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权宋天下》 梆子 倾天之怒 “咣,当当——咣啷——” 梁申艰难的从满桌子的纸堆中抬起头来,通红的双眼茫然地往四周望了望,却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这样的声响。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合上眼了,倒不是因为没时间睡,而是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就是各种形状的血块,红的黄的黑的甚至还有绿色的血。血倒并不让他害怕,他害怕的是,总是无法摁住自己,一心想把那些似乎来自于地狱的血块,抓起来塞进自己的嘴巴。 饿,实在是太饿了。他已记不清上一次吃到东西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天、还是五天、或者是半个月? 梁申撑着桌子想站起身,但全身一软又坐了下去。一阵虚浮与无力袭卷全身。123。眼中冒出无数金星。 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耳朵里传来的是一阵阵奇怪的摩擦声,似乎整个房子,也许是整座城市都正跟着他,发出饥饿的磨牙声。梁申抬起手,伸向桌角的那个破碗,里面还有半杯混浊的水,那是他还没吃完的午餐。 还没等他抓到破碗,“砰!”的一声响,那碗却滑向地板,在泥地上摔成两半。梁申有些愣神,自己真的饿到这种地步了?连个碗都抓不住! 他站起身来,随即一个更强烈的晃动,他的脚再也撑不住自己身体了。一个趔趄。 。直接滚到桌子下面去了。随后,整个房子那可怕的磨牙声越来越响。没多久,磨牙声就变成了切齿声。 而后,牙齿似乎被切断了! 梁申茫然地从地上抬起头,发现不是牙断了,而是房子断了! 本来就破烂不堪的房子,断得很迅速。屋顶几根细梁板子,拖着一些布满大洞的油毡布,径直砸下来。梁申缩在桌子下,躲过那几块梁木,然后看到破败屋顶之上,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正在轻轻地抽搐。 整个城池,或者说整个世界都在摇着。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一阵灰土,开始聚在城池上空,又向着城池砸落。卷起更大的一团,再次砸下来。如擂巨鼓的轰鸣声中。老大河传来一阵阵的惊呼:“地震了!” 梁申努力地想推开桌子,让自己站立起来。但双腿没有一丝力气,他探出头,一阵灰土顿时向他脸上卷来。他只好又把头缩进桌子的角落里,靠近泥地的桌角处,反而还留着一些没被灰土侵蚀的空气。 整块大地继续在摇晃,梁申感觉自己犹如缩在一个巨碗中的蜉蚁,被一只无形的手肆意地颠甩着。 “地震?”这个梁申只是在书上见过的词,十八年来让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害怕。 虽然平日里,总是被自己的父亲骂为“手无缚鸡之力”,但梁申始终坚信,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催毁自己的勇气与信心。哪怕是全夏国二十二州之地如今只剩下一个中兴府,哪怕是面对穷凶极恶的蒙古军团的数月围城,梁申都未曾丧失过自己的信心,他坚信大夏国一定会击退蒙古人的进攻,大夏国不会在这个时候灭亡,大夏国也一定可以等到自己位及人臣的掌权时代。…。 然而,现在的梁申,只能无助地缩在这个即将破碎的桌子底下,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中似乎有一处无法愈合的伤口,所有的信心与勇气正顺着这伤口倾泄而出,不知所终。 突然,一串巨大的轰响传来,如同地狱倒塌的声音,狠狠地向梁申的双耳拍击而来。隐约中,一阵阵惊叫如针般自那串轰响中透射而出。 “快跑!城墙倒了!” “塌了,塌了!快——快躲开!” 一团闷在心里的血,终于憋不住了。“呕”的一声,血块从梁申的口中喷出,和着迎面而来的泥灰,湿湿地糊在他的脸上、身上。梁申绝望的仰天而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大夏国降下倾天之怒?” 回答他的一阵更加狂暴的泥尘。123。梁申就此彻底晕了过去。 ………… 七月的阳光,毒辣辣的晃在头顶,身着厚重衮袍的李睍身上却没有一滴汗水,因为汗水刚流出来,就立刻被烤干了。他竟然也没觉得热,因为他的全身早就已经麻木。 从早上一直跪到现在,大概有四个多时辰了吧,双腿早已经没了知觉。 边上蒙古兵似乎已经换了两三茬,但视线中所能看到的蒙古大营,辕门依然紧闭。蒙古人没有允许李睍进去。 。也没有允许他回中兴府,所以他只能这样继续保持着跪姿。 记得上一次穿这身厚实的衮服,应该是在去年秋天,那时皇叔莫明其妙的去世,自己莫明其妙的被拥立为帝。李睍记得,自己似乎还兴奋了一下,皇帝啊,大夏国的皇帝! 可是第二天他就后悔了,他万没想到大夏国的皇帝竟然会是如此的可怜,明义上能管辖的区域只有西平府与中兴府。 虽然朝中文臣武将都是忠心之辈,但从当中皇帝的那一天开始,自己就没睡过一次好觉,随时得准备着被蒙古人攻破都城的那一天。 而如今,他彻底地成为了大夏国的最后一个皇帝。亡国之君! 太阳为什么会发黑?李睍感觉自己的视线正在穿过昏灰色的阳光。老大河又回到那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守城之夜。阳光暴晒之下,他竟然还会从心底生出一股股寒意,刺入骨髓的寒。 李睍又开始寻找身后的呼吸声,那股稳重悠长的是老将嵬名令公,那股断断续续的是左相李仲谔。其他人呢?不知道是自己已经听不到了,还是他们都离开了,为什么会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 手上捧着的大夏国玺,越来越重,压得李睍已经艰于呼吸,自那天的大地震这后,被压伤的肋部一直就没来得及处理,胸中的一口气似乎从那一时刻开始就被堵住了,无法透出来。 阳光越来越黑,会不会是到晚上了?成吉思汗不愿意见我们了吗? 意识,如断了线的风筝,正在空中飘扬而去。 “啪”的一声响,随着手中捧着的国玺摔落,李睍软软的倒在地上。…。 ………… 炙热的阳光渐渐西斜。 枢密副使梁相壬站在夏国中兴府北门城墙上,一动不动已经一整天了,身边唯一没倒下的城墙只剩下他站立的这一小截。 边上,或横或竖瘫倒着一堆堆的兵士,尤如死尸,梁相壬知道他们大多还活着,但已经跟死差不多了。前些天的那场地震之后,城里再没有可食用之物,甚至连饮水都成了问题,死去的人与没死去的一样,都只剩下了一副躯壳。 朝中所有重臣现在都正跪在蒙古大帐前面,只有他一个留守在这座完全破烂的城市,或者说是完全破烂的国家中。 地震消灭了中兴府十万多军民的最后一丝勇气,大夏国的最后一座孤城,从地震的那一刻起。123。就已经死去了。 远远的,梁相壬看到了依然跪在蒙古大营前的文臣武将,呼出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挪动近无知觉的双腿,进入残留着两根立柱的门楼。 屋里,梁申缩在墙角,嘴边依然有一滩已经成黑块的血迹,两眼空空地望着破烂不堪的屋顶。 梁相壬走到梁申边上,蹲下来,拉起下袍把梁申嘴角的血块擦拭了几下,见擦不干净,也就作罢。又从胸内中掏出一个又黑又硬的饼,递给梁申。 梁申看到那块黑饼,喉头不禁咕噜地动弹一下。 。而后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申儿,你听好了!大夏国再也不可能保得住了,连投降都不行!我要你今天就逃出去!” “不!”梁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嘶哑,满面惊恐。 “可怜的大夏国,可怜的我梁氏一族!”梁相壬呐呐低语道:“如果百年之前,我梁氏能够一直把持夏国,何惧蒙古人!可惜啊,数代人的隐忍,如今却不得不与夏国一起灭亡。” 梁申呆呆地看着父亲,他很清楚,为了梁氏的重新崛起,他父亲付出了多少。 自没藏氏倒台后,梁家不仅有两代帝后,更有梁乙埋、梁乞逋两代国相。老大河辅佐夏国三十年。那三十年,不仅是夏国最强盛的三十年,也是梁家最为风光的三十年。可惜惠宗皇后兄妹不和,以致梁氏一门几遭灭族。 百多年来,梁家韬光养晦,至祖父这一辈时才终于恢复元气。父亲顺利进入中枢,自己从小就被当作国相来培养。眼见着可以重现梁氏辉煌,却未料大夏国却走到了末途。 “你是我们梁氏一族复兴的最大希望!”梁相壬有些蹲不住了,顺势坐在儿子边上。“你自小聪惠,在上下历练多年,我相信你将来一定可以管理好这个国家,我也相信你一定可以率领你的铁骑,扫平蒙古与女真人。” 梁相壬的双眼精光一闪,随即黯淡下去。 “国主在蒙古大营前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了,蒙古人还是没有任何受降的意思。中兴府已经不会再存在了。”梁相壬有些自嘲地咧了咧嘴,“其实成吉思汗何必如此,他就是放任不管,中兴府能够活下来了,也没几个人了。”…。 “所以……”梁相壬又望向梁申,可还没等他说出口,梁申嘶吼着吐出声音来,那声音他自己听着都有些陌生,自己的嗓子似乎已经破了。“父亲,我不走,要么一起走,要么你走!” “我老了!我也走不动了!就让我代表梁氏一族为大夏国尽忠吧!”梁相壬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满满的疲惫。“你是梁氏的最后希望,所以,申儿,你要明白,为了我梁氏一族,你也必须活着!” “其实,有些时候选择活着会比死亡更加艰难与让人痛苦!” 梁申如中魔怔,他有满腔的悲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想吼叫,嗓子却完全失去控制。梁申突然间明白,世间最大的痛苦不是悲痛欲绝,而是无法悲痛。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已经飘出身体。123。在半空中盘旋着,只能无助地看着自己呆坐在墙角的身躯,以及边上瘦骨伶仃的老父。 “你记着,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不可擅言报仇!” “我要你不可轻言复国!” ………… 中兴府北门之外十里处,绵延的是蒙古人的营地。营地内四处散落着各种巨型的攻城器械。位于营地中央,是一个可以容纳四五十人的大帐。 牛油灯已经燃起,照得帐内通明。 帐里挤着一群大汉,闷热的天气使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味。 木哥垂着眼跪坐在那已经有半天没动弹过了。 。她微微地皱了下眼睑,倒不是因为帐篷里越来越浓重的汗位熏得她两眼发酸,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还得继续这样保持着这种姿势多久时间。 她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能动的只有自己的双眼,而视线范围内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这双大脚。 她在等着这双大脚的主人醒来,或者,永远不会醒来。 木哥其实心里很恐惧。 两年前,灭乞里部被蒙古击败,自己也被父亲送经了成吉思汗。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恐惧。两年来,好不容易习惯了这种恐惧,可如今又得开始面对另外的一种恐惧。 她只是一个侍妾。老大河不可能会有自己的营帐与部民,这意味着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被别人接手。之前跟她同时侍奉大汗的几个女子,已经都不在了。自己算是比较幸运一直被留在他身边。 会被谁要走呢?木哥很茫然,会不会是身边这个一直在喘着粗气的察合台?从见他的第一眼起,他就总是寻找一切机会往自己身边蹭。 或者,会是那个脸色沉稳却双眼火热的窝阔台? 帐篷里很安静,让木哥都可以听到一些眼泪流动着的声音。这应该是那个大胡子汉人,不,应该是大胡子契丹人的流泪声,木哥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胡子的男人流泪会发出这种声音?难道是眼泪被胡子挡住后迸出来的? 左边上喘着粗气的就是察合台,大汗的第三个嫡子,总是让自己寒毛直竖的一个人。右边那个磨着牙的应该是拖雷,大汗的嫡幼子;边上紧挨着的还一个,却一点响声也没发出来。大汗的嫡次子窝阔台,会是将来的大汗吗?…。 帐篷里还有很多人,大部分木哥都没见过,或者说见过但不认识。 “大汗!”大胡子契丹人哽咽着轻轻唤了一声。 木哥眼前的那双脚稍稍动了一下,她知道大汗又要醒过来了,只是不知道如果再次晕迷过后,是否还会再醒来一次。 木哥微微地抬起头,却把眼光先投向那个契丹人的脸上。果然,眼泪一串跟着一串不停的在他的脸上往下迸,撞到满脸的胡子之后又四处乱弹。木哥心下有些小难堪:为什么他会比我还伤心? 随后,木哥把脸转向躺在卧榻中间的那个老人脸上。 这是一个从骨子里都透出英雄气概的男子,成吉思汗,蒙古的天神。自己陪伴了两年的男人。123。如今却只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等待着长生天的召唤。 成吉思汗缓缓地转着眼睛,看了一圈身边的这几个人,问道:“术赤呢?他怎么没来?” 窝阔台几个兄弟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胡子凑过头,应道:“大汗,您的大儿子两年前已经去侍奉长生天了。” 成吉思汗眼睛又闭上,长长地吁着气。一会儿又把眼睛睁开,缓缓地说:“我也准备去了。”他微微地抬起手,大胡子立刻把自己的右手凑过去。 。可以让他轻轻地握着。 “耶律楚材,感谢你这些年为蒙古国做的一切。希望你还可以继续下去!” 成吉思汗又侧过头,看了跪在另一边的窝阔台,说:“窝阔台,你可以治理好我的国家吗?” 窝阔台很坚定地看自己的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要求你,无论花多少代价,必须灭掉金国!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想办法联合与利用宋国,将女真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随即又略偏过头,看着跪在窝阔台边上的拖雷。 “父亲!”拖雷凑过头,眼泪汹涌而出,他抓住成吉思汗的另一只手。老大河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呜咽着。 成吉思汗被抓住的手指微微地动了下,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抚摸自己的小儿子了。 “拖雷,我最亲爱的儿子!”成吉思汗又喘了一口气,“我将我的财产与你的母亲托付给你,你可以为我照顾好她吗?” 拖雷埋着脸,哭声越来越大,一边点着头。 “我还要求你,尽你的全力帮助窝阔台,你们要一起,将蒙古人的铁蹄踏遍整个世界,所有的土地!” “至于夏国,就屠了吧!” ………… 那一年,公元1227年,金国正大四年,南宋宝庆三年,西夏保义二年。 那一年七月,蒙古国的建立者成吉思汗去世。 那一年七月,西夏国君主李睍出降被杀,中兴府被屠,西夏国灭。 那一年七月,在数千里之外的蔡州长临村,一个男孩哇哇落地,满室酒香,三日不散。。 第一章 南音 “恶、恶、恶 曲线线天歌 白毛胡绿水 红攒拨亲波”……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学堂又暴发出一片哄堂大笑。 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是王铠,这家伙总是一副肆无忌惮的鬼贱模样,让赵权忍不住地就想去踹他。 一声大笑之后如被捏住脖子的公鸭,这个是李勇诚,肯定已经被他边上的李毅在个后脑勺上甩了个巴掌。 呵呵笑了两声的是郭全,虽然他总是很内敛,也不总是跟其他人那样嘲笑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赵权就是不喜欢他。郭全边上的那个小姑娘是整个学堂内唯一没有发出笑声的孩子。这个比赵权大三岁的小姑娘。123。是村子里目前唯一一个尚未许配的女孩了。赵权跟她的关系反而比郭全更亲近些。 而坐在自己边上的,比自己小一个月的陈耀依然哈着一张肥嘴,呼呼地睡着,口水满桌。 学堂之前的陈锃皱了皱眉头,“啪啪”两声竹鞭抽响,学堂里安静了些,但依然时不时有低低的窃笑声。 陈锃真的很头疼,他不知道座下的这个小男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岁不到就能开口说话,两岁就能背诗,可谓过目不忘。两岁半时的术数水平已是全村无人能敌。如今已经三岁的他。 。虽然字依然写得歪歪扭扭,但认字早就过千。 堂内诸多孩子,年龄基本都比他大,也就才学到《百家姓》与《千字文》,他却已经开始学习古诗了。 这就是活脱脱的一个神童啊! 可偏偏让人无法接受的是,从他开口说话起,就是一口怪腔调。村里大部分人都很难听懂他到底在说什么。还好陈锃前些年曾稍微游历过宋国,知道这是宋国南方的口音。只是这娃才多大,说的竟然是宋国南方话? 这点委实让他不可思议。 还好,经过他不懈的努力,男孩子说的话已经慢慢与大家接近了。只是一张嘴念诗或背诵文章。老大河必定还是一腔让人忍不住发笑的南方腔。 赵权的脸微微有些发红,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不过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常常为了买四个馒头还是十个馒头,跟卖饭的阿姨比划得面红耳赤。也为了“乐得半死”还是“热得半死”被同屋宿友笑了四年。大风大浪都尝过,这些小孩子的嘲笑当然就不在话下了。 上大学?那得是多遥远的事啊!似乎是上一个世纪了吧,还是上一辈子? 对,准确的来说,是上一辈子!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竹鞭声响起,随后是一众的欢呼声。 赵权知道可以放学了,收回飘散的念头,拎上东西,跟着一堆小孩从学堂门口挤出去。 西斜中的太阳依然有些刺眼。 学堂之外,便是与之相邻的村祠堂。有点破旧的学堂,原来是祠堂一个仓房改建而成。…。 现在整个村子只剩下三四十户人家,愿意过来上上学的孩子还不到十个,而且从来没有一次到全过的。 村子祠堂门口那一片谷场,此时空空的没什么人。绕过祠堂就是村长李家,李毅中押着李勇诚跟赵权挥了挥手,就进去了。 村子里大部分人家的房子,都集中在祠堂东侧。全村除了祠堂就那片地势高些而且平缓,可以不用担心两三年就要暴涨一次的淮水。 村子南边紧临着淮水。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在岸边的空地上搭建了一个集市。两排商铺围着中间一个比谷场还大三四倍的场地。 只是现在这个集市已经没人关顾了,尤其是去年夏初一场大水之后,商铺被冲垮了大半。集市上如今四处是残木破瓦。123。自上游随洪水冲到这里的有枯树烂泥,依然堆聚在商铺内外。 村长说,这个集市最繁荣时可谓万商云集,金国的宋国的蒙古国的高丽国的甚至连大理国的东西在这里都能买得到。而且集市边上,圈出来的那地方,是专门供给骡马买卖的场地。 当年,淮水两岸官府设立的四五个榷场,没有一个规模能跟长临村的这个集市相比。这是让李村长最觉得自豪的一点。 金宋打战时,长临村的集市就会关闭。一旦不打战了。 。这里的集市就会像没阉成的猪一样,勃然而动。 当然,这些只是李村长的说法,对这种说法,赵权表示不相信。 不过,村长说这个集市就是检验淮河两岸关系的晴雨云,这一点赵权还是认可的。无他,两国关系好时,官府对于长临村的走私市场就睁一眼闭一眼;两国要打战了,那么走私也必然会被查得紧。 商铺里最中间位置三间最大的,就是郭全家的商铺。自去年以来,不管是郭家还是其他家,都没人来整修这些铺子了。对于战争的势态,商人也许比执政者还要敏感。 赵权看着数百米之外的那片破损不堪的集市。老大河脑子里依然一片茫然。 集市再往下就是淮水,淮水以南,那就是宋国。 宋国,自己这辈子还没去过的地方。而宋国的东南角落,曾经是自己上一辈子的故乡,三千多里的路,自己还能回得去吗? 与村长家隔着一条小石子路,就是共墙而建的赵家与陈家。 一溜低矮的院墙中,两个木门并排而立。简陋却干干净净。 赵权刚要推开院门,突然意识到:他又把陈耀给落没了! 他只好回过头,站在那候着。没多久,陈耀肥白的身子就滚过来了,满脸鼻涕眼泪。他哇的一声抓住赵权的胳膊,“小舅,你怎么又不叫我!我说我不去学堂,你又非拉我去,去了又不让我好好睡觉,睡着了也不叫我回家。害我又被我爹抽醒了赶出来!” “嗯嗯,我下次不会忘了!”赵权抓了抓陈耀的小胖手,“别哭了啊,要不然我姐以为是我在欺负你。”…。 “你就是在欺负我!” 赵权推开门,脚还没抬起。陈耀就挤进去,哭嚎着:“娘!小舅欺负我!” 从院子右侧的厨屋里,出来了一个女子。身着淡蓝色麻布衣裙,一头黑亮的发丝绾在脑后,眉目依稀与赵权有些相似,但脸形与陈耀完全一样。只是这张如满月般的脸自然没有陈耀那样的拥挤,让人看着就会产生一种莫明的安静与亲近感。 女子左右手各抓着一块半湿帕布,扔给了赵权一块,腾出一只手抓住陈耀脖颈,另一手的帕布就往陈耀脸上抹去。 陈耀嘴里的呜咽声立刻就被摁回肚子了。他手抓脚挠的,还是没挣扎出来。123。那女子熟练地给他擦完脸上的鼻涕与眼泪,说:“再这样说小舅,晚上你别吃饭了!” 又不顾陈耀的反抗,把他双手也擦了下,随口问道:“你爹呢?” 陈耀刚被擦干净的脸,立刻又淌下两串眼泪,呜呜着说道:“爹把我给抽出学堂了,我哪知道爹去哪了?” 那女子只好又给陈耀擦下了脸,柔声说道:“好了,宝贝,别哭了!”说完,在他的腮帮子上亲了个大口。 赵权有点艳羡地看着陈耀和他的母亲。 。那是自己的亲姐姐赵槿。 虽然自己与陈耀都是吃姐姐的奶长大的,但自从恢复意识后,自己就不怎好意思跟姐那般亲近了。而且陈耀也不让,那是他的底线。 突然,陈耀抽了抽鼻子,脸上立即堆起一朵如花笑脸,直接把准备继续流下来的眼泪挤回眼窝里去。他拱了拱赵槿,哈着嘴说:“娘,今天有好吃的?”又抽了下鼻子,“哈,是面条,好像还有肉燥!” 说完,就准备冲进厨屋里。 赵槿伸手抓住陈耀的后领,拖住他,喝道:“着啥急!”说着。老大河把他往后一拽,自己先进了厨屋。 赵权也跟进去了,把擦过脸的帕布递给赵槿。他也闻到一股香味,不过似乎是煎蛋的味道。他有些奇怪,油在这个时代可算是比较精贵的东西,姐姐平常炒菜根本就舍不得放油,吃的东西以脍炖为主,今天怎么会舍得煎蛋呢?这辈子自己似乎就没怎么吃过煎的东西,闻着那香味,忍不住就舔了舔嘴唇。 灶台上摆着一碗满满的肉燥面,上面有一个金黄色的煎蛋。面条显然刚煮出来,隐约地冒着诱人的香气。 陈耀哪里还忍得住,哇的一声就准备扒上灶台去。“一边去!”赵槿直接把陈耀拍下来,先把面条端起来,放到灶台边上的一个灵牌前,又燃了三根香,对着那个牌位,嘴里开始默默地念着。 赵权这才想起来,七月初五,今天是他三周岁的生日,也是他这一世母亲的祭日。。 第二章 酒鬼投胎 对于母亲,赵权没有任何印象。 姐说,母亲生他的时候,父亲不在。而姐自己怀着近七个月的身孕,家里又没什么人可以帮忙,导致母亲难产而死。姐也因此一直内疚于心。 一边挺着大肚子一边还要照顾刚出生的赵权,终于使不足月的陈耀早产。据说刚出生时的陈耀瘦若小猫,几乎夭折。也许是因为在娘胎里就没吃饱,出生后的陈耀变得极为能吃,只要能入嘴的,他就没拒绝过。 如今竟然把自己活生生塞成了一个小胖子。 赵权出生时,满室浓郁酒香,三天不散。被全村人当作一个异象来看待,都说赵权这孩子今后必将会成王封候。果然,才三岁的赵权已经出现了许多神童的特质了。 只有赵权自己心里明白。123。自己的这种“特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来到这个世上后,若梦若醒地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一些记忆开始慢慢地涌入脑海。 那一天,也是他的生日,七月初五。因为是上大学之后的第一年暑假,回老家后与一群高中死党跑海边狂喝了一整个晚上,喝高了然后就跳到海里嬉戏玩闹。 再然后…… 就不知道了。 自己是个穿越者? 这点曾经让自己无比兴奋。 他总是在努力地回忆着上一世所学过所知道的一些知识。也许在这个世上自己可以凭着超越这个时代七八百年的认知。 。好好地干一些大事,美酒美女无数金钱,好让人流口水啊! 流了几次口水后,他开始陷入痛苦之中。 现在他所处的国家是大金国,也就是灭了北宋现在还在跟南宋打战的女真国家,这让他很难接受。自己一个堂堂的汉人,现在跑到女真金国,怎么整?关键的是他对金国的历史一无所知,连现在的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更不知道哪里有可以自己投靠与利用的大腕级人物。 虽然自己是个文科生,高中时的历史成绩也算不错。老大河但对金国一向没什么好感,唯一确切知道的是金国亡于公元1234年。 他从姐夫陈锃那所能了解得到的,是他出生那一年为金正大七年,可是鬼知道这个正大七年,到底是公元哪一年? 西夏好像是在他出生那一年被蒙古消灭了,成吉思汗也死了,现在的蒙古似乎是窝阔台为汗。拖雷?蒙哥?忽必烈?这批大腕在哪? 不知道要多少年之后,忽必烈的元朝就将统一南北。 似乎投靠蒙古人更有前景,可是跟着这些鞑子去消灭南宋?这个想法有些对不起自己的祖宗。 南宋那边在位的应该就是宋理宗,这个朝代的人物只有贾似道是自己了解的。但是现在这个被称为南宋最大的奸臣到底多大了?在哪? 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了,难道自己就应该去投靠这个大奸臣吗? 一边是准备灭掉南宋的蒙古人,一边是大奸臣,这种选择题真是让人烦躁。…。 赵权不知道,原来那些所谓的穿越者,是带着什么脑子过来了,为啥什么都懂。 但是他自己,好歹也算一个正儿巴经的一本大学文科生,来到这个世上后,发现只能靠背几首古诗给自己混个“神童”的称呼,算数能力似乎也还可以。其他的就毫无办法了,别说枪炮制作、炼钢制铁、书法文章,简直是一窍不通。 不是他当年不认真学习,实在是老师没教过啊! 对此,他只能是欲哭无泪。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在他细细梳理了几百遍穿越的历程之后,最后的总结是,当年自己肯定是喝多了掉海里被淹死的。 自己在大学里最大的两项优势,一是号称学院的“酒国一号”,来自南方的他却把所有的北方同学全部放倒过。二是号称“浪里南条”。123。在水中打遍学院无敌手。 可是,有这两个优势的自己,却醉死在水里! 真的是太丢人了! 不知道历史,不了解现在的情况,一无所长,无可依仗。到这个世界之后,一天比一天天清醒,却让他一天比一天烦恼。 赵权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无用处是书生”,而且跟现在这个世界的“书生”相比,他差得起码还有好几万里。 “小权,过来给娘上个香。”赵权从又一次混乱的思绪中被叫醒。 他从眼眶微红的赵槿手中。 。接过三柱香,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行了三个叩拜礼。 对于这一世从未见过面的母亲,赵权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脑海中偶尔会浮现出一个母亲的形象,有点像姐,也有点像上一世的妈妈。 妈妈! 赵权只是稍微地想起这个词,泪水就止不住滚滚而落,他从来就不敢细想,他的离去会给妈妈带来什么样的伤痛。 赵槿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哭得缩成一团的赵权。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说:“小权,别难过了。” 而后,把赵权手中的三柱香接过来。老大河在灵牌前插好。又把灵牌前的面条端下来。 陈耀的口水已经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他趴上桌,伸出手直接就抓向面条上那个金黄色的煎蛋。 “啪!”赵槿直接把他的小肥手拍开。说:“那一碗才是你的!” 陈耀扭过头,桌上的另一碗面条虽然也葱香四溢,但上面,没蛋。 “不要!”陈耀咧开嘴,立即放出哭号声。 “今天是你小舅生日,所以才有煎蛋吃。” “哇!!!”回答她的是陈耀毫不犹豫的狂号声。 赵权用袖子把眼泪稍微蹭干,转到饭桌前,看着两碗面条,说:“好了,小耀,这个蛋给你吃。” 说着,扭过头,腆着脸对着赵槿,“姐,咱们商量下,我蛋给小耀吃,你能不能给我点酒啊?” 赵槿眉头一皱,然后又是一竖,正准备发火。边上的陈耀已经扑过去,抓住那个煎蛋,直接塞到自己嘴巴里。一边塞还能够一边继续着哭声。…。 赵槿怒极而乐,只好恨恨地说道:“你们俩呐,我看一个是饿鬼投胎,另一个就是酒鬼投胎!” 酒鬼?赵权挠了挠脸,还真被姐给说中了,他自己都有些怀疑,那“满室酒香”是跟着自己穿越而来的酒气。 不过据姐说,其实是因为擅长酿酒的母亲,直到赵权出生之前还在忙着酿酒,身上难免带着酒香。 母亲死后,虽然姐多少也会酿些酒,只是现在世道有些混乱,也不敢随意把粮食拿去酿酒。家里还剩下不多的酒都是母亲当年留下的。 半年多前,赵权趁姐不注意,带陈耀偷偷弄了些喝,陈耀只一小勺就醉晕过去,赵权一个人却干掉了近一斤。实在是那个酒太没味道了,也就相当于上一世自己喝过的米酒,连“地瓜烧”都不如。 不过聊胜于无,就当作是解渴的饮料吧。 赵权突然想起,是不是自己可以酿些高度酒来过下瘾?现在这种米酒,多蒸馏几次应该就可以出高度酒。只是,蒸馏器自己是知道怎么回事,但该找谁去做一套出来? 没有多余的粮食怎么办?金国明令禁止私人酿酒,万一被人举报了,那可不是好玩的。 有些头疼。 还是过一阵子再说吧。。 第三章 逃离蔡州 七月,算是梁申比较不难过的一个季节。 起码在夜间时候,他不用为寻找避寒的地方而发愁。随便在哪个墙角,把自己一缩,就可以过一个晚上。 至于蚊虫叮咬,那早就是小事了。全身上下又臭又硬,偶尔有一两只牙口比较好的蚊虫,就让他们叮去吧。 在蔡州城中,梁申已经呆了近一个月了。这个城市如今应该是整个金国最完整的城池了吧。还没经过兵灾的地方,老百姓过得相对安稳,每天自己还能乞到一顿比较结实的剩饭。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得到一两枚铁钱。 梁申下意识地轻轻捶了捶腰间,那里藏着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十几文钱。 想当初。123。自己何曾对这些小钱正眼看过,可是如今这十几文钱就有可能能救自己几次命。 身上另外藏着的,还有两张十贯纸钞。是发行没几年的宝泉纸钞。 当年在夏国时,梁申就很羡慕金国的纸钞流通,一度还上书中枢,建议在夏国也依此发行。 在他看来,纸钞不仅利于商贾交易,促进钱币流通。而且可以为国家省下大笔的铸币费用。 最关键的一点是,梁申明白由国家统一发行的纸钞,可以进行无限的财富预支。也就意味着拥有一座源源不断的金矿。 至于这么做有什么危害。 。当时的梁申没来得及想,现在却明白了。 就如身上那两张十贯纸钞,刚发行时,一贯宝泉纸钞可抵旧钞四百贯。如今却完全如同废纸。二十贯钞连一个馒头都买不到。 街上微微掠过一阵凉风。 梁申把自己往墙角缩了缩,团成一团,脑袋紧贴着墙角的地面,那边有一块突起的小石块,正好可以给自己当枕头。 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堆灰褐色的泥巴。 还有一只脚孤零零的伸在泥巴堆外面,那是梁申的左脚。去年摔断后,现在小腿以下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也好,每天把这只没有知觉的脚放在外面吸引蚊子。老大河这样自己也可以睡得好些。 天色刚亮,一阵马蹄声响起。梁申把耳朵往地上凑了凑,这是支纯骑兵队伍,估计有五六百骑。 梁申有些奇怪,他已经好久没见到金国的骑兵了。既然配着马,那么这支队伍一定是金国的精锐,想起前些天陆陆续续有些队伍都集中到蔡州来。还听说金主准备要南迁蔡州,看来是真的了。 昨晚吃了一碗满满的稀粥,现在肚子还不算太饿。何况这时候起来,也没地方讨食。梁申重新闭上眼,决定继续在这个墙角再窝一会。 “起来!快起来!” 迷糊之中,梁申屁股上被狠踹了一脚。 他别过头,天光已经大亮,街上还是没有什么行人。却三三两两的有十几个军士,正在沿着墙角,赶着跟梁申一样窝着睡觉的乞丐们。 “嘶!”梁申觉得后背一疼,已经被不轻不重的抽了一鞭子。他赶紧起身,扶着墙角,撑着一只脚,让自己慢慢地站起来。…。 眼前的这个军士,卷发深目,眉粗且浓,虬髯满面。一身铁甲闪着黑红色的光泽,一手捧着一个头盔一手拿着马鞭,绕着梁申上下打量。 精甲、骑兵、回纥人。这应该就是那支刚进蔡州城的军队,忠孝军。 梁申有些苦笑,他几乎是跟着这支军队一起被蒙古部队撵到这里的。 那年,他离开兴庆府,逆黄河南下,进入金国临洮府,蒙军在那击溃了金兵并占领临洮,当时守卫临洮的主力就是忠孝军。 两年多前,他又顺渭水转而向东逃到凤翔府,凤翔府又被蒙军攻占。 他再到京兆府,京兆府沦陷。 去年,逃到钧州,原以为安全了,没想到忠孝军在钧州被蒙军围攻,主力溃散。 如今,逃到蔡州来。123。又见到忠孝军。看来金国军队跟自己一样,已经被蒙古人追得无处可去了。 从钧州到郾城,再从郾城到蔡州,自己走了整整半年时间。陪着金国主力部队一起,成为了丧家之犬。 得抓紧离开蔡州了,可是还能逃到哪呢? 宋国?这是一个梁申从小就看不起的国家,似乎除了有钱,什么都没有。但如今只有那个国家还没被蒙古人侵占。 六年前,当父亲逼自己离开中兴府时,逼着自己答应他此生不能以报仇为念。而如今自己被蒙古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当乞丐都没地方当。 。还谈什么报仇?谈什么复国? 六年,足以把梁申所有求生意志全部磨灭的六年! 梁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叭!”对面这个金兵一鞭子抽在梁申的左脚上,梁申身子一歪,但没觉得丝毫疼痛。 “这个脚怎么了?” “断——断了。” “呸!”金兵随之一脚踹过来,看着梁申蜷缩在地,左脚软软地拖着,吐了口痰,转身离去。 不久,梁申就看着十几个兵士赶着几个乞儿离开了。 梁申知道,这是金军开始在全城搜罗民夫,用以充当辅兵。 虽然没被抓去,也不会有当炮灰的危险。但梁申知道,蒙军一旦围城,像自己这样的人。老大河一定是全城中最先死掉的那一批。 要么被赶出城让蒙军砍死,要么就关在城里活活饿死。 是得抓紧离开了! 离开蔡州城并不麻烦,城门虽然多了许多守卫,但并未禁止行人出入。尤其像他这样的残废乞丐,守卫连查都懒得去查他。 离开蔡州后,梁申本来准备往息州去的,路上却看到不断有部队在那条往息州的官道上飞奔,估计那边开始调重兵防备南宋。又听一个老乞儿褒信往南,淮水边上,有个村子为长临村,现在那里基本没什么人往来。 梁申听后,便从蔡州拐褒信,往南而来。 一路上,梁申都在犹豫,他不知道过了淮水后应该怎么办。 现在这副身子,从军都已经没人要了。满腹的学识就算有人欣赏,他也不想再去使用。无论是依靠残存的金国,还是依靠富足而羸弱的宋国,都不可能有恢复夏国的可能。说起来,大夏国不单与金国是世仇,与宋国更是曾经打了近百年的战。…。 往南,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潜意识的行为。梁申反而有点希望淮水能把自己挡在北岸,在此终老,这样就可以毫无愧疚地去见父亲了。 一路走走停停,翻过一座小山包后,终于看到了一座村庄。 村子的西边,是一片密密的矮林,杂草丛生。 一条细长的小溪从林子里蜿蜒向南,在村口的拐弯处,被切开了一个小口,水被引入道路东侧的那片农田。 田中稀稀落落,一些参差不齐的绿麦。望不见一个农夫,看来这个村子中如今也没多少人在了。 水道贯过村口的小路。123。上面铺了几片木板,大概是给车通行的。水道的一侧竖着一个简易的水闸,边上是数堆挖出的泥土。 看到有水,梁申恨不得把自己全身都泡进去。但水道很小,也就刚够他把头埋进去。 直到感觉自己快窒息了,梁申才把头恋恋不舍地从水里抬起。 实在是太热了。 。在这最热的季节里,他从蔡州出来已经走了半个多月。刚刚翻过身后的那座小山时,隐约看到了淮水,这应该就是最靠近淮水的那个长临村。 窝在水道边上,歇了有半个时辰。梁申艰难地靠着手中的拐棍站起身。开始往眼前的村子挪去。 在道路尽头的拐弯处,有个小屋,屋檐下挂着一把破旧的镰刀,屋门紧闭着。这应该是个铁匠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孤零零地出现在村口。 路边有个台阶,台阶往下就是一小条石子铺出的路。老大河一直到那个铁匠铺门口。 梁申撑着棍子,探出一只脚,准备顺台阶而下,先去这个铁匠铺看看。 耳边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沉闷而混乱,是个没钉过铁掌的马驹。他努力地把身子往路边侧了侧。 随后又一声狂呼声传来,“小马哥,小马叔,小马爷!停下,快停下!别跑啦!我快掉下去了!” 道路拐角处奔出一匹小马驹,马驹上紧趴着一个如肉团般的小孩子。 那马明显还不怎么会奔跑,光溜溜的背上趴着一个人,让它烦躁不安。从道路拐角处冲出,直接就撞将过来。 梁申躲无可躲,被小马屁股一蹭,脚一歪,立刻就滚落路边。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脑门处传来,梁申就此昏迷过去。。 第四章 菩萨? 头疼!脑侧可能已经起个包,要不然不会这么疼。 梁申转了转头,脑袋下却觉得一片温温软软,似乎是枕头。 他突然间有些舍不得睁开眼。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躺倒的时候,有个枕头竟然会这样的舒服。 “哇!……呀!……不要打啦!” “啪!”一声脆响,明显不是抽到人身体上的声音。 “我的娘啊!”童声很刺耳,好像是拼着命叫出来的声音。 “我再也不敢啦!” “闭嘴!我还没打你呢,你就哭得跟鬼一样!”梁申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温暖的训斥声,清静而柔软。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啊?是撞了自己的那个孩子的母亲吗? “你给我小心点!回头让你爹好好收拾你。小权。123。你也是,怎么就把马给小耀骑上了?这下子把别人给撞到了吧!” “嗯嗯嗯,是我不对。”赵权知道,姐一发火的时候,不管是谁的错,必须得先认了错再说。认了错也就啥事都没了。“我以后会看好他的!” “哼!我看你自己都管不好,还老跟我说会看好小耀!” 梁申缓缓地把眼睛张开。 这是个简陋而干净的小院,墙角处种着一丛细竹。边上还有一株两人多高的槐树。 。树上开着一篷篷嫩白色的小花。满院都飘着槐花的清香。 梁申长长地吸了口气,意外地发现在槐花的清气中,竟然还有些许淡淡的酒香。 酒气虽淡,却醇香无比。 梁申喉头一鼓,禁不住呻吟了一声。 “噫,你醒啦!” 梁申听到那个女子的声音,鼻子中传来的幽幽香气立刻将槐花与酒味驱散得无影无踪。 梁申转过头。 阳光越过院子低矮的围墙,折在院中那棵槐树伸出来的枝叶上,照着那女子的头顶,隐现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身如春日柳枝,柔弱中透着一丝坚强。脸若秋时满月,皎洁得让人不忍直视。 梁申并没有看清那女子的长相。老大河却觉得灵魂深处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让他瞬间呆若木鸡。 “眉间光明,照于东方。万八千土,皆如金色。……汝观天人及三恶道一切众生,生大悲心,欲断众生诸恼故,欲令众生住安乐故……为观世音。” 此刻,国仇家恨,六年的颠沛流离,身残志颓,所有一切的悲伤,如被狂风刮去,世界所剩下的,似乎只有面前这一个永远无法直视的女子。 “你还好吗?”赵槿看着呆呆的梁申,柔声问道。 陈耀探过脑袋,疑虑地看了看梁申,扭过头小声问赵权:“小舅,你会不会捡了个傻子回来?” “啪!”赵槿软软地给了陈耀后脑勺一巴掌,“别胡说!” “嗯嗯,”梁申用了很大的毅力,才勉强的把眼睛垂下来,“没关系,我没事。” “刚我家夫君请的村里大夫给你看过了,说主要是饿的,休息几天就会好的。”…。 赵权端着一碗粥过来,跟着说:“大夫说刚开始先别喝太多,慢慢进食。” 梁申撑起身,接过那碗粥,一口喝光。 温温的,软软的,似乎如眼前这女子的目光。 突然一阵心锥心般的痛苦传来,梁申心里默默地念着:“她有夫君,她有孩子!”然后盯着自己的残废的脚与邋遢的身子,眼泪突然就滚了下去。 赵权有些奇怪地看着梁申,这男人浑身一团黑灰,看不出年龄到底多大,瘦骨嶙峋,显然是长年饥饿的后果。全身脏破,却没有太多的臭味。 刚刚闪出的那束狂热而崇拜的目光,在喝过粥之后就突然不见了,只是在垂目落泪。 赵权突然对这个男子有些感兴趣了。 而边上的陈耀。123。斜睨着梁申,满眼嫌弃。 院门被推开,陈锃提着一包药进来。 见到梁申已经苏醒,过来把药递给赵槿说:“这是大夫开的,是补虚的药。” 又对梁申拱了拱手,说:“实在对不住!犬子与内弟缺乏管教,纵马将你撞伤,在下给你陪不是了!”说着,盯着那俩孩子,“过来,给这位——嗯——陪个不是!” 陈锃突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的这位男子。叫兄台?好像与自己身份不符。叫兄弟?那更是不行。虽然他心里有着些许的歉意。 。但还没想过要跟这样的一个乞儿去折节下交。 梁申心里又是一痛,跟他说话的这个青衫男子显然是那女子的丈夫。他慌张地摇了摇手,说:“不用不用,是我自己实在没力气,躲不开了,不怪他们!” 赵权走过来,向梁申拱了拱手,说:“抱歉啊,老兄!” 陈耀却一边盯着陈锃准备抬起的手掌,一边继续斜视着梁申,一声不吭,叉着腿随时准备开跑。 陈锃没再理这个胖儿子,对着梁申说:“我姓陈,是村子里的私塾先生。内弟姓赵。敢问你是来访亲?或是……” 还没等梁申回答。老大河陈锃又接着说:“如果不急的话,我是希望你把伤养好了再说。这个小院子现在空着没人住,你可以先住这边安养。我们都在隔壁的院子里。” 放好药的赵槿走过来,靠在陈锃边上,一起看着梁申。 “我……”梁申又把眼睑垂下,“我是夏国人,从中兴府一直流落于此,如今也不知道该去哪了?” 不知道为什么,六年来,从未在别人面前透露身份的梁申,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我姓梁。” 陈锃吃了一惊,“夏国,不是六年前就被灭了吗?你从中兴府逃出来了?” 梁申低低的叹了口气,“是的,逃了六年时间。” 陈锃重新认真地打量了下梁申,在他的双耳上各有一个耳洞,只是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着。 两颧突出,双眼无神,但言语之间,流露出一丝让陈锃觉着熟悉而且欣赏的气质。…。 这应该也是一个曾经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读书人。 在陈锃的印象中,似乎只有夏国的汉人才会学着党项人,穿耳洞戴耳环。看来眼前的男子并没有欺瞒自己。 “如此,若不嫌弃,兄台就先在此休养些日吧,此间为吾陋居。” “家里虽不甚宽裕,然当尽力为你将养身子。”陈锃语气转而温和。 梁申欠了欠身子。123。嗫嚅道:“如此,实在是叨唠了!” 陈锃接着说道:“我们就住在隔壁老宅之中,此廊道可互通两宅。槿儿,你去拿几件我的衣服给梁兄更换。” 随后指着赵权对梁申说:“这是我内弟。 。姓赵名权。” 梁申看着这个五六岁大的男孩子,内弟?是那个女子的弟弟吗?那么,另一个才是她的孩子? 梁申的视线转向那个胖小子,这个应该才是将自己撞伤的男孩,年龄跟前一个相仿,但身子大了有整整一圈。 “此为小子。老大河生性顽劣。”陈锃把头往陈耀那稍微一偏,说道。“我让内弟搬过来,可以随时照看兄台。” “我要跟小舅一起!”陈耀跳起脚来喊道。 “好,那你去打水,给这位梁叔洗个身子。”赵槿在边上微皱了鼻尖,对陈耀轻声喝道。 “为什么是我?”陈耀喊道,“小舅比我有力气啊!” “滚!”赵权抬起脚,就往陈耀方向踹去,陈耀一跳闪开,一边大叫:“我的娘啊!小舅又欺负我了!” 小院里,在两个小孩子的打闹声中,那女子娇然而笑。 梁申不禁痴住。。 第五章 术数 这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日子。 月儿将圆,新宅院子中两株丹桂将香气铺满了整个屋子。 院子靠着北墙搭了一个棚子,那匹小马正安静地立在那,似乎也在享受习习凉风。 一个月的休养,梁申已经基本恢复,现在甚至都可以不靠拐棍走路。 院中的石桌旁,梁申与陈锃正相对而坐。 收拾干净的梁申,显得俊气逼人,头发很随意地束在脑后,身上穿的陈锃的青衫显得有些宽大,但基本合身。如果不是眉头间那丝紧缠的忧郁,以及一直低垂的眼睑,他真的会是个俊朗的公子哥。 边上,陈耀正缠着赵权。 “小舅,你答应给我的生日礼物呢?”陈耀扯着赵权的衣摆。123。不住地摇着。 “我过生日,你跟我抢吃的。你过生日,为什么我就得送你礼物?”赵权拍向那只扯着自己衣摆的小肥手,但没拍掉。 “你是我舅!”陈耀用另一只手蹭了下鼻涕,“而且是你自己答应要送我礼物的,我可从来说过要送你礼物的!” “你个小破娃,老给你小舅挖坑!”赵权脸上堆出愤怒。“那好,我考你几个术数题,你要答对了,我就给你礼物。” 陈锃看着他们俩,笑而不语。 梁申有些被引起了兴趣。 。侧过身开始认真地听着。 “第一题,桌上点了八支蜡烛,吹灭了五支,最后还剩几支?” “这么简单?”梁申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了。 陈锃神色未动,显然这种题目平日里听多了。 “五支!”陈耀默想了数息,大声喊道。 梁申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锃见他有些疑问模样,笑了笑,低着声说:“别理他们,都是在玩一些小孩子的玩意。”顿了顿又解释道:“吹灭了五支蜡烛,剩下的三支到后面都燃尽了。” 梁申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笑。 “不错,听好了第二题。”赵权接着说道。 “甲乙两军相隔百里。老大河以每时辰五十里速度相向而行。有一马从甲军向乙军飞奔,每时辰可跑六十里,它与乙军相遇后立刻掉头跑向甲军,与甲军相遇后又跑向乙军,如此反复,直到两军相遇。问,这期间此马跑了多少里?” 梁申听着,半眯着眼开始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这次连陈锃也紧了紧神色。 可是还没等他们俩算出结果,陈耀就喊出来了:“跑了一个时辰,六十里!” “咦,怎么算出来的?”陈锃脱口问道。 见老爹亲自发问,陈耀不禁有些得意。 陈耀走过来,在桌子上一边摆了一块大石子,说:“这是甲军和乙军。”又拿了块小石子,放在中间,说:“这是马。” 陈耀用手指头沾点水,在两块大石子之间画了两个相向的箭头,边上标了个“60”,说:“两军之间相距百里,每时辰五十里,就是在一个时辰后两军相遇。那么只要马一直在跑,这一个时辰里肯定是跑了六十里。”…。 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陈锃。 陈锃看着他画的示意图,略微思索下,不由地点了点头。 梁申有些难过了,难道说这几年的乞丐生涯,把自己的学识全丢在垃圾堆里了吗? 陈锃凑过头,跟他解释道:“这个数字是小权自己弄出来的,好像说是叫作阿拉伯数字,说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可是我翻遍我屋里所有的书,也没见到过。” 梁申稍微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陈锃也拿手指沾了些水,在桌子上把“0-9”十个数字都写了出来,又解释了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符号,然后说:“我当时挺不以为然,不用现在发现用这种数字与符号,对于术数的演算,确实方便。” 梁申神情木然。123。不是他在做掩饰,而是震惊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他跟陈锃不一样,即便陈锃再如何博览群书,毕竟只是一个乡材里的教书先生。梁申可是从十五岁就开始在夏国各要紧部门里历练。他明白这些数字对于国家财政收支的记账,以及军队后勤管理意味着什么。 夏国虽然有自己的文字,但那些文字比汉字还复杂,每次计数时都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以致后来在计数上直接就使用汉字。可是现在这些字符,那比汉字的使用还要便利数百倍。 尤其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 。这应该是一个系统的符号,一定会涉及高深的术数计算,如何会是这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能搞得出来的? 那边陈耀已经开始扯着赵权的衣摆,摇着嚷道:“快点呀呀呀,赶紧把礼物给我呀呀!” 梁申望向赵权,第一次正经地打量起他来。 这小娃娃身高也就是三尺多,比那个胖小子高半个头,但两个人坐在一起,赵权似乎只有陈耀一半宽。 两个人穿着一般材质的麻布衣裳,赵权却不像陈耀那样,身上总是糊着一块块各种颜色的脏东西。一张脸不认真看绝不会留下太多的印象,但那双眼神中却似乎含着一丝让人无法理解的深邃。 赵权感觉到了梁申的注视。老大河对他露齿一笑。从腰后拔出一个东西递给陈耀。 这是一个用长树丫做的东西,在顶端绑着两根牛筋,牛筋之间兜着一块牛皮。 陈耀扯着牛皮,晃了晃,问:“啥东西呀,这是?” 赵权从地上捡起一块小拇指大的石子,包在牛皮之间,左手握住树丫,右手用着劲往后扯着牛皮,崩直了牛筋,瞄着院角那株丹桂,右手一松,“噗”的一声,数朵桂花迸跳而落。 “呀!”陈耀一把就要抢走这个长树丫,叫道“真不错,明天我可以拿这个去打李勇诚的屁股!” “哼?”陈锃脸一板,就要开始发脾气。 “姐夫,”赵权把长树丫递过去给他,“没关系,这个东西还伤不到人。” “前些天村子里那头老牛死了被宰杀后,我要了这根牛筋,就做了这东西。我把它取名为弹弓。牛筋弹性还是不够,如果有皮筋的话就好了。这玩意最多也就射个十来步远,差不多可以打打树上的鸟。”…。 梁申一边想着“皮筋是什么”一边凑过去看。陈锃拉了拉牛筋,似乎感觉不到特别的危险。他还是别着脸对陈耀说:“若发现你伤及他人,小心你的皮子。”顺手把弹弓还给赵权。 “弩生于弓,弓生于弹”,弓箭的原型据说就是弹弓,两者弓型一样,只是弹弓的弓弦处有一皮兜盛弹丸,发射的不是箭而是石弹。 传说中的二郎神,手上拿的武器就是弹弓。当年宋国民间禁止使用弓箭的时候,还有些人会用那东西拿出去射鸟。不过因为射的是石弹丸,其实比弓箭更不好掌控。123。一不小心就会伤及握弓之手。 对于“弹弓”这个名字,梁申倒是不陌生。不过长这模样的弹弓,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好奇之余,梁申心里涌出对赵权更深的兴趣感。 “梁兄弟!”陈锃侧身叫道,打断了梁申的思索。 梁申稍微抬了抬眼,又马上把眼睛垂下,对着陈锃拱了拱手。 虽然在这里已经呆了近一个月了。 。但每次面对陈锃,依然会让他感到万分不自在。 如果可以,他宁愿在这个人面前永远地消失。可每一次想着离开这地方,就会一种揪心的舍不得。 “不知是否方便告知,梁兄弟以前在夏国做的是什么营生?”对于梁申,陈锃有些好奇,虽然落魄,却知书达礼,一副忧郁的眼神中却掩藏不住他骨子里头的一些书香之气。 不过对于梁申,陈锃也仅仅只是好奇而矣。 “在下原在夏国群牧司与农田司任职。”梁申毫不犹豫地答道。老大河依然低着眼睑。 “哦,梁兄弟原来是官家人物。”陈锃越发的好奇了,接着说:“当年蒙古人将中兴府屠杀一空,梁兄竟然有幸可以从大军中脱逃,委实不易!” 梁申神情微微一窒,犹豫了一下,说道:“不敢隐瞒陈先生,我乃西夏梁家之后,当年城破国主降敌,家父感觉到危险,在蒙古屠城令发布之前,强逼着在下离开,希望可以保住梁氏一脉,因此得以脱逃。” 陈锃怂然一惊,起身拱手道:“不知梁兄弟出身名门,陈某失敬了!” 梁申回了个礼,摇着头说:“在下如今落魄子一个,居无所依,名门之说只会让在下愧对先人。” “只是,夏国梁氏身份敏感,还请陈先生代为隐私。” “这个自然!”。 第六章 夏国梁氏 赵权这时凑过头来,问道:“夏国梁氏是什么?很厉害吗?” “夏国梁氏,当是夏立国以后最为显赫的汉人家族了。大小梁后、父子相继为相,掌控夏国朝政数十年,当时就是连夏国皇族见到梁氏,都得退避三舍。”陈锃的语气中有着满满的佩服。 梁申却满脸苦涩,“先祖当朝时,见罪于皇家,受人挑拨导致族内失和,自此失势。家父毕生以振兴梁氏与夏国为己任,可惜……” 赵权哈着嘴,没想到自己在村口捡了个这么有身份的乞丐回家。 陈锃知道,夏国当年梁相与梁后互相勾结,权倾朝野,要不是小梁太后与梁乙逋失和。123。夏国皇位很可能已经被梁氏取代。从夏国皇族的角度来看,这梁氏当是夏国罪人。当是作为汉人,陈锃还是相当佩服梁氏在夏国的所为。 陈锃跟着叹了口气,说道:“夏国已没六年,梁兄弟这些年能避灾躲难,实属不易啊!” “实不相瞒,六年来乞讨为生,彘狗不如。从中兴府到临洮、凤翔、京兆,再到蔡州,一路动荡飘泊,上个月才逃出蔡州至此。” 陈锃等的就是这句话,长临地处金国南端,许多消息往来不便,都说金主已经南迁蔡州。 。也不知道如今形势到底会是如何。 陈锃便趁机问道:“梁兄弟离开蔡州时,那边情况如何?蒙军可会南下?” 梁申沉吟了一下,说:“据在下看来,金主南迁并非上选,蒙军一定会挥师南下。” “不过,如今蔡州外围遍布金国精兵,蒙军南下之路并非坦途,加上黄河之南赤野千里,蒙兵已经无法就粮于此地。蔡州应该还可以支撑一段时日。” “那如何宋国与蒙古联手对付蔡州呢?”赵权在边上突然插了一句话。 梁申与陈锃同时一怔。 “小子胡说!宋国怎么可能做此龌龊之事。老大河须知唇亡齿寒,金国一灭,宋国哪来安宁?”陈锃喝斥着赵权,眉头却越皱越紧。 梁申微皱眉头,手指轻敲着桌子,陷入沉思。 赵权心里却有些小得意,对于金国的灭亡,他只知道两个事,一是金国是被宋蒙联军所灭,宋国的那个将军好像是姓孟;二是金国在公元1234年灭亡,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年学历史时这个年份太好记了。而让他头疼的是,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公元哪一年。 所以,也搞不清楚金国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灭亡。 梁申一旦忘了心头的那根刺,就恢复了冷静的思维。他抬起眼,看了看赵权,说道:“小权说的不无道理。宋军一向懦弱,数次北伐都是以向金国求和收场。但是怨恨与耻辱已经积累百年,看到这时候有落井下石的机会,应该是会来插上一脚的。倒是不用担心他们的兵力,如果他们向蒙军提供钱粮,那蔡州要守住就很难了。”…。 陈锃哑口无语,想半天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作为汉人,他从心底并不讨厌宋国,反而一生痴迷于宋国的文化。但自己毕竟是金国人,如果宋国真的联合蒙古人把金国灭了,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待宋人。而且自己之前还一直在琢磨着是否该举家迁往南宋,以避兵灾。要不是岳丈还在蔡州,他可能早就渡淮南下了。 陈锃想了一阵,勉强说道:“自国主南迁蔡州之后,大赦蔡州,宽免差税,重用乌古论镐、张天纲等人,有中兴之势。还听说已经派出使者结交宋国,形势应该还不至于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随即,又问道:“梁兄弟,不知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梁申心里又是一痛。123。他很想说出离开的话,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锃看他有些茫然,接着说道:“梁兄弟,你别误会。我并非催促你,如有去处,可随时离去。若是你愿留下,鄙人欢迎之至。” 梁申低着头说道:“我实在是没地方可去,夏国与宋国为世仇,我对宋国并无好感,避祸于敌国,非我所愿。只是……只是……。” 梁申这话漏洞实在有些大,夏国与宋国为世仇不假,但是跟金国更是仇得一塌糊涂。 。金国入主中原之后,百年来与夏国之间的争战,已经不知道死去多少人了。而且当年夏国灭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金国在边上坐视不管。 赵权有些想发笑:这厮说个谎都不太利索,也不知这些年怎么把命给混下来的。瞧他看自己姐姐那眼神,跟当年自己看着系里校花时一模一样,看着看着结果就把自己给看自卑了。而这种眼神显然是最无害的那种,有一句话描述的很到位:有贼心没有贼胆。 姐夫一身的书生气,竟然丝毫感觉不到这种威胁。赵权却因此对梁申产生了一种莫明的好感。 赵权心里一动,说道:“梁大哥管过牧马司。老大河对养马应该很了解吧。”说着,指了指院子北侧棚子里的那匹小马。 梁申眼睛一亮,看着赵权的眼神已经带着一丝感激。 “我当年曾在农田司任职,后转至牧马司,专管夏国的国马。” 几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院边的棚子里,那匹小马已经看了他们一个晚上了。 梁申站起身,来到棚前,曲起手指,轻轻地蹭了蹭小马的鼻尖。那匹小马甩了甩头,却并没有躲开的意思。 梁申随后又捋了捋小马的鬃毛,挠了挠小马的下巴。 小马又晃了晃头,微微地喷了口气。 梁申把手指伸进马嘴,摸了一圈随即退出来。问道:“这马刚送来没几天吧?” 陈锃跟着过来,回答道:“是的,这是上个月岳丈托人送来给内弟的礼物。” “这个马差不多才六个多月,还不到七个月,你们实在不该骑着它跑。”…。 赵权在边上伸了伸舌头,作傻笑状。而陈锃想用眼睛剜下陈耀,扭过头,却发现他趴在石桌上已经睡着了。 梁申自嘲地摇了摇头,“幸亏我命大。不过倒不是担心它伤到人,这个小马驹撞到人也不过令人受伤,但是还没长开的小马,骑上去会伤到它,而且还影响它今后的发育。” 梁申把小马从棚子里面牵出到院子里。 月色中,小马黑灰色的毛打着卷,身上有不少的灰尘,前蹄有些不安地不停抬起又跺下。身高还不超过梁申的胸口。 梁申一边扶摸着马的额头,一边解开小马的马勒,说:“小马一岁前最好不要给它戴笼头,就算是戴,不需要时还是得尽可能解开。” 解开马勒的小马,舒爽地仰了仰脖了,喷出一声更响的鼻息。123。伸着头往梁申身上蹭着。 赵权很惊讶地发现,此时的梁申眼神清澈而从容,与这些天见到的那个颓废中深带着自卑的梁申几乎判若两人。 梁申接着说道:“这马蹄坚而有力,眼神透亮,口齿利落,真的是匹上好的河曲马!” 他转过头看着赵权,“这应该是军中的马吧,金国现在马已经不多了,这样的河曲良种民间应该基本没有。” 赵权心下有些佩服,梁申才摸了一会儿小马,不仅判断出这马的年龄,连马的品种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是,我父亲现在金军中效力。的确是快满七个月的河曲马。” 梁申心下明了。 。想来赵权父亲在金军中官位应该不小,否则凭着陈锃一介乡村私塾也很难养得起这大大小小几口人,而且没一定权势也不可能让这样的良种小马流入民间。 更何况,现在金国上下连个人都很难养活了,更何况养马。 “虽然是良种,但也得精心伺候,尤其是在一岁之前,否则会给它留下硬伤。”梁申也有些喜欢上这小马了。 陈锃有些信服了,说道:“别说家里没人懂得养马,整个村子也就里正原来在军中有伺候过马匹。小儿莽撞,差点误伤了梁兄弟。如果不是梁兄弟提醒,这马可能真的会被养废掉。” “现在这小马需要的尽快与人熟悉。老大河也需要人的照护,在喂食方面尤其要注意。一岁之后,再行调教。” “梁兄大才!”陈锃有些犹豫着说:“不知可否委屈梁兄留下,助内弟调教此马?” 对于岳丈送来的这匹小马,陈锃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不过他明白岳丈的心思,虽然不一定要让赵权日后从军,但也希望赵权从小能够熟悉兵马。 只是自己满腹书文,但毕竟是纸上文章。要说军阵兵马,还算是略知一二。要论养马、农桑,乃至妻子操持的酿酒之事,那根本就帮不上忙了。 陈锃也看出来了,这梁申应该是有真才,想着以他的学识肯定可以教会赵权一些自己教不了的东西。 梁申的目光又开始躲闪着陈锃。嗫嗫嚅嚅着说不出话来。 赵权笑着过来抓住梁申的手,“你就留下吧,不过我们家没工资给你,但是饭管够!” 梁申的脸微微一红,有些窘迫地说:“不敢不敢,先生愿意收留,梁某感激不尽!只求一饭,足矣!”。 第七章 夫妻夜话 赵权闻言,心下大喜。 上个月,受父亲之托,义兄辛邦杰从蔡州给自己带回了这匹小马。 从第一眼看到它自己就喜欢上了,直接它取了个名字“小马哥”。 自收到这匹马开始,赵权便决定原谅那个至今未曾谋面,始终窝在军中的父亲。 而后,脑子里便开始闪烁着各种画面:无垠的草原,骑着马狂奔,还有肩后一袭红色披风,张着牙舞着爪,挥舞着大刀,各种拉风! 不过不仅是这辈子,连上辈子自己都从来没碰过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伺候。要不是老李村长告诉自己一些最基本的喂养常识,那小马可能得活活给饿死了。 那感觉就像天下掉下来一辆宝马。123。结果悲伤的是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开车,甚至连加油都不会。 这些日子这马也没少受那个小胖子的折磨。上个月就是趁自己不注意,直接窜到马上,结果撞倒梁申,差点把自己给吓死。 这下好了,有个免费的马倌教导,好歹自己可以学会骑马了。 陈锃没理偷着乐的赵权,见梁申已经应诺下来,便起身回去老宅。 两个宅子共墙而建,老宅是原来赵槿、赵权父母所居。 当年赵父自辽东回来后。 。为了给赵槿与陈锃完婚,特地为他们在隔壁建了座新宅,算是陈家的宅院,以免外人说是陈锃入赘赵家。 两个院子格局相似,都是一进三间大房加一个庭院。在庭院东厢位置建有一间厨房。 两宅之间的有廊道相连。 赵父离开后,为了照顾怀孕的母亲,赵槿与陈锃使搬去老宅居住。赵母去世之后,为了方便照顾刚出生的赵权与陈耀,几个人便全住进老宅,新宅反而一直空着。 陈锃平日里在乡村私塾教些孩子,但几乎没有报酬,只是逢年过节收些小孩子家里送的米面。全家人实际上是靠赵父留有的百亩职田为生。村里人看见赵父在军中任有重职。老大河以及陈锃私熟先生的份上,都争先替着他们打理田里的事务。 靠着百亩职田的收成,虽年景有好有坏,但四口之家,平日倒也算生活无忧。 自两个娃娃搬去新宅与梁申同住之后,旧宅便显得安静了许多。这让陈锃对如今的生活充满着惬意。要不是整个村子里找不出一个可以吟诗作对,探讨文章之人,他几乎都愿意在此老死一生了。 回到老宅的陈锃,轻轻推开卧房虚掩着的门。 灯下,赵槿正坐着缝补衣物。 陈锃有点兴奋地说着:“娘子,你知道吗?那个梁申一身真才实学啊!” 赵槿抬头看了看陈锃,“噢”了一声继续手中的活。 “他以前在夏国群牧司里任职,就是管理国家军马的,精于养马一道。这下好了,那两小子有人教导他们,这些天我正愁着这事呢。” “那个,梁申愿意留下来?”…。 “我问他了,他倒是没有意见,而且还说只求一饭,并不奢望有薪俸。”陈锃停了停,但是赵槿没什么反应,他便继续说道:“当然,我们是应该给他一些薪俸,只是这两年来,纸钞泛滥,已经根本买不了东西。咱们要是给他纸钞,无疑就是给他废纸了,什么都买不了。” “没关系啦,”赵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我看梁兄弟也不是会计较的人。他既然愿意在咱们家呆着,饭食肯定会管足的,如果哪一天他要离开了,我看能否给他换些铜钱让他带着。不过,咱们家现在剩下的钱还真的不多了。” 提起钱,陈锃就开始皱起眉头。 女真入主中原后,陈锃祖父携父亲自河东路南迁,原来想投奔宋国,却不料金宋协议约定,宋国不得接收金国子民,全家因此被迫留滞褒信。父亲曾希望自己能考取功名以挽救日渐衰弱的家势。 陈锃不负父亲期望。123。在16岁那年取得乡试第一,但父母却同时因病去世。 卖房葬了父母之后,身上再无分文。因为自己的汉人身份,得不到女真人才能享受得到的官府资助,只好到长临村这边任了个私塾先生。那时村里还有些小孩读书,也能收到一些束修。 与赵槿成亲之后,在岳丈的帮助下,也算有了自己的房子,这些年倒也从来没有为钱财发过愁。 不过,家里现在多了个梁申,还多了匹比人还以吃的小马,不知道会不会让家里生活变得拮据。 家里的这些事陈锃还真从来没操过心。 。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操心,他只能看着赵槿。 赵槿收拾起缝好的衣裳,笑了笑说,“夫君就不必在意这些琐事了。” “父亲留下的百亩职田,今年也有两百余石的收成,足够咱们吃用了。今年国主大赦蔡州,允诺耕种弃田者免税。咱们村弃田甚多,我明儿跟李村长商量下,看能否再寻些弃田耕作,就是现在劳力不够,这得想想办法。” “另外,小权前些日子提起,想酿些烧酒出售,我觉得是个好主意,今年可以腾出些余粮制酒,就不知道他说的那个烧酒到底是什么样味道,别一滴酒没卖掉,又全部进了他的肚子里。” 陈锃听到妻子这么一说,心里大松了口气。 他想了一下,说道:“小权说的那种烧酒酿法。老大河我倒是有听说过。” “先祖行商于河东、河北时,曾见过小权说的那种蒸馏器,不过并非酿酒所用,而是用于提纯花露之用。” “另外,我曾在一本《丹房须知》中见过这种蒸馏器,书中称之为抽汞器,却是道家用于提炼水银。其原理与小权所说的相通。只是不知道小权从哪里知道的,这种东西可以用来酿酒?” 赵槿抿了抿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权自小精灵古怪,乱七八糟的想法特别多。如今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舌之欲,竟然会琢磨出这东西来。 不过,我看是可以先试一点,反正也浪费不了多少粮食。明天你再问下那个梁兄弟,看他是否曾经了解过这种酿酒方法。” 陈锃有点出神,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道:“小权自幼聪惠,但对于经史子集从来便不感丝毫兴趣,只是乱世之中诗文辞赋也的确当不得饭吃。可除此之外,我能教他的已经不多了。我看梁兄弟杂学涉猎颇广,希望他能有些新的东西教给小权。如此,方能不负岳丈所托。”。 第八章 父亲来信 十一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本来应该是暖洋洋的感觉。 但辛邦杰却热得已经将衣裳全部敞开。 他一边甩着衣袖取风,一边脚步不停,保持着最快的速度,继续前行着。 翻过一座小山丘,前方遥遥便可以见到长临村的影子。 从蔡州到长临村,两百多里路,快马也就一天不到。辛邦杰靠着双脚,已经走了两天半时间。 以常人来看,这速度已经是相当惊人了,但辛邦杰还是不太满意。 长年在马上生活,无论去哪都有马代步,像这样靠双腿奔波似乎有很长时间没经历过了。不过还好,再过小半个时辰,差不多也该到长临村了。 辛邦杰抬起头。123。看看已高挂空中的太阳。 这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放在人群之中,很难能引起别人的注意。眉略粗,脸略方,嘴略阔,眼睑总是微微下垂。眼中时不时闪出一些夹杂着忧虑、不甘与懊恼的神色。 头上戴着一个旧的毡帽,身上一袭敞开的灰白衣裳,看上去就是一个赶路的农夫,只有脚上那双破皮靴显得与普通农夫有所不同。 手上握着唯一的一个能称为兵器的东西:一根齐眉铁棍。离开时。 。所有的兵器刀矢全部收缴回去,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很可能得靠这根铁棍来自卫,同时去保护义父一家大小。 快到村口了,一路上没见到一个行人。 七月份时,辛邦杰曾经来过一次。那次是以征兵的名义过来的,顺便给小权送了匹马。 当时从这个村子里征走了三四十名青壮年,这差不多已经是这个村子里所有符合征兵条件的青年男子了。只是村子里这批青壮被征之后,明年村里很可能连下地种田的人都没有了。 对此,辛邦杰也只能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 不知道小权他们怎么样了,送给他的马会不会被他给养死掉? 想起这个义弟。老大河辛邦杰的脚步不禁又加快了几分。 “我将以我的一生来保护他,以报义父之恩”。这是临行前,自己答应义父的,辛邦杰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得到。 但是一想起义父,辛邦杰的脚不禁又停下来了,他缓缓地转过身,身后的小山已经完全遮住了他来时的路。他眉间的忧愁显得更深了。他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义父,更不知道他最终离开义父,到底是对还是错? 经过村口的那个铁匠铺时,辛邦杰没有停下自己脚步,拐个弯,再走近百步,便看见村里的那个祠堂。 祠堂前的谷场边上,辛邦杰一眼就认出上次他送过来的那匹小马。 小马已经有半个人多高了,正昂着头舒爽地甩着脖颈上的水珠。略微鼓起的小肚子边上,一个小孩子正在给它擦洗着腿肚子。 边上,还有几个小孩正在追逐玩闹。…。 辛邦杰认出洗马的正是赵权,抬脚便走过去准备跟他打招呼。 突然眼前黑影一闪,辛邦杰下意识的头一偏,“喝”的一声,右手一抓,便把激射到眼前的东西抓住了。 是颗小石子,虽然速度不快,但也让手掌有些生疼。 辛邦杰略微转过头,便发现边上一个小胖子正把手中一件东西缩藏起来,他不用看就知道这小胖子是陈耀,只好把正要发作的怒火强行蹩住。 “小耀!跟你说过多少次,再拿弹弓随便打人,我就没收那个弹弓了!” 刚抬起身的赵权,瞥见陈耀的小动作,先骂了一声,再转过头来,见到浑身风尘的辛邦杰。扔下抹布,直接扑过来,“大哥!” 辛邦杰咧了咧嘴。123。露出一个笑容。右手扔掉抓着的小石子,在赵权的脑袋上蹭了蹭,感觉到义弟似乎又长高了些,但还是太瘦弱了。看来首先得想办法给他把身子养壮一点。 “大哥,你怎么有空过来了!”赵权献宝地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指着边上的小马,说:“你看,这马我养得怎么样?” 小马似乎还认得辛邦杰,甩着尾巴对他打了个响鼻。 “嗯,确实不错!”辛邦杰有些讶异,他走过去拿手背蹭了蹭马脖子,毛细腻而滑润。 。脖子上的肉结实而有张力,这马的确被伺候得不错。 “哼,是你养的吗?”边上陈耀吸了口鼻涕,细细地叫着。 “怎么不是我养的?难道是你不成?没看我天天给他刷洗吗?” “对了,大哥,我爹呢?”赵权怒斥陈耀后,转过头问向辛邦杰。 辛邦杰张了张嘴,犹豫着该怎么回答。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赵权又说道:“走,先回去吧,姐姐看到你一定高兴坏了!” “申哥,有劳你,帮忙把小马哥拉回去。” “对了,”赵权指了指梁申,又指了指辛邦杰,“这是我的老师梁申,申哥。这是我的大哥,辛邦杰。” 辛邦杰与梁申年纪相近。老大河一个虎背熊腰,浑身都闷着一股斗志。一个看着瘦弱,但透着一丝隐隐的韧性。 辛邦杰对着梁申抱了抱拳,梁申回了个拱手礼,两个人都没开口,只是眼神中都有一些疑问。 赵权知道,这两个人都有一个不爱说话的脾气。上次见到辛邦杰,虽然跟他认了兄弟,但也总共没听他说过几句话,看来就是一个天生不爱说话的家伙。而梁申内才十足,只是多年流浪生活,让他养成了不爱在生人之前说话的习惯。 赵权没多说什么,拉着辛邦杰,喊了声:“小耀,赶紧的,滚回家了!” 过了谷场,拐个弯,刚到老宅门口,赵权就昂着脖子喊道:“姐、姐夫,辛大哥来了!” 赵权与辛邦杰进入院子,赵槿与陈锃也从屋子里出来了。 赵槿看到辛邦杰,欣喜地迎过来,“邦杰,你从蔡州过来的吗?父亲可好!他有一起来吗?”…。 辛邦杰向陈锃抱了抱拳,张了张嘴唇,脸色犹豫,还是没想清楚该怎么回答。 陈锃对着赵槿说道:“娘子,别急着问邦杰,他一路辛苦,先歇一会吧。” “哦,对的,”赵槿不好意思地对着辛邦杰笑了笑,“邦杰你先坐下,喝点水,我给你弄点吃的去。”说着,转身拐进了厨房。 辛邦杰从胸口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锃,自己走到井边,打了一桶上来,双手一并,捞起一捧水,直接就盖在脸上。 就着冰冷的井水,把脸上即将溢出来的泪水直接抹擦干净。然后又把头埋进桶里,咕咚咚地狂喝了数口井水。 陈锃拆开信封,信上字迹虽然谈不上什么架构笔力,但方正坚挺,力透纸背,正是自己岳丈的亲笔。 “锃儿、槿儿、权儿。123。见字如晤。” “蔡州开战在即,为父身系国事,无法回乡,现让邦杰代为父回去照顾一二。望汝等相互扶持,以求避过这场兵灾。切记,万不可到蔡州来寻吾!此事一了,为父自会回乡与汝等相聚。” 不足半页的书信,陈锃捧在手中,沉甸甸的感觉。一阵惶然由心中升起。他捏着信笺,背着手,默默地在院子中踱起步来。 赵权眼巴巴地看着陈锃,刚想发问,走到跟前的陈锃顺手就把信笺递给他。 赵权接过信,先扫了一眼,又认真地看了两遍。同样地怔住了。 半年前。 。辛邦杰以征兵的名义回家与他相认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这种场合父亲一定是要在场的,幸亏姐姐在成婚时有见过辛邦杰,否则自己肯定得怀疑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哥。 据姐说,父亲与母亲成婚不久,在姐姐出生之后,父亲便以武举入仕,随军入辽东作战。 但是没两年中都便被蒙军攻陷,辽东与中原道路阻断,以致十万金军滞留辽东,父亲也一直无法回来。 直到赵权出生前一年,父亲率着十数个亲兵,从海路走山东才得以回归。 辛邦杰就是父亲在辽东十数年间收养的一个孤儿,并认其为养子。这些年辛邦杰一直跟随在父亲身边。 半年前父亲说没空回来。老大河只见到辛邦杰,赵权觉得还可以理解。可是长临村距蔡州也就二百多里路,快马一天即到。父亲却始终没再回来过,如今却又把最信任的义子派回家。 赵权突然觉得浑身发凉,他有种想立即去趟蔡州的冲动。 隐隐之中,他觉得,此时不去,很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陈锃与赵权相向而立,但两个人的目光却各自迷茫地交错而过。 “吱”的一声,院门推开,探进了一个脑袋。陈锃与赵权同时把目光转过去。 陈耀吓了一跳,把脑袋一缩,想了一想,自己似乎没干什么坏事,又探进脑袋看了两个人一眼,才把身子挤进门。一边狐疑地看着两个人,一边从他们边上绕过去,然后喊道:“娘!我饿啦!” 赵槿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看院中发呆的三个人,跟陈耀说:“去叫梁叔叔过来,一起吃饭。” 陈耀一边嘟囔着:“凭什么我要叫他叔叔!”一边顺着走廊走到隔壁宅院去。。 第九章 蔡州危局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陈耀在一边扒着饭,一边发出唏哩唰啦的声音。 陈锃与赵权皱着眉头。赵槿面有忧色,但一直都没出声询问。 辛邦杰的眉毛已经纠结在一起,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却食不下咽。 耷拉着眼睑的梁申,一直貌视平静。只有他,是在全心全意地品尝赵槿相当不错的手艺。 大伙终于把饭吃完了,饭桌上只剩下陈耀在继续的唏哩唰啦。 赵槿收拾好了桌上的碗筷。陈锃定了定神,望向辛邦杰,问道:“邦杰,岳丈身体可好!” “挺好的!” “那,他还有什么其他交代的?” “没有了。”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知道。” 陈锃张了张口。123。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辛邦杰也很苦恼,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家人道清事情缘由。他此时倒宁愿还在战场上杀敌,也不愿跟他们绞着脑汁说这些让自己觉着万分难受的事。 赵权见陈锃问不出所以然来,就接过话头问道:“大哥,宋军什么时候会到蔡州。” “差不多快到了。”话说完,辛邦杰才抬起头,满脸讶异地看着赵权。 “那,蒙古有多少兵力,来多久了?” “蒙古兵十月份就到了。 。大概有二十万的兵力。” 众人听了,都禁不住吸了口冷气。 “那宋军兵力有多少?”陈锃跟着问道。 “也就两万多,不过……” “不过什么?”陈锃急着问道。 “不过宋军带来了三十万石粮草,足够两军用三个月了。” “碰!”的一声,陈锃满脸不可置信,猛地锤了下自己的大腿,怒喝道:“宋军,宋人,怎可如此?” 梁申抬眼看了看陈锃,面色依然平静。 赵权沉默了片刻,接着问道:“大哥,你觉得蔡州城还能守多久?” “二十万蒙军,攻打蔡州已经一个多月了,但他们并没有讨到太多好处。论攻城能力。老大河蒙古人实在差劲得很。而且他们的粮食也基本吃光了。”辛邦杰眼里露出了些自信目光,但随即暗淡下去。 “如果只有蒙古人,蔡州是肯定能守得住的,但是宋人运来了粮食解决了他们最大的问题。而蔡州,已经快断粮了!” 辛邦杰眼中纠缠着愤恨、不甘与痛苦。 陈锃握着拳头,又锤了下去。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响,终于让正在埋头苦吃的陈耀抬起头来,满脸茫然。 赵槿过来,把陈耀拖离饭桌,又把桌子收拾干净,留下几个人围坐在桌旁。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这是与豺狼为伍!这是在助纣为虐!”陈锃满脸怒气。 赵权有些惊讶,他虽然知道金国是被宋蒙联军所灭,当年学历史时,还以为宋军是作为主力消灭金国,没想到才出动了这么点人。 “可以理解,当年靖康之耻让宋国受耻百年,有这种机会,宋人肯定不愿错过的。”赵权不紧不慢地说道。…。 梁申投过来一丝讶异而赞赏的眼神,不到半年的相处,他对赵权好奇有增无减。 在他眼里,这个出生于金国偏僻村庄的七八岁小儿,真不知脑袋瓜是怎么长的,不仅充满着各种奇思怪想,有些诸如术数知识连自己都不如。而且,对于时势的看法往往是一针见血。陈锃一个乡村教书匠,儒家学说倒是擅长,也算是博览群书,但就是一个书呆子,根本教不出赵权这样的学生。难道说他父亲给他留下什么处世秘笈不成,应该也不太可能啊! 梁申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赵权又想了一小会儿,才问道:“父亲希望我们怎么做?” “保命。”辛邦杰顿了顿,接着说:“一是去辽东,二是进桐柏山,三是往宋国。” 辛邦杰又顿了顿。123。继续说:“辽东有朋友,我带着,可以照料。桐柏山深山里可以暂时躲避。宋国我也不熟,但我得一起去。” 桐柏山赵权虽然没进去过,但还算基本知道,其实就是上一世鄂豫皖根据地的一部分,在长临村往西约三四百里地方,大别山的西侧。 那里山高林密,人迹罕至,正好处于金宋交界地方。想来父亲的意思是,先到那躲一阵,等北方平静下来可以回长临,不行的话就往南避入宋国。 至于辽东,赵权实在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东北到底是个啥模样。曾听陈锃说起。 。虽然金国发源自辽东,但在父亲随军进入辽东那几年,金国已经失去了对辽东的控制。现那里势力纷杂,各自为战,有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高丽人,还有渤海国人,已经打成一团。 赵权突然一惊,对着辛邦杰叫道:“你跟我们去?那父亲呢?” 辛邦杰抬起脸,正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眼眶里的泪水。他张嘴想回答,豆大的泪珠已经纷纷滚下。 辛邦杰抬起袖子搓了搓眼睛,呜咽着说:“义父把俺赶出军中,他,自己留在蔡州,说——说家里只能有一个逃兵。” 如一阵惊雷,把几个人击得当场发傻。 边上的梁申心里倒是对这个未曾谋面的赵家之主生出一股敬意。他明知蒙宋即将合围蔡州。老大河却不肯逃离,此为报国;但将自己的义子开革出军,让他回来保护子女,此为顾家。家与国两难之际,他还是从夹缝中寻求可能的解决之道。为此而宁愿牺牲自己。 陈锃捏起拳头,又要向桌上砸去,但最终还是缓缓放下,开始轻轻地敲着桌沿。 赵权心里大恸:难道这辈子真的会见不到自己的父亲吗? 辛邦杰一边用袖子继续搓着眼睛,一边说着,说出来的话已经含糊不清了,“俺,被乱棍打出来,俺想留下,义父说我,犯了军规,俺……他就要砍我。还说,姐姐与弟弟,要是有差错,他就不见俺,做鬼都不见俺……” 辛邦杰数日来纠缠于心的郁结,一旦释放出来,再也无法抑制。转眼间抹着眼睛的一只袖子就如刚从水里捞出似的,完全湿透。 四周都安静下来,只有辛邦杰的极力隐忍的抽泣声。。 第十章 何去何处 赵权的眼泪也禁不住缓缓而下。 辛邦杰是因为被父亲赶离军中,不愿意他陪着身处危险而难过。 陈锃因为无法确定是否该去宋国避难,而犹豫不决。 只有赵权自己知道,父亲很可能难逃这一劫。金国在此战中必亡于蒙宋联攻。而这样的结局,别说是他现在一个人,就是来个一千个一万个赵权,也根本不可能挽回。父亲安排辛大哥回来,自己已存战死之念,就算去一趟蔡州,也拉不回父亲。 更何况蒙宋两军一旦合围,个人力量在这样的战场之上,必如飞灰。 陈锃沉吟了好一阵,望向梁申问道:“梁先生,你怎么看?” 只要赵槿不在场,梁申的思路就会特别清楚。他没有发表自己的想法。123。而是问辛邦杰道:“辛兄弟,可以讲些辽东那边的情况吗?” 辛邦杰把心里的纠结多少发泄出去了大半,呼吸也感觉通畅了许多。 他稳了稳情绪,说道:“贞祐元年,嗯,差不多是二十年前吧,契丹人耶律留哥,在辽东叛乱后投降了蒙古。义父随宣抚使蒲鲜将军到辽东平叛。 但是,第二年中都被蒙古兵围攻,皇上弃都,南迁开封,中都陷落。辽东与中原的联络完全断绝,义父跟蒲鲜将军及四十万的平叛部队都回不来。蒲鲜将军就在那建了个东夏国。 义父在辽东的时候跟那边的猛安千户大乌泰结成生死之交。 。也曾经交代过我,这边没法呆的时候,想办法护送你们去辽东找大乌泰。” 辛邦杰一边说一边停顿,他实在是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 “俺就是在辽东时,被义父收养的。义父在辽东差不多呆了有十年。后来蒲鲜将军想跟皇上联系,便派义父从海路,过山东带着我们十几个人,偷偷跑回来,后来就一起加入忠孝军。 半年多前,虽然护送皇上南迁到蔡州,但一直在跟蒙古人打着。义父说了好几次,想回来看看小权,去义母坟前看下,但就是回不来。” 梁申沉吟了会。老大河说道:“我半年前从蔡州出逃至此,本来是准备逃往宋国的。但现在我反而不太赞成去宋国了。” “为什么?”陈锃急着问道。 “说实话,我本来对宋国并没有太多好感。”梁申同时在心里说,他对金国当然也没有好感。 “此次宋国出兵助蒙攻金,在我看来实在是一招昏棋,我倒觉得他们应该支持金国抗蒙才对。金国一旦灭亡,蒙古人兵锋必定指向宋国,以宋国兵力恐怕很难抵挡得住。 宋国最终的结局,估计跟金国没什么不同。更何况,我们现在对宋国一无所知,也无人可投奔。如果只是一个人还好,家里还有妇嬬小儿,过去了实难安置。” 这也是陈锃最头疼的地方,虽然前些年曾去宋国游历过,也认识了一些人,但都是泛泛之交。携家带口寄人蓠下,生计问题根本无法解决。而且现在家里存钱不多,百亩田地此时就算出售也无人接手。到了宋国,只能坐吃山空。…。 “而且,我还听说。”梁申接着说道,“宋国虽然经常会接纳北地汉人南迁,但南迁后都被标为‘归正人’以区别对待。甚至还发生过将归正人驱逐回金国的事情。” 赵权倒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不会吧,都是汉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申笑了笑,回答道:“此汉人非彼汉人。每次宋金和谈之后,金国都会逼着宋国归还一些南渡的北地汉人。” 陈锃说:“这个,倒是事实,只是,似乎不太多。” 梁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陈锃又说:“如果去宋国,倒是需要一个人先过去,跟我一些旧友联系清楚,家人才能成行。”说完,看了看梁申与辛邦杰。 梁申双手一拱。123。说:“先生但有吩咐,某愿渡淮一趟。” 辛邦杰却犹犹豫豫地说道:“俺,俺不能去。义父让俺来保护你们,俺,还想去趟蔡州。” 陈锃不禁又开始犹豫,家里包括自己,全都手无缚鸡之力。如果辛邦杰不在,来个毛贼都可能会引来灭顶之灾。其实梁申去一趟倒是不错,但陈锃心底有些担心,他过去了万一不回来那该咋办? 大伙儿又陷入了沉思。 “现在蒙古的汗王是窝阔台吗?”赵权突然问道,“蒙哥、忽必烈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辛邦杰答道:“铁木真死后。 。的确是窝阔台继位为汗。拖雷听说去年也死了,留下的嫡长子应该是叫蒙哥,至于忽必烈,没听说过。” 陈锃与梁申都摇了摇头,三个人望向赵权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赵权有些发呆,他对蒙古帝国的认识,其实大都缘于金庸的小说。 来到这个世上后,自己还曾经幻想过能否在这个世上找到郭靖,跟他学些十八掌什么的,或者也找拖雷结拜下成为兄弟,说不定也可以捞个金刀驸马,没想到那厮这就死了? 窝阔台之后好像就是蒙哥和忽必烈轮流当大汗,只是现在去找他们实在太不现实了。而且自己父亲准备用生命守卫的金国即将亡于蒙古人之手。老大河自己怎么可能先琢磨着投靠蒙古人? 去宋国,好像也不行。 赵权搜遍了自己的肚肠,这时期似乎只有贾似道是自己听说过的。但去投靠这个赫赫有名的大奸臣,似乎也是说不过去。 而且宋国的军队也正在围攻蔡州啊,如果蔡州被攻破,父亲身死,宋国人似乎就应该算是自己的杀父灭国仇敌吧。 宋国人是自己的仇人,赵权被这个结论吓了一跳,自己理应是宋国人的后代,结果跑这边来跟祖宗结仇?太让人受不了了! 陈锃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赵权,只见他一会儿咧个嘴似乎带着一些笑容,一会皱着眉苦恼,一会儿又突然冒着冷汗。嘴里还是嘟囔着什么。 “小权!”陈锃大喊了一声,“你干嘛呢?” 赵权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不仅走神,而且还处于严重失态当中。只好匆匆地“嗯嗯”了两声。。 第十一章 准备留守 “你也说说你的看法。”陈锃平日里遇事倒是都愿意听下赵权的意见,虽然基本都不采纳。 “哦,嗯……” 赵权转了转眼珠子,沉了沉气,然后说道:“我觉得还是先做好就地留守的准备吧。去桐柏山,过野人的生活,姐姐肯定受不了。当然,我跟小耀也受不了。去宋国我们得先找好投靠的人,一时半会儿可能也搞不定。” 他接着问辛邦杰:“如果去辽东,那该怎么去?” “得找个船,顺淮水一直往东,到涟水上岸后往北到登州,再等待夏日南风时,出海到辽东。” 赵权虽然历史糊涂,但地理还算是不错的。涟水。123。他知道是在后世的江苏淮安,登州应该就是后世山东的蓬莱。 “从长临村坐船,顺淮水东下到涟水,最少得有千里水路。再从涟水到登州,我看也得有千里。这也太不现实了吧!而且淮水弯多水急,长途跑船,难度太大了。”赵权一边在脑子中画着地图,一边说道。 “确实可虑,在淮水中要是碰到宋国水军,能跑得掉吗?就算可以顺淮水抵涟水,上了岸之后,该如何去登州?坐舟千里尚可忍受,陆行千里,得走多久?是不是还得有个人先到山东打探一下?整个山东现在听说也是乱得很。”陈锃接着说道。 梁申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个书呆子。 。出个门得琢磨这么多事,也好,哪都别去了,还是在长临村呆着好。 赵权说:“要想去辽东,首先得有船,我明天就找王铠他爷爷问下。不过希望不大,据说为防止宋兵渡淮,沿岸的船只都被搜罗光了。我觉得还是得先做留在长临村的准备,包括粮食什么的。而且还得先再打探清楚父亲的消息。” 潜意识里,赵权不想去辽东,那地方冰天雪地的,这时候又没有暖气,冬天去那绝对得被冻成冰棍。 辛邦杰首先狠狠地点着头。梁申默然不语。老大河起码表面上没有反对赵权的意见。陈锃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现在看来,也只能先这样了。” 梁申犹豫了一阵,还是说道:“还有……还有一件事……就是,就是家里的粮食不知道够不够。” 这话他原来实在不愿意开口询问,在座的除了自己都是一家人,自己就是一个吃白食的,啥力都出不了。可是接下去不管是选择哪一条路,粮食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要解决这一家子大大小小六口人,还有一匹马的口粮,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对噢!”辛邦杰急急地应道,“义父还特地交代俺,要问下家里存粮的情况。” 陈锃脸色微微一红,说:“好像有个一两百石吧,不过这个……这个,得去问下槿儿。”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赵权笑了笑,扯住陈锃的袖子,说:“这,我倒是知道一些。”…。 “咱们家这些年靠着乡亲的帮忙,种了一百亩父亲的职田,收成一向是与帮忙的乡亲对半分成。去年国主曾鼓励开垦弃田,可是咱们村弃田不少,劳力却严重缺乏,因此也只是勉强继续保持一百亩职田的耕种。 今年的收成还算可以,种的东西以麦粟为主,也有一些豆子。总的有百来石粮食。秋收后,蔡州那边有派人过来征粮,倒也没有强征,是用买的,但给的是刚刚发行的天兴宝会。那批人里有一个叫蒋彦的,说是父亲派过来的。” 边上的辛邦杰点了点头。 “多亏这个蒋大哥,他拿着父亲的手令,因此咱们家的粮食只被征了二十石,每石给十钱银钞,不过这二百钱银钞现在真要拿去外面买粮的话,估计连一石米都可能买不到。 也亏了这个蒋大哥。123。否则姐夫就得被括去蔡州守城了。” 陈锃在边上肃然地点了点头。 “豆子今年收入不少,足够应付小马哥的精粮了。咱们家这些人,包括辛大哥在内,我估计每个月最多消耗一石半的米,一年就是不到二十石。因此粮食是足够了,只是现在粮食不敢拿出去卖,如果需要买些油盐之类的东西,就要另想办法了。” “还有,村中能帮忙耕种的劳动力已经几乎没有了,明年开春后,田里的活只能靠辛大哥一个人操持,我怕……” “这个没事。 。虽然没怎么做过农活,这点力气俺还是有的。”辛邦杰接过话头说。 边上的梁申只能纳口,不再言语。但心里却在想着:自己虽然腿脚有些不方便,但是去田里打打下手总比那个书生强些吧。 赵权又陷入沉思。 蒙宋一旦联军,那就说明金国一定会灭亡,只是不知道蔡州城能撑多久,今年还剩下一个月,那应该是明年的事。也就是说明年就是公元1234年。 穿越过来的赵权总算基本搞明白了现在的时间,这样推算,南宋差不多还有四十年左右的时间也该灭亡了。 四十年,看似很长,足够自己折腾了,那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去宋国。老大河发挥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的优势,努力挽救南宋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可是凭什么? 南宋以文治国,科举仕途自己肯定没戏,别看村子里都说自己是“小神童”,只有他清楚自己,作为一个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对古文有多么的痛恨,这实在是件让人很不理解如今却很尴尬的事。 当年大学期末考试时,靠着兜里一堆的唐诗宋词小抄才勉强得到唐宋文学科目的学分。如今能背诗不超过十首,大部分还是上小学时背熟的。至于那些策啊论啊什么的,一看就头大,哪里能学得进去。 而且理论上现在跟南宋成了敌国,父亲一旦战死,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国人。 投靠蒙古,帮助蒙古人残害汉人?更是不成,虽然胸无大志,但即便走了狗屎运被哪个蒙古王公看上了,也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充当蒙古人狗腿子,而且蒙古也一样算是自己的敌国了。 哪条路都不成,赵权感到头很有些大。。 第十二章 醇香好酒 辛邦杰被安置在新宅,与梁申各占一间。赵权与陈耀被赶回老宅。 赵槿给辛邦杰换好了新的床单,抱着一堆赵权两人的被褥,对着站立在院子中的辛邦杰打了声招呼,就过去了。 院子马棚边上,梁申支愣着耳朵听着赵槿离去,却始终没转过脸去,只是心不在焉地给小马喂着干草。 院子另一边的厨房门里,闪出两个小脑袋。 赵权瞅了瞅屋前廊道,轻声地问辛邦来:“姐走了吗?” 辛邦杰有些不解地点了点头。 赵权这才抱着一个坛子走出来,然后踹了下跟在后头的小胖子,说:“你赶紧先滚回去,要不然姐夫得揍你了!” “我不!”陈耀紧拽着赵权的衣角。123。“凭什么!” 赵权歪着身子,作势狠踹,“你今天先过去自己睡,明天小舅给你弄个好玩的。” “就不!就不!” 正纠缠间,赵槿又进来了,站在廊前,很疑惑地看着他们俩。 赵权抬眼见到赵槿,脸一红,想把抱着的坛子藏起来,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腆着脸,呵呵地笑着说:“我想让大哥鉴定下刚弄出来的酒味道对不对。” 赵槿白了他一眼,哼一声说道:“白天偷晚上偷。 。那酒反正都是你喝的,你有必要搞得这么贼吗?”说完望向陈耀,正准备说话。 陈耀赶紧抢先喊道:“娘,我得看着小舅,要不然他肯定喝多!” 赵槿只好又哼了声,“好――,你们就着喝些吧!把你们喝傻了算了!”转过身离去。视线并没有在院子里的梁申那有任何的停留。 赵权喜笑颜开地把坛子抱到院中的桌上,招呼着:“来,申哥、大哥,过来尝下我姐刚酿好的酒!”又轻踹了下陈耀,“去弄些酒碗过来,小心别摔碎了!” 辛邦杰并不特别好酒,原来在辽东时,为了驱寒,他偶尔也会喝点马奶酒,但他一直不喜欢那种既酸且涩的酒味。到中原后。老大河都说中原的清酒味道极佳,他喝过后却觉得太淡,没啥感觉。而且现在金国粮食控制得厉害,根本不允许随意酿酒,他也就没什么机会喝了。 义父经常说义母擅长酿酒,想来这个义姐应该水平也不错,既然有酒当然就得尝尝。 “砰”的一声,赵权揭开了酒坛子的盖子。一股异香立即在院子中飘起。 辛邦杰微闭着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喊道:“好酒!” 梁申也过来了,闻着这股酒香,跟着赞道:“的确不错!” 赵权得意地说:“当然了!这可是融合了姐夫、申哥跟我的智慧,还有姐姐的手艺才酿出来的酒,我保证你们都没喝过!” 梁申看着赵权得意的小脸,心里又开始嘀咕起来,这小子,说是融合了几个人的智慧,但他自己跟陈锃提供的都是可能性而且模糊的建议,主要思路包括天锅的制作全是赵权跟那个丁铁匠捣鼓出来的。…。 第一次通过天锅蒸馏后酿出来的酒,梁申也尝了些,虽然酒色透明清亮,堪比上佳的清酒,但酒味辛辣浓烈,根本难以入口。后来又试了两三次,此次出来的酒香明显优异于前,醇厚馥郁,闻之而心动。他不禁也产生出些许的期待之情。 陈耀抱着几个小碗过来,赵权把碗摆开,总共四个。他斜了陈耀一眼,问:“靠,你也想喝?” 陈耀哈着嘴,不住地点着头。 “你喝傻了明天可别跟姐说是我让你喝的!” “嗯嗯,我一定不跟娘说是你让我喝的!是你灌我的!” “尼妹的!”赵权暗暗地骂了一下,端起酒坛子,在每个碗里细细地都倒了一些。他估计着每碗里的酒也就一两左右。 酒香四溢。 “这酒千万得慢点喝。”赵权心知这两个人都没喝过经过蒸馏而成的高度酒。123。先提醒道。 可是没等他说完,辛邦杰就直接把那碗里的酒全倒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犹如灌进了一团小火苗,从咽喉到胸再到腹部,一直串烧过去。一路烧一路崩炸,全身瞬时一团火热,头立时就觉得开始发晕。随后数万毛孔同时张开,各种舒爽急袭而至。 辛邦杰强忍着一股咳嗽的欲望,眼睛紧紧地闭了会,才喊出声来:“好!爽!” 赵权端起酒碗对梁申说:“先一小口来,感觉一下。” 梁申点了点头,与赵权遥遥一敬,咪进一小口。 入口还是有些微辣,但更多的是柔顺与浓郁的酒香。 。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香气是可以通过嘴巴品尝出来。这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酒味,虽然只是一小口,梁申却立刻喜欢上了这种滋味。 陈耀拿着碗,看着两个人似乎都很享受的样子,也跟着一口。只是他吃东西,从来就不知道“一小口”是什么概念,一下就倒进一大半。随后“啊!”的一声,脸如炭烤刷地就红了一整片,肥胖的小身子如陀螺般开始缓缓地转动着。 赵权对着酒碗,轻轻吸了一小口,还不错,他没怎么喝过茅台五粮液,但这味道起码不差二锅头了。 赵权又端起坛子,给辛邦杰加了小半碗。 三个各自品味着嘴里的酒香。 梁申问道:“你这酒为什么能酿出这种味道,我还是搞不太清楚。” 赵权回答道:“咱们原来酿的酒。老大河只是发酵而成。我利用天锅或者说叫作蒸馏器,把发酵的酒提纯后,酒精度就可以提高,这就是你说的那种烧酒。如果再放个三五年,味道应该还会更好。” 提纯、酒精度?梁申听得一头雾水,正准备继续发问,神情突然一窒,随即低下头,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酒碗。 赵权看着他的神色有异,转过头,果然是赵槿。 赵槿走过来,把手上端着的两个盘子放到桌上,说:“这就喝上了?味道怎么样?闻着香气倒是挺不错的。” 赵权端起酒碗,说:“灰常的好!姐你要不要尝尝?” 赵槿白了他一眼,“我才不跟你喝酒!”转过头又对辛邦杰说:“你看着小权一点,别让他喝多了。我炒了两个小菜给你们下酒的,你们兄弟多聊聊吧。” “哎!”辛邦杰起身应着。 赵槿抬手拍了下赵权的后脑勺,“你怎么又让小耀喝酒了?”说着扯起又依然在转圈的陈耀,无视他的嘟囔,把他拉着回去老宅。。 第十三章 酒后心怀 梁申痴痴地舒了口气,但眼睛依然没从他的酒碗里抬起来。 赵权在心里暗笑一声,再端起酒碗,说道:“来,咱们走一个!”拿碗跟他们俩各自轻碰一下,仰头将酒吸入口中。 心里发出一声呻吟:终于,又尝到这个味道了! 辛邦杰又赞了一声,道:“这酒,比马奶酒好喝太多了!马奶酒喝下后,除了肚子,浑身都是忽冷忽热。而这酒入口之后,如同在肠胃里裹了件貂皮大皮,真是暖到骨子里去。” 赵权转头问道:“大哥,你现在军中担任什么职务啊?” “俺离开前是义父的侍卫长,论职算是谋克勃极烈吧,嗯,也就是百夫长。”辛邦杰又喝了一口酒,不过这次只敢小半口了。 “义父。123。说俺贪默,把俺赶离军中,还剥夺了俺所有的军职,我现在就是光棍一条了。不过俺也知道,义父这是没办法,他知道俺跟了他这么多年,兜里连一块多余的铜钱都没有,还贪啥默。” “大哥,跟我说说我爹吧!” “义父――”辛邦杰顿了顿,说道:“义父他在战场上奔波了几十年,其实真的需要一个人在边上照顾他的。” “俺四岁时,义父就收留了俺,俺从来没见过俺父母,也不知道俺爹是谁。是义父把俺从老林里捡走的。他一直把俺带在身边。 。他照顾了俺十多年时间,现在其实该轮到俺照顾他了。” 一点酒下去,辛邦杰说的话似乎流畅了许多,也不用总是别人问一句,他才答一句。 赵权听着他的话,心里掠过一丝怅然,似乎坐在面前的这个壮汉才是父亲的儿子,而他口中的那个父亲让他觉得好遥远。 “十二岁那年,义父带着俺从海上坐船,回到中原。在路上就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俺们十几个人历尽辛苦,差点就在海里喂了鱼,又差点在山东被人赶杀个干净,二十个人最后只回来了不到十个。其实义父在辽东经营了十几年,他完全可以开始享受了。但他说想义母想姐姐,非常的想。老大河经常想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大乌泰伯伯总是劝他在辽东再找一个女人,义父死活不肯,还被他笑个半死。” “可是义父好不容易回到中原,金国却已残破,俺跟着义父到处打战。俺一直在问义父,为什么不先回长临看看义母,义父却说他这样做,只是努力想让义母跟姐姐生活可以过得尽量好一些。直到那一年义父好不容易才脱出身,回长临村给姐姐办了婚礼,也跟义母聚了一个月。俺看得出来,那一个月是义父这辈子中最快乐的时候。” 辛邦杰缓缓地说着,眼泪慢慢地从眼眶中渗了出来。 “你知道吗,小权?俺有时候其实特别痛恨你,因为你的出生,让义母难产而死。” 辛邦杰没去管流下的眼泪,艰难但又很坚定地说着:“得知义母去世的消息时,义父吐了整整一夜的血,从那以后身体就再没恢复过来。他甚至不敢回来主持义母葬礼,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义母了。”…。 赵权悚然而惊,难道说父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在心里怨恨自己吗?所以再不肯回来,连这个亲生的儿子都不愿意见上一面? “义父一辈子节俭,这么多年来没有添置一件私人物品,所有的钱都拿回家了。身子虽然虚弱,却一直舍不得花钱给自己补一补。俺好不容易也挣了些军功,有薪俸可以拿了,想着从此后可以轮到俺照顾他,可是他却把俺给赶回来了!” 赵权怔怔地看着辛邦杰,来到这个世上后,他经常会因为没见过父亲而心生埋怨。家里这么多年境况虽然不算很好,但从来没缺过吃穿。他真的是从来没想过,这一家子的生活,竟然是父亲在战场上用命拼着支撑下来的。 辛邦杰的双眼闪出些许的迷离,他拍了拍赵权的肩膀,说:“小权。123。其实啊,俺更多的是在羡慕你。义父虽然待俺如子,但念叨得更多的还是你这个亲儿子。俺们军中一向缺少战马,每一匹都被当作宝贝,义父却用自己的军功给你换了匹纯种河曲马。他把俺赶回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俺可以保护你。还特地交代,无论你想去哪都可以自己拿主意,让俺陪你到十八岁再回去找他。” 辛邦杰呆呆地算了下才说:“还有十一年啊!” 边上一直沉默着的梁申突然冷冷地哼了一声,“十一年,算什么?如果老天愿意给我机会,别说十一年,就是二十一年,三十一年,我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再见我父亲一面!”梁申两眼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伤心事还是酒喝的。 赵权给梁申添了点酒,小心翼翼地说道:“申哥,跟我们说说你当年在夏国的事吧。” 半年来的相处,虽然赵权并未特地去探听过梁申的过去,但对他的情况也算是基本了解了。辛邦杰却是才知道梁申原来是夏国遗民。 酒酣耳热,梁申说话也难得的放肆了一次,只是舌头开始也有些大了。 他往嘴里扔了些豆子,夸道:“你姐做的菜真的是好吃啊!就这点豆子,她都能做出如此美妙的滋味!” 赵权眼睛不自禁地转着圈,他知道梁申死去活来的暗恋着自己的姐姐,却第一次听他直接夸赞姐姐。 梁申又默默地嚼了会豆子。老大河才说道:“那年,也是小权出生那年,铁木真亲征大夏国,大夏全境皆没,只剩中兴府。在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的情况下,我等苦苦支撑了数个月,却不料毁于一场大地震之中。”再想起那场地震的时候,梁申忍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即使在那种艰难的时候,家父也不愿意向蒙古投降。但是上至国主下至百姓,已经完全被震垮了,没有一丝的战力可以支撑下去。” “家父在夏国国主投降那天,把我赶出中兴府,希望我可以留住梁氏一脉。他果然是对的,中兴府被屠,全城无一幸免。” “我好恨!”梁申的眼泪终于从通红的眼珠子里滚落下来。 “国主要是肯听家父意见,再支撑一个月,不,不用一个月,再有十天,蒙古一定得退兵!” “为什么?” “国主投降时,铁木真其实应该就已经死掉了。铁木真一死,他几个儿子肯定得忙着抢夺汗位,哪里会有心思继续攻打夏国。再给夏国喘息几年,我一定可以的!”。 第十四章 酒国英雄 赵权抬起酒碗,向着梁申说:“来,敬令尊!” 等着梁申喝完,赵权问道:“申哥,你觉得蔡州城这次能守得下去吗?” “我看是守不住了!” “怎么可能?”辛邦杰猛地拍了下桌子,喝道:“金国上下一心,蔡州还有二十万的军队,西北的郭虾蟆随时都可以过来增援,蔡州城怎么会守不住?”。 梁申斜了眼辛邦杰,说“不是我看不起你们金国军队,你们国主没有战意,底下军士再肯拼命又有什么用?放弃中都,已经意味着放弃中原的掌控权,也意味着将你们辽东的数十万军队全部放弃,从那时候开始,金国就已经没有希望了。” 辛邦杰神情一滞,的确。123。当年就是因为国主放弃中都南迁汴梁,才使义父跟着蒲鲜将军的数十万部队后路被断,全部滞留在了辽东。 梁申又接着说道:“到汴京没呆多久,又南迁到蔡州,为此还不惜把蒲察官奴给杀了,自断一臂。 其实我知道你们国主的心思,是想着宋国较弱,准备往南对付宋国,就算灭不了宋国,最起码可以抢些物资补助,或者找机会躲入四川,以积蓄力量抗击蒙古。可是他就没想过,宋军虽然羸弱,但是在江淮防守的战场上可从来没让金军占过什么偏宜。” 辛邦杰有些不服了。 。“你说了半天,起码说夏国灭亡了,可是金国还在吧!” “照你这意思,难道说宋国比金国与夏国都厉害了?”梁申说到兴起,手开始在空中划动。 要不是金国当年不良于行,每次夏国跟蒙古人对决的时候,金国就在背后暗施冷箭,要不是夏国挡着蒙古进攻金国的必经之路,金国早就被灭了。你们应当知道,铁木真最痛恨的是金国人而不是夏国人。现在好了,夏国一亡金国就得自己独自面对蒙古人的铁蹄。” 要是提起在战场上如何厮杀,辛邦杰当然有底气跟梁申争辩一番,可是涉及到这种国与国的战略层面争论,他哪里是梁申的对手。 “比金国还可笑的是宋国。老大河真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国家。他们难道就不明白,金国一旦灭亡,蒙古人狼子野心,下一步一定会开始打宋国?贪这点小偏宜,想着灭了金国能收复河南之地,宋国君臣的脑袋都被驴踢了吗?没有金国的屏障,宋国能支撑几年?” 对于宋国的看法,辛邦杰倒是很赞同,连声附和。 赵权心里却觉着有些别扭,有种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的感觉,但心底也有些佩服梁申,他是从历史书上知道蒙古人一定会攻打宋国,而且宋国也终将被蒙古所灭,而梁申纯粹是凭着自己的眼光就基本分析出了历史的走向。 赵权想了想,说道:“不过,我觉得宋国也是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凭借的江淮天险,还有目前蒙古人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水军,就是拿不到河南的土地,据江淮而守,应该还是没什么问题。而且不像金国,宋国跟蒙古人也没有直接的仇怨,他们觉得此战要是胜了,起码可以歇息个三五十年的。”…。 梁申有些郁闷了,他对时势有这些看法,是他小时就经历严格的教习,加上这么多年逃亡生涯,让他觉得自己的眼光与见识都非常人可及。可是眼前这个从没离开过村子的小娃娃,怎么见解却丝毫不弱于自己。 赵权又给两个人加了些酒,这小坛酒差不多有两斤多,按照他的判断应该有四十度左右,这会儿已经下去近半了。 他自己还好,原来二锅头起码一斤半的量,对付这些酒还是没什么问题,那俩已经是醉态尽显了。 “对了,两位哥哥,小权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下。”赵权又劝他们喝了点,他的劝酒已经比上一世温和多了。 “咱们既然想着暂时留在长临,能不能组织个自卫队什么的?嗯,就是把村子里现在有的几个人凑起来。123。大家在一起训练下,万一有什么事还可以应付一二。” 乱世之中,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赵权为这事已经琢磨了好些日子,他没有雄心也没有资格去保卫什么国家或者民族,他现在唯一能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够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没什么人可依靠,自己也没有什么让别人依靠的本钱,那只有先把自己的体能素质搞上去,如今的身子骨太弱小,像辛大哥这样的人,随手就可以把自己抓着然后不知道扔哪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辛邦杰眼睛一亮,说:“对对,临走时义父也交待过俺。 。说趁你年龄还小,得把你的筋骨打熬一下。”说着,开始上下左右地打量着赵权,同时还不停地捏着赵权的小胳膊与细腿。 赵权突然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就像挂在架子上的乳猪一样,正等待着辛邦杰挑选部位下刀。 梁申也拍了拍赵权的肩膀,说道:“你,小子不错!你要肯学,我可教你一些战阵兵马。” 赵权大喜,这半年来他称梁申为师,其实也就是个称呼而矣,梁申没放心上自己也不曾在意。 半年来跟他学了一堆养马的知识,其他方面都不曾涉及过。但他知道梁申一肚子学问,虽然没亲自领过兵,理论知识却是辛邦杰根本无法比肩的。虽然现在自己也不可能去领什么兵打仗,但是学这些东西对自己的未来可是一大助力。 不过赵权还是把心情埋着。老大河又端起酒说道:“感谢申哥,小弟先干为敬!” “不不,我不行了!你们来!”梁申这下真的有些晕了。 “哈哈,申哥正当壮年,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来来,继续,辛大哥,你也来!” 被一个小娃娃如此调笑,梁申满脸赤色,却只能死蹩着一口气。 “从今往后,就得你们俩罩着我了!” “再来一碗!” “辛大哥,你最辛苦,小弟再敬你一下!” “最后啦,就这么一些了,想喝也没了,赶紧的!” 夜色已浓,赵权看着瘫成两团的梁申与辛邦杰,不禁心生豪情:想来自己也并非一无所长吧,起码在这个世界,自己可以在酒桌上把任何人放倒! 想到得意处,赵权放开噪子吼着: 明栽自己磨酒量, 偏偏里饮甲这呢凶, 因为我误满腹心苏磨得拱, 夹来酒国醉英雄!。 第十五章 训练计划 猛地一恸,辛邦杰突然惊醒,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大白。 他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又喝多了。每次喝完酒,第二天肯定起不来,所以在军中时他根本不敢沾这种东西。其实昨晚自己应该没喝多少酒,半斤肯定不到,小权一个人喝得比他跟梁申加起来的还要多。 被人灌醉很经常,可是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灌醉,对他来说还真是第一次。 辛邦杰晃了晃脑袋,暗下决心:以后决不能跟小权一起喝酒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那匹小马也不在。 洗漱后,辛邦杰到老宅。见到正在厨房里忙着的赵槿,他躬着身问了个好。 “昨晚喝得高兴了!”赵槿笑着把早饭端过来给他。 一碗粥。123。几个馒头,一些咸菜。 辛邦杰一边唏哩唰啦地往嘴里倒着稀粥,一边问赵槿:“他们,人呢?” “小权他们这时候应该在谷场里,早上起来时很兴奋地说要组建一个护村队什么的。你得去管下他们。” 辛邦杰“嗯嗯”了两声,往嘴里塞完馒头,又清完了咸菜。心满意足地起身,往村子谷场而去。 谷场上很热闹,聚着七八个小孩子。赵权正在跟一个比他大一个头的男孩子说着什么,陈耀绕着谷场在跟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孩互相追打。 。梁申带着两个小孩正在陪着小马散步。 见到辛邦杰过来,赵权拉着大孩走到跟前,笑嘻嘻地说:“大哥,昨晚睡得可好!” 辛邦杰脸微微一红,“嗯嗯”了两声,随后向那个大男孩看去。 那男孩十五六岁年龄,腰背挺拔,肩宽臂长,身子虽然不算强壮,但精健有力。 两眼炯然有神,是个当兵的好料子。想来明年就应该可以征括入军了。 “这就是我义兄辛邦杰。这是咱们村子里的老大,李毅中。” 李毅中抬手向辛邦杰抱了抱拳,说:“别听小权瞎扯,我哪有当老大的资格,辛大哥以后得多帮着我们点。老大河可别再让我们被小权欺负了!” 赵权白了李毅中一眼,却被他无视。 李毅中接着说:“听小权说,你想在咱们村子里组建一个护村队?” 辛邦杰有点糊涂,他记不清昨晚喝酒时,这主意到底是他提的,还是小权提的。他看了看小权,说:“嗯,你们,有多少人?” 李毅中手一挥,喊道:“你们,都过来一下!” 忽啦啦,一撮小孩子或急或慢地聚了过来了。 高矮胖瘦,总共有五个人,除了赵权、陈耀与李毅中,还有两个半大个男孩,年龄也不过十岁。辛邦杰不由地苦了苦脸,闷着声说:“就你们这几个娃娃,也要组建护村队?” “十六岁以上的男人早被你们都征走,有这些人就不错了!” 赵权无视辛邦杰的苦脸,接着说:“还有一个村子里的老二,郭全,早上家里有事没来。过个三四年,我们总会成长的。所以,你才能显示出无比的重要性啊!”…。 “噢,对了。”赵权指了指一个瘦干而黑黝的男孩说:“这个是王铠,水中好手,号称浪里黑条。”赵权躲了下王铠揍过来的拳头,又指了剩下的那个男孩说:“这个是咱们村的官三代,里正的孙子李勇诚。” 李勇诚眉目跟李毅中有些许相似,但眼珠子总是在眼眶中滴溜溜的转,显然是个不太安份的主。 李勇诚绕着辛邦杰说:“辛大哥好!听小权说过你好几次了!那马就是你带过来的?还有吗?还能不能再给弄几匹过来?我每次想要骑,那个小气鬼都不让。对了,我们叫你辛大哥没问题吧?” 辛邦杰有些不知道该回答哪个问题,只能先点了点头。 “哈哈!小耀子过来!”李勇诚随手拖出小胖子。123。昂着头说:“这位,是你小舅的大哥,也是你妈的兄弟,当然你得叫他舅舅。不过现在我也称他为大哥,所以,你是不是得叫我舅舅?” “不要!”陈耀眼泪立刻就出来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然后用很忧怨的眼神盯着赵权。他不敢埋怨辛邦杰,也骂不过李勇诚,只好把满腔的不平怪罪到赵权头上,谁让自己的这个亲舅舅竟然会跟自己同年出生,搞得现在自己在村子里总是被矮了一辈。 “好了,不要闹了。”赵权制止了他们。 。对辛邦杰说道:“大哥,我是这么想的,现在村子里青壮年都不在,万一来个小毛贼啥的,一个人就能把村子给抢光了。因此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建个自卫队,也算聊胜于无。而且我们这几个现在也没什么事,就算组织大家锻炼下身体,也是好的。” 辛邦杰沉吟了一下,看见随着马瘸着过来的梁申,问道:“梁兄弟,你怎么看?” 梁申笑了笑,说:“这群小娃娃,每天闲极无聊,我看给他们找个发**力的地方,也是不错。现在把他们筋骨打熬一下,对以后肯定是有好处的。” 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辛邦杰,说:“这是前些日子小权自己拟的一份训练单子。老大河我给稍微改了下。你看看。”等着辛邦杰接过那张纸,接着微笑而言:“他们一直在头疼没有一个教头,这下好了,你刚好可以过来领这个职。” 辛邦杰接过那张纸,先扫了一眼,密密的小楷,应该是梁申的笔迹。第一行写着“训练纲要”,总共有五个部分,一是行队操练,二是射术,三是骑术,四是团队协作,五是器械。各部分之下又列出操练的注意事项及希望达到的效果。 辛邦杰的苦笑转为了惊喜:“兄弟大材!俺正愁着不知道该怎么管他们呢,有这个条程,执行起来就比较清楚了。” 梁申说:“你别夸我,这里面大部分是你家小权的主张,我只是帮他稍微理顺了下。他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比如耐力跑、折返跑、障碍跑、百米冲刺速度要求,还有什么向左向右转的,我也没搞懂,就没写进条程,日后你还得跟他再探讨。” 辛邦杰听得眉头又是一皱。。 第十六章 铁匠学徒 梁申接着说:“我之前,虽然也算经历过战场,但毕竟没领过兵,一些军事细节根本搞不清楚,所以只能你多辛苦了!需要我做什么的,吩咐一下即可。” 辛邦杰不禁地瞟了一眼梁申的左脚,应该是断了之后没有治好,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 除了赵槿,其他任何人看自己的左脚时,梁申现在都可以坦然面对。 “射术训练是个问题,现在这边一把弓都没有,除了毅中,其他人这时候也不适合练弓,可以得弄些竹弓给他们先熟悉下臂力。器械的练习我也没什么头绪,年龄相差有点大,统一练枪或刀好像也不太合适。骑术方面,再过半年我把这马弄熟了。123。应该就可以骑乘。至于团队作战,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将这些人组个队出来。” “对了,村口那家铁匠铺能打造一些什么兵器?”辛邦杰抬头问道。 “丁师傅那,兵器倒是都能打造,就是没有铁料。”这次回答的是李毅中。 “毅中现在跟着丁铁匠当学徒。辛大哥,你看。”赵权从腰里拔出一个东西,递给辛邦杰。 这正是梁申前一阵子见过的弹弓,只是木头杈子被换成了铁叉子。 赵权摸出块小石子,夹在牛筋绑着的皮兜间。 。拉紧牛筋,铁叉子略略地向内弯着。赵权微闭一眼,右手一松,石子便弹射而中,“扑”的一声,击中二十余步开外的树干上。 “这个手柄是申哥建议下,李毅中锻出的软钢做成,材料用的牛筋。”赵权解释道,“申哥说,材料上还可以继续改进,这才是第二代产品。” 辛邦杰端着弹弓,略皱了眉头,说:“从实战上来说,这玩意没啥用,不过给你们近距离防身,可能可以。” “对对”赵权有点小兴奋地叫道:“近距离的时候,趁别人不注意,给他一闷石子,而且照着脸打,保准备打一个傻掉一个!” 梁申摇了摇头。老大河有点苦笑,“他们现在都没有练习弓,而且也没什么可用的兵器,对上一两个壮汉,如果有几把这种弹弓还能勉强克制一二,但要是面对四五个人的话,那也是基本没用。” “对了,关于兵器。”赵权急急地扯了扯辛邦杰,“我们一起到丁铁匠那看下,我有个兵器给你看下。” 辛邦杰狐疑地盯着赵权:这厮还会做兵器?他又看了看梁申。 梁申继续苦笑,“不是我,那个兵器纯粹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你去看下就知道了。” 李毅中在前,赵权、辛邦杰与柱着棍子的梁申跟在后头,往村口走去。 经过半年的休养,梁申无论是精气神或是体力都完全恢复,甚至比数年前在夏国时都还要好。只是左腿的伤是彻底无法治好了。不过也不算太严重,毕竟只是脚踝错位,因没有及时治疗而留下残疾。平常走路即便是不柱着棍子也没太大问题,但要跑起来就不成了。…。 一行人不多久就来到村口的铁匠铺。 李毅中推开门,给他们让了让路。赵权已经大呼小叫地冲进去,“老丁,老丁,醒了没?有生意上门了!” 这是间杂乱无章的屋子,地上墙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铁制农具,几乎没有梁申与辛邦杰的落脚之处。 靠门的墙角堆着一个炉子,炉火已经熄灭,一边是一个风匣,另一有块厚厚的铁砧,铁砧上摆着大锤与钳子。 紧挨着的是一个满是缺口的铁桶,里面还有半桶乌黑的水。 屋子的另一头用木板隔开一个小间,木板边露出一角躺椅以及躺椅上一双黑漆漆的脚丫。 木板后传出来一阵“咕噜噜”的喘息声,然后一声怒骂出来:“滚!” 赵权嘻嘻笑了下,在墙角的地上一边翻找着一边问:“毅中。123。那个铲子呢?” 李毅中挤过去,说:“你别动,别又弄乱了,我来找!” 赵权瘪了瘪嘴,说:“都这么乱了,我还能怎么弄得更乱?” 李毅中站在墙角稍微转了个方向,从地上杂乱的铁件里抽出一个东西,递给辛邦杰。 “铁锹?”辛邦杰看着手头的东西,满脸疑问。这不就是种田用的锹吗?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铁锹是平头,而这东西是尖头,还带着一些弧度。 “我把它叫工兵铲,或是兵铲。”赵权拿过铲子,曲起手指弹了下,发出隐隐的嗡嗡声。“这是用钢打造的铲子。 。目前算是第一代正在开发的产品。”赵权又伸出手指轻轻蹭了下铲子的两侧,说:“现在还只是半成品,打造好之后,一侧会比较锋利可以当作刀使用;另一边齿状可以当锯子用。还有这个尖头,可以直接刺杀。单单这个铲面,放到胸前就可作为胸甲。装个木柄就可以当兵器,再装个铁棍就是重兵器了。” 梁申在边上补充道:“这个兵铲倒是可以根据他们的身材来定制大小,行军时也是辅兵开山挖路的绝佳工具,就是打造成本有点高,不过应该也比一把刀好多了。” “我这还是第一代产品呢,如果材料够的话,以后会有很多很多功能!” 整个铲面也就两个手掌大小。老大河辛邦杰拿着这个铲子越看越入迷。对他来说这铲子当兵器当然太小了,不过确实如梁申所说,只要材料充足,完全可以打造个大尺寸的出来。 他愈加迷惑地看着赵权,问道:“真的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你怎么弄的?” 赵权呵呵地笑了笑,说:“哪里是我啊,我跟毅中一起探讨的,老丁给了不少意见,申哥也提了很多建议。就是没材料,现在就这一把样品。还有,剩下的就是大哥你要琢磨下,我们得怎么用这个兵器。” 辛邦杰翻着这个铲面,挠了挠头,说:“还是得把它整好了,我先试试看才行。” 赵权转过头问李毅中:“归你了?” 李毅中有点为难:“我只能打到这份上了,接下去还得师傅来才能比较快成型。” “老丁!”赵权往屋里喊道。但是这次连个“滚”字都没有。 赵权抬抬脚就想往里走去。却被李毅中轻轻地扯住了袖子,说:“先放这吧,我师傅这些天可能有点累了,我们回头再说。”。 第十七章 大年三十 几个人走铁匠铺,李毅中反手轻轻地掩上门,又悄悄地跟赵权说:“我师傅这些天脾气变得有些怪。” “怎么了?” “说不上来,好像不太爱跟我说话,倒是会跟郭全一直在说些什么?” “老丁不是一直更喜欢你吗?那天跟我喝多了,还说你已经把他手艺学全了,他都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这个确实是,他说我现在就是练习得太少了,所以熟练度不够,如果有足够的材料给我多练练手的话,打些铁件基本是没什么问题的了。” “老丁还说要把铁匠铺传给你?” “是啊,就是这个我才觉得纳闷,他前两天跟我说了,而且还是当着郭全的面上说的。问题是。123。他没事传我铁匠铺干嘛?” 一行人的脚步声与说话声逐渐远去。昏暗的铁匠铺中,隔板里缓缓地站起了一个人。胡子杂乱地铺在脸上,全身上下都是黑灰色污渍,但是身子健壮有力,只是眼神中透露着一丝的犹豫与无奈。 他从角落里捡起那片铲面,拿起小锤顺手就锤了几下,然后升起炉火,不一会,屋子里就传来一声声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 这段时间,陈耀感觉自己活得简直不如村子里的那头癞皮狗,那狗看着可怜。 。可起码每天都可以想睡就睡,没人敢去骚扰它。可是自己却每天天蒙蒙亮,就要被小舅踹出被窝,外面天寒地冻的,就这样被拎着出去开始跑步。 他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每次自己的哀嚎只能换来母亲在厨房门口同情的目光,但是那个最爱自己的娘却竟然也不知道来救他一救,无论他怎么撒泼、怎么嘶嚎、怎么哭求,却丝毫动摇不了小舅那颗恶毒的心。 更哥恶的是那个大舅,拿着根棍子对自己,那是真打啊!以前父亲打自己的时候,最多也就是不轻不重地打自己几下手掌心,可是现在对着大舅,如果稍微赖一点,自己的屁股就得遭殃。 这么许多天。老大河陈耀就觉得自己的屁股没好过,天天打天天打,这日子怎么过? 好在,最让他看不顺眼的梁申,每次跑步的时候都会陪着自己,只是跟他这个瘸子一起被称为“病号”,总是让陈耀觉得不舒服。 不过每次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唯一能扶自己起来的就他一个人了,其他的人良心竟然比梁申还不如! 不仅如此,除了清晨开始的跑步,早上还得上课,讲的东西自己根本不知道。因为跟小舅生气,连他的数学课都不想上了,只想睡觉。下午的时间更苦,什么折返跑什么什么加速跑什么百步冲刺什么障碍跑还有拐着弯跑的。 只有练习卧倒时陈耀比较喜欢,因为一倒下去可以趁机睡一会再爬起来,代价是屁股得继续疼一会。 那个天杀的小舅,说这样是为了给自己减肥,这么多天下来,不但没有瘦一丁点,体重反而迅速地增加。现在跑起来感觉比刚开始那两天还要累了!…。 还好,总算盼到年关了,大舅终于通知放几天假。小舅早上终于没再骚扰自己,陈耀极度舒爽地睡了个大懒觉,实在是因为饿得不行了,才被迫离开温暖的被窝。 “我的娘啊!我饿啦!”陈耀站在院子里大喊着,但没有人出来。 他瞅了瞅父母的房间,里面没人。只好自己拐进厨房。 陈耀掀开桌子草编的保温桶,拔开一团石棉布,从里面端出自己的早饭,粥还有些温,陈耀滋滋地吃过早餐,把碗随手甩在桌上,拿袖子抹了下嘴,就往隔壁新宅里去。 过了廊门,他脑袋往里一探,新宅的院子里竟然一堆人都在那,或站或坐。 一丝目光直瞟而来,那是大舅的,陈耀觉得屁股一麻,不自禁地把脑袋猛地就缩回去了。 此时。123。只有赵槿站起身走了过来,拉着陈耀的手问道:“儿子,早饭吃了吗?” “嗯嗯”陈耀低声地问道:“娘,他们,在干嘛嘞?” “在商量一些事。”赵槿挽着陈耀的脑袋回到旧宅院子里,边走念叨着:“瞧瞧你,脸也没洗,吃完饭嘴都不擦干净!” 赵槿拖着陈耀,离开了院子,剩下的一群人依然处于发呆的状态之中。 “我看——”终于有人出声了,是梁申。“还是我去一趟吧。” “还是我去吧。你的脚毕竟不方便。”辛邦杰有些坚持。 “小马哥差不多已经一岁了。 。我这阵子已经开始在对它进行基本的骑乘训练,马马虎虎也可以骑着去了。”梁申坚持道。 一直在犹豫的陈锃终于张开了嘴:“不过——” 但他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梁申打断:“我知道,里正说褒信到蔡州的路都已经被封了,不能通过,但我起码可以到褒信打听下情况。更何况过年了,家里也需要置办一些年货,这小马也得去褒信给它配些鞍辔,否则那些小孩子根本没法骑。” “而且,我也去过褒信,对那边的情况多少有所了解。” 梁申又对着辛邦杰说道:“家里必须得有你在,现在非常时期,你走了谁来护着他们?” 辛邦杰皱了会眉头。老大河又挠了会头,再叹了会气。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 “申哥!”赵权站起身,说道:“不管能不能打听得到父亲的消息,我希望你一定得平安回来!” 梁申笑着拍了拍赵权的肩膀,说“放心吧!” ………… 今天是大年三十,天色未暗,但是村子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村子里已经没剩下几户人家,要不是偶尔从一两个家里飘出一些烛光,会让人以为整个村子都是空着的。 还留在村子里的人,每个心头都是沉甸甸的,也只有把自己与不多的家人关在一起,才可以稍微地觉着舒缓一些。 没人有心思过年,往年再怎么艰难,村子里都会杀头猪给每家分点肉,今年整个村子连肉味都闻不到了。 自褒信回来的梁申,基本上一无所获。没有打听到蔡州任何确切的消息,也没能买到像样的年货。刚刚发行没两个月的“天兴宝会”纸钞,基本如同废纸,什么都买不了。。 第十八章 乱世将至 家里别说年货,连饭桌上都只剩下了咸菜。 赵槿为此总觉内疚,但她也没办法,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往年此时可以到褒信采买所需物品。偶尔也会有淮水南岸偷偷运来的一些肉禽,今年什么都买不到。甚至连鱼都没有,因为村子里唯一的一条船早早就被息州的军队征用走了。 好在昨天辛邦杰带着赵权去打了只野兔,晚上给先人的祭品才有些荤味。 陈耀最盼望的鞭炮是不可能有的,看着家里一堆阴沉着的脸,他也不敢像以前那般哭闹了。 不过对于陈耀来说,这几天虽然啥都没有,却是他难得觉得幸福的几天,因为早锻炼已经停了好些天了,这让他舒舒服服地睡了很多天的懒觉。 赵权却是已经有好些天没睡好觉了。 自从梁申前两天从褒信回来。123。赵权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已经全乱了。 原本拥有数万人口的褒信县,如今竟然与长临村一般冷落,大部份青壮年在数个月前就全被征走参与蔡州的守卫,其余民众,要么偷偷南渡去宋国,要么已经流窜,去颖州、寿州,甚至远去山东。如今全城只有老弱病残不足千人,听说连县令都早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褒信往蔡州的道路已经被一支数百人的宋军控制。 。任何人不得出入。 关于蔡州的情况什么说法都有,有说蔡州城已经被攻破的,全城被屠;有说蔡州城还在坚守;有说郭虾蟆的援军已经把蒙古打退了,正在跟宋军作战;有说蒙古人已经跟宋军打起来。没有一条消息是能够得到确认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宋军依然还在,没有退兵。 赵权如今可以确切地判断出,金国完了,蔡州肯定守不住了。可是他又不敢把这个判断跟任何人提起,哪怕其他人有相同的判断,他也说不出口。 金国,应该算是自己这一世的祖国吧?可是这就灭亡了? 赵权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来对待这种事。 亡国奴?这个词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正常情况下。老大河自己应该和小耀一样于懵懂之中,根本不用理会也不知道该怎么理会这样的事情。可是自己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近千年之后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偏偏觉得自己的祖国不应该是金国,而应该对金国的灭亡欢呼雀跃。 这种矛盾让赵权觉得已经快把自己逼近精神分裂的边缘。 更加让赵权不得安宁的是,还在蔡州的父亲,至今音信全无、身死不明。也没有任何渠道能打听得到父亲的消息。 濒临崩溃的还有辛邦杰,对于这个义兄,赵权觉得有些无法面对他。自己对父亲的挂念更多的是一种道义,而辛邦杰反而更像一个亲儿子对父亲最深切的担忧与痛苦。 赵权相信,如果不是因为姐夫手无缚鸡之力,梁申脚有残疾,因为自己与小耀年纪太小,辛邦杰无论如何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蔡州,回到父亲身边。…。 哪怕是陪着父亲战死在蔡州。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辛邦杰已经沉默了好些天了,整个人一直处于烦躁状态中,也没有心思再管这群小孩子的训练问题了。 李毅中被丁铁匠几乎是关在铁匠铺里,已经好多天没放他回家,现在连睡觉都在铺子里。 郭全也好些天没见着人了。 村子里最快乐的是王铠、李勇诚与陈耀,除了吃与睡,整天就是在村子里到处闲逛。他们的快乐,不但简单,而且真实。 唯一让这几个娃不满的是,过年竟然没有肉没有新衣服没有炮仗,更没有红包。 没了辛邦杰的棍子,赵权也管不住陈耀了。赵权只能强迫着自己,每天依然清晨起来,到村外跑上五六里。这些天甚至开始威逼利诱王铠,一起尝试去下河。123。但还没成功。这天气,别说下河了,碰到水都能把人的皮子刮掉一层。 经过许多天纠结之后,赵权总算让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不管金国是否灭亡,不管蔡州城能否守得住,也不管父亲是生是死。如今乱世即将来临,而要想在这样的乱世中存活,首先应该依靠的,就是自己的身体素质。 身体是革命的第一本钱。自己的身子骨现在太弱,但可塑性也是最强的时候,必须开始打熬,开始学习求生的技能。 为此,他搜肠刮肚,努力地回忆着一些关于体能训练的知识,虽然很多方面都是模拟两可,但也给自己定了一些计划。 当然。 。目前身体所能承受的,也只有以跑步为主的训练。赵权对自己的基本要求是,起码被人追赶的时候,自己还能够跑得动。 唯一的问题是这么跑太费鞋了,好在姐姐还会自己纳鞋,否则现在连双鞋都已经没地方买了。 这个早上,跑完步的赵权一个人在谷场上稍微地放松了下,做了些俯卧撑与仰卧起坐。肌肉的练习现在还不怎么敢做,辛邦杰说太早练肌肉对身体很可能会造成损伤。 天光已经大亮,赵权回到家。 推开门,便见陈锃正在院子里陪着一位老者,是村子的里正李村长,也就是李毅中与李勇诚的爷爷。 李村长原为辽东人,应该是女真族裔,自小加入军中,无功无过。老大河竟然能在军中一直呆了几十年。 十多年前,李村长以六十岁年龄从军中放老,他自己挑选了长临村这个地方,带了四十两赏银来当里正。 也亏得他放老得早,前两年金国军士放老时间已经拖到六十五岁了,这两年更没有放老一说,因此村子里十六岁至六十岁的男人,只要是肢体健全的,就几乎全不在了。 只有陈锃,以乡试举人的功名,免去了兵役的麻烦。当然也有赵权之父的暗中照顾。 虽然一辈子在军营里度过,但李村长身上倒没有一些军中的匪气,给赵权的感觉更像一个温吞的商贾。之前宋金停战时,经常靠着走私南北货物,挣下不少家私。 两个儿子前些年分别被括征入军,各自留下李毅中与李勇诚与他一直生活在长临村。 李村长从来不提自己女真人的身份,也从来不会以村长的名义做些强取豪夺之事,在村子里名声一向很好。他尤其尊重陈锃这位村子里唯一的文化人,因此赵权、陈耀与李毅中兄弟俩的关系也特别的好。。 第十九章 趋利避害 见到村长正在看着自己,赵权赶紧走过去,给他作了个揖,笑嘻嘻问道:“村长,早啊,给我送啥好吃的来了?” 李村长脸色一板,骂道:“小免崽子,骨子痒了不成?”举起手中的拐棍便打下去。 别看李村长七十多岁年纪,但身子骨硬朗得很,虽然做戏成份居多,但要被这一拐棍砸到,脑门最少也是一个小包。赵权下意识地把身子闪了闪。 “呦,不错啊!”李村长笑着说,“看来最近锻炼得还是有些效果啊。快去吃早饭,然后滚过来,我跟你姐夫有些事要一起商量下。” “好咧”赵权先去擦了把脸,然后坐在厨房里的餐桌上。123。一边吃早饭一边竖着耳朵听院子里两个人的谈话。 “李老,年后小权他大哥便去了褒信,快一个月了,至今未归,那边情况真的很糟糕吗?”陈锃问道。 “很糟!”李村长沉吟了下说,陈锃脸色有些垮了。 “但,也不算很差。”李村长接着说道。 “哦,请指教。” “官方的消息传递渠道至今也没有恢复,我看也无法恢复了。”李村长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陈锃虽然着急,但也不好催促。 “郭家的二儿子前两年去南边了。 。这事你知道吧?” 陈锃点了点头,答道:“这事在下晓得,现郭家只留家主与长孙郭全在此。” “是啊,这次消息反而是通过郭家那边传来的。他们家二儿子在宋国已经立足,还跟宋国军方搭上关系,这次宋军领兵的孟珙据说就是他的朋友。前些天还派了个宋兵过来跟他们联系上了。” “怎么说?怎么说?”赵权端着碗从厨房里扑过来,坐在他们身边,急切地问道。 “大金国基本是完了。”李村长很平静地说着,似乎这事跟他没太大关系。 “啊!”陈锃与赵权一起惊呼。 “那有我父亲的信息吗?” 李村长摇了摇头。老大河说:“毅中父亲去年已战死于军中,勇诚父亲至今全无消息。赵将军也是。”李村长只有两个儿子,如今一子已死一子失踪,老年失子,却在他脸上看不到太多的悲切。只是一只布满褶皱的手猛地握紧了拐棍。 “宋军主力前些天已经从息州南撤,蒙军主力据说也已经北撤。不知道他们双方是如何协商,现在蔡州包括长临村在内,反而处于无人管辖的状态。这也算是个好消息吧,起码今年的夏粮是没人过来征收了,毅中也不用再去军中报到。” “只是,乱世之中,咱们这个村现在留下的人不是老头就是小孩,要想保存,难度委实不小。” “所以——”李村长抬起眼,才发现陈锃与赵权两人呆若木鸡,只好停下话,等着他们缓过劲来。 半天后陈锃才反应过来,向李村长拱了拱手,说:“在下失态了!见谅!”…。 李村长苦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往下说,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郭全和他的爷爷郭沐。 郭沐先向陈锃问了个好,然后对李村长拱着手说:“刚去你家了,说你一早到这边来,我就寻过来了。” 赵权起身给郭沐让了个座,又看了郭全一眼,但郭全并未回应他的目光,只是低着头肃立一旁。 “你,这是要走了吗?”李村长慢慢地问道。 “是的,村长。”郭沐又行了个礼,“已经跟南边联系好了,今日特来告辞,并感谢村长多年来的照顾。” 李村长摆了摆手,说:“别说照顾的话,这些年兵荒马乱的,也多亏诸位乡亲协力,才使村子侥幸免灾。既然你们已经寻好落脚处,去了南边也好!” “宋军来人有说,像毅中这样如果愿意加入宋军,他们可以在南边给你们寻个安置之处。”郭沐犹豫了下。123。对李村长说道。 “算了。”李村长又摆了摆手,神色索然,“我这把老骨头,半只脚已经在棺材里,没法再动弹了。” 赵权有些发怔,他望着郭家爷俩,问道:“你们,这是要去投奔宋国吗?”虽然之前他跟陈锃有考虑过要去宋国躲避这场兵灾,可是现在有人去了,他自己反而感觉有些受不了。他也有些糊涂,不知道他们这样算不算“叛国”,可事实上,金国应该已经灭亡,国都不在了,又怎么个叛法? 郭全依然没去看赵权,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村长又问道:“你们准备啥时走?” “一早来了两个军士,也没什么东西,老二说那边都置办好了。就是剩下房子田产无法带走。 。只能托李老代为看管。午时我们爷俩就跟他们,说要从息州才好过去。” 郭沐说完,再次向李村长拱了拱手,又向陈锃说道:“小孙承蒙陈先生教导,日后陈先生如果到南边有需要的话,老朽定当竭力报答。” 陈锃还没完全从麻木状态中恢复过来,先是李村长所说金国已亡,紧接着是这对爷孙要投奔宋国,让他的思绪乱成一团。他勉强地给郭沐回了个礼,说“如此,有劳了!” 郭沐牵着郭全走出院子。 郭全始终未再向赵权再看一眼,也没有任何要跟他告别的意思。 赵权心里一酸,虽然他跟郭全关系比李家兄弟要差一些,但好歹也算是“发小”,几乎天天都混在一起。为什么他如今视自己如同陌路? 而且,赵权突然想到,郭全的那个妹妹肯定也跟他一起走了。老大河这样整个村子里连个小姑娘都没有了。 李村长看着赵权迷茫的神色,叹了口气,问道:“你,还不明白吗?” “不明白什么?”赵权感觉自己已经处于懞圈状态。 “哈哈,看你平日里机灵百变的,也有不明白的时候了吧!” 赵权确实是想不明白。 “郭老头原来其实是宋国人,差不多是我到长临村那时候,他们家才在长临村长住。他们家一直在做南北的私货贸易。 郭老头也是厉害,大儿子送到金国军中,二儿子放在宋国,两边总有一个可以给他留出一条后路。郭全过去后,肯定是加入宋军,从此将会为宋军征战,而你跟小毅勇诚他们,如果留在这里,很可能会在战场上与其对敌。 而如果你们也去了宋国,说不定就会透露他们郭家有人在金国当兵的事情,这样势必会影响郭全日后的前程。他们郭家啊,其实是最不希望我们跟着去宋国的。”说着又摇了摇头,“这小子,才多大,冷静得让人——” 赵权有些不愿意相信,但细想之后,又不得不信。 “趋利避害,畏死乐生,当如是也。”。 第二十章 金国灭亡 “好了,不谈郭家了。” 李村长看着陈锃终于回过神来,说道:“我今天过来,本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现在金国官府都已经不在了,宋国应该正在退出蔡州,蒙古北撤,听说只留了小部分兵力在蔡州驻扎。褒信没人管了,我们长临村更不会有哪方派官员过来。蒙古与宋国似乎将整个蔡州都当成缓冲之地。所以,想听听陈先生,对日后有什么意见?” “宋国……我们……现在是去不了了”,陈锃犹犹豫豫地说着,“一来想等待岳丈的确切消息,二来实在再难以平常心待宋国。我们这一家子大大小小,如今只能继续暂居于此,愿听李老吩咐。” “吩咐不敢!老朽琢磨着。123。如果蒙古与宋国真的把蔡州当作缓冲之地,此地反而可安生些年。因此我是想在村子里组个护村队,把几个孩子训练下,如果有一两个屑小,好歹也能应付一二。” “我觉得蒙古和宋国一定会有一战,而且蔡州也不可能一直处于没人管的状态。”赵权小心地插了个话。 李村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确实,我也是这么觉着。蒙古与宋国看着目前能携手灭我大金,但是当共同的敌人没了之后,就该他们自己打起来了。当年宋国联金灭辽。 。结果是宋国被迫偏安东南。如今蒙古军势如虎,要灭掉宋国也是早晚的事。” “但,也不好说,这两个国家各有心思,在联合也在相互利用。以后随时都可能爆发冲突。到时……也只能到时再说了。我们目前要做的,只能是防备宵小,对于两国之间的战争,咱们是不可能有力量抵挡。” “我听毅中说,小权弄的一些东西因为缺少铁料,所以无法打造。村子里倒是剩余不少铁料,你们尽管拿去用。只是丁铁匠不在了,不知道毅中到底能不能打出好的东西来。” “老丁怎么了,他去哪了?”赵权这些天一直觉得老丁跟李毅中有些不对劲。老大河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李村长摇了摇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头问陈锃:“陈先生,我是想让邦杰把护卫队管起来,你看可行?” “邦杰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只是——” “我知道他这些天急于去蔡州,想看个究竟,这两天我会安排一下,在褒信找个人带他去一趟,起码可以保他安全回来。” “那样最好!是好是坏,总得有个结果让我等知道。” “另外,陈先生你看能否帮忙稍微拟个章程,再跟小权他们商量下,还需要些什么东西,我也给村中留下的人员看看。” “诺!只是不知村护卫队能有几人?” 李村长叹了叹口气,说“其实现在会留在村子里的,真正算是成年的男丁,只有你们家三个,其他的都是小孩。郭全已经走了,现在只有毅中、勇诚、王家的小铠、还有小耀和小权了。”…。 “小耀哪里行啊,他连自己都不会照顾!” “没关系,小权不是跟小耀同年吗?我见过他们的训练,就算保护不了别人,打熬下身体,到时有盗贼过来,起码也能做到不需要别人保护吧。” 陈锃只好点了点头。 “如此有劳了!”李村长站起身告辞,略微有些颤抖地柱着拐棍离去。 不管怎么样,一直让赵权烦恼的铁料问题算是解决了,接下去就是想办法尽可能的把弹弓与工兵铲打造得尽可能适合这些人使用,好歹也给大伙儿配点算是兵器的东西。 ………… 辛邦杰终于从蔡州回来了,才五六天时间,大伙儿感觉似乎有十多年没见到辛邦杰了。一双鞋已经破烂不堪,脚趾冻得通红,还渗着血丝。胡子密密地爬满了整个下巴。123。无论长的还是短的都粘着灰泥,加上黑着的一张脸,活似一堆被烤过的土疙瘩。 神色中既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眼中尽是一片茫然。 一堆人围着他,听着辛邦杰如梦呓般地说着他这些天的经过。 骑着马到了褒县后,为了避免小马哥被蔡州的军士征用,辛邦杰跟李村长介绍的一个货栈老板走路到蔡州。 180里路,两个人竟然只走了一天一夜。但是在蔡州城却只呆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巡逻的军士给赶了出来。 “人间地狱”,这是辛邦杰再见到蔡州时,唯一想起来的词语。 十里的城墙塌了大半。 。城外散落着或大或小的土石,护城河已经断流,河床内外、城墙上下,被黑竭色的血迹完全覆盖。 在泥石堆里还有许许多多未及清理的残肢断臂,风一刮,四处就是闻之欲呕的血腥味。 城内所有的房子都塌着,全城看不到一棵还活着的树木。 城中除了巡逻的少数蒙古汉军之外,只有一些正在处理尸体的人,这些人面黄肌瘦,两眼无光,如幽魂般的在城里移动。他们处理尸体的方式也很简单,或五具或十具的堆在一体,覆些枯草,点个火直接烧了。有些没烧尽的,过一阵还会回来再扔些草上去,继续再烧一次。 辛邦杰凑过去想跟这些人攀谈时,却被巡逻的军士发现,差点被直接抓去烧尸体。老大河亏得同行的货栈老板塞了小块银子,又说了一堆好话,才被赶出蔡州城了事。 蔡州已成死城。宋军似乎完全退兵。 城外,还留有蒙古的一支百人骑兵。 别说是打听义父的消息,连蔡州之战是怎么打的,辛邦杰都没办法问到。 唯一确认的事是:大金国确确切切地已经灭亡了。 辛邦杰说完,大伙儿跟着他一起迷茫了。这次迷茫的原因是赵父的生死。 最纠结的是赵槿。一方面她很害怕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另一方面她更害怕父亲去世之后,却无法享用到子女的香火贡品,那样只能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受苦。 陈锃不停地轻敲着桌子,眉头完全地拧在了一起。 梁申默不作声,低着愁苦的脸死死地强忍着自己。 只有陈耀无聊地在边上打着哈欠。 赵权心下戚然,他努力摁着心里涌出的悲伤,突然间大声地喊道:“我相信,父亲一定还活着!” 辛邦杰眼睛终于出现一丝亮光,问:“为什么?”。 第二十一章 安宁之地 “我能感觉得到父亲,我感觉得到他一直在念着我们,我不相信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见就要归天!他一定是现在无法脱身,才没回来!” 陈锃问道:“你真的能这么确定?” “是的!”赵权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我能感应到我的父亲,他一定还活着!” “那——”赵槿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哽咽着问道:“那,我为什么感应不到?” “嗯,也许,也许是因为父亲从来没见过我,因此他才会更想见到我吧。” 赵槿呆了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又犹豫地摇了摇头。 辛邦杰似乎也接受了赵权的这种说法,陈锃的眉头略舒展了些,但没再问什么。 赵权心里提着的一颗心终于略微地放下了。123。其实他也知道大伙儿并非就相信了他所谓的“感应”,只是此时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说法,不管这个说法是不是有道理。 同时稍微放下心的还有始终低着头的梁申。 辛邦杰终于恢复了状态,他也想明白了,与其纠缠于义父的生死,不如直接相信他还活着。而且不管如何,他都得想尽一切办法保护好这一家子,这是义父交代给自己的最后一个任务。而要想保护好他们,最好的办法是首先得让他们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于是,陈耀的惨叫声又开始每天都在这个院子里响起了。 辛邦杰从褒信还带了把猎弓回来。 这是把竹弓。 。弓长与辛邦杰等高,弓身用老毛竹片叠合而成,弓弦为牛筋绞着麻线制成。另外还有一支竹箭,箭杆是以小圆竹为材料,里面填上土,重约一斤。 有这个样品在,加上梁申的指导,李毅中便又仿出了两三把竹弓。 正常造一把好弓,从选材、析料、制角、制筋到成型、养护,前后起码得两三年时间,而且好的材料难找。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多材料,也不可能那么讲究,所以速度就很快了。 李毅中制的弓,是用细橡木条给弓身加了个一指宽的侧线,用熬制的鱼胶将橡木与三片老毛竹粘合在一起,弓长缩短到与自己等高。老大河差不多就是一米五左右。箭杆还是用填土塞实后的小圆竹。 辛邦杰试了下,还不错,差不多有七、八斗力,射程可达六七十步,刚好够此时的李毅中练习所用。 有了弓与箭,感觉上队伍实力似乎上了一个台阶。不过但现在勉强能拉得动弓的孩子也就李毅中一个人,其他的辛邦杰还在教导他们持弓的姿势、瞄准以及臂力的练习。 每天的晨跑依旧是五六里,不过开始有负重跑了,每人手臂与腿上或包木块或包铁块,一趟下来,所有人都得累得跟狗似的闪着舌头。 除了赵权建议的折返跑、障碍跑之外,辛邦杰重点要求他们练习“之”字跑。按辛邦杰的说法,无论是战场上还是战场之下,能跑、会跑都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必须要比敌人跑得更快,在跑的过程还得会躲避敌方追来的箭矢,逃跑一定得要根据地形地势选择最能脱离弓箭直线射击范围的线路,对敌人追杀路线的预判是活命的最基本能力。…。 逃跑并不可耻,跑不过敌人而被人杀死,那才是可耻的。这是辛邦杰给这个村卫队上的第一堂正式训练课。 小马哥还太小,李村长找的一些马具都不太适合它。梁申只能自己设计了一些马具,赵槿跟村里的一些女人一起动手,给小马哥配了鞍垫、汗垫、肚带与缰辔,李毅中又打了一副马镫,也算是基本齐整了。除了陈耀,几个小孩子也开始骑乘练习。 小马哥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禁不住大伙儿每天的巴结,包括喂食、洗刷,还给它时不时的挠痒,也算是基本接受了这群小孩子。 于是,小马哥便成了村卫队里的爷。 转眼间,半年多时间就过去了。 自正月过后。123。辛邦杰自己又去了两趟蔡州,甚至还有一次偷偷潜入蔡州城,停留了一天一夜,但依然一无所获。每次回来,辛邦杰都是一身的疲惫,但眼神中的沮丧正在消失,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家里也不再讨论赵父的生死问题了,大伙儿更愿意接受赵权的直觉,也许父亲赵镝还在某一个地方,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回来与他们相见。 这个夏天,在辛邦杰的帮助下,赵权把护卫队所有人都往水里扔了数轮。包括梁申都没有幸免。 。几个人都学会了泳水,起码说在水里自保都没问题了。 最奇皅的是陈耀,他非常的怕水,每次被扔进水里之前都得嚎个半天,可一扔进水里他就能自己浮着死活沉不下去,对此赵权很不理解。难不成那个肥肚子里装的都是气? 村子里能跟赵权比水性的,只有王铠,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俩的关系最好。 两个人甚至一次在夜间尝试着横穿淮水,但王铠差点被暗流冲走,吓得赵权再也不敢这么干了。 夏季的淮水宽约三四公里,对赵权来说这种距离游数个来回完全不成问题。 但这段淮水被南岸的夷子山阻挡之后。老大河往北拐了一个大弯,又向南冲去,不但水流湍急而且水底暗流众多。也正是因为如此,上游一旦有洪水过来,处于北岸的长临村就会严重遭灾。 长临村屋宅所建位置地势略高,基本可以免于洪水灾祸,但临水的那些水田与码头,总是难躲水灾。 而长临村往西,已经被淮水冲成一大片沼泽之地,人畜难行,又有弯湖横亘于其中。虽然从水路到息州才六十里,快船下来只要不到半天时间。但从长临村到息州,却得绕行褒县,差不多三百里路,骑马都得两三天时间。 金主南迁蔡州之前曾在蔡州设立榷场,宋金停战时,地处偏僻的长临就成为一处绝佳的南北私货交易地。但宋金一开战,南岸的宋军就会加紧警戒,禁止片舟下水。如今南北交通完全禁绝,长临反而成为一片难得的安宁之地。。 第二十二章 求生意识 如今的长临村,真可谓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要不是生活物资过于短缺,这里简直可称为世外桃源了。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长临村也算是一个连盗贼都不愿意过来光顾的地方。 安宁即意味着再没外人往来,也意味着物料采买的困难。李村长今年发动村里人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保证粮食的自足,一旦缺粮,有钱都没地方买,全村人得活活饿死。村子里抛荒的土地多的是,缺的是能种地的人手。 所幸今年夏季时淮水安稳,临着北岸的一些水田没有受到洪水催残,加上无须缴纳夏税,算是一个丰收年了。不过在梁申提议之后,家里还是决定在临着村北的一些田里继续种些小麦。123。这样明年又可以收一茬粮食,起码可以解决一家子两三年内的吃饭问题。 日子如果真的可以这样过下去的话,其实也不错。这种想法已经不止一次出现在赵权的脑海里了。 偷偷地陪着辛邦杰又喝了两次酒,赵权两次都把他灌得个大醉,也让他狠狠地发泄了两次。辛邦杰眼里的阴郁终于散去了大半。 辛邦杰心里很清楚,作为家里的最大劳动力,他不仅要顾着田里的活,还得顾着这些小孩子的训练,渐渐地他也没空再去琢磨义父的问题了。 于是。 。赵权给他提了个课程建议,经过梁申的整理,辛邦杰郑重地给村卫队上了第二课:求生意识。 “未算胜,先算败。”这是三个人对培训这支村卫队的一致意见。 这些人当中,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辛邦杰一个人,其他人一起面对两三个壮汉,绝对会被打得稀里哗啦。 那么,在败中如何求生,就成为第一重要的事。 求生的技能需要学习与掌握,而求生的意志力,则必须强行灌输与培养。 只有在败中凭着求生的意志力来保全自己,才有可能取得一线胜机。 经历无数战阵的辛邦杰,对于赵权提出的“意志力”这个说法深表认同。老大河无论是处在什么样的战场环境,一个人或一支队伍,一旦缺少意志力,那么可胜的很可能无法获胜,可败的则一定会败。当整支军队处于弱势时,缺少意志力的人肯定是先死的那一批,而生机往往就是被这些人主动放弃的。 因此,辛邦杰强调了一点:保住性命,无论在哪里都是第一重要的事。 意志力,必须通过各种基本的训练来获得的,所以陈耀的哭嚎声就更大了,不过赵权发现他的哭嚎声比以往更加幽长,有时竟然可以连续嚎个半个时辰都不停歇。 赵权努力的在脑海里着一些关于野外求生的知识,但他所知实在有限。只好把一些想法和思路提出来,跟梁申与辛邦杰探讨。 梁申已经成为这支队伍里最不可缺失的人,真要打架,他可能连陈耀都打不过。但他的学识却弥补了这支队伍的巨大不足。毕竟久经战场的辛邦杰,实战没问题,条理上却总是讲得不清不楚。…。 辛邦杰关于以步军对骑兵的战术解析,让赵权觉得受益匪浅。金国在强盛时期基本以骑兵为主,根本瞧不起步对骑的战术,觉得那是羸弱的宋军才这么干的。但自从西北、东北养马之地尽失后,军中马匹数量严重不足,面对蒙古铁蹄,被迫开始学习以步对骑的战术。 为此,辛邦杰除了训练他们“之”字形的快跑、注意后方来箭,利用地形尤其是有坑的地方闪躲马蹄。并充分发挥赵权弄出来的兵铲,重点教他们“下三路”的铲法,即铲马腿、铲人腿、剁脚趾。虽然招式有点阴,但对个子都还没长高的几个人来说,还是挺实用的。 辛邦杰现在有点喜欢上这些兵铲了,虽然对他来说用着太轻。123。不过等日后材料再充足点,柄与铲面都可以用精钢来打造,那样用起来肯定就会顺手多了。 铲面一边磨得锋利,堪比快刀,剁下去直接就可以削掉敌方半只脚掌;另一边锯齿不仅可以伐木,还可以架住敌方的刀枪;铲尖虽然不甚锋利,但是破掉一层皮甲还是没问题的,而且重击之下,即便对方身穿铁甲,也难保内腑受伤;在柄上栓个链子,马战时还可以当作流星锤来用。 天气略微转暖的时候,辛邦杰带着一群人进了趟山里。一来希望打些猎物给孩子们补点肉食。 。二来也是想籍此看下这批人面对危险时的应战能力。 结果,是出意料的差。辛邦杰带队,去时五个孩子,回来四个半——陈耀是被抬着回来的。 头两天,整个队伍如出去郊游般欢呼雀跃。上窜下跳的陈耀与李勇诚大施神威,打下了不少的山鸡野兔,尤其是陈耀弹弓的准头,让大伙儿刮目相看。众人头两天收获的小猎物中,倒有一半是他打到的。 而工兵铲果然如梁申所说那样,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挖坑、锯树、做陷阱、削木枪、搭帐篷,甚至还可以拿来烤肉,着实好用。 第三天,队伍碰到了一群野狼,有四五只。老大河然后就全乱了。 那群显然是饿晕的野狼竟然配合有度,三只围住辛邦杰,其他的就直接向一群小孩发动进攻。结果除了李毅中稍微镇定地劈伤一只狼,其他的都是狼狈不堪。赵权手中的铲子被撞飞,人在地上滚成一堆泥;李勇诚连发了四五颗石子,那狼皮糙肉厚的根本不在乎;王铠倒是灵活,直接窜到一颗树上,但兜里竟然没有石子,只好拿着弹弓在那干瞪眼。 最惨的陈耀,一个逃闪不及,屁股被一只狼爪拍到,当他惊叫摸到自己屁股上的一摊血时,竟然直接就晕了过去。 还好之前辛邦杰让李毅中给自己的齐眉铁棍安了个枪头,这才能让他迅速地搞定身前的三只狼,那些狼群看着气势如山的辛邦杰,转了数圈也没找到漏洞,这才终于撤离。 “这位先生,我兄弟俩的确是宋兵,但军律在身,并无强抢打算,我等愿意花钱购买这匹小马。你可以出个价钱。”老韩又向陈锃抱了抱拳。。 第二十三章 二锅好酒 原本将目的地定在湾湖的辛邦杰立刻收拾,抬着陈耀回转。到家后给陈耀灌了碗姜汤就醒过来了。幸亏陈耀臀部肥大,没有伤及筋骨,休息了三四天之后也基本痊愈了。 虽然赵槿没说什么,但陈锃眼中隐然的埋怨也让辛邦杰有些内疚。 思考数天之后,辛邦杰为大家排了个基本的阵型。对敌进攻时,以辛邦杰主攻,李毅中执木盾主守,其他人执兵铲协助攻击敌方下三路。 但是远程的攻击武器只有弹弓。陈耀弹弓的射击精度让众人再次吃惊,二十步以内弹无虚发,移动标靶的射击,竟然还能十中七八。 不过弹弓的杀伤力实在是太弱了,第一次可以趁敌不备击伤其脸面。123。但第二次就没什么效果。弩箭的配备开始列入计划。 除此之外,在梁申的帮助下,赵权把陈锃的藏书彻底翻了一遍,梁申重点推荐了三本给他。是陈旉的《农书》、李觏的《潜书》以及李诫的《马经》。 陈旉的这本《农书》刊印于宋绍兴年间,是第一部关于水田稻谷种植的专著,其中也涉及养牛、蚕桑的详细论述。看过此书后,梁申自己也觉得受益颇多。 《潜书》十五篇,是李觏经世致用、康国济民思想的集中体现。赵权不知道看这书有什么用。 。但还是照着梁申的意思,咬牙苦读。 中文系出生的人,看这些书竟然觉得非常吃力,没有标点符号又晦涩难懂,这些书陈锃都是不屑于去看的。也亏得梁申耐心,不仅帮他断好句读,还由此引申,给他讲政事兵事、农桑水利、牧畜养殖。 赵权有些怀疑,梁申是不是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个宰相? 郭全投奔宋国时,丁铁匠也消失了,李毅中咬着牙不肯说清楚他到底去了哪。只是给赵权看了他留下的几个字,“我去了,铁匠铺留给你,后会无期。” 赵权心下明了,这个丁铁匠应该是被郭全说动了心。老大河随他去了宋国。像他这样有技艺在身的,虽然到了宋国地位依然低下,但混个饭吃以求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让赵权不解的是,投奔宋国真的会那样的让人接受不了吗,连自己的大徒弟都不愿明说。 丁铁匠与郭全都不在,器械打造的活只能由李毅中扛着,赵权、李勇诚与王铠轮流负责给他打下手,慢慢地也被逼着去抡会儿铁锤。辛邦杰倒是很支持,说这样既可以增加对兵器的了解,还可以锻炼下臂力与腰力。 这半年多时间,过得最舒心的应该是陈锃了。 陈锃觉得,蒙古人既然灭了金国,大仇得报北撤,就不会轻易再南下。蔡州之地多山多水,根本不适合那些骑兵驻留或是纵横。 而宋国人难得一次胜战之后,多半会高兴上许多年,只要蒙古人不继续南侵,宋国人也不会去招惹他们。即使宋蒙之间暴发战争,也没有人会对这个偏僻的小山村感兴趣的。…。 没剩几户人家的村子,已经完全安静下来,鸡犬不闻。 家事有妻子操持,农事都是辛邦杰在忙。 私塾学堂已经关了,本来小孩子就不多,现在就剩赵权他们五个人。梁申直接安排并代管他们每日的课程。 甚至连村卫队所花费物资的账目都是陈耀在管。陈锃见到儿子在术数上确有天份,现在也基本不再去操心,父子俩的关系因此无比融洽。 陈锃已经完全的静下心来,他对物质上的要求本来就不高,一杯小酒一碗饭足矣,闲看云起云落,卧听江波浩渺。这才是一个读书人应该有的生活啊! 陈锃现在很庆幸,没有投奔宋国,想想现在要是到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人照应,所有一切都得重来,都得自己操心,那会让自己极度痛苦的。 新宅的小院子里,赵槿正在忙着。 院子墙边上特地搭出了个小灶台。123。角落里放着几桶已经发酵了近一个月的浊酒。每个桶里差不多装有一斤左右的酒。 赵槿往小灶台上的釜里倒了三小桶浊酒,把天锅上的一个管子装好,斜向下搭在另一个小坛子口上。再在天锅上加点冷水,开始在灶里点上火。 一会儿,釜里响起咕咕的滚水声,赵槿弯下身子,小心地控制着小灶里的火。小权说这个就是“蒸馏”,赵槿已经跟着他蒸了两三次了,但总是控制不好火势。 又过了一会,导管里开始往下滴着酒液,酒香开始在院子里腾腾地飘起来。 院子里的赵槿已经忙了近一个时辰了,房间里的梁申却关着门在里面转了近一个时辰。 赵槿一进院子,他就知道了,就是不敢出去。酒香从院子里飘进屋。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酒未饮人却已欲醉。 梁申有点按纳不住了。 在心里,他早就准备好了十几种应付各种场面的问候语,可是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出去跟她打这个招呼。 梁申不由得鄙视自己,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可为什么就是如此心虚呢? 不就见个面问候下吗?每天吃饭时不都有见面吗?怕什么? 梁申咬着牙把手伸向手把,就准备把门打开。却听到一阵脚步声,随后一个声音传来:“好酒香啊!” 梁申只好叹着气又把手缩回去了,呆呆地回到椅子上,顺手就抓起桌子上的一本书,恢复到看书时模样。 从走廊上进来的是陈锃。 他走到墙角的灶边,蹲下身子,说:“有需要我帮忙的吗?小权这么酿酒。老大河我看的确不错。”说着,伸出食指,在管子末端抹了点酒液,放在嘴唇边吮了一口。 赵槿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小权说这头酒不能喝,要第二锅的才行!”说着,开始给天锅换些冷水。 “我看这酒味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过好像有点太烈。小权这酿酒方法是不错,可是起的酒名实在糟蹋这好酒了!” “我看就不错啊,第二锅的才好喝,所以叫二锅头吗!” “哈哈”陈锃也不去反驳,微闭着眼认真地品味着嘴里的那些余香。 “小权他们呢?” “今天看他们锻炼的有点累了,我让小权自己看会《武经总要》。小耀在做小权留给他的术数。” “那本书你不是没有吗?” “前两天我在岳丈的书橱里找到了。小权说看不懂,不过现在似乎已经迷进去了。” 陈锃一边说着,一边又伸出手指头去抹酒。 天锅边上接酒的小坛子已经换了一个。酒味益发醇香,“这锅酒果然更好,你得给我藏一坛起来,别让小权全喝光了!” 赵槿拿眼睛剜了他一眼,没理陈锃,手上继续在忙活着。。 第二十四章 入村溃卒 草木摇落,秋意已浓。 但八月底的阳光,依旧让箩子心生无比的烦躁。 看到眼前的村子,箩子舔了舔嘴唇,再次强压下卷袭而来的疲惫、饥饿与困顿。 箩子紧跟着老韩,步入村子。手上拖着一把五尺长棹刀,刀刃已卷。这刀本是箩子骑乘时的兵器,但现在马没了,他还是舍不得扔下刀子。在他看来,像老韩那样拿着一把手刀当兵器,实在是骑兵的耻辱。 两个人身上的军服俱是破烂不堪,毡帽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身皮甲才看得出军人的影子。 还好现在是八月底,要是冬天,跑了八百里路身上只有这件衣服,自己很可能已经冻成一根粗棍子了。 一想起这八百里路的逃亡。123。箩子又忍不住一又阵唠叨:“他娘的,兵部那些蠢货,就不知道派人到这边来接应下吗?一艘船都没有,咱们怎么渡过淮河去?这打的什么鬼战?老子在前面流血,兄弟们战死无数,后方一颗粮都没有,一个援兵不见,这些人都得剁了去喂狗!” “闭嘴!”走在右前方的老韩怒斥了一声,“别把村子里的人都喊出来,万一有蒙古兵堵在村口,跑都跑不走!” “你老韩也当了几十年的兵了,怎么越活越胆小。 。就这小破村子,人都没几个,怎么可能会有蒙古兵!”箩子又嘀咕了一声,不过他轻蔑的眼光老韩看不到。 “记住了,再次提醒你一下,我们弄点干粮就撤,别惹事!”老韩又低声提醒了下,握紧了下手刀,继续走进村里。 村口的那个房子应该是铁匠铺,静悄悄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铺里应该没人。 拐个弯就看到一个可以容纳个四五十个兵士的大埕,应该是晒谷子用的。东头是一幢祠堂,也是紧闭着门。 老韩之所以选择这个时间进村,是估计村子即使有青壮,也应该都去田里干活了。他犹豫着站在那,不知道该选哪一家去借粮。 箩子在边上突然叫道:“有酒香!”他长长地吸着鼻子。老大河微眯着眼睛,“好酒啊!从来没闻过这么浓的酒香!”说着,也不管老韩了,抬脚就顺着自己鼻子往前走去。 老韩也跟着抽了下鼻子,的确有酒香。他还是有些犹豫,往四周再看了看,紧着脚跟上箩子。 绕过祠堂边上的一幢大屋,在那大屋后面小路的边上,箩子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小院子的门。便是一声很放肆的叫声:“好酒啊!好——呵呵,还有好娘子!” 正在院子中忙着的赵槿听到声音,转过头,很诧异地看着走进院子的两个人。 前面一个须发乱飞,粗壮身材,后面一个却是精瘦。两个人身上一样的破烂衣物,再看到两个人手上都有刀,赵槿的脸色就有些发白了。 蹲在小灶边上的陈锃听到声音站起身,把赵槿稍微往自己身后扯了扯,看着两个人,一脸疑虑,问道:“你们是谁?”…。 老韩挤开箩子,往前一站,抱拳说道:“两位有礼了!我等路过,想买些干粮,不会打扰你们的。” 赵槿定了定神,微微敛了敛身子,说道“那,你们等会。”说着提着裙摆往隔壁院子而去。 箩子吸了吸嘴边流出的口涎,凑到小锅前,问:“你们这是,在煮酒?好酒啊,可以尝些吗?”陈锃刚想伸手制止,箩子已经抓起摆在一旁的小坛子,直接对着嘴就灌下去。 “啊!”的一声大叫之后,箩子猛哈大嘴,从鼻子里喷出一股酒沫,喊道:“这什么酒?怎么会如此辛辣!不过好爽!” 陈锃皱着眉头看着他,一脸愤懑。好在那家伙喝的是头锅的酒,那酒连小权都不喝,虽然酒香最为浓郁,但喝下一点就得醉个半天。 转瞬间。123。箩子的黑乎乎的脸上便涌起一片暗红。他举着小坛子对老韩说:“好酒!好酒!生平从未喝过这么爽人的酒!要不要尝点?” 老韩摇了摇头,他知道箩子好酒,平日三五斤不在话下。已经近一个月没喝到酒了,这会儿见到酒,若不让他过些嘴瘾,他的拳头就会不认人了。 箩子见老韩不为所动,大嘴一张,把坛子里剩下的酒又灌了进去。两口酒总的也就小半斤,箩子觉着实在不过瘾,晃了晃空坛子,问陈锃道:“还有吗?” 陈锃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们会给你钱的。 。不要——这么——这么小气!”箩子奇怪地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好像有点大了。肚中窝着的一团火,开始四处冒散。 赵槿从老宅的厨房里拿了十来个馍馍过来,这是他们一家子的午餐。 陈锃接过赵槿手中的布兜子,把整个兜子的馍馍都递给了老韩。老韩从怀里摸出十来个铜板,陈锃正要拒绝,猛地听到箩子一声怪叫:“哟!竟然还有这等好马!” 作为马军,箩子一眼可以看出,院子边上躲在马棚里的那匹小马,虽然个子还小,但其精气神无不显示出那是一匹良种。不由大为兴奋,把手中的坛子随手一抛,就往马棚那摇过去。 小马哥瞧着来人伸出手,猛地一晃脑袋。老大河就往边上闪去,眼睛炯炯地盯着箩子。 “这马我们买了!”说着,手往怀里一掏,抓出数张纸钞出来,回过头就要塞给陈锃。 “这有大几百贯了,全给你。” 陈锃拿眼瞄了下,他认得壮汉手中的纸钞是宋国的会子,有点惊讶,问:“你们是宋兵?”随后又说:“抱歉,我这马不能卖。” 箩子乜着看了陈锃一眼,喷出了口酒气,喝道:“怎么?又瞧不起宋兵?” “箩子,别胡闹!”老韩看着那马也有些眼红,关键是现在剩下的四个人,总共只有一匹马,如果能多一匹,不管怎么样,跑起来速度就会更快些。 追击的蒙古兵随时都可能出现,过淮水的渡船如果还找不到的话,就得往上游跑上百里地才能到息州。这马对他们来说确实如雪中之炭。 “这位先生,我兄弟俩的确是宋兵,但军律在身,并无强抢打算,我等愿意花钱购买这匹小马。你可以出个价钱。”老韩又向陈锃抱了抱拳。。 第二十五章 惊天之变 “别说你那会子我们没法用得出去,这马也确实不能卖。”陈锃见他们承认是宋兵,倒也不是很担忧自己的安全,只是奇怪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还是小马,在河南,这里,撑死也就值数十贯,我,我等出十倍价钱买你小马,别,别不知好歹!”箩子说着,就把手探进马棚,要去扯马的缰绳,嘴上依然在叫着:“我花钱,给你买,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再不卖,我直接征用了!” 陈锃一急,就抢着跟了过去,同时叫道:“你等如此行强买强卖,与盗贼何异?” 左手正在解开缰绳的箩子,一听陈锃说了“盗贼”两字,心中大怒。身子猛地向后一转。123。右手的棹刀顺势一挥,接着是习惯性的一捅一绞。而后脑子中才反应过来似乎不对。 血光,从陈锃脖颈上迸射而出。陈锃捂着脖子,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望着箩子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两步,口中“嗬嗬”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慢慢软倒。 “啊!夫君,不要……”赵槿大叫一声,扑向陈锃,嘶喊道:“夫君!夫君!” 陈锃喉管已经被绞断,血汩汩地往外冒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神从迷茫开始变得慌乱而恐惧。 “箩子。 。你他娘的在干什么?”老韩在边上压着声音喝道。 箩子顿了顿神,赤红的眼中凶光大盛,“直娘贼!我受够了这些北地汉人,根本就没把我们宋兵当回事!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说着,再次将手中的棹刀往那女人挥去。 “住手!”厢房门一开,梁申冲了出来,惊慌中脚在门槛上一拌,就滚到院前走廊上。未等趴稳身子,他便急急地喊道:“军爷,不要杀人,你们要什么尽管拿,不要杀人!” 梁申声音未落,那把长长的棹刀已经落下。 “不——!”梁申凄厉地大喊了一声,四肢并用,向倒下的赵槿滚爬过去。 老韩心下有些后悔。老大河刚才箩子喝酒时就该制止住他,这贼厮酒一喝多就要闹事,可是刚才只喝了那么一点,怎么就开始耍疯了?难道说被蒙古兵追击了半个多月,已经把他蹩出硬伤了? 事已至此,他也顾不上再责怪箩子了。 老韩冲上前,拽着箩子的胳膊说:“别再闹了,赶紧走,招来其他人就麻烦了!” 箩子甩开他的手,双眼完全通红,舌头有些不利索,咬着牙说:“不就,剩个瘸子吗!杀,杀光了事!”左脚往前一踏,右手滑向刀把,抡起刀朝着地上的梁申就砸过去。梁申勉力往边上一滚,右胳膊已中一刀。 老韩见制止不了箩子,也就不管他了。伸手拉住小马的缰绳,向上一提,再往前一顿。小马虽然不乐意,但吃痛之下,只能顺着拉扯,嘶叫着跟老韩往院门口而去。 箩子见没砍中,右脚继续往前一踏,手中的刀抬起又要再次挥下。…。 “噗”的一声响,箩子左眼传来一阵巨痛,他闷哼了一声,捂住左眼,感觉到眼珠已经被击爆,左眼不保了。 没等他回过神,又是“噗”的一声,箩子下意识的一闪,又是一疼,这次被击中的是右眼角。 箩子再一声闷哼,下意识抬起手把脸挡住。又接连几颗石子过来,全击在手臂之上。 忍着眼中传来的钻心痛楚,箩子勉强地睁开右眼,突然眼底下黑影一闪,随之左脚传来一阵巨痛,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啊!”地叫了一声。双脚下意识地一错,就准备抬脚往底下的黑影踹过去。 但是两脚竟然已经无力支撑住身子,人一歪便往地上倒下。 这才箩子才看到,自己左脚掌竟然已经断开,露出一段惨白的脚骨。123。血慢慢地开始往外渗出。 箩子把刀往身前一横,用剩下的一只模糊的眼睛看去,一个半大不小的娃娃,刚从自己身前滚开,手中握着一支小铲子。箩子有些难以置信,猛的吼了一声:“老韩!” 好不容易才把小马拽到院门口的老韩,听着院子里的声音有些不对,想进到院子里,但门却被小马堵住了。等到他又费着劲推开小马进来,箩子已经倒在地上,他扫视了下院子,那夫妻俩已经躺在院子中间,显然是活不成了。瘸了腿的男子正在向夫妻俩爬过去,除此之外就是两个一胖一瘦的小孩子。瘦的小孩子正半蹲在地上。 。警惕地望着他,手上握着一个小铲子样的东西,而胖的那个站在廊上,半张着嘴,浑身哆嗦。 老韩把刀子一紧,护在箩子边上,有点不确定地问道:“你这个小娃娃伤了他?” 来的两个小孩子正是赵权与陈耀。这时本来是他们的早课时间,陈锃给他们布置了一些课业就离开了。 赵权看了半天书,刚开始时似乎听到隔壁院有些动静,但并没有太在意。等他听到姐姐的喊叫声时,才明白出事了。他抓着弹弓兵铲与陈耀顺走廊冲过来,看见有人朝着梁申挥刀,与陈耀一起直接就连续两个石子射出,然后自己一矮身冲到那人脚边,朝着他的脚就是一剁。 这是辛邦杰给他们琢磨出最有效的两招。老大河弹弓上攻眼珠,兵铲下剁脚掌。半年来的每天练习,使得赵权在敌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击成功。 但显然,他们俩来得有些迟了。 看到躲倒在地的陈锃夫妻,陈耀有点发傻,他喘着气,对着倒躺倒在地的陈锃俩喊道:“爹!娘!”浑身哆嗦,却不敢过去。 赵权努力地让自己沉住气,眼睛扫过院子,没理问话的老韩,侧过头问道:“申哥,还有几个?” 梁申终于爬到赵槿身边,抖着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按住赵槿的脖子上的伤口,嘴里慌乱地发出一串串的叫声:“不,不,不要,不要!”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赵槿的体肤,这是他连梦中都不敢碰触的女子,如今却倒在他面前,血一股股地涌出他的手掌,再无法止住。 赵槿对着梁申露出了一个笑脸,挣扎地张开嘴微微说道:“帮——我——照顾——两个孩子。”伸出手扣着边上陈锃的指头,握紧,最后看了一眼陈锃,就此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六章 拼死杀敌 梁申跪在赵槿边上,松开手,脑袋往地上一撞,嘴里发出困兽般的嚎叫,但只叫了半声,嘴就拱在地上,完全无意识地咬着泥土。 赵权心里有些发慌,他朝着身后叫道:“小耀!小耀!” 陈耀终于停止了哆嗦,左手摸出自己的弹弓,右手掏出石子,上齿紧咬着下唇,便朝老韩射过去。 老韩看着又冲出来的两个小孩子,有些头疼,他不知道这院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在,而且这情况如果不重伤这两个小孩子的话,势必无法走出这个院子。可是要真把这俩孩子给杀了,他还是有些下不手。 入伍多年,虽然曾经有无数条人命死于他刀下,可他毕竟还没有杀过一个小孩子。123。这是他的底线。 正犹豫间,眼前一物飞来,他举着刀一磕,原来是个小石子,这才看清那个小胖子手上拿着一根似乎是铁制的兵器,石子就是通过那兵器射出来的。 边上的箩子已经很不耐烦地吓道:“老韩,你他娘的又婆婆妈妈在干嘛,快杀了他们!” 老韩斜举手刀,眼前又是一颗石了飞来,他顺手磕飞,却没想到又一颗石子后发先至,眼眶一疼,已经中了一石。他防过了陈耀的石子却没防过赵权的。 老韩心下发怒。 。举着刀就往赵权劈过去。 突然感觉脑后生风,老韩下意识的把头一低,“咚、咚”声响,连续两颗石子飞来。他躲过一颗,又被另一颗石子击中后脑勺。他忍住想去摸后脑勺的冲动,回过身,院子里又跳进两个稍大一些的孩子。 老韩又惊又怒,别今天一不小心,阴沟里翻船,栽到这几个小屁孩手上。 跳进院子的是王铠和李勇诚。正在李勇诚家里玩闹的两个人,听到动静后从家里赶出来,在院门口看老韩要举刀对赵权下手,一人一弹,就往老韩后脑勺招呼。 老韩吸了口气,稍微稳了下心神,眼中盯着王铠与李勇诚。老大河脚一错,手中的刀却向赵权劈去。 赵权举着铲子一挡,铲子就飞了,他赶紧矮身一滚,脑后传来一阵凉风,老韩的刀堪堪错过他的耳边。赵权滚到檐前台阶下,忍着如雷的心跳,摸出弹弓,兜住石子,对着老韩就是一弹。 陈耀终于稳住了心神,站在走廊上,也对着老韩,一颗接着一颗的石子射出。 老韩身子中弹,虽然有些疼痛,但基本没有大碍,只管把射至脸上的石子拿刀挡住。石子射在刀上,砰砰乱响。 王铠与李勇诚对视一眼,紧跑两步,身子一矮,各往老韩双脚剁去。老韩飞起左脚,踢飞了一个,但右脚却传来钻心的疼痛,右脚趾已经飞掉了两根。 老韩怒吼一声,再没犹豫,放下左脚撑着自己的身子,挥刀向下一砍,刀尖在李勇诚背上划出一道斜线,带出一线血滴。但随即脸一又是一痛,这次被击中的是鼻子,眼泪立刻在眼眶中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被砍中后背的李勇诚哇哇地叫着滚到赵权边上,嘴里不停地喊道:“我被砍中了!好疼啊!我死了没有?你这个死胖子,快点射啊,你能不能准一点?” 能站在院前的只剩下王铠了,他握着兵铲站在赵权与李勇诚身前,喊道:“你小子安静点,还没死呢!” 斜躺在地上的梁申,突然拿手指在唇上一撮,吹出一长一短两声尖锐的哨声。站在院门边上的小马哥摆了摆头,喷了口气,一声低低的嘶叫后,便往门外冲出,蹄声瞬间远去。 赵权心里的慌张总算稍微定了些,他知道这是梁申用哨声来让小马哥去找辛邦杰回来。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必须撑到辛大哥回来。 被击中鼻梁的老韩羞怒交加,想着即便是被蒙古人追杀了千里,也没今日这么狼狈,竟然被几个小娃娃打得眼泪都流出来。他把袖子在脸上一抹,忍着右脚掌上钻心的疼痛,大吼一声,便要往几个小孩那逼过去。 李勇诚与王铠各持着铲子。123。稍稍地拉开点距离,让出中间的位置给陈耀与赵权。砰、噗两声同时响起,清脆的那声是被老韩拿刀子挡住的石子,低哑的那声却是又击中了箩子眼眶。 箩子一声惨嚎,挡住脸的手再不敢放开。 石子不断,老韩既要横刀回护,又得照看地上的箩子,顿时有点忙乱。 王铠对着李勇诚递了个眼色,两个各持兵铲,分左右又向老韩包抄而去。 老韩左手挡住脸,右手挥刀劈向右侧的李勇诚。却不料李勇诚只是虚晃下身子,略微一动便缩了回去。老韩一刀便落空,边上又响起箩子一声惨叫,脸上已经挨了王铠一铲,皮开骨露。 又一颗石子飞来击中老韩脖颈,他的呼吸一滞。 。心里叹了口气。今日即便能杀了这几个孩子,箩子也势必要废在这。他略一犹豫,踢了下箩子,轻哼一声:“走!” 箩子借助他的胳膊站起身来,跟在他后面,拖着棹刀,咬着牙说:“我断后。”老韩不再犹豫,一手拉着箩子,一手举着手刀,把后背留给箩子,就往院外走去。只要撤出村子,与留在村外的另两个人会合,这几个孩子就不再是问题了。 李勇诚与王铠见他们想走,一起向箩子扑去,陈耀与赵权手中的石弹也跟着向箩子不断射击。 箩子脑袋一歪,闪过一颗石弹,另一颗射中他的额头,他咬着牙再不吭声,长长的棹刀左边一撩,再往右边一劈,李勇诚与王铠就滚到边上去了。 箩子手上的棹刀立起有一人之高,在这种长兵器的防备之下,李勇诚与王铠手中不及半人高的铲子再也无法发挥作用,再加上两个人气力远不及箩子。老大河他们爬起来后,只能手足无措地盯着箩子,还有他一步步退出时留下的两排血印。 眼看着那两个人就要退出院子,赵权扫了下躺在地上依然不动的陈锃与赵槿,两眼逾加通红。他起身捡起自己的铲子,吼了声:“一起上!”就往箩子那扑过去。 箩子强忍着脚上与眼眶中传来的巨痛感,他知道只要离开这个院子,与那几个娃娃稍微拉开距离,起码自保是没有问题的。感觉中前面的老韩已经跨过院子的门槛,他稍微顿了下,抬起左脚,也跟着往外跨出去,但是脚上的巨痛还是让他身子不可避免地一歪。 急扑而至的赵权,斜举着铲子,在箩子捅过来的掉刀上一磕,趁势就撞近箩子身前,左手握着铲柄,右手一推,咬着牙就朝着箩子的肚子直铲而入。 “啊!”箩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挣开老韩拉着的手,一把抓提住赵权的头发,就将他甩了出去。 赵权脑袋感觉一紧,然后一阵眩晕,耳中一阵轰鸣,夹杂着吼叫声、惊叫声、怒斥声,还有清脆的马蹄声。 还没来得及分辨自己的脑袋撞到了什么,也来不及感觉疼痛,赵权就此晕了过去。。 无题 头,好疼。 赵权努力地把眼睛睁开。想抬手,却发现身上更疼,骨架似乎已经散开,身子感觉如被摊开的饼子一样,只能贴紧在地面上。 他忍不住地呻吟了一声。眼前立刻现出一张赤红着双眼的脸,是辛邦杰。 辛邦杰强忍着满身的怒气与懊恼,把赵权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赵权环视了下周围。院子的两扇门只剩下半扇还靠在墙边,院内躺着的是箩子,肚子上还插着自己的那把铲子。院子外倒下的应该是老韩,脑袋诡异地耷拉着。身前的辛邦杰身上斑斑血迹。 李毅中、李勇诚与王铠正围坐在自己跟前,见到自己睁开眼,都长舒了口气。 院子中。123。陈耀叉着腿,呆呆地坐陈锃与赵槿之间,脸上糊着血水、泥土与泪水。梁申如木桩般地跪在他边上,两眼空洞。 台阶上还坐着村长,眉头纠成一团,叹着气。 赵权努力地拱起身子,爬到陈耀边上。搂过陈耀,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姐姐与姐夫。 刚到这个世上,母亲就去世,父亲至今未曾见过。 自己是吃着姐姐的奶长大的,何止是长姐如母,这姐姐就一直在充当着自己母亲的角色,把自己拉扯长大。上辈子与这辈子的母亲都见不到了。 。如今连姐姐也永远地离开自己,赵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不详之人,是不是因为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才让母亲与姐姐接连死去。 而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姐姐与姐夫竟然会被宋国士兵所杀,赵权不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自己到底该怎么对待宋国人。灭了自己的国家,又杀了自己的至亲,自己以后的一生,都要把宋人当作仇人吗? 辛邦杰走过来,弯下腰沉着声说道:“怪我,我太大意了!我——”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由急至缓,停在院子门口。 辛邦杰暴哼一声,抓起自己的镔铁枪,就往门口大步过去。甩出的枪尖上。老大河淌出了数滴殷红的血。 赵权眼中闪出一阵狂怒,却已经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蹄声最终在院子门口停下,来人显然看到了躺在那的死尸,发出一声惊呼。 随之就有一匹马立即远去。还有两个人翻身下马,一人守在门口,另一人手握一把直刀,踏进院子。 那人一进门,突然看到院子里或坐或站或躺着一堆人,不禁一怔,脚步一顿,就举起刀子先护住自己。然后问道:“你们是这个村子里的?谁杀了那两个宋兵?” 来人虬髯满面,头戴圆盔,身着皮甲,脚踏毡靴,手持直刀,腰别短刀。全身上下虽然沾满灰尘,但一副精气十足模样。 辛邦杰有些疑虑,收住前冲的身势,但还是微抬手中的镔铁枪,斜指来人。 村长走过来,把辛邦杰往后稍微扯了下,对来人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军爷,我是此村里正,不知军爷有何吩咐?”…。 “那俩个宋军是你们杀的?” “你们,是蒙古军队?”李村长略皱了下眉头,小心的问道。 那人喝道:“问你们话怎么不回答?”,顿了顿还是说道:“我等是蒙古塔斯部百夫长郭侃帐下。其他的宋兵哪去了?” 塔斯为木华黎之孙,袭鲁国王位。这人李村长还是听说过的,他麾下兵马自然是蒙古人的军队。 李村长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来的只要不是宋兵,就应该不会对村子里进行报复。 李村长躬身应道:“这两个宋兵闯入村子行凶杀人致死,其他宋兵倒是没见到。” 郭侃?这个名字好熟悉啊。赵权努力的回忆着,但全身依然处于酸软状态,精神根本无法集中。 院外又响起杂乱的脚步声。123。在院门口停下后,一个男子边走进来边说着:“你们俩到村口去盯着,你们俩在村子里再看下,并寻找驻营之地。玉田,你在门口守着。”那男子走进院子,眼神扫了一圈,问道:“郁山,什么情况?” “郭将军!”虬髯军士倒持直刀,对进来的男子行了个礼,说:“那两个宋兵闯进村子,可能杀了人然后死在这群人手里了,其他的还没看到。” “哦!”这个男子又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辛邦杰身上,打量着他。 赵权终于可以支起身来,他看着进来的这个男子。 年纪二十不到。 。银白色头盔,亮白色身甲,灰白披风,手执亮银白枪。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双目迥然有神。 赵权在心里不禁暗赞了一声,这家伙算是他来到这个世上见到的第一个帅哥。只是这身纯白打扮,让赵权觉得奇怪,就算现在已过中秋,但天气还未转冷,全身齐整的铠甲外面,竟然还罩了个披风,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着闷热。 李村长又往前走了一步,稍微地挡住郭侃打量着辛邦杰的目光,拱着手说:“郭将军,老朽为本村里正,不知有何可以为郭将军效劳。” 李村长看着架式,来的蒙古军士绝不止五六个那么简单,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原来几乎被人遗忘的小村子。老大河会有宋军与蒙古军队接踵而至。 现在首要的事是得想办法搞清楚他们到底来做什么。 郭侃收回目光,对着李村长还了个礼。说:“打扰村长了,我等从洛阳追击那些宋国溃兵,一直到此,始终无法截住这几个人,没想到你们倒是帮我留下了两个。” 赵权等人俱是一惊,宋军、洛阳、溃兵? 宋国发动北伐了?一直打了洛阳,还遭遇惨败?他们每天都窝在这个小村庄里,竟然不知道外面已经发生了如此让人震惊的事情。 辛邦杰则是在心里暗自侥幸:得亏进村的只有两个人,只要再来一个,这院子里的小孩子就没有一个能保得住性命了。想到此,他又是一阵阵的懊恼与伤痛,义父交待自己回乡保护家人,可是义姊夫妇却已经惨死在自己眼前,如何有脸再见义父? 他在心里默默地发誓,此生,无论如何,都必须保住小权平安,哪怕自己身死也得死在小权之前。 这是义父留下的唯一骨血了。。 第二十八章 百夫长郭侃 李村长听到是蒙古兵在追杀宋军,脸色未变,但心里默默地舒了口气。说道:“如此,敢问郭将军,老朽有何可以效劳之处?” 这时,门外又跑进一个人,对着郭侃略一屈膝,说道:“郭将军,还有两个宋兵,应该是顺淮水往上游去了。河边都是泥滩,马匹无法行进。已经派出一队人徒步跟进。” 郭侃望向李村长,问道:“此去息州,有多少里路?” “此处顺淮水北岸往息州的话,路途难行,大约百来里路。最少得走十天。” “嗯——”郭侃沉吟了下,转身吩咐道:“你告诉跟进的兄弟,两天之内如果没见到那两个宋兵,就不要再跟了。沿江万一碰到南边来的船只。123。对我们是个麻烦。如果他们能跑到息州,就留给刘亨安的部队去处理吧。” “喏!”那个兵卒转身离去。 郭侃回过头,虚指院落,问道:“老丈,可否跟我说下具体的情况?” “郭将军请坐下说话!”老李让辛邦杰与李毅中把院中的桌椅重新摆好,与郭侃一起坐下。他瞧了瞧其他人,似乎没人有心思给郭侃倒点茶水,只好作罢。 “那俩宋兵,不知怎么跑进村子里的,可能想抢那匹马。 。被主人家制止后杀了他们夫妻。几个小娃娃赶回来,一番博斗之后这俩就被杀了。” “噢!”郭侃惊疑的语气带着一些赞赏,他望向辛邦杰手中的镔铁枪,说:“门外那具宋人,脖颈上的伤口属于一枪毙命。兄台应该在军中历练过?” “嗯——”辛邦杰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我曾经是蔡州守军,在蔡州之战爆发前被我义父赶回来照料他的家人。” 郭侃再次打量了下辛邦杰,虽然身处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落中,一身土气打扮,但他挺拔的站姿,健壮的肌骨还是让郭侃暗中点了点头。这种人不似奸滑之辈,又有一定战力。老大河是郭侃最喜欢的那种兵卒。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内的那具宋兵跟前,蹲下身子,一边看一边说着,“脸上有四个,五个伤口,这是什么东西击伤的?石头?石头能把人伤成这样?眼球都击爆了一个。脚趾被切断,这伤口似乎不是刀切出来的。是腹部的这种兵器吗?” 郭侃握住还插在箩子腹部上的铲柄,轻轻左右转了一下,拔将出来。箩子的腹部就出现了一个血红的口子,似乎在咧着嘴苦笑。 “这是什么兵器?铲子?这倒是我第一次见到的东西。”郭侃看着手中的铲子不由一笑,“长有三尺,”他又掂了掂,“重约十斤,这弧形的铲面倒是相当不错,铲入体内,直接就可以把人的血放光了。” “这是你们的兵器?”郭侃望着几个小孩子,有些好奇地问道。 “呵呵,这是他们自己整出来的小玩意,也就适合于小打小闹用。”老李接过话头。…。 郭侃端起铲子细细地看了下,用指背轻轻地蹭了蹭铲子边上的锋刃,不禁赞叹道:“工艺不错啊!百炼精钢!这是——嵌钢法?” 郭侃有点不太相信,这个小村子里竟然会有人用嵌钢法来打造兵器,他印象中似乎只有军中都总管孙威才擅长运用这种手法来打造兵器。 铲子一边是利用夹钢锻造出一整片锋刃,另一边则是用嵌钢法打造出一排带着细钩的锯齿。这样不仅避免了精钢与粗钢之间的“夹灰”,还可以最大的节省精钢材料。这种锻造方法对于刀剑其实并没有太大实用,但用来打造这种锯齿兵器可谓恰到好处。 不过,像孙威这样显赫于军中的锻造大匠来,已经很少自己锻造兵器了。 “这是你们自己打造的?你们认识孙威?” 对于郭侃一眼能看出“嵌钢法”,李毅中还是有些佩服的,他抱了抱拳,说道:“孙威是谁我等都没听说过,这确实是我打造的。123。不过铲子是小权设计出来东西。” 这么半天过去,赵权总算有些缓过劲来了,耳中丁零咣啷的响声慢慢消失,胸口的闷气也慢慢减弱。但是他依然还在琢磨着这个郭侃到底在哪里曾经听说过。 看到郭侃望过来的眼神,赵权把自己撑起来,对他抱了抱拳说道:“小子赵权,见过郭将军。” 郭侃点了点头,走过去,看了下倒在院中的赵槿夫妇。轻轻地拍着赵权的肩膀,说:“诸位节哀!难得你们几个小孩子可以手刃仇人,也算是自己报了仇。”又对边上的侍卫说道:“郁山,你找几个人,帮他们把这两位葬了吧,所需物品,你也帮他们一起准备下。那两具宋军首级,在坟前祭拜之后传报蔡州塔斯帅帐。有拨付下来的赏银。 。全部交予这家人,不可贪默!” 赵权与辛邦杰眼眶俱是一红。 还坐在地上的梁申茫然地抬着头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把目光移向边上的陈耀。陈耀脸上的鼻涕依然和着眼泪糊成一团团的,使他的胖脸似乎又肿了一圈,梁申伸出手想给他擦一下,但看到陈耀木然的眼神,又颓然地放下手,继续发呆。 赵权叹了口气,走到陈耀跟前,用袖子把他的脸抹了下,坐在他身边的地上,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陈耀把头埋进赵权的胳膊,“哇”地痛哭出声,声音已经完全嘶哑。 “子欲养而亲不在。”赵权突然之间,觉得这句话如无形的利剑直刺脑中,这种疼痛自头部开始、剜向心脏直到胃部,全身禁不住地抽起搐来。 郭侃转过头,对李村长说道:“李老,我等奉塔斯帅令,会暂时驻扎在此。一来继续追击逃亡宋兵,二来防备宋军自此地北渡。如此势必叨扰各位。” 老李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老大河有些犹豫地说道:“既然郭将军有军令在身,我等自当配合。只是村子里所剩皆为老弱,不知能为将军提供一些什么?” 蒙古军队驻扎在这个村子里,就意味着蒙古人从此将这地方纳入他们的辖区,也许从此自己开始算是蒙古国子民了。不过不管是金国也好,宋国也好,或者是蒙古国,对自己来说区别都不是很大。老李相信只要他们想治理地方,一定是离不开像自己这样最基层的里正。 把军队驻扎在这里,也说明了一点,这些人不是想把村子一抢而空之后就撤离的兵匪。唯一要担心的是,自己这个村子得拿什么来养活这大几十号的军卒。 郭侃哂然一笑,说:“李老不必担心,我身边这些兄弟都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军纪严明,绝不会无故侵扰村子。所需物资,我等会如数购买,村中缺失我等自会从蔡州调用。只是需要李老代为安抚村中其他百姓,并划出驻扎营房之地。” “如此,有劳将军了!”老李躬下身子,对郭侃行了个大礼。 郭侃挥了挥手,朝后甩了下披风,转身离去。。 第二十九章 心力交瘁 应该承认,要不是郭侃让其手下人相助,起码没办法这么快地把姐姐与姐夫入葬。 村外山林上木材不少,虽然都不是很大,但挑些好的还是比较容易。人多做事就快,只半日时间就做好了两具棺木。 山林中盛产油桐树,因此村子里桐油漆也比较多,赵权与陈耀两个人给两具棺木刷了三遍漆,晾了一个晚上,也算是可以用了。 墓坑没让郭侃的军卒帮忙,位置就在赵权他母亲坟茔边上。辛邦杰一个人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墓坑挖好,又在附近开了块巨石,在李毅中帮助下将巨石碎开,没办法用其他材料加固了,只能先把墓室铺得齐整。尽可能的让陈锃夫妇俩睡得踏实些。 棺木入葬,赵权每给坟头上一铲土,陈耀就过去用手拍实。 新坟完成。赵权在坟前插上三根燃起的白烛。123。坟前还摆着四片耳朵,是那两个宋兵的。头颅已经被郭侃让人拿去蔡州领赏了,郭侃一再强调,赏银会一分不少地交给他们。 赵权左手拉着辛邦杰,右手扯着陈耀,三个人一字排开,对着新坟,重重地叩下头去。梁申跪坐在他们身后,眼眶中依然是一片茫然。 天阴得厉害,一场秋雨即将来临,这场雨之后,天气也许就要开始转凉了。 亲人已逝,但生活还要继续。赵权坐在坟前的坡地上,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陈耀已经不再哭泣了。 。但双眼一直红肿。 那天要不是郭侃亲兵的阻止,陈耀会把那俩宋兵的头颅剁碎。 赵权有些担忧的看着陈耀,他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暴戾的情绪正在他幼小而肥胖的身子中积蓄着。 辛邦杰还在忙着,整整三天,他就没闭过眼。一直在不停地干着活。赵权知道,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麻弊自己,使自己不会陷进无穷的自责之中。 同样三天没闭眼的,还有梁申,但他如行尸走肉一般,不管呆在哪里,都是目无焦距,再这样下去几天,先废掉的肯定是他。 心力交瘁!赵权又叹了口气。这些天,他对着这三个人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能让自己享福的世界。老大河不要说享福了,在未来可以预见的道路上,赵权看到的只有遍布的荆棘。 辛邦杰指望不上了,梁申也指望不上,陈耀还需要自己的照顾。自己唯一的优势,大概只是心理年龄比他们的都大。 生活必须还要继续,赵权在心里又大喊了一声。 他用沾满着泥土的双手在脸上狠狠地搓了几下。说道:“辛大哥,歇歇过来下。申哥,你也过来。” 辛邦杰有些疑惑地看了下赵权,但没吭一声就过来,手上依然提着铲子。梁申从边上艰难地起身,挪到赵权身边,换了个位置跪坐而下。 “姐姐、姐夫已经去了,我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在世上,但现在家里只剩下咱们四个人了。姐姐在世时,常跟我提起我出生时候的事情,说我一生出来满室酒香,这叫天生异象,说明我一定是个大有作为之人。”赵权苦笑几声,接着说:“但我只知道,我一出生母亲就去世,父亲至今未曾见过。如今我与小耀可以依靠的,只有你们两个人。”…。 辛邦杰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铲子,低垂着眼认真地听着。梁申的眼里总算开始冒出一丝的清明。疲惫不堪的陈耀则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父亲需要继续去寻找,我们也必须继续生存下去,姐姐与姐夫一定不会希望看到我们一直这样消沉。” 辛邦杰与梁申各自缓缓地点了点头。 “义父常说,我只适合在战场上杀敌,人情事故一点不懂。我心里总不服气,但是现在我的确明白了义父的意思。这些天我脑子很乱,真的很乱。”辛邦杰终于开了口。 “辛大哥,现在这个家里,你是大哥,我们还得靠你养活。你可别觉得我们把你给拖累了!”赵权知道。123。要激起人的生存欲望,首先得给他们一个目标与责任,目标不一定就是可以轻易达到的,但责任必然得是他们不可推却的一种担当。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一直深陷的痛苦情感中而无法自拔。 “申哥,我知道你学识丰厚,只是命运多舛才会流落至此。能结识你,是我的幸运。我希望我可以把你当作家人来看待,也希望你可以教导并照顾小耀。” 梁申眼中的清明逾盛,他看了看赵权,又看了看已经睡着的陈耀。 “你不用担心小耀会拒绝你。 。我觉得也只有你才有可能把小耀从伤痛中劝解出来。”赵权犹豫了下,继续说着:“我知道你对我姐的感情,其实我姐也知道。” 梁申面色一垮,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但这没什么,我一直觉得,不管如何,被别人所喜欢,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就像被别人所需要一样,这样人活着才会有价值。 而喜欢一个人,无所谓对错,无所谓身份,更无所谓道德。这是一种心灵的寄托,只要是个正常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情感。你要真能一直守护着这种情感。老大河我只会为你感到高兴。 我跟小权还小,我们不仅需要辛大哥的保护,还需要你的教导与扶持。这两者缺一不可。” 说完,对着梁申躬身行了个礼。 梁申的眼泪终于慢慢地流淌下来,眼神中也不再木然。 他爱慕赵槿,家里除了书呆子陈锃,连小耀都看得出来。只是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事,越没人提,他自己却越是在情感的漩涡中无法自拔。一方面是内疚,觉得这样有辱赵槿清誉。更多的则是自卑,觉得自己连仰慕赵槿都不配。 而赵权这一席话,似乎刺破了他心头的一颗囊肿,很疼,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清爽。 是啊,爱慕一个人,只愿守望着她,这又有什么错?他也愿意从此将这种爱慕深埋于心,让岁月慢慢地舔舐。也许时间会将这份情感磨灭殆尽,但也可能将其磨得越发明亮。 那已经无所谓了。。 第三十章 乱世存活 梁申曲下身子,抱紧双拳,语含哽咽:“兄弟抬爱,梁申感激不尽!如若需要,梁申必以此残躯报兄弟知遇之情。” 赵权侧过身子,不敢受此大礼。同时也弯腰抱拳,说道:“申哥,你话说重了,咱们相互需要,彼此依存,万不敢说报达!” 心下里,赵权暗暗松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有武力,一个有内才,如果能齐心协力,就能给大伙在乱世中的存活增添更多希望。 “眼下,咱们还得商量下,蒙古军队已经入驻村里,显然已将淮水之北收入囊中,我们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梁申直起身子,略微想了想,说:“宋国现在肯定是不能去了,先别说宋兵行恶之事,既然蒙古军队来了。123。就不可能放我们南渡。” 赵权点了点头。辛邦杰接着说:“要不我们就去辽东?” “去辽东,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现在估计整个淮水北岸都找不出一条可以南渡的船了,更别说靠水路出海远行。要去辽东,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辛邦杰急迫地问道。 “加入郭侃的军队。” 辛邦杰皱起了眉头,半年多前,自己还在跟蒙古军队打得死去活来,死在自己手中的蒙古人与蒙古汉军,起码已经近百。现在再加入蒙古军队。 。心里上着实无法承受。 赵权也陷入思考。 潜意识中,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入蒙古军成为一个蒙古国子民,这样就意味着他将会与宋国对敌。而要想在蒙古军队中存活,没有依靠军功迅速的上升,最终只能沦为炮灰。 赚军功,就得靠宋人的头颅,想想有一天,自己将随着蒙古人的铁蹄,跨过淮水,践踏在宋人身上。赵权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梁申没去管皱着眉头的这两个人,接着说: “这天下,如今北蒙南宋,已成定局。咱们要存活,只能依靠其中之一,两恨择其轻,选择蒙古已经无须质疑了。 郭侃驻扎在村子里,看情况一时半伙是走不了的。他既然是百夫长。老大河就有括兵的权力。我看他手下现在也就六七十号人,也就是说起码还可以再增加三四十号兵士。村子里够征兵条件的只有邦杰,只要郭侃括兵,你首先逃不掉。再呆到明年,李毅中也无可幸免。两个人一去,剩下的连自保都不可能了。既然跑不掉,还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也能在郭侃手中争取一些好点的条件。 我看郭侃出身不凡,一定是家世殷实之辈,为人起码在表面上还算和气,对部下较为宽容。如果换了个蒙古将领过来括兵,那下场只有更糟。 辽东苦寒之地,比夏国更为贫瘠。按邦杰所说,如果那边有人照料还好,没人照料的话,我们过去可能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而且,无论是当年的鲜卑人,还是之前的契丹人或是女真,在辽东时都只能靠劫掠为生,只有占据中原之地才可能得以发展,而继续呆在辽东的不管是挹娄、夫余、勿吉,还是靺鞨、渤海、兀惹,哪一家不是最终走向消亡?”…。 赵权问道:“你的意思,是不去辽东?” “不是不去,只是说暂时不去,起码得等到我们有了自保的可能,或者说解决了目前的生存条件之后,才可能考虑去辽东的事。” 赵权苦笑了下,说:“其实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大家能够安安静静地活着,把这辈子平安度过,就很好了!” 梁申正色地对着赵权拱了拱手,道:“自夏灭国以来,梁申四处流落。之前因家仇国恨而纠结于心,之后因令姐而无法自拔。今天真的很感谢你解开了我的心结,既然大家想继续活下去,就不能苟且,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你不杀人必定会被人所杀。 小权,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从来没把你当作一个小孩子来看待。123。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明白你那些见识与能力是从哪来的,但这不是我要关心的事情。我愿意辅佐于你,只有你成功了,我、邦杰、小耀以及李毅中他们才有在这乱世中存活的可能。 重情重义,这是你的优点,但也是你最大的问题。你不会主动的去谋求物质或金钱,更别说权力,只有在外界对你产生切身影响时,你才会有所触动。” 赵权哈着嘴,他还真没料到梁申把自己的毛病看得这么清楚。从上一辈子以来,这就似乎是自己的问题。小学与中学。 。平常从来都是最被老师忽视的那种人,成绩不会太好但也不会太差。上辈子只有三场考试是让大家满意的,小学考初中、初中考高中、高中考大学。以至很多人都死活不相信他这样的人也能考到北京的重点大学去。 随波逐流、随遇而安,这是他人生的最大追求。 活得自在而舒心,有好酒喝当然可以,没有二锅头也成,甚至“闷倒驴”自己都经常在喝。以至于来到这个世上,虽然早知将处于乱世,也早知自己必须努力,但却从来没有认真地琢磨过,自己到底应该怎么个努力法? 辛邦杰看了看赵权,又看了看梁申,只能悄悄地挠了挠头。 梁申接着说道:“年龄。老大河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劣势。你还小,具备着巨大的成长空间,给你五六年时间,我相信你完全有能力睥睨这世间大多数的军将。但是你现在完全没有自保能力,脑子再好用,在一个最不成器的大头兵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因此,你和小耀都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需要找一个保护伞,让你们安全地成长。” 三个人里面,最痛恨蒙古人的应该是梁申,国破家亡都是缘于蒙古人,因此赵权没有丝毫怀疑梁申是否有什么私心存在。辛邦杰唯有的牵挂除了父亲就是自己,无论去哪里,一旦决定了他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倒是自己对蒙古人的观感最为矛盾,虽然生活在金国,却对这个国家毫无感觉,被灭了也就灭了。蒙古人的残暴、对汉人的压迫与欺辱,虽然更多是源于上辈子的认知,但要让自己加入这样的军队去欺凌汉人,一时半会总是接受不了。。 第三十一章 柴米油盐 “那,要是郭侃根本懒得理我又该如何?”赵权问道。 梁申的嘴角微微的向上一翘,赵权发现认识他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见他笑的模样。 “凭着你解开我心结的能力,只要你肯去做,郭侃一定会把你当作宝贝来看待的。”也是,郭侃这人一看就是个好装逼的主,这种人只要在他面前多露几手,再狠拍几次马屁,想搞定也不是件太难的事。 “郭侃此人,一定出生于世家,我怀疑应该是当年跟随铁木真的郭宝玉后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背后还会有河北汉人豪族的支持,跟着他铁定不会吃亏。” 等等,铁木真?郭宝玉?郭侃?“我知道他是谁了!”赵权突然一声大叫。 “是谁?”梁申与辛邦杰同时疑惑地望着他。 “啊——哦——呃——”赵权叫了几声。123。又苦恼地闭上了嘴。他的确想起郭侃是谁了,却说不出口。他不可能跟他们说,郭侃跟郭宝玉都是郭靖的原型,蒙古某一次西征时,郭侃大放光彩,据说攻灭了数百座城池,说他杀人盈野丝毫也不为过。他更不可能跟他们说,这个郭侃,后世还被一些人尊为“东方战神”。 赵权苦恼地揪着头发,闭着嘴呜了会。说道:“好吧。 。我没意见了。” 三个人并立于坟前,回望村中。 村子里的谷场边上,已经立好了营寨,村前入口处与淮水边的旧码头上,望楼正在搭建。炊烟袅袅,人影匆匆进出,长临村似乎已经从沉睡中渐渐苏醒。 悲伤是必须的,但生活还是得过下去,一直沉迷于悲伤而无法自拔,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家人的不负责。 当两大两小四个男人,回到家,望着空空荡荡的厨房时,再没有一个人有心情继续沉迷下去,他们首先得想办法,晚上如何才能不悲伤地解决晚饭问题。 这些天忙着下葬,忙着痛苦,都没意识到每天吃了什么。好像有些是村子里人送的。老大河有些是自家厨房里剩下的。现在东西全吃光了,大家才想起来,家里唯一会做饭的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辛邦杰自懂事以来,就随义父在军中生活,从来不知道厨房是什么东西。 到了长临村,过了一阵典型的“饭来张口”的日子,没觉得妥也没觉得不妥。对他来说,吃饭只是解决身体需要的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吃什么对他来说完全无所谓。他面对的食品,从来就只有两种,一种是人可以吃的,一种是人不能吃的。因此,时常在饭桌上被赵权斥为“驴嚼牡丹”。 但不管怎么样,辛邦杰好歹也进过厨房,好歹也帮过赵槿干些劈柴烧火的事。 而梁申这辈子是真的连灶台都没碰过。前十多年身份尊位显贵,即便国家再破落,家里还是不缺伺候的仆从。后来四处流浪时,只要能找到东西,无论生熟,都是往嘴巴里一塞了事,连生火都不用。…。 到了长临村见到赵槿后,厨房莫明的被他自己列为禁地,他根本就不敢多呆,吃饭也大多是一个人端着碗蹲在院子里解决。 陈耀当然不用说了,正常这个年纪的孩子也没办法学会做饭。赵权上辈时虽然马马虎虎会做饭,可是当他面对跟着自己一样高的灶台时,实在是无从下手。 好在赵权在理论上是四个人里面最清楚的,在他镇静而胡乱的指挥下,四个人开始手忙脚乱起来。 缸里还有米,不过也不多了。煮出来的饭,香气四溢,只是糊掉的锅巴咬得牙齿有些酸软。没有菜,更别说肉了。陈耀吃得两眼汪汪,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吃得最少的一顿饭。 梁申主动地把碗筷拿去洗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洗碗,所以打破了一个,赵权与辛邦杰都决定原谅他。只是陈耀却有了发泄的理由,叨了半个时辰。 开门七件事。123。柴米油盐酱醋茶,家里除了还有些酒之外,其他的基本都空了。柴好办,去村外山上砍一些就是,这事本来就是辛邦杰在干的。茶就算了,大伙儿都还没学会享受这东西。仓库里还有米,只是不知道该送哪去脱壳。 至于其他的?赵权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道老天爷会不会从天上扔一点下来。 还好,老天爷虽然没扔东西,但李村长却解决了他们一大半的麻烦。跟着他进来的李勇诚笑嘻嘻地拎着几袋东西,让赵权感觉眼睛似乎有点湿润。 “估计你们几个男人搞不定厨房的事。”李村长笑呵呵地看着几个愁眉苦脸的大小男人,说:“先给你们提一些油盐酱醋过来。村子里每旬都会安排人到褒信采买物料。 。到时你们有什么需要,给我一个单子。” 解决了燃眉之急又告知了方法,这已经很不错了,想到村长家去蹭饭,显然不太现实。他们家也是三个男人,年纪老大的村长带着两个娃也是不容易,好在这些年有李毅中帮忙,让他轻松了许多。再杀过去四个男人,可能到最后所有人都会没饭吃的。 整整花了五天时间,在赵权的统一协调下,四个人才搞定了厨房的所有东西。做饭的流程总算是顺利了许多。 准确来说,是梁申做饭的流程顺利了许多,赵权提供想法与思路,梁申执行,其他二人负责嗷嗷待哺。 比较过分的是陈耀,每顿饭过后,总是要提出几点批评意见,一旦被赵权怒斥。老大河就会理直气壮地说:“我娘闭着眼睛都做得比这好吃!”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之下,梁申的厨艺水平被迫飞速上涨。 除了厨房里的活,只要是院子里的事,梁申基本都包下了,打扫院子,洗衣服,喂马,甚至还学会了给其他三个男人缝补衣服。赵权有时看着他专注于家务活的身影,很担心这个男人会不会把自己想象成赵槿,而因此走火入魔。 辛邦杰对于梁申在家里的操持安然享受,因为他一个人把所有田里的活都包下了。今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百亩田地里庄稼长势不错,加上村长说应该不会有人来收税了,地里的收成把四个人养上一年显然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陈耀,一天比一天暴戾。他怕赵权会揍他,也怕辛邦杰会瞪他,于是全身心地在对付梁申。赵权知道,失去父母的陈耀心里有些失衡,想利用这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恐慌,他几次都想好好的教训陈耀一顿,但每一次看到被臭骂的梁申反而如食甘饴,只能一次次地将叹气继续地埋进自己的心底。 没办法了,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时间。。 第三十二章 武经总要 家里的钱倒是不缺,原来父亲每年托人寄回的薪俸以及上次辛邦杰带回来的,都被赵槿收在父亲书房的柜子中。只是钱很杂,一部分银子,一部分宋制铜钱,大部分却是前些年发行的纸钞,这些纸钞如今已是废纸。但剩下的银子还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的,不过现钱也没太大用处,因为很多东西已经没地方可买了。 比如精盐。 河南本地不产盐,这边一向吃的都是山西解州的解盐。 由于国境之内缺少铜矿,金国能在市面上流通的铜钱极少,为了能得到宋制铜钱,金国官方一直鼓励民间对宋走私。不过能让宋人看得上的北货并不是很多,马又绝对不允许走私,发现一人砍一个。 盐便成为金国向宋荆湖与淮南走私的最大宗货物。地处走私前线的长临村。123。自然从来都不会缺少精盐这种东西。 然而,自金主南迁蔡州,北地尽失后,解州盐就再运不过来了。 从那时起,长临村的人想吃点精盐,反而要想办法从宋国那边走私回来。没多久,淮水南北无论官方贸易还是民间走私便彻底断绝,长临村的居民想用盐,只能回归土盐。 对于赵权来说,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盐。 长临村以北不远,在一个小山凹里,就有一洼盐池。盐池的表面有一层如白霜一样的碱巴。 。把这层碱巴铲起运回,放在锅里熬煮。等冷却后把上面的盐巴水舀出,掏掉沉淀在锅底的泥巴。然后继续熬煮,这样煮个四五遍之后,当锅表面出现结晶的盐粒时,便是可以食用的土盐。 这种盐的味道,就两个字:苦涩。这也是陈耀为什么总唠叨着梁申做的饭菜太难吃的原因。但是没办法啊,不可能因为这种盐难吃,就不吃盐了。 不过,这个盐有个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己挖,不要钱。 在整理遗物的时候,赵权顺便把父亲的书房收拾了一番,在书橱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两本放置于木匣子里的书,《武经总要》。 他顺手翻了下。老大河编撰者曾公亮,不认识。 看在父亲把这两本书仔细地珍藏的份上,他认真地读了会。对于没有句读的书依然看不下去。倒是下半部记载的一些兵器图谱让他有些兴趣。尤其是各种床弩砲矢,赵权起码还知道一点,在这个火药还没开始正儿巴经使用的时代,这些弩弓无疑是战场上最具威力的兵器。 比如那个三弓弩,书上记着:三枪三剑箭,射及三百步。他稍微算了下,宋时的一步应该差不多是后代的一米五左右,三百步就是四百多将近五百米的距离,这的确算是了不得的远型武器了。 当他兴致冲冲地捧着书,要找梁申商量搞个三弓弩时,梁申看着这书却大惊失色。 “《武经总要》!这是宋仁宗时曾公亮曾明仲编纂的军事巨著,你怎么找到的这本书?是你父亲留下的?”见赵权点了点头,梁申叹了口气说道:“我父亲当年到处此书,整个夏国都不见一本,没想到在金国却以如此轻松得到。”…。 “小子,你只要熟读此书,不敢说你会成为一员横扫千军的名将,起码对宋军作战时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了。” “有这么神吗?就凭这本书?” “说实话,我至今也没完整地拜读过此书。但此书可谓集宋国军事之大成,里面包含了与宋国军制相关的所有内容,比如选将、军制、选锋、选兵、练兵、行军、攻防、兵器等,还配有战例与图例。” “宋人是用这本书来培养将帅吗?” 梁申摇了摇头,说:“我非常佩服写这本书的曾公亮,但我也一直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写这本书。据我所知,宋国武将能认字的不多,能认真读懂这种书的更少。其实这本书是写给文臣看的。123。曾公编这本书并非在于加强武将的御军能力,而是为了……”梁申顿了顿稍微,最终道:“为了,扬名立万!” 对于这一点,赵权倒是有些理解。印刷术在中国宋代时,开始有了质的飞跃与发展,而宋代文人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著书立说。而各个领域学术专著的出现,又为科技的进一步发展提供着持续的推动力。 但是出一本书,费用不少,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不像后代,出了书还能拿到版费,此时出书这种事,不仅要求一个人得有绝佳的学术水平。 。还得要求他有充裕的经济实力。 “宋国如今偏安一隅,在与金国的交战中败多胜少,我觉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本书。”梁申接着说道。 “哦?为什么这么说?” “《武经总要》是宋国军事的集大成,一直到现在为止,宋国的将领依然奉此书为圭臬。但同时又受限于此书,两百年来再无寸进。南渡之前,宋国君臣还知道保密,严防此书外流,因此夏国当时也找不到这书。而金国入主中原后,此书被金国收缴了不少,通过此书,金国不仅完全了解了宋国的军制与攻守武器,也使自己的军事实力得以长足发展。要不是宋国人多。老大河要不是有江淮天险,宋国恐怕早就灭亡了。 唐代一代战神李靖一直在自己快要离世时,才将三卷《六军镜》雕版成书,但成书没多久就被全部销毁,唐太宗还是有见地的君主,否则一旦敌国获得李靖的兵书,唐朝估计老早就会被灭了。” 赵权听着有点发晕,他无法想象一本书会影响到一个国家的整体军事实力。更无法想象一个国家会因为一本书而面临灭国命运。 不过梁申既然这么说,那还是有他的道理。看来自己得认真地花些时间把这两本书啃透。 看着梁申两眼直冒绿光的模样,他还是把两本书扔给他,让他先研究透了再说,自己看这种书实在是很头疼,等着梁申搞明白了跟自己再说不迟。 心底里,赵权甚至觉得只要梁申搞明白了,自己搞得明不明白就无所谓了。做事情嘛,总是得搞明白的那个人去做才是对的。。 无题 九月刚过,往年这时候正是秋老虎发威的季节,今年却突然就有些冷了。 郭侃终于接到了确切的命令,让他的百人队驻扎在长临村。 一是这个村子好歹也算有些人气;二是长临村是曾经的宋金走私重地,必须有兵力在这,以防宋国斥候从这上岸;三是这里有大量被抛荒的熟地,种些田养自己的百人队完全没有问题。甚至明年还有希望给驻守在蔡州的大军提供些军粮。 对于这个任命,郭侃有些愤怒。 自己离开真定府南下,就是为了作战,为了给自己谋取军功,如今却被搞成一个种田的,算是怎么回事? 这个军令是蒙军总帅塔斯直接下给自己的。123。如果是义父史天泽,自己还能讨价还价,但现在郭侃只能把自己的八十三名军士全部召到长临村。 军帐从村口开始,弯弯曲曲地,自入村的拐角处开始,一直延到谷场边上的祠堂。 村子里空出的房屋很多,砸掉门锁后,郭侃及部下几个十夫长便各自搬进去入住。祠堂旁边的学堂修整后,作为郭侃的主帐。祠堂则被征用成为行军仓房。 对此,村长也没法表示太多的反对意见。 这个祠堂原本归李、赵、王三家共用,现在连打扫的人都没了。 。已经快成为仓鼠之窝。祖宗牌位虽然很重要,但除了村长自己之外,已经没有人知道牌位上写的各姓先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至于赵权,就更搞不清楚了。有一阵子,他一直觉得自己既然是穿越过来的,那怎么也得该有个好出身才对,于是他很期望自己的先人应该是北宋时期的某个皇族。可是姐姐一阵取笑之后,很肯定地告诉他,宋太祖在建立宋朝之前,中原之地赵姓之人没几十万也有十几万。父亲早年孤儿出身,只知祖上应该是来自契丹管辖下的燕云之地。 父亲与母亲成婚后,在大安元年参加了金国的武举考试,以上甲第三的成绩授修武校尉。老大河充任正八品的侍卫亲军,从此进入军伍。村祠堂里的那些赵氏先人,除了祖父的名字之外,其他很可能的都是父亲瞎编出来的。 赵权为此很失落了一阵,这辈子的祖先是无法考证了。不过不管如何,自己肯定不是女真人,也不可能是契丹或是蒙古人,民族成份为汉族那是铁定的。有这一点,好歹让赵权放心了一阵。 梁申为此还特地跟他讲了燕地汉人及蒙古汉军的由来。 自契丹建立大辽国统治燕云十六州开始,其属民就以汉人居多,为此辽国特地设立了南北两院来管理契丹人与汉人。辽国的军队中,汉军的比重最多时超过七八成。 金国灭辽之后,接管了中原,除了侍卫亲军及武卫军、威捷军之外,其他部队基本都是由汉人组成,不过大部分是通过女真的猛安或谋克来统领。像赵权父亲这样以汉人身份能够一入伍就成为侍卫亲军,非常少见。主要还是因为他是武举出身。…。 只要给汉人机会,无论是文举还是武举,都具备天生的优势。强撼的女真武人,不识字的居多,哪里有办法在科举上获胜。 蒙古灭夏时,成吉思汗旗下兵士倒大部分都是蒙古人。不过据梁申估计总数也就十一二万,蒙古灭掉金国,似乎更多的是因为要完成成吉思汗的遗愿,窝阔台对中原之地根本就不感兴趣,他甚至把很多农田圈为草场放牧,但效果很差。 至于河北、山东的那些地方豪强,只要表面对蒙古效忠,战时愿意提供兵力支持,蒙古人就基本不会去管他们了。只是把这些豪强的武装统称为“汉军”。 “那――”赵权有些犹豫,“要是哪一天,我们也加入他们的军队,那该算什么?” “以后蒙古人到底要怎么管中原的军队。123。我还不知道。就目前来看,蒙古汉军的自主性还算是比较大的。比如郭侃这支百人队,就归属史天泽管,蒙古人很少会直接给他下令,也不会去管这支队伍中的细节问题。当然,史天泽的上头肯定还得有一个管他的蒙古统帅。” “其实这没什么,无论是辽国,还是金国、蒙古国,甚至包括夏国,汉军都是不可缺少的部队。因为在这些国家中,毕竟占大多数人口的都是汉人。” “你的意思是,这些国家打来打去,其实主要都是汉人在跟汉人打?”赵权越发纠结了。 “这个很奇怪吗?”梁申有些不理解赵权的纠结。 。“我也是汉人,我们祖上从大夏立国之前就生活在那里,跟随党项人建立了夏国,自然就得为保卫夏国的疆域而征战。” “可,可,可……”赵权想说,辽、夏、金、蒙古的汉人怎么会帮异族攻打宋国,这没道理啊。难道他们不应该盼望着回归大宋这个祖国的怀抱吗? 赵权转念又一想,如果现在有人以汉族大义劝他为南宋效力,准备与蒙古作战,收复中原,他会去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赵权只好停止了与梁申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他发现即便自己似乎多了千年的历史知识,那些知识也没办法帮助现在的他来解答这个问题。 郭侃驻在长临村,对剩余的村民来说。老大河最大的好处是采买物品变得方便了。 郭侃部携带的粮食并不多,据说现在整个河南之地都比较缺粮。但其他东西倒是不少,尤其是来自解州的精盐。郭侃跟村子里征粮全部采取以物易物方式,村长出面根据褒信那边的价格与驻军大致定了个数,即一斗米换一斤精盐,这个价格比原来走私的盐价格略高,但基本上还是可以接受的。 于是赵权家里终于可以不用再吃土盐,陈耀最近也不再哭闹着说梁申做的饭菜难吃了。 但是,别的问题又出来了。 这阵子陈耀竟然不肯让梁申给他洗衣服,说梁申洗出的衣服有股馊味。可是自己又懒得洗,于是每天穿着跟抹布一样的衣服在梁申忧怨的眼神前晃来晃去。 赵权说了几次,他愣是不肯听。 那一天临睡前,在看到陈耀把梁申端给他的洗脚水踹翻,溅了梁申一身湿之时,赵权终于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但是揍完之后,却只能抱着鼻涕眼泪泥土混于一身的陈耀,默默流泪。。 第三十四章 可以悲伤 其实论起身子骨来说,赵权的力气根本没有这个小胖子大,两个人要是空手直接对打,陈耀被挨上几拳肯定不痛不痒,赵权要是被挨上了,可得痛上好一阵。每次赵权要揍他时,陈耀也不躲不闪,都会很自觉地送上肥臀,揍完了只是多揉几下屁股而矣。 赵权无法去痛责陈耀。这小子也不算非常顽劣,姐姐姐夫虽然对他总是责骂不断,但从没有一次下过重手,最多也就是像自己这样揍下他几次屁股,或是抽几下掌心而矣。 父母突然的离去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来说,犹如天塌地陷。这场突变,使他提前进入了叛逆期。 最近几个人都在忙着把家里整理清楚。123。天天累得跟狗一样,无意识中缺少了对他的。他就把心底里所有的不安与愤恨全发泄在梁申身上,偏偏这个梁申逆来顺受,又助长了陈耀的那丝暴戾之气。 赵权很头疼,他实在是不太明白该如何解决陈耀的这个问题。他知道,如果处理不好,陈耀的性格将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所庆幸的是,两个人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分开过,陈耀对于挂着“小舅”头衔的自己,还是充满着依赖与信任。 而如今这个世上,真正能相依为命的,也只有他与陈耀两个人了。 “小耀。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把你娘当作我姐来看待。”两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肩并着肩,赵权用很深沉的语气对陈耀说道。 陈耀长长地吸下鼻涕,转过脸开始疑惑地盯着赵权。 “我跟你一样,都是喝我姐的奶长大的。我一出生母亲就去世,至今也没见过父亲。其实我有些时候挺羡慕你,起码你的父母好好的爱护了你这么多年。不过我也很庆幸,有一个这样的姐姐在照顾着我,所谓长姐如母,她真的是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来抚养。 你知不知道,姐姐离去,我心里比你更痛,你是第一次失去母亲。老大河而我,却是第二次。” 赵权说到此处,眼泪喷涌而下,其实他想说的是,他已经第三次失去了母亲。上一辈的那个,总是唠叨总是没事要跟自己打电话,总是骂自己不着家,总是逼问着自己到底还有没有钱花的那个母亲。 “有一阵子,我一直在怀疑我是不是个灾星,把灾难带到这个家里来,让这个家一次比一次破碎得厉害。” “你知不知道,如果有可能,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原来想好好孝顺他们的。” “可是我就这样失去了他们。” 苦楚,如山般地压在赵权心上,已经有许多年了。他始终不敢想象,上辈子的父母在得知自己离去的消息后会有多么痛苦,而这些痛苦都是自己造成的。在自己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们的时候,却让他们陷入白发人哭黑发人的悲痛中,而这种悲痛势必将陪伴着他们熬过下半生。…。 他一直不敢想,不敢念,甚至不愿相信自己是个来自千年之后的浪荡子。 在这样的一个晚上,赵权小心翼翼防备着的心里防线突然就被自己给击崩了。他把头深埋在膝盖里,一边呜咽一边向自己上一世的父母深深地忏悔。 边上的陈耀有些傻掉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小舅会比自己还痛苦,而且还说着一大堆让自己莫明其妙的话。 “子欲养而亲不在,是我抛弃了他们,是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 “是我无能,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 “是我强横的来到这个世上,使她难产而死。” “是我,才让父亲至今不知生死。” “是我……可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耀怔怔地看着赵权。123。不知所措。 换好衣物的梁申,看着痛哭不已的赵权,摇了摇头,拿了一点酒过来,递给赵权。 “如果我听姐夫的话去宋国,他们就不会死。” “如果我听辛大哥的话去辽东,他们也不会死。” “为什么要在这鬼地方呆着!!” 赵权接过酒,直接灌进嘴里。一丝凉意顺着喉咙直入胃里,让赵权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冷冷的酒液在胃里滩开,化为一股暖流,慢慢地向上透进脑中。赵权终于渐渐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甩下酒碗,双手在脸上狠力地搓了搓,又吐出胸中浊气。向梁申投去感谢的目光。回过头,拿袖子把陈耀脸上的鼻涕眼泪擦拭干净。 两个人呆呆地看着院中的那棵桂花树,枝头微微颤动的小花,迎着如雪月影,缓缓地溢出一丝丝的芬香。 “小耀,我相信人死后都是有灵魂存在的,也许姐姐和姐夫正在天上的某一个地方看着我们。我想他们都不会希望看到我们这么痛苦。” 陈耀的两只眼睛开始迷茫地向夜空中寻觅着。 “我们看不到他们的,但是如果我们不这么痛苦的话,就可以感觉得到他们,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关心。” 陈耀迷茫的双眼中出现了一些的期盼。而边上的梁申双眼中也迸现出火热。老大河但随即摇摇头不去扫视天空。 赵权又深吸了口气,搂住陈耀的肩膀,说:“小耀,我们可以痛苦,也可以悲伤,但不能太长时间。咱们俩,还有申哥还有辛大哥,还有毅中他们。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虽然姐姐姐夫不在了,但小舅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的!” “你保证吗,小舅?” “这个不需要我保证!你知道吗,小权,其实我们几个人都需要你帮忙。” “我?”陈耀弯着手指头,蹭了蹭自己的鼻子。“说的是我吗?” “是的!”赵权努力地笑了笑,“咱们家现在几个人唯一的收入就是辛大哥种的一些田,粮食应该是够吃了,但是油啊盐啊衣服啊工具啊,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都需要花钱去买。可是家里钱也不多了,这就得靠你了。” “靠我?”陈耀立刻跳了起来。 。 第三十五章 陈耀卖酒 “我,我总共,总共只从我娘那赚了十六文钱,你不要老盯着我的那些钱!”陈耀一边跳一边叫着。 “哈哈!放心啦,小舅还不至于像你这么小气!” “那……” “好了,开心点,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告诉你,你到底可以怎么赚钱。” 好多天了,陈耀没睡得这么安心过,这个晚上他梦见了怀里长出一堆沉甸甸的金子,那模样就是小舅以前老跟他描述的金元宝。 …… 今天,轮值的又是丁武。 他以长临村的这个废弃码头为中心,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一千步,再回来往下游走一千步,然后爬上建在岸边高近二丈的望楼。123。往河中盯个半个时辰。再下来继续上下游的巡逻。这是他轮值半天的巡逻任务。 部队在长临村算是已经驻扎下来了,不过全队上下都有些泄气。 都说南兵不经打,大伙儿便兴致冲冲随郭将军南下,捞些战功,没想到却被派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驻守。也不知道郭将军这些天一直跑蔡州,到底有没有什么消息。 丁武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不过他叹气并不是为了打不上战,这似乎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对他来说。 。不打战的日子,就是最舒服的日子,在这安安静静的长临村呆着,其实挺不错的,要是……再多点酒,那人生简直就是完美的了。 站在望楼上往南看了会淮水,丁武又转过身往村子里看去。 这个位置倒是可以把全村都收入视线之内。郭将军无心在此驻防,其他人也就懒得扎营筑寨了,只是在村入口处与此处设两个瞭望楼,其他人都在村子里呆着。一些兵丁正在谷场中操练。 丁武的眼光扫过谷场,又看向赵宅,隐约中似乎传来那丝让人迷醉的酒香。他不禁深吸了口气,又咽了下口水。昨天那小胖子送的酒真是不错啊!不过现在正在巡逻。老大河呆会得过去再说讨些酒来解解馋。 屋子里的陈耀总算忙完了手头的活,面前摆了两坛装满酒的酒壶。现在就等着那个姓丁的家伙上门了。 昨天白送了他半壶酒,按小舅的说法,今天不仅能把本要回来,还可以再赚上好大一笔。他又在心里把小舅教的东西默默地计算了一遍,的确应该是没问题的。 院门推开了,果然是那个姓丁的家伙。陈耀站起身,脸上的肥肉立时堆出一片纯真的笑意。 “丁哥哥好!” “嗯,小胖子。”丁武看着摆在桌上的两坛酒,眼睛一亮,说:“这是昨天那个酒吗?给我准备的?” “是昨天那个酒,不过不好意思啊,丁哥。这酒是准备让我们家的大舅拿到褒信去卖掉,换点钱粮回来的。你要的话,我再给你偷偷弄点?” “噢,你们还会去卖酒。这样好了,你也别给我再弄了,直接卖给我吧,要多少?”…。 陈耀挠了挠头,说:“不行啊,我们家大舅说不能赚你们的钱。你要的话……” “别啰嗦了!以后你们家要有酒卖的话,哥哥我全包了!说吧,要多少钱,不过我身上只有真定府的交子,碎银也有一些,但是我也搞不清这些银子有几两。” 此时,蒙古政权对中原区域的控制力还相对较弱。在执政的耶律楚材默许之下,河东、河北、山东都在发行各自的交钞。丁武身上带的,正是真定路的交钞,也只能在真定路内使用。 “好吧,既然丁哥这么说,这酒就卖给你吧。”陈耀嘴角一咧,眼睛又看不见了。 “交子我们现在用不了,银子我也不好意思拿。这样吧丁哥哥,我听说真定那边一斤酒大约值200文,一斤盐大约值50文。123。就是说一斤酒可以换四斤盐。是吧?” 见丁武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陈耀继续说着:“我这酒制作比较麻烦,也比较费粮,你看我拿一斤酒换你五斤盐,成不?” 丁武有些迷糊了,觉得似乎有些不对,但琢磨了一下,又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有问题。 军中携带的粮食不多,但盐却是堆积如山,长途行军,带盐比带粮方便多了。需要粮食就拿盐跟当各军驻地的农户直接交换。河南一带缺盐,对于南下的部队来说,基本不花钱就可以得到的精盐,在河南一带每斤就能换上十斤好米。 丁武琢磨了一小会儿就放弃了。 。他不认为眼前这个才七八岁的小胖子能骗得了自己。 于是丁武带走了两壶一斤的酒,兴高采烈地给陈耀送来了十斤盐。 回到家里的梁申与辛邦杰,目瞪口呆地看着堆在陈耀身边的近百斤大米。只有赵权冲着陈耀伸出了大拇指。 两斤成酒,加上蒸馏的损耗,所需大米绝不会超过十斤。如今竟换回了八十斤的米,近十倍的利润啊! “军队规定,一斤盐可以换十斤米。我把卖酒的十斤盐,在村里换了八十斤的米,只要八斤米就可以换我的一斤盐,可被他们感谢了一番。”陈耀挺着胸,眼角翘得老高。 辛邦杰依旧迷茫着。 梁申回想前些天小权跟小耀商量卖酒的想法。老大河又在心里默默地计算半天,才终于搞明白了。这种交易方式,相当于让郭侃部队免费给他们运了一批盐过来。 对于当地人来说,盐是不可替代的东西,价格当然只能由郭侃他们说了算。但对于那些军士来讲,酒一样属于不可替代的货品。因此以真定的价格来交易,他们也能接受。 梁申叹了口气,自己在术数方面的水平,别说是小权,如今连陈耀也快比上了。 不过这种以货易货的交易方式还真是不错,只是得控制下数量,一旦交易过多,肯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是否会引起郭侃他们的警觉,赵权倒不是很在意。不管怎么交易,他们都不可能提供太多的酒出来。所谓市场有限,还得给市场制造一定的饥饿感才行。 自从他发现陈耀的数学天分之后,他就开始有意识的对陈耀加强数学的培养。卖酒,只是一个手段而不是目的。 当然,能通过卖酒来增加家里的收入,也是件让人很快乐的事。。 第三十六章 秋末雨雪 才十月底,位于淮水北岸的长临村竟然就下起了雪。 雪花细如米粒,到了地上便不见踪影。 丁武突然就有些想念真定府了,他印象中,就是真定府也从来没有十月底就下雪的。 下雪的第一天,丁武还嘲笑了一番:这南方的雪简直跟南方的男人一样,那么娘们! 但是,连下了三天之后,丁武就再也嘲笑不出来了。雪中夹着雨丝,如棉软的皮鞭一样,看着柔顺无力,抽在身上却是连骨子都透着一阵寒意。 雪不大,雨也不大,整个村子都笼在蒙蒙的灰意中,如果边上有一个火炉,桌上有一束檀香,再有一个俏丽的丫鬟烧着茶水,这地方就会是一个文人墨客中的仙居。 但丁武不会欣赏这种诗意美景。123。他也根本没心情理会这样的美景。他只想狠狠地骂几句娘。 好不容易熬完自己的巡逻时间,敲着已经冻麻的双腿,捋了捋湿冷的头发。他恨不得把自己脱光了,拿热毛巾狠狠地擦个身子,再把自己塞进被窝里。当然,如果另外几个十夫长能给自己留一碗热腾腾的狗肉汤,那他一定会表示下深深的感动。 推开门还没坐下,丁武就已经快把鼻子埋进灶上正煮着的一锅肉里。 刚闻着味道。 。屁股却挨了一脚。满头大汗的蒋郁山往他胸口砸了袋盐,“去赵家弄点酒来!” 丁武擦了擦嘴角边的口水,恨恨地说:“哥哥们,给我留点啊!” “赶紧滚!没有酒,就没有肉!” 丁武只好一边嘟囔着,一边拎着一袋十斤的盐又走到了湿冷透骨的屋外。 丁武有些郁闷,自第一次从小胖子那弄回了一些酒,每次换酒的活莫明其妙就变成该自己干的事。 “小胖子,拿酒来!”丁武刚走到院门,就吼开了。但是一直到推开门,也没见到那个小胖子堆出的肥脸。 丁武进了院门,雨夹着雪随着他的身子一起往院子里灌进去。 “小胖子。老大河快滚出来!” 陈耀的脸终于出现了,但堆出的是一张苦菜脸。 “丁大哥,这么冷天您怎么来了!” 丁武把盐往桌子一扔:“别啰嗦,赶紧的,那几个爷正等着酒呢!” 陈耀拿袖子擦了擦鼻涕,细细地说:“不好意思啊,丁哥,酒,没了。” “什么酒没了?前两天过来,不是还有吗?” “都被你们喝光了。”陈耀两手一摊。 丁武瞪了陈耀一眼,说:“怎么,嫌卖的偏宜了?” “不是啊,丁哥,真的没了。” “别扯,今天你就是挖也得跟我挖些出来,我也不多要,先来一斤再说。” 陈耀抓了抓头,苦着脸,哀怨地看着丁武。 “你再不拿出来,我自己去找了!”说着伸出手就往陈耀脖子上叉过去。 陈耀倒退一步,嘴巴一张就喊道:“小舅!!”…。 屋里又探出一个脑袋,是赵权,看来那个姓辛的不在,丁武先放下了一半的心。 “丁大哥!” 丁武一看赵权手中捏着个酒壶,心里就舒缓下来,至于一个舅舅一个外甥都喊他大哥这种事,似乎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 “抱歉啊,家里真是没酒了,这一壶大半斤是最后剩下的酒了,也不敢卖给丁大哥,你直接拿去喝了吧。” “为什么会没酒了?” “丁大哥有所不知,原来卖给你的那些酒,是家姐当时酿制后留下的。现在家姐不在了,存的酒也卖完了,酒当然就没了。”赵权一副黯然神色。 丁武有些疑惑,因为他每次经过他们家院墙时,都能闻到一股沁人的酒香。不过他也知道那应该不是在酿酒时应该有的滚滚而出的香味。123。却也没细想。此时对他最重要的事,是得赶紧回去,否则连一口肉汤都剩不下了。 丁武打开壶塞,先灌了一小口,顿时觉得一股舒坦从口舌处直窜入脚后跟,朝那辆小孩挥了挥手,便要离去。 “盐”陈耀凑过去喊到,“那酒我们送你的,盐你带走啊!” “算了,给你们吧!赶紧弄酒去,没酒几个爷会发飚的!”说完,丁武便匆匆地闪入雨雪之中。 回到屋里,陈耀望着屋角堆着的几个坛子,悄声的问:“小舅,这酒真的不卖了?” “小耀啊,你首先要明白。 。物以稀为贵。第二要明白的是,不等值交换。” “不等值交换?” “郭侃军拿一斤盐来换我们这换十斤米,这就是不等值交换。对他们来说盐基本上不要钱,对我们来说盐是必须品。我们卖酒也是一样的道理。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换了几十斤的盐,还有几百斤的米,村子里家家户户存的盐都已经够他们用一整年时间了,我们已经换不到那么多米了,也就是说一斤盐对于我们村子里来说,已经不值十斤米了。再换下去,就该我们吃亏了。” 角落里,梁申一边点着头,一边搓着左脚。这种天气里,他受伤的腿脚就让他苦不堪言。 “更重要的是,我们真的没酒了!” 正在琢磨赵权所谓“不等值交换”的陈耀狠狠地白了赵权一眼。老大河说“那角落里的是什么?” “那个东西是我蒸馏了数次的东西,可以称为酒精。那可不是喝的,喝下去可能会死人了。” “干嘛的?”陈耀有些不太相信,总觉得小舅又开始在坑他。 “这个酒精用处可大了,最直接的就是给申哥搓腿,他那腿受伤后一直没得到有效治疗,这种天气很难捱,拿酒精搓搓可以缓解他的疼痛。” “这搓一次得花掉多少大米!”陈耀嘀咕着。 梁申在角落里苦笑,赵权直接给了陈耀后脑勺一巴掌。“以后你慢慢会知道,咱们村里现在连个药都没有,万一碰上什么病,这酒精还可以应应急,你呆会记着给藏好了!” “那真没酒了,丁武还好,跟咱们都熟也不会乱来,把那个老蒋惹急了,真的会过来揍人的。” “嗯,其实老蒋还好,这老哥性子急,但没喝醉时倒也不会无理取闹。我担心的是那个秦子绪。” “秦子绪?”。 第三十七章 野外生存 “秦大哥人不错啊,每次对我都笑眯眯的。”陈耀对赵权的话有些不理解。 “前两天,他过来找我,想跟我要酿酒的方子。其实咱们这酒酿酒的方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关键就是经过天锅蒸馏。这技术一捅就破,一旦被他们知道,咱们这辈子都别想把酒卖个好价钱了。” “反正现在家里粮食足够咱们吃的了,明年自家的田只要略有收入,把咱几个人肚子弄饱肯定是没问题的。粮食多了也没地方卖,所以酒就暂时不卖我看也行。”梁申在边上说道。 “但明天开始怎么应付那些军爷?”陈耀还是有些不死心,卖了近两个月的酒,让他有些舍不得放弃这种成就感了。 “没事。123。以后卖酒的事就我来处理吧。”赵权拍拍陈耀的肩膀,说:“辛大哥早上进山砍柴前,还特地交代,你这阵子光忙着卖酒,身子又开始变肥了,这可不行,明天开始他要专门盯你了,趁今天没事,赶紧找个被窝歇着吧,接下去估计你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了。” 赵权说完,没再理会开始惨嚎的陈耀。走到梁申边上,揭开他边上酒壶的盖子,说:“申哥,别这么舍不得,这酒精制作并不难,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用少了没效果,反而是浪费。小耀,去弄点热水来。 。等申哥搓完脚给他泡一泡。” 说着,摁住想起身的梁申,低着声说:“你别太惯着小耀,惯上天了咱们几个都没好果子吃!” 梁申只好坐着,用歉意的双眼看着陈耀离去的后脑勺。 …… 常说春天孩儿脸,赵权却是第一次碰到入冬时的这种孩儿脸,而且这个孩儿还是最缺管教的那种。这个令人厌恶的孩儿只有两张可供转换的脸,一张为雪一张为雨。雨与雪,随时肆意地相互在天上地下折腾。 低缓的众山之上,已经盖上了一层渐渐增厚的白雪。一些来不及自己飘落的树叶,在雨雪之中挣扎之后,终于全被砸落于冰凉的土地上。 山中有一条蜿蜒的小路。老大河从村子通向湾湖。人走过之后,就是一片泥泞。 一群高高矮矮的队伍从树林中蹒跚而出。走在最前头的是依然昂扬的李毅中,浑身是泥的赵权揪着同样浑身是泥的陈耀,一边忍受着他不停的抱怨,一边把时不时就要摔一次的他从泥里挖出来。 平日里无比聒噪的李勇诚此时也没力气吭声了,他与王铠各背着一捆柴火。 队伍最后的则是一脸木然的辛邦杰,镔铁枪被当成扁担,两头挑满了东西,有两大捆柴火、一只兔子、三只山鸡还有几条如冰棍般的草鱼。 陈耀实在没办法停止他的抱怨,他怀疑小舅是在故意整他。 这种天气就该窝在家里,既使是取暖的柴火快用完了,相比山里头,再怎么冰冷的被窝也是自己最应该呆的地方。更何况这些天杀的竟然让自己在山里头熬了一整个晚上,按小舅的说法,叫做什么“野外生存训练”。…。 不就弄些柴火吗,竟然还能整出这么多名堂出来! 不仅如此,还要自己计算跑步的速度、爬山的速度、爬树的速度,还得按照小舅的指定的节奏来呼息,还得算出自己弹弓打出石子的角度与距离,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出来两天,简直就是一场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非人折磨。 终于到村口了,赵权望见正在村口等候的梁申,还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边上的陈耀就从他手中滑到路边,哇哇哇的嚎开。赵权摇着头,只好松开揪着陈耀的手。 李勇诚走过来,朝着陈耀虚踹了一脚,笑着骂道:“小胖子,又装死啦!”然后朝赵权挥了挥手,跟王铠随着李毅中先进村去了。 确实有些累,必须得回去泡个澡再说。 后头走来的辛邦杰对着陈耀摇了摇头。123。也自行回家去。 梁申凑到陈耀跟前,蹲下身子,轻声说道:“小耀,要不,我背你回去?” 陈耀哼唧了一声,看着准备发怒的赵权,又哼唧了一声。 “好了,没事了,小权不会生气的,你年龄最小,不该让你这样受苦的。来,小权,帮我一下。” 憋着气的赵权只好扶着陈耀,帮他挪到梁申背上,顺手给了他肥臀一巴掌,在陈耀嚎叫声中,帮着梁申柱好他的拐棍,一起走入村子。 村口的铁匠铺已经被真定军征用为岗哨,天气太冷。 。铁匠铺后面的那一座望楼没人能呆得住,躲在铁匠铺里值守的士兵探出身子,看清了这几个人后,挥了挥手又躲进屋子里了。 梁申已经烧好了热水,屋子里摆着两个浴桶,赵权与陈耀都裸着身子把自己填在桶子里,梁申不时地往里加些热水。 院子里,从不洗热水澡的辛邦杰,只系着一块兜档布,从井里打了桶水直接从头浇下去,然后发出一声驴般的吼叫。 边上的陈耀正在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赵权先让自己的身心完全放松,深吸一口气,但是只把这口气留在咽喉处,然后将头埋进水里,默默地按正常呼吸的频率来计算时间。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把脑袋猛地昂出水面。老大河猛烈的喘着气。按他自己的计算,差不多可以憋个四分多钟的气了,不过这是在浴桶里,如果在水下还达不到这时间。 这成绩已经比上辈子好多了,虽然之前在海边长大,但没有刻意地去练习过,自然达不到这水平。 来到这世上,至今让他无法习惯的是计时问题。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没有一种准确的计时方法,一息、一刻、一时、一瞬,谁都搞不清楚那到底代表多少,更别说换算成后世的秒或分钟了。比较常用的烧香法,一柱香感觉上比较固定,但香有粗细,制香的材料有差别,还跟香点燃时的天气有关,也一样无法获得一个准确的时间。 最终,在梁申的帮助下,做了几个不同容量的沙漏,又结合日晷,勉强地确定了一分钟的时间,又经过半年多的训练,把自己在放松状态下的呼吸控制在每分钟60次频率。而且成功地逼着陈耀,也让他养成了这种呼吸频率的计算习惯。他不在乎陈耀现在理不理解,揍几下,他就理解了。。 第三十八章 取暖设备 搞定陈耀之后,赵权开始逼着王铠与李勇诚,然后是李毅中,最后还得想办法把辛大哥套进来。 他希望做到的是,在这个小团队里,大伙儿起码能有一个基本相同的时间计算标准。 根据前世一些模拟两可的野外生存知识,又跟辛大哥商议了数天,赵权把这支小队伍第二次拉到山里头去训了两天。结果还算是满意,因为这次没碰到野狼。 这次训练最大的一个收获,是赵权很欣喜以发现,看似蠢笨的陈耀,现在逃命时的速度变得飞快。遇到危险时赵权自己总是想着得看到其他人的动静,陈耀倒好,蒙着头不管不顾的就是狂跑,跑起来甚至可以把自己甩在身后。 指望这厮救人是不可能的了。123。不过只要今后不让自己总分心去掂记他已经很好了。 看来,这种训练还得多进行几次才好。冬天到了,农田里的活该干的都干完了,不该干的也干不了。与其整天窝在家里,还不如多拉出去打熬下身子。 这日子,还有很长很长。 即便偶尔雨雪停了,天也是阴的,暖风与冷风轮流地肆虐着这个小村子。冷热不停的突变,让村子里的不多的老人全部病倒。村子里可用的药基本都用光了。 。好在真定军的药不少,也帮忙着治疗。 但李村长的病情却愈加严重,看这情况似乎熬不过这个冬天。 李家兄弟最近一直愁眉苦脸。每日里废话不停的李勇诚完全没了声音。 虽然兄弟俩每日给老人烧足火炕,但只要一离炕,李村长就无法承受屋子里的寒冷,更别说出门了。 如果能搞点人参就好了,那东西补补老年人的体虚应该是有用。但这东西现在就算是有钱也买不着。赵权莫明地想到辽东,那旮旯这玩意现在应该多的是吧,而且全野生的…… 赵权想起前世的一个段子。老大河面对寒冬,北方人可以靠暖气,南方人却只能靠正气。可如今全天下都没有暖气,他有些无法想象,古代人到底是怎么熬过这么冷的冬天。他特地问了辛邦杰,辛邦杰给了他两个白眼,说:“让你们打熬身子时,总要找各种理由推脱,这就受不了了?” “在辽东,这个算什么!” 赵权不禁打了个哆嗦,对辽东的畏惧又增加了三分。 指望不上这个即便是寒冬也冲冷水澡的超级耐冻者。赵权去找梁申商量。 梁申倒是给他提了不少实用的意见。自北宋时起,北方稍有钱人家都会在屋子里采用“火墙”取暖。它与火炕的原理是一样的,火炕是把床体做成中空,火墙则是把墙体做成中空,然后在墙体内预埋筒瓦制成的管道,和灶炉相连,利用灶炉烧出热气使整个屋子保持较高的温度。但是火墙不是一般人家里用得起的,一是造价昂贵,而且极度耗费柴火。…。 这时代最先进的“暖气”,赵权是无法享受了,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赵权拉着梁申,和李毅中关在屋子里一整天后,终于捣鼓出一个煤炉子出来。 宋国定都汴京后,因为地处平原四周无山,人口的急剧膨胀使柴火短缺的问题变得非常严重。幸亏煤的大量推广与运用,才使宋国度过这个即将爆发的能源危机。 河南区域不缺煤,但缺的是好煤。无烟煤数量很少,只有权贵者才能用得起,大部分老百姓用的煤烟气极重,在屋里一烧,整个屋子都是烟,煮出来的饭也全是烟煤气。 因此像长临村这种较地处偏僻,又有山不缺柴火的地方,除了铁匠铺外,家家户户用的都是柴火。但这种冷冬加上冰雨天,柴木湿气极重,干柴做饭马马虎虎还有,取暖就不够用了。 所以。123。赵权将主要的力气花在打造“烟囱”上,这东西最好当然是用铁皮来做,可是凭着李毅中的能耐想造个一二丈的铁皮管,基本上不现实。赵权只好弄了些竹子,中间挖空,加热烘烤后拗弯,相互套接。并在屋子墙上打个洞,把竹子末端穿出墙外。基本上就可以解决排烟问题了,虽然竹子用一阵就容易爆开,但要更换也简单。 赵权又从铁匠铺那弄了些煤,碾碎,和上黄泥,又加了一点点的碎木屑,与水搅拌。上一辈小时候在农村里,赵权见过爷爷在家里自己做蜂窝煤,很容易。具体原料配比他不记得了。 。但是知道只要想办法让蜂窝煤成型就可以了。寻个竹筒,中间插几根细竹,制成一个模,印出一块块蜂窝煤,晾干后就可以用了。 炉里烧着蜂窝煤,炉上架块大木板,木板中间挖个洞,再做个铁锅架在洞口上,就成了一个可以凑合可用的煤灶了。可惜没有材料,否则还能做个铜涮锅,据说这玩意是忽必烈发明的,赵权琢磨着一定得抢在他之前,把涮锅给整出来。 这个凑合能用的煤灶,可以随时烧热水、随时煮粥煮饭熬汤,还能充当火锅,也让屋子里暖和得多了。 这样的炉子,赵权与李毅中搞出了三个。一个李家用,一个自家用,还一个给了郭侃军,换了半院子的煤块,皆大欢喜。 …… “不错。老大河这炉子的确好用!” “煮的东西不会冷,还能调节火候。” “赵家那小哥儿看来是有点能耐,难怪少爷会那么看重他们。” “少爷看中的不是那小子,而是姓辛的那家伙。不过我想下次他来时,赵家小子应该会引起他注意的。” “那小胖子也有点妖孽啊,小小年纪做生意做得机灵鬼怪的。” 屋外冰冷似铁,屋内火热如春。炉子上架着一个大铁锅,锅里挤满了东西,有肉有菜有鱼。丁武时不时往里添点水,再撒点盐。围着火炉的有四个人,各自端着一个巨碗,不时的从大盆里捞出东西往碗里堆着,吃得囫囵满面。 在座的四个人都是郭侃的亲卫,也是真定万户史天泽帐下,归属郭侃直管的十夫长。 同样是十夫长,但四个人的地位明显是不一样的。施玉田跟着郭侃的时间最长,已过三十的他在四个人中年龄也最大。他这个十夫长,相当于五十夫长,郭侃不在时,他就代表郭侃执行队百夫长的职权。。 第三十九章 酿酒配方 年近三十的蒋郁山管着二十五个骑兵,都是一人双马配备,是这支百人队的真正精锐所在。论到上阵杀敌他自是郭侃部下第一人,但是只要不在战场上,他就根本不是秦子绪的对手,所有跟吃住钱粮有关的东西,他都得依靠这小嫩皮。 关键是自随郭侃南下以来,除了追击几个残余的宋兵之外,他们就没打过一场正儿巴经的战,因此他在秦子绪面前也总觉得有些气短。 四人中秦子绪虽然年龄最小,但曾经随着与郭侃上过两年学堂,认得些字。郭侃把所有的与后勤辎重有关的事务全部交给他。 秦子绪身材削瘦,自诩文武全能,以郭侃的谋士自居。虽然比蒋郁山小了五六岁。123。却打心眼里瞧不起蒋郁山这种力大无脑的粗人。不过毕竟在一起近十年时间了,两个人起码在表面上的关系还算是不错的。 比秦子绪年龄略大的丁武,去年才成为郭侃的亲卫十夫长,也就是勉勉强强具备跟另位三个人同桌吃饭的资格。 “砰”的一声响,丁武下意识就护住铁锅,有些忧怨地看着突然发飚的蒋郁山。 满脸横肉的蒋郁山,随手抹了下胡须上的汤水,恨声说道:“娘的,那厮竟然不肯卖我们酒了。 。有这等好菜却没有好酒,委实让人不爽!” “怎么了,不服?就你那粗样,我有酒也不卖你!”秦子绪忍不住地又开始呛他。 “我老蒋本来就粗人一个,我买酒又不是不付钱,是不是又得让我用拳头说话?”蒋郁山继续着与秦子绪的嘴战。 “天气越来越冷了吧,他们家盐也够多了吧,再拿盐换酒肯定不合算啊,所以再放一阵等着我们给他涨价呢!”秦子绪慢条厮里地一边夹着东西,一边说着。 “不会吧,我觉得他们家是真的没酒了。”丁武在旁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哼,那小胖子这些招数也就是骗骗你们这些粗人。老大河你看着吧,等你确实熬不住了,他们就要狮子大开口了。” “行了,你们就别老惦记着人家的酒了。本来军中就不让喝酒,也就是少爷这些天不在,要是让他发现你们如此肆无忌惮,小心被赶回真定去。”施玉田喝斥了一声。 “这鸟地方,我真呆烦了,还不如回真定呢!没仗可打,还受这罪,娘的,竟然比真定还冷!”蒋郁山嘴里就停不下唠叨,“那我拿十斤盐去换他们一斤酒行不,实在不行二十斤!” “你拿一百斤也没用!”秦子绪依然是一副不屑一顾模样。 “娘的,你说我粗人,他们不肯卖我酒,我就不信你去就能买得到!”蒋郁山郁闷了半天,难得的想到用一点激将法激下秦子绪。 “哼哼”秦子绪也不接他的撩拨,说:“过些天,我会让你有酒喝的!” 蒋郁山本来还想继续啰嗦,不过听说有酒喝,吞了下口水,不再吭气,继续埋头苦吃。…。 作为掌管这支队伍军需的后勤官,秦子绪当然很清楚这种酒的价值。如果在真定府销售,何止可以换到五斤盐,放到大酒楼去,每斤酒绝对可以卖到一百斤盐的价格。刚开始丁武跟小胖子交易时,他还没太注意,但交易了两次他就明白被那小胖子钻了个空子,不过好在数量不大,也就任由他们交易。反正带过来的盐根本就不值钱,没了直接到蔡州去再拉就是了。 能不能买到酒,秦子绪不是很在乎,他在乎的是赵家酿酒的方子。 自赵家不再卖酒后,他让丁武偷偷地去赵家探了几次,凭着丁武对酒的敏感,只能确定一件事,就是赵家宅里肯定还有酒,只是似乎没酿过酒。宅院中飘出的馥郁酒香,肯定不是刚酿出酒的那种糟香。 可恶的是。123。那个赵家小子不肯交出配方,还以不知道配方这种可笑的理由来推脱。灭了他们是简单,但后果还是麻烦。村子里本来就没几家人,郭少爷又一直盯着这家的几个人。更何况即便把人砍了,也不一定能弄到酿酒的配方。 看来还是得再琢磨琢磨。 被秦子绪偷偷惦记上的赵权正对着屋子里的几坛酒发愁着。他现在是真的没酒了。前些日子,把赵槿酿出的酒全部蒸馏成高度的烧酒。又把大部份烧酒蒸馏成较高纯度的酒精,他知道现在村子里缺药,而且这世上还没有消炎药这玩意,冬天还好,要是夏天时万一受伤引起感染。 。在这个小村子里很可能就只能等死。 可是等到酒用光了,琢磨着重新酿酒的时候,才发现没有酒曲。 原来有官府管理时,每家酿酒户都需要通过里正向官府购买酒曲,当作交付酒税的一种方式。后来姐姐偷偷弄了些酒曲留着自用,但是等赵权好不容易找到姐姐留下的酒曲时,却发现已经变成几坨比石头还硬的东西。天气冷过头了,酒曲已经完全被冻坏。 试了几种办法,温水泡、煮、蒸、重新揉,毫无成效。以至于被陈耀嗤笑说他在玩屎。 然后只能放弃。 没酒就没酒吧,戒些天也好。 郭侃也一样在发愁。 队伍受令屯驻在长临。老大河但自己几乎是一个人扎在了蔡州。天天磨着义父史天泽,希望能够获得出战的机会。总算那边有所松动了,允许自己开始扩招兵源至满百人编额。 但长临村却无兵可招。 施玉田已经把村子及周边全摸清楚了。整个村子里,还剩下三十多个村民,但是真正能用的就是一个半:辛邦杰与李毅中。 村子西边是一大片的滩涂与山林,基本上不可能有人居住;村子北边最近的地方就是褒信,那已经不是郭侃能管的地盘;村子东边,隔着闾河,是一片延绵的山地,与长林村属于相互隔绝的两个地方。 闾河自褒信而下,在长临村东侧汇入淮水,出褒信后沿途一座桥都没有。以前村子里偶尔会有人靠渡船过河,去对岸山里采些草药。再往东百里之后,才会有些人烟。 村子南边,就是宽约数里的淮水,难道说还要偷偷渡过淮水去抓些宋人来不成? 郭侃很泄气,也许,只有离开长临,换个驻地才能解决兵源的问题了。。 第四十章 怕贼惦记 想离开这地方的,不仅是郭侃。 蒋郁山感觉自己在这地方已经快被憋疯了。 要是没喝过赵家的那种酒就罢了,喝过后现在却没的喝,更让整日无聊的老蒋恨不得冲进赵家,掘地三尺看下他们家到底还有没有酒。 要不是施玉田一直在警告他,赵家两座院子现在可能已经被老蒋给拆了三遍都不止了。 拎着把长枪,一个人在谷场上,百无聊赖地转了十几个圈了,其他军汉都躲他远远的,这些日子来,稍有人惹他不爽,就会被这厮抓来对练后,挨一顿肥揍。 看到陈耀牵着马从村口进来,蒋郁山的眼睛一亮。 “小胖子!”小马哥看到老蒋。123。扯着脖子不住往后退,它这些天也没少被老蒋骚扰。但是没等陈耀反应过来,蒋郁山就抢过缰绳,说:“来,叔帮你伺候你的小马哥,你再去给叔找些酒来!” “没酒了。”陈耀怔怔地看着蒋郁山。 “再去找找,我呆会好好教你怎么骑马,你们这些人骑术太差了!” “真的没有了!” “我还可以教你射术,骑着马射箭,保你威风个半死!” “跟你说了好多次了,真的没酒了!”见着蒋郁山把马往营房里扯,陈耀已经快哭了。 蒋郁山一把甩掉扯着自己衣角的陈耀。 。不耐烦的说:“赶紧的,回去弄酒去,有酒来好说,没酒的话,这马我可以帮你照看几天。” “你,——你,你这是要抢我的马吗?”陈耀哇哇的眼泪就出来了。 “谁抢你马了?这马确是不错,但我还看不上。不过我可以帮你免费看管几天。” 陈耀的嚎叫把人都招过来了。 赵权拿着袖子给陈耀擦拭已经糊满鼻涕的脸。 蒋郁山正得意洋洋的跟皱着眉头的施玉田说:“你问下那个小胖子,昨天是不是从我这拿了半腿羊肉,说要给我换酒的,我可没有欺负他。” 陈耀边哭边嚎道:“没。老大河没有,我是拿了羊肉,可,可是――” 赵权叹着气安抚了下陈耀。对于蒋郁山这个人,他其实一直印象挺好的。郭侃军入驻以来,给他们最多帮助的就是这个老蒋,虽然他的帮助更多是看在酒的份上,但并非是个故意刁难之人。昨天小耀拿回半只羊腿,大伙儿只顾着吃得高兴,没料到这个看似豪爽的老蒋还留了这个后手。 这个事情要是不解决的话,以后还是会被这家伙烦个半死。 赵权用眼神制止了准备上前的辛邦杰,说:“蒋大哥,酒我们确实是没有了,不知道您有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 “让他跟我打一架,打得过我,我以后再不找你们要酒了!”蒋郁山指着辛邦杰,有些得意地说。秦子绪这家伙出的主意看来还算不错,半只羊腿把就把他们逼得没有退路了。 施玉田看蒋郁山要试下辛邦杰的身手,他也有些感兴趣了,想看看这个一直被郭侃重视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辛邦杰皱了皱眉头,正想说话,赵权却抢先应道: “不用我大哥,我们几个就行!”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赵权知道,其实自己惹上的麻烦不是蒋郁山,而是一直惦记着蒸馏酒技术的秦子绪。 蒸馏酒技术说穿了一文不值,自己也不可能长期保住这个技术,但能守一时就是一时。对蒸馏酒技术赵权可以不太在乎,但对于酒精的秘密他是一定要保住的,那可是他增加自己及家人生存机会的一大臂助。 但是自己这一批人目前别说保住某个秘密了,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一旦真把这些军爷惹急了,实在不够人家的一盘菜。既然打不过他们,最好的办法只有加入他们,成为他们的一员。123。希望可以利用袍泽的关系打消他们的图谋。 这些人中,辛邦杰加入他们当然没任何问题,而且听说郭侃已经盯上他了。自己这几个年纪实在都还小着,只有展示出自己的能力,才能赢得他们尤其是郭侃的认同。 蒋郁山有些迷茫地看着赵权,“你们几个?还有哪几个?” “我,李家兄弟,还有小铠。” 蒋郁山两眼一睁,怒斥道:“滚一边去!” “兵器自选,我们四个对你一个,你吃些亏,可以在马上作战。”赵权坚持着说道。 怒极的蒋郁山往前踏上一步。 。直接就往赵权脖子上叉过去。却被边上递来的一根长棍架住,辛邦杰冷冷地说道:“没说清楚,先别打。” “你们在消遣老子?”蒋郁山有点不确定地问道。他看看了施玉田和秦子绪,施玉田的脸色同样有些不解,但是朝他摇了摇头。而秦子绪则老神在在地对他露齿一笑。 赵权很郑重的对蒋郁山抱了抱拳,说道:“我对蒋大哥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我们几个兄弟正好练了个小阵型,也想让蒋大哥指导一二。” “我也要上!”陈耀拿袖子搓了下鼻涕,急急地喊道。 “我骑马,对你们四个?五个?” “我看可以。老大河你也活动活动筋骨,当作陪这些小孩子练练。”秦子绪笑眯眯地说道,“不过,你要是输了,不再跟他们讨酒,这条件可不够。” “我看,老蒋啊,你要是真输了,你得负责管这几个娃几年。”施玉田也笑着地对着辛邦杰说,“你不知道,这厮虽然粗鲁,却是我真定府军中难得的斥候人才,若论战场上的个人武勇,他在我们这批人中当属第一。” 辛邦杰眼睛微微一亮,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与缺陷,十几年从军却总是担任防守与断后任务,在战场上冲锋对敌的机会基本没有,更别说担任斥候。因此自己只教会了他们防守与逃跑,却没能教会他们怎么去进攻与对敌。 无论在哪个军队里,斥候都是一军中最重要的职位,对于个人作战能力要求极高,必须由军中最勇猛之人担任。如果这几个娃能够让他训个几年,肯定会比自己训练的成就更高。但是这样一个以武勇闻名的猛将,赵权他们要对付起来,显然会非常吃力。。 第四十一章 团队初战 赵权却没想到这些,他苦笑了下,说:“我知道各位军爷的意思。如果我等侥幸赢了,那另外再说。如果我等输了,我自然是得想尽一切办法保证各位爷有酒喝。” “哈哈哈!痛快!”蒋郁山兴奋地一巴掌就往赵权肩上拍去,虽然被赵权躲开了,他也不是很在意,只是他自己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为了有酒喝,竟然用这等手法来逼迫他们。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好像似乎叫,——算了,想不起来了! 然后,蒋郁山就继续哈哈地大笑着。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雪终于不下了,但是北风依旧在不停歇地刮着。地上还是有些湿。好在村子里在修建谷场时把地夯得结实。123。因此平日里都不会影响军士在这里操练。 不过今天的操练已经停了。除了派出去的必要岗哨之位,郭侃的部下军士全都围在谷场边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威风之中的蒋队正。 女真人建国后,其正规军队的编制分为六级,包括五夫长、十夫长、五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与万夫长。五十夫长又称为“蒲辇勃极烈”,从这一级别开始就可以称为官长了,百夫长跟千夫长源于女真族的猛安谋克管理制度,百夫长称为“谋克勃极烈”,千夫长称为“猛安勃极烈”。万夫长则是一军之首。 。称为“忒母勃极烈”。蒙古的军制基本沿用金制,只是换成蒙语的称呼。 自金国宣宗九公封建之后,河北地方豪强基本都处于听调不听宣的状态,各自养军,管理各自的军队。因此在军制上的称呼也是混乱得很。 按辛邦杰的理解,郭侃以百夫长身份率领的这支队伍,其下四个十夫长,平日都称为“队正”。但只有施玉田这个队正,是负责驻守长临村的五十夫长。 当辛邦杰带着一群小娃娃进入谷场后,排成一列,以李毅中为首,先向施玉田行了个叉手礼,再向蒋郁山抱拳行了个揖礼,就组出一个奇怪的阵型。 郭侃军刚在村子里驻扎的时候。老大河就把谷场一分为二,靠营房的那边作为他们平时训练与活动的地方,靠南的那一部分留给村民使用。中间用了一道简易的木栅栏隔开,并开了个门,只是那个门从来就没关过。为了方便蒋郁山骑马对阵,前两天就特地把那个木栅门给拆了,只留两个门柱立在两边。 突前的李毅中,站在栅栏的出口处,手执一张猎弓,背负一把兵铲。 在他身后两边是李勇诚与王铠。赵权拖在他们俩的后边,四个人呈一个菱形排布。这个菱形小阵后边,还斜拖着一个尾巴陈耀。 那个小胖子似乎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里好,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让这个本来有些气势的小阵看上去似乎正被大风刮得,摇摆不定。 蒋郁山一看就有些乐了,先别说坠在后面的小胖子。任何军阵弓箭手一定是布在军阵之后,这些小孩子倒好,把弓箭手先推到了最前列来了。…。 不过他却不知道,这些个小孩子里,唯一能拉得动这把猎弓的,只有李毅中一个人。 蒋郁山看到栅栏外面的那几个小孩已站好阵形,右手在马鞍上稍一借力,人就飞腾起来,落下时已经稳稳地坐在马上。双腿稍夹,身下的黄骠马耸了耸脑袋,低低的喷了口气,踏着小碎步开始跑起来。 从蒋郁山的位置到栅栏这边距离约百步,而李毅中手中的那把猎弓射出的箭最多只能达五六十步。李毅中深吸了口气,左手持弓,右手搭着箭,缓缓拉开弦,开始瞄准纵马飞奔而近的蒋郁山。 李毅中知道他最多只有射出一次箭的机会,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马身上,射人先射马,希望可以伤了蒋郁山的马再说。要瞄准跑步中的马可不容易。123。尤其还得瞄着马眼。 对面突然一箭飞来,李毅中甚至都没注意到蒋郁山有过搭弓的动作,他下意识地把头一偏,“碰”的一响,来箭直击自己的猎弓,就只一箭,猎弓就断成两截。李毅中一怔,可是还没等猎弓落下,又飞来一箭直冲自己的脸门,李毅中狼狈地往边上一歪,箭贴着耳边飞过。李毅中一口气还没吐出去,只觉得胸口一阵巨痛,已着了一箭。他不由地呆住,看着掉落在地的那枝箭。还好,那箭的箭头已经被去掉,胸口只留下一个点白灰。他苦笑了下,拖着断掉的猎弓。 。退到谷场边上。 双方距离还有四五十步,赵权这边便已“死”掉了一个最强者。 马蹄已近,李勇诚与王铠顾不得李毅中了,两人扯直了一条绳索便往栅栏门柱绕上,崩直的绳索拦住栅栏门,近半人高。 拌马索?正得意中的蒋郁山一声长笑,轻轻地拍了拍马脖,双腿再用力夹下马腹,已近栅栏门的黄骠马猛地加速,然后纵身一跃,便跳过那条绊马索。 “只需一合!”蒋郁山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马既然已经过来了,剩下的四个小孩子绝没可能挡住一个回合。 “不好!” 近半人高的绊马索对于自己的这匹黄缥马来说,根本就不是个障碍。老大河可是落地那一瞬感觉到身下一软,蒋郁山就知道有些不对劲了。黄缥马“嘶”的一声吼叫,两只前蹄就跪了下去。 对敌之中落马,本来也是个常事,只要不被倒下去的马压着就没问题,更何况周边都没有一同行进的骑兵,根本不用担心被踩踏误伤。 因此,蒋郁山的反应还算沉稳,他双脚在第一时间脱离马镫,抽出长枪便往地上扎去。然后把自己身子甩出马背,希望靠着扎在地上的长枪让自己摔下去时不会过于狼狈。 “卟”,谷场的地上似乎突然出现了一张嘴,直接就把蒋郁山的丈四长枪吞没了一半。预计不足的蒋郁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顾不得吐出嘴里的泥,手先往地上一撑,蒋郁山才发现这块湿透的地显然是被人挖过,然后填了些松土进去。自己纵马跃过绊马索后,这么松软的土地根本就撑不住落下的马蹄,也同样撑不住加载着自己全身重量的长枪。。 第四十二章 计算精准 蒋郁山含着嘴里的泥,张嘴就准备开骂,一片黑影突从脑后飘下,蒋郁山全身顿时一紧,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一张渔网缠住。他双手一挣,就去撕扯身上的渔网。“扑、扑”几声,数颗石子接连朝他脑袋上飞来。他脑袋一晃,躲过了两颗,但鼻子与眉角已经被分别击中。眼泪顿时哗哗而出。 “这下脸丢尽了!”这是蒋郁山的第一个反应。他只好停下撕扯渔网的双手,一边掩住脸,一边拿袖子胡乱地擦着自己的眼泪。 蒋郁山的黄缥马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微瘸着自己走到营房边上。 施玉田与秦子绪站在谷场边上,目瞪口呆。 辛邦杰的眉头却皱了起来。123。边上微微有些笑意的梁申不解地看着他。 “这几个娃还是没学会掌握进攻的时机。”辛邦杰指着场中说道:“这时候他们必须马上全部合围上前,依靠手中的铲子,对付空手的老蒋,才可能有取胜的希望。” 此时场中的赵权等人,四个方向围着蒋郁山,只是隔着十几步远,不停地往他身上招呼石弹。但蒋郁山双手护住头脸,身上即使中弹,也没法让他受伤了。 中了数弹之后,蒋郁山心下略微放松,他已经感觉到这些石弹的威力有限。他空出一只手。 。握住插在地上的长枪,奋力拨起,横在身前。 另一只手就要去撕扯渔网。 赵权觉着不对,喊了声:“上!”,离得最近的李勇诚矮着身,手持兵铲就往蒋郁山脚上剁去。蒋郁山持着长枪对着他手中的铲子,一挑一拨,不肯放下铲子的李勇诚就被挑着滚开去。 又是两颗石子过来,蒋郁山只好放下撕扯渔网的手,重新掩在脸上。他倒不是怕脸上受伤,万一鼻子再被打中,说是给几个小娃娃打哭,他真就没法活了。 而这几个人打出的石弹威力不算大,却似乎配合有素,几个石弹,总是能算准他躲避的时机与方位。老大河如果不是胳膊保护着,无论怎么躲总会挨上一两颗。尤其是那个小胖子,射出的石弹又刁又准。 咬牙切齿的蒋郁山,身子被渔网缠着没法挪动。一手持着长枪以防赵权他们近身围攻,一边还得护着脸。 赵权四个人重新分四个方位围着蒋郁山,每个人都备着四五十颗石子,瞅着机会就往他脸上招呼。但也再不敢近身了。 观战良久的施玉田喝了声彩,鼓着掌走了场中。 “厉害啊,几个小伙子!竟然能让老蒋讨不到好处去!”说着,走到赵权身边,伸出手问道:“可以看下吗?” 赵权递过了手中的弹弓,蒋郁山接过一看。黝黑色的弹弓约一掌长,整体显然是精钢打造,伸出去的两个角丫上绑的应该是牛筋,中间的一个皮兜不知道用的是哪种兽皮。他捏着皮兜往后拉了拉,弹性不错,尤其是手柄,打制的恰到好处,韧性十足,不仅有不错的弹力还不易折断。…。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的,是毅中亲手打造,做了半年多,只做了四把。”赵权神色恭敬。 施玉田点了点头,这东西虽然做工精致,但对于用惯弓箭的军士来说毫无意义,其威力绝非弓箭可比拟的。 他把弹弓递还给赵权,说道:“如此,我看这场比试就以平局来论,如何?” 蒋郁山终于腾出了双手,三两下就把裹缠在身的渔网撕扯干净。 辛邦杰过来,对着赵权低声喝道:“还不赶紧谢过蒋队正,要不是他手下留情,你几个哪有命在?” 蒋郁山脸微微一红,缓了缓脸上的怒气。说:“兄弟惭愧!一马在身,弓箭长枪俱全,竟然敌不过这几个小娃娃,这一阵我认输了!” 赵权又看了看蒋郁山,见他神情不似有诈,心里对他再生好感。没想到此人生性粗鲁。123。却是个干脆利索之人。 赵权向蒋郁山恭敬地叉手行礼,说:“小子们无状,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蒋郁山哈哈一笑,说:“不错,不错。你们要明白,到了战场上,别管什么手段,只要能战胜敌方,保住自己性命,那就是最好的手段!” “不过,”蒋郁山转过脸盯着陈耀,狠狠地说道:“你这小胖子,以后再敢打我脸,我就直接把你给炖了!” 陈耀嘻嘻地走过来,说:“蒋大哥——” 瞧着蒋郁山眼睛一瞪,赶紧改口:“老蒋——嗯,蒋叔,我跟我小舅已经商量过了,不管这场比试结局如何。 。我们都会想办法把酒酿出来,以后您的酒,我们俩全包了!” “不过——”正准备高兴的蒋郁山,又狠狠地瞪着陈耀。 “我们现在没有酒曲,你得想办法弄到酒曲才行。” 蒋郁山收回瞪着陈耀的双眼,转过头疑惑地看着秦子绪。 虽然私下主导的这场比试没能达到秦子绪所要的结果,不过既然赵权主动愿意酿酒,秦子绪就觉得肯定还有机会弄到他们的秘方。于是他拍了拍胸脯说:“酒曲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 施玉田拍了拍蒋郁山的肩膀,说:“怎么样老蒋,这几个娃交给你训训?” 蒋郁山点了点头,看着辛邦杰。 自郭侃军入驻长临村以来,辛邦杰就在为这批人的去向发愁。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被招入郭侃军或是真定军的命运。老大河既然逃不脱那也只能认了,只是如果自己重新入伍,那赵权与陈耀就没人照管。 现在施玉田既然有意收留赵权他们,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局。 他向蒋郁山拱了拱手,说:“这几个小子生性机灵,在下只能教导他们一些粗浅功夫,如果能得到蒋队正指导,那是他们的造化,某,不胜感激!” “好说,好说!”对于能教出这样几个小孩,尤其是初具战场上的协作配合,蒋郁山还是有些佩服辛邦杰的。不过他也看出了,要想让这几个小孩子真正具备战斗力,那就必须进行更加严格与正式的训练才行。 李毅中来到谷场中,带着赵权等人,用铲子重新挖开谷场中间松软的部分,用竹筐拉了些碎石与泥土,一层层地倒入夯实,将谷场全部恢复如初后,才告辞离去。 施玉田看着他们重整过的场地,也就两三尺见方。想及他们竟然能把蒋郁山落马的范围估算得如此准确,在讶异之余也暗暗地点了点头。。 第四十三章 蒋队训导 雪终于停了,天气开始暖洋洋的让人舒坦。三月的阳光很灿烂,山间与村子里的树枝上,争先恐后地迸出点点的绿意。湛蓝的天空中,数只熬过冷冬的小鸟开始上上下下地忙碌着。 谷场上,蒋郁山正在给围在身边的几个孩子讲解半个多月前的那场对战。 “作为你们这伙中的老大,”蒋郁山首先拍着李毅中的肩膀说:“你能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明知有危险但依然义无反顾,这点很不错!但表现得很愚蠢!” “步对骑,最最关键的是先把自己保护好。像你这样跟个木桩似的站在这当靶子,面对骑兵,再勇敢都没个屁用!你凭着一把破弓,弓力与臂力都不如人。123。对方的箭一定会比你先到,所以你得先判断躲闪的方向。比如是我,我左手持弓,正常射的是你的右侧方,因此你身子要略向左侧,尽可能的减少我可射击的范围。同时也尽可能的护住自己的关键部位,脸!” “我不知道是哪个家伙出的馊主意,把你放那当饵。”说着,蒋郁山冷冷地扫视一下。赵权不自禁地脸色一红,缩了下脖子没敢吭声。“以后如果你们成为我的部下,我不会反对有人当饵,但要记得,就是当饵也得必须受到最全面的防护。” “这么个傻大个一般杵在那。 。怎么也得安排一个盾牌吧!” “记住了,战场上为了获胜可以采取一切手段,但不要随便牺牲你们的队友!” 赵权与李毅中不禁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的马失蹄后,你们获得了一定的优势,但无法趁机取胜。那是因为你们还没经过战争,不懂你死我活,也不知博命,当然也是因为力气太弱勇气不够。” “用渔网、拌马索、用弹弓、给我的马挖坑,利用了一切可能利用的条件。不错,我喜欢!”蒋郁山的脸从严肃,瞬间就变成了哈哈大笑,让赵权等人有些不太适应。 “但是……”蒋郁山犹豫了下。老大河还是接着问道:“为什么你们在这个位置挖了个坑,而我的马恰好就撞到这个坑里了?是因为我运气太差?”这一点是蒋郁山一直不太明白的地方,那场比斗自己落马,真的会缘于运气? 李毅中、李勇诚和王铠看着赵权,赵权却把身后的陈耀扯了出来。“小耀,给蒋队解释下。” 陈耀努力地把有些迷离的眼皮撑开,晃了晃脑子,小声地问:“解释啥?” “嗯……就是,你……你怎么算出陷马坑的位置的?” “我?”陈耀又继续地稍微迷茫了下,随后点了点头,说:“哦,那个,是这样的……” “我得先估算下你那马的起跑速度,大概会比我们家小马哥快百分二十,从你那跑到这边,包括启动的路程在内,全程约百步,那么到了绊马索这起跳后,按我们设置的绊马索高度,结合起跳速度,落地距应该是五步,然后……”…。 “停!等一下。”蒋郁山听着有些晕,但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因为他什么都没听懂。“嗯……算了!”他只好在空中虚挥了下手,止住了这个问题的讨论。 蹲坐在谷场边上梁申,嘴角微翘,很满足地看着陈耀。 “嗯……”蒋郁山扫去脑子里的一丝不安,接着说:“讲到马,无论你们以后是当骑兵还是当步卒,都必须对马有深入的了解,要了解它的习性、耐力、每一匹马的弱点,以及如何发挥马的最大优势。” “我知道你们大多已经可以在马上呆着了,但那还不叫骑马,而叫坐马,一个个跟小姑娘似的。这可不成!你们不仅得学会骑着马狂奔,还得学会在马上使用弓箭、兵器,甚至得学会在马上吃喝拉撒睡。” 赵权乍了下舌头,在马上拉、撒?他不禁脑补了下这奇怪的画风。 不过相对于辛邦杰来说。123。赵权更喜欢蒋郁山的教导风格,辛邦杰不善言辞,很多时候更愿意身体力行带着他们去练,却总是不知道怎么去说。然后等着梁申跟赵权去总结。 “所以,明天开始,你们几个每天都得去马厩里,每天最少一个时辰伺候马匹。” 无视一批娃娃的苦脸,蒋郁山手一挥便转身离开了。 边上一直看着的丁武凑过来,细声问道:“怎么样蒋哥,这几个娃娃能用吗?” “嗯,不错,虽然战力不怎么样,起码有脑子,我喜欢!”蒋郁山拿手掌蹭了蹭下巴的胡茬。 “呵,我说过你肯定会看中他们的,不像秦……” “你别扯秦队了,要不是郭少爷暗中示意,我再喜欢也懒得来教他们这个!” “也是……”丁武点了点头。 。“那个小胖子说了,这两天只要等秦队把酒曲弄过,他们就可以开始酿酒了。” “哈哈!不错!” 看着蒋郁山和丁武笑嘻嘻地离去,李勇诚愁着眉问道:“你们说,这会不会是蒋队故意在整我们?” “我看有可能。”王铠在边上附合着。 “别扯了,他有必要这么做吗?”李毅中说,“更何况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小权啊,”李勇诚又开始唠叨,“你赶紧把那酒弄出来,把蒋队伺候好了,我们也少些皮肉之苦。我有预感,在他手下,一定会比在辛大哥那痛苦百倍还不止。我这身子骨,哪经得起他的折腾。还是小耀好,皮糙肉厚的,耐揍!” 说着,给了陈耀肥臀两巴掌。 陈耀一脚踹过去,却被李勇诚闪开。 “无聊!”陈耀扭过头。老大河抱怨着:“一大早就起来跑步,困死我了!呆会还要上什么课。不管了,我先回去睡会。” 看到谷场边刚站起来的梁申,他喊道:“那个,那个,家里还有没吃的?我饿了!” “啪!”后脑勺就被挨了一巴掌。陈耀刚要发怒,回过头一看,是已经发怒的赵权,只好揉着脑袋,很忧怨地盯着他。 “跟你说了多少次,长这么大,连个称呼都不会吗?”赵权对着他吼道。 “我怎么不会了?我叫申哥,你不让叫!” “我说了,要喊梁叔!” “凭什么!大家都喊他申哥,我为什么得叫叔?” “你就得叫他叔,要不你敢喊我一声哥试试?”赵权狠狠地咧开嘴,“看我不咬死你!” “我——就——不!”陈耀的嗓门显然比赵权的大多了。 梁申无奈地走过来,安抚着赵权,“算了,不就一个称呼吗?随便就好了。” “随便?”赵权是真的有些不满了,“你再惯着他,我看他就反到天上去了!” 梁申只得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第四十四章 争夺水田 长临村最鼎盛的时候,有三四百户人家,近千人口。村民有半数以上依靠南北走私为生。虽然村里可种植的土地并不多,但也有四五十顷。 村北小山前的坡地,多种小麦;村南湾湖入淮口的一千亩湿地,则是整个村子周边唯一适合种稻子的田地。 这块被湾湖冲出来的湿地,是村子周边最为肥沃的一块水田。但其实在那儿种水稻的人并不多,一来村民基本都来自北地,以麦食为主;二来这块地虽然收成可观,每亩收成可至三石,但是如果遭遇淮河大水,这块地就会被直接淹没,很可能颗粒无收。 村子东边靠近闾河沿岸,原来还有近两千亩的平地。123。村子里大多拿来种些杂粮,或是麦豆轮种。真定军来之后,这块地就被圈为养马场,包括一个马厩、一个近千亩的跑马场,以及留下一些准备种植喂食马匹的大豆与苜蓿。 秦子绪细细地把长临村的耕地考察了一番,决定把屯耕的重心放在淮水边上的那块洼地上。虽然他对水稻种植不算很了解,但听说去年这块地每亩有三石的收成,让他很快地就下定了决心。因此,他希望村里的其他人可以把这块洼地全部让出来。 辛邦杰正为这事头疼着。 村子里老弱病残。 。现在总共有近三十口,还包括了几个依然病倒在床的老人。 虽然去年大家的收成算是不错,家里都有些余粮,但自年底开始,村民老的老走的走散的散,能下地种田的几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就像李村长家,去年村长自己没怎么干活,但收购了不少村子里其他人的粮食,今年就不成了,想收购都地方买。 而已经卧床几个月的村长,更不可能自己去种地了,李毅中只能算上半个劳动力,李勇诚甚至连半个都算不上。他们家的活,辛邦杰肯定得帮衬一些。 辛邦杰估计自己一个人撑死了只能种个百亩田。老大河加上李毅中,两个人管个一百五十亩算是顶天了。河边归他们两家的水田不多,只有五十亩,大部分都在村北的坡地。 如果既种水田又管旱田,两个人可能得活活累死村北至村南的路上。 这天,辛邦杰正在跟赵权及梁申算计的时候,村长过来了。看到已经可以下地行走的村长,大家都欣喜地过来问安。 村长也是为开春耕种的事而来。他想的不仅是自己已经无法下田,而是为了村中还有一些孤寡留守之人。 “我有一个想法,”赵权琢磨了阵,说道:“咱们能不能搞一个联合农庄方式。” 看着大家有些疑问的模样,赵权挠了挠头,“其实说简单点,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稍有点力气的,都跟着辛大哥去田里干活,其他的负责后勤,管饭送水。还有一个我也跟申哥在商量,可能得想办法把可耕种的田凑在一起,这样辛大哥不用几头跑,可以节省很多人力。”…。 “嗯”李村长想了想,“这主意倒是不错。”他赞赏地看了赵权一眼,正准备接着说话。院子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秦子绪,瞧见院子里一堆的人,略微一怔,然后把手抬抬,说:“都在啊,那也好!”说着就把赵权直接挤开,在村长的对面坐下。 赵权瘪了瘪嘴,只好在边上束手而立。 “跟你商量个事,”秦子绪直接对着村长开口说道:“郭将军把今年的屯田事宜全权交付与我。我计划着准备在淮水边上垦个两千亩地。” “两千亩?”李村长有些惊讶地看着秦子绪,“那地方哪有那么多的地?” “哦,我算过了。”秦子绪曲起食指在桌上细细地敲着,“淮水边上原来有一千亩熟地,湾河入水口的西岸虽然都是沼泽。123。但稍花点力气还是能开垦得出来的,我想着再有一千亩就差不多了。” “湾河入水口那边不适合种田,夏天淮水一涨,湾河入口必定会回流,那西边的沼泽就是湾河水每年溢出时冲刷而成的。”李村长看着秦子绪的神色已经不止是诧异了。“而且,淮水边原来的那一千亩熟地,村子里每家都是有份的。” “这我知道。”秦子绪笑得有些洒脱,说:“我实地看过了,在湾河西边与北边各筑一些土坝,这样就可以控制住湾河的水,护住新垦的水田。这么肥的地不用,实在太浪费了。” 李村长露出的拒绝意思。 。似乎已经在秦子绪的预料之中,他很矜持地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说现在村子里没有可下地的劳动力,就是有,那一千亩熟地你们也种不了多少。” “除了这些水田,村北那里的旱田由你们先挑,给我这留五百亩就好了。不过,我看你们也都别种了,反正也种不了多少。到时我这边有余粮的可以优先卖给你们。” 李村长的神色愈发有些冷,数十年跌爬滚打的经历,让他一下就明白秦子绪的心思:要那些收成好的水田只是一个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他是试图通过粮食来彻底控制住这个村子。 但此时,村长也来不及去琢磨秦子绪到底在图谋什么。他用眼角余光瞄了下赵权。老大河赵权对他悄悄地眨了眨眼皮。 看着李村长沉吟不决模样,秦子绪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的神色了。 李村长抬首问道:“那,不知到时会按什么价售卖粮食?” “放心啦!我们在这屯驻一天,就会管你们一天,即便你们没钱购粮,我也会赊些给你们的!” “如此……”李村长只好用犹豫不决的口气答道:“那就先谢过秦队了!” “不过,我们还是会种些田,反正一群老骨头,闲着也是闲着。”李村长还是补了一句。 “这个,随便你们吧!告辞了!” 秦子绪只是对辛邦杰略微点了点头,便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去。 “这个姓秦的,他想干嘛?”直到听不到秦子绪的脚步声后,李村长才对着缩在角落里的赵权问道。 “嗯,我估计他看上辛大哥了吧!”赵权呵呵地笑了笑。“不过我觉得现在别管他想干嘛,那块水田我看我们还是别跟他争了,也没太大意义。”。 第四十五章 视若兄弟 “是的,”梁申接过话头说:“我跟小权算过了,水田按亩产计算虽然收成较高,但投入的人力也得更多,按我们现在的人力,根本种不了多少。旱田每亩收成低些,不过可以轮种些大豆之类的东西,这样咱们的劳动力就不会那么紧张。” “村西北离湾河最近的有一块近两百亩地,我们可以先拿来,然后按照刚才小权说的那个什么联合农庄模式,我看今年咱们就种这些地吧,勉强也够村子里这些人吃用了。” 李村长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说:“去年一场病,今年我真的是觉着老了!以后也不知道这个村子还得存续多久,可是得辛苦几位了!” 梁申与辛邦杰躬身行了个礼。赵权笑嘻嘻地过来。123。说:“李老身体还好着呢,那天李勇诚还说又被你揍了,有劲得很!” 李村长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问道:“你们,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这些天我们跟着蒋队训练,效果还算不错。我也跟他打听了一些情况。”赵权回答道,“宋国现在是无力北伐了,蒙古汗王听说正准备发动西征,他们对河南这一带不是很在乎,觉得中原残破之地,又不适合放牧,只要宋国人不闹事,他们也懒得派兵南下。” “不过。 。听说倒是一些原金国的汉人势力一直想南下,因此到底是否会再启对宋的战争,谁都说不清。这一两年这些人可能是想通过屯田,一是各自把势力圈起,二是也能养些兵。因此我看很可能几年之内都是这种情况了。” 李村长抓着赵权的手,苍老而有力。“小权,老朽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不管你日后是留是去,不管你会往北往南,我要你一直带着毅中与勇诚两个人。”李村长浑浊的目光中突然透出一股清亮。 赵权听得心中一恸,他赶紧甩掉那丝很不安的感觉,说:“李老说啥呢,我们哪都不去,我跟毅中勇诚一起,会伺候着您百年的!” 见李村长依然盯着自己。老大河赵权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说:“李老您放心,我赵权这辈子定视李毅中、李勇诚为亲兄弟,无论生死!” 李村长吁了口气,拍了拍赵权的肩膀,转身离去,身影萧索。 …… 春天刚刚出现似乎就被老天爷给藏起来了。远处山顶的雪还未化干净,山脚下已炎热如夏。不断消融的冰雪给整片山涂了一层蜜汁,灼灼发亮。 几匹奔波在小路上的马,错落无序。骑在马上的每一个人,从头到脚,全都像似刚从脏水里捞出的抹布一样,不但全部湿透着还充满各种味道,随便一拧,就可以挤出一窝的污水。 领头的蒋郁山,已经把上衣全部解开,油黑的胸口上淌着汗水,被阳光蒸出一团雾气。他时不时地回过头,喊道:“注意力!注意力!”然后左手持弓,右手搭上一支去掉头的箭矢,反身便射。身后就会响起一声声闷闷的惊呼,而其中往往会夹着一声痛苦的尖叫。…。 纵马骑行,赵权、李毅中、李勇诚与王铠已经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李毅中还能抽空往蒋郁山那回射上几箭,不过现在他手上的弓还是八斗弓,对蒋郁山基本产生不了威胁,而且每射上几箭,李毅中都得让胳膊歇上好一会儿。 最苦的依然是陈耀,他已经是第四次被绑在马上了。效果很明显,原来骑行时总要落马的陈耀,现在已经学会了在马上睡觉。 蒋郁山的训练,对于赵权来说,还是有一点点的不习惯。之前,在每次训练的前一天晚上,赵权总是要跟辛邦杰与梁申商议半天,详细定出训练计划、时间、强度、目的要求,甚至有时会细化到每一个人身上。 蒋郁山却不,有次赵权问他训练计划,直接被揍了一顿。123。然后哈哈一笑,说这就是计划。 他的训练极度率性,经常是正在跑步时就会飞过来一根棍子,然后开始练持枪;或是正在骑马时,却被突然赶下来追着马跑;有时会把一群人全摁进泥地里跟他摔跤,有时还会被扔到马厩里跟马睡一整个晚上。 更奇葩的是,还经常被逼着站在马上尿尿。赵权有些怀疑,那厮是不是为了把自己这几个人卖到马戏团去,才逼着他们练这招术。 这可不是一般的难度,不仅要控制马速,还要控制自己身体的平衡。最关键的是,万一没测对风向。 。正在干活时迎面却刮来一阵风,那结局就不是一般的可怕了。每到这时候,赵权都会想起上辈子某个戏剧里的一对对子:“急水流沙粗在后,对风撒尿泼一身。” 可怜的陈耀根本没办法站在马上干这种活,逼急了,他只能是坐在马上直接解决。数次之后,郭侃军中所有的马匹一见到他都绕道而走。只有更可怜的小马哥无处可逃,每次都嫌弃而无奈地驮着这个小胖子四处奔跑。 蒋郁山对赵权他们虽然面狠话粗,但下手还是比较有分寸的。刮刮蹭蹭的外伤每天都有,伤筋动骨的情况却没发生过。而且不管是哪种项目的训练,蒋郁山都会在场盯着他们,不仅是督促也是在保护。 长临村到褒信。老大河差不多有五十里路,蒋郁山时不时就会拉着他们出来跑一趟。从天蒙蒙亮出发,回来时日正当午。还好沿途的小河里水量充足,他们时不时可以驱马下河,让马得以补足水分。 路过村北的那块旱地时,赵权等人下马过去。 这块地,靠近湾河。 从西面山坡中迤逦而出的河水,在此处拐了个弯,从村西侧向南一直流入淮水。入村的道路下,有一条沟渠,将湾河水引入村北的旱地。水量不是很大,但应付这块近两百亩的旱地,已经是足够用了。因为用水方便,这块地算是长临村中条件最好的旱地了。虽然产量比不上村南的水田,但去年的亩产也接近了两石。 这段时间,几个娃基本都是早上跟着蒋郁山四处乱窜,下午就在这里帮忙干活。 因为是熟地,花费的人力不算很大,村子中老老少少全部动员,在主力辛邦杰的带领下,花了近十天时间,把地翻了一遍,整理清楚,种子也已经播下了。。 第四十六章 面朝淮水 辛邦杰虽然没怎么做过农活,但村子中的老人大多有一辈子的农活经验,大家配合起来,速度倒是快得很。 炎热的三月天,催促着少数的麦苗开始挣扎着冒出地面,参差不齐,如瘌痢头上的毛发,稀疏而可怜。 活已经不多了,辛邦杰现在就是把田里的沟壑再整一下挖深些,以备下雨时排水。再有就是给一些裸露在外的种子培下土。 田边的树下,辛邦杰和梁申蹲坐在那,看见他们过来起身跟蒋郁山打了个招呼。小马哥一看到梁申就颠了起来,没等赵权给陈耀松开绑着的双腿,马屁股一抬一拱,就把陈耀掀翻。梁申很及时地接住了陈耀。不顾陈耀的破口大骂。123。小马哥已经撒着欢蹦开了。 午饭是李遥夫妇俩送过来的,这两个算是李村长的远房亲戚,现在家中也只剩下他们老两口相依为伴。 赵权等人都带有干粮,每匹马上也配了一个皮质水囊。一群人围在树下,嘻嘻哈哈地把午餐解决了。 瞧着天实在太热了,蒋郁山嘴里骂了几声,抹了胸口的汹涌的汗水,宣布给小孩们放半天假。一群人便欢天喜地着起身回村子里去。 毕竟还只是三月底,天虽然热,其实温度并不高。只是从冬天直接进入夏天。 。让每一个人的身体都觉得有些接受不了。 一丝风都没有,山坡上一些树木刚抽出的嫩芽,已经变得有些蔫黄了。只有湾河边的的树木,因为充足的水流,显得郁郁葱葱。 进了村后的小伙伴们突然发现自己没地方呆了。没有一个人希望回到闷热的家里。 王铠在边上振臂大叫道:“这天气,只有在水里了,走,下淮水去!” 王铠真的算是水边长大的孩子,整个村子里,只有他们家的房子是紧挨着淮河。只要天一热,王铠几乎是泡在水里的,他甚至自称已经可以在水里睡觉了,说自己泡在淮水里的时间,比呆在床上的时间还多。 李毅中不同意。老大河“现在天气虽然有些热,但这时下水还是有些危险,很容易寒气入体。” 这次连陈耀都在嘲笑李毅中了,李毅中天生畏水,这批孩子里他的的水性是最差的,虽然现在游水是没问题,但平日里大多也就在湾河里泡泡,对于淮水却总是不肯下去。 好汉架不住人多,李毅中再不乐意,也被扯着拉着推着往淮水边上而去。 村南的水田中,一群人正在忙碌着,湾河那一侧的拦水坝已经基本筑好,只剩下了几个给排水的小缺口,估计再一两天就可以合拢了。 遥遥望着的赵权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拦水坝高度不及成人腰部,也就是不到一米,而且主体的材料似乎就是沼泽地里的烂泥。 湾河这一侧的水田,已经有人在往田里播着种子。赵权看着有些发怔:这些人貌似,没有先育苗再插秧,而是跟种小麦一样,直接把种子播在田垄上。…。 田边,背着手的秦子绪向赵权等人望了过来,感受到秦子绪的目光,赵权便不再驻足,随着王铠往河边而去。 天空一片碧蓝,水面上有些薄薄的雾气,虽然阳光晒得人有些晃眼,远处的景色便看得不太清楚。 淮水边上,只有王铠一家把房子安在这,紧挨着旧码头。房子依着河边的一棵皂荚树,树干粗大,得三四个人才抱得过来,但中间已经半空。朝岸上的一侧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大树杈,上面挂着一张渔网。朝河的一侧却是枝繁叶茂。 树干歪斜着往探向淮水,枝头的些许叶子正轻轻地扫着水面。 “面朝淮水,春暖花开。”按赵权上一辈子的眼光来看,这是一个可以引诱文青们大发诗兴与情欲的绝佳所在。 几个小孩子绕过房子的卧室,衣服都没脱。123。全扑通扑通地跳进水里。而正在做准备运动的李毅中却不知道自己是被谁给踹下去的。 岸上闷热难耐,淮河的水却是冰冷刺骨。 这种冰冷,感觉上比冬季时还让人难受。不过还好,这批人基本上都能承受得住。一阵叽哩呱啦乱叫之后,一个个又大叫着“爽”、“好爽”! 大家每次在到淮水里戏耍时,都只在靠近岸边不远。 水位淹至赵权脖颈处,比几天前下水时深了许多。 “鱼!鱼!”李勇诚突然狂吼起来:“好多鱼啊!” 淮水里一到夏季,鱼群不少,王铠爷爷之前也是以捕鱼为业。 。但都得在淮水中间水深处才捕得到。像这样在岸边看得如此多的鱼,还真是少见。 “白鱼,那是白鱼!”王铠也跟着大叫起来。 白鱼,体色发白,也称为“撅嘴鱼”,因为它的头尾向上翘起,像极一个人撅着嘴的样子。据说在夏禹进代就成为贡鱼了,是淮水独有的鱼儿。不过这鱼一向只有七、八月份盛夏时才见得到。 “还有,草鱼、刀鱼、戈丫、鲤鱼。怎么什么鱼都跑出来了?”王铠继续大喊着,极度兴奋。 靠近岸边,鱼虽然还谈不上密密码码,但让人看着也有些头皮发麻。这些鱼有的努力向上游挣扎着游去,有的顺流疯狂而下,还有的一直在冲撞着泥岸。搅着河底一片混浊。 “我抓到一只了!” “快点。老大河快点!” “用衣服兜!” “用裤子,用裤子肯定兜得住!” “你扯我裤子干吗?你自己没穿裤子吗?” “王铠、王铠,赶紧回去把渔网拿过来!” 河里,掀起了一阵阵孩子们的狂叫声。王铠便向岸边挂着渔网的树干处游去。 什么都没逮着,陈耀有点泄气地站起身,神情突然一滞,看着上游的方向,喃喃说道:“那,那是什么东东?” 赵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淮水上游,正漂来数块形状不一的东西,船?木板?都不像,倒是更像大石头。而在更远处,隐隐有一条横着的灰线,弯弯曲曲地向前移动着。 漂在水面上的东西,似缓实快,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白光。转眼间,已经有一两块横在了眼前。 “冰?”赵权有些发蒙。可是为什么淮水上会有冰? 据他所知,淮河应该是一条不冻河啊。他的心里莫明的生出一些惧意,即使是还在水里,他却觉得浑身冒出一些冷汗。。 第四十七章 滔滔淮水 似乎是突然之间,水就变得异常浑浊,李勇诚盯着一条鱼弯腰一扑,脚跟着往前一踏,身子却突然一空,人就不见了。 跟着直起身的李毅中大惊,便往李勇诚方向冲去,随即也是一脚踏空,嘴里便灌了几口水进去。李毅中沉住气往下一蹲,定住脚,水下已经完全浑浊,根本看不见李勇诚的身影。他立起身,水竟然已经到了脖子处,他不敢再往前,朝四周大喊道“勇诚!勇诚!” 听到声音的赵权回过头,看了不远处扑腾的水花,立即潜下水。 赵权在水底摸了几把,总算摸到了李勇诚。不料却被李勇诚一扯,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差点跟着歪倒在水里。赵权一脚顶住李勇诚的腰眼。123。两只手用劲地掰开李勇诚的手,再绕到他身后,双手夹住李劝诚肩膀,把他的脑袋贴紧自己的胸部,露出水面,仰着身子踩着水,挟着李勇诚游到李毅中身边。 李勇诚总算不再挣扎了,李毅中与赵权夹着他往准备上岸。 可是,河岸,竟然不见了。 远处,传来一阵阵如雷般的轰鸣声,沉闷而让人颤抖,带着万马齐奔的声势,汹涌而来。 “小舅!小舅!”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恐惧的惊叫声。 。水面上的陈耀四肢乱摆,在水中奋力地划动,却被水流缓慢而坚决地冲向河水中央。 …… 天气实在是太热,热得王运一点都不想动弹。 那群小孩子又下水了,听到声音的王运只是静静地躺在屋里的躺椅上,心里却烦躁不安。 这些天,脑子里总是浮现出许许多的往事,以及一大堆他以为早已经忘掉的人。包括已经去世数十年的老伴,因难产而死的儿媳妇,从军的儿子,甚至还有遥远以及模糊的父亲母亲。 王运总想尽力把脑子中乱七八糟的东西排空,却很悲哀地发现,如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一样,他已经力不从心。 从王运失去自己赖以生存的唯一一艘渔船开始。老大河他似乎就觉得无力控制自己了。无法下水,每天只能对着滔滔淮水发呆,身体却每况愈下,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弥留”吧。 王运其实对自己不是很在乎,要不是为了儿子留下的一根独苗,他早就该走了。这辈子他经历了太多的苦痛与屈辱。 幼年在山东梁山水泊中长大,被横行盗贼——也有人称之为“义军”的逼迫,背井离乡。在乡亲拉扯下,自己好不容易结亲,又遭遇蒙古侵掠,只好携妻带子南下,一路颠簸致妻子病故。费了许多辛苦南渡到宋国,半年没到,因为宋金签订合约,自己竟然被遣送回来。 这是他这辈子遭受的最大屈辱。但他只能将这种屈辱深深地埋在心底,希望可以尽快忘记。 得亏长临村的里正,为他隐瞒了经历,也按自己的要求把房子独自安置在淮水边上。还给弄了艘渔船为生。…。 但安静的生活只有几年,儿子被征去当兵,死在战场上的消息传来后,儿媳妇悲痛而逝。终于只留下了王铠与自己相依为命。 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王运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辈子自己总是在挣扎地活着。而如今似乎已经挣扎不了多久了,可这个可怜的孙子,以后又该怎么办? 每次想起王铠,王运的心里就会更加混乱,太阳穴又如雷般响起,一如屋外淮水的汹涌涛浪声。 屋外淮水的浪声? 王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尖叫“小耀!”,是赵权的声音。随后又传来王铠的一声惊呼:“爷爷!爷爷!” 王运猛地从躺椅上站立起来,屋子里地板上竟然已经漫进了一层水。王运跳出屋。123。河岸正在被水淹没,屋边的皂荚树似乎是孤零零地长在了水中央,许多枝条已经完全泡在水中,被水冲得更加的歪歪扭扭。远处,层层叠叠的轰鸣随着一堵如墙的巨浪正在迅速逼近。 淮河发大水了! 王运头皮一阵发麻,淮河的大水他也经历过,但像这样夹着一层巨浪的大水,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他来不及去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紧着一步跨上皂荚树,而后跃入水中。 王运先游到李毅中身边,托住李勇诚往上一举,对着正在树干上慌乱无措的王铠喊道:“小铠,拉上去!”然后对李毅中与赵权大喊:“你们俩。 。赶紧到树上去,爬高些!” 说着,王运猛吸一口气,身子斜着往水中一探,人便往陈耀那游了过去。赵权跟着划了两下,却看到王运朝后挥了挥手。王铠在树上扯着嗓子喊着:“小权,你别过去!我爷爷水性好着呢!” 赵权只得停下身子,回到树下,拉住一根水中的树枝,焦虑地向河中望着。 浪还不算大,但水流很急,而且上游不断地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横冲直撞而下。王运只能一边尽力地躲闪这些杂物,一边向陈耀靠过去。 陈耀的身体在水中沉沉浮浮,两只手已经不再动弹。 终于拉住了陈耀的胳膊,王运一只手顺势夹住他的脖子。老大河另一只手划着水,弯弯曲曲地逆流而回。 赵权心急如焚地看着一边喘着气一边艰难往回游的王运。水流更急了,那堵浪墙如张开巨嘴的怪兽,离他们已经不到百丈的距离。 轰鸣声一直在响,王运根本分不清是逼近的浪涛声,还是自己脑子中本来就存在的异响。心突突突地乱跳,直欲蹦出胸腔。他咬着牙,终于将陈耀送到树底下。 陈耀已经人事不省,嘴里灌满了浑浊的河水。 赵权接过陈耀的一只胳膊,王运抖着手,张着嘴猛地喘出几口粗气,说“来,一起推上去。” 王运两手抓着陈耀的侧胸往上举,赵权托起陈耀的腿,树上的李毅中与王铠伸下手去接陈耀的两只手。突然赵权觉得身上一沉,陈耀的身子就摔到自己脸上,他感觉身边一空,转过头一看,王运不见了!随之眼前一暗,河水从四面八方向自己劈头盖脸砸下。 “还是老了啊!”这是王运被巨浪裹去时,冒出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四十八章 洪灾过后 赵权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手抓着一根树枝,一手死死地拽住陈耀。 耳边传来“咔嚓”一声响,手里抓住的这根树枝已经被扭到了极致,转眼间就要断掉。赵权努力地想往上一节树枝挪过去,但陈耀身体实在是太沉了,赵权根本就挪不动身子。 水流越急,赵权腰部一痛跟着一麻,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狠撞了一下,几乎半个身子都失去了知觉。他的手愈发失去了气力。 慌乱之中,赵权悲痛欲绝:难道说我的穿越之旅就要以这种方式可笑地结束了吗? 突然,眼前落下一片黑影,是李毅中从树上跳下来,手上扯着一张渔网,渔网的蹶子被绑在头顶的树杈上。 落在赵权身边的李毅中。123。扯开网便往赵权与陈耀罩过去,随即一缠一绕,把自己跟他们俩一同裹在了一起。又伸出手抓住未断的一根树枝,带着他们俩个努力地向树干挪去。 赵权稍松了一口气,跟着李毅中一起抓住那根树枝,另一手仍然紧紧地搂着陈耀,努力地把头探出水面。赵权万没想到,平日里自称水性绝佳的自己,反而是被水性最差的李毅中给救了。 巨浪涌过,水流推着树枝四处漂浮,三个人的脑袋在水面上或隐或现。 一阵噼哩啪啦的响声过后。 。王铠家的房子终于被冲垮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似乎又经历了一次穿越的漫长痛苦。水流终于缓缓地降下了速度。晕晕沉沉之中,岸上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是辛邦杰与梁申寻过来了。 赵权终于又松了口气,疲惫感如黑暗中的天罗地网,从四方八面向他笼盖而来。 赵权猛地把牙齿往嘴唇上一切,血顿时弥漫了整个口腔。他必须让自己清醒着,因为还有陈耀。 当辛邦杰终于把几个人搬到岸上,解开渔网时,赵权看见梁申跪坐在仰面躺着的陈耀身前,已经泪流满面。 赵权挣扎着爬起身。老大河顾不上说一句话,挤开梁申。 陈耀双眼紧闭,已经毫无意识,嘴里的水正缓缓地往外溢出。赵权趴在陈耀胸口,已经没了心跳。 赵权伸出手指头,往陈耀的鼻孔里挖了挖,又在他嘴里掏出些泥。吸上一口气,捏住陈耀的鼻子,便往他嘴里吹去。吹上几口气,又叠起双手往胸部挤压,反反复复。 几个人无法理解赵权的行为,但都围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他。赵权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坚持着。 吹气、压胸,再吹气、再压胸。 终于,陈耀的胸口动了动,随之,水出他的口中喷出。伴着剧烈的咳嗽,陈耀“哇”的哭出声来。 边上的人发出一声声惊喜。 赵权软软地歪倒在陈耀身边,咧着嘴笑了笑,眼泪迸射而出。 第二天,水便慢慢退去。 王铠家的房子被冲垮了一大半,门、窗以及屋内的所有东西被冲刷一空。…。 王铠在自家的房子边上对着淮水发了整整半天的呆之后,被赵权拉回家,就此在赵宅安置下来,跟赵权与陈耀住在了一起。 赵权与几个小伙伴,陪着王铠一起在河岸上,恭恭敬敬地祭拜了王运。把他们家的房子清扫干净,整理出一个空房,在里面安了个王运的长生牌位,下书“孙:王铠、毅中、勇诚、赵权、陈耀立”。 这场突如其来的洪灾,让村子的谷场与道路全变得泥泞不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除了王运与王家的房子,村子里其他人并没有受到伤害。 村北的麦田也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但是郭侃军在淮水边上的屯田却是损失巨大。 湾河北岸拦出的水田被彻底冲垮,又恢复成了一片沼泽。南岸的那些水田也同样被水冲毁。123。洪峰过去之后,这里就成为一汪大水塘,里面鱼虾无数。 事后,赵权跟梁申进行了认真的分析,对于这场突出其来的洪水也有了个大致的眉目。去年入冬开始,天气骤冷,一连下了三四个月的冻雨,淮水上游沿岸山上积雪肯定不少。进入三月份后,突然转暖的天气使山上积雪迅速融化,在很短的时间内同时挤入淮河,从而引发了这场大水。 这种雪融性洪水,赵权上辈子倒是经常听说,不过主要发生在西北的新疆一带,淮河流域发生这样的大水,按标准也许得定为五百年一遇吧。 受到惊吓的陈耀一直缓不过劲来。 。整天两眼呆滞,沉默不语,而且更粘着赵权,无论赵权去哪都得跟着。赵权与梁申只好每日里尽着心力照看。 洪水过后,天气依然持续闷热。 一直不见一丝雨滴,日子便变得有些艰难了。 地里的小麦开始抽穗,但湾河里的水渐渐干枯,辛邦杰只好没日没夜的去淮河中挑水。来回一趟得走小半个时辰。李毅中领着小伙伴,也加入了挑水的行列,虽然每次挑的水都是少得可怜,但聊胜于无。也算是借机打熬自己的身体。 夏天便在这样的艰难中熬过。总算付出有所得,基本保住了这近两百亩的旱地。 看着辛邦杰照料下,不断茁壮起来的那些小麦,秦子绪的心情却是极度的恶劣。 淮水边上的水田被冲垮后。老大河他不敢再在那继续播种。而是把精力移到了村北剩余的那些旱地。他再垦了两千亩,为了赶上延误的农时,这次连他自己每天都去田里干活了。而蒋郁山手下的骑兵,也被全部赶去整地。每天一到日落,营房中便是骂声一遍。 但农时终于没赶上。种子播下时,湾河已经断流,只能到闾河中挑水。挑着挑着,闾河的水就没了。好在此时田里需要的水量不算很多,勉勉强强地应付了过去,但麦芽东一茬西一茬,或长或短,一棵棵苗子还未出土便已先天不良的蔫样。 五月初总算也开始抽穗了,此时别说是闾河,连淮河的水都很难挑得到,持续下降的水位,使河滩上裸露的大片的烂泥。对于任何人来说,穿过这样烂泥去河里挑水,都是一个巨大的折磨。 在施玉田出面之后,蒋郁山总算没有跟秦子绪直接翻脸。但他对手下的懒散开始不闻不问,反正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去挑水的。在他看来,这简直是骑兵的一种耻辱。。 第四十九章 志向 一整个夏天,秦子绪的脸总是黑中泛着绿。虽然施玉田一再安慰他,这是天灾并非人祸。但秦子绪心里却充满着不甘,如果整个村子都没收成,那也就罢了,偏偏一堆老弱病残的却种出了近两百亩地。而自己领着近百个人垦了两千亩地,出苗的不到五百亩,最后能有收成的最多三百亩。 秦子绪一直觉得,作为郭侃军中最擅长用脑的部下,屯田对自己来说是小菜一碟。他并不是真的指望利用屯田来解决郭侃军的后勤问题,而是希望藉此让自己的能力得到郭侃的重视,甚至是更上一级——史天泽将军的重视。 然而,今年的这一切希望终将破灭。如何让辛邦杰的麦田颗粒无收。123。反而是秦子绪每日里巡逻在田间时,思考得更多的问题。 但他终于没敢,也没有机会下手。 李村长熬过了去年的冷冬,却终于没能熬过今年的炎夏,六月底辞世时,一手抓着赵权,另一只手抓着李毅中与李勇诚,没有太多的痛苦,走时一脸欣慰。 李毅中与李勇诚干脆都搬到赵宅来住,五个孩子占据了一整个小院子。整天打打闹闹之中,陈耀的精神终于有所好转。 为了辞世的李村长,郭侃回了趟长临村。 看着秦子绪种的麦田。 。他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多说什么,回去写了个条子甩给秦子绪,让他去蔡州找史天泽调些粮草。 郭侃的确没在乎过长临村的屯田,与蒋郁山的想法一样,他觉得他的手下就不应该是过来种田的,没有出兵的机会,并不表明这近百个士卒就可以成为农夫。 他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蒙古国的“括户”。 去年——去年是哪一年来着?——郭侃每次只要计算年份,心里就一阵阵的烦躁。 自蒙古入主中原以来,他们并没有很清楚的纪年方法,有用每年青草一枯一荣来纪一岁的,有用十二生肖纪年的。老大河还有用天干配合地支的,乱成一团。 窝阔台登上汗位这么多年,也没有使用年号。因此,中原所有的汉人使用的依然是金国天兴年号。 但自去年金国灭亡后,就全乱套了。 金国的天兴年号不敢用;宋国的端平年号不能用;只能凑合着记窝阔台汗已经在位了多少年。 很乱、很乱。郭侃对此的唯一评价是“果然是还未开化的蛮胡!” 当然,这种评价郭侃也只敢深埋在心底,万一被那些“蛮胡”知道了,可能这辈子自己就彻底毁了。 去年金国灭亡后,窝阔台汗并没有过多在意河南的土地。他更大的兴趣在于西域,据说那边美女遍地,黄金俯手可得。今年年初开始,听说窝阔台汗就已经在着手准备西征事务了。 西征,郭侃其实非常有兴趣,但显然自己现在还没有资格参加。南征也行啊,长这么大自己除了中原,哪都还没去过呢。…。 在郭侃看来,窝阔台汗其实对金国都没有太多的兴趣,要不是成吉思汗的遗命,他可能都懒得过来攻打金国。 战前蒙古和宋国好像达成了某种瓜分河南的协议,不过战后宋国想要回三京,蒙古不让。这才导致了宋国发动的北征。 对于这点,郭侃有些鄙视蒙古人:自己不想要也不想管,却就是不想给宋国。而更让郭侃鄙视的是宋国军队,几万人过来,没打什么仗,就这么灰溜溜地扔下无数的辎重粮草,惨败而回。 蒙古人果然有一点是说对了,打仗是可以发财的。去年那场仗,郭侃只是领着了些骑着马的步卒,都没动用蒋郁山的骑兵,一路追在宋军后面,每个人就发了笔小财。 这场追击战,让中原的各家汉世侯全眼红起来了。大家似乎这时才发现。123。河南已经成为一个无主之地。于是纷纷要求南下,除了自己义父的真定军,还有山西的刘黑马、保州的张柔,甚至连东平的严实以及那个自称蒙古人的契丹种札剌儿,也想过来分杯羹。 今年初,窝阔台汗颁布诏令开始在中原括户,以统计中原辖区的人口,但没有河南。这也是让大伙儿兴奋的原因,现在是圈地盘的关键时期,打不打得赢宋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抢在其他汉世侯之前,在河南圈一块既好且大的地盘出来。 可笑的是,面对依然坚守在会州的郭虾蟆。 。却没人愿意去啃那块硬骨头。 入春以来,已经有不少原金国降宋的“北军”发动叛乱。包括黄州克敌军范青与唐州的郭胜。在这些叛军的配合下,塔察儿已经在京湖以北抢到了不少宋军的粮草。看来两淮一带也要开始有动作了,整个河南转眼间就要进入最热闹的时候。 然而,眼见着大战在即,义父即始终不给自己安排出兵任务。郭侃知道义父可能是存着保护他的意思,不仅仅是怕他在战场遇到凶险,也是不愿意让他在各家纷争的势力中无谓地耗费心力。 但是,郭侃在心里最埋怨义父的,也是这点。 他,郭侃是什么人?什么场面应付不了?总是缩在义父背后。老大河如何才能成就自己的梦想? “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金国海陵王完颜亮,治国水平着实一般,但每次读起他的这首诗,都会让郭侃心潮澎湃。 这才是一个男儿应当的志向啊! 目前看来,蔡州并不是个很好的地盘,离真定太远。 而且去年作为灭金之战的主战场,比河南其他任何地方更加惨破。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可利用的价值。看义父的意思,可能想过些时候准备撤离此地,再去寻找一块更好的地盘。 但义父此人,做事过于稳重,想的东西太多,手脚也慢,再这么等下去,即便等他看中新的地盘,估计也早就被别人给抢光了。 今年除了长临,其他地方都安排了一些屯田,但是蔡州全境遭遇旱灾,包括长临在内,多是颗粒无收。再不通过打战劫掠些粮草,可能所有的军队都得北撤回去了。 这也是郭侃判断近期必有一场大战的原因。。 第五十章 怯困都 蒙古人懒得在河南括户,也给这些汉世侯看到机会。来一趟不容易,就是不能从宋国那边捞点东西,也得把河南这些民户给瓜分了。 蔡州区域,虽然十室九空,但多少还是有些人的。无论是留是撤,都得把这些人搞清楚了,哪些是可以马上拉上战场用的,哪些是可以留着屯田的,哪些是在北撤时要带走的,必须着手处理。 这个夏天,包括村长在内,长临村又有三四个老人没熬过去。对于这些六七十岁的老人,郭侃当然没有一点兴趣,早点死了最好,省得处理起来麻烦。不过村长不在了,他还是得过来把这些事情解决一下。 他所看中的,包括辛邦杰几个,此次必须凭着“括户”的名义。123。全部处理清楚。 对此,郭侃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的确,有问题的是赵权他们几个。 丁武很详细地跟他们讲清楚了蒙古的括户政策,当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蒙古人本来是没准备在河南区域括户的。 秦子绪被派去蔡州要粮去了,因此还好来的是丁武,否则赵权等人可能连事情都没法搞清楚。秦子绪对他们可没那么多的耐性。 在丁武的解释下,赵权明白了几个事。一是辛邦杰是郭侃首先看上的,他一定会被征召入伍;二是梁申的身份有问题。 。不过只要他愿意加入真定军,郭侃不会在乎他以前来自于哪里,而且会给他一个随军文书的正式职位;三是李毅中最迟明年开春后一定会被征召入伍,如果他不愿意加入真定军,很可能会被其他的部队征去。对于几个小孩子,郭侃的意思是组建一个归属于真定军的“渐丁军”。 “嗯,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童子军。” “WHAT?”赵权脑子里突然就响起了雄壮的歌声:我们是……接班人…… “怯困都,”丁武没注意到赵权奇怪的神色,接着说道:“这是蒙古人的称呼,翻译过来就童子军,我们一般称为渐丁军。” “蒙古人入伍的年龄是十五岁。老大河只要是未满十五岁的蒙古男丁,战时全部要编入奥鲁营,协助营中的妇女照顾马匹、牛羊。而在平时,就要时不时地参加一些有针对性的训练。” “这些未满十五岁男丁组成的队伍,便称为怯困都。” 看来,辛邦杰跟梁申是是跑不掉了,李毅中也一样。剩下四个人,成为他们的什么渐丁军,也许是最好的安排了。几个人稍微交换了意见,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那,村子里还有几个老人家怎么安排?”赵权问道。 “这个……这个郭将军没有交代。我也不是很清楚。”丁武的目光有些躲闪。 “如果……”梁申犹豫了下,接着问道:“我是说如果,我们随军北撤,能不能带上那些老人家。” “他们要是愿意的话,当然可以。不过……”丁武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军队要真是北撤的话,一走千里,带上老人家不是不可,但你们得考虑老人家能不能受得了。”…。 赵权等人无奈地点了点头,事实如此,好在这个问题也不是目前必须马上解决的,只能以后再说。 结果如郭侃所料的顺利。辛邦杰被划在蒋郁山部下,成为一名标准骑兵;梁申被施玉田要走,协助他管理军中文书,实际上成了长临村的代村长。几个小孩全归丁武管。 事情轻松搞定,郭侃很亲热地拍了每一个人的肩膀,说:“你们放心,跟着我,建功立业指日可待!那时,我们再来重建长临村!” 重建的梦想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可能实现,但现在的长临村的造册中,只剩下了三户人家。估计过不了多久,连这三户人家都将不存在了。 秋收算是比较顺利,郭侃对辛邦杰他们的收成大为夸奖,近两百亩田收了四百多石。123。比军屯的收成还略多了些。郭侃特别嘱咐秦子绪不得征收他们的粮食,全部留给他们自己处理。又跟施玉田商量之后,郭侃决定把明年的屯田事宜全部交给梁申打理,并向他保证,如果因为天气原因导致欠收,不会追究他任何的责任。唯一的要求是,不得动用蒋郁山手下的任何一个骑兵。 这个决定让秦子绪的脸彻底的阴如锅底。 秋收结束的时候,郭侃终于得到了出兵的军令。与他一样兴奋的是,一群嗷嗷直叫的兵卒,尤其是蒋郁山及其手下的骑兵。 接任军中文书职务的梁申。 。多少知道了此次出兵意图与方向。 蔡州之战结束后,宋江陵府副都统孟珙借灭金之势,收罗了许多金国降兵降将,在京湖制置司之下创立镇北军,孟珙自任镇北军都统制。 其麾下兵力大约有一万五千多人,分别屯驻于汉水之北的樊城、新野、唐州、邓州等地。后来又陆陆续续地召到了四五千人的北军。 这些历经战乱厮杀而存活的金国兵将,其战斗力尤其是野战能力,绝非南宋军队可以比肩的。他们南附之后,很自然地就看不起根本不敢出外野战的南宋士兵。 对于如何使用这些人,南宋朝廷意见分化剧烈。 有些人想依靠这些北兵打造出一支能战之军,有些人则担心无法控制这些桀骜之众。老大河会成为南宋军中的一个巨大隐患。 离开舟船、没有城寨庇护,南宋军队很难在野战上与北兵抗衡。当年的岳家军之所以能获得赫赫战功,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其兵源大多来自于淮河之北。 为此,孟珙等人只能将这些归附的北军,全部安置在汉水以北区域。以避免其给南宋的防线带来可能的伤害。 但是同样是宋军编制,北军的待遇远远比不上南宋其他部队,北军的将领屡遭排挤,很难得到晋升机会。不满与憋屈,自北军成立的那一天起,就成为了军中的隐患。 三月初,驻于黄州的克敌军在范青率领下发动叛乱,随即被平息。 六月,唐州的郭胜叛乱,并直接派人向蒙古大帅塔察儿请援。塔察儿以此为由,领兵南下,占了唐州。此时大概正向枣阳进军。均州的信效左军统制赵祥已经投降了蒙古。黄州克敌军在陈温等人率领下于德安府再度叛乱。南宋京湖防线目前处于完全的混乱之中。。 第五十一章 留守长临 战机已经出现,各部蒙古军队全部动起来了,开始从三线向南宋发动进攻。皇子阔端说降了金国旧将汪世显,自凤州南下,与蒙古将领塔海进攻四川;另一个皇子阔出,率蒙将穆尔岱、汉将张柔自唐、邓两州直指襄阳;宗王口温不花取代了塔斯,率汉将史天泽准备进军江淮。 虽然此次三路南征部队,都是以汉军为主,但即便是张柔与史天泽,也只是一个辅助领军的角色。而郭侃这小支部队,接到的军令,就是准备跟随史天泽南下。 一接到出兵命令,蒋郁山立即派出一支十人队骑兵先行出发。秦子绪开始忙着准备行军的粮草、辎重与武器。 丁武被留在了长临。123。继续防备有可能从长临渡口潜上北岸的宋军。与他一起留下的,还有他的九个手下。 五个小娃娃以“渐丁队”的名义划归丁武统管,使丁武这个“队正”十夫长的手下终于超过了十个人。 一同留下的还有梁申,他现在身份有些复杂。作为军中文书,他要负责长临村留守小队与郭侃军中的文书往来;作为“权理正”须代行村长职务,协助丁武管理好长临村的剩余人口,也就是剩下的三户居民;同时还要兼管留守小队的后勤事务。 。并负责明年开春之后的屯田。 辛邦杰走时,紧紧拽着梁申的胳膊,虎目含泪,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边上的赵权扯着他,偷偷地跟他说:“我看郭侃此行出征,未必会捞到什么战可打,他手下没几个兵,史天泽也不会让他去送死。你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等着你回来!” 辛邦杰这才放手离去,但依然步履沉重。 “小子!”已经骑在马上的蒋郁山对他在吼道:“记着给我弄些好酒来,要不然等我回来,扒了你们的皮!” 丁武、赵权、梁申等人,站在村口目送军卒离去。老大河滚滚黄土落定之后,再不见人影。 村子一下子就完全安静了下来,只有边上的小马哥,因为不能跟他新认识的伙伴们一同前去,而不满地嘶了半天。 丁武给九个手下排了个班序,交代他们轮流巡逻,以淮水边的渡口为重点。 而后背着手,踱着步,向赵宅行去,嘴角带着“嘿嘿”的阴笑。 推开虚掩的院门,丁武抬头一看,脸上的阴笑就僵住了。 院子中,梁申正坐在桌子边上,赵权笼着手笑嘻嘻地站在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壶酒,三个小杯子,还有三碟小菜。酒显然是刚温过,一丝香柔的酒气漂漂扬扬地灌入丁武的鼻孔。让他笑僵了的脸庞顿时又活络了起来。 他顺手摁住准备站起来的梁申。直接拎起酒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才斜着眼说道:“算你这小子有眼色,否则别等老蒋回来,我先扒了你的皮!”…。 他拔开壶塞,给自己面前的小杯子里倒上了半杯,端起来滋溜溜地吸了一口,又闭上眼长叹一口气,“真他娘的舒爽啊!”这才招着手让赵权坐下,给他和梁申面前的酒杯满上。问道:“我还以为你这酒准备一直藏着生仔呢!” 赵权带着些许的苦笑回答道:“我本来就没想瞒你,主要是就算想瞒,也瞒不住你的鼻子啊!”说着接过丁武手中的酒壶,又给他的酒杯满上,“这次是真的没了,就剩这一壶,那几个老哥如狼似虎,真拿出去了你也喝不上几口,还不如留着。” “哈哈哈,你倒有个好借口!”丁武说着,抓了几颗豆子,扔在嘴里咬得嘎嘣嘣的响。 “哪能呢!你放心,今天陪你喝酒,就是让你喝个痛快。”赵权端起酒杯。123。“当然,得提前感谢下丁大哥,接下去要管着我们了!” “还有吗?” “没了!” “真的没了!我就不信你们这几个小奸商,没有别的要求?” “我保证没了!不过……” “啥?” “就是丁大哥你千万别喝太多了,万一你醉倒,我们几个老弱病残的,可真没法把你抬回去。” “你他娘的,是不是皮痒了?”丁武随手就把一颗豆子向赵权砸过去。被赵权笑嘻嘻避开。 虽然表面上很愤怒,但丁武还是暗暗地提醒了自己:这一壶酒虽然只是半斤的量。 。但这酒易醉,别一不小心被这娃娃放倒,以后在酒桌上可抬不起头了。 酒过三巡,三个人的话也渐渐放开了,但是梁申已经开始处于晕晕欲倒的状态。 蒋郁山与丁武,是赵权在真定军中最欣赏的两个人。蒋郁山外表粗鲁无礼,但其实是个耿直之人,有一是一有二是二,就算得罪过他,他眨眼间便置之于脑后。而且作为郭侃军中的骑兵队正,他也的确是个有本事之人,最关键的是他教赵权他们的时候,只要小孩子们愿意学,他是绝不会藏私的。 而丁武,赵权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深浅,只知道这家伙鼻子贼灵,每次他一进家里来,眼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着藏酒的角落,赵权便知道这一壶酒肯定是跑不掉的。 今天摆开结交的架式。老大河为了日后的相处,这只是一个方面。 丁武这人对谁都低眉顺眼,表面上不吭不哈的,但赵权知道他其实是个很热心的人,尤其是对长临村的这些小孩子,平日里总是默不吭声地就给照顾了。因此,即便是赵权不摆出姿态,他也相信丁武绝不会故意去为难他们的。 能在郭侃手下,与施玉田、蒋郁山并列为队正,丁武一定有他的本事。 更主要的还是赵权真的想在这个世上,可以用相对纯粹的态度来结交一两个朋友。而酒,无疑是结交朋友最好的媒介。 “丁大哥,说说你的鼻子吧,怎么会这么灵?是你对酒特别敏感,还是说对所有的气味都很敏感?” “呵呵,想学吗?” 赵权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但是,我可教不你!”丁武看着赵权的脸色一垮,哈哈地大笑一声,随即又叹了口气,说道:“我这算是天生,也算是后来熬出来的吧。”。 第五十二章 太行山上 不知觉中,丁武已经灌下了五六杯的酒。 “当年,我在太行山的时候……嗯”丁武略微犹豫了下,还是接着说:“那时我还小,父亲刚去世,我跟母亲两个人,一方面要躲避仇家,另一方面还得想办法活下去。一到冬天,太行山哪有吃的啊,我便努力地靠着我的鼻子,到处找吃的,藏在山窝里的野鸡、树洞里的松籽、冬眠的蛇…… 最好找的是狗獾子,那玩意呆过的地方,四五天后还有味道,跟着它留下的味道去找,一定能找得到,运气好的话还能找一窝出来。 其实狗熊的味道也很好找,不过那货我可轻易不敢惹,一屁股就可以轻松把我给坐死了。 还好亏了我这鼻子。123。要不然我跟我娘早就饿死在太行山里了。”丁武说着说着又叹了口长气。 “后来呢?”赵权适时地问道,又往丁武的杯子里倒满了酒。 “后来啊,史将军找到了我们娘俩,把我们接去真定。”丁武话头突然一转,“鼻子我是教不了你了,不过你可别小看我,我的本事多着呢,过两天带你们去山里转转。嘿嘿,到了山里头你才会知道什么是最好玩的!” “丁大哥,咱们也来一个好玩的游戏,输的喝一杯酒。 。嗯,一次半杯就好了!” “什么好玩的?数数吗?” “呃……哦……不数数” “咱们玩棒子棒子鸡,就是棒子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子、虫子咬棒子。” “来,咱们先试两遍……要拿筷子敲出节奏。” “棒子……棒子……” 夜色渐深,梁申早就抗不住,先去睡了。其他几个人也在李毅中的督促中,枕着一片“棒子”声渐渐入眠。 院子中两个人棒子棒子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哈哈,丁大哥你又输了,这次一杯得喝完了!” “妈的!怎么又是你赢!你有没耍赖?” “哪能呢!” “再来。老大河再来!我就不信了!” “我说哥哥啊,你能不能不要老喊棒子棒子棒子了?” “啊,有吗?我就说,肯定是你又挖了个坑让我跳!” 棒子声终于消停下来了,两个人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天南地北地扯一些有营养或是没营养的东西。 絮絮叨叨之中,赵权把丁武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得个一清二楚。 丁武的祖上就是辽国时居住在燕云的汉人,他父亲原为史天泽兄长史天倪部下,长期驻守在太行山的井陉。当时,史天倪为河北西路兵马都元帅,他的副手武仙兼任同知真定府。十年前,武仙趁着蒙古派驻中原的统帅孛鲁去西域朝见成吉思汗的时候,起兵反叛并杀死史天倪,重新降回金国。丁武的父亲也在这场叛乱中被杀,其母带着他与刚出生不久的弟弟躲入山中,艰难求活,颠簸流离之中,还是没能保住幼弟的性命。…。 靠着父亲原来私下结交的一些山中“豪强”,丁武学得了一身“鸡鸣狗盗”的本事。后来,史天泽派人找到了他,把他们母子接去真定府,自此投效史家。 去年,又被史天泽派给郭侃作亲卫。史天泽知道他一身本事,希望他可以贴身保护郭侃。不过也许不太熟的缘故,郭侃跟他之间还不算很亲近。 丁武对此也不太在乎,在他看来,在这世上,让老母亲下半辈子无忧过活,这是第一件大事,第二就是自己有好酒喝,第三能舒舒服服结交一些好兄弟。除此之外,没什么是他会去在乎的。 酒壶终于空了,丁武把壶口舔了好几遍,这才歪着身子站起身来,一把摁住想起身相送的赵权,踉踉跄跄地往外而去。 一边走一边拖拖拉拉地哼着刚从赵权那刚学会的一个小曲: 人说太行好风光 地肥水美五谷香 左手一指太行山 右手一指是吕梁 站在那高处 望上一望 你看那绵河的水呀 哗啦啦流过我的小村旁 ………… 天上无数繁星闪烁。123。却找不着月亮的影子。 赵权有点算不清了,不知道十一月底的时候,月亮应该在哪个位置呆着。 他静静地趴在泥滩上,身子完全埋进一篷低矮而枯黄的芦苇草之中,全身裹满了黑泥。 透骨的寒风从淮水上掠过,把赵权赤裸的身子刮得一阵阵的哆嗦。他只好悄悄地扭了扭腰,希望可以把身子再往泥滩里埋一点。他紧咬着自己嘴唇。 。努力地控制着牙齿,使它们不发出“咯、咯”的对敲声。 已经在这趴了小半个时辰了,赵权感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发麻,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得到明天的太阳。他有些焦急地略略抬头,望了望趴在前边的丁武。 黑夜中,前方那堆如烂泥般的东西依然一动不动地窝在那。赵权越来越佩服丁武了,这厮的野外生存能力实在是太强了,要不是一直跟在他后头,自己就是从那堆烂泥前经过,也根本发现不了他。 边上扭得比自己还厉害的是王铠,自己后面的李毅中正时不时地吐出一两口沉闷而悠长的浊气。 此次南渡淮水,丁武就带了他们仨过来。 自上次大水过后,陈耀就对淮水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感。老大河再不肯下水了。李勇诚也偷了懒,留在村子里陪陈耀。赵权此时倒有些羡慕他们了。 还好原来五六里宽的淮水,现在也就不到三里,游过来并没费太多劲。 只是被湍急的水流一冲,现在根本不知道是在南岸的哪个位置。 前面的那堆烂泥终于稍微动弹了一下,先趴起身以四肢着地,抬着头四处张望下,如只准备随时逃窜的黑猫。而后才向后挥了挥手,轻声说道:“轻些,速度快点,把衣物穿上。” 赵权三个人随即从泥滩**起,解下拴在腰间的油纸袋,抖抖索索地从里面掏出衣物,也不顾全身的黑泥,直接把身子套进去。赵权轻轻地搓掉手上的黑泥,摁在脸上揉了一会,这才感觉到有一丝的回魂。又从油纸袋里掏出一小壶酒,拔去壶塞,先递给丁武。 丁武已经穿好衣物,这种天气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太大的影响。这耐寒能力简直跟辛邦杰一样变态了。他接赵权手中的酒,猛地灌了一口,递回赵权。赵权三人各喝了一小口,腹中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的暖气。。 第五十三章 潜渡淮水 三个人又各自把袋了里的装备掏出来,开始整理。 李毅中带了把精钢弩。 秦子绪走时,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给梁申留下了不少东西,其中就有一些熟铁。 李毅中虽然已经勉强能拉得起一石弓,但最多一口气只能射个七八箭。因此,整个团队中依然缺乏远程打击能力。在赵权的提议、梁申与丁武的参谋下,以源于夏国的神臂弩为参考,李毅中自己打造了这付精钢弩。 这张弩以约一米长的两片叠合而成的钢制弓臂替代木制弓臂,用柘木做弩身,以麻丝为弦。弩身后装有望山,并带着瞄准的刻度。 夏国的神臂弩之所以名闻天下。123。是因为其精巧的张弦机关,但梁申虽然大概知道原理,自己却画不出图更造不出来。只好在弩身末装了个皮质环形脚蹬,使这张弩跟神臂弩相差甚远,变成了一张“踏张弩”。不过现在宋国军中,都有装备神臂弩,以后有机会得去搞一张来,再做改造。 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精钢弩,多亏丁武有个手下会点木工活,多方配合之下,二个多月时间也就做了这么一把能用的。 这把弩最大的问题是射速太慢,凭李毅中自己。 。每分钟最多只能射出六箭。不过射程尚可,百步之内可透皮甲,而且准度相当不错,百步十靶可中八九。远远超出了李毅中的射箭水平。 李毅中自此爱不释手,但丁武却发出了多次警告,别太依赖这种弩弓,否则以后正常的弓都不会用了。 除了这把精钢弩,赵权他们三个随身都带着弹弓,这东西最大的好处是石子用完了,随处可捡,不像弓弩那样,带再多的箭,都有用完的时候。 兵铲也带着,这是稍微改良后的第二代产品。铲头比原来略尖,一边的锯齿用韧性更强的低碳钢打造,以增强其抗击力;另一边则用高碳钢包出一块锋利的刃面。铲面上打了两个小孔。老大河撤退——准确来说是逃跑时,可以把铲子拴在后背上当作护甲来用。 丁武琢磨了半个月,教了他们一些用铲的招式。一个是抡,一个是刺。抡,其实有点像用刀的手法,但用刀必须整个刀身的气势,而抡铲的只是前端的一块铲面,比用刀更容易上手。刺,就更简单了,源于一些短矛的招式,利用前面的铲尖刺杀,刺中目标后只要略微一撬,即便对方身上披甲,也可以攻击其甲片间的缝隙而令其受伤。一旦刺中,其杀伤力远超于矛尖。 不过,丁武觉得这种铲子对于步兵间的对战来说用处不大,攻击力度还是不够。倒是对付骑兵时可能会比较好用,对着马腿抡估计有效果。作用更大的是在狭窄空间内的对决,拿兵铲的人会因为更加灵活而有优势。 丁武自己用的兵器则是一把三股叉剑。在赵权看来,就是一把没有木柄的鱼叉。…。 这只叉剑加手柄长近一臂,中刃如矛尖,两侧刃长宽约为中刃的一半,略向外弯曲。赵权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似乎某一只乌龟用的就是这种兵器。不过那只乌龟双手各执一把,丁武则只有一只。叉柄上拴着一根细长铁链,与其左手腕相扣接。 当时,丁武当时听他喊出“鱼叉”时,直接给了他一个爆栗。说,这种武器叫作“马叉”,“上可叉人,下可叉马”,也可以称为“叉剑”。随即为他们演示了一番,看起来很威风的样子。 看到大伙儿都收拾清楚了,丁武又低着声说:“按原定队型,走吧!” 丁武在前,赵权与王铠各自斜斜地跟在他身后两侧,李毅中坠在了最后。丁武时走时停,脚步轻盈如猫,领着队伍,或直或斜,顺着河滩慢慢往上游方向行去。 在长临村时。123。虽然每天都可以看着淮水南岸,但登上南岸,这还是赵权的第一次,也是第一次踏上了宋国的土地,好像没啥感觉。 此次丁武带他们过来,不是因为接到谁下的命令,也没有任何目标,按丁武的说法,就是纯粹带他们过来“玩玩”。 赵权心里明白,这两三个月中,丁武虽然每天都带着他们到处“玩”,但是更多的是通过这种方式来训练他们。 村子往湾湖方向的那几座山,已经钻了无数次。丁武教他们在野外如何辨别方向、寻找食物、感觉危险,如何利用一切可能利用到的条件与手段,让自己得以生存。甚至有一次。 。丁武把他们几个扒光了直接扔山里头,几个人只给了一把手刀,让他们在山里头足足呆了两天两夜。奇迹的是,几个小娃娃竟然都活着熬过来了,虽然已经离死不远。 山里头玩够了,那片沼泽地也去玩了几次,这次丁武又把他们赶过淮水来玩。 丁武手头有一张淮水沿岸的地图,但那地图粗糙无比。地图上,相对于长临村的南岸,只有一个标着“光州”的地方。除此之外,既没有距离,也没有道路标志,更别说其他的信息了。 对于这块区域,赵权留有印象的只有两个城市,一是光山二是潢川,但他也不知道这时候的光州到底在哪。不过即便是离淮河近点的潢川,距离他们的位置至少也应该有五六十公里的路程。 丁武的目标是淮水南岸的凤淮寨。这个地方赵权倒是知道。 淮水出桐柏山后。老大河自西东下。流经凤淮寨时突然北拐,水势因此汹急,将凤淮寨北岸直至长临村处冲出一大片的沼泽。到长临村后,又向南而行,长临村对岸的地方就成为一块凸出向北的半岛。 长临村正对着南岸半岛的岛尖位置,很因为这段淮水水流太急,来往南北的船只很难直线行至对岸。淮水南岸载货船一般都要从凤淮寨顺流而下,以斜线向北停靠长临村渡口。而长临村的载货船则继续顺流而下,到潢河入淮口的折儿村码头。卸完货后,再通过人力纤夫拉回上游的凤淮寨。 据说凤淮寨长期有些宋军驻扎在那,但只是些完全没有战斗力的乡兵。丁武此次也希望去碰下运气,看能否试着抓一两个乡兵来玩玩。 从丁武拿的地图上,赵权根本看不出长临村离凤淮到底有多远。但丁武却很有把握地说最多七八里路,按他们的速度,一个时辰内肯定能到,甚至可能只需要半个时辰就够了。。 第五十四章 偶遇 一行人在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会,寻了个缺口翻上河堤。 距河堤不远处,是一条与河堤并行的小道,道路的另外一侧,模糊之中似乎是一大片的农田,田地干裂,一丛丛枯黄的杂草有气无力地耷拉在田边。 丁武上上下下看了会,大致判断了下方向,便领着众人顺小道而行。赵权的感觉有些不对,觉得他们正在向北而行,不过逆着淮水而走,方向总不会错到哪,也就没多说什么。 走了小半个个时辰,小道开始拐了个方向,应该是朝西了。赵权此时才明白,他们上岸的方向应该是正对长临村南岸凸角位置的下游,此时他们刚走到长临村的正对岸。 黑暗之中的小道很不好走。123。时不时会被脚下的石块绊倒,大伙儿只好再次放慢速度,摸索着前进。 又走了半个时辰,小道终于走到尽头。横在眼前是一条宽敞的大路,可以六七个人并排而行,沙土将地铺得相对平实。“这应该是条官道。”丁武下了判断,“往右边走应该就是凤淮寨了。” 丁武蹲在路边上,拿出火镰,轻轻地敲了几下,燃起一个火折子。拿出已经捏得皱巴巴的地图,给大伙儿指着看了下那条淮水南岸弯弯扭扭的细线。 “那。 。我们现在在哪呢?”王铠忍不住问道。 丁武挠了挠头,“这个,我现在还没搞太清楚,可能是在这个位置吧。”丁武随意在地图上指了指。“没关系,方向没错,就没有太大问题。” 说着,熄了火折,领着众人拐向官道。 官道略略向南,与西向的淮水慢慢拉开距离。周围的声音完全消失,没有蛙声、没有蟋蟀声、没有鸟声,连刚才淮水水流的声音也渐渐隐去。只有偶尔一阵冷风带来的哆嗦,让赵权才感觉到自己呆着的应该还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他心里又开始有些发虚了。老大河一行人之中,竟然没人知道现在他们在哪个位置,也没人知道距离目标有多远,更没人知道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敌人。在这个如此安静的夜里,赵权完全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只能低着头,跟着前方的丁武,有些麻木地往前走着,甚至都已经失去了疲惫的感觉。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半个时辰,甚至也许只过了几分钟。正在赵权犹豫着是否该建议丁武中止前行时,前面的丁武突然停下脚步,并蹲下身子。随后他示意着众人跟着他,猫着腰寻到路边,在一篷半人多高的草丛里趴下。 不一会,前方飘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慢慢地,声音越来越近,赵权与王铠不由自主地把身体往中间的李毅中那挤了挤。 “差不多了吧,头,我们走半天了,鬼都没见到一个,该回去了吧,再走下去要冻死人了!”说话的是一个粗嗓子,明显的是北地的口音。…。 “小声点!跟你说了多少次,我们的巡逻范围必须走出营地至少三里,别老这么偷懒!”这也是个粗嗓子,不过是把声音压得很低的一个粗嗓子,应该是宋人的口音。 “可是,头,你也别每天晚上都把我喊出来啊!其他人都不出来,为什么总是我跟小节巡夜?” “你他娘的,为什么就你们这些人啰嗦,干什么活都有意见!”南方口音的声调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些火气。 “别叽歪了!”南方口音的人随即又压住了自己的声调,说:“这是夏将军领兵,那老哥火气正大,触了他的霉头,没好果子吃!” 北方汉子正想继续纠缠,突然一声“啊嚏!”传出。 喷嚏声并不大,在静谧的夜间却如惊雷炸响。 “谁?”北方汉子抖起手中的麻扎刀。123。双脚一顿,便往路边发出声音的位置瞅去。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团黑影便腾空而起,扑面而至。 发出的喷嚏声的是王铠。趴在草丛中的他,本来就有些紧张,一阵凉风吹过,身子一哆嗦,鼻尖上的那根枯草划入鼻孔,忍不的他终于弄出了动静。 翻滚而出的黑影是丁武,带着一丝剑光,迅捷无比向巡逻的宋兵扑去。人未至,剑已到,掷出的叉剑正中北方汉子的小腿,丁武身随剑走,右手照着叉柄往前一推再抓住手柄便将叉剑拔了出来。 北方汉子嘴里发出一声惨嚎。 。手中的麻扎刀便往丁武劈下。 拔出叉剑的丁武左手扯直连在叉柄上的铁链,对着砍来的大刀一挡一圈,右手的叉剑同时向对方手腕击去,侧刃刮着手腕轻轻一挑,对方手中的刀就掉落下来。 丁武把大刀往路边一踢,喝道:“捆住他!” 话音未落,丁武又转身扑向立在一旁的南方汉子。 那汉子还在愣神,周围漆黑一片,他不知道到底隐藏着多少敌人,同伴只是一个照面便被对方放倒,让他后背顿时冒出一股凉气。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刀,斜挡在身前,盯着扑过来的黑影,脚向后稍稍移动了两步。 丁武根本无视对方挡在身前的大刀。老大河剑叉照着他的脸面就飞掷过去。南方汉子手中大刀往上一撩,挡住飞来的兵器,但是还没磕飞,那兵器就缩回去了。他顺势将手中的刀照着对方肩膀斜劈下来,砍中了丁武的铁链,随即腰眼一痛,已经被丁武飞出的左腿狠狠踢中。南方汉子顿时半身发麻,人腾腾地后退两步,脚一软便坐倒在地。 丁武用铁链缠住对方的大刀,身子跟着前撞,连刀带剑,一起逼住在南方汉子倒下的胸前。那汉子眼睛盯着刺在脖子前的明晃晃剑尖,只好叹了口气甩去右手的大刀,再不敢动弹。 兔起鹘落,以一对二,丁武只用了几个照面就解决了战斗,赵权不禁又在心里佩服了一遍丁武的身手。两个宋兵被各自的腰带捆着,四脚摊开坐在路边。北方汉子身材粗壮,脸色狰狞,不住地扭着胳膊,试图挣开捆在后背的双手。南方汉子脸色平静,闭着双眼喘着粗气,看都不看面前的几个人。。 第五十五章 拷问 丁武笑嘻嘻地蹲在他们俩面前,左右打量了一番。 两个人头上都戴着皮笠子,身着褐红战袄,唯一的区别是左边的南兵身上还多套了件皮质胸甲。显然左边的这个南兵在军中的地位比右边的北兵高了些。 丁武拍了拍他的脸,说道:“兄弟,聊聊?哪个部队的?”那个南兵没搭理他,依旧紧闭着双眼。 丁武换上了叉剑,戳了戳他的脸,依然没动静。手中叉剑一挥,只听得“嗷!”的一声惨叫。 那南兵诧异地睁开双眼,丁武的叉剑却是插在右边北方汉子的大腿上。虽然插得不深,但那汉子被他这么突然一插,也忍不住地惊叫出声。 “这么不给面子?”丁武见那南方汉子又闭上了眼。123。拔起叉剑,再来一下,随之又来了一下。 “你这贼鸟厮!”北方汉子一面惨叫,一面恨声说道:“他不答话,你插我干嘛?” “哦,没啥,我就想知道你在他心里分量有多大。” “有种你冲着我来,给我一个痛快!”南方汉子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不敢,我知道你是军中的大官,”丁武一边说着,一边又漫不经心地再给北方汉子来了一叉。“大半夜碰到个人也不容易,我也只能挑个软柿子捏着玩玩。反正像他这样的北兵,死个几个十几个。 。对你们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是吧,兄弟!”丁武很认真地看着北方汉子。寒风中,那汉子的额头却是直冒冷汗,他哆嗦着嘴唇答不出话来。 “你兄弟要是不开口的话,我只能一直叉下去,千万别怪我!”丁武的叉子在北方汉子两条腿之间来回晃动。“左腿叉烂了,我只能叉右腿,右腿叉烂了,我呆会找找看有没其他腿可叉的。” “兄弟,别……别……开玩笑了!”北方汉子刚才的那副狰狞面孔早已不知去向。 “兄弟?哈哈,兄弟哪人啊?”丁武依旧嘻嘻地笑着。 “我,我是河东人氏。” “哦,那倒是跟我邻居啊!”说着挥手直接往他两条腿之间叉下。 “啊!”北方汉子一声惨叫。老大河往下一看,还好,距离最要害处还有两寸。 “我……在下……小人……”北方汉子惊得浑身直打摆子,咬了半天舌头,才勉强地定下心神,说“我们是夏贵属下。” “陈军,闭嘴!你不要命了!”边上传来南方汉子一声怒喝。 “啪!”丁武顺手就给了南方汉子一记清脆的耳光,带着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不说就想要活命了?”然后拍了拍北方汉子满是小窟窿的大腿,说:“来,继续。” 北方汉子的腿不自禁地抖了抖,瞟了南方汉子一眼,说:“我们自信阳而来,准备去安丰军。” “陈军!你就不怕军法处置吗?”南方汉子又怒吼了一声,随即一声闷吼,丁武顺手就给了他一叉,这下扎得比对付北方汉子狠多了。丁武对着北方汉子说:“没事,你继续,你要愿意的话,你每说一句话,我就给他一叉。”…。 这北方汉子,对自己这个上司的不满已经在心里压抑了许久,此时再不管南兵那噬人的目光。一五一十地把他所知道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这个陈军,原是黄州克敌军的马军都头,克敌军都统范青叛乱被诛后,军队也被打散。陈军被划到夏贵部下,成为一名可怜的小卒。此次是随夏贵部队助援安丰军。 “夏贵?”丁武想了想,“夏夜眼啊,这厮去年我好像有见过。” 去年夏贵也参与了宋军的北伐,失败后成功逃回宋国。后被追责从营部指挥使降为步军都头。上个月被重新任命为营部副指挥使,带着两百多骑兵,正驻扎在前方二里地之处的凤淮寨。 听到这一消息,赵权等人面面相觑。本来只想到凤淮寨去“玩玩”。123。没想到前面竟然有一块如此之硬的石头在那候着。还好逮了这两个巡逻兵,否则自己这一批人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撤是得抓紧时间了,但那两个宋兵怎么处理,丁武还是有些犹豫。他看了看赵权,对他朝两个宋兵的方向扬了扬头。赵权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下,轻声说道:“算了吧,就扔这,看他们俩造化。”李毅中有些不解,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一行人就这样再不去管那两个还捆着的宋兵,开始往回头的路上狂奔。 当他们的脚步声消失的时候。 。那个叫陈军的北方汉子终于略松了口气。看着双腿血肉模糊的南方汉子,陈军也有些佩服了,被叉得这么狠,那家伙愣是一声都没吭出来过,只是嘴唇已经被咬得发紫。 陈军的腿虽然也被叉了几剑,但未伤筋骨,他慢慢地站起身。迎着南方汉子鄙夷的目光,猛吸了口气,抬起腿对着他的脑门就是一个鞭腿。南方汉子连惊怒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样被抽倒在地。 黑暗中,陈军找到了他的麻扎刀,靠着刀磨了一阵,总算把绑着自己双手的带子磨断。然后找到南方汉子的刀子,对着他的脖子直接抹去。扔下刀子,又从南方汉子怀里摸出一根爆竹。老大河找着火镰点燃。 爆竹“嘶”的一声窜入天空,炸响之后,黑暗的天空中便迸发出一篷亮丽的银花。 随后,他潜身跃入路边的壕沟,把身子贴在沟旁,静静地等着骑兵巡逻队的到来。 正在急速奔行的丁武,突然听到身后的空中炸响爆竹,叫了声“不好!” 他知道这是宋巡逻兵在发出紧急的报讯,他有些后悔,实在不该留那两个宋军性命。但此时已经没空去想太多,他喊道:“毅中,你在前头领路,全速拐回小路过河!” 来的时候有些浑浑噩噩,也不知道在这条官道上走了多远,此时跑起来才发现还是有些距离。 在几个人已经跑得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终于看到来时的那条小路。 然而,此时身后隐隐地响起了急速的马蹄身。丁武脸色一变,趴在地上听了听,说“有五骑!” 但是速度并不是很快,大概是在黑夜中,骑马的军卒也不敢放马急驰。。 第五十六章 逃而不溃 断后的丁武刚拐进小道,后面隆隆的蹄声已经逼近。马上的呼喝声不住传来。 丁武对着李毅中喊道:“毅中,带他们俩拐向河滩方向,快!”说完,自己回过身,在小路边上站定,手中紧紧握着叉剑,凝神向官道望去。 赵权心里大骇,丁武这是要以一人之力阻敌,为他们的逃跑赢得时间。他知道丁武的能耐,但再有能耐,一人对五骑要想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事。 三个人相望了一眼,一齐点了点头。赵权与王铠便持着兵铲,开始在小道上疯狂地挖掘起来。李毅中则给弩弓上好箭,转头过去立在丁武身后。 丁武来不及训斥李毅中。123。小道尽头便已经出现了宋军骑兵的身影。这小道太窄,五匹马无法并排过来,赶在最前面的一骑马身略侧,晃出一片刀影,领头的宋军斜持马刀,纵马便往丁武立身之处撞来。 丁武不敢放他过去,不退反进。纵身跃起,腰身在空中一扭,侧过脸避开劈来的马刀,右手中的叉剑已经飞掷而出,直入对方的脖颈。落下身子时,丁武左手抓着铁链一抖,剑叉拖着一溜的血飞回他的手中,那马上的骑士也跟着从马上栽了下来。 “啊!”两声闷哼同时响起。 。一声是丁武的,他落下去,一支箭已经插在自己的右肩胛处。另一声是宋军第二个骑卒,他的脸被李毅中的弩箭击中,从马上仰面而落。 身后传来赵权一长一短的两声口哨,李毅中扯住丁武的胳膊往后飞跑。 又一声口哨传来,李毅中放慢脚步,避开小道上已经被挖出的十几个小坑。而丁武却光顾着跑,脚一拐就陷进一坑里,好在坑不算深,大约半米,只是牵动肩胛上的伤势,让他忍不住地又闷哼了一声。 李毅中托住丁武的胳膊,继续往前飞奔。身后又飞来两只箭,一只击中李毅中后背的铲子。老大河铿然作响。另一只贴着丁武的耳边飞过。 宋军的第三骑又追击而至,看着前面模糊的两个人影,他息气凝神,正准备再出一箭时,身下的马蹄一软,一声长长的哀鸣之后,轰然歪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身,脸上便挨了一记石子,眼前金光直冒,接着又是一记。他下意识伸出胳膊挡住脸,朝后叫道:“小心,有埋伏!” 趴在路边的赵权与王铠各射出两颗石弹后,收起弹弓,跳起身便往前跑去。李毅中已经守在河堤旁了,他们俩掺着丁武,翻过河堤,往河滩上直滑下去。身子停住后,又抽出兵铲,飞速地在泥滩上各自挖了个深坑,跳进去露出脑袋与双手,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喘息声,望着河堤上的李毅中。 最后的两个宋兵,已经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逼近河堤。 李毅中扣动弩弓扳机,弩箭正中其中一个前胸。随即朝后一跃,滚下了堤岸。…。 那个中箭的宋兵吓了一跳,还好胸前穿有皮甲,弩箭穿透皮甲,但入肉并不深。那个宋兵再不敢轻易往前了,说:“小心,是弩弓!” 身后又来了一个宋兵,捂着脸恨声问道:“是什么人?” “看不清,但不像是几个娃娃。” 三个宋兵摸到堤沿上,探头看去,河滩上黑漆漆一片,除了微微泛出一点光亮的水流,再看不到任何的东西。 约一柱香的时间过去,堤岸上终于彻底地没了声音。赵权与王铠从泥洞中爬出来,摊开四肢狠狠地喘着粗气。这场遭遇战有些突然了,没有做太多的心理准备,得亏今夜无月,黑暗中利于逃命。也得感谢老蒋,当时特地为他们训练了怎么有序的逃跑。而且一直给他们灌输了最关键的一点。123。就是“逃而不溃”。 初战的效果,应该说还算是不错的。 赵权拿出酒壶,只剩下小半壶酒了,他递给丁武,问道:“怎么样?要紧吗?” 丁武仰着头吸了一口酒,涩着声回答:“娘的!这回大意了!肩膀上中了一箭,脚可能崴到了。没太大问题,只是……”丁武有些犹豫着,继续说道:“要游回对岸,会比较困难。要不,你们先游回去,我歇个半夜应该就可以了。” 赵权坐直身子,对着丁武正色地说道:“丁大哥!首先我们非常感谢你,刚才最危急的时刻,你不是想着抛下我们独自逃生。 。而是以一己之力试图挡住敌方五名骑兵。但是…… 你这种行为是极端没有效率的一种行为,我希望……”赵权停了停,想组织下语言继续往下说。 丁武朝他摆了摆手。 “我知道啦,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次事情是我有些考虑不周。”丁武接着又有些黯然,“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我自恃一身武艺,郭将军却总不肯重用我,其实我确实不是个领兵的料。” “这倒不是,”赵权赶紧转换了语气,说:“我知道丁大哥最重义气,只是你没有意识到要发挥我们的作用。你要知道,我们几个可是你跟老蒋一起训出来的!” “你要是回不去,郭将军不得把我们仨全劈死啊!”王铠跟着说道。 “就是。老大河虽然我们年龄比你小些,但也不能太忽视我们了。”李毅中一边看着丁武脚上的伤势一边说。“脚上这伤问题应该不大,但是肩胛的这支箭得尽快回去处理,直接拔下来没法给你止血。” “对了,丁大哥,把你那张地图给我下。” 赵权掏出火折子,吹出火光,凑到地图跟前看了看,又在泥滩上画了个草图,说道:“长临村在这个位置,我们是从正对面半岛的东侧上的岸,现在应该是在半岛的西侧。游过去的时候可以顺流斜向对岸,就是不知道会在哪个位置上岸。不过没关系,只是注意别错过长临村的渡口就行。如果游过头,再逆流回来,那就费劲了。” “毅中,你带着小铠去弄些枯木过来,要一人多长的,小心些!” 李毅中点了点头,带着王铠离开。不一会便带来几根枯木。赵权已经解下自己的腰带和裤子,下身抹满了河泥。还好,黑暗之中看不清它的长短。。 第五十七章 夏贵 赵权示意李毅中与王铠解下腰带,把几根枯木捆在一起,做了个简单的木阀。一边捆一边说:“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俩没腰带,下河后裤子很可能被水冲走了!” 李毅中与王铠对望一眼,只好各自把裤子都脱下来。 丁武看着一个光屁股的走在前面,自己被两个光屁股的扶着随行,心里涌出巨大的怪异感,但也没再说什么。 赵权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往河堤回望,虽然黑暗中已看不到任何东西。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起伏不定地终于走到了水边。 赵权把木阀放倒在水面,三个人一起扶着丁武慢慢在木阀上躺下,又用三个人的裤子把丁武的身子固定在木阀上。 赵权说道:“毅中。123。你在前开路,小心点河里的礁石,小铠你跟我一人一边扶着丁大哥。” 黑暗的天空渐渐泛出些许的青蓝色彩,一弯薄薄的月亮缓缓地升起在淮水的半空。耳边强劲的流水不时地扑到自己的脸上,木阀晃得厉害,但在赵权与王铠的扶持下,还是悠悠地向着对岸移去。 丁武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肩胛,痛彻透骨,看来左胳膊得有好长时间不能动弹了。不过还好,箭上没毒。摇摇晃晃之中,丁武突然感到一阵从来没有过的困意。 。就这样地闭上眼,在漂浮的木阀上沉沉睡去。 …… 夹更河自南向北,拐了许多弯之后,在凤淮寨注入淮河。 在夏贵的印象中,夹更河应该是一条不小的河流,但如今最多只能算是一条小水沟。淮水沿岸今年大旱,再不下雨,可能连这条小水沟都会消失掉了。 夏贵的军营就安在离凤淮寨不远的夹更河边上。 寂静的夜里,从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渐近。杂,但并不乱。 马蹄声在营寨门处停下,传来一阵口令。有巡逻的军士聚集过来。 夏贵掀开军帐,一弯眉月正在东边的天际缓缓升起。 靠近寨门前的空地上。老大河摆着两具尸体。夏贵皱了皱眉头,走过去,蹲下身子一边看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报夏将军!”回答他的,是刚派出去没多久的马军伍长,“巡逻的士兵一死一伤,接应的马军一死三伤。” 马军伍长凑到躺着的两具尸体前,接着说:“这个巡逻的士兵,两条腿上满是伤痕,是对方用叉剑所伤,应该是逼供留下的。致命伤是脑袋被击中,骨裂而死,可能用的是鞭腿。” “这个马军,脖颈上被对方叉剑一击致命。” “三个伤员,一个比较严重,被弩箭击中脸颊。一个脸上被石子击伤,还有一个是陈军,伤在腿上。” “对方总共四个人,一个身手了得,其他三个……”汇报的伍长停顿了下,有些纠结地说道:“似乎是小孩。” 夏贵听着一怒,但马上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转过头看着单膝跪在边上的陈军,说:“你有跟他们交手?”…。 “是,属下无能!”陈军努力地放缓自己的语气,说:“我们两个外出巡逻,敌方设伏突袭,属下被俘后趁几个小孩看守不严得以逃脱。而后放出示警烟花。” 夏贵盯着他,冷冷地问道:“说了什么?” “属下……小的,什么都没说。” “对方,什么人?” “应该是蒙古的汉军,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着小孩子渡河过来。” 夏贵沉默了一会,又问道:“真是几个小孩?” 陈军点了点头,说:“有一个自称河北人氏,是个高手,属下远非敌手。一个半大小子,手持弩箭。另外两个俱是十岁左右小孩。” 夏贵转过头,问马军伍长:“现在那边什么情况?” “我们追到河滩时。123。不见人影,此时应该已经泅回北岸了。留了个兄弟在那盯着,有情况会随时示警。” “先让他们下去把身上的伤处理下吧。”夏贵朝他们挥了挥手,“陈军,你留下。” 夏贵有些头疼。 自去年参与北伐失利后,从意气风发到一落千丈,感到自信心与意志力都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 这次受令前援安丰军,属临时性的秘密行动,蒙古军队不太可能会知道。他觉得这应该只是个偶然事件,而且他现在没时间也没有人手去追杀那几个身份不明的北人。 夏贵有点犹豫。 虽然此时淮水水位下降。 。但大部队的派兵泅渡基本不可能。一两个人可以游得过来,如果没有船的话,马匹、器械、粮草是无论如何也过不来的。 让他有些头疼的眼前的这个陈军,这人他原来就认识。去年北伐虽然失利,但有一些原来金国的北兵还是一起跟着来到宋国。这些人与年初孟珙在蔡州一带招收的金国降军,被编成“镇北军”。 陈军,原是克敌军范青麾下指挥使。受范青叛乱牵连,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军职被一撸到底,成为一个小兵,连伍长都不是。 自成立镇北军以来,朝廷对这些北兵的使用就一直意见很大。都觉得这些北兵是防线上的重大隐患。老大河就像这次黄州克敌军的叛乱。但夏贵与前线大部分的将领都不得不承认一点,现在宋国军队中南方士兵的战斗力,远远比不上这些北兵。他这次统率的两百士卒中,北兵就占了多数。 对于这些北兵,夏贵必须得防范,却又不敢公然加罪。否则别说这些人给他暗施冷箭,就是在战场上打烊工,都不是夏贵能承受得起的。 琢磨了半天,夏贵才对依然跪着的陈军说:“起来吧,我知道你,之前有受了些委曲,对今晚的事,我也不多追究,但现在开始,我会盯住你的!” “因为你报警有功,升你为伍长。你安排两个人去替换留守的那个马军,你自己再去凤淮寨渡口盯着,小心敌军泅渡上岸。” “属下尊令!定为夏将军而战!” 夏贵的脸上挤出了些笑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进入自己的军帐。对边上站立的一个亲兵吩咐:“给那个陈军安排几个兵,最少得有一个机灵点的!”。 第五十八章 继续屯田 赵权一行人回到长临村,虽然丁武受了不轻的伤,但并没给其他人的情绪带来太多的波动。 丁武手下有个略懂医术的,在梁申、赵权的帮助下,把丁武肩膀上的箭支绞断,赵权往里灌了一堆提纯后的酒精,那个半吊子医生也弄了些金创药敷上。 只能是处理到这个程度了,还好天气寒冷,伤口并没有感染的迹象,丁武也没有发烧,就是精神有些萎顿,睡了两天后,虽然一边的胳膊还是动不了,不过人肯定是没事了。 陈耀拉着李勇诚,天天缠着王铠,让他给他们讲在那天晚上在淮河南岸发生的事情,王铠第一天得意洋洋,四溢,讲得口沫横飞。第二天就开始有些应付了。第三天李勇诚都已经失去了兴趣。123。陈耀依然执着地纠缠着,王铠被逼得想揍他,陈耀却恬着脸把肥臀凑过去,让他揍完接着说。 同一个事情,讲了四五十遍之后,对讲述人来说,那就是一种折磨。被逼无奈的王铠开始胡说八道: “那天晚上,星月无光,天地无色。我们走在滔滔的淮水南岸……” “瞎说,淮水都没水了,怎么个滔滔法?” “突然一阵妖风刮起……” “我小舅在哪?” “对面跳出几个青面獠牙的大汉……” “你刚说的不是这样的?” “我纵身一跳。 。便扯住那大汉的脖子……” “你哪有这力气?” “你听不听了?” “你好好说啊,我当然就听。” “不听给我滚远点。” “我小舅那时候在干嘛?” “陈大爷,你饶了我好不好。”王铠已经被陈耀逼得快哭了。 “小耀!安静点!”被他们俩吵了半天的赵权终于也受不了,他在边上吼道:“该干嘛干去,别在这烦人了!” 陈耀终于安静下来了,一个人坐在廊前,看着正在烦躁的赵权,眼中透出无限忧怨。 赵权根本没空理会陈耀的这种忧怨。他正在与梁申一起。老大河为明年的屯田而发愁。 郭侃从军中发来指令,军中粮草开始出现紧张状况。开春后,长临村这批人不仅得想办法养活自己,还得尽可能为郭侃的部队提供粮食。郭侃的要求是,明年秋后最少得有一千石的粮草收成。 赵权有些怀疑,这是秦子绪向郭侃出的馊主意。但是既然梁申已经承接了屯田的任务,他们就必须把这事担下来。 可是,今年一整年时间就没下过几滴雨。淮水干得不成样子,湾河已经断流,闾河剩下的水流几乎只有拇指粗。村子里的那口井倒是还有水,但靠这口井里的水去种田,那也太科幻了点。 接到郭侃的军令后,赵权连续数天与梁申跑遍了村子周边可能种植的田地。 靠近湾河的村北那块旱地如今已取不到一滴水,凭着现有的十来个人,如果到淮水取水浇地,估计最多只能种个五六亩的田,还不够一家子吃的。…。 靠闾河的那块旱地,唯一取水方法就是在闾河上筑坝拦水,再造个水车引水。但这是大工程量的活,这十来个人就算能筑起拦水的坝,在那么细的闾河水流上蓄出水,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更何况想造水车,一没人二没工具三没技术,都不是他们现在能够解决得了的。 去年的那场大水退去后,村南淮水沿岸的那块水田还在,但是湾河断流,水田已成了旱田。最多种个几亩的豆子,稻子或是麦子都种不了。 现在主要的矛盾就是集中于一个问题,没水。如果开春后再不下雨,别说种田了,他们的生活用水可能都会成问题,一群人得恐怕会渴死在长临村。 村子里的吴老汉给了他们一些建议,说以前旱年时,也有人直接在滩水裸露出来的河滩上种田。淮水流经的长临村这段。123。河中暗流汹涌,河道在大拐弯之后的冲刷,使北岸河滩上堆积的全是烂泥。 这些淤积的烂泥,却使河滩成为一片极利水稻生长的肥田。最好时有人曾一亩收获了四石的稻米。 “四石?一亩真能收四石的话,那么只要种个三百亩就可以了,这种工作量还是现有的人手能搞得定的。”不过,赵权刚高兴起来的念头随即被吴老汉击溃。 “河滩种田,谁都知道可以有高收成。但是十年种植中,有九年一定是颗粒无收的。” “为啥?” “别说发大水了,上游水量稍微大一点。 。你想想河滩上还能剩下什么?淮水啊,不下雨就旱,一下雨就是灾。”老汉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叹息。 是啊,河滩上就算能筑起再坚固的田坝,也受不了淮水一冲。 而关键的是,赵权跟梁申都没有预知明年天气的本事,鬼晓得明年的淮水到底是准备接着旱,还是要来一场大水? 赵权心里拔凉拔凉的。可怜呐,好歹一个新中国的大学本科生,面对这样的局面却想不出一点的解决方法。好在梁申那个自称在夏国农田司里掌过事的人现在也没什么好主意,赵权心里多少平衡了点。 这天一早,饭后的赵权,准备拉着梁申继续去转悠。却看到梁申正在院子中看着天空发呆。 “申哥?” “申哥!”赵权又喊了一遍后。老大河梁申才反应过来。 “小权,你帮我一起想想,我似乎在哪本书里看到过……” “看到什么?” “可以在水上还是河上种田的方法。但是哪一本书,我一直想不起来了。” “你看过的书,我哪里能知道。”这个世上的书,赵权接触得还真不多,对于梁申在夏国时受到相对全面的教育,他还是有点佩服的。 “不,是你看过的书。” “我?我也没看过几本书啊。”赵权想了想,“如果是跟种田有关的,那只有一本《农书》了。” “哦,对,《农书》!”梁申眼睛一亮,“赶紧找出来看下。” 两个人踅进屋,赵权找出那本《农书》。 “应该是关于葑田的那一篇。” 赵权有些不好意思,去年年前跟梁申整理姐夫藏书时,梁申曾经重点给他推荐了包括《农书》、《潜书》在内的几本书籍,但是后来发生了一大堆的事情,赵权根本就没心思好好看书。。 第五十九章 打架 梁申当时介绍这本《农书》时,曾经说过,这是一本南宋人写的农业著作,比较适合于南方的田作,尤其是关于水稻的种植这块颇有见地。 不过赵权印象最深的却是梁申对于其中关于“疫马”内容的评价。 “夫养马一事也,于春则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此所以马得其牧养而无疫疠,抑以四时祭祀祈祷而然也。”梁申因此对陈旉的评价是:此人一辈子没养过马,对养马知识一窍不通,竟然还指望通过祭祀来防止养马过程中出现的疫情。 整本书,略翻了一遍,赵权最终却只记住了这段最没用的内容。他对自己的阅读记忆水平实在是很无语了。 找出陈旉的《农书》。123。赵权翻了一遍,并没找到关于“葑田”的那一章。梁申接过去,认真看了看,很快就找着,其实就是开篇的前两篇。 “没错,就是这个!”梁申有些兴奋,指着那段读给赵权听:“若深水薮泽,则有葑田,以木缚为田丘,浮系水面,以葑泥附木架上而种艺之。其木架田丘,随水高下浮泛,自不渰溺。《周礼》所谓‘泽草所生,种之芒种’是也。 这段有些没道理啊,《周礼》之中说的意思跟葑田应该没有任何关系。 。陈旉这是拿《周礼》给葑田贴金啊!” “不过……”梁申一边指着书,一边跟赵权解释着:“听说当年苏轼在杭州任职时,曾经着手清理过西湖的葑田。你知道苏堤吗?就是用清理葑田的泥土堆筑的。” “哦!”提起西湖,赵权来了些兴趣,毕竟西湖的苏堤他还是去过的。但是对于葑田,凭着这书上几句话,他依然没有任何概念。 赵权抬起头,问:“申哥……” 突然,院子中传来一阵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声。随即是桌椅撞倒的声音、呼喝声、劝阻声、怒骂声、又夹杂些哭嚎声,连成一片。 赵权胸口一阵怒气突涌而出。老大河对着院子大吼一声:“小耀!你又在干什么?”说着,打开门冲了出去。 院子中的三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大吼吓得一怔,瞬间安静了下来。滚在地上正在撕扯的是陈耀与王铠,两个人都是鼻青脸肿,陈耀的一截袖子断了一半,王铠的的下摆已被撕烂。身上沾满着黑泥。正在劝架的李勇诚身上衣服也是又皱又脏。 “他们俩吵着吵着就打起来,我劝不住。”李勇诚赶紧向赵权解释道。 “小耀?”赵权皱着眉盯着陈耀,“你又怎么了?一天不惹事你都受不了吗?” “不关我的事!”陈耀拿袖子狠狠地蹭了下脸上的鼻涕与眼泪,“他先骂我的!” “是你先骂我的!”王铠恨恨地看着陈耀。 “你要不骂我,我怎么会骂你?” 赵权头很疼,他吐了口粗气,问道:“勇诚,到底怎么回事?”…。 “小耀缠着王铠在说那天晚上的事,然后,然后,他们俩就吵起来了。” “他骂我是怂包,说我不敢过河去宋国,只敢在家里吹牛!”陈耀一边哭一边喊道。 “是你先说我的,说我只会拖你小舅后腿,连一个宋兵都没杀死!还连累丁大哥受伤。”王铠的表现比陈耀好了些,起码他没有流出眼泪。“而且……而且,你还骂我爷爷!” “我没有!” 赵权烦躁地蹭着自己的额头,又望向李勇诚。 李勇诚犹犹豫豫地说道:“王铠说小耀小他一辈,小耀一急就说出是他爷爷之类的话,然后王铠说他污辱他爷爷,然后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乱七八糟之中,赵权好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平常玩笑时,几个小伙伴也是“你大爷、我大爷”的乱叫。123。但叫爷爷就不一样了。王铠的爷爷是救陈耀而死,即便陈耀是无心的,言语上对他爷爷不尊重也是不该。 “小耀,你要道歉!”赵权说着,过去扶起王铠,给他略微整了整衣裳,又看了看他脸上的伤痕。 见陈耀没有动弹,赵权的声音陡然提高:“小耀!让你道歉,你听到了没?” 陈耀依然没动静,两眼睁着大大的,眼泪却是更加的汹涌。 “好了,没事啊,吵架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梁申走过来,揽过陈耀,给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挽起快被扯断的袖子。 。说:“脱下来吧,我给你缝一下。”陈耀猛的把袖子一摔,“嘶拉”的一声,袖子便彻底断了。 陈耀狠着声说:“不要你管!”一扭头便踅进屋子。 留下一脸发怔的梁申,手中拎着半截断袖。 赵权的火气犹如被点燃的爆竹,顿时迸射而出。他狂吼一声,“小耀,你给我出来!”但是,等到他冲过去时,房门却被陈耀从里面关上了。 梁申赶紧跟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劝道:“算了,小权,别跟小耀生气,还是小孩子。”说这话时,梁申自己心里都有些怪异,似乎自认识小权以来,他从来都没办法把小权当作一个小孩子来看待,而且还是跟那个极难侍候的小耀同龄的小孩。 王铠也跟着过来。老大河低着声说:“小权,算了,别再生气了,我也有些不对。” 赵权努力地抑制着内心的愤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不要生气!不要发脾气!不要跟小耀发脾气!” 好不容易才把心里的火气稍微压制下去,赵权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他看着王铠说:“抱歉啊,小铠,这事是小耀不对。” “小权,你就别给我说抱歉了。”王铠努出些笑容,说:“我本来就不应该跟他计较的,他年龄最小。别跟小耀生气了,他一会儿就该没事的。” 赵权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看着紧闭的屋门,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 梁申把赵权拉回屋去继续研究《农书》与葑田。但赵权已经没了任何心情,呆坐在那,茫然无绪地支着脑袋,两眼空空地望着梁申。 梁申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好自己在那认真地翻着《农书》。 半个时辰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细弱而犹豫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