则在大骂声中,在那些官兵的喝斥声中,绝望地丢下了手中兵器,选择投降。 “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汝南县尉黄贲毫不客气地准备对这些投降的山贼祭出屠刀,但却被叶县县尉高纯阻止。 高纯摇头说道:“先留着这些人一条命。……倘若杀光了这些投降之人,山上的余寇就不会再投降了,只会拼死抵抗。” 黄贲一听也有道理,留下一些官兵看押那些投降的山贼,旋即与高纯、马盖一同协助章靖追击逃离的陈陌、王庆一众。 在章靖、黄贲、高纯、马盖等人的率众追击下,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四人带着残存的人亡命朝着主寨逃离,尽管半途时不时有陈陌留下断后,将追击的官兵逼退,但官兵依旧死死咬着这群山贼。 “趁势杀到这伙贼寇的老巢去!” 黄贲大声激励士气。 然而就在这时,这条山间小路上方的崖壁顶上,忽然射来许多弩矢,将十几名追在最前面的官兵射翻在地。 “是褚角、张奉几位寨主!” 王庆手下有眼尖的,立刻就找到了援助他们的人,大喜地叫唤起来。 陈陌、王庆等人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褚角、张奉等人站在前方的悬崖上方。 “走!” 陈陌果断催促道。 在褚角、张奉等人的弩矢掩护下,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等人终于甩开了死死咬着他们的官兵。 见此,黄贲与高纯几次想要冲上去,但皆被褚角、张奉等人手底下的山贼用箭矢逼退。 “止步!” 章靖抬手下令停止追击,皱着眉头打量着前方的路况。 与黑虎寨旧寨那边的路况不同,旧寨往上的山道,多有几人高的峭壁,山贼们站在悬崖旁,居高临下朝着下方射箭,官兵们几乎只能用盾挡,连头都不敢抬。 “将军。” 他的贴身侍卫李负走到他身旁,低声提醒道:“再不追就要追丢了。” 章靖当然知道再不追,陈陌、王庆那帮山贼就要成功逃走了,可问题是,这里的地形不利于他们啊,一帮前来支援的山贼几乎站在他们头顶朝着他们射箭,这怎么受地了? 看了一眼四周的官兵们,章靖沉声说道:“靠人命堆砌胜仗的将军,皆是无能之辈……今日就到此为止!” 听到他这话,附近的官兵们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毕竟他们也不想顶着箭雨强攻。 『不愧是陈太师的义子啊。』 黄贲、高纯等人听到章靖的话,折服不已,走来与章靖商议道:“在山下看,不觉得如何,此刻凑近了瞧,才知道这边不利于我等攻山,怪不得这伙山贼在山顶建寨……既不能强攻,那该如何是好?” 章靖四下观望,将附近的地形记在心中,口中说道:“回营再做商议。” 旋即,章靖、黄贲、高纯等人一把火烧掉了黑虎寨旧寨,带着那些抓获的山贼,徐徐下山。 而与此同时,陈陌、王庆、刘黑目、刘茂几人,也已带着残存的人逃到了主寨。 他们在主寨前碰到了郭达与赵虞二人。 看到陈陌、王庆几人身边所剩寥寥的山贼们,赵虞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前他们在旧寨安置了两百余名山贼,可现如今,居然只有五十来人跟着陈陌、王庆等人逃回主寨,其余不是被官兵所俘,就是被官兵所杀。 虽说这一仗严格论起来,官兵的损失要比他们更重,但问题是,这些损失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只要王庆那会儿不逞强。 相比较无奈的赵虞,郭达异常愤怒,怒斥道:“为何不撤?!” 王庆罕见地没有说话,沉着脸走入主寨。 然而郭达还是拦住了他,一把抓住王庆的衣襟,怒斥道:“王庆,我说的就是你!” 王庆啪地一声打落了郭达的手,盯着郭达看了半晌,但最终,他一言不发地带着手下的人走入了主寨。 见郭达还要追究,赵虞劝阻道:“郭达大哥,算了,事已至此,追究责任毫无意义……” 他正说着,此时陈陌走到了他俩身边,正色说道:“底下的官兵中,似乎有一个将军,此人武艺极高,我与王庆合力亦不能将其击败。” “将军?” 赵虞微微一惊。 他本来就猜测山下的官兵当中肯定有一个比马盖职位高的人,但他没有想到居然是一位将军。 他急忙问道:“是军队中的那种将军么?” 『还能有哪种将军?』 陈陌奇怪地看了一眼赵虞,点头道:“应该是,此人还试图招揽我,许我军侯的职位,应该是军中的将军……” 赵虞当然知道军侯是什么样的官职,很惊讶于陈陌居然毫不动心。 惊讶之余,他皱着眉头开始猜测这位将军的身份。 待陈陌离开后,赵虞低声对郭达说道:“这次必须联络马盖了,弄清楚那名将军的底细,再者,逼迫他作为咱们的内应……如今想要击败官兵,就必须借助马盖。” 郭达微微点点头,但旋即便皱着眉头说道:“可眼下马盖身在山下官兵之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咱们如何联络马盖呢?” 赵虞沉思了片刻。 “我已有主意了。” 第198章:怀疑 就当赵虞与郭达准备设法联络他们在官兵中的内应马盖时,章靖也已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位县尉回到了营寨。 黑虎寨的旧寨,他们今日已经攻克了,一把火烧了个精光,但立于山顶的黑虎寨主寨,别说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就连章靖都感觉有点棘手,原因就是那一带的山路崎岖陡峭,作为防守方的山贼占尽地利,倘若强行攻打,官兵方势必要损失惨重。 说到损失惨重,章靖亦向马盖、黄贲、高纯三人询问了今日的伤亡人数。 听到章靖询问,马盖、黄贲、高纯三人面面相觑,颇有些忐忑不安。 原来经战后统计,今日官兵的伤亡人数竟超过四百人,这个数字让章靖深深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今日攻山的官兵总共也就一千人,伤亡超过四百,那就意味着四成的伤亡,这个成绩对于骄傲的章靖来说,着实无法接受。 “四百余人?”他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是伤亡。”高纯连忙解释道:“阵亡人数大概在两百左右,其余只是负伤……” 听到这话,章靖面色稍霁,但依旧很不满意。 此时李负插嘴道:“是因为那些檑木么?” “唔。” 高纯再次点点头,带着几分懊恼说道:“那些檑木,对兵卒的伤亡太大了,我个人估测至少有三百余人因此出现伤亡……” 在李负的询问下,高纯道出了檑木导致的伤亡数字。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主要就是他与黄贲手下的官兵损失最重,相对而言,马盖手下的官兵损失较小,尤其是那名叫做石原的捕头,他率领的那支手持木盾的昆阳官兵,只有三四十人的伤亡,算是当时在场所有捕头手下成绩最好的。 当然了,对此章靖依旧不满意。 檑木、滚石,自古以来就是战场上防守方的防御利器,但经验丰富的老卒懂得如何避免损失,比如石原、陈贵等人,但若缺乏经验,那就跟当时背身逃跑的官兵那样,最终落得个滚下山摔死的结局——在一片几乎没有阻碍的山坡上,你跑得再快,跑得过从山上滚下的檑木么? 好些官兵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以至于出现了如此惨重的伤亡。 相比之下,随后章靖一众率领五百名官兵杀上山,与两百余名山贼拼死搏斗,那般惨烈的厮杀,其伤亡反而小于因檑木所伤。 在章靖看来,这就是训练不到位导致的损失。 他问马盖、黄贲、高纯三人道:“三位平日里不训练手下的兵卒么?” 一听他语气,马盖、黄贲、高纯三位县尉就知道这位将军对此次的伤亡数字很不满意,面色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县里的兵卒平日里主要负责维持治安,缉捕诸如地痞、无赖等小恶,一个月能有一次联合训练就不错了,哪能跟军队里的兵卒相比? 可能是见气氛有些尴尬,章靖的侍卫李负打圆场道:“虽然伤亡确实有点严重,但好在也并未毫无收获……那些贼子的情况如何?” 黄贲与高纯、马盖相互瞧了一眼,舔舔嘴唇有些不自然地回答道:“据统计,此番大概击毙近九十名贼子,又有四十来人投降……” 章靖一听,再次皱起了眉头。 然而他正要开口,却见侍卫李负频频对他使眼色,他这才按捺心中的不渝,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说道:“三位今日也辛苦了,就各自早些歇息吧,明日咱们再商议如何攻克贼寨。” 马盖、黄贲、高纯三人也猜到今日他们一方的伤亡数字让这位将军有些不快,也不敢多说,识相地各自离开——哦,除了马盖,因为众人的聚集处,就是他的兵帐。 告别马盖、黄贲、高纯三人,章靖气闷闷地回到了自己的兵帐。 见自家将军沉着脸不说话,李负笑着宽慰道:“将军,您不能拿对咱们军中兵卒的要求,去要求此地的县卒。……这些县卒平日里主要负责维持县乡的秩序,缉拿小盗,必然缺少训练,又如何比得上军中日日操练的士卒呢?考虑到黑虎寨的贼子设下了檑木之计,又占尽地利,以四百人的伤亡换二百余的伤亡,也不错了,毕竟咱们是攻山的一方嘛。” 章靖微微摇了摇头。 确实,严格来说,攻山与攻城差不多,都是进攻一方吃亏,二比一的伤亡比率,其实也谈不上失败,章靖之所以不满意,只是因为他拿他麾下的兵卒做对比,那他肯定不满意。 就像李负说的,县卒如何比得上日日操练的军卒呢?毫不夸张地说,寻常情况下三个县卒都未必杀得掉一名军卒,反而会被后者所杀,毕竟县卒主要负责维持秩序,而军卒就是为了杀人而专门训练的,两者的职责本来就有所不同。 更何况,黑虎寨的群寇确实凶悍。 忽然间,章靖又想到了今日与他交手的陈陌与王庆二人。 他今日可没留手,然而,却没能杀掉那两名悍寇。 想到这里,他转头对李负说道:“李负,你把马盖手下那个叫做石原的捕头叫来,我问问他有关于黑虎寨的情况。” “是。”李负抱了抱拳,立刻出帐吩咐。 趁着等待的时间,章靖环抱双臂坐在帐内,回忆今日与陈陌、王庆二人交手的种种。 单纯从武艺来说,他着实有些惋惜那两人,明明有着出色的武艺,却未能给国家效力。 尤其是那个与他一样手持长矛的陈陌。 他正琢磨着呢,李负领着捕头石原来到了帐内。 只见石原走入帐内,抱拳行礼道:“在下石原,见过将军。” “唔?” 章靖转头看向李负,李负连忙摆手说道:“我可没说……” 见此,石原笑着解释道:“将军莫要惊疑,在下原本不知将军身份,只知三位县尉皆为将军颇为尊敬,然而今日在攻山寨时,在下却恰巧听到这位喊您将军……” 李负想了想,旋即恍然道:“哦,是那会儿……” 无语地翻了翻白眼,章靖微笑着对石原说道:“章某也并非刻意要隐瞒身份,只不过,章某此番并未奉朝廷之命前来剿贼,只是恰逢其会,因此不想声张罢了。……在下章靖。” “章、章靖?”石原张了张嘴,一脸骇然地急切问道:“莫非是陈门五虎的章靖?” “莫要声张。”章靖微笑着提醒道。 “是、是。”石原一脸惊喜地连连点头,旋即,他想到了章靖派人叫他来的事,不解问道:“不知将军派人唤在下前来,有何吩咐?” 章靖抬手示意石原坐下,旋即笑着说道:“今日攻山前,我见军中唯有石捕头手下的官兵手持木盾,心中便猜到石捕头肯定对黑虎寨了解甚深,不知能否对章某详细说说黑虎寨?……不瞒石捕头说,这伙贼子,章某原本并未太过重视……” “在下明白。”石原叹了口气,苦涩说道:“当初在下与在下的同伴,也未将这股山贼放在眼里,心说我五人在江夏与叛军厮杀都能活命,区区一隅贼寇何足挂齿?不曾想,却因此失去了一名同伴……” 说着,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说道:“在下失态了,不知将军想问什么?” 章靖也不在意,笑着问道:“先说说这股山贼的来历吧。……据我所知,这股山贼不下于五百人,为何贵县不趁其势弱时将其剿灭,却放任其发展到这等地步呢?” 石原惊讶地看向章靖,心说这事不应该去询问昆阳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么?为何问他呢? 仿佛猜到了石原心中的纳闷,章靖笑着说道:“我想先听听石捕头的看法。” 听到这话,石原隐隐猜到了几分缘由,笑着说道:“我不算昆阳人,也谈不上替昆阳辩解,不过这一点将军误会了,昆阳县对此地应山贼的围剿还是非常及时的,至于黑虎寨杨通一伙为何能发展到超过五百人的规模,只因为有其他应山贼投奔……” “唔?” 章靖惊讶问道:“此前这边不止一股应山贼?” “是。”石原点点头解释道:“我到昆阳的时候,应山东山这边,据说就有十四股山贼,后来,马县尉命我趁机进剿了六家山寨,期间又有应山贼的内讧,以至于逐渐只剩下黑虎寨一支……” “趁机?”章靖听出了几分端倪,追问道:“为何说是趁机?” 石原解释道:“当时应山那十四家山寨似乎结了盟,共同抵御我等,见此,马县尉便设了妙计,假意先佯攻黑虎寨,诱其他十余家山贼派人支援黑虎寨,趁此机会,我与杨敢杨捕头一举进剿了六家山寨,只可惜未能赶尽杀绝,逃逸的山贼便投奔了黑虎寨,导致黑虎寨因此做大……” 『……』 章靖听得心中惊讶。 他原以为是昆阳县不作为,才导致黑虎寨逐渐做大,却没想到,黑虎寨之所以强盛,那是因为应山上其他的山贼都被迫投奔了黑虎寨…… 等等,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对劲呢。 章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请务必详细与我说说。” 第199章:怀疑(二) 片刻后,石原讲述完所有他所了解的事物,告辞离去。 此时章靖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皱着眉头对李负说道:“这个马盖……不对劲,他有可能私通黑虎寨。” 李负冷不防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满脸不解地问道:“怎么可能?” 章靖抬手打断李负,示意后者听他解释,旋即他解释道:“你不觉得整件事很蹊跷么?黑虎寨一伙霸占汝昆、襄昆的要道,抢掠过往商队,因此昆阳县令刘毗派马盖多次去围剿黑虎寨。第一次马盖战败,随后再组织人手复攻黑虎寨,然而这一次,马盖却拿黑虎寨作为诱饵,趁机把其他应山上的山贼给剿灭了,逼得其余山贼投奔黑虎寨,导致黑虎寨迅速做大……你听出问题了么?他第二次去攻打黑虎寨去的,结果偏偏把其他几家山寨攻灭了,就留下了黑虎寨。而当时黑虎寨在做什么?他们也在趁机吞并其余山贼。你不觉得奇怪么?我怎么觉得马盖这是在暗助那杨通呢?” “这……应该只是巧合吧?”李负皱着眉头说道:“堂堂县尉,不至于内通山贼吧?” “还有一点。” 章靖竖起一根手指,继续讲述道:“黑虎寨内,有一个懂兵法的‘谋者’,你也看出来了吧?前几日看破我等夜袭,今日以檑木之计令我等伤亡惨重,我想都是出自此人的手笔。” “唔。”李负点点头,这件事他也看出来了。 “这个谋者,他在马盖初次围剿黑虎寨时,利用竹条与蔓藤在山中设置障碍,分割进山的官兵,趁机个个击破,随后又巧妙地在天明前夕偷袭马盖的兵营,颇有谋略,马盖先前几次战败,足以证明他并非黑虎寨这名谋者的对手。然而,在马盖佯攻黑虎寨、实则偷袭应山其余山寨的时候,黑虎寨的这名谋者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连一次偷袭马盖都没有,他就看着马盖将其余山寨趁机剿灭。……更不可思议的是,随后马盖趁着他击破其余几家山寨的胜势,趁机进攻黑虎寨,他居然轻易就胜了。” 顿了顿,章靖冷笑道:“你看今日,今日咱们为了打下半山腰的那座山寨,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而当时马盖轻而易举就攻占了那座山寨,那个黑虎寨的谋者去哪了?他当时在做什么?他为何不像今日这般设檑木之计?是他当时没想到?还是说,他就是要让马盖得胜?” “为何要让马盖得胜?”李负惊愕问道。 章靖抬手一指李负,正色说道:“不错!这就是疑点!倘若是黑虎寨的那名谋者技高一筹,行借刀杀人之计,试图借马盖的手收复应山群寇,他没必要对马盖手下留情,该怎么打就怎么打,马盖并非他对手。然而那谋者却一谋不出,让马盖轻易就赢了,这说明是对方故意让他赢!那谋者为何要让马盖取胜?唯一的可能,就是马盖私通黑虎寨,黑虎寨不希望马盖因为战败多次而被革去县尉之职!” “这……怎么会呢?”李负一脸难以置信。 章靖轻哼道:“我先前听马盖自述他围剿黑虎寨的经历,当时我还未曾注意,直到今日听了石原的这一番话,我忽然才发现,在围剿黑虎寨这件事上,马盖前前后后判若两人。……他起初非常勇猛,每每冲锋在先,可他第二回率军围剿黑虎寨的时候,他便不再亲自出手。……事有反常必为妖,我猜测可能是在此期间,马盖与黑虎寨暗中有了什么默契。” “……” 听着章靖的分析,李负张着嘴,目瞪口呆。 待反应过来后,他压低声音问道:“我派人叫那马盖前来,当面质问一番?” “不。” 章靖抬手阻止道:“你我没有证据,就算质问马盖,他也未必会承认。……就目前局势来看,咱们人多势众,要着急那也是黑虎寨的群寇着急,咱们逼得越紧,那伙山贼就越着急,倘若马盖果然是他们的内应,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联络马盖,让马盖提供帮助,到时候咱们再将此人揪出来也不迟。” “是。” 李负既佩服又自豪地点了点头。 佩服于自家将军如此敏锐,自豪于自己居然有幸能跟随如此出色的将军。 次日,章靖与马盖、黄贲、高纯三人再次相聚于马盖的兵帐内,商议如何攻破黑虎寨的主寨。 期间,章靖仔细观察马盖、黄贲、高纯三人。 同为县尉,黄贲与高纯积极出谋划策,而马盖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他倾听,原本章靖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眼下,马盖的‘消极’态度却愈发加深了他的怀疑。 不过,虽然他对马盖有所怀疑,但是马盖的手下,章靖认为还是可以重用的。 比如说石原以及他手下的三百名县兵——唔,如今只剩下二百五十左右了,这些县兵,章靖认为可以委以众任,毕竟他看得出来,那石原对黑虎寨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总之这支昆阳县兵,章靖认为最好脱离马盖的直接掌控。 想到这里,他开口对马盖、黄贲、高纯三人说道:“昨日,黑虎寨丢了半山腰的那座山寨,算上俘虏,足足损失了接近二百人的人手,我猜他们很有可能准备逃逸,为防他们逃逸,我建议派人深入应山,部署在黑虎寨主寨的西侧,堵死他们向西逃入深山的去路,如此一来,黑虎寨群寇想要逃逸,就只能向南进入昆阳、叶县境内,或向北进入汝南境内,这二者无论哪一项,都要比他们向西逃逸容易追捕。” 马盖、黄贲、高纯点点头,皆认同章靖的观点。 见此,章靖趁机对马盖说道:“马县尉,前几日我听你说,你手下那位叫做石原的捕头,曾经击破了应山贼其余好几家山贼,不如就叫他其部下深入应山围堵,防止黑虎寨群寇向西逃逸,如何?” 不知为何,看着章靖平常的神色,马盖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定了定神,他笑着说道:“将军慧眼识人,我相信石原定不会辜负将军的期望。” “我亦觉得。” 章靖微微一笑,旋即仔细思忖接下来的计策。 有石原那两百五十余人在应山上围堵黑虎寨,章靖自然无需在担心黑虎寨群寇趁机向西逃入深山,那么接下来,他只需考虑如何击破黑虎寨的主寨即可。 眼下摆在他面前的策略,有强攻与围攻两条。 强攻最快,十日内可以见效,但相对地,他们一方的官兵也必然会因此损失惨重。 至于围攻,那就是先围住黑虎寨,围困数月,耗尽黑虎寨内的粮食,逼他们主动下山——考虑到西边有石原堵着,到时候黑虎寨群寇想要突围,就只有向北、向南这两条路,而这两条路,他们追杀起来都不算难。 问题是围攻耗时太久,章靖没耐心陪一群山贼在这耗着。 因此,他心中还是偏向于强攻。 当然了,此强攻非彼强攻,什么事先准备都不做就叫麾下的士卒杀上山,纯粹用人命来堆砌胜利,那就像昨日章靖在山上所说的那样,只是无能之辈。 因此在强攻之前,章靖决定骚扰黑虎寨群寇,搅地他们精疲力尽,到时候自然无力再与官兵厮杀。 甚至于,还有可能提前逼得黑虎寨群寇向北、向南逃逸,那就更好了。 至于如何骚扰黑虎寨群寇,那无疑就是借佯袭所施行的疲兵之计。 想到这里,章靖正色对马盖、黄贲、高纯说道:“从今晚起,咱们夜里每隔一段时间,便派人骚扰山上,佯装偷袭山寨,惊扰寨中群寇,叫他们不得安生。” 这招计策自然是好计,马盖、黄贲、高纯纷纷道好。 当晚,大概戌时前后,赵虞与郭达站在主寨门口,看着陈陌与褚燕二人带着十几名山贼逐渐向他们走来。 赵虞朝着陈陌与褚燕二人抱了抱拳,微笑着说道:“辛苦诸位了。……不过容我在提醒诸位一句,此番劳烦诸位下山,并非杀人袭营,而是希望诸位抓来一些活口……为了不惊动山下的官兵营寨,诸位不妨挑那些举着火把的巡逻卫士下手,切记,要活口。” “活口?” 褚燕皱了皱眉,旋即好似想到了什么,问赵虞道:“你是想拿那些活口交换被俘的弟兄么?” 赵虞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而就在这时,忽然山下爆发一阵强烈的喊杀声,听得赵虞、郭达、陈陌、褚燕等人皆面色顿变。 他们连忙奔到主寨外的空地,朝着山下观望,却见山下漆黑一片,只听有阵阵喊杀声传来,但却瞧不清楚具体。 “官兵杀上了么?” “不是弟兄在山中盯着么?” “该死的,怎么回事?” 这阵喊杀声惊动山寨内的山贼们,这些人纷纷提着刀剑奔出屋子,一脸慌张的他们,有的干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惊慌失措地相互询问。 此时郭达亦询问赵虞道:“阿虎,你知道怎么回事?” 赵虞皱着眉头打量山下,旋即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用意,摇摇头宽慰道:“倘若我所料不差,这应该是官兵的疲兵之计,目的就是为了骚扰咱们,让咱们睡不安稳,方便他们后续强攻我主寨,郭达大哥叫寨里的弟兄们安心回去歇息即可。” 听完赵虞的话,郭达这才安心,走回寨内喝骂那群陷入慌张的山贼,驱赶他们各自回屋睡觉。 而此时,褚燕朝着山下努努嘴,问赵虞道:“这些人……抓来也可以用么?” “当然,只要能抓到……” 赵虞则表情古怪地看着山下。 这可真是巧了,双方的计策撞到一起了…… 第200章:明里暗里 次日清晨,待章靖醒来后,便有贴身侍卫李负向他禀报。 “将军,昨晚派去施行疲兵之计的兵卒,似乎遭遇了山上的贼寇,以至出现了些伤亡。” 章靖皱眉问道:“怎得那么不小心?……算了,你请黄县尉前来,我当面问他。” “是。” 片刻后,李负便派人请来了黄贲。 见到章靖,黄贲躬身行礼,旋即便听章靖问道:“黄县尉,听说昨晚骚扰山贼,并不顺利?” 黄贲面色讪讪,解释道:“怪卑职还不够谨慎吧。” 说着,他便将昨晚骚扰山中贼寇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章靖。 昨晚戌时前后,按照章靖的吩咐,黄贲带着三十来名官兵来到山脚下,敲打兵器大喊大叫,营造出偷袭贼寇山寨的假象。 当时山上山下一片安静,尽管黄贲一伙只有三十来人,但声势倒也不小,期间黄贲依稀听到山上传来一些骚乱,心中自是高兴。 但好景不长,山上的贼寇立刻就派了一支人手,满山寻找他们,等到黄贲等人第三回制造声响时,对方终于找到了他们的位置,对他们展开了攻击。 好在贼寇方派出的人手倒也不多,在一番混乱之后,黄贲终于带着官兵成功撤退,不过在撤退的期间,他们难以避免地还是出现了一些伤亡,前前后后估摸有十来人失踪——大概是死了。 听罢黄贲的解释,章靖点点头,也不是很在意。 打仗嘛,死人是在所难免的,作为一位将军,他无法做到兵不血刃打赢每一场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减少己方士卒的伤亡——而昨晚的牺牲,就属于不可避免。 当然,尽管是不可避免,但章靖还是叮嘱黄贲接下来几日要额外当心:“既然昨晚有山贼下山搜查你等,那么接下来几日,他们肯定还会这样做,希望黄县尉之后几日小心提防,莫要再让兵卒们无谓牺牲。” “是。” 黄贲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接下来几日骚扰山贼,喊一声嗓子就换一个提防,保证让山上的山贼找不到他们,空忙活一场。 章靖笑着将其送出了兵帐。 如此又过一日,待次日早晨醒来后,章靖便立即询问李负道:“昨晚黄贲骚扰山贼,可曾有山贼追杀他们?” “有。” “那黄贲手下可曾出现伤亡?” “并没有。”李负摇摇头说道:“昨晚黄县尉格外小心,并未出现伤亡。” “好!”章靖满意地点点头。 他并不在意山上的山贼派人追杀黄贲一伙,毕竟这招疲兵之计的精髓就在于既让敌军睡不安稳,又不能让对方找到行踪,只要山贼始终无法找到黄贲一伙的行踪,他们派越多的人,就越发中了章靖的下怀——倘若能用黄贲一伙区区二三十人,就换来上百名山贼彻夜追捕他们,无法安歇?这还不叫赚么? 然而就在章靖欣慰之余,却见李负表情古怪地又说道:“将军,虽然昨晚黄县尉手下的兵卒并未出现损失,但咱们营寨外巡逻值夜的兵卒,却遭到了山贼的偷袭。” “啊?” 章靖闻言一愣,面色亦像李负那般变得有些古怪。 难道是那群山贼抓不到黄贲等人,心中火起,便拿我方营寨外巡逻的兵卒出气?这可真是…… 章靖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日,为了配合疲兵之计,章靖与马盖、黄贲、高纯三位县尉相约佯攻黑虎寨,目的只有一点,就是要让黑虎寨的山贼不能在白昼补觉。 数百名官兵气势汹汹地杀上半山腰,以那座已成废墟的黑虎寨旧寨为据点,尝试攀登山顶。 就像章靖所猜测的那样,山上的贼寇果然派人前来阻击,双方在一整片林中出现僵持。 期间,黄贲、高纯、马盖几人按照章靖的吩咐,每隔一段时间就尝试发起一次进攻,惊扰对面的山贼。 一直到临近黄昏,官兵们这才再次下山去。 等到戌时前后,便又有黄贲手下的官兵悄然靠近山下,施行骚扰之策。 白天佯攻、夜里佯袭,章靖丝毫不给对面的山贼喘气机会,就是要让他们时刻绷紧神经。 而对面的山贼似乎也是为了报复他,每日夜里都派人下山,这些山贼头几日还会寻找黄贲等人的行踪,但之后几日,他们干脆就直接对官兵营寨外的巡逻兵卒下手,弄得负责夜间巡逻的兵卒颇为担惊受怕。 对此,章靖也觉得颇有意思,他对李负说道:“山上那个‘谋者’,肯定已看穿了我的疲兵之计,你看这几日夜里,他干脆都不派人寻找黄贲等人了,就专门对我方营寨外的巡逻兵卒下手,他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这个人,有点意思。” 不得不说,在章靖等人施行疲兵之计的近几日里,黑虎寨每夜都派人下山,抓捕在官兵营寨外巡逻的卫士。 可怜那些举着火把在夜里巡逻的卫士,往往都是走着走着,迎面就射来几支箭矢,然后就有一群山贼朝他们发起偷袭。 敌暗我明,这简直就是无法防范。 虽然章靖对此也设下了一些埋伏,比如请高纯派人埋伏在夜里,只要有巡逻兵卒遭遇袭击,便立刻出动给予支援,并趁势追杀那些山贼。 但此举的效果并不明显,那些山贼很狡猾,一旦得手后立刻撤退,倘若是发现中了埋伏,那更是逃得飞快,以至于官兵们亦拿这群山贼毫无办法。 因此章靖才觉得,这是黑虎寨内那名‘谋者’针对他的疲兵之计所做出的反击。 着实有点意思。 李负点点头,旋即又问道:“那将军猜到他派人抓捕我方巡逻卫士的目的了么?” 听到这话,章靖陷入了沉思。 没错,头几日并不明显,但随着一天天过去,他逐渐发现,黑虎寨那名谋者派出的山贼,似乎目的在于抓捕巡逻的兵卒,而不是将其击杀。 平心而论,击杀可要比抓捕便捷地多,当场杀死,任其曝尸荒野即可,但抓捕的话,却还要将其掳走,章靖怀疑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目的。 “会不会是那群山贼试图拿俘虏的兵卒换回他们被俘的人?”李负猜测道。 “有可能。” 一想到营寨内还关押着几十名山贼,章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个猜测,并不是没有可能,但问题是,黑虎寨的山贼就真的那么仗义?不怕险阻也要救回他们那些被俘的同伴? 还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阴谋? 章靖个人偏向于后者,但暂时他还猜不透对方的用意。 五月十八日前后,即章靖施行疲兵之计大概十日左右,山下的官兵,已逐渐变佯攻为尝试性的攻寨,只等黑虎寨的山贼陷入疲倦而发起总攻,但很可惜,赵虞早早就看穿了官兵的疲兵之计,以至于章靖的意图未能得逞。 而在此情况下,赵虞与郭达等人所准备的事,也准备地已经差不多了。 当日辰时前后,郭达捏着一叠纸来到了赵虞的屋内,将手中的纸递给赵虞。 这可不是一般的纸,而是郭达强行要求那些官兵俘虏签下的认罪书。 这几日,陈陌、褚燕二人带人每晚都下山抓捕官兵,每一名官兵被抓上山寨后,就只有两条路摆在他们面前:要么签署认罪书,成为黑虎寨的内应;要么就去死。 在得知还有活命的希望时,大多官兵都选择签下了认罪书。 接过郭达递来的那一叠认罪书,随便看了两眼,赵虞笑着对前者说道:“好了,派人去跟官兵交涉吧。” 郭达点点头,当日便派人下山,以箭书的方式将消息传递给官兵的巡逻兵卒。 那些巡逻的官兵得到这份箭书,不敢怠慢,立刻告知高纯、黄贲、马盖三位县尉。 “黑虎寨要求换俘?” 在看到那份箭书的内容后,高纯、黄贲、马盖三人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知道这几日他们的手下有不少人被黑虎寨的山贼俘了去,他们原本还以为有什么诡计,却不曾想,对面居然是打算用这些俘虏交换他们被抓的同伴。 “嘿,还真是仗义啊。”黄贲讥笑道。 然而,讥笑归讥笑,是否要答应黑虎寨的换俘要求呢? 汝南县尉黄贲当场拒绝:“怎能向恶贼妥协?不能答应!” 叶县县尉高纯摇头道:“世事无绝对。虽说确实不可向恶贼妥协,但黑虎寨里确实有咱们的兵卒,难道要放任他们不顾么?连这群贼寇都想方设法要救回他们的同伴,倘若咱们见死不救,你让营中的兵卒如何看待我等?” 就在黄贲与高纯争议之际,章靖反复看着那份箭书。 身为一名将军,他并不排斥与敌人交换俘虏,毕竟换回的不单单只有被俘的士卒,还有军心与士卒的拥护度,因此只要不是关键时候,与敌人交换俘虏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深思的,是这换俘背后的用意。 对面那名谋者想要换回被他官兵所俘的几十名山贼,这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是,黑虎寨多了几十名山贼,就能改变整个局势了么? 当然不能,就目前的局势来看,就算多了几十名山贼,黑虎寨依旧处于绝对下风。 既然无法改变大局,对面那谋者花费巨大精力,叫手下山贼抓捕巡逻官兵,现在又提出了换俘的要求,其目的何在? ……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坐在帐内的马盖,章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答应换俘,怎能对那些兵卒不管不顾呢?” 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第201章:明里暗里(二) 五月二十日,黑虎寨与官兵相约交换俘虏。 这一日,章靖亲自出面,看着黄贲、高纯、马盖三人与黑虎寨派来的郭达、陈陌几人交涉,然后逐个逐个地交换俘虏。 被交换的双方俘虏都很激动。 期间,黄贲私底下对章靖说道:“将军,要不要卑职趁机杀他们一阵?” 章靖摇摇头说道:“不可。……一来失了诚信,二来,你以为对面就没有防备么?” 说着,他看了几眼那些被交换回来的兵卒,压低声音说道:“这些被换回来的兵卒,好好审查一番,看看黑虎寨的山贼是否逼他们做什么,我不相信这只是单纯的一次交换俘虏,背后肯定有什么阴谋。” “卑职明白。” 黄贲点了点头。 当日交换俘虏后,章靖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带人回到兵营。 旋即,黄贲、高纯、马盖三人便对交换回来的兵卒做了一番审查。 其中,就属马盖的心情最为复杂。 不用黄贲提醒马盖也知道,他手下那些被黑虎寨俘虏的兵卒当中,肯定有人抵受不住死亡的恐惧而向黑虎寨屈服,被迫答应了一些条件,就像当初的他。 而他最最担心的,就是这些手下当中有人知道了他的存在。 因此将这些被俘的手下带到自己帐内的时候,马盖心中其实是非常忐忑的。 但似乎这些被俘的手下,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难道黑虎寨竟然没有逼迫他们? 心中暗想着,但马盖脸上却不动声色,扫视着面前那十几个低着头的属下,平静地说道:“说说吧,你等被贼寇俘虏之后,那群贼寇可曾逼你们答应什么条件。” 那些被俘的兵卒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见此,马盖沉声喝道:“都相互看什么?想要串供么?说!” 在他的威慑下,终于有一名兵卒抵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求道:“县尉饶命,县尉饶命,小的实在是没有办法才被迫签下了那份认罪书,那群贼寇说,倘若我不签,不愿做他们的内应,他们便杀了小人……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没有办法,县尉饶命啊……” 『认罪书?』 马盖暗自一惊,目光迅速扫过面前那十几人,只见其中有一半以上皆露出了惶恐而羞愧的神色,但也有个别面露惊愕的,这些人惊愕地看着跪倒在地的那名兵卒,睁大眼睛骂道:“邓老二,你竟当真向那些贼子屈服了?你简直……简直……” 这几人当即大骂,骂地那名跪倒在地的兵卒不敢抬头。 见此,马盖当即喝止:“够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邓老二,旋即唤来手下的捕头杨敢,吩咐他道:“你将他们先看押起来,我要挨个询问。” “是!”捕头杨敢抱拳领命,带着那群兵卒离去。 此时帐内就只剩下马盖与那名被称作邓老二的兵卒,他问后者道:“你叫什么?” 那兵卒羞愧地说道:“回禀县尉,小人叫做邓仁。” “起来回话。” “……多谢县尉。” 待等那邓仁站起身来后,马盖平和地询问道:“我现在问你一些事,你要如实回答,明白么?” “是。”邓仁惶恐地地连连点头。 见此,马盖便问邓仁说道:“你先将你被俘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可有半句隐瞒!” “是是。” 邓仁连连点头,老老实实说道:“当日我在营外巡逻,忽然遭到一群贼寇的偷袭,那些贼寇个个厉害难挡,其余人大多都跑了,我与另外几人逃不过,被他们抓了。……他们将我带到了黑虎寨主寨,将我等看押起来,后来有人来了,我能认出那人,应该就是杨通的左膀右臂,扑天雕郭达。他命人单独将我提到另外一间监牢,逼我在一份认罪书上签下名字,作为黑虎寨的内应,如若我不从,他说他便派人杀掉我全家老小……” “呋……” 马盖吐了口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唔,熟悉的手法,确实是黑虎寨的一贯伎俩没错。 “然后呢?”他问道。 邓仁面色慌张地说道:“然后,我就被单独关押起来,直到今日凌晨,才有人来见我,带我与其他人一起下山,此时我才知道他们准备拿我们跟被俘的贼寇交换……” 『趁着交换俘虏的借口,趁机将一群内应安插到我方营寨内么?还真是狡猾。』 马盖心中暗想着,旋即又问邓仁道:“就这样?没有别的了?” 看着那邓仁欲言又止的模样,马盖当即就猜到他肯定还有所隐瞒,遂冷冷说道:“邓仁,看在你受迫的份上,我或许可以免你向贼寇屈服之罪,但倘若你还有所隐瞒,那我就帮不到你了……” 听到这话,那邓仁浑身一震,连忙哭求道:“县尉饶命、县尉饶命,小人只是一时忘却了。……那群贼寇还要求小人替他们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马盖沉声问道。 邓仁不敢隐瞒,如实说道:“黑虎寨的人也不知从哪打听到,说咱们营寨里有一名将军,要我打听清楚那名将军的底细,我……” “将军?”马盖狐疑地看了一眼邓仁。 邓仁哭丧着脸解释道:“县尉,绝不是小的信口胡诌啊,黑虎寨的人就是这么问的,我也不知他们从哪听说咱们营寨里有什么将军……我当时就跟他们说了,说咱们营内根本就没有什么将军,但那些人却不依不饶……” 看着依旧在那解释的邓仁,马盖若有所思。 他营寨内,确实有一位将军,而且还是名声赫赫的陈门五虎之一,但营寨内九成九的人都不知这件事。 『黑虎寨察觉到了章靖的存在?这还真是厉害了。不过,他们指望邓仁这等兵卒打探章靖的底细,未免也……等等!』 想着想着,马盖忽然间感觉后脊梁骨涌起几分凉意。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黑虎寨很有可能只是借邓仁等被俘兵卒的口,将他们的意图告知他马盖,让他马盖代为打探。 想到这里,马盖不动声色问那邓仁道:“先不说那什么将军,他们可曾与你相约如何联系?” “有。” 邓仁点点头说道:“那郭达说,在我签那份认罪书的时辰与地点相见……” “什么?”马盖狐疑打断道。 邓仁连忙解释道:“这是那郭达的原话,我当时就觉得纳闷,我也不敢多问。他们还威胁小人,说若是小人迟迟不去,他们便杀了我妻儿,天见可怜……” 马盖听得心中咯噔一下。 他越听越感觉,黑虎寨的人对邓仁所说的这番话,明显就是借邓仁的口转达到他耳中。 邓仁这群被俘虏的兵卒,全都是在黑虎寨的主寨签下了那份认罪书,那郭达直接了当说在黑虎寨主寨相见不就完了?有必要说得那么绕圈? 有! 因为他马盖,并不是在黑虎寨的主寨签下那份认罪书的,而是在山上一个山洞里…… 『黑虎寨的人要联系我。』 在沉思一番后,马盖得出了结论。 随后,马盖又单独审问了其余那十几名兵卒。 除了个别兵卒并未向黑虎寨屈服,竭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其余大多都在他的恐吓下屈服了,老老实实地道出了真相。 这些人所说的话,与邓仁大致无二,但亦有少许的区别。 比如说,其中有几个人,黑虎寨要求他们去放火烧掉营内的粮草,马盖想来想去,都不觉得这群兵卒有能力、有胆量办到这件事,显然,这大概只是黑虎寨混淆视听的做法,黑虎寨真正的目的,是想要打探清楚章靖的底细。 至于‘相约地点’,几乎所有兵卒都表示事成之后黑虎寨的人叫他们到‘签署认罪书的时辰与地点’相见,这让马盖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黑虎寨的人想要见他,趁这次交换俘虏送来了口讯。 但如何回应呢? 马盖陷入了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名兵卒入内禀报道:“县尉,黄县令派人请县令到他帐内商议。” “好。” 马盖点点头,起身前往黄贲的兵帐。 当他来到黄贲的兵帐后,他却意外地发现章靖、高纯几人也在帐内,更有甚者,黄贲还在破口大骂:“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差点就着了道,中了那些贼寇的诡计!” 马盖不解问道:“怎么了?” 黄贲回头看了一眼马盖,气愤说道:“我手下那些被换回来的兵卒,经我一番审问,他们终于承认,他们被迫签下了认罪书,承认内通黑虎寨,你猜黑虎寨要他们做什么?居然要这些人烧掉咱们的粮草……” 说着,他带着几分薄怒问马盖道:“马盖,你手下那几个换回来的兵卒,可有屈从黑虎寨的么?” 见黄贲、高纯、章靖几人都看着自己,马盖心中微微一慌,不敢隐瞒,老实说道:“有。” “果然!” 高纯皱着眉头长吐一口气,摇摇头问马盖道:“黑虎寨想要你手下做什么?” “也有烧掉粮草的,还有……” 马盖心中犹豫,但考虑到这件事无法隐瞒,他压低声音说道:“似乎黑虎寨意识到了章靖将军的存在,想让他们打探清楚……” 此前章靖环抱双臂,微笑不语,直到此刻听马盖这么一说,他忽然眼睛一亮,笑着说道:“哟,居然注意到了章某,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说着这话,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几眼马盖。 倘若他所料不差,黑虎寨那名谋者花费精力派人抓捕官兵,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交换他们被俘的山贼弟兄,而是为了将这些已答应作为内应的官兵俘虏送回来…… 你以为这些曾被俘虏的兵卒,就是那名谋者想要扭转胜败的依仗? 不!这些人也只是棋子而已。 那位谋者早就料到这些被俘的官兵回来后会被审问,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借这些人招供时的供词,将某些关键讯息传达给他们真正的内应——昆阳县尉马盖! 『……精彩!』 章靖简直忍不住要为对方的布局拍手叫好。 谁曾想到,在一群他此前根本看不上眼的山贼当中,居然有此等人物。 第202章:明里暗里(三) “岂有此理!这群贼寇简直胆大包天!” 在黄贲的兵帐内,这位汝南县尉怒斥着胆大妄为的黑虎寨群寇。 他从未见过如此猖狂的贼寇,竟敢强行逼迫被俘的官兵作为其内应,这简直比逼良为娼还要恶劣! 听着黄贲的怒斥,马盖心中转过诸般念头。 此时此刻的他,心中亦万般纠结。 他知道,此次换俘事件的背后,是黑虎寨在尝试联络他,而他并不情愿主动联系对面的山贼,但问题是,因为这群山贼已经被章靖、黄贲、高纯几人逼到了绝境,陈门五虎之一的当朝将军章靖这些日子命他们白昼佯攻山寨,夜里骚扰山寨,这明摆着就是在为之后的强攻做准备。 在面临巨大危机的情况下,马盖当然明白黑虎寨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宽容。’ 还记得上次他率军围剿应山群寇么? 黑虎寨事前给他的指示是借围剿之举,逼其余那些山寨的山贼投奔黑虎寨,马盖看穿杨通一伙这是在利用他收服应山群寇,于是他阳奉阴违地,派石原、杨敢等人趁机重创了其余山寨,这件事一度让杨通、郭达二人非常懊恼。 当年入冬,当马盖收兵回到县里后,忽然有人给他送了一个木盒。 马盖打开一看,便发现木盒里竟然有一只血淋淋的耳朵。 当时他大惊失色,立刻回到家中,却见妻子与儿子都安然无恙。 甚至于当时他的妻子邹氏还奇怪问他,问他今日为何回来地特别早。 马盖不敢道出事情,顾左言他糊弄了过去。 但他心底知道,这是黑虎寨对他的‘警告’,原因就在于他‘不听话’。 尽管只是一场虚惊,但马盖通过这个木盒也能明白,黑虎寨对于他的某些行为已经有所不满了,这次还只是警告,可下次……那就未必了。 而这,也正是这次讨贼行动中,马盖每每附和章靖、黄贲几人,却从未主动提出建议、尽可能保持低调的原因——他不想再激怒黑虎寨。 然而没想到的事,黑虎寨还是主动找来了,逼他去做内应应当去做的事。 可问题当着章靖、黄贲、高纯几人以及营内众多的兵卒,就算他要给黑虎寨提供助力呢,也找不到机会啊。 而在马盖陷入左右为难之际,章靖正不动神色地观察着他。 尽管手中毫无确切的证据,但直觉告诉章靖,昆阳县尉马盖大概就是黑虎寨的内应,否则无法解释此次的换俘事件——难道黑虎寨那名谋者就想不到他借换俘之便放回来的那些官兵,肯定会遭到他们的审问么? 怎么可能! 被敌人所俘的兵卒,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不到曾经同僚的信任,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章靖不信那谋者不懂其中道理。 可见在这看似愚蠢、盲目的计策下,暗藏着真正的玄机,即借那些被俘官兵招供时的供词,将真正的讯息传达了他们真正的内应马盖耳中。 但为何要用如此复杂繁琐的办法? 在章靖看来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马盖是这营内唯一的,黑虎寨真正的内应。 这个猜测,并不出乎章靖的意外,毕竟内应这种事,人数多了反而容易暴露,倘若有马盖这样县尉级别的成为了黑虎寨的内应,那自然无需再安排更多的内应,毕竟无人知晓,马盖的秘密才愈发安全。 当然,前提是要解决如何传递消息的问题。 如今,黑虎寨那边已经解决了,就看马盖了…… ……他这是在苦恼没有机会给黑虎寨送信么? 看着眉头深皱的马盖,章靖心中闪过诸般念头,忽然开口道:“好了好了,怒斥黑虎寨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为今之计,是如何解决当前的麻烦……” 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帐内三位县尉,正色说道:“此次我等答应了黑虎寨的换俘要求……当然,这是正确的抉择!尽管有些兵卒抵不住贼寇的施压,签下了那所谓的认罪书,但在我看来,这都是可以原谅的,只要他们不去做贼寇吩咐的事,都可以既往不咎,戴罪立功。我唯一担心的是,此番换俘之事开了先例,日后贼寇会不会继续抓捕我方的官兵,用这些官兵的性命来逼迫我等答应其他的要求?比如说,逼迫我等退兵?” 见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皆露出深思之后,他顺势提出了他的想法:“因此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加强对贼寇的围堵。……我建议,咱们不如派一些人驻守到那座被烧毁的旧寨附近,那里是山贼下山的路径之一,倘若日后黑虎寨的群寇还打算玩这种抓捕我方官兵的把戏,纵然咱们营寨反应不及,但驻扎在旧寨的兵卒,可以起到阻击、截击的作用,顺便,还能以此为据点,搜捕潜伏在山中的贼寇,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一听这话,黄贲立刻说道:“我去!我来负责这件事……” 听着这话,马盖心中微动。 驻守在黑虎寨的旧寨? 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他立刻说道:“还是我去吧,黄贲,你这些日子夜里骚扰贼寇,也是辛苦,这件事就由我来为你分担吧。” 黄贲并不怀疑马盖私通黑虎寨,哪猜到马盖想要替他分担其实是别有意图,他笑着说道:“怎么?怕我抢你风头?得得得,总归是你的地盘,我不跟你抢,行了吧?” 马盖笑骂道:“你这家伙,我好意为你分担,你却说我抢功?” 在旁,高纯捋着胡须,笑看黄贲与马盖拌嘴,毕竟他们三人都是老相识了,像这种斗嘴,他司空见惯。 然而,章靖却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马盖。 ……我给过你机会了。 他暗自惋惜地看着马盖。 他故意主动提出此事,就是想看看马盖的反应。 倘若马盖无动于衷,他或许还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再次重新考虑马盖作为黑虎寨内应的可能性,但偏偏马盖却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与黄贲争抢此事。 他这不是明摆着要趁机给黑虎寨通风报信么? 不过考虑到手头没有证据,章靖暂时不想打草惊蛇。 待告辞黄贲、马盖、高纯三人,回到自己的帐篷后,李负问章靖道:“将军方才是故意给那马盖下套吧?” “你看出来了?”章靖笑着问道。 李负耸耸肩,很实诚地说道:“倘若将军不告诉我那马盖的事,那卑职当然猜不到,但既然将军说了此事,卑职只需往这方面去想就行了……反正将军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你这滑头。”章靖忍不住笑骂起来。 一番欢笑之后,李负提出他的疑问:“将军故意给那马盖机会,让他有机会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将军这是要行反间计么?” 章靖闻言微微摇了摇头,正色说道:“我只是想试试,看那马盖是否还记得自己是一名县尉,看他是否还牢记着自己的职责,顺便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但很可惜,他自己放弃了。倘若事后证实,他果真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到时候也就莫怪我不留情面。至于你所说的反间计……” 仔细考虑了一下当前的战况,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是不行。唔,这主意不错。” 而与此同时,马盖也已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他哪里想到章靖早就对他起了疑心,他正在为他方才的机智而欣喜。 这不,他正愁没机会向黑虎寨通风报信,没想到这机会就来了。 次日清晨,他就带着捕头杨敢,带着五十名县卒上了山。 得知此事后,李负立刻向章靖禀报。 “将军,那马盖已带着人上山了,需要卑职带人去追踪么?” “没必要。” 章靖摇摇头说道:“黑虎寨想要打听的,或者想要求马盖去做的,我大概心里有数,派不派人监视马盖,意义不大。再者,首次接触,无论是黑虎寨还是马盖,想来都会格外小心,你带人去监视他,一旦被人识破,反而坏了马盖这颗可以用来设反间计的棋子。……总之,莫要让黑虎寨起疑,倘若过几日强攻不能攻陷其主寨,或许咱们可以用马盖诱使黑虎寨中计。” “将军英明!” 李负信服地点点头。 在章靖的放任下,且黄贲、高纯两位县尉又信任马盖,马盖自然不会遭到额外的阻碍。 当日,他带着杨敢与其余五十名左右县卒上了山,驻扎在那座黑虎寨旧寨附近。 趁着杨敢等人建造简单防御设施的空档,马盖借口到附近巡视,带着十名县卒来到当日他与杨通、郭达、赵虞三人相见的那处山洞附近,在那一带转悠。 然而四周并没有任何山贼的踪迹。 见此,马盖索性支开手下,打发他们到附近巡逻,而他自己则进入了那处山洞。 走入山洞,他四下打量山洞。 山洞里依旧如他当时的记忆,唯一的不同就是那两具山贼的尸体不见了,马盖猜测大概去对方拖去埋了。 连自己的忠心手下都能下狠手…… 回想起当日杨通的残暴,马盖微微摇了摇头,迈步走到自己曾经签下那份认罪书的那块地。 与当时不同的是,那里多了一堆肮脏干草。 尽管像这种山洞里出现一堆肮脏干草并不奇怪,但马盖却确信自己当时并没有见过这堆干草。 他心中一动,俯身将干草拨开,旋即便看到干草底下有一块满是污泥的破布。 他拾起一看,却见上面一片污秽,隐约可见‘月黑’、‘亥’等寥寥几字。 马盖立刻心领神会,将这块破布收入怀中,大步走出了山洞。 走出山洞后,他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去与他的手下汇合。 第203章:明里暗里(四) 此后几日,双方一如既往。 白昼里,马盖配合黄贲、高纯二人佯攻黑虎寨主寨,而夜里,他则掩护黄贲骚扰山上的山贼,乍一看,简直就是尽心尽力的好县尉,丝毫挑不出毛病来。 但事实上,马盖却是在等待‘约定’的日期。 从那块破布所得到的讯息来看,黑虎寨约他在一个月黑之夜相见,时间是亥时。 为何定得如此宽泛,而不是具体的时间,马盖猜测黑虎寨可能是觉得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所谓月黑之夜,既不见月光、不见星光的夜里,而五月二十九日,正是这样一个月黑之夜。 当晚,厚厚的乌云遮盖了天空,天空不见丝毫光亮。 马盖猜测,应该就是这时候了。 晚上入夜后,大概临近亥时前后,就当马盖琢磨着该以怎么样的借口外出,而不至于引起他手下杨敢等人的怀疑时,忽然他们的驻扎地遭到了山贼的偷袭。 但很快,这股山贼又迅速被击退。 当时马盖就意识到,这是黑虎寨给他提供的机会——他在山上一连驻扎了好几日,黑虎寨岂会不知他的位置? 他当即吩咐手下的捕头杨敢道:“杨敢,守好驻地,我带几人去追击。” “县尉要小心。”杨敢毫无怀疑。 就这样,马盖顺理成章地离开了驻地,带着十来个人朝着那山洞的方向而去。 等到临近那处山洞时,他打发麾下的十几名官兵四下搜查,而他则趁机走向那处山洞。 走着走着,忽然迎面出现一人,惊得马盖下意识握住佩剑,旋即用手中的火把朝前一照。 就着火把的光亮,他这才发现来人正是郭达。 『黑虎寨的二当家,亲自来与我会面么?』 大概是怕引起声响,马盖勉强将这句嘲讽咽回了肚子。 郭达看了一眼马盖,旋即便走入了那处山洞。 马盖立刻会意,在看了看左右后,将手中的火把丢掉地上踩灭,旋即又等了稍许,待双目逐渐适应夜色后,他这才走入了那处山洞。 虽然从洞外并不明显,但随着马盖走入山洞深处,里面逐渐传来一些光亮,就着那微弱的光亮,他看到郭达与一个小孩正站在里面——那小孩他认得,正是前两年他在这边见过的那个小孩。 他迈步走到郭达二人身边,嘲讽道:“只是一次会面,有必要弄得如此谨慎么?你们就这么怕?” 郭达微笑着说道:“是为了保护县尉,我等才如此谨慎呀。” 马盖被噎地哑口无言,转头看了几眼四周问道:“杨通呢?他没来么?” 郭达微微摇头:“大寨主另外有事。” 今日之事,倒不是郭达与赵虞瞒着杨通,只是杨通自己懒得出面而已。 这段时间,随着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奔杨通,这位杨寨主早已不像当年那样亲力亲为,像与马盖碰面这种事,他就全权交给了郭达——倘若出了差错,他大概也会直接责问郭达。 这种明显当手下人使唤的做法,也使得郭达心中愈发不满。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现如今杨通与郭达二人的关系已经非常生硬,若非有些秘密只有郭达知道,不便于再透露给第三者,恐怕杨通都不见得会将这种重要的事交给郭达。 见杨通没来,马盖哼了一声,显得有些不快:“叫我冒险前来,他自己却不出面。” 此时,赵虞微笑着打断了马盖的牢骚,说道:“既然县尉是冒险前来,那咱们就莫要浪费时间了……县尉确定来时无人暗中跟随么?” “……” 马盖瞥了一眼相比较去年明显长高许多的赵虞。 他去年就见过这个小孩,只是不知对方在黑虎寨的具体身份,而如今,他依旧不清楚。 “来时我有暗中注意,短时间内应该没有问题,但若耽搁久了,我怕我手下的兵卒会来寻我……” “好,那咱们就抓紧时间。”赵虞点点头,又问马盖道:“在此之前,请容我询问一下,县尉因何会在山上驻扎?……我不是怀疑县尉,只是为了避免风险而已。” 马盖看了一眼在旁的郭达,压低声音解释道:“因为你等前一阵子抓了不少官兵,章靖认为应该加强对山上的围堵与巡逻,我趁机接下了此事。” “章靖?那是谁?”赵虞好奇问道。 马盖轻哼一声,压低声音说道:“那正是你等想要打探的那名将军,当朝陈太师陈仲的义子,陈门五虎之一,章靖。” “陈、陈门五虎……” 听到章靖如此显赫的身份,郭达面色骇然,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想想也是,他也不过是一个小毛贼,岂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撞见了那等手误数万兵权的将军。 而听到这话的赵虞,亦深深皱起了眉头:“这等将军,为何会在讨贼的队伍中?” “是鲁叶共济会的吕匡请来的。……当时章靖恰巧就在叶县。”马盖解释道。 “……”赵虞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那位将军居然是他招惹来的——他试图利用吕匡的影响力,加强昆阳县的讨贼队伍,以便达到趁机铲除杨通的目的,却没想到吕匡居然请来了这样一位大人物。 赵虞略带懊恼地皱了皱眉,问道:“那位将军这么巧当时就在叶县?” “唔。” 马盖点点头,解释道:“据章靖自己解释,他此番是奉其义父陈仲陈太师之名,追查当年鲁阳县鲁阳乡侯赵璟一家的事……据说是叶县的县令毛公在临终前给陈太师写了封信,请求陈太师追查此事。” 『唔?』 赵虞惊愕地抬起了头,眼眸中闪过几丝不可思议之色。 章靖? 陈门五虎? 陈太师? 『等等,难道那位陈仲陈太师,便是当年毛公秘而不宣的酒友‘陈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虞恍然大悟,心中很是感动,感动于毛公在临终前仍记挂着他鲁阳赵氏。 他知道的,因为毛公当初曾在他父子二人面前炫耀,炫耀他结识一位官职、身份皆了不得的酒友,但据毛公自己所说,他从未向那位酒友提出任何要求,因此那位身份了不得的酒友也十分敬重他,相互作为知己——对此毛公非常得意。 然而为了他鲁阳赵氏一家,毛公最终还是向那位酒友,向那位当朝太师陈仲提出了他此生唯一的请求,这才使得陈太师派来他义子章靖来追查此事。 想到这里,赵虞暗自叹了口气。 仅凭这点,毛公便对他赵氏不薄,而陈太师、章靖将军,显然对他鲁阳赵氏也是出自好意。 只是这位章将军,实在是来得太不凑巧了,刚好卡在关键时候,若非前一阵子赵虞见山下官兵举止怪异,存了个心眼,搞不好黑虎寨就已经被那位章将军顺手给灭了…… “阿虎?” 见赵虞久久摇头不语,郭达心生几分困惑。 “没事,只是听到了那位将军的身份,有点被吓到了。” 微吐一口气,赵虞将心中的杂念通通抛之脑后。 尽管就目前来看,那章靖似乎是受毛公所托前来帮助他鲁阳赵氏洗刷罪名的,但这并不会动摇赵虞的计划。 不管章靖那边查地如何,他赵虞都要掌握一支可用的势力。 他可不会将他与静女的安危,将为他鲁阳赵氏一门上下二百余口的血海深受,完全寄托在一个他所不了解的章靖身上。 倘若他有这个意愿,他当初就投奔王尚德去了,何必让静女跟着他吃那么多苦? “也是。” 听到赵虞的解释,郭达也不感觉奇怪,毕竟就连他就被吓到了。 当朝太师的义子,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这哪里是他们小小黑虎寨能得罪的起的? 幸亏那位章将军是因为别的事来的,身边也没带着军队,否则其麾下数万兵卒每人朝他们吐一口唾沫,或许就足以将他们这群人给淹死了。 差距太大了,根本就不是对手啊。 见郭达、赵虞二人都被吓到了,马盖心下冷笑一声,口中吓唬二人道:“这下你等总明白了吧?就算我暗中帮你们,你等也对付不了那位将军,我劝你们还是早早考虑好退路,如若继续与那位将军作对,惹恼了他,他调来其麾下军队,到时候才是灭顶之灾!” 赵虞看了一眼马盖,也不在意,他一眼就看穿马盖只是害怕他们强迫他去做某些事。 他想了想,问道:“最近,我主寨西侧有官兵出没,其中看到了几个熟面孔,是县尉的手下吧?” “唔。”马盖也不隐瞒,点头说道:“章靖为防止你等向西面深山逃窜,便命我手下叫石原的捕头带人驻守在西边,倘若你等弃营而逃,石原便会牵制你等,直到章靖带领其余官兵前来……章靖有意将你等向北驱赶至汝南,抑或向南驱赶至昆阳、叶县,以便他率官兵追杀你等。” 赵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又问了一些问题,郭达与赵虞便让马盖离开了。 而与此同时,在山下的官兵营寨内,章靖也得知了有山贼偷袭马盖驻地的消息。 『……给马盖提供便利么?还真是缜密啊。眼下的你,应该已得知了我的身份,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黑虎寨的谋者……』 章靖饶有兴致地思忖着。 在几次交手之后,他对于黑虎寨里那名不知名的谋者,那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见猎心喜的他,也暗暗期待着对方给他更多的惊喜。 第204章:猎与被猎 当晚回到黑虎寨后,赵虞与郭达并未立刻去见杨通,将从马盖口中所知的情况告知后者。 在赵虞的要求下,二人先在郭达的屋子里商议了一阵。 当时赵虞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今日从马盖口中所知的这些事,我想你我还是先合计一番,莫要通通告知大寨主为妙。” “为何?”郭达困惑地看了眼赵虞,旋即便猜到了缘由:“你指的是那个章靖吧?” “嗯。” 赵虞点点头说道:“毕竟那可是陈门五虎啊,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在寻常人看来,咱们根本斗不过这样一位将军,即便一时让这位将军吃了亏,但在此之后呢?人家麾下还有数万军队,甚至于,人家的义父还是当朝的太师……面对这种情况,寨里有几人还有胆量继续反抗呢?我担心此事传开之后,寨内人心惶惶、争相逃命,到那时,咱们就再无对抗官兵的可能了,只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官兵将我等个个击破。” “唔……” 郭达捋着下颌的短须深思着。 他也觉得赵虞的猜测不无可能,毕竟寨里的山贼,大多没怎么见过世面,让他们与昆阳官兵厮杀倒还不成问题,但让他们反抗一位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光这介绍就足以让一般人吓破胆了好么? 不说别人,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惶惶,不知该如何应对。 可是隐瞒不报…… 郭达犹豫问道:“连老大也要瞒着么?” 赵虞点点头说道:“郭达大哥,我不是挑拨什么。但就当前来说,大寨主与其说与你我亲近,不如说他更亲近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只要你我将内情相告,他势必会告诉那几位寨主,与他们共同商议对策。只要这其中有一人嘴不严,将消息泄露了出去,致使寨内人心惶惶,或许就再难挽回了。……既然如此,索性咱们截住源头。那章靖,此番是为私事微暗访叶县,他明摆着不想泄露他的身份,只要你我不说,谁知道官兵中有这样一位人物?只要寨内的弟兄不知对方究竟,自然而然不会畏惧。” “唔。” 郭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但脸上仍带着几分犹豫。 为了大局隐瞒为好……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呢? 哦,是了,上次赵虞也是这么说的,劝郭达大局为重,将‘陈陌与王庆已得知马盖秘密’的事隐瞒下来,并没告知杨通,导致后来杨通在准备拿刘黑目取代陈陌、王庆二人时反过来被王庆威胁,堂堂大寨主颜面大损。 这件事,正是杨通与郭达产生间隙的最根本原因。 可今日赵虞又对他说,为了大局还是应该隐瞒不报,郭达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不过郭达心中倒也觉得赵虞说得没错,他只是担心此事日后泄露,会再次惹恼杨通…… 他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赵虞听罢冷笑道:“郭达大哥以大局为重,倘若似这般还要遭到大寨主的斥责,那只能说,大寨主实在不具备作为一寨之主的器量与眼界。到时候咱们另谋出路得了,牛横大哥肯定愿意跟咱们走……” “诶,这话不可乱说。”郭达当即打断了赵虞的话。 在沉思一番后,他终究同意了赵虞的提议,这让赵虞暗自松了口气。 不错,赵虞有意隐瞒章靖的底细,确实是为了防止寨内群寇心生惶恐、四分五裂,但更主要的,他是不希望使谋除杨通的事节外生枝。 随着一年余的相处,赵虞逐渐也摸清楚的杨通的性格,知道这家伙虽然心狠手辣,但本质上却依旧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倘若被他得知山下的官兵当中有一位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那还得了?说不定这家伙会牺牲寨内其他人,给他自己创造逃命的机会。 赵虞岂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次日上午,赵虞与郭达一同去见了杨通,待杨通屏退左右后,将从马盖口中得知的事,逐一告诉了杨通,只是略去了章靖的身份。 待听完赵虞的禀告,杨通便问道:“不是说山下的官兵中有一名‘将军’么?姓马的可曾透露对方来历?” “是颍川郡里的驻将。”赵虞信口胡诌。 杨通听罢有些纳闷:“颍川郡里的驻将?不应该是郡尉么?” 赵虞瞎编道:“郡尉级别,可执掌三五千兵力,已经可以称作一般将军了。” “哦……” 杨通哪晓得官制,也并未从赵虞的信口胡诌中听出什么不对劲,只是皱着眉头说道:“已经惊动郡里了么?” 期间,赵虞仔细观察杨通。 跟他猜测的差不多,杨通对于颍川郡里倒并不是很畏惧,至少并未立刻心生‘我无法对抗’的想法。 他还能沉住气向赵虞询问对策:“对此你有什么主意?” 听到这话,赵虞便将他昨晚告诉郭达的那番话,再次告诉杨通:“倘若颍川郡里注意到了咱们,那咱们最好还是避一避风头为妙。但眼下官兵在东边驻营,又派捕头石原率二百余名县卒在西边驻守,试图阻截咱们,此时无论是向北逃到汝南县内,亦或是向南逃到昆阳、叶县境内,我认为都是九死一生之局。因此我建议咱们还是想办法向西撤离,咱们可以撤到应山的西侧,在鲁阳、梁县一带立足,等到风头过了,咱们可以再回来。” “唔。” 杨通微微点了点头,但旋即便问道:“那西边石原的那两百余人如何解决?” 赵虞胸有成竹地说道:“石原手下只有两百余人,倘若咱们铁了心想向西边撤离,他拦得住么?他拦不住!他充其量只能牵制咱们、拖延咱们,给官兵的主力创造追击的条件,反过来说,只要咱们击破了山下的官兵,趁机向西撤离,单凭石原那二百余人,又岂能拦得住咱们呢?……是故,这支官兵其实毫无威胁,他们真正在意的,依旧是东侧的官兵主力,只要能将其击败,将其重创,咱们就能得到充足的撤离时间。” “唔……” 杨通沉思了一番,最终认可了赵虞的提议。 但如何击败、如何重创山下的官兵呢? 考虑到山下官兵当中有一个章靖,赵虞也不想把话说得太满,以免日后战况不利引起杨通的怀疑,因此他谨慎地说道:“暂时先以守代攻,官兵这几日的筹备,表明他们即将对咱们主寨发起猛攻,咱们可以借山势之利趁机削减其兵力,消耗其士气,等到时机合适时,咱们再骤然发难,反攻山下,一举将官兵击溃!” 杨通不懂兵法,听赵虞说得自信满满,便也不再追问。 当日,待赵虞与郭达二人离开后,杨通果然又召见了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共同商议击破官兵的对策。 不得不说,随着杨通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他自然而然也不会将所有的期望都放在赵虞身上,但遗憾的是,刘黑目、张奉、褚角等人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哪怕是在这些人当中最让赵虞在意的褚角,也认为赵虞的考量是最为稳妥且周详的。 值得一提的是,当得知山下官兵当中竟然有‘颍川郡里’派来的人时,张奉、吴胜、马弘几人难免有些心慌,毕竟一个郡的能量,那可要远远超过一个县。 但好在这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而其中,刘黑目战意最浓,首先支持赵虞的提议,他甚至扬言要杀掉那个什么将军,为刘茂报仇。 是的,刘茂死了,当日他用暗箭偷袭章靖,却不想被章靖一把抓住箭矢反射射中了右眼,虽然随后刘茂立刻就被手下救回主寨,但当时他已经不行了。 在拔除眼中的那枚箭矢后,刘茂当晚就在痛苦声中死去,成为了继官兵讨伐以来,黑虎寨所牺牲的最高一位头目。 刘茂死后,他的手下就投奔了刘黑目,毕竟刘黑目隐隐是‘投奔派’的首领,而刘黑目想要收拢这些山贼的心,那么自然而然要想办法给刘茂报仇。 不得不说,刘黑目是不清楚章靖的身份,否则,想来他绝没有胆量敢找一位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报仇。 总之在赵虞的暗中调控下,并不清楚章靖底细的黑虎寨群寇,倒也不惧与山下的官兵继续对抗,这就确保了赵虞接下来的意图能够顺利施行。 然而章靖对此却起了疑心。 自黑虎寨群寇‘夜袭’马盖在山上的驻地后,章靖耐心等了三日,想看看山上那群贼寇是否会被他的身份吓地四分五裂——倘若果然被他的身份吓住了,那他也不会客气,立刻就会发起总攻。 可没想到他足足等了三日,黑虎寨也没有丝毫异状。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就这么没有牌面?连一群小毛贼都吓唬不住?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章靖觉得无论再怎么样,他这个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还是可以吓唬住一群山贼的。 难道我猜错了?其实马盖并非黑虎寨的内应,他并未向黑虎寨通风报信? 章靖思忖了良久。 在反复思忖马盖的种种可疑行迹后,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即黑虎寨的贼首,包括那名谋者,掩盖了他章靖的身份,甚至于,还有胆量继续对抗他。 第205章:猎与被猎(二) 六月初九,在章靖的提议下,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再次尝试强攻黑虎寨主寨。 此番,讨贼官兵再次出动了一千名士卒,分三路攻击黑虎寨主寨的西、东以及正面,但由于地势险阻,讨贼官兵发动了数次进攻,但皆被山贼击退。 期间,章靖暗中观察着对面那些山贼。 据他观察,对面的山贼士气不弱、精力亦颇为充沛,甚至于,还有人喊出了为谁谁谁报仇的口号,使得这些山贼气势更胜了一筹。 当时章靖就意识到,他的疲兵之计丝毫没有起到作用。 不,确切的说,他的疲兵之计,被对面黑虎寨的那名谋者‘抵消’了。 这段日子,只要他章靖派人实施疲兵之计,黑虎寨的谋者也就相应派人,若抓不到骚扰他们的官兵,对方就抓他们的巡逻官兵,既能用来交换俘虏,交换他们被俘的弟兄,还能用来恶心官兵。 是的,恶心,故意添堵,章靖就是这样理解的。 在马盖大概率已与黑虎寨接头的情况下,黑虎寨继续换俘的事宜,那纯粹就是恶心官兵了,当官兵不得不花费巨大精力去监视那群被山贼放回来的同伴,防止他们当真受山贼逼迫,放火烧掉他们的营寨。 从理智角度来说,章靖觉得被放归的官兵,九成九都不会真的帮助黑虎寨,但他无法消除营地内大部分人对这些人的偏见。 而这些被山贼放归的官兵,本身也是一个麻烦,既不能让他们脱离讨贼的队伍,打发他们回县城,也不能大用他们、委任他们过于重要的事,还要专门派人盯着这些人——这不是恶心人又是什么? 虽然自己的计策被对面破解了,这确实让章靖有些郁闷,但他同样也很高兴,因为他也学到了一手。 倘若日后他有机会率军征讨叛军时,他也可以用对面黑虎寨谋者的办法去恶心那群叛军,一点一点地在叛军中制造不和,打破其内部的团结一致。 不过眼前这群山贼该怎么办呢? 章靖抬起双手挠了挠头发,心中有些焦躁了。 当然,他可不是拿这群山贼没有办法,他有的是办法。 远地来说,调来他麾下数万军队,别说杀了,到时候每人吐一口唾沫,就足以将那些山贼淹死。 而就近的来说,他也可以找王尚德借兵,不用多,五百兵卒就足以,虽然他与王尚德关系不好,但这么点小事,他相信王尚德还是会答应的。 但问题是,调来他麾下军队肯定会遭到朝廷的追问,而向王尚德求助,王尚德肯定会趁机嘲笑他,嘲笑他堂堂陈门五虎,居然连一群山贼都对付不了。 正是出于自尊心,章靖才要用眼前这群官兵,击破黑虎寨——毕竟这三县官兵,论人数就近乎是黑虎寨群寇的三倍了,再调求援兵,那他章靖的脸往哪里摆? 更何况,尽管进攻黑虎寨主寨不利,但就整个局势来看,他官兵一方明显还是占据优势,实在没必要调什么援兵。 唯一的尴尬是,对面黑虎寨群寇似乎铁了心要死守,难道他真的只能围困这伙山贼,为此白白干耗数个月? 作为一军主将,不好好呆在军队里操练士卒,随时等候朝廷的命令,却跑到一个县里帮助该县围剿山贼,这不是不务正业、不是渎职又是什么? 虽然朝廷看在他义父陈太师的面子上,还不至于会因为他章靖短时间的擅离职守而降罪于他,但他最起码也得有个分寸啊,三五个月不在军中,这像话么? 必须想个办法…… 他暗暗想道。 当日回到营寨后,章靖并未立刻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商议对策,而是躺在自己的兵帐仔细思索了一番。 就今日所见,不管什么原因,他章靖的身份并未吓唬到黑虎寨群寇,对方摆出了一副死守的架势。 当然,这只是表象,章靖可不认为对方会坐以待毙——死守山寨?有足够的粮食死守么? 虽然不是章靖的本意,但在这段时间内,章靖也曾建议黄贲、高纯等人围困黑虎寨,因此黑虎寨几乎是没有可能下山抢掠、收刮粮食的。 在这种情况下死守山寨,那只是死路一条,章靖不信对面黑虎寨那谋者不知这件事。 但在明知这件事的情况下,对方还是摆出了死守的架势,那其中肯定有蹊跷。 想到这里,章靖设身处地思考起黑虎寨的‘生路’。 目前来看,黑虎寨群寇向北、向南突围,那都是死路,向东就更不必多说,讨贼官兵的主力就在东边。 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向西逃离,逃入横贯数百里的应山深处,一旦黑虎寨群寇逃入深山,别说官兵现在这点人,哪怕就是章靖调来他麾下数万军队,都不可能再抓到这些人。 可见,向西逃离,便是黑虎寨群寇唯一的生路。 而这一点,章靖此前就有准备,早早地便将马盖手下捕头石原调到了西侧。 然而,石原麾下二百五十余人挡得住黑虎寨的突围么? 挡得住,也挡不住。 如何解释? 其实很简单,倘若官兵的主力还在,石原手下两百五十余人哪怕无法彻底挡住,也能拖住黑虎寨大部分的人,到时候官兵主力收到讯息赶来支援,就能将其一网打尽,尽管难免逃掉几条小鱼。 反过来说,倘若官兵主力被重创,无法支援石原,那单凭石原手下二百五十余人,那几乎是挡不住黑虎寨群寇的突围的。 因此,只要黑虎寨想要逃离,他们大概率会偷袭他官兵营寨。 不得不说,章靖作为陈太师的义子,大名鼎鼎的陈门五虎之一,着实不简单,立刻就看出了赵虞的战略意图。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章靖立刻嘱咐黄贲、高纯等人加强戒备。 然而,一连等了数日,也不见黑虎寨群寇偷袭他们,这让章靖再次陷入了沉思。 为何不来偷袭?是因为察觉到了我方的防备么? 他暗暗想着。 正如章靖所猜测的那样,赵虞原本确实打算偷袭官兵的主寨。 他想得很好,既要借官兵的手除掉杨通,同时也要重创官兵,到时候杨通一死,他率其余寨众向西撤离,官兵还无力追击他们,这岂不美哉? 然而正当他准备行动时,他忽然发现官兵莫名其妙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夜间的戒备。 坏了! 赵虞当时就意识到,他的意图被对面的章靖看穿了。 他故意摆出死守山寨的假象,并没能骗到那位将军,那位将军一眼就看出他有意反过来偷袭官兵营寨,因此立刻加强了戒备。 在这种情况下,赵虞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赵虞担心中计不敢下山偷袭官兵,章靖见强攻未果、坐等黑虎寨自行下山,双方谁也不敢贸然行动,这就导致黑虎寨群寇与讨贼官兵诡异地僵持了数日。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章靖也有些郁闷。 不戒备吧,怕被对方得逞,戒备吧,吓得对方不敢来了。 这可真是…… 必须想个办法,让对方以为可以得手。 章靖思忖了片刻,终于想出了一条计策。 当日,他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请到自己的帐内。 考虑到马盖十有八九是黑虎寨的内应,且这段时间时不时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因此章靖并没有揭露黑虎寨‘正为向西撤离做准备’的判断,免得马盖向黑虎寨通风报信,惊动黑虎寨的那名谋者。 他只是用‘缺粮’作为判断的依据:“这段时间咱们围困黑虎寨,黑虎寨内粮食肯定日渐不足,只是迫于我军营寨防守森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既然如此,咱们不妨设一个诱饵……” 说着,他命李负取来昆阳县的地图,指着黑虎寨南侧的一个地点说道:“这一带有一个村落,我听说是叫祥村对吧?咱们不妨向县里要一批粮草来,就堆放在此处,作为诱饵,引诱黑虎寨下山抢粮。只要黑虎寨下山抢粮,到时候咱们便趁机一举将击溃,随后趁胜追击,” 这位章将军的计谋,意外地……浅显呢。 黄贲、高纯二人对视一眼,后者小心翼翼地说道:“此计……虽好,但黑虎寨会中计么?” 仿佛是猜到了黄贲、高纯二人的想法,章靖笑着说道:“计谋不分深浅,管用即可,无数粮草堆积在这个乡村,黑虎寨又岂会视若无睹?他们终会忍不住下手的,相信我。” 见章靖这般信誓旦旦,黄贲、高纯、马盖三人自然不敢反驳,点点头同意了章靖的建议。 在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离去时,章靖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马盖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几许笑意。 数日后,在章靖的授意下,昆阳县运来了一批粮草,就堆放在黑虎寨南边山坡往南的那个祥村,派了五百名士卒驻守。 而此时,马盖也已找到了机会,将其中的内情向黑虎寨通风报信,使得赵虞及时确认了这个陷阱。 当晚,赵虞亲手绘了一份地图,将章靖的布局通通标记在上面,然后看着这份地图陷入沉思。 别的姑且不论,祥村那个诱饵实在太明显了,而马盖送来的消息也证实了那确实是一个陷阱,但是…… 半晌,赵虞皱起的眉头缓缓放松,嘴里徐徐吐了口气。 “马盖,被那章靖识破了……” 他喃喃自语。 第206章:算计【二合一】 足足二十日的僵持,黑虎寨群寇与讨贼官兵皆按兵不动。 这边赵虞沉得住气,那边章靖也耐得住性子,现在就看谁会犯错了。 七月初二的夜里,黑虎寨终于率先动手了,以刘黑目、张奉等人为首的贼寇,当晚对祥村发起了偷袭。 作为章靖计划中的‘诱饵’一环,叶县县尉高纯率县卒驻守在此。 当晚亥时前后,就当高纯在村内的屋子里准备歇息时,忽然听到村内响起了喊杀声。 心中惊疑的他,立刻持剑走出屋子,旋即便看到村子的西北角人头涌动。 在他观望之际,刘黑目、张奉几人已率群寇从村子的西北角杀入,杀得值守的县卒节节败退。 厮杀声惊动了村内的村民,那些村民或在屋内窗口观望,或跑到院内,窥视究竟发生了何事。 注意到这一点,刘黑目大声吼道:“黑虎寨行事,祥村的人通通给我老实呆在屋内!” 听到褚燕的警告,祥村的村民立刻回到屋内,关紧门窗。 期间,隐约能听到一些村民向家人抱怨:“我就说嘛,那些官兵将他们的粮草堆积在村里,这肯定会引来黑虎寨的人……唉。” 在抱怨声中,他们关紧门窗,吩咐媳妇照看好小孩,而他们则躲在窗口向外窥视。 他们当然害怕,但他们主要害怕的是牵连到自身,因为祥村也是暗中屈从于黑虎寨的村落,双方有私底下的‘约定’,只要祥村不做危害黑虎寨利益的事,黑虎寨也承诺不伤害祥村。 起初祥村也跟丰村那样,不怎么相信黑虎寨的承诺,只是苦于无法反抗,可没想到一段时间过去后,黑虎寨除了要求他们每隔一段时间献上一些粮食与家禽牲口,居然还真的再没来抢掠他们——这群山贼甚至愿意贴钱给他们,让他们去县城买鸡苗鸭苗。 也正是因为双方逐渐产生了一些默契,因此今夜黑虎寨群寇杀入村子时,祥村的人倒也不是太过于惊慌,因为他们也知道,这群恶寇是冲着驻扎在他们村子的官兵,以及官兵堆放在此的粮草来的。 果然,在祥村村人一个个紧闭门窗的情况下,刘黑目、张奉所率领的群寇也未理睬他们,直奔官兵堆粮的粮仓,高纯手下的几位捕头已及时地率人抵挡,但由于先机已失,依旧难免被黑虎寨群寇杀得败退。 终于来了! 看到村内的混乱局面,高纯精神一振。 他当即下令驻守在祥村的县兵通通退守粮仓,同时立刻派人前往官兵主营求援。 此刻的他,心中并不惊慌。 因为祥村本身就是章靖设置的一个诱饵,目的就在于引诱黑虎寨的群寇下山抢掠,况且这里还驻守着他麾下五百名县卒。 而他所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在章靖、高纯、马盖几人率军来援前拖住进犯的黑虎寨贼寇,甚至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章靖允许他可以放弃粮仓内的粮草,让黑虎寨群寇掉入陷阱。 当然,就目前黑虎寨群寇的攻势而言,高纯还不需要放弃粮仓内的粮草。 小半个时辰后,高纯派出的人迅速来到了官兵营寨。 当晚负责值守的,乃是汝南县尉黄贲,当他听说祥村遭遇黑虎寨的袭击后,他立刻就派人请来章靖与马盖二人。 片刻后,马盖与章靖一前一后来到黄贲的帐内。 黄贲当即就欣喜地对章靖说道:“将军,黑虎寨群寇果然中计,眼下高纯正想办法拖住他们,咱们立刻带人前往支援吧,将那群贼寇一网打尽!” 听到黄贲所言,马盖心中有些惊疑。 明明我已告诉他们祥村是个陷阱,为何杨通等人还要夜袭祥村? 就在他若有所思之际,他忽然听到章靖笑着说道:“不急不急。” “将军?” 黄贲惊愕不解地问道:“您这话……卑职不明白。” 章靖招招手示意黄贲、马盖二人坐下。 待二人面带不解地坐下后,章靖微笑着说道:“章某之所以说不急,只是因为章某能肯定黑虎寨对祥村的袭击只是佯攻而已,他们真正的目的,在于我方的营寨,也就是……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 黄贲与马盖面面相觑。 其中,马盖的眼眸中隐隐有些不安。 先前,当他得知黑虎寨在明知祥村是一个陷阱的情况下居然还要偷袭祥村,他就猜到了几分,认为黑虎寨群寇可能是想声东击西,可没想到,章靖居然猜到了? 他怎么猜到的? “卑职不明白……”黄贲表情古怪地问道:“将军不是拿祥村作为诱饵么?” “当然。” 章靖点点头说道:“祥村确实是我设下的诱饵没错,但黑虎寨内亦不乏有高明之士,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夜袭黑虎寨群寇却反被对方伏击的事么?我原以为那次夜袭十拿九稳,但事实证明我小瞧了对手,对面黑虎寨内有个谋者,此人相当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我方的意图。……当日他能看穿我的意图,如今他自然也能看穿祥村是个诱饵,是故,在明知祥村是诱饵的情况下,他还要派人偷袭祥村,可见他是打算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黄贲似乎是猜到了几分。 “不错!”章靖点点头,眯着双目正色说道:“那个家伙相当大胆,明知是陷阱还敢往里跳,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计就计。他猜到,只要祥村遭遇袭击,咱们就会立刻带人支援祥村,趁机将其一网打尽,是故他将计就计,假意佯攻祥村,骗咱们出兵支援祥村,而如此一来,咱们的营地便守备空虚,他可以率人一举攻入我军的营寨。然而……”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许自傲之色,冷笑着说道:“然而,我原本就打算在此伏击他!” “原来……如此。” 在听完章靖的讲述后,黄贲总算是也明白过来了。 明白之余,他心中也释然了。 对嘛,这才像是堂堂陈门五虎之一会用的计策,相比之下,拿祥村作为诱饵钓黑虎寨上钩,那实在是太浅显了……等会! 既然这才是章靖的本意,那他先前为何要故意隐瞒? 黄贲皱着眉头问道:“将军,既然将军原本就打算拿祥村做饵,在咱们的营寨伏击黑虎寨群寇,为何……为何先前要瞒着我等?” “黄县尉莫怪,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章靖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向马盖,微笑着说道:“马县尉,辛苦你这段时间向黑虎寨通风报信了,若非马县尉,章某还真没把握让对面中计。” 他语气平静的一番话,仿佛惊雷般炸响在马盖耳边,等到马盖反应过来时,章靖的贴身侍卫李负早已不动神色地走到他背后,抽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同样微笑道:“莫轻举妄动,马县尉。” 我……他识破我了?怎么会?我…… 看着章靖那带着几分嘲弄的高冷神色,马盖的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一般,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以至于被这位将军识破。 抱着仅有的几许侥幸,马盖面色难看的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将军,咱们莫要玩笑……” “你以为我在与你说笑?” 章靖冷笑一声,斥道:“你是否暗通黑虎寨,你自己心里清楚!” 说罢,他轻哼一声,嘲弄道:“是否感到奇怪?明明你已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告知他们祥村是一个陷阱,然而黑虎寨却还要偷袭祥村?……呵,事实上,黑虎寨那个谋者可比你想象的狡猾多了,就连我也毫无把握。我知道他肯定能猜到祥村是一个陷阱,也猜到他必然会将计就计,但我就是吃不准他能否看穿,我军营寨才是我想要引他中计的真正陷阱,好在这个时候,马县尉你出现了,你给黑虎寨通风报信,指出祥村就是那个陷阱,符合黑虎寨那名谋者的判断,如此一来,他必然不再怀疑,趁机偷袭我军营寨,这样就正好中了章某的计。……是故,辛苦马县尉了。” 原、原来…… 马盖面色顿变,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章靖利用了,向黑虎寨传递了错误的消息。 “……” 从旁,汝南县尉黄贲看看章靖,又看看马盖,满脸惊骇,目瞪口呆。 他完全搞不懂眼前的一幕究竟是什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满脸惊愕地问道:“马盖……是黑虎寨的内应?这……这怎么可能?章将军,是不是哪里出现了误会?……马盖,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哪里知道?” 马盖尽管心中万般惊骇,但好歹还能沉得住气。 他暗通黑虎寨的事,这世上除了他以外,就只有杨通、郭达以及那个似乎叫做周虎的小孩知道。 看前段时间黑虎寨用那般繁琐的方式来联系他,马盖有底气相信黑虎寨那边对他也是口风甚严,因此只要他这边不承认,相信章靖也抓不到什么实质的证据。 除非章靖神通广大,将杨通、郭达以及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孩抓来与他对质。 相比之下,黑虎寨得到了错误的情报,这更马盖感到惊慌。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黑虎寨那边了,他皱着眉头对章靖说道:“章将军,倘若您是在开玩笑的话,马某可以当做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但倘若章将军坚持认定马某勾结黑虎寨,那就先请将军拿出证据来。” “你还真是有底气啊。这份底气来自于何处呢?应该来自于黑虎寨对你的重视吧?” 章靖笑着对马盖说道:“前一阵子,黑虎寨用换俘的方式向你传递消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说什么叫那些被放归的官兵烧掉咱们的营寨,那只是黑虎寨混淆视听罢了,他们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向你传递消息……单看这一点,我就知道你是黑虎寨唯一的内应,这大概就是你的底气所在吧,因为你知道,除非抓到黑虎寨的个别人,否则谁也不能指认你勾结黑虎寨……” 这个章靖…… 被章靖一口道破自己的依仗,马盖心中更为慌乱。 但慌乱归慌乱,他至少不至于失了分寸,因为就像章靖所说的,除非抓到黑虎寨极个别的人,或者找到他那份认罪书,否则谁也没有证据指认他勾结黑虎寨。 想到这里,他故作不屑地哼了声,摇头说道:“在下不知哪里得罪了将军,以至于将军这般污蔑在下。”说罢,他转头瞥了眼一脸呆懵的黄贲,问道:“黄贲,你也觉得我勾结黑虎寨么?” “呃……” 看看章靖,又看看马盖,黄贲难以抉择。 作为汝南县与昆阳县的县尉,黄贲与马盖相识多年,包括叶县的都尉高纯,三人知根知底,即便谈不上知己,但称作朋友还还是不为过的。 而在黄贲的印象中,马盖是一个颇为正直的人,而如今,陈太师的义子,当朝将军章靖忽然指认马盖是黑虎寨的内应,平心而论,黄贲着实不相信。 在意识到章靖并没有开玩笑后,黄贲定了定神,问章靖道:“将军指认马盖是黑虎寨的内应,窜通黑虎寨,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将军需知这个罪名相当严重,不知将军可有证据?” “没有。” 章靖摇了摇头。 倒不是他实诚,只不过倘若他谎称有,那黄贲肯定会要求他当场出示。 听到章靖亲口承认,马盖心下松了口气,而黄贲,自然也不会全然相信章靖的话。 但考虑到章靖身份高贵,黄贲委婉说道:“在下还是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马盖与我相识多年,我不信他会勾结黑虎寨。” 见黄贲不相信自己的判断,章靖也不在意,毕竟人家有多年的交情,而他只是恰逢其会,若非他章靖的身份,搞不好黄贲、马盖此刻已经翻脸,哪会跟他解释这么多。 想到这里,章靖正色说道:“黄县尉不相信章某,章某不怪,不过马县尉确实是黑虎寨的内应,虽然章某没有证据,但相信只要能抓到贼首杨通与其心腹,那一切自然就水落石出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希望先关押马县尉,免得马县尉趁我等不备,通风报信。” 听到这话,黄贲沉思了片刻,忽然正色问道:“章将军保证可以证明这件事?” 章靖愣了一下,旋即点头说道:“可以!……马盖向黑虎寨传达了错误的消息,黑虎寨肯定中计,我等今夜必然可以重创他们,即便不能抓到杨通与其心腹,事后咱们也能顺势攻上山,抓到落网之鱼,到那时,一切就都清楚了。” 黄贲听罢沉默了片刻,旋即转头看向马盖。 见此,马盖心中莫名一慌,急声说道:“黄贲,连你也不信我么?” 那神情,让黄贲有些愧意,宽慰道:“马盖,我相信你不会勾结黑虎寨,但既然……既然章将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姑且就……就委屈一下,等到咱们击破黑虎寨,抓到杨通以及其心腹,自然就水落石出了,到时候倘若证明你与黑虎寨并无瓜葛……”他看了一眼章靖,继续说道:“我等再向你赔罪!” 听黄贲在话中把自己也带上了,章靖也不在意,因为他认定马盖就是黑虎寨的内应。 在章靖与黄贲意见一致的情况下,马盖再做辩解也无济于事,在被章靖的侍卫关押前,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嘴上逞硬放放狠话罢了:“我看你们到时候如何解释!” 当然了,嘴硬归嘴硬,事实上他心中也是慌乱,毕竟章靖简直如有神助,将一切都猜到清清楚楚。 听到马盖的狠话,黄贲脸上露出几许愧疚,但章靖却不以为意,吩咐李负亲自看押马盖。 看着马盖被李负带下去看押起来,黄贲暗自叹了口气,转头问章靖道:“将军,眼下咱们该怎么做?” 章靖老神在在地说道:“假意支援祥村便是。……我猜黑虎寨群寇肯定在山上看着咱们,只有让他们亲眼看到咱们出兵支援祥村,他们才敢来偷袭我方营寨,到时候咱们半途杀回来就是了!” “就按照章将军的意思。”黄贲重重点了点头。 二人一番商议,由黄贲带人假意支援祥村,章靖亲自坐镇营寨。 片刻之后,黄贲带着数百人出了营寨,直奔祥村方向。 这数百名县卒个个手持火把,在黑夜里异常显眼,山上的群寇看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在皇黄贲带人离开主营的约一刻辰之后,便有陈陌、王庆、褚角、褚燕、牛横几人率领数量不明的山贼趁机攻击营寨。 这股山贼,简直集中了黑虎寨最凶悍的山贼,再加上陈陌、王庆这两个与章靖交过手的人也在其中,这使章靖更加肯定对方已经中计。 此时章靖已接管了主营的指挥权,在他的命令下,官兵弃守了西边的营门,引诱山贼杀入营寨。 此时只要黄贲率军返回,堵死西边的营门,便能彻底将这伙山贼困在营寨之内。 然而章靖万万没有想到,明明在他的放任下,对面那股山贼完全可以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入营寨,但不知为何,对方却一直在营门处墨迹。 怎么回事? 事情发展到此时,章靖已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他仔细派人查看这股山贼的数量,这才发现这股山贼虽然个个勇猛难当,但人数却竟然只有寥寥百来人。 这点人手,肯定是不足以攻陷他官兵营寨的。 而此时,对面这股山贼似乎也意识到露出了破绽,顷刻间如潮水般撤离,尽管章靖立刻派人追击,但依旧没能拖住这股山贼。 佯袭? 看着那些山贼逃入夜幕下消失不见,章靖简直惊呆了。 而此时,黄贲率领那五百名县卒回到主营,与章靖一看两瞪眼。 说好的山贼呢? 就在章靖与黄贲皆有些困惑时,忽然有驻守在祥村的叶县县尉高纯再次派人请援。 “黑虎寨忽然增派了援兵,从另一侧偷袭我方背后,弟兄们损失惨重,抵挡不住了……” 什么? 章靖自负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愕,四下看了看,看了看寂静一片的主营。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不知什么原因,黑虎寨群寇最终选择了强袭祥村…… 居然强袭祥村?这怎么可能? 章靖简直难以置信。 “将军,速速支援祥村吧……”黄贲在旁催促道。 不可能的,祥村那么明显的诱饵,又有马盖通风报信,怎么可能真的偷袭祥村? 章靖罕见地有些失了方寸,他完全无法理解黑虎寨为何会强袭祥村。 但在黄贲的反促催促下,他终于妥协了,与黄贲一同火速支援祥村。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在半途中,他们遇到了败退的叶县县尉高纯,以及他麾下寥寥一百余人。 当见到章靖与黄贲二人时,高纯顾不得章靖的尊贵身份,恨声质问道:“祥村本就难以防守,为何迟迟不派援兵?” 章靖与黄贲一番追问后他们才知道,就当他们在主寨谋划着伏击黑虎寨的主力时,黑虎寨群寇却增派了人手袭击祥村,杀得高纯麾下的县兵大败。 与此同时,以杨通、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等人,已率领黑虎寨的大队伍将祥村击破,抢掠了大量的粮草,准备返回黑虎寨。 看着满载而归的手下们,杨通暗自感慨。 他此时才愈发意识到,刘黑目也好,褚角也罢,都无法取代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 看看这小子,他居然能在官兵拿祥村作为诱饵的情况下,在官兵主营的眼皮底下重创驻守在祥村的官兵,顺便还能抢到大量的粮食,而不可思议地是,官兵主营愣是真像那小子说的那样,迟迟不来支援。 虽然他此前也有所防范,猜测那小子会不会故意害他,但事实证明,那小子简直就是料事如神。 简直神了! 虽然祥村的官兵反抗也十分激烈,杨通一行人也付出了许多损失,但计较起来,那显然是官兵的损失更大。 颍川郡里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老子击败? 杨通沾沾自喜,自以为此仗之后,他应山虎杨通的威名可以更加响亮。 而就在这时,杨通一行人忽然撞见了一支官兵。 这里怎么会有官兵? 杨通心中大为惊愕。 似乎对面的官兵也吃惊于碰到了杨通一伙,惊呼道:“是应山贼!是黑虎寨的人!” “杀!” 双方立刻大打出手。 借助火把的光亮,杨通看到对面的官兵个个手持木盾。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股官兵,应该就是那个叫石原的捕头手下的官兵,官兵当中只有那帮人才个个手持盾牌。 这伙人不是在咱们主寨的西侧么?该死的!他们肯定是听到了祥村的厮杀声,前来查看情况……周虎那小子虽算准了其余官兵的动向,却漏算了这一伙人……该死! 凯旋而归却被另一支不在预料中的官兵截住去路,杨通心中恨得直骂。 而与此同时,他所暗骂的赵虞就站在黑虎寨主寨外,站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下,看着杨通等人被石原一伙官兵截住的方向,看着从那边传来的微弱的火把光亮。 旋即,他的脸上,逐渐露出了仿佛得逞般的笑容。 “呵。” 第207章:算计(二)【二合一】 PS:感谢【欢乐的小二哔】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madmac16】大佬打赏三万币!~非常感谢~小老虎即将夺位,取代杨通成为应山之虎,敬请期待。 ————以下正文———— 二十日前,赵虞带着他亲自绘制的附近一带地图,与郭达一同来到了杨通的住处,向杨通说出了他的判断。 “马盖暴露了?” 当赵虞说出这个判断后,别说杨通,就连郭达也感觉很不可思议。 毕竟他们都已经这么小心了。 “说说你的想法。”杨通皱着眉头说道。 “是。” 赵虞点点头,将自己所绘的地图摆在杨通与郭达二人面前,指着上面标记有祥村的区域说道:“这里便是祥村,据我等所知,官兵将不少粮草堆积在此处,又派了五百名县卒驻守,俨然这就是官兵的分营。……但作为分营,这里实在太不够格了,营防一概全无,一堆粮草堆放在此,简直就是在勾引我等,作为诱敌的陷阱,它实在太过于明显了。” “但还有五百名县卒不是么?”郭达皱着眉头问道。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这五百名县卒……我待会再解释,总之,作为一个陷阱,它太过于显眼了,在此情况下,寻常人会如何选择?” 既然是计,那就不上钩咯。 杨通与郭达不约而同地想到。 而此时,就见赵虞点了点头,正色说道:“不错,寻常人会选择偷袭官兵的主寨……” 唔? 杨通、郭达转头看了一眼赵虞,表情皆有些古怪:你是不是对寻常人有什么误解? “……而这,恰恰就中了官兵的诡计。” 说完这话的赵虞,当即便看到杨通与郭达皆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脸上露出几许困惑:“怎么?” 杨通皱着眉头不说话,大概是他不想让赵虞觉得他连寻常人都不如吧。 但事实上,就连郭达也没跟上赵虞的思路,犹豫了一下后,汗颜问道:“阿虎,我没懂你的意思,寻常人怎么就会选择偷袭官兵的主营呢?” 赵虞摊了摊手解释道:“因为官兵分兵了呀,他们从主营分出去五百名县卒,驻守于祥村,那主营的兵力肯定是削弱了呀;再看这局势,官兵俨然是打算用祥村诱使咱们上钩啊,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选择将计就计,以一招声东击西,佯攻祥村,骗官兵派兵支援祥村,随后趁其主营兵力削减之时,对其主营发起骤然突袭……” “原来如此。” 郭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点头归点头,但他并不苟同赵虞那番有关于寻常人的说法——寻常人知道是计,下意识当然是选择不去咬钩咯,居然还要将计就计,那算什么寻常人? 颇感无语的摇了摇头,郭达继续问道:“但听你的意思,这恰恰才是官兵的诡计?” “嗯!” 赵虞点了点头。 他此前并未与章靖打过交道,也孤陋寡闻地从未听说过包括章靖在内的‘陈门五虎’的名声,但考虑到章靖怎么说也是陈仲陈太师的义子,又是手握数万兵权的将军,显然是精通兵法的,一位精通兵法的将军,最终却鼓捣出祥村这么个寻常人一眼就能看穿是陷阱的陷阱,试问,这位将军怎配享有那般的盛名? 基于这一点赵虞便立刻就意识到,看似陷阱的祥村,其实只是一个伪装的诱饵,章靖真正的目的是诱他偷袭官兵的主营。 而就当赵虞认定此事的时候,马盖却送来一个消息,说祥村确实是陷阱,说那是章靖为了围剿他黑虎寨群寇而设下的陷阱。 马盖送来的消息,与赵虞的判断完全相反,当时赵虞也有些迷惑了:难道盛名之下的章靖,当真打算用那浅显的陷阱谋算他们?还是说,是马盖背叛了他们,送来了假的情报? 当时赵虞思忖了良久,这才想通了这件事。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而马盖也并没有背叛他们,他送来的消息之所以不符合赵虞的判断,赵虞认为极有可能马盖被章靖识破了。 虽然赵虞也不明白章靖是如何识破马盖的,但他肯定章靖是将马盖识破了,故意向马盖透露了假消息,这就解释了马盖为何会认定祥村才是章靖设下的陷阱,原因就在于章靖试图利用马盖引诱他赵虞上钩。 赵虞知道,或者说他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其实早已经引起了那位章将军的注意,对方只是不知他的具体身份而已。 这样一想,所有的疑点就全都理顺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面对这种情况,他赵虞是否可以顺水推舟,借章靖的手除掉杨通呢? 他完全可以不用向杨通解释其中的道理,故意叫杨通带人去袭击官兵主营,然后掉入章靖的陷阱。 但仔细想想,赵虞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原因有二。 首先,倘若他选择顺水推舟,假装中了章靖的计策,马盖十有八九就注定洗脱不掉勾结黑虎寨的罪名了,因为章靖已经在严重怀疑他,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马盖与黑虎寨群寇毫无关系,否则,马盖十有八九是保不住昆阳县尉的职位了。 甚至于,倘若杨通被章靖抓获,马盖更是必死无疑。 当然,这个结局其实还算好的,牺牲掉一个马盖,换来杨通被章靖抓住,虽然失去了马盖这等级别的内应着实有些可惜,但考虑到赵虞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似乎这并不算太亏? 但问题是,杨通有那么傻么? 偷袭官兵主营这种事,杨通肯定是提防着的,一见情况不对,保准他立刻就会抛弃其余所有人,独自逃回主寨;而赵虞也不好暗保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等他看中的日后班底,否则必然遭到杨通的质疑:既然是要强袭官兵主营,为何不让陈陌、王庆等人随同? 弄到最后杨通没死,反而是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这些人掉入了章靖的陷阱,还牺牲掉一个马盖,这就不值得了。 考虑到这些,赵虞认为应该在一个杨通万万想不到的地方算计他,比如说,捕头石原手下的那些官兵…… 这支官兵被章靖部署在他们黑虎寨主寨的西面,受命防止他们向西逃离,因为并不直接参与黑虎寨与官兵主力间的交锋,赵虞认为杨通应该不会防备他们。 只要他能在杨通等人进攻祥村,与驻守祥村的五百名县卒交战时,想办法将石原手下的官兵引到山的南侧山坡,石原必然能察觉到祥村的异常,随后或派人、或亲自带人去查看情况。 石原这个人,黑虎寨曾派人打听过,他因为有一名同伴在讨伐黑虎寨时战死,对黑虎寨、尤其是对杨通恨之入骨,一旦他发现黑虎寨的人正在祥村,他肯定会有所行动。 而那时,倘若不出赵虞意料,杨通等人应该刚刚击败驻守祥村的叶县县尉高纯,正带着粮食返回山寨…… 一群刚刚经历一番恶战的山贼,恰逢闻声而来的石原一伙官兵,胜败如何,不言而喻。 当然,倘若决定施行这个计划,那赵虞就得先想办法将他看中的陈陌、王庆、郭达、牛横、褚角、褚燕等人摘出去,至于其他,像刘黑目、张奉、吴胜等人,说实话对赵虞来说可有可无,就看这些人自己的造化了。 想到这里,赵虞才与郭达一起拜见了杨通,向杨通道出了‘马盖或已被识破’的判断,并道出了他的计策:“既然官兵打算拿祥村做诱饵,骗咱们偷袭其主寨,他们索性就来个反其道而行。……咱们先派一支人袭击祥村,祥村遇袭,必然向官兵主寨求救,官兵主寨自以为咱们中计,为了诱使咱们上钩,他们多半会假意支援祥村,等到咱们偷袭主寨时,半途回军支援,咱们就利用这一点,再派小股人偷袭官兵主寨,骗那群假意支援祥村的官兵返回其主寨,而同时,咱们增派人手强袭祥村。等到官兵主寨那边白白奔走,空忙活一场,咱们早已击溃了驻守祥村的官兵,抢到了足够的粮食。当然,抢不抢粮食都是次要,关键在于咱们重创了那五百名官兵,在官兵主寨的眼皮底下。” 听到赵虞的计策,杨通与郭达皆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可行么?”杨通皱着眉头问道:“官兵主寨会中计么?” “会!”赵虞点点头说道:“虽然是小股兵力佯袭官兵主寨,但咱们可以派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等人去,这股官兵与咱们交手多次,很清楚这些人是咱们山寨的‘悍将’,一见他们带头攻打,肯定深信不疑,到时候,咱们的大股人马便有充足的时间,重创高纯麾下的官兵,极大削减官兵的人数。” 说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杨通,又说道:“大寨主,不是我挑拨,刘黑目此人看似忠厚仗义,实则狡猾多端,远不如郭达大哥实诚。当初他走投无路才选择投奔我黑虎寨,可现如今,他仗着有张奉、吴胜等人支持,俨然已成为我黑虎寨的二当家,我知道大寨主与刘黑目关系甚好,但我觉得此事不得不防。祥村一战若叫刘黑目负责,他得胜之后必然更为骄傲,到时候恐怕连大寨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行了!休要胡言乱语!” 如此明显的挑拨离间,杨通自然能一眼看穿,当即就打断了赵虞的话。 毕竟他也知道,赵虞、郭达、牛横这个小团体,最恨的就是刘黑目,尤其是牛横。 见此,赵虞故意露出怏怏之色,准备与郭达告辞离去。 然而临走前,杨通却忽然喊住了他:“祥村之事……你有把握么?” 听到这话,赵虞强忍着心中的喜悦,故作平静地说道:“我有万全把握,倘若有何失算,任凭大寨主责罚。” “唔……” 见赵虞如此自信,杨通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去吧。” 瞥了一眼杨通,赵虞暗自冷笑。 他知道,杨通已经上钩了,他日夜袭祥村,杨通肯定会亲自出马。 也不奇怪,这杨通自身没什么本事,却坐着黑虎寨大寨主的位子,日日夜夜要担忧着手下有能力的人篡位,自然也要想尽办法保住作为大寨主的威严,而率领手下群寇取得胜利,自然而然是最佳的办法。 只要赵虞一口咬定祥村之仗必胜,杨通自然会中招。 对此赵虞毫不意外。 此后的二十日,黑虎寨按兵不动,一边消磨官兵的耐心,一边暗自做着与官兵大干一仗的准备。 一直等到七月初二,黑虎寨开始行动。 按照赵虞的安排,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几人,被派去佯攻官兵主营,为寨里大股人马强袭祥村争取时间,而杨通与刘黑目,则带着其余张奉、吴胜、马弘、冯兴等人,率领大股兵力准备强袭祥村。 唯一的例外是郭达,在赵虞的建议下,杨通同意由郭达坐镇主寨,毕竟这位‘黑虎寨大管事’虽然自身武艺还不错,但确实有好些年不曾亲自动手了。 当晚戌时二刻前后,黑虎寨三股人马依次下山,各司其职,唯有赵虞与郭达站在主寨外的空地上,远远眺望山下的官兵主寨。 待等到临近子时的时候,忽然山下的官兵主寨内,涌出一条火龙,直奔祥村方向。 那是许许多多手持火把的县卒。 “看来山下的官兵主寨已经收到消息了。”郭达面色凝重地说道。 一听他语气,赵虞就知道郭达心中肯定有些忐忑,遂笑着宽慰道:“郭达大哥放心,虽然在大寨主面前不好说,但你知道那章靖的身份,这等享誉天下的人物,会用那种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诡计么?” “唔……”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 一刻时之后,他招来不远处的手下,吩咐道:“去通知陈陌、王庆等人,可以对山下的官兵主寨动手了!” “是!”那名山贼抱拳而去。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山下的官兵主寨便出现了骚乱。 此时,赵虞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转头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你差不多可以带人去咱们的旧寨处了,倘若那章靖意识到中计,不顾祥村转而趁机进攻我主寨,郭达大哥可以在旧寨一带,与陈陌、王庆等人一同伏击官兵。” 郭达点了点头,旋即脸上露出几许迟疑:“那主寨……” 赵虞故意说道:“郭达大哥还不相信我的能力么?” “也是。” 郭达哈哈大笑,拍拍赵虞的肩膀说道:“我把陈才留下,有什么事你吩咐他。” “好。” 片刻后,郭达便带着一些山贼下山去了,只留下赵虞与陈才依旧主寨的寨门处。 待目送郭达等人消失在夜幕下后,赵虞嘱咐陈才道:“陈才,你替我守着寨门,我有事去寨内。” 随着近期赵虞与郭达的关系不断加深,陈才等郭达手下的山贼自然也是对赵虞毕恭毕敬,当然不敢违背赵虞的吩咐,当即答应下来。 见此,赵虞便背手握着剑鞘,缓缓走入了山寨,径直走向径直来到了关押陈祖的那间地窖,或者说是地牢。 在关押陈祖的地牢内,有两名山贼看守,一个叫黄同、一个叫田二,都是是杨通手下的人,但对于赵虞,这两名山贼倒也并不陌生,毕竟杨通将劝降陈祖的任务丢给了赵虞,因此这段期间,赵虞隔三差五就会来地牢里劝说陈祖一番。 只可惜,迄今为止陈祖对赵虞的劝降,始终是持视若无睹的态度,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因此今夜当赵虞再次出现在地牢时,这两名山贼也不意外,他们最多就是有点奇怪,毕竟整个山寨都在关注着今夜下山偷袭官兵的事,怎得这小子居然还有闲情还看望陈祖? 然而奇怪归奇怪,但这两名山贼也不敢问。 毕竟赵虞现如今在山寨里的地位可不低,更别说他前段时间用换俘的方式救回了几十名被官兵俘虏的山贼,虽然赵虞当时的本意是设法联络马盖,但山寨里大部分人都不知情呀,大多数的山贼都以为赵虞是希望将被俘的弟兄们救回来。 不得不说,在人情味普遍淡薄的山贼世界里,赵虞处心积虑搭救同寨弟兄的举动,可以说是非常仗义了,别说那些被救回来的山贼对赵虞感激万分,就连其余的山贼,也亦赵虞产生了敬畏与好感。 想想也是,干山贼一行,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官兵抓住呢?一旦被抓住,赵虞的存在就相当于让他们多了一线生存的可能性。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当赵虞走入地牢时,黄同、田二这两名杨通手下的山贼,都一脸热情地迎了上来,向赵虞打招呼。 “阿虎。” “阿虎兄弟,又来劝说这家伙啊?” “啊。”赵虞点点头,笑着说道:“大家伙都下山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再来与陈寨主谈谈。” 说着,他迈步走到那个木质的监牢外,隔着牢门打量陈祖。 大概是因为赵虞当初对杨通的劝说,杨通倒也没叫人折磨陈祖,就是关着陈祖,让赵虞隔三差五地劝说陈祖,期待陈祖有朝一日能够屈服,因此陈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似乎还壮了一些。 其实在赵虞走入地牢的那会儿,原本在监牢内闭目养神的陈祖,也睁开了眼睛。 纵观整个黑虎寨,只有当赵虞前来劝说的时候,陈祖会睁开眼睛看着他,除此以外,无论是杨通、郭达,还是其余人,陈祖都懒得搭理。 朝着陈祖微微一笑,赵虞咳嗽一声,板着脸说道:“陈寨主,在下来劝说你,也有段时日了吧?该说的,我都也已经说了,实不相瞒,在下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今日,无论如何陈寨主都要给我一个说法,是否愿意归降我黑虎寨。” 听到赵虞的话,陈祖起初一愣,旋即,他眼眸中闪过几许兴奋。 他克制着心中的喜悦,在瞥了一眼从旁的黄同、田二两人后,故作平静地说道:“好啊,我愿意归降黑虎寨。” “陈寨主果然识时务。”赵虞抚掌笑道。 在旁,黄同、田二两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感觉这也太儿戏了。 明明之前无论赵虞如何劝说,那陈祖始终不发一言,而今日,就因为赵虞吓唬了一句,陈祖就愿意归降了? 而就在他俩发愣之时,赵虞已转头朝向二人,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打开牢门,替陈寨主松绑?” “这……” 黄同、田二面面相觑。 黄同当即就小声劝道:“阿虎,陈祖诡计多端,小心他故意诈你。” “怎么会?” 赵虞故意说道:“陈寨主那是一言九鼎的人,岂会做如此下作的事?陈寨主,你会么?” “当然不会。”陈祖带着一抹莫名的笑意,淡淡说道。 “……” 黄同、田二面面相觑,田二低声说道:“阿虎,陈寨主愿意归顺我黑虎寨,这固然是一件喜事,可放陈寨主出来,这需要经过老大的允许,我俩……” “唔?” 赵虞闻言皱起了眉头,不悦说道:“大寨主将劝说陈寨主的事通通交予我,我有权作出决定,你二人多加阻拦,是对我周虎有何不满么?” “不敢不敢……” 田二当即色变,连连否认,毕竟他也明白眼前这个小孩的厉害。 此时,黄同将田二拉到一旁,小声说道:“算了,有什么事等老大回来再说,咱俩得罪他做什么?” 田二点点头。 “哗啦——” 牢门的铁索被解开,黄同小心翼翼地走到牢内,将绑住陈才手脚的绳索割断,同时他口中也不忘警告陈祖:“最好你是诚心归降,否则……” 陈祖瞥了一眼黄同,懒得理睬这种小人物。 此时,赵虞挥挥手吩咐道:“好了,这里用不到你俩了,到寨门处去找陈才,他会安排你俩守卫山寨,去吧。” “……” 黄同、田二两人尽管觉得这件事着实有点蹊跷,但也不敢深究,生怕得罪赵虞,遂老老实实地离开。 此时,陈祖这才慢悠悠地走出监牢,一边走一边活动着双手关节。 当走近赵虞时,赵虞忽然抬起手,此时他的食指与无名指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陈祖也不说话,拿过那张纸,摊开后扫了几眼,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他失笑道:“嚯,居然连我的退路都替我想好了,小子,亏你还敢说不奢求收服陈某,哼。” 赵虞微微一笑:“你同样可以拒绝。” 陈祖扬了扬手中的纸,旋即将其用墙上的火把点燃,任其烧成一地灰屑。 “不,我答应。”他正色说道。 也不知他指的是纸上的内容,还是效忠赵虞的事。 不过对于赵虞来说,两者差别不大,在听到陈祖的回答后,他将负手藏在身后的剑连带着剑鞘递到了陈祖面前。 陈祖接过剑,锵地一声抽出。 “还凑合。” 他看着剑刃问道:“这柄剑,杀过人么?” “还未曾。”赵虞摇了摇头。 陈祖又锵地一声将剑刃收入鞘中。 “过了今晚,就有了!” 第208章:谋诛【二合一】 当晚,赵虞带着陈祖从主寨的寨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陈才瞧见,吓了一跳。 此时他已经从黄同、田二两人的口中得知了陈祖的事,正准备询问赵虞缘由,没想到赵虞竟光明正大地带着陈祖出入山寨。 “阿虎,这……这究竟怎么回事?”他将赵虞拉到一旁,低声询问。 赵虞故作惊讶地反问:“我黑虎寨现如今正遭到官兵的攻打,同在船上,自当同舟共济,陈寨主深明大义,决定助我等一臂之力,我不是让黄同、田二两人向你转告了么?” “可……” 陈才惊疑不定地转头看向陈祖。 他简直难以相信陈祖居然真的归顺他黑虎寨了,但看着陈祖此刻负手提着剑鞘,一脸平静,丝毫看不出要趁机发难的样子,他也不得不信。 此时赵虞笑着对陈才说道:“陈才,我有要事委托陈寨主,你放他出寨吧。” 看着赵虞如此理直气壮地下令,陈才虽有所迟疑,但还是吩咐手下山贼将陈祖放走了,毕竟郭达离开时吩咐过,若他不在主寨,那一切就听赵虞的,因此除非赵虞做得太过格,否则陈才也不敢违抗。 当然,看他惊疑不定的神色,想来他事后肯定会告知郭达。 赵虞也猜到这一点,但他并不在意。 因为今晚只要杨通一死,寨里就彻底变天了,哪怕被郭达猜到内情又如何? 赵虞有把握说服郭达。 在赵虞与陈才二人的注视下,陈祖负手提着剑,慢悠悠地走下了山路。 按照赵虞写在那张纸上的计策,陈祖找到了驻守在黑虎寨西侧的石原一伙官兵,故意将几名在夜里巡逻值岗的官兵引到了山南。 当时正值刘黑目对祥村发起首次袭击,虽然杨通还未率领另一股山贼参入,但祥村那边厮杀交战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不难被追赶陈祖的那几名官兵发现。 这几名官兵立刻就禀告作为捕头的石原。 “什么?黑虎寨疑似正攻打祥村?” 得知此事后,石原大感惊讶。 他与他的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早早就因为章靖的关系被调到这边,并不清楚东边的战况,自然不知官兵主营与黑虎寨双方正围绕着祥村做一番佯攻强袭,因此到意识到黑虎寨或在派人攻打祥村时,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也感觉十分纳闷。 毕竟他们也知道,祥村暗中屈从于黑虎寨,黑虎寨不太可能袭击祥村。 “会不会是黑虎寨声东击西?想骗咱们带人支援祥村,他好趁机向西逃离?”许柏压低声音猜测道。 石原想了想,摇头说道:“不太可能。……别说祥村背地里屈从于黑虎寨,黑虎寨不太可能袭村杀人,就算黑虎寨当真那样做了,祥村又能坚持多久?你等都清楚黑虎寨群寇的实力,这帮人倘若果真袭击祥村的村人,祥村能反抗到这种地步?” 他指了指夜空下的祥村方向。 顺着石原手指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柏、王聘、陈贵三人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因此从远处传来厮杀交战声判断,祥村那边的厮杀规模非常大,至少是数百人的混战,祥村哪有这个实力?肯定是他们一方的官兵在跟黑虎寨厮杀嘛。 沉思片刻后,石原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商议道:“这样,我与许柏带一半人去看看情况,倘若果真是我方的人手在祥村与黑虎寨群寇厮杀,咱们便帮那边的弟兄一把,杀那伙山贼一个措手不及。” 许柏、王聘、陈贵三人皆点了点头。 就这样,石原留下王聘、陈贵与一半的官兵,带着许柏与剩下一半的官兵,直奔祥村。 但遗憾的是,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祥村实在不近,等到石原等人赶到祥村一带时,驻守在祥村的叶县县尉高纯,以及他麾下五百名县卒,已然被刘黑目、杨通前后两股人马杀得败退,损失惨重,不得不撤出祥村。 眼瞅着远处的祥村再次恢复平静,许柏问石原道:“似乎结束了,还要去么?” 石原当然也猜到祥村那边的厮杀已经结束,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半道而返吧? 他想了想说道:“去祥村看看情况,倘若是我方得胜,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倘若是贼寇得胜,他们趁机杀他们一波……” “行。”许柏点点头。 在石原的坚持下,他们继续往祥村而行,结果正好就撞到杨通、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等人击败祥村的官兵,兴高采烈地返回山寨。 双方照了个正面。 别说杨通、刘黑目、张奉等黑虎寨群寇惊呆了,就连石原、许柏二人都愣住了。 在片刻的愣神后,双方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对方大声呼喊。 “官兵!官兵!” “是应山贼!是黑虎寨的人!” 在呼喊声中,石原仔细观望迎面撞上的黑虎寨群寇,见他们虽然人数超过己方,但似乎大多数人都负了伤,他立刻就意识到,这群黑虎寨群寇方才肯定在祥村这边遭遇了一场恶战——这并不难判断,毕竟祥村那边传来的厮杀交战声,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若非黑虎寨群寇与当地驻守的官兵经历了一场恶战,怎么可能持续那么久? 意识到对方已经历了一番恶战,石原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当即他大呼一声:“杀!” 可怜杨通、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这些人率领的黑虎寨群寇,之前刚刚与叶县都尉高纯的五百名官兵展开一番恶战,不说几乎个个带伤,光是气势上就弱了几分,一时间竟被人数少于他们的石原一伙杀得节节败退。 一见这种情况,石原心中大喜,他更加断定这群黑虎寨群寇方才经历了一番恶战,无力与他再战,因此他决定一口气将这股山贼除掉。 他当即就拉住一名官兵,吩咐他道:“立刻回驻地,叫王聘、陈贵二人率人围堵,告诉他们,我与许柏会尽可能拖住这些贼子。” “是!” 那名官兵立刻朝来路狂奔,向王聘、陈贵二人报信去了。 而石原则与许柏一同,联合手下的一百二十余名官兵,奋力击杀此地的黑虎寨群寇。 不得不说,起初见石原、许柏手下官兵人数不多,杨通倒也没想着逃跑,毕竟单从人数上看,他们一方仍有两百余人,而对面石原、许柏这群官兵才百来人,仔细想想也未必会输对不对? 可没想到真打起来后,光一个照面,他们就损失了二十几人。 该死的周虎,他怎么就算漏了这股官兵呢? 心中暗骂着赵虞,杨通大声鼓舞麾下的山贼:“只不过是寥寥百来人而已,咱们方才击溃了数百名官兵,难道还怕这区区百来人么?” 听到杨通的鼓舞,他手下群寇慌乱的心神,终于得以稍微安定下来。 但这,也暴露了杨通的存在。 当时听到杨通的喊声,石原只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杨通的方向,但这一看,他的双目顿时就瞪直了。 杨通?! 黑虎寨贼首?! 此时此刻的他,总算是体会到了何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撞到杨通。 阿昌,今日为你报仇雪恨! 回想起同伴阿昌临死前吐口血沫、一脸留恋人世的无助模样,石原心中便涌起滔天之怒。 “杨通!” 他大吼一声,手持利剑直奔杨通而去。 在混战之际,从旁山贼也没想到石原会直奔杨通而来,一时间竟没挡住石原,好在杨通自己也有一身还算不错的武艺,勉强倒还是能够抵挡。 平心而论,石原同伴阿昌的死,其实跟杨通没什么关系,杨通甚至都不知有这么个人,倘若硬要有人负责的话,其实赵虞得负起这个责任,但石原却不管这些,他只知道杨通是黑虎寨的贼首,既然黑虎寨的人杀了他的同伴,那么杨通自然而然就得负起这个责任。 与石原持相同意见的,还有他的同伴许柏。 “什么?杨通?” 听到石原的喊声,许柏也是莫名惊喜,当即就指着杨通的方向大叫道:“擒杀贼首杨通者,可得一万钱赏金!” 一听这话,石原、许柏二人手下的官兵立刻就红了眼。 那可是一万钱的悬赏啊,倘若按照叶县、昆阳一带人均每月二百钱收入来算——实际还不到这个数目——这就是整整五十个月的月收,超过四年的收入! 一颗人头抵得上四五年的收入,这是什么概念? 于是乎,官兵们士气暴增,一个个奋不顾身地杀向杨通。 杨通当即就慌了神,连忙招呼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几个带人保护自己。 没想到一声惨叫,冯兴却先被官兵们砍翻在地,乱刀砍死,惊得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几人眼皮直跳。 “撤!撤!”张奉当即就叫喊声。 远远听到张奉喊撤,杨通真恨不得冲过去给他一巴掌:你们几个倒是能逃,老子怎么办?!老子被这群官兵死死盯住了啊! 他强忍着怒骂的冲动,大声唤道:“黑目?黑目?” 身在不远处的刘黑目听到杨通的呼唤,眼珠微转。 这段时间,杨通固然待他不薄,他也信誓旦旦地表示效忠杨通,与杨通称兄道弟,但看当前这个情况,倘若他跟着杨通一起,那肯定是要给杨通陪葬啊。 与其给杨通陪葬,那还不如留着有用身,说不定杨通一死,他还能坐上黑虎寨大寨主的位子。 想到这里,刘黑目故作义正言辞地大喊:“刘黑目在此,休伤我大寨主!” 刘黑目? 听到刘黑目大喊的官兵们,脑海中立刻盘算了起来。 杨通,一万钱赏金…… 刘黑目,三千钱赏金…… 仅片刻的停顿后,大部分的人还是继续围攻杨通,唯有那些自忖抢不过同泽的官兵们,才决定退而求其次,去追击刘黑目。 毕竟三千钱也不算少,怎么说也值一年的收入。 而就趁着这个机会,刘黑目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呆着自己手下的人朝外突围。 他自己先逃了。 不得不说这厮确实狡猾,直到他逃远了,杨通、张奉、吴胜几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了先例,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张奉、吴胜、马弘三人也相继带着自己的手下逃命,对杨通那边的求救视若罔闻。 这也难怪,毕竟山贼世界里的好兄弟,大多都是喝酒吃肉一起、送死你去的那种兄弟,有几人会真正为了同寨弟兄两肋插刀?——否则当日赵虞救回那数十名山贼,寨里的山贼也不会对赵虞刮目相看。 但很可惜,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幸运,比如吴胜,他就走了霉运,被许柏截下,眨眼之间就被官兵砍成肉泥。 吴胜手下的山贼顾不得给自家老大报仇,立刻就做鸟兽散。 顷刻之间,刘黑目、张奉、吴胜、马弘、冯兴五位寨主,三个逃走,两个阵亡,只剩下杨通一人,带着他手下的山贼苦苦支撑,一边支撑一边心中大骂,骂刘黑目、张奉、马弘这三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过就事实而言,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逃走,对于杨通倒也并非全无贡献,至少他们三人引走了不少官兵,变相地也算是给杨通强行突围创造了一定的机会。 “你们几个,给我挡住!给我挡住!” 杨通叫骂着手下的山贼,逼迫他们上前抵挡住官兵,而他则趁机逃走。 可惜事到如今,纵使是杨通手下的山贼,也不想白白死在这里,他们不顾杨通的命令,纷纷逃亡。 好在杨通身边还有那么些忠心的手下,他们拼死保护杨通杀出重围。 见此,石原与许柏态度一致:“休要管余众,擒杀杨通!” 不得不说,一百余名官兵碰到两百余名负伤的山贼,其实严格来说是势均力敌的,毕竟他们此前杀溃了叶县县尉高纯手下五百名县卒,当然是有实力的,只要杨通、刘黑目、张奉等人能团结一致,同进同退,未见得不能杀退石原,全身而退。 但很可惜,这些人一个个心思不纯、各怀鬼胎,以至于短短片刻工夫就被石原击破。 而这,也正是赵虞最终选择石原做那把刀的原因——虽然石原手下的官兵,放在平日里可能不算太大的威胁,但作为压垮杨通、刘黑目、张奉等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绰绰有余。 倘若杨通就此死在石原的追杀下,那一切就尘埃落定,但似乎上苍也愿意看杨通多挣扎片刻。 大概寅时二刻前后,杨通在石原、许柏等官兵的追杀下,拼死杀出重围,逃入了应山群山。 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大口喘着气,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尽管逃入了山中,但他却丝毫未敢松懈,一来沿途保护他拼死杀出重围的忠心手下,一个个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他孤寡一人;二来,他身后不远处,还有石原、许柏等人锲而不舍地追杀他。 忽然,正前方的山上出现了不少火把的光亮,隐约还有声音传来。 “在哪?” “我看到似乎往这边来了。” “你真的看到了?” “我真的看到有人从这边逃入山里,肯定就是杨通。” 听到那些人声,杨通面色顿变,没想到后头有官兵,他前面也有官兵。 此刻心慌意乱的他并不知道,他正前方的官兵,正是王聘、陈贵二人率领的官兵,他们在收到了石原送来的消息后,就在应山东南一带的山坡巡视,明摆着就是要截住试图逃回山寨的杨通。 回头再看看身背后,石原、许柏率领的官兵也追上来了。 前有官兵,后亦有官兵,杨通恨恨地举拳锤向身边那棵树。 他应山虎杨通,堂堂黑虎寨的大寨主,今日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该死的刘黑目!还有张奉、马弘,看我回去后怎么收拾你们! 暗自咬牙切齿着,此时杨通心中最恨的,早已不再是‘算漏’了石原这伙官兵的赵虞,而是刘黑目、张奉、马弘这三个丢下他顾自逃生的混账。 在前后上下疑似有数百名官兵的搜寻下,杨通一边暗骂着刘黑目几人,一边屏着气,小心翼翼地在树林中穿行,唯恐惊动附近一带的官兵。 此时他忽然想到了郭达与牛横二人,心中万分后悔。 虽然近段时间杨通与郭达关系日渐僵冷,但杨通知道,郭达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哪怕被他削去了许多职权,郭达也没有像陈陌、王庆那样,拿马盖的事来威胁他。 而牛横,虽然那头蛮牛鲁莽又容易坏事,但胜在性格直,为人忠心。 杨通坚信,假如他被官兵砍去了双脚,牛横绝对会背着他一起逃亡,绝不会像刘黑目、张奉、马弘那帮混账那样独自逃生,哪怕最后他二人无法突围,一起被官兵所杀。 可惜如今想这一些都已经晚了…… 不,还不算晚! 杨通伸手摸了摸脸上的汗水与血水。 只要他能逃回主寨,他发誓他会重惩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重新启用郭达与牛横,努力将三人的关系恢复至以往那般…… “咔嚓。” 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疑似有谁踩到了地上的枯枝或落叶。 “谁?” 杨通立刻警觉起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旋即,不远处那棵树的背后,徐徐走出一个人。 杨通眯着眼睛看向对方,借助朦胧的月光,他逐渐看清了对方的面孔,惊得双目逐渐睁大。 “陈祖……” 面色微变的他,低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不错,来人正是陈祖。 事实上在石原等人赶去祥村支援的时候,陈祖就远远跟在后面,包括后来石原等人与杨通等人厮杀,陈祖也在远处暗中观望着。 跟石原的态度差不多,刘黑目、张奉、马弘几人逃走,陈祖连看都不看一眼,他就盯着杨通。 运气还不错,在石原、许柏等人找到杨通之前,他先找到了杨通的踪迹。 “杨寨主,好久不见。” 考虑到远处有官兵在,陈祖压低了几许声音,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的心情。 尤其是借助月光,他隐约看到杨通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他心中别提有多畅快。 “你……你不是关在地牢里?你怎么逃出来的?”杨通惊疑不定地问道。 陈祖笑而不语,转头看了一眼西侧漫山遍野的火光。 他知道,那是数百名手持火把的官兵,正在四下搜寻眼前的杨通,他笑着说道:“想要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好在这些官兵帮了我一点小忙,让我只需在你回寨的必经之路上候着你。” 听到对方语气有异,杨通咽了咽唾沫,心惊肉跳地问道:“你、你想做什么?” “杨寨主不知么?” 陈祖挑了一下眉,缓缓抽出了赵虞暂借他的那柄剑,抽出了明晃晃的剑刃。 见此,杨通下意识退后一步。 要知道他在石原等人的追杀下一路逃亡至山中,全身多处负伤,哪有余力与陈祖搏杀? 此时的他,也顾不得仔细思忖陈祖是如何逃出来的,当即说道:“陈祖,我知道你恨我袭你山寨,但此刻你杀了我,必然引来附近的官兵,你也是山贼,你以为官兵会放过你么?……这样,我让你当二寨主,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日后你我就是兄弟,倘若杨通做出对不住你的事,必遭天谴。” “当真?”陈祖脸上露出几许犹豫。 见此,杨通攥着剑走向陈祖,满脸堆笑道:“千真万确,回到山寨后我就让你当二寨主……” 说着这话,他在路过陈祖时猛然挥剑斩向陈祖,然而陈祖早就防备,整个人往下一蹲便避过了杨通这一挥砍,旋即在起身时,顺势将手中的利剑捅入了杨通的胸部,贯穿背部。 “我就知道。” 凑近杨通几分,陈祖脸上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噗。” 杨通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恨恨地看着陈祖,艰难地咒骂道:“你、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一死,寨里必然……大乱,官兵……官兵会将你……还有刘黑目、张奉、马弘等人,通通……杀光!” 听到这话,陈祖脸上浮现几许嘲讽的笑容。 他一把按住杨通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按在一棵树上,右手手中利剑连捅几下。 杨通睁大着眼睛,怨恨地死死盯着陈祖,旋即逐渐失去了生气。 任凭杨通的尸体噗通一声倒在地上,陈祖怜悯地摇了摇头:“临死前,连究竟是谁要杀你都不知,可悲啊,杨通。……说到底,你也只是个小毛贼而已。” 说罢,他蹲下身,一剑剁下了杨通的首级。 吴进,老大给你报仇了,你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提着杨通的首级,看着杨通死不瞑目的惨状,陈祖微微叹了口气。 而此时,附近一带的官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响动,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第209章:牵一发而动全身 平心而论,对山寨覆灭,陈祖其实并不是很记恨杨通,毕竟他也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杨通击败了他,吞并了他的手下,那就说明是他陈祖失败了。 真正让陈祖无法释怀的,是吴进等人的死。 吴进,便是在黑虎寨制造叛乱的陈祖手下,他趁当日杨通、郭达、陈陌、王庆等黑虎寨的头目庆贺得胜而喝地酩酊大醉时,联合一群依旧忠心于陈祖的山贼,在夜里发动叛乱,在试图救出陈祖的同时,也间接地险些害赵虞与静女二人死于非命。 但很可惜,吴进等人失败了,他的脑袋被暴怒的杨通砍了下来,悬挂在黑虎寨的寨门处,整整挂了七日。 当赵虞以及看押陈祖的黄同、田二将这件事告诉陈祖时,陈祖虽面色平静,但心底却涌起了滔天之怒。 他当然恨杨通,但他最恨的却是自己,因为在他看来,正是因为他的无能,才使那些忠于他的手下白白牺牲,尤其是吴进,明明可以投奔杨通,却为了搭救他这个无能的老大,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陈祖已经死了,在他山寨被黑虎寨攻破的时候,就应该死了,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赵虞劝说了杨通,为陈祖续了一命,因此就连陈祖自己亦不否认,他欠赵虞一条命。 而除了欠赵虞的,陈祖还欠吴进那些忠心手下的。 那些已死心塌地转投杨通的人,陈祖也没有义务为他们操心,但唯独吴进等人,包括在山寨覆灭之日牺牲的手下,这笔血债应当向杨通讨回来。 而今日,他终于办到了,无能的老大,终于为那些忠心的手下,报仇雪恨了。 “谁?” “谁在那边?” 此时,附近的官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响动,纷纷围了过来。 见此,陈祖也不惊慌,用手接住杨通首级处滴落的鲜血,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任凭那些官兵从四面八方围向这边。 待这些人走近时,他不等对方率先发问,便举着头颅炫耀般地说道:“是我,我杀掉杨通了,一万钱的赏金是我的了!” 从四面八方围向这边的官兵愣了一下,看看陈祖脚下的无头尸体,又看看陈祖提在手中的首级,当即就有人露出了羡慕、郁闷甚至嫉妒的神色。 “真的是杨通……” “该死!被这小子抢了先……” “这小子……” 官兵们一个个地发出了郁闷的声音,看着陈祖欣喜若狂地奔下山去。 然而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惊呼,陈祖也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竟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好在他半途及时抓住了从旁的树,但他手中的首级,却咕噜咕噜地滚落下山。 此时官兵们就听到了陈祖着急的呼声:“我的,该死的……” 山上的官兵一愣,心中微动,当即就有几人就冲下去,冲得比陈祖还要快,从他身边掠过。 见此,陈祖假意急地大叫:“那是我的,是我的!是我杀了杨通!那一万钱赏金,你们谁也不能抢!” 从他身边掠过的官兵们,颇有默契,纷纷笑着宽慰他。 “我们知道,是你的,我们只是帮你找……” “我帮你找,找到后你分我一半……” “我来帮你找,我只要四成……” 旋即,这群官兵不顾陈祖急地骂娘,一个个地笑嘻嘻地冲下了山。 甚至于,还有不少官兵闷不做声,只顾埋头往山下狂奔,沿途四下张望那颗滚落的首级,恐怕是打算占为己有。 在整整一万钱赏金的刺激下,谁也没有空暇仔细分辨陈祖,争前恐后地从陈祖身边掠过,下山去搜寻杨通的首级。 哪怕是此时才从远处赶来的其余官兵,在得知了这件事后,也立刻抱着侥幸心理下山搜寻。 而趁着这个机会,陈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朝山上而去。 他也不知他为何要返回黑虎寨,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没了其他的去处,亦或是,他也想看看那个叫周虎的小子会如何收拾残局。 陈祖悄然离开后不久,便有一名官兵找到了杨通的首级。 看得出来这人心肠不坏,他找到杨通的首级后并未吞没,而是举着首级大喊:“喂,方才那杀了杨通的小子呢?杨通的首级我帮你找到了,我要的也不多,分我两成如何?” 在其余官兵羡慕、郁闷乃至嫉妒的关注下,那官兵反复喊了几声,都不见有人答应。 其余官兵们也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纷纷议论起来。 “话说……方才那人是谁啊?” “对啊,谁杀了杨通了……” 不过,奇怪归奇怪,但大多数此刻却顾不上仔细思忖这件事,毕竟杀掉杨通的正主不见了,那他们……见者有份? 于是乎,一群官兵为了一颗价值一万钱的首级哄抢起来,直到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赶到,才制止了这场骚乱。 面对着一群皆口口声声表示是自己杀了杨通的官兵,石原也感觉颇为头大。 毕竟从一些实诚的官兵口中,他已得知杀死杨通的人是一个……好吧,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 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隐隐感觉事情不对劲。 许柏压低声音猜测道:“不会是对面的贼子作为吧?” 黑虎寨的人,杀掉了他们黑虎寨的大寨主? 石原与王聘、陈贵二人表情古怪地对视了一眼,又仔细看了看那颗首级。 没错,那就是杨通的首级。 虽然事情有点诡异,但终归杨通确实是死了,他们也对得起死去的同伴了。 想了想,石原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商议道:“这样,我先带着杨通的首级去见章将军与三位县尉,你们三个带着弟兄立刻回到咱们的驻地,防止黑虎寨的人趁机逃逸……”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有官兵叫嚷道:“石捕头,你莫非要卷了赏金逃跑?” “去你娘的!” 石原笑骂道:“区区一万钱赏金,老子还不放在眼里。” 在一番哄笑声中,石原带着几名官兵,带着杨通以及吴胜、冯兴三人的首级,直奔祥村而去。 此时天色逐渐大亮,章靖、黄贲、高纯三人在祥村收拾残局,收敛高纯手下那些官兵的尸体。 远远看着高纯冰冷的面孔,看着那些叶县官兵闷不做声地收敛同伴的尸骸,章靖与黄贲二人无比的尴尬。 不是他俩不想帮忙,而是高纯拒绝了他们的帮忙,原因不言而喻,只因为章靖与黄贲二人没有按照原定计划那般支援祥村,才导致高纯手下的叶县官兵损失惨重。 而其中最尴尬的,那无疑就是作为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 他知道,若非他的身份,恐怕高纯早就已经对他不客气了。 但他依旧想不通,黑虎寨群寇为何会强袭祥村。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石原带着几名官兵来到了祥村,将杨通、吴胜、冯兴三人的首级,献于章靖、黄贲、高纯三人面前。 杨通……死了? 别说黄贲与高纯二人满脸惊愕,就连章靖亦感觉不可思议,皱着眉头问道:“石捕头,请将经过原原本本告知章某。” “是!” 石原抱抱拳,便向章靖、黄贲、高纯三人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比如他们在山中巡逻时无意间注意到了祥村这边的厮杀,赶来增援时,恰巧撞见杨通一干贼寇离开。 “哈!这就叫老天有眼!” 在章靖皱着眉头沉思之际,高纯死死盯着杨通、冯兴、吴胜三人的首级,仿佛恨不得叫人将这三颗头颅剁碎。 良久,他长吐一口气,一脸感激地对石原说道:“石捕头,你替我死去的手下报了仇,高某欠你一个人情。” “不敢不敢,高县尉言重了……” 说着,石原看了看左右,奇怪问道:“怎得不见马县尉?马县尉留守主寨了么?” 听到这话,场面立刻就变得更加尴尬了,黄贲、高纯二人皆转头看向章靖,前者默然不语,后者暗自冷哼,弄得章靖好不尴尬。 此时,黄贲沉声说道:“章将军,如今您可以打消对马盖的怀疑了吧?倘若马盖果真向黑虎寨通风报信,告知黑虎寨祥村乃是我等设下的陷阱,黑虎寨又岂会明知故来?可见,马盖是与黑虎寨毫无关系。” 章靖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说道:“还有另外一个可能,黑虎寨的谋者察觉到我等识破了马盖,他反其道而行……” 他刚说到这,就听高纯冷笑一声:“那杨通的首级如何解释?黑虎寨的谋者识破了章将军的计策,却反将杨通的首级送到咱们手中?” 黄贲亦面色不快,皱着眉头说道:“章将军,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是你说你有绝对的把握证明马盖勾结黑虎寨,黄某这才同意您将马盖软禁,可如今事实证明马盖与黑虎寨毫无关系,章将军理当立即释放马盖!” 从旁,石原听到这些一脸愕然:“什么?马县尉勾结黑虎寨?这不可能!” 他皱着眉头看向章靖。 看着黄贲、高纯一脸不悦,就连石原的眼中亦充斥着不能理解,章靖颇感郁闷。 他相信他的判断不会有错,那马盖必定是黑虎寨的内应,黑虎寨不攻他主营却攻明显是陷阱的祥村,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将马盖识破这件事,被黑虎寨那名谋者识破了。 但遗憾的是,这个猜测已无法得到黄贲、高纯二人的认可。 “……我知道了,我会信守承诺,向马县尉致歉。” 他沉着脸说道。 第210章:牵一发而动全身(二) 两个时辰后,章靖、黄贲、高纯三人带着官兵回到主寨。 回到主寨后,他们三人立刻就来到了关押马盖的帐篷。 不得不说,当这三人一起露面时,马盖俨然有种万念俱灰的绝望。 完了完了,这三人一起出面,肯定是已经找到了我的罪证…… 就当马盖惊恐于他掩盖的秘密就要被揭穿时,忽见黄贲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愧疚地说道:“马盖,让你受委屈了……” 诶? 正准备俯首认罪的马盖闻言一愣,左瞧瞧、右瞧瞧,试探道:“没抓到杨通?” “杨通已经死了。” 黄贲一边替马盖松绑,一边解释道:“你招揽的那个石原,了不得,他以百来人击破了杨通数百名贼寇,当场击毙吴胜、冯兴两名贼首,就连杨通也被他们杀了……” 杨通……死了? 马盖心中一惊,一时间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还记得昨日章靖一脸得意地断定黑虎寨已中了他的计中计,此人甚至一口点破了他马盖勾结黑虎寨的事实,可今日听黄贲这话,似乎他马盖的嫌疑已经洗脱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见此,黄贲便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盖。 马盖这才知道,原来黑虎寨昨晚并没有强袭他官兵主寨,而是偷袭了祥村,由于章靖坚持己见,导致驻守祥村的叶县县尉高纯没能得到援兵相助,被杨通一伙重创,但杨通一伙也没好过,在返回山寨的途中被闻声而来的石原撞见,被石原趁机杀了一阵,连带着杨通本人也死了。 不得不说,当听完黄贲的讲述后,马盖一时间就懵住了。 他也不能理解,明明他中了章靖的计谋,确确实实向黑虎寨传递了‘祥村乃是陷阱’的讯息,何以黑虎寨最后还是强袭了祥村,阴差阳错地破了章靖的计谋。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命,他的名誉,暂时都保住了。 此时,章靖亦忍着心中的郁闷走到马盖面前,抱拳行礼致歉:“马县尉,看来确实是章某……是章某误会你了,章靖在此将马县尉赔罪,请马县尉原谅在下。” 看着章靖堂堂陈太师义子、堂堂当朝将军向自己赔罪,马盖颇有些不知所措。 从内心出发,他很佩服章靖的器量——从章靖看向他的目光中,马盖便意识到这位将军还在怀疑自己,可在依旧怀疑的情况下,章靖信守承诺,亲自向他道歉,这种器量,让马盖不得不为之折服。 但遗憾的是,他马盖确确实实是黑虎寨的内应,尽管佩服章靖,却无法与他成为朋友,毕竟这位章将军实在太可怕了,他至今都没有想通,这章靖是如何将他识破的。 这等可怕的人物,还是赶紧想办法让其离开吧。 从旁,黄贲见马盖不说话,会错了意,误以为马盖是不愿原谅章靖,只是顾虑章靖的身份而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于是他立刻打圆场道:“诸位,以大局为重,眼下杨通已死,黑虎寨群龙无首,正是趁机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有什么事,咱们等击破了这股贼寇再说。……马盖?高纯?” “哼。”高纯斜睨了一眼章靖,轻哼一声。 注意到高纯对章靖的不恭,马盖心中微动,故作不满地点了点头:“行吧,那就……姑且先这样吧。” 片刻后,众人聚集在马盖的兵帐,商议趁胜进剿黑虎寨的计划。 此时不难看出,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已不再像前一阵子那般,事事以章靖的意见为主。 面对这种排挤,章靖心中自然有火,但遗憾的是,这样的局面是他自己造成的。 指认马盖是黑虎寨内应,得罪了马盖;因为没有支援祥村,得罪了高纯;而剩下的黄贲,也因为他毫无证据地指认马盖,且判断失误导致高纯手下的官兵受到重创,而对他失去了原本的信赖。 若非他想见见黑虎寨的那名谋者,他早就拂袖离开了,哪会在这忍受黄贲、马盖、高纯三人对他的排挤? 当日正午,黄贲、马盖、高纯率领麾下的官兵再次攻山。 而此刻的黑虎寨主寨内,又是什么状况呢? 今早天亮时分,郭达、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等人,便陆陆续续地回到了主寨,毕竟旧寨的废墟无险可守,夜里伏击一下官兵尚可,但在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抵挡官兵的正面攻击,那只是痴人说梦。 也是在这会儿,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也终于甩脱了追击他们的官兵,逐个回到了黑虎寨主寨。 见只有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回来,郭达顿生惊疑,当即追问杨通、吴胜、冯兴等其余人的下落。 在一番支支吾吾后,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这才道出了事实。 原来他们三人当时抛下了杨通等人,便自顾自逃回了山寨。 郭达与牛横顿时大怒。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就这么自顾自逃回来了?”牛横更是暴怒。 要知道牛横尽管对杨通诸般不满,但多多少少还有有点旧情在,更别说他最恼恨的就是刘黑目。 一听刘黑目说他抛下了杨通,顾自逃生回来,牛横当即大怒,立刻就要对刘黑目不客气。 好在褚角及时出面劝阻:“大敌在前,倘若我等在做内讧,那就真的再无一点生机了!” 在褚角的劝说下,郭达只能以大局为重,出面制止了牛横:“等老大回来,他自会处置刘黑目几人。” 听到这话,牛横这才罢休,反观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则一个个神色不安,显然他们也猜到杨通回来后肯定不会对他们客气。 如今他们三人,只能暗自祈祷杨通死在了石原一伙官兵的手中。 按捺对刘黑目的愤恨与杀意,郭达私下与赵虞商议:“据刘黑目几人所言,老大当时被石原那伙官兵追杀,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咱们该当如何?” 赵虞闻言宽慰道:“郭达大哥稍安勿躁,大寨主未必就不能逃出升天,倘若是有万一,那到时候只能集你我之力,先稳住局面。” 郭达点了点头。 直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临走之前,他忽然问赵虞道:“阿虎,听陈才说,你把陈祖放了?” “啊。”赵虞也不隐瞒,敷衍道:“我有事吩咐他。” 说罢,他也不等郭达再发问,催促道:“郭达大哥,此番山寨遭到重创,想来官兵必然会趁胜追击,郭达大哥当立刻联合众人保卫山寨,否则……一切休矣!” 听到这话,郭达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此刻他哪还有心情再追问陈祖的事。 不得不说,杨通能否活着回来,着实牵动着寨内许多人的心,比如郭达、比如刘黑目。 但其中并不包括赵虞。 此时的赵虞能肯定杨通已经死了,因为在刘黑目逃回黑虎寨的时候,陈祖也回来了,赵虞很大胆地将陈祖安置在他与静女的屋子里,有静女打掩护,郭达手下的贼子根本不会想到屋内藏着陈祖。 更何况,自从刘黑目逃回山寨后,山寨里便人心惶惶,谁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管陈祖。 正午前后,就如同赵虞所判断的那般,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率领着官兵攻上了山。 得知此事后,郭达立刻带着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刘黑目等人进行抵挡。 在双方交手前,黄贲命人出示了杨通、冯兴、吴胜三人的首级,他让三名官兵用长矛挑起那三颗头颅,以便黑虎寨群寇能清楚看到。 不得不说,当看到杨通的首级时,黑虎寨群寇皆大为震惊,虽然他们此前就预感杨通这次多半是死定了,但直到亲眼看到杨通的首级,他们才能确认。 杨通……果然死了。 黑虎寨群寇莫名有些惶惶不安,好在郭达、陈陌、王庆、褚角、刘黑目等人心中早已有所预料,当寨内群寇出现骚动时,他们立刻喝止。 郭达更是大声呼喊:“如今唯有团结一致才能活命,否则若叫官兵攻破山寨,我等皆遭屠戮!” 听到这话,黑虎寨群寇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团结一致对抗官兵的强攻。 对此,黄贲、高纯二人,甚至是马盖都感觉十分奇怪。 明明黑虎寨的贼首杨通死了,但为何这群贼寇却还敢进行抵抗? 原因很简单,因为从一开始,杨通就不是黑虎寨抵抗官兵中最关键的核心人物。 黑虎寨抵挡官兵的最关键、最核心人物,乃是此刻站在郭达身边的赵虞。 迄今为止黑虎寨屡屡击退官兵,皆出自赵虞的手笔。 尽管赵虞年幼,黑虎寨群寇大多数情况下把他看成孩童看待,只是惊诧于此子的聪慧而不想招惹,但在潜移默化之间,他们亦渐渐对赵虞产生了信赖。 因此只要赵虞还在,黑虎寨群寇倒也不至于会彻底失去抗击官兵的信心。 更何况,黑虎寨内还有陈陌、王庆、牛横、褚角、褚燕等悍寇在。 当日双方一直僵持到黄昏,官兵这才逐渐退去,决定等天明后再强攻黑虎寨,一举将山上的贼寇一网打尽。 而暂时击退了官兵的黑虎寨内,也理所当然地展开了对大寨主之位的争夺。 第211章:狼穴虎占【二合一加更12、13/22】 正所谓蛇无头不行、人无头不动,无论是什么样的团体,都必须有一个头领,山贼亦不例外。 还记得杨通临死前曾对陈祖说,他一死,黑虎寨必然大乱,结果遭到了陈祖的嘲笑。 不得不说,杨通确实是太看得起他自己了,因为有能力代替的他的人,黑虎寨比比皆是。 郭达、陈陌、王庆、褚角,甚至是刘黑目,这些人都有这个资格。 当然,在陈祖看来最有资格的那个,当然就是派他守株待兔来杀杨通的那个…… 当晚入夜后,郭达召集陈陌、王庆、褚角、刘黑目、张奉、马弘等人在聚义堂商议要事,相信在场众人都知道他想商议什么。 无非就是选出一个新的寨主嘛。 对于大寨主这个位子,惦记的可不止赵虞一人,至少还有王庆。 而王庆这家伙也最坦率,待众人陆陆续续汇聚于聚义堂内,准备坐下商议时,他大摇大摆地就坐上了杨通的位子,着实看傻了郭达、褚角、刘黑目几人。 “王庆,你做什么?”牛横立刻就不快地喝斥道。 郭达伸手拦下了面露不快的牛横,皱着眉头问王庆道:“王庆,你这是做什么?” 王庆摊了摊手,吊儿郎当地笑道:“这不明摆着么?……郭达,官兵就在山下整装待发,咱们就少来点虚伪的,杨通的位子,就归我王庆了。” “凭什么?” 在褚角的身旁,褚燕一脸不服地说道。 “哈,当然是凭功劳了。”王庆看了一眼褚角,戏虐道:“怎么,褚当家也想做这个位子?” 褚角伸手拦下一脸不快的义子,另一只手捋着胡须,憨厚地笑道:“不敢不敢。”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不满说道:“论功劳,论功劳的话,那得是咱们老大!”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旋即便发现说话的正是陈陌身侧的刘屠。 王庆的面色稍稍一沉,皱着眉头对陈陌说道:“陈陌,你要和我抢?” 说罢,不等陈陌开口,他沉着脸神色凝重地又说道:“说起来,我还欠你一条命,倘若你想做这个位子,我可以让给你……” 他指的,是当时陈陌在章靖手下救下他的那件事。 听到王庆的话,陈陌淡淡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老大……”刘屠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陌。 见此,王庆心中大喜,当即就说道:“好!够意思!我保证绝不亏待你与你的人……” 说罢,他转头看向其余两拨人。 在他看来,寨内有机会与他争夺大寨主位子的,无非就是陈陌、郭达、刘黑目三人。 总的来说,当前寨内就数刘黑目的势力最大,尽管冯兴、吴胜死了,但张奉、马弘还活着,褚角、褚燕也还活着,仔细盘算一下,刘黑目的势力几乎接近现有寨内人数的四成。 至于剩下的六成,郭达与牛横占三成,陈陌与他各占一成半左右。 但在这些当中,王庆最心虚的其实是面对陈陌,因为他欠陈陌一条命,倘若陈陌提出要求,说他想坐杨通的位子,那王庆就只能帮助陈陌,毕竟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他做人的原则。 可没想到,陈陌对这个位子似乎不感兴趣,这让王庆大为欣喜。 然而,陈陌默许,可不代表其余人默许。 当即,郭达手下的陈才就叫嚷起来:“大寨主身故,那理当由咱们老大接替,哪轮得到你王庆?” 听到郭达的话,牛横亦在旁帮衬:“说得没错!” 见此,王庆也不着急,笑嘻嘻地对郭达、牛横二人说道:“郭达,不是我说你,你天生就不是能做主的人,你没有那个魄力。前段时间杨通那样对你,你居然默默忍受?我都替你觉得窝囊。……你不是能做主的人,你需要有个给你撑腰。” 不可否认,郭达最大的缺点就是犹豫,尤其是在做决定方面,他太过于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因此就像王庆所说的,他需要有个人给他撑腰,或者说得直白点,他需要一个能拍案、能做主的人。 在这一点上,别说赵虞,就连杨通都比他强。 但只要确定了大方向,郭达就会一丝不苟地去执行,解决期间遇到的小问题——这是郭达的优点,也是赵虞看重他的地方。 说白了,郭达的性格注定他天生就是二当家的命。 这一点,其实郭达自己也知道,因此当初杨通有心收赵虞为义子时,他也没起什么歹念,因为他知道他自己确实不合适。 但自己知道归知道,被王庆当众说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而此时,刘黑目也坐不住了,嘿嘿怪笑道:“王庆兄弟虽然合适,但我想这里还有比王庆兄弟更合适的人……” 听到这话,王庆斜眼瞥向刘黑目,嘲讽道:“刘黑目,你说的不会是你吧?哈!刘黑目,在看到杨通首级的那会儿,我想你们三个心里是松了口气吧?啧啧,要是杨通还活着,你们三个岂能落到什么好下场?” 他摇了摇头,继续嘲讽道:“这段时间,杨通待你最为不薄,然而事危之时,你且丢下他独自逃命,哈哈哈,像你这种不义之人,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要坐这个位子?你就不怕杨通做了鬼来找你?” 面对着王庆的嘲讽,刘黑目也不在意,点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道:“不错,我确实对不住杨大寨主,但我也没有办法,当时摆在我面前就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杨寨主一起死,要么趁机逃走……我也想救杨寨主,但我无能为力。我想活命,这有什么错么?王庆,你拿这件事嘲笑我,那我问你,换做是你,你会与杨寨主一同赴死么?” “……”王庆顿时语塞。 让他给杨通陪葬?想都别想,他巴不得杨通去死。 见王庆不说话,刘黑目更为得意,摊摊手说道:“你看,连你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我与杨寨主一同赴死?我也想活命啊……” 屋内众人相互看了一眼,感觉确实不好就这件事指责刘黑目,毕竟想活命这个理由确实很真实。 而一脸坦然说穿此事的刘黑目,也确确实实是个厚脸皮的真小人。 此时,屋内的焦点都集中在郭达、刘黑目、王庆三人身上,且这三人谁也不肯放弃这个位子,尤其是王庆与刘黑目。 王庆就不说了,刘黑目对大寨主的位子更为执着。 考虑到褚角、张奉、马弘会支持他,刘黑目自然没有理由放弃。 而就在这三方僵持不下时,忽然赵虞从郭达身边走到了王庆身边。 “小子,你来投奔我么?”王庆嬉笑着问道。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旋即面向众人微笑道:“既然诸位僵持不下,我有个建议,不如这大寨主的位置,就由我周虎来暂坐吧。” “!!” “!!” “!!” “!!”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皆露出惊愕之色,就连一脸淡然坐看众人争相大寨主之位的陈陌,亦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赵虞,更别说郭达、刘黑目、张奉、马弘、褚角、褚燕等人。 在片刻的死寂后,聚义堂内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郭达手下的陈才等人,陈陌手下的刘屠等人,包括刘黑目、张奉、马弘、褚角、褚燕等人的手下,皆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然而郭达、陈陌、刘黑目、张奉、马弘、褚角几人却没有笑,一脸震撼地看着赵虞,看着赵虞神色平静地扫视堂内众人。 “笑什么呢?”赵虞平静地说道:“要说功劳,难道我不才是寨里功劳最大的那个么?” 渐渐地,屋内的笑声停止了,陈才、刘屠等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这小子,不是在开玩笑? 此时,王庆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赵虞,问道:“小子,连你都想做这个位子?” 赵虞微笑说道:“人人都坐得,难道我坐不得?” “哈!”王庆闻言大笑道:“你觉得有人会服从你这个十来岁的小毛孩?” 赵虞一脸平静,扫视了一眼屋内众人,平静说道:“我以为,近一年都是我在发号施令,我也未见有谁提出什么异议呀?诸位不觉得么?” “……”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个个变色。 他们忽然意识到,事实正如赵虞所言。 别看近一年表面上都是杨通在发号施令,但谁不知道真正的决策者正是这个小孩? 就连王庆也被赵虞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小子,你来真的?”王庆忽然做凶狠状,试图吓退赵虞。 但很可惜,赵虞毫不畏惧,淡淡说道:“你吓不住我,王庆。……当初八寨投奔杨通时,若非我欣赏你,暗中保你,你早就被杨通除掉了,今日你却在这吓唬我,恩将仇报,合适么?起来吧,这个位置不属于你。” “……” 王庆愕然的看着赵虞。 不远处,陈陌亦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的确,当初八寨投奔杨通时,陈陌与王庆皆为此心忧不已,生怕杨通趁机除掉他们,然而杨通最后却并没有那样做。 当时陈陌、王庆二人都觉得奇怪,直到今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赵虞在暗中保他们。 这简直…… 简直…… 王庆满脸涨红,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让出了那个位子。 羞怒之余,他愤愤说道:“你以为众人会服从你这个小毛孩?我看有几人支持你!” 赵虞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郭达与牛横二人:“郭达大哥与牛横大哥肯定会支持我,对吧?” “呃,阿虎的话,我倒是……”牛横挠挠头。 从旁,郭达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赵虞,仿佛就像他突然间不认得这位小兄弟了。 但即便如此,他并没有开口拒绝。 见此,赵虞又看向陈陌,问道:“二寨主呢?” “……” 陈陌皱着眉头打量着赵虞,环抱双臂微微吐了口气。 见此,赵虞又看向褚角,笑问道:“褚寨主呢?” 褚角一把拦下试图提出异议的义子褚燕,憨厚地笑着,但他眼中却是一片震惊。 不得不说,赵虞看重褚角不是没有道理的。 起初褚角还不觉得,直到赵虞出面与刘黑目、王庆、郭达三人争夺杨通的位子,他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首先,昨夜赵虞对众人分配任务就有问题。 按理来说,他父子作为‘投奔派’,赵虞不应该将他分派到刘黑目、张奉那边去么?但偏偏赵虞让他父子与陈陌、王庆、牛横等人一起行动。 当时褚角还不觉得,直到方才赵虞道出他欣赏王庆、暗保王庆的事实,褚角顿时就觉得不对劲了。 陈陌、王庆是赵虞暗保的,郭达、牛横,显然也是赵虞暗保的,那么当晚跟这些人一起行动的他父子俩,是否也是赵虞暗保呢?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昨晚遭遇官兵的杨通、刘黑目、张奉等人,岂不就是赵虞故意叫他们送死的? 一想到这里,即便是褚角,都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看向赵虞的目光中,亦充满了惊骇。 他原以为昨晚杨通、刘黑目等人遭遇石原等官兵只是一场意外,但倘若那并不是意外,而是这小孩故意为之……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褚角当即笑着说道:“当然。周虎小兄弟对山寨那是功不可没,由周虎小兄弟坐大寨主的位子,褚某认为再合适不过,毕竟就像周虎小兄弟所言,咱们近一年其实就是在听从周虎小兄弟的差遣嘛。……哦,你看我,一口一个小兄弟,着实不恭,应该称作大寨主才对。” “义父……” 褚燕不可思议地看向父亲,却遭褚角立刻喝止:“不要说话!” 见父亲态度罕见地严肃,褚燕遂不再劝阻。 从旁,屋内众人见褚角摆明旗帜支持赵虞,皆大感惊愕,要知道郭达、陈陌二人还只是默许而已,可褚角,却是摆明了立场支持赵虞。 看出来了么? 赵虞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褚角。 说实话,他此前并不指望褚角摆明立场支持他,只要褚角像郭达、陈陌那般不反对就行了,没想到,褚角居然第一个摆明立场支持他,可见,这个看似憨厚实则睿智狡猾的老家伙,肯定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比如说,识破了是他赵虞故意叫杨通去死,连带着刘黑目、张奉、马弘等人也拉去给杨通陪葬了。 正如赵虞猜测的那般,褚角确实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之所以没有拆穿赵虞,反而摆明态度支持赵虞,原因就只有一个,因为褚角收到了赵虞给出的‘善意’,意识到他父子二人就在赵虞的‘暗保’范围内。 既然是暗保,那肯定是准备重用嘛。 猜到这一点,褚角又哪里会傻到与赵虞作对? “褚角,你……” 褚角的决定,惊呆了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 尤其是刘黑目,他简直难以置信褚角居然会支持赵虞,而不是支持他。 对此,褚角只是怜悯地看了一眼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 他知道,这三人昨日之所以能逃回来,那只是因为运气好,倘若这三人不识相的话,迟早会被不远处那个小孩收拾掉,那位‘新寨主’,可要比杨通厉害地多。 不,确切地说,杨通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 看在旧日交情的份上,褚角勉为其难劝说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道:“刘黑目,你有把握应对眼前的局面么?识相点罢,难道你等还看不出当前形势么?” 说罢,他不再理睬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 当前的形势? 刘黑目、张奉、马弘愕然的打量屋内各股势力。 陈陌……默认了。 郭达……默认了。 牛横虽然一眼就能看出他根本看不出当前形势,但他支持了那个小孩。 褚角,也摆明立场支持了那个小孩。 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孩,已经得到了超过一半人的支持与默认。 眼下除了王庆明显表示反对外,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我支持周寨主!” 马弘当即便开口道。 “马弘,你……”刘黑目惊愕看向马弘,却见马弘压低声音说道:“昨晚逃命时,你也没记得咱们几个,不是么?” 听到这话,张奉深深看了几眼褚角,旋即又看向赵虞,笑着说道:“我张奉亦支持周……周寨主!” 张奉、马弘二人被褚角‘策反’,这对于赵虞来说只能是意外的惊喜,作用并不关键,毕竟在褚角、牛横二人支持,陈陌、郭达二人保持沉默的情况下,这件事其实就已经可以拍案了。 但话虽如此,既然张奉、马弘弃暗投明,那赵虞自然也不会将其拒之门外。 他微笑着看向刘黑目,笑问道:“刘黑目,你呢?” 齐刷刷地,屋内众人的眼睛纷纷看向刘黑目,让刘黑目有些恍惚。 为什么会这样? 杨通死了,明明他是最有希望坐上那个位子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我……” 他看了看屋内众人,勉强从脸上挤出几分笑容,讪讪说道:“既然诸人都支持周虎小兄弟,那我……那我当然也……” 此前明明是势力最大的一方,突然之间变成了弱势,刘黑目终究还是屈服了。 此时,聚义堂的门处,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伴随着抚掌声。 “好本事!” 屋内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旋即便看到有人倚在那里。 仔细一瞧,众人立刻就睁大了眼睛。 “陈祖?!” “你……你不是被关在地牢里么?” “你居然逃出来了?” 不得不说,昨晚山寨里发生巨变,谁会去关注地牢里的陈祖呢? 除了郭达以外,其余谁都不知陈祖早已逃脱了牢笼。 面对着众人的喝斥与质问,陈祖笑吟吟地走入屋内,笑着说道:“诸位,稍安勿躁。” “陈祖,你来做什么?” 牛横瞪大眼睛,上前一把揪住了陈祖的衣襟,原本想要将陈祖制服,却惊愕于陈祖似乎丝毫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这让牛横有点愕然,举着拳头也不知该不该锤下去。 大概是因为手刃了杨通的关系,陈祖的心情异常的好,也不在意牛横的无礼,笑着说道:“放松点,蛮牛,我此来并无恶意。……你不知我已归顺贵寨了么?” “呃?” 牛横愣了愣,颇有些不敢相信。 见此,陈祖指着不远处的赵虞说道:“周虎小兄弟可以作证。哦,不对,如今应该称作周寨主。” 牛横回头看了一眼赵虞,见赵虞微微点头,他这才放开手,不过他仍不忘警告陈祖:“别给我耍花样。” 陈祖笑了笑,也不在意,迈步走向赵虞面前,他看了一眼屋内一圈的人,旋即笑着对赵虞说道:“多陈某一个,也不多吧?” 听出了陈祖言外之意,郭达、陈陌、褚角等众人皆露出了意外而惊愕的神色,在他们的注视下,赵虞笑着说道:“陈寨主愿意投奔,在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祖闻言一笑,说道:“方才我在屋外窃听时,也曾考虑是否要第一个前来投奔,不过我还是想看看,看看你能否收服这些人,如今想想,似乎有点亏了。” 赵虞顿时莞尔,抬手说道:“请坐。”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陈祖大步走到堂内,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此时,久久呆立于一旁的王庆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眼中闪过诸般怒意与愤然,怒声骂道:“简直……简直是荒谬!” 说罢,他拂袖离开了聚义堂。 “老大……” 他的手下立刻跟随上去。 看着愤然离去的王庆,赵虞也并未阻拦,而堂内众人,也无人再跟随王庆离开。 环视了一圈屋内的众人,在这些人夹杂着惊疑、震撼的复杂目光下,赵虞坐上了曾经属于杨通的那个位子。 历时整整一年半,期间辛苦谋划,如今他终于做到了当日上山前的那个构想,成为了这座山寨的大寨主、大当家,拥有了属于他的一股势力。 “呋……” 微吐一口气,赵虞环视一眼堂内诸人,沉声说道:“从今日起,我周虎,便是我黑虎寨的大当家。” “……” 堂下,一片安静。 尽管郭达的眼中仍有诸般惊疑,尽管陈陌的眼中仍带着诸般困惑,尽管刘黑目的眼中仍有不甘,但此时此刻,堂内众人谁都不曾提出异议。 至此,赵虞完成了他‘狼穴虎占’的策略,取代杨通,成为了黑虎寨群寇的贼首。 第212章:说郭达【二合一】 PS:晚了点,不好意思。 ————以下正文———— 杨通一死,自然会有人跳出来想要争位,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所有人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所有人都以为大寨主的位子会落在郭达、王庆、刘黑目三人头上,谁曾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却突然跳出来搅局,硬生生将大寨主的位子给抢走了。 除了愤然离开的王庆,倘若要问在场对此谁最难以接受,那当然……不可能是牛横。 “阿虎,你做了大当家,日后可要多多关照咱啊。” 在褚角、张奉、马弘几人已纷纷开口称作‘周寨主’的当下,牛横却还照旧用原来的口吻称呼赵虞,俨然他并未认识到形势的变化,仍将赵虞视为当初的小兄弟,这种直肠子的家伙,又可能会有难以接受的情绪呢? 真正最难以接受的,是郭达。 因为赵虞的搅局,推举寨主的这场会议草草就结束了。 旋即,褚角率先带着满脸困惑的义子褚燕去庆贺赵虞,张奉与马弘紧跟其后,陈祖虽然看上去慢悠悠的,但从某种意义上,他才是第一个投奔赵虞的人,再加上不明究竟的牛横,这些人显然都是可以用的。 看着褚角、褚燕、陈祖、张奉、马弘、牛横六人围着赵虞,陈陌犹豫了一下,刘黑目带着嫉恨与不甘离开了。 随后,陈陌也离开了。 从陈陌临走前凝视赵虞的举动就能看得出来,陈陌肯定有许多事想要询问赵虞,但显然眼下不是时候。 唯独郭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闷不做声地看着远处的赵虞几人,直到对整件事一头雾水的牛横喊他:“郭达,你还坐在那做什么呢?阿虎当上大寨主了,咱们得好好庆贺一下啊。” 我庆贺你个鬼! 郭达心中暗骂了一句,旋即便注意到将目光转向自己这边。 尽管此时的赵虞脸上仍带着让郭达感觉熟悉的笑容,但不知为何,郭达却感觉异常的陌生。 在思忖了一下后,郭达站起身来走向赵虞,待走到后者面前时,他张开嘴,但却不知该如何称呼赵虞。 是像曾经那样称呼阿虎? 还是,像褚角、张奉、马弘、陈祖那般改称大寨主? 赵虞显然是看穿了郭达此刻的纠结,给了个台阶轻笑着说道:“郭达大哥,倘若说你也是来祝贺我的话,你可来迟了啊。” 赵虞那轻松的口吻,还有他依旧称呼自己为‘郭达大哥’的称谓,让郭达心中稍稍好受了些。 但,也仅仅只是稍稍好受了些。 在褚角、陈祖、张奉、马弘几人有意无意的注视下,郭达干笑了两声,旋即凝重说道:“阿虎,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对于郭达的要求,赵虞毫不意外,他也丝毫没有拒绝的意思。 当即,他点了点头,旋即看向褚角、陈祖、张奉、马弘、牛横五人。 褚角、张奉、马弘都很识相,褚角当即就说道:“我正好去看看官兵的动静。” 张奉、马弘二人也是随口附和。 唯独牛横好奇郭达想单独与赵虞谈什么,不满地对郭达说道:“郭达,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嘛,何必……陈祖,你拉我做什么?” “蛮牛,你跟我来就是了。”陈祖笑着替赵虞拉走了最看不懂形势的牛横。 而此时,郭达亦看着赵虞吩咐道:“陈才,你们也出去,守住聚义堂,任何人不得靠近偷听,包括你们自身。” “是,老大。”陈才点点头,旋即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赵虞,这才转身带着其余同伴离开。 听到郭达这声吩咐,已走到堂门附近的褚角、陈祖二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赵虞,见赵虞依旧面带微笑,他俩对视一眼,这才走出了这座堂屋。 此时这座堂屋内,就只剩下赵虞与郭达二人。 “呋……” 足足凝视了赵虞半晌,郭达长长吐了口气,旋即注视着赵虞连连点着头道:“周虎,寨里的人都小瞧了你,谁能想到如此年幼的你,却有那等野心?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你从何时开始惦记着老大的位子呢?” 一听郭达对自己的称呼,赵虞就隐隐猜到了几分,不过他也不介意,笑着说道:“郭达大哥这话,我不是很明白……” “不明白?” 郭达的面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道:“你是很聪明,但别人也不是傻子!我看得很明白,今日你争夺寨主之位,绝非是你一时起意!你早就在准备了!你莫要狡赖,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欣赏陈陌与王庆二人,因此曾经暗保二人,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却不曾想到你那时就在为此事做准备。……还有陈祖,你当日说服老大,留下陈祖一命,保证他日后肯定会改变心意投奔我黑虎寨。如今,陈祖倒确实投奔我黑虎寨了,然而,他投奔的却是你周虎!我很好奇你究竟拿什么换取了陈祖的效忠?”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愈发阴沉,低声喝道:“说!你昨晚故意放走陈祖,究竟叫他做什么去了?!” 面对着郭达的质问,赵虞毫不意外。 早在他释放陈祖时,他就预料到事后必然会遭到郭达的质问,也正是这个原因,他都懒得让陈祖翻墙出去,直接光明正大带着陈祖从主寨正门走了出去。 “郭达大哥以为呢?”赵虞反问道。 “……” 郭达张了张嘴,脸上闪过几丝难以置信,他喃喃说道:“你……你助他杀了老大,不,这不可能,昨晚那只是……” 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惊骇地又看向赵虞,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早就预料到昨晚老大会碰到石原那伙官兵?” 这个问题关系巨大,赵虞并未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姑且当做默认了。 看到赵虞的反应,郭达心中巨震,满腔惊怒的他,当即就锵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剑,将剑刃架在了赵虞的肩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原来是你设计杀了老大。” 转头看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刃,赵虞丝毫不惧,笑着问道:“郭达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莫要喊我大哥,我没有你这种阿弟!”郭达怒声斥道。 听到这话,赵虞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了起来,平静地看着郭达:“既然如此……好罢。那么,郭达,你想做什么呢?” 听赵虞直呼自己的名字,郭达浑身一震,旋即哈哈大笑道:“哈哈哈,终于原形毕露了啊……对,对,你如今是用不到我了,你有陈祖,有褚角,就连陈陌也暗助你,这三个哪个比不上我郭达?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整个山寨的人,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见郭达气得浑身发抖,赵虞也不想过度刺激他,摇头说道:“不,在寨里众人当中,我最看重的就是你,寨里那么多人,只有你有能力管理好几百口人,撑起整个山寨……或许褚角、陈祖二人也能,但我其实并不是很信任他们……” “……” 郭达闻言一愣,旋即又怒道:“你少来唬我!你向我示好,无非就是想利用我罢了。” 赵虞点了点头,承认道:“不错,最初我向你示好,确实有心利用你,后来逐渐察觉到你的才能,我便想方设法离间你与杨通的关系……这事你还没来得及问吧?没事,我先告诉你,当初陈陌、王庆二人察觉到马盖的事,我让你隐瞒杨通,没错,就是我故意的,我猜到以陈陌、王庆的性格,只要他们遭到杨通的打压,那么势必会用这件事要挟杨通,你事前隐瞒杨通,杨通事后必然恼恨于你,这样就方便我离间你与杨通……” “……”郭达简直听得呆了,等到他想要表达心中的愤怒时,却听赵虞又说道:“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陈祖手下吴进叛乱的那一晚,我与阿静身受重伤,且伤在皮肉之下,你亲自给我推拿,一连好几日,每次足足一个多时辰,对待亲弟弟亦不过如此,虽然那会儿我痛地厉害,你也笑话我,但我心中很承你的情……是故在这寨里,我陷害谁都不会陷害你,因为你是我的郭达大哥,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 “……” 听着赵虞那言词诚恳的话,郭达颇有些动容。 正如赵虞所言,郭达对待赵虞确实不薄,如同弟弟一般,但也正是这样,赵虞的‘背叛’是郭达最最不能忍受的。 郭达今日对赵虞发难,是因为赵虞想做大寨主这个位子么? 当然不是,因为郭达对那个位子,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野心。 之所以这样评价,是因为他想当,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合适,山寨内外没事的时候当一当大寨主,尝尝鲜,那肯定没什么问题,但一旦涉及到大问题,他遇事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的不足就会暴露出来。 他今日之所以与王庆、刘黑目二人争寨主的位子,纯粹就是不想让王庆与刘黑目坐上那个位子罢了。 王庆,一个曾经百般被杨通与他郭达百般打压的人;刘黑目,更是一个狡猾、阴险的真小人,让这两个人当上大寨主,郭达生怕他们几个日后没好日子过。 从这一点来说,赵虞当上大寨主,其实郭达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是自己兄弟嘛——他方才在会议中保持沉默,就是这个原因。 他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他忽然意识到他被赵虞给利用了。 被自己所信赖的,像亲弟弟那样的人利用、背叛,完全不难想象郭达心中究竟有多么窝火。 相比之下,他隐隐意识到赵虞为了夺取大寨主的位子而害死了杨通,这反而是其次了。 但如今听到赵虞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尤其是那句“因为你是我郭达大哥”、“以前是、现在是、今后也是”,他心中的怨恨忽然就消失了大半。 而见此,赵虞趁机又劝道:“把剑放下,郭达大哥,要谈的话,咱们放下剑好好谈谈。” 郭达犹豫地看向赵虞。 虽说心中的怨恨被赵虞那番推心置腹的话消除了大半,但余怒犹在,他板着脸说道:“哼,话说得好听,谁知道是真是假?” 赵虞与郭达相处那么久,自然熟悉郭达,闻言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郭达大哥,首先你要知道,我从未有过害你的想法,陈陌、王庆、褚角、陈祖,包括牛横大哥,这几人都是我暗保的,所以我让他们去佯攻官兵主寨,因为那边的危险最小,而我把你放在哪里?我把你放在主寨,是不是?我每次都把你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对么?” “……” 郭达惊疑不定地瞥了眼赵虞,没有反驳,毕竟事实确实如赵虞所言。 见此,赵虞又劝道:“我知道郭达大哥心中有气,因为我没有事先与你商量,并且我也相信,倘若我告诉郭达大哥,我想当大寨主,郭达大哥也会同意的。……但这事我怎么事先跟你说呢?”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郭达,低声说道:“可以的话,我希望郭达大哥永远不知是我设下计谋杀了杨通,一来可以避免郭达大哥的负罪感,二来,我也不希望郭达大哥对我有所防备,毕竟在这个寨里,除了阿静,郭达大哥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 郭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见此,赵虞又劝道:“我知道郭达大哥这会儿肯定有很多话想问,不如咱们坐下慢慢谈。” 说着,他缓缓抬手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剑刃,旋即伸手去拿郭达手中的剑。 在这个过程中,郭达一脸犹豫,但最终,他还是任由赵虞把那柄剑拿走了。 而这也意味着他心中的怨气大部分已经消除了。 在赵虞的拉扯下,郭达不情愿地坐下了,位置很巧,二人就坐在原本属于杨通的位子上。 待二人面对面坐下后,郭达皱着眉头看着赵虞,忽然问道:“阿虎,你从几时开始惦记老大的位子?” 听到那熟悉的称呼,赵虞就知道郭达的气消地差不多了,因此他决定如实相告,恢复郭达对他的信任。 “初上山那会。” “初、上山那会?”郭达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他原以为赵虞惦记寨主的位子,可能是在被杨通派人监视之后,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赵虞在初上山的那会儿就已经有那个想法了。 看着郭达震撼的模样,赵虞轻笑着说道:“不错,初上山那会,我就有这个想法了。……确切得说,正因为想尝试那个想法,我后来才决定继续留在山寨,否则当时开春,我便会带着阿静逃离山寨。” 郭达张了张嘴,问道:“那你当时投奔老大……” “对。”赵虞点了点头:“就是为了取而代之。” “助老大吞并应山其余山寨……” “也是为了今日。” 郭达一连询问了许多问题,赵虞皆如实相告,知道的真相越多,郭达心中便越发惊骇。 他简直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孩童,花了整整一年半的时间暗中准备,就是为了今日夺取这座山寨。 他摇了摇头,喃喃说道:“我原以为你仅仅只是聪明,没想到……” 倘若说先前褚角只是猜到了几分,就惊得一头冷汗,此刻郭达听到赵虞原原本本地透露这一年半的筹备,简直是惊骇地无以复加。 谁敢想象? 一个十来岁的孩童故意混入一座山贼窝,居然是为了收复这帮山贼作为己用? 而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真的做到了。 这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待,郭达着实被赵虞吓到了,被赵虞为了夺位所做的种种准备惊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郭达看向赵虞的目光中,闪过几许惊惧。 他从来没遇到过如此攻于心机的小孩,不,哪怕是成人,都没有这小子来得可怕。 此时,赵虞摊摊手说道:“其中的一切,我已如实告知了郭达大哥,毫无半点隐瞒,郭达大哥对此怎么看呢?” 对此怎么看? 郭达抬头睨了一眼赵虞,冷哼道:“得知是你离间了老大与我与牛横三人,又设计将他害死,我恨不得一剑斩了你……” 郭达的剑都被赵虞拿过来了,赵虞自然不会被郭达这话吓到,闻言推脱道:“郭达大哥,一个巴掌拍不响,倘若杨通果真视你与牛横大哥为心腹,无比信任,那么不管我如何离间,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不是么?说到底,杨通对你俩的信任也不过如此,还记得王庆拿马盖那事威胁杨通么?杨通把你叫出去询问,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当然,这件事我有责任,确实是我故意的,但杨通就没问题么?他甚至都不给你解释的机会!这叫信任?” “……” 郭达的鼻中喷出一缕浊气,声音深长。 当日杨通的态度,确实是郭达心中的一根刺,后来无论杨通逐渐不信任郭达,亦或是郭达逐渐疏远杨通,就是从这件事真正开始的。 对此赵虞固然是有责任,但杨通…… 不得不说,当日杨通的态度,确实让郭达颇为心寒。 此时,赵虞趁热打铁又在旁蛊惑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那叫信任么?倘若那叫信任,那信任就太过于脆弱了。郭达大哥莫要怪我离间你俩,事实上就算没有我,杨通对你、对牛横大哥的所谓信任,也过于脆弱。……刘黑目就是一个例子。为了拿刘黑目作为榜样,拉拢褚角、张奉、马弘等人,杨通甚至可以让牛横大哥让座给刘黑目。” “……” 郭达看了一眼赵虞,依旧保持沉默。 但他心中知道,这件事让牛横非常气愤,以至于逐渐与杨通疏远了,转而与他郭达,与面前这个小子抱了团,共同抵抗来自刘黑目、褚角、张奉等‘投奔派’带来的压力。 虽然郭达猜测这其中肯定也有赵虞这小子从中使坏,但就像这小子所说的,倘若不是杨通的‘配合’,他们三人的关系又岂会一落千丈? 见郭达沉默不语,赵虞继续不遗余力地劝说郭达:“我此前不希望郭达大哥了解真相,一方面是不希望郭达大哥将我视为豺狼虎豹,逐渐疏远,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郭达大哥对杨通心存什么愧疚,在我看来完全不必。……与郭达大哥还有牛横大哥不同,你俩重道义、讲情义,可杨通也好,刘黑目也罢,却都是逐利小人,你看杨通与刘黑目,前段时间称兄道弟,可到了危难时刻,刘黑目还不是自顾自逃命了?你以为只是刘黑目卑鄙么?不,只是杨通没找到机会而已,倘若有机会,他绝对会丢下所有人顾自逃亡,逃得比谁都快,我就是因为知道他性格,所以我才要用祥村的一场惨胜稳住他,让他感觉自己能赢,不至于提前落跑。……我知道郭达大哥对杨通还有几丝旧情在,想替杨通报仇,但我实在不希望郭达大哥将剑指向我,我以为郭达大哥与我的交情,要远比你与杨通稳固地多,倘若有朝一日郭达大哥遇难了,我肯定会想尽办法去搭救。” 听着赵虞的话,郭达恍惚了一下,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神色。 倒不是不相信赵虞的承诺,他只是觉得赵虞‘高估’了他。 郭达记得很清楚,今日他见官兵用长矛挑着杨通的首级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寨里人心要乱。 哪怕是方才他举着剑怒视赵虞,也只是怨恨于赵虞这个他视为弟弟般的小兄弟居然利用他、背叛他。 至于给杨通报仇…… 好吧,他真没想过。 虽然先前他确实说过,说什么恨不得一剑斩了赵虞,但那纯粹就是气话罢了,剑最后都被赵虞拿过去了,倘若他真有这个想法,赵虞一个小孩能从他手中夺剑? 不由得,郭达忽然有点尴尬。 他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其他事姑且先不提,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说着,他正视着赵虞,沉声问道:“阿虎,你绝对不是寻常人家出身,你究竟是什么人?” 听到这话,方才他一脸自若的赵虞,脸上闪过了几许犹豫。 “不能说?”郭达狐疑地问道。 赵虞思忖了片刻,忽然看着郭达正色说道:“我不想欺瞒郭达大哥,但我的出身,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但倘若郭达大哥可以保证信守秘密,我可以告诉郭达大哥,换取郭达大哥的信任。……这个秘密,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 问个出身,还能扯上杀身之祸?这小子不是唬我吧? 见赵虞神色凝重,郭达既惊疑又好奇,当即起誓道:“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倒不必,我信得过郭达大哥。” 说着,赵虞起身凑近郭达,在后者耳边低语了几句。 骤然间,郭达面露惊骇之色,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虞,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你……你……” 见此,赵虞笑了笑,问道:“用这个秘密,换郭达大哥重新信任我,你我兄弟恢复如初,足够了么?” 郭达满脸震撼,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凑身上前,拍了拍赵虞的臂膀。 “足够了……” 周虎,即鲁阳乡侯二子赵虞,这个世上只有他与静女两人知道的秘密,自然足以换回郭达对赵虞的信赖。 至于这个秘密本身,郭达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一个山贼,身份能清白到哪里去? 他看重的是信任,杨通不能给他的信任。 第213章:笼络【二合一】 PS:感觉打字的速度变慢了 以下正 当赵虞在聚义堂内劝说郭达时,褚角已带着义子褚燕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向义子解释了他之所以率先摆明立场支持赵虞的原因。 在听完褚角的讲述后,褚燕万般震惊,难以置信地问道:“义父怀疑是那小子陷害了杨通等人?” 褚角压低声音说道:“昨晚的夜袭,无论是佯攻官兵主寨也好,袭击祥村也罢,都是那小子提出来的策略,谁敢保证他不是露出破绽让杨通去送死?你看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郭达与牛横,再比如他欣赏的陈陌与王庆,昨晚无惊无险,而杨通、刘黑目、张奉等人,昨晚确实险些全部覆灭,可想而知此子的厉害” “可是”褚燕狐疑问道:“咱们不是” 仿佛猜到了褚燕的心思,褚角笑着说道:“是故为父才支持那小子呀。他事先将咱们从危险中摘出来,这无疑是在表现善意,意味着他对我父子二人有着另外的期待,既然如此,为父何必与他作对?”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说道:“刘黑目当不成大寨主的,郭达、牛横二人首先就不会答应。就连王庆都比刘黑目有可能,但周虎站出来那一会儿,我就知道刘黑目与王庆都没机会了。这周虎年纪虽小,但你别忘了这一年来,这寨里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有他参与,相比较杨通,这小子只是缺了一个大寨主的名分而已,而如今,他算是名正言顺了。” 说到这里,他捋了捋胡须,沉声说道:“假如我所料不差,这周虎绝非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夺寨主之位,他是蓄谋已久,倘若果真如此,那这小子的眼界、手段与谋略,就远不是杨通这等可比了刘黑目斗不过他的。” 听着义父的讲述,褚燕一脸惊疑不定,皱着眉头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可是他的年纪也太” 褚角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 的确,在他看来,赵虞的能力完全有资格接替杨通,唯独这小子的年纪很尴尬,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这小子的年纪误导了众人,以至于在这小子站出来夺位之前,谁都没有去怀疑这小子居然有那么大的野心。 这可真是败也萧何、成也萧何。 父子二人正聊着,忽见屋外有人入内,禀告道:“老大,郭达出来了,与那周虎一起出来的。” “” 褚角一听,立刻起身走到门外,看向聚义堂方向。 只见在聚义堂前,赵虞与郭达谈笑风声地走出聚义堂,看得守在外面的陈才一愣一愣的。 要知道一刻辰前,郭达还是一脸暗怒的模样,甚至于陈才守在外面时,还曾听到聚义堂内传来郭达的咆哮,只不过他是郭达的手下,是故没有冲进去查看究竟罢了。 可眼下 看着满脸笑容的郭达,陈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老大,你没事吧?” 看着陈才等人小心翼翼的模样,郭达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我方才只是与阿虎不,与咱们的新寨主商量一下退敌之策,你等都不许胡思乱想,对了,牛横呢?那蛮牛不是要庆贺么?跑哪去了?” 在旁,赵虞笑着说道:“郭达大哥折煞我咯” “哈哈。”郭达哈哈大笑。 鲁阳乡侯二子赵虞 郭达此前从未敢想象,他这位小老弟居然有着如此了不得的身份,要知道鲁阳乡侯二公子这个身份就已经非常尊贵了,更不可思议的是此二公子就是彼二公子。 二公子赵虞! 这个名字郭达岂会没听说过? 别的不说,在此地赫赫有名的鲁叶共济会,便是这位二公子创建的。 这等原本高不可攀的人物,如今竟称呼他为郭达大哥,还将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知晓的秘密告诉他,用以换取他的信任,郭达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了。 此时此刻,郭达俨然有种对寨内众人的俯视感,只以为山寨内除了静女以外,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不知山寨里居然还藏着二公子赵虞这等人物,唯有他郭达,唯独他郭达,知道这个秘密。 这份成就感,让郭达飘飘然。 “老大?你你没事吧?”陈才表情古怪地再次询问道。 “我能有什么事?”郭达畅笑着摆摆手。 陈才等人面面相觑,都十分纳闷赵虞给郭达究竟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才一会儿工夫,郭达前后的态度就判若两人呢? 当然,奇怪归奇怪,既然这两位没事了,陈才等人心中自然也是高兴,毕竟他们与赵虞相处久了,也有几分感情在,倘若赵虞果真与郭达闹得不愉快,他们自然也为难。 皆大欢喜最好。 就当郭达与陈才聊着的时候,包括褚角、褚燕父子在内,似陈祖、陈陌、张奉、马弘几人,皆远远观望着此事。 其中最惊讶的莫过于陈祖。 可能是因为胜券在握,赵虞都没有刻意掩盖他涉及铲除杨通的事迹,比如昨日,这小子光明正大地将他陈祖带出了主寨。 当时陈祖就在想这小子会如何收场,因为郭达一定会起疑的。 哪怕郭达一时或许会被赵虞的谎言欺骗,但只要赵虞站出来夺位,那么郭达必然就会将他陈祖被释放这件事,与杨通之死联系起来,从而对赵虞产生怀疑。 因此方才郭达提出要与赵虞单独谈话时,陈祖心中也有那么一些担忧他对赵虞这小子很感兴趣,可不希望赵虞因为过于自负出现什么不测。 但事实证明,这小子确实有自负的资格,陈祖也不知这小子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居然还真策反了郭达。 “有意思了。”陈祖嘴角扬起几许笑意。 此时,牛横已经听到了郭达的喊声,叫嚷着要庆贺一番。 赵虞与郭达二人也很配合这个耿直的汉子,当即宣布今日设宴,此事传开后,寨内众人都为之一愣:官兵步步紧逼,居然还有心情庆贺? 庆贺就庆贺吧,饱死鬼总比饿死鬼强。 在赵虞、郭达的命令下,伙房立刻将为数不多的家禽宰杀,又煮肉、煮酒,鼓捣了一些酒菜。 而在此期间,陈祖故意走近郭达,笑着问道:“聊了挺久呀,是在商量如何为旧寨主报仇么?” 像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明摆着就是在试探,甚至可以说是在挑衅,已得知全部内情的郭达又岂会听不出来? 他斜睨了一眼陈祖,淡淡说道:“管好你自己的事,陈祖。话说我也很纳闷,你居然未曾趁机逃走。” 趁机逃走 一听这话,陈祖也明白了几分,耸耸肩笑道:“一日是贼,终生是贼啊。汝南、昆阳各县皆有陈祖的通缉令,陈某又能去哪躲藏呢?只有投靠贵寨了,郭兄弟不会不欢迎在下吧?” 郭达斜睨了陈祖一眼,毫不在意地哼哼两声。 此时,郭达忽然瞥见陈陌从远处走向赵虞,皱皱眉,他立刻就走了上前。 只见那陈陌从远处走到赵虞面前,说道:“与陈某聊几句,如何?” 赵虞还未说话,就见郭达站出来质问陈陌道:“陈陌,你想做什么?” 陈陌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郭达,平静说道:“如陈某方才所言,我只是想与周虎,聊聊。” “没事的,郭达大哥。”赵虞低声对郭达说道。 见赵虞这么说,郭达这才作罢,不过他也不忘低声提醒赵虞:“多一个人得知,多一分泄密的可能,有褚角、张奉、马弘、陈祖几人站在咱们这边,拉不拉拢陈陌都无所谓。王庆与刘黑目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看到郭达一脸严肃的样子,赵虞努力憋住笑。 明明是对他性命攸关的秘密,然而却感觉郭达比他还要上心。 他轻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陈陌说道:“到我屋内一谈,如何?” “可以。” 陈陌点点头,跟着赵虞走向后者的屋子。 看着赵虞与陈陌二人背影,郭达眼中闪过几许忧虑,转身吩咐陈才道:“陈才,你去看着点,防止那陈陌耍什么花样。” “诶。”陈才立刻跟了上去。 此时,陈祖凑近郭达,低声问道:“郭达,你方才跟周虎那小子说什么?” “关你什么事?” 郭达皱眉瞥了一眼陈祖,旋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又皱着眉头说道:“什么那小子那小子,说话放尊重点,他可是可是咱们的新寨主。” “” 陈祖张了张嘴,表情古怪地看着郭达。 他此刻很怀疑这郭达是不是脑子坏了。 而与此同时,赵虞已将陈陌带到了他与静女的屋子。 此时静女闲着没事,已经去伙房那边帮忙了,屋内空无一人。 “请坐。”赵虞抬手请道。 陈陌点点头,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旋即看着坐在对过的赵虞,问道:“今日,你与王庆、刘黑目几人争夺大寨主之位,恐怕不是你一时心血来潮吧?” 不得不说,看出这一点的人着实不少,郭达看出来了,褚角看出来,陈陌也看出来了。 也不知是否考虑到这一点,赵虞点了点头,索性就承认了:“不错,我准备多时了。” “准备多时?” 陈陌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讶,问道:“从几时开始准备的?” 赵虞笑了笑,如实说道:“从二寨主将我带上山的那会。” “” 跟郭达得知此事的神色一样,陈陌亦是大为震撼。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日他将赵虞跟静女二人带上山寨,竟然是引狼入室? 等等。 好似想到了什么,陈陌皱着眉头问道:“既然是准备多时,那昨晚杨通等人遭遇官兵,也是你的准备么?” 赵虞笑了一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旋即,他看似岔开话题地提醒道:“二寨主还记得么?当初我投奔杨通时,刘屠曾质问我,明明二寨主你对我有恩,我却不肯投奔二寨主,当时我不好解释,现在我可以说了,因为我不想恩将仇报。” “” 陈陌愣了愣,心中顿时就明白了。 赵虞这番话,让他终于明白了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疑问,他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原来是那会儿就想着取代杨通了” 赵虞摊了摊手,说道:“二寨主对我兄弟有恩,我如今也不瞒着二寨主,当初二寨主将我带上山的那会儿,我便想过收服这座山寨,但当时我人微言轻,因此我只能投奔杨通,暗中积蓄力量,一边逐步提高我在寨内的地位,一边静等时机。” 与郭达最初得知真相的反应不同,陈陌在得知这一切后倒颇为平静。 这也难怪,毕竟在赵虞雌伏夺位的这段时间内,他并没有利用陈陌确切地说没有机会利用陈陌,二来,陈陌也无所谓杨通的死活,在这两个前提下,陈陌自然不像郭达那样有过激的反应。 他更多的则是恍然大悟。 他原以为眼前这小子果真如刘屠所言,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可之前赵虞在聚义堂内却道出了其曾暗保他陈陌与王庆二人的事,这让陈陌感觉十分意外。 而眼下,他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小子当初不投奔他,既不是趋炎附势,也不是恩将仇报,反而是不想害他,不希望他陈陌日后成为其在收服这座山寨道路上的绊脚石。 恍然归恍然,释然归释然,陈陌亦感觉很不可思议,毕竟寻常十来岁的孩童,哪有可能会在被带上山贼窝的那会儿,便产生想要收服这座山寨的想法? “你兄弟二人,恐怕并非宛南人,对么?”陈陌正色问道。 赵虞沉默了片刻,摇摇头说道:“不是。很抱歉当初欺骗了二寨主。” 陈陌也顾不得计较赵虞曾经骗过他,好奇问道:“那你兄弟究竟是什么人?” 赵虞想了想,正色对陈陌说道:“二寨主,此事干系甚大,请允许我暂时隐瞒,待等日后时机合适,我定会向二寨主当面解释。二寨主只需记得,我周虎绝非不记恩的人,当年是二寨主将我二人带上了山寨,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害二寨主。” “” 陈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毕竟迄今为止,赵虞确实没有害过他,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暗保他,昨晚就是一个例子。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他问道。 赵虞想了想,回答道:“先带领弟兄们逃过官兵的围剿吧,然后设法重建山寨。二寨主可以放心,我与杨通不同,不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 这一点,陈陌倒是相信。 毕竟近一年他黑虎寨收服祥村、丰村,又与过往的商队缔结了约定,几乎没有再滥杀无辜了。 他微微点点头,正要说话,却见赵虞又笑着说道:“甚至于,日后我会想办法让弟兄们慢慢改行,光靠抢掠为生,这着实不是长久之计。” “改行?” 陈陌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忍不住问道:“办得到么?” 这年头,农夫、商贾能转行,这做山贼的还能改行? “事在人为嘛。” 赵虞笑着宽慰道:“大致的办法,我在谋杨通的这一年半里也想的差不多了,等到这次逃过官兵的围剿后,我便会着实实施。” 看着赵虞胸有成竹地模样,陈陌微微点了点头。 此时,就见赵虞诚恳地看着陈陌说道:“可以的话,我由衷希望二寨主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周虎可以在此承诺,日后绝不会亏待二寨主。” 陈陌凝视着赵虞的双目,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赵虞亲自将陈陌送出了屋子,旋即二人便看到郭达与陈才站在不远处。 见此,陈陌忍不住问道:“你给郭达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虞笑而不语。 陈陌与郭达二人的关系,也就那样,点点头打个招呼就算完事了。 待等陈陌走远后,郭达立刻就走到赵虞身边,问道:“阿虎,他没对你不利吧?” “没有。”赵虞忍着笑摇摇头:“相反,我还劝服了他,不出意外的话,二寨主也会站在咱们这边。” 一听这话,郭达面色就有些不自然,左瞧右瞧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道:“阿虎,你不会告诉他了吧?” 赵虞当然知道郭达指的什么,看郭达紧张的模样,摇头笑道:“怎么可能?倘若能随意透露,那还谈得上秘密么?我告诉郭达大哥,是因为我曾做过对不起郭达大哥的事,遂拿此事作为弥补,对于二寨主,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听到这话,郭达十分受用,转忧为喜,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我不是说别的,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看着郭达一脸为他着想的模样,赵虞忍着笑也不去拆穿他。 当晚大概戌时前后,黑虎寨内为选出了新寨主而庆贺了一番。 当然,由于大敌当前,这所谓的庆贺,充其量也就是提高了一点伙食而已,就连酒水都有所限制,防止寨众喝得酩酊大醉而被官兵有机可趁。 而黑虎寨的头目们,则再次聚于聚义堂,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商议对应官兵的策略。 倘若说劝服郭达,使赵虞真正掌握了基本盘。 何谓基本盘,即核心班底,真正可以信赖的人。 别看今日褚角第一个表明态度支持赵虞,但赵虞并不是很信赖褚角,原因就在于他以往与褚角、褚燕父子接触地少他信赖陈祖都多过信赖褚角、褚燕二人。 也因此,劝服郭达非常关键,关键到赵虞不惜拿自己的出身秘密作为筹码。 而如今连陈陌都劝服了,赵虞的位子自然就更稳了,自然而然也有更大的底气去用陈祖、褚角、张奉、马弘几人。 而反过来说,郭达、牛横、陈陌三人的支持,也越发加强了褚角、陈祖、张奉、马弘几人对赵虞的信心。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表面屈服实则心存不甘的刘黑目,还是当面反对的王庆,都已经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不过当晚的酒席,刘黑目与王庆二人还是来了。 当然,来归来,王庆也摆明了态度:“我此次前来,只是听说要商议退敌之策,可不是来庆贺咱们这位小寨主的。” 听到王庆这话,郭达、牛横大为不悦,旋即,张奉、马弘二人也跟着指责王庆,唯独陈陌、陈祖、褚角没有参与其中,陈陌视若无睹,陈祖与褚角笑而不语。 他们三人大概是觉得,赵虞年纪虽小,但器量却远非杨通可比,自然不会跟王庆一般见识。 果不其然,当时赵虞反过来劝罢乐郭达、牛横几人,笑着对王庆说道:“没错,就是商议退敌之策,三寨主请坐。” 仅一句话,就揭过了此事。 就连当时惊疑不定的王庆都必须承认,赵虞的器量确实要比杨通大地多。 而相比较王庆的光明磊落,刘黑目便虚伪多了,假惺惺地向赵虞表示了祝贺,只可惜他的祝贺别说赵虞不信,其他人都不信。 尤其是牛横,在刘黑目说完那番祝贺后,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 赵虞当然不会像杨通那样责怪牛横,一句简单的“请坐”,就将这件事揭过了。 待等众人入席后,赵虞举起酒碗,笑着做开场白道:“大敌当前,喝酒庆贺,确实有些不妥,但牛横大哥与郭达大哥为我庆贺,我若不喝,那就太伤兄弟和气了。这样吧,咱们喝下这碗酒,权当庆贺过了,接下来咱们好好商议一下退敌之策,等到逃过了这一劫,咱们找个日子,再好好庆贺一番,喝上三天三夜,郭达大哥、牛横大哥,你们说呢?” 果然,郭达笑着点头,牛横更是哈哈大笑:“好!” 看到这一幕,陈祖、褚角,包括张奉、马弘等其余几人,此刻心中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这等拉拢人心的手段,杨通实在没得比。 “干!” 随着赵虞这句话,包括刘黑目在内,在场众人皆举起碗,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 唯独王庆环抱双臂,冷眼旁观,一动不动。 对此赵虞也不在意,待放下酒碗后,他徐徐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好了,现在我等来商量一下应对官兵的策略。” 听到这话,堂内众人也旋即露出了凝重之色。 第214章:突围【二合一】 PS:唉,收个尾超了七百多字,又超过十二点了。 ————以下正文———— 祥村一役,虽然赵虞成功坑死了杨通,但也给黑虎寨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比如吴胜、冯兴两位寨主皆死在当场,虽然刘黑目、张奉、马弘三人逃了出来,但他们手下的人也是损失惨重,以至于先前刘黑目需要得到的褚角支持才能有机会争夺寨主之位。 保守估计,当晚黑虎寨损失的人数接近三百人,堪称被官兵围剿以来损失最大的一次。 虽说这个伤亡数字在赵虞的预估范围内,但不可否认,在如此巨大的伤亡数字后,黑虎寨想要与官兵正面抗衡,就变得愈发困难了。 因此,面对当前官兵的步步紧逼,赵虞决定战略转移。 所谓战略转移,说白了就是逃跑,换个词仅仅只是照顾一下山寨众人的情绪而已,毕竟他山寨里确实有那么些脑袋很硬的家伙,比如说牛横。 倘若赵虞直接对牛横说逃跑,那憨货肯定就会说:“怕什么?咱们就跟他们干,大不了一死。” 但眼下赵虞却说战略转移,牛横抓抓脑袋想了半天,最终还是表示了支持。 与牛横类似的,还有王庆,区别在于前者是真憨,而后者是太过于看重面子,只不过当屋内众人个个都支持赵虞战略转移时,王庆虽然觉得逃跑太过于窝火,但也只好不吭声了,毕竟他可不蠢,还没傻到仅凭他手底下那些人就与山下官兵正面抗衡的地步,否则他早就与赵虞这帮人分道扬镳了,岂还会憋着怒气在这坐着? 但在战略转移之前,有个问题就必须事先考虑,那就是山寨里的妇孺。 其中的妇,大多是寨里诸山贼的妻子,也有一部分是曾经杨通当家时从山下各村子抢来的女子,由于近期山寨里死了不少人,这些女子大多都变成了孀妇、或者类似孀妇;而其中的孺,即小孩,主要就是寨里山贼的子孙,比如与赵虞、静女关系很好的徐奋、邓柏、邓松、宁娘等等。 赵虞倒不是认为这些妇孺会变成累赘,他只是担心这些人跟不上寨众,在其余寨众做转移战略时出现无畏的伤亡甚至牺牲,到那时,这些妇孺自己陷入了危险不算,还拖累了其余寨众。 因此赵虞决定让这部分妇孺向官兵投降,让官兵代为照顾她们。 “你有把握么?” 在听完赵虞的提议后,陈陌皱着眉头问道。 赵虞点点头,说道:“官兵不会滥杀妇孺,否则与贼寇何异?官府最多就是将她们发配,但只要咱们还活着,昆阳县就不敢轻举妄动。……短则三个月,长则至明年开春,咱们便可以重新回到昆阳,将这些妇孺接回来。” 说道这里,他转眼看了一眼堂内众人,解释道:“当然,这条我只是建议,并不强求。我个人以为,这些妇孺暂时落在官兵手中,反而比跟着他们突围、转移更加安全,毕竟刀剑无眼,更遑论官兵杀红眼的时候,倘若诸位执意想要带她们一起突围,我当然也不会禁止,我只要求到时候莫要拖累其余人。” 他说这番话,主要就是针对陈陌、王庆、褚角、张奉、马弘几人,毕竟这四人手下妇孺最多,至于刘黑目……他连待他如亲兄弟一般的杨通都能抛下,赵虞自然不会指望他会在意的妇孺。 见众人犹豫不决,赵虞遂又说道:“诸位好好考虑吧,或者也可以让她们自己做决定。可以告诉她们,并非是咱们抛弃她们,最迟明年开春,咱们就会把她们接回来。……倘若她们执意希望跟随咱们突围,那……也可以,只是咱们倒时候,就得分出一部分精力保护她们。” 诸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临散会之前,赵虞又强调道:“抓紧时间,诸位,最好在明日清晨官兵动手前做出决定。” 在座诸人再次点头。 结束会议后,赵虞让静女请来了徐奋。 不得不说,徐奋来到了赵虞的屋子后,显得有些扭扭捏捏,甚至于有一些拘谨。 想想也是,徐奋如何能料到他曾经视为弟弟辈的赵虞,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寨里的大寨主呢? 看到徐奋的拘谨,赵虞笑着揶揄道:“怎么?徐奋大哥不认我了?” 徐奋终归还是少年天性,不像郭达那样,闻言挠挠头尬笑着说道:“阿虎,你如今是大寨主了,我……” 看着徐奋挠头的模样,赵虞失笑地摇摇头,诚恳说道:“无论我变成如何,我与阿静也不会忘记伙房里的兄弟……哦,还有宁娘。” 这一番话,着实让徐奋很感动。 感动之余,他问赵虞道:“阿虎,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么?” 赵虞点点头,立刻进入正题,将今夜与寨内众头目的事告诉了徐奋,旋即对他说道:“我的建议是,让二邓、宁娘暂时由官兵看护,他们年纪太小,我怕突围的时候,他们惊慌失措到处乱跑,到时候咱们找不到他们,反而遇到危险。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官兵看顾,只要我等还在,三县官兵绝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为了稳妥起见,我希望徐奋大哥与他们一起,好有个照应。” 徐奋听后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思索了良久这才点头说道:“我相信你,我跟他们一起。” 赵虞笑着点了点头。 为了打消徐奋心中最后的疑虑,赵虞又将马盖的事透露给了他:“昆阳县的县尉马盖,他有把柄在我等手中。倘若遇到什么困难,比如有官兵欺负你等,徐奋大哥可以想办法去见他,跟他说‘杨通虽死、契约照旧’,他自然就会照顾你等。……当然,若是没必要的话,就莫要去联系他了,这个马盖,日后寨里还有大用,轻易还是莫要暴露他与咱们的关系。” 一听说昆阳县县尉马盖居然是他们黑虎寨的内应,徐奋惊骇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惊骇之余,他亦感动于赵虞竟然将这等天大的秘密告诉他,颇不敢相信地喃喃道:“阿虎,你居然将这等秘密告知于我……” 赵虞拍了拍徐奋的臂膀,笑着说道:“咱们不是兄弟么?按照世俗的说法,徐奋大哥还有大邓、二邓,你们可是我的肱骨啊,我还等着日后让徐奋大哥与二邓助我一臂之力呢?” 听到赵虞这好比是许诺的话,徐奋兴奋地点点头。 待等徐奋离开后,赵虞坐在桌旁沉思,时不时地瞥向正在整理卧铺的静女。 让寨里的妇孺暂时投向官兵,由官兵看护,这可不是赵虞想要摆脱累赘,他是确确实实经过沉思熟虑的。 毕竟眼下他黑虎寨,西边有石原一众,东边有官兵主力,倘若在黑灯瞎火下突围,就算官兵平日里不会对妇孺下手,这种时候也无法避免伤及无辜——毕竟谁也不能指望官兵在这种时候依旧有余力去分辨谁可以杀、谁不能杀,尤其是双方杀红眼的时候。 良久,赵虞低声说道:“静女……” “不要说。” 打断了赵虞的话,静女转过身来,明亮的眸子看着赵虞。 聪明的她已经猜到了赵虞的心思,摇摇头说道:“无论如何,静女都不会离开少主的。” 看着她坚定的目光,赵虞毫无办法。 次日天明,陈陌、褚角、张奉、马弘等人将一部分寨里的妇孺聚集在主寨里的空地上,对她们做最后的安抚与宽慰。 当看到赵虞时,褚角立刻走上前去,带着几许为难之色说道:“寨主,尽管我昨晚已经反复劝说,但仍有相当许多妇人希望跟随咱们一起突围,您看这……” “这是人之常情。” 赵虞点点头,说道:“她们执意如此,那就任由她们吧。只不过咱们的突围之路,未必是那么顺利……官兵不是傻子,他们看到这些妇孺奔出山寨投奔他们,立刻就会猜到咱们准备突围,到时候肯定是百般围堵,我就担心到时候这些跟着咱们突围的夫妇,跟不上咱们……褚寨主你再去劝说劝说,我再考虑一下突围之策。” “是。”褚角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随后,陈陌、张奉、马弘三人也过来与赵虞谈话,三人的意思都跟褚角差不多,大抵就是他们手下的妇孺死活要跟着他们,问赵虞该怎么办? 赵虞能怎么办? 他还能强行命令这些妇孺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完善突围之策。 就当赵虞正与陈陌、张奉、马弘三人聊着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个略带哽咽的声音喊道:“二虎哥。” 熟悉的声音使他下意识转过头,旋即他便看到宁娘哭着跑向他。 弯腰蹲身接住这个才六七岁大的小妹妹,赵虞笑着安慰道:“怎么了,宁娘?” “我不要去官兵那边。”宁娘哭着说道:“他们都是坏人……” 见宁娘一脸惊恐地表示官兵是坏人,赵虞不禁莞尔,他还真第一次听说官兵是坏人的。 不过仔细想想,宁娘从小在山贼窝里长大,她把官兵视为坏人,倒也真不奇怪。 “阿虎。” 此时徐奋也带着邓柏、邓松二人跑了过来,见宁娘扑在赵虞怀中哭,他尴尬地说道:“宁娘吓坏了……给你添麻烦了。” 赵虞不介意地摇摇头,旋即摸摸宁娘的脑袋宽慰道:“宁娘,其实官兵不是坏人……” 面对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他也觉得有点头疼。 想了想,他哄道:“宁娘,目前山寨有点麻烦,寨里的大人有点麻烦,但官兵是不会为难你们的,你看这样好不好,三个月,三个月内,二虎哥就带人来接你们回山寨,到时候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我不要。”宁娘啜泣着拒绝道。 “真的不要?”赵虞故意说道:“有用红豆做的糕,吃起来可香可甜了,还有掰开后里面像你头发丝一样细的甜糕,还有你最爱吃的山果干……” “……” 啜泣的宁娘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弱弱问道:“真的……很好吃么?” “当然了。”赵虞作怪似的眨了眨眼睛:“三个月后,我就给你买。” 宁娘犹豫说道:“三个月,要好久……” “不久呀,我回头给你一块木牌子,你每天在上面划一道,还没等你划满九十道,二虎哥就来带你们回山寨了。你看,才九十而已,你数数很快就很数到九十,对不对?” 宁娘低着头想了想,旋即怯生生说道:“真的吗?不许骗人哦。” “二虎哥骗过你么?” “唔……那好吧。”宁娘犹豫着点了点头。 此时,郭达、牛横、陈陌、陈祖、褚角、张奉、马弘,甚至是王庆,都陆陆续续地走到了这边,默默看着赵虞哄着宁娘。 就连王庆都必须承认,赵虞要远比杨通有人情味多了。 此时,徐奋也注意到了郭达等寨里头目,汗颜地带着宁娘离开。 看着徐奋、宁娘走到远处,赵虞仿佛也是注意到了在旁不远的郭达等人,正色说道:“她们也是我黑虎寨的一员,只要她们愿意,咱们日后会把她们接回来的,不会放弃任何一人。” 听到这话,陈祖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而郭达、褚角、陈陌、张奉、马弘几人,则是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山下的官兵营寨内,营内的官兵也已在埋锅造饭。 而黄贲、高纯、马盖三位县尉,也已聚在一起,商议今日强攻黑虎寨的策略。 因为种种矛盾,他们三人干脆都没有邀请章靖一起来商议。 而就当这三位县尉在商议时,忽然有一名官兵入内禀告道:“启禀三位县尉,黑虎寨派人送来一封箭书。” 说罢,他将一份书信递到黄贲、高纯、马盖三人面前。 因为是昆阳地盘,马盖当仁不让接过了箭书,将其拆开,仔细观阅。 半晌,他哑然失笑道:“是黑虎寨的郭达送来的,他想要投降,可以帮咱们里应外合,拿下黑虎寨。” “郭达?杨通的左右手?” 黄贲冷笑一声,接过马盖手中的书信看了两眼,旋即冷笑道:“哈,杨通一死,这郭达就丧了胆,居然想出卖其余人寻求赦免……这等小人。” 说罢,他转头问马盖与高纯二人道:“你们怎么看?” 高纯接过黄贲手中的书信看了一眼,捋着胡须说道:“倘若是真,他们不妨答应下来,先想办法攻下黑虎寨,至于这郭达的死活,日后还不是咱们一句话。” 顿了顿,他又说道:“就怕是其中有诈,故意引咱们上钩。” 听到这话,黄贲笑着说道:“假装与咱们里应外合,实则引诱咱们夜里袭其主寨么?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将计就计?” “怎么说?”高纯问道。 只见黄贲沉思了片刻,说道:“咱们姑且答应下来,待等今晚,你我三人分两批上山,我为主攻,你与马盖二人率人埋伏在山中。倘若这郭达果真出卖其弟兄,咱们便顺势杀入黑虎寨;倘若其中有诈,我立即撤退,将贼子引向你俩,你俩趁机杀出,杀贼子一个措手不及。” 高纯思忖片刻,点点头说道:“可以尝试一下。” 见此,黄贲便看向马盖。 而此时,马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高纯手中的那份书信。 这份箭书中的内容,确实是写着黑虎寨的郭达想要投降,以投降之名想跟官兵谈谈条件,倘若条件合适,郭达愿意出卖山寨其余贼众云云。 不同于黄贲与高纯在意这份信的真实性,这份箭书的字迹,反而让马盖沉思。 因为这封箭书的字迹,与当日他签下的那份认罪书,一般无二,显然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如今杨通已经死了,知道他秘密的人,就只剩下两个,一个是郭达,还有一个,是叫做周虎的小子。 当初马盖就不信杨通能写出那样一份认罪书,如今杨通死了,然而这份箭书的主人却还在,可见当时主笔他那份认罪书的人,就在郭达与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之间。 前记得杨通死的时候,石原等人就搜了杨通的尸体,让马盖虚惊一场的是,当时从杨通的尸体中,并没有搜到他马盖的认罪书,这也使得章靖终究没有找到任何指认他的证据,只能将他释放。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那份认罪书,现如今究竟在谁手中? 每每想到这件事,马盖心中就极为不安,与其说担忧他那份认罪书落到郭达或那叫周虎的小子手中,倒不如更怕落到别人手中,甚至流落在外。 “马盖?马盖?” “啊?” 经黄贲反复提醒,马盖这才回神,他连忙解释道:“抱歉,抱歉,我也觉得其中有诈,这不,正考虑着呢……你俩方才怎么说?” 听到马盖的解释,黄贲与高纯也不起疑,当即便将二人的考量又说了一边。 “将计就计啊……也行吧。” 思忖一番后,马盖点了点头。 于是,当日黄贲、高纯、马盖放弃了立刻强攻黑虎寨的念头,转而写了一封回信,假意答应了郭达的条件,派人交给营地外正在等候的山贼。 大概巳时前后,章靖见久久不见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带兵攻打黑虎寨,遂不请自来,向黄贲、高纯、马盖三人询问原因。 当时黄贲、高纯、马盖三人正在马盖的帐内等候郭达的回应,见章靖到来,三人的面色都有些不自然,但考虑到章靖的身份,又不好将其赶走。 在章靖的询问下,对章靖偏见最浅的黄贲道出了前因后果。 “黑虎寨有箭书至?” 章靖当即就说道:“请让章某一观。” 听闻此言,马盖只好取出那份箭书,递给章靖。 章靖仔仔细细看罢那封箭书,旋即摇头说道:“三位都想差了,这既不是那郭达要出卖其同伴,也不是他们想埋伏诸位,此乃黑虎寨缓兵之计。” 不等发愣的黄贲、高纯、马盖开口询问,章靖便立刻解释道:“先说郭达是否真心出卖其同伴……我想这一点诸位也猜得到,倘若他有心投降,也不会光明正大在白昼里派人前来,当其他人都是傻子么?至于是否是诱敌之计,我只能说,这招未免太过于浅显了,我不信黑虎寨的那名谋者会用如此浅显的计策,因此我断定,这是黑虎寨的缓兵之计,他们想要熬过今日白昼,等到夜里,率众突围。甚至于,可能还有别的目的……我劝三位立刻对黑虎寨进兵,莫要让贼子逞心如意。” 只可惜听到章靖这一番话,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皆不为所动。 甚至,高纯公然反驳章靖的判断:“章将军也有料错的时候。……更何况夜里突围又如何?黑虎寨西侧有石原等人埋伏着,营寨这边,咱们也时时刻刻盯着黑虎寨的一举一动,只要黑虎寨突围,咱们立刻就带兵掩杀,纵使黑虎寨想在夜里行动,那又如何?” “高县尉所言极是。”马盖笑着支持高纯。 从旁,黄贲也不说话。 “你等太小看黑虎寨那谋者了。”章靖心中憋气,拂袖而去。 而事实证明,章靖的判断是正确的。 黄贲、高纯、马盖等了整整一个白昼,一直等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到郭达的回信,反而等到了一群妇孺。 面面相觑之余,三人立刻一起来到营外,此时便瞧见营外站着一群妇人与孩童。 孩童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上下。 当时马盖手下捕头杨敢正在询问那些妇孺,见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出现,立刻来到三人跟前。 黄贲皱着眉头问道:“杨捕头,这些妇孺……” 杨敢抱抱拳说道:“回黄县尉的话,我问过这些妇孺,其中大部分不知情,只知道是黑虎寨的群寇叫他们下山投奔咱们……” “投奔咱们?”黄贲一脸愕然。 从旁,高纯咂咂嘴说道:“该死的,被那章靖料中,黑虎寨群寇果真准备突围了,他们嫌这些妇孺累赘,索性就叫她们先下山投奔咱们,哼,好狡猾的一群贼寇。不过……倒还有几分人情味。” “这怎么办?”黄贲转头与高纯、马盖二人商议道。 “还能怎么办?”高纯低声说道:“难道将她们杀了不成?那咱们岂不是连贼寇都不如?将她们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村庄吧,余下的事,就交给昆阳县了。当务之急,是追击想要落跑的黑虎寨群寇。” 说着,他转头看向马盖:“马盖,你说呢?” “唔。”马盖点了点头,旋即唤来捕头杨敢,嘱咐道:“杨敢,你将这些妇孺带到祥村安置。” “是!” 此时,有黄贲手底下一名捕头插嘴道:“这些妇孺未必全部受迫,她们当中肯定有与黑虎寨有关的人,若拿她们作为要挟……” 黄贲、高纯、马盖三人不约而同地看了那名捕头一眼,后者立马识趣地不再说话。 不得不说,黄贲也好、高纯也罢,都是心高气傲的人,哪里会用这种卑鄙的伎俩?更别说马盖了,他原本就不屑于用这种器量,而如今他有把柄在黑虎寨手中,那就更加不敢了。 但事实上,即便官兵想要拿这些妇孺要挟,他们也办不到了,因为这会儿,黑虎寨群寇已在突围了。 “三位县尉,看山上!” 随着一名官兵的惊呼声,黄贲、高纯、马盖三人抬头一瞧,旋即便看到黑虎寨主寨的位置,隐隐出现了几分火光。 “该死!” 高纯暗骂一句,连忙说道:“快!速速前去追击!” 当即,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点足麾下官兵,直奔山上。 看着这些人离去的背影,章靖站在营中面无表情的观望着。 “他用缓兵之计拖到夜里,肯定是别有所图啊……愚蠢!白白错失了最佳的时机。” 章靖叹息着摇了摇头。 从旁,李负亦说道:“既然黄贲、高纯二人不信将军的判断,那就任凭他们去吧,到时候他们就后悔了。说到底,剿贼又不是咱们的责任,反正贼首杨通一死,也对得起吕匡那一份礼了。” 章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帐篷歇息去了,准备来日告辞前往梁郡。 第215章:明火之计【二合一】 章靖猜地没错,所谓‘郭达投诚’,不过就是黑虎寨的缓兵之计而已,目的仅仅只是将官兵拖到夜间,避免双方在白昼间交锋,使黑虎寨寨众出现无畏的伤亡,避免其消耗体力,从而使得拖累突围。 考虑到对面有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赵虞其实也做好了这招缓兵之计被看穿的准备,倘若官兵看穿了他的策略,不管不顾对主寨发起猛攻,那他也就只能先抵挡一阵,撑到日落之后,毕竟白昼里带着一群执意要追随他们的妇孺突围,若不做仔细安排与考虑,那着实是有点小瞧东西两侧的官兵了。 但让赵虞感觉有点意外的,官兵居然还真的被骗过了。 当时他笑着调侃郭达道:“果然还是郭达大哥有面子。” 郭达听了哈哈大笑。 调侃归调侃,郭达亦有他的判断:“阿虎,你说会不会是那章靖有什么诡计?” 赵虞微笑着摇了摇头,宽慰道:“应该不会。……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那章靖再藏着掖着有什么意义?若有机会的话,他肯定会竭尽全力将我等围剿,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给咱们喘气时间,让咱们做充足的突围准备……这个时候设诡计,意义远不如直接强攻黑虎寨拖住咱们。因此我猜,章靖肯定是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人不和了……” 他这般猜测也是有根据的,毕竟祥村一役,他确实成功把章靖坑了。 这件事其实也怪章靖自己,为了确保成功而画蛇添足地利用了马盖,倘若当时章靖再自信点,不利用马盖直接将赌注压在官兵主营,赵虞很有可能就中计了。 而结果,赵虞偏偏就是从马盖送来的消息中看出了不对劲,像此前章靖判断出马盖乃是黑虎寨内应那般,猜到了马盖被章靖怀疑并利用的事实。 这次的战略失误,对赵虞与章靖双方影响极大,赵虞成功地除掉了杨通,而章靖,则因为叶县县尉高纯一伙官兵得不到支援、损失惨重,使得章靖那三位县尉心中的威信大减,再加上马盖与章靖已‘互不两立’,因此赵虞觉得章靖确实不无可能遭到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的排挤与冷落。 倘若果真那样的话,那赵虞真要谢天谢地了,毕竟这个章靖,无论是身份还是才能,让给赵虞以及黑虎寨带来了莫大的威胁,面对这种人物,赵虞可不会像章靖那般产生见猎心喜的想法,这种对手他躲还来不及呢。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幸亏在离开黑虎寨时,赵虞吩咐此番突围的人每人手持一支火把,这让众人眼下尚可凭借火把的光亮看清脚下的山路。 但这样的举动,无疑也增加了暴露的危险。 这不,因为距离的关系,当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带着麾下官兵正往黑虎寨主寨赶的时候,石原以及他的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就已经察觉到了黑虎寨的火势。 随后,石原手下的官兵也很快就找到了正在战略转移的黑虎寨众人,看着个个手持火把的众人,在夜里的山中仿佛一条蜿蜒的火蛇那般惹眼。 见此,许柏对石原说道:“他们果然是想逃了,立刻率人前去围堵吧。” 听完许柏的话,石原一言不发,依旧立在山头,皱着眉头看着远处山中的那条火蛇。 良久才说道:“不太对劲……” “什么?”许柏有点没听明白。 见此,石原双手环抱,皱着眉头解释道:“我是说黑虎寨群寇,他们在杨通死后的反应有点不太对劲。……以往咱们也曾遇到过山贼,甚至接受当地官府的征募参与剿贼,每回只要贼首一死,其余贼众便纷纷溃逃,害得围剿贼寇的人最后还得去搜捕他们。但是黑虎寨……你看那条‘火蛇’的规模,据我估测恐怖不下二百人,哪怕其中有一部分是妇孺,也足以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杨通的死,并未让黑虎寨的贼寇人心溃散。” “……” 听到这话,在旁的王聘、陈贵二人也转头看了过来,感觉很不可思议。 正所谓蛇无头不行、人无头不动,哪怕是在山贼当中,也肯定会有一名首领;反过来说,蛇斩下头会死,一群山贼被杀掉首领,那肯定是人心惶惶、四散溃逃。 可黑虎寨却不是,贼首杨通虽死,但其余贼寇却依旧紧紧抱团——当然这是明智的做法,但也足以证明,杨通的死,或许并未给黑虎寨群寇造成巨大打击。 怎么会这样呢? 石原着实有点想不通。 不过眼下他也顾不得仔细思忖这件事了,毕竟他受命驻守在此就是为了防止黑虎寨群寇突围逃逸,他当然不能坐视黑虎寨群寇逃离。 『向南……居然是往汝南方向逃离么?』 在确定了远处那条火蛇的逃窜方向后,石原立即便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一起率领麾下的官兵追了过去。 虽然夜里视野影响严重,但凭着手中的火把,倒也足以照亮追击的道路,至于是否会追丢目标,只能说,仿佛一条火蛇般的黑虎寨突围队伍,在这夜里实在是太惹眼了。 这里就不得不提石原等人不愧是经验老道的游侠,一般人这会儿恐怕十有八九是不顾一切追赶过去了,但石原等人呢,却在距离还有十里左右的位置,便吩咐手下官兵熄灭了手中的火把,摸黑前进,免得惊动前方的黑虎寨群寇。 但很可惜,赵虞一方负责断后的陈陌、褚燕二人,早就因为石原一伙官兵先前手持的火把而注意到了他们。 不同于赵虞一方其余手持火把撤离的寨众与寨内妇孺,事实上有不少人像陈陌、褚燕那样是摸黑断后的,这些负责断后的人一边在黑夜中隐藏自己,一边跟着队伍缓缓撤向山下,与撤离的大队伍一暗一明。 不举火把确保了他们的隐蔽性,而高举火把的撤离队伍,则确保了断后的人不至于跟丢。 而早在半个小半个时辰前,陈陌与褚燕二人便注意到西南方向的山里出现了另一条火蛇,他们立刻意识到那是石原一伙的官兵。 待双方的距离被拉近至十里左右时,陈陌与褚燕二人立刻就发现那另一条火蛇消失了,很显然是石原一伙官兵为了避免惊动他们而熄灭了火把。 对此褚燕冷笑道:“挺聪明的,可惜……” 『……可惜这边早已预料到了。』 陈陌淡笑着在心中补完了褚燕的冷笑,旋即吩咐在旁的手下道:“去给队伍送个口讯,石原那伙官兵已追至十里距离,已熄灭火把,正在准备发动偷袭。” “是,老大。” 那名山贼点点头,立刻就直奔队伍,也就是那条蜿蜒火蛇的位置而去。 派手下送出消息后,陈陌与褚燕二人率领手下一边警惕着西南方向,一边徐徐跟随队伍撤离。 片刻之后,追击黑虎寨群寇的石原一伙便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因为他们发现追击的目标,也就是远处那条火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下。 目标,消失了。 石原立刻就下令停止向前,皱着眉头望向远处那条火蛇消失的位置。 从旁,许柏耸耸肩无奈地说道:“还是被发现了。” “是啊……” 石原惆怅地叹了口气。 确实他们已经足够小心了,但还是被对方发现了,对方立刻就熄灭了火把,使他们失去了追击的方向。 尽管先前那条火蛇是往汝南县方向去的,但此刻对方熄灭火把,彻底藏匿于黑夜之下,石原亦无法判断了。 “不可轻举妄动。”陈贵在旁提醒道:“黑虎寨群寇败而不溃,撤离时整齐有序,说明他们已经选出了新的首领,再加上那名谋者多半也还活着,贸然穷追不舍,恐遭贼寇伏击。” 石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当即下令手下官兵缓缓抹黑前进,且提高警惕,防备附近有山贼的埋伏。 期间,王聘忍不住说道:“那个杨通,他真的是黑虎寨的寨主么?我怎么感觉不像啊?你看,咱们杀了那杨通,可黑虎寨似乎毫无影响……” 在附近众人闻言轻笑之余,石原若有所思。 杨通确确实实是黑虎寨的首领,这是无可争议的,他也很奇怪杨通的死为何没有让黑虎寨群寇惊恐四散。 抱着这样的疑问缓缓追击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忽然许柏指着前方示意道:“阿原,看,又出现了。” 石原立刻抬头看向远处。 因为经验的关系,他在率人追击时尽量在高点移动,这样利于视野,幸亏如此,他们此刻又发现了那条‘复活’的火蛇,然而那条火蛇的距离,却竟然在十里之外,而且移动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不止几分。 『……被耍了。』 石原懊恼地一合拳掌。 当时见黑虎寨群寇熄灭火把,他原以为是对方想要伏击他们,没想到,对方竟然趁机快速逃离。 怀着郁闷的心情,石原立即带着众人追击。 然而仅仅小半个时辰之后,远处那条火蛇便又消失了。 “又发现咱们了?”许柏简直难以相信。 倘若说前一回对方发现他们,是因为他举着火把追击的过程中暴露了行踪,那么这次呢?他们甚至都还没有摸到对方的断后人手呢? “怎么办?” 许柏、王聘、陈贵围着石原商议道。 听到询问,石原转头看向黑虎寨主寨方向。 比较一个时辰多之前,黑虎寨主寨的火势明显得到了遏制,显然是黄贲、高纯、马盖三位县尉已率人上了山顶,扑灭了那已无意义的山火。 甚至于,石原隐约也看到了一些仿佛小蛇般的火把光亮,那应该就是黄贲、高纯、马盖三位县尉派来联合追击黑虎寨的人手。 但由于石原等人并未在第一时间起到牵制黑虎寨群寇的作用,东边的那些官兵,他们与黑虎寨群寇此地所在的位置明显被拉开了一个距离。 这让石原意识到,至少在天亮之前,他最好别指望主营的官兵能帮上什么忙了。 “追!” 在一番沉思后,石原终于下定了决心:“追上去,牵制住那股贼寇,尽量莫要使这股贼寇逃窜至汝南县境内。” 按照此前章靖的说法,黑虎寨群寇无论向北逃窜至汝南县境内,还是向南逃窜至叶县境内,大方向上都是死路一条,这话大抵是没错的,毕竟那股贼寇一旦行踪暴露,那肯定抵挡不住汝南或叶县的围剿,但相应的,汝南、叶县也会出现无辜的受牵连者。 以往这些不需要石原考虑,但现如今他是昆阳县的捕头,属于官家身份,那自然而然就要考虑到这一点,更何况,汝南县尉黄贲与叶县县尉高纯都很赏识他们几个,彼此关系相当不错,因此石原也不想这两位县尉因为贼寇穷途末路时的恶行,而遭到县令甚至郡里的责罚。 可没想到就在他们这次追击黑虎寨群寇的过程中,他们遭到了对方的伏击。 当时,远处的火蛇再一次出现,依旧朝着汝南县方向逃窜,而此时,石原一伙因为这次没有迟疑,加紧追赶,距离他们就只有四五里之遥。 意识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石原立刻下令手下加紧追击,争取抢在远处那条火蛇消失之前,追上那些黑虎寨群寇。 眼瞅着距离那条火蛇越来越近,石原甚至都准备嘱咐手下人尽量看清对手,莫要滥杀贼寇队伍中那些妇孺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大喝,旋即,百余个黑影从四侧的林中杀了过来。 『不好,中埋伏了!』 石原心中一惊,当即大喝道:“莫要慌张,结阵御敌!” 在他的喊声下,附近的官兵迅速向他靠拢,但遗憾的是还是晚了一步,那些黑影当中为首一人,手持一柄利剑率先杀入他们当中,顷刻间就有数名官兵负伤。 就着朦胧的月色仔细辨认对方的容貌,许柏惊骇地喊道:“是陈陌!是那陈陌!” 听到这喊声,石原心中大惊。 与黑虎寨那打了那么多次交道,他岂会不知陈陌便是黑虎寨的头号悍寇? 此人甚至能与那位章将军打个不相上下。 就在他心惊之时,又有一人奋勇杀入官兵当中,口中叫喊道:“褚燕在此!” 褚燕! 石原心中又是微惊。 褚燕他知道,自其义父褚角投奔黑虎寨后,就成为了黑虎寨的后起之秀,据说此人的武艺与王庆相当,显然也是个难缠的人物。 考虑到黑虎寨还有牛横、王庆二人不知所踪,石原心中顿生退意,一边与许柏、王聘、陈贵几人努力抵挡住陈陌与褚燕,一边仓促下令撤退:“撤!撤!” 在石原的命令下,官兵们迅速带上负伤的同伴,仓皇后撤。 褚燕趁机带人追杀了一阵,让官兵们不得不丢下二十几具尸体,见他还要追击,陈陌出面阻止了他:“算了,击退他们就得了,没必要多花精力追击。” “好吧。” 陈陌的劝阻,褚燕还是愿意听的,毕竟这位老牌二寨主是真的厉害。 要知道这会儿陈陌为了防止伤及自己人,都还没用最趁手的长矛呢,一旦他拿到长柄兵器,据说独自面对十余名官兵都不在话下。 将剑收入鞘中,褚燕转头询问陈陌道:“按照……按照大寨主的嘱咐,咱们得派人告诉他。” “唔。” 陈陌点了点头,转身便吩咐一名手下道:“立刻去禀告大寨主,就说我等已成功击退了试图偷袭的石原一众。” “是!” 那名手下应声而去。 大概一炷香工夫后,此人又摸黑回到了陈陌、褚燕二人这边,抱拳说道:“大寨主让我传递给两位,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陈陌与褚燕二人立刻会意,转头看向北侧,只见北面山坡下,那条火蛇再次消失不见。 此时,陈陌转身对褚燕说道:“为防止石原等人识破,咱们在这多守一阵吧。” 褚燕也知道赵虞的突围计划,一听就知道这是陈陌个人的要求,至于原因,显然就是为了队伍着想。 『此人德行,落草为寇实在是可惜。』 褚燕心下暗暗想道。 于是乎,在陈陌的要求下,褚燕又陪着他在原地又守了片刻,期间,石原多次派人过来打探,一照面就被陈陌、褚燕吓退。 双方陷入了僵持不下的泥潭。 而此时,已撤到远处的石原,也毫不意外地亲眼看到了那条火蛇的再次消失。 他并不感到奇怪,毕竟他此刻离对方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若非对面有陈陌、褚燕二人率众断后,伏击了他们,他们这会儿恐怕已经杀到对方的队伍里。 在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会继续高举火把,让自己成为黑夜里的靶子。 “再小心点就好了。” 许柏在旁遗憾地说道:“就差那么点。” 『只是差那么点么?』 石原微微摇了摇头,他可不这么看。 从黑虎寨群寇路上的反应就能看出,对方时时刻刻提防着他们,还派了陈陌、褚燕二人断后——石原甚至猜测负责断后的其实并不止陈陌、褚燕二人,还有牛横、王庆等人,只不过他们运气还算好,并未碰到其他贼寇罢了。 足足耗了半个时辰,对面的陈陌与褚燕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出于谨慎,石原亲自带人去试探了一番,最终肯定陈陌与褚燕二人确实撤走了。 见此,许柏问石原道:“继续追么?” “意义不大啊。” 石原皱着眉头说道:“对面的贼寇太谨慎了,察觉到咱们靠近,就立刻熄灭火把,使咱们无法找到其确切位置,而他们则趁机快速逃离;况且又有陈陌、褚燕等人专门断后……”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皱眉说道:“在夜里想要追击他们,着实不易。” 从旁,陈贵想了想建议道:“不若派人联络黄、高、马三位县尉,请他们派人提前去围堵?” 听到这话,石原转头看向东侧,微微点了点头:“陈贵,你去吧,带上三五个人,向三位县尉禀报一下经过,请他们迂回围堵贼寇的前路。” “好!” 陈贵点点头,立刻就带着三五名官兵朝东边而去,而石原则率领其余官兵继续往北追击。 大概小半个时辰后,陈贵便找到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率领的队伍,毕竟这支官兵主力皆举着火把,在这夜里异常的显眼。 见到黄贲、高纯、马盖三人,陈贵立刻就向这三位县尉禀告了他们追击黑虎寨群寇的经过,包括他们追敌过深而被埋伏。 在听完陈贵的讲述后,黄贲面色有些着急:“果真朝我汝南去了?该死!” 他当即与高纯、马盖二人商议道:“高纯、马盖,你二人继续往前与石捕头他们汇合吧,我率人径直朝北下山,争取抢在前头截住他们。……若让这伙贼寇窜入我汝南县,恐怕我家县令没有好脸色了。” 高纯、马盖一听立刻答应下来。 大概子时前后,高纯、马盖二人率领官兵主力与石原等人汇合。 在见到石原等人后,高纯立刻就问道:“石捕头,黑虎寨余寇在什么位置?” 然而,此时石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摇摇头说道:“自险些被我等偷袭之后,对面就再也没有亮起火把了。” 听到这话,高纯不禁也有些郁闷,毕竟若没有明确的目标,在这样的深夜、在这等广阔的山区,想要找到几百人,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想了想说道:“先往北追着吧,反正黄贲已率人提前去围堵了,等到日出,贼寇的踪迹一目了然。” “唔。” 马盖、石原等人纷纷点头。 随后,马盖、高纯二人便继续朝北追击。 由于己方的人数变多了,他们自然有更大的底气加快追击的速度,可奇怪的是,任凭他们如何加快速度向北追击,也找不到任何一名黑虎寨的贼寇。 而黑虎寨那些突围的人,亦再也没有亮起火把。 在距离黎明仅剩一个时辰的时候,高纯、石原、马盖几人都渐渐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他们这样加快速度追击贼寇,怎么可能找不到贼寇的踪迹? 除非…… 那些贼寇半途换了方向。 站在一处山头上,马盖、高纯、石原等人翘首四望,然而无论哪边,也找不到黑虎寨众人的踪迹,对方也没有再亮起火把。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马盖、高纯、石原等人在应山北侧的山脚,与提前赶到这里的黄贲碰了面。 但,方圆十里内却没有黑虎寨贼众的行踪。 人呢? “……” 黄贲、马盖、高纯相视不语。 而与此同时,在据此数十里外的应山深处,赵虞率领着黑虎寨余寇,正在翻越深山,朝应山西侧的鲁阳、梁县前进。 第216章:重回鲁阳【二合一】 PS:昨晚纠结过度情节时睡着了,给等更的书友们说句对不住。至于说我每天一更的书友,咱们说话看良心啊,我只是懒得分章节了,如果算字数,我一更抵得上一些作者的两三更呢。 ————以下正文———— 七月初五,上午,在包围之计失败的情况下,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只能率领官兵再次返回应山,在深山中搜寻黑虎寨余寇的踪迹,但遗憾的是,他们搜寻了整整一日,也未曾找到黑虎寨余寇的任何踪迹。 见此情况,黄贲在与高纯、马盖二人商议对策时惆怅地说道:“看来,果然是往西,朝鲁阳、梁县一带去了。” 听到这话,高纯、马盖二人各有所思。 次日,也就是七月初六,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率领官兵回到了主营。 此时章靖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就等着黄贲、高纯、马盖三人返回。 他这可不是准备与三人告别,而是他想知道三人追击黑虎寨群寇的结果,看看这三人能否抓到黑虎寨的那名谋者。 但事实证明,章靖此前的判断是正确的,黄贲、高纯、马盖瞎忙乎了两日两夜,结果连那黑虎寨群寇的尾巴都没抓到,被对方一招‘明火之计’耍得团团转。 在从黄贲口中得知这个结果后,章靖也没有多说什么,取出两封信递给黄贲,委托道:“这两封信,请黄县尉代为转交,一封给鲁叶共济会的吕匡,一封给毛老夫人。” 说罢,他也不顾神色犹豫的黄贲,以及面色更加古怪的高纯、马盖二人,轻哼着带着李负等侍卫离开了主营,径直往梁城而去。 毕竟眼下黑虎寨群寇已逃入了深山,仿佛虎入深山、鱼归江海,别说昆阳、叶县、汝南的这点讨贼官兵,就算他把他麾下的军队调过来,也未必能在那连绵几百里的应山中找到那些黑虎寨余寇的踪迹,既然如此,他还在呆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 就像李负所说的,似这种剿贼之事,原本就不是他这等将军的职责,让昆阳、叶县、汝南三县自己头疼去吧。 冷笑之余,章靖亦仔细分析黑虎寨余寇的突围之计。 在得知全部过程后,他当然能够猜到黑虎寨余寇前几次故意亮起火把与熄灭火把,就是为了在潜移默化间让石原等人做出他们正试图向北、向汝南县逃逸的误判,甚至于伏击石原一伙也是为了这一点,等到石原以及黄贲、高纯、马盖等人差不多已经认定了‘黑虎寨余众向汝南突围’的误判后,对方便再一次熄灭火把。 然而这一次熄灭火把时,他们却意料之外地改变了突围的方向,可怜石原与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却不得而知,傻傻地继续朝北追击,结果却让那些黑虎寨余寇从眼皮底下漏过了。 在章靖看来,当晚最大的责任在于石原,因为他的误判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的判断,不过章靖也知道这不能怪石原,毕竟对面的这招计策,确实是非常高明,就连他亦忍不住要为此计叫好。 “这等人才落草为寇,实在可惜了。” 在离开的途中,章靖回望黑虎寨主寨的旧址,口中发出一声感慨。 事实上他对那名黑虎寨的谋者是非常感兴趣的,毕竟,对方击败了他章靖…… 不错,在祥村一役的博弈中,确实是他章靖输了,对方识破了他的陷阱,反其道而行,既y用事实作为证据保住了马盖这个黑虎寨的内应,使章靖无法再指认马盖,又在他眼皮底下重创了叶县县尉高纯的人马,使得高纯对他章靖态度大变,以至于他堂堂当朝将军,此事之后竟被三名县尉联手排挤。 这一切,都拜黑虎寨那名谋者所赐。 当然,虽说输的滋味并不好受,但章靖并不会因此憎恨对方,相反,他对那名谋者很感兴趣,甚至希望能将这等人才抓到他军中去,为他所用。 可惜,黄贲、高纯、马盖三人最终没能让他如愿。 总的来说,章靖还算是比较看得开的,相比之下,反而他的侍卫李负对此耿耿于怀。 李负对章靖说道:“将军,咱们好意助其剿贼,可黄贲、高纯、马盖三人竟敢联手排挤您,更何况,那马盖还疑似是黑虎寨的内应,咱们就这么放之任之么?” “你想怎么样?”章靖笑着问李负道。 李负沉声说道:“咱们可以给他们一点教训……” 听到这话,章靖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高纯,可是毛公提拔的县尉啊,哪怕是看在毛公与毛老夫人的面子上,我也不能怪罪他,更何况他也没错,换做是我手下的人因得不到友军的支援而损失惨重,我也会翻脸,相比之下,高纯的态度还算是好的,若换做是我,早把对方打趴下了。至于黄贲,那就更不能责怪了,他夹在高纯、马盖二人与咱们之间,他也挺为难的。” “那马盖呢?”李负沉声说道:“此人可是黑虎寨的内应。” 听到这话,章靖沉思了片刻,旋即摇头说道:“这虽是我的判断,但你也知道,我等并无证据证明这一点……姑且先这样吧,倘若那马盖果真是黑虎寨的内应,日后跟着黑虎寨余寇作恶,他迟早会被人识破的。相比之下,我如今更在意梁城那边……” 前几日,他派往梁城的侍卫送回了有关于梁城的最新消息。 他与李负没记错,梁郡的郡尉,或更为通俗的都尉,确实是许廉,且依然是许廉,但不知因何,梁城增设了一个‘部都尉’,而领这个官职的人,恰恰就是那个童谚。 梁城为何要设‘部都尉?’ 所谓部都尉,即别部都尉,一般只有外寇骚扰严重的边境郡里才会设这样的官职,比如世人耳闻能详的雁门郡,外寇骚扰严重的时候可能一日之间就会有多处地方遭到攻击,一名都尉根本应付不了,因此在设有都尉的情况下,雁门郡还设有部都尉,甚至是多个部都尉,专门应付外寇骚扰这个问题。 可这是在边境郡,而国内的郡通常情况一名都尉就足以管制,另设部都尉做什么? 思前想后,章靖决定去梁城探探究竟。 章靖的离开,让马盖着实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他真是怕极了这位章靖章将军,他自忖他这段时间并未露出什么破绽,但偏偏章靖就能一眼看穿他是黑虎寨的内应。 幸运的是,在高纯的变相帮助他,他总算是将这位章将军送走了。 然而,黑虎寨的事,那如何收场呢? 在章靖离开之后,马盖又与黄贲、高纯二人做了一番商议。 既然黑虎寨余寇都已经逃走了,那三县官兵继续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于是黄贲、高纯皆带着各自手下官兵返回汝南与叶县。 而马盖,亦带领麾下官兵返回昆阳县城。 临行前,黄贲将章靖拜托他转达的两封书信交给高纯,说道:“章将军大概是拉不下脸拜托你,你替他转交一下吧。顺便,你回头提醒一下鲁阳,我猜测,黑虎寨余寇应该是往鲁阳、梁县去了。” “唔。”高纯点点头。 两日后,高纯率领手下仅剩不多的官兵回到叶县,亲自将那两封信交给了毛老夫人与鲁叶共济会的吕匡。 毛老夫人看罢章靖的书信很高兴,点点头称赞了一句:“真是有礼貌的年轻人。” 相比之下,鲁叶共济会的吕匡也很高兴,毕竟他这次促成三县剿贼一事,收获颇丰,非但拔除了黑虎寨这颗钉子,就连黑虎寨的贼首杨通都死了,尽管还有些余寇逃入了应山深处。 送完这两封信后,高纯便亲自跑了一趟鲁阳,与鲁阳县尉丁武吃了顿酒。 高纯与丁武,那也是老相识了。 尤其前些年在‘鲁叶共济’的大环境下,高纯与丁武理所当然就变得更为熟络了,当年一起赴鲁阳乡侯府的酒席就不知多少次了。 当高纯将黑虎寨余寇极有可能已流窜到鲁阳县的猜测告知丁武后,丁武哈哈大笑,仿佛浑不在意。 在给高纯斟酒之余,他取笑道:“你们三个,还真是没点用,一千七八百人去围剿一伙数百人的贼寇,不提伤亡过半,居然还让对方逃走了两三百人?” 鉴于相交多年,高纯也不恼火,只是带着尴尬反驳道:“你可休要小瞧那些贼子,这群贼子可不一般……” 丁武似笑非笑地打断了高纯的话,端着酒碗笑道:“你去咱鲁阳的那些乡里瞧过没有?你若是去瞧过,就不会怀疑我的话。我鲁阳可不是昆阳……” 这话,恐怕也就只有作为叶县县尉的高纯听得懂了。 因为鲁阳与他叶县一样,前几年都受到了一拨宛郡难民的侵袭,那时,数万难民从宛南、宛北分批涌入叶县、鲁阳两地,这一度导致两县人口暴增,米粮价格出现严重波动,甚至于,难民一度在两县引发骚乱。 在朝廷对此迟迟没有回应的情况下,鲁阳乡侯赵璟想出了‘以工代赈’的办法,联合鲁阳、叶县两地官府稳住了难民潮,随后,鲁阳赵氏二公子赵虞又协助鲁阳县令刘緈取得了汝水诸县的帮助,这使得鲁阳总算是在这股难民的冲击中抗了下来。 所谓危机,即又危险亦有机遇,而这股难民潮对于鲁阳亦是如此。 难民潮之后,鲁阳的县人口暴增接近四成,盈余的劳动力,使得鲁阳县可以用低廉的价格雇佣劳动力去施行种种内政。 而在这个大环境下,鲁阳县下的乡里人口亦远远超过一般县,尤其是特殊几个设有工点的乡里,比如郑乡,以那条仍在挖掘的沟渠为界,西边是郑乡、东边是新屯,两个村落的人口加起来超过千人,且其中有一半以上是青壮健儿。 因此像高纯所说,或有一股两三百人规模的贼子窜到鲁阳境内,丁武一点也不惊慌。 因为他鲁阳县下的乡里,人口密集,倘若有贼子不长眼,跑到攻打像郑乡那种乡村,可能都用不着丁武带县里的官兵去救援,那些乡里就有足够的人手击退那些山贼,甚至将其虏获。 不过碍于高纯反复提醒,丁武最终还是表示会带人到县内各地看看,搜寻一下那股山贼的踪迹。 数日后,也就是七月中旬前后,赵虞带领着黑虎寨余寇,横穿了应山,来到了应山西侧的鲁阳、梁县交界。 没办法,深山当中道路难行,还带着不少妇孺,因此赵虞这支人的速度,自然远不及高纯。 此时,携带的粮食早已吃光,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落脚点,然后想办法弄到食物。 除了静女以外,郭达是唯一知道赵虞身世的人,知道鲁阳县正是赵虞的老家,因此他也不想群寇在赵虞的老家胡来。 是故,当赵虞与众头目商议对策时,他提出建议道:“直接下山抢掠,容易引起鲁阳县的注意,咱们初来乍到、立足不稳,最好还是莫要惊动当地官府为妙。……咱们可以在附近寻找看看,看看是否有咱们的同行。” 虽然陈陌、褚角等人对于郭达的说法感觉很奇怪,不过倒也没有反对,毕竟郭达的考量也不无道理。 赵虞当然能猜到郭达的好意,并且他也不会在黑吃黑这种事上犹豫,他只是忧心事情不像郭达所想的那般简单。 要知道,他鲁阳境内可没那么多山贼同行。 如今他们所在的位置,即应山的西山,西侧山脚下那条路,便是‘汝鲁通道’,即‘汝阳-梁县-鲁阳’通道,当年汝水诸县给鲁阳县运输钱粮,走的就是这条路。 正因为这条路是汝水诸县通往鲁阳最近的道路,因此,为了防止有附近的山贼抢掠汝水诸县运向鲁阳的钱粮,当年丁武加大打击山贼的力度,将附近的山贼都打跑了——只要是当时敢冒头的,都被这位丁都尉打了一遍,发现一个剿灭一个。 人手不足便就地征募,鲁阳县在接纳了那些难民后,有的是青壮健儿;而倘若粮食吃紧,则干脆找鲁阳乡侯府相助,鲁阳乡侯府上下都很支持打击山贼的行动。 在丁武的打压下,鲁阳周边的贼寇几乎生存不下去,要么逃逸到应山的东山,也就是昆阳、汝南一带,要么就向北迁移,迁移至汝水诸县作乱。 因此想要在这一带找到一座山贼窝,远比找到一处山村要困难地多。 这不,陈陌、褚角、张奉等人找了整整一、两日,也没有在这附近找到他们同行的巢穴,反而是找到了一处约有百来间屋子的小山村。 在得知此事后,郭达顿时就傻眼了。 这也难怪,毕竟郭达与杨通一样,都是昆阳县人士,从未来过鲁阳县,哪晓得鲁阳县这边的状况? “这可怎么办?” 傻眼之余,郭达与赵虞私下商议。 正如郭达所猜测的那样,主观上赵虞也不希望迫害他家乡的人,但问题是,他如今手底下有两百余人要养活。 在一番犹豫之后,赵虞最后决定抢占那座山村,因为据陈陌等人打探的结果,那座山村虽有百余间屋子,但大多空置,只有二十几户居住,这对于赵虞等人来说简直就是当前最佳的容身之处。 当日,他带着陈陌、牛横、褚燕以及其余数十名山贼来到了那处山村附近。 质疑要跟他一起的郭达,在行动前反复叮嘱这几人:“尽量莫要杀人。” 陈陌、牛横、褚燕等人听了都感觉很奇怪,不过倒也没追问什么,毕竟这三人都不是嗜杀的人,能不杀人就达到目的,那自然就不会杀人。 那座山村仅仅只有二三十户人,哪里是黑虎寨余寇的对手,几乎只是一炷香的工夫,陈陌等人便将留守的十几名男子打趴下,占领了这座山村。 如何处置这二三十户山民呢? 赵虞为此思忖了一阵。 直接释放,那肯定是不行的,毕竟他们释放了这些山民,这些山民肯定就直接跑到县里报官去了,保不定明后日,他鲁阳县的县尉丁武就带着人杀过来了。 平心而论,当年那位丁县尉与他赵虞关系不错,但如今,赵虞却不敢保证。 倘若还有其他选择,赵虞并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免得消息传出去,打草惊蛇。 想来想去,他决定跟这座山村的村长好好谈一谈。 为了防止对方认出自己,赵虞让静女用干草编了一个面具,遮住面孔。 看到赵虞这副打扮,陈陌、牛横、褚燕三人都感觉很奇怪。 牛横当即就问道:“阿虎,你干嘛呢?” 赵虞解释道:“我年纪过小,对外恐难服众,因此以面具遮盖,让人不知我确切年纪,这样我就更容易威慑别人。” 听到这番说法,牛横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直夸赵虞聪明:“这办法好啊,不愧是阿虎。” 在旁,陈陌与褚燕却露出古怪的神色。 甚至于,褚燕忍不住还小声嘀咕:“若因此被误认为侏儒,那岂不是更丢脸?” 听到这家伙的嘀咕,站在赵虞身边的静女赶紧用手捂嘴,憋笑憋地十分辛苦,从旁陈陌、郭达二人,亦纷纷用假意的咳嗽掩盖自己想笑的情绪。 对此,赵虞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没办法,被误认就误认吧,关键是自己的相貌还是要藏藏好,毕竟这里已经是鲁阳的地面了,天知道有多少人能认出他来? 片刻后,待赵虞戴好他那看起来颇为可笑的干草面具后,牛横便将这座山村的村长带了过来。 这座山村的村长叫做于常,四十来岁,南阳郡蔡阳县人士,也是当年逃难至鲁阳的那一批难民,不过与当时其他那些堵在县城外寻求接纳的难民不同,本身就是猎户出身的于常,当时带着家人上了山,继续以打猎为生。 最初仅仅几户人,后来逐渐发展至十几户、几十户,甚至最多的时候,村子里有上百户人。 但后来鲁阳县逐渐稳定,而这边又因为难以稳定获取猎物,此前聚集在山村的人便陆陆续续搬到山下,投奔各个工点去了,这才导致山村有许许多多的空房。 在了解完具体情况之后,赵虞故意粗着嗓音对于常说道:“我等乃是应山东边的山贼,因某些原因暂时搬迁至此,到你等村中暂住,只要你等老实听话,我可以保证不伤及任何一人。” 由于他故意粗着声说话,身边又有陈陌、褚燕、牛横、郭达几人围绕站着,那于常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硬着头皮问道:“当真?大王您当真可以保证不伤一人?” “当然可以!” 赵虞郑重地做出了承诺:“前提是你们顺从听话,倘若做出偷偷报官、引来官兵的行为,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不会不会。”那于常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 在与于常达成协议之后,赵虞立刻派人通知陈祖与褚角等人,让他们带着余众来到了这座山村。 次日,当看到陈祖、褚角等人领着二百余人来到这座山村时,那于常也是吓了一跳。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几十人规模的山贼就不得了了,而不可思议的是,这群山贼中居然还有妇孺,而且看那些妇孺的状态,似乎并不像是被挟持而来的,更像是主动追随。 山贼……也有家眷么? 摇摇头将心中的胡思乱想抛之脑后,于常赶紧跑去求见那位身材矮小的贼众首领。 在得知于常的求见后,赵虞一猜就猜到了原因。 果不其然,再次见到这位身材矮小还带着面具的贼众首领后,于常果然为难地说道:“大王,虽然大王仁慈,许诺不伤害村人,但您手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些,村内的口粮远远不够……” 赵虞打断了他,粗着嗓子说道:“这件事无需你担忧,我自会想办法。既然我答应你不伤一人,自然也不会坐看你等被我等吃光存粮而饿死,这一点你无需担忧。” “那、那好吧。” 在得到赵虞的承诺后,那于常将信将疑地离开了,留下赵虞独自在屋内沉思。 尽如何尽快得到充足的粮食,这确实是一个难题,而更大的难题是,还不能刺激到鲁阳县。 次日,郭达急匆匆地来到了赵虞面前,低声说道:“阿虎,出事了,昨晚黄昏后,那王庆偷偷带人离开,袭了附近一个村子,今早有他手下的人跑来求助,说王庆在那个村子栽了,被人家抓住了。” “不是让众人都老实点么?” 赵虞皱了皱眉,问道:“哪个村子?被谁抓了?知道么?” 郭达点点头说道:“不知。但据王庆手底下的人说,那边好像是有两个村子,当时他们袭击了其中一个村子,没想到那村里很快涌出几百名青壮,王庆等人慌了,想要逃跑,结果被另外一个村子的上百名青壮给断了后路。至于抓住王庆的那人,似乎叫做丁鲁……” “丁鲁?” 赵虞皱了皱眉,旋即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在哪了。” 第217章:再往郑乡【二合一】 PS:暴更活动?起点的?我参加了? ————以下正文———— 王庆等人袭击村子失手被抓,别说赵虞没有想到,郭达等人也没有料到。 眼下于常的山村内还有一些粮食与肉食,虽然郭达见王庆始终不肯答应归顺他们一伙,有意克扣王庆等人的肉食,但在赵虞的劝阻下,郭达最终还是收起了那份小心眼,给予王庆一伙与其他人相同的待遇,唯一短缺的就只有酒类。 这个没办法,因为这个山村内本身就没有多少酒水储藏。 赵虞的意思是希望众人先熬一熬,没想到那王庆不服管教,昨晚自己带着人下山去了,碍于他并不承认归顺赵虞,像郭达、陈陌、陈祖、褚角等人都不好劝说。 可谁曾想到,今早便有王庆的手下逃回来求助,说他们一伙人居然在一个村子栽了,连王庆都失手被人擒了。 对此郭达气地不行,在与赵虞商量时恨声说道:“明明警告过他鲁阳不同于昆阳,叫他近期安分点,可他居然还敢……阿虎,既然那王庆不听告诫、自己作死,咱们管他干嘛?干脆叫他自生自灭得了。” 听到这话,赵虞摇摇头苦笑道:“王庆只是不服我,但他依然是咱们黑虎寨的人,郭达大哥还记得咱们突围的时候么?那会儿他倒也并未反对我的建议,是故……还是救一下吧。” 顿了顿,他又说道:“更何况,若咱们不管,王庆肯定被郑乡的人扭送至县衙了,到时候王庆那帮人因罪被处死不说,鲁阳县衙说不定还会顺藤摸瓜找到咱们……” 听到这里,郭达心中越发地恨那王庆,但他也知道赵虞说得没错,哪怕不是为了救王庆,也不能让这小子落到鲁阳县衙的手里,天晓得这小子会不会把他们供出来? 可是…… “阿虎,你一下就猜出是在郑乡,你了解那村子么?”郭达带着几分忧虑问道。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惆怅解释道:“算王庆命不该绝吧。他带人去袭扰的郑乡,恰恰就是我当年在赈济难民时负责的乡里,无论是郑村的村人,还是难民屯的丁鲁等人,我都熟络,只是……可能我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一听这话,郭达恨地咬牙切齿,心中大骂王庆这个坏事的家伙。 但骂归骂,他也知道事到如今只有让赵虞亲自出马了。 在一番合计后,赵虞命人请来了陈陌、陈祖、褚角、张奉、马弘五人,向这五人说明了情况。 其实这会儿陈陌、陈祖五人也已得知了王庆的遭遇,也在等着赵虞做出回应,没想到,赵虞居然如此果断地要去救人。 “我与你一起去吧。”陈陌率先开口道:“听王庆那几个逃回来的手下称,那两个村子壮丁众多,据说王庆他们就是栽在这事上了,没想到一下子就杀出几百人……” 从旁,郭达也说道:“阿虎,我跟你一道去。” 赵虞转头看了一眼郭达,他本意是希望郭达坐镇这个山村,没想到郭达却希望与他一起去。 想了想他说道:“既然这样,郭达大哥与二寨主跟我一起去,我再带上牛横大哥与褚燕二人,这样就足以相互照应了,其余人守好这个山村吧。切记,在我回来之前,不可轻举妄动。……陈祖、褚角、张奉、马弘拜托你们了。” “放心吧。” “大寨主且放心。” 陈祖、褚角、张奉、马弘抱拳答应下来。 商议完毕,赵虞便带着从不离身的静女,又带上郭达、牛横、陈陌、褚燕四人,一同朝山下而去。 鉴于没有马匹、马车等代步工具,赵虞等人只能步行。 说起来,其实他们这会儿所处的山村,位于鲁阳与梁县的交接处,郑乡其实并不是离他们所在最近的村子,两地相距三四十里地呢,真不知道王庆一伙人是怎么摸到郑乡的。 赵虞猜测,很有可能是王庆一伙人在下山后径直向南走,这才撞到了郑乡。 大概当时黑灯瞎火的,王庆等人也看不清郑乡的具体规模。 郑乡是什么规模的乡里? 那是一个人口超过千人、接近一千五百人的特殊乡里,那里光郑村就有几百口人,更别说难民屯还有千来人,更可怕的是其中接近七成都是青壮。 这是什么概念? 他黑虎寨全盛时期都没有这么多人。 去抢掠这种规模的村子? 别说王庆手底下那三四十个人,就算是他黑虎寨余寇全部都去,再算上陈陌、牛横、褚燕这些身手出色的悍寇,也未必能够稳胜。 这就是他鲁阳特色的乡里,每一个设有工点的乡里就是一个人口密集的特殊乡里,很大程度上靠替鲁阳官府挖掘河渠而获得食物与工钱,这正是赵虞近几日警告众人莫要下山惹事的原因。 因为他鲁阳的那几个特殊乡里,寻常贼寇真的招惹不起。 而郑乡就是其中之一。 王庆一伙人栽在郑乡手里,说实话赵虞一点都不意外。 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所走的官道,忽然被迎面一条沟渠所取代,官道被移到了两旁。 看到这条沟,赵虞微微一愣。 从旁,牛横见此乐了,摸着脑袋一脸奇怪地说道:“这鲁阳人怎么想的?路中间挖条沟?” 郭达一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赵虞,低声骂道:“瞎说什么?” “我哪瞎说了?哪个县会在路中间开条沟的?”牛横不服地叫嚷道。 在牛横与郭达争吵拌嘴时,赵虞情不自禁地走上前,仔细打量眼前这条沟渠,旋即蹲下身,摸了摸沟旁的泥土。 从泥土的成色来看,这些泥土还算是比较新的,大概也就是一两日工夫而已。 还在继续么? 赵虞转头看向南侧。 “怎么了?”陈陌上前问道。 赵虞站起身,微微摇了摇头,旋即指着南边说道:“沿着这条沟渠往南,便可以到达郑乡……” 听到这话,陈陌与褚燕都奇怪地看了一眼赵虞,旋即若有所思。 唯独憨憨的牛横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阿虎,你咋知道的?” 然而还没等赵虞解释,就见郭达一巴掌拍在牛横的后脖子上,低声骂道:“你这蛮牛,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牛横大怒,粗着脖子就要跟郭达干架,不过被赵虞笑着劝阻了。 在赵虞的指引下,众人沿着沟渠继续往南走。 随后越往南走,他们身旁那条沟渠就越宽,沟渠内也渐渐出现了负责挖渠作业的人,仅仅只是行了十几里地,身边那沟渠就已宽达二十余丈,离地深达八九丈。 此时就连最憨的牛横也看出来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道:“原来鲁阳人是在挖河啊,好大一条河……” 听到牛横的话,在附近挖掘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其中有人笑着打招呼道:“你们是外乡人吧?” 此时赵虞倒还没带上那副可笑的面具,不过他用布蒙住了半边脸,见有人主动搭话,他一边示意陈陌、郭达、牛横、褚燕几人莫要随意开口,一边接茬道:“啊,咱们是从汝阳过来的。……这条渠,还在修啊?” “修,修,一年四季都修。”那人随口说了句,逗得在附近挖河的人都笑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赵虞等人挑起了话头,有些人暂时停下手中作业,拄着锄头聊了起来。 “天晓得这条河渠究竟要修几年?” “你管修几年?多修一日,咱们就多领一日的工钱,这有什么不好?我反而担心这条河渠修成之后,到时候可怎么办?” “这个你无需担心,官府早说了,修完这条河渠,所有人转移到县西,帮县西的那帮人一起在沙河上游附近挖个湖用来蓄水,据说完事后,还要挖灌田的细渠……我琢磨着,没个七八年弄不下来。” “哎哟……当初在穰县,老子世代都是猎户,逃到这该死的鲁阳,净挖土了,祖传的手艺都忘了。” “哈哈哈……” 正笑着,远处走来一个精壮的男子,一边走一边骂:“笑个屁啊?谁允许你们偷懒的?” “屯长来了,屯长来了。” “赶紧赶紧。” 一见屯长走近,趁机偷懒谈笑的那帮人赶紧埋头干活,而赵虞亦立刻带着郭达、陈陌几人离开。 于县西沙河上游挖湖蓄水……么? 沿着旁边那条河渠继续往南,赵虞的心情略有些复杂。 忽然,牛横奇怪地问道:“那些石头是干嘛用的?” 听到这话,赵虞顺势看向前方,只见在前方不远处,一些负责建造河渠的役工,正将一块块足足一人合抱的方石堆砌在河渠的两侧,随后又用泥状物填充石头间的缝隙,使得河渠两边既整齐又美观。 看到这里,赵虞的心情愈发复杂了。 因为无论是这条河渠的宽度也好、深度也好,亦或是用石头堆砌两侧的河堤,这些都是他当初备注在造河图纸上的建议。 宽度是为了让来往的船只避免发生碰撞,深度是为了有更好的吃水,而在河渠两侧堆砌石头作为河堤,则主要是为了防止两岸的泥土遭河水冲刷而最终使河水倒灌,顺便也是为了美观。 既然他鲁阳县要修一条以他爹鲁阳乡侯为名的河渠,那么赵虞自然希望尽善尽美,哪怕让这条河渠日后作为他鲁阳的一大景观也不为过。 还记得当时他拿出造河的图纸后,他鲁阳县衙的人都吓坏了,县丞徐宣更是因此面色发白,连说:“这、这、这要花多少钱啊?” 然而这一切,对于如今的赵虞来说都失去了意义。 “走吧。” 发了片刻呆,赵虞默不作声地继续朝前走,静女心疼地攥了攥他的手。 走着走着,迎面忽然出现一块石碑,就立于河渠旁。 只见这块石碑,碑首是二龙握珠,宝珠在当中,两条龙分别位于左右;碑座则是一头龙龟的造型,俨然就是传说中的负碑神兽赑屃;而最最牵动赵虞心神的,却是是碑身处从上往下所刻的四个字:王景公渠。 除此之外,底下左侧还有一行小字:王三十六年,夏,鲁阳县衙设碑。毁碑者重惩不怠。 “王景公渠?”牛横抓抓头,好奇问道:“王景是谁?是捐赠建造了这条河渠的人么?” 赵虞微微一笑,徐徐走近那块足足有他人高的河碑,伸手轻轻抚摸着这块石碑。 从旁,静女双手捂着嘴,眼眶通红地抽泣着,看得陈陌与褚燕二人面面相觑。 “王景公渠……” 赵虞低声念叨着石碑上的字,心中对鲁阳县令刘緈的误解忽然间消除了不少。 他知道,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受其义父陈太师之命,受叶县前县令毛珏毛公所托,才刚刚开始追查他鲁阳赵氏一门的惨剧,这就意味着他鲁阳赵氏一门如今仍然顶着‘勾结叛军、试图谋反’的罪名。 在这种情况下,鲁阳县衙耍了个小花招,依旧将这条河渠命名为‘璟公渠’,这足以证明鲁阳县衙的态度,也足以证明县令刘緈的态度。 大概,当初鲁阳县衙抵不住压力,对外公布他鲁阳赵氏的‘罪名’,那真的是逼不得已吧。 “阿虎。” 郭达上前拍了拍赵虞的肩膀,低声安慰。 在场众人除了静女,大概也只有他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虽然他不知赵虞他爹鲁阳乡侯的名讳,但此刻一看赵虞的反应,他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几分。 在郭达的安慰下,赵虞这才意识到此刻并非思念过往的时候,回头笑着对牛横几人说道:“走吧,时候不早了,万一郑乡把王庆等人扭送至县衙,那就糟糕了。” “……” 看看赵虞、郭达、静女三人的反应,陈陌与褚燕对视一眼,似乎也猜到了什么,不过倒也没有追问。 在继续往南的途中,赵虞的心情不知为何感觉轻快了许多。 记得前几日他初至鲁阳的时候,其实那会儿他心情非常沉重,甚至于,若不是没有选择,他其实并不想回到鲁阳。 但今日看到这条还在兴修的河渠,尤其是看到河旁的石碑,他的心情一下子就转好了。 鲁阳,并未忘记他父亲,并未忘记他赵氏。 怀着略有激动的心情,赵虞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郑乡地面。 就像此前所说的,郑乡是一个超过千人、接近一千五百人规模的特殊乡里,住户非常密集,因此当赵虞等人靠近郑乡时,他们难以避免地被当地人格外关注。 那些扛着锄头、背着箩筐的人,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赵虞等人,看得郭达、陈陌、褚燕三人都有些头皮发麻。 因为他们知道,那是警惕外乡人的目光。 至于警惕的原因,那还能什么?无非就是王庆那帮蠢货昨晚跑到人村里去了呗。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因为赵虞一行人一个个都带着斗笠,有意遮盖相貌,其中以赵虞做地最彻底,还用布蒙着半边脸,这换谁都会起疑,尤其是刚刚被一群贼寇骚扰的郑乡。 这不,待赵虞靠近那两个村子后,立刻就有人上前盘问:“喂,你们几个是外乡人吧?你们从哪来?做什么的?” 示意郭达等人莫要搭话,赵虞故意粗着嗓子解释道:“我等从汝阳来,有事找贵屯的丁鲁丁屯长,谈一谈商事。” 见赵虞一口说出了丁鲁的名字,盘问他们的那几个村人眼中褪去了几分怀疑。 可即便如此,赵虞等人的打扮,依旧是让这些村人感到警惕:“找丁屯长?……为何遮遮掩掩?摘下斗笠。” 听到这话,赵虞也感觉有点头疼了。 毕竟据他推测,黄贲、高纯、马盖三人在围剿他们失败后,应该也猜到他们向应山西边逃离了,在这种情况下,叶县县尉高纯肯定会将他黑虎寨的事传到鲁阳这边,甚至是将陈陌、郭达、牛横、褚燕等人的通缉画像。 万一鲁阳县已经将这些通缉画像发放至郑乡等县下的乡里,那此刻陈陌等人摘下斗笠露出真实相貌,那保准会让人认出来。 可不摘的话…… 就在赵虞几人犹豫之际,盘问他们的村人愈发怀疑了,沉着脸喝道:“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看你们根本不是汝阳来的商贾,说不定是昨晚那群贼子的同伙!”说罢,他朝四周大喊道:“来人啊,有昨晚那群贼子的同伴来了!” 听到这话,从四面八方立刻就有上百人涌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郭达、陈陌等人总算是明白王庆等人昨晚是怎么栽的了——这谁挡得住啊? 见此,赵虞果断低声下令道:“拿下两个!” 一听这话,陈陌、牛横、褚燕三人立刻动手,转眼之间便将那几个盘问他的村人制服,但同时,他们也被上百个愤怒的村人给团团包围了。 “果然是贼子的同伙!” “该死的……放开他们!” “你们以为还能逃走么?” 越来越多的村人闻讯赶向这边,一个个都举着锄头、草叉,满脸愤慨,要不是陈陌、牛横、褚燕几人抓着几个人质,恐怕这些人早就已经冲上来了。 甚至于,还有些村民握着剑挤到了人群前,神色不善地盯着赵虞一行人。 这彪悍的民风,看得郭达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忍不住低声询问赵虞:“阿虎,这……没事吧?” 赵虞刚要说话,旋即便听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戏虐声音:“哟,昨晚那群贼子的同伙?哈,来来来,让我瞧瞧。” 伴随着这个声音,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挤入了人群,正是赵虞记忆中的丁鲁…… 唔,也不对。 确实是丁鲁没错,但今日这丁鲁的衣着打扮,与赵虞的记忆中却有很大的不同。 在赵虞的记忆中,当初丁鲁的衣着打扮是非常糟糕的,头发跟鸟窝一样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是又破又脏,沾着许多油腻,但今时今日,这丁鲁却将头发梳整齐了,身上的衣服虽然看上去很旧,但很干净,几个破洞也缝补上了,虽然说话还带着几分戏虐,但却让赵虞感觉少了几分旧日的痞气。 就在赵虞暗自纳闷之际,那丁鲁已朝他们走了过来,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位置停了下来,沉着脸问道:“你们几个,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昨晚袭扰我村子的贼子同伙吧?怎么?来搭救你们的同伴?” “咳。”赵虞咳嗽了一声,粗着嗓子说道:“不,我等只是来自汝阳的商贾,想跟丁屯长做一些交易。” “哼。”丁鲁冷哼道:“用你们挟持的村人,交换你们的同伴?” 赵虞没有理会丁鲁的嘲讽,粗着嗓子说道:“此地人多嘴杂,不宜商谈,丁屯长若不介意的话,咱们私底下谈谈。” 听到这话,有两个人走到丁鲁身边,低声说道:“老大,跟这帮贼子废话什么?大伙一起上……” 赵虞瞧了一眼,也认出了这两人,正是丁鲁最好的兄弟,冯布与祖兴。 可惜这二人的话还是被陈陌、褚燕等人听到了,褚燕立刻就抽出了腰间的短剑,将其抵在被他制服的那名村人的脖子处,沉声警告道:“我劝你们别轻举妄动。” 看到这一幕,赵虞立刻示意道:“褚燕,收起来。” 说罢,他转头对丁鲁说道:“丁屯长,我等对贵屯并无恶意,我只想与丁屯长私下谈谈。” 丁鲁冷冷盯着赵虞,反问道:“你就是首领?” 赵虞不做回答。 见此,丁鲁点了点头,说道:“好,可以。” “老大……”冯布、祖兴二人还要劝说,却被丁鲁抬手打断。 于是乎,在数百名村人的环绕下,丁鲁将赵虞等人带到了他的屋子。 此时他回头对赵虞说道:“你的手下,让他们留在屋外,没问题吧?” 赵虞摇了摇头,旋即拉起静女的手,说道:“她要跟着我。” 看了看静女的个子,丁鲁也不在意,朝内努了努嘴:“进来吧。” 见此,郭达低声说道:“阿虎……” “没事。”赵虞低声说了句,旋即便带着静女一同跟着丁鲁走到了屋内。 走入屋内后,赵虞便看到屋内坐着一个正在做针线活的妇人,仔细一瞧,竟然就是马氏。 “外面咋了?……咦?这俩是谁?”马氏奇怪地问道。 “你别管,反正不是什么好人,你到里屋去,把门拴上,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许出来。” “那你……”马氏担忧地问道。 “没事。外面堵着一帮人呢。”丁鲁安抚道。 在赵虞与静女古怪的目光注视下,马氏顺从地拿起桌上她做针线活的篮子,朝里屋走去,旋即只听咔嚓一声,把门关上了。 此时,丁鲁这才转身面向赵虞与静女,冷冷说道:“怎么谈?” 见此,赵虞与静女对视一眼,一同缓缓摘下了斗笠,拉下了遮住半边面庞的布。 “好久不见了,丁鲁。”赵虞微笑着打了一声招呼。 看着赵虞与静女二人,原本丝毫不惧的丁鲁,双眼慢慢睁大,睁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旋即,他面色发白,不由得退后两步,最后竟一屁股瘫坐在地。 “见鬼了……” 他咽了咽唾沫,艰难地喃喃道。 第218章:再往郑乡(二)【二合一】 PS:昨晚做了个梦,梦到我当日章节码完了,心安理得的睡熟了…… ————以下正文———— “砰。” 丁鲁的块头虽然比起牛横还差一线,但也是膀大腰圆的一个,这一、二百斤砰地一声,一屁股瘫坐在地,那动静着实不小。 屋外他两个义兄弟冯布与祖兴立刻叫喊起来:“大哥?是你么?你没事吧?” 就连马氏亦在里屋询问出声:“丁哥?你咋的了?” “没事,我没事。”丁鲁这才反应过来,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惊疑不定地死死盯着赵虞与静女二人。 良久,他迟疑地小声问道:“二公子,你……你们是人是鬼?” 看到丁鲁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却是满脸的惊恐,静女捂着嘴噗嗤乐出了声,而赵虞则是有些无语地看着丁鲁,反问道:“你觉得呢?” 丁鲁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他小声说道:“恕我冒犯。” 说罢,他竖起右手,用一根手指头慢慢地碰向赵虞,在赵虞的右肩轻轻戳了两下。 根据自古以来的传说,鬼是人触碰不到的,那么反之,只要人能触碰到,那就可能不是鬼咯? 丁鲁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朴素的办法,而结果令他大吃一惊:他居然真的碰到了?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二公子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鬼魂咯? “呋……” 意识到这一点的丁鲁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抱怨道:“二公子,你可险些将我给吓死了。” 听到这话,赵虞亦很是无语,他心说我只是跟你打了个招呼而已。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赵虞沉声说道:“丁鲁,既已知我是活人,不知你可否帮我几个忙呢?” 听到这话,丁鲁立刻抱了抱拳:“请二公子吩咐。” 看到丁鲁的反应,赵虞心中还是很满意的,他点点头说道:“你先把外面的人驱散了,不过暂时莫要泄露我的事。” “是。”丁鲁点点头,立刻就走到屋门处,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此时在屋外,郭达、陈陌、牛横、褚燕四人仍挟制着两三名村人与其余上百名村人僵持着,双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见到丁鲁从屋内走出来,冯布与祖兴二人立刻询问:“大哥,怎么样了?” 其余乡人亦乱糟糟地询问,询问的什么,丁鲁也没听清。 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旋即在深思了片刻后,笑着说道:“呃……这其实是个误会,呃……里面那两位,确实是我的旧识。那两位就喜欢开这种玩笑……咳,总之,大家先散了吧。” “……” 听到这话,屋外那群气愤填膺的村人,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古怪,一时间面面相觑。 此时,赵虞亦从怀中取出面具遮住脸,出现在丁鲁身边,粗着嗓音笑道:“对不住大家伙,在下只是与丁屯长开个玩笑,差点弄到难以收场,实在抱歉。”说罢,他示意陈陌几人道:“放开那几人吧。” “……” 除并无抓到人质的郭达外,牛横立刻就放开了人质,唯独陈陌与褚燕有所迟疑,不过在稍稍犹豫之后,他们也放开他们挟持的村人,朝着屋子退后两步,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看着四周。 被挟持的三名村人立刻就跑远了几步,惊疑不定地回头打量陈陌等人。 其中一人惊疑地问道:“屯长,他们真的是你的旧识么?这些人鬼鬼祟祟……” 丁鲁当即喝止道:“休要胡言乱语,这几位只是与我开玩笑而已,难道我的保证还不够么?行了,都散了吧。” 听到丁鲁这么说,那上百名乡人这才逐渐散去,唯独冯布与祖兴二人依旧站在原地,其中,祖兴瞥眼看着陈陌几人,意有所指地说道:“大哥,我俩陪你一起招待这几位吧?” 丁鲁当然知道这是冯布、祖兴这两位好兄弟担心自己的安慰,在点点头后,他转头看向赵虞,问道:“您看……” 赵虞看了几眼冯布与祖兴二人,笑着说道:“冯布,祖兴,呵,也不是外人,咱们屋内说吧。” “……” 见对方居然一口道破自己的姓名,冯布与祖兴满脸惊愕地看向赵虞,只可惜赵虞此刻以那面具遮着面孔,他们当然认不出来。 在赵虞的示意下,冯布、祖兴,以及郭达、陈陌、牛横、褚燕几人,皆陆续走入了丁鲁的屋子。 进得屋内,双方看了屋内,见屋内并无任何打斗的痕迹,这才稍稍放松。 此时,祖兴实在是忍不住了,看着赵虞问丁鲁道:“大哥,这位到底是……” 丁鲁关上了屋门,嘿嘿笑道:“可莫要吓坏了。” “吓坏?”冯布与祖兴脸上露出几许不解之色,旋即,他们便看到赵虞徐徐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就跟此前丁鲁的反应差不多,冯布与祖兴先是一愣,旋即面色一下子就发白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退后两步,其中,冯布的背几乎完全贴在了墙壁上,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看到这一幕,陈陌与褚燕皆露出了古怪之色,牛横更是被冯布与祖兴二人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忍不住说道:“这俩人咋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嘿,还真猜对了! 在丁鲁暗自偷乐的目光下,冯布骇然问赵虞道:“你……你是人是鬼?” 相比较满脸骇然的冯布,祖兴更为沉得住气,见丁鲁在旁咧嘴偷笑,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真的是……是二公子?二公子还活着?” “唔。”丁鲁点了点头。 经丁鲁确认,冯布与祖兴脸上的惊骇之色这才逐渐褪去,一脸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赵虞。 此时,牛横不解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二公子不二公子的?” 祖兴看了一眼牛横,惊讶问道:“你不是二公子的同伴么,却不知二公子的身份?” “什么身份?”牛横不解问道。 祖兴更感觉奇怪了,转头看向赵虞。 此时此刻,赵虞亦有些尴尬,此前他还想隐藏身份,没想到发生了王庆这事,使得他藏不下去了。 见祖兴看向自己,赵虞稍一犹豫,对牛横说道:“他们说的二公子,即指鲁阳乡侯府二子,赵虞。” 牛横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你是说他们认错人了……” “不。”赵虞摇了摇头:“他们没有认错,我就是。” “……” 听到这话,牛横顿时长大了嘴,惊得半响合不拢嘴。 此时,赵虞又转头看向陈陌与褚燕二人,歉意说道:“因为某些原因,我赵氏惨遭横祸,一门上下二百余口,唯有我与静女逃过一劫,因唯恐仇人继续追杀,我这才化名为周虎……虽然我并非有意欺瞒,但我的确有所隐瞒了,抱歉。” ……鲁阳乡侯府的二公子赵虞? 陈陌与褚燕震撼地对视一眼,万万也没想到这位新寨主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不过鉴于赵虞所解释的原因,他俩也不好说什么。 从旁,郭达暗自恨地咬牙切齿。 他不怪赵虞将这个先前说好只有他与静女知晓的秘密告诉陈陌、牛横、褚燕三人,他恨的是王庆,要不是这厮擅自下山袭击郑乡被郑乡的人抓了,赵虞何必为了救他而暴露身份? 此时,牛横终于反应过来了,瞪大眼睛看着赵虞,这让赵虞误以为牛横会生气时,却见后者睁大着问道:“阿虎,原来你姓赵啊?其实你叫赵虎?” 好吧,高估这莽夫了。 苦笑着摇摇头,赵虞花了好些工夫才向牛横解释清楚。 期间,丁鲁插嘴道:“二公子说错了,当日幸存的,并非只有您与静女二人,还有郑罗等一干人呢。” “郑罗?”赵虞脸上露出几许惊喜,问道:“当真?” “唔。” 丁鲁点点头说道:“大概是乡侯府遭难的次日,那些军卒便闯到了郑乡,想要抓捕以郑罗为首的那几名乡侯府的卫士,当时郑乡立刻通知郑罗,帮助郑罗那几人跑了。……两日后,郑罗曾回到郑乡,哦,我没有见过他,我是事后听郑勇说的。” 赵虞点点头,他知道丁鲁所说的郑勇,便是郑乡乡长的儿子。 “……据郑勇说,当日夜里郑罗回到郑乡,告诉了郑勇乡侯府的现状,当时郑勇才知道乡侯府已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次日郑罗便离开郑乡,前往郾城去了……” “郾城?”赵虞确认道。 “嗯。”丁鲁点了点头。 见此,赵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郑罗前往郾城,很显然是给周家报信去了。 想到这里,赵虞便有些愧疚,毕竟他至今都还未有机会去打探他外祖、外婆以及两个舅舅的生死状况。 怀着患得患失的心情,他忍不住问道:“事后,郑罗可曾送来消息?周家……情况如何?” 丁鲁听了奇怪地问道:“二公子不知周家的状况么?” 赵虞惆怅的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此前我并未有机会托人打探……” 看到赵虞的神色,丁鲁也不好多问,点点头表示理解,旋即遗憾地说道:“很遗憾,事后郑罗等人并未再返回郑乡,也不曾送来什么音讯,不过二公子不必过于担忧,周老爷与周老夫人都是好人,他们会安然无恙的。” 当说到周老爷与周老夫人时,丁鲁的话中带着几分敬意,毕竟当初二老则带着礼物慰问郑乡这边的难民屯,还带来了不少蔬菜、肉食,虽然二老是看在他们孙子赵虞的面上来的,但难民屯的人还是很承这两位老人的情。 赵虞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屋内的气氛因谈论的话题而显得有些凝重时,忽听内屋传来了马氏的询问声:“丁哥,我好似听到你们在说话,外面咋样了?我可以出来了没?” “哎哟,我给忘了。” 一拍额头,丁鲁赶紧朝内屋喊道:“没事了,你出来吧。”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提醒道:“马氏,咱家来了两位贵客,你见到可别吓坏了。” “贵客?” 吱嘎一声,门开了,马氏一脸困惑地走了出来,一眼便看到了赵虞与静女二人。 她的面色一下子就惊住了。 回想起方才冯布、祖兴二人被吓到时,丁鲁哈哈大笑地在旁看笑话,丝毫不提醒两位好兄弟,然而此刻他却连忙安慰马氏道:“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二公子与静女还活着呢。” 出乎丁鲁的意料,马氏似乎并未被吓到,只见她看着赵虞与静女二人,双手合拢做祈祷状,连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说着,她甚至眼眶有些发红。 见此,从旁丁鲁有些吃味地说道:“在得知乡侯府的遭遇后,她比谁都难过,还拜托人立了灵位……”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也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可惜,赵虞还是听到了。 “灵位?” 赵虞四下看了看,此时他在注意到,在屋内靠墙壁的壁桌上,确实立着两尊灵牌,其中一尊较大的,上刻‘赵公鲁阳乡侯之灵位’,而另一尊较小,便刻着‘赵公二公子之灵位’字样。 赵虞一看就知道,这两尊灵位所供奉的,应该就是他们父子,之所以没有名讳,大概是因为马氏并不知晓他父子的名讳。 自己看自己的灵位是什么感受? 看此刻赵虞的尴尬表情就不难猜测。 见此,马氏一脸惊慌地说道:“我、我这就撤去……” “供着吧。” 赵虞抬手阻止了她,旋即看着自己的灵牌,感慨道:“赵二公子赵虞……就让他随赵氏一门去了吧,他未完成的遗愿,会由周虎去完成。” 马氏显然没怎么听懂,被赵虞拦下后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丁鲁附耳对马氏说了几句,旋即对她说道:“马氏,你去准备些酒菜吧。” “好、好。”马氏连连点头。 见此,静女走了上前:“马氏,我给我打下手吧?” 马氏一听就急了,连忙拒绝道:“怎能让静女姑娘给我打下手呢?” 不过在静女的坚持下,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马氏与静女离开后,屋内就剩下一帮男人了。 除牛横被郭达打发道到窗户口盯着外面,其余人都围坐在桌旁,虽然丁鲁、冯布、祖兴三人与郭达、陈陌、褚燕并不熟络,但因为有赵虞在,双方倒也逐渐放下了对彼此的戒备。 期间,丁鲁看了眼郭达、陈陌、褚燕三人,问赵虞道:“二公子今日冒险前来,为的恐怕就是昨晚那个叫王庆的贼……呃,同伴吧?” 赵虞也不隐瞒,点了点头解释道:“很抱歉惊扰到郑乡,我带着众人来到这边后,已下令让众人稍稍安分点,但还是难免有些不安分的家伙,这个王庆,就擅自下了山。”说罢,他问丁鲁道:“能放了他么?” 丁鲁笑了笑说道:“二公子的话,在下岂敢不从?” 说着,他转头对祖兴说道:“阿兴,你去把昨晚那几人带过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带到这?”祖兴问道:“那小子可是相当狂妄啊,被抓住后依旧叫骂不休……” 丁鲁看了一眼赵虞,笑着说道:“既然是二公子的人,你就莫跟他计较了,回头等你嫂子做好菜,一起喝点酒……” 然而此时郭达却打断了他,只见郭达对赵虞说道:“阿虎,我觉得吧,既然这位丁屯长已答应放人,不如等咱们走时再去提人,叫王庆那厮再吃点苦头,叫他长长记性。” 不得不说,要说此刻谁最恨王庆,那肯定就是郭达了。 毕竟因为王庆的关系,赵虞不得已只能在丁鲁等人面前暴露身份,这既变相增加了赵虞的危险,同时也让陈陌、褚燕等人得知了其中秘密,原本只有他郭达知晓的秘密。 一想到这里,郭达都恨得咬牙切齿。 “这……不太好吧?”赵虞犹豫说道。 “没什么不好的。”郭达冷笑着说道:“那厮擅自带人下山时,可曾想过后果?咱们能来救他,他就该感恩戴德了!”说着,他转头看向陈陌,问道:“你们说呢?” 陈陌想了想说道:“让他受点教训,也是好的。” 从旁,褚燕算‘小字辈’,见陈陌已经开口,索性就不说话了。 见此,丁鲁遂暂时将王庆的事搁置,转而问赵虞道:“二公子,当日您与静女姑娘是如何突围的?在鲁阳,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已经……” “是张纯长张卫长为我等断后,还有马成、张季、曹安……”赵虞一脸感慨地将当日他与静女逃亡的经过告诉了众人,只听得丁鲁、郭达、陈陌、褚燕对那些忠于主家的卫士与家仆肃然起敬。 此时,马氏与静女已将菜肴端到屋内,见屋内的男人都看向他们,马氏有些惊慌地问道:“打搅到你们谈话了吗?” “没。”丁鲁笑着站起身,顺手接过马氏手中的碗盆,放在桌上。 看到这一幕,赵虞表情古怪地说道:“丁鲁,今日初见你时,我就觉得奇怪了,当初我见你时,你简直浑身上下都刻着混蛋两字,可今日见你,啧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方才我没来得及问,你与马氏……” 马氏当即一脸羞涩,而丁鲁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嘿嘿直笑。 “少主,我刚问过马氏了。”静女在旁掩着嘴说道:“马氏说,起初丁鲁一直好心帮她,时间久了,马氏就觉得很过意不去,然后丁鲁就趁机对她说,要不咱们一起过日子吧,马氏没办法,就答应了。” “嚯?”赵虞闻言看向丁鲁,表情古怪地说道:“可以啊,丁鲁。” 丁鲁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起初是真没别的意思,后来才慢慢觉得马氏人挺好的,反正凑合着过日子呗……诶唷。” 大概是气愤于丁鲁最后那句,气地马氏伸手在他背上敲了一下,旋即她这才意识到有客人在,而且还有一位她非常感激且尊敬的二公子,当场羞地面庞通红。 看到这一幕,赵虞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他的父亲鲁阳乡侯与母亲周氏。 在一番颇为欢快的小插曲过后,众人围坐着桌案吃起了酒菜,大概是觉得菜肴并不丰盛,配不上赵虞的身份,马氏感觉很过意不去,歉意说道:“粗茶淡饭,二公子千万莫要嫌弃。” “怎么会呢?” 赵虞轻笑着摇了摇头。 回想曾经他与静女逃亡的最初,他俩挨过饿,连一碗白饭都是奢求,今日又岂会嫌弃马氏的饭菜? 在众人一同吃酒用饭之余,丁鲁问赵虞道:“二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说道:“先站稳脚跟,然后想办法报仇。” 丁鲁给赵虞斟了一碗酒,问道:“据我所知,仇家是一个叫做童谚的人吧?似乎还是什么梁郡的都尉?” “不止。”赵虞摇摇头说道:“梁郡的都尉,按理来说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应该是那童谚背后的人,不过究竟如何,我暂时也无从得知。……不管怎样,先想办法找到那个童谚,逼他说出真相,这是我如今唯一的线索。” 从旁,祖兴有意无意地插嘴道:“梁郡的都尉,也算是非常了不得的官员了吧?抓了他,岂非是与朝廷作对?二公子考虑过这方面么?” 赵虞微微一笑,也不回答。 见此,丁鲁猜到了几分,他拍了拍一直暗中推他的马氏的手,看着赵虞正色说道:“二公子,我丁鲁当初就是一个混蛋,还险些犯下大错,幸得二公子不予追究。且我与马氏之所以能有今日,也全靠乡侯府与二公子,倘若日后有能用到我丁鲁的地方,我丁鲁必然鼎力相助。” 赵虞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屋外有人喊道:“屯长、屯长,丁县尉带人来了,就在屯口呢。” 一听这话,郭达、陈陌、褚燕三人面色大变,警惕地看向丁鲁等人。 却不曾想,丁鲁、冯布、祖兴、马氏几人也是面色微微一变。 此时,只见冯布一拍脑门,讪讪说道:“坏了,昨晚抓到那个王庆,我今早就叫人去县衙报官了。这事我给忘了……” “你小子不早说?” 丁鲁瞪了冯布一眼,连忙对赵虞说道:“二公子且稍候,我去打发那丁武。” 在郭达、陈陌、褚燕三人皆将信将疑的情况下,赵虞倒是沉得住气,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并不怀疑丁鲁的话,毕竟算算时辰,倘若果真是丁鲁等人想要害他们,他鲁阳县的县尉丁武没可能来得那么早。 唯一让赵虞感到郁闷的,还是因为他们来晚了一步,郑乡这边还是把他们抓到王庆的事报官了。 这就有点麻烦。 他鲁阳县的县尉丁武,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第219章:县尉丁武 丁鲁确实没有陷害赵虞的想法,且因为马氏的关系,他也绝不敢那样做。 那鲁阳县尉丁武,那真是冯布派人请来的。 论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郑乡这边昨晚抓到了王庆,丁鲁、冯布等人一对比前几日县衙发下来的‘昆阳应山贼余党通缉令’,当即就发现这王庆价值三千钱,死活不论。 三千钱对于一个屯来说并不多,但也足够换一头牛了,于是冯布就派人到县衙报官了,这才有了鲁阳县尉丁武今日的前来。 不得不说,或许此时此刻丁鲁也好,赵虞等人也罢,都把那位丁县尉看做扫把星,但事实上丁武其实也不想来郑乡。 这不,就当丁武带着十几名县卒在屯口等候丁鲁的时候,正巧有两三名屯民从这走。 当看到丁武的时候,其中一名吞并当着前者的面,不屑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看到这一幕,丁武顿时大怒,指着那屯民骂道:“你信不信老子把你按地上,叫你将吐出去的唾沫吃回肚中?” 那名屯民显然也有些畏惧,在同伴的催促下快速离开了,而丁武这边,他手下的县卒们也纷纷拦着暴怒的丁武,连番劝说:“县尉,算了算了,何必跟这些人一般见识?这些人知晓什么?” 在一干县卒的劝说下,丁武面色稍霁。 别看前一阵子叶县县尉高纯前来拜访时,丁武也曾在前者面前称赞过他鲁阳县下的乡里,但称赞归称赞,他是真的不情愿来这里。 尤其是郑乡。 原因很简单,就因为当年鲁阳县衙抵不住压力,对外公布了鲁阳乡侯府‘勾结叛军、图谋造反’的罪状。 遥想当年,整个鲁阳谁人不知乡侯府对县里的贡献? 以工代赈,那是鲁阳乡侯想出来的办法;向汝水诸县寻求钱粮资助,乃赵氏二公子的主张。 没有赵家父子跑前跑后,当时的鲁阳县哪有能力收容那么多的难民?哪有能力建造璟公渠?哪又能力在县西沙河上游挖湖蓄水? 当年就连县令刘緈都多次对外称赞,称赞多亏了乡侯府与赵家父子的鼎力相助。 结果,乡侯府惨遭横祸,在一夜之间变成废墟,鲁阳县衙非但不去质问那些来自梁城的军卒,居然对外公布赵氏一家的罪状,称赵氏一家勾结叛军、试图谋反,这就导致他鲁阳县的各个乡里在背地里都看不起官衙,对官衙失去了以往的尊重。 尤其是郑乡这边。 由于当时正是县尉丁武带着梁城军来郑乡搜捕郑罗等幸存的乡侯府卫士,这就使得郑乡这一带的人愈发看不起丁武。 但事实上,当时丁武之所以出面,只是为了确保那些梁郡军卒别在郑乡胡来而已,可惜他的好意未能被郑乡人理解,大多数郑乡人都鄙夷官衙,鄙夷县令刘緈、县丞徐宣、县尉丁武等当地官员,当面吐口水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对此,县令刘緈与县丞徐宣选择息事宁人,但丁武这暴脾气却咽不下这口气,他心想老子又没犯错,凭什么被你们这帮小民鄙夷? 因此才会出现方才丁武暴怒回骂的那一幕。 当然了,怒骂归怒骂,丁武倒也并未因此真的动过手,毕竟他也明白,他县衙在这件事上着实是失了民心,失了为人为官的正直。 若非如此,他堂堂一县县尉,又岂会自降身份等候在一个难民屯的屯口? ……当初真的是没有办法啊。 环抱着双臂,丁武暗自叹了口气。 此时,丁鲁已从屯内走了出来,远远地双手抱拳,笑着打招呼:“这不是本家大人么?让本家大人久等,失礼失礼。” 丁武闻言翻了翻白眼。 他久在鲁阳,岂会不知丁鲁这个与他同姓的混人? 在他看来,最初这丁鲁纯粹就是一个混蛋,跟那些地痞无赖没什么区别,当时他甚至懒得用正眼去瞧。 直到后来赵氏二公子任命这小子担任屯副,这小子这才慢慢有了几分担当。 再后来这小子又娶了丧夫的马氏,在马氏的训诫下,逐渐改掉了一些恶习,这才慢慢变得受人拥护起来。 而如今这小子可不得了了,摇身一变成为了郑乡‘渠东屯’的屯长,手底下管着几百近千号人,前一阵子他鲁阳又接纳了一些逃难而来的难民,作为一县之副的县丞徐宣还要亲自跑一趟郑乡与这丁鲁商议,可了不得了。 “少给老子攀关系。” 瞥了一眼丁鲁,丁武冷笑着说道:“老子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朝我吐口水的,也有你小子一份,日后总有机会收拾你。” 丁鲁很清楚这位本家县尉大人的性格,嘿嘿怪笑了两声,毫不在意地说道:“本家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怎么还记得这茬呢?一笔写不出两个丁字,咱们是一家人呀。” “谁他娘跟你一家人?”丁武骂了一句,旋即不耐烦地勾勾手指说道:“得了得了,老子没工夫跟你瞎扯,那个王庆呢,叫人带出来,我带了走人。” “啊……” 丁鲁伸手挠了挠脸,尬笑着说道:“关于那个王庆,其实这是一个误会。咱们屯原以为是通缉令上的那个应山贼王庆,结果今早仔细一看才知道,那厮只是一个冒名的,跑到咱屯来偷鸡,结果被抓了……” “啊?”丁武愣了愣,皱着问道:“不是王庆?……那人呢?” “人嘛……” 丁鲁抓了抓下颌的胡须,旋即干脆地说道:“跑了。” “……” 丁武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盯着丁鲁咬牙骂道:“丁鲁,你耍我玩是吧?是你的人跑到县衙去报官,说你们抓到了一个自称王庆的应山贼,老子才带人到你郑乡来。” 丁鲁满脸堆笑,连连躬身:“是我屯里的人弄错了,劳烦本家大人白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样,等几日我请本家大人吃酒,我那媳妇,烧得一手好菜……” “够了!” 丁武皱着眉头打断了丁鲁的话,沉声问道:“少给老子扯那些不挨边的。我就问你,那王庆呢?” “没有王庆那个人,是屯里人看走眼了,那只是一个偷鸡的。” “那那偷鸡的呢?” “跑了,今早挣脱绳索跑了。” “那人的手下,一群人全跑了?” “逃跑当然是一起,总不能落下一个吧?平日里称兄道弟的。” “……” 丁武气乐了,抬手指指丁鲁,气地说不出话来。 郑乡,一个超过千人、接近一千五百人规模的乡里,渠西是郑村,渠东是东屯,有近乎八百名青壮,却居然连十来个偷鸡贼都看不住?还让人家挣脱绳索跑了? 怒从心起,丁武一把抓住丁鲁的衣襟,怒声喝斥道:“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儿啊?!” 然而丁鲁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摊摊手说道:“跑了就是跑了,我总不能拿屯民顶数吧?屯民也不干呀。” “少给老子来这套,你们肯定是抓到人了,给我交出来!” “说了没有了。”丁鲁矢口否认。 “老子进屯看看。” “那可不成。” 丁武听得火起,抓紧丁鲁的衣襟威胁道:“信不信老子把你丢到牢里去?” 丁鲁丝毫不惧,嘿嘿笑道:“瞧本家大人说的,就跟我丁某人没坐过牢似的……”说到这里,他咂了咂嘴,故作好奇地说道:“说起来,咱鲁阳这边我还真没见识过监牢长什么样,要不本家大人带我我见识见识?” “你他娘的……” 丁武一脸愤怒地举起了拳头。 见此,丁鲁连忙说道:“诶,说归说,倘若本家大人要动武威胁,那我可要喊人了。”说罢,他当即大声喊道:“县衙欺民了,县衙欺民了,丁武丁县尉带头其父县人了……” 眼瞅着远处不少屯民纷纷看向这边,甚至有不少人已朝这边快步跑来,丁武身边的县卒们纷纷劝说两边。 “县尉、县尉,咱不跟丁鲁这混账一般见识。……他就是一个混蛋。” “丁鲁,我警告你,你别惹事,惹出大祸你承担不起,你明白么?” 在一干县卒的劝说下,又考虑到有不少渠东屯的屯民奔向这边,不想惹出麻烦的丁武这才松开了丁鲁,他指了指丁鲁,恨声道:“丁鲁,你小子有种。……你最好别犯在我手上,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本家大人慢走。”丁鲁依旧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深深看了一眼丁鲁,丁武带着一干县卒拂袖而去。 但在走远了些后,丁武却忽然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他的心中闪过几许困惑。 他敢打赌,渠东屯昨晚肯定是抓到王庆那群应山贼了,否则这些人今早不会去报官。 那丁鲁虽然过去是个混蛋,但如今倒也不会去做那混蛋事,比如吃饱了撑着戏耍县衙什么的,毕竟他也是拖家带口的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厮为何要包庇王庆那群人?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帮人。 从旁,有县卒猜测道:“会不会丁鲁认得那王庆?那王庆据说不是宛北人么?丁鲁也是宛北的啊。” 话音刚落,就有另一名县卒反驳道:“你傻啊,如果丁鲁认出那王庆是同乡,他还会叫人报官?他不报官咱们就不知情,到时候他偷偷放人就完事了,何必多此一举?” “……” 丁武皱着眉头思忖着。 后一名县卒所说的,恰恰就是他感觉困惑的。 丁鲁抓到那王庆后,先报官,然后又包庇那王庆,这做法他实在是看不懂了。 此时,又有一名县卒猜测道:“会不会是今早丁鲁派人报官后,那王庆的同伙就来了,而丁鲁恰恰认识王庆的同伙?” 听到这里,丁武眼睛一亮,毕竟这个猜测确实最符合丁鲁的怪异举动。 『……但倘若如此,王庆那同伙面子很大啊。』 他心中暗暗想道。 闯入屯内搜人,那是不能搜的,毕竟郑乡这边对官衙很反感,若是他过于强硬,搞不好会引发官民之间的斗殴,也谈不上是自豪吧,他鲁阳的民风还是蛮彪悍的,那群曾经外来的难民也是。 既然不能闯入,那就只能在外面守着了。 想到这里,丁武招呼那十几名县卒靠近,低声吩咐道:“这丁鲁,肯定有事瞒着。方才那厮不肯我进屯,说不定王庆以及其同伙还在屯内,咱们在屯外守着,看看究竟是谁。” “是。” 县卒们纷纷点头,在丁武的示意下分成四拨人,在渠东屯四个方向远远监视着。 而此时,丁鲁已返回了他的屋子。 见到屋内,见赵虞等人都看向他,丁鲁笑笑说道:“总算是把那位本家大人给打发走了,不过据我猜测,他肯定守在屯外,二公子多呆一阵子再走为妙。” 说着,他便将他打发丁武的过程告诉了赵虞,听得赵虞苦笑不已,心中连说这丁鲁做事还是太糙了。 不过赵虞也明白,丁鲁这也是没办法,毕竟明明说好抓到人了的,忽然人就弄没了,不管说什么那位丁县尉都会起疑的。 “等到黄昏看看吧,那丁武性子躁,未必有这个耐心。”丁鲁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认同丁鲁的观点。 他鲁阳县的县尉丁武确实是粗糙的性格,言行举止都很粗犷,甚至是粗鲁,但事实上,这位丁县尉却是粗中有细那一类,仅看他为顾全大局,没有带人闯入屯内就不难猜测。 这样一个人,一旦起了疑,又可能会半途放弃呢? 不过事已至此,赵虞也没有别的办法,大不了把丁县尉也吓一跳呗。 只不过,丁武一旦得知,也就意味着县令刘緈将得知此事,到时候刘緈肯定会想办法来见他,而赵虞暂时还没做好会见那位刘緈、刘县令的准备,甚至于,他对后者仍有几分猜忌,毕竟刘緈当年确实‘背叛’了与他鲁阳赵氏的友谊,尽管这种‘背叛’可能真的是逼不得已。 考虑到这一点,赵虞觉得暂时尽量还是避免被县衙的人得知,毕竟官场中人的想法,可要远远比丁鲁等人复杂地多,赵虞也吃不准刘緈、丁武等人的态度。 想到这里,赵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不会、不会。” 马氏听了大喜,连忙说道:“民妇再去烧几个菜,丁哥,你把你藏起来的酒拿出来吧?” 丁鲁听了愕然道:“那不是要等丫儿日后出嫁时再喝的么?” “哎呀。” 可能是觉得丁鲁小家子气,马氏偷偷看了一眼赵虞,旋即拍了一下丁鲁,低声责怪道:“日后再准备就是了。” 从旁,赵虞听得奇怪,不解问道:“丫儿?出嫁?马氏,你不是只有两个儿子么?” 一听这话,马氏的脸顿时就红了,在丁鲁嘿嘿傻笑声中跑出屋子,到厨房去了。 随后在静女的帮助下,马氏又烧了几个菜,而丁鲁也拿出他准备留到女儿出嫁时的酒水,一桌人边吃边聊,一直吃到了临近黄昏。 不出赵虞意料,即便是等了足足几个时辰,那丁武依旧在屯外守着。 在得知此事后,马氏忧心地说道:“二公子,不如今日就在屯内住一宿吧?阿布还没成婚,他屋里有空……” “嫂子你这话说的……”冯布一脸尴尬,不过他还是愿意把屋子让给赵虞等人:“我可以跟阿兴去挤一挤。” 面对丁鲁几人的好意,赵虞与郭达、陈陌、牛横、褚燕几人交换了一下意见,旋即摇摇头说道:“我最好还是赶回去,万一我那边产生了误会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丁鲁等人顿时释然。 通过鲁阳县衙下发的通缉令,他们几个一眼就看穿了陈陌、郭达、牛横几人正是被通缉的应山贼头目,只不过看在赵虞的面子上才没有说破罢了。 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善类。 “时辰也不早了,带我去见见王庆吧。” “好。” 在赵虞告别马氏之后,丁鲁、冯布、祖兴三人便带着又重新戴上斗笠的赵虞等人,来到了屯内的一个大仓。 只见在那大仓内,王庆与他十几个被抓的手下,一个个鼻青脸肿地被绳索绑在木桩上,嘴里还塞上了布团。 包括王庆在内,这些人乍一看都精神萎靡,但当丁鲁、冯布、祖兴三人走入时,王庆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被布团塞住的嘴里呜呜出声,看他横眉瞪目的模样,大概是在问候丁鲁等人的女性家眷。 突然,王庆一下子安静了,因为他看到了跟在丁鲁等人身后的赵虞一行人。 大概是注意到了王庆等人脸上的淤伤与嘴里的布团,丁鲁讪讪地对赵虞解释道:“昨晚不知他们是二公子的人,是故就……” 赵虞理解地点点头,上前对王庆等人说道:“我已劝说丁屯长将你们释放,你等不可胡来。……牛横大哥、二寨主,褚燕,你们三人看着他们一些。” 三人点了点头。 “我来吧。” 见冯布准备上前放人,赵虞为防止王庆暴起伤人,伸手接过了冯布手中的短剑,上前割断了绑住王庆的绳索。 被将近绑了十个时辰,王庆浑身无力,好在被陈陌一把扶住。 只见他拉出嘴里的布团,朝地吐了几口唾沫,旋即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又看看陈陌、郭达几人,愕然问道:“你们……你们怎么会来?” “怎么会来?” 终于见到了王庆,郭达冷笑着骂道:“还不是因为你?!若非你擅自下山,被郑乡抓了,阿虎他……阿虎他……”他长吐一口气,冷哼道:“若非阿虎要救你,你等早被扭送至官衙菜市砍头了!” 王庆听得面红耳赤,此时他余光瞥见丁鲁、冯布、祖兴三人在旁暗笑,怒道:“我只是一不当心栽了,当时黑灯瞎火,我哪知道这破村子有那么多人?” 说罢,他不甘心地看向丁鲁,愤慨说道:“那姓丁的,咱们再比划比划?” 丁鲁轻笑一声,看在赵虞的面子上不与王庆计较。 然而王庆却会错了意,以为丁鲁是不屑而笑,怒道:“你笑个屁啊?当时要不是你们人多势众,你抓地住我?不信咱们再比划……” “够了!” 赵虞沉声喝断了王庆的话:“我与郭达大哥,与二寨主冒险来救你,可不是为了看你逞勇!” 王庆愣了愣,看了看当下的处境,罕见地没有再说什么。 而他手下的人,更是不敢多说什么。 毕竟他们也明白,这次真的是多亏了赵虞等人了。 见此,赵虞转身对丁鲁等人说道:“丁鲁,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今日得罪了丁武,日后……” 丁鲁笑着说道:“没事,我回头找机会请他喝顿酒就成了,反倒是二公子你们,千万要小心,我那本家估计还在外边守着呢。这样吧,我送你们出屯,倘若有什么不对,还可以照应一下。” “那就有劳了。”赵虞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远处,王庆惊愕地看着赵虞与丁鲁交谈,小声问陈陌道:“他俩认识?……那姓丁的,为何这般听这小子的?” “……” 鉴于此前赵虞——其实是郭达,希望众人保守秘密,陈陌斜睨了一眼王庆,没有说话。 不说别的,他也觉得王庆这次的行为有点过火了,不但自己险些丧命,还害得寨里其余人也险些立刻暴露,若非赵虞身份特殊,丁鲁等人岂会那么轻易释放王庆等人? 同样的,郭达与褚燕对王庆也没好脸色看。 唯独牛横瞅着王庆脸上的淤伤直乐。 随后在丁鲁、冯布、祖兴三人的掩护下,赵虞一行人带着王庆等人,无惊无险地离开了渠东屯。 尽管沿途他们有遇到渠东屯的屯民,这些屯民也都认出了王庆等人正是他们昨晚抓到的贼子,但都被丁鲁打发了。 当丁鲁等人送到东北侧的屯口时,赵虞与丁鲁告别道:“送到这就行了。” 丁鲁看了看四周,见四周并无县卒,随点头说道:“保不准丁武的人就在四周潜伏着,二公子还是要小心。……今日二公子所说的缺粮之事,我会想办法的,到时候我叫阿布他们运一点过去。” “多谢了。”赵虞抱了抱拳。 “哪里哪里。” 告别丁鲁,赵虞等人沿着路朝北走。 然而没走出一里地,赵虞就得到了陈陌的警告:“后面有人跟随。” 赵虞回头一看,只见在夕阳的余晖下,隐约有几人鬼鬼祟祟跟梢。 他一猜就知道肯定是丁武那一干县卒。 当即,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莫惊动他们,找个地方甩掉他们。” 说罢,他改变方向,领着队伍朝东走。 大概是天色的关系,就连赵虞也没有注意到,他们走到了一处让他与静女记忆犹新的林中。 此时,静女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附耳对赵虞说道:“少主,我有个主意,或许可以甩掉丁县尉等人……” 静静听完静女讲述的主意,赵虞眉头一挑。 “就这么办。” 第220章:吓唬与线索【二合一】 PS:每隔段时期,总会有这种精神不振、啥也不想干的咸鱼期,感觉好没意思。 ————以下正文———— 赵虞猜地没错,此刻鬼鬼祟祟跟在他们一行人背后的,正是鲁阳县尉丁武以及几名县卒,赵虞等人离开郑乡时,守株待兔等候在屯外的丁武便注意到了。 隔着老远看,丁武等人当时便看到有十几二十个人在丁鲁几人的相送下离开了屯子,朝北面而去。 其中有六人头戴斗笠,其余十几个则不曾戴。 尽管丁武已经看过王庆的通缉令,但隔着那么远,他也看不清对面到底谁才是王庆,不过他可以肯定,王庆肯定就在这些人当中——至于其他人,那无疑就是王庆的同伙。 “县尉,咱们怎么办?”有县卒小心问丁武道。 丁武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下。 此时他身边仅四五名县卒跟随,而对面却有十几二十几人,倘若是寻常的小毛贼,丁武到还不至于如此慎重,但据叶县县尉高纯所言,黑虎寨群寇那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山贼,那可是胆敢正面对抗官兵的悍寇。 甚至于,这群悍寇中还有诸如陈陌那种连章靖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击败的厉害人物。 倘若万一发生冲突,他倒是不惧,就是担心身边四五名手下。 想到这里,丁武低声说道:“先……跟随一阵,倘若果真是黑虎寨的余党,先找到他们如今的巢穴,再做打算。” “是。”从旁县卒心领神会。 可没想到仅仅只走出一里地,前面那群人忽然停止继续朝北,转而朝东面而去。 被发现了…… 皱了皱眉,丁武当即就意识到他们一行人被对方发现了,对方突然改变方向,肯定是为了对付他们。 可就这么离开,丁武又觉得心中不甘。 在思忖了一下后,他对一名年轻的县卒说道:“小三儿,你立刻回县衙叫人,我再盯一阵。” “是,县尉。”那名年轻县卒点头而去。 旋即,丁武又对剩余的四名县卒说道:“对面肯定已经注意到咱们了,你们几个都保持警惕。” “是。” 在一番安排后,丁武继续带着那四名县卒朝前, 似这般整整跟了近一个时辰,丁武渐渐感觉有点不对劲。 前面那群人明明已经察觉到他们的跟踪,但为何不来质问? 倘若换做他遇到这种情况,他肯定会出面质问跟踪的人:“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但对方却没有,就好像……对方很清楚他丁武的身份。 这一点不难猜测,极有可能就是丁鲁向这群人透露的。 但问题是,前面这群人为何表现地如此‘和善’呢? 要知道在他带人跟踪的这一个时辰里,尽管他小心提防对方伏击,但对方似乎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带着他们在几个沿途路过的林子里绕圈,试图甩掉他们。 作为一群在昆阳县对抗官兵,前前后后杀掉千余官兵的应山悍寇而言,这种做法未免太过于和善了。 唯一的解释是,这群人当中有人认得他,不想动手害他。 ……是谁? 联想到丁鲁‘包庇’王庆的反常举动,丁武严重怀疑前面那群人当中,绝对有人认识他。 就在暗自猜测之际,忽听他身边有一名县卒小声说道:“该死的,这群人怎么来到这儿了?这地方闹鬼啊……” 听到这话,丁武这才注意到四周,朝着四周瞧了瞧。 此时他才发现,他们被前面那群人来到了鲁阳乡侯府北侧的田林。 鲁阳乡侯府的北侧、东侧,都有着相当广阔的田地与林子,其中那些田地有的是乡侯府自家耕种,有的则是租给县内乡里的农民,但自打前几年鲁阳乡侯一家遭难之后,因被扣上了‘勾结叛军、图谋造反’的罪名,这些原本属于赵家的田林,就被鲁阳县衙接管了。 随后鲁阳县衙便将其中一部分田地租给了本地无田耕种的难民。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一带就出现了闹鬼的传说。 这类闹鬼传闻的例子着实不少,有人说曾在半夜看到过死去的乡侯府卫士,有人说曾经看过乡侯府的大管事曹举,甚至还说有人曾经看到过鲁阳乡侯一家四口。 对于这些闹鬼传闻,现如今住在乡侯乡的人都很害怕,夜晚都不敢随意外出,但也有人并不畏惧,甚至替鬼魂说话,称鲁阳乡侯一家生时是善人,死后亦是善鬼,只会庇护鲁阳人,又岂会加害?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对于这些荒诞的闹鬼传闻,丁武自然是嗤之以鼻。 他相信人死如灯灭,与其让他相信是乡侯府一门上下死后变成了鬼,他宁可相信是活着的人,比如以郑罗为首的乡侯府卫士——他宁可相信是郑罗等人不满县衙将乡侯府的田地租给他人,扮鬼吓唬这些人。 当然了,这也只是丁武的猜测,毕竟郑罗等卫士早已下落不明了。 至于去做什么了,丁武主观上既不想深究,也不想知道。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好在还有淡淡的月光,丁武等人倒也能勉强看清他们跟踪的对象,不至于因对方在林中拐来拐去而被甩掉。 忽然,前方传来了一阵惊呼声,其中有人惊叫一声什么:“那是什么?!” 旋即,林中鸦雀无声。 就当丁武困惑于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时,他忽然听到一声急呼:“鬼、鬼啊……” 旋即,乱糟糟的声音就一股脑地传了过来。 “是鬼……” “见鬼了!” “快、快走。” 一阵惊慌的动静之后,前面那群人似乎快步奔远了。 若有若无地,期间似乎有个女人的幽声。 见此,丁武等人立刻跟上前去。 然而没走几十步,他们就突然站住了脚步,他们骇然看到前面树旁的一个坑洞里,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费力地从土中爬出来。 “为何……为何还要打搅我与我的少主?……你们这群可恶的、可恶的……静女好恨,我好恨……” 带着无尽的幽怨,那女鬼一边地上站起身,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咕——” 丁武身边的县卒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屏住呼吸,转头看向丁武。 仿佛在无声地询问:怎么办? 而此时,丁武亦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那一幕。 他睁大眼睛仔细打量面前的女鬼,只见那女鬼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身又脏又破的衣裙,然而正是这身白绿的衣裙,让丁武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认出,那白绿的衣裙,正是当年乡侯府里内院侍女的装扮。 “少主……呜呜……少主……我的少主……” 女鬼捂着脸哭泣着,哭声在林中回荡,越发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她、她好像没注意到咱们?” 一名县卒咽了咽唾沫,压低声音询问同伴。 另一个点点头,旋即小声说道:“她……她是赵二公子的侍女,静女吧?难道这里就是二公子被害的地方?” 听到这话,另外几名县卒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四周,仿佛生怕从哪里冒出什么来。 其中有一人赶紧双手合拢,念念有词地拜道:“二公子在天有灵,我叫何五,我可不是害你的人啊……” “啊——” 忽然,前面那女鬼提高了声音,惊得那叫做何五的县卒亦惊叫一声,蹦起数尺高。 只见在丁武等人的注视下,那白衣女鬼看向林中深处,用带着惊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听到了……静女听到了,少主在呼唤我……少主……” 在丁武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只见白衣女鬼不见有什么明显的动作,然而整个人却‘飘’向了林中深处的方向,看得众县卒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冷气。 就连丁武也被唬地说不出话来,看着那白衣女鬼消失的方向,愕然地张着嘴。 眼下他哪里还顾不上跟踪前面那拨人,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白衣的女鬼。 此时,林中隐约有若有若无的呜呜声,也不知是风声,还是…… 众县卒不敢深究,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丁武说道:“县尉,这地方太邪乎了,咱们最好还是绕一绕吧?万一这里真是赵二公子遇害之地,咱们惊扰了他,也是不好……” 饶是丁武,在看到方才那骇人的一幕后也失了方寸,点了点头。 于是乎,几个人蹑手蹑脚地,沿着来路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 待等他们退出这片林子后,从一棵树的背后,赵虞缓缓走了出来,目视着丁武等人离去的背影。 “走了吗?” 随着一个轻声的询问,在另一个树的背后,那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鬼将头伸了出来,撩起额前的乱发询问赵虞。 仔细一瞧,显然就是静女。 “走了,被你吓走了。” 赵虞宠溺地从静女头发上摘下一片枯叶。 一听这话,静女很是高兴,她也是在灵机一动才想到鲁阳乡侯府北面的某一片林子里,还埋藏着她与赵虞当年换下的衣服——确切是说,是她与曹安的衣服。 丁武以为赵虞等人在几个林子里七拐八拐是在想办法甩掉他,但事实上,赵虞与静女只是照着记忆在寻找当年的埋衣之地。 但遗憾的是,等赵虞与静女找到当年换下来的衣衫时,曹安的那身衣物已经被虫蚁啃地面目全非了,就连包裹在内侧的静女的衣服,亦被虫蚁啃地到处是洞。 这让静女心疼不已,毕竟那是她唯一从乡侯府带出来的一身衣物。 不过错有错着,正是这身被虫蚁啃出许多破旧的旧衣,才惊退了丁武等人——当然了,最重要的,那还得是静女方才站直双腿只用脚尖垫步走路所营造出来的‘飘’感,当场就将丁武等人吓得面如土色。 “我这个主意不错吧?” “嗯嗯,很不错,记一功。” “嘻嘻。” 在夸奖完静女后,赵虞转头又看向丁武等人离开的方向。 不可否认,静女的主意确实不错,但赵虞也知道,此事只能短时间唬住丁武,时间一长,丁武仔细回忆今日‘遇鬼’之事,就难免会猜到他是被耍了。 再仔细想想,丁武甚至会开始怀疑静女是否还存活,甚至怀疑他赵虞。 不过这也没办法,这位丁县尉实在盯地太紧了,有这个尾巴在,赵虞等人又岂敢返回那个他们暂住的小山村? 至于丁武是否会因此猜到他赵虞与静女依旧存活的事,赵虞倒也不是很在意,毕竟他曾经与丁武关系相当不错的——也正是因为这,今夜他才不希望由陈陌、牛横等人通过武力的方式甩掉丁武。 毕竟在丁鲁、冯布、祖兴三人已得知这件事的情况下,注定他赵虞尚未身死的秘密也会逐渐传开,日后终究会传到丁武乃至县令刘緈的耳中。 既然横竖如此,那么借静女这个‘后患不小’的计策,先试探试探鲁阳县衙的反应,试探试探丁武与刘緈等人的反应,赵虞觉得也不是一件坏事。 毕竟他黑虎寨余众想要在鲁阳躲藏,单靠丁鲁等人帮衬是远远不够的,还要看鲁阳县衙的态度。 否则县尉丁武直接带官兵全县搜寻,那迟早会搜到他们的。 而反过来说,倘若鲁阳县衙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们呢? ……且看刘緈与丁武作何反应吧。 赵虞心下暗暗想道。 次日凌晨,赵虞一行人回到了于常的小山村。 而此时县尉丁武等人,也回到了县城。 天亮之后,昨日跟随丁武的那几名县卒,便将昨晚遇鬼一事在县衙中传开了,而丁武却在仔细回忆昨晚他们遇鬼的前前后后。 就像赵虞所猜测的,在反复思考过后,丁武就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 因为太巧了。 静女的鬼魂早不出现、晚不出现,恰恰就在他丁武追踪一群应山贼的时候出现? 这巧合地让丁武实在很难不联想到是刻意的安排。 “县尉,大人召唤。” 此时在丁武的班房外,有一名县卒前来禀告。 “好,我知道了。” 丁武点点头,迈步走向县衙里刘緈的书房。 待丁武走进书房时,刘緈正坐在书桌后看着什么类似图纸的东西,在抬头看了一眼走入屋内的丁武后,刘緈不解问道:“丁尉,我听衙里的人说,你昨日带人去郑乡抓那王庆,然而夜里却碰到鬼了,怎么回事?” 丁武遂将他昨日前往郑乡以及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緈。 旋即,他压低声音说道:“刘公,我怀疑二公子还活着,就在那群应山贼当中。” 听到这话,刘緈立马就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丁武。 他站起身来,将屋子的门窗都关闭了,旋即这才坐会书桌后,压低声音问道:“你说这话,有何依据?” 丁武显然也知道此事关系甚大,他压低声音说道:“当年乡侯府一家遭难,当时梁城军的军卒直说乡侯夫妇死于乡侯府的大火,大公子自投南面沙河而死,而二公子则投北河,被乱箭射死……沙河湍急,大公子的尸骸捞不着,这还情有可原,但二公子的尸骸也没捞到,更要紧的是,我昨晚见到了静女……” 顿了顿,他皱着眉头补充道:“我从来不信这世上有鬼,但我昨晚确实被吓了一跳,以至于没上前查看仔细。可我今早仔细回想,我总感觉静女的鬼魂出现地过于巧合了,仿佛就是为了将我惊退。” 刘緈看了一眼丁武,压低声音说道:“你的意思是,静女还活着,而且与应山贼关系不浅?” “不止。” 丁武摇摇头说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倘若说静女还活着,那那二公子……我觉得十有八九也应该还活着。刘公你也知道,静女是不会抛弃二公子的。” “……” 刘緈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他们都知道赵虞与静女的关系,知道静女是赵虞的母亲周氏给儿子安排的侍妾,自打他们当年他们认识那位二公子时,那位二公子便与静女形影不离。 凭他们曾经对静女的了解,他们宁可相信赵虞遗弃静女,都不相信静女会遗弃赵虞。 换而言之,赵虞活着,静女不一定活着;但静女活着,赵虞很大可能还活着! 而这,也解释了丁鲁为何会包庇明明被通缉的王庆——看在那位二公子的面子上。 想到这里,刘緈立刻从书桌上翻出了叶县县尉送来的通缉令,仔细观阅通缉令上的应山贼头目。 郭达、牛横、陈陌、王庆、褚角、张奉、马弘、刘黑目…… 然而,并无一人与他印象中的赵二公子相似。 就在刘緈失望之极,却见丁武低声说道:“刘公,这些通缉令并不能表示什么。卑职与高纯那晚吃酒时,他曾对我提及,提及当日围剿黑虎寨一行,有前一阵子来过咱们鲁阳的章靖、章将军参与,当时章将军指出,黑虎寨内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谋者,屡次看破了他的计谋……您知道,章将军乃是陈太师的义子,深受陈太师教导,武艺、兵法皆极为娴熟,然而有人却能与他相争不下,这可不是寻常人能够办到的。” 听到这话,刘緈亦是将信将疑。 在他印象中,那位赵二公子确实很聪明没错,可他并未听说那位二公子精于兵法呀。 不过,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刘緈决定还是好好打探一番,万一那位二公子当真还活着…… 想到这里,刘緈激动地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当即说道:“丁尉,你立刻带人去质问那丁鲁……” 听到这话,丁武压低声音说道:“质问那丁鲁容易,正巧我也打算教训一下这小子,但问题是……万一二公子确实还活着,而且就在那群应山贼当中,该当如何?” “……” 看了一眼丁武,刘緈激动的心情顿时冷静下来。 他此时才忽然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在沉思了一番后,刘緈低声说道:“你先想办法从丁鲁口中套话,倘若他当日确实见到了二公子……之后我会去见二公子。……拜托了。” “卑职遵命。” 丁武抱拳应道。 在得到刘緈的嘱托后,丁武好生盘算了一下。 想要找丁鲁套话,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厮灌饱酒咯,但昨日他俩刚红过脸,丁武着实拉不下脸去找他丁鲁喝酒。 ……得想个办法让他来求我,主动请我喝酒。 丁武暗自想着。 于是乎,他立刻派了二十名县卒去郑乡找茬。 而与此同时在郑乡,丁鲁正在自己屋内向郑勇解释他释放王庆的原因,毕竟这件事他可以隐瞒一般的屯民,但着实不好隐瞒郑勇,因为郑勇乃是郑乡长的长子,日后不出意外将接替其父的乡长之职。 昨日赵虞拜托丁鲁想办法替他准备一些粮食,丁鲁虽然一口答应下来,但很大程度上还得取得郑勇的相助。 当从丁鲁口中得知那位赵二公子竟然还在人世的时候,郑勇心下很是震惊。 毕竟乡侯府惨遭横祸一事已过去两年余,鲁阳县已渐渐接受的这个事实,突然间丁鲁告诉郑勇赵二公子还活着,郑勇自然难以置信。 在冷静下来之后,郑勇问丁鲁道:“二公子有何打算?” 丁鲁压低声音说道:“二公子收服了一群山贼,也就是那群应山贼,他大概是想以此作为势力,找仇家报仇。” “山贼?”郑勇皱了皱眉。 见此丁鲁便解释道:“你知道,二公子的仇家乃是官家中人,当年连县衙都抵不住压力,唯有借助于不法之徒。” 郑勇这才释然地点点头,说道:“乡侯府对鲁阳有恩,虽然我不敢苟同二公子的主张,但我愿意暗助二公子一臂之力,你说的粮食,没问题,回头我让村里匀一些给你,你带去给二公子。……希望二公子能够降服那些山贼,莫要为祸乡里。”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丁鲁信誓旦旦地替赵虞承诺下来。 而就在这会,祖兴急匆匆地走入屋内,对丁鲁说道:“大哥,丁武派了二十个县卒来找茬,这群人啥也不干,只管催促咱们屯的人加紧挖掘河渠,还威胁说若是延误了工期便要削减工钱什么的。” “这可真是……”丁鲁摸了摸下颌的胡须,笑着说道:“咱那位本家大人,怎么变得如此小气了?得了,阿兴,你跑一趟县城,请丁武前来喝酒,就说我给他赔罪。” 于是,当晚丁武如愿被丁鲁请到了家中,设酒款待。 第221章:两边放线 PS:感谢【一定不能太懒】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请叫咱可爱的总攻大人】大佬打赏一万币!~感谢【JmySu】大佬打赏一万币!~也不知是否是在家憋久了,有点精神不振,烦躁、忧郁,啥都不想干。 ————以下正文———— 且不提鲁阳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已开始怀疑乡侯府二公子赵虞的生死,且说赵虞这边。 当日回到于常村后,郭达重重斥责了王庆等人,勒令后者一干人不得擅离山村。 倘若换做往日,恐怕那桀骜不驯的王庆早就发毛了,但这一次,他却不敢顶撞郭达,虽然满脸怒色但终究没有发作,显然他也明白,这次若非赵虞出面救下他们,他们这行人早就被扭送至鲁阳县城菜市问斩了。 而这件事,整个山寨里的山贼们也都看在眼里。 尽管听命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似张奉、马弘等人却不得不承认,那位叫做周虎的‘年轻’寨主,确实要比杨通有人情味地多,哪怕是对其那般不恭的王庆,都愿意冒险去解救。 不过,到底是如何解救的呢? 褚角曾私底下询问义子褚燕,询问赵虞等人解救王庆的过程,褚燕为难地说道:“义父,并非孩儿隐瞒,只是在回来时,郭达要求我等为……为咱们的新寨主保守秘密,孩儿当时已一口答应,倘若透露给义父,那孩儿岂不知言而无信?义父只需知道一点,诚如义父当日所猜测的,那周虎十分不简单,来历更不简单,那渠东屯的丁鲁只是看到了他,便同意释放王庆。” 一听这话,褚角眼中闪过几丝惊诧,旋即笑着说道:“好好,既然你已做下承诺,保守秘密,那为父便不过多追问了。” 话虽如此,褚角还是猜到了几分。 虽然还不至于一下子就猜到赵虞的确切身份,但褚角也从褚燕的话中猜到了一些事实:那个叫周虎的小孩肯定是鲁阳县人,而且还是当地十分有名望的人,否则抓到王庆的丁鲁等人不会那么爽快地放人。 以这个线索的作为前提,褚角猜到赵虞的确切身份,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陈祖、王庆、张奉、马弘、刘黑目几人就没有这么便利了,他们都很好奇赵虞等人是怎么把王庆救出来的,尤其是王庆本人,最为惊奇,毕竟据他了解,他栽跟头的郑乡,那可是一个接近一千五百人口的特殊乡里,且其中有七成是青壮年,别说畏惧如今的黑虎寨余众,哪怕是黑虎寨全盛时期,人家也未必会畏惧。 这就是这样一个村子,他不肯臣服的那位小寨主亲自出面,却居然能让那丁鲁乖乖将他们释放,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秘密。 但遗憾的是,对此郭达、陈陌、牛横、褚燕几人皆守口如瓶。 大概也是呆在山村里实在是闲着无聊吧,陈祖、王庆、张奉、马弘闲着没事,遂有心想要挖掘这个秘密。 最终,他们决定将他们认为最容易哄骗的牛横作为突破口。 在陈祖的授意下,他与张奉、马弘二人请牛横喝酒。 说到酒,于常村的藏酒不多,整个山村也就那么十来坛,黑虎寨山贼占了村子后,郭达就将这些酒水分发给了各个头目,每个人得到的都不多,因此在酒水短缺的当下,牛横自然不会拒绝陈祖等人的邀请。 然而陈祖等人却没想到,牛横憨归憨,但他却不傻,等喝完了陈祖、张奉、马弘三人的酒,他一抹嘴,就睁着翻脸道:“那是我兄弟的秘密,我牛横岂能出卖自己兄弟?” 张奉、马弘二人当场目瞪口呆,就连陈祖也被气乐了。 自诩智力高过牛横的他们三人,这才意识到他们居然被一头蛮牛给骗了。 可酒也喝了,总不能让牛横把酒再吐出来吧? 不说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未必打得过牛横,就算牛横愿意将酒吐出来,这酒还能喝? 于是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事后,牛横将这件事作为得意之事告诉赵虞,听得赵虞亦倍感好笑。 他没想到连陈祖都栽在牛横手上了。 数日后,在一个临近八月末的日子里,赵虞带着静女、陈陌、牛横、褚燕几人下了山,再次前往郑乡。 这一次郭达并未跟随,而是留在了山村里,因为赵虞委托他带人在山里建一些大屋作为谷仓,以便待丁鲁派人送来粮食后,可以有地方堆藏,毕竟九月将近,很快就要入冬,赵虞自然要提前准备好的过冬的粮食。 临行前,郭达叮嘱陈陌、褚燕、牛横三人保护好赵虞,三人信誓旦旦地答应。 沿着前几日走过的路,赵虞一行人再次来到了郑乡。 由于他们像上次那样带着斗笠,自然而然再次被当地的屯民喊住了。 对此赵虞粗着嗓子解释道:“我等是前几日来过的,丁鲁丁屯长的故友。” 很显然,当日丁鲁在事后肯定交代过什么,当地的屯民一听赵虞这话,并未像前一次那样盘问,而是立刻就叫来了正在附近的祖兴。 祖兴是丁鲁的好兄弟,也是郑乡为数不多知道赵虞等人底细的人,只见他快步走到赵虞等人面前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周公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入屯再说。” “怎么了?”赵虞不解问道。 祖兴解释道:“那日之后,丁武便派了些县卒过来。起初是故意找茬,后来经我大哥求饶,他总算是把那些县卒撤走了,但咱们屯的人仍好几次看到有县卒在暗中监视……周公子路上可曾碰到那些县卒?” 听到这话,赵虞转头看向陈陌与褚燕二人,二人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在途中不曾注意到。 “那是最好。” 祖兴点点头,旋即将赵虞等人带到了屯内,带到了丁鲁的住屋。 此时,丁鲁的妻室马氏正在屋内缝补旧衣,见到赵虞一行人,立刻欢喜地迎了上来,将赵虞等人请到屋内桌旁坐下,又倒了水,期间她口中解释道:“丁哥今日到郑乡去了,二……周公子且稍坐片刻。……阿兴,你去喊一下你大哥。” “好嘞。” 就这样,赵虞几人在丁鲁的屋内喝着水,等待着丁鲁到来。 不多时,祖兴便领着丁鲁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人,赵虞一眼就认出是郑乡的乡长之子,郑勇。 在陈陌、牛横、褚燕三人略带警惕的目光中,郑勇几步走到赵虞面前,仔细辨认了一番,旋即躬身施礼道:“郑勇见过二公子,二公子逃过当日一劫,诚乃上天开眼。” 赵虞笑着客套了几句,旋即略带深意地说道:“出于某些原因,我如今叫做周虎。” “哦。”郑勇顿时会意,拱手又拜了一下:“周公子。” 从旁,丁鲁从马氏手中接过一碗水,在喝了一口后对赵虞解释道:“方才我正与郑勇商量运粮给周公子的事,恰巧阿兴过来送讯,郑勇定要当面见一见周公子……对了,公子来的时候,可曾被屯外的县卒看到?” 赵虞摇了摇头,问道:“丁县尉为难你等了?” “也不能说是为难。” 丁鲁与郑勇一起在桌旁坐下,旋即压低声音说道:“这两日,丁武的态度有点诡异。当日之事后,次日他就派了些县卒来屯内找茬,我原以为他是为了报复我对他不敬,因此我便请他来家中吃酒,向他赔礼道歉,却不曾想喝到大醉时,他有意无意地开始问我,问‘昨日是不是有王庆的同伙来过?’,又问,‘王庆的同伙当中是不是有你的旧识?’,甚至于后来他还诓我,说他当晚在跟踪公子等人时,见到了静女……” 他吐了口气,摇头说道:“幸亏当时马氏机灵,在里屋弄哭了幼女,替我解了围,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事后我觉得,他可能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呀。” 从旁静女听到丁鲁的话,吃惊地捂起了嘴。 见丁鲁、郑勇、祖兴三人投来不解的目光,赵虞遂笑着将当晚静女扮女鬼吓退丁武等人的事说了一遍,听得丁鲁三人皆感觉好笑,情不自禁去幻想丁武当时被吓地目瞪口呆的模样。 笑过之后,丁鲁摇摇头说道:“恕我直言,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倘若当日公子想要甩掉他,只需趁着夜色在林子转圈即可,何必让静女姑娘扮鬼吓他?这反而会引起我那位本家的怀疑。……我猜,那丁武多半就是因为这件事,开始怀疑静女姑娘还活着,甚至开始怀疑公子还活着。” 听到这话,坐在赵虞身旁的静女脸上露出着急之色,她没想到她自认为不错的主意,居然会将她与赵虞的秘密暴露。 见此,赵虞拍了拍她的手背作为宽慰,旋即对丁鲁几人解释道:“我知道,当日静女提出这个主意时,我就已经考虑到或许会出现破绽,但那也是不得已。……丁县尉的性格,我了解,他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坐等被我等甩掉,倘若他觉得快要跟丢了,一定会铤而走险,设法掳走一两人,逼问究竟,我不想与他交手,因此便让静女吓唬他,将他吓退。……至于你所说,他或许猜到了几分,这不要紧。我等如今藏身在鲁阳,单靠郑乡相助是不够的,还得看鲁阳县衙的态度。倘若鲁阳县衙对我报以敌意,我等在鲁阳县必然是呆不久的,因此我趁此机会故意露出破绽给丁武,看看鲁阳县衙的态度,看看他们是否愿意为我提供方便与帮助,倘若不能,那我就要提前另做打算。” “原来如此。” 在听完赵虞的解释后,丁鲁与郑勇这才恍然大悟。 旋即,丁鲁好似想到了什么,问赵虞道:“既然这样,那我等过几日给公子运粮时,倒也不必再刻意隐藏行踪了?” 赵虞惊讶地反问道:“他知道了?” 丁鲁点了点头,颇有些无奈地说道:“瞒不过啊,那些县卒昼夜盯着我渠东屯,连郑村亦派人监视着,我今日与郑勇商谈运粮之事,就是为这件事头疼。……尽管丁武已撤掉了外面的县卒,但我知道,他只是注意到我等在装载粮食,故意放松监视,以便跟踪咱们,找到公子的所在。” 听到丁鲁的话,赵虞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几眼丁鲁。 他当年确实没有看走眼,这丁鲁确实有几分才智,只不过当年这厮行为举止太过于混蛋,根本靠不住,直到如今娶了马氏,在马氏的规劝下,这才逐渐有了担当,称得上是一个可靠的男儿了。 果然,男儿要成家之后才会有所改变。 感慨之余,赵虞想了想说道:“可以。……你们就装作不知情,正好我也想看看丁武的反应,看看县衙的反应。” 听到这话,丁鲁当即点头说道:“既然如此,索性今日我就送一批粮食前去,顺便将公子送回去。” 赵虞稍一思忖,便点点头:“好。” 当日,马氏又烧了一些菜款待了赵虞等人,家中酒菜不够,郑勇索性就直接叫祖兴到他郑村去取。 吃酒期限,赵虞感觉得出郑勇似乎想问他一些问题,但碍于种种原因,郑勇最终没有问出口。 一个时辰后,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丁鲁叫来了几十名屯民,吩咐他们将粮仓内的粮食搬运上粮车。 旋即,他亲自带队,与赵虞等人前往于常山村。 事实证明,赵虞与丁鲁的判断是正确的,尽管渠东屯一带表面上已看不到监视的县卒,但事实上,丁武却暗地里带人监视着郑乡,只不过他与他手下的县卒都换上了一般百姓的便服,因此离远了看并不惹眼罢了。 待等渠东屯的运粮队伍一动,丁武就立刻察觉到了。 还是刘公有高见啊。 心中暗暗称赞县令刘緈的智慧,丁武当即就带着县卒悄然跟上了那支队伍。 前几日,丁武借丁鲁邀他吃酒的便利,想借机套话,然而最终却被马氏给搅和了。 回到县衙后,丁武便将此事告诉了刘緈。 刘緈想了想,便说道:“倘若二公子果真在那群潜入咱们鲁阳的应山寇当中,且已与郑乡取得了联系,你不妨派人暗中盯着郑乡。……那群应山寇翻越应山来到我鲁阳境内,且迄今为止仍未有任何遭山贼抢掠的人报官,我猜他们肯定缺粮,倘若果真是二公子,郑乡说不定会暗中派人运粮过去,你盯着郑乡,便可找到二公子的藏身之处。……切记,莫要声张。” “卑职明白。” 当时丁武信服地点了点头。 当日,在赵虞等人故作不知的情况下,丁武带着若干县卒追踪那支运粮的队伍,一路来到了于常山村的山脚下。 不久之后,得到消息的郭达便派陈祖、张奉、马弘几人带人下山,将丁鲁等人运来的粮食通通搬运上山。 对此,陈祖、张奉、马弘几人感到十分惊奇。 要知道先前郭达吩咐他们下山时,只说了句“山下有粮食到了,你们几人带人去取”,陈祖等人还以为是准备抢掠过往的商队呢,可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给他们运粮食过来。 给他们这群山贼运粮? 这简直……奇了! 远远看着赵虞与丁鲁等人抱拳告别,看着丁鲁以及那几十名屯民拉着空车原路返回,张奉、马弘等人实在是憋不住了,私底下询问郭达道:“郭达,不,郭大哥,这些人到底是谁啊?为何给咱们运粮?” 看到就连陈祖脸上也是一副不可思议之色,郭达心下越发得意,自持身份般说道:“这个你们就不必多问了,大寨主自然有他的办法,这次运来的粮食还不是全部,等过些日子,还会有更多的粮食运来,足够寨里的弟兄吃到明年,你等只需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见郭达不肯透露,张奉、马弘心痒难耐,但也无可奈何。 不得不说,这一批粮食的运到,足以解山村的燃眉之急,至少吃到十月份是没什么问题了。 当黑虎寨寨众,包括黑虎寨的妇孺们对此感到十分高兴时,以于常为首的山村本地人,却是愁容满面。 当即就有村人私底下对于常说道:“这些贼子肯定下山抢掠了村庄,此事若是传到县衙,县衙派官兵前来围剿,咱们岂不是也成了这伙贼子的同伙?” 对此于常也是十分忧虑,但他毫无办法,毕竟村里就那么些人,且还有许多妇孺,那些黑虎寨群寇能信守承诺不伤害他们实属幸运,他们又哪里敢对那些人说三道四呢? 不过在权衡利害后,于常还是找到了那位带着面具、且身材有点矮小的贼首周虎,吞吞吐吐地询问那些粮食的来历。 对此赵虞宽慰他道:“这些粮食并非我等从山下抢掠而来,而是某个村落赠予我等的,自然不会惹来县衙的官兵,你大可放心。” 居然有村子主动将粮食送给一群此前从未在鲁阳露面过的山贼?这怎么可能嘛! 于常对此丝毫不信,认为赵虞只是诓骗他,但他又不敢反驳,敢怒不敢言。 打发走于常之后,陈陌就来到了赵虞的屋内,说道:“方才刘屠等人在山中巡视,发现有一干人鬼鬼祟祟上了山,想刺探山村内的情况,可惜被刘屠等人撞见,立刻就匿入山林,不知所踪。” 赵虞听罢也不意外,点点头说道:“那应该就是丁武等人。……这附近并无其他山村,就算有,寻常山民也不敢招惹我等,不必在意。” 听到这话,陈陌微微思忖了一下,问道:“你真的有把握么?我是指这鲁阳县的县衙,倘若县衙不顾当年与你家的旧情……” 赵虞当然能猜到陈陌的心思,起身走到窗口,看了一眼窗外美好的山景,口中正色说道:“那我也没有办法。……你要知道,咱们藏身在鲁阳,鲁阳县衙的态度就十分关键。还记得咱们在昆阳的时候么?山寨几次出现存亡危机,皆是因为昆阳县派来围剿的官兵。鲁阳县亦是如此,倘若县衙始终对咱们抱持敌意,咱们在鲁阳也呆不久。”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陈陌,笑着宽慰道:“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将众人的安危,寄托在县衙中人对我家是否心存旧情,我会让郭达将一部分粮食搬到山中去,以防不测。” 见赵虞考虑地如此周详,陈陌点点头,也不再多说。 而与此同时,丁武已带着若干县卒回到了山下,站在山下回头看着山村的位置,若有所思。 此时,他身边有几名县卒实在是忍不住了,纷纷开口询问。 “县尉,咱们来这边干嘛呀?” “方才那些人,是渠东屯的丁鲁一行吧?” “丁鲁等人,是在给山上的村子运粮么?” “话说咱们跟着他们做什么?” 面对众县卒的询问,丁武一言不发。 由于半途碰到了巡视山林的人——大概率便是应山贼一伙,丁武并未能仔细查看山上那座山村的情况,但有一点他可以证实,即渠东屯的丁鲁,确确实实将粮食送到了这边。 倘若一切如他与县令刘緈所猜测的那样,那么那位赵氏二公子,此刻就藏身在山中那座山村里,与那群应山贼一同。 想到这里,丁武沉声说道:“走,先回县城。” 听到这话,众县卒面面相觑,完全猜不透丁武带着他们来这边做什么。 返回县城,回到县衙,丁武立刻求见了县令刘緈,将他今日所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后者。 他对刘緈肯定道:“当时丁鲁等人将几车粮食运到山下后,山上立刻就有人下山接应,此时卑职藏身在不远处的林中窥视,看到这些人大多蒙头散发、面相凶恶,我敢肯定必然是从昆阳逃逸过来的应山贼。……倘若二公子果真在这群人当中,那必然就在山上的山村。” 得知那位赵二公子的所在,刘緈很是激动,站起身来说道:“究竟如何,我去一探便知。” 听到这话,丁武心中一惊,连忙劝说道:“刘公,万万不可,那里都是一些恶徒……万一二公子不在那里,那刘公岂不是自投贼窝?不如我带一干县卒去搜查看看……” “不可!” 刘緈连忙制止道:“带领众多县卒前去,容易引起误会,节外生枝,不过你的考虑也有道理。这样,我亲自去一趟郑乡,说服那丁鲁,让他代为转达,倘若二公子愿意见我,我当亲自前往拜会,当面向他……解释。” 说到最后,他惆怅地叹了口气,眼眸中闪过几分忐忑与愧疚。 丁武听罢点了点头:“我与刘公同往。” 次日,赵虞便收到了丁鲁派人送来的消息。 鲁阳县令刘緈,恳请与他赵虞一见。 第222章:再会刘緈 鲁阳县令刘緈托丁鲁转达,恳请见赵虞一面,这显然是一个善意的举动。 赵虞可以见他,也可以不见他…… 当然,考虑到当前的状况,那还是见一见这位鲁阳县的县令为好,毕竟终归是在鲁阳的地面上。 于是,赵虞便吩咐褚燕跑了一趟郑乡,让丁鲁想办法转达给刘緈。 八月三十日清晨,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以巡视郑乡作为理由,再次前往郑乡。 在见到丁鲁时,刘緈忍不住再次肯定道:“二公子果真……果真答应见我了?” 丁鲁听罢摆摆手:“我可没说什么二公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丁武在旁翻了翻白眼。 这小子还在装蒜! 若二公子不在那山村,这小子敢让一县县令去冒险? 不过,不承认就不承认吧,只要能见到那位二公子,丁武也懒得理会他本家的装模作样。 当日在丁鲁的家中,刘緈与丁武简单吃了些饭菜,随后便换上了一般百姓的服饰,毕竟他们此行可是要前往一座贼窝,关系甚大,若能掩人耳目那自然还是遮掩一些为妙。 此时丁鲁也准备好了一架驴车,又唤上冯布、祖兴两名兄弟,带着刘緈与丁武前往赵虞所在的于常山村。 途中驴车跑得贼慢,刘緈索性安置按捺焦急的情绪,思索起有关于那位二公子的事来,而其中最最令他不解的,即那位二公子为何要与一群应山贼同流合污。 毕竟无论在什么时候,打劫抢掠的贼寇都不会得到各地郡县的欢迎,仅看近一两年昆阳县对黑虎寨一次又一次的围剿,便不难看出各地郡县对区域内贼寇的态度。 毫不夸张地说,若非察觉到那位赵氏二公子此刻就在这群应山贼当中,那么刘緈与丁武今日绝对不会孤身前来,而是会带来许多的官兵,将这支从昆阳潜入他们鲁阳的贼寇彻底剿灭。 “就是这里了。” 驴车缓缓停在山下,丁鲁提醒着坐在车厢内的刘緈与丁武二人。 在这提醒下,打扮地仿佛一个田农老头的刘緈、刘县令下了驴车,仰头看向前方的山林。 吩咐冯布看守着驴车,丁鲁与祖兴领着刘緈与丁武二人上了山,没过多久,他们便撞见了在山中巡视的山贼。 为首一人,正是陈陌的手下,刘屠。 不等对方发问,丁鲁率先说道:“在下乃是前两日送粮过来的丁鲁,与贵方的周首领有约,携两位贵客前来拜见周首领。” 其实刘屠早已认出了丁鲁便是前两日送粮过来的领头人,这也是他并未露出什么敌意的原因,但他的级别却并不足以让他知晓头目们的秘密,因此在略一犹豫后,他立刻派此事将这件事禀告他的老大,陈陌。 陈陌当然是赵虞手下班底中的核心成员之一,而且还是知晓赵虞身份的核心成员。 在收到刘屠派人禀告的事后,陈陌立刻将这件事禀告了赵虞。 得知是两位贵客而不是一位,赵虞当即就猜到那另一位贵客显然就是他鲁阳的县尉丁武无疑,他笑着对陈陌说道:“没错,我确实与那两位贵客有约,麻烦二寨主帮我将那两位贵客请到村内。……切记,这两位贵客身份尊贵,莫要声张。” 陈陌点点头,立刻下了山村,与刘屠一行汇合。 此时,丁鲁、祖兴、刘緈、丁武四人还在与刘屠等人僵着,直到陈陌来到这边,挥挥手遣散刘屠几人,抬手请道:“在下陈陌,首领让我请两位尊客上山,两位尊客请。” 说话间,他亦暗中仔细打量刘緈、丁武二人。 鉴于赵虞并没有向陈陌解释刘緈与丁武二人,陈陌亦不知对方确切身份,但他隐约也能猜到几分。 插翅虎陈陌…… 丁武深深看了一眼陈陌。 尽管他与陈陌并不相识,但因为叶县县尉高纯的关系,他对这‘黑虎寨旧日三寨主之一’的陈陌却不陌生。 据丁武所知,这陈陌是黑虎寨最早的三位首领之一,个人实力相当出色,能与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将军打地难分秋色。 然而这样一个狠角色,却未能在应山虎杨通死后成为这群山贼的最高首领…… 出于谨慎,丁武附耳对刘緈说了几句,简单解释一下了前来替他们带路的这位应山贼头目。 不得不说,在听完丁武的示意后,刘緈也是微微一惊。 他也没想到来给他们带路的陈陌,居然是这伙应山贼的重要头目之一。 再回想这陈陌方才的话,似乎那位二公子竟是这伙山贼的首领? 好吧,其实这件事,刘緈此前就已经通过丁鲁有所了解,但他始终有些难以接受,毕竟在他看来,堂堂乡侯府的二公子,与一伙打家劫舍的山贼,这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嘛! 怀着复杂的心情,刘緈神色复杂地拱了拱手:“有劳。” “不必。……请。” 在陈陌的带领下,丁鲁、祖兴、刘緈、丁武缓缓沿着山路前往于常山村。 途中,他们好几次碰到巡视山林的山贼,但因为有陈陌在,那些山贼尽管有些纳闷,但也不敢上前盘问,只是在山路旁的林中一闪,然后便自顾自离开了。 而丁鲁几人,尤其是刘緈与丁武二人,也在此时暗中观察四周,一直到陈陌将他们领到于常山村。 此时于常山村内的氛围,还是比较融洽的。 得力于赵虞与于常的约定,以及赵虞让郭达、陈陌等头目对手下山贼的约束,黑虎寨群寇倒也并未伤害或霸凌于常村的村人,甚至于,两边的妇人还会坐在一起闲聊,两边的孩童也会凑在一起玩耍,若是不看那些面向凶恶的山贼无所事事地挎着刀剑在村内各处倚立,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祥和的大山村,很难想象是被一群恶寇所霸占。 不得不说,看到这一幕,刘緈与丁武二人还是比较意外的。 而就在他们暗自打量之际,忽听从旁传来一个凶恶的声音:“喂!” 听到那声响,丁武下意识地将刘緈护在身后,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丁武看到有一个男人趴在一间泥屋的窗棂,神色不善地看着他们。 王庆…… 借助于叶县送来的通缉令,丁武立刻就辨认出那个男人正是这伙山贼的一大头目,王庆。 然而就当他以为那王庆要做些什么时,却见王庆已走出了屋子,径直走到丁鲁面前,带着几分挑衅,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不是郑乡的丁鲁丁屯长嘛……” 见此,丁武这才意识到王庆方才的敌意是针对丁鲁的。 面对王庆的挑衅,丁鲁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如他所猜测的那般,陈陌立刻出面制止:“王庆,丁屯长是寨主的贵客,你莫要生事,回自己屋去。……若在禁闭期间触犯戒律,这次我也不会替你求情了。” “……” 听到陈陌的话,王庆愤懑地瞥了一眼前者,旋即指指丁鲁说道:“丁鲁,你若有种,咱们就再打过,就你我,旁人谁也不带,我倒是要看看……” “……”看着王庆愤懑的表情,丁武转头看了一眼丁鲁。 似乎是注意到丁武眼中的询问之色,丁鲁讪讪说道:“当日嘲讽了他两句,被记恨上了……” 丁武无语地摇摇头,不知该作何态度,而此时陈陌却对丁鲁说道:“丁屯长不必理睬他。……只要你不应允,他是不会直接对你动手的。” 丁鲁笑了笑。 可能当晚那王庆确实被他郑乡的人数吓到了,没能发挥出原本的实力,三下两下就被他们放翻,但他又岂是使出了全力呢? 他丁鲁确实是地痞无赖出身,但谁说地痞无赖就不注重武力呢? 不,越是地痞无赖,就越要有一副好身手。 不过考虑到陈陌是好意提醒,丁鲁也不解释什么。 一个小插曲过后,陈陌带着丁鲁、祖兴、刘緈、丁武来到了赵虞居住的屋子前。 而此时在赵虞的屋子前,牛横正坐在一个板凳上,与几个村里、寨里不怕生的孩童一起剥山果吃,瞧见陈陌领着几个人过来,他立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还别说,这憨货的体型,就连丁武都感觉到了几分压力,眼中露出了几分戒备之色。 然而此时牛横却跟丁鲁、祖兴二人打招呼:“这不是丁鲁兄弟跟祖兴兄弟么?” 丁鲁与祖兴也知道牛横是赵虞的心腹之一,笑着与牛横打了声招呼。 在一番招呼过后,牛横笑着说道:“阿虎说他今日要见两位贵客,便是丁鲁兄弟与祖兴兄弟么?” 丁鲁笑着摆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我俩只是顺道而来,周公子要见的两位贵客,乃是这两位……” 说着,他指了指刘緈与丁武二人。 听到这话,牛横遂顺势将目光投向刘緈与丁武二人。 眼下刘緈、丁武二人,丁武的卖相还不错,尽管是一般百姓打扮,但他的神色、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眼睛,让人一看就知道并非寻常人,但刘緈、刘县令……打扮成寻常百姓看上去就感觉跟田中老农似的,看得牛横心中十分纳闷。 他小声偷偷问丁鲁道:“这小老头……真的是贵客么?” 可能他以为他是小声询问丁鲁,但事实上在场的人还是听到了他的话,这让刘緈感到颇为尴尬。 “千真万确。” 看了一眼略有尴尬的刘緈,丁鲁憋足笑,信誓旦旦地点头保证。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一个声音:“没错,牛横大哥,你请两位贵客进来吧。” 听到这个声音,刘緈与丁武面色顿变,下意识地看向屋子。 而牛横也不再有任何怀疑,与陈陌一同抬手请道:“两位,请。” 对视一眼,刘緈与丁武迈步走入屋内,旋即便看到屋内站着两人,一个是赵虞,一个便是静女。 尽管时隔两年有余,赵虞与静女二人相比较印象中的形象都已有所改变,比如二人的个子都长高了些,但刘緈与丁武还是能够一眼认出赵虞与静女二人。 “二公子……” 看着本以为早就死去的赵虞出现在自己面前,刘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反而是赵虞从容镇定,拱了拱手说道:“两位,别来无恙。” 刘緈与丁武亦回了礼,但也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他们心中的想问的、想说的,实在太多太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见此,赵虞看了一眼站在屋门附近的丁鲁、牛横等人,吩咐陈陌道:“二寨主,你替我招待丁屯长他们,这里有我与牛横大哥就足够了。” “是。”陈陌点点头,领着丁鲁离开了,使屋内就只剩下赵虞、静女、牛横、刘緈、丁武五人。 此时赵虞又吩咐静女道:“静女,你去吩咐人准备一些酒菜,款待两位贵客。” “是,少主。” 静女颔首应下,转身走向门旁,在路经丁武时,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位丁县尉。 可能是想到了前几日这丁县尉被自己吓得面如土色的模样,她噗嗤一笑,但旋即她便意识到这样不礼貌,连忙道歉,随后匆匆走出了屋子。 对于静女的失笑,丁武多少也猜到了几分,不过他当然不会跟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计较,况且,眼下的他也没心情计较,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仿佛是在辨别眼前的这位赵二公子到底是活人还是鬼魂。 从旁,刘緈在一阵沉寂过后,朝着赵虞拱了拱手,由衷说道:“得见二公子安然无恙,刘某……着实心慰。” 说到这里,他忽然朝着赵虞躬身行了一记大礼。 “刘公这是做什么?”赵虞赶紧将刘緈扶住,惊讶问道。 刘緈摇头说道:“刘某有愧于乡侯,有愧于二公子……” 赵虞顿时沉默了,扶着刘緈反问道:“刘公指的是,鲁阳县衙公布我赵氏‘勾结叛军、意图谋反’的罪名一事?” 听到这话,刘緈的面色愈发愧疚。 见此,丁武在旁解释道:“二公子莫怪刘公,刘公当时也是逼不得已。……当时那厮威胁刘公,若刘公不肯配合他掩盖真相,那厮便要设法罢免刘公。二公子你知道,我鲁阳为了修渠、修湖,已经投入了许多的人力物力……” 他说到这时,刘緈打断了他:“丁尉,让刘某自己来解释吧。” 说罢,他目视着赵虞,诚恳说道:“二公子,刘某并未是为了给自己脱责。我不知二公子是否知晓,为了县内修渠、修路、修湖等事,乡侯与二公子跑前跑后,固然是功劳巨大,但县衙也承担了很大的风险,比如县仓的赤字……二公子或许不知,想在汝水与沙河间修一条河渠,这根本不是一个县所能负担地起的,一般情况得由郡里做主,甚至要上报朝廷。而我鲁阳归属南阳郡,南阳郡治的情况二公子也了解,虽然这几年王尚德将军因为军市宽裕了许多,但以他的性格,他怎么肯把大笔大笔的钱花在我鲁阳县?他不派人制止我鲁阳修筑,这就已经是万幸了……” 赵虞静静听着刘緈的解释。 他并不反驳刘緈的话,毕竟有些情况他也是了解的。 比如说璟公渠,那确实不是一个县能够负担地起的工程,毕竟它跨了三个县界,长达百余里,再加上这条河渠并非单纯意义上的‘引汝水入沙河’,还得考虑通船,因此才会成为一个五到十年的大工程。 这样一个原本最起码得由郡里出面的大工程,当初却因为南阳郡治的覆灭而只能由鲁阳县单独背负,想想也知道鲁阳县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或许有人会问,鲁阳县独自搞这么一个大工程,真的有意义么?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因为璟公渠建成之后,鲁阳县非但可以彻底解决近几年的干旱缺水问题,而且还能通过水运使整个县繁荣起来,可以说是一件投入巨大、回报巨大的工程。 然而,并不是人人都有这样的魄力去做这件事。 尤其是近几年,天下大旱、朝廷缺钱,在这个大环境下,朝廷并不会称赞鲁阳县借机兴修水利一事,相反,那些能让朝廷得到更多税收的县令,更容易得到朝廷的嘉奖。 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下,谁能保证取代刘緈的下一任县令,会继续施行前任的政见呢? 万一刘緈被取缔后,继任的县令终止了这项工程,那么,不但鲁阳县先前的投入打了水漂,并且,工程停工所导致的劳动力过剩,也会动摇鲁阳的稳定。 一边是已经死去的乡侯府一家,一边是仍在建设的鲁阳县,在死人与治县之间,刘緈最终选择了后者。 “……我等皆以为公子一家皆已亡故……” 看了一眼赵虞,刘緈带着愧疚说道:“在下并非贪恋官职,只是不希望我等迄今为止所投入的精力与人力物力变成白费,是故,在下……在下……答应了那童谚的要求,谎称乡侯府勾结叛军、图谋不轨,以掩盖其率领军卒夜戮乡侯府的恶行。” 在听完刘緈的解释后,赵虞平静地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前几日在去郑乡的途中,我曾一块河碑……看到那‘王景公渠’四字,我多少也能谅解刘公几分。” 听到这话,刘緈微微一愣,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位,且坐。” “……” 刘緈与丁武对视一眼,依言在屋内的坐席上坐下。 他们感觉得出来,眼前这位二公子对他们已经不像往日那般亲近了,想到其中原因,二人心下暗暗叹了口气。 可能是觉得气氛过于沉重,丁武岔开话题问道:“二公子,不知你当日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听到丁武询问,赵虞并未隐瞒,如实说道:“府上遭难那晚,幸得张卫长、张季、马成、曹安等忠心的卫士与家仆断后,我与静女侥幸逃过了梁城军士卒的追杀,向北逃入了应山。我本想去投奔刘公,却不想中途却得知县衙公布了我家的罪状……” “……”刘緈一脸羞愧。 好在赵虞也并非有意要羞辱刘緈,轻轻揭过,又继续讲述道:“后来,我与静女又想去投奔毛公,可惜毛公却不幸亡故……” 刘緈与丁武默默听着赵虞的讲述,尽管赵虞在讲述这一切时面色平静,但他们却不难猜测到当时赵虞与静女二人的绝望与无助。 舔了舔嘴唇,丁武又问道:“那二公子又如何会与一干……一干应山贼混在一起?” 赵虞看了一眼刘緈与丁武二人,淡淡说道:“当时我与静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加上临近寒冬,正愁没有栖身之处,却不想正巧遇到应山贼下山抢掠一处村子,是故我便带着静女投奔了他们……” 原来如此。 刘緈与丁武恍然地对视了一眼。 原本他们很不解于赵虞为何会不顾身份与一群山贼混在一起,直到此刻他们听完赵虞的讲述,他们终于明白了。 就连他们二人也必须承认,换做是他们,或许他们当时也会与赵虞做出一样的决定。 可是,这位二公子是怎么成为了这股山贼的首领呢? 带着诸般不解,丁武问起了此事。 对此,赵虞并未做过多解释,淡淡说道:“杨通死后,寨中诸头目为了争寨主之位僵持不下,彼此不服,我便趁机夺了寨主之位。” 听到这解释,刘緈与丁武面面相觑。 虽然赵虞讲地简单,但他们二人可不会幼稚地认为事情果真是像赵虞所说的那般容易。 不过既然赵虞不想透露,刘緈与丁武二人也识趣地不去追问。 在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刘緈带着几分愧疚问道:“不知二公子今后作何打算?” 赵虞看了一眼刘緈,也不隐瞒,淡淡说道:“杀父之仇,亡母之恨,此仇恨不同戴天,我必将找到凶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虽然赵虞在说这番话时面色平静,但刘緈与丁武却隐隐听出了几分。 在略一沉思后,刘緈正色说道:“二公子,我不敢用大义迫使二公子原谅我,但对于当年之事,在下亦深恨能力不足。如今二公子想要找到仇敌,刘緈必竭尽所能相助于二公子。” 听到这话,赵虞看了一眼赵虞,忽而淡笑说道:“当年之事,我也知刘公逼不得已,刘公不必对此自责。至于报仇之事,我也不想牵连刘公与丁尉,只要刘公与丁尉能对某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刘緈与丁武微微一愣,在略微一琢磨后,这才明白赵虞的意思,面色微变。 这位二公子,竟是要求他们对这伙应山贼视而不见? 这…… 第223章:再会刘緈(二) 这位二公子,竟打算依旧留在这伙应山贼当中? 刘緈与丁武听出了几分端倪,带着几分迟疑对视了一眼。 记得方才听完赵虞方才的解释后,刘緈与丁武也理解了赵虞当年是逼不得已才投奔了应山贼,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二公子仿佛并不打算与这群山贼划清界限,似乎还打算借助这股山贼来达成报仇的目的。 借助一群凶恶的山贼…… 不得不说,此时刘緈与丁武的心中是有些抵触的。 毕竟山贼的存在,对于各个县都不是什么好事,作为鲁阳县的县令与县尉,他们今日来到这伙山贼当中,那完全就是看在这位赵二公子的面子上,若非如此,等待这群应山贼的,那必然就是他们鲁阳县的讨贼官兵。 而眼下,这位赵二公子却暗示他们,希望他们对这伙山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让刘緈与丁武陷入了犹豫。 这也难怪,毕竟姑息养奸,这可严重违背了刘緈与丁武二人所肩负的公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叫做渎职;在知情的情况叫做徇私枉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许出的承诺。 在思忖了一下后,刘緈谨慎地询问赵虞道:“二公子,你是想……想借这股山贼来报仇?” “没错。”赵虞也不隐瞒,如实地点了点头。 听到他的回答,刘緈委婉劝道:“二公子,此事恐怕是有些不妥吧?二公子尊贵身份,岂能与一群贼寇为伍?” 不等赵虞回应,他继续说道:“在下不敢让二公子相信我,但我觉得二公子还不必做出这一步。二公子或许不知,乡侯府一事,如今已出现了一些转机。前一阵子,有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来到我鲁阳县,追查当年乡侯府的事……” 听到这里,赵虞淡淡笑道:“刘公所指的,恐怕就是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将军吧?” “诶?” 与同样表示惊讶的丁武对视一眼,刘緈不解地问道:“二公子知道?” 赵虞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啊,我知道,并且还与那位章将军小小交手了几回……” ……章靖、高纯所说的黑虎寨谋者,果然是这位二公子! 丁武心下大感惊讶。 他可是听高纯说起过的,据高纯所说,就连章靖都对那位黑虎寨的谋者称赞不绝,他起初还惊讶小小一伙山贼当中居然有能在策略上与章靖平分秋色的智者,直到此时此刻他这才明白,原来那位黑虎寨谋者,便是赵氏二公子,赵虞! 从旁,刘緈也从赵虞的话中听出了几分端倪,但他并没有深究,而是笑着说道:“既然二公子知道章靖将军,那也省得在下解释了。……在下以为,二公子若有报仇之意,不妨投奔那位章靖将军。” 听到这话,赵虞微微摇了摇头。 见此,刘緈不解问道:“在下不明白,二公子摇头是什么意思?” 赵虞遂解释道:“据我所知,那位章靖将军是毛公请来的,因为那位章靖将军的义父,当朝陈仲陈太师,便是毛公当年口中的‘陈公’。……换而言之,即便我不去投奔章将军,章将军也会看在其义父与毛公旧日的交情份上,尽力追查我乡侯府一家的事,找到凶手。而反过来说,倘若那童谚背后的势力,连陈公、章靖都无法抗衡,那我投奔章靖,也毫无意义,不是么?甚至于,日后或许还会反受章靖掣肘。既然如此,与其投奔章靖,那不如双管齐下,倘若我不幸料中,那童谚背后的势力连陈公、章靖都无法抗衡,至少我还可以另想办法。” “……”刘緈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二公子虽然年幼,但考虑问题却远要比他周详。 当然,赵虞考虑周详是一方面,信不过其他人则是另一方面。 看来是无法劝说二公子与这些山贼划清界限了…… 看着赵虞坚定的目光,刘緈心下暗自叹了口气,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说道:“看来二公子已经有主见了……” 说着,他点了点头,忽然咬牙说道:“也罢。” 听到这话,不但赵虞略感意外地看向刘緈,丁武更是面色微变,不可思议地小声说道:“刘公,你这……” 显然他二人都听得懂刘緈那句‘也罢’意味着什么。 抬手打断了丁武的话,刘緈带着几分自嘲说道:“当初我可以昧着良心答应那童谚的要求,今日为何不能答应二公子的要求?” 丁武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见此,赵虞不禁有些意外,毕竟他原以为还要花点工夫、耍点手段,才能迫使刘緈答应他提出的要求,却没想到刘緈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他知道,这位刘县令是想‘赎罪’,为此不惜让自己的仕途冒风险,要知道一旦被人查证堂堂县令勾结贼寇,刘緈这辈子的仕途就将彻底葬送。 想到这里,赵虞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多谢刘公……” 刘緈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惆怅说道:“二公子不必些,只不过,希望二公子约束手下众人,莫要……莫要……” 尽管他欲言又止,但赵虞还是能够听懂其中意思,笑着说道:“刘公且放心,鲁阳乃我故乡,我岂会容许任何人在鲁阳胡来?” 听到这句胜似承诺的话,刘緈与丁武点了点头,悬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些。 此时,静女已吩咐伙房准备好了一些酒菜。 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刘緈与丁武答应了赵虞的要求,使得赵虞对二人的态度在恭敬之余又恢复了几分亲近,以至于接下来的谈话,屋内的气氛逐渐转佳。 随后,在赵虞、静女、牛横、刘緈、丁武五人吃酒用饭之际,刘緈开口询问赵虞道:“对于日后,二公子具体有何打算?” 赵虞知道刘緈肯定是还抱有几分猜忌——当然,这几分猜忌自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手下的那群应山贼。 为了打消刘緈与丁武二人的猜忌,赵虞稍稍透露了一些他的想法:“等到明年,我会率众人返回昆阳,到时候我会想办法与当地县衙打好关系。介时,我也会对手下的众人做出一些改变,能不打劫就不打劫……” 听到这话,刘緈与丁武都暗暗称奇,不过他们并不怀疑赵虞的话,毕竟这位二公子可是做到了许多成年人都无法办到的事。 刨除闷声喝酒的牛横,再刨除在旁静静听着的静女,赵虞与刘緈、丁武聊了整整两个余时辰,刘緈与丁武二人这才告辞。 此时陈陌也带来了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丁鲁、祖兴二人,旋即与赵虞一同,将这四人送下了山。 看着丁鲁、刘緈几人乘坐来时的驴车缓缓离开,陈陌忍不住问赵虞道:“谈地如何?” 赵虞点了点头说道:“看来,那两位对我家还算有几分旧情……只要咱们莫要做个太出格,他们应该会替我们掩盖。” 听到这话,陈陌一脸不可思议。 谁曾想堂堂一县的县令、县尉,居然肯为一伙山贼掩盖。 不过一想到这是鲁阳乡侯家的面子,陈陌也就释然了。 “在我见过的世家贵族中,赵氏确实称得上是少有的乡贤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唔?” 赵虞奇怪地看了一眼陈陌,试探道:“二寨主与我家打过交道么?” 陈陌淡淡一笑,看得出来他不怎么愿意提及。 见此,赵虞也不好再追问,旋即便带着陈陌、牛横、静女几人回到了山村。 晚上,郭达问讯来到了赵虞的屋内,询问赵虞今日会见刘緈、丁武二人的结果。 赵虞当然不会隐瞒什么,如实说道:“刘公答应了,据我的猜测,应该不会有诈。” 听到这话,郭达又惊又喜。 显然他也明白,他们一伙想要在鲁阳县藏匿,鲁阳县衙的态度那就是关键,而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那显然就是关键中的关键。 欢喜之余,他笑着说道:“那我就不需要将粮食藏匿在山中了吧?” 赵虞想了想,说道:“凡事做最坏打算,还是在山中藏一些粮食吧。” “行。”郭达点了点头。 虽然暂时还不知刘緈与丁武二人的许诺是否可信,但姑且也算是解决了一桩事。 次日,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来到了他鲁阳乡侯府的旧址。 当年那熟悉的家,如今已变成了一片废墟。 而在这片废墟中,赵虞与静女找到了鲁阳乡侯夫妇的坟墓。 这座坟墓,是在这一带废墟出现最初的闹鬼事件后,由鲁阳县衙代为设立的,但其实这仅仅是一座空冢而已,因为根据当地的传闻,鲁阳乡侯夫妇以及老管家曹举,尸骸已焚毁于当年乡侯府的那一场大火。 而府上其余二百口人,则由鲁阳县衙出人合葬于不远处的一座大墓中——这恐怕也正是当地人认为此地闹鬼的一大原因。 在鲁阳乡侯夫妇的墓地前,赵虞与静女点上香,将带来的果菜作为祭品供上。 旋即,静女哭着稀里哗啦。 相比较静女,赵虞显地要冷静地多,尽管感觉胸中憋闷,但总归还能克制情绪。 爹、娘,莫要觉得孩儿不孝,时隔两年余才回到鲁阳拜祭,在这两年里,孩儿无一日忘却当日家门之祸,在两年的谋划下,孩儿已收复了一群山贼作为势力,迈出了报仇的第一步,他日,孩儿必将携仇家之首级,告慰你们在天之灵。 看着墓碑,赵虞心中默想道。 第224章:整顿寨众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在叶县县尉高纯的请求与要求下,鲁阳县将郭达、陈陌、褚角、刘黑目等一干黑虎寨众头目的通缉令贴遍全县,甚至于,县尉丁武还多次带着县卒走访县下的各个乡里。 乍一看,鲁阳县对黑虎寨群寇的搜捕异常森严。 但……一无收获。 “这怎么可能?” 九月末,当叶县县尉高纯再次来到鲁阳县时,他感觉很不可思议:“鲁阳县,没有那伙贼子的踪迹?” 面对高纯的惊问,鲁阳县县尉丁武不动声色,摊摊手说道:“当日收到你的警告后,我立刻就禀告县里,刘公也极为重视,立刻将你送来的通缉令临摹发放给县下的乡里、岗亭、驿站,但迄今为止,我县内风平浪静,并无贼子的踪迹。” “怎么会……” 高纯顿时就愣住了。 因为按照他与黄贲、马盖二人的猜测,黑虎寨群寇极有可能就是逃到鲁阳、梁县境内了,因此他当初他急急忙忙向鲁阳县传递警讯,希望鲁阳县帮助他们截住这股贼寇,可没想到鲁阳县忙活了一个月,却始终找不到那股贼子的下落。 这怎么可能呢? 他不死心地问道:“丁武,最近贵县就没人来报官么?那伙贼子从昆阳逃到鲁阳,肯定缺粮,他们肯定会打劫乡村,或者抢掠过往的商队……” 丁武摊摊手说道:“你所说的,我等也想到了,可问题是,就是没人来报官啊。” “这怎么可能?” 高纯简直难以置信。 他可不信那两百余黑虎寨余寇可以完全在应山中自给自足,毕竟在山中狩猎可不能稳定地获得食物,更别说要养活两百余人。 “难道逃到梁县一带去了?还是说逃到汝水诸县去了?”高纯一下子就迷糊了。 看着陷入困惑的旧友,丁武暗自道了一个抱歉。 对不住啊,高纯,倘若是寻常贼子,我肯定鼎力相助,但二公子所托……对不住了。 心下暗暗道了一声歉,丁武故意说道:“估计是不在我鲁阳了,否则,这群贼子早就暴露行踪了……” 高纯微微点了点头。 按正常思路想,一群山贼想要得到粮食,那肯定地抢掠县里的乡村,或者抢掠过往的商队嘛,既然鲁阳县始终不曾发生贼子抢粮事件,显然那伙贼子就不在鲁阳咯。 除非有人给这伙贼子送粮……这怎么可能嘛! 失笑之余,高纯也就只能拜托丁武:“倘若有何情况,请务必告知,高某会竭力相助贵县。……这股山贼,太不寻常,若不能尽早铲除,唯恐日后坐大,到时候就麻烦了。” “这个你放心,来,喝酒。” 丁武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 次日,丁武便托郑乡的丁鲁,将消息传到了赵虞耳中。 据丁鲁所传达的消息,汝南、昆阳、叶县三县仍在不遗余力地搜寻他黑虎寨余寇。 推动这件事的人有三人。 其一是昆阳县令刘毗,毕竟他昆阳此番围剿黑虎寨,只铲除了贼首杨通,其余像郭达、牛横、陈陌等头目,一个都没抓到,考虑到这些都是政绩,刘毗刘县令自然不会放过对黑虎寨余寇的追捕。 第二人则是叶县县尉高纯,毕竟当初祥村一役,高纯手底下的叶县官兵死伤惨重,他不敢找章靖报复,那就只能把气撒在黑虎寨余寇身上。 而第三人,无疑就是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他的目的也很纯粹,就是要一举扫平黑虎寨余寇。 但遗憾的是,汝南、昆阳、叶县、鲁阳四县合力搜寻,也没有找到黑虎寨余寇的下落,这让黄贲、高纯、马盖这三位各县县尉感觉很不可思议。 而在这个环境下,赵虞也就只能约束手下的山贼,毕竟此刻他们一旦暴露,必然会连累到鲁阳县衙,连累到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 因此,赵虞严格约束手下的山贼不得擅自下山,而他自己也很少再下山。 就这样熬到深秋,始终找不到黑虎寨余寇踪迹的汝南、昆阳、叶县三县,就只能放弃对黑虎寨余寇的追捕。 他们猜测,黑虎寨余寇很有可能就是藏身在那数百里的应山当中。 对此,三县毫无办法。 在方圆一里的山林内找一个人,这就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了,更何况是在数百里的深山中找一群区区二百来人的山贼? 这得动用多少人力? 待等到入了冬,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这段时间赵虞等人在干嘛呢? 两个字,闲着。 那可真的是闲着没事做。 也正是因为闲,赵虞认为应该对寨里的职位任命做出一些调整。 毕竟旧的那套职务,在他看来并不合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陈祖。 严格来说,陈祖并不算是赵虞最信任的心腹,但再怎么说也是核心班底之一,在赵虞的心中,地位要高过张奉、马弘,但这样一个人,他目前在寨里毫无职位,也毫无权力,这就不合理了。 因此,在入冬的某一日,赵虞先与郭达、陈陌、褚角、陈祖四人商量了一下。 郭达、陈陌、褚角、陈祖四人,便是赵虞所看重的核心班底——事实上他也很看好王庆,但很可惜,王庆还是拉不下脸听命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 在得到郭达、陈陌、褚角、陈祖四人的支持后,次日,赵虞便在自己的屋内召集了众头目,召开了一次会议。 在会议中,当赵虞直言不讳地提出要对现有的职位做一番调整后,除知情的郭达、陈陌、褚角、陈祖四人以外,其余像王庆、刘黑目、张奉、马弘几人都颇有些提心吊胆。 其中最忐忑的,恐怕就是刘黑目与王庆二人了。 但没办法,如今赵虞势大,郭达、陈陌、褚角、陈祖等人都支持赵虞,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因为赵虞不知从什么办法让郑乡释放了王庆等人,还想办法得到了足够的食物——这件事,刘黑目、王庆、张奉、马弘几人至今都还未想通。 第一个变动职位的,便是郭达。 在众人面前,赵虞沉声说道:“……郡有郡丞,县有县丞,而我山寨亦当设‘寨丞’,总慑对内诸事,寨中钱粮、武备、人事惩罚,皆由寨丞执掌,此职位我瞩意由郭达大哥担任。再者,他日我若不在寨中,山寨便由郭达大哥做主……” “哈哈,惭愧惭愧。”郭达毫不意外,朝着坐在诸人抱了抱拳,笑着接任。 还不等众人回味过来,赵虞又说道:“接下来是陈陌,罢其二寨主之职,该任‘大统领’,总慑山寨对外诸事,且平日里兼任教导寨众武艺的教头,若山寨有外敌,则负责率寨众御敌。” “承蒙大寨主信任,陈某自当尽力。”陈陌平静地抱了抱拳。 此时在座诸人总算是慢慢回味过来了,看看郭达,再看看陈陌,脸上露出几许惊愕。 相比较张奉、马弘二人频频给褚角使眼色,后者笑着安抚他们,示意二人稍安勿躁,刘黑目与王庆二人的面色则渐渐变得难看。 郭达主内?管钱粮、武备、认识惩罚? 陈陌主外?管教导寨众训练兼战时御敌? 这两人内外全收,其他人还有权力? 而就在这时,赵虞转头看向王庆,笑着问道:“大统领之下,设左右小统领,作为其协助,王庆,你愿意任左统领么?” 这明显的善意投递,让原本面色难看的王庆微微一愣,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 意外之余,王庆脸上亦露出几许为难之色。 以他的傲气,自然不肯屈从于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可一想到前几日赵虞救了他…… 就在他犹豫之际,陈陌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一个救过你的人,当你担任另外一个救过你的人的副手,你有什么好犹豫的?” 一听这话,王庆那张脸顿时就黑了,然而事实就是如此,他也无法反驳。 为了挽回面子,他指了指陈陌,问赵虞道:“如果我打赢这家伙,我能当大统领么?” 还没等赵虞开口,陈陌就代为做出了回覆:“可以啊,只是我不希望我的副手终日在榻上养伤。” “你真敢说啊……”王庆咬牙切齿地看着陈陌。 这……姑且就算答应了吧? 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陈陌与王庆二人,赵虞转头看向褚燕,任命道:“右统领……褚燕!” “唔?” 坐在褚角身边的褚燕惊讶地抬起头来,下意识看向坐在郭达身边的牛横。 赵虞当然知道褚燕在惊讶什么,无非就是他没有任命牛横而已。 其实对此赵虞曾仔细考虑过,他也有心重用牛横,毕竟刨除关系不谈,牛横蛮力出众,妥妥的猛士人选,冲锋陷阵不再话下,但让其担任大小统领……那还是算了吧,这憨货连数数都数不利索,赵虞实在不敢指望他训练寨众? 想来想去,这憨货还是留在身边为好。 继褚燕之后,赵虞又任命了褚角为‘副寨丞’,专门协助郭达,随后又任命了陈祖、张奉、马弘、刘黑目四人为‘分寨主’。 分寨主,顾名思义,即等到日后出现分寨之后,将由陈祖、张奉、马弘、刘黑目四人出任分寨的寨主。 众头目当中唯一没有被任命的,也就只有一脸笑哈哈的牛横了。 然而,相比较没有得到任命却依旧笑哈哈的牛横,刘黑目明明得到分寨主的任命,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钱粮大权被郭达拿下,而训练寨众则有陈陌、王庆、褚燕三人负责,虽然分寨主的名头好听,可这顶个屁用?日后有没有分寨还两说呢! 但遗憾的是,在几乎所有人都支持赵虞的情况下,纵使刘黑目提出反对,亦无济于事。 就这样,赵虞在不动声色之间,剥离了刘黑目对其手下的绝对掌控,整合了整个山寨的寨众。 第225章:整顿寨众(二)【二合一】 『PS:听说还是二合一好?到底是分两章还是合一章嘛。』 ————以下正文————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自赵虞取代杨通成为黑虎寨的大寨主后,寨里众人都猜到这小子肯定会找机会整顿山寨,收拢权力,但这次赵虞整顿山寨的力度,却依旧还是超乎了众人的想象。 “用官家的官制来管理山寨,这可真是前所未闻。” 在回到自己的住处后,褚角笑着对义子褚燕说道。 看得出来,褚角对赵虞提出的一些寨内制度很感兴趣,但不知为何,褚燕却显得有些……尴尬。 见此,褚角不解问道:“阿燕,你怎么了?” 在义父的询问下,褚燕这才吞吞吐吐地道出了原因。 不得不说,褚燕也是敏锐的人,今日听罢赵虞受封的职位,他也猜出了几分端倪。 比如,大小统领的设立,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整合了寨众,弱化了原先诸位头目的影响力,简单地说,原本分属诸位头目手下的山贼,今后都将集中在陈陌、王庆以及他褚燕三人手中,包括他义父褚角原本的老手下,这让褚燕隐隐感觉有种自己夺了自己老爹位置的惶恐。 听罢褚燕吞吞吐吐的解释,褚角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 他笑着问褚燕道:“阿燕,你是怎么想的?……按照你这说法,日后郭达的权利,竟还不如陈陌?” “难道不是么?”褚燕不解回答道:“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咱们三人手中了啊。” 见此,褚角失笑般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陈陌的大统领之位,就好比朝廷里的将军,历来的将军,手底下确实有着许多的兵卒,但你可曾听说朝廷是由哪个将军做主的?”说罢,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傻小子,真正的大权,在郭达与为父这边哩!” “怎么会?”褚燕有些糊涂了。 见此,褚角考验褚燕道:“我来问你,这次整顿,针对的是谁啊?” 这件事褚燕还是看得出来的:“是刘黑目。” “很好。”褚角点点头,又问道:“那刘黑目为何不反对呢?如今寨里,有四成是他的手下,倘若张奉、马弘二人犯蠢,被刘黑目拉拢过去,那就更不得了了。但为何咱们那位新寨主,却一点都不顾及刘黑目,而刘黑目,也不敢提出反对呢?” “不是因为勇悍之辈都集中在咱们这边么?”褚燕不解问道。 褚角失笑地摇摇头,旋即正色说道:“错!……咱们那位新寨主不惧,因为他有底气。” 他敲了敲面前的桌案,反问道:“刘黑目敢反么?在这他毫不熟悉的鲁阳县。你想想王庆,前一阵子带着三四十个人下山,想要抢掠一个村庄,结果却被那村子被生擒了,咱们那位新寨主亲自出面,才让对方把王庆释放回来。这还不算,那村子还偷偷咱们送粮食……为父不是套你话,你也不必向我透露咱们那位新寨主的真实身份,为父是要告诉你,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咱们这位新寨主在鲁阳有着非常大的面子。甚至我怀疑,咱们那位新寨主可能连鲁阳这边的县衙都打过招呼了……” 他捋了捋胡须,皱着眉头说道:“太安静了。……王庆被抓,他的踪迹已然暴露,郑乡那么多人,肯定有人向当地县衙报官,当地县衙怎么可能得不到丝毫风声?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当地县衙就跟瞎子、聋子似的,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 看着陷入猜测的义父,褚燕佩服地五体投地,若非他答应了郭达要坚守赵虞的秘密,他此刻恨不得出声附和。 而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张奉的声音:“褚角,歇了么?没歇的话,我与马弘有事跟你商量商量。” 褚角一愣,旋即笑着对褚燕说道:“这俩人慌了。” 褚燕会意地笑了笑,在义父的示意下将屋门打开,将张奉、马弘二人请到屋内。 看得出来,张奉、马弘二人显得有些拘束与不安。 当褚角请他俩坐下后,张奉带着几分恳求之色说道:“褚角,当初咱们怎么说也是一道的,如今你要拉兄弟们一把啊。” 褚角压压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旋即,他问道:“我先问你俩一句,刘黑目找过你俩了么?” 张奉与马弘对视一眼,旋即,张奉点点头说道:“他有派人私下请咱们过去吃酒,我俩没敢去。” 褚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看着张奉、马弘二人说道:“看来你俩还不糊涂,还看得懂形势。” “那又如何?”马弘带着几分不满说道:“我与张奉倒是有心投奔周寨主,奈何他不愿将咱们视为自己人啊。” 褚角闻言失笑道:“陈祖都不急,你俩急什么?” 『这关陈祖什么事?』 张奉与马弘面面相觑,不解地说道:“你这话……我不是很明白。” 见此,褚角反问二人道:“缺根筋的牛横就不提了,陈祖,他算周寨主的心腹么?” 这…… 张奉、马弘二人还真吃不准。 『糊涂。』 褚角暗暗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陈祖当然是赵虞的心腹,要知道在杨通死的那晚,恰逢赵虞把陈祖从地牢里放出来,据他当时的关注,这件事就连郭达都不知情。 这就有意思了。 恰恰就在杨通一行在祥村附近被石原一伙官兵追杀的时候,他们如今的新寨主,把最恨杨通的陈祖从地牢里放了出来…… 再回想到当初官兵挑着杨通的首级出现在黑虎寨外时,陈祖甚至都没为杨通死于他人之手而报一声遗憾…… 但似乎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点。 咳嗽一声,褚角正色说道:“陈祖,他当然是周寨主的心腹,凭他的能力,周寨主绝无可能不重用他,但你俩看陈祖今日,他也只捞到一个分寨主的空衔……可你看陈祖着急了么?分寨、分寨,日后陈祖肯定不在寨里,周寨主对他有另外的安排,你俩也是如此。” 说到这里,他笑着说道:“所以说啊,你俩来找我是找错人了,你们应该去找陈祖,日后你二人跟他是一起的,都是外寨、分寨的。……剩下的,你们去找陈祖吧,他那边就他一人,正缺人手,不会亏待你俩的。至于你俩原先的手下,你们可以跟陈祖去提,他也缺人,会替你们说话的。” 听到这里,张奉与马弘茅塞顿开,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看着张奉、马弘离开的背影,褚燕好奇问褚角道:“义父,寨主果真准备这般安排陈祖?” “你以为是我胡诌的?” 褚角笑骂了一句,旋即捋着胡须说道:“关于陈祖的任命,具体为父也不清楚,不过我猜测,陈祖应该是咱们那位寨主蛮重要的一招棋……算了,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说着,他转过身来拍了拍褚燕的肩膀,叮嘱道:“右统领这个位子,也是相当了不得了,眼下没人跟你抢,但日后山寨大了,那就说不定了,趁眼下寨里能人还少,牢牢抓住。” 褚燕笑着说道:“义父也小瞧孩儿了,纵使日后能人多了,有人与我争夺,我亦不惧。” “好,有骨气!” 褚角笑着点了点头,一脸欣慰。 次日,褚燕大清早便起了身,按照约定前往的陈陌住屋报到。 二人等了许久,才见王庆一脸懒散地来到了陈陌的屋内。 见此,陈陌不快说道:“昨日我不是说了么,今日辰时在我屋内汇合。” 一听这话,王庆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大统领,陈大统领,咱们是山贼啊,难不成你想要求一群山贼像军卒那样每日点卯么?” “军队里是卯时。” 陈陌斜睨了一眼王庆,淡淡说道:“像你这种,估计早因为屡教不改被杖毙了。……另外,注意一下你的态度,这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么?” “……” 王庆张了张嘴,指着陈陌气得说不出话来。 从旁,褚燕作为小字辈,也不敢掺和这两位的争吵,瞧准时机打圆场道:“大统领,咱们具体要做什么呀?” 见褚燕问起正事,陈陌遂也懒得再跟王庆争吵,正色说道:“寨主的意思,是希望咱们三人整合寨里的众人,训练他们……”他斜睨了一眼王庆,刻意又补充了一句:“像军队那样训练他们!” “哈……” 王庆摊摊手,翻了翻白眼。 “很可笑么?” 陈陌瞥了一眼王庆,淡淡说道:“倘若你我的手下能像军卒那样强悍,当初那名‘将军’率众杀上山时,就不会出现那么多的牺牲。” 听到这话,王庆面色顿变,旋即沉着脸不说话了。 在王庆不搅和的情况下,事情就加快了许多。 当即,陈陌便唤来手下刘屠,吩咐道:“刘屠,立刻召集一概寨众,叫众人在村内空地集合。提醒他们,要在辰时二刻之前,逾期不候!” 在听罢陈陌的要求后,刘屠惊讶问道:“是所有人么?郭达、牛横、刘黑目他们……” “一概寨众!”陈陌沉声强调道。 “是!” 刘屠连忙点头,派人到于常山村内的各个屋子喊人集合。 出乎他的意料,郭达、牛横手底下的人异常配合,在听到集合后,立刻就在陈才的带领下集合在山村内的空地上,配合地刘屠都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其余,张奉、马弘二人的手下也很配合,再加上陈陌、王庆以及褚角、褚燕父子的手下,黑虎寨五分之三左右的寨众,很快就在山村里的空地上集合了。 “就剩刘黑目的人了……” 王庆抱着双臂对陈陌说道:“我猜,他们不会那么听话。” “正好。” 陈陌冷笑一声。 看到众山贼汇集于村内的空地上,于常山村的村民很是诧异,一个个或站在屋门口,或站在窗口窥视,想看看这群山贼到底搞什么鬼。 一会儿后,辰时二刻到了,刘黑目手下的山贼这才三三两两地从各自屋内走出来,想要混入空地上的队伍。 然而陈陌却拒绝他们入队,理由很简单,辰时二刻已过。 只见他沉声对那一干刘黑目的手下说道:“大寨主昨日任命陈某为大统领,管辖一概寨众训练一事,我命你等辰时二刻集合,然而你等却姗姗来迟,既然违抗,当有惩罚,就罚你等今日一整日不得用饭!” 听到这话,刘黑目的手下们顿时就急了,纷纷叫骂起来。 见此,陈陌从刘屠手中接过了长矛,王庆亦一脸幸灾乐祸地操起了双刀,二人就那么在一群刘黑目的手下面前一站。 “怎么,要造反么?” 陈陌冷着脸说道。 从旁,王庆抬手举刀的右手,用刀背敲了敲肩膀,舔舔嘴唇说道:“老子这几日正好气闷地很,活动一下筋骨倒也不坏……” 『这么悍的?』 褚燕愣了一下,慢了半拍,赶紧上前与陈陌、王庆二人站在一列,一边按着刀鞘做抽刀状,一边警惕地盯着对面。 看看陈陌、王庆、褚燕三人的态度,再看看他们三人身后那一干寨众,刘黑目的手下们顿时就心虚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 也难怪,毕竟论起来,赵虞一方人数多、悍将也多,真打起来,刘黑目的手下根本就没有什么胜算。 说起来,一个山村能有多大呢? 在陈陌、王庆、褚燕三人与刘黑目的手下对峙时,陈祖与张奉、马弘二人倚在不远处看好戏。 得力于褚角的提点,张奉与马弘总算是找到了陈祖这个主心骨,而陈祖也像褚角所说的那样,立刻就接纳了张奉、马弘二人,如今他们三人成为了一个小团体。 看到前方的对峙,陈祖双手环抱倚在一间屋子的墙壁处,笑着打趣道:“嚯,黑虎寨内讧,这要是真打起来,那可就热闹了。” 听到这话,马弘讪讪说道:“说这话不合适吧?” 『怎么连玩笑话都听不懂呢?』 陈祖瞥了一眼马弘,旋即看着远处的对峙轻笑道:“放心,打不起来。……虽说刘黑目那边人也不少,但勇悍的大多都在咱们这边,要是真打起来,光陈陌、王庆、褚燕三个,就能杀掉一半人,你以为刘黑目有个胆子?他充其量就是想试试,试试周虎与陈陌敢不敢动手……” 说到这里,陈祖微微摇了摇头。 陈陌敢不敢动手,陈祖不清楚,但赵虞是肯定敢动手的,别忘了,当初赵虞为了除掉杨通,那可是放弃了进攻祥村的三四百名山贼。 刘黑目、张奉、马弘能带着他们残存的手下逃回山寨,那全是因为运气好。 当初赵虞为了除掉杨通,不惜放弃三四百名山贼,今日他执掌山寨大权,你说敢不敢对假意顺从的刘黑目下手? 对此陈祖只能表示,他们那位新寨主的年纪实在太具有迷惑性,倘若刘黑目像他那样知晓其中真相,他敢这样来试探? “刘黑目差不多要出面了,再不出面他这个老大就没法当了。……可惜就算他出面,也无济于事。” 陈祖淡淡说道。 果不其然,陈祖这边说完,那边刘黑目就出面了,只见他快步走到陈陌、王庆、褚燕三人面前,故作不知情地询问道:“三位,不知发生了何事?” 看着刘黑目装腔作势,王庆嘿嘿直笑,直白地拆穿道:“刘黑目,咱们能不装蒜么?我就不信你真的不知情。” 他这番话,说得刘黑目面色很是尴尬。 相比之下,还是陈陌厚道点,朝着刘黑目抱了抱拳,随后若无其事地解释了一通:“是这样的,刘寨主也知道,昨日陈某有幸被大寨主提拔为大统领,负责操练寨众一事,今早我令寨众于辰时二刻之前聚集于村内空地,其余人都很守时,唯独刘寨主的手下,直到辰时二刻过了之后,才姗姗赶来。……昨日大寨主说过,国有国法,咱们寨里,自然也得有寨规,否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既然这些人违抗陈某的命令,陈某作为大统领,自然也有权惩罚他们。念在初犯,我罚他们一日不得用饭,这个惩罚,不算重吧?” 平心而论,陈陌的这个惩罚确实不算重,但问题是他的这个惩罚,本质上就是在削弱刘黑目对其手下约束力,倘若刘黑目承认了陈陌的惩罚,那他的手下就无疑会认清一个现实:即刘黑目的话,顶不上陈陌的话管用。 换句话说,刘黑目就会慢慢失去威信,而他的手下,也会逐渐投奔陈陌,投奔赵虞这边。 因此,刘黑目唯有硬着头皮,迫使陈陌收回成命。 “这个……”他讪笑了几下,说道:“大寨主想要训练寨众,他的用意刘某是明白的,就是希望寨众日后少点牺牲嘛,但是……咱们终归是山贼,像要求军队里的军卒那样要求寨众,是不是有点过了?”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陈陌转头看了一眼王庆。 王庆当然明白陈陌转头看他的含义,顿时就气乐了,黑着脸骂刘黑目道:“什么军卒、山贼,军卒是人,咱们就不是人了?军卒能做到的事,为何咱们就办不到?你这是狡辩!” “左统领所言极是!” 褚燕憋着笑,抱拳称赞。 陈陌亦感觉颇为好笑,只是碍于时机不合适才憋了下来,他抬手指了指王庆,点点头肯定道:“王庆的话,我觉得很对。刘寨主拿这个辩解,我认为并不合适。……我一直说,一日是贼,终生是贼,虽然咱们如今藏匿在此,但藏匿一时、未必能藏匿一世,咱们日后终归还是会遭遇官兵的围剿,就像刘寨主所说的,今日大寨主命我训练寨众,就是为了日后弟兄们能少做牺牲,在这件事上,刘寨主应该像其余人那样支持陈某才对。” 『其余人跟你一帮,当然支持你了!』 心中暗骂几句,刘黑目讪讪说道:“是是,大统领说得对,但……凡事要循序渐进嘛,大统领一下子就拿军队的规章要求众人,或许是不太妥当……” “并无不妥。”陈陌心平气和地纠正了刘黑目的话:“今日少偷懒、多流汗,换明日能保住一条性命,这有何不妥?” “呃……” 刘黑目语塞了,一番犹豫后,他求情道:“在下明白了,不过这次……能否看在刘某的面子上,免去众人的惩罚?大统领放心,我回去后肯定会约束他们。” 在王庆一脸嘲笑之余,陈陌摇头说道:“不能,寨规就是寨规!……为了维护陈某的威信,连郭寨丞也要求他手下的弟兄积极配合,我不能将这份众人为我建立的威信,砸在这里。”顿了顿,他又说道:“另外,也无需刘寨主约束手下,只要他们还是我黑虎寨的人,吃的还是我黑虎寨的粮,那就必须遵守寨规!” “……” 刘黑目面色大变。 他也没想到陈陌竟然会说得那么直白,直接越过了他刘黑目。 这要是忍气吞声,他日后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可问题是,他此刻若不忍气吞声,又能怎么样呢?他可没有赵虞那样的本事,能让郑乡主动送粮过来,只要他敢下山抢掠村子,不说黑虎寨其余人会如何对付他,也不说鲁阳县是否会派官兵追捕他,单单能否在鲁阳地面上的村庄抢到粮食,这就是一个问题。 没见前一阵子连王庆都栽了? “漂亮!” 此时在远处,陈祖抚掌笑道:“都到这时候了,那刘黑目还想邀买人心,可惜陈陌不给他这个机会。呵呵呵,我这个本家,有点意思……”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张奉、马弘二人,带着几分戏虐说道:“幸亏你们二人这次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倘若你俩与刘黑目一起,那么此刻骑虎难下的,就有你们两个了。” 张奉、马弘二人心有余悸般点了点头。 可能是察觉到二人仍有些顾虑,陈祖拍了拍马弘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咱们三个,跟那家伙不同。” “但愿……” 张奉与马弘微微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们也已无法抗拒了,只能听寨里的安排。 当日,执掌钱粮大权的郭达毫不意外坚定支持陈陌,对刘黑目那一干手下做出了一日不许用饭的惩罚。 刘黑目的手下愤慨不已,吵闹不休,旋即就被牛横抓到几个刺头教训了一通,又罚了一日口粮。 在此情况下,刘黑目的那些手下便愤慨地要求刘黑目带他们下山,与其余人分道扬镳,可刘黑目哪有这个胆子分道扬镳?最起码也得等回到昆阳再说啊。 他只能安慰众手下,让手下们暂时忍耐。 看到刘黑目如此胆怯,他的手下们又怒又恨,却又无计可施,只能老老实实听从陈陌的命令。 渐渐地,刘黑目一伙人心涣散,等到十二月前后,刘黑目还能使唤地动的原手下,已寥寥无几。 而黑虎寨,则在这段时间内一改曾经‘群雄割据’的分裂面貌,逐渐凝聚成一股以赵虞为首,郭达、褚角主内,陈陌、王庆、褚燕主外的整合势力。 尽管这股势力目前还很弱小,但它效仿官家编制的制度,却无疑是给日后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境内的丰村,徐奋告别宁娘、邓柏、邓松等人,孤身一人横穿应山,冒着冰霜寒雪向西寻找黑虎寨的寨众…… 第226章:徐奋送讯【二合一】 『PS:我现在啥也不想,先把欠的章节补起来,然后再咸鱼一阵子。』 ————以下正文———— 十二月中旬,差不多是全年最寒冷的时候,陈陌、王庆、褚燕三人领着寨内寨众在附近的山林中冒雪操练,而赵虞则与郭达、褚角、牛横三人在屋内商议对日后山寨的规划。 当然了,确切地说,是赵虞、郭达、褚角三人在那商议,而牛横只是坐在一旁与静女剥干栗吃。 听着耳畔咔嚓咔嚓的声音,郭达实在是忍不住了,在赵虞与褚角的笑声下回头骂牛横道:“你这蛮牛,你就不能到别处吃去?影响咱们商议大事。” 牛横听罢很是不满:“我又不说话,剥几个栗子就打搅了?寨里人大多都被陈陌他们拉到山里去了,难道让我一个人呆着啊?” 不得不说,寨内众人这段时间都闲,陈陌等人好歹还能拉着一概寨众到山林中操练,借天寒地冻磨砺一下这帮懒散的山贼,牛横这个没职位的,那真的是闲得蛋疼。 哦,不对,牛横也并非没有职位,前一阵子,在刘黑目试探陈陌之前,牛横也从赵虞这边讨了个职位,号曰‘监官’,专门配合郭达、褚角二人,惩治那些违反寨规的寨众,可以说是一个既有权又相当清闲的职位,非常适合牛横。 不过鉴于最近这段时间有陈陌拿刘黑目立威,寨内众人都老实地很,因此牛横也没事做,每日跑来听赵虞、郭达、褚角三人商议对山寨日后的规划,毕竟赵虞他们三人谈论的事物还是蛮新奇的,比如说赵虞主张的‘掌握主动’。 掌握主动,这是赵虞鉴于原本黑虎寨的运作模式所提出的主张。 原本黑虎寨的运作模式,那跟天底下任何一伙山贼都差不多,平日大多数情况下靠抢掠、敲诈勒索为生,当官兵去围剿的时候,那就只能被动防御,甚至落荒而逃。 比如黑虎寨,先前就有三次抵挡官兵的经历,一次比一次严峻,这在赵虞看来,是非常不利于山寨的,因此他提出了‘掌握主动’的主张,采取渗透、收买、笼络等手段,逐步影响一整个县,从最根本上去破坏‘官府剿贼’的事,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这就叫掌握主动。 对比黑虎寨在昆阳、鲁阳两个县的境遇就不难看出,一伙山贼想要在一个县立足,就必须与当地的官府取得默契。 看看昆阳与鲁阳两个县,对比一下,那肯定是鲁阳县更加对贼寇不利,因为县内到处都是动辄千人以上规模的乡村,寻常的山贼根本无法威胁到这种村子,几乎无法在鲁阳境内立足,但近段时间黑虎寨众人在鲁阳,却反而远比在昆阳安全地多。 或许有人会说,这完全赵虞的面子,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为,是黑虎寨通过赵虞的面子,影响到了鲁阳的县衙,与鲁阳县衙产生了良好的默契。 这套模式,赵虞认为完全可以套用到昆阳县。 或许又有人会说,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当年就与赵虞相识,因为种种愧疚,又顾念旧情,这才给赵虞几分面子,对黑虎寨一伙藏匿在县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昆阳县的县令刘毗早些年又不认得赵虞,又岂会纵容黑虎寨的众人呢? 然而这并不是问题。 以前不认识,如今可以结交,当初赵虞、郭达等人也不认识昆阳的县尉马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与马盖相识。 倘若说牛横只是听一个新鲜,那郭达、褚角二人那就是被赵虞说得蠢蠢欲动了。 以山贼的身份去影响县衙,甚至胁迫县衙的官员,像这种胆大包天的主意,这天底下的山贼们谁敢去想象? 眼下他们就等冬去春来,然后携众返回昆阳,开始实施赵虞的种种谋划。 然而这一日,正当赵虞与郭达、褚角几人商议具体的章程时,忽然有一人迈步闯进了屋内。 牛横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见来人是褚燕,这才放下戒备。 “阿燕?” 注意到义子走入屋内,褚角不解问道:“你不跟着大统领在山中操练寨众,跑回村里做什么?” 褚燕抱拳解释道:“孩儿有要事禀告大寨主。” 说着,他转头抱拳对赵虞说道:“大寨主,弟兄们在山林中操练时,发现有一人冻僵于山中,大统领认出此人便是徐奋,故叫我立刻将他带来。” “什么?徐奋?” 赵虞面色微变,正色问道:“人呢?” 听到这话,褚燕回头朝着屋外示意道:“抬进来。”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山贼抬着一人来到屋内,赵虞与静女赶紧上前一瞧,震惊发现果然是徐奋。 与静女对视一眼后,赵虞立刻下令道:“抬到榻上去。” 此时,郭达、褚角、牛横三人也站起身围了过来,当褚角坐在榻边皱着眉头检查徐奋的情况时,牛横挠挠头不解说道:“这小子……不是与其余人昆阳么?” 郭达压压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旋即走到皱着眉头的赵虞身边,低声说道:“阿虎,莫非昆阳有变?” 赵虞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他此刻也不知具体情况。 此时,褚角已经为徐奋简单诊断过了,站起身对赵虞说道:“他身上有些伤,从伤痕判断,应该是野兽所为,幸运的是伤势并不严重,相比较皮肉伤,他……” 刚说到这,就见在昏迷中的徐奋剧烈地咳嗽起来,连咳了好几声,咳地满脸涨红,旋即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此时褚角接着说道:“……相比较皮肉伤,反而是风寒比较严重,手脚上有多处冻伤,应该是冒雪跋涉所致。风寒之疾,向来可大可小,当及早诊治。” 赵虞点点头,转头吩咐褚燕道:“褚燕,麻烦你带人跑一趟郑乡,让丁鲁帮忙请一名医师来。” “是!”褚燕立刻抱拳而去。 旋即,赵虞吩咐静女去烧了些水,又让牛横往屋内取暖用的火堆里填了些柴火。 期间,赵虞坐在床旁,皱着眉头看着躺在榻上的徐奋。 此番徐奋因为寒冷而倒在山中,恰巧被在山中操练的黑虎寨寨众看到,这可以说是徐奋命不该绝,但徐奋为何要冒着严寒横穿应山?他不是应该与邓柏、邓松兄弟以及宁娘呆在昆阳么?其他人呢? 「二虎哥,那咱们约好了哦。」 耳畔回想起宁娘糯糯的声音,赵虞交叉握着的双手逐渐捏紧,心中也越发地忐忑。 从旁,郭达看到赵虞的面色,宽慰道:“不会有事的,阿虎。” 但这宽慰,也仅仅只是宽慰而已,倘若真的没什么事,徐奋吃饱了撑着冒雪横穿应山来找他们? 不知等了多久,才见榻上的徐奋发出虚弱的声音。 “水?是说水么?” 静女赶忙把提前温好的水端了过来,由于她个子矮,牛横接过了她手里的碗,一手将徐奋扶起,给他喂了几口温水。 几口温水下肚,徐奋似乎有了些力气,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众人。 此时,赵虞阻止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坐在榻旁与徐奋说话:“徐奋大哥?徐奋大哥?徐奋?” 渐渐地,徐奋迷茫的目光总算是逐渐有了焦点,只见他看了看四周的人,旋即虚弱而欣喜地说道:“阿虎,郭老大、牛大哥、褚寨主,真的是你们么?” 说着,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几许困惑,似乎是回忆是如何找到眼前这些人的。 赵虞猜到了徐奋的困惑,解释道:“你在山中昏倒了,正巧有在山中操练的弟兄看到了你,把你带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徐奋这才恍然大悟。 见此,赵虞又问道:“徐奋大哥,弟兄们只看到了你一人,不曾看到其他人,大邓、二邓呢?宁娘呢?” “大邓、二邓、宁娘……” 徐奋回想了一下,说道:“他们还在昆阳,我是一个人出来的。” 听到这话,赵虞心下稍稍放松了些,但旋即便又问道:“徐奋大哥为何独自横穿应山,你是来找寻我等么?” 此时,徐奋已渐渐清醒过来,也想起了他此番前来的目的,急声说道:“快,阿虎,昆阳县有意要将其余人发配,虽然马盖拖着此事,但他拖不了多久……” 见他一脸急色,赵虞连忙宽慰道:“别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在赵虞的宽慰下,徐奋这才冷静下来,一五一十地道出了真相:“大概是……我也不记得过了几日,大概是在十二月初的时候,马盖来告诉我,说县令有意在年后将众人发配……”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转头看了一眼褚角,旋即又看向赵虞。 “没事,说吧。” 赵虞自然猜得到徐奋在顾忌什么,不过他觉得,如今褚角已进入了核心决策层,倒也无需刻意隐瞒什么。 在赵虞的示意下,徐奋这才继续说道:“当时马盖告诉我,说昆阳的县令已认定咱们黑虎寨的人都已冻死在山中,决定将我等……除了几个在附近各县登记在册的妇人以外,其余皆在年后押往郡里。当时我就问他,郡里会如何发落,马盖他就说,像我跟大邓、二邓、宁娘这样父辈当做贼的,一般是发配充军,近的可能发配到江夏一带,远的可能发配到西垂,甚至更远的地方。就跟天下其余罪犯的家眷一样,男的作为军囚,为军队修路、修城,而女的沦为军娼……我问他能否替我等求情,马盖却说很难,我当时急了,就威胁他,威胁他倘若不帮,我便将他的秘密公布于众,他被我激怒,一开始想要杀我,但后来克制住了,他对我说,他提前将这个消息告诉我,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无法影响县令的决定,他建议我来找你们,是故……” “……” 听罢徐奋断断续续的解释,赵虞闭着眼睛思索了一番,旋即宽慰徐奋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好好歇息。” “阿虎……”徐奋欲言又止。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赵虞点点头宽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一人被官府强行发配的。” 听到了赵虞的承诺,徐奋这才放下心来,重新躺回榻上,大口喘气,显然方才说了那么多,让他变得愈发虚弱了。 为了让徐奋好好歇息,不至于吵到他,赵虞留下牛横与静女二人照顾徐奋,他则带着郭达与褚角二人,来到了郭达的屋内。 此时,郭达冷笑说道:“好个昆阳县令,咱们还没死绝呢,就迫不及待准备对咱们的人下手了?还有那个马盖……”他转头对赵虞说道:“阿虎,这个马盖,我看也的好好教训他一下。” 大概是见赵虞方才并未拦着徐奋说出马盖的名字,郭达也猜到了几分端倪,因此这会儿倒也不顾忌褚角在场。 其实褚角也注意到了马盖,但方才一直找不到时机询问,如今见郭达再次提起,他顺势便开口问道:“郭寨丞,你所说的马盖,莫非就是昆阳县的县尉马盖?” 不等郭达回答,赵虞点头说道:“没错。……当初杨通与我还有郭达大哥合谋,设法迫使马盖作为咱们的内应。” 褚角闻言心中一惊,试探道:“何时?” 仿佛是猜到了褚角的猜忌,赵虞稍微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当初八寨支援我黑虎寨的时候……那时,咱们不是对山下官兵来了一次黎明前的偷袭么?正是那一次,陈陌与王庆趁机挟持了马盖,逼他就范。” 那会儿? 等等,那在此之后马盖偷袭其他八家山寨…… 褚角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间揭破了一桩惊天的秘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虞与郭达二人,却见二人带着相似的笑容看着他。 褚角识趣地选择将这件事埋在心底,捋着胡须干笑道:“那么早?哈哈,两位可真是深谋远虑啊,褚某竟丝毫瞧不出破绽……” 『这褚角还是识时务的。』 郭达很满意褚角的态度,代赵虞向褚角道歉道:“阿虎与我并非有意隐瞒,不过,总归也是隐瞒了褚角大哥,这样,我代为向褚大哥道一声歉……” 说罢,他不等褚角回答,便朝着褚角抱拳行了一礼。 『……就是让我莫要追究了呗?』 褚角当然明白郭达的意思,连忙说道:“郭寨丞这是做什么?褚某可不起啊。” 也是,作为既得利益者,褚角自然不会去追究什么。 反正当初马盖派人攻袭八家山寨,他褚家寨的损失又不重。 不过话说回来,赵虞与郭达这次主动揭露了马盖乃是内应的秘密,这也让褚角彻底明白了这二人为何执意要返回昆阳的原因——有那样的内应,傻子才会放弃,另投他处。 在一番彼此心照不宣的谈笑后,三人终于说起了正事。 此时赵虞正色说道:“原本咱们就决定在年后返回昆阳,但既然现如今昆阳县要动咱们的人,咱们提前返回,也不影响大局……就像我这几日所说的,掌握主动,咱们索性就跟那位县令打打交道。” “通过马盖么?”郭达皱着眉头说道:“方才听徐奋所说,那马盖居然还敢要杀他……” “这不奇怪。” 赵虞淡淡说道:“咱们这几个月藏身在鲁阳,汝南、昆阳、叶县都找不到咱们,误以为咱们已冻死在山里,那马盖会产生一些别的想法,这并不奇怪。……所幸他还有几分理智,倘若他果真杀了徐奋,那我决计不会放过他。不过就眼下来说嘛,这马盖倒也没有什么过错,他甚至还提前给徐奋送了消息,虽然不肯尽心相帮,不过问题不大,稍微敲打敲打就得了,没必要逼得太紧。……反正只要咱们还在,他就不敢怎么样。” 郭达微微点了点头,旋即问赵虞道:“阿虎,具体你有什么打算?” 赵虞想了想,说道:“马盖想杀人灭口又不敢,显然是吃不准我等是否还活着,我先去见见他,逼他助咱们挟持昆阳县的县令刘毗,其他人,年后徐徐返回昆阳即可。” “我跟你去吧。”郭达当即说道。 赵虞摆了摆手说道:“郭达大哥与褚叔留在这里,我带上牛横大哥就足以……” 说着,他想了想又说道:“……还有陈祖,他是咱们当中唯一一个已被撤掉通缉令的,或许咱们可以把他安插在昆阳的县城,甚至是县衙里。” “这也太冒险了吧?” 褚角心感于赵虞的胆大,失笑说道:“虽说陈祖确实是唯一一个被撤掉通缉令的,但昆阳县衙的人,未必认不出他吧?” 赵虞笑着说道:“这只是我一个想法。……慢慢来。” 当晚,郑乡的丁鲁亲自带来了一名医师,来到于常山村替徐奋诊断了一番,又开了药方。 大概是觉得这山村内的人过于‘面相凶恶’,那位老医师多次私下询问丁鲁:“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究竟是什么?” 丁鲁笑着回答道:“只是山中之民,虽面相凶恶但其实并非恶人。” 这一番话,说得那名老医师将信将疑。 在这名老医师替徐奋诊断期间,赵虞单独与丁鲁谈了片刻,告诉后者,他将返回昆阳。 “这么快?” 丁鲁惊讶地说道:“据我派人打听,昆阳、叶县两地还贴着寨里几位头目的通缉令呢?” 赵虞将昆阳县令刘毗的决定解释了一番,对丁鲁说道:“那些人也是我黑虎寨的人,当初我被章靖所逼,不敢争胜,只能选择撤离,才让他们投奔官兵,如今章靖已离开昆阳,我又有何惧?”说着,他面朝丁鲁,又说道:“回头你替我向刘公与丁尉告辞吧,感谢他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丁鲁点点头,旋即,他在犹豫了一下后,对赵虞说道:“若非我如今有三个娃儿要养活,我肯定投奔公子而去。” “你已经帮了我不少了。”赵虞拍了拍丁鲁的臂膀,笑着说道:“我当初万万不曾想过,日后竟有一日会得你照顾。” “哈哈。”丁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旋即,他正色说道:“二公子,在下不是咒你,倘若日后公子在昆阳县不顺,不妨回到鲁阳,至少我郑乡,会力保公子。” 赵虞笑着拍了拍丁鲁的臂膀。 次日,就当赵虞准备启程前往昆阳时,就连他也没有想到,他鲁阳县的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会二次乔装打扮前来见他。 此时徐奋早已移到其他屋内修养,赵虞将二人请到自己屋内,向二人感谢了这段时间的照顾。 当听到赵虞这番感谢时,刘緈与丁武不禁有些尴尬与惭愧,毕竟他们放纵了一伙凶恶的山贼,这可是严重违背他们肩负公职的丑闻。 因为已从丁鲁口中得知了情况,刘緈猜到赵虞这次返回昆阳必然会有什么行动,因此他忍不住试探道:“此次公子前往昆阳,将如何对付昆阳的县令?” “刘公要抓我么?”赵虞笑着打趣道。 刘緈顿时哑然,看着赵虞打趣不知该说什么。 见此,赵虞点点头,正色说道:“刘公与丁尉可以放心,即便日后我有些手段或许会令两位感到不快,但我一定会恪守初心,尽量不伤害无辜。……那位刘毗、刘县令,亦是如此。” 赵虞的亲口承诺,在刘緈与丁武看来还是蛮有分量的。 别的不说,就说这段时间黑虎寨众人躲藏在他鲁阳县,那可真的是老老实实是躲在于常山村,除了王庆那次,就没有再次下山袭村的事发生,虽然有一方面原因是他鲁阳的乡村规模吓到了黑虎寨的众人,唬地众人不敢步王庆的后尘,但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赵虞对手下的管束。 点点头,刘緈感慨地说道:“二公子能恪守初心,那自是最好……” 说着,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赵虞正色说道:“虽然有些话从在下口中说出并不合适……倘若公子日后有何不顺,不妨回到鲁阳,鲁阳上上下下……都欠赵氏的。” “刘公言重了。” 赵虞笑着摇了摇头。 十二月十八日,在一个天降小雪的日子里,赵虞带着静女、牛横、陈祖三人,并陈才等十名郭达精挑细选的山贼,驾驭驴车踏上了前往昆阳的旅程。 而这也意味着,黑虎寨将卷土重来,开启赵虞所谋划的第二篇。 控制昆阳! 第227章:再见马盖【二合一】 “县尉……” “县尉。” “县尉这是出衙去么?” 某日下午,当马盖走出县衙时,值守在府衙外的两名县卒与他打着招呼,脸上带着憧憬之色。 “啊,去街上走走。”马盖笑着回应道。 他的回应,当那两名县卒受宠若惊。 走到街上亦是,过往的县人大多认得马盖,即便不敢冒犯与马盖打招呼,但亦纷纷投以尊敬的视线,这份尊敬,就来自于马盖剿灭了县内那股凶恶的山贼——黑虎寨群寇。 但……那股山贼真的被剿灭了么? 抬头看了一眼近几日难得一见的晴空,马盖的眼中闪过一缕忧郁,踏着积雪漫无目的地走向远处的街道。 黑虎寨一役,集他昆阳、汝南、叶县三县之力,一举拔除了黑虎贼的山寨,期间非但连黑虎贼的首领、应山虎杨通亦死在乱战之中,就连普通寨众,亦被击毙了半数以上,但……还是有漏网之鱼。 扑天雕郭达、牛将军牛横、插翅虎陈陌、玉面虎王庆,还有诸如刘黑目、张奉、马弘、褚角,这些黑虎贼的头目依旧逍遥法外。 从当日那晚黑虎贼用计逃脱他们官兵的围剿来看,这股山贼显然已经选出了新的首领。 也正是因为这,据说叶县县尉高纯前往了鲁阳县,拜托鲁阳协助他们追杀黑虎寨余寇,然而据鲁阳传来的消息所称,他们县别说没有发现黑虎寨余寇,连一例山贼抢掠的事情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呢? 黑虎寨的余寇没有粮食,他们怎么可能挨得过冬季? 难道真像县令刘毗所猜测的那样,那群恶贼都死在应山深处了? 对于这种猜测,马盖简直要嗤之以鼻。 就跟活人不可能被尿憋死一样,饿极了的山贼,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鲁阳县未曾发现抢掠事件,那就只有两个可能:要么黑虎贼并不是潜伏在鲁阳,要么他们用不为人知的办法得到了粮食,绝无可能在深山中坐以待毙。 可惜他昆阳的县令刘毗不听他的劝,执意要将此事结案,将先前暂时安置在丰村的那些黑虎贼的从属,押往郡里发落。 对此马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昆阳县尉刘毗的决定,怕是会激怒那些黑虎贼。 因为他知道,那些黑虎贼会回来的…… 「您就是马县尉吧?大寨主让我向您问声好。」 马盖的脑海中,忽然又回想起那个叫做徐奋的小子曾经向他的那句问候。 当时他第一反应是想杀人灭口。 旋即,他又立刻反应到,黑虎寨是希望他照顾那些妇孺。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情况下,马盖亦同时产生了另一个猜想:那股山贼,终有一日会回到他昆阳的。 为何一定要是昆阳?! 攥了攥拳头,马盖心中闪过几分恼恨。 自从被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指认为黑虎寨的内应后,马盖心中的惶恐便与日俱增。 虽然县衙内的人在得知这件事后纯粹当做玩笑看待,甚至还有私底下嘲讽那章靖的,觉得什么所谓的五虎也不过如此,堂堂当朝将军带队讨伐一伙山贼却弄得所在官兵损失惨重,却居然还要将过错推卸他人,污蔑他昆阳的县尉马盖勾结黑虎寨…… 但唯有马盖自己清楚,那章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并且他的指认,也是毫无差错。 黑虎寨余寇,到底是死是活?! 这个问题,最近简直快把马盖给逼疯了。 他几次恨不得将那个知道他秘密的徐奋杀掉,彻底掩盖他曾勾结黑虎贼的罪证,但又唯恐得罪那些还活着的黑虎贼,也正是因此,他将县令刘毗的决定告诉了那徐奋,并教唆他深入应山,到鲁阳一带寻找黑虎寨的余寇。 然而结果如何,马盖亦不得而知。 不想了! 赌气般甩了甩头,马盖转身走入了一家酒肆,在酒肆的角落坐下,唤来了店里的伙计。 酒肆内的酒客大多都认得马盖,带着奉承、迎合之意与马盖打招呼,马盖勉强回应。 片刻过后,待几碗温热的酒下肚后,略有些醉醺醺的他,终于稍稍舒缓了绷紧的神经。 结了账,迈步在街道上闲逛,马盖这才想起了他今日来街上的目的。 一拍脑袋,马盖找了家卖首饰、玉器的店铺走了进去。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近段时间始终找不到黑虎贼余寇的下落,不知其是死是活,虽然他有心除掉那个知晓他秘密的徐奋,却不敢轻举妄动,每日都为自己的秘密泄露而忐忑不安,在这份焦虑的煎熬下,昨日他终于没有控制住,只因妻子关切他的几句反复询问,便感觉烦恼地吼了出声,吓地成婚多年的妻子关上房门哭泣。 冷静下来后,马盖想去道歉又有些拉不下脸,于是他决定给妻子买一两件小首饰、小玩意,权当道歉。 不过挑首饰这种事,他这种大老粗实在是不在行,最终,他花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才在店家的推荐下买了一支玉簪与一把桃木梳。 将用布包好的那两件物什放入怀中,马盖迈步走出了店铺。 临出店铺,他摸了摸怀中的隆起,脸上稍稍露出几分笑容。 然而就当他准备就此返回县衙时,忽然迎面走来三名七八岁、八九岁的孩童,带着几分怯怯之色尊敬地说道:“马县令,有人给了我们一人三个钱,让我们把这个竹筒交给您。” 说着,其中一名小孩将一个约二指粗细的竹筒递给马盖,旋即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看了一眼离去的那三个小孩,马盖打量了一下手中那仿佛火舌子般大小的竹筒,旋即便猛然看到上面刻着一个‘虎’字。 面色微变的他,快步走到附近一个小巷,在确认四下无人后,立刻打开了筒盖,从中抽出一张卷起的纸。 摊开后一瞧,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丰悦客栈,天字甲号。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字样,不过在这行字的底下,却绘着一头类似老虎的野兽侧影,长尾微翘,潜伏前行,恍如猛兽在靠近猎物前的姿态。 看到这个类似老虎的图案,马盖心中咯噔一下,一个称谓猛然浮现他的脑海:黑虎贼! 下意识地将那纸在手心攥成一团,他快步走出巷口,警觉地扫视附近的街道,可惜却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怎么办? 缓缓将攥团的纸塞回那竹筒,将竹筒放入怀中,马盖微皱着眉头思忖着。 这怎么看都是黑虎寨的余党在召唤他,可是,那群黑虎寨余党是怎么进城的? 不不不,进城其实并不难,问题是那些黑虎寨余党之前藏身在何处? 抱着诸般惊疑,马盖最终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因为他没有选择。 按照纸上所写的地址,马盖来到了城内的丰悦客栈,一座普通的老旧客栈。 昆阳的客栈,大多都是供来往行商、游侠等人居住的,丰悦客栈亦不例外。 当马盖走入这间客栈时,原本在客栈一楼用饭、喝酒的那些喧闹旅人,一下子就都安静了下来,这些人带着几分惊愕,目不转睛地看着马盖。 这也难怪,毕竟马盖身上的官服太过于显眼了。 相比较那些旅人大多只认得马盖身上的官服,客栈内的掌柜却认得马盖的脸,见马盖走到柜台前,那位年过四旬的老者连忙拱手而拜,带着几分忐忑问道:“县尉大人,不知您来鄙店,有何指教?” 马盖也不说来意,问道:“掌柜,你店中天字号房,如今住的是什么人?” 一听这话,那掌柜连忙在登记的名册中翻找,半晌后恭敬回答道:“回禀县尉,入住的是一行来自叶县的商贾,三四个男人,带着两个小孩,他们是昨晚入住的。今早一口气订下了二楼所有的房间……” 说着,他抬头看向马盖,有些忐忑地问道:“县尉,这些客……客人,有什么问题么?” 听到这话,马盖原本绷紧的脸庞上忽然露出了几分笑容,笑着说道:“忽然有人请我喝酒,我还以为是谁,没想到是叶县的商贾。” “那是……” 那掌柜吊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笑着恭维道:“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巴结您呢。” 马盖笑了笑,旋即朝着楼梯努了努嘴,问道:“我能上去么?” 掌柜连连躬身点头:“当然、当然。……县尉请。” “不必送,我自己去就行了。” 挥挥手示意掌柜不必跟随,马盖迈步走上了一侧的阶梯,顺着阶梯来到了二楼。 在路过一间房间时,他朝房间内瞄了两眼,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 微微吐了口气,他继续朝前走,顺着楼道拐了弯,此时他便注意到,在拐弯后的楼道尽头,有一个男人环抱双臂依在墙壁上,似乎也注意到了他。 他逐渐走近,一直走到楼道尽头,与那名男子仅相隔半丈,此时他转头瞥了一眼旁边那间屋子的号码,正是天字甲号。 马盖中怀中取出那个仿佛火舌子般的竹筒,将刻着‘虎’字的那一面悬示于那名男子眼前。 此时,倚在墙壁上对马盖视若无睹的那名男人这才有了反应,直起身,反手敲了敲屋门,旋即向马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马盖正要推门而入,那男子又压低声音说道:“别耍花样。” “……” 马盖盯着那男人看了几眼,却没认出来。 这不奇怪,黑虎贼全盛时期有五六百人还要多,甚至于,光是在他们官兵的围剿下逃逸的余贼也有二百余人,其中有马盖不认识的人,那毫不意外。 吱嘎一声,马盖推门而入,让他意外的是,屋内有淡淡的茶香,似乎有人在屋内煮茶。 他继续走进几步,旋即便看到在屋内靠窗的位置,在一张矮案后坐着一人。 只见那人左手撑在草席上,左腿弯曲平放,而右腿则曲起,右手靠在右膝上,整个人坐姿颇为不雅。 然而让马盖皱起眉头的,却不是因为对方的坐姿,而是因为对方的体型。 从体型来判断,那人似乎是一个半大的孩童。 似乎是注意到了马盖,那孩童转过头来。 此时马盖便注意到,对方脸上带着一个虎脸般的面具。 是他? 马盖的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孩童,一个叫做周虎的孩童。 在那名孩童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从体型判断,似乎也是个孩童。 让马盖比较在意的是,这名站着的孩童,脸上也带着一个面具,一个一般无二的虎面般的面具。 此时,站着的那名孩童已徐徐走到了马盖面前,抬手说道:“马县尉,请坐。” 女的? 马盖微微一愣,从对方的声音判断,似乎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瞥了她一样,马盖迈步走到那矮桌旁,在空着的一侧坐下,旋即看着对面淡淡说道:“小子,装神弄鬼的做什么?” “呵。” 坐在马盖对面的赵虞轻笑一声,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半张脸孔,但很快就又带上面具,笑着说道:“不错吧?我找工匠做的。” 倒不是他有意显摆那面具,他只是不想被马盖记住他的容貌而已。 毕竟前两次他与马盖见面时,都是在那个阴暗的山洞里,且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卒子,马盖未必会牢记他的相貌,可如今就不同了,他已是黑虎寨的大寨主,他可不希望被马盖记住相貌,以至于日后被马盖无意间识破相貌。 赵虞的考虑,马盖自然不会知情,他丝毫没有与赵虞闲扯的兴趣,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淡淡问道:“郭达呢?不是他叫我来么?” 听闻此言,赵虞笑着摇头说道:“不,此番是在下请县尉来的。” “你?”马盖狐疑地看了几眼赵虞,旋即皱着眉头说道:“郭达派你来是什么意思?与我见面,他不应该亲自出面么?怎么,他当上了新的首领,胆量反而不如之前了?” “呵呵呵。” 赵虞笑了笑,摇摇头说道:“马县尉可能误会了什么,郭达大哥,可不是我方的新首领” “哦?”马盖闻言一愣,带着几分嘲弄问道:“那是谁?刘黑目?陈陌?王庆?褚角?”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新的首领,此刻就在县尉面前。” “哈?” 马盖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旋即失笑说道:“你?你是新的首领?哈哈哈哈,小子,莫要玩笑,赶紧叫郭达出来,马某没空与你闲扯。” 见此,赵虞淡淡说道:“马盖,对救命恩人这样说话,是否是不大合适啊?” “救命恩人?” 马盖愈发觉得好笑了,笑着说道:“小子,你几时救过马某……”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忽然一变,脸上的笑容也顿时收敛,一脸惊疑不定地盯着赵虞,低声问道:“当初夜袭祥村,是你?” 赵虞的声音从虎面面具后缓缓传出:“你太不当心了,差点就被章靖所利用,害人又害己。” 这话,俨然是变相证实了马盖的猜测。 马盖一脸震撼地看着赵虞,惊骇说道:“你……你就是与章靖对阵的那个‘黑虎寨谋者’?” “黑虎寨谋者?”赵虞微微皱了皱眉:“这是谁给起的?” “是章靖……” 马盖惊疑不定地看着赵虞,沉声说道:“他说,黑虎寨有一个与他不相上下的谋者……” 说罢,他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面前的这个孩童。 正如赵虞所猜测的那样,虽然赵虞与马盖迄今为止已见过两面,但马盖其实并没有牢记他的相貌,毕竟有谁会以为一个十来岁大的孩童竟是一伙山贼的重要人物呢? 前两次见到赵虞时,马盖只是误以为这个叫做周虎的小子是杨通或是郭达的子侄,谁曾想到,原来这小子就是与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斗地不相上下的‘黑虎寨谋者’,甚至于,此子还看穿了章靖的计谋,祥村一役使章靖在黄贲、高纯二人心中失去威信,顺便替当时被章靖严重怀疑的他解了围。 更有甚者,此子如今居然已摇身一变成为了黑虎寨余寇的首领。 在知晓这些后,马盖再不敢将面前的小孩视为寻常小孩,他沉声问道:“周虎……周首领,周首领今日请马某过来,不知有何指教?” 赵虞轻笑一声,旋即正色说道:“我为什么而来,县尉难道不知么?不是你让徐奋来找我们的么?” 那小子果真找到了? 马盖心底涌起几分惊讶,旋即,他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说起来,马某实在有些好奇,不知这些日子,贵方究竟藏匿在何处?” “此事县尉就不必探究了。”赵虞淡淡说道:“今日请县尉来,一来是见一见县尉,二来嘛,贵县县令刘毗捅出来的事,希望县尉协助解决。” 果然是为那事…… 马盖思忖了片刻,沉声说道:“这件事,我恐怕很难帮上忙……”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赵虞呵呵笑了起来,他笑着说道:“县尉可能又误会了什么,我所说的‘希望县尉协助解决’,那只是出自礼数,县尉只管理解成按我的意思照办即可。” “……” 马盖面色顿变。 只见他砰地一声啪了一下矮桌,一脸愠怒地说道:“小子,你太狂妄了!” 赵虞伸手徐徐摘下面具,露出半张脸孔,露出的左眼冷冷看着马盖,淡淡说道:“马盖,迄今为止,都是我在维护你,仔细算一算,你维护至少你两次了,章靖一次,你当初阳奉阴违,竭力截杀其余八寨时一次,那时若不是我替你说话,事后你收到的,恐怕就真是你妻儿的断指了……” “……”马盖愣了愣,眼眸中闪过几丝诧异。 而此时,赵虞又接着说道:“我与杨通不同,对自己人我是很宽容的,我可以容忍你发泄几次情绪但不惩罚你,但归根到底,我容忍你的底线,也仅仅只是你作为我方的一员,倘若你希望置身事外、不肯相帮,那你就不算自己人,就对我、对我方,毫无价值。对于外人,我并没有那么容忍。……看看窗外。” 马盖忍着怒气,转头看向窗外,但让他困惑的是,窗外却并没有什么异状。 就在他困惑之际,他忽然听到赵虞淡淡说道:“今夜子时之后,这条街上会贴满你当日的认罪书……我当初可以从章靖手中救你,让堂堂陈门五虎找不到罪证指认你,如今也照样可以令你身败名裂!” “你这家伙!” 马盖大怒,整个人扑了过来,左手撑在矮桌上,右手一把掐住了赵虞的脖子。 但赵虞却面不改色,冷哼一声说道:“是敌是友,你自己选择吧。” 说罢,他带上了那虎面面具。 马盖恨得双目喷火,掐着赵虞脖子的右手微微颤抖着,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放松右手,闷气坐回原来的座位。 此时,赵虞淡淡说道:“不要再有下次,虽说对于自己人我比杨通宽容得多,但我并不喜欢被人掐住脖子。” “……”马盖面带怒色地看着赵虞。 半晌,他环抱着双臂,气闷闷地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把话说在前头,刘公主意已决,我无法劝服,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那个叫徐奋的小子去找你们。” “无他,用你的名义,请刘毗喝顿酒。” “……”马盖眼中闪过几丝不解。 旋即,他好似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骤变,指着赵虞惊声问道:“你……你莫非……” 赵虞轻笑一声,旋即抬手说道:“说了许久,这刚泡好的茶水应该也适温了,县尉喝了再走吧。” 言下之意,竟是不给马盖拒绝的余地。 看了眼面前那带着面具的赵虞,马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端起了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旋即沉声问道:“什么时候?” “事不宜迟,明日!”赵虞不容反驳地说道。 听到这话,马盖脸上露出了几分挣扎,看着赵虞说道:“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说归说,他最终点了点头。 看着马盖绷紧的脸庞,赵虞笑着说道:“放心,我与杨通不同,我并不喜欢打打杀杀,更不希望伤及无辜……只要一切顺利,那会是皆大欢喜的局面,不会有人因此受伤,更不会有人赔上性命。” “哼,但愿吧……” 马盖轻哼道。 晚上回到家中,马盖将买来的玉簪与木梳塞给了冷着脸的妻子邹氏。 邹氏愣了愣,将丈夫塞到他怀中的布包小心打开,旋即便看到了里面的玉簪与桃木梳,惠心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将这两份礼物捧在怀中,笑吟吟地看着丈夫。 看在这两份礼物的心意上,知晓丈夫性格的她主动致歉道:“昨日是妾身不好,明知夫君心中有烦心事不愿透露,却还要逼迫夫君……” 夫妻重归和睦,心情转好的邹氏迫不及待地回到卧房试戴那支玉簪。 看着邹氏欢喜的模样,马盖倚在门旁,心情也是大好。 不过一想到今日他答应下的事,马盖的的心情就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他比杨通还要危险,竟想胁迫我昆阳的一县之长? 马盖暗暗想道。 但不知为何,此时他心中却少了几分像前段时间那般的焦躁、茫然与无所适从。 就仿佛…… 找到了主心骨。 或许是因为那个叫做周虎的小子,拥有着不亚于陈门五虎之一章靖的智略。 第228章: 迫刘毗【二合一】 『PS:我哪里断章了?我就是收个尾。今日近七千字的章节奉上,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以下正文———— 晚上,夫妻重归和睦的马盖被妻子搂着躺在榻上,自然无需像昨日那样抱着铺盖跑到侧屋去睡,为与妻子的不睦而辗转难眠。 但即便夫妇俩的小矛盾解决了,今日马盖仍有些难以入睡。 今日,他见到了应山黑虎贼新的首领,一名叫做周虎的半大少年。 虽然迄今为止马盖见过对方两次,但不得不说直到这次,他才真正开始正视这名少年。 在今日与那周虎的交谈中,马盖有许多疑问想要问。 比如说,黑虎贼如今还剩多少人? 迄今为止的冬季,这些人究竟是躲藏在何处?何以汝南、昆阳、叶县、鲁阳四个邻县都未曾发现他们的踪迹? 但很遗憾,这些疑问,那名少年丝毫没有向他透露的意思,显然他马盖此前的某些行为,导致他并不能得到对方的信任,自然而然对方也不会将其中的秘密告诉他。 不知对方此前究竟藏身在何处,这就意味着这股黑虎贼很难被彻底铲除,这也正是马盖当时屈从于那名少年的其中一个原因。 至于对方所说的‘请县令喝酒’…… 有他这个例子在前,他毫不怀疑对方所说的‘吃酒’、‘交朋友’,其实就是要强迫那位县令大人也成为黑虎寨的内应。 『……简直疯了!』 马盖微微摇了摇头。 然而,尽管如此评价,但他却没有拒绝的余地。 甚至于,他内心深处竟有那么一丝丝的……期待。 是的,期待。 眼下的昆阳县,只有他马盖一人是黑虎寨的内应——不管他承认与否,自在章靖带队围剿黑虎寨期间暗中向后者通风报信起,这就已经是注定的事实了,即便他自己也无法否认。 虽然独自一人作为内应确实要隐秘地多,更不容易被外人察觉,但因此带来的压力,比如畏惧此事日后被揭露的恐惧感,那自然也是与日俱增,尤其是前段时间他联络不到黑虎贼主力的时候。 但倘若有那么一个人,与他职位相当、甚至更胜一筹,也被迫受到了与他一般的遭遇,不得已成为了贼子的内应,那…… 摇了摇头,马盖赶紧将这个充满诱惑的可怕念头抛之脑后,迫使自己不再去细想。 次日醒来,在家用罢妻子做的早饭,马盖早早地便出了家门,前往县衙。 在县衙的门口,他碰到他的部下,捕头杨敢、贺丰二人。 瞧见马盖,杨敢笑着打招呼道:“今日县尉气色好啊。” 马盖当时就愣了一下。 杨敢与贺丰两名捕头不知缘由,但也可以看出马盖有些愕然,贺丰连忙给同僚解围道:“县尉,杨敢不是说县尉前几日气色不好,只是前几日……总感觉县尉心事重重,不过今日……” 他偷偷看了一眼马盖的神色。 『……怎么会?』 马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旋即,待注意到杨敢与贺丰二人仍在偷偷打量他时,他苦笑着解释道:“唉,前几日,黑虎贼找不着下落,我心中烦闷,不慎内人发生了一些口角……” “原来如此。” 杨敢与贺丰二人恍然大悟,同情地对视了一眼:县尉真不容易。 感慨之余,杨敢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今日……” 仿佛猜到了杨敢的心思,马盖笑着说道:“昨日我到街上给内人买了两件小玩意,总算是家中是安宁下来了。” 听到这话,杨敢与贺丰当即笑着祝贺马盖,称赞这位县尉的机智。 三人进得府内,随后分别,各自去各自的班房。 待与杨敢、贺丰二人分别后,马盖再次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经杨敢与贺丰的‘提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确实不像前段日子那般焦躁与迷茫,尽管他即将要去做一件在他看来不可饶恕的事情。 怎么会这样呢? 摇摇头,马盖回到了自己的班房。 作为县里的县尉,马盖有独立的班房,每日所负责的事物其实也是蛮宽松的,最近大多数时候就是带队到街上巡视,调节偶尔发生的一些民事纠纷——甚至于,一般的民事纠纷还无需他亲自出面,只需他手下的捕头出面即可。 最近耽误他许多时间的,主要还是安抚亡故县卒的家属,同时征募、选拔新的县卒。 毕竟他昆阳县这三次围剿黑虎寨,县卒着实是伤亡惨重,连捕头都牺牲了好几名。 去年围剿黑虎寨的战事结束后,马盖从旧有的县卒中选拔了三人,使捕头的人数恢复至原本的六人。 不过目前就只有五人身在昆阳,唯独石原不在。 想起那个石原,马盖心中亦颇为纠结。 记得去年在讨伐黑虎寨的战事结束后,石原向县衙请辞捕头之职,准备与他的同伴许柏、王聘、陈贵三人,一同带着他们已故同伴阿原的骨灰,返回后者的老家,说是要安葬故友,照看故友家中的老母。 对于这种有义气的行为,马盖当然是欣赏的,甚至于,出于对公职的尽责,他很希望石原、许柏、王聘、陈贵这四个有能力的人能留在他昆阳,因此当时他拒绝了石原的请辞,而是允许他请一个长假,回故友的故乡安葬故友,顺便将故友的老母亲带来昆阳。 为此,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对马盖非常感激。 一想到当时石原四人的感激动容之色,马盖便不由得叹了口气。 出于对公职的尽责,他自然要将有能力的石原等人留在昆阳,毕竟石原几人在几次围剿黑虎寨的战事中是功不可没,但从另外一方面考虑,石原等人的存在,又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威胁,尤其是在那名叫做周虎的少年即将率领黑虎寨余寇返回昆阳、卷土重来的当下……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感慨一番后,马盖从桌上拿起了一本名册。 这本名册,记载着上回在围剿黑虎寨期间被山贼所俘的官兵,一部分是县卒,一部分是临时征募而来的乡民、游侠,其中有一些人承认他们被迫签下了作为黑虎寨内应的认罪书,对于这些人,县令刘毗要求他马盖严格审查、密切监视。 说实话,马盖真不知该怎么处理,毕竟自古以来,几乎没有一伙山贼像黑虎寨这样搞,抓到官兵不杀却反而逼他们签下答应作为内应的认罪书。 当然,也只有这一支山贼,才会胆大到想要逼迫一县县令乖乖就范。 摇摇头,马盖带人到街上巡视去了。 很快,这一日就过去了,天色也愈发临近黄昏。 觉得时候差不多了,马盖带人回到县衙,在打发走跟随他巡街的县卒后,他迈步走向县令刘毗的班房,或者说是日常处理县事的书房。 来到那书房外,马盖微微吐了口气,旋即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在那间书房内,昆阳县令刘毗正埋头与书案后审视案册。 作为一县之长,刘毗每日的事务那可要比马盖繁杂多了,县政、税收、民事诉讼,这些都要由县令来定夺,是故才有县丞作为县令的辅官,因为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 “刘公。” 来到屋内,马盖朝着刘毗抱了抱拳。 听到声音,刘毗抬起瞥了一眼,旋即头也不抬地随口说道:“有事,马盖?” 马盖走近几步,笑着说道:“近几日卑职弄到了一坛好酒,想请刘公到卑职的家中喝几杯。” 听到这话,刘毗惊讶地抬起头来,旋即笑着说道:“喝酒?哈,你肯定有事,说吧。” 见此,马盖假意摇摇头说道:“好吧,卑职也不敢隐瞒刘公,关于刘公决定在年后将黑虎贼的一干从属押解至郡里,卑职还是感觉不妥。……黑虎贼倘若已不复存在,那自然无妨,可是,这次仅仅只是杨通死了,仍有郭达、陈陌、牛横、褚角、张奉、马弘、刘黑目等人逍遥法外,倘若被这些人得知此事,他们必然深恨我昆阳……” 刘毗摇摇头说道:“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也。……黑虎贼虽强盛一时,然贼首杨通已死,余众必然惶惶溃散。迄今为止,与应山相邻的诸县,像汝南、叶县、鲁阳,皆在协助我昆阳追剿黑虎贼余众,虽然可惜至今没有任何音信,但这足以证明,这伙山贼如今藏匿于深山,惶惶不可终日。彼身处深山之地,难以获得食物,兼之又是冬季,饥寒交迫之下,恐怕不必我等出面,自有老天收拾这群恶贼。” 马盖也不反驳,点点头说道:“刘公的考虑,也有道理,只不过……这样吧,倘若刘公赏脸的话,不如随卑职到家中,届时刘公与卑职边喝酒边详谈此事。” “你啊……” 刘毗轻笑着摇了摇头,旋即点头答应下来:“好罢。……那你稍等片刻,容我看完这卷案册。” “刘公且忙。” 见刘毗毫无防备地答应下来,马盖虽感觉有些心亏,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待刘毗忙完手头的食物,马盖与他一同出了县衙。 县令出行,除非紧急时候否则大多乘坐马车,刘毗也不例外。 待二人走出县衙时,刘毗提前吩咐准备的马车,就已经在县衙外等候了。 刘毗毫无防备,见马车无误便乘坐上去,而马盖则带着深意打量了几眼那马夫。 在他的观察下,那马夫一件宽大而破旧的斗篷遮盖着,连上半张脸亦遮盖其中,马盖侧身看看对方的面孔,旋即便发现这名‘马夫’,正是昨日他见赵虞时出言警告他莫要耍花样的那名男子。 “马盖?” 刘毗撩起车帘催促了一声。 马盖连忙告罪,旋即面色如常地吩咐这名马夫道:“去马某的家邸。” 说罢,他登上了马车。 “是。” 那‘马夫’,不,应该说是陈才,他用沙哑的声音应了一声,旋即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几许笑意。 “驾!” 挥鞭打马,马车徐徐向前。 而此时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内,陈祖带着几名山贼平静看着这一幕。 旋即,有山贼问陈祖道:“陈寨……陈爷,这人怎么办?” 陈祖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在几步远的地上,有一人被布袋罩着头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摸了摸下颌的短须,陈祖淡淡说道:“首领不希望滥杀无辜,更何况只是一个赶车的小卒子,何必为难他?老规矩,逼他签下‘投名状’,然后就放了吧。……等等,等这件事结束后再放。” “是!” 几名山贼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陈才正驾驭着马车,朝着城北而去。 此刻刘毗正与马盖在车内闲聊,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辆马车根本就不是朝着马盖的住所而去。 但时间一长,刘毗也觉得奇怪了。 “怎么,还没到么?” 觉得奇怪的刘毗,转身撩起车窗的帘子向外观瞧,旋即脸上露出几许困惑:“唔?马盖,你家在这附近么?”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后颈一阵剧痛,旋即便失去了知觉,噗通一声瘫倒在车内。 听到车内的动静,驾驭马车的陈才撩起车帘朝内看了一眼,旋即朝着面色阴晴不定的马盖嘿嘿一笑:“干得好,县尉大人。” “……” 听着那也不知是赞许还是嘲讽的话,马盖看了一眼失去知觉的刘毗,脸上闪过几许复杂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刘毗缓缓转醒。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仍有些发痛的后颈,旋即脸上露出几许愕然。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竟身处于一处幽暗僻静的宅子里,此刻正坐在一张矮桌旁。 而此时坐在他对面的,竟然是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 “刘公,醒了?” 那带着虎面面具的人用沙哑的声音笑问道。 那一瞬间,刘毗立刻就联想到了什么,惊呼道:“马盖、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他愕然看到马盖正坐在矮桌的左边,一脸默然、神色复杂。 可能是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刘毗伸手揉着后颈,难以置信地看着马盖,质问道:“马盖,是你在马车内偷袭刘某,将我带来此处?” “……” 马盖张了张嘴,但最后却一言不发。 而此时,带着虎面面具的人,或者说是赵虞,却笑着说道:“刘公莫要责怪马县尉,只因在下想要见刘公一面。” “你……是何人?”刘毗转头看向赵虞,眯着眼睛质问。 赵虞亦不隐瞒,笑着说道:“不才周虎,现为黑虎寨的大首领。” 『!!』 刘毗闻言面色大变,作势想要站起,不曾想从旁忽然伸过来一只粗壮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旋即,有个声音瓮声瓮气地问道:“你要去哪?” 刘毗下意识看去,此时他才注意到,在矮桌的右侧,坐着一名极其魁梧的壮汉,因对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单衣,依稀可见那雄壮的肌肉,整个人看起来比马盖还要魁梧健壮。 『牛横?!』 仔细一瞅那壮汉的面容,刘毗辨认出此人乃是黑虎寨的悍寇,牛横。 “坐着!” 牛横随手一拽,便让刘毗失去了重心,整个人趴倒在桌上,打翻了好几个菜碟。 见此,赵虞抬手劝阻道:“牛横大哥,不可对刘公如此无礼。” 听到赵虞发话,牛横这才松开刘毗,但他也不忘指着刘毗,粗声粗气威胁:“这宅子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老老实实坐在这听阿虎……啊不,听咱们首领说话,省得受皮肉之苦。” 揉了揉被这莽汉抓地生疼的胳膊,刘毗环视了一眼四周。 期间,当他的目光落在马盖身上时,他的眼中露出几分怨恨。 前段时间,其实他也有听说过一些风声,即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指认马盖为黑虎寨的内应,但最终因为没有证据,且种种迹象与其猜测不符而作罢,这件事一度成为县衙里的笑谈,县衙上上下下都在背地里取笑章靖,认为陈门五虎不过如此。 直到刘毗今日亲眼所见,他这才意识到章靖没有说错,马盖竟然真的是黑虎寨的内应,并且这个该死的家伙,还利用他对他的信任,骗他落到了这群恶贼的手中。 不过恨归恨,眼下显然不是责问马盖的时候,反正只要能活着回去,他自然会揭露马盖的罪行。 只要他能活着回去…… 刘毗转头看向那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从种种迹象证明,这个自称周虎的人,便是这里的首领,就连马盖也听命于他。 微微吐了口气,刘毗尽量不让对方看出他心底的惶恐与不安,勉强振作精神,问道:“周……虎?好,本官认得你了,那么……周首领,你今日掳本官前来,究竟有何贵干?” 听到这话,赵虞抬手示意了一下矮桌上的酒菜,笑着说道:“如刘公所见,周某准备了一些酒菜,想与刘公畅饮一番,彼此做个朋友。” “朋友?哈哈哈哈——” 刘毗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然而赵虞却毫不在意,十指交叉摆在桌上,就那么静静看着刘毗大笑,也不阻止。 但牛横却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案,怒骂道:“你再笑?!” 这一声怒斥,仿佛怒兽咆哮,一下子就把刘毗的笑声给憋回去了。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牛横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刘公想笑就笑,你何必拦着他?” 说罢,他转头看向刘毗,语气平常地询问道:“刘公笑完了吗?没有笑完可以继续,周某不急,可以等刘公笑完。” “……” 听着赵虞那平静的语气,刘毗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见刘毗不说话,赵虞又笑着说道:“看来刘公笑完了,那么,咱们来谈一谈正事吧?” 刘毗死死盯着赵虞,似乎想透过那块面具看到赵虞的神色,但很可惜,他并没有这种神奇的能力。 在略一思量后,他沉声问道:“你想谈什么?” 听到这话,赵虞抬了抬手,旋即又指了指刘毗。 此时静女亦带着与赵虞一般无二的面具站在一旁,看到赵虞的手势,连忙走到刘毗身边,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一份‘投名状’递给刘毗。 所谓投名状,其实就是马盖先前签名画押的认罪书,说白了就是一件把柄、一份罪证。 刘毗转头看了一眼静女,接过了后者手中的认罪书。 就着屋内昏暗的烛火,刘毗快速扫了几眼这份认罪书,旋即脸上便露出了几分嘲讽、不屑的冷笑。 “可笑!”轻哼一声,他瞥了一眼马盖,嘲讽道:“马盖,想来你也是有类似的把柄吧?” “……”马盖闷声不说话,自顾自喝了一口酒水。 见马盖不敢与自己对视,刘毗冷哼一声,随后将手中的认罪书丢至一旁。 见此,牛横立刻就瞪大了眼睛,眼中冒火,显然是要对刘毗不利,好在赵虞及时抬手阻止。 赵虞不急不缓地问刘毗道:“刘公不愿成为我方的朋友么?” “朋友?” 刘毗嘲讽道:“刘某活了许多年,首次见到这种交友的方式,我看周首领根本不想与刘某交什么朋友,不过是想要刘某顺从你等而已。” “也可以这么理解。”赵虞点点头。 见赵虞居然坦率地承认了,刘毗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嘲讽,在片刻的沉寂后,他断然说道:“死了这条心吧,我刘毗堂堂一县县令,岂能屈从于你等区区一伙贼子,我就不信你们敢把我怎么样?” 说着,他不等赵虞开口,便反过来威胁道:“一县县令倘若无缘无故身亡,非但郡里必然会派人追查凶手,就连朝廷也会被惊动。自古以来,杀官罪不可恕,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赵虞闻言笑了笑,说道:“刘公觉得咱们这些亡命之徒,还会剩下什么九族?至于我等自身……咱们如今就是死罪啊,获一罪而死,获十罪而死,刘公觉得有什么区别么?” “……” 这话刘毗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鼓足勇气说道:“既然如此,本官愿引颈受戮。我堂堂一县之长,岂能屈从你等作乱贼子?” 说罢,他轻蔑地看了一眼赵虞,昂头说道:“吾辈本不惧死,身死名声犹在,且朝廷也会追嘉本官,供万人瞻仰,似这般,死又有何惧?” “啪啪啪。” 赵虞抚掌称赞,点点头说道:“我曾以为刘公是一位不近人情的县官,为保昆阳而对前来投奔的难民视若无睹,不顾其死活,不过今日刘公的这份气魄,倒着实令人敬佩。”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笑着说道:“周某毫不怀疑刘公的话,周某也知道像刘公这般的人物,视名誉胜过性命,但正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像周某这种无耻之辈,总能有办法让正直的人屈服。比如刘公,我可以找来十名娼女来,使刘公****,待刘公不幸亡故后,将刘公的尸体搬到城内某个花楼,摆在某名娼女的榻上,这样的死法,仵作都验不出假。……待等天明,昆阳人人得知刘公的死因,纵使心有困惑,恐怕也不能阻止流言蜚语传开。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待此事传遍诸县,恐怕朝廷都未必会给刘公正名,多半只是想着掩盖,啧啧,似这般,刘公慷慨赴死,似乎并不能换来什么好名声呀。” “……卑鄙。” 刘毗听得心惊胆颤,咬牙切齿地怒骂。 愤怒之余,他看向赵虞的眼神充满了不解。 因为他听赵虞的谈吐,尤其是赵虞话中一些引经据典,他感觉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不学无术的粗鄙山贼。 “像我等亡命之徒,能活着就不易,哪还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呢?刘公可莫要把我等想得过于仁善了……当然,周某还是很期待能与刘公结交的。”说着,赵虞吩咐静女道:“阿静,把投名状给刘公。” “嗯。” 静女拾起那份被刘毗丢弃的认罪书,重新递给刘毗。 看看静女手中递出的投名状,又看看对坐的赵虞,刘毗挣扎良久,最终用略微颤抖的手接了过去。 他瞥了一眼从始至终不发一言的马盖。 此时他隐约能够理解,为何原本正直的马盖会屈从于这群恶贼…… 第229章:卷土重来【二合一】 『PS:好久没出门了,今日带着媳妇、小孩到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可真贵。另外,上章我不写刘毗签不签,那是因为没必要赘叙,可不是断章。』 ————以下正文———— 刘毗与马盖乘坐来时的马车离开了,由受到赵虞授意的陈才驾驭马车将二人逐一送回宅邸。 待二人离开后,赵虞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在牛横借机大肆喝酒的同时,一边手捻着下巴,一边看着刘毗被迫签署的那份投名状。 与马盖最初签下投名状的状况类似,尽管刘毗今晚被迫签下了这份投名状,将把柄交到了赵虞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刘毗至此就会心甘情愿作为他黑虎寨的内应,即便有把柄在手,赵虞也得想些办法投其所好、使刘毗获利,这样那位刘县令才会慢慢地放弃抵抗——就跟渐渐已经放弃抵抗的马盖差不多。 “少主……” 就在赵虞看着这份投名状若有所思之际,静女在先前马盖的座位坐下,将脸上的虎面面具收入怀中,看着赵虞欲言又止。 注意到静女脸上的异色,赵虞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静女微微摇了摇头。 她暗暗告诉自己,少主的一切决定就是正确的,即便用威胁被迫的手段,但那也只是为了让那刘毗乖乖就范,不过…… 睫毛微微一颤,静女幽幽问道:“娼女什么的……少主为何会知道呢?” “啊……” 饶是赵虞,也没料到静女的关注点竟然在这方面,一时间为之语塞。 屋内,一下子变得格外寂静。 原本在借机喝酒的牛横,忽然停顿了一下,瞄了眼静女、又瞄了眼赵虞,旋即叼着酒碗,轻轻抄起一旁的酒壶,悄悄溜了。 不说赵虞这边正在想办法向静女解释娼女的问题,且说刘毗与马盖二人。 来时同乘一辆马车,归去时也是同乘一辆马车,但来时与归时的气氛,那简直就犹如天壤之别。 在刘毗那几乎恨不得吞了马盖的怒视下,马盖硬着头皮撑到马车在他家门前停靠,旋即,他甚至都顾不得与刘毗告别,便匆匆下了马车。 “……” 刘毗撩起车窗的帘布,从车窗看着马盖回到家中,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马盖的妻子邹氏惊讶地询问丈夫。 “夫君今日怎得这么晚归来?” “啊……我与县公喝酒去了。” “咦?是刘公派人送夫君回来的么?” “是吧……” “……” 听着马盖若无其事地安抚着妻子,刘毗几乎要气炸了,好在理智告诉他此刻不宜节外生枝,他忍着怒气,习惯性地吩咐了一句:“走,回县衙。” 这话刚说出口,他这才意识到今日替他驾车的人并非县衙里的人,而是黑虎寨的山贼。 不过为他驾车的陈才还是回应了刘毗:“是,县令大人……嘿嘿嘿。” 听到那嘿嘿笑声,刘毗不禁感觉脸庞一片焦灼。 他屈服了。 在那名叫做周虎的恶寇面前,在对方用那等卑鄙手段逼迫他的情况下,他自认为的骨气与勇气,终究还是被一点点地剥离了,最终违心地签下了那份承认勾结黑虎贼的认罪书,白白将把柄授人。 每当想起此事,刘毗便又是羞愧、又是懊恼。 最终,这些羞愧与懊恼皆化作了一声长叹。 非是他不愿坚持正义,实在是对方太过于卑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在了县衙前。 陈才撩帘提醒刘毗:“县公,到了。” 听到这话,刘毗撩起车窗的帘布看了一眼,看到了熟悉的县衙正门。 他,活着回来了,但…… 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陈才,刘毗走上台阶,走到已关闭的县衙门前,拍了拍门上的铜环。 县衙内有守夜的县卒,听到声响很快便打开了门,见刘毗站在府外,笑着说道:“刘公,回来了?” 刘毗点点头,旋即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才,却见陈才有恃无恐地回看着他。 抓住他!他是黑虎贼余寇!——心中明明想这么说,可是话到嘴边,却完全改变了:“你也早些回家歇息吧。” 陈才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躬身哈腰:“多谢县公。” 看着刘毗头也不回地走入县衙内,陈才直起腰来,眼眸中闪过几许不可思议的自豪感。 堂堂昆阳县县令,明知他陈才是黑虎寨的山贼,想抓他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他此生居然能经历这等稀奇的事。 而这一切,都是他们那位新首领带来的。 “喂,你笑什么?赶紧驾着马车从旁门进来。”注意到陈才站在府外傻笑,开门的县卒催促道。 “哦哦。” 陈才这才反应过来,低着头将马车从县衙的旁门驶入,旋即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县衙,消失在夜幕下的一条小巷。 他是得意了,然而刘毗却恼火地很。 这位昆阳县令走到后衙,气呼呼地走入了卧房。 此时他的夫人还未睡,见丈夫满脸愠色地走入屋内,连忙起身给丈夫倒了一杯水,关切问道:“老爷怎么了?不是说与马县尉到他家中吃酒去了么?为何满脸愠色?” “……”刘毗张了张嘴,不敢透露真相,假意说道:“没事,只是与马盖起了一些争论。” 见是县衙内的事物,刘夫人不敢多问,只是宽慰道:“县里的事物,妇道人家不敢多问,不过马县尉为人忠义正直,老爷不妨多听听他的建议。” 『忠义正直?哼!这个忠义正直的人,今日可是把我送入了贼窝,献给了那周虎!』 刘毗听罢越发心怒,好在他也知道事情利害,勉强笑了笑:“夫人说得是。” 当晚,刘毗气呼呼地睡下了。 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待刘毗从卧榻上坐起,昨晚的经历立刻就再次浮现于他的脑海。 他多么希望那只是梦里的胡思乱想,但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回忆却令人不得不接受事实。 他,受迫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签下了那份相当于把柄的认罪书。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该死的马盖所赐! 吃过早饭,来到前衙班房,此时已有小吏将需要处理的案宗整齐摆放在刘毗的书桌上。 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刘毗拿过一卷诉讼,摊开观瞧。 这是一宗民事诉讼,是说某个乡里的村子,有一名姓马的男子因某些问题与另一个村的村民起了口角,至于接下来的事,刘毗根本都看不进去,因为他一看到那个马字,就联想到了那个该死的马盖。 “来人。”他沉声唤道。 话音刚落,屋外便有一名县卒走入,拱手抱拳问道:“刘公有何吩咐?” 见此,刘毗沉声问道:“县尉到衙门了么?” 那县士卒回答道:“好似还未……” “砰!” 刘毗拍了一下桌案,不满说道:“身为县尉,理当以身作则,迟迟不到衙门,他在搞什么鬼?……等他来了,叫他立刻前来见本官!” “……是。” 那名县卒点点头,颇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刘毗。 毕竟在他的记忆中,眼前这位县令大人从来不管马县尉几时到达县衙,为何今日却态度大变呢? 『看来大人今日心情不佳,我得小心点。』 那县卒心下暗暗想到。 他猜地没错,刘毗确实是心情不佳,存心找茬马盖。 不多时,马盖来到县衙,当即就有人将这件事告诉他。 待等马盖走到刘毗的书房前时,那名县卒小声提醒他道:“今日刘公似乎心情不佳,县尉可要当心了。” “好,多谢相告。” 马盖笑着感谢了那名县卒,旋即瞥了一眼刘毗的书房。 他当然知道刘毗今日心情不佳的原因,也清楚刘毗存心找茬的原因,不过,现如今他俩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怕谁啊? 他是想通了——反正做都做了,覆水难收,后悔亦无济于事,那就这样吧。 想到这里,马盖迈着大步走入了刘毗的书房。 而此时,刘毗根本无心处理那些案宗,就等着马盖到来痛骂他一顿泄一泄怒火,见马盖走入屋内,他又岂有好脸色看? 待马盖走入后,刘毗起身遣退了书房外的那名县卒,旋即回头看着马盖怒斥道:“马盖,你身为县尉,何以延误了到衙门的时辰?” 一看这架势,马盖就猜到刘毗是要借题发挥宣泄怒火,他也懒得奉陪,在刘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屋内找了把椅子坐下,双手环抱还翘着一条腿,就那么看着刘毗。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刘毗愈发愤怒了。 马盖大概也豁出去了,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对不住刘公,但刘公也明白我别无他法,反正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刘公看着办吧。” “你……” 刘毗气得说不出话来。 气怒之余,他亦有些心虚地瞄了几眼,屋外,生怕有外人听到。 见到刘毗如此心虚,马盖心中也稍稍觉得这事有点意思——曾几何时,这昆阳县刘毗说一就是一,他马盖哪有胆量这么跟这位县令大人说话?可现如今他俩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位县令大人也未必比他高到哪里去。 当然了,话虽如此,马盖也不想过分惹恼这位县令,他不亢不卑地说道:“刘公,事已至此,你怪我也没用,又不是我要……我要那么做,您昨日自己也见识过了,您也毫无办法啊。倘若刘公找我商量解决办法,那马盖肯定全心全意,毕竟这事,整个昆阳刘公估计也只有与我商量;但倘若刘公只是纯粹向我发火,恕卑职不能奉陪。” “你……你……” 刘毗用颤抖的手指着马盖,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像马盖所认为的那样,如今刘毗还真奈何不了马盖。 盛怒之余,他气呼呼地坐回书桌后,双目死死盯着马盖。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整整一刻时。 待一刻时之后,屋内忽然响起了刘毗的一声长叹,旋即,这位县令叹息着问道:“如今……该如何是好?” 听到这话,马盖也知道刘毗已经冷静下来,他起身走向屋门,稍稍打开瞄了几眼屋外,旋即又关上了窗户,回头对刘毗说道:“倘若刘公担心的是此事是否会泄露,我想那周虎也不会坐视此事发生……” “那是当然。” 刘毗冷笑着嘲讽了一句,旋即皱着眉头,不甘心地说道:“难道就这么听命于一群……他们么?” 听到这话,马盖亦沉默了,半晌后苦笑说道:“其实卑职也曾试图反抗,对那些人的指示阳奉阴违,但……” 刘毗深深看了一眼马盖。 虽然气愤于马盖昨日将他推入火坑,不过凭着多年对马盖的了解,马盖的这番话他还是相信的。 他低声问道:“那个周虎,究竟什么来头?……我观他年纪并不大,怎么会成为……那伙人的首领?” 马盖摇摇头说道:“具体卑职亦不清楚,虽然卑职先前见过此人两回,但当时并未太过关注,不过刘公千万不可小瞧此人,此人的谋略,与陈门五虎的章靖不相上下。” 说着,他便将当日祥村一役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毗,只听得刘毗满脸惊愕,难以置信地问道:“当时章靖将军骗你向那伙人通风报信,可这个周虎却看破了章将军的计谋?” “嗯。”马盖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昨日我见他时,他曾对我说,对待救命恩人当注意态度……我虽不愿承认,但当时若非是他,我恐怕确实无法辩解。” “一个与章靖将军不相上下的……啧。”刘毗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旋即问马盖道:“马盖,你说那周虎控制你我,有何目的?” 马盖摇摇头说道:“卑职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们想要阻止刘公将他们的从属押解至郡里发配,其他,卑职也一无所知。……卑职早说过了,刘公此举会将他们引来……” “……” 刘毗颇感郁闷地看了一眼马盖。 此时他终于明白马盖先前为何劝阻他将黑虎寨的从属押解至县衙发配,那就是因为马盖知道这股黑虎贼不会如此简单被消灭。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是无用。 在沉默了片刻后,刘毗注视着马盖说道:“马盖,我还能信任你么?” 马盖愣了愣,旋即重重点了点头。 见此,刘毗亦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如今你我有把柄在他们手中,不得已只能暂时虚与委蛇,但倘若他们得寸进尺,你我当抱有宁为玉碎之心,想办法制衡,绝不可做那遗臭万年之事,令祖宗蒙羞……” 尽管他的语气中带着几许迟疑,但这番话,依旧让马盖对刘毗心生了几分敬佩。 看来这位自私自利的县令大人,在大是大非上倒也并不糊涂。 只是…… 真的能制衡那股山贼么? 那周虎,又会让他们做什么呢? 对视一眼,刘毗与马盖均颇为忐忑。 而与此同时,赵虞一行已离开了昆阳县城前往了丰村,只因此时在丰村,有他们黑虎寨的妇孺,包括邓柏、邓松兄弟还有宁娘。 跟马盖差不多,丰村其实也并不想收容那些黑虎寨的妇孺,内心恐怕巴不得县里早早将这些送到别处,但他们也不敢将那些妇孺赶走,以免得罪黑虎寨余寇,毕竟据消息称,黑虎寨一役后,虽然杨通死了,但仍有两百余名贼寇在一个新首领的带领下逃过了官兵的追捕,并且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毫无音信。 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下,丰村人当然不敢武断地认为黑虎寨余寇已遭覆灭,以免日后遭到报复。 别忘了,黑虎寨那可是一群胆敢与官兵对杀、并且几度让官兵损失惨重的悍寇啊! 终于,丰村人的预感验证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赵虞带着静女、牛横、陈祖、陈才并其余十名黑虎贼,堂而皇之地来到了丰村。 或许丰村人不认得赵虞与静女,不认得陈祖,甚至不认得陈才与其余十名黑虎贼,但牛横的面孔他们却是认得的,毕竟牛横曾经是杨通的左膀右臂,论在丰村、祥村等应山附近村落的知名度,牛横自然超过在场任何一人。 “黑虎寨……黑虎寨人回来了!” 在认出牛横后,当即就有惊慌失措的村人连滚带爬跑向村内,向村长禀告此事。 在许许多多丰村村民暗中戒备的情况下,赵虞一行人堂而皇之地进了村子,向村民询问他们黑虎寨妇孺的居住位置。 被询问的村人自然不敢隐瞒,如实相告。 在这些人的指引下,赵虞一行人来到了村子的西南侧,找到了居住在那边一间间民宅内的黑虎寨的妇孺。 得知是黑虎寨的人,居住在那的黑虎寨妇孺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其余寨众的情况。 说实话,当时听从寨里劝说而投奔官兵的这些妇孺,大多都是孤儿寡母,自家男人还在的妇孺,当时基本上都希望与其余寨众一起逃离,但终归是在山寨里住了许久,别说陌生的丰村,就算是个别几个女子的故乡,她们大多也不愿居住。 因为赵虞带着面具的关系,这些妇孺没有认出他这位新寨主,皆纷纷围着牛横、陈才等熟悉的人询问,询问寨里几时能把他们接回去。 而趁着这个工夫,赵虞与静女则在人群中寻找邓柏、邓松与宁娘三人。 找到了。 赵虞一眼就看到了垫着脚尖在人群中找人的宁娘,还有一左一右保护着她防着被其他心急的妇人所挤倒的大邓与二邓。 对视一眼后,赵虞与静女颇有默契地悄悄绕了过去,绕到了三人的背后。 见三人没有注意到他们,赵虞伸手点了点宁娘的肩膀。 小姑娘立刻转过头来,待看到赵虞脸上的虎面面具时,她有些畏惧地退后了两步,躲在邓柏、邓松兄弟俩的身后,而兄弟俩亦立刻将这个妹妹护在身后,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你说呢?” 赵虞这才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二虎哥。” 宁娘眼睛一亮,当即欢喜地扑到赵虞怀中,但旋即她便皱着鼻子生气地说道:“二虎哥骗人,明明说好九十天的,早就过一百天了!” 看着小姑娘生气的模样,赵虞向一旁的静女伸出手,静女立刻就将他们昨日在昆阳县城里买的一盒糕点放到赵虞手中。 “唔,确实超过了几日,是故,二虎哥也给你多买了糕点哟。这里只是一盒,还有很多呢……你看一看嘛。” 生气中的小姑娘勉为其难地转过头来,瞄了几眼盒中的那些糕点,偷偷咽了咽唾沫,糯糯问道:“还有很多很多吗?” “当然。” “那……那……下次不许骗人了。” “肯定不会。来,跟二虎哥击个掌。” “嘻嘻。” 击过掌后,宁娘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但旋即她便问道:“二虎哥,你们有碰到徐奋大哥吗?” 此时,邓柏、邓松兄弟亦围了过来,脸上亦露出了与宁娘相似的担忧之色。 赵虞揉揉宁娘的头发,笑着宽慰三人道:“徐奋大哥没事,放心吧,这次他没有跟我等一起来,过几日就能看到了……” 说着,他注意到陈祖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与邓柏、邓松、宁娘三人。 见此,赵虞揉了揉宁娘的头发,说道:“乖,跟阿静说说话,二虎哥有事与陈寨主聊。” “嗯。”宁娘点点头,立刻转身扑到了静女的怀中。 而此时,赵虞则站起身来看向陈祖。 陈祖会意,跟着赵虞走到无人的一处,旋即,陈祖看着远处仍围着牛横、陈才等人的妇孺问道:“为了阻止昆阳将这些孤儿寡母押解至郡里,冒险迫使那位刘县令屈服……我想不止如此吧?大首领接下来有何打算?重建山寨?将这些夫妇接回去?” 赵虞微微摇了摇头,说道:“她们是寨里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但她们也不是一定就要跟着咱们回山寨,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可以让她们换一种生活的方式,成为昆阳的在册之民……” “……”陈祖惊讶地看了一眼赵虞。 不过他倒并不怀疑赵虞的话,毕竟现如今连昆阳县的县令都被他们控制,想要在昆阳的民册中添几个名字,那实在再容易不过,别说眼前这些妇孺,就算是他们这群山贼,也未必不能摇身一变成为昆阳县的在册之民。 “看来这才是你冒险迫使那刘毗屈服的原因……” 陈祖恍然大悟,点点头说道:“这些妇孺,即便登记入昆阳的民册,大概也会受寨里的照顾吧?寨里,我想我是争不过郭达了,那么,大首领对我有何安排呢?” 说到这里,他稍稍一顿,旋即饶有兴致地猜测道:“话说,这次明明无需我跟随,但大寨主却特意将我带来,不惜让我得知刘毗、马盖二人的事,看来大首领是有意把我安排在昆阳的县城啊。” “不愧是陈寨主。” 赵虞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不错,我从未说过,分寨就一定会在山上。” 『来真的?』 陈祖愈发感兴趣了,舔舔嘴唇问道:“那么,大首领要陈某做什么呢?” 听到这话,赵虞转身看了一眼昆阳方向。 “建义舍。” 第230章:卷土重来(二)【二合一】 新年后的正月,郭达、王庆、褚燕、张奉、马弘五人率百余名山贼,分批陆续抵达昆阳,在丰村与赵虞汇合。 看到这些山贼,原本就不敢有任何异动的丰村村人,更是不敢有丝毫轻举妄动。 黑虎贼回来了! 黑虎贼真的回来了! 在震惊之余,丰村的村长再次严厉警告村人,叫村人安分守己,莫要与这些山贼发生任何矛盾。 臣服,在这些强悍的山贼面前,丰村只有臣服,才能保护乡村、保护乡民。 而让丰村人松口气的是,这些黑虎贼依旧愿意遵行先前‘寨村共存’的相处方式,尽管这些黑虎贼已经换了一位新的首领,一位终日带着虎面面具、个子稍矮的新首领。 『终于还是变成这样了么?』 正月初七,即郭达、王庆等人抵达丰村的当日,在其余山贼于村内的大屋里喝酒用饭之际,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与郭达一同漫步在村中。 期间,当看到有个别丰村人对他窃窃私议时,赵虞暗自叹了口气。 不幸被褚燕言中,为了尽量减少暴露真实面容,在外人面前终日带着虎面面具的他,最终还是逃不过被人误会为身材矮小的侏儒。 虽然这个误会的确让赵虞感到颇为尴尬,但相比较被人得知黑虎贼的首领竟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童,侏儒就侏儒吧,但愿这个误会日后不会影响他身体的发育。 “……与褚角商量之后,我这次带了王庆、褚燕二人……” 在赵虞暗自叹息之时,郭达则在继续讲述着。 如今聚集在丰村的黑虎贼,并不是全部寨众,另外还有约一百人仍然留在鲁阳境内,其中包括褚角、陈陌、刘黑目三人,也包括占到接近半数的寨内妇孺。 按照赵虞的计划,这次黑虎寨卷土重来的步骤,分为两步,第一步即重建黑虎寨,恢复对‘汝昆’、‘襄昆’两条官道交汇处的控制,重新恢复对附近村落与过往商队的控制。 其中,郭达与褚燕主要负责重建山寨,而王庆则负责抢掠过往的商队,为赵虞接下来的所有计划,赚取第一桶金钱。 “要抓紧时间。” 赵虞沉声说道:“再次对鲁叶共济会的商队下手,就势必会再次引起鲁叶共济会对山寨的敌视,虽然刘、马二人可以替我等掩饰,但我认为没有必要为了这点事就暴露他们二人,换而言之,即便日后昆阳参与攻打山寨,除非必要,我也不会让刘、马二人干涉。” “我明白。” 郭达理解地点了点头,他又不是傻子,岂会不知刘毗、马盖二人的关键性? 此时,赵虞面朝郭达说道:“只是这样一来,山寨的防务压力就会很大,恐怕郭达大哥也会愈发辛劳……辛苦郭达大哥了。” “阿虎,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郭达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旋即正色说道:“两个月……不,一个月,我争取在一个月内建成山寨……” “那是最好。”赵虞点点头说道:“人手不足的话,可以征用丰村、祥村等附近村子的村民,这些村人与我等怎么说也算是打过几年交道,只要不过分逼迫,他们应该不会反抗,是故……” “我明白。”郭达会意地说道:“我会约束底下的兄弟,叫他们恪守寨规,禁止他们对附近村民做出任何挑衅、取笑甚至是伤害的行为。” “那就好。” 赵虞点了点头,又说道:“倘若我的计划顺势施行,日后像丰村、祥村等邻近的村子,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不单单只是替我们蓄养家禽……” “我明白的。” 郭达附和地点了点头,旋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对赵虞说道:“对了,阿虎,你为何叫我把张奉、马弘二人带来?” 赵虞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有意让陈祖在昆阳县城内建一间义舍,即能作为咱们的据点,也能用作收买人心,陈祖那边并无能独当一面的人,是故我有意让张奉、马弘二人协助他,对了,陈才,再借我一阵子吧,我想先让他协助陈祖,磨砺一番,得到合适时,我将交给他另外的事务。” 听到这话,郭达笑着说道:“大首领发话,我岂敢不从?哈!……陈才这小子,不算出众,但为人忠义,值得信赖。话虽如此,在重用他之前,你还是得磨砺磨砺,免得这小子坏了大事。” 赵虞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晚在丰村的一间屋内,赵虞先是叫来郭达、王庆、褚燕三人,开了一场会议。 在会议中,赵虞先是详细向三人分配了各自的任务,同时又嘱咐王庆、褚燕二人听从郭达的命令。 虽然在会议中,王庆环抱双臂一副倨傲的模样,不过倒也没有提出异议,或许他也逐渐接受了赵虞这位新的首领。 待嘱咐罢三人后,赵虞又让牛横叫来张奉与马弘二人。 曾几何时,张奉、马弘二人并不在赵虞的‘班底名单’中,从当初赵虞让二人协助杨通去打祥村就不难看出,对于这二人的死活,赵虞其实是不在意的。 但不可否认,张奉、马弘二人非常识时务,在褚角的两次劝说下,转投赵虞麾下,哪怕被赵虞架空,手底下的人也被陈陌所接管,二人也没有倒向刘黑目那边,这才让赵虞产生了‘不妨用一用’的想法。 毕竟黑虎寨的人才实在寥寥无几,像张奉、马弘这等曾经的一寨之主,倘若就此闲置,赵虞觉得倒也蛮可惜的。 因此他这次特地叫郭达将二人带来,准备让二人协助陈祖。 当晚,当赵虞向张奉、马弘二人说完意图后,张奉、马弘二人对视一眼,均有些兴奋。 他们二人曾经都是一寨寨主,可现如今呢,却在山寨里沦为边缘人物,要说心中没有怨恨,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张奉、马弘听取了褚角的劝告,哪怕权力被剥夺,手底下的弟兄也被陈陌接管,也没有表露任何怨言,更没有倒向刘黑目,他们相信褚角的话,认为赵虞这是在测试他们。 而如今,忍耐终于有了回报,他们这位新的大首领,终于准备重用他们了…… 虽说这是不错的起步,可协助陈祖建一间义舍,这也谈不上什么重用吧? 话说,义舍是什么玩意? 在对视一眼后,张奉不解询问赵虞道:“大首领,恕我等愚钝,不知大首领所说的义舍,却是何物?” 赵虞笑着解释道:“所谓义舍,即无偿向穷苦之人提供吃食与住处的邸舍。” 这一番解释,听得张奉与马弘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倒也听说过,有些宅心仁厚的富人会设类似的义舍,向穷苦之人提供吃食与住处的邸舍,可……可他们是山贼啊!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山贼啊! 一边杀人越货、干着无本的买卖,一边给穷人提供免费的吃食与住处,这听上去怎么这么奇怪呢? 不过待仔细一想后,张奉与马弘二人也琢磨出了点东西。 张奉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大首领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吸收寨众?” 既然已决定启用张奉、马弘二人,赵虞自然也不会隐瞒什么,点点头如实说道:“不错,我建义舍的目的,确实有考虑过以这种方式招收新的寨众,至于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笼络民心……这件事,日后陈祖会向你二人解释,我就不多说了,你们二人只要知道一点,即这个义舍,对山寨非常重要,你二人切记不可掉以轻心!” “……” 张奉、马弘二人愣了愣,旋即脸上反而露出了喜色,连忙抱拳答应下来:“大首领请放心,我二人必然竭尽全力协助陈祖。” “很好。” 赵虞满意地点点头,旋即又吩咐道:“考虑到昆阳的县城里还张贴有你们二人的通缉令,你们暂时无需与陈祖汇合,先在丰村、祥村这边住一阵子,协助郭达将山寨建成。在此期间,能吃就吃一点,把胡子刮了,人也打理地精神点,改换一下形象,过些时候,等昆阳县逐渐将你二人淡忘,你们再去与陈祖汇合,到时候,陈祖那边应该也已做好了初步的准备,你们二人到时候就与他一起。” “是!” 张奉、马弘二人兴奋地点了点头。 吩咐罢一干头目,次日赵虞便带着静女、牛横二人,再次返回昆阳县城。 尽管此时黑虎寨的人已陆陆续续返回昆阳,但昆阳县城却并未全面戒严,凭着伪造的路引,赵虞一行乘坐着马车毫无阻碍就进了城。 进城之后,赵虞一行穿过较为繁华、热闹的街道,往城南而去。 天下城县,大多都是靠近中心的沿街最为繁华,越往边缘就愈发破旧,昆阳亦不例外。 在穿过一个小巷后,赵虞一行人的马车在一座旧屋前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赵虞看了看四周僻静而破旧的街道与房屋。 这座旧屋,并非是他前一阵子胁迫刘毗的那座旧宅,那座旧宅更偏僻,四周几乎没有人烟,而这座旧屋,它位于城南的一条次要街道上,从南街主街道的一条小巷处穿过,便可沿着次街找到这座旧屋,不算过于偏僻,但也不至于那么惹眼。 此时在这座旧屋前,陈才等一干山贼正无所事事地倚立着,远远瞧见赵虞、静女、牛横三人向这边走来,陈才立刻迎上前来,低声尊称道:“大首领……” 赵虞抬手提醒道:“这是在外面。” 陈才立刻会意,当即改口道:“公子。” “唔。” 赵虞点点头,旋即问道:“那对老夫妇,搬走了么?” 他所说的老夫妇,即这座旧屋原本的主人,大概是因为身在外地的儿子多番召唤,夫妇俩希望卖掉这间原本他们用来做生意的旧屋,离开昆阳去投奔他们的儿子。 恰巧前一阵子赵虞等人在县城内寻找合适用来作为义舍的地方,见位置不错,赵虞便让陈祖、陈才二人出面与老夫妇交涉,在支付了一笔钱后,这座旧屋便成为了他们黑虎寨的所有物。 “前几日就搬走了,临走前还特地来跟咱们道别呢。” 面对赵虞的询问,陈才笑着说道:“说起来,有些年不曾拿钱与人买卖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赵虞笑着说道:“那你可要尽快习惯起来,日后我有相关的重要事务交付给你。……为了,我与郭达大哥打过招呼了,日后你就跟着我。” 一听这话,陈才又惊又喜,连忙抱拳说道:“多谢大……公子。” 从旁,其余几名山贼纷纷用羡慕的目光看向陈才。 赵虞笑着将陈才的手按下,示意他不必如此拘束,旋即,他开着玩笑问道:“话说,咱们那位‘陈大财主’呢?” 听到‘陈大财主’这称呼,陈才与附近的山贼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旋即,陈才笑着说道:“回禀公子,大财主带着两个兄弟出门去了,公子不如到屋内等他?” “好。” 点点头,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走到了旧屋内。 这座旧物,原本是那对老夫妇用来做生意的店铺,不止堂中,里面的屋子也颇为宽敞。 不过前几日赵虞来的时候,屋内到处堆满了杂物,但今日,那些杂物都被整理掉了,里里外外显得颇为宽敞。 此时,陈才则在旁向赵虞介绍:“按照咱们陈大财主的意思,一楼的堂屋,就作为饭堂,虽然眼下还空置着,过几日会购置一些矮桌,让那些人可以坐在这边用饭;里屋则作为厨屋与储放粮米的仓库,楼上则可以用来让那些住宿……” “能住多少人?”赵虞随口问道:“有一百人么?” 陈才摇摇头说道:“撑死四、五十人。” “这样啊……”赵虞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旋即吩咐道:“回头叫陈祖与隔壁几间屋子的主人交涉看看,倘若对方愿意出售,只要条件不过分的话,都可以买下来,哪怕先空置也无妨,日后这间义舍迟早是要扩建的。” “是。”陈才抱了抱拳,旋即舔舔嘴唇问道:“倘若对方不肯卖呢?或者说提出苛刻的要求呢?” 看着陈才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赵虞哪里会猜不到他的心思,摇摇头说道:“那就另想办法。……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用钱去解决,陈才,你是郭达大哥的心腹,我对你期待很高,莫要总想着打打杀杀,要学会用各种方式解决问题。” “呃……是。” 带着几分尴尬,陈才受宠若惊般点了点头。 此时,屋内忽然有人笑道:“陈大财主回来了。” 赵虞、静女、牛横几人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陈祖正从屋外走入。 只见此刻的陈祖,身穿绣着花纹的华服,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且头戴玉冠,最好笑的是他负背双手、昂首挺胸走入屋内,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位富家子弟。 “哈哈哈哈——” 牛横当场就笑了出声,指着陈祖哈哈大笑:“陈祖,你这装扮……哈哈哈哈。” “笑什么?” 陈才皱眉看了一眼牛横,旋即对赵虞说道:“大首领,陈某这一身如何?” 说罢,他又负背双手、昂首挺胸在赵虞面前来回走了两圈。 “怎么说呢……” 赵虞咂咂嘴评价道:“我让你扮一个有善心的大财主,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突然暴富的暴发户家的蠢儿子,想学纨绔子弟又学不像。” 从旁,静女亦捂着嘴直笑。 “是么?” 陈祖一脸狐疑,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打扮。 见此,赵虞摇摇头说道:“陈祖,先不说你这身打扮就不对,没有哪个有脑子的大财主会这么招摇过市……阿静,你到楼上,给陈祖去挑一身,我来教教他。” “是。”静女点点头,跑到楼上去了。 而此时,赵虞则走到陈祖面前,说道:“看着,右手在前,左手在后……” 说着,他在陈才面前走了几步,低调而不失沉稳。 陈祖这才恍然大悟。 学了一阵后,静女便从楼上下来了,口中说道:“挑好的衣物,都摆在榻上了。” 在赵虞的示意下,陈才上楼换了一身。 只见此时的陈祖,身穿土色内衬,腰系一条棕色的腰带,外面则罩着一件宽松的棕色外衣,最不符身份的玉冠,则被一条束发用的布带所代替,整个人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就这?” 陈祖有些怀疑地看向赵虞与静女二人:“这能显出我很有钱?” “至少不会显得你很傻。” 赵虞笑着回了一句,旋即上下打量着陈祖。 还别说,静女当初跟着他见过许多叶县与鲁阳的商贾,在选择衣饰方面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不过,赵虞还是感觉哪里格格不入。 当他把这个困惑告诉静女后,静女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腹说道:“应该是体型吧。……有钱的人大多养尊处优,故而脖粗面宽、大腹便便者居多,陈寨主则显得过于消瘦,因此看起来有些奇怪……” “唔。” 赵虞认同地点点头。 不过不像归不像,也没办法了,毕竟黑虎寨能独当一面的人寥寥无几且都身兼要职,赵虞也就只能期待陈祖日后吃地圆润些,莫要再跟一根瘦竹竿似的——天底下有几个缺心眼的有钱财主会让自己瘦地跟竹竿似的? 一番玩闹似的点评过后,赵虞与陈祖、陈才坐到角落的一张矮桌旁,开始商议起正事来。 当赵虞询问起准备地如何时,陈祖正色说道:“大致准备地差不多了,再过一两日就可以开门……” 赵虞点点头说道:“按照我之前所说的,只需供应米饭与素菜即可,暂时,你就在城内粮食与蔬菜吧,我会让人把钱送来。对了,买米、买菜的事,陈才,你去谈,学学如何交涉。” “……” 陈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陈才,不过没有多问。 “是。” 陈才点点头,旋即犹豫说道:“首领,只买蔬菜与粮食么,那咱们……” 仿佛是猜到了陈才的顾虑,赵虞笑着说道:“我只说免费提供米饭与素菜,至于你们的伙食,你们自己去解决,这种事还要问我么?” 陈才这才恍然大悟,一脸汗颜地挠了挠头。 从旁,陈祖似有深意地问道:“那,几时可以向外人提供肉食呢?我觉得吧,招点人手帮着寨里赶紧把山寨建成,也不是什么坏事……” “唔……” 赵虞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说道:“那你就掂量着办,不过切记,主要还是要以收买人心为主,虽然县衙那边,刘、马二人不会轻易动你们,但一般县卒却未必,倘若你们能在城内打出善名,那么无需刘、马二人出面,在这义舍得到好处的人,也不会坐视你们被县卒逮捕。……等做到这一点,你再考虑供应肉食的事吧。” “明白了。” 陈祖点了点头。 两日后,义舍开张。 陈才将写着‘免费提供菜饭’、‘每餐限三百人’的木牌摆在门口。 由于并未大张旗鼓地告知全县,头两日几乎没有人,但陈才等人也不着急,自顾自在屋内喝酒吃肉。 但很快,昆阳城内渐渐传开一个传闻,说是在城南某个旧屋里,无偿提供素菜与米饭,每顿供应三百人。 当然,仅仅只是素菜与米饭,没有肉食与酒水。 许多县里的人原本不信,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思跑到那间旧物,可没想到居然是真的,那间旧屋子真的免费向任何人提供米饭与素菜,不收取一个钱。 免费提供的米饭与素菜,这谁能不动心? 仅仅只过了数日,陈祖、陈才二人负责的义舍前,就从门可罗雀变成了人满为患,不管是城内的地痞无赖,亦或是穷苦百姓,皆准时在饭点跑到那间义舍用饭,甚至于几日之后,义舍前便有人开始排队。 渐渐地,这个消息传到了昆阳的县衙,传到了县尉马盖的耳中。 有人在城内建了一间免费向任何人提供素菜与米饭的义舍? 天底下还有这种傻瓜? 怀着纳闷与不解,马盖带着一队县卒按照指引,来到了那间义舍,果然看到义舍前有许多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忽然,马盖眼中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他骇然看到那间义舍的门户上方,挂着‘黑虎义舍’字样的牌匾。 『喂喂喂,过于嚣张了啊……』 暗想之余,马盖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与不安。 纵使是黑虎寨的内应,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那群黑虎贼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将势力伸到他昆阳的县城。 那帮混蛋…… 到底想做什么?! 第231章:黑虎义舍【二合一】 当日清早,大概辰时前后,义舍外便响起了笃笃笃的叩门声,惊扰了在一楼打地铺的陈才等若干名山贼们。 “该死的……” 陈才迷迷糊糊地骂道:“谁啊?大清早啊?” 旋即,义舍外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惧意的男人声:“陈管事,是我啊,高丙。” 话音刚落,屋外又传来另一个声音:“还、还有民妇。” “啊?” 陈才带着浓浓的困意回了句。 此时,睡在一旁的一名山贼翻了个身,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户处,旋即迷迷糊糊地说道:“大哥,是咱们雇的其中一个厨子,跟他婆娘。” “哦。” 陈才这才恍然大悟,旋即,他没好气地一拍那名山贼:“知道还不去开门?” 在陈才的催促下,那名满是困意的山贼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去开了门。 此时,那高丙与他婆娘就等候在门外,瞧见一名山贼黑着脸将门打开,夫妇俩也吓了一跳。 好在那名山贼也懒得跟他们废话,待门打开后,便转身走向一楼堂屋内,在原本的铺盖上继续睡觉去了。 夫妇俩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入堂屋,径直到里屋的厨房去了。 为了经营这间义舍,陈才雇了三对夫妇负责洗菜与煮饭什么的,高丙与他婆娘便其中一对。 当夫妇俩逐渐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时,那妇人忍不住偷偷问丈夫道:“孩他爹,你说这些人……你说到底是干啥的?我总觉得,瞅着不像好人……” “噤声!” 正在切菜的高丙低声喝了一句,立刻侧耳倾听,待听到外面的堂屋内依旧呼噜声不断,他这才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也觉得外面的‘陈管事’与一干‘杂仆’不像好人,尤其是前几日这些人教训一名插队的地痞时,那地痞在当地颇有几名小名气,可那位陈管事,却上去就是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 那名地痞当然不服了,叫嚣着威胁那位陈管事日后走夜路要小心些,结果当场就被那位陈管事拖到另一条小巷揍了一顿,据说那地痞的一条腿都被打折了。 拜这所赐,高丙这几日都提心吊胆的,不止他夫妇,其实另外两对夫妇也感觉这些人不对劲,一旦凶狠起来,比城内那些地痞无赖还要凶狠,他本不想冒险继续在这间义舍帮工,但一想到每月的酬劳,他就舍不得了。 按照先前的约定,他一个月可以得到二百钱的工钱,而给他打下手的婆娘,则有一百五十钱,夫妇俩合计三百五十钱,纵观整个昆阳,到哪去找这么好报酬的东家? 哪怕是看在工钱的份上,他们也得保住这份工作,反正那位陈管事与其余几名杂仆在外面凶狠归凶狠,对待他们还是蛮客气的,只要稍微主意一下即可,比如这会儿,千万不要去打搅那些人睡觉。 想到这里,高丙便嘱咐婆娘老老实实洗菜,休要再胡言乱语。 片刻后,另外两对夫妇也陆续来到,由于已经有了几日合作经验,三对夫妇彼此也逐渐熟悉了,在打过招呼后,捡菜的捡菜、洗菜的洗菜,烧水的烧水、煮饭的煮饭,彼此分工明确。 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厨房里逐渐飘出了米饭的香味,原来是那两口木桶的米蒸熟了。 此时,陈才打着哈欠从外面走了进来,待瞧见他,厨房里三对夫妇连忙打招呼:“陈管事。” “唔。” 陈才打着哈欠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今日煮的什么菜啊?” 那三对夫妇彼此看了一眼,旋即,高丙站出来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今日的主菜是炖豆角。” 说着,他偷偷看了一眼陈才,连忙又解释道:“我见陈管事买的几袋豆角堆积数日了,寻思着若再搁两日可能要坏,索性今日便煮了吧,陈管事您看?” “豆角?” 陈才有些困惑,走到一口锅前看了两眼,表情古怪地问道:“这是豆角?” “是啊。”另一名庖厨点点头问道。 “原来这是豆角啊……” 陈才表情古怪地嘀咕了一句,旋即,他咳嗽一声,点点头说道:“好,那今日就炖豆角。” 说着,他转头对高丙又说道:“另外,老规矩。” 高丙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所谓的老规矩,即给陈才这些管事的人准备肉食,在来到这间义舍多日后,三对夫妇们自然清楚。 吩咐完毕,陈才自顾自离开了庖厨,走到了堂屋。 此时,在堂屋内打地铺的那若干名山贼也都陆续起来了,他们收拾好自己的铺盖,将叠放在一起的矮桌重新整齐摆放。 就在他们忙碌之际,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二人从后门走了进来。 “公子。” 陈才连忙上前打招呼,待靠近后还低声补了一句:“大首领。” 赵虞笑着点点头说道:“我来时,见你们还未开门,便从后门进来了。” 听到这才,陈才面色姗姗地说道:“呃,弟兄们今日起得晚了……” 见他神色拘束,赵虞摆摆手说道:“我不是怪你们,就随口一说罢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用来赚钱的买卖……” 说着这话,他走向窗口,从窗户口看向外面的街道。 义舍外面那条街道,原本并不是很热闹的街道,但此刻外面却是已早早地排成了长队,从大概刚刚从城外田地里回来的、肩抗锄头的农民,也有拖家带口的,夫妇俩领着两三个小孩的,当然也不乏乍一看就一脸痞气的当地地痞无赖。 赵虞只是稍微一扫,便感觉屋外的队伍已超过了百余人。 毫无疑问,待等片刻后,人会越来越多。 拍拍陈才的肩膀,赵虞对陈才吩咐道:“你们忙自己的,我去找咱们陈大财主。” “是。” 告别陈才,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上了二楼,待走上阶梯后,他们便看到陈才还裹着被子正在熟睡。 黑虎寨的山贼普遍晚起,没毛病。 拉住静女的手示意她莫要靠近,赵虞转头看向面露嘿嘿坏笑的牛横,叮嘱道:“小心。” 牛横会意地点点头,走上前去,俯身去拍陈祖的脸。 而这才这时,陈祖猛地睁开眼睛,握着一柄短刀的右手从被中伸出,径直刺向牛横,好在牛横早有准备,一把抓住了陈祖的手。 “是你啊?你这蛮牛。” 陈祖此时这才看清楚是牛横,没好气地说了句,而牛横也嘿嘿怪笑着放开了陈祖的手,笑着说道:“陈大财主警惕心不错。” 陈祖翻了翻白眼。 干他们这一行的,若不能在睡觉时睁一只眼,天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杀了。 片刻后,待陈祖穿上外衣,赵虞笑着对他说道:“庄园找得如何了?堂堂大财主窝在义舍里,可不是那么让人信服啊。” “头绪倒是有了,可是缺人手啊。”陈祖抱怨道:“义舍这边有陈才等人看着还好,可你让我在县城外找庄园住,难道我自己一个人住啊?要不你把张奉、马弘二人叫来得了。” “叫他们来,他们也不能抛头露面啊。”赵虞笑着说道:“熬两个月吧,张奉、马弘二人正在尝试改变体型,等回头再蓄起了胡须,说不定连你都认不出来。” 说着,赵虞走向二楼的窗口,居高临下看着底下街道上的队伍。 见此,陈祖亦走了过来,带着几分感慨说道:“总归还是穷苦人居多啊,这才几日工夫,义舍外就排起了长队,还记得前日这些人因为排队还发生过冲突吧?再过几日,恐怕会愈发严重。” “唔。”赵虞点了点头。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是,受人手限制,他们义舍每日只能给三百人提供免费的食物,而这必然会导致在外面排队的人为了争抢那三百人的名额而发生冲突,毕竟是免费提供的素菜与米饭嘛,虽然没有酒肉,但是管饱啊。 因此在看不见地方,外面这些人彼此间发生冲突是必然的。 前日陈才他们就逮到了一个蛮横插队的,若非陈才还记得他的叮嘱,估计那地痞早被砍死抛尸了。 摇了摇头,赵虞转头对陈祖说道:“先不说这个了,把那牌子挂起来吧。” 陈祖听得一愣,有些惊愕地问道:“这就挂了?不是说还要等几日么?” 赵虞看着底下的长队笑着说道:“看情况而变嘛,这个队伍的长度……差不多了,挂起来吧。” 陈祖点点头,当即唤来陈才。 片刻后,陈才带着几个人,将一块刻着‘黑虎义舍’字样的匾额挂在义舍门前,引得义舍外那些正在排队等候免费米饭的人纷纷探头观望。 在二楼看到这一幕,赵虞笑着问陈祖道:“是不是嚣张了点?” “有点嚣张。”陈祖笑着点头道。 听到这话,赵虞笑了笑,旋即正色解释道:“看到‘黑虎’二字,底下这些人或多或少应该也能联想到前一阵子臭名昭著的‘黑虎寨’,故而心生退意,而其中为了免费食物选择留下的人,多少心里也有了准备,日后你等向他们提供‘肉食’时,他们也不至于太过于震惊,这就循序渐进。” 『这位‘小’首领,当真是比杨通厉害太多了。』 听到赵虞的解释,饶是陈祖心中亦颇为佩服。 虽然有些秘密他并不知情,但这并不妨碍陈祖判断赵虞的出身,在陈祖看来,这位周虎周首领绝对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因为后者的眼界实在是太厉害了,比如这间义舍。 想到这里,陈祖由衷地称赞道:“首领高见,无懈可击。” 就在他佩服之极,忽听从旁牛横挠挠头问道:“那若是底下的人不识字哩?” 赵虞:“……” 陈祖:“……” “呃……” 在一阵沉默过后,赵虞表情有些古怪说道:“不认得字,也会问嘛。……总有人会对门前的横匾保持好奇。” “哦,也对。”牛横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称赞道:“不愧是阿虎。” 赵虞与陈祖对视一眼,旋即二人皆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别说,牛横提出的这个疑问,还真是提的相当不错。 此前赵虞下意识地以为人人都看得懂字,才故意要在‘黑虎义舍’的称呼上弄些小动作,潜移默化减弱前来用饭的穷苦人对‘黑虎’二字的提防与成见,慢慢让这些人接受‘黑虎’二字,以便日后私下将其中一部分招揽到山寨,加强他们山寨的实力,直到牛横一发问赵虞才意识意识到,这世上接近九成的人都未必识字。 不过这个问题好解决,回头让陈才等人故意多在人前自称‘黑虎义舍’即可,底下那些人就算再不识字,听总听得懂吧? 在听到赵虞的吩咐后,陈祖也不急着点头答应,而是朝外努了努嘴,笑道:“这会引起那些人的警惕吧?” “那些人?” 赵虞脸上闪过几许不解。 他顺着陈祖所指的方向看去,旋即便看到昆阳县尉马盖正带着一队县卒从街道远处走来。 “这个人,肯定是识字的。” 陈祖轻笑一声,旋即转头看赵虞道:“若他要见你,要我出面打发么?” 赵虞想了想,点头说道:“由你出面吧,日后义舍这块,你少不了要跟县衙里打交道。……好了,这边的事我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见赵虞将这边的事全权交给自己,毫不担心自己坏事,陈祖心中自然高兴。 待赵虞、静女、牛横三人离开后,陈祖站在二楼的窗口,笑吟吟地看着底下的马盖。 然而,此刻的马盖却笑不出来。 就跟赵虞所说的那样,马盖一看到义舍前那‘黑虎义舍’字样的横匾,就立刻联想到了‘黑虎寨’,惊得一脑门的冷汗。 不可否认,其实两者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可问题是,这才经历过黑虎寨山贼作乱的事,整个昆阳县谁会吃饱了撑着悬挂与‘黑虎’沾边的横匾?不怕惹来非议么? 只有黑虎寨出身的山贼,才会如此毫无顾忌! 『太嚣张了!实在是太嚣张了!』 死死盯着那块横匾,马盖恨得咬牙切齿。 不止是他,他身边的县卒们,也注意到了义舍前挂出的横匾,一个个露出了惊诧之色。 “咦?这义舍挂出横匾了?我昨日来时还没有呢。” “你昨日来过?……进去过?” “哪能呢。当时屋外排的队伍不必现在少,再说我又穿着县卒的衣服,哪好意思进去?……话说这义舍挂的什么呀?让我瞅瞅……唔?黑虎义舍?黑虎……” 念着那义舍的匾额,这名县卒的面色立刻就变得有些古怪了。 从旁,其余几名县卒亦一个个面色微变。 “黑虎……” “诶,真的是黑虎……” “为何取这个名?难道这义舍跟黑虎贼有什么关系么?” “应该不会吧……那些恶贼就算逃到县城,也不可能开一间义舍无偿提供食物吧?” 说着,这名县卒转头对马盖问道:“县尉,要不要派人叫那义舍的舍主换个名字?这个名字……” 『该死的混账!』 马盖心中暗骂着那群黑虎贼。 此刻的他,宁可那群黑虎贼继续去打劫过往的商队,也不希望这群黑虎贼跑到他昆阳的县城里来。 但很遗憾,他威胁不了那群黑虎贼,甚至于,他还得替那些可恶的混蛋打掩护! 不过……真的是黑虎寨的人么? 就在马盖暗自猜测之际,忽见义舍外的队伍中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旋即,又传来一名妇人的求饶声:“对不住、对不住,请不要这样,我儿只是好心劝说……”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蛮横的男人声音打断了:“好心劝说?放你娘的屁……” 此时,又有一个男人说道:“这小娃儿说得没错,前几日陈管事明确说过,不允许插队!况且,为了赶上吃这顿饭,咱们这些人早早就等候在此,你凭什么能插队?” “凭什么?凭老子的拳头!”那蛮横的男人声音说道。 一时间,义舍外的人群便乱成了一团,隐约看到有人在打斗。 见此,马盖也顾不得在远处窥视那间义舍,立刻就带着一干县卒走了过去,口中喝道:“做什么?!” 听到马盖的喝声,人群渐渐散开,人们纷纷议论,其中大多面带喜色:“马县尉,是马县尉,马县尉来了!” 拨开这些人,马盖走到人群的中央,旋即便看到一名妇人搂着一个小女孩瘫坐在一旁,从旁,有一个看似农夫打扮的男人正提着锄头跟两个满脸痞气的家伙对峙呢。 扫了一眼满脸痞气的那两个家伙,马盖立刻就认出了对方,冷哼道:“蔡黄牙,你干嘛呢?” “呃……” 那人显然也认得马盖,讨好般说道:“没、没干啥,就是在这义舍前等饭吃嘛。” “真的只是这样?”马盖冷笑道。 还未等那蔡黄牙说话,四周人群便有人气愤地数落他的恶行。 “县尉,这家伙见他来得迟了,不肯老老实实排队,想要占那母女的位置……” “他还动手打人,县尉,把他抓到牢里去吧。” “叫什么叫?活得不耐烦了?” 听到这话,那蔡黄牙眼睛一瞪,朝着人群吼了一声。 见此,马盖走上前一把拽住蔡黄牙的衣襟,身体微微前倾,瞪着眼珠子说道:“在我面前还敢如此蛮横?嫌我教训地少了,是么?” “不敢、不敢……” 蔡黄牙也不畏惧,笑嘻嘻地解释道:“县尉明见,不是小的惹事,小人只是憋急了,跑远了拉了一泡屎,哪晓得回来后却没了位置,那我当然不服了,马县尉,您总不能因为这事抓我吧?” “打人的事怎么说?”马盖冷冷问道。 蔡黄牙立刻狡辩道:“小人哪里打人了?” “那为何那妇人坐倒在地?” “天呐,县尉,我与那婆娘非亲非故,她倒地上也怪得了我么?这样,不信我问她。”说着,那蔡黄牙面朝那妇人,问道:“那婆娘,当着马县尉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了,我动手打你了么?” 看着蔡黄牙与其那名同伴凶恶的眼神,那妇女一脸畏惧,紧紧搂着自己的女儿不敢说话。 蔡黄牙得意一笑,此时,那名握着锄头的农夫却说道:“你就是动手打人了!” 蔡黄牙凶恶地看了对方两眼,旋即嘿嘿笑道:“你说打人就打人了?你有证据么?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要乱说话……” “你他娘吓唬谁呢?” 马盖身后有一名县卒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抓住那蔡黄牙的衣襟,对马盖说道:“县尉,让这小子吃几日牢饭您看怎样?” 马盖还未说话,便见那蔡黄牙无所谓地说道:“抓就抓咯,反正牢里也有饭吃,虽然义舍这边的饭菜还不错,但都是素食,牢里的饭好歹还有些荤腥……” “你这家伙!” 见这厮如此嚣张,几名县卒都有些怒了。 不得不说,面对蔡黄牙这种滚刀肉,饶是马盖也感觉有点头疼。 而就在这时,陈才带着几名山贼从义舍里走了出来,喝道:“怎么回事?” “陈管事。” “是陈管事。” 说来也好笑,人群看到了陈才,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果然是那群混账……』 在人群中,马盖死死看着陈才,面色微变。 他可能认不出其余几名山贼,但陈才他又岂会认不出? 而此时,陈才亦看到了马盖,与面色阴沉的马盖不同,陈才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莫名的笑容,笑着打招呼道:“这不是……县尉大人嘛。” 『……混账!』 马盖暗骂了一句,但表面上却不得不和颜悦色地与陈才交谈:“足下便是这间义舍的管事?” “嘿。” 见马盖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陈才嘿嘿一笑,心中涌起一股不知名的爽快。 当然他也没有傻到得意忘形,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说道:“不才正是义舍的管事,奉我家老爷的命令,负责义舍事宜……”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蔡黄牙与人群,问道:“方才怎么回事?” 说来也奇怪,原本被蔡黄牙吓得不敢出声的众人,此事立刻就纷纷开口指责前者二人的恶行。 听完众人的讲述,陈才缓缓走到蔡黄牙面前,淡淡问道:“就是你么?在这惹事?……你们这帮杂碎,就是学不乖,对吧?你知道上一个在我黑虎义舍前惹事的家伙,他是什么下场么?” 可能是听到过一些风声,那蔡黄牙有些畏惧地退后一步,旋即,他瞥了一眼在旁的马盖,挺起胸膛,一脸无所谓地说道:“陈管事对吧?马县尉在此,你想怎么样?” “县尉在此是吧?” 陈才轻笑一身,旋即,他猛地抓住蔡黄牙的头发,将他脑袋使劲一按,同时,他抬起右膝,一记膝击狠狠顶在蔡黄牙的下颌。 “啊——” 只听一声惨叫,那蔡黄牙当即捂着满口鲜血瘫坐在地。 “你……”他的同伴满脸愤怒,想要冲过来,但陈才只是凶狠地扫了他一眼,就将他唬地不敢上前。 “哼!”冷哼一声,陈才抓着那蔡黄牙的头发,将后者从地上拽了起来。 “够了。”马盖伸手抓住了陈才的胳膊,意有所指地说道:“莫要……太过火了。” “县尉大人指的什么呢?”陈才故意问道。 “……”马盖眯了眯双目,死死看着陈才。 见此,陈才轻笑一声,松开了那蔡黄牙,只见他踹了一脚后者,冷冷说道:“看在县尉大人的面子上……滚!” 看着蔡黄牙二人畏惧地逃离,人群看得个个惊愕,又敬又畏地看向陈才,但旋即,人群便爆发出一声欢呼,仿佛正义得到了执行。 “惭愧、惭愧。” 陈才笑着朝人群抱了抱拳。 『你们……真的知道在为谁欢呼么?』 看着四周那一脸欢喜的人群,看着那名妇人带着女儿由衷地向陈才表示感谢,马盖心中万分纠结。 纠结之余,他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黑虎贼…… 逐渐变得不像一群山贼了。 对不住大家伙 对不起大家伙,今日背板痛得厉害,推拿回来后还是疼,因此想请个假,实在抱歉。 《赵氏虎子》对不住大家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32章:屈从之始【二合一】 PS:还是疼的厉害,时不时感觉脊椎骨要反向折断一样,尤其是弯腰的时候。 ————以下正文———— 当日,马盖立刻返回县衙,将这件事禀告了县令刘毗。 在听完马盖的讲述后,刘毗心中亦是一惊,虽说他现如今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黑虎贼出没于他治下的县城里。 只见他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这群贼子意欲何为?” 马盖站在窗口注意着窗外,听到刘毗的询问,回头说道:“暂时不得而知,不过据卑职估计,恐怕他们收买人心是为了招收人手……” 听到这话,刘毗坐在书桌后沉思不语。 所谓养虎为患,他也知道他不可眼睁睁看着黑虎贼在他县城暗中招揽人手,但不可否认他也确实没什么办法,毕竟还有他与马盖都有至关重要的把柄在对方手中呢。 思忖半晌后,刘毗沉声问道:“能想办法联络到那周虎么?” “刘公的意思是……” “当面问问那周虎,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刘毗沉着脸说道:“县城,绝不容许这群贼子胡来!” “……”马盖有些惊讶地看向刘毗。 片刻后,马盖从刘毗的书房走了出去,没走多远,他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刘毗的书房,呸得一声吐了唾沫。 ……说得那般义正言辞,还以为他要亲自出面去见那周虎,结果却是将这件事丢给了我…… 轻哼一声,马盖沉着脸离开了。 黑虎贼贼首,周虎…… 尽管马盖知道那位山贼首领仅仅十五岁上下,但不并不妨碍他对对方的忌惮。 倒不是说周虎有多么凶狠,相反,周虎是他见过的最宽和、最有胸襟的山贼,比如前一阵子他欲迫使刘毗降服时,刘毗那般当面嘲笑周虎,可周虎却毫无动怒之意,那份城府,就连马盖都暗自心惊。 当然了,马盖最畏惧的,还是那周虎的手段,‘找十名娼女令****’这样阴损的手段,他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也难怪当时就连刘毗都不得不屈服。 好在那周虎对待自己人还是蛮宽容的,就算是对他马盖,也几次暗中维护——这一点,马盖还是相信的,毕竟曾几何时他也感觉纳闷,纳闷于他曾经的所作所为居然没有招来杨通那等凶恶山贼的报复,直到前些日子他才知道是周虎在暗中维护他。 被一个山贼的首领视为自己人,暗中维护……怎么说呢,着实有几分怪异。 黄昏前后,马盖骑马离开了县衙。 但他并非立刻回家,而是徐徐驾马来到了黑虎义舍前的那条街道。 在那条街道勒住缰绳,他远远窥视着黑虎义舍,看着义舍前那依旧排得老长的队伍。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脑海中回忆起刘毗对他的要求,马盖微微吐了口气,缓缓驾马朝着黑虎义舍而去,旋即在那间义舍门前翻身下了马。 “马县尉……” “是马县尉……” “马县尉莫非也来这边用饭么?” “怎么可能,那可是县尉……” 正在排队的人群看到马盖,当即窃窃私语起来,甚至有人猜测马盖是不是来这边用饭的。 这个误会,让马盖很是尴尬——他堂堂一县县尉,再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来义舍这边用饭吧? 此时,有在义舍门口维持秩序的黑虎贼看到了马盖,立刻跑到舍内禀告陈才。 后者得知后,立刻走出义舍,抱拳向马盖打招呼:“县尉大人。” 没有理睬陈才在打招呼时的那几分调侃意味,马盖点点头,在瞥了一眼仍小声议论纷纷的队伍后,咳嗽一声说道:“我顺便过来看看,下午可还有滋事之徒?” 听到这话,正在排队的人群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县尉大人是来巡视治安的,我就说嘛,堂堂县尉大人怎么可能是来义舍这边用饭的? 感觉到人群看向自己的目光逐渐趋向正常,马盖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又对陈才说道:“另外……不知贵舍的主人可在,马某想拜见一下。” “不知所为何事?”陈才拱了拱手说道:“倘若是些许小事,我想在下也是能做主的。” 听罢,马盖指了指‘黑虎义舍’的横匾,语气古怪地说道:“贵家主人乐善好施,在城内开设义舍,赈济城内穷苦,马某自然心敬,但贵舍的牌子,恐怕取得不是那么好。黑……这个词在我昆阳,并不是什么好的寓意。” 听到马盖的话,人群中亦忍不住窃窃私语。 鉴于赵虞的授意,今日陈才与他手下的山贼时不时故意在人群面前自称‘我黑虎义舍如何如何’,因此此刻正在排队的人群,哪怕是不识字的,也逐渐明白这间义舍叫做黑虎义舍。 就跟赵虞、马盖说的差不多,‘黑虎’二字在昆阳确实不是好的寓意,原因就在于近两年县尉出现了一股非常厉害的山贼,几次令前往征讨的官兵伤亡惨重。 而这支山贼,就以黑虎为名号。 因此人群中也很纳闷,纳闷这间义舍为何要以‘黑虎’命名。 “原来是这个……” 陈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并不感觉奇怪,毕竟在赵虞将这间义舍命名为黑虎义舍的时候,陈祖与他就曾劝说过——他俩都觉得直接用黑虎二字命名着实有些嚣张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但不可否认,他们那位大首领的考虑更为周详。 想到这里,陈才轻笑一声,索性拆穿道:“县尉大人是担心有人将我义舍与曾经在贵县作乱的黑虎贼联系起来吧?” “……” 马盖愣了愣,他万万没有想到陈才竟然会直接说破此事。 在他目瞪口呆之余,陈才笑着说道:“清者自清,时日一长,众人自然就知道我黑虎义舍与那群黑虎贼是否存在关系了。” …… 见一个黑虎贼竟然恬不知耻地说出‘清者自清’这番话,马盖简直要气乐了。 而更让马盖感到好气的是,那些在排队的人群,居然还一个个地附和陈才的话。 吐了口气,马盖正色说道:“话虽如此,马某还是希望能见一见贵主人。” 见马盖执意如此,陈才也没有阻拦,抬手请道:“既然如此……请。” 唔?那周虎此刻就在这间义舍么? 马盖心中惊讶,跟着陈才走到义舍内。 此时在义舍内,正有形形色色约近百人正在用饭,有看起来木讷老实的农民,有坐姿不雅的地痞无赖,也有夫妇带着自家的儿女,这些人要么是在埋头用饭,要么就是在茶足饭饱后露出满足的笑容。 忽然,马盖看到有几名男人围在一侧的墙壁处,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旋即他才意识到,在那墙壁一侧摆放着一排好几个木桶,有几只装的是菜,有几只装的是饭,任人自取。 那几名男人,正是在排队等着添加饭菜。 看着这一幕,相信不知情的人,大多都觉得这间义舍是在做好事,谁会想到这间义舍是一群凶恶的山贼开的呢? “诶?” 可能是注意到了马盖,屋内的人纷纷转头看向马盖,神色各异。 那些古怪的视线,饶是马盖都感觉脸上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说道:“这间义舍的主人,好心办了这间义舍,谁都不得在此滋事,明白么?” “呃……” “是……” 堂屋内的众人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附和,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困惑。 见此,陈才笑着解释道:“马县尉今日来我义舍视察,不过与诸位无关,诸位顾自即可。……对了,用完饭的,麻烦让一让,外头还有等着用桌的。” 听到这话,几个吃饱喝足的人便起身离开了,而陈才也领着马盖来到了二楼。 一上二楼,马盖便看到有一名身穿华服的男子正站在窗户附近,从体型判断,并非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他转头看向陈才,却见陈才笑着说道:“县尉大人来得巧,这位便是我家主人,两位慢慢聊,我先下去了。” 皱着眉头看着陈才下了楼,马盖转头看向那名男子,而此时那名男子也已转过身来,看着马盖笑吟吟地说道:“县尉大人真是让陈某一阵好等啊。……从今早看到县尉时起,陈某就在此恭候着。” “你是……” 马盖皱着眉头打量着面前这个身穿华服的男子,他感觉对方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黑虎寨有这号人物。 忽然,马盖面色微变,压低声音说道:“是你?……陈祖?!” 那华服男子,不,是陈祖,他闻声笑了起来。 见此,马盖惊讶问道:“你不是被杨通杀了么?” 据他所知,陈祖曾经与杨通发生了火拼,最后陈祖不幸战败,手下被杨通吞并,昆阳县尉以为陈祖已死,这才撤销了对陈祖的通缉。 没想到,陈祖居然还活着。 惊讶之余,马盖徐徐走近陈祖,低声说道:“你居然会投奔黑虎寨?传闻是黑虎寨将你的山寨吞并……” 陈祖闻言笑了笑,说道:“我所恨,仅杨通而已,并非黑虎寨。” 说着,他抬了抬手,又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别处详谈。”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 跟着陈祖,二人从屋外的楼梯走道了义舍的后头,旋即陈祖领着马盖来到了隔壁一间空屋。 见马盖进屋后四下打量,陈祖笑着说道:“找什么呢?找这间屋子的主人?埋在后院呢。” 听到这话,马盖面色顿变。 正就在他正要说话,却见陈祖又笑着说道:“开个玩笑而已。这间屋子的原主人还活着呢,非但活得好好的,还从我等手中得到了一大笔钱……哼,就这么个破屋,居然敢开价一万钱,他能活着,算是祖上积德了。” 马盖听得表情古怪,既惊讶于陈祖、陈才这等黑虎贼居然会容忍这间屋子的原主人敲竹杠,也佩服那个不知死活的。 “请坐。” 陈祖招呼马盖在桌旁坐下。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在桌旁坐下后,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问道:“周虎呢?我要见他。” “所为何事呢?”陈祖慢悠悠地问道:“大首领不在这边,有什么事,县尉只管与陈某说便是。” “你?”马盖上下打量了几眼陈祖。 可能是从马盖的眼神中察觉到轻视,陈祖有些不快地说道:“陈某不才,受大首领之命负责县城的诸事,包括与刘、马两位大人协商……” 马盖深深看了几眼陈祖,在略一思忖后,点头说道:“好,既然你能做主,那找你也可以。……你等混入县城,笼络民心,意欲何为?” 听到这话,陈祖微微一笑,摊摊手说道:“意欲何为……这话说的,我等是在做好事啊,为何马县尉却有这般偏见呢?” “哼。”马盖冷笑道:“少来这套,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们想做什么?无非就是假借善名,趁机诱骗愚昧之徒成为你黑虎寨的寨众罢了……” “这也是其中一个目的。”陈祖很坦率地承认了。 “居然承认了……”马盖冷笑着嘲讽道。 面对马盖的嘲讽,陈祖不以为意,摊摊手说道:“马县尉又不是外人,论在寨里的级别,马县尉与陈某还是同一级的。” “什么?” 听到这话,马盖又好气又好笑。 他堂堂昆阳县的县尉,眼前的陈祖居然敢厚颜无耻地表示与他平起平坐? 不过他倒也没有发怒,而是好气问道:“怎么?马某也算是自己人么?” “那是当然。” 陈祖点点头说道:“曾经大首领就很看好县尉,如今依旧如此,县尉不必担心身份暴露什么的,县尉是自己人,倘若日后果真暴露,山寨会照顾县尉与县尉的家人。……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寨众。” “……” 马盖很是意外于陈祖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在沉默一番后,他正色说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假如你们做地太过火,无论是我还是刘毗,都遮盖不了……” 陈祖笑着宽慰道:“这一点,马县尉可以放心……也请马县尉转告刘县令,让他放心。我黑虎寨已今非昔比,不会在昆阳胡来,令马县尉与刘县令难做。义舍这事嘛,也无需隐瞒两位,就是为了逐步改善我黑虎寨旧日的恶名,顺便招募一些寨众。大首领说了,既然我等在昆阳安家,那么昆阳就是我等的家园,哪能在家园胡来呢?” “……” 马盖看了一眼陈祖,对后者所说的这番话不置褒贬。 在思忖片刻后,他沉声说道:“招募寨众之余呢?” 一听这话,陈祖就猜到马盖并不相信他的话,不过他也不在意,笑着说道:“马县尉现在不相信,不要紧,过些时日,马县尉就会明白在下所言不虚。”说着,他又笑道:“县尉留下用饭么?倘若是,我吩咐人准备一些酒菜。” “不必了。” 见对方有送客之意,马盖便不再继续这场谈话。 次日,马盖将他与陈祖交谈的过程告知了县令刘毗。 当得知黑虎贼建义舍收买人心的目的,确实是为了趁机招收寨众,刘毗倒也不是很惊慌。 他最怕的就是黑虎贼还有别的目的,比如说……造反。 “这应该……不会吧?” 在听罢刘毗的猜测后,马盖思忖着说道:“区区一群山贼,不至于会造反吧?刘公太看得起他们了。” “不是就最好。” 刘毗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马盖又问道:“那这件事……” 刘毗沉思了片刻,说道:“先静观其变吧。倘若他们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招收一些人手,没必要为了这点事与他们反目,不过你也要记得盯着他们,不可让他们做得太过火,否则你我无法向郡里交代。”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是要想办法见一见那周虎,我观此人谈吐,绝非寻常人家出身,其余山贼不知轻重,但我想此人,他还是明白利害的。既然懂得利害,那就可以谈一谈条件……我想,他也不会希望你我的职位受到影响。” “唔。” 马盖点点头,忽然,关注着窗外的他瞥见外头有人走近,立刻就向刘毗做出示意。 果然,片刻之后,屋外就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刘毗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县卒走入屋内,拱手抱拳道:“刘公……诶?县尉也在?呃,小人是不是打搅两位大人了?” 刘毗摆了摆手说道:“无妨。……说吧,什么事。” 见此,那名县卒抱拳说道:“启禀刘公,有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派人来县衙报官,说是黑虎贼死灰复燃,再次于县域北侧的山口放置障碍,抢掠过往商队。” “……” 刘毗与马盖对视一眼,心中颇有些郁闷。 “刘公?”那名县卒抬起头来,很是惊讶于这位县令大人居然毫无表示。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刘毗立刻设法补救,只见他故作迷惑地问道:“黑虎贼?黑虎贼不是被剿灭了么?” 那名县卒这才释然,继续说道:“小的也觉得奇怪,那鲁叶共济会商贾派来的人却坚持说,的的确确正是黑虎贼抢掠了他们……对方要求他们按照原先的约定,缴纳相当于商队所载货物约两成价值的钱物,在我昆阳,只有黑虎贼会这么干。” 说着,他抬头问道:“刘公要见一见他么?” “唔。” 刘毗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刘毗见到了鲁叶共济会派来报官的商贾,装模作样地询问了一番,旋即将那人打发了。 待打发走那人后,刘毗与马盖私下商议。 本来嘛,这事没什么可商议的,天下诸县对待山贼的态度就只有一个字:剿! 可刘毗与马盖都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他们哪敢轻举妄动? 只见刘毗带着微怒说道:“还说什么不会在我昆阳胡来……还不是照旧抢掠过往的商队?现如今人家来报官了,这要你我怎么办?” 马盖亦感觉颇为头疼,想了想说道:“我再去见见那陈祖。” “见陈祖有什么用?” 刘毗皱着眉头说道:“想办法去见那周虎,向他陈说利害!” 无奈,马盖只能再次前往黑虎义舍,去见陈祖。 当日,陈祖依旧在义舍隔壁那间空屋接见了马盖。 当马盖将黑虎寨抢掠过往商队的事一说,陈祖很无辜地摊了摊手:“马县尉,这事你找我没用。我昨日就说了,我只负责县城这块,并确保我手底下的不会在县城内胡来,山寨那边的事由郭达几人做主,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这年头,连山贼都有分工了? 马盖一脸嘲弄地冷笑一声,也懒得跟陈祖废话什么,直接了当地说道:“既然如此,我要见周虎。” 陈祖思忖了一下,点点头说道:“行,我来安排。” 当即,陈祖便派人联系了赵虞。 正巧赵虞还在县城,在得到陈祖派人送来的讯息后,便带着静女、牛横二人来到了黑虎义舍的隔壁,与等候在那的陈祖、马盖二人相见。 在得知马盖的来意后,赵虞毫不意外,压压手宽慰道:“马县尉切莫着急,此事我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山寨要重建、义舍这边也要花钱,若不向过往的商队讨些过路钱,总不能等天上掉钱下来吧?” 可能是与这些山贼相处久了,也可能是出于刘毗的授意,马盖也不扯别的,沉声说道:“其他话,马某就不多说了,眼下既然有人报了官,那县衙就必须有所反应,否则必然遭人怀疑……” 赵虞脸上所带的虎面面具后传出几声轻笑,他点点头说道:“这个周某能理解。……这样吧,马县尉与刘公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住了,组织人手前往讨伐也不妨,反正周某会照看着,不至于出事。” “……”马盖面色微变。 不得不说,面对一个几次将他击败,连章靖那等人物都无法取胜的家伙,马盖着实没有什么底气。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赵虞笑着说道:“放心,现如今又没有章靖那等人物在,所谓的讨伐,不过就是你我联手演几场戏而已,甚至不需要正面交战,因此县尉也无需担心你手下县卒的安危……” 马盖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赵虞,低声说道:“就怕剿贼不利,鲁叶共济会的人前往郡里报官,引来郡里的人……” 赵虞笑着说道:“暂时应该不会,至于日后……那就日后再说吧,再不济,咱们也能跟郡里的人交个朋友,想办法化解干戈。” “……” 仿佛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马盖脸上流露出几许古怪的神色。 第233章:双管齐下【二合一】 待马盖离开后,赵虞又与陈祖、陈才二人私下商议。 在商议时,赵虞对二人说道:“山寨那边已恢复对官道的掌控,鲁叶共济会必然再次对昆阳县施压,虽有刘毗、马盖二人拖延,我想也拖不了许久,故而这边也得加快行动。……这边义舍的事,先交给陈才,陈祖,你尽快去落实府邸的事,无论是在城外购置一座庄园,亦或是在县城内弄一座宅邸都随你,仆从、卫士,缺人就雇,尽快将‘陈大财主’的形象撑起来,日后昆阳这边,主要就由你与当地的世家、商贾交涉。” 陈祖闻言皱皱眉说道:“仅我一人恐无法面面俱到,张奉或者马弘,最好让他们其中之一来助我一臂之力。” “唔。” 赵虞沉思了片刻,旋即点头说道:“也罢,既然如此,我回头跟他二人知会一人,一人跟着你,一人跟着陈才。” 当日,赵虞便叫陈才派人前往丰村,将张奉、马弘二人召来县城。 可能是近几个月在鲁阳闲着的关系,张奉与马弘二人或多或少都养了些肉,但这并不足以区别于昆阳的通缉令,倘若有人对照二人的容貌,依然还是不难看出几分端倪。 不过也没办法,毕竟陈祖身边确实需要有一些自己人跟着,否则很容易坏事。 趁着‘黑虎贼卷土重来的消息’尚未传开,昆阳县还未进入戒严状态,次日清晨,得到召唤的张奉与马弘二人,便从丰村赶来县城,到黑虎义舍与陈才等人汇合。 在义舍隔壁那座空屋内,赵虞再次召集陈祖、陈才、张奉、马弘四人商议了一番。 期间,赵虞向张奉与马弘交代了两个任务,一个是跟着陈祖,日后主要混迹于昆阳县上流阶层,与昆阳县的名流阶层打交道;还有一个则是暂时跟着陈才,日后代替陈才掌管黑虎义舍,主要专攻昆阳县的中下阶层。 至于谁来负责哪个,赵虞无所谓,让张奉与马弘二人自己决定。 在经过简短的协商后,张奉、马弘二人做出了选择,由张奉跟着陈祖,而马弘则跟着陈才。 对比二人的容貌,这也是较为稳妥的选择,毕竟张奉现今的形象其实更像是养尊处优的大财主,他来充当陈祖身边的管家,再合适不过;相比之下,马弘则依旧精瘦,当瞪起眼珠的时候也更显凶狠,别说充当管家,总算是日后接掌义舍,他也得花点时间学会改善一下,变得稍微和善一些。 对此,赵虞教了二人一招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吃胖。 待商量完毕后,赵虞便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回丰村去了,叫陈祖、陈才、张奉、马弘四人各司其职。 陈祖与张奉二人当前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花钱,花钱买宅邸,花钱雇佣仆从、卫士,打造一座陈大财主居住的陈府。 而陈才与马弘二人……唔,陈才依旧负责义舍,而马弘则负责吃胖。 要在短时间内吃胖,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尽快达到标准,赵虞给马弘规定了一个标准,那就是拿肉当饭吃。 当听到这个命令时,马弘丝毫不以为意,吃肉嘛,这有什么难的?这世上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短短五六日之后,马弘就彻底腻了,每当看到肉就想吐。 可吐也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硬塞。 结果转过新年每过几日,这位前一寨寨主就病倒了,硬生生吃肉给吃坏了,躺在榻上养了好几日。 当赵虞得知此事后去看望他时,马弘近乎哀求地说道:“大首领,这肉我实在是吃不下了,我也不想着接管义舍了,我就给陈才打下手得了。” 虽然说接管黑虎义舍就相当于实权在握的分寨寨主地位,可要拿命去换,那就不值当了。 面对马弘的哀求,赵虞只能放弃拔苗助长,放弃尽快让马弘代替陈才的打算。 而另一方面,陈祖与张奉二人还在为了宅邸的选择而奔走。 购置宅邸与购置门面店铺不同,像黑虎义舍那种沿街的门面店铺,来回倒手并不罕见,但像深宅大院的那种宅邸,却很难碰上合适的,毕竟住这种宅邸的家境几乎都不差,一般未必肯卖。 于是,陈祖索性找马盖帮忙——反正都是自己人嘛不是。 面对厚着脸皮来找自己的帮忙的陈祖,马盖无法拒绝,唯有禀报刘毗,最终,陈祖通过县衙的关系,在城北靠近主街的一条巷街上,找到了一座大概已建立四十几年的老宅。 破旧是破旧了点,但胜在位置不错,且宅邸内的建筑、装饰分布也不错,花点钱找工匠翻修一番,倒也未必会差。 在宅邸翻修之余,陈祖回到黑虎义舍,找到了陈祖:“宅邸那边已在雇人翻修了,你替我挑选一些仆役、卫士。” “没问题。”陈才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 要知道这会儿,黑虎义舍的名声已经越来越大,不止临近的街巷已得知这间无偿供应免费食物的义舍,几乎整个城南、甚至于城北都听说了,以至于每日都有大量的人跑来混吃,起初是以附近的平民与无业者居多,但后来,也逐渐有携带兵器的游侠。 游侠这一行,最是良莠不齐,有的是侠肝义胆的义士,他们不会插队,老实排队等待轮到自己,甚至会帮助黑虎义舍维持队伍的秩序,防止有人欺凌弱小;但也有品行与地痞无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的游侠,稍有不如意便大打出手。 因为这些游侠,单单在正月里,黑虎义舍门前发生了四次械斗,械斗的双方都是游侠,连黑虎义舍内的山贼都不能禁止,最后因为有人报官,县衙专门派一队县卒在黑虎义舍前的巷街巡视,防止再发生当街的厮斗。 所以说陈祖找到陈才,算是找对人了。 这不,在接到陈祖委托的当日,陈才便草拟了一份名单,列入了他近期所见过的品行端正的一些游侠。 比如有一个叫做严宽的人,陈才就觉得不错。 陈才曾经看到严宽与他的同伴为了一户平民家庭而与几名插队的游侠发生冲突,最终迫使后者乖乖去排队。 而在用饭的时候,严宽与他的同伴也不喧闹,每次来吃饭都是速战速决,填饱肚子后立刻就道谢离开,将座位让给外面那些还在排队的人,不像个别的人,吃完饭后还占着座在那歇息、谈笑,最后还得让陈才等人去催。 不过最最让陈才在意的,还是因为这个严宽的底细,这是一个曾经两次参加过讨伐黑虎寨行动的游侠。 黑虎寨与昆阳官兵恶战三次,期间凶险,陈才作为黑虎贼的一员,自然是最清楚不过,就好比说他黑虎贼活下来的几乎都是悍寇,官兵那边能活下来,自然而然也是本领高强之辈,倘若能招揽到这等人物,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当晚,严宽与其两名同伴再次来到黑虎义舍用饭。 说起来,黑虎义舍有一条外人无法理解的规矩,那就是不允许外带酒肉,当个别游侠会偷偷用酒囊带上一些酒,拿义舍内的素菜下酒时,严宽与他两名同伴却恪守着义舍内的规矩,老老实实吃完饭,然后道一声谢再离开。 这一日也不例外,待用完饭后,严宽与与他两名同伴走到柜台前,朝着倚立在柜台内侧的陈才抱了抱拳,说道:“这次又承蒙贵舍款待了,不胜感激。” 说罢,严宽三人正要转身离去,却见陈才忽然喊住了他:“三位且慢。” 看着严宽三人面露不解的样子,陈才摆摆手说道:“三位别误会,在下只是见三人似乎囊中羞涩,想介绍三位一桩差事……” 听到这话,不止严宽几人面露诧异之色,在堂屋内用饭的众人,也纷纷停下筷子,抬头看向陈才,毕竟这位陈管事可是头一回向他们这些人介绍差事。 与同伴对视一眼,严宽谨慎地问道:“陈管事莫怪,不知是什么差事?” 看了一眼忽然变得安静的堂屋,陈才笑着说道:“三位不妨与在下到楼上协商,莫要打搅众人用饭。” “好。” 在堂屋内众人惊讶、羡慕的目光中,严宽与他两名同伴跟着陈才来到了二楼。 在招呼严宽几人坐下后,陈才笑着问道:“三位可知我家主人?” 严宽摇摇头,谨慎说道:“只知道贵主人与陈管事同姓……” “唔。” 陈才点点头,旋即信口胡诌道:“我家老主人,他最初也是昆阳县人,年轻时因不安于现状,便在双亲亡故后变卖了祖宅,外出闯荡,走南闯北数十年,这才攒下了一笔家业。后来老人家年纪大了,弥留之际反复叮嘱少主,要他返回昆阳,造福相邻,是故,我家主人便带着老主人临终的托付回到了昆阳县……这间义舍,也是老主人的嘱咐。” “原来如此。” 严宽三人严肃地点点头,抱抱拳说道:“老人家高义。” 陈才暗自笑了一下,旋即继续说道:“鉴于老主人的临终托付,现如今我家主人已在县城购置了一座宅邸,准备就此落叶归根,然眼下偌大的府邸缺一些家仆与卫士,因此叫我暗中选一些可靠之人,我近些日子仔细观察,觉得三位品行端正,有意引荐于我家主人,不知三位可愿意作为我家主人的护院与卫士?” 当那位陈大财主的卫士? 严宽与他两名同伴一听十分欢喜,连忙说道:“能作为陈大财主的卫士,我等自然愿意,只是……” 见严宽一副羞于说出口的模样,陈才立刻会意,低声说道:“若无特殊情况,暂定月俸为二百钱,另有一百钱的酒水钱,再者,一年涨一百钱。” 听到这话,严宽与他两名同伴便用眼神交流起来。 每个月三百钱的月俸,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实属不错的差事,但对于游侠来说,哪怕是包吃包住,也未必是怎么高的酬薪,毕竟护卫这行有时候需冒着生命危险。 不过考虑到一年就涨一百钱的月俸,这种诱人的条件,严宽与他的同伴着实有些心动。 在互有默契的交流了一个眼神后,严宽欣喜地点点头说道:“我们愿意干!” 听到这话,陈才抚掌笑道:“那好,事不宜迟,请三位立刻就遂我去见我家主人。” “好!” 当日,陈才便带着严宽三人来到了陈祖新买的宅邸。 见宅邸内正有工匠在翻修,严宽三人更加相信陈才的话,同时陈家父子佩服不已。 随后在府内的正屋堂内,陈才将严宽三人引荐给了陈祖。 陈祖此前乃是一寨寨主,眼力当然不会差,一见严宽三人,陈祖便断定这三人本领不小,心下很是满意。 他当即就正式雇佣了严宽三人。 当严宽与他的同伴万分欢喜地回住处收拾行囊时,陈祖问陈才道:“这三人还不错,不过,他们的底细你打听过么?” 陈才笑着点点头,说道:“这三人,去年两次参加过对我黑虎寨的讨伐,他们能活下来,可见本领不小。” 饶是陈祖,都被陈才这番话惊得不轻,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昆阳县衙讨伐山寨,总共也才三次,参加过两次讨伐却还能活下来的人,这等人你也敢收?” 陈才笑着说道:“首领不是说了么,昆阳县衙第四回征讨山寨在即,我寻思着,与其让这些人跟着马盖,那还不如跟着咱们呢。” 陈祖闻言惊讶地看了一眼陈才,旋即点点头恍然说道:“机灵!怪不得周虎看好你,呵,不过我这边就有点麻烦……我得更小心一些。” 大概一个时辰后,严宽三人便收拾了随身东西回到了陈祖的宅邸,向后者覆命。 与陈才对视一眼,陈祖故意问道:“方才你三人不在的时候,陈管事多番称赞,我也相信我不会看错人,不知你可还有交善的,不妨向我推荐推荐,当然,最好是品行端正的。” 严宽连忙说道:“确实还有一些相识,虽然平日里并未过多走动,但严某可以保证,皆是良善之人,与某些败坏我游侠名声的家伙截然不同。” 陈祖听罢笑着说道:“好,那就拜托严兄代为引荐了。” “老爷言重了,您叫我严宽即可。” 当晚,财大气粗的陈大财主,索性带着严宽三人到街上的酒馆吃了一顿酒,权当作为庆贺,这让严宽三人受宠若惊,短短一顿酒过后,主仆四人便变得越发亲近。 此后几日,在严宽的引荐下,陈祖宅邸里的卫士逐渐增多,这些人大多都是在讨伐黑虎寨的厮杀中活下来的,皆有一手好本事。 看到这些人,作为陈祖府上管家的张奉都有些心虚,私下对陈祖说道:“你这是在玩火,若是被他们得知你我身份,你我皆要丢了性命!” “得知什么身份?” 陈祖笑着说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寨里去?……别多想,我只是告诉你,周虎花了那么大精力叫你与马弘改换形象,就没想过让你俩回去,寨里的事有郭达、褚角在,轮不到你我操心,你我只需管好县城这边即可。……在县城住深宅大院,不比在寨里舒服么?” “这倒也是。” 张奉笑着点了点头。 在县城住深宅大院,曾几何时这是他们这群山贼想都不敢想的事。 此前哪怕是来县城打探消息,那也是鬼鬼祟祟、小心提防,生怕被官兵逮到,可现如今,他们甚至可以当街与昆阳县的县卒打招呼。 如此巨大的改变,着实让张奉感觉不可思议,也让他对他们如今的大首领愈发的佩服,毕竟后者做成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回头再说黑虎义舍这边,鉴于严宽等品行端良的游侠被陈祖雇佣,有了稳定的收入与食物来源,这些游侠自然不会再频繁出入与黑虎义舍,最多就是路过黑虎义舍时,进义舍跟陈才打一声招呼,感激陈才将他们引荐给了陈祖。 这些游侠的‘消失’,自然引起了其余人的注意。 在此后的几日里,哪怕是以往多次滋事的游侠,在黑虎义舍附近也老实了许多,老实之余,他们亦舔着脸讨好陈祖,显然也是希望陈才替他们谋一份好差事。 可惜陈才却对他们不理不睬。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些人,大多都是被陈才‘挑’剩下的,不是说这些人没有利用价值,只不过,这些人陈才打算安排到另外一个地方而已。 比如说,黑虎寨主寨。 为此,陈才与马弘私下商议,商议如何将这些人引诱到主寨那边去。 期间陈才对马弘说道:“这件事我不好出面了,否则会连累到陈祖,使陈祖遭到怀疑,你有可用的人么……” 平心而论,论在寨内的级别,陈才显然不如陈祖与马弘,他能直呼二人的名字而陈祖与马弘却不恼,仅在于陈才也是赵虞的心腹,虽然当前还不是‘大头目’级别,但谁都只是暂时的,因此马弘自然不会在意陈才对他的称呼。 在听罢陈才的话后,马弘深思一番,马弘皱着眉头说道:“如果由我出面呢?” 陈才摆了摆手,说道:“最好不要。……日后你要接替我执掌这间义舍,到时候被认出来就糟糕了,谁都知道这间义舍是陈祖建的,绝对不可让陈祖与山寨扯上关系。……当然,如果只是你手底下‘混入’了个别黑虎寨的人,那就不要紧,到时候你只要推作不知即可。” “我明白了。” 马弘点点头,在寻思一番后,他将一名手下的山贼唤了上来,拍拍后者的肩膀对陈才说道:“这小子叫做丁冲,跟着我好些年了,够忠义,为人也机灵,你看……” 陈才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丁冲,见这小子果真透露着几分机灵劲,遂微微点了点头。 见此,马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按住那丁冲的脑袋,压低声音说道:“小子,吩咐你一件大事,做好了,我重重有赏。” 说着,他便将他与陈才商量的决定告诉了丁冲,后者点点头应下了。 此后几日,来黑虎义舍内用饭的人,便发现那位陈管事逐渐不在义舍内的柜台里坐柜了,大多时候要么外出,要么是在二楼,也不知在忙碌什么。 鉴于越发难碰到,因此只要看到陈才,恰巧在义舍内用饭的人便抓住机会询问陈才,看看陈才能否帮他们找到一份稳定的差事。 但陈才每次都是摇头,这让众人逐渐失去了希望。 反正没有希望,原本那些装作老实的游侠与地痞无赖们,也就逐渐原形毕露,甚至于过分时,一边吃着黑虎义舍的饭菜,一边骂厨子不肯多加点油水。 像这种吃完饭还骂厨子的混账,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愤慨,但陈才那些管理义舍的手下,却对此视若无睹,只要求大概人不得在义舍内惹事,这份奇怪的纵容,让那些愤慨的食客难以理解。 谁也想不通黑虎义舍为何要纵容这些不知好歹的混账。 这一日晚上,几名吃饱肚子的游侠,照旧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然而就在他们刚走出门口时,从旁却传来一声轻笑:“义舍内原本就不供应酒肉,不过你等要是想吃酒肉的话,也不是不能。” 那几名游侠转过头去,旋即便发现一名疑似义舍内干事之一的人环抱双臂倚立着。 此人,正是丁冲。 “跟我来。” 丢下一句话,丁冲走向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几名游侠对视一眼,旋即便跟了上去,他们仗着人多势众,他们也不怕这个谁耍什么花样。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待将那几名游侠带到那条无人的小巷后,丁冲转过身去,看着那几人问道:“怕死么?” “嘿嘿。” 那几名游侠嘿嘿怪笑起来,仿佛是在嗤笑丁冲问了一个蠢问题。 然而丁冲却不以为意,继续问道:“敢杀人么?” “……” 笑声戛然而止,那几名游侠皆面带惊愕得看向丁冲。 只见,就见丁冲从腰间取出一根筷头粗细的扁平竹签,捏在二指之间看着几人,低声说道:“带着这个信物去应山东山,那里自有人会接应你们,只要加入他们,无论是酒还是肉,皆不成问题。” 其中一名游侠犹豫着接过那支竹签,却见竹简的中间赫然刻有一个‘虎’字,用黑墨填充。 黑……虎? 山上? 应山黑虎贼?! 待明白过来后,那几名游侠面面相觑,看着丁冲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是……” “嘘。” 丁冲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笑着说道:“怎么,怕了?” 几名游侠对视几眼,舔了舔嘴唇。 旋即,接过竹签的那人,便将那信物收入了腰间。 第234章:四月【二合一】 短短几日后,城南逐渐传开了一个消息,说是每天晚上大概戌时前后,在黑虎义舍所在巷街附近,会有一个身披灰色斗篷的男人在那游荡,从他那里可以得到一枚刻着‘虎’字的竹签。 这支竹签,便是应山黑虎贼的信物,只要拿着这支竹签前往应山的东山,便有资格投奔黑虎贼。 或许有人会说,应山黑虎贼曾被昆阳、汝南、叶县三县合力剿灭,有谁会傻到去投奔这样一支注定会被剿灭的山贼呢? 会这样想的人,那就太小看‘黑虎贼’在昆阳的名声了。 当初黑虎寨覆灭后,不得不远走深山,可为何丰村、祥村等附近的村子,却继续收容与黑虎寨不清不楚的那群妇孺?难道仅仅只是因为县衙的要求么? 再者,当时的马盖又为何想对徐奋杀人灭口却又不敢? 原因很简单,因为黑虎贼的骨干依旧还在。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赵虞的存在,但郭达、陈陌、王庆、牛横等黑虎贼的骨干当时依旧还活着,这首先就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谁也吃不准这群山贼日后有朝一日会不会重返昆阳。 因此,无论是丰村、祥村等当地的乡村,亦或是马盖,当时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都知道,黑虎贼是一股相当凶悍的山贼。 凶悍到什么程度? 昆阳围剿黑虎贼总共三回,第一回惨败,约七八百名官兵阵亡一半;第二回小胜,县尉马盖成功捣毁应山多股其他家山寨,迫使黑虎贼因官兵的锋芒而放弃旧寨,但黑虎贼的实力却几乎未受到损失;第三回也是最激烈的一回,昆阳、汝南、叶县三县合力讨伐黑虎贼,三个县的三位县尉,率领约一千八百名官兵进攻一座当时约有近八百人左右的黑虎寨,结果官兵以付出牺牲七百余人的代价,杀死了约三百余名黑虎贼,最终仍有接近两百余名黑虎贼潜逃。 想来得知这个战果的人都会忍不住问一句:官兵真的赢了么? 对此,赵虞自然最有评价的资格,至少在他看来,官兵并没有赢,哪怕是在祥村一役之后,他仍然能够令官兵两败俱伤,他之所以决定撤往鲁阳县,那只是因为顾忌章靖而已,毕竟这位章将军的个人能力姑且不论,单单他的身份,就足以令赵虞忌惮三分,因此在还有退路的情况下,赵虞并不希望与那位章将军死磕,免得彻底将对方激怒。 这些秘密,一般的昆阳人自然是无从得知的,但即便如此,黑虎寨依旧通过这三场与官兵的对抗,彻底在县内打响了名声。 一支让昆阳官兵损失惨重、花了两年都没有剿灭的凶悍山贼,仅这一项,就足以吸引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了。 二月初,陆陆续续有人手持着‘黑虎信物’投奔应山东山,投奔正在那边重建主寨的黑虎贼。 而这会儿,陈陌、褚角、刘黑目等人,也已带着剩下的寨众并寨内的妇孺,悄悄从鲁阳县返回昆阳,与郭达、王庆、褚燕等人汇合。 按照此前职务的分配,郭达依旧全权负责主寨的修建,王庆负责把控山下的要道,褚角、褚燕父子主要负责协助郭达修建主寨,而陈陌,则按照赵虞的要求,准备训练一支寨内的正规军。 山贼正规军? 乍一听十分可笑,但这确实是赵虞对陈陌的要求,他要求军卒出身的陈陌用训练军卒的要求去操练寨众,以应付越来越严峻的挑战。 何谓越来越严峻的挑战? 二月初七,赵虞带着静女与牛横从昆阳县城来到他黑虎寨正在修缮的主寨,当晚他召集郭达、陈陌、王庆、褚角、褚燕几人开了一场会议,在这次会议中,他就解释了这个疑问。 他对这几位头目说道:“自古以来,官贼不两立,我等如今重返昆阳,必然将再次与当地的某些势力、某些团体发生冲突,这些利害冲突,也必然将导致昆阳县再次对我黑虎寨发动讨伐,而这,并非刘、马二人所能掩盖的。……我等与昆阳县官兵的交锋,如今只能说是小规模交火,对我山寨的威胁不大,但这样的局面不会维持多久。据我所知,已有鲁叶共济会的商贾陆续向昆阳县衙报官,虽然刘、马二人暂时拖延着,但很显然,只要那些商贾意识到昆阳县衙无法替他们解决掉我等,那么,似先前昆阳、汝南、叶县三县联合讨伐我黑虎寨的事,将再次发生,到那时,刘、马二人并不能帮到我等多少,最关键的,还得看我等自身,我等自身必须尽快具备对抗诸县官兵的实力,总不能再一次抛下主寨逃之夭夭吧?” 在这场会议中,赵虞向主寨明确提出了要求,要求主寨这边尽快具备对抗诸县官兵的实力。 而这个要求,主要涉及到两方面,一方面是主寨的防御能力,主要由郭达、褚角负责;而另一方面则是人手方面,主要由陈陌、王庆、褚燕三人负责。 关于主寨的修建、增固,郭达、褚角二人已经在加紧了,他们派人知会了祥村、丰村等邻近祥村的年轻人,迫使这些祥村派出村中青壮帮助寨里建设山寨,但招收寨众方面,又如何解决呢? 此时,郭达、陈陌等头目们终于明白了赵虞命陈祖在县城开设黑虎义舍的高瞻远瞩。 从二月初起,陆陆续续就有昆阳县内的地痞无赖、游侠、无业者被‘骗’来山寨。 说是‘骗’来的,其实也不对,毕竟黑虎寨可没有‘逼良为娼’,强迫善良之辈作恶,一枚用黑墨描刻‘虎’字的竹签,其实就已经明确向那些人表明了他们即将前往投奔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相信来投奔黑虎寨的人当中,最起码有九成其实都清楚他们投奔的对象正是近两年风头不小的黑虎贼,可这些人还是来了,可见这帮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另外在待遇方面,黑虎寨也没有亏待这些前来投奔他们的人,旧寨众喝酒吃肉,那些前来投奔的新人也是喝酒吃肉。 当然了,对于个别不安分的家伙,山寨里的头目们自然也不会放纵。 别以为那些投奔黑虎寨的人是什么善类,真正的良善之辈,黑虎义舍那边根本就不会引荐到山寨这边,至少目前不会,毕竟这会儿陈祖那边也缺人,一些有正义感的游侠们,陈才早就引荐到了陈祖那边。 换而言之,愿意来投奔黑虎寨的人,都是一些不怎么安分的家伙,其中个别哪怕称作恶人也不为过。 既然是恶人,那就需要由恶人来管制,短短数日之内,那些投奔山寨的家伙,就被陈陌、王庆、褚燕等人收拾地服服贴贴,叫他向东就不敢向西。 当然了,其中也有个别想要逃离山寨,不过在山寨的要挟下,这帮家伙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山寨。 就这样,通过黑虎义舍,赵虞尽吃昆阳黑白两道,有正义良知的人引荐至陈祖身边,反之则推荐至黑虎寨主寨,在二月、三月短短两个月内,陈祖身边就已经收拢了百余名游侠作为卫士,而黑虎寨主寨这边则更夸张,人数一下子从不到两百人暴涨至五百人,隐隐有着恢复黑虎寨鼎盛时期的趋势。 而在这段时间内,黑虎贼重返昆阳的消息,也逐渐传遍了昆阳县,让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不胜困扰。 话说回来,这段时间黑虎寨对昆阳县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 其实并没有。 这段时间黑虎寨唯一的恶举,就是他们恢复了对山下要道的掌控,向以往那样对过往商队收取商队货物价值约两成左右的买路财。 当然,与过去一样,黑虎贼只要财、不要命,只要过往商会老实配合,黑虎贼倒也不会伤人。 除此之外,黑虎贼既不侵扰村庄、也不冒犯县城,所以说除了商贾以外,其他昆阳人与黑虎贼其实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冲突,最多就是出于道听途说,对黑虎寨的种种恶行抱持愤慨罢了。 因此,县令刘毗暂时倒还能忍受,顶多就是忧心于黑虎寨的人数日渐增多罢了。 在思前想后之余,刘毗私底下与马盖商议道:“有关于黑虎义舍的不利传闻,渐渐传遍全县,倘若我县衙毫无反应,必然会惹人怀疑,你去见那周虎,请他安分一阵子,否则,县衙只能遵照民意,对义舍展开调查。” 见刘毗再一次将烫手山芋丢给自己,马盖心中着实有些不快,但也没有办法。 此时,陈祖已经搬到他的府邸居住了,黑虎义舍那边由陈才负责。 在单独见到陈才后,马盖直接了当地说道:“最近有人报官,说你黑虎义舍附近,每日晚上有疑似‘黑虎贼’的人在分发信物,教唆人投奔山寨……” 听到这话,陈才睁大眼睛惊呼道:“竟有此事,我竟不知?” 马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才,冷笑一声,故意说道:“倘若不是你手下的人,那我就抓了?” “别啊,开个玩笑而已。” 陈才这才收起了脸上的惊容,笑着点点头承认了:“没错,是我们的人,还请县尉高抬贵手。” 马盖也不知陈才口中的‘我们’包不包括他,不过他也不想得知,沉着脸说道:“满大街分发信物,诱人投奔山寨,你等到底想做什么?” 陈才摊摊手说道:“无他,不过是招收一些寨众而已。……这是好事啊,县尉难道没注意到城内的治安越来越好了么?” “嘿。” 马盖轻哼一声。 其实陈才就算不提,马盖也早就注意到了,曾经那些在县城内无所事事,甚至是到处滋事的地痞无赖与游侠们,近段时间连人影都瞧不见了,一猜就知道去投奔黑虎寨去了。 这些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走了,昆阳县城的治安不知改善了多少,但单单这一点,并不足以掩盖黑虎寨正在大肆招收寨众的事实。 随着投奔黑虎寨的人日渐增多,刘毗与马盖都感到有一丝心慌。 “收敛一点吧。”马盖严肃地说道:“陆陆续续有许多人报官了,再这样下去,县衙不可能毫无反应,到时候可别怪我带着人来搜查。” 听到这话,陈才笑着说道:“收敛是不可能收敛的,一辈子都不可能,不过刘公与县尉所烦恼的问题,大首领其实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哦?”马盖眼中闪过几丝惊讶。 对于黑虎贼首周虎的应对之策,他还是很感兴趣的。 见此,陈才便将赵虞叫他传达的事告诉了马盖:“正如大首领先前对刘公所言,我黑虎众既然在昆阳扎根立足,那就自然不会在这边胡来。自今年年初截止当前,我黑虎众可曾对昆阳人做出什么伤害的行为?不曾!……既然昆阳人与我黑虎众并无直接利害冲突,那么,我等完全可以引导舆论,转移昆阳人的注意力。就这几日吧,我会安排放出一些谣言,分散县人的注意……” 马盖听得有几分道理,将信将疑地回去了。 次日,当马盖来到县衙时,他就感觉县衙内的人有意无意地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甚至于,他手底下的捕头杨敢也跑来试探他:“县尉,听说您看上了前街王福家未出阁的幼女,有意迎为二房?” “啥?”马盖感觉莫名其妙:“谁说的?” “今早有县卒出去巡街时听说的,说是您与刘公都看上了前街王福家未出阁的女儿,为此与刘公生隙。”杨敢说得煞有其事。 马盖顿时气乐了,立刻派人就追查,这才得知,昨晚不知是谁传出了这个消息。 同时传出的消息,还有关于陈祖的,说是黑虎义舍的主人陈氏老爷重归昆阳,因发妻过世,准备在昆阳迎娶一房作为正室。 陈祖作为黑虎义舍的主人,最近在县城内风头正劲,前一阵子县人都在传论,猜测这位陈大财主到底有多少钱,这样一位大财主要成婚、要迎娶正室,自然会引起昆阳人的极大关注。 然而,待等‘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因王氏女反目’这个劲爆的消息传出来时候,陈祖那则消息就几乎无人关注了。 什么?黑虎贼? 谁他娘还在乎一群山贼啊! 相比较一群山贼,昆阳人对王氏女究竟花落谁家更感兴趣,毕竟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那可都是昆阳县拔尖的那一拨人。 别说一般平民,就连县衙内的县卒与官吏们,也十分好奇这件事的真实性。 在捕头杨敢的关注下,马盖颇有些心慌地去见了刘毗,跟刘毗说了这事。 刘毗还不知此事,一听说县内有人造谣,他顿时大怒:“究竟是何人敢造谣本官?立刻去追查,严惩不贷!……简直没王法了!” 在刘毗盛怒之余,马盖颇有些心虚地说出了他的猜测:“这……或许是黑虎义舍所为,为了转移县人的关注,使县人不再关注黑虎贼……” 一听这话,刘毗又惊又怒。 平心而论,在他们对黑虎贼无能为力的当下,转移县人的注意力,减少县人向县衙报官,淡化黑虎寨、黑虎义舍一系列的事,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拿他造谣啊! 刘毗面色阴沉地说道:“你立刻去联系那边,看看是否是那些人所为。” 在刘毗的要求下,马盖只好再次前往黑虎义舍。 事实证明,那些谣言确实是陈才派人放出的,并且陈才也很干脆,坦率地承认了这件事,并要求刘毗与马盖二人对此保持沉默。 说实话,鉴于有把柄落在黑虎贼手中,马盖曾多次猜测,猜测黑虎寨会利用这一点强迫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黑虎贼居然会提出这么……这么过分的要求。 当日,马盖皱着眉头回到县衙,准备向刘毗转达黑虎贼的要求,然而让他意外的是,他来到刘毗的书房,却没有看到后者。 “刘公呢?” 恰好见一名小吏抱着案宗来到屋内,马盖连忙问道。 那小吏表情古怪地说道:“刘公去了后衙,方才夫人派了一个小丫头过来,刘公便沉着脸走了……” 马盖还要询问,忽然听到后衙方向传来了女子的哭骂,隐约可以听到‘王氏女’、‘二房’、‘人人皆知’这类的词。 张了张嘴,马盖竟不知该说什么。 片刻后,就见刘毗气急败坏地回到了书房。 马盖仔细打量这位刘公,神色古怪地看着刘毗脸颊与脖子处的细长刮痕。 “小、小的先告退了。” 瞧见气氛不对,那小吏逃也似的离开了。 待马盖关上书房的门窗后,刘毗带着余怒问道:“如何?可是他们所为?” “嗯。”马盖点了点头。 见此,刘毗恨恨地一拍桌案,怒道:“这么阴损的办法,也就只有那周虎想得出来!” 可骂归骂,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当日,县衙内谁也不知刘县令与马县尉关上书房说了些什么,他们只知道,后衙的葡萄架子又倒了。 傍晚回到自己家,马盖亦感觉家中的气氛有些不对。 果不其然,在用完饭后,他的妻子邹氏吞吞吐吐地向他问起了这件事:“今……今日妾身听街坊言及夫君,说夫君……看上了前街王氏之女……” 看着妻子幽怨、不安的目光,马盖脸上露出了几许苦笑。 虽然苦了刘毗、马盖二人,但总的来说,赵虞的引导舆论的办法还是蛮成功的,一时间将昆阳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刘、马二人与王氏女的纠葛之中。 不过静女对此有些异议:“就是苦了那王氏女了,此事传得人尽皆知,那女儿家日后还如何嫁人呢?” 赵虞笑着说道:“谁说的?未必不是因祸得福。” 静女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才明白赵虞的意思。 总之,在刘毗与马盖略有牺牲的情况下,昆阳人总算暂时无暇关注黑虎寨与黑虎义舍的事了,刘毗与马盖二人的压力自然也减少了许多——当然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俩的压力反而剧增了。 但不管怎么样,借助于赵虞的策略,借助于刘、马二人的牺牲,尽管当前昆阳县人已得知‘黑虎贼重返昆阳’的消息,但刘毗与马盖仍旧还能使县衙对此保持沉默,尽量淡化有关于黑虎贼的事。 只可惜,会对昆阳施加压力的,并不仅仅只有昆阳人,还有最恨黑虎贼的鲁叶共济会。 这不,三月上旬,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吕匡便再次前往昆阳县,拜见了县令刘毗。 刘毗当然知道吕匡究竟为何而来。 而事实也证明他猜的很准,在一番俗套的开场白后,吕匡再次重提了黑虎贼的威胁,要求昆阳县需尽快解决这支山贼。 迫于鲁叶共济会在附近诸县的能量,刘毗自然不好当面回绝吕匡,但心中却忍不住骂娘。 围剿黑虎贼?说得轻松! 倘若他有胆量违抗黑虎贼的首领周虎,那么他后衙的葡萄架就不会倒了! 县衙内谁不知他堂堂县老爷这几日是睡在前衙书房里的? 但暗骂归暗骂,表面上刘毗还是要稳住吕匡,毕竟鲁叶共济会的能量很大,他奈何不了吕匡,但吕匡却能派人向颍川郡里通报黑虎贼的事,让郡里对他施压。 郡里向下施压其实倒还好,就怕郡里派人来协助剿贼,那事情就闹大了。 饶是刘毗,也吃不准黑虎贼首周虎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一番交涉后,刘毗向吕匡承诺会尽快组织人手讨伐黑虎寨。 这个尽快究竟是多久呢? 考虑到当前已临近四月,估计春耕前是没可能了。 倘若再墨迹几下,那估计就到五月份了。 好在吕匡也知道昆阳县衙办事墨迹,对于‘五月’这个预定的期限,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要昆阳县这次能彻底剿灭黑虎寨即可。 四月,黑虎寨继续向过往的商队催收买路财,县衙则组织人手开始忙碌于春耕,包括县内的许多村庄,亦是如此。 估计初次来到昆阳县的人,都无法理解昆阳这种诡异的安宁:明明境内有一伙数百人的山贼,然而当地人却视若无睹地忙碌于春耕之事,而不可思议的事,那群山贼也不曾跳出来捣乱。 而就在这时节,阔别昆阳数月的捕头石原,带着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回到了昆阳。 想来他万万也不会想到,在他离开昆阳的这几个月里,昆阳县已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第235章:石原归来 PS:今日回来晚了点,先放一章。 ————以下正文———— “哟,热闹起来了嘛……” 四月初六,就当整个昆阳县忙碌于春耕时,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驾驭着马车回到了昆阳县,看到了县城外田地里那些正在务农的人。 说实话,昆阳并非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当中任何一人的故乡,只因当初他们有一名同伴死在了讨伐黑虎贼的战事中,他们四人这才在昆阳县暂助下来,决定帮助同伴报仇雪恨,顺便助县里铲除那群恶寇。 去年秋季,黑虎贼贼首杨通毙命,其余贼众连夜逃离,不知去向,石原等人这才带着同伴阿原的骨灰前往后者的故乡,准备将同伴安葬于其故乡,顺便接来同伴家中的老母亲代为照顾。 不过很可惜,同伴阿原的老母亲并不想拖累他们,在反复劝说未果的情况下,石原等人只能额外花了点钱上下打点,希望同伴阿原故乡的乡村代为照顾其母,而他们几个,也决定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望那位同伴的老母亲,以履行他们几个曾经彼此做出的约定。 至于为何要回到昆阳县,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概是因为在这个县住了许久,对其产生了感情吧,亦或是,他们感激县尉马盖对他们的器重。 “哟,朱志。” 在经过县城的城门时,驾车的石原笑着与城门口的几名县卒打招呼。 为首的县卒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旋即便看到了石原。 “石捕头?” 在过往县人的好奇关注下,几名县卒惊喜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与石原说话,包括从车窗里与几人打招呼的许柏、王聘、陈贵三人。 “石捕头回来了?” “太好了,有石捕头在,这次讨伐肯定没什么问题。” “讨伐?” 当听到这个词时,原本带着几分笑容的石原,眼眸中闪过几丝不解,问道:“讨伐谁?” “黑虎贼啊。” 那个叫做朱志的县卒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石捕头不知,你不在县里的这几个月,黑虎贼又回来了,还是在曾经的那座贼寨,抢掠山下过往的商队,县衙准备在春耕之后再次组织人手讨伐哩。” 黑虎贼回来了? 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均感到很是震惊,迫切想要得知究竟,但很可惜,朱志等普通县卒知道的并不多。 见朱志等县城的县卒亦所知不详,石原几人起初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在告别那几名县卒后,石原驾驭着马车缓缓进了城,准备前往曾经在城内租赁的住处。 途中,石原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聊起了黑虎贼的事。 “他们怎么敢回来?”许柏皱着眉头说道。 去年祥村一役,官兵方固然损失惨重,叶县县尉高纯手下的五百余名官兵,在一夜之间折损了三百余人,但黑虎贼也不好过,鉴于他们几个及时发现了祥村的异状,于半途截杀黑虎贼,亦使得黑虎贼元气大伤,就连贼首杨通也死了。 在石原等人看来,正是这场遭遇战,加促了黑虎贼的溃败。 不过,黑虎贼当时真的溃散了么? 其实这件事就连石原几人也吃不准,毕竟当时黑虎贼的余党,硬生生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脱了。 回想起当时那些黑虎寨余寇团结一致,共同进退,石原等人强烈怀疑这群恶寇已经选出了新的首领,否则那些恶贼的行动不可能那般一致。 回到自己租赁的住处,将马车在院内一放,懒得在家烧饭的四人便结伴到外面解决口腹问题去了。 他们来到了街口的一个茶摊。 茶摊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儿子,经营茶水、点心生意,过去与石原等人关系不错,石原几人也经常照顾他们的生意。 因此今日几人来到茶摊后,那对老夫妇立刻就认出了石原四人,笑着与后者打招呼:“这不是石捕头嘛?石捕头回来了?几时回来的?” “啊,回来了,就今日。”石原笑着打着招呼:“王老头,最近生意如何?发财没有?” “还是老样子……老头子我倒是想发财来着。”老头无奈地耸耸肩,将茶水与点心端了上来。 期间,茶摊的其他熟客亦与石原几人打招呼,不过打完招呼后,他们也就继续起了之前闲聊的话题。 要问如今县城里最火热的话题是什么,那还得是‘王氏女’一事啊,据说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二人为了此女而不和,搅地全城人也是心痒难耐,十分好奇那位王氏女究竟最后花落谁家。 不得不说,这件事在县城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石原几人却是头一回听说,听得目瞪口呆。 娶二房,说实话不算什么新鲜事,石原等人曾经见过的那些有钱人家,娶上七八房妾室也不算什么奇事,有意思的是这件事居然牵扯到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还说这两位为了那名王氏女而反目,这就有意思了。 “当真?”石原立刻也感兴趣地加入了讨论。 但很可惜,对于这件事的真实性,茶摊的熟客们众说纷坛,有的说是真的,有的说是假的,一时间就连石原也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在黑虎贼明明已返回昆阳的当下,昆阳县城的人居然都不提黑虎贼的事。 待填饱肚子后,石原几人付了账,旋即,石原便前往县衙报道,而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则回住处睡觉,毕竟这一趟旅途他们着实积累了不少疲倦。 约小半个时辰后,石原独自来到了县衙,正巧撞见带着一队县卒准备上街巡视的捕头杨敢。 在几名老捕头当中,就属杨敢与石原感情最佳,毕竟二人当初那可是冒着性命危险一起剿灭了其余几家山寨,堪称经历患难的兄弟。 “啊哈,石原,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在见到石原后,杨敢立刻高兴地迎了上来,一边仗着老大哥的年纪,伸手拍着石原的肩膀,一边与石原说话:“许柏、王聘、陈贵他们几个呢?” “在住处睡觉呢,为了尽早赶回昆阳,咱们几个近几日都没怎么合眼。” “哈!……晚上大哥请你们几个吃酒。” 见杨敢执意如此,石原笑着接受了前者的好意,旋即,他忍不住问道:“杨大哥,听说黑虎贼回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啊?啊。” 杨敢起初愣了一下,旋即这才反应过来,收敛笑容点点头说道:“确实有那么回事。” 石原奇怪地问道:“为何衙里不组织人手围剿?” “难啊。” 杨敢看了看左右,低声对石原说道:“祥村、丰村那几个村子的状况,你也知道。……那些村子原本就屈从于黑虎贼,今年年初黑虎贼悄悄回到我昆阳县时,那帮该死的家伙只顾自己,他们根本就不报官,等到县里得知情况,那帮贼寇连主寨都修建完了……你可知道,那帮家伙居然还帮着山贼修山寨,你说说这事,唉。” “……” 石原听得皱起了眉头。 严格来说,祥村、丰村那几个村子肯定是有问题的,哪怕判他们一个‘勾结贼寇’的罪名也不为过,但从人情考虑嘛,这些村庄也不是心甘情愿想要勾结贼寇,他们只是为了自己与村人的性命考虑,被迫屈从于山贼而已,所以这事确实挺难办的,就连县衙过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不能把那些村子通通问罪吧?那得牵连多少人? 理解归理解,但有件事石原还是不明白,皱着眉头问杨敢道:“杨大哥,你说那些黑虎贼是今年年初后回到昆阳的?这都四月了,县衙才得知贼情?” 杨敢摇摇头说道:“那倒不是,要说知道的话,一个月前就得知了……” 石原听后很是纳闷:“那为何不组织人手围剿?不趁着黑虎贼势弱时将其剿灭,等他做大就糟糕了。” “黑虎贼势弱?”杨敢闻言轻笑了一下,摇摇头说道:“你刚回来,不清楚状况,如今的黑虎贼可不弱,据贺丰他们几个对黑虎贼的关注,这群山贼已不下五百人……” 石原闻言一愣,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他简直难以相信,要知道据他们估测,去年黑虎寨余寇逃逸时,黑虎贼算上妇孺也不过二百余人,然而短短几个月之后,这群贼寇竟暴涨至五百人? “他们哪来的人手?” “哪来的人手?”杨敢轻哼一声说道:“自然是有人投奔呗。县衙三次围剿都未能将黑虎贼剿灭,黑虎贼反而因此闯出了名声,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通通都投奔了他们。拜他们所赐,县里的治安不知好了多少,曾经在县城滋事的那些游手好闲之辈,如今都不见了踪影……” “等等。” 石原听得不对劲,抬手打断杨敢的话问道:“你是说,县里有人主动投奔那伙山贼?” 杨敢点了点头:“恩,而且人数不少。” 说着,他拍了拍石原的肩膀,笑着说道:“所以说,这件事急不得,等到春耕之后,衙里自然会商拟剿贼之事。……对了,你待会是要去见县尉吧?” “嗯。” “那你千万别在县尉面前提‘王氏女’的事,更别在刘公面前提,那都是有人恶意造谣的,刘公与县尉皆为此事被各自夫人误解,正为此感到头疼呢……你知道‘王氏女’的事么?” “……我知道,方才听说了。” “那就行,千万别乱说话了啊。……先不说了,我先去街上巡视,今晚咱们哥几个好好聚一聚。” “……好。” 目送着杨敢带着一队县卒离开,石原深深皱起了眉头。 此时的他,已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了。 在黑虎贼已暴涨至五百人的当下,这明明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威胁,但不知为何,就连县城里都几乎无人对此感到迫切。 还有牵动许多县人心神的,滑稽的‘王氏女’一事…… ……看来是有人故意放出谣言,混淆视听。 石原暗暗想道。 第236章:蹊跷 暂时将猜想埋在心底,石原当即去拜见马盖,向后者覆命。 在昆阳县,他最敬重的便是马盖,此次之所以返回昆阳,不可否认去年马盖对他的挽留起到了很大作用。 怀着略有些激动的心情,石原来到了马盖的班房外。 无需敲门,从敞开的屋门处,他便看到马盖埋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县尉。”石原在班房外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马盖抬头瞧了一眼,旋即眼眸中就立刻闪过一丝异色,一闪而逝。 “石原,哈,回来了?快进来。” “是!” 在马盖的招呼下,石原迈步走入班房,走到马盖的桌前,看着后者正提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好奇问道:“县尉在忙呢?” “瞎忙。” 见石原低头看向他桌上的纸,马盖也不掩饰,笑着说道:“我在思考一种可用的兵阵……” “原来如此。” 石原恍然地点点头。 在他看来,马盖思索一种可用的兵阵,那肯定是为了围剿黑虎贼。 谁说偏武职的县尉只需武艺出众,识不识字却不要紧? 不识字,如何看得懂先人留下的兵法? 在暗暗佩服之余,石原正了正神色,拱手抱拳严肃地说道:“卑职石原,特此前来向县尉覆命,恳请回归县衙。” “准了。” 马盖笑着点点头,伸手示意石原坐下,随口向后者询问这次返乡途中的经历。 石原挑着说了几桩。 片刻后,见时机差不多了,他便低声问道:“县尉,听说黑虎贼又回来了?” 提到这个话题,屋内的气氛瞬间就严肃了许多,只见马盖沉默了片刻,旋即略皱着眉头反问道:“你听说了?” “唔。”石原点点头说道:“我在进城时,与城门口的弟兄们聊了几句,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黑虎贼的事,方才来县衙时,又恰巧跟杨敢大哥聊了聊……” 说着,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马盖道:“县尉,我听说黑虎贼已有近五百人规模?” “唔……” 马盖微微点了点头,心下思忖着如何打发石原。 不可否认,他确实很欣赏石原,毕竟石原既有能力为人又忠义,因此去年当此人为了返乡而提出辞呈时,马盖出于某些原因,特批了一段假期。 然而,当时的马盖万万没有想到黑虎贼会那般强势地返回昆阳,更没有想到,黑虎贼失去了原首领杨通,却换来了更为强势的现任首领周虎。 在现如今这个情况下,这石原反而成为了不安定因素…… 想到这里,马盖微微有些后悔当初挽留石原。 “县尉?县尉?” “啊?” 耳边传来石原的唤声,马盖这才回过神来,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抱歉,走神了。你不在的这几个月,县里发生许多事……” 石原理解地点点头,旋即带着几分笑意说道:“比如说,王氏女的事?” 马盖愣了一下,旋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每每想到这件事,他便头疼不已。 拜黑虎贼这个阴损的谣言,他与他夫人邹氏的关系又紧张了起来。 说起来,其实邹氏倒也不是反对他纳妾,邹氏只是气愤于马盖不与她商量——邹氏最气愤的是,她丈夫想要纳妾的事,居然还是街坊告诉她的。 「……夫君知道妾身当时有多丢脸么?」 回想起那日妻子的愤慨,马盖暗自苦笑。 他必须承认,任何一名女子遇到这种事,无疑都会感到丢脸,可问题是,他是被陷害的啊,被那群无良的黑虎贼! 虽然通过这件事,马盖倒也得知了妻子的想法,得知妻子并不反对他纳妾,比某位倒了葡萄架的县令大人幸运多了,但这重要么?他又没想过要纳妾。 “连你也来取笑我?”马盖苦笑着说道。 看着马盖苦恼的模样,石原着实也感到有几分好笑,不过他倒还真不是想要取笑马盖。 只见他收起笑容,正色说道:“县尉误会了,卑职相信刘公与县尉均是被人陷害,但究竟是何人放出了谣言呢?卑职认为其中大有蹊跷。”说着,他抱拳问马盖道:“县尉可曾抓到造谣之人?” “……” 马盖缓缓摇了摇头,半晌后补充道:“这个谣言,短短一日内传遍全城,县衙也无从追查。” “这就愈发证明了卑职的猜想。” 石原正色说道:“虽然这个谣言确实能让一般人感兴趣,但想要在短短一日内传遍全城,这说明造谣者绝非一人,而是有许多人一起造谣。考虑到黑虎贼趁着这段日子迅速壮大,卑职十分怀疑,正是黑虎贼释放了这个谣言,混淆视听,分散我县衙的注意力,以便他们偷偷摸摸壮大势力。” 『……』 马盖深深看了一眼石原。 作为知情者之一,他当然知道石原的猜测其实真正的事实还有些出入。 真正的事实是什么? 真正的事实,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不希望县城陷入恐慌,因此牺牲他与刘毗来转移县人的注意力,顺便转移了县人对黑虎义舍的关注。 当然,即便没有猜到全部,但石原确实猜到了大概。 『……该怎么回覆呢?』 马盖思忖了片刻,旋即点点头说道:“不错,你所说的,也正是我先前所考虑的……” 听到这话,石原脸上露出几许尴尬,讪讪说道:“原来县尉已经想到了。” 说罢,他不解问道:“既然县尉已经想到,为何县衙却无行动呢?” 马盖摇摇头说道:“关于‘王氏女’的事,县衙早已辟谣,但县人依旧对此津津乐道,不能禁止。至于你说释放谣言的人或是黑虎贼,这一点我也怀疑,但造谣者不知所踪,这件事也无法查证,就只能……” 石原这才恍然大悟。 傍晚,石原与许柏、王聘、陈贵三人受杨敢、贺丰几位相识捕头的邀请,一同在城内的酒肆喝酒。 喝到正欢时,众人不免就聊起了当下津津乐道的话题。 杨敢笑着说道:“马县尉还好,刘公可是被这则谣言害得不轻啊。” 听到这话,在座的人皆笑,毕竟县衙内的人都知道,县令刘毗惧内,‘王氏女’的谣言一出,这位可怜的县令大人每晚就只能睡在书房里,县衙里的人背地里暗笑。 听到众人议论此事,石原皱眉说道:“为何不辟谣呢?” “辟谣没用啊。” 杨敢摊摊手说道:“谣言传出来后,我等就立刻出面辟谣了,但没用,全城的人都对此事好奇不已……” 从旁,贺丰笑着说道:“不怪他们,若非我知晓情况,我也会为此好奇……石原,换做是你你不好奇么?” 石原无奈地摇了摇头,旋即正色说道:“我觉得,县城内必然有黑虎贼的细作。” “黑虎贼的细作?”杨敢看了一眼石原。 “唔。”石原点点头,正色说道:“‘王氏女’一事,确实会勾起一般人的兴趣,毕竟刘公也好、县尉也罢,在县人眼中都是高高在上的人,涉及到这两位的事,而且还是这种花事,那肯定会引起众人关注。……由此可见,黑虎贼着实狡猾,拿这则谣言来混淆视听、掩盖事实,以便他们暗中招揽人手而不惊动……” 说到这里,他转头问杨敢道:“杨敢大哥,今早我碰到你时,你说黑虎贼派人在城内招揽人手,县衙不曾抓到么?” 杨敢摇了摇头,从旁,贺丰却开口道:“我觉得那个黑虎义舍嫌疑很大。” “什么义舍?”石原惊愕地问了一遍。 知晓石原刚回昆阳,贺丰解释道:“你没听错,我说的黑虎,就是你想的那个黑虎。……今年年初,有一个姓陈的财主回到我昆阳,传闻此人祖籍也在我昆阳,早些年,其父变卖家产外出闯荡,攒下了一笔财富,后来其父死后,那位陈财主受亡父临终托付,遂回到了昆阳。此人回到我昆阳的第一件事,便是在城内开设了一间义舍,无偿向人提供免费的素菜与米饭,每日三百人,哦,最近好像提高到每日五百人了……无论是谁都不例外。” 顿了顿,他又说道:“最初,这间义舍没有牌匾,但忽然有一日,这间义舍挂出了横匾,横匾上所刻的,便是我方才所说的‘黑虎义舍’这四个字……” 石原、许柏、王聘、陈贵四人听得面面相觑。 许柏忍不住问道:“这个黑虎义舍,莫非与黑虎贼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贺丰端着酒碗耸了耸肩:“倘若两者真有什么关系,那我只能说,这群黑虎贼也太过于嚣张了。……不过我觉得应该不大可能,倘若那义舍果真与黑虎贼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何要故意引人注意呢?” “未必……” 石原微微摇了摇头,旋即转头问贺丰道:“那这间黑虎义舍,可曾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么?” “义舍倒没有。” 贺丰摇摇头说道:“虽然名字取得奇怪,但这间义舍本身倒是真的在做好事,每日都人满为患,一些穷苦之人,甚至拖家带口一日三餐跑到那义舍用饭,那义舍的管事,也从未驱赶,总之,如今那义舍在城内口碑极好,但我听说在这间义舍附近,每晚都有人会发放一些黑虎贼的信物,只要得到那份信物,就可以去投奔黑虎贼,拜这所赐,城内原先那些地痞无赖、惫懒之徒,都纷纷投奔黑虎贼去了,倒是让咱们轻松了不少……” 『黑虎义舍……』 听着杨敢、贺丰等几名捕头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石原暗自将黑虎义舍的位置记在心里。 虽然杨敢、贺丰几人不认为黑虎义舍与黑虎贼会有什么关系,毕竟在他们看来,天底下不至于会有如此嚣张的山贼,但石原可不那么认为。 万一,黑虎贼就是这么嚣张,就是这么肆无忌惮呢? 『……待我明日去会会它!』 在与众人觥筹交错之余,石原端着酒碗暗暗想道。 虽然昆阳并非他的故乡,但他也不会容忍黑虎贼在昆阳胡来! 第237章:触线【二合一】 PS:今日状态不太佳,少了点。 ————以下正文———— 次日晌午,待用过饭后,石原与杨敢趁着巡街之便,带着一队县卒来到了黑虎义舍前。 远远窥视,石原果然看到那间义舍的横匾上明晃晃地刻着‘黑虎义舍’四个字。 在微微皱了皱眉后,石原带队朝着黑虎义舍走去。 此时正值饭口,不止有几十上百人在义舍内用饭,义舍外还排着长长的队伍,单看这一点,似乎这间义舍确实是一个善处,但…… “那两个是什么人?” 石原抬手指向义舍外。 杨敢顺着石原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解释道:“是这间义舍的干事。” “干事?” 石原微微皱了皱眉。 所谓干事,顾名思义便是指‘做事的人’,但地位又比杂工、杂仆、雇工要高,再往上便是‘管事’,即针对某件事的管理者。 可他看到的那两名黑虎义舍的干事,此刻却环抱双臂倚在门旁说笑,那一身的痞气,让石原很难相信是正经人。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那两名黑虎义舍的干事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石原,待看到石原时,二人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对视了一眼。 …… 石原忽然朝他们走去。 不知为何,在看到石原向那二人走去时,那两人脸上流露出几许异色,其中一人扭头走入了屋内,而另一人则绷紧了面庞。 石原一看就知道,那是戒备的姿态。 这两个他并不认识的黑虎义舍干事,似乎认出了他? ……这就有意思了。 脸上挂着几许冷笑,石原迈步走了上前,朝着那名干事问道:“你认得我?” “……” 那名义舍干事张了张嘴,旋即看着石原微微摇了摇头:“不,不认得。” 不认得我,为何如此戒备? 石原暗自冷笑一声,但表面上却故作困惑地问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呢?你我在哪里见到过?” “不,我毫无印象。”那干事生硬的回答道。 见此,石原释然地点点头,耸耸肩说道:“也许是我记错了吧……” 说着,他假意瞄了几眼义舍内,旋即,他的手猛然抓向那名干事腰间的佩剑。 几乎是下意识地,那名义舍干事伸手去挡,却被石原抢先一步抓住了手腕,继而一翻。 尽管那干事已经很快抽回了手,但还是被石原看到了他手上的老茧。 瞥了一眼在旁的捕头杨敢与一干县卒,那干事死死盯着石原低声问道:“你做什么?” 石原笑着抚掌道:“只是试试足下的身手……身受不错。” 说到这里,他凑上前一步,逼近那名干事,轻笑着说道:“足下的戾气有点重啊,不知以前是做什么的?” 可能是顾忌什么,那干事不敢发作,因为石原被迫退了一步,神色又惊又怒。 而就在这时,从旁忽然响起一个笑声:“原来是县衙的差爷……” 石原转头看去,旋即便看到陈才从义舍内走了出来。 他并不认得陈才,毕竟陈才此前虽说是郭达的心腹不假,但之前他更多时候只是充当赵虞的护卫,并未直接参与跟官兵的厮杀,不过陈才却认得石原,毕竟石原与杨敢此前扫平了数家山寨,黑虎寨当然认得出这个实力厉害的捕头。 不过,即便不认得陈才,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的石原,还是一眼就看出这陈才不像是个好人。 就在他寻思着如何与眼前这人套话时,杨敢赶紧走了上前,拱手抱拳与陈才打招呼:“陈管事。” “杨捕头。” 瞧见杨敢,陈才脸上露出了几许笑意,笑着说道:“杨捕头今日得空?不若到义舍闲坐片刻如何?” “不了不了。” 杨敢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他倒不是畏惧,事实上,他先前也怀疑黑虎义舍与黑虎贼有关系,是故曾带着县卒来义舍搜查,而对于他的搜查盘问,陈才表现地非常配合,甚至于,前几次他准备离开时,陈才还偷偷塞了点钱给他,说是请一干县卒弟兄喝酒的钱。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一来二去的,纵使杨敢依旧觉得这间黑虎义舍有点嫌疑,也不好意思再冷着脸前来盘问,更何况,这间黑虎义舍每日有三五百人在这用饭,杨敢也不认为这里会藏着什么秘密。 他今日陪着石原前来,完全就是怕石原惹出乱子而已,毕竟黑虎义舍如今在城内名声不小,至少有三五百人指望着这间义舍吃饭,万一石原坚持认为这间义舍与黑虎贼有关系,动用捕头的身份查封了这间义舍,搞不好他县衙都会被愤怒的民众淹没。 想到这里,他一边朝着石原使眼色,一边对陈才解释道:“陈管事或许不认得,这位亦是我县衙的捕头,石原,早些日子他离县返乡去了,不在县内,昨日回县里后,得知县里出现了一座行善的义舍,是故我带他来看看。” 果然是那个石原…… “原来如此。”陈才恍然地看向石原,玩笑般地说道:“那么……石捕头对我义舍作何印象?” “呵。”石原轻笑一声,不顾杨敢在旁暗示,目视着陈才问道:“为何……贵舍要取名为黑虎义舍呢?” 陈才摊摊手说道:“这是我家主人取的名,我等做下人的,又岂敢反驳?” “不曾想过换个名字呢?”石原试探道:“黑虎二字,在昆阳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或许陈管事不知,先前我昆阳有一群山贼为祸,号为黑虎贼,贵舍取黑虎为名,就不担心旁人会误会么?” 陈才摇摇头说道:“我家主人并不担心。” “……”石原深深看了几眼陈才,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石某就不多嘴了。……我等还有事,先告辞了。” “两位捕头慢走。”陈才笑着点点头。 “告辞。” 石原抱拳离开,待走出几步远后,似有察觉的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黑虎义舍的二楼,此时他隐约看到二楼窗口有个披着头蓬的男人在看着他,似乎隐隐带着几分敌意。 “怎么了,石捕头?” 陈才故作不解地问道。 “没什么……告辞。” 石原微微摇了摇头,带着杨敢等人离开了。 目送着这些县卒离开,陈才脸上的笑容徐徐收敛,旋即,他立刻转身进了义舍,顺着楼梯来到了二楼。 就像他所猜测的那样,马弘正站在窗口目视着渐渐走远的石原。 陈才走上前去,瞥了一眼面色有些不善的马弘,低声说道:“莫要胡来。” “我知道。” 马弘点点头说道:“这石原,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我岂敢因为他坏了首领的大计?只不过看到他,我难免就想到了曾经的一些弟兄……” 不得不说,若要问黑虎寨内谁最恨石原,那估计就是张奉、马弘二人了。 褚角、褚燕父子还好,毕竟当年石原与杨敢二人率官兵偷袭他们防备空虚的山寨时,这对父子及时率领弟兄回援山寨,并且击退了石原等人的进攻,但张奉、马弘二人,却是扎扎实实地中了石原等人的埋伏,非但损失了好些手下弟兄,就连他们自己也险些在混乱中被杀。 也难怪马弘看到石原心中会涌出愤恨。 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沉声对陈才说道:“据我所知,那石原曾经有相识的同伴死在我等手中,故而对我等怀有敌意……虽然我不认为此人有资格被大首领视为威胁,不过还是尽早铲除为妙。” 陈才捋着胡须不说话。 他岂会不知马弘是想借机杀掉石原,为其原来的弟兄报仇? 只不过,其他人倒也无所谓了,但这个石原…… 回想起赵虞曾经在他面前称赞过这个石原,陈才微微摇了摇头。 当初久在赵虞身边的他,当然知道赵虞对这个石原有点兴趣,既然是那位大首领感兴趣的人,那他又岂能自作主张将其铲除?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说道:“石原乃是县衙的捕头,身份非同一般,若他死于非命,县衙其余捕头、县卒,必然会同仇敌忾,于全城搜查凶手,到时候于我等不利。这样,我先派人请示首领,看看首领作何打算。” 见陈才搬出赵虞来,马弘也不好再说什么。 当即,陈才便派人离城,前往主寨,将石原的事禀告赵虞。 而与此同时,石原与杨敢也已走出了那条巷街。 此时石原低声对杨敢说道:“杨大哥可曾注意到,黑虎义舍内的那些干事,均非善类,我怀疑是黑虎贼的奸细。” 听到这话,杨敢微微点了点头。 俗话说,从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大致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品行,而黑虎义舍的那些干事,确确实实看起来不像好人,可问题是,‘看起来不像好人’,这可不能作为抓捕的理由,尤其对方还是黑虎义舍的干事。 待杨敢说出自己的考量后,石原点头说道:“杨大哥说得不错,是故我方才并没有打草惊蛇,质问那什么管事……话说那管事叫什么来着?” “陈财。” “哦。”石原想了想,确定自己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旋即接着说道:“咱们这样,咱们先去抓那个入夜后分发黑虎贼信物的那名贼子,待抓到他后,再抓此人找那陈财对质。” 听到这话,杨敢皱着眉头说道:“那什么分发黑虎贼信物的贼子,那只是传闻,是否确有其人,还未证实。” “哼。”石原摇摇头道:“无风不起浪,既有这个传闻,那就肯定有这么一个人。” 当晚,石原带着许柏、王聘、陈贵三名同伴,并杨敢与若干县卒,乔装打扮,在黑虎义舍附近游荡,寻找传闻那名发放黑虎贼信物的男人。 大概戌时二刻前后,正当陈才与马弘在二楼饮酒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旋即,一名山贼快步跑了上来,抱拳说道:“两位老大,不好了,丁冲被官兵抓了。” “什么?”陈才皱了皱眉,连忙询问究竟。 见此,那名山贼便解释道:“方才弟兄们在义舍内吃酒,忽然听到后面的巷街传来人声,隐约听到丁冲的声音,我等立刻就冲出去,远远看到丁冲被几人按倒在地,我等本欲上前,可对方却将我等拦下,此时我等才知道那些皆是县卒。” “肯定是那个石原。”马弘在旁趁机说道:“此人不除,终归是个祸害。” 陈才没有理会马弘的话,在遣退那名山贼后,低声说道:“我已派人将此事通知大首领,明日便可得知大首领的回覆,倘若大首领授意除掉那石原,到时候我绝不阻拦,但眼下,不可轻举妄动。” 顿了顿,他又说道:“至于丁冲,你放心,早前咱们就预料掉他或许会被官兵所抓,也教了他应对之策,只要他聪明,最多就是受些皮肉之苦,我保他安然无恙。……总之无论如何,等大首领传来命令再说。” 听到这话,马弘也就不说话了,默然地点了点头。 当晚,为了确保丁冲活命,陈才亲自去见了马盖。 在见到马盖后,陈才将事情一说,前者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其实对此马盖早有预料,毕竟黑虎义舍这边招揽人手的事又不是很隐蔽,只要用心追查,那是肯定能抓到人的——先前之所以没抓到,那只是因为马盖没有下令,县衙的捕头也懒得多花精力。 懊恼归懊恼,但马盖还是答应下来,保证保丁冲一条命。 次日,马盖早早便来到县衙。 来到县衙后,他立刻来到监牢。 县里的监牢,条件比原先黑虎寨里关押陈祖的监牢好不到那里去,阴暗、简陋、潮湿,若无特殊情况,监牢内一般只有一到两名轮班的县卒,毕竟县里的监牢寻常情况也不会关押什么要犯,充其量就是一些滋事、斗殴、偷窃的小角色,很少会出现那种杀人不眨眼的要犯。 见马盖来到监牢,值守的两名县卒十分惊讶,前来上前行礼,询问来意。 马盖便说道:“听说昨晚石捕头几人抓到了一名贼子?我来看看。” 那两名县卒有些惊讶于马盖这么快得知了此事,不过也不敢细问,当即就按照马盖的要求,带着马盖去见那名昨晚关进来的人犯。 这名人犯,无疑正是丁冲。 说来也好笑,因为最近黑虎寨大肆于城内招揽人手,曾经那些滋事之徒纷纷都投奔黑虎寨去了,这既使得昆阳县的治安好了不少,也使得监牢内空荡荡的,偌大的监牢,除了丁冲以外竟只有两人。 待走到关押丁冲的牢房外,马盖皱着眉头打量着牢内的丁冲。 就这监牢内的火把光亮,马盖看得出来牢内那人已经历一些拷问,身上脸上都带着一些拷问的伤痕,但总得来说似乎并不要紧,至少这家伙还能枕着双手躺在干草上酣睡,发出浓重的鼾声。 “此人可曾招供?” 在确认丁冲还活着之后,马盖询问在旁的县卒。 “未曾。” 其中一名县卒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昨晚石捕头等人拷问了一番,但这厮很是嘴硬,尽管当场被搜出了黑虎贼的信物……就是一些刻着‘虎’字的竹签,但此人却百般狡赖,不肯承认是黑虎贼,还说什么是有人给他钱,让他代为发放那些信物……” 没承认就好,没承认就还能捞出去,否则……就有点麻烦。 马盖暗暗想道。 可能是说话声惊动了正在鼾声的丁冲,后者睁开眼睛,看向了牢房外的马盖等人。 虽然以他的级别还不够资格得知马盖的底细,但这并不妨碍他将马盖认出来,故而脸上露出了几许嘲弄之色。 有恃无恐么?哼! 马盖冷冷看了一眼丁冲,忍着想教训此人一番的念头,扭头离开了监牢。 在他看来,黑虎贼那群败类得庆幸,庆幸他们有一个谋略出众的首领,否则…… 单单他马盖,就会将这群败类的脑袋通通拧下来。 离开牢房,回到自己的班房,马盖坐在椅子上思忖了片刻,旋即唤来了一名县卒,问道:“石捕头来了没?” “还未。”被召来的县卒摇头说道。 见此,马盖点点头吩咐道:“好,等石捕头来了,你让他来我这里。” “是!”那名县卒抱拳而退。 大约一刻时之后,石原便来到了马盖的班房,走入屋内后抱拳说道:“县尉,您叫我?” “嗯。” 马盖点了点头,在示意石原找个位子坐下后,他故作随意地问道:“听说你昨晚抓到了一个疑似黑虎贼的细作?” “县尉知道了?”石原脸上露出几许惊讶。 惊讶归惊讶,他倒也不感觉奇怪,点点头将昨晚抓捕丁冲的事简单解释了一番。 虽然对此不感兴趣,但马盖还是耐着性子听完,旋即他开口问道:“此人招供了么?” 听到这话,石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我昨晚对此人一番拷问,但这厮缺百般抵赖,我感觉他有恃无恐,看来他早就料到他会被抓,并且认为他的同党会来救他……既然拷问此人无用,那卑职索性便静观其变,看看是谁会来救他,倘若果真是黑虎义舍的人,那就证明卑职的判断是正确的,那黑虎义舍,确实与黑虎贼有关!” “唔……” 马盖捋着胡须陷入沉思。 饶是他,也想不出该如何令石原改变主意。 而与此同时,赵虞正带着静女与牛横二人,乘坐马车进城。 “少主,到昆阳了。” “唔。” 在静女的提醒声下,赵虞坐在马车上,翻阅着厚厚一叠的纸,脸上露出几许似笑非笑的神色。 只见这些纸,每一张上都有签名画押…… 第238章:试探与渗透【二合一】 当得知赵虞亲自来到县城时,别说马弘,就连陈才亦颇为吃惊。 虽说陈才知道赵虞对那石原颇感兴趣,可他没有想到这份兴趣竟然能让这位大首领亲自来一趟县城。 想到这里,陈才暗自庆幸自己提前派人禀告了此事。 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陈才与马弘在黑虎义舍隔壁的空屋接见了赵虞并静女、牛横二人,并且将昨晚丁冲被抓的事告诉了赵虞。 在听罢陈才的讲述后,赵虞并不惊讶。 因为就像马盖所诟病的那样,这件事他们确实做得不够隐晦——确切地说,这件事也没办法做得隐晦,毕竟谁也不能确保那些拿到了‘黑虎签’信物的人就一定会保守秘密,只要其中有几个嘴巴不严,那么这件事就迟早会流传出去。 事实上,就算没有石原,县衙里诸如杨敢、贺丰等捕头们,也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几分端倪,认识到了‘或有黑虎贼细作潜伏在城内’的现实,甚至于,在石原几人还会返回昆阳的时候,杨敢等捕头便几次与黑虎义舍的人谈话,甚至于搜查黑虎义舍。 只不过,陈才按照赵虞的命令,私底下塞给了这些县衙县卒一些好处,因此那些县卒也不好意思太过强硬而已。 换句话说,无关那名叫做石原的捕头,只要他黑虎众还在昆阳发放信物,招揽人手,那么像丁冲等‘引路人’,迟早会有被官兵抓捕的危险。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在县令刘毗、县尉马盖都已暗中屈从于黑虎寨的当下,黑虎众在昆阳县有着天大的优势,赵虞有好几种办法能够救出丁冲,区别仅在于每一种办法都有相应的后果,因此他要仔细琢磨一下。 毕竟要给昆阳县衙留点面子,否则刘、马二人的处境就会变得尴尬。 在沉思了片刻后,赵虞点点头说道:“总之,先将丁冲救出来吧。我听说县衙的监牢条件不佳,既阴暗又潮湿,岂能坐视咱们的弟兄在那受苦?” 听到这话,陈才与马弘很识相地开口恭维,连声称赞:“大首领仗义。” 但是,怎么救呢? 当说到这件事时,赵虞沉思着说道:“就由义舍出面吧……陈才,你去,去县衙状告,就说石原等人无故抓人,把丁冲保出来。” 陈才闻言吃了一惊,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强行硬保?! 他原以为赵虞会通过县令刘毗或者县尉马盖将丁冲救出来,可万万没有想到,赵虞竟然要他出面…… 他连忙说道:“首领,倘若如此,那义舍这边的嫌疑岂不是更大了?” 赵虞笑了笑,反问道:“眼下义舍的嫌疑就不大了?” “呃……”陈才哑口无言。 看着面面相觑的陈才与马弘二人,赵虞笑着说道:“倘若我会担心义舍这边遭到嫌疑,那当初我就不会让义舍挂上‘黑虎’的横匾。……有没有嫌疑,这不要紧,没有确切的证据,县衙不敢让义舍停办,否则那些一日三顿在义舍用饭的平民,就会愤怒地将县衙淹没;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拿到了证据也不怕,咱们在县衙里也有人。” 陈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赵虞的授意下,陈才立刻带上三五名手下,径直前往县衙。 当值守在县衙外的县卒询问有个贵干时,陈才毫不客气,一脸盛气地说道:“在下乃是城南黑虎义舍的管事陈财,昨晚有我义舍的干事被县衙的捕头无故抓捕,陈某特来讨个公道!” 那县卒一听,立刻就禀报衙内。 片刻之后,县衙内的人都得知了这件事。 事实上,县衙内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捕头石原等人昨日抓到了一人,但究竟是何人,有一半左右的衙役并不清楚——毕竟谁有兴趣去查探每一名被抓捕的人犯呢? 可谁曾想到,昨晚石原等人抓到的那人,竟然是黑虎义舍的干事? 到底怎么回事? 石捕头为何要抓黑虎义舍的人? 别说县衙内不知情的人感到纳闷,就连石原本人在听说这件事后也懵了。 不可否认,他确实想过守株待兔,看看牢内那名黑虎贼的同伙会不会来搭救,同时也想看看,他所怀疑的黑虎义舍,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被他怀疑是黑虎贼的黑虎义舍,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到了县衙,还反过来诬陷他。 这群贼子实在是太嚣张了! 怀着满腔的愤怒,石原立刻出了班房,奔向前衙,旋即便在前衙看到了陈才等人,与一些围观的县衙内的官吏、县卒。 “石捕头来了。” “石捕头来了。” 看到石原快步走来,人群立刻散开。 而此时陈才也看到了石原,脸上冷笑连连。 只见在众人的注视下,石原快步走到陈才面前,沉着脸说道:“黑虎义舍的陈管事……纵使石某也没想到,足下居然不惜暴露贵义舍,亲自出面来捞你的同伙。” 陈才对石原的话视若无睹,淡淡说道:“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了石捕头,亦或是我义舍得罪了石捕头,故而石捕头无缘无故将我义舍的干事抓了去,今日陈才特来讨个说法!” “……” 石原听得怒从心起,只见他一把揪住陈才的衣襟,冷笑道:“石某从南闯北那么多年,从未见过像你等这般嚣张、狂妄的贼子,既然你承认与牢内的贼子有关,那你必然也是黑虎贼同犯!” 说着,他招呼附近的县卒道:“来啊,拿下!” 附近的县卒面面相觑,走上前来。 而与此同时,陈才身后的几名山贼面色大惊,纷纷开口喝骂,却被陈才笑着抬手阻止。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人群后传来一声沉喝:“慢着!” 众人下意识转过头去,旋即便瞧见马盖挤入了人群。 “县尉……” “县尉。” 人群逐渐散开,给马盖让路。 只见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马盖迈步走到了陈才与石原二人跟前,看了看石原,又看了看陈才。 与石原的简单想法不同,马盖此刻心中一片不安。 今日清晨,当石原向他提出,想要用牢狱内的丁冲作为诱饵,去钓其背后的大鱼上钩时,马盖因为找不到破绽,倒也没有劝阻。 因为在他看来,那丁冲既不知晓他的底细,那肯定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黑虎贼应该不会为了一个小喽喽而冒险,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要暗中关注,保下那丁冲一条性命,那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陈才竟然会亲自出面来捞丁冲。 陈才是什么人?化名陈财的这厮,乃是黑虎贼首领周虎的心腹,更是黑虎义舍的管事,倘若此人暴露了身份,势必会牵连到整个黑虎义舍,牵连到如今正在假扮‘陈大财主’的陈祖,马盖实在想不通陈才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仅仅只是为了救一个手下?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允许陈才做出如此任性的事? 还是说,这恰恰就是那周虎的授意? 倘若只是陈才的擅作主张,那么这件事问题还不大;但倘若此事是那个周虎的授意,那问题就大了,因为这意味着周虎不在乎黑虎义舍的暴露——而不在乎黑虎义舍的暴露,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马盖暂时还没想到,但直觉告诉他,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将心中的胡乱猜测暂时抛之脑后,马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陈才也不顾自己的衣襟仍旧被石原揪着,微笑着说道:“马县尉,是这样的,贵衙的捕头,石原、石捕头,昨日无缘无故抓了我义舍的干事,是故今日陈某前来提人,顺便讨个说法。” 马盖深深看了几眼陈才,沉声说道:“这件事,石捕头今早向我禀报过,据他所说,贵舍的那名干事,这段日子每晚向人发放黑虎贼的信物,陈管事对此有何解释?” “无稽之谈。” 陈才冷笑一声,矢口否认,他斜睨着石原说道:“恐怕在石捕头看来,我陈财也是黑虎贼的一员吧?对此我想要问一句,石捕头有证据么?若是没有证据,只是凭石捕头个人的猜测无缘无故地抓人,那我又要问了,是谁给了石捕头这样的权力?!” 见陈才问得有理有据,马盖愈发怀疑。 他看着陈才试探道:“陈管事,是陈老爷让你来提人的?” 不得不说陈才确实有几分机灵,听到后略微思忖了一下,摇头说道:“不,我家老爷还不知此事。……些许小事,何必惊动我家老爷?” 马盖又问道:“那就是陈管事自己的判断咯?” 陈才哂笑一声,顾左言他道:“无论如何,今日陈某一定要将我义舍的人带回去。……当然,倘若石捕头执意阻拦,甚至将陈某抓捕,也悉听尊便,只不过,后果自负。” “……” 见此,马盖心中咯噔一下。 既不是陈祖授意,又不是陈才自作主张,那岂非就是黑虎贼首领周虎的直接命令? 回想起陈才方才说那番话时底气十足的模样,马盖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平心而论,倘若是陈祖或陈才二人的决断,马盖倒并不担心什么,他唯一忌惮的,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毕竟对于此人,无论是他还是县令刘毗,都琢磨不透。 在深深看了一眼陈才后,马盖抬手拍了拍石原抓着陈才衣襟的那只手,吩咐道:“石原,跟我过来。” 石原会意,松开了陈才,跟着马盖走到了一旁的角落。 此时,马盖瞥了一眼远处那个正有恃无恐整理衣衫的陈才,思忖着该如何劝告石原,却不曾想石原却率先开口道:“县尉,如我所料,黑虎义舍果然与黑虎贼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不如拿下这个陈祖,严加拷问……” 听到这话,马盖看了一眼石原,摇摇头说道:“这陈才是否是黑虎贼,暂且不论,你要知道,他在城南乃至整个城内名声不小,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你将他拿下,后患无穷。……你别忘了,他是黑虎义舍的管事,这几个月来,城内有多少人受过黑虎义舍的恩惠?倘若你将他拿下,黑虎义舍必然会立刻将这件事传得全城皆知,到时候,那些受到义舍恩惠的县人,都会跟着他们前来声讨你,声讨县衙,到时候就麻烦了……” “可是……有证据可以证明牢内那人与黑虎贼有关,且这陈财方才也承认……”石原皱着眉头辩解。 然而,他的声音也轻了不少,显然他也觉得这个理由并不足以让前来声讨的人买账。 咬了咬牙,他颇感郁闷地说道:“难道就只能放人?” 放人! 马盖当然想这么说。 一般人或许不知,但他还能不清楚么? 他昆阳,早就落入了黑虎贼的魔爪,不止是他,就连县令刘毗都屈服了。 或许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那位刘县令可能还未抗拒一下,但像眼前这件小事,那位刘县令是不会冒险与那周虎对着干的。 看看那则‘王氏女’的谣言,刘毗很清楚是谁在造谣,可他敢去抓人么?这位县令大人宁可被其凶悍的夫人误解,每晚睡在书房里,都不敢去抓造谣的人,唯恐真的抓到造谣者。 当然了,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却不能直白地告诉石原。 “且先听刘公发落吧。”马盖故作严肃地说道。 听到这话,石原便不在说话。 暂时安抚罢石原,马盖立刻亲自向刘毗禀告此事。 在得知事情经过后,刘毗恨地不得了。 要说刘毗,他对石原可没有太多的欣赏,可曾有几分欣赏,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达成了一些默契。 比如周虎承诺不会在昆阳滥杀无辜,甚至于会尽量减少杀人,虽然此前刘毗对于一名山贼的承诺并不是很相信,但几个月下来,他惊讶地发现对方确实做到了。 你看如今的昆阳县,风平浪静。 县内的乡村,哪怕是曾经的贫穷村落,最近也莫名其妙地有钱了,那些钱从哪里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乡村的治安大好。 没有山贼动不动就抢掠村庄,也不会走在荒野动不动就看到一具尸体,甚至于,连流寇作案都不必他县衙出面。 而在县城里,过去那些令人恼恨的地痞无赖,还有游手好闲之徒,一个个都消失不见了。 这些人去了哪里,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昆阳县城的治安也是一片大好,甚至于,他城内还与好心人开设了一间义舍,无偿向穷苦人家提供免费的食物。 曾经生活窘迫、活不下去的人,渐渐变少了,这些人吃饱喝足,自然就不会再谩骂官府,而这,无疑也是政绩。 虽然刘毗很清楚这种改变到底是因为什么,但他并不想去关注。 只要那些黑虎贼不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危及到他身为县令的名誉、政绩,随便他们去。 可就在这个档口,偏偏就有他县衙的捕头吃饱了撑着,抓了黑虎贼的人…… “你惹出来的事!”刘毗愤恨地对马盖说道。 听到这话,马盖暗自苦笑。 也是,当初若不是他挽留了石原,哪有今日的节外生枝呢? 只能说,当初的他没有想到黑虎贼居然还能卷土重来,也没有想到,现如今的他会渐渐屈从于那股山贼。 但此事后悔,显然已经晚了。 在一番合计后,刘毗沉着脸说道:“人,可以放,一个小卒子罢了,无关痛痒。值得琢磨的,是那周虎授意此举的用意。不惜暴露义舍来救一个小卒子?哼!我怀疑,他是想借机看看黑虎义舍在县城内的民望,看看民意是否能令我县衙屈服,甚至,他可能还有别的打算……总之这件事后,你去见那周虎,问个究竟。……县衙可以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能允许他干涉县衙,否则你我皆成木偶,任其摆布!” 难道现在就不是么? 马盖瞥了一眼刘毗,心下暗暗嘀咕。 当日,鉴于陈才的诉讼,县令刘毗于前衙开堂庭审。 堂审期间,刘毗命人提来了关押在监牢内的丁冲。 丁冲看到站在旁听区的陈才,那心中自然就更有底气了,原本就没有招认的他,矢口否认黑虎贼的身份。 最终,刘毗以证据不足为由,宣布将丁冲当场释放。 看着丁冲得意洋洋的模样,石原恨地牙痒痒,待陈才准备带着丁冲离开时,他凑上前去警告道:“县令只是判‘证据不足’,并不意味你洗脱了嫌疑,倘若事关黑虎贼的事,我随时会去找你,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呆在城内。” 面对石原的威胁,丁冲与几名同伴对视一眼,笑笑说道:“当然,到时候我定然会尽心尽力协助石捕头……哦,至于在哪能找到我,石捕头知道的。” “……” 石原闻言大怒,但终究按捺下来,没有当场发作。 事后,陈才带着丁冲回到黑虎义舍,向赵虞禀报。 在当面向赵虞禀告了此行的经过后,他笑着说道:“我当时已做好被抓到牢内的准备,没想到马盖及时出面,坏了首领的计划……” “没什么。” 赵虞无所谓笑道:“借机测试义舍民望这种事,有则有,没有也无所谓。反正只要这间义舍能继续经营下去,这间义舍在城内的名望必然是越来越高,到时候就算没有刘、马二人帮衬,县衙也不敢轻易动你们。” 陈才点了点头,旋即忧虑道:“不过此事之后,相信县里会传出一些对我义舍不利的传言……” “疑似黑虎贼?对吧?” 赵虞笑着接了下去,旋即摇摇头说道:“不要紧,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疑似始终只是疑似,至于义舍是否会因此变得惹眼……抛个挡箭牌出来不就完了?” 说着,他抬手将桌上一叠纸推向陈才。 这可不是一般的纸,而是一份份签名画押的认罪书,或者说得好听点,投名状。 “这是……” 陈才低头看了几眼,略一思量,便想到了这些投名状的来历。 去年,当章靖带领三县官兵讨伐黑虎寨的时候,赵虞为了传递消息给马盖,双方交换了一些俘虏。 在释放那些官兵俘虏前,黑虎寨要求其中大部分官兵都签下了愿意作为黑虎寨内应的认罪书。 “没想到这些东西还留着。”陈才惊讶地说道。 赵虞笑了笑,说道:“郭达大哥的性格,你还不知?只要是有用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会丢?” “也对。”陈才失笑地点点头,拿起一份投名状看了几眼,但旋即便皱着了眉头,带着几分担忧说道:“不过,这些东西还管用么?” 赵虞淡淡说道:“上面这些人,既然当初会屈服,那么现如今,也强硬不到哪里去,你们暂时就以他们为目标,逐个寻找,逐个令其就范。……唔,考虑到这些人是用来给义舍当挡箭牌的,也不必弄得过于隐蔽,这样,就以‘兄弟会’的名义去招揽他们,至于宗旨,大概就是互帮互助,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之类的,这个你自己去想。对了,期间你也可以吸收一些平民……你不是说义舍这边总有人找你,希望你能推荐他们一份差事么?兄弟会不参与山寨的事,仅设立于县城,招揽那些平民也不算逼良为娼,你组织好他们,替他们找一份能过活的差事,日后他们反过来会成为我等的掩护。就像义舍一样,县衙要动你们,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明白了。”陈才恍然地点点头。 正如赵虞所言,自从他给严宽等颇为正直的游侠推荐了一份不错的差事后,之后便源源不断有人找他。 其中一些不安分的家伙,丁冲引荐他们去了山寨那边,但对于一些拖家带口的寻常百姓,那陈才与丁冲就只能将其拒之门外了,总不能把这些拖家带口的平民都介绍到山寨去吧?一来对方未必敢去,二来,这些人也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 如今,倒是有去处可以安顿那些普通民众了。 看着陈才离去的背影,赵虞敲击着面前的桌案,若有所思。 他黑虎众想要在昆阳安稳地立足,那就必须掌控整个县,可始终藏在幕后,又怎么可能掌握整个县呢? 倘若说黑虎义舍只是赵虞的一次尝试,那么他今日提出的兄弟会,就意味着他将真正开始对昆阳县的渗透。 只要他日兄弟会掌握了民意,那他黑虎寨自然而然便能站立更稳。 到时候,架空县衙或许也只是他的一个念头而已。 至于那个石原…… 赵虞并不是很担心。 因为一段时间之后那石原就会发现,整个昆阳上下都是与黑虎寨有关的人…… 到时候,他抓谁去? 第239章:逐步渗透【二合一】 临近黄昏时,邓仁跟着一队县卒回到县衙。 “走了啊,诸位。” 他热情与队伍中的县卒打着招呼,但其中有几人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自顾自离去了。 看到这一幕,邓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也有愿意与他打招呼的,这不,有一名同僚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别理回他们,他们自以为正直,那不过是他们运气好罢了,倘若他们经历过咱们的遭遇,他们就会明白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嗯……” 邓仁默然地点点头。 告别了几名愿意与他搭话的同僚,邓仁离开了县衙,就此返回家中。 最近他在县衙里过得并不是很好,可以说地位有点尴尬,原因就在于去年讨伐黑虎寨时,他不幸被黑虎贼俘虏,成为了后者的俘虏。 大概是老天可怜他,黑虎贼那群恶寇并没有杀他,而是逼他签了一份答应作为对方内应的认罪书,然后用他们交换了被官兵俘虏的山贼。 当时他是绝望的,因为黑虎贼秘密嘱咐他们,给他们下达了许多指令,比如让他们设法烧掉官兵营寨的粮草。 然而更绝望的是,当时三位县尉猜到了黑虎贼的诡计,对他们严厉盘问了一番,许多人抵不住自家县尉的审问,当场就招供了。 比如他邓仁。 一想到这件事,邓仁便对他昆阳的县尉马盖报以浓浓的尊敬。 因为正是那位可敬的县尉大人庇护了他,与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不同,马县尉十分体谅他们,邓仁至今没有忘却马县尉当时那一句“活着就好”。 正是因为有马县尉庇护,他邓仁才能继续留在县衙当差,保住这份赖以养家糊口的差事。 但遗憾的是,其余的捕头与县卒却不体谅他们,看不起他们曾向黑虎贼委曲求全,尽管碍于马县尉的话,那些人并不敢公然排挤他们,但私底下的疏远,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的。 而这,却是连马县尉都无能为力的。 『唉,不知这份差事还能干多久……』 心中叹着气,邓仁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他的家在昆阳县城的西南,家中有四口人,母亲、妻子,还有一个女儿,一家四口虽然日子过得窘迫些,但好歹还能支撑,比起城内一些上顿不接下顿的家庭那自然是要好得多了。 唔,说起来,最近那些穷苦家庭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原因就在于有人在城内开了一间义舍,每日无偿给数百人提供素菜素饭。 虽然他本人没好意思去,但他的妻儿却时常带着女儿到那间义舍用饭。 为此,邓仁好几次数落过自家婆娘。 要知道那间义舍可是挂着黑虎二字的横匾,那是好去处么? 每回巡街时打那黑虎义舍门前路过,邓仁心中便心惊肉跳,因为有一次他认出,黑虎义舍里有一名干事,非常非常像他当初被关在黑虎寨内监牢时见过的一名山贼。 或许石原、石捕头的判断是正确的,那黑虎义舍,就是黑虎贼的人开的! 只是他不明白,那些凶恶的山贼为何跑到他县城里开一间义舍?难道是要在饭菜里下药,药死全城的人么? 可这间义舍已开了两、三个月,每日都有数百人上那用饭,也没见谁被药翻呀。 邓仁想不明白。 这个秘密,他谁也不敢透露,唯独私底下告诉过他最信赖的马县尉。 当时马县尉很严肃地告诉他,说他会密切关注黑虎义舍,还让他莫要声张,免得消息走漏。 毕竟,倘若黑虎义舍果真是黑虎贼开的,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揭穿他们秘密的他,或会遭到黑虎贼的报复。 果然还是马县尉好啊,体谅下属。 怀着这样的感慨,邓仁回到了自己的家。 而此时在他家院前的泥路上,却停着一辆马车。 虽然看上去有点陈旧,但最起码也是马车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邓仁可不认为在这附近居住的人,能有钱租借、甚至购置一辆马车。 不过,管他呢,这年头别人的事,少管为妙。 想到这里,邓仁对那辆马车视而不见,径直走向自己家的院子。 然而,此时马车的车窗,却有人撩起了帘布,轻笑着唤了一声:“邓仁。” 邓仁下意识地转头,当即就认出了马车内的那人,脸上露出几许不自然的神色。 他认得对方,正是前两日带人到他县衙状告石原石捕头的那位黑虎义舍的管事,陈财。 “上车。” 陈财淡淡说道,旋即放下了帘布。 “……” 邓仁惊得一脑门冷汗,看了看四周,旋即在那名车夫的冷眼观瞧下,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他不敢反抗,因为他隐隐已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黑虎贼! 登上马车,马车内坐着两人,陈才坐在车厢中间,还有一人则坐在角落,身旁堆着一堆布袋。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邓仁在车内坐下,满脸堆笑地说道:“您是黑虎义舍的陈管事吧?不知唤在下上车有何贵干?” 陈才亦不搭话,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时不时瞥邓仁一眼,旋即翻着那叠纸,最后,他将其中一张纸抽出摆放在车厢内,朝着邓仁缓缓推了过来。 仅仅只是瞥了一眼,邓仁脑门处的冷汗就彻底止不住了,因为他已认出,那张纸正是他当初在黑虎寨内被迫签字画押的那份投名状。 “您、您是……”邓仁几乎要哭出来了,心说这些黑虎贼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看着邓仁欲哭无泪般的软弱模样,陈才心中着实感到好笑。 他咳嗽一声,问道:“知道我是谁了吧?” “知、知道了。”邓仁哭丧着脸回答道。 见此,陈才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投名状,淡淡说道:“当日你既然签下了这份投名状,那你就是我们的人了,只要你没做背叛的事,你就无须担忧。” “是、是……”邓仁连声答应:“小的绝不敢背叛。” “那就好。” 陈才点点头,老成持重地说道:“今日我就是来打个招呼,看看你是否还愿意作为咱们的一份子,倘若愿意,那你我就是弟兄,我非但不会害你,还会让你得到一些好处。”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那名男子便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推到陈才与邓仁二人附近,期间,邓仁听到了哗啦的响声,俨然是一大袋铜钱发出的响声。 “这……”邓仁偷眼看了看陈才。 陈才笑着说道:“既是自己弟兄,又岂能坐视你受窘呢?听说你家境不佳,这笔钱你先收下,日后只要你老实听话,我等不会亏待你的……” 看着那沉甸甸的布袋,邓仁咽了咽唾沫。 凭他估测,这布袋里至少有千枚铜钱,甚至是两千枚、三千枚…… 以他的月俸来算,这个布袋至少抵得上他一年的收入,因此要说不动心,那自然是假的,但问题是邓仁真的不敢收啊…… “唔?” 见邓仁迟迟没有行动,陈才脸上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语气也越发冷淡:“怎么?嫌陈某的钱脏了?” “不、不。” 瞧见陈才面色不渝,邓仁心中一惊,连忙将那布袋钱拨拉到自己面前。 这一拨拉,他这才意识到那个布袋究竟有多沉,显然里面装的铜钱,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然而他却高兴不起来,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问道:“您……您想要小的做什么?” “肤浅!” 陈才学着赵虞的口吻冷哼道:“送钱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办事?我不给钱能不能让你替我办事?” “能……”邓仁点点头,他感觉自己有点糊涂了。 看着邓仁呆懵的模样,陈才正色说道:“莫要多想,这纯粹就是大首领对弟兄们的照顾,收下吧。” “那……小的就笑纳了。”邓仁将信将疑,但也不敢推辞这袋钱,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见此,陈才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记住,既然踏入了我黑虎寨的门槛,那就是我黑虎寨的人了,我们对待叛徒不会留情,但对于自己弟兄,却也不会亏待。……我黑虎寨不想与县衙为敌,也不想危害昆阳的父老,我等只是想在这边立足,那偏偏就有人不肯让我等好过,终日找麻烦……” “您说的是……石捕头?”邓仁试探着问道。 听到这话,陈才轻笑了一声。 事实上他方才就是随口一说罢了,毕竟倘若直说他黑虎众的宏图,面前这家伙会吓坏的——别说这小子,哪怕是县令刘毗、县尉马盖,恐怕都会震惊。 可没想到,这个邓仁却误会了他随口一说的话,误认为他们是为了针对石原…… 那个姓石的,充其量就是个小卒子,也配作为他黑虎众的阻碍? 螳臂当车而已! 在听罢大首领讲解他黑虎寨他日的宏图后,陈才坚信这一点。 不过既然这邓仁误会了,陈才也没有必要解释什么,毕竟这邓仁也只是个小卒子,小卒子没必要知晓太多的秘密。 于是陈才一笑置之。 片刻后,邓仁抱着那袋钱下了车,带着几分呆懵带着那辆马车驶远。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这些人到底来干嘛的? 大老远来到他家门前,给他看了一眼那份投名状,然后送他一口袋的钱就走了? 此时一阵风刮来,邓仁打了个激灵,赶忙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他赶紧抱着怀中那口袋,像做贼似的逃回了自己家中。 回到家中,妻子与女儿不在,大概又到城南的黑虎义舍用饭去了,唯有老母亲躺在榻上安歇,塌旁摆放着他妻子为老人准备的饭菜。 对此,他好几次说过他妻子,不希望妻子到那黑虎义舍用饭,但妻子的理由也很充分:既然是白给的,为何不去?每个月能省下不少粮食呢。 对此邓仁无法反驳,毕竟他家的家境,确实还未宽裕到能对免费的食物视而不见,况且黑虎义舍的饭菜确实不错,并不是那种糊弄人的馊菜馊饭,只是没有酒肉而已。 将那只大口袋摆在桌上,邓仁倒了一碗水,坐在桌旁一边喝着,一边瞄着这只口袋,思忖着如何处置这袋钱。 理智告诉他,此事应该禀告马县尉,但他又害怕遭到黑虎贼的报复。 他纠结之余,他忽然有些好奇:口袋里究竟有多少钱? 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咽着唾沫放下碗,将口袋上的束绳解开,伸手从口袋内抓起一大把铜钱。 此时他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不是没看到过那么多的钱,只是他家中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的钱…… 真的要禀报县衙么? 一旦禀告了县衙,黑虎贼的报复暂且不说,县衙必定会没收这些钱…… “咳、咳。” 里屋内,传来了老母亲的咳嗽声。 看到那咳嗽声,邓仁的心逐渐动摇。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给母亲抓药了…… 有了这笔钱,他妻子可能就不需要辛苦帮人缝补衣服补贴家用了…… 有了这笔钱…… 「白给的东西,干嘛不要?」 他的耳旁,回想起了他妻子的话。 是啊,又不是他偷来抢来的,干嘛不能要? 只是收下这笔钱,那就再也不能黑虎贼划清界限了…… 此时,邓仁的耳旁,回想起了陈才所说的话。 「入了我黑虎寨一日,你这辈子就是我黑虎寨的人了!」 是啊,在签下了那份投名状后,他就是黑虎贼的人了…… “咳、咳,咳咳……” 老母亲的咳嗽,打断了邓仁的思绪,他赶紧到里屋看望母亲。 “娘,你没事吧?” “娘没事,阿翠娘俩到义舍用饭去了,给你留了……留了饭菜……你先用饭吧,咳咳……” “孩儿不饿,孩儿先到街上给娘抓几方治咳嗽的药……” “别、别……咳咳,贵,娘忍忍就过去。” “不怕,孩儿……有钱了。” 而与此同时,陈才正坐着马车悠哉悠哉地前往下一处。 此时,车内那名山贼低声问道:“老大,花那么些钱收买,值得么?” “呵。” 陈才笑着说道:“大首领说过,能用钱解决的事,咱们就用钱解决,这比用威胁恐吓还管用,终归这天底下还是穷人多。……咱们建义舍,其实也是这个道理。” “可是……花那么多钱收买一个小小的县卒,这真的值得么?”那山贼依旧抱持怀疑。 见此,陈才笑着说道:“你这就不用管了。等你到了我的位子,你就慢慢会明白了。” “是……” 四月中旬,陈才按照赵虞的吩咐,将黑虎义舍正式交接给马弘,虽然在义舍内还挂着管事的名头,但却已不再负责那边的事,转而负责兄弟会的建立。 筹建兄弟会的核心,说白了就是给昆阳县里的人提供长久的好处。 考虑到昆阳也有几千户,因此像黑虎义舍那套模式自然是行不通的——黑虎寨养不起那么多人。 那怎么办呢? 赵虞提供了一个思路,即开设作坊。 黑虎义舍那边免费提供饭菜是不错,确确实实吸引了许多昆阳人,但并不能满足昆阳穷苦人家的全部需求,那些穷苦人家真正想要的,还是一份稳定而长久的差事,这也是自陈才将严宽等游侠引荐至陈祖那边后,随后便有许多知情人希望求他引荐的原因。 因此以兄弟会的名义筹建一家作坊,自然而然能吸引到许许多多的当地百姓。 也是在四月中旬,就当陈才在用钱收买一些县衙的县卒时,已逐渐在昆阳得到名声的‘大财主’陈祖,亲自出面与县衙交涉,希望能在城南圈一片空地。 当日石原正在板房里思忖如何揭穿黑虎义舍的真面目,忽见有县卒跑到班房里惊呼道:“那位陈大财主来了。” 一听这话,闲在班房里的县卒们纷纷跑出去看望。 这让石原感到很纳闷,遂询问杨敢道道:“这位陈大财主是什么人?” 杨敢回答道:“便是黑虎义舍背后的金主,我昆阳的大善人。” 石原顿时就明白了,冷笑道:“又是一个黑虎贼!” “嘘。” 杨敢做了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道:“莫乱说话。……有些话你在心里想想不碍事,但不可说出来,不管这位陈大财主底细如何,但他与我县衙关系很好,只要衙里有人办红白喜事,他总会派人送上厚礼,甚至于,逢年过节,这位陈大财主也会派人送来一些礼品。……你不是奇怪咱班房里居然备有上好的茶叶么,那就是那位陈大财主送的。” “什么?” 石原难以置信,感情他这段时间喝的茶水,都是贼赃? 怀着复杂的心情,石原与杨敢几人走到屋外,旋即便看到县丞李煦亲自将那位陈大财主迎接入衙。 昆阳县的县丞,县令的副职,亲自出门相迎,想想就知道那位陈大财主的待遇。 『唔?』 忽然间,石原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因为他感觉远处那位陈大财主,似乎有点面熟的样子。 在哪里见过呢? 旋即,一个人名浮现于他的脑海。 陈祖! 前‘应山九贼’之一,陈祖! 『……传闻他被杨通杀了,没想到还活着?』 石原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低声对杨敢说道:“杨大哥,你看那位陈大财主,像不像前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 杨敢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别乱说话,人家叫陈虎,在我昆阳是有籍录的,记录得很清楚,不然你因为李县丞会亲自迎接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籍录?”石原闻言有些惊愕。 他当然知道籍录是什么,籍录即是籍册,民有民籍、官有官籍、士有士籍,天下三教九流,在其出身的县里都有那么一份籍录,记载此人的出身、经历,包括获得的荣誉与惩处,一般是不会有假的。 难道真的是两个人? 抱着几分猜忌,石原故意走出了人群,站在县丞李煦与陈祖的前路。 见到前面有人挡路,原本彼此有说有笑的李煦与陈祖二人,自然就停了下来。 “石捕头,你做什么?”李煦有些不快地问道。 石原抱抱拳说道:“县丞莫怪,卑职只是想与这位陈大财主说几句……” 李煦皱了皱眉,看着石原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顾忌。 半晌,他低声对陈祖说道:“这石原,原本乃是江湖游侠,一身痞气,但他是马县尉提拔的人,我也不好说他,陈老爷莫怪。” “无妨。”陈祖笑笑说道:“陈某最喜欢与江湖游侠交朋友了。” 说着,他看向石原笑着问道:“不知石捕头想跟在下说什么呢,不如等陈某办完正事,陈某请石捕头喝酒,当时候你我边喝边聊如何?” “……” 石原深深看了几眼陈祖,对后者的话视若无睹,他正色问道:“陈老爷,听说你是黑虎义舍背后的金主,是么?” “没错。”陈祖点点头。 “为何陈老爷要以‘黑虎’二字给义舍命名呢?”石原又问道。 陈祖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我明白石捕头为何有此一问,最初我回到昆阳的时候,并不知县里曾经黑虎贼作乱,我之所以将黑虎取名‘黑虎’,只是因为当年家母曾梦到黑虎入怀,随后就有了我,为此家父给我取名陈虎,自那以后,我便供奉黑虎为家神,不知这个解释能否使石捕头解惑?” 这番解释,有理有据,石原无法反驳,至于信不信,那就不得而知了。 “好吧。” 在点点头后,石原又问道:“那陈老爷又如何解释,你与‘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过于相像呢?” “应山九贼?” 陈祖脸上露出几许困惑。 他还真不是装的,因为他从来不知自己被列入了什么‘应山九贼’。 见陈祖面露困惑,县丞李煦在旁解释道:“应山九贼,指的是过去在我县内作乱的九支应山贼,原本有十四支,后来他们自相残杀变成了九支,这九支山贼,一度成为我县的心腹大患。石捕头所说的陈祖,即这九支山贼的首领之一,与应山虎杨通同列,不过传闻他被杨通杀了……” 『原来是这么个九贼啊。』 陈祖暗自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着实看不上这个名号,就凭杨通、刘黑目那帮货色,也配跟他平起平坐? 没有周虎,那杨通就是个废物! ‘九贼’之中,也就一个褚角还可以看看,除此之外,连张奉、马弘,论能力也就只能给他打打下手罢了。 捋了捋胡须,陈祖皱着眉头沉重说道:“与我有几分相似,那估计是我陈家的同族吧。早些年家父外出闯荡时,昆阳确实还有几支陈姓人家……唉,同族丑事,惭愧,惭愧。” 从旁,县丞李煦不快地喝问道:“石捕头,够了吧?” “……恕罪。” 看了看四周衙内同僚怪异的神色,石原拱手道了一声歉,让开了路。 当日,他拖着杨敢来到了库房,翻找‘大财主陈虎’的籍录,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 陈祖与陈虎,竟然真的是面容相似的两个人? 还是说,县衙里有黑虎贼的人,伪造了籍录? 『……会是谁呢?』 扫了一眼管理库房的几名小吏与县卒,石原心下暗暗猜测着。 第240章:逐步渗透(二)【二合一】 你究竟想做什么?” 在城内西街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县尉马盖神色凝重地看着面前那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转达了县令刘毗交代他询问的提问。 然而,对方却感觉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地扭头看向底下街上那间挂着‘鲁叶共济’牌子的店铺,对马盖的质问似乎毫无在意。 “周虎……” 被无视的马盖,咬着牙低声说道:“你不想对此解释一下么?” 听到响声,戴虎面面具的那人这才转过头来,正过脸来看向马盖。 彼此凝视数息后,便让马盖心中的怒气冻结了,原本凝视对方的目光,也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飘忽。 “啊,抱歉,有点走神了。” 赵虞故意装出的沙哑嗓音,带着几分笑意从面具上传了出来:“你方才说什么?” ……装蒜? 虽然对方并未因为自己的质问而动怒,这着实让马盖松了口气,但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让对方蒙混过关,他沉着脸说道:“你不觉得贵方最近的行为过于肆无忌惮了么?先前你们弄出一个义舍来,借免费向人提供素菜素饭的名义,吸引城内百姓,趁机招揽寨众,现如今,你又叫陈祖与县衙交涉,在城南圈了一块空地建起一座工坊,用工钱引诱城内百姓……你到底要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什么‘昆阳兄弟会’,那也是你的人吧?” “啊,原来是这件事。” 赵虞端着茶碗做恍然大悟状。 旋即,他举起一根手指,笑着说道:“在解释之前,我先向马县尉提一个小意见。不是‘你’,也不是‘你们’,而是‘咱们’,你也是我方的一员,暂时拟定为‘大头目’级别,与陈祖相同级别……抱歉,寨里暂时还没有过于精细的级别分类,日后会慢慢改善的。” “……” 马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堂堂昆阳县的县尉,岂会在意一座山寨的‘职衔’?——话说一帮山贼居然也弄出个什么职衔来,太可笑了吧?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心底腹诽一番而已。 他长吐一口气,摇头说道:“周虎,刘公对此十分惊恐。你我都知道,你那什么‘兄弟会’,绝非像黑虎义舍那般只是小打小闹,你想笼络整个昆阳的民意,摆布民意,使其为你所用……朝廷对此有个罪名,‘笼络民意、图谋不轨’……” 赵虞笑了笑,说道:“你干脆直白点说我想造反得了。” “……”马盖被赵虞这句话堵得垭口无言,但他凝重的神色却仿佛证明,他似乎就是这么认为的。 见此,赵虞失笑问道:“你二位不会真的那么认为吧?” “……我不知道。” 马盖摊了摊手,很坦率地说道:“你的所作所为,还有你想做什么,刘公与我都猜不透……否则刘公也不会屡次派我前往试探。” “呵呵。” 赵虞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放心吧,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会狂妄到试图整个朝廷为敌,我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想融入昆阳,以便得以生存,你可以理解为,我这是想弃暗投明……” 威胁朝廷命官作为内应,这也算是弃暗投明? 马盖瞥了一眼赵虞,很可惜,他看不到赵虞在面具后的神色,只能凭借猜测。 “真的么?”他问道。 “当然!” 赵虞摊摊手说道:“抛开彼此的立场不谈,我们确实实在做好事吧?黑虎义舍的建成,让城内那些饱一顿饥一顿的人至少能够吃饱;城南工坊的建立,将为县内提供众多的工作,城内百姓借此得到了稳定的差事,而县里的治安也随之变得更好,这难道不好么?” 对于这些,马盖无从反驳,不过他也知道,黑虎贼不会白做好事,对方肯定有更加隐秘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以透露么,你真正的目的?”马盖正色问道。 “你们两位还真是……” 赵虞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也罢,反正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你就这样转告那位惧内的刘公,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我黑虎众在昆阳立足更稳,不至于遭到铲灭……为了达到目的,我致力于将我黑虎众与昆阳县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日后动黑虎众即是动昆阳,动昆阳即是动黑虎众,仅此而已。” ……还仅此而已? 马盖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敢苟同的表情。 他不敢想象他整个昆阳被黑虎贼捆绑在一起后会是怎样一副局面,但很可惜,他没有跟眼前这位讨价还价的资格。 点了点头,马盖站起身来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刘公的。” 说罢,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见赵虞笑着说道:“且慢。……阿静。” “是。” 听到赵虞的示意,候立于一旁的静女从旁边的桌上取过一只木匣,双手捧着递向马盖。 “什么意思?” 马盖的面色微微沉了下来,看向赵虞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快。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别误会,只是提前送一份喜礼而已,毕竟你也是周某的下属嘛。” 马盖没有在意那句‘下属’,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个词:“喜礼?” 他立刻就联想到了什么,恼羞成怒般低声说道:“那不都是你等所为?!” 他在恼怒什么? 无非就是‘王氏女’一事。 前段时间,县令刘毗、县尉马盖与王氏女三人的谣言传得满城鼎沸,马盖家中还好,他妻子只是怨他没有提前与她商量,但惧内的刘毗,却与他那位凶悍的夫人闹得不可开交。 待这件事传开后,全城人都在想:啊,刘公看来是没戏了,王氏女终究还是花落马家。 别的不说,就连那王家,当前也在等着马盖上门提亲,害得马盖最近都不敢从那条街经过。 “这也是为了大局嘛,山寨会记住你的牺牲。” 赵虞站起身来,拍拍马盖的肩膀,然后将那只木匣塞到了马盖手中。 牺牲……么? 听到这番话,马盖哭笑不得,摇摇头离开了。 待马盖离开后,静女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带着几分天真问道:“马县尉是个很正直的人啊,少主为何要捉弄他呢?” “可能是太闲了吧。” 赵虞亦摘下了脸上的面具,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的确,他最近是过于闲了。 山寨那边,在郭达、褚角、陈陌、王庆、褚燕等人的管理下,一切整齐头绪,正按部就班地巩固着山寨的防御;而县城这边,陈祖、陈才、马弘几人也很扎实地逐步渗透。 作为黑虎众如今的大首领,赵虞并不需要亲力亲为,这就使得他逐渐闲了下来,每日关注一下山寨与县城两边的进展以外,就只剩下等待消息了。 前些日子,徐奋养好伤,跟着陈陌等人回到昆阳,当时赵虞就嘱咐了他一桩事,让徐奋前往郾城,看看能否找到周家人的下落。 原本赵虞打算在取代杨通之后便寻找他的亲人,但可惜当时昆阳有章靖这个威胁,赵虞不得不带着寨众潜逃至鲁阳,在鲁阳躲了几个月。 现如今他重返昆阳,终于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寻找他的亲人。 而其中他认为最有可能找到的,便是他外祖、外婆还有两个舅舅,毕竟当初据丁鲁所说,他鲁阳乡侯府当时还有郑罗等一干侥幸活下来的忠心卫士,这些卫士在乡侯府遇难之后,立刻就跑到郾城给老夫妇二人送信,因此当梁城军后来找到郾城时,赵虞的外祖与外婆早就不知所踪了。 至于赵虞的两个舅舅,周韫与周傅,如今也是不知所踪,赵虞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兄弟俩的噩耗。 往好的方面想,周家人估计都躲起来了,只是不知躲在何处,且是否安全。 除此以外,赵虞也在等待着章靖的消息,看看那位章靖章将军能否替他鲁阳赵氏洗刷冤屈,又是否能找出当日陷害他赵氏的真凶。 倘若章靖找到了真凶,那他就省力多了。 基于这两方面,赵虞最近确实没什么事做。 唔……也不对。 虽说没事做,但黑虎众的发展与渗透,还是离不开赵虞提供一个大的方向。 比如才刚刚建立的兄弟会工坊。 按照赵虞的吩咐,陈才已经将黑虎义舍的事移交给了马弘,他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兄弟会的管事,专门负责兄弟会的建立与工坊的运作。 经营一座工坊,这可比经营一间义舍要困难得多,因为义舍不需要考虑盈利,但工坊却需要考虑盈利,否则赔上整个黑虎寨,也养不起那么多的雇工啊。 那么,究竟如何盈利呢? 或许会有人,那还不简单,生产些东西卖出去不就能赚钱了? 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首先,得考虑‘市场’。 鉴于昆阳贴近南阳郡,在想到‘市场’时,赵虞的脑海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王尚德的宛城军市,那可是一个近些年养肥了鲁阳、叶县与其他若干郡县商贾的大市场。 但如何搭上宛城军市,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总不能赵虞亲自出面与王尚德交涉吧? 再者,工坊的制物选择,这也是一个问题。 若要与军市交易,那么最暴利的,无非就是酒水。 近两年与军市做酒水生意的商贾,那简直是赚得盆满钵满,酒水商运酒至宛城的时间,还没有宛城军队消耗的快,这生意能不赚么?只不过这些酒水商赚地再多,也没有王尚德赚地多而已。 仅看这一点,似乎做酒水生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很遗憾,近两年国内缺粮的趋势越来越紧迫了。 据一则小道消息所说,朝廷已经在河北、山东、徐州等地下达了‘禁造酒令’,严禁将粮食酿酒,虽然昆阳这边还未收到朝廷的命令,但赵虞还是觉得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原因就在于近两年江南乱地很,据说在下邳还有一个姓赵的县尉杀死县令,将城池献给了叛军,朝廷得知后急忙抽调近地,也就是江夏的军队前往下邳镇压,也不知战况如何。 总之,酿酒这件事,估计暂时是不行了。 当然,无视朝廷的政令,私自酿酒,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昆阳县如今他说了算,问题是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非但要花大价钱去他县购粮酿酒,还得防着有人举报,引来郡里的注意——倘若因为私下酿酒而引来颍川郡里的关注,那就真的太蠢了。 总而言之,对于这件事赵虞也是蛮头疼的,直到他注意到了城内也有‘鲁叶共济会’的商铺。 不错,昆阳作为叶县的临县,城内自然也有鲁叶共济会名下商贾开设的店铺。 方才在与马盖交谈时,马盖以为赵虞时不时看向窗外是想装蒜,但事实上还真不是,当时赵虞正在考虑,他似乎可以让兄弟会与城内的鲁叶共济会商贾搭上线。 这么一想,他顿时豁然开朗。 昆阳兄弟会没有运载货物的条件,但鲁叶共济会有啊,吕匡管辖下的鲁叶共济会,是附近诸县中实力最强劲的商贾联合,唯有汝阳的另外一支鲁叶共济会可以与其相提并论。 换而言之,昆阳兄弟会只需作为一个供应商即可。 至于供应商会不会被作为渠道的鲁叶共济会克扣……呵呵,昆阳兄弟会背后有黑虎众的影子,谅城内那些鲁叶共济会商贾也没有这个胆子。 唔,这主意不错! 赵虞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就派人唤来了陈才。 待等陈才从城南赶来的时候,赵虞已经写了一份传单,将其递给陈才。 然而陈才并不识字,瞪大眼睛看着传单上的内容抓耳挠腮,好不尴尬。 见此,赵虞摇了摇头,他再一次意识到,他黑虎寨想要壮大,就必须先提高寨里这些头目们的文化水平,否则连字都看不懂,怎么能办得好事? 他吩咐陈才道:“这是一份传单,你到城内找几个会写字的,让他们抄录百份,送至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尤其是那些挂着‘鲁叶共济’招牌的店铺,一定要送到。” “是。” 陈才赶紧点了点头,但又忍不住问道:“不过,首领,这是做什么的呢?” 赵虞也不隐瞒,端着茶碗说道:“只是告诉他们,我兄弟会的工作承接货物的加工,比如将牛皮制成甲胄,或者打造木盾、箭矢,只要有人下单,给了定金,那咱们就做……” “哦。” 陈才恍然大悟,旋即,他忧虑地问道:“首领,你是想跟城内的鲁叶共济会合作?可是他们会与咱们合作么?他们最恨咱们了……” 赵虞淡淡说道:“只要有利可得,商贾不会在意什么恨不恨,只要他们发现,直接从昆阳购入相同货物的成本,比从汝南、襄阳那边购入货物更低,他们就会跟咱们合作,而且是抢着跟咱们合作。” 见赵虞如此自信,陈才自然不敢质疑什么,连忙点头应下。 待陈才离开后,静女歪着头好奇问道:“少主,您怎么知道汝南、襄阳那边的价格更高呢?” 赵虞伸手捏了捏静女的鼻子,在后者皱着鼻子故作不满状时,他笑着解释道:“怎么变笨了呢?鲁叶共济会的大客户乃是宛城军市,他们从汝南、襄阳运货至宛南,需经过咱们主寨山下,从某种意义上说,定价权在我手中,所以,从昆阳购入货物,成本必然低。” “哦哦。” 静女恍然大悟,旋即小声说道:“哪怕他们知道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寨?” 赵虞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他们越发愿意。……既降低了成本,又与我黑虎寨改善了关系,一石二鸟的事,换你是那些商贾,你会拒绝么?” 静女歪着头想了想,旋即摇了摇头:“不会。” 说罢,她由衷地称赞道:“少主真聪明。” “那是自然。”赵虞挑了挑眉,旋即招招手道:“作为奖励,让我抱抱。” “……” 静女的脸顿时就红了,做贼似地看了一眼门。 当日,陈才在城内找了几个在街上摆摊,靠帮人写信糊口的读书人,让这些人抄录了赵虞亲笔所写的那份传单,然后他吩咐手下,将这些传单送到城内大大小小的店铺。 包括那些挂着‘鲁叶共济’招牌的店铺,也都收到了一份传单,比如其中一家挂着‘黄氏布庄’横匾的店铺。 黄氏布庄,是叶县黄家的产业,掌柜姓黄,也是黄家的族人。 片刻前,待陈才的手下来送传单时,在店铺内打盹的黄掌柜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人来捣乱呢。 市井之间,消息走动最快,黄掌柜当然知道这些人是黑虎义舍的人,尽管这些人现如今自称是什么‘昆阳兄弟会’的人。 但没有证据,连县衙的捕头都奈何不了黑虎义舍的人,黄掌柜这些生意人,自然不敢去触霉头。 假装不知得了,反正天塌下来有县衙顶着。 不过收到的这份传单,还是让黄掌柜感到十分意外,只见他捋着胡须,神色有些古怪地喃喃道:“奇了……这是要跟咱们做交易?” 说着,他吩咐在旁一名伙计道:“小六,你赶紧带着这份东西,回叶县去见大爷和二爷,骑着驴去,抓紧。” 那伙计似乎猜到了什么,睁大眼睛说道:“掌柜,那什么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啊。” “你以为我不知?” 黄掌柜瞥了一眼多嘴的伙计,抬手拍了一下后者的脑袋,没好气地骂道:“叫你去就去,少废话。” “是、是……” 那名伙计赶紧将那份传单塞到怀中,噔噔噔跑出了店铺。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黄掌柜捋着胡须所有所思。 当晚,叶县黄氏一族本家的二子黄绍,便带着几名随从来到了昆阳县。 第241章:手心手背【二合一】 当日黄昏后,叶县黄氏一族本家的二子黄绍,赶在昆阳县闭城前来进入了城中,来到了‘黄氏布庄’前。 此时天色已暗,黄掌柜点着油灯等候着,瞧见黄绍带着几名随从走入铺内,他连忙迎上前去,口中称道:“二爷。” “叔。” 黄绍拱手回了礼,当即问道:“你让小六送来的东西我看了,你让他传达的话,我也听了,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掌柜抬手说道:“一时半会也说不完,我已吩咐人备下酒菜,二爷先用饭如何?介时我再详细解释。” “好。” 简单抹了把脸,黄绍在黄掌柜的带领下来到了店铺二楼的一间隔间。 此时黄绍也是饥肠辘辘,胡乱吃了一些。 旋即,他放下碗筷,用随身携带的手绢抹了抹嘴,旋即,他便从怀中取出了那份传单,问道:“据小六说,这份东西是黑虎贼的人送来的?” “对,也不对。” 黄掌柜解释道:“确切地说,送来这份东西的人,他们自称是‘昆阳兄弟会’的人……” “昆阳兄弟会?” 黄绍愣了愣,眼神略有些飘忽。 他发誓,他这是首次听到‘昆阳兄弟会’这个名字,但不知为何,他却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古怪而罕见的命名方式,他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对了! 鲁叶共济会! 论名字的古怪与罕见,这昆阳兄弟会与他鲁叶共济会,简直是不遑多让。 “不可能,不可能……” 脸上流露几许惊诧,黄绍忍不住喃喃自语。 注意到黄绍的走神,黄掌柜不解地提醒道:“二爷?” “哦。” 黄绍这才回过神来,他先报以歉意的目光,旋即看着手中传单落款上那‘兄弟会’三个字,笑着说道:“这个名字,让我想到了一个人……抱歉,叔,你接着说。” 黄掌柜点点头,继续解释道:“尽管这‘昆阳兄弟会’的人一味撇清与黑虎义舍的关系,但……二爷,你知道黑虎义舍吧?” “唔。” 黄绍点点头说道:“据我所知,那是黑虎贼开设的义舍,主要为招揽人手……这帮人还未被县衙抓捕么?” 黄掌柜摇了摇头说道:“我看是悬了。……前几日,县衙的捕头石原抓到了一个黑虎义舍的干事,那家伙每晚都在黑虎义舍附近的小巷里游荡,向一些不安分守己的家伙分发‘黑虎签’……” 说着,他站起身来,从旁观的柜子里取出一支筷头粗细的竹签,递给黄绍,口中说道:“便是此物。……我用了五百钱,从一名游侠手中换来的。” 黄绍接过那竹签看了看。 乍一看,这根竹签与普通的竹签没太大差别,区别仅在于这根竹签的一侧正中,刻着一个小小的‘虎’字,凹陷处又以黑墨填充,相信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这涂黑的‘虎’字代表着某种讯息。 “这么嚣张的么?在县城公然发放这等信物?”黄绍失笑着摇了摇头,旋即问黄掌柜道:“那个被捕头抓到的人怎么样了?” “奇就奇在这里。”黄掌柜压低声音说道:“据我打听,县令以证据不足把那人给放了,我再仔细打听,听说是黑虎义舍的管事陈财亲自去县衙,状告那名叫石原的捕头无故抓捕他义舍的干事。” “……” 黄绍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黄掌柜,旋即饶有兴致地说道:“你是说,在人赃并获的情况下,县衙把那个疑似黑虎贼的人给放了?” “是。” 黄掌柜严肃地点了点头:“据说是那人抵赖,称有人给他钱让他那么干,那名石捕头无法证明此人确实是黑虎贼,因而只能将其释放。” “有意思了……” 黄绍摸了摸下颌的短须,饶有兴致地说道:“你的意思是,县令包庇黑虎贼?” 黄掌柜摇摇头说道:“包庇应该不至于,我觉得多半是投鼠忌器,二爷你也知道黑虎贼这帮人有多么凶悍,去年汝南、昆阳还有我叶县,三个县的县尉带着将近两千名官兵去围剿他们,结果还是被逃走了许多,甚至于,还使得官兵损失惨重……” “唔……” 黄绍微微点了点头。 汝南、昆阳两县当时的战损,他并不清楚,但他叶县确实损失惨重,最初由叶县高纯率领的五百余名官兵,最终竟只剩下寥寥百余人回到叶县,以至于那位高县尉现如今在叶县骂声一片。 在黄绍沉思之际,黄掌柜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吕会长多番催促昆阳尽快剿灭黑虎贼,但据我所见,昆阳如今对围剿黑虎贼一事并不怎么上心,我猜测,一来是黑虎贼确实凶悍,昆阳县怕再次围剿不成反而彻底激怒了黑虎贼;二来,这帮贼子可能与县衙达成了什么默契……” 黄绍惊疑地看了一眼黄掌柜,毕竟这话可不能乱说。 仿佛是猜到了黄绍的惊疑,黄掌柜压低声音说道:“二爷,并非我信口开河,你看这些黑虎贼,他们勇悍是勇悍,但他们只顾把持县北两座山之间的要道,除此之外,他们既不抢掠村庄,也不冒犯县城,规矩地不像是一般的山贼,我怀疑他们可能与县衙交涉过,这也解释了昆阳县为何对这股山贼越来越不上心……” “唔……” 黄绍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曾亲身经历遭黑虎贼抢掠,因此对黑虎贼格外关注。 正如黄掌柜所言,黑虎贼与寻常的山贼大不相同,寻常的山贼打家劫舍、滥杀无辜,但黑虎贼呢?他们迫使山下的村庄向他们屈服,给予报酬让那些村庄帮他们蓄养家禽、家畜,因此当地的乡村虽说畏惧但倒也不恐慌,不至于像其他一些深受贼寇困扰的乡村那般举村逃离。 总而言之,黑虎贼这群贼寇,很有意思,绝非是寻常意义上的山贼。 只可惜这群山贼对他们商贾并不怎么友好,但凡是经过他们山下的商队,都要被迫上缴大约货物两成的‘买路财’,这便是他鲁叶共济会与黑虎贼最大、也是最根本的利益冲突。 正因为这份冲突,黄绍原以为双方的利害冲突已难以化解,但忽然间事情出现了变化,黑虎贼居然派人到他店铺送了一份东西,这是否意味着,对方其实是想与他们合作呢? 他可不信黑虎贼个个都不识字,看不到那块明晃晃的‘鲁叶共济’的牌子。 想到这里,黄绍沉声问道:“叔,能想办法联系到那个鲁阳兄弟会么?联系到他们的管事。” 黄掌柜毫不意外黄绍会这么说,压低声音说道:“兄弟会在城南有一间工坊,是近几日新开的,雇了城中不少人,二爷若要与其交涉,明日我可以带二爷前去。” “好。” 黄绍点点头说道:“先去试探试探。” 次日,黄绍在黄掌柜的带领下,带着几名随同前往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这座工坊坐落于县城偏西南的一片建筑群,似乎是一座大仓库改建的,在其周围居住的都是一些穷苦百姓,说实话位置并不是很好。 工坊的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横匾,刻着‘城南工坊’,还有一块则是竖匾,刻着‘昆阳兄弟会’。 黄绍越看就感觉越像他鲁叶共济会挂招牌的方式——他们也是这么挂的。 “……”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两块牌子,黄绍带着黄掌柜与随从走入了那间由仓库改建的工坊。 他粗略一扫工坊内部,便感觉内部十分宽敞,空落落地只摆放着一排一排的长桌,而在这些长桌的两侧,则有许多人坐在凳上编织草席,男男女女都有。 从这些人老实巴交的面相来看,大概这间工坊所雇的附近百姓。 可能是注意到了黄绍这群不速之客,立刻就有三五个面相凶恶的男人迎了上前,不客气地质问道:“你们,做什么的?” 黄绍便从怀中取出那份传单,笑着解释道:“贵方昨日派人向我店铺送递了这份,是故……” 一听这话,那三五个面相凶恶的男人对视一眼,立刻就改变了态度,为首一人笑着说道:“是来谈生意的对吧?几位请到隔间小坐,我立刻就去请管事。……请。” 看着对面那几个尽管带着笑容但仍然让人感觉有些渗人的家伙,黄昭镇定地点点头,跟着他们来到了工坊内的一小间隔间,甚至对方还送上了茶水。 虽然这几个家伙冲泡茶水的非常糟糕,甚至还溅到了外面,但黄绍却感觉十分新奇。 毕竟从对方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他不难推测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一群山贼能做到这种礼数,这也真是稀奇了。 “坐着等会吧。” 黄绍对黄掌柜说道,后者微微点了点头。 片刻后,得知此事的陈才便急匆匆地赶来过来,瞧见隔间内果然坐着几个人,当即快步赶来。 此时黄绍几人也注意到了陈才,出于礼数站起身来。 双方拱手施礼。 行礼之后,陈才笑着问黄绍道:“足下如何称呼?” 黄绍拱手回道:“在下黄绍,叶县黄家本家的二子……”说罢,他指了指黄掌柜,说道:“这位是我族叔,在城内经营我家的布庄,昨日收到贵方送来的这份……纸书,我叔觉得我家与贵方或有可以合作的地方,是故派人通知在下。” “哦。” 陈才恍然大悟,抬手请道:“在下陈财,现为工坊的管事。黄公子请坐,黄掌柜请坐。” 待黄绍与黄掌柜坐下后,陈才笑着说道:“工坊简陋,让黄公子见笑了,这方面我等会逐步改善。” “哪里哪里。”黄绍笑着摆摆手,旋即问道:“不知贵工坊主要制作何物?是草席么?方才我进来的时候,见到有许多人在编织草席。” “不不不。” 陈才摇摇头解释道:“那只是暂时的,因为我工坊暂时还未收到什么订单,是故先制作一些草席,毕竟草席这东西用途广,到处都用得着……事实上,我工坊可以承接很多东西,甚至,哪怕是军用的东西,比如箭矢用的箭杆、尾羽,包括制造盾牌……” 黄绍听得十分意外,惊讶问道:“贵工坊有这等熟手?” “呃……”陈才稍稍尴尬了一下,讪讪说道:“我们可以找专门的工匠教授,我工坊里的人学得很快。” “……”黄绍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当陈才说他们可以代军队制作箭杆、尾羽甚至是盾牌时,黄绍心中十分惊讶,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感情对方只是在吹嘘而已。 等会! ……为何独独提到帮军队制作?难道这些人…… 黄绍听得有点不对劲,试探道:“陈管事知道‘军市’?” “军市?什么军市?” 鉴于赵虞还没来得及告诉陈才有关于宛城军市的事,陈才当然不知,听到黄绍的询问,脸上露出几许困惑。 见陈才的困惑不像有假,黄绍顿时就明白了:这位陈管事的上头还有人。 他笑了笑解释道:“军市,即宛城军市,我鲁叶共济会这些年的交易对象,主要就是军市……”说着,他看了一眼陈才,故意问道:“陈管事应该知道吧,我黄家也是鲁叶共济会之一。” 不得不说,陈才终归不如商贾出身的黄绍沉得住气,尽管他听出了黄绍的言外之意,但城府却依旧不足,以至于在听到黄绍这话后,他舔了舔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黄绍。 仿佛是在说:那又怎样? 黄绍立刻就察觉到隔间内的气氛僵了下来,他连忙摊摊手说道:“陈管事别误会,黄某没有别的意思,黄某只是想确认一下,贵方真的希望与我等合作么?……当然,黄某是很希望与贵方合作的。” 听到这话,陈才的眼神才缓和了些。 作为山寨里少数较为机灵的,他这会儿也明白了,对方显然是得晓他们乃是黑虎寨的人,而这,就让他越发佩服他们那位大首领了。 “当然。” 陈才笑着点点头说道:“不知黄公子想如何合作。” 黄绍想了想,笑着说道:“在谈合作之前,先介绍一下我黄家吧。……我黄家主要经营粮米、布绸、皮物等生意,近几年主要以布绸与皮物为主,我家从各地购置桑麻、牛皮,运至叶县,我家在叶县有几间工坊,也雇了些人,制作军中的旌旗,偶尔也做一些皮甲,或者在盾上包上皮物……”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陈才,试探道:“倘若贵方能替我家收购桑麻、兽皮、牛皮等物,我家愿意重价收购。” 然而遗憾的是,陈才摇了摇头:“抱歉,我等不代为收购这些料物。” ……果然不行么? 黄绍暗自皱了皱眉,又说道:“那委托贵工坊制造旌旗呢?” 陈才哪知道制作旌旗与皮具是否困难,当即一口答应:“这个自然可以。我工坊的人,学得很快。” 听到这种不负责任的承诺,黄绍简直想笑。 不过考虑到对方的背后乃是黑虎贼,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点点头说道:“那就好,我可以派专门的师傅过来教导贵工坊的人,教导他们如何制作旌旗,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陈才不解问道。 只见黄绍摊摊手,笑着说道:“在下方才也说了,我家人手不足,从各地收购的麻布只能暂时堆放于襄城,能否委托贵工坊到襄城代为搬运呢?” 饶是陈才狡猾远不如商贾出身的黄绍,听到这话也猜到了几分,似笑非笑地看着黄绍。 不过考虑到这是第一笔送上门来的合作,陈才倒也没想过立刻拒绝,他沉思道:“请容我……考虑一下。” 一听这话,黄绍便猜到陈才这是要向上请示,连声说道:“当然当然。” 说罢,他很识趣的起身告辞了。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待他离开后,陈才便立刻前去拜见赵虞,向后者请示。 此时赵虞就住在城内的一间客栈,每日带着静女逛逛街,顺便关注一下兄弟会的筹建情况,在听罢陈才的禀告后,赵虞为之失笑:“这个黄绍,还真是有几分狡智。” 说起来,这个黄绍与他还真有缘的,当年赵虞说服杨通改变对山下过往商队的抢掠方式时,当时第一个因此逃过一劫的,便正是黄绍亲自带队的商队,而现如今,他想办法要与鲁叶共济会合作,又是这个黄绍率先前来示好。 总而言之,此人不失是一个有头脑的人。 不过,如何回应呢? 赵虞搂着捂住了脸的静女思忖着。 次日,等候在黄氏布庄内的黄绍,接到了陈才派人送去的消息。 他立刻就带着两名随从来到了城南的工坊,拜访陈才。 在见到陈才后,陈才正色说道:“请屏退左右。” 黄绍毫不犹豫,挥挥手示意那两名随从离开。 见此,陈才这才走向黄绍,正色说道:“大首领说了,不必那么麻烦,只要黄公子愿意与我兄弟会在城内建一座织布、染布的工坊,当然,倘若黄公子干脆将贵家在叶县的工坊搬至昆阳,也可以……” 见对方揭开伪装,开门见山地谈论条件,黄绍毫不意外,毕竟他早就知道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 他只是在权衡对方提出的那个条件而已。 在皱着眉头思量了一番后,黄绍重重地点了点头:“可以。” 见此,陈才抬起右手,仿佛握着什么东西的样子。 黄绍顿时会意,伸出手接着,只听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陈才手中落到了黄绍的手掌。 他定睛一瞧,这才发现那是一块漆黑的木牌,略微有点沉。 拿起来仔细观瞧,他看到这块木牌的一面刻着‘兄弟会’几个字,而另一面,则雕刻有一头徐步向前的长尾虎。 ……这么嚣张的么?或许这昆阳的县衙,不仅仅只是投鼠忌器那么简单。不过……与我何干呢? 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木牌,黄绍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怀中,旋即笑着对陈才拱手说道:“那就……日后请多多关照。” “黄公子言重了,大家都是自己人。”陈才笑着拱手还礼。 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虽说从陈才这边得到了某个承诺,但是否管用,黄绍也不得而知。 两日后,为了证实承诺是否有效,黄绍亲自跑到襄城,组织了一支由二十辆马车组成的商队,运载着桑麻、皮具等货物前往昆阳。 跟先前一样,当他这支商队经过黑虎寨的山下时,立刻就有黑虎贼出现,在道中排成一列,拦住去路,索要买路财。 为首那位手持双刀的山贼头目,黄绍并不陌生,那便是黑虎贼的悍寇之一,王庆。 在示意商队里的随从与护卫莫要轻举妄动后,黄绍亲自来到王庆面前,拱手抱拳打了一声招呼:“王统领。” 那王庆本不搭理黄绍,直到黄绍取出了那块令牌。 只见在黄绍的关注下,王庆夺过那令牌瞅了两眼,待看到令牌背面那头长尾虎时,他嘁了一声,旋即斜睨看向黄绍:“叶县黄家?” 一听这话,黄绍便知道昆阳县城的黑虎贼已经跟黑虎寨这边打过招呼了,连忙说道:“是的。” 听到这话,王庆将手中的令牌丢还给黄绍,淡淡说道:“下次,直接挂你叶县黄家的旗帜,害得老子白跑一趟。……走吧。” 史无前例地,黄绍率领着商队快速通过,并未向黑虎寨缴纳买路财。 见此,商队里的随从与护卫们面面相觑,一脸不可思议地频频看向黄绍。 当日,在率领商队抵达昆阳后,黄绍亲自前往县衙求见县令刘毗,希望后者能允许他黄家在城内圈一块地,用于建造织布工坊与染布工坊,这件事让刘县令又惊又喜,毕竟那意味着税收,意味着政绩。 而此时,赵虞也已收到了黑虎寨那边送来的消息,得知黄绍故意测试了一下那块令牌的作用。 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商贾嘛,向来注重实利,只不过…… ……待黄家与我方的合作传开,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鲁叶共济会商贾争相效仿。 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口,赵虞目视着底下的街道,暗暗思忖着。 黄家的事,王庆已派人向他提出了异议,或者干脆点说那家伙发了一顿牢骚,当然,这并不足以改变赵虞的想法。 靠劫掠为生,终究无法得到主流世俗的谅解与接纳,因此黑虎众想要生存,那就必须融入主流世俗,与鲁叶共济会的一些商贾合作,在赵虞看来就是一个不错的转机。 假以时日,由他黑虎众扶持的昆阳兄弟会,未必不能取代鲁叶共济会…… 想到这里,赵虞不禁有些惆怅。 毕竟当年是他一手建立了鲁叶共济会,而现如今,他却要亲手拆毁它,令其崩解,以免它成为阻碍…… 或许我该去见一见那吕匡? 赵虞皱着眉头暗想道。 第242章:黄氏兄弟【二合一】 是否应该去与那吕匡见一面? 这个问题赵虞思考了许久。 当然,他不会以‘赵氏二公子’的身份前去,而是会以‘黑虎众首领周虎’的身份前去与其交涉,毕竟在不是情非得已的情况下,他并不想透露自己的真正身份。 这一点,仅从现如今得知他确切身份的人就能看出,无论是山寨的郭达、陈陌、牛横、王庆四人,亦或是鲁阳郑乡渠东屯的丁鲁几人,亦或是鲁阳县令刘緈与县尉丁武,赵虞都是在情非得已下有选择地透露,除此之外,哪怕是陈祖、褚角等人,亦不知这个秘密。 而如今赵虞对吕匡的信任,显然是不如对陈祖、褚角等人的。 但即便是以‘黑虎众首领周虎’的身份前去交涉,赵虞在思考许久后也暂时放弃了,或者说,他觉得为时尚早。 倒不是说他对吕匡没有办法,或者他忌惮什么,事实上早在三月份,在吕匡得知黑虎众于昆阳卷土重来,再次与昆阳县衙交涉,要求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尽快将其铲除时,在主寨的郭达与褚角二人就专门因为这件事而与赵虞商议过。 当时郭达对赵虞建议道:“也许咱们可以像控制刘毗与马盖一样控制吕匡。” 赵虞思忖了许久,但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因为吕匡跟刘毗、马盖二人是不同的:刘毗、马盖二人在昆阳有公职的人,有句话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除非刘、马二人舍得放弃辛苦得来的官家职位,否则他黑虎众只需在县衙附近守株待兔即可,总能抓到这二人,逼其乖乖就范。 但吕匡呢? 黑虎众可以抓他一次,甚至可以抓他的家人,但倘若吕匡有了防备,那就很难再次抓到他了,毕竟吕匡本身就是一个殷富的巨商,再者,考虑到他并非公职之人,因此像‘投名状’这种东西,其实对他并没有太大的约束力。 难道官府乃至朝廷会因为吕匡这一介商贾被迫签下了勾结贼寇的投名状就将其杀了? 那应该不至于的——朝廷会杀刘毗、马盖,那充其量是为了维护官家的公信力,杜绝各地官员的效仿,但对于一介商贾,朝廷未必会那么严厉。 综上所述,抓到吕匡一次,逼后者签署投名状,赵虞觉得未必能逼迫吕匡乖乖就范,反而会激起吕匡的反扑。 一个殷富巨商的反扑,那可是不能小看的。 因此,为了慎重起见,赵虞决定先把吕匡逼到‘绝路’再说,而这个‘绝路’,即是昆阳兄弟会对鲁叶共济会的逐步蚕食,待等鲁叶共济会再次分裂,无法再成为兄弟会以及黑虎众的威胁,到时候赵虞在以周虎的名义出面去见那吕匡,他觉得这样更为可行。 四月十八日,叶县黄家的大公子、黄绍的亲兄长黄馥,亲自来到昆阳县城的城南工坊,与负责那里的管事陈才做了一番商议。 在一番商议后,双方约定了合作的方式:由黄家派人收购桑麻,运至昆阳的兄弟会工坊,由兄弟会工坊派人将桑麻编织成布,然后染上颜色,再按照不同的条件进行后续的加工。 说白了,黄家把织布、染布包括后续加工这方面的事,外包给了兄弟会。 此事对于黄家来说,其实弊端不小。 因为黄家本身就有完善的制布一条龙工坊,从收购桑麻到编织布绸,再到染布,甚至于再将布匹制成宛城军需要的旌旗,黄家本身自己就能办到。 而现如今,出于某些原因,他们被迫将其中织布、染布、后续加工的环节外包给兄弟会,这其实是没有太大必要的。 更何况,昆阳兄弟会工坊在这方面完全就是新手,黄家还得派专门的人到昆阳,帮兄弟会建造织布工坊与染布工坊,甚至是派熟练的师傅手把手地教授兄弟会名下的雇工,说句难听点,这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但黄馥、黄绍兄弟还是决定牺牲一部分利益与兄弟会合作,原因很简单,因为兄弟会的背后靠山,乃是应山黑虎贼。 牺牲一部分布类生意上的利润,换黑虎贼对他黄家其余生意的放行,兄弟俩一致认为这是值得的。 双方谈成后,黄馥与黄绍兄弟俩在陈才的亲自相送下走出了城南工坊。 待一番客套后,陈才领着人回到工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黄馥低声对弟弟说道:“可真是意外,还以为他们会狠狠咬上一口。” 他所指的,是方才他俩与陈才商议时的定价。 按照约定,日后他黄家负责将桑麻等原材料运至兄弟会的工坊,由兄弟会将它们制成成品,然后再转交给黄家,由黄家派人销往各地集市。 期间的加工,黄家则会按照数量给予兄弟会相应的报酬。 黄馥原以为兄弟会肯定会在加工的报酬上狠狠敲他们一笔,并且他自己也已经做好了被敲竹杠的准备,只要对方不是太过于贪婪,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但没想到,对方提出的报酬要求颇为合理,甚至于还表现出可以‘再协商’的姿态。 当然了,黄馥没敢压价,单单是这个价格,他就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 听到兄长的话,黄绍笑了笑说道:“这说明黑虎贼如今的首领周虎,他建这座工坊的目的,并不在于敛财,而是在于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据我派人暗中打听,有越来越多的城内百姓希望加入兄弟会,哪怕有小道消息传出,兄弟会的背后即是黑虎贼……” 黄馥略一思忖,皱着眉头说道:“莫要掺和。” “我懂的,我只是好奇而已。”黄绍笑着解释道。 说罢,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指着城南工坊的正门说道:“对了,这就是我昨日所说的,像不像?” “……” 经弟弟提醒,黄馥再次凝视城南工坊前的那两块招牌,捋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确实很像。 昆阳兄弟会…… 鲁叶共济会…… 这类似的取名方式,让黄馥也不禁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将他们商贾联合起来,成为一股庞大势力的人。 那人,即鲁阳赵氏的二子……赵二公子。 好吧,其实黄馥并不是很清楚那位赵二公子到底叫什么,毕竟当初他们谈到此子时,都用‘二公子’或‘赵二公子’来指代,直到鲁阳赵氏遭难,也没有人能说清楚那位二公子究竟叫什么,就连鲁阳当地的百姓也不得而知,以至于有人想供奉赵家父子时,只能以‘赵二公子’代替。 当然了,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不知,黄馥觉得鲁阳县的县令刘緈应该是清楚的,只可惜有传闻称,只要一提到赵家的事,那位刘公就会掉脸,因此也没有谁吃饱了撑着去触霉头。 而据黄馥自己所知,那位二公子似乎叫做赵虍——他当初曾听魏普与吕匡闲聊时说过,说鲁阳乡侯在世时,时常称呼其二子为虍儿,但是否属实,连魏普与吕匡也不敢保证。 “回去吧。” 想到魏普与吕匡二人,黄馥心中便嗟叹不已。 他知道,他黄家暗中接触兄弟会,接触黑虎贼,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实就是背叛了吕匡,背叛了鲁叶共济会,但……黄馥着实不看好如今的鲁叶共济会。 曾几何时,在那位赵二公子领导下的他鲁叶共济会,那是何等的威风。 到汝南,汝南县令刘仪被逼得亲自到叶县、找他叶县当时的县令毛公恳求帮助,虽然当时他们这些商贾被毛公骂了一通,勒令他们不得在他县捣乱、胡来,但黄馥与一些人觉得,或许毛公当时心中其实挺高兴的,毕竟这也算他们叶县人有出息嘛。 经此之后,汝南县令刘仪至今都对他们鲁叶共济会客客气气。 到汝阳,汝阳郑氏败退,被迫将家业迁出祖先的发迹之地,虽然在鲁阳赵氏遭难后的如今,郑家又偷偷摸摸地将家业又转移回汝阳,甚至于还与魏普领导的另外一支鲁叶共济会有了一些合作,但也因此常被人暗中耻笑,毕竟郑家并没有从赵二公子那边得到认可,按照当初他们的承诺,是不允许回到汝阳的。 而放任郑氏返回汝阳的魏普与另外一半鲁叶共济会,也因此遭到了吕匡等众商贾的攻击。 不过最最令黄馥记忆犹新的,还得是宛城军市。 因为赵二公子在与不在,他们在宛城军市的待遇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宛城军市的主簿孔俭,黄馥当年亲眼看到此人在那位赵二公子面前卑躬屈膝,大气都不敢喘,赵二公子叫其向东此人就不敢向西,然而接替赵二公子的吕匡,却完全无法代替前者。 吕匡只会排除异己,因此,他鲁叶共济会分裂了,魏普带着一大群失败者被迫离开了叶县,扎根于汝阳,重新建立了另一支鲁叶共济会。 明明同出一支的两支鲁叶共济会,现如今势同水火,彼此仇视。 当然,对于吕、魏二人的争斗,黄馥不想掺和,他也没想过取代二者,他仅致力于借鲁叶共济会这棵大树遮阴,为家族带来更多的利益。 ……直到他收到弟弟黄绍送来的消息。 应山黑虎贼的势头太猛了。 去年黑虎贼首领杨通死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想:啊,黑虎贼完了。 可谁曾想到,黑虎贼换了个叫做周虎的首领,卷土重来重新在昆阳立足,随后迅速用一系列的手段,将势力伸展到了昆阳县的县城。 以一间义舍作为掩护,黑虎贼就在昆阳县衙的眼皮底下招揽人手,这招伎俩看得黄馥目瞪口呆。 他相信昆阳县衙不是不知情,只是投鼠忌器,不敢妄动而已。 而相比较那间黑虎义舍,昆阳兄弟会的出现,让黄馥感觉到了一股危机。 昆阳兄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据弟弟黄绍打探,昆阳兄弟会正以堪称肆无忌惮的方式招揽成员,据说只要愿意遵守兄弟会的规矩,谁都可以加入兄弟会,且兄弟会会负责介绍差事、提供工作,甚至于还有其他一些便利,比如一个人急需钱的时候,他可以向兄弟会申请一笔钱应急,待日后再慢慢归还。 别的不说,单单介绍差事、提供工作,黄馥便毫不怀疑那些不知情的百姓,会向飞蛾扑火那般加入兄弟会。 当然,兄弟会最最让黄馥、黄绍兄弟俩惊愕的,还是他们那句‘一帆同舟’的口号。 ……听上去,怎么那么像他们鲁叶共济会的宗旨‘同舟共济’呢? 喂喂喂,照搬地过分了,兄弟。 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黄馥带着几分轻笑徐徐说道:“这个兄弟会,让我想到一个字……伥!” 黄绍一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自古以来,世上就有‘为虎作伥’的说法,称被老虎咬死的人会化身为‘伥鬼’,为那头老虎效力,帮助后者害人。 显然在兄长看来,兄弟会恐怕是黑虎贼的‘伥鬼’。 虽然只是比喻,但仔细想想,黑虎贼暗中支持兄弟会,确实很有可能打算拿‘兄弟会’的幌子诱骗不知情的百姓,使后者成为黑虎贼的外衣,令县衙投鼠忌器;同时,黑虎贼也能借‘兄弟会’的伪善外衣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去做的事。 “这个周虎……着实不简单。” 黄馥由衷地说道。 听到这话,黄绍心中微微一动,猜测道:“兄长,你说那个周虎,会不会与赵二公子有什么关系?你说有没有可能,赵二公子或他身边心腹当年侥幸逃过一劫,化名周虎……” 黄馥失笑般摇了摇头,心说你这也太牵强了。 待摇摇头后,他感慨地说道:“为兄倒是希望二公子还在人世,若二公子而在,吕、魏二人岂会……算了,不说了。” 见兄长唏嘘嗟叹,黄绍识趣地岔开了话题:“话说,这件事恐怕瞒不过吕匡,得知我等私下与黑虎贼合作,他必然深恨我黄家,兄长要当心……” “我不惧他。” 黄馥正色说道:“吕匡也好、魏普也罢,当年为了争夺会长之位,捆绑众人,将原本团结对外的共济会折腾成眼下这副模样,会里对此不满的大有人在,只是碍于吕匡作为会长,位高权重,不敢造次。……倘若吕匡有能力倒也罢了,可惜他的胆量就只敢与魏普等人争夺,或者拿会长的权力打压自己人,在军市那边一句话都不敢吭,若非没有更好的去处,底下的人早就散伙了……你无需担心吕匡针对我,来时我就已经联系了几位关系不错的人,虽然他们没有承诺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是希望我先来探探风……黑虎贼的势力越来越大了,既然不能剿灭对方,那就想办法与其和解……就算吕匡出面阻止,他也无法改变,他还没有那个威望与能力。” 顿了顿,黄馥又嘱咐黄绍道:“二弟,暂时你就留在昆阳,在负责修建布坊、染坊之余,多与兄弟会走动走动,最好想办法搭上黑虎寨,见见那位叫做周虎的首领……我看昆阳的趋势,县衙恐怕是很难铲除黑虎贼了,民意不允许,既然如此,那就抢先与黑虎寨改善关系。” “好。”黄绍点了点头。 五日后,黄氏‘兄弟’布坊、黄氏‘兄弟’染坊便在昆阳开张了。 得知此事后,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亲自前往祝贺。 刘毗原以为黄家准备将他们在叶县的工匠派遣到这边,可没想到黄绍却告诉他:“关于人手,在下准备在贵县一个叫兄弟会的会里招雇。……在下很欣赏他们照应乡邻的行为。” 一听这话,刘毗与马盖二人的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古怪。 他们二位当然也知道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 半晌,刘毗这才古怪说道:“……就怕黄公子难以找到熟手。” “这个无妨。” 黄绍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会从叶县派来家中的熟手,专门教会他们。” “……” 刘毗与马盖面面相觑,旋即又忍不住看向不远处那座布坊的匾额,只见上面挂着‘黄氏兄弟布坊’。 此时刘毗与马盖这才意识到,这块招牌上的‘兄弟’二字,恐怕不是指代黄馥、黄绍兄弟。 “好、好……” “呵……” 一方是黑虎众的内应,一方是黑虎众的合作者,由于并不知彼此的底细,谁都不敢触碰‘兄弟会’背后的话题,虚与委蛇般地客套着。 数日后,陆陆续续有不少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叶县商贾找到身在昆阳的黄绍,希望希望代他们引荐于兄弟会。 在黄绍的引荐下,这些叶县商贾陆续与兄弟会的管事陈才约见,商议合作。 考虑到山寨那边还得有‘进账’,并且兄弟会暂时也没有那么多人手一口气吃下那么多商贾的代工订单,赵虞精心挑选了几人作为合作对象。 至于那些落选的,赵虞也让陈才代为转达了‘善意’,表示现如今兄弟会暂时无力承接许多订单,但未来双方未必不会有合作的机会。 在这个不算承诺的承诺下,那些没能被选中的商贾虽然感到遗憾,痛心于自家还得继续被黑虎寨那边敲诈,但为了日后,他们也不敢声张,一边在昆阳开设了店铺,一边致力于与兄弟会改善关系。 截止五月中旬,昆阳新增的工坊,竟有二三十家,且每家都争着抢着找兄弟会雇人,就连作为县令的刘毗都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良知告诉他,他应当遏制黑虎贼的势力继续扩大,但理智却告诉他,他办不到。 也是,黑虎贼几次扩大势力,根本就不借助他这个‘内应’,完全就是靠自身能力,靠其首领周虎的远见与手腕,他刘毗就算是有心‘阳奉阴违’也没机会啊。 事实上,迫于吕匡的压力,县尉马盖在这段时间也在征募乡勇,准备组织官兵围剿黑虎寨——至少要做做样子。 然而,张贴出去的布告却无人问津,全城人都在谈论叶县商贾在城内开设工坊,谈论如何加入兄弟会,借兄弟会的引荐在那些工坊找一份稳定的差事,养家糊口。 什么? 县里以重金征募人手围剿黑虎贼? 哦……兄弟会往哪走? 截止五月底,马盖花了一个月的工夫,只征募到寥寥百余人。 这点寒酸的人数,怎么够围剿黑虎贼?就算加上县卒也远远不够啊。 ……看来连做做样子都可以省了。 在命令那寥寥百余人列队的时候,马盖微微摇了摇头。 第243章:沦陷【二合一】 周虎…… 在县衙内,在马盖的班房里,县尉马盖坐在椅子上午休,只见双手双手枕头,将脚搁在面前另一张椅子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暗想着最近发生的事。 对于他来说,最近可谓是诸事缠身。 他与黑虎贼的纠葛,早已经是老黄历了,就连他自己其实也已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渐渐不再为这件事而烦恼——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相比之下,‘王氏女’成为了他当前最头疼的问题。 大概七八日前吧,在前街经营‘王氏客栈’的王福来到了县衙,要求向刘毗与他马盖讨个说法,为他的女儿讨个说法。 用王福的话说,现在全县都知道他女儿与刘、马二人的事,非但谁也不敢上门提亲说媒,就连曾经有此意向的人也吓跑了,因此他要求刘毗与马盖处理此事。 ……这不是开玩笑么? 马盖感觉匪夷所思。 毕竟那谣言又不是他们传出去了,你王福的女儿因此坏了名声,你找造谣的黑虎贼去啊,赖在我们身上算什么? 而让马盖感到气闷的是,刘毗一转头就将这件事丢给他了:“你惹出来的事,你去解决!” 虽然理解这位刘公惧内,不想再被夫人赶到书房睡,但也不能就这么甩手给他啊,他马盖招谁惹谁了? 近几日,县衙里有不少人在暗中猜测,猜测他马盖会在几时向王家提亲,据说就连县丞李煦也在里面掺和,马盖对此颇感无力。 说起来,他的妻室邹氏可不想刘县令的夫人那般强势,对于他纳妾的事倒也并不是很抵触,近几年偶尔还提过那王氏之女,说她与几名相好的街坊偷偷去看过那女子,感觉挺乖巧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最可气的,莫过于黑虎贼首周虎提前赠他的喜礼,一支银簪、一面铜镜、一只玉镯。 观如今黑虎贼的局势,作为这股山贼首领的周虎竟送出如此简单的喜礼,这着实显得有些寒酸,但马盖心里倒反而莫名地舒服,仿佛在另外一个角度得到了赞扬似的 ……话说这事,不就是这家伙挑起来的么?! “笃、笃、笃。” 紧闭的屋门,传来了略显迟缓的叩门声。 “谁?” 马盖睁开一只眼,随口问道。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个声音:“县尉,是我,邓仁。” 邓仁…… 马盖立刻就想起了此人。 因为近两年讨伐黑虎贼的关系,他县衙里的官兵损失不小,故而挑选了好些新人,这些新人,马盖也不敢保证各个都了若指掌,但对于像邓仁这样县衙里的老人,马盖还是很熟悉的。 更别说,对方还与黑虎贼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唔?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对于那些与黑虎贼有关的人,我竟会感觉亲近? 皱了皱眉,马盖沉声说道:“进来。” 话音刚落,邓仁推门而入,见屋内除马盖外再无旁人,他讪讪地笑道:“县尉,在休息呢?” 马盖疑惑于邓仁的心虚,微微点了点头说道:“闲着没事,打个盹……有事?” 听到这话,邓仁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屋外,旋即关上屋门,走到了马盖面前。 一见这情形,马盖越发肯定邓仁有事,只见他将搁在另一张椅子上的双腿放了下来,努努嘴示意邓仁坐着说。 “多谢。” 邓仁抱拳谢了一声,旋即坐在椅子上看着马盖低声说道:“县尉,有黑虎贼的人联系我了,就是先前在黑虎义舍当管事的那个陈财。” “……” 马盖有些错愕地看了一眼邓仁,旋即同样压低声音问道:“找你做什么?” 邓仁摇了摇头,从头到尾解释道:“前几日,他忽然找到我,也没说让我做什么,只问我还认不认是黑虎寨的人,我哪敢反抗啊,就承认了,然后他就丢给我一个布袋,里面装的都是钱,事后我婆娘数了数,有差不多……差不多千余枚……” 说到最后时,他眼神略有些飘忽。 看到这一幕,马盖当然猜到这小子肯定是谎报那袋钱的数目了,不过他并不在意,沉声问道:“事后他们有跟你联系过么?” “没。” 邓仁摇了摇头,旋即看着马盖低声说道:“这件事我本不敢说,但这两日,我跟许武、孙贡他们几个闲聊时,他们忽然私底下问我是否有黑虎贼的人与我联系,是否收了黑虎贼的钱,我这才意识到,他们都被黑虎贼收买了……” 许武、孙贡…… 马盖捋了捋短须,脑海中浮现一个个人影。 他知道,邓仁所提到的那些人,都是在上回讨伐黑虎贼时被黑虎贼俘虏,被迫签下投名状的县卒,也正是因为这,县衙里其余人对他们有所成见,双方并不和睦。 不过,黑虎贼收买那些人做什么? 就在马盖暗自思忖之际,就见邓仁压低声音说道:“县尉,你可要小心了,黑虎贼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啊?” 马盖一时没留神,反应有些茫然。 见此,邓仁脸上流露出几许困惑,解释道:“您想啊,您曾几次率人征讨黑虎贼,杀了他们不少人,如今黑虎贼卷土重来,还暗中收买不得志的县卒,属下觉得很有可能是冲着您来的,想对您不利。” “哦……哦……” 马盖恍然大悟,捋着胡须低了低头,尽量莫叫邓仁看到他脸上的古怪之色。 在定了定神后,马盖安抚邓仁道:“好,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且莫要声张,以免惹祸上身,这件事我会去调查的。” 听到这话,邓仁这才离开。 亲自将邓仁送出班房,目视着他走远,马盖关上屋门,失笑般摇了摇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平心而论,他一点都不担心黑虎贼会对他不利,毕竟按照那周虎的说法,他马盖怎么说也是‘大头目’级别——唔,这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真打算全盘控制昆阳么?周虎? 马盖暗暗想到。 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黑虎贼确实改变了许多,当然,是朝着‘可怕’的方向改变。 黑虎义舍就不说了,如今在他昆阳最火爆的消息,莫过于诸多叶县商贾主动在城内建设工坊一事。 短短半个月,诸多叶县商贾在他昆阳县建起的工坊,仿佛雨后的春笋,尽管这些工坊所悬挂的横匾上都带着诸如‘黄氏’、‘梁氏’等家族前缀,但无一例外地,这些工坊都额外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刻有‘昆阳兄弟会合作工坊’字样。 这件事,让马盖不禁想起了前些年鲁叶共济会崛起的那会儿。 当年鲁叶共济会初建时,鲁阳、叶县两地的商贾疯狂向邻县扩张,当时他昆阳也受到了冲击,短短几日之内,城内涌现不计其数悬挂着‘鲁叶共济’牌匾的商铺,这些店铺联手打压昆阳人本土的商贾,打得后者节节败退,当时不知有多少商贾被叶县商贾扑灭,要么黯然关闭店铺,要么就转投对方。 截至如今,昆阳城内依然有至少三成的店铺悬挂有‘鲁叶共济会’的牌匾。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附近诸县,也就只有黑虎贼敢触鲁叶共济会的眉头,除此之外哪怕是他与县令刘毗,对待那些叶县商贾都要客客气气。 先前马盖本以为‘鲁叶共济会一支独大’的局面会继续持续下去,然而万万没有想到,他昆阳杀出了一支兄弟会,以不亚于当年鲁叶共济会崛起的迅速,使县内出现了许许多多悬挂有类似‘兄弟会合作工坊’字样的工坊、商铺。 初建不久的兄弟会,在昆阳一下子就拥有了不亚于鲁叶共济会的工坊、商铺群体。 那些在城内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头的工坊,对于昆阳人来说,意味着是一份稳定的差事,而对于县衙来说,则是难以拒绝的政绩…… 马盖还记得前日县衙刘毗召他与县丞李煦私下商议。 当时刘毗要求李煦照顾好每一家叶县的商贾,尽可能地劝说对方将工坊长期留在昆阳,甚至为此可以给予那些商贾一些特殊的照顾,而对于马盖,刘毗则要求他抓紧城内的治安问题,务必要让那些叶县商贾感受到,他昆阳是一个治安森严的县城…… 他甚至还记得当时刘毗略显激动地讲述:“这是一次机会。” 是啊,这是一次机会,壮大他昆阳的机会,挖叶县墙角的机会,受郡里嘉奖的机会,马盖毫不怀疑这位刘公此时已经顾不得黑虎贼的事。 这也难怪,毕竟他昆阳与叶县虽然挨得近,但却属于不同的两个郡,而这就注定无法避免有人拿昆阳与叶县作比较。 当然,他昆阳是比不过叶县的,至少迄今为止都没有赶上的机会。 但近两年,叶县也发生了不少事,比如说县令毛公暴毙,朝廷至今还未派来接替的人选,只能暂时由县丞代为管理,除此之外,曾经庞大的鲁叶共济会也发生了分裂,毫不夸张地说,现如今的叶县,已远没有两三年前那么强盛了。 而如今,有种种迹象表明叶县的商贾有意将一部分工坊转移到他昆阳县,作为县令的昆阳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剿贼的事怎么办?” 事后,马盖单独询问刘毗。 如他所料,刘毗已无暇关心此事,只丢下一句话:“你看着办。” 听到这话,马盖又问道:“若是那吕匡不依不饶,怎么办?” 刘县令毫不犹豫地说道:“让那姓周的去想办法。” 一听这话,马盖就知道这位刘公已经步上了他的后尘,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被黑虎贼给‘收买’了。 那就……看着办吧。 当日正午,马盖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打了个盹。 不是他不尽心,其实他此前也想组织剿贼的,至少表面上要做做样子,安定县里的人心,莫要使得人心惶惶,可尴尬的是,他昆阳的百姓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黑虎贼是一个威胁,尤其是在县城里,几乎都没有什么人谈论黑虎贼。 而近几日就更妙了,那些叶县商贾一来,全城百姓都在谈论,惊喜于县内一下子出现了许多稳定的差事,这使得马盖根本就招不到人手。 安分的游侠们,被陈祖雇了,成为了那位陈大财主、陈大善人的看家护院…… 而不安分的游侠们,则已投奔了黑虎寨,成为了黑虎贼的一员…… 至于那些当初为了养家糊口不得已铤而走险的平民、乡勇,陆陆续续加入了兄弟会,经兄弟会的推荐,在城内那些工坊里,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差事…… 就这样,原本可以招揽用以讨伐黑虎贼的‘官兵人选’,几乎被黑虎寨一锅端,以至于他马盖如今都凑不出一支五百人的官兵去装装样子。 从当初他对黑虎寨阳奉阴违,再到如今连装装样子都招不到足够的人,马盖亲眼目睹黑虎贼在他昆阳迅速壮大,那壮大的速度,让他都感到震撼。 就像他一样,刘毗也以为可以暗中阻挡,但很显然,那位刘公错了…… 睡了一个半时辰,马盖醒了过来,在班房内伸了个懒腰。 看看窗外的天色,唔,还不晚。 马盖想了想,决定去街上巡视看看,顺便给家中的夫人买几件首饰什么的——毕竟那位缺德的黑虎贼首领只送了他一份喜礼,还是明摆着送给王氏女的。 这岂非就是要挑拨他夫妇不和,想看他马盖的笑话么。 暗自腹诽着,马盖忽然听到前方的班房里传来了打斗声,还有几声喝骂。 他当即皱起眉头,朝着传来声音的班房走了过去。 如他所料,只见在那间班房里,有几名县卒粗着脖子对峙着,尽管石原、杨敢两名捕头急声喝止,但那几名县卒还是彼此瞪视。 马盖再仔细一瞧,班房里似乎有人打斗的痕迹,茶碗都打碎了好几个。 “怎么回事?!”他沉声喝道。 听到声音,班房里那七八人下意识转过头来,见马盖站在屋外,他们不敢造次。 “县尉。” 杨敢与石原二人立刻走到马盖面前。 马盖点点头,旋即将目光转向肇事的那几名县卒。 其中二人,正是先前邓仁提过的许武、孙贡二人。 “许武,孙贡,怎么回事?”马盖沉声质问道。 在马盖的质问下,许武这才抬起头来,只见他怨恨地看了一眼对面一名县卒,解释道:“是那家伙先恶言恶语伤人,我忍他很久了,然而他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听到这话,马盖将目光转向其余几名县卒。 大概是感到了来自马盖的压力,那几名县卒有些心慌,小声地说道:“不、不是的,县尉,我等没有恶言恶语伤人,我只是叫了他一句怂人而已……这家伙当初屈服过黑虎贼,对不对,以前我也叫过几次,这家伙没这么大反应,可如今倒好,他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 在马盖凌厉的注视下,那名县卒的声音越来越显心虚。 不过通过他的解释,马盖大概也明白了事情经过,无非就是这几个家伙闲着没事戏弄许武、孙贡二人,许、孙二人恼羞成怒,于是双方大打出手。 事实上,类似的例子不止发生过一次,比如邓仁,他也受到过县衙里其余县卒的排挤与轻视,唯有与许武、孙贡等少数人关系不错,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都经历过相同的遭遇,当初不幸被黑虎贼俘虏,还签下了投名状。 自那以后,邓仁、许武、孙贡这些人在县衙里就抬不起来,时常遭其余县卒取笑,若非有他马盖暗中保着,估计这几人早就没办法再干县卒这一行了。 不过对于其余县卒的取笑与嘲讽,许武、孙贡几人原本只是咬牙忍着,很难想象他们今日为何敢大打出手…… ……是因为有了底气么? 回想起了邓仁透露给他的秘密,马盖顿时就明白了。 原本忍气吞声的许武、孙贡二人,现如今有了黑虎贼作为后台,他们自然不肯再忍气吞声,任人嘲讽。 在沉思了片刻后,马盖沉声说道:“身为县卒,于班房内打斗,罪加一等,罚你等仗责三十,再罚三个月月俸,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无论是许武、孙贡还是其余几名县卒,皆面色一白。 仗责三十就不说了,哪怕是实打,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可三个月的月俸…… “县尉,我不服,明明是他们挑衅我等在先!” 许武指着另外几人说道。 “这我不管!”马盖沉声说道:“既然是双方都动了手,那么双方都有过错。” 见此,那许武愤然说道:“我受够了!我不干了!” 愚蠢……披着一身县卒的衣服,不比你投奔兄弟会更容易获得重用么?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可见黑虎贼收买这些人,纯粹就是广撒网而已…… 瞥了一眼那许武,马盖面不改色地说道:“那也给我先领了三十仗责!” “……” 许武怨恨地看着马盖。 见此,马盖眯着眼睛质问道:“怎么?不服么?” 大概是马盖积威犹在,那许武不敢造次,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不敢……” 当日,马盖亲自监刑,命杨敢、石原二人亲自动手仗责犯事的那几名县卒,县内的其余县卒与小吏闻讯而来,敬畏于马盖奉法的严明。 待受刑之后,许武与孙贡二人面带怨恨地离开了,此时邓仁才敢出来,私底下对马盖说道:“许武、孙贡这几日本就在筹划报复曾经羞辱过他们的人,今日县尉重罚他们,他们必然心中怨恨,说不定会借黑虎贼对县尉不利……” “我不惧。”马盖淡淡地说道。 唔,没错,他确实不惧。 毕竟黑虎贼在昆阳的几个大头目,像陈祖、张奉、陈才几人,包括接管黑虎义舍的马弘,他都知道,而且彼此也都清楚对方的底细。 对面怎么可能会对他不利? 见马盖不以为意,邓仁还想再劝,却看到石原、杨敢朝着这边走来,连忙低头离开。 瞥了一眼低着头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邓仁,石原抬头看向马盖。 “你俩觉得我罚重了?”马盖随口问道。 杨敢与石原皆摇了摇头,旋即,在对视一眼后,石原低声说道:“县尉,请借一步说话。” 见杨敢与石原二人神色严肃,马盖微微点了点头,将他二人来到了一个无人的班房。 待关上屋门后,石原正色对马盖说道:“县尉,我怀疑县衙里有黑虎贼的内应……” “……” 深深看了一眼石原,马盖皱着眉头问道:“怎么说?” 石原压低声音说道:“县尉,我相信我的眼睛不会认错人,那陈虎,绝对就是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否则不能解释他为何资助黑虎义舍,又筹建兄弟会,你知道,黑虎义舍与兄弟会的背后,都是黑虎贼的人。倘若如此,他在县衙里的籍录,那么必然就是有人故意伪造……” “有证据么?”马盖平静地问道。 提到证据,石原的气势顿时就泄了,摇摇头说道:“我翻看了最近半年出入库房之人的名册,并无异状,因此我怀疑可能是管籍册的县吏所为……县尉,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你看许武、孙贡几人,原本他们在县衙里忍气吞声,可最近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敢反抗了,我曾让我的同伴暗中监视这几人,发现他们最近多次出入城内的酒楼……这就奇怪了,他们何来的闲钱挥霍?” 马盖想了想说道:“许武、孙贡二人,估计不会再回县衙了……” “县尉误会了。”石原摇摇头说道:“我只是拿他二人举例,表明黑虎贼正在大力收买县衙的人,但他二人并不能自由出入库房,可见他们并非帮陈祖伪造籍录的内应……这县衙里,肯定还有人是黑虎贼的内应。” “……” 马盖舔了舔嘴唇,问道:“你想怎么做?” “请县尉允许我继续追查下去,揪出帮陈祖伪造籍录的内应!”石原沉声说道。 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县令刘毗所在书房的方向,马盖微微点了点头。 随便了,反正那周虎也不在乎…… 马盖暗暗想道。 黄昏时,马盖离开了县衙,到城内一间挂着‘兄弟会合作商铺’招牌的首饰铺,为妻子挑选了几件不错的首饰。 在返回家里的途中,马盖路过一个巷口,正巧看到杨敢跟着几个人走入了小巷。 出于好奇,马盖跟到巷口瞧了一眼,旋即就看到杨敢正一脸严肃地,低声与几个故作寻常打扮的男人说着什么。 马盖窥探那几名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良家百姓。 ……周虎赢了。 微微摇了摇头,马盖没有惊动他们,自顾自回家去了。 在他看来,这昆阳已经没救了。 第244章:六月【二合一】 尽管以马盖的角度来看,昆阳已经没救了,但他必须承认,在明面上,包括在百姓的口碑中,他昆阳正值蒸蒸日上。 那些叶县商贾的到来,给昆阳百姓提供了许多收入稳定的差事,整个昆阳县城因此变得生机勃勃,作为昆阳县的县令,刘毗一边担忧黑虎贼究竟有什么巨大的阴谋,一边美滋滋地向郡里汇报政绩。 但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昆阳上上下下是高兴了,但叶县就不见得了,尤其是鲁叶共济会如今的会长,吕匡。 六月初五,鲁叶共济会的商贾于吕匡的府邸内召开了一次会议。 在这次会议中,吕匡将矛头对准了以黄馥、黄绍兄弟为首的一部分叶县商贾。 倒不是因为以黄氏兄弟为首的一部分叶县商贾在昆阳置办了工坊,而是因为他们私底下与黑虎贼做了交易。 谁都不是傻子,本来无论是谁,只要经过黑虎寨的山下,就必须拿出一大笔钱来给那支山贼,可忽然间,黄氏等家族的商队挂着自家的旗帜,却居然能在黑虎寨的眼皮底下自由往来,怎么可能是没有私下接触黑虎贼?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饶是黄馥亦无法辩解,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地承认了:“不错,我确实与黑虎贼做了交易。” 听到这话,一些不知情的商贾露出了震撼之色,但也有一部分商贾则神色漠然,显然早已知情。 或者说,他们其实也已与黑虎贼做了交易。 “你这是背叛!” 吕匡愤慨地瞪视着黄馥,“你背叛了商会!背叛了在座的诸位!……你可还记得我共济会的宗旨?!” 在他说这番话时,那些震惊于黄馥居然与黑虎贼交易的商贾们,亦纷纷沉下了脸。 毕竟吕匡说得确实没错,在他鲁叶共济会本应当联合对付黑虎贼的当下,黄家居然带着一部分人与黑虎贼做了交易,这不是‘损公利己’又是什么?——当然,这里的‘公’,指的是鲁叶共济会整体的利益,也是那些没能及时与黑虎贼做交易的商贾的利益。 在众目睽睽之下,黄馥失笑地摇摇头,旋即正色说道:“黄某当然记得我共济会的宗旨,‘同舟共济’,这是当年赵二公子定下的……” “你还知道?”吕匡冷笑道。 听到这话,黄馥抬头看向吕匡,沉声说道:“会长,吕会长,在你用我共济会的宗旨压我之前,容我反问一句,你这几年又可曾尽到身为会长的职责?” 他环视在座的商贾,大声说道:“会长的职责是什么?一,领导众人团结;二,积极与他方交涉,为商会里的人争取更大的利益……” 顿了顿,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吕匡,沉声问道:“试问,吕会长做到了么?在赵二公子不幸遭难的几年后,商会仍就采用着二公子生前制定的策略,我等最大的交易对象,依旧是当年二公子谈妥的宛城军市,甚至于,吕会长连二公子当年谈妥的价格都守不住……吕会长最擅长的,就是借助会长的威严打压异己。当年二公子在时,我共济会遍布鲁阳、叶县、汝南、昆阳、襄城、汝上、汝阳等诸县,无一敌手,可现如今呢?我等非但丢了汝水诸县,还要在汝南跟另外一支共济会争夺,好似因分家而反目成仇的同家兄弟,打生打死,徒惹人耻笑!这一切,都归功于你吕、魏二人……” “够了!” 吕匡恼羞成怒地喝止了黄馥。 但遗憾的是,他无法制止其余商贾的窃窃私语。 平心而论,吕匡其实倒也没像黄馥说得那般不堪,他也在尽力开拓市场,当年赵虞选择与军市合作的模式让吕匡眼睛一亮,因此这几年,除了守住宛城军市这口锅以外,吕匡也在尝试与江夏的驻军合作。 江夏的驻军将领,即现如今正在下邳围剿叛军的韩晫,此人乃是当朝太师陈仲的第四义子,名声赫赫的‘陈门五虎’之一,论在朝廷中的地位,与宛城的王尚德不相上下。 鉴于这些条件,吕匡原以为韩晫会与他合作,效仿宛城在江夏也兴建一座军市,但没想到的是,韩晫却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违禁。 当时吕匡才知道,军队是不允许掌握军市的,王尚德只是个例,因为他有其族叔、当朝太师王婴替他说项。 虽说韩晫的义父陈仲、陈太师在朝中的地位还要高过王婴,却陈太师本人却不同意由军队掌握军市,他认为这会让朝廷失去对军队的掌控。 所以说,吕匡无法说服韩晫开设江夏军市,说到底也不是吕匡的能力问题,可其他人不那么想啊。 不得不说,无论是人、是物,就怕对比,与鲁叶共济会初代会长赵二公子对比起来,吕匡显然就逊色多了,以至于此刻当黄馥提起此事时,绝大多数人心中都是认同的。 听到那些窃窃私语,吕匡亦不禁有些心慌,恼羞成怒般喝斥道:“黄元颍,你休要胡搅蛮缠,眼下说的是你私自与黑虎贼交易一事……” 黄馥点点头,正色说道:“不错,我确实与黑虎贼做了交易,我不否认。但我为何那么做?难道我愿意与黑虎贼交易么?” 他环视了一眼周遭,摇摇头说道:“如今共济会内的氛围,说句实话并不好。……当年我等的团结,那是真的团结,连汝南县令都被逼得向毛公求助,可现如今,会里团结么?魏普那些人我就不说了,他们既然选择自立门户,那就与咱们再无关系,可咱们会里呢?这几年,也就只剩下相互通通消息了,甚至于,有时还会出于私利而隐瞒商机……说好的同舟共济呢?” 他再次摇了摇头,目视在场所有人沉声说道:“黑虎贼难道就那么难以铲除么?我不觉得!当年赵二公子说过,有钱能使磨推鬼!……倘若我等真的团结一致,凑出个几千万钱来,不说广邀天下游侠,光用钱砸,就能砸死那群山贼!……我鲁叶共济会是有这个能力的,只是不舍得而已,对吧?” “……”吕匡张了张嘴。 “……”在场诸商贾亦是沉默不语。 见此,黄馥摊了摊手说道:“那就不怪黑虎贼养成气候……如今黑虎贼已成了气候,就连昆阳县衙亦对他们投鼠忌器,既然会里无法团结,无法助我家减少损失,我与黑虎贼交易,又有什么过错?……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吕会长没有尽到会长的职责,倘若吕会长早早设法铲除了那群山贼,黄某又岂会出此下策?” “你简直……岂有此理!” 见黄馥将过错推卸到自己身上,吕匡心中大怒。 当日,这场会议不欢而散。 与黄馥相好的商贾在离开前提醒前者道:“今日你可是得罪吕匡了,你小心点罢。” 黄馥一笑置之。 平心而论,黄馥对吕匡倒也没什么敌意,也不妄想去坐那会长的位子,因为他知道,那个位子不好做。 吕匡倒是贪恋会长的位子,为此与魏普大打出手、反目成仇,可他坐上这个位子后成果如何呢? 吕匡的能力,并不足以接替赵二公子,因此鲁叶共济会的衰败是必然的,只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因此在外人眼中,鲁叶共济会依旧显得强盛而已,直到这次撞到黑虎贼。 次日,黄馥的弟弟黄绍得知兄长与吕匡结怨,急急忙忙从昆阳返回叶县,询问究竟。 黄馥也不急着解释,而是问黄绍道:“在昆阳的工坊如何了?” “还行。” 黄绍解释道:“按照先前的约定,兄弟会已向咱家的工坊推荐了五百人,虽然这些人都是生手,需要一段时间的磨砺,但考虑到昆阳类似的布坊、染坊并不多,且昆阳县衙也希望留住咱们,为此提供了一些便利,总得来说我还是很看好昆阳……” “那就好。”黄馥点了点头,说道:“等你那边步入正轨,我会逐步关掉叶县这边的工坊,逐步将工坊与匠人转移到昆阳……” “兄长,你……” 黄绍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兄长竟然有将家业转移到昆阳的打算。 仿佛是猜到了弟弟的惊愕,黄馥皱着眉头说道:“你也知道,近两年我叶县不稳,赵二公子与毛公都不在了,朝廷也不知为何,不派新任的县令,这就使得吕匡在县里权柄极大,这次我得罪了他,日后难保他不会针对我家,既然如此,索性将家业转移至昆阳,既能结好黑虎贼,又能结好昆阳县衙,何乐而不为?……祖宅就不用动了,吕匡还不至于会做到那种地步。” 说到这里,他又问弟弟道:“对了,我让你设法结交昆阳县衙与黑虎贼的人,你有进展么?” 黄绍立刻说道:“县衙那边,我几次拜访过,上下打点了关系,但黑虎贼……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十分神秘,我几次向那陈财提出要求,希望与其首领见一面,不过至今还没有音信。” 顿了顿,黄绍又补充道:“虽然暂时没有见到那周虎,不过我打听到黑虎贼有一个大头目身在昆阳县城,似乎就是那个黑虎义舍背后的金主,陈虎,此人如今在昆阳城内广交宾朋,我正打算去他那里碰碰运气,看看此人是否如某些消息所称,是黑虎贼的一名头目,却不想就听说兄长与吕匡起了争执……” 黄馥笑了笑,点点头宽慰道:“好,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叶县这边,我继续照看着。” “好。” 当日,黄氏兄弟俩商议了好一阵,随后黄绍回昆阳去了。 待亲自出城将弟弟送离,黄馥乘坐马车返回城内。 沿途,他从马车的车窗看到了城内许许多多悬挂着‘鲁叶共济’牌子的店铺。 看着那些招牌,黄馥唏嘘不已。 当年创建鲁叶共济会的赵二公子虽然是鲁阳人,但这并不妨碍鲁叶共济会成为他叶县的骄傲。 甚至于他听说,毛公生前对此也很骄傲,毕竟不是谁谁治下的商贾,都有能力让他县的县令跑来求助。 只可惜,这个令叶县人骄傲的商会,正在不断衰弱。 ……倘若赵二公子还在世,他看到今日一幕,不知会作何想法。 摇摇头,黄馥一脸唏嘘地回到了自家府邸。 此时的他,已经做到了被吕匡针对的准备,而对此他也想到了对策,但事实上,吕匡的心胸倒也还未狭隘到这种地步。 当然,这不是说吕匡就将昨日与黄馥的争执揭过了,对于黄馥,吕匡日后肯定是要设法教训一番的,不过眼下吕匡最在意的,那还是黑虎贼的问题。 谁让昨日黄馥是那样辩解的呢——因为你吕匡作为会长,迟迟没能解决掉黑虎贼,所以我才被迫与黑虎贼交易。 这个理由说得通么? 至少这个解释,鲁叶共济会内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商贾是认可的。 原因很简单,因为当年赵二公子规定了‘会长’的职责与义务,因此,吕匡在享受会长权柄的同时,也有义务代会内的商贾出面解决各种损害会内成员利益的问题。 倘若他办不到,那他就不能指责以黄家为首的那些商贾擅自与黑虎贼交易。 因此,在有人质疑自己能力的情况下,吕匡尽管气愤于黄馥对他不敬,但也不会立刻就设法报复,当务之急是解决掉黑虎贼,重新竖立威信。 只要重新竖立了威信,黄氏兄弟也只是小问题了。 可如何解决黑虎贼呢? 吕匡想来想去,最后觉得还是要落在昆阳县衙的身上,毕竟那是昆阳的地盘。 六月初七,就在黄绍返回昆阳的次日,吕匡带着若干随从与护卫,乘坐马车前往了昆阳。 此前他曾多次来过昆阳,对昆阳县城的评价也就一般。 在他看来,昆阳县充其量也就是鲁阳县的程度而已。 然而这次来到昆阳县,昆阳县城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内几乎瞧不见几间挂着‘鲁叶共济’牌子的店铺,取而代之的则是挂着‘兄弟会合作店’字样的店铺。 吕匡知道,那些挂着‘兄弟会合作店’字样招牌的店铺,其实大多都是他们叶县商贾开设的。 ……叛徒! 暗自骂了一句,他放下了车窗的帘布,眼不见为净。 在城内的街道转了大半圈,吕匡最终选择在城内的驿馆落脚,原因很简单,驿馆是昆阳县衙开设的,不像那些个人经营的客栈,大多都挂着‘兄弟会’字样的招牌,让他看了心中不快。 哪怕驿馆相比较客栈要简陋些。 在城内的驿馆住下,随便吃了点东西,歇息了片刻,吕匡立刻乘坐马车直奔县衙,求见县令刘毗。 此时,刘毗正在书房里与县丞李煦商议用来吸引叶县商贾的优惠政策,想趁着这次机会尽可能吸引叶县的商贾,却没想到半途有县卒进来禀告:“刘公,有叶县的商贾吕匡求见。” 一听到这话,正与李煦商量的刘毗,顿时心情大坏。 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吕匡前来的目的嘛。 “又是这家伙。” 刘毗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门外方向,摇摇头说道:“他肯定是来催我等剿贼的。” 县丞李煦点了点头。 说起来,黑虎贼的黑手暂时还没有摸到这位县丞,但这并不妨碍李煦与刘毗持相同的观点。 好不容易逮到挖叶县墙角的机会,哪还顾得上黑虎贼? 更何况卷土重来的黑虎贼老实地几乎不像是一群山贼。 在李煦好笑的神色下,刘毗嫌弃地吩咐那名县卒道:“你去告诉他,就说本官正与李县丞商议大事……算了,你去见马盖,叫马盖出衙接见。” “是!” 那名县卒应声而退。 看着那名县卒离去的背影,李煦玩笑般说道:“刘公此举,怕是要遭县尉埋怨啊。” “埋怨?” 刘毗轻哼一声。 马盖敢埋怨他? 当初那厮把他刘毗带到一群黑虎贼当中,这笔账他还没忘哩! 虽然现如今二人是一条绳的蚂蚱,但这并不妨碍他将一些麻烦、头疼的事丢给马盖作为报复。 看着刘毗面带冷笑,县丞李煦心下暗暗嘀咕。 传闻刘公与马县尉因为王氏女而失和,莫非是真的?……却不知谁是横刀夺爱的那人。 李煦暗暗琢磨着。 其实他也心痒难耐,仿佛猫爪挠心,但他终归还是没敢问。 而此时,那名县卒已来到了马盖的班房,向马盖禀告了此事:“县尉,叶县商贾吕匡衙外求见,刘公正与李县丞商议要事,不便接见,命我转告县尉,请县尉代为接见……” “哦,我知道了。” 马盖笑着点点头,心中暗自问候着刘毗家中的女眷。 不过暗骂归暗骂,他还是得听从刘毗的吩咐,毕竟刘毗是他昆阳的县令。 一边问候着刘毗的家眷,马盖一边来到了县衙外。 果不其然,他在县衙外看到了负背双手等候在外的吕匡。 “吕老贾。”他笑着拱手相迎。 听到声音,吕匡立刻转过头去,见马盖亲自出迎,亦立刻拱手回礼:“马县尉。” 彼此见礼后,马盖笑着解释道:“刘公正与县丞商议要事,命马某接待吕老贾……吕老贾可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吕匡和气地说道:“与马县尉说也是一样。” 听到这话,马盖眉头不自觉地挑了挑。 跟他说也是一样?那果然就是黑虎贼的事咯。 果然,待将吕匡请到自己的班房内后,吕匡立刻就道出了来意:“马县尉,三月时,在下曾前来县衙,言及黑虎贼重返贵县,恳请贵县派兵围剿,当时刘公与县尉皆一口答应,眼下已至六月,然而贵县迟迟未有行动,不知什么缘故?” 马盖倒了一碗水递给吕匡,旋即搓搓手,带着几分歉意说道:“这个……其中确实有些缘故。” 舔了舔嘴唇,他带着几分尴尬说道:“其实在春耕之后,也就是四月中旬,县衙就已经张贴出了布告,征募讨伐黑虎贼的义士,但……截止五月底,也仅仅只有百人,甚至于,这两日又跑了十几个……” 事实上,他不是自己尴尬,而是替吕匡感到尴尬。 他县衙为何招不到人手讨贼?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黑虎贼着实强悍,他昆阳前三回讨伐黑虎贼死了许多人,这吓退了一部分人,而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最近有许多叶县商贾与兄弟会合作,在城内开设了许多工坊。 既然能得到一份收入稳定的差事,谁愿意豁出性命去与那群悍寇厮杀? 于是乎,县衙的布告贴了一个多月,却几乎无人问津。 前些日子,马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召了百余人,前几日还跑了十几个。 鲁叶共济会想要剿灭黑虎贼,可一部分鲁叶共济会的商贾,却变相帮了黑虎贼的忙,此事连马盖都替吕匡感到尴尬。 果然,在听罢马盖的解释后,吕匡的面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忍着心中的怒气,他正色对马盖说到:“县尉,您是明事理的人,黑虎贼占山为王,目无王法、目无贵县,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这等恶贼万万不能姑息啊!” 马盖点点头宽慰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敝县眼下真的是无暇抽身啊……据我派人打探,应山黑虎贼现如今至少有五百人,甚至是六百人、七百人,想要一口气剿灭他们,最起码得派出两三千人,可眼下,马某连二三百人都招不到,何谈围剿贼寇?……要不,吕老贾再等待一段日子?等县里抽出人来?” “县尉……” 吕匡再次劝说,但马盖却表示无能为力。 半个时辰后,吕匡沉着脸离开了县衙,而马盖则趁着巡视街道的便利,立刻就去见了赵虞。 待见到赵虞后,马盖将吕匡的事一说,又说道:“我不知是否稳住了他……我感觉他急了,甚至失态说出了威胁的话,表示倘若我昆阳不管,他便亲自向郡里求助。” 听到这话,赵虞神色复杂地点点头,好在他带着虎面面具,马盖看不到他的神色。 吕匡当然会急,毕竟赵虞正在用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的方式分化、弱化鲁叶共济会。 倘若在这种情况下马盖都能说服吕匡,让后者耐着性子再观望一阵子,那么赵虞就真要怀疑他当初看人的眼光了。 “做好郡里来人的准备吧。”赵虞淡淡说道:“我猜刘公肯定迫不及待向郡里邀功了,即便吕匡告知郡里,郡里也不会立刻就派来围剿的人马,而是会先派几名使者来打探一番,到时候咱们想办法跟那几名使者交个朋友即可。……等过了今年,鲁叶共济会就未必是问题了。” ……又是‘交个朋友’么? 马盖瞥了一眼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顺便,提前同情一下郡里派来的使者。 第245章:两名督邮【二合一】 PS:乡侯府的事别急,后面会讲到的。 ————以下正文———— 赵虞当然希望吕匡能再等待一阵子,毕竟按照眼下的趋势,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与黑虎寨交涉。 一部分商贾选择与黑虎寨合作,而另外一部分商贾则继续对抗黑虎寨,在内部意见不能团结的情况下,鲁叶共济会必然会出现再次分裂。 到时候,黑虎寨就能通过‘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的手段,吸收一部分叶县商贾,逐步打垮鲁叶共济会,直到后者再也无力与黑虎寨对抗。 当然,赵虞不会对鲁叶共济会赶尽杀绝,毕竟那是他当年亲手创建的商会,他所做的一切,仅仅只是为了重新拿回对于鲁叶共济会的主导权。 但很可惜,作为赵虞当年的副手之一,吕匡也不是看不出他鲁叶共济会正面临着即将分裂的巨大危机,又岂会坐以待毙,干等着受黑虎寨暗中操控下的昆阳兄弟会逐步蚕食他的商会? 六月初九,彻底对昆阳县衙失去耐心的吕匡,果然如赵虞所预料的那般,踏上前往郡里的旅途。 这个‘郡里’,即指的昆阳县所在的颍川郡郡治所在,许县,或者说,许昌。 六月十二日,在经历过整整三日的旅程后,吕匡带着一干随从与卫士抵达了许昌。 许昌是鲁叶共济会尚未扩张到的地方,因此吕匡想要面见郡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吕匡花了几日时间上下打点,疏通关节,这才有幸面见颍川郡的郡守,李氏公族出身的李旻、李卜祥。 见到这位李郡守后,吕匡当面讲述了昆阳县的贼患之事,让李旻李郡守感到颇为纳闷,不解问道:“昆阳的贼患‘黑虎’,不是已被剿灭了么?” 原来,去年秋天,因为碍于章靖的潜在威胁,赵虞放弃山寨,率领寨众向鲁阳撤离,当时昆阳县县令刘毗以为黑虎贼败局已定,便写了一份捷报派人送到郡里,送到郡守李旻手中。 那时,迟迟向郡里隐瞒不报的刘毗,才敢在捷报中写他昆阳‘三次剿贼、今终获成功’的事实,并且也在捷报中记录了他昆阳县三次剿贼的战损人数,称‘此次成功着实不易’。 邀功之意,非常明显。 鉴于此,李旻下书嘉奖了昆阳县,嘉奖了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且勉励他们继续为国家效力。 本以为这件事已告终,没想到今日却有叶县的商贾吕匡前来郡里报官,这着实让李旻感到颇为意外。 在李旻的疑问下,吕匡解释道:“去年夏秋,昆阳联合汝南、叶县,确实重创了黑虎贼,迫使黑虎贼逃入深山,然三县官兵未能除尽黑虎贼,当时仍有一部分黑虎贼逃入深山,不知所踪。今年年初,黑虎贼重返昆阳,再次把持官道,劫掠商队,在下几次催促昆阳县出兵围剿,然昆阳县却多番敷衍……” 听着吕匡的话,李旻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他知道昆阳县为何迟迟没有行动,因为他前几日又收到了昆阳县令刘毗送来的公文。 在那封公文时,刘毗自称他煞费苦心,多番策说商贾在他昆阳兴建工坊,造福于县……说白了,这家伙又是来邀功的。 不过,邀功就邀功嘛,李旻作为颍川郡的郡守,他当然知道他治下那些县令的品行与能力。 不夸张地说,那刘毗还算是其中较有能力的。 但在那一封公文中,刘毗对于黑虎贼卷土重来一事却只字不提,因此李旻倒也不是很在意吕匡讲述的事实,甚至于,他还有点反感吕匡的行为。 毕竟吕匡的行为不单单只是越级上报,甚至可以说是越过了昆阳县。 想到这里,李旻捋着胡须正色说道:“李某前几日曾收到昆阳县令送来的公文,刘县令在公文中并未提及黑虎贼的事,可见他对黑虎贼一事有所掌控……我知道昆阳县最近抽不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姑息贼寇,你且安心返回叶县,静等昆阳消息。” 听他意思,显然他并不打算插手昆阳县的事。 吕匡听到顿时就急了,急切地说道:“李郡守,黑虎贼一事已迫在眉睫,自黑虎贼今年年初卷土重来之后,短短数月时间,这群贼寇便扩增到了数百人,甚至将手伸到了县城……” “……” 李旻听得眉头紧皱。 他感觉这吕匡所言未免有点骇人听闻,倘若黑虎贼果真如此人说的那般,那为何昆阳县令刘毗在公文中只字不提? 堂堂一县县令,总不可能包庇一群贼寇吧? 排除这个可能,那肯定就是这吕匡信口开河,夸大事实。 至于原因,那无非就是那些商贾的利益受到了损害,可即便如此,这些商贾就能越级向郡里报官,甚至污蔑一个县的县衙不作为? 对此,李郡守心中着实有些不舒服。 在他看来,昆阳县肯定有他们自己的考量,而前几日昆阳县令刘毗送来的公文,也已表明昆阳县正在大力诱使一些商贾在其县内兴修工坊——对此,李旻可以理解昆阳县为何放缓了对黑虎贼的围剿。 想到这里,李旻忍着几许不快对吕匡说道:“此事本官知晓了,你且回去静候消息。” 见这位郡守依旧是这个态度,吕匡心中愈发着急,只是见李旻此时已有些不耐烦了,不敢造次,只能暂时退去。 但暂时退去,不意味着吕匡就此告辞,此后几日,他每日请见李旻,这让李旻颇感心烦。 心烦之余,李旻对吕匡所说的黑虎贼,也产生了几许困惑。 起初他并不认为昆阳县的黑虎贼会成为大患,因为昆阳县令刘毗对此只字不提,既然是只字不提,那显然就表示那位刘县令对此胜券在握咯? 但那个吕匡天天跑到他郡府诉告黑虎贼一事,这让李旻多少也起了一些担忧。 想来想去,李旻决定派人到昆阳县看看究竟。 关于代郡守督察乡县,传达政令,郡里设有专门的官员,叫做督邮曹掾,简称督邮。 一般每个郡都会设有若干个部,每个部设一名督邮,比如西部督邮、南部督邮等等。 而今日李旻招来的这名督邮,便是西部督邮,吴孚。 他吩咐吴孚道:“你立刻前往昆阳县,看看当地是否有贼患为祸。” “是。”吴孚欣然领命。 次日,西部督邮吴孚便启程前往昆阳,在赶了几日路程后,于六月十七日抵达了昆阳县。 在抵达昆阳县后,这位吴督邮先找县城内最大的客栈落脚,然后径直找到了县衙,求见县令刘毗。 当得知郡里派来督邮,刘毗心中大惊,不敢怠慢,立刻就带着县尉马盖、县丞李煦亲自接见。 平心而论,这督邮也是不入流的官,但他可是郡里的使者,倘若得罪了此人,此人回到郡里,向郡守说一番坏话,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因此,为了防止对方使坏,刘毗给予这名使者最大的礼遇。 不过待等见到了吴孚后,刘毗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他认得这个吴孚,知道这是一个贪财的家伙,只要给足了好处,此人不至于会将他昆阳县的贼患捅到郡里去。 当日,刘毗、马盖、李煦三人将这位吴督邮请到书房,奉上茶水,礼数周全,让督邮吴孚颇为满意。 在喝了一口茶水后,吴督邮放下茶盏,和善地对刘毗、马盖、李煦三人说道:“三位,今日下官前来,乃是奉了郡守大人的命令,前来勘查贵县关于黑虎贼的事宜……” 一听到这话,刘毗、马盖二人还沉得住气,但县丞李煦的面色却是变了。 这也难怪,毕竟作为昆阳县的县丞,李煦当然知道他县内的黑虎贼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 甚至于,他都不知该拿县内迅速扩大势力的兄弟会怎么办,毕竟据他所知,兄弟会的背后正是黑虎贼。 只不过这段时间,兄弟会先是结交叶县商贾,然后又引荐叶县商贾到他昆阳兴办工坊,使许多昆阳人得到了收入稳定的差事,李煦也不敢贸然去动兄弟会,只好私底下与刘毗商量。 如今,郡里竟然专门派人来追查此事,李煦不禁有些心慌。 而看到李煦的面色,吴督邮心中顿时大喜,暗道这次好处有着落了,就看眼前这几位会不会做人了。 想到这里,他故意说道:“李县丞,莫非黑虎贼一事,确有其事?” “呃……” 李煦面色讪讪地看了眼刘毗、马盖二人,捋着胡须不知该如何回话。 此时,刘毗压低声音说道:“吴督邮,都是自己人,刘某也不瞒你,我昆阳县呢,现如今确实有一股山贼为祸,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等县衙抽出手来,我等立刻会把这股山贼剿灭,你也知道,去年我等就曾重创这股山贼,只是现如今暂时抽不出手来而已。……这种小事,就无需让郡守大人烦恼了,您看是不是……” 见刘毗有讨好之意,吴孚端起了架子,皱着眉头故作迟疑:“刘县令所言极是,吴某也相信小小贼寇难不倒贵县,也愿意替贵县在郡守大人面前隐瞒几句,只不过……” 听到这,刘毗、马盖、李煦三人就都明白了。 当晚,刘毗、马盖、李煦三人作陪,在城内最好的酒楼宴请吴孚。 待宴席之后,刘毗将一份礼单塞到吴孚袖中,不动声色地说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吴督邮在郡守大人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吴督邮先答应下来。 随后,待等吴督邮回到自己乘坐的马车上,他果然看到马车内摆放着一口木箱,将近三寸长,一尺高、宽。 他连忙打开木箱,只见那口木箱内装得都是满满的金银珠宝。 唔,昆阳县会做人。 心中欢喜的吴孚,十分满意。 次日,刘毗、马盖、李煦三人又领着吴督邮到城内新建的工坊转了几圈,待饭口时,又以丰盛的酒菜款待吴孚。 两日后,这位吴督邮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昆阳,就此返回郡里。 六月二十二日前后,督邮吴孚回到许昌,向郡守李旻回禀。 待见到吴孚时,李旻问他道:“你此去昆阳,昆阳情况如何?” 此番吴孚前去昆阳,受到昆阳县的厚待,又收了好处,他自然要替昆阳县说话。 不得不说这人也聪明,他知道一口咬定昆阳县没有所谓的贼患,这必然会引起郡守李旻的怀疑,因此他故意往小了说:“回禀大人,此番属下前往昆阳,做了全面的调查,据属下调查所知,昆阳县内确实有一股自称‘黑虎’的小毛贼为祸,但这些人并不敢放肆,只敢窝在昆阳县的北侧,以属下之见,只要等昆阳县衙抽出手来,到时就是那些贼子的末日了。” 说着,他不等李旻发问,便主动说起昆阳县城内的那些工坊,既是替刘毗说了好话,也是变相解释了昆阳县衙最近为何抽不出精力来对付黑虎贼。 听到这番话,李旻释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嘛,跟他想的一样,昆阳县只是暂时被别的事拖住了手脚而已,可偏偏却有人不能体谅县衙,越级到郡里告状,污告昆阳县衙,着实是无礼至极! 想到这里,李旻便放下了昆阳县的事。 然而,此时吕匡却还在许昌。 前几日他得知郡里派了一位督邮前往昆阳,吕匡当时还很振奋,可没想到这名督邮今日回到许昌后,郡府却毫无反应。 他连忙派人打听消息,这才知道了情况。 这个吴孚,肯定是收了昆阳的好处,甚至是收了黑虎贼的好处。 心中不忿的吕匡,想尽办法打点关系,希望再次请见李旻。 可能是吕匡花的那些钱起到了作用,也可能是郡守李旻实在心烦吕匡一日又一日地来烦他,因此他终于答应见了吕匡。 只见在见到吕匡时,李旻冷着一张脸说道:“我前几日已派人去昆阳调查过,与我想得一样,昆阳县只不过是暂时因为别的事绊住了手脚,等到其抽出手来,自会派人围剿黑虎贼,你且回去静心等待即可。” 想来此时吕匡也豁出去了,正色说道:“郡守大人明见,黑虎贼于昆阳县为祸已久,恐怕是郡守大人派出去的督邮收受了好处,才会那样回禀郡守,请郡守再派一位正直的督邮前往昆阳,到时便知真相。” 李旻烦不胜烦,当即命人将吕匡轰出。 待轰出吕匡后,李旻心底也有些怀疑,毕竟他手下的督邮吴孚,他也大致清楚是什么货色。 说不定,还真是这家伙收受了昆阳县的好处,协助怕被郡里责罚的昆阳县,一同隐瞒了真相。 想到这里,他立刻招来北部督邮,荀异。 荀异,人如其名,正直、古怪、而不合群,因此在郡府内遭到排挤,被打发到了北部督邮这个闲职——看许昌坐落的位置就知道,北部督邮所管辖的范围,远不如西部督邮与南部督邮,几乎可以说是一个闲官了。 待招来荀异后,李旻吩咐道:“你立刻前往昆阳县,看看当地是否有贼患为祸。” “是!”荀异应声而去。 与吴孚差不多,荀异也花了两三日才来到昆阳县,不过他并没有像吴孚那般于昆阳县最好的客栈落脚,而是在城内的驿馆住了下来。 然后,荀异也立刻前往县衙,请见县令刘毗。 待得知郡里又派了一名督邮前来后,刘毗也懵了,搞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即便如此,刘毗还是带着李煦、马盖二人亲自迎接了荀异。 待将荀异请到刘毗的书房后,荀异当即就道明了来意:“前几日,郡守派西部督邮吴孚前来贵县,吴孚回到郡里后,向郡守禀报了贵县的一些情况,郡守大人怀疑他有所隐瞒,是故派在下前来贵县……” 大概是有了上次的经历,这回李煦李县丞倒是没露什么破绽,只不过,连他都感觉到了眼前这位督邮不好相与,因此默不作声,看刘毗如何应付。 跟上回一样,刘毗笑着说道:“荀督邮辛苦来到鄙县,车马劳顿、甚是辛苦,刘某准备了酒菜替荀督邮接风,不如……” “不必了。” 还没等刘毗说完,这位荀督邮便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在驿馆吃住即可,倘若刘县令觉得在下辛苦,请务必配合在下的调查。” 听到这话,刘毗、马盖、李煦三人面面相觑。 最终,在刘毗、马盖、李煦三人的盛情邀请下,这位荀督邮最终还是勉为其难赴了宴请。 在那座前一阵子用来款待吴孚的酒楼,这位荀督邮从头到尾滴酒不沾,反而询问一些令刘毗、马盖等人感到尴尬的问题,比如这顿酒菜要花多少钱等等。 待吃完这顿酒后,刘毗等人故技重施,也送了这位荀督邮一份厚礼。 可没想到次日清晨,这位荀督邮却抱着那只木箱来到了县衙,抱到刘毗的书房,就那么放在了刘毗面前的书桌上。 只见他打开了木箱,指着木箱内琳琅的金银珠宝,沉着脸质问刘毗道:“刘县令,前一阵子,你也是这般贿赂吴孚的么?” “不是不是。” 刘毗连忙解释道:“刘某岂敢贿赂督邮?……只是我昆阳暂时无暇抽手讨伐黑虎贼,又不希望郡守大人因此责问下官,因此下官希望督邮在郡守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这还不算贿赂?” 荀督邮冷笑着说道:“关于黑虎贼的事,我当亲眼见到,论实向郡守回报。请刘县令委派马县尉配合,莫要再做这……无谓之事!” 说罢,他伸手将木箱盖上,不失礼仪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看着这位荀督邮离去的背影,刘毗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他立刻就招来了县尉马盖,将这件事告诉了后者。 马盖听到后眉头深皱。 平心而论,他们倒是不怕像吴孚那般的督邮,毕竟就像黑虎贼首周虎所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他们唯独怕荀异这种无法用钱来的收买的督邮。 “这怎么办?”马盖问刘毗道。 只见刘毗咂了咂嘴,低声说道:“既不能好言劝服,那就只能……让‘他们’去想办法吧。” 马盖会意地点了点头。 当日,马盖秘密会见了黑虎贼的首领赵虞,将这位荀督邮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后者。 第246章:两名督邮(二)【二合一】 荀异……” 待马盖离开后,赵虞轻轻叩击着面前的桌案,思索着对策。 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原因就在于他对这位督邮的喜好、癖习一无所知,因此也很难对症下药。 再者,颍川郡里为何连续派来两名督邮,对此赵虞亦无所得知。 当然了,话是这么说,但事实上赵虞多多少少是能猜到了几分的,只不过不能肯定罢了。 看来得让陈祖加快行动了…… 在屋内踱着步,赵虞暗暗想道。 在如今的黑虎众当中,关于情报的收集,主要由陈祖、马弘、陈才三人负责,但三人的侧重略有不同。 其中,陈才主要管兄弟会这块,而兄弟会面向的群体大多是昆阳百姓,这能打探到什么珍贵情报?因此不夸张地说,陈祖这块的情报收集能力几乎为零。——当然,赵虞本身也不指望陈才替他打听到什么情报。 真正负责情报打探的,主要还是陈祖与马弘二人。 在赵虞的考量中,陈祖与马弘,一暗一明,前者主要负责与达官显贵打交道,毕竟陈祖如今在昆阳百姓当中已经得到了‘大财主’、‘大善人’的口碑,借着这份口碑,日后陈祖大可替黑虎众出面,去与上层阶级的世家、官僚交涉,去做黑虎众不方面去做的事;而马弘,则主要负责对中下层阶级的情报收集,虽然现如今他名下只有一间黑虎义舍,但赵虞考虑日后让他兼管由他黑虎寨所设的酒肆、客栈,加强对于市井之间的情报收集。 事实上在赵虞的指挥下,陈祖与马弘已经在朝这方面行动了,但遗憾的是,陈祖的名声与影响力暂时还只局限于昆阳县,原本赵虞倒不着急,直到这次颍川郡里连续派来了两名督邮。 不得不说,他黑虎寨发展到今日,昆阳县衙的威胁其实已经可以说是忽略不计,哪怕是赵虞此前所顾忌的鲁叶共济会,也并非最最让他忌惮的,真正让他忌惮的,当然还是颍川郡里——即坐落于许昌的郡守府。 许昌郡府,受天子权柄管辖郡内大小县乡,它的能量当然不是一个昆阳县能比得上的,更不是他如今的黑虎众可以抗衡的,一旦引起许昌郡府的关注,那么他黑虎众,不说灭顶之灾,最起码也得落到举步维艰的地步。 因此预先埋一颗棋子在颍川郡里,随时关注许昌郡府的举动,这无疑是必要的。 就在他思忖之际,从旁牛横兴致勃勃地问他道:“阿虎,你准备如何对付那个什么督?” “督邮。” 赵虞纠正了一句,旋即他略一思忖,说道:“此事先不忙,那荀异才刚刚拒绝刘毗的贿赂,若我立刻出面,这岂不是会让那荀异怀疑么?……反正那荀异也要在昆阳呆几日,调查一番,又不会跑了,不必着急出面。……你先派人叫陈祖来,我有要事吩咐他。” 说到这里,赵虞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变注意道:“不,算了,牛横大哥你吩咐人准备马车,咱们到义舍去。” “好嘞。” 牛横点点头,走出房间外。 看着牛横离去的背影,赵虞颇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现如今他想要见陈祖一面,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陈祖身边有一群以严宽为首的正道人士,赵虞可不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弄巧成拙让陈祖暴露了身份。 片刻后,赵虞带着静女、牛横与若干名黑虎贼,乘坐马车前往黑虎义舍。 此时的黑虎义舍,已经购入了隔壁相邻的店铺,门面扩增了许多,每日可以供五百人免费用饭,但陈祖、陈才、马弘三人不约而同地保留了一间空屋作为秘密会面的‘据点’。 赵虞等人便是径直来到了这座空屋。 说是空屋,其实屋内亦有义舍管辖的黑虎贼看守,这些人都认得带着面具的赵虞,待见到后者,立刻抱拳行礼,恭敬地称呼“大首领”。 “唔。” 赵虞点点头,吩咐那几名黑虎贼道:“到隔壁叫马弘过来。” “是!” 不多时,马弘便急匆匆地来到了这边。 看着马弘满头大汗的模样,赵虞笑着说道:“怎么弄得满头大汗?” 马弘恭敬地说道:“大首领召唤,在下不敢怠慢。” 不得不说,在黑虎寨一干头目当中,张奉与马弘二人应该是最畏惧赵虞的,不单单是因为他二人在山寨里的地位仅在于赵虞的一句话,更主要的是因为他们此前与赵虞没有什么交情。 听到这话,赵虞笑着宽慰了几句,示意马弘不必那么着急,说着说着,他忍不住问马弘道:“话说……怎么愈发消瘦了?” 的确,有段时间不见这马弘了,这家伙非但没有像赵虞要求的那般变得圆润些,反而愈发消瘦。 马弘苦恼地说道:“前段时间吃肉吃猛了,伤了身子,现如今看到肉就想吐,实在是咽不下去……” 在旁,牛横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小声地嘀咕着。 他大概是不相信有人居然还能吃肉吃伤了。 看着马弘无奈的模样,赵虞也没办法,好在这段时间马弘蓄起了长须,较曾经在通缉令上的形象多多少少有些改变。 拍拍马弘的臂膀,赵虞带着几分同情说道:“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还是希望你坚持坚持,日后要由你掌管的,绝非只是这一间义舍,到时候你少不了要抛头露面……” “多谢大首领。” 马弘闻言又喜又忧,内心十分纠结。 被大首领提拔重用,是固然是一件好事,可一想到回去还得忍着恶心去吃那些肥肉,马弘这会儿就感到有些反胃。 待彼此于桌案旁坐下之后,马弘抱拳问道:“首领今日来到义舍,不知有什么吩咐?” 赵虞直接了当地说道:“我本想召陈祖吩咐一件要事……你也知道,如今见他,那是越来越不容易了。是故来到义舍,以你的名义去唤他。” 马弘当然知道什么原因,闻言笑了笑说道:“是,我这就派人去。” 大概半个时辰后,陈祖便乘坐马车来到了黑虎义舍,身边跟着严宽与另外一名卫士。 只见陈祖在义舍外停顿了一下,旋即对严宽二人吩咐道:“严宽,你二人在此守着马车,我去去就来。” 听到这话,严宽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低声对陈祖说道:“老爷,在下知道您是这间义舍背后的金主,但最近有传闻,这间义舍里似乎有黑虎贼的人,为谨慎起见,还是让在下跟着您吧,倘若事有万一,也好有个照应……” “哈哈。” 陈祖笑笑说道:“莫要信市井流言,这间义舍是我开的,我还不知有没有黑虎贼么?……在这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是。” 看着陈祖走入义舍内,严宽与另外一名卫士将马车停靠到路面,旋即皱着眉头看着义舍内。 此时,那另一名卫士低声说道:“严大哥,你说老爷他会不会是……” 严宽眉头一凝,低声喝道:“你莫非忘了在咱们窘迫之际,是谁收留了咱们?……休要胡言乱语!” “是。”那名卫士面色讪讪,不敢再说话。 可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严宽眼眸中还是流露出几许忧虑之色。 而于此同时,陈祖已来到义舍的二楼,旋即从二楼屋外的阶梯来到了后院,旋即来到了隔壁的空屋,见到了等候在那的赵虞等人。 与张奉、马弘二人对赵虞毕恭毕敬的态度不同,陈祖尝自诩是最早投奔赵虞的人——当然事实上也差不多,他在见到赵虞时的态度要随意地多,甚至于还会跟赵虞开开玩笑。 不夸张地说,陈祖是当前山寨里与赵虞开玩笑次数最多的人,远超与赵虞关系最好的郭达、牛横等人。 但又因为陈祖有分寸,赵虞倒也不厌恶,反而愈发看好陈祖。 这不,今日瞧见赵虞,陈祖又玩笑道:“大首领今日召属下来,莫不是要送属下一份喜礼么?” 没错,为了更好的掩饰身份,这位陈大财主准备成婚了,至于对象嘛,暂时还在托媒婆说项。 原本这是一件足以轰动昆阳县城的事,奈何被刘毗、马盖与王氏女那则谣言抢了风光,以至于堂堂陈大财主邀媒之事,城内竟无几人谈论。 听到陈祖的话,赵虞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放心,待你成婚之日,我定当置备一份厚礼,不过我今日前来,却是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听到这话,陈祖、马弘二人立刻就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等着赵虞的下文。 见此,赵虞沉声问道:“近日,颍川郡里又派了一名督邮,你二人知晓么?” 与马弘对视一眼,陈祖点点头说道:“略有耳闻。……这位督邮,县衙安抚不定么?” “唔。” 赵虞点了点头,徐徐说道:“上回来的督邮叫做吴孚,此人贪财,刘、马二人又是请宴,又是送礼,将其打发了,但不知为何,许昌郡府又派来了一名叫做荀异的督邮,此人滴酒不沾,也不收受贿赂,一切秉公而行,刘、马二人对此人毫无办法,是故,今日马盖找到我,让我想想办法……” 听到这话,陈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大首领希望由我出面?” “不。”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荀异的事,我会处理。……不过这件事,却也给我等提了个醒,那就是我等对颍川郡里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我可以大致猜出,颍川郡里前后派来两名督邮,那肯定是有人向郡里报官了,并且我也能猜到大致就是鲁叶共济会的吕匡那些人,但我依旧觉得,咱们有必要关注一些郡里的动向。”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陈祖,沉声说道:“是故,我希望你暂时放下昆阳的事,前赴许昌,看看能否想办法结交一些郡府的官员。” 听闻此言,陈祖徐徐吸了口气,神色亦显得有些踌躇。 他舔舔嘴唇,讪讪说道:“这、这么快么?我以为还要再过些日子……” 从旁,牛横看着陈祖哈哈大笑:“哈哈,你莫不是怕了?” 陈祖懒得理睬这不知轻重的蛮牛,看着赵虞正色说道:“去我当然敢去,就怕办砸了……” 赵虞笑着摇了摇头,教导道:“又不是要你利诱郡府的那些官员,你只需在他们跟前混个脸熟即可……牢记四字精要,请宴、送礼,而且,要上上下下都打点到,哪怕是在郡府看门的士卒,你也给我送一份礼去,只要礼数周到,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我试试看。” 陈祖微微点了点头,旋即又问赵虞道:“那我这边的事……” “交给张奉。”赵虞正色说道:“暂时由张奉出面替你结交昆阳的世家。” “好,我明白了。” 当日,赵虞详细向陈祖嘱咐了一些要事。 而与此同时,荀异则在捕头石原、杨敢二人的带领下,徐徐走在城内的街道上,亲眼查看着城内的状况。 看着一副生人勿进面孔的荀异,石原与杨敢一路上都不敢与这位督邮搭话。 直到实在是忍不住了,石原这才硬着头皮问荀异道:“荀督邮,您想亲眼看看县内的情况,为何不请马县尉协助呢?” “我信不过他。” 荀异面无表情地说道:“马县尉与刘县令是一伙的,他二人都想掩盖黑虎贼的事,不希望被我上报到郡里,为此,他们昨日非但请我赴宴,还赠了一箱金银珠宝作为贿赂……你觉得我还能信任他二人么?” “……” 石原与杨敢听得面面相觑。 在石原的心中,马盖的形象是非常正面的。 至于县令刘毗,虽然石原与这位刘公接触地少,但据他打听所知,这位刘公至少也是一位不坏的县令。 而现如今,这位荀督邮却称刘毗、马盖二人送贿于他,这是石原万万没有想到的。 大概刘公与马县尉是害怕被郡里责罚吧…… 石原心下暗暗想道。 想了想,他替马盖说项道:“督邮,虽然刘公与马尉的行为确实不合适,但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恶意,只是畏惧于督邮的权威,生怕督邮将县内的贼患禀告郡里……” “……”荀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石原,问道:“你这是在替他二人辩解?” 石原正要解释,却听荀异又说道:“正好我也想知道你二人对刘县令与马县尉的看法,你二人说说看。” 见此,石原与杨敢对视了一眼,旋即,石原率先开口道:“卑职是睢阳人,曾经与几名同伴走南闯北,后机缘巧合来到昆阳,担任捕头。由于平日里与刘县令甚少接触,卑职对刘县令倒不甚了解,只不过听县内百姓口碑,刘县令施政不坏,除了……” “除了什么?”荀异问道。 石原犹豫了一下,旋即低声说道:“听说前两年附近诸县闹灾时,有大批难民涌向昆阳,当时刘县令怕难民冲击县城,虽下令城门紧闭,故而……有许多人因不能得到昆阳县的救济而饿毙。” “……” 荀异捋着胡须思索了片刻,旋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与一支笔,用口水蘸了蘸笔尖,在那本小册子上记录起来。 见此,石原面色微变:“督邮?” “不必惊慌。” 仿佛是看穿了石原的心思,荀异淡淡说道:“我只是将这件事记录下来而已。……说句不合适的话,刘公身为昆阳县令,除非上头有命,否则确实理当优先考虑本县的百姓,即便我将这件事上报郡里,郡里也不会怪罪刘县令,最多就是斥责两句罢了……对了,当时的难民人数众多么?最后又是如何处理的?” 石原咽了咽唾沫,说道:“据我所知,当时有鲁阳、叶县两县收容难民,于是难民大多都投奔二县去了,其中也有一部分落草应山……”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到荀异又动笔记了起来,连忙又说道:“虽说如此,但当时昆阳容纳不了那么多的难民,却也是事实,我想刘县令也是别无选择……” 荀异转头看了石原一眼,笑了一下,旋即又问道:“我知道。……那么,关于马县尉的事呢?” 其实不光刘毗有污点,马盖同样有污点,那就是去年马盖被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指认为黑虎寨的内应,只不过最终因为章靖找不到证据而作罢。 虽然在石原看来,这纯粹就是个笑话——正直的马县尉怎么可能会是黑虎贼的内应呢?肯定是那位章靖将军弄错了。 可即便是笑话,眼瞅着荀异方才的举动,石原哪里还敢提这桩事? 他咽了咽唾沫说道:“马县尉嘛,他可是昆阳县的骄傲。当年有黑虎贼为祸,马县令率领我等官兵三次围剿这股恶贼,虽前一回失利,但第二回就取得成功,甚至于在第三回围剿时,就连黑虎贼的首领杨通就被我等击毙……” 荀异点点头,用笔在那本小册子上记录了一番,但随口又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有人举报贵县贼患重重?” “这……”石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道:“一来是县内着实抽不出手,二来……卷土重来的黑虎贼,行事有些诡异。” “诡异?怎么说?”荀异好奇问道。 见此,石原与杨敢对视一眼,拱手抱拳对荀异说道:“倘若督邮不介意的话,不如找个僻静之地,容卑职徐徐对督邮言说。” “……就到驿馆吧。”荀异想了想说道。 “好。” 当日,荀异带着石原、杨敢二人来到驿馆,来到了他居住的屋子。 此时石原便将黑虎贼最近种种诡异举动告诉了荀异,荀异皆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待入夜后,石原与杨敢二人告辞离去,只剩下荀异独自在屋内,翻看着自己记录的有关于黑虎贼的线索。 他越看越是感到心惊。 在城内口碑极佳的黑虎义舍,疑似是黑虎贼的人所建; 已取代鲁叶共济会成为昆阳最大势力的兄弟会,疑似是黑虎贼的人所建; 就连昆阳县的县衙内,也疑似有黑虎贼的内应…… 不得不说,虽然荀异直觉认为昆阳县的贼患绝不止刘毗、马盖说得那般容易对付,但他还是不敢相信石原所透露的情况,毕竟倘若这位石捕头言之确凿,那岂不是说至少半个昆阳县已经在黑虎贼的掌控下? 应该不至于吧? 回忆着今日在县内街上的所见,荀异微微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倘若昆阳县的贼患果真闹到这种地步,从当地百姓身上就能看出端倪。 可今日据他所见,城内百姓安居乐业,虽然谈不上个个面带笑容,但至少一看就让人感觉到很有活力,不像他荀异见过的某些县里,县内百姓面僵而麻木,终日不知为何而忙碌。 “应该不至于的……” 看着手中小册子上的记录,荀异微微摇了摇头。 别的不说,就说石原怀疑县衙内有人替应山九贼之一的陈祖伪造籍册一事,荀异就觉得不太可能。 毕竟在他看来,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在昆阳县衙不超过五个人,其中还包括县令刘毗、县尉马盖以及县丞李煦。 倘若这五位当中,居然有人是黑虎贼的内应,那他下榻的驿馆,那还不都是黑虎贼的内应啊? ……怎么会呢? 荀异失笑般摇摇头。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唔?哪里来的香味? 他四下看了看,却未曾找到香味的来源。 他也不在意。 待明日,还是找那石原、杨敢二名捕头,请他们带我到黑虎贼的老巢看看究……看看…… 正想着,荀异忽然感觉有强烈的困意涌上心头。 他揉了揉额头,却毫无作用。 只听砰地一声,他整个人翻倒在屋内。 旋即,只听吱嘎一声,几个用布捂着口鼻的男人走入屋内,看衣着打扮,其中骇然就有驿馆内的人。 “带走!”为首的男人沉声说道。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荀异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趴坐在一张桌案前,那张桌案上摆满了酒菜。 而对过,此时则坐着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只见对方左手手肘搁在桌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第247章:两名督邮(三)【二合一】 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北部督邮荀异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逐渐恢复清醒的意识使他明白,他已不在他下榻的驿馆里,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屋子里。 有人用迷药将我放倒,随后将我带到了此地么? 他心下暗自判断着。 此时,忽然有个沙哑的粗声笑道:“荀督邮终于醒了,我的手下粗鲁将荀督邮请到此处,得罪之处,还请荀督邮多多见谅。” “……” 听到这话,荀异这才正视坐在他对面的、其实他方才已经注意到的人。 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 而在他的右手方向,还坐着一名极其魁梧的男子,此人双手环抱于胸前,抿着嘴,使嘴唇两侧下弯,乍一看有些故作威严的嫌疑,但不可否认这名壮汉确实给荀异带来莫大的压力。 但尽管如此,荀异依旧还是觉得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小个子的人,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导。 黑虎贼…… 一看到那个面具,荀异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黑虎贼。 ……应该还是黑虎贼的头目。 就着桌上的烛火,荀异仔细观察着对方身上所穿的那身墨色华服,旋即暗自补充道。 半晌后,他微微吸了口气,目视着对面那名带着虎面的男子,镇定地问道:“足下……是何许人?” 此时坐在荀异对面的虎面男子,正是赵虞,只见他撩袖拱了拱手,故意粗着嗓音笑道:“在下周虎,乃是昆阳县的一介小商贩……” 荀异听得一愣,随后又是一愣。 周虎? 他从刘毗、马盖、石原等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黑虎贼首领,周虎! 对于这名贼首,今日下午时荀异专门向当年参与围剿黑虎贼的捕头石原询问过,据石原所说,这个周虎来历神秘,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只知道黑虎贼初代首领应山虎杨通死后,这个周虎就成为了黑虎贼的首领。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相关线索,甚至从来不曾有人见过这名黑虎贼的首领。 微微感觉后脊泛起几丝莫名的凉意,荀异忍着惊骇,低声冷笑道:“赫赫黑虎贼首领,却屈称于昆阳县一介小贩,足下还真是谦虚地让人……发笑。” 听到‘发笑’二字,环抱双臂好似一尊铁塔般的牛横当即就瞪直了眼睛,张嘴想要开骂、喝斥,但他忽然又想到了赵虞此前对他的叮嘱,不好发作,于是重重哼了一声,以凶恶的眼神瞪着荀异,借此表达他心中的不快。 赵虞也不在意荀异言语上的冒犯,取过酒勺,从一旁正在煮着的酒缸里舀了一勺,替牛横斟满了酒。 倘若换做陈祖、陈才等人,这些人多半看得懂赵虞的暗示,但遗憾的是,牛横根本没注意到赵虞这个举动有什么深意,依旧睁着铜铃般的一双虎目瞪着荀异。 见此,赵虞暗自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酒勺,粗着嗓音对荀异平静说道:“督邮觉得好笑么?然而在下说的却是事实……倘若当年另有活路的话,周某今日也不会以这般的姿态出现于督邮面前……” “……” 荀异的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 跟当初昆阳县县令刘毗听到赵虞说话时的感觉类似,赵虞只是说了几句话,荀异就诧异地感觉到对面那人出身并不寻常,绝非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粗鄙山贼。 “督邮想听听周某的故事么?”赵虞笑着问道。 荀异瞥了几眼屋内漆黑的角落,捋了捋胡须淡淡说道:“就算荀某不想听,想必足下也不会将在下释放……听听罢,荀某也很好奇黑虎贼的首领有着怎样神奇的故事。” 听到这话,赵虞摇头笑道:“那就要让督邮失望了,周某的故事,平淡而乏味……” 说着,他便开始编造故事,将他最初用来骗陈陌的那套改了改。 他说他曾是南阳郡宛南地区的小家族子弟,家中颇有些闲钱,然不幸叛军入寇南阳郡,顷刻间家破人亡的他只能跟随难民往北逃窜。 直到前几年,他来到了昆阳县,由于昆阳县当时并不接纳难民,走投无路的他遂投奔了黑虎寨。 如赵虞所言,整个故事平淡而乏味,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骇事,但在荀异看来,这样的故事反而较为真实。 “然后待杨通死后,你就抢到了黑虎贼首领的位子?”荀异带着几分惊讶问道。 赵虞笑了笑,摇摇头纠正道:“督邮可能误会了什么,杨通没死之前,周某便是他的倚重,是寨里的决策者,因此杨通死后由我取得首领之位,名正言顺。” “好一个名正言顺。” 荀异呵呵冷笑了两声,不过心底倒不怀疑赵虞的话。 作为念过书的人,他也下意识地看不起那种连大字都不认得的粗鄙山贼,因此他并不怀疑像赵虞这种小家族子弟在投身贼窝后立刻就受到山贼首领的赏识。 不过从与赵虞的对话中,他也察觉到了一件事:似乎眼前这位叫做周虎的黑虎贼二代首领,对其前任首领杨通并没有什么尊敬之意,从头到尾指名道姓。 想到这里,他好奇地试探道:“听足下说话,似乎足下对你前任首领并无几分尊敬?” “呵呵。” 赵虞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然而心中却有几分得意。 他是故意表现出对杨通毫无敬意的样子,想引起荀异的好奇,好借此引出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以便表明他与杨通并非一路人。——当然,他实际上对杨通也确实没有什么敬意。 “应山虎杨通,呵呵呵呵……” 带着几分不屑的口吻笑了笑,赵虞瞥了一眼在旁的牛横,点到为止,然而牛横毫无反应,依旧在用双目瞪着荀异,以至于显得赵虞的顾忌有些多此一举。 只见他手指叩击着桌案,故作沉默,待过了片刻后,这才淡淡说道:“怎么说呢……虽然我至今都很承情于杨通当初的收容,但他有些时候的所作所为,我也着实有些看不惯……觉得他过于粗鄙,过于……不知天高地厚。” 顿了顿,他摊摊手说道:“历来滥杀无辜、激起民愤,甚至斗胆敢于官府作对的贼寇,有几个能落到什么好下场?正所谓盗亦有道,即便我等落草为寇,却也不能做伤天害理之事,更遑论与官府作对,那岂不是自寻死路么?” “……” 荀异的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从一个山贼口中听到这番话。 忽然,荀异联想到了黑虎贼的种种‘诡异’举动。 据今日他从石原、杨敢两名捕头口中得知,这应山的黑虎贼,最初也跟天底下其余的山贼、流寇一样,干的尽是些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恶行,无论品性好坏,只要栽到他们手里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但忽然有一日,黑虎贼变了,他们约束寨众,不再滥杀无辜,也不再随意抢掠山下的山村,而是有针对性地劫掠过往的商队。 甚至于,就算是劫掠商队,这伙山贼似乎也在尽量减少杀人,因此陆陆续续有过往的商队愿意散财消灾,捐一部分买路财,换黑虎贼允许他们通过。 难道黑虎贼的种种改变,就是因为这个周虎? 心中转过一个念头,荀异试探道:“县城内的黑虎义舍……是你的人吧?” “没错。”赵虞很坦率地承认了。 见此,荀异又问道:“那……城内的兄弟会,还有引来叶县的商贾于县内兴造工坊,也是你作为?” “对。”赵虞再次坦率地承认了。 ……石捕头的猜测是对的。 荀异微微色变。 直到黑虎贼的首领亲口承认,他这才确信,黑虎贼其实已经控制了半个昆阳。 想到这里,对于牛横的瞪视视若无睹的他,此刻脑门上不禁渗出了一层冷汗。 杨通一流不可怕,那种粗鄙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山贼,根本上不得台面,等到昆阳县抽出手来,立刻就能按灭。 但眼前那个取代杨通的周虎,却是真正可怕的,他在不动声色之间,就于暗中把持了半个昆阳,亏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还愚蠢地认为这支山贼随时可以消灭…… “你究竟想做什么?”荀异一脸警惕地质问道。 面对荀异的警惕,赵虞摊了摊手,平静地说道:“做什么?很简单,一,想要活,二,想要钱。” “啊?”荀异皱起了眉头。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么?”赵虞摊了摊手说道:“世人都想活得更久、活得更好,周某亦不例外。再者,我有许多手下需要养活,自然需要许多许多的钱……” 荀异正色说道:“为此,你等便践踏王法?” 赵虞失笑般摇了摇头,说道:“我观督邮谈吐不俗,想必也是出身书香门第、贵勋世家,像足下这般出身,又如何能理解我辈呢?若有选择,谁会愿意做一个山贼呢?” “你等当然有选择。”荀异一脸正色地说道:“你等可以向官府自首,寻求朝廷的宽恕。” “哈哈哈……” 赵虞忽然觉得眼前这位荀督邮有些迂腐,他笑笑说道:“那可不行。……若向官府自首,那无疑是自寻死路、任人宰割,我这条命,我还是希望由我自己来做主!” 遭赵虞当场拒绝,荀异虽然感觉有点可惜,但倒也毫不意外。 毕竟他也不觉得他几句话就能劝说黑虎贼的首领向官府自首,他舔了舔嘴唇有些发干的嘴唇,淡淡说道:“罢了,荀某言尽于此,不知周虎首领准备如何处置在下呢?……方才你将种种辛秘告知荀某,想必是不打算让荀某活着离开吧?” “怎么会呢?”赵虞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些已经冷掉的酒菜,笑着说道:“周某方才就说过,今日请督邮前来,乃是希望与督邮交个朋友,你看,我连酒菜都备全了……唔,似乎都凉了,这样,我吩咐人热一热,变了味的重新烧一份,今日你我好好畅饮一番,如何?” “不必了。” 荀异淡淡说道:“荀某并没有与草莽贼子饮酒把欢的习惯。倘若周首领不准备加害在下,那么便请放在下回去。” 赵虞目视着荀异,慢条斯理地说道:“放督邮回去,这当然可以,周某原本就不曾想过要加害督邮,只是希望与督邮交个朋友而已,可惜督邮却瞧不上周某……不过,在放督邮回去之前,周某想请督邮答应一件事。” 荀异轻哼一声说道:“你希望我替你黑虎贼隐瞒?” 赵虞抚掌笑道:“督邮果然是明事理的人……” 还没等他把怀中那份投名状取出来,就听荀异冷淡地说道:“抱歉,恕荀某难以从命!” 他瞥了一眼赵虞,正色说道:“或许周首领率领的黑虎贼,与天下一般山贼确有区别,但贼就是贼,荀某身为郡府督邮,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勘查昆阳县贼患,自然理当据实上禀!” ……果然是有点迂腐啊。 看着面前一脸正气的荀异,赵虞觉得有点尴尬。 按理来说,荀异不应该是假意答应,然而他为了谨慎起见再取出怀中的投名状叫荀异签字画押——就算这荀异要拒绝,也该在这个时候拒绝啊。 没想到荀异当场拒绝,这弄得他好尴尬,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亮出怀中那份投名状。 “唔……督邮再考虑考虑吧。” 带着几许尴尬添了一句,赵虞取出了怀中那份投名状,递给在旁的牛横。 牛横会意地点点头,一巴掌将投名状拍在荀异一侧的桌案上,瞪着眼睛瓮声瓮气地喝道:“签字画押!” “这是什么?” 荀异捡起那份投名状扫了两眼,旋即脸上露出几许嘲讽,随手将其揉成一团,随后当着赵虞与牛横二人的面,丢弃在旁。 见此,牛横勃然大怒,一把揪住荀异的衣襟,单凭一只手的臂力就将前者整个人都拉到了自己面前。 “你想死么?!”他瞪着眼睛恐吓道。 然而在牛横的威胁下,那看似瘦弱的荀异却面不改色,淡淡说道:“要杀就杀,荀某绝无可能屈从于一群贼子。” “你!”牛横愈发愤怒,举起另一只手攥成拳头。 这一拳下去还得了? 赵虞一惊,连忙喝止道:“牛横大哥,你怎么答应我的?” 听到赵虞的喝问,牛横这才想起前者事前对他的叮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厮太气人了……” 说归说,他还是松开了荀异,闷闷不乐地坐会座中,端起先前赵虞为他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而此时,从始至终面不改色的荀异,则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衫。 见此,赵虞不禁抚掌称赞道:“督邮临危不乱,着实令人佩服。” 说着,他话锋一转,低声说道:“督邮莫非是觉得,因为督邮你是郡里派来的使者,故而觉得我等不敢动你?” 见荀异不说话,赵虞再次说道:“的确,督邮乃是郡里的使者,倘若加害督邮,必然会引起郡里的震怒,但考虑到放过督邮,督邮回到郡里后也必然会据实上报,到时候郡里还是会重查此事,既然横竖郡里都会关注我黑虎众,似乎督邮的身份,并不能作为保命的仰仗啊。……督邮不再考虑考虑么?” 在说这番话时,赵虞仔细观察着荀异的面色,但遗憾的是,这位荀督邮从始至终面不改色,仿佛根本不惧死。 “不必考虑了。” 荀异整理着衣冠,正襟危坐,目视着赵虞淡淡说道:“从落到你手上的那一刻起,荀某便没想过活着回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要荀某屈从于你等,绝无可能!” 说罢,他闭目等死。 等了许久,荀异忽然听到几声抚掌。 他睁开眼睛,旋即便看到对面那位黑虎贼首领正拍着手掌。 只见在他的注视下,赵虞抚掌称赞道:“督邮心志坚定,不惧生死,着实令人钦佩。” 说罢,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又说道:“本来周某不想用那招的,那招太过于狠毒,但既然督邮不肯配合,那周某也就只能……不折手段了。” 说着,他拍了两下手,吩咐道:“来人!” 话音刚落,便从屋内昏暗的角落里走出四名魁梧的山贼。 荀异回头瞥了一眼,依旧面色不改,冷笑道:“要严刑拷打逼我就范?……哼!” 他的脸上露出几许不屑。 “我叫你哼!” 牛横忍了许久,终于得到机会,一记手刀斩在荀异的后颈。 荀异当即应声而倒。 等到荀异再次苏醒时,他感觉自己不知躺在什么东西上面。 席子?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这才发现他手脚都被绳索之类的东西绑地严严实实。 同时他还发现,他的嘴里被一团布之类的东西塞地严严实实,头似乎被一个布袋给罩住了。不过在眼睛的位置,对方却给钻了两个小孔,使他能隐约看到布袋外的情况。 等会…… 怎么感觉身上……光嗖嗖的? 荀异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衫似乎被人剥除了,他羞怒想要呼喊,但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大,他醒了。” 忽然,屋内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屋内还有人? 荀异一惊,旋即便听到另一个男人笑着说道:“醒了?好,去叫人吧,首领吩咐了,要让这位在清醒的时候,从头到尾好好享受一番,嘿嘿嘿……” 享受一番? 指的是严刑拷打么? 荀异冷笑一声。 虽然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念书人,但他坚信他绝不会向一群贼子屈服! 无论是什么严刑拷打,尽管来!! 就在暗自激励自己之时,他忽然听到屋内响起一个娇柔女人声音,略微有些做作:“陈爷,姑娘们早已等候多时了……” “好,你让姑娘们一个一个过来,好好伺候床榻上的那位……” “咦?”女声惊疑道:“这位是……” 仿佛感觉到自己裸露的身体正被一个女人的视线注视着,荀异万般羞怒,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 “是我一个朋友。”那男声笑着解释道:“他就习惯这样……莫要多问。” “呃……好吧。”女声不敢多问:“我立刻就去叫姑娘过来……” 待一阵脚步声过后,那个男声忽然出现在荀异的身边,他压低声音说道:“好好享受,荀督邮。” 仿佛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荀异“呜呜”地挣扎着,但却始终挣扎不脱。 吱嘎一声,有轻盈的脚步来到荀异身边,旋即,屋内响起一个娇柔的女声:“这位老爷,小女子唤作桂儿……嘻嘻。” 在她忍不住轻笑间,荀异忽然感觉到有一只娇嫩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胸膛,激得他全身紧绷。 待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身后,荀异忽然感觉到一具滚烫的身体躺在了他身侧。 “呜呜(不!不!)” 他使劲挣扎,但无济于事,只能从布袋的两个小孔中,眼睁睁看着那名容貌姣好的女子……任其施为。 一刻时后,待那名自称桂儿的女子穿上了衣衫,带着几分俏皮在荀异耳边说道:“老爷下次还要来找桂儿哦……” “……” 荀异瘫软地躺在榻上,脑海中空白一片。 虽说此前他有预感会遭到黑虎贼的严刑逼迫,但他方才亲身经历的‘严刑’,着实与他想象的有所区别…… 那周虎是什么意思? 准备用美人计令我屈服? 还没等荀异反应过来,房门再次传来吱嘎一声,旋即,同样的轻盈脚步,同样的娇柔女声。 “这位老爷,小女子唤作柳儿……” “呜呜!(还来?!)” 荀异睁大了眼睛。 但,他无能为力。 又过一刻时,又有一个娇柔的女声出现在屋内…… “这位老爷,小女子唤作翠儿……” “呜呜呜!(等、等会!)” 荀异咬着嘴里的布团奋力挣扎,但遗憾的是,此刻他全身酸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他恨那个该死的周虎,也恨自己,明明已疲倦至极,但不知为何只要稍稍挑动,那自家兄弟就不争气地中招,害得他苦不堪言。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五个…… 等到第六名女子出现时,倍感疲倦的荀异终于明白了。 从某种意义说,这确实是痛苦的严刑…… 当晚,荀异也不记得到底经历了几个,因为期间他昏过去了。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束缚他手脚的绳索已经被去除。 此时,一股前所未有的酸痛席卷他全身,甚至于,某个位置还隐隐作痛。 用酸痛而颤抖的手摘下头上的布罩,旋即再摘除嘴里的布团,荀异挣扎着坐起在榻旁。 “醒了?……看不出来督邮看似瘦弱,其实颇有资本呀。” 屋内,忽然响起一个笑声。 荀异大惊失色,一边下意识地用榻上被子盖住赤裸的身体,一边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他抬头看去,只见在屋内那张桌的桌旁,此时正坐着一名男子。 一名带着虎面面具的男子。 “……周虎!” 回想起昨晚所受的屈辱,荀异又羞又愤,咬牙切齿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第248章:两名督邮(四)【二合一】 PS:昨晚家里有点事,鸽了,一时忘了请假,对不起等更的书友们。 ————以下正文———— “……周虎!” 荀异怀着满腔的愤怒,咬牙切齿地说道。 见对方仅只有孤身一人,并无那名魁梧的壮汉护卫在旁,他恨不得立刻冲到那该死的家伙面前,用自己从未动过粗的拳头狠狠印在对方那张可笑的虎面面具上,甚至将对方制服。 但遗憾的是,他办不到,因为他此刻全身绵软无力,非但抓着被子的双手无力地颤抖着,双腿也完全使不上力,才刚站起就因为失去平衡而重新跌坐回床榻。 “呵。” 看到这一幕,赵虞的面具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声轻笑,使得荀异更为羞怒,整张脸亦憋地涨红。 恼羞成怒的他,再次咬牙切齿地骂道:“卑鄙之徒,你竟敢用那等恶毒的伎俩来羞辱我!” “恶毒么?” 赵虞给自己斟了一小碗茶水,似笑非笑地说道:“周某亏了钱财,使督邮在一晚上享受了多名妙龄女子的细心服侍,此等艳事,在许多人看来可是梦寐以求呢。……督邮反而觉得自己吃亏了?” “……” 荀异张了张嘴,颇有些无言以对。 即便他此刻心中万分愤怒,却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说他吃了什么亏。 可承认占了便宜、得了好处,荀异又觉得憋屈地很。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赵虞取过茶壶给荀异斟了一小碗茶,笑着说道:“先来喝口茶润润喉吧。……我猜从昨晚起督邮就没喝过水。” 听到这话,荀异这才意识到自己口中干渴地很,然而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理会赵虞的邀请,而是转头看向床榻,旋即又看看床榻附近,想寻找自己的衣物。 然而,无论是床榻还是床榻周围,皆瞧不见他的衣物。 荀异的面色顿时就变了,瞪着赵虞质问道:“我……我的衣物呢?!” “不知道啊。” 赵虞十分坦率地回答道:“会不会是周某的手下昨晚丢窗外了?” “什么?” 荀异又惊又怒,在咬着牙思忖了片刻后,索性裹着被子匆匆走到了窗口,一手提着被子,一手推开了窗户。 窗户一开,窗外的嘈杂声顿时传到了屋内。 探头往外一瞧,荀异这才发现窗外是一条还算澄清的河渠,而河渠的对过,则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也不晓得是否是心虚,荀异赶紧又将那两扇窗户合掩,仿佛是害怕有人注意到他光身裹着被子的窘态。 “我的衣物呢?!” 荀异转过身来,一脸愠怒地质问赵虞道。 然而,赵虞却不回答,只是抬手指着他方才倒满的茶碗,以不容反驳的语气淡淡说道:“先坐下喝茶。” 听到这话,荀异顿时大怒,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让我这样……这样喝茶?” “我不介意。”赵虞慢条斯理地说道。 “可我介意!”荀异气得简直快将牙齿咬碎了。 然而赵虞却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态度,摊摊手说道:“那……请自便。” “……” 荀异气得满脸涨红。 忽然,他提着被子快步走向门口,赵虞瞥了他一眼,也不阻拦。 吱嘎一声,荀异吃力地用颤抖的右手打开了房门。 只见此刻在屋外,有三名男子环抱双臂倚立在外头,两个分别在房门的左右站着,另一个则正面着房门,靠着一段木质的栏杆倚立着。 其中就包括那个身材非常魁梧的男人。 待注意到荀异裹着被子打开了屋门,那三名男子下意识转头看向荀异,待他们看到荀异的扮相后,三人脸上都露出了莫名的笑容。 荀异赶紧又把房门关上。 倒不是顾忌那三名男子,他是顾忌外头,因为他方才仅仅只是扫了一眼,他便注意到在身在二楼,而底下的一楼大堂,来来往往有许多人,有男有女。 看那些男男女女的衣着打扮,显然这不是什么正经地方,至少不是他堂堂郡府督邮应该来的地方。 在权衡利弊后,荀异忍着怒气回到桌旁,坐到了赵虞示意他坐的位子。 只见他狠狠瞪了一眼赵虞,旋即端着那碗茶水,咕嘟咕嘟地一饮而尽。 他真的是渴坏了。 见此,赵虞轻笑两声,又端起茶壶替荀异倒满。 荀异咕嘟咕嘟又喝了大半碗,这才满足地放下茶碗,旋即转头目视着赵虞,沉声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向你屈服!” 赵虞也不生气,看着荀异轻笑着说道:“督邮好不容易活下来,何必无故挑衅呢?” “好不容易活下来?”荀异愣了愣,起初并不明白赵虞的话,直到他回忆起昨晚的事,他这才明白。 他咬牙切齿地对赵虞说道:“你想我死在这里,死在……死在那些女子的身上?” “对啊。” 赵虞耸耸肩,比划着手势笑着说道:“郡里所派的督邮,夜御十女亡于烟花之楼,这等奇事,我想顷刻间便会传遍昆阳,介时,我想郡里应该也不会多花力气去追查这等丑闻吧?” “你!” 荀异闻言大怒,不顾自己全身无力便伸手向赵虞抓来。 只听啪地一声,赵虞抢先抓住荀异的手腕,将其扣在桌案上。 倒不是说赵虞近两年坚持习武,已经完全有了反制荀异这等成人的实力,只能说此刻的荀异实在是太虚了,以至于赵虞单凭一只手就能将其制服。 而这,也是他今日并没有让牛横在旁的原因。 因为不需要。 大概是赵虞用力有点猛了,荀异顿时吃痛地叫喊起来,只见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捂住了吃痛了右手,然后就听啪嗒一声,裹在他身上的被子就掉落在地…… 这可真是…… 赵虞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一茬,下意识地瞄了一眼便立刻转过了头。 荀异亦是尴尬,顾不得其他,慌忙又将滑落在地的被子又捡了起来,裹在身上。 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半晌,赵虞咳嗽一声,强行打破了屋内的沉闷:“……督邮也莫要怪周某卑鄙,你回郡里如何上禀,与我等数百人性命攸关,我虽不想加害督邮,却也不会督邮这般简单的离开。” 说到这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团,放在桌上,目视着荀异正色说道:“签下它,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否则,督邮逃得过昨晚,逃不过今晚。” ……还来? 听到‘今晚’二字,荀异心中莫名地一慌。 他才不管他昨晚经历的艳事是否是有些人梦寐以求,他只知道昨晚从第三名女子开始,他就在经历痛苦的折磨……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折磨。 他尝听闻有些荒淫之人,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最终死在女人的身上,他原本鄙夷这种人,可没想到现如今,他竟然要步这些人的后尘? 倘若如此,那我还不如…… 心中一发狠,荀异当即四下观望,想看看有没有能够寻短见的东西。 然而并没有。 ……那我就撞死在这里! 看了一眼桌角,荀异深吸一口气,正要一头撞过去,却突然半途止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此刻还光着身子,仅仅只有一条被子裹着。 正所谓君子死而冠不免,君子可以一死,死得堂堂正正,可怎么能光着身子去寻死呢? 想到这里,他沉着脸对赵虞说道:“把我的衣物还给我!” 摇了摇头,赵虞笑着说道:“还你衣物,让你能伺机寻死?” 看着荀异面色一僵,仿佛什么心事被拆穿,赵虞忍不住摇了摇头,感慨道:“君子死而冠不免……是这样吧?周某也很意外,督邮竟果真这般迂腐,怪不得会劝我向官府自首。” 说到这里,他忽然换了语气,看着荀异似笑非笑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周某倒是更好要挟督邮了……只要不还督邮衣物,督邮连寻死都不敢。” “你……卑鄙!” 荀异恨地咬牙切齿,同时也吃惊于赵虞的学识与聪明。 聪明姑且不提,单单那句‘君子死而冠不免’,就不是寻常不学无术的粗鄙山贼能说得出来的。 “为何……为何你要自甘堕落?” 带着几分气愤,荀异正色说道:“我听你谈吐、观你礼数,便知你出身不低,何以不洁身自好,却自甘堕落,与一群山贼为伍?你就不怕羞辱了家门,令祖宗蒙羞么?!” 听到荀异的说教,赵虞也不动怒,更不会说什么‘你懂什么’之类的话。 毕竟荀异只是一个外人,他没必要跟一个外人解释什么。 他抬手敲了敲桌案,淡淡说道:“其中固然有些缘由,但没必要向督邮解释……签了它,你我就是自己人,否则,周某就只能给督邮一个香艳的死法!……莫要令家门蒙羞,对吧?” “你……” 见赵虞用自己的话来堵自己的嘴,荀异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桌上那团纸。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他,这团纸,就是他昨晚拒绝签字画押时随手揉成一团的那份投名状。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取过那团纸将其摊开。 果不其然,这就是昨晚他揉成一团的那份投名状。 眼前这个混账,居然原封不动地给他带了过来…… “今日荀某算是明白,何谓睚眦必报了!”荀异冷笑着嘲讽道。 赵虞丝毫不为所动。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 不过倒不是为了羞辱荀异,而是为了进一步打击荀异的心里防御,要让后者自己拾起曾经被其不屑抛下的投名状,瓦解其心理防御。 毕竟这位荀督邮,论意志坚定可比他昆阳的县令刘毗强多了——刘毗只是听了他的恐吓就吓得面如土色,而这位荀督邮,却是在经历过昨晚的‘折磨’后,依旧拒绝屈服。 若非赵虞提前将其衣物扣了,否则这位督邮未必会像眼下这么配合。 桌上本就有提前准备的笔墨砚台,赵虞抬手指了指,催促道:“请吧。” 荀异被逼无奈,一脸愠怒而迟疑地,用颤抖的右手拿起砚台上的笔,皱着眉头看着那份已被他重新铺开却依旧满是褶皱的投名状。 他当然知道,只要他在这份投名状上签下了名字,按下了手印,他就从此有了污点。 挣扎良久,他重重将笔掷于桌上,摇头说道:“……恕难从命!” 见此,赵虞并不心急,因为他看得出来,荀异的心已经有所动摇了,只差最后临门一脚。 说白了,在他赵虞明言不想加害对方的情况下,这位督邮并没有感受到急迫。 这很简单,让这位督邮感受到急迫即可。 “啪啪。” 赵虞拍了拍手,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山贼走入屋内,抱拳行礼:“首领。” 赵虞招招手,示意这名山贼走近些,旋即,他深深看了一眼荀异,右手扶住面具稍稍留出一丝空隙,以便他附耳对那名山贼低语了几句。 “明白!” 那名山贼点点头,转身离去。 见此,荀异心中莫名地一慌,只见他下意识地裹紧被子,带着几许恐慌质问道:“你……你又想做什么?我不会屈服的,即便你再找来十名女子……” “想得美。” 赵虞似笑非笑地说道:“督邮可知道你昨晚花了我多少钱财?” 听到那句‘想得美’,荀异莫名羞愤,冷冷说道:“……那关我什么事?” “呵呵。”赵虞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致地问道:“怎么我观督邮……似乎昨晚之事,令督邮有些食髓知味呀?” “呸!” 荀异愤慨地吐了一口唾沫,但面色却有些涨红,也不知是否是羞愤。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名山贼在外敲了敲门。 “进来。” 在赵虞的示意下,那名山贼走入屋内,抱拳禀告道:“首领,据弟兄禀告,县衙的人已在这条街上了,正朝这边而来……” “好,你先下去。”赵虞点了点头。 此时,荀异在旁也听到了这话。 只见他眼中闪过几许喜色,怕被赵虞看出来,连忙端起茶碗故作喝茶。 见此,赵虞冷不防说道:“很高兴么?光着身子在烟花柳巷被马县尉以及县卒们找到?” “噗——咳、咳咳。” 听到这话,措不及防的荀异惊得当即喷出了嘴里的茶水,还被呛地连声咳嗽。 也是,方才他光顾着高兴了,一时间竟忘了他自己还光着身子,仅裹着一条被子,这要是被县尉马盖与一群县卒找到…… 打了个寒颤,荀异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忽然,他回想起方才赵虞唤来其手下吩咐时,曾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哪怕是隔着那层面具,荀异也能感受到当时对方那戏虐的目光。 “……是你?!”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赵虞。 他原以为会是救兵的县衙来人,却居然是眼前这个恶棍故意找来他看他笑话的? “呵呵呵。” 赵虞笑着默认了,起身缓缓走向窗口,将窗户推开,目视着窗外河渠对过的那条街。 忽然,他笑着说道:“来了。” “……” 荀异大惊失色,连忙提着被子来到窗口。 果然,顺着赵虞所指的方向,荀异骇然看到县尉马盖带着一队县卒从街道的另一端快步走来。 旋即,马盖等人顺着河渠上的桥梁来到了这边的街道,只要拐过弯,就能到达这座楼。 此时,赵虞故作沉吟地说道:“唔,周某见不得光,先走一步,祝督邮好运。” 说罢,他转身就走。 荀异哪能让这家伙走了,他当即抓住了赵虞的衣袖,急声说道:“你不能走!” 赵虞也不挣脱,回头看着荀异,故意问道:“怎么?督邮要助县衙将周某抓捕归案?” 听到这话,荀异脸上闪过几丝青白之色,只见他在一番挣扎后,低声说道:“带……带我一道走……” “什么?”赵虞故意做没有听清道。 荀异当然知道赵虞是在故意耍他,但眼下迫在眉睫,他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要知道他此刻不但光着身子在烟花柳巷,而且身上还有非常浓重的女子的胭脂味,还有一些……特别的味道——但凡是经历过房事的,一闻这味道就知道怎么回事。 若在这种情况下被马盖带着一群县卒,那他就算是浑身上下张满嘴也说不清了。 不出半日,整个昆阳县都会知道,他荀异,郡里派来的督邮,在一座烟花柳巷被县尉马盖带着县卒找到,搞不好连昨晚他夜御十女的事都被会捅出来。 到时候别说他再也没脸见人,他的家门也会因此蒙羞。 考虑道这一些,纵使是荀异这般有骨气的人,也只能忍气吞声,出声恳求:“莫……莫将我丢在此地,带我、带我一起离开。” “呵呵……” 赵虞的面具后传出了笑声。 即便是隔着面具,亦不难猜测他此刻想必非常得意。 对于荀异的恳求,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投名状。 荀异立刻会意,面色涨红,咬牙切齿地咒骂:“……卑鄙!” 然而骂归骂,但眼下迫在眉睫,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见他快步走到桌旁,抄起那支笔。 但一番挣扎后,他忽然一咬牙,提笔在那份投名状上写下了名字,随后用手指蘸着墨汁按下了手印。 “你满意了吧?”荀异冲着徐徐走到桌旁的赵虞恨声问道。 赵虞笑了笑,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笑着说道:“还有一份。” “什么?” 荀异微微一愣,仔细观瞧那张纸,旋即才发现这是一张欠据,上面写着他荀异昨日来到这座烟柳楼,为了找那十名女子服侍而向赵虞借的一笔钱。 “你……”荀异气地快要吐血了。 赵虞伸手按下荀异指着他的手,笑着说道:“这钱可以不还,算周某孝敬督邮的,但账还是要算算清楚的,对不对?” “……卑鄙!” 荀异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他岂会不知这也是一份把柄? 只要签下了这张欠据,他日后连‘是黑虎贼挟持我去烟花柳巷之地’都没办法辩解了——至少很难让人相信了。 “嘘!……你听。” 赵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荀异立刻安静下来,旋即他便听到楼底下传来了打闹声,期间伴随着马盖的怒喝。 马盖等人……已经到了! “你不得好死!” 咒骂了一句,荀异赶紧将那份欠据也签下了,旋即怒声质问道:“还有么?” 赵虞摊了摊手,旋即拍拍手招来牛横等人,吩咐道:“叫弟兄们缠住底下的县卒。牛横大哥,你带督邮走。” “是!” “好。”牛横与几名山贼点了点头。 见赵虞终于肯带自己离开,荀异暗自松了口气,但旋即他便想到一件事:他娘的他还光着呢! “给我衣物!”荀异惊慌失措地说道。 “来不及了。” 赵虞快步做到床榻上,将那个荀异昨晚用过的布头套丢给他:“用这个遮住脸,让别人看不到你就是。” 看看手中的布头套,再看看自己身上裹着的被子,荀异气得哭笑不得。 但不可否认,这倒也确实是一个办法。 而此时在这座烟柳楼的大堂,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群兄弟会的人跟马盖等县卒发生了摩擦。 马盖大怒,揪住其中一人大声吩咐随行的县卒:“全部带走。” 在混乱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带着虎面面具的人,与一个戴着布头套、全身裹着一条被子的人,趁乱从侧门离开。 ……论恶,杨通亦不及这头‘恶虎’。 微微摇了摇头,马盖有些同情那个戴着布头套、全身赤裸仅裸着一条被子的人。 当日,在赵虞以及众多黑虎贼、兄弟会成员的掩护下,荀异荀督邮终于逃出了那座烟柳楼,忍着羞耻逃入了赵虞事先准备好的马车,换上了赵虞事先准备好的衣物。 赵虞也信守承诺,用马车将荀异载到驿馆附近的一条小巷。 待马车停下后,赵虞笑着拱手对荀异道:“日后,还请督邮多多照顾。” 荀异面无表情地看着赵虞,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下了马车。 在赵虞的目视下,身心疲倦的荀异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恰好看到他的卫士正一脸着急地守在方外。 待瞧见他后,那名卫士喜出望外地迎了上来:“督邮,您没事就好了,醒来一看您不在房内,吓地我等魂都要掉了……您没事吧?您昨晚去哪了?咦?您这身衣物……” “……” 荀异越听越烦,待走入自己房内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讨了个没趣,那卫士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忽然,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使劲嗅了嗅鼻子。 “奇怪,督邮身上哪里来的女人胭脂味……不会吧?”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那卫士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旋即轻轻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这破嘴,净问不该问的……” 第249章:两名督邮(五)【二合一】 当日,待回到自己在驿馆内的住处后,荀异反锁房门,倒在床榻上埋头就睡。 这一睡,便从上午睡到了次日的黎明,足足睡了八九个时辰。 他实在太疲倦了,或者说,昨晚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荀异终于睡饱了,此时他全身的绵软,亦或是某个曾隐隐作痛的部位,皆已得到缓解,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阵来自肌肉的酸胀感。 那怕是要再过几日才会逐渐恢复。 正是这阵肌肉的酸胀感,让荀异不禁又想起了前日晚上的屈辱…… 耻辱! 奇耻大辱! 前日晚上至昨日上午,他前后经历了两次生平从未遭遇过的奇耻大辱! 他不怪那些女子,毕竟她们也只是被利用的可怜人,他恨的是那个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但一想到他已被迫签下了那两份耻辱的东西,荀异便又感觉到一种绝望。 那份变相承认作为黑虎贼内应的投名状其实还好,最最让荀异感到羞耻的,是那另外一份‘欠据’——他不敢去细思那份欠据一旦曝光所会造成的恶果。 那是一份足以令他家门蒙羞,足以令他祖宗颜面无存的欠据。 在唏嘘声中,荀异从榻上起来,坐到桌旁,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就着油灯的光亮,他四处寻找自己那本小册子,但始终却找不到。 ……多半是被他的手下带走了。 心中闪过一名带着虎面面具的男子身影,荀异起身找到自己的行囊。 从行囊内的衣物来看,有人已搜过他的行囊,不过好在并没有搜走他留做备用的另外一本小册子。 拿起这本小册子回到桌旁,荀异按着自己的记忆,准备重新记录。 然而待等他提起笔,准备在这本小册子上落笔时,他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犹豫。 旋即,他烦躁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终究是有所忌惮。 ……周虎。 怀抱双手坐在椅子上,荀异神色凝重地整理着对那名黑虎贼首领的了解。 平心而论,他对那周虎的印象其实还好,因为那周虎既念过书、又懂得礼数,甚至于似乎还是一个胸襟颇为大度的人,对他荀异屡次的嘲讽、讥笑视若无睹。 但从这几点来看,这个周虎个人魅力着实不低。 但在知书达理的同时,这个周虎的性格又是极其的‘恶劣’,且手段也着实是‘卑鄙狠毒’…… 一想到前日晚上遭遇的‘折磨’,荀异不由得老脸微红。 他今年四十又一,在那长达四十一年的岁月中,他素来是循规蹈矩,无论是幼年时学文识字,亦或是后来长大了成家立业,他从未做出那种……疯狂的事。 太疯狂了…… 荀异忽然感觉自己有点口干舌燥,全身亦有些莫名的燥热。 暗骂了自己两句,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一碗水下肚,他感觉体内的燥热好了许多,此时他终于能够集中精神来考虑接下来的事。 即,如何处理有关于黑虎贼的上报。 这一思忖,便是足足一个多时辰,待等窗外的天色大亮,他也没能做出决定。 「……我与杨通不同,不会愚蠢到去做那伤天害理的恶行。」 荀异的耳畔,隐约又回想起了那名黑虎贼首的话。 “且让我亲眼看看。”他喃喃说道。 随后,他便在驿馆内用了早饭。 待用罢早饭后,他将他随行的两名护卫唤到了房中,旁敲侧击询问二人在前日的遭遇。 此时荀异才知道,原来前日他被周虎的人掳走时,他的两名卫士居然在跟驿馆里人的喝酒,且被人灌倒了。 这显然是周虎有意安排的。 ……做事很仔细嘛。 暗自嘀咕着,荀异心下松了口气,毕竟这样倒也省了他去解释什么。 看着荀异凝重的面色,昨日与他照过面的那名卫士好似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意有所指地说道:“督邮,您放心,那晚咱们睡得可死了,从未离开过房门。” ……? 荀异不明白这家伙想要表达什么。 用完饭后,他在驿馆沐浴更衣,随后带着那两名卫士前往县衙。 县衙里的人当然认得这位督邮,当即向荀异行礼询问:“督邮,您来见刘公还是马县尉?” 荀异摇了摇头说道:“我来见石原、杨敢两位捕头。” 听到这话,对方有些纳闷,不过倒也不敢追问,当即就带着荀异来到了县衙内的一般班房,即捕头、县卒所在的班房。 在其中一间班房内,石原正与杨敢以及几名县卒闲聊,忽听有人喊道:“石捕头、杨捕头,荀督邮找你俩有事。” 石原、杨敢转头一看,当即看到了荀异,立刻迎了上去,抱拳行礼:“督邮。” 荀异亦拱手回礼,旋即道出了来意:“石捕头、杨捕头,今日二位能否带荀某到县北的乡村去看看?” 县北的乡村? 那可是黑虎贼的地盘啊。 石原压低声音问道:“督邮,您是想亲眼看看黑虎贼的现状?” “唔。”荀异毫不隐瞒地点点头。 见此,石原与杨敢对视一眼,对荀异说道:“督邮吩咐,卑职自当遵从,但那边离黑虎贼的老巢过近……前日卑职就曾说过,这城内亦有黑虎贼的眼线,恐怕已得知督邮的身份,如今督邮要前往县北的村子,我担心黑虎贼会对督邮不利。” 听到这话,荀异也不知该作何心情。 不过对于石原所说的那些,他倒是并不担心,毕竟他已经跟黑虎贼的首领打过交道了,且对方也已经将想要的东西拿到了手,又怎么可能会对他不利呢? “拜托两位了。”荀异正色说道。 见荀异不顾自身安危,执意要亲身前往黑虎贼的地盘查看虚实,石原颇感佩服。 他略一思量,说道:“督邮言重了。……既然督邮执意亲自前往查看,卑职等自当跟随护佑,但此事需上禀刘公或县尉,只有得到刘公与县尉的允许,我等才有权带一队县卒保护督邮。” 虽然荀异很清楚黑虎贼并不会对他不利,觉得石原的慎重毫无必要,但他也不希望招来这位捕头的怀疑,他想了想说道:“好,那……我自去与刘公细说此事。” 说罢,他便朝着刘毗的书房而去。 此时刘毗正在书房内处理县务,忽听忽督邮荀异前来求见,他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 作为黑虎贼在昆阳县的最大内应,刘毗怎么可能不知晓荀异在前日的遭遇? 昨日,忽然有人报官,说在城内的烟柳楼,有一群人起了争执,因此县尉马盖立刻就带着一队县卒前去,最后抓了一大帮人,通通暂时扣押。 可能在外人看来,这仅仅只是一次正常的出衙,但刘毗与马盖却很清楚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马盖回来后告诉他,说他曾在烟柳楼看到一个戴着虎面面具的人,趁着楼内的混乱,将一个头戴布套、身披一条被子的人带走,刘毗便意识到,那周虎多半是得手了。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昨日下午,接着巡视街道之便前往兄弟会工坊的马盖,便从陈才口中得到了‘已得手’的确切回覆。 这很好。 刘毗很赞赏黑虎贼周虎这种能不杀人就不杀人的做法,毕竟他也存有良知,也不希望荀异那位正直的督邮死于非命。 倘若能不闹出人命就解决事端,这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仔细想想荀异可能经历的遭遇,刘毗也隐隐有些不寒而栗。 毕竟,黑虎贼首周虎也曾用这招来恐吓过他,只不过这次真的用在了荀异身上。 “荀督邮。” 片刻后,待荀异走入书房时,刘毗亲自相迎。 他一边客客气气地招呼荀异,一边暗自观察这位督邮的面色。 据他所见,这位督邮眼眶微凹、眼圈发黑,面色与嘴唇略显发白,这可都是元气大伤的征兆。 见此,刘毗既是心中忌惮,又暗暗想笑。 也不晓得周虎委派了几名女子去折磨这位…… 在招呼荀异坐下时,刘毗心下暗暗想道。 荀异可不知眼前这位昆阳县令在想什么,待坐下后拱手道明了来意:“刘公,荀某今日想去北边的乡村,去相传黑虎贼的老巢附近,亲眼看看黑虎贼的状况,希望县衙能派一队人随同。” “这个……”刘毗捋了捋胡须说道:“不如让马县尉随同前往。” 大概荀异也觉得他几次三番绕开马盖确实有些不妥,亦或是前日他听石原、杨敢二人的话,觉得马盖姑且也可以信任,因此今日他并没有拒绝。 在刘毗派人召唤下,马盖很快就来到了书房。 来到书房,瞧见坐在屋内的荀异,这位县尉眼中亦闪过几丝古怪之色。 “马县尉……” 当着荀异的面,刘毗将先前的事说了一遍。 此时马盖当然也得知黑虎贼那边早已得手,虽然意外于荀异还要前往县北的村庄,但却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当即点头答应。 临出门时,也不知怎么的,荀异的右脚不巧绊在书房的门槛上,险些摔倒在地,好在荀异及时扶住了一侧的门。 看到荀异脸上露出莫名的尴尬与羞愤,刘毗与马盖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假装没有看到。 不过他二人的想法却是一致的:真狠啊,那周虎…… 当日,在马盖、石原、杨敢以及一干县卒的保护下,荀异前后查看了祥村、丰村等临近应山的几个乡村。 一直有传闻,这几个乡村暗中受到黑虎贼的控制。 在大多数世人的认知中,遭山贼掌控的村子,那必然是村子破败不堪,村人饱受欺凌、面黄肌瘦…… 包括荀异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但今日他亲眼所见的几个村子,却是完完全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几个传闻中被黑虎贼控制的乡村,比他想象的要安宁地多、富裕地多,村外农田到处都是作物,而村内则显得有点乱,有鸡鸭鹅等家禽在村内乱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屎臭味——荀异知道那应该是牲口的臭味。 细看村人的面貌,也完全不像是面黄肌瘦的样子。 在丰村,荀异找到了村里的村长,向后者询问了几个问题。 当问起黑虎贼的事时,那位年老的村长颇有些慌乱,一口咬定道:“其他地方老朽不清楚,这附近并无贼寇。” 若非有石原等知情者,荀异搞不好真会被骗了。 随后,荀异又问老村长:“我见村内妇孺居多,村内的年轻人呢?” 那名老村长支支吾吾,顾左言他。 期间,石原私底下对荀异说道:“据传闻称,这附近村庄的年轻人,受雇于黑虎贼,帮黑虎贼修山寨去了。” 不得不说,这个真相简直要颠覆荀异的认知。 然而事实证明,石原说的可能是正确的。 因为当他们离开丰村时,正巧撞见有五六名男子背着行囊前来丰村,似乎正是丰村的青壮。 这些人在远处时还有说有笑的,但等到他们撞见荀异、马盖等人,这些青壮突然就变得警惕而拘束起来。 当荀异随口询问他们为何不在村中时,那些青壮支支吾吾地宣称外出务工,至于‘务’的什么工,那几名青壮吞吞吐吐、含含糊糊,且眼神飘忽,一看就知道正在编瞎话。 怎么会这样? 村里的良人,竟然自甘堕落到与山贼为伍?甚至于,竟然还要替山贼隐瞒。 仅仅只是出于对那群山贼的恐惧么? 回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村人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们,回想起那些村庄内的安宁氛围,荀异觉得恐怕不仅仅只是恐惧那么简单。 ……或许这些村庄,还是黑虎贼的销赃之地,从中得了好处。 荀异暗暗想道。 晚上,抢在关闭城门前回到昆阳县县城,回到驿馆,荀异独自在自己的屋内,翻看自己今日记录的一些情报。 他再一次意识到,黑虎贼首周虎,确实是一个颇有眼界、颇有手腕的家伙,与天底下大多的山贼确实有着天壤之别。 平心而论,尽管有把柄在黑虎贼手中,但倘若黑虎贼尽是凶恶残忍的暴徒,那么,荀异的良知会促使他向郡里承报,请郡里尽快帮助昆阳县铲除这群恶寇,解救昆阳县的百姓于水火。 然而现如今事实恰恰相反。 传闻中被黑虎贼控制的那几个村子,论富裕甚至未必不如他许昌县治下的村庄,而在昆阳县城,那伙黑虎贼甚至与叶县的商贾合作在城内开办了工坊,使县城内许多百姓得到了收入稳定的差事…… 似这般的山贼,或许可以姑息一下? 荀异的心难免有些动摇了。 想想也是,为了举报一群实际危害倒也不大的山贼,搭上自己以及祖宗的名声,这着实有有点不值当的…… 当晚,荀异在榻上辗转反侧。 次日,他带着那两名卫士,乘坐马车径直来到了黑虎义舍门前。 命两名卫士在街道上看着马车,荀异径直走向义舍。 此时义舍外,有专门维持秩序的舍内干事,此人瞧见荀异,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您……有何贵干?” 没有理会那些在义舍外排队的百姓的古怪眼神,荀异一见那名干事的古怪表情,就猜到对方肯定知道他。 他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我要见你们的……总管事。” 那名干事愣了一下,说道:“这位……”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荀异打断了:“我要见你们的总管事!” “……请容我通报一声。” 深深看了一眼荀异,那名干事转身走入义舍内,片刻后去而复返,抬手请道:“请。” 在这人的带领下,荀异走到义舍内,径直来到了义舍的二楼,见到了义舍的管事,马弘。 还没等马弘拱手施礼,荀异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要见周虎。” 可能是没想到这位督邮如此直白,马弘愣了下,旋即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位……先生,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也不知您所说的周虎是何许人……” 见到这话,荀异脸上闪过几许不耐烦之色,沉声说道:“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你的身份……我今日就准备返回郡里,针对你黑虎贼一事向郡里做出汇报,你若阻我,后果自负。” “……” 遭到威胁的马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督邮,舔了舔嘴唇说道:“首领说得没错,督邮果然是一位豪胆之人。……请,我带你去见首领,首领一直在等着督邮。” 等我? 荀异脸上露出几许诧异。 旋即,马弘便带着荀异从二楼顺着屋外的阶梯下了楼,将荀异带到了义舍的隔壁,也就是黑虎众的秘密据点之一。 正如马弘所言,赵虞果真带着静女、牛横几人坐在屋内。 待赵虞挥挥手令不相干人退下之后,荀异惊讶地问道:“你知道我会来这见你?” “这并不难猜测。” 赵虞笑着解释道:“我知道,你昨日去了县衙,在马盖等一干县卒的保护下,去了祥村、丰村等地,我猜督邮是想亲眼看看,看看我黑虎众究竟是否是那等凶恶的贼子,然后再做打算……至于为何等候在此,那是我觉得督邮来义舍见我的可能性最大。” 这个周虎…… 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男人,荀异冷笑着说道:“那么说,荀某的来意,周首领也已经猜到了咯?” 赵虞笑了笑,说道:“应该是一个好消息吧?” “不,是一个坏消息。” 荀异故意顿了顿,然而对方却毫无反应,这让他有些失望。 失望之余,他沉声说道:“回到郡里后,我会时时刻刻盯着你们,倘若有朝一日你等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无论我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中,我都会豁出一切,立刻上禀郡守!” 赵虞微微歪了歪头,笑着说道:“这个坏消息……听上去并不坏嘛。” “哼!” 荀异冷哼一声,正要转身离开,却遭赵虞喊住。 “阿静。”赵虞开口示意。 听到示意,静女捧着一只锦盒走向荀异。 见此,荀异面色顿变,恼怒地骂道:“你当荀某是什么人?!” 说罢就要拂袖而去。 没想到赵虞却慢条斯理地说道:“督邮不要,那周虎就送给那几名女子留作纪念了哟。” “什么?” 荀异闻言一愣。 可能是已经在赵虞这边吃过好几次亏,荀异也存了个心眼,打开静女手中的盒子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顿时就气坏了。 原来那锦盒内装的,居然就是他前几日被掳走时的那身衣物。 只是一身衣物,你拿个锦盒来装?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啊? 荀异羞怒地瞪视着赵虞,抱过了那只锦盒。 他岂会不知,眼前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纯粹就是在耍他,偏偏他对此毫无办法。 “哼!” 冷哼一声,荀异抱着锦盒拂袖而去。 从旁,静女见荀异离开,遂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不解说道:“少主为何总喜欢捉弄正直的人呢?马县尉是这般,这位荀督邮也是这般……” “因为这俩都说我性格恶劣……”赵虞笑着说道:“他们都那么说了,那我自然要表现地恶劣一点呀。” 听到这话,静女不禁捂着嘴笑了起来。 赵虞亦笑了笑,起身走到前屋的窗口,从窗口看着督邮抱着那个锦盒上了马车。 当日,在辞别赵虞之后,荀异回到驿馆,待收拾罢行囊,遂乘坐着马车准备离开昆阳。 呵。……或许日后,此人能起到大用。 赵虞颇有深意地笑了一下。 待经过那座烟柳楼时,坐在马车内的荀异不自禁地撩起马车的窗帘看了几眼。 不可否认,前几日那晚上的经历,对于他而言堪称是此生最大的痛苦与折磨。 但…… 忽然间,荀异瞥见那座烟柳楼的二楼窗口,有一名妙龄女子慵懒地倚在窗棂上。 似乎有点眼熟…… 当即,他像做贼似的放下了窗帘,非但面色微红,心中亦是砰砰直跳。 ……太疯狂了。 回想起那一晚的经历,荀异暗暗想道。 连他自己也不知,他为何会想到那一晚。 数日后,荀异回到郡里,并未像郡里禀报昆阳的贼患。 第250章:顺势而为【二合一 】 PS:补上昨晚的。昨晚又睡着了,不知怎么,最近总感觉发困,一闭眼没多大工夫就睡着了。 ————以下正文———— “这不可能!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 在颍川郡郡治许县城内的某座客栈内,吕匡一脸难以置信。 原来在他的努力下,前几日颍川郡守李旻再度派出了一位督邮前往昆阳查探黑虎贼的事,这位督邮即是北部督邮荀异。 据吕匡的打探,这是一位因过于刚正正直而遭到不公平排挤的督邮,因此当时吕匡欣喜地认为,这位督邮必然能够将昆阳的贼患真实地上报给郡守。 昨日上午,吕匡听说这位督邮回到了郡里,因此他欣喜地等待着郡守府的反应,认为郡守李旻这下子肯定就会重视昆阳县的贼患问题。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截止今日上午,整整过去了一天时间,郡守府却毫无反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惊疑之下,吕匡当即派人四下打探,在花了不少钱打点关系后,他这才得知,原来那位北部督邮并没有像他认为那样的将昆阳县的贼患真实上禀,那位荀督邮对郡守李旻的汇报,与前一名前往昆阳县勘查的西部督邮吴孚简直一致,皆称昆阳县的贼患——即黑虎贼,不过是疥癣之疾,单凭昆阳县足以应付。 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吕匡简直目瞪口呆。 黑虎贼,一伙曾经集昆阳、汝南、叶县三县之力都没能彻底剿灭的山贼,却有吴孚、荀异两名督邮前后断定只是疥癣之疾? 开什么玩笑! 吕匡当即认定那荀异、荀督邮肯定也是收受了好处,因此立刻直奔郡守府,第三次求见郡守李旻。 当得知吕匡这个叶县商贾再次前来求见时,郡守李旻烦不胜烦。 他第一次接见吕匡,主要是为了表现出自己礼贤下士的品德,同时也是看在叶县前县令毛珏的面子上——毕竟李旻乃公族出身,在朝中人脉不小,他当然知道前叶县毛珏与朝中太师陈仲交好的事。 但这个吕匡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烦扰他,纵使李旻也感觉烦了。 倘若说昆阳县的贼患果真如吕匡讲的那般厉害也就算了,可他前后派西部督邮吴孚、北部督邮荀异二人前往昆阳,吴、荀二人回来后皆表示昆阳的贼患不值一提,只不过是当地昆阳县衙暂时抽不出手来而已。 至于说吴孚、荀异二人的回报是否属实,李旻对此毫不怀疑——一个人说或许有假,可他前后派去的两名督邮都那么说,那还能有假? 既然只是疥癣之疾,那就交给昆阳县衙去处理呗,真当他堂堂颍川郡守闲着没事?终日围着昆阳县的一股山贼转? 再者,倘若昆阳的贼患果真闹得那般厉害,危及到了叶县商贾的利益,你吕匡为何不去向南阳郡的郡治求助? 南阳郡的郡守虽然不在了,但是还有南阳将军王尚德啊,王尚德麾下十几万的军队,难道还解决不掉区区一伙山贼? 于是,郡守李旻便不再理睬那吕匡。 吕匡在郡守府外守了足足三日,非但没有得到郡守李旻的再次接见,反而遭到了警告,勒令吕匡不得再骚扰郡府前的秩序,否则严惩不贷。 得到警告后的吕匡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离开许县返回叶县,另想办法。 这一幕闹剧,恰恰就被来到许县不久的陈祖、陈大财主看在眼里。 遵从于赵虞的指示,陈祖在四日前,便带着严宽等一干卫士来到了许县。 来到许县后,陈祖第一时间便来到郡府登记,因为有昆阳县衙颁发的路引与籍册,陈祖无惊无险地得到了许县的接纳,获允可以在城内购置产业。 而正是在这期间,陈祖碰到了吕匡。 大概是觉得颇有意思,陈祖亦暗中关注着吕匡,看着吕匡一次次地在郡守府前吃闭门羹。 当得知吕匡黯然离开许县时,陈祖有心将这个消息传回昆阳。 但尴尬的是,作为黑虎贼的几位重要头目之一,陈祖也不大识字,好在他脑子活络,在城内雇了一名境况窘迫的读书人,由后者代笔写了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由他的护卫送回昆阳,交给了他的管家,黑虎贼另一位大头目张奉。 在陈祖前往许县之后,张奉便代替前者负责笼络昆阳当地的家族。 鉴于陈祖前往许县将严宽等招揽的游侠通通都带走了,此时张奉越发自由——毕竟当初陈祖还在的时候,他还得小心谨慎,防止自己的言行举止被严宽等游侠出身的卫士看出什么破绽。 可现在严宽等人跟着陈祖去许县了,张奉自然不必再顾虑什么,因此他去了一趟黑虎贼的主寨,与郭达、褚角等人商量了一下,将曾经的老部下又带了回来。 如今,张奉这些人都以陈祖在昆阳县的府邸作为据点,专门负责对昆阳当地家族的笼络与拉拢。 在收到这份书信后,张奉立刻就意识到这封信不是送给他了,于是他当即派人送到了赵虞手中。 不得不说,在收到这份书信时,赵虞十分惊讶。 不可否认,在他黑虎众的众头目当中,陈祖算是文化水平比较高的,不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懂得一百多常用字,但赵虞还是没想到陈祖居然有写出一封信的能力。 直到一看字迹,赵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找人代笔的。 ……真丢人呐。 微微摇了摇头,暗自感慨着必须尽快加强头目们的文化水平,赵虞一边仔细这封信。 鉴于这封信是找人代笔的,因此陈祖并没有涉及什么秘密,他仅以一副调侃的口吻,陈述了他在许县见到叶县商贾吕匡的事,通篇下来,仿佛是在笑话吕匡,但倒也让赵虞得知了几个重要的讯息。 首先,北部督邮荀异并没有向郡里如实禀告他黑虎众的事。 其次,颍川郡守李旻已对吕匡颇为反感,拒绝再次接见吕匡,甚至派人警告后者,因此后者只能黯然离开许县。 不得不说,这着实是一个好消息。 说实话,对于是否能拿捏住那位荀督邮,赵虞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那位荀督邮过于迂腐,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很难扭转其意志的榆木脑袋,这种人往往都舍得为了大义而豁出性命,很难摆布他们。 因此,赵虞这次除了威胁,更多的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荀异面前努力表述他黑虎众只是一群迫于生计的‘非良民’。 不错,不是山贼,而是非良民,即一群或会做一些小恶但总体却懂得大是大非的非良顺之民,位于黑道与白道之间的灰色地段,借此淡化荀异对他们的恶感与敌意。 否则仅靠威胁,估计那位正直而迂腐的荀督邮豁出去自己与祖宗的面子不要,也会他们给举报了。 总而言之在赵虞看来,这位荀督邮是一个颇有趣的人,日后可能少不了还会再打交道。 至于吕匡…… 在昆阳城内的客栈屋内,赵虞站起身走向窗口,负背双手看向底下的街道,看着那些悬挂有‘兄弟会合作店铺’字样招牌的店铺。 在他的推动下,鲁叶共济会的影响力正在昆阳县迅速衰退,由昆阳兄弟会取而代之。 而在这个大趋势下,鲁叶共济会内部意见分裂非常严重。 以吕匡为首的一部分商贾自然依旧打算不惜代价铲除黑虎众,但以黄馥、黄绍兄弟为首的叶县商贾,则选择与黑虎众合作。 不得不说,鲁叶共济会内部的意见分裂,可要远比黑虎众使他们承受的损失更加严重。 思忖片刻后,赵虞招来一名山贼,吩咐道:“你去转告陈才,就说我同意见那黄绍,叫他领着黄绍到这儿来。” “是!”那名山贼抱拳而去。 当日下午,留居于县城内的黄绍,便得到了兄弟会派人传达的消息。 原本黄绍还以为是陈才找他有事,可等到他来到城南工坊见到陈才,陈才却严肃地对他说道:“大首领想要见黄公子。” 听到这句话,黄绍又惊又喜。 受兄长黄馥的嘱咐,近段时间黄绍一直住在昆阳县,虽然平日里大多时候看上去是在忙碌工坊的事,但事实上,他一直在设法求见黑虎贼那位神秘的大首领。 可惜一直以来,陈才对他的暗示、甚至哪怕是明确的恳求,皆持顾左言他的态度。 直到今日,事情终于有了改变。 怀着激动的心情,黄绍跟着陈才坐上了马车,一路来到了城内的‘白记客栈’。 “到了。” 当陈才喊停马车时,黄绍着实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黑虎贼的大首领,多半是坐镇在县北应山的主寨里,却不曾想,对方居然住在县城里?而且还是住在一间客栈? 作为黑虎贼的首领,究竟有多大的魄力,才敢住在县城里?而且还是县衙里的县卒随便就能闯入的客栈? “这……莫非也是贵方的置业?” 在下车时,黄绍有意试探道。 “并不是。”陈才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不过这间客栈的主人,那对白氏夫妇人很好,且这家客栈的饭菜也不错。” ……两者有什么联系么? 黄绍尽管表情古怪,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 跟着陈才,黄绍来到了客栈的二楼,来到了二楼一间房间外。 在那房间外的走廊里,有两名面色阴沉的男人环抱双手倚立着,他们似乎认得陈才,在看到陈才后立刻站直身体,还低声喊了句‘老大’。 陈才笑着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臂膀,旋即笑着说道:“首领命我带黄公子前来,你等可知晓?” 那两人点点头,其中一人抱拳说道:“首领已等候多时了。” 说罢,他打开了房门。 见此,陈才转身对黄绍请道:“黄公子,请。” “请。” 黄绍拱了拱手,在陈才的示意下迈步走入了屋内。 走入屋内,他一看就看到屋内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负背双手站在窗口附近,而另一人则侍立在一旁,这两人都带着虎面面具,看不清真实容貌。 不过尽管如此,黄绍还是一眼就看出负背双手的那人,便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想到这里,黄绍赶紧上前,一边拱手施礼,一边套着近乎道:“在下黄绍,久闻周首领的威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此时在屋内的二人,无疑就是赵虞与静女。 在黄绍主动行礼之后,赵虞亦是笑着回礼,以故意变得沙哑的嗓音回道:“都是自己人,黄公子何必如此拘束呢?……黄公子请坐。” 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竟意外地好说话? 黄绍很是惊讶地偷眼观察赵虞。 他原以为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会是一个面色凶悍、气势十足的人,甚至生人勿进,可没想到却意外地和善。 不过…… 他偷偷瞄了一眼眼前那位黑虎贼首领的身高。 ……传闻黑虎贼之首周虎是个侏儒,原以为只是道听途说,却不曾想竟然是真的…… 据他目测,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似乎只到他肩膀的样子。 这样想着,黄绍又瞄了一眼侍立在旁的静女。 虽然静女从始至终皆低着头侍立在一旁,但她脸上所戴的与赵虞一模一样的虎面面具,就足以令黄绍不敢冒犯,甚至还朝着静女拱了拱手,免得落下了礼数,得罪了对方。 在请黄绍坐下后,赵虞亦招招手道:“陈才,你也坐。” “多谢首领。”陈才很识趣地在赵虞右手旁的位子坐下,空出左边的席位,旋即好奇问道:“牛老大呢?” “在隔壁睡大觉呢。”赵虞笑着回了一句,旋即在陈才收敛的笑容下,转头对黄绍说道:“黄公子可莫要嫌弃周某在这里招待公子,莫看这是一家客栈,但这家客栈的菜,却是相当不错,黄公子待会不妨试一试。” 听到这话,黄绍很配合地露出惊讶而感兴趣的神色,笑着说道:“那黄某可要好好见识一下了。” 赵虞笑了笑,转身吩咐静女道:“阿静,叫店家可以上菜了。” 静女颔首,转身走向屋外,关上了屋门。 在一番寒暄客套之后,赵虞将话题逐渐引向了正事:“近日陈才告诉我,说黄公子有意与我等加深合作……” “是。”黄绍点了点头,旋即又纠正道:“确切地说,不仅仅只是我黄家,还有许多我叶县的商贾……”他顿了顿,小心地试探道:“他们觉得,除了与兄弟会合作建立工坊,我等其实还有更多可以合作的方式。” “比如说呢?”赵虞似笑非笑地看着黄绍,只可惜面具隔绝了他的神色。 “比如说,双方可以联手建立一家联合商会……” 顿了顿,黄绍一边偷眼打量着赵虞,一边解释道:“周首领可能不怎么了解联合商会,所谓‘联合商会’,即是像我鲁叶共济会那样,由几十人甚至更多的人组成,会内互通有无……” 他侃侃而谈,讲述起了‘联合商会’的种种优势。 听到他这番讲述,赵虞心中既是感慨,亦是怀念。 因为这套说辞,正是他当年在叶县的县衙里向叶县商贾们讲述的那一番。 然而短短几年,物是人非,毛公故去了,他鲁阳赵氏被人陷害了,曾经他一手建立的鲁叶共济会,现如今也正在被他亲手所瓦解…… “很不错的想法。” 待黄绍讲述完之后,赵虞压下心中的感慨唏嘘,抚掌称赞了几句。 忽然,他冷不丁问道:“鲁叶共济会的内部矛盾,已到了无可化解的地步么?” “……” 猛然听到这话,黄绍面色微变。 不可否认,因为意见的分歧,他鲁叶共济会内部已经出现了无法调和、无法化解的矛盾,这促使他黄氏兄弟与另外一拨叶县商贾想尽办法希望与黑虎贼合作,但黄绍万万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黑虎贼的首领口中听到。 看着惊疑不定的黄绍,赵虞平静说道:“黄公子何必惊诧?周某既不聋、也不瞎,当然看得到鲁叶共济会内部的意见不合……当黄公子等人与我等合作,在这昆阳县修建工坊时,贵会的会长吕匡,还亲自前往了许县,向颍川郡的郡守举报我黑虎众的事……” “什么?”黄绍再次色变,带着几许惊急问道:“那……” 仿佛猜到了黄绍心中的想法,赵虞压了压手宽慰道:“黄公子放心,一切尽在掌握。……拜贵会的吕会长所赐,颍川郡里前后派来了两位督邮,不过……不过我黑虎众又不是那种伤天害理的贼寇?我等充其量仅仅不是良顺之民罢了……今日我得到消息,贵会的吕会长在许县被拒,黯然离开了许县,也不知是否返回叶县了。” “哦。” 黄绍释然地点点头,但心中却颇感震惊。 他这段时间在昆阳,想尽办法求见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倒没有工夫关注其他,自然不会知道吕匡跑到许县的这件事。 然而,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却对此清清楚楚,甚至还知道吕匡几时离开的许县…… ……看来黑虎贼的势力比想象的还要大。 黄绍暗自思忖着。 不得不说,黑虎贼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这件事一直是扑朔迷离。 算算时间,黑虎贼今年年初时才重新返回昆阳,且据说当时就一两百个人,按理来说不至于有太大的影响力。 但事实却是,黑虎贼先建立了黑虎义舍,随后又建立了兄弟会,光黑虎贼的主寨那边人数就暴增到了几百人,而作为其下属组织的兄弟会,更是囊括了整个昆阳县城几乎三分之一的平民,粗略一算,至少有一两千人,且这个人数还在持续上涨。 不过最最让人看不懂的,还是昆阳县衙的态度。 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这件事算秘密么?其实不算秘密,只要细心打听不难打听到。 而黑虎义舍就更夸张了,干脆就公之于众了。 可昆阳县衙对此却视若无睹,因此黄馥、黄绍兄弟曾经私下猜测,这黑虎贼肯定是县衙的高层达成了什么默契。 正是因为黑虎贼的势力增长太快,且昆阳县衙又‘不作为’,是故黄家等叶县商贾才会选择与黑虎贼合作,作为权益之计。 至于日后黑虎贼被剿灭了,那就撇清关系呗。 但尽管如此,黑虎贼的扩大势力的速度,还是超乎了黄绍的预测——对方甚至已经将手伸到了颍川郡里? 就在黄绍暗自惊疑之际,赵虞将话题又兜了回来:“黄公子方才所说的联合商会,周某很感兴趣,不过我希望那不仅仅只是贵方抛出来一个诱饵……我希望贵方是真心实意地想建一个联合商会,而不是为了……借此逃避什么。” 赵虞的话,听得黄绍脑门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正如赵虞所暗示的那般,诸叶县商贾借黄绍传达的什么‘联手建个商会’,纯粹只是为了逃避黑虎贼主寨那边的‘剥削’而已。 要知道当前,像黄家等与黑虎贼有合作的家族,黑虎众主寨那边都是通通给予放行的,并不强行‘剥削’两成的买路财,这就导致在吕匡‘剿贼不利’的情况下,诸多叶县商贾削尖脑袋希望与黑虎贼合作,与兄弟会合作。 但问题是兄弟会这边的根基太浅了,倘若说一百个叶县商贾万全有财力在昆阳县建起一百个工坊,试问兄弟会又到哪去找那么多人手? 更何况一百个工坊挤在昆阳,那只会造成相互倾轧的局面,又哪来什么收益可言? 因此,赵虞前一阵子选择了一些叶县商贾合作,而放弃了一部分。 那些被放弃的叶县商贾就急了,因此想出了这个所谓的‘联合商会’,乍一看拉上兄弟会一起组建商会,但实际上嘛,无非就是为了逃避黑虎众主寨那边的剥削罢了——大概在叶县商贾看来,黑虎贼中哪有什么懂得门道的人,随便糊弄一下就能糊弄过去。 这些人并不知道,此事恰恰正中赵虞的下怀。 毕竟相比较鲁叶共济会,兄弟会现如今的根基还是太浅了,只有一些昆阳的平民,若非背后有黑虎众在,否则似像黄馥、黄绍这等叶县商贾,那是根本不屑于与兄弟会合作的。 因此,想要取代鲁叶共济会,兄弟会就必须吸收叶县的商贾。 而且这一步骤要加快。 毕竟吕匡已经在颍川郡里那边碰了壁,赵虞也吃不准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是否会去向南阳宛城的王尚德求助。 一旦宛城的军队介入,那就不太好办了。 因此,趁着鲁叶共济会的商贾主动送上所谓‘联合商会’的诱饵,赵虞决定将计就计,借此吸收一部分叶县商贾,进一步促使鲁叶共济会的分裂。 鲁叶共济会,终将回到它的缔造者手中! 第251章:昆叶互利会 六月二十九日,吕匡回到了叶县。 他原以为颍川郡里会受理昆阳贼患一事,却没想到昆阳县设法贿赂了郡里派遣的两名督邮,蒙蔽了郡守李旻,导致他的举报非但没有被颍川郡里受理,反而被警告了一番。 每每想到此事,吕匡便暗恨不已。 可恨归恨,却还是要继续想办法,尤其是当吕匡得知他不在叶县的这段时间,他鲁叶共济会有许多商贾争先恐后跑到昆阳,试图与黑虎贼拉近关系。 ……既然颍川郡里不受理此事,那就别无选择了。 在思忖了一番后,吕匡最终还是决定寻求宛城将军王尚德的帮助。 平心而论,吕匡本心并不大情况与那位王将军打交道,因为他感觉地出来,那位王将军并不看重他们,纵观他整个鲁叶共济会,也就只有曾经那位赵二公子,才能与那位王将军说得上话。 更要紧的是据他所知,那位王将军当前仍在与荆楚叛军作战,吕匡不想也不敢拿区区一伙山贼去叨扰这位将军。 但事到如今,他也着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次日,也就是六月三十日,回到叶县仅仅呆了一宿,吕匡便带着随从再次启程,前往宛城。 而与此同时,在昆阳的‘黄氏兄弟工坊’内,黄绍正召集了一群叶县商贾,将后者转达黑虎众首领周虎的意见。 这群叶县商贾,虽然或多或少都已表现出了背弃‘吕匡’的意向,但总的来说彼此并不团结。 原因就在于他们当前的利害并不一致。 这些商贾,一部分是既得利益者,即是以黄家为首的、已与兄弟会达成合作项目的商贾,这些人虽然还未退出鲁叶共济会,但一只脚已经站在了黑虎贼那边——当然,站过去之后是否还会退回来,那就另当别论。 而另一部分,则是被‘赵虞’刷下来的叶县商贾,他们虽然有心背弃‘屡屡失败’的吕匡,可他们没能与兄弟会达成合作,自然而然也无法得到黑虎贼的‘劫掠赦免’,以至于现如今上不上、下不下,立场十分尴尬。 这些人,正是现如今对黄氏兄弟施压的主要对象,他们催促黄氏兄弟,试图通过黄氏兄弟说服黑虎贼,让自己等人也跟着获利。 虽然黄绍心中也有些懊恼这些人,但为了与吕匡抗衡,他必须笼络住这些商贾。 也正是因为这,黄绍现如今夹在这拨叶县商贾与黑虎贼之间,来来回回当了好几次的说客。 因为利害,这些未能与黑虎贼达成合作的叶县商贾心中着急,此时语气也很冲,颇有种给黄氏兄弟挑刺的意思,指责黄氏兄弟当初不该抛下众人与黑虎贼合作,以至于助长了黑虎贼的气势,反过来令昆阳县衙左右为难。 这些人普遍认为,昆阳县衙之所以对黑虎贼态度暧昧,完全就是因为黑虎贼借了他们的势。 黄绍当然不会承认这种事,包括那些已与黑虎贼达成合作的商贾也不会承认,他们讥笑另一批人只是出于眼红,胡乱攀咬。 总而言之,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不过当黄绍表示那位黑虎贼的首领答应、并且很愿意与他们联手建立一支联合商会时,所有的指责与谩骂都消失不见了,所有人都很兴奋。 只可惜,黄绍又说到那位黑虎贼首领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在当时鸦雀无声的屋内,黄绍压低声音说道:“周首领虽然愿意与我等共同组建一支商会,但他希望我等是真心实意,不单仅仅只为了逃避什么而做出的虚与委蛇……” 听到这话,诸叶县商贾议论纷纷,甚至于有暗自咒骂者,场面颇为混乱。 这并不奇怪,毕竟这些叶县商贾,根本不是实心实意打算与黑虎贼合作,哪怕是黄馥、黄绍兄弟,也只是迫于当前的局势做做出的权益之计——说到底就是因为吕匡无法保证他们的利益,因此他们才尝试与黑虎贼合作,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坚定地将利益与黑虎贼捆绑在一起。 谁会愿意将利益与一群山贼捆绑在一起? 这群山贼倘若长久倒也无妨,万一这些山贼被灭了呢? 到时候被墙倒众人推的,未必没有他们。 因此当黄绍说完那番话后,屋内众人立刻议论起来,讨论是否有必要与黑虎贼加深合作。 在这个讨论中,已与兄弟会达成合作的商贾们是反对的。 毕竟,兄弟会只是黑虎贼在昆阳的‘合法身份’,虽然绝大多数拥护兄弟会的昆阳百姓,都不会将兄弟会与黑虎贼联系起来,但知情者却很清楚,兄弟会的背后则是黑虎贼。 虽然他们已经与兄弟会达成的合作,但他们并不会再加深合作。 毕竟眼下他们暂时还能谎称不清楚兄弟会的幕后,但万一合作深了,黑虎贼那边都不掩饰了,日后被官家追责起来,那他们就解释不清了。 这些人自己不想再与黑虎贼加深合作,还要阻止另外一批商贾与黑虎贼加深合作,因为他们怕自己被取代。 因此,这些竭力反对。 而另外一拨人则恰恰相反,他们没赶上与兄弟会的合作,眼红于既得利益者的特殊待遇,一力催促黄绍与黑虎贼洽谈。 就在两拨人争论不休之际, 有一名姓宋的商贾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黄二公子,以你之见,黑虎贼当前的形势如何?又是否可以长久?” 听到这个提问,屋内的嘈杂声当即消失不见,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因为这不可否认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黑虎贼是否能在昆阳县长久,一定意义上确实是他们是否有必要与黑虎贼合作的本质因素。 在众目睽睽之下,黄绍微微摇了摇头,说道:“这个,我亦说不好。……昆阳县衙的态度,总感觉有些暧昧,我曾几度求见县尉马盖,据马盖所言,他并非不知兄弟会的背后乃是黑虎贼,但考虑到兄弟会目前在昆阳县城口碑极好,深得县内平民拥护,因此他县衙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是马盖的说辞,但我总觉得,这位马县尉隐藏了点什么。” 旋即他又补充道:“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我觉得那个周虎很不简单。”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诸叶县商贾,沉声说道:“与一般的山贼不同,那个周虎,似乎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人,我总感觉他在尽全力淡化其黑虎贼对昆阳的威胁,一方面向昆阳县衙示好,一方面又以种种手段,令昆阳县衙投鼠忌器,总而言之,我感觉他是个很有手段的人,黑虎贼有此人统率,我感觉昆阳县衙短时间内应该拿他没有办法,充其量只能捣毁县北的贼寨。” 一般来说,一伙山贼的老巢被捣毁,这伙山贼基本上就算完了,过去的黑虎贼亦是如此,在被捣毁山寨后只能落荒而逃,但眼下的黑虎贼却并非这种情况,因为这伙人已经有了‘兄弟会’这个合法的身份,即便老巢被捣毁,这伙山贼也能摇身一变混入兄弟会,继续在昆阳县逍遥快活——这正是黑虎贼最最不同于一般山贼的地方。 “与黑虎贼合作吧。” 在一阵沉浸过后,一名商贾沉声说道:“黑虎贼有兄弟会这层外衣,我觉得昆阳县衙拿他们毫无办法……当前的局势,昆阳县衙敢取缔兄弟会么?县衙敢这么做,半个县城的平民都会闹腾起来。”他顿了顿,摇头说出了结论:“县衙不敢这么做,他们最多只能打击黑虎贼,却不敢对兄弟会下手,或者说也没有太大的必要,换而言之,我等与兄弟会合作,从长远来看,也未必会是不智之举。” 听到这番话,那些尚未与黑虎贼达成合作的商贾们纷纷开口赞同。 见无法阻止,那些已与黑虎贼达成合作、却又不想再加深合作的商贾们,也就只能随大流了,除非他们希望自己被其他人取代。 在众人意见达成一致的情况下,黄绍再次通过兄弟会的管事陈才求见赵虞,与赵虞做了一番商议。 鉴于兄弟会当前在渠道方面的薄弱,根本无力与其他叶县商贾竞争,黄绍很识相地采用他们鲁叶共济会的方式,主动让利给黑虎贼,即将商会内成员每件货物利润所得的两成,交付予兄弟会。 或许有人会说,同样是两成,这跟向黑虎贼支付买路财有什么区别? 这当然有区别。 要知道直接向黑虎贼支付买路财,要支付商队所有货物价值的两成,有时候直接就被扣下一部分黑虎贼所需的货物;而参照曾经鲁叶共济会的方式,这些叶县商贾只需支付净得利润的两成不说,还能在账簿上作假,想想就知道两者的区别。 既然是联合商会,那肯定需要一名会长,黄绍很识趣地对赵虞说道:“既然是以贵方为主成立的会长,在下希望是周首领来担任会长之职。” 听到这话,赵虞笑了笑。 他知道黄绍这是好意,但问题是,他当前确实不好抛头露面。 在想了想后,赵虞半真半假地说道:“商会需要一位见得光的会长来处理各种事物,甚至于县衙周旋,而周某……实在不宜抛头露面,这样吧,倘若黄二公子不嫌弃的话,就由公子担任会长,如何?” 听到这话,黄绍倍感意外,甚至隐隐有些受宠若惊。 看看吕匡的例子都知道会长一职究竟有多么大的利益与权力,虽然他这个会长还得受到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的约束,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会长啊。 他连忙说道:“在下必然会竭尽所能,为商会,为周首领带来利益。” “我相信黄公子……不,黄会长。”赵虞笑着安抚道。 听到黄会长三字,黄绍心下暗喜。 忽然他问道:“周首领,不知咱们这个商会,取什么名呢?” 赵虞想了想说道:“就叫……昆叶互利会吧。” 唔? 黄绍愣了愣,颇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 这种别扭而罕见的取名方式…… 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 第252章:昆叶互利会(二) 七月初二,黄绍代表昆叶互利会前往县衙,求见县令刘毗。 对于黄绍,刘毗亦颇为重视,不光是因为黄绍与黑虎贼有合作,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号召叶县商贾前来他昆阳投资的领头羊,哪怕不是看在黑虎贼的面子上而是看在自己政绩的份上,刘毗也得客客气气地对待黄绍,借黄绍将叶县的商贾拉拢到他昆阳来。 在一番寒暄问候后,刘毗笑呵呵地问起了来意:“二公子今日前来县衙,不知有何贵干?” 听到这话,只见黄绍从怀中取出一份请帖,恭恭敬敬地递给刘毗,口中笑着说道:“刘公,是这样的,在下与一干我叶县的商贾们,已与贵县的兄弟会达成一致,双方合力在城西建立一座联合商会,就像先前我叶县的鲁叶共济会那般,希望到时候刘公能像上几次那样代表县衙莅临指导。” 类似鲁叶共济会那般的联合商会? 刘毗着实吃了一惊,旋即立刻笑道:“黄公子言重了,到时候刘某定会前往祝贺。” “多谢刘公。” 二人客气了两句,随后黄绍告辞离去。 待黄绍离开后,刘毗坐在书桌后,看着手中那份请帖喃喃自语:“动作这么快么?” 他毫不怀疑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在推动,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些吃惊于那周虎的行动力。 毕竟前段时间,那周虎才刚刚拉动叶县的商贾来到他昆阳县投资,建设了许多工坊,为此他昆阳县上上下下皆感到无比的欣喜,哪怕是他刘毗也不例外。 没想到这股欣喜还未消退,那周虎又立刻拉着许多叶县商贾成立了这个…… “昆叶互利会?” 刘毗皱着眉头念着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唔,这商会的名字一般,但背后的意义却非同小可。 要知道,近几年叶县最风光的时候,那便是鲁叶共济会达到巅峰的时候,当时的鲁叶共济会,简直就是无可匹敌,在某位赵二公子的统率下,那些商贾像狼群一样四下扩大,很快就让相邻诸县的商贾败退投降。 直到两三年后的今日,即便鲁叶共济会因分裂而日渐衰弱,叶县的商贾还是牢牢地占据着这一带七八个县的市场——倘若将另外一支鲁叶共济会也算上。 而现如今,他昆阳县出现了一支效仿鲁叶共济会的联合商会,这是否意味着,他昆阳县也能像之前的叶县那样快速繁荣起来呢? 一想到这里,刘毗心中便止不住的兴奋。 唯一让他有些顾忌的是,这件事又是黑虎贼在背后推动。 就在他沉思之际,县丞李煦来到了他的书房,在门口探头问候了一句:“刘公?” 刘毗抬头一瞧,这才看到李煦,当即招呼李煦进屋,询问来意。 李煦也不藏掖,当即取出一份一模一样的请帖说道:“方才,叶县黄家的二子黄绍找到属下,送出了这份请帖,并邀请属下明日与刘公一同代表县衙出席其昆叶互利会的开张……” 说到这里,他也看到了刘毗桌上的请帖,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对此刘毗也不意外,毕竟黄绍这么说也是家族出身,礼数自然周全,既然希望他县衙出席其开张之礼,那么自然会向他、李煦、马盖三人亲自送上请帖,不会拉下任何一人。 就在刘毗暗暗点头之际,忽听李煦低声说道:“刘公,属下想与您谈谈兄弟会的事。” 刘毗看了一眼李煦,淡淡说道:“你是想说,兄弟会的背后乃是黑虎贼?” 正如黄绍所猜测的那般,‘兄弟会的背后乃是黑虎贼’一事,则在昆阳县城内不算什么秘密,哪怕在昆阳县衙亦是如此。 但一来县衙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二来,如今的兄弟会,甚至是怀疑程度更高的黑虎义舍,县衙对其都不敢轻举妄动,原因就在于二者在昆阳百姓中有着极好的口碑。 “不全然是。”县丞李煦微微摇了摇头,旋即皱着眉头说道:“属下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件事,以属下看来,这伙黑虎贼……着实有点古怪,不同于寻常的山贼。” 他看了一眼刘毗,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刘公,或许县衙可以派人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交涉看看……” “?”刘毗惊愕地看了一眼李煦。 若非他才是那个黑虎贼的内应,他都忍不住要怀疑面前这位李县丞是否是黑虎贼的内应了。 见刘毗面色顿变,李煦连忙说道:“刘公莫要发怒,且听属下解释。” “……你说。”刘毗表情古怪地点点头。 见刘毗并未发怒,李煦松了口气,拱手说道:“黑虎贼在我昆阳为祸已久,属下对其也有一定的了解。当初应山虎杨通作为首领的最初,黑虎贼确实劣迹斑斑,但那周虎掌权之后,黑虎贼的行为却有明显悖于寻常的山贼,他们要挟乡村屈服却不无故伤民,甚至于,还拉拢叶县的商贾……我观周虎此人,心机手段皆非寻常之辈。他令我等明知兄弟会、黑虎义舍的底细却不敢妄动,此人着实了不得。” 刘毗不禁回想起当初他被周虎胁迫的那一晚,他也承认,那周虎着实是个有能耐的人,这不,就连那个油盐不进的北部督邮荀异,都被对方收拾地服服帖帖。 “你想说什么?”刘毗低声问道。 听闻此言,李煦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观那周虎,虽然身在邪道,但似乎有意向正道靠拢,黑虎义舍也好、兄弟会也罢,虽然他的目的有可能是为了令我县衙投鼠忌器,但不可否认他尚有良知,至少表面上还有,现如今,他又暗中推动兄弟会与叶县的商贾联合成立了这昆叶互利会,日后我县衙就更不好动兄弟会了……而只要兄弟会还在,黑虎贼就除之不尽,既然如此,我等何不换一种方式,尝试与那周虎接触看看,看看能否将其招安……” 招安? 谁招安谁? 刘毗心中忍不住腹诽。 处在他的位子,他很清楚黑虎贼几乎已经快控制住整个昆阳县了,然而眼前这位李县丞,却还想着去招安人家。 不过……这主意不坏啊。 刘毗心下暗暗想到。 在他看来,招安周虎那固然是不现实的,但至少可以用来搪塞郡里啊——按如今黑虎贼的扩张趋势,将其剿灭已经是痴人说梦,这就意味着颍川郡里迟早会收到风声。 但只要周虎愿意放弃‘黑虎贼’的贼名,日后假借兄弟会名义行事,那么他完全可以否认他昆阳县的贼患,如此一来,他既不会得罪周虎,也不会被郡里责问,简直两全其美。 虽然县里有不少人都知道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可架不住兄弟会口碑好啊,倘若半个昆阳的百姓都愿意给兄弟会作证,谁能指认兄弟会是贼?——他堂堂县令也不能啊。 这就叫民意难违! 当然了,前提是那周虎能答应,毕竟现在的昆阳,已经不是他刘毗说了算了。 “唔……” 在故作沉吟片刻后,刘毗皱着眉头说道:“你是说,那周虎良知未泯么?唔……你所说倒也无不道理,但仔细想想,这件事总不是那么稳妥……” 见此,李煦正色说道:“刘公,若能劝服周虎接受招安,则我昆阳县便就此解除了一支大患,属下并非涨贼子威风,但黑虎贼与那周虎,着实难以对付,我昆阳先前三次剿贼,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倘若能用交涉将其招安,此乃利县利民之举啊。……刘公三思。” 刘毗原本就只是装装样子,见李煦神色严肃,他故作犹豫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我考虑考虑……不过,你觉得派谁与那周虎交涉为好呢?” “马县尉最为合适。”李煦信心十足地说道:“马县尉曾多次重创黑虎贼,属下相信周虎对他也是颇为忌惮。” ……你确定? 刘毗用古怪的目光看了一眼李煦。 别人他还吃不准,但马盖他还会不知么? 马盖胆敢抗拒那周虎? 马盖若敢,当初就不会把他引入贼窝了,害得他堂堂一县县令也被那周虎拿捏,任意摆布……那个混账! “唔,可以让马盖试试。” 刘毗捋着慢条斯理地说道。 随后,马盖也因为收到了黄绍的邀请,带着请帖来到了刘毗的书房。 当县丞李煦将他的主意一说,马盖也是立刻色变。 让他去招安那周虎? 开什么玩笑! 但还算机智的他也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解释他县衙‘不作为’的办法。 当然,前提是那位周首领得配合啊,否则一切都是白谈。 七月初三,在昆阳县的城西,以黄家为首的叶县商贾们联合兄弟会建立了昆叶互利商会。 因为有兄弟会的参与,昆阳的百姓十分捧场,在得到消息后将城西的主街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无数县民的注视下,县令刘毗受黄绍等商贾邀请,向众人说了一番演讲。 此番演讲,有一半都他自己夸自己的,自夸在他的治理下,昆阳县正蒸蒸日上。 待他说完一堆废话后,兄弟会的大管事陈才,以及黄绍等叶县商贾带头鼓掌,带动了围聚在街上的百姓亦纷纷鼓掌叫好,这让刘毗红光满脸,喜不胜喜。 当官干嘛? 除了一部分人是真心效忠天子、报效国家以外,其余大多数人无非还是为了捞名利。 刘毗倒不贪财,但他对于名声却十分渴望。 治下之民的拥护、称赞,让他陶醉不已。 而这,也正是赵虞多次授意陈才、黄绍,让他们邀请刘毗代表县衙出面的原因。 只要刘毗满足于得到了好的名声,他就不会背弃黑虎众。 当日,由黄绍出面,新建立的昆叶互利会包下了城内的几座酒楼,宴请县内的名流甚至是县衙的捕头、县卒。 就连在街上看热闹的普通民众,都得到了一些糕点吃食作为礼物。 整条西街,一片喜庆。 而在此期间,赵虞就站在西街一座酒楼的二楼窗口,负背双手,静静地看着底下的热闹…… 昆阳,已在掌中! 第253章:宛城消息 PS:太倦了,脑袋不灵了,干脆我先打个盹,睡两三个小时再码第二章,省得我又半途睡着了。 ————以下正文———— 七月初三,就当近乎大半个昆阳都在为昆叶互利会的建立而欣喜雀跃时,吕匡也已带领随从抵达了宛城。 别看吕匡在叶县等地也是一位风光的人物,但在宛城,他却没多少人脉,哪怕他过去也曾向军中的将领们赠送酒水,借此讨好他们。 颇为讽刺地,与他关系最好的,反而还是那位军市主簿,孔俭、孔文举。 每每想到此事,纵使是吕匡本人都忍不住要叹一口气。 鲁叶共济会内部无人不知,孔俭此人,最开始便是鲁叶共济会的‘仇人’,因为鲁叶共济会是赵二公子创建的商会,而孔俭此前最恨的,便是鲁阳乡侯与赵二公子父子。 但恨归恨,那位赵二公子还活着的时候,那孔俭却不敢有任何造次,在赵二公子面前恭恭敬敬,直到赵家蒙难,赵二公子不幸身故,此时孔俭终于开始逐步将他对赵家的恨意,发泄在鲁叶共济会身上。 出于恨意,孔俭起初屡屡针对鲁叶共济会,在此情况下,无法像赵二公子那样震慑孔俭的吕匡,只能选择讨好孔俭,这一来二去的,倒也逐渐淡化了孔俭对鲁叶共济会的迁怒,甚至于,孔俭还与吕匡产生了一段不浅的交情。 当然,这份交情终究还是以吕匡时不时地献上贿赂孝敬作为前提。 这不,今日吕匡便带着一份价值不菲的礼单前往拜见这位孔俭、孔主簿。 吕匡的到来,孔俭并不意外,毕竟吕匡除逢年过节意外,偶尔时不时地也会前来宛城,主要还是以献礼为主。 孔俭并不反感吕匡,毕竟跟某个狂妄、嚣张的赵二公子相比,如今这位鲁叶共济会的会长,那可是会做人多了。 “吕老贾,今日怎么得空来我宛城呀?” 在见到吕匡时,孔俭笑呵呵地与其打着招呼。 吕匡丝毫不敢疏忽礼节,恭恭敬敬地回了一记大礼:“孔主簿。” 不得不说,如今的宛城军市,可已不再像两三年前那样,当年王尚德命孔俭草创军市时,孔俭手下只有小猫两三只,但眼下,这位孔主簿手下却有百余名官吏与数百名役卒,就连他在宛城军中的地位,亦日渐提升。 当然,那些曾经看不起孔俭的军中将领们,比如王尚德的爱将彭勇,依旧看不起孔俭,他们仍然对孔俭呼来喝去,随意使唤,而孔俭也不敢得罪这些位将军,每每笑脸相迎,但对于其他人,不可否认孔俭的地位已明显提升。 待一番寒暄过后,吕匡带着几分讨好之意,悄悄献上了那份礼单。 “这怎么好意思呢?” 仅仅只是嘴上推辞着,但孔俭的手却立刻就接过了那份礼单,甚至还当着吕匡的面瞄了一眼。 大概是吕匡的这份礼单价值不菲,孔俭挑了挑眉,看似颇为满意。 此时,吕匡这才敢道出来意:“孔主簿,在下今日前来,乃是希望孔主簿能帮在下一个忙。” 对此孔俭毫不意外,既然收了吕匡的好处,他自然也要帮吕匡解决问题,这即所谓钱权交易。 他笑着问道:“不知吕老贾有什么烦恼?” 吕匡回答道:“在昆阳县的北部,与汝南、襄城两县交界附近,有一伙贼子号为‘黑虎’,占山为王,屡屡抢掠我鲁叶共济会的商队,在下几次催促昆阳县剿贼皆未能如愿,如今贼子气焰日渐高涨,在下有意恳请王将军相助,却也明白区区贼患辱没了王将军,希望孔主簿能指点我一二。” “我以为昆阳的黑虎贼已经被剿灭了?”孔俭捋着胡须困惑地问道。 尽管他身在宛城,但因为时常有鲁叶共济会的商队来到宛城做交易,因此他倒也知道昆阳黑虎贼的事。 吕匡解释道:“曾经被剿退过一回,但今年年初时,这拨贼子卷土重来,重新回到了昆阳……” 说着,他将大致的情况与孔俭说了一边,恳求道:“孔主簿,您看您能不能想想办法?” “这个……不好办呐。” 孔俭捋着胡须沉吟道。 他倒不是觉得宛城军无力围剿一股山贼,关键在于他不敢代吕匡向王尚德去提啊。 因为就像吕匡所说,王尚德堂堂的将军,执掌十万军队的将军,怎么可能屈身带兵去围剿一群山贼? 这是莫大的羞辱! 别说王尚德了,哪怕是诸如彭勇等将领们,都不屑于带兵与围剿一群山贼。 考虑到王将军当前的精力主要还是放在‘攻陷荆地’的目标上,饶是孔俭近两年因为军市的原因多次受到王尚德的嘉奖,他也不敢贸然拿这件小事去打扰那位王将军。 更何况王尚德当前并不在宛城,而是在南郡的樊城视察前线驻军。 见孔俭面露难色,吕匡心中大为着急,恳求道:“孔主簿,孔公,请务必想想办法。” 听到这话,孔俭压了压手说道:“你别急,这件事问题不大,就看能否说动王将军。……王将军现如今身在樊城,视察前线驻军,犒赏前线的将士,你且安心等上一段时间,等王将军返回,我找个时机替你说说这件事。” 说罢,他又补充道:“没有王将军的命令,军中谁也不敢擅离,你找谁都没用。” 吕匡听罢又喜又忧,忍不住问道:“王将军几时会返回宛城?” “这个说不好……” 孔俭摇摇头说道:“不过我打赌在九、十月秋收之前,王将军肯定会返回宛城,亲自督查我南阳军军屯田的收成状况……” “九、十月?”吕匡脸上露出几许为难之色。 毕竟眼下才七月初,倘若王尚德要等到九、十月才返回宛城,那就意味着他要再等上两三个月,这可不是什么短期。 “能不能……”他委婉地恳求道。 见此,孔俭轻笑一声,说道:“王将军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在他做正事的时候,谁敢贸然打搅?若你听我的,且暂时回叶县去,安抚你商会内的人心,等到九、十月,待王将军返回宛城时,我试试替你说项。……到时候我也会派人通知你,你也可以亲自求见王将军,我会替你安排。” 孔俭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吕匡也不好再强求,免得惹恼了孔俭。 “好吧。”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 当日,吕匡在宛城住了一宿,于次日返回叶县。 大概三日后,他回到了叶县,按照孔俭所说,召集他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安抚他们。 然而让吕匡感到恼怒的是,他这次召开会议,却居然只有四成的商贾参与,排除掉约一成左右的商贾当前并不在附近诸县,竟有近四成的商贾没有出席,包括明明就在叶县的黄家的大公子,黄馥。 再派人一打听,吕匡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在叶县的这段时间,以黄家二公子黄绍为首的叶县商贾们,居然与昆阳的什么兄弟会联合组建了一支联合商会,叫什么昆叶互利会。 剽窃! 这是赤裸裸的对他鲁叶共济会的剽窃! 简直岂有此理! ……好!既然你等不仁,那日后就休怪我不义!待日后我请来宛城的军队围剿黑虎贼,连你等一块剿了! 感觉遭到背叛的吕匡心下恨恨地想到。 而另一方面,黄家大公子黄馥虽然因为与吕匡闹了不和而拒绝出席这场会议,但出席这场会议的商贾中,却也有与他关系不错的人在,因此黄馥很快就知道这场会议的内容。 当得知吕匡信誓旦旦地表示能请来宛城的军队帮忙剿贼时,黄馥亦不觉有些惊慌。 他当即亲自前往昆阳,准备找身在昆阳的弟弟黄绍商量此事。 一日后,即七月初八,黄馥火急火燎地来到昆阳,在城西刚刚建立的昆叶互利会门店,找到了弟弟黄绍。 目前城西的昆叶互利会门店,还只是一个空壳,许多事情都尚未落实下来,但作为会长,黄绍自然要坐镇在此,并且,他还负责要制定商会的种种规章条例。 在其忙碌之际,忽然得知兄长造访,黄绍心中也颇感纳闷,因为前几日他商会初建的时候,他兄长就已经特地从叶县赶来祝贺过了,时隔仅三四日,兄长再次前来昆阳,所谓何事? 带着这样的疑问,黄绍将兄长黄馥请到了二楼详谈。 在自家弟弟面前,黄馥也不藏掖,立刻就道明了来意:“阿弟,昨日吕匡在叶县召集众人开了一次会议,事后我才得知,他前几日去了宛城,据他自称,他有把握请来宛城的军队对付黑虎贼……” 听到这话,黄绍亦是面色微变。 虽说黑虎贼如今在昆阳已经做大,已经到了当地县衙难以根除的地步,但要抵挡南阳的军队,那仍旧是螳臂当车的程度。 “属实么?会不会只是吕匡稳定人心的说辞?”黄绍狐疑地问道:“据我所知,王尚德现如今并不在宛城。” “我也不清楚。”黄馥摇了摇头说道:“你我都知道吕匡在王尚德面前说不上话,且王尚德也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说动的人,但万一吕匡确实请动了王尚德……” 他看了一眼弟弟,兄弟俩眼中不约而同地露出几许担忧。 是啊,倘若此事属实,那就大事不妙了。 在深思一番后,黄绍沉声说道:“这样,兄长,你且先回叶县,派人密切关注吕匡以及宛城的动向,我立刻想办法去求见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看看他有何对策。” 可能是没料到弟弟会提及那周虎,黄馥颇感意外地说道:“倘若吕匡果真请动了宛城的军队,周虎又能做什么?” “未必。” 黄绍摇摇头说道:“兄长太小瞧那周虎了。……兄长别忘了,当初吕匡请动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将军协助围剿黑虎贼,但最终还是未能除尽,再者,我觉得那个周虎……绝非简单人物。” 黄馥意外地看了眼弟弟,惊讶于弟弟对那个黑虎贼的首领居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当日,兄弟俩足足商议了一个下午,随后黄馥这才返回叶县。 而黄绍,则立刻通过兄弟会的陈才,求见赵虞,将‘吕匡前往宛城搬救兵’的事告诉了后者。 第254章:未雨绸缪 在听罢黄绍的讲述后,赵虞手指敲击着桌案,思忖着破局之策。 如他所料,在越级向颍川郡里举报未果的情况下,走投无路的吕匡果然选择求助于宛城,寻求王尚德将军的帮助。 虽然对此赵虞早有预料,但不可否认,这依然是一桩极其麻烦的事。 要知道王尚德是与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平起平坐的将军,相传麾下亦有十万驻军,相比较章靖的军队大多驻扎在河北,除非被彻底激怒,否则章靖不至于会千里迢迢将麾下的军队拉来报复,并且朝廷也不会允许,王尚德的军队就驻扎在宛南、南郡一带,距离昆阳不到十日的路程。 因此一旦吕匡说动王尚德,他黑虎众就无疑落入万般被动的局面。 当然,虽说即便吕匡说动了王尚德,王尚德也不至于会将他麾下的十万军队通通都派过来,赵虞觉得到时候撑死也不过一名偏将带上三千军卒。 三千名正规军卒再加上一名偏将,这对于当前的黑虎众而言当然称得上是迄今为止的最大威胁,但倘若计谋运用得当,黑虎众倒也未必不能将其击退。 然而,将其击退就能化解他黑虎众的劫难么? 不!反而会遭到宛城军更凶猛的报复。 这跟去年赵虞最后主动放弃主寨、放弃与章靖死磕是一个道理。 换而言之,一旦宛城军队进场,他黑虎众就只有败亡这一条路了。 在思忖了片刻后,赵虞对正等着他回应的黄绍说道:“黄公子不必着急,此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黄公子不妨尽快组织一支商队,以‘昆叶互利会’的名义前往宛城,与那位王将军交涉……” 听赵虞语气平静,丝毫不见什么惊慌,黄绍心下暗暗称奇。 称奇之余,他犹豫地问道:“这……能行么?在下并非质疑周首领,或许周首领不知,吕匡与宛城军市的主簿孔俭、孔文举关系不错,这次吕匡多半也是求助于此人,那孔俭乃是军市的总管事,倘若他有意偏袒吕匡,故意卡住我等,不允许我方与军市交易,那……” “那就是孔俭自寻死路!” 赵虞淡淡地打断了黄绍的话,在后者面露惊讶之际,淡淡说道:“王尚德将军设军市,不管私底下如何,表面上至少要维系公平、公开的原则,绝不会纵容有人恶意操纵军市的价格与交易对象,否则一旦传开,宛城军市的口碑就会崩塌。……我想不光是王将军,那个孔俭也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倘若那孔俭胆敢如此,你可以派人传播流言,诉告那孔俭恶意操纵军市,到时候王将军为了稳定军市,定会做出重惩。” “传播流言……” 黄绍喃喃说着,脸上露出几许为难之色。 仿佛是猜到了黄绍的心思,赵虞轻笑着说道:“黄公子怕了?无妨,到时候我派我的人去就是了。” “呃……” 可能是被拆穿了心思,黄绍脸上露出了几许尴尬之色。 尴尬之余,他仔细琢磨眼前这位黑虎贼首领方才的那一番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只不过…… 心中闪过一丝疑问,黄绍小心翼翼地询问赵虞道:“周首领的意思是,我等与吕匡等人争夺跟军市的交易名额?可是吕匡……确切地说鲁叶共济会与军市、与王将军合作多年,而我昆叶互利会却才建立,如何保证王将军不偏帮吕匡呢?” 听到这话,赵虞轻笑一声,调侃道:“交情?你觉得,王将军对鲁叶共济会有感情?” 不等黄绍开口回答,他摇摇头说道:“军市的事,素来由那孔俭打理,王将军几乎不过问,在此情况下,纵使过了十年二十年,你指望那位王将军对鲁叶共济会心存感情?呵!恐怕在那位王将军看来,鲁叶共济会只不过一个用得趁手的工具罢了……” “工具?”黄绍不禁皱了皱眉,显然不赞同赵虞的观点。 尽管他已脱离鲁叶共济会,成为了昆叶互利会的会长,但他对共济会多少还存在感情,见赵虞将共济会比作‘趁手的工具’,而且还是那种可以被取代的,他心中亦有点不舒服。 见此,赵虞轻笑道:“难道不是么?我听闻宛城军市面向各县商贾,而鲁叶共济会,只不过其中规模较大的一方交易者罢了,它的优势在于可以交易大宗货物,且货物的品类繁多,囊括酒水、粮食、皮革、木制物等交易品,让军市不必专门派人单独收购,为军市节省了功夫,除此之外,相比较商贾散户还有什么优势?……倘若没有合适的替代者,那么那位王将军多少还会记得鲁叶共济会,倘若有可以代替的工具,用谁不是用?” “……” 黄绍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他有些不快于赵虞的说法,但仔细想想赵虞所说的话,他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或许鲁叶共济会对于王尚德那等将军而言,仅仅也就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这位周首领,似乎很了解王尚德将军啊。 黄绍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男人。 赵虞并没有注意到黄绍眼神的古怪,继续说道:“总而言之,黄公子先前往宛城与军市交涉,只要昆叶互利会能表现出足以取代、甚至凌驾于鲁叶共济会之上的能力,就可以阻止那位王将军对我等不利……” “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去组织商队。” 黄绍拱了拱手,当即起身告辞。 在离开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个带着虎面面具的男人,心中涌现诸般的疑问。 吕匡前往宛城这件事,就连他兄长黄馥得知后也是心神慌乱,要知道他黄家还不是被针对的那个,毕竟一旦事情到了无法收拾的局面,他们还是可以抛弃黑虎贼,与吕匡谈条件。 考虑到这次有一半左右的叶县商贾追随他黄家与黑虎贼合作,吕匡未必敢追究到底。 真正处于危险局面的乃是黑虎贼,乃是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但让人诧异的是,这位周首领从始至终不惊不慌,从容镇定,立刻就想出了一条可行的办法,不管这办法最后是否可行,单单这份气度,就让黄绍感到颇不可思议。 贼寇之中,竟会出这等人物?! 拱了拱手,他告辞离去了。 看着黄绍离去的背影,赵虞站起身来,负背双手站在窗口,看着底下热闹的街道。 事实上,他还可以再做得绝一点,比如彻底瓦解鲁叶共济会,甚至将其吞并。 他并不担心王尚德是否会就此作出处罚。 在赵虞的印象中,王尚德是一个十分自负的人,像这种自负的人,唯有强盛一方才有资格与其合作,在其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猛虎,从来不屑于与豺狗为伍;堂堂王将军,又岂会与弱者为伍? 但很可惜时间仓促,赵虞并不认为鲁叶共济会剩下的抵抗力量会在短短两三个月内被击垮。 按照他原本的预测,大概要等到明年年初左右,鲁叶共济会才会到无力抗拒昆叶互利会的地步。 至于眼下,这两个商会的实力其实是不相上下的,甚至于,可能还是鲁叶共济会稍占优势。 当然,鲁叶共济会有优势,昆叶互利会也有自己的优势。 首先,昆叶互利会有着超过鲁叶共济会的工坊,可以更好地满足宛城军市的订单;其次,他黑虎众还卡着鲁叶共济会的通商要道,换句话说就是控制着后者的运输成本。 这种盘外招,可以大幅度提高昆叶互利会的竞争力。 不过,最终王尚德究竟是选择鲁叶共济会,还是选择昆叶互利会,赵虞对此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倘若万一王尚德最终选择了鲁叶共济会,那么他就必须提前做好应战的准备。 所谓应战准备,当然不是指想办法击败王尚德麾下十万军队,毕竟那是不现实的,他只能转移王尚德的注意力…… 而对此,荆楚叛军就是一个不错的靶子。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带着静女、牛横二人前往应山的主寨,找郭达、褚角二人商议此事。 在商议期间,他对郭达说道:“郭达大哥,你尽快挑选一批可以信赖的弟兄,倘若最终无法避免宛城对我等动手,我需要他们前往南阳郡的诸县,散布流言,假借荆楚叛军的名义传播流言,借此转移王尚德的注意。王尚德在南阳郡与荆楚叛军作战多年,对于叛军的渗透非常防范,一旦有叛军出没,他必然会立刻镇压,到时候未必就顾得上咱们……” “假借荆楚叛军的名义?” 饶是郭达也吓了一跳,脸上露出几分惊容,婉言说道:“阿虎,会不会太冒险了?咱们作为草贼或还能得到赦免,可一旦与叛军沾上边,那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从旁,褚角捋着胡须虽然没有开口,但神色显然也是十分凝重。 见此,赵虞宽慰二人道:“这是最后的办法。” 虽然话是那么说,但是当晚入睡时,赵虞却未雨绸缪地考虑起了荆楚叛军的事。 在南阳郡、南郡一带,荆楚叛军是唯一可以牵制王尚德麾下军队的强大势力。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赵虞希望与荆楚叛军合作,甚至加入对方,他只是觉得这在日后或许能成为一种选择。 毕竟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多一个选择,日后自然也能多一分生机。 但愿不至于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枕着双手看着漆黑的屋顶,赵虞暗暗想道。 七月十四日,遵照赵虞的要求,黄绍以昆叶互利会的名义组织了一支商队,亲自率领前往宛城。 第255章:冰局 大概七月十七日前后,黄绍率领着‘昆叶互利会’的首支商队抵达了宛城。 而此时,得到消息的吕匡,则抢先一步来到了宛城城内的鲁叶共济会商行。 这座鲁叶共济会商行,前身即当年赵虞吩咐大管事曹举所设的鲁阳赵氏商行,当时只要是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运载货物抵达宛城,都势必要到这间商行登记,由商行内的管事带领与军市交涉,这既是方便了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也杜绝了一部分耍小聪明的家伙试图隐瞒不报的可能性,确保鲁阳赵氏能从这些商贾与军市的交易中得到抽成。 这件事,久而久之就成为了规定,后来但凡有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来到宛城,都势必得先到这座商行报备,而鲁阳赵氏建立的这座商行,当时也在隔壁建立了一座客栈,供商会内的商贾们借宿使用,毕竟当时宛城还未恢复,鲁阳赵氏建立的客栈,那可要远比城内的驿馆好得多。 直到鲁阳赵家蒙难后,宛城这边的商行、客栈统统陷入了停滞,负责相关的赵氏家仆失去了主家,惶惶不知所措,后来遂被吕匡、魏普以鲁叶共济会的名义收揽。 当时类似的‘赵氏遗产’,大多都被吕匡、魏普二人以鲁叶共济会的名义接管了——后来魏普之所以能退守汝阳,与吕匡分道扬镳,也是因为他接管了鲁阳赵家在汝阳的店铺,继承了后者在当地的影响力。 从那以后,宛城赵氏商行,就成为了鲁叶共济会的商行,成为了鲁叶共济会商贾在宛城的驻点,吕匡专门派人负责运营这家商行。 尽管在这两年中,与宛城军市通商的各路商贾们陆陆续续地也派人在宛城开设了驻店,为宛城的恢复繁荣贡献了一部分力量,但不可否认,鲁叶共济商行这座当年由赵二公子亲手挑选的商行,它的位置最佳,至今仍让各路商贾眼红与羡慕。 当今日,待黄绍率领着‘昆叶互利会’的商队进入宛城时,吕匡就站在宛城商行的门口,一脸怒意,目光冷冷看着这群由叛徒组建的商队。 他看到了黄绍,而黄绍自然也注意到了他。 当时黄绍心下也有些纳闷:这厮不是在叶县么? 不过转念一想,他顿时就释然了。 想想也是,他率领商队从昆阳来到宛城,途中曾经过叶县,而叶县堪称吕氏共济会的大本营,吕匡又岂会不知此事? “哟,这不是黄二公子么?明明见到吕会长,为何视而不见?” 大概是在吕匡的授意下,其身边有一人故意与黄绍搭话。 不等黄绍开口,吕匡当即就讥诮道:“吕某可当不起黄二公子见礼,人黄二公子现如今也是一处商会的会长了……” 面对吕匡等人的讥诮与嘲讽,黄绍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只是心中觉得有点可惜。 要知道他以前用鲁叶共济会的名义率领商队前来宛城时,基本上都是在这座商行落脚,因为在商行的内部,有专门供鲁叶共济会商贾停靠商队的场地,商贾们车马劳顿来到宛城,第一时间就能在这座商行落脚,停靠商队,免除了商贾额外花精力再寻找落脚处,既省时又省力。 原本他还想说服商行的管事,再‘借用’一下商行内部的场地来停靠他的商队,然而现如今有吕匡在场,这显然是不成了。 值此情况,黄绍就必须另寻落脚处,又哪有工夫与吕匡争执? 不得不说,也是新成立的昆叶互利会,对比鲁叶共济会所不足的方面。 最后,黄绍花了一大笔钱,租借了其他商行来暂时停靠他的商队。 而这个商行不是别人,正是吕氏鲁叶共济会的死对头——魏氏鲁叶共济会。 值得一提的是,魏氏共济会商行的人原本不肯租借场地给黄绍,因为负责商行的那名管事也认得黄绍,直到黄绍表示他现如今是昆叶互利会的会长,且已与吕匡决裂。 既然已与吕匡决裂,那就不是敌人了,再加上黄绍愿意拿出一大笔租借的费用,那名管事最后还是答应了。 当最后瞧见那名管事急匆匆地回到屋内,黄绍毫不怀疑他肯定是写信通知魏普去了,毕竟两家共济会势同水火,如今得知吕匡的日子不好过,魏普那边肯定会有行动。 当然,这与黄绍无关,他眼下只想尽快在宛城的军市打出名气。 但显然,吕匡并不会对此视若不见,他立刻就求见了宛城军市的主簿孔俭。 孔俭还以为吕匡又是来询问王将军消息的,心中也有些不耐烦,不过考虑到吕匡近两年对他的孝敬,他的语气总算是稍稍缓和了些:“我不是让你回去等我消息么?你怎么又来了?” 见孔俭有所误会,吕匡连忙解释道:“孔主簿误会了,在下今日前来,并非是来探问王将军的归期,而是另有一件事……” 说着,他便将黄绍与昆叶共济会的事告诉了孔俭,随后又对孔俭说道:“那黄家厚颜无耻,蛊惑人心勾结贼寇,竟还敢率商队前来宛城……他此番必然是希望与军市通商,孔主簿,您一定要帮在下啊。” 孔俭也不是傻子,一听就猜到了吕匡的意思,皱着眉头问道:“你想让我故意卡他?” “是。”吕匡连连点头。 见此,孔俭捋着胡须思忖着。 平心而论,他对鲁叶共济会打起初就没有什么好感,毕竟当初那赵家二子实在太嚣张了,可偏偏他还不敢得罪对方。 但眼前这个吕匡,对他倒是听话、顺从,因此在尚未与黄绍打过交道的情况下,孔俭倒也愿意偏袒吕匡——除非那黄绍比吕匡更大方,更听话。 想到这里,他微微点头说道:“这样,我也不能许你什么,总之我尽力而为。” 听到这话,吕匡连声称谢。 待吕匡离开后,孔俭唤来一名手下的干事,吩咐道:“今日城内来了一支名为‘昆叶互利会’的商队,倘若他欲与我军市通商,你吩咐人卡他一下。” “是。” 被吩咐的干事拱手而退。 当日下午,待黄绍在魏氏共济会商行名下的客栈歇足精力,他便来人找到军市的一名管事,希望以昆叶共济会的名义与军市交易。 当黄绍自称是昆叶互利会的会长时,那名管事立刻问他道:“有通商凭证么?” 黄绍摇摇头说道:“并没有。……请行个方便,价格方面可以商量。” 没想到对方立刻就拒绝道:“没有通商凭证,不允交易。” 黄绍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不可否认,与宛城军市交易大宗商品,必须有通商凭证。 他此前所在的鲁叶共济会就有一份,是当年赵二公子亲自与王尚德将军说项而获得的,只可惜那份凭证当时保管于鲁阳赵氏的大管家曹举手中,后来赵家蒙难,这份凭证也就消失了——大概是烧毁在赵家那场大火中了。 好在后来吕匡、魏普二人亲自求见王尚德,又补了一份。 也就是说,鲁叶共济会在宛城军市的通商资格,就是继承于赵二公子当年得到的那一份。 通商凭证,就好比说是资格,与宛城军市通商的资格,只有拿到通商凭证,才有资格与军市交易。 但天下事情往往并非那么绝对,这份通商凭证也是如此。 没有通商凭证,难道就不能与宛城军市交易么? 其实也可以。 只不过那个价格嘛,就会被军市压到惨不忍睹的地步。 说白了,只要你愿意用远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向军市出售货物,军市还是会收的,至于给你的价格是否是军市一方记在账簿上的价格,那就不得而知了。 黄绍并非初出茅庐,他知道军市在这方面是有猫腻的,且一般来说军市的管事们都愿意给他们开方便之门——毕竟这对于他们也有好处。 “请通融通融。” 黄绍将一袋钱塞到了对方袖中。 可能是收了黄绍的好处,那名管事脸上闪过几丝犹豫之色,在一番挣扎后,他看了看左右,低声对黄绍说道:“黄公子,不是我为难你,而是上头有人示意那么做,故意要为难你昆叶互利会……” 黄绍顿时就明白了,问道:“是孔主簿么?” 那名管事闻言一慌,连忙说道:“你可别瞎说……我什么都没有说。” 黄绍反复保证绝对不会声张出去,旋即又恳求道:“徐管事,您不能通融一下么?” 那名管事摇了摇头道:“不是在下为难你,除非黄公子有通商凭证……我劝黄公子还是想办法去弄一份通商凭证吧,否则不单是我,军市的同僚谁也不敢购入你家的货物。” 听到这话,黄绍的眉头深深皱起。 弄一份通商凭证?说得轻松! 那哪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还记得当年汝阳郑家也曾亲自派人求见王尚德,希望得到一份通商凭证,当时王尚德一开口就是‘百万石粮食’的代价,当时就吓退了汝阳郑家的人。 直到如今,得到这份通商凭证的人仍然是少之又少。 看来只能见一见那孔俭了…… 想到这里,黄绍立刻回魏氏商行沐浴更衣,准备求见军市的主簿孔俭。 此前虽说他来往宛城交易多次,也曾多次见过孔俭,但单独与孔俭交涉,这还是真是头一遭。 不过他并不忐忑,因为他来时,有黑虎贼的首领周虎给他支了招。 无论那孔俭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有后招。 第256章:要挟 『PS:上章发布后觉得有处描述不合适,稍微有所改动。』 ————以下正文———— 次日,黄绍在魏氏共济会的商行歇足精力,又沐浴更衣,随后这才带着几名随从,带上昨晚准备好的礼单,前往求见孔俭。 当年军市草创时,前前后后都需要孔俭张罗,而现如今随着军市的逐渐发展,孔俭孔主簿也逐渐有了官老爷的做派,非但有了自己的府邸,还有了专门办公的廨署,每日安坐于他处理军市事物的廨房内,大抵上只负责审视军市收支的账簿,至于其他琐碎事,通通都交给了手下的官吏。 可以说相比较两三年前,着实清闲了许多。 今日,正当孔俭捧着茶水在廨房里观阅账簿时,忽然有军卒入内禀告道:“启禀主簿,有叶县商贾黄绍求见。” 听到这话,孔俭双眉一挑。 对此他丝毫不感到惊讶,他甚至反而惊讶于,那黄绍昨日居然没有来拜见他。 『……还挺沉得住气的。』 孔俭心下暗哼着。 不过沉得住气又如何呢?今日还不是得乖乖地来求他? 暗自得意之余,孔俭慢条斯理地说道:“请他进来吧。” “是。”那名军卒抱拳而退。 不得不说,其实孔俭也未必是真心相助吕匡——他有什么理由定要偏帮吕匡呢? 帮吕匡,无非就是因为吕匡识相,不惹事,且又时不时赠送厚礼来讨好他,但倘若那个黄绍也愿意对他示好,他也不是不能做个和事老。 说白了,他对待昆叶互利会的态度,并不是取决于吕匡,而是取决于黄绍的态度,看看这位黄家二公子会不会做人。 片刻后,黄绍便跟着那名军市来到了孔俭的廨房。 待进屋后,瞧见坐在书桌后的孔俭,黄绍立刻拱手行礼:“孔主簿。” 孔俭故作惊讶地说道:“黄家二公子?……二公子今日怎得有空来孔某的廨房?” 见孔俭明知故问,黄绍心中暗骂,但表面上却装作恭敬的样子,说道:“在下特来恳请孔主簿批一份通商凭证。” 孔俭捋着胡须,装模作样地说道:“找孔某批凭证?你共济会不是有王将军特批的凭证么?” 心中暗骂着这个装蒜的老东西,黄绍忍着不快奉承道:“孔主簿,您就莫要开在下的玩笑了,这宛城的事,哪能瞒得过您啊?我猜您早已得知,我黄家已与吕匡分道扬镳,如今我与一批同样对吕匡不满的叶县同好,与昆阳的兄弟会合作,联合建立了昆叶互利会,希望能与军市通商,还请孔主簿给个方便。” “唔……” 见黄绍将话挑明,孔俭捋着胡须思忖着,权衡着利弊。 他其实是很厌恶鲁叶共济会的,毕竟鲁叶共济会是当初赵二公子创建的,因此每当看到这个名字,孔俭就难免会联想到赵二公子,联想到他当初在后者面前的卑躬屈膝。 但对于那什么昆叶互利会,他倒没有这种复杂的感情,因此,由昆叶互利会取代鲁叶共济会,他在主观上其实是不排斥的,关键在于眼前那黄绍对此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想到这里,他故作沉吟地说道:“黄公子想要通商凭证,也不是不可,不过……” 黄绍顿时就明白了,当即将怀中的那份礼单取出,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桌上。 然而出乎他意外的是,孔俭仅仅只是瞥了一眼那份礼单,连拿起来的兴趣也没有,摇着头说道:“不不不,黄公子误会孔某的意思了。……孔某并非是借机向黄公子索要好处。” 顿了顿,他又说道:“这样吧,我也不瞒黄公子,昨日在黄公子抵达我宛城后,吕老贾确实来拜访过孔某,希望孔某能针对你等一二……虽说孔某向来是一视同仁,但也架不住吕老贾苦苦相劝,故而……呵呵呵。” 『果然是吕匡从中作梗。』 黄绍对此毫不意外,拱拱手故作几分歉意说道:“在下明白。……让孔主簿为难了。” 孔俭摆摆手,故作感慨说道:“其实吕老贾也好,黄公子也好,在孔某看来都不是外人,孔某自是希望你们双方能化干戈为玉帛,自然而然,孔某其实也不想为难黄公子,只是吕老贾那边不好交代。”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黄绍,忽然变了口风:“不过,倘若黄公子愿意在价格上稍微……暗中让几分利,孔某倒是也不能冒着被吕老贾记恨的风险,帮黄公子一把。” 『……』 孔俭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黄绍哪里还会不明白? 此时他终于明白孔俭方才为何瞧不上那份礼单,原因是这厮想要得到更多。 也对,那份礼单固然价值不菲,但相比较他昆叶互利会与军市的长期通商,又能值几个钱?只要孔俭在这方面压了压价,暗中吃些回扣,别说一份礼单,就算是一百份礼单的厚礼,也及不上。 微微吸了口气,黄绍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孔主簿希望让利……几分?” 孔俭笑着抬起右手,竖起两根手指:“两成。” 明明说是让利几分,结果孔俭一开口是两成,黄绍顿时色变,下意识地就拒绝道:“这不可能!” 他的断然拒绝,让孔俭眼中闪过几分不快,好在孔俭也知道自己的要价确实有些过分,遂笑着说道:“凡事可以商量么?……那,一成呢?” 听到这话,黄绍脸上的苦笑之色更浓,他恳求道:“孔主簿何必借机为难在下呢?我昆叶互利会与鲁叶共济会一样,会内事务,并非一人可以做主……” “但黄公子却是会长不是么?” 孔俭似笑非笑地说道:“同样是会长,为何吕老贾当年能做主,黄公子却不能呢?我看不是黄公子不是办不到,只是不想让利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越发冷淡,端起茶碗来淡淡说道:“既然黄公子这般不识趣,那孔某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黄公子且回吧。” “……” 黄绍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拱手告辞。 离开了孔俭的廨署,黄绍回到了魏氏共济会的商行,将此番随同来一起前来的几名商贾召集到一起,商议对策。 当黄绍将事情经过一说,当即就有一名商贾愤慨地说道:“那个混账,明摆着就是狠宰咱们一笔……就像当年一样。” 听到这话,众人皆沉下脸来。 当年,他鲁叶共济会最初与宛城军市交易通商的时候,托某位赵二公子的福,他们鲁叶共济会名下的商贾,能够以超过市价两成的价格与军市交易,这在当时是独一无二的特殊待遇。 后来赵家蒙难,赵二公子的那份通商凭证毁于鲁阳乡侯府的大火,孔俭趁机在这件事上卡了一下鲁叶共济会。 最后在王尚德的默许下,孔俭向鲁叶共济会收回了‘溢价两成’的特殊待遇,重新颁发了一份通商凭证,即如今吕匡手中的那份。 毫不夸张地说,鲁叶共济会当年被孔俭狠狠宰了一刀,虽然孔俭借此得到了王尚德私下的赞赏,但鲁叶共济会却是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而现如今,那孔俭准备再次落井下石,这让黄绍等众人都感到十分愤怒。 在众人愤慨之际,便听黄绍沉声说道:“我来时,‘周首领’曾教我一招,倘若孔俭偏帮吕匡,故意为难我等,我等可以散播流言,质责孔俭恶意操纵军市……” 听到这话,诸商贾面色微变。 他们都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招是个不错的办法,可问题是,散播流言之罪可大可小,万一惹恼了王尚德,那可就是灭顶之灾——近些年,谁不知王尚德最为看紧的就是军市与军屯田这两项? 想到这里,当即就有一名商贾劝说黄绍道:“我觉得,非到危机关头,还是莫要用这招了吧?万一捅出篓子,王将军必然大怒,倒时候众人恐怕有杀身之祸……” 从旁,另有商贾也连声劝道:“不如再与那孔俭交涉看看……事实上,让利一成勉强也可以接受,总好过回共济会那边被黑虎贼抢掠两成吧?” 听到他的话,除黄绍以外,众人纷纷点头,这些人谁也不想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然而,黄绍却叹了口气:“让利一成,就算我等可以承受,那位周首领却未必会答应。……在场都是自己人,有些话索性就挑明了说吧,那位周首领如今不抢咱们了,他缺钱,咱们的利益受损,他的利益自然也受损。咱们可以答应这个条件,可他却未必……” 诸商贾面面相觑,问道:“那怎么办?” 黄绍想了想说道:“明日我再去见见那孔俭,看看是否有什么转机,倘若依旧如此……请诸位在此看管商队,我立刻返回昆阳,去寻求那位周首领的意见。” “也只能这样了……” 诸商贾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明白,虽然黄绍是昆叶互利会的会长,但在有些事上,他却未必能做这个主。 次日,黄绍再次求见孔俭。 在见到孔俭后,黄绍拱手恳求道:“孔主簿,让利一成,着实有些为难我等了。……不过在下也明白孔主簿为难之处,这样,在下愿意让利三分,让孔主簿能有个交代。” 让利三分,对于一个月就动辄几百万钱大宗货物交易的双方而言,也是一个不小的数字,但显然孔俭对此并不满意。 孔俭当即端着架子淡淡说道:“我觉得让利一成十分公平,无需在做商议,黄公子回去再考虑考虑吧,几时黄公子改变主意了,几时再来见我吧。” 几次受到孔俭变相威胁,黄绍亦是心中不快,他深深看了一眼孔俭,一言不发地离开。 “哼。”孔俭瞧着黄绍离去的背影轻哼一声。 在他看来,黄绍终究还是会屈服的,就如同当年他迫使吕匡屈服时那样。 当日,黄绍愤愤地离开了孔俭的廨署,立刻乘坐马车返回昆阳,当面向赵虞禀告此事。 『孔……俭?』 在听完黄绍的讲述后,赵虞摸了摸下巴,脑海中浮现当初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那个孔俭、孔主簿。 平心而论,赵虞根本不在意孔俭那个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小人物。 如何在不激怒王尚德的情况下把这件事办成,这才是他所考虑的。 第257章:黄绍的初交涉 PS:因第255章修改时操作失误,没有删除之前发布的章节,以至于出现了重复内容,对此深感抱歉。不过,因为我是先发布VIP章节内容然后再做修改,因此网站只会按之前3000字章节的价格收费,而不会按6000字收费,对此深感庆幸,书友们也可以放心。现255章已及时被屏蔽,作者已修改错误并申请解禁,两日后可见。 ————以下正文———— 两日后,在赵虞的指示下,黄绍携陈才并三十几名黑虎贼,再次前往宛城。 因有黄绍作为掩护,陈才等人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宛城。 不得不说,在进城接受盘查时,黄绍着实为陈才等人捏一把冷汗,毕竟陈才等人一旦被宛城军卒识破了黑虎贼的身份,那必然会将他牵连。 好在陈才只是黑虎寨中的小头目,还没有荣登通缉榜的资格,因此宛城的军卒也不知其底细,最多就是看到陈才手下有几个人面相凶恶,出言警告了一番。 看得出来,那些宛城军卒并不认为有人胆敢在他宛城惹事,毕竟这里是……宛城! 进城之后,黄绍将陈才等人来到了他们商队落脚的魏氏共济会的商行,领着陈才与等候在那的几位叶县商贾见面。 “这不是兄弟会的陈管事嘛。” “陈管事……” 在见到陈才时,那几位叶县商贾纷纷行礼,颇有默契地对陈才的另外一个身份避而不谈。 待一番寒暄过后,或有一名商贾隐晦地问道:“‘那位’……怎么说?” 听到这话,陈才故意逗他道:“你指的是咱们首领?” 除黄绍以外,其余诸位叶县商贾听到这话皆有些不知所措,而方才问话的那名商贾更是一脸的尴尬与无措。 这陈财真不晓事,这种事哪能……哪能随意揭露? 几名商贾快速对视了一眼。 见此,陈才心下暗暗冷哼。 就像这几名商贾心底其实看不起陈才一样,陈才其实也看不起这些商贾,认为这些商贾胆小懦弱,不过回想起他临行前赵虞对他的嘱咐,他还是将心中的不屑收了起来,笑着说道:“此番首领派我前来,是为协助黄二公子……” 说罢,他转头看向黄绍。 看了一眼陈才,黄绍微微吐了口气。 如他所料,黑虎贼的首领并不肯被宛城军市的主簿孔俭狠狠宰上一刀,试图用制造流言的方式来迫使孔俭改变主意,平心而论,这在黄绍看来着实是一招险棋。 而陈才等人,原本是黑虎贼首领派来负责此事的人。 不过,黄绍却揽下了这件事。 事实上,他完全可以不必出面,让陈才等黑虎贼的人代劳制造流言,哪怕到时候被抓起来的,那也是陈才等人,可问题是,难道宛城军市的官员都是傻子么? 对方查到最后,还是难免会查到他昆叶互利会的头上,查到他黄绍的头上。 既然横竖躲不过,为何不表现地有担当些呢?向那位黑虎贼首领证明自己的能力呢? 正是基于这两个因素,黄绍在那位黑虎贼首领面前揽下了这件事,而陈才也因此变成了他的协助者。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黄绍沉吟一番说道:“事不过三,请容我再次请见那孔俭,倘若那孔俭依旧坚持,那就……散布流言,迫其就范!” 听到这话,陈才似笑非笑,而其余几名商贾则是忐忑不安。 当日,黄绍再次前往孔俭的廨署求见后者。 没想到这一次,他干脆连孔俭的面都没见到,孔俭仅仅只是派了一名下吏来传话,问黄绍道:“孔主簿让在下来询问黄二公子,不知黄二公子可曾改变主意?倘若不曾,那就莫要耽误彼此的工夫了,黄公子且回吧。” 居然吃了个闭门羹,黄绍又惊又怒,怒气冲冲地回到了魏氏共济会的商行。 既然那孔俭不仁义,那索性就将这件事捅大! 他当即派他的随从,还有陈才以及其手下的黑虎贼在宛城内四处散布流言,声称孔俭恶意操纵军市。 平心而论,散播谣言的效果并不怎么好,要知道宛城是一座由军队辖管的城池。 当初赵虞初到宛城时,宛城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是王尚德麾下的军卒,而近些年这样的情况稍有改善,王尚德通过军市与军屯田,逐步又收揽一些流民,再加上各地商贾与相关人员的入驻,使得宛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繁荣的气象,但总的来说,这里还是受军队管制的城池,城内到处都可以看到宛城军卒的身影。 因此,城内几乎没有人敢谈论对南阳军不利的流言,寻常百姓甚至连听都不敢听,待陈才等人散播流言时,匆匆离去,不敢停留。 唯独城内的各个商行对此将信将疑。 但即便散播流言的效果并不佳,黄绍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这不,孔俭很快就得知了这件事,对此又惊又怒。 “肯定是那黄绍怀恨在心,故意散播流言!” 惊怒之下,孔俭立刻派他廨署的军卒前往魏氏商行,将黄绍抓到廨署。 待再次见到黄绍后,孔俭怒声骂道:“黄绍!……可是你故意散播流言?!” 黄绍早已事先猜到孔俭的反应,既不意外于孔俭派人抓他,也不意外于后者此刻的怒问,他淡淡说道:“消息确实是我放出去的……” 可能是没想到黄绍居然爽快地承认了,孔俭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旋即怒斥道:“好,你认罪就好!你诋毁军市的声誉,诋毁本官的声誉,该当何罪?!”说着,他作势便要唤入军卒将黄绍拿下关押。 没想到黄绍却开口道:“且慢!虽然我承认确实是我派人放出谣言,但孔主簿说我诋毁军市声誉,诋毁孔主簿声誉,我却不认!”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直视孔俭,沉声说道:“孔俭,你收受吕匡的贿赂,恶意为难黄某的商会,趁机索要巨大好处,此事你难道不敢认么?……你仗着王将军的名义,中饱私囊,操纵军市,故意为难我等,此事我定要当面求见王将军,讨个公道!” “哈!” 孔俭冷笑道:“你以为你能见到王将军?……只要我一道命令,你休想见到王将军。” 黄绍眯了眯眼睛,冷着脸说道:“孔俭,你休要得意,此番来时,我已用重金招募了一些亡命之徒,即便你将我关押,他们还是会继续在城内传播此事,终有一日会传到王将军手中?” “……” 看着那黄绍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孔俭的气势忽然一滞。 不得不说,黄绍的威胁,正中孔俭的软肋,孔俭谁也不怕,就怕王尚德,毕竟后者的一个念头便能决定他的生死。 可能是注意到了孔俭脸上神色的变幻,黄绍心下颇为意外。 他忽然觉得,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说得没错,这孔俭就是一个色厉内荏的家伙。 不过,远在昆阳的黑虎贼首领周虎,他为何会如此了解孔俭这个宛城军市的主簿呢? 对于那个周虎,黄绍越发感觉神秘了。 大概是黄绍脸上的冷笑刺激到了孔俭,近两年诸事顺利的孔俭心中大怒,当即仗着权力将黄绍扣押。 旋即,他立刻招入一名廨署的军卒,吩咐道:“你立刻带人前往汝阳魏氏的共济会商行,将昆叶互利会的一干等人通通抓来!” “是!” 那名军卒应声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这名军卒回来禀告道:“主簿,属下带人前往魏氏共济会商行,抓到在那的叶县商贾六人,但据属下打听,似乎有二三十人事前离开,不知去向。” 那二三十人,莫非就是黄绍所说的亡命之徒么?……该死! 孔俭暗骂了一句。 他倒是有心将那二三十人找出来,但问题是,他没有这个权限,他能号令的,就只有他军市廨署下的几百名军卒而已,单靠这点人怎么全城追捕? 除非他向留守宛城的副将李贽求助。 李贽乃是王尚德的副将,公族出身的他深受王尚德的信任,王尚德不在宛城的时候,大多都由李贽坐镇城池。 可问题是,李贽知道了,那就等于王尚德也知道了么?李贽副将怎么可能为了他而隐瞒不报? 而一旦王尚德知道这事,得知是他故意刁难黄绍才迫使黄绍派人散播流言…… 回想起那位王将军的冰冷双目,孔俭下意识地就咽了咽唾沫。 一时间,孔俭的脑海中闪过诸般恶念,比如陷害黄绍,或者下令用严刑迫使黄绍屈服,但最终这些恶念都被孔俭否决了,毕竟他也明白,一旦他那样做了,那才叫后患无穷。 权衡利弊后,孔俭最终还是命人将黄绍带到了面前,好言安抚道:“怎么说孔某与黄公子也是相识多年,何必闹得这般不愉快呢?既然黄公子说让利五分,那就五分吧。” 此时黄绍却已认清了孔俭的色厉内荏,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连五分利都不想让,但在转念沉思了一番后,他终究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当日,黄绍花了一笔钱,从孔俭手中换来了一份单次的通商凭证。 尽管孔俭从始至终面带微笑,仿佛双方先前的矛盾从未发生过,但在黄绍离开之后,孔俭的脸毫不意外地沉了下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哼!看我日后如何收拾你!” 孔俭带着怒色暗骂道。 暗骂之余,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个人影。 大概是今日黄绍这位黄家二子的强硬态度,让他不知不觉间联想到了另外一位被称为二公子的人…… 那便是当年鲁阳乡侯府的赵二公子…… 联想到那位,孔俭越发暗恨黄绍,打定主意要给后者一个惨痛的教训。 谁叫这黄绍在其兄弟中亦排行第二呢。 第258章:致命的错算 PS:四千字章节送上,感谢【madmac16】大佬两万币的打赏!~感谢【le】大佬的一万币打赏!~感谢【喜欢喝茶的男人】大佬的一万币打赏!~另外,很快就有大场面了,很大的那种。 ————以下正文———— 尽管过程凶险,但最终成功迫使孔俭退让,这让黄绍与其余几名叶县商贾精神振奋。 在回到魏氏共济会的商行,向商行内的人解释清楚事情的经过,黄绍与几名叶县商贾在他们落脚的屋内开了一次会议。 在会议中,或有一名商贾问黄绍道:“既然那孔俭明明已经退让,为何不趁机拒绝他那试图让我等让利的不公要求呢?” 黄绍正色说道:“虽然我等皆并非初次与军市打交道,但以互利会的名义,这却是首次。……倘若能以五分利的退让避免节外生枝,我觉得并无不可。毕竟当务之急,是尽快与军市达成通商的默契,至于那五分利,来日方长,咱们日后找机会再讨回来就是了……” 听到这话,诸商贾们也是点头附和。 次日,凭借着那份短期的通商凭证,黄绍等人无惊无险地完成了与军市的交易,期间倒也没有受到什么刁难。 不过的军市内那些官吏,倒是用古怪的眼神看待他们,显然他们也听说了昨日黄绍等人的举动,见黄绍等人居然敢兵行险招跟孔俭对着干,倒也佩服黄绍等人的胆量。 待交割完货物,黄绍等人又回到魏氏商行,等着与陈才等人汇合。 当晚大概黄昏前后,陈才等人偷偷摸摸地回到了魏氏商行。 当时黄绍将陈才请到了自己落脚的屋内,向陈才讲述了他与孔俭交涉的过程与结果。 陈才笑着说道:“这倒是省了我等动手。” “动手?”黄绍不解地问道:“动什么手?” 陈才亦不隐瞒,如实说道:“倘若黄公子无法解决此事,我会日夜盯梢那孔俭,设法将其诱骗掳走,斩下他一根小指作为教训,再出言警告,‘再有下回,斩你狗头’……” 黄绍听得心惊胆颤,直说眼前的这个黑虎贼未免也太嚣张了,要知道这可是在宛城,可不是在昆阳! 似乎是注意到了黄绍的惊色,陈才笑着说道:“玩笑玩笑。” “呵、呵。” 黄绍陪着笑,但心中却不相信那仅仅只是一句玩笑。 毕竟黑虎贼,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胆大包天的山贼,谁敢保证这群无法无天的山贼就真的不敢在宛城行凶? 想到这里,他暗自庆幸自己总算是解决了问题,避免了这些黑虎贼亲自动手。 而此时,吕匡也已得知黄绍从孔俭手中得到了通商凭证,甚至还完成了与军市的交易,大惊失色的他,立刻前去求见孔俭。 倘若说之前孔俭还在考虑吕匡与黄绍谁能带给他更多的利益,那么这会儿,他已经完全站在吕匡这边了,他对吕匡出主意道:“不是我不想刁难他,想必你也听说了,那黄家二子雇了些亡命之徒,在城内散播对我不利的流言,倘若这些流言传到王将军耳中,王将军势必会责问我,到时候我恐地位不保。……但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你且忍一忍,待王将军回来后,我会安排你面见王将军,到时候你亲自哀求,揭露黄绍勾结昆阳黑虎贼的事实,看那黄绍怎么办。” “好吧。” 见孔俭这回是真心帮自己出主意,而且给出的主意还不坏,吕匡遂点了点头。 一晃眼,一个半月过去了,在九月初八这一日,王尚德终于从前线回到了宛城。 待回到宛城后,王尚德先是召见了副将李贽,旋即便派人命孔俭带着近两个月的军市账簿到他自己府邸见他。 孔俭不敢怠慢,立刻吩咐随从带上账簿,与他一同前往拜见王尚德。 对待孔俭,王尚德素来是不假辞色,今日亦是如此,只见他一言不发地翻阅着账簿,孔俭只敢低着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冷不丁,王尚德突然开口问道:“孔俭,今日我见到李贽,他称七月中旬前后,宛城城内忽然有不利于军市的流言传出,怎么回事?” 孔俭微微一惊,心中转过诸般念头,小心翼翼地说道:“是……是叶县黄家的二子黄绍雇亡命之徒所为……” “是么。”王尚德瞥了一眼孔俭,淡淡问道:“那黄绍,为何敢这么做?” 乍一看,这似乎是趁机诬陷黄绍的机会? 然而孔俭却不这样认为,王尚德瞥他的那道冰冷视线,已经表明了这位王将军心中的不快。 想到这里,堆着谄笑吞吞吐吐说道:“是……是因为……” “是因为你威胁他,要收他两成利,对么?”王尚德不耐烦孔俭的吞吞吐吐,率先揭破了此事。 孔俭脸上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卑职……卑职也是为军市着想……” “放你娘的狗屁!” 王尚德骂了一句,冷冷说道:“你以为本将军是贪图蝇头小利的那种人么?别说那区区两成利不足以弥补我军市在声誉的损害,就算是加上你的狗命,也远远不够!”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孔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说道:“卑职也没想到那黄家二子竟然如此……” 说着,他眼珠一转,趁机诬陷黄绍道:“这种伎俩,肯定是昆阳的黑虎贼教他的,将军可能不知,那黄绍与昆阳的黑虎贼有所勾结。” “什么?”王尚德大概是真的不清楚相关的事,听到这话脸上怒色微微一滞。 见此,孔俭连忙将他所了解的情况的说了一遍,旋即不动声色地陷害黄绍道:“将军,那黄家兄弟卑鄙无耻,勾结黑虎贼,出卖商友,又与黑虎贼暗中操纵的兄弟会一同创立了一个什么昆叶互利会,至此与吕匡、与鲁叶共济会分道扬镳……卑职看不惯,这才有意帮吕匡一把,没想到那黄绍竟然敢出此下策,为保我军市的声誉,卑职最后只能让那奸贼得逞……” “看不惯?我看你是收了吕匡的好处吧?” 王尚德冷笑着说了句,旋即皱着眉头问道:“那黑虎贼什么来历?昆阳县就这么袖手旁观?” “呃……” 孔俭故作犹豫,讪讪说道:“具体……卑职也不清楚,不过吕匡眼下就在城内,不如招他问个清楚?” “……” 王尚德略一思忖,微微点了一下头。 见此,孔俭心中大喜,立刻吩咐随从前往城内传召吕匡。 而此时,吕匡就在城内苦苦等候,在收到孔俭派人送来的消息后,他万分惊喜,当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前来拜见王尚德。 “吕匡拜见王将军。” 在见到王尚德时,吕匡恭恭敬敬地施以大礼。 然而王尚德却对此视而不见,连反应的兴趣也欠奉,只见他瞥了一眼吕匡,旋即一边翻阅着军市的账簿,一边态度冷漠地随口问道:“我听孔俭说,以黄家兄弟为首的商贾退出了共济会,自建了一个昆叶兄弟会,还与昆阳的黑虎贼有所勾结,此事当真?” 从旁,孔俭暗中给吕匡使着眼色。 吕匡顿时会意,当即说道:“千真万确!……虽然以黄馥、黄绍兄弟为首的那些人口口声声表示与兄弟会合作,但在昆阳谁不知道兄弟会的幕后正是那群以黑虎为名的山贼?这些黑虎贼占山为王,把持官道,肆意抢掠我共济会的商队,我共济会名下的商队每次打他山下经过,都被迫要支付一大笔钱……” 听着吕匡数落着黑虎贼的罪行,王尚德皱眉问道:“昆阳县对此无动于衷?” “倒也不是。” 吕匡想了想说道:“昆阳县曾前后三次围剿黑虎贼,最后那次我叶县的高县尉也有参与,虽然一度击溃了这伙山贼,但终究没能根除……” 王尚德又问道:“那与黄氏兄弟合作的那个兄弟会呢?不是说它就在昆阳县城么?昆阳县衙对此亦无动于衷?” 吕匡偷眼看着王尚德,讪讪说道:“呃……大概是因为兄弟会在昆阳口碑不坏,故而县衙投鼠忌器……” 说着,他便将兄弟会在昆阳的境况向王尚德解释了一番。 没想到王尚德听罢却产生了几许兴趣,饶有兴致地问道:“哦?还有这等山贼?” “将军……” 吕匡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见此,孔俭不动声色地说道:“将军,卑职认为这股恶贼万万不能姑息啊。……对于我军市而言,共济会不可或缺,如今共济会受那黑虎贼摆布,日渐衰败,长此以往我军市恐怕也会受到损失……”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王尚德冷冷瞥了他一眼,惊得当即就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 “不可或缺?” 瞥了一眼孔俭,又瞥了一眼吕匡,王尚德慢条斯理地说道:“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即便没有了共济会,不是还有那个昆叶互利会么?……剿贼是昆阳县的事,既然那兄弟会并未被昆阳县定为贼子,那么昆叶互利会就是合法的,军市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吕匡,讥诮道:“鲁叶共济会落到今日局面,皆因你等自己所致!……滚吧!” 听到这话,孔俭微微皱了下眉头,再不敢为吕匡说话。 “将军。” 吕匡万万没有想到王尚德竟袖手旁观,当即急得叩地乞求道:“将军,如今唯有您能够帮助我共济会,若您袖手旁观,不肯援助,则我共济会必定人心涣散,最后只能眼睁睁被一群叛徒、恶寇所击垮,从此不复存在,将军……” “……” 王尚德正在翻页的动作忽然一顿。 不复存在……么? 捻了捻账簿的页角,王尚德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的吕匡。 一瞥之下,他仿佛在吕匡的身后看到了一个小个的身影,微笑着朝着他拱手施礼。 在略一思忖后,他忽然沉声喝道:“来人!” 吕匡吓了一跳,误以为王尚德准备命人将他拖住,再次哀求道:“将军、将军……” 然而王尚德却不理睬他,吩咐进屋的士卒道:“传李贽来见我。” “是!” 军卒应声而退。 什么情况? 原以为自己会被拖住去的吕匡有些发懵,跪在地上不知所措,频频用眼色询问孔俭。 孔俭偷偷看了一眼王尚德,见王尚德自顾自观阅账簿,他若有所思,朝着吕匡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后者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不多时,王尚德的副将李贽来到屋内,瞧见吕匡跪在地上,既有些好笑,也有些纳闷。 “将军。” 他朝着王尚德抱了抱拳。 “唔。” 王尚德点点头,旋即抬头目视着李贽吩咐道:“你派一名偏将,率两千军卒立刻前往昆阳,将当地一股名为黑虎的山贼剿灭!……顺便再给我调查清楚,看看昆阳城内的兄弟会,是否与黑虎贼有关,倘若是,一并剿灭!” 听到这话,孔俭与吕匡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尤其是吕匡,此时更是激动。 “围剿昆阳的一股山贼?” 副将李贽脸上露出几许不解之色,犹豫说道:“将军,先不说围剿山贼,那昆阳似乎是颍川郡的……” 刚说到这,他就注意到王尚德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咽下后续的话,抱拳应命:“是!末将这就去下令!” 看着副将李贽大步走出屋外,吕匡偷偷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居然…… 居然说动了眼前这位王尚德将军? 难道这位王将军此前对他吕匡的不假辞色都是假的? 其实这位王将军一直很看重他? 惊喜之怒,吕匡感激涕零地说道:“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将军的恩情,吕匡毕生难忘,此生唯将军马首……”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就见王尚德瞥了他一眼,用冰冷的一个字打断了他的话:“滚!” “……” 吕匡张了张嘴,硬生生将后续的话咽回肚中。 不过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他也不希望再惹怒这位王将军,当即堆着笑容告辞离开。 从旁,孔俭看看吕匡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继续静下心来观阅账簿的王尚德,脸上露出几许了然的神色。 数日后,一名叫做纪荣的偏将,率领两千南阳军卒火速跨郡前往昆阳。 得知这个消息后,就连赵虞也是难以置信。 他居然……判断错误? 凭借他对王尚德的了解,鲁叶共济会在那位王将军眼中应该不过只是一件工具,只要代替的工具也足够趁手,那位王将军根本不会在意是否换上一把。 可现如今,王尚德却派出了军队,这完全出乎赵虞的预料。 那位王将军器量不大,估计是散播流言的做法使他不快了…… 赵虞暗自腹诽道。 腹诽之余,他当前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当日,他回到黑虎主寨,一方面准备抵抗那两千南阳军卒的围剿,一方面命郭达立刻将事先挑选的几十名弟兄分别派往南阳郡诸县,准备随时以叛军的名义于各县散播流言,分散王尚德的注意力。 第259章:偏将纪荣 九月十九日,王尚德麾下一名叫做纪荣的偏将,率领两千南阳军士卒抵达了昆阳。 在抵达城外之后,纪荣下令其余军卒暂时在城外驻扎,而他则带着约二十名军卒进了城,径直前往县衙。 值守在城门的县卒得知纪荣的身份,根本不敢阻拦。 统帅有两千名军卒的偏将,这来头着实不小了,要知道作为昆阳县的县尉,马盖通常手底下就只有几百人,远远不及这位纪偏将。 因此纪荣的到来,立刻在县衙里成为轰动,许多从未见过军中将领的官吏与县卒们,纷纷围观在远处,暗自猜测着这些军卒此番前来的目的,其中也包括石原。 片刻后,得知消息的马盖出面迎接了纪荣,将纪荣请到了县令刘毗的书房。 马盖作为县尉,很难说他与纪荣这名偏将的职位究竟孰高孰低,但刘毗作为一县之长,地位肯定是高过纪荣的,因此在见到刘毗时,这位纪偏将多少也带着几分尊重与礼让。 只见他抱拳对刘毗说道:“刘县令,末将纪荣,此番奉王将军之命,前来昆阳帮忙贵县围剿一股名为黑虎的山贼,讨贼之事贵县可以放心地交给末将,不过在辎重、粮草方面,还请贵县照顾。” 听到这话,刘毗与马盖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于这纪荣的消息,其实他与马盖早两日就得知了,因为前几日在纪荣从宛城出发的时候,昆叶互利会的商贾们便得知了消息,慌忙将这个消息传给黄绍,而黄绍又立刻告知黑虎贼的首领赵虞,随后赵虞又派人告知了刘毗与马盖,因此尽管全城绝大多数此刻都在惊讶于有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他昆阳县,但刘毗与马盖却是其中的知情者之一。 又是那个吕匡…… 看着面前那位纪副将,刘毗心下暗骂。 前一回,吕匡向郡里举报,害得郡里前前后后派来了两名督邮来调查他昆阳的贼患,好不容易通过各种办法将那两名督邮打发,稳住了郡里,没想到那吕匡又请来了南阳军…… 捋了捋胡须,刘毗不动声色试图劝退眼前这位将领:“纪偏将,刘某不知王将军从何处得知了我县的贼患,但王将军越权派来军队,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不可否认刘毗说得也没错,王尚德是南阳郡的驻军将军,因为某些原因,他现如今代替南阳郡里行使种种权力,从某种意义上说,王尚德就兼职着‘南阳郡守’的职权,虽然朝廷并未给予确切的名分。 而之所以出现这种罕见之事,想来这跟王尚德背后王氏一族在朝中的特殊地位是分不开的。 军市那件事也是如此,至少在地位上与王尚德平起平坐的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其作为陈太师的义子,他就不敢这么做。 王氏一族在朝中的地位与权势,使得王尚德无名有实地成为了南阳郡的主宰,但问题是,昆阳县可不属于南阳郡,它属于颍川郡。 ‘南阳将军’王尚德派军队到颍川郡,试图插手颍川郡的事,这不是越权又是什么? 听到刘毗这话,那纪荣顿时就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带着几许讥诮说道:“还不是因为贵县迟迟无法解决贼患之事?” 此人的当面讥讽,让刘毗十分恼火。 他还没有见过如此无礼的……好吧,其实他见过,某个叫做周虎的黑虎贼首领更加无礼,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县令对眼前这个纪荣纪偏将十分不快。 他沉声说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会上报郡里,禀告我颍川郡的郡守大人。” 他着重强调了‘颍川郡’三个字,既表明他并未王尚德的下属,又似乎是在暗示这里并非是王尚德的地盘。 然而,那纪荣仅仅只是充满嘲讽之意地笑了笑。 这份笑容,让感觉到被轻视的刘毗与马盖都感到有些恼火,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骂了一句:好生狂妄! 不过话说回来,对方确实有狂妄的资格。 只见那纪荣似笑非笑地对刘毗说道:“刘县令尽管将此事上报颍川郡里,不过在此之前,还请配合我方的剿贼之事……我军从宛城出发时,仅领了十日口粮,如今已所剩无几,请贵县拨出一部分粮草作为讨贼使用。再者,请授权我军的军卒出入昆阳,我从李贽副将口中得知,就连贵县的县城内,似乎也藏匿有黑虎贼的贼子,我要亲自搜查一番……” 他毫不客气地提出种种要求,这让刘毗与马盖更是火冒三丈。 而就在这时,县丞李煦闻讯而来,刚好听到纪荣提出那些要求,他当即就喊道:“不可!” 纪荣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李煦,问道:“你是何人?” 李煦拱手说道:“在下李煦,任昆阳县的县丞……” 县丞啊…… 纪荣点点头,姑且抱拳行了一礼:“原来是李县丞。” 想来在场谁都看得出来,这纪荣的问候缺乏诚意,不过这也难怪,毕竟他作为偏将,在场之中只有刘毗在职位上明确高于他,其余马盖也好、李煦也罢,都没有让他尊重对待的必要。 他可是王将军手下的将领! 这纪荣倨傲的态度,一见面就让李煦感到有些不快,好在李县丞也明白军队中的将领大多都是这副德行,倒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计较,只见他朝着纪荣拱了拱手,正色说道:“在下明白王将军是出于好意,这才派纪偏将前来我昆阳协助剿贼,但对于黑虎贼,其实我昆阳有另外的打算……” 他看了一眼刘毗,见后者并无反对,便继续对纪荣说道:“我县的黑虎贼,它与天下其余恶贼不同,那些人并不滥杀无辜,也不做伤天害理之事,考虑到强行剿灭他们会损失诸多人手,是故我县有意招安他们……” “招安山贼?” 纪荣似乎感觉有点好笑,目无旁人般笑了起来,转头问刘毗道:“刘县令,贵县当真欲招安一股山贼?” 刘毗捋着胡须,打着官腔说道:“我昆阳县多次围剿黑虎贼,损失巨大却未有太大的成果,考虑到这股山贼也并非无可救药,县里确实考虑要招安这股山贼……” “原来如此。” 纪荣点点头,带着几分自负说道:“这或许是不错的主意,但如今纪某来了,贵县就不必再考虑这件事了,我会替贵县剿灭这股山贼……” 李煦一听正要开口,却见纪荣抬起右手,意有所指地说道:“贵县固然有贵县的打算,但纪某亦有军令在身……请莫要让末将难做。” 说罢,他看了看刘毗、马盖、李煦三人,抱拳笑道:“那就……聊到这吧,请刘县令给予授权我军士卒出入县城的许可。” 略一思忖,刘毗写了一份许可,盖上了他昆阳县衙的官印。 纪荣确认了一下许可,见并无差错,遂转头对马盖说道:“马县尉,你应该对黑虎贼有诸多了解吧?此番剿贼,请助纪某一臂之力。” 马盖思量的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旋即问纪荣道:“纪偏将有什么计划么?” 纪荣想了想说道:“此番纪末奉命前来,不光要围剿黑虎贼,将军还命我彻查贵县县内是否藏匿有黑虎贼的同党,那就从这件事开始吧……” “……好。” 马盖点点头。 “请。” “请。” 在纪荣的要求下,马盖跟着前者离开。 此时,李煦转头对刘毗说道:“刘公,这位纪偏将显然不清楚我昆阳的状况,不清楚黑虎贼的情况,若纵容他肆意妄为,恐激起民怨啊……” 刘毗捋了捋胡须,淡淡说道:“否则还能怎么样呢?这位纪偏将,他连对本官都欠缺应有的敬意,你还指望他什么?姑且静观其变吧,倘若惹出什么乱子,你我据实向郡里禀告就是了。” “可是……” 李煦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此时,马盖已跟着纪荣又走回到了县衙的前庭。 此时,捕头石原主动走上前来,抱拳说道:“马县尉,你与这位……将军哪里去?可需要卑职等人跟随?” 马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纪荣打断了,只见后者打量了几眼石原,问道:“你是衙里的捕头么?” 见纪荣问起,石原如实抱拳说道:“卑职叫做石原,确实是县衙的捕头……” 说着,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位身穿甲胄的‘将军’,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将军是?” 听到那一声将军,纪荣心情大好,不过他还是立刻就摆摆手纠正道:“我乃王将军麾下的偏将,可当不起将军的称呼……” 偏将? 石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毕竟偏将这个职位确实不小了。 只见他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礼,好奇问道:“不知您如何称呼?又是因何来到我昆阳?” 可能是见石原态度恭敬,纪荣回答道:“我姓纪名荣,此番奉王将军之命,前来你昆阳县围剿黑虎贼……” “黑虎贼?”石原惊讶地打断了纪荣的话。 想了想,他立刻摆正态度,抱拳说道:“纪偏将,既然您是为了剿贼而来,能否让在下尽绵薄之力?” “你?”纪荣上下打量着石原,说实话,他不太看得上县衙里的这些县卒。 第260章:偏将纪荣(二) 可能是感觉到了纪荣眼中的几分轻视之意,石原心中稍稍有些不舒服。 他抱拳说道:“卑职不才,但我昆阳几次围剿黑虎贼,我也曾手刃数十名黑虎贼……” “哦?”纪荣听得眼睛微微一亮。 居然杀死过几十名黑虎贼?那这小子是一个猛士啊! 想到这里,纪荣立刻生了几分兴趣,笑着问道:“不曾想是纪某看走眼了……石捕头,不知你对城内的黑虎贼同党,知晓多少?” “城内的黑虎贼?”石原愣了愣,旋即立刻就说道:“城内的黑虎贼,为藏匿其贼子的身份,并不以黑虎贼的名义行动,相对地亦安分许多,不过卑职确实知道一些……” 纪荣立刻就问道:“很好!那我问你,城内的黑虎贼同党,身在何处?” 石原想也不想便说道:“要说黑虎贼的党羽,首推黑虎义舍,其次便是城南的工坊与……”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纪荣点点头,笑着说道:“好,那就先去黑虎义舍!” 说罢,他抬脚便向府外走出。 马盖亦跟了上去,待走出几步后,他回头看到石原等几名县卒跟在他身后,便说道:“石原,你们几个留在县衙。” “马县尉?” 石原等几名县卒不解地看着马盖,面面相觑。 不明白马盖为何让他们留在县衙,石原微皱着眉头说道:“马县尉,卑职希望与你,还有与那位纪偏将一同前去,尽绵薄之力……” 话音刚落,其余几名县卒亦是纷纷开口附和。 “你们……” 马盖微微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纪荣笑着说道:“马县尉,你何必阻拦这几人呢?” 原来,那边纪荣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见纪荣开口,马盖不好再做阻拦,只见他皱眉看了一眼石原等人,神色冷淡地说道:“那……随便你们吧。” 马县尉? 石原奇怪地看了一眼马盖。 他感觉地出来,马盖似乎并不希望他们跟随。 大概半个时辰后,纪荣带着随行的二十几名军卒,带着马盖、石原几人来到黑虎义舍门前。 此时正值饭口,义舍外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那些等着用饭的当地百姓,皆好奇地看着站在远处的纪荣、马盖、石原等人。 而此时,石原则指着远处那间黑虎义舍对纪荣说道:“纪偏将,这里便是卑职所说的黑虎义舍,据卑职所知,义舍内的管事内混有黑虎贼的党羽,这些黑虎贼借助义舍的名义收买民心,暗中却教唆人投奔其山寨,过去卑职曾带着一些同僚抓住了其中一人,严刑拷问,但最终迫于这间义舍在城内口碑极好,不得已只能将其释放……但我敢保证,这其中肯定有黑虎贼!” “唔。”纪荣微微点了点头,随口说道:“先等我的人来。” “偏将的人?”石原愣了愣。 似乎是对石原的印象不坏,纪荣笑着说道:“在得到刘县令的许可后,我已派人召五百名军卒进城,等到我的人到了,咱们再动手……” “哦。” 石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纪荣招入城内的五百名军卒,便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了义舍前的这条街巷。 不得不说,整整数百名兵甲齐全的正规军卒突然出现在这条街巷上,这非但引起了许多城内的百姓跟随围观,亦让义舍前那些排成长龙的当地百姓感到不妙,其中有些人悄悄就溜了。 片刻后,为首的将官便走到纪荣面前,抱拳行礼:“偏将。” 纪荣点点头,指着不远处那间黑虎义舍,下令道:“传令军卒,但凡那间义舍的管事、干事,通通抓捕。” “是!”那名将官点了点头。 一声令下,上百名军卒便涌入了那间黑虎义舍。 石原远远站在外头,却也能听到义舍内传来叫骂声与噼里啪啦仿佛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 就在他一愣之际,有一群百姓从义舍内逃也似地跑出来,惊慌失措地逃走。 而在义舍外排队的那些百姓,此时亦远远逃开,但他们仍未走远,站在远处,用不解的目光看向黑虎义舍。 片刻后,有一名军卒来到纪荣面前,抱拳说道:“偏将,屋内的管事、干事,皆被制服。” “好!” 纪荣点点头,迈步走向义舍内。 此时,石原亦趁机跟着纪荣走到义舍门外,朝着门内瞅了两眼。 只见此刻,义舍内狼藉一片,原本摆得整齐的矮桌都被推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都是被践踏的米饭与蔬菜,还有打碎的碗盆、翻倒的米桶。 在屋内的中间,一群义舍内的管事与干事抱着脑袋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询问:“这位……差爷?” 石原转过身去,旋即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一名妇人,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 那妇人怯怯地问道:“差爷,这义舍……是犯了什么事吗?” 石原正色回答道:“这间义舍与黑虎贼有关,是故……”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眼前的妇人与小孩,问道:“你们……是来这边用饭的?” “嗯……”那妇人咬着嘴唇,带着几许尴尬与羞涩点了点头。 石原转头看了一眼义舍内的一片狼藉,看了眼那些遭军卒们践踏的米饭与素菜,回头再看看那对母女,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此时,妇人身边的小女孩亦怯怯地说道:“娘……我饿了,还不能轮到咱们用饭么?” “这……” 妇人看看石原,看看义舍,又看看身边的小女孩,脸上露出了与石原类似的神色,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的女儿。 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询问石原道:“差爷,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民妇想问问,这义舍犯的事严重么?它……它还能开么?” “恐怕……”石原勉强挤出几丝笑容。 那妇人仿佛明白了什么,面色黯然,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朝石原躬身行了一礼,旋即转身离开了。 即便这对母女走远了,石原仍隐约能听到那个小女孩喊饿的声音。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有些不舒服。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纪荣的声音:“马县尉,这些人暂时关押县衙的牢房,没问题吧?” 石原转过头去,旋即便看到马盖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点头。 似乎是注意到了石原的目光,马盖瞥了后者一眼。 也不知怎么,石原下意识地避开了马盖的视线。 “都带走!” 随着一声令下,黑虎义舍内的管事、干事们,被那些军卒强行押着,走出了义舍。 此时,附近围满了当地的百姓,这些百姓畏惧于那些兵甲齐全的正规军卒,只敢小声议论。 “义舍这是犯了什么事么?” “谁知道啊……” “听说是勾结黑虎贼……” “啊?那则谣言还在传啊?” “义舍里的这些管事是好人啊,虽然有几个看起来挺凶的……” “唉,义舍的饭菜其实烧得挺香的……” “这下怎么办……” “这些是哪里来的兵卒啊?凭什么闯进义舍抓人?县衙就不管管么?” “嘘,没瞧见马县尉就站在那么?” “马县尉怎么不管管那些兵卒?” 这些百姓小声议论着。 忽然,人群声有人高声喊道:“你们这些兵卒凭什么闯进义舍抓人?义舍的管事们又不曾犯事!” “还有黑虎贼的同党么?” 纪荣眼睛一扫,当即命士卒搜查声音传来的位置。 得到命令,当即有几名军士卒拨开人群寻找喊话的那人,但喊话的那小子似乎跑得挺快,喊完话就不见了踪影。 但这句喊声,似是点燃了附近百姓的不满,渐渐地,围在附近的百姓开始声讨这些兵卒随意抓人的行为。 忽然,有一名军卒抓住了其中一人。 那人石原认得,乃是石榴街泥瓦匠刘三,见此他连忙对纪荣说道:“偏将,那人不是黑虎贼。” 纪荣看了一眼石原,皱着眉头说道:“你确定?那为何要替黑虎义舍的人说话?” 石原正要解释,在被军卒押解的黑虎义舍管事中,或有一人开口道:“我不知什么黑虎贼不黑虎贼,但此人确实并非我义舍里的人……” 说着,他抬起被绳索捆绑的双手,朝着四周的人群作揖道:“多谢乡亲父老为我等申辩,不过眼下还是希望莫要为我等申辩,免得遭到误会,我相信县衙最终会还我等一个清白……” 还你个鬼的清白!你他娘的就是黑虎贼! 石原瞧了一人那人,心中暗骂,因为他一眼就认出此人乃是黑虎义舍如今的大管事,也是曾经‘应山九贼’之一的马弘。 但看着这厮在周围百姓的欢呼声中昂首挺胸地被一干军卒看押着,石原张了张嘴,最终竟是没说什么。 “放了。” 可能是见那个泥瓦匠实在不像是山贼,纪荣挥挥手下令那名军卒将其释放。 在纪荣的命令下,被误抓的那人得到释放,而其余黑虎贼的管事们,则被通通押解至县内的牢房。 黑虎义舍,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查封。 作为黑虎贼在城内的据点之一,黑虎义舍被捣毁,这明明是一件好事,但看着四周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石原不知怎么却高兴不起来。 此时,纪荣转头问石原道:“下一处呢,石捕头?” 石原眼中闪过几许复杂之色,纠结说道:“城……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好!” 纪荣点点头,挥手下令道:“所有人听命,立刻前往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是!”众军卒齐喝回应。 而此时在附近一间房屋的阁楼,赵虞站在窗口,带着几许莫名的笑意静静看着底下的骚动。 虽然他与刘毗、马盖几人合谋下了个套,但眼瞅着底下那位纪偏将一头往里撞,他也觉得挺意外的…… 第261章: 挑拨民意【二合一】 单凭黑虎众的实力,别说对抗,甚至根本不足以抵抗王尚德麾下的南阳军,毕竟两者的实力相差太过于悬殊,因此,赵虞必须借助外力。 而这个外力,即颍川郡里。 不可否认,王尚德的背景太雄厚了,雄厚到当年为了击退进犯南阳郡的荆楚叛军而对南阳郡造成的二次破坏,然朝廷却对此不闻不问,却至今都没有委派新的南阳郡守分散、虚弱王尚德对南阳郡的掌控;雄厚到一般将军不敢染指的军市,王尚德却毫无顾虑。 由此可见,王尚德背后的王氏一族,在晋国朝廷中绝对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势力,以至于朝廷默许了王尚德的种种越权行为,而王尚德也因此显得肆无忌惮。 但这次王尚德越界派军队干预昆阳县的事,显然是会得罪颍川郡守李旻。 对于李旻,赵虞了解的情况并不多,只是从刘毗口中得知李旻乃李氏公族出身,其余一无所知。 但赵虞仔细想想,那李旻既然是李氏公族出身,且又是颍川郡的郡守,想来他所属的势力或者他在朝中的人脉亦不简单,不至于会像一般人那样畏惧王尚德。 退一步说,就算李旻忌惮王尚德,他也不至于对王尚德此次越界干预袖手旁观,或者忍气吞声,否则他日后如何服众?如何号令颍川郡其余的县乡? 当然,赵虞也不清楚李旻与王尚德的关系如何——万一李旻与王尚德关系不错,那他的谋划岂不是成了泡影? 其实也不要紧,只要引诱南阳军士卒在昆阳县引起巨大骚动即可。 一旦南阳军卒在昆阳县引起巨大骚动,引起百姓的强烈不满,纵使李旻与王尚德有交情,不想撕破脸皮,他也必须出面干预。 因此,赵虞前两日在得到消息后,便与刘毗、马盖几人合谋,打算诱王尚德派来的偏将纪荣在县里引起骚动、引起民愤,此事一旦成功,刘毗便能顺水推舟上禀颍川郡里,借郡守李旻的力量来对抗王尚德。 只要李旻出面干预,王尚德派来的南阳军就无法对昆阳形成绝对掌控,昆阳最终还是会回到县令刘毗的手中,而这,如同就回到赵虞、回到黑虎众的手中。 这也正是赵虞明知道偏将纪荣已至昆阳,但黑虎义舍以及兄弟会工坊却照旧开门的原因——他就等着纪荣派人来抓人。 或许有人会问,那倘若偏将纪荣此番并不查封黑虎义舍与兄弟会工坊,那刘毗又该如何顺水推舟上禀郡里? 事实上赵虞早已经安排好了,倘若那纪荣是一个稳重的人,那么他会自己派人举报黑虎义舍与兄弟会工坊。 说白了,为了大局考虑,黑虎义舍也好,城南的兄弟会工坊也罢,都已经被赵虞放弃了。 只是没想到,这位纪荣纪偏将还真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偏将,刚到昆阳,还没等他赵虞安排人故意泄露情报,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强行查封了黑虎义舍,这会儿又带人朝着城南的兄弟会工坊而去,这倒是让赵虞省了不少力气。 “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吧。” 笑了笑,赵虞从怀中取出那枚虎面面具戴在脸上。 同时,静女取过一件宽大而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替少主披上。 而与此同时,城南兄弟会工坊的管事陈才,也已收到了黑虎义舍遭南阳军士卒突袭的消息。 相比较前来传讯的那名黑虎贼满脸的惊慌,陈才听罢却是哈哈大笑:“哈哈,马弘已经被抓了么?哈哈哈,居然还有闲心给他人求情……” 前来传讯的黑虎贼急声说道:“老大,眼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我来时就听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说,下一个就是咱们的工坊……” “是偏将。” 陈才纠正了一句,旋即不急不缓地说道:“慌什么?首领早有预料……” 作为即将升任大头目之一的他,当然知道自家首领设下的圈套,又哪里会因此而惊慌失措。 他吩咐众人道:“传令众弟兄,待会若有军卒闯入我工坊抓人,想活命的,谁也不许反抗,老老实实给我投降,让他们抓!” 正说着,便有一名黑虎贼面带惊慌地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对陈才说道:“老大,工坊外忽然来一支官兵,气势汹汹……” “来得好快啊。” 陈才舔了舔嘴唇笑道:“走,去会会他们。” 说着,他便走出了工坊内的那个隔间。 在那隔间外,那便是宽阔的坊厅,数百名从城内招募的百姓正坐在一张张长桌旁,或有条不紊地用皮革缝制着甲胄,或裁割整匹的布,裁成旌旗大小。 待陈才领着人从那隔间走出来时,正巧撞见一名手捧一叠布的妇人。 那妇人见到陈才,低头行了一礼,带着几分好奇与恭敬问道:“陈管事,您有事要出门?” 陈才瞥了一眼作坊内的众人,不动声色地笑道:“啊,有事出去一下。” 说着,他故意朝众人笑道:“莫要因为陈某不在而偷懒哟,诸位。” 正在干活的作坊雇工们皆笑,俨然有些温和的气氛。 而此时,偏将纪荣已领着马盖、石原等人,领着数百名军卒来到了这座工坊的外头。 只见那纪荣抬头看了一眼工坊的挂匾,点点头说道:“城南工坊……唔,兄弟会……” 说罢,他挥了挥手下令道:“传我令,但凡这座工坊内的管事、干事,通通拿下!” “是!” 一声令下,数百名军卒如狼似虎地涌入工坊,吓坏了在工坊内做工的那些当地百姓。 陈才佯装不知这些军卒的身份,大喝一声:“你们是哪里来的官兵?你们要做什么?” 听到这话,或有一名伯长、什长之类的军卒喝问道:“你是何人?” 陈才回答道:“我乃是这座工坊的大管事,陈财。” 那名军卒一听陈才正是这座工坊的大管事,立刻下令道:“拿下!” 听到命令,附近的军卒立刻涌上前来,陈才与他手下的弟兄装模作样稍稍反抗了一下,旋即就被这群军卒轻而易举地制服,一个个抱着脑袋跪在地上。 期间,工坊内的百姓当中也有出手反抗的,他们叫喊着,试图帮助陈才等人,但最终,他们都被那些军卒制服,或遭击晕,或被强行按倒在地,难以动弹。 因为打斗,原本整齐有序的工坊变得一片狼藉,一件件尚未完成的甲胄满地都是,原本鲜亮的布匹,亦被军卒们践踏着满是污泥。 可能是因为这些南阳军卒的装扮过于惹眼,工坊内大多数的百姓都不敢抗拒,但他们却很愤怒,朝着那些军卒大声质问。 “你们为何抓捕陈管事?” “陈管事犯了什么事?” 群情激愤之际,偏将纪荣大步走入了工坊内,沉声说道:“我乃南阳郡王将军麾下偏将纪荣,奉将军之名前来昆阳县围剿黑虎贼……据我得知,这座工坊实际乃是黑虎贼的置业……”说着,他瞥了一眼陈才等人,又说道:“而这些人,便是黑虎贼的同党!” 听到这话,工坊内数百名百姓顿时议论起来。 “又是因为那些该死的谣言么?” “黑虎贼不黑虎贼的,与我们何干?” “……嘘,别瞎说,黑虎贼是凶恶之人,不过,陈管事他们怎么可能会是黑虎贼?” “就是,陈管事怎么可能会是黑虎贼。” 期间,百姓当中有一名看似年过四旬的男人抱拳说道:“这位纪偏将,莫非是哪里发生了误会,陈管事乃是兄弟会的管事,他并非黑虎贼啊。” 纪荣上下打量了几眼那中年男子,淡淡说道:“据我所知,兄弟会……即黑虎贼!” 说到这里,他环视人群,沉声质问道:“我知道,你们当中肯定还混迹有兄弟会的人,我劝你们早早出面自首……” 然而,他对面的人群毫无反应,只是一脸愤慨地看着他。 “哼。”纪荣冷笑一声,说道:“别以为能躲地过去……”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马盖徐徐走到了他身旁,借着咳嗽低声说道:“兄弟会,提倡视会内兄弟姐妹如至亲骨肉,互亲互爱、互帮互助……简而言之,凡事在兄弟会工坊务工的人,都是兄弟会的人。” “什么?” 纪荣愣了愣,转头看看马盖,又看了看面前数百名一脸愤慨的当地百姓,微微皱了皱眉。 他原以为昆阳县的兄弟会只是少数被黑虎贼蛊惑的百姓,却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 思忖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众士卒道:“先将这一干人带走!” “是!” 在纪荣的命令下,一群士卒押解着陈才等人走向工坊外。 见此,工坊内的百姓愈发愤慨,其中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年轻气盛,出于愤慨竟上前来拉扯扣押陈才等人的军卒。 有几名军卒措不及防,竟被那几个小伙子撞到在地。 “你们竟敢……” 那几名军卒大怒,反过来三下两下就将那几人制服。 其中一名军卒余怒未消,举起拳头将撞倒他的那名年轻人揍地倒在地上。 可即便如此,他似乎还是未能解气,举着拳头继续招呼。 而就在这时,只听啪地一声,一只手抓住了那名军卒的手腕。 “够了吧?” 抓着那名军卒的手腕,石原面色阴沉地说道。 那名军卒瞪了一眼石原,并无退让之意,直到不远处的纪荣开口喝了一句“住手”,他以及其余几名士卒,这才松开拳头。 此时,双手已被绳索捆绑的陈才被几名军卒押解着走过石原身边,只见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石原,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石原沉着脸质问陈才。 他对陈才可没有什么好脸色,毕竟陈才也是他确认的黑虎贼之一。 “没什么,只是觉得石捕头……侠肝义胆。” 他的话刚说完,就听他身边有一名军卒用手中长矛的矛身打了一下陈才的右腿,不耐烦地催促道:“废什么话?走!” 陈才瞥了一眼那军卒,不再说话,一言不发地朝着工坊外走去,只留下石原满脸愕然的站在原地。 他居然……居然被一个山贼称赞侠肝义胆? “啐!” 他面色难看地吐了一口唾沫,冷冷看着陈才离去的背影。 此时,纪荣走到石原身边,问道:“石捕头,下一处是哪?” “下一处……” 石原喃喃说着,然而他的目光却看向不远处那群当地的百姓,听着这些人满带忧愁的谈论。 “就因为几句谣言,平白无故就抓了陈管事他们……” “眼下陈管事他们皆被抓了,工坊该怎么办?” “工坊怕不是开不成了吧?……唉,好不容易找到个稳定的差事……” “这些可恶的军卒……这些军卒到底什么来历?” “估计来头不小,我见马县尉那那个偏将也颇为尊敬的样子……” 看着那些百姓愁眉苦脸的样子,石原心中亦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些加入兄弟会的当地百姓,基本上原先都没有什么稳定收入,大多都靠自家微不足道的田地赖以养家糊口,然而这几年因为干旱的关系,田地里的收成并不好,以至于近些年城内的穷苦百姓生活得十分艰难。 而陈才等人虽然是黑虎贼,但他们创建兄弟会,联合叶县的商贾们开设了许多工坊,确确实实是造福了县内的百姓,使得城内的穷苦百姓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可现如今…… 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地上,又看了看那些百姓脸上的愤慨、忧愁,石原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之前马盖为何不希望他们跟随南阳军的军卒前来。 虽然石原不清楚王尚德,也不知道王尚德麾下的军队,大多都由北海人与南阳人组成,但从方才那些军卒对待工坊内百姓的态度,他也感觉着出这些军卒并没有什么乡亲之情,昆阳百姓在他们眼里,充其量只是昆阳县的同国人,仅此而已。 不像他们,与当地百姓抬头不见低头见,平日里多有碰见,甚至还会相互打招呼。 此时石原忽然感觉,他领这些南阳军卒查封了黑虎义舍,查封了城南工坊,这或许是一个错误。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应该继续将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告知纪荣时,马盖走到了这边,淡淡对纪荣说道:“除黑虎义舍与城南兄弟会工坊以外,城内还有黄氏兄弟布坊、黄氏兄弟染坊、李氏布革、柴氏粮油等等……” 『马县尉?』 石原诧异地看向马盖,看着马盖将那些与兄弟会相关的作坊通通告知于纪荣。 “有这么多?” 纪荣皱皱眉,问马盖道:“哪个离得最近?” “黄氏兄弟布坊。”马盖淡然说道。 纪荣点点头说道:“那,那就去黄氏兄弟布坊。” 说着,他下令尚停留在工坊内的军卒道:“所有人听令,前往黄氏兄弟布坊!” “是!” 一声令下,纪荣不顾尚留在作坊内的那些百姓,带着数百军卒离开作坊,直奔黄氏兄弟作坊而去。 而此时,马盖则对工坊内那些百姓说道:“你等……先各自回家吧。” “马县尉。” 见马盖转身欲走,当即有人喊住他,询问道:“工坊……只能关了么?” 马盖停了一下脚步,旋即不发一言地离开了。 他这一走,工坊内那些的百姓仿佛开了闸似的埋怨起来,有的埋怨那些南阳军卒不讲理,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们工坊的陈管事等人抓了去,而有的,甚至埋怨马盖等县卒竟袖手旁观,任凭那些军卒胡来。 大概是心中的愤慨无从发泄,他们用愤慨甚至愤怒的目光看向石原等县卒,看得石原等人头皮麻烦,赶紧离开工坊,跟上马盖。 “马县尉。” 快步走出了工坊,石原喊住了不急不缓走在前头的马盖。 听到背后的呼喊,马盖停下脚步,等着石原追上来。 只见石原快步追上马盖,在一番欲言又止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为何马县尉会告诉军卒那些与兄弟会合作的工坊?” “你在指责我么?”马盖平静地反问道。 “不敢……”石原抱抱拳,解释道:“卑职只是感觉,感觉马县尉其实并不支持那位纪偏偏将的作为,然而,马县尉却将那些工坊告诉了他们……” 看了几眼石原,马盖忽然问道:“后悔了?” “……” 石原张了张嘴。 此时,他身背后传来一些动静,他转过头,正巧看到那数百名百姓从那城南工坊内走出来。 “说不好……” 他看着那些百姓,摇摇头说道:“黑虎贼借兄弟会的名义在县城内发展势力,将他们的据点扫除,这无疑是正确的做法,但……” 马盖亦瞥了一眼那些百姓,淡淡说道:“看来你明白了。……我知道,你一直对县衙放纵城内个别黑虎贼存在疑虑,但如今你应该明白了吧?不是县衙姑息贼子,而是代价太大。” 说罢,他微微叹了口气:“待今日之后,恐怕县里要民怨四起……” “……” 石原张了张嘴,最终默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是认同了马盖的话。 当日,南阳军偏将纪荣率五百名军卒,在查封黑虎义舍与城南工坊之后,又查封了总共九家与兄弟会相关工坊设置,总逮捕疑似与黑虎贼相关者二百余人。 然而赵虞却丝毫也不着急,他甚至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凑热闹。 不得不说,这件事其实挺幸运的。 倘若这支南阳军在今年年初时抵达昆阳,那对于黑虎众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搞不好赵虞得再次率众潜逃至鲁阳,寻求刘緈、丁武等人的庇护,借二人的影响力逃过一劫。 可现如今,别说昆阳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都是他的人,县衙里上上下下都有他黑虎贼的内应,而在城内,有一半以上的店铺以及将近四分之三的工坊,都与他兄弟会有关,更要紧的是,整座昆阳县城内的百姓,至少有一半以上对兄弟会抱有好感。 在这情况下,那纪荣凭什么扫清他黑虎众的势力? 他才查封了区区九家相关工坊而已。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赵虞心中也怪心疼的。 倒不是心疼那九家工坊今日遭查封时被毁的东西,而是心疼接下来所有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的停工。 “给叶县的诸位商贾们传个讯,差不多了,今日未曾遭到查封的,从明日起就暂时关闭吧……” “是!” 在赵虞的命令下,次日,整个昆阳县内二三十家工坊通通关闭。 一时间,城内民怨四起,因为那些工坊关闭而失去工作的当地百姓,在某些人的挑唆下,联合起来在县衙门前抗议,要求县衙约束南阳军卒,释然黑虎义舍、城南工坊与其余九家工坊的管事、干事。 短短半日之内,民怨越发激烈,虽然县衙出面安抚,效果却不尽人意。 在县内百姓群情激愤之下,刘毗顺水推舟,将南阳军卒于他昆阳县肆意妄为、引起县内民怨一事书写成文,派人连夜送往颍川郡里。 几日后,颍川郡守李旻得知此事,大为惊怒。 而与此同时,在南阳郡的雉县,派往此地的黑虎贼也开始暗中传播有关于荆楚叛军的流言。他们假借荆楚叛军的名义,鼓动当地的百姓加入叛军,甚至于,还将明显暴露造反意图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 此举当然引起了雉县县衙的注意,县衙立刻派出县卒,全城搜捕,然而传播谣言的人,却早已不见踪迹。 荆楚叛军,这个名字在南阳郡可不陌生,因为王尚德与荆楚叛军僵持了近十年,从最初的三四万军队扩增到如今的十万大军,而南阳郡也因为双方的厮杀而一度毁于战火,大批南郡、宛南的百姓逃难至宛北。 而这其中,亦不乏有人定居于雉县。 因此当黑虎贼以叛军的名义在城内散播流言之后,此事立刻就成为了全城茶余饭后的谈资,尽管当地百姓只敢私下议论。 “听说了么?咱县城里似乎有荆楚叛军的同党,教唆人投奔叛军、造反作乱……” “嘘,可不能谈论这个,要砍头的。” 类似的对话,亦发生在某个茶摊上。 这一日,当两名当地人小声谈论起城内的荆楚叛军时,在他们相邻的桌旁,一名带着斗笠的男子不动声色地瞥了那二人一眼,斗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惊诧与愕然。 『是谁在假冒我义军的名义?……当立刻禀告渠使!』 这名带着斗笠的男子拉了拉斗笠,从怀中摸出几个钱付了茶水钱,旋即起身离开,转眼就消失在街巷。 第262章:郡里干预【二合一】 岂有此理!” 在看完昆阳县县令刘毗呈上的公文后,颍川郡守李旻勃然大怒,愤怒地一拍桌案。 或有身边近吏惊疑问道:“郡守为何发怒?” 只见李旻将刘县令的公文拍在桌案上,面色愠怒地说道:“近日,王尚德派出一名叫做纪荣的偏将,率两千军卒抵达昆阳,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查封了昆阳县的一间义舍与十处工坊,迫使千余百姓失去稳定的差事,致使昆阳民怨四起、治安大坏……” 身边近吏听到后也是目瞪口呆。 他当然知道王尚德将军,知道后者是驻军南阳郡的将军,一定程度上起到南阳郡府的作用,可即便如此,你驻军南阳的将军,派军队干预他颍川郡的县政,这算什么意思?你王尚德可曾将他李旻放在眼里? 想到心怒处,李郡守也顾不得维持自己一贯的儒雅,大骂王尚德,听得廨房内的官吏们都不敢抬头,唯恐惹祸上身。 在足足发泄了一刻时后,李旻这才逐渐冷静下来,着手思考对策。 正如赵虞所预测的那样,李旻坐在颍川郡守的位子上,他对王尚德的这次举措必然无法做到视若无睹,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尚德这是在挑战他对颍川郡的掌控,在挑战他在颍川郡的权威,倘若他置之不理,任由南阳的军卒在昆阳县胡来,那他日后还有何颜面管辖颍川郡? 想到这里,李郡守立刻写了封公文,准备向朝廷举报王尚德的越权之举。 但正当他准备派人将这份公文送至朝廷时,他难免也有些犹豫,毕竟王尚德与其背后的王氏一族,在朝廷皆有不小的能量,若不是情非得已,李旻也不想得罪王尚德与王氏一族。 在反复权衡利弊后,李旻暂时扣下了这份向朝廷举报的公文,转而给王尚德写了一封信,旋即召来了西部督邮吴孚。 片刻后,待西部督邮吴孚来到跟前,李旻沉声说道:“据昆阳县令刘毗上书郡里,现如今有王尚德麾下的南阳军卒以剿贼为名,于昆阳行破坏之事,严重影响昆阳县的治安,致使民怨四起,我命你携这封书信立刻前往昆阳,查证事实,倘若确实有南阳军卒为祸昆阳,我着你以我名义令其立刻停止干预昆阳县政,随后再前往宛城,将我这封书信当面交给王尚德……” 西部督邮吴孚听得冷汗直冒。 前面半段还好,可后面半段,眼前这位郡守大人竟要求他前往宛城,当面将那封他怎么看都像是指责王尚德的书信当面交给后者,那可是手握十万兵权的将军啊…… 说得难听点,王尚德当面斩了他,都不晓得有没有会为他伸冤。 想到这里,吴孚面色惨白地对李旻说道:“大人,卑职……” 李旻岂会猜不到下属的心思,见吴孚表现出对王尚德的畏惧,他心中更为惊怒,怒声质问道:“怎么?你不敢去?” “不不,只是……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那吴孚连声求饶。 见此,李旻愈发心怒。 吴孚作为他颍川郡里的西部督邮,这些年没少私下收受各县的贿赂,对此李旻也并非一无所知,毕竟他也知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要属下将他吩咐的事情办成,些许恶习,他是可以容忍的。 可眼下需用到人,然而这吴孚却畏惧王尚德,不敢应下这项委任,这顿时就引起了李旻的震怒。 他当即就削了吴孚的官职,毫不理睬后者的求饶,命卫士将其驱离。 盛怒之余,李旻又召来北部督邮荀异。 在荀异来到后,李旻将昆阳县的事一说,旋即睁着眼睛问荀异道:“荀异,你可敢去?” 在赵虞的评价中,荀异是一位迂腐而正直的官员,他当然不惧王尚德,待李旻吩咐下来后,他拱手一拜,正色说道:“既是郡守吩咐,荀某愿意前往。” 听到这话,李旻很是欣慰。 不得不说,李郡守也了解荀异的性格,反过来叮嘱道:“你见到王尚德时,只需出示我的书信,莫要激怒他,只要王尚德看到我的书信,他自然会明白我的态度。” “是!”荀异拱手而拜。 从李旻的手中接过交付王尚德的书信,荀异告辞离去。 当日,荀异便在郡府两名卫士的保护下,乘坐马车前往昆阳。 而此时在昆阳县,偏将纪荣正一边拷问他抓捕归案的那二百余名黑虎贼疑犯,一边要求昆阳县为他麾下的军队供给粮食与辎重,以便他来日前往县北的应山,围剿黑虎贼的老巢。 然而,拷问黑虎贼疑犯一事,进展却非常不顺。 一来,像马弘、陈才等人拒不承认自己是黑虎贼,二来,这几日县衙外几乎时刻都有当地的百姓聚众抗议,要求县衙释放无罪的马弘、陈才等人,并约束南阳军卒。 甚至于,这些民众当中还有人喊出了‘南阳军滚出昆阳’的口号。 且不说这件事背后是否有黑虎贼在推波助澜,喊出这种口号,无疑会得罪以偏将纪荣为首的南阳军卒,一怒之下,纪荣便以‘必是黑虎贼同党’的罪名抓捕了一干无辜的百姓,这再次刺激了昆阳人对这支南阳军的愤怒与厌恶。 而当昆阳民意与南阳军卒的矛盾越发激化时,却有一些人对此冷眼旁观,比如赵虞,再比如以黄绍为首的叶县商贾,甚至是昆阳县衙与昆阳当地世家。 倒不是说这些人都站在赵虞这边,站在黑虎众这边,说到底不过是纪荣的做法太过于激进,毫无防备地就掉入了赵虞了陷阱,以至于落到如今这种被动的局面。 昆阳县内的兄弟会,是那么容易拔除的么? 要知道自兄弟会创建之初,赵虞便十分注重兄弟会的口碑,用推荐差事以及提供无偿的钱贷在拉拢民意,这些确实有利于当地百姓的善举,自然而然吸引了无数百姓加入兄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现如今,至少半个昆阳县城与兄弟会脱不开关系,然而纪荣却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强行查封了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让无数百姓因此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差事,这可谓是捅了马蜂窝,一下子就激起了民怨。 大概那纪荣也意识到了局面不对,眼见昆阳县城的民怨一发不可收拾,他立刻求见县令刘毗,要求刘毗出面安抚民意,或者说镇压民怨。 然而刘毗却又哪里会理睬他? 不说刘毗乃是黑虎贼的内应之一,就算不是,他也不会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明明是南阳军惹出来的乱子,凭什么让他来擦屁股? 更何况看当前的局势,无论谁出面替南阳军摆平局面,就势必会得罪县内的百姓,他刘毗还想当个受百姓拥护的好县令呢。 于是乎,这位县令干脆就佯装抱病,拒不接见纪荣,任凭县内的局面一日比一日严峻。 反正他已经将此事告知郡里了,郡里自然会派人前来查证。 等到郡里派来的人到了昆阳,他再出面不迟。 或有人会问,现如今昆阳的局面如此严峻,难道刘毗就一点都不担心发生百姓暴动么? 事实上,刘毗还真不担心,因为在他看来,只要解决了纪荣等南阳军的事,凭着兄弟会与他县衙的威望,安抚暴乱的民意是绰绰有余的。 纪荣哪晓得这位刘县令就是黑虎贼的内应,误以为当初他的傲慢激怒了这位县令,才使得那位刘县令今日不肯相助。 因此他决定先率军前往县北的应山,将黑虎贼的老巢剿灭,至于昆阳县内的兄弟会,等过段时间民意冷静下来再说。 因此在见不到县令刘毗的情况下,他求见县丞李煦与县尉马盖。 说起来,县丞李煦倒没有什么把柄在黑虎众手中,也并非黑虎众的内应,但是他对纪荣却同样没有什么好印象,因为他是主张招安黑虎众的,然而纪荣不顾情况、不分青红皂白查封兄弟会相关工坊的举措,却着实是影响到了他昆阳对黑虎众的招安。 当然,尽管心中厌恶纪荣,但考虑到县令刘毗曾下令事事顺从那位纪偏将,李煦倒也没在这件事上故意刁难。 然而,虽然李煦没有刁难,但这不代表别人不会刁难。 这不,南阳军需要粮草的事,不知怎么很快就传遍了全城,以至于愤慨地百姓围住了县仓,挤得人山人海,就是故意不让运粮的队伍通过,纵使纪荣派军队维持治安,这几日内也没有多少粮食运到城外的军营,反而发生了一桩桩当地百姓与南阳军卒的冲突。 说起这两者的冲突,县衙的县卒一开始充当和事老,但渐渐地,也不知遭到了当地百姓的声讨,亦或是南阳军卒强行驱散人群的做法太过于激进,县卒们也看不下去,以至于县卒们亦渐渐站到了南阳军卒的对立面。 包括对黑虎贼万般厌恶的石原。 九月二十六日,就当昆阳县的局势变得越发严峻之时,北部督邮荀日夜兼程抵达了昆阳县。 抵达昆阳县,瞧见城内混乱的局面,荀异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他瞧见无数当地百姓站在街头,声讨南阳军的恶行、声讨县衙的不作为,群情激愤,他在颍川郡里为官十几年,着实罕见遇到这种严峻的情况。 他下了马车,亲自向街上的百姓询问了事情经过。 当得知事情经过后,荀异又惊又怒。 在他看来,昆阳县的民怨虽说固然是那名叫做纪荣的偏将引起,但这件事的背后,显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而这个幕后黑手不是别人,必然就是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他有心立刻去见周虎,要求周虎停止挑拨民意,但遗憾的是,黑虎义舍与城南兄弟会工坊都被纪荣查封了,像马弘、陈才等黑虎贼的骨干,通通都被关到了县衙的监牢。 没有这些人代为安排,荀异也没有办法立刻就见到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想来想去,他立刻驱车来到了县衙,求见县令刘毗。 此时,刘毗正在后衙佯装抱病,但这主要是为了针对纪荣,当然不会拒绝与荀异相见。 毕竟荀异一方面是颍川郡里派来的人,另一方面,还是‘自己人’。 然而,刘毗知道荀异是自己人,荀异可不知刘毗的身份,在见到刘毗后,荀异一脸微怒地责怪道:“刘公,你身为昆阳县令,岂能因一己之怒,坐视县内局势落到今日这种地步?暂且不论南阳军卒的行为,你身为县令,理当安抚民意,否则一旦百姓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不得不说,荀异对刘毗是有怨怒的,原因就是县衙的不作为。 刘毗可不想跟这个迂腐的督邮争论,好言解释道:“那纪荣初到我昆阳之日,刘某与李县丞便曾对他讲过,一来兄弟会是否是黑虎贼的同党,此事并无确切证据;二来兄弟会在我昆阳口碑极好,又牵扯到无数百姓的务工,不可轻举妄动。然那纪荣狂妄傲慢,不顾民情,不顾我等劝阻,终究酿成民怨,县衙对此又有什么办法?” 这种甩锅的解释,荀异勉强倒也能接受,不过他亦对刘毗提出了要求:“不管怎样,县衙需立刻着手安抚民意、制止骚乱,不能继续任由县内乱下去。” 刘毗当然也乐得如此,点头说道:“督邮莫急,尽管事态严峻,但县衙亦早有安排。……前几日被纪荣抓捕的兄弟会等人,县衙与那纪荣据理力争,最终确保那些兄弟会的人暂时关押于县内的监牢里,而不至于被他带到城外的军营拷问,县衙已暗中与那些兄弟会的人取得默契,只要他们能够被释放,他们会配合县衙,安抚民意。……问题是,释放这些人需得到那位纪偏将的同意,否则不好交代。” 荀异思忖了一下,说道:“不必,荀某此番前来,带来了郡守大人的命令,郡守大人要求昆阳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安抚民意。……请刘公立刻释放那些兄弟会的人,命他们出面安抚民意。” 刘毗乐得如此,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刘某立刻下令。” “等等。” 荀异叫住了刘毗,说道:“事态紧急,荀某希望见一见那些兄弟会的人,当面提出要求。” 刘毗愣了一下,好似想到了什么,故作不知真相地说道:“当然。” 随后,在刘毗的带领下,荀异跟着他来到了县衙的地牢。 只见在昏暗而潮湿的地牢内,每一间牢房内都关满了人。 在这些人当中,但凡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一看就知道是寻常百姓的,大多面带惊慌;而另外一拨长相看起来有些凶恶的,或者说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的,则反应平静,有的倚着牢房站着,互相谈笑,有的则干脆躺在潮湿的干草上,若无其事地打着盹。 显然,前者是被误抓的寻常百姓,而后者,则要么是黑虎贼,要么是兄弟会的骨干——反正两者也没太大的区别。 有意思的是,那些不知是黑虎贼还是兄弟会骨干的人,还反过来安慰那些被误抓的寻常百姓:“莫要惊慌,县衙肯定会帮我等洗脱罪名,还我等清白,在此之前,我等静心等候便是。” 这些家伙的话,让刘毗与荀异都听得有种莫名的尴尬。 或许是注意到刘毗、荀异二人的到来,监牢内顿时热闹起来,无论是被误抓的寻常百姓,或是黑虎贼以及兄弟会的骨干,纷纷喊起了冤枉。 在这阵动静下,躺在各自牢房内打盹的马弘、陈才二人,这两名黑虎贼的大头目之一,亦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刘毗身边的荀异。 倘若说马弘对荀异的身份还不是很清楚,而陈才却认得这位北部督邮,毕竟当初那十名女子,还是他替那位荀督邮挑的呢。 北部督邮荀异?他怎么会来昆阳?莫非他就是颍川郡里派来的人么? 躺在一堆干草上翘着腿,陈才暗自猜测着。 “咳,安静。” 在与荀异对视了一眼后,刘毗开口制止了众人的叫嚷,旋即问道:“陈财,荀督邮要见一见你。” 听到这话,陈才配合地起身来到了牢房,似笑非笑地看着荀异。 可能是想到了这位荀督邮当日光着身子被他绑在青楼里的闺榻上,陈才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笑地荀异浑身不自在。 “打开。” 刘毗示意狱卒打开了牢门。 片刻后,刘毗与荀异将陈才带到了拷问的邢房,倒不是要对陈才用刑,只不过当下监牢内人满为患,只有刑房里空着。 只见在刑房里,刘毗故作不知地向陈才介绍起荀异:“这位乃是郡里派来的荀督邮……” “我知道。” 陈才轻笑着说道:“前一阵子荀督邮来过我昆阳……” 荀异可不知在场的其实都是自己人,生怕刘毗起疑,咳嗽一声打断了的话,沉声说道:“陈才,此番因纪荣查封你兄弟会的工坊,导致城内无数百姓失去工作,民怨四起,我奉郡守大人之命前来稳定事态……我不管你等对此有什么怨言,亦或有什么别的打算,县里不可再继续乱下去!” 说着,他指了指刘毗,再次神色严肃地说道:“我已与刘公商量过,将你等所有人释放,但你等必须配合县衙安抚民意,不得借机滋事!否则,荀某决不轻饶!” 看了看荀异,又看了看刘毗,陈才点头说道:“当然!……我兄弟会,皆是奉公守法的良民,自当配合县衙。” 奉公守法?……呸! 听到陈才不要脸的话,刘毗与荀异暗自冷笑了一声,但却都没有说破。 就当三人达成一致,准备离开刑房时,荀异趁走在前头的刘毗不注意,拉住陈才低声说了句:“今晚我要见周虎,你给我安排。” 陈才这才明白这位荀督邮为何会来见自己,恍然大悟之余,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 走在前面的刘毗微微瞥了一眼身后,但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随后,在刘毗的命令下,无论是这次被误抓的寻常百姓,亦或是黑虎贼以及兄弟会的骨干,皆得到释放。 被释放的陈才、马弘等人,倒也没有趁机滋事,非常配合县衙,当即展开对城内百姓的安抚。 而在此期间,荀异则乘坐马车直奔城外南阳军的临时驻扎地,求见偏将纪荣。 “颍川郡的督邮?” 当得知荀异乃是颍川郡守李旻派来的督邮时,纪荣皱了皱眉,在略一思忖后,还是命士卒将荀异请到军帐。 “纪偏将。” “荀督邮。” 待彼此见面行礼之后,荀异毫不客气地说道:“纪偏将,此番荀某奉李郡守之命来见偏将,传达李郡守的命令。昆阳贼患,乃昆阳县政,王将军乃是南阳驻军将军,无权干预我颍川郡辖下县政,请偏将驱兵离开!” 这番不客气的话,听得纪荣大怒,他怒声道:“你小小一个督邮,竟然如此对我说话?” 荀异不亢不卑地说道:“荀某虽官职卑微,却是李郡守派来的使者,传达的乃是李郡守的命令。王将军无权干涉我颍川郡内政却派偏将而来,此乃一过;偏将领兵至昆阳县,不问究竟,肆意妄为、引起民怨,此乃二过。……此事李郡守已上禀朝廷,我劝偏将莫要冥顽不灵,再次引起民怨!否则,纵使王将军也保不住你!” 听到这话,纪荣怒视荀异,然而荀异却丝毫不为所动。 争吵良久后,纪荣皱着眉头对荀异说道:“昆阳释放那些黑虎贼的疑犯,纪某没有意见。我也可以约束麾下军卒不进县城,但我要求昆阳尽快交割一笔粮草,供我等讨伐县北的黑虎贼。……至于要我撤军,荀督邮请自行前往宛城与将军协商,没有将军的撤令,纪某万万不敢擅自撤兵。” 荀异思忖片刻,也觉得这估计是纪荣最后的底线了,他遂点头说道:“好!明日,荀某自会前往宛城与王将军协商,顺便呈上李郡守的书信。纪偏将这边,请偏将严格约束军卒,莫要再引起民怨!” “好。” 由于双方都对对方背后的人心存顾虑,最终二人达成一致,各自退让一步。 尽管是各自退让一步,但其中意义却是大不相同。 纪荣的退让,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他此次的剿贼未战而先失败了——因为只要无法拔除昆阳县内的兄弟会,也就意味着黑虎贼永远不可能被彻底铲除,最多就是暂时败退避避风头罢了。 这有什么意义? 赵虞的目的,达到了。 当晚,在收到陈才的消息后,赵虞亲自前往了荀异下榻的驿馆,与后者做了一番交谈。 第263章:开局先胜【二合一】 万岁!” “万岁!” 当得知县衙终于将陈才、马弘等兄弟会的骨干无罪释放,当亲眼看到无罪者从县衙内走出来时,挤在县衙门前街上抗议的昆阳百姓奔走相告,惊喜欢呼,仿佛是赢得了什么斗争的胜利。 看着眼前这条人满为患的街道,陈才心中很是感慨。 诚然,县内的百姓之所以出现骚乱,甚至于做出围堵在县衙的稍激进行为,这背后确实有他们的人在挑拨民意,但即便如此,街上百姓那一幅幅欣喜的面容,还是让陈才感慨颇多。 曾几何时,作为黑虎寨里一介小头目的他,万不敢想象他被抓到县衙后居然还能昂首挺胸地走出来,更不曾想到会有不计其数的当地百姓为了他的无罪释放而欣喜地欢呼。 “咳,陈管事……” 就在陈才感慨万千之际,从旁县令刘毗假装咳嗽了一声。 陈才这才意识到现在可不是感慨的时候,只见他朝着在场的百姓拱手作揖,深深行了一礼,旋即正色说道:“多谢诸位乡亲父老为陈某,为诸多遭到南阳军卒抓捕的无辜者鸣冤,在此我代表此次所有的遭难者,对诸位……无论是否是我兄弟会的兄弟,报以真诚与由衷的感谢。” 听到这话,街上的百姓纷纷欢呼起来,也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手掌,旋即,这掌声似乎感染了所有人,使得整条街道都响起了掌声。 此时,捕头石原就站在一侧冷眼旁观,待看到这一幕后,面色颇有些难看。 不得不说,片刻当得知消息,得知县令刘毗下令释放被关押的陈才、马弘等人时,石原的心情颇为复杂,而此刻看到街上的百姓竟如此拥护陈才,他的心情愈发复杂。 要知道陈才与马弘二人,是他可以确认的黑虎贼头目,除掉此二人,即使不能让黑虎贼折损一臂,也至少能削掉其一根手指。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是,为了安抚城内的民心,县衙不得不释放这两个黑虎贼的头目,借他们的声望帮助县衙尽快稳定人心。 官府,居然求到了贼子,这在石原看来着实讽刺。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陈才,看着满脸笑容地压了压手,示意街上的百姓暂时安静下来。 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陈才开始为县衙说话:“……因为某些原因,我以及代替我接管义舍的马洪,遭某些外来军卒的无辜逮捕,幸得刘县令、李县丞、马县尉几位大人以及县衙诸多心怀正义的捕头、县卒保护,我等才免于言行拷问、屈打成招,在这里我要感谢刘县令,感谢李县丞、马县尉,以及县衙的所有官员与吏卒……” 刘毗颇为适时地站出来笼络民意:“陈管事这就言过了,兄弟会于我县城,于百姓,皆有莫大功劳,这些刘某皆站在眼里。刘某生平之志,即为一县之长,保一方之民,保护良善、打击罪恶,使有罪伏法、无罪不罚,如此方得心安!” 听到这话,街上的百姓纷纷鼓掌,看向刘毗的目光中大多充满了崇敬之色。 见此,刘毗忍着心中暗喜,又对在场的百姓说道:“近日,义舍遭封,与兄弟会相关的多处工坊,亦遭到查封,使有千余人、接近两千人失去了工作,刘某知道诸乡亲的难处,故而已与陈管事、马管事达成一致……” 说着,他对陈才、马弘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才、马弘二人朝着刘毗拱了拱手,随后对此一眼。 “你来吧。”马弘低声说道。 陈才笑了笑,旋即朝着街上的百姓说道:“想必诸位乡亲也知道,此番义舍,以及与兄弟会相关的诸多工坊,皆受到了不小的损失,我欲暂时停工,等郡里还我等一个公道,然得刘公大义相劝,是故我决定,于明日恢复城内各处工坊……” 说着,他指了指马弘,又补充道:“义舍那边,明日亦恢复如常……” 听到这话,街上的百姓们纷纷欢呼起来。 在这份欢呼声中,陈才又劝说街上的百姓各回各家,莫要影响到县内的治安,莫要为县衙增添麻烦。 在他的相劝下,街上的百姓们这才带着笑脸逐步散开。 县衙门前街上躁动的民意,就这样被安抚下来了。 等到北部督邮荀异说服那偏将纪荣,再次回到县内时,他明显就感觉到县内民意的躁动与怨愤,皆得到了有效的遏制,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谈论县令刘毗与兄弟会的管事陈才,称赞前者是为民着想的好官,称赞后者是造福乡亲的善人。 不得不说,见此荀异也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他虽说迂腐,可人却不傻,哪里会看不出那纪荣实则是被某个狡猾的黑虎贼首领给设计了? 不过让他感到诧异的是,似乎这件事县衙也有参与? 虽然不清楚什么原因,但在荀异看来,分明就是兄弟会与县衙联手给那位纪偏将下了个套,先是县衙故意放任纪荣捣毁与兄弟会相关的义舍与工坊,随后兄弟会趁机挑拨民意,然后县衙再顺水推舟向颍川郡里呈报,请郡守李旻出面撑腰。 整个过程,双方的配合简直无懈可击。 最后,兄弟会与县衙又颇有默契地联手将此事的罪过通通推给南阳军,同时趁机又赚了一波善名与口碑,这手法,看得荀异叹为观止。 晚上,荀异依旧下榻于城内的驿馆,坐在屋内的桌旁书写准备呈报郡守府的公文。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荀异全神贯注书写公文时,忽然房门外传来了笃笃笃的叩门声,紧接着,一个让荀异难以忘怀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荀督邮在吗?” ……周虎。 荀异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房门处,打开了房门。 打开房门一瞧,他便看到门外站着两人,这两人个子都不高,且都披着灰色的斗篷,用斗篷罩住的脸上隐约露出一块虎面面具。 这二人,无疑正是赵虞与静女。 “……” 看了为首的那人一眼,荀异看了看屋外走廊的两侧。 仿佛是猜到了荀异的心思,赵虞笑着说道:“荀督邮且放心,周某派人在督邮两名护卫的酒菜中下了安神助眠的药,相信这会儿贵护卫已在屋内呼呼大睡……” 这驿馆内果然有黑虎贼的人。 荀异瞥了一眼赵虞,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虞也不客气,背着双手徐徐走入屋内,静女紧跟其后。 出于谨慎,荀异又看了一眼屋外走廊的两侧,见并无动静,这才关上房门。 此时他压低声音立刻质问赵虞:“周虎,此次昆阳县民怨沸腾,险些暴乱,定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这可冤枉了。”赵虞摊了摊手说道:“事实上,周某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义舍、工坊遭查封时的损失倒还在其次,停工数日,其中损失无可估量……” “哼!”荀异以一声冷笑打断了赵虞的话,压低声音说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此番分明就是你等与县衙合谋算计那纪荣……” 此时已是晚上,屋内光线昏暗,唯独桌案上的油灯发着光亮。 因此赵虞一眼就看到那桌上摊着一份荀异写了一半的公文,于是他走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拿在手中,扫了两眼。 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荀异准备日后呈报郡守李旻的公文,纸上较为详细地记载了‘昆阳百姓暴动’的前因后果,有意思的是,这份公文并未涉及到黑虎贼,只是非常客观地讲述了经过,倘若用一句话概括,即王尚德麾下偏将纪荣不顾民情的肆意妄为,引发了昆阳县的民怨。 “吁。”赵虞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啪!” 荀异一把从赵虞手中夺过那份公文,看似恼怒地将那份尚未写完的公文重重拍在桌上。 赵虞也不想刺激这位迂腐而正直的督邮,耸耸肩假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见此,荀异面色稍霁,目视着赵虞沉声说道:“莫要得意,只不过是荀某暂时还未看到你等作恶,不想牵连过大……” “嗯嗯。”赵虞很配合地连连点头,看得荀异有气却没地方撒。 只见他狠狠瞪了一眼赵虞,旋即沉声说道:“周虎,尽管你等暂时还未作恶,但你的行为,却非常危险……你在挑拨民意。”他目视着赵虞,压低声音又说道:“你莫不是想造反么?” 转头看着荀异严肃的神色,赵虞也明白此刻并非开玩笑的时候,他摇摇头说道:“当然不是,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赵虞的这句话,那当然是实话,不过他并没有说完全。 黑虎寨与兄弟会,两者是相辅相成的。 在兄弟会发展的初期,赵虞暗中将黑虎寨向过往商队抢掠的钱来哺育兄弟会,用各种善举在收买人心,同时也要借黑虎寨对鲁叶共济会的商贾施压,渐渐剥离其名下的商贾,使后者出于各种原因,不得不与兄弟会合作。 而现如今,兄弟会初具雏形,坐拥城内二、三十家工坊,因此它的潜力反而超过了黑虎寨。 倘若说兄弟会已逐渐成为黑虎寨的根基,这话并不夸张。 因此,当得知王尚德派偏将纪荣率领两千军卒前来昆阳围剿他黑虎众时,赵虞第一时间担心的其实并不是主寨那边,而是县城里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因为这些工坊,才是他黑虎众日后赖以生存的最关键的存在。 或许有人会问,既然与兄弟会相关的那些工坊如此重要,赵虞为何还要牺牲它们,任由纪荣肆意查封呢? 其实原因有二,其一,便是为了逼颍川郡里派人出面,因为唯有颍川郡里出面,才勉强可以对抗王尚德;其二,赵虞是想趁机试试兄弟会在昆阳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结果非常顺利,那边颍川郡里派来了督邮荀异,这边昆阳百姓亦联合起来对县衙施压——虽然其中固然有他黑虎贼挑拨民意的因素,但也足以证明昆阳百姓对兄弟会是持支持态度的。 在明确这一点后,赵虞就可以逐渐采取后续的行动了,比如说,借兄弟会的口碑,逐渐改善黑虎贼的凶恶形象,尽可能地使黑虎贼甩掉‘贼寇’的帽子,成为跟地头蛇差不多的存在。 而这些,赵虞暂时并不想透露给荀异,免得这位迂腐的督邮胡思乱想。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他确实是想控制昆阳,甚至之后再控制邻县,而这些,是荀异所万万不会容忍的。 这位荀督邮,连他黑虎众暗中挑拨民意都不能容忍。 这不,在听到赵虞的解释后,荀异怒道:“为了自保,你就可以挑拨民意?你可知道,一旦此事闹得无法收拾,那将会是何等的后果?!” 赵虞笑了笑,宽慰道:“放心,荀督邮,既然周某出此下策,必然会时刻紧盯局势,绝不会使昆阳出现暴动,昆阳出现暴动,那对我等也没有好处。虽然我等在县北暂时难以收手,但是在县城内,我等会当一个奉公守法的良民,安分守己,顺从县衙的指示,顺从郡里的指示……”说着,他看了一眼冷笑不断的荀异,摊摊手又说道:“好不容易有了个合法且口碑颇佳的身份,荀督邮总不至于觉得我会随意舍弃吧?” “……” 荀异看了一眼赵虞,一言不发。 倘若说他对赵虞前半段话嗤之以鼻,那么后半段话,他多少还是认可的。 毕竟,兄弟会是黑虎贼伪善的外衣,他也觉得赵虞并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弃那层外衣。 在思忖了片刻后,荀异看着赵虞问道:“对于那纪荣,你接下来有何阴谋?” “阴谋……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赵虞笑了笑,不过他倒也不隐瞒荀异,摊摊双手说道:“倘若那纪荣没有后续的动作,我自然也不会去招惹他,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就此罢休……我听说荀督邮已见过那纪荣,不知他有什么打算?” “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荀异嘲讽了一句,但还是向赵虞透露了他与纪荣谈话的过程与结果:“他最终表示,彼此各退一步,他要求昆阳交割给他一部分粮草用于围剿你等在县北应山的贼巢,除非我接下来前往宛城时,能说服王将军下令撤军。……我希望你莫要使纪荣的两千军队受到过多的损失,致使我无法劝服王将军!” “荀督邮这么看得起周某,觉得我可以击败那名纪偏将?那可是偏将呀。”赵虞略有些惊讶地反问道。 荀异冷笑一声道:“我曾听上回参与围剿你黑虎贼的官兵提及,连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章将军,都不曾用计将你击败,我不信一个偏将能对付地了你。” “……” 赵虞略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荀异,毕竟知道章靖那事的人,在昆阳可为数不多。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是谁告诉你的?莫非也是那个叫做石原的捕头么?” 可能是担心赵虞冲着那石原下手,荀异冷冷说道:“你休要管我从哪里得知,你只要答应我……” “这事我可不敢保证。” 赵虞摇摇头,似笑非笑地说道:“有人打我,难道还不许我还手么?” 荀异微怒道:“你还手势必会激怒王尚德!” 赵虞伸出一根手指在荀异面前摇了摇,旋即笑着说道:“荀督邮不了解那位王将军,你以为我在这件事上退让,将主寨拱手相让,就能让那位王将军罢手了?不!那位王将军素来自负,他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除非荀督邮能借李郡守的势使那位王将军罢手,否则我就算对那纪荣退避三舍,亦无济于事……” 说着,他不等荀异再次开口,又补充道:“当然,我可以保证不对那些兵卒下狠手,免得增加荀督邮说服王尚德的难度,但必要的反击,我还是会做的,否则等不到荀督邮说服王将军撤兵,我等投入诸多人力物力重建的主寨,怕是又要毁了。” 荀异想了想,觉得这大概也是赵虞的底线了,便没有再做劝说,不过他还是嘲讽了赵虞一句:“莫非你等也讲究人在寨在?不过我听说上回已经毁过一次了。” 赵虞笑了笑,也不在意,直到临走前,他才故意逗荀异道:“那么这次,可需要周某替荀督邮找几名女子陪寝?” 听到这话,荀异面色顿变,一张脸憋得通红,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见此,赵虞笑着说道:“考虑到督邮明日准备启程前往宛城,我想今晚督邮还是安安心心地歇息吧,等他日督邮返回昆阳之时,周某再做安排……” 荀异恼羞成怒地将赵虞与静女赶出了房间。 毫不在意荀异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上,赵虞故意敲了敲门,说道:“督邮放心,周某定会安排妥当。” 在一墙之隔的房内,荀异听到这话又羞又怒,张张嘴想说什么。 然而最终,赵虞也没听到屋内传来什么动静。 这可真是…… 待微微一愣后,赵虞在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出几许古怪之色。 天见可怜,他这次真的只是一句捉弄荀异的玩笑而已…… 次日清晨,荀异早早便带着两名护卫乘坐马车离开了县城,奔着宛城而去。 而在荀异离城后不久,赵虞亦带着静女、牛横以及若干山贼,从县城回到了黑虎主寨。 回到主寨后,赵虞立刻招来郭达、褚角、陈陌、王庆、褚燕几人商议抵御偏将纪荣进攻的对策,独独没有邀请刘黑目。 待众头目到齐之后,赵虞正色说道:“县城那边,暂时应该无碍了,兄弟会在县城发展地很顺利,越来越难以将其从县城剥离,眼下据我所知,那纪荣正在要求昆阳县拨给粮草,以便他率领军队来进攻我等主寨……”说着,他环视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头目,询问道:“是战是退,我想先听听你们的看法。” 话音刚落,就听王庆故作大大咧咧地说道:“打就是了!不战而逃,那可不是王某的性格。还是说,大首领怕了?” 赵虞当然知道王庆还未对他彻底心服,也不在意王庆话里藏针的语气,而是看向其余众人。 相比较王庆这种胆大包天的家伙,郭达与褚角二人,相对趋向保守,前者皱着眉头说道:“不战而退,确实不妥,不过,那可是两千名军卒啊……” 褚角亦捋着胡须皱眉道:“倘若只是两千官兵,那倒是无需顾虑什么,两千军卒……不好办,不好办。” 想想也是,前几次围剿他黑虎贼的,都是昆阳县与汝南、叶县凑出来的官兵,虽然说得好听都是官兵,但其实大多都是由一些游侠、乡勇组成,作为中坚力量的,也仅仅只是三县的县卒。 然而这次前来围剿的,却是南阳的正规军队,非但兵甲齐全,而且其作战能力与寻常乌合之众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而他黑虎寨,现如今总共才多少寨众?撑死也不过七八百人而已。 且其中至少有一百来人是毫无作战能力的妇孺,真正可以一用的,也就五六百人。 以区区五六百人对抗两千正规军卒,这不是螳臂当车又是什么?也就只有王庆那种胆大包天的家伙,才会自负地忽视掉彼此相差悬殊的实力。 “那就权当是一次练兵吧。” 在众头目争议不下的情况下,赵虞微微带着几分笑意说道:“借山下已完成的那部分‘蛛网狭道’,锻炼一下寨里的弟兄,考验一下近几个月的训练成果,倒也不坏,毕竟能跟正规军交手,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待遇。至于能否抵挡得住……倘若能抵挡住南阳军,日后咱们的路子就更宽,首先汝南就不敢轻举妄动;反之,倘若抵挡不住,那就舍弃主寨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听到这话,郭达哭笑不得地抱怨道:“阿虎,我这才修好主寨……” 当然,抱怨归抱怨,郭达还是表达了支持的意见。 确切地说,自从得知赵虞的真实身份后,郭达就始终毫无保留地支持赵虞。 继郭达之后,褚角点点头也表示了支持:“弃了主寨事小,就怕那些军卒毁了‘蛛网狭道’,那玩意建起来可不容易。” 相比较计较得失的郭达与褚角,陈陌倒不看重那些,环抱着双臂正色说道:“虽以寡敌众,且我方的装备条件亦远不如南阳军,但未尝不能一战。” 他对他这几个月亲手训练出来的寨众有信心。 “好。” 环视一眼众人,赵虞正色说道:“既然无有异议,那就与南阳军较量看看罢。” “是!” 九月末,在赵虞的授意下,昆阳县令刘毗将粮草交付给了纪荣。 在得到足够的粮草后,纪荣立刻率领麾下两千南阳军卒抵达了县北的应山,命令士卒在应山东南方向的平地上扎下营寨。 ……赶在入冬前铲除这股山贼吧。 仰头眺望着远处山顶上的黑虎主寨,偏将纪荣暗暗想道。 作为南阳军的偏将,且又率有两千名军卒,他是丝毫都没有将对面那支山贼放在眼里。 第264章:与南阳军的初较量【二合一】 『PS:求月票、求订阅,各自求一拨……』 ————以下正文———— 九月二十八日,当南阳军偏将纪荣率领两千南阳军抵达昆阳县北,抵达黑虎寨山下东南方向时,郭达代赵虞下达了‘抵御来犯’的命令。 这道命令一下,山寨内的黑虎贼顿时哗然。 毕竟前来围剿的军队并不是两百人,而是足足两千人!接近他黑虎寨可出战人数的四倍! 在双方人数相差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也难怪那些黑虎贼未战而怯。 这些人聚集在山寨的‘聚义堂’外,一边相互议论,一边试图联合起来抗拒头目们以及首领的命令。 其中有个别人,甚至还在制造恐慌。 “那可是二千名军卒啊!不是二十人,不是二百人,而是二千人!且都他娘的是正规军卒……这还打什么?这不是白白送死么?” “是啊是啊。” “不知首领是怎么想的,寨里的头目们为何不出言劝阻呢?” 就在这些人惶恐不安,议论纷纷之际,刘屠带着几个人从旁走过,不屑地撇了撇嘴,旋即对身后几名弟兄笑道:“瞧这帮新人,一个个吓得连魂都没了,可真难看。” “嘿嘿。” 刘屠身后那几名山贼嘿嘿笑着。 在这里要更正一下,此刻围聚在聚义堂外争论不休、惶恐不安的山寨寨众,基本上指的是近几个月来陆陆续续投奔山寨的新人,至于老一批的黑虎贼,比如刘屠等,他们在得知上面决定抗击两千名南阳军的态度后,也就惊讶了一下,嘟囔几句“这可不太妙”,然后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论心理承受能力一项,比寨里的新人好得太多。 这也难怪,毕竟老一批的山贼,基本上都是从三次围剿战中活下来的,先前三次围剿他黑虎寨的官兵,加起来可是有将近四千人呢,甚至于最后一次围剿时,昆阳、汝南、叶县三县的官兵相加其实也有将近两千人,因此这次南阳军的数目,对他们来说倒也没太大的感觉。 不过话说回来,也并非所有的新人都那么不堪,即便是在新人当中,也未必没有看淡生死的亡命之徒,甚至于,其中还不乏有参加过前几回围剿黑虎寨行动的人——当时这些人站在官兵一方。 “吵什么!” 忽然间,从旁响起一声沉喝。 众人微微一惊,下意识转头观瞧,旋即便看到陈陌、王庆二人从不远处走向这边。 相比较陈陌龙行虎步,迈着步伐的姿态仿佛一名将军,王庆就显得浪荡不羁多了,双手抱着头大摇大摆,脸上还露有戏虐的笑容。 “大统领……” “是大统领……” 在看到陈陌之后,那些在抱怨、在提出异议的新人寨众们,不自觉地便收了声。 他们对陈陌可畏惧地很,毕竟这几个月,他们没少被陈陌、王庆、褚燕三人操练,而其中对他们要求最严格的,那莫过于陈陌,简直像牲口一样操练着他们,偏偏他们还打不过这个严厉的教官,被对方用拳头教训了几顿后,再没有人敢挑战这位陈大统领的权威。 “列队!” 环视一眼乱糟糟的众人,陈陌厉声喝道。 也不晓得是不是这几个月来被狠狠操练所逐渐养成的习惯,方才还乱糟糟的新人寨众们,立刻就列队整齐,连双目都不敢斜视。 不得不说,单看这纪律,实在很难想象这些人竟是一群山贼。 “吁。”王庆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 陈陌不悦地看来一眼没有正形的王庆,旋即再次将目光投向面前的新人寨众们。 自从几个月前赵虞在鲁阳县确定了山寨里的职位后,山寨内的寨众,无分新老都要接受陈陌的操练,唯一的例外,就是被‘调’到兄弟会作为骨干的那一批人。 而眼前的这些新人寨众,就是陈陌亲手训练的。 就像前两日他在赵虞、郭达、褚角等人面前所表现的那样,陈陌对眼前这些人很有信心,他并不认为他严格操练出来的这群家伙,会不如南阳军的军卒,只可惜眼前这些家伙对他们自己缺乏信心。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个年代,世人对正规军卒普遍抱有敬畏的心态,尤其是像南阳军这种长期作战在前线的军队。 在扫了一眼面前列队整齐的众人后,陈陌用缓慢的语调沉声说道:“大首领有他的考虑,自是不会让你等白白送死,倘若事不可违,大首领自会另想退路,不需要你等在这指手画脚。……有谁若是精力过于充沛,再给我去操练几圈。” 听到操练二字,别说被教训的新人寨众一个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就连在不远处看好戏的刘屠等老人们,亦一个个面色微变,嘀咕着“走了走了”,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狠狠训斥了一番后,陈陌勒令解散了众人,看着那群人耷拉着脑袋散开,他低声对王庆说道:“众人斗志不高,你替我盯着点刘黑目,防止他趁机煽动众人……我先去见首领。” “喂喂喂,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虽然一脸不快地反驳着,但王庆的目光还是看向了刘黑目居住的屋子方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舔了舔嘴唇,一对虎目中闪过几丝凶光,一闪而逝。 片刻后,陈陌来到了赵虞的屋子。 此时,赵虞正坐在屋内的桌旁,目视着面前一副他亲笔绘制的地图沉思,而静女则在清理着屋内的器具。 “首领,大统领求见。”有值守在外的山贼通报道。 “有请。” 赵虞抬头看了一眼屋门处,旋即,陈陌便从屋外迈步走了进来,朝着赵虞拱手抱了抱拳:“首领。” 赵虞笑了笑说道:“陈大哥,你这样让我很尴尬啊。” 听到那声陈大哥,陈陌紧绷的脸庞上稍稍露出几分笑意,一边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一边略带嫌弃地说道:“既然定了寨规,那还是按照寨规为妙。……我可不想郭达终日来烦我。” “这个……” 听陈陌略带嫌弃地提到郭达,赵虞亦面色讪讪地苦笑了一下。 自从当初赵虞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郭达之后,郭达就渐渐变得有点……怪异。 有段时间,郭达曾热衷于为赵虞配备合乎‘赵二公子’身份的排场,比如说在昆阳县购置一座大宅,请上百十来人作为家仆。 在遭到赵虞婉言拒绝后,郭达就派人不知从那弄来了一些名贵的家具,将这间属于赵虞与静女二人的屋子塞得满满的,美其名曰,这才是衬得上赵虞身份的下榻之屋。 当时看着郭达满意的模样,赵虞再看了看这间一股暴发户土气的屋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好意思跟郭达说什么。 甚至于,郭达还在寨规中制定了相关维护赵虞权威的规矩,虽然乍一看没什么问题,但郭达却又鼓捣出了一套相关的礼数——尴尬的是,其中的礼数大多都是郭达道听途说,其余也不晓得是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总之弄得作为当事人的赵虞挺尴尬的。 当时赵虞才逐渐意识到,原来郭达是一个对贵族身份抱有莫名憧憬与向往的‘贵族迷’,尽管他自己是一个落草为寇的平民。 摇摇头将话题从郭达的‘怪癖’岔开,赵虞问陈陌道:“方才我听到寨内有人喧哗,是寨里的弟兄们么?” “唔。”陈陌亦不隐瞒,点头说道:“两千名南阳军卒,哪怕是老人们也会有所忌惮,倒也不怪那些新人,不过我个人认为,即便他们对上南阳的军卒,也未必会如何不堪,只是他们自己没有这个自信。” “信心,也是要慢慢积累的嘛。”赵虞笑了笑说道。 事实上他此次决定对抗纪荣的两千军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主要也是为了给山寨里的人练练胆,毕竟黑虎众与昆阳的兄弟会是不同的,至少在赵虞心中的‘定位’不同,倘若说兄弟会是黑虎众的苗床,那么黑虎众就是‘武派’,就是军队,是赵虞日后报仇雪恨的主要战力。 倘若被一个偏将就吓住了,那日后赵虞又怎么敢用他报仇?毕竟他的仇人,哪怕是被推出了幕前的那个童谚,那也是郡尉级别的人物。 此时,陈陌注意到了桌上的那份地图,问道:“有把握么?” 赵虞看了一眼陈陌,笑道:“若是你问是否把握挨过这次围剿,那我有十足的信心,大不了舍弃了主寨就是;但倘若你问我是否有把握击败那两千军卒,那我着实没有几分把握……” 关于纪荣麾下两千名南阳军卒的情报,赵虞这几日已经打探清楚了,因为给纪荣运输粮草的昆阳县仓的仓吏们,当中就有兄弟会的成员。 据消息称,纪荣麾下的两千名南阳军卒,大抵可分为一千名长矛兵、五百名剑盾兵以及五百名弓弩兵。 没有骑兵,唯有偏将纪荣与军中几名曲侯级别的将官配有战马,不可否认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所谓长矛兵,即手持长矛、身穿厚牛皮甲胄的步卒,在从古至今的军队中都是最常见的存在,几乎可以适用于大多数环境下的厮杀,一般作为战场上的前锋。 是故一场战争下来,损失最重的也是他们。 而相比较长矛兵,剑盾兵那就考究多了,手持长剑与皮盾的他们,堪称是一支军队中真正的中坚,多数情况下,一旦由剑盾兵组成的防线被击溃,那么这场仗基本上也就走远了,几乎很难再有翻盘的可能。 至于弓弩兵嘛,顾名思义就是用弓弩杀敌的兵卒,在多兵种配合下能起到非常恐怖的杀伤力,可一旦被敌军接近,除经受过相关训练的弓弩兵或许会运用随身的短兵器接敌,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惨遭屠戮的结果。 总的来说,偏将纪荣麾下的这两千名南阳军卒,称得上是‘标配’,也就是说不存在什么严重的短板,且适应大多数环境的战斗。 以这样一支军队来围剿一伙数百人规模的山贼,那几乎是不存在失败的可能性。 哪怕是赵虞,也不至于自负到仅凭借区区五、六百名山贼,就敢与对面两千名军卒对抗,他之所以敢尝试,那是因为他——确切地说是他黑虎寨,有一个仰仗。 那就是位于黑虎主寨东南侧山坡上的不动山阵,蛛网狭道! “铛铛铛!” “铛铛铛!” 黑虎主寨内响起了代表警讯的击钲之声,惊动了正在屋内商议的赵虞与陈陌二人。 就在赵虞皱眉之际,就见一个魁梧的壮汉牛横大步走入屋内,口中叫嚷道:“阿虎,官兵在山下集结了,一副要攻山的样子。” “唔?”赵虞愣了愣,旋即轻笑着说道:“初来乍到,不先扎营却决定攻山,那位纪偏将很自信嘛。……走,去看看。” 说着,他转头又叮嘱陈陌道:“大统领尽快集结弟兄!” “嗯。”陈陌点了点头。 不说陈陌自去集结山寨内的弟兄,只说赵虞领着静女、牛横二人来到主寨外的空地上,居高临下眺望山下。 据他所见,那两千名官兵此刻已在山下排开阵列,隐约可以看到有一人将领骑着马伫立在阵列的前方,那大概就是纪荣。 『……倘若能一战而定,就能省下扎营的工夫了,是这个意思么?』 赵虞饶有兴致地想道。 他一点也不惊慌,因为这一侧的山坡上,设有他们黑虎寨的‘不动山阵’,纵使是山下的南阳军卒,也不见得能轻松攻上山寨。 甚至于,这些人未必能找到通往他山寨的正确道路。 『来吧,正好让我测试一下‘蛛网狭道’的实用性!』 盯着山下的南阳军,赵虞心下暗道。 而与此同时,南阳军偏将纪荣正跨坐战马立于阵前,仰头眺望着眼前的应山东南山坡。 黑虎寨主寨所在的山丘,去年被马盖放了一把火,将半山腰以下的树木烧了个精光,后来又因为黑虎寨自身的原因,半山腰以上的树木也被黑虎贼们自己砍光了,以至于此刻纪荣眺望山顶,清清楚楚就能看到那座主寨。 找到目标就好办了,剩下的,就是寻找路径…… 『唔?』 在观望山中路径的时候,纪荣微微皱了皱眉。 是因为没有找到路径么?不,恰恰相反,他在这一侧的山坡上,看到了平整的山路。 而他派出去打探的斥候,在回报时也验证了这一点:山中有平整的山路。 那些平整的山路,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若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就是对面那些黑虎贼修成的…… 一伙山贼,居然懂得修路,纪荣也是觉得蛮有意思的。 不过如此一来,攻山也就愈发容易,至少顺着那条平整的山路径直杀上去即可。 想到这里,纪荣沉声唤道:“侯武!朱梁!”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曲侯策马而出,停于纪荣面前的一侧,抱拳行礼,齐声应道:“末将在。” 只见纪荣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应山,下令道:“侯武,我命你为先锋将,着你带率下兵卒,攻打此山。……朱梁,你为他掠阵,倘若侯武率军攻上山顶,你立刻带兵支援。” “遵令。” 侯武、朱梁两名将官抱拳应道。 在纪荣的命令下,侯武、朱梁各率麾下五百名长矛兵,一前一后,朝着面前的应山进发。 侯武在前头,待靠近那山丘之后,一眼就看到有一条平整的山路蜿蜒向上。 侯武当即便失笑道:“这群黑虎贼,果真有别于其他山贼,居然敢在家门口修路,不晓得他们是否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宰……” 听到这话,附近的兵卒们皆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历来围剿山贼,最头疼的就是山贼躲在山中,山中道路难行,让前往围剿的官兵苦不堪言,可这群黑虎贼倒好,居然在家门口修了一条路,这不是自寻死路又是什么? 带着一脸轻蔑的笑容,侯武驾驭着战马,率领着麾下士卒沿着这条山路,向山中而去。 然而这条山路,是一条盘山山路,也就是说它并非径直通往山顶,而是以螺旋状慢慢往上,不过道路却颇为平整。 美中不足的是,这条山路并不宽敞,甚至有些狭隘,有的地方堪堪达到两丈,而有的地方则只有一丈左右,这宽度,充其量只能一辆马车前行。 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了岔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而在这条岔路的岔口,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向左的箭头。 “嘿!” 侯武笑出声来,他忽然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毕竟左边那条路,一眼就能看出路势是往下的,明摆着右边那条路才是正确的,然而那群山贼却企图用这种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伎俩来骗他。 “朝右!” 挥了挥手,侯武率先策马踏上右边那条路。 然而,自信满满的他,很快就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一片高达三四丈的断崖。 『死路?左边那路才是正确的路?』 想到自己方才的自信满满,他忽然感觉莫名的羞恼。 而就在这时,眼前那片断崖上出现了许多人影。 其中为首一人手持双刀,其中一把刀指着侯武等人哈哈大笑:“哈哈,这群蠢货,明明给你们做了标记……这就叫自作聪明!小的们,放箭!” 听到这话,侯武又气又急,连声下令道:“后退!后退!” 然而还是晚了,在王庆的命令下,众多黑虎贼站在高处,手持弓弩朝着底下死路上的南阳军卒射箭。 甚至有人举着大石块、大泥块往下砸。 侯武麾下的南阳军卒基本都是长矛兵,几乎没有弓弩兵,受地形影响,他们根本够不着站在高处的黑虎贼们,只能白白挨打。 好在他们个个都穿戴牛皮质地的甲胄,而黑虎贼的弓弩又弱了些,除了有些倒霉的家伙被直接射中要害,当场毙命,总得来说损失倒也不大。 “后退!后退!” 在叫喊声中,侯武带着麾下的兵卒从死路退回岔口,走左边那条路。 此时他才忽然发现,虽然从岔口位置来看,左边那条路仿佛是往山下的,然而没想到那只是虚晃一招,在前行了大约几十丈后,路面迅速抬高——这他娘的居然真的是一条往山上的路! 然而,还没等侯武高兴多久,迎面又出现一个岔口,还是左右两条岔路。 而同样地,岔口位置还是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向左的箭头。 『我就不信了!』 面色一沉,侯武指着右边那条路对一名伯长下令道:“刘乔,你去探路!” “是!” 名为刘乔的伯长带着麾下百名卒朝着右边那条路而去,而侯武则在岔口等候消息。 不多时,他忽然听到山中再次响起了那个山贼嚣张的笑声:“哈哈,学聪明了……不过派这点人来,是来送死么?” 紧接着,就是一阵喊杀声与惨叫声。 “曲侯、曲侯。” 不多时,那名叫做刘乔的伯长便仓皇退到了岔口,朝侯武抱拳道:“曲侯,右边是死路。” 『这群该死的山贼……』 瞥了一眼那伯长身上的箭矢,侯武暗骂一句,挥手道:“朝左走!” 在他的指挥下,南阳军卒踏上了左边那条路,然而行不到一里路,前方居然又出现了一个岔口,而且这次更加过分,居然有左、中、右三条岔路。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在岔口位置竖立的木牌上只写一行字:事不过三,自己猜吧。 这是被调戏了? “娘的!” 一怒之下,侯武抽出佩剑将那块木牌砍倒在地,旋即面带余怒地看着前方那三条岔路。 为稳妥起见,他各派了一名麾下的伯长前去探路,最后证实,唯有右边那条路似乎是生路,左边与中间两条路,皆是死路。 “走右边!” 忍着心中的怒气,侯武率领麾下军卒朝右边而去。 没想到行不到多远,前面又出现两条路,让人惊诧的是,这两条似乎都是生路,只是通往不同的位置。 “这……” 策马站在岔口,侯武脸上露出几许犹豫。 与此同时,偏将纪荣仍策马站在山下,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眺望着侯武麾下的军卒在山中绕来绕去,绕了半天还是在半山腰。 “你在做什么,侯武?” 皱皱眉,纪荣不耐烦地捏了捏缰绳。 而与此同时,赵虞亦站在山顶,俯视着已深入山中的侯武一部。 “……等过些时候再种上一些树,那就更完美了。”他喃喃道。 哦,忘记说了,赵虞此番所仰仗的‘蛛网狭道’,其本质就是一个由多段山路构成的、错综复杂的迷宫。 第265章:蛛网狭道【二合一】 PS:求点月票,感谢。 ————以下正文———— 遥想去年马盖初次征讨黑虎寨时,那时杨通还在,在赵虞的建议下,陈陌、王庆、牛横等人率领山寨里的弟兄,用竹条、藤蔓捆绑一棵棵山木,在山中树林间拉起了一层层的隔离防御。 当时这些不起眼的隔离带,成功地起到了分割官兵的作用,为黑虎寨集中兵力打击小股落单官兵创造了机会,使得马盖麾下的官兵在一次攻山行动中就损失了数百名人手,伤亡人数几乎超过总官兵人数的一半。 最终,马盖放火烧山,一举烧毁了黑虎寨这一侧山坡上的树木,也烧掉了那些黑虎贼用竹条、蔓藤构筑的隔离防御。 鉴于马盖的那把火,哪怕时隔近两年,应山这边的山坡上依旧是光秃秃的,这非常不利抵御大股人马的进攻,因此才有了蛛网狭道。 在赵虞的预想中,蛛网狭道要遍布黑虎主寨所在山丘的东南、东部、西南等几个方向,借助山势起伏、因地制宜,必要时还要以砖石垒砌城墙,将原本不算陡峭的山坡,变成‘之’字状的复杂山道,这样既能拉长敌军阵线、拖延敌方攻山速度,也能加强己方抵御能力,甚至还能在敌军攻山时出奇兵,令敌军首尾难以兼顾。 总而言之,蛛网狭道,可以视为是赵虞去年那招计策的威力加强版,可以视为黑虎寨的守山大阵。 相比较修缮主寨,这才是一项大工程,近几个月黑虎主寨向祥村、丰村等附近祥村雇佣青壮,主要就是为了修建这片蛛网狭道。 但很可惜,截止当日为之,这项工程依旧只完成了一小片,只有黑虎主寨东南侧方向的山坡勉强修建完成,距离完成赵虞的预想还差地老远。 好在初来乍到的南阳军并不清楚其中玄机,一头撞了进来。 “放箭!放箭!” “嗖嗖——” 只在一段‘之’字形的山路上,王庆一脚踩着一块路边的石头,将手中的刀尖指向下方的山路,神色略显狰狞地狂笑着,同时向身边的山贼们下达命令:“哈哈哈,给老子狠狠地射!” 在他的命令下,附近的黑虎贼们纷纷朝着底下山路上的南阳军士卒射箭,尽管黑虎贼们手中的弓弩制式不一,且威力也远远谈不上强劲,但在只有两三丈落差的情况下,还是给底下那条山路上的南阳军卒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甚至于还有山贼举起脑袋大的石块与泥块往下砸,砸得底下的南阳军卒纷纷惶恐避让。 被泥块砸到还好,被那石头砸到,那人还能活么? “反击!反击!” 一名许姓伯长怒声吼道。 然而,纵使底下那条山路上的南阳军卒踮起脚、高举手中的长矛,也碰不到上面那条山路上的山贼们,只能被对方居高临下、白白攻击。 看到底下一群南阳军卒使劲高举手中长矛试图攻击他们却又够不到的样子,不止王庆狂笑不已,就算其余的山贼们亦哈哈大笑。 见此,那名徐伯长大怒,右手反握手中的长矛,像投枪那般朝着上面的山贼投掷了过去。 但听一声惨叫,一名仍在大笑的山贼,就因为措不及防被这支长矛射中了了左胸,只见他登时闷哼一声,捂着伤口地退后两步。 其余南阳军卒瞧见,纷纷效仿,将手中的长矛当做投枪掷向上方山道。 见此,纵使是王庆亦变了颜色,赶紧招呼众人道:“趴下!趴下!” 其实无需他招呼,那些颇有眼力的黑虎贼们,早就躲到了山路的内侧,惊慌失措地躲避着噼里啪啦从空中掉落下来的长矛。 一时间,黑虎贼的伤亡……微乎其微。 想想也是,南阳军卒在‘之’字状山路的下方,黑虎贼在上方,尽管只是隔着几丈高,但是只要黑虎贼有心去躲闪,南阳军卒们根本没有什么角度伤到上面的人,几乎只是白白丢了兵器。 失去了兵器,还拿什么跟那群山贼厮杀?靠每人分发的那柄一寸长短的短剑么? 因此伯长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即喊道:“住手!住手!” 可他还是喊迟了,因为就那会儿工夫,就已经有几十名士卒效仿了他的行为,将手中的兵器丢掉了。 可能是见底下没了动静,王庆小心瞄了一眼,旋即立刻就下令再次攻击。 或有他手底下的山贼从地上拾起一柄丢上来的长矛说道:“老大,咱们将这些长矛丢下去吧?这么近的距离,定能杀掉不少下面的军卒。” 王庆夺过他手中的长矛点了点,旋即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那手下,骂道:“你也跟底下的人一样蠢么?这么好的兵器,当然是留着慢慢用咯!” 可能是听到了上面那群山贼的对话,底下的南阳军卒们一个个面色尴尬,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那名伯长,那神色仿佛是在说:伯长,你先丢的…… 那伯长恨恨地瞪了一眼周遭,旋即急声吼道:“前面的兄弟还未绕上去么?”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 见此,他恨恨地看了一眼头顶上方的那群山贼。 他从没遇到过这么卑鄙的山贼,另外,这山路也忒缺德了,上面的人能用弓箭、投石等手段白白攻击他们,然而他们却欠缺反击的手段,手中的长矛纵使举起来也根本够不到上方。 这感觉,就仿佛在攻城似的。 对对,他们此刻的处境,就像攻城一方那般被动。 眼瞅着顶上那群山贼又一次用弓弩、石块等物攻击他们,徐伯长咬牙下令道:“等不及了,给我搭人梯,爬上去!” “是!” 一声令下,附近的南阳军卒们便立刻搭起人梯,用背部、用肩膀,将一名名袍泽顶上去。 “诶?” 看到这一幕,王庆等黑虎贼面露愕然:还有这招? 不过这样,也使得那些南阳军士卒成为了黑虎贼眼里的靶子,只见在王庆的命令下,上面山路的黑虎贼们拾起南阳军卒的优质长矛,奋力戳向底下试图爬上来的军卒,以至于这场面乍一看仿佛就跟攻城战似的。 “啊——!” “啊——!” 在一声声惨叫中,那些试图攀爬上去的军卒,皆遭到了黑虎贼们的无情戳刺,一个个负伤摔落下来。 见此,徐伯长狠狠地锤了一拳山壁:“该死的,假如有长梯就好了!” 所谓长梯,即攻城用的长梯,在徐伯长看来,倘若此刻他们此刻有长梯在手,岂能容忍那股山贼如此的狂妄嚣张? 当然他也就那么一想而已,毕竟他们军中也没有长梯——谁会想到围剿一股山贼居然会使用到攻城用的长梯呢? “这群无耻的山贼!” 徐伯长怒骂着,但却丝毫无益于事态。 不得不说,南阳军卒不愧是正规军,尽管吃了地形差异的大亏,但士气却能不泄,他们迅速地搭起人梯攀爬上去,饶是王庆等山贼奋力阻挡,也难以压制回去。 见此,王庆果断挥手道:“撤撤撤,弟兄们,撤了!” 一声令下,众黑虎贼捡起地上那些南阳军的长矛,纷纷沿着山路后撤,几个眨眼就消失不见。 而此时,徐伯长亦带着众军卒爬到了上面那条山路。 他们正要追击逃离的山贼,却忽然看到己方的袍泽从左侧的山路上快步奔来。 “诶?你们……” 为首的伯长刘乔愕然的看向徐伯长:“徐臧,你怎么会在我前头?” 说罢,他看了一眼山路右侧,看到仍有不少袍泽通过打人梯的方式攀爬上来,他这才恍然大悟。 而此时,徐臧徐伯长忍着怒气问刘乔道:“刘乔,怎么这么慢?” 看了一眼底下的山路,刘乔看到了不少倒在地上的尸体,他顿时明白了什么,好言解释道:“怪这该死的山路,带着我绕了一大圈……那群山贼呢?” 徐臧忍着不快指了指王庆等人逃离的方向,闷声说道:“沿着这条山路逃逸了……” 在一番合计后,徐臧、刘乔二人合兵一处,沿着那条山路追击王庆等人。 这追着追着,前面又出现了‘之’字状的上下山路,只见那王庆单脚踩着路边一块石头,朝着他们似笑非笑,还仿佛是饿兽看到了猎物似的,舔了舔嘴唇。 又来?! 已经吃过大亏的徐臧立刻喊停身后的军卒,不敢前进。 他想了想说道:“刘乔,你在这里,我去见曲侯,这山里的路有诡……” “好!” 待刘乔点头答应之后,徐臧立刻挤开人群,朝着曲侯侯武所在的位置。 待见到侯武后,徐臧将他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后者:“曲侯,这山里的路有诡,贼子每每在高处朝我方的军卒射箭,甚至投掷泥块、石块,然我方的将士却鲜有能还击的手段……” 在听徐臧讲述的同时,侯武皱着眉头仰头看向上方的山路。 还记得进山之前,待他刚看到那条平整的山路时,他那会还在取笑这群山贼,笑这群山贼不知死活,居然还在家门口修了一条路,这不是方便围剿他们的官兵么? 但此刻他却不再这么想了。 这群山贼修的山路,看似愚蠢,实则却是给前来围剿的官兵所设的陷阱,这些平均一丈宽,最宽处不过两辆马车并行的山路,无形之中将他们南阳军卒的战线拉长了,以至于当山贼突然现身于一处,对一个地段的南阳军士卒展开攻击时,其他段山路上的南阳军卒几乎没有办法援手。 就像徐臧所陈述的,一伙区区几十来人的山贼,就敢借助地形落差伏击他们,可恼的是,这群山贼居然还得逞了,对他南阳军士卒造成了超过其人数的伤亡,反观那伙山贼,却仅仅死伤个数而已。 就如徐臧所言,这山路有诡,诡异到他五百名南阳军卒几乎不能发挥应有的实力,被区区几十名山贼肆意攻击。 不行,这样下去,我方纵使伤亡惨重,也无法对这群山贼造成什么实际的伤亡。 想到这里,侯武果断下令撤兵。 在他的命令下,南阳军卒带上同泽的尸体,徐徐沿着来路后撤。 看到这一幕,王庆拍着大腿笑道:“想走?没那么容易!……弟兄们,官军要逃,咱们再杀他一阵!” 一声令下,王庆又率领着那几十名山贼追了上去。 他也不追地过紧,因为那‘之’字形的山路,决定南阳军沿着山路撤退时,势必会经过下方的那条路,因此王庆只要等在上方那条路即可。 “杀!” 在他的指挥下,占据高处地形的黑虎贼们再次往下发射弩矢,投掷泥块、石块,砸地底下的南阳军卒苦不堪言,只能用手挡在头部等要害位置,白白挨打。 这还不算,趁着南阳军撤离,陈陌、褚燕等人亦出现在断崖等具有地形优势的高处,朝着底下的军卒射箭,射得那些南阳军卒抱头鼠窜,有些人在慌乱之际,甚至连手中的兵器都丢掉了。 “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一时间,整个山中响彻黑虎贼们嚣张的笑声,气地回头观瞧的曲侯侯武面色铁青。 撤回山下后,侯武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有一名传令兵迅速而来,抱拳禀告道:“曲侯,偏将命你即刻去见他!” 侯武当然明白自己肯定是要挨训了,不由得面色一黯。 在他也没办法,在吩咐自己麾下的伯长们各自清点战损后,他立刻前往去见偏将纪荣。 果不其然,当纪荣见到侯武时,面色着实有些不好看,皱着眉头骂道:“侯武,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对侯武颇有意见,毕竟在他看来,侯武先是带着兵在山中绕来绕去,随后又不顾军令擅自撤兵,不过看在侯武是他手下骁勇的份上,纪荣才没有立刻做出惩罚,而是想先听听侯武的解释。 侯武显然也猜到这位纪偏将心情不佳,不敢怠慢,立刻就做出了擅自撤兵的解释:“偏将,这山中的道路有诡,虽看似平整,但狭长而蜿蜒,这无形中拉长了我方的战线,使我军不能首尾兼顾,再者,那山路多有岔路,一旦走错,便会遇到峭壁、断崖等死路,只能原路返回;另外,贼子每每立于高处,用弓弩、投石攻击我方的军卒,末将麾下大多是长矛卒,鲜有弓弩手,几乎不能做出反击,只能白白挨打……” 纪荣原本心中不快,但在听到侯武的解释后,那份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不再追究侯武擅自撤兵的罪过。 只见他目视着远处山中,皱着眉头说道:“据你所言,这山中道路,怕是贼子故意为之……” 侯武点点头说道:“必然是贼子故意为之。……着实是卑鄙无耻的伎俩!” “……” 纪荣皱着眉头思忖了片刻,旋即问道:“若我派弓弩手助你,叫你再次攻山,你可有胜算?” “难。” 侯武摇摇头说道:“山中狭道甚多,密集如蛇鼠窝道,我军初到此地,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那里是生路,哪里是死路,且无论走对走错,都要被贼子占据高处白白攻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末将军中有一名叫做徐臧的伯长提出建议,倘若我军能打造一批攻城用的长梯,便可以无视那些山路,不管其如何蜿蜒,我等只需借助长梯攀登向上即可。” “长梯么?” 纪荣摸着下巴的短须思忖着。 或许在他处理兄弟会那件事上过于莽撞,但倘若涉及战事,那纪荣怎么说也是一个有实战经验的将领,不至于明知山中有陷阱还要一头撞进去。 他今日之所以看似仓促地攻山,其实也是为了试试这伙黑虎贼的实力——万一黑虎贼只是一群一触即溃的山贼,那他就没必要按部就班地扎营了。 然而初战的试探,却让他极不满意。 此时,有纪荣派去统计战损的士卒来到了二人身旁,抱拳对纪荣说道:“偏将,据初步统计,此次侯武一曲有九十三人阵亡,另有二百余人负伤……” 在旁听到这个战损数字,侯武不禁缩了缩脑袋,偷偷看了一眼纪荣的神色。 要知道他麾下总共五百名士卒,没想到却有超过一半的伤亡。 他咽了咽唾沫,惶恐地说道:“偏将,我……” 相比较侯武的惶恐,纪荣的神色恨平静,他抬手打断了侯武的解释,皱着眉头说道:“不用解释了。……传我命令,撤兵!” 一声令下,军中顿时响起了鸣金之声。 旋即,大队人马徐徐后撤。 而此时,赵虞、牛横、静女等人仍站在山顶观望战况。 见山下的南阳军徐徐撤离,牛横咧着嘴笑道:“这群没胆的小崽子,这就撤了?” 从旁,赵虞看着山下,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讶之色。 要知道,这次纪荣仅出动了两支五百人的曲,甚至于,另外一个曲只是在山下掠阵,真正与他黑虎寨交兵的,仅仅只有一个曲而已,即五百人。 而据赵虞的估测,即便是那五百人,伤亡人数亦不算严重,总而言之那纪荣完全有能力继续对他山寨发起猛攻。 可那纪荣却没有那么做,唯一的解释就是,今日对方纯粹就是掂量掂量他黑虎贼的实力,再加上意识到了‘蛛网狭道’的威力,不想麾下士卒做白白牺牲,是故果断撤兵。 想到这里,赵虞微了微摇头,带着几许惋惜说道:“暴露了我主寨最大的仰仗,却只逮到一撮小鱼苗,实在是……” 说着,他再次看了一眼山下,感慨道:“这纪荣,看他在昆阳的行事,还以为是个莽撞的家伙,没想到带起兵来,倒也知晓进退……” 俗话说,能做到知进退,那就是个合格的将领了。 此时,陈陌率先带着人沿着山路走向这边,见赵虞几人站在寨前那片空地上眺望山下,他走了过来,对赵虞说道:“没能把那些军卒引诱进来……”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何这场仗最初只有王庆带着聊聊几十名山贼出面迎击,却不见陈陌与褚燕二人,直到侯武所率的五百名南阳军撤退时,陈陌与褚燕这才追杀了一阵。 原因很简单,因为赵虞想干一票大的,一口气吃掉那五百名南阳军卒。 莫觉得那不现实,在那些南阳军卒不清楚蛛网狭道厉害的情况下,一口气吞掉那五百名南阳军卒,其实也并非不可能。 是故,他有意坐等侯武那五百名南阳军卒深入山中,仿佛落入蛛网的飞虫,待时机合适时,再由陈陌、王庆、褚燕三人从各个方向围攻这五百名南阳军卒。 因为山道狭隘的关系,那五百名南阳军卒难以发挥应有的实力,首尾难顾、腹背受敌,纵使正常战斗能力与武器装备胜过他黑虎贼,也未必没有全军覆没的可能性。 然而遗憾的是,虽然赵虞想得很好,但那些南阳军卒却不配合。 曲侯侯武以及他麾下伯长徐臧等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蛛网狭道的诡异,没等进入黑虎贼的埋伏点就后撤了,这导致陈陌、褚燕二人只能离开伏击点,提前夹击那五百名南阳军卒,错失了全歼对方五百名先锋部队的机会。 不过这种事嘛,遗憾归遗憾,却也正常,毕竟天底下可没有必胜的兵法,一招谋略效果如何,很大程度要还得看敌方是否‘配合’。 倘若对方不配合,那出谋者就只能另外想别的办法。 比如此刻的赵虞。 他对陈陌说道:“今日初战,南阳军损失不大,不足以挫败其锐气,我等还得追加战果……我猜纪荣撤兵之后,会考虑扎营一事,趁他立足不稳,今夜不妨率弟兄夜袭,如若能将此军重创,则南阳军士气必然大跌,今年入冬前未必能再给我等带来威胁……” 听到这话,陈陌皱着眉头说道:“那纪荣是偏将,能坐上这个位置,岂会不防着夜袭?” 赵虞笑了笑说道:“不错,这次试探过后,那纪荣估计也意识到我黑虎众并非寻常随意可欺的山贼,提高戒心的他,夜晚必然会防备我军夜袭,可他防备一次,未必会防备第二次……” 陈陌顿时恍然大悟,点点头称赞道:“不错的主意。” 从旁,听到赵虞决定夜袭南阳军卒驻地,牛横叫嚷道:“阿虎,让我去吧,这段时间把我闲地整个人都要发痒了……” “嘘。……牛横大哥你嗓门太大了。”赵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牛横赶紧闭上了嘴。 微微一笑,赵虞再次看向山下正在徐徐撤退的南阳军。 虽然他对陈陌等人的说法是借机练练兵,但倘若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够守住山寨,毕竟他黑虎众来钱也不容易,哪有闲钱一次次地重修主寨? 可是想要守住主寨,就得重创那两千南阳军,而重创了那两千南阳军,就势必会激怒王尚德,加大王尚德不顾一切增派援军来剿灭他们的可能性…… 而这,也正是赵虞最感到头疼的。 但愿我命人假冒荆楚叛军的名义能引开王尚德的注意力。 赵虞暗暗想道。 与此同时在昆阳的县城,有几名头戴斗笠的外乡人,很是低调地进入了城中…… 第266章:二次袭营【二合一】 PS:昨日有点事码字晚了,再加上修了个结尾有所延误,虽迟但到,给等更的书友们说句抱歉。 ————以下正文———— 正规军卒的执行能力,自然非同小可。 等到傍晚时候,纪荣率下的近两千名南阳军,便就地驻扎完毕,搭建起了随军的兵帐。 随后,这些南阳军卒们便开始埋锅造饭,同时谈论着、诅咒着着今日令他们失利的黑虎贼。 袍泽之情,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今日南阳军阵亡九十三人、负伤二百余人,这个战损其实并不算严重,但却足以让全军的士卒充斥怒火、气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就将山上那群该死的山贼通通杀光,既慰阵亡袍泽的在天之灵,亦可宣泄心中的怒气。 作为曲侯,侯武在驻营内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来到用于伤兵养伤的帐篷。 伤卒,那自然是更为憎恨黑虎贼,在侯武还未撩帐走入的时候,伤兵帐内便是骂声、嘈杂声不断,似乎人人都在痛骂黑虎贼。 侯武撩帐走入其中。 “曲侯。” “曲侯。” 注意到侯武,帐内的伤卒们以及照顾伤卒的几名军卒,纷纷开口招呼行礼。 “都躺着吧。” 见个别伤卒挣扎着要坐起,侯武压了压手,示意他们重新躺下。 他笑着安慰诸伤卒道:“眼下什么都莫要想,好好养伤,若有什么需要,便让人通知我。” 说着,他又嘱咐了照顾伤员的几名军卒。 在他的安抚下,伤卒们都很感动,或有人带着几分激动说道:“等我养好伤,叫那些该死的毛贼好看!” 听到这话,帐内其余伤卒纷纷开口应和。 侯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士气可用。 经历过战场的老卒都知道,伤兵的士气,很大程度上也影响到整个军队所有士卒的士气,因此安抚伤兵是历来的首重。 片刻后,侯武陆陆续续又来到其他伤兵帐篷,逐一慰问负伤的士卒,待安抚罢每一名伤卒后,他这才前往中军帐,去见纪荣。 “偏将。” 在得到允许后,侯武撩帐走到帐内,朝着偏将纪荣抱拳道:“末将方才已慰问了伤卒,伤卒的士气普遍不低。” “唔。”纪荣点点头,旋即又说道:“你将你今日经历的战况,再原原本本叙说一遍。” “是。”侯武抱了抱拳,遂再次讲述起今日率军攻山的经历。 在此期间,纪荣环抱双臂,坐在床榻上仔细倾听着,或若有所思,直到侯武讲述完毕也不见有什么大的反应。 见此,侯武谨慎地搭话道:“偏将,就末将个人直觉,这伙山贼……怕是非同寻常。” “……” 纪荣瞥了一眼侯武,虽然没有说话,但心中倒也认可部下的判断。 要知道他南阳军今日可是出现了三百人的伤亡啊,而对面的黑虎贼才出现多少伤亡?乐观估计也不见得能超过十个人,这接近三十比一的伤亡比例,让纪荣简直有点懵了。 就算是与荆楚叛军作战,他南阳军也从未达到如此夸张的伤亡比例,若是这件事被王尚德将军所知,纪荣可不敢保证那位王将军是否会因此大发雷霆。 当然,纪荣也看出了端倪。 今日这三十比一的夸张伤亡比例,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山中那诡异的道路。 山上的黑虎贼故意将山路建造地既狭窄又蜿蜒,然后借助地利优势攻击他们,反观他南阳军的士卒,却因为地形差异,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 想到这里纪荣就暗暗后悔:早知道应该派斥候先到山中探探底。 也难怪他此前没有想到,毕竟天底下的山贼,有几个会在家门口修这种山路呢?这简直就是无法预料的事。 在思忖一番后,纪荣正色对侯武说道:“侯武,你且先歇息几日。” 侯武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几许不甘。 他当然明白‘歇息几日’是什么意思,这表示眼前这位偏将不准备再让他作为先锋将,这对多数时候担任先锋将的侯武来说无疑是一种打击。 不过考虑到目前他麾下部曲伤亡超过三百人,他也只能默默接受了。 “……诺。” 待曲侯抱拳告退后,纪荣又派人召来另一名曲侯,朱梁。 他吩咐朱梁道:“朱梁,对面那伙山贼不简单,咱们扎营仓促,因此今夜的夜间值守,你要格外重视。” 听到这话,朱梁忍不住失笑道:“偏将担心那伙山贼会来袭营?” “不可不防。” 纪荣瞥了一眼朱梁,说出了他的看法:“起初,我也未曾将这股山贼放在眼里,但今日我军的失利……”他顿了顿,旋即继续说道:“总之,我认为这群贼子未必不敢来袭营,你要严加防范。” 见纪荣正式下令,朱梁立刻端正神色,抱拳应道:“诺!” 随后,纪荣又单独找麾下剩余两名曲侯谈了谈,商议了一下破敌的办法。 而此时,天色已愈发昏暗,漆黑的夜空很快便笼罩了大地,方圆十里唯二可见两处光源,一处是应山上的黑虎寨,另一处便是南阳军的营寨。 大概是戌时三刻前后,陈陌、王庆、褚燕三人带着若干黑虎贼悄无声息地下了山,站在半山腰附近,远远窥视着山下的营寨。 倘若说南阳军今日的失利,对于南阳军本身影响不大,那么对于黑虎众而言,这场小胜可谓是极大助涨了寨众的士气。 南阳军的估测没错,今日黑虎寨的人员伤亡,微乎其微,阵亡人数不超过一只手,但都是因为各自大意,哪怕算上负伤的,所有伤亡人数也不超过三十人,以仅仅三十人的伤亡,换取南阳军三百人的伤亡,别说纪荣等人不敢置信,黑虎众自身也不敢相信——对方真的是正规军卒么? 一时间,寨里对正规军卒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爆棚的自信。 看这些人在用饭时夸口谈笑,逐渐不将山下的正规军卒放在眼里,陈陌皱皱眉想要喝醒这帮家伙,但最终他还是作罢了。 得意忘形就得意忘形吧,就眼前的情况来说,总比所有人都一脸惶恐要好。 当晚正值九月的最后一日,又似乎有厚厚的云层遮挡,天空中的残月时隐时现,这为陈陌等人接下来的夜袭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但遗憾的是,尽管有着很不错的偷袭条件,不过南阳军的营寨外,却充斥着许多在缓慢移动的‘光点’,这些光电,正是手执火把的巡逻士卒。 哪怕隔得较远,王庆亦能看出那些巡逻的士卒数量不少。 “防守森严啊……”他罕见地面露凝重之色。 “正常。”陈陌淡淡说道:“对方是南阳军,是长期与荆楚叛军作战的一线军队,可不是就近征募的官兵可比……” 听到这话,王庆斜睨了一眼陈陌,试探道:“我记得,你好像也是南阳军的军卒?” “……”褚燕吃惊地看了一眼陈陌,却见后者平静地反驳道:“不,你记错了。” “嘿。”王庆怪笑一声,不再说话。 看了看身边那两位,褚燕也不敢随便开口,毕竟他在寨里属于‘小字辈’,尽管他职权很高。 不过就他个人而言,他坚信陈陌这位大统领必然是军卒出身,否则哪里会知晓军卒的操练章程呢? 但他不好刨根问底,只能按捺心中的好奇。 似这般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陈陌忽然对王庆、褚燕二人说道:“差不多该有所行动了。” “差不多了么?” 王庆伸了个懒腰,将关节拉伸地啪啪作响。 而褚燕亦深深吸了口气,调整着心态。 ……夜袭一座驻扎有两千正规军卒的兵营,简直…… 他暗自摇了摇头。 片刻后,陈陌、王庆、褚燕三人率领着众多黑虎贼,悄无声息地下了山,逐渐朝着远处的南阳军营潜进。 然而,南阳军的守备过于森严,想要袭击营地,就绕不开营地外那些手执火把的巡逻军卒。 这可怎么办? 对此陈陌的做法直接而粗暴:“动手!” 一声令下,附近潜伏在夜幕下的黑虎贼们,但凡手持弩具的,立刻瞄准前方正在巡逻的士卒扣下了扳机。 但听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响起,远处的巡逻队中便传来了军卒的惊呼与惨叫。 从惨叫声的数量可以判断地出,那些手持弩具的黑虎贼,日后需加强射箭的准度。 然而此时陈陌却顾不上这一些,他当即低声喝道:“上!”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夜幕中涌现不计其数的黑虎贼,手持着兵器冲向那些巡逻的军卒。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黑虎贼都没有向寻常山贼那样乱七八糟地大喊,一个个闭着嘴跑得飞快。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赶不及阻止巡逻的军卒发出预警:“敌袭!敌袭!” 大概是隐约看到了前来偷袭的贼子人数,其中较为机灵的军卒一边喊,一边拔腿就跑,显然是准备跑回营地与袍泽一同抵御来犯,至于那些反应慢的,则在三五个呼吸后就被一群黑虎贼乱刀砍翻在地。 「……第一回的佯攻,务必要表现出我方的鲁莽,这样才能骗过对方,使对方预料不到第二回的夜袭……」 脑海中闪过赵虞对自己的叮嘱,陈陌手持长矛指向远处的军营,沉声喝道:“就以这个气势,一路杀进去!” “噢噢!” 众黑虎贼们大声呼喊,仿佛又遗忘了夜袭所需要的隐蔽性。 而此时在军营的中军帐内,偏将纪荣虽然闭着眼睛躺在床铺上歇息,但还未入睡,因为他还未等到黑虎贼的夜袭。 虽然他身边的卫士皆觉得,区区一伙山贼岂有胆量偷袭一座驻扎有两千正规军营地? 但万一呢? 他们的营地眼下连营栅都没有,万一因为疏于防范而被黑虎贼成功偷袭,别说日后王将军会大发雷霆,他纪荣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因此他决定今夜熬一熬,熬一晚上,以便当黑虎贼前来偷袭时,他好立刻做出应对。 甚至于…… ……贼子的人数远远少于我方,倘若今夜能重创其主力,攻陷贼寨便搓手可得。 枕着双臂,他暗暗想着。 他正想着,忽然营地内警声大作,甚至隐约听到有人喊:“敌袭!敌袭!” 顿时间,纪荣面色一正,翻身下了床铺,抄起床铺旁的剑就大步走出了帐外,神色冷峻地扫视帐外,判断贼子偷袭的方向。 不多时,便有传令兵前来通报:“偏将,我军驻地遭到贼子的袭击!” “我看到了。” 纪荣沉声问道:“损失如何?” 传令兵回答道:“由于贼子的行动被巡逻的弟兄发现,及时发出预警,营地内很快就做出反应,现今,朱梁曲侯正组织人手拒敌,特派我前来向偏将禀报。” “好。”纪荣微微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传来喊杀声的方向。 只见在那个方向,曲侯朱梁已聚集了无数军卒,在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隙排兵布阵,尽管那些南阳军卒起初有些慌乱,不乏有人惊慌失措,但这点骚乱很快就得到平息,铭刻到军卒骨子里的纪律,使得这些南阳军卒第一时间回应朱梁的召集,在后者的召集下迅速做出反击。 反观黑虎贼一方,却表现地非常不堪,尽管起初抢到了几分先机,但在短短时间内便丧失不见。 期间,以王庆、褚燕等人为首的人故作惊慌地大喊:“中计了!撤退!撤退!撤回山寨!” 一时间,黑虎贼丢下几具尸体,如潮水般逃离。 “一群乌合之众,竟也敢来冒犯我南阳军?!” 见眼前那群贼子士气已泄,朱梁冷笑一声,立刻率领身边的军卒展开追击。 见此,陈陌、王庆、褚燕等人稍微断了断后,旋即也拔腿就跑。 “想走?!……追!” 朱梁冷笑连连,当即催促麾下士卒加紧追击。 然而让他有几分错愕的是,那群贼子逃得飞快,并且似乎体力也不错,他与他麾下的军卒,竟然愣是没有追上,最终眼睁睁看着那群贼子逃窜至黑夜下,消失不见。 见此,饶是朱梁心有不甘,也只能放弃追击,挥手示意军卒们返回驻地。 片刻后,待重新部署了值夜巡逻的军卒后,朱梁来到了中军帐,见到了站在帐外的纪荣。 “偏将。”朱梁抱了抱拳。 “唔。”纪荣点了点头,问道:“情况如何?” 朱梁抱拳回覆道:“贼子事败逃窜,末将追赶不及,被其逃脱。” 听说朱梁已将前来进犯的贼子击退,纪荣放下心来,领着前者走入帐内,做详细的询问。 在纪荣的询问下,朱梁如实禀告道:“偏将委派末将负责值夜之事,末将不敢怠慢。方才末将带人在营地内巡视时,忽听到营地外有巡逻的军卒发出警报,遂立即聚集将士抗拒贼兵……” 听着朱梁的禀报,纪荣心中十分满意。 尽管他方才仅仅只是站在中军帐外,但他却密切关注着营地内的战况,而他麾下将士的反应,令他颇为满意,毕竟不是任何军队都能在遭到夜袭的情况下迅速做出反击,尽管前来进犯的仅仅只是一群不入流的山贼。 他摇头笑道:“虽说不出我所料,但这群山贼居然还真敢来夜袭我军营地……真可谓是一群胆大包天的悍寇,难怪昆阳县屡次派官兵围剿皆不能成功。” 听到这话,朱梁失笑道:“不过是一群徒有蛮勇的乌合之众而已,他们甚至无法解决我军值夜的巡逻将士,根本无法威胁到营地。我想不出数日,这群贼子定能被偏将所破……” “呵呵呵。”纪荣笑了笑。 随后,陆续有侯武等其余三名曲侯来见纪荣,纪荣与他们交代了一番,众人便各自告退了。 渐渐地,躁动的营地再次恢复了平静,众南阳军士卒耻笑着黑虎贼的不自量力,各自返回兵帐歇息,而纪荣,此时也重新躺回了帐内的床铺上。 大概是威胁暂时得以解除的关系吧,纪荣绷紧的神经也得到了舒缓,但同时,一阵阵困意亦逐渐袭上心头。 明日,叫朱梁等人先建营寨,同时派斥候前往那应山打探路径…… 正想着,纪荣便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不多时,闭上双目的他便发出了阵阵低沉的鼾声。 而与此同时,陈陌、王庆、褚燕等人也已在半山腰的旧寨,重新召集了溃散的黑虎贼。 由于陈陌三人此前并没有向寻常的寨众透露实情,使得众黑虎贼都以为他们夜袭失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士气有些低落。 别以为山贼就没有自尊心,今日白昼里,山寨以三十人的伤亡,换取了南阳军三百人的伤亡,这一度使得黑虎贼们士气爆棚,误以为他们的实力可以与正规军叫板,可没想到夜里的偷袭便令他们原形毕露。 夜袭失败也就算了,可耻的是,他们甚至未能攻入敌营! 他们连南阳军的营地都攻不进去,就被对方挡了回来! 这就是正规军卒的实力么? 在一堆微弱燃烧的篝火旁,王庆瞥了一眼那些耷拉着脑袋的寨众,戏虐地问陈陌道:“大统领不说两句么?” 陈陌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些黑虎贼,淡淡说道:“等会。” 王庆耸耸肩,双手抱着脑袋躺了下来:“我睡会,到时候了叫我。” 陈陌也不说话,只是往篝火里丢了根柴火。 在很长一段时间,附近的众黑虎贼们都时不时地观察陈陌、王庆、褚燕这三位统领,想听听这两位后续有什么安排。 然而,大统领陈陌只顾着闭目养神,左统领王庆埋头睡觉,唯有右统领褚燕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有所顾虑,最终无关痛痒地说了句:“先……先歇息会吧,养足体力,待会大统领有要紧事宣布……” 有要紧事宣布? 众黑虎贼不明所以,眼巴巴地看向陈陌。 然而陈陌却仿佛老僧入定,自顾自养精蓄锐。 见此,众黑虎贼们也就各自找地方歇息去了,虽然九月末的夜里已有些许凉意,且又刮着山风,但总的来说倒也可以容受,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明白陈陌几人为何不领着他们回主寨。 一晃眼,便到了次日大概丑时前后,有刘屠低声提醒陈陌道:“大统领,差不多了。” 听到声音,此前闭目养神的陈陌徐徐睁开,平静地那些尚未合眼歇息的黑虎贼说道:“叫醒众人,我有话要说。” 见此,黑虎贼们纷纷叫醒酣睡的同伴。 顷刻后,见大部分人向自己这边靠拢过来,陈陌面无表情地问道:“冷静下来了?” 他环视着周遭的黑虎贼,神色淡然道:“一群盲目自大的家伙!你们以为昨日白昼的小胜,是凭借你等自身的实力?不过是仗着‘蛛网狭道’的地利优势罢了!若在平地上,别说三十人的伤亡,就算三百人的伤亡,也未必能对南阳军造成相同的三百人伤亡。” “……” 在场的黑虎贼们面面相觑。 尽管他们不甘心被陈陌如此数落,但他们也不敢反驳,一来他们对陈陌有所畏惧,二来,他们隐隐约约也发觉了‘蛛网狭道’的巨大作用,哪敢厚着脸皮自夸? 面无表情地骂了一通后,陈陌忽然换了语气,说起了昨夜那场偷袭:“……至于几个时辰钱的那场偷袭,不过是我方佯做战败罢了,此乃大首领的计谋。这次我等的对手乃是南阳军,南阳军是正军,不同于先前我等遇到的官兵、县卒,不用猜也知道这群实战经验丰富的军卒必然会严密防范我方的夜袭,不会令我等轻易得逞。在此情况下,大首领决定就将计就计,先以一次失败的佯攻迷惑对方,等到对方疏于防范时,咱们再去偷袭,谅对方也想不到咱们在一次失败后,还会发动二次夜袭!” 众黑虎贼们听得满脸错愕,一部分人啧啧称赞大首领的谋略,一部分则对此抱有疑问,不知陈陌所说是真是假。 见此,刘屠开口骂道:“一群蠢材!没见昨晚那次夜袭,三位统领都未曾发力么?” 听到这话,众黑虎贼们眼睛一亮。 是啊,昨晚那次夜袭,无论是陈陌也好,王庆、褚燕也罢,都未曾发挥出过人的武力。 这三位,可都是能以一当十的猛士! “到时候了?” 王庆后知后觉地坐起,打了个哈欠。 “啊。” 陈陌淡淡回了一句,旋即目视着眼前那群重新抖擞精神的黑虎贼们,压低声音说道:“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夜袭了!……闭上嘴,跟上我!” “这家伙……” 王庆撇了撇嘴,随口招呼在场的黑虎贼:“走了,小的们,正经跟那些军卒老爷打个招呼。” 由于事先被沉默警告闭嘴,众黑虎贼们谁也没有开口,只是以严肃、凝重的神色作为回应,一个个跟着王庆、褚燕二人走下山去。 就这篝火微弱的光不难看出,此时的他们,神色一扫之前的颓色。 一刻时之后,南阳军驻地再次响彻警讯,惊醒了沉睡中的纪荣。 尚有困意的他,下意识地抄起榻旁的兵器冲出帐外,却骇然看到营地内四处火起。 黑虎贼?……怎么可能?! 这一刻,偏将纪荣感到难以置信。 第267章:二次夜袭(二)【二合一】 PS:我真的没有刻意断章,只是写久了,有些东西就变成被动本能了,问别的作者就知道了。 ————以下正文———— “沙沙——” 在漆黑的夜色下,一队南阳军士卒从远及近地走来,只见队伍中那几名手持火把的军卒时不时地就往左右探照一下。 忽然,或有一名军卒打了个哈欠,询问道:“队率,还差多久轮值啊?” 走在队伍前头手持火把的老卒便是队率,闻言笑着说道:“估摸还有一刻时吧,怎么,撑不住了?” 被问及的士卒抱怨道:“昨日匆匆赶路到了这边,随后就搭建兵帐,入夜根本没怎么睡,就被那群该死的黑虎贼给惊醒了……” 提到黑虎贼,队伍里其余几名士卒也来了精神,其中一人当即就开口道:“你们说这群山贼,哪里来的胆量敢于偷袭我军?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可不是么。” 其余士卒纷纷附和,其中有一人讥笑道:“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以为咱们没来得及建造营栅,就觉得可以杀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众士卒听罢皆笑,就这火把的光亮,不难看出他们对身为南阳军卒的自豪,以及对黑虎贼的蔑视。 然而就在他们前进的方向,就在那片火把还暂时不能照拂到的夜色下,确有不知数量的黑影半蹲在地,神色冷峻地看着远处凌空‘漂浮’的光亮。 为首一人,正是陈陌。 只见他盯着远处那队巡逻卫士看了半箱,旋即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当看到天空中那轮残月即将摆脱乌云时,他微微皱了皱眉。 渐渐地,那轮残月摆脱了乌云,走在队伍前头的那名队率,隐约看到前方好似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火把,而就在这一刻,只听一声破空之响,一支长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来,洞穿了他的身体。 “什……” 那队率惊愕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洞穿自己身躯的长矛,此刻他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队——” 几名注意到异常的巡逻士卒惊呼出声,然而还没等他们喊完,就见夜色下闪出一个黑影,只见那黑影一把夺回横穿那队率身躯的长矛,狠狠抡了一圈。 但听几声闷哼,三名措不及防的军卒被那跟长矛甩中,当即捂着痛处跪倒下来,难以发声。 这一幕,惊住了从旁其余三名军卒,其中一人当即要大喊,没想到“嗖”地一声,一柄砍刀正中其面门。 剩下的两名军卒愣了下,下一息夜色下就闪出一个身影。 “敌——” 唰,在这名军卒试图大声预警时,直奔而来的那黑影闪过他刺出去的长矛,一刀割断了半截脊骨。 “敌——袭……” 最后一名军卒亦大声呼喊,但第二个字刚刚喊出口,便见那黑影再复一刀,一刀斩在了他的面门上。 而另外一边,那三名被长矛甩中的军卒才刚爬起身来,其中两人就被另外一个黑影以游龙般的身法与迅速砍倒在地。 最后那名军卒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转身逃命,但听噗地一声,一支长矛打他后颈刺入,一下就刺穿了咽喉。 “啪、啪……” 掉落在地的火把,燃烧地啪啪作响。 在昏暗的火光下,夜色中缓缓走出来一群黑虎贼,一脸畏惧地看着面前自家那三位统领,暗自咽了咽唾沫。 只是几个眨眼的工夫,七名巡逻军卒这就杀了? 在一群黑虎贼的注视下,陈陌面无表情地上前拔出了长矛,王庆舔着嘴唇甩了甩双刀上的鲜血,而褚燕则在对倒地的军卒挨个补刀,割断其咽喉。 这三人,眨眼工夫就杀死了七名南阳军卒。 只是眨眼工夫! 然而,即便陈陌、王庆、褚燕三人的动作已经非常利索,但还是难免发出了一些声响,惊动了在这附近的其余的巡逻队。 这不,远处当即就传来了呼声:“喂——” 没有理会远处的军卒,陈陌沉声说道:“无需理睬,上!” 一声令下,不知数量的黑虎贼跟在自家三位统领之后,迅速朝着南阳军营地的方向疾走。 此时,远处的南阳军巡逻队还在大声询问:“喂,那边的,方才什么动静?” 陈陌等黑虎众们毫不理会。 在几声询问未果后,远处的南阳军巡逻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高声喊道:“敌袭!敌袭!” 但遗憾的是,这声预警还是晚了。 唔?敌袭? 此时在南阳军驻地的西侧方向,在一处兵帐的外面,两名值岗的军卒听到呼声,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 旋即,他们便看到昨夜被他们击退的黑虎贼们,一个个面色凶恶地在夜色的掩护下疾步而来。 “敌、敌袭!” 下意识地,两名尽忠值守的军卒喊出了他们有生以来最后一次预警,旋即便被那群黑虎贼砍翻在地。 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鲜血,王庆神色狰狞地指向附近的兵帐,一双虎目中闪过阵阵凶光。 “开杀!” 仿佛是狼王下了号令,众黑虎贼们当即分散,只见他们手持利刃闯入那一顶顶兵帐,待几声惨叫过后,又满身鲜血地快步走出来,再次冲入另外一顶帐篷。 可怜那些在睡梦中的南阳军卒,有的甚至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突然闯入的黑虎贼乱刀砍死。 “敌袭!敌袭!” 在营地附近值守的南阳军卒被惊动了,他们纷纷涌向这边。 见此,陈陌虎目猛睁,沉声喝道:“刘屠,跟上我!” “是,老大!”刘屠立刻带着一干黑虎贼跟上陈陌,跟着他杀入那群直奔而来的南阳军卒。 此时,陈陌终于展现出了他应有的武力,只见他手持长矛,或劈、或扫、或抡,与他对上的南阳军卒纷纷败退,来不及稳定身形,就被刘屠等人一拥而上,砍翻在地。 “小小贼子,休得猖狂!” 一名自负武力的伯长大喝一声,手持长矛直奔陈陌,却被陈陌单手一把抓住矛身,再一拉一带。 那名伯长竟失去了重心,跌跌向前,胸膛一头撞上了陈陌另一只手的长矛,只听噗地一声,被扎了一个对穿。 “你……”那伯长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陈陌。 他一名伯长,居然招架不住面前这个山贼? “砰!” “伯长!” 尸体倒地的声音,惊醒了附近那些目瞪口呆的南阳军卒,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叫嚷着‘为伯长报仇’,一拥而上围攻陈陌。 然而面对至少七八名军卒的围攻,陈陌却丝毫不见慌张,从容进退,抡动长矛奋力一挑,竟让那七八名军卒控制不住手中的长矛,被陈陌高高挑起。 而趁着这个工夫,陈陌一矛刺穿一名军卒的胸腹,旋即迅速抽矛,矛尖仿佛蜻蜓点水般,噗噗两下又刺穿了两名试图偷袭他的南阳军卒。 “砰——” 三具尸体,几乎在同时倒下。 “……” 看到这一幕的南阳军卒们,脸上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色。 黑虎贼……不是一群山贼么?为何竟然有这样勇猛的猛士? 这些人看呆了,但刘屠等人却不会闲着,他大吼一声道:“莫给老大丢脸!” “噢噢!” 几十名黑虎贼士气大振,一时间竟压制住了试图击退他们的南阳军卒。 不得不说,比较双方实力与武器装备,平均算下来黑虎贼要逊色南阳军卒不少,可架不住这群黑虎贼当中有陈陌专门狙杀南阳军的卒官,像伍长、什长、伯长等卒官,只要一露面就被陈陌击毙,剩下一群仿佛散沙般的普通军卒,不说击退进犯的黑虎贼,他们连抵抗都十分吃力。 相比较陈陌有条不紊地狙击南阳军的卒官,使麾下的黑虎贼们能最大化发挥实力,王庆可不管那么多,手持双刀舔舔嘴唇就带人杀到了敌群中,不管士卒还是卒官,只要被他撞到,通通砍倒在地。 像他这种莽夫般的厮杀方式,那就难免负伤。 这不,只听撕拉一声,王庆肋部的皮甲就被一名军卒用长矛割破了,鲜血顺着被割裂的皮甲流了出来。 “嘿!”怪笑一声,王庆唰地一刀就将偷袭者的脑袋砍掉了半个。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一支冷箭朝着王庆射来。 王庆下意识地闪躲,堪堪避过了那支冷箭,但脸颊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仿佛是感受到了脸颊上的灼痛,王庆忽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待看到手上的鲜血时,他的脸上涌起了强烈的愤怒。 “谁他娘的冲老子放冷箭?!” 论英俊堪称黑虎贼前三的王庆,顶着俊秀的脸孔,嘴里冒出一连串粗鄙不堪的骂声,怒骂那个在暗中放冷箭的家伙。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十几名从远处奔来的南阳军弩手,饶是王庆,亦下意识将骂声咽回了肚子。 “嗖嗖嗖——” 十几支弩箭射出。 “老大……” 在一群黑虎贼的疾呼声中,王庆猛然抓起地上一具南阳军卒的尸体挡在身前。 只听噗噗几声,那具尸体当即被射成刺猬,就连王庆,肩窝处亦中了一箭。 南阳军…… 中箭的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创口,躲在那具尸体后,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不愧是正军!跟临时拼凑的官兵大不相同! 他大概是有这样的感觉。 一轮齐射过后,那些南阳军弩手立刻装填弩矢,而附近的长矛卒则立刻围攻而来。 “老大!” 王庆的旧日手下立刻围聚到前者身旁,与迎面而来的军卒展开了一番混战。 眼瞅着不远处的军卒们正在迅速集合,王庆大声喊道:“陈陌!褚燕!对面在集合了,助我一把!” 远处的陈陌与褚燕二人听到,立刻率人赶来支援。 三人汇合一处,杀得那些试图结阵的南阳军卒节节败退。 一时间,黑虎众居然还在战况上占据上风。 但遗憾的是,这终归是一座驻扎有近两千人的营地,而且还都是正军,尽管黑虎众凭着占据先机在短时间内取得了优势,但等到对面伯长、曲侯级别的将官纷纷赶来,黑虎贼的优势便理所当然慢慢消退了。 比如曲侯朱梁。 当他带人赶到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群昨晚被他们击退的黑虎贼,居然又他娘地再次前来偷袭,而且这次居然还成了…… 眼瞅着远处那些熊熊燃烧的兵帐,朱梁又惊又怒。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兵帐内的军卒,估计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然而眼下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朱梁看了一眼前方正在混战的战场,当即就意识到必须在前方混战的军卒被击溃前,构筑一道防线,以打断、遏制黑虎贼的气焰,免得被其一路击破到营内深处。 想到这里,他立刻制止了从旁试图冲上前去帮助袍泽的军卒们,振臂喊道:“我乃曲侯朱梁,以我为主,布置阵型!” 听到他的声音,附近的军卒们纷纷朝着朱梁靠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列队布阵。 远远瞧见这一幕,陈陌顿时皱起了眉头。 ……该说不愧是前线的正军么?一瞬间就看懂了局势啊…… 暗道一句,陈陌倒是有心带人阻止朱梁,但遗憾的是,此番参与夜袭的黑虎众终归只有二百来人,论人数远远比不上南阳军,能得到目前的战果,就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 ……那就撤! 想到这里,陈陌一矛甩飞一名冲上前的军卒,沉声喝道:“弟兄们,今晚我等已大获全胜,没必要与他们死磕,撤了!” 远处,王庆显然也注意到朱梁等曲侯正在组织反击,连忙招呼黑虎众道:“小的们,撤了!” 听到陈陌、王庆二人的命令,诸黑虎众们立刻改变了之前的作战方式,且战且退。 所谓且战且退,说白了就是侧着身后退,同时挥舞兵器将追击的敌军逼退,直到退离战场一段距离,或者与追击的敌军拉开一段距离后,再快速撤离,这样就能避免在全军后撤时,由于背对着追击的敌卒而被白白追杀。 平心而论,以且战且退的方式脱离战场,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到的,首先队伍要有纪律,要做到同进同退,否则那就是白白给敌方屠杀。 山贼……有纪律么? 山贼不应该是那种顺境如狼似虎,逆境则做鸟兽散的乌合之众么? 至少朱梁在印象中是这样的,因此当他看到黑虎贼用且战且退的方式试图脱离战场时,他顿时就看愣了。 这群山贼……怎么回事? 他隐约已感觉到这群山贼有点不对劲,但此刻他也顾不上细想,见对方想要脱离战场,他立刻就下令道:“列队向前,咬住贼军,不得叫对方逃脱!” 说罢,他又下令一名伯长道:“曹伏,你率人绕过去,从侧翼围攻贼子!” “喏!” 名为曹伏的伯长应了一声,当即率领几十名军卒回绕,试图绕到黑虎众的侧翼。 见此,陈陌一边下令麾下黑虎贼加快脱战的速度,同时他亲自与王庆、褚燕、刘屠等人一起断后,试图逼退追击的军卒,但奈何军卒咬得实在太紧,一时间陈陌也不敢下达全速撤离的命令,免得被对面的军卒抓住机会。 这要是被对方抓住机会,那保准就是被重创的结果,二百余名黑虎众能有四分之一活着逃回山寨都叫奇迹。 “稳住!稳住!” 大概是注意到麾下的黑虎众渐渐变得惊慌,陈陌一边稳定军心,一边下令道:“褚燕,率弟兄挡住侧翼来敌,莫使腹背受敌!” “是!” 褚燕立刻来到侧翼,率领手下弟兄挡住了伯长曹伏的突袭。 一方徐徐撤退、一方徐徐追击,厮杀的战场逐渐远离南阳军的营地。 在指挥南阳军卒追击的同时,曲侯朱梁愈发感觉不对劲。 这……他们真的是在跟一群山贼作战么? 震撼归震撼,不过他并不着急,毕竟对面的黑虎贼人数不多,只要等侯武以及另外两名曲侯率领麾下军卒赶到,他们完全可以借助兵力上的优势将这群黑虎贼围杀殆尽。 这些估计是黑虎贼的‘精锐’,只要杀光他们,攻破贼寨指日可待! 朱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精锐’这个词,但此刻的他,倒不排斥以这个词去称呼眼前那群黑虎贼。 毕竟他眼前那群黑虎贼,进攻时异常凶猛,撤退时整齐有序,与其说是山贼,更像是一支……军队。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笑。 一窝山贼竟有军队……想想就觉得神奇。 然而就在他哂笑之时,忽然间,侧面响起了喊杀声,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东侧,旋即便愕然看到一群人趁着夜色的掩护杀向他们。 为首一名贼子,长得非常魁梧,只见其手握一杆长矛飞奔而来,双脚踩着地面,甚至能隐约听到‘梆梆梆’的声响。 “哈哈,牛将军牛横在此,鼠辈宵小速速离散!” 伴随着一声畅笑,那莽汉率人冲入南阳军卒的侧翼,只见他奋力挥舞长矛,但听几声清晰的骨裂声,一名军卒竟被凌空挑起,旋即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旋即,那莽夫左手一把抓住一名军卒的皮甲脖颈处,竟将那名军卒整个抡了起来,那名军卒骇然地惊叫着,被那莽汉当做兵器来回地甩,惊得附近的军卒连连后退。 “哈哈,还给你们!” 大笑着,那莽汉奋力将手中的军卒甩出,甩向不远处一群军卒,后者下意识想接住袍泽,却被那力道撞倒了一片。 此时,那莽夫身后的黑虎贼们趁机杀了过来:“杀!” 那莽汉标志性的大嗓门,还是很容易辨认的,哪怕不自报家门,陈陌也能辨认出来。 牛横?他怎么……原来如此,是来接应的么? 拄着手中长矛看向远处,陈陌脸上露出几许惊讶。 我说这家伙一开始吵吵嚷嚷,后来怎么突然就没声了,原来…… 微微摇了摇头,他绷紧的脸庞稍见放松。 在看了一眼面前的混乱局势后,他立刻对王庆大声喊道:“王庆,趁着对面混乱,反攻一阵!”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王庆的回应:“你说晚了,老子已经在杀了!” 仔细一瞧,王庆果然已经返身杀了回去。 见此,陈陌颇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说呢,王庆那家伙虽然总是跟他对着干,但有些时候,还是蛮可靠的…… 那么…… 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陈陌一双虎目立刻就盯住了远处那名正在指挥军卒的曲侯,朱梁。 在深吸一口气后,他面庞突然紧绷,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迅速窜出。 “刘屠,跟上我!” 大喊一声后,他朝着那朱梁径直杀去。 期间遇到南阳军卒,他挥舞长矛击翻在地,不做过多理会。 “老大!” 听到陈陌的喊声,刘屠等人立刻紧跟而上。 二十步! 十步! 五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陈陌便杀到了朱梁面前。 有附近的军卒拖延不住陈陌,大声喊道:“曲侯,小心!” 此时,朱梁正将注意力放在侧翼的牛横等人那边,正指挥军卒试图挡下侧翼的贼军攻势,却忽然听到一声‘小心’。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旋即便骇然看到一个身影在人群中跃起,手中的长矛径直向他刺来。 什么?! 朱梁下意识地伸手抽剑,举剑刺向来人。 “噗——” 锋利的长矛刺穿了朱梁的胸膛,他愕然的看向自己刺空的长剑,旋即转头看向身侧,看着那个居然敢当着这么多军卒孤身刺杀他的贼寇,轻盈落地。 山……贼?哈! 朱梁的脸上露出几许自嘲之色。 “……” 瞥了一眼朱梁,陈陌面无表情地甩臂抽出长矛,其力道将已逐渐失去力气的朱梁整个人都甩飞了出去,砸到好几名军卒。 “曲侯!” 诸军卒大惊,几人护住朱梁,其余愤怒地涌向陈陌,却见陈陌横抡一矛将其逼退,旋即长矛连点,眨眼间便有三名军卒被他刺穿胸膛,当场毙命。 此等勇猛,着实惊呆了在场的军卒们。 只见那陈陌用一双虎目冷峻地扫视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军卒,单手平举着长矛缓缓平移,那意思仿佛是在说:谁敢再来?! “老大!” 此时,一身是血的刘屠终于率军赶到。 反手拦在刘屠的身前,陈陌扫视了一眼面前的那些军卒,低声说道:“撤!” 掩护着陈陌,刘屠等人缓缓后撤。 在两名军卒扶着,瘫坐在地的朱梁咳出几口鲜血,喘着粗气看着陈陌等人徐徐后撤。 黑虎贼……这些人根本不是山贼!! 他一把抓住一名军卒的手臂,吃力地下令道:“叫曹伏……代我指……挥,能杀一个,是一……哇……” 说到半截,他再次吐出了一口鲜血。 “曲侯——!!” 第268章:困局与转机【二合一】 PS:爆更就别想了,作者老了,不过加更是会有的,毕竟还欠着不少章节的么。但,过几日,最近心绪不宁。 ————以下正文———— 曲侯朱梁的战死,非但使得此地的南阳军失去了统一指挥,也令诸军卒们军心浮动,士气受到极大的打击。 那可是曲侯啊,通俗所说的五百人将,何以竟然会被一名山贼所杀? 或者说,这些所谓的黑虎贼,他们真的只是山贼么? 倘若对方真的只是一股山贼,却为何竟然能与他们正军打对攻?他们是正军啊! 是常年驻军在前线压制荆楚叛军的正军啊! 随着伤亡的愈发严重,越来越多的南阳军卒迷茫了。 “追击!追击!一个贼子都莫要放过!” 代替朱梁指挥的伯长曹伏,嘶声力竭地鼓舞士气,激励士卒追杀正在迅速撤退的黑虎贼,但局面却变得愈发混乱。 牛横所率的伏兵,严重打乱了南阳军卒追击黑虎贼的步骤,反而使得南阳军在短时间内陷入了两面受敌的窘迫处境。 说到底军卒也是人,他们也怕死,在指挥混乱的情况下,纵使是正规军的士卒也会惊慌失措地后撤,而这就给黑虎贼的撤离带来了机会。 见此,陈陌将指挥权让渡给王庆,而自己则带着刘屠等人杀到了牛横那边。 他朝着那个将一名南阳军卒的身体当武器乱抡的莽汉大喊:“牛横,不可恋战,撤了。” 在陈陌与王庆的指挥下,两股黑虎贼以一次反攻逼退了追击的南阳军卒,旋即趁着对方退后的空档立刻后撤,虽然伯长曹伏竭力催促士卒追击,但依旧难免有军卒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追击的脚步,眼睁睁看着那两股黑虎贼消失在夜色下。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们一时间不知该追击哪股黑虎贼,而另一方面,大概是这些军卒今晚着实遭受了太大的打击。 黑虎贼,那只是一伙山贼不是么?为何会强悍到这种地步? 事实上,这些南阳军卒只要在坚持片刻,局面或许就会出现不同,因为曲侯侯武很快就领着援军赶到了这边。 “报!” 在侯武率领援军赶到后,立刻就有士卒将战况禀报给这位曲侯:“启禀曲侯,朱梁朱曲侯战死,贼子分两拨逃窜……” “什么?!” 在得知朱梁的死讯后,侯武亦震撼地睁大了眼睛。 侯武与朱梁多年同僚,虽说朱梁的武艺不及侯武,但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被杀害啊,更何况是被一名山贼杀死。 侯武简直难以接受。 不过此刻他也顾不得细想,当即吼道:“我乃曲侯侯武,朱梁一曲士卒暂时归入我麾下!” 在接掌了朱梁一曲的兵力后,侯武立刻追击黑虎贼。 然而此时那两股黑虎贼早已趁着夜色的掩护逃远了,轻易又如何追的上? 当然了,能不能追上是一个问题,但追不追,却是态度的问题,因此侯武毫不犹豫地率军追击,直奔西侧的应山而去。 还别说,当他率领着大队人马追击到西边的应山山脚时,他倒还真的追上了一股黑虎贼的尾巴,只可惜人家往顺着山道往山中一钻,侯武立刻就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 毕竟前方可是在昨日白昼里令他颜面大损、折兵众多的‘蛛网狭道’——虽然侯武并不清楚那些狭隘山道的称呼。 此时,陈陌、王庆、褚燕、牛横等人已经率领着各自麾下的黑虎贼撤回了应山,在半山腰的旧寨遗址附近汇合,防备着已追击至山下的南阳军卒。 当褚燕清点人员伤亡的时候,牛横得意洋洋地对陈陌与王庆二人说道:“哈哈,多亏了俺牛将军的接应吧?” 跟脑子一根筋的家伙有什么好争论的呢?更何况这次牛横的接应确实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因此,不单单陈陌报以微笑,迎合牛横说了句‘多亏了你’,就连王庆都朝着牛横竖起了大拇指。 陈陌、王庆二人的认同,使得牛横大为欢喜,他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地说道:“若山下的军卒敢追入山中,俺牛将军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陈陌笑了笑,旋即神色凝重地眺望着山下。 注意到陈陌的举动,王庆随口说道:“应该不敢追到山里来,昨日他们在山中吃了那么大的亏。” 说罢,他在一堆篝火旁坐下,朝着从旁一名黑虎贼勾了勾手指:“来,帮我一把。” 在那名黑虎贼的帮助下,王庆龇牙咧嘴地脱掉了身上的皮甲,露出了里面的单衣,就这篝火的光亮,不难看到他左肩处殷红一片。 解开衣衫露出肩膀,王庆伸手将两根手指伸到左肩的中箭处,咬着牙将嵌入身体内的箭簇扣了出来,溅了从旁的那名黑虎贼一脸的血。 而此时,附近的黑虎贼们亦开始处理伤势,有的自己处理伤口,但大多还是相互帮助,毕竟像王庆那种狠人还是不多的。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的天际出现了一丝光亮,旋即,旭日逐渐升起,将日光照拂大地。 此时陈陌便看到,山下的军卒陆陆续续地撤退了,朝着他们的驻营撤退。 看来王庆说得没错,山下的南阳军还是很忌惮蛛网狭道的。 南阳军的撤离,让半山腰的黑虎贼们彻底松了口气,他们相视着,看着彼此满身的血污,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 成功了! 他们成功偷袭了一支正规军,给对方造成的惨重的伤亡。 但这阵笑声很快就停止了,原因就在于他们发现,自己一方少了许多人。 可能是顾忌到山寨弟兄的士气,褚燕在初步清点完损失后,小声对陈陌说道:“少了最起码百来个弟兄……” 陈陌挑了挑眉,问道:“包括那蛮牛的人么?” 褚燕微微摇了摇头。 “……”陈陌顿时皱起了眉头。 要知道昨晚他与王庆、褚燕率领偷袭南阳军营地,总共也就不到三百人,而经褚燕清点,竟‘少’了百来名弟兄? 虽然‘少’这个字未必就等于阵亡,也有可能是走散了,但…… “撤退得还是不够快,被军卒反口咬住了……” 已包扎完伤口的王庆,不知何时来到了这边,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听到这话,陈陌与褚燕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可否认,方才那次夜袭是非常成功的,但南阳军不愧是南阳军,反击的速度与力度超乎他们三人的想象,虽然陈陌当时已经很果断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但还是被南阳军咬住了,他黑虎贼弟兄绝大多数的伤亡,就是出现在这个阶段。 “至少,对面的损失肯定要比咱们惨重……”吹了声口哨,王庆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浪荡不羁。 陈陌与褚燕微微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而与此同时,在南阳军的营地里,纪荣正沉着脸察看着营内的损失。 正如王庆所言,南阳军的损失要远远超过黑虎众,更关键的是,此次还战死了一名曲侯级的将官。 朱梁…… 纪荣单膝跪地蹲在部下的尸体前,面色铁青地看着部下那张已失去血色的面孔。 「朱梁,对面那伙山贼不简单,咱们扎营仓促,因此今夜的夜间值守,你要格外重视。」 「偏将担心那伙山贼会来袭营?」 「不可不防。」 此时纪荣的脑海中,浮现他昨晚与朱梁谈论黑虎贼时的回忆。 有一说一,他自认为已经足够重视对面的山贼,却没想到还是轻视了那股山贼。 “……” 良久,纪荣伸手握拳,轻轻锤了锤部下尸体的胸膛,仿佛在无声地表达着什么。 在片刻的沉默后,他拉动盖在部下尸身上的布,将尸首盖上,然后才站起身来。 此时有朱梁的近卫低声说道:“曲侯咽气前曾留下话,他说黑虎贼绝非寻常的山贼,不能用山贼度之……” 麾下部将临死前留下的话,纪荣又岂会忽略? 不过他看向那几名军卒的目光,却隐隐带着几分怒意:“当时你等在做什么?” “我等……” 朱梁的近卫们面如土色,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偏将,当时战况混乱,又是在夜里,我等都没注意到竟有贼子……等到我等察觉,已经……已经晚了……” “……” 纪荣听得额角青筋直爆,他攥了攥了拳头,旋即抬起手来,仿佛要下达什么命令。 但在瞥了一眼地上朱梁的尸体后,他吐了口气,这才将手放了下去:“记四十军仗,将功赎罪吧。” 那几名军卒如释重负,叩地感谢:“谢偏将宽容。” 纪荣哼了一声,没有理会那几名军卒,转身说道:“侯武、魏忠、赵阳,随我至中军帐。” “喏!” 侯武、魏忠、赵阳三名曲侯抱拳领命。 片刻后,纪荣按捺着怒火回到中军帐,负背着双手站在帐内,一言不发。 见此,侯武、魏忠、赵阳三名曲侯面面相觑,不敢随意开口,免得遭到迁怒。 毕竟这次,他南阳军的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 据初步估算,发生于今日丑时的这场突袭,他南阳军单单阵亡人数,就接近四五百人。 这些阵亡的军卒,或是在兵帐里熟睡时被摸进来的黑虎贼砍死;或是被熊熊燃烧的帐篷压住,因无法及时逃脱而活生生被烧死;或是在追击黑虎贼的时候牺牲。 这次夜袭,估测前后约半个时辰左右,而在这半个时辰内,他南阳军居然直接阵亡了一个曲的兵力! 一个曲啊! 一个曲五百人,两千人的军队,总共也才四个曲! 这还没算上负伤的军卒。 算上负伤的军卒,这次夜袭的伤亡人数,直接突破千人,占到了纪荣麾下总兵力的一半! 甚至于,还阵亡了一名曲侯级的部将。 试问,作为这支两千人军队的最高将领,纪荣怎么能不火大?! 火大之余,纪荣亦有些难以置信。 那黑虎贼……真的只是一股寻常的山贼么? 寻常的山贼,竟用想出在一夜之间发动两次夜袭的奇策? 寻常的山贼,竟具备能与他南阳军正面厮杀的实力? 在一阵沉默过后,纪荣沉声说道:“我等……都小看这支黑虎贼了,这股贼寇被称作悍寇,令昆阳县发动三次围剿却不能根除,看来确实有他的道理。” 说着,他面色一正,下令道:“侯武,朱梁的旧部并入你麾下;魏忠、赵阳,你二人立刻着手建营之事,这股山贼不简单,若不尽快建成营寨,恐再次遭到算计。” “喏!” 侯武、魏忠、赵阳三名曲侯抱拳领命。 片刻后,待这三名曲侯离开中军帐,此时纪荣再也难以遏制心中的愤怒,一脚将自己睡觉的床铺踹了个底朝天,旋即怒不可遏地在帐内来回踱步。 前一阵子驻扎在昆阳的县城外时,纪荣也曾听说过昆阳县三次围剿黑虎贼的经历。 比如最后那次,昆阳、汝南、叶县三县县尉率将近一千八百名官兵围剿黑虎贼,虽然杀死数百名山贼,却付出了超过一半兵力的损失,甚至于,还让黑虎贼逃走了二百余人。 当时纪荣不禁在心中嘲笑,嘲笑县里的官兵到底是不中用。 而现如今,他真正与黑虎贼交过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轻敌。 就像朱梁在临死前留下的话,黑虎贼,不同于一般天底下的山贼,这群悍寇,不但能做到在短时间内与正规军正面厮杀,而且还能想出种种奇怪的计谋。 ……黑虎贼的首领,是谁来着? 皱着眉头在帐内来回踱了几步,纪荣这才意识到他对黑虎贼竟然一无所知,连对方的首领、头目等人的情报都一无所知。 在思忖了片刻后,纪荣招来自己的近卫,吩咐道:“你去一趟昆阳的县城,去见县尉马盖,请他将有关黑虎贼的消息整理一番,交予我。” “是!” 近卫抱拳而去。 而此时,陈陌、王庆、褚燕、牛横几人已领着一干黑虎贼回到了主寨。 回到主寨,陈陌又统计了一下伤亡情况。 好消息是,在褚燕初步统计时‘失踪’的百来人,天亮后陆陆续续回来了十几个;坏消息是,牛横那边亦有三十几人的损失。 据笼统估算,昨晚两次夜袭,黑虎寨总共伤亡人数接近四百人,其中阵亡人数超过百人。 佯攻的那次夜袭姑且不论,第二次夜袭时,他黑虎众明显占据先机,至少有二百余名军卒在熟睡中被他们所杀,甚至还被他们成功点燃了许多的帐篷。 倘若是两支军队间的厮杀,单单这一次夜袭,就足以一口气击溃让南阳军,让其全军覆没。 然而,黑虎寨却还是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在向赵虞汇报时,陈陌说出了他的看法。 “昨晚的伤亡在我看来,一部分仍然是训练有所不足,不过更多的,还是防具的欠缺,倘若寨内弟兄能人手一副甲胄,一块皮盾,我想伤亡人数最起码可以减少一半。” “唔。” 在听完陈陌的看法后,赵虞点点头说道:“弟兄们的兵器与防具,确实差得不止一星半点,我原本想过对县城的军械库下手,想办法借一批,但县里的兵器与防具都有标记,一旦被有心人发现,县里无法向郡里交代,因此我授意陈才与黄家联合开设了皮具作坊,有意先替弟兄们制作一批防具,但纪荣这批人来得太突然……” 陈陌这才知道赵虞原来早就在考虑这方面的事了,因此他也不再多说,单纯就眼下的情况说道:“此事之后,相信南阳军再不敢、也不会轻视我等,日后想要偷袭、用计,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唔。”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他必须得承认,这次他们之所以能够偷袭得逞,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对方轻敌,可一旦对方认真起来,就像这次偷袭的后半段那样,明明他黑虎众占据先机,却险些落得个回不来的下场,好在他让牛横去接应陈陌等人,否则这次夜袭的代价,远远不止现在这个程度。 下午,赵虞在自己屋内召集郭达、褚角、牛横、陈陌等众头目商议御敌之策,这次他倒是没有撇下刘黑目。 在会议中,赵虞讲述了一下当前的情况,旋即对众头目说道:“据下山打探的弟兄回报,南阳军的士卒们正在伐木建营,可见那纪荣已摆正了看待我等的态度,准备等营寨建成之后,再徐徐对付我等。……考虑到寨内弟兄相比较南阳军那等正军仍有差距,且兵器与防具也存在差距,我等当避免与其正面交锋。若他日他领兵来犯,我等尽量借助蛛网狭道的优势,将其击退。” 话音刚落,就听褚角说道:“大首领所言极是,蛛网狭道确实有助于我等御敌,但需注意蛛网狭道尚未全部建成,仅东南坡那一块而已,其往东、往南,皆尚未开工,因此我认为,需专门派人盯梢,甚至预先设下种种陷阱,防止军卒从薄弱处强攻。” 赵虞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东坡,由王庆驻守,南坡让褚燕去,刘黑目领人驻守旧寨那块,大统领坐镇主寨,随时给予三处支援;另外,主寨派弟兄于险要处设置檑木、滚石等陷阱。” “是。”众头目皆抱拳应声。 此时,王庆忽然开口问道:“此举只能保山寨暂时不败,却不能击退南阳军,不知大首领可有击退南阳军的策略?” 听到这话,赵虞忽然陷入了沉默。 他这一沉默,屋内的气氛立刻有所改变,别说提出疑问的王庆,就连陈陌、褚角等人亦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见此,郭达立刻就要替赵虞解围,然而就在这时,却见赵虞带着几分犹豫说道:“破敌之策,倒也不是没有。……眼下已是十月,最多守一个月便会天降大雪,到时候大雪封路,纪荣向县城索要军粮,就会有所不便,倘若我等派人劫了运粮的队伍,就能给南阳军沉重一击……”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眼睛一亮。 很显然这是一招妙计,而且可行性非常高。 毕竟昆阳县的县令刘毗与县尉马盖,都是他们的内应,倘若纪荣向昆阳县讨要军粮,他黑虎寨能不清楚县城几时运粮么? 甚至于,他们都可以不用派人,叫马盖自己动手在半途烧了粮食、然后将罪过推给他黑虎寨就是了。 可如此妙计,赵虞在讲述时却面带犹豫之色呢? 城府深如褚角,立刻就想通了其中原因。 不错,赵虞并没有没有办法击退纪荣那股南阳军,而是担忧把控不住局面,使纪荣麾下的南阳军死伤过多,从而惹来王尚德的报复。 手握十万军队的王尚德,他的报复,对于黑虎贼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听大首领这么一说,褚某着实安心许多,不过当前,咱们还是安心固守山寨吧。” 想通其中缘由的褚角,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大概郭达、陈陌、王庆等人也陆续猜到了几分,纷纷点头附和,颇有默契地揭过了此事。 哪怕是刘黑目,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片刻后,待众人陆续离开,赵虞站在窗口叹了口气。 虽说一场夜袭迫使纪荣不得不延后对他黑虎寨的进攻,但最根本的问题却没有解决——即拿纪荣这股南阳军怎么办? 不是不能赢,而是不敢赢,这样想来,还是难免让人感觉有点憋屈。 数日后,南阳军建成了营寨,而这,就意味着纪荣即将准备对他黑虎寨展开进攻。 可眼瞅着纪荣攻山在即,赵虞却还是没有彻底拿定主意。 这一日,就在他反复权衡利弊时,忽然屋外有山贼通报道:“首领,陈才求见。” 陈才? 赵虞皱了皱眉,但还是将陈才唤了进来。 待见到陈才后,赵虞皱眉说道:“陈才,你好不容易洗白身份,不好好呆在县城,回山寨做什么?” 感觉出赵虞有些不渝,陈才连忙解释道:“事情紧要,我不敢假借人手,是故才亲自前来送信……” “送信?”赵虞微微一愣。 此时,就见陈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赵虞。 赵虞接过书信一瞧,旋即便看到书信的封皮上写着‘黑虎寨首领周虎亲启’几个字,下方有落款:张翟。 赵虞皱皱眉,问道:“这个张翟……是什么人?我从未听说过。” 陈才咽了咽唾沫,附耳对赵虞说了几句。 “!!” 赵虞面色微变,当即拆开书信仔细观瞧。 半晌,他缓缓放下书信,神色变幻不定。 第269章:渠使张翟【二合一】 数个月前,为了配合荆州义军反攻南阳郡的战略,安平道南阳渠使张翟带领一群志同道合的义士秘密潜入南阳郡,准备针对南阳军展开一系列的破坏。 而当时张翟所瞄准的目标,就是宛城军市与南阳军军屯田。 军市位于宛城城内,轻易不能得手,但南阳军的军屯田却是在城外,显然得手的机会要高得高,因此张翟联合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义士,准备约定时日,同时对湖阳、淯阳、朝阳等县的南阳军军屯田发动突袭,烧毁南阳军的屯田与储粮仓库。 大概九月下旬,就当张翟等人逐渐准备就绪,即将发动这场关键性的战略行动时,张翟忽然收到了一则消息,说是在南阳郡的雉县等地,有人自称荆楚义军,鼓动当地百姓投奔义军,引起了当地官府的重视。 得知这个消息,张翟又惊又怒。 在他义军即将发动关键战略性行动前,居然有人胆敢假借他义军的名义活动,惊动了南阳郡的官府。 是谁?!到底是谁在假借他义军的名义行动?! 意识到情况不妙的张翟立刻就联络潜伏于各县的义士,临时取笑针对南阳军军屯田的突袭计划,随后他带着满腔的怒意直奔雉县。 他倒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假冒他义军的名义行动,破坏了他义军的大计! 九月二十三日,张翟迅速赶到雉县,于暗中打探情报,看看到底是谁在假冒他义军的名义行事。 但遗憾的是,此次制造谣言的那批人,似乎早已撤退,倒是雉县官府还在捉拿城内的荆楚义军,险些令张翟的人暴露。 线索,中断了,那些假冒他义军的人不知所踪,甚至于,连对方究竟是谁也无从得知。 当晚,张翟在落脚处思忖这件事。 究竟是哪方势力在假冒他义军的名义,他暂时无从得知,但对方为何要这么做,这着实值得令人深思。 要知道假冒他义军的名义,这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毕竟一旦假冒义军被官府抓到,那极有可能就当做叛乱军处置了,除非…… 除非对方的身份,相比较他义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顺着这个思路深入分析,张翟逐渐有了几分头绪。 在他看来,那股不知名的势力假冒他义军的名义在南阳军行动,散播谣言,这很有可能是为了转移南阳军的注意力,转移王尚德的注意力。 想到这里,张翟立刻吩咐手底下的义士:“去打听看看,看看最近南阳军是否有军队出动的迹象。” 大概两日后,张翟就收到了消息:在九月十二日前后,南阳军偏将纪荣率领两千军队离开宛城,直奔东北方向。 一日之后,张翟再次得到消息:王尚德命偏将纪荣赴昆阳围剿黑虎贼。 “黑虎贼?” 这一日,张翟记住了这个名字。 事实上,他并非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毕竟他在潜伏于南阳郡的这段时间,一直都用外地商贾的身份作为伪装,因此自然也免不了与其他赶赴宛城行商的商贾撞见。 像鲁叶共济会啊,甚至是新成立于昆阳的昆叶互利会啊,张翟都有所耳闻,只不过未曾关注罢了。 黑虎贼亦是如此。 一伙窝在昆阳县内打家劫舍的山贼,有什么值得他关注的呢? 除非对方有个几千几万人,那他倒是可以考虑下与那股山贼接触,看看能否拉拢对方,使对方成为共同推翻暴晋的盟友。 但当得知王尚德派了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去围剿黑虎贼后,张翟就对那股黑虎贼产生了几许兴趣。 按理来说,一股在昆阳县为祸的山贼,不至于会惊动王尚德,况且,昆阳县位于颍川郡辖下,而王尚德乃是南阳将军,昆阳县的贼患关王尚德屁事? 更别说派一支两千人的军队。 两千名南阳军卒,这都可以尝试攻打一座小县了,用这样一股兵力去围剿一股山贼,不觉得大材小用么? 在诸般不解与好奇下,张翟带上几个人直奔昆阳,想看看究竟。 九月二十八日,就在南阳军偏将纪荣首日尝试进攻黑虎寨却因为蛛网狭道而失利时,张翟等人低调地进入了昆阳县的县城。 进城之后,张翟来到城内一处酒肆,准备在这边打听些情报。 此时,偏将纪荣刚刚率领南阳军前往县北,但城内百姓对南阳军的愤慨却还未淡去,张翟等人刚坐下,就听到邻座两名酒客在一边喝酒用饭、一边谈论南阳军,语气态度,都足以表明二人对南阳军的反感。 这昆阳县的人,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南阳军的坏话? 张翟觉得颇有意思,遂唤来酒肆内的伙计,为那两名酒客增添了酒菜。 待酒肆内的伙计为邻座上了酒菜后,张翟这才移座至邻座,笑着说道:“两位大哥,在下张翟,乃是东边过来的行商,今日初至贵地……听二位方才提到南阳军,心中好奇,又不好冒昧打搅,遂让伙计添酒加菜,希望能向两位大哥打听一些事。” “这怎么好意思呢?” 那两名酒客得了好处,自然不会拒绝张翟。 见此张翟便问道:“方才二位所说的南阳军,莫非就是南阳郡的驻军么?” 听到这话,年纪较大的那名酒客嗤笑道:“可不是么!……听说这支军队是来剿贼的,结果跑到我昆阳,不去剿贼,却把兄弟会的工坊封了十来家,真是吃饱了撑着。” “兄弟会?”张翟故作惊讶地问道:“那是什么?” 年纪较大的那名酒客遂介绍道:“兄弟会即是兄弟会,据说是咱昆阳的大善人陈虎陈大财主建立的,意在帮助我昆阳人……陈大财主可是好人啊,早些年,陈大财主的父亲离开昆阳外出行商,辛苦了大半辈子,临终时想到落叶归根,遂让儿子带着他的骨灰回到昆阳,哦,陈老爷子的儿子,就是我方才所说的陈虎陈大财主。……陈大财主带着亡父的骨灰回到昆阳,见乡人多有穷困,遂建了黑虎义舍,每日无偿向人提供饭菜……” 起初张翟对于那什么陈虎并不敢兴趣,只是不好打断这才勉强听着,直到他听到‘黑虎义舍’这四个字。 黑虎义舍?黑虎贼?两者莫非有什么关系么? 想到这里,张翟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位大哥,在来贵地的路上,在下听说贵地有一支名为‘黑虎’的贼寇为祸,这黑虎义舍……莫非与那黑虎贼有什么关联?” 听到这话,年纪较大的酒客笑道:“那都是以讹传讹罢了,黑虎义舍与黑虎贼,岂有什么关联?陈虎老爷将义舍取名为‘黑虎义舍’,不过是因为其母怀他时,夜梦黑虎入怀,是故陈老爷一直将黑虎视为自家的祥瑞。” 从旁,较年轻的酒客亦笑道:“张老贾莫非是进城是听到了什么传闻吧?那都是道听途说,前一阵子还有人说兄弟会是黑虎贼建的呢?都是些不足轻信的谣言罢了。” 『咦?』 张翟微微一愣,顺势问道:“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传言兄弟会乃是黑虎贼所建,想必背后确实有什么蹊跷吧?” 年轻的酒客摇头说道:“张老贾恐怕不知道兄弟会吧?……我兄弟会乃是行善利民的组织,其宗旨是使我昆阳人相互亲爱、互助互利,为了改善我昆阳人穷困的局面,陈财大管事联合了叶县的商贾,在城内开设了二十几处工坊,又与城内近半数的商铺达成了合作的默契,就连我昆阳的县令刘毗刘公,都屡次称赞兄弟会利县利民,当予以表彰。……说句冒犯的话,张老贾觉得在下也像是贼么?在下就是兄弟会的。” “……”张翟愣了愣,旋即又问道:“那……为何有人说兄弟会与黑虎贼有瓜葛?” “估计是鲁叶共济会的人吧。”年轻的酒客撇撇嘴说道:“张老贾是外乡人,恐怕有所不知,鲁叶共济会的会长,名为吕匡,此人经营商会不善,其商会名下的商贾多有怨愤,比如黄馥、黄氏兄弟。黄氏兄弟与吕匡不和,遂脱离鲁叶共济会,与我兄弟会取得合作,联合创建了昆叶互利会,据说从那时起,那吕匡以及依旧留在鲁叶共济会的那群人,就对我兄弟会以及互利会抱持敌意,想必是他们传出来的谣言,不过不足轻信。”顿了顿,他举着酒碗笑道:“张老贾且试想,倘若我兄弟会果真与黑虎贼有什么瓜葛,县衙会坐视不理么?” “也是。”张翟笑着点了点头,然而心中的疑问却更浓了。 不管兄弟会与黑虎贼有没有关联,眼前这两名昆阳当地人直言黑虎贼,丝毫不做避讳,这就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按理来说,但凡是为祸县乡的山贼,当地人提及时多半会露出恐惧之色,甚至谈贼色变,但这两名昆阳人,似乎并不畏惧黑虎贼的样子。 仅仅只是这二人例外,亦或这才是昆阳人的常态? 想了想,张翟不动声色地问道:“贵县的贼患,甚至都惊动了南阳的军队,想必是闹得不小吧?” “啊?啊。” 在张翟的仔细观察下,那年长的酒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这才点点头说道:“我听说确实是闹得不小……” “那两位不惧么?”张翟愈发感到奇怪了。 听到张翟的话,年轻的酒客笑着解惑道:“敝县的贼患,怎么说呢,那帮人并不伤及平民,反而是像足下这样的商贾可要小心了……”说着,他压低声音,善意提醒张翟道:“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张老贾莫怪,倘若张老贾此行是往西去的,那自然无妨,但倘若你是往北去的,万一撞见黑虎贼,千万莫要反抗,老老实实交出一笔买路财即是,那些人不会为难你们的。如若不然……”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曾经有几支不肯听话的商贾,不肯缴纳买路财,结果最后被黑虎贼屠尽了。” “……多谢提醒。” 张翟故作感谢,心中却愈加惊讶。 一支凶残到会将整支商队屠杀殆尽的山贼,一支能动惊动南阳军的山贼,然而在其为祸的县内,当地人却毫不畏惧,在茶余饭后随便谈论…… 试问,那究竟是一支怎样的山贼? 一刻时后,张翟告别那两名酒客,带着几名随行的义士来到街上,沿途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店铺前,都悬挂着‘兄弟会合作店铺’字样的竖匾。 「你走上街头,路边的店铺有一半是与兄弟会合作的……街上的行人,十个有四个是兄弟会的……」 回想起方才那两名酒客所说的话,张翟心中的惊讶久久难以退散。 『……倘若这兄弟会的背后,果然是那黑虎贼,那这股山贼……』 他不知该如何来形容。 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 当日下午,张翟派随行的义士于城内打探有关于黑虎贼、有关于兄弟会的消息,而他自己也行走于街头巷尾,伺机便向路人询问情况。 待黄昏前后,众人汇聚于城内的一家客栈,于屋内汇总所打探到的情报。 当时一名义士说道:“渠使,据我打听,兄弟会在这座县城内口碑极佳,哪怕有种种流言称兄弟会的背后乃是黑虎贼操控,但城内的百姓几乎就没有相信的……” 又有一人说道:“渠使,我看‘兄弟会背后乃是黑虎贼操纵’一事,恐怕并非谣言,今日我去了那黑虎义舍,向居住那义舍附近的百姓询问了一番,有人告诉我,前一阵子入夜之后,只要你在义舍附近的小巷里转悠,就能看到一个罩着斗篷的人,此人会发放一枚黑虎贼的信物,只要凭借信物,就能去投奔县北的黑虎贼……” 张翟听得暗暗称奇,问道:“昆阳县衙就不管?” 那名义士摇摇头说道:“曾经有县衙的捕头管过此事,带人抓捕了那人,据说还是人赃并获,但后来,兄弟会的大管事陈财亲自跑到县衙要人,县衙就把那人放了……从那之后,县衙的捕头就不在城内抓捕黑虎贼了。” “县衙将那名疑犯放了?”张翟吃惊问道。 “估计是迫于民意。”那名义士解释道:“当初县衙释放那名疑犯时,倒是没发生什么,但前几日,城内百姓却发生了暴动,据我打听,就是因为南阳军的偏将纪荣查封了黑虎义舍,查封了与兄弟会合作的十几家工坊,此事激怒了昆阳人,听说当日有数千名昆阳人围在县衙,要求县衙出面驱逐南阳军,撤销对黑虎义舍、对那十几家工坊的查封……最后颍川郡里派来了一名叫做荀异的督邮,此人出面与纪荣交涉,纪荣遂退出昆阳县城,率军到县北剿贼去了,而被他抓捕的那些人,即黑虎义舍与兄弟会的干事、管事,当日就被昆阳县衙释放,据说县令刘毗还将罪过推给了南阳军,是故昆阳人对南阳郡十分反感。” “这可真是……” 张翟越听越心惊。 此后数日,张翟与随行的几名义士继续在城内打探有关于兄弟会、有关于黑虎贼的消息。 随着他们的打探,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兄弟会的背后恰恰就是黑虎贼,但不知为何,昆阳县衙却无视了这一点,对兄弟会的发展不管不顾;而昆阳百姓更是对兄弟会格外推崇,这导致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兄弟会就成为了昆阳县难以撼动的一股势力。 此时张翟才意识到,他小瞧了黑虎贼。 黑虎贼,根本不是一支只有区区几百人的山贼,它比天底下大多数的山贼都要……厉害! 对! 用厉害来形容黑虎贼,张翟认为恰到好处。 因为黑虎贼作为一支山贼,它做到了‘民不惧’、‘官不举’的地步,看似只窝在县北的应山,终日只对山下过往的商队下手,抢一笔买路财,可实际上,这帮人早已将手伸到了县城,披着‘兄弟会’的外衣,控制了大半个昆阳县。 实在是……叹为观止! 『……倘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什么大善人陈虎,还有兄弟会的大管事陈财,黑虎义舍的管事马洪,这些人通通都是黑虎贼……甚至于,就连昆阳县的县衙里,也有黑虎贼的人,否则县衙不会对黑虎贼不管不顾……莫非黑虎贼竟暗中控制了当地的县令、县尉与县丞么?』 在落脚的客栈内,张翟负背双手来回踱步,思索着这件事。 『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 张翟摩拳擦掌,心情有些振奋。 原本他来昆阳,只是想看看黑虎贼何德何能居然能够惊动王尚德,使王尚德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跨郡围剿这股山贼,直到他打探了有关于黑虎贼的情报,他这才意识到这支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山贼。 于暗中操控一个县的山贼,谁敢相信? 想到兴奋处,他立刻召来了随行的几名义士,问道:“何璆,昨日你曾说过,兄弟会大管事陈财,平日里大多都呆在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是。”名为何璆的义士点点头,旋即问道:“渠使,你想去见他?” 张翟点点头,沉声说道:“我想通过此人去见见黑虎贼的首领,周虎。……此人不简单,不动声色将一个县掌控于手中,你等可曾见过这等山贼?若能说服那周虎倒向义军,我义军便能得一员大将!” 听到这话,或有一名义士说道:“渠使的想法虽好,可眼下那纪荣正率两千军卒围剿黑虎贼的老巢,听说黑虎贼只有数百人……” 仿佛猜到了这名义士的心思,张翟摇摇头说道:“就算黑虎贼的老巢被南阳军攻破又如何?其根基犹在,兄弟会就是黑虎贼的根基,只要兄弟会仍在,黑虎贼就不可能被彻底击溃……” 当日,张翟亲笔写了一封信,旋即带着何璆等几名义士,来到了城南的兄弟会工坊。 此时,城南工坊已恢复了经营,待张翟等人走入工坊时,他便看到工坊内有数百名当地百姓在工作,或缝制皮革,或缝制旗帜,十分忙碌。 注意到张翟等人,工坊内立刻就有一名额角有疤的男人走上前来:“足下有何贵干?” 看了一眼对方额角那仿佛被兵器所伤的伤疤,张翟不动声色地说道:“在下张翟,乃是初到贵地的商贾,听说贵会陈财陈大管事的名,特来拜会。” 见张翟自称是商贾,那男子脸上立刻就带上了笑容,抬手请到:“大管事就在那边的隔间,我领诸位去,请。” “请。” 在那名男子的带路下,张翟等人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隔间,只见那名男子推开门,朝着屋内喊道:“老……呃,大管事,有一名姓张的商贾来拜会你。” “请进。” 在得到允许后,张翟带人走入屋内,此时他便看到一名身材略显消瘦的男子热情地迎了上来,拱手施礼道:“在下陈财,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张翟抱拳道:“在下张翟,乃是外乡的商贾,初到贵地听说陈管事的大名,特来拜会,希望能与兄弟会取得合作。” “好说好说。”陈才哈哈一笑,热情地上前握住张翟的手,似乎是准备拉着后者到座位坐下。 本能,使得张翟下意识地挣脱。 “……” 陈才愣了愣,颇有深意地看了几眼张翟,又看了眼张翟身后的何璆几人,旋即徐徐退后几步回到桌旁,似笑非笑地说道:“我猜张老贾,恐怕并非是一般人物……” 见对方显然起了戒心,张翟改拱手为抱拳,轻笑着说道:“请莫要见怪,张某并无恶意。” “……请坐。” 深深看了一眼张翟,陈才抬手邀请张翟入座,旋即,他在张翟的对面坐下,带着几许戒心问道:“不知尊驾来见陈某,有何贵干?” 见此,张翟也不藏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摆在二人面前的桌案。 陈才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就瞥见那书信的封皮上写着‘黑虎寨首领周虎亲启’的字样。 陈才微微色变,但很快就恢复常态,摊摊手说道:“在下不明白。” 见对方虽然面色微变但总算还能沉得住气,张翟心下稍稍提高了对黑虎贼的整体评价,他微笑着说道:“请莫要怀疑,张某并无恶意,只是诚心想见一见这位,与他做一番合作。” 看看张翟,又看看桌案上那份书信,陈才压低声音问道:“你……尊驾究竟是什么人?” 张翟笑了笑,故意说道:“你等在南阳郡假冒我方名义传播谣言,今日却问我是什么人?” “……南阳郡?” 陈才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眼眸中闪过骇然之色,他压低声音说道:“你是……荆楚叛军?” “是义军。” 张翟微笑着,以不容反驳的语气纠正了陈才的话,旋即起身告辞道:“请转告贵方首领,张某并非是来追究贵方先前的某些行为,而是希望与贵首领交个朋友,请他务必抽出空暇与张某一见,或许贵我双方能合作做一些事也未可知……张某在城内杨柳巷的‘昌记客栈’等陈管事的好消息,告辞。” “……” 陈才面色紧绷,目送着张翟等人离开。 当日下午,陈才便离开县城,带着张翟的书信回到主寨,将书信交给了赵虞。 第270章:见张翟【二合一】 『PS:求订阅~求月票~求推荐~』 ————以下正文———— “渠使,你说那周虎会见咱们么?” 在回到城内的昌记客栈后,何璆问张翟道。 在他看来,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并未知晓他荆楚义军的详细。 张翟摇头说道:“莫要因为对方是山贼就低估了其眼界。……在见那陈财时,我故意诈他,那陈财却立刻就猜到了你我的身份,可见当日假冒我义军名义的,确实就是这伙黑虎贼。” 他在桌旁坐下,伸手拎起桌上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一边倒一边继续说道:“虽说暂时还不清楚究竟什么原因,但我认为黑虎贼当日假借我军名义,多半还是希望利用我义军来转移南阳军的注意,即‘祸水东引’。……倘若不是大致了解我义军的情况,黑虎贼又如何会想到这一招?” “原来如此。”何璆以及在旁的几名义士这才恍然大悟。 次日,就当张翟等人在昌记客栈等待消息时,忽然有两人指名道姓来请见张翟。 张翟当即就猜到肯定是黑虎贼的人,遂将那两人请到屋内。 只见那两人见到他,抱拳说道:“足下便是张老贾吧?大管事命我二人请老贾到城南工坊面谈。” 张翟笑着问道:“贵管事,可是陈财陈管事?” “正是。”那两人回答道。 见此,张翟便接受了邀请,带着何璆等几名义士走出了客栈,乘上了对方准备好的马车。 由于注意到这二人手上老茧明显是常年手握兵器所致,因此何璆等几名义士在坐上马车后,暗中提醒张翟保持警惕,但张翟却不以为意,笑着让诸人不必过于紧张。 他看得很明白:首先这昆阳县,没有谁会对一群初来乍到的商贾心怀什么恶意,至于黑虎贼,观黑虎贼先前假冒他义军的举动,可见对方当前需要他义军的帮助,既然如此,对方又怎么会害他们呢? 事实证明张翟的判断是正确的,很快,那辆马车就来到了昨日张翟等人拜访过的城南工坊。 待张翟、何璆等人走下马车时,正巧看到陈才领着几名手下从工坊内走出来,老远就拱手招呼道:“张老贾。” 张翟笑着回礼:“陈管事。” 如他所料,陈才热情地迎上前来,待走近后却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此处说话不方便,你我入内再做详谈。” 张翟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朝着四周瞧了瞧,旋即他便发现不远处的某条小巷口,有一两个人站在那往这边瞟,行迹怎么看都感觉有点可疑。 会意地点点头,张翟这次任凭陈才热情地拉着他的衣袖走入工坊内。 此时工坊内,如同昨日那样,依旧有数百名当地百姓在干活,在陈才领着张翟走入工坊内时,他们纷纷好奇地转头看了过来,甚至私下议论。 张翟大致听到了一些议论,似乎是在猜测他是哪里来的商贾。 待走入工坊内的隔间,陈才这才松开张翟的手臂,笑着说道:“方才有所冒犯。” 张翟当然不会在意,好奇问道:“是有人在监视贵工坊么?” 陈才惊讶地看了一眼张翟,坦率地承认了。 见此,张翟心下很是惊讶。 要知道在他看来,黑虎贼已经控制了昆阳,究竟是何人胆敢监视这座工坊? 他忍不住试探道:“陈管事就任凭他们监视贵工坊么?” 陈才笑了笑,说道:“只是几个正直过头的侠义之士,处心积虑想要抓到我兄弟会的把柄,呵呵呵……不过为人不坏,我也很欣赏他们,不欲加害他们性命,就任凭他们。……请。” “……请。” 张翟有些意外地看了几眼陈才。 他愈发感觉,黑虎贼这伙山贼,与他印象中的山贼确实大不相同。 这伙人,甚至可以容忍对他们抱持敌意的人而不予加害,这份从容,这份大度,让张翟越发相信黑虎贼已经在昆阳掌握了局势。 片刻后,待陈才与张翟二人在屋内的桌旁坐下,陈才低声对张翟说道:“尊驾的书信,昨日陈某已亲自送交我家大首领,大首领答应与尊驾一见,不知尊驾何时方便,陈某好做安排,带尊驾几人前往主寨。” “主寨?” 张翟微微愣了一下,旋即立刻恢复常态,笑着说道:“张某认为此事紧要,越快越好。” 陈才会意,点点头说道:“那好,我立刻着手安排。” “多谢。” 片刻后,陈才亲自将张翟送上来时的马车,暗中吩咐驾驭马车的那两名黑虎贼将张翟等人带往主寨。 再次坐上这辆前往黑虎寨主寨的马车,张翟盘坐沉思着。 他原以为黑虎贼的首领周虎会在城内什么地方,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在其老巢内…… 要知道,今日已是十月初四,再说得明白点,南阳军偏将纪荣已率领那两千军卒抵达县北整整五日了。 经过整整五日的时间,黑虎寨的老巢居然还在? 甚至于,张翟回想起方才陈才的态度,似乎对方并不认为其黑虎贼主寨短时间内会被那两千名南阳军攻陷,否则对方不至于会他们引到主寨去。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翟颇感觉不可思议。 大概两个时辰后,在临近黄昏时,这辆马车终于来到了县北应山的南侧山坡下。 将马车藏在附近一片小树林中,那两名黑虎贼带着张翟等人上了山。 据张翟所见,这边山坡几乎没有高耸的树木,只有一些矮小的灌木与草花,这让张翟感到十分惊讶。 他问带路的那两名黑虎贼道:“这边为何不见树木?” 其中一名黑虎贼简单地解释道:“被官兵放火烧了。” “噢。” 张翟顿时恍然,这次他才想起,黑虎寨曾经前后遭到三次来自地方官兵的围剿。 花了一刻时左右,张翟等人终于登上了半山腰,此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山林,但也随之碰到了黑虎寨的人。 “你等是做什么的?” 但听一声质问,便有十几名衣着各异的黑虎贼冒了出来,有的还举着弩具,惊得何璆等人立刻将张翟护在身后。 好在他们身边有那两名陈才的手下在,这二人立刻上前解释:“别动手,自己人。” 说着,其中一人在对方监视下走上前去,似乎是出示了什么东西的样子,此时,其中有一名看似队长的人物这才说道:“你等先呆在这边,我去禀告右统领。” 『右统领?』 张翟暗暗嘀咕,感觉在一群山贼里听到这个职务,着实有点稀奇。 片刻之后,张翟便看到远处的山上走来一群山贼,为首是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张翟注意到有人朝着他指了一下,旋即,那名年轻人便朝着他走了过来。 只见对方抱拳招呼道:“尊驾想必就是来自荆楚的张老贾吧,在下褚燕,已得知诸位的来意,请诸位随在下上山。” 『来自荆楚的张老贾?嘿!看来黑虎贼的首领与头目们,对我等有所顾忌,不愿声张啊。』 张翟心下暗暗想道。 不过他并不感觉意外,毕竟在晋国的土地上,他义军就是叛乱军,哪怕是山贼也不愿与他们牵扯上,这也并不奇怪。 “那就多谢褚统领了。” “不敢。” 片刻后,张翟几人跟随褚燕上山,在前往主寨的途中,张翟试探道:“据张某所知,数日前有南阳军的偏将纪荣率两千军卒围剿贵寨,不知现今的局势如何?” 褚燕回头看了一眼张翟,带着几分微笑与疏远,说道:“等张老贾见到首领,介时首领自然会做出回答。……请。” “请。” 见对方不愿透露,张翟便不再追问。 片刻后,待等天色将暗之时,张翟一行人终于在褚燕的带领下,来到了黑虎寨的主寨。 在走入这座山寨后,张翟第一时间就看到有三两个孩童在奔走打闹,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还一头撞到了褚燕身上。 『他会发怒么?』 张翟看向褚燕。 在他的关注下,褚燕伸手按住了那名孩童的脑袋,笑着问道道:“小家伙,干嘛呢?” “右统领。” 那小孩转身这才看到褚燕,他也不惊慌害怕,献宝似的说道:“右统领,我们在玩‘兵与贼’的游戏呢,右统领,你跟我们一起玩吧,我把大统领的位置让给你。” 说着,其余两个小孩也围了过来,拉扯着褚燕的衣衫。 褚燕笑着摸了摸那几个小孩的脑袋,笑着说道:“我还有事呢,回头有空再跟你们耍耍,去去,莫要挡路,我还要带这几位贵客去见首领。” “哦。” 那几个小孩这才蹦蹦跳跳地跑远。 此时,褚燕转身面向张翟,带着几分歉意正色说道:“抱歉让几位久等了,褚某这就带诸位去见大首领。” “褚头领言重了。”张翟笑着摆摆手,旋即好奇问道:“不知那几名孩童是?” 褚燕也不隐瞒,简单说道:“是寨内弟兄的子女。” “噢。” 张翟若有所思。 旋即,在褚燕的带领下,张翟一行人继续深入黑虎寨。 他们此时才发现,这座贼窝内不是只有面相凶恶的山贼,还有一些妇人与孩童。 据他们暗中观察,这些妇人与孩童似乎并非是受到胁迫的样子,有的甚至还主动与褚燕打招呼。 怎么说呢,要不是明知这是黑虎贼的主寨,这里给张翟的感觉,就好像是一座山村。 不止是他,他身后的何璆等人,亦有类似的感觉。 不多时,褚燕将张翟等人带到了一座房屋前,只见在那座房屋前,立着一名身材非常魁梧的壮汉。 看到此人,张翟心中微惊:好一员猛士! 此时,褚燕笑着与对方打招呼:“牛横大哥,这几位便是来自荆楚的贵客。” “俺早猜到嘞。” 那莽汉笑着回道。 在他身旁,有一名山贼立刻就到屋内通报:“首领,荆楚的贵客到了。” “吱嘎”一声,屋门打开,一名戴着虎面面具的人打开了屋门,做出了邀请的手势。 “请。” 褚燕亦对张翟等人邀请道。 『终于要见到了,黑虎贼的首领……周虎!』 微吸一口气,张翟带着何璆几人迈步走向那座屋子。 在经过牛横身边时,他忍不住看了几眼牛横的身高与魁梧的体魄,与自己做了一番对比。 他身后的何璆几人亦是如此。 而牛横与褚燕二人,则跟在张翟等人身后,进了屋子。 进了屋内,张翟四下观瞧,旋即立刻就发现有一人坐在屋内的桌旁,只见此人也戴着一块虎面面具,待看到他走入时,对方站起身来,拱手抱拳,用沙哑的声音问候道:“张渠使。” 『诶?』 张翟心中闪过几丝异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居然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当然,尽管心下惊讶,但他当然不会蠢到说出口,得罪对方,他不动声色地抱拳回礼,笑着说道:“足下想必就是黑虎寨的首领,周虎周首领吧。” “哈哈,张渠使抬爱了。……请坐。”赵虞抬了抬手。 “多谢。” 在彼此见礼后,张翟走到那张桌旁坐下,与对方面对面就坐。 他身后的何璆等人,则站在他身后。 而另外一边,牛横与褚燕二人,则移步至赵虞的身后。 据赵虞观察,这张翟看似三十来岁的样子,剑眉虎目,乍一看就颇有气势,那不时转动的眼珠,足以说明此人思维活络,是个精明之人。 而在赵虞观察张翟时,张翟亦在暗自观察着对面的赵虞,只可惜,由于赵虞脸上戴着那块虎面面具,张翟根本无法看到赵虞的容貌,充其量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思忖了一下,张翟笑着说道:“前几日张某初至昆阳时,便曾听说周首领的威名,当时张某便期待能一瞻周首领的威容,不知周首领能否满足在下这小小的愿望呢?” 赵虞笑着说道:“张渠使抬爱了。……张渠使自降身份来见周某,周某理当用真面目示人以表尊敬,但奈何周某曾经因为一次经历毁了颜容,不想污了尊驾的双目,还请张渠使莫要见怪。” 在赵虞说话时,站在他身后的牛横咧着嘴直乐,哪怕褚燕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牛横也没反应过来。 “噢,原来如此……是张某孟浪了,抱歉。” 张翟立刻表示了歉意,假装没有看到赵虞身后牛横、褚燕二人的小动作。 对于赵虞那番‘毁了颜容’的说辞,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不过这不重要,关键在于他能否将这个黑虎贼的首领拉拢至他义军的阵营中,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周虎真的相当有本事。 “哪里哪里。” 赵虞摆了摆手,说道:“要说歉意,也应该周某才对……” 张翟当然知道对面那位指的是哪件事,遂笑着打断道:“周首领言重了。” 他起初想揭过此事,但转念一想,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只见他意味不明地说道:“此番,张某并非是兴师问罪而来,张某也相信,当日贵方的某些行为并非而已,不过,贵方当日在南阳郡的行为,着实是为我方带来了诸般不利啊……” 说着,他不等赵虞开口询问,便道出了其中的原因:“恐怕周首领不知,今年六月时,我义军本欲反攻南阳郡,为配合义军的行动,张某遂带领一群义士,率先潜伏至南阳郡,准备找机会袭击南阳军的军屯田,若能抢到粮食那自然最好,日后可以为义军所用,如若不能,便放火焚毁军田。待九月中旬,等到我等即将展开行动时,雉县等地忽然传出消息,说是有人以我义军的名义鼓动当地百姓……呵呵呵呵,惊得张某立刻就联络各方义士取消突袭。” “……” 面具后的赵虞脸上露出几许诧异。 该说是无巧不成书么?他在假借荆楚叛军的名义时,可未曾想到竟然会破坏荆楚叛军的行动。 “这可真是……” 考虑到荆楚叛军也是一股他黑虎寨招惹不起的势力,赵虞正色拱手致歉:“实在是抱歉。” 张翟很满意赵虞的态度,抬手说道:“周首领言重了。……正如张某方才所言,张某并非是兴师问罪而来,方才透露那些,也只是想让周首领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而已……” 『……这意思,就是让我默认欠你方一个人情呗?』 赵虞微微皱了皱眉,旋即不动声色地问道:“张渠使这话,是要让周某感谢贵方的大度,且因此默认欠贵方一个人情么?” 『……』 纵使张翟也没有想到对方竟会说穿这事,一时间有些愣神。 看了一眼对方露在面具外的那双眼睛,张翟舔舔嘴唇,笑着说道:“当然不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赵虞笑着说道:“不愧是义军,果然大度。……多谢张渠使不怪。” 『喂喂喂,我还没说呢……』 张翟脸上露出几许古怪之色,一闪而逝。 他想了想,问道:“周首领,不知你对当今天下,如何看待?” 听到这话,赵虞就猜到这张翟十有八九就是想拉他加入义军——这都是老套路了。 但说实话,他并不想加入义军。 不可否认,近几年义军确实闹得很凶,但总体来说,各路义军还是被晋国的军队压着打。 南阳郡、南郡这边有王尚德,江夏有陈门五虎之一的韩晫,据赵虞所了解的情况,那各路义军根本无法突破那几位晋国将军的防区。 此时倘若他黑虎众加入义军,祭出反旗,保准立刻就给灭了。 想到这里,赵虞不动声色地笑道:“周某一介草寇,哪有什么对于天下的看法?周某所求,仅在于带着诸弟兄安身立命。” 这话一说,张翟立刻就皱起皱眉头。 『这周虎……看出我的来意了么?』 他深深看了几眼对面的黑虎贼首领。 既然被看穿了,他索性也不再藏掖,正色说道:“周首领此言差矣!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并非李氏之天下,今暴晋无道,我辈有志之士理当联合起来,推翻暴晋,另立新朝。……我观周首领身具大才能,却沦落为寇,未尝不是这恶世所致。周首领何不顺应大势,投奔我义军呢?相信以周首领的才能,定能在我义军中有一番大的作为。” 『……挟‘恩’图报不成,就改策说,这个张翟……』 赵虞心下有些好笑,摇摇头说道:“张渠使高看周某了,周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寇而已,与天下大多云云之辈那般,趋吉避害、趋炎附势,可没有贵军义士那般的崇高品德,也当不起张渠使的称赞。” 张翟皱眉不语。 从赵虞的话中,他听出了两层意思。 其一,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婉言拒绝了他的邀请;其二,这位周首领并不看好他义军。 『要不要稍稍向此人透露一些内情呢?』 张翟陷入了沉思。 在他看来,这伙黑虎贼还是很值得拉拢的,原因就在于这伙山贼不动声色地暗中控制了昆阳。 而昆阳县在他义军的战略中,亦不失是一处要地。 毕竟昆阳位于南阳郡与颍川郡的边界,与数百里应山为邻,倘若这伙黑虎贼能成为义军的内应,他日他义军就能迅速接管昆阳,然后向西可至汝水诸县,向东可至颍川郡腹地,怎么看都能大大推动他义军的战略进展。 想到这里,张翟不动声色地说道:“听周首领的意思,似乎周首领并不看好我义军……诚然,前些年,我义军面对晋国的军队确实有所劣势,但这个局面已经有所变化。周首领恐怕有所不知,在今年的五月,我义军的江东大将赵璋,于泗水一举击败江夏将军韩晫,一战令其折损数万人马,晋国朝廷亦为之惊恐……此乃我义军前所未有之大胜!” 他看了一眼赵虞,见后者没什么反应,遂又补充道:“周首领可知那韩晫是何许人?此人乃晋国太师陈仲的五名义子之一,赫赫有名的‘陈门五虎’之一!” 『……』 赵虞的眼眸中闪过几许惊诧。 陈门五虎? 那岂不是说,那韩晫就是章靖的义兄弟咯? 赵虞的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了章靖的身影——尽管他并未见过章靖。 对于章靖,赵虞是有所忌惮的,因为二人当初交过手,即便双方手握相同的兵力,赵虞也不敢保证他就能击败章靖。 而现如今,章靖的兄弟,同样是当朝太师陈仲义子的江夏将军韩晫,却被江东的义军击败,损失了数万人马? 『……江东的叛乱军几时变得怎么厉害了?』 赵虞心下很是惊诧。 在赵虞震撼之际,就见张翟正色说道:“这天下,即将迎来前所未有之大变局,残暴的晋国终究无法阻挡天下有志之士,它必将为我义军所覆亡!” “……” 看着忽然豪情的张翟,纵使是赵虞一时间亦有些被震撼。 第271章:交涉【二合一】 『PS:求月票~求推荐~求订阅~』 ————以下正文———— “周首领何不顺应大势,早做决断?” 在赵虞的屋内,张翟意气奋发地正色道。 看着此人面上神色,赵虞使了个拖字决,微笑着说道:“张渠使所言……不无道理,然此事事关重大,且容周某考虑一番。这样吧,今日咱们姑且就谈到这,毕竟时候也不早了,周某已命寨里准备了上好的酒菜,为张渠使诸位接风洗尘,张渠使何不暂时放下肩头之重担,好好放松片刻,待等明日,你我再做详谈。” “唔……” 张翟思忖了一下,微笑着点了点头,拱手道:“那就恕我等多有叨扰了。” “哪里哪里。” 赵虞站起身来,转身叮嘱褚燕道:“褚燕,麻烦你替张渠使几位安排住宿,不可怠慢。” “是,首领。” 褚燕点了点头,几步走到张翟几人身边,抬手请道:“张渠使,请。” “多谢。” 张翟朝着赵虞拱了拱手,旋即便领着何璆几人暂时离开了。 待张翟等人离开后不久,郭达、褚角二人便闻讯而来,向赵虞询问此番见面的结果。 赵虞摘下面具,抬手示意二人入座,旋即皱着眉头说道:“那张翟,有意拉拢我等投奔义军。” 听到这话,郭达率先问道:“那张翟,莫非在叛乱军中身份不低么?” 赵虞摇了摇头,说道:“此事我未曾来得及询问,不过据我猜测,既然他自称‘南阳渠使’,想必在叛乱军中地位不低……” “这样……” 郭达点点头,待低着头沉思了片刻后,问赵虞道:“阿虎,那你怎么看?” 赵虞哭笑不得地说道:“我以为郭达大哥能给我什么建议。” 郭达尴尬地笑了笑,说道:“阿虎你就莫要笑话我了,你让负责做什么事,我倒还能胜任,你让我提什么建议,你可难为我了,更何况我对这叛乱军一无所知,当初还是听你说的……”他摊了摊手,又说道:“我唯一的建议就是轻易莫要许下什么承诺,毕竟他们是造反的叛乱军,一沾上‘造反’二字,那就是株连九族的不赦之罪。” “呵呵。” 褚角在旁捋着胡须笑道:“寨丞此言,话糙理不糙。” 赵虞亦笑了笑,旋即点头说道:“正如郭达大哥所言,我也不想跟造反的叛乱军牵扯上什么关系,但……不可否认叛乱军有能力为我等引开王尚德的注意力。” 褚角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问道:“首领指的是山下那些南阳军么?”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关于如何处置山下那支南阳军,这几日赵虞一直在犹豫。 别看那支南阳军的兵力依旧远远胜过他黑虎寨,但赵虞事实上是有机会令其全军覆没的——只要他将战事拖到冬季,然后与昆阳县令刘毗、县尉马盖合谋,断了那支南阳军的粮草便是。 任何军队只要被断了粮草,都必然会陷入崩溃,哪怕是南阳军亦不例外。 但问题是,他不敢那么做,因为他怕彻底得罪王尚德,惹来后者的报复。 而现如今,事情出现了转机,荆楚叛军居然派人来联络他,试图拉拢他加入义军,这就让赵虞立刻就想到了他曾经想过的一条计策——即利用荆楚叛军对南阳郡施压,使王尚德无暇关注他黑虎寨。 可问题是,荆楚叛军肯这么做么? 他搓了搓手,感慨地说道:“现在想来,假冒叛军的名义在南阳郡传播流言,这恐怕是一招坏棋。……虽然我也不知他张翟所言是否属实,但据他所说,为了配合荆楚叛军对南阳郡的反攻,他原本正打算与一群义士袭击南阳军的军屯田,没想到却因我等假冒其名义而提前引起了南阳军的警觉。” 见赵虞有自责之意,郭达当即维护开导道:“阿虎,这你就莫要自责了,你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哪可能事先得知这些事?” 褚角亦开口道:“寨丞所言极是。况且,若没有咱们假冒其行踪,咱们也不可能与荆楚叛军搭上线……我觉得,能与荆楚叛军搭上线,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倘若能利用他们与南阳军‘二虎相争’,那就最好不过了……当然,最好咱们莫要承诺加入义军,就像寨丞所言,一旦沾上‘造反’二字,那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唔。”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张翟等人也已被褚燕领到了一座干净的屋子。 在离开前,褚燕抱拳说道:“张渠使与诸位且在此稍作歇息,待酒宴开始,褚某再来。” “有劳右统领。” 张翟笑着抱了抱拳。 待褚燕离开后,何璆几人立刻检查了屋里屋外,待确认周围并无黑虎贼的暗哨后,何璆这才对张翟说道:“渠使,我观那周虎,似乎并不愿加入我义军,与其在此花精力说服此人,还不如返回南阳。” “诶。” 张翟抬了抬手,显然他并不认同何璆的观点。 他正色说道:“这个周虎,我势在必得。” 顿了顿,他解释道:“我曾见过不少山贼、草寇,他们也大多占山为王,视当地官府如无物,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最终人神共愤,为官府所清剿,为万民所唾弃……呵,区区一伙山贼,又如何斗得过晋国的郡县?倘若县里无能为力,郡里必然会出面。……但周虎手下的黑虎贼,却不同于我所见过的那些山贼。你等在昆阳县城也看到了、听到了,县内有多少不利于兄弟会的谣言?都说兄弟会的背后是黑虎贼,可是呢,南阳军的纪荣由于查封了与兄弟会有关的义舍以及工坊,就险些引起了昆阳百姓的暴动,可见兄弟会在昆阳人心中已根深蒂固,倘若我能说服周虎投奔义军,不止黑虎贼会加入我等,昆阳县的百姓,也会接纳我等。……明白了么?得到周虎,就意味着可以得到昆阳县的民心!” “原来如此……” 何璆几人思忖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张翟所言句句在理。 “可是,那周虎并不愿加入我军啊。”何璆问道。 “不急。”张翟捋着胡须说道:“我等且安心在这里住上几日,慢慢摸索那周虎的性格喜好……更何况,他还有有求于我义军。” “咦?” 何璆惊讶问道:“渠使怎么知道那周虎有求于我义军?” 只见张翟捋着胡须笑道:“你忘了,那曾假借我义军的名义在南阳郡散播流言,他为何要那么做?无非就是想引开王尚德的注意力罢了,而我义军,却有能力帮他引开王尚德的注意!……恐怕也正是如此,那周虎才不好当面回绝我,怕将我惹恼。” 听到这话,何璆等人纷纷称赞:“渠使高见!” 几人正在屋内聊着,忽然,站在窗口监视屋外动静的一名义士忽然压低声音提醒道:“有人来了。” 见此,张翟几人立刻停止谈话。 仅仅几息之后,屋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何璆将门打开,却见屋外立着方才离去的褚燕,后者抱拳说道:“张渠使,诸位,首领命我请诸位赴宴。” “有劳右统领了。” 张翟不做推辞,立刻带着何璆几人,跟随褚燕前往宴会的地点。 黑虎寨的大宴,大多都设在聚义堂,这次也不例外。 当看到‘聚义堂’那块明晃晃的匾额时,张翟、何璆等人皆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或有一名义士小声嘀咕:“这群山贼竟也知义?” 可能是听到了此人的小声嘀咕,褚燕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前者,神色有些不快。 见此,张翟立刻打圆场道:“聚义堂,这名气起得好啊。……不知这横匾上的字,是何人所书?” 顾忌张翟的身份,虽然褚燕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做出了回答:“字是大首领所书,匾是工匠照着字所刻。” 『周虎?』 张翟愣了愣,抬头又看了看那块匾额上的字,脸上露出几许诧异。 “张渠使,请。” “请。” 在褚燕的带领下,张翟等人迈步走入了聚义堂。 此时在聚义堂内,依旧带着虎面面具的赵虞,早已领着山寨内一干众头目们恭候着,瞧见张翟走入聚义堂内,赵虞站起身来,拱手请道:“张渠使,请入席。” 随着赵虞的起身,等候在堂内的诸位头目亦站起身来,哪怕是王庆,也带着不情不愿的神色站了起来。 “多谢多谢。” 张翟拱手道谢,随后在赵虞的指引下,来到了东侧首席的席位坐下。 他的下首处,即是郭达。 至于何璆等四名义士,赵虞也替他们准备了坐席,就在张翟身后,设了两张案席。 不得不说,虽然张翟、何璆很满意于黑虎寨给他们的待遇,但看着一群印象中的草莽山贼规规矩矩地恪守礼数,安安静静坐在案席,总感觉怪怪的。 好在这些黑虎贼已经给了他太多奇怪的感觉,张翟索性也见怪不怪了。 待张翟等人入席后,赵虞立刻吩咐人送上酒菜。 待酒菜奉上之后,他抬手指着张翟向众人介绍道:“诸位弟兄,这位乃是荆楚义军的张渠使。” 旋即,他又向张翟介绍众头目们:“张渠使,坐在你下首的,乃是我山寨的寨丞,郭达,总管寨内大小事务;他的下首,乃副寨丞褚角……” 『寨丞?』 张翟按捺着心中的惊诧,与郭达、褚角二人拱手行礼。 旋即,赵虞又介绍了坐在张翟对过那一排的陈陌、王庆、褚燕、牛横、刘黑目五人,张翟亦陆续抱拳行礼。 行礼之余,他亦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一伙山贼当中,居然也有类似‘文官’、‘武官’的区分,且各司其职。 就在张翟暗自感到诧异之时,坐在他下手的郭达便开始向他套话:“张渠使莫怪,听张渠使自称‘南阳渠使’,却不知渠使在义军中是个什么职位?” 张翟当然知道郭达这是在向他套话,套问有关于他义军的情报,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笑着解释道:“在我义军之中,每个郡设有一名‘渠帅’、一名‘渠使’,渠帅主要负责率领义军与暴晋的军队作战;而渠使则主要负责传播我安平道的道义,吸纳信徒,鼓舞百姓勇于反抗暴晋。偶尔也有身兼‘渠帅’与‘渠使’两者的个例……” 听着张翟的解释,赵虞越听越感觉熟悉,他忍不住问道:“张渠使的解释,让周某想到了曾经汉国末时的‘黄巾军’……相传汉末时,朝堂昏暗、民生凋敝,有巨鹿人张角创建‘太平道’,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随后组织百万义军对抗朝廷……” 『咦?』 张翟惊讶地看向赵虞,笑道:“周首领竟也得知数百年前的那件事?” “侥幸听说过罢了。”赵虞笑了笑,等着张翟的回覆。 “这可真是……” 在赵虞的目视下,张翟苦笑着摇了摇头,旋即,他正色说道:“既然周首领知道此事,张翟便也不再隐瞒。不错,我安平道即是继承了数百年前的太平道……” 『继承?』 赵虞瞥了一眼张翟。 张翟自然不会猜到赵虞面具下的表情,自顾自讲述着他安平道的理念:“我安平道,乃继承太平道而生,亦奉黄天为至上之神,志在推翻暴晋,消除天下之不公,使万民得以解脱……” 说着,他讲述了一段他安平道的教义。 怎么说呢,总的来说听上去还不错,但看着张翟神色间流露的几许狂热,赵虞就不想跟这件事牵扯上。 毕竟太平道亦是一支宗教,但凡跟宗教牵扯上的事,都会变得很麻烦。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向郭达、褚角二人使了个颜色。 郭达、褚角二人会意,趁张翟说完一段的机会,纷纷向其敬酒,总算是打断了张翟的传教。 当晚宴席结束后,赵虞回到了自己的屋内,枕着双手躺在床榻上思忖着。 平心而论,对于张翟所信奉的安平道,亦或是发生在数百年前汉末的太平道,赵虞本身倒没有什么成见——毕竟无论哪个,都距离他太远了,因此他没有什么感觉。 他单纯以最实际的角度来权衡,即加入义军,对于他黑虎众来说究竟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 加入义军有好处么? 有! 别的不说,至少义军可以帮他分担来自王尚德的压力。 那么,有坏处么? 当然也有! 就像郭达所说的,一旦跟造反的叛乱军牵扯上,那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要知道,山贼还不算是罪无可赦,除非是那种罪大恶极的,否则历朝历代推行大赦天下的宽政时,山贼也有机会得到赦免。 但反贼则不同,历朝历代对待反贼的态度就只有一个:杀! 两者的情节轻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正因为如此,赵虞一点也不想跟叛乱军扯上什么关系,否则一旦走漏消息,那就不是地方官府派官兵来围剿了,而是直接出动军队。 可话说回来,虽然不想跟叛乱军牵扯上什么关系,但赵虞又希望荆楚的叛乱军能够帮他吸引王尚德的注意…… 没错,他就是想白嫖荆楚叛军! 但遗憾的是,对方未必肯让他白嫖。 因此赵虞思索着,看看能否在那个张翟身上想想办法,毕竟据那张翟自称,他在义军中的地位着实不低。 次日,就当赵虞起来没过多久,屋外便传来了一名山贼的通报:“首领,张渠使求见。” 『可真够急的……』 嘀咕一声,赵虞戴上了那块虎面面具,沉声说道:“有请。” 片刻后,便将张翟独自一人迈步走进屋内。 待双方相互见礼后,张翟笑着问道:“不知周首领考虑地如何了?” 看着张翟脸上的笑容,赵虞心中微动,忽然婉言拒绝道:“贵道致力于消除天下不公、还天下太平的信念,周某深感敬佩,但周某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惜名怕死,并无诸位义公那般大无畏的德行,恕周某不敢答应。” 张翟正要开口,却见赵虞又说道:“当然,虽说周某不敢答应投奔义军,但周某敬佩诸位义士的壮举,愿意在尽我方所能的情况下,互帮互助。” 『尽我方所能?互帮互助?』 张翟琢磨着赵虞的话,脸上露出几许莫名的笑意。 他略带调侃地笑问道:“怎么个互帮互助呢?是我义军,先帮周首领引开南阳军的注意力么?” 赵虞当然听得出张翟话中的调侃与淡淡的嘲讽,但他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张渠使能那样做,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严格来说,那也不算是义军帮了我等……周某记得张渠使昨日提过,张渠使身赴南阳郡,是为了配合荆楚义军对南阳郡的反攻,想来就算没有我黑虎众这档子事,贵方还是会反攻南阳郡……当然了,话虽如此,但周某还是愿意领这个情。” “哈哈哈哈——” 张翟哈哈大笑。 他见过没脸没皮的,却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 可话是这么说,他倒也无法反驳什么,毕竟对方所说句句在理。 想了想,他玩笑似地说道:“说句玩笑话,周首领莫要见怪。……周首领就这么笃定我义军肯定会反攻南阳郡么?万一我义军按兵不动呢?” 赵虞不动声色,笑着说道:“那就错失了良机。……贵方的江东大将赵璋,一举击溃陈门五虎之一的江夏将军韩晫,此事必然极其鼓舞了贵军的士气,我想荆楚义军反攻南阳郡,肯定也是受到了江东那边的影响。……仅仅只是为了与周某怄气,却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连周某也为贵方感到可惜呢。” “……” 张翟脸上的笑容徐徐收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虞。 此刻他不禁有些后悔昨日向对方透露了那些情报,因为对方说的没错,他荆楚义军准备对南阳郡展开反攻,就是因为受到了江东义军的鼓舞。 他确实可以拿取消反攻南阳郡来要挟眼前这位黑虎贼的首领,强迫对方加入他义军,但代价…… 太大! 想到这里,张翟点点头,语气莫名地说道:“周首领,不愧是周首领。……张某原以为耍些手段拉首领加入我义军,却不曾想首领眼界之广……” 一听对方语气,赵虞就知道对方有些不痛快,为了防止张翟怄气弄得双方不欢而散,他亦放低姿态,拱手说道:“渠使莫怪,周某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似天下大多芸芸众生那般,趋吉避害,虽然敬重贵军义士的高义,但也怕惹祸上身,终归我等身处于晋国治下的郡县,而并非义军治下的郡县……倘若有朝一日贵军攻至昆阳一带,那周某自当率众投奔义军。” “……” 深深看了一眼赵虞,张翟皱着眉头思忖着。 见此,赵虞哪里会不知张翟正在权衡利弊。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名山贼走入屋内禀告道:“首领,南阳军攻山了!” 『来得好!』 赵虞微微一愣,旋即心下暗喜,他当即对张翟说道:“张渠使,不如暂时就谈到这,等山寨击退了南阳军再说……” 就像赵虞所猜测的那般,张翟微笑着说道:“倘若不介意的话,张某能否旁观战事。” “当然。” 于是乎,赵虞便带着张翟来到了主寨外的那片空地,居高临下眺望山下。 当日,南阳军对黑虎寨下方的东坡、南坡、东南坡,发起了三路进攻,甚至于进攻东南坡蛛网狭道的那部分军队,还带上了大多用来攻城的长梯。 但由于兵力分散,并且黑虎寨一方已经提前在险要处准备好了檑木、滚石等陷阱,山下的南阳军尝试进攻了几次,但都被黑虎众给击退了。 期间,张翟清楚看到了黑虎贼那不亚于正规军几分的战斗力,暗暗称奇。 暗暗称奇之余,他亦不禁想道:这股黑虎贼如此悍勇,他日或许可作为一支奇兵。 想到这里,他转头对赵虞说道:“义军可以帮首领牵制南阳军,令其无法旁顾,不过就像首领所说的,贵寨欠义军一个人情。……倘若日后首领信守承诺,率领寨众投奔我义军,那么人情就当不曾存在过;否则,介时首领要还义军这个人情,如何?” “当然。” 赵虞一口答应下来,旋即深深瞥了一眼张翟。 『……偿还人情,其价值居然与我率黑虎众投奔叛军相等么?由此可见这个人情不好还呐……看来我也得早做打算,免得日后陷入被动,为叛军肆意拿捏……』 他心下暗暗想道。 第272章:十月【二合一】 一日后,张翟带着何璆等几名义士从黑虎寨回到昆阳县城,随后又从昆阳县城启程,踏上了返回南阳郡的旅程。 在马车驶离昆阳县城的那一刻,张翟在马车内撩起帘布看了一眼县北方向,笑着对何璆说道:“真想不到,区区一股数百人的山贼,面对两千南阳军卒却毫不畏惧……” 听到这话,何璆忍不住问道:“渠使竟相信那周虎的夸夸其谈?” 旋即,不等张翟开口,他便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周虎说什么可以令那两千名军卒全军覆没,我是不大信的。” “为何不信呢?” 张翟笑着说道:“他们确实成功偷袭了纪荣,对那支南阳军造成了数百上千的伤亡。” “可是……”何璆辩解道:“只是那纪荣轻敌而已,南阳军又岂是真的羸弱到这种地步?倘若果真如此,荆楚的义军这些年来又岂会那般吃力?” 张翟笑着摇了摇头,旋即,他目光深邃地说道:“你莫要小瞧了那周虎,我有预感,这伙人将来会变得很了不得,甚至能给我义军提供巨大的助益……” 何璆惊讶地看向张翟,他也没想到张翟居然如此看重那周虎,他想了想,又问道:“但愿那周虎懂得报恩……渠使,倘若那周虎日后翻脸不认真,那该如何?” “呵。” 张翟捋了捋胡须,眼眸中闪过几许异色:“那周虎不傻,他不会那样做的,也不敢……” 说一说一,他一点也不怕那周虎日后翻脸不认人。 因为他也有黑虎贼的‘把柄’——黑虎贼披着兄弟会的外衣,在昆阳县内秘密发展势力,这就是黑虎贼的把柄,倘若那周虎日后胆敢不认账,他义军只要放出消息,单方面宣称黑虎贼就是他们的内应,晋国的朝廷自然会立刻派人前往昆阳调查,到时候,黑虎贼又如何能继续维持他们的秘密?怕不是立即就会被朝廷剿灭。 凭这几日他与那周虎的接触,张翟相信周虎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选择,这也是他敢放心答应周虎的原因。 至于他义军日后会不会用这件事来拿捏那周虎,张翟暂时还不想那么做。 毕竟他与那周虎相处地还不错,他很希望能将那位颇有大才能的山贼头头拉到他义军的阵营中,成为他义军的大将。 相比较人才济济的晋国军队,他义军在这方面着实欠缺许多。 “好了,尽快回南阳郡吧。” 张翟笑着身边的几名义士道:“既然许下了承诺,那就要替他们办到,如此有发展潜力的盟友,切不可被王尚德给搅了。” “是!” 几声答应后,马车加快了速度。 半个时辰后,身在主寨的赵虞,亦收到了‘南阳渠使张翟率人离开昆阳’的消息。 消息是郭达亲自送给赵虞的,当时郭达还很高兴地说道:“有叛乱军相助,想必南阳军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郭达是赵虞的心腹之一,在他面前赵虞自然不会藏掖什么,他苦笑着说道:“郭达大哥真的这么认为么?在我看来,却是我黑虎寨白白欠了叛乱军一个人情,且日后要偿还这个人情,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郭达那可是老山贼了,眨眨眼睛嘿嘿坏笑道:“阿虎,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日后究竟还不还人情,那还得看咱们呀……大不了不还咯,他能拿咱们怎么样?”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赵虞苦笑着摇了摇头,反问郭达道:“你若不还人情,势必得罪了叛乱军,倘若他放出风声,称我黑虎寨与其叛乱军有染,引开郡里乃至朝廷的人,你怎么办?” “呃?” 郭达顿时被问住了,原本轻松的神色亦变得凝重起来,他着急地问道:“那、那怎么办?” “别急。”赵虞抬了抬手,示意郭达稍安勿躁,旋即,他沉声说道:“为今之计,主寨这边需想办法洗脱‘山贼’的身份,争取得到一个合法的身份;兄弟会那边,则要继续加强与叶县商贾的合作,与官府的合作,只要我等将利益与昆阳县捆绑于一处,到时候有官府与百姓的口碑作为凭证,就算叛乱军日后想用这件事拿捏我等,也注定不能得逞!” “妙啊!” 听到这话,郭达顿时眼睛一亮。 而就在这时,忽然有山贼来报:“首领,南阳军攻山了!” “又来?” 还没等赵虞表态,郭达就先皱起了眉头。 只见他眼中闪过几丝凶光,压低声音对赵虞说道:“反正会有叛乱军帮衬,阿虎,不如就所幸按你前几日所说的那个办法,咱们给刘毗、马盖送个口信,断了纪荣那厮的粮道,然后……” 说罢,他做了一个手刀下劈的动作。 “不!” 赵虞摇了摇头,沉声说道:“虽然张翟答应了此事,但荆楚的叛乱军是否会有所行动,你我并无把握,与其相信叛乱军的承诺,我宁可期待当前身赴宛城的荀异能够说服王尚德撤军……”他看了一眼郭达,又补充道:“倘若叛乱军能为咱们冒头,咱们又何必要得罪王尚德呢?相信荀异,他定能说服王尚德撤兵!” 郭达点点头,旋即又忍不住劝道:“那……给刘毗、马盖二人送个信,让他们想办法断了纪荣的粮草,这总没问题吧?修缮主寨事小,可万一建成的蛛网狭道被南阳军破坏了,日后修缮起来可不容易……” “唔……” 赵虞沉思了片刻,觉得郭达所说倒也不无道理,遂点点头说道:“让陈才去联系马盖,叫马盖酌情处理。” “好!” 仅仅两个时辰后,身在城南兄弟会工坊的陈才便收到了主寨的消息。 得到消息后,陈才不敢怠慢,立刻准备马车前往县衙。 没想到,待等他来到县衙门口,正要走入县衙内的时候,他忽然看到捕头石原领着一队县卒从衙内走出来。 他笑着打招呼道:“哟,石捕头,上前巡视呐?真是辛苦了。” 显然石原也没料到竟然会在县衙门口碰到陈才,他微微一愣,旋即,原本与几名县卒有说有笑的他,面色立刻就沉了下来:“陈才?你来县衙做什么?” “当然是找刘公、找马县尉谈谈利县利民的事了……”陈才笑着摊了摊手。 他当然清楚对面的石原其实知道他的底细,而这恰恰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他一个黑虎贼,此刻就站在县衙门口,在一队县卒面前,与一名知晓他底细的捕头说着话,可偏偏那名知晓他底细的捕头却不敢对他怎么样。 做贼做到这份上,陈才觉得他这辈子已经值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陈才语气中的那几许调侃意味,石原沉着脸走到陈才面前,抬起右手,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陈才的胸口,旋即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莫要得意,终有一日,我会将你等统统……绳之以法!” “哎哟,石捕头你说就说嘛,怎么动手伤人啊。” 陈才捂着胸口故作受伤状,气地石原满脸涨红,举起拳头就要朝着陈才那张脸来一拳。 从旁的县卒们瞧见,赶紧拉着石原离开。 其中有几人甚至还一脸讪讪地朝着陈才抱拳致歉:“陈管事,石捕头就这脾气,您多担待。” 很显然,这些县卒都认得陈才,很清楚作为兄弟会大管事的陈才,在这座县城到底有怎样的能量。 看着石原满脸愤慨之色地离去,陈才莫名地笑了笑,伸手弹了弹胸前的衣衫。 此时,或有他身边一名手下走上前一步,双目凶光一闪,比划着手势低声说道:“老大,要不要做了那小子?” “……” 陈才徐徐收起脸上的笑容,淡淡看了一眼那手下,后者立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多嘴,低着头退后了一步。 “咱们如今在城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首领不是说了么?动不动就拿刀杀人的蠢货,是不会有什么前途的。” 说罢,陈才整了整衣衫,迈步走入了县衙。 走入县衙,陈才立刻就遇到一名县衙的衙吏,后者面带惊讶地与他打招呼:“陈管事?您来县衙……不知有何贵干?” 陈才拱手回礼,笑着说道:“陈某想求见刘公,不知能否为我通报一下?” “当然、当然。” 那衙吏受宠若惊,立刻来到县令刘毗的廨房通报。 此时刘毗正在廨房里处理县政,忽然就有衙吏前来通报:“刘公,兄弟会的大管事陈财求见。” 『……』 一听到名字,刘毗就微微皱了皱眉。 不得不说,倘若有选择的话,他并不想跟这些黑虎贼往来,但没办法,谁让他如今也受控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呢——虽然那周虎迄今为止还未让他做什么违反其道德底线的事。 “有请。” “是!” 片刻后,陈才便来到了刘毗的廨房内,他吩咐手下守在屋外,孤身一人走入了屋子。 此时刘毗也暂时遣退了廨房内的几名小吏,在示意陈才入座后,他走到门口,顺着门缝瞧了几眼外头。 待确认屋外并无异常后,他这才皱着眉头对陈才说道:“你来做什么?” 陈才也不藏掖,如实说道:“我来传递首领的命令,首领希望你等配合我方,断了那纪荣的粮草……” 说着,他详细解释了一下。 刘毗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他想做什么?他莫非要令那两千南阳军全军覆没么?” 说实话,刘毗从一开始就不认为纪荣能剿灭黑虎贼,因为只要兄弟会还在,黑虎贼就不可能被剿灭,但他还是没有想到,黑虎贼通过一次夜袭,就直接让纪荣麾下的南阳军损失了一个曲的兵力,足足五百人! 纪荣麾下总共也才两千兵卒而已! 当时刘毗才忽然想到,那周虎,可是当初连陈门五虎之一的章靖都未能击败的人! 甚至于,那周虎还在章靖当时严重怀疑马盖的情况下,巧妙设计,既挫败了章靖的计策,又暗保了马盖,更有甚者,还将黑虎寨旧日的寨主杨通给除掉了——当然,最后一个仅仅只是他与马盖私底下的猜测。 简单地说,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身具着大将级别的眼力与谋略。 这种人若是认真起来,想要灭掉那纪荣的两千南阳军,刘毗也不认为就办不到。 但…… 你周虎要要那两千南阳军覆灭,你自己想办法就是了,为何要牵扯到县衙呢? 想到这里,刘毗皱眉说道:“我不能那么做!……此事一旦走漏风声,势必会有人怀疑县衙……” 见刘毗拒绝,陈才也不着急,只是看着刘毗慢条斯理地说道:“刘公,你确定这就是你的回覆?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就是传个信而已,但你要知道,这是首领的意思……” 听到这话,刘毗脸上闪过一阵青白之色。 黑虎贼里他谁都不怕,唯独对那周虎心存忌惮。 半响,他咬着牙说道:“好吧,我……我与马盖商量一下……” 见此,陈才这才恢复了笑容,笑着说道:“好了,正事谈完了,再说说别的事吧。……刘公,我兄弟会的城南工坊,我想扩大一下,想请刘公帮忙批附近一块地……” 片刻后,待陈才告辞离去,刘毗当即派人唤来马盖,私底下向后者说了这事。 就如同刘毗那般,马盖也吃了一惊:“周虎要让那纪荣全军覆没?” 当日,刘毗与马盖商议了好一会,但最终,他们也只能按照那位黑虎贼的首领的意思去办,暗自祈祷日后若有人追究起来,莫要牵扯上他们。 直到两日后,马盖再次从陈才口中得知黑虎寨想要断纪荣的粮草,只是因为嫌纪荣频繁攻山,不胜其烦,刘毗、马盖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而 此时已是十月初五,经过整整八日的赶路,颍川郡北部督邮荀异,终于乘坐马车抵达了南阳宛城。 进城之后,待看到热闹、繁华的街道,荀异与他两名护卫都感到十分惊讶。 毕竟据他们所知,宛城在十年前曾被叛乱军攻破,曾经繁华的宛城也因此毁之一炬,而后,当时年纪轻轻的王尚德率军驻扎于此,在随后几年中,与叛乱军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而南阳郡也因此饱受战火。 可现如今看宛城的情况,似乎宛城已逐渐恢复了元气。 对此,荀异暗暗想道:看来这位王尚德也并非像传闻中的那般不堪嘛。 当日,荀异一行人在城内的驿馆落脚,待沐浴更衣后,荀异便前往王尚德的官邸。 可能是荀异的问题不错,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王尚德当前就在宛城。 当在官邸外值守的士卒向王尚德通报之后,王尚德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颍川郡的北部督邮?他来我宛城做什么?” 见此,从旁有近卫提醒道:“将军,莫不是因为将军派遣了一支军队前往昆阳县剿贼的关系?” “噢。”王尚德这才恍然大悟。 平心而论,荀异那北部督邮的身份,平日里王尚德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但考虑到此次这荀异很有可能是颍川郡守李旻派来的使者,王尚德多少要给李旻一点面子,毕竟李旻乃李氏公族出身,而李氏公族,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李氏公族当中也有与他王氏一族关系不错的。 想到这里,王尚德当即点头道:“请他进来。” 得到王尚德的允许,官邸外的士卒便对荀异放了行,指引着荀异来到了王尚德的书房。 不得不说,王尚德确实是一个很有威势的人,纵使是荀异在见到这位王将军后也有些莫名紧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拜道:“卑职,颍川郡北部督邮,荀异,此番奉李旻李郡守之命,来见王将军。” 王尚德上下打量了几眼荀异,故作不知情地岔开了话题道:“哦?李卜祥?……李卜祥最近在颍川郡如何?我记得我十五六岁时,曾在邯郸见过他几回,当时他还未赶赴颍川郡上任,这一晃眼,怕不是有二十来年了……” “……”荀异看了一眼王尚德,仿佛就跟没听到似的,自顾自说道:“最近郡守不大如意,因为王将军在未曾派人告知他的情况下,越权派了一支军队到我颍川郡辖下县乡剿贼,甚至,那支军队还在昆阳引起了民愤……” 见荀异如此‘不识抬举’,王尚德身边的近卫立刻出声喝道:“放肆!” 但荀异不为所动,目不转睛看着王尚德,身体也挺得笔直。 『……』 王尚德抬手阻止了近卫的喝斥,目视着荀异问道:“你说,王某派出去的军队,在昆阳引起了民愤?” “是,此事有昆阳县上至县衙、下至百姓作证,卑职万万不敢妄言。” 说着,荀异朝着王尚德拱了拱手,然后开始陈述偏将纪荣在昆阳县的种种行为:“贵军的偏将纪荣率军抵达昆阳后,不探究竟,只因为捕风捉影的谣言,便率军卒查封了城内的义舍与工坊,被查封的工坊多达十几家,致使上千名当地百姓失去赖以糊口的生计……” 听到这话,王尚德亦皱起了眉头,心中暗骂那个纪荣。 但他也知道,纪荣作为李贽的部下,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 想到这里,王尚德笑着说道:“纪荣,乃是王某副将李贽的部下,李贽信任他,才会派他前往昆阳,既然纪荣查封了那些义舍、工坊,那就说明那十几家义舍与工坊,确实存在问题,可能与黑虎贼存在勾结……王某觉得,李郡守应该好好追查这件事。” 荀异深深看了一眼王尚德,对王尚德的话不做任何评价,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郡守李旻的书信,双手呈现于王尚德面前,口中说道:“卑职来时,郡守命我将这份信转呈王将军。” 见此,王尚德身边的近卫便走上前,取过荀异手中的书信,恭敬交给王尚德。 看了一眼接过手的书信,王尚德撕开封皮,抽出内中的信纸。 仅仅只是扫了两眼,他便皱起了眉头。 原因很简单,大概是昆阳县令刘毗添油加油的诉苦,李旻对王尚德跨郡派遣剿贼军队、干涉其颍川郡内政的行为非常不满,因此信中的态度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偏偏王尚德方才还在荀异面前表现地他与李旻有所熟悉的样子。 “啪!” 王尚德沉着脸将书信拍在面前的书桌,旋即沉着脸盯着荀异。 虽然对颍川郡守李旻在信中的态度有所不满,不过王尚德也明白,他这次确实做得有点理亏。 若换做有人胆敢干预他南阳郡的内政……哼哼,只能说李旻的态度还算是好的。 但…… 王尚德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十一、二岁小孩的身影。 “呵。” 脸上露出几许危险的笑容,王尚德目视着荀异说道:“辛苦荀督邮特意来送信,李旻的书信我收到了,但王某做事,向来……” 刚说到这,就见副将李贽急匆匆地走入屋内,口中说道:“将军,前几日抓到的那几个反贼,终于有人抵不住拷问招供了……” 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荀异。 见此,王尚德挥了挥手,说道:“他是颍川郡守李旻派来的督邮,没事,你说。” “是。” 李贽点点头,抱拳说道:“据那几名招供的反贼所言,荆楚叛军即将对我南阳郡发动反攻,为了配合荆楚叛军,确实有一股反贼潜入了我南阳郡,这伙人以一个叫做‘张翟’的人为首,据说此人还是什么‘南阳渠使’,他们起初相约突袭我军的军屯田……但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有人在雉县等地暴露了行踪,是故才临时取消行动。” “……” 王尚德沉思了片刻,皱着眉头说道:“今年五六月,韩晫在下邳败给江东的叛军,我就猜到荆楚这边的叛军也会有所行动,果然不出我所料!” 听到这话,李贽紧声说道:“将军的意思是,大江以南的叛军,会大规模反攻么?” “最迟明年……” 王尚德皱着眉微微点了点头,旋即摇摇头轻骂:“都怪韩晫那个家伙,居然会败在一伙反贼手里……” 说罢,他的目光忽然瞥落见了站在屋内有些不知所措的荀异身上。 大概是因为荆楚叛军的威胁,王尚德在略一思忖后,改变了原本的打算,他对荀异说道:“好,看在李郡守的面子上,王某会立刻下令纪荣撤兵,不过王某有个条件!” “请讲。”荀异拱手拜道。 只见王尚德目视着荀异,沉声说道:“昆阳的贼患,那确实是你颍川郡的事,王某也不想插手,况且王某现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但,颍川郡要确保鲁叶共济会的商队日后不会再遭到黑虎贼的抢掠,只要还有类似的事发生,王某就还会派兵!若李旻对此不满,他尽管告到朝廷去!……言尽于此,你回去罢!” “……卑职告退。” 见目的达到,荀异也不想得罪这位王将军,拱手告退。 待走出官邸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官邸内。 纵使是他也感觉出来了,那位王将军,似乎对鲁叶共济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此事我回去后得警告周虎,叫他莫要再招惹鲁叶共济会。』 他暗暗想道。 第273章:十月(二)【二合一】 『PS:感谢“喜欢喝茶的男人”大佬打赏一万币!~』 ————以下正文———— 次日,北部督邮荀异带着王尚德亲笔所书的手令立即返回昆阳县,在赶了将近九日的路程后,终于在十月十五日这一天回到了昆阳县。 回到昆阳之后,荀异立刻直奔县衙,求见县尉马盖,想了解一下南阳军偏将纪荣围剿黑虎贼的状况。 而此时,马盖已经妥当了运输给纪荣的粮草,正准备按照黑虎贼的指示联手演一场戏,断了纪荣的粮草,借此拖延纪荣对黑虎主寨的进攻,瞧见荀异风尘仆仆地归来,他也有些意外。 意外之余,马盖亦向荀异讲述了纪荣麾下南阳军当前的剿贼进展,听得荀异简直难以置信。 平心而论,荀异倒是也不认为黑虎贼会被纪荣麾下的南阳军彻底剿灭,原因自然还是因为兄弟会的存在,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人数远远少于那两千南阳军的黑虎贼,截止当前居然还能占据上风,甚至于让那两千南阳军出现了近五百人的阵亡。 近五百人呐…… 荀异的心砰砰直跳,心中大骂周虎沉不住气。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荀异顾不得在县城歇息,立刻又直奔县北,来到了偏将纪荣的驻营。 此时纪荣因为连日攻山未见明显成效而窝火,忽然得到士卒通禀:“偏将,颍川郡北部督邮荀异求见。” 对于荀异,纪荣当然是有印象的,在得知此事后忍不住嘀咕:“莫非他真讨来了将军的命令?” 略一犹豫后,纪荣还是接见了荀异。 事实证明纪荣猜的没错,在见到他之后,荀异立刻就出示了他向王尚德讨来的手令,不亢不卑地对纪荣说道:“荀某已前赴宛城见过了王将军,王将军命偏将立刻撤兵!……这是手令。” 纪荣接过手令瞧了瞧,发现上面确实盖着王尚德的将印。 尽管他恨黑虎贼恨地要死,却也不敢违抗王尚德的命令,立刻就唤来一名传令兵,吩咐道:“将军有令,命我等立刻返回宛城,传我令,全军收拾辎重,撤往昆阳县城,待补足粮草后,立刻返回宛城!” 纪荣如此果断,着实有些出乎荀异的预料。 他原以为纪荣在黑虎贼这边折损了近五百名士卒,或有可能因为出于对黑虎贼的愤慨而抗命不从。 但就眼下看来,王尚德治军还是相当严的。 在亲眼看到纪荣下令撤兵之后,荀异亦告辞离开。 虽然他很着急要与黑虎贼的首领周虎见一面,但考虑到某些原因,他还是作罢了,准备先返回昆阳县城,然后让城南兄弟会工坊的大管事陈才代为安排。 很快,仅仅只是半个时刻,在应山上监视山下南阳军营寨的黑虎贼,便发现了南阳军军营的异常,立刻将这件事禀告了赵虞:“首领,山下的军营,不知什么缘故正在拆除兵帐。” 赵虞听了很是惊讶,待转念一想后,就猜到了原因。 肯定是北部督邮荀异前往宛城说服了王尚德,向王尚德讨来了令纪荣撤兵的命令。 算算日子,荀异也确实应该回来了。 不过,为了防止纪荣军使诈,赵虞还是让寨里的弟兄保持警惕。 但事实证明,纪荣军并没有使诈,因为当日下午,纪荣便率领他麾下的约一千五百名南阳军撤离了,撤往了昆阳县城的方向。 见此,赵虞差不多也就能肯定了:看来果然是荀异回来了。 在确定这一点后,他着实松了口气。 毕竟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也不想对纪荣麾下的南阳军下狠手,免得遭到王尚德的报复——在他的印象中,那位王将军对这类事的报复心是非常强的,否则当年也不会传出南阳军屠灭宛南一个村落的传言。 次日,陈才便派人向主寨传递了一个消息,即荀异想见赵虞。 于是,赵虞便将寨内的庆功一事交给了郭达等人,带着静女、牛横以及几名黑虎贼,来到了昆阳县城。 当他们来到昆阳县城时,纪荣麾下的南阳军还未撤往宛城,在进城时,赵虞看到有县卒押送着一辆辆装满粮草的马车出城,显然是在给这支南阳军提供返回宛城所需的粮草。 赵虞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这种暂时招惹不起的大爷,还是能送走就送走为好,叫他们与荆楚叛军去打个痛快。 进入城内,赵虞再次落脚于他常住的白记客栈,然后派两名黑虎贼给陈才送了个口讯。 大概傍晚前后,陈才就带着荀异来到了这间白记客栈。 在见到赵虞后,荀异劈头盖脸地就斥责道:“周虎,你怎么敢杀害近五百名南阳军卒?那都是我大晋驻守边域的健儿!” 赵虞当时心说:要不是你回来地及时,纪荣剩下的一千五百名军卒也未必保得住。 当然,想归想,说那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赵虞摊了摊手说道:“那纪荣率南阳军来围剿我黑虎寨,我总不能让弟兄们引颈受戮吧?从始至终我方只动过一次手,还是为了打击南阳军的士气,拖延那纪荣下令攻山的日期,我已经很克制了。” 听到这话,荀异也无法反驳,在皱起眉头盯着赵虞脸上的面具看了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说道:“纪荣已经撤兵,你不得再节外生枝。” 这话就跟没说一样,赵虞自然乐得承诺:“当然,若不是被逼无奈,周某又岂敢与军队对抗?” 听到‘岂敢’二字,荀异冷哼了一下,大概是不怎么相信赵虞的话。 对此赵虞也不见怪,招呼着荀异入座,口中笑着说道:“此番荀督邮千里迢迢前往宛城劝说那位王将军,周某感激不尽,我已准备了酒菜,权当为督邮接风洗尘。” 说罢,赵虞便吩咐静女叫客栈的庖厨上菜。 因为酒菜是客栈提前准备的,因此很快就端了上来,摆了满满一桌。 看了眼这丰盛的酒菜,荀异平淡地说道:“你也不必谢我,我不过是代郡守大人送了一封信而已,王将军答应撤兵,也不是因为被我劝说……” 『这位荀督邮,还真一个坦率之人……』 见荀异丝毫没有趁机居功的意思,赵虞暗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拿起酒壶给荀异斟酒,一边笑着说道:“哦?我以为是督邮与那王将军据理力争,把那位王将军逼得没法……” “呵。” 荀异听得很是顺耳,但耿直的他还是道出了真正的原因:“算你走运吧,当日我在劝说王将军时,正巧王将军查到了有关于荆楚叛军的阴谋……” “哦?” 赵虞正在为荀异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问荀异道:“荆楚叛军……周某倒也有所耳闻,这帮人在南阳郡做了什么么?” 从旁,作为陪客的陈才见荀异提到荆楚叛军也是一愣,待看了一眼赵虞后赶紧低下头假装喝酒,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至于牛横,此刻正提着酒勺往嘴里灌酒,估计是真没在意什么荆楚叛军。 荀异哪里晓得他所谈论的荆楚叛军早已跟他面前那个黑虎贼的头头接触过,皱着眉头解释道:“具体我亦不清楚,据我当时所听到的,起因似乎是今年五六月的时候,江夏将军韩晫在下邳一带败于江东的叛军,此举助长了大江以南各路叛军的气焰,其他地方我并不知晓,但荆楚的叛军,据说是准备反攻南阳郡,好在王将军早有预料,早早就在南阳郡内散布了人手,追查叛军的踪迹……这一追查,还真追查到了一股潜入南阳郡的反贼,为首一人自称‘张翟’,号‘南阳渠使’,此人原本有意突袭王将军的军屯田,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走漏了消息,非但仓促取消了行动,还被王将军抓到一批反贼的奸细,严加拷问……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说着,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端起赵虞为他斟满的酒碗抿了一口。 『这可真是……』 听着荀异的讲述,赵虞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抹着酒碗的边沿。 当日听张翟讲述他义军准备突袭南阳军的军屯田却被他黑虎贼破坏了行动,赵虞当时还以为是张翟故意夸大事实,没想到这件事居然是真的。 『我算是无意间帮了王尚德一把么?』 赵虞失笑着摇了摇头。 而就在这时,荀异好似想到了什么,严肃说道:“对了,有一件事我忘了说。……当日王将军在答应撤兵时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要求我颍川郡确保鲁叶共济会的商队日后不会再遭到黑……也就是你等的抢掠,否则,他说他日后还会派兵!” “唔?”赵虞微微一愣。 “我没有吓唬你。”见赵虞似乎不信,荀异压低声音补充道:“我观那位王将军,似乎对鲁叶共济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你若不想再招惹到南阳军,最好管住你的手下。” “……” 手指把玩着酒碗的边沿,赵虞那张面具下的脸上,露出几许不可思议。 王尚德? 对鲁叶共济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是因为吕匡? 还是因为…… 『……不会是因为我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赵虞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古怪,好在他带着面具,在场谁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不得不说,赵虞起初就对这件事感到奇怪。 他至今都无法理解,吕匡究竟是怎么说服王尚德,说服后者跨郡派兵,冒着得罪颍川郡守李旻的风险来围剿他黑虎众。 你说是王尚德看重吕匡吧,自打吕匡接手鲁叶共济会后,王尚德就默许军市的主簿孔俭收回了当初鲁叶共济会的价格特权。 你说王尚德看重鲁叶共济会对他宛城军市的作用吧,当年吕匡与魏普二人闹分家的时候,还有后来吕匡辖下的鲁叶共济会遭到他黑虎众的抢掠,又有以黄氏兄弟为首的许多叶县商贾脱离,王尚德都没有派人干预——赵虞也正因为这些事,才认为鲁叶共济会在王尚德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趁手的工具。 而现如今,在鲁叶共济会即将被他黑虎众、兄弟会、昆叶互利会等三股势力逼得即将覆亡时,王尚德却突然诡异地出手干预了,直接就派了两千名南阳郡跨郡剿贼…… 感觉就好像…… 『……是想保护住‘鲁叶共济会’这个商会么?』 心中嘀咕了一句,赵虞忽然间有些受宠若惊。 想想也是,倘若王尚德既不是看重吕匡,也不是看重鲁叶共济会,那么他摆明态度庇护鲁叶共济会的原因,那或许就只有一个了——怀念他。 受宠若惊! 赵虞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位乍一看就感觉霸道、冷酷的王将军,特么居然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这特么谁想得到啊! 但凡是见过王尚德的人,都不会是那样觉得的好吧! 受宠若惊之余,赵虞亦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莫名其妙引来了‘陈门五虎’的章靖,被人家打地逃入鲁阳县,后来一打听,人章靖堂堂当朝大将,是为了亲自追查他鲁阳赵氏当年那桩案子,才特地撇下军队来到了这边。 感情这特么是一友军! 而这次又被王尚德盯上,结果王尚德是看在旧日与他赵虞的情分上,想要保鲁叶共济会一手…… 你说这叫什么事嘛! 这边赵虞摇头苦笑着,那边荀异却会错了意,他见赵虞摇头,当即面色一紧,压低声音警告道:“周虎,你可要想清楚了,我观那位王将军,他连我颍川郡的李旻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你若是无视他的警告,继续对鲁叶共济会下手,他日后必然会再次派兵!……介时别说你黑虎寨,兄弟会也未必保得住!” 见荀异有所误会,赵虞当即解释道:“不,督邮误会了,我只是惊讶那位王将军为何垂青鲁叶共济会而已。……既然那位王将军做出了此等警告,我自然会收手。督邮可以放心,其实周某一直在努力回归正道,倘若有选择,谁愿意去当一个见不得光的贼呢?只不过当初要钱没钱、要粮没粮,为了养活诸多弟兄,才不得已而为之。现如今,兄弟会已在县内立足,昆叶互利会也逐渐发展发展起来了,周某也愿意趁着这个契机,尝试舍弃旧日的营生,率领弟兄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 “当、当真?”荀异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简直难以想象这番话会从一个山贼头头嘴里说出来,更没想到这个山贼头头居然有率领其手下回归正道的想法。 “督邮不信周某么?”赵虞笑了笑,说道:“事实上周某一直在努力回归正道呀,这一点总不能否认吧?” “唔……” 荀异捋着胡须回忆着黑虎贼近阶段的所作所为。 说实话,除了抢掠过往的商队外,黑虎贼倒也确实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相反,这伙山贼还在县城内开设了义舍,开设了工坊,帮助了许许多多的昆阳百姓。 但话说回来,仅凭这些,却也不能打消荀异对黑虎贼的警惕。 他点点头说道:“倘若周首领能悬崖勒马,弃暗投明,那真可谓是昆阳之福,但愿周首领日后莫要违背今日的话,恪守初心……” “当然。” 赵虞举起酒碗笑着说道:“有像您这样正直的督邮监视着周某,周某哪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呢?” 好听的话,谁都高兴听,荀异也不例外,再加上赵虞表现出想要弃暗投明的态度,荀异颇为高兴,难得地多喝了两碗酒。 待等有了五六分醉意,荀异起身告辞道:“时候也不早了,荀某就先告辞了。” 听到这话,赵虞立刻起身喊住荀异:“荀督邮且慢。” 荀异不解地看向赵虞,问道:“首领还有什么事么?” 只见赵虞笑着说道:“此番督邮千里迢迢前往宛城,车马劳顿,甚是辛苦,哪能用一顿寻常酒菜就把督邮打发了?督邮且莫急着回去,晚上周某还有别的……慰劳。” 说着,他朝着陈才勾勾手指,待陈才凑近后,对他低语了几句。 “噢。” 陈才恍然大悟,表情有些古怪地看了一眼荀异。 “好好安排,明白么?”拍了拍陈才的臂膀,赵虞笑着说道:“考虑到督邮连日辛苦,这次就别找那么多了,找督邮中意的两位就是了。” “首领放心,我一定给督邮安排妥当。”陈才笑着回道。 此时荀异也反应过来了,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怎么着,老脸通红,连连摆手说道:“不必了不必了,荀某要回去了……” 说着,他赶忙想要离席。 在赵虞的手势示意下,陈才一把抓住荀异的手,笑着说道:“都是自己人,督邮何必见外呢?” “真的不必了……” 荀异老脸涨红地挣扎着,连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驿馆里还有我的护卫在等着我回去呢……” “那怕什么?我派人送个讯就是了。”陈才抓着荀异的手便往屋外走:“来来来,我给督邮安排……” “真的不必了,我……哎……” 直到二人走出屋外,赵虞还能听到荀异那委婉的拒绝。 然后,突然就没声了。 “呵。” 在赵虞轻笑之余,静女跑去将屋门给关上了。 此时,他这才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旋即,他的脑海中不禁再次回想起他当初与王尚德几次见面的情景。 “真没想到,王尚德居然是一个念旧的人……” 从旁,牛横摸了摸嘴角的酒渍,压低声音说道:“阿虎,那你报仇的事,那个姓王的会帮你么?” “诶?”赵虞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牛横,笑着说道:“牛大哥,原来你在听啊?” “我又不是聋子。”牛横一脸嫌弃地说道:“只不过我嘴笨,怕说错话,所以我才不说话。……那荀异提到张翟跟荆楚叛军的时候也是。” 赵虞笑而不语。 从旁,走回酒桌旁坐下的静女笑着打趣道:“不是因为抢着喝酒么?” “怎么会?”牛横瞪大着眼睛辩解道:“酒虽然是好兄弟,但肯定是俺兄弟的事更重要,阿虎,你相信俺说的吧?” 他拍拍赵虞的肩膀,把赵虞拍地肩膀生疼,连连点头:“是是,那肯定的。寨里最重义气的,那肯定就是牛大哥,郭达大哥都得往后排。” “哈哈。”牛横心满意足,哈哈大笑。 一番玩笑过后,静女收起了笑容,正色问赵虞道:“少主,倘若那王将军果真顾念旧情的话,那咱们报仇的事,能不能找他相助呢?” 此时赵虞亦收起了笑容,思忖着说道:“人活着时念旧,与人过世后念旧,这是两回事,王尚德这次念旧,不见得他就会帮我。现在咱们已掌控了昆阳,即将把势力扩展到周边邻县,对于这个成绩我很满意,没必要硬把王尚德牵扯进来……他是朝廷里的重臣,未必不认识那童谚以及童谚背后的人,万一他倒戈,出卖咱们,咱们数年的辛苦就化为了泡影。……相比之下,我更相信寨里的弟兄。” “阿虎你放心。”牛横抓住赵虞的肩膀,郑重地说道:“只要你一声令下,不管你的仇人是谁,就算是大晋的皇帝,我也定会替你宰了他,帮你一家报仇!” 听到牛横如此‘憨’的一番话,赵虞苦笑之余,心中亦颇为感动。 感动之余,赵虞当即又想到了荀异今日所讲述的,有关于荆楚叛军的情报。 荀异的情报碰到在王尚德那边听到的,自然不可能有假,换而言之,最迟明年,大江以南的各地叛军,确实有可能对晋国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反攻。 想到这里,赵虞立刻就又想到了他新欠张翟、新欠荆楚叛军的那个人情。 关于这个人情,当日那张翟便对他说,倘若他日后不肯加入叛军,就必须为叛军做一件事来偿还人情。 这句话赵虞当日就很在意,如今再仔细想想,他愈发感觉这个人情不好偿还。 搞不好他黑虎众都要搭进去。 但同时,叛军这次的反攻,或许也能为他提供一定的助益。 首先,战乱肯定会出现大量的难民潮,而一旦难民潮涌入昆阳县一带,就意味着他黑虎众可以迅速扩大人数。 有意思的是,在叛军的步步紧逼下,颍川郡还未必有闲情管他。 其次,倘若叛军再给力点,能一路攻到梁郡…… 一想到这里,赵虞就不禁有些振奋。 『……我当应备万全,以待时机!』 他暗暗想道。 仅数日后,在赵虞的授意下,昆阳县开始囤积粮食,而与兄弟会相关的工坊,也开始暗中制造甲胄、兵器、箭矢。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