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重生之魏氏庶女》 第一章 重获新生 崇泰年间,靖州西南有座名山。 山中住着位道人,潜心钻研医术三十载。 终于功成,著书一本,名曰《魏氏医书》。 书成之日,道士归西。 霎时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医书腾飞升天,化成一枚指环,转瞬不见。 与此同时,靖州城内一鲍姓官宦人家废园失了大火。 园内关着个双腿尽废的可怜女子,那女子从床上滚落于地,正拼命挣扎,欲往外爬。 一群家丁在外呼喊:“走水了!废园走水了!——”“快来救火啊!”“里头还关着人呢!”“快,快……二爷来了!” “这里本来就是不祥之地,烧了也是干净,多派些人手控制好火情。123。不要蔓延到别处,至于里面贱人,不用管她死活!” 那女子在屋里听的清清楚楚,死死扣着青砖地缝的干瘪手指一下子攥成了拳头。 她披头着散发,双目腥红,嘴唇紫涨,被浓烟呛的发不出声来,满眼绝望的看着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但使出浑身解数也爬不过去的房门。 咔嚓一声巨响,房上火梁被烧得断裂,直线下堕而来。 那女子瞳孔放大的看着火梁,剧怔过后便要往旁边躲闪,只是已没有机会了,房梁正劈脑门,皮开肉绽。 一声惨绝人寰的“救命——”“救”字留在了鲍府废园。 。“命”字却在魏家庄子一间破旧草房里喊了出来…… * 魏楚欣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身上漏了棉花的破被又一次被蹬踹到了地上,她冷汗涔涔,中衣被汗浸的净湿。双手抱膝,整个人不受控制的颤抖, 这时睡在她对侧床上的乳娘赶紧披衣起身,弯腰将地上的被捡起,轻轻掀开洗的发白的粗布帐子,将被子重新盖在了她身上。 张妈妈叹了口气,将魏楚欣护在怀里,边拍着魏楚欣的后背边柔声轻哄:“小姐又做噩梦了,没事了,小姐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什么都不怕了……” 话虽是这样说。疆芜阿飞可张妈妈在心里越品越觉得不是滋味,心里不禁一酸,忍住无奈的叹息,将那些摆在眼前的艰难都咽了回去。 一个被府里人抛弃,养在乡下庄子里没娘疼没爹爱都快被人忘了的小姐,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活! 姑娘大了要说亲,这养在庄子里的,要是随便找个人给婚配了,这……这……往下一想,张妈妈眼圈禁不住就红了。 魏楚欣窝在张妈妈怀里渐渐平复了过来。她微翘的下巴抵在张妈妈的肩膀上,睁大的双眼慢慢扫过两人现下居住的破旧屋子,脸上的凄然已经掠去,变成了确认自己还活在这世上的无限喜悦。 一个月前,她就重生了,重生到了十三岁那年冬天。她依旧是魏家那个受人排挤,被养在乡下庄子里的受气小姐。 不过还好,她还没有被接回府里,没替魏昭欣嫁给鲍昊。她的双腿也没被鲍昊打断,那场大火也不曾发生,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感觉魏楚欣不再抖了,张妈妈才放开她,呵护的扶她躺下。 窗外,月华如练。 银色的清辉透过薄薄一层窗纸映照在魏楚欣还是十三岁少女模样的瓷白小脸上。她翕动着长而翘的绵密睫毛,那些许多年不曾想起的蒙尘往事,又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 她想起,上一世她被打发到庄子前,大夫人问以前服侍她娘的那些丫鬟婆子,谁愿意随行服侍,结果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那时她才九岁,娘亲刚刚去世,所有人都像看丧门星般的看着她,躲着她,她孤零零的站在送她去庄子的马车前,哽咽的抹着眼泪。 府里的两个小厮抱起她硬生生的将她往马车里塞。123。她鼻子抽噎的通红,正在惊恐绝望的时候,张妈妈拿着行李包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打开抱着她的那两个小厮,对大夫人说她愿意跟着来庄子。 后来,她嫁进鲍府,婚后鲍昊听信她命硬克人的谗言,下令打断她双腿将她关进废园。张妈妈救她心切,要回魏家告诉她父亲魏伟彬,结果被鲍府里的人事先知晓,将张妈妈推进水池。 张妈妈最后因无人施救而溺水身亡! 想起这些,魏楚欣的胸口如被针扎了般的,又疼又闷。 记忆中的场景和眼下正躬身细心为她掖着被角的张妈妈重合到了一起。 无限的庆幸。 。她突然握住了张妈妈的手,握的紧紧的。心里再一次发誓,既然老天爷给她重活了的机会,她再不会让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这辈子,她要好得活,活得扬眉吐气,她再也不会如苇草一样任人摆布、任人欺凌,任人轻贱! 以为魏楚欣还因为做了噩梦而害怕,张妈妈无奈的笑了笑,轻拍了拍她白皙但瘦弱的手臂,柔声轻哄:“妈妈不走,今晚上妈妈就坐在床头看着小姐入睡,屋子里冷,快把手伸回被窝里吧。” 屋子里确实很冷,她虽说是魏家的小姐。疆芜阿飞可是在这庄子里,有谁会把她当主子对待呢! 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别说和庄子里的管事相比,就是和那些雇来的劳力汉子都比不了。天寒地冻,用来做饭连带取暖的仅有院门口那一小垛柴火而已。 张妈妈每天都要花心思计算着使用那些柴火,生怕多用了一些到最后挨不过这个冬天。 不忍心再让张妈妈在屋子里受冻,魏楚欣松开了握着张妈妈的手,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妈妈,我没事了,屋子里冷,你也回去睡吧。” 两人躺好,半天无话。 最后伴着月色,魏楚欣突然开口道:“妈妈。” 她的嗓音是少女的稚嫩,语气却坚定果决。 张妈妈拉着长音应了一声,等着魏楚欣的下话。 月夜下,魏楚欣的双眸睁得大大的,泛着以前从不曾出现过的坚毅神采。她看着躺在自己对床的张妈妈,笃定的说:“容我半年时间,我带妈妈回府。”…。 也许是魏楚欣的语气太过坚定了,在初听到这话的那一瞬间,张妈妈竟然信了。 可是马上反应过来,一个性格向来柔顺要由她呵护的孩子的话,怎么能信呢。 只是要是真能回府,就好了,就不用在这里受这份苦了…… 夜色已深,魏楚欣睡意全无的侧卧在床上,等着张妈妈渐渐睡熟。 这一辈子,她要让那些曾经蔑视、侮辱她的人都高攀不起。她再不会替魏昭欣嫁给鲍昊那个混蛋,那些曾经吃人不见骨头的日子,将伴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 今日是阴历十五,外面的月亮又圆又大,整整一轮,在漫天星星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好看。 魏楚欣披衣起身。123。轻推房门,走了出去。寒冬里的冷气顺着鼻端慢慢流进了肺腑,她深深呼吸着,将在鲍府里被囚禁六年的憋闷之感,彻底呼送出来。 重生第一日起,她就发现自己右手食指处多出一枚红铜色指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会发出只有她能看见的浅浅光亮。 魏楚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她伸出手来,轻轻摩挲着戴在她食指上的指环,凝神静气,等待着上月阴历十五出现在这枚指环上的奇事再次发生。 果然,子时一到,这枚指环又发出了莹莹的清辉。 。和天宇之上的明月连成了一条极细极亮的银色光线。银线无限放大,慢慢延展成了巨大的书页。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写着银色小字,魏楚欣定睛看去: 《魏氏医书》第二卷 医学源流 茫茫上古,世及庖牺。 始画八卦,爰分四时。 究病之源,以类而推。 神农之降,得而因之。 仰惟神农,植艺五谷。 斯民有生,以化以育。 虑及夭伤,复尝草木。 民到于今,悉沾其福。 …… 她不再像上月十五日那样惊诧。天降医书,通过她手上的指环,在每月阴历十五月圆之时显现。疆芜阿飞她正应该抓住这世上绝无仅有的机会,不负天恩,研习医术,治病救人,改变命运。 想着,魏楚欣更加用心去看去记上面所写内容。 一看就看了几个时辰,随着天色越来越亮,那书页上的银色字迹变得越来越浅,到最后连带着那书页一起消失不见。 鸡鸣狗叫声陆续传来,庄子里已有人早起生火做饭,房屋上的砖红色烟囱开始有袅袅白烟不断涌出,打着旋儿停留在屋顶之上,不消半刻又被那寒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和着乡野清晨的祥和景色,魏楚欣眉心舒展,用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淡笑后从容往屋中走去。 冬日的太阳升得很慢,但无论多慢还是迎来了白昼。 也许不为人知,也许不可思议。在这个冬天,靖州魏氏庶女魏楚欣在悄无声息中重获了新生,偶得了医术。 启探齐国,终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效,于她,于国。。 第二章 大老爷要下庄子 四月里,春暖花开,景明人悦。距离魏楚欣重生归来,已经五个月有余。 这日午后,魏楚欣还如往常一样坐在屋中仅有的一张破榆木桌子旁,拿着削尖的木棍,在铺满细沙的方形草席上练习书写。 昨日又是阴历十五,每个月的那一天魏楚欣都要接受大量的信息。重生以来,她虽然发现看过《魏氏医书》上的文字后能过目不忘,读过的内容能一字不落的复述,但要彻底理解吃透精要,还要对书中的内容逐字逐句的推敲。 每个阴历十五之后,魏楚欣都要用十五到二十日的时间去揣摩研习,以求完全理解吸收医书上的内容。 午后的微光照在魏楚欣光洁细腻的鹅蛋脸上。123。她穿着交领布衣,虽然布衣被洗得发白,在两袖之间还打着几块补丁,但她身上秀美恬淡的气质丝毫不减,藏蓝色的衣服反而衬得她肌白胜雪,美玉无瑕。 张妈妈抱着一大捆晒得老绿的蒲草回来,一进屋就看见魏楚欣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长眉轻蹙,淡唇微抿,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张妈妈站在门口眼睛不眨一下的盯看着魏楚欣,在心里无不感慨。 这半年以来,三小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说话做事她越来越看不明白,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不说,就是性格也和早先不同了。 以前的三小姐,温柔中多少有些柔弱,遇见什么事都不喜欢出头,受了欺负或是委屈也是忍着不发,一笑了之。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就拿一个月前三小姐带着她去管事魏三鹏那里讨米一事来说,张妈妈都不知道平日里温柔安静的人嘴皮子原来这么厉害,当着管事的面随便说了几句话,就要回来了半袋子白米。 要知道她这前前后后不知道往魏三鹏那里跑了多少趟,好话说尽,也没要回来一碗米。三小姐一去,平平淡淡,脸上带笑。疆芜阿飞绵里藏针的问魏三鹏:我姓魏,三叔也姓魏,不知道咱们这魏是一个魏么? 魏三鹏本来是府里的下人,只是得老爷信任器重,才被赐了了魏姓,下派他到庄子里管事。 一句话就问的魏三鹏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茬。等魏楚欣又道:三叔这半路改姓魏的人都能吃上大米,而我这自打出生以来就姓魏的人,却要吃糠咽菜,三叔说我父亲在府里待的久了,要赶上芒种衙里放假,到庄子小住几天,愿不愿意听这样的轶事呢? 这句话一出,魏三鹏马上就客气了起来,米也给了,菜也送了。 这边魏楚欣回过神来,见张妈妈正站在面前失神的看着自己,那样子有点怪怪的,带着些崇拜又带着些困惑,好像不是在看她从小照顾到大的三小姐,而是在看别的什么人物般似的。 魏楚欣禁不住就笑了,站起身来,走到张妈妈身边,拿过她手里抱着的蒲苇草,往案边走来。…。 张妈妈也才回过神来,眼看着魏楚欣拿起那蒲苇草又开始编起“寿”型草结来,终是忍不住劝了起来:“这寿型结都快装满两大箩筐了,三小姐还是别编了吧,再编下去,怕是手都要磨出水泡了!” 魏楚欣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抬头看向张妈妈,终于打算揭开谜底。她编了大半年的寿型草结,到底打算作何用途。 “妈妈还记不记得我是因为什么被撵出府的?” 因为什么,因为谗言,因为阴谋。 她属羊又是腊月出生,人们声称腊月羊,命数不好,克人。 又恰巧她娘是早产诞下了她,月子里受大夫人明里暗里的刁难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不好,虚虚弱弱病了九年。123。到最后熬得油尽灯枯离开了人世。 她娘刚下葬,魏老太太又生了大病。久病不愈,最后大夫人请来法华寺的大师到府里驱邪。经大师细算,说府里面有个属羊的女娃,命不好,方人。先克其母又克其祖。 她父亲魏伟彬是典型的迂腐文人,深信高僧之言。为了能让她娘入土为安,也为了彰显他作为儿子的孝心,默认了大夫人将她送到乡下庄子里的提议。 送魏楚欣走的前一天,下了好大的雨。魏楚欣冒雨跪在魏伟彬书房门口,想见魏伟彬一面。 。想求魏伟彬别把她送到庄子里去,结果跪了一整天,魏伟彬也没出来见她。最后魏楚欣只能被大夫人派人强行送到了庄子里。 上一世,魏楚欣怨魏伟彬狠心,以至于魏伟彬后来两次来庄子里休闲小住,要见她,她都避而不见。等后来被接回了府,也是不肯和魏伟彬说话,不和魏伟彬服软。再加上大夫人在他耳边吹枕头风,她在魏伟彬那里就当真成了不肖女儿。 在魏府里,一个死了亲娘,不受父亲待见的庶出小姐的命运,会是怎样? 魏楚欣上辈子已经领教过了。魏伟彬把她当成了垫脚石送给了鲍昊做妾,她成了他仕途之路上的牺牲品,他心爱大女儿的替代品。 靖州知州鲍宇的二儿子鲍昊声名狼藉。疆芜阿飞在靖州何人不知,何人不晓。然而魏伟彬不管那些,和他的仕途相比,一个可有可无克死了他心爱的女人又不和他亲近的女儿算什么。 张妈妈看着魏楚欣脸上露出的淡淡冷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半天都找不出话来安慰魏楚欣。 最后还是魏楚欣开口,微微笑了笑,让人看不出心事的说:“这是给老太太和老爷编的,要想回府里,得需要这些。” 张妈妈看向那已经装了快两大筐的草结,站在原地怔了好是一会。心里不禁质疑着,编这些个东西就真能回府了? 能不能回去得老夫人点头,老爷下令,大夫人不反对。可在这庄子里都快待五年了,老爷就来过一次,三小姐还赌气没见。 现在想回府,哪有编个草结就能回去的容易事啊。看来三小姐就算是再有主意,也毕竟是孩子,还是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 张妈妈到最后还是无声的叹了口气,想劝魏楚欣别再编了,就是把手磨出血泡,也是没用! 但如何去说,说了伤人,拖着不说早晚也是要伤了姑娘的心。 要说回府,怎么就这样难呢,三小姐不是和府里的姑娘一样么,是老爷的亲生骨肉。 这世上真有不惦念儿女的爹娘? 彼时魏三鹏正坐在厅堂的花梨阔椅子上,手拿信纸,一边看信,一边叹气,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他身边坐着个妙龄女子,名叫玉红,今年才十八岁,是魏三鹏瞒着魏府里的人。123。从窑子里新接回来的小姨娘。 玉红坐在魏三鹏对面,眼看着魏三鹏的八字眉一会上一会下,一会紧蹙一会又松开的,有点沉不住气了,放下手里的茶杯,忍不住柔声询问:“鹏哥儿,信上怎么说?” 魏三鹏摇了摇头,把信压在了案上,叹了口气:“打三小姐的话来了,老爷芒种要和大少爷下庄子,让我事先准备着。” “嗨。 。我当什么事呢!”玉红听了,眸光一闪,心里灵机一动,便暗生一计。只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笑说:“来就来嘛,好生筹备着便是,鹏哥儿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筹备倒是小事,关键是我们的事……”魏三鹏说着,刚放松了的眉头又忍不住紧锁了起来,堆起个深深的“川”字。 玉红直起腰往门口看了看,见外面没人,起身走到魏三鹏身边,然后来了温柔巧笑,整个人便柔弱无骨的扑到魏三鹏怀里。疆芜阿飞拿手指慢慢去抚魏三鹏新蓄起来的胡子,娇嗔道:“亏别人称你声管事,挺大个男人一点血性都没有!” “这先姐姐难产没了都几年了,你就算续个弦又有什么的,你们大老爷还能把你怎么着,要说这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别说你才大我两旬,那戏文里唱的十八新娘八十郎在这大齐国也不是没有,瞧把你吓成的这个样!” “起开,让人看见成何体统!”魏三鹏赶紧拿手一推身上的玉红,眼睛往外看了看,见屋外没人经过才松了口气。 魏三鹏此时瞧着玉红那窑子里的做派就觉得心烦意乱。后悔当初不该贪嘴去妓院里吃那一口,结果被个女人给缠赖上了,虽说晚上能让他享受那些个乐子,可是要被魏伟彬给看破了该如何是好! 。 第三章 合作者玉红 魏家的家规在那里摆着,一不许碰娼,二不许沾赌,有违背其中任一条者,即刻撵出府去,永不再用。 玉红被魏三鹏毫不留情的推了个趔趄,她站稳了身子,脸色陡变,冷哼了声,对着魏三鹏那一张尖嘴猴腮的脸就提高了嗓门“哟,现在装成正经人了,谁昨天晚上猴急的抱着我就……” 话说了一半,魏三鹏一个巴掌就扇了过来,玉红先是感觉眼前一黑,再就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魏三鹏平日里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此时因怒意而涨得发红,他拿手隔空点着玉红脑门,怕外面人听见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平日里给你惯的,再敢给我多一句嘴,看我怎么收拾你!” 玉红见魏三鹏真生气了。123。手捂着脸愣在原地,哭也不敢哭,喊也不敢喊,只得又拿起平日里哄人的那套,带着哭腔,低声下气的哄魏三鹏,“鹏哥儿,别和红儿生气,刚才都是红儿不好……” 魏三鹏眼睛瞟了下玉红,想到玉红平日里侍奉他还算尽心,便清了下嗓子,缓了缓语气,低声说道:“你是什么身份,现下这庄子里还没人知道。要想在庄子里跟我过安生日子,平日里就收敛一些,别涂脂抹粉,穿红着绿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以前的营生。” “特别是老爷和大公子来了之后。 。你更是要安分守己,那些在私底下说的混账话,做的亲密事,万不可在人前去提、去做,你可是记住了?” 玉红如忘了疼般的,马上笑靥如花起来,张口保证:“鹏哥儿,你放心,我都记住了!” 魏三鹏心情这才好了几分,抚了抚玉红肩膀,怕再被人瞧了去,魏三鹏抱着玉红往里屋走去。 男人四十,经历正盛。掩好了门,两人温存了好大一会,魏三鹏才终于餍足。 等事后,玉红窝在魏三鹏怀里微微娇喘时,魏三鹏才猛然想起来还有一事未了。 魏伟彬来庄子必是要见魏楚欣啊! 可魏楚欣在庄子里吃穿用度是有多差。疆芜阿飞哪能让魏伟彬瞧去,看来得在魏伟彬来之前,着人收拾一番才行。 “鹏哥儿,你想什么呢?”见魏三鹏皱眉,眼睛看向一处,半天不说话,玉红白皙柔软的胳膊复又环住魏三鹏的脖子,娇声问道。 魏三鹏拿手轻捏了捏玉红脸蛋,一边欣赏着玉红那白里透着红的皮肤,一边说道:“明儿个一早,你带上些精巧的摆件,好衣服,好首饰什么的亲自给三小姐送过去。” “这是要做给你们大老爷看?” 魏三鹏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转过玉红的脸,换到另一侧摸了起来,一边摸一边说:“顺带着说些软硬兼施的话,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让她自己心里最好都有个数。” “这嘴长在她身上,她要想告你的状,谁能拦住!”玉红语气中满是看好戏的架势,要知道,刚才魏三鹏打她的那一巴掌可着实是下了狠手的。…。 她玉红虽是个妓女,可也没下贱到任魏三鹏打骂而还能心甘情愿服侍他的地步。两个月前,她勾引魏三鹏不过是想借他脱离窑子里那昏天黑地的地方,现下既然出来了,终有一天她会送魏三鹏一份大礼,以还夜夜服侍魏三鹏的恶心经历。 “她没那个胆,”魏三鹏满不在意的一笑,“这丫头片子九岁就住在庄子里,平时不管受什么欺负,都不吭声。你想想要是她知道告状,还能在这里受这些年白气,不早想办法回府里去了!” “那可不见得吧,上个月来讨米的姑娘就是她吧?”玉红抬眼看了看魏三鹏,见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冒着亮光,在心里呸了一下,男人这个眼神里代表着什么,玉红再清楚不过。123。魏三鹏这个好色之徒,这可还真是吃着锅里的望着盆里的。 玉红沉住气,又道:“你们三小姐出落得还真是漂亮,嘴也怪伶俐的,几句话就说得你乖乖给了大米,还懂得审时度势,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那倒是,比你清白!”回忆起魏楚欣的长相来,魏三鹏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挺长时间都没见魏楚欣了,不想现在的魏楚欣出落得这般俊俏,还当真应了那一句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婊子也好,戏子也罢,被人明骂暗讽都是家常便饭了。 。玉红早都听习惯麻木了,此时忍住嘴角的那丝讥诮,笑着问魏三鹏:“那鹏哥可是存了心思?” “什么心思!”魏三鹏一下子坐了起来,假装作没听明白。要知道他在魏家再风光也不过是个下人,魏楚欣再落魄也是名副其实的主子,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打魏楚欣的主意! “我就这么一说,瞧把鹏哥吓的!”玉红也顺势起来,在后面环着魏三鹏的腰,下巴抵在魏三鹏干瘦的肩上,侧着脸往魏三鹏耳朵里吹气,绵软软的,“就是感觉那姑娘怪可怜的,身为小姐却受尽白眼,你就不能对人家好点。” “我要让她过的好,大夫人就不会让我过得好!”魏三鹏一个转身。疆芜阿飞看着玉红笑了笑,“行了,不提那些个,谁好也不如你好,也就你能让我这般舒服,等今年收秋,风声不那么紧了,就扶你做正房……” * 第二天清早,魏楚欣和张妈妈在屋子里吃饭。 发黑的粗制瓷碗里装的是白粥咸菜,两人面对面坐着,魏楚欣拿筷子慢慢的拨动着碗里的稀疏米粒,有点漫不经心。 循着上一世的记忆,今日魏三鹏的小老婆该带人来送东西了。她父亲魏伟彬芒种过来,魏三鹏平日里就是再苛待她,这段时间也得把她当做主子侍奉。 这时从外面传来男女的说话声,其中玉红的声音尤其清晰。 “三小姐在屋呢吧?快把东西抬进来!小心着点,可别弄坏了!” 两人将玉红说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张妈妈有些疑惑,抬头看了看魏楚欣,见魏楚欣如没听见一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禁不住唤了魏楚欣一声。…。 这时玉红已经带人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汉子,四个婆子。两个汉子一个抬着屏风,一个抬着小几,四个婆子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堆东西,进屋后一点都不拘谨,如到了自己屋子一般,一个个手脚麻利的就开始拾掇。 张妈妈见状,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玉红身边,笑着说道:“红姨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一面说着,一面打量着正在收拾屋子的几个人。这架势从前也有过,三年前老爷来庄子时,魏三鹏也是派人折腾了一番,后来人走了,东西又都原样搬了回去。 张妈妈性格温和,说话向来有分寸,让人挑不出毛病。这边玉红笑了笑“这说哪里话,三鹏让我过来给三小姐送些东西,三小姐可得收着,莫要嫌弃才是!” 魏楚欣撂下筷子,转头看向玉红,微微一笑,“红姨娘说笑了。” 一丝微笑在嘴角停留片刻,就被魏楚欣收了回来。看着玉红年轻美丽的样子,魏楚欣心中徒生些惋惜。谁能想到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子。123。上辈子竟会被塞到猪笼里,沉池而死。 原因是玉红偷了魏三鹏的银子打算逃跑,结果被魏三鹏抓了现形,魏三鹏要了她的命。 还真是奇了。玉红见魏楚欣竟然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被个落魄小姐怜悯,玉红心里一个冷笑,抬腿走到魏楚欣身边,含着些刻意的笑意,带着点挑拨的语气,说:“鹏管事对三小姐这般的好,等老爷来了,三小姐要多替鹏管事美言几句才是呢!” 这话,上辈子玉红说过。 魏楚欣勾唇,“确实呢。”心里万分讽刺,面上却能做到无害一笑。替魏三鹏美言几句?好啊! 玉红也一笑,见魏楚欣对于她的故意挑拨不为所动,她顺手拿起魏楚欣放在桌子上的粥碗。 。轻轻晃动了几下,里面清汤寡水,有几粒米都能数过来,嘴角不经意间上扬,略微弯腰,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魏三鹏苛责三小姐这么些年,三小姐就不想扬眉吐气一次。” 玉红声音讥诮,清浅的挑拨:“在魏家,到底谁是主子,谁是仆人,怕是要分不清楚了呢?” 魏楚欣记得,这话,玉红上辈子也说过。只是当年她却没有回应。 玉红说完,就直起了腰,看着魏楚欣,等着她反应。虽才见过两次面,可凭玉红识人的本事,她看魏楚欣并不像魏三鹏说的那样是个认人揉捏的软柿子。她就不信了,魏楚欣就真甘愿一直在庄子里受苦受气,待一辈子么! 魏楚欣又是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在她还带有些童稚的脸上表现出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抬头,和玉红对视了有那么一会,收回笑,坦然自若的说:“想又如何。疆芜阿飞红姨娘说,我肩单力薄,能拿魏管事如何?” 玉红听后,面上不动声色,只眉角轻轻上扬,提了声音,说给屋子里面的几人道:“你们好生收拾着,我陪三小姐出去走走,一会回来验工。为三小姐拾掇屋子,谁要是敢马虎含糊,仔细你们的皮!” 魏楚欣依着玉红的话,起身要和玉红往外走,张妈妈在后头见了,也要跟着出来,谁都知道魏三鹏新说的小姨娘嘴皮子厉害,张妈妈有点放心不下,怕那玉红说什么难听的话欺负了自家小姐。 “张妈妈,你就别出去了!”见张妈妈挪动着步子要跟着出来,玉红当即发话给阻止了。 张妈妈被说的一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的,最后还是魏楚欣开口,安慰一笑,“妈妈,你进去帮着收拾一下吧,屋子里闷热,我和红姨娘出去透透气。” 草房外,绿柳掩映,清风拂面。 …… “就这些?”魏楚欣说完,玉红有点不信。 “就这些。”知道玉红会是现在这个反应,魏楚欣点了点头,笑着补充一句,“希望红姨娘不要留下马脚。” “我这里,三小姐自可放心。”玉红点头,言笑晏晏。 。 第四章 谁是谁的贵人 等玉红带人走后,魏楚欣回到屋子,屋子里已经是焕然一新了。 桌椅屏风,纱帘帷幔,梳妆镜台,胭脂水粉,首饰瓷器……虽然不及魏府里的精细贵重,但最起码有了闺阁该有的样子。 张妈妈高兴自然是不用说的。见张妈妈合不拢嘴,做什么事都有劲儿的样子,魏楚欣心情也不错。两人高高兴兴的过了一日,到了晚上,玉红又着人送来了丰盛饭菜。 吃了顿好饭,魏楚欣躺在换了柔纱帐子的床上,一夜好眠。 等第二天清晨,如计划的那样,玉红将张妈妈叫了过去,魏楚欣则是换了出行方便的窄袖衣裤,一个人从后门出去,择近路悠闲地往离魏家庄子不远处的太蒙山走去。 太蒙山占地阔广。123。形如断裂一半的指环,横耸于齐国南界,天堑屏障,历年来阻隔着南蛮部落的侵袭骚扰。 暮春时节,正是女人们出行挖野菜的时候,魏楚欣穿着下人的衣服,手挎菜筐,刻意低头避人,倒是没引起来往行人的注意。 她上山打算挖一种草药,医名兰霄,俗名曰两头通。这种草药对症时能破积逐水、治疗痰饮喘满。但要是给好人吃了,轻则腹泻疟疾,重则中毒伤身。 轻则腹泻疟疾,魏楚欣想到这个,脸上淡淡一笑。无论用何手段。 。这一次,她都得回魏府。 山色葱芜,深林影翠。老树盘根之处,曼延着高大肥沃的泛滥长蒿。青山幽娴,湿软的草地,恬淡的草香,置身其中,但觉心旷神怡。 林深之处恐有恶兽,魏楚欣并不敢往里行走,只贴边而行,扒开成片的高大野蒿,寻找贴地而生的矮小兰霄。 突然,她好像踩到了古树老根,踉跄了一下,险些被绊倒。 本是无意间低头,但见草根之下是条……腿,一条穿有及膝皂皮靴的男人的腿,皂皮靴上所绣麒麟那般的栩栩如生。 魏楚欣一下子缩回了脚,心突跳了下,定了定,才弯腰小心去扒开身旁的野草。 野草被完全扒开。疆芜阿飞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现身在树根之下,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扑鼻而来。 扒开野蒿的手猝然用力,心脏因紧张而激越的快跳着。魏楚欣吞咽了下,缓过神来,便迅速低下身去,试探性的将手指抵在了男人的鼻端。 竟还有微弱的呼吸! 再看,一支竹箭深穿在男人的胸膛,伤口处有鲜血正不断的往出涌。 魏楚欣半跪在地上,迅速解开了男子的衣服。只是,即使曾死过一次,即使上一辈子经历了那样的悲惨,她也终究不过是个生活在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的男权社会里的女子。当她解开男人的中衣,看到男人精壮坚挺的胸膛时,还是迟疑了下。头脑里下意识想到的是男女授受不亲。 猛摇了摇头,救命关天,她不允许自己如此小家子气。拿右手掌按压在男人的箭伤之处,血稍微止住。依男人紫青的嘴唇可以判断,他所中竹箭上必涂了剧毒。…。 魏楚欣看着周围疯长了满地的止血野草,心中感叹,也许是他命不该绝。 她用左手抓了几把,灌了满口,咀嚼着将药捣碎。在权衡是否要拔出竹箭施救之际,食指上带着的指环竟突兀的亮了。那指环上浅色银光瞬间变成了红色,水柱一般的倾注在男人的伤患之处,血瞬间止住了。 魏楚欣诧异的都忘了咀嚼口中的草药,她试探性的松开了按在男人伤患处的手掌,半寸,一寸,两寸,再向后挪时,指环上的红光突然灭了。 她赶紧又往箭伤处贴近,在距离伤处两到一寸之间时,红光再一次亮起。魏楚欣简直欣喜于这一发现,她吐了口中的药沫,专心用指环给男人疗伤。 一个时辰。123。两个时辰…… 看着在指环红光的灌注下,男人惨白的面颊逐渐恢复了正常,青紫的嘴唇逐渐恢复本色,伤口处竟然开始出现愈合的迹象。魏楚欣顺势把深穿在男人身上的竹箭拔了出来。只是这一用力,她才发觉那指环的运作好像靠的是她自己的体力。 男人的伤口痊愈了大半,她却虚得出了满头的汗,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顺势靠坐在树根下。 眼睛发沉,魏楚欣闭上了眼睛想暂时恢复些体力。只是这一闭。 。黑暗中眼花缭乱。一行银色小字,由远及近,由浅到深在眼前来回的晃动:蒙山歧路邂贵人,箭伤喋血寄铜环。 这话是上月阴历十五那天,她在《魏氏医书》上看到的最后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她苦思冥想了几天也没参透其中意思。现下倒是想明白了,原来今日发生之事,几天前医书上就隐晦的告诉她了。 “蒙山歧路邂贵人”说的就是在现下的太蒙山上邂逅了贵人。只是这话应怎么理解,是她是眼下躺着的男人的贵人,还是这男人是她的贵人? 魏楚欣恢复着体力,额头上的虚汗顺着鬓角直往下流。疆芜阿飞她也没有余力去管了。深闭着眼睛,她想就睡一会,稍睡一会就起来。 霞光普照,落日金晖,照得满脸满身,柔和中带着些许不真实感。 魏楚欣惊醒之时,正见面前有个风神玉立,手执佩剑的男人。 血色衣袂,毅然身躯,因失血过多而尽显苍白的面颊,挺拔的鼻翼,凝而冷凌的峰眉。 长剑出鞘,冷气森凛的白刃上反射着他俊逸的五官。夕阳霞光,她点漆眸华中满盈了那样一个长身玉立。一瞬的失神,心中某处失了节拍,魏楚欣感觉着怦然的心跳清晰的悦动在耳际。怎么会有如此出众的男人?刚才不及细看,她竟然救了这样的男人…… “谁派你来的?”男人问,眼神中是可见的肃杀与探究,握着剑柄的分明指节渐渐在收紧。 魏楚欣一下回过了神来,那一瞬之间,最真实的感觉竟然是面前的男人要直取她首级。…。 头皮发麻,魏楚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后背紧贴着树干,强烈的求生欲望,迫使她说起话来那样的有力气:“我救了你,你却要杀我!” 冷剑未动,金色的余晖透过见血封喉的白刃,不见一丝一毫的柔和暖意。魏楚欣手指在背后死扣着树皮,怕这男人手起刀落之间就真结果了她,几乎是喊着说出来的:“杀了我你也活不成,那竹箭上涂有剧毒,你虽然醒了,但余毒未清,我死了,世上谁也救不了你!” 音落澜潭,不起回音。她激越的喊声,换来的是平静而无波的问话:“天是黑了么?” 男人将能见血封喉的利剑扔在了地上,剑身击在石块上发出清脆的颤响。魏楚欣衣衫尽湿,松了口气般的,双腿发软的瘫坐在了地上。 心里正想着她能不能脱身。123。就听男人又问:“你身后的树是什么颜色的?” 魏楚欣奇怪,抬眼去看他,但见他双眸飘渺而没有焦距。一时间生出个念头,这男人莫不会是瞎了? 想着,魏楚欣微提了口气,小心的试探着,“天是黑了,”见那男人抬头往天上倾看,侧颜分明,无波无澜。 魏楚欣仗着胆子,继续道:“今晚上天上的星星可真多,北斗七星可真亮!” 男人仰头看着,欣长身姿立着,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魏楚欣简直欣喜,悄手悄脚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正欲逃之夭夭时,但听那男人笑得平静无奈:“我还没瞎。” 他是没失明,只是所见之处除她一人以外,看什么都没有颜色。 天是黑白色的,山是黑白色的,树也是黑白色的。他醒来的时候,万物都没了色彩,只是倚在树根之下的她是鲜活的。藏蓝色的布衣,淡粉色的布鞋,染了满手的血迹,甚至于是残存在嘴角的绿色药渣。 魏楚欣脚步有点虚,她回身看那男人。是怒,是悔,是怜悯。 逃跑未遂,那就光明正大的离开。魏楚欣笑了,“你瞎没瞎和我没有关系,我救你性命本没图回报,可你总不能要我性命吧!”说完,硬着头皮回身就走。 身后之人依旧是平静。疆芜阿飞已经打理平整的血衣,玉质革带,周身再不见一丝一毫的狼狈,一时间让人忘了,他是刚才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 数步之后,魏楚欣终于忍不住回头,但见那男人平静的拾起地上的剑,剑身入鞘,发生一声冷脆。 走出几步远后,魏楚欣禁不住回了次头。 “这里是太蒙山,下山后往东走五十里山路便是县城,以你现在的体力能不能走到,自求多福!” 在男人脸上始终没有表现出多余的表情。连死而复生的喜悦都没有,反倒是那些刻意深藏起来的悲凉。 魏楚欣简直痛恨自己无端的良善,走下山之前,她还是没能忍住,停下对身后的人道:“你身上余毒未清,就算有命回家也没命享福。我这里有一剂药,连喝一年可解你体内余毒,你可听仔细了,我就说一遍……” 很多年后,魏楚欣想起此情此景时,还觉得恍惚。那药方她就真说了一遍,而他倒也就真记住了。 。 第五章 魏三鹏的威胁 药没挖到,倒救了个恩将仇报的男人。魏楚欣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想。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她发现了指环有治愈的功能。 还好,等到了屋子张妈妈在玉红处还没有回来。魏楚欣迅速处理好染上血迹的衣服,洗净双手后练习书写,一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样子。 等张妈妈回来时,魏楚欣正坐在案旁,摆弄着昨天才送过来的南洋雕花毛笔,并未蘸墨,只是在宣纸上随便画着玩。 张妈妈端着个茶盘进屋,茶盘上摞着七八块桃仁酥。 新烧出来的桃仁酥,还冒着热气,张妈妈端着茶盘觉得烫手,急急的将茶盘放在了魏楚欣坐着的花梨小案上,一边吹着手一边说:“小姐。123。快看拿回来了什么!” 已经是酉时多两刻了,张妈妈不回来,魏楚欣还没感到饿,此时酥软的糕点摆着面前,魏楚欣也不嫌烫,一连气就吃了两块。 张妈妈在旁一边倒水一边笑:“小姐可慢着些吃,这吃相哪里还像个姑娘!” 魏楚欣不以为意,轻拍掉手指尖上的浮渣,接过张妈妈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故意问了一句:“红姨娘找妈妈做什么去了,这一去就是大半天的。” 张妈妈“嗐”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 。默了半天掩饰着说道:“倒是没做什么,红姨娘说今天厨房里做桃仁酥,让我等着给小姐拿回来,这一等就等了几个时辰。” “不对!”魏楚欣转过身来,对视上张妈妈微微垂着有些眼角纹的黯淡双眼,柔声问道:“是红姨娘说妈妈什么了么?” 张妈妈眼睛躲闪不敢和魏楚欣对视,被自家小姐那一双温柔纯净的眼睛看着,老泪就止不住要流下来了。玉红对她倒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的,只不过在玉红那里遇上了魏三鹏。 魏三鹏怕过几天大老爷来魏楚欣说什么不该说的,劈头盖脸好是给她一顿小鞋穿。说她也就说了,她活了大半辈子脸皮早练厚磨糙了。疆芜阿飞可是那魏三鹏最后几句话说的也无不是实话。 他问张妈妈:自打三小姐被送到庄子里来,老爷可主动派人打听问过一回,书过一封信么?在老爷心里,有没有这么个人尚且不知,所以回去和三小姐说,别把自个儿太当个人物看,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有个屁用!就是金枝玉叶在这庄子里待上五年也成没人记念的阿猫阿狗了,何况她个小娘生的!要还想活,就老老实实的,别等着老爷来了嘴一欠将那些有的没的都倒腾出来,要那一时痛快有个屁用,等人走了,三小姐还能不在庄子里住是怎么着儿!要真有那志气,我魏三鹏敬她! 见张妈妈这个样子,魏楚欣心里明镜似的,一定是听到什么不好听的了。像张妈妈哄她那般的,她安慰的拍了拍张妈妈,并没有开口多说什么。现在说什么,张妈妈也只会觉得是她小孩子家说的空话虚话,对于她半年前说带她回魏府的话,张妈妈怕是一直也不曾信过。…。 黎明来临之前,势必要经历黑暗。魏楚欣想,张妈妈此时有多伤心失望,等将来顺利回府时就有多高兴喜悦。那一天马上就要来了,就再委屈张妈妈和她过两天认人轻贱的日子又有何妨,在这庄子里五年都挺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刻么! 三日后,魏楚欣再次上山。她刻意避开原来的那条路,只是在挖到兰霄之后,还是没能忍住,原路去了救那男人的地方。 除了荒芜野草,什么都不曾有了。魏楚欣看着那日靠着的老树,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她怕来之后见到那男人的尸体,还好没有,他应该活了下来。那男人和她一样,同样经历了一场涅槃重生,多一次活在这世上的机会,也许一切就都大不相同了吧。 十几日说过也快。这天五更不到,就有妈子来敲魏楚欣住着的房门:“三小姐还睡着呢么,今日老爷怕是要过来了,红姨娘传话说让三小姐穿昨日新送来的那件小袄并上裙子。123。想来穿在三小姐身上顶是体面!” 早算好今日是魏伟彬来庄子的日子,魏楚欣三更便睡意全无,倚着架子床横杠,半歪着身子。虽然将外面妈子无不殷勤的话听了个一轻二楚,可是却好笑的并不想理会,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的摆弄着头发,全然当没听见。 倒是张妈妈听说老爷今日到庄子,心下一喜,眼睛都连带着一热,但想到有来便就有走,这来时轰轰烈烈的,三小姐能被人当个主子供着,等老爷一走,岂不又是冷清了么。这一来一去,到底是闪人!想来就泄了气,起身穿鞋,只朝外应道:“有劳提醒了,烦劳回管事和红姨娘,一定给三小姐打扮的体面。” 传话妈子殷勤的应了一声。 。才扭搭着去了。 这边张妈妈走过来,轻掀开床帐,见魏楚欣不单醒了,一双眼睛中还带着些许清亮,禁不住坐在床边,握着魏楚欣的手,语重心长的问道:“小姐什么打算?” 魏楚欣知道张妈妈的意思,也明白张妈妈的顾虑。然而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再瞒张妈妈,就照实说道:“回府里去的打算。” 张妈妈听了,半天都没说话,隔了一会才问:“要回不去呢,得罪了魏三鹏,以后在这庄子里怕是就没有小姐的活路了!” 没有活路?魏楚欣心里想,难道现在就有活路了么。 魏楚欣也忍不住,柔声但认真的说:“妈妈想,怎么会没有活路呢。就真回不去了,魏三鹏除了在用度上克扣咱们还敢怎样,再不济我是魏伟彬的闺女。疆芜阿飞要真在庄子里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魏三鹏也说不过去。反过来,现在是没得罪他,可换来了什么呢,妈妈和我还不是在这里吃苦受罪,吃穿用度不抵劳力汉子的好。左右不过是如此,那倒不如试一试,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试一试兴许就成了呢。” 张妈妈没想到魏楚欣会这样说,被说的脸色都有些变了,赶紧去堵魏楚欣的嘴。要知道老爷的名讳她这个当女儿的怎么能叫出口呢!这被人听去了,可不是玩的! 张妈妈不让魏楚欣说下去,魏楚欣也就不再说了。只是她心里笑了下,叫魏伟彬名字就大不孝了,那以后她要做的事情岂不是要为世人所不容了么。 两人有一会没说话。最后魏楚欣回握住张妈妈的手,看着张妈妈的眼睛说:“妈妈,你信我一回好不好,别再把我当孩子,你信我,我能带你回去!” 这一会功夫,魏楚欣先前的那一番话已经在张妈妈脑袋里过几遍了,张妈妈点了点头,将魏楚欣搂得更紧了些,松了口气道:“小姐长大了,就小姐刚才这一番话,我也该相信的,人活着不能太懦弱……” 。 第六章 魏家大老爷终于来了 魏伟彬等人是一早便出了门的,从州内行了百十里路,到庄子时太阳都西斜了。 魏三鹏并着庄子里的一应男人,接出去好几里地远。 等见到了魏伟彬的车马时,魏三鹏哪里还有平日在庄子时作威作福的做派,直接迎上魏伟彬所乘的马车,实打实的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嘴里不住的说:“三儿来迟了,三年不曾去州里探望老爷,老爷莫要嫌怪小的才是!” 跟着的人也都随魏三鹏跪下,给魏伟彬和后头一辆马车里的魏孜博见了礼。 魏伟彬掀开帘子,白白的面皮一脸的慈善,摆了摆手让众人起来。然后招呼底下魏三鹏上他的马车。 能上大老爷的车。123。魏三鹏脸上觉得好是有面子,上了车便是寒暄吹捧,专挑魏伟彬爱听的说,闲聊一阵,直到了庄子里。 这边玉红并着几个妈子正在屋子里张罗着。给魏伟彬接风的茶水早已经沏好了,玉红依然不放心的指挥人又将一会要给魏伟彬和大少爷魏孜博的茶杯擦拭了一遍。 魏楚欣趁着众人忙乱,将那包兰霄茎磨成的粉末塞抵到了玉红手里。然后若无其事的来到堂屋下首处坐着,等着那位血浓于水,她应该叫父亲,把她扔在庄子里五年不曾问津的靖州同知的莅临。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来了、大老爷来了!” 一屋子的人哄乱着忙迎了出去。 魏楚欣坐在原处没有动,身边站着的张妈妈赶紧来拽她的衣襟,声音极小的劝道:“小姐要真想回去,断然是不能再跟老爷怄气的了,当年送小姐来庄子也不全怨老爷……” 不等张妈妈说完,魏楚欣就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原先的自己已经随那场大火去了,现在的她比谁都知道和谁怄气也不能和魏伟彬怄气。 张妈妈扶魏楚欣走出来时,正巧赶上魏伟彬和魏孜博进院子。 魏三鹏在两人后面赔笑着说着什么。疆芜阿飞一旁的魏家大少爷魏孜博并不愿意听魏三鹏逢迎拍马的一套话,抬头间最先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魏楚欣。 盈盈少女,正面对着他露出善意的浅笑,笑容温柔,目光恬淡,有如春风拂面。 一时间,魏孜博倒没有反应过来这是谁,直到魏楚欣走了过来。 魏三鹏正满脸笑容的和魏伟彬叙说着什么,直看到面前的魏楚欣,一时静了那么几分。 魏楚欣率先打破这种安静,面含微笑,看着面前已有四十二三岁穿着平常纱袍的魏伟彬和与长得颇俊朗正直的魏孜博,自然而大方的行了家礼,“楚儿见过父亲,兄长。” 魏伟彬的脸色一下变了。在看见魏楚欣头一眼时,他还以为是阿兰站在他身边,心下禁不住一喜,随着魏楚欣叫的那一声父亲,魏伟彬也回过了神来,阿兰已经走了快五年了,眼下这……这是他闺女楚儿才是!…。 多年未见,再次碰面不免尴尬。魏伟彬慈爱父亲般的扶起了魏楚欣,拍了拍魏楚欣的手,颇有些感概的说:“一晃这么些年,楚儿长大了,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魏孜博还在品味着魏楚欣的这声兄长,他在想自己何时多了个妹妹呢?直到魏伟彬回身给两人相互介绍,“这是你大哥哥孜博,这是你三妹妹楚儿。” “大哥哥。”魏楚欣得体的和魏孜博打了招呼。这边魏三鹏讨巧的在后面笑说:“一早就备了好茶,舟车劳顿,请老爷和大少爷进屋吃茶去!” 进了屋。玉红正候在正厅里,看着跟着进来的魏楚欣,似是不经意间的往她身上一瞥。魏楚欣了然于心,面色不改,一直都保持着温柔的笑意,别开眼时。123。魏伟彬和魏孜博都已入了座,只是坐在那里半天也没人给上茶。 魏三鹏站在一旁就有点不悦,清了下嗓子,给玉红使了个动静,提醒玉红赶紧的给人上茶啊,他也好趁上茶这功夫,和魏伟彬回明纳了玉红的事情。 只是让魏三鹏没有想到的是,玉红听见他给使的动静,不但没有上前去上茶,反而满脸带着愁容,做出拭泪之状,拿手帕捂着脸,不顾在场众人反应,一个人跑了出去。 屋中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红姨娘平日是周全上得了台面的人啊。 。怎么今日见了大老爷反倒这般了! 别说众人不解,就魏三鹏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脸色极为难堪的站在那里,心中咒骂玉红一百遍,想着臭婆娘让我在人前下不来台,你等一会没人的! 魏伟彬脸上没表现出什么,倒是一旁魏孜博虽然自小有世家公子的做派,但到底是年轻,看着玉红跑出去的曼妙背影,又回过脸看了看魏三鹏那难堪不已的样子,一时间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直了直身板,但觉失宜,又将那笑给强压了回去。 这边魏楚欣自去取来茶壶茶碗,放在魏伟彬和魏孜博中间花梨木长案上,先倒一杯茶,稳稳的递给了魏伟彬,然后又次序倒了两碗。疆芜阿飞分给魏孜博和魏三鹏。 魏孜博对魏楚欣倒是心生好感,笑着道了谢,大方的将茶接了过来。到魏三鹏那里,魏三鹏开始装模作样起来,怎样也不肯去接那碗茶,生推着让给魏楚欣喝。 魏楚欣含笑的往魏伟彬那边看了看,等着他父亲示意。 魏伟彬心里多少对这个女儿有些亏欠,外加上眼见着魏楚欣温柔大方,虽自小养在庄子里,可行事颇有他魏家小姐的风范,倒不输给府里那两个女儿,两相作用,父爱发作,便和蔼的朝魏楚欣摆手笑说:“楚儿,接了茶到为父身边来坐。” 有魏伟彬这话,魏三鹏更是殷勤起来,直接搬来了小杌子送到魏伟彬身边,笑着请魏楚欣入座。 魏楚欣应着魏伟彬的话,笑着走了过去。在坐下之前还不忘向魏三鹏道谢:“多谢魏管事。”只是她这回不再管魏三鹏叫三叔了,她原是有正经八百的叔叔,魏伟彬的亲弟弟,魏三鹏一个下人又算哪门子叔叔呢。…。 “三小姐可是客气了。”魏三鹏笑着,后背不由的就出了把冷汗,心想着魏楚欣还得回是没叫他叔,要是叫他,他可怎么接下去呢,他就是个奴才,怎么敢和人正主称兄道弟,一时对魏楚欣也就更放了心。 魏楚欣看着魏三鹏一笑,自然而无害,连带眼睛里都透露着敬重。可是谁知,这笑容背后,卯足了多少让魏三鹏“好过”的劲儿呢! 到魏伟彬身边还真就是坐坐,父女两人除了生疏就是生疏。魏伟彬一问,魏楚欣一笑一答,旁的再说不出什么。要是旁人也还可能问问魏楚欣多大年纪,是否认字,可读过什么书。只是这些常聊的话题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就不是个味了,要说年纪,哪有父亲问自己亲闺女多大了的。再说读书认字,庄子里什么条件,魏伟彬又不是不知道。这可真是找话都找不出来! 这时魏三鹏已经带着一众人等退了出去。123。堂屋中只剩下他们父女兄长三人。沉默了一会,一旁魏孜博开口解围道:“三妹妹知道这庄子里有什么好玩解闷的地方么?” 魏楚欣想了想,“要说别的没有,不远处倒是有座小山,暮春时节,山景森茂,想来是个赏玩的好去处。”说话间不打扰魏楚欣回忆,她记得上辈子魏家大少爷魏孜博除了苦读圣贤书想走仕途经济这条路以外,倒是还有一个令人乐道的爱好,那便是作画。山景优美,适合赏玩也适合作画。 “那真是好了,等明儿个吃完饭,让你三妹妹引路,带你去山里玩玩!”魏伟彬笑着啜了口茶,然后想起了什么来,放下茶碗,看着魏孜博又问:“听说浩洋老先生下榻在这附近,博儿不是说最近作画长久不得长进么。 。正好明天上山里赏玩,画了山景图来,让老先生给指点指点!” 魏孜博一听就笑了,他向来认为自己画的东西极好,心里迫不及待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去那山,画好了图来拿给浩洋老先生看。 魏楚欣在旁听着,面上陪笑,什么都不说,心里想的却是魏孜博,你未免也太心高气傲了些,当世花鸟山水大家李浩洋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魏楚欣记得,上辈子鲍昊的父亲觉得自己不错,想求李浩洋一幅画,派人去请了半个月,脾气古怪倔强、不慕权贵的李浩洋连门都没出来,最后那人灰头土脸的回了鲍府,鲍昊的父亲脸气的紫涨自此再不提让人作画一事。 “三妹妹笑什么,莫不是明日不想给我引路!”魏孜博心里高兴,看着笑而不语的魏楚欣,不禁开起了玩笑。 魏楚欣抬头。疆芜阿飞看了看魏孜博,又转而看向魏伟彬,可能是三人之间不管怎样都连着血脉,魏楚欣不自觉间就向魏伟彬嗔怪道:“父亲,你看大哥哥说的,我怎会不愿意引路。” 这话还真受用,魏伟彬一听就呵呵的笑了,低头喝了口茶,笑着对魏孜博道:“看来这一路上还是没把你累着,倒有功夫和你三妹妹扯皮,没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 “父亲都没累,我怎么会累呢!”魏孜博笑着道。 这样一句玩笑话,倒把屋中的氛围给带起来了。 “不行了,为父老了,大抵是比不了你们了!”魏伟彬沉吟着慨叹。 他们是父子亲情,她可不是!魏楚欣压制着心里的那些不自在,笑陪着两人说话。 过了一会,魏三鹏进来说饭菜摆好了,请三人前去吃饭。 魏伟彬也让魏楚欣陪着,一起上了桌吃饭。既然存了讨好魏伟彬的心思,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魏楚欣已经揣度了几个月了。所以一顿饭下来,吃的其乐融融,那些夹在父女两个之间的沟壑,魏楚欣是暂忘了,魏伟彬也暂忘了,全程谁也不提那些让人心里发堵的话。。 第七章 初获大少爷的好感 吃过了晚饭,魏楚欣陪着魏伟彬和魏孜博说了会话,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 魏三鹏服侍着魏家父子两人盥洗过后,魏伟彬摆摆手,发恩让魏三鹏也回去歇着。 屋子里只剩父子两个。 魏孜博想到玉红跑出去的背影,忍不住问魏伟彬道:“父亲觉得魏管事如何?” “他,”酒足饭饱,眼下又没有外人,魏伟彬窝在床上语气颇有些得意的评价道:“人未必是个好人,奈何在为父手下被调理的忠心耿耿,这么些年在庄子里做事也算尽心尽力了。” 父子二人谈心,魏孜博也便有什么说什么了,“可儿子不喜他那阿谀奉承的一套,总感觉失了男子气概,一副小人模样。今日那跑出去的姑娘。123。怕是他什么人吧,看样子也就和儿子一般年纪,魏管事倒也真是!” 想到魏三鹏那惯会溜须拍马的一套,魏伟彬满意的笑了笑道:“在咱们面前,他个奴才要什么男子气概,要平日在庄子里不耍管事派头,为父倒很是乐意呢。要说今日跑出去的那个,是魏三儿什么人也无可厚非,他前头那个走了有几年了,他也不过四十出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要是挑个清白人家,说个妾就说个妾了,只要别做的太过分了,为父到这里来散心,也懒得管他那些闲事。” 后面那一套话魏孜博不便评议。 。只接上魏伟彬前半句话道:“要想知道他耍不耍派头也不难,问问三妹妹不就知道了。” 这说到魏楚欣,魏伟彬不禁沉吟了句:“楚儿,几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随了她母亲,是个懂事的。”说完这些,犹自翻了个身,没有下话了。 魏孜博见状,也掀开被角,躺下了。侧眼环视室内陈设,不禁就看见了正挂在那里的衣物,那革带上垂挂着一个都磨得有些开线了的荷包,好像戴着有几年了。魏孜博忍不住思忖,他父亲向来对穿着颇为讲究,怎么这个东西倒不知道换了呢? 大抵是不值得深思的事情,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这边魏三鹏从魏伟彬那里回来。疆芜阿飞进了玉红的屋子,先关好门窗,然后直朝里屋奔了过来。 玉红已经躺下了,屋里昏暗昏暗的并没有点灯。魏三鹏心中有气,连灯也来不及去点,来到床头,摸到床上的人,也不管摸到的是手是脚,一个发狠将人给拖到了地上。 玉红也早有准备,横竖知道自己躲不过这顿打,蜷缩着任由魏三鹏踹了几脚,给了几个巴掌,一声没吭,只心里数着魏三鹏一共踹她几脚,给了几个耳光。 气出够了,魏三鹏张开腿大爷般的往床上一坐,叫地上的玉红道:“伺候爷洗脚!” 玉红起先没动,魏三鹏骂了句“他娘的!”从床上站了起来又要来踹人,玉红身上脸上火辣辣疼,心里算记着身上这伤在外人看来应该够严重了,再不能白受皮肉之苦,便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膝行着爬到魏三鹏脚下,抱住魏三鹏大腿求饶:“鹏哥儿……鹏哥儿!别打了,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打水服侍你洗脚!”…。 魏三鹏这才消了气,踢开玉红,没好气的说:“还不快去!” 玉红着实被打的不轻,拿着外屋的铜盆踉跄的走了出去。走到外面招呼耳房里住着的婆子要热水。两个婆子一听是红姨娘的声音,赶紧应声走了出来。 借着外面的月光,倒水的婆子影影绰绰见玉红的脸肿得老高,想到白天的事情,又知道魏三鹏的狠毒,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多一句话不敢说,只低头帮玉红兑着热水。 回屋后玉红跪在地上服侍魏三鹏洗了脚,擦干净脚后,魏三鹏便顺势倒在了床上,玉红心里咒骂着,但面上却得忍着俯身跪坐在床上给他更衣。 衣服脱了一半,借着外面的月光,魏三鹏眼看着玉红那曼妙丰满的身姿。123。滚了下喉咙,心里面发馋,便反手抓住了玉红的胳膊,捏了捏玉红的脸蛋,像看什么玩物般的看着玉红问道:“还想不想跟我好好过了?” 玉红是风月场里混过人,马上知道魏三鹏的色相犯了,心里面骂着魏三鹏你王八羔子,要不是忍辱负重,自己怎就那么轻贱刚挨你一顿胖揍,现在又要服侍在你身下,但面上却是将胸脯凑了上来,娇滴滴的回道:“玉红生是鹏哥儿的人,死是鹏哥儿的鬼,何来不和鹏哥儿过了一说呢,怕就怕在像今日这般,见到魏家大老爷大少爷的,玉红腼腆的人没见过世面。 。给鹏哥儿丢了人,怕鹏哥儿不要我了呢!”说着,两只胳膊又水蛇一般的环住了魏三鹏的脖子。 魏三鹏本来就是个好色之徒,哪里承受得住这般,当下就将玉红压在身下,颠鸾倒凤了起来。事后搂着玉红香肩,餍足的交待着:“你这两日就在房里头待着,哪也不要去,等老爷和大少爷回去,我们还过这样的好日子。” 月色里玉红头发凌乱的点头假笑。 * 第二天,吃过早饭,魏楚欣和魏孜博,身后跟着魏孜博的贴身小厮兴儿和一个拿水壶的妈子,四个人往庄子后面的小山上走去。 魏楚欣还是穿的昨日那套,水田小袄配百褶裙,走在山路上多有不便。魏孜博见着。疆芜阿飞想到府里面的姑娘外出都有贴身马裤,男子粗心一面展露,一时忘了魏楚欣在庄子里哪能穿得起那种特制的裤子,想也没想,便说:“三妹妹怎么不换个衣服,穿裙子上山大抵是不太方便。” 魏楚欣听了,不便多说什么,想到她本是要在穿着上作文章的,就只淡笑了笑,不去回答。 倒是后面拿水壶的婆子,心直口快,听魏孜博的话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问道:“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大凡女人们都穿裙子,怎的这城里面的姑娘小姐们也和男人们一样穿上裤子了么,还有赶这时兴儿的?” 一旁跟着的魏孜博的小厮兴儿好是有优越感,没等魏孜博开口说话,他倒先眉飞色舞的给解释上了:“大娘,这就是你没见闻了,我们府里的姑娘们穿的马裤可不是男人们那样的裤子,穿上和裙子一样好看,三小姐要有机会可也得试试,三小姐神仙妃子般的长相,穿上没准比大小姐还俊呢!”…。 “兴儿!”魏孜博自知自己不该提什么马裤不马裤的话,此时沉声打断小厮:“说什么浑话呢,妹妹们的容貌也是你能品头论足的,再有下次,小心回去挨板子!” 兴儿听了,赶紧笑嘻嘻的缩头给魏楚欣赔不是。 魏楚欣心说马裤是一定会有机会穿的,而且她还敢肯定,穿上一定比大小姐魏昭华好看,就是不穿,她也比魏昭华好看。 魏孜博回眼,见魏楚欣脸上还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引路去取景更好的地方,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模样,暗自里才放了心。同时,他也禁不住想,这养在庄子里的三妹妹还真是不错,处事得体大方,性格温柔随和不说,关键是没有小姐脾气。123。不耍小性子,倒是比府里的那两位要强的百套。 往山上又走了一段路程,到了魏楚欣提议要来的地方。停下脚步,魏孜博展眼望去,远处蜿蜒绵亘,山路九曲回肠,满眼一片苍翠之象,确实是取景的好地方。 魏楚欣见魏孜博满是欣赏的样子,笑着提议道:“大哥哥何不把现在的景色描摹下来。” “正是!”说着,当即让兴儿从背囊中取出纸笔,由兴儿捧着一块作画用的方形竹板,画起了暮春山景图。 魏楚欣站在一旁看着。 。眼见着魏孜博画了一半的画,山林之景是有了,但却没有山林之魂,画出来的东西只求形似叫描,真正形神俱有才叫画。心想着这样的东西李浩洋定是看不上,但表面上却不愿多言。回过神来见兴儿捧着竹板胳膊发酸又强支撑的样子,魏楚欣轻推他一下,笑说:“来,我和你换换。” 兴儿赶紧摇头:“怎敢使唤三小姐!” 魏楚欣指了指正在凝神作画的魏孜博,示意兴儿小声别打扰了他家少爷。兴儿见状,笑嘻嘻的点了点头,举了快一个时辰了,胳膊确实酸的厉害,就趁魏孜博停笔远望的空荡,感激的将竹板递给了魏楚欣。 等魏孜博画好了收笔。疆芜阿飞见魏楚欣正捧着竹板,禁不住回身骂兴儿。魏楚欣赶紧劝住,笑着说道:“出来了半日,想是都渴了热了,出来时见庄子里用凉水镇了水萝卜,咱们回去的时候正好吃了解渴。” 兴儿一蹦八个高,第一个张罗着下山回去。往回走的路上,魏孜博不禁问魏楚欣:“三妹妹平时可读什么书?” 魏楚欣心里答道:读《魏氏医书》算么,可这话也就在心里说说,真正回答,只能道:“自从九岁那年从府里出来,就不读什么书了,现在识的一些字,还都是以前在府里头先生教的那些。” 说到读不读书认不认字这个问题,魏楚欣还真要感谢上辈子的自己,要不是上辈子,她自始至终也没荒废了学业,从府里出来后一直在读书认字,恐怕重生之后,就机缘巧合得了现在这本《魏氏医书》,她也当天书似的读不明白。…。 听魏楚欣轻描淡写的说这个,魏孜博心里不免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他想都是魏家的孩子,凭什么那些府里的妹妹们过得锦衣玉食,现下这个性情很好的三妹妹却在穷乡僻壤白白受苦,要说他父亲读了那些圣贤之书,没读到过那句:一碗水端平,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平心而论的文章么。 好好的天给聊死了。后面跟着的兴儿见少爷小姐都不说话了。123。一行人走的着实没意思,便快步跨了几步山路,走上前来,笑嘻嘻的问魏楚欣:“三小姐觉得我们少爷作的画怎么样?” 魏孜博在旁听着,也笑看向魏楚欣等着她评价。 魏楚欣一时倒还不知道说什么了。 。要照实说不好,怕是得罪了这个魏家大少爷,要是违心说好,等魏孜博到李浩洋老先生那里吃了闭门羹回来,她再给他出谋划策又有点马后炮,要笑而不语,不与作答还显得她腼腆小家子气。 最后略一思忖,魏楚欣对魏孜博道:“看哥哥作画,只有四个字想说。” 魏孜博:“哪四个字?” 魏楚欣见魏孜博追问。疆芜阿飞提起了裙角,快步走了两步,转回身时,脸上笑得灿烂,半玩笑半认真的道:“怕说的不对,反正大哥哥要在庄子里住上几日,等大哥哥从浩洋老先生那里回来,我再说不迟。” 四个字,哪四个字呢?魏楚欣这么一说,倒勾起了魏孜博的好奇心,但见魏楚欣笑靥如花的走在前面,明显是不会说的了。 四人走的是一条窄路,曲径幽幽,自是有一番风味。借着山林美景,魏孜博眼看魏楚欣的背影,禁不住一笑,长在庄子里的三妹妹,还真是与众不同! 。 第八章 收拾魏三鹏之牛刀小试 回了庄子,兴儿和拿水壶的妈子去送东西,魏楚欣带着魏孜博去吃镇好的水萝卜。 要穿过两草房子之间夹着的甬道时,突然听见墙那边有女人的啼哭声。 墙并不高,魏孜博七尺有余的个头一抬脚就看到了墙根处的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气急败坏,女的正跪在地上哭泣。 旁边魏楚欣假装一脸疑惑,她拽了拽魏孜博衣角,想问魏孜博怎么停下了脚步。 “嘘!” 被魏孜博一个噤声的动作给止住了。 魏孜博隔着一面墙,真真的听见两人的谈话声。 魏三鹏:“不是不让你出门么,还不快回去!” 玉红:“鹏哥儿。123。我错了,我不该出来,但就有个事我还想确认一遍。” 魏三鹏:“什么事,有屁快放!” 玉红:“就是我这几天好好的,等城里面的大老爷和大少爷走了,鹏哥儿真不嫌弃我在窑子里待过,抬我做正房么?” 魏孜博抬脚看着,眼见着玉红脸肿的不成样子,跪在地上抱着魏三鹏大腿。魏三鹏气急败坏,一脸的不耐烦,往身后头瞅了瞅,确认后面没人才抓起玉红的头发,咬牙道:“还不快滚回去,谁让你又提这个!” 玉红:“鹏哥儿。 。疼,疼!” 魏三鹏猛一松手,踹开玉红,拿手指着屋子道:“还不滚进去!” 魏孜博在一旁瞧着,眉头紧皱,心里不禁就思忖着头发被人那样拽着,得是有多疼。 魏楚欣低头,悠闲的注视着自己的脚尖,回味着玉红所说的“窑子”两个字,不禁一笑。 这边魏三鹏又环顾着四周,看有没有人,魏孜博一张脸冷着,当即就想冲出去,却一下子被魏楚欣给拦了下来。 魏楚欣拽着魏孜博一路快走,绕过了这是非之地。 等走到尽头时,魏孜博忍不住问道:“三妹妹拦着我做什么。疆芜阿飞要没碰上也就算了,这碰上了我倒要逮着魏三鹏问问,他平日在庄子里就是这么欺负人的,倒亏了我说他没有男子气概,要我说这在人后,他很有‘老爷’的派头呢!”魏孜博是个正直的人,眼见着这个胸中自然就生起了气。 魏楚欣见魏孜博生了不小的气,连叫了两声哥哥,魏孜博才应声,心里稍有了点底。 魏楚欣便站在魏孜博面前,脸上还是那样的温柔,看着魏孜博问道:“就算刚才我没拦着大哥哥,大哥哥出去了又能怎样,替红姨娘做主么?” 魏孜博被魏楚欣说中了心中所想,一时不语。 魏楚欣又问:“先大哥哥和我也听见了,那红姨娘打……”姑娘家不好直说窑子,魏楚欣顿了下换了个词道:“先不提那红姨娘会不会领大哥哥的情,红姨娘是打那种地方来的,大哥哥要出面,事情闹大了,魏管事纳了那地方的女子的事情未免就瞒不住了。”…。 魏孜博听了点了下头。 魏楚欣往下继续深入:“到时候弄得满庄子的人都知道了,魏管事一个下人顶多就是给撵出去,可咱们魏家呢,丢的是魏家的人,庄子里人多嘴杂,要是传到城里去,这事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柄,咱们魏家还怎么在靖州城里待呢。” 这么一说,魏孜博也就被劝住了,反过来问魏楚欣道:“那依三妹妹的意思?” “不如将这事悄悄的告诉父亲,到时候怎么处置魏管事,全凭父亲做主。”魏楚欣提议。 嘴里说着这话,魏楚欣心里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爽快,重病得需狠药医,就单凭这一条,要想惩治了魏三鹏断然是不够的,怕是到时候魏三鹏讨巧卖乖的到魏伟彬那里一求。123。魏伟彬心里一软,想着这么些年魏三鹏对他也算尽心尽力,稀里糊涂就将这件事情对付过去了。 但不管怎样,此事是一定能让魏伟彬重新另眼相看魏三鹏的。 往魏伟彬那里走的时候,魏孜博不禁问道:“平日里魏三鹏对三妹妹如何,有没有苛责了三妹妹?” 魏楚欣故意拿话岔开,等魏孜博问第二遍的时候才淡笑笑道:“在庄子里自然是……”轻描淡写,余下的话全都不说,反起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效果。 两人因在路上耽误了一会。 。等到魏伟彬所住的院子时,魏三鹏已经先在里面了。 有个背药匣子的乡野郎中刚从屋子里出来,魏孜博拦住有礼问道:“是谁身子不舒服了么?” 听完郎中说是魏伟彬病了,两人赶紧要往屋子里走。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魏三鹏的声音。 魏孜博心里想的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眼下魏三鹏在屋里正方便揭他老底,让他干出那登徒子都不屑去干的事情,简直给魏家丢脸! 这刚欲掀帘子,屋里面魏三鹏的话就清晰的传了出来:“有一句话,三儿憋了有大半日了,现下老爷害了病。疆芜阿飞三儿也就不得不讲了!” “人都说三小姐是腊月羊,命硬,专挑亲近的人克,早些年先克死了兰姨娘又害老太太生了大病不说,这到庄子里也不能阻止命不好的霉运,老爷才来一日,和三小姐一同吃了顿饭,没想到这病就找上老爷了!” 最后,魏三鹏又长叹了口气:“嗐,谁承想三小姐挺好个孩子,会是这么个命呢!” 听完这话,屋里魏伟彬一声没有,显然是信了八分。 这边魏孜博听了魏三鹏这一套搬弄是非的话,心里又来了股火气,猛一掀帘子,道了句:“父亲,我回来了!” “诶呀呀,大少爷回来了!”一听见魏孜博说话,魏三鹏赶紧就迎了出来。 走到门口,看见不只有魏孜博,魏孜博身后面还站着魏楚欣,一时间就露了窘态。 魏楚欣心中冷笑,脸上依旧是那样带着温和的笑意,轻拽了拽魏孜博衣角,叫了声:“大哥哥。”…。 魏孜博闻言回身,见魏楚欣强颜欢笑,眼睛里含着眼泪,马上就要哭了,还对着他摇头,嘴里轻轻说道:“哥哥,既然父亲身子不舒服,刚才那事就先别说了。” 魏三鹏在那里听的一知半解,不知道兄妹两人说的是什么事,只见魏孜博拍了拍魏楚欣肩膀,温言道:“走,进去和我看父亲去。” 魏楚欣闻言,望而却步,连摇了几下头,含着的眼泪就掉在了脸上。123。忙用衣袖拭了去,依旧笑着说:“我不便进去了吧,还烦劳大哥哥在父亲那里替妹妹带句安。” “三妹妹……”魏孜博眼看着魏楚欣往院外走去的背影,肩膀轻颤想来是哭了。 魏三鹏在后面装作没事人似的,“这……这三小姐是怎么了?” 魏孜博满眼瞧不上的瞪了魏三鹏一眼。 。掀开帘子,拂袖进了屋。 魏三鹏还不忘献殷勤,跟在后头,笑着提醒道:“大少爷当心门槛!” 这边魏楚欣一边走,一边擦掉脸上的眼泪,走到无人处,她还哪里来的伤心。想着一桩桩事情压下来,攒到最后和魏三鹏算总账那才叫有意思呢,现在,还不是着急的时候! 一面想着。疆芜阿飞一面呼喊还没有走远的郎中。叫了两声,郎中停了下来,魏楚欣眼见着不远处有粗使婆子提着水桶在倒脏水,就故意扬声问郎中道:“先生,我父亲得的是什么病?” 这才是正经的戏子,明知故问呢,那害魏伟彬得病的药都是她亲自采回来亲自磨成粉末的,到现在却来问魏伟彬得了什么病。 魏楚欣一面说着,一面就走了过去,走到郎中身边,没说话倒先掏出个翠玉如意佩来递给郎中。 郎中眼里放光的看着魏楚欣,不知道魏楚欣何意,魏楚欣见状,带有深意的笑了笑道:“两日后还得麻烦先生再跑一趟……” 。 第九章 收拾魏三鹏之一下拍死(一) 晚上张妈妈服侍魏楚欣更衣时,不免讶了一下,“噫,小姐的如意佩哪去了呢,早上不还在身上戴着么!”自言自语在屋子里找了一圈。 魏楚欣起身,按住张妈妈,笑说:“妈妈,别找了,想是上山时不小心丢在了哪里。” 张妈妈却不听魏楚欣的,仍执着要找:“不能啊,我怕那如玉佩丢,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拴得紧紧的,除非是被人摘了,要不没不了。”说着,着急的就要出门去找。 魏楚欣脸有愧色,笑着将人拦了回来:“丢了就丢了,咱不找了,天色不早了,妈妈早点上床歇着吧。” “什么丢了就丢了吧,小姐身上就那一样值钱的物件。123。这丢了明天戴什么!就明天不戴,那是兰姨娘留给小姐唯一的念想……”说着眼圈就红了。 话说的魏楚欣心里好是难受。只是有什么办法,她身无长物,除了那块玉佩一文钱都没有,想收买郎中,不舍弃那块玉佩,又能拿出什么。 见张妈妈都要哭了,魏楚欣轻拉过张妈妈的手,逗她开心,说了几句俏皮话。 两人睡下,第二天清晨,魏楚欣匆匆吃过早饭,就往庄子里的大厨房走去。正赶上一个妈子蹲在炉子旁边熬药。魏楚欣就支开了妈子。 。亲自给魏伟彬熬药。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魏三鹏过来催问药是否熬好了,看见只魏楚欣一个蹲在厨房,一时间原形毕露,夹着尾巴的狼狗露了本性,冷哼一声道:“你个小扫把星,你不用在这里装孝心,怎样老爷也不会带你回城里!”说完,将炉子上的砂壶拿起来,将药倒在了碗里,端着药碗,小人得志的走了。 全程魏楚欣都没说一句话,只因对面窗户下魏孜博站在那里,来了已有半天了,将两人之间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魏楚欣也装作没瞧见,转身要走时,被魏孜博叫住:“三妹妹,听妈子传话说你叫我?” 这时魏楚欣才循着声音转过头去。疆芜阿飞看着魏孜博淡淡的笑道:“没事了,刚为父亲熬了汤药,本想着不便到父亲身边,让哥哥代为送去,不想魏管事前来取了,害得哥哥空跑了一趟。” 魏孜博大方一笑:“没事,走,和我去看父亲去!” 魏楚欣摇头,还是望而却步,想去又不敢的样子:“等父亲病好了的,哥哥快回去吧。” * 魏孜博到了屋子,见魏三鹏正在殷勤的侍候自己父亲喝药呢。 将药喝下,魏伟彬喝茶漱口,魏三鹏又躬着身子拿痰盂接了过来。 魏孜博没好眼神的瞪了魏三鹏一眼,这边魏伟彬拿帕子擦了擦嘴道:博儿,你那山景图画好了没有,画好了拿去给浩洋老先生看看啊,为父这也不是什么大病,终日守在为父身边也不是个道理。”说着回身看向魏三鹏:“三儿啊,你找个稳妥的小厮引路,今日就带博儿过去吧!”…。 魏三鹏一连答了几个“是”字,当即就告退出去预备车马及打点之物去了。 父子两个在屋,魏孜博倒了杯茶,递到魏伟彬手里,说道:“孩儿刚才出去见着三妹妹了,”接着就想问这次回去带不带上魏楚欣,还没等说出口,就见魏伟彬拿着瓷杯盖,在茶碗上扇了两下,说了句:“这茶怕是旧茶,闻着没什么味道,怪寡淡的。” 魏孜博还想再问出口,不想这时魏三鹏已经回来了。魏伟彬见着魏三鹏就摆手道:“趁天正早,带大少爷去吧。” 魏孜博只能作罢,行了礼和魏伟彬作别,出门招呼兴儿拿上画上车走了。 一过就过了大半日,晚上的时候魏孜博在浩洋老先生那里碰了一鼻子的灰回来,内心挫败又想起来魏楚欣要评价的四个字来,思来想去睡不着,可算是挨到了第二天清早。 魏楚欣依旧是在大厨房里替魏伟彬熬药。只不过。123。今日却一改妆容,将那件水田袄和百褶裙换了下去,换成了这些年来常穿的藏蓝色粗布衣裳。原是谋划了这么多日,今天终于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魏孜博来的时候,倒没认出来坐在小杌子上熬药的魏楚欣,以为是平常下人坐在那里,刚要走,听魏楚欣叫了声:“大哥哥。” 魏孜博一回头,见是魏楚欣,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平日里人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现下这句话倒是不恰当了,魏孜博看着身穿粗麻布杂使衣服的魏楚欣,倒依然觉得他这个妹妹温柔美丽。一时间忘了问魏楚欣那四个字的事情,只询问:“昨日我走后,都是魏三鹏到你这里来拿汤药的么?” 魏楚欣点了点头。 。装作不明所以的问:“怎么了?” “他!”魏孜博气的冷哼了一声:“他跑到父亲跟前邀功呢,说这药是他亲手熬的!”说完,魏孜博就着急要往回走。 魏楚欣叫了他一声,只听魏孜博交代她道:“三妹妹,你安心在这里熬药,我这就叫父亲过来,让父亲亲眼见识见识他的好心腹是如何个好法的!” * 这边,魏三鹏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心情不错的哼着小曲,一旁玉红服侍着给簪头发,突见外面跑进来个妈子,急急忙忙的,跑到魏三鹏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管事,不好了!不好了,三小姐穿得破衣喽嗖的,在大厨房熬药呢,说熬完了药好上大老爷跟前告状去,告在庄子这些年管事是怎样苛待她的!” 魏三鹏听了。疆芜阿飞只觉得右眼皮猛的跳了一下,唬的他一声冷汗,陡然间睁开了眼睛,也顾不上玉红还没给他簪好头发,提着鞋拔腿就往大厨房跑。 魏三鹏跑后,玉红面带着笑意,手里头掂着银子,对跪在地上的妈子道:“这是赏给妈妈的。” 老妈子伸手,挪过身子,半推半就的要来接银子。玉红略微一停顿,看向老妈子笑问:“那些东西可都放好了?” “您就放心吧!”老妈子贪心的一把将玉红手里的银子抢了过来,用手在那银子上一擦,确认是实打实的白银,一脸餍足的笑说:“红姨娘要没别的吩咐,老奴就退下了!” 玉红看着老妈子要走出去的身影,不忘提醒道:“记住了,要让旁人知道了此事,你我得一起死!” “您放心吧,这事我烂肚子里了!”老妈子说着,就出了门。 玉红也行动起来,打开箱子,找来在鸳鸯楼里接客时穿的粉艳衣服,穿在了身上,又为自己施了浓浓的胭脂,抹了厚重的丹红。这是最后一场戏,唱完了,她就自由了…… 。 第十章 收拾魏三鹏之一下拍死(二) 魏伟彬刚由小厮伺候着洗漱完,今早上起来,明显感觉身子好多了,心里想着难道只远离了楚儿那丫头,病就见好了么? 正这样想着,就见儿子掀开帘子,一脸怒气的进了屋。 魏伟彬禁不住笑了笑,对魏孜博无限的慈和:“年轻人心火是旺,这一早上谁惹我们博儿了,不是为父说你,就这一点你就该多和三儿学学,遇见事和和气气的平平静静的才能把事情给处理好。” 魏孜博这股子气,本来就是由魏三鹏引起的,现在魏伟彬还专往魏三鹏身上提,魏孜博心里不禁想:让他照着魏三鹏学,还真是找对人了呢! “父亲觉得今日怎么样?”魏孜博暂时耐着性子,看向魏伟彬问道。 魏伟彬:“今日觉得还行了。” 魏孜博:“那儿子带父亲去看个好玩的!” 魏孜博自小长在靖州城里。123。很少下庄子来。见魏孜博神神秘秘的样子,魏伟彬还以为他又对庄子里的什么新奇了,外加上喝了魏三鹏送来的药,身子好了不少,也有精神头在外面走上一走,这也就和魏孜博出了屋子。 一径来到了厨下。魏伟彬远远的见个人蹲在地上熬药,也以为是哪个粗使丫鬟,并没在意,反倒是回过头来问魏孜博道:“博儿带为父来这女人待的地方是做什么。 。要知道大丈夫是读圣贤书的。” 魏孜博陪笑:“父亲,你细看看那熬药的人是谁?” “是谁?”魏伟彬定睛去看,见那熬药的女子头一低一抬的,慢慢露出个白净的侧脸,等看清是魏楚欣,心里面倒还有点不悦,想着她穿着个粗使衣服,蹲在那里熬药成何体统,哪还有小姐的风范,前日里才暗夸她举止端庄,没想到不到两日就露了怯,这养在庄子里的大抵是不如府里的知礼。清了清嗓子,刚要唤魏楚欣,就见魏三鹏气蹬蹬的跑了过来。 魏孜博在旁边解释道:“这两日父亲喝的药都是三妹妹亲自看着熬的。” “哦?”魏伟彬这才反应过来。疆芜阿飞这药是为自己熬的,倒是他错怪楚儿这丫头了,心里刚有感触,就见魏三鹏疯了一般,来势汹汹的跑到魏楚欣身边站定,魏楚欣本来就瘦,魏三鹏拽着魏楚欣后脖领子,一把将人拎了起来。 那煎药的炉子连带着砂壶一下歪倒了,幸亏魏楚欣一早就有防备,腿一动灵巧的躲开了,免了被烫伤要受皮肉之苦。 不想魏三鹏这样,站在不远处的父子两人皆是被吓了一跳,魏伟彬不敢确认的指着魏三鹏问道:博儿,那是魏三儿么,拎着你三妹妹做什么呢,土匪强盗怎么的啊!” 这边魏三鹏已是将魏楚欣拎了起来,一边要寻个没人处的角落辖制魏楚欣,一遍忍不住骂魏楚欣道:“你个小娼妇,穿成这样做什么,想上老爷那告我的状,胆肥了吧!实话告诉你,你这命硬的老爷都明话说了,不能带你回去,怕你回府克着老太太,所以你趁早消了告状的念头,要不然等老爷一走,我治死你!”咬牙切齿,说着就要往外走。…。 魏楚欣心知道魏伟彬和魏孜博正在圆柱子后面站着呢,什么话都得在这一时说明白,所以她一边双手死死的把着门沿不肯松手,一边故意激怒引诱魏三鹏道:“这庄子是我父亲的不是你的,我在这里缺衣少食被你苛待这些年,趁现在我父亲和哥哥来了,我要告诉他们!” “放你娘的屁!”干拽拽不动魏楚欣死死扣着门沿的手,魏三鹏一个巴掌掴在魏楚欣脸上,扬言道:“怕你是有那心没那命了,这庄子是你们魏家的不假,可等魏伟彬一走,照样我说了算,你这有娘生没娘样的小蹄子还不归我拾掇!要我说你消停的,我魏三爷发善心赏你口饭吃,不然呐……” “好一个魏三爷啊!”魏伟彬气的手脚发抖。123。指着魏三鹏骂道。平日里魏三鹏在他面前都是耗子见了猫般的,拣着拜年的话说,哪里有现在这一分一毫的凶狠模样。 魏三鹏先是听见了魏伟彬的声音,再就是在圆柱子后面见着了人,一时间如被棍棒击中了头盖骨般的,脑袋嗡的一下子,顿时失了血性,连滚带爬的爬到了魏伟彬脚下,反应也是极快,这就假笑着道:“老爷怎么到这里来了,才我还说熬药这活不该是三小姐做的,要劝着三小姐离开,三小姐不肯。 。这才撕扯了起来,说着就爬过来要扶魏楚欣起来。” 魏孜博在旁冷笑一声,一边将魏三鹏推开,一边将魏楚欣扶了起来,“你说的那些话,我和父亲都听的清清楚楚!” 魏三鹏见势头不好,赶紧又爬回来,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对魏伟彬道:“三儿一时间中了斜了,竟也不知道怎会做出这等事情,还求老爷赏手赏脚尽数揍打一顿!” “你还自称上三爷了,你就是我魏家的奴才,我魏家的一条狗!”魏伟彬一时间被气的不行,但身上的病还没有痊愈,照着魏三鹏连踢了几脚,也就打不动了,出了一身的虚汗。 魏三鹏赶紧找来了烧火棍。疆芜阿飞自己照着自己打了几下子,然后跪在地上拽着魏伟彬的袍角,连哭带嚎道:“是,是,三儿错了,三儿说错了,就看在三儿忠心耿耿为老爷鞍前马后这么些年,您就饶了三儿这一回吧!” 魏伟彬出了一脑袋虚汗,一边用袖子拭了去,一边又踹了魏三鹏一脚:“还不松开,魏家没你这样的奴才!” “老爷啊,老爷啊!”魏三鹏见魏伟彬不为所动,更加了劲,一面哭,一面扇自己的嘴巴子,最后赌了一把:“三儿自打七岁时就服侍在老爷身边,一路上伴着老爷上学、读书,进京赶考。赶考的路上,暑热难耐,老爷中了暑差点没命,还是三儿舍着脸跪地求人要了半壶水来,一口不舍得喝悉数倒在了老爷嘴里……三儿是老爷一辈子的奴才,生是老爷的奴才,死也是老爷的奴才,要老爷不原谅三儿,三儿也唯有一死了!”说着,就站起来,整个人要往墙上撞。…。 魏伟彬终还是不忍,拽住魏三鹏的胳膊,喊道:“行了,你个三驴子!” 魏三鹏一听这个,知道自己没事了,又在魏伟彬面前哭了一通,然后去扶魏伟彬道:“老爷大病未愈,三儿扶老爷回房坐着,要老爷还不解气,三儿自个儿扇自个儿嘴巴,怎敢让老爷动用千金之躯。” 说着就扶魏伟彬走。庄子里的人听见打骂哭嚎之声。123。以为怎么了,都忙不迭赶了过来,又让魏三鹏悉数给骂跑了。 这里魏孜博见魏楚欣脸上那被掴出来的手指印,又见魏三鹏扶着人走了。 。忍不住追了上去,问道:“父亲就原谅他了么?”问了两遍魏伟彬都没有答话。 魏楚欣走过来劝魏孜博道:“大哥哥,父亲是念着他的救命之恩呢,要不然就算……” “算了!”不等魏楚欣说完,魏孜博就追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道:“救命之恩也不能破了家规。疆芜阿飞我这就向父亲回明魏三鹏纳了妓女,妓女都娶回来了,窑子还不知道去过几百回了呢!” “哥哥。”魏楚欣在后头叫了一声。 魏孜博脚上不停,我意已决,不用再劝的口气,回头对魏楚欣道:“三妹妹不用再劝我。” 魏楚欣慢慢跟在后面,抬起头,春日里的阳光正照耀着她的面庞,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心里说:不止逛窑子这一件事,还另有一件在等着魏三鹏呢。魏三鹏刚才就急着把曾救过魏伟彬的保命牌给用了,另外一件,他又当拿什么自救呢? 。 第十一章 收拾魏三鹏之一下拍死(三) 魏楚欣慢慢的往魏伟彬住的屋子里走,走到时玉红已经在地上跪着了。 只见玉红浓妆艳抹,穿着暴露,魏伟彬坐在椅子上,手气的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魏三鹏骂道:“魏三儿啊,魏三儿,你真真是好样的!做出此等事来,我想留你也留不成了,念在这些年你尽心尽力,咱们主仆一场的份上,你收拾收拾东西,自谋出路去吧,我魏家没你这等奴才!!” 魏三鹏跪在地上抱着魏伟彬腿哭:“老爷啊,三儿一时糊涂,着了这贱人的道,那窑子我满打满算就去过一次,还是被人撺掇去的!” 这边跪在地上的玉红见魏楚欣也进了来,头朝下给魏伟彬和魏孜博磕了头。123。然后道:“回老爷少爷,奴家有话要说。” 魏三鹏一回头,怕玉红再说出什么来,爬过来就要撕玉红的嘴:“你还有话要说,要不是你个狐狸精勾引我,我怎会一时被猪油蒙了心。就你个贱人,还想着攀高枝和老爷少爷说话,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看配不配!” 玉红到这时候也不躲了,挺着脊背跪得笔直,任魏三鹏打骂。一旁魏孜博看不过去,摆摆手叫兴儿拽开了魏三鹏。 魏孜博看了眼穿着暴露一身淤青的玉红。 。又看了看魏伟彬道:“就是判死罪的犯人,受审之时还给申辩的机会,魏家是书香门第,礼仪之家,向来没有不容人说话的规矩,父亲不如就听她说说。” 魏伟彬只点了点头,带着些不屑的神情,连正眼也不愿意施舍给玉红。 魏孜博又看看玉红:“想说什么,就快说吧。” “是。”玉红又给魏伟彬和魏孜博分别磕了头,才说:“原老爷得病,是有来头的。” 魏伟彬一下子就想到了魏楚欣命硬一事,不想听玉红道:“魏管事这些年向来苛待三小姐,缺衣少食这是常事。如今老爷和大公子来了。疆芜阿飞又都看重三小姐,魏管事心里担忧,怕老爷就此把三小姐带回府里去。” “三小姐要在庄子里还能受魏管事辖制,真要回了府去,魏管事怕三小姐向老爷告状,所以特意在王郎中那里要了些下水的药,偷放在老爷的饮食中了,见老爷生了病,又在老爷跟前提起三小姐命硬命不硬的事情……” 先魏三鹏也不知道玉红要向魏伟彬说什么,眼下听到这里,起身就要来堵玉红的嘴,嘴里喊着:“老爷,三儿没有啊,都是这贱人胡扯的,借三儿几个胆子三儿也不敢害老爷得病啊!” 兴儿强按着魏三鹏不让他乱动。魏孜博想到那天她和魏楚欣在门口听魏三鹏说的那番话,心中早有定见,将玉红的话信以为真。又吩咐玉红道:“你还知道什么,接着说。” 玉红便点了点头,接着说:“魏管事说是奴家胡扯……” “哪来的魏管事!”魏伟彬也怒了,开口打断玉红。…。 玉红见状,赶紧又改口:“魏三鹏说奴家胡扯,奴家不想争辩什么,要想知道这事真假,倒也不难,想来那下水之药他不一定有时间销赃,叫人上他屋子也就是了。” 当下就派人去搜。屋子里面的人等着结果,魏孜博亲自给魏楚欣搬了杌子坐下。 魏伟彬瞪着跪在地上的魏三鹏:“要是没搜出来,我放了你,要真搜出什么来,我打折你的狗腿!” 过了一会,魏伟彬从府里带过来的小厮举着托盘前来回话。 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魏楚欣给玉红的泻药,一样是红绒纸剪的人物小像。 魏伟彬冷哼一声,指着药包问魏三鹏:“这回你还有何话说!” 魏三鹏知道是被玉红给算计了。123。哭嚎着说自己冤枉,都是玉红冤枉了他! 玉红便道:“要证明奴家冤没冤枉他也倒是不难,请庄子下面的王郎中一问便知。” 又请来了王郎中,问过后,王郎中回话说魏三鹏是向他要过一包泻药,只说这两日通便不畅,所以他给魏三鹏开了。 这样一说,铁证如山。 魏伟彬一张面皮气的发紫,当即就命人道:“将魏三儿抬出去,打断腿,扔到看不着的地方!” 这些也就够了,没想到玉红挪到魏伟彬脚下,又道:“老爷怎不看看那样物件。” 拿托盘的小厮将东西递到魏伟彬手里。 。魏伟彬将剪纸打开细看,不是别人,正是魏楚欣的模样。脸色一变,半天没说出话来。魏孜博也走过来瞧看,看过后禁不住道:“这不是三妹妹的小像么!” 玉红接过话:“正是呢!三小姐举止文雅,美若桃花,魏三鹏对三小姐图谋不轨已久,曾多次暗示,都被三小姐严词拒绝。那次被三小姐拒绝后,魏三鹏喝了闷酒,到翠红楼里遇见了奴家,见奴家与三小姐眉眼之间有几分相像,便仗着自己是魏家管事的威风,强赎了奴家做了姨娘,要知道奴家在翠红楼是卖艺不卖身的,奴家也是有正经的良人要婚配的。”说着便咿咿呀呀抹起了眼泪。 魏楚欣着实讶异了不小。疆芜阿飞素白的脸上顿时燥的通红,要知道这事有关她声誉,屋子里站着她父亲哥哥外加一众家丁小厮…… 自己养的奴才对自己的闺女有觊觎之心,魏伟彬自觉被人狠扇了巴掌,当即叫玉红住嘴,吩咐人道:“还不快打出去,怎凭个戏子在这里胡说八道!” “奴家有没有胡说,老爷一问三小姐便知。”玉红说着,泪眼婆娑的看着魏楚欣。 魏楚欣略微抬头,看着玉红眼中那似乞求又似威胁的情愫,一时间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先是吩咐众人都退下,待屋子里只剩魏伟彬父子,外加上玉红和她两个人时,才低头小声道:“小像是楚儿闲来无事时剪着玩的,至于怎么到了魏三鹏那里,楚儿不知……” 说完,脸上的红热已经散去。魏楚欣平静的看了看玉红,脸上云淡风轻。古人有一句话还说的真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可惜,重活一辈子,她才体会得到。 。 第十二章 玉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玉红暗自松了口气。魏楚欣表现得大方,她也没觉得哪里有愧。 魏伟彬暗啐了一口,至此时和魏三鹏二十几年的主仆之情算是没了。叹了口气,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玉红,吩咐一旁的魏孜博道:“赶紧着人打发了她,多给些银子,出去别乱说话,要听到疯言疯语,抓回来决不轻饶。” 魏孜博点头应声退下。 玉红千恩万谢,分别给魏伟彬和魏楚欣磕了头,才跟魏孜博出了屋子。 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下父女两人。魏伟彬满心的愧意,看着面前的魏楚欣,也想像对府里的两个闺女那样,搂在怀中,父女之间说些知心话,只是两人之间却隔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123。热络不起来。 沉默了一会,魏伟彬终于开口道:“这些年委屈楚儿了。” 魏楚欣抬头,看了看魏伟彬,也不知道那眼泪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是及时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又微微颔首,轻声对魏伟彬道:“有父亲这句话,楚儿不觉得委屈。” 见魏楚欣哭了,魏伟彬心里一软,心中的愧意更深,摆摆手招呼魏楚欣:“到为父身边来坐。” 魏楚欣应声,坐了过去。魏伟彬拍了拍魏楚欣的肩膀。 。到此时才觉魏楚欣是如此的纤瘦。魏伟彬心里有点发酸,是种说不出的滋味,强行压了回去,对魏楚欣道:“脸都哭花了,回去收拾收拾吧,一会过来吃晚饭。” 魏楚欣心想:这是有送客之意了。当下站了起来,给魏伟彬得体的行了礼,道:“父亲好生休息,楚儿先退下了。” * 从魏伟彬那里走了出来,魏楚欣拿衣袖拭了眼泪,心里冷笑,父女之情,魏伟彬吝啬给她,她也不屑去要。 重生之后,当知一句话说的极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要想顺利回府里去,讨好魏伟彬并上魏孜博那是一定。 失神间碰到了被魏三鹏掴了巴掌的地方。疆芜阿飞疼的刚缩回了手,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狼哭鬼嚎,紧接着就是求饶之声:“啊——我的腿!老爷,三儿错了,三儿错了——” 魏楚欣笑笑,心想着这个巴掌挨得划算,魏三鹏欺压了她快五年,现在报应来了,当真是快了她心。 一边想着,一边往回走,走到无人转角处,险些撞上正在那里等着的玉红。 “三小姐终于扬眉吐气了。”玉红面带得意。 魏楚欣展眼,确定四下无人,回玉红一个微笑,“红姨娘当知得意忘形四字如何书写才是。”说完,魏楚欣就要往前走。 “三小姐不打算和我道一句合作愉快么?””玉红迈一步跟上。 魏楚欣不禁停下,站定后回头,脸上露出个没有温度的笑容,看着玉红的眼睛,慢慢说:“红姨娘不需用我开口,自行得了报酬,自此路宽桥直,红姨娘好生行走。”…。 “三小姐也应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该我得的,我自己拿。”说着扯过魏楚欣的胳膊,向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魏楚欣低头去看,见是她的那块翠玉如玉佩,抬眼,玉红已经走了,边走边说:“不必谢我,用多得的二百两银子换一块玉佩,我不吃亏。”说着一停,回身后笑笑,最后一句话:“你那大哥哥真心不错。” 看着玉红袅娜多姿的身影,魏楚欣不禁想起那天。 那天两人出了屋子,在草房外,绿柳掩映,清风拂面。 玉红接上在屋子里对魏楚欣说的话道:“我可以帮三小姐。” 来了个合作者,魏楚欣心里一笑,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无人,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红姨娘为什么肯帮我?” “只是替小姐感到不公罢了!”玉红声调微降。123。试图带着些让魏楚欣信服的真诚,“我大不了三小姐几岁,看到三小姐,就想起了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的命不好,得依附着男人过活,但三小姐不一样,三小姐出生金贵,不该受魏三鹏这种腌臜小人的苛待。” 玉红的话说的半真半假,因为有自己的亲身经历在里面,让人听了多少有些动容。 此前从没有什么交集的人,在合谋同一件事之前,免不了要相互试探,来甄别对方是不是可以信赖合作之人。 见魏楚欣半天都没有说话,玉红开始在心里思忖,她在想魏楚欣是胆小不敢对魏三鹏怎样,还是出于戒备不信任她。 。还是真是懦弱不敢反抗? 就在这时,魏楚欣突然开口,比刚才更为直接,“红姨娘协助我办三件事情,二十日之内,我保证红姨娘可以拿着一百两银子安安心心离开庄子,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话说完,魏楚欣并不急于要玉红回答,而是露出真诚自信的笑容,给玉红足够的思考时间。 最后玉红嘴角一勾,轻吐出一个“好”字。 两人开诚布公,“我要红姨娘办的三件事情,都在红姨娘所能承受的能力范围之内。” “三小姐请说!” 魏楚欣伏在玉红耳畔,条理清晰,分条说道:“第一件事,明日早上,红姨娘要叫张妈妈过去,酉时以后,再让张妈妈回来;第二件事情……第三件事情……” …… 时间过得还真快。疆芜阿飞再回想起和玉红的这一番对话,仿佛和昨天发生的似的。只是,和玉红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往自己院子里走,这一路上,碰见的人,甭管那些从前如何瞧不上她,如何怠慢她,如何落井下石背地里调理她的,现在都改头换面,无不恭恭敬敬的叫她一声三小姐。 魏楚欣笑笑,心想原来这些人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魏三鹏被打断了腿,扔出了庄子,一时间炸了窝般的传开了。魏楚欣回去时,张妈妈看着她的脸,心疼的揽过她,没说话,先泣不成声了。 这哭不同于以往,以前是被人欺负又不能还手的无奈与悲苦,现在变成了知道她大获全胜的欣喜与喜悦。 她大获全胜了么?魏楚欣长长出了口气,自己回答自己,还远远没有呢。往近了说,魏伟彬对他就有那么丁点亏欠之感,让她回府的话一句没提。往远了说,府里面两姐妹并上大夫人,府外面的鲍昊都等着她一一应对。 。 第十三章 初获胜利 等张妈妈平复过来,魏楚欣举起手里面的如玉佩给她看:“妈妈瞧,这是什么!” 张妈妈抹去了眼泪,当即就笑了,接过来,扮着生气的相说:“以后可不敢给小姐戴了,我这就收起来去。” 魏楚欣看了看屋子里才挂上没几天的中等彩锻做的窗帘和轻纱床幔,接上张妈妈的话道:“要收起来的可不止玉佩,妈妈把这些也收起来吧,还换上往日里那些破旧的。” 张妈妈会意的点了点头。 才将屋子布置妥当,外头就来了妈子敲门,态度毕恭毕敬的传话:“开饭了,老爷请三小姐过去。” 魏楚欣没说话,张妈妈出门应下了。等张妈妈回来,正见魏楚欣将靠窗边放置着的两大筐“寿”型草结搬到了屋子中央。123。又将晒好的苇草放在案上,做出这几日一直在编草结的样子。 张妈妈看了,心中更加佩服魏楚欣三分。这边魏楚欣就要出门,回身对站在后面的张妈妈笑道:“今日这顿饭,妈妈得跟着我去。” “我?”张妈妈拿手指指着自己,不解的问。 “对,快走吧,妈妈是这顿饭的主角,少了妈妈就成不了事了。”说着,魏楚欣就来拽张妈妈,两人笑着走了出去。 在路上张妈妈还是不明白魏楚欣的意思。 。魏楚欣也不再卖关子,手打弧在张妈妈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张妈妈听后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妈妈向来嘴笨不会说话,怕误了小姐的事!” 魏楚欣软硬兼施:“要说妈妈嘴笨,那倒没有嘴不笨的了,就两句话,我给妈妈使眼色时妈妈就说。就这么定了!” “小姐这可是难为死妈妈了!”张妈妈笑着抱怨了句,算是应下了。 * 屋中魏伟彬和魏孜博正说着话。 魏孜博:“才知道三妹妹这些年受了这些苦,父亲这次回去不打算带上三妹妹么?” 这话正说中魏伟彬的心事,魏伟彬低头喝了口茶。疆芜阿飞又是半天没说话。 魏孜博见自己父亲又变成在衙时的严肃模样了,一时间要劝带魏楚欣回去的话也没法说了。 两人正默着,魏楚欣就走到了门口,张妈妈站定,魏楚欣回身看了看张妈妈,露出个鼓励安抚的笑容,才轻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魏孜博抬眼,见魏楚欣来了,笑着招呼道:“三妹妹来了。”然后吩咐人给魏楚欣看座。 妈子们端菜进来,张妈妈跟着进了屋子。菜上齐了,三人坐在一桌,难得有说有笑。魏伟彬收起了严肃脸,笑着对魏孜博道:“问你三妹妹喜欢吃什么,夹给她吃。” 魏楚欣心想,只要魏伟彬开口和她说话,她就有办法往回府方面上提。这边魏楚欣看向魏伟彬和魏孜博温柔的笑着:“应该是我向哥哥询问,问父亲喜欢吃什么才是。” 魏伟彬听这话笑了,低头看了看花梨圆桌上摆着的六菜一汤,“这桌上还真没为父爱吃的。”…。 魏孜博也笑了,抬头看向魏楚欣,刚要向魏楚欣说魏伟彬喜欢吃什么,倒听魏楚欣先道:“清炒山药,父亲还喜欢吃这个么?” 此话一出,魏伟彬拿筷子的手不禁抖了一下。一旁魏孜博不知道这话的重量,惊讶的看着魏楚欣笑说:“有这个,父亲最爱吃的就是清炒山药了!三妹妹怎么知道的?” 只见魏楚欣眼睛里泛着澄澈的光亮,声音不大不小:“原来父亲的口味一直没变,楚儿记得小时候承欢在父亲膝下时,兰姨娘知道父亲爱吃清炒山药,每每亲自下厨。” 在魏府里有一个禁忌,那就是谁也不能提魏楚欣的生母兰姨娘。谁只要一提,魏伟彬脸色肯定陡变,不使出衙里老爷对待犯人那一套算是那人走运。 兰姨娘虽不是魏伟彬的初恋,但却是魏伟彬这辈子最爱的女人。魏伟彬之所以解不开心结,不肯带魏楚欣回府里去,也是因为法华寺大师说的那句话,是魏楚欣命硬克死了兰姨娘,要不他的阿兰现在可能还和他在府里琴瑟和鸣呢。这是一根刺。123。深深扎在了维系魏伟彬和魏楚欣亲情的那根线上。 魏孜博见魏伟彬脸色果然难看了起来,吓得屏息,直给一旁的魏楚欣使眼色。 魏伟彬啪的将筷子摔在了碗上,站起身来对魏孜博道:“吃完了吧,吃完了送你妹妹回去。” 魏楚欣见状,赶紧起身,走到魏伟彬身边当即跪了下去。一抬头,不等说话,眼泪滴滴答答就掉了下来。 魏伟彬身子一转,并不愿意看魏楚欣,直叫魏孜博送魏楚欣出去。 魏孜博为难的看着魏楚欣,但听魏楚欣道:“在庄子快五年,楚儿每每思念父亲母亲。三年前父亲前来,恐父亲见到楚儿想起母亲勾起伤心往事,所以强忍满心期盼思念,没有与父亲相见。” 缓缓的吸一口气,“如今时过境迁,楚儿以为父亲心结已解,不曾想说了错话惹父亲不悦。既然父亲不愿意再见到楚儿。 。楚儿离开便是。只是今日一别又不知几年能再与父亲相见,还望父亲保重身体,楚儿唯祝父亲与祖母万事顺遂合意,福寿安康。”说着,低头连叩三首,肩膀轻颤,泣不成声,强扶着身边的椅子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一旁魏孜博急得直跺脚,一把扶住险些跌倒的魏楚欣,看着魏伟彬终是忍不住道:“父亲,你就原谅了三妹妹,带三妹妹回府里吧!” 魏伟彬站在那里好像是有所动容了,但背着的身子却始终没动。 魏楚欣看向魏孜博,摇了摇头,露出个感激的笑来,示意别再劝了。然后眼睛似不经意间打在了张妈妈身上。 张妈妈得到信号,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对魏伟彬哭诉道:“老爷,老奴不会说话。但有一句话就是说完后被饿狼疯狗咬死也忍不住要说。五年前只单凭法华寺老僧一句话,老爷冷了三小姐快五年,五年不曾相见,三小姐却时时记挂着老爷。疆芜阿飞祈祷老爷长寿。兰姨娘已走,在这世上只留下三小姐这一个女儿,要老爷心里还曾记挂着兰姨娘的一分好处,也该善待了三小姐才是。” “三小姐是兰姨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女连心,在这世上还值得兰姨娘记挂的除了老爷也就是三小姐了,只有见三小姐过得好了,兰姨娘在天之灵也才能安了心啊。” 话说完了,屋子里谁都不再说话,安静的落针可闻。魏楚欣最后还是行了礼,领着张妈妈走了出来。 一出屋子,张妈妈就有些灰心的叹了口气。魏楚欣暗处里握着张妈妈的手,等回了自己院子,马上变得舒眉展眼,笑着对张妈妈道:“说妈妈是这顿饭的主角,还一点不错呢!” 张妈妈还是忍不住叹气,“都说了妈妈嘴笨,见老爷那意思,小姐是回不去了吧。”话说出了口,又后了悔,赶紧安慰魏楚欣道:“好在魏三鹏被撵了出去,就留在庄子,三小姐的日子肯定也会比之前好!” 接上张妈妈的话:“妈妈以为他什么意思?”在人后,魏楚欣连一声父亲也不愿称呼,“事情成了七分了!” “什么成了七分?”一时间倒把张妈妈说糊涂了。 魏楚欣故意笑而不语,只道:“沏壶茶来,一会屋子里有客人。” 。 第十四章 势必要回府里去 酉时多一刻,外头天开始昏暗了起来。 魏楚欣坐在小案旁,又开始编起了“寿”型草结。小案上点着一根白辣,烛火如豆,单薄的都快要熄灭了,魏楚欣只低头恬静又耐心的一下下遍着草结。 按上辈子来看,明早上就该是魏伟彬回靖州的日子了,不出意料的话,魏孜博会在临走之前向她讨问那“四个字”吧。 果然,过了一会,有人来敲门道:“三妹妹在么?” 魏楚欣一听是魏孜博的声音,赶紧起身迎了出去。两人虽是兄妹,但多年不曾相见,年龄又都大了,也是要有些忌讳的,所以魏孜博并没有进来,只在门口对魏楚欣道:“明早我便要回去了,三妹妹还欠我四个字没说呢。” 想到自打魏楚欣从屋子出来后。123。父亲就不发一语的样子,魏孜博心里知道魏楚欣回不去了,语气中无不带着些要分别的伤感。 “大哥哥进屋来坐吧,刚沏了新茶,大哥哥喝一碗润润嗓子。” 魏孜博进了屋子,张妈妈将案上的蜡烛吹灭了,换了更亮的马油灯。屋子里一亮,魏孜博才看清正中央那两大筐草结,不禁拿起一个,前后瞧了瞧问道:“三妹妹这编的是?” 不等魏楚欣说话,张妈妈就按先时魏楚欣教给她说的话。 。对魏孜博道:“这是‘寿’型草结,庙里面的姑子教的,听说是编上九百九十九个,能给父母长辈增福增寿呢。三小姐也是偶然间听了这个,一听就信以为真了,每天虔诚心意的编着,先是编成了九百九十九个为老爷祈祷了福寿,这又正编第二个九百九十九个,要为老太太添福增寿呢!” 魏孜博听了,当下心里一热,看向那两大竹筐草结,虽没说话,但心里当即就有了帮助魏楚欣回府里的主意。 这边魏楚欣已经倒了碗茶来,笑着递给魏孜博。 魏孜博接过茶来,只笑说:“三妹妹还不打算说那四个字的是什么么?” 终不是什么好话,魏楚欣便拿起案上摆着的一头削尖的木棍。疆芜阿飞开玩笑的对魏孜博笑道:“大哥哥可瞧仔细了,稍不留神,别怪妹妹擦了去。” 说着低头在铺满细沙的草席上慢慢写了出来:年少轻狂。 魏孜博瞧见后不禁就笑了:“看来三妹妹一早就有定见了,只是我白白去浩洋老先生那里碰了壁。” “这也未必见得就是坏事,”魏楚欣带着点自圆其说的调皮,“大哥哥想啊,浩洋老先生没有年少的时候么,要说他那高妙的画作,也不是自小就得的吧,轻狂到老成,必是要冶炼掉浮华,洗尽铅华,方达大气。要我说,大哥哥何不再画一副拿给浩洋老先生看。” “那要还不行呢?”魏孜博禁不住追问。 魏楚欣带着些鼓动,又有些执着:“一幅不行就两幅,两幅不行就十幅,明见着大哥哥是吃了闭门羹,碰了鼻子灰,可细想想这不正是洗尽铅华的过程么,书上不是说,要想增益其所不能,必先苦心志、劳筋骨!”…。 魏孜博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走来,从来没遇过什么风浪波折,在家里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学里时,因上进认学,教书先生又是魏伟彬幕僚好友,也自是不曾受过一句教训苛责。 在李浩洋这里吃了闭门羹,常人眼里不过是寻常小事,可到魏孜博这里,虽嘴上不说、面上不显,实则心里头是十分过意不去的。所以听完魏楚欣这样一番介于鼓动与鼓励之间的话,魏孜博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天色越来越暗,两人又说了会话,魏孜博便起身要回去了。 临要走之前,魏楚欣倒了碗茶,端起来要敬魏孜博:“妹妹以茶代酒,在这里先给哥哥践行了。”说着,带有些不舍的一笑。123。便要喝茶。 魏孜博一时打定主意,打断魏楚欣,笑说:“三妹妹先别急着践行,明日我不随父亲回去了。”说完,也不给魏楚欣反应的时间,露出个轻松的笑容,迈步出了屋子。 魏楚欣又何须反应,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眼看着魏孜博不见了踪影,她淡笑笑吩咐张妈妈道:“妈妈,收拾收拾睡吧,明日要起个大早。” * 魏伟彬做了一宿的梦,梦里面都是从前和阿兰生活时的场景。一会见阿兰笑着叫他夫君。 。一会又携着他手哭泣,说那边一切都好,就是思他念他,还有他们的楚儿。两人正说着话,阿兰突然间说时辰到了,她得走了,就有一件事放心不下。然后人说不见就不见了,魏伟彬哭着追问,有何事放心不下,那头阿兰的声音隔空传来:所为何事,大郎知道…… 魏伟彬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时,见外面天正黑着。回想着梦里发生的事情,心里忒是难受,心里想着那最后一句话,想了几个时辰,天蒙蒙亮时,开始有打鸣之声,伴着那声音,魏伟彬长长泻了口气。 早上吃饭的时候,魏孜博在旁服侍。盛汤的时候,魏伟彬问道:“真不和为父一起回去了?” 魏孜博点了下头。疆芜阿飞心里依旧想着怎样劝魏伟彬带魏楚欣回去的事,刚张了嘴,想说让魏伟彬去魏楚欣屋子里看看编得那草结子的话,不曾想听魏伟彬道:“让你三妹妹跟你一块回去吧。” 魏孜博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时,心里一喜,连着点了几下头,答了声“是”然后竟不敢说什么其他的话,生怕魏伟彬改了主意。 用完饭又吃了盅茶,在小厮和魏孜博的服侍下,魏伟彬才打算起行。 这边魏楚欣一早便候在屋子外了,见魏伟彬出来,忙行了礼,泪眼婆娑还不等说话,就听魏孜博故意说给她听的话:“儿子已嘱咐马夫稳驾着马车了,父亲安心回家,二管事来庄子时儿子亲自照应,等二管事能正式接手庄子,连带着儿子得了浩洋老先生的点拨,就随三妹妹回去了,衙里面事忙,这些小事父亲就不要记挂在心上了。”…。 魏伟彬只点了点头,并没有要和魏孜博说话的意思。 这边魏楚欣心如明镜,但面上却是没听明白魏孜博话的样子。 说着,魏伟彬连带着后面跟着的一行人就出了院子。临走到院门口,就瞧见候在那里的马车和一众随从小厮。 想到魏楚欣那编了两大筐的寿型草结,魏孜博终忍不住对魏伟彬道:“为了保佑父亲身体健康长命百岁,三妹妹给父亲编了九百九十九个“寿”型草结子,往那边一拐就是三妹妹屋子,时辰尚早,不如博儿引父亲过去瞧瞧?” 魏伟彬没有一皱,不褒反贬,“什么草结不草结的,女儿家做些女工活计是正经。”说完就往马车那边走了,脸上露出着严肃相,没有一丁点笑模样。 辛苦半年编的东西,没有褒奖只换来句这个。 魏楚欣在后头听了,只淡笑了下,然后微躬下身子,应声道:“父亲教诲的是,楚儿记下了。” 魏楚欣心里笑得发冷,这样的魏伟彬才让她习惯不是么,对她,他向来不都是如此么。 与魏楚欣的淡然相比,魏孜博倒是闷闷的,他心里面不禁暗想,他父亲对庄子里的三妹妹与府里那两位相比,怎么就有这么大差别呢? 。 第十五章 点拨魏孜博 自打魏伟彬走后,魏孜博潜心在屋子里作画。 魏楚欣回到了自己那里,她没有闲心如魏孜博那般,弹琴作画,风兴雅寄。她得为生计而谋划。魏伟彬虽是准了她回府,可是凭早上那幅样子,魏楚欣心里自是明白,回去后也不能如意,为今之际,是得趁着还没回去,笼络些银钱,这样回到府里,有银子可用,有些事情才能好办。 “小姐,这些草结子该如何处置?”能回府里是大喜,但这大喜又被魏楚欣辛苦编的草结子被魏伟彬不屑一顾给冲淡了不少。 魏楚欣看的很开,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编这些草结子不过就是为了能回府而做给人看的。123。本不是出于什么真心,现在如愿以偿能回府去,魏伟彬在不在意又有何妨呢。 魏楚欣只面无表情的道:“留着,拿回府里还有他用,终有一日魏伟彬会亲眼瞧见的。”这回魏楚欣叫魏伟彬大名,张妈妈不再反对了。原是她也看明白了,魏伟彬的心是铁石做的,暖不化也打动不了。对她们三小姐这个女儿,也不知他心里有多大的隔膜,三小姐就是把心掏出来对他好,他好像都不带领情的。这样的父亲,世上都少见! 魏楚欣在一件件整理着红姨娘那日带人送过来的东西。有五尺彩锻。 。一床细纱帐子,两支南洋细毛毛笔,一个花梨妆奁匣子,三支花簪。 统共就这些能变卖的,魏楚欣按照行价估计,满打满算也就能卖上十几两银子,还不够富贵公子哥下顿馆子的饭钱。 可是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对现如今连一文钱都没有的她来说,能有十两银子是十两银子。十两银子的用处不小呢,就打那天来说,如果她手头上有十两银子,也不用将母亲留下的如玉佩给郎中作封口费了。 见魏楚欣板板正正将东西用包裹包了起来,张妈妈在一旁笑说:“小姐这就拾掇起来回府里要带的东西了。” 魏楚欣笑着:“这是要换钱的。” * 晚上。疆芜阿飞有老妈子来说:“大少爷让来问问三小姐今日洗不洗澡,要洗就多烧些水,捎上三小姐要用的。” 听后,魏楚欣朝张妈妈点了点头,张妈妈便出去告诉妈子,笑说:“那麻烦了,小姐说想洗洗。” 等晚上的时候,果然有两个小厮抬着两木桶热水放置在了门口。又有妈子经魏楚欣同意,抬了木桶进来,给兑好了洗澡水,在旁边摆好了巾帕、皂角、软鞋等沐浴要用的东西才走,临出门时不忘给带上门,殷勤的笑说:“大少爷吩咐老奴们尽心尽力伺候小姐,只是老奴们腌臜的粗人不敢近三小姐的身。老奴们就在外面候着,三小姐要有什么吩咐,招呼一声就进来。” 人走了,张妈妈才朝门外努了努嘴,低声对魏楚欣说:“小姐瞅瞅,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呢!”…。 魏楚欣坐在木桶旁边的小几上,将手伸进了桶里,轻轻撩动着里面温度适中的热水,笑说:“妈妈要觉得不解气,回了外面的妈子就说洗澡水太凉,让她们重兑去。” “可别!”张妈妈赶紧摆手,“不嫌折腾那几个见风使舵的,我还嫌浪费这热水呢!” 见风使舵,拜高踩低,跟红顶白这些事情,上辈子的魏楚欣见得太多了,到现在都无感了。 给魏楚欣擦背时,张妈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难为了大少爷是个好的,真心实意的把小姐当亲人看!” 魏楚欣听了,手忍不住去握桶壁。上辈子嫁进鲍府后,她是生是死,魏家没有一个人关心探看过。所以刚重生那会。123。魏楚欣发誓这辈子都和魏家人势不两立,她要比魏家任何人过的都好。可是现在,几日接触下来,魏楚欣觉得她这个哥哥……如张妈妈说的那般,真把她当成了妹妹一样对待。 擦干净了身子,魏楚欣好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下午大少爷回来时脸上乐呵么?” 张妈妈摇头:“脸色像是不大好呢。” 魏楚欣这时正低头系着中衣带子,听张妈妈说这话,手指不禁捏紧了几分,唇角翕动了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 第二日用完早饭。 。魏楚欣来瞧魏孜博。兴儿守在门口,垂头丧气脸上没有乐模样的站在那里,连魏楚欣走到身边也没有瞧见。 魏楚欣禁不住笑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兴儿见了,忙陪笑着说:“瞧我呆头呆脑的,三小姐来了,也不知道!” 魏楚欣:“我来看看大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 “哎——”兴儿一口气叹了老长,叹气之余又不满的道:“画画就画画,非得让那浩洋老先生指教什么呢,凭白无顾受那狂妄老头的气,单闭门羹都吃了两回了,我们家大少爷……”兴儿猴精的人,话说出来觉得不对,赶紧改了口:“咱家大少爷何时受过这等闲气。疆芜阿飞就是学里的先生也不曾训斥一句啊,一个乡野老头……” “嘘,还不小点声音,当心被大哥哥听见出来讯你。”魏楚欣微微笑着看向兴儿,说完就绕过兴儿,自去开了房门。 魏楚欣进屋,见魏孜博果然在低头作画,便放轻了脚步,走到魏孜博身边,拿起案上面的上等的砚石,在旁细细研起了墨。 魏孜博没功夫顾着抬头,以为是兴儿进来了,有些不耐烦:“这里用不着你,出去守着吧!” 魏楚欣听了,不免停了动作,侧头去看魏孜博的画,摇了摇头,半天没说话。 魏孜博正画得不随心意,眉头一皱,将整个笔头都按在了宣纸上,朝魏楚欣这边喊道:“我说叫你出去守着,你听不见么!” 魏楚欣见了,走到魏孜博身边,隔着衣袖轻抬了抬魏孜博胳膊,摇头叹道:“这么好的一支笔,大哥哥再用力,笔杆怕是就要折了。”…。 “三妹妹?”魏孜博一抬头,见是魏楚欣,皱着的眉一松,瞬间脾气收回去了一些,笑问:“三妹妹怎么过来了?” 魏楚欣见魏孜博脸色明显好了,便笑着从魏孜博手里拿过了他的那只笔,带有些玩笑语气的说:“平日里见大哥哥都是温文尔雅的,今日这动了气,妹妹倒觉得更有英雄气概了!” “哪里来的气概!”魏孜博喝了口茶,摆手笑道:“三妹妹这是编排我”话说了一半,见魏楚欣低头看着他狠狠按下笔的地方凝思,不禁住了嘴,只见魏楚欣长而翘的睫毛微微动着。123。似是有所悟的样子,半刻后会心一笑。 这笑笑得魏孜博面上一红,“画得不好,让妹妹笑话了。” “哥哥这是在自谦么?”魏楚欣问着,白皙细润的手指点在那个重重的都快要把宣纸点破了的墨点上,认真说道:“昔有刃庵宗师作《荷花水鸟图》,画中孤石倒立,疏荷斜挂本不觉着有什么新奇,倒是那只独立于怪石之上的缩脖白眼水鸟是画中的点睛之笔。大哥哥现在这幅山水图不也正是么。 。何不学了刃庵宗师,以这一点为点睛之笔,画个百灵喜鹊,倒还有骨有神了。” 魏楚欣的话入了魏孜博的心。魏孜博细细听着,当即就接过了魏楚欣递过来的毛笔,低头凝视着那个圆点,想了半天,终于动起笔来,就着那个墨点画了一只瞪眼熊鹰,展翅在山石之上。” 魏楚欣见了,点头微微一笑,然后又如进来时那般轻手轻脚,开门退了出去。 魏孜博画得太过认真。疆芜阿飞都没注意到魏楚欣出去了。 这边兴儿见魏楚欣这么快就出来了,还以为魏孜博犯了痴迷病,连这个脾气性格很好的三小姐都不予理睬了呢,忙笑嘻嘻的模样,替魏孜博开脱说好话:“三小姐莫怪大少爷,大少爷作画时就这么个脾气,我们这帮小的,私底下哪个敢惹,给起了个外号,三小姐猜猜叫什么?” 魏楚欣笑着不语,惹得兴儿凑过来贼兮兮的道:“魏画呆子,三小姐说好不好笑!”说着,见魏楚欣没笑,自己倒笑了起来。 魏楚欣倒是被兴儿这个样子给逗笑了,笑说:“别再这里逗我了,等着一会大少爷高兴赏你们吧!” 看着魏楚欣渐渐走远的背影,兴儿不禁挠头,“赏我们?不说我们就烧高香了,还赏我们呢!” 。 第十六章 新管事的巴结 下午的时候,魏楚欣正坐在小案旁拿木棍在细沙上闲写着药材名,突然听外面有小厮说话:“三小姐在呢吧,魏二管事到了,不知三小姐方不方便相见?” 魏二?魏楚欣写字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回想着上一辈子的事情,禁不住冷笑了笑,不过又是一个魏三鹏罢了,魏伟彬看中的人哪个是好的呢。 想是魏孜博又去了李浩洋那里,魏二见不着大少爷,便想着见见这个都快被人忘了的三小姐。毕竟她这个三小姐是要回府里去了的,要是奉迎好了,这天长地久的在府里住着,未免就能替他说上好话了。 魏楚欣朝外头小厮道:“你退下吧,我知道了。” 小厮话中的意思是要魏楚欣去堂屋那里见魏二。123。魏楚欣心里笑笑,她还就偏不过去,得给魏二一个奉迎的机会不是。 果然,小厮去魏二那里回话时,遭魏二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怕魏楚欣先一步来找他,魏二急忙拿着账本就往魏楚欣这里赶。 走到门口敲门:“三小姐在么,魏二刚从府里过来,有些账目总看不明白,还请三小姐给过过目。” 魏楚欣依旧在细沙上写着药材名,听见魏二的话,没有抬头,只应声道:“二管事请进。” 魏二应了声进来。 。一进屋吓了一跳,这屋子里也委实太破了些吧,瞧那窗帘子,瞧那纱帐子,瞧那破旧屏风隔断。再去瞧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魏楚欣,一时觉得好是熟悉,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像昔日在府里的兰姨娘,这娘俩太像了,就是这三小姐比那兰姨娘更俊俏,不仅如此,这三小姐身上还多着股赏心悦目的劲儿,让人瞧了一眼还想瞧第二眼。 魏二心里想着,难怪老爷这回肯带三小姐回府呢,不为别的,就为这和兰姨娘几分相似的长相也得给带回去啊!看来今日亲自过来是过来对了。 魏楚欣这才放下手里的木棍,抬头朝刚进屋的张妈妈笑说:“给二管事看座。” 魏二赶紧摆手:“不需麻烦。疆芜阿飞魏二站着就行,只是新来庄子里,想让三小姐给看看这账目。”说着就将账本递给了过来。 魏楚欣随手翻看了几页,前面记得是水稻收成几何,投入子种多少,上交朝廷粮税多少,往府中供给多少等一些庄子上的大账目,后面是庄子里雇佣多少劳力,每人每月几钱银子,每日采买花销多少等一些小账。 粗略看了看,魏楚欣就将账本轻放在了身旁案边,笑说:“二管事太客气了,我也不过是认识几个字罢了,像这样的账目二管事还是让大哥哥过目的好。” 魏二听了赶紧道:“三小姐这说的哪里话,魏二才来庄子,有些事还得三小姐多多指点,这才免了出错不是。” 魏楚欣心想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呢,就笑笑说:“二管事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府中上百口人的事宜都从不曾有过差错,何况是在这庄子里呢。”…。 魏二陪笑:“三小姐抬爱了。” “不过倒还真有件事要提醒二管事,”魏楚欣突然话锋一转,“管采买的柳婆子上了年纪,脑袋不如年轻的好使,买回来的东西缺斤少量倒是常事,人都说能者多劳,要我看在堂屋侍候的刘妈子精明能干,倒是适合采买的差事。” 魏二脑瓜筋一转,马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笑着应声:“三小姐说的极是,向来是能者多劳,管采买的脑袋不够使可不行,等一会回去,魏二就把这事给办了。” 想说的说完了,魏楚欣也就不再想招呼魏二,复又拿起木棍,写起了字。 魏二也是看人脸色看惯了的,说了句:“那三小姐先忙着,魏二这就退下了。”拿上账本就走了出去。 这边魏二一走。123。张妈妈便对魏楚欣说道:“小姐这是又解了回气,这些年受柳婆子多少白气,这下可是好了,看这回柳婆子丢了肥差,还跟谁摆谱去!” 魏二走后不久,就派人送来了笔墨纸砚,送东西的小厮陪着笑脸说:“奴才奉二管事的吩咐,过来送东西,二管事说三小姐要缺什么东西,知会一声就是,马上给三小姐准备。” 魏楚欣将东西接了过来,心里倒也佩服魏二,要说阿谀奉承也是要有天赋的。 。这头脚见她以木棍代毛笔,后脚就派人给送了来。 人走后,魏楚欣铺上宣纸,拿镇尺慢慢抚平,在纸上画起了紫兰花的图样,才画了一半,就听外面有脚步声,魏楚欣拿笔的手轻轻一顿,嘴角勾出个弧度,似乎能猜到来人是谁,所为何事。 果然传来魏孜博激动喜悦的声音:“三妹妹在么?我进来了!” 魏楚欣抬头,就直见了满脸笑容,笑得像个孩子般的魏孜博。 魏孜博大步走过来道:“成了!三妹妹,成了!” 魏楚欣跟着魏孜博笑,问:“什么成了?” “今日浩洋老先生肯见我了!”说着就将拿在手里的画卷打了开。疆芜阿飞摆在魏楚欣眼前让魏楚欣看:“还在上面给我提字了呢,三妹妹瞧!” 画边角处写的是:三日不见,即应刮目相看。 魏楚欣读了,露出个欣慰的笑来,这笑发自真心,所以看起来格外好看,“妹妹恭喜大哥哥得浩洋老先生褒奖。” “这还要感谢三妹妹,作为酬谢,我要送三妹妹一件礼物,三妹妹说想要什么?”魏孜博自顾自的说了一通。 魏楚欣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摇头:“这画是大哥哥自己画的,道理也是大哥哥自己悟的,我不过是在旁边闲说了几句题外话,大哥哥又何故来谢我呢。再者,我与大哥哥虽自小没在一处长大,但却不妨碍兄妹之情,大哥哥说要酬谢我,岂不是没真心拿我当妹妹了。” “这话说的不对,要没有三妹妹,这画我是要揉成纸团扔了的,哪里还会画那瞪眼鹰。不说酬谢,我也要送三妹妹一样礼物!”…。 魏楚欣只摇头说不要。 这里魏孜博突然间有了主意:“要不我给三妹妹画一副画像如何?”他心里高兴,说风就是雨,见魏楚欣案上正摆着纸笔,当即就要动笔开画了。 “大哥哥,”魏楚欣忙站起来,打断魏孜博:“大哥哥先别急着画。” “为什么,莫不是三妹妹嫌我画得不好?”魏孜博见魏楚欣夺过了笔,眼睛里面的流光溢彩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见魏孜博因自己的举动而有些不高兴了,魏楚欣轻拽了拽魏孜博的袖子,露出个刻意讨好魏孜博的笑容,慢慢解释道:“大哥哥这件礼物,妹妹要了。只是给人画像哪有这样仓促的,今日妹妹穿着简陋,怕浪费了这次好机会。等日后妹妹准备好了,就是大哥哥反悔,妹妹也是不依的。” 几句话又把魏孜博哄好了:“那好,我这里欠三妹妹一幅画,三妹妹可得记住了。” 魏楚欣脸上笑着,心里却叹了口气,她之所以不让魏孜博给她画像,原是她现在这幅算计人心的模样太过难看,人都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画人画面难画心,等他日她不再需要算计而生活,那时心里坦坦荡荡的,再让魏孜博给他画像吧。 。 第十七章 启程出发 魏孜博走了,魏楚欣继续提笔去画那画了一半的紫兰图样。 见画好了,张妈妈在旁禁不住夸赞:“不怪刚儿大少爷说小姐有画画的天赋,妈妈见了这画也这么觉得。” 有画画的天赋?魏楚欣心里暗想,这话说的不准确,上辈子她就极爱绘画,要真说起作画来,她定是在魏孜博之上的。 魏楚欣笑着说:“也不知道这几日厨房里做饭偷放了多少蜂蜜,妈妈这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说出的话又甜又耐听,明儿我得去厨房监监工去。” 张妈妈跟着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姐怪会打趣人了。” 正说话,就听又有人来了。 张妈妈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今日这屋里还不断人了呢。” 魏楚欣心里想。123。这个人她也知道是谁。她正等着她来呢。 正想着,刘妈子就进来了。一进来就给魏楚欣磕头道谢。魏楚欣让张妈妈将人扶了起来。之后将张妈妈支出去泡茶,才低声问了那刘妈子一句:“东西可都处理干净了?” 刘妈子听了,也压了压声音,朝魏楚欣笑说:“三小姐就放心吧,东西一早就让我扔了,就现在让我自个去找,我都找不着了。” 魏楚欣听了,才将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转而不再提那件事情,只对刘妈子说:“采买的差事辛苦。 。妈妈还得多劳心些。” “不辛苦,不辛苦!”一想到有那些油水可捞,刘妈子脸都要乐开花了。 这边张妈妈泡茶回来,魏楚欣吩咐将那装好的要变卖的东西交到了刘妈子手里,刘妈子一开始还以为这是魏楚欣要赏给她的东西,刚又要道谢,不想听魏楚欣不紧不慢的说:“妈妈出去采买,正好要路过市集,还要劳烦妈妈将这些物件出售出去,闲来无事时粗略算了算,大致能卖上十二三两的样子,说这些本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妈妈不要被那当铺里牙尖嘴利的伙计哄骗了才是。” 刘妈子虽心里有点失望,但想到魏楚欣给她调派的采买差事,也笑脸相迎的应下了。 刘妈子要出去时。疆芜阿飞魏楚欣给张妈妈使了个眼色道:“妈妈,你送送刘妈妈。” 张妈妈会意的跟了出去,等走到门口,有意无意的提说那些物件不管当多少银子出来,三小姐就只拿十两,剩下的都是她的。另说等明日送回来银子,三小姐还有更大的好处等着。 刘妈子一听,脸上当即就又高兴了。 等晚上睡觉之前,张妈妈替魏楚欣擦脸,湿手帕沾在魏楚欣左脸上那被魏三鹏掴的还有浅浅痕迹的地方,忍不住问魏楚欣:“还疼不?” 魏楚欣轻摇摇头,这一巴掌挨得值,多疼她都能忍。 脱了大衣服,又去解腰带,张妈妈怕魏楚欣再将那块翠玉如意佩弄丢了,就要拿手帕包起来,魏楚欣瞧着,面上无感,心里头却说不出来的难受,这在她重生以来是少有的。这块玉佩是魏伟彬和她娘的定情之物,为了从王郎中那里得到致使人多梦的药,她将玉佩送了出去。最后还是得感谢玉红,将玉佩给赎了回来。…。 魏楚欣在心里问自己,她是不孝之女么?他父亲魏伟彬又是好父亲么?她本以为编了两大筐的草结子能打动他的心,他能带她回府去,要那迷药只是以防外一。可到最后却是没有,还得是利用她娘留在他心里的那些情意,她才能回府去。 魏楚欣想到了魏伟彬佩戴的那个发旧荷包,那是当年她娘绣给他的,没想到这些年魏伟彬一直戴着,要不是看到了那个,她还不一定想到让刘妈子偷偷将那包草药挂在他床头的法子呢。 躺下了,月夜中,魏楚欣轻轻撩动着她床边的粗布轻纱帐子,眼睛干干的睁着,没有半点困意。想到明日就要回府里去了,那些算计人心的日子不但没有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 这一辈子,她宁可算计别人做那恶人,也不会再心软被别人算计利用,轻贱的不成样子,最后含恨而惨死了…… 第二日,临上车前,刘妈子笑呵呵的过来送银子。那些物件一共卖了十三两二钱余几文银子。123。魏楚欣只拿了其中十两,剩下的推到刘妈子那里。 刘妈子刚要推脱,就见魏楚欣递了张纸过来。刘妈子一见,是朵花的图样,不太明白的去看魏楚欣。 魏楚欣解释道:“这是山中的紫兰花,此花根深一丈有余,根可入药,虽不似人参鹿茸那般名贵,但也是好药。妈妈可凭着这花样子,到山上找寻,将根茎挖回来洗净晒干,定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不菲的收入?那花根子一斤能卖多少银子?”听魏楚欣这话,刘妈子不禁问道。 魏楚欣笑而不语,一旁张妈妈接话说道:“这个药材是不允许寻常百姓私下里贩卖的,所以刘妈妈知道也没有用处,三小姐的意思是让妈妈私下里多挖些回来。 。至于挖回来的药材,三小姐有门道贩卖,妈妈就只管挖回来就是了,至于给妈妈的好处,那必是少不了,”说着张妈妈伸出了一个手指头,“晒干了按斤量,每斤给妈妈这个数。” “一两银子?”刘妈子忍不住问出了口。 张妈妈摇头:“十个一。” “真的?”刘妈子一听,咽了口唾沫,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 人要走时,魏楚欣在后头轻描淡写的提醒道:“这事原是好的,可物以稀为贵,要是知道的人多了,挖回来的多了,给妈妈的好处自是就少了,所以妈妈还是别让旁人知道的好。” 刘妈子:“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人头脚一走,后脚就有小厮来传话:“大少爷让过来通传一声,车马行囊都已经预备妥当,问三小姐还有什么要额外带的东西么?” 魏楚欣摇头:“除了那两箱草结子便没有了。疆芜阿飞回去告诉大哥哥,可以启程了。” 回过话后不久就上了马车,魏二带着庄子里的人送出去老远,最后魏孜博发话让人回去,魏二又送出一里路才回去。真有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的意味呢。 马车行的极稳,魏楚欣倚窗坐着,透过车窗瞧着一路风景,上一世被接回魏府时的场景跃然而现。这一世,她早回去一年半。同走一条路,但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走了许久,张妈妈禁不住开口问魏楚欣:“既然小姐知道那什么花根如此值钱,这些年为什么不自己去挖,为何等现在走了才说,平白让刘妈子得好处钱?” 魏楚欣轻轻拨动着窗幔,将从破旧房门上卸下来的一个铁针拿出来比划:“以前也不知,只是去年冬天从一本书偶然学来的,偏巧那花又是夏日里开,倒没有机会自己去挖了。” 张妈妈听了一笑,轻搬过魏楚欣的手,将那根都上了绣的铁针拿了过来:“小姐这针是在哪里找的?”说着,就要顺着窗户扔出去。 “这针可是有大用处呢,妈妈别扔。”魏楚欣赶紧拦住了,重新将那根铁针拿在手里,收了起来。 。 第十八章 路遇昔人 马车从小路转到官道。一路上星星点点,随处可见从战场上结伴返乡的伍兵队伍。 定远侯萧旋凯领兵南下,历时一年零两个月大胜归来,天子大悦,凡有命回来者无论将领士兵,皆受封赏。 战胜的喜悦,归家的殷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崭新生活的期盼。 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死人堆里爬了回来,荣归故里,他们穿着铠甲,哼唱着军歌,迈着稀松平常的步子,开着发荤的玩笑。 “瞧没瞧见里面坐着的小姐,那个俊呦!” “能娶回来捂被窝就好了!” “看来南蛮子的红缨枪不管用啊,眼睛咋还那么尖!” 男人摸了摸一只独眼。123。被身边人嘲笑:“还说呢,就不知道嫂子还能不能认出你这独眼怪物了!” “要不让进被窝可咋整!” “老三,今晚上你可得悠着点啊!”一群人说着哈哈大笑。 车里张妈妈掩紧窗帘,低声看着魏楚欣道,脸上难看道:“一群才从战场上回来的大个头,竟说浑话,小姐可别和他们生气,当没听见就是。” 这要以前,她一定会生气,但是重活过来,不会了。 魏楚欣没有说话,依旧从门帘露出的细缝看着那一身身红甲。 其实在战场上有命回来的。 。就是赚着了吧。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活在世上的那种喜悦,魏楚欣深知。她自己就是。 * 走了有一半的路程,魏楚欣在马车上坐的极其无聊,正轻掀开窗幔往外看时,恰巧就看见了后头有一连三辆马车并上不少随从小厮扬尘而来,一边走一边谩骂嘶喊:“前头是哪家的车马,见到我柳家还不让开路,没长眼睛么!” 柳家?敢在靖隋交界敢自称柳家的,莫过于隋州知州柳长疆家了。魏楚欣一边摇着幔子边上的淡黄色穗子,一边笑想,也难怪后头马车上的人会如此说话,实在是和人柳家镶银敞阔马车一比。疆芜阿飞她和魏孜博所乘的藏蓝清油车太不像样子了。要不,同为官宦人家,虽柳长疆品数高上魏伟彬一级,他家人也断然不会这样喊话。 这边魏孜博也听见了后面的喊话声,眉头略皱了皱,也想说出父亲名讳,争一个高低贵贱,但转念想到先生时常教导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便泄了一口气,撩开帘子对驾车马夫道:“将车子靠边停下,让他们先行吧。” “驭——”受了窝囊气,马夫心里暗骂了句什么,但面上还是应了。一行人就都靠路边停了下。 后头柳家人见了,只当做是哪个小商贾人家,听见他家姓氏,惧怕了让路,更加趾高气昂了起来,抽着马鞭子便撵上了魏家的马车随从。 马蹄子扬起了地上的尘土。这边魏孜博正打开了窗纱,眼瞧着并行而过的柳家人。柳家第一辆马车里坐的是柳二公子柳伯言,也正开着窗子一脸悠闲得意的往魏家这边看来。…。 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这边柳伯言先认出了魏孜博,一边叫魏孜博的名字,一边吩咐停车。魏孜博也瞧见了柳伯言。这些年柳伯言时长来靖州游玩,两人虽算不上知己,也算是点头之交的朋友。柳家人一听是靖州魏家的人,里头坐的又和他们二少爷是旧相识,这才没了那趾高气昂的态度,反变得和和气气了起来。 魏楚欣在车上见魏孜博和柳伯言都下了车,站在那里谈笑叙旧。 听两人他问他一句去了哪里,他问他一句来靖州干什么的,魏楚欣禁不住就放下了窗幔。实在是柳伯言并不是什么好人,作为鲍昊的表哥,两人花天酒地,青楼楚馆,赌场窑子哪里不去,何事不为。看见他,魏楚欣就能想起来上辈子在鲍府里过的那些昏暗日子。123。受的那些羞辱委屈。 车上张妈妈见魏楚欣脸色不好,禁不住关心询问。魏楚欣轻握着张妈妈的手,只摇头说:“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过了一会,车马又行起来。柳伯言强拉着魏孜博去他那辆阔大的车上聊天,行了能有一个时辰,正巧路过官设的驿站。没等魏孜博开口,柳伯言便吩咐人停车,要进店小坐休憩。 两人下了车,这边又有魏孜博打发过来的兴儿请魏楚欣下车。魏楚欣应了一声,心知无论是今日还是往后,都免不了要和柳伯言和鲍昊打交道,便调整好脸色。 。整理好衣裙,扶着围栏,踩在早有小厮放好的小踏凳上,下了车。 柳伯言和魏孜博说话间正瞧见了魏楚欣的背影,魏楚欣正劝说车上的张妈妈下车,喝些茶来休息休息。 柳伯言一直盯看着魏楚欣,直到魏楚欣说服了张妈妈,扶张妈妈下来,回过身时,他才彻底看清了魏楚欣的长相,一时看的有些出神。 魏楚欣远远唤魏孜博一声哥哥,魏孜博应了声,笑着给柳伯言介绍道:“你以前没见过,这是我三妹妹。” “三妹妹?”柳伯言回过头来看着魏孜博,意味深长的一笑,一副都懂的样子:“你家的妹妹哪个我没见过,还不从实招来,是三妹妹还是情妹妹!好漂亮的姑娘。疆芜阿飞莫不是要带回府里成亲吧!” 一番话说的魏孜博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这真是我妹妹!” “好好好,是妹妹,三妹妹!”柳伯言见魏孜博真生气了,心里虽是不信,但也住了嘴。 魏楚欣全然当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只带着让人看不出喜怒的笑意,走到魏孜博身边停了下来。看了看一侧柳伯言,佯装做第一次相见的模样,客气的略微点了点头。 “在下柳伯言,不知姑娘芳名?”柳伯言眼见魏楚欣看他,不等魏孜博说话,先自己介绍了起来。 魏楚欣眼听了,一脸的平静,并无反应。谁不知道你叫柳伯言呢。 魏孜博心中多少有些不悦,并没有给魏楚欣介绍柳伯言的意思,见魏楚欣笑着没有说话,只关心的问道:“走了有小半日了,三妹妹累不累?” 魏楚欣刚摇了摇头,就听柳伯言在一旁接话,自作主张道:“舟车劳顿,风吹日晒的,定是累了,走,咱们进屋吃茶去!” 。 第十九章 打尖 说话间柳家的小厮已经进驿站里安顿好了。魏楚欣,魏孜博和柳伯言一进客栈就被请到了二楼雅间。 一楼里左侧两桌是魏家小厮随从一行人,右侧三桌是柳家小厮随从等人。听柳家人报出来是隋州知州的家眷友人,驿站中的伙计无不殷勤招待。 因为下午还要赶路,怕喝酒误事,并没让提供酒水,只点了好茶上来,众人解渴过后,又端来好菜好饭。 正吃着热火朝天,听邻座散席几个男人聊道:“现如今可是好了,你们回来,终于有个团圆了!” “来来,吃菜,哥几个今儿给你接风冼尘,能在战场上回来的,头功!” 酒杯一碰,那几个散客继续唠着。123。“要说起来,萧元帅才是这个!”大拇指一竖,闷了口酒,指着胸脯肉说:“两寸深的竹签子下去,硬生生挨了过来。” “都以为死了呐,大部队全回京了。我们几百直系,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了几天啥都没找着,娘的左将军多硬的汉子,最后带着头啪嗒啪嗒的掉眼泪珠子的,我们也跟着嚎,后来也不知道哪个眼尖的,大喊了一声‘元帅回来了!’,众人往军帐门口那么一看……” “蒜苗炒鸡蛋,给客官加个菜!”小伙计声音清亮,来给上菜。 “诶。 。我们没要这个啊!” 这两天店里面生意好的了不得,小伙计笑着对几位壮士说:“我们老板说了,战场上回来的英雄,酒水全免!” 相比于楼下的热火朝天,二楼雅间里稍显安静。 三人分坐在一张方形桌上,魏楚欣和魏孜博坐在左侧,柳伯言一人坐在右侧。伙计也是先给上了好茶,吃茶的功夫又拿来了菜帖。先是就近递给了魏孜博,魏孜博看了看,眼见着帖子上五花八门的菜名,一时倒不知点什么,只把菜帖递给了柳伯言。 柳伯言在外面是吃惯了的,客套的询问了下两人的喜好和有没有要忌口的东西后,驾轻就熟的点了六菜一汤。 菜没上全的时候。疆芜阿飞驿站跑堂的上楼来敲门:“听楼下官爷们闲谈,柳家公子和魏家公子可是都在?” 魏孜博刚抬起了头,还没等说话,柳伯言以为是找自己,很有些架子的问:“何事?” 不想驿站跑堂的道:“前几日魏大人在店中休憩,等走后伙计们拾掇房间,见桌上多出一样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魏大人的,赶巧魏公子来了,要魏公子不嫌叨扰了,小的这就将东西拿来,公子认认可否是魏大人的。”说完,就做了个退礼,要去取东西。 魏孜博正想着要去净手,便摆了摆手招呼道:“我和你去一趟吧,省你再跑了。”说着站起身来,让魏楚欣和柳伯言两人先坐着,他和跑堂的下了楼。 屋中只剩魏楚欣和柳伯言两人。柳伯言见魏楚欣穿着中下等的绸衣低着头不发一语的样子,以为是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看见他这等华服英俊的富家公子哥,羞得怯得连头也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了的。…。 要知道在靖隋二州,就他的家世、样貌有哪个女子见了,能不动些心思的。 越是这样想,心中的优越感就越强,眼瞧着魏楚欣的恬美侧颜,清了下嗓子,对魏楚欣道:“嗯,这驿站的菜帖原是有两套的,寻常百姓商贾小贩来了一套,官宦之家来了又是一套。”说着就指着魏楚欣刚夹到碗里的脆炸松鼠桂鱼,“就单拿姑娘吃的这条鱼来说,要是你自己来,怕是就吃不上了。” 魏楚欣听了,依旧低着头,慢慢的拿筷子拨出碗中的鱼刺,并没有要理会柳伯言的意思。 柳伯言见了,自负之感又添了三分,下话就开始带了些轻蔑:“要说魏家的小姐,哪个我不曾见过,姑娘虽长得秀美,但要攀附富家公子,不要羞怯了才是。” 鱼刺终于拨完了。魏楚欣放下手中筷子,抬起头来看向柳伯言。123。还是上一辈子的长相。因养尊处优从没受过风吹日晒,面皮白皙细腻,五官端正标志,长得确实英俊,但却少了那份男子该有的阳刚之气。 足足盯看了柳伯言有一会,最后魏楚欣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慢慢的问柳伯言道:“你怎么知道我有攀附富家公子的心呢?”说着,拿起茶杯,轻抿一口茶:“不过柳公子大可放心,我要攀附的人绝不会是你,其一我要的万贯家财,你柳家没有,其二男子阳刚气概,你柳公子不占。” “你,你!”柳伯言一时被怼得语塞,想了半天只道出两个“你”字。 等魏孜博回来时,魏楚欣又变回了娴静温柔的模样。她心里笑笑。 。那些该得罪的人,又何须惯着。 吃过饭,又都稍微歇息了一会,才上车赶路。 柳伯言靠在车上的锦绣引枕上,越想魏楚欣的话,心里越不是滋味。手里拿着扇子,左摇了摇,右扇了扇,最后将扇子扔到一处,吩咐跟车的小厮道:“去拿面小铜镜来!” 车前面的小厮听柳伯言语气不善,赶紧跳下车去,等后面拉着随行物品的马车过来,将那面漓水纹手拿小铜镜翻了出来,又快跑到柳伯言坐着的马车跟前,顺着车门给递了进来。 柳伯言接过镜子,照了照左脸,又照了照右脸,自恋的眯了下眼睛,又摸了摸下巴,见还是自己向来满意的样子,不禁啐道:“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还上天了不成!” 车下的小厮听的丈二和尚。疆芜阿飞蹦上车来,继续驾马赶路,并不敢多问什么。 这里柳家的马车在前,魏家的马车在后,酉时末刻,才抵达了靖州城。 鲍家派来接柳伯言的轿子一早就等在城门口了。见远远的一行车马赶来,看车的小厮赶紧来告诉鲍昊。 鲍昊正在软轿里睡觉,听见小厮的话睁开眼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下了车。轿门口候着的两个小厮赶紧给整理衣服,捋平身后面压出来的褶子。鲍昊有点不耐烦的摆手:“得了,得了!” 柳伯言撩开门上的幔子透气,远远的就看见了鲍昊,赶紧摆手招呼了一声。 等到了城门口,柳伯言下车,两人搂胳膊挎腰的互相打了招呼。 鲍昊先说:“知道你来,我亲自过来迎接,怎样,够兄弟不!” 柳伯言撇撇嘴:“说的好听,就你那熊样,要不是姨母发话,你能来接我,还不知上哪个地方搂抱大姑娘呢!” 鲍昊嘿嘿一笑,骂柳伯言道:“让你他娘的说的,我就那样!别说旁的,今晚上安排翠红楼给你接风洗尘!” 。 第二十章 回家了 “你想去说你想去的,别拐带上我!”柳伯言没多大兴致,说着就往前头走,走到轿门口,早有鲍府的小厮来给拉轿帘。 柳伯言刚要上轿,鲍昊在后拉住他笑道:“别上这个,上那边我的,比这个舒服!” 柳伯言一甩袖子,“谁上你轿子,你那轿子谁不曾坐过,不怕旁的,倒怕招上什么病呢!”说着就一弯腰,上了面前的轿子。 鲍昊听了也不生气,笑着骂道:“去你娘的,狗咬吕洞宾,你不识个好歹,一见面就阴阳怪气的,怕是在哪受了哪位的气了吧!”一面笑,一面也上了轿子。 柳伯言皱眉:“我娘是你什么?左一个我娘,右一个我娘的!” 鲍昊:“别说旁的。123。今晚上翠红楼,不去不行,非叫人绑了你去!” “不去!” “不去不行!” 说着,柳伯言不是好脸,半闹半笑的道:“怎么着,嫌一个人没伴是吧?要不带上姨夫咱们三个一起岂不热闹!” “滚一边去!”鲍昊终于被逗急眼了“不去拉倒,谁还求你去了!” 两人的轿子并行着在前,后面跟着柳家的车马随从。为两人抬轿的轿夫在外面听两人骂来骂去,禁不住嘿嘿直乐。 马车中魏楚欣紧咬着牙关。 。刚才从车窗向外探看那一眼,好巧不巧的正看见了鲍昊上轿时的背影。 重生后再见鲍昊,心里的恨意越扩越大,上辈子在鲍府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又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魏楚欣猛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不堪的记忆抛之脑后,可是她做不到,报复的萌芽在心里无限滋生。魏楚欣心说:鲍昊,除非这辈子你不招我惹我,否则咱们旧怨新仇算个总账! * 进了靖州城城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三条通向南北的街道。正中一条是城中主路,往前直走,通到州里衙门。左面一条,通往各官宦大商贾府宅院落。疆芜阿飞右面一条,是城中百姓云集所居之地。柳家的车马随前面鲍昊的轿子直奔中间一条主路,往州衙行去。 魏楚欣和魏孜博所乘的马车则直接左转,奔左面安乐街往魏家宅子行去。 才入了安乐街,就听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贩卖吆喝声,南境的战争,并没有影响国内的市井繁华。张妈妈掀开自己那侧的帘子往外看去,脸上挂不住的笑容,拿手指这指那,一会说:“小姐看,那有杂耍的!”一会又说:“有卖珠花的!”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禁不住感慨:“倒是城里的人会享受,穿这个衣服一个赛一个的鲜亮俊俏!” 在庄子里住了五年,如今终于回来了。魏楚欣攥住张妈妈的手认真说道:“这些年让妈妈跟着我受苦了,以前楚儿不懂事,要依靠妈妈呵护照料,现如今楚儿长大了,该是照顾妈妈的时候了。楚儿保证,从今日起,再不让妈妈跟着我受从前的那些苦。”…。 一番话说的张妈妈眼圈都红了,张妈妈拿袖子拭掉要留出来的眼泪,欣慰的笑说:“我们小姐果真是长大了,一番说的妈妈心里这个热乎。”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流下了泪来,赶紧又擦了去:“有小姐这番话,妈妈算是没白疼你一场。”张妈妈的眼泪倒止不住了,擦了又有。 “今日是回府的高兴日子,不兴哭的。”魏楚欣禁不住劝慰。 说话间就到了魏府门口。有小厮来打帘子,魏楚欣和张妈妈二人先后下了马车。 这边魏孜博也下了来。兴儿前去叩门,刷黑漆的两扇木门一下子就被里面的人推了开,开门的小厮见是魏孜博还有些惊讶,笑说:“大少爷今儿就回来了!” 魏孜博摆了摆手,示意后面的人将车马以及随行的东西搬进去。他则引魏楚欣从东边小角门进了府。 府里还如魏楚欣九岁那年去庄子里时那样。123。并没有太大的变化。等魏楚欣和魏孜博快走到二门时,府里管事的周婆子并着后头四个丫鬟脸上带笑的迎了过来。 先是和魏孜博打招呼:“哥儿回来了,这两天老太太和大夫人就念叨着呢!” 周婆子是魏孜博母亲的陪嫁大丫头,在魏府里极有地位,别说旁人,就魏孜博这个魏府大少爷也要敬上三分。 魏孜博笑着说:“有些事要办,所以耽搁了两日。”说完,就看向魏楚欣要介绍道:“这是……” 还没等往下说,周婆子就笑着接过话来道:“这是三姑娘,还需哥儿给介绍么,三姑娘虽在庄子里暂住着,但在老太太大夫人并着府里的下人。 。哪个心里不惦念着,今大少爷要向我们介绍起三姑娘,倒是我们这些下人眼里没人了。”说着就拉过魏楚欣的手:“倒是三姑娘走的那年,岁数尚小,怕是不记得我们这些乱忙管事的下人,我自我介绍一番,姑娘管我叫周婆子就是了。” 魏楚欣听这话,略微施了礼,道:“周妈妈哪里的话,走那年年纪虽小,可也是记事了的,怎么能忘了妈妈。” “三姑娘长大了,出落的水灵漂亮不说,嘴也又巧又甜。”周婆子一边笑说着,一边引魏孜博和魏楚欣往二门里走。 魏孜博并没有打算去后院的意思,看了看魏楚欣只说:“有周妈妈替三妹妹安置,我也就放心了,外头还有些事,三妹妹先跟周妈妈去后院吧。” 魏楚欣点了点头:“那大哥哥去忙。” 周婆子在一旁笑说:“哥儿有事就放心忙去吧。疆芜阿飞自打老爷说三姑娘要回来,大夫人就上心了,头两天就吩咐下来,将三姑娘原先住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就等着三姑娘人回来呢。” 原先住的院子?魏楚欣听着,她原来和她娘住兰蕴居,她娘死后,魏伟彬下令将院子封了。现在她回来,大夫人蒋氏还安排她住原先的地方,要魏伟彬对她克死她娘的心结解了还可,要没解,她住兰蕴居,魏伟彬依然只会对她不闻不问,家里的婆子丫头又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这日子倒不一定比在乡下庄子里时好过多少。 魏楚欣心里笑笑,心说:蒋海棠啊蒋海棠,你这算盘可真是打的妙啊!上一辈子接她出庄子,那是早在心里预算好了,让她替魏昭欣嫁给鲍昊的,所以接她回来,将她安排在魏昭欣的院子里住着。又千方百计的给她和鲍昊制造见面的机会,就谋划着让鲍昊先看上她。 而现在,她早回来一年半,鲍家还没有和魏家结亲的意思,蒋海棠自然也没有让她替魏昭欣嫁给鲍昊的打算,安排她住兰蕴居,任她自生自灭也算正理。 。 第二十一章 好是受气 安置好魏楚欣,周婆子回蒋氏这里回话。 蒋氏正歪躺在小榻上,身旁有小丫头给捶腿。见周婆子进了来,只问:“见着人了?” 周婆子点头笑说:“见着了。” “出落得如何?”蒋氏先还不太在意,听周婆子说出落得不错,才直了直身子,冷哼一声道:“怕是随了她那贱骨头的娘了。” “夫人不打算见一见么?”周婆子将蒋氏的一声冷哼听在心里,规矩的立在一旁,小心询问。 蒋氏听了又是一声冷哼:“再说吧,见不见的,还得瞧官人的意思。要官人对他这个闺女上心,我这个嫡母怎么着也不能苛待了去,要官人不上心。123。我对她再好又能怎么着。” “那这几日?”周婆子抬眼看蒋氏,等着蒋氏示意。 “人不是安置妥当了么?”蒋氏又歪了歪身子,有些不太着意的问。 周婆子见蒋氏问她,赶紧就说:“派下去了,找了两个牙尖嘴利又十分忠心的,”说着贼兮兮的一笑:“见三小姐那柔顺的性子,怕是够她受的。” 蒋氏听了,满意的应了一声,说道:“吩咐下去,那些面上的东西、物件该给还是要给的,省着落人话把。但吃食、用品、月银之类的。 。还是要和昭儿们有所区别,别让下人们在心里思忖,说咱们魏府失了嫡庶之分才是。” * 这边魏楚欣坐在兰蕴居西厢房的小榻上。这里以前就是她的闺房,如今再次回来,早已经被人收拾的改头换面了。魏楚欣瞧着屋里的布置摆件,全是贵重物件,在库里登过记的,一样也动弹不得。看着看着,魏楚欣禁不住就在心里冷笑了笑。为了对付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蒋海棠还真是费了番心力了。 走出西厢房,魏楚欣来到了兰蕴居正房,房门被紧锁着,看锁头上的厚重黄锈,想来是快五年了都不曾打开过吧。 隔着窗纸。疆芜阿飞依稀能看见里面的布置,那些年少时有母亲疼爱父亲宠溺的记忆便一下子浮现在眼前,原来魏伟彬也曾给过她父爱,原来她也是有过那么幸福的时光。 魏楚欣眼睛不由的一湿,本以为重生之后,那代表着懦弱的眼泪都是有目的而流的,不想现在,自己还是会触景伤情。她向上扬了扬头,掠去眼底的湿润,重新变得面无表情了起来。 晚饭是在兰蕴居吃的,等第二日一早,魏楚欣就去槿香苑给她的祖母魏府里的老太太请安,吃了一回预料之中的闭门羹,又转而往海棠苑走,给大夫人蒋海棠请安,依然是吃了闭门羹。张妈妈在身旁跟着,怕魏楚欣伤心,只说:“这个时辰,想是老爷还没去衙里,要不小姐去书房那边走走?” 魏楚欣只摆摆手,往自己住的兰蕴居走,初回府里,别管愿不愿意,这闭门羹多少是要象征性的吃几回的。…。 走到兰蕴居门口,正巧遇见走出门要去老太太那里请安的眉姨娘和府里二小姐魏玉欣。 魏楚欣没有上前打招呼,也没有视而不见,只是隔着几步远合宜的行了个礼,然后就往兰蕴居里面走去。 魏楚欣要回来的消息魏府里的人早知道了。与魏楚欣的淡定相比,后头的母女两个明显不淡定了。眉姨娘只心里思忖这魏楚欣也太过像她母亲了,魏玉欣的心里倒不在乎魏楚欣到底像谁,她只是见魏楚欣长得那个模样倒赛过府里头人人夸赞的大小姐。不都说庄子里水土不好,在那地方待过的人又黑又瘦的么,怎么回来的这个倒出落得这么好呢! 魏玉欣下意识的就摸了摸自己的脸蛋。123。一种被比下去了的落空嫉妒之感油然而生,她拽了拽自己母亲的袖子,刻薄的冷笑了笑道:“看来是命硬克人的回来了。” 眉姨娘回过神来,伸手要来堵魏玉欣的嘴,魏玉欣更加逞能,扬起了声音又道:“本来就是么,娘亲还怕她个腊月羊不成么!” “快小些声音吧,我的祖宗,当心被你爹爹听见了不高兴!”眉姨娘又是小声劝慰。 两人身后围着的丫鬟听见这些,全忍不住窃窃私语了起来。 。嬉笑着讨论起魏楚欣的样貌并她腊月羊的事情。 不只是眉姨娘和魏玉欣的丫鬟在拿魏楚欣说笑,就魏楚欣自己身后面跟着的那两个牙尖嘴利的,也不怕魏楚欣听见,一个毫不避讳的说:“咱两个摊上这么个主子,也是唱戏的里面唱的,曹操遇上那蒋干,倒了大霉了!这一早上不用干别的,单吃羹就吃饱了!” 另一个听了嘿嘿直笑,佯装没听明白:“你莫不是糊涂了,腊月羊出生的都没有鲜羹喝呢,咱们又喝哪门子羹去!” 先头说话的那个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闭门羹啊,先头你没吃么,管饱!” 说着两个哈哈的又大笑了起来。 张妈妈实在听不过去。疆芜阿飞回头要和两个丫鬟争辩,一下被魏楚欣拽住,魏楚欣摇摇头,拉过张妈妈低声笑说:“妈妈何苦和她们有言语上的争辩,自己的命都是自己赚下的,往后如何,谁还说不准呢,兴许全魏府里的人都求我这腊月羊出生的,也未可知,区区两个没见识的小丫头子,不值得妈妈动气。” …… 一晃回府里五天了。这五天里魏楚欣日日清早去老太太和蒋氏那里吃闭门羹。两个牙尖嘴利的见不管怎样对魏楚欣,魏楚欣都耐着性子客客气气的从不敢发火,也就更加变本加厉。从厨下取回来的饭菜两人先挑好的爱吃的吃完,才将剩下的给魏楚欣端来,要张妈妈看不下去,和两人争辩一句两句,下一顿这二人干脆就不来送饭。 而魏楚欣不但不生气,每日温习医书温习累了,还亲自沏茶让张妈妈给两人送去。…。 这天中午,魏楚欣还如往常一样伏在小案上写字,见张妈妈进屋来,不禁抬起头笑着询问:“妈妈出门去了?” 张妈妈应了一声,又听魏楚欣问:“这两天府里面一天比一天热闹了吧?” “是,”张妈妈点头应道:“听说明儿个是老太太的寿辰,又是整寿,老爷说给好好操办。” 张妈妈在外头刚受了两个丫鬟的气。两个牙尖嘴利的明明白白的告诉张妈妈道:大夫人的意思是让那腊月羊出生的自生自灭,至于明天老太太的好日子,干脆别妄想,大夫人是不会让腊月羊出生的露面的,不为别的还怕冲着老太太呢! 这些话张妈妈又不能和魏楚欣说,一个人坐在帐子后面,禁不住就流起了眼泪。 魏楚欣正拿笔在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小字。123。然后将纸条卷起,要张妈妈给二房之女魏恬欣送去。叫了两声,张妈妈都没答,魏楚欣禁不住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见张妈妈忙不跌的抹着眼泪。 魏楚欣赶紧坐在身边劝慰了两句,张妈妈才止住了眼泪,被魏楚欣给逗笑了,就听外面有人喊:“三小姐在么?” 两个丫头子迎出门外去,见是魏孜博的大丫鬟翠竹,赶紧笑脸相迎,比对魏楚欣都客气的将人请进了屋。 翠竹进了厢房。 。拿出来魏孜博让送来的东西。先是用小小的乌木盒装着,打开看时,里面是一活灵活现用泥捏成的大头娃娃,浑圆的肚子,用红彩刷的红扑扑的脸蛋,让人一见就喜欢不已。 翠竹传话道:“大少爷说明日是老太太的寿辰,想着三小姐刚回府里必是没有准备,所以大少爷这两日出门就帮三小姐留心着了,选了个胖头娃娃,并不值什么钱,就是博老太太一笑的。” 魏楚欣听了,心头一暖,听翠竹又笑着说道:“大少爷说了,谢是要谢的,但经我传话不作数,得三小姐自己和大少爷说。” 说完,翠竹就放下东西要走。魏楚欣拦下她。疆芜阿飞笑说:“谢是一定要当面谢的,不过得一块谢才是。” 翠竹没听明白,魏楚欣赶紧走到案边拿笔又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小字,卷好后交给翠竹道:“还得麻烦姑娘将这个捎给大哥哥。” 翠竹是个爱开玩笑的,接过纸条只笑道:“三小姐要我传纸条,得先给我看,要不我不传。” 魏楚欣只笑道:“原没有什么秘密。” 翠竹听了,笑着往外面走,一边走一边说:“逗三小姐的,给我看我也看不明白,横、竖、撇、捺的我认得,合在一起就不行了!” 等翠竹走后,魏楚欣看着那个泥捏的大头娃娃发了好半天的呆。本来还想找儿时的玩伴魏恬欣帮她,现在魏孜博突然派人过来,倒是省了这一步。 想着,魏楚欣就把写给魏恬欣的那张纸条撕了。 张妈妈不肯相信的看着魏楚欣,问:“明天咱们能出去么?” 魏楚欣笑着,笃定的点了点头。 。 第二十二章 大寿 第二天阴历四月三十,魏府老太太的寿辰。 这天早上从三更起,魏府里的丫鬟婆子小厮粗使就都忙碌了开来。 等到了五更天,庭院已经被洒扫的干干净净,各处都扎着喜庆的彩旗,戏台,酒桌,屏风摆件都准备齐全。 卯正时分,大房魏伟彬和二房魏伟松便带着妻妾儿女来到了槿香苑给老太太祝寿行礼。 魏老太太和两个儿子并上魏伟彬的大夫人蒋氏,魏伟松的大夫人吕氏坐在上首一桌,接着是魏孜博和魏伟松的两个儿子一个叫魏孜霖,一个叫魏孜津的坐在第二桌,第三桌是魏伟彬的两个女儿并上魏伟松的独女魏恬欣,最后一桌坐的才是三个姨娘。123。其中包括魏伟彬的小老婆眉姨娘和魏伟松的两个小妾。 丫鬟端来了简单的粥饭和清口小菜,众人都象征性的吃了一些。才收拾下去碗筷,漱口净手的空荡,就听门口有丫鬟传:“禀老太太和两位老爷,贺寿的人有来的了。” 魏老太太点了点头,身旁蒋氏和吕氏赶紧将老太太扶了起来,魏老太太便道:“走吧,该出去迎迎了。” 以魏伟彬为首的众人跟在后面,总共分为两波,魏伟彬和魏伟松带着魏孜博三个小子往府门口走去招待男客。蒋氏吕氏和几位姑娘姨娘馋着魏老太太来到了正房敞厅。 一帮人伺候着老太太坐在了正中的花梨雕花气派大罗汉床上。魏老太太一改往日的严厉模样。 。改头换面,平日里严厉刻薄的架子一点都没有了,仿佛自始至终就是慈善的人般的和簇拥在周围的媳妇孙女们说笑着。 辰初多一刻,就陆陆续续有人客上来。先到的是和魏伟彬同为靖州同知的芮彪的母亲芮老太太,两位老太太未出阁时就关系不错,到了花甲之年,实属是名副其实的虚假好姐妹儿了。 一见人来了,魏老太太好不意外的赶紧站了起来,边往出走边说:“真是罪过了。疆芜阿飞就平常过个生日,还兴你亲自过来,快上座!” 芮老太太赶紧摆手,虽保养的不错,气色红润,但一笑还是带着些富贵的褶子:“老寿星,快坐下吧,身边一群媳妇孙女的,烦得着你亲自迎我!咱们姐妹儿俩多年,再来这些虚套,当心我掉脸子了。” 魏老太太一听,坐了下,笑说道:“你个刁婆子,多少年改不掉你的嘴厉来!” 蒋氏和吕氏赶紧上前,笑着请芮老太太坐在了魏老太太身边。芮老太太带了两个孙女过来,蒋氏安排着在魏昭欣身旁坐了下。这边丫鬟正端茶给芮老太太,就听门口记礼帐的高声念道:“芮家送玛瑙枕一个,翡翠如玉一个,上用银红色绉纱两匹、苏锦两匹。” 送的东西委实贵重,特别是那上用官造绉纱和苏锦,齐国一年也就能产百十来匹,实在是有钱也买不来的东西。魏家人听了脸色都有些微变,魏老太太回头笑着说:“实在是太贵重了些。”…。 芮家倒有这个资本,芮彪的亲妹子在朝廷正四品典军校尉林峰府里做妾。今定远侯萧旋凯昌平一战九死一生,大获全胜,林峰在其麾下受赏颇丰,就单说那官造绉纱就赏了二十匹有余,府里面女眷用不了的用,这芮家才沾了芮小娘的光,得了几匹,如今送礼撑了好大的脸面。 芮老太太按住魏老太太的手,笑说:“要也是得不来的,这不,京里敏姐儿往回捎东西,捎了这几匹纱,银红的颜色,咱们上了年纪的,穿着如老喜鹊上新色儿老妖婆般的难看,正是适合花朵般的姑娘穿。给府里几位姑娘各做了条裙子,还剩下这些,想着魏府里貌美如花的姑娘有几位呢,也就拿了来,白搁着也是搁着,不如给几位姑娘一人也做条裙子穿着。” 这话说的着实中听。123。蒋海棠看了看魏昭欣会心一笑。魏昭欣也得意的回以一笑,在靖州城里,她自是最美的那一个。 魏老太太一想到自己那嫁给了穷苦书生的闺女,再和人家的一比,心里面顿时有点不是滋味,只是这种时候怎么也不能表现出来,强保持着笑容道:“敏姐儿好福气,你也好福气!” 闵老太太心里得意,面上却压制着说:“今儿是老寿星的好日子,你才是那有福气的呢!” 说完,在场众人都陪着笑。一时又来了几位。 。都是和魏伟彬同朝为官或者是在他手下做官为吏的,打发夫人带着应该婚配的姑娘前来祝寿。 在靖州城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做寿请客的,贺寿的人大多带着该婚配的姑娘小子,要有合适或看对眼的,回去后也便宜张罗定亲婚配之事。所以那些领出来的姑娘小子们,大多在穿衣打扮上格外重视。 不说别人,就单拿魏家的几位小姐举例。老大魏昭欣今日穿的是崭新的蜜合色撒花软缎襦裙,皂底绣鞋。虽还未到及笄之年,梳的是靖州城里流行的丫髻,但上面佩戴的翠雪含芳银簪却极其精致,耳朵上两珠小小的玉坠子,让人瞧了觉得肤白胜雪,有大家闺秀的气韵。 魏二魏玉欣穿的也是崭新的衣裳。疆芜阿飞浅粉色杏花纹样的襦裙,头上带着玉簪,颈上带着银项圈。魏四魏恬欣穿的是俏皮的葱绿色襦裙,头发上簪花,耳朵上戴着小小玫红色耳坠,不过十三岁,颈上佩着一动有银铃般响声的项圈,天真烂漫,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 这边魏楚欣正悠闲的坐在梳妆镜前。张妈妈在后面叹气,魏楚欣就轻握住她的手道:“今日是我在人前第一次出头的好日子,妈妈不行叹气。” 梳的是最普通的丫髻,穿的是来时的那套衣服,身上除了那翠玉如意佩外,没有任何可以佩戴的东西。两人走出西厢房门口的时候,张妈妈腿都打怵。 魏楚欣抬头,眯缝着眼睛对看着才升起来的太阳,还不曾适应这样的阳光,就听身后面两个牙尖嘴利的丫鬟冷笑着讽刺道:“别白费那些力气,三小姐今日哪都别想去!”末了再重重的补一句:“去不成!”…。 果然见门口有两个小厮站在那里守着。魏楚欣就在快走到门口的地方停了下。站在原地,不往前走也不打算回去,依旧抬头看着太阳。 她昨日在纸条上写求魏孜博让兴儿带两个小厮在辰正末刻来兰蕴居帮她搬一样东西,现在正是时候了。 果然兴儿来了,见着站在那里的魏楚欣,只笑着说道:“三小姐让我搬什么,人我带来了!”说着就要往门口走,门口蒋氏派来看着魏楚欣的两个小厮赶紧上前。123。见是兴儿,要拦着又不敢,只得笑着商量:“我们是周妈妈派来的,吩咐过今日不让人进来,也不让三小姐出去……” “少说那没用的,我们还是大少爷派来的呢!”兴儿没等两人说完话,就推开人大摇大摆的进了院子。走到魏楚欣跟前。 。一改刚才的横劲儿,笑问:“三小姐要我们搬什么?” 是从庄子里带回来的两木箱“寿”型草结,要搬箱子时,后面的两个丫鬟拦着路不让,兴儿连眼睛都不眨,咬着牙问其中一个:“倒是见过泼的,但没见过像你俩这么泼的,少挡我路,要大少爷知道你俩这样,回了大夫人打发门牙子将你俩卖了也不是不行!” 其中一个不服,扬手叉腰:“你敢。疆芜阿飞我们是大夫人派来的!” “去去去!”兴儿一边轰两人,一边摇头气两人道:“我是不敢,有敢的,你俩说大少爷敢不敢呢!” “你、你、你敢!”那两个牙尖嘴利的到此时牙也不尖了嘴也不利了,看着箱子被人抬走不说,连魏楚欣也跟着走了。 走出兰蕴居好远,魏楚欣禁不住看向兴儿,真诚说道:“刚才谢谢你,要没有你,我今日是出不来的。” 兴儿向来机灵,回想起今早上无意间撇见大姐魏昭欣,看她的穿着打扮,再转过头看魏楚欣的穿着,心里早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赶紧摇头,搓了搓手笑道:“嗐,瞧三小姐说的,谢我什么呢,要谢也是谢大少爷!” 。 第二十三章 祝寿 辰正末刻,敞厅里正是男客给魏老太太祝寿的时候。比魏伟彬高的官阶像知州知府自是不能亲自过来,一般都打发子侄前来。鲍昊和柳伯言当然是要来凑热闹的。 先是鲍昊上前给魏老太太祝寿,再是柳伯言。魏老太太倒是认识鲍昊,和蔼中带着点巴结,慈祥的笑说:“好孩子,难得你这份心,回去还要替我这老婆子请你家老太太的安!” 鲍昊一改人后的纨绔模样,人模人样的笑着应了几句,被魏伟彬请到了身旁喝茶。 等到了柳伯言时,魏老太太看了半天没认出是谁家的公子哥,身旁蒋氏瞧了赶紧低声给解释道:“这是隋州柳家的哥儿。” 魏老太太听了。123。忙笑说:“好孩子,长得真是有模有样,大老远的到靖州来,可是为了你大哥的婚事?” 柳伯言给面子的笑答:“让老太太说着了,兄长和鲍家大姐姐的事情定在下个月里,父亲才派我前来议事!” 魏老太太听了,笑着点头,又客气的道:“在你姨母家住的可好,要不嫌弃,来我们府里小住几日可好,博儿,霖儿,津儿,你们都是一般大的,在一起也可玩耍。” 应承了几句,柳伯言也被请到一旁喝茶。两人后面还有各家的公子哥们。 。都顺次来给魏老太太说祝词。一旁坐的姑娘们就都掩着扇子红着脸瞧着这些公子哥们。 柳伯言坐下后就禁不住往魏家那几个姑娘中瞧,看了一圈也没看见魏楚欣。更应证心里想的魏楚欣就是魏孜博在外面找的相好了。手上摇着扇子,用一种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你装什么正经的眼神打量着魏孜博。 魏孜博也发现柳伯言在打量着他,不单打量还露出那带有深意的笑,被看的如此不舒服,他已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边柳伯言又放眼去看一屋的姑娘丫头们,没一个看上眼的,就那边坐着的魏家长女魏昭欣还有些姿色。疆芜阿飞但和那天见魏孜博找的相好的比还差上一些。看着看着,也就没了兴趣,趁众人都在吃茶看给魏老太太祝寿,他便走了出来透气。 柳伯言走出敞厅没几步,远远的就看见个姑娘后面跟着三个小厮一个妈子从北面走来。因魏楚欣穿的普通,和敞厅中精心打扮的各家小姐没法比,柳伯言一时只当成了魏府里的丫鬟,并未在意。直到人走了过来,柳伯言才眼前一亮,看清是魏楚欣。脸上那丝意兴阑珊转而被一种乐趣所掩盖,他上前一步,直挡住魏楚欣的脚步:“巧了,在这碰上了!” 魏楚欣被挡了去路只得停下,见是柳伯言,一脸的厌恶显而易见,并不想和他多费口舌,连句“让开”都懒得说,只想绕开他往前走。 柳伯言怎肯善罢甘休,跟着魏楚欣向左,就是不让她过去,不正经的笑道:“那么着急干什么,着急找魏孜博啊,在人前他可没空理你,不如留下来陪我!”…。 后面兴儿见是柳伯言,知道自己说不上话,便悄悄溜开去找屋中的魏孜博。 “让开!”魏楚欣并不想和柳伯言在这里废功夫,说着便绕到他右边要往前走。 柳伯言又是一挡,压低声音嗤笑问魏楚欣:“魏孜博是那腰缠万贯的?说我没阳刚之气,他就有了?要说你不如和我试试,我出手可比他阔绰,瞧你穿的!” 魏楚欣听着,并不生气,反而抬头笑看柳伯言。 柳伯言眼瞧着魏楚欣那略带笑意的粉面,一时间被她眉眼之间的气韵所吸引,以为她是同意了,不想冷不防魏楚欣照着他脚背狠狠的踩了一脚。 柳伯言疼的“嘶”了一声,转眼间魏楚欣已经推开他走在了前面,柳伯言啐了一口,再想去追,却见魏孜博走了出来。123。走到魏楚欣身边,两人不知说些什么,眼见着进了屋。 等魏楚欣进去时,正赶上最后的压轴大戏,魏家几个小姐少爷轮流给魏老太太进献礼物。魏孜博三个少爷已经献过,此时正轮到魏家长女魏昭欣了。 只见魏昭欣起身,款款走到魏老太太身前,当着众人,跪在猩红粘毛地毯上,稳重端庄不失书香气质的道:“孙女昭儿给祖母祝寿,祝祖母福寿康宁,笑口常开。”说完,身旁丫鬟端上红托盘,上面卷得是一幅字帖,魏昭欣解开系在正中的红绸绳,身后又来两个丫鬟替魏昭欣将长长的字帖打开。 只见是一幅百寿图。上面整整一百个寿字。 。魏昭欣贴身丫鬟跪地解说:“为祝老祖宗高寿,大小姐用三个月时间临摹各家书法,特凑齐了这一百个寿字,来献给老祖宗,不求别的,只求老祖宗能长命百岁。” 魏老太太听了,命人将百寿图拿过来细看,看后不禁点头赞叹,又分下去给芮老太太并在坐的每位看,得到一致好评。有夸魏昭华大家闺秀的,有夸魏昭华品貌俱佳的,也有懂书法的夸魏昭欣字写得尚佳的。 蒋氏在一旁,心里得意,面上陪笑。见芮老太太也点头夸赞,更是喜上眉梢。 原是蒋氏相中了芮老太太的孙子芮禹岑。芮禹岑品貌出众,勤学上劲。疆芜阿飞今年院试考了个一等,才年方十七,正是春风得意,仕途初使之时,再加上其姑母芮敏攀上朝廷高门,芮禹岑实属靖州女子心中之乘龙快婿,其父虽和魏伟彬同级,在鲍宇之下,但芮禹岑却比鲍知州家的鲍昊更得姑娘倾慕。 当下蒋氏正是高兴之时,突然来了个小丫头子附在其耳边说了什么,蒋氏脸色当即一变,抬头正看见魏楚欣。低声刚想要吩咐人将魏楚欣压回去,只是却不赶趟了。 魏玉欣献完她绣的仙鹤牡丹图,魏四魏恬欣刚要起来,却见个文秀淡雅的姑娘拽了拽她的衣袖。魏四看着魏楚欣,只感觉眼前的人好是熟悉,一时倒想不起来是谁了。魏楚欣笑着低声问魏四:“那年某人偷吃我的松子糖,不打算还了么!” 魏四猛醒,才道了句:“楚儿,你怎么回来了!”就见魏楚欣走了出去,直走到老太太跟前,跪了下去,低头叩首,起身后温柔大方的说道:“孙女给祖母请安,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 第二十四章 魏楚欣在人前露面 魏楚欣这一番举动,惹得全场鸦雀无声。各家媳妇们眼见着穿着粗布袄裙头上一根珠花都没戴的魏楚欣,心里猜测什么的都有,坐等着看魏家好戏。 就连魏老太太都愣了片刻,快五年没见魏楚欣了,眼见着魏楚欣出落得温柔秀美,和以前大有不同。 等眼瞧着魏楚欣和她娘几分相似的长相,再有蒋氏在旁边解释,魏老太太才认出来,是养在庄子里的那个。 收起脸上的难堪之色,魏老太太强笑了出来,吩咐身边丫鬟扶起魏楚欣,一把拉过魏楚欣的手,带着祖母对孙女该有的慈爱,强笑着说道:“楚儿,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些年接你多少次都不肯回来。123。赶在今日祖母生日特意赶来,楚儿长大了,懂事了,快坐到祖母身旁来!” 由魏老太太拽着,魏楚欣顺势坐在了罗汉大床上,面上强带着笑意,实在是魏老太太哪是在握她的手,衣袖挡着的地方使出狠劲的掐了她一下,魏楚欣没喊出来就算不错了。 魏老太太说完,蒋氏咽下心里怒气,在旁边补充,向众人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家的三姑娘楚儿,自打兰姨娘去了,小小的人有心,非要去乡下庄子里为官人和老太太祈福增寿。 。老太太和官人一年里五次十次的派人往回接,就是接不回来。” 说着,蒋氏走到魏楚欣身边,假意惺惺的躬身给魏楚欣整理衣裙,看了看魏楚欣又看了看众人,继续笑着道:“今日回来怎也不事先告诉家里,好派人迎你去。再有,家里每个季度都不少给你送衣服首饰,就算今儿赶回来给老太太祝寿,怎也不打扮周全了再过来。” 说着又是一笑:“这知道的说姑娘不喜穿着,不知道的不是误会家里对你不好么!”然后转身吩咐身边周婆子道:“快带三小姐回去换衣打扮!” 魏楚欣心里头冷笑着,心想着这老太太和蒋海棠不像是婆媳。疆芜阿飞倒像是母女。颠倒黑白,随机应变还真是有些功夫的。 这边周婆子赶紧应了声,然后笑着引魏楚欣出去:“三小姐,先请。” 魏楚欣心想,她此来的目的还没达到呢,想让她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魏楚欣从罗汉床上起来,看了看魏老太太,蒋氏,连带一屋子的人,然后复又跪在了魏老太太面前,温温柔柔的说道:“楚儿还要向祖母和母亲告罪。祖母和母亲对楚儿百般的好,如疼心肝一样的疼楚儿,爱楚儿。楚儿虽在庄子里长大,但吃穿用度却比府里面的姐姐妹妹都好。今日楚儿穿成这样回来,让不知情的人误会祖母和母亲,实属是楚儿考虑欠佳,还要请祖母和母亲问罪。”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别说今儿个是老太太的好日子,就不是老太太的好日子,老太太疼你爱你,又怎舍得责你半分,快起来和周妈妈换衣服去吧!”…。 蒋氏笑着接话。心想着魏楚欣还算是识时务的,一时间笑容更盛,看着一众男客媳妇各家公子小姐,笑着说道:“实在是让各位看笑话了,老太太和官人的心肠在靖州城是没得说的,时常提点我要想着楚儿,楚儿虽在庄子,可吃穿用度实在比府里的几个还好些呢!” “老太太菩萨心肠,大夫人也是良善的人,不失大家风范!”平时和蒋氏要好的几个媳妇帮着应和道。 那些等着要看魏家笑话的人见魏楚欣自己都失口否认了,知道看不成笑话,也有卖人情帮着蒋氏说话的,也有自顾自喝茶的,也有三三两两和周围人低声闲聊的,一时间刚才尴尬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魏楚欣听着不禁想笑。123。心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顺竿爬吧。等蒋氏的话音一落,她便接着说道:“今日楚儿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半年前去庵中烧香,听庵中修行之人说有一种用蒲草编成的‘寿’型草结,潜心编得九百九十九个,能为心中敬爱之人增福增寿,孙女听了,一时惦念祖母,依修行之人所言,编得九百九十九个,祈祷祖母多福多寿,长命百岁。”说着请候在门外的两个小厮将大木箱抬进来,打开箱盖果然见满满两箱草结。 众人见了全都张望去看。 。魏老太太见状,吩咐丫鬟分发给众人去瞧。媳妇们见了都夸不绝口,男客们虽粗心不甚在意女人们这些鸡毛蒜皮之事,但因头一回见着这些用蒲苇草编成的“寿”型草结字,每个结子编得紧实整齐,一时间拿在手里细瞧,倒也觉得新奇。 就连坐在罗汉床上的芮老太太,拿在手里,细看了看也禁不住点头道:“难为这孩子了,真是个手巧有心的。”握住魏老太太的说,笑说:“老寿星,你有福啊!” 魏楚欣见自己又成为了众人焦点,接着刚才的话又道:“怕冲撞神灵,楚儿编这些结子时穿的都是今日这件下等料子的衣服。疆芜阿飞今儿给祖母祝寿,怕脱下这件衣服为祖母祈祷的那些福寿就不灵验了,现在想来是孙女幼稚不懂规矩了,还请祖母和母亲责骂。” “好孩子,祖母责骂你什么,快起来,别跪在地上,怪可怜见的。”魏老太太说着,赶紧要站起来亲自去扶魏楚欣。身边蒋氏见了,也起身来扶魏楚欣。魏楚欣就在众人的注目下站了起来。然后在周婆子的引请下,大大方方的往外走去。 从魏老太太坐着的罗汉床到敞厅门口,短短二十五步的距离,魏楚欣成了被千人看万人瞧了的那个。在场所有人无不在端详着这位身穿粗衣裳长相秀美极其懂事又极有孝心的魏家三小姐。 其中几人的表情极其有意思。被个黄毛丫头将了军的魏老太太和蒋氏自然是浑身来气,奈何一肚子火气在人前得强忍着,不能露出来不说,还得带着该有的笑意。…。 魏昭欣回头,拿着画扇好似不经意间对贴身丫鬟低声吩咐着什么,实则说的是:“去把我新做的那套衣服还有好的珠花首饰取来交给周妈妈,务必给她打扮好了,别让母亲在人前难看。” 见贴身丫鬟去了,魏昭欣也随众人目光往魏楚欣身上看,看着看着拿扇子的手不禁就用了力气。但往门口椅子上坐着的几位公子哥那里略瞟了瞟。123。没瞧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他,才松了力气,嘴角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心说:还好今日岑哥哥有事不曾过来。 和魏昭欣的淡定相比,魏二魏玉欣明显是差了好多。 。此时气急败坏的喝了口茶,在贴身丫鬟的小声劝慰下,才没有闹出笑话。 魏小四则是带着笑意,回忆起小时候和魏楚欣玩耍的场景,再看看此时出落得端庄大方的魏楚欣,一时间只感慨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她们都长大了。 门口众位男人中,魏伟彬见没闹出什么笑话来。疆芜阿飞暗自松了口气,装作心里没事的和幕僚言谈说笑。 魏孜博脸色不佳,看了看上首处坐着的祖母与母亲,想起那些子虚乌有的话,心里说不出的感觉,最后只能是闷闷的喝了口茶,试图将那种感觉给压下去。 鲍昊因是第一次见魏楚欣,如同身旁人那样端量着她,心里面不禁思忖魏家还有这样貌美的姑娘,倒是比魏昭欣还胜上三分。 鲍昊身旁坐着的柳伯言,脸上带着些玩味,想起自己误会了魏孜博和魏楚欣的事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同时心里面倒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 第二十五章 二房娘子吕氏 魏楚欣跟着周婆子去换衣服。穿的是魏昭欣新做的月白色海棠花纹的襦裙,头上戴着纯银的簪子,连带着耳朵上的玉坠,脖子上的项圈,悉数都是魏昭欣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魏楚欣将这些妆扮在身上,整个人看上去比魏昭欣更显华丽。 正是午时,魏府门口处小厮们将挂在大门上的炮仗点燃,一时间噼里啪啦的响声传遍阖府,炮仗发着的硫磺烟气伴着炮仗上的红色外皮散满了整个上空,门口围着一帮来看热闹的半大孩子。 有嘴巧的嘻嘻说着祝寿话来讨喜钱,魏府上管事的就抓出事先准备好的铜钱,散在地上让小孩抢着玩,寓意沾沾小孩的活气。 后花园上酒席都已经准备好了,男客女客有大围屏隔着分两边坐下。魏老太太带着众媳妇姑娘们坐在东面。123。魏伟彬带着同僚清客各家公子坐在西面。 先点了几出戏听,然后才吩咐开席。魏伟彬带男客们喝竹叶青,魏老太太和女人们象征性的喝些果酒。 蒋氏挨着魏老太太和芮老太太坐着,席间好不殷勤侍奉。吕氏倒不曾上前。挨着吕氏的娘家兄嫂丁氏压低声音劝道:“瞧瞧你大嫂,怎不见姑奶奶去老太太身边服侍?” 吕氏低头吃了口茶,见席间各人都各忙各的,并没有人注意了她,才压低声音说:“不是有她么,哪里就显得我了。” 丁氏又眼瞧了瞧芮老太太。 。轻拽拽吕氏的衣襟笑说:“芮家哥儿是极有出息的,他日必定飞黄腾达,眼见着靖州是圈不住的,恬儿也是魏家嫡女,你就甘心……”话说了一半,后半句话两人心领神会。 吕氏听了,禁不住一丝苦笑,夹了口菜吃了,半天才说:“芮家哥儿再好也是旁人说的,想当初我当姑娘时,你们不也说魏二郎品貌端方,家境殷实,千好万好的么,为了那些彩礼,便非要我嫁!” “结果怎样,嫁过来第一年纳了我的丫鬟,第二年又相中个青楼戏子,要不是有大房那个同知压着,怕是靖州城里都要传两个来回了!” 说着眼底一热,吸了吸鼻子强忍了回去:“我的路不能让恬儿再走一遍。疆芜阿飞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别说她才十三岁,就是十八,没遇见那心仪的,我也愿意在家养着,就养一辈子也不怕旁人笑话!” 丁氏见捅了马蜂窝,赶紧岔开话题,给吕氏夹了块红烧肉送到盘子里,低声说道:“快尝尝,肥瘦相间的,一看就有胃口。” 吕氏瞟了眼丁氏夹过来的红烧肉,只说:“我向来不喜吃肥肉,你倒忘了。” 丁氏听了忙道:“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说着夹过来自己吃了,见吕氏脸色依旧不好,又看了眼坐在姑娘堆里的魏楚欣,示意吕氏去看:“瞧大房那边的三丫头!” 吕氏移眼看了看,便听自家兄嫂又道:“我瞧着那丫头多少有些像当年的兰姨娘,想当年你们魏家的同知对兰姨娘多么的好,把蒋氏冷落成什么个模样,兰姨娘去了,蒋氏才熬出头来,真让人想不到,蒋氏倒是个菩萨心肠了,对兰姨娘留下的姑娘比对自己的都好。”说着故意感慨道:“唉,这人呐,还真是没处看去!”…。 吕氏听了,忍不住暗啐一声:“呸,刚才老太太和蒋氏那番骗鬼的话,别人信也就罢了,你也真信!” 说着又往魏楚欣那边看了看,道出些讽刺:“瞧瞧那三丫头,比同龄的姑娘们瘦上多少,还心肝宝贝似的疼着,一年里五次十次的去庄子里接,良心得昧成什么样,能说出这话,也不怕咬着舌头!把那三丫头扔在乡下庄子里几年,连打听都不打听,更别提去看了!” “这是今年衙里面休假,霖儿他大爷下庄子,瞧见了这孩子,眼见着懂事妙人似的,才发了善心积了阴德给接了回来了。要不是赶上这巧事,到了年纪随便找人给配了也不是子虚乌有的!” 吕氏说的这些话明眼人哪个瞧不出来。丁氏心里不屑的暗笑笑。123。见吕氏脸上的那些哀怨散没了,知道自己说对了话,跟着附和道:“人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报大人还报儿女呢,瞧着吧,蒋氏身下那一双儿女……” 吕氏不等丁氏说完,就阻止着不让说了:“别说那些个,大人的事和孩子有什么关系,不说旁人,博儿正经是个好孩子。” “是是!”丁氏听了,清了下嗓子,兜了好大的圈子,才终于进入了正题:“本来不想张这个嘴的。 。可说到孩子,嫂嫂又不得不说,昨儿你那个酒鬼哥哥把福儿下个月要交给学里的钱全输没了……” 吕氏一听,脸色陡变:“我说今日你怎么来魏府凑这个热闹,敢情又是来讨银子来了,这可真好,我不是他吕海的妹子,倒成了你们吕家的摇钱树了!” 吕氏一时激动,声音就大了起来,丁氏赶紧压制住,求人的模样说:“姑奶奶,我不要脸没事,可你魏家二房大娘子的脸得要啊,吕海和我都是那混蛋的人,可福儿是个好孩子不是,这现在正是上学的年纪,不让他上学难道走他父亲的老路么,要以后福儿有出息了,上了榜考个榜眼探花郎。疆芜阿飞你也跟着沾光不是!” 一时间引来几个妇人围观,吕氏也嫌丢人,压低声音,冷声问:“又要多少?” 丁氏装作难以启齿的模样,吕氏眼见了就心烦:“不要正好!” 丁氏急得脱口而出:“先…先拿五十两吧!” “你好大的口气!”吕氏一甩袖子,压低声音气急败坏的道:“多了没有,就有二十两!” 丁氏在一旁赶紧陪笑:“行,行!姑奶奶快消消气吧,和我们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吕氏笑笑,赌气说道:“是不值得!” 丁氏不敢言语。 从未时初就陆陆续续开始有下席回家的了。酉时末刻,人差不多散了个干净。应酬了半小天,等送走芮家老太太,魏老太太便由人扶着回槿香苑了。魏伟彬也觉得身子乏累,回了书房休息。剩下魏伟松并上蒋氏、吕氏,魏孜博三个小子和魏楚欣几个姑娘。…。 魏伟松见老太太和他大哥都走了,他索性也去了,落得个轻松自在。魏孜博三个少爷要帮着下人收围屏桌椅之物,蒋氏笑说不用:“趁有功夫,三个哥儿多温习温习功课,看明天先生考你们,这里多是些粗活,家里有都是下人,怎能用你们。” 等魏孜博三个走后,魏四魏恬欣就拽着魏楚欣笑说:“咱们也玩去。”说着,上吕氏这边请示,吕氏摆摆手让去了。本来蒋氏要单见见魏楚欣,见人去了,又想到在人前有些话也确实不能说出口。123。便耐着性子没说什么,指挥一帮小厮收拾围屏。 魏四和魏楚欣就势在花园里的凉亭处坐下。儿时的情意并没有因为时间而淡忘。魏四向魏楚欣打听着魏楚欣这些年都吃了什么苦,魏楚欣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些。 魏恬欣听了握住魏楚欣的手,安慰的笑道:“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回来了就好了。 。瞧你今日,在人前露足了脸面,靖州城里的那些妇人们,哪个不说你的好!就是那些公子,也都不转眼珠的看着你!” 要说朋友,魏楚欣想了想,活了两世也好像就只有魏四这一个了。经历过上辈子的那些事情,魏楚欣反而格外重视这份在亲情之上的友情,回握住魏四的手,点头说:“嗯,回来就好了,那些都过去了。” 两人又说了些知心话,最后魏楚欣道:“恬儿。疆芜阿飞得求你帮我个忙。” 魏四拿出块刚才在席间揣回来的糖块,塞在魏楚欣嘴里,然后笑问:“什么忙?” 魏楚欣将嘴里的那块糖挪到腮帮子处,然后说:“能帮我弄回来个古董花瓶么,值五百两银子的那种!” “阿!”魏四听了不禁睁大了眼睛,看向魏楚欣,吞了口唾沫:“你说真的,别的忙我还能帮上,要五百两银子的花瓶,可能把我卖了都不值那个价!” 魏楚欣见魏四那当真了的傻样,禁不住笑了出来:“瞧你,还当真了,我说的是看起来值五百两银子实则是一两银子能买两个的赝品花瓶。” 魏四听着,一下子松了口气,只道:“这个还不容易,出门向右转,安乐街上不有都是么!” 。 第二十六章 收拾两个牙尖嘴利的 这边魏楚欣才对魏四说完,正巧魏孜博和兴儿就走了过来。 离老远,魏四就喊:“大哥哥!” 魏孜博停下,看了看两人,问道:“聊什么呢,聊得这样高兴?” 要平日魏四也就说了,只是眼见着魏孜博脸色不佳,魏四便带着点撒娇的语气道:“女孩子家的事情,不能告诉大哥哥!” 魏孜博没说话,身后兴儿反到插嘴道:“切,平日里也不知道是谁,老打听三个哥儿们的事了,现在有了秘密,反倒自己掖着藏着了!” 魏四做了个鬼脸,魏孜博摸了摸魏四的头,很有大哥哥的气派的说:“婶娘正找你呢,还不快过去。” 等魏四走后,魏孜博和魏楚欣两人默了半天都没说话。 魏楚欣一改刚才和魏四说笑的欢腾模样。123。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魏孜博忍不住,郑重其事的样子,“三妹妹,我有事要和你说。” 魏楚欣也不抬眼看他,只道:“大哥哥请说。”实在是魏楚欣觉得没脸见魏孜博,上午在人前说的那些巧舌如簧的话,魏孜博听了,想是对她又有一番看法了吧。在庄子时塑造起来的柔弱形象,在魏孜博心里也不知道毁成了什么模样。 魏孜博看向魏楚欣问道:“三妹妹为什么那样说?” 没想到魏孜博开头第一句就这么直接。 。魏楚欣抬头,只忍不住问道:“不那样说,该怎么说?” 魏孜博一时被问住了,魏楚欣接着道:“说我没有好衣服穿,没有好首饰戴,祖母不疼我,父亲从没派人到庄子里接过我,就连现在能回来,也是大哥哥在旁说了好多相求的话么?” 魏楚欣看着魏孜博,心说:你是那个正直的,从小受的是教书先生那高尚情操的熏陶,听不惯老太太和蒋氏说的那些颠倒黑白虚伪的话,也觉得我不应该顺着他们编瞎话,可是眼下却是,如果我让魏家人前难堪,不说旁人,就是魏伟彬在人后都不会放过我,让我好过。而我本来也不是那高尚之人。疆芜阿飞还就指着从老太太和你母亲那不能打破的面子达到自己的目的。 “要是大哥哥是我,那种时候该说什么?”魏楚欣突然缓和了语气,反问魏孜博道。 “我……”魏孜博被魏楚欣问的答不上来,在学里,先生常讲君子要表里如一,言行一致,可是今日发生的事情,他敬爱的祖母,他的母亲,为了要维持下去的良善面子,在人前都说了什么,脑袋里回荡着两人在人前那虚假的笑容,魏孜博竟是觉得那样的反感。对祖母和母亲有这样的感觉,这还是第一次。 “我是魏家的姑娘,大哥哥是魏家的少爷,有魏家的体面,才有我和大哥哥的体面,所以有些事情,由不得我们自己。” 魏楚欣想着,他这个哥哥是养在温室里的松柏傲竹,见不了那些腌臜事,不想再刺激魏孜博,魏楚欣笑着转移话题说:“昨日大哥哥叫人送来的那个泥娃娃,活灵活现的让人见了爱不释手,舍不得给旁人,我自己留下了。”…。 “好,三妹妹要是喜欢,等以后碰见了好看的再给三妹妹买回来……” * 往回走的路上,魏孜博忍不住问身后兴儿道:“你觉得三妹妹如何?” 兴儿不明所以,只道:“三小姐很好啊,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脾气也好,也知道体谅人。”兴儿一说禁不住说漏了嘴:“就今天上午,大少爷不是让我去兰蕴居帮着搬东西么,猜怎么着?” “怎么了?” “有两个小子守在兰蕴居门口呢,不让我们进去。三小姐就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我,也不说让我们进去,自己也不出来。这我一见,当时脾气就上来了,直接带人进去了!”兴儿一时兴起,连动手带动脚。123。学得手舞足蹈:“才进了去,本以为搬了东西就出来呗,好家伙,大少爷您猜又怎么着了!” 见魏孜博摇了摇头,兴儿说得更来劲:“院子里冲出来两个牙尖嘴利的丫鬟,拦着厢房的门不让我们抬箱子,我瞅了瞅三小姐,见三小姐低头不语,我当时就不高兴了,两个丫鬟还反了天了呢,不知道谁是主子,谁是下人了呢,当即骂了两人几句,两人才算消停。三小姐也真是好性儿,受了这种气,不想着告状不说,出了门对我笑说:‘求你个事。 。刚才的事不许和大哥哥讲,大哥哥是读书做学问的人,别让后院这些琐事烦了他的心。’” 兴儿说的意犹未尽,抬起头来见魏孜博脸色极为难看,赶紧咽了下话,跟在魏孜博身后头走,不敢吱声了。 魏孜博此时回想的是魏楚欣刚才穿的那件月白色绣海棠花的裙子。今天清早,他去母亲屋里请安,明明瞧见魏昭欣拿着两条裙子,笑问母亲哪条好看,她该穿哪一条。那两条中就有魏楚欣穿的这条月白色的。 …… 又胜了一回,张妈妈眼瞧着魏楚欣穿着极好的衣服,戴的极好的首饰,就掩饰不住的高兴。见张妈妈高兴。疆芜阿飞魏楚欣也高兴。两人才笑着走到了兰蕴居门口,就见门口站着那两位牙尖嘴利的,名唤柳儿的先尖酸刻薄的道:“哟,这是谁啊,穿了好衣服我倒认不出来了!” 旁边叫巧儿的倚在门沿处,冷笑了一声,接着说:“有些人呐,命不好。就是穿上再好的衣服又能怎样,还不是那腊月羊么,命硬,克人!”后面几个字说的极重。 张妈妈听了气的身上直哆嗦,刚要张口骂两人,魏楚欣拦了过来,看了看站在离自己最近的巧儿,随手将头上的一根银簪子拔了下来,走到巧儿身边,在她眼前比划了两下,然后摇了摇头道:“姑娘的肤色太黄,不配这簪子。” 说完又提步走到柳儿身旁,将那银簪子随手插在了柳儿头上,笑说:“赏给柳儿姑娘了,姑娘皮肤白皙,头发乌亮,本应该戴更好的簪子,可我这里只有这值十两银子的永琴银簪,说来倒是委屈姑娘了。”…。 魏楚欣说完,就握着张妈妈的手,进了西厢房。 两个丫鬟被魏楚欣这番举动弄得蒙头转向,等反应过来,那巧儿就要去抢柳儿头上的银簪子:“她竟然把这个给你了?拿过来给我瞧瞧!” “赏给我的,给你瞧什么呢!”柳儿见巧儿扑过来要抢,向后一躲,翻脸说道。 “一样在这院里伺候的。123。赏什么都应该是咱俩一人一半,你说给我瞧什么!”巧儿自然是不甘心,追着柳儿喊道。 那柳儿得了便宜还卖乖,讥笑道:“才三小姐不是说了么,你肤色黄。 。戴了这簪子也不好看,不能糟践了这好东西!”一边笑一边跑。 气的巧儿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骂:“你放屁!你白,你是白,我看你屁股是挺白!” “你个贱蹄子,你说什么,再说一句试试!” “再说一句怎么了,你牙尖嘴利屁股白,牙尖嘴利屁股白!” “让你说。疆芜阿飞看我不撕烂你的臭嘴!”骂着骂着两人就打了起来。 魏楚欣和张妈妈在屋里坐着喝茶。魏楚欣看向张妈妈笑道:“妈妈,听见了么?” 张妈妈笑着点头:“还是小姐有办法!” 魏楚欣便放下茶杯,帮着张妈妈摘去落在身上的头发,一边捋着那一根头发一边说:“所以妈妈以后不用和这种人生气,更不用和她们在言语上争辩,在这世上,自是有一万种方法让她们自食其果,又何必废自己的口舌呢,骂她们脏了自己的嘴,打她们又脏了自己的手。” 。 第二十七章 女有情郎无意 这边蒋氏忙完了院里的事情,回到自己屋中,歪躺在摇椅上,下面自是有小丫头子给捶腿,上面有周婆子给捏肩。 蒋氏闭目养神:“今日让那丫头片子出尽了风头,倒委屈了昭儿,为了那百寿图废了多少功夫,白白让两箱子破草结子给比了下去,想着我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周婆子陪笑劝解道:“好在是芮家哥儿今个儿没来,就三小姐再怎么出尽了风头又如何,倒未必是好事。戏文里常唱那一句‘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听大哥儿给解释说‘坏事可以引发出好的结果,好事也可以引发出坏的结果。’依奴婢看呐,这倒正是三小姐的祸,大小姐的福呢!” “你倒是会开解人。123。说出来听听。”蒋氏禁不住睁开眼睛问周婆子道。 周婆子便笑着解释:“夫人今日忙着侍奉老太太和芮家老太太,并没有注意到那些男客们的闲事。奴婢在旁瞧着,倒看见鲍知州家那二哥儿眼睛不错缝的打量着三小姐,怕是动了什么心思了。” “是么?”蒋氏心里一喜,道:“以前倒还没什么,只是这些年府里的姑娘们都大了,官人那里,虽嘴上说姑娘们的事情由我做主,可话里话外禁不住透露出些想和鲍知州做亲家的意思。” 说着。 。蒋氏摆了摆手,示意周婆子歇歇手,“鲍家二哥儿那是个什么样的人,靖州城里谁不知道,别说他父亲是个五品知州,就是一品大员,我也舍不得昭儿嫁过去受那份闲罪。所以说这几年我这心就一直悬着,昭儿自然是靖州城里最出众的那个,要那鲍家二哥儿相中了昭儿,上门来提亲,就算官人心里不乐意,碍着鲍知州那顶头上司也未必敢拒绝。今儿听你这番话,倒解了我的心病。” 周婆子才要接话,眼见着魏昭欣打帘子走了进来。 魏昭欣一进来就沉着张脸,眼见着蒋氏和周婆子皆满脸带笑的,气道:“母亲这心是越来越宽了。疆芜阿飞今儿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母亲竟也笑得出来!那魏三小娘肚子里出来的种子,算什么东西,也配我穿我的衣裳,戴我的首饰”说着,就往下摘头上的银簪子,玉扣子,摔在了地上道:“给她戴,都给她,把我这嫡女的位置也让给她,什么都给她!” 周婆子见状赶紧过来相劝,弯腰将地上的簪子首饰捡了起来,放在身边案上道:“大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呢,别再气坏了身子,那不是正让一些人得意了。” 魏昭欣一扭身,将周婆子放在案上的东西又扬在了地上,冷声看向周婆子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和母亲说话,哪里轮到你个奴婢插嘴!” 周婆子在魏家还算是有些体面的,平日里蒋氏都顾念多年来尽心尽力伺候自己的情意,言语中从不曾苛责,今日被魏昭欣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周婆子挂不住面子,脸上燥得通红,道了句:“是奴婢多嘴了。”就弯下腰来又要去捡地上的簪子。…。 蒋氏看不下去眼,笑骂魏昭欣道:“越发没大没小了,怎么和周妈妈说话呢!”又看向躬着腰要捡东西的周婆子,笑说:“你也真是好性儿,扔在地上了的东西,不给她捡。” 魏昭欣听蒋氏这样说,也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缓了缓语气,向蒋氏撒娇道:“娘,你还有心情开玩笑,魏小三一回来就在人前出尽了风头,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瞧今天芮家老太太把她夸的,要是芮家瞧上了她,不要我了,该如何是好!” 蒋氏道:“瞧你这个样子,一点容忍度都没有,才我和周妈妈正说这事呢,谁知你赌气升天的进了来,也不听人劝,进屋来就知道发脾气。” 魏昭欣赶紧笑了笑:“什么意思,娘亲倒是直说啊!” 蒋氏摆摆手:“让周妈妈和你讲吧。” 周婆子就把刚才和蒋氏说的话又和魏昭欣讲了遍。123。魏昭欣一听,当时就笑了,确认道:“此话当真!”见周婆子点头,魏昭欣眉开眼笑:“魏小三和鲍昊,这可是一桩极好的姻缘呢,母亲应当尽力撮合才是!” 蒋氏见女儿笑了,自己也笑了笑,说:“我和周妈妈也是这个意思呢!” 说着,魏昭欣便忙不迭起身吩咐站在帘子外的丫鬟:“快从我柜里找出几件好衣服,好首饰的给魏小三送过去,别让她在人前丢我们魏家的脸。” 身旁周婆子笑说:“大小姐快坐下吧。 。有老婆子,这事又岂容大小姐操心。再说,大小姐是魏家嫡女,兰蕴居那位怎配穿您的衣服,戴您的首饰,我这就从库里找出一些给她送去。” 说着就要走,魏昭欣不忘叮嘱:“捡一些好的给她,别让她丢人。” * 这边芮家老太太正坐在正房堂屋上的花梨雕花小榻上,身旁小丫鬟给捶腿,陪房大丫鬟给揉肩。 芮老太太拍拍陪房大丫鬟的手,笑说:“人老了,挪动一点都吃不消,别揉了,你也歇歇。” 陪房大丫鬟这才停了下,笑说:“既然如此,老太太又何必亲自过去呢,让夫人带着小姐们过去也就是了。” “在家里总待着。疆芜阿飞不挪动挪动筋骨也不行。”说着,芮老太太一笑:“何况,今日还看了出好戏呢!” 陪房大丫鬟今日也跟着芮老太太去了,禁不住点头笑说:“那魏老太太和蒋氏也是真会演戏,要不是知道的,兴许就真信了。倒是那三姑娘,算是个懂事识时务的,没让魏家在人前丢人。” 芮老太太摇头笑着,不说话。陪房大丫鬟禁不住问:“可是奴婢说错了什么?” 芮老太太才说:“我瞧着,那才是厉害的主呢,想想那一番话下来行云流水,一个错缝没有,就是那伶牙俐齿见过世面的人在众多靖州权贵面前也难免紧张,又何况是在乡下庄子里待的久了的。” 陪房大丫鬟一回想,还觉得真是,忍不住道:“确实是厉害,那老太太可是中意了?” 芮老太太挪了下身子,摇摇头道:“靖州城这群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也配不上我们岑儿。” 。 第二十八章 为人妾室的悲哀 晚上魏楚欣坐在屋里,看着周婆子才送过来的衣服首饰,只留下个蝶恋花银簪,其余的首饰悉数让张妈妈收了起来。 这边张妈妈才收起了东西,要给魏楚欣沏茶喝,不想贮水的铜瓶里没了热水。张妈妈拿起铜瓶要去厨下打水,却被魏楚欣叫住道:“妈妈,你回来,叫门口的两个丫鬟去。”说着,就先喊:“巧儿,进来一下。” 门外半天没有人应声。天色已晚,两人都回下屋床上躺着去了。因下午的那根银簪子到底让柳儿得了去,两人闹掰了,现在正背对背躺着,谁也不和谁说话。那巧儿听见魏楚欣的喊声只当做没听见。 张妈妈听半天没人应声,又要起身去拿壶,魏楚欣按住她笑说:“妈妈就坐着吧。123。今日这趟水还非得让她俩去打。” 魏楚欣就故意又喊:“别了,还是柳儿过来吧,刚才周妈妈送来的东西中有个银簪子瞧着不太中意,柳儿过来试试吧!” 那柳儿听了,扑通一下坐了起来,麻利的穿上布鞋,就往魏楚欣厢房这边走。 巧儿听了,气皮眼涨,着急之下鞋也顾不上提,趿拉着鞋就跟了出来。 柳儿进屋,一改平日里的尖酸样,对魏楚欣笑道:“三小姐,您叫我?” 魏楚欣也笑着,摆手招呼柳儿:“来。 。过来,给你瞧个东西。” 柳儿赶紧走了过去,眼见着魏楚欣手里攥着个蝶恋花的银簪子。 魏楚欣站了起来,带着笑意的按柳儿坐在了自己刚才坐的地方,然后一边将簪子别在了柳儿头上,一边说:“也不知道这簪子配不配姑娘,妈妈,你把镜子拿过来,让姑娘自己瞧,看相没相中。” 柳儿笑得合不拢嘴,假意要站起来,说:“怎敢劳烦三小姐给我别簪子。”眼瞧着镜子里的自己,以及头上那只纯银的银簪,眼睛发亮,嘴里不住的说:“三小姐的东西就是好。” 房门故意打开着,倚在门口的巧儿见了,咬着牙,眼馋的眼睛都发红了,刚要抬腿进来。疆芜阿飞突然见魏楚欣将簪子从柳儿头上摘了下来,扔到了一旁,笑说:“这个簪子,原不是什么好的。姑娘肤白貌美,得戴更好的,妈妈还不将簪子收起来,别污了柳儿姑娘的头发。” 门口看着的巧儿这才沉住气没进来,柳儿急得赶紧站起来,要说她不嫌弃。不想魏楚欣突然拿出来足足的二两银子,塞在了柳儿手里,指着身旁的铜壶说:“没水了,还得烦劳姑娘跑一趟,打壶水来。” 因反差太大,虽看见了这二两银子,可柳儿心里想得还是刚才那只十两不止的银簪子,弄出副不愿意的模样站在原地。不想门口巧儿突然进了来,一把将柳儿手里的银子抢了去,讨好的对魏楚欣笑说:“三小姐,我去,这就去将热水打了来!” 到手的银子被人抢了去,柳儿又岂会甘心,抬腿就去追已经拿铜壶跑了的巧儿:“你个小蹄子,还不给我站住,三小姐叫我给打热水的,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忒不要脸了,敢抢我的银子!”…。 屋中魏楚欣和张妈妈笑着看好戏。只是今日毕竟在两人身上破费了不少银子,张妈妈忍不住说道:“今日解气倒是解气,可就是白白糟践了银子。” 魏楚欣摇头,看向张妈妈说:“今日拿了我的,明日就让她两个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不一会开水就打了回来,两人围在魏楚欣身旁,一改往日模样,殷勤询问魏楚欣还有没有别的吩咐。魏楚欣指了指茶壶,笑说:“也没别的事情,本是要泡一壶茶的,让张妈妈泡就是了,天不早了,两位姑娘回去歇着吧。” 巧儿听了,抢着就来沏茶。柳儿又岂甘心自己落后,赶紧拿来茶杯要给魏楚欣倒茶。巧儿见状,瞪了柳儿一眼。123。见帐子里的被还没有铺,抢先一步对魏楚欣笑说:“三小姐的被还没铺,我这就去给铺上。” 柳儿听了,也跟着跑到帐子处:“起开,给三小姐铺被子的活本来就是我该干的,你一个院子里的粗使,来凑什么热闹!让来,还不让开!” 魏楚欣悠闲的坐在那里瞧着,真感觉比中午看的戏还有意思。 * 第二日清早,依旧去槿香苑给老太太请安,这回虽又吃了一回闭门羹,但这闭门羹却和前几日的不同。 。这闭门羹里放了些葱花,变得更有滋味了。 原是来到槿香苑门口,在老太太身旁伺候的滕妈妈走了出来,让魏楚欣在门口等了一会,她进屋请老太太示下,虽最后老太太也没见她,但至少是和腾妈妈说上了几句话。 从槿香苑出来,往蒋氏的海棠苑走,正碰见了托着一精致茶盘,上面摆了各色芍药花的周婆子。 周婆子一见了魏楚欣就笑说:“三姑娘来了,快里边请,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在呢。” 魏楚欣笑了笑,跟着周婆子进了院子。一进来,眼瞧着迎面三间坐北朝南的屋子。门口站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丫鬟。 周婆子引请魏楚欣进了屋。只见蒋氏。疆芜阿飞眉姨娘,魏昭欣和魏二都在屋里。 魏楚欣给蒋氏见过了礼,蒋氏摆了摆手,示意魏楚欣起来。本来也想对魏楚欣笑笑的,但眼见着魏楚欣的长相,愣是没笑出来。 魏楚欣在挨着魏二的位置上入了坐。这边周婆子走到蒋氏身旁,眉姨娘很识相的站了起来,在托盘里挑了朵正红色的芍药,笑着为蒋氏簪在了头上。 又有丫鬟拿过镜子来,蒋氏对着镜子照了照,不甚满意。抬眼看了看刚刚坐下的魏楚欣,吩咐道:“来,三丫头,过来给眉姨娘也簪一朵。” 魏楚欣听了,应了声“是”,站起身来,在茶盘里挑了朵粉色的簪在了眉姨娘头上。 眉姨娘刚善意的向魏楚欣笑了笑,还没等魏楚欣回以微笑,就见蒋氏将那朵粉色的花拽了下来,道:“按入府的先后次序来说,这应该是兰姨娘该戴的。”…。 魏楚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又见蒋氏伸手在托盘中的各色芍药中挑了又挑,拿出来一个更淡的粉色芍药,摆手招呼坐在一旁的魏二:“这个才是眉姨娘应该戴的,来,玉儿,你三妹妹在庄子里待的久了,不懂人情世故,你给眉姨娘戴上。” “啊?”魏二被蒋氏点名,不得不站起来,走到自己母亲面前。魏楚欣退后一步,魏二将花簪到了眉姨娘头发上。 魏楚欣眼瞧着眉姨娘福了下身子,笑对蒋氏道:“多谢大娘子赏花。”然后又转头对魏二道:“谢谢二姑娘给戴花。” 在魏家,靖州,以至于整个齐国,为人妾室的在府里是除了丫鬟下人以外最没有地位的人,有时候竟不抵有体面的婆子。为人妾室者,在人前永远不能叫自己所生的孩子一声闺女、儿子,而是得叫姑娘,哥儿。 魏楚欣不知道眉姨娘是以何心情对着蒋氏笑出来的,那温温的没有任何杀伤力之下的笑容是否涌动着什么。 她猜不到。她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她不要,她宁可孤苦一生永不嫁人,也绝不再给人做小,做妾。 。 第二十九章 魏二,弱! 整个过程,坐在一旁的魏昭欣都一言不发。她面带得意的笑容,冷眼旁观着自己母亲身为当家主母整治后院时的威风凛凛。 也就在这种时候,魏楚欣头脑里突然冒出来个想法,要让魏昭欣以后向眉姨娘一样,给别人做小,受她母亲整治眉姨娘这样的侮辱,该是会有些意思吧。 蒋氏耍够了威风,终于摆了摆手,说道:“要没别的事情,就都回吧。” 眉姨娘听了,颔首笑了笑,在女儿魏二走出去之后,才跟着出了去。 三人脚前脚后走出海棠苑。等到了两人居住的秋眉苑时,魏二先扶眉姨娘进了屋,然后很快出来,叫住已经走到了兰蕴居院子里的魏楚欣:“你。123。站住!” 魏楚欣站定,回头,无害的笑看着魏二:“二姐姐,你叫我?”上辈子魏二虽也刁难过她,但大抵没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所以这次回来,魏楚欣也不想对魏二怎样。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魏二早已经不是在海棠苑里老鼠遇见猫般的夹起尾巴做人的态度了,此时摆了摆手,仰脖招呼魏楚欣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魏楚欣倒想知道魏二要问什么。所幸走了过去,和她闲磨牙,装作妹妹对姐姐言听计从的样子。 。笑问:“二姐姐要和我说什么,就请讲吧,妹妹听着呢。” 魏楚欣没有想到魏二不说话,先动起了手来,冷不防的推了她一把,一下被推了个趔趄。 魏二看着魏楚欣,面上难堪的道:“少和我在这里装蒜,装什么乖乖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手段!” 魏楚欣先还以为是刚才蒋氏调教了眉姨娘,魏二心里憋闷跑到她这里来捏她这个软柿子了呢,可是却听了魏二说了这样一番话,一时之间还真有点不明白了。 不禁对魏二另眼相看了一番,这还是她记忆中的魏二么,连她装蒜都看出来了,还知道她的手段了? 想着。疆芜阿飞魏楚欣陡然一笑,眼看着魏二,还是刚才那样无害的笑容:“二姐姐说什么呢,妹妹我没听明白。” 魏楚欣越是这样,魏二就越是来气。一下抓住魏楚欣袖子,将魏楚欣拽了过来,冷哼了一声,道:“以前我还没看出来,你挺有能耐啊,你挺有本事啊!”说一句拿另一只手指戳魏楚欣一下肩膀:“在庄子里别的没学会,倒学会怎么勾引男人了是吧!” 魏楚欣是真不明白了,她勾引男人?她勾引谁了?直到听了魏二的下话,才算是明白了。 魏二道:“别以为我没瞧见,昨天在敞厅门前,伯言哥哥和你说什么了?” 魏楚欣听着魏二话语中那明显的醋意,禁不住心里就笑了。“二姐姐,你说什么呢,伯言是谁,我什么时候和他说过话了?”魏楚欣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态度。 魏二听了气的不行:“你装什么装啊,都有人看见了!”…。 “谁看见了,看见了什么,二姐姐要不信让看见的那个人出来,我愿意和她当面对质!” “好啊,你还真是不知羞耻!”魏二说着,回身叫后面的贴身丫鬟道:“喜儿,你说!” 原是去年芮老太太六十大寿,柳伯言也正好来靖州闲玩。宴席上那芮禹岑颇得靖州姑娘倾慕,倒没人理睬柳伯言这个外来的公子。柳伯言心里落空,找上没资格和魏昭欣抢芮禹岑的魏二。 那柳伯言长得不说貌似潘安,也是入得了眼的,再加上跟鲍昊在风月场里混过,言语蛊惑,随便闲谈几句,撩拨得未经世事的魏二春心荡漾,情窦初开的。 昨天这柳伯言又来了魏府,魏二心里暗自欢喜,让丫鬟把风,无人处又前去找柳伯言。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柳伯言翻脸无情。123。连搭理都不愿意搭理魏二。又开席前魏二脱不开身,派贴身丫鬟注意柳伯言去向,结果就瞧见柳伯言和魏楚欣在敞厅前的那一番景象。等晚上魏二伤心之时,贴身丫鬟喜儿就将所看到的一番景象添油加醋的讲了出来。魏二认准了魏楚欣暗处里和她抢男人,今日两人一见面势必是要爆发的。 魏楚欣可没有闲情逸致和个丫鬟对质,只淡淡说道:“昨日去敞厅的时候是遇上了姓柳的公子,是不是二姐姐说的伯言我不知道,妹妹也并未做吃过出格的事情,就是因为一道回靖州的,算是相识,昨日遇见打个招呼而已,大哥哥也是在场的。 。要二姐姐不信,自可……” 魏楚欣话还没说完,魏二一听还不止是在府里,原来在外面就开始勾引人家了!顿时火冒三丈,一个巴掌就朝魏楚欣抡了过来。 因刚才已经有过一回险些被魏二推倒的教训,魏楚欣早有防备,顺着魏二手掌扇过来的方向,侧了下脸。魏二的巴掌虽也挨在了脸上,但早已失了力度。 没打着魏楚欣,魏二自然气闷,大骂道:“你个娼妇,还敢躲!” 魏楚欣只捂着被魏二手掌擦了边的脸,眼睛里亦如眉姨娘看蒋氏那般,不带有一点威胁的说:“二姐姐……” 只是魏楚欣心里却冷笑了笑。想她倒是真结结实实挨过魏三鹏一耳光,结果怎样,她分量十足的还给魏三鹏一份大礼。想打她耳光。疆芜阿飞倒是先掂量掂量打不打得起,能不能接受住她还回来的大礼。 魏二:“这样瞅我做什么,难不成还说屈了你!” 也是凑巧,魏二正骂着,后面魏四带着丫鬟来给魏楚欣送东西来了。 离老远就看见魏楚欣挨了一巴掌,快步赶了过来,吩咐丫鬟拉开魏二,笑问魏二道:“这挺好的天,二姐姐怎么不高兴呢,要不恬儿带二姐姐去大伯母那里散散心去?” 听魏四搬出蒋氏来,魏二也没了嚣张劲。狠甩了下手帕,吩咐身旁丫鬟道:“喜儿,咱们回去!” 魏二一走,魏四赶紧要去挪开魏楚欣捂着脸的手:“我瞧瞧,看打坏了没有!” “没有,她怎么可能打着我!”魏楚欣拿开手笑说。 两人一边说刚才事情的起因,一边进了屋子。魏四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一边捂着肚子,一边骂道:“还柳伯言呢,她也太不要脸了些,要让大伯父知道,看怎么收拾她!” 。 第三十章 跪地求饶(一) 关好房门,魏四命贴身丫鬟将拿着的包袱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个赝品花瓶。 魏四将花瓶往魏楚欣身旁一推,笑说:“元代青花瓷,快验验货吧!” 魏楚欣笑着将花瓶拿了起来,上下左右瞧了瞧,倒还真有些青花瓷的模样。站起身来,将东西小心摆在外屋博古架上面。 魏四跟着走了过来,追问:“东西都拿来了,这会子可以告诉我何用了吧!” “把耳朵伸过来,我告诉你。”魏楚欣故意装神秘。 魏四将耳朵凑了过来,只听魏楚欣说了原委,魏楚欣说的小声,魏四只觉得耳朵痒痒,才听了一半,就忍不住东倒西歪的笑道:“痒死了,痒死了我!” “挺大个姑娘。123。没有正形!”魏楚欣笑推了她一下,又附在耳边说了几句话。 魏四只摇头,笑着摆手道:“我不行,我说不来,怕是说一半笑场,坏了你的好事!”说着,拉过身边丫鬟秀儿:“你教她,让她说!” 魏楚欣最后眼看着魏四,摇了摇头。 这边张妈妈把房门打了开,故意支使两人来屋中干活。 魏楚欣假装和魏四聊天,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是谁先起头道:“说个好玩的。” 只听秀儿说道:“昨个儿晚上。 。我起夜出来,只听东边院墙跟下有人呜呜咽咽哭的伤心。我们住的屋子东边院子,本来是空着没人住的,我仗着胆子过去,那院墙并不高,踮起脚来看去,倒是个人影,是个女孩,穿一身红衣,再一细看,倒见……”说到这里突然停下。 听的一屋子毛骨悚然,张妈妈在旁故意接话:“倒见着什么了,平白无顾还有鬼不成,姑娘唬我们不是!” 秀儿故意板着脸道:“倒让妈妈猜着了!” “不会真有鬼吧,红衣女鬼!”魏四也板着脸,故意压低声音道。 蹲在地上擦桌脚的那两个牙尖嘴利的听秀儿这样说,心里也是害怕,禁不住抬起头等着秀儿往下说。 “嗐!”秀儿突然笑了。疆芜阿飞“都是人吓人,哪里来的鬼!” 屋中凝重了的氛围这才一下子松了。又听秀儿压低声音,有所避讳的说:“哪是什么穿红衣,是素白中衣上染得一层血。先我见了也是被吓了一跳。后来听那姑娘说话才知道,原来是大房那边的一个末等杂使。胆子也是不小,替屋里的当差,结果不小心碰掉了大小姐屋中的古董。大房那边向来是严厉的,吩咐二门上的小厮,悄悄的拉到了废院赏了五十板子,那姑娘可怜见的,被打的没了半条命,就剩口气吊着了。” “哎!”听后,魏四重重的叹了口气,斥责秀儿道:“平白无故的,说这些做什么,听了让人心怪堵的!”转念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大伯母那边也真是严厉了些。” 魏楚欣摆弄着案上的茶杯,低头不语。张妈妈在旁劝慰道:“四姑娘别叹气,这种事情也就在大房那边能发生,咱们这里断然是没有那狠心的!”…。 这话明着是在劝魏四,只是让蹲在地上的两个牙尖嘴利的听了,犹如吃了宽心丸般的。两人不禁在心里头想,就魏楚欣那个柔弱样,本由着她们欺负,这事断然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也就松了口气。 等晚上的时候,魏楚欣又突然叫柳儿过来。因前一日得了不少好处,柳儿倒痛快的就进了屋。 魏楚欣并没有支使柳儿做什么,只笑着让张妈妈给柳儿看座。 柳儿见魏楚欣如此对她,也只当是自己降住了魏楚欣,也没有推脱,一下子坐在了魏楚欣旁边。 这边张妈妈又将那青花瓷花瓶拿到了两人跟前,然后便退了下去。 魏楚欣一边抚摸着花瓶的口径,一边说:“这花瓶摆在博古架上有些时日了。123。一直空着,今日偶然有了想法,想寻得鲜花插在里面,又怕插不好,糟践了这花瓶。这不,想到姐姐必是有眼力的人,所以请姐姐过来,帮我出出主意。” 柳儿哪里懂插花的事情,但禁不住魏楚欣往高了抬举她,她顺势接过魏楚欣递过来的花瓶,想了想道:“三小姐还真是问对人了,要说旁的我不知道,这插什么花好看,我最擅长了……” 张妈妈出了厢房,就往下屋里来。屋里床上巧儿睡得正沉,张妈妈就强将她推醒。 。在她耳边道:“好姑娘,怎么睡得这样香啊!你瞧瞧柳儿哪去了?” 巧儿揉了揉眼睛,往对面看了看,只见床上只铺着被,哪还有人。 张妈妈在旁道:“才三小姐叫了柳姑娘过去了,又赏了一根簪子,眼下那柳姑娘正和三小姐研究往花瓶插什么花呢。三小姐发话了,说谁要把花插好看了,就赏五两银子,柳姑娘趁姑娘睡下了,就一个人把这活给揽了下,本来我也不想多这个嘴的,但就是觉得同是在院里伺候的,不该……”话没说完,巧儿早已经气的火冒三丈,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鞋气急败坏的就往魏楚欣屋里奔了来。 屋里魏楚欣正和柳儿讨论着:“依姐姐说的。疆芜阿飞插出来的应该是极好看的,不能让姐姐白忙,等花插好了,我给姐姐包五两银子……” 柳儿听了眉开眼笑刚站了起来,就感觉迎面来了股风,再一看巧儿已经奔了过来,一把就将她手里的花瓶抢了去。一边抢一边骂:“你还要不要脸,有好活还想独吞怎的!” 柳儿也来了火气,一把拽住巧儿的头发,往自己这边一带,巧儿差点没跌在地上,花瓶自然也抢了来。巧儿一见她下死手,也不管不顾了,扬起手来,照着柳儿的脸挠了一下,一边挠一边喊:“给我!” 柳儿脸上顿时落下了五个指甲印,火燎燎的疼,一时急眼“你挠我,真给你脸了!”喊着,反手就还巧儿一个嘴巴子。 两人这下可是真打到一起了。她抓住她的脖领子,她薅她的头发,一时打的热火朝天,难舍难分,直到哐当一声脆响,花瓶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顿时就都消停了。两人也不往一起打了,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地上摔得到处都是的碎瓷片。 魏楚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眼看着两人,脸上哪里还有刚才和柳儿说话的笑意。看着两人,面无表情的道:“这是定窑青花瓷,往少说也要值三百两银子。” 两人一时被吓傻了,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听魏楚欣又在一旁轻描淡写的说:“两位是母亲派过来伺候的,犯了怎样的过错我也无权处置。今日天色已晚,等明日一早回了母亲,任母亲怎么处置二位,不是我该过问的。” 两人一听这话,知道害怕了,赶紧跪在地上求饶:“还求三小姐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们吧,要给我俩交到大夫人手里,我俩也就是个死了。五十大板下去,不死也残了,还求三小姐救我们,大恩大德我俩一定记得,日后当牛做马孝敬三小姐。”一边求一边磕头。 魏楚欣只道:“我在府里说话的分量二位也是知道的。又何况这厢房里摆着的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拿来之前都是在库房那边登过记的,我只有权使用,每一件都不属于我,也不归我调派。” 。 第三十一章 跪地求饶(二) 两人虽说是听魏楚欣这样说,但还不住磕头乞求。魏楚欣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俩也不用求了,我有心无力。” “三小姐,您救救我俩吧!”两人悲声痛哭。那柳儿头向下磕了两个头,头脑中突然有个灵光一闪,膝行着爬到魏楚欣脚下,抱住魏楚欣的腿,哭求道:“三小姐,我有个可行的主意,还需你渡我!” 巧儿见状,也爬了过来,抱住魏楚欣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柳儿便道:“这些摆件虽然是在府里登过记,不属于三小姐,可现在毕竟是摆在三小姐的屋子里,一时半会也不会收回去。花瓶一就是碎了,不如先弄个赝品摆在这里。123。我和巧儿凑钱,等凑够了本从古董店里买了差不多的,也就瞒天过海糊弄过去了,只求三小姐担些风险,先别将此事和大夫人说!” 巧儿也觉得是个好办法:“还求三小姐答应,我俩以后甘愿为三小姐当牛做马,三小姐就可怜可怜我们两个吧!” 魏楚欣听了点头:“这倒也是个主意。只是只你二人攒这本钱,得攒到何年何月。你俩个加在一起,一月不过一两月银,就是不吃不喝不用,也要三十年能凑够本钱。难道要我帮着你俩瞒上三十年么?” 魏楚欣笑得不留情面:“现在将此事汇报给大夫人。 。我顶多落得个管教下人不严的责任,要真替二位瞒下去,天长日久难免不被发现,到时候说我包庇你俩,我又哪里说得清楚。” 接着魏楚欣不客气的又道:“再分是有些心眼的人,也不愿意担这份风险吧。又何况你二位平日是怎样对我的,我就再是从庄子里回来的,不如大姐姐,二姐姐高贵,可最起码也是个主子吧,平白无故受了你俩多少白气。今日这是遇见事情了,你俩又哭又跪又磕头的求我,要不,在你俩心里,我倒不如你俩金贵,得我敬着你俩一二分吧!天不早了。疆芜阿飞我也乏了,你二位也回去睡吧。今晚上好好睡个觉,再往后怕是就没有安生日子可过,好觉可睡了。” 两人脸皮也是忒厚,魏楚欣审问两人的这一番话,两人脸上愣是不红不白的。只是抓住了魏楚欣最后一根稻草,怎么也不肯松开了。 “三小姐,我俩以后再也不敢了,这往后天长地久的,我俩怎样对你,让老天爷帮着看着,要我俩以后对您有一点不尽心的地方,让老天爷打雷劈死我俩,下火烧死我俩,下雹子砸死我俩!” 起誓发冤说了一通,最后急急的跑回去。两人将这些年笼络来的银子,首饰全拿了来,摆在魏楚欣脚下,磕头求道:“这些是我俩的全部积蓄了,三小姐就帮帮我俩吧,要三小姐不帮忙,横竖是个死,我俩不如现在就了结了自己。” 魏楚欣看着地下摆着的一堆东西。有她给两人的那个簪子,还有两个镯子,一些散碎银子,看着大致能值三四十两的样子。…。 张妈妈在旁边看着,这些日子所受的气也都出的差不多了,再为难下去,怕是生出什么变故,便装作心软替两人向魏楚欣求情。 张妈妈说了两次,魏楚欣才算点头答应。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淡淡说道:“这件事我可以暂时不向大夫人禀告,但你二人要尽快凑齐银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日后大房那边想起来我屋中还摆着这样一个物件,要收回去,瞒不住的时候,也不要怪我实话实说。”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两人心里想的也只能是拖一日是一日。见魏楚欣松了口,千恩万谢的谢魏楚欣。 最后魏楚欣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盘道:“天不早了。123。你俩把地上的瓷片收起来,也早些去休息吧。” 怕人发现,两人蹲在地上将地上的瓷片拾得干干净净,连个瓷渣都不留。走的时候,都不需魏楚欣特意交代,犹自偷偷出了兰蕴居,一个把风,一个探路,找没人的地方去掩埋销赃去了。 两人一走,张妈妈就忍不住笑了。魏楚欣看了看地上两人拿来的东西,一时之间倒顾不上收拾,问张妈妈道:“油灯准备好了吧。” 张妈妈点头,两人出了厢房,往正房门口走来。魏楚欣掏出在庄子时就准备好了的细铁针。伸到已经上了锈的锁孔里。 。左右转动了几下,只听“咔”的一声,铁锁被打开了。 魏楚欣拿着油灯推门进屋,张妈妈站在门口望风。 正房里五年不曾住人,落了一屋子的浮灰。借着油灯发出的光亮,魏楚欣来到了内屋床帐她母亲以前的卧房。 魏楚欣也想好好看看,只是哪里有宽裕的时间,她千方百计的支开那二人,也不过是想来这卧室中拿一样东西。她母亲在世时,魏伟彬对她还算好的,田产,铺子也给过她两间,虽死后都被蒋氏收了回去,可那些私底下攒的票子。疆芜阿飞还是有的。 心里阵阵的抽痛,魏楚欣想起她母亲临终时最后对她讲的那几句话。让她好好的活着,听爹爹的话,嫁个好人家。这些年跟着她爹爹,虽忍气吐声,但也赞下了一千两的积蓄。那票子掖在了床头柜中雕花妆奁之中了。 魏楚欣就循着她母亲的话去找,结果真找到了那个雕花妆奁,只是里面却空空如也。 五年前蒋氏说要送她去庄子的话,她先开始没信,以为她能求得魏伟彬改变主意,后来发现魏伟彬铁石心肠,主意已定后,再想收拾东西已经来不急了,蒋氏派两个小厮蛮力把她拽出了屋子,她想拿上那银票也是有心无力。 后来被蒋氏接回了府,这兰蕴居也是被封着,她懦弱的连魏伟彬将她许配给鲍昊都不敢反抗,又怎敢偷偷跑到这里来撬门拿东西。 所以魏楚欣一直以为,她娘留给她的一千两银票安然无恙。到今日才算是活了个明白。…。 是魏伟彬说睹物思人,下令让封的房子,可是那些婆子妈子,哪个不是蒋氏的心腹。她娘撒手人寰,蒋氏独大管家,都知道以前魏伟彬是宠爱她娘的,封房子之前,不把这屋子翻个底朝天倒是反常了。 想到这些,魏楚欣心里突突的跳的极快。她顺势坐在了床上,拿油灯一晃,才看得真切,床旁帐子上落得全是浮灰。 魏楚欣手捏着一小撮浮灰。123。在手上抿了抿,才将那灰吹下去。同时她也平复了过来。心说:蒋氏,上一辈子里我娘输给了你,我也输给了你,我和我娘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凭你随意宰割,那时算我年少无知。如今重活一回,要再度轮为你的手下败将。 。就是到阎王殿里说给阎王爷听,也不值得可怜。日子还长,这一世,咱们好好斗斗。 想着,魏楚欣从床上站了起来,脚底虚空,一下子跌了下去。眼泪又险些没出息的流出来,魏楚欣死死咬牙憋了回去。 她想她娘了。 魏楚欣才要起来,突然见床底下好像有个东西,伸手一模,竟是块金锁。疆芜阿飞握在手里,不用拿油灯去照,魏楚欣也知道这是当年她过生日,魏伟彬送给她的礼物。当年还是魏伟彬亲自给她戴上的。想到这个,她一个用力,将金锁抛了出去。 站起身来,想到那日魏伟彬给她戴金锁时,她娘在旁边瞧着,满脸的笑容,心里又是一阵抽痛,禁不住快步走了过去。 弯腰将那金锁捡起来时,可能是空着了眼睛,那忍了又忍,憋了又憋的眼泪到底是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她抽噎了两声,在走出房门前,终是用袖子将脸上的泪痕擦了个干净。 魏楚欣想,她娘在天上正看着她呢,她得过得好,比谁都好,怎能哭呢。 。 第三十二章 偏心眼的老太太 走出来时,张妈妈正在门口张望。见魏楚欣走了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迎上前,将魏楚欣手里托着的油灯接了过来。眼见着魏楚欣眼睛红红的,身上也粘了一层的灰。知道是见了以前兰姨娘住的屋子,睹物思人。心里叹了口气,在身后轻轻将魏楚欣身上的虚浮拍了下去,没说什么。 魏楚欣回身,将房门关上,重新上锁,两人互搀着进了厢房。 过了一会,下屋里住着的两个牙尖嘴利的回了来,在屋外回话:“东西都处理干净了,三小姐请放心。” 魏楚欣正在榻上坐着发呆,没说话,张妈妈应了一声。 夜深人静。 此时魏伟彬正躺在蒋氏屋中。夫妻二人躺在一处。蒋氏早没了白天时当家主母的气势。123。此时温柔妻子一般,侧身躺在魏伟彬怀里。 “最近衙里可还忙碌?”蒋氏温柔问道。 魏伟彬握了握蒋氏的手:“我倒还好,家里面的事还得由你多加操劳。” “家里头的事官人自然不必挂心。” 魏伟彬点头:“有你主持,我自然省心。” 蒋氏不再接话,一双眼睛盯看着魏伟彬。柔情似水,其中意味不可言说。又往魏伟彬那边凑了凑,温声道:“为妻替官人更衣。” 魏伟彬只清了下嗓子。 。按住蒋氏伸过来的手,说道:“我自己来。”然后手停留在脖子处,犯难的样子,半天也没有脱下来那中衣。反倒是看了看蒋氏,开口说道:“再怎么样楚儿是家里的小姐,看在兰儿的面子上,娘子该替我好生照顾。” 蒋氏听了,面上一僵,勉强笑了一笑。坐起身来,吹灭了床头高几上的蜡烛。屋里顿时暗了,谁也看不清谁的脸。蒋氏才道:“官人自然放心,我向来是那有气量的,想当初官人独宠兰姨娘之时,我对三丫头也是百般的疼爱,何况是现在,兰姨娘都去了,我自当是比对昭儿和博儿还好的对待三丫头。” 提起兰姨娘。疆芜阿飞魏伟彬眉头下意识一皱,砸了下舌,语气有些不耐的道:“好端端的,又提那些做什么。” 蒋氏心里陡升起一股火来,咽了口唾沫压了下去,一边翻身一边说道:“不是官人先提的么,我才说了一句。” 魏伟彬这才察觉出蒋氏生了气,自己将中衣脱了下去,推了推蒋氏肩膀,带着点要哄人的意思:“咱们也好久没亲热了……” 蒋氏听了并没有动,魏伟彬又推了下她,忍着心里的不耐烦,只说:“来,为夫服侍你更衣。” 蒋氏听了更是来气,推开魏伟彬伸过来的手:“天不早了,官人早点睡吧。” 魏伟彬早就不耐烦了,听蒋氏说这个,自觉没趣,也转过了身子,将中衣穿了上。 夫妻二人背对着背睡了一宿,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早,西跨院魏老太太房里。滕妈妈服侍魏老太太均面。魏老太太忍不住问道:“什么时辰了?”…。 滕妈妈笑道:“辰正时分了。” 魏老太太听了,不禁皱了皱眉,对滕妈妈道:“博儿这是出门了么,怎么两日没上我屋里来了呢?” “谁说不是,大哥儿这两天也不知忙什么呢,听说连大夫人那里也没过去。” 魏老太太叹气,:“孩子大了,心思就不在咱们这老婆子身上了。”转而露出分笑来:“想来也十七岁了,倒没从他嘴里听说可是有瞧上的姑娘了没有。” 滕妈妈听了,笑着说道:“以大哥儿的性子,就是有个中意的姑娘也难说出口啊!” 魏老太太轻一拍几案:“不和我说和谁说去,就凭他自己有再大的学问,他还能给自己说亲不是!” 滕妈妈接道:“不是还有大哥儿娘呢么。” 提起了蒋氏,魏老太太鼻孔里出气,哼了一声:“就她,一门心思的想着大姐儿的婚事,相中芮家小子了,也不知她娘怎么给她造的,那心咋就偏成那样,同是在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孩子。123。在她那心里,博儿就次了大姐儿一等。” 滕妈妈在旁劝着:“老太太这话说的就不在理了,要说大夫人不关心大哥儿,也是因为大哥儿是家里的长房长子,大老爷,二老爷,连着咱们这屋里的,哪个不关心大哥儿的婚事,大夫人瞧见了,心里知道大哥儿的婚事自然是有老太太坐镇呢,不比她自己强百套,对大哥儿的婚事自然也就分了心。” 滕妈妈这话倒是对老太太心。魏老太太摸了摸擦完了粉的脸,眼睛瞧着丫鬟正给端着的镜子,带着几分得意的说:“这也在理儿,有我在这家里,又哪用得着蒋氏平白添乱。” 滕妈妈马屁拍得正好,故而笑问:“老太太别说大哥儿相中谁家的姑娘了,倒说说您心里中意的吧!” “我心里中意的?”魏老太太说着。 。拿舌头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在心里把靖州城那为官为吏人家里有姑娘的都想了个遍。左想一个觉得长得不好配不上魏孜博,右想一个长得好的又觉得家世不好,再往那家室好的上想,又怕嫁过来不能任魏家人揉捏。前前后后想了几个,都摇头觉得不行。 滕妈妈见了,在旁提醒道:“芮家的那两个呢,老太太觉得如何?” “芮老太太那两个孙女?”魏老太太念叨了一遍:“芮家老大的那个闺女长得倒是挺俊,就是性格太烈了些,怕不是个好相处的。老二家的那个,瞧着性格倒是温顺,只是又有些温顺过了头,平日里过日子,博儿就不是那爱说话的,再娶回来了个闷葫芦,倒还有什么趣儿呢!” 滕妈妈正躬身给魏老太太捋衣服上的褶子,听魏老太太评论完这些,暗自里撇了下嘴,但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来的笑说:“老太太快别说了。疆芜阿飞这要是被芮家老太太听了,说咱们评论她那个宝贝孙女是个‘闷葫芦’一准就生气了!” 魏老太太不以为意,嘴向外一撇道:“就他们家的那个是宝,有毛病还不许人家说了,别说她没在这,就是在这了,我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这边正说着话,听外面有小丫鬟来传:“三姑娘过来了,现下在院门口站着呢,请老太太示下,让不让进来?” 魏老太太听见这话,脸子立马撂了下来,回身挑理道:“瞧瞧,哪里是那真孝心的人,昨儿个还卯时来呢,今儿个就晚了一刻。这才回来几天,就赶这样怠慢我,再过几日,怕是要日上三竿才想着来给我请安吧!”咽了口唾沫又说:“让她回去,眼瞧着那和兰姨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心烦,才没了她娘,这可倒好,没几年又来了个她!” 传话丫鬟听了,赶紧应了声,出去回话了。 一旁滕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时没忍住,委婉的说道:“才大哥儿没来,老太太说冷清没趣儿。这会儿三姑娘来了,不如让进来,问问三姑娘那‘寿’形结子怎么编的?” 魏老太太又是冷哼:“要不是看在她是个安分识时务的,我还装病撵她出去!” 。 第三十三章 想起山里救的那个他 一晃也回来有数十日了。这日又是阴历十五,还不到子时,魏楚欣就轻轻从床上坐了起来,才要往外面走,却见张妈妈翻身醒了。 张妈妈睡眼惺忪,见魏楚欣穿好了鞋要出去:“小姐要起夜去?”没等魏楚欣回答,也起身要穿衣服下床。 魏楚欣赶紧摆手:“妈妈别动了,我不起夜,就是晚间喝了浓茶,现在竟睡不着了,想着今日阴历十五,外面的月景好看,打算出去走走!”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张妈妈更是起了来,穿鞋下地,打开床头木柜给魏楚欣翻衣服:“仔细外头凉,再伤了身子。人都说春捂秋冻,小姐穿了厚衣服再出去!” 别说这马上就要到夏天了。123。天气一天热似一天的,就是寒冬腊月里,魏楚欣因戴着那小小一枚指环,也是不怕冷的。 只是这个却是不能对任何人道得秘密,魏楚欣不能解释,见张妈妈往自己身旁披衣服只笑说:“妈妈,外面不冷,这都快到夏天了。” 张妈妈不听,给魏楚欣又套了一层衣服,又严严实实的系上了脖领处的带子,一边系一边道:“那也不行,仔细伤了身子!” 魏楚欣没法,只得由得张妈妈将她包成了个粽子。才要往出走。 。张妈妈又打算跟着出来。 这会魏楚欣赶紧摆手拦道:“我出去瞧瞧便回来,妈妈还是别跟着出去了。” “傻丫头,我给你打灯,外面黑你出去能看见什么!”张妈妈还像小时候那样哄魏楚欣。 魏楚欣心里禁不住一暖,笑着说道:“外头好大月亮呢,再说了,就趁黑看月亮才觉得又亮又好看呢!”临走出去时,禁不住和张妈妈开玩笑,打趣道:“妈妈还真是不懂风情!” 张妈妈啧了啧舌,摊手往床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味魏楚欣的话,喃喃自语道:“还风情,我倒成了那不解风情的了。” 魏楚欣出去。疆芜阿飞站在院子里,眼见着正好子时,伸手将指环摘了下来,指环立马又和天宇之上的月亮连成了一条银线,再就是延展成书页,上面接着上次看到的地方写着:药理药效毕。下一章:行针之术,第一节穴位。再往下看,眼见着那书页上画着个人,人上面各处穴位都明确标着。 魏楚欣定睛细看,重生后发现自己多了个过目不忘的本事,一边看,一边也就将那穴位悉数记在了心里。 恐有遗漏,从脑瓜尖往下到脚跟底下,又从头到脚过了一遍。等确定自己全记住了时,那上面的内容又跳转到了下一页,往下看,就是关于每个穴位的详细介绍。 时间也是过的太快,才看了一半,天又要亮了。那书页渐渐隐没,在临要消失不见之时,又突然出现句让人读不明白的一行字:朝为青丝暮成雪,七级浮屠成鸳鸯。 魏楚欣将这一行字连读了几遍。朝为青丝暮成雪,七级浮屠成鸳鸯?…。 终是没读明白。只不过有上个月的那句:蒙山歧路遇贵人,箭伤喋血寄铜环,魏楚欣已是有了经验。上个月在太蒙山上救了那冷面男子,这个月难道还有谁有什么病,需要她救命么? 魏楚欣小心将指环重新带在手上,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穿得厚了,身上出了薄汗,欲解领口处的带子透透气,却觉得这个情景十分熟悉,禁不住想得出了神,三心二意解了半天也没将带子解开。 这倒是提醒了魏楚欣。眼前灵光,那日在山里,为救那冷面男子的性命,不顾男女授受不亲解了他的带子,脱了他的中衣不说,就他那精壮的古铜色胸膛也是看着了的。那场景不禁跃然而出,浮现在了眼前,羞得魏楚欣顿时耳根通红。 再一想当日那种情形,那男子命悬一线,她仗义救人,本来是超脱男女俗情的正经之事,怎自己反倒狭隘了。 又退一步讲,就算顾念男女有别如何,她为他脱了衣服如何,看了他的胸膛又当如何。本是再见不着的人了,此事只要她自己不说。123。又有谁会知道。 该思忖的倒是这枚指环。她的重生,习医术,救人前的暗示……这到底是一枚怎样的指环?它还有怎样的能量?上天将它赐给了自己,只是单纯的要改变她一个的命运么? * 阴历十九是鲍昊的大姐和柳伯言的大哥柳伯松的婚期。头三天,柳家便派体面之人来送催妆之礼。 鲍昊的父亲鲍宇为显示他在靖州高人一等的地位,特意来请各下属官吏家里生日时辰的好小姐姑娘们去知州府里做喜事。 来请人的说辞倒是好听,说鲍家的丫鬟下人们手脚粗笨没见过世面,没有各位官家的小姐如花似玉,举止大方。鲍知州恐被隋州那边笑话,所以请各位小姐们过去坐坐,自是不敢劳烦干什么粗活重活,只是过去帮着充充门面,各位姑娘也可讨个喜头,沾了新人喜气,等日后也像鲍家大姐一样则个良婿。 。夫妻二人过和和美美的日子。 这边有周婆子过来通传,先去了秋眉院通知,出来后又来兰蕴居通知。 因蒋氏存了让魏楚欣和鲍昊结亲的心思,对外声称魏楚欣是十一月份生的,生辰八字正是好时候。 周婆子来传话,魏楚欣听了,只点头应是。 周婆子头脚刚走,秋眉苑里头便传出哭闹之声。 魏楚欣在屋子里坐着由柳儿给梳头发,模模糊糊的听见魏二道:“说的可是好听,不就是给人家当粗使丫鬟去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不去!” 之后半天没有动静,许是屋中眉姨娘温言劝慰了一番,魏二才算是住了声。 魏楚欣和魏二穿戴整齐来到垂花门口,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周婆子才笑着过来,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对鲍家候在那里的来接四位小姐的妈子笑说:“可当真是不凑巧了,我们大姑娘昨儿受了风寒,今儿无精打采的没一点子力气。疆芜阿飞怕是冲了这桩喜事,便不宜过去了,四姑娘年龄尚小,小孩子不定性,鲁鲁莽莽的怕也是不妥当。大夫人打发老婆子亲来陪个罪,还请知州,大夫人不要怪罪才是!” 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鲍家来的婆子便笑着迎合了几句,然后又有小丫头子扶魏二和魏楚欣次第上了马车,出了魏家的门,往鲍府里赶去。 此时大房屋里,魏昭欣正伏在食案上,悠闲的吃着蜜饯,将嘴里梅核吐了出来后,不免转头问正在查账的蒋氏道:“我不去也就罢了,怎魏小四也有资格不去。” 蒋氏看着账本,半天顾不上说话,魏昭欣耐不住性子,拉长音喊了声:“娘,我问你呢,你倒是说话啊!” “这样掉架子的事,吕氏怎舍得让她那个心肝去,那两个不值钱的去也便就去了。”蒋氏翻了一页账本,慢慢又说:“吕氏的脾气火爆,府里谁不知道,为娘虽是身为大房正夫人,府里我是当家,但也没必要得罪了她,弄得两厢见面难看不是。” 顿了顿,“再说了,多去个人少去个人的又能怎样,左右还不是有两去了充数么,想他鲍家是什么高门,比皇亲国戚还有排场了!”说着不禁冷哼:“当真是天高皇帝远,鼹鼠做霸王,嚣张跋扈,早晚是要有人收拾的!” 。 第三十四章 绝症 接各家小姐的马车统一在州衙后门停了下来。车里的姑娘们下车,魏楚欣注目去看,眼瞧着都是各家的庶女,偶有两个嫡女,也是出自小门小吏。 被鲍家的婆子丫鬟们接了进去。到了正院,就见一排端着红色喜盆的丫鬟们笑盈盈的迎了过来,喋声笑说:“请姑娘们净手。” 魏楚欣随着众人洗了手,正接过帕子擦手时,听到了那个让她极其熟悉,在她身临火海时断了她最后希望的憎恨声音。 鲍昊正和柳伯言讨论:“诶,你说魏家新回来的那个在不在这人堆里!” 柳伯言转过来往这边一瞧,便瞧见了魏楚欣,脸上禁不住一乐,拽了拽鲍昊袖子道:“那呢。123。说曹操曹操到了!” 鲍昊顺着柳伯言的视线瞧去,刚好看见了正温婉的低着头,用帕子擦拭双手的魏楚欣。心里一热,抬腿便要往姑娘这边走,却一下被身旁柳伯言拽住道:“干什么去,她身份再低也是魏同知家的,明面上造次不得!你大姐和我大哥的婚事就在这几日了,你要一时痰迷了心窍犯下什么难堪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鲍昊不耐烦的往后一甩胳膊,“你想多了,我能干什么,不过是过去打个招呼罢了!” 两人说话之间。 。众位姑娘已经被请进了正堂,魏楚欣跟在人群后面,看着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走过极其熟悉的府院,便想到了上辈子那活得悲惨的人生。心如湖面被狂风猛击了一般,来回翻滚,搅得她难受非常。平复了好久,才稍缓了过来。 走进了屋,正堂三大张拼在一起的长条案上放着四个大箩筐,箩筐里分别装着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身旁有鲍家的人笑着提醒道:“还要借一借姑娘们的玉手,将饱满,光滑,圆润的谷子挑拣出来,经姑娘们手里挑出来的,必是好的,大姐儿的婚姻也能如这五谷一样,圆圆满满,和乐美满的!” 按习俗说。疆芜阿飞待嫁的新娘子这时候应出来给挑谷子的人前来敬茶表示感谢的,只是那鲍昊的姐姐鲍晓此时正安坐在三层纱幔隔着的内屋里,并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魏楚欣挨着魏二站着,漫不经心的低头随众人挑着五谷。一颗圆圆的莲子正被她拾起拿在手里,只见右手所带指环突然亮了,又发出浅浅的光来。她不禁打起了精神,抬头细看身边的各位姑娘,虽说不是各各都花容月貌,但都面色红润,不像有病的模样。 思忖之间,去男方家里铺床用的干果已经挑了满满一子孙桶。屋里带领着干活的婆子笑着走到一层纱帘处听候吩咐。 坐在纱帘里面的鲍晓半天也不曾说话。魏楚欣和众人不得不安静的站在原地,不知这即将要为人妇的鲍家大姐是个什么意思。 这时,隐约听见纱帘里面有丫鬟小声提醒说:“大姑娘,众位小姐还都在外面等着呢,咱们不出去见见么?”…。 屋子里极静,寂静中透着些微的压抑,并没有即将成亲的那些热闹喜悦。只听里头鲍晓微叹了口气,对一层纱帘处听候吩咐的婆子说:“烦妈妈安置各位小姐们出去喝茶,替我好生照顾,新婚在即,多日劳累,就不见各位姊妹了。” 众人俱应“是”,只魏楚欣低头不语。她看着手上指环随鲍晓说的这一番话后变得越来越亮。 莫非这有病的人是鲍晓? 魏楚欣一边随众人往外走,一边思忖着。 这边来到偏房喝茶吃果子。只见出了屋子,那发光的指环渐渐的又不亮了。为探个究竟,趁众人吃茶闲聊的功夫,魏楚欣又悄悄的走了出来,一接近正屋,指环果然又隐隐的亮了。 难道真是屋中鲍晓的病?正想着。123。只听有人呜咽道:“我的儿啊,如今这般天地,该如何是好啊!” 这声音魏楚欣也听的出来,是鲍昊母亲的声音。才探头想往下听,却不想一下子被看门的丫鬟给瞧了去:“谁,是谁在偷听!出来!” 避之不及,魏楚欣所幸跟着丫鬟走了进来。 一进屋,就见母女二人坐在床上哭成一团。鲍昊的母亲余氏在哭,鲍晓也在哭,哭得人揪心不已。 鲍昊的母亲余氏正找不到出气口,吩咐一旁的丫鬟将魏楚欣拉到了面前。魏楚欣淡定抬眼。 。只见那鲍晓两只眼睛已经哭得樱桃一般。余氏抹了眼泪,让魏楚欣跪下,要审问她可是听到了什么。 还不等魏楚欣张口辩解,奇事就发生了。魏楚欣见那指环不仅亮了,上面还有银辉小字一个字一个字的飘出来,飘到她眼前,等她看过后,又如青烟一般,随风而消散了。 那字串联起来是:此症为青丝绝,患者不痛不痒,只青丝俱脱。若医治及时,尚可活命蓄发,然则月余将耗尽经血而亡。 “这是哪家的木桩子,拖下去先掌嘴二十,拉回来再审!”余氏见魏楚欣站在那里若有所思般的并不回应她。疆芜阿飞一时就怒了。 身边鲍晓抹了眼泪,摆手劝慰道:“快是得了,我之所以得了这样的怪病,原是你们为非作歹,报应在了我的身上。如今我已是这般了,还是少为些非作些歹吧。”说着,就要摆手让丫鬟送魏楚欣走。 经过了一番心里挣扎,在救与不救鲍家之人的抉择中,魏楚欣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她在想,老天爷让她重生,又给了她这枚指环,让她研习医术,就是让她看病救人的吧。鲍昊是她的仇人,可他姐姐鲍晓上辈子和她并没有交集。鲍晓的病普通郎中定无法医治,如若她此时狭隘的不予施救,月余后鲍晓要真死了,那她和蒋氏、鲍昊这类人又有什么区别了呢。 暂平了心中那口气,魏楚欣眼看着正簪着头发的鲍晓,平和说道:“大小姐的头发真是乌黑发亮,”只听了这样半句话,鲍晓和余氏的脸色都是一变,魏楚欣接着说那后头半句:“只可惜却不是大小姐自己的吧。”…。 鲍晓听了,手指头都有些打颤的往头发上摸探,摸着头上的头套还在,一时间吩咐丫鬟道:“快,快……把镜子拿来。”直到将镜子拿来,见那固定在头皮上的头发依旧在,旁人并不能轻易查出端倪,才松了口气,对魏楚欣道:“许是你刚才在外面听到了什么,但不管听到什么,还请你守口如瓶,不要外传。我不想拿言语逼迫你,你也是姑娘,以后也是要去嫁人的。123。只求你将心比心,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 余氏一时被鲍晓说的红了眼睛,偷偷拿袖脚抹了眼泪,想到平日里自己做的那些恶事,现在报应在了自己女儿身上,一时间感觉肠子都要悔青了,又想到自己已是半老徐娘。 。真想替女儿受这么个怪病。 “我必是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只是大小姐该怎样瞒过同床共枕的夫君呢?” 鲍晓听了,眼睛又是一红,死死咬着嘴唇,半天后才松了开,轻飘飘没有一点力气的说道:“只恨我这怪病昨晚上才曾发作,万条青丝一夜间变成白发而脱落。现如今催妆礼都已经送了过来。疆芜阿飞再说退婚只能是让靖隋两州的人家笑话。要这样嫁过去,被松哥哥瞧见,我……”说到这里,不禁摇头否定自己,“不行,不能让松哥哥瞧见,不行……不能!”最后忍住哽咽,哀莫大于心死的说:“如今我也只剩下一条路了,人都说一死百了,要是因游池赏玩,不幸失足,溺水而亡,对大家都是个好结果……” 话没说完,余氏就堵住了鲍晓的嘴,“我的儿啊,你可不能做傻事,你死了,你让娘怎么活,横竖咱们不要这门婚事就是了,爹爹和娘不怕别人笑话,就养你一辈子……” “娘……”说着,母女二人又抱头痛哭了起来。 。 第三十五章 她能救! 情愿养她一辈子……魏楚欣在旁看了半天,到这种时候,她居然羡慕鲍晓。 在丫鬟要引魏楚欣出去时,只听魏楚欣说:“此病为青丝绝,患者不痛不痒,只青丝俱脱。若医治及时,尚可活命蓄发,不然月余将耗尽经血而亡。” “你胡说八道什么!”余氏止了哭声,怒指魏楚欣喊道。 魏楚欣摇头笑了笑,这一声喊叫让她瞬间改变了主意。 不救鲍晓了。怎她就那么不计前嫌,那么高尚,那么愿意以德报怨呢! 当即便要出去,只是听身后鲍晓颤声道:“请等一等……” 这边余氏也冷静了下来,站起身追了过来,不顾形象的拽住魏楚欣的袖子:“你说的可是真的。123。如得不到医治,月余而……而亡!” “魏小姐可能医治?”鲍晓绝望中带着那么点期待的问。 一句话打在了魏楚欣心里。她想到了自己。曾几何时,她也用这样的语调请求过别人。只是向来都是未果。 “能不能医治,只能试试。” 鲍晓听了,眼底的无限黯淡突然间有了一点光亮:“好。” 余氏和屋中其他人都退了下去。魏楚欣挨着鲍晓坐下。等丫鬟轻轻将鲍晓头发上的簪子摘掉,撤下头套。 。果然见鲍晓头上光秃秃一片。 魏楚欣看着食指上正闪闪发亮的指环,做出探看病情的样子,但却有意无意的将指环贴在鲍晓的头皮上,却不想所贴之处真一下长出了矮矮的头茬。再贴,那头茬继续生长。 魏楚欣心里一笑,看来她能医治。心中有数,便对鲍晓说道:“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你的病我能治好。” “真的?”鲍晓眼里突然一亮,无限惊喜的看着魏楚欣。 “但有三个条件。”魏楚欣慢慢的道。 “魏姑娘请讲,只要是鲍家能做到的,一定倾力满足。” “第一我需要三千两银子作为看病的报酬,第二我替鲍小姐看病的事情。疆芜阿飞除先时屋中人外,再不能对任何人讲起。” 并非难事,举手可为。鲍晓听了连点了两下头,听魏楚欣继续又说:“第三,为鲍小姐看病需要药引,”魏楚欣心里不禁一笑:“药引为鲍小姐胞弟的头发。” “要昊儿的头发?一绺么?”鲍晓禁不住问道。 “满头。”魏楚欣慢慢的道,尽量掠去语调中带着的若有若无的报复快感。 “那昊儿岂不是几年都不能出门了!”鲍晓听了,忍不住另想对策道:“别人的不行么,比如说丫鬟的……” 鲍昊的头发是头发,别人的头发就不是头发么。 魏楚欣从床上站了起来,笑笑道:“非鲍二公子的头发能治大小姐的病。大小姐要不舍得也不是不可以,另找高人也就是了。”说着,魏楚欣便准备离开。 当年在这座宅子里,她的一双腿被鲍昊下令生生打断,张妈妈被人推下水池活活溺死。…。 现如今,她重生归来,又来到了鲍家,答应救鲍昊的亲姐姐,她魏楚欣就有那么大的胸怀,以德化怨么,她做不到。三千两银子她要,鲍昊的头发她也要。 余氏在外面听了,忍不住进来,拦住魏楚欣,依旧不死心的问道:“非要用昊儿的头发么,就不能用其他的什么做药引,只要你开口,什么名贵的药材我们都出得起?” 魏楚欣摇头,冷静的笑说:“要我医治,就只有这一种方法。舍不舍得用鲍二公子的头发救大小姐的性命,还得夫人和鲍知州仔细思量。” 说完,就走了出来。 这边各家的姑娘们已经吃完了茶。鲍家的婆子正张罗着送各位回去。魏二已经上了马车。123。因魏楚欣还没出来,又不得不等。早已是气急败坏,掀开帘子想要找人,没想到却见鲍昊和柳伯言两人往马车这边走了过来。 站定后,柳伯言不甚在意的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鲍昊和魏二打招呼,笑着说道:“魏二小姐安好?” 魏二一双眼睛都在柳伯言身上,含情脉脉又带着那么一丝哀怨。哪里顾得回鲍昊的话。 鲍昊见魏二如此,忍不住嗤笑了下,转头坏笑笑看了眼柳伯言,然后一把将柳伯言推到了马车跟前:“人家心里有你。 。还是你问吧!” 话说的魏二脸上顿时一红,赶紧拿手帕掩了掩,低头不语。 柳伯言见魏二如此,心里反感厌弃不已,清了清嗓子,不耐烦的皱眉问道:“你妹妹呢,怎就你自己在车里?” 才说到魏楚欣,恰巧魏楚欣就走了过来。眼见着柳伯言和鲍昊站在那里和魏二说话,禁不住就停下了脚步。 柳伯言和鲍昊背对着魏楚欣并未看见魏楚欣过来,可马车上满面娇羞的魏二抬眼间却瞧见了,脸色顿时一变,看向魏楚欣冷笑了笑,然后对面前的柳伯言道:“我妹妹呀,柳公子指的是哪个妹妹,才从庄子里回来的那个么?” 魏楚欣面无表情的看着魏二。疆芜阿飞对于这种无脑子的人,她实在是不愿意多费口舌。 柳伯言听了魏二的话,不屑一笑,一边摇着手里扇子,一边端详着魏二。等鲍昊说道:“对,就是那个!”之后,柳伯言才冷笑着道:“说的就是那个,那个从庄子里回来比你好看又知趣的妹妹,她人呢?” 只见魏二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魏楚欣正在后面看着热闹,不想余氏派丫鬟在后面追了过来,瞧见她背影便喊:“魏三小姐,请等一等,我们夫人叫你!” 这边鲍昊和柳伯言听了,回过身来,但见魏楚欣正漫不经心的看着什么。 柳伯言见了禁不住脸上带笑,也不知道怎么,他还就是喜欢见到魏楚欣脸上的这个表情。不是清高不是傲慢倒好像是什么都不在乎无所谓般的表情。 两人走了过去。鲍昊问余氏派来的丫鬟:“我母亲在哪里呢?”…。 丫鬟道:“在大小姐房里。” 鲍昊听了便摆了摆手道:“你先回去吧,我带魏三小姐过去。” 眼见着魏楚欣和柳伯言,鲍昊三人越走越远,车上魏二简直气的暴跳如雷,既气愤又嫉妒,简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了。 这里鲍昊和柳伯言带魏楚欣往鲍晓那里走。魏楚欣安安静静,一语不发。身旁柳伯言看向魏楚欣忍不住笑道:“今日怎么倒变了,莫不是会挠人的猫被人剪了爪子。” 魏楚欣听了依旧不搭言,只见一旁鲍昊盯着她细看。123。看了半天,终忍不住调戏道:“魏三小姐芳龄几何,可是薰了什么香,竟这样好闻?”说着,便凑过了头来,要往魏楚欣脖颈处挨。 魏楚欣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暗处里咬牙,心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鲍昊啊鲍昊,前世今生,你还真是一点不变。 魏楚欣没有想到的是。 。柳伯言挡了过来。似是无意般的推开鲍昊,一路上挡在鲍昊和她之间。虽说话语中也带着几分轻佻,但却不像鲍昊那样,总想对她动手动脚。 快到鲍晓那里时,柳伯言看向魏楚欣笑说:“一会我就随送嫁妆的人回隋州了,再见到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么?” “是么?”魏楚欣听了,看向柳伯言,笑说:“那我还真有有一句话要对柳公子讲。” 柳伯言回过头来。疆芜阿飞看着魏楚欣,眼睛里明明带着些期待,但语气依旧是惯常的那么玩世不恭:“什么?” 想到一会要做的事情,魏楚欣心里不禁觉得暗爽。看了看鲍昊,才转而看向柳伯言说:“回家后柳公子可要勤用淘米水洗洗头发。” 柳伯言没听明白,只听魏楚欣补充:“柳公子的头发可比不上鲍二公子的乌黑光亮!” 柳伯言听了,禁不住看向鲍昊的头发,看过后忍不住啐骂道:“得了吧,就这狗头上两根毛,是个人都比他强!” 鲍昊嘿嘿直笑,一边笑一边对柳伯言道:“诶,是个人都比我强,那看来你不是人呐!”说完,又去看魏楚欣,挑眉戏弄。 魏楚欣淡笑笑无语,心里想着:鲍昊,你就等着做和尚吧。 。 第三十六章 无耻的鲍昊 这边进了院子,鲍昊和柳伯言都变得人模人样了起来。有丫鬟为三人打帘子,柳伯言在门口站定,对里面余氏和鲍晓说道:“言儿这就打算先回隋州了,特来向姨母和大姐姐辞别。” 屋里面余氏听了,只应道:“路上多加小心,你大姐姐今日身子不爽,就不叫你进来说话了。” 柳伯言在外面听了,追问道:“可是找郎中瞧过了?” 余氏应声:“已经瞧过了,不妨碍的。本不是什么毛病,就是这两日忙着了,你回去也不需对松儿讲了,省着他听了心里记挂。再有三日也就是正日子了,回去告诉你父亲母亲,靖州这边一切都好,也不需他们挂心。” 柳伯言应声。123。作了个揖,告辞。 这边鲍昊才说:“母亲,我领魏三小姐进来了?” 余氏一听是儿子的声音,站起身迎了出来,一边往出走一边道:“正有事要和你说,可巧自己过来了,快进来,母亲有事情求你。” 魏楚欣和鲍昊走了进来,入了座后,余氏才对鲍昊说要用他头发做药引子的打算。 鲍昊一下子炸了毛,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喊道:“我不干,凭什么剪我的头发,她有什么病啊。 。我看你们是一天到晚在家里待傻了,是不是又听了哪个炼丹的老道胡扯八道了!”说着,就疯了似的东翻西找:“我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账王八羔子说的,看我不把他揪出来的!” 屋里面的珠帘被鲍昊摔得直响,鲍晓见自己弟弟反应如此,眼圈一下就红了,低头不语了起来。 余氏也站起身来,一边拦着鲍昊一边哭道:“小祖宗,快别作了!难道想逼死你姐姐不成!” 鲍昊冷哼一声:“我逼她,我看是你逼我。我丑话摆在这里了,谁要剪我头发都不好使!”说完,就拂袖要走。 屋里的丫鬟哪个也不敢拦,只余氏自己拽着鲍昊袖子拦着不让他走。鲍昊使劲一甩。疆芜阿飞一下将余氏甩了个趔趄。 “母亲!”鲍晓看了,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要来扶余氏:“算了……他不愿意就算了。”说完,复又流下泪来。 等余氏被扶起来,鲍昊已经走没影了,再想去追已是不急。 余氏抱着鲍晓又哭了个没完:“逆子啊,都是我平日里惯的!” 魏楚欣静静的在座位上看了一场好戏。此时站起身来,告辞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说完便要走。 余氏抹去了眼泪,仍不死心的询问:“就非要昊儿的头发不可,别人的就不行么?” 魏楚欣对这样的哭泣并不为所动,知道鲍晓就鲍昊这一个亲弟弟,所以魏楚欣故意说道:“也不是非二公子的不可,按药理来说所需药引是要在和大小姐是同父同母的姊妹兄弟身上取得的,要是大小姐有其他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也可。”…。 鲍晓听了心便凉了半截,回头看向余氏,平缓的说道:“我就是这个命了,母亲也别为难弟弟了。”说着眼泪就禁不住流了出来:“只是我和松哥哥是青梅竹马,我这个样子,自然是不能嫁给他的了,现如今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只想趁还没有旁人知道我得了这个怪病,风风光光的死了。”然后竟然露出个微笑:“也能始终在松哥哥心里留个好样。” 余氏听了,赶紧堵住鲍晓的嘴。站起身来,擦干了眼泪,对鲍晓道:“我找你父亲说去,一定说服了昊儿。”然后留住魏楚欣,对魏楚欣道:“劳烦魏三小姐稍等一会,要是能治好晓儿的病,我鲍家全家感激你。” 余氏掩面而泣。123。头重脚轻的走了,魏楚欣和鲍晓皆没说话。直到过了半个时辰,鲍昊的父亲鲍宇和余氏进了屋子。 不知道余氏是怎样和鲍宇讲的,鲍宇进屋来将信将疑的直往女儿脑袋上瞧。 余氏见了,吩咐丫鬟守好房门,又让鲍晓摘下了发套。 等鲍晓将发套一摘了下去,鲍宇一长细形的眼顿时睁大了几分,着实惊了半天。等缓了过来,握住鲍晓的手,蔼声安慰道:“好孩子,你放心,我这就叫人捆了昊儿来!” 鲍晓紧抿了下唇。 。低头只道了句:“父亲……” 鲍家的小厮找遍了整个鲍府也没找到鲍昊,最后见鲍宇怒了,鲍昊的小厮才吐口说人去了翠红楼。 鲍宇亲自发话,着人去翠红楼将鲍昊捆了回来。 鲍昊才在温柔乡里缱绻了一番,被人捆了回来,送到鲍晓屋里时,看着鲍晓那光秃秃的脑袋,着实是吓了一跳。 鲍宇看着地上衣衫不整,满身酒味香味的鲍昊,气的两道深黑的眉毛直竖,恨铁不成钢的朝鲍昊腿上踢了一脚:“鲍家怎就出了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鲍昊被踢得呲了下牙,只是却没有一点服气的样子:“咱两个不是一样的么。疆芜阿飞只是你不去翠红楼,去私馆里头罢了!要算起来,还是一批人呢!” “你个孽障!”被儿子揭了老底,鲍宇又羞又怒,刚要扬手给鲍昊一个巴掌,只见余氏跪在了地上,到现在也向着她这个宝贝儿子,哭求道:“快别打他了,还是说说晓儿的事。” 鲍晓也在旁边唤了鲍宇一声。 “都是你惯的!”鲍宇气的脚一跺,看向鲍昊,厉声道:“子不肖,父之过。今正好出了这么个事情,就剪了你的头发,让你安心在府里思过读书几年,改改你身上的臭毛病!”说完,就让人去取剪子来,送到魏楚欣身旁,忍住家丑外扬了的尴尬,说道:“需要多少头发做药引,就请姑娘剪吧。” 魏楚欣听鲍宇这么说,才站起身来,面上似有为难之色,看着地上被两个小厮按着有如疯狗嚎叫的鲍昊,缓声火上浇油道:“是不是先遵循一下二公子的意愿。”…。 鲍宇听了不悦,沉声道:“不用管这个逆子,这个家还没轮到他做主!” 只听鲍昊大骂正按着他手脚的两个小厮:“都他娘的给老子松开,你俩的脸老子可记住了,看一会不宰了你俩全家!”一边骂一边拿唾沫吐两人。吓得那两人浑身打颤,按不敢按,松不敢松,乞求的看向鲍宇。 “谁是谁老子!”鲍宇顺手抄起个椅子,照着鲍昊扔了过去。椅子哐当落地,没砸着鲍昊,将按着鲍昊的小厮砸了个生疼。 鲍昊并没有消停。123。看着旁边正掩面哭泣的余氏,又看了看鲍宇,大喊说:“你俩这个偏心的,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让她活命不让我活命啊!” 魏楚欣无动于衷的看着这出好戏。倒是回忆起,上一辈子她刚嫁进来的时候,鲍昊相中了鲍宇新纳的小妾,父子之间也闹过这么一回。 “剪。 。快剪!剪完了把这孽障给我关进柴房去!”鲍宇雷霆暴怒,气的胸脯剧烈起伏。 魏楚欣慢慢的走到鲍昊身边,站在原地,睥睨连哭带嚎的鲍昊。此情此景,不可避免的让她想到上一世里,她被人捆着,他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比当朝天子都神气的发话让人打折她的双腿。 与这相比,她剪他头发,又算什么。 魏楚欣以为是自己陷入到了回忆里。疆芜阿飞所以周围安静了,听不见鲍昊的嚎哭声,也听不见余氏的哭泣声了。 不想突然听道:“想用我头发救鲍晓也不是不行,剪完头发我出不去门,得找个人陪我。” 陪他?, 这一个字道出了多少言外之意,是陪吃还是陪睡? “找谁?”余氏欣喜的问道,好像鲍昊说谁,她都能答应一般。 鲍昊抬头,看向魏楚欣的脸,淫笑说道:“魏家小三,我要魏家小三陪我!” 鲍宇还不知道哪一个是魏家小三,看向余氏问道:“是哪一个?” 余氏瞥了一眼魏楚欣,稍露尴尬的向鲍宇指道:“就是她,魏同知家的三姑娘。” 这可还真是有意思了。 。 第三十七章 只要你想,只要我能 魏二早已经被送回了府里。此刻魏楚欣一个人走出鲍府后门,门口小厮见她穿的很好,以为是哪房的大丫鬟,并未阻拦。 魏楚欣就这样走了出来。从州衙后门走回魏家宅子,不远亦是不近。 街道是寻常的街道,道路两旁林立着各色各样的小贩,叫卖吆喝不断。 魏楚欣回想着她刚才拒绝鲍昊,拒绝余氏和鲍宇的决绝,以及拒绝再为鲍晓看病的强硬,不禁笑笑,原来有一技之长是如此的重要。 她感谢老天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又赐给了她一枚具有神秘力量的指环。她的自信就在于,在这世上,鲍晓的病非她能够医治,她等着鲍家上门求她。 正走着。123。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一把百步穿杨剑,操着一口北地的口音:“姑娘,我们爷请你。” 眼看着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的街道,魏楚欣觉得脑袋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她看着面前拿剑的侍卫打扮的冷厉男人,定了定神问:“哪个爷请我?” “姑娘去了便知道了。”这男人对她还真不客气,说完也不等她反应,捏着她肩膀便把她按在了马上,然后伴着风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驾着她到了城西古巷子里。 巷口有一家店铺,那男人带她进去之前,魏楚欣才从惊魂未定的马速里挣脱了出。 。语气中尽是不悦:“你这是做什么?” 在齐国,能被人称为爷的男人就算不是位高权重,也必是出自官宦人家。说来也真是挺可笑的,活了两辈子,在她的圈子里,几乎就不认识一个这样的人,能单独请她出来的。 魏楚欣眼看着面前这侍卫打扮的男人,他身上竟然穿着平常人家穿不得的官造上等织锦料子的服饰。 一个侍卫竟然能这样,那位不知名的爷又当如何? 带着探究与好奇心,魏楚欣试探着走了进去。 店铺统共三间,门大敞着,陈设并不合规制。最里间设有灶台厨具,中间有半空的实木镂空雕花屏风隔着。疆芜阿飞外间置着成套的楠木桌椅,每桌上都放着极其上乘的玉质花瓶,花瓶中斜插着时下应季的花卉。 室内焚有沉水香,幽香飘棽,魏楚欣一进去就瞧见了闲闲坐在那里的他。常服玉冠,竟是有那样清贵出尘的气质。 眼见着这所谓的“爷”是谁了时,魏楚欣怔忪在了原地。陡然想起了那把冰森凛冽,见血封喉,差点没取了她首级的长剑来。眉心陡跳,腿有点发虚。 想着这世上怎么就有那么一类人,她救他性命还救出错来了么? “过来坐。”萧旋凯安坐在那里,看着她笑。没找错人,就是当日那个姑娘。 魏楚欣转身便想逃,只是看着门口站着那个通身厉气操着北地口音的侍卫,又不得不折回了身。 坐便坐。魏楚欣缓缓的走了过去,坐在萧旋凯对面,利害已经迅速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她清了清嗓子,像两人有多熟一样,假意寒暄:“看公子这脸色,箭伤是痊愈了七八分了?”…。 没错,这男人就是她那日在山里面救的恩将仇报,一醒来就想拿剑结果了她的那个。 萧旋凯并不说话。这时身后有人前来上茶,他慢慢斟满了一杯,流水倾注在景德镇制的杯子中,散着汩汩清音。 萧旋凯将茶放在魏楚欣面前,笑说:“请用茶。” 这良好的态度,和那天在山里明显是不一样的了。魏楚欣盯看着白瓷杯里的清汤,暗笑了下,看来是有求于她。 想明白了这一点,魏楚欣心里就稍有了底气。见面前这性格阴晴不定的恩将仇报男人并不说话,魏楚欣也不说话,只拿起茶慢悠悠的抿着。 要说比城府,她两辈子加一起也比不上面前这男人。到最后是。123。她手里的一杯茶都喝完了,他依旧面不改色的笑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浅粉色的衣衫,浅淡的唇色,发髻上斜插着粉色的珠花,萧旋凯眼看着这样柔和的色彩,较之于一个多月以来的黑白色,丰富太多了。 一个半月以来,萧旋凯一直感到疑惑,他的眼睛坏了,看什么都失去了色彩,但为什么看她就不是呢? 当日那种情况下,他中剧毒九死一生,在深山之中,面前这十三四岁的姑娘是凭着什么样的医术而能救他生还? 男人眉毛微蹙。 。嘴角噙着淡笑,一双幽深瞳仁里带着那不可名状的情绪。 魏楚欣终于招架不住,昨天晚上还想着是再不会相见的人,现在就这样出现在面前,不再脸红心跳,有的只是想尽快摆脱于他的点点浮躁。 “最起码我是公子的救命恩人?”魏楚欣试探着说着,将手里的茶杯轻放在桌子上,“所以公子就不打算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们无冤无仇的,你也不至于为难我吧。” 魏楚欣眼见着恩将仇报的男人并没有生气,反而是依旧噙着那笑意,拿起茶壶耐心的又斟满了她面前的茶杯。 他是有耐心。疆芜阿飞只是魏楚欣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了,胸中怒意被陡然激起,她暂时忘了顾虑,脱口而出:“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她在心里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不救他,“看你现在虚张声势的,想来箭伤还没复合吧,眼睛失了色彩,整日面对着黑白色的一切,也好受不到哪里吧……” “魏伟彬,靖州城六品同知,在鲍宇手下做事。姑娘叫魏楚欣,在魏家排行老三,早年在庄里生活,吃尽苦头,最近才回靖州来。” 魏楚欣正说的痛快,就被萧旋凯不急不缓,慢悠悠闲淡淡的叙事态度给打断了。 他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轻握着紫砂壶柄,见魏楚欣脸上那怔忪的表情,停了一下又继续:“姑娘家住安乐街北,一座不算气派的老宅里。” 这回轮到魏楚欣不说话了,她看着面前恩将仇报的男人,心知既然他已经把她查了个底掉,必然是有后话要说的。…。 果然,只听男人道:“今日找姑娘前来,是有事情要商量的。” 魏楚欣看着他,打算听下去。 “只要姑娘同意去萧某府上做专属郎中,开出怎样的条件萧某都可以答应。如魏伟彬的官品,如在齐国的声势地位,只要是姑娘想得到的,只要是萧某能办得到的,都可以。” 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但魏楚欣还是脱口问了出来:“为什么?” 萧旋凯笑了,答非所问:“给姑娘一天的考虑时间。” 之后魏楚欣抬头。123。隔着半面镂空的墙,看灶台前那个厨子打扮的人双手挥刀,刀刃生辉,气势恢宏,一颗洗得雪白的萝卜,被他削成了一雕着山水图的圆钵。两把白刃在空中飞舞着,哐当有声。魏楚欣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冷脆声响,听的她心里一颤一颤的。 萧旋凯说请她吃饭。长桌上已经布好了饭菜。 。碗盆皆是那白萝卜雕出来的容器。奇珍佳肴,但却食而无味。 还是那说话操着滑稽的北地口音,但长得却极严肃的侍卫送她回来的。 在长乐街街头,那侍卫扶她下马,态度甚好:“明日申时,在下在这里等候姑娘。” 魏楚欣紧紧攥着手中的令牌,看着那罕有的矫健名马绝尘而去,耳边跃然而起的是自己和萧旋凯先时在铺子里的谈话。 “为什么要让我跟你去你府上。疆芜阿飞我又凭什么信你,就算我答应了你,你又有何能力保证给我我想得到的一切?” “姑娘可以拿着这张令牌做保证。” …… 令牌上面赫然一个“萧”字。 上辈子魏楚欣虽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闷小姐,只是因那萧旋凯名气太大,她也不能不有所耳闻。 萧旋凯?硝烟四起,战无不胜,凯旋而归,是他名字的寓意? 魏楚欣依然记得,上辈子在庄子里住着,齐国举国行丧,国人齐佩白花祭奠战死疆场之主帅。细细算来,那年就应该是今年,那月就应该是上个月。 蒙山歧路遇贵人……这一段时间以来心中的猜想终于被证实,当日她救下的那个人,真的是齐国一品军侯萧旋凯! 。 第三十八章 二十遍《女诫》我敢不写,你敢么? 下午的阳光极其温柔,已经酉时了。 其实她早该想到萧旋凯的身份的。 魏伟彬六品文官,官服上够格绣鹭鸶。而那日萧旋凯所穿的皂皮靴上却是绣着那般栩栩如生的麒麟。那是大齐国仅次于君王的无上尊贵,她怎么能忽略呢…… 淡笑笑摇头,魏楚欣收好了那块令牌,如什么都不曾发生般的,从小角门入了府。 此时魏家正厅里,热闹非常。蒋氏坐在上首处,魏昭欣坐在她身旁,魏二站在一旁正说道:“眼见着她和鲍昊走了,两人眉来眼去的,虽没勾肩搭背,但也拉拉扯扯的了,魏三看样子是十分乐意,眉开眼笑的,跟着那鲍昊就走到了无人处。我拦也拦不住。123。在马车里等了好久,最后还是鲍家的人看不下去了,才先把我送了回来。” 一旁魏昭欣唇角勾出个弧度,带着些不屑又带着些幸灾乐祸,还有那么几分看戏的意味,看了看安坐在那里喝茶的蒋氏,不怕事情闹大的道:“三妹妹才多大,还不过及笄之年,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魏家怕是都要被人瞧不起了。别说是我的婚事,就是二妹妹,和四妹妹的婚事,怕也是要受连累。” 见牵连到了自己,魏二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想改口说其实魏楚欣和鲍昊两人也没那么严重,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蒋氏哐当一下将茶杯拍在了高几上,吩咐站在门口的周婆子道:“去兰蕴居等着,等人回来,给我带过来。” 周婆子应声去了,脚前脚后和魏楚欣到了兰蕴居门口。周婆子见了魏楚欣,先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见着衣服平整,头发也并未凌乱,脸上淡淡的妆容也没有花,表面上并看不出来和鲍昊做了什么事。 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魏楚欣面上无感的笑笑,问周婆子道:“周妈妈有事情么?” “嗨!”周婆子回过神来,赶紧摆了下手。疆芜阿飞笑说:“三姑娘怎么才回来,大夫人叫你过去呢。” 蒋氏让她过去?魏楚欣回想起最后看见魏二那副抓狂的样子,又是一笑。 随周婆子来到正厅,果然见魏二在。蒋氏和魏昭欣母女俩坐着喝茶,脸上完全沉得住气。倒是魏二,一见魏楚欣走了进来,脸上明显带着要看好戏的快意。 魏楚欣走到蒋氏面前,先行了家礼,才问:“母亲,您叫我?” 蒋氏眼皮都不惜得抬一下,声音里带着不耐烦的问道:“怎么才回来,没和你二姐姐一起么?” 魏楚欣耐着性子,装作事先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回母亲,鲍家大娘子留我说了会子话,所以才没和二姐姐一起回来。” 旁边魏二突然冷哼一声,看向魏楚欣挑衅的笑问:“是鲍家大娘子留你,还是鲍家二公子留你啊,你别闪烁其词的想唬我们,现在在母亲面前,咱们都说个明白,别像我传你闲话似的!”…。 魏楚欣看向魏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魏二太无脑的缘故,她这一番话下来,魏楚欣竟未觉得有丝毫的怒意,反而笑着,带着点天真的说道:“二姐姐说什么呢,都把我说糊涂了。什么鲍家二公子,又传我闲话的,今日没和二姐姐一同回来,真是鲍家大娘子留我在那里,我帮整理嫁妆来着。我说没说谎话,到鲍家大娘子那里一问不就是了。” 有一句土话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对魏家,她没有任何希冀,所以得罪谁,说什么,又能怎么样。 听魏楚欣这样说,蒋氏不禁抬起头看了魏楚欣一眼,顿了一顿,又看了看魏二,才带着几分不悦的说:“你们是魏家的姑娘,给你们这个姓,你们就得对得起这个姓,别做出什么事来让家里难看,让你父亲在外面难看。今日之事,我没得那闲工夫和你俩分辨雌雄。123。一个嘴快的,一个乱辩驳的,两个都不是那省油的。回去先一人抄二十遍《女诫》来,今日之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要下回再有谁不知道分寸,做出有辱家门的事情,别怪我这大娘狠心。” 魏楚欣自是不会应声。魏二见自己也平白无故被蒋氏说了一顿,又惧又委屈又不敢不服,赶紧低头应了句是。 等魏楚欣和魏二退了出来,两人前后走出了院子。 想到那厚厚一本《女诫》要抄二十遍得抄一个多月,魏二便大喊着叫住走在前面的魏楚欣道:“魏小三,你给我站住!” 魏楚欣回身,笑问:“二姐姐何事?” 魏二发狠的骂道:“你个灾星。 。平白无故被你连累!” 平白无故?魏楚欣觉得这话相当幼稚,看向魏二,刻意凑近一些,带了那么几分故意的挑衅:“你信不信,二十遍《女诫》我敢不写,你敢么?” “我……”魏二一下子被问住了。哑口无言了一刻,复又变得蛮不讲理了起来:“怎么,攀上鲍家了,就了不起了么!我告诉你这个乡下佬,鲍家鲍昊可是好人,你得上赶着倒贴才是,小心被翠红楼里的谁谁给抢了去!你是有几分姿色,可是能赶上那翠红楼里面的女妓么。不过有一点兴许能比上,都不是什么清白的人吧,毕竟在庄子里住了这么些年,庄子里头什么男的没有,许是为了生计,谁给些碎银子就做了谁的姘头呢!”一边说一边嗤笑,想到柳伯言,感觉自己解了多大的气一般。 魏楚欣听着眉头一蹙。疆芜阿飞上前,面上朝着魏二假笑了下,脚底却实实踩在了魏二的脚面上,双眸里哪里还有平日在人前的那些温柔,盯着魏二,语气轻描淡写,一字一顿,一顿脚底加重些力度的道:“别将话讲的那么难听,魏玉欣。” 魏二呆呆的望着眼神冰冷逼人的魏楚欣,连躲避都忘记了。 魏楚欣慢慢的抬起了脚,“本不想对你怎样,可你也不能逼人太甚不是?”然后,竟又像以往一样,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般的,温温柔柔的笑看魏二:“将二姐姐的鞋弄脏了,二姐姐不要介意才是。” 魏二站在原地,贴身丫鬟喜儿见魏楚欣已经走出了好远,才过来扶她,“二……二小姐,你没事吧?” 魏二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脑袋,看向喜儿确认道:“刚……刚才她说了什么?” “三……三小姐,”还从没见过平日里温温柔柔的三姑娘如此,眼下还真是开了眼界,喜儿重复魏楚欣的话道:“三小姐说:别将话讲的那么难听……” 。 第三十九章 要当伴娘 等魏楚欣和魏二退了出去后,魏昭欣才站起身来,脸上有些失望,看向蒋氏道:“就这样饶了魏小三了?” “要不然呢?”蒋氏道。 “魏二不是说了么,看见她和鲍昊眉来眼去的了,母亲何不借题发挥,将此事闹大一些,这样弄得魏小三没有脸面,看哪个正经人家还会要她。”魏昭欣说着,心里面就不禁想到了芮家。 蒋氏略皱了皱眉,摇头说:“不行,她的脸就是你的脸。要是真闹出来说鲍昊和魏家哪个姑娘有了什么,丢的不是她魏小三的人,是咱们魏家的人,你父亲的脸!” 魏昭欣听了,低头不语。过一会才故意说:“先时魏二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假的。123。不得不承认,魏小三是有几分姿色的,鲍昊那等好色之徒,心里必是图她这个。要是两人年少无知,偷尝了什么禁果,到时候不管鲍知州如何不愿意,看在和父亲一起在衙里的面子上,也不得不娶魏小三。就当不了正房,当偏房也得堵住悠悠之口。这样一来,一则免了鲍家想让我当儿媳妇的念头,二则给魏小三找了个‘好去处’,也好让兰姨娘的在天之灵安心不是!” 蒋氏听了,拿指腹碰着杯壁,在认真思忖着魏昭心所说的。想了一会,才说:“倒是个主意,只是太过冒险了些。 。用这个法子还是太早了,现在鲍家还没有让你当儿媳妇的意思,等什么时候有了,再用此种法子也为时不晚。你现在就安心的修养好自己,和芮家老太太,芮家哥儿多接触就是了。” 魏昭欣不甘心,又有些不自信的道:“岑哥哥从来也没说过喜欢我,就是有些好感也是我自己猜测出来的。现在魏小三回来了,她那副随了兰姨娘的天生勾引男人的狐媚子做派,要是岑哥哥被她抢了去,那我成什么了。” 蒋氏听了女儿这么一番没自信的话,有点恨铁不成钢的道:“怎么一个魏小三,就让你乱了阵脚。先别说她一个庄子里回来的,怎和你这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比。疆芜阿飞就算是芮家哥相中了她,有你这个大她一岁的,为娘又怎肯让芮家越过了你,而先去娶她。你是魏家的长房嫡女,她个小娘生的……” 话才说到一半,一旁周婆子就一个劲儿的清嗓子给蒋氏使动静,蒋氏这边才住了嘴,就听见魏伟彬问道:“谁个小娘生的?” 蒋氏听到是魏伟彬的声音,脸一下吓得变了颜色,手心里不禁就溢出层薄汗,自定了定心神,勉强辩解着,假装和一旁魏昭欣说话般的,接上刚才的话:“你三妹妹虽是小娘生的,但却比你这个大姐还要尊贵些。她娘走的早,本就是个可怜的,你身为大姐,要第一个带头,爱她护她,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魏昭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母亲,她才还想着两人说话,正被父亲逮了个尾巴,该如何是好。只没想到,她母亲竟是如此会随机应变,心里不禁暗暗佩服了蒋氏一番,想着日后她做大娘子要能做到向自己母亲一般,也就够用了。…。 这边魏伟彬打帘子,进了屋。蒋氏这才装作才看见魏伟彬的样子,起身迎了出来,看向魏伟彬笑说:“今日老爷怎这样早从衙里回来?” 魏伟彬应了一声,在外面时就听到了蒋氏慈母良善,教育儿女的一番话,心里不禁稍有感慨,往蒋氏脸上瞅了瞅,柔声说:“鲍知州家中操办喜事,衙里自然下得早了些。” 蒋氏赶紧让人给魏伟彬看茶,这边魏昭欣亲自给魏伟彬送来。魏伟彬便笑着问:“你们母女两个可是在屋里说楚儿了,为父在外面听了几句,你母亲教育的顶是对的。” 魏昭欣脸色一变,缓了一缓,笑着应着。 这时魏伟彬入了坐,吃了口茶,放下茶杯时嘴边的胡子上都沾了些水珠,他看着身边蒋氏慢慢说道:“刚才在衙里鲍知州找我谈了些话。” 一旁魏昭欣听了。123。赶紧站起身来要退下去,魏伟彬摆了摆手,道了句听听无妨,便又继续说道:“鲍家大姑娘要嫁到隋州去了,就咱们家的女儿,也都是娇生惯养的,又何况知州府里的嫡女。想是嫁过去思念家里,今日楚儿和一众小姐们到鲍府,鲍知州家的和那鲍家大姑娘都瞧上了咱们楚儿。” 蒋氏和魏昭欣在旁听着,一下子就误会了,心里一喜,但又被魏伟彬的后话给浇了下去。 “鲍知州的意思是让楚儿给他家大姐做伴娘,跟着接亲的队伍到隋州,住个月余,等鲍家大姑娘适应了新妇的生活,在着人安安好好的把楚儿送回来。原是鲍知州卖个人情给我,我便应了下来。” 见魏伟彬后头并没有什么话了。 。蒋氏才勉强笑着接道:“是个见世面的好事,是楚儿自己的造化。” 魏伟彬也笑了一下,想到先时鲍宇客气非常带着几分请求的语气和他说话,他心里便觉得轻飘飘。在靖州城里,多少年了,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一旁魏昭欣听了,尖翘的下巴都不住的轻颤了下。只是身旁有她母亲蒋氏的带头作用,她也扮演的不错,站起身来给魏伟彬行礼,恭喜魏伟彬道:“三妹妹给家里争光了,昭儿自愧不如。” 魏伟彬赶紧扶魏昭欣起来,清了清嗓子,拉回话道:“什么个造化,原是你们母女两个想多了。这就是要楚儿去,我才答应。要是鲍知州请昭儿去,我是怎样都不会点头的,魏家嫡女怎能去当伴娘。” 一句话确实见了效果。蒋氏率先笑了。疆芜阿飞心里面高兴,嘴上说着漂亮的话:“瞧老爷说的,只要是能对老爷仕途上有帮助,对咱们魏家有好处的事,让昭儿去,我也不会心疼的。” 魏昭欣也点头应着。 这时魏伟彬便才敢说:“三丫头大抵是从庄子里刚回来的,吃穿用度上自然和昭儿的没个比法。此番去隋州,出门在外,那便是代表咱们靖州魏家了。我想着那些衣服首饰的,大娘子就尽量给准备些好的带着,要是能比昭儿的强两分,大娘子就不要顾念着银钱而强一分,这样才不至于丢了我们魏家的面子。” 末了不忘补充道:“三丫头此番出去要能长脸争气,也是昭儿玉儿几个的福气。靖州再好也左右不过是这么大个地界,隋州柳家好交好为,身边来往的不乏名门望族,就是皇亲国戚也是有的,要真给魏家长了脸面,咱们也可在大户里择择女婿,给儿女都争个好前程。” 蒋氏和魏昭欣听了,直感觉牙根气的痒痒。见魏伟彬高兴的什么似的,心里更加堵了几分。 。 第四十章 和尚鲍昊 鲍家那边担心鲍晓的病,当天晚上就驾了宽大的马车,派了体面的管家来府里接魏楚欣。 蒋氏没想到赶晚上就来接人,赶紧着人给魏楚欣收拾行李。时间仓促根本来不及另置衣服首饰,最后在魏伟彬的监督下,只能在魏昭欣的衣服首饰中捡最好的挑了些给包了起来。 魏楚欣正坐在案边思忖,听说了鲍家来人接她,让她去隋州当伴娘的消息,直想到眼下萧旋凯让她考虑的事情该怎么办? 他是朝中权贵,连天子都要让他三分,不知道他身份时,出言不逊还没有忌惮,只是现在,无论答不答应他,也是断然不能得罪了他…… “小姐,去了隋州妈妈就不在你身边了,早晚儿天气冷,记得多加衣服。当伴娘也不可太过累着了自己。123。不能做的事情咱们也不逞强……” 这还是魏楚欣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来张妈妈。张妈妈总是不放心的一会嘱咐这个,一会嘱咐那个。 魏楚欣从思绪里回过神来,权衡再三,主意已定。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要感谢天恩,那指环上的指示,她不能不遵。 最后魏楚欣走到案边,写了封信,信中内容尽情渲染抒情,写得感天动地,言之凿凿,水平不次于科场之上的文章了。 然后又将萧旋凯的令牌放在了信封里面,封好后交到张妈妈手里。 。附耳说道:“还有件事要妈妈去办……” 张妈妈听了,手攥着信封,不解的看着魏楚欣。 魏楚欣笑着,卖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等以后再和妈妈解释。” 张妈妈一努嘴,抱怨着:“小姐大了,心也野了,什么事也不需妈妈了,要是这样,我干脆回老家得了。” 魏楚欣见了张妈妈孩子般挑理吃醋的样子,握住了张妈妈的手,禁不住笑着哄道:“哪有,没有妈妈在身边怎么能行。我这次去隋州是去赚钱,家里面银子放在了哪里妈妈都知道,这一个月里妈妈断不可委屈了自己,想吃什么用什么买什么咱们就买,不用给我省钱。有什么要做的就支使柳儿和巧儿。疆芜阿飞要是她俩有什么过分的,也犯不着置气,等我回来再说。” 张妈妈听了,笑问:“三小姐去隋州赚钱去,不是说当伴娘么?” 几句话也说不明白,这边周婆子着两个丫鬟来送包袱,魏楚欣便跟着出了来,在周婆子客气殷勤的引领下,往宅子后门走。 快走到后门时,出乎魏楚欣意料,眼见着魏伟彬等在那里。 回魏家倒是有一阵子了,除了那次在寿宴上,魏楚欣就没单独见过魏伟彬。眼下魏伟彬倒主动过来了。 魏楚欣心里笑笑,看来这个伴娘的身份,倒是比他亲闺女的身份还有地位排面呢。 魏楚欣便低头看路,装作没看见魏伟彬。直到到了马车跟前,魏伟彬主动和她说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但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为父还是要交代你几句。到了隋州,行事要得体,别忘了自己是大家闺秀。一切要听鲍家小姐的话,切记不可任性妄为,失了魏家的脸面,也失了靖州知州的脸面。”…。 她是大家闺秀? 魏楚欣自己都有点怀疑,她不是长在庄子里的那个么,何时成了闺秀? 只是顶撞的话,她现在还不能说出口。 口是心非,她学得好,用得也好。魏伟彬交代一句,她便如温顺绵羊般的点头应一声。直到魏伟彬心满意足。 临上车时,魏伟彬暗处里拽了拽魏楚欣衣角。魏楚欣便回头看向他,叫了声父亲。不想魏伟彬往她手里塞了张折好的银票。 魏楚欣假意推脱,但听魏伟彬慈声道:“出门在外是要用到的。到了隋州要是相中什么胭脂水粉也可买一些。” 上了车,魏楚欣打开折好的银票,见是一张一百两的。123。还真是出手大方。 车子驶到了鲍家后门停下。这边自是有鲍晓的大丫鬟梅儿亲自相迎。魏楚欣下了车,便直接被引到鲍晓的院子。 进了屋子,眼见着鲍晓,余氏,鲍宇,鲍昊都在里面。 鲍昊这回并没有被绑着。原是下午魏楚欣走之后,余氏连商量带哄,说只要他肯用自己的头发给鲍晓做药引,就将鲍宇新纳进来的小姨娘许诺给了他。 鲍昊本来就觊觎那小姨娘的美貌与风情,想到能光明正大的和那小姨娘在府里温柔缱绻。 。又看鲍宇这次是来认真的了,这头发是非剪不可了,也便妥协了。 一见魏楚欣进来,余氏便吩咐丫鬟给递过来了剪子,“昊儿好孩子,为救姐姐认可剪了自己的头发,魏三小姐就快快为我们晓儿看病吧。” 其实鲍宇和余氏在心里也并不是十分相信魏楚欣。只是这魏楚欣又是第一个看出鲍晓没了头发的人。说话又那样笃定自信,她鲍家找来靖州城里所有名医,也没有一个像她这样能打包票将鲍晓治好的,一时也便信了一回,死马当活马医的赌这么一把。 魏楚欣接过了剪子,朝余氏和鲍宇看了看。疆芜阿飞得到点头允许后便朝正翘着二郎腿的鲍昊走了过来。走到鲍昊身边,先道:“得罪了,二公子。” 在要下剪子之前,鲍昊冷眼看着魏楚欣,带着些威胁与警告,十分不善:“告诉你,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要能医好我大姐,这头发剪了也就剪了,毕竟是救我大姐一命。要是医不好,你剪了我头发,我先要了你,然后再要你的命!” 这话,鲍宇和余氏倒是不反对。 魏楚欣听了,眼睛不眨一下,淡笑着说好。然后拿起剪子照着鲍昊的头发就先剪了一剪子。一剪子不够,连剪了数下。他厚密的头发成绺的挨在剪子上,剪子都有些滞涩。这种报复确实带给了魏楚欣快感,只是可惜,这种快感却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 坐在椅子上的鲍昊呲牙咧嘴,仿佛魏楚欣剪的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的肉般的。看着丫鬟拿着的实木茶盘上接着他长了十七年的头发,心疼不已。…。 眼见着鲍昊的头发要被剪光了,鲍宇看不下去,抬腿走了出去。余氏眼见着,泪眼婆娑的。鲍晓紧抿着唇,满眼的愧色。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鲍晓所染的怪病不知是不是如此。但魏楚欣可以回答,她如今剪去鲍昊头发,却是的。与当年他吩咐人将她的双腿打断相比,她做的,还算留有余地。 魏楚欣将鲍昊的头发拿火烧成了灰烬。然后按照一个月的药量分成了三十份。又随便写了些滋补温和无害的方子,让人去药房抓了。123。熬好后将药汤拿白瓷碗盛出,掺上鲍昊的头发灰烬,一并让鲍晓喝下。 这不过是障眼法。 真正让鲍晓长出头发的治疗方法,是每日清晨梳妆之前,魏楚欣以为鲍晓按摩头发,清除体内瘀毒为由头,用指环帮鲍晓长出头发。 一晃两日已过,先一日魏楚欣还提心吊胆。见那萧旋凯并未再来。 。她悬着的心也便暂时放了下。 这日便到了鲍晓和柳伯松的正日子。 三更一过,屋外便有丫鬟来催,让鲍晓起来准备。 因为每日清早都要帮鲍晓按摩头部清理淤毒,为了方便,鲍晓便让魏楚欣住在了屋里。 魏楚欣睡眠本来就浅,听到声响后,便坐了起来,麻利的穿上了昨晚上便有丫鬟摆在她床头的伴娘装束。是一条区别于新娘正红色的浅浅银红色的锦缎襦裙。上面仿着鲍晓喜服上的并蒂连里花。疆芜阿飞也秀了寓意夫妻一生一世永相偕的缠枝花纹图样。 这边鲍晓也已经醒了。睁开眼睛,一双澄澈善意的眼睛盯看着头顶的漆木花板,眸底显而易见的流露着即将嫁给所爱之人的欣喜与期待。她在笑,玉润的瓜子脸上露出两弯浅浅的梨涡。只是这笑容却没有持续多久,眼见着魏楚欣轻轻的走了过来,那笑容便凝滞在了脸上,转而不见。 看见魏楚欣便不可避免的想到现如今她满头青丝尽落。今夜会迎来女人一辈子最重要最幸福的洞房花烛。而在她这里却将是个例外。为了不让她的新郎发现她带着头套的秘密,她将十分注意。和所爱之人享受美好一夜,是不能够了。 。 第四十一章 出嫁 魏楚欣觉得自己是令人厌弃的魍魉鬼魅,鲍晓这个新娘子,一看见她脸色都变了。 要说鬼魅,她还真是。她确实是从鬼门关里出来的那个女鬼。 魏楚欣对鲍晓说:“赶在没梳妆前,先清理淤毒吧。” 鲍晓坐在那里双手抱膝,无助又不安。 魏楚欣用指环帮她舒长头发,想着,她倒不像是鲍家人。在鲍家,没有像她这么良善的。 魏楚欣不禁想到,上一世里,有鲍晓这个人么,她也得了这样的怪病么,最后是因无人医治而身亡了么?她嫁到隋州嫁给柳伯松了么?最后是死在了隋州么? 无数的问题,都因上一世她晚回靖州城里一年半的时间而无解。 这许是一道永远也不知道谜底的谜题。 “三姑娘……”鲍晓叫她。 魏楚欣回过神来。123。应了一声,只听鲍晓道:“现在我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你说他会不会发现……而不要我了?”声音里溢满了无助与哀婉。 “我会医治好你的。”魏楚欣在旁善意安慰。 “一定?” “确定。”魏楚欣说着,便停了动作,放下手臂,轻握住鲍晓凉湿溢出了薄汗的手,用些了力道,引领着她轻抚了抚头顶。 鲍晓用指腹触摸到了头皮上矮矮的发茬。 。魏楚欣解释说:“大小姐只要按照我开出的方子,按时吃药,再配以我每日清晨的淤毒清理,一个月的时间,大小姐的头发就能及肩。” 鲍晓又确认问了一遍:“真的?” 魏楚欣真心点头:“真的,一个月的时间。” * 柳家上门迎亲。华云社的鼓乐班子在前开路,身后新郎柳伯松身穿喜服,胸佩红花,骑着一高头大马,后面是抬着花轿的轿夫,媒人,搀轿姑娘,柳家一众人等。队伍浩浩荡荡行到了鲍家门前。 柳家人是头一天就到了靖州馆驿住下的,制备妥当。疆芜阿飞到鲍家时不过卯正时分。 这边屋里,鲍晓穿上了喜服,上头,开脸的仪式已经做完。按齐国婚礼,凤冠霞帔,即使不是贵族女子,也可在成婚时佩戴。 身为伴娘,魏楚欣便一直待在鲍晓身边,帮着丫鬟们张罗忙碌。这边才画好妆容,鲍晓安坐在锦榻上,笑看魏楚欣道:“忙了一早上,你也坐过来歇歇。” 魏楚欣便笑着坐了过去。眼看鲍晓头上戴着点翠飞凤周围饰有镂空镶金花纹的凤冠,面施着细腻的铅粉,大而亮的两盏双眸,长而密的弯翘睫毛,涂了胭脂的小巧红唇,赞叹,的确是个娴静的美人。 魏楚欣由衷的赞道:“大小姐今日真好看。” 鲍晓听了微笑,“相信等你成婚的时候,一定比我还好看。” 她自己成婚的时候,魏楚欣掖了掖鬓角,一时无话。 这时,有丫鬟急忙欢笑的跑来,喊道:“新郎官来了,正拦门呢!大小姐快准备准备吧!”…。 正门口燃放爆竹的声音隐约传来,花轿和迎亲队伍入了进来。 花轿落好,媒人先递上迎亲简帖子,然后柳伯松给坐在正堂里的鲍宇和余氏行了叩拜之礼。 鲍晓已经上了盖头,魏楚欣和梅儿左右搀扶着往正厅里走。然后在媒人的引领下,柳伯松和鲍晓在鲍家祠堂里行了礼后,鲍晓入了花轿。 柳伯松向岳父岳母下了保证照顾好鲍晓的话后,跃身上马。 队伍起行,行到景泰街尽头,亲友道完喜后陆续散了,只鲍宇和余氏还站在州衙正门口恋恋不舍的望着。 良久,鲍宇看向身后的一众人等,才道:“都回吧。”余氏一下哭了出来,强自抹了眼泪。123。“小时候盼着长大,现在长大了,倒成了别人家的了……” 鲍宇叹道:“哭什么哭,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 因新娘子坐在轿中,队伍行的缓慢,到酉时初刻才行到隋州。 到了柳家大门,大门处柳家至亲好友,高官达贵,家里丫鬟下人热热闹闹的聚在门口。有带小孩来喝喜酒的人家,孩子天真的喊着:“新娘子来喽,看新娘子喽!” 魏楚欣先下了车马,走到花轿门口来扶鲍晓。这时有事先安排好的人往新娘和伴娘身上撒谷子和豆子。 。一边撒着一边说着吉祥话。魏楚欣笑吟吟的替鲍晓挡着,身前突然有几粒大大的干枣向她这边抛了过来,她笑着用袖子挡了,抬眼,却看见了手里正拿着福寿桶的柳伯言。他脸上带笑,正向她这边看着。 两人对视了有那么一刻,魏楚欣笑容一僵,对面柳伯言脸上的笑意却绽放得更大了。 门口和花轿之间的空地已经上铺了红毡子。柳家下人在大门口摆上了马鞍,又有丫鬟向鲍晓手里递来了花瓶。魏楚欣脸色早已平复了过来,此时搀着鲍晓,在身旁小声提醒说:“小心,向前一步,就是马鞍了。” 一旁执礼高声喊:“新人进门。疆芜阿飞出入平安!——” 点香,放炮,奏乐之后,开始拜堂。新娘新郎手执挽绾有同心结的红绸,在傧相的唱和引导下行三拜九叩大礼,参拜天地,宗祖,高堂。 魏楚欣已经退到了一旁。她也不例外的看着正堂中的焦点——柳伯松。他长得和柳伯言相像,但却多了男子应有的刚气。七尺有余的身高,眉宇平展,看得出通身的正直。 此时他身穿红色,满脸喜色,一眼容色。他在看将和他执手一生的妻子,他青梅竹马的娘子。不知道鲍晓会不会是他一生的挚爱,只知此时此刻,他满眼是她,难掩悦色。 之后,执礼高喝:“礼成,送入洞房!” 男女结为连理是神圣的,也是繁琐的。 此时柳伯松挽着鲍晓,在一片欢笑打闹声中来到洞房。 来到洞房又是繁琐的礼仪。撒帐礼,结发礼,合卺礼。…。 在媒人丫鬟的欢声笑语中,柳伯松和鲍晓两人饮尽了合卺酒。 喝了合卺酒,今生今世永相守。 “礼成了么,张家大哥儿们等着喝酒呢!” 魏楚欣在众人的嬉笑声中,听到了屋外柳伯言这样喊了一句。然后还有几个如柳伯言年岁平日里玩的好的,招呼柳伯松:“出来喝酒啊,晚上洞房里有的闹的,还不先攒攒力气,省着晚上露怯啊!” 平日里玩得开的,赶在这个热闹喜庆的空荡,说些玩笑混账话。123。倒是没有人会觉得不妥。 柳伯松虽已开始步入官场,但大抵是年少儿郎,面皮尚薄,此时耳朵都不禁红了,被外面几个世家公子强拽出去喝酒。 一屋子的人,也都散了,只留新娘子一个,在洞房安坐,等待着自己的夫婿。 鲍晓偷偷告诉魏楚欣:“忙了一天了。 。下去找些东西吃,别在屋里陪我干耗了。” 魏楚欣也确实饿了累了。推门而出,梅儿和柳家几个丫鬟正候在门口,见她出来,都向她打了招呼。 魏楚欣便想往酒席处走,悄悄的找些吃食。 此时天已晦暗了起来。柳家各处都已经上了喜庆的彩灯,魏楚欣循着人多的地方走,因这半日以来一直伴在新娘子身旁,柳家半数的管事,能在人前露上脸的下人都认识了她。走在路上碰上。疆芜阿飞俱是客气的点头,叫她一声:“姑娘。” 这样魏楚欣便不能不顾形象的造次。本想悄悄的寻些什么东西吃的想法,也只得作罢。才循着原路要回去,便见那边廊下几个富家公子喝得不分东西,前仰后合,相互搀扶着走着,边走边笑边骂边吐。 身后柳伯言带着数十个小厮追了出来,交代道:“快送几位公子回府里去,不得马虎!” “柳,柳伯言,明,明个儿咱们继续!”那几人喝得舌头发直,说话都咬字不清,还想着明日相邀继续再喝。 魏楚欣见了,轻轻蹙了蹙眉。本想着绕路而行,却不想柳伯言早已经看见了她,走了过来,意味深长的笑看着她,挡着前路不让她过。 。 第四十二章 公子哥的隐秘 伴着傍晚清风,柳伯言通身的酒气飘飘然荡到了魏楚欣鼻端。 魏楚欣心生反感,厌烦的道:“别挡我路。” 柳伯言酒量向来极好,将刚才那几个灌得酩酊大醉,而他自己却没有一丝醉意。他脸上笑意不减,如瞧不出来魏楚欣那写了满脸的厌烦般的,微笑着说:“没想到你会来隋州啊。” 和一个曾去过青楼楚馆,此时还不知道喝没喝醉的浪荡公子在无人处争辩,简直是在自找苦吃。 “什么都得让你想到么!”魏楚欣突然一把将柳伯言推开,抬腿便走。 只是没想到,柳伯言竟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魏楚欣气得奋力一甩,但这会儿柳伯言已经有了防备,她轻易没能甩开。 “就这么烦我?”柳伯言皱了下眉。123。一个用力,就势将魏楚欣按在了墙上,眯缝着眼睛端量魏楚欣。 他说话时,酒气正好喷洒在她脸上。惹得魏楚欣胃里一阵翻滚。 “滚!”魏楚欣压制下这股恶心,侧头不与柳伯言直视,只挣扎着要走。 柳伯言按着魏楚欣胳膊不让她动。听她骂人,不怒反笑。才想说些什么,却听一连串咕咕的叫声不知道从谁肚子里发出。 自然不是他的。 一瞬之间,柳伯言倒是没忍住而笑了出来,“人一饿。 。就愿意暴躁?”他倒是会为自己开脱。将她对他恶劣的态度,归结为她饿了。 “放开我!”魏楚欣气势丝毫不减,仍不死心的在挣脱着。 柳伯言不但不放,反而攥住了魏楚欣的手,抬腿便走。 “我说你放开我,听不懂人话!”魏楚欣简直怒不可遏。 而柳伯言脸皮也是真厚,全然当没听见般的,并没有丝毫要松开魏楚欣的意思。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你放心,我不像鲍昊,我喜欢心甘情愿的。” 柳伯言连拖带拽,径直带魏楚欣从后门出了柳府,来到一家上好的酒楼。 一进门,跑堂的见是柳伯言,倒是有点出乎预料,隋州城里谁不知道今日是柳家大公子的好日子。疆芜阿飞这种时候柳二公子怎还外出呢。 “愣着干嘛,几日没来,不认识了?”柳伯言抬腿便走了进去,他对这鸿运楼比对自己家还熟悉三分。 “哪能呢!”跑堂的笑道:“二少快里面请。”说着便给身旁的小伙计使眼色。 柳伯言见了,摆了摆手道:“不用让她下来了,找间僻静的雅间,做几道招牌菜端上来就行。” 店里的伙计这才看向魏楚欣,马上像明白什么似的,点了点头,“二少和这位姑娘楼上请。” 等招呼两人上了楼,跑堂的和小伙计两人私下里禁不住议论道:“瞧那姑娘的穿着,莫不是哪个小门小户的新娘子被柳二少给拐了来?” “不能吧,要是真的,柳知州还不揍死他!” 两人上了楼,很快便有伙计来上菜。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魏楚欣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她拿起筷子便吃,一旁柳伯言当解说的给介绍各道菜的名字。…。 河蚌炖墨鱼、水煮河鱼、韭菜炒河虾、剁椒蒸土鲶鱼、酱辣椒炒河蚌、银丝鲫鱼、清炒菱角米、鸡菱杆、鱿鱼笋子肉丝…… 每道菜都用蓝花瓷碗装着,热气腾腾,鲜香甜辣。 这些是鸿运楼的招牌,也是隋州当地的特色。魏楚欣一饱口福,放下筷子时,丝毫没有感谢的意思。 柳伯言侧头问:“怎样?”魏楚欣笑笑说:“菜很好,只是有你在,很倒胃口。” “我看你吃的挺香……”柳伯言面对着门口坐,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人,柳伯言便将下半句话咽了回去,然后无感的笑笑。 魏楚欣回头,见是一个面若桃花,满身红尘气韵的女子走了进来。 “二少今日莅临。123。怎不告诉小桃一声。”女子满眼含情,丝毫不显拘谨,一下便坐在了柳伯言一侧。然后一双柔软细润的芊芊玉指便轻轻滑向柳伯言,从额头到鼻翼到下巴,轻缓,挑逗。 然而柳伯言却丝毫没有反应,眉头蹙了一下,带着几分不耐:“出去。” 这反应是出人意料的。小桃脸上的笑容一僵,然后才抬头,带着探究又带着敌意的看着魏楚欣,能看得出来是个气质很好的大家闺秀。 眼见着魏楚欣是个极美的女子。 。小桃便冷笑了声,回头问柳伯言:“柳二少一月未来,看来是有了新欢!” “出去!”柳伯言语调由刚才的不耐变为此时的不悦。 魏楚欣面上不动声色,此时安坐在那里,毫不避讳的打量着面前的一对男女。两人的关系,不用去问,也知是他出银子,她出色相的那种。 小桃平时也是惯会看人脸色的,只是此时柳伯言对她的冷淡态度,让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觉。想来她陪柳伯言一年有余,突然被个纯真女子给替代了下去。 纯真?小桃心思一动,当即就冒出个点子。她依着柳伯言的话,站了起来。只是却没有立马出去。疆芜阿飞而是走到魏楚欣身旁,突然俯下身去,冲着魏楚欣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刚来到他身边吧,告诉你个隐秘,他向来喜欢三个人一起的,要不今晚上咱们试试?”她得不到他,他也别想得到其他的女人。 魏楚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这时小桃已经走了出去。柳伯言见魏楚欣脸色极差,不禁凑过身问道:“她和你讲了什么?” “带我回去。”魏楚欣放下筷子,强自忍着恶心,看向柳伯言道。 “你吃好了……” 柳伯言话没说完,魏楚欣便再一次打断:“我说带我回去!” “好,好,这就回。”见魏楚欣真生气了,柳伯言只得应了。 回去的路上,魏楚欣防着柳伯言,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 柳伯言看着魏楚欣那像防狼般防着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吹了下口哨,引起魏楚欣的注意:“这么防我,怕我吃了你啊?”…。 魏楚欣心里正后悔和他出来,并不打算说话。 见魏楚欣并不答话,柳伯言便故意逗说道:“这是回我家的路么,就不怕我带你去别的什么地方,比如那种……”余下的话故意不讲。 这话倒是点醒了魏楚欣。她陡然一停,看向身侧正笑着的柳伯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陌生的隋州,此时宽敞无人走动的街道。123。要柳伯言真想对她怎样,她能怎样。 柳伯言见魏楚欣停了下来,不禁看着她笑问:“嗯,就想知道她在你耳边说了什么,让你突然变成这样……”语调中带着点不正经,“我保证。 。听完就带你回去。”说完伸出手,发誓。 魏楚欣侧头不语。脸虽没红,耳唇却是红了。那些话她实在是没脸复述出来。 柳伯言见魏楚欣脸上的表情就猜到了一半,斜咬了下嘴唇,忍不住发笑,猜测:“莫不是讲,我和她睡过?”话说的极其自然,就像是眨了下眼睛那般平常似的。 他十七了。疆芜阿飞要个女人又有何难。只不过是鲍昊喜欢的那种,他始终觉得恶心无趣罢了。 月色下,凉风拂面,吹散了暖意,却吹动了心中某处。柳伯言回头,看着面前身穿伴娘衣裙,纤瘦单薄,淡若荷花,艳若梅花的她,摇头笑笑。 春风一夜吹酒醒,竞逐春风到天明。 柳伯言突然向前走去,徒留魏楚欣一个站在原地。 他笑着,那笑容仿佛浪子回头金不换般的,回头叫她:“不跟上么,现在回去还能赶上闹洞房。” 闹洞房? 活了两世,她倒真没闹过…… 。 第四十三章 别着了他的道儿! 回去时,洞房已经闹完了。 新房房门已关,梅儿站在门口,正不停张望。眼见着魏楚欣走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责怪语气:“你去哪了,整个府差不多都找遍了,也没寻到你!” 魏楚欣笑笑没有说话。 “先回去睡吧,明早还要为大小姐……”梅儿往房门那边看了看,话说了一半,后半句各自明白就好。 魏楚欣在厢房睡下。这一夜竟睡的极沉,梦中好像有谁在轻轻唤她,她应了一声,才发现并不是梦,是梅儿正轻摇着叫她。 魏楚欣赶紧起身,见外面天色已亮。心知自己误了大事。 今早鲍晓是要早起拜公婆的,怕是此时已经梳完了妆。 梅儿见魏楚欣急忙穿衣。123。禁不住说道:“也不需要那么急了,姑爷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魏楚欣来到房门口,敲门进屋。里屋屏风后面柳伯松和鲍晓正面对面坐着。 青梅竹马,新婚夫妇,相互看着对方,眸底生光。 鲍晓并未戴发套,看着魏楚欣进来,脸上招呼她坐下,脸上幸福不易又有些羞怯的说:“松哥哥已经知道了……” 然而并不介意。魏楚欣在心里帮鲍晓说了后半句。 魏楚欣点头。 。这时柳伯松才第一次细细的打量着魏楚欣,明明是个未经世事的姑娘,怎会有鲍晓形容的高妙医术?他有点不信。 昨晚上,他要为她摘去凤冠钗环,她避而不让。行周公之礼时,她显得顾虑而不能尽兴,他以为是她羞赧。可两人从小就认识,他们是青梅竹马,无话不谈的啊。 直到今日清早,见她躺在身侧,趁她不备,他突然将她环住,不想轻闹过后,吓了他一跳,固定在她头上的发套被他不小心碰掉了。 最后鲍晓只得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柳伯松承认,在初见到光头的鲍晓时,他确实吓了一跳。可是缓过神来。疆芜阿飞也便接受了。他不想否认,能爱上鲍晓,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出众的容貌。可是一旦真爱上了谁,那人的所有也便都能一并接受了。也就像戏文里唱的,无论贫穷富有,生老病死,他们都应该相濡以沫的。这才是大丈夫所为不是么。 假托给鲍晓清理淤毒时,柳伯松在旁看着。怕柳伯松看出来什么来,魏楚欣并未用指环为鲍晓舒长头发,只是做了简单的按摩。 之后柳伯松看着梅儿为鲍晓梳妆。梳完妆后,鲍晓回头,幸福又温柔的笑看着他的情郎。柳伯松也是用同样的眼光看她。 魏楚欣在旁边瞧着,被这样的暖意感染着,温馨之中不觉想起首诗。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 拜见公婆姑舅的仪式,是为确认鲍晓这个新媳妇在柳家的地位而设定的。 魏楚欣作为鲍晓的伴娘,自然也是要随行。…。 到了柳家正厅,柳伯松和鲍晓进屋,魏楚欣要跟着进去时,见鲍晓回身低声对她说道:“屋里面礼数太多,沉闷的很,让梅儿陪着进去就行,三姑娘在这里也可稍微自在一些。” 魏楚欣笑着,谢过鲍晓的好意。 这边新婚夫妇进屋拜见公婆,魏楚欣便同柳府里的一些丫鬟候在门庭处。 已是快到夏天,今日天气又极好。天空上湛蓝不参杂一片云彩,不禁让人觉得,生活也是这样美好而没有那些阴霾的。 魏楚欣抬头望着天空,有点出神。耳边突然间传来某人的故意咳嗽以期引起注意的声音。 自然是柳伯言。 他走了过来,走到魏楚欣身旁停下。旁边侍立的丫鬟都微躬身叫:“二少爷!”只魏楚欣无动于衷。 柳伯言便注视着这无动于衷的,凑过脸来,左看了看,右看了看,带着些痞气,在旁人看来像找茬般的,实则他却在压着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没记错的话。123。昨晚上饭菜你还没向我付钱呢,魏三姑娘!” 魏楚欣面对着柳伯言,面色不改,暗处里一只脚抬起,照着柳伯言的皂底靴子便踩了下去。 在魏府时,柳伯言就曾吃过这样的亏,此时早防着这个,突然向后一蹦,完全的躲开了。一时觉得自己厉害的不行,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笑着便喊:“早防着你这个!怎么样,让我猜着了吧!” 魏楚欣抬头,却瞧见了正走过来的个中年女人。 柳伯言正是得意,不曾想后脖领突然被那女人那么一拽。 谁这么大胆子,敢这样拽他衣服,柳伯言扫兴回头,待看清楚来人,脸上的不悦顷刻间一扫而光,赔笑着说道:“姑姑,我都多大了,你还这么拽我!”然后看了看两边站着的丫鬟,最主要的是看了看面前的魏楚欣。 。“不是让府里的人看我笑话么!” 柳伯言的姑姑叫柳香琴,是家里最小的那个,深得父母宠爱,从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屈。后来嫁了人,夫妻之间感情也好,恩恩爱爱,他丈夫也没有纳贤,如今三十几岁的年纪,性格如经历那般,率直爽快,脾气秉性也和孩子似的。 “我拽你脖颈就让人笑话,你刚才那浑身嘚瑟的,就不让人姑娘看笑话。”说着,柳香琴就松开了手,凑过头来,贴近柳伯言,如同辈人那般的道:“就刚才,我还以为我们家小崽得了羊癫疯呢!” 魏楚欣在旁听了,禁不住一笑。柳伯言气的鼻孔都大了,重重的喘着气,以示他对这番话的不满。 柳香琴这才注意到魏楚欣,抬眼看了看,和她继续笑着揶揄柳伯言:“瞧这,说他胖他就喘,这越说越像了!” 魏楚欣在旁陪笑,柳香琴便拍了拍柳伯言的胳膊,明明都笑得肚子疼了。疆芜阿飞但还是憋着,装作语重心长的说:“二侄子,有病得趁早治,别的没有,咱家就药多,得空让你姑父给你开两副!” “姑姑!”柳伯言被柳香琴逗的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在外头,柳伯言是柳二爷,可在家里头,尤其是在他这个姑姑面前,哪里还论得上爷,简直是连降了两辈。 这时屋里传出声来:“香琴,来了就进屋,别和那个不争气的闲扯!” 柳香琴便应声道:“知道了,娘!” 柳伯言一副解脱了的样子,赶紧伸出手臂做出请柳香琴进屋的动作,胳膊伸的软面条般的,“姑姑请进!” 柳香琴瞪了柳伯言一眼,并不理会。反而是看向魏楚欣。因昨日接亲时她也来了,自然认识伴在鲍晓身边的魏楚欣。她指着自己侄子,对魏楚欣半玩笑半认真的说:“当心这小子,别着了他什么道!” “姑姑,我还是不是你侄子了!”柳伯言都无语了。 “我这是帮里不帮亲。姑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跟着你鲍家姐姐一起过来的客人,不许你打什么主意。” 柳香琴见柳伯言并不表态,便又道:“听见了没,那些坏道别对魏姑娘使,否则我第一个不饶你!” 。 第四十四章 逛街 这边柳香琴进了屋,魏楚欣眼睛便追随着她稍显富态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别过眼来,看向柳伯言,带着点幸灾乐祸,故意说道:“你姑姑可真是好人!” 柳伯言撇了下嘴:“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着,抬腿便走,一脚迈进门里,一脚在门外的时候,回头露出个挑衅的笑来:“等着,这话一会我说给你听。” 魏楚欣先开始还没听明白,直到过了一会,柳伯言满带一脸得意笑容的出来,出来便对她讲:“鲍姐姐可真是个好人!” 明显是还有下话,魏楚欣听了下去,就见柳伯言笑得更加得意:“鲍姐姐怕你在府里待着无聊,便请求我带你出去转转,我呢。123。本来是百忙的人,哪有那么的空闲时间。只是,我这个人,向来是个好说话的,新婚嫂嫂开口相求,就有天大的事,又怎能驳新婚嫂嫂的面子。” 得了便宜还卖乖,柳伯言好像比她用的得法。 只是,带她出去是占便宜么? 如果大把大把破费银子是占便宜的事,魏楚欣一百个摇头也不要这便宜。 隋州街头,永远是人声鼎沸,车马如龙。叫卖之声,酒菜香味,遍散满街。 柳伯言带她逛街,从头到尾,从东到西,茶楼饭馆走一遍。 。文玩城饰品店逛一遍。吃的玩的,胭脂水粉,配件摆件,只要是她多看过两眼的,悉数买下。年轻儿郎,谁惜一掷千金博得莞尔一笑。 有鲍晓发话,柳伯言就带魏楚欣悠闲的,漫无目的的闲逛着。 直到上了西市,在贩卖人口的人牙子面前停了下。 那些等着被人购买的男女老少,悉数带着手铐脚镣,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人牙子手拿麻绳,游走在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待卖人口前面,开口吆喝。 这种场面,上一辈子加上这一辈子,魏楚欣都没有遇见过。原来那些被买回来的丫鬟,是经历过这样一番劫难的。 柳伯言看着魏楚欣站在原地不动。疆芜阿飞不禁推了她一下,“愣着做什么,走啊!” 魏楚欣就站在原地,她的眼睛正和一双带着绝望与哀求的眼睛所勾摄,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瘦弱身躯。蜡黄的面色,发黑的印堂,惨白而结有厚重干皮的嘴唇。她就那样带着绝望又带着奢望的盯看着魏楚欣。 “怎么了?”柳伯言见魏楚欣眼睛定格在某处,不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想买丫鬟?” 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牙子也看了出来,笑着过来搭讪:“这位姑娘,想买丫鬟么,凑近来瞧瞧,什么样的都有,价格也好商量。” 向来卖货的这样讲话,卖人的也这样讲话? 人牙子说着就要拽魏楚欣上前,柳伯言龇牙,不耐斥道:“干什么呢,拿开你的脏手!” 那姑娘见人牙子上前和魏楚欣搭话,眼睛不禁一亮,本已经黯淡无光的底色一下子溢上些流彩,双唇紧闭,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看着面上的小姐能将她买下。…。 能在这里贩卖人口的,必然是有些背景的,官府上的江湖上的,路子得有,也得野。 所以对于柳伯言的出口不逊,那人牙子也并不示弱,向上撸了撸有些磨得麻边了的袖子,双眼圆瞪,凑近柳伯言:“哪里来的小子,敢砸爷的场子?” 柳伯言自然也不会示弱,隋州知州二公子的面子,在不在魏楚欣面前,都得要啊。上前一步,挺胸横道:“就砸了,你能怎么着!别跟我称爷,你称不起,信不信,我就一句话,你就得卷铺盖滚出隋州!” 不愧是知州家的二公子,话说的比人还漂亮。 “诶,老子我还就不信了!”说着,就揪起了柳伯言的脖颈子,不等柳伯言再说漂亮话,一个黑拳照着他侧脸就抡了过来。 能把牙打掉么? 这是魏楚欣瞬间想到的问题。只是吃人家嘴短。123。拿人家手短,这话向来不假。赶在黑拳落在柳伯言脸上之前,她疾声喊道:“一百两,买一个!” 可能是真怕柳伯言的牙被打掉吧。 好在是人牙子听了,住了手。一百两银子买一个人,这笔冤大头的买卖,闭着眼睛都赚钱,傻子不干。 - 魏楚欣轻握着小姑娘瘦弱的手,一边走一边柔声问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石……石袋”微弱的声音从惨白的双唇中隐约吐出,即使距离很近,魏楚欣还是听的模模糊糊。 柳伯言跟在后头,拔高声音:“石袋?叫石头岂不是更好!”说完,满不在意的轻笑。 石袋并不敢应声。 。低头默认着柳伯言的轻笑。他们出钱买了她,那她的命就归他们了。打骂都无妨,何况是评论她的名字呢。 魏楚欣回头,看着柳伯言,冷笑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念柳伯言的名字,“柳、伯、言——怎么不叫柳树根,柳条叶呢,好像比柳伯言好听,”说完,不忘回头问石袋:“你觉得呢?” “你!”柳伯言一时又被怼得语塞,拿手指隔空点魏楚欣:“你找茬是不!” “不好意思,没那闲情逸致。”魏楚欣说着,握着石袋的手,便往上移了移,手指搭在脉络处,细探了探,果然是病了。 柳伯言眼见着魏楚欣突然停住脚步认真了起来,也站住不说话了。 对于一个买来的半死不活的丫鬟,柳伯言并不感兴趣,所以她是病是死。疆芜阿飞全然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只是见魏楚欣东张西望,似是在找什么的样子,禁不住问道:“诶,你怎么了?找什么呢?” 有病看病,自然是找大夫。而魏楚欣自己就是大半个大夫,诊出病来,自然是要抓药、煎药、喝药、去病。 要说抓药,医馆和药铺就完全是不同的地方了。差在哪里,同样是买药,自然是差在银子上了。 她身边只有张妈妈一人可以信任。现在这个石袋,她要了。她的人,她自己花钱买,她的人生病了,她自己花钱治。当然,为她的人看病的银子,也是她自己想办法省。 这边终于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的药铺。魏楚欣进去买药,抓药的伙计伸手要看药单子,魏楚欣摇摇头笑说:“没有单子,我说你听,你一样一样抓便是。” 柳伯言在后头,就听魏楚欣不打犇的一连说出数十味出来,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魏楚欣,都怀疑那些药名是不是她自己胡乱编的,有没有都不一定,可是见那药铺伙计听了,对着药柜,拿着秤盘一样一样找到称量,不信也不成了。 。 第四十五章 靖州芮禹岑! 店伙计嗓门清亮:“一共七副,一共是,”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一共是七两五钱二分,给您抹去二分零头。” 魏楚欣通身上下,就有临从魏府出来时魏伟彬塞给她的那一百两银票,先时已给了人牙子。现在要付药钱,只能先找柳伯言借。 她想来过的拮据,柳伯言知道。 柳伯言下巴向柜台那边一翘,故意道:“看我做什么,结账啊。” 是借钱,又不是要钱,偷钱,抢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况,要不是刚才柳伯言耍富家公子哥气派,她也不至于花一百两银子买石袋回来。想着,魏楚欣也便觉得没什么了,“钱你先……” 话才出口,柳伯言朝着她呲牙一笑。123。不用等她说完,便将账给结了:“十两,不用找。” 魏楚欣心里一龇,心说:有钱了不起么,又不是你自己赚的,花得倒是阔绰。 出门了,柳伯言禁不住问道:“刚才那副药方子,你是在哪里得的?是从前哪个郎中开过,你特意记熟的?” 魏楚欣并不想回答。 奈何柳伯言追着不放:“不能是你自己开出来的吧?”十分的不信。 魏楚欣并不认真,半真半假:“是又怎么样,不是……” 柳伯言又不让她说完话。 。抢过她手里拎着的药包,拉着她便改道向后方走。 他拽着魏楚欣,魏楚欣拽着石袋,三人毫无默契的如大雁南飞那般,排成个歪扭的“一”字。 魏楚欣终于不耐烦。甩开柳伯言的手:“你抽什么疯,石袋病了,经不起这番折腾,带我俩回去!” “所以你就给人乱开药?” 原来柳伯言的姑父,就先时那个姑姑的丈夫,是开药铺的,隋州城里有半数的药铺,都是他家开的。 他姑父年轻的时候,自学医术。正是医术不湛之时,便斗胆给人看病开药,结果一味药写错,险些要了那人性命。 魏楚欣听柳伯言这样说。疆芜阿飞淡笑笑无语。她会医术的事情,大抵是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出来的。头脑灵光,突然想到如果找个由头,比如向哪个高师学得了医术,这样的话,以后看病救人是不是就正大光明了呢? 魏楚欣越想,越觉得是个法子。 见魏楚欣半天都不说话,柳伯言以为被他说中了。拎着包裹的拇指和食指尖一翘,向魏楚欣示意道:“那我把这个扔了?” 魏楚欣已是回过神来,将他手上的药包抢了回来,拉着石袋的手,便往前走。 要进柳府时,魏楚欣才不得不向柳伯言解释:“这药方不是我自己乱配的,是郎中开过后我记住的。” - 回来时,已是下午。柳府里的人见魏楚欣领回来个病瘦丫鬟,全都投过探究的眼神来看。 等到了柳伯松和鲍晓那院里,梅儿也禁不住问:“你这是……” 魏楚欣笑着,提起手里的药不答反问:“梅儿姐姐知道哪里有砂壶么?”…。 一连服了七天的药,石袋便是痊愈了九分。魏楚欣给她改名叫石榴,自此就收下了她。 一晃过了十多日。柳伯松和鲍晓两人新婚夫妇,日子过的如胶似蜜。在魏楚欣的医治下,鲍晓的头发也已长出一寸有余。 眼见着自己的病一日好过一日,鲍晓自然是欣喜,对魏楚欣也自然是感激,全院的人都尊敬着魏楚欣。 在柳府中的日子比魏府里舒心的不知几倍。 魏楚欣便完全享受着这一个月天上人间般的生活。 每日饭后,柳伯言都会如期而至,带她出去,带她吃喝玩乐。 而魏楚欣对柳伯言的印象,也有所改观。她发现,虽然都是不肖的富家公子哥。123。但柳伯言和鲍昊还算不上是同类。至少他比鲍昊要强些,虽谈不上正人君子,但也够不上无耻卑鄙的小人。一开始她防着他,接触多了,这些防备也便少了。 有一次两人聊得开了,柳伯言对她说:“你知道你家的那个对我有意思么?” 说的就是魏二,魏楚欣当然知道。 “先开始就是逗她玩来着,没想到她当真了。”说着,柳伯言摇头:“她那样的,没劲。主动给我,我都不要。要是找的话,窑子里什么样的没有,过后银子一出。 。什么麻烦都免了,可是又不想那样……” 这话,魏楚欣并不好接。 柳伯言回头,见魏楚欣不接话,他也咽了下话,只是笑笑。 魏楚欣总是能看见他这样的笑。有点痞气又带着点率直,又如孩子般的傻里傻气。 这日便又出去了。如昨日那般,她选一个方向,两人便顺着这方向一路走下去。 魏楚欣笑着说:“昨日是往西走,今日就往东吧。” 两人便一直走。先是到了主街,又往东走,过了热闹的地带,来到城中巷陌。一色青砖瓦盖,漆门围墙,鳞次栉比,安静祥和。 民居的地方,向来能轻易便给人这样的感觉。古朴中透着生活的生机勃勃。疆芜阿飞普通中又带着那独一份的特别。 人多说大隐隐于市,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又藏着多少小隐者。 说向东走,便向东走。来到巷子,一脚脚的踩在沾了些灰尘的青砖地上,心倒觉得很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又突然被一个人给打破了。 芮禹岑。 靖州芮禹岑! 他和一背着竹箱的书童正立于这巷子的一间寻常门前。书童叩门,屡试无果后皱眉回头对他道:“公子,会不会没人啊?” 芮禹岑摇摇头,“既然先生不在家,下午再来拜访。” 这边魏楚欣和柳伯言正往里走,芮禹岑和书童正往出走。 本来是得打个照面的,只是走街串巷卖杂物玩意的小贩,突然穿过,玲珑叮咚响。 四人迎面,芮禹岑抬眼间看到了魏楚欣,有些面熟,可他并不认得,双眸微转,迎面略过。…。 “少爷,听闻城中的鸡菱杆甚是鲜美!” “你饿了?” “我想……这不是中午了么……”小厮咽着唾沫辩解着,“那去吃么?” “走吧。” “好嘞!” 两人便这样慢慢的走远了。 等人不见了踪影,柳伯言刻意低下的头才抬起来。123。看着魏楚欣追随两人而去的目光,手捂嘴,轻咳了一声道:“怎么,认出是谁了?” 是认出来了。只是亲眼看见。 。却感觉不如人们传得那般,说芮禹岑是靖州城第一公子哥,无人匹敌的好。 数十年寒窗苦读使人变得消瘦,即使是清雅尚佳的气质也难掩芮禹岑身上的疲累。 从靖州到隋州,这是访先达,愿得鸿儒授来了么? 然而也果然不负这样的流年苦读。 魏楚欣记得。疆芜阿飞上辈子芮禹岑在弱冠那年,夺得殿试第一,连中三元,金榜题名,何等风光无限。 靖州城中何人不想嫁女,靖隋两州何人不想高攀。只是可惜了,这样优秀的人,终究做不成她魏家的女婿。魏昭欣再是机关算尽,到最后也没得来芮禹岑的倾心一顾。 正如那芮家老太太亲口说的,魏昭欣,原就是配不上她孙儿芮禹岑的。谁来说亲,都得作罢。蒋氏上辈子再能,不也没把魏昭欣塞进人芮府么。 。 第四十六章 万人批斗大会。 “你为什么刻意回避呢?”魏楚欣真有点好奇,柳伯言不是向来狂妄不羁么,不应该怕见芮禹岑的吧。 柳伯言听了,上下舔了舔嘴唇,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搓了把脸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然后绕过了这一话茬。 他不打算说,魏楚欣便也不再问。 回去时又是下午,屋里柳伯松和鲍晓正笑说着什么。梅儿倚在门口,可能是觉得魏楚欣抢了她的风头,她自来就不大喜欢魏楚欣。 魏楚欣笑着和她打招呼,“梅儿姐姐。” 梅儿若无其事的模样,应了声,笑说:“你回来了,小姐给你留了桃酥,放在桌子上了。” 魏楚欣点头笑。123。才欲说话,正瞧后面柳伯松的贴身小厮过来,和两人打了招呼后,给屋里面的人传话道:“大少爷,靖州来的芮家少爷,正候在书房,说是要见你!” 屋中柳伯松听了,朝外应了一声。这边鲍晓已经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芮家公子来了,你去见见吧。” 柳伯松也站了起来,上前两步,复又从背后环住鲍晓的腰,凑过脸来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怎么办呢?” 鲍晓假意推他,笑问:“什么?” “我发现我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你了。”说着。 。便低头,蜻蜓点水般的吻在了她侧脸上。 “你快去吧。”鲍晓的脸,从那一吻处开始,蔓延了整脸的红晕。 直到柳伯松出去,魏楚欣进来,那红晕都没有完全散尽。 这边魏楚欣走了过来,笑说:“咱们再清理一遍淤毒?” 鲍晓笑着点头。 这些日子,魏楚欣都是趁只有两人时,才用指环为鲍晓舒长头发。 有些事情如纸糊的窗户,经不起细思推敲。一看就破,细思极恐。 “来了快有半个月了,一早答应给你的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鲍晓说着,拿手指向身旁的漆木小盒。那小盒上着小锁,鲍晓将钥匙递给魏楚欣。疆芜阿飞“里面是一千两的银票和些簪子首饰,楚儿妹妹先收下吧。” 魏楚欣不推脱也不扭捏,大方的便接了。 等清理完淤毒,鲍晓拉过魏楚欣坐下。两人聊天,鲍晓便禁不住问道:“这些天,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想问你的。” 鲍晓问的果然是:“你小小年纪,怎学得如此医术的?” 鲍晓今年十八,而现如今魏楚欣才十三四,在她面前,她确实还是小小年纪。 魏楚欣便笑,话中似真似假:“大小姐知道么,我是在庄子里住过五年的。乡野和城中自然是大不同的。” “别有洞天么?”鲍晓以为魏楚欣是这个意思。 “是啊,那里有不一样的机遇。”人要是想刻意隐瞒什么,是没有搪塞不过去的。 -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正到了柳府里做夏衣的时候。魏楚欣因是鲍晓的伴娘,便也沾了光,得了两件上好软缎做的襦裙。…。 下午有婆子来院里量尺寸,先去了正屋,等给鲍晓量完了,便转路来了厢房。 量完尺寸,婆子走了后,魏楚欣摆手招呼门口的石榴。 在魏楚欣的精心照顾调养下,石榴已经好了,脸色变得红润,人也多少长了些肉,不再像先时那般,如在黄泉路上走过一番似的。 “姑娘,你叫我?”石榴本来是活泼的性格,见魏楚欣唤她,应声笑着走了过来。 魏楚欣便在石榴耳边低声嘱咐了什么。 “在外书房?”石榴又确认了一遍。 见魏楚欣点头,石榴便拿着桌上的桃酥去了。 在隋州的悠闲时光终是有限的。一月过后,她还是得回靖州。123。回到那个阴郁的宅子。与蒋氏和魏昭欣的较量,虽还不曾拉开序幕,可是得提前筹谋了。 过了不大一会,石榴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进了屋,扑到桌子前,先倒了碗茶喝了,缓了口气,才说:“如姑娘说的那样,书房门口真站着个背竹箱的小厮。那小厮也果然是个嘴馋的,我将桃酥给了他,结果就套出好些话出来!” 魏楚欣帮着石榴轻抚后背:“你看你,着什么急,火急火燎的跑回来,可是病好了。” 石榴低头笑着。 。然后看着魏楚欣,认真说道:“石榴的命是姑娘给的,为姑娘做什么都愿意。今是姑娘头一次让我做事,我怎么能只图自己轻松好过,而让姑娘在屋里苦等消息呢!” 魏楚欣听了,轻抚了抚石榴的头发,看着她那两颗葡萄般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笑着道:“我既然救好了你,便希望你爱惜自己的身子。人活在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有健康的体魄,能无病无痛的顺意活着才是真的。” 不等魏楚欣话音落下,石榴便笑着接道:“姑娘待我的心也是真的!” 这话说了果然受用,魏楚欣终是默认的笑了。 石榴才又道:“那小厮说。疆芜阿飞今日他和他家公子上街时,钱包被人顺了去。家去连盘缠都没有了,眼下是住没住的地方,吃没吃的东西,无奈之下,他家公子便想到了柳家,说是两家好歹是有些交情的。” 听石榴将话传得十分明白,魏楚欣不禁欣慰点头。当日买下石榴的决定,果然是明智的。石榴将是她今后的帮手是除张妈妈以外,另一个她能信任得过的人。 * 芮禹岑晚上便在柳府住了下。 三更时分,月光依旧皎洁。南院客房中,依稀有昏黄的烛光在摇曳着发亮。 芮禹岑的小厮守在门口,困得直打哈欠,坐着都能睡着,已数不清磕了多少次头。这边再一次磕头醒了,跺了垛已经发麻的脚,低声抱怨道:“天天这么学,他能受得了,我都快受不了了!” 睡得再晚,也不耽误明日一早出门。清早,柳府里的下人来给芮禹岑送饭,发现人已起早走了。…。 经那送饭的人一传,这事便在柳府里传开了,芮家公子一早起来便去求学了。府中之人无人不在心里佩服,就连柳家老太太,柳家大老爷都闻得了一二。 眼见着别人家的孩子这样上劲认学有出息,再和自己家那不争气的一对比,可有柳伯言受的了。 平日里早上的请安之礼,今日没了,改成了批斗柳伯言的万人进言大会。 柳老太太第一个带头,修理小树般的态度,脸上不带一点笑容的问柳伯言道:“你可知昨日谁来府上了么?”老太太秉承着一句话,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啾啾。即使只是偶尔修剪修剪。 柳伯言眼见着奶奶,爹娘,三姑六婆从没如此齐心协力过,全冲着他一个人来。自然是被这阵势给吓着了。为今之际,上策便是只能如那案板上的烂肉般的,任凭随意揉捏而逆来顺受了。 “回奶奶的话,孙儿昨日……孙儿昨日在屋中读书来着,对,是读书来着,一直没有出过屋,所以不曾知晓外面的事。是有什么亲朋舅友来咱们家了么?”柳伯言面上含笑,实则暗处早咬牙啐骂了芮禹岑一百遍。认学就认学呗,来他家瞎显摆啥,烦不烦人! 。 第四十七章 小树不修不直溜 “你为什么刻意回避呢?”魏楚欣真有点好奇,柳伯言不是向来狂妄不羁么,不应该怕见芮禹岑的吧。 柳伯言听了,上下舔了舔嘴唇,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搓了把脸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然后绕过了这一话茬。 他不打算说,魏楚欣便也不再问。 回去时又是下午,屋里柳伯松和鲍晓正笑说着什么。梅儿倚在门口,可能是觉得魏楚欣抢了她的风头,她自来就不大喜欢魏楚欣。 魏楚欣笑着和她打招呼,“梅儿姐姐。” 梅儿若无其事的模样,应了声,笑说:“你回来了,小姐给你留了桃酥,放在桌子上了。” 魏楚欣点头笑。123。才欲说话,正瞧后面柳伯松的贴身小厮过来,和两人打了招呼后,给屋里面的人传话道:“大少爷,靖州来的芮家少爷,正候在书房,说是要见你!” 屋中柳伯松听了,朝外应了一声。这边鲍晓已经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芮家公子来了,你去见见吧。” 柳伯松也站了起来,上前两步,复又从背后环住鲍晓的腰,凑过脸来在她耳畔轻声说道:“怎么办呢?” 鲍晓假意推他,笑问:“什么?” “我发现我一刻也舍不得离开你了。”说着。 。便低头,蜻蜓点水般的吻在了她侧脸上。 “你快去吧。”鲍晓的脸,从那一吻处开始,蔓延了整脸的红晕。 直到柳伯松出去,魏楚欣进来,那红晕都没有完全散尽。 这边魏楚欣走了过来,笑说:“咱们再清理一遍淤毒?” 鲍晓笑着点头。 这些日子,魏楚欣都是趁只有两人时,才用指环为鲍晓舒长头发。 有些事情如纸糊的窗户,经不起细思推敲。一看就破,细思极恐。 “来了快有半个月了,一早答应给你的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鲍晓说着,拿手指向身旁的漆木小盒。那小盒上着小锁,鲍晓将钥匙递给魏楚欣。疆芜阿飞“里面是一千两的银票和些簪子首饰,楚儿妹妹先收下吧。” 魏楚欣不推脱也不扭捏,大方的便接了。 等清理完淤毒,鲍晓拉过魏楚欣坐下。两人聊天,鲍晓便禁不住问道:“这些天,我心里一直有个疑惑,想问你的。” 鲍晓问的果然是:“你小小年纪,怎学得如此医术的?” 鲍晓今年十八,而现如今魏楚欣才十三四,在她面前,她确实还是小小年纪。 魏楚欣便笑,话中似真似假:“大小姐知道么,我是在庄子里住过五年的。乡野和城中自然是大不同的。” “别有洞天么?”鲍晓以为魏楚欣是这个意思。 “是啊,那里有不一样的机遇。”人要是想刻意隐瞒什么,是没有搪塞不过去的。 -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正到了柳府里做夏衣的时候。魏楚欣因是鲍晓的伴娘,便也沾了光,得了两件上好软缎做的襦裙。…。 下午有婆子来院里量尺寸,先去了正屋,等给鲍晓量完了,便转路来了厢房。 量完尺寸,婆子走了后,魏楚欣摆手招呼门口的石榴。 在魏楚欣的精心照顾调养下,石榴已经好了,脸色变得红润,人也多少长了些肉,不再像先时那般,如在黄泉路上走过一番似的。 “姑娘,你叫我?”石榴本来是活泼的性格,见魏楚欣唤她,应声笑着走了过来。 魏楚欣便在石榴耳边低声嘱咐了什么。 “在外书房?”石榴又确认了一遍。 见魏楚欣点头,石榴便拿着桌上的桃酥去了。 在隋州的悠闲时光终是有限的。一月过后,她还是得回靖州。123。回到那个阴郁的宅子。与蒋氏和魏昭欣的较量,虽还不曾拉开序幕,可是得提前筹谋了。 过了不大一会,石榴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进了屋,扑到桌子前,先倒了碗茶喝了,缓了口气,才说:“如姑娘说的那样,书房门口真站着个背竹箱的小厮。那小厮也果然是个嘴馋的,我将桃酥给了他,结果就套出好些话出来!” 魏楚欣帮着石榴轻抚后背:“你看你,着什么急,火急火燎的跑回来,可是病好了。” 石榴低头笑着。 。然后看着魏楚欣,认真说道:“石榴的命是姑娘给的,为姑娘做什么都愿意。今是姑娘头一次让我做事,我怎么能只图自己轻松好过,而让姑娘在屋里苦等消息呢!” 魏楚欣听了,轻抚了抚石榴的头发,看着她那两颗葡萄般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笑着道:“我既然救好了你,便希望你爱惜自己的身子。人活在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有健康的体魄,能无病无痛的顺意活着才是真的。” 不等魏楚欣话音落下,石榴便笑着接道:“姑娘待我的心也是真的!” 这话说了果然受用,魏楚欣终是默认的笑了。 石榴才又道:“那小厮说。疆芜阿飞今日他和他家公子上街时,钱包被人顺了去。家去连盘缠都没有了,眼下是住没住的地方,吃没吃的东西,无奈之下,他家公子便想到了柳家,说是两家好歹是有些交情的。” 听石榴将话传得十分明白,魏楚欣不禁欣慰点头。当日买下石榴的决定,果然是明智的。石榴将是她今后的帮手是除张妈妈以外,另一个她能信任得过的人。 * 芮禹岑晚上便在柳府住了下。 三更时分,月光依旧皎洁。南院客房中,依稀有昏黄的烛光在摇曳着发亮。 芮禹岑的小厮守在门口,困得直打哈欠,坐着都能睡着,已数不清磕了多少次头。这边再一次磕头醒了,跺了垛已经发麻的脚,低声抱怨道:“天天这么学,他能受得了,我都快受不了了!” 睡得再晚,也不耽误明日一早出门。清早,柳府里的下人来给芮禹岑送饭,发现人已起早走了。…。 经那送饭的人一传,这事便在柳府里传开了,芮家公子一早起来便去求学了。 与之对比着的是柳伯言如何的浪迹形骸。柳家大哥成亲之日,他在府里喝不够,跑出去又喝,结果在大街上睡着了,差点没让经过的马车给踩了,最后还是城中百姓给送回了府里。 柳长疆差点没气个半死,都要动用家法了,只是众人劝着,说成亲之日不吉利。123。这才暂时算了。可这柳二哥倒好,第二天和没事人似的,继续吃喝玩乐。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府中之人无人不在心里佩服芮禹岑,就连柳家老太太,柳家大老爷都闻得了一二。 眼见着别人家的孩子这样上劲认学有出息。 。再和自己家那不争气的一对比,自然有柳伯言受的。 平日里早上的请安之礼,今日没了,改成了批斗柳伯言的万人进言大会。 柳老太太第一个带头,修理小树般的态度,脸上不带一点笑容的问柳伯言道:“你可知昨日谁来府上了么?”老太太秉承着一句话。疆芜阿飞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啾啾。即使只是偶尔修剪修剪。 柳伯言眼见着奶奶,爹娘,三姑六婆从没如此齐心协力过,全冲着他一个人来。自然是被这阵势给吓着了。为今之际,上策便是只能如那案板上的烂肉般的,任凭随意揉捏而逆来顺受了。 “回奶奶的话,孙儿昨日……孙儿昨日在屋中读书来着,对,是读书来着,一直没有出过屋,所以不曾知晓外面的事。是有什么亲朋舅友来咱们家了么?”柳伯言面上含笑,实则暗处早咬牙啐骂了芮禹岑一百遍。认学就认学呗,来他家瞎显摆啥,烦不烦人! 。 第四十八章 铺路 柳伯言的父亲柳知州向来脾气不好,再加上一直瞧不上这个儿子,张口便骂:“你倒有脸胡诹!”说着,便要下人取来祖传长鞭。但却被柳老太太一个手势给叫停了。 柳老太太耐着性子,握着自己那根刻有百鸟朝凤花纹的歪头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然后才道:“好孩子,我柳家子孙个个都有出息,好,好啊!” 这虽是夸人的话,可柳伯言却感觉心慌。实在是话虽是好话,可是语气却不是什么好语气。 柳知州瞪柳伯言一眼,这边柳老太太接着便道:“既然昨个儿学了书,当着我们大家伙的面,背一段可好?” 柳伯言一听,心凉了半截。拿手背捂嘴。123。假装的咳嗽了下,“奶奶,我……那个我吧,我昨日虽是学了习,但是是做的文章,所以……所以那个我……并没有背书,”一面说一面眼瞧着柳老太太,话音迟迟不落,就怕老太太再问出什么来,他一时接不上话。 “哦。”柳老太太拿拐杖又轻磕了下地板,一副信了柳伯言话的样子,点头赞道:“不读书做文章也是好的。” “是,是!”柳伯言这才吐出口气来,连应了两声。 柳知州在旁,忍不住要拆穿自己的儿子,刚要开口,便听柳老太太又道:“言儿啊!” 柳伯言赶紧接过话来:“在呢。 。有什么事奶奶请吩咐。” 柳伯言正笑着,但老太太的下一句话,却让这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既然做了文章,就拿过来让大伙瞅瞅!”说着,话锋一转,不给人一点留机会:“来人呐,去替二少爷将昨日做的文章取来!” “奶……奶奶,那文章孙儿才做了一半,残章断句的,就不在这里献丑了吧。”柳伯言可忒是心虚。 柳老太太这时候装起了耳背,如没听见似的,回过身来对柳知州道:“长疆啊,听人说靖州芮家那哥儿是个极有出息的,那文章做的也是极好。疆芜阿飞既然现下他在咱们府上住着,就请了来大家瞧瞧,一会等把言儿做的文章取来,让这芮家哥儿给好好看看。” 柳伯言心道: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的么! 柳知州连连点头,待母亲说完,抬起头来,横眉冷竖的看向柳伯言:“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取来!” 柳伯言硬着头皮出来。出门一边走,一边抬眼望天,走的好是缓慢,走的好是揪心。想想一会什么也拿不回来,他父亲发怒拿鞭子抽他的场面,便不自觉的伸出手来,往腰背处摸了摸。 一边走便是一边后悔,想这些天他怎就真一回习没学,要是这会儿会背一篇课文,做了半篇文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窘迫了。 正在叹气之余,突然间脑袋灵光一现,一改刚才蜗牛般缓慢行走之速度,拔腿便跑。 柳伯言突然间想到,与其干耗,不如快跑回去写几个字,写一行也是写,总比什么也拿不出来挨鞭子强吧。…。 这突然一跑,倒把身后跟着的小厮弄得莫名其妙,“二少爷,您这是怎么了,等等我啊!” 跑出了三百里加急的气势。跑回了自己院子,还没等进门,就喊道:“斗儿,快给我铺纸研墨,快点!” 说着,柳伯言推门而入,直奔里屋书案而来。还没等均过气来,但见个人正坐在案旁。 “你怎么会在这?”柳伯言问魏楚欣道。 魏楚欣侧脸,抬头,眼见着跑得面红耳赤的柳伯言,用大拇指和食指拎着纸张的一角,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柳二少在找这个么?” 柳二少的名字魏楚欣是在旁人那里听来的。他带她出去,认识他的人便都这般称呼。倒不为别的,单单是因他出手阔绰,从不差钱。 “别闹,给我,我有正事!”柳伯言皱眉,正是着急之时。 魏楚欣心知肚明。123。心里一笑,面上不动声色。将纸放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给柳伯言腾出地方。 纸张一放下,柳伯言才注意道,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篇的字。他定睛一看,属实是一篇上好的文章。要单凭他自己,是如何也写不得的。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拿上交差去么?” 柳伯言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魏楚欣:“这不会是你写的吧?” 的确是她写的。一早上就听闻柳伯言被柳知州叫去了正屋。又知芮禹岑是多么的勤学苦读,两相一思忖,便知是怎么回事了。 “等我回来谢你啊!你先在我屋随便玩玩什么。 。相中什么尽管拿去!”柳伯言是真高兴了,喜上眉梢,朝着魏楚欣作了个揖,然后拿上那篇文章便去了。 * 柳伯言一出门,魏楚欣便对石榴道:“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走了。” 两人出了柳伯言的院子,闲散漫步,好似不自觉间的便走到了南院附近。魏楚欣指着高处凉亭道:“去歇一歇吧。” 两人才踩着回环石阶上了凉亭,便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往南院这边走来。 自然是芮禹岑和他的小厮。芮禹岑一道欣长青衫,玉簪束发,虽离得太远,看不清容色,但单凭那常人学不来的墨染气质,也知是个出色儒生。 后面跟着的小厮,明显无精打采,背着的竹箱已从双肩上滑落了几分。疆芜阿飞卡在了臂弯处,那小厮也懒得去扶,也懒得走路,被芮禹岑落下了快二十步远,依旧在后面一点一点的挪着小步。 石榴便指着那个小厮道:“姑娘快看,他俩回来了!” 魏楚欣点头,问石榴道:“你瞧着这两个人,心情好么?” “我瞧着?”石榴展眼,先看了看芮禹岑,又看了看后面的小厮,摇头说道:“前面那个公子看不出来,后面跟着的那个好像心情不好!” 魏楚欣便点头,笑着掂着手里事先准备好的石块。算好距离,正是芮禹岑经过水池边上的时候,魏楚欣手上有准,一个石块扔了下去,高空坠物,池水被击打出不小的水花,不少都飞溅在了芮禹岑的衣角上。 芮禹岑眉毛禁不住一蹙,顺着抛石头的方向瞧去,但听魏楚欣高声念道:“疑题滞塞在心中,望寻鸿儒倾囊授。孔明刁难三而止,玉壶冰心贤达知?” 芮禹岑听了,怔了片刻。脸上的不悦散而不见,抬眼看着高处凉亭上站着的魏楚欣,翕动了下嘴唇,似乎有话要讲。 。 第四十九章 访贤达 话说芮禹岑才要对魏楚欣说什么,便见后面来了传话的小厮,看见他,便笑着说道:“芮公子,你可是回来了,我们老爷要请你到正厅呢!” “柳知州请我过去?”芮禹岑确认的又问了一遍。 小厮催道:“是了,公子快随我去吧,一屋子人正等着您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芮禹岑也便推脱不得。只是赶在他和小厮说话的功夫,魏楚欣便走了。 心里暗惋,却也不得不跟着柳家小厮的脚步,往正厅那边走去。 * 魏楚欣和石榴往回走,石榴不解的问道:“先时那位芮公子明显是有话要对姑娘说的,姑娘怎倒还先走了?” 魏楚欣看着石榴笑问:“先时你不是说那位芮家公子看起来心情不佳么。123。想知道他为何苦闷么?” “为何?”石榴思忖,试着猜测:“因为他丢了银子,所以心情不好?” 魏楚欣摇头,“傻丫头,那芮公子是富家公子哥,别说是丢了几十两银子,就是百两千两,他也是不会如此苦闷的,你看柳二公子,何时因为钱而犯愁过。” “既然他都这样好了,还有什么闷闷不乐的呢?”石榴实在是想不透了。 “因为一个人。”魏楚欣说的神秘,说完便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石榴不禁在后面快步跟着:“姑娘等等我。 。怎突然走这样快了!” 魏楚欣也不减速,只对石榴道:“快些走,我带你出去玩!” * 两人悄悄的出了柳府。因这一段时间,柳伯言整日带魏楚欣出来,魏楚欣也是快把隋州城给摸熟了。 这里两人出来,魏楚欣便带石榴直奔一间小小裁剪铺子里来,用鲍晓给的银票,租了两套男装,一件是儒生穿的青衫,一件是书童穿的麻衣。两人在店里将衣服换好,便雇了辆马车直接往城东边处的小巷里驶去。 到了那日芮禹岑敲门的那家门口,魏楚欣让石榴敲门,敲了几下。疆芜阿飞都没有人应。石榴回头看了看魏楚欣,等魏楚欣示下。 芮禹岑见不到里面的贤达,不代表她见不到。 魏楚欣便摆摆手,示意石榴将一早准备好的沾了灯油的火把拿了出来。 魏楚欣清了清嗓子,卯足一口气,朝门里面喊道:“人面的人听着,再不开门,我可将门点了!” 门里依旧没有动静。魏楚欣便又喊了几声。最后在没有人应答的情况下,让石榴用火折子将那火把点了起来。 石榴将火把抡成个圆圈,所过之处散了好些烟气。她也学着魏楚欣那般,朝里面喊道:“还不出来么,再不出来,门可要烧着了!” 果然听里面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两人都听见了里面的人走到门口拔门栓的声音,只是却迟迟不见人出来。 原来也真是好笑了,那人并不是从里侧出来的,而是从侧面窥看外面的情况。见是个书生并着个书童正点着火把在作祟,便有了想退回去的心。…。 只是不想被魏楚欣发现了,侧门正虚掩着,魏楚欣顺着侧门一脚踹开,大门险些把里面的人撞倒。 却是个女人。 魏楚欣学着男子那般,作揖施礼,向那女人问道:“先生可在里面?” 女人神情似有不对,花受了惊般的,连连摇头道:“我不知道,你们来错地方,找错人了!” 说着便要轰两人走。既然大费周章的来了,又岂有轻易就走的道理。 魏楚欣给石榴使了个眼色,石榴便顺手掏出一把铜钱来,放在女人手里,笑着说道:“我与我家公子不过是寒窗苦读的清贫之人,这些个钱您别嫌少,我们也没存什么不良的心思,就只是想拜访拜访里面的先生,请教完问题绝不叨扰。” 结果找了满院满屋,先生没瞧见,只看见个还不曾满月,放在木摇车里的孩子。 听了那女人解释。123。才得知原先这座院子里是住着的一位先生,只不过已仙逝一年有余了。那先生生前孤僻傲物,并无亲朋友好。膝下只有一不肖儿子,久赌成性,最后连这房子也输给了别人。 现下住着的这个女子,原是隋州城里某商贾私下里养的外室,商贾给买了房子,在此处生养了孩子。所以这女子并不敢声张,怕被商贾家的正头娘子给发现了去,任何人来敲门都不敢轻易给开。 而芮禹岑最近读书多日不曾进益,偶听同窗好友相告说隋州城城东巷陌哪条巷子,哪号院子里住着位先达,这才存了上隋州请教的心思。只是他又怎知那先达已故。 。宅院沦落他人之手的事情。 魏楚欣和石榴要往出走时,那女子再三请求道:“两位姑娘就当我刚才所说的是个故事,听完就忘了吧,断不可出去讲的。” “姑……姑娘?”石榴眼睛圆睁,低头端量自己身上的麻衣,又伸手摸了摸头顶的发髻,见都还好好的扮着,一时就想不出来自己是哪里暴露了呢?清了清嗓子,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对魏楚欣道:“公子休要听她胡说,咱们走便是了!” 魏楚欣便绷不住笑了出来,“都被人看出来了,还装,快现原形吧!” 那女子也笑了,看向魏楚欣道:“试问天下有哪个男子能长出姑娘这花容月貌的呢?”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石榴:“姑娘这纤纤细腰,早把身份给暴露了!” * 坐在回柳府的马车上。疆芜阿飞石榴不禁说道:“原来是这么个误会,那芮公子读书读傻了,还真够迂的!” 再一想到那芮禹岑连去了那巷子里几日,倒头来连里面男女都没弄清楚,石榴便忍不住想笑:“姑娘不告诉芮公子,让他明天还去,去见那女先生吧!”一边说,一边笑。 魏楚欣撩着窗帘,看外面街景。想到原来是这么个误会,也禁不住笑了笑。 马车在裁剪店停下,两人又将来时穿的衣服换上,收拾妥当,才欲回柳府。 走到后门时,柳伯言的小厮来旺突然赶了过来,见到魏楚欣便说:“魏姑娘去哪里了,让我好找!快跟我走吧,我们二少爷正等着你呢!” 她帮了柳伯言,柳伯言自然是要感谢她的。 柳伯言的院中,正置有一圆桌,桌上满是菜肴,还放有一坛好酒。 柳伯言正坐在木墩上,先斟好了酒,在等着魏楚欣来。想到他今日不仅没被人斥责,还在芮禹岑那小子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场,就觉得畅快。拿起手中瓷杯,一口饮尽。 。 第五十章 点拨 魏楚欣正随来旺往柳伯言院子那边走。 路过南院时,见芮禹岑站在院门口,正若有所思,似有所等的抬头往高处凉亭那边看。 来旺不愧是柳伯言的小厮,说不是都不行,见到芮禹岑,连好眼神都吝惜得给不说,还“切”了一声。 芮禹岑听到脚步声,别过眼来,没想到正瞧见站在他面前的魏楚欣。一时间喜从眸生,瞳孔十分明显的亮了一下。 芮禹岑一时间都忘了礼数,开口便急于询问道:“姑娘先时所说的话正合我此时境遇,敢问姑娘怎知我访先达,愿得鸿儒授,但却多次被拒于门外的呢?” 一旁石榴嘴快,见芮禹岑那副苦闷不得解的样子。123。张口便道:“我说芮公子,你访的那是哪门子先达……” “先时那些话,是我随便说的,没想到却正对公子境遇,原来世间真是无巧不成书的。”魏楚欣赶紧接过话来,打断了石榴。 芮禹岑听了,心里失落,勉强笑道:“原来如此,那便不打扰姑娘了。” 这边来旺也在催着魏楚欣。 只是有些话没说完,魏楚欣心说:要就这么轻易走了,自己不是白忙活这一天了么。 “芮公子请等一等,”眼见着芮禹岑转身要走,魏楚欣道:“芮公子说被先生多次拒于门外?” 话说的直接。 。芮禹岑明显感觉有碍自己的面子,不太自然的笑了下,以示默认。 魏楚欣如看不出芮禹岑这微小反应般的,只笑着问道:“古人有言:善之本在教,教之本在师。也有人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芮公子以为如何?” 芮禹岑思而不答。 魏楚欣见了,便又说:“师者?是老师乎?是大师乎?” 魏楚欣这几句话,身边石榴,来旺是一句没听明白。 那来旺心想着柳伯言正在院里等着请魏楚欣吃饭,她可是好,在这里和别人满脸笑容,之乎者也的,一时就来了气。疆芜阿飞抬腿便走,向柳伯言告状去了。 芮禹岑听了,已是明白了魏楚欣的言外之意。淡笑笑,问道:“姑娘说是哪个师呢?” 和聪明人说话,自然是省了好些力气。 魏楚欣便笑道:“既然芮公子问我,那我就抒己直言了。无论是谁,都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师字。要我说,这师者,既是老师,又是大师。两者兼有,才能被人尊一声‘师者’。所以说,那些以大师之名美饰自己的所谓的先达,真的达么?对于前来拜访求问的学生,多次拒绝而不肯相见,吝啬花时间去点拨一二,这是老师所为么,既不是老师所为,那先达又怎配为先达,大师又怎配为大师呢。” 芮禹岑听了,心里说不痛快是假的。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所吃的闭门之羹有了发泄之所。 魏楚欣见芮禹岑乏累的双眸明显神采了几分,便继续说:“如若说,我要请教芮公子问题,以芮公子的品格,必当不会推脱,要倾囊相授的吧?”…。 芮禹岑点头:“这是自然。” 一番话,说的芮禹岑心里通畅无比,便对魏楚欣深深施了一礼,感谢道:“姑娘一番言语,解了我多日烦忧,禹岑在此谢过姑娘开导了。” “芮公子客气,我也是就事论理,实话实说。”说到此处,魏楚欣似是不经意间的,飘过后面话来:“先时我大哥哥作画,茶饭不思,勤学苦练,但终是领悟有限,不得进益。直到芒种那日,他随我父亲下庄子,眼见了乡野之景,湖光山色,花草百木,回旋山路,石上清泉,鸡鸣狗吠,村落巷陌,万顷良田……一时见了书本上见不到的东西,突有所悟,当即就做了幅画,没想到水平极佳,意境极高。123。还获得了浩洋老先生的亲笔赞誉呢!” “竟有这样的事?”芮禹岑也是长于作画的,此时听了这个,不免心有所动。 “先时便有人说: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芮公子也不防到外面走走,去感受感受大自然的旖旎风光,这样胸襟得以涤荡了,思维得以活跃了,自然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学习。新水长流,才思不断,想来以公子的悟性一定能有所进益,以达新的高度。” 魏楚欣说这番话虽然是目的不纯。 。但其中也不无真心话。以芮禹岑的悟性,要突破他现在所陷入的困顿期,是必然的。要不上辈子,他也不会金榜题名,殿试第一。 “姑娘说的极是。”芮禹岑笑了。到此时他才有心情好好瞧瞧站在她面前,妙语连珠的姑娘。 他不禁对她刮目相看,长在闺阁之中的恬静少女,竟能有如此之见识。看来柳家的这个小姐,倒比柳伯言这个公子要出类拔萃。只可惜她是个女子,要是如他一般,是个少年儿郎,前途一定不可限量,芮禹岑心里想着。今日她对他的一番点拨,他感激不尽。 “芮公子先忙。疆芜阿飞我还有些事情,便先告辞了。” 说着,魏楚欣就带着石榴走了。 芮禹岑轻道一个“好”字,站在原处,视线追随魏楚欣的身影慢慢拉远。直到魏楚欣走远再看不见。 两人往柳伯言院子这边走。石榴禁不住问魏楚欣道:“姑娘先时为何要打断我呢,直接将真相告诉芮公子,那什么先生已经死了不就得了?” 魏楚欣摇头,“要将真相告诉他,他为求真,必定会再去那条巷子,这样不是惊动了那女子么。” 再有,要实话实说,明天的事情,又当怎样进行呢。 石榴明白了般的,点头道:“还是姑娘想的周到,先时我们已经答应不对旁人讲这件事的了,不能言而无信。” 说着,便走到了柳伯言院门口。进了院子,只见正中央置着一张桌子,一群小厮正围着坐,一边吆喝,一边夹菜吃酒,杯盘狼藉,哄闹一片。…。 两人在门口站了半天,那群人全然没有看见一般,没一个站起来理会的。 自然也是没看见柳伯言。 石榴忍不及了,走到那几个正喝酒的小厮身边,问柳伯言在哪里。 结果那几个人睬都不睬。 “诶,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是你们二少爷要请我们姑娘,现在又摆出这副架子来,诚心戏耍人是么,哪有这样的人呐。123。真是的!” 那来旺听了,一口干了杯里的酒,然后顺手将酒杯朝后一扔,不屑的讥笑道:“这是在我们柳府,那些外来的家鸟儿瞎叫唤什么!有道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总有那不知敬的人!” “诶。 。你骂谁呢!我们姑娘也是该你骂的不成!” “骂谁谁知道,反正没骂错人!” “你……你,不怕我告诉你们二少爷么,说你骂我们姑娘……” 魏楚欣实在听的不耐了,朝石榴摆摆手,招呼石榴过来。 石榴愤愤的,脸都气红了。 魏楚欣轻握着她的手劝慰:“你也是傻。疆芜阿飞和这些人还至于真生气么。他们不待见咱们,咱们回去就是了。” 石榴撅嘴:“就姑娘好性!等明儿见了柳二少爷,姑娘不问他,我倒要问他,他是什么意思!姑娘帮了他,他就这么谢人不成!” 魏楚欣摇了摇头,倒知道柳伯言为何突然对就如此了。想来刚才她和芮禹岑说话,他的那小厮告了什么状吧。 向来如柳伯言这般的富家纨绔子弟,有几个是有长性的。 和你好时,怎样都行,不好时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和这些人,自来是不能深交的。 。 第五十一章 设计的偶遇 下午,安闲静谧,岁月静好。 魏楚欣和鲍晓说了明日想要去东郊城外游玩一日,鲍晓许了。 这里柳伯松才打衙里回来,鲍晓见了他,便笑道:“你回来了,我正有好事想对你说呢!” “怎么呢?”柳伯松笑着坐在了鲍晓身边,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低头抿着,便听鲍晓笑着说道:“你二弟最近进益了!” “怎讲?”柳伯松倒是没听明白,抬头看向鲍晓。 鲍晓见柳伯松衣服窝在肩头,替他捋平了,“这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你二弟做了一篇文章,父亲见了,都难得满意了一回。” “还有这事?”柳伯松满脸的不信。 鲍晓便推他一下。123。嗔道:“你还别不信,奶奶和父亲见了你二弟这般,正商量着要送你二弟去京都学里呢!” * 第二天一大早,鲍晓就着人为魏楚欣准备好了车马。 吃过早饭后,魏楚欣便带着石榴坐上车往东郊驶去。 石榴坐在魏楚欣左侧,问魏楚欣道:“要是芮公子今日不出门来,或是出了门但不往东郊这边来,那姑娘不是白来了么!” 天气虽然晴朗,但却有微风拂面。魏楚欣将头伸到窗外去,看着郊边的万亩翠绿良田,顿觉神清气爽。“这么好的景色。 。就算遇不见芮禹岑,也算值了。” “芮禹岑?”石榴念了一遍,笑道:“原来姑娘连人家名字都打听出来了,姑娘快说,是不是瞧上人家了!” “你才多大,就满口胡说。”魏楚欣只是笑,连否认得懒得否认。 她会喜欢上芮禹岑么?如果说上辈子,在芮禹岑金榜题名,得全靖州姑娘芳心时,她心中的确有要是能嫁给芮禹岑就好了的心思。只是现在,她重活了一辈子,有些事情早已经看得轻了,也看得淡了。 一旦看轻,也便看清。 年少时的那些虚荣,那些想得到别人所得不到的倾顾,都已经落进前世与今生的沟壑之中。疆芜阿飞吞没不见了。要知道那些所含不纯的爱情,那计谋算计而来的婚姻,得来又有何意思。和一个在别人看来优秀不已,但自己却不喜欢的人结为连理,会是怎样一种滋味。 幸福是活给自己的,只有虚荣是拿给人看的。 芮禹岑确实是个不错的男子。只是他绝无可能成为她魏楚欣的丈夫。他之于她,总是欠缺着什么。 东郊良田,嫩绿养眼,在几场春雨的绵绵浇溉下,已长得有半尺之高。 良田尽头,是一条黑褐色的曲线,活像一幅水墨画般的。离得近了,才看出来那是一间间房子。东郊城外的农户,便住在其中。 听柳伯言说,隋州城西郊是乱葬岗,东郊是田地,南北两边是出城的城门。如若说芮禹岑要出来,必定来东郊。 魏楚欣便带着石榴下了车,走在松软肥沃的土地上,每走一步,都深深陷下了脚印。魏楚欣走的悠闲,脚尖挨着脚跟,走出一条蜿蜒的线来。…。 抬眼间,蓝天白云,满心怡然。 “姑娘,你看!”石榴指着不远处那袭欣长青衫,喜悦的说道。 那人也分明看到了魏楚欣和石榴。两人走过去时,听芮禹岑正谦虚向一老伯请教道:“敢问这水稻年产多少?” “哪里有什么产量,年吃年用也便是了。” 他身边的小厮听了,没忍住道:“我看这庄稼长得挺好,怎么会产得不多呢?” 那老伯沉吟了声:“边关连年打仗,我们种的这点粮食,一半都充了税。” “如今萧元帅大胜归来,今年的日子能好过些了吧。”芮禹岑道。 “谁知道呢,皇粮国税,哪年不交啊!” - 魏楚欣和芮禹岑两人在前走着,后面跟着石榴和他的小厮。 “不想在这里碰见柳姑娘。”芮禹岑道,看着郊外的景色,他果然感觉心旷神怡,比终日闭门苦读要好得多了。 柳姑娘?魏楚欣听了。123。本想说破来着,但想到日后在靖州再见,或者是在魏昭欣面前再见,那时再说,岂不是效果更好。想着,最后笑而不语。 * 等坐上马车回去时,魏楚欣撩着窗帘,往依旧站在那里的芮禹岑方向看。 车子渐行渐远,眼见着芮禹岑俯身拾起了什么,魏楚欣才放心的撂下了窗帘。 石榴在旁看着,道:“芮公子捡起来的,定是姑娘故意丟下的金钗了!”想到这里,她便想歪了,玩笑着对魏楚欣道:“姑娘还说心里没有人家,如今连定情信物都给那芮公子了!” 魏楚欣也不恼,只是看着石榴道:“那金钗不是我的,我只是替别人送了信物,等回去见到那人,我向她一说,那人得加倍感谢我呢。” 她哪里戴得起金钗。 。那是魏昭欣的首饰。她帮魏昭欣送芮禹岑东西,魏昭欣还不得“感谢”她。 “真的啊?”石榴见魏楚欣说的认真,禁不住问道。 “当然了。”魏楚欣便接着交代:“所以定不能让那芮公子将东西还给咱们,你以后见到他和他的小厮,得绕道而行。” 回了柳家,魏楚欣便再没出过鲍晓的院子。至于石榴出门,有一次正碰见芮禹岑的小厮,那小厮分明是有话要说,只是石榴想到魏楚欣交代过的话,还没等给那小厮说话的机会,人就跑了。 后来听府里的下人说,芮禹岑要将那金钗还给魏楚欣,但他哪里知道魏楚欣姓魏,只和人说有东西要给柳家的小姐。柳家就柳伯松和柳伯言两位公子哥,又哪里来的小姐。丫鬟小厮们都问他是不是搞错了,最后芮禹岑那金钗也没还成,人便走了。 后十几日,魏楚欣在柳府里住得极其安静。柳伯言再没来找过她。疆芜阿飞魏楚欣听说他奶奶和父亲要给他送到京都学里,本想去他院里瞧瞧,只是他那个小厮来旺极其可恶,魏楚欣到了门口,他不进去传话不说,也不给魏楚欣开门。 狗都听主人的话。魏楚欣一气之下便回去了。后来直到是柳伯言出发的那一天,两人也没再见面。 临要回靖州的前一天,魏楚欣和石榴两人坐在窗下,石榴想到柳伯言,还忍不住笑说:“有些人呐,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本以为替他写了一篇文章是帮他,可不想却给他害了!他一直不见姑娘,是不是因这个事和姑娘生上气了!” “气什么?”魏楚欣笑道:“气我非死乞白赖,自作多情,擅作主张替他写了一篇文章了。” 石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说道:“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呢!” 其实魏楚新在心里也并非没有失望,她原本还在思忖让柳伯言帮着她问问他那个开药铺的姑父是否收购紫兰,现下她与柳伯言闹成这般,这事也就不得不作罢了。 再有,萧旋凯那个忘恩负义的,她好歹救了他一命,他不感恩不说,还竟是使唤她。现下知道她治不得他眼睛了,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 第五十二章 骑最烈的马 想着明天就要回靖州了,下午的时候,魏楚欣带石榴从柳府溜出来闲逛。 从铺子里出来,满载而归,两人正有说有笑的要往回走,只是没想到,被几个彪壮大汉给劫了路。 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姑娘可姓魏,打靖州城来的?” 石榴还不明所以的看着几人,可能魏楚欣眼睛蒙了丑化罩,面前这几个侍卫打扮的男人明明个顶个的英俊,除了七尺有余的身高外,和彪壮大汗一点也沾不上边。石榴站在原地,小姑娘都有些看痴了。 “不是……你们认错人了。”魏楚欣拽着石榴,低头,转身,动作一气呵成,拔腿便是要走。 “你又不叫魏楚欣了?”转身之际。123。已是和长相更加出众的男人打了照面。 魏楚欣就那样被“请”上了马,隋州城街道上人流如织,不顾众人的眼光,他把她锢在身前,策马扬鞭而行。 因有他在,出了城门都不需拿路引,守城的人直接就放了行。 骑最烈的马,走最陡峭的山崖。 魏楚欣不知道萧旋凯带她肆意驰骋到了哪里,只感觉耳畔生风,整个人简直要从马背上颠簸而下。 “还想再快些么?”身后面忘恩负义的男人问她。 “想——”魏楚欣大喊。 。即使她手心里紧张的全是汗渍,只是这种迎风急行的感觉,生平第一次经历,是真好。 “还能再快些么?”她仗着胆子大喊。 身后面的男人勾唇一笑,嗓音浓醇:“再快些,可是你自己说的。”随即猛一扬鞭。 良马受力狂奔,箭一般的飞射了出去,高空失控的感觉陡然而来。 然而在这种时候,他却突然松开了在背后护着她的胳膊。魏楚欣整个人腾空被弹起,“啊!”了一声,眼看着越来越近的黄土地面,叫声有点惨绝人寰。 他跃身下马,在半空中揽过了她。惊魂未定,她落在了他怀里。疆芜阿飞吃了一嘴的浮土。 心脏砰砰砰猛跳,魏楚欣啐了口唾沫,丝毫不顾形象的拿袖子擦了擦嘴,安全着地后,气的转身就走。 萧旋凯在后面看着她倔强的闷头往前走,好笑的叫她:“生气了?” 魏楚欣听了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萧旋凯站在原地捋着马背,音色淡淡:“不是没让你掉地上么?” 魏楚欣当没听见。 “打算去哪啊?”眼见着前头淡紫色的衣衫渐行将远,萧旋凯略微皱眉的喊她:“丫头,回隋州城的路在这边呢,你要往哪走啊?” 魏楚欣表情一滞,迈出的一只脚不知道该往哪放。被带到这么个地方,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了。如萧某人所说的,她这是往哪走? 只是要现在折身回去,还不得让后头那人笑掉大牙。 萧旋凯已经骑马过来了,走到她身边,摆出一份好心的模样:“想去哪里,要是顺路的话,我送你一程。”…。 魏楚欣气短,暗处里咬了咬牙,想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便笑着和萧某人周旋:“去隋州知府,不知道顺不顺路?” 马上向来不苟言笑的人此时却笑得极其欠揍,俯身揽过她,抱她上马,“虽然不顺路,但看在姑娘救过萧某一条命的份上,可以特意送姑娘一程。” 魏楚欣啧了下舌,还知道她对他的救命之恩,难得! 走在回隋州城里的官道上,马蹄哒哒,萧旋凯再没说话。 魏楚欣顾盼官路两旁的袅娜垂柳,也保持着这样一份静谧。 清风拂面,沉水淡香。 * 又来到了那日的天字号上房里。 他坐在棋盘旁边,略过棋篓里的几刻冷幽黑子,噙着笑意问魏楚欣:“会下棋么?” 魏楚欣摇头,“不会。” “早在南疆的时候,就听当地的土兵谈论着,说靖州城里的闺秀个个有才,琴棋书画样样拿手,”说着,萧旋凯用指节分明的欣长手指弹出手心里的颗颗黑子。123。“你魏姑娘不会?” 黑子颗颗,准确不误的重新落入棋篓,击打出清脆的声音来。魏楚欣笑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侯爷不是着人调查过我么,我生在靖州,长在庄子。” 萧旋凯听着这话,一时抬眼,看着魏楚欣的眼睛眸华点点,带着那么几分不由分说。 魏楚欣把那种情愫理解为怜悯。重生归来,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怜悯。 魏楚欣笑着,对视上萧旋凯的眼睛,清水明眸闪烁着的是坚毅神采,“我会过的很好,不需要人怜悯,所以侯爷不要这样看着我。” 萧旋凯听了微顿,收回视线,什么都没说。 默了一会,他接上刚才的话题:“不会正好,过来陪我下一局,我教你。”他竟然笑着说出这话。 。脾气很好。 魏楚欣一时忘了他眼睛坏了。坐过来时,拿起粒白子,下在了棋盘正中央,抬起头笑着说:“不如下五子棋?” “下五子棋?” 魏楚欣点头,五子棋比围棋好下多了。 后来魏楚欣才知道,和萧旋凯下棋不是拼智商而是拼记忆力。他分不清黑白没关系,他能记住魏楚欣将白子都下了哪里,然后凭借着大局意识,完胜。 一开始定好了三局两胜,后来魏楚欣连输两局,便改成五局三胜。 等第三局一下,魏楚欣自知马上又输给了萧旋凯,便赖皮道:“我这是第一次下棋,所以才输给了你。” 萧旋凯噙着浅笑,不语。 今日的相处很融洽。 他低头拾棋子时,魏楚欣才猛然间想起来他眼睛坏了的事情。一时间不得不佩服了起来,“原来你这般厉害!” 萧旋凯抬眸,面前是穿着淡色衣衫。疆芜阿飞笑得那般明媚的姑娘。 …… 萧旋凯送她下楼,魏楚欣心里略有担忧。 不过到最后还好,萧旋凯什么都没说,再没提让她当他专属郎中的事情,也没说请魏伟彬喝茶…… 魏楚欣也什么都不说,她不确定萧旋凯为何又突然找到了她,是偶然在街上碰见的,还是怎么? 但他不说,她也不好问。 并且……她也不会自作主张的告诉他,她明天回靖州的事情。 - 走在回去的路上,石榴脸上的表情很丰富。既有对她被骑马之人带走的担心,又有得个顶个英俊侍卫服侍的喜悦。 她跟魏楚欣学:那些侍卫全都听她的话,她让怎样他们就怎样,她让跑二里地买个糖人吃,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别说拒绝了。 “姑娘,你和那个很有派头的公子是朋友么?”石榴好奇的问魏楚欣。 魏楚欣摇头。她和萧某人算上这次仅有四面之缘,还不能算是朋友吧。 只不过……魏楚欣一时鬼迷了心窍。她是魏家不招人待见的庶女,他是权倾朝野一品定远侯,要是真能和他当朋友,或者说不用当朋友,就在萧某人面前混个脸熟,也是够狐假虎威了吧……。 第五十三章 回家 回去那天,柳伯松一早便派人打点好了车马。找了行事稳重的马夫不说,又令派了家里的管事和两个小厮随行。 屋里鲍晓和魏楚欣坐在一处。为鲍晓最后“舒理”了一次头发。停了动作,鲍晓拉过魏楚欣的手来,仍真心挽留道:“也不急这一日,就再住一晚,现下我这病好了,你开的药也停了,再不需忌口,咱们好好的吃一顿饭,再让人把女儿红摆上来,我们喝一回酒,等明儿个再走,你看怎样?” 魏楚欣笑着摇头:“大小姐再留我,我真舍不得走了。” “舍不得走,便住下吧!” “要一住就住一辈子,赖着不走了,大小姐还敢不敢留我了?”魏楚欣笑着道。 鲍晓听了。123。微怔了下,随即“嗨!”了一声,真诚的道:“住一辈子便住一辈子,我留你,你待着吧,说定就不许走了!” “鲍姐姐。”魏楚欣回握住鲍晓的手,真心诚意的改了称呼,笑说:“你留我,我也得走了,要再不回去,怕是该有人上门来找了。” 魏楚欣也只是随口胡诌罢了。她在庄子里住了五年,都无一人问津,现如今出来区区一个月的时间,魏家有哪个会惦记她。 这边便有小丫鬟进来传话:“大奶奶。 。给魏姑娘准备的东西都装上车了,车马也都打点好了,外边就等着魏小姐出来了!” 鲍晓点了点头,随魏楚欣一同站起身来,仍握着魏楚欣的手,带有点离别前夕的悲伤,看着身旁魏楚欣道:“既然你不肯留,我便只好送送你了。” “我出去便上车了,外面热,姐姐就别出去了。” 鲍晓摇头,执意不肯:“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怎么也得送送娘家过来的妹子。” 说着,便一同走到了门口。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魏楚欣不喜欢和人道离别,又见鲍晓执意要送她,便凑过脑袋来,故意在鲍晓耳边轻笑笑道:“对了。疆芜阿飞有件好事我忘记说了。” 鲍晓弯弯的眉毛一翘,看着魏楚欣。 魏楚欣便道:“要提前恭喜姐姐当娘亲了。” “真的?!”鲍晓一时感觉喜从天降,心里说不出的激动来。 魏楚欣便忍不住笑了出来,从鲍晓的手心里挪出自己的手来,然后在其耳畔轻轻说道:“今夜若那般了,定一次即中。我便在靖州等姐姐的好消息了,若真怀上了,姐姐可别忘了书信告诉我!”说完,抬腿便走了。 一时间鲍晓站在门口,又羞又臊,又想笑又带着点失落,对着魏楚欣背影,佯装生气了的样子,笑着啐骂道:“还没成家就这样不知害臊了,要成了家,还得了了!” 魏楚欣边走边回身,朝鲍晓摆手道:“姐姐,外面热,回吧!” 鲍晓点头,一时间心里难受,眼汪汪了起来,抽了下鼻子,笑着点头道:“这就回了,你一路小心,回家别忘了常书信来!”…。 “一定!” * 从隋州到靖州,在马夫不紧不慢,平平稳稳的车速下,行了大半日。 到魏府门口时,如魏楚欣事先料想的那般,大门紧闭,并无一人出门迎接。 随行的柳家小厮便跳下车去敲门,魏楚欣在马车上,门帘被撩开了。只听柳家小厮边敲边喊:“开门,开门呐!” 里面的人有些不耐的答道:“谁啊,这就来了!快别敲了,再敲门被敲碎了!” 柳家的小厮便答:“你们家三小姐回来了,快开门吧!” 然后就听里面的人道:“我当谁呢,回来就回来嘛,兴师动众的,又不是金贵人!” 这话不单魏楚欣听的清楚,旁人也都听的清楚。那敲门的小厮尬了一下,吐了下舌头,禁不住回头看了看魏楚欣。 一时间柳家的人都不禁看向魏楚欣,想着这样温和知礼的小姐。123。在魏家竟是不得待见的,连看门的门房都敢这样说话,又何故是旁人呢。 就连石榴都有点替魏楚欣委屈了,轻声说道:“这什么门房,哪有下人这样说话的。” 魏楚欣倒是无感,面上并无生气或是不满一类的表情。她淡淡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些让人看不出是何意的笑容。 其实那时,魏楚欣在心里立下了个誓。她发誓,今生今世,就在这里,魏府的正门口,她要魏伟彬带着阖府的人,从老到少,从男到女,从主子到下人,悉数出来相迎,悉数给她下跪叩首。 那样的场景想来会很好看。 只是后来,魏楚欣始料不及的是,那一天竟来的那样快,只因为他。 。这个愿望竟那样就被轻易的实现了…… 大门开了,柳家管事指挥着小厮往府里面搬东西。 魏家门口站着的那几个,起先是不打算伸手的,奈何见带回来的东西多了,又是布匹,又是吃食,又是玩物的,那几个人为了些便宜,便笑嘻嘻的凑了上来,问魏楚欣还有什么需要他们做的。 在柳家住的这一个月里,有一次魏楚欣半开玩笑的提及了她身为庶出小姐在魏府里的境遇,不曾想,鲍晓放在心上了。 那马车上,鲍晓让人给魏楚欣装了崭新的春夏秋冬的衣服各十套,各色成尺的崭新布匹,几盒的珠花,一盒的金银首饰,新做的甜点果子十多样,装了满满的一车。 马车上还有一个大木箱子,是先时她和柳伯言出去时,柳伯言买给她的好玩的。像泥捏的娃娃,木雕的物件。疆芜阿飞一些小巧的瓷器,竹绳编的小蚂蚱,楠木穿的圆珠手串,绘了山水的折扇,集市上流行的小人书等等,杂七杂八,也装了满满一箱。 将东西送到了兰蕴居,柳家的管事便按柳伯松的吩咐,辞别了魏楚欣,往靖州衙里去见魏伟彬。 这边魏楚欣带回来了一丫鬟和一马车的东西满载而归,一时间炸了锅般的在府里传开了,府里的丫鬟和婆子都忍不住来瞧。 张妈妈笑着出门来迎接,魏楚欣朝张妈妈露出个甜甜的微笑,才要招呼柳儿和巧儿来搬东西,就见张妈妈摇头,轻叹了口气道:“小姐别叫了,她俩是不会出来的。” 魏楚欣听了,便知道那事露馅了,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进了屋子,魏楚欣,石榴和张妈妈都在忙着归置东西,但见柳儿和巧儿进了来,站在门口,有点来势汹汹干架的意味。 那柳儿率先开口,歪着脖子,看着魏楚欣便道:“既然三小姐回来了,那有些事情就得说明白!” 张妈妈听了,不免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有点担忧的看了看魏楚欣。 。 第五十四章 牙尖嘴利的再次冒头 魏楚欣全然没听见一般,对石榴道:“把这些果子分四份包好……” 话还没说完,但听一旁巧儿扬起了嗓门:“我说三小姐,你堂堂一个小姐不能差我们丫鬟这俩钱儿吧!” 柳儿在一旁接上:“就是!人周妈妈都说了,当初给这厢房归置屋子时,并未放什么元代青花瓷!三小姐这真真是唬我俩没见识啊!” “身为小姐,倒这样没有见识!唬我俩说那是什么古董不说,哪里没见过那点钱儿呐,连我们丫鬟这点血汗钱也骗!当真是在庄子里待的久了,见了什么都是好的!”巧儿一口一个没见识。 “别说是让外人知道了,就单咱魏府里的人知道。123。也够丢人现眼的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便伸手,要拿那日两人交给魏楚欣的银子。 魏楚欣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冷眼看了看两人,只道:“等我归置完东西再算账,银子不会少了你俩,先出去等着吧。” “算账!”柳儿一听便炸了毛,跺着脚便喊了起来:“快都来看看,都来听听,这有人如今去了一趟隋州,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霸了人银子,我们还没说什么,她倒先要和我们算起账来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事拿到老太太,太太面前,我们也没有不是!” 巧儿干脆抬腿走了进来,顺手抄了个装首饰的盒子,对柳儿笑说:“你也别恼,她不给咱们银子,咱们还就没法治她了……” 话还没说完,就挨了石榴一个重重的巴掌。 一时脸被打的火辣辣的疼,巧儿将首饰盒子扔在了地上,捂着脸,叫了一声。 石榴一副没打够人的样子,逼向巧儿,问:“有种再说一遍,你想治谁?” 巧儿一时还真被吓住了,捂着脸看着石榴,半天没敢说话。 那柳儿向来比巧儿更有主意,走上前来,拽了下巧儿胳膊。疆芜阿飞朝巧儿道:“被人给了一耳刮子就怕了!”回头,见石榴又瘦又矮,胆子壮了起来,冷笑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我怎么不知,这狗才跟了主人就开始忠心上……” 话没说完,就差点又被石榴给了一耳光。只是柳儿和巧儿相比有些心机,防着石榴,现在见石榴动了手,躲开不说,还撺掇巧儿道:“我打她,你还不伸手帮忙么!”说着,两人便撸起袖子,将石榴给围了起来。 张妈妈见势头不好,怕柳儿和巧儿真打了石榴,便赶紧过来相劝。 “不用劝,我看谁敢打我的丫鬟。”魏楚欣说着,便一副好脾气的走了过来。走到柳儿身边,停下,照着她脸便狠狠扇了个耳光,扇完后,悠闲的轻甩了下有些发麻的手。 “你……你敢打我,我告诉大夫人……”柳儿捂着脸,看向魏楚欣。 一旁巧儿帮着说话:“你敢打我们,我们可是大夫人派来的!”…。 “都滚出去。”魏楚欣打断柳儿的话,将手伸在眼前,看着因太过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红的指腹,“打狗是要看主人的,想要告状,出门请右转。只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俩,你俩是大夫人派过来的不假,只是大夫人已经将你俩指给了我,我身为魏家小姐,管教自己的丫鬟,有什么不妥么?”魏楚欣笑着。 “你等着,咱们走着瞧!”说着,两人便走,既然撕破了脸,那便再没有其他顾虑。 在两人心里,从来也没把魏楚欣当成小姐,魏楚欣在庄子里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冷嘲热讽,比起她俩,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在她俩心里,魏楚欣哪里有什么娇贵可言。 “姑娘,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两人走后,石榴看着魏楚欣,带着满脸的愧色。 张妈妈也走到魏楚欣身边,委婉的道:“小姐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123。她俩毕竟是大夫人派来的。” 魏楚欣此时却是如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笑着招呼两人道:“你俩过来,我有话要说。” 两人围了过来,魏楚欣先教张妈妈说了一番话,又教石榴说了一番话。两人听了,会意的点了点头。 这边张妈妈便包了十两的银子,和扬州师傅做的糕点,往魏伟彬的外书房走了。 魏楚欣找出来鲍晓送给她的注心红羽含翠的镯子,拿首饰盒精心包好,带着石榴往槿香苑去。 到了院门口,正巧碰见指挥丫鬟打扫院落的滕妈妈,魏楚欣便笑着唤道:“一月不见,奶奶可好,妈妈可好?” 滕妈妈见是魏楚欣。 。便走了过来,笑着回道:“老太太好,我也好,有劳三小姐挂心了,三小姐是今儿个才回来么?” 魏楚欣点头,将手里的银盒交到滕妈妈手里,“在隋州住了多日,心里甚是惦念奶奶,这是鲍家小姐赏的物件,我本是衬不起的,所以特来孝敬奶奶。” 滕妈妈接了,要给魏老太太送到屋里去,回身却见魏楚欣有点发怯的站在院子门口,不敢往院里多迈一步,便朝魏楚欣笑着招了招手,道:“三小姐怎不随我进来?” 魏楚欣摇了摇头,露出个大家都懂的笑意,绕弯说道:“我在这里候着便是了,要奶奶想要见我,我再进去不迟,若不想见我,也省着我扰到奶奶清静。” “也好,那便委屈三小姐先在门口站一会了。”滕妈妈回身,继续往前走,轻微微叹了口气。心里不禁想着。疆芜阿飞多懂事孝敬的姑娘,奈何有人不知好意。 过了一会,滕妈妈走了出来,眼见着魏楚欣等在门口,眼望望的充满了期盼的正看着她,一时间脚底有点打磨,走了过去,怕伤了姑娘的心,便将魏老太太不见魏楚欣的话换了个委婉的方式说。 “老太太本来是打算见见三小姐的,只是这几日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人老了多有承受不住,老太太夜里总也睡不好觉,白日里也乏力没有食欲,眼下正是难受的时候,怕见了三小姐两边都难受。老太太说,等明儿好了,再见三小姐。” “那便让奶奶好生歇着吧,我明儿再过来。”魏楚欣都觉得自己不做戏子太过可惜。此时脸上露出那介乎于失落与担忧之间的表情,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了,少一分又自觉不足。 而与此同时,石榴正在槿香苑院门口西北角的甬路上,往两个丫鬟手里塞着什么。三个人有说有笑的不知说了什么。 那两个丫鬟往院门口来,魏楚欣正往回走。两相照面,两个丫鬟却破天荒的给魏楚欣行了礼,一齐叫了声:“三小姐。” 。 第五十五章 和魏伟彬吃饭 石榴站在原处等魏楚欣走过来。 隔了几步,魏楚欣便问:“银子给了?” 石榴点头:“给了,姑娘交代的话也都悉数讲了。” 魏楚欣点头道:“好。” 两人马不停蹄,从槿香苑出来,回兰蕴居拿上东西,便往魏伟彬的外书房来。 半路上,石榴不知道在哪拿了块糕点给魏楚欣:“姑娘自打从隋州回来就没吃过东西,先吃一块豆糕垫垫肚子吧。” 魏楚欣倒还不觉得饿,只是看着石榴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副都没有力气了的样子,笑说:“我不饿,你先吃了垫垫肚子吧,今日害你和我受饿,等晚上咱们吃好吃的。” 说着,便走到了外书房。张妈妈早已经将魏楚欣吩咐的事情办好。123。回去了。 此时戌时初刻,魏伟彬还没从衙里回来。 府里的大管家刘大正看着府里的小厮拔书房前面青砖地缝里的杂草。眼见着魏楚欣走了过来,赶紧笑着迎上前来:“三姑娘打隋州回来了!” 魏楚欣点了下头,都不用开口去问,刘大便又殷勤的笑说:“老爷还得一会回来,要不三姑娘先回去,等一会老爷回来,我打发人告诉三姑娘去。”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魏楚欣想着先时让张妈妈拿给刘大的那十两银子。 。还真是不白花的。 “不麻烦大管家了,我在这里等父亲回来。” * 这边魏楚欣坐在书房外厅,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魏伟彬回来。 外面的天又阴又闷,屋里更是燥得厉害,正是大雨来临之兆。 石榴在旁陪着魏楚欣,闷热得身上已出了潮潮的汗,脸上,额头上也浸了一层。忍不住拿袖子擦了去,然后拿手扇风。回头间,却见魏楚欣安安静静的坐在屋里,眼睛看向里屋的屏风。 魏楚欣侧着脸,石榴便只能瞧见她的侧颜,白皙红润的面颊,长眉入鬓,若有所思的样子,是那样的温柔好看。 石榴一时看的呆了。疆芜阿飞不禁轻声赞叹:“姑娘长得可真美,像画里画得仙女似的……” 才说着,就听门“吱噶”一声开了。 魏伟彬进来,眼见着向他走来,低头行礼的魏楚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要知道一家子的人,相互见了面,哪里需要做那样周到客气的礼节。 魏伟彬摆手让魏楚欣起来,先说道:“下午在衙里,柳家的管事去了,为父便知道你回来了。” 想到柳家管事代柳伯松说的那些感谢话,魏伟彬便觉得心里高兴,对魏楚欣的态度自然很好,笑着对魏楚欣道:“怎么样,在隋州待得可好?” 魏楚欣面露温柔,略去此时此刻所有不合时宜的表情,温言道:“有劳父亲惦念,楚儿在隋州一切都好。” 说着,将手里的漆盒递给魏伟彬,笑说:“这是柳家大公子送的南洋珐琅彩笔洗,楚儿想着父亲向来喜欢书法,送给父亲,还望父亲喜欢。”…。 “哦?还给为父准备了礼物。” 听说是柳伯松送的东西,魏伟彬便接了过来,打开来瞧,拿在手里细端量了一番,顿时就爱不释手了,“果然是好东西啊!” “父亲喜欢就好。”魏楚欣笑的乖巧。 魏伟彬将笔洗小心放回了漆盒里,一边往里屋走,一边对魏楚欣笑道:“听柳家的管事说了,楚儿在隋州给咱们魏家长脸了。听说都见了柳知州,柳知州还赞你来着?” 魏楚欣慢慢跟在魏伟彬后面,也进了里屋。 见魏伟彬先是将那漆盒小心的摆在了博古架上,思忖了下,又换了地方放的爱不释手,便适时恭维的回道:“楚儿是见到了柳知州,只是父亲怕是听人误传了。那柳知州为官多年,楚儿小小年纪,做事又欠妥帖,怎能得柳知州赞誉。柳知州倒是称赞父亲来着。” “还称赞我了?”魏伟彬不禁抬眼看先魏楚欣。123。一下子便来了听下去的兴致。 魏楚欣便顺着说:“柳知州说:‘靖州魏同知尤善教育儿女,魏家大公子便是少年多志,品学兼优。现如今见了其女,知礼懂事,想来是书香熏陶,家教使然!’” 这话果然是顺了魏伟彬的耳朵。 魏伟彬抚着胡子,因笑得开心,额上挤出来的褶子都能夹一支毛笔了。 他满意的点头笑说:“博儿是争气的,你也是为父的好女儿,都替为父长脸,为魏家争光了!” 魏楚欣便如同没有心一般,陪着魏伟彬笑。 其实要讨好一个人倒是那样的简单,只要找准了拍马的点,随便怎么胡诌八扯,都能收到不错的效果。 魏伟彬正自我陶醉着。 。刘大掀帘子进来,问道:“厨房端来了饭,老爷是在书房吃,还是去别的地方吃?” 按以往的规矩,魏伟彬每天从衙里下来后,都让厨房送来饭,摆在自己屋里吃。 蒋氏那里,他有时候也去,只是要看心情。 “端来吧,”魏伟彬看了看仍规矩懂事站在书桌旁边的魏楚欣,才想起让她坐下,“楚儿啊,吃了么,没吃就和为父一起用些吧!” 这边刘大已经吩咐两个丫鬟将菜端了进来。又另有两个丫鬟将小方桌放在了临窗的长榻上。然后四人熟练麻利的将饭菜,碗筷摆好,退了出去。 魏伟彬走到榻边坐下,看了看方桌上的四菜一汤,摆手招呼魏楚欣,很带有些慈父的语气:“来,过来坐,看厨房今天做了什么!” 魏楚欣依言走了过来,其实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生疏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疆芜阿飞那种感觉与矛盾不是想克制便能克制的。 比如说此时,魏楚欣能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的拍魏伟彬的马,说魏伟彬喜欢听的话,做魏伟彬爱看的事。 只是一起吃饭,在没有旁人,就父女两人一桌一起吃饭的这件事情上,她想表现得自自然然,大大方方的,可是越想这样便越是做不到了。 因为心里不舒服,因为会想到以前她母亲在世时,父亲,母亲,和她,一家三口人坐在一起吃饭时其乐融融的场景。 现在,在父女两人之间已然存在了深深鸿沟的情况下,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般,心平气和,云淡风轻的坐在一处吃饭,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魏楚欣只尽可能的表现出温柔,顺从,听话,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排斥、讨厌。 只是这种表演大抵是不自然的。 看在魏伟彬眼里,倒变成了他自己所理解的拘束。 他有他做父亲的尊严和体面。 他在想,他这个女儿,在别人面前再是大方得体,在他面前都多多少少是有些拘束怕他的吧。 。 第五十六章 再次收拾两人 魏楚欣坐了下,接过魏伟彬递过来的筷子,刚要道谢,但听魏伟彬道:“和为父待在一起,你太拘束了些,咱们是父女,本也不需要那些规矩。” 说着,魏伟彬便伸出筷子,给魏楚欣夹了口鱼,“楚儿爱吃鱼么?” 魏楚欣点头,还是向魏伟彬道了谢:“多谢父亲。” “说来也怪为父,都是这些年对你的关爱太少了,你才和为父这样生疏。从今以后,多到为父身边来,我们父女两个常说话,也就好了。就像昭儿和玉儿那般,见到为父便是撒娇,你和她俩也是一样的,都是父亲的好女儿。” 魏楚欣听了,双眸微垂,温顺听着。一时想到了什么。123。微微抬头,看向魏伟彬,带着点孩子般的天真,小猫般轻巧的试问:“真的么,我和大姐姐、二姐姐是一样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魏伟彬是魏楚欣的亲生父亲。 此时看着自己女儿用那种渴望澄澈的眼睛看着他,问出这种话,魏伟彬的心咯噔了一下,忒不是个滋味。 魏伟彬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变得有点难看又有点愧意,拿筷子的手都好像夹不住菜般的。 “父亲……”魏楚欣抓住了魏伟彬此时的心理。 。便把他心里对她所含的那一丁半点的愧意发挥到最大。 所以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低声弱弱的问:“可……可是楚儿说错了什么,楚儿向来不会讲话,还请……” 魏伟彬便握住了魏楚欣的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既懂事乖巧又温柔孝顺的女儿,一时间感觉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亏欠了这样的好女儿,他不是个好父亲。 魏楚欣不再说话,魏伟彬缓了脸色,也站起身来,充满父爱的轻抚了抚魏楚欣的肩膀,让魏楚欣归了坐。 他舒了口气,带有些回忆般的说道:“你母亲走那年,你还不大,后来又送你出了府,这一去便是五年。疆芜阿飞不曾想时间过得真快,如今你都长成大姑娘了,也懂事,也孝敬,现在想想,为父真是对你亏欠了许多。” “那日我还梦见你母亲来着,在梦里一见到我就哭,我急着问她为什么哭,”说着便露出个无奈宠溺的幸福笑容来,“她还如在世时那般,忒倔,问了她几遍为什么哭,她这个小女子还就是不说,等后来时候到了,她不得不走了,才对我说,是放心不下你……”说到这里,又沉吟了,眼角眉梢无不透露着发自内心的忧伤。 兰姨娘始终是魏伟彬的心头好。人过了不惑之年,便羞于启齿什么情啊爱啊的了。 不过魏楚欣瞧着魏伟彬那种表情,倒想起句诗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入股相思,魏伟彬对兰姨娘是么?想着,魏楚欣内心某处不禁笑了。 是相思入骨呢,还是遗憾最好呢,要兰姨娘还在人世,魏伟彬也不见得像现在这般吧………。 缓了一会,魏伟彬才又接着说道:“你母亲说,在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人怕就是你了。现在你回来了,为父好好补偿你。” 魏楚欣听了,低声叫了声:“父亲。”然后好像感动了般的,不再言语。 只是她内心想的却是:为了你这一句话,我演了多少的戏。一会所要发生的事情,便是对这句话最好的验证。只希望这话你不是说说而已,说完了也就忘了。 * 和魏伟彬吃了饭,然而魏楚欣心说她并没有吃饱。 按魏伟彬的习惯,饭后是要练字的。魏楚欣便识相的告退了。 走出了魏伟彬的书房,见四下无人,魏楚欣才长长呼了口气。 身旁石榴撅嘴抱怨道:“姑娘这吃了饭的还叹气,那没吃饭的人呢!” 魏楚欣摇头笑了,哪里还有在魏伟彬书房时安静乖巧的样子,此时扯过石榴的手,花蝴蝶般的便跑了起来。“走,我们回去吃好吃的去!” 要知道,两人才相处了不到一月,便熟悉热络到了此般。魏楚欣相信石榴。123。真心的对石榴好。石榴也感激魏楚欣,全心全意的服侍魏楚欣。 以心换心的相处,真心诚意的交往,真好。 今日的饭,魏楚欣是吃不好了。 摆了桌子,端上饭来,魏楚欣招呼张妈妈和石榴一起用饭。魏楚欣才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那两个牙尖嘴利的便志得意满的回来了。直奔厢房而来,推门便进屋,叉腰喊道:“三小姐,大夫人招呼您过去一趟,您请吧!” 张妈妈听了,脸上难得露出的笑容被吓没了,带着忧色的看了看魏楚欣,然后默默的站了起来。 石榴倒是不甘示弱,啪一下将筷子拍在了木桌上,瞪向两人,便要站起来,却被魏楚欣给制止住了。 魏楚欣头都不抬,根本不理两人。拽了拽张妈妈衣襟,露出个的笑容,让张妈妈也坐了下。 “这个竹笋好吃。 。你俩尝尝。”魏楚欣气定神闲的,还分别给张妈妈和石榴两人夹了菜。 石榴便拿起筷子,将碗里魏楚欣给夹的笋片吃了,吃完后故意气门口站着的两位,狠狠的吧唧吧唧嘴,评价道:“好吃,又翠又好吃,妈妈你也尝尝!” 张妈妈哪里吃的下,转头要对魏楚欣说什么,只是却被魏楚欣筷子伸过来的笋片给打断了。 魏楚欣笑说:“很好吃呢,妈妈张嘴,我喂你吃。” 张妈妈只得张嘴吃了。 这边门口志得意满站着的两位,见完全被忽视了,哪里肯善罢甘休。 柳儿便先提了嗓门喊道:“三小姐,你去隋州了,见世面了,是府里的功臣了是吧!大夫人说让你过去一趟,你还不去,眼里真没人了是么!” 按惯例,柳儿说完,巧儿必接话,这回也不例外。 “快别说了,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鲍家大小姐的伴娘,柳知州家里的清客,府里面的几位小姐有一位算一位。疆芜阿飞哪里有人家有见识!庄子里住过,男人堆里混过,鲍家二少爷的车也坐过,没准啊,床也上过呢!现在又从隋州回来了,有身份了,怕是老太太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大夫人发话又算什么呢!” 石榴真是忍无可忍了。腾一下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刚要反击,就又被魏楚欣给制止住了。 魏楚欣伸手,强将石榴按回到了椅子上,然后自己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二人身边,轻描淡写的说道:“两位姑娘还真说对了,去隋州这一个月,果真见了世面。以前在庄子里待的久了,没有见识,什么都没有,所以见什么都觉得是好的。现在从隋州带回来好些东西,春夏秋冬的衣服,各种时兴的款式都有,珠花首饰,鲍大小姐送了我好几妆奁子,就是扬州,京都城里有名师傅做的糕点果子,也都一一品尝过了。” “所以现在,我倒还真觉得大夫人为人太过小气偏心。我尊她一声母亲,她叫我一声姑娘,只是这自己生的亲姑娘和我这个小娘生的姑娘还真不是一个待遇。我从庄子里回来,她却安置我住现在的偏僻厢房,又派了你两个这样我惹不起的祖宗来服侍我,缺衣少食,饭菜里连点肉星都不肯给我,女儿家用的妆粉首饰我自是一点没有,今儿我就实话实说,我心里早不满意了!” 。 第五十七章 和蒋氏大战 魏楚欣觉得话说的还不够激起蒋氏的怒来,缓了口气,便又接着说道:“你俩要去告状便去,我长了见识,还真就不害怕了!我从隋州回来还没好好吃饭呢,大夫人叫我过去,也得等我把饭吃完的!” 一口气说出这些话来,觉得好是舒服。 柳儿和巧儿听了,脸上的悦色也是显而易见。还正愁报不了大仇呢,没想到魏楚欣自不量力说了大夫人的坏话。这回可是有的状可告,有的好戏可看了! 两人指着魏楚欣道:“你等着,我俩请不动你这尊大佛,自是有能请动你的!”说完,拔腿便跑,怕再不快走,魏楚欣使什么招儿阻拦两人似的。 两人跑了。123。张妈妈也是真急了,看着此时都快大难临头了,还一副嘻嘻哈哈满不在意样子的魏楚欣,皇上不急太监急的劝道:“小姐啊,你怎么能这样说大夫人呢,就心里真是那样想的也不能说啊,咱们才回府来多久,要是再被撵出去……”说着,便急得抹眼泪了。 魏楚欣不得不劝张妈妈道:“刚才那话是我故意说的,妈妈忘了在庄子时咱们是怎么对付魏三鹏的了么,现在和蒋氏较量是一样的道理。” 这话果然有了点效果,张妈妈便收回了眼泪,将信将疑的看着魏楚欣。 先柳儿和巧儿在时。 。魏楚欣还能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不紧不慢的吃饭,现下大戏即将开始,她得布置戏台了。 魏楚欣对石榴和张妈妈道:“石榴快将桌上饭菜捡下去,妈妈赶紧把云片糕,核桃酥一样包些,再将那纯玉的耳坠拿漆盒装好,三色的珠花用另一个妆盒单装。” 院里的丫鬟实在太少。石榴和张妈妈赶紧依言干活。 魏楚欣只能自己动手,先拿手帕将嘴唇擦了个干净,又重新涂上胭脂,一点吃过东西的痕迹便都看不出来了。然后又拿铅粉在脸上微微匀了匀,梳了几下头发,整理好了衣裙。 待她这边收拾好了。疆芜阿飞石榴已将碗筷捡了下去,将桌子收拾了干净。 张妈妈也按魏楚欣的吩咐,将糕点,耳坠,珠花分别包好装好。 魏楚欣朝两人满意的点了下头,道:“拿上东西,咱们去海棠院。” 两人丈二和尚,有点摸不着头脑。 在未走出院门时,魏楚欣还在和两人玩笑:“先委屈妈妈和石榴了,等晚上回来,咱们真吃好吃的,这回绝不骗人。” 说着,便迈出了院门,然后魏楚欣就变了个人般的,开始不苟言笑,认真正经了起来。 还没走上几步,就见迎面来势汹汹过来了十好几个丫鬟婆子。 周婆子打头,柳儿和巧儿跟在其后,再后面是四个粗使婆子,最后是七八个粗使丫鬟。 见到魏楚欣,周婆子先率众停了下来,从上到下打量了魏楚欣一番,但见魏楚欣淡妆浮面,所穿衣裙合宜,身后面跟着张妈妈和个瘦小面生的丫鬟,两人手中各捧着东西。…。 魏楚欣面上带笑,还是平日里那般乖巧顺从的模样,与柳儿和巧儿刚才告状的话一丝一毫的也不吻合,禁不住就看了看身旁的两人。 柳儿和巧儿对眼下的情况也是始料未及,一时间面面相觑,相互讨起了主意。 魏楚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先开口笑着和周婆子打招呼:“周妈妈这是去哪里?” 周婆子顺势说道:“正打算去兰蕴居找三小姐,没想到走到一半就碰上了。” “来兰蕴居找我?”魏楚欣疑惑的笑着,说道:“那是巧了,我正要去见母亲呢。” 周婆子一听,不禁拿老辣的眼睛往魏楚欣脸上审视了一番,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看出来,不禁回头,威严的看了看身后站着的那两个牙尖嘴利的。 两人被看的浑身一颤,急得拿手指着魏楚欣便骂:“你现在装什么装,刚才是什么一副嘴脸。123。怎样编排大夫人来着了,现在倒认怂了!” 柳儿真说对了,她今日还就一装到底了,要知道装作无辜而让自以为老辣有经验的人看不出一点破绽,这是本事,是真功夫呢。 魏楚欣便用一无所知,十分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柳儿,“柳儿,你说什么呢?” “你……你装什么装啊,刚才怎么说的!”柳儿和巧儿气的直跺脚。 魏楚欣转而看向周婆子,眼里漾满了无辜与疑惑,还带有那点想让周婆子帮助的奢求。 “放肆!”周婆子一个巴掌打在了柳儿指着魏楚欣的手上,呵斥道:“怎么对三小姐讲话的,还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下人!” * 柳儿和巧儿真真是吃了哑巴亏。这里魏楚欣走在前面。 。周婆子在后面跟着,一行人原路辙了回去。 到了蒋氏的屋子,蒋氏正坐在香炉前面,里侧置着一案,魏昭欣正心平气和的坐在案前练字。 外面的天更暗更阴了,蒋氏怕伤了自己女儿那又大又漂亮又有神以后要凝望乘龙快婿芮禹岑的眼睛,不仅在屋里点了好几盏灯,还吩咐人在书案上又另放了火苗极稳极亮质地上乘的白烛。 这里魏楚欣先给蒋氏行礼道:“母亲,楚儿从隋州回来了。” 然后在蒋氏没打算开口理会的时候,转而看向魏昭欣笑道:“大姐姐好。” 魏昭欣为了维持良好的形象,自是要抬头回应魏楚欣。只是,这一抬头,她那本来要露出来的笑容,便怎么也笑不出了。 她蹙眉尽量让自己平静。疆芜阿飞强忍着她自来在人前的那份端庄,去打量着魏楚欣,然后在心里暗自发问:隋州的水是养人么,怎这乡巴佬去了一个月,皮肤白皙红润有光泽,比先时没走时还要好看了! “三妹妹回来了。”魏昭欣假笑。 还真是嫡庶有别呢。魏楚欣看着魏昭欣手里拿着的是扬州十里香的毛笔,案上铺的是惠州一品堂的宣纸,旁边的镇尺、笔洗、笔搁都是靖州十六铺的,这一整套,没个几十两银子都买不下来。 魏楚欣笑着,吩咐张妈妈和石榴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悉数交给了周婆子。 然后看着蒋氏柔声道:“这玉坠是给母亲的,珠花是给大姐姐的。楚儿打小在外面长大,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只求母亲和大姐姐不要嫌弃这些物件粗糙,而不愿意收下。” 周婆子将东西分别拿给蒋氏和魏昭欣,母女俩还真是不约而同,全然没把魏楚欣送的东西放在眼里,搭眼瞧了一瞧,一副嫌弃而不肯去接的神情。周婆子只能将盒子放在了两人身边。 魏楚欣笑着,心里只说:要不要就真别要,别等我走了再打开细瞧。 。 第五十八章 开战 (一) 这里魏楚欣还保持着进屋时给蒋氏请安的动作,双手放在侧面,身子略微前屈。 蒋氏故意刁难魏楚欣,也并未发话让她起来。 魏楚欣感觉小腿和腰部着实有些发酸了,便自顾自的将手放了下去,整个人就直起了腰。 要说蒋氏的眼睛也真是好使。魏楚欣弓腰屈身时,她瞧不见,这一直起腰来,她便马上看见了。两道平直的眉毛陡然一蹙,终于肯给一个让魏楚欣自己去领悟其中含义的冷厉眼神。 今日是魏楚欣打算和蒋氏正式撕破脸的日子,所以之前装出来的那些软弱顺从,逆来顺受,都是时候打破了。 魏楚欣就如没瞧见蒋氏那眼神般的。123。若无其事的微笑着。一边笑还一边左右转头的瞧着这屋子当中的布置陈设。 要说讨好人不易,让人讨厌,勾起人的怒火岂不简单。 蒋氏见魏楚欣这般,觉得自己当家主母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当然心里有火,只是她还不能马上发作,强自克制住火气,开口问魏楚欣道:“在隋州你待的可好?” “挺好。”魏楚欣就是那么不识脸色,故意带着那嬉皮笑脸的表情。 “所以就这么没有规矩了么!”蒋氏气的一下子就提了声调! 眼见着魏小三那气人的样子。 。她真是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要知道这么些年,有哪一个不想活的敢和她这样说话。 这一声怒喊,惊得屋中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大夫人发怒了,谁敢往枪口上撞啊! 屋里压抑至极,无人再敢说话,甚至都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只是这些人中,并不包括魏楚欣。 魏楚欣抬头看看蒋氏难堪的脸色,然后清了清嗓子笑着说:“既然母亲心情不好,楚儿便先退下了。”说完,也不等蒋氏怎么说,便真抬腿欲走了。 “你!”蒋氏在心里怎么也没料想到魏小三敢这般。疆芜阿飞一时之间都没准备好措辞,只怒斥道:“敢走出一步去,你试试!” 魏楚欣眼见着门口站着的那几个粗使婆子和粗使丫鬟正摩拳擦掌的盯看着她,只要蒋氏一个发话,她当即就得被几人按住胳膊手脚,弄不好还得被五花大绑起来。 所以她还真没胆量走出这个屋子。 停了下来,魏楚欣依然露出那让人瞧了生气的笑容来,问蒋氏道:“楚儿不敢走出去,母亲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先时柳儿和巧儿到蒋氏院子里来告状,说魏小三现在如何如何狂妄,如何如何打骂两人,如何如何对她不满,当着两人的面如何如何骂她。蒋氏听了还半信半疑,她不相信魏小三有这样的胆量了? 就魏小三刚进来那会,蒋氏还认为是柳儿和巧儿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浑说的那些话。 只是现在,蒋氏是真信了两人的话了。…。 蒋氏看着魏楚欣,带着些审视,冷笑着问道:“听你身边的丫鬟说,你对我向来就不满了?” 魏楚欣不答。 蒋氏便又问:“我向来让你缺衣短食,不给你穿戴了?” 魏楚欣还是不答。 蒋氏越发生气,大骂道:“我不少给你银子,你却没有大家小姐的绅琛,连身边服侍丫鬟的几两半银子也好意思讹赖了去,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你什么个品性!” 有娘生没娘养! 魏楚欣听了,禁不住冷笑,陡然抬头,眼睛正对上蒋氏的眼睛,一种锐利的逼视之感刺得蒋氏瞳孔猛然收缩了下。 蒋氏为了维持气势,朝魏楚欣大喊道:“啊?瞪着我做什么。123。我说屈你了?” “母亲是说错了,我没有做上述事情。”魏楚欣收回眼神,然后云淡风轻的说:“怕是母亲在魏家独掌家宅大全久了,顺耳恭维的好话听多了,所以一些挑拨离间的话都听不出来了。” “你!你还敢顶嘴了!”蒋氏真是被魏楚欣给气到不行了,在身侧找着什么,正好看见魏楚欣刚才送给她的那个漆盒,抓起来便向魏楚欣砸了过来。 眼见着飞来一物,魏楚欣本来是能够躲开的,只是想到了什么,她便故意不躲。 。只低头不让那盒子打到她脸。 漆盒顺着她头顶而过,一下子打散了她的发髻。 蒋氏稍觉得有些解气。抬眼间只见魏楚欣慢慢的朝她走了过来,走到她的身边,低声轻语,说只有两人能听清也只有两人能听明白的话。 “母亲好是阔绰啊,那盒子里装着暹罗产橄榄玉制成的耳坠,母亲却拿它来打人,要不是我用头发承接了下,怕是那盒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玉坠便是碎了吧。” 蒋氏也是吃惊,倒没想到魏小三能有这样的好东西送她,看了看那已经被扔到地上了的盒子,心里也想知道里面是不是真有暹罗产的橄榄玉耳坠。疆芜阿飞那耳坠是否被她给摔碎了。 见蒋氏的那种表情,魏楚欣不禁淡淡一笑,然后收回笑容,又轻轻说道:“有一件事情,一直想当面问母亲的,五年前兰姨娘走时,留下了一千两的票子,我那时虽小,但记忆力还行,我记得那票子我掖在床榻下面了,怎这回回来,我去原处找,什么也找不见了呢?” 眼见着蒋氏脸色一变,眼神下意识便是躲闪,一瞬之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魏楚欣便心知肚明了,这银票被蒋氏拿去无疑。 “母亲是当家主母,当年父亲虽然说睹物思人,下令让人封了兰蕴居,可封屋子的人,应该是母亲派去的吧?所以兰蕴居里有什么,父亲不一定清楚,可母亲应该是清清楚楚的了,先母亲说我是什么品性,母亲又是什么个品性呢?” 蒋氏到底是一块老姜。 魏楚欣虽然用这样直接的话问她,她虽然也做贼心虚,可是却不慌也不忙。…。 那本是一笔陈年旧账,谁都没有证据,只要她一口咬定,并没在兰蕴居瞧见什么一千两的银子,单凭魏小三的一面之词,谁能将她怎样。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当家主母,是魏伟彬的正头娘子,魏伟彬还能休了她不成。 “放肆!”蒋氏转而扬声大骂:“去隋州果真让你长了见识了,你敢对我口出不逊。123。看来不管教管教你,你倒忘了自己是什么个贱蹄子!” 说完,就发话让几个婆子将魏楚欣给架了起来。 此时魏楚欣倒变得和刚才判若两人了。 。猫一般的顺从,受惊小鹿一般的害怕。 “先将人给我关到柴房去,让她清醒清醒!” 这边张妈妈和石榴都焦急的看着魏楚欣。 魏昭欣自始自终都在保持良好姿态,看着热闹。 眼下见胳膊终是拗不过大腿。疆芜阿飞她母亲将魏楚欣教训的服帖,她便站起身来,走到被婆子驾着胳膊的魏楚欣身边,幸灾乐祸的笑看了看魏楚欣,然后转而对蒋氏说道:“三妹妹被接去鲍知州家里那日,因走的匆忙,父亲和母亲便在我这里拿了衣服首饰。现如今三妹妹既然回来了,那东西便该物归原主了。我这个做姐姐的,理应照顾妹妹,拿我的衣服我便不要了,只把那些首饰还我便是。” 蒋氏也道:“是该还回来的。”随即给周婆子使了眼色,吩咐道:“还不去兰蕴居将东西取回来,就她也配用昭儿的东西!” 。 第五十九章 开战 (二) 周婆子应声,带上两个丫鬟便要出门。 魏楚欣却笑着叫住周婆子道:“当初拿大姐姐那些首饰时,周妈妈可是一样一样都记下了?现如今我从隋州也带回来了不少首饰,妈妈可别因一时记错了而多拿了什么,或是拿错了什么,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便不好了。” 魏昭欣一听就忍不住笑了,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的,看着魏楚欣有点不屑的道:“真是笑话,三妹妹这话说的,就像我差你那些首饰似的。” 魏楚欣浅笑:”大姐姐是魏府嫡女,向来锦衣玉食,自是不惜得要我的那些东西的,只是妹妹向来是那没有好东西,没见过世面的。依妹妹之言。123。还是让妹妹亲自取来给大姐姐送来的好。” 想到魏楚欣拿走的那些东西都是顶好的,她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戴的,不要回来是断不可能的。魏昭欣便看了眼蒋氏,带着些撒娇语气的道:“母亲,让她回去拿吧,别让周妈妈去了,像我要贪赖她什么东西似的。” …… 与此同时,魏伟彬临了一篇羲之行楷,放下笔时,正觉得腰部发酸,将要下雨,又感觉屋子里燥热非常。一时间想起眉姨娘的推拿手法,便拂了拂袖子,推门出来了。 才一出门。 。便见檐下背对着他站着的两个平时侍候的丫鬟。 两人聊得正是兴足,一时间连都魏伟彬推门出来都没有察觉。 “……以前倒还好,这不,三姑娘去了隋州,给老爷和咱们府里都争了光,大房那边便气皮眼涨了。就才刚儿,周妈妈亲带了十来好几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将三姑娘带到了海棠院了,说是要给好看呢!” “何故来着,再气皮眼涨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吧!毕竟老太太和老爷还在府里,大夫人就再是当家主母也要有个度才是啊!” “谁知道呢!要说何至于如此,大房那边也有可挑的。原是那三姑娘从隋州回来后先去了老太太那里。疆芜阿飞然后又到了老爷这里,在老爷这里用饭又耽误了时间,再去大夫人那里便是稍晚了,大夫人就拿这个挑人,说三姑娘去了趟隋州眼里就没人了……” 魏伟彬就听到这里,然后猛咳嗽了声。 两个丫鬟听到动静,赶紧闭上了嘴,转过身来,怯生生的低头唤:“老爷……”生怕因两人背地里嚼舌根被魏伟彬怒斥。 魏伟彬瞧着两人,不耐烦的摆摆手道:“平日里对你们太宽了下,竟有功夫在这里嚼舌根!” “老爷恕罪,奴婢下次再不敢了。……”两个人直跪了下来。 魏伟彬蹙眉,不耐道:“别在这里碍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两个丫鬟听了,连声应“是”,然后如蒙大赦般的退了下去。 等走出院子,刘大等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两人,低声隐晦问道:“可按着教的说了?”…。 “大管家放心,一字不差的都说了。” 刘大点了下头,慢缓缓的从腰带正中掏出两个银子块来,每个能有一两,递给两人。 利威两用,待两人要接时,不忘提醒道:“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忘得干干净净是好事,抖擞出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两人赶紧点头,接过银子,才要向刘大道谢。 刘大赶紧摆手道:“该干嘛干嘛吧,谢谁呢!” …… 两个丫鬟走了,魏伟彬在檐下站了好一会。 先是想起柳家管事替柳伯松传话夸赞魏楚欣的话,又是想到这些时日鲍知州对他的特别优待,再想下午见到三丫头,三丫头那乖巧懂事的样子,不自觉的便下了门前台阶,往门口这边走。 刘大正站在门口,见两个丫鬟不见了踪影,他才欲走,一回身险些没撞上魏伟彬,赶紧赔罪道:“小的该死,差点冲撞了老爷!” 眼见魏伟彬若有所思的没有回应,刘大便又殷勤的问道:“马上要下雨了。123。老爷这是打算去哪,刘大这就回去取伞来!” 魏伟彬来不急等,摆摆手道:“一会送海棠院来。” 等魏伟彬快走到海棠苑时,正是周婆子从兰蕴居回来的时候。 周婆子当着魏楚欣的面,将所拿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展示出来,展到最后,却少了一支金钗。 蒋氏绷着脸,魏昭欣站在被几个婆子驾着胳膊的魏楚欣面前,居高临下的问:“三妹妹,我那支金钗呢?” 魏楚欣笑笑,对魏昭欣道:“对不起了大姐姐,那支钗子一时不能还给你了!” “怎么就不能还给我了?”魏昭欣耐着性子,歪着脖子问道。 魏楚欣因被几个没轻重的婆子按着,一点多余的动作也使不出来,只眉毛轻挑了下:“大姐姐走近一些。 。我对大姐姐讲。” “让我走近一些,你敢支使我?”魏昭欣拿手指了指自己,眼睛略微睁大,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蒋氏想:狠命收拾魏小三一回毕竟没有足够的由头,要魏小三真将那支金钗弄没了,她就打算对魏伟彬说魏小三私藏了东西,本来魏伟彬对他这个女儿就有心结,到时候收拾魏小三也就手掐把拿,没有了顾虑。 回过味来,,蒋氏便招呼魏昭欣道:“昭儿,你过去听听她说什么。” 魏昭欣走了过去,便听魏楚欣笑着小声说道:“这次去隋州,我见到芮禹岑了。想着大姐姐自来对他有意,我便自作主张,替大姐姐将那支金钗送给了他。” 魏昭欣一时不敢相信,看着魏楚欣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魏楚欣便听话的又说了一遍:“这次去隋州,妹妹见到芮禹岑了。妹妹想着芮公子自来对我们魏家姐妹不曾有多深的印象。疆芜阿飞为了博得他对魏家姑娘的好印象,妹妹便约着他到郊边游玩去了,旷阔乡野,我与他还并肩而行了……” 芮禹岑是魏昭欣最在意的人,魏昭欣听着就急了,装出来的端庄稳重也不要了,一个巴掌扇在了魏楚欣脸上,破口便骂:“不要脸,魏家没有你这样的娼妇!你说的可是真的!” 一声愠怒传来:“你放肆!” 魏伟彬走进院子,离老远眼见大闺女不仅一个巴掌扇在了三闺女的脸上,还口出秽语,顿时就火上心头了。 这边魏楚欣背对着魏伟彬站着,还没有怎么,但见魏昭欣变了副嘴脸般的,率先跑到魏伟彬前面,如受了好大委屈般的,一双不太标准的丹凤眼含满了眼泪,也不顾在场众人了,扑到魏伟彬怀里,便哭诉道:“父亲,你可来了,三妹妹给魏家姑娘蒙羞了,三妹妹给家里丢人了!” 要按平时的惯例,魏伟彬该轻抚魏昭欣的肩膀,慈爱般的询问发生了什么了。 但今日可能是受外面燥热的天气影响着了,魏伟彬心里非常烦闷,一双年轻时英俊到如今这般年纪仍有余韵的眉毛蹙着,不耐烦的对魏昭欣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 。 第六十章 开战 (三) 蒋氏自然是看出来魏伟彬情绪不对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魏伟彬身边,笑道:“这要下雨了,老爷怎么还过来了,小心受了潮气。” “潮气?”魏伟彬听了冷笑:“我要不过来,楚儿岂不是要受委屈!” 蒋氏听了这话,如没听出来魏伟彬话语中的不善般的,将自己择得干净,“老爷这说的什么话!这不,三姑娘去了隋州,我也多日没见着了,自己的儿女,心里自然是惦念的,想着叫她过来一起吃饭,叫了几次也叫不来。这好不容易等来了,没想到三姑娘却说在隋州柳知州家住大屋子住的惯了,一回来住兰蕴居的厢房忒不习惯,想向我讨正房的钥匙呢。”说着,眼睛略微往周婆子那里一瞟。 周婆子会了意。123。马上倒了杯茶给魏伟彬递过来,“马上要下雨了,屋子里燥热,老爷合该喝杯茶的。” 魏伟彬惜得搭理她。眼看着两个婆子驾着魏楚欣,脸被魏昭欣打了,发髻也散了。心里生出好些怜爱与怒意来。 周婆子也不气馁,将茶放在了案上,继续笑着说道:“三姑娘非要拿正房的钥匙,太太不忍心拒绝,又做不了主,便和三姑娘说明了缘由。当年是老爷下令让封的屋子,正房的钥匙虽保管在太太这里,可是让不让人住。 。还得是老爷您说了算。只是三姑娘听了非是不信,在屋子里闹了起来,原是怕三姑娘碰坏了什么东西,太太才不得已让人架了三小姐。” 蒋氏忒是个能说会道,简直是能凭三寸不烂之舌颠倒是非曲直的厉害能手。顺着周婆子的话,赶紧又走到魏楚欣身旁,呵斥架着魏楚欣的几个婆子道:“还不放开三小姐,让你们小心侍候着,认可打坏了东西也别伤着了三小姐,谁让你们驾着三小姐了,粗手笨脚的要你们何用,还不给我退下。” 然后又来替魏楚欣揉着胳膊肩膀,“没弄疼你吧,楚儿。” 魏伟彬听是这般,便蹙着眉没说话。 “你颠倒黑白!”屋里的石榴实在是忍不住了。 张妈妈也朝魏伟彬道:“三小姐并没有要正房的钥匙。疆芜阿飞更没有胡闹,还请老爷亲自问问三小姐!” 周婆子听了,赶紧来拽两人出去。石榴还想挣扎,张妈妈也不肯出去,到最后却因魏楚欣暗处里一个安慰的笑容而退了出去。 魏伟彬仿佛没听见石榴和张妈妈说的,只听进去了蒋氏和周婆子两人的一番演说,紧蹙着的眉毛渐渐松了下来。走到魏楚欣身边,看着她脸上红红的被魏昭欣扇过的手指印,问道:“昭儿为何打你?” 魏昭欣心里面正落空呢,眼下见魏伟彬提起话茬,不等魏楚欣说话,便抢着说道:“三妹妹将我的金簪子送给芮……” “住口!”没等魏昭欣说完,蒋氏就给拦了下来,笑着对魏伟彬解释道:“本没多大的事,就是楚儿将昭儿的金簪子弄丢了,丢了便丢了,又不是只那一样首饰戴,老爷断不要因这事说三姑娘了!”…。 “是么?”魏伟彬又看向魏楚欣问道。 此时,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 魏楚欣还如往常一般,用一双温润如玉,透亮澄澈的眸子看着魏伟彬。那眸子里自带了委屈一般,什么都不需要解释,但却让人看着就多了几分怜悯与心疼来。 蒋氏见了,心里犹如被银针扎了一般似的,又闷又疼,那些年被魏伟彬冷落的苦楚之感,在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荡开。 蒋氏咬牙,想着:兰姨娘那个贱人最会使用这种眼神,现如今她留下的贱种子倒是继承了她的衣钵。 “女儿没有。”魏楚欣摇头,看着魏伟彬的眼睛怯懦的说:“女儿在庄子里待了五年,怎样破的房子没住过,怎么旧的衣服没穿过,怎么简陋的饭没吃过。去隋州只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女儿就算是见识过何为富庶之家,也不可能嫌贫爱富到如此地步。” “更何况人说的,金屋银屋不如自己的小屋,别的地方再好又怎能和自己的家相比。父亲慈爱长情。123。念及当年和兰姨娘的情意,将我接回家中,让楚儿在小时候的闺房里住,这份疼爱女儿深深的知道,又怎会得寸进尺再去要正房的钥匙。” 魏楚欣这样一番话,自然也是说到了魏伟彬的心里了。 蒋氏一见魏楚欣三两句话又让她落了劣势,便张口又要解释:“老爷,三姑娘说的……” “我问你了么!”魏伟彬呵斥道。 魏伟彬自是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蒋氏说话。 一句话就将蒋氏后面的话给打了回去。 蒋氏面露委屈,心知自己已经是输给了魏楚欣一局了。 魏楚欣继续解释:“至于大姐姐为何打我,原是楚儿的不对,楚儿辜负了父亲与母亲将那样好的金钗给我戴的心意。” 一旁魏昭欣暗自里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她看上的人魏楚欣也配抢,打她一个耳光算是轻的! 魏昭欣心里想,无论魏楚欣再怎么能说,她弄丢了东西,自己扇了她耳光,就算是让父亲看见了,她也是在理的,遂伏低解释道:“要是平常的物件,三妹妹丢也就丢了,只是那东西是去年生日的时候舅母特意送的,意义非凡,所以听说三妹妹将簪子弄丢了,昭儿才一时情急打了三妹妹。”懊悔知礼的样子佯装的十分像样。 只是魏楚欣的下话却是要让魏昭欣失望了。 “原是妹妹的错,大姐姐并没有错。其实都是因为一个巧字。我去了隋州,芮同知家的芮公子也去了隋州求贤访达,只是却被那街上毛贼顺走了银钱。那日柳府无事,鲍家大小姐放我出了府,没想到却碰见了芮公子。楚儿听了芮公子的遭遇,又想到我们魏家向来与芮家交好,便将身上唯一值钱的金簪借给了芮公子。疆芜阿飞这才闹出了现在的事来。”说完,魏楚欣便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魏伟彬听了,点头称赞。 魏昭欣又恨又妒。暗处里拿手指甲死死的扣着手心。 “哟,世间还有这么巧的事呢!真是无巧不成书,比书上的都赶巧!”蒋氏阴阳怪气,勉强笑道:“你这孩子,倒也真是!既是这么个原委,何不照实说来,母亲和你大姐姐哪一个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何故闹出这么些误会!” “本也是想说的,”魏楚欣抬起头来,瞟了魏昭欣一眼,然后迅速又低下了头,如惧怕魏昭欣似的,蚊子般的声音,低声说道“只是听人说大姐姐对……对芮公子有意,楚儿怕大姐姐误会了我,便没敢说!” 蒋氏听了,脸色禁不住一变。魏昭欣当场便是怒了。被说中了心事,又羞又怒,朝魏楚欣喊道:“我没有,你胡诌什么!” 这事魏伟彬也是略微知道些的。谈及女儿的感情问题,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不好多说什么,清了清嗓子,一副正经的样子,安抚的拍了拍魏楚欣肩膀,然后说道:“既然事情都说开了,是昭儿任性急躁了,当姐姐的打了人,还不快给你三妹妹道歉!” 。 第六十一章 道歉 魏昭欣想:给魏小三这个乡巴佬道歉?多有失她魏家嫡女的身份和面子! 一时间魏昭欣也就忘了那些平日里装出来的知书达礼、端庄大方,跺脚任性道:“我不,我才不要给她道歉!” 蒋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暗处拿脚重重踢了魏昭欣一下,面上勉强笑道:“昭儿,原是你做的不对,还不快给你妹妹道歉。” 魏昭欣气急了。看了看魏伟彬,又看了看自己母亲,两人俱是向着魏楚欣的态度,气的她都要哭了。如受了多大委屈一般,眼睛都发红了,连看都不看魏楚欣,只含糊不清的道:“对不起。” 魏楚欣心说,这一巴掌可不是一句对不起便能了事的。 然而她的父亲到底是偏心着魏昭欣的。123。这就算道歉了。只听魏伟彬对两人说道:“这就对了么,你们是姐妹,以后是相亲相爱相互帮衬的人。” 魏楚欣没说话,但听魏伟彬又说:“楚儿,你打隋州回来,这忙了一日,也是累了,既然昭儿也道过歉了,咱们得饶人且饶人,你便回去歇着吧。” …… 外面真下起了雨。魏楚欣坐在窗子前,静看着外面的大雨滂沱。 下了好大的雨,青砖地面上一瞬之间承接着数以万计亿计的豆大雨点。 。雨点所落之处,千疮百孔。 魏楚欣一时看的入了迷,直到张妈妈走过来,将窗户掩上,贴心的给她披上衣服,她才回过神来。 石榴拿来药膏,给魏楚欣涂在被魏昭欣打过的红肿之处。 这场大戏原是她落了下风。是她过高预估了魏伟彬对她的愧疚感与袒护感。也许在魏伟彬心里,能说出让魏昭欣给她道歉的话,便是对她不错了。 同样的错误,魏楚欣想,她断不会再犯第二次。 以后,她再不对魏伟彬抱有任何幻想,再也不赌他能对她有多少愧疚感和袒护来。无论压怎样的赌注,逢赌必输。两世加一起,魏楚欣是真有记性了。 * 这边。疆芜阿飞魏伟彬已经去眉姨娘那里了。 蒋氏靠坐在椅子上,脸色十分难看。魏昭欣坐在她身旁,亦是垂头丧气,委屈满脸。 周婆子向来善于察言观色,见蒋氏母女俩都心情极差,怕引火烧身,并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小声吩咐着屋里的丫鬟手放轻些将门窗关好。 蒋氏皱眉,眼睛随便一撇,便撇到了先时扔到地上了的漆盒,心情不好是不好的,但大抵也是好奇。便摆摆手,有点发懒的靠着椅背,朝周婆子吩咐道:“将东西拿过来我瞧瞧。” 周婆子赶紧应是。 其实先时便有丫鬟要捡那盒子,只是周婆子怕蒋氏借此发难人,便私下里喝止住了,发话谁也不行擅自去捡。 蒋氏接过漆盒,打开盖子,见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翠玉耳坠。拿在手里,寒润生凉。更为难得的是,那小小翠玉上竟雕了满幅的花开富贵图,雕工之精细,画面之精美,都是极为上乘的。…。 一时之间,蒋氏竟然不舍得松手了。 周婆子在旁见了,先是赞道:“真是好物!”然后赶紧拿过镜子来,笑对蒋氏道:“太太儿女双全,福气绵长,这雕着花开富贵图的玉坠,也只有您衬得起了!” “老滑虫!”蒋氏虽没好眼神的瞪了周婆子一眼,但先时难看的脸色却缓和,对着镜子,将耳朵上原戴着的小珍珠粒摘下,戴上魏楚欣送的这对。 那翠绿的颜色正衬蒋氏保养得很好的皮肤,玉坠下面嵌着的荧黄色金质珠子又使整个人添了贵气。蒋氏盯看着镜子,一时间觉得十分满意。 这里魏昭欣见魏楚欣送过来的东西好了,也忍不住走到案边,将魏楚欣送她的那个盒子打开。眼见着里面装的是三色的珠花。 虽材质不甚名贵,但样式却极其新颖好看。魏昭欣一见就爱不释手了,忍不住插在头上,走到柜门前的落地明镜上去瞧,一时觉得自己俏丽可人。将三个颜色的珠花依次试了。123。哪个都很喜欢,一时间憋闷委屈的心情也缓了许多。 周婆子见母女二人皆露出了喜色,才敢试问蒋氏道:“天晚了,太太可是要先净净面?” 蒋氏拿手指尖轻轻拨动了下玉坠下面的金珠子,问周婆子道:“你瞧着可是值些银子?” 周婆子摇头笑说:“老奴哪里懂这些个。” 蒋氏便冷哼了声,“今日和魏小三过招,委实是咱们败了。她娘是个光有美貌却没有能耐的花瓶,可生的崽子却还有些手腕,只可气以前倒是还没瞧出来。”停顿了下,又冷冷的笑了笑:“这玉坠子少说也要百两银子,这一趟隋州去的,魏小三倒是收获颇丰啊!” 周婆子便捡好话接道:“本来那魏小三都已经没了能耐。 。可谁承想关键的时候老爷来了。眼见着大小姐打了她,”说到这里,周婆子怕自己哪句话没说对激怒了魏昭欣,便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才敢继续说:“明是大小姐的错了,只是那魏小三再怎么能言善变,再怎么讨好老爷也是没用!老爷的心里始终是向着大小姐的。要这事是魏小三和大小姐调过来,那可就不是陪个不是的事了!” 此话正顺魏昭欣的耳朵,魏昭欣对着镜子露出个得意的笑来,骄傲的道:“那是自然,父亲自来是疼我爱我的,魏小三才从庄子里回来,凭她是什么货色……” 说到这里,魏昭欣心里一下子不舒服了起来,想到这次去隋州魏楚欣竟然碰到了芮禹岑,还拿她的东西做了好人,更可气的是两人竟还一起去过乡野,还并肩而行了,要说她维持良好形象多年,和芮禹岑自小便相识。疆芜阿飞也从没有机会一起并肩而行过,越想越是嫉妒,一时咬牙切齿,是咒骂魏楚欣,也是在安慰自己道:“她个乡巴佬有什么资格和我比!琴棋书画,女红绣工,言谈举止,礼仪学问,她哪一样及我!” 周婆子自然愿意迎合魏昭欣的话。 “那魏小三,当然是不能和大小姐比的!凭她去了一趟隋州,就神气了不成么!不过就是多认识了几个人,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哪里有麻雀能变成凤凰,能飞得高飞得远的!她现在再是怎样,还不是得听太太的。哪个女子出嫁,不是按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凭她个庶出,还想怎么着,要太太这个正母说让她嫁给要饭的,她就高攀不上那为官做宰的。” 这话说的,不仅魏昭欣听了心里舒坦,蒋氏听了一时也觉得在理。舒气平了平心,一时不再去想魏伟彬临走时拿手指点了点她,一副有话要说,但最后却又忍住没说了的样子。 两人做了二十几载的夫妻,那些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蒋氏自然谙熟。 魏伟彬的言外之意,她也心知肚明。 不过,那又怎样呢。再怎么,他也不能休了她吧。 。 第六十二章 没有月亮 夜深人静。魏楚欣披衣起身,才走到窗下,突然想起来外面下了好大的雨,便停住了脚步。 今日又是阴历十五,魏楚欣本想着出去学习医术,只是外面正阴的厉害,哪里还有月亮。 石榴睡的昏昏沉沉,见魏楚欣站在地上,含糊不清的说了几句什么,便又香甜的睡了过去。 石榴住的地方是用几张椅子拼在一起临时搭的小床。 魏楚欣眼见着她睡的难受,便轻手轻脚走到装被子的柜前,又拿出张软被来,小心伸放到了石榴身子下面。 张妈妈自来睡觉便轻,她随着魏楚欣的脚步声便醒了。问魏楚欣是不是起夜,魏楚欣摇摇头,笑说:累了一天了,妈妈快睡吧。” 张妈妈便也看向石榴这边。123。眼睛略微有些干涩,睁了一睁,叹口气说:“妈妈自来皮糙肉厚的,明日我和石榴姑娘换换,让她睡我这里吧。” 明日谁也不用受罪。魏楚欣早就打定好了主意,看向张妈妈,放轻了声音,微笑说道:“明日打发了下屋住着的两个,咱们就都有的住了。” 张妈妈一听眼睛更加睁大了几分,问魏楚欣道:“大夫人派来的丫鬟,小姐怎么能轻易打发?” “妈妈明日自然便知道了。”魏楚欣笑着,故意卖着关子。 * 因没去外面学习医术。 。魏楚欣才得以安心睡个好觉。 从隋州回来舟车劳顿,又在魏伟彬面前扮演乖乖女儿,最后又和蒋氏母女两人展开大战,魏楚欣着实是累了。上床才躺在枕头上,便一下子睡着了。 只是现在在魏家,她还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资格。 魏楚欣很早便起了来。经过昨晚的大雨,外面天气晴朗,高旷的蓝天上稀疏飘着散云,空气纯净但透着凉意,风一吹过,吹得人冷颤。 魏楚欣起来后,便直奔下屋而来,先是敲门,提醒屋里正酣睡的两人有人来了。 只是那两人却如没听见一般,一动不动。 魏楚欣只好推门进屋。 屋子里透露着宿夜的难闻气息。柳儿和巧儿正躺在床上。疆芜阿飞一个正用棉被紧捂着头睡觉,一个将被子蹬踹到了地上,蜷缩着身子,冷的不行。 魏楚欣已经一夜没开口说话了,此时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的叫两人道:“柳儿,巧儿,起床了。” 依旧是谁也不动。魏楚欣便只能将怀里抱着的那日两人连哭带嚎,放在她那里说是要抵打碎的花瓶的碎银子,搁在了柳儿躺着的床头柜上。然后拿出一块银子,照直挨在了柳儿的心窝子上。 柳儿“哎呀”了一声,猛的坐了起来,没管是谁,破口便骂:“你娘的!” 等看清是魏楚欣,暗悔骂错了人,但转念一想,又不是什么娇贵的人,就骂了又能怎样! 魏楚欣如没听见一般,淡淡说道:“你和巧儿现在就起来,一个去城中药铺买冰糖、黄芩、干芍药,干玉簪各一斤回来,一个去市集买黄梨五斤回来。”…。 “这么早!”巧儿不情不愿。 柳儿干脆来的直接:“大夫人是派我服侍三小姐近前的,这原不是我该干的活,我不去!” “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魏楚欣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走到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淡淡补充:“今日要能买回这些东西,兰蕴居便容得下你俩,若辰时之前我没瞧见你俩买的东西,就请二位姑娘另谋高就吧。” 等魏楚欣走了出去,柳儿和巧儿面面相觑了一番。 巧儿本是没什么主意,问柳儿道:“三小姐什么意思?” 柳儿不屑一笑,“什么意思,要撵咱俩走呗!” 巧儿心里没底,掀起被子便要穿衣服:“要不咱俩还是去吧,以前在大夫人房里也是干这些的,现在都成了小姐般的在这里养着……” 柳儿听着不耐烦。123。一边躺了下,一边道:“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去!凭她是什么,还来支使威胁咱们,我是大夫人派来的,就不信她敢撵我出去!”说着,盖上被子继续睡觉。 巧儿一听,心也散了,捡起地上的被子,也重新躺回了床里,“你不去我也不去!” 魏楚欣也从没直指望两人。张妈妈和石榴吃完早饭后,魏楚欣便让两人去买了那些东西回来。 魏楚欣亲自下厨,熬了一小锅冰糖雪梨药羹。先分盛在一个蓝瓷圆钵和一个带盖的瓷杯中,上面放了干芍药花瓣点缀,雪梨甜香,缀色甚美。 。自是一道有香有色的甜羹。 魏楚欣带石榴先往槿香苑来。依旧是走在院门口,立而不进。 先让院中的小丫鬟进去通传,隔了好久也不见回来。只听里面魏老太太慈祥和蔼般的笑声阵阵传来。 魏楚欣并不在意,脸上淡淡的笑着,略微移眼,只见石榴已经气的不行了,嘴里小声嘟囔着:“不想见就赶紧让丫鬟出来打发我们走,这笑的,像谁不知道她在屋里似的,真是个老歪婆子!” 魏楚欣细听着石榴嘟囔的那些话,不禁失笑,转过头去,小声劝慰道:“不见我们不是更好,难道你想见见老歪婆子!” 两人俱是一笑。这边便听见打帘子的声音,魏楚欣收回了笑容,端立在门口。 魏孜博一出来。疆芜阿飞便看见门口站着的魏楚欣了,一个月不见了,难免就有些激动,一面快走,一面喊道:“三妹妹,你回来了!” 魏楚欣抬眼,才见是魏孜博,自然也是高兴,但在槿香苑里,她可不敢像魏孜博那样肆无忌惮。 等魏孜博走过来了,她才唤了一声:“大哥哥。” “什么时候回来的?”魏孜博一边说着,一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魏楚欣,可能是真想她了,也不等魏楚欣回答,便又道:“三妹妹在隋州长胖了!” 魏楚欣下意识的摸了下脸,才欲说话,魏孜博便拽着她手臂,“站在门口做什么,进屋子说话啊,外面怪冷的!”说着便抬腿要带魏楚欣往里面走。 “大哥哥,”魏楚欣赶紧叫住他。 魏孜博也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两人现在都大了,就再是兄妹也是要注意些的,便稍显得有些尴尬,赶紧放开了魏楚欣胳膊,一句话顿了几次,十分不自然的说:“我……我,三妹妹回来我太高兴了……一时就没了分寸……” 。 第六十三章 老太太找谈话 魏楚欣朝魏孜博摇头,笑说:“不是因为这个……奶奶好像不想让我进去……”声音越说越小。 魏孜博也听明白了。看了看魏楚欣,又回身往屋门口看了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安慰道:“奶奶今日气色挺好,我带你进去,她是不会不高兴的。” 魏楚欣露出个既想又不敢的表情,抬眼看了看比自己高出好多的魏孜博,半天没有说话。 见魏楚欣不说话,魏孜博只试问:“那我陪三妹妹进去?” * 槿香苑正屋里,魏老太太正坐在窗跟儿下的躺椅上。一身梧桐色家常衫子,头上只簪了根银簪,腕上带着魏楚欣昨日送过来的红羽翠玉镯子。 老太太昨一见了这镯子。123。就喜爱的了不得,如宝贝似的,当即就摘了原先的那只,换上了现在的这个。 这镯子,外面是莹润的翠玉,里面却注着玫红的心子,两个颜色一相配比,离远了瞧,就如那新开的紫罗兰般的,实在好看。 更难得的是,这玉十分润泽,天热的时候戴着,感觉手腕上冒着一阵阵清凉。像今日天有些冷了,又觉得挨着镯子上的肉皮,泛起一股股暖意。 刚才魏孜博叫魏楚欣的话,屋里面也隐约能听到些。 魏老太太便又舔了舔她有些发干的嘴唇。 。“博儿这孩子,性情最是好了!” 滕妈妈便笑着接道:“大哥儿和三姑娘处得挺好!” 魏老太太听了这话,便瞥了下眼睛,才欲说什么,就见魏孜博又重新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个圆钵。 滕妈妈便赶紧来接:“大哥儿怎么又回来了。” 魏孜博笑着不说话,只吩咐丫鬟拿瓷勺来。 魏老太太没了提起魏楚欣时的刻薄相,此时完全是个慈祥老太太,笑问魏孜博:“这又拿来了什么,来哄我这老太婆了!” 滕妈妈掀开了圆钵盖子,当即“唉呀!”了一声。疆芜阿飞引得魏老太太和魏孜博同时回头。 魏老太太责怪的说:“都半老徐娘了,还这么一惊一乍的,再吓着我们博儿!” 滕妈妈笑了笑,先承认自己的错误,才说:“老太太也开开眼界吧,看大哥儿拿来了什么宝贝!” 这边滕妈妈将圆钵端了过来,魏老太太和魏孜博才瞧见钵里的东西,有香有色有味,如一副美景图般的。 魏老太太便笑问魏孜博:“这是什么做的,比外面开的花还香还好看些呢?” 魏孜博具体也没瞧不出来像什么,一时间也是开了眼界,能把东西做成这个样子,都快赶上宫里的御厨了吧。猜测的说道:“大概是梨,奶奶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魏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睛:“这么好看的东西,怎舍得下勺子!” 随即盛了一块入口,顿觉满口流香,咽到肚子里,又觉清凉润肺,才想说话,又突然觉得满口回甘了。…。 魏孜博和滕妈妈在一旁瞧着魏老太太半天也不说话,着急的问道:“怎么样,莫不是好看不好吃?” 魏老太太都形容不出来到底有多好吃了,支吾了半天,最后说道:“好吃,太好吃了!” 滕妈妈在旁看着,暗处里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魏孜博直接朝丫鬟要起了碗,等吃到嘴里时,一时也觉得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汤。一点都不夸张,祖孙两人将满满一圆钵的雪梨都吃了,连剩下的一点梨汤都喝净了。 “三姑娘做的?”听宝贝大孙子说完汤是魏楚欣做的,魏老太太的脸色相当好看呢。 “是啊,三妹妹还在外面等着呢,奶奶等着,我去叫她进来。”魏孜博一脸耿直,也不等魏老太太发话,便走出去叫人。 魏楚欣远远的见魏孜博跑了出来。 她这个大哥。123。平日里完全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样子,像现在这么不稳重的跑起来,样子有点好笑。 魏楚欣便忍不住笑了,魏孜博见魏楚欣看着她笑,还以为是在屋里吃了东西,忘记擦嘴,嘴上残留了什么,便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拿手轻轻碰了碰嘴唇,直到确认上面什么都没有,才问魏楚欣:“三妹妹笑什么?” 魏楚欣赶紧憋回了笑,摇头否认道:“我没有笑啊!” 魏孜博便也不再提这个,只说:“快进屋来,奶奶说见你了!” 一边往里走,魏孜博一边玩笑说:“你屋里还有那个甜梨么,做的果然是好吃,我和奶奶都觉得没吃够!” “真的么?奶奶和大哥哥喜欢吃就好。” 到了门口。 。魏孜博给魏楚欣打帘子:“三妹妹先进!” 魏楚欣摇头,“还是大哥哥先吧。” 魏孜博执意不肯,只听魏楚欣小声说道:“妹妹先进,奶奶看到会不高兴的。”随即魏楚欣笑着接过帘子,温声道:“大哥哥先。” 魏孜博不好再说什么,看了看屋里坐着的奶奶,也不知怎的,顿时就轻叹了口气出来。 有魏孜博在场,魏老太太也并没有多为难魏楚欣,见了魏楚欣,只清了清嗓子,带着些长辈的威严道:“三丫头来了,坐吧。” 魏楚欣闻言,小心翼翼的点头。挨着魏孜博坐下,但却也只是搭着椅子边坐,并不敢实坐。 才说了几句话,魏老太太便看向魏孜博道:“都什么时候了。疆芜阿飞你还不去学里,当心先生说你。” 魏孜博当然没听出来这是魏老太太撵他出去的话,笑着说道:“奶奶,你忘了,我才不是和你说了么,今日公休,不用上学的!” 魏老太太眼见着自己的心头肉,自然是舍不得呵斥半分,笑着说道:“人老了,不中用了!” 魏孜博才要接话,魏老太太便又道:“奶奶有几句话要单和三丫头讲,你先回去吧!” 魏孜博这回才明白过来魏老太太先时话的意思,但有点担忧的看了眼魏楚欣。 没想到魏楚欣也在看他,两人对视,魏孜博想开口对魏老太太说什么,但还没等张口,就见魏楚欣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然后对他做了个微笑。 见魏孜博走了出去,魏老太太朝滕妈妈使了个眼色,滕妈妈立马会意的点了点头,走了出去,临出门时忍不住轻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掩好了房门。 见屋中只剩两人,魏楚欣很识相的站起了身,立在魏老太太身前,做出一副听之任之的乖顺样子。 。 第六十四章 老太太的敲打 隔了一会,魏老太太终于开口说道:“我听人说,昨日在大房屋里,闹出了好戏来?” 昨天已是让石榴拿银子收买了老太太院里的丫鬟,那些魏楚欣想让老太太听到的话,自是都传到了老太太的耳朵里。 魏楚欣双眸清澈,装作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 魏老太太便一副不耐烦,啧了下舌,用一双自恃能洞察一切的深邃老眼,丝毫不客气的盯着魏楚欣看,看了外表不算,还想扒开衣服甚至扒开毛孔瞧瞧魏楚欣心里想的是什么的样子,审视着魏楚欣,“真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论城府,活了两世的魏楚欣是有了些的。 她就那样自然的站在魏老太太面前。123。自然的承接魏老太太打在她身上的眼光,露出自然而坦率的笑来,摇头说道:“孙女愚笨,奶奶想问孙女什么,还请直言。” 魏老太太收回眼睛,露出个得意的笑来,一边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一边问道:“大丫头打你了?” 魏楚欣低头含面,“楚儿做了惹大姐姐不高兴的事,大姐姐生气才……” 魏老太太听了,冷哼一声:“接济了芮家哥儿,大丫头动了气?” 魏楚欣点头。 魏老太太不知想了什么。 。又是半天没说话。最后摆手招呼魏楚欣道:“坐我身边来。” 等魏楚欣听话的坐了过去,魏老太太竟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来,仔细端详了好是一会。 魏楚欣似乎看明白了魏老太太的心思。 “不愧是兰小娘生的。” 这是魏老太太最后下的结论。 …… 魏楚欣告退,临走到门口时,魏老太太又道:“兰小娘狐媚,能勾住男人的心,你要出于蓝胜于蓝!” 魏楚欣觉得身子一轻,迈过门槛的脚险些踩空,手下意识的攥成了拳头。 谁都不可以说她娘亲。谁都不可以! * 从正房走了出来。疆芜阿飞等在院门口的石榴喊她,魏楚欣都没有听见。直到转了弯,她险些撞到等在那里的魏孜博身上。 “三妹妹,你怎么了?”魏孜博见魏楚欣的脸色极为难看,不禁关心问道。 人在脆弱的时候,反到最怕人关怀。 本来可以一个人躲到角落,默默的包扎好伤口,然后强颜欢笑,装作若无其事的。只是因多了那么一个还愿意关怀自己的人,便觉得有了那一点依靠,以至于让强维持的坚强那么不堪一击。 魏楚欣不知道她的眼泪怎就来的那样方便。只是在今天,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老太太的院门口,在魏家大少爷魏孜博的面前,她是不能哭的。伤心都不可以,她得如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温柔的微笑。 “楚儿,你没事吧?怎么了,你告诉哥哥?”明见着魏楚欣是要哭了,魏孜博担心的问道,甚至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对魏楚欣已经改变了称呼。…。 “风大,吹迷了眼睛。”这是最容易说的借口,也是最不是借口的借口。 说完,魏楚欣就快走了两步,猛吸了两口雨后的新鲜空气,眼圈的红色终于慢慢褪去。 魏孜博跟了过来。这时魏楚欣已经没事人一般,回头朝他笑道:“大哥哥跟着我做什么,莫不是想像我讨要剩下的那一碗雪梨吃。” 后面跟着的石榴手里确实还端着一瓷杯雪梨。那本来是给滕妈妈准备的。来槿香苑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碰见魏孜博,原预想的是,让滕妈妈将冰糖雪梨端到老太太面前的。而老太太听说是她拿的东西也未必会吃。 但只要滕妈妈吃了,明日,后日,大后日,只要她日日来送,老太太听滕妈妈说了好吃,她就不相信老太太不吃。 只要老太太肯吃她的东西,天长地久,她对老太太日以继夜的表现出孝心,她就不相信老太太不对她改观。 魏楚欣时刻不敢忘记。123。上一辈子魏老太太装病,是她被撵出府去的主要原因。这一次回来,她势必要讨好住老太太。 “是啊,楚儿肯给么?”魏孜博眼见着此时又如没事人一般的魏楚欣,倒有点怀疑刚才他是不是眼花看错了,她和往日并没什么异样。 这时石榴在后面接道:“不给,这是姑娘留给我吃的!” 魏孜博回头看后面说话的人,才注意到魏楚欣身边多了个瘦弱但有精气神的丫鬟。不禁问:“嘴好伶俐的姑娘,何时来三妹妹身边服侍的?” 石榴看着魏孜博,歪着头,一副无可奉告的样子,“我只听我们姑娘的话,回答我们姑娘的问题!” 魏孜博并不生气,看着魏楚欣,反而笑说:“这样忠心的丫鬟。 。比油嘴滑舌帮着外人的兴儿强多了!” “不是府里的,是我从隋州带回来的。”魏楚欣笑着说道。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着。 魏孜博不自觉的就问到老太太对魏楚欣讲了什么。 魏楚欣摇头,倒反问魏孜博一个问题:“大哥哥觉得在咱们齐国,男子最应该做什么,女子最应该做什么?” “什么意思?” 两人并肩踱着步,魏楚欣言笑晏晏:“男子应该治国齐家,女子应该相夫教子。男子应该考科举走仕途,女子应该学女红嫁良人。像大哥哥以后是要考取功名,走入官场的,这样在奶奶父亲以及府内府外的人眼里,才是正经的事情,荣耀的事情,给魏家祠堂争光的事情。而我与大姐姐二姐姐以后,是要嫁个好人家,找个为官做宰的丈夫,这才是正经的事情?”一口气说了几句话。疆芜阿飞魏楚欣停了一会,才看向魏孜博问:“妹妹说的可对?” 这确实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兰蕴居院门口。魏孜博陷入深深的思考,正要回答魏楚欣。 却听魏楚欣轻飘飘的道:“刚才在槿香苑,奶奶对我说我大了,该做刚才所说的正经事了。” 魏孜博听了,本来平静的脸上在那一瞬之间,好像荡出了什么。 压抑了太长时间,魏楚欣回到厢房就坐在了椅子上。脑袋里还回荡着魏老太太先时对她说的话:“现有一份好姻缘,就看你争不争气……” “小姐,两人才从床上起来!”正想着,张妈妈突然进屋说道。 魏楚欣回过神来,想起来临去槿香苑的时候,交待张妈妈看着柳儿和巧儿,只是这两人也果然不让魏楚欣失望。 魏楚欣应了一声,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对张妈妈说:“妈妈,去二门外叫几个小厮过来。” 张妈妈往出走时,魏楚欣提醒:“要叫不动,就说经刘大管家允许的,今日不是正要给他送银子过去么,用一下他的名头,想来他不会介意的。” 。 第六十五章 又一次战斗开始了 张妈妈带四个小厮回来时,柳儿和巧儿两人正若无其事的站在院子里洗脸。 魏楚欣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先让石榴赏给四个小厮每人一两银子,才指了指柳儿和巧儿,对四人吩咐道:“把这两个人连带着她俩在下屋的东西,都给我丢到正门口去,回来之后,每人各再赏一两银子。” 谁都知道兰蕴居住着的这位是奶奶不疼爹爹不爱的! 但也都知道这位是才从隋州回来,给魏府争光了的! 更是知道听魏楚欣的话,得罪大夫人,不听她的话又要得罪她的。 四人看着手里的一两银子,以及想着一会还另赏的一两银子,犯起了难。 柳儿和巧儿见四人并不敢动她俩。123。一时间更加嚣张,摇头尾巴晃的在院子里梳头,脸上十分神气。 “你们若听我吩咐,出了事情我全全负责,保证你们不受任何牵连。若不听我吩咐,”魏楚欣顿了一下,她不喜欢非常直接的威胁别人,只接上说:“不听我吩咐,也好。” 说完,就进屋,将鲍晓送的春夏秋冬的衣服捡最好的各包了两件,三色珠花装了一盒。盒子里还剩下鲍晓送给她的最后一条珍珠项链。魏楚欣也毫不犹豫的让石榴包了起来。带上这些,三人便出了门。 路过四个小厮的时候。 。魏楚欣依旧带着十分的涵养:“我午时之前回来,利害都已和各位讲明白了,绝无为难各位的意思。府里虽有私传我什么都不要的,只是再怎样,我也是府里的小姐,脸面谁都是需要的。各位也都是需要脸面的,我也一样。” 说完,魏楚欣便带着张妈妈和石榴去了吕氏那里。 魏四正在吕氏屋里起腻,吕氏烦的不行,有小丫鬟进来通报,魏四直接迎了出去。一见到魏楚欣,夸张的转圈打量着魏楚欣,“魏小三,隋州一趟,我发现你胖了!” 吕氏也走了出来,笑着骂魏四:“没大没小的,怎么你和三姐姐说话呢!” 魏楚欣忙向吕氏行礼:“二娘好。” “三姑娘也好。”吕氏向来是个坦率实在的人。疆芜阿飞相处着让魏楚欣觉得舒服。 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 自是有丫鬟来接张妈妈和石榴手里的东西。 进了屋,魏四便盯着魏楚欣看,用她一惯说话咋咋呼呼的语气道:“天爷啊,你真是对我不公啊!瞧瞧身边的魏小三,没去隋州的时候,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了,只是那时,她还是美中有不足的,凭什么去了趟隋州,她就胖了啊!现在更是好看了,怎么不让她干吃不胖呢!或是将我身上的肉移到她身上也行啊!” 魏楚欣眼见着魏四夸张的样子,不免被逗笑了。 吕氏也在一旁笑道:“不用理她,她一天得疯个几次,明日找个姑子来,带到庵中也就好了!” 魏四一时又认真了起来,握着魏楚欣的手道:“以前你是太瘦了,一阵风能把你吹跑,现在多少胖了些,也禁风了。”…。 三人正说笑着,听外面丫鬟道:“二老爷好。” 然后就见魏伟松打帘子走了进来。 魏伟松来本是要和吕氏商量事的,但见魏四在屋,刚张口要让魏四退下,就瞧着了魏楚欣也在。 魏楚欣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和魏伟松打招呼:“二叔叔好。” 魏伟松看着魏楚欣看了半天。吕氏以为他不认得魏楚欣了,便介绍道:“这是咱家里的三姑娘,官人不记得了么?” 魏伟松嘴角略微啜动了下,随即移开眼睛,强露出半分笑来,道:“记得。” 见魏伟松和吕氏夫妻二人有事商量,魏楚欣便笑着告辞了。 * 等下午的时候,魏楚欣将房中两个丫鬟连人带行李撵出了兰蕴居的消息便在府里传开了。 府中丫鬟小厮相互碰见,第一句话说的就是:“唉,你听说了么,三小姐将院中的两个丫鬟撵了出去!” 然后另外一人肯定又道:“怎么没听说。123。我还瞧见了呢!两个丫鬟哭天抹泪,坐在正门口,一边捡着被褥,一边哭!” 等这事传到了蒋氏那里,蒋氏不但不制止这话继续传下去,也不叫魏楚欣来问话,而是又在后面加了几句,让人继续去疯传。 所以另一个版本便是:“唉,听说了么,三小姐将院中的两个丫鬟撵了出去!” “怎么没听说,我还看见了呢!两个丫鬟哭天抹泪的,可怜见的!” “听说是因为买什么东西买得晚,三小姐便生气了!” “不是,是三小姐自打从隋州回来,性格大变,刁蛮跋扈,觉得自己牛气的了不得了,别说是两个丫鬟了。 。就是旁人,怕是也难入她的眼了,我看呐,咱们以后还是敬儿远之吧……” “姑娘,不好了!全府里的人都传咱们闲话呢!”石榴一边往兰蕴居跑,一边喊道。 哪里还需石榴来说,魏楚欣早已经听见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若无其事的招呼石榴和张妈妈上桌来吃饭。 两人哪里吃的下,一个叹气,一个拿着筷子,直直的看着魏楚欣。 魏楚欣便逗两人:“他们都说我胖了,”摸了摸脸,笑问:“真的胖了么,明不明显?” 两人没精打采的也不搭茬。 石榴干脆放下了筷子,“撵她俩出去的时候可是解气,只是现在都要被吐沫星子淹死了!” 魏楚欣无奈的看了看两人,非逼着她说出计划的来。 “他们愿意说,便让他们说去。疆芜阿飞还就怕他们不说呢,一会等魏伟彬下衙,我自会向他解释明白。”魏楚欣还是不管他叫父亲。 想到一会又要主演一出苦情大戏,魏楚欣吃了整整一大碗米饭,喝了一大碗汤。 吃完了饭,魏楚欣将今早上剩下的药羹用圆钵盛好,上面依旧用干芍药花瓣点缀,盖上盖子,让石榴端着。张妈妈自是又得用牛皮纸包二十两银子,做成吃食的样子,给刘大送去。 魏楚欣则是走到兰蕴居正房门口,门上依旧挂着那把厚重的上了黄锈的铁锁。一个月前曾撬开过,所以轻轻松松便将那锁头给拿了下来。 因估计魏伟彬大致酉时末刻回来,所以魏楚欣便酉时初刻出门,领着张妈妈和石榴两人,直奔书房而来。 才走到院门口,魏楚欣便不再往里走了,而是在正对门的人来人往处,径直跪了下去。 这是个适合下跪的绝好地方,人来人往谁都瞧得见不说,更关键的是魏伟彬一回府里来准能看见。 石榴见魏楚欣跪了下去,也要跟着跪下,魏楚欣瞪她,小声说道:“是不是傻,端好你的东西,到后面等我去。” 。 第六十六章 先认错 张妈妈已是走进院里,在无人处将银子递给刘大。刘大瞄了瞄四周,见没有旁人,也将一打厚纸单子交给了张妈妈。 然后张妈妈装作若无其事的走了出来,走到魏楚欣身边,偷偷的将单子递到了魏楚欣手里。 魏楚欣接过后,塞在了袖子里,然后也如什么都不曾发生的那样,端正的跪着。 经过这里的下人,看到的俨然是这样一副场景: 魏三小姐倔强端正的跪在地上,身后面站着一老一小,三人可怜兮兮的在等老爷下衙。 过去了一个时辰两刻多两分,魏伟彬终于回来了。 离远看,是看不清他脸上已隐隐浮现出的褶子的。所以此时的他和年轻时候的他都是那个样子。欣长的身量。123。身穿暗色袍子,左手常年从不空着,热时拿着扇子,冷时拿着手炉,脚底向来是那不急不缓的步子,无需言谈,只凭举止,就知道是实打实的文人。 此时他的身影和上一世送魏楚欣临去庄子前的身影重合到了一起。 那天,还下着雨。她跪了一天,他也没见她。 场景还真是出奇的相似。 时隔多年,魏楚欣想:她又是要在地上跪着等他了。只是这一次,他出现了。而她也早不是那个怀着满心希冀,凭魏伟彬轻飘飘一语,就被吹得喘息不得的魏楚欣了。 魏伟彬自然是看到了跪在门口等着他的魏楚欣了。 他本来是高高兴兴回来的。 。一到门口就是听到了各种各样的闲话,都是说魏楚欣的。本来他还半信半疑,现在见魏楚欣跪在那里,想不信也不行了。 魏伟彬端着身子走了过来,直到走到魏楚欣面前。 不等魏伟彬说话,魏楚欣先道:“父亲,女儿做错了事。” 魏伟彬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但最后叹了口气又什么都没说, 明显是对魏楚欣失望了。往门里走了两步,才说:“跟我进来。” 到了屋里,魏伟彬坐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才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见魏楚欣又是跪在了地上。 魏伟彬叹了口气:“我问你。疆芜阿飞下人们传的可是真的?” 魏楚欣点头默认。 见魏楚欣自己也默认了,魏伟彬一路上忍着的气就发泄了出来:“你是做什么,怎就那么容不得两个丫鬟了!就算是去了趟隋州,见了世面,就了不得了么!” 魏伟彬敲着桌子,歇了口气又接着说:“你要这样,就回庄子里去吧,经过这么多事,本以为你是个懂事乖巧的,可你却又让我失望!我昨儿个才说了好好对你,也让昭儿放下架子来给你道了歉,你今儿可是好,真是打了我的脸了!” 魏楚欣一声不吭,直等着魏伟彬骂完。 直到魏伟彬骂够了,稍微停了会时,魏楚欣才道:“父亲能听楚儿说几句么?” 魏伟彬已甚是不耐烦了,“想说什么便快说,说完便回去,将你赶走的丫鬟再给我好好的接回来,我魏家没有欺负人的人,我也不认那样的女儿,要么你将人接回来,要么天地之大,魏家容不了你!”…。 这就是她在府里的位置,百日好不及一次错。甚至比不起两个丫鬟。 魏楚欣站了起来,将手里攥着的铁锁和一大沓单子放到了魏伟彬身旁,对魏伟彬道:“先请父亲过目。” 魏伟彬已是十分没有耐心,拿起单子,手指捏着,先开始几章,翻的单子刺啦直响。翻着翻着,才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那原是五年前城东三间扇子铺每月的细账。兰姨娘还在时,魏伟彬将这间铺子给了兰姨娘,铺子里的收入也都归兰姨娘。 这细账一共两份,一份留在了店里,一份兰姨娘自己收着。因是兰姨娘管着,所以单子下面每月都有兰姨娘的签字。 魏伟彬看着兰姨娘以前的旧物,不免伤情了起来。头脑里一下浮现起他刚将铺子交给她管,她头一次得了五十两银子,那种窝在他怀里高兴傻笑的样子。123。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魏楚欣终于开始解释道:“父亲现下看着的这些帐单子是在兰蕴居正房里找到的。” 魏伟彬眼睛瞪的老大的看着魏楚欣,眼里是可见的怒意。 魏楚欣知道魏伟彬想问他,没他的允许,她竟然敢撬开正屋的门! “父亲先听楚儿说完。”魏楚欣赶在魏伟彬动怒之前,抢先一步解释道:“昨日从母亲那里回兰蕴居,因母亲无中生有提到我向她讨要正屋钥匙的事,所以在回厢房路过正房时,我便特意往正屋那边看了看。只这一看,却吓了一跳,正屋的锁头却是打开着的,开始时楚儿还以为是因为锁着的时间太久了,那锁头长久不用又经风吹雨打受了腐蚀所以坏了。只是拿起来一瞧。 。却见好像有被人撬动的痕迹。” 说着,魏楚欣便指着放在了魏伟彬身边的锁头,让他去看。 魏伟彬拿起那锁头,仔细瞧了瞧,见果然不是正常坏的,而是有人撬开的,于是稍微有了些听魏楚欣说下去耐心。 魏楚欣便接着道:“女儿一时着急,想去父亲或母亲那里讨个主意。可是昨天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不说,天色也已经晚了,因想着下午时因楚儿的事已使父亲忧了心,便自作主张的进了正屋。只是一进正屋,楚儿都不敢相信……”魏楚欣说到此处,不免停了下来。 魏伟彬追问道:“一进正屋,怎么了?” “楚儿请求父亲和我去兰蕴居看看,自然一切便都清楚了。” 在魏楚欣再三的请求下。疆芜阿飞终于求动了魏伟彬。 两人来到了兰蕴居。 这是兰姨娘死后第五年,魏伟彬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他以前一直不敢正视兰姨娘死了的事实。 但是今天,当他再次踏进这个曾承载着他和他所爱的女人幸福与欢乐的地方时,心里反而没有那些难受揪心的感觉了。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当初兰姨娘刚走的那会,他悲伤的走不出来,有人劝他说时间长了就好了,时间长了就淡忘了。他那时还不信。阿兰可是刻在了他骨子里的人,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 只是现在却验证出来了,那人说的是对的。即使是曾经再喜欢的人,再觉得过不去的事情,时间长了,就真的淡了。即使还留存一些遗憾与叹惋,那也不过是在茶余饭后,在闲得没事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进了正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室的灰尘。写文章时,有时候会写到一句话:蒙尘往事,休得再提。 现在魏伟彬才理解了,什么是往事蒙尘,再提也没有多大意思了。 。 第六十七章 波及蒋氏 屋子里自然是五年前被蒋氏派人洗劫一遍,空空如也的了。 因魏伟彬当年曾经说过,这个屋子他要封一辈子,那些和兰姨娘独有的记忆,他会一直记着,直到死后带到棺材里。 只是蒋氏还是太高估了魏伟彬,短短五年,那些记忆快消耗殆尽了吧。 魏楚欣上次进来,匆匆忙忙,并没有好好的看看这个带有她母亲生活痕迹的房间。 三间屋子,正中一间置着的是六套高几椅子,分左右两边放着,东侧里屋是卧房,一张架子床贴墙摆着,床正面高几摆着早已经枯死了的两盆吊兰。 正对着窗户的地方置着两个木柜,兰姨娘在时,一个里面装的是被褥,一个里面装的是衣物布料。西侧一间,对门放着的是梳妆台,上面放着几个漆盒。临窗而置的是书案。123。窗跟处还置有一个花梨木的休闲小榻。 其实大体的布置还和兰姨娘生前一样。魏伟彬不嫌弃有灰,直接坐在了架子床边。拿食指轻轻拂过床上的被子,却拂了满手的灰尘。 魏楚欣站在他身边,将卧房里那两个大柜子慢慢打开,里面一双被褥一件衣服一尺布料都没有,甚至空的连灰都没有。 魏伟彬指着那柜,想说什么,魏楚欣却道:“父亲先别急,楚儿带您慢慢的看。” 魏楚欣将其中所有能放东西的柜子,盒子,箱子悉数打开,结果里面俱是空空如也。 魏伟彬胸口里已升腾起一股压制不下去的怒火。 。他冷笑一声,“蒋海棠,你竟敢欺我!”说完,拂袖便走,要往海棠院去。 魏楚欣追了出来,拽住魏伟彬的胳膊,“父亲先别责怪大娘,听楚儿……” 魏伟彬一甩袖子,斥道:“别拦我,今日不找蒋海棠问个明白,定不罢休!” 魏楚欣的话还没有说完,自然不能让魏伟彬走。 但魏伟彬真是在气头上了,眼见着是拦不住了。 魏楚欣直得又跪了下去,抬头看着魏伟彬的眼睛说:“为了兰姨娘,就请父亲无论如何也将楚儿的话听完吧,兰姨娘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父亲动如此大怒的,父亲!” “你起来说话吧。”魏伟彬听魏楚欣这样说,终是退了一步。 魏楚欣便道:“父亲想想。疆芜阿飞兰蕴居当年虽是大娘派人封的,就算当年封屋子的那些丫鬟婆子在屋里拿走了这些东西,正屋也不至于被拿得这样空,如……如洗劫了一般似的。” 魏楚欣眼瞧着魏伟彬的眼睛,字斟句酌:“而且她们拿那些东西,自然是在正屋没封之前。而楚儿和父亲刚才所看到的那把锁头,明明是被人撬动过了的,而且痕迹很新,想来是不超过月余的。” 魏伟彬听魏楚欣这样说,也渐渐理智了下来。 “也就是说,锁头被撬就发生在楚儿打庄子里回来的这一段时日。五年前兰姨娘弥留之际,曾交代给楚儿,这些年她节衣缩食攒下了一千两银子。她把这一千两票子放在了楠木漆盒里,然后塞在了床头柜子里。当年楚儿还小,听到有这样大的一笔银子自然不敢擅动。而楚儿昨日进正房时,正瞧见先时在书房给父亲看的那些账单,便一下子想起来兰姨娘曾说的那一千两银子。只是楚儿翻找时,就如刚才父亲所看到的那样了,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蒋海棠拿的,”魏伟彬思忖道:“她有钥匙,若真是她拿的不用撬门,而且她还不敢这样明目张胆,毕竟钥匙在她手里,屋里缺了什么少了什么,她逃不了干系。” 魏楚欣点头,接上魏伟彬的话:“所以就是府中人做的。与其说府中人,不如说是兰蕴居里的人。只兰蕴居除我,张妈妈和从隋州带来的石榴外,也就剩被楚儿撵走的那两个丫鬟了。为探究真相,楚儿今日清早,趁那两个丫鬟熟睡,便进了下房,却在其中一个丫鬟的脖子处发现了一块金锁。” 魏楚欣看着魏伟彬问:“父亲可是还有印象,有一年楚儿生日,父亲曾送过一块金锁给楚儿,当日兰姨娘还笑着说上面的纹饰好看呢!” 魏伟彬听了点头,“倒是有些印象。” “因那块金锁意义非凡。123。楚儿一时着急,便叫醒了那个丫鬟,问那块金锁是哪里来的。只是那两个丫鬟仗着是从大娘那里调派过来的,又见女儿仁厚软弱,向来不肯把楚儿放在眼里。” “楚儿虽瞧见了那金锁,也算人赃并获了,可是两人尚不以为意,觉得楚儿并不能把她俩如何。两人牙尖嘴利,楚儿自己辩驳不过,一气之下,楚儿便叫来了二门上的几个小厮,将两人连带着她俩的行李扔到了门口。” 听是这般,魏伟彬的气反而小了些。要今日这银子是蒋海棠拿的,他定是不饶。但要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拿的,将银子追要回来,再将两人打发人牙子卖了也就了事。 。并不是什么大事。 见魏伟彬虽不说话,但明显心平气和了起来,魏楚欣自责的样子,说道:“都是楚儿小气,因这样一件事情,惹得父亲生气,害得父亲在衙里劳累一日,回家来也不能安心休息。今早上屋里蒸了雪梨,父亲不如进去吃些,冰糖雪梨最是生津润燥,润肺降火,滋补肝肾了。” 怕魏伟彬拂袖离去,魏楚欣已将早就盛好了雪梨的圆钵从石榴手里接过来,轻轻打开盖子,看着魏伟彬,满心期待的说:“女儿的心意,父亲多少吃些吧。” 动怒过后最是容易饥饿。何况梨的清香以及花瓣的韵香已经散了出来,魏伟彬眼瞧着食欲已经动了,又有魏楚欣在旁温言相劝,自然是得吃些了。 来到魏楚欣住着的厢房。疆芜阿飞果然没让魏楚欣失望,魏伟彬先开始吃的时候还摆什么父亲老爷的款儿,一口下肚,便什么架子什么款儿也不顾了,连吃梨再喝汤,很快,一钵见底。 魏楚欣见吃完了,赶紧接过钵来,又递上自己的帕子。 一来一去,魏伟彬才瞧见魏楚欣的双腿已经跛了。 “楚儿,你坐过来,为父看看你的膝盖!”魏伟彬招呼魏楚欣道。 魏楚欣柔笑着摇头:“就是跪的久了,一会便好了,并无什么大碍的。” “为父叫你过来!” 魏楚欣见魏伟彬都这般了,走了过去,坐在了他身旁的小杌子上。 跪了一个时辰,膝盖只是跪青紫了而已。和上一世她在雨中跪了一天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魏楚欣在心里笑笑,现在倒装什么父爱,装什么关怀了。 只是来得太迟了些。有些事情还真是矛盾。她想要父爱时他不给,现在不需要了,他反倒给了。真是可笑,那句话怎么说来,叫:上赶着不是买卖。 。 第六十八章 魏伟彬质问蒋氏 “一会叫刘大送些膏药来,你敷上!”魏伟彬满带关怀的道。 魏楚欣笑着道谢,要起身送魏伟彬出门。 魏伟彬回过身来,摆摆手道:“别动了,在屋里好好歇着吧。”说着走了出去。 人一走,石榴和张妈妈便来看魏楚欣的膝盖。 “疼吗,姑娘?”石榴问,张妈妈也在旁边问。 魏楚欣点了点头:“疼。”接着笑说:“不过倒是值了。” 现在说她大获全胜还为时过早,其中还有变数。蒋氏向来不是认人揉捏的软柿子,而在魏伟彬的心里,她这个女儿也没多么重要。 * 魏伟彬从兰蕴居出来,径直便往海棠苑走。 蒋氏正坐在屋里。123。一早就得到了魏伟彬去了兰蕴居,还进了兰蕴居正屋的消息。她正是六神无主,脑袋快转在想对策的时候。 门口有丫鬟给魏伟彬打帘子:“老爷请。” 蒋氏听见了,赶紧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勉强笑了笑,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站起身来,对已经进屋的魏伟彬道:“这么晚了官人还过来,可是用过晚饭了?” 魏伟彬直接一个冷脸,并没回答蒋氏。 蒋氏咽了口唾沫。 。忍着魏伟彬对她的无视,笑着递过了茶来。 魏伟彬进屋后直接坐在了正对门的椅子上,依旧不给蒋氏面子,只沉着脸道:“你可知道今日府里发生了什么?” 两次被魏伟彬打脸,蒋氏身为魏府当家主母以及魏伟彬正头娘子的脸面自然是受不住了,讪讪的在另一边坐了下,冷笑着道:“家里一天上上下下有几十件事经过我手,不知老爷是指的哪一件呢!” 魏伟彬也冷笑道:“我问的哪一件,不信你不知道!”转而看见蒋氏一张冷面,心里生厌,摆摆手,一副不愿意和蒋氏争辩的样子道:“懒得和你吵,把你派到兰蕴居的两个丫鬟找来。疆芜阿飞我要问话。” 蒋氏只背过了脸去,听了魏伟彬的话,并不搭话。 魏伟彬便紧锁着眉头瞧着蒋氏,看了能有一刻,突然间就失去了耐心,提高嗓门便道:“你摆出这幅难缠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蒋氏一下子回过了身,指着魏伟彬,气极反笑:“对,我难缠!我难缠你当日为何要八抬大轿娶我进门,我难缠,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打理家里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不免越说越激动了起来,泪珠子在眼圈打转,手指发颤的指着魏伟彬,“我向来难缠,我哪有兰姨娘讨你欢心呢!” 蒋氏激动了起来,魏伟彬脾气也上来了,一把将案上的整套茶壶茶杯都推到了地上,脸气的紫涨,怒道:“你不用在这里给我撒泼卖疯,看一会真问出了什么,我治不治你!”说着,便喊门口站着的周婆子道:“去把楚儿撵出去的丫鬟给我捆来!” 周婆子一见事情不妙,赶紧应声去带人。…。 先时因嫉妒而方寸大乱,这里蒋氏在见到魏伟彬对自己以及对两个丫鬟的态度而冷静了下来。 蒋氏敛了敛头发,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其实也不过是那点事。当年魏伟彬让她封兰蕴居时,她着丫鬟婆子将兰姨娘里一切值钱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也在衣柜里偶然发现了十张一百两的银票。那些银钱虽是不少,但她出身于大门大户,本也不是没见过。之所以将这些都拿了出来,不过是因为一口气。 兰小娘抢了她丈夫的心,那么她便断了兰小娘留下的贱种子的路。她要把兰小娘留给魏楚欣的东西通通拿走! 而魏伟彬此时从兰蕴居正房出来,必然是在魏楚欣的引导下,知道了那一千两银票的事。但眼下魏伟彬并没有直接来问她,而是要找被魏楚欣撵出去的两个丫鬟问话…… 蒋氏思忖之下。123。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被个小丫头算计成这般,蒋氏心里简直是憋屈。真是哑巴挨打,有疼不能喊,有怨不能说了。 俄而柳儿和巧儿两个丫鬟被带到。 魏伟彬便站了起来,对架着丫鬟的两个婆子道:“将人带到我书房来,我要问话。今日要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谁都别想消停!”说完,抬腿就要走。 话说的蒋氏心里一惊,顿时觉得呼吸不畅。 门口站着的周婆子亦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当日可是她带人去兰蕴居拿的东西,刚才带柳儿和巧儿来的路上虽也是软硬兼施威胁了一番。可这要是老爷真带回去审。 。审出了什么来,她第一个遭殃。 周婆子万般乞求的看着蒋氏。蒋氏也终于站了起来,拦在魏伟彬面前,说道:“老爷这是在打我的脸么,审我的丫鬟,还不当着我的面审,传出去我这个当家主母还有什么脸面了!” 魏伟彬冷哼一声:“这时候想着脸面了,当初给楚儿指派丫鬟时,怎么不挑两个厚道的!” 此时魏伟彬怎么讲话都是次要的,蒋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魏伟彬把两人带走的,要不就真出事了。 蒋氏假装降了气势,低头认错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谁还没有眼拙的时候,老爷自来知道我好面子,就不能担量我这一次么。”在魏伟彬面前如此伏低做小,蒋氏一张面皮羞得通红。一时间心里恨极了给她设套暗中算计她的魏楚欣。 魏伟彬没想到蒋氏突然讲起这些话。疆芜阿飞斜睨蒋氏一眼,又见她满脸通红,便无可奈何的又原处坐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对蒋氏道:“你要这么讲话,我也不是那没有肚量的男子。你派去兰蕴居的人,你便亲自问问她二人都做了什么。” 蒋氏听了这话,暗自松了口气。也坐了下来,十分有威严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问道:“你二人可听好了,我只问一遍,要有一句欺瞒,即刻乱棍打死!” 两人先来时,都已经被周婆子连吓带威胁给吓破了胆,此时双腿打颤的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蒋氏便道:“当日我派你们二人去兰蕴居服侍三小姐时,是如何吩咐的?” 周婆子这时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蒋氏下首,冷冷的盯着两人。 柳儿先抬起头来,咽了口唾沫,强忍着颤声,按先时周婆子在路上交待的话说道:“大夫人说三小姐在庄子里受了苦,眼下好不容易回了家,让……让我俩过去悉心服侍。” 。 第七十一章 读最无耻的信(一) 蒋氏手头再宽裕一时也拿不出来一千两的票子。打发人去银号取票子的那会,蒋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大的气。被个小丫头片子给耍的团团转,她既赔银子又折了丫鬟,到最后兰蕴居正房也让魏楚欣住了,蒋氏在心里面觉得特丢人。 魏楚欣一大早起来,就见周婆子带人过了来。前前后后来了五六个丫鬟婆子。先脸上赔笑的将那一千两票子交到了魏楚欣手里,又要带几个丫鬟婆子去拾掇正房。 魏楚欣笑的天真无害,托周婆子向蒋氏道谢:“还望周妈妈告诉母亲,楚儿谢她主持公道。” 周婆子脸上如吃了屎一般的难看,强笑了笑,“三姑娘放心。123。这话我一定带到。” 收拾完正屋,周婆子将两个看上去低眉顺眼的丫鬟给魏楚欣留了下。其余的人,周婆子又带走了。 这里魏楚欣由人服侍着梳洗打扮,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梳洗打扮好了,魏楚欣又是亲自下厨,将昨日做的冰糖雪梨又重做了一遍。做好了,照旧端去槿香苑。 因有昨日的谈话,魏老太太今日自然是肯待见魏楚欣的了。 见魏楚欣来了,滕妈妈笑着带她进了屋。 魏老太太靠在小榻上,许是昨日没休息好。 。精神也不似昨日那般好,恹恹的扫了魏楚欣一眼,也不怎么愿意搭理。 魏楚欣就请了安,将雪梨盛出一碗,稳稳的端了过去。许是魏老太太昨日尝了,觉得不错,魏楚欣递给她碗时,她还真接了,然后还吃了不少。 自此每天早上,魏楚欣都早起做冰糖雪梨送过来,老太太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莫一天心情好了多和她说两句话,心情不好了,连看都懒得看她。有时候碰上魏孜博,老太太还能和声悦色些。 魏楚欣每日除早上去槿香苑,魏伟彬书房,海棠苑各请一遍安后,其余时间不是在研读《魏氏医书》,便是拿起画笔体验墨染宣纸的乐趣。 她也喜欢作画。疆芜阿飞上辈子就喜欢,只是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到如今才有足够的宣纸,质量略中等的羊毫笔供她自由自在的写,自由自在的画,她再也不用拿木棍在沙上画,或是拿手指隔空比划了。 魏四偶尔也来兰蕴居坐坐,每次来必是欢声笑语,自是不提。 蒋氏因上次吃了大亏,一直在找机会修理魏楚欣,奈何魏楚欣按兵不动,事事做的让人无可挑剔,蒋氏一时也找不到和她开战的理由。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几日。这日午后,魏楚欣慵懒的往上案边走去,刚要拿笔,却看见砚台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上面没有署名,魏楚欣打开去看时,就读到了里面最无耻的内容: 明日巳时,来城西铺子等我。如若不来,萧某人也不敢忘魏姑娘救命之大恩,必将亲自登临贵府,像魏同知详述当日魏姑娘怎样机智英勇,解开萧某人中衣……此处省略万余字。…。 最后面落款写着:萧旋凯手肃 这简直就是威胁,萧旋凯正经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魏楚欣读得面红耳赤,既生气又怕被人给看见,当即将信给烧了。 明日巳时找什么理由能出去? 石榴进屋来添茶时,就见魏楚欣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想事情想的出了神。她也不敢打扰,添好了茶就想着悄悄的退出去,只是没想到越不想弄出动静便越出动静,腿一不小心便磕在了门框上,“哐当”一声。 魏楚欣一下回过了神来,看着石榴:“没事吧?” 石榴捂着腿,呲牙咧嘴:“没事,就是磕的挺疼。” 魏楚欣眼瞧着,突然灵机一动。123。当下想出了个主意。 * 第二日一大早,魏楚欣就去了槿香苑,一边服侍老太太喝梨羹,一边适时开口:“奶奶,楚儿一会想出府去一趟?” “嗯?”老太太过半天才拿鼻子应了一声,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快到端午节了,楚儿想着去城南尼姑庵里进一柱香,为奶奶祈福增寿。而且听说城南尼姑庵里有位太师,道法很高,要能得到经她超过的经文,送给奶奶念,比开方子吃药还好呢。” 老太太像是睡着了般的。 。又是半天不说话。 这时恰巧有打帘子的声,魏楚欣一抬头,见魏孜博进来了。 屋子里很安静,魏孜博看了看魏楚欣,又见老太太闭着眼睛,便慢慢的凑了过来,拉过了魏楚欣,坐在了老太太身边。 两人的动作都很轻,老太太并没察觉,只是说:“你想去就去,给我把那经拿回来。” “是!”魏楚欣一听,简直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 这里魏老太太一睁眼,见身边坐着她宝贝孙子,当即就慈眉善目了起来,“你个小子,什么时候来的,唬我这老太婆头昏眼花,瞧不见你俩捣的鬼!” “奶奶可不老。”魏伟彬笑着。疆芜阿飞就拿起汤勺接着要喂老太太吃梨,老太太摇摇头,“吃不下了。” “就再吃一口。”魏伟彬像哄小孩般的商量。 魏楚欣见两人相处的极融洽,便微福了福身子退了出来。一出了门,顿时感觉外面的空气太通畅了。 只是没想到,才走出院门,魏孜博就追了出来。 “楚儿,等一下!” 魏楚欣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老妖婆又临时反悔了呢。 魏孜博耿直的道:“你要出门么,正好我去学里,咱们顺路。” 谁跟你顺路啊!魏楚欣腹语,但面上还是笑得温柔:“不了,大哥哥上学要紧,我还要回去准备一下,大哥哥就先走吧。” “我等你一会便是。”魏孜博执拗的人,说着便指挥道:“我先去门口让小厮套车,你出来咱们便走。” “大哥哥……”叫也没叫住,眼见着魏孜博就没了踪影,魏楚欣简直无语,…。 身后面石榴兴致勃勃的,看着魏楚欣期待的问:“姑娘,咱们出门啊?” * 回了院子,戴上白纱帷帽,才能出门。不禁想到在隋州时,也出门,和柳伯言在大街上闲逛,哪里用戴这么块纱布。现在回了魏府,为了所谓的大家规矩,就不得不戴上这个。想来也真是。123。魏家的好处沾不着,不好处又不得不做。 从魏府出来时便都辰时了,魏孜博非又派小厮驾车给她送到了城南。等她假模假样的上了一炷香。 。又花了几两银子在庵里随便掏腾本经文出来时,就已经过了巳时。然后从靖州城城南赶往城西,已是快午时了。 到了铺子,萧某人自然不在了。他身边说话操着北地口音叫做懿宸的侍卫等在那里。疆芜阿飞眼见着魏楚欣走了过来,客气的对她道:“侯爷在这里等候姑娘多时,现已经去鲍知州给安置的别院,侯爷吩咐让属下带姑娘过去,魏姑娘先请。” 懿宸的话一向极其的少。说完刚才那一番话后,一路上便再没吱过声。 “侯爷在这里等候姑娘多时,现已经去鲍知州安置的别院……” 魏楚欣回味着这句话,不禁有点担惊受怕,回头看看石榴,但见石榴笑的惊喜又狡黠,“原来那个公子是侯爷啊!姑娘你可真厉害,连侯爷都认识!” 。 第七十章 刘大来邀功 魏楚欣做了个梦,梦里面还是今早上她往柳儿和巧儿那装碎银子的包裹里塞细铁丝和金锁的场景。 才梦到这里,便听外屋石榴说道:“多谢刘管家送膏药过来,只是我们姑娘已经躺下了,刘管家要想说什么,请明日再过来吧。” 魏楚欣一时有些发懵,从床上坐了起来,整理好衣裙,朝外屋道:“叫大管家进来吧,我没睡呢。” 一时之间,她还以为是今天早上,要在魏伟彬面前排布的大戏还没有发生。直到石榴带刘大进了来,她想起身,但膝盖处却火燎燎的疼,她才缓了来,原来这场苦情戏已经演完了。 毕竟是小姐的闺房,刘大进来后并不敢抬头乱看。123。只恭敬的跪在地上说:“小的尊老爷吩咐来给三小姐送药膏。” “大管家客气了,快起来说话。”魏楚欣说着,给石榴使眼色,让石榴扶他起来。 刘大起了身,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带有顾虑的看了看石榴。 魏楚欣见了,笑说:“石榴是我信任的丫鬟,大管家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刘大便点头,拱手对魏楚欣道:“刘大在这里先给三小姐道喜了!兰姨娘那一千两银子找到了,”这话说的实在是有深意,顿了一下。 。才接上:“老爷发话,说那票子都归三小姐。” 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蒋氏是不会为了这区区一千两银子而失了颜面的。而她现在也没有能力触动蒋氏的根基,所以与其说让蒋氏自己找垫背的,不如她帮蒋氏一把,替她把垫背的找好。这样一来,她得了好处。蒋氏虽损失了银子,但却挽留住了在魏伟彬心里的形象,多么平衡的事情。 只是刘大可不是单纯来向她道喜的。上一世,他就是个视钱如命,为了银子什么都敢干的人。魏楚欣便是知道他是这么个人,所以昨天她让张妈妈去找他。先给他二十两银子做定金,让他想办法让魏伟彬听到周婆子带她去了海棠苑并蒋氏对她去隋州为魏家争光而不满的话。而今日下午。疆芜阿飞张妈妈又送过去的二十两银子,不仅是付给刘大出色完成交易的余下报酬。更是给刘大的定心丸吃。 兰姨娘死后,魏伟彬便将那扇子铺收了回来,派自己手下的魏二接手管着。魏二被派去庄子管事后,魏伟彬身边就只剩下刘大可用。 魏楚欣便猜想那铺子现下一定是刘大在打理着。所以昨日,她也让张妈妈对刘大讲了如果刘大能找到一些五年前带有兰姨娘亲笔签字的帐底子,让她能要回蒋氏拿兰姨娘的一千两银子,那么作为回报,她将其中的一半分给他。 魏楚欣想,在巨大利益的驱动下,刘大就那么轻而易举的就背叛了魏伟彬。这就是魏伟彬的奴才,这就是魏伟彬自来看人的眼光。 魏楚欣笑的直接,说的也直接:“大管家请回吧,银子只要送到我这里,就有一半是你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说实话,刘大还真怕魏楚欣反悔不给他。或者不按约定好的给他一半,而是就象征性的给他一二十两,要他是魏楚欣便真能这么做的出来。 现如今事情已经做完,他已经是背着老爷做了欺骗老爷的事情,所以魏楚欣怎样对他,他都没有返还的能力。 刘大听了魏楚欣这话,喜得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抬眼对魏楚欣道:“刘大佩服三小姐能说到做到,若三小姐不嫌弃,以后刘大就为三小姐做事了。” 这样卖主求荣的人,她是不会用的。两人就保持银钱上的交易就好。 魏楚欣笑着让石榴扶刘大起来,然后委婉的说道:“大管家是父亲的心腹,是我的长辈,我怎能吩咐差遣您呢。”然后便吩咐石榴道:“替我好生送送大管家。” 刘大也是个聪明的人。123。听魏楚欣此番拒绝的话,便心知肚明自己不得不走了。 送刘大回来,石榴给魏楚欣擦药。 魏楚欣这两日是真的有些累了,坐在床上都昏昏沉沉的险些睡着了。 张妈妈和石榴见了,一个扶魏楚欣小心的躺下,一个吹灭了屋中的油灯。两人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燃了熏香,床上的褥子铺的极厚,被子和枕头极软,魏楚欣感觉从未有过的放松与舒适。 这一晚她睡得极香极好,直睡到第二日辰时。 * 与此同时,魏老太太坐在榻上,有丫鬟在躬身给脱袜子。 魏老太太将小脚伸进温度适中的铜盆里。 。一边享受着,一边侧头问滕妈妈道:“老大真进了兰蕴居正房?” 滕妈妈点头:“听说是,还说以后兰蕴居正屋就让三姑娘住了。” “还真是他爹的种!”魏老太太说这话时,声音明显颤了一下。 丫鬟递过来漱口茶,她手也在抖着,瓷杯盖子碰杯壁发出阵阵响声,魏老太太都拿不住那杯了。 滕妈妈见了,赶紧走过来接了那杯。她也回想到二十多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真真的就和昨天才发生的似的,不免后背发寒。 魏老太太深吸了口气,本想缓缓,只没想到眼眶竟红了。她十七岁那年成亲,和魏伟彬的父亲过了大半辈子。疆芜阿飞却从未尝到过什么情。原是她爹也爱上别的女人爱的死去活来。所以这点,魏伟彬还真是随了他父亲。 “老头子没了也有些年头了,可想起来,总还是怨他恨他!”魏老太太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和滕妈妈说。 向来恨不恨的都是自己觉得的。滕妈妈心里思忖,要说恨,谁不恨呢。昔日老太太害死老爷子最爱的冯姨娘时,冯姨奶临死时双眼狰狞瞪的大大的,她不恨么。 后来老爷子死了,为什么咽气之前就嘱咐给老大老二一件事情:你俩要是孝子,就记住了,我绝不和马香槿同穴! 魏老太太闺名叫马香槿。 老爷子不也是恨么。当初害死冯姨娘时,汤是她端过去的。老太太也没说那里放了毒药。冯姨娘死了,她手里沾了人命,一辈子寝食难安,一辈子受良心谴责。要说恨,滕妈妈想,自己没有么。 自己安慰自己的话:人这一辈子,不过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罢了。能活着就别想太多,好好活着吧。 。 第七十一章 读最无耻的信(一) 蒋氏手头再宽裕一时也拿不出来一千两的票子。打发人去银号取票子的那会,蒋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大的气。被个小丫头片子给耍的团团转,她既赔银子又折了丫鬟,到最后兰蕴居正房也让魏楚欣住了,蒋氏在心里面觉得特丢人。 魏楚欣一大早起来,就见周婆子带人过了来。前前后后来了五六个丫鬟婆子。先脸上赔笑的将那一千两票子交到了魏楚欣手里,又要带几个丫鬟婆子去拾掇正房。 魏楚欣笑的天真无害,托周婆子向蒋氏道谢:“还望周妈妈告诉母亲,楚儿谢她主持公道。 周婆子脸上如吃了屎一般的难看,强笑了笑,“三姑娘放心。123。这话我一定带到。” 收拾完正屋,周婆子将两个看上去低眉顺眼的丫鬟给魏楚欣留了下。其余的人,周婆子又带走了。 这里魏楚欣由人服侍着梳洗打扮,享受着胜利的果实。 梳洗打扮好了,魏楚欣又是亲自下厨,将昨日做的冰糖雪梨又重做了一遍。做好了,照旧端去槿香苑。 因有昨日的谈话,魏老太太今日自然是肯待见魏楚欣的了。 见魏楚欣来了,滕妈妈笑着带她进了屋。 魏老太太靠在小榻上,许是昨日没休息好。 。精神也不似昨日那般好,恹恹的扫了魏楚欣一眼,也不怎么愿意搭理。 魏楚欣就请了安,将雪梨盛出一碗,稳稳的端了过去。许是魏老太太昨日尝了,觉得不错,魏楚欣递给她碗时,她还真接了,然后还吃了不少。 自此每天早上,魏楚欣都早起做冰糖雪梨送过来,老太太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莫一天心情好了多和她说两句话,心情不好了,连看都懒得看她。有时候碰上魏孜博,老太太还能和声悦色些。 魏楚欣每日除早上去槿香苑,魏伟彬书房,海棠苑各请一遍安后,其余时间不是在研读《魏氏医书》,便是拿起画笔体验墨染宣纸的乐趣。 她也喜欢作画。疆芜阿飞上辈子就喜欢,只是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到如今才有足够的宣纸,质量略中等的羊毫笔供她自由自在的写,自由自在的画,她再也不用拿木棍在沙上画,或是拿手指隔空比划了。 魏四偶尔也来兰蕴居坐坐,每次来必是欢声笑语,自是不提。 蒋氏因上次吃了大亏,一直在找机会修理魏楚欣,奈何魏楚欣按兵不动,事事做的让人无可挑剔,蒋氏一时也找不到和她开战的理由。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几日。这日午后,魏楚欣慵赖的往案边走去,刚要拿笔,却看见砚台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上面没有署名,魏楚欣打开去看时,就读到了里面最无耻的内容: 明日已时,来城西铺子等我。如若不来,萧某人也不敢忘魏姑娘救命之大恩,必将亲自登临贵府,对魏同知详述当日魏姑娘怎样机智英勇,解开萧某人中.....此处省略万余字。…。 最后面落款写着:萧旋凯手肃 这简直就是威胁,萧旋凯正经人的外表下,竟藏着一颗这样的心。 魏楚欣读得面红耳赤,既生气又怕被人给看见,当即将信给烧了。 明日巳时找什么理由能出去? 石榴进屋来添茶时,就见魏楚欣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想事情想的出了神。她也不敢打扰,添好了茶就想着悄悄的退出去,只是没想到越不想弄出动静便越出动静,腿一不小心便磕在了门框上,“哐当”一声。 魏楚欣一下回过了神来,看着石榴:“没事吧?” 石榴捂着腿,呲牙咧嘴:“没事,就是磕的挺疼。” 魏楚欣眼瞧着,突然灵机一动,当下想出了个主意。 * 第二日一大早。123。魏楚欣就去了槿香苑,一边服侍老太太喝梨羹,一边适时开口:“奶奶,楚儿一会想出府去一趟?” “嗯?”老太太过半天才拿鼻子应了一声,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快到端午节了,楚儿想着去城南尼姑庵里进一柱香,为奶奶祈福增寿。而且听说城南尼姑庵里有位太师,道法很高,要能得到经她超过的经文,送给奶奶念,比开方子吃药还好呢。” 老太太像是睡着了般的,又是半天不说话。 这时恰巧有打帘子的声。 。魏楚欣一抬头,见魏孜博进来了。 屋子里很安静,魏孜博看了看魏楚欣,又见老太太闭着眼睛,便慢慢的凑了过来,拉过了魏楚欣,坐在了老太太身边。 两人的动作都很轻,老太太并没察觉,只是说:“你想去就去,给我把那经拿回来。” “是!”魏楚欣--听,简直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 这里魏老太太一睁眼,见身边坐着她宝贝孙子,当即就慈眉善目了起来,“你个小子,什么时候来的,唬我这老太婆头昏眼花,瞧不见你俩捣的鬼!” “奶奶可不老。”魏伟彬笑着,就拿起汤勺接着要喂老太太吃梨。疆芜阿飞老太太摇摇头,“吃不下了。” “就再吃一口。”魏伟彬像哄小孩般的商量。 魏楚欣见两人相处的极融洽,便微福了福身子退了出来。一出了门,顿时感觉外面的空气太通畅了。 只是没想到,才走出院门,魏孜博就追了出来。 “楚儿,你等一下!” 魏楚欣心里咯噔一下,老妖婆又临时反了悔。 魏孜博耿直的道:“你要出门么,正好我去学里,咱们顺路。” 谁跟你顺路!魏楚欣腹语,但面上还是笑得温柔:“不了,大哥哥上学要紧,我还有回去准备一下,大哥哥就先走吧。” “我等你一会便是。”魏伟彬执拗的人,说着便指挥道:“我先去门口让小厮套车,你出来咱们便走。” “大哥哥……”眼见着魏孜博没了踪影,魏楚欣简直无语。 身后面石榴兴致勃勃的,看着魏楚欣期待的问:“姑娘,咱们出门啊?”…。 * 回了院子,戴上白纱帷帽,才能出门。不禁想到在隋州时,也出门,和柳伯言在大街上闲逛,哪里用戴这么块纱布。现在回了魏府,为了所谓的大家规矩,就不得不戴上这个。想来也真是,魏家的好处沾不着,不好处又一样一样不得不做。 从魏府出来时便都辰时了,魏孜博非又派小厮驾车给她送到了城南。 等她假模假样的上了一炷香,又花了几两银子在庵里随便掏腾本经文出来时,就已经过了巳时。然后从靖州城城南赶往城西,已是快午时了。 到了铺子,萧某人自然不在了。他身边说话操着北地口音叫做懿宸的侍卫等在那里,眼见着魏楚欣走了过来,客气的对她道:“侯爷在这里等候姑娘多时,现已经去鲍知州给安置的别院,侯爷吩咐让属下带姑娘过去,魏姑娘先请。’ 懿宸的话一向极其的少。说完刚才那一番话后,一路上便再没吱过声。 “侯爷在这里等候姑娘多时,现已经去鲍知州安置的别院.....” 魏楚欣回味着这句话,不禁有点担惊受怕,回头看看石榴,但见石榴笑的惊喜又狡黠,“原来那个公子是侯爷啊!姑娘你可真厉害,连侯爷都认识!” 。 第七十二章 读最无耻的信(二) 鲍宇给萧旋凯安置的别院,是靖州城最显眼的那块地。 一座四进四出带花园的宅子,建在靖州城寸土寸金的正中央,实属乱战良地。 这几次见面萧旋凯是太平易近人了,以至于当魏楚欣看见鲍宇毕恭毕敬的俯首在萧旋凯身边时,俨然是不适应。 “侯爷,魏姑娘来了。”懿宸停在门口汇报道。 萧旋凯应了一声,本来就刚毅的脸闷着,魏楚欣看着心里发紧,一旁地毯上跪着的鲍宇更是心慌气短。 朝中官员谁人不知道昔国公爷的孙子萧旋凯惹不得。眼下在战场上大胜归来,圣上特赏闲居常州,元绥两省,并亲封两省总督。123。委以两省及以下各府州县一切行政,民政,财政大权。抛去一品侯的身份不提,就总督的特权就压得他喘息不得。 鲍宇叹息,两省有五六个府,四十几个州,上百个县,怎靖州就这么倒霉,定远侯偏偏就选定了这么个要大不大要小不小,政绩平平无功无过的地方前来视察。 “你进来吧。”萧旋凯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来,摆手让门口处站着的魏楚欣进来。 眼见着鲍宇跪在地上,魏楚欣哪里敢进。 现在是萧旋凯在靖州。 。鲍宇一时夹起尾巴做人,等萧旋凯一走,靖州知州还不是他鲍宇的。 到时候别再因为她瞧见了他伏低做小,俯首于萧旋凯脚下,让鲍宇觉得他官府大老爷的面子受了损,然后回头在魏伟彬那里说出她什么不好听的来,她费劲拔力在魏伟彬心里树立起的乖乖女儿形象,不就毁于一旦了么。 “想什么呢,进来。”萧旋凯催促着,其实眼见着魏楚欣盯看着鲍宇背影而不敢进来的样子,心知肚明这丫头的那点顾虑。 魏楚欣看着坐在上首处的萧旋凯,摆出一副耗子给黄鼠狼拜年的架势,躬着后背缩着头,猛摆着手,求着萧某人可饶了她吧。 萧旋凯看着魏楚欣这幅滑稽模样。疆芜阿飞噙着笑意,十足的故意,“来,魏家三姑娘,你进来,我给你介绍个人,兴许你们还相互认识。” 魏家三姑娘?地上的鲍宇表情一滞,略微回头,见还真是魏楚欣! 魏楚欣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假模假样给萧旋凯福了福身子,然后本想着低头绕过鲍宇,只是没想到鲍宇却像看救星般的看着她,一副让她解救的模样。 见躲不过了,魏楚欣强笑着叫了一声:“鲍伯父。” 萧旋凯笑着:“到我身边坐。” 眼看着萧旋凯那个样子,魏楚欣心说他就是故意让她骑虎难下的。 等魏楚欣走过去时,萧旋凯看着魏楚欣假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话:“魏三姑娘架子真大,见你得恭候大驾。” 魏楚欣讨好的对萧旋凯解释:“不是……在府里我也不是能想出来就能出来的……”…。 萧旋凯明白了般的点了点头,“是不便出来,魏伟彬不许?”然后凝眉想了一下,淡淡的给魏楚欣想着解决办法,“不然这样,等下次让鲍宇驾车去你家接你,这样是不是就没人会不让了?” “不……不用麻烦鲍大人了吧!”魏楚欣一时着急,语调就升了起来。 “什么?”萧旋凯噙着笑故意打岔:“让鲍知州起来说话?” 然后魏楚欣便看着萧某人假模假样的朝鲍宇摆手道:“既然魏姑娘求情让知州大人起来,大人便起来说话吧。” 鲍宇跪在地上老半天了,眼看着魏楚欣竟然敢在萧旋凯面前有说有笑,和萧旋凯十分熟络的样子。一时间心中百感,脑袋打转的想,这魏家三姑娘是怎么攀附上这权倾朝野的主的,这小小年纪怎能有这般能耐! 眼下听了萧旋凯的话,鲍宇赶紧站起身来,先给萧旋凯道谢,然后不忘感谢魏楚欣,“多谢魏姑娘替下官说情。” “鲍伯父客气了。”魏楚欣笑着。123。简直是浑身不自在。 这里萧旋凯看着鲍宇淡淡的道:“靖州人杰地灵,是长住的好地方。”然后看了看屋中的陈设,“这宅子是鲍知州的私宅,还是靖州城衙门的附属宅院呢?” 鲍宇被问的惊了一身的冷汗,简直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启……启禀侯爷,是衙门的属院,如此阔宅,怎可能是下官之私宅呢,下官作为靖州城百姓的父母官,时刻不忘皇恩,日日谨记勤俭廉洁!” 萧旋凯听了,毫不忌讳的讽笑了下,然后慢慢说道:“既不是鲍知州的私宅便好办了,你即刻回衙里拟一份折子,呈递到中书省去。” 鲍宇洗耳恭听,但听萧旋凯慢条斯理的道:“折子上就写这宅子我征用了。 。至于给靖州的回补,让户部直接开单子,靖州衙门凭回单到太仓银库领用银票。” 鲍宇听了又是心惊。萧旋凯自己私用这宅子,居然通过中书省批准,让户部开单子,直接从国家银库里拿钱? 感情这大齐国到底是姓高还是姓萧啊! “靖州南部毗邻太蒙山,需要加固城防。领回来的银子用作两处,一半交由兵马司做城防部署之用,剩下一半先充州库,等秋后抵用三成百姓所交赋税。” 鲍宇此时就是心疼他这豪宅心疼到肝颤也得忍着,陪着笑脸一边领命,一边不忘奉承:“侯爷英明宽仁,下官替百姓谢过侯爷。” 萧旋凯不太着意,只摆摆手道:“你去办吧,若有一件办不好,提乌纱帽去省里见你上司温舟承。” 鲍宇强赔笑连道了两个“遵命。” - 这里魏楚欣眼见着鲍宇走了。疆芜阿飞顿时松了口气,朝身后面的椅子上就坐了下去。 萧旋凯噙着笑看着她问:“看来鲍宇比我有威严,怕他不怕我是么?” 被说中了心事,魏楚欣赶紧转移话题:“侯爷什么时候来靖州的?” 她倒还敢跟他提这茬!从隋州回靖州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派人去知州府找她,才知道她早就回了靖州。 萧旋凯一下把魏楚欣从椅子上薅了起来,迫近她眼睛问:“看来魏家三姑娘是真不怕我?” 和萧某人面对面挨得这么近,魏楚欣甚至都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道。 他的眸华,绵密的睫毛,挺毅的鼻梁,分明的脸部轮廓,组合起来是那么的英气好看。 魏楚欣在心里不禁暗想,他要真生起气来,一定十分有震慑力。但眼下看他那半勾半挑,似笑非笑的嘴角,却怎么看也不像生气了的样子。 他只要不生气,她就不用怕他。 “我怕。”魏楚欣一边说着,一边拿胳膊抵着他厚实的胸膛,尽量腾出些空隙,不挨那么近。 萧旋凯侧头,盯着她凝神:“怕我?” 魏楚欣憋着笑,“我真怕你,萧侯爷。” 。 第七十三章 送最贵的诊费 给萧旋凯诊脉。 屋子里静静的,魏楚欣静心探着他手腕。 萧旋凯也静心看着她,今日她穿了件青藤色的软衫子,看在眼里格外的温柔。 “这一段时间按时喝药了么?”诊完了脉,魏楚欣移开手指,看着他问。 “嗯。”萧旋凯应了声。 魏楚欣听了,毫不留情的拆穿道:“你真喝了?” 其实是没喝的,近几日奔波于几州之间,整日在马背上跑,那祛毒的汤药,也便是时而喝时而不喝。 但萧旋凯也是嘴硬,不甚着意的微笑:“喝了,按魏姑娘开的方子,一日三次一次不落的喝了。” “那侯爷的意思是我开的方子不奏效呗?”魏楚欣看着萧旋凯嘴硬的样子。123。一个生气,随即站起身来便要走,“要像你这样,神仙来了都治不好你。” “去哪?”见魏楚欣还真打算走,萧旋凯禁不住站起身来。 “回家!”魏楚欣推开他,便接着往前走。 都快走到院门口了,突然听身后面萧某人好像小孩承认错误般的,“药是没按时吃,不是想着魏姑娘医术高超,什么病都能看好么。” 说着萧旋凯已经走了过来,带着魏楚欣出门,然后抱着她上了他那匹枣红名贵马驹,往城中走。 萧旋凯还把她放在身前。 。魏楚欣学着他的样子,捋着马背上的长鬃毛,那马果然安分了些。 “去哪里?”魏楚欣回头问道。 “让你猜猜?”萧旋凯笑着。 他要带她去哪里,她哪能猜得着。 只是他骑着这样的高头大马,这样毫不避讳的驮着她,未免有点招摇过市了。这要是真被哪个认识的人给瞧了去,再传出些什么,可不是闹着玩的。 魏楚欣便压着头上的帷帽,不得不低头求他带她回去。 萧旋凯倒是不甚在意,笑问魏楚欣道:“有我在,你害怕什么?” 这话说的像两人怎样了似的……魏楚欣微顿半刻,随机和缓过来,半真半假的笑道:“如侯爷所知道的那样。疆芜阿飞我才从庄子里回来,自然是害怕被撵出去府里了。” 萧旋凯点头,听明白了般的,掉转了马头,奔城中一家药铺走来,等抓了魏楚欣所开的药出来,他把牛皮纸包往魏楚欣手里一放,也半真半假的笑着:“想办法把这药熬甜了,鲍宇私占的宅子便是你的了,这样是不是就不怕被撵出去了?” 魏楚欣顺势捧着那几包汤药,以为萧旋凯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回了去,在宽敞的大厨房,她坐在小杌子上给他熬药,他在旁边瞧着。 药气蒸腾了满室,萧旋凯在雾气中笑得很好看,“不说让你想办法把苦药熬甜了么,怎么闻着还这么苦,这宅子你不想要了?” 魏楚欣笑着:“这话可是侯爷说的,想甜还不简单!”其实这时她也没当真。 等萧旋凯喝药的时候,她觉得萧旋凯这样的人,在战场上什么样的罪没遭过,不应该那么矫情的。但还真是她觉得了,对于喝药这件事,萧旋凯怎么能这么矫情。…。 他皱着眉头,看着魏楚欣端着的药碗,嫌弃得不得了的样子,半天也不去接。 魏楚欣也禁不住皱起了眉,“那你以前是怎么喝下去的呢?” “就真那么苦?”说着魏楚欣有点以身试法的意思,托着碗底喝了一大口,做给萧旋凯看。 萧旋凯这才接了过来。 等萧旋凯喝完,魏楚欣赶紧给递清水和蜜饯。 萧旋凯闻着她身上浓烈的苦汤药味,皱眉说:“你熏着我了,换身衣服去!” 有病吧!魏楚欣简直无语,禁不住腹语。 眼见着外面已是申时了,魏楚欣便顺坡说道:“既然熏到了侯爷,那我便回去了。” 本来就是假以上尼姑庵上香出来的,眼下都申时了,不管怎样,也到了该回去的点了。 见萧旋凯慢慢喝着茶不说话,魏楚欣忍不住问:“侯爷的侍卫把我的丫鬟带哪里去了? 萧旋凯悠闲的吹着杯沿的茶叶。123。“不知道。” 魏楚欣有点急:“没和你闹,我真得回去了。” “我说让你换身衣服。”萧旋凯执着于这个。然后不容魏楚欣拒绝,直接吩咐宅子里的下人,将靖州城里最出名的成衣铺老板娘给请了来。 那老板娘身后跟着十五六个丫鬟,每人手上都捧着一件上等衣料的裙子,态度十分良好的进屋子里来,当着魏楚欣和萧旋凯的面,一件件的展示讲解。 萧旋凯对外声称是京城里来的富得流油,穷得什么都没有就剩银子了的大商贾。 成衣铺的老板娘眼见着魏楚欣,自然是把她当成了萧旋凯在外面养的姘头。听说萧旋凯有钱,自然是卯足了劲的夸魏楚欣长得有多好看,什么闭月羞花之容。 。沉鱼落雁之貌,溢美之辞可劲了的说,反正又不要钱。 萧旋凯自然是喜欢看魏楚欣穿不同颜色的衣服。有些事情分怎么看,要说他眼睛坏了看什么都一个颜色,不如想黑白色的裙衫经她一穿就变戏法般的添了颜色,这样想来还不至于那么苦闷了。 魏楚欣在屏风后面换了一条烟霞色的衣服出来,瞧了眼沙漏,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成衣铺老板娘还在后面夸魏楚欣穿上这件衣服怎么的好看,怎么的衬着她肤白貌美。这里魏楚欣已是走到了萧旋凯身边,不能不求他了,“酉时了,我真得回去了。” 萧旋凯却笑着,赞她身上的裙子:“这个颜色好看,你穿着也好看。” 魏楚欣一怔,心说:他眼睛不是坏了么? 因着急回去,魏楚欣只压下这样的想法,改了称呼道:“萧侯爷,我真得回去了!” 见这丫头脸色都变了。疆芜阿飞萧旋凯也不愿意再逗她,笑着商量:“把这些衣服都试完,然后你想个合适的理由,我让鲍宇亲自驾车送你回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魏楚欣才将衣服试完。萧旋凯也真是财大气粗,十六条裙子全买了下来,至于具体花了多少银子,他也懒得听,只叫门口候着的人跟着去付钱。 这里萧旋凯真是拿魏楚欣没办法,他送她十六条裙子,她一件不穿,唯独又绕回屏风后面换回了她那件青藤色软衫子。 他派人去叫鲍宇过来,鲍宇丝毫不敢含糊,推了手头上所有的事务,当即就赶了过来。 鲍宇一进来就恭敬的将房契交给萧旋凯,萧旋凯接了过来,不太认真的笑着对她道:“来,丫头,你拿着吧。” 魏楚欣这才知道他先时说的话并不是玩笑。她迟疑的看着萧旋凯,只见萧旋凯依旧笑着:“给魏姑娘的出诊费。” “出诊费太多了。”魏楚欣只是笑。 “那就算上报恩费。”萧旋凯也笑。 “萧侯爷一条命就值这个宅子?” 一旁的鲍宇听见这话都震惊了,眼中无比探究的看着魏楚欣。 。 第七十四章 眉姨娘借钱 见萧旋凯有话要对魏楚欣说,鲍宇识相的退到了外面。 在屋里,他问魏楚欣道:“祛毒的药,照着魏姑娘的方子,接着再喝半年?” 魏楚欣点头,“只要再喝半年,便可药到病除了。” 听他的语气,魏楚欣知道是还有下话。 果然便听他道:“明天打算离开,不一定再来靖州。” 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她救了他的命,他用他的方式报答完了,两人也就此再无瓜葛了的意思么? “嗯。”魏楚欣听了,只是点了点头。 她在想自己是在他这里混了个脸熟,但没办法做成朋友。 两人往外面走时,萧旋凯禁不住道:“应一声就完了,没有别的要说了?” 魏楚欣想了想。123。看着萧旋凯连威胁带恐吓:“按时吃药,否则哪天毒发身亡了,神仙也救不活你!” “就说这些?”萧旋凯停下,侧过头看着魏楚欣,眸华点点。 魏楚欣抬眼,看着站在她身侧如此英气的他,头脑一热:“那不如……” 耳侧有清风拂过。 魏楚欣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旋即吞咽了下话,清眸浅笑:“那不如……祝侯爷一路平安,希望侯爷再遇不见我这个看病的。” 萧旋凯幽深的瞳仁一凛,看了看魏楚欣身上的藤青色衫子。 。收回噙着的浅笑,微微停顿后说:“好,一路平安不如一生平安的好。” 这话的意思是再不需要见面……魏楚欣听了也是微顿,缓了下,点头轻轻道:“好,祝侯爷一生平安。”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刚才那句。 其实他眸华里也好像闪现了别的。 最后却是,她戛然而止,彻底断了那些痴心妄想; 他适可而止,结束了那些失控的藕断丝连…… 宅门口,余晖下,他往门里走,她往门外去。只是不知这是结束还是开始。 人们愿意把冥冥中某种解释不清的东西概括为缘分。结束便为缘尽,开始便是缘启。 天是暖的,风是清的,阳光是温柔的。疆芜阿飞就像她救了他那天一样,斜阳金辉,带着些许不真实。 …… * 萧旋凯吩咐鲍宇一切听魏姑娘的安排,以后魏姑娘的话和他的话一样。 这边魏楚欣和萧旋凯道了别,往院门口走时,石榴已经回来了。鲍宇远远的就给打帘子。 魏楚欣没有上去,反而是笑着说道:“鲍伯父太客气了,说来楚儿还有事情要委托鲍伯父。” “魏姑娘请讲。”鲍宇对她恭敬到甚至都有些卑躬屈膝了。他心里一度想的是那萧旋凯已经和魏家小三有了什么。 魏楚欣抛开鲍宇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笑着对鲍宇道:“楚儿辈分小,怎敢让伯父驱车送我回去,鲍伯父派下人将我送回府里,便是感激不尽了。” “魏三姑娘太抬爱下官了。”鲍宇对她的称呼都变了,哪还有先时甚至是上辈子对她的那种威风凛凛,现如今变得威风扫地,阿谀奉承,“要三姑娘有空闲,还望在侯爷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 “这是一定。”魏楚欣耐着性子和鲍宇周旋,“今日的事情,还想请鲍伯父守口如瓶,除了我与侯爷,不要再对第四人个讲了。我父亲那里,想来侯爷也是不希望鲍伯父去说的。”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鲍宇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其实就算是魏家小三攀附上了萧旋凯,魏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做为书香门第之家来说,姑娘还未出阁,便和男人厮混在一起,也未必有多好看。就算是男方权倾朝野无人敢惹,但大抵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要日后被人拿出来作为谈资,也是丢了世家脸面的事情。 “这样便好。”魏楚欣笑了笑,不再废话。 编理由魏楚欣最会了。 等回了府里。123。只解释道:去庵里上香遇见了鲍知州的夫人余氏。余氏思女心切,想着她刚从隋州回来,便向她了解鲍家大姐在柳府的生活起居,一时聊得晚了,所以才这么晚回来。 这边又有鲍宇派的小厮亲自来送她回来,自然轻轻松松就蒙混了过去。不但没遭责罚,反而是受到了嘉奖。 连向来刁钻的老太太都发话了:“知州夫人亲自接见,三丫头顶是体面了!” - 而萧旋凯应该是真离开了靖州。 。之后再没找过她。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大半个月。 这日魏楚欣去海棠苑给蒋氏请安,正碰上眉姨娘在里面受训。 魏楚欣在院子里清楚听蒋氏毫不客气的训斥羞辱声:“年轻的时候你仗着姿色和老爷在外面不清不楚,以为攀上了老爷你就真成了府里的主子了!也不睁大眼睛瞧瞧,丫鬟婆子哪个服你!就算生了个女儿又能怎样,奴才永远都是奴才!” 眉姨娘一声不吱。蒋氏还觉不解气,继续骂道:“昨晚上勾搭老爷时你怎么不脸大像老爷学学,你那没志气的爹,和你那不长脸的哥哥,让他俩管铺子,他俩是怎么不要脸的把铺子里的钱套走。疆芜阿飞拿出去输耍不成人的!你不是有能耐伺候老爷么,怎么不在他脱你衣服的时候,长脸对他学学呢!” 那眉姨娘毕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被蒋氏羞辱的面红耳赤,低声下气的道:“父兄私下拿了铺子多少银子,妾身自己补上。” “你补上?”蒋氏像听了多大笑话般的,提高了嗓门嘲讽:“那铺子本银五千两,你爹和你哥哥两人三年就套走了两千多两,你要自己补上这些亏损,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啊!我也不是那不通情达理的人。本来是打算报官的,但你都这样说了,好待我们也姐妹这么些年,共同服侍了老爷一场,你悄俏的拿出两千五百两银子来,我既不告诉老爷,也不将你父兄告官,你看如何?” 眉姨娘听了,脸上更热。就是将她卖了,她也还不起这两千五百两银子。当即跪在了地上,哀求蒋氏道:“妾身哪里能有那么多银子……”…。 蒋氏冷哼,“呦,刚才不是还挺财大气粗的么,一听是两千多两,就舍不得了。你要不还,也别怪我狠心,什么丈人小舅子的,这年头谁欠谁钱官府都得管!” 这边周婆子往门外一瞅,瞧见了魏楚欣怔在院子里。上次吃了魏楚欣不小的亏,周婆子在心里早忌惮上魏楚欣了。赶紧拽了拽蒋氏,轻声提醒道:“魏小三在门口站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有些话大夫人还是收敛着些说,怕就怕在魏小三上老爷那头浑说什么,本来咱俩有礼的,被她一浑说,倒变成欺负人的了。” 蒋氏听着。123。觉得周婆子说的有道理,不耐烦的吧嗒了下嘴,指着眉姨娘道:“别在我这里装什么楚楚可怜人儿,你退下吧!给你两天时间,凑不齐银子,先告诉老爷,再告上官府!” 眉姨娘失魂落魄的出去,魏楚欣进来。两人正碰了面。 魏楚欣眼见着眉姨娘脸羞得通红,脸上施的妆粉都哭花了。 。一时之间动了怜悯之心。 眉姨娘身子发飘,抬脚迈过门槛,一下子踩空,整个人差点没摔倒在地。魏楚欣适时扶了她一把,低声微微一笑:“眉姨娘小心。”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什么口都得开,什么人都得求。可能就是魏楚欣这样一个善意的动作,让眉姨娘想到了她。 下午的时候,魏楚欣正在复习大上个月学会的人体穴位,就见眉姨娘带着个丫鬟走了进来。 魏楚欣抬头,见是她。疆芜阿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放下手里的笔,只笑着让石榴为她上茶,“眉姨娘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快快坐下。” “过来……过来瞧瞧姑娘。”眉姨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十分的不自然,手指绞着帕子,显而易见的能看出来她心里的抉择,要不要向魏楚欣开这个口,怎么向魏楚欣开这个口。 石榴递过茶来,眉姨娘只是笑着道过了谢,并没有去接。 魏楚欣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亲自给她搬过来了小杌子,笑说:“眉姨娘难得到我院里来,快请坐下说话。” 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眉姨娘羞红了脸,声音极低极小,说到最后都险些听不见了,“三姑娘,你手头可是宽裕,能不能……将大夫人先时给你的一千两银子暂借……与我……”。 第七十五章 不借钱但可以出主意 向她借钱? 魏楚欣也是直接,点头说道:“我手上是有一千两银子,借给眉姨娘也不是不行,可是眉姨娘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呢?” 一问就将眉姨娘问没了声音。 魏楚欣笑着,拉眉姨娘在小杌子上坐了,又说道:“要说以姨娘的月银抵,姨娘每月三两月银,不吃不喝一年下来是三十六两,就算是算了整数,每年四十两,要还清一千两银子也得二十五年吧,姨娘打算让我等这些年么?” 魏楚欣话虽说的在理,只是这样直接拒绝却是伤人。 眉姨娘当时就红了眼眶,忙用袖子拭了去,便起身要往外走。她毕竟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只是如蒋氏所说的那般。123。父兄太不争气了。魏伟彬给她脸,才让两人打理城西的一间典当铺子。没想到两人背地里竟这样打她的脸。今儿蒋氏才得了消息,就已将她数落成茄皮子色了,要是魏伟彬得知了,还不一定怎样。 “姨娘这就走了么?”魏楚欣站起来,叫眉姨娘。 眉姨娘迟疑了下,随后摇了摇头,低头迈着虚飘的步子继续往出走。 要说人无路可走的时候,真是上天不得,入地无门,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现实压弯了脊梁。 魏楚欣跟着走了出来。 。“姨娘为什么和我借钱,早上在海棠苑时我也大致听到了些。姨娘要借钱,我是不能借的。只是我有一言相告,若姨娘肯信我,便请进屋来聊,若姨娘不信我,我便在此送姨娘了。” 眉姨娘跟魏楚欣来到了里屋。魏楚欣支开了所有丫鬟,让石榴在门口守着。 等两人面对面在小榻上坐了,魏楚欣笑说:“父亲看中姨娘,信任姨娘父兄,才让姨娘父兄去打理铺子,只是他二人却做出此种事来,确实是不对。父亲要是知道,必然生气。说些悲观的话,到时候不但牵连姨娘您一个人,就连二姐姐以及她的婚姻大事都保不齐要受到影响了。” 话说的完全在理。疆芜阿飞所以被一个小辈这么说出来,眉姨娘也没法辩驳一分一毫。 魏楚欣见眉姨娘面子上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便笑着拉回话来:“楚儿性子直,要说了什么重话,还要姨娘多加担待。” 眉姨娘颔首,“三姑娘说的没错。” 魏楚欣便拿起小茶壶给眉姨娘倒茶,“其实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是不可以挽回。大夫人说让眉姨娘将银子堵上倒是个法子,只不过一时间拿出两千五百两来,就是楚儿借您一千两,余下的一千五百两姨娘又该哪里凑呢?” 说着,一杯茶已经倒满。魏楚欣将茶杯递给眉姨娘,“其实楚儿倒是还有个主意,姨娘的父兄不用担心因补不上亏空而坐牢,就连姨娘和二姐姐也不会因此事而受到牵连。” 眉姨娘一听,黯淡无光的眼睛一下子恢复了正常人应该有的光亮。她看着魏楚欣,等魏楚欣说出来是什么办法。…。 魏楚欣就凑近眉姨娘一些,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眉姨娘听了,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就连手里拿着的茶杯倾倒了,水洒到了衫子上,都没知觉。 给眉姨娘和缓了一会的时间,魏楚欣才说:“这只是我的一个法子而已,做不做都看眉姨娘自己。至于为什么将这个主意说出来,不过是姨娘找我借银子,我挂不住脸面。姨娘也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要做,看在我母亲和姨娘同给人做小娘的份上,我帮您。要姨娘另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断可将刚才的那一番话抛之脑后,就当楚儿从来没说过。” 魏楚欣说完,就站起来往外屋里走。 眉姨娘一个坐在原处,左想了一遍,怕得不敢再想,不敢用魏楚欣出的主意。可奈何摆在眼前的事情她并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又右想了想,直到出了满身的虚汗,她也断然不敢按魏楚欣说的那样做。 魏楚欣已经拿笔写了半天的字。见眉姨娘从里屋轻慢慢的走了出来。123。放下笔,也算最后劝她一句:“先时的法子,是要在父亲还没从大夫人嘴里得知此事时,才是好用。楚儿先将不好听的话摆在前头,省着到时候事情难办。如果眉姨娘要真是打定了主意,不用楚儿这个法子,楚儿下面的话是多余。不然的话,等父亲真知道了此事,眉姨娘再来找我,我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帮姨娘了。” 此时已是夏日,外面天气热得人难受,屋子里也不清凉。 眉姨娘走后,魏楚欣写着写着字,就有些犯困。不知是眯了一会,还是睡了多久,突然间感觉有人在拔她右手食指处戴着的指环,她便陡然间惊醒了过来。 醒来见是翠竹。 。魏孜博房里的大丫鬟,专门来给她送冰镇李子来了。 原来张妈妈和石榴都回了厢房,两个丫鬟嫌天气太热,也都回了下屋。翠竹进来时,见魏楚欣安安静静的趴在案上,睡得忒香。一时间放下手里的李子,便想着要走了。 只是突然间想起来府中人私下都传三姑娘长得好看,她那日给魏楚欣送东西来时,并未细瞧。今日正逮到了这么个绝好时机,便凑过身子来想仔细瞧瞧这位美人。 魏楚欣侧头面东躺着,翠竹便走到了西边,细细欣赏了下魏楚欣的容貌。三看两看,从脸移到脖子,从脖子又到双肩,心里赞叹不已之时,突然就看到了魏楚欣右手食指戴着的指环。 那是一枚铜制的指环,眼见着是不值什么钱的,便想着和魏楚欣开个玩笑,把指环偷偷的摘下来拿走,让她醒来无处可找。 不想一时手重。疆芜阿飞将魏楚欣给碰醒了。 魏楚欣看着翠竹,好脾气的笑说:“拿了我什么,都被抓了现行,还不快还回来!” 翠竹拿手指尖勾着那指环,左摇了摇,右摇了摇,一下都不害臊,笑着说:“听人说三姑娘去了一趟隋州,什么好东西都有了,不如就把这指环送给我吧!” 翠竹小魏孜博一岁,大魏楚欣两岁有余。说得隐晦一些,是魏孜博屋里的大丫鬟,要是直白了讲,是老太太和蒋氏默许了的通房。所以翠竹在魏家也算是半个主子,平日丫鬟婆子见了,都是要给些面子的。 魏楚欣便笑着说:“好姐姐,你倒是听谁说的,我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快将指环还给我吧,我拿别的和姐姐换还不行么。” 那翠竹又觉得和魏楚欣投缘,今日就非要魏楚欣这指环不可了,不听魏楚欣下话,便将那指环戴在了食指上,刚巧又正是合适,一边玩笑,一边就往出走了,“三姑娘的指环我要了,今儿个咱们不讲主子下人的话,咱们就看谁跑得快,要三姑娘要能追上我,我身上的东西任三姑娘拿,要三姑娘追不上我,这指环我就讹赖上了!” 。 第七十六章 一不小心当了戳祸精 () 那指环魏楚欣断然不能不要。 魏楚欣跟在翠竹后面,一径就来到了魏孜博的院子。 这边魏孜博正站在院子里树荫下作画,听门外翠竹笑得不行,不禁回头去看,倒看见了魏楚欣。 魏孜博笑着将笔放在了一旁,迎了出来,“楚儿怎么到这边来了?” 魏孜博在宅子的偏南面住,魏楚欣在西面住着。魏家的宅子又大,要不是特意过来,从兰蕴居是如何也不会走到这边的。 虽然是下午了,外面依旧很热,魏楚欣已经出了薄汗,指着翠竹,笑着对魏孜博道:“这得问你的大丫鬟了。” 说实话,魏楚欣在心里多多少少是对这个爱笑爱闹的翠竹生了气的,可也不好表现出来。 魏孜博没听明白的回身看了看翠竹,但见翠竹完没理会两人,自顾自的打帘子进屋了。 翠竹大咧咧惯了,魏孜博也习惯了,摇了摇头,看向魏楚欣笑道:“她拿了你什么?” 说着,两人也往屋里走。 算上前一世,这还是魏楚欣第一次来魏孜博的屋子。 寻常布置,一切都简单自然,要非形容出个特点,那便是书多。里屋魏楚欣自然是不能随便进去的,就单拿外屋这一间来讲,左右两侧摆着两书架的书,书案上还有。 至于他平日里画的画放在了哪里,魏楚欣暗暗寻了满屋子也没有瞧见。许是被魏孜博当珍宝藏到了里屋也未可知。 翠竹给两人上茶,魏孜博忍不住吩咐道:“拿了楚儿什么,还不快还回去。” 见魏孜博态度有点不友善,翠竹撇了下嘴,放下茶壶将指环给摘了下来,放在桌子上不算,还往魏楚欣跟前推了一下:“什么好东西,三姑娘可真不识趣!” 魏楚欣保持着笑意没说话,低头拾起指环,小心翼翼的戴在了手上。 魏孜博道:“平日里真是太纵容你呢,越来越没规矩,拿人东西不说,还这么理直气壮。” 翠竹向来口直心快的,本来也是半开玩笑说的,并没有生气,但听魏孜博这话,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只魏孜博没看出来,又无心补了半句:“你这是什么脾气呢!以后在外面,别说是我院里的。” 翠竹一下便撂了脸子,比魏孜博更有气势的说:“既然这么烦我,回了大夫人打发我出去就是了,何苦说以后的话呢,我又不是非服侍你不可!” 魏孜博一听这话,脾气也上来了,气道:“回就回去,一会便去回!” 翠竹一听就急了,又急又后悔,但却不肯伏低做小,硬着头皮又道:“这话你说的,谁不回都不行!”说着,便又甩袖子又摔门,气的白了脸,红了眼眶,跑了出去。 魏楚欣轻轻抚着重新戴好的指环,自知做了戳祸精,适时劝了劝脸都气红了的魏孜博,便打算逃之夭夭要回去。 这里魏孜博深吸了口气,为了证明这事不怨魏楚欣,便装作没事人一样,强留魏楚欣看他作画。 院外树荫下,画架子上正是魏孜博画的半幅山水。画得很好,山水画么,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但也就只有这些了。 魏孜博让魏楚欣评价,魏楚欣只笑着说道:“大哥哥画得很好,要山有山,要水有水,是一副好的山水。” 话说的魏孜博自然就画不下去了。拿掉画了一半的山水,重新换上一张宣纸,两笔下去就勾勒出一个身型,再慢慢画上衫裙,墨发,依稀能看出来画的是魏楚欣。 补残画。额头,眉眼,两笔便传神的勾勒了出来。 这里魏楚欣勉强欣赏着,突然听到了解救她的笑声。 “三姑娘怎在这里?兄妹俩聚在一处,真真是巧了!” 两人一齐抬头,见是周婆子走了进来。 走到近前,正瞧见魏孜博已经要画完了的画。一时就又笑了,指着上面画着的人,笑道:“这画的,不正是三姑娘么!” 说着,便从上到下打量起魏楚欣来,诧异得不得了的样子,拍手称赞道:“这画的也太像了些,真真是三姑娘从画里走出来了呢!” 委实是太夸张了些。魏楚欣怕周婆子回去和蒋氏传什么不该传的,便找理由脱了身。 这边魏孜博视线追随着魏楚欣渐行渐远了的背影。 周婆子还在旁边笑着恭维:“大哥儿的画真是画得越来越好了!瞧这人物画的,多么的真!” 魏孜博皱着眉头,深深的不耐。本来心情就不顺,先时是魏楚欣在,他自己强撑着没有发作出来。 眼下周婆子又说个没完,魏孜博禁不住回头看向周婆子,语气多有不善:“这不过是白描,怎就那样真了呢。” 周婆子惯会察言观色的,见情况不对,清了下嗓子,赶紧笑着给自己找台阶下:“大哥儿别恼,我这粗使婆子怎懂得哥儿的画呢,浑说的,不过是浑话!” 说着,赶紧道明来意:“今儿晚上海棠苑里做了好吃的,老爷和大姐儿也在,太太让请大哥儿也过去吃饭。” 魏孜博应了一声,他心情能有多好?在周婆子要走出院子时,魏孜博才轻描淡写的说:“烦你回父亲母亲,晚上我约了芮公子下棋,便不过去了。” 周婆子赶紧应声。才张了张嘴想说多和芮家哥走动是好事情。但略一思忖,这话不是她该多嘴的,便咽了回去,低头走了。 这里石榴、张妈妈等人四下里都找不到魏楚欣,正是着急。见魏楚欣回来了,一时间松了口气,又是瞧又是看又是问去了哪里。 魏楚欣无奈的回答着,这边一回头,但见眉姨娘出现在了院门口。 眉姨娘见到魏楚欣和几个丫鬟婆子正在玩笑,魏楚欣笑得灿烂如花,一时之间,心里感触,想到她当姑娘那时,在自家院子里,虽说家境贫寒,但却落得个自由。父疼母爱,兄友弟恭,倒也过得舒心。想来眼圈就又有些发红,为搭救父兄免受牢狱的打算更是坚定了。 魏楚欣招呼眉姨娘进屋,眉姨娘向魏楚欣道明了打算。 魏楚欣便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临走时,眉姨娘禁不住问魏楚欣道:“三姑娘为何肯这么帮我?” 魏楚欣略微含笑:“自然是想交下姨娘这个人。” 眉姨娘便要俯身给魏楚欣跪下。魏楚欣连忙按住了眉姨娘,笑说:“我不需要这样的报答的。” 眉姨娘也算聪明,当即就像魏楚欣保证:“如若三姑娘这次能保我兄长度过难关,我以后断然豁出一切对三姑娘。” “也包括二姐姐的婚姻大事么?”魏楚欣笑得狡黠。 眉姨娘一下子变了脸色,怔在原地,看着魏楚欣不知该如何作答。做娘的,谁肯豁出女儿的幸福。 魏楚欣也不打算再逗眉姨娘。敛去了笑容,认真承诺道:“眉姨娘尽管放心,如若二姐姐不对我做不仁不义之事,我绝不会拿二姐姐的姻缘说事,而且姨娘尽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日后如若我需要姨娘做什么事情,必是在不影响姨娘生活的前提之下的。” 眉姨娘走后,魏楚欣叫张妈妈拿了一百两银票出了魏府。 晚上的时候,魏伟彬从衙里下来,春光满面,无限喜悦,心情甚好的样子。才到书房坐下,便有大房丫头子来传,叫过去海棠苑吃饭。 那小丫头子说:“大夫人请老爷过去吃饭,说有好消息相告。” 魏伟彬一听,正应那半路劫道的半仙所言,应了声,欣然去了海棠苑。 这里蒋氏在院子里摆了一桌子的菜,又置了一壶竹叶青好酒,将魏昭欣也叫了来,就等魏伟彬过来了。 魏昭欣坐在那桌子旁,看着一桌子的好菜,将一块炸得金黄的茄盒放在嘴里吃了。 蒋氏见了,赶紧来打她的手,斥道:“哪里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明日去了芮府,你要这般,别说芮禹岑不要你,就那鲍昊也未必看得上你了!” 第七十七章 还真是意外之喜 () 魏昭欣不耐烦的皱眉,“这不是在母亲面前么,在外面我断不是这样的,母亲也真是,老这么拘着人。” 蒋氏便笑了,“我自来是想让你好的。要想嫁个好人,择个良婿,哪个不是拘着来的。就拿为娘做姑娘时来说吧,你外祖母可是比我对你严厉得多了。” 魏昭欣淡淡的一笑,并不赞同蒋氏说的,“外祖母就是对母亲太严厉了,爹爹才……”说到此处,自知说的不妥了,便勉强闭上嘴。 其实本来就是么,魏昭欣在心里面默默的道:母亲就是太规矩了,太像个妻子了,以至于爹爹才不喜欢她。 其实还真不是这样。 蒋氏在魏伟彬那里,有时候还真是有些风情的。不过那又如何,魏伟彬并不放在眼里。 蒋氏无论是学着温柔,顺贴,还是本性的严厉,魏伟彬好像都提不起兴趣。夫妻二人可能相克,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算的生辰八字。 这里魏伟彬来了。蒋氏为其看座倒酒。魏伟彬便耐着性子,等蒋氏对他讲好消息。 蒋氏见魏伟彬今日心情极好,便对他道:“今日下午,我去庙里还香,老爷猜我碰着谁了!” 魏伟彬看着蒋氏,问道:“碰着谁了?”问的还有点着急。 魏昭欣在一旁装作乖顺的样子,笑着听蒋氏说道:“碰见芮家大娘子了!你说巧与不巧,我去求儿女姻缘,那芮家大娘子也去求儿女姻缘。” 魏伟彬一听说的是这个,顿时大失所望。也没心思听蒋氏往下说了什么。 蒋氏正说的激动,“原来那芮家大娘子相中咱家博儿了,我又相中她家芮二哥儿,多好的事,她家嫁女,咱家也嫁女,她家说儿媳妇,咱家也说儿媳妇!博儿和芮家大姐,昭儿和芮家二哥儿,这我们两家要是做了亲家……” 蒋氏说了一大堆,魏伟彬根本就不赞同,后话自然也就不必听了。他心里面想:昭儿嫁给芮家二哥儿倒是行,可博儿现正是勤学上劲的时候,眼下又到了秋闱的关键时刻,此时谈及婚事怕是会分心。老人嘴里常说的先成家再立业也未免就对,暂缓几年,等有了功名,什么样的小姐说不着呢,又何必急这一时。 眼看着魏伟彬听的心不在焉的样子,蒋氏耐着性子笑问:“老爷,你听我说话了么?” 这里魏伟彬轻抿了一口酒,沉吟着,才开口说:“我不赞……” 一句话没说完,就见门口跑来个小丫鬟,一边跑一边喜得不可开交:“回……回老爷,眉姨娘有喜了,眉姨娘怀上了!” 这才是魏伟彬希望听到的好消息。魏伟彬喜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那小丫鬟,提高了嗓门又确认的问了一遍。 小丫头笑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禀告魏伟彬道:“眉姨娘有喜了,现下郎中正在秋眉苑呢,老爷快过去瞧瞧吧。” 魏伟彬这下可是喜的不行,连应了两声,都没顾得上和蒋氏说什么,抬腿就往秋眉苑走。 这夫妻两人,还真是,一个喜极了,一个却气急了。 都多大岁数了,李眉儿居然怀上了?这简直是奇耻大气! 蒋氏脸色极差,回头看向周婆子,周婆子便马上会意的跟在魏伟彬身后,往秋眉苑去了。 魏昭欣坐在原处,摔了手里的筷子,问蒋氏道:“爹爹什么意思嘛?” 蒋氏越想越觉得来气,甚至随着刚才魏伟彬那高兴不已的样子,都联想到了他和眉姨娘在秋眉苑不正经时的场景了,一时间胃里一阵翻滚。 想着她给魏伟彬时,魏伟彬不要,却犯贱到眉姨娘那里去寻,一个犯贱一个下贱,还真是一对! 魏昭欣赶紧过来扶蒋氏,蒋氏干呕了几下,但却没有吐出来。手指颤抖的指着门口,愤声吩咐丫鬟道:“去,再给我请个郎中来,我看李眉儿是不是真怀了贱种!” 说着,瞧见了面前的饭桌子,伸手那么一掀,她精心准备了一下午的酒菜,噼里发啦掉了一地,连菜带酒带碎瓷片,迸了一地,院里顿时一片狼藉,简直不堪入目。 蒋氏咬着牙才让自己身子不那么抖了,气的肝都疼,恨恨的骂道:“这种子还真怀得及时!李眉儿,若你真怀了贱种,我让你母子两个都好过!” 与蒋氏的怒气相比,魏伟彬简直是高兴坏了。 今晚上他乘小轿从衙里回来,路过二里巷拐角时,不知道那里何时出现个拿白帆的半仙。 那半仙从轿子窗口处瞧了他,一见到他就莫名其妙的说:官人印堂润泽,面带春风喜色,二眉舒而平展,必然是要官运亨通了。 魏伟彬先开始也并不信,只因那半仙甚会说话,句句入了他心,他便叫停了轿子,掏出几个铜钱,往地上一扔,当做给赏钱了。 不想那半仙唬了一声,当即跪在了地上,念道: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魏伟彬听那人念着的是易经里的卦词。他早年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之时,也广泛涉猎群书,对于易经里伏羲氏的先天八卦,周文王后天八卦,六十四卦也多多少少的略懂那么一二。 见那半仙能将卦辞背到如此地步,魏伟彬便耐着性子听了一回。 那半仙就给魏伟彬解释起来他扔的几枚铜板是何卦象:官人所扔铜板枚枚皆背面朝上,此为大吉之卦。 魏伟彬就不解了,问那半仙道:世人都说走“字”走“字”,我这几个皆是背面,这不是点背么? 半仙摇头说:“此为极阴之卦,乃坤卦,吉卦也。以官人面相推断,家中必定有妇人添丁,此丁乃官人官运亨通之始也。” 说着,半仙将魏伟彬扔在地上的铜板一一拾在了手心里,一共四枚。那半仙便念叨:一枚一年,四枚四年,一年升知州,二年入皇城,三年升四品,四年进中书! …… 这边魏伟彬赶到秋眉苑时,眉姨娘正靠坐在小榻上,一旁请的郎中正为其开安胎的方子。 魏伟彬便急问:“可是真怀上了?” 那郎中因收了魏楚欣五十两的好处钱,自然肯卖力。给魏伟彬先行了礼,才点头说道:“姨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只是胎势不稳,万不可思虑过度,过于操劳疲累,惊吓刺激。” 门口周婆子也听见了,确认眉姨娘是真怀上了,赶紧回去报信。 这边郎中给开完了安胎药,魏伟彬便忙了起来。一时间又是送郎中走,又是着人去药铺抓药,又是询问眉姨娘感觉如何。 眉姨娘还如往日那般规矩,对魏伟彬低眉顺眼,一句句回答魏伟彬的问话。 魏伟彬一反常态的温柔有耐心。 眉姨娘心里倒是纳闷。要说如今他已是年过四十,早过了年轻时才当父亲欣喜万分的年纪,而她也不是没生养过。想当年怀二姑娘时也不见得魏伟彬有多么高兴,现如今怎倒一反常态,变得这般了? 第七十八章 芮家游园大会 () 这里魏伟彬握住了眉姨娘的手,十分体贴的询问了几句,说些让她好好保重身子,他四十过后还能得子,心里很在意这个孩子的话。 眉姨娘依依点头答应了。 魏伟彬才欲往出走,就见蒋氏又另带郎中来了。 蒋氏见了魏伟彬便是那尖酸刻薄强露笑容的样子,“官人四十好几还能得子,真是魏家的大喜。”说完,朝里屋喊道:“眉妹妹,我来看你了。” 魏伟彬见蒋氏完是来胡闹的样子,便不耐烦的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她胎象不好,已经躺下了,正得好生养着,你少来折腾她。” “我来折腾她了?”蒋氏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又醋又气,忍住了冷哼,用向来装出的虚情假意,对魏伟彬笑说道:“老爷这话是如何说得出口的呢?要说我折腾眉妹妹,老天爷都听不过去的!听人来传说眉妹妹有了身孕,别说是老爷高兴,就我这做大娘子的,知道眉妹妹要给咱们府里添丁增口了,怎能眯在海棠苑里置若罔闻呢,这说不过不是!” “眉妹妹虽小我几岁,但大抵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自是比不得年轻的时候。这不,我特意带了城里有名的王郎中过来,给眉妹妹瞧瞧,先老爷不也说妹妹胎象不好么,正好让王郎中给瞧瞧,或是开补药,或是开安胎的药,怎么对妹妹好,怎么对腹中胎儿好,咱们便怎么来,我这个做大娘子的,绝不含糊,银钱什么的,不需老爷出,也不需眉妹妹出,我一个人包。” 这话说的让人委实拒绝不了。 蒋氏见魏伟彬不说话,便给身旁丫鬟使眼色去开门。 屋中眉姨娘谨记魏楚欣事先交代好的话,只要一切以胎儿不稳为借口,她父亲就不会让蒋氏对她怎样。蒋氏若要再找郎中为她诊脉,无论找何借口,也要搪塞过今晚。过了今晚,就是找宫中御医来给她诊脉,她也不必害怕。 这边丫鬟已经将正门给打了开。眉姨娘便朝外喊道:“官人,我已是脱下外衣,躺下了。况且现下天色已晚,屋中昏暗不适诊看,妾身感谢大娘子美意。若……若大娘子真对妾身关心,现下别……别折腾妾身,妾身就万死难感谢恩了……” 这话要平日,眉姨娘是断然不敢说的,现下硬着头皮说出来,真是吓了个半死,胆颤心惊,出了一身的虚汗。 屋中眉姨娘是被吓了个半死,屋外站着的蒋氏可真是被气了个半死。心里想小贱人怀个孩子你倒还摆起公主的款儿了,谁不知道你就是个奴才命,在我面前装蒜,看我不治死你!你算个屁,昔日兰姨娘不比你得老爷宠爱,到最后怎样,还不是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以前看你安分,倒没想着治你!老了老了,你倒折腾上了。 到了这种时候,横竖左右不过是个死,眉姨娘就豁出去了,哀求外面魏伟彬道:“官人,妾身求您了。要诊脉也不是不可,待到明日,妾身穿带整齐了,亲自去海棠苑请大娘子着郎中为妾身诊去,今儿实在是太晚了。” 魏伟彬想到他的仕途经济,便是依了眉姨娘,清了清嗓子,逐蒋氏出去:“你着郎中先回去吧,等明儿个让眉姨娘去你那里,今晚上我看谁胡闹一个!”话说的容不得蒋氏有一丝一毫的反驳。 蒋氏最后咬牙走了。回去的路上,蒋氏气道:“也不知老爷是怎么了,倒比年轻的时候更看中这个,要按这架势,李眉儿今儿就敢顶我,明儿还不得欺到我头上,要再生个哥儿出来,等我与老爷百年去了,兄弟两个争家产,博儿又是个不在乎钱财的,到时候还有个好了!” 周婆子见蒋氏浑身气的直抖,便柔声安慰道:“大夫人别这样想,是男是女还是未知数,等过一段时日胎长好了,依旧找王郎中来诊,王郎中那是家里独传的手艺,就二姑娘,三姑娘,还有……”说到这里又压了压声音,“还有兰姨娘肚子里的那个,不是个保个的诊对了么。要真是个哥儿,收拾秋眉苑那位,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哪个女人怀孩子不是在那鬼门关里刀尖上行走一遍的,秋眉苑的主儿又不是那年轻的姑娘了,这么大年纪怀孩子,谁知道会出什么风险。” 四下里无人,蒋氏看着周婆子,咬牙发誓道:“也不必等坐好了胎后再诊男女了,今儿李眉儿既然敢和我自不量力,那种子无论如何也别想在她肚子里待了!有我在,我就让她生不下来。” 第二日一大早,魏府里喜气洋洋的。明日是端午,赶在今日,芮家新修了园子,请各家的姑娘哥儿们相聚着玩耍。 大房嫡女魏昭新,二房嫡女魏四,大房哥儿魏孜博都在受邀之列。 那魏昭欣一门心思的想见芮禹岑,哪里顾得上眉姨娘有了身孕,蒋氏有多生气的事。很早便起来,坐在镜子前,精心打扮。 魏四也由着吕氏精心打扮了一番。都知道芮家做的这个会,是想相看各家的哥儿们,姑娘的。魏四年纪虽是尚小,还不是相看对象的时候,可姑娘家的,一年两年的,转眼就过去。现下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魏昭欣和魏四能去。魏楚欣和魏二两个庶女却去不了这种场面。 这边魏二在屋里急得直跳脚。眉姨娘在旁看着,劝慰说:“玉儿,人不能学着心比天高,命如纸薄。眼下要不是为娘肚子里头的孩子,就凭你外祖父和你舅舅套出铺子里的那些银子,咱们也没好日子过了。” 假怀孕一事,眉姨娘自然是不敢和魏二说的。她自己生的女儿,她太是了解了,易怒而没有城府,一点也不随她,倒是随了她的舅舅了。 “可娘亲不是怀上了么!”魏二心里侥幸,但一想到魏伟彬,便满带着失望的说:“娘亲现在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倒是比我那时金贵多了,就自打有我的那天起,父亲几时像在乎现下这肚子里的,这么在乎我了!” 几句话说的眉姨娘心中郁结。以前她真怀上时,魏伟彬并不在乎。现在假怀了孕,魏伟彬反倒在乎的跟什么似的。 和府里众姐妹们相比,魏楚欣是最悠闲的那个。洗漱完后,先吃了早饭,然后惯常去给魏老太太请安,送熬好的梨吃。 张妈妈和石榴总忍不住要提:“今儿个芮家办了个什么看园子的聚会,姑娘是去不成了。” 魏楚欣也不搭言,真去不成了么?想到那日魏老太太对她说的话,魏楚欣便是淡淡的笑了。 只是说实话,芮家的那个聚会,她真不想去。 第七十九章 她也能去 () 进了槿香苑,魏楚欣还是如以往一样,服侍魏老太太吃梨。 魏老太太点头道:“你别说,连吃了你送来的梨,晚上睡觉也能睡着了,白天醒来也觉得有精神了些。” 能从魏老太太嘴里听到夸赞她的话,魏楚欣心说,真是难得啊。 “是呢。”魏楚欣乖顺的笑着,“在隋州时,柳家老太太、太太就吃这梨,那柳家太太气色很好,孙女见了,心里惦念着奶奶,就朝柳家太太要了这方子,想着回来熬给奶奶喝。” “你倒是有心。”架不住魏楚欣天天的来,给她送梨,陪她聊天,净捡她爱听的话说,魏老太太慢慢的也对她放了芥蒂,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 魏楚欣乖巧的笑着,“只要奶奶爱吃就好。” 这时滕妈妈从外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套天水蓝的衫子,进来后就放在了魏楚欣身旁。 魏楚欣装作不明所以的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滕妈妈。魏老太太便说:“回去穿上这衣服,你也准备准备,和你大姐她们一起去芮家,芮家老太太最喜欢这天蓝色的衣服,你穿上一定能好看。” 魏楚欣便是十分诧异的样子,之后又带着些失落:“可是……母亲是没让我去的。” “我让你去!”魏老太太明显是不高兴了,“我还没死呢,这个家里我说了就算,我说让你去,看谁敢说出一个不字来!” 说着,又看着魏楚欣,“今日去了,你也给我争些气回来。你大姐那条路是废了,芮家老太太头一个不待见她,芮家那哥儿对她也没甚好印象。我既是看中了你,你就得给我长脸,可是记住了。” 魏楚欣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谨遵奶奶教诲,孙女都记住了。” 毕竟是要在众人面前露面的,回兰蕴居后,魏楚欣也精心打扮了一番。 去芮家的马车等在二门处。魏昭欣在前面走着,马上要到门口了,但听后面有人叫她,一回头,见是魏楚欣,当下便站定了,回头笑问:“三妹妹你这是?” 魏楚欣无害的笑着:“大姐姐去哪里,妹妹便跟着去哪里。” “我去芮家,怎么,你还想跟着去不成!”魏昭欣一听就生气了,不可理喻的看着魏楚欣,“还不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你去不了芮家!” “大姐姐能去,我怎么就去不了呢?”魏楚欣装作不解的样子问道,还不等魏昭欣说什么,便直接噎人说:“是祖母让我跟着大姐姐的,大姐姐可别不带我。” “祖母让你去的?”魏昭欣可真是来气,眼见着魏楚欣现下这副样子,她倒真想一个巴掌扇过去。 魏楚欣点头:“要大姐姐不信,自可去槿香苑问。” 这时魏四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一见魏楚欣也在,便笑问:“你也去啊!” “要去怎不早说,下面马车都预备下了,哪有你的位置。”魏昭欣说着,便往前走,“要实在想去,你便走着去吧!” “大姐姐别不高兴,那我便不去了吧?”魏楚欣在后面假意惺惺的道。 魏四攥着魏楚欣的手,通身打量着她,笑说:“别听她的,什么没有位置,和我坐一辆车便是了!瞧你这精心打扮的,不去岂不可惜。” 一路上差点没把魏昭欣气死。 等到了芮府门口,自是有芮家派出来的丫鬟婆子过来迎接。 将三人领到了院子里,芮家大娘子林氏,芮家两个姑娘,别家的姑娘,一众的丫鬟婆子,少说有三四十人,站在那里,说说笑笑,别提有多热闹。 芮家婆子离老远便对那一群人笑说:“你们看看,什么花儿朵儿般的人物来了!” 因魏昭欣和魏四经常出来露面,林氏等人自然是熟识的。 林氏笑着招呼:“大姑娘和四姑娘怎么才来,让我们这一群人可是好等了。” 魏昭欣自是善于在人前表现自己,很有分寸的向众人笑着告罪,“出来晚了,让大家久等。” 林氏这才注意到魏楚欣的存在。她自然是不认识魏楚欣的,看着魏昭欣,笑问:“得请教大姑娘了,身后这位是?” 不等魏昭欣说话,魏四先笑说:“这是我们府里的三姑娘,才从外面回来,你们不认得。” 其实除林氏以外,别人在那次魏老太太的寿辰上也大都是见过的。当日里众人对魏楚欣的印象,其实也不算浅。主要是魏楚欣那两箱子寿型草结子的缘故,再有就是魏楚欣长得确实是好看。 芮家大姐芮雨晴自来伶牙俐齿,说话做事甚是干脆大方。指着魏楚欣,对林氏笑说:“这位就是那日我与母亲提到的魏家三姑娘了,手可巧着呢,那寿型结子编得可好看了!” 林氏便笑着点头,早听她家芮同知私下里提,魏家三姐行事周到知礼,并不亚于魏家嫡女,一个月前随鲍家大姐到隋州做伴娘,小小的年纪挑不出一点错来,帮衬鲍家大姐良多,在柳知州家里也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这样一来,林氏便仔细相看了魏楚欣一番,心下暗自赞叹,真是不仅长得出挑,人也是知书达礼有气质的。 这时候,也不知道是谁,不大声也不小声,刚好让人能听清楚的说:“就是从庄子里刚回来的那个,听说是腊月羊生的,命不好!” 一句话倒是如石头般的,一下落在了林氏的心里,击打出了层层水花。林氏先时心中对魏楚欣的那些好感,自是因这一番话而所剩无几了。她家岑儿是人中龙凤,挑选儿媳妇自然是不能找个命不好的。 林氏领着一众姑娘来到园中敞庭。丫鬟婆子早已在里面摆好了雕着山水花鸟鱼虫的木质小圆墩子。敞庭极大,圆墩又是分两侧摆着,中间空出了好大块地方。 魏昭欣自是得挨着芮家两个姑娘一起坐。魏楚欣找了个不凑前也不靠后的位置坐下,魏四笑着挨着她坐。 因想到魏楚欣才从庄子里回来不久,没出席过这种活动,魏四笑着向她解说道:“瞧见那中间空出来的地方了么,一会是要有丫鬟抬来桌子椅子的,咱们每个人都得表演个什么呢,你说烦不烦。”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魏四继续说道:“你有擅长的么?” 第八十章 红花当需绿叶配(一) () “芮姑娘先时不是替我说了么,我擅长编草结子。”魏楚欣淡淡的笑着,开着玩笑。 魏四听了也笑,“真行!那你一块编两个如何,顺便把我的也编出来。”说着,压低了些声音,一副说什么秘密的样子:“想不想知道咱大姐准备表演什么?” 魏楚欣轻轻摇头。心想着前世魏昭欣弹得一手好琴,现如今也不能差了吧。 这时姑娘们突然间攒动了起来,私语巧笑,同往一个方向看去。 魏四便也一边跟着往出探头,一边拽魏楚欣的手说:“瞧,大哥哥他们过来了!” 果然见芮禹岑,魏孜博以及靖州城里几位其他家的公子哥同时往这边走了过来。 这游园会虽是有各家公子小姐相互探看的那么些意思,但这边是还处在闺阁里的姑娘,那边是上私塾里读书的公子,齐国讲究的就是男女有别,两者自然不能同处而坐。 芮家人已经在敞庭的正对面处设了讲坛,讲坛上桌椅板凳,文房四宝都已设置齐,打算的就是让芮禹岑领着这帮哥儿们,游园赋诗,行文作画,一分高下。 林氏站了起来,笑着让姑娘们先坐着,她则走过去招呼各家的公子。自然是要说些不必拘束,赏玩尽兴的话。 林氏回到敞庭时,芮家老太太和几个穿着华丽的女眷也走了过来。 入座设案,先上了茶点。然后由人主持着,拿两个骰子扔掷,对上点数的人,上前来表演才艺。 不知道丫鬟是否做了手脚,对上点数的第一人就是芮家大姐芮雨晴 芮雨晴便笑着站了起来,浑然天成的落落大方,走到敞庭中央,拿起早已经布置好的上等狼毫毛笔,只见手腕上上下下一弯一挑,一副对联便已写好。 四个丫鬟举起来给众人过目,得到一致好评赞誉。 众人看过后,芮老太太欣慰的笑着:“晴儿的字写的越发好了!” 芮雨晴翩然而笑,抬眼看着对面垂柳掩映之下的各家公子,自信笑道:“拿过去和他们比比如何?” 说的众人皆怔,一时间不知道指的是哪个。 魏昭欣自是有意要讨好未来的小姑子,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大姑娘的字写得极好,和我家哥哥的行书比起来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呢,不如着人送到那边去,也让他们整天家泡在私塾里的公子瞧瞧,不只有他们会写呢!” 芮雨晴听着,倒是不以为意,她是有意要和他们男子一决高下,可怎么就和魏孜博有异曲同工之妙了,难道那魏孜博是什么大家不成,写的字和他相像就要沾沾自喜了。想着,心里就有那么些不是味道。 芮雨晴的娘亲林氏听了魏昭欣这一番话,却是高兴,原是她相中了魏孜博这个孩子。看了看魏昭欣,一副赞赏她知礼的眼光,对丫鬟吩咐道:“送过去吧,也让哥儿瞧瞧姑娘们的字,相互对称着,或多或少都能有些进益。” 芮老太太倒是对魏昭欣没什么好感,并不曾发言,一副知足老太太般的,坐在那里看着年轻人的玩意,也跟着年轻了一回。 之后又有三四位姑娘上前表演了什么。 讲坛这边,众公子哥儿眼瞧着丫鬟送过来的对联,有说写的好的,也有给指出毛病来的,还有跃跃欲试也要做了一副的。 芮禹岑自谦道:“向各位献丑了,这不过是小妹闲来无事时练着玩的,原是抵不得众位的。” 听芮禹岑这样说,那些先时评说对联写的不好的人,特别是那些芮府里的清客还有在心里对芮家大姐有觊觎的人,一时间多有难堪。 魏孜博站在人群中,也跟着看了看那副对联。然而不过是象征性的看了一看,不评不说,心里也不甚在意写的好坏与否,原是和他没有关系的事情。 然后又有人找到了新的话题。一清客借着夏日绿荫,随性吟了首诗。一帮正值年少的公子哥们争强好胜,谁也不想被谁比下去,便也跟着争相去做,一时间把刚才那茬忘的一干二净。 轮到芮禹岑赋诗。芮禹岑举目四望,见园子虽是重新修缮,但也不免流俗于假山假水,一时觉得多有违和之感。低头顿了一下,半刻也没做出一句。 靖州城里的第一才子竟也有这样的窘态,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人群中有半数的人在心里面幸灾乐祸,等着要看芮禹岑笑话。 魏孜博眼见着芮禹岑的难堪,便走出来解围道:“昨日想了首好诗,不如我先来吟诵。” 众人在心里是不约而同了要瞧芮禹岑笑话的,以至于谁也不肯去接魏孜博的话。 气氛一度尴尬。 也就在这时,芮禹岑突然展眼,眼睛不知看向了哪里,悠悠吟道:“接天苗稻无穷展,旷野幽情何处发……” 整首诗一经吟出,就堵上了悠悠之口。遣词,用典,平仄,押韵都对的极好,意境也比在场的众人略胜一筹,简直是一首好诗。 诗刚吟完,就听对面传来悠扬琴音。众人抬眼望过去,但见是魏家嫡女魏昭欣正在抚琴。 芮禹岑也望了过去。只是令他心中微动的并不是坐在正中的抚琴之人。他注目的是坐在人群中间那一小小的恬淡身影,他认为的那个柳家姑娘。 芮禹岑想,隋州回来,他进益良多。多是有她点化的功劳。 本想着他日有机会,一定再访柳府,当面向她道谢。不曾想,蓦然回首,她竟在他家里。真是怎道生活不遂意,时时刻刻有惊喜啊。 一曲终了,魏昭欣笑着向众人行礼,回到座位时,不免瞟到对面讲坛之上众人都听的如痴如醉了,就连她哥哥魏孜博,和芮禹岑都在向这边打量,一时间心中狂喜,笑得娇花美玉一般。 有好就有坏,好花当需绿叶配。魏昭欣暗处里笑的得意,她自然是那朵被万人瞧万人爱的花朵,而那个庄子里回来的,就是配她的绿叶。没有她在人前的窘态出丑,有谁会记住她的美丽端庄呢。 自然是得在骰子上做做手脚。在外人看来,魏楚欣正坐着失神的时候,骰子的点数就正好对上她了。 魏家四姑娘在身旁推了好几下,那庄子里回来的魏家三姑娘才反应过来,十分扭捏的样子,当着众人的面,竟然脸大非常一点都不羞怯的说她什么都不会,能不能不表演了? 第八十一章 红花当需绿叶配(二) () 一时间众人可是笑开了。 就听人群中直接有人嘲道:“可别说什么都不会,不是还会编那路边上卖的草结子么,快给我们编一个瞧瞧!” 芮雨晴倒是不以为然,当着众人的面,直说道:“你们笑什么,这也是一门才艺,魏三姑娘会编,你们笑的人还真就编不得呢!我正觉得她编得好。” 芮雨晴在靖州城姑娘堆里算是直性子了,有些拔尖挑事的并不喜欢她,可是那毕竟是芮同知家的嫡女,京都城里又有芮小娘给撑腰,谁惹得起呢。所以此刻就算是有人不满她说的这话,也不敢明着说出来。 人群里一时也就静了。 自是又到了魏昭欣树立形象,踩低别人来抬高她自己的时候。 “我家三妹妹才打庄子里回来不久,自是比不得各位姐姐妹妹们多才多艺,大家快别为难她了,要是非表演什么才艺不可,我这个做姐姐的愿意替她再弹一首曲子,众位觉得怎样?”自然是一副和善的样子,甚至还起身走到魏楚欣身边,安慰似的轻抚了抚她的肩膀。 林氏心里对魏昭欣的好感自是又多了一分,笑着解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让魏家大姑娘再弹一首曲子听听如何?” 魏昭欣是魏家嫡女,自是没人敢得罪,又有今日游园会的东家解围,自是没人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魏昭欣便面带着笑意,又要往敞庭中央走。才抬腿走了一步,就见在圆墩上坐着的魏楚欣也站了起来。先看了看芮家老太太林氏和几个贵妇人,然后转而看向众位姑娘们,落落大方的笑说:“一路上大姐姐便照顾妹妹,已是劳神了。眼下骰子对上了妹妹,妹妹怎可再让姐姐帮衬。” 说着,便先于魏昭欣来到了中央书案前。在案上铺好宣纸,用镇尺抚平,再轻轻拿起细毛笔来,俯身画起了什么。 以入了座的魏昭欣轻嗤了下鼻子,心想着看你画个四六不像来,惹得人哄堂大笑! 魏四倒是一脸的期待,翘着脚往魏楚欣那边张望,试图能看清她画的是什么。 芮雨晴也在瞧着,她手里端着杯茶,一边吃茶一边吃果子。 远处还有两人往这边注目,自是魏孜博和芮禹岑二人无疑了。 只消一盏茶的功夫,魏楚欣便将画画好了。丫鬟拿起给众人来瞧,眼见着画的是观音菩萨,画得活灵活现,十分逼真。 也不知道哪个丫鬟眼尖,哎呦一声,惊讶的喊道:“这不是老太太么!” 众人仔细那么一瞧,那菩萨的面庞还真像芮家老太太。一时间争相来看。不知道是哪个小姐,又诶呦了一声,说道:“不对,是林大娘子,这画上画的正是林大娘子么!” 众人再那么一看,画得还真是林氏。 敞庭里一下就热闹了,谁都想一睹这一张脸是怎么能画出像两个人的呢! “不对,不对,你们都看错了,这上面画的,不正是芮家大姑娘么!” 敞庭里炸了窝。一画三面,是怎么做到的啊! 芮老太太,林氏,芮雨晴这三个当事人都忍不住要看一看了。 芮老太太吩咐贴身大丫鬟来主持局面,一时间众人才勉强安静了下来。 芮老太太笑着瞧那幅画,正着瞧,却是菩萨的脸,再侧着瞧,是她的样子,往右了看,是林氏的样子。又转了转,怎么也没瞧出来哪里像芮雨晴了。 一旁站着的丫鬟忍不住倒着拿着指给芮老太太瞧,芮老太太都唬了一跳,然后慈祥的笑说:“是了,是我们晴儿,我看出来了!”在手里瞧看了半天,然后才依依不舍的让身边站着的林氏和几个妇人看。 芮老太太忍不住笑问魏楚欣道:“好孩子,快给我们这些蠢人讲讲,你是怎么画出来的,这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没瞧见过这么新奇的画法来!” 林氏几个妇人,芮雨晴等一众小姐,都带着好奇心想听魏楚欣解释。 魏楚欣微微施礼,然后笑说:“不过是雕虫小技,博芮家祖母,姨娘伯母,各位姐姐妹妹们一笑罢了,哪里有什么功夫。” “别跟我们弯弯绕啊,今日你不从实招来,就把你留我们家不让你回去了!”芮雨晴笑说。 魏楚欣心里面倒对性格直率的芮雨晴多有好感。见芮雨晴都这样说了,她也少不得解释一番。 “作画的首要前提便是善于观察。芮家祖母,林氏姨娘,芮家姐姐都是长眉细目的美人面相,做画的时候只要在手法上多加注意,在不同的方向轻描浅绘,就能做到一画多面。” 芮老太太听了,忍不住笑说:“瞧瞧,瞧瞧,魏同知可真是生了个巧嘴的女儿呢,把我们晴儿,老大媳妇赞了一遍也就算了,连我这老婆子都跟着沾了光,变成那长眉细目的美人了!” 一旁站着的媳妇、丫鬟、婆子听了,也都笑了起来。 魏楚欣的一副画,无疑将敞庭的气氛推向了**。在她之后虽又有几个大家闺秀施展了各自的才艺,但都没能再引起众人的兴趣来。 此刻,在人群当中的魏昭欣自然是最不爽的了。本想让魏楚欣在人前出丑,却没想,事与愿违,她竟然出尽了风光,一时间气的那本来俏丽的面庞都显得扭曲了些。 热闹过了,芮家老太太和几个妇人也便回去了。林氏忙了半日,也觉得身上不爽利,吩咐身边几个办事周到的婆子好生招待各位姑娘,也就回去了。 这里魏昭欣见林氏回去了,理了理衣裙,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小踱了几步,在后头叫林氏道:“林姨母,您等一等昭儿。” 林氏听有人喊她,便回过了头,见是魏昭欣,温和的笑问:“有什么事么?” 魏昭欣便顺势走了过来,懂事知礼的说:“先时从家里来时,母亲特叫我带上些乌梅小食,眼下天气一日热似一日,姨母,芮家姐姐妹妹,禹岑哥哥…正可以吃些消食健脾。”说着,从丫鬟手里拿过那食盒。 林氏自是听出来了话里的意思,看破不说破,微笑着道:“你母亲真是有心了,回去替我谢她。” 魏昭欣赶紧应下。林氏便往前走,笑着说:“我这里也有些吃食,还是前两日姑奶奶从京里着人送来的呢,你也给你家祖母和你母亲拿回去些吧。” 这是有带她去正屋的意思,魏昭欣心里自然欣喜,赶紧道了谢,然后跟在林氏身后,往内宅走去。 第八十二章 不同的待遇 () 长辈们都走了,姑娘们在园子里也就更随便了些。 这边魏楚欣和魏四正坐在长廊里侧角落下面,闲聊着好玩的。 魏楚欣讲了个笑话,惹得魏四完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 才笑了一半,就见眼前过来个人,一时间那笑容就停在了脸上,遭一张严肃着的脸一顿训斥。 魏楚欣在旁瞅着,见魏孜博很有大哥哥的做派,在训斥魏四没有大姑娘的样子,禁不住低头笑了。 只是没想到,报应到了她身上。魏孜博看着她说:“还不站起来,你们两个坐在地上成何体统,楚儿你也是,四妹妹不懂事,你怎么也变得不懂事了。” 其实两人是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要不是魏孜博刻意来找她俩,是根本瞧不到地上还坐了两个人的。 想着昨日的事情,魏楚欣便什么也不说的赶紧站了起来。 魏孜博在魏家几个弟弟妹妹间向来是有些威严的,魏四见魏楚欣都没敢说什么,她自然也不敢再继续坐下去,赶紧站了起来。 两人互相拍打着衣服后面的灰,魏孜博瞧着,皱了皱眉,只威胁魏四一个:“等我回去告诉二叔。” 魏四看着魏孜博,不可理喻道:“大哥哥,你不是吧,我俩怎么了,你就要告诉我父亲!” 无论怎样,魏楚欣就是低头不语。最后魏孜博被气走了。 见魏孜博走了,魏四又欢腾了起来,拽着魏楚欣抱怨道:“你说大哥哥,真是越来越怪了!”说着,便又拉着魏楚欣打算原处坐下。 魏楚欣摇头说:“回去吧,要真让人知道就不好了。” “什么就不好了?”隔着一扇门,突然有人说话。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番,已是听出来是芮雨晴的声音。 三人碰面,芮雨晴笑说:“还没告诉我什么就不好了呢?” 魏四也是实在,看了下魏楚欣,和那芮雨晴道:“也没什么,就是坐在地上聊天了,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芮雨晴看了看两人才坐过的墙角,摇头开玩笑说:“坐这里干什么,又阴又潮的,小心得秦痔!” “得什么?”魏四一时没听清楚,竟然认真的问了出来。 芮雨晴对魏四无语,越过这茬,看着魏楚欣说:“不如去我屋里坐坐,正好想听你讲作画的事情!” “好啊。”魏楚欣笑着圆场。 只那魏四看不出眉眼高低,执着于芮雨晴前面的一句,更直接的问:“不是,你刚才说秦什么?” 魏楚欣忍不住笑了出来,三人往芮雨晴书房走,芮雨晴笑得眉眼弯弯,故意逗魏四道:“都说你读书少吧,现在连典故也听不出来!”说着,弯弯绕的吟了首诗:“尚怜秦痔苦,不遣楚醪沈。” 魏四虽没听懂,但也猜到了不是什么好话,摇摇头看着芮雨晴笑道:“你也少糊弄我,我才不听你那文绉绉的浑话呢!” 才绕过回廊,三人顺次走在临水小桥上,不曾想和迎面而过的芮禹岑遇上。 芮雨晴叫住他:“二哥,上哪去?” 那芮禹岑正到处寻找魏楚欣不见,此时抬眼,不想这么就给遇见了。 心里不禁一喜,停下脚步,先对芮雨晴道:“你们这是打算去哪里?” 芮雨晴指着前面说,“去我屋里。”一抬头,但见他这个哥哥看着魏楚欣眼睛都不打转了,不禁开口道:“怎么,你认识魏三姑娘?” 魏三姑娘?芮禹岑有点没反应过来,以为魏四是芮雨晴说的魏三姑娘,只摆手道:“并不曾认得,只是和柳姑娘在隋州有幸见过。”说着,看向魏楚欣谦和一笑。 “柳姑娘?”芮雨晴左右看了一圈,除了几人,哪里有什么柳姑娘。 “哪里有什么刘姑娘,在哪儿呢?”魏四更会打岔,花蝴蝶一般,前后翻跳着找人。 芮禹岑眼看着魏楚欣,有点发窘。 魏楚欣便笑着,适时解围道:“芮二公子弄错了,我姓魏,是魏府里的三姑娘。” “什么?”芮禹岑看着魏楚欣,“那在隋州时……”话说了出来,芮禹岑已是知道自己失态了,咽回后半句话,变得和平常一样有礼:“原来是魏姑娘。” 芮禹岑侧身给三人让路,芮雨晴带魏楚欣和魏四往前走去。 走在路上,魏四有点好信的问道:“什么又隋州的,又柳姑娘的,你得给我俩说说!” 魏楚欣也不隐瞒,把在隋州遇见芮禹岑的事情便捡无关紧要的叙述了一些。 听的魏四手舞足蹈,激动的直拍巴掌:“这么说,你俩还一起去野外玩了!” 芮雨晴也提起了兴趣,笑道:“还真是难得,我二哥是个书呆子,也有陪姑娘家赏景的时候,这么看来,魏三姑娘你魅力不小啊!” “只是去同一个地方碰上了而已。”魏楚欣起先还解释,但眼见着两人自动忽略她的话,索性大方了起来,凭两个思春少女怎么说吧。反正黑便是黑,白便是白。 在芮雨晴屋里,芮雨晴拿出纸来让魏楚欣教她画那一画三面图来。 魏四看着无聊,将芮雨晴屋里的小点心都品尝了个遍。等两人被送出来时,但见芮禹岑等在门口。 隔着几步,魏四就像魏楚欣使怪动静,“噫,魏三姑娘,有人在等你哦!”说着,便把魏楚欣推到了前面。她则识相的改路去找魏孜博了。 芮家内宅门口种着两颗枇杷树,芮禹岑就站在树下,树梢上柔绿的叶子有几叶垂在芮禹岑淡色的袍子上,衬着他整个人更显清雅。 魏楚欣慢慢走了过去,大方的和他打过招呼。 芮禹岑手里拿着魏昭欣的那支金簪,看着魏楚欣,笑得谦雅:“物归原主。” 魏楚欣伸手将金簪接了过来。笑着道过谢,本是不打算再和芮禹岑说什么的,却不想抬眼间见魏昭欣领着丫鬟朝对面走了过来。 她便站定没动,看着芮禹岑,半认真半玩笑的说道:“其实这簪子是我大姐姐的。” “魏姑娘说什么?”芮禹岑眼睛比平常时略睁大了一分,语气里是自小接受良好家教的涵养,耐心温柔,即使他没听明白魏楚欣什么意思。 魏楚欣还是那样半真半假的表情,食指轻抵了下簪子尖,复又把簪子递给了芮禹岑,笑说:“岑公子还是将这簪子给我大姐姐吧。” 说完,她刻意抬头看了看已经停了下,脸色十分难看,甚至都扭曲变形了的魏昭欣,无害的叫她:“大姐姐。” 魏楚欣径直向前走去。芮禹岑追随着她回身,魏昭欣就在那么一瞬间调整好了她一惯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大方端庄。 “芮公子。”魏昭欣刻意的笑着,像芮禹岑打招呼。 只是可惜,回过头的芮禹岑眸光却没在她身上。 第八十三章 告状的方式真不怎么样 () 几人从芮家回来,车子停在了府门口。魏四和魏楚欣道别,然后往二房那边走去。 魏楚欣悠闲迈过垂花门,才走了两步,果然见前面摆着大小姐架子的魏昭欣停了下。 魏楚欣装作没事人的继续往前走,直到和魏昭欣平齐时也没有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超过了魏昭欣,依旧没打算停下和她打招呼。 “魏小三,你站住!”魏昭欣看着魏楚欣的背影,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四下里并没有人经过,两人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便再没有装下去的必要。 魏楚欣停下,回身看了看魏昭欣,挑起她心里的不痛快。“妹妹虽然给大姐姐和芮禹岑制造了单独说话的机会,大姐姐也不用特意来感谢我的。” 这一句话果然把魏昭欣强压下的怒火挑了起来。魏昭欣上前一步,挡在魏楚欣面前,笑看着魏楚欣,啧了下舌,讽刺道:“以前还真没看出来,你比兰姨娘更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么!” 魏昭欣和魏二并不是可以相提并论的,相比于魏二,魏楚欣明显觉得和魏昭欣过招更加痛快。 魏楚欣保持笑容,并不打算接这句话,只是缓慢慢的道:“芮禹岑在靖州虽然算得上是数一数二出类拔萃的人物,可接触下来,妹妹也没觉得他哪里好啊,大姐姐怎就那么喜欢他呢?”说着,故意顿了顿,不解的问道:“想知道大姐姐到底喜欢他哪里呢?” 魏昭欣的脸色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魏楚欣接着说:“今早上出门时,奶奶说‘大姐姐这条路算是死了!’大姐姐和芮禹岑自小便相识,只是女有情男无意当如何是好呢?” “魏小三!”魏昭欣扬手过了来。 魏楚欣早有防备,向后一躲,避开了这个巴掌,“大姐姐不要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的。” 魏昭欣手攥成了拳头,没气到抓狂,不怒反笑:“你魏小三算个什么东西,也犯得着我和你生气!别说在齐国讲究嫡庶有别,就你腊月羊的生辰八字,有哪家会娶你!还想高攀芮家,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自己配不配!” 说着,魏昭欣把先时芮禹岑递给她的金簪顺手扔在了地上,看着魏楚欣,行使她魏家嫡女的款儿来,命令魏楚欣道:“给我捡起来!” 魏楚欣看着地下金灿灿的簪子,摇头笑了笑,“这样好的簪子被扔在了地上,真是可惜。”说完,也不管魏昭欣怎样,转身就走。 “你敢不听我话,不怕我告诉父亲么?”魏昭欣压制着怒气。 魏楚欣走在前面,笑笑说道:“嘴长在大姐姐身上,想怎么告,随你便了!” 魏楚欣径直去了槿香苑。魏老太太正听滕妈妈学话。 魏楚欣进去时刚好听到了个尾巴。 滕妈妈:“大夫给诊完脉,说眉姨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大房那边倒是反常,不但没有对眉姨娘怎样,还请郎中开了好些补药给眉姨娘安胎。老爷对这胎尤其看中,今天下午都直接没去衙里,在秋眉苑陪着眉姨娘来着。” 魏楚欣在旁边轻轻的给老太太捶腿,老太太听了这些话,并没有发表意见。 这里魏楚欣回了兰蕴居。吃过晚饭,见天色尚早,便带着石榴往秋眉苑这边走来。 一进了院门,正见着魏伟彬和眉姨娘相亲相爱的一幕。 丫鬟拿托盘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眉姨娘接了过来。 今日已喝了三碗有余,眉姨娘看着汤药差点没吐出来。魏伟彬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蜜饯,劝慰道:“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就喝了吧。” 还真是在乎这个孩子呢。不对,魏楚欣心里否认,魏伟彬是更在乎他自己的仕途。 “父亲,眉姨娘。”魏楚欣走了过来,和两人打招呼。 眉姨娘本来就不是娇气的人,皱着眉头一口气将汤药喝了。魏伟彬喂给了眉姨娘一颗蜜饯。 “多谢老爷。”眉姨娘低眉顺眼。 看自己的父亲和姨娘在这里浓情蜜意,这种画面,实在是好看。 魏楚欣站在院子里着实觉得有些多余,让石榴放下了雪梨羹,便是要实相离开。 “楚儿,你等一下。”魏伟彬叫住魏楚欣。 魏楚欣站住,眼见着魏伟彬从怀里拿出个折弯了的金簪子,问她道:“这簪子是怎么回事?” 原来魏昭欣还真去魏伟彬那里颠倒了黑白一番。说今日两人见到了芮禹岑,芮禹岑把那金簪还给了她,魏昭欣见了,本来说就送给她了,不曾想她觉得魏昭欣打发了她,没有脸面,便将簪子给折弯了扔在了地上。 魏楚欣听了险些没笑出来。这一招用的着实是不怎样。她半天没说话,看着魏伟彬摇头,只道了一句:“楚儿没有。” 这话也无需她多解释。要是魏伟彬在心里已有定见,她怎么辩驳也没有用。 魏伟彬便将簪子递给了魏楚欣,“既然给你了,你就拿着吧。昭儿自来拔尖惯了,你是个懂事的,为父希望你和姐姐们处好关系。” 月上枝头,眉姨娘坐在梳妆台前,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园钵,最后咽下了魏楚欣先时送过来的雪梨羹。 今晚上魏伟彬留了下来,眉姨娘由人服侍着洗漱好了,往卧房里走了过来。 魏伟彬正躺在床上,见眉姨娘穿着白绸中衣身条纤细的走了过来。 他坐了起来,从后背环住眉姨娘,手放在眉姨娘肚子上,轻抚了抚道:“要是这胎能顺利落地,你就功不可没了。” 眉姨娘低着头,用淡淡的笑容掩饰着什么。 魏伟彬:“都快两个月了,怎么没显怀呢,是你太瘦了些。” 伴着魏伟彬的话,眉姨娘回想起魏楚欣说的:假怀孕一时,眉姨娘大可不必有心里负担。我往雪梨羹里放了几味好药。服用超过六个时辰后,便可奏效。到时候营造出滑脉之象,自是能以假乱真,行医数十载郎中也诊不出端倪。 眉姨娘安静的躺在了魏伟彬的身边。心里依旧在想着此事。今天上午,在蒋氏找来靖州城里出了名的王郎中要为她诊脉时,她简直是吓出了汗。还好现在风平浪静,三姑娘还真是个能人! 转了转身,眉姨娘轻抚上自己空空如也的小腹,昏黑中觉得呼吸都是那么压抑。 身旁魏伟彬已经睡熟了,眉姨娘便在半明半暗中瞧着他的脸。心说:老爷,你可不要怨我,我这也是被逼无奈,无路可走了。 魏伟彬已过不惑之年,额头上隐隐的显着山字皱纹,因睡着了,平日里的威严也收敛得不见了。 第八十四章 过节 () 第二天,阴历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日一大早,管家刘大就指挥着小厮往大门两边插上了青艾,府里面到处挂满了彩绳、五彩纸葫芦等喜庆物件。 又有婆子指挥着往院中各处撒雄黄酒,为的是驱邪消灾。 府里一时间好不热闹。 这边屋里周婆子正在给蒋氏梳头发。一边梳着,一边劝道:“要现在和老爷说眉姨娘父兄输光了铺子里的银子,老爷心里难免要想是咱们忌惮了眉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故意找茬不让眉姨娘好,昨儿个王郎中也说了,眉姨娘胎象不稳,要因这事闹开了,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本有理的也成没理的了。” 蒋氏点头,觉得说的在理,“李眉儿三十好几岁的人了,倒还学会狐狸精勾引人那一套了,这贱种子也着实怀得是时候,”说到这里冷哼了一声,“老爷能让她怀上,我却让她生不下来!等孩子没了,看她还指望谁!” 正说着话,就有丫鬟气冲冲的跑来,回蒋氏话道:“大夫人,你看看吧,这府里是要反天了!” 进来的原来是周婆子的闺女桃儿,才打秋眉苑出来。本来是蒋氏派她去眉姨娘那里取做好的香袋的。 只是没想到,到了秋眉苑里,没见着眉姨娘不说,那做香袋的布料,和往香袋里塞的雄黄,香药等物,怎么送去的,怎么原样给拿回来了,眉姨娘当真是一个也没做。 桃儿将怀里抱着的装香料的小竹篓往蒋氏旁边的圆桌上一放,添油加醋道:“眉姨娘说自打有了身孕以来,身子不就爽利。往年这些香袋都是她在做,今年也该换换人了。府里面要夫人有夫人,要姑娘有姑娘的,什么事不能可她一个姨娘熊赖,再有,眉姨娘还说了,她要做老爷也不带同意的,老爷四十得子,对这胎格外看中。” 蒋氏坐在那里,一张脸都气白了。伸手把那竹篓一推,相当平静,没气没喊,只冷冷的道一句:“李眉儿,我让你生。” 一旁周婆子赶紧给桃儿使眼色,桃儿会意,赶紧住声退了下去。 周婆子继续给蒋氏梳头发,今日是端午节,一家子要聚在一起吃赏午饭的,蒋氏自然是要盛装。 这边金簪子插好,她便吩咐周婆子道:“芮家大娘子昨日就将香囊送过来了,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你拿上银子去铺子里捡好的买回来些,银子尽管去用,别送到芮家丢人便是。” 周婆子应声,不免要捡好听的说几句:“眉姨娘也太不懂事了些,亏得太太宽宥。” 蒋氏听了冷笑:“李眉儿这个贱人,竟敢这时给我撂挑子,看来平日真是对她太宽宥,她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中午,在园子里设了宴席,魏老太太和大房二房都要过来一起吃赏午饭。 园子中间是个四面镂空的大敞厅。敞厅里摆着两个大圆桌,因都是自家父兄儿女,两桌之间便没设隔屏。 人难得来得很齐。正中间一桌,魏老太太坐在上首,挨着她坐的是魏伟彬和魏伟松两个儿子,两人旁间坐的是各自的大夫人蒋氏和吕氏。 第二桌坐的是魏昭欣,魏二,魏楚欣,魏四和魏孜博并上魏孜霖和魏孜津三个公子哥。后面加了两个小高几,是魏伟松的两个姨娘在坐,眉姨娘因有了身孕,并没有过来。 菜上齐后,由魏伟彬打头,每人站起来说些喜庆祝福话,然后抿一小杯雄黄酒。 魏伟彬说完,喝尽小瓷盅里的酒,魏伟松便站起来接上,也不看众人,站起来只说:“我向来不会说什么,就多喝一杯酒。”说着,将盅里的酒一口喝了,又拿起酒杯,倒得满满的,又喝了一杯,喝完就坐了下,程也不看魏老太太一眼。 气氛有那么些尴尬。先时还有说有笑的众人一时间就都不说话了,仿佛在等着什么。 魏楚欣在旁瞧着,眼见着老太太沉着气,看着魏伟松才想说句什么,不曾想才坐下了的魏伟松陡然间又站了起来,堵上老太太的嘴,依旧还是不看老太太,只对众人说:“铺子里还有事等着处理,酒也喝完了,就先走了。” 说完,还真就走了。 众人也都习惯了。平时都好好的,一到端午节吃赏午饭,二老爷就犯病。这走是正常,留下吃饭才不正常呢。 魏伟松渐渐走远,敞厅里众人像松了一口气般的。 蒋氏解了这尴尬,笑着站了起来,说着讨老太太高兴的话:“五月五,喝雄黄,一年更比一年强;老太太,精神爽,长命百岁福禄长。”说着,抿了一口酒。 老太太今日好像尤其没精神,吃过饭便回了槿香苑。 魏伟彬被鲍知州请去饮酒,蒋氏这两天就因为眉姨娘的事情不爽,也回了自己院子。 魏昭欣自然不屑于与魏楚欣,魏四为伍,招呼上魏二道:“二妹妹,跟我来一趟,我有事情要对你讲。”便也走了。 倒是吕氏,留了下来,看着邻桌魏楚欣魏四和魏孜博几个言谈正欢,禁不住笑着走了过来,问几人道:“都在谈论什么呢?” 正是魏孜津出题,才讲道:“大红灯笼高高挂,火焰般的胖娃娃,猜一……”他身为庶出,向来惧怕吕氏,看着吕氏过来,吓得就不敢说下话了。 “娘,你快走吧。”魏四站起身来撒娇的来推吕氏,“怕是老鼠见了猫了!” 吕氏势必不肯走,非要听人猜出来谜底是什么。 魏四咋咋呼呼的,怎么也猜不出来,魏孜霖平日里是最古灵精怪,眼珠子一转一个鬼点子的人,奈何有吕氏在身边,魏孜津怕,他也怕啊,自然不敢说话。 吕氏自来中意魏孜博,平日里就评价博儿这孩子正直仁义,见众人半天也猜不出来,禁不住点魏孜博的名。 “博儿,这里面属你勤学上进,你告诉二娘这谜底是什么。” 吕氏也真不会选人,魏孜博读书脑袋读得又麻又木,要说读书写字他行,这种玩灵活劲的游戏他连魏四都不如,要能猜着就奇了。 魏孜博想了半天,终于一个字没猜出来,最后看向魏楚欣求救。 魏楚欣正低头转着酒杯玩,陡然间想起来一件事情。那年,也是在这园子里,鲍昊想把她灌醉,魏孜津不顾得罪鲍昊的后果,连替她挡了几杯酒。 “解铃还须系铃人,三哥哥一定知道。”魏楚欣笑看着魏孜津。 在魏家,魏孜博今年十七,魏孜十六,魏孜津十五。 一时间众人目光就都落在魏孜津身上。魏孜津长形脸,有点惧怕吕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是柿子!” 他外祖父家就在鲁州,秋天的时候柿子满山遍野,长得红彤彤黄艳艳的,他是有幸见过的,便出了这么个题。 第八十五章 酒后 () 吕氏终于走了,她走后,几个人更是玩得开了。 魏四叫丫鬟取了个骰子来,排好点数,对上谁的点数谁讲一个笑话,这笑话得把人逗笑了,否则要罚酒。 魏楚欣本来还想着魏孜博必输无疑呢,没想到这骰子和她做对,几次都针对她,刚巧她也是不会讲笑话的。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的想出来一个,结果几人不笑也便罢了,更有甚者把她的话给当真了。 魏孜津便问过:“真的么,你说的那东西在哪卖啊!” 连喝了四杯酒,魏楚欣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喝了,一会还有正事要办呢。 这边轮到魏孜博讲了个笑话:“有平素酷信阴阳者,一日被墙压倒,家人欲急救,不想其人伸出头来曰‘且慢,待我忍着,你去问问阴阳,今日可动得土否?’” …… 石榴搀着魏楚欣往兰蕴居走时,魏楚欣还在脑海里想着这个笑话。 清风阵阵,吹散了酒气,她心里不禁笑笑,今日可动得土否,尚不可知,但有一件事情,魏伟彬不能不做。 今日是端午节,府里面管的不严,有干完活的小丫鬟成群结队的在园子里斗草玩,欢快热闹。 疑怪昨宵春梦好,原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回到兰蕴居,魏楚欣先是用清水洗了把脸,然后将张妈妈在药房里买回来的草药兑好,捣碎,悉数装在香袋里,用针线缝好,让石榴送到了秋眉苑去。 做好这一切,魏楚欣就假托喝醉了酒,和衣躺在床上,任谁找她,她也只当昏睡了过去,谁也不见。 晚上的时候,听人传魏伟彬和蒋氏又闹得不愉快了。 事情因秋眉苑的丫鬟和海棠的丫鬟相互争执而起。最后牵扯到了主子头上,传到蒋海棠耳朵里,便成了这样一个版本:要李眉儿这胎怀的是男孩,魏伟彬有想抬李眉儿做平妻的打算。 蒋氏也不想想,这能是真的么。 可能是到了晚上,人头脑都有些发聩。 等魏伟彬从鲍知州那里回来,着实喝了不少的酒。本想着端午佳节,夫妻二人很长时间没在一块了,来和蒋氏共度良宵佳节的。谁曾想一进海棠苑蒋氏脸色就不对。 夫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吵将了起来。 最后蒋氏一时气道:“我不好,我哪有李眉儿好啊,我哪有李眉儿温柔啊,我老了,也不能为你生儿育女了,也不听你怎么摆布,不是还要抬李眉儿做平妻呢么,都这样了,你还来我这里做什么,气势我是怎么着儿啊!” 魏伟彬果然就真怒了。 蒋氏还不肯善罢甘休,冷哼着起誓:“我蒋海棠今儿就把话摆在这了,你想抬李眉儿做平妻,还真是你自个儿想的,我不同意,要是你不怕丢人,我就更不怕丢人了,咱们就把这事拿到明面上来,让靖州的各家给说道说道,看那李眉儿是怎么压过我的,看我这魏家大娘子这些年在外面是怎么好交好为还不落好的,让靖州城里的人都瞧瞧,平日里严肃正派的魏同知,在府里面是怎么行事的!”蒋氏越说嗓门越高,越说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魏伟彬跺脚,被气的脸都白了,将手里的茶杯也摔了,桌子上的物件也扫到地上了,起身指着蒋氏骂道:“蒋海棠啊蒋海棠,你当真是个泼妇!” 最后拂袖而去。 等到了秋眉苑时,自然是安静了。 眉姨娘正坐在屋里低头绣着东西,眼见着魏伟彬进来,抬头向他微笑,温柔的让丫鬟打洗脚水来。 平日里都是眉姨娘亲自蹲在地上给魏伟彬洗脚的。眉姨娘服侍魏伟彬都服侍习惯了,这会儿刚俯身要给魏伟彬洗脚,便被魏伟彬按住了,很有丈夫爱护妻子的语气说:“你身子不便,我自己来吧。” 眉姨娘便在旁边站着,等着魏伟彬洗完脚,给递来软巾。 今晚上眉姨娘穿的是一套绣有淡粉色芍药的薄绸中衣,脖领稍低,露出了眉姨娘向来白皙细润的脖颈。 魏伟彬抬眼看了一会,一时觉得面前的女人温柔娴静。 他脑袋一热,冲着酒劲,就觉得有点失控,像年轻时那般的,抱起眉姨娘就往里屋里走。 里屋中点着淡淡的熏香,魏伟彬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劲,把眉姨娘放在床上,便俯身要去解她的衣服。 眉姨娘一双温润而带有淡淡温度的手轻按住了他的手,朝他摇头,柔声婉拒:“官人,怕是不行……” 魏伟彬只觉得屋里的熏香十分好闻,酒劲上头,心跳的飞快,脸热心烧,耐着性子商量说:“无妨,我轻些便是了。” 眉姨娘在他面前自然是得百依百顺。 …… 清晨,传来清脆的打鸣声。 魏楚欣很早便醒了。披衣起身,走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轻吸着空气中淡薄的潮气。 站在院子门口,她能瞧见秋眉苑处。那里院门紧闭,一派节后的安静祥和。 只是,正屋中却真是这样么。 李眉儿这个女人,一直有个特点,那就是哭泣从来不出声。 清早上醒来,正当魏伟彬回忆起昨晚上的温柔好事时,但见眉姨娘低伏在小案旁,肩膀微动,正在啜泣。 魏伟彬不免起身,扣上中衣上的盘扣,走了过去,耐着性子询问:“这大节后的,你哭什么?” 眉姨娘保持着姿势没动,捂着肚子还在低低的哭泣。 这时魏伟彬才猛然间想起来了什么,一时觉得喉咙发紧,扳过眉姨娘的肩膀问:“你怎么了,倒是说话啊!” 眉姨娘一转过身来,魏伟彬才瞧见她苍白的面,满额头的虚汗。 一时眉姨娘就跪在了魏伟彬脚下,抬头看着他,话才说了一半,人就又哭了:“我对不住老爷,我没能……” 魏伟彬感觉自己呼不上气来,一时间也知道了眉姨娘为何如此,但他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哭什么,你怎么了?” 眉姨娘便拿起了昨天晚上穿着的那套薄绸衣,魏伟彬看着上面满满的已经干涸了的血迹,脑袋“轰隆”了一下,只听眉姨娘哽咽着道:“妾身对不起老爷,妾身没能……没能保住孩子……” 魏伟彬站在原地一时没动,尽量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和蒋氏大吵一架的事情自然是有印象的,从海棠苑出来便直奔秋眉苑……昨日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一时没有深浅,行周公之礼时,他好像是听到眉姨娘说什么伤到了胎儿的话了,只是他正在兴处,便就没停…… “老爷,都是眉儿不好,没能保住孩儿,你打我吧,你打眉儿吧!”眉姨娘还在地上跪着,抬头看着魏伟彬,满脸的泪痕。 第八十六章 周婆子的能耐(一) () 魏伟彬大抵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文人,平日里是要些脸面的。约束其行为的圣贤书中其中就有一篇讲的是“敦伦之礼”即:学儒必须敦伦尽分,始能希圣希贤。 敦伦需尽分,以合天覆地载之理,於是阴阳和谐,乾坤有序,维纲常而多子孙。保身节欲,以培先天。敦伦积德,以立福基。 魏伟彬想着圣贤所曰,不觉间已经面红耳赤。现如今因自己没能做到节欲,而是致使眉姨娘小产,真是又愧又悔。 想来深深叹了口气,但终是有大男子主义的衙里同知大老爷的款儿,做错了事情,也不可能给个姨娘承认什么错误,反而是命令道:“昨晚上之事不可声张,除你我之外,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要知道此事有违魏家声誉。” 眉姨娘终是得顺从点头。 然后就见魏伟彬忙穿上了外衣,逃避什么般的,往出走去。毕竟有愧,一脚迈出门里,一脚迈出门外时,他还是忍不住交待了句:“你好生将养着,吃药调养好身子,不用怕花钱。” 眼见着魏伟彬走了出去,眉姨娘则是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吩咐贴身丫鬟打来清水,她净了净面,洗掉涂在了嘴唇上的铅粉,唇色重新恢复平时的淡粉色。她换了衣服,重新吩咐丫鬟给梳妆打扮,描了眉,匀了面,涂了胭脂,气色良好的坐在那里。 戏还没有演完,得继续才是。 这里魏楚欣正吃着早饭。便有海棠苑的人来传话。说大夫人让过去取香囊。 魏楚欣应声,吃完饭才过去。一进院子,就看见正屋的两扇门都在开着,蒋氏坐在屋里,悠闲的喝着茶。 魏楚欣进来行过了礼,蒋氏态度良好的给她看座,一边给上了茶,一边让丫鬟拿来实木托盘。上面放着几个香囊,蒋氏对魏楚欣道:“这是芮家娘子端午节送过来的,说是府上的姑娘公子们每人一个,我想着你是从隋州回来的,见过世面,便可着你第一个先挑。” 魏楚欣自然是得假意客气一番。其实怎么说都不重要。眼下眉姨娘肚子里的“虚物”是蒋氏的大敌,蒋氏叫她过来,也绝对没闲到这会儿羞辱挖苦她一番了事的。 果然魏楚欣在蒋氏再三的冷嘲热讽中,选了一个,然后便听蒋氏道:“兰蕴居和秋眉苑挨得近,你眼光好,也替你二姐姐选一个时兴的样式,捎带着给她送去吧。” “这……我选的二姐姐不一定能喜欢。”魏楚欣装作为难的样子,看看蒋氏,不禁感叹这才是宅斗的能手,处处给人使绊子。魏二向来什么性格,要她擅自给选了一个,魏二必然是要找她茬的。 只是这也不是蒋氏的真正意图。一个魏二能挑起来什么,蒋氏根据就瞧不上。 “我让你给她选,选完了给她送去。”蒋氏开始动用当家主母的威严了。 魏楚欣低头,随便拿了一个,然后听蒋氏命令:“我也乏了,你回去吧,现在就把这香囊给你二姐姐送去。” 魏楚欣应声退下。往出走的时候,眼见着海棠苑里有个小丫鬟跟着走了出来。 石榴看着那跟出来的丫鬟想说什么,但见魏楚欣使了个眼色,她便将话给咽了回去。 这边魏楚欣没在海棠苑瞧见周婆子,原来周婆子已经率先带人来到了秋眉苑。 两个粗使将秋眉苑院门紧紧守住,周婆子另带了四个虎背熊腰的婆子走了进来。 周婆子一张脸冷着,身后面几个虎背熊腰的脸也板着,那架势来势汹汹,让人看着着实害怕。 眉姨娘在里屋坐着,眼见着周婆子带人过了来。 周婆子手里拿着个白瓷碗,里面装着满满的黑色汤药。进来后只瞧了眉姨娘一眼,连话都没说,身后面几个虎背熊腰就直上前将眉姨娘死死的按在了地上。 这架势虽没见过,但也听过,大娘子收拾妾身的惯常手段,要没这些力度,府里面的当家主母哪还来的威严。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可怀了老爷的骨肉,你们谁敢动我!”这话几乎每个受到如此待遇的女人都会说。 周婆子冷冷的笑着,如没听到般的,看着眉姨娘的垂死挣扎,掰开她的嘴,一碗汤药倒进去半碗。 眉姨娘被四个虎背熊腰死死的按着手脚,一丝一毫也挣扎不得,她咬紧牙关尽量不让那汤药流到嘴里。 半碗汤药顺着脖颈洒了眉姨娘一身,周婆子眼见着半点没喂进去,一时间就有点怒了。将药碗先放在了桌案上,揪着眉姨娘的头发,猛晃了几下。 做这事又不是没有经验,对于老爷的妾室,只要大夫人发话,私下里怎么调理都行,但就是不能伤着皮肉。得防着让她们得了证据,去老爷那里狐狸精般的告状。 眉姨娘觉得头皮一阵阵剧痛,头被摇得彻底不分东西,周婆子见了,又试着拿起药碗,试图重新灌药。 眉姨娘做戏做足,依旧是母亲拼死保护孩子那般,紧咬着牙关,不肯让那药灌进肚子里一分一毫。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婆子彻底被激怒了,把药碗往桌子上哐当一拍,开口吩咐四个虎背熊腰:“把眉姨娘衣服解开!” 蒋氏既然发话要整治眉姨娘,自然就是想了万之策。藏红花汤不喝还有别的办法,总之今日眉姨娘这孩子必须打掉。 四个虎背熊腰,两人按着脚,一人按着手,将眉姨娘按在地上,一动都动弹不得,一人来脱眉姨娘的衣服,没用上几下,衣服就要被脱了下来。 其实不单是魏府,在每个内宅里都有这些规则。向来服侍老爷的这些姨娘小娘们,大娘子宽宥给她们体面,她们能像花一样的活,不给她们体面了,她们便是连下人婆子都不如。 男人对女人的狠,是薄情寡义,抛弃背叛。只是远远敌不过女人对女人的狠。 眼见着周婆子拿着一根长有一尺的铁钩子来,眉姨娘终于是彻底服软了。 她破了声的哭喊,跪地求饶道:“我喝,那药我喝!” 这些婆子也都见怪不怪了。一般的女人在进行到这一步时,都是这般服软求饶,乖乖的喝下那药。平日里她们低声下气的求这群姨娘,现在正好调了过来。 几人就看着眉姨娘衣衫不整的去拿那汤药,半碗汤药,咕咚咕咚一滴不洒的尽数喝了下。 第八十七章 周婆子的能耐(二) () 周婆子冷眼旁观,见眉姨娘将碗中的落子汤一滴不剩的喝完,竟然十分平静的说:“现如今这孩子一就是没了,眉姨娘就是告诉了老爷,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况且眉姨娘本身也并不是什么过错都没有的人,就拿眉姨娘父兄套走铺子里的两千五百两银子来说,这事和眉姨娘小产比起来,孰轻孰重,眉姨娘当自己端量。眉姨娘要为父兄考虑,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就应该清楚。” 眉姨娘坐在地上,牙死咬着下唇,浑身颤抖,一声不吱。 周婆子见了,便又道:“眉姨娘自己也是聪明人,相信有些事情自然想得开明。俗话说父母生养之恩重于泰山,眉姨娘要是真替父兄考虑一二分,最好就清醒一些,大夫人是魏府里的大娘子,要让谁好过要让谁难过的,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所以眉姨娘还别愤愤不平,怨天怨地的。” “现如今是夫人开恩好心肠,说只要眉姨娘听话,眉姨娘父兄套得铺子里的两千五百两银票就算了,眉姨娘父兄不用坐牢不说,就是老爷都不会知道此事,眉姨娘父兄还依旧好好的在铺子里管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的那样。” 眉姨娘听了自然心动,心里不禁想着从头到尾魏楚欣真是好计谋。 周婆子眼见着眉姨娘松了口,脸上似有动容之色,便继续道: “要想这样也是容易,得眉姨娘稍稍配合。”说着,走到眉姨娘身边,一面替眉姨娘将中衣扣子一颗颗扣上,一面笑着说道:“眉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本也是不值两千五百两的,只是夫人想着,要搭上三姑娘兴许就值了。” “三姑娘的生母兰姨娘,想当年是多得老爷宠爱,相信眉姨娘比我这婆子更加清楚。只不过可惜,现如今兰姨娘过世,人走茶凉,老爷对她的情谊自然也就淡了下来。眉姨娘肚子这时又争气,又为老爷开了一枝散了一叶,这便得了老爷的宠。只不过三姑娘自来是个孩子,眼见不得这些,想想当年老爷对兰姨娘的那些个好,现下都转移到了眉姨娘身上,便一时糊涂没想明白,推了眉姨娘一把,眉姨娘你呢,又没有防备,腹中胎儿本来就不稳,谁曾想这孩子就这么没了。” 周婆子说着,已经给眉姨娘重新穿上的中衣,拿帕子擦干净眉姨娘脸上的药渍,吩咐屋门口站着的,已经被吓破胆了的丫鬟:“还不进来给你们小娘换身干净的衣服。” 一会的功夫,眉姨娘已经被穿戴了整齐,这里周婆子心里估摸着藏红花汤药效也该发作了,得赶在眉姨娘小产之前离开秋眉苑,便最后说道:“一会三姑娘就过来了,眉姨娘自来是知礼的,一定知道怎么做能让大夫人满意。” 眉姨娘眼睛睁大的看着周婆子,周婆子还笑了笑:“眉姨娘也别怨我周婆子,我也只是个下人,遵照主子的话罢了。有主子的体面,才有奴才的体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相信眉姨娘自是明白这理儿。” 这里魏楚欣进秋眉苑,周婆子带四个虎背熊腰的婆子正好从秋眉苑出来,自然是打了个照面。 周婆子无事人般的,依旧是蒋氏身边的体面大丫鬟,和魏楚欣问好。 魏楚欣笑着回道:“周妈妈好。”只当没瞧见周婆子身后那并非善茬的婆子。 因身后有蒋氏派来的小丫头子看着,魏楚欣进了秋眉苑便喊道:“二姐姐在么,我来送东西。” 这里有秋眉苑的丫鬟听见喊声迎了出来,先道:“二姑娘去了大姑娘那里,三姑娘要送什么,交给我便是了。” “二姐姐不在啊。”魏楚欣手里拿着那香袋,才欲交给丫鬟,便见眉姨娘含笑着迎了出来,道:“三姑娘难得过来,快请屋里坐坐。” 一切都是演给那小丫头子看的。 魏楚欣便故意装作有所戒备的样子,拒绝眉姨娘道:“兰蕴居里还有些事情,便不坐了。” 然后眉姨娘不肯善罢甘休,拽过魏楚欣的手,强留道:“屋里沏了好茶,三姑娘喝一杯再走也是不迟。” 说着两人便先后进了屋。蒋氏派来的小丫头子就看到这里,眼见着魏楚欣和眉姨娘进了屋子,她便赶紧回去通风报信了。 一进屋子,眉姨娘便瘫坐在了椅子上。 此番设计虽说是帮了眉姨娘,但难免让眉姨娘受了一番侮辱。 魏楚欣便站在高几下面,看着上面放着的吊兰,并不敢回身直视眉姨娘,只说道:“那落子汤对身体有损伤,一会我开副方子,让人到药房抓药,姨娘连续喝一个月便能和缓过来,楚儿保证绝不会影响姨娘再孕。” 反倒是眉姨娘,看着魏楚欣的背影,感激但无力的说道:“都如三姑娘所筹谋的那样,一切进展顺利。” 魏楚欣看着吊兰叶子上面的纹理,试问眉姨娘道:“姨娘还好?” 眉姨娘摇头苦笑,“就是逼着喝了一碗藏红花而已。” 魏楚欣听了,心里突跳了一下。 “是落子汤还是藏红花汤?”魏楚欣忍不住回身追问。 眉姨娘见魏楚欣一时紧张,便瞒了一瞒,说道:“我说错了……原是落子汤。” 魏楚欣便看着眉姨娘的眼神,“这事不是闹着玩的,姨娘可得实话实说!” 说着魏楚欣便走了过来,按过眉姨娘的手给眉姨娘诊脉。 眉姨娘见魏楚欣脸色十分不好看,诊完了脉,便在桌案上找到纸张开方子。她也猜到了结果,看着魏楚欣写在纸上的一味味药,道:“三姑娘不必再为我费心了,这辈子有玉儿一个女儿已足够了。” 魏楚欣抬头看着她,话音还没落,就见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双手捂着小腹顿时出了一头的虚汗。 周婆子逼眉姨娘喝下的藏红花汤奏效了。 魏楚欣扶住眉姨娘,想用手上指环为眉姨娘施救,但几次凝神聚气都没能奏效。 急得魏楚欣朝外面丫鬟吩咐道:“快去请郎中啊!” 眉姨娘疼的已忍不住呼喊了出来。 丫鬟一盆盆往外端着血水,眉姨娘躺在床上,疼的几近昏厥。 魏楚欣站在旁边,和那日花钱收买的郎中研讨。 魏楚欣:“先用一味铁华粉镇痛。” 郎中犹犹豫豫的摇头:“怕是药效过猛,伤了肌理,以后再难受孕。” 眼见着眉姨娘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疼的已快神智不清了,郎中还怕用错了药担责任而唯唯诺诺的。 “保命重要,还是怀孩子重要?”魏楚欣拍板:“赶紧将药融化了,喂眉姨娘服下,出现什么后果,不用你向魏同知解释!” 第八十八章 蒋氏演技派(一) () 郎中到最后还是在犹豫,从药箱里慢吞吞的拿出丸药。 魏楚欣一把抢了过来,找来瓷碗将药丸冲了开,扶起眉姨娘,迅速的将药汁灌了下去。 扶眉姨娘躺好,魏楚欣一边拿帕子给她拭去额头上的虚汗,一边对站在一旁的郎中道:“先生可以回去了,如若有人问起,先生自是知道该如何说吧?” 郎中点头:“三小姐大可放心。” 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郎中下着保证。 这边魏二正在魏昭欣房里。魏二也是纳闷,魏昭欣没事找她作甚。 眼见着魏昭欣手里拿着的两支珠花,每一支都好看。 “二妹妹可有相中的,要是相中了哪个,尽可拿去。”魏昭欣大方的道。 “大姐姐此话当真?”魏二一脸的不敢置信。魏昭欣的东西向来都是好的,是她想得也得不来的。 魏昭欣还没等回答是与不是,就见有个丫鬟从外面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脚还没迈进屋子,声音先传了进来:“二姑娘,不好了!三姑娘害得眉……眉姨娘小产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魏二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魏昭欣推了她一下,“二妹妹,你在听么,魏楚欣害得你娘小产了。” 魏二被丫鬟拽回秋眉苑时,就见着魏楚欣站在眉姨娘旁边,正俯身给眉姨娘擦汗。 眉姨娘昏睡了过去,脸上惨白。想着刚才在魏昭欣处听着的话,魏二一时就冲了过来,拽住魏楚欣的胳膊便喊道:“你个扫把星,你把我娘怎么了!” 魏楚欣没有好脾气在这里哄魏二玩,她看着魏二,冷声:“松开。” 魏二一时被魏楚欣眼睛里的冷厉给震慑住了,一时闭上了嘴巴,等反应过来时,魏楚欣已经走到了门口,魏二便追了过来,“你害我娘没了孩子,我要告诉爹爹,我这就去告诉爹爹!” 床上躺着的眉姨娘一时被吵醒了,翕动着下唇角,半天才发出声音:“玉儿,你过来,听娘和你说,不怨你三妹妹……” 魏楚欣敛容,甩开魏二拽着她胳膊的手,“要真孝心就去看看眉姨娘,至于父亲那里,自是用不着你说。” 魏二一时被说的理亏,回身看着躺在那里的眉姨娘,不免就哭了出来,“娘,你没事吧,你疼不疼啊……” “娘不疼,玉儿不哭……” 魏楚欣临走远时,听屋里面两人的哭泣声。 石榴陪在一旁,看着魏楚欣不免担忧的问道:“姑娘,眉姨娘会不会讹赖上咱们啊?” 魏楚欣没回答,只是道:“咱们齐国有几座出名的山,靖州梓浣山算是一座,要是能在那里住上一段时日该是多好,一定比乌烟瘴气的府里待着舒心。” 石榴见魏楚欣所问非所答,听得一头雾水:“姑娘,你在说什么呢?” 不消一个时辰,魏楚欣致使眉姨娘小产的事情就在府里传开了。 魏楚欣闭门不出,这期间魏孜博和魏四各来了一次,魏楚欣都没有见。 张妈妈在屋里急得坐不住,跳脚搓手问魏楚欣该如何是好。 魏楚欣只安静的坐在那里写字,并不说什么。 终于挨到了晚上。魏伟彬从衙里回来,才走到门口,眉姨娘小产的事情就传到了他耳朵里。本是不动声色的往书房走,只是没想到,才一推门,魏二就哭着赶了过来,说了一遍魏楚欣是怎么嫉妒魏伟彬对眉姨娘好,是怎么推了眉姨娘一把,致使眉姨娘小产了的话。 魏伟彬坐在那里听着,即使知道是胡编乱造的,但想了半天,竟然觉得这倒是个挺好的托词。 眉姨娘的孩子一就是没了,他无论如何也是不能正视昨晚上所发生的事情。要真相传了出来,是他酒后没有分寸致使眉姨娘小产,那他这靖州同知的脸面,魏家书香门第的声名,该往哪放。 魏二扯着嗓子,哭号告状了一通,但听魏伟彬平静的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父亲要动用家法么,还是将魏小三撵回庄子去!”说着,魏二激动的用袖子抹了眼泪,自作主的道:“我这就把魏小三带来!” 魏伟彬听的不耐烦了,眉头深深皱着,冷声打断道:“别在这里胡闹,先回去,回去照顾好你小娘!” 魏二脸上一僵,眼看着魏伟彬是生气了,即使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忍着啜泣,受了多大委屈般的,应声退了出去。 等魏二走出去后,魏伟彬眉头紧锁着,自己在书房里坐了半天。然后让人不解的是,他没立马去秋眉苑看眉姨娘,而是往蒋氏院中走了来。 这里魏伟彬才走到一半,就有小丫鬟来蒋氏屋里报告。 蒋氏正坐在小案上喝茶,听说了魏伟彬到她屋里来了,一时就有点心虚,侧头问身边的周婆子道:“魏二去没去老爷房里告状?” 周婆子赶紧点头,“去了,有人瞧见,老爷一回来,二姑娘就哭着跑书房里去了。” 蒋氏放下盖碗,点了点头,心下暗自思忖,既然都知道了是魏小三害得李眉儿流了产,魏伟彬怎会第一个上她这里呢? 正想着,魏伟彬就进屋来了。 蒋氏见了,赶紧起身迎了出来。见到魏伟彬也是沉着气,先看魏伟彬是什么意思,只字不提眉姨娘小产的事,只笑着道:“老爷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吃过了晚饭?” 见蒋氏这般热情,魏伟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清了下嗓子,沉吟着说:“嗯……还没吃呢。” “还没吃饭!”蒋氏听了,赶紧吩咐人让给魏伟彬摆饭。 魏伟彬看着,摆了摆手,沉吟说道:“先不急吃饭,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蒋氏装作不解的样子,眼见着魏伟彬脸上十分严肃,便吩咐屋子里的下人退下,只剩夫妻两人时,蒋氏看着魏伟彬问:“老爷想说什么?” 魏伟彬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这事的罪魁祸首明明是他自己,他便斟酌着说道:“棠儿可知道今日府中发生了何事?” 还棠儿!蒋氏心里冷笑了下,面上摇头说道:“昨日端午,张罗了一日又喝了不少的酒,今早上起来便觉得头疼,便一日没出门,周婆子瞧见我身子不爽利,府里各婆子来回的小事便没告诉我。”说着,眼看了看魏伟彬问:“看老爷这样郑重其事的,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是妾身不知道的?” 蒋氏心里想着,不管怎么样,她都得先把自己择个干净。 魏伟彬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道:“眉儿小产了。” “什么?”此时真是考验蒋氏演技的时候了。蒋氏一下睁大了眼睛,看着魏伟彬,不可思议般的又确认一遍:“老爷说什么,可是说真的?!” 第八十九章 蒋氏演技派(二) () 魏伟彬又郑重其事般的点了点头。 这里蒋氏为了不落人嫌疑,自是不能表现得太过激动。她也马上郑重其事了起来,站起身,便要出门:“怎会有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发生的,怎没人告诉我一声呢!” 说着她便喊外面周婆子,很有大娘子关心小妾的行事风度,吩咐道:“快去派人请郎中,你随我去秋眉苑看看,怎么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流了产了呢!” 魏伟彬看着蒋氏在门口张罗,他便有些愧色。 这里蒋氏回身,体贴的劝慰道:“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看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老爷也先别上火,眉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要紧,老爷的身子也要紧。老爷在衙里忙了一天了,现下连饭还没有吃,人是铁,饭是钢,老爷是魏府的天,棠儿先去眉姨娘院里探望,老爷就在这里先用些饭吧。”说着,又吩咐丫鬟去准备饭菜。 这里魏伟彬要再分是个男人怎能吃下去饭。就别说是个男人了,就还是个人,他都不能吃这个饭。 见蒋氏已经往走出了院子,他便也不得叹了口气,跟着往秋眉里来了。 秋眉苑正房里,眉姨娘正躺在床上,已是清醒了过来。 蒋氏进屋时,正有丫鬟给盛来了参汤,扶眉姨娘起来喝汤。眉姨娘身子虚得不行,嘴唇都没血色,明显是那碗藏红花汤伤了身体。 “妹妹,你感觉如何?”蒋氏一进来就顺势坐在了眉姨娘身边,接过丫鬟手里的汤碗,实在是有点猫哭耗子假慈悲。 眉姨娘冷眼看着蒋氏,只见蒋氏陡然变了脸色,声音很低但非常有魄力的道:“一会在老爷面前应该说什么话,你知道吧!” 这话刚说完,魏伟彬就进了院。 蒋氏就面上带笑,实则手在暗处里狠狠的照着眉姨娘的胳膊就掐了下去。 眉姨娘吃痛,虽没吭声,但眼睛还是疼得泛起了水花。蒋氏一边盛了口汤往眉姨娘嘴里送,一边压低声音道:“给我哭,求老爷,让老爷撵魏三出府。” 这里魏伟彬一进来,就看见蒋氏正关切的喂眉姨娘喝汤。眉姨娘一张脸惨白着,眼睛里溢的都是眼泪。 眉姨娘看了看蒋氏,才虚弱的对魏伟彬说道:“老爷,我对不起你,孩子没能保住……” 魏伟彬听到这里,害怕眉姨娘再说出来什么,便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那个事已至此,你也要想开些啊,孩子没了,你也得保重身子。” 蒋氏听了这话,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来,心里实则是酸了。 只是魏伟彬却没看出来,他一门心思想的都是眉姨娘别说出什么来,要说出什么来,他面子上难看不说,就是蒋海棠抓住了他一条小辫子,以后多少落了话柄在她手里。 这样想着,魏伟彬便走了过来,拿过蒋氏手里的汤碗,对蒋氏说道:“天不早了,棠儿也回去早些休息吧。” 魏伟彬下了逐客令,蒋氏也便不得不走了。 临走临走她还不忘敲打眉姨娘道:“那妹妹便好好休息,切不可过度伤心,让老爷也跟着伤心,也让你父兄跟着担心!”说完,还不忘给眉姨娘一个眼神,让眉姨娘自己领会。 这里蒋氏一走,屋里魏伟彬和眉姨娘都默了那么一默。 最后魏伟彬将手里拿着的汤碗放在了身边的小案上,隐晦的问眉姨娘道:“到底怎么回事?” 魏伟彬的语气并不能算好。眉姨娘听了,便强挣扎着要起来回话。 妾室在齐国是多么的可悲可怜,她都难受到这种地步了,还得想着妾身在主君身边的礼数。 魏伟彬见了,皱了皱眉按住眉姨娘道:“你好生坐着说吧。” 眉姨娘道了谢,然后才看着魏伟彬,柔声道:“今天上午大夫人让三姑娘过来送香袋,妾身留三姑娘暂坐。说话间谈及了腹中胎儿,三姑娘爱屋及乌,想要摸探腹中胎儿。偏巧这时,妾身小腹剧痛,昨天……昨天晚上的……刚巧坠了出来,出了好多的血,后来叫了郎中,三姑娘一直陪在妾身身边照顾,受了惊吓。都是妾身不好,吓坏了三姑娘不说,也让别人误会了三姑娘。” 魏伟彬听了点头,在眉姨娘处稍坐了会,最后交代道:“你好生将养着吧。”便那么走了。 等从眉姨娘这里回书房时,眼见着魏楚欣已经候跪在书房门口了。 魏伟彬招呼魏楚欣进屋,父女两人在屋里具体说了什么,谁也不曾知道。 只知道当天晚上三姑娘回兰蕴居便开始收拾起衣物用品。 第二天上午,大老爷便吩咐管家套好了马车,要送三姑娘走。具体要给送去哪里,送出去还接不接回来了,别说是旁人,就是大娘子蒋氏都不知道。 魏伟彬吩咐了下去,谁也不许再提眉姨娘小产一事,否则乱棍打死。这样一下了狠话,府里的人无人敢再提,府外的人自然无人知晓。 兰蕴居里,魏楚欣正收拾着衣物,吕氏领着魏四便过来了。 一进来,魏四便是拉过了魏楚欣的手,着急的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大伯父为什么要送你走?” 魏楚欣笑着不解释,只是回握住魏四的手道:“我做错了事情。” “做错了什么事,就非要送出府么!”魏四有些着急,拽着魏楚欣的手便要往出走:“走,我带你找大伯父去,大伯父是有学问的,读书明礼,今儿豁出去了,什么事儿非得说个明白,又这么送你出府成什么样子!” “恬儿,”魏楚欣已经被拉到了门口,“是我自愿要出去的。”有这样的朋友,魏楚欣心里面暖暖的。 “你自愿出去的?”魏四睁大眼睛,不能理解的看着魏楚欣。 魏楚欣笑着摇了摇她胳膊道:“我出去一段时间,到时候还回来呢。” “真的?”魏四听了不信,“你可别骗我!” “真的。”魏楚欣保证着点头。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出去?” 这里吕氏以为魏楚欣有难言之隐,便叫过魏四道:“恬儿,别为难你三姐姐了。” 说着,便叫丫鬟将给魏楚欣带过来的吃食和盘缠拿了过来。 第九十章 一举两得 () 果子是包了不少的,放在竹篓里,装得满满的。又另有一些碎银子和五张一百两的银票。 吕氏拍了拍魏楚欣的肩膀,笑着说:“三姑娘出门,也是没什么好送的。银子不多,三姑娘留着用吧。” 府里每月的月银也是不多,姑娘和姨娘每月三两,正房每月五两。要单靠月银,这五百两银子要攒几年。只不过魏伟松自是做生意的,在银钱上从来不缺吕氏。 魏楚欣只接了糕点果子,银钱却怎么也不肯收。 魏四见了,实诚的将银票往魏楚欣怀里塞:“在外面用得到的,这些呢你就拿着吧,我父亲铺子里,哪还不挤出些银子来。” 最后无奈之下,魏楚欣只收了几两碎银,至于那五百两银票,怎么也不肯拿。 “楚儿手头还有些钱使,等真到了没有时,楚儿管二娘借,二娘别不借才是呢。”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难。这份情,魏楚欣记下了。 刘大着人套好了马车等在府门口。 魏楚欣先去槿香苑和老太太辞别,只是这老妖婆惯会见风使舵的。见魏伟彬发话要送她走,便不再肯见她了。魏楚欣连着一个月早起给她熬梨,还真是没换来老妖婆一丝一毫的真情来。 今年是乡试年,快秋闱了,魏孜博每天在学里读书,很晚才回来,自然无心过问府里这些闲言碎语。倒是他的亲妹妹,悠闲的很。 魏楚欣和张妈妈,石榴三人往马车处走时,便见着魏昭欣趾高气昂的等在前面。 魏楚欣见了,都懒得理她,本想着绕行而过。但听魏昭欣道:“你娘是手下败将,你也是手下败将。还想高攀芮家,想得美吧。” 魏楚欣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有点以德报怨的意思,笑着对魏昭欣道:“这一走呢,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大姐姐了。万没想到大姐姐心里有我,都这种时候了还不忘来送妹妹,妹妹我自然是感激不尽的。既然如此,我便告诉大姐姐一个秘密吧,今年秋闱,芮禹岑能得乡试第一,大姐姐既然存心要缠赖人家,可得加倍努力才是啊!” 魏楚欣说完还不忘微笑,完是一副我不行了,往后就交给你了的意思。 就是个别字眼说的实在不中听,比如说这个“缠赖”概括的倒挺准确,但却是不招人听的大实话。 魏昭欣一副以胜利者自居的模样,看着魏楚欣趾高气昂道:“这就不劳烦你魏家小三腊月羊操心了,我和岑哥哥自然是相配的。” 魏楚欣听了真忍不住要咋舌了。 还“岑哥哥”,还“自然是相配的”,这话说的也真是脸大不害臊,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魏楚欣真想劝她一句:别痴人说梦了,到后来人芮禹岑根本就不知道你魏昭欣是何许人也。这世界还向来是不缺厚颜无耻之人。有人的脸,还真是大哉,厚也。 车外,天清云淡。 魏楚欣撩开窗帘,呼吸着野外的新鲜空气。 张妈妈和石榴坐在一旁,有说有笑的。马车平缓的驶着,昨晚上的场景跃然而现。 魏伟彬坐在书房里,蹙眉敛容,满脸的愁相,她轻轻唤他:“父亲。” 魏伟彬抬头,见她脸上惨白,没等说话,便又跪在了地上:“孩儿犯了大错,致使眉姨娘没……没了孩子,还请父亲责罚。” 魏伟彬思忖着什么,没有吱声。 她便又道:“父亲,楚儿真不是故意的,也……也不知道怎样,楚儿一碰眉姨娘肚子,眉姨娘就小产了,出了好多的血……” 因先时眉姨娘已经做好了铺垫,魏伟彬眼见着魏楚欣浑身颤抖,头冒虚汗,终忍不住扶她起来,劝慰了几句:“事发突然,也不能怨你。” 这是真拿她做了替罪羊了。 魏楚欣靠在魏伟彬怀里只是低声哭泣。魏伟彬觉得挨着他的衣衫都被她哭湿了。 最后魏楚欣自责的说:“父亲,听人说梓浣山自是清修圣地,楚儿自来生辰不好,现下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楚儿想去梓浣山暂住,为眉姨娘的孩子诵经超度,为父亲祈福,为祖母增寿……” 想到此处,魏楚欣不免淡笑,问身边石榴和张妈妈道:“这要是大夫人知道魏伟彬给了我五百两银子和城郊的二十亩良田,让我去梓浣山小住养心,想回来支会一声便可随时回来,不知道会不会气死呢?” “老爷心里还是有小姐的。”张妈妈在旁说道,“出了此等事情,都没有过多责备了小姐,真真是兰姨娘的保佑。” 魏伟彬心里有她? 魏楚欣想啊,还不是算计的好,让魏伟彬误以为她这个女儿替他背了黑锅,保住了他文人士大夫虚伪的面子,他靖州同知,自是节制博学的人,哪能干出那等事情。 石榴知道怎么回事,听着张妈妈的话,只是笑着压低了头,并不说话。 张妈妈见两人都憋着乐,不解的看着两人,“这是藏什么猫腻了,瞒着我老婆子不说!” “哪有?”石榴俏皮的笑着。 又一个大获胜。此次脱身,本是想着到梓浣山小住几月,假托拜了什么高人,学得了什么医术,以后为人看病,也可正大光明,不用遮遮掩掩了。再有,她手上已攒了不少的银子,得找机会把这些死钱变成活钱…… 青山隐隐,绿水悠悠。 魏楚欣三人,走了两日,一晚投宿于乡野客栈,不急不缓,在第二日下午,终于到了梓浣山山脚之下。 府里派来的马夫将魏楚欣三人送至落尘庵山门之下,和魏楚欣告了别,打道回府。 魏楚欣带着石榴和张妈妈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庵门口走,上了长满荒草青苔的石阶,去叩已经斑驳掉漆了的红油门扉。 稍等片刻,便有身穿青色布衣的比丘尼迎了出来。 魏楚欣略施佛礼,“我们打靖州城来,尘世困顿,想在贵庵暂住清修,还请师太收留。” 比丘尼听了,回礼道:“女施主请稍等片刻。”说毕,回身走了。 等争得住持同意,比丘尼引三人进庵。 进了庵门,便是几座大殿。往里走去,才渐渐的看见一排规制如一的平房。 走到其中一间,比丘尼将房门打开,请三人进了去,“女施主暂且在此住下吧。” 魏楚欣微微欠身:“有劳了。” 第九十一章 那个高僧! () 这里张妈妈卸下行李包,从里面拿出三天前就准备好了的清香和香油钱,笑着递了过去。 “阿弥陀佛。”比丘尼施了佛礼,临要出门时,不忘提醒:“佛门清静,女施主莫要破了规矩。” 魏楚欣三人点头:“谨记。” 屋里陈设十分清简干净,想来是日日有人打扫。正面靠墙置着几张通铺,窗下一张木案,木案下面是几个叠在一起的拜垫。 身处此地,未免让人觉得压抑。 见比丘尼走了,石榴不禁松了口气,将背上的包裹卸下,一边归拢着衣服,一边叹道:“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吃不了肉,也喝不了酒了。” 粗茶淡饭未免不是好事。 一晃三日已过,魏楚欣沉心静气,潜心研究医术。 这里石榴开门,送午饭进来,“吃饭了,姑娘。” 出家人讲究过午不食,魏楚欣身在其中,虽然不能在心里真正做到虔诚,但也不想打破了规矩。 所以每日吃饭,必是比在府里时多吃一碗。石榴和张妈妈就总忍不住揶揄她:“姑娘的饭量越发的大了,这以后哪个男子还敢娶你。” “没人娶才好,我一个人过岂不是更好,还省着受夫家的气了。”魏楚欣半真半假,玩笑中又无不认真。 只是张妈妈听了,第一个反对:“小姐又说胡话了,姑娘大了不成亲,岂不是要被人家笑掉大牙。” 石榴接过来:“哪有什么胡话不胡话的,我也觉得挺好,人这一辈子怎么活不是活,还非得嫁人不可么!” 张妈妈手里正拿着木鱼,听两人一个唱一个喝的,未免气的在两人脑袋上各敲了一下。 魏楚欣自然是抿唇闭嘴,笑而不言。 石榴便偏不,捂着张妈妈敲过的地方,呲牙咧嘴,邪乎的道:“完了,都打出个包来了吧!”说着凑过身子,让张妈妈瞧。 结果是又挨了那木鱼一下子。 饭后要去大殿中参禅。住持领着一众弟子诚心念经。魏楚欣也跟着跪在拜垫上,沉心听着。 一跪要跪两个时辰,张妈妈和石榴自然是受不住。一个腿脚不利落回禅房里休息。一个等在外面,眺望远处青山。 等魏楚欣出来时,见石榴正蹲在墙角处拿木棍画着什么。 在庵中除了帮比丘尼做些基础的活计,大多时间闲来无事,魏楚欣便趁着空闲,教石榴识一些常用的汉字。 这里石榴正一直在地上拿木棍描着一个“闲”字,连魏楚欣走了过来都没有发现。 后背被人轻拍了一下,石榴回过头来,无精打采的看着魏楚欣:“姑娘出来了,念完经了?” 瞧石榴霜打了茄子,蔫巴的花骨朵一般,魏楚欣便道:“明日咱们下山,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说真的!”眼见着石榴葡萄般的大眼睛就亮了,当真扔了木棍,站起身来,计划道:“那我想吃糖人,吃糖葫芦,吃糖炒栗子!” 魏楚欣听了无语:“干脆把你塞糖窟窿里算了!” 石榴嘿嘿的笑,认真思忖着这个问题:“行,真行!这样我就一辈子都甜甜蜜蜜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还真是如魏楚欣答应好的,出了落尘庵,下了山。 只不过魏楚欣却故意骗人玩,下了一座山,却又上了另一座山。出了落尘庵,来到了云隐寺。 一径走来,就听当地来往的香客说云隐寺里逸云住持医术如何了得,有怎样的妙手回春之赞誉。魏楚欣听了,心里就觉得兴奋,想来这山她是没白下。 等上了山,开门的僧人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女施主,又听说想拜会逸云住持研习医术,便婉言拒绝了。 两人往山下走,眼见着石榴被饿的前胸贴了后背。魏楚欣便提议:“走,咱们逛市集去。” 山下两村交汇处是有个小集市,只不过因村子里人口不多,商贩一般是上午摆摊,下午就都撤了。 等魏楚欣两人赶到时,空看着一地的残花菜叶,一时间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第一次没拜会着逸云住持,魏楚欣也并不气馁,三日后再访云隐寺。有了前车之鉴,这回魏楚欣是带着张妈妈去的,到了寺门口,张妈妈便扮上了病人,直按着腰说做农活给闪到了。 这次三人倒是进得了寺里,只不过却不想出来为张妈妈诊治的并非为逸云住持,而是逸云住持的弟子能忍法师。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最后装病被人识破,云隐寺中僧人直接将魏楚欣三个记了名,再想装病见一见逸云住持怕是不大可能了。 一晃在山中已月余。 这日阴历十五,夜晚照常在月色下览阅《魏氏医书》。 青山霁后云犹在,曲径遥闻精舍钟。 伴随着晨曦中的第一缕微光,天上延展开的书页慢慢隐去。尽管那银色字体越来越淡,魏楚欣还是在最末处边角上看到了一句诗: 云深逸隐魂归处,虎狼附子逆回阳。 云深逸隐之处?魏心里不禁想道:云隐寺,逸云住持,魂归之处…… 连访逸云住持数次,也并未见到其人。魏楚欣也就不再执拗于找他研习医术了。只不过是想到医书上的那一句诗,魏楚欣每日必是要到云隐寺,讨一帮僧人生厌。 早上去,晚上回来,云隐寺亦如以往,香客络绎不绝,并无异常。 这日清早,阴云密布,眼看着要下大雨。 石榴和张妈妈都劝魏楚欣道:“外面天气不好,姑娘今日就别去云隐寺了吧。” 说着豆大的雨点就滚了下来。想着这几日云隐寺也并没发生什么,魏楚欣也就打算作罢了。 坐在案前研习医术,才写了几个字,心里便是有隐隐的空荡烦闷之感。 魏楚欣起身,看着外面瓢泼似的大雨,青山和烟,被雨浇筑的白茫茫一片。 老天爷给了她重生的机会,赐给了她这枚指环,她便不能辜负这份天恩。若如云隐寺里一切如常,她也只不过是多跑了一趟。要是真出了什么人命,她因外面下了大雨而没有去…… 想着,魏楚欣轻抚摸着食指上的指环,终是吸了口气,招呼正站在门口看雨柱的石榴道:“去庵中借张蓑衣来吧,我还是得出去一趟。” 这样一下决定,反而觉得心里舒坦了。 第九十二章 放开那个少年!不放! () 见魏楚欣是打定了主意非去云隐寺不可了,石榴和张妈妈非也争着要跟着去。 魏楚欣拗不过两人,最后折中带着石榴走了。 两人身上都披着蓑衣。那蓑衣本来便重,再加上走着泥泞湿滑的山路,又一路著有风雨,两人身上又都没几两肉,走起路来自然十分吃力。 石榴便想了个办法,扬起了嗓子,唱起了山歌。 这小丫头还真有点天赋,嗓音清亮,山歌唱得婉转悠扬,使人听了走起路来都有了力气。 魏楚欣在旁赞道:“早怎么没透露过有这样的好嗓子,唱得真好。” 石榴不经夸,嘿嘿的笑,自嘲着说:“以前哪有这样的空地方,经得起我这样的喊呢!” 魏楚欣笑道:“那以后上山你天天给我唱好不好。” “好是好,但姑娘得给工钱!” 一边打趣一边走,终于是走到了云隐寺山门口。 外面乌云压得很低,想着今日大雨,并不会有香客前来进香,云隐寺寺门早早的就关了。 等魏楚欣和石榴上了石阶来敲门时,半天也没人给开。 “师傅,快开门啊,开门啊!”石榴禁不住向里面喊,两人虽是披着蓑衣,但风雨交加,走了一个半时辰的山路,已经被浇成水鸭子了。 “来了,来了。”来开门的僧人已经认识两人了,门一开就忍不住道:“阿弥陀佛,两位女施主真是虔诚,下了这么大的雨还上山来。” 终于站在了能避雨的廊子中,脱下了蓑衣,两人拿袖子擦着从鬓角上淌下来的雨水。 小和尚看着两人着实狼狈,开口念了句佛,不禁对魏楚欣道:“看女施主心诚,小僧便多一句嘴。逸云住持现下正在偏殿,女施主前往,许是能遇见逸云住持。” “当真!”魏楚欣听了一喜,也不顾外面的雨了,道过谢,拽着石榴便往偏殿方向跑。 石榴在后面拿手帮魏楚欣挡着雨,一边跑一边抱怨:“我说姑娘,你是中了什么邪了,逸云住持又不是神仙,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了,这么凉的雨,小心染了风寒!” “没事,快走吧!”魏楚欣笑着拉过石榴的手,一路快跑,“一就是被浇成落汤鸡了,就别再挣扎了。” 快跑到偏殿时,两人轻快的笑声一下撞上了哀嚎的哭声。 “姑娘,你听……”石榴赶紧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那句诗:云山逸隐魂归处,虎狼附子逆回阳。 魏楚欣脸色也是一变,步速很快的便冲到了偏殿。 偏殿里六扇单门悉数敞开着,往前延伸着的飞檐上细雨如柱,细密的如一曳浑白的软帐子,哗啦啦的击打在青砖地面上。 偏殿里很潮,空气中透露着哀伤与烦闷。眼见正中着黄色海青,手执佛珠的年轻僧人无望摇头:“阿弥陀佛,事已至此,施主请节哀顺变吧。” 年轻僧人身边站着四个男人,有老有少,有衣衫华丽者也有衣衫破旧打着补丁者。年老者叹息,年少者失声哀嚎。 魏楚欣走了进去,她浑身是水,水珠沿着衣角滴滴答答的不住往殿中光滑地面上落,仿佛身穿布衣男子那悲伤的眼泪。 几张拜垫拼凑在一起,上面躺着个如她此时一般年纪的少年。少年双眼乌青,面色惨白,气息奄奄,距离鬼门关已没有几步之遥。 魏楚欣不顾众人反应,跪在地上先诊了少年的脉,按了半天,好像只那么孱弱的动了一下,似乎真如年轻住持所说的那样,这人已无力回天了。 少年中衣敞着,胸口几个大穴上都被逸云住持施了银针,对于正常的行医者来说,这是最后一试,成便成了,不成便只能安置后事。 魏楚欣抿了一下唇,伸出手来,拔下了少年正胸口处的一根银针,眼睛看了下指环,想着她能不能试试。 魏楚欣凝神,佩戴着的指环随着她的意念真的亮了。本是要借助指环的能力,在少年的人中穴上施针,做最后一搏,不曾想身后面那个穿布衣和气息奄奄的少年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突然拽住她胳膊阻止:“你是什么人,不许对凌儿尸首不敬!” 尸首,不是还没死呢么。 思绪猛然被人打断,亮起来的指环如烛火被大风掠过了一般,陡然灭了。太阳穴如丝丝琴弦被人突然拨断了一般,剧痛入心。魏楚欣拿手掌抵着太阳穴,厉声对身后人道:“要不想让他死,就让我试试。” “让女施主试试吧。”一旁逸云住持发言劝慰道,那个男人才呜咽着同意了。 一瞬间出了满身的虚汗,魏楚欣猛的晃了晃脑袋,忍住那股钻心的闷疼,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顿了那么半刻,指环再次亮了,只不过可能受魏楚欣体力影响,那银光十分稀微。 魏楚欣屏息,一手将银针旋于少年人中穴,一手探着他脉络。针入穴眼的那一霎那,少年脉络连续快跳了两下。魏楚欣受到鼓舞,再次去把原本深埋膻中穴位的银针拔出,也就在这时,指环上微弱的殷殷浅光顺着少年的鼻翼钻进了他的肺腑。 魏楚欣眼疾手快,将银针再一次刺于他膻中。针入穴眼之时,少年一口浓血喷出,随即脉络如淤塞之泉,移除巨石后而通畅无阻,涓涓而流。 眼见如此,魏楚欣呼出一口浊气。力气透支,她跪坐在身前拜垫上,对看着应该是逸云住持的僧人道:“宜速用附子下药,让他服下,兴许能挽回性命。” 门口僧人听了,赶紧前去取附子来。 殿中逸云住持念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造诣,实乃医家之幸事。” 魏楚欣皱眉,要不是头疼不止,她真想和这个逸云住持辩上一辩。 她年龄尚小?要算是上辈子,她已是二十了。瞅着眼下这个浓眉大眼的住持也不大啊,满打满算应该不过三十。谁大谁小,还真是难说。 附子乃虎狼之药,本身有大毒。 在弟子取药回来的间隔,逸云便向魏楚欣讨教:“女施主用此味药,可是十拿九稳了?” 头怎么这么疼啊。魏楚欣拿手猛敲了两下,昀声回复逸云住持:“附子有回阳救逆,上助心阳之效。这位少年阴气凝结,以强补弱应是拿稳。” 喂少年服下捣碎的附子半两,一柱香后,少年苏醒了过来。 那四个男子见人被救活了,都前来拜谢。 只是魏楚欣头疼的实在太过厉害,只招呼来石榴,要石榴扶她回落尘庵去。 外面的雨还没有停,逸云住持再三挽留,给找了间僻静的禅房,又给两人送来了干净的海青僧衣。 石榴欢欢喜喜的换上了干净的僧衣,在魏楚面前显摆:“姑娘,好看么?” 魏楚欣正坐在地上的拜垫上,闭目养神,真有点打坐参禅的意味。 石榴见魏楚欣不惜得理自己,撇了下嘴,“姑娘是真疯了,要修炼当活佛了。” 魏楚欣还真是疯了,被头给疼疯了。不就是被人给打扰了一下么,头怎么能这样的疼,是何缘故呢? 第九十三章 少年程凌儿 () 等到了下午,头疼也没有缓解。 魏楚欣眼看着手上戴着的指环,心里想,你能治别人的病,就不能帮我治治头疼么。 最后得出结论: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儿。忍无可忍,魏楚欣拜访了逸云住持。 这次终于不用再装病见他了。 逸云住持正坐在禅房里诵经。门口有小弟子进房来通传。稍过一会,小弟子引起魏楚欣进去。 寺中的每一间禅房布置得都大致相同,不分身份高低。逸云身为住持,所居禅房亦是那样简单朴素,一床一案一棋一盏一拜垫而已。 逸云住持给人看病,一般不问其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魏楚欣进了其禅房,听其念经文,头疼就好了大半。 再饮一杯由逸云住持亲自冲泡的清茶,头疼药到病除。 雨渐渐停了下来。隐匿于乌云之上的暖阳升了起来。魏楚欣领着石榴下山回落尘庵。 走在路上,不禁听到些帙事。比如说逸云法师才年仅二十三岁,就做到了有些僧人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 比如说逸云住持因尘缘而遁入空门。 再比如说逸云住持和当朝权贵萧旋凯交好…… 越听越邪门,越听越不靠谱。 空山新雨,景色宜人。 在无人处,两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完没有了顾虑。唱着歌脱了鞋,走在温润的山石路上,放飞天性,好不惬意。 “姑娘,你救了人了,比那些男人们都强!” 魏楚欣好不谦虚的笑着:“谁说女子不如男,和他们比什么。” 石榴听了赞同的点头。这里快要走到落尘庵时,魏楚欣不忘提醒石榴:“我救人的事情先别告诉妈妈,等以后回府里了,咱们保持一致的说法,就说是机缘巧合从云隐寺高僧那里习得了医术。” 石榴自来聪明,并不多问缘由,只是点头应下。 在佛门清修之地,就是免了许多麻烦。比如说两人穿着宽大的海青回来,落尘庵里的比丘尼们见了,平平静静的并没有多说什么。魏楚欣想,要这事发生在魏府里,那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蒋氏和魏昭欣们,还不定怎么拿这事大做文章呢。 虽被大雨淋成了水鸭子,但庆幸的是两人都没生病。 经过救人这事,魏楚欣在云隐寺算是出了名,等再去那里,就提升了待遇,改为逸云住持煮茶招待了。 这日魏楚欣领石榴依旧去寺里烧香,才喝了一杯逸云住持亲沏的茶,便过来个小沙门前来传话。 “那日患病的男施主正等在宝华殿外,说是要当面谢过女施主。” 等魏楚欣跟着出来时,就看见了站在大殿外,那个她救下的,约大她一二岁的少年。 这少年叫程凌儿,此时的魏楚欣自然不会想到,因这个人的出现,给她另辟了怎样一条蹊径。 程凌儿眼见着魏楚欣走了出来,眼神中微有光亮,如看到什么希望般的,当即就跪在了魏楚欣脚下,抬头真诚的感谢魏楚欣道:“程凌儿叩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大恩大德,一生难报!” 男儿膝下有黄金。魏楚欣也没想到这个自称程凌儿的少年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地感谢她。“你严重了。”说着,就要扶他起来。 程凌儿却执意不肯,只说家中兄嫂已经预备好了酒菜,魏楚欣救了他性命,无论如何,也要请魏楚欣吃一顿饭。 一个推脱,一个不起来。一旁石榴最终看不下去了,小挪了几步,在魏楚欣耳边蚊子嗡嗡般小声的道:“去吧,都多久没吃肉了,也该吃顿好的开开荤了。” 魏楚欣腹语:开什么荤呐,没看这程凌儿所穿布衣前后打了多少补丁。请她吃一顿谢恩饭,两荤两素最起码也得需要半贯银子。她也是在庄子里待过的,有时候穷得还真是连顿饭钱都差。 “正是宰了鸡来宴请两位姑娘!” 也不知道这程凌儿什么耳朵,石榴那么小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她勉强才能听清,程凌儿居然听见了。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下了山,三人走在土路上,往程家村里走。 土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田地,田里面种着的常州省里少种的小麦,已经长得很高了。七月份,那小麦泛着黄橙橙诱人的金色光泽。 石榴揪了个麦穗,拿在手里捻了捻,一边闻着上面的麦香,一边禁不住道:“这麦子长得真好,想来秋天一定是个大丰收!” 魏楚欣也点头赞同,心里禁不住就想,这样好的地,在山脚之下,土壤肥沃,旱涝保收,要是能置上几亩,必是稳赚不赔的。 这样一想,魏楚欣便想问问程凌儿这片地的地主是谁。只是才抬起头来,还不曾说话,就见程凌儿眼望着这些小麦,重重的叹了口气,神情有点萎靡。 眼见着,魏楚欣便淡笑了笑,收回了想说的话。 这就走到了村口,村里本来不大,满村子的人都知道了程凌儿大难不死,现在又领回来了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私下里都议论纷纷的。 出了靖州城,离开了魏府,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人认识她,做起什么自然觉得没必要束缚自己。魏楚欣一路上都是大大方方的,对于人们私底下的议论,过耳不过心,无论是好话还是坏话。 村中央的三间草房,是程凌儿的家。 屋里大哥大嫂正忙碌着要招待客人。等程凌儿客气的请魏楚欣和石榴请进院子时,魏楚欣还真看到了院中堆成小堆的鸡毛。 是真杀了鸡。 进了正房,里面已经摆上了一桌。 也不需程凌儿介绍了,眼见着程凌儿的这个大哥,就是那日阻止她救人害得魏楚欣头疼了一下午的那个男人。 大哥见了魏楚欣,可能也是回想到了那天的场景,脸上多有不好意思,只是招呼着魏楚欣和石榴上桌。 魏楚欣客气的让了让,这边程凌儿的大嫂王氏走过来,笑着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魏。”魏楚欣答着,眼见着这程凌儿的嫂子二十几岁,长得很好,皮肤很白,一双杏眼,高高的鼻梁,淡红的唇色。递给她茶水的手,又白又细,一看就是没看过粗活的。 王氏听了,点了点头,便笑道:“魏姑娘快坐,村子里也没甚么,比不得同知府里,准备了粗菜,魏姑娘莫要嫌弃才是。” 第九十四章 突然的闹剧 () “哪有,大嫂客气了。” 魏楚欣客气的笑着,面上如常,心里却回味王氏说的这话,“比不得同知府里……” 什么意思?她到梓浣山里来,从未提起过身份,王氏所说的话…… “动筷子吧。” 程凌儿的话音打破了魏楚欣的思忖,魏楚欣面上不动声色着。 入了桌,魏楚欣才细打量了下屋里的陈设。说来也是奇怪,这屋中布置的很好。二进的屋子,酒桌摆在外厅,外厅和里厅中间有屏风隔着,单就拿那屏风来说,雕花实木的,粗略算算能值一二十两。 再说酒桌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副山水画,落款处印着好几个印章。魏楚欣瞧着那画,倒像是近些年哪位画师画的真迹。 转而再说南墙角放着的两个大方柜子,也都是涂漆雕花的,少说二十两买不下来。 在村子里能有这样殷实的家私,面前坐着的三人为何还穿成这个样子,每个人衣服上都打着不少两处的补丁。 “魏姑娘吃菜。”王氏在饭桌上尽量热情的招待。 王氏的丈夫,程凌儿的大哥程五儿自始至终都低头吃饭,不发一言。 程凌儿也不是个善于说话的人,一顿饭吃下来,魏楚欣觉得多有难受。 为何要来这吃一顿饭呢?魏楚欣暗处里皱眉,转而安慰着自己笑想,这要是被魏伟彬知道,她毫不避讳的和陌生男人一桌吃了饭,还不定怎样呢。 撤下了饭菜,大嫂去厨下拾掇,大哥到外面打扫院子,屋中只剩下魏楚欣,石榴和程凌儿三个。 程凌儿给魏楚欣倒了碗茶来,似是有话要说。 魏楚欣便等着他说,只是半天也没听他说出什么。魏楚欣便放下了碗,看了看外面,道:“感谢公子的款待,已经未时了,从这里回落尘庵有一段路程,便是要回去了。” “魏姑娘……”程凌儿正有些着急,有下话要说。 这里魏楚欣站起身来已经要走了,突然听见外面几个人吵将了起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少他娘的装可怜人!” “痛快的把东西拿出来,也免得你皮肉受苦!” 程凌儿大哥怒喊:“我就不卖!” “诶呦,拿我们老爷面子当鞋垫子是不,看来不教训教训你,你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一二好赖了!” 听着外面几人好像是动手了。程凌儿一张顿时脸气的通红,在屋中找了找,最后抄起个长条凳就冲了出去。 魏楚欣和石榴相互看了看对方,都觉得诧异,只听程凌儿出去之前,对两人道:“一帮无赖,两位姑娘先在屋里坐坐,别出去!” 外面明显是打了起来,男人之间打粗仗着实是不好看也不好听。 这时王氏听到了喊骂声,也从厨下出了来,一边拿围裙擦了擦湿着的手,一边也急得跑到了外面。 王氏急得都没关门,魏楚欣和石榴坐在外厅,从门口往外面看去,但见程凌儿还真是干仗的好手,眼见着他大哥被两个壮汉按倒在地猛踹,他搬着个板凳就冲了过去。 魏楚欣皱了皱眉头,眼见着长条板凳实实在在的打在了其中一个壮汉的肩膀上,肉皮和板凳之间发出的闷声,魏楚欣在屋里仿佛都听见了。 偷袭终究不是长久之际,挨打的壮汉疼的“嗷”了一声,猛虎被激怒,后果可想而知。程凌儿和他大哥两个都被人给收拾了。 屋里石榴看着,吓得咽了口唾沫,转头来看魏楚欣讨主意,“姑娘,这……” “再看看。”魏楚欣坐在凳子上没动,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她俩出去能抵什么用。 眼见着兄弟二人被按地下打了一顿,屋外面王氏表现得倒很出色,既没哭也没慌,反而是十分镇定的对那两个壮汉道:“别打了,卖,我们卖!” “不能卖!”程凌儿阻止着王氏,才说完,就又挨了一个耳刮子。 “真卖?”两人完成任务了般的看着王氏,但见王氏叹了口气道:“先放开他俩,地契是他大哥搁的,具体放哪了,我不知道。” 两人一听,先拽脖颈子拽起了程凌儿大哥程五儿。 王氏走了过去,推开两人,心疼的给程五儿拭掉脸上的血和土,苦口婆心,满眼泪花:“大郎,我们就卖了吧,这样拖着,何时是个头啊!前几日小叔差点没了命,眼下又来这么一出,这你再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可怎么活啊!不如我们就拿地抵了那债,从此过安生日子不好么。”说着,禁不住掉下了眼泪,趴在程五儿肩头哭了。 程五儿眼见着妻子哭了,揽了揽王氏,没了先时打死不买地的坚决态度,看着趴在地上的程凌儿,迟迟拿不定主意。 被打的不轻,程凌儿从地上勉强爬了起来,少年倔强,看着程五儿,摇头大声道:“大哥,不能卖!” 程五儿左右为难,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以及哭泣着的妻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边王氏哭得更厉害了起来,眼见着程五儿迟迟不肯拍板,王氏挣脱开了程五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指了指丈夫和小叔,真是气到无语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程五儿,我不跟你过了!” 说着,回身就进来收拾东西。一进屋便开了外厅的方柜,也不顾魏楚欣和石榴两人怎么看了。开了柜,先把大方巾铺在桌子上,然后就一件件拿她自己的衣服摆在上面。 这里程五儿已经跟了进来,眼见着王氏都要收拾好了,他不禁来抢王氏手里的衣服,劝道:“杏儿,你别闹了!” 屋外两个壮汉看程家窝里反了起来,头脑激灵的回去报信。 这里程五儿拉住了王氏,试图和她讲大道理,道:“杏儿,你先听我说,这地是咱家的宝,留在手里迟早挣钱,要真卖给乔四了,咱们这一辈子就真翻不了身了!当初你不顾父母反对嫁到了我家,我就是发下了誓,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一丁点苦,挨一丁点的累,咱们留着这地,等以后发了家,也上城里住,买房子买丫鬟……” 这话不知道听过几百遍了,耳朵都磨出了茧子。王氏听了心烦,挣脱开程五儿拽着她胳膊的手,打断程五儿道:“这理儿谁不知道,你不傻,我不傻,乔四也不傻!今儿你就给我个准话,到底怎么办,我不想每天这么被人追着要债的过下去了,今儿要么卖地,要么我走,我走了,你们愿意怎样怎样!”说着,就用大方巾裹起了衣服,背起来要走。 第九十五章 一出大戏(上) () 还真是一出戏,王氏不跟程五儿过了,背着行李包要走。 程五儿拦着不让,程凌儿生气了,推门进屋,对着他大哥大声道:“别拦着,让她走!” 王氏一听,本来没铁了心要走,眼下听小叔这样说话,就是顾念着面子,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挣脱开程五儿就赌气走了出来。 程五儿追到屋门口,屋里是他弟弟,屋外是他妻子,一时间进退维谷。 程凌儿身上沾了一身的土,他拿袖子抹了把脸,擦掉脸上的灰,额头上的青筋都股起来了,拿定主意,喊道:“县里不管,我去州里告,就不信靖州城里都是贪官,实在不行去省里告,我就要这个公道!” 石榴听这话,禁不住看了魏楚欣一眼。 魏楚欣依旧没说话,她轻抚着指环,想着这么激动的程凌儿能不能再昏过去呢。 屋外面王氏终于听不下去了,朝程五儿喊道:“你们程家还真是心术不正,人魏同知家的小姐救了你弟弟的命,你和你弟弟可倒是好!”说着,负气的真走了。 这难道要恩将仇报? 王氏这话明显是说了一半没说完,只是魏楚欣不能不有所防备,她手暗处里覆上身边桌案上的茶碗,在思忖着如果真有什么不测,就拿这碗砸向程凌儿额上的思泉穴,程凌儿本有旧疾,到时候就真算一招致其性命,也怨不得她。 屋门口站着的程五儿见王氏真走了,泄了气般的蹲在地上,抱着头受气包般的一言不发。 程凌儿则是出乎魏楚欣意料,当即跪在了她的脚下,言辞恳切,情绪激动求她道:“还求魏姑娘相助,还求魏姑娘帮我们家讨回公道!” 魏楚欣见程凌儿这般,心里稍松了口气,看着眼睛都有些猩红了的程凌儿,平平的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能救你呢?” 是一个问句。魏楚欣必是得先问明白这程凌儿和王氏是如何知道她身份的。 程凌儿便直言道:“魏姑娘是魏同知家的千金小姐,如果魏姑娘肯帮忙,一定能帮我们做主!” “魏同知家的千金小姐?”魏楚欣淡笑着重复这半句话,抵着碗沿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她看着程凌儿问:“这么肯定,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呢?” 那程凌儿听了,脸上略微一滞,心中多有顾虑,但见魏楚欣一脸严肃,心里忖度着今日要是不将事情和盘托出,怕是难以求动这魏同知家的小姐,便微顿了顿首,照实说了出来。 原来那日送魏楚欣来落尘庵的马夫和这程家村子里的一户人家有些亲戚。 那日送魏楚欣到落尘庵后,马夫便借着方便来村子里探亲。 正巧赶上程凌儿和他大哥程五被乔四逼得走投无路,那户人家也是好心,告诉程凌儿说州里面同知大人家的千姐到附近的落尘庵暂住来了,既然县里面的太爷收了乔四的好处,这官司定是打不赢了,那不如往上了告,总是有能做主的好官。 也真应了那句无巧不成书。 程凌儿自打听到了这个好消息起,就想着上落尘庵先见一见州里魏同知家的千金。 只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吃坏了东西泄了肚子,他大哥不知在哪弄回来的药,他吃了不但没见好,反而一日不如一日。就这样拖了几天,那日乔四派来的人又来家里逼着让卖地,程凌儿一时情绪激动,再加上身体吃不消,当即昏死了过去。 情急之下他大哥程五儿并村里的人给抬到了云隐寺,然后就有了魏楚欣救他的事情。 等好了以后,程凌儿也往落尘庵里跑了两趟,结果都赶上魏楚欣去云隐寺上香。 今天一大早,他又去了落尘庵,听庵中的张妈妈说她家小姐正在云隐寺里,他便赶紧下山回家,告知大哥大嫂杀鸡做饭,然后上云隐寺来请魏楚欣。 也就这样,真请了魏楚欣来。 大致听了个明白,魏楚欣笑着对程凌儿道:“你先起来说话吧,别跪在地上。” 程凌儿摇头,执意跪在地上,许是那无处可诉的怒气冤情积压太久了,他在和魏楚欣说话的时候激动的声音直颤,“山下那五百亩田本是我外祖父留给舅父的,舅父身下就表哥一个独子,舅父去后,表哥也太是不肖,被乔四引诱着沾上了赌瘾,被人连骗带出老千输光了所有的家当,就在半年前,最后大赌那一次,一场下来输了五千多两,人输红了眼,回家后连喝了五六坛的酒,没想到人就这么去了。” “表哥一走,天就塌了。大哥和我帮着料理了表哥的后事。人是没了,可是债还在,乔四日日派人去闹,蹭食蹭喝又语出不屑。就这样过了没多久……”说到这的时候程凌儿不禁停了一下,实在是有一句话叫家丑不可外扬。 魏楚欣见了程凌儿多有难堪的表情,道:“但说无妨。” 程凌儿在心里挣扎了一下,闭着眼睛勉强说了下去,“就这样闹了没多久,有一天乔四带人亲自上了表哥家门,眼见着表嫂长得很好,就连威带哄的给领回了家去,做了他的填房。” 要注意的是程凌儿的措辞。“连威带哄”,“给领回了家去”这也就是说别管过程如何,他那个表嫂到最后是自愿跟了乔四的。 人家的家务事魏楚欣自然是不能评价,她只听着程凌儿下话。 “表嫂还算是个好的,虽人给了乔四,但大抵将表哥手上的五百亩田契交了出来。只是那乔四虽得了人,也还是不肯罢手。要用表哥输的那一笔糊涂账抵了这五百亩地!” 魏楚欣当下在心里算了笔账,五千两银子抵五百亩地,合十两银子一亩。先别说是不是空手套白狼了,就真实打实的拿出五千两银子买山下那旱涝保收的地,也是极其便宜的买卖啊。 程凌儿见魏楚欣略有所思,接着说道:“魏姑娘有所不知,外祖父留下的这五百亩田,是当年刚建国时开垦出来了。当时上面下的旨意便是,国家初立,要休养生息,广阔田产,凡是百姓自己开出来的地,一律免收粮税。” 因为不用交税,所以说现在这每亩地的价格还远不止市价上的三十五两每亩。 魏楚欣听了,心里未免就动了一下。才要往下听,就见几个人进来了。 第九十六章 一出大戏 (中) () 前前后后一共来了五个男人。先时给程凌儿兄弟二人打的够呛的两位壮汉在门口定了下。 蹲在门口的程五儿,管先进来的一位五十左右的稍有威严的男人叫里长,第二位胡子发白看样子有六七十岁的长者叫七叔。 那七叔后面跟着进来的便是未见其人,先知其名的乔四在这片称得上爷的乔四爷。 “六儿,你这是做什么!”一进屋来七爷就先开口道,语气多有不悦。 但见着程凌儿跪在个女娃娃身边,也难怪老头子发脾气。 “七爷。”程凌儿朝老头子顿了顿首,虽脾气倔得很,就是不肯起来,但能也从态度上看出来,他对这个七爷很是尊重。 “是那日救了程六儿的姑娘。”那里长大抵是被比七爷年轻上了二十几岁,在看了魏楚欣一眼之后,一下子便认了出来,点头说道:“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救命恩人是该谢的。” 要说这位里长和这位七爷,那日在云隐寺是和魏楚欣打过照面的,不能说是不认识。 这里七爷细瞅了瞅魏楚欣,皱了皱稀疏的胡子,没再说什么。 程五儿进来招待七爷和里长,将两人请到了上座。 这里乔四被冷落了半天,清了下嗓子,引起众人注意,“既然今天诸位都在场,那便是要说道说道这地的事情。” 话一出口,屋里氛围就冷了下来。程凌儿一双眼睛死盯着乔四。 乔四自然是不惧怕这个十几岁的小嘎达。自顾自的从袖子里拿出张欠条,递给坐在正中的七爷:“您老人家给看看,这欠条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楚的,具体王二娃欠了我多少钱,上面都写的明白,也是按了手印的,实物在这,不是谁想抵赖就能抵得了的。” 七爷接了过来,人老眼花,他把那欠条往远处放了放,才看清楚上面的字。 身旁里长怕老人家看不太清,还在旁边给念了一遍: “丁卯年三月末申时两刻,在村头乔家,王二娃赌输五千一百零二两四钱银子,乔四借其,约定三年内还完,还不上用地顶。” 话说的是土,但上头有程凌儿表哥的签名和手印,白纸黑字为证,想抵赖是抵不了的。 这里七爷读完,捋了捋胡子,最后叹了口气道:“既然是这样,那便是得商量商量了。”说着,就看向一旁站着听候吩咐的程五儿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程家不是打赖的人,你去把地契拿出来,咱们定一定,把银子还给瑞山。” 乔四大名叫乔瑞山,据说是特意找有学问的人给起的。 有七爷坐镇,程凌儿也不敢说什么。 程五儿唯唯诺诺的进了里屋,进去半天,翻箱倒柜将地契给取了出来。 乔四一见那地契,两眼放光。站起身来,给七爷和里长各作了个揖,然后才说:“那既然是这样,人也都齐,七爷和里长给做了证人,我和五儿,六儿兄弟就把合同给写了,五百亩地归我,那五千两银子一笔勾销。” 七爷听了毫无异议的点头,招呼程凌儿道:“六儿,你是识字的,二娃子虽然走了,你就起来替二娃子把合同写了吧。” 这里有一个问题一直被乔四七爷等人刻意给规避了。 就算是程凌儿认下了他表哥那五千多两的赌债,愿意拿田地来抵,也是要按市价三十五两一亩来算吧,五千两银子往多了算能买一百四十亩田,给取个整数,也断不能超过一百五十亩。 显然程凌儿并不傻,屋里每个人也都不傻。 这里乔四自带纸笔,刷刷刷奋笔疾书,在纸上写下:昔王二娃欠本人五千一百零二两四钱银子,按其约定,用其身下程家庄山前的五百亩地抵偿。今有证人为证,此书有效。 写完,他先马上把“乔瑞山”的大名给签了上,又从怀中掏出红泥,重重的在白纸黑字上按下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乔四抚了抚袖子,往出一抻,又有礼又客气,“六儿兄弟,请。” 还在地上跪着的程凌儿抬头看了魏楚欣一眼,那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恳求,魏楚欣勾唇笑了笑,平声说:“程公子,你先起来说话。” 这里七爷见程凌儿站了起来,想着一个女娃娃的话比他的都顶用,不禁沉吟了下,皱眉多有不满。 程凌儿站了起来,眼睛并不看乔四,而是一边拍掉裤腿上的浮灰,一边往他大哥程五儿那边走。走到程五儿身边先把地契护在手里,然后才说:“既然今日人来得这样齐,那必是要算算了,我表哥赌输的五千两银子,我认了。要说用地抵,也行。但是不是得按照现在的地价抵偿,哪有用区区五千两银子,就想强占我表哥五百亩良田的,这和无赖有什么区别!”话说的义愤填膺。 这话还说的真对,乔四就还真是无赖。无赖中的伪善者,比纯无赖还让人觉得恶心。 “七爷,里长,你看六儿兄弟这话说的,”乔四听了,赶紧绕过长桌,出来混淆视听道:“原本我也是给六儿兄弟时间了的,说要是能凑齐这五千一百两银子怎能拿地抵了,这地毕竟是二娃子家祖上传下来的。只是这几个月都过去了,六儿兄弟非但没给我乔某凑钱,反而还去县里太爷那上诉状告了我一回。” 这话乔四说的倒是真的。程凌儿真去县里告状了,但结果却是乔四拿银子贿赂了县太爷。 知县曾顺士为表诚意,又要展现身为县太爷的官威尊严,丝毫不怕费笔墨的给乔四写了一张条子。 条子上内容是:判程家村程凌儿以手上良田五百亩抵偿所欠乔瑞山五千一百多两银子,县衙公允,不得有违。 听到此处,程凌儿气的咬牙,乔四却继续趾高气昂的道:“结果太爷明鉴,写出了个条子。”乔四此番还真是有备而来的,说着,就将条子从怀里给掏了出来,躬身给七爷和里长过目。 两人看了那条子上有明晃晃的官印,自是不敢多做评议。 最后里长展了展那条子,一副要说什么公道话般的,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此事有太爷做主,自是不能差了的,如今合同已立好了,六儿按过手印,这事就这么着了。自此地归瑞山,二娃子所欠的银子也一笔勾销,大家都落个圆满。” 乔四极其满意这番公道话,在旁间附和着,“对,对,地归我后,那银子自然是一笔勾销,我乔瑞山说话算话,往后决不再和六儿兄弟提银子一事。” 第九十七章 一出大戏 (下) () “我不同意!” 程凌儿打断乔四,回头看了看坐在凳子上的魏楚欣,大声对几人道:“县里不公,我要去州里告,那五千两子虚乌有的银子抵五百亩不收皇税的地,这事不公!” 听了半天,魏楚欣也算是听了个明白。这程凌儿的表哥二娃子在赌场上连被人诓带被人骗写下了这样一张欠条。乔四便想用这张空头欠条讹赖王二娃的五百亩良田。 不想王二娃突然死了,乔四占了其妻,其妻将地交给程凌儿之后,乔四三日五日里派人来程凌儿家里打闹,后程凌儿上县衙里告状,乔四又贿赂了县里知县要硬讹赖程凌儿手头上这五百亩良田。 “你不同意好使么!”乔四激了。 程五儿已经躲到外屋门口,这里程凌儿也怒了,“地契在我手,我说好使就好使!” 说着,程凌儿便道:“有魏同知家的……” “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一直保持沉默的魏楚欣适时打断了程凌儿的下话。 程凌儿喜上眉梢,赶紧道:“魏姑娘想说什么,就请直说。” 七爷,里长,乔四这才想起来屋中还坐着个女娃娃,但见这女娃娃走到中央,对着几人客气的笑了笑,算是见了礼,然后直对着乔四说道:“听了半天,可是说程凌儿表哥欠下了五千一百零二两四钱银子。” 具体细化到两,乔四听了不甚在意的点头,要说魏楚欣说了什么,他倒真没太听,就单顾着想这姑娘高挑的个,白白的皮肤,晶亮的眼睛,这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的美人,一时间心都荡漾着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想必这话拿到县太爷那里,也是违背不得的。”魏楚欣客气的笑着,然后慢慢的道:“有个问题想要讨教,是不是只要程凌儿还上了欠了你的五千一百零二两四钱银子,这事就算了了。” “对,对!”乔四咽了口唾沫,单顾着点头了。 “既然如此,这五千一百零二两四钱银子我帮他还,不用非要拿五百亩良田抵偿。” 这句轻飘飘的话一说出来,每个人脸色都变了。 一开始当然是不可置信,再一细想,根本就不可能嘛,一个女娃娃说的话,要真信了,不真成傻子了。 七爷和里长都不满了,七爷命令程凌儿道:“虽说是救命恩人,但咱们程家村的事也轮不到外人插嘴。先让五儿送这女娃回去,你麻利的把合同签了,这事就算了了。天也不早了,谁也没功夫在这里陪你们小辈人闲耗。” 这话里长也同意,变了脸色的乔四自然也是一百个赞同。 只那程凌儿把这话当了真,看着魏楚欣满眼的期待,确认的问道:“魏姑娘此话可是当真?” 魏楚欣环视了一周,看着屋里众位,声音不大不小,但却十分有力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此话自然当真。”顿了下,又继续道:“并且我便可以先拿出三千两银子做定金。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趁着今日大家都在,咱们把这笔糊涂债了了。” 如果说先时七爷乔四还是不信,在听到魏楚欣这么说了之后,必然不能再当玩笑了。 那乔四师视钱如命,眼见着魏楚欣是来坏他的好事的,便也顾不上她长得好不好看了,缓过神来,先试试是真是假,水深水浅的道:“既然姑娘这么说了,那就先拿出定银三千两来,要是能拿出来,一切好办,要是拿不出来也别费大家时间,程六儿赶紧签了合同交出地契了事!” 七爷和里长也赞同。 “拿肯定要拿的,只不过咱们得换了地方。这里深村僻巷之地,我与众位又都不相识,随随便便就拿出三千两来,话说得不好听些,要外一出了什么差错,大家岂不都是不美。”魏楚欣笑着继续,轻飘飘的道:“不如咱们去县衙里交易,有太爷这个公道人在旁,自然什么岔子都出不了,对大家都是个公平。” “你以为你是谁,太爷日理万机,有功夫管这档子事!”乔四不干了。 还日理万机,一个七品知县就敢用日理万机这四个字了,就是当今一品候萧旋凯也没说自己日理万机吧。 魏楚欣旁边站着的石榴半天没说话,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们小姐是靖州城魏同知家的三小姐,连鲍知州都是要给面子的,一个县官算什么。” 石榴也是真敢说,“这是我们家小姐低调,来落尘庵清修不想惊动了别人,要是支会一声,县太爷也得来近前伺候,这眼下让他当个证人又算什么!还日理万机,他忙什么,忙着你给写条子收脏钱么!” 石榴确实是比魏楚欣有魄力,当即指着里长说道:“你,就你,现在就去县衙里支会一声,就和你们县太爷说,州里同知家的三小姐在程家村,让他准备好马车亲自过来迎接。现在是申时末刻,酉时三刻不到,就等着我们家小姐回靖州城参他徇私枉法,私收贿赂吧。” 里长倒真被震住了,眼见着一个黄毛丫鬟对他吆五喝六的,他还不能发威,要是这话所说属实,自己没按照吩咐办事迟早要倒大霉,想了想,他便缓缓的站了起来,想了想,迟迟没动。 石榴见了,呵斥着:“还磨蹭,心思什么呢,还不快去!” 这边里长也没了一开始进门的威严,溜溜的就去了。 乔四听了这话也不知道真假,一时心里七上八下。七爷沉吟着半天没有说话。程凌儿听石榴说了这样一番话高兴非常,连带着房门口站着的程五儿都直起了腰来了。 石榴这张嘴啊。魏楚欣回头看着她,石榴一时没忍住,低头一伸舌头。 “魏姑娘喝茶。”外面站着的程五儿突然进来,倒了杯茶来,递给魏楚欣。 魏楚欣顺势坐了下。七爷却突然站了起来,一拂袖子,对着乔四说道:“要早知道是这样,谁来!这样一副烂摊子谁给你收拾!”说着,便生气了要走。 程凌儿和程五儿跟在老爷子身后面要送,乔四却鼻子哼了一声,声音不小的道:“老不死的,装什么正经,小辈的还不知道你什么人呢吧!” 七爷是走了。 乔四收起了县太爷给开出的条子和程凌儿表哥给写的欠条。一时间往最不好的结果上预想,就皇天老子来了,也不能不讲理吧,他手里收着这欠条,得不到地还得不到钱么,赚不着大头,还赚不着小头了!凭这丫头是什么小姐千金的呢! 第九十八章 解决问题 () 程凌儿和程五儿也在等县太爷来,乔四也将信将疑的等着。 这里魏楚欣坐在一旁,表面上若无其事的喝茶,心里却是不能不思忖。石榴先时不顾后果说了这样一番话,往下事态该怎么发展。 县太爷官再小却也是个官,一旦将身份挑明白了,知县为了溜须拍马,什么下官略尽地主之谊,招待同知府千金有所怠慢,多有得罪等官话套话不知道要写多少给报上去,到时候魏伟彬真收着了这样的话,未免就会高兴。 要知道,她在魏伟彬那里,端的可是安分守己,懂事之礼的形象。要魏伟彬知道她这出了府又拿了钱,不仅没在落尘庵里清修,倒出门来管闲事,还用他的官威,想来回去定是不妙。 再有,她手头上有多少银子,以及她打算买下程家村外的良田之事,也一定不能让魏伟彬知道。 要是不让魏伟彬知道这些,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 想着,魏楚欣便会心的笑了。 里长赶到了县里衙门。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魏伟彬比知县曾顺士高出了一级,七品和六品的差距可不单单是一个数字的事。 曾顺士在听了里长添油加醋说的那么一番话后,急的把手头上一桩人命案都放下了,让人准备了马车,当即就往程家村里赶。 到了程家村口,村子里的百姓听说太爷带着三班亲自来了。 也不知道谁家犯事了,一时都差点吓了半死,家家户户恨不得都躲起来。 等听说进程凌儿家门了,为的还是乔四和程凌儿地的事情,便又都撞着胆子来凑热闹。 这场景着实有些意思。 好几个村子的人,万人空巷般的都跑到程凌儿家院门口来看太爷抓人,一时将程凌儿家门前的那条泥土小路堵的水泄不通,有想看看太爷的威风做派的,也有想当着太爷的面诉说冤情,让太爷给做主的。 人群轰乱,人头攒动,毫无秩序,哗然一片。 衙役们佩刀堵在门口,尽量维持着秩序,呵斥着众人退后不得靠近,护卫着太爷,确保太爷的人身安。 但也不知道怎么了,太爷今日明显不太正常,排场也不如往日了,下车时都没用人跪在地上当脚凳,自己腿脚利索的就蹦下了车来,下了车就往屋里头赶,因走的急,头上的乌纱帽都差点没被风吹跑了。 这里百姓被衙役堵在了门口,只见着太爷慌慌张张的就进了屋子,后面跟着的里长也慌慌张张的,到屋子怎样,也就看不着了。 屋里面候着的几人见了穿官服带乌纱帽的太爷,自然是跪地行礼,不敢言语。 曾顺士一副廉洁自律的清官做派,赶紧对几人道:“快快平身来。”然后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魏楚欣,也毕竟是接待过高级官员的,先核实身份的问:“敢问姑娘可是州里二老爷家的千金?” 这话问的未免就地方了。魏伟彬在靖州城官居正六品同知,下鲍宇一级,鲍宇是州里大老爷,魏伟彬自然就是二老爷了。 石榴先震一震曾顺士:“我们小姐是魏同知的三千金,你大胆县官,见到我们三小姐还不行礼。” 再是州官的家眷,又不是有品级的诰命,没有朝廷官员给行礼的礼数。只是曾顺士可能是自己心虚,被石榴这么一震,还真给震住了,当即跪在了地上,“下官失礼,给三小姐行礼。” 身后面里长,乔四,并上程凌儿兄弟二人见太爷都这般了,他们也都随着跪了下来。 魏楚欣眼瞧了瞧这个欺软怕硬,毫无文人气节的知县,平声说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介女流,怎承得起你这‘封疆大吏’的跪拜大礼。” 跪在地上的曾顺士听了这话,眼睛往上一抬,右眼皮都禁不住跳了一下。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听着这明显带刺的话,心说:面前坐着的不是个好答对的主。 从屋门口朝外看去,眼见着街道上围着的是百姓,魏楚欣皱眉说道:“还不快起来,身为一县之官,你官威何在,让百姓以后如何瞧得起你这地方父母官。” 这一来,连续被敲打了三次。曾顺士心说不好,赶紧依着魏楚欣的话站了起来,后背忍不住都冒了虚汗。 魏楚欣的脸依旧故意沉着:“里长可是说了,我找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曾顺士躬身施礼,故作不解的答:“下官不明。” “不明?”魏楚欣禁不住一笑,突然转移了话题:“大人当初可是过了乡试,中了举人?” 这话问的着实有点不着边际,曾顺士虽是发懵,但却照实答道:“正是,下官是天启十三年举人。”这个回答着实让曾顺士觉得有些排场,毕竟常州省里也没出多少举人,想当年他也是确确实实风光过的。 “原来是举人出身,难怪写的一手好辞。”说着,魏楚欣抬眼看向脸色都不太好了的乔四,极其给他面子的道:“乔四爷,还不把太爷亲自给你写的条子拿出来给我们过过目,让太爷也回忆回忆自己写的一手好字。” 乔四赶紧摆手,紧护着怀里的条子。这时程凌儿可算是找到了解气的出口,兄弟两人一个按着人,一个就将那条子从乔四怀里给掏了出来,递到了魏楚欣手里。 魏楚欣秉着帮曾顺士回忆回忆的目的,当着当事人的面上又念读了一回:“判程家村程凌儿以手上良田五百亩抵偿所欠乔瑞山五千一百多两银子,县衙公允,不得有违。” 要是把这盖了官印的条子送到州里,他的仕途之路也就完了,曾顺士当即吓的腿都软了。 “大人的字写的是好,可这条子却写的有些问题,两人之间差的是五千一百零四两二钱银子,而不是五千一百多两。”魏楚欣笑着给纠正出来。 曾顺士和乔四皆吓的变了脸色。两人一个贪污,一个贿赂,要按大齐律法,都够入牢判上几年了。 程凌儿兄弟二人从没觉得像现在这般解气,平日里受了多少欺压,乔四的,县里太爷的,现在这两人都成了什么样子。 当知有句话叫物极必反。做什么事得掌握个度,要是被逼急了,反而不美。就在程凌儿兄弟觉得扬眉吐气,曾顺士和乔四觉得上天入地无门时,魏楚欣突然改了话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程凌儿表哥王二娃在赌桌上欠了乔瑞山五千一百零四两二钱银子,当还。” 什么?情形变了。 四个局内人都等着魏楚欣下话,但听魏楚欣道:“只是当日程凌儿表哥喝得大醉,意识并非清醒,这所欠银钱到底是多是少,随着人入黄土,到底是难辨真伪了。再有,朝廷曾明确下令,禁止民间赌博,此事发生在曾大人治下,曾大人有疏于监管之责。” 本来是有转机的,听到这里,又都听不明白了。 魏楚欣接着说:“既然如此,我愿意替程凌儿出五白两银抵程凌儿表哥欠下的赌债。曾大人给立字据,此银子一出,程乔两家自此互不相欠,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第九十九章 去县衙 () 不是说好了五千两她出,先交三千两定银的么?怎现在临时变卦,五千变五百,这可真是最大的戏法了。 乔四听着,便是站不住了,跑到曾顺士面前跪下,求了起来:“大人,那王二娃欠我五千一百零四两二钱银子铁证如山,有欠条和手押为证,怎能凭魏小姐一句话,就五千变五百两了,就再凭魏小姐是州里同知老爷家的千金,也不能这样讹赖了我的血汗钱吧,还请太爷明鉴,还请太爷做主!” 他的血汗钱,可真是笑话。 程凌儿忍不住了,上前争辩道:“你的血汗钱,你压榨乡里,坑蒙拐骗,你好意思说是你的血汗钱!” “有县太爷在这里,哪里有你们说话的份!”石榴呵斥道,然后笑着把这锅丢给曾顺士,“这是知县大人治下的事情,还得知县大人做主。” 魏楚欣将那曾顺士所写的条子折得工工整整的放好,递给石榴,然后站起了身来,对曾顺士道:“这事具体怎样,还是大人说了算。要是大人有能力解决,咱们就在县里解决。要是解决不了,上报到州里,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算不经过我父亲,报到鲍知州处,也是可以的。” 说完,便带着石榴绕过了几人,往门口走。 “魏姑娘,请稍等。”曾顺士咽了口吐沫,这事要在县里他自己做主,也就是小打小闹,要真闹到了州里,他就完了。 具体利害,他又不傻,赶紧回身拦住魏楚欣道:“下官能解决,这事下官自然是有能力解决,不需劳烦州里。先时魏小姐所说的,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按魏小姐所说的来。今日便解决这事,魏小姐替二娃子还账,乔四接了钱,两家是非恩怨就都一笔勾销,决不会再有任何纠纷瓜葛,下官以乌纱帽担保!” 乔四听了当即要跳脚反驳,只这曾顺士从九品芝麻官熬到七品县官,也是有些手腕的,也不知他小声和乔四说了句什么,乔四听了,当即脸就青了,硬生生是把下话给噎了回去。 “有大人这话,自然是最好。”魏楚欣笑着,也不愿意拖泥带水,免得夜长梦多生出什么其他的变数,便直入正题,“那我与大人就分为两路,大人带乔瑞山和程凌儿两位当事人先去衙里书好合同,我回庵里取来银子,等银子一到,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欠条,此事便是了了。” “好,魏小姐说的甚好。”曾顺士一百个同意。 说走就走。这里衙役呵斥开围观的百姓,曾顺士亲自过来给魏楚欣打帘子,魏楚欣上了马车,由曾顺士派的马夫驾车,程家村里长亲自带路,往落尘庵里来。 到了南山门,马夫和里长等在门外,魏楚欣和石榴下车往庵里走。 穿过清幽小径,只有两人时,魏楚欣禁不住对石榴道:“你这嘴,还真是快啊,什么都敢说,也不考虑后果!” 石榴摇着脑袋,正得意着呢,“有什么不敢说的,姑娘就是好性,太给他们面子了,那个七品知县算什么,欺软怕硬,贪污受贿的!别说是他了,就是州里面的鲍知州,见了姑娘也不是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么,要知道我们姑娘可是定远侯的朋友,这是姑娘低调不说,要说出来,非吓死他们不可,到时候别说是老爷,就是府里面偏心眼的老太婆怕是都要巴结姑娘你呢!” 魏楚欣笑着摇头,鲍宇是要给她几分面子这话不错。只是她和萧旋凯能不能算上朋友,难说。 拿银票出来,上了车直奔县衙。 要说去衙门,魏楚欣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马车驶到门口,就有皂吏给开门,到了衙里,曾顺士亲自带人迎她下车。 等交完了银子,收上了欠条,一切也便了了。 此时已是戌时三刻了,曾顺士已经派人备好了晚饭,非要留魏楚欣住下。 这里曾顺士的婆娘高氏已经亲自带了丫鬟出来,见到魏楚欣,好说歹说给劝到了县衙后堂,亲自服侍在桌前,给魏楚欣盛饭递水。 吃完了饭,外面已经黑了。高氏又着人服侍魏楚欣沐浴洗漱,打扫好上房,安置魏楚欣歇息。 月升中天,魏楚欣和石榴皆躺在床上。两人面对着面躺着,石榴葡萄般的眼睛精闪着,看着魏楚欣,不免提醒道:“姑娘可得防着点这曾顺士,我瞅着他可不像好人!咱们手里现在可有他贪污受贿的证据,他不能狗急跳墙,杀人灭口吧?”说着,就真有点害怕了。 “没准!”魏楚欣故意逗她。 “啊!”石榴听了,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当即就要穿衣服穿鞋,“既然这样,姑娘还等什么呢,赶紧跑啊!” “做什么,一惊一乍的。”魏楚欣侧了侧身,看着石榴这个样一下没忍住,便笑了出来。 “姑娘笑什么?”石榴正找着衣服。 “你傻不傻啊,赶紧躺下。”说着,魏楚欣已经闭上了眼睛。 石榴反应过来自己是真傻,禁不住噗嗤笑了,脱下已经穿了一半的外衣,不满的说道:“真是,姑娘怪会骗人的!” 魏楚欣笑着,“你傻,曾顺士可不傻,要咱们真在他府里有个三长两短,他可吃不了兜着走,这里不但不危险,反而是最安的地方。之所以好吃好喝款待咱们,自是有话要说呢,明天起来,咱们等着他就是了。” 自此不再说话,花好月圆,一夜好眠。 与此同时,同在后衙住着的曾顺士可是辗转反侧,怎么折腾翻身也睡不着。 他旁边躺着的高氏已经睡了几觉了,眼下又被他给吵醒,不免关切的问道:“官人,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曾顺士摆了摆手道,在婆娘面前自是好脾气,“没事,你先睡吧。” 要说一个人分怎么看。曾顺士胆小无德,贪赃受贿,欺软怕硬这些罗列起来一本书都写不下。 可是作为丈夫,他还是个有担当有表率的。和原配妻子高氏成亲数十载有余,两人一直是相亲相爱,相敬如宾,他从个寒门爬到七品知县,官越做越大,钱越贪越多,要说没去过青楼楚馆那是不可能,但至少身边就高氏一个,连个妾室也没有纳过,这无论在官场上,还是男人堆里,算罕见的了。 第一百章 危机 () 因睡了个好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自然神清气爽。 屋里石榴给魏楚欣梳头,一旁有四个小丫头子服侍。一个跪在地上捧着盆,一个屈膝在旁供着巾帕,旁间两个拿托盘的倒是能轻松些,但也都屏息不敢喘大气。 魏楚欣眼看着这阵仗,禁不住感觉好笑。 这种待遇,在魏府里断然是不存在的,现下出了府,反倒能体验到同知老爷家三小姐的殊荣,看来狐假虎威这个典故,还真不是白来的。 清了下嗓子,魏楚欣对着屋里面都快要紧张的喘不上来气的四人道:“将东西放下,你们到屋外候着吧。” 她这本是好意,只是没想到四人听见这话,当即噤若寒蝉般的跪下了,“奴婢们哪里做的不对,魏小姐教训便是,千万别撵我们出去。” 她们姑娘又不是鬼,有那么吓人么,就那么害怕?在旁的石榴都看不下去了,皱了皱眉,解释道:“没人撵你们走,我们姑娘不喜人多,你们到外面歇着去吧,等有事再叫你们。” 这几个小姑娘的命也着实是不好。才出了去,在后衙的大院里没呼吸上几口新鲜空气,高氏便领着人过来了。本来是笑脸相迎请魏楚欣去饭厅吃饭的,一进院子就看见四人站在屋门口偷懒,当即就凶神恶煞呵斥上了,“你们好大胆子,让你们过来悉心服侍魏小姐,你们敢在这里给我偷懒,是不是想挨板子不想活了!” 屋中魏楚欣听了不禁皱眉,握了握摆在面前的靶镜,对石榴道:“唤高氏进来。” 魏楚欣想着这高氏和曾顺士还真是亲两口子,两人要比起欺软怕硬的本领,怕是难分伯仲。 石榴就等着魏楚欣发话呢,应了一声就掀帘子出了去,停在屋门口一笑,用很有点高氏第二的语气说话:“谁给你们的胆子,一大早的吵什么吵,不知道打扰我们姑娘了么!” 屋外面的人哪里敢吵,不就高氏一个在训斥下人呢么。 高氏一时就住了声,马上笑脸相迎了起来,认错态度十分良好,讨好石榴道:“妾这厢失礼了,还承望姑娘进屋通传一声,问问魏小姐是否可以用早饭了。” 石榴眼睛一篾,她对这种小人向来没甚好态度,只板着脸道:“我们小姐让你进去,想说什么别让我传,你自己说去!” “是!”高氏听了不生气不说,还殷勤的应了一声。 等高氏进屋时,魏楚欣已经站了起来。她和石榴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的。 高氏一进来就赔罪,魏楚欣脾气很好的笑着,“原本是我不喜欢多人服侍,夫人别责怪了几个丫头。” “岂敢,岂敢!魏小姐实在是大家闺秀的典范,这样的德行去哪里找呢!” 谁不愿意听溜须怕马,奉承好话呢,高氏一贯就秉持着这样的原则。她想着把人哄得高兴,在后宅充当贤内助,帮衬她的丈夫,这才算女人的本事。 说着,高氏请魏楚欣到饭厅。魏楚欣走在正中,她则跟在一旁,给魏楚欣亲自打帘子服侍着。 吃饭的空当,魏楚欣看着一旁规规矩矩一脸笑意,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少做一件事的高氏,着实是佩服这样的女人。 魏楚欣缓慢喝了口蛋花汤,放下汤碗时,适时问道:“怎么没看见曾大人?” 高氏听了,微微欠身答:“官人早起便去前堂处理公文了,不知魏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卯正时刻,就去处理公文了,曾顺士有这么勤快么? 魏楚欣拿羹勺拨动着有滋有味的蛋花汤,笑着说:“吩咐倒是不敢当,要是方便的话,还得劳烦夫人跑一趟,我一会便打算回庵里,临走之前,有几句话想和大人说说。” “魏小姐真是太客气了,妾这就去前堂传话。”说着,就带上几个丫鬟去了。 这边曾顺士还真在前堂。要说勤快,他真是有几年没这么用功了,半夜就起了身,为了仕途不吃牢饭着想,他也没那么大觉,想睡都睡不着! 蜡烛燃尽几支了,他是在想,现如今为官不为,强逼着人以低价卖良田的证据已经是在那小丫头片子手里了,他是主动上书承认错误顺带着说一说他是如何恭恭敬敬,丝毫也不敢怠慢招待同知家的三千金呢,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等传话不认错呢? 又或许说采取些什么折中的方法,将那条子从小丫头片子手里哄骗下来呢?再或许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等人一离开他府里,他便着人将人连带那条子给做掉…… 正是想到头冒虚汗,满脸红润的时候,突然听见“吱嘎”一声门响,吓得本来就虚心的曾顺士,猛咽了口唾沫。 “官人,你是不是病了,怎么出了一头的汗呐?”高氏关切的询问着,温柔的拿出帕子给曾顺士轻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子。 “你怎么过来了?”曾顺士缓了缓神,眼见着是高氏,顿时松了口气。 “那个州里面的千金要找你说话。”高氏也稍叹了口气,旋即头脑一个灵光,像猜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看着曾顺士的眼睛道:“瞧你这两日神情恍惚的,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人家手上?” “哪有!”曾顺士当即否认,一副我多精明,哪里能湿鞋的语气道:“没有的事!” 高氏也就是那么一问,并未放在心上,眼见着案上的蜡烛还点着呢,她便俯身轻轻吹灭了烛火,催促着:“官人快去吧,饭厅那位正等着呢。” 曾顺士往饭厅走时,深深的呼出了口夙夜的浊气,又回补了口夏日里的燥热,也不知道魏楚欣突然找他是因为什么,但已是打定了主意。他为官多年,不能栽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 她要真敢威胁他,就做掉她,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老爷!” 曾顺士才到饭厅,门口的丫鬟就毕恭毕敬的给行礼。 饭厅里坐着的魏楚欣闻声,也放下手中羹勺,站了起来。 丫鬟给曾顺士打帘子,眼见着曾顺士进了来,魏楚欣便先开口道:“实在是不好意思,一大早劳烦曾大人过来。” “不敢,魏小姐有事尽管吩咐。”曾顺士笑得恭敬,略微躬着个腰,一点不现心中所想。 礼数做足了,魏楚欣步入正题,笑着从石榴那里拿过那个印有县里官印的条子,递给曾顺士道:“这个还是要物归原主,还给曾大人的。” 第一百零一章 倔强少年来报恩 () 魏楚欣此举,着实是出乎曾顺士的意料。不过缓过神来便是惊喜。 曾顺士连最起码的推脱都忘了,当即就将条子抓在了手里,藏什么赃物般的直往袖子里塞。 谁都知道狗急了会跳墙。曾顺士再不济也是七品知县,魏伟彬虽然是他的上司,可调任罢免都由吏部裁决,更何况现如今她还在他的地盘上,要是将他逼急了,自然没有好果子吃。 “魏小姐这是……”曾顺士实在是没想明白,她怎么会突然又把这对他不利的证物轻易的就还了回来? “家父为官最是认真,”魏楚欣笑着,所问非所答的说:“所以从来不骄纵我们。要是平常人家孩子吃一份苦,家父绝不让我们少吃半分,更不容许我们有官宦子弟的架子。此次来曾大人治下,承蒙曾大人和夫人过分照顾,实在是多有惶恐。” 曾顺士听的一知半解,睁着眼睛可了劲儿的理解魏楚欣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楚欣秉着不让曾顺士废脑筋的原则,直言给解释道:“说起来还要麻烦曾大人一件事情。” “不敢,不敢!”曾顺士态度十分良好,“下官愿意为魏小姐效犬马之劳,做什么事只要魏小姐吩咐。” “那我就说了。”魏楚欣笑着,慢吞吞的说:“从靖州城出来,本来是到落尘庵为家中祖母和父亲祈福增寿的,不曾想偶然间卷入了程凌儿和乔瑞山的买卖纠纷里。这事要是让父亲知道了定是要斥责我没有规矩,多管闲事,扰乱了大人试听,占用了大人时间,耽误了大人处理公文的。所以还是要曾大人帮我个忙,昨天的事情发生过了也就发生过了,我回去后只言片语都不会再说,希望曾大人也不要再……” “魏小姐大可放心,我绝对不会上书对魏知州提及的!”曾顺士听到这里一时激动,没等魏楚欣说完,当即就保证上了。 还有这样的好事,这简直是天助他也啊!他又不是傻,这事彻底翻篇自然是最好,还敢和州里面提及,自己给自己添麻烦不成! 魏楚欣笑着,循循善诱:“那便是我从来没和曾大人见过?” 曾顺士自是猴精,当即摆手,连珠炮似的说:“没见过,从未见过,自是不曾见过的,魏小姐在庵里清修下官怎能有幸相见呢!” 魏楚欣临上车时,还不忘给身后面送行的曾顺士定心丸吃:“大人和夫人便回去吧,在大人治下住了多时,顺来县富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回去如有机会,定当对家父和鲍知州学学。” “那就承望魏小姐给美言了。”曾顺士在后殷勤的亲自给撩着车帘。 魏楚欣点头,“一定。” “驾!”车夫一扬鞭子,马车行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调转马头,出了顺来县县衙,直往落尘庵的土路上走。 车里,魏楚欣和石榴各坐一侧。石榴眼瞧着魏楚欣淡淡的笑着,禁不住问:“姑娘怎么就轻易的将那条子还给姓曾的了呢?” “不还给他,不怕他……”说着,魏楚欣拿手朝石榴脖子横了一下。 “你……你不是说他不敢的么?”石榴拿开魏楚欣的手,说话有点没底气。 “在县衙里他是不敢,可出了县衙,他有什么不敢的。” 石榴听了,免不了叹气:“就是可惜,不能惩治了这样的贪官!” 魏楚欣抬头,外面云淡风轻,她不免轻吸了口气,“贪官污吏自是有都察院惩治,天理昭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在做,天在看。重活一世,她信了。 “那替程凌儿还的五百两银子呢?”石榴追随着魏楚欣的目光向天上看,天色很淡,“姑娘不能说不要了吧?” 要知道她们攒这些银子是有多不容易。她们姑娘为了从蒋氏那里拿回那一千两,跪在地上多长时间,就不说这个,单心思也没少费,眼泪也没少流啊。 “他会还给咱们的。”魏楚欣笑着。 “拿什么还,他能凑齐五百两?”石榴有点不信。 还真别不信,有些人人穷志不穷。 等车行到了落尘庵山门口,远远的就看见身穿布衣,脊背挺得笔直了的程凌儿等在那里了。 这边程凌儿看见了魏楚欣,走了过来,不说话,而是直接递过来一样东西。 五百亩地契,一亩不少。 魏楚欣没接,看着程凌儿笑问:“这是什么意思?” “魏姑娘救我性命在先,我不知礼义廉耻利用姑娘,姑娘得知后不计前嫌,帮我解气,替我表哥做主在后。既然姑娘用五百两银子挽回了我表哥的五百亩地,那这地自然就是姑娘的了!” 程凌儿说的郑重其事,将地契塞在魏楚欣手里,然后后退一步,作了个揖,转身就要走。 “诶,你等会!就这么走了?”石榴拦住程凌儿,拽着他胳膊问。 乔四用五千两换这五百亩良田,程凌儿誓死不干。现在魏楚欣只用五百两就换得了这地? 魏楚欣把地契拿在手里,见那地契被人攥的皱皱巴巴的,也不知道传到她这里已是经多少人手了。 “我要收了这地契,不是也和乔四一样了么。”魏楚欣走到程凌儿身边,将地契卷成了纸卷,塞在了他曲着的手心里。 “这不一样!”程凌儿诚挚的想要解释。 “如乔四想的那样,我也觉得你表哥这五百亩良田旱涝保收,如果能得到实在是甚好。” “那姑娘收了这地契就是了!” 眼见着程凌儿又要将地契递过来,魏楚欣便抢先一步道:“不如我出银子,按市面上的价钱买你这地怎么样?” 程凌儿看着魏楚欣,见魏楚欣说的认真,“我……” “你先别着急拒绝,昨日你哥哥不是也说了么,要留着这地赚钱去城里买房子,过好日子。按市价上三十五两一亩,你将地卖给我,五百两良田我给你一万七千五百两银子,这样还想着拒绝么?” “我……姑娘说什么……” 这样一笔巨额的钱财,相信摆在谁面前也很难拒绝。魏楚欣就眼见着程凌儿瞳孔剧烈收缩了下。 只是还真出乎她意料,她才想往下说时,但见程凌儿摇头道:“魏姑娘要这么算的话,这地我不卖!” “当年我曾外祖父响应国家号召,开疆辟土,开出了这五百亩良田。这地一来土壤肥沃,旱涝保收,二来朝廷世代不收粮税,按市价三十五两一亩是如何也买不下来的!” 第一百零二章 欣喜 () 魏楚欣听了这话,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程公子想怎么卖?” 程凌儿摇头:“不卖。” 她是想买这地,但又不能强买,也不是非买不可。 “那好吧。”虽是遗憾,但魏楚欣还是大方一笑:“既然如此,程公子立个字据,把欠我的五百两银子打好欠条,等什么时候有钱了也可还我。” 有些事情还是要算得清清楚楚的,是她的,她应该得的,一分都不会少要,不是她的,不应该她拿的,她也不要。 魏楚欣不知道是不是她说的哪句话刺到了程凌儿,程凌儿看了看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令魏楚欣和石榴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程凌儿跑了。 是真的跑了。 “唉,你这人,你跑什么!”石榴试图去追,只是追不上了。 程凌儿本来就瘦,那瘦弱的身板,如脱缰马驹般的,跑到山门之下,所过之地浮起了尘土,他就那样以最快的速度,瞬间消失在了两侧夹山之中。 “算了,回来吧。”魏楚欣唤道。 石榴停了下,回头看向魏楚欣道:“那银子他不会是不想还了吧?” 他怎么就突然跑了?魏楚欣也不知道了。 回去凑钱了? 只是这种猜想终是被打破了。程凌儿去了就没再回来。一晚上,一天,一个月,他没再来。 先开始石榴还念叨着,猜测程凌儿跑什么,还会不会再来了,可日子一长,也就下结论了,程凌儿就是忘恩负义,不知感恩,欠债不还的小人。 石榴老撺掇着魏楚欣,说要去程家村堵程凌儿。 魏楚欣每次听了就只是笑,不说去也不说不去。 晨钟暮鼓的生活,静而快。眼下又过了两个月。 九十月之交,深林之景更妙。层林尽染,曲径通幽,山林鼓刹之间,香火缭绕之地,自是世间另一种风情。 秋高气爽。云隐寺禅房里亦如往常一样僻静。稍有不同的是,禅房门口守着位佩剑的男子,侍卫打扮。 禅房里,逸云住持道:“近来落尘庵有位清修的女施主,善于用虎狼之药,不知道能不能医治你的眼睛。” 清秋淡染,菩提苍翠。云隐寺院内,花色深深之处,有一男子正等在凉亭之中。 魏楚欣本来是上过了香,打算回落尘庵的,却不想受逸云住持请求,为一人看病。 魏楚欣往凉亭处走,遥隔凉亭,先看到的竟然是他的贴身侍卫懿宸。 一瞬之间,心中某处是那样的悦动,激越的心跳咚咚的传在耳际。 懿宸见到她也未免不惊讶,惯常板着的脸上都有了浮动,喜道“原来是魏三姑娘!” 凉亭中的萧旋凯听到懿宸的话,陡然回身,跃入极黑瞳仁的便是那淡青色衫子,纤瘦的清姿,恬淡润韵般的清水明眸。 本以为再无交集,却不想又能偶遇。 两人站在凉亭里,快四个月没见了。压下心中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魏楚欣清了清嗓子,才要说话,但听萧旋凯先道:“怎么没拿那房契?” 当日在鲍宇的豪华私宅里,魏楚欣临走之时,到底是没收那房契,将它压在了石砚台之下。 “当日不是说过了么,那房契当诊费太多,当报恩费又太少了。”魏楚欣笑着,其实心中有些不该说的话,那是不应该留着这份救命的恩情,放长线钓大鱼的么。 “当报恩费太少了?”萧旋凯唇角噙着浅笑,重复着这句话,“那魏姑娘想要什么?” 秋高气爽,魏楚欣透过亭子看外面的旷阔天清色,摇头而笑,笑得半真半假。 想要萧侯爷轻易难给的东西…… 这话想在心里,却吐不出来。 萧旋凯还真是按时服用了祛毒的汤药,体内余毒彻底没有了。只是那日劝他的话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余毒没有了,但他的眼睛依旧没有好起来。 四个月以来,萧旋凯几乎找遍天下名医,结果却是没一人能够医治他的眼睛。 收回搭在萧旋凯沁凉腕部的手指,魏楚欣摇头,拿起凉亭石桌上的紫砂壶,倒一杯清茶给他,安慰道:“也许哪天侯爷睡一觉,早上一睁开眼睛,眼睛就好了!” 萧旋凯接过了茶来,慢啜着,嘴角带笑,看着魏楚欣,眸华里是那样的漫不经心,仿佛魏楚欣所谈论的话题和他无关,事不关己,他只是那个旁观者。 魏楚欣见了就收了笑意,找她看病是他,现在满不在意的也是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稍带些揶揄,“早说过萧侯爷是个有意思的人,还真是……” 这边石榴正找了上来,还没走到旁边就喊道:“姑娘,天不早了,咱们回吧,回去晚了怕是妈妈在庵里担心!” 石榴只知道逸云和尚求她家姑娘给个男人看病,她坐在禅房等了快两个时辰,都坐麻了,也不见人回来,这才忍不住过来催促。 魏楚欣回头,但见石榴已经站在了懿宸身边,两人不知道互说了什么,只瞧懿宸将手里的长剑“锵!”的一下拔了出来,一个挺身,石榴已经快要做他的剑下亡魂了。 石榴带着哭腔的喊:“姑娘救我……姑娘快救我!” 魏楚欣脸色一变,看向坐在一旁的萧旋凯,忍不住唤他:“侯爷!” 但见萧旋凯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声音沉定:“懿宸,不得无理。” 懿宸这才收了长剑,石榴吓得额头已经出了薄汗,鲤鱼打挺,比泥鳅跳得都快的往凉亭里跑,跑到魏楚欣身边,委屈的眼泪都出来了,“姑娘,我险些被他砍死!”说着,揪起脸颊前那薄薄一缕柔发,明显是被那削铁如泥的利刃削去了半截,“这是头发,要是脖子,我就再见不着姑娘了!” 魏楚欣从怀中拿出手帕轻轻给石榴擦去了薄汗,先是安慰,再就是问她,“是不是你嘴快说了什么?” 一旁坐着的萧旋凯带着略有略无的笑意,他的侍卫他清楚,也就好像只有那一件事能轻易激怒到懿宸。 “我……我能说什么,”石榴听了一下低了语调,遮遮掩掩的,“我也没说什么啊,就夸他长得好看还不行么?” “还说嘴不快。”魏楚欣假意瞪着石榴。人好歹也是二十好几,上过战场身经百战的汉子,被个十一二的姑娘调戏,魏楚欣禁不住想笑,别说是懿宸,搁谁谁不生气。 “长得好看还不行人夸了,嘴长在我身上还不行我评论了……”石榴不服,依旧小声辩驳着。 嘴长在你身上,那剑还拿在人手上呢。 第一百零三章 机遇 () 昨夜下了场大雨,眼下青石台阶上还是潮湿着的。石阶被雨水冲刷的浅亮干净,踩在上面,有如质地上乘的璞玉。 下了云隐寺,往落尘庵方向走。石榴跟在魏楚欣身旁,见魏楚欣脸上淡淡的半天也不说话,她禁不住拿手打着身旁云叶衫支楞出来的阔大叶子,上面驻留的雨水便如珍珠水帘一般,如练的滚落下来,发出哗哗的声响。 “自打下了山,姑娘就魂不守舍的!” 石榴见魏楚欣并不搭话,便又说:“那萧侯爷也是,从来不给人个准话,来无影去无踪,也不说什么时候来,也不说什么时候走。这是今日偶然碰见了,怕是明日再去云隐寺,人家就走了,姑娘你也是,怎么就不开口问问人家呢!” 石榴瞧着魏楚欣,一脸的坏笑。 只是也真没个趣儿,她都故意将话说成这般了,她家姑娘也还没反应。 “姑娘,你说是不是?”石榴终于是忍不住了,推了魏楚欣一下,狡黠的看着魏楚欣笑问。 魏楚欣视而不见,只敲了敲石榴光洁的额头,无奈道:“你这丫头整日里都在想些什么,看来是忘了先时那把长剑了。” 石榴撇撇嘴,“姑娘别提那个,怪讨厌的!” 这边就走下了山,在云隐寺和落尘庵不远的路程中,要经过一片农田。田里种的是小麦,已经成熟了,黄灿灿的,经过其中,能闻到好闻的成熟麦香。 这几个月以来,每次经过这片地,魏楚欣都要望上几眼。 麦子成熟了,这几日租赁田地的佃户便日复一日的在收敛着小麦回家。 程凌儿也是在忙碌着收获那五百亩良田吧。 快了,也许程凌儿就快来找她了。 三天后,所想成谶。 这几日魏楚欣刻意没有出门,坐在禅房里,潜心研习着医术。与其在猜想萧旋凯是否已经离开了云隐寺,那不如不去面对。重生一世,魏楚欣不想要那么多羁绊。 她只要她所能掌握的东西,过畅意自由的生活,保护身边所在意的人一世平安顺遂,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并不重要。 一入秋,天就渐渐冷了起来。魏楚欣安静的坐在案前看书。张妈妈给拿来了披风,贴心的给魏楚欣披上,石榴在禅房外面看着大雁,深庵秋景,因为有在乎的人陪在身边,并不觉得落寞。 这里魏楚欣刚要停笔,便见一温和的比丘尼来门前传话。 “魏施主,南庵门外有人在等你。” 魏楚欣听了,长睫一动,还没等说话,便见石榴泥鳅鱼般的攒了过来,“不会是萧侯爷来找姑娘了吧!” 张妈妈不解的看着两人,直要问魏楚欣还认识什么侯爷了不成! 魏楚欣放下毛笔站起了身来,笑着对张妈妈道:“少听她的疯话,萧侯爷,还高皇上呢!” 说着两人就走了出来,张妈妈站在禅房门口张望,石榴回身摆手道:“进屋去吧,妈妈!” 等绕过了禅房,往南庵门走时,石榴快走两步,回过身来倒退着走着,看着魏楚欣笑:“姑娘倒是猜猜,门外等着的人是不是萧侯爷?” 魏楚欣心说,断不会是萧旋凯。 “定是萧侯爷在云隐寺等姑娘,三日等寻不来,便自己过来了!” 魏楚欣心说:他应该没那个闲心。 推了门,走出庵来,就见那瘦弱却倔强的少年等候在那里。 程凌儿穿的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布衣,当日被乔四手下打得青紫的唇角已经散了淤。他少年般挚诚的脸,经过整个秋日的风吹日晒,显得尤其黝黑粗糙。一双割尽五百亩小麦的手,结着厚厚的茧子。 他用这双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打银票,交到魏楚欣手里,不等魏楚欣说话,便抢先着说:“魏姑娘现下可是有时间,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不如我请魏姑娘去山下茶铺喝茶,并有事情相商。” 石榴跑去庵里通知了张妈妈,张妈妈年纪渐渐大了,脚上发懒并没有跟着下山。 下了山,在村头一临时搭的露天摊子上,停下了脚。 程凌儿请魏楚欣入座,几张低矮供人临时歇脚的四腿木凳,围着一长方形快要支离散架的木桌。木桌上摞着几个粗制的大瓷碗,老板娘提过来一壶茶,看着程凌儿身边魏楚欣和石榴两个姑娘,白瓷般的皮肤,神仙妃子般长相,看上去并不像是村子里的人。 老板娘如怕两人嫌弃茶壶上积了污垢般的,拿围在身上的围裙擦了擦壶身,笑着说道:“下面的茶摊都这样,姑娘莫要嫌弃了,茶壶茶碗虽不好,但里面的茶水正经是好的,自己杀青的山野茶,引的也是山泉水!” 魏楚欣笑着应了下。这里石榴看着那穿围裙有些发了福的老板娘,葡萄般的大眼睛里荡漾了下。 程凌儿一手拿起个茶碗,一手提起壶柄,先往碗中倾倒了一碗底的茶,修长但却粗糙的手指快速旋转着碗壁,洗洁净了茶碗,才倒了七分满的茶水,请魏楚欣用茶。 魏楚欣接过了茶碗,看着茶碗中那淡青色的茶汤,以及飞旋在上面的茶叶浮渣,问程凌儿道:“程公子想和我讨论什么?” 程凌儿也不卖关子,放下手里的茶杯,“魏姑娘还想要置地么?” 方桌不远处立着个杆子,上面写有“茶”字的旗形幌子正迎风招展着,魏楚欣将手上的茶杯放在方桌上,看着程凌儿,微笑着直言:“当然想,程公子肯将地卖给我了?” 程凌儿抿唇,顿了一下,看着魏楚欣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现今秋天到了,地里的粮也都打回来了,程家村佃户们又要签下一年的契子,如若魏姑娘想要置田,现下倒是有个时机,就不知道魏姑娘是什么意思?” “程公子说来听听?”魏楚欣越来越觉得程凌儿是个有意思的人。 “程家村,乔家村,王家村共有地三千两百亩,乔四自己就占了一千二。这些地他自己当然种不过来,乔家村和王家村整村的乡亲们差不多都是他的佃户。山下的地好,每年都能打粮,亩产三石二,扣除夏秋上税,每亩能赚二石七。乔四就从这二石七上压榨我们,每年都是种了地,交不上地租,交上地租填不饱肚子!” 这些自然都是引子,见魏楚欣只是静静的听着,他便继续说:“顺来县东南面,就是离程家村不远的地方有大片的荒地,占地千亩,太爷前些日子准了,说是任由谁买去自行开垦,定价七千两银,谁能拿出钱来让谁。姑娘既然想买地,这未尝不是个机会!”说着程凌儿不忘补充:“两天后在程家村公开摊卖,姑娘不如去看看?” 第一百零四章 去隋州 () “定价七千两?”魏楚欣问道。 程凌儿满是认真的点头,“是,魏姑娘要是能拿出这七千两,开荒垦田,到时候乡民们就都租你的地!” 这真是一个机会,只是她哪里有那么多银子。 程凌儿还在劝说:“只要姑娘能拿出七千两,开荒垦田我可以找人,就求魏姑娘别像乔四那般,把地价抬得太高,让人能填饱肚子!” “是哪块荒地?”魏楚欣打断程凌儿,“程公子能不能带我先去瞧瞧?” 程凌儿听了,从怀中掏出铜板结账,当即就带魏楚欣往那块荒地走。 三人整整走了一个时辰,天虽不热,但也出了虚汗。这里还没走到近处,就看见那千亩荒地上已经站了十来个家丁打扮的人,一副开疆扩土,护独食的架势。 程凌儿指着那片地说:“这里就到了,那几个家丁是乔四家里的,乔四对这一千亩地是势在必得,昨天就在人前扬言说,顺来县谁也争不过他了!” 那荒地上长得一人高的野草,野草又肥又沃,明显是土壤肥力甚好。 “真是一块好地,就是怎么才想起来垦荒呢?”魏楚欣禁不住问程凌儿。 少年的神色有点愤然,“这原是先县丞圈起来的风水宝地,要在这当坟地的。这不,作恶多端,搜刮民脂民膏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上个月刚给抓了起来,举家都给押到京里面了。人不都是拜高踩低的么,当官的时候,我们老百姓怕他,他下了马来,恨不得万人踩! “就连县太爷也知道这个理儿,以前可能是看在同在衙里做事,虽觉得这是块好地,但也不好撕破脸皮,现在人下了马,太爷还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赚一笔!说来也是可气,不管是谁得了这块地,都免不了太爷得这七千两!” 说着,程凌儿回头看向魏楚欣,那眼神中虽有对救命之人的尊重,但或多或少也带着些别的情愫。 魏楚欣知道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程凌儿以为她作为州里同知的女儿,能给贪官曾顺士一些打击好看,最好是把他拉到牢里吃牢饭,解了一县百姓受贪官搜刮的民愤。只是魏楚欣却是让他失望了。她虽然是帮他要回了地,但大抵是没能将曾顺士怎么样,连汗毛都没动了他一根。 魏楚欣淡笑笑不语,避开这个话题,只道:“还要求程公子一件事。” …… 程凌儿听了魏楚欣的话,点了点头。 这里三人便往两个方向走。魏楚欣和石榴沿着原路回落尘庵,程凌儿去县里雇车。 回到落尘庵,魏楚欣便让张妈妈收拾东西。石榴和张妈妈两人都不解的看着魏楚欣,张妈妈甚至还高兴的问:“小姐这是打算回靖州?” 魏楚欣换去了淡青色清减的修行衫子,穿上了蜜合色的合宜襦裙,对两人说道:“去隋州。” 程凌儿雇来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山门外,张妈妈将魏楚欣和石榴送上了车,临上车时还不忘叮嘱,“小姐路上可得注意些,能走官路就是绕点远也走官路,官路安些。姑娘家出门在外千万别心疼盘缠,要是路上真遇到了那劫路的人,当知道破财免灾,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魏楚欣依依的应着。只是她也不是不听话,实在是离摊卖荒地的日子没剩多少时间了,她手头上现有不到四千两银子,能不能凑齐剩下的钱,就在这趟隋州之行。 下了落尘庵,往隋州方向行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正好路过云隐寺。 隔着车帘,魏楚欣往云隐寺望去,石榴也看在眼里,不禁凑过身来问魏楚欣:“姑娘为什么不找萧侯爷,几千两银子在他那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吧?” 魏楚欣已经放下了车帘,收回了眼,“或许他走了。” “姑娘都没去怎么就知道人走了!”说着石榴就让马夫停车,最后让魏楚欣阻止了,魏楚欣笑着看石榴说:“钱财好还,人情难还。当日他送我四进的大宅子我都没要,难道现在因为这几千两银子去求他,这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么。” 石榴听了不禁点头,一副听了什么大道理的样子。 夕阳下行车,天上暖暖的红霞照射在土路上移动的原棚马车上,温暖而带有憧憬。 恐许天意。从梓浣山去隋州,比靖州到隋州倒近了不少。第二日三更天,便到了隋州城门,拿魏伟彬给办的路引进了城。人劳马疲,落脚在一中下等驿站,昏昏的睡了几了时辰。 等第二天天一亮,魏楚欣便让石榴拿出包裹里的胭脂水粉,首饰钗环。精心梳了丫髻,画了淡妆,又着马夫去隋州脚力铺子,雇了辆两人抬的小轿过来。 魏楚欣如城中稍有些家私的的小户人家小姐出行般的,带了纱檐帽,上了轿子往州衙后门走去。 到了门口,石榴先去看门小厮那里送上拜帖,小厮听说是要见大奶奶的,便赶紧交由二门的婆子进去通报。 这里石榴站在轿子外面,对着轿旁开出的小幔窗和魏楚欣说话。 “姑娘以前就在隋州待过,柳府里上上下下那些有体面的女使管事,哪个不认识姑娘,就是走正门他们也得好好的迎接姑娘,怎偏要这样遮遮掩掩的走后门呢?” 魏楚欣恨铁不成钢的叹气,“都跟了我多久了,脑袋怎还这么不开窍。临出府时,我是怎么对魏伟彬说的?” “姑娘说去庵里带发修行,修身养性啊!”石榴一根筋上了,还是没反应过来。 “那咱们要正大光明跑隋州来,人多嘴杂的,魏伟彬会不会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想着我骗了他钱在外面逍遥自在,一会在梓浣山,一会又游隋州城的,比在府里待得惬意多了,他该怎么想呢?” “那还用说,要老爷知道了小姐这些事,还不得……”石榴一下子笑了,反应过来,便马上讨巧道:“姑娘可不行看不起我,我不是没往这面想么,石榴的脑袋激可机灵着呢!” 魏楚欣笑着嗔道:“瞧瞧这脸皮厚的,还有自己这样夸自己的么!” 石榴的嘴还真不是一般人能说过的,“我这不就是想着姑娘没见过么,才舍身给姑娘开开眼界,姑娘这下是见过脸皮厚的了吧!” 第一百零五章 有钱人 () 鲍晓看了魏楚欣写的拜帖,赶忙吩咐着身边的梅儿来后门悄悄的迎接魏楚欣。 州衙里着实不小,从后门进来,横穿过假山,游廊,又过了几个院子,穿了两个月亮门,最后才到了鲍晓的榕树居。 已是快有半年没见了,鲍晓微微发福,略微鼓起的肚子,预示着她不久要成为人母的喜悦。 当初离开隋州时,她那随口胡诌的一句话,倒真成真了。那次之后,鲍晓就真有了身孕。 鲍晓起身来迎魏楚欣,魏楚欣赶紧拦了一下,“姐姐快别和我客气,安心坐下吧!” 鲍晓笑了笑,热络的拉魏楚欣坐在身边,“怎么突然过来,还这样神神秘秘的?” 魏楚欣拜帖上写的是:魏家三姑娘前来看望鲍姐姐,此事保密,望鲍姐姐派人出来接纳。 魏楚欣看着鲍晓身上穿着的织锦缎宽大衣服,那鼓起的可爱小腹,很想伸手去摸一摸,“来借钱啊!”魏楚欣笑得让人看不出来真假,一双细腻柔滑的手已经挨近鲍晓的小腹了。 鲍晓一边带领着魏楚欣摸了摸这个以后要落地的小生命,一边笑问:“借钱?想要借多少呢?” 开口就是以千为单位,魏楚欣先道:“这回要五千两。” 鲍晓听完就笑了,轻捏了捏魏楚欣的手,“我哪有那么多啊!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说着,就吩咐丫鬟把收敛钱财的黑漆如意纹大方盒子和剔红赏花图大圆盒拿了过来。 “我现在就有这些,妹妹尽管挑吧!”说着,鲍晓就让丫鬟拿钥匙把两个盒子都打了开。 银票加首饰,都变卖了也不超过一千两。魏楚欣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次来是借钱的,但却不向姐姐借钱。”说着,凑过身来,在鲍晓耳边轻语了几句。 “见他做什么?”鲍晓看着魏楚欣,不能理解的问。 魏楚欣轻轻的替鲍晓关上了梳妆盒,入鬓的黛眉生动的一挑,笑看鲍晓说:“还得麻烦鲍姐姐安排。” “行,”鲍晓拿魏楚欣没办法,当即吩咐了梅儿按照魏楚欣的话去办。 鲍晓笑问:“我帮你这样的忙,你打算怎么谢我?” “鲍姐姐说吧!” “要我说?”鲍晓想了想,“松哥哥最近去了京里,我自己整日闷在屋里着实没趣儿,要我说的话,不如把你扣下,留在这里陪我十天半个月的,你觉得如何!” 魏楚欣听了只是笑,“有腹中孩儿陪着姐姐,姐姐还觉得没趣儿么!” 鲍晓听了抿唇微笑。 魏楚欣和石榴要出榕树居时,鲍晓不忘提醒,“听姑奶奶曾提及过,说姑爷喜欢喝汁醉仙的桃花酿,妹妹倒可以买一些带去。” 魏楚欣笑着点头应下,绕过院门口那两大棵榕树时,身后面鲍晓忍不住追问:“妹妹这一去,还回来么?” 魏楚欣笑着点头,“回来,还得麻烦姐姐晚上给我留门呢!” 出了州衙府,魏楚欣带石榴先进了家雅致的书斋馆。 在书斋一雅间里,石榴百无聊赖,直打哈欠的坐在旁边,看着魏楚欣坐在案边沉思,时而动笔,时而又蹙眉撂下笔的。 纸上具体写了什么,石榴才懒得去看。昨天折腾了一夜,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她不知道她家姑娘怎么有这样好的精神头,反正她是昏昏欲睡,磕头了不知几次了。 再次磕头醒来,但见魏楚欣已经放下了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将上头写了密密麻麻字的纸单折好了塞在袖子里。 魏楚欣让鲍晓安排见的这个人正是柳伯言的姑父,他姑姑柳香琴的丈夫林豪岳,隋州城里有名的药材商人,几乎城中所有的药铺都是他家开的。 这样百忙又腰缠万贯的人,要没有鲍晓的引荐,魏楚欣一靖州毛头丫头定是轻易见不着的。 此时在名满隋州城的居仙酒楼天字号上房里,魏楚欣点了一壶蒙顶雨花茶,坐在案边静等着林豪岳来。 林豪岳还真是个忙人。 魏楚欣坐在一旁,看着茶壶上氤氲的水雾渐渐散没,拿指尖轻探着壶身,壶身由烫手慢慢变得韵凉。 连点了三壶茶,等到魏楚欣才要招呼伙计换第四壶时,人来了。 听楼下的对话声。 “林爷光临寒店,快里面请!” “约我的客人到了么?” “等着您呢,天子号雅间,林爷您请!” 林豪岳进来的时候,魏楚欣已经站了起来。眼见着一个穿淡蓝绸衣,身材欣长,内敛低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让姑娘久等,店中有些事情,耽搁了一些时辰。”林豪岳略表歉意,绅士却又公事公办的解释道。 “林老板客气了。”魏楚欣笑着,大方又客气的引起林豪岳入座。 先一进门,眼见着松儿媳妇着人请他是为了引见靖州城里的小丫头,确实有点出乎林豪岳的预料。 “不知姑娘找在下所为何事?” 铺子里有几十件事情要忙,林豪岳不愿意耽误不必要的时间,便开门见山直保持好脾气的问道。 魏楚欣笑着拿出那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单,放在案上,一边推给林豪岳,一边道:“耽误林老板时间了,请林老板看一看这剂药方可是开得稳妥?” 林豪岳客气谦和的笑了下,本来只是不想驳人面子,才将纸单象征性的拿在手里探看的,心里却是并不报有什么。 展开折叠的纸单,也只是快速的扫看了几眼,但看到一半时,便是越看这方子越觉得开得惊艳高妙,瞳仁放亮,一时间感慨万千。读了一遍不止,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连看了数遍,最后擎着纸单的手都有些激动了,放下纸单,十分赞许的点头,“敢问姑娘,这方子是哪位先生开出来的?” 魏楚欣和石榴听了,皆是笑而不语。 惹得林豪岳追问下去,“姑娘若是方便相告,林某定是要前往拜谒,能看到这样的方子,实在是有幸。” “是位女先生!”石榴在旁边忍不住笑着说。 “女先生?”林豪岳听了,还是一脸的谦和认真,“这位女先生可是在隋州,现下居住在哪里……” 不等林豪岳再说下去,石榴便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的说了,“这位女先生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林豪岳听着,不禁看向魏楚欣问道:“莫不是这方子是姑娘写出来的?” 第一百零六章 生意经 (一) () 魏楚欣给林豪岳看的这副药方,便是她思考了尽半年的止血药方。 当日救萧旋凯,靠的是指环的神奇能力。只是不知道为何,这种神奇能力并不能时时发挥作用。 那日从山里回来,魏楚欣便在心里思忖,能不能研究出一方造价便宜,取材容易,携带方便的止血药剂出来。 她想了数月,现如今倒是开出了方子,但具体成不成熟,未经配方尝试,还不能妄下定论。 “林老板觉得这药方如何?” 林豪岳自小爱好医理,自身勤学上进,又极有天赋,开药铺,设医馆,真枪实练看病行医数十年,自是练就了能准确把握住商机与药理的犀利眼光。 遍揽大齐国传世之医学典籍,没有一方药剂能以用如此低廉易得的草药编配成方,而强有止血之效的。 “好方子!”内敛低调如林豪岳,此时却激动的要拍案而起了,“此方如果能够施行,无论是于个人,还是于朝廷都将产生不可预估之功!” “可是这方子还从来没有配比尝试过。”相较之于林豪岳的情绪,魏楚欣只是温温的陈述着事实:“这只是构思了半年,潦草暂时写下的简方,至于药效具体怎样,也许并不能达到预估的效果。” 林豪岳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药方,精明如他,自然不可能放过这样的良机,放下药方时,不免故意试问魏楚欣道:“敢问姑娘是哪家的小姐,这里太过简陋,如若姑娘不见外,不如到寒舍详谈?” 对于林豪岳能看懂认可她开的这副方子,魏楚欣不得不说她是欣慰非常的。 “林老板不必麻烦。”魏楚欣拿起茶壶,为林豪岳斟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蒙顶雨花茶。她恬淡瓷白的脸上露出诚意的微笑,明眸里露出的是不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精明睿智,“试问林老板,这副药方值五千两银子么?” 林豪岳已经接过了魏楚欣递过来的茶,凉茶顺着食管缓一下的流进了胃里,听了魏楚欣这份洽谈生意的语气,不免放下茶杯,露出那份经营商铺十数年的从容与淡定,笑着对魏楚欣道:“如果这副方子确实能收到预想般的奇绝效果,万金不止。但如果有一味草药是姑娘与林某所忽略了的,那么这方子于林某来说,无疑又是废纸。” 真是一针见血的实话。 说着,林豪岳不拘长者之虚名,站起身来,给魏楚欣微施一礼:“如果这副药方若真是姑娘开出来的,真此乃医学之幸!凭姑娘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造诣,林某活了三十又四年真是大开了眼界!” 魏楚欣也顺势站了起来,听林豪岳的后话:“林某不才,勤学医术二十四载,不及豆蔻之年的姑娘。今姑娘既然肯信任林某,将天才之药方拿给相看,这便是林某和姑娘的缘分。” “所以林老板是什么意思?”魏楚欣等着林豪岳下话。 林豪岳话锋一转:“断不是林某信不过姑娘,实在是一副药方差一味药,功效便差之千里。用五千两来买断这副尚未验证过时效的药方,林某一则不敢冒险,二则觉得此法有以老欺弱之嫌疑。想必姑娘也是清楚,如果此方行之有效,所获收益又岂止是区区千两银子。” 魏楚欣听着林豪岳这番话,不免在心里笑了笑,不愧是能将铺子开遍整个隋州城的人,的确是有能力,“林老板有话但请直言。” “姑娘若执意想要以此方换银子,也并非不可,如果姑娘愿意在寒舍暂住,衣食住行一切开销林某包,姑娘只需要配合林某按药方配比出药丸,待验证出药效,若真有止血的良好功效,林某答应给姑娘万两白银。验证之后,就算此方无效,林某也可送姑娘一千两白银作为配合的酬劳。” 天字第一号上等房,采风很好。 秋日的清风透着镂空花纹的木窗,飘飘的吹到屋里,吹动着魏楚欣蜜合色的襦裙,薄绸衣料轻轻的漫过皮肤,魏楚欣一时想结束这种无休无止的你试我探。 “林老板说的办法是好,但一则我家在靖州城,家中父母并不允许在外常住;二则这副药方虽然还不成熟,但假以时日,只要不断研究尝试,终究能收到百倍回报,林老板慧眼识方,如果我不需要五千两银子急用,也不会将此方拿来与人分享。” “今日既然求人面见林老板,便是带着十足的诚意与绝对的信任来的。将心比心,也希望林老板能信任我,如果林老板能暂时挪出五千两银子借我,一则三年之后,我保证开出成熟可以大批量生产的镇痛止血药方,二则,一年之后的这个时间,我保证五千两银票连本带利悉数还给林老板。” 林豪岳听着,拿起案上的雨花石凉茶,旋在手掌里,刮目相看这样一个说话做事如此干脆利落的姑娘。 “如果林老板同意,我们当下立下字据。如果林老板觉得恐有不妥,那也就不要耽误各自的时间了。” 五千两有本有利息的投资,换得一张保准赚钱的方子,为什么不试呢? “三年之后,开出成熟的方子?”林豪岳重复着魏楚欣的这句话,他没有问要是开不出来如何,而是问道:“那姑娘打算怎样和我分配方子带来的收益?” 自然是不能轻易让林豪岳用小钱买断这份商机,“林老板出钱,我出力,没有我林老板未必能得到这副方子,没有林老板我自己也没有钱财能力把这样一副好药生产出来,我和林老板是互帮互助。此方一旦试用,前三年,我分文收益不取,三年之后,我与林老板五五分成。” 在林豪岳要说话之前,魏楚欣又适时笑着补充说:“我是怀着诚意的,刚才的条件也是最低的底线,林老板家财万贯,生意做满隋州,还望不要和我一小小黄毛丫头讨教还价。” 不成想,林豪岳听了这话却是朗声一笑,谦和的脸上带着豁达的笑容,毫不吝惜的赞魏楚欣道:“你这姑娘哪里是黄毛丫头,多少商道上的老手都不及你了!” 说着,便起身要带魏楚欣去银号里取钱。此时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倒是魏楚欣了,“林老板不问明我姓名家庭住址,就这样轻易信任我了?要知道我这一外州的丫头,出尔反尔拿着五千两银子逃之夭夭,林老板岂不是报官都无门?” “当日松儿成亲,林某眼瞧着伴在松儿媳妇身旁的伴娘,只觉得行事合宜,不承想魏同知家的小姐竟是这般厉害的角色,今日一见当真刮目,魏姑娘让林某佩服!” 原是林豪岳是知道她是谁的。 第一百零七章 生意经 (二) () 既然互相知道了身份,那魏楚欣也不便再称呼林豪岳为林老板了,随着鲍晓的辈分,改叫伯父。 五千两银子对林豪岳来说,并不是一笔多大的投资,在立字据时,林豪岳甚至笑着说:“不收魏姑娘的利息。” 魏楚欣也笑着,最后还是在契子上加了一句话:“五千两银,一年付予银五百两,以为利息。” 还是那样的理,银子好还,人情难还。 筹备到了银子,林豪岳定是要请魏楚欣去府中吃饭。两人从银号出来,一路上边走边聊。 魏楚欣先道:“此番和林伯父做的生意,还望保密。” 在齐国里书香门第之家最忌惮未出阁女子擅作此行,想到靖州魏伟彬,林豪岳了然的点了点头。 行着,林豪岳又赞说:“姑娘不仅行医上深有造诣,就在经商上天赋也是不小。伯父店里伙计也好,徒弟也罢,竟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说着又不免喟叹,“只可惜你是女儿身,又是魏同知家的千金,不然呐,伯父真想收你为徒,带引你经商做贾,相信以你的资质,一定比伯父强,只是可惜了!” 女儿身,魏伟彬的女儿,这些就能羁绊住她了么? 魏楚欣看着街道两旁那一家家生意很好的敞铺,璀璨一笑。她虽然没有去接林豪岳的话,却在心中打定主意,终有一日,她也要在繁复的街道中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生意。 到了林府,一入府门,魏楚欣才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富庶。是那种有钱不用掖着藏着的坦荡荡。 凭自己精明的头脑,独到的眼光,老辣的商机意识赚得的财富,比搜刮民脂民膏,掖着藏着,每当上头派官员来查,都吓破官胆,提心吊胆,亦如知州鲍宇,亦如知县曾顺士强了百倍。 柳伯言的姑姑柳香琴笑着招呼魏楚欣,给魏楚欣添茶时还不忘笑说:“这杯茶,我得亲给魏姑娘倒上,魏姑娘是言儿的贵人,自打言儿认识了你,倒跟变了个人似的,现在在京里学习,别提多么上劲。偶尔书信回来还说呢,说:‘靖州芮禹岑神奇什么,早晚考个状元给魏家三姑娘看看!’” 魏楚欣微低头,笑着接过柳香琴递过来的茶,终是淡笑笑没有说话。 靖州芮禹岑算什么?这话说的豪气。 其实也不算什么,就是在以后考了个省第一,国第一,连中三元,殿试时题名金榜的状元,打破了齐国自开国几十载以来无人能连中三元的记录罢了。 柳香琴向来是个爽直的女人,眼瞧着魏楚欣淡笑笑不语,便要替侄子争一口气:“皇天不负有心人,少年当立志,我信我家的那个小崽子,魏姑娘呢?” 她自己相信便自己相信呗,非要逼着她说出什么么…… 魏楚欣生怕将手中那个成色极好镶金边的定窑瓷杯弄碎了般的,小心的将其轻放在了小案上,淡笑笑说:“伯母说的没错,少年当立凌云志。” 临走的时候,柳香琴非要将魏楚欣腰上戴着的淡粉色丝绦留下,并要用一价值百两的纯玉手镯来换,还直言说:“我得给小崽子置办一像样的礼物,预备着明年童生试送他!” 魏楚欣听了,笑容微滞在脸上。最后看了看坐在一旁喝茶的林豪岳,委婉的拒绝道:“林伯父向来是做大生意的,伯母耳濡目染,怎可和小辈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林豪岳笑着,柳香琴亦是笑得大气:“你伯父成天家斤斤计较的,伯母我断不能学了他去!” 从林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隋州城并无人认识,魏楚欣便把头上带着的那大檐帽摘了下来,没了丝纱在脸庞的束缚遮挡,魏楚欣觉得呼吸都轻松了。 出了门就直往一家当铺走,石榴跟在后面,免不了要劝上一句:“姑娘,咱们不是才有了五千两了么,现下又不缺银子,这镯子这么好看,就先留着别买了吧!” 魏楚欣轻蹙了蹙眉,今日她非要把这镯子卖了不可。 “姑娘,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石榴追在后面。 魏楚欣回头,停在原地,等石榴到身边来时,不免要故意吓唬人,小声的对石榴道:“谁有五千两了,看没看见那个戴毡帽的!”说着拿手往脖子上一横,“不知道江湖宵小,劫人钱财么!” 石榴循着魏楚欣的眼神,往那边男人处看,一时吓得吞咽了下,贼头贼脑,此地无银三百了起来:“没有……我们姑娘可没钱,我浑说着玩的!” 魏楚欣见了石榴这个模样,忍不住低头憋笑,警告的样子:“以后别乱说话了!” 不过身上拿着这些钱,她也真不敢掉以轻心。财不外露,当即去了当铺,将那贵重的镯子换成了银票。 去州衙后门,路过鸟市。街道两旁满摆着鸟笼子。镀金的、藤条的、竹的、黄铜的,笼子里关着各种品种、各种形态,各种颜色的鸟。交嘴儿、松黄,家贼、野鸽、百舌子、林鹨……叽叽喳喳的叫的欢腾。 想到鲍晓帮了她大忙,魏楚新便连笼带鸟买回来了一个。 只没想到,提到府里,梅儿在旁边候着。 梅儿本就对魏楚欣没好印象,见着这个,不免皱眉,语气不善的道:“姑娘怎买回来了这个,唧唧喳喳的叫个没完,招不招人烦呐,我们奶奶最不喜了!” 石榴正提着那鸟笼兴致勃勃的逗趣儿里面的松黄玩呢,听了这话,脸子撂了下,就想回梅儿几句。 魏楚欣听梅儿这话,虽心中隐有不快,但还是赶紧拦过石榴来,笑着说:“梅儿姐姐别恼,这有什么的,既然鲍姐姐不喜欢,放飞了就是。”说着,便从石榴手里拿过了笼子来,打开笼门,将鸟放了。 梅儿见这般,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打开后院的门,直不耐道:“你俩别磨磨蹭蹭的,赶紧的,进不进来!” 石榴张牙舞爪,直怼道:“你怎么说话呢,不是个” 晚上躺在床上时,石榴还因为这件事情而喷喷不平。 魏楚欣笑着劝解了一番。只她自己默默的在心里思忖着,人被生活磨平了了棱角,变得那么的世故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好与不好? 这还是她自己么? 这边正房里,梅儿服侍鲍晓喝安神汤。鲍晓闻得了放鸟的事,只问梅儿道:“你难为魏姑娘了?” 梅儿蹙眉,话中带有自己小姐向着他人的酸气:“我哪敢难为她,只是小姐不是向来喜静,最讨厌鸟叫的吵吵闹闹声了么!” 听梅儿的语气,鲍晓便放下了汤碗,抬头对面前的人语重心长的道:“知你不喜欢她,但魏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梅儿听了,不服的撅嘴,“那还不是因为三千两银子!当日要不是图这些钱,我看她也未必!” 鲍晓摇头说:“话不能这样讲的。” 转而换了方向劝说:“为了你好,你别得罪她,京中定远候是何等权贵,当日那个侍卫来府中找魏姑娘,何等气势,别看她小,只小觑不得……” 梅儿既听鲍晓这样说,方才后知后觉的担忧起来。 鲍晓便道:“今日你亲自服侍她用早饭吧。” 梅儿听了不敢不应。 第二日回梓浣山,在马车上,看着天上飞的几只野鸟儿,石榴忍不住咋舌惋惜那只交嘴儿。魏楚欣躺在一侧,闭目养神,思忖着程凌儿带她去看的那千亩荒地来。 九千两银子到底能不能拿下来?两日奔波费力才借得这五千两银子,那块地势必不能旁落他人之手! 石榴正瞅着魏楚欣闭着眼睛,绵密的睫毛也一直在轻颤着,这边就突然睁了开,吓得她一个激灵,“姑娘,你干嘛,吓不吓人呐!” 魏楚欣眼看着自己把明媚娇嗔的石榴吓得不轻,禁不住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落实着拿下那块地的好法子。 到顺来县时,正是中午。下了车,打点好一路上尽心尽力的马夫,魏楚欣便带着石榴找了家馆子,点了几道店里的小菜吃着。 这里石榴正和盘子里的花生米较劲,魏楚欣正好笑的在旁冷眼旁观之时,正见着进来一众人,魏楚欣看着为首的那个,神情一滞,手上的筷子都滑了下来。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父亲魏伟彬! 第一百零八章 他来了 () “我就不信了,一小小花生米我夹不上来,看,夹上来了吧!”石榴还执着于那盘花生米。 魏楚欣已是将头压得低了又低,拿脚踢了石榴一下,石榴抬头,在看见魏伟彬时,差点没被刚塞进嘴里的花生米给噎到,当即也机灵的低下了脑袋,小声问魏楚欣道:“要被老爷抓包了,可怎么办?” 这种时候要突兀的离开更是显眼,魏楚欣便低声对石榴道:“先看看他坐哪再说。” 这里曾顺士和顺来县一众属官跟在后头,曾顺士先进店来打点,店掌柜的听说县里太爷和州里太爷来了,又惊又喜,赶紧招呼一众伙计前来招待。 魏伟彬好是清官做派,此时看着店中老板要往出清客人腾地方,摆手吩咐曾顺士道:“出来就是感受体察民情,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也不要点什么大鱼大肉,咱们几个一桌,一人点一碗面填填肚子也就是了。” 曾顺士听了赶紧照单收,完按照魏伟彬说的办。 这里几人穿着常服,普通百姓在散席上吃吃喝喝,要不是认识,并没有人会注意这几个长得一般,甚至中年发福的男人们。 褪去威风凛凛的官服,他们也不过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罢了。 要颜没有,要虚伪客套,还是可以论一论的。 跑堂的把面端了上来,曾顺士带头伸出袖子,先道:“同知大人请先!” 其余三人见知县此态,俱站起身来,谦卑的态度更甚:“大人请。” 魏伟彬则是:“一起,一起,无需客套!” 五个人就坐在了魏楚欣身后一桌。客套一番终于吃上了面。 但听曾顺士又说:“此番同知大人查访顺来县,下官多有招待不周,还望大人指摘!” 身旁另一个主簿继续拍马:“大人廉洁自律之高尚德操,让下官们深深受教了。” 然后是魏伟彬那慢条斯理,一副讲大道理的谈论赐教声:“你们啊,都是最接近百姓的父母官,平日里要多为百姓做实事,不可徒有其表,像上一任县丞中饱私囊一事,州里鲍大人很是重视,今定远侯总督常州,一州之政绩就更显得重要,我与你们都是拿朝廷俸禄的人,正所谓居庙堂之高则要忧其民,为官一日,便要为百姓做一日实事,这些你们要往心里面去!” “正是,下官们受教了。”桌上顺来县知县,主簿,典史,县学的教谕皆连声附和。 这里魏楚欣听着后背发凉,保持着一个动作就没动过。石榴正面对着几个老男人,低着个头,脖子酸疼酸疼的。 几个男人一人吃了一碗面,居然能吃小半个时辰,临走时,魏伟彬居然大方的自掏腰包,拿出一两碎银子,亲付给店家,老板不收都不行。 “清廉如同知大人,清廉如同知大人啊!”曾顺士几人,在旁一边拍马,一边走了出去。 没被发现,魏楚欣暗暗松了口气,石榴也猛地抬起了脖子,呲牙嘞嘴,夸张的拿手揉着。 听几人的谈话,魏伟彬是被鲍宇派来公出来了,那明日程家村附近那千亩荒地,还能如期摊卖么?要摊卖的话,魏伟彬是不是要在现场呢? 想着,魏楚欣便是不能淡定了。本来想先到县里找曾顺士谈谈的主意沉入湖底不说,就曾顺士会不会嘴松将见过她的话说出来都不一定。 当务之急是先找程凌儿问一问现下的情形,要赶魏伟彬在,曾顺士先不摊卖那块地自是可以先按兵不动,如若不然…… 这里程凌儿正在程家村村头地里,弯腰捡拾遗落下来的麦穗,远远便见魏楚欣和石榴两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他看着魏楚欣,倔强的眉目里有隐隐的期待,也不知怎的,他相信这个比他小了两岁看起来还很娇弱的千金小姐有着不可低估的能力,此番远出,她必是应该筹集够了置地的银两。 “程公子,明日那荒地还公开摊售么?” 程凌儿听了,点头:“州里同知大人来了,听人们提及了摊售荒地的事情,很是支持,并说要用售出的银子捐给县中学里,适龄的人都可以到里面读书,不用再交学费。” 那这样说,魏伟彬来得还是时候了。 落尘庵,张妈妈正焦急的在等两人回来,脸色都有些不好了。一见魏楚欣,便道:“老爷来顺来县了,上午还着人来庵里看小姐了!” 魏楚欣已经脱了身上的蜜合色襦裙,换上在庵中常穿的布衣,看着木榻上摆放着魏伟彬着人送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问张妈妈道:“怎么说?” “让我给搪塞过去了,说小姐正和住持一并念经,等念完了经,亲去衙里面看老爷。”张妈妈瞧着刚奔波回来的魏楚欣,一脸的倦容,有点抱歉的说:“小姐不在,妈妈也实在不知道找什么理由搪塞了,后山上的野果子成熟了些,小姐要去衙里就给老爷拿上些吧。” 现在不是她累不累的问题,而是顺来县衙门去了怕是要露馅。 这里接过张妈妈递过来的提笼,石榴陪着魏楚欣下了山。 慢悠悠的走在山石路上,魏楚欣不禁蹙眉想着:有没有办法能不去县衙看魏伟彬呢? 远处的山层叠着枫叶红色,秋日的景色更胜一番。 天青色的天,缓缓的微风,偶然鸣叫的山鸟,这样好的景色还真是因为要见魏伟彬而辜负了。 走的再缓也是下得了山。这里来到村口,花二百钱雇了脚力,往县里面去。 到了县城,上了主街,街道上人流来往如织,魏楚欣突发奇想,对石榴道:“不去衙里了。” “不去看老爷了?”石榴回头看着魏楚欣问。 两人就近在一茶铺里坐了下,点了壶茶,魏楚欣为石榴捋好衣襟,塞了二百钱给她,并看着她交代说:“一会出门,你直接雇脚力去县衙,从正门走,到正门就和看门的衙役说找和州里同知老爷一并过来的刘管家,其他一概不用说,只等让人进去通传。见到刘大以后,就和他说我病了,不方便过来,但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老爷,让你送这些野果子来,秋日里人愿意乏累,让老爷吃些解乏生津。” 送石榴出门,魏楚欣还不忘鼓舞:“快去快回,我就在这等你,等回来带你去吃好的的!” 石榴一听后半句话,连连应下,脚底抹油的便跑了,跑的太快,一个趔趄,险些没把手里的提笼卖了。 曾顺士想着他贪污受贿的事情,倒是不会轻易提起她,但是他婆娘高氏,衙里的其他丫鬟下人,在看到她时,便不一定。 在茶铺干干的坐着等石榴,实在是没有意思,魏楚欣旋转着紫砂茶壶玩,顺着转,逆着转,还没转成圈,紫砂壶便突然被那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拿了起来。 魏楚欣顺着藏蓝色绣有麒麟纹的袍角,向上瞧去,便瞧见了他远山般修长的眉峰下,是那般俊逸又英气的五官。 第一百零九章 她于他是特殊的吧 () “在这里品茶?”萧旋凯端详着那把魏楚欣玩厌了的紫砂壶,脸上是看不出喜怒心事的淡淡笑意。 魏楚欣反应过来,笑着递给他茶杯,“侯爷要不要也喝一杯?” “喝茶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她已经被他带起。人在马上,身后面是他,周身散着的是淡淡的沉水暗香。 出林杏子落金盘。齿软怕尝酸。可惜半残青紫,犹印小唇丹。 南陌上,落花闲。雨斑斑。不言不语,一段伤春,都在眉间。 不知道萧旋凯是怎么找到这片长满野果子的硕大繁山的。成熟了的果子和青涩的果子错杂的分布在一棵棵繁茂的树上。 拴好了马,两人走在林深之处,魏楚欣翘脚,顺势摘下了一颗,在衣袖上蹭了蹭,笑着递给萧旋凯,“尝尝!” 林影斑驳下,有斜阳一束束的光投射在她白皙如润玉的脸上,清水明眸里,是那样如诗如画的情愫。 萧旋凯接过她递过来的的果子,虽然辨别不出颜色,但那触手可知的生硬,也知道是个没有成熟的青果。 眼看着萧旋凯把手上的果子抛了出去,那双看起来修长好看的手不知道承载了多少力量,果子被抛在了大树上最高的树干上,树干受力而巍然颤动,那枝桠上挂着的甜而鲜美的黄橙橙的野果便簌簌的落了下来。 见魏楚欣笑着去拾落在地上的果子,萧旋凯似有漫不经心的问道:“那日之后,怎没再去云隐寺?” 魏楚欣脸上的笑容有点发滞,但随即又和缓了过来,拿起两个果子,直起腰来,一边拍着手上的浮土,一边玩笑着说:“云隐寺的香,总去上就不灵验了。” “是么?”萧旋凯唇角还是噙着那样的笑意,不深不浅,多一分便失了清贵,少一分又觉得冰不可近,现下这个弧度,刚好。 …… 回去的路上,他把马驾的很慢。一程一程,温和秋风下,两日以来的奔波让身体上的倦意席卷而来,魏楚欣的眼皮沉的渐渐地有些睁不开了,这时身后面有那样一个温热又踏实的胸膛,但听醇浓的声音好听又温柔:“知道么,现下这黑白色的世界里,只你一个人是有颜色的……” 魏楚欣模模糊糊间,只低声说:“什么……我好累好困……” “困了就睡吧。” 魏楚欣慢慢的支撑不住,想着石榴可能找不着她而着急,半梦半醒,呓语着说:“石榴还在茶铺等我呢,找不着我怕是着急……” 朦胧中,好像听见他说:“放心睡吧,有我在……” 那样柔软的被子,那样柔软的枕头,沉沉的一夜好眠。 等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一装饰精美的屋子。二层阁楼,床边,窗边挂着的都是素雅柔和若丝的幔子,上面精心绣着一针一线的点水蜻蜓。 魏楚欣看着昨日穿着的素雅衫子,已经被人换了下而搭在床头。 她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不属于她的柔粉色舒适中衣。猝然间想起昨天昏昏沉沉睡在了他的怀里……秋水眉微微蹙起,心里跳的很快,面上已经是羞涨得通红。 等在房门口的如燕听见屋里的声响,敲门走了进来。 如燕眼见着魏楚欣脸色绯红着,盯看着床头搭着的淡薄衫子。 如燕黛眉微蹙,开口解释道:“姑娘别误会了,昨日虽然是爷带姑娘到这里来的,但这衣服却是我替姑娘换下来的。爷的品性,要排起名来,在齐国也是数一数二的。” 魏楚欣抬眼,见面前站着的是一位十七八岁,长相出众,行事利落合宜的女子。 在京城,高门显户家里,男子被称作爷,按照称呼来看,这女子应该是萧旋凯从京城侯府里带过来的人了。 思忖间,但听如燕又道:“爷临走的时候吩咐,姑娘想睡到什么时候便睡到什么时候,睡醒后服侍打扮好了,着人送姑娘回去。” 说着,便轻拍了拍手,后面几个穿着一样服饰的丫鬟便如织的走了进来。 服侍更衣的,端盆的,侍奉巾帕的,托着圆盘、上面满摆一众珠钗首饰的,服侍梳头的,奉照镜的,拿胭脂水粉的。 手法娴熟的小丫鬟给魏楚欣通顺着长长的柔发时,如燕站在旁边适时提醒道:“爷临走的时候还交代,说从未见过姑娘穿红色,外厅里是今早上特意在县中铺子里购回来的,爷说让姑娘着喜欢的挑选,等下次有机会穿给爷看。”她的语速不急不缓,字字如磐,尽量无起无伏的重复萧旋凯说过的话。 魏楚欣听了,只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没有开口要解释什么。 其实这话听了未免不让人误会。 但想到昨日在半梦半醒间他对她说的话:知道么,现下这黑白色的世界里,只你一个人是有颜色的……魏楚欣只淡笑了笑。萧旋凯只能从她身上看到不同于黑白的颜色,所以他觉得她特别,仅此而已。 “侯爷可是提了我的丫鬟?”施好浅淡的脂粉后,魏楚欣不免要问如燕。 “昨晚爷就着人将人送回落尘庵了。” 如燕引请魏楚欣下了楼,来到院子,眼见院门口停着的是萧旋凯独享的四骑并驾的宽大马车。 坐这样的车回去未免太招摇过市,但回头见如燕那平平黛眉下是那样的疏不可亲,不厌其烦的陪在自己身边一早上,仿佛已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只要再开口提出任何一个条件,便会触发什么。 魏楚欣的感觉也许是对的。 虽然眼见着了魏楚欣的迟疑,但如燕还是坚持着什么,保持着合宜客气的笑容,对魏楚欣道:“魏姑娘请上车吧。” “有劳姑娘了。”魏楚欣终是什么都没说,淡笑笑上了车。 外面已是辰时,驾车拐出街口,如燕和一众侍女丫鬟的身影渐行渐远。魏楚欣才撩开车帘,吩咐驾车的侍卫在县中一家成衣铺子停下。 “可是如燕姑娘吩咐属下送姑娘回落尘庵?”那侍卫有所迟疑,显然是不敢轻易有违命令。 “按我说的做,等见到侯爷我会向他解释的。” 这里下了车,魏楚欣便直进了成衣铺。买下一身寻常的粗布料子的布衣穿上,将梳得很精美的丫髻拆了下,网上褐色的方巾,打扮成少年小子的模样。怕露了馅,还特买了一大顶时下人们戴着的宽檐草编帽子扣在头上。 这样的装束扮上,就算招摇过市的走在街上,看在旁人眼里,也是活脱脱一灵秀的少年。 魏楚欣心说,这样改头换面了一番,就不信魏伟彬等人还能认得出来她。 “听说今天在程家村那边搭大敞台,县里太爷和州里面来的同知老爷都到场,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啊!” “说是要公开摊卖王县丞私占的那一千亩荒地,不论谁买,得的钱都捐给学里,以后向咱们这种交不起学费的,只要自带吃食,也能进学堂读书了!” “走走,快去,先到先抢个好地方!” 第一百一十章 公开竞地(月票,加更) () 往程家村方向走,三五成群,一众人都赶着去看热闹。 到了地方,眼见着正中是临时搭的一方形台子,台子两边各立着四张有一人高的纸幌子,上头书着赫然几个大字:县,里,售,田;公,开,竞,争。 台子下面摆着一排排小杌子,那是给前面竞地的各位乡绅地主落座的地方。小杌子后面拉着红线,用以隔开一众看热闹的人群。 魏楚欣赶到时,正有衙役在敲锣。连敲了三响,大声宣布道:“同知大人到!太爷到!” 说话间,人群中哗然一片,眼睛齐刷刷往路口停下的一行轿子处瞅。 这里魏伟彬和曾顺士在万众瞩目之下,落了轿子,用官员一贯标准的与民同乐的笑容,和顺来县百姓打着招呼。 早已经到场了的县里乡绅站起来相迎,魏伟彬象征性的说了几句众位快快免礼,还是以正事为主的话后,摊卖仪式正式开始。 先是由站在台子正中的曾顺士开头:“先是感谢在场诸位的到来,作为顺来县一县之父母官,吾万分有幸主持本场公开摊卖会。承蒙厚土,现今程家村西南,有荒田一顷,放着不用着实暴殄天物,吾与一众属官思量良久,以定价七千两为始,进行公开摊卖……本次摊卖着实本着公开公正公平为原则,见钱售地,不拖不欠,特以同知大人与一众父老乡亲为见证,下面宣布,摊卖仪式正式开始!” 衙役配合敲锣,人群中又是一片哗然。 这里应争者一共有三。乔四算一个,还有两个,一个是当地姓王的乡绅,一个是姓虞的大户。 三人先后各自客气谦让的介绍了翻自己。然后姓王的乡绅率先开价:“有同知老爷和太爷为证,我出七千!” 乔四听了,嘴角一撇,捋了捋胡子先没吱声,但听旁边姓虞的同行坐地起价,喊道:“我出八千一!” 乔四听了才要说话,没想到姓王的乡绅摆出副势在必得的架势,抢着又喊了一个数:“八千四!” 八千四百两银子得七八年能回本,还得说往死了朝佃户要价,这老王头是犯上倔劲了……这里乔四捋着胡子,一个失神,便听姓虞的逞塞似的喊道:“我出八千六!” 这嗓音不算清亮,但却清楚传到众人耳里,一时间乔四和王乡绅两位便都没有说话。 台上坐着的魏伟彬脸上带笑,点头和曾顺士道:“好苗头,这价格也是可以了!” 曾顺士勉强赔笑着。要知道如果不是魏伟彬突然间就来了顺来县公出,这些银子可就都是要进他腰包的,现下可是真好,打了水漂! “我出八千八!”台下站着的乔四终于开口道。 这里姓虞的富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跟着竞下去。 乔四有点自鸣得意,扬着个脖子朝身旁王乡绅和虞富户笑笑,然后给魏伟彬和曾顺士作揖施礼道:“同知大人和太爷为证,现我出价最高,如无异议,小人不才,斗胆交银子来取地契了。” 旁边坐着的王乡绅好是不服气,身边家人小厮小声劝着:“老爷这时候可要冷静,乔四这人向来精明,先时几把咱们没出个好价,此时八千八已是天价了,再往高了出,十年也不一定收回本钱,咱有这钱干什么不好,非要和他乔四争这么一块地么!” 这边王乡绅觉着也是,都快被人劝住了,但见着乔四那起小人得志和他瑟的模样,一口倔气上来,道了句:“想我王某人八千都出了,还差那一千两了!”说完,走到正中央,推开乔四,张口对魏伟彬和曾顺士便道:“禀两位大人,鄙人不才,愿出八千九百两!” “这王乡绅是真有钱呐!”“人王家财大气粗的,一般人哪能比得起!”“乔四一后起之秀,大抵是不行!” 背后人群开始议论起来。这里魏伟彬听了这个数字,想到又为学里多争得了一百两,这一百两能资助得多少学生,实在是高兴。 乔四已经被推到了一边,这里听王老头子喊:“八千九!”他险些要气的背过气了!想着昨日他还在人前信誓旦旦的说这块地他势在必得,心里一发狠,咬了咬牙喊道:“我出九千!” 众人听到这个数字彻底的沸腾了。魏楚欣隐没在人群中央,只见王乡绅在听到这个数字后,如吃了消气丹般的,也没脾气了,也没倔劲了。 王乡绅到此时竟还庆幸上了。思忖着乔四是被恶狗咬了,得了失心疯!这明显赔钱的买卖也做,幸亏这地是让他抢去了,刚才生气之余喊出八千九的天价,实在是太不理智了。还好有惊无险,塞翁失马,多套得乔四一百两的狼肉!真是大快人心! “弟好气量,弟真是好气量啊!”曾顺士怎么也没想到能比预计的多卖出两千两银子来,一时只顾惊讶,忘了身份般的和乔四论上了兄弟。 就魏伟彬也高兴的不拘小节了起来,对于曾顺士的出格举止,也给予了相应的宽容。 乔四一时之间争红了眼睛,此时还处于兴奋状态,斗得过了一直以来和他作梗的王乡绅,再加上太爷和州里同知的礼遇,一时之间激动非常,心里哐哐哐猛跳了几下,看了看在场众人,好是趾高气昂的喊道:“我出九千,要都没有再高的,这一顷地便是我得了!” 听着这话,空气中有那么一刻的沉寂,王乡绅和虞富户两个手下败将都没有抬头,曾顺士也从正中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摆手招呼一旁捧着个大圆托盘的衙役过来。 大圆托盘上放着地契,地契上面用红绒布盖着。这里曾顺士亲自揭开那红布,将地契拿在手里,心里油煎火燎一般的不甘心,但面子上还得过得去,躬身先是请示了下魏伟彬,见魏伟彬欣然点头,才高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下面我宣布程家村西南的一顷荒地归……” “等一下!”曾顺士的下话还没等说出来,突然有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要了 () 众人皆循着声音瞧去,但见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程家村的小子程凌儿。 “我同样出九千,并许给学里三年粮食,每年五百斤净粮!” 这话说出来,大家一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空了能有半刻,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可得了吧,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的话还能信!” 也有从别村和县来赶来的看客,并不认识程凌儿的,眼见着程凌儿那瘦弱的样子,身上穿着的布衣打着补丁,都想着这穷小子能出得起九千两银子? 这不是闹笑话么! 一时间众人哗然。 倒还是魏伟彬有点慧眼识人的模样,摆摆手叫停喧哗的众人,维持秩序的对程凌儿道:“小学童,这里是在做正经的事情,由不得你来玩闹。”语言中无不透露着宽慰和蔼。 魏楚欣眯眼,远远的在旁边瞧着,都有点不认识这样好性格的魏伟彬了。 因为地的事情,乔四恨程凌儿恨得牙直痒痒,此时他眼瞅着程凌儿那个死样,恨不得刮他耳雷子,给他几炮脚!倒也不是他看不起他,那九千两银子让他一起拿出来都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凑,程凌儿这个小兔崽子能拿出来,他就还真不信了!定是这小崽子想着和他的那些宿仇,想借此机会来坑害他一把。刚才已经吃了王老头子一回亏了,此时再不能轻易上这小毛孩的当! 想着,乔四竟然好耐性的对众人道:“既然程家兄弟也有意竞这块地,还出手阔绰如此大手笔,我乔瑞山定是要给程家兄弟一个机会!” 说着,便上前挪了两步,眼看着魏伟彬和曾顺士,装作气量极大,十分为人考虑的道:“只是先时太爷也是说了,此次摊卖着实本着公开公正公平为原则,见钱售地,不拖不欠。这话既然说出来了,程家兄弟便是要履行,且不可有钻空子的嫌疑,说什么拿手中的田来抵银子的话。” 曾顺士也忒是看不上程凌儿。并且他也一直没思忖明白,好端端的州里魏伟彬的女儿怎么就会帮这么个愣头青!此时他顺着乔四的话,又重申一遍道:“今举行这摊卖会,一开始便是说一手交银子一手交地契,便是有依据的,就是怕人拖欠了银子迟迟不上交,要说以地抵地的方法可是不行的!” 这里坐着的魏伟彬听的一知半解,身边有陪着的属官,指着程凌儿赶紧给解释道:“这是程家村的村民,本来是家徒四壁的,但前段时间继承了外祖家不用交税的五百亩粮田,摇身一变,成了富户。但有田归有田的,这程凌儿手里并没有现钱,曾大人之话,是怕他用地抵钱。” 魏伟彬这才明白的点了点头。 事情进行到这般田地,程凌儿按着魏楚欣昨天下午交待他的话,装作脸上有难色的样子并不出声。 乔四见了程凌儿又这般了,更是证实了心中的想法。十分故意了起来,张口扬言道:“不瞒众位,瑞山我呐,前一段时间是和程家兄弟因地的事情而闹得不愉快,但有太爷和同知家的千金小姐从中调和,这矛盾已是完美的解决了。现今我二人又同争这一块地,同样的不愉快自然不能再闹第二次,有诸位为证,既然程家兄弟如此大手笔,这地合该就是归他,我乔瑞山退出了!” 乔四心中真是太快意了。本来先时出价九千两便是一时负了气的,现下有程凌儿这小子冒了出来,他便是顺水推舟,一切都推给他!等到时候看程凌儿拿不出钱来,他再要这地来,就不是他争着竞地了,得是曾顺士和州里魏大人求他了! “退出了?”曾顺士听乔四这么说,觉得事情有转机,他显然是心存侥幸的。要这地今日都没人买,等到时候同知大人一走,他日再卖,那不是就太好了么! 想着,曾顺士故伴深沉,没有说话。这里魏伟彬蹙了下眉毛,才要开口劝说乔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不曾想那程凌儿又开口道:“没错,这一千亩地,我买下了!出银九千两,外加给学里交三年粮食,每年都不少于五百斤!”一边说着,一边从侧面上了台子,走到魏伟彬身边跪下,从怀里掏出折得工工整整的银票,恭敬的递给了魏伟彬。 魏伟彬顺势拿在了手中,打开一看,还真是九千两银子。 “同知大人明鉴,今日这地程凌儿要了!”程凌儿抬头看向魏伟彬道。 魏伟彬到此时已经对这个瘦弱的少年另眼相待了,摆手让程凌儿起来。然后也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眼看着台子下面还不知道是何情形的众人,将九千两银票当众展示出来,开口说道:“现今小学童出银最高,如没有加价者,摊卖便结束了。” 台下面站着的乔四,和台上面随着魏伟彬站起来的曾顺士介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表情。要说州里同知魏大人不知道程凌儿这小子的底细,他俩个本地人可是再清楚不过了。程凌儿这小子哪能突然有这些银子出来的! 这里魏伟彬当众揭开了大圆盘上的红绒布,亲将里面的地契拿了出来,并不像平日在衙里的那般严肃脸,而是温和好官模样,将契子交到程凌儿手中。 因吏部新调任来的县丞还在途中,现县中主簿便暂时担着县丞的公文书写。几个衙役抬上来大长桌,上面铺好了宣纸,笔和墨也都早已准备妥当,主簿便揖了一揖,来到桌前当众写起了良地专售帖子,连带着在县来的鱼鳞册上一并做好登记。 敞台下面候着的县税课司的人也一并上来,从九千两银中取十之三作为上面的商税。 这里曾顺士看着程凌儿得到那一顷田的欣喜,还有魏伟彬拿着那九千两银子笑着交给主簿在县志上做好登记时的满意,一时间怅然若失,心里剜肉一般的难受。 乔四更是暗暗的不爽。不过他倒也觉得庆幸,虽然程凌儿那小子不知道在哪弄得了这九千两出来,但这大抵不是什么明智的买卖,要真花九千两买下这么块地,那不是大头么。 还好有替他担着的傻子,他也只当是这些日子白忙活一场罢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谈拢 () 地卖成了。 魏伟彬又当众宣布了一遍,九千两部上交学里,自此顺来县中百姓拿籍帖到学里读书,分文银子不收。 围观百姓听了欢呼雀跃。魏楚欣眼见着身边几个男人将自己几岁的孩子举过头顶,放在脖颈上,大声呼吁道:“娃子,听见没有,以后念书不用花钱了!”“好好读书学习,咱也当官做大人,做像同知大老爷一样的好官!”“咱顺来县真是好福气啊,这以后不知道得出多少状元郎呐!” 做像魏伟彬一样的好官? 魏楚欣听着,微笑而不语。这里低头,默默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出了程家村。 走在回落尘庵的小路上,方才觉得周围安静了些,摘下宽檐的帽子,卸下网在头发上的方巾,长长的头发倾注下来,她随便绾起个发髻来,心里惦记的这一桩大事总算有了些眉目,走起路来,也觉得轻松随意。 天是浅淡的蓝色,阳光很好。一路走来,稍觉得有些口渴,心里不禁就想起了昨日在山里面吃着的野果子来,甘甜鲜美,还有他…… 想到这里,强自收思绪。萧旋凯是她所不能掌握的人,如若终其一生都是那样的患得患失,那样不能掌控的感情,需要等待而来的雨露甘霖,她不要。 重活一世的她,大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机会,如果要真选择,她宁可选择凭她随意泽取的井水,随时取而随时有。 不用奢盼,无需等待…… 程凌儿拿着地契要往落尘庵去时,好巧不巧的正撞见了乔四。也不知道是偶然遇见的,还是乔四就是在那刻意等着他的。 程凌儿眼见着乔四,便是从心里面往外的反感,怕乔四再对他手上的地契动什么念头,乔四一上前来,程凌儿就有点像母鸡护小鸡般的,将地契塞进了怀里,不给他留有一点机会。 乔四见了,咋咋舌,一副咱是文明人的模样,“诶呦,真是巧哈,这不是程家六兄弟么,才得了头彩,这打算往哪儿去?” 程凌儿一脸的严肃,看了乔四一眼,并没有要说话的打算,停都没停,径直便要往前走。 这里乔四也不生气,笑嘻嘻的,在其背后接着又说:“呦,现在这程家五兄弟有出息了,看见你四叔连眼皮子都不惜得抬了,乡里乡亲的,四叔看着你长大,你说你小子出人头地有钱了,是不是也有你四叔我一份功啊!” 程凌儿果然被乔四给激怒了,一下子定在原地,“你是谁四叔啊,我说乔瑞山你挺大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呐!” 乔四还不生气,眼见着程凌儿停了下,便追上来,像程凌儿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的,继续说道:“你小子最近不就是攀附上州里那姓魏的丫头了么,就你家,我闭着眼睛都能算到有多少穷底儿,要不是那丫头,你一时间能整着这么些银子,你就说是不是吧!” 程凌儿听了这话,不禁皱起了眉毛,看了乔四一眼,想到魏楚欣交待过的,无论如何,不能向旁人知晓那块荒地是她买下的话。 程凌儿大抵是年轻,越是想掩饰什么便是越掩饰不住,此时张口便道:“是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说完便改道要往回走,怕乔四尾随了他去落尘庵再把这事给宣扬出去。那他昨日不是白信誓旦旦答应魏楚欣了么! 乔四也不过是瞎猜的,就是不是魏楚欣买的地又能怎么着,他本也没想那么多,可此时眼见着程凌儿那戒备的样子,乔四禁不住打趣儿道:“和我自然是没有关系。你四叔今日特在这里等你,也左右不过是好心,一会你上那什么庵什么庙里见到你的主子魏丫头,可得替我传两句好话!” 程凌儿看了乔四一眼,心想着他是怎么知道的,一时都顾不得乔四不要脸的称谓了,直等着他下话。 乔四便笑着,解气的说道:“你就和魏丫头说,那地买的着实合适啊,没有十年八年回不了本,往那里下那么大本钱,还真是好头脑!要说来还是程家六兄弟你的功劳,做成这么桩顶好的买卖,你得去魏姑娘那邀功才是!” 程凌儿听了乔四这么翻话,脑袋里嗡了一下。他祖祖辈辈都是庄家人,到他这里,还是借着外祖父王家的光,在其家塾里读了几年的书,才比旁人长了些见识。但这要说经商,他也是没有头脑的。 先时在竞地的时候,他在心里面也有这样的疑问。这田固然是好田,但一下出这些银子,来争这么块地,到底合不合适?要这钱拿去干别的,也不见得会比买地赚得少吧? 现下听乔四这样一番话,程凌儿心里突跳了下。魏姑娘是他的救命恩人,此生都有大恩,现如今是他一开始的怂恿,才让她最终下定决心买下这块地的,这要是赔钱,岂不是坑了魏姑娘…… 乔四眼见着程凌儿听了他这样一番话,脸上忽明忽暗的忒不好看,便更加得了便宜卖乖的道:“四叔就先走了,程家六兄弟可切莫忘记传话啊!按道理谁都知道,你程六儿和四叔我才真真正正是乡里乡亲的,那州里魏丫头算什么,四叔知道你有心,这次你帮了四叔大忙,免得四叔亏了多少银子,四叔心里记下你的好了!” “你这孩子,才最是个厚道的,魏姑娘赔多少钱也都是外人,还是咱们本县的人亲,你放心嘛,四叔亏不了你,明日设下酒宴,你来四叔家喝酒,让四叔新说回来的小婶娘给你斟酒!” 那小婶娘便是程凌儿表哥王二娃子的婆娘。 他害了魏姑娘?他居然帮着乔四将这赔本的买卖转嫁给了魏姑娘? 程凌儿都顾不上乔四故意说给他听的末尾一句话了,怔怔的立在了原地,脑袋里直冒着他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 魏姑娘救了他的命,可他却只想着让魏姑娘买下那地,村中人租佃土地,就可以不用再受乔四压榨,就都能吃饱穿暖,手上有余钱用了! 他想了这些,唯独没替魏姑娘的切身利益考虑。魏姑娘虽聪慧有主意,可却是个比他还小的姑娘啊! 程凌儿站在原地不动,喘了几口粗气后,眼泪都快气出来了,转头就往家中跑去。 跑到家翻箱倒柜拿出那五百良田的契子,不顾程五儿的追问,拿上契子,便往落尘庵赶。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赔本 () 魏楚欣一回到庵里,石榴便看着她笑。等张妈妈出了禅房时,石榴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的道:“姑娘又和萧侯爷见面了是不是?晚上都没回来,萧侯爷带姑娘去哪了?” 魏楚欣正坐在一方形小木案上捋着这几个月来写下的一张张的治疗那止血药的潦草方子,抬头对石榴假笑道:“还不复习,一会我可考你这几日学的字,要是写错一个,一个月不给你甜食吃。” 石榴努努嘴,低声抗议道:“真是的,这还恼了!” 这里张妈妈进屋来说:“小姐,程公子过来了。” 程凌儿来了。 下了山门时,就见程凌儿正在树根下面,可能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的,见着魏楚欣急着要说话,但一口气憋着,“我……我对不住……”一句话到底是没说出来。 天上的阳光很好,魏楚欣的心情也好,笑看着程凌儿道:“咱们去山下的茶铺吧,想说什么坐下慢慢聊。” 到了茶铺,魏楚欣为程凌儿倒茶,程凌儿将大瓷碗接了过来,一口气将碗里面的胆茶水喝个干净,然后拿袖子蹭掉嘴角上面的水渍,低头说道:“原是我对不住姑娘了!” 他对不住她? 魏楚欣握着瓷壶托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脸上保持着微笑:“怎么了,地契出了差错?” 那可是目前她不惜花利息凑出来的九千两银子,她的部家当,要程凌儿说出将地契给弄丢了或者怎么了,她可就真客气不起来了。 “不是那个意思,地契还在!”说着程凌儿就把地契从怀中掏了出来,稳稳的交在了魏楚欣手里。 魏楚欣心里禁不住一笑,想她刚才是怎么想别人什么的呢。 “都是怨我,害得姑娘现今以这样高的价格将地给买了回来,我对不住姑娘,当初我就不应该怂恿姑娘!”说着,又从怀里将他自己的五百亩良地的契子给拿了出来,“既然这是因我而起,那我替姑娘补了这些多花的银子,姑娘就收了我这地吧!” 按程凌儿说的,魏楚欣先时也在心里做过估算,要说以这样的价格购得这一千亩荒田,正常在不压榨佃户的情形下,没有十到十五年,都收不回本钱。 只是她偏就是那不走不正常道路的。 魏楚欣将五百亩地契又推回给了程凌儿,笑说:“这地当日便是我自己下定决心要买的,要花多少银子竞得,也是我拿的主意,出多出少,和程公子有什么关系。程公子别说对不住我,在这里一要感谢公子替我出面竞下了这一千亩地来,二来我还有事情要麻烦公子。” 程凌儿听魏楚欣这样劝解,心中的愧意也渐渐的消了,“姑娘想说什么,只管讲就是。” “今我父亲到顺来县公出,想来也是要回去了,我便是打算跟着回去了,所以这顷地的事情还要委托给你。” 魏楚欣提了两条:“第一,趁现在人们收完了秋,天气也不冷不热的正适宜干活,把荒地开垦出来的活就要多指望你了。至于参加垦荒的村民,自是不能白干活,我这里给程公子留下二百两银子,作为垦荒的工钱,程公子适当分配,务必在来年春天之前,将这片地开垦出来,不能耽误春天种粮。” 程凌儿点头答应了,但却开口拒绝道:“姑娘放心,只要姑娘肯把地租佃给相亲们,并别像乔四一样压榨人,这地我带领众人务必在明年春天开出来,工钱就算了吧!” 魏楚欣笑着,“程公子别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魏楚欣要说的第二点便是:“这千亩地我并不打算租给别人,而是雇人种地,除草,收粮。至于种地的开销,子种我拿,夏秋两季赋税我交。程公子担心的不就是以前的佃户填不饱肚子的问题么,那么我现在便是保证,凡是在地里干活的人,都有饭吃,并且秋天依照粮食打出的多少,以及我赚得的银子多少,给予各家相应分配,好好种田,只要我赚钱,便不会让大家亏损,大家都有余钱可拿。” 程凌儿听了魏楚欣这么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喜悦,反而是不赞同的说道:“姑娘说的,听着还行,可是具体实施起来却是难办,先别说大家相不相信姑娘,就说众人干活的事情,人一多就总有偷奸耍滑的人,再有雇多少人合适,雇少了干不过活来,雇多了姑娘还能挣钱了么,本来便是投进去天大的本钱了,在这样拿子种,交税赋,雇劳力,得需要多少银子投进去!” 程凌儿实实在在说出了这些顾虑,但见魏楚欣蹙眉沉思不语。 程凌儿有程凌儿的考虑,可魏楚欣在心里也有她的算盘。 他所说的那些的确是大问题,只是现如今走常规必然是赔本。当地地主如乔四等人,利欲熏心将地抬成天价,将田租给佃户,不管佃户死活。她不能照做将地抬成天价,只顾自己赚钱而不给当地村民留活路。 这样一来,若不压低价格租地,乔四收回本钱得七到八年,她便得十到十五年。 赔本。 “魏姑娘,你听见先时我说的了么?”程凌儿眼见着魏楚欣失神的想着什么,禁不住唤她道。 风吹过来,远处树叶刷刷的直响。 魏楚欣回过神来,看着程凌儿道:“第二条先暂放一放,程公子能将程家村和附近两村的佃户数目整理出来么?” 程凌儿点头,魏楚欣便接着说:“得尽快,最迟明天下午给我。” 这里魏楚欣从外面回来,便跪坐在禅垫上凝着眉,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有几个时辰了。 张妈妈给倒了杯茶过来,那温热的手轻轻叹了叹魏楚欣额头,并不觉得烧。自打去年冬天以来,快一年的时间了,张妈妈便没见过魏楚欣像现在这样。刚回府里时,那两个牙尖嘴利的丫鬟给了两人多少气受,小姐还不是有说有笑的,还安慰她呢。只是现如今,这是怎么了? 难道出了什么事不成?想着,张妈妈便禁不住轻声问道:“小姐……” 还没说上半句话,只见魏楚欣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先开口道:“明天得去见见魏伟彬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魏伟彬变了 () 张妈妈和石榴坐在榻上面面相觑,她们怀疑姑娘是疯了。 从昨天傍晚一直到现在三更天,蜡烛都点了六七根了,魏楚欣便坐在小木案旁没动过。拿着笔不停的在纸上写,写了一篇,拿起仔细思量着,看了半天,摇摇头,抟成个团觉得不妥,扔了重新铺一张纸再写。 这里张妈妈终是忍不住了,从床上下了地来,给魏楚欣倒了杯茶放在案边,凑过头来,眼见着魏楚欣在纸上写的是密密麻麻她一个也不认得的字,劝慰道:“姑娘快别写了吧,赶考的举人也没这样用功的啊,眼睛都熬完了!” 魏楚欣回过神来,倒是吃惊,“妈妈怎么还没睡呢,不是说让你和石榴安心躺下么,不用管我,等我再寻到一味好药就上床睡觉。” 张妈妈只知道这一段时间小姐迷恋上了医术草药的。听石榴说云隐寺有个高僧,给人看病行医是没得说的。小姐经常去山里上香,偶然一次机会,认识了那高僧。便觉得小姐聪慧异常,是给人看病的料。这里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没到半年时间,小姐都快成半个郎中了。 小姐自来是那顶尖的人物,张妈妈心里自是骄傲着,但学得了医术未尝就是好事。人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还不知道老爷要是得知小姐会给人看病了,该是什么想法呢。 “妈妈,你回去睡吧!”眼见着张妈妈困的直打哈欠,但还盯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魏楚欣禁不住劝道。 这里熬到五更天,终于算是找到了一味满意的药。魏楚欣早已是眼睛酸涩得睁不开了,窝在拜榻上便睡了过去。等到了卯时,才猛然间惊醒。 这里石榴怕吵醒了魏楚欣,正在悄手悄脚的打扫禅房,谁知道她们姑娘一下子醒了。石榴刚想说离念经的时辰还早呢,便见魏楚欣起了来,也不招呼人,犹自打开了衣服包,寻找了件淡青色的襦裙,自己便要穿衣服。 “姑娘,你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现大早上的不好好补觉,这又是要做什么啊!”石榴上前来就要抢魏楚欣手上的襦裙。 “快别闹,给我。”魏楚欣笑着,复又拿过衣服来,“昨日不是说了么,得去县里见见魏伟彬了。” “姑娘前儿不是怕去衙里见老爷么,今现在怎么又有这想法了!” 魏楚欣无奈。心说要是有旁的办法她也不愿意见魏伟彬,只不过现在不是太穷了么,所用现银都压在地上了。魏伟彬不是那颗摇钱树么,她就不冲着他,还冲着他手里的银子呢。 因前天才打发石榴去说她病了,昨日又熬了一宿,不施脂粉正好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张妈妈在旁看着又纤瘦又病恹恹的魏楚欣,都忍不住心疼了起来。也不知道她那个身为同知老爷的父亲,看着了她会不会心疼。 想配一副药的钱都没有。临出门时,魏楚欣只得找了一副她不太喜欢的簪子,雇脚力到县里花了二百钱。到县中当铺将银钗当了换三两银子。 着急用钱便也顾不得被店里伙计宰了。 出来时石榴还负气的说道:“这么好的簪子就买三两,姑娘也真是,也不再走一家看看,那伙计还真是个黑心肝的!” 去药铺抓药,因抓的那药着是有些药效。魏楚欣怕在一家抓被人瞧出来什么,便分了三家才将药剂配齐,然后自己按着微小药量配成了那一剂“好药”。 到衙门正门,魏楚欣候在门口等着进去通传的衙役回来。 不稍一会,刘大亲自迎了出来。见到魏楚欣好是寒暄,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里便进了县衙前堂。刘大引请魏楚欣和石榴两人在偏房坐下,并让人上了茶来,说稍后魏伟彬看完案牍便过来,让她稍等。 偏房里十分简洁。魏楚欣眼看着丫鬟端过来的茶壶。好似不经意间的,看了看石榴,石榴便会意过来,走到门口,用身子挡在那里。 屋里魏楚欣则悠闲的摆弄着一壶清茶,慢慢打开壶盖,先为自己倒出一杯来,然后再将藏在袖口的药剂散入其余茶水中。 这里魏楚欣正坐在案边喝茶,一夜未睡,让她觉得眼睛有些干涩,放下茶杯正闭目假寐着,便听到魏伟彬刻意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魏楚欣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但见魏伟彬已经走了进来。 他穿着正六品官服,头上并没戴乌纱帽,发髻用簪子攒着,眉毛轻蹙,眼睛因看多了文书并不像在府里那般威严有神,发倒是有点发滞发干。 “楚儿见过父亲。”魏楚欣赶紧站起来给魏伟彬行家礼。 魏伟彬摆了摆手,在一宽背椅子上坐下了,随手拿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啜着,放下瓷杯,不免用有些关心的语气问道:“听说你病了,庵里清减,可是服用过了药?” 魏楚欣点头,“回父亲,逸云住持给女儿开了些草药,已经吃了两剂了,烦劳父亲挂念了。” 这话说的怎么听着这么不是个味儿呢!魏伟彬又皱了皱眉,想着半年不见,他这个向来就不怎么和他亲近的女儿,现在是又生分了。 清了清嗓子,魏伟彬又道:“站在那里做什么,瞧着你的脸色也不十是很好,到为父身边来坐吧。” 魏楚欣应声,便接过石榴拿过来的小杌子,在魏伟彬旁边坐了下。 这里魏伟彬眼见着魏楚欣不主动说话,也不见得和他怎么亲,便找话问了一句:“在外面也住了几个月来,今正好赶上为父到顺来公出,你和不和为父一起回去?” 魏楚欣心说她没听错吧? 从当初在庄子里她千方百计的演戏,就为了魏伟彬能吐口说带她回去,到现在魏伟彬主动提带她回府。这短短半年里,魏伟彬竟有这般大变化了不成。 魏楚欣表现出十分欣喜的模样,站起身来,好像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睛都有了光亮似的,看着魏伟彬道:“父亲肯带我回去!” 这样一句话就能让这孩子高兴成这样,魏伟彬眼看着比在府中时又瘦了的魏楚欣,心中某处倒有点不是个滋味,脸上露出些慈色来:“怎么不能带你回去,一会让刘大着人去庵里打点,你便随为父在衙里住下吧。说来也就这几日,等顺来县新一任县丞过来,为父便带你启程回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亲女儿的待遇 () 大喜过望的表情继续停留在魏楚欣的脸上,但听魏伟彬又道:“看你这脸色,想着一会着人请郎中过来再给你诊诊,等精神养好了,让曾大人派人带你也在顺来县各处转转,庵里生活清减,亏得你有心,在里面念了半年的经。” 魏楚欣欣喜着道谢:“谢谢父亲!” 眼见着魏伟彬便出了去,魏楚欣将人送到门口,再回来时看着魏伟彬先时喝过的一杯清茶已经见底,面上不动声色,只唇角略微勾了一勾。 这时,衙里站在门外候着的丫鬟只听屋里哐当一声脆响。 石榴适时喊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伤到了哪里,有没有刮坏手脚?” 两个丫鬟闻声赶紧进了来,只见是茶壶掉在了地上,碎瓷片和里面的茶水迸了一地。 两个丫鬟也问:“可是伤到了魏小姐?” 魏楚欣只摇头笑笑:“并没有伤到我,只是手滑没有拿住这壶,摔在了地上,实在是可惜了!” “一个茶壶有什么打紧,没伤到小姐才是万幸。”说着,两个丫鬟便躬身去拾地上的瓷片。 怕是水迹干了渗出白色的药粉来,魏楚欣便示意石榴取来扫把轻漫过青砖地面上的茶水。 这里曾顺士的婆娘高氏正好赶了过来,眼见着一地的狼藉,问明了情况,便是道:“这偏房着实简陋,侍候的丫鬟也粗手粗脚,刚同知大人吩咐官人好生招待小姐,小姐快快随我到后衙来吧。” 到了后衙,高氏派人端上些新做的糕点果子。魏楚欣倒是没吃,只石榴有了口福。又着人请了县里的郎中来诊脉,说是积劳过度,外加上身子太虚,给开了些滋补调养的药。 郎中去了,魏楚欣说要稍睡一会。躺在床上,石榴给掩好了帐子,高氏等人轻悄悄的便都退了下去。 一觉睡了几个时辰,等再醒来时,张妈妈已经在身边了,手里正整理着魏楚欣在落尘庵时常穿的衣服,眼见着魏楚欣撩开了帐子,一脸喜色的道:“小姐,你醒了,可是饿了?” 张妈妈自然高兴。上午的时候她在禅房里等魏楚欣和石榴回来,不曾想刘大带两个行事周的婆子过来了,说是庵里清苦,老爷要接三小姐去县衙里住,等过两日便带三小姐一同回府里。魏伟彬对魏楚欣能有这么的改观,得是多让人欣慰。 “什么时辰了?”魏楚欣不禁往墙角边放置着的沙漏处看。 “下午了,小姐这一睡睡了个连轴觉儿,现下是饿了吧?” “都下午了?”魏楚欣已然是坐了起来。 候在外面门口处拿提笼的丫鬟,听见屋里的说话声,笑着问道:“可是小姐醒了?” 张妈妈便解释着说:“先时中饭,做了小姐爱吃的菜,老爷着人来请小姐过去,小姐正睡着呢,老爷便吩咐人拿提笼单装好,单独给小姐留起来了!” 这里有几个丫鬟进来,分为两波,一波在外厅摆饭,一波端脸盆巾帕过来服侍魏楚欣洗漱。 那提笼很是保温,里面装着的两荤两素到现在还热乎着。先是接过了一碗饭,又有丫鬟给递来筷子,因心里想着和程凌儿的约定,魏楚欣只是草草的吃了些饭。 “石榴去哪里了?”由人服侍着漱了口,魏楚欣直叫石榴。 这里石榴应声过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屋,往桌子上一放,笑着说:“先时郎中交待过了,这药得趁热了喝,姑娘快喝吧!” 魏楚欣看着药碗里装的并不是黑浓浓的药汁,而是浅色的汤水,心知是石榴按照她的吩咐从抓回来的中药中把伤身体的几味给拿了出来。 要说重生之后,魏楚欣就十分重注保养身体。现下虽然是在庵里长住,身子清减了些,但她却什么病都没有。是药三分毒,先时眼看着郎中开出的方子中有疗治体虚的烈药和上好滋补的补药,魏楚欣便悄悄的告诉石榴,一会熬药的时候把哪些哪些形状的药给挑出去,哪些哪些形状的留下。 石榴脑袋也是好使,魏楚欣说了一遍,她就记下了。 要知道身体是本钱,好日子还在后面呢,她得调养好自己。 今天魏楚欣是出不去门了,找了几个借口,都被高氏劝住了,“魏小姐大病初愈,合该多躺一躺,要想出去,明天妾陪着你到县里的铺子逛逛。” “也好,只不过就是麻烦夫人了。”实在出不去,也只能吐口。 最后魏楚欣只能假托说一支很喜欢的珠钗落在了庵里,让石榴去取来。 都申时了,石榴才出得县衙,程凌儿在落尘庵下面的茶铺里已是等了良久。 眼见着只有石榴自己过来了,魏楚欣并没有随行。 程凌儿最后只得朝老板娘借来了纸笔,把笼出来的户数工整翔实的写在了纸上。 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秋日的傍晚十分舒爽,在县衙后院的书房里,两扇门都敞开着。 魏伟彬站在书案前,平展着袖子,接过身旁刘大递过来的毛笔,在铺好的上等宣纸上挥毫泼墨。 几笔下来写了一个大大的“和”字,每笔下来都恰到好处,最后“一捺”收笔,侧头问陪在一旁的魏楚欣道:“那日听博儿说,楚儿的画也画得甚好,你瞧着为父今日这字写得如何?” 觉睡足了,魏楚欣的脸色也便好了起来,此时看着魏伟彬写得的“和”字,点头笑说:“父亲的字写得甚好,有大家之风。” “哦?”魏伟彬听了这话,一时来了兴致,“何以见得?” 略一思忖魏伟彬促成那九千两银子给顺来县学里的事情,魏楚欣便想着他心中定是十分满意于自己此番大作为的,便笑着说:“昨日有父亲出面,促成了那样圆满的摊卖会,顺来县百姓哪个不赞父亲能力品行。向来字由心出,父亲心里想着为百姓谋福祉,让百姓和乐安居有大心胸,写出来的字自然也大气磅礴,有大家之风范了。” “哦?”听着这话,魏伟彬先还觉得在理,但马上回过味来,“你在深庵里住着,怎消息那么灵通,知道昨日那摊卖会的?”说到这里,他也就想起几端事来了。 这一来他到顺来县那天,曾顺士拍马之话中有一二句说的是他家风巍然,教育子女颇值得人称赞。 二来,昨日在那摊卖会上,竞地的乔四的一席话:前一段时间是和程家兄弟因地的事情而闹得不愉快,但有太爷和同知家的千金小姐从中调和,这矛盾已是完美的解决了…… 三来曾顺士的婆娘高氏,今日一见到楚儿便道:魏小姐又光临……怎就来了个“又”字? 第一百一十六章 露馅 () 魏楚欣眼见着魏伟彬脸色从温和到严肃的骤然变化。 “你帮着人调节矛盾来了?”其实这算是问的客气委婉了的。隐含着的下话魏伟彬没说,那便是他给她银子是让她上这里多管闲事用他的官威来的? 倒不是魏楚欣说露了嘴,她还真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这里眼看着魏伟彬的严肃脸,魏楚欣便硬是擎着,什么都没打算说的模样。 “这几个月你到底在哪待着了?你是什么人啊,县衙也是你随便来胡闹的地方么!”眼见着魏楚欣那一语不吭,半天闷不出一个字来的模样,魏伟彬倒是想起来了她小时候来。 那年她也就**岁,小小的身形站在他面前,有的都是主意,听说要把她送庄子里时,那眼珠子大大就直瞪着他,一句话不说,也不求他,就站在他书房门口,一声不吭,和他对峙。 之后他忒是来气,叫人把她给拽了出去。只没想到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脾气上来一头牛都拉不过来,跪在外面廊子里就不起来,和他较劲,还想逼着他先叫人请她进屋…… 本以为这么多年在庄子里磋磨了她的性子,只这没想到,现在怎么又这般了! 想到这些,魏伟彬便陡然蹙起了眉毛,声音也严厉了起来,“一句话不说是想怎么着,这一段时间在顺来县,你都干什么了?” 魏楚欣还是一句话不说,眼看着怒气都上了魏伟彬的脸,那张已带有岁月痕迹的文人面庞都被她气的慢慢涨红了起来。 不知道父女两个是否有通感,先时魏伟彬想起来的那些场景,也浮现了在魏楚欣眼前。 她也觉得胸闷气短,藏在袖子的手都不禁攥成了拳头。她在心里问她自己,像上辈子那样的和魏伟彬对着干的倔脾气,到底有什么好处!她再是倔强,可是伤着了魏伟彬半分?她再是有脾气,可是阻止了魏伟彬把她送到庄子里待了那么些年?她再是有个性,到后来不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头来她还不是替魏昭欣嫁给了鲍昊做妾! 上辈子那些情景:蒋氏对她的软硬兼施,魏伟彬对她的冷漠无情,鲍昊对她的无耻羞辱,鲍昊小妾嫉妒她长得出色的恶意诽谤,鲍府里的人疯传她命硬克人的人言可畏,所有人唯恐对她避之不及的凶恶眼神,小厮拿木板打断她双腿的钻心疼痛,张妈妈被生生推进水池的声声嚎叫…… 上辈子所有的痛苦如决堤的江水一般,顷刻间倾覆而来,魏楚欣觉得胸闷气短,额头上的青筋都迸了起来。 恍惚之间,就见魏伟彬满脸是血的捂着鼻子,几个丫鬟拿铜盆急忙的进进出出,刘大在旁呼喊着:“不好了,快去找郎中,快去找郎中,怎么出了这些血!” 魏楚欣猛醒。 看来是她早上给魏伟彬下的药劲上来了,她熬了一夜配的药方,本对身体没有什么大害,就是服用数个时辰在情绪极度激动之时,会让鼻孔中毛细经络扩张,从而破裂出血而已。 曾顺士听到刘大的呼喊也从高氏屋中赶了过来。 这里魏楚欣缓吸了两口气,对曾顺士道:“我父亲这是日夜操劳过度所致,你去屋中取绣针来!” 曾顺士眼见着魏伟彬那血止不住的越出越多,想着朝廷正六品命官要在他衙里出了人命案来,他吃不了兜着走,心急火燎之时,赶紧对身边的高氏道:“取针,没听到魏小姐的话么,快去取针来!” 取针的空当儿,魏楚欣又吩咐衙役将魏伟彬平放在了床上。这时魏伟彬基本已是神智不清。 “郎中怎还不来啊,这郎中怎还不来啊!”刘大围在魏伟彬旁边急得直跳脚。 曾顺士也急得拿帕子擦出了一额头的虚汗:“快,快着人前去接应,怎这郎中还不过来!” 魏楚欣支开两人,坐在床边,伸手接过丫鬟取过来的针,快准的扎在了魏伟彬的人中穴上。 一针下去,那鼻子里流了不止的血,便一下止住了。 随后,魏楚欣吩咐丫鬟道:“拿热水巾帕来!” 沾湿了巾帕,给魏伟彬擦干净脸上的血,便又吩咐人煮一碗姜汤红糖水来,一会等人醒了,好让其服下。 这里县中的郎中才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一进屋见人已经安安静静的躺在了床上,没有大碍了。 魏楚欣让了位置,那郎中坐下复又给魏伟彬诊了脉,摸着脉象正常,不急不缓,不虚不滑显然是没事了。又眼见着魏伟彬人中穴上施的那一根绣针,正对穴位,针法老道,不偏不斜,不深不浅恰到好处,他行医看病几十年了,也由是有所不及。不免捋着胡子赞道:“这针法可真是太好了,敢问是哪位所为,在下也好拜会拜会!” 曾顺士和刘大眼见着魏伟彬是没事了,俱是松了口气,到这时也才反应过来,魏楚欣何时有这样的本事了! 魏楚欣断然是没有心情和郎中切磋医术针法,此时轻唤刘大道:“大管家,请随我出来一下。” 说着,魏楚欣便往屋外走,刘大跟在身后,等到了外面,魏楚欣停下说:“一会我父亲醒来,还得请大管家把姜汤红糖水喂他服下。” 几次和魏楚欣接触下来,刘大自然是知道魏楚欣的厉害,此时恭敬的应了下,但听魏楚欣后话。 魏楚欣便道:“先时和父亲实在是闹了些不愉快,恐父亲醒来后见到我不悦,便先带着张妈妈和石榴到云隐寺暂住了。” 眼见着魏楚欣说完话后便走了,刘大毕竟也是收过魏楚欣五百银子的人,此时多有表示想要帮忙的意思,“那三姑娘可是需要刘大做些什么么?” 魏楚欣定了定,回头看向刘大时略微笑了笑,“大管家要是方便,便请在父亲面前适时提一二句我为他诊病的过程,楚儿便是十分感谢了。” 刘大保证的模样,“三姑娘放心。” 魏楚欣回到屋里便让张妈妈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云隐寺?”张妈妈听魏楚欣这样说,不免又重复了一遍。 石榴也道:“是啊,这才来,又去什么云隐寺?” 魏楚欣无奈的笑笑,“去云隐寺圆谎。” 到她挑明会医术的时候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 魏楚欣领着石榴和张妈妈出县衙时的情景,在外人看来着实有一点狼狈。 两个小的,一个老的,三人身上都背着东西。那场景不禁就让人形容出一个词来老弱妇孺。 曾顺士不解,这魏小姐是什么意思,住的好好的,怎就突然背行李包要走了。莫不是他招待的不周了? 这样想着,便忍不住要去拦,旁边刘大阻止道:“大人莫要拦,小姐自便是有其走的道理。” 这里到了云隐寺南山门下,叩门进寺,寺里的僧人大也是都知道姓魏的女施主医术高超,深得逸云住持礼遇。 逸云住持性格清冷,除萧姓施主外,从不单独接见外人,但对这位魏施主便是例外。 小沙门引请魏楚欣几人到了寺南侧偏房。魏楚欣进去后,跪坐在拜垫喝了一杯茶,稍歇了歇,等身上的薄汗稍消了消,便是又提笔研习起医术来。 世上的草本有千百万种,任一种相互组合都会产生不一样的效果。虽是和林豪岳约定的是在三年之内将那止血的方子研制出来,但像现在这样纸上谈兵,能不能如期完成,却是未知之数。 这里一看便看到了傍晚。石榴不知道从哪里回来,替魏楚欣披上披风的空当,在其耳边轻语道:“姑娘猜猜我出去看见谁了?” 魏楚欣紧了紧披风的带子,并没说话。 “是萧侯爷的那个侍卫,正在逸云住持门口守着呢!” 魏楚欣听了,正系着带子的手空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石榴还在旁边引导:“难道姑娘不想见萧侯爷么?” 这里张妈妈进来,见两人贴在一起正热络的说着悄悄话,不禁笑着问:“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说什么!”石榴直起腰来,笑着便往外走。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魏楚欣侧头看着门口,眼见着几株闲闲的杂草正在门旁随风轻曳着。 怎心也跟长了草般的…… 收回眼来,魏楚欣已经再看不下去写在纸的一味味药材名了。索性掩卷,拿起案上的珠串,跪坐在拜垫上,轻阖上眼睑,一珠珠攒了起来。 她没念佛经,而是在心里一遍遍查着那珠子:一,二,三……五百二十一…… 一圆润的珠子,被拇指拨过手心,才欲继续数时,但听门口有人敲门道:“魏施主在么,南殿留宿的萧施主身体不适,想请魏施主过去给诊诊。” 风轻轻漫过了窗纱,漫在了魏楚欣浅色的绸制披帛上,她握着珠串的手紧了又紧,迟疑过后,便是拒绝:“不是有逸云住持么?” 门外小沙门道:“萧施主特提了让姑娘去。” …… 那天偶然听人说起,云隐寺有一半是现定远侯萧旋凯之父萧唯念出资建的。建造之时,先云隐寺住持清一法师为表萧唯念之功德,特在云隐寺南面留有一殿,借以招纳萧家后世子孙来此参佛事。 本来对于这个传闻多有不信,萧旋凯家宅毕竟在京城,要捐寺庙为何不选择离京都城近的地方捐,会千里迢迢选择在这梓浣山? 但当现下由小沙门引请到这寺南边的大殿时,魏楚欣好像信了。 上了大殿的台阶。殿门是虚掩着的,魏楚欣站在门口本已经伸出食指打算敲门,但听里面的人道:“进来吧。” 她手上一空,微微用力合掌,才走了进来。 大殿中点着几盏蜡烛,因为空间太大,蜡烛的微弱灯光并不能把大殿照得很亮,室内昏昏沉沉的。 萧侯爷正坐在西边暖阁里,暖阁里置着香炉,里面半燃半灭着檀香,沉心好闻。 未见到时心如野草般浮动。见到了反倒心如止水。 她坐下来给他诊脉,三指轻按于他腕部,感觉到的是那样勃勃而有力的跳动,“一年的服药调养,侯爷身体已经恢复如初了。” 他点头,修长远山般的长眉就横斜在那里,他脸上总是那样的表情,不浓不淡,不寡不欢。 两人之间最适宜的距离是两尺开外,是介乎于脸熟和朋友之间的那种。 “听说你去县衙里住着了?” 魏楚欣微微抬眼,但听萧旋凯又说:“怎么如今又跑到云隐寺来了?” “老是在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魏楚欣笑得并不认真,“换个地方修行不是挺好的。” 萧旋凯点头,看着穿黛青色衣衫的姑娘,想说点什么,但又是无话。 默了半天。 最后萧旋凯道:“明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明日不行。”明日她有两件事要做。 “那后日?” “后日也不行。” 魏楚欣说完这话,试探性的抬眼,但见萧旋凯笑了。 想他堂堂一品侯,约个姑娘出去,竟被拒绝的这样斩钉截铁。 “不是,”魏楚欣看着萧旋凯解释:“明日我有事情,后日也有事情……” 这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第二天一大早,魏楚欣便和石榴出了门。程凌儿还在落尘庵下的茶摊子等她。 见魏楚欣来了,便起来问:“姑娘可是看了那单子?” 魏楚欣点头。上头一共写了七十二户佃户。程家村五户,王家村四十户,虞家村二十七户。 “程公子能把人都召集到一处么?” 程凌儿问:“什么时候?” 魏楚欣蹙眉思忖,今日魏伟彬会派人到云隐寺,她得先弄到一百两银子…… “明日未时左右,地点你定。” 程凌儿听了点头,试问道:“什么由头,姑娘是如何打算的,那地是按我说的租给佃户,还是姑娘还坚持自己种?” “还是我前天说的那样,你召集众人来的时候,便将情况说明白,愿意来的便来,不愿意来的不必勉强。” 其实如果说能保证让雇佣来的每户都填饱肚子,并每户手头上都能有余钱,这样的条件,比自己租佃土地种田有诱惑力多了。 这里的关键点便是信任的问题。双方面的信任。 首先是佃户能不能信任她。佃户必然会有顾虑。如果按她说的,管饱还有余钱的话,他们一年到头为个外县的姑娘干活,等到了秋天,粮食被收走了,她不兑现承诺怎么办?到时候人去楼空,他们吃什么,家里的老父老母,婆娘孩子怎么养活?总不能喝西北风吧!所以这事虽然有诱惑力,但大家未必就肯买账。 同时她对佃户也有顾虑。就向程凌儿所说的,众人在一处干活,人一多难免有偷奸耍滑的人,地里收粮多少也一概不管,她人在靖州,日日坐在地头上监工也是不现实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要约谈魏伟彬 () 从茶摊子回到云隐寺,在禅房里稍看了会书,果然就听小沙门来传话,说山下来人找她。 魏楚欣便站了起来,轻缓缓的捋平衣服上坐出来的褶子,才往出走。 这里走到云隐寺正殿,便见刘大接过身旁沙门抵过来的香,像模像样的做了一回佛事。 魏楚欣便顺势站在了菩提树下,沉心等着刘大上完香后出来。 刘大可能真在佛前祈祷了一番什么吧,跪在黄色拜垫上,一跪便跪了一桩香。这里香燃尽了,他睁开眼,站起身来,转身出来,从大殿门口便看见站在树下等着他的魏楚欣。赶紧提起袍角,三步并做两步的下了台阶。 走到魏楚新面前,便赔罪道:“让三小姐久等了,刘大真是没分寸了!” “没有,我也才到。”魏楚欣笑着,问:“大管家特意来寺里找我?” “可不么!”刘大也笑着,“要不是为了找三小姐,老爷哪里肯放我出来,三小姐也快回去拾掇拾掇,这就和刘大回县衙里吧!” “我父亲吩咐大管家来的?”魏楚欣看着刘大追问:“昨日他醒来,怎么说?” “老爷昨晚上才醒,醒来后刘大按小姐的吩咐,服侍老爷喝下了姜汤红糖水。老爷一醒来就让三姑娘到身边来,我和曾大人都说三小姐你带着妈子和丫鬟去云隐寺了……”学到这里,刘大不禁顿了顿,略有顾虑的看着魏楚欣。 魏楚欣见刘大这样,也知道下面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了,微微笑了笑,道:“有什么话大管家就照实说吧。” 刘大见魏楚欣这样,便接了下话道:“老爷问三小姐去云隐寺做什么,我和曾大人便是都着实说不知道,老爷听了脸色便有点不好,当即要着人将三姑娘找回来。我和曾大人劝了又劝,说是外面天都黑了,那些小厮马夫都是些粗人耐折腾,可三姑娘有病刚好,怎经得住。这是给老爷劝住了。” “今早上老爷胃口也不甚好,吃了几口饭就撂了筷子,然后把我从外面叫进去,吩咐着让接三小姐回来。刘大自是记得三小姐临走时交代过的话,当着老爷,把昨儿个三小姐怎样沉着冷静,吩咐众人扶老爷躺好,又怎么给老爷施的针,就连县里出了名的郎中都赞三姑娘针法好的话都说了。” 魏楚欣听了,微微点头,“有劳大管家了。” “三姑娘快别说这话,刘大怎敢当呢,”刘大摆手,继续说着:“也都是我嘴又笨又拙的,没将三小姐吩咐的话传好,老爷听我学了这样一番话,大为诧异,十分不信的又把曾大人叫过来详详细细的问了一遍,听曾大人也这么说,才算是半信半疑了。这里更是让我赶快来云隐寺将三小姐给接回去。” 见魏楚欣听了,半天没说话,刘大忍不住劝慰了句:“三姑娘还是拾掇拾掇东西赶快和刘大走吧,胳膊拧不过大腿的,老爷后面几句话挺不好听的,说是三小姐要和刘大回去便回去了,要这回接不回来,便是让三小姐就在云隐寺住下吧,到时候也不用回靖州了!” 不用回靖州了? 魏楚欣听着,不禁在心里冷笑了笑。 这里刘大便赶紧说好话,“也是老爷一时说的气话,三小姐可别往心里去,”临了不忘告罪,“也都是刘大嘴驽,不会学话,这要是让老爷和三小姐之间生了什么嫌隙都是刘大的过错了!” 刘大和魏楚欣两人一个说的专心,一个听的专心,都没瞧见大殿旁边站着的两个人。 此时萧旋凯的侍卫懿宸手里正拿着本帖子,听了刘大和魏楚欣之间的话,侧头看向萧旋凯,不免感慨道:“看来魏姑娘过的,大抵是不如她所展现出来的笑容那般明媚。” 萧旋凯道:“她是有些韧劲。”说完,摆摆手让懿宸把帖子给她送去。 懿宸依言。 “等等,”萧旋凯蹙眉,指节分明的手指顿了一下。 “爷?”懿宸回头。 萧旋凯道:“你去请魏伟彬喝一杯茶吧。” 懿宸眼瞅着自家侯爷说的认真,便按规矩问道:“喝凉的热的?” “毕竟是她的父亲,先来一杯温的吧。” …… 想脱离魏伟彬现在还不能够,这里魏楚欣自然是得收拾东西,准备回县衙里去。 魏楚欣手里头攥着懿宸刚才送给她的一个名帖,临要出寺门时,她还在迟疑,这次一走真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和萧旋凯见面了,她要不要去和他打个招呼道个别? 去? 还是不去? 张妈妈眼见着魏楚欣心不在焉的停在了门口,不禁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思绪被张妈妈打断,魏楚欣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没事,就是想着昨日放在案上的簪子妈妈可是装起来了?” 张妈妈自是没看出来小姐的心思,还笑着保证呢,“小姐放心好了,妈妈收拾东西什么时候有过差错,倒是小姐,粗心大意的,在庄子时连那翠玉如意佩都能弄丢!” 魏楚欣自是无心辩驳,只是抬腿走出了寺庙。 这里张妈妈话匣子打了开,跟在后面还说:“这得回不是小子,这要是小子做了官,还不得把印弄丢了!” 石榴在旁就听不下去了,先腿脚利落的上了马车,一边接过张妈妈递过来的行李包,一边抬杠道:“小子怎么了,小子也不一定能做上官,就拿大少爷来说吧,整日里的读书学习,这回秋闱能不能考上还不一定呢,当不当官的还得看时运!” 说着不免带有深意的看着魏楚欣笑说:“不过也难说,要是我们姑娘愿意,随便弄个一品诰命夫人当当,大少爷的官还不就是稳了,主考官看面子也得给大少爷高分!” 张妈妈不知道这其中是何缘故,只感慨道:“积德行善吧,当不当诰命的有什么,只要小姐过的高兴美满就好!” 马车缓行,魏楚欣坐在车里,撩开帘子往云隐寺山门处看,心想着这回是彻底去了,再想过来,最快也得来年了。 倒是逸云住持,临走了也没去道个别,再喝上一碗他亲自泡的清茶也好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敞亮 () 到了县衙,下了车,魏楚欣径直去了魏伟彬现下住着的屋子。 往屋子里走的时候,要经过一条铺满鹅卵石的小路。此时魏楚欣的心情,怎么形容呢,绝没有上一辈子那种犯了错,害怕魏伟彬训她的忐忑。 走到门口,先是敲门,只听魏伟彬道:“进来。” 语气自然是不好的。 魏楚欣闻声,轻轻推门进屋。 要说魏伟彬也真是勤勉,来顺来县趁着公出的机会,也不知道偷懒耍滑,此时正坐在案边看着案牍呢。 魏楚欣一进来,早收起来昨天那般故意气他故意和他对着干的眼神来,扮作低眉顺眼的模样,轻轻开口道:“父亲,楚儿回来了。” 魏伟彬也行,连应一声都没惜得应,只啪一下的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魏楚欣看着他合上了册子,以为这便是要开始兴师问罪了。 只没想到这魏伟彬又拿起了一本册子,继续看,一个眼神都不施舍给她,然当屋中没有她这么个人。 魏楚欣便沉着气等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的干熬。 这里也不知道魏伟彬看完了几摞册子,放下手里的笔,终于肯施舍着和她说话了。 “你回来了?”说话的语气着实有点吓人,拿出了平日在衙里的做派了。 魏楚欣低眉顺眼的答:“楚儿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 魏楚欣才要接话,但听魏楚欣一下子提了嗓门:“还知道回来,要不让刘大去接你,就不打算回来了呗!” 这是震慑谁呢。 魏楚欣眼看着魏伟彬气的都有些发红的脸色,心里冷笑了笑,想着这是昨日那剂药的药效过了,要不然你还想要血流不止么。 想归想,这里魏楚欣在见了魏伟彬这般时,还是特别识时务的跪在了地上。 “说说吧,那施针的手艺怎么回事,帮那乔四解决田地的纠纷又是怎么回事,你和那程家的小子又是怎么回事?” 至于魏楚欣到底来没来县衙里借着他的身份耍威风,魏伟彬今早上也已经问了曾顺士,曾顺士见是纸里包不住火了,便避重就轻,完将他自己剔除得干干净净的,说:具体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程凌儿和乔四因为那地已经闹了很久了,他只是要公正的判,可也不知道大人家千金就认识了程凌儿那孩子。但魏小姐左不过是挑明了身份,让他公正判决而已,旁的倒没有什么了。 魏伟彬一连三问,魏楚欣便跪在地上,一副完怕了他的样子,低声答道:“父亲先不要动气,气大伤身,听楚儿一点点说。” “承蒙父亲爱护,楚儿在家里做错了事,父亲不但不责备,还给了楚儿银子,让楚儿上梓浣山来,在落尘庵里修身养性。楚儿实在是在心里感念父亲对女儿的好。自打到落尘庵以来,也时时不敢忘了自己所犯下的错,每日过晨钟暮鼓的生活,潜心和庵中主持一起参禅念经抄经文,一日也不敢有所懈怠。” 铺垫做足了,魏楚欣便话锋一转,步入正题:“要说如何浅学了行医看病之事,说来也是巧合。那日张妈妈在庵里生了病,一直都不见好,那张妈妈自打出生以来就照料楚儿,一直到今日,这么些年对楚儿一直是掏心掏肺的好。楚儿着急,下了山,找了几个郎中,也开了不少的汤药,但一直也不见好。直到偶然听人说云隐寺里面的逸云住持医术了得,楚儿便带着张妈妈去瞧,只没想到,那逸云住持是个得道的高僧,医术也甚是了得。将张妈妈的病看好了不说,还说楚儿甚是有行医的天赋。” “那便是这样,楚儿便每日早上从落尘庵出来,到云隐寺里和逸云住持学习医术,这样学了半年就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见魏伟彬听完,还半信半不信的没有说话,魏楚欣便抬起了头来,试探性的对魏伟彬道:“父亲看了一上午的书,头脑必是乏累,如果信得过楚儿,楚儿便给父亲按一按。” 魏伟彬想到了刘大和曾顺士传得魏楚欣那行针之术如何如何了得,县里有名的郎中看了那针法都赞不绝口的话。他就还真不信了,就算是那什么住持医术了得,肯教她,短短半年时间,她就能学会?他怎么就不相信呢。 见魏伟彬点了点头,是表示同意了。魏楚欣才站起身来,小猫一般听话懂事的走到了魏伟彬身边,绕过了书案,来到魏伟彬身后。 先吩咐门外站着的丫鬟拿脸盆巾帕和清水过来。 沾湿了巾帕,先在魏伟彬头脑擦拭着,拿干帕子把额头上的水珠拭干之后,才用两手拇指同时轻按额上各处穴位。 “父亲感觉如何?” 这里魏楚欣的手劲用的并不算小,但因每个穴位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作用起来对看了一上午书,头脑着实有点混涨的魏伟彬来说,简直是太顶用了。 魏楚欣便适时的又道:“至于那程凌儿,也是在云隐寺遇见的,那日程凌儿突然气血两虚,被他兄长和村子里的人送到了云隐寺,逸云住持为其诊病时楚儿正在旁边。等那程凌儿醒来之后,不但不因自己得救了而高兴,反而痛哭了起来,楚儿不免好奇,问了一嘴,才得知是和地主乔瑞山因田地的事情起了纠纷,因那乔瑞山有钱有势,程凌儿怕上县里告状告不过他,县里曾大人治理一县,可能是政务太忙,也一直没有受理程凌儿的状子。说来也是楚儿自作主张了,眼见着程凌儿因为纠纷而茶饭不思,身体一日虚弱过一日,楚儿便写了封请愿书投到衙里,这才有我帮着解决了纠纷的话茬。” 这话说的着实拿捏着分寸。魏伟彬久在官场,自然是知晓官场上那些隐暗着的规则。顺来县上一任县丞之所以下马,不是因为他贪了多少,而是因为他贪得方法太过明目张胆,私占千亩良田做坟地,他不下马谁下马。 魏伟彬闭目养神着,魏楚欣自然不能让他就这么昏睡过去,对侍候在一旁的丫鬟做口型道:“拿钩针来。” 丫鬟会意,轻点着脚尖出去,不稍一会,拿钩针回来。 魏楚欣将钩针拿在了手里,这里魏伟彬因魏楚欣停了动作,刚睁开眼睛,便见一长长的钩针顺着他印堂便扎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章 大方 () 魏伟彬一时吓得眼睛都睁大了,惊得喊了出来,眼见着一股粘稠的血顺着鼻子就流了下来。 魏楚欣已经将钩针拔了出来,并拿帕子拭干净了那血。 魏伟彬显然是松了口气。不过也真是绝了,被那钩针扎过,额头不但不疼,脑袋反而还清亮了。 这边魏楚欣已经松了手,退到一旁,温柔的问魏伟彬道:“父亲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实在感觉甚好,神清气爽。但魏伟彬在魏楚欣还是要有父亲架子板着的。试探性的拿手轻碰了碰刚被魏楚欣扎过的地方,清了清嗓子才道:“别说,还真有些效果。” 身旁侍立的丫鬟很有眼色为魏伟彬拿来镜子,魏伟彬瞧着印堂上也并没有怎么着,便也放了心。 魏楚欣解释着:“施针之术也是逸云住持教的,父亲思虑过度,处理案牍太过劳心伤神,先时楚儿便在父亲的印堂穴上施针,放出了里面郁积着了的凝血,这样父亲不仅现在觉得神清气爽,一二两年之间都不会再觉得头疼闷涨了。” “看来你还是真学会了些本事。”魏伟彬到此时还真是不免要感慨了,他这个女儿,几年没接触了,行事落落大方不说,怎会这样的蕙质兰心,以前还真是没有想到。要也难怪州里鲍宇每每要在他面前提及说他家三姑娘忒是秀外慧中的人,他能有这样的女儿是修来的好福气。 人家外人都看出这个女儿优秀来了,怎他这个父亲到现在才觉得呢。 这样想来,就觉得平日里是他对魏楚欣太过严厉了些,导致他这个三女儿和他太过生分了。 魏楚欣站在旁边,见魏伟彬半天都没有说话,轻轻唤了一声道:“父亲,楚儿还有件事情想要求您。” “何事?”魏伟彬明显是和颜悦色了起来,“想求我什么,说来听听?” 虽然说把魏伟彬哄得好了,便马上要钱,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诟病,但她实在是太缺钱了,她需要银子急用。 魏楚欣斟酌着开口道:“楚儿学得现在这行医治病的本事,多是要感谢逸云住持的倾囊相授。楚儿心想,做人应该知恩图报,虽说那逸云住持是佛门中人,心胸豁达不求回报,但楚儿还是想拿些银子捐给云隐寺,这样也好给殿里供着的佛陀重塑塑金身。” 才说到这里,石榴已经端着托盘来到门口了,魏楚欣见了便走了过去,拿起托盘上面的药羹,放在魏伟彬身旁的小案上,解释道:“见昨日父亲思虑过度,才害了病,楚儿心下担心,所以才特意去了云隐寺,和逸云住持描述了父亲的症状,求得了一副药膳来。” 说着,躬身打来碗盖,轻轻拨动那还泛着热气的药羹。 魏伟彬闻着那还泛着药香的羹,正好也觉得肚子有空空了,便吃了一些。用过后连连点头道:“别说,还真是有些滋味。” 魏楚欣心里笑笑,这可是她让石榴当了簪子换得的银子买的药材,又是《魏氏医书》上的方子,能不好么。 “说来也是逸云住持开的方子好,这药羹常吃延年益寿,父亲要觉得好吃,等回去楚儿便天天为父亲做。” 魏伟彬点头,放下羹勺说:“你是有心的,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是要捐些银子给寺里的。” 说着,当即便招呼刘大道:“去取银票来!” 刘大进来后眼见着父女两个脸色都很好,想着今早上魏伟彬让他去接三小姐时,那脸色难看的都吓人。这三小姐也真是个厉害的主,这里不仅没见老爷大怒,反而是把人给哄高兴了。 “拿多少银子?”刘大自然是会办事,此时见屋里面氛围很好,他脸上便也是喜笑颜开的。 “拿多少?”魏伟彬出手也挺阔气,想了想说:“这做佛事不想是干别的,平日里在别处能紧也就紧了,在佛陀面前自然要显示出诚意来,要拿便拿三百两吧!” “得嘞!”刘大听了应道,往外走时,听魏伟彬又吩咐:“拿上银子,套好车来,你亲自送楚儿去云隐寺。” 马车上,魏楚欣和石榴坐在里面,刘大和马夫坐在外面。 车子行的缓慢,魏楚欣从车帘里向外看,在路过一家银号时,突然道:“停车。” 马夫收住了缰绳,刘大有些不解,回头问道:“三小姐这是?” 石榴先跳下了车来,魏楚欣在石榴的搀扶下也下了车,看着站在身边的刘大,笑说:“还得麻烦大管家随我进一趟银号。” 进了店,魏楚欣慢悠悠的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三百两银票,拿出其中一张,直递给刘大:“这是给大管家的。” 刘大先是没收那钱,而是看着魏楚欣先笑道:“三小姐这是做什么,都把刘大弄糊涂了!” 真弄糊涂了么,以前不是互相做过生意的么。谁会平白无故给谁银子,自然是有事情要说。 魏楚欣轻笑着,说道:“大管家可别糊涂,这一百两是给你的。” 刘大向来有分寸,他要真想要这一百两,此时再说什么明知故问假意推脱的话未免讨人生厌。他便顺势将魏楚欣递过来的银子收了下,微微躬身,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魏楚欣道:“原不是什么大事,云隐寺佛门重地,忌讳马车往复之行,大管家就在县中等我就是,这一百两银子给大管家消遣,大管家自可找家茶楼或是酒馆里坐坐,或是在街市上随便晃晃,也不往随我父亲来顺来县一趟。” 刘大猴精的人,当即是听明白了。三姑娘不让他跟着,总是要干些什么事,他要是答应,却是笔轻松休闲的买卖。 “刘大随三小姐吩咐。” 说着,魏楚欣便交代:“我大致酉时末刻,申时初刻回来,大管家到时在此地等我便是。” “三小姐放心,”和聪明人做事免了许多废话,都没用魏楚欣提,刘大便自己下了保证,“老爷那里小姐自可放心。” “那就有劳大管家了。”魏楚欣淡笑笑点头。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两人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不好,他能好到哪里去。 “三小姐客气,三小姐客气。”刘大笑呵呵的去了,看着手里的一百两银子,心说这以后还得和三姑娘办事,出手太过大气,这好处给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动不动就是对半折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雇人(一) () 刘大走了,魏楚欣拿出张一百两的银票,和柜台里的伙计兑了五十贯铜钱,又兑了三十八两散碎的银子,余下十二两,有五两要留底子报给税课司上税,五两充兑换费,剩下的二两是所需的脚力费。 因那五十贯铜钱,三十八两碎银子着实装了满满一箩筐,魏楚欣交了二两脚力费,银号里的的伙计给联系了县里的短途镖局,载着魏楚欣和石榴两人,奔程家村程凌儿家去了。 马车停在门口,程五儿见来了人,迎了出来,见下来的是魏楚欣和石榴,倒也不意外,帮着镖局里的汉子抬那满满一大篓的银子。 因和程凌儿熟了,也就不再公子公子那般客气板着的叫了,只问那程五儿道:“程凌儿呢?” 这时在屋子里收拾的王氏也走了出来,笑说:“小叔去临村找人去了,临走时说了姑娘一会要过来,姑娘快进屋坐吧,已经沏好了茶水了!” 魏楚欣应声,这里镖局里的两汉子在程五儿的指挥下,将一篓的钱放在了下屋:“可看好了,姑娘没别的吩咐我俩就回了!”两人都是阔朗豪爽的声音。 程五儿先时看两人抬得那篓子抬得忒是吃力,一时好奇里面装了什么,波了波上面铺着的麦糠,上一层白花花的银子就露了出来。 程五儿吓了一跳,当即进屋问魏楚欣道:“姑娘放下屋里的可是满满一竹篓银子?” 魏楚欣点点头,这里王氏见程五儿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推了推他道:“银子便银子,魏姑娘连一千亩的田都买得下来,还没有这一竹篓银子了不成!” “是了,是了!”程五儿本是老实厚道的人,赞同王氏的应着,实在的道:“只是那下屋未免就是个好地方,我倒是怕村里的谁眼尖,手不干净的,将那银子拿去,到时候招来嫌隙,反弄的不美!” 魏楚欣听了,笑着解释说:“没事,一会就都给人发下去了。” 才说完,程凌儿就进了屋,眼见着魏楚欣和石榴正在屋里坐着呢,有点惊讶的道:“姑娘竟来的这么早!” 奔波了一上午,将魏楚欣交待的事算是在三个村子都宣传完了。程凌儿累得嗓子发紧,嘴里又渴,说了好些话,嘴唇干得都起了白皮。 石榴见了,笑说:“我替我们小姐给你倒一杯茶喝喝!”说着,便站在身来,在案几上拿着茶壶,利落的倒了杯茶,递给程凌儿:“你喝吧,解解渴!” 长到十五岁,还从来没从个姑娘手里接过一杯茶,程凌儿那偏黑的脸便一下子窜的绯红,黑里透着红,还带着几分自己没查觉出来的羞赧:“多谢姑娘了!” “谢什么,都说是替我们姑娘倒给你喝的了!”石榴倒是大方,完不以为意。 程凌儿听了,一口将里面半温的茶喝光,拿袖子擦了擦嘴,“我知道。” 也不知道程凌儿就知道什么了。 这里王氏见了两人这般,噗嗤一下的笑了出来,才要说后话,但见程凌儿起身躲了出去。 魏楚欣见了这般,也禁不住笑了。 这里石榴站在屋中央,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魏楚欣,不明白的问:“你们都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事么,也说给我听听!” 在程凌儿家稍做了一会,王氏便要去厨下准备,留魏楚欣和石榴吃饭。 魏楚欣见时辰差不多了,笑着拒绝道:“还有事情,大嫂不必忙,就不吃饭了。” 说着程凌儿在外面站够了回来,征求魏楚欣的意见道:“和乡亲们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姑娘是不是得提早去一会。” 魏楚欣点头,然后请程凌儿和程五儿两兄弟抬上那一竹篓的钱。 王氏见几人要走,赶紧从柜里翻出程凌儿昨天便买好了的纸笔和按手押的红印泥递给石榴。 四人便往程家村房后的一片平日里打秋粮的场院走。 那场院实属简陋,占地一亩二,四周有三面墙围着,南面有一天然小树林做屏障。 到了地方,那地上还残存着厚厚的没收净的麦秆,踩在上面松软非常。 程凌儿早已经在北面墙跟处摆了一掉了一条腿用红砖倚着的木案,两边摆着两个供人坐的不算干净的木椅。 魏楚欣环顾了下这里,虽然简陋,但够宽敞,便也满意。让程凌儿和程五儿将抬着的竹篓钱放在木案旁边。她则掏出手绢,擦了擦落满灰尘的案面,让石榴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放了下。 赶在人没来之前,魏楚欣招呼程凌儿三人,低低的各交待给每人几句话。 不到未时,便陆续有人赶了过来。先来的是程家村子的里几个佃户,平日里都和程凌儿处的挺好。 程凌儿上前去和十几个人打招呼,这个叫叔伯,那个叫二哥三哥,一一打到招呼。 因程凌儿刚才已经在私底下提了,程家村这十三户人家,有他给打包票,个个都是信得过的,别说魏楚欣承诺的是既让人吃饱饭又给余钱花,就没有后面的,只要是程凌儿开口,他们也都支持,并且保准到时候不会偷奸耍滑。 程凌儿敢下这样的保证,魏楚欣便也信这样的保证。 魏楚欣站了起来,走了过去,程凌儿给十几个人介绍道:“这就是我昨日和你们说的魏姑娘,大前天那一千亩地就是魏姑娘出钱买下来的,大家只要跟着魏姑娘好好干,必是比租乔四的地强!” 十几个人当中有年过四十岁了的,也有二十一二岁刚满弱冠之年的。 顺来县民风淳朴,百姓亲善和睦。虽昨晚上一起坐着闲说,程凌儿已经详细和他们讲过村南面一千亩地实际上是个姑娘暗中出资让他买下的了,但此时真见着是个比程凌儿还小,长得天仙一般出奇好看的姑娘,一时间在心里也都是打鼓。 这也在意料之中。先时分别和三人交代的话到现在便是派上了用场。 石榴按照魏楚欣的话,将竹篓上面一层麦糠捧了下去,露出上一层白花花的碎银子,两手各抓了满满一把,绕开众人走到魏楚欣身边说:“姑娘,你责罚我吧,你交代给我让我拿的秤银子的小秤我忘拿了!” 魏楚欣听了,便收回了脸上温和的笑意,正色厉声道:“怎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没有秤怎么给众位叔伯兄长秤银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雇人(二) () 场院的人先还有说有笑,虽声音不大,但互相偶尔也搭两句茬,此时听魏楚欣正色说话,未免就都安静了下来。 再有便是那话:怎么给众位叔伯兄长秤银子…… 见成功吸引了注意力,石榴便又按魏楚欣先时教的说道:“姑娘别恼我,我这里倒想出个主意!” 说着,石榴便把手上的银子放在了地上,然后拾起几个小块的放在手心里,颠了颠,直起腰来说道:“我拿手称着每块能有二分,现下一就是把小秤落在了家里,那便不如按块数数吧,姑娘不是打算凡是愿意来给村东头一千亩田长期做工的人,都先给二两银子买米呢么,要我说这银子块大小差不多,要不就按块数吧,一块就算作两分,五块一两,谁要是愿意来给姑娘做工,签了契子,按下手押,当即就能分二两银子出来!” 程家村的十几个人听了,不免面面相觑,看着那一竹篓白花花的银子,心里面不禁就感慨,这看起来年岁并不大的小娘子到底有多么阔绰。 因考虑到程五儿自来老实厚道嘴有些发拙,魏楚欣便只教给他一句话说。 这里程五儿也适时走了过来,完成他那一句话的任务:“我觉得石榴姑娘说的有理,在村里面,难找小秤,不如就按块给同意签契子的乡亲们分吧!” 正说着,又零星有别村的一些佃户过了来。眼见着程家村的人围着两个姑娘,两个姑娘脚底下放着一层碎银子,不仅如此,旁边案脚下的竹篓里还有那么满满一竹篓的银子! 不知道是何缘故的人,便向身边的人打听了起来。 人们你问我一句,我对你讲一句,气氛一时间就热闹了起来。那银子到底是怎么分,便成了焦点。等后来的人见场院里人们交头接耳,便也来了兴致,也跟着讨论争辩了起来。 人越聚越多,后来的人中不只有男人,还有些佃户带着婆娘小孩来凑热闹的,见了这样的场景,不免欢呼雀跃了起来。 哄闹闹一片,不少时,突然有个憨声压过了众人,率先传了出来:“姑娘给个准话,这银子到底咋给,要真一人分二两,这契子我签了!” 这样的声音传出来,人群便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眼看着站在中央容貌尤其出众,穿着打扮尤其精美,点漆美目尤其精明强干的姑娘,等着魏楚欣表态。 魏楚欣笑着,眼睛环视着众人,高声说道:“是哪位叔伯说要和我签契子的,请随我到案边来!” 说完,魏楚欣便往北墙根处木案旁走,围在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魏楚欣走到案前,拿起一张昨日抄好了的契子,在人群中找寻刚才说话的人。 先时说话的汉子叫程二,是程家村人。此时混在人群中,正是紧抿着嘴唇,头脑发热想着要不要出来签契子。 众人这时也都没了声音,阔大的场院里站着男人妇孺七八十人,那一双双眼睛便都瞅向魏楚欣所站着的方向。 魏楚欣手里面拿着契子,心知铺垫渲染已然做足,此时高声道:“众位叔伯婶娘,相信大家在来之前已经从程家村程凌儿那里得知了今日召集大家来的原委,那么作为程家村村东一千亩地的地主,我便说说我心里面的想法。” “如众位所知道的那样,我并不是顺来县人。众位可能觉得我这种不租给你们地收地租,反而是雇人给我种地的法子不稳妥,毕竟我是个外县人,大家都不知根不知底,要已经给我干了一年的活,到收完秋,打完粮食,我一走了之,拖欠众位工钱该如何是好,众位不能信任我这外县的姑娘” “没错,说的没错!”大人倒是听的认真,只其中有几个捣蛋的孩子在下面伸着舌头吐泡泡:“咧、咧、咧……” 魏楚欣顺着声音看了看这些孩子,一时间大人去堵孩子的嘴,她便善意的笑了笑,环顾众人,继续说道:“童言无忌,这里说的很对,将心比心,反过来说,我是众位,也不会轻易相信这样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大家不信任我,我完理解,但既然今日找大家来,便是带着十足的诚意的!大家不信任我没关心,程家村程凌儿相信大家没有不认识的,他家祖祖辈辈农耕于顺来县,相信大家比我更清楚他的为人,他可以为我担保!” 说着,魏楚欣看向程凌儿。程凌儿便适时来到魏楚欣身边,将怀里的五百亩地契拿了出来,打开后给人环顾了一圈,然后压在了木案上,开口对人说道:“魏姑娘说的没错,大家可能不信任她,也可能不信任我,但这五百亩地契摆着这里,却是真真正正的实物,说难听的,到时候如果魏姑娘真是拖欠大家工钱,或者连人跑了,我拿这地赔给大家!” 此话说完,场院里开始人头攒动,交头接耳的讨论。 不少时,有人率众说道:“那一千亩地在这里,我们不怕魏姑娘跑了,我们也不是不信任魏姑娘,只是这一家老小要吃饭,一年到头干活,要岁末给钱的话,我们这一年里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开始有人附和:“对,我们不是不愿意给魏姑娘干活,实在是我们也得生活!” “租乔四的地种,虽是租金重,又要上税,但最起码地里打出来的粮食是我们自己的,剩多剩少我们能储存起来,勉勉强强填饱肚子! “要给魏姑娘干活,魏姑娘虽承诺给我们工钱,但要岁末才给我们,地不是我们的了,打了的粮也不是我们的了,我们这一年吃什么用什么!” “乡亲们莫要着急,魏姑娘已是考虑到这一点了。程凌儿向大家保证,魏姑娘绝不会让大家饿着肚子!” 收到的效果比预想的好。魏楚欣心里欣慰,接上程凌儿的话,承诺道:“凡是给我干活和我签契子的人,我必然是不如让他挨饿受穷!一石米够一人吃三个月,按现在齐国市面上的价格,二两银子可买两石半米,我便在此承诺,凡是和我签契子愿意给我干活的佃户,每户每两个月发二两银子,秋收依打粮多寡每户另增三到十两不等,岁末过年节每户另给五两银子置办年货过年!” 此话一出,场沸腾。 魏楚欣摆手叫停众人,声音里满是诚意的道:“口说为虚,字据为凭。众人中可否有读书识字之人,谁愿意替众位念一下契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得名画 () 还真有自告奋勇者。 当即接过魏楚欣手上的契子,朗声念道: 立典雇佣劳力文契 今甲方魏楚欣,常州省靖州人士,雇佣劳力,每户每月出银一两,两月一结,凡秋收加银三到十两不等,着粮产几何而定。凡岁末加银五两,赏犒丰年。 凡按押者,必当竭力劳作,不可偷奸耍滑。凡发现,警告有三者,可酌情没以秋收岁末赏银几何。 此契一经签约,即应生效,逾期一年。 空口无凭,立此文契为证。 甲方:靖州魏楚欣 乙方: 担保人:程家村程凌儿 担保物:良田五百亩,以地契为证。 崇泰三年十月十七日 念完契子,余音未落,先时已大致打定主意了的程二终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便跟着姑娘一起干了!”说着,当即将契子放在了案上,因从没念过书,并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只在石榴手里拿着的红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喉咙滚动,下定了决心,拇指实实的按在了白纸黑字上。 手指拿开,那圆圆的拇指印那般清晰,每一条纹路都呈现得清清楚楚。 魏楚欣笑着问道:“叫什么名字?” 程二朗声:“程二郎!” “好!”说着,魏楚欣便拿细毛笔在契子边角上标上“程二”的字样,并当即让石榴和程凌儿为程二数钱。 两人拨开上面厚厚铺着的银子,拿出竹篓下面穿好的两串铜钱。 递送到程二手里时,不忘说道:“整二贯钱,还请二哥当面点数!” 程二将钱挂在脖子上,憨笑着摆手:“不数了,魏姑娘家私了得,我信得过!” 众人见了程二那被铜钱压弯的脖子,眼馋了般的,纷纷踊跃报名:“我跟魏姑娘干!”“我也跟魏姑娘干!” 一时间蜂拥而上。 程凌儿和程五儿连带着占了先机的程二都帮着维持着秩序:“别抢,一个一个来,银子自然是都不会少了大家的!” 昨日抄了厚厚一打的契子,一时间部被按上了手押。 魏楚欣在旁标注着姓名后递给石榴,石榴在旁一张张收着。 程凌儿和程五儿程二郎忙着给签契子的人分钱,都忙得不亦乐乎。 这里铜钱见了底,只剩下银子了。有怕分银子让自己分少了的,当即便想出了各种主意,不知谁提到哪村哪户有秤的人家,当即就有腿快跑去取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回来了。 到场的一共四十二户,悉数签了契子领了银钱。 散场之前,程凌儿呼吁众人道:“明日都拿了锹镐来,我们去田里开荒!” “好!”众人呼声甚高的同意。 众人散后,魏楚欣几个收拾残局。先时石榴放在地上的散碎银子已经被人拾得所剩无几了。 魏楚欣捋好那四十二张契子,认真的收了起来。 回程凌儿家时,王氏已经做好了饭。 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远远的便能瞧到那带有烟火气息的炊烟袅袅。 程凌儿笑着留魏楚欣道:“魏姑娘吃过了饭再走吧!” 魏楚欣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想着刘大还在县中等她,便摇头说:“不了,等以后有机会的。” 说着便将手里剩下的一百两银票递给了程凌儿,详细交代程凌儿道:“现下竹篓里还剩四两银子,这里是一百两,一共给你留下一百零四两,两个月后发工钱需八十四两,剩下二十两算作你和五哥的工钱。” 程凌儿和程五儿听了赶紧说:“这二十两我俩说什么也是不能要的,姑娘对我对我们程家都有大恩,现在能这般扬眉吐气的生活,也是承望姑娘!” 魏楚欣的心思并不在这二十两上,“至于承诺给每户过年的五两银子……”说到这路,她顿了下,边思忖边又道:“一户五两,四十二户便是二百一十两,你先领着大家把地垦出来,我现在手头上没有二百两了,回靖州后我会尽快想办法,在年节之前一定将银子送来。” 程凌儿点了点头。 进了他家屋子,王氏给沏了茶来,这里程五儿在下屋准备起明日垦地要用的锹镐,程凌儿去下处给魏楚欣雇回县里的脚力。 王氏陪着魏楚欣闲说了几句。说着,就见石榴走到墙脚处,盯着那挂着的山水字画上看。 因她最近也和魏楚欣学了好些字了,便念着画后面的跋:“乙亥年八月作此……茅庐李浩洋书。” 李浩洋的山水? 魏楚欣不禁有些惊讶,当世山水花鸟大家李浩样性格孤僻怪诞,所画山水自成一格,多少人万金都难求一幅,程凌儿家里却收有一卷? 想着第一次来程家却也看见这图了,只是当时并未在意。 魏楚欣来到画前,仔细看了看这画,又看了看后面的跋,还有上面所印之章,却真是李浩洋的作品! 王氏见魏楚欣大为惊讶,笑着解释道:“这画连带着屋里的屏风大柜什么的,原都不是我家的,这不,小叔他祖父家表哥,人过世了小婆娘也改嫁了,屋里留下这些,凌儿帮着入了殡,王家的房子空着,我家大郎便将王家屋里有的物件给拿了回来。” 但见魏楚欣眼睛盯着那画看,十分喜爱的样子,便做主道:“魏姑娘既然这么喜欢,便送给姑娘了,原是上面画的黑白色的山,写得什么字我们也瞧不懂。要不是小叔拦着,前儿做饭没了引火纸,我便是把它填灶坑见灶王爷了。” 听王氏这么说,魏楚欣实在是有点后怕。 王氏说着,便抬脚将挂在墙上的画给拿了下来。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王氏便拎着画轴往外走,怕灰粘到衣裙上般的,“上面不干净,我去外面扫扫再给姑娘!” 那可是李浩洋的画,大齐国里有多少名流清贵想一睹风采,却苦于求而不得。奈何眼下这王氏又是要将这画填灶坑,又是嫌弃上面有灰的,想想又觉得滑稽。 眼见着王氏拿着鸡毛掸子出去,魏楚欣赶紧拦住道:“大嫂,这是一幅名画,断然不能这么打扫。” “名画?”王氏眼看着手里面拎着的画,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心里暗暗想着,那画后面狗刨般的字也不看清个数,还不如程凌儿那两把刷子呢,怎就成了名画? 那是怀素体草书啊! 魏楚欣小心的将卷轴接了回来,走回屋里轻轻放置在桌案上,拿出手帕来,一点点的生怕将画弄坏了的擦拭上面的浮灰。 王氏在旁眼见着魏楚欣动作温柔如水,绵密的长睫毛在眼窝上投射出深深的剪影来,不赏那画,只欣赏起人来,想着这样的姑娘真真是不错! 这里程凌儿雇完马车回来,但见着屋里面的三人一声不吱的在围着一幅画看,一时有点发怔。 直到王氏说:“小叔回来的正好,魏姑娘喜欢这幅画,我便做主将它送给姑娘了。” 程凌儿听王氏这么说,当即怔在了原地。 第一百二十四章 怀疑她认识萧侯爷 () “行,”程凌儿缓过神来,抬头但见魏楚欣擦拭着画作上的浮灰,爱不释手的模样,点了点头说:“既然姑娘喜欢,就送给姑娘了。” 魏楚欣抬头时,但见程凌儿那怅然若失,忍痛割爱的表情,禁不住笑着,委婉的拒绝:“别听嫂子闲说,刚才我们闲聊着,本是开个玩笑,打赌说若我要这幅画你给不给,我说你能给,嫂子说不一定,这才试你一试,就是个乐子,断然没有要画的意思。” 君子不强人所难,夺人所爱。即使她不是个君子,是个女子。 说着,魏楚欣便小心将画卷了起来。临出门之前塞在了程凌儿手里。 程凌儿迟疑了下,接了那画轴在手里,送魏楚欣出去。 王氏送到院门口,和魏楚欣道别:“来我们家急急的便走了,饭也没有吃上,姑娘什么时候再来?” 魏楚欣笑着,“明天开春,一定过来。” 明年开春种地之前,她一定得过来。地是她的,程凌儿办事再是妥帖,她也绝不能糊里糊涂的在靖州纸上谈兵。 王氏听了笑道:“那到时候我预备饭等姑娘!” “那谢谢嫂子了。” 牛车停到村口,程凌儿送魏楚欣和石榴过去。要上车之前,程凌儿抵过一张小票来。魏楚欣眼见着是二十两银子的纸钞,便知道程凌儿是真不打算要帮她做事的工钱了。 “姑娘对我有大恩,这银子我怎么也不能要!” 想着以后和程凌儿的交往还长着,又思忖到眼下这二十两银子还真是有他用,魏楚欣便接了过来,开玩笑说:“你不要也罢,等秋后咱们一起算账!” 程凌儿反应过来这样的玩笑,也禁不住笑了,只不过笑过后,还是将心里担忧的话说了出来:“按姑娘契子上的给法,这地还能赚钱么?” 契子上写着,每户每月一两,一年下来是十二两,外加秋收和岁末两处的赏钱,一户一年少说也是要花销二十二两。 四十二户算下来,一年便是九百二十四两。 这还只是人工的钱,夏秋两处的税赋,子种的投入,这些可都是大头。再加上压在地里面的九千两,这还赚什么钱呐! 魏楚欣这么做,别说是依程凌儿看,就是随便拽个人来看,也是稳赔不赚的。 魏楚欣笑笑,现在还并不打算解释,只安抚程凌儿道:“好好替我守着,把荒田先开出来,等我明年开春过来,定好好感谢程六哥。” 程六哥? 程凌儿听魏楚欣突然这么叫他,心里一热,想着州里面同知家的千金能尊他一声哥,他也必是不能让魏楚欣失望。 魏楚欣上了车,程凌儿在前头交代了车夫几句。马夫应下,驾着牛就出了村口,从官路上回县里。 走了一会,石榴撩开帘子看,远远的还能看见程凌儿那瘦弱的身影,便禁不住回头和魏楚欣笑说:“姑娘瞧,还在那里站着呢,你说他傻不傻啊!” 外面的车夫听见里面说话,收了收鞭子,放慢车速,回身朝里面魏楚欣和石榴道:“程家六郎特意拜托我把这个交给姑娘呢!”说着,将放在身边的李浩洋山水图拿起来顺着车帘子递了进去。 车夫慢慢的叙说:“那程六郎交代我说,怕姑娘不要,再撕撕扯扯的不好看,便偷偷放在了我这褡裢里了,说等出了村子再给姑娘!” 石榴听了朝魏楚欣努努嘴,“还行,也不枉姑娘又救他命,又帮着他要田的了!先时还以为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气鬼呢,倒是错怪他了!” 魏楚欣视若珍宝的收了下,李浩洋的这幅山水,断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画有多少名门大户花重金都得不来的,程凌儿倒是也真舍得。 让魏楚欣没想到的是,刘大也是真殷勤。一进县城,就看见他等在城门口了,还真应了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下了牛车,换上马车,魏楚欣在车里闭着眼睛休息,刘大也很有分寸的多一句话不该问的话都不问。 直到回到衙里,下了车,去给魏伟彬回话。 到了屋门口,刘大先替魏楚欣敲门,魏楚欣客气的道了谢,但听魏伟彬说:“进来吧!”魏楚欣才推门进屋。 一进屋,就见着魏伟彬坐在太师椅上,一脸的青白,正拿帕子擦着额上的虚汗。 魏楚欣着实有点惊讶,心里面想着莫不是她往他茶里面下的药还有余效。想想又觉得不能,那剂量她用得本来就少,当日魏伟彬又只喝了一杯,这两日都过去了,那药早应没了作用了。 魏伟彬放下帕子,看向魏楚欣,问:“你回来了?” 思忖间魏楚欣都忘了行礼了,但听魏伟彬问她,赶紧收回思绪来,笑着回答:“才从云隐寺回来,捐了那银子,想着来回父亲。” 魏伟彬听了,点了点头,摆手态度甚好的招呼魏楚欣道:“楚儿啊,到为父身边来坐,为父有事情要问你。” 魏楚欣应声,乖乖女儿般的走了过去,在魏伟彬身旁的小杌子上坐下,开口说:“瞧父亲的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魏伟彬低头拿起茶杯,并没有搭魏楚欣的话,喝了口茶后,反而是问魏楚欣道:“你和为父说说,今日去云隐寺可是都碰着什么人了?” 魏伟彬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她? 魏楚欣心里微感不安,但面上不动声色,还是那般乖巧的笑说:“父亲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去云隐寺当然遇见的都是僧人了。”说着便胡编乱造,假装回想起来,“要说遇见了谁,有逸云住持,还有逸云住持的弟子能忍法师……还有,还有几个小僧……” 说到这里,突然被魏伟彬打断:“可是遇见了京里面的什么人物了?” “啊,父亲怎么这样问呢,”魏楚欣装作突然想起来的样子,“要说的话,今日天气好,云隐寺倒是有不少来进香的香客,不知道有没有京里来的人……” “这就对了!”不曾想魏伟彬突然间就激动了起来,嗓门都有些提起来了,“是不是遇见了那正一品定远侯萧侯爷,现提常州省巡抚的尊驾来着!” 什么? 听到这里,魏楚欣的脸色微微有点变了,心里不禁想着魏伟彬是如何知道的呢? 第一百二十五章 装! () “父亲说什么呢,都把楚儿说糊涂了。”魏楚欣还是装作一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魏伟彬一时失望:“难不成你没遇见过萧侯爷?” “什么萧侯爷?”魏楚欣淡淡的笑着,心里面想着魏伟彬必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只是,他都知道了什么呢? 知道当初在魏家庄子住着的时候,她就救了萧旋凯?还是知道萧旋凯带着她在鲍宇面前狐假虎威了一番?亦或是萧旋凯找到魏伟彬,请魏伟彬喝茶,谈及要带她去他府上做专属郎中的事了? 一时间有点发乱。魏楚欣想着,要只是前面两件倒还可以搪塞,要真是第三件的话,魏伟彬必是不敢得罪了萧旋凯,或是觉得攀上了高门,痛痛快快巴不得的就答应了人家了。想着,藏在衣袖里的手都握紧了起来。 但听魏伟彬道:“今日为父在县衙里处理公文,只不想来了贵人!” “什么贵人来找父亲了?”魏楚欣脸上那温温的笑容倒还保持着。 那懿宸都走了有两个时辰了,只魏伟彬回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尊畏又暗暗的有些欣喜:“就是萧侯爷身边的第一大侍卫,名唤作懿宸的,长得那是忒高,为父站在其身边,无形的就有股压力!”说着,魏伟彬便突然反应过来,怎跑题说起了这些,便马上改口说:“那懿宸亲自过来,说给楚儿你送东西。” 魏楚欣听着,还真见魏伟彬右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个木盒。 魏伟彬把那木盒拿了过来,交到魏楚欣手里,说道:“说这是你落在云隐寺的东西,萧侯爷吩咐他特来送给你的,所以父亲才问你在那云隐寺是不是见到了萧侯爷啊!”话说到这里,魏伟彬难免就激动了起来。 魏楚欣接过盒子来,看着魏伟彬那有所期待的眼神,先探其口风的微笑乖巧的问:“那懿宸侍卫可是和父亲说了什么?” 魏伟彬不免要叹气:“谁说不是呢,那懿宸来到衙里只说是送东西,再有便是交代除你外,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这盒子,然后便没有其他的话了。人是高门权贵,为父虽也是朝廷官员,但在人面前大抵难说上话的,多嘴去问也忒是没有规矩。再有想着你回来了,便也就都清楚了么。” 一番话听下来,魏楚欣高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想着那懿宸不愿意说话还真有不愿意说话的好处。这样一来,她怎样在魏伟彬面前编排便都合乎情理了。 “原来是这样啊。”魏楚欣还真是有点后悔,要是先时想到懿宸什么话都没说,给她留足了在魏伟彬身边耀武扬威的空间的话,她先时就不说没见过萧旋凯,不认识萧旋凯了。 现在将话都给说死了,再说认识萧旋凯还和他很熟,真有点难自圆其说。 “要这么说来,楚儿倒是想起来了。先时在逸云住持禅房里,倒真见着个男子,只是那男子身穿平常衣袍,楚儿怎也没看出来他是个侯爷啊!” 要说萧旋凯,魏伟彬倒也没见过其正脸,只不过是那年朝廷统考,他和一众官员入京,在宫门那里远远望上过一眼,当时那萧旋凯骑着匹枣红名马,还是少年儿郎模样。一众地方官员都没见过在宫门口还敢骑马的人,惶恐间问引路的小监。 魏伟彬到现在还记得,那小监见怪不怪的语气:那是定远侯的长孙,在怀化门骑马算什么稀罕事儿,在午门又不是没骑过,要说你们地方过来的没见识,那独一份的恩典,说来还是圣上开恩特准的呢…… 想着他女儿竟然能见着萧旋凯本人,魏伟彬一时只感觉手心里都出了汗。直问魏楚欣道:“怎么回事,快和为父详细说说?” 要说重活一辈子,魏楚欣还就是见不得魏伟彬好过。此时看他那满眼期待着的眼神,魏楚欣便还偏偏就扫他的兴说:“那萧旋凯为人忒是低调,楚儿在云隐主持旁边跟着念经……” “混账!” 魏楚欣一时被魏伟彬喊得发怔,直到听魏伟彬呵斥道:“在这县衙之中,萧侯爷的名讳也是能轻易叫的么,要被人给传了去,轻则要被贬官,重则要招来杀身之祸的!” 魏楚欣还真是理解为何当日鲍宇在萧旋凯那里伏低做小到那般地步了。看来他日如果魏伟彬真有机会见到萧旋凯,只会比鲍宇更甚一层。 魏楚欣只得改口,重新说:“萧侯爷为人忒是低调,楚儿在逸云住持旁边跟着念经,萧侯爷也在旁念经,我们两人是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的,临走时逸云住持送给我……”说到这里,魏楚欣不免顿了一下,”看着手中拿着的木盒,心想着萧旋凯会在里面装什么呢,要随便编个什么出来,魏伟彬让她当着他面打开,不就又露馅了么。 “怎么了?”魏伟彬见魏楚欣说说话突然停了,忍不住追问了起来,“有什么便快直说!” 说来也是有意思。魏楚欣低头想先打开个缝,先看看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那盒口处设着机巧开关,九曲连环,得想办法错开一环,才能将盒子打开。 这里也便是放心了,魏楚欣就借势说道:“临走的时候,逸云住持送给了楚儿这个木盒,原是这木盒是逸云住持的师傅留下来的,这上头设着九连环,逸云住持动了好些心思也没能打开,便也不知道如何想的将这盒子给了我,想让我帮着试试,看能不能打开。” “楚儿一时只以为是逸云住持的玩笑,便没放在心上,临走时也便没拿,真是没想到萧侯爷会派人将这个盒子送过来。” 听到这里魏伟彬不免就失望了,一双带了期待的眼睛也黯淡了下来,多有点埋怨魏楚欣的意思:“你也是,怎这样没有眼力见!”然后便又吩咐:“既是那住持委托的你,又是萧侯爷亲自派人送过来的,你就要把这个放在心上,尽快将这盒子打开,这也是……”魏伟彬顺嘴要说:这也是个时机! 但最后想了想又改嘴:“这也是你的造化了!”毕竟父亲的威严他还是要在魏楚欣面前维持着的。 眼见着魏伟彬不痛快,魏楚欣心里便痛快。同时她也听说出来魏伟彬的口风了,要是她能把这盒子打开,魏伟彬备不住能让她亲自给送过来。那么明年开春她来顺来县,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想着,魏楚欣可是太感谢萧旋凯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转变 () 魏伟彬倒还逞上能了。拿过魏楚欣手里的盒子,试了几下,只不过打脸的到最后也没能将那九连环给破解了。 最后摇了摇头,为自己找台阶下道:“不怪云隐寺主持没能破解这机巧,着实是考验人了些!” 魏楚欣暗处里都禁不住要撇嘴了,但却在旁奉承道:“父亲说的是。” 第二天一早,启程回靖州。顺来县一应官员在曾顺士的带头下都来相送,真是溢美之辞说尽。 等魏伟彬的车马行起来后,站在县衙门口的曾顺士腰板明显就直了起来,脑门也扬了起来,眼睛都精神了起来,太爷的款儿明显是又回来了。他平了平这些日子被魏伟彬压制下了的气,吩咐衙役道:“传下话去,今日衙公休一日。” 实在是那魏伟彬也太勤快实在了。人别的官员趁着公出,都是要消遣消遣的。他可倒是好,跟牛似的,使劲使劲的办公,自己累不说,还要拐带着他们。这可终于是把人给靠走了! 行了半日的路,这里到驿馆里休息。魏伟彬便问魏楚欣道:“楚儿一会想吃什么,让人告诉了店家做来吃?” 这是对她的态度么? 魏楚欣着实有点受宠若惊,看了看魏伟彬,只道:“吃什么都好,凭父亲做主。” 魏伟彬便自作主张,要了几道肉菜,“在寺里着实清苦,见不着荤腥,你也是忒瘦,多吃些肉来补一补吧。” 用过了中饭,魏伟彬倒还睡了过去,外面刘大也没敢叫人,自便是走不了了。 不走了更好,傍晚天边又升起了彩霞。魏楚欣坐在窗边,手里面拿着懿宸送过来的木盒,细看了看那九曲连环,好像是砌死了的,要不破坏掉上面的玉环,这盒子断然是打不开的。 只是里面装的是什么呢?魏楚欣贴近耳边晃了晃,听声音倒像是个圆状的物件,随着动作在里面来回的滚动。 一时刘大来敲门,“三小姐在么?” 魏楚欣让石榴到门口看看,才听刘大说:“老爷好像是睡觉睡压住了,醒了就说头疼,要三小姐过去给按按呢!” 魏楚欣听了点头应下,这里刘大一走,石榴便撇嘴说道:“还真个的,姑娘可别是会什么!会一样有人就指望上一样了!” 怕被人听了去,张妈妈在旁压制着不让石榴说,魏楚欣只是淡笑着听着,石榴说的忒是有理,这还指望上她了! 到魏伟彬那里,魏楚欣给他揉了会太阳穴,魏伟彬明显是感觉好多了。 魏楚欣便适时提道:“刚才父亲睡着了,我听楼下有散客谈论这里是四平县呢。” 魏伟彬点头:“是到四平了。” 魏楚欣便接着说:“那不就是离咱家庄子不远了么?”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还得再行半日的路。” “楚儿记得,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打完秋,给庄里雇得的劳力汉子发工钱的时候了。”说着,魏楚欣按着魏伟彬太阳穴的手,便收了手劲,“今年二管家才到庄子,也不知道是怎样个情形。” 魏伟彬听魏楚欣这么说,不免轻拧起了眉,“魏二在府里做事那是没得挑的,就不知道在庄子里是什么个样了。” “父亲也不必挂念,二管家做事向来是极稳妥的,又何况二管家在父亲身边多年,自是知道父亲品行端正,为官清廉,从来不搜刮百姓,自是家中田产也就以那庄子为要紧,二管家必是会十分上心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魏伟彬,当官这么些年,虽也笼络过银钱,但都本着无伤大雅为原则,银钱动产自是比不得鲍宇,那庄子是他一半的家产,先有魏三儿那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主,眼下让魏二管着,必是再不能听之任之。 魏伟彬思忖着,便是说道:“现在到了四平,离庄子也不远了,还真得顺路过去瞅瞅。” 魏楚欣见目的达到,不再往上面提,只笑着问:“父亲感觉如何,有没有好一些?” “是清亮了许多,”于是有所感慨,“你还真随了你母亲,耳聪目慧,做一样是一样,看一样会一样,学一样精一样,这可惜是个女娃,要不魏家指不定能盼来个状元郎呢……”说道最后叹了口气,不免沉吟了起来。 魏楚欣知道魏伟彬这说说话为何就泄了口气。想来是秋榜下来了吧,但魏孜博榜上无名,让他上了股火。 而同时去赶考的芮禹岑却争气的拿了个榜首,省的考生,人考了个乡试第一,在靖州城从来都没有过,想来是风光无限,门庭若市了吧。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笑,这回魏昭欣更是得一门心思高攀人家了。想想就觉得滑稽,上辈子是人芮家无论如何也没要她。 三年后芮禹岑进士及第,新科状元郎,眼高于顶,京城权贵都争着与之结亲,魏昭欣一过了二八年华的老姑娘又拿什么和人家比,论才情才情不行,论品性品性没有,家私不及,门第不及,一门心思,机关算尽的高攀芮禹岑,到最后不还是一场空欢喜么。 第二天早上继续赶路,不到下午就到了魏家庄子。马车都到庄子口了,魏二才得知,匆忙间来见魏伟彬。 行了礼寒暄一番,进了屋子闲谈。魏二一边张罗着给魏伟彬和魏伟彬上茶,一便吩咐自己的婆娘安排人去打扫屋子,好让魏伟彬下榻。 魏伟彬坐在椅子上,摆了摆手对站在一旁听命的魏二道:“你也不必忙了,我也就是顺路到这里来看看,不打算住下。” 魏二听了劝道:“老爷难道下来,就住几日再走吧!” 魏伟彬喝了口茶:“州里鲍大人还有事情吩咐,耽误不得。” 魏二听着话,也就不便劝了,只躬身询问:“老爷想吃什么,二儿吩咐厨下的人准备?” 魏伟彬听了便看向魏楚欣,征求她意见般的笑说:“让楚儿说吧,我吃什么都是一样。” 魏二听了,暗自不禁思忖起来,没想到这才在庄子里回去有半载时间的三姑娘现下在老爷心里是这般地位了。便忙走了过来,笑着问魏楚欣可是有什么想吃的。 魏楚欣推脱了一番,最后在魏伟彬爱吃的菜里随便说了几个。想着还有事情没办,便说离开半年多了,想出去走走。 见魏伟彬点头,魏二赶紧招呼人道:“李婆子,你着几个稳妥的人在后面服侍着,庄子里竟是些粗人,仔细冲撞了三小姐。” 魏楚欣听着这话着实想笑。现在倒怕冲撞她了,那在庄子里住了五年是如何住的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兴师动众 (月票,加更) () 走了出来,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刘妈子的住处。 这里刘妈子也听说大老爷和三小姐过来了,正在屋子里挑拣着那晒干了藏在衣柜里的紫兰花根,突然听有人敲门倒还唬了一跳,“谁……谁啊?” 跟在魏楚欣身旁的张妈妈开口笑道:“刘二家的,快给三小姐开门?” 刘妈子一听,赶紧放下手里面正包起来一半的花根,走到门口去开门。 “天爷,三小姐怎么亲自过来了!”开了门,刘妈子便拍手道,然后赶紧将魏楚欣,张妈妈和石榴迎进屋来,又给搬凳子,又要给倒茶,“我这屋子里简陋,三小姐赏脸撮合着坐坐吧!” 张妈妈笑着问:“刘二家的,这半年来可还好啊?” 刘妈子已经端了茶碗来了,一边恭敬的递给魏楚欣,一边笑说:“就凑合着那么过吧,庄子里事忙,一天一天的也没有闲时候,这三小姐和妈妈你也是知道的。倒是你们,回了城里,享福了吧!” “管采买是比别人要忙了些,要妈妈觉得累,我便和二管事说说,给妈妈换了活做。”魏楚欣轻描淡写的笑着说。 “可别!”采买自然有流水可捞,这样的肥差谁愿意换呢,刘婆子赶紧笑道,“劳三小姐抬爱,当日给分配这么个活,刘妈子我怎么也不能打三小姐的脸不是。” 魏楚欣淡笑笑不语,眼看着门口站着魏二派过来的人,拂了下鬓角,对张妈妈道:“头上带着的珠花也不知道散落到了哪里,妈妈带人原路帮着找找吧,丢了可惜,是在隋州时买的那一支。” 张妈妈会了意,打发走了门口的几人。 这里屋中没有旁人,魏楚欣才开门见山的说:“让妈妈挖的紫兰花根不知道妈妈挖了没有?” “挖了,挖了!”刘妈子听了,赶紧应声,走到大方柜里把那刚才藏起来的有一尺长的一捆干枝子就都抱了过来。 魏楚欣接过来,放在身边木桌上分辨。那干枝子良莠不齐,有的是紫兰花根,有的是拿形状差不多的杨树枝滥竽充数的。魏楚欣便耐着性子,一根根分辨了出来。 刘妈子见魏楚欣也不生气也不说话,只慢悠悠的挑着,脸上不禁就臊得通红了起来,强辩解着说:“都是老奴眼花,把不是的也给挖了回来。” 一个深埋在地底下,一个长得树上,这眼睛是得有多花。 魏楚欣抬眼,见刘妈子脸也是臊得痛红了,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便给她台阶下,“这两者是不好分辨,别说妈妈分不清,连我也得细辨别。” 刘妈子听了陪笑着:“是……是呢!” 眼见着魏楚欣手上利落,哪里用怎么细辨,不消那么一会,便把掺杂其中的杨树枝子挑了出来。挑了那么满满一方桌子,并没剩几个紫兰花根,刘妈子真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这紫兰花根向来是难挖,当初便也答应给妈妈了,挖到一斤晒好了,给妈妈十两银子的酬劳。”说着,魏楚欣将桌子上的紫兰花根悉数拿在了手里,颠了颠道:“这能有几斤了,妈妈去找个秤来,咱们量量吧,有几斤给妈妈几斤钱该得的银子。” 一共也就十来根,一斤都不到。 刘妈子强笑着说:“哪用得着那么麻烦,三小姐说给多少便是多少吧,老奴我觉对没有旁的说。” “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我也就直说了。”魏楚欣笑着,“这十几根不到一斤,妈妈上山挖着回来,也着实费了功夫,我就按一斤算,给妈妈算十两的银子。” “天!”刘妈子一听脸上差点没乐开了花,“三小姐出手真是阔绰,老奴这就那包来帮三小姐将这花根包好!” 魏楚欣微笑:“那有劳张妈妈了。” 石榴手里拿着那用包裹包好的花根,禁不住问魏楚欣道:“小姐花十两银子买这几个枯根子做什么?” “自然是有用处了……” 话才说了一半,就见刘大过了来,笑着对魏楚欣道:“三小姐是不是给记错了,这在庄子里各处都找遍了,也没见有什么珠花啊?” 魏楚欣微微怔了一下,直到见张妈妈赶过来说:“原不是什么打紧的,我和几个婆子找找也就是了,不曾想被大管家给听了去,一听说三姑娘的珠花没了,惊动了一庄子的人找!” 魏楚欣这才是明白了过来,赶紧笑道:“本来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怎能劳烦人这么找呢,告诉他们快是别找了!” 往马车里走,将这包好的紫兰花根和李浩洋的那卷画一起放好。 身后面便有魏二亲自过来请她:“三小姐怎么在这里,中饭都摆好了,等着三小姐呢!” 想着怎么也不能让魏伟彬等她啊,魏楚欣应了声就要快步往厅堂里走。 只没想到魏二跟在后面,也问:“三姑娘的珠花可是找到了么?” 现在她说的话还真叫话了。 魏楚欣便带着歉意的说:“都是我不好,原是没戴那珠花,还以为丢了呢,才闹出这样的笑话,连大管家和二管事都惊动了。” 魏二跟在后头,笑道:“怎敢说惊动,现如今老爷这般看重三小姐,三小姐说的话我们哪个敢不放在心上!” 还第一回让魏伟彬等她吃饭。 魏楚欣心虚的进了屋子,但见魏伟彬和颜悦色,完没有生气的意思,倒还让人盛饭,他亲自递给她筷子道:“多吃一些吧,吃完饭歇歇就启程走了,再吃晚饭不一定什么时候呢。” 魏楚欣笑着应是,吃了几口,魏伟彬也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听刘大说你的东西丢了,找着了没有?” 现如今是怎么了,连魏伟彬都这么问她! 魏楚欣听了险些没噎到,将饭咽了下去,解释道:“是支簪子,楚儿原是没戴,一时忘了,以为戴着了,才让人去找的,闹了场误会,麻烦了大管家和不少的人,楚儿已是过意不去,现在又让父亲过问,都怪楚儿唐突。” 魏伟彬听了,点头道:“东西没丢就好,麻烦了人是小事。” 说着慈父一般的魏楚欣夹菜,“你是好的,性子低调,不似昭儿和玉儿那般任性。” 魏楚欣低头不语。 魏伟彬便又提起了话茬:“那日昭儿打了你,为父也不是不想着为你做主,心里也自知你委屈。但有时候委屈求,未必就对你不好。” “父亲教育的是。”魏楚欣温温的笑着,仿佛不曾记得魏昭欣曾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的事情,笑着说:“要不是父亲提起,楚儿都不曾记得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又回来了 () 吃过了饭,稍作休息,便启程出发了。行了一日半,到靖州时正好是上午。 车外的天又清又高。魏楚欣顺着车帘往外面看,但觉得心情舒畅。 这里就行到了同知府里,刘大下车来吆喝了一声,门口看门的小厮赶紧就开了门。 从外层门出来七八个小厮,忙着过来接东西。 刘大对其中一个道:“去大夫人那里通报一声,说老爷打顺来县回来了。” 小厮应声便去。 魏楚欣才被人扶下了车,就见里面魏孜霖并着魏孜津迎了出来,见到魏伟彬先叫:“大伯父!” 魏伟彬应声,他俩才笑着说:“大哥哥没在家,父亲打发我俩过来帮忙的!” 魏伟彬慈和的对两人笑道:“你两个有心了。这里从顺来县带回了些当地的吃食,既然过来了,就给你父亲母亲拿回去些!” 两人听了都含着笑,身旁一群小厮也跟着笑。魏伟彬反应过来便道:“没有说你俩过来专门讨东西要的意思,一家人没那些个虚套。” 魏孜霖向来机灵,此时走到魏伟彬身边,笑着:“大伯说的是,我父亲也这样想的,要不怎让我俩过来帮忙!” 刘大已经按魏伟彬的吩咐,在后面马车里拿出了早就为二房准备好的东西,递到魏孜霖和魏孜津手里,笑说:“二哥儿,三哥儿拿好!” 这时魏楚欣才走了过来,笑着和两人打招呼:“二哥,三哥。” 两人单顾着和魏伟彬说话,才瞧见魏楚欣,着实有点惊讶:“三妹妹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魏伟彬见三人聊的正好,便笑说:“都是自家哥哥妹妹,合该这么多接触的。”说完,就要往外书房走。 魏楚欣以为魏伟彬是要往槿香苑去,心里面思忖出去几个月了,回家是得先给“老妖婆”请安,便快走几步追上魏伟彬,说:“楚儿和父亲一处去给奶奶请安。” 魏伟彬摆手,“你祖母去隋州老家了,不必过去了,先收拾东西,然后到你母亲那里问问,也就算你有心了。” 老太太走了,魏楚欣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有点喜不自胜。 眼见着魏伟彬进了门向右转去,魏楚欣脸上的笑容禁不住都挂了出来。 魏孜霖和魏孜津两个和她也算不上是多熟,相互寒暄几句便各自进了府。 一推开兰蕴居的院门,眼见着里面青砖铺就的院子落得厚厚的是落叶,墙跟下两个水缸里干得一丁点水都不剩,显然是自打她走后就没人打扫过。 进了正房,帐子上,书案上,地上积得是灰。张妈妈掏出块帕子,先擦了书案,石榴才将怀里捧着的东西放下。 不等魏楚欣说什么,石榴先火冒三丈了起来:“走的时候不是交代她两个了么,让好好看屋子!” 说着,便一径的往耳房来了,一脚踹开房门,开口便道:“姑娘回来了,你俩听不见么,还在里面眯着!” 屋里面躺着的两人,一个叫梨儿,一个叫双喜,也都是蒋氏院调过来的丫鬟。眼见着是魏楚欣走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两人便自觉得了肥差,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也不想着找点活干。 一见石榴气势汹汹的踹门进来了,两个都是吓了一跳。她俩不比先时的柳儿和巧儿牙尖嘴利,闷葫芦般的起来,穿上鞋就赶紧出来,先挑水,再是洗抹布,一声不敢辩驳,将兰蕴居正房打扫了个遍。 魏楚欣见她俩这样,便也就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了颜色更鲜艳一些的来,到海棠苑里给蒋氏请安。 蒋氏的耳报神早给蒋氏通风报信完了。魏楚欣到了屋子时,蒋氏正在看米帐。 她给蒋氏行了礼,蒋氏连头都没抬,只道:“你这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母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魏楚欣然不在意的问。 蒋氏听了便冷笑:“府里面正赶着做年下的新衣服,你说带不带你的份呢?” 魏楚欣淡笑笑不说话。心说谁在乎那几件衣服。最好是别带,到时候传出去,说魏府管家大娘子苛待小娘生的孩子才有意思呢。 “退下吧,别杵在这里惹人心烦!”蒋氏说着,猛的一番帐本,翻着的那页纸险些给撕扯下来。 “是。”蒋氏撵她走,魏楚欣反到是乐得自在。 出去时,正碰见了周婆子。 周婆子倒是比蒋氏圆滑一些,见着魏楚欣先笑道:“离老远瞅着我当是谁,原来是三姑娘回来了啊!” 魏楚欣笑得无害:“周妈妈好。” 周婆子笑着:“快半年不见了吧,三姑娘又长高了!” 蒋氏在屋里听见了,不耐烦的喊道:“谁都别给她脸,本是被撵出去的人,现在又不要脸的回来……” 后面骂的更是难听,魏楚欣想着犯不着给自己添堵,快步走了出来。 石榴跟在魏楚欣身后,好是憋气,“姑娘走,咱们这就告诉老爷去,本来就是老爷让回来的,现在说谁不要脸!” 告诉魏伟彬也是白告。魏楚欣回身看着石榴,低声劝慰道:“现在回了府里,不能像在外面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心被人抓住小辫子。” 回兰蕴居时,见张妈妈正在整理衣服要往方柜里放,一见到魏楚欣便道:“小姐,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听张妈妈的语气着实是有些严肃,魏楚欣禁不住微微抬眼,往张妈妈那边走。 张妈妈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让石榴在门口看着人,她则把魏楚欣拉到里屋。 到了里屋,眼见着张妈妈从帐子里拿出件正红色的裙子。魏楚欣便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说来也是萧旋凯出手太过阔绰了。这么一件裙子,用的是纯丝的,上头绣着的缠枝花,栩栩如生和真的似的。 张妈妈将那衣服拿到魏楚欣眼门前,指着上面的针脚说:“就这一块的功夫,得十几二十几个手熟的绣娘绣几天,造价都快赶上黄金了!”说着,不禁问魏楚欣“小姐这是哪得来的?” 魏楚欣还想着装傻充愣,不曾想,听张妈妈低声问道:“莫不真是那姓萧的侯爷送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二房一家人 () “要我不问,小姐还打算瞒我多久?” 话问的魏楚欣当场就笑不出来了,看着张妈妈刚要说话,但听门口有人笑说:“里头的人做什么勾当呢,大白天的掩什么门!” 张妈妈和魏楚欣对视了一下,魏楚欣没有说话,最后张妈妈手脚麻利的将那裙子给藏了起来。 魏四进屋,直奔里屋来:“我倒要看看,这是做什么呢!” 魏楚欣已经笑着迎了出来,魏四见到魏楚欣喊了声天爷,抓过魏楚欣的胳膊便问:“怎么又瘦成了这个样,这在外面是做了什么,受了谁什么的大气了?” 魏楚欣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么,她自己怎么没感觉到呢? “这你总算是回来了,刚才二哥他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曾信,白白打赌输出去十两银子,这银子因为你起的,你得替我补上!” 不等魏楚欣说话,魏四已经说了一大串了,这里张妈妈收好了东西,给两人倒了茶来。 面对面坐在床上,魏四便又道:“我和你讲,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是没劲了,一天就是那些人,大姐姐从来不惜得和我们玩,魏二眼高于顶的,欺软怕硬,平日里拔尖卖快的,一到大娘和大姐姐面前就蔫吧了!”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大事般的,压低了声音说,“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呢吧?” 见魏四神神秘秘的,魏楚欣禁不住问:“不知道什么?” “大哥哥没考上!” 见魏楚欣听了没什么反应,魏四以为她没反应过来,就又说了一遍:“今年秋榜下来,上面没有大哥哥!” “怎么会没考上呢?”魏楚欣配合着魏四此时的郑重其事,带着点惊讶的语气追问:“大哥哥平时不是很勤学上进么?” “谁说不是呢!”说到激动处,魏四都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看,怕被人听见似的说:“这是我娘告诉我的,你听听就得,别往外传。” 魏楚欣点头,但见魏四凑过了脑袋,在她耳边低低的说道:“听大娘院来的人,隐隐晦晦的说,省里主考官海大人当年和大伯是同窗,一起进京赶考过的,当初管大伯借过钱,大伯怕有借无还便是没借,谁曾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海大人就计下了这个事,这回来常州巡考,批阅卷子,眼看着大哥哥那卷头上面写着的是靖州魏氏,便寻了私报了怨了!” “可得了吧!”魏楚欣一时没忍住,反驳了出来。 这话指不定是蒋氏或者谁说的,也就只能糊弄糊弄内宅里的娘子姑娘们。还记得上一辈子在鲍府时,听府上鲍宇的宾客谈及说,判那卷宗想作弊都作不得,原是上头籍贯,名姓都封着,几个判官轮流的判,要说做旁的不公平,判这卷宗最是做不了假。朝廷注重选拔人才,为了防止作弊,制度已是完备了起来。 “和你说不还不信!”魏四努努嘴,“那你说大哥哥平时多优秀上进的人,怎么就会考不上呢?” 魏楚欣不想和她争辩这个,便顺着魏四笑着说道:“人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考不上的人多了,大哥哥这回没考上,下回一定能考上。”说着,便转移话题,道:“你猜我这几个月去哪玩了?” “不是下面的庄子么。” “不是,你猜猜我去哪了?” 魏四想了一想,便也真猜着了,“某不是上尼姑庵里住着了吧,定是了,整日吃斋念佛,要不怎么这么瘦了!” 想着临走时,吕氏和魏四为她送别的情形,魏楚欣便说:“在寺庙求了两串开过光念珠,给你一串,给二娘一串。” 石榴听着,已经将东西从行李包里拿了出来。魏四瞧着那念珠新奇,便笑着戴上。 魏楚欣拿起另外一串,想说让魏四给吕氏稍回去,还没等开口,就听外面喊:“四姑娘,房里开饭了,二夫人让你回去呢!” 说着,那丫鬟就走了屋。给魏楚欣行了个礼,才笑着说:“我们夫人听说三姑娘回来了,说要是还没用过中饭,也一并过去吃些。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心里面倒是惦记。” 魏四便拉着魏楚欣,“这好了,我娘喜欢这些佛啊串啊的,你把这念珠亲自给她送去不是更好!”说着,就拉魏楚欣出了来。 其实不用人请,自打买了那一顷地以来,魏楚欣一直思量着魏伟松这一号人物靖州城里的商贾。 就是不知道今日这顿饭,她够不够幸运,能不能见着他。 出了兰蕴居,绕过一条窄胡同,转两个弯,在走一条石子路,穿过月亮门才到二房。 魏楚欣和魏四到饭厅时,正好吕氏也才过来。见了面寒暄几句,丫鬟开始往上摆饭。 吕氏笑着递给魏楚欣一小钵汤,说道:“听说三姑娘这次是和恬儿她大伯一起回来的?” 魏楚欣接过汤,笑着点头说:“父亲去顺来县公出,正好碰上了。” 吕氏听了,点头笑笑,拍拍魏楚欣的手,道:“这就没事了,二娘告诉你,别管上次是被谁给诬赖的,这次都要长个心眼。那眉姨娘你也要少和她接触,别看她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暗处里有多少心机,只你个孩子不懂。这次虽说她没了孩子吧,可恬儿他大伯怜她,日子倒比以往过的舒心,娘家那边也沾了光。” 魏楚欣点头应是。 吕氏便看了看魏四,又对两人语重心长的说:“今儿是只有咱们娘三个儿,我教育你俩。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是当姑娘,还是以后去了婆家给人做娘子,记住这一句话总是没错!咱不占人便宜,但也不能吃了大亏。” 魏四一副听的不耐烦的模样,“娘,今儿我爹爹不回来吃饭了么?” 吕氏听了,脸上便冷了冷,“人家忙!” 魏楚欣听着,轻轻拿汤勺拨动着碗里的汤,并不说话,只心里思量着今日是见不着魏伟松了。 不曾想,吕氏的话音还没落了,就听见有人的咳嗽声。 魏楚欣抬眼,但见穿着绛色棉袍,身材欣长的魏伟松已经走了过来。 有丫鬟接过他手里的扇子,又有丫鬟端过盆来,服侍他净手。 魏伟松便是一边洗手,一边笑问:“你们娘几个议论我什么呢?” 第一百三十章 父女亲情 () 魏四已经站了起来,笑着亲自给魏伟松盛汤,脸上乐得都显了酒窝,“议论父亲是大忙人,一天到头也不回来吃饭!” 魏伟松听了朗声一笑,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往饭桌上瞅时,才见魏楚欣也在。 魏楚欣也正好抬头在看魏伟松,一时之间魏伟松刚才那爽朗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 魏楚欣拿着汤勺的手险些一滑,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面多有不好受。和缓过来,用力握住勺柄,再看魏伟松,只见他已没了刚才的凝滞,走过来,接过魏四手里的汤,笑道:“还是我们恬儿记挂着他爹,爹爹平日里没白疼你!” “那是,我可不是小白眼狼!”魏四一吐舌头,小儿女在父亲面前尽是撒娇的模样一览无余。 这时,魏伟松才抬头说:“三姑娘过来了。” 魏楚欣应声,笑着道:“二叔。” 他一来,吕氏就不说话了,闷闷的吃着饭,和谁赌气一般的。 魏四凑过来挨着魏伟松一起坐,明明在手边的菜,也让魏伟松夹给她吃。 不知道以前魏伟松是怎样惯着魏四的,只这次却是没给魏四夹,还说了她一回:“你大了,不能这么任性了,应该向着你三姐姐学习。” 魏四也不生气,侧头看着魏伟松,只道:“夹个菜就算任性了,要别人给我夹我还不乐意呢!爹爹也该想想,这是我不嫌弃你!” 说的魏伟松一时就笑了。只是才要说话,嗓子眼发紧,就咳嗽了起来。 身后侍立的丫鬟赶紧给递上帕子来,魏伟松回过身咳嗽了半天,等住了声,一张遗传了魏家老太爷的白白的面已是红了大半。 魏四给递过水来,帮着魏伟松轻拍着后背,“父亲也不着人看看,我听着这都要把肺子给咳出来了!” “没事,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前几年做下的病根,一快入冬就犯……” 话才说了一半,只见吕氏脸色陡变,一下摔了筷子,便站了起来。起身后看也不看魏四爷俩,直朝着魏楚欣,强带着些笑意说:“三姑娘慢慢吃,吃好了,让彩屏送你回去,屋里还有账等着我看,就先去了。” 吕氏这一番动作一做,饭厅一下就静了。魏伟松说了一半的话也不说了,魏四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也不撒娇让魏伟松给她夹菜了。 一顿饭吃的一波三折。石榴陪着魏楚欣往兰蕴居走时,还禁不住说:“姑娘,我瞧着四姑娘一家怎么那么别扭呢?” 魏楚欣正低头走着,心里想着事,倒是没听见石榴说了什么。 “姑娘,你听我说话了么!”石榴在旁边摇着她胳膊。 “啊,你说什么?”魏楚欣回过神来问石榴,还真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石榴气的一跺脚,“没说什么,好话不说第二遍!”说着,抬腿就往前面走了。 魏楚欣在后面,看着石榴这个样,禁不住笑了笑。 想着魏伟松那入冬就犯咳嗽的毛病,魏楚欣一回兰蕴居就开始翻药书。 一翻就翻了半下午,晚上张妈妈提了提笼,里面装着莲子汤,说是魏伟彬特意让人给她送过来的。 张妈妈拿出个小碗盛了一些出来,端给魏楚欣吃,“小姐快尝尝,还冒着热乎气呢!” 魏楚欣吃了半碗,吃完后继续伏在书案上翻药书,开药方。 想来她这么漫无目的的开方子也不是个事,毕竟不知道魏伟松是哪里落下了病根,要是能诊一诊他的脉就好了。 晚上躺在床上,也想着这个事情睡不着。第二天去海棠苑给蒋氏请安,正巧碰上了眉姨娘和魏玉欣。 前后出了院子,眉姨娘将魏二支开,站在树根下等魏楚欣。没等魏楚欣走过来,便温柔的说道:“三姑娘回来了,在院子里闷得久了,这见了人,才知道三姑娘回来了。” 两人一径往兰蕴居这边走,四下里无人,只后面跟着贴心丫鬟,眉姨娘笑说:“要三姑娘有功夫,到妾小院来坐坐吧。” 来到秋眉院,进了里屋,丫鬟给上过了茶,眉姨娘吩咐人都退下。 只剩两人时,眼见着眉姨娘起身,然后突兀的跪在了地上,不由分说,先给魏楚欣磕了一个头。 魏楚欣赶紧站起来扶她起来,“姨娘这是做什么,你是长辈,楚儿可受不得这样的大礼的,姨娘快是起来!” 眉姨娘执意不肯起来,依旧跪在地上,按住魏楚欣要来扶她的手,还不等说话,眼见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魏楚欣便没再说话,心里思忖着莫不是她又遇见了什么难事,又要求她? 只见眉姨娘擦拭掉了眼泪,轻握着她的手道:“三姑娘对妾身的恩情,妾身无以回报。眼见着三姑娘出去几个月,身子单薄得不行,也不知道在外面受了多少的罪。为了帮我,连累三姑娘到如此,实在是过意不去。”说着,便又要磕头。 魏楚欣赶紧拦住,听眉姨娘说了这么番话,心里过意不去的应是她魏楚欣才是。当日眉姨娘受蒋氏所逼,走投无路朝她来借钱,她虽心里面同情眉姨娘,但想出那样的法子来,也并不是什么单纯正义之举。要不是她想脱身去梓浣山,出不出手帮她还是难说。 更何况有一步还是她失了算。本以为蒋氏为了打掉那子虚乌有的孩子给眉姨娘灌下落子汤也就是了,只没想到蒋氏一做就做绝,给眉姨娘灌下的是份量十足的藏红花汤。眉姨娘身体受损不说,要不是她以牺牲眉姨娘再受孕为代价开了铁华粉,现在眉姨娘在不在人世还是两说。 思之,魏楚欣的脸已经通红了起来。扶眉姨娘起来,眉姨娘还温柔的说:“听人传,老爷又把三姑娘打发到了庄子里,什么时候接回来也是没一定。妾就着人悄悄的去庄子里给姑娘送些吃的用的,只没想到,人说三姑娘自始至终就没去过庄子。妾听了这消息,心里跟油煎的似的,也不知道三姑娘去了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想问老爷,几次开口,都惹得老爷不高兴……” 魏楚欣听了这话,耳根一软,想着这世上,除了她娘和张妈妈,还有人这样惦念着她的人,心里感念,一下没控制住,眼睛就湿了。 赶紧侧过了头去,拿袖子擦了去,缓了缓还没等说话,但听见魏二的声音:“娘,你怎么没长教训,还同魏小三近乎,忘了她害死你肚子里的孩子了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上一辈人的韵事 () 魏二这一番话下来,再煽情的气氛也没了。 魏楚欣缓了过来,站起身告辞要走。 眉姨娘见魏楚欣扫了兴,只叹气看了看魏二,在魏家,她谁也说不了。 这里送魏楚欣到院门口,见魏二没有跟出来,四周除了石榴也没有旁人,魏楚欣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眉姨娘道:“昨日去二婶娘那里吃饭,遇见了二叔,在饭桌上二叔正是咳嗽的厉害,说是一快入冬就犯咳嗽,前些年做下了病。姨娘在府里头的年头久了,可知道是因为什么么?” 好像还真问对人了。 眼见着眉姨娘脸上那表情,魏楚欣就知道这里面有文章。 眉姨娘顾盼了下四周,见没人,就轻拽了拽魏楚欣衣衫,进了院子里来,轻声说道:“说来还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这些话原不该我学的,但既然三姑娘开口问了,我告诉你,咱们哪说哪了,再不往外传也就罢了。” 魏楚欣笑着应着,“正是。” 眉姨娘轻颤了颤睫毛回忆起来。 “说来那还是在闵州的时候,正是三月末的天儿,也不知那年是怎么了,冷的厉害。我正坐在屋里,本来是百无聊赖的,只没想到,府里的人突然就哄哄闹闹了起来,先是说外面下了雪,一群丫鬟还热热闹闹的攒着雪,说要堆雪人。也就在这时候,突然有嘴快的婆子传,说二爷抱着个穿红衣服的妙龄女子,踏着雪回来了!” 说着眉姨娘眼睛里都放了光彩,那是久居深宅里对能得到轰轰烈烈爱情女子的无限艳羡。 “那时候兰姨娘也在,府里面的下人传得传呼其神,我和你母亲便都是半信半疑。谁也不曾想,二爷抱着那女子从正门入了府,然后走老宅子那条石子路回了二房。” 说着,眉姨娘伸手给魏楚欣指当初魏伟松是怎么走着的,“要不是亲眼目睹,还真是不敢相信。当日二爷穿着天青色的衫子,正是少年儿郎的模样,那随了老太爷的清秀长相,含情脉脉的看着怀里的红衣女子。天上飘着纸片大的雪花,轻飘飘的落在那红色的衣服上,落在那女子柔顺的墨发上,二爷拿手指轻轻为她拭了去那片片雪花……时至今日,想来也觉得是一道风景了。” 眉姨娘温温的叙述着,魏楚欣一时之间眼前也便出现了画面。 “后来才听说,那女子是翠红楼里面的。老太太和吕氏得知了,险些气个半死。要将那女子打出府去,只是也不曾想到,那女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说到最后眉姨娘未免要叹息:“也是个可怜的人儿,生津哥儿时难产就死了……要说二爷那天做下了病,天一冷便是咳嗽,这么些年也找许多郎中瞧了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病,吃了不少的药也一直没见好过。” …… 听着这些,魏楚欣半天没缓过神来。 倒是石榴,两人往兰蕴居走时,石榴感慨的说道:“这赶上说书的了!也难怪二夫人那样,还摔筷子呢,要我啊,我直接掀桌子了!这眼里还有没有人了,抱着个青楼女子回来,还生了孩子,这……这要是我……我!”石榴越想越来气,仿佛她就是吕氏了一般。 魏楚欣强自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中挣脱了出来。回身堵石榴的嘴道:“你少说两句,魏孜津在家里向来都不好过,要是再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拿出来提……” 眼见着石榴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魏楚欣止了说到一半的话。 想来自打石榴跟了她,她倒还从来没说过重话,刚才的话是有些说重了。 心情不好,外面天气也不好。此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来。 “好了,咱们进屋,不提这个了。” 石榴一双葡萄大的眼睛里含着两刻泪珠子,魏楚欣不哄还好,一哄倒是哭了。 魏楚欣给石榴擦了眼泪,拉着她进了屋子。 秋日的雨,一场寒过一场。 魏楚欣伏在书案上看医书,一看就又是半日。终于不禁又想到眉姨娘对她说的话,想来魏伟松的咳嗽是寒症所积,提了笔,便开出一副方子。 等外面的雨停了,魏楚欣拿出了现下仅剩的十两银子,吩咐双喜出门抓药。 晚上在海棠院,周婆子对蒋氏道:“听那边的丫鬟说,三姑娘拿了副方子让人到药房抓药。” 蒋氏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上。困意上头,稍有几分慵懒:“这些个,和我提什么。” 周婆子笑说:“正是,我也说现今这两个忒是个蠢笨的,不如早先那两个好呢!” 蒋氏打了个哈欠,冷冷的笑说:“别提两个配个汉子的,怪是扫兴!要我意,就是让她们两个死,也就是你劝着!” “夫人快别说,原是夫人宽厚,做了那样的蠢事,害得夫人失了千两银子,又让三姑娘占尽了甜头,夫人还能发恩饶过两人,夫人的心胸,我当真服!” “你也别拿这些话哄我,”蒋氏笑笑,摆手叫周婆子到跟前说话,才在她耳旁说了一句,就听外面小丫鬟喊:“老爷这么晚了,怎还过来?” 魏伟彬便问:“太太睡下了没有?” 蒋氏朝周婆子摆手,“明儿个再说。”然后穿鞋下地,迎出来道:“没睡呢,老爷快进来。” 这里魏伟彬进了屋,丫鬟给打来了水,蒋氏亲自服侍着给洗了脚。擦干了脚,丫鬟把脸盆帕子拿出去,顺便把房门关了上。 蒋氏穿着凌白的中衣,乌黑的头发也散了开,虽说四十几岁的年纪,但因保养得好,也落得个风韵犹存。 夫妻二人对面坐着,魏伟彬道:“天晚了,躺下睡吧。” 蒋氏应声,上床躺好。两人个盖个的被子,蒋氏侧着头躺下,只没想魏伟彬从一侧伸过了手来,也不说话,只凑过了身子,来解蒋氏中衣上的带子。 蒋氏见魏伟彬这般,也凑近了些,两双被子合做一双,夫妻二人行了周公之礼。 …… 事后,招呼外面守夜的丫鬟,各自换了里面亵衣,擦了身子躺好。 蒋氏自然是温柔妻子一般的,脸上留有余红,躺在那里不说话。 魏伟彬便开口道:“昨日从顺来县回来,就去鲍知州那里报了到,今天又在衙里忙了一日,也没腾出功夫来看你。” “老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棠儿自是知道老爷忙,夫妻这么些年,难道还挑这些礼不成么!” 魏伟彬点了点头,“知道你不挑这些,但有些话又不得不说,留在心里难免别人不知道,总要说出来,你才知道我心里面有你。” 要说魏伟彬想要哄人,那也是哄得的。 一句话说的蒋氏心里面热乎,禁不住就抿唇,含笑不语了。 魏伟彬见说在了蒋氏心里,顿了顿,才又说道:“原还有件事情,要同你商量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蒋氏和眉姨娘的对比 () 蒋氏听了,娇嗔道:“从老爷嘴里原说不出好话,想说什么,别绕弯子!” 魏伟彬便笑道:“今日在衙里,芮同知到我班里帮着选文章,我们两个说起话来,就聊到了楚儿来了。” 蒋氏听了心里面一惊,再笑不出来,只听魏伟彬又说:“芮同知的妹子叫敏儿姐的,棠儿是知道的,高攀到了京里正四品典军校尉林将军家里,这林将军上个月升了,连升了两级,芮同知听了乐得跟什么似的。” 蒋氏听了附和,“想来是那芮敏有眼光也有福气。想当初年轻的时候,多少人家上门求亲,当官的经商的,什么公子大人的没有,可人芮敏偏偏放了那大娘子不做。林将军到靖州来公出,虽一眼看上了她,但碍着芮老太爷的面子,又看她是个嫡出小姐,跟不跟回府上做小,尊她重她,让她自己拿主意。人芮敏连个不字都没说,当即收拾东西就和林将军进了京,当初谁不惋惜,笑话芮家无能!你看看,现在怎么着,一起长大的姑娘,就拿你自己妹妹比,哪个有人家过的好!朝廷三品大元,你……” 后面想说他魏伟彬一辈子也求不来,但有碍夫妻和睦,蒋氏就咽了回去。 魏伟彬也点头感叹,停了半天猛然想到要提的话茬,才又说:“你说的是,听芮同知提,那芮敏过两天要回靖州,想着你长不了她几岁,芮知州说是她最好丹青,想着问问你来着!” 蒋氏点头,“那芮敏是画得一手好画,年轻的时候一帮文人那个不赞她这一点。”说着蒋氏篾了下眼睛,“就像老爷不是咱常州省的人似的,那芮敏的才情,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要不是当初你母亲一早聘了我家,说不准你心里还想求取那芮敏那吧!” 后面这一句,虽有泼醋成分,但更多的却是试探。眼见着魏伟彬东扯西扯就是不说正题,她多是怀疑是要有什么好事要落到魏小三头上。先那话诈一诈他魏伟彬。夫妻这么些年,蒋氏算是把魏伟彬摸的透透的了,这要是听着这话,他一时生了气,那便是没事。要还跟你好脾气,断然有猫腻!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在闵州哪里知道这些个事。更何况为了考取功名,年轻的时候我寒窗苦读十数载,已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哪里时间知晓芮敏的事情。”说着,魏伟彬倒笑了。 这里蒋氏见了,心里更惊。哪里还有睡意,稍稍坐了起来,走下床来,倒了杯茶喝。 魏伟彬得知了想要的答案,转过身躺下,不再说话。 蒋氏站在案前,一杯茶没喝完,就听见魏伟彬呼吸已经平稳,显然是睡了过去。 事情没弄明白,蒋氏自然是心里压着事情,眉毛一蹙,自然也不会让魏伟彬就这么消消停停的睡觉。 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随即摔了那杯,大喊一声:“耗子,屋里面有耗子!” 魏伟彬正待要睡熟,此时被蒋氏这么一喊,惊魂未定,一下子坐了起来,眼见着蒋氏跑了过来,脱下鞋,窝在他怀里道:“有耗子,屋里面有耗子,老爷!” 魏伟彬惊的一头的汗,直问蒋氏:“哪呢,在哪?” 外面守夜的丫鬟听见屋里面的喊声,也都问:“怎么了,老爷和夫人没事吧?” 结果是三更半夜,一群人进来抓那子虚乌有的耗子。 折腾了半个时辰,没见着耗子影。周婆子打发小厮连夜出府里买了耗子药回来,又吩咐小丫鬟下在了屋里的旮旯角落里。 等都退出去已经是三更天了。魏伟彬本来在衙门里忙了一天,今日来了兴致又和蒋氏缱绻了一番,眼下又被这耗子吓了一下,指挥一众人等折腾了这么半天,自觉身子有那么些吃不消了。 这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才要闭眼睛,就见蒋氏凑了过来,笑着问道:“老爷先时问那芮敏会不会丹青是为何呢?” “不为何!”魏伟彬没甚好脾气,翻了个身,只道:“天晚了,你也睡吧!” 蒋氏哪里安心,又追问道:“芮同知和老爷提起了三姑娘,可是都说了什么?” 魏伟彬只装作没有听见。 这里蒋氏还不死心:“老爷也是知道的,秋榜下来,芮家二哥儿芮禹岑可是考了个常州第一,眼瞅着前途是无可限量的,这样好的姻缘,老爷要不为昭儿争取……” 但听蒋氏默默叨叨的一大堆,魏伟彬终于是不耐烦了,猛的坐了起来,起来便找衣服穿。 蒋氏还没反应过来,眼见着魏伟彬只套了件外衫,披着衣服,推门便出去了。 门口守夜的丫鬟见大半夜的魏伟彬突然出了来,都吓了一跳。才想着行礼,但见魏伟彬睡眼朦胧,出了院子,便往秋眉苑走去。 到了秋眉苑院门口,魏伟彬喊道:“开门!” 才叫了一声,向来觉轻的眉姨娘就听见了,赶紧起来,也没去叫坐在门口已经睡着了的婆子,径自走到院门口开门。 眼见着魏伟彬披着个外袍就出来了,赶紧给迎进了屋,一边走一边温声道:“这么晚了,老爷怎么还过来,还穿的这样单薄,感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说着,进了屋。 眉姨娘从被垛里拿出被来,铺好了被,服侍魏伟彬脱下了外袍。 魏伟彬打了个哈欠,躺下了。眉姨娘见魏伟彬满脸的倦色,很识时务的一句话不说,只走到床头,吹了油灯,轻轻上了床,幅度很小的躺在了魏伟彬身边。 眉姨娘自来睡眠不好,夜里只要被人给打扰醒了便再睡不着。此时听着身边魏伟彬那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面倒是千回百感。不禁就想到白日里和魏楚欣说的话。 想着人活一世,要是都能像津哥儿的生母一样轰轰烈烈的爱过一场,顺遂心意的活那么一回,即使是英年早逝又有什么呢,远比困在这深宅院,忍气吞声,苦熬甘休,整日里服侍着不喜欢的人好吧。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想来年轻的时候,她心里面也是有那么个人的。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百两银子,便将青春都葬送在了这里。 一夜无话,独坐天明。五更天的时候,她点上了一只红烛。 青绫被,红蜡泪。更漏声声,是否能催人泪下。只是苦熬甘休,已经麻木,可怜她连眼泪都熬没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蒋氏收拾眉姨娘 () 第二日早上,魏楚欣去海棠苑给蒋氏请安。才进了屋,就见眉姨娘跪在地上,蒋氏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中央摔碎了的茶杯,冷声说道:“如今你也太没规矩了些,端个茶都端不住,还能干什么!” 眉姨娘低着头,听蒋氏教训,一语不发。 眼见着魏楚欣进来,蒋氏便眉头一拧,吩咐周婆子道:“你也是没长眼睛,没看我教训奴才么,怎谁都让进来,还不给我撵到门外去,让跪在檐下等着!” 这蒋氏又是唱的哪出? 毫不夸张的说,魏楚欣站在原处还没缓过神来,就见周婆子身后跟了几个人,连拖带拽给拽到了屋外,按在檐下跪下。 这里周婆子又摆手吩咐好小丫头子将院门给关了上,门口派几个丫鬟守着,给围的水泄不通。 魏伟彬一早就去了衙里,老太太和魏孜博去了老宅,二房不便管大房这边的事。现如今还真是蒋氏独大的时候。 想着,魏楚欣便安安静静的跪在地上,并不敢再激怒了蒋氏。石榴挣扎着,要站起身来,也被魏楚欣使眼色给制止住了。 只听蒋氏在屋里大骂眉姨娘道:“谁给你的脸,一天到晚的狐媚子勾人男人!” 眉姨娘也不吱声。 蒋氏又骂了几句,只眉姨娘太是软弱,打不还嘴骂不还口的,越看越是来气,气急反笑道:“你也不用和我较劲,我也没那闲工夫和你生气,现今魏二也到了该定亲的年龄,你再惹我,我随便找个人给她配了!” 这话果然好使,眉姨娘听了便不如刚才那般平静了,膝行着爬到蒋氏脚下,只恳求道:“是妾身错了,大娘子别连累了二姑娘,妾身给大娘子赔罪,是妾身不要脸,是妾身狐媚子勾引了老爷……” 听了这些话,蒋氏昨晚上在魏伟彬那里受了的气才撒了一些,冷笑道:“李眉儿,你给我记清楚了,以后老爷要连在你房里待上三日,我就让你好过一日!” 眉姨娘连连应是。 蒋氏这才作罢,啐骂跪在地上的眉姨娘道:“行了,滚回你院子去,别在这碍我的眼!” 眉姨娘躬身走了出来,眼见着魏楚欣被婆子按着跪在房檐下面,投射过来个眼神,只是她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 魏楚欣抬眼,眼见着眉姨娘细白的手指,被那打翻的热茶烫的红肿一片。暂平了心里的气,对眉姨娘露出个她没事,不必担心的浅浅笑意。 这里眉姨娘走了,就该轮到她了么。魏楚欣正心想着,果然见周婆子走了出来,吩咐一旁按着魏楚欣的婆子退后,她朝魏楚欣走了过来,一边扶魏楚欣起来,一边笑道:“三姑娘,太太请你进屋。” 魏楚欣直身,先拍掉裙子上沾着的浮土,再捋了捋快要被几个粗使婆子抓散了的丫髻,才慢慢的进了屋。 蒋氏心里的火气已经在眉姨娘撒了半数,此时看着魏楚欣那不惧不怕,有点和她挑衅般的样子,便说道:“前儿个你回来我正忙也是没问,这几个月你去哪厮混了?” 什么叫做厮混? 魏楚欣笑着答:“回母亲,去了顺来县梓浣山厮混,要不是去那,还碰不上这次父亲公出,也回不来府里呢。” 蒋氏听了这话,果然生气,指着魏楚欣大骂:“你敢和我犟嘴,谁给你的胆子!” 魏楚欣还是笑答:“回母亲的话,楚儿不敢和母亲犟嘴,也没人给楚儿胆子。” 现下正处于下风,魏楚欣可不想受那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说来今日出门还真是赶上了吉时,蒋氏才正想收拾魏楚欣,但见着门口小丫头子进屋来传:“太太,芮家老太太身边那个大丫鬟来了,说是要见你了,现下正等在外面厅里。” 蒋氏一听是芮家的人来了,便赶紧理了理头发,道:“把院门打开,周婆子,你亲去把人请过来。” 周婆子应声请人这空当,蒋氏篾了眼魏楚欣,冷声道:“你等会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你。” 这边魏楚欣应声出去,才走到院里,但见周婆子领人一面说笑,一面进了院子。 那大丫鬟在魏老太太大寿上见过魏楚欣,此时迎头打了个照面,赶紧笑着叫住道:“还真是巧了,三姑娘先别走,我这里回了你家大娘子,有好事要和你说呢!” 蒋氏在屋里吩咐完丫鬟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捡起来后,也走了出来。一到门口,就见芮家那大丫鬟握住魏楚欣的手正说笑着,提了嗓子便道:“楚儿,既然说身子不舒服,就先回去躺着,别强撑着了自己!” 芮家大丫鬟听了,不禁松了握着魏楚欣的手,往蒋氏这面看,笑道:“给同知家娘子请安了,我们老太太打发我来看望娘子呢!”说着,看向身后面跟过来的两小丫头子。 两个小丫头子每人手里面各提了个提笼,走上前去递给蒋氏身边站着的丫鬟。 蒋氏见了这阵仗,便笑说:“这可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什么辈分,怎经得起你家老太太拿东西来看我,这要传出去,不是让我在靖州没脸么!”说着,便移眼吩咐身边接了东西的小丫鬟道:“你俩也是没眼力见的,还不将东西还回去!” 那芮家大丫鬟忙道:“可别介,大娘子快收下吧,原是我说话颠三倒四没说明白,这是我们姑奶奶让送过来的。说来还是要麻烦魏家三姑娘,我们姑奶奶昨儿见了三姑娘画的‘三面观音’图来,忒是惊喜,非要请三姑娘过去不可!” 蒋氏一听这话,心里更是一堵,也就突然想起来昨晚上魏伟彬说的那一知半解的话,当下里变了脸色,勉强忍着,笑说:“什么个‘三面观音’图来,我怎么不知道。只不过要让三姑娘过去,原不是我不同意,只是你也瞧见了,我们三姑娘身子不舒服,这去不去还得问她。” 蒋氏说着,便下了台阶,往魏楚欣这边走了过来,握住魏楚欣的手,看向魏楚欣道:“瞧瞧这孩子,手凉的,刚才还和我说,早上吃了凉东西,正是肚子不舒服,要回房躺着呢!你说是吧,楚儿?” 魏楚欣眼见着蒋氏投射过来的狠戾眼神,淡笑了笑别过眼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燕窝成斤送(打赏,月票,加更) () 芮家大丫鬟早知道蒋氏的那点肚量,见蒋氏这么说话,只笑道:“那正是再巧不过了,先时我们姑奶奶也是肚子不舒服,正请了郎中过来瞧,三姑娘快和我走,岂不是就个方便!” 蒋氏听了这话险些气个半死,强露着笑说:“那怎么好意思,人都说林将军近日升了,我们家三姑娘什么身份,怎敢借你家姑奶奶的方便,”说着,就拽过魏楚欣的手,拦着不让走。 芮家大丫鬟一见这般,脸上也多有不好看,想着临出门时姑奶奶千叮咛万嘱咐必是要把魏家三姑娘请来,要请不回来拿她试问的话,她也强笑着说:“魏大娘子要这么说话,别怪我下话说的不好听了,我们姑奶奶别说是请你家三姑娘了,就是请鲍家大娘子,鲍家大娘子也不敢不过去的吧。”说着,又拉回话,“魏家大娘子会教育姑娘,眼下培育出这么优秀的人来,也让我们姑奶奶敬佩,我们姑奶奶还说了呢,先见见你家三姑娘,等明儿得了闲,必是要拜会拜会魏家大娘子你的!” 这拿身份来压蒋氏,蒋氏再气也不敢不从了。瞪着魏楚欣,冷喝道:“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到了芮家不可造次,别丢了咱家的人!” 芮家大丫鬟见蒋氏松了口,便也笑了,“那我便带三姑娘过去了,魏家大娘子好生歇着!” 说着,转身带着魏楚欣出了海棠苑。 那芮家大丫鬟也是个爽利的人,此时走到无人处,握着魏楚欣的手,笑说:“三姑娘可别介意,刚才那番话可不是对你说的!” 魏楚欣笑着点头,她生什么气了,解气还来不及呢。 上了车,直奔芮家后宅而来。 在没到芮家之前,魏楚欣也真以为是那芮敏见了她画的三面观音图,一时觉得新奇,让她过去的。 但此时,在芮老太太的堂屋里,芮老太太和芮敏娘两个坐在罗汉床上,正有说有笑的。 那芮敏,虽说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可却一点都不见老。穿着海棠纹上等官造的绸衫子,肤如凝脂,长眉细目,八面玲珑有主意的性格。这里看着魏楚欣,笑着问芮家老太太道:“娘,这可就是魏家的三姑娘了?” 芮老太太含笑着点头,“是魏同知家的三丫头,小小的人周着呢!” 魏楚欣走过去和两人问了好,那芮敏便拉过魏楚欣的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赞道:“这姑娘长得还真是出众,快告诉姨娘,叫什么名字?” 魏楚欣说了名字,但心里面却隐隐的有一种不好的直觉。 这边入了座,但见几个小丫鬟拿来了当日她画得三面观音图,那芮敏虽也称赞了一回,但却并不再往下说了,只又问魏楚欣:“琴棋书画舞,三姑娘会了两样,可是还会那三样?” 这越问魏楚新越感觉不对,压制着这种感觉,只笑回道:“从小就熟读《女诫》,想着书上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就也能做到稍稍识字而已。” 芮敏听了,笑说着:“话虽是这样讲,可三姑娘也不要太迂了。” 说着,便有丫鬟进屋端过燕窝粥来。那芮敏在京里虽说是妾室,上头有将军大娘子压着她,但耐不过得丈夫的宠爱。这些年在京里待的,养尊处优惯了,就是随便吃一碗血燕粥,身前身后便围了六七个丫鬟服侍。 芮老太太见了,只笑着说:“如今你也该清减些了,这要不是你自己带丫鬟回来,家里的下人还真不够伺候你的。” 芮敏听了便笑道:“都是这帮丫鬟们没规矩,我早说了回到靖州一切不用按照府里那般来,这才说了的话,她们就当耳旁风,左耳朵听,右耳朵就冒!”说着,便摆摆手,叫围在旁边的几个丫鬟都退了出去。 魏楚欣坐在屋中,奈不住芮敏和芮家老太太的盛情难却,也跟着吃了碗血燕粥。 放下粥碗时,芮敏又吩咐人道:“三姑娘身子清瘦,合该好好调养着,你去包一斤血燕来,一会让三姑娘拿回去每日熬着吃。” 魏楚欣想着,这芮敏出手也太过阔绰,向来名贵的血燕都一斤一斤的送。 只不过当初在隋州时柳伯言有一句话说的是对,吃人家的手短,拿人家的嘴短。一见面就送东西的,不是企图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就是想让你做什么,不是都奇怪。 魏楚欣赶紧笑着,委婉的推脱掉。一旁坐着的芮老太太,帮着开玩笑的劝道:“三丫头,咱收着,她京里头回来的,派头大,出手也阔绰。不像咱们这靖州的井底之蛙,没见过这没见过那的,平常得一两燕窝也觉得是好的!” 芮敏听了便笑:“你这老太太越老越会编排人了,现如今胳膊肘往外拐,连自己的亲闺女都挖苦上了!” “自打你小时候,我就说你是破落户,得了二两香油,你就搁不住。哪年做的新衣服,你留到过年了?年年都是忍不住提前就穿出来!现今是你命好,过上了这般好日子,也还是这般的显!” 芮敏稍稍红了脸,“女儿都这般大了,都嫁人的人了,母亲还这么般,当着小辈取笑我。” 芮老太太一时也笑了笑,咽了下话,只道:“再大在为娘面前,你不也是孩子么,等什么时候你也当了娘,就理解了。”说着便不吱声了。 芮敏听了这话,脸色也稍变,低垂了头,也是一时无话。 一时屋里就静了。 魏楚欣坐在一旁,正思忖着芮老太太和芮敏娘俩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时,但见芮雨晴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有丫鬟给打帘子,芮雨晴微微弯腰进了屋,她向来性格直爽,自是少了那些观察。一进来也没瞧出屋子里有什么不对,扑到芮老太太怀里,笑着便道:“这都做什么呢,都闷着不说话!” 芮老太太哪里禁得住芮雨晴这么一扑,直拍着她骂道:“小祖宗的,你不管我死活,这要闪了老腰,看我不让你父亲骂你!” 芮雨晴吐了吐舌头,挪到一旁坐下,看了看芮敏,直叫:“姑姑,快管管你娘吧,她这要找你兄长骂我呢,自小我就和你好,你得帮我劝着!” 芮敏也已经缓和过了脸色,侧过身来,帮芮雨晴捋顺着披在了肩上的散发,玩笑着说:“都要定亲的人来,还这般没有正形。” “谁说我要定亲了?” 芮敏便看向魏楚欣:“还不承认?瞧,你小姑子不是在上头坐着呢么!”说着,便是笑了。 “我不跟魏孜博!”没想到芮雨晴一听便急了,“我不跟魏孜博订婚,这话谁说的,我找他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送她千金衣 () 芮雨晴是真急了,站起来转身看着芮老太太,“奶奶,你不是答应我了么,我不喜欢他,我不和他订婚!” 芮老太太沉吟着没吱声,芮敏在一旁见了,赶紧笑着拉过芮雨晴,拍着着她的肩膀安抚道:“傻丫头,你急什么,姑姑逗你的!” 芮雨晴听了,自是不信,看着芮老太太又问了一遍:“真的?” 芮老太太低头攒着手里的念珠,迟迟没有表态。 “奶奶,你倒是说话啊!” 这边芮敏有意无意的瞟了眼魏楚欣,转过头来,唤了芮老太太一声:“娘,你快别逗我们晴儿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活脱脱一顺毛驴!” 芮老太太终于开口说话了:“我老了,早说过小子丫头的婚事我一概不管,和不和魏家大哥儿结亲,还是你娘说了算。” “这下放心了吧!”芮敏笑着,拉过芮雨晴往魏楚欣这边走,走到魏楚欣身边,又拉过魏楚欣的手,将两人的手合到一处,说道:“晴儿,既然你来了,姑姑便委派给你个任务!” 芮雨晴还没从刚才的事情中缓过劲来,听芮敏这话也不答应。 芮敏便拍着她肩膀软硬兼施的用激将法:“才谁说自小就和我好了,这我说给委派个任务,脸眼皮子都不抬,根本就不理我这号人了,还说你是顺毛驴,我看倒像是小白眼狼,亏得人疼你一场,要你自己说说,哪次你书了信朝我要东西,我不是着人东奔西顾,跑遍了腿的给你寻……” “行了,怎么还翻起小肠了!”芮雨晴倒还被芮敏给说笑了,握着魏楚欣的手,看着芮敏笑问:“说吧,委派给我什么任务,我做不就是了,省着那京里头回来的高级人在人前一件一件的编排我!” 芮敏便道:“昨我不是带回来了件锦缎的镶金丝的衫子么,你带着魏家三姑娘去换上,换好了带三姑娘回来!” 这有送血燕窝,又送衣服的,一准是有事。魏楚欣听着,便赶紧拒绝道:“芮家姨娘真是太客气了,早听母亲说姨娘是靖州城里出类拔的的人,久闻难得一见。只是这衫子太过贵重了,我断然是不能受的。” 芮雨晴一时没想到这其中的弯弯绕,几次和魏楚欣接触下了,她都觉得魏楚欣不错,此时攥着魏楚欣手,只道:“她给你你就要,一件衣服而已,不要白不要,我带你先去试试,相中你就穿回去,相不中再讨好的,反正她拿回来一木箱子呢!” 芮敏听了,满意的笑了笑,摆摆手鼓动芮雨晴道:“快带魏家三姑娘去吧!” 一时芮雨晴也不听魏楚欣说话,直拽着魏楚欣胳膊就走出了屋子。 身旁有芮敏的贴身丫鬟给引路,出了芮老太太的院子,往里面走两箭之地,就是芮敏当姑娘时住着的院子。 那院子从院门口到屋门口,一个接一个的摆着十来个大木箱子,想来都是那芮敏在京里面带回来的东西。 芮雨晴的贴身丫鬟从腰上拿出钥匙,开了其中一个,找出了芮敏先时说要送给她的衫子。 那衫子就在大木箱最上面一层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上面穿着的金线在阳光的映照下都直晃眼睛。 一旁芮雨晴看了那衣服,一把拿在手里,拉过魏楚欣的胳膊,笑着说:“看着不错,我带你去屋里试试去!” 等到了屋子,走到里厅,门口候着的丫鬟给轻轻的拉过帐子。 两个姑娘坐在榻上,芮雨晴只笑着鼓动:“你快穿上试试!” 魏楚欣只坐在原处不动。在没弄清楚芮敏的意图之前,她断然不敢轻易收她的东西。 “快点啊!”芮雨晴笑着,说着就将叠得整齐的衫子给打了开。 这不打开还好,打开一看,是什么破衣服嘛,老气横秋不说,又丝薄暴露的,哪里是姑娘家穿的! “这什么啊!”芮雨晴顺手就将那衫子扔在了一旁。 外厅芮敏的贴身丫鬟听了这话,笑着解释说:“这是姨娘特意在京里铺子花了一千两银子买回来的,叫霓裳舞衣,这料子轻薄如蝉翼,穿上起舞美若天仙!” 芮雨晴一听还来了兴致,笑吟吟的看着魏楚欣,非要让她穿上试试,“这里又没别人,你穿上试试看嘛,霓裳舞衣,你本来就美若天仙了,再有它一配,还不神仙妃子了!” “我可不当神仙妃子,要不你试试。”说着,魏楚欣便把那衫子往芮雨晴脑袋上一罩,“要不来个新娘子闹洞房岂不是更好!” 芮雨晴掀了盖在头上的衫子,按住魏楚欣笑骂:“好你个魏家三姑娘,平日里在人前你大方得体的,这背地里可是闷着坏!今日我还就让你当神仙妃子了不成!说着,芮雨晴拽着魏楚欣胳膊就往那衫子里塞! 一个拽一个躲,没想到那衫子咔嚓一下就被两人扯坏了! 两人反应过来,便一下子停了动作。 外厅候着的芮敏的贴身丫鬟听见里屋一时没了声音,走到纱帘处询问:“两位姑娘可是……换好了衣服么?” 一时两人躺在榻上,互相对视了一眼,尴尬的笑了笑,都没有应声。 那丫鬟见两人都不吱声,便又道:“奴婢拿镜子进来了,替魏三姑娘照着!” “先别,还没换好呢。”魏楚欣已是坐了起来拿过那衣服,眼看着那衣服上面有两条口子。一条腋下的是被两人撕闹扯出来的,可是另一侧腋下的那条呢? 眼下,魏楚欣已经冷静了下来。 这衣服一千两银子呢,她现在还欠着五千两外债,可断是没有钱赔。想着芮敏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什么钱什么衣服,芮敏自然是都不在乎,那她费劲拔力的设下这么个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芮雨晴也坐了起来,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架势,站起身来就要往外厅走,“坏了就坏……” 直被魏楚欣给堵住了嘴。 但见魏楚欣踮起脚尖在芮雨晴耳边说了什么。 芮雨晴听了,脸色当即就变了,怔怔的立在原地,缓了半天,才对外面的丫鬟道:“你进来,我有话吩咐你。” 芮敏的贴身大丫鬟应声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见魏楚欣坐在榻上,那霓裳舞衣依旧叠着板板正正的,并没有被动过,瞳孔里像闪过了什么似的,一瞬即逝。 “这怎么不试试呢?”那丫鬟笑着,拿过那衣服要打开,只说:“奴婢来服侍魏三姑娘穿。” 第一百三十六章 直率的芮雨晴 () 芮雨晴转身阻止道:“魏家三姑娘看过了,说是不喜欢,你也不需打开了,或是直接装回木箱里,或是拿到正院交给我姑姑,我不管你。” 芮敏的贴身丫鬟眼见着芮雨晴的语气不对,笑着道:“大小姐这说的什么话,奴婢要有哪里做的不周的地方,您尽管数落便是,可千万别憋着气,气坏了自己!” 芮雨晴听了冷笑:“你这话说的,我哪门子就生气了!”说着,就来拽魏楚欣,“正好你来了,这些日子我正觉得没趣呢,咱们去外头玩去!” 芮敏的贴身丫鬟觉得被怼的忒是没脸,拿过榻上叠得平平整整的衣服,就往外头走。 芮雨晴看着她的背影吩咐:“还得烦你告诉我奶奶和姑姑一声,就说我与魏家三姑娘投缘,和她出去玩了!” 芮雨晴在家里是出了名的顺毛驴,典型随了当初的芮老太爷,向来说一不二的性子,没有丫鬟婆子敢往枪口上撞的。 芮敏的贴身丫鬟虽说是在京里回来的,可也不敢惹这顺毛驴子。 这边芮雨晴就带魏楚欣出了府来,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拿了两个大檐纱帽来,芮雨晴展眼看府外面的热闹市井,深吸一口气,朝那丫鬟道:“拿开,谁戴那个,现如今咱们齐国世风开化,去年我去京里,人那京都城中的妇人小姐,就可在街上自由行走,更有那穿着甚少的塞外美姬当垆卖酒,也就是靖州穷山恶水的,还这么迂腐!” 身后面拿纱檐帽的小丫鬟轻声辩驳:“京都城是京都城的,在靖州哪户仕宦人家未出阁的小姐出门不得遮掩,大小姐自己是图个痛快了,要被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哪个不得骂我……”说着,切切诺诺的便红了眼睛,急得泪珠子在眼睛里打转。 魏楚欣眼见着那丫鬟这样,便笑着从丫鬟手里接过了帽子,扣在芮雨晴脑袋上,笑着:“你戴着吧,没读过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么。” “今儿我还就偏不戴!”芮雨晴大小姐脾气上了来,伸手那么一扬,大檐纱帽就飘忽忽掉在了地上。 那小丫鬟赶紧急着弯腰去捡,只芮雨晴又把魏楚欣头顶上戴着的给抛了出去,“今儿出来就玩个痛快,我不戴,你也不许戴!”说着,指着她那个丫鬟道:“灵儿也不许捡,等回去,我看谁说你,我给你撑腰!” 芮雨晴的性格,魏楚欣还真是喜欢。 两人肩并肩逛着,魏楚欣眼看着周身两侧的各种小摊,侧过头来,对芮雨晴道:“今天还多谢你帮我解围。” “谢什么,那衣服本来就是我扯坏的,要不是听你说的,我承认了有能怎样!” 芮雨晴自然是不知道那衣服上的令一条口子,想来她再怎么直率大度,别人说她姑姑不好,她也不愿意听。 “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想到心里面的那个担忧,芮雨晴的脸便严肃起来了,“那银子一千两千的倒不值什么,想当初打碎了古董花瓶,我姑姑连眼皮都没眨,更别提说我一句。倒是和你大哥魏孜博的事情,我没错处,他们还想给我订你大哥呢,这要知道我弄坏了那千金衫子,岂不是抓住我小辫子了!” “再有,我都说一百遍了,我不喜欢他,可我们家都说他正直,宽厚,说他好!” 说到气愤处,芮雨晴也不管魏楚欣是不是魏孜博的妹子了,冷笑着又道:“好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这也不算什么,天下的读书人多了去了,那名额少,考上考不上的也凭考官的主观。可他也太没个担当了,这算什么事情,这点挫折就受不了了,和着你家老太太躲到老家去了,丢不丢人,还真成养在温室里的花了!” 魏楚欣在旁,只含笑听着,不说谁对,也不说谁不对。 那灵儿禁不住来拽芮雨晴袖子,提醒着说:“大小姐,魏三小姐还在旁边呢,要有人当着你面这么说咱家二哥儿,大小姐该什么心情。” 芮雨晴这才停了下,看着魏楚欣,多有那么几分不好意思,含含糊糊的道:“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事论事罢了,要说还得回先时你提醒了我!” 魏楚欣笑道:“这有什么的,你性格直率,我倒喜欢!” 芮雨晴听了扑哧笑了,反拉过魏楚欣的手,“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和你交个底!”说着举起手,对着天发誓:“我芮雨晴这辈子不嫁你大哥魏孜博,要不然让我像我姑姑一样,一辈子没有孩子……” 见那芮雨晴还欲往下说,魏楚欣赶紧制止道:“我知道了,这些话你心里知道就是了。” 发什么誓。自来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多少人能逃脱了这张网。回想着在堂屋时芮老太太的态度……魏楚欣摇头,缘分造化,芮雨晴不喜欢魏孜博,魏孜博也未见得喜欢芮雨晴。 只希望芮家人足够疼爱芮雨晴,遵从她的意愿,免了这么桩婚事。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得求你帮我。”芮雨晴握着魏楚欣的手,恳切的道:“我不喜欢你大哥,你大哥也未必喜欢我,你棒我劝劝他,既然彼此都不喜欢彼此,我们就两面用力,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只希望他别在这件事上也那么懦弱!” 魏楚欣听了点头,“你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一边说话一边走着,回过身来,已经出了长乐街。 这里芮雨晴往远处小巷子那边瞅着,突然笑着提议道:“现在正是时候,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什么好玩的地方?”被芮雨晴拽着胳膊走,魏楚欣跟在她后头问。 “先不告诉你,到了保准好玩就是了!” 说着,就绕进了小巷子里。眼见着是一家小小的门面,门口立着个一人来高的蓝色布幌子,上面书着:“月华坊”三个字。 眼见着是间书铺。 芮雨晴走到门口,亲自给魏楚欣撩起一节一节搭着的竹帘子,笑着说道:“魏三姑娘请进。” 魏楚欣看着芮雨晴问:“这里有好玩的?” 芮雨晴依旧卖关子的道:“你进来,我给你引荐个人。”见魏楚欣脸上淡淡的并不期待,芮雨晴又补充一句:“一个你认识,但却想不到的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手艺人魏孜津 () 她认识却想不到的人? 芮禹岑么。 两人一进店,便有小伙计迎了上来。那伙计认识芮雨晴,笑着说道:“芮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快里面请!” 芮雨晴顺着柜台往里厅看,一边看一边问:“我订的书做的怎么样了,我可着急要呢!” 小伙计赔笑:“正做着呢!芮大小姐看上我家小店,肯在我们书坊订书,断然是不敢含糊!”说着,招呼里厅的人道:“罗津儿,你的主顾来了,还不出来招待!” 里面的人答应了一声。 这声音不是……魏楚欣正循着声音往里面看,但见芮雨晴笑着,眸华点点,不等里面的人出来,她已经绕过柜台,推门走了进去。 等魏楚欣见着这罗津儿是谁了时,才完信了芮雨晴进门时所说的话。 这罗津儿她必然认识,可要凭猜,她还真猜不着。 原着罗津儿就是魏孜津。他生母罗姨娘姓罗,罗姨娘的养父是雕版匠人兼装裱艺人。罗姨娘死后,不知什么原因,他被送到他外祖父家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又自来心思机敏,是学一样精一样的人,仅仅用了几年的时间就把他外祖父做了一辈子的手艺给学到了手。 芮雨晴进来时,就见魏孜津正坐在案前专注的拿刻刀剃着雕版,因太过凝神,鼻子额头上溢的是细密密的汗珠。 说来也怪,魏家人典型的长相都是细长脸,润白的面,双眼皮,大眼睛。从魏伟彬,魏伟松到魏孜博都是这么个长相,只这魏孜泽却是长着细长的桃花眼,身量欣长,比魏孜博稍瘦清减了那么一些。 “刻的怎么样了?”芮雨晴凑过来,摆弄着放在一旁已经刻好了的两块楠木雕版,看着魏孜津笑问。 魏孜津放下手里的刀,要起身说话。芮雨晴便笑着按住他的肩膀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我们也不是不认识,还至于你这么客气么!” 虽听芮雨晴这么说,但魏孜津还是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和芮雨晴保持着那么一分疏离,客气的说道:“芮小姐不嫌我是新人,让我来刻这版书,我自然是得把这雕版上的每一个字都刻好。” 芮雨晴起先还有那么些失落,但听魏孜津又这么说,咬了下嘴唇笑道:“我看得上你才用你刻,你断然是不能辜负了我!” 出身使然,魏孜津自然养成了细腻谨慎的性格。听芮雨晴这么说,他顿了下,脸上稍显出那么些不自然来,但转念想,几次和芮家大姑娘接触,她就是这样大咧咧的性子,也便不细纠结这话,只微微做了个礼道:“芮小姐放心,我自然是不敢含糊,一定如期保证质量交书。” 谁要听这话了。 这里芮雨晴失落之感更盛,严肃起来,蹙眉说:“最好是了,不然我可断是不给你工钱。” “芮小姐请放心……”魏孜津才又要开口保证,抬眼间却是看到了魏楚欣,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是瞒着家里,用罗津儿的姓名,在这小书坊里刻书赚钱为他外祖父还赌债的。眼下被魏楚欣给逮了个正着,又知魏楚欣和魏四交好,和他母亲吕氏也处的不错! “怎还愣住了,你家大房的三姑娘倒不认得么!”芮雨晴笑着看魏孜津。 魏孜津缓过神来,略低了低头,想着已然是捅破了窗户纸的事情,他便和魏楚欣打招呼道:“三妹妹怎么过来了。” 就说了这一句话,然后复又低下头,专注起他快要刻完的雕版来。 魏楚欣也已经走进了里厅,眼瞧着魏孜津那因为紧张都微微有些发红了的耳朵,也只招呼了声:“三哥哥。”然后也不再说什么。 魏孜津不善言辞,魏楚欣因见他不说话,也不好多说什么。在书坊待了一个时辰,就听芮雨晴喋喋不休了,问东问西,表现出对刻雕版的极大兴趣来。 魏孜津上版,她在一旁帮着校对。魏孜津发刀,她伸过手来帮着他清理木屑。 帮的都是倒忙,魏孜津心中虽嫌她在旁添乱,但却不好开口直说。 这里魏孜津才要下刀,没想到芮雨晴突然间就伸过了手来,要不是他反应敏锐,差点就割了她的手。 芮雨晴吓得喊了出来,惹得几个人,连带着柜台的小伙计都跑了过来。 芮雨晴不顾她的丫鬟灵儿,魏楚欣,小伙计询问她可是伤到了手的话,眼睛只瞅着依旧安坐在那里,继续专注于刻雕版的魏孜津。 “魏孜津,你就不能问问我!”芮雨晴终于忍不住了。 魏孜津听了,停了动作,但却没有抬头,只道:“罗津儿只是个匠人,粗俗无礼还望芮小姐海涵。” “你……你!” 那小伙计见芮雨晴是真生气了,赶紧来打圆场,要来拽魏孜津道:“罗津儿,你怎么说话呢,还不快给芮大小姐道歉,要让老板得知了,解雇了你!” 魏孜津终于放下了刻刀,抬眼看着芮雨晴,抿了抿嘴唇,迟疑了下,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芮雨晴气的尖尖的下巴直颤,但还是有所期待的看着魏孜津。 “对不起。”从小,身边真正关心他的人就都告诉他,要想生活,得学会忍辱负重。 “你!”芮雨晴一下推开围在她身边的灵儿和小伙计,指着魏孜津,“你,你真行!”然后气的转身跑了出去。 灵儿紧跟着追了出去。 这里小伙计气的不行,指着魏孜津骂道:“把芮大小姐惹生气了,你等老板来的,趁早收拾东西走人,这样的主,我们店可不敢用你。” 魏孜津站在原处,低头看着今日刻完了三张的雕版,无奈的笑了笑,他不知道怎么就将芮雨晴给惹生气了。 他向来是隐忍的性子,那些负面的情绪,自来就没人会听他诉说。在人前,该表现出来的得是微笑和好性格,祖母,父亲,母亲看了才不会生气。 没过一会,灵儿又折了回来,对那小伙计道:“我家大小姐让你给你们老板传话,不许解雇罗津儿,我们小姐还等着要书呢,要敢解雇他,别怪我家大小姐和你们老板不客气!” 那小伙计听了赶忙陪笑:“是,是,这话一定给老板带到,姑娘要不要喝了茶再走!” “茶就不喝了,我家小姐在门外正等着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 请你放心 () 魏楚欣只等魏孜津将刻了一半的雕版刻完,她想着,魏孜津应该有话要说。她先走了,他心里难免不安。 这里刻好了雕版,魏孜津打开柜子,将今日刻好的四张小心摞放在里面,又和柜台前的小伙计打了招呼,两人才出了书坊。 走在回府里的路上,两人一直是沉默着的。魏孜津有好几次想开口说话,但话到嘴边,又都让他咽回去了。 直到都快走到家门口了,眼见着魏孜津还不说话,魏楚欣便侧过了头来,开口先说:“原来三哥哥还会雕版这样的手艺。” 魏孜津听了,低头说:“哪里是什么手艺,只是见不得人的罢了。”顿了下,他终于说:“还要求三妹妹,别和别人说,要让祖母和父亲知道……怕是不好。” 魏楚欣看着魏孜津眼睛,认真的承诺道:“三哥哥请放心,这事就咱们几个知道,恬儿,二伯母等人都不会知道。” “那多谢三妹妹了。”魏孜津和魏楚欣接触的也不多,他只知道她也是同他那般的,在府里面身不由己,或许还不如他的好…… 魏孜津回二房要从西侧门入府,魏楚欣回兰蕴居要走东门。两人道了别,魏楚欣便直奔着东门进了府。 外面的世界太畅意自由了,以至于一回来心都是一沉。 走到兰蕴居院子,正看张妈妈往外张望呢,魏楚欣便笑问:“妈妈这是看什么呢?” 张妈妈拉过魏楚欣,握着她的手,说道:“都听石榴学了,这早上要不是芮家来了丫鬟请小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着,便叹了口气,“小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刚才周婆子派人来传话了,说等小姐一回来就到海棠院去,大夫人有话要问。” 魏楚欣听了,只点了点头。先进屋喝了茶,然后招呼石榴道:“去下房把梨儿和双喜叫来。”又吩咐张妈妈道:“去把院门反锁上,锁完门,钥匙我亲自拿着。” 等梨儿和双喜一过来,魏楚欣便把昨日让梨儿买回来的数十味草药摆在了案上,一样一样吩咐着,让两人按照要求将该洗净的洗净,该切碎的切碎,该磨成粉末的磨成粉末。 周婆子派来的丫鬟本来吩咐两人,等魏楚欣一回来,就让给报信去的,只是不曾想,魏楚欣圈着她俩,不让她俩走。 强熬了半个时辰,那双喜终于忍不住了,慌说要上茅房。 魏楚欣便笑着点头,然后直吩咐张妈妈和石榴两人一同陪着她去。 就这样过了两个时辰,给魏伟松治咳嗽的药丸都已经配好了。魏楚欣找来精致的小木盒装好,然后揉了揉肩膀,吩咐两人道:“你两个换班,来给我捏捏肩吧。” 两人听了,面面相觑了一番,皆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魏楚欣也不看两人,按了按发酸的脖子,然后好脾气的说:“要说比你俩牙尖嘴利的,那柳儿和巧儿倒是挺厉害,可是到头来落得怎样的下场,你俩也都是长了眼睛的。” 两人听了,都变了脸色,不敢不听魏楚欣的话,恭恭敬敬的在下榻凳上坐了下,轻轻的给魏楚欣捏肩。 魏楚欣便躺在小榻上,由着两人给捏肩。心里想着:被人服侍的感觉,还真是舒服。 她闭着眼睛,虽说是想闭目养神的,但奈何眼下要办的事情太多了,一件压着一件的,不能不让她费心思忖。 那梨儿和双喜正给魏楚欣按着肩,手捏酸了,正是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但见魏楚欣突然间就睁开了眼睛。 以为是一生气按疼了魏楚欣,两人都是吓得心提拉着。 但见魏楚欣平躺在那里,扫了扫两人,然后叫张妈妈道:“妈妈,你把那紫兰花根找出来,让梨儿和双喜拿碾子磨成粉末。” 说完,魏楚欣朝两人摆摆手,“去磨吧。”想她走的这几个月,两人真是过上了养猪的生活,吃了睡睡了吃,逍遥了几个月,脸都胖圆来,现在也该是减减肥的时候了。 张妈妈拿紫兰花根的时候,翻到了那日萧旋凯让懿宸送给她的帖子。上面写着他现下在元绥下处的地址。 当日萧旋凯让懿宸传话说,她有什么难事,都可以书了信来,然后连带着那张名帖,送到靖州驿站,八百里加急,来回不过三日,只要他见了信,什么难题都交给他来解决。 魏楚欣看着那名帖,有点发怔。 想来八百里加急,也是太慢了些。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萧旋凯现在能有说这话的资本,也是他自己奋斗努力出来的。她自己的生活,也得是她自己努力拼搏着。 依靠着谁,终不是长久之计。只有是完独立着的,才有一掷千金得自己想得,买自己想买的底气与自信不是么…… “姑娘,这样拘着她两人,也不是办法啊,海棠苑那边早晚是知道你回来了的!” 魏楚欣不接这话,只突然间想到什么,开口笑问石榴:“都忙忘了吧,咱们几个是不是还都没吃中饭呢?” 别说,还真是把吃饭这事给忙忘了。 吃饭的功夫,张妈妈和石榴两个相互对视着,眼见着魏楚欣拿着筷子,半天也不吃一粒米的样子,便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禁就回想起了在落尘庵的时候,张妈妈便感慨道:“要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庵里住着不回来呢,这一回来就遭……”说道这里又把下话咽了回去。 魏楚欣在心里接道:一回来就得承受蒋氏的苛责欺负。 想来前几次和蒋氏对抗都是小打小闹,她虽得占小便宜,但大抵是没能撼动蒋氏在府里的地位。 不论是眼下在府里能安闲自在的住着,还是开春能自由出行顺来县,都得从打垮蒋氏开始。 思忖着,便想到了今日所见到的芮敏来。芮敏必定是要给她带来什么危机的,但要是能加以利用,危机兴许就是另一种转机。 “小姐,你好歹也吃些饭啊!”见魏楚欣托着筷子一动也不动,张妈妈禁不住劝道。 这里魏楚欣才缓过神来,但听院门口有人敲门,“里面有没有人啊,这大白天反锁什么门呐?” 听着这声音,魏楚欣一看张妈妈,张妈妈也一看魏楚欣……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喜从天降(一) () 魏楚欣拿出了钥匙,让石榴去开院门。 刘大正等在院门口,见了石榴便道:“大白天的锁什么门,以为你们不在呢,老爷从衙里回来了,要叫三小姐过去,你快进去传话吧。” 魏楚欣还真没想到魏伟彬今日会回来的这样早。原本想着今日是无论如何也得受蒋氏一顿骂或是一顿打了。只是想着尽量脱到魏伟彬从衙里回来了再到蒋氏那里去,这样也可少受些磋磨,蒋氏忌惮魏伟彬在府也不敢做的太过分了。 现在魏伟彬着刘大来叫她过去,还真是天助人也。 这边魏楚欣一带石榴去了魏伟彬书房,那梨儿和双喜便如夹了尾巴般的兔子,拔腿就往海棠院跑,报信去了。 书房里魏伟彬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魏楚欣进屋,行了礼,温温的问:“父亲叫楚儿?” “你来了。”魏伟彬放下茶杯,看着魏楚欣,一脸的和颜悦色,着人给魏楚欣搬来了小杌子,等魏楚欣坐了下才说:“为父叫你过来,是有事情要找你商量的。” 要注意这话是,有事情,还找她商量? 魏楚欣便耐着性子,低头只应道:“父亲是有什么吩咐么?” “前段时间,你去了梓浣山,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今天是乡试年,芮同知家的二哥儿芮禹岑考了个解元,真真是……”说着,魏伟彬吸了口气,明显是有点羡慕人芮禹岑学得出息,“真真是靖州的好事,想来咱们靖州,还是二十多年前呢,鲍知州考了个举人第一,这么些年了,再没出过这么优秀的人了,今那芮家二哥儿有出息,秋榜考了个第一。” “是。”家里有魏孜博这个落榜了的少爷,魏楚欣并不敢多说什么,只附和魏伟彬,点头应着。 魏伟彬说到这里,心里委实是不舒服。停顿了一会,才又说:“眼下,靖州城在省里都出了名了,府里、各州、各县的那些青年才俊,远远近近的士子秀才,常州省里的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慕名而来,递交文章,切磋文章,请求指教一二。” 魏楚欣依旧应着,但听魏伟彬又说:“偏生也是赶巧,芮家二哥儿那京里面的姑姑,嫁到京城十多年了,今年也回来了。他那姑姑偏生也是极擅长丹青的,眼见着自己的侄子这般有出息,又见家里面一批一批的才俊儒子,便自出资,办了一个茶画会,自出银子一万两,设下个状元,榜首,探花郎来三个明目,取书画前三名,各赏彩头银五千,银三千,银一千来。” 魏楚欣本来闷闷的都要睡着了,听到这里,一下子精神了起来,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第一名有彩头五千两银子! 魏楚欣抬头,看着魏伟彬,等着听魏伟彬的下话。 “咱家你大哥哥本来是最擅长作画的,先时不是还得了浩洋老先生的点播了么!只也不凑巧了,他和你祖母回了老家,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了。”说着魏伟彬又是叹气,又是遗憾的,停了一会,稍微抱着点希望的说:“听你大哥哥说你也是会画画的?想着咱们魏家,在靖州怎么也是有头有脸的,这要是没有人去参加,不是让人家笑话,说咱们家没人了么!” 魏楚欣是越听越喜,手心里都出了汗来。强压制着,笑着试探说:“可是也许女子参加?” 魏伟彬点头,拿起茶杯又喝了口茶,才说出了心里面的打算:“二房那面,原是你二叔不会教育孩子,两个哥儿,还有小四丫头都单拎不出来,上不得台面。我这面,你大哥哥又不在,你大姐姐自来没有作画的天赋,玉儿那更是不用提,为父想啊,你向来是得体大方的,前些日子又去过隋州,见过世面,这茶画会便让你去了。” “父亲此话可是当真?”魏楚欣心里面真是欢呼雀跃了起来。 魏楚欣一时没抑制住内心的喜悦,问的稍急了些,以至于让魏伟彬曲解了。 只听魏伟彬道:“你也不必太过紧张了,这虽说是大场面,来的人也多,但为父也不给你压力,你只尽力而为,名不名次的,因你是个姑娘,能排二十三十名的,想来也是不会让人小觑了去!” “楚儿愿意参加。”魏楚欣看着魏伟彬,笑得莞尔。 “你有这勇气就好,那茶画会三日之后设在芮家在城北新买的塘园里,这几日你就到为父这书房来,为父亲亲自点拨点你,争取拿个好名次。” 说着,魏伟彬便叫来了刘大,让他拿钥匙去库房里,把那年在济州得来的上好松烟墨取来,还有那他自来都不舍得用的德州宣纸铺上,给魏楚欣做画用。 这还真是下了血本。 刘大将东西取来,亲自在书案铺了宣纸,拿镇尺抚平,躬身给魏楚欣递上魏伟彬用过的宣纸。 魏楚欣道谢,接了过来,听一旁坐着喝茶的魏伟彬说:“楚儿,你先提笔随便画个什么来,为父好看看你的画功来。” 魏楚欣点头,会心一笑。眼看着站在檐下等着侍候的两人丫鬟,提笔点墨,信笔画得一枇杷树,线条舒展,又勾勒出那两个丫鬟的形貌来,最后着笔,添上面庞上那闲闲无奈的寥落之感。自是与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之句有异曲同工之意韵。 搁笔。请魏伟彬来看,魏伟彬从座位上站起身,微伸了个懒腰往书案这面走,本来是在衙里忙了一日,神情倦怠了的,低头一看魏楚欣的画,当即精神了起来。 这画功,也未免太好了些! 当即喜形于色,盯着案上的画,有些激动的评道:“要不是亲眼所见,为父真不信这画是出自你手,想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造诣,凭着这功力,三日后茶画会必是能拼进前十名!” 魏楚欣淡笑笑,眼见着激动得在案前踱了几步的魏伟彬,心说这才用了几分功力。 拼进前十算什么? 她要拿下头彩。 “为父是点播不了你了,这样,今日已是晚了,等明日一早,为父带你去学里,请学里秋斋先生为你指点!” 那秋斋先生就是魏孜博和芮禹岑的老师,在靖州颇有些名气。魏楚欣笑想,看来魏伟彬这还真是对她抱有期望了,都肯动用关系,给她找名师了。 第一百四十章 喜从天降 (二) () 魏伟彬说完这话,魏楚欣自然得配合着他,表现出惊讶欣喜来。 这里要出书房之前,魏楚欣请求魏伟彬意见的说:“才来父亲书房之前,母亲叫我去海棠院,说是从别处找来了一些花样子,听说楚儿略懂丹青,想着让楚儿描摹出来,好是做女红绣花。但楚儿想,父亲这么注重这次的茶画会,楚儿也想心意的加以准备,只恐怕拒绝了母亲那里,母亲会不高兴……” 魏伟彬一听魏楚欣提蒋海棠,便禁不住蹙起了眉毛,摆摆手说:“不用管她,你这里要作画,哪里有功夫伺候她绣花绣朵的,你回去就好好准备着那茶画会就是,海棠苑那里一会我着人过去说!” 魏楚欣听了,道:“楚儿谢父亲体恤。” 出了魏伟彬书房,外面天都有些黑了。傍晚清风,吹得人清醒。 石榴跟在魏楚欣身后,贴心的询问道:“姑娘冷不冷,用我回去取披风来么?” 魏楚欣摇了摇头,慢慢走在石子小路上,因免了要去蒋氏那里受一顿责骂甚至是巴掌,深深的松了口气,只轻轻的说:“这样平静的风,虽是清冷,但吹得人舒服。” 清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阴历二十三,下弦月。 魏楚欣想着,再有整两个月,就该是她的生日了。 …… 魏伟彬虽不是个好父亲,也未必是个好官,但却不可谓不勤勉。每日早起晚回,在衙里一忙就是一日。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石榴才给魏楚欣打扮合宜,就见魏伟彬派丫鬟来问:“三姑娘可是收拾妥当了,老爷要走了,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准备好了,这就过去。”说着交代好石榴和张妈妈看家,她便随魏伟彬的丫鬟去了。 张妈妈正端着饭食,见魏楚欣连饭也不吃就走了,追出来,给塞了个馒头道:“正是热乎呢,和先生学习不吃饭可不行,把胃都饿完了!” 魏楚欣笑着不拿,只推道:“这被人瞧见不是该笑话了么!” 张妈妈不让,硬是塞在了魏楚欣手里,“小姐带上,在车里偷着也就吃了,还不耽误事。” 这里魏楚欣没法,只得拿在了手里。 走到马车前,正好魏伟彬也过了来,魏楚欣给他行了礼,一时间馒头就忘藏起来了。 魏伟彬见了,不禁皱眉说:“这怎么还带了个馒头?” 魏楚欣一时笑着无语,魏伟彬刚才派去的丫鬟便笑着给魏伟彬解释道:“三姑娘没吃饭呢,兰蕴居的张妈妈怕饿着了三姑娘,怎么也得让姑娘带着!” 魏伟彬听了才松了眉毛,不苟言笑的人这时也禁不住笑了一下,“拿个馒头去学里成何体统!”说着,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碎银子,递到魏楚欣手里,“把那馒头给丫鬟吧,这些银子你拿着,一会到果子铺买点什么来吃。” 上了车,往学里驶去。等到了地方,才真知道什么叫门庭若市。 这茶画会在即,靖州的,隋州的,各地县里的,来拜会这秋斋先生,希望其能指点一二。 一条本来就不算宽的巷子,里面横七竖八,停满了马车。 魏伟彬的马车没地方停,他和魏楚欣下了车,只得吩咐刘大将车驶到一里开外的街头,让在那里先候着。 也难为了刘大和那驾车的马夫,这里车子驶了进来,再想掉头出去,已经被后面接上的车给堵死了。 还好刘大能言会道,下了车来,又赔笑又说好话的,后面的人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给腾出个空来,那马夫驾着车,勉强驶了出来。 这里魏伟彬带着魏楚欣往胡同里面走,东躲西躲,多人躲车,贴边行走,勉强是走到了正门口。 一行人等在门口排着队,魏伟彬再是靖州同知,再是和那秋斋先生交好,可也得遵个先来后到。 魏楚欣站在魏伟彬旁边,一句话不说,只眼看面前这人山人海,心想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魏伟彬着实是等的有些烦躁,想他靖州城正六品同知,和着一帮白衣在这里受这份挤…… 才烦躁了一会,就听后面有人吵嚷了起来。 “我说你没长眼睛啊,没看前面没地方了,还往里开!” 后面的人也不示弱,“开不开的和你有关系么,这巷子又不是你家的,管得还挺宽,有没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你再说一个,这本来就是你家的不对,还在这跟我叭叭!” “诶,再说怎么了,我就说了!想动手是怎么着!” 后面马车上坐着的人话音还没落,不想前面马车上的人跳了下来,直奔着那人就去,一下给薅了下来,“还就动手了,能怎么着吧!” 一旁围观的人一看事态不好,赶紧拉架,和事佬般的道: “行了,行了,这是做什么呢!”“一人都少说一句,想来都是为了参叫大后日的茶画会而来的,不至于!”“就是,就是,咱们可都是读书人,可不比那些白丁!”“以后赶考,还说不上是同年呢,到时候同朝为官,想想有现在这些摩擦,岂不笑话……” 这里魏伟彬看着这样一场闹剧,心里的烦躁也消了不少,一副自己境界多高的模样,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道:“不至于,何至于如此。” 魏楚欣在旁,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在心里直想撇嘴。 排了一个时辰,还没有轮到两人。魏楚欣不禁侧头问魏伟彬道:“父亲,去的晚了,衙门那边可以么?” “无妨。” 魏楚欣只点了点头。要说这么些年,魏伟彬对她好像还从没这样的耐心,今日这是破天荒了! 终于是见到秋斋先生了。这先生如魏伟彬这般年纪,有点发了福,圆圆的脑袋圆圆的面,脸上惯常带着笑,倒是一点也没有传言的那般,说学里的先生个个严厉。 秋斋先生看了魏楚欣昨日画的图,啧啧称赞,但也给了一些实质性的建议,魏楚欣认真听了。 这里从学里出来,魏伟彬问道:“经秋斋先生点播,你感觉如何?” 魏楚欣着实说道:“是觉得有些进益了。” 然后就见魏伟彬对她寄予厚望般的模样,说道:“这两天好好努力,为父等着在茶画会看你的好成绩!” 魏伟彬要往衙门去,临上车之前,说是让刘大送魏楚欣回去。被魏楚欣以在街上走走,找些灵感的借口给婉拒了。 等魏伟彬的的马车一不见了踪影,魏楚欣就成了脱缰的马驹。拿出一早就藏在袖子里的东西,往靖州城里最大的一家米铺走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生的生意人 () 这米铺面阔五间,老板是魏伟松。 才走到店门口,铺子里站着的伙计便招呼:“来,姑娘,进里面看看,咱家的米好吃着呢!” 魏楚欣笑着点头,要买米的样子,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你们店都有哪几种米卖?” “呦,姑娘你要这么问,那我这嘴可不行了,满靖州城姑娘打听去,属咱家的米耐吃,价格公道,种类还多!” 说着,就如说书的般的给介绍上了:“汕阳的粳米,吴州的长粒,靖州的糯米不算香;湖广的籼米,常远的红寥,明湖的糙米品质高;要说便宜有白米,要说滋补属长粒,要说排毒得糯米,要说补肾咱买黑米……” 做伙计还真是考验嘴皮子,伙计说的抑扬顿挫,给魏楚欣介绍了个遍,“姑娘你就说想买哪种吧,咱家的米你就买,保管好吃!” 魏楚欣禁不住笑了,又问:“那你们这可是卖麦米?” “卖,那能不卖么!要说咱家的小麦,姑娘你就买吧,包管好,蒸出来的雪花大馒头那是又白又劲道!” 伙计正说的起劲,魏楚欣也正听的来劲,突然见过来个人。 “三妹妹?你怎么过来了!”魏孜霖打里厅出来,正看见魏楚欣。 魏楚欣听有人和她说话,抬头一看,但见是圆脸大眼睛,满脸笑容的魏孜霖。 魏孜霖长得喜庆,看着他就觉得轻松有好心情。 魏楚欣笑着道:“来买二哥哥铺子里的米,二哥哥给不给我优惠!” 这里正说得眉飞色舞的伙计一听两人的谈话,当即反应了过来,抚掌赔笑道:“天爷啊,原来是府里的三小姐,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里魏孜霖请魏楚欣进里厅,魏楚欣便回头笑着和刚才那个伙计开玩笑:“先你介绍的不错,等回头见了你们老板,让他给你涨工钱!” “得咧,那小的先谢过三小姐了!” 进了里厅,魏孜霖给魏楚欣沏茶喝,一边往茶壶里拨茶叶,一边笑着问:“三妹妹不会真是买米来了吧?” 魏楚欣笑着不答,接过魏孜霖递过来的茶,反问:“怎么不见二叔?” “哦,父亲和张老板去茶楼喝茶了,才走,这不,让我看铺子么。”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今日学里可热闹了,二哥哥怎么不过去?” 魏孜霖摸着脑袋笑了笑,“是为了芮家那茶画会吧,三妹妹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哥三个读书我排第末儿,别说作画了,字都写不利索呢,凑什么热闹,还不如在这里看铺子的自在!” 魏孜霖一说一笑,笑得平和又有亲和力。其实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些人读不好书,但不代表别的方面不行。 魏孜霖从小脑袋就灵光,鬼主意也多,性格也好,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又极细,带人接物也有那股圆滑劲,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实属生下来就是为了接管魏伟松打拼出来的生意的。 “二哥哥虽字写得不好,可要比起算术,大哥哥和三哥哥哪个比得上你。” 魏孜霖听了便摆手笑,“三妹妹快是别往我身上安优点了,那俗语讲,两头怎么也得抓一头,书读不好,就得发展发展别的,要不然不成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了……” 这里魏孜霖话才说了一半,西屋的账房先生便打发人来传话道:“鲜汤面馆的王掌柜打发人来了,说是要把上个月赊欠的白面钱给结了,老爷不在,先生说请二少爷拿主意。” 魏孜霖听了,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吩咐小伙计道:“人在哪呢,先请到客房,沏壶好茶招待,我拿上账本便到。” 小伙计应声去了。 魏孜霖便看了看魏楚欣,笑着说:“三妹妹先坐着,我到那边看看就回来。” 魏楚欣笑着点头:“二哥哥快去忙吧。” 等魏孜霖走了,魏楚欣在铺子里闲逛着。 外厅四面都有柜台围着,东西南北分四个区域,有专门卖米的米区,专门卖面的面区,订货的洽谈区,还有收款的银账区。 四面柜台围着七八个伙计,铺子里来生意也好,买东西的人也多,伙计们给这个称量完了米,又忙着给那个找面,七八个人没有闲暇着的。 魏楚欣在不打扰伙计干活的前提下,各处都走了走。手里攥着那给魏伟松配出来的丸药,等魏孜霖或者是魏伟松回来。 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这里眼见着魏孜霖很有少东家做派的笑着送走面馆里来算账的人。 送走了人,魏孜霖回身,但见着魏楚欣已经绕到了柜台里面,眼盯着面前大木桶里面的麦子,正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魏孜霖倒是没打扰魏楚欣,只站在一旁等着,直到魏楚欣自己回过神来,笑着道:“二哥哥忙完了。” 魏孜霖才说:“三妹妹想什么呢,想的这样出神?” 魏楚欣摇头一笑,看了眼沙漏,已是快到中午了。便绕出了柜台,往魏孜霖身边走,走过来就将手里一直攥着的小木盒塞到了魏孜霖手里。 魏孜霖拿到眼前来看,见是个精细好看的榆木制的小盒子。 魏楚欣笑着说:“还得请二哥哥帮个忙,把妹妹把这盒子给二叔。” 魏孜霖听了好奇,“这个送给我父亲?” 本来是想着当面送给魏伟松的,但眼下没见着人,魏楚欣便上银账区借来纸笔,将药丸的功效,服用时间,每次服用几粒,每日服用几次,分条详细写在了纸上。 魏孜霖在旁瞅着,问道:“治疗咳嗽的药,三妹妹怎么知道我父亲有这个病的?” 魏楚欣便说了那日在一起吃饭的事情,魏孜霖点头,但见魏楚欣复又拿起了放在柜台上的榆木盒,打了开,取出一粒,往他嘴边递来:“二哥哥要不要尝一小丸!” “药有什么好尝的,”才说着,耐不住魏楚欣强给他,他便吃了一颗,这不吃不知道,吃了才觉得哪是药啊,分明是糖嘛! 又忍不住要再拿一颗来吃,只是魏楚欣断然不给了,盖上盒子,玩笑着说:“吃人家嘴短,二哥哥吃了我的东西,必是得将这药和这字条交给二叔了!” 魏孜霖听了也笑,禁不住问:“这什么做的,这么好吃?” 魏楚欣摇头不告诉,只告辞道:“楚儿得府里去了,等有机会,请二哥哥吃饭!” 魏孜霖走出来送她,笑着道:“这话我可记住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阻挠 () 常州省里人才济济。魏楚欣心里思忖着,要想拿到头彩,自是真得下一番苦功夫的。 出了米铺子,走在街道上。看着市井百态,商贩栉比,人流如织,魏楚欣置身其中,耳边是各种喧闹嘈杂,她本是想着茶画会上该画什么好,但不知道怎么,耳边竟然响起他的声音。 那日在隋州街头,他站在一端,玩笑着问她:你又不叫魏楚欣了? 萧旋凯自是来无影去无踪,每每都是突然间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魏楚欣心里突突一跳,猛然间回头,却是扑了个空。不死心的又左顾右盼了一番,街上满是行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却唯独没有她想见的那个…… 她想见萧旋凯? 反应过来心里下意识的想法,魏楚欣都被自己给吓到了。 猛摇了摇头,她在心里再一次告诉自己,萧旋凯是她掌握不了的人。人追人,就如同魏昭欣追求芮禹岑那般,有什么意思。 回了兰蕴居。 张妈妈和石榴两人眼见着魏楚欣拿着毛笔,心不在焉的扶在案上。 石榴便拿过了魏楚欣手里的毛笔,给魏楚欣递过一杯茶,笑着劝道:“这都一下午了,姑娘也歇一歇,又不考举人功名的,这么认真做什么!”说着,就进了里屋,将萧旋凯送的那个摆在床头的机巧木盒给拿了过来,“姑娘摆摆这个,没准就解开了呢,真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木盒魏楚欣已经摆了几日了,用尽脑筋也解不开上面的机巧九连环。 “其实倒有一种方法能打开。”魏楚欣回过神来,轻摇着手里面的木盒道。 “什么?”石榴睁着大眼睛等魏楚欣下话。 魏楚欣笑着说:“用巧劲打不开,那不如去铁匠铺子着人锯了开。” 石榴一听,失望的撇撇嘴:“还以为姑娘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呢,原又是胡诌!” 魏楚欣笑笑没说话,心想着要哪天真弄烦了,她就真着人将这盒子上的九连环锯开。 第二日一大早就又去了秋斋先生那里,排队二个时辰,见到秋斋先生向其请教问题不过一会的功夫。 要说昨日海棠苑那边安安静静的没过来找麻烦,魏楚欣心里还觉得有点反常。果然今日就出招了。 魏伟彬给蒋氏下了死命令,说谁也不能打扰了魏楚欣作画,蒋氏硬刀子不敢使,软刀子还不是眼珠子一转便想出一个道的。 今日是魏家大姐魏昭欣亲自出马,下午的时候派小丫鬟来请魏楚欣过去喝茶。 先一次是魏楚欣委婉的给推脱过了,没想到魏昭欣是锲而不舍的性子,又派来了贴身丫鬟芳儿过来请,势必有不把魏楚欣请过去就不罢休的意思。 魏楚欣练笔练得累了,正伏在案上思忖着那止血的方子该如何开,又懒得搭理魏昭欣,直接摆手对石榴说道:“就说我画画累得睡着了……” 有一句话叫里接外应,这里魏楚欣一句话还没说完,但见着那梨儿给魏昭欣的贴身丫鬟开门,已经让芳儿走进了屋,正是将魏楚欣说了一半的话给听了去。 那芳儿也是个嘴厉害的,赔着笑让魏楚欣下不来台:“难不成三小姐这是打算一分为二,人在这坐着,魂飞去睡觉,两不耽误不成!要这样奴婢可就斗胆一回了,让那魂尽情去睡,三小姐人可得跟我去海棠苑!” 魏楚欣听了淡笑笑,并不急着说话,只是又低下了头,拿起画笔,闲慢慢的在纸上点着一朵两朵梅花。 芳儿见魏楚欣并没有理她的意思,便抬腿走了过来,走到魏楚欣近前,眼看着魏楚欣笔下点出的一朵朵梅花,笑着又说:“老爷昨日下了命令,说三小姐要去芮家参加那什么会,这两日谁也不得打扰了三小姐。其实老爷这话倒是多此一举了,大夫人,大小姐哪个是没有分寸的人,就老爷不说,谁又会扰了三小姐!” 石榴在旁接道:“既然你都知道这个道理,那就快走吧!” 芳儿冷冷的看了一眼石榴,别开眼去,又瞧着魏楚欣,接着说道:“大小姐叫三小姐过去,断是为了三小姐好!说来也是大小姐大度,书桌上收了几支好笔,想着三小姐作画,必是需要的,着人随便送过来一支,一来怕三小姐不喜欢,二来又怕三小姐拿着不顺手,所以这才想着请三小姐过去自己去挑!” 魏楚欣听了,一停笔,终于开口说道:“大姐姐还真是大度为人着想,但这笔再好再名贵,也是自己使顺手的好用,你回去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心领大姐姐的好意了。” 说完,不等芳儿再说话,魏楚欣只提了嗓子,吩咐石榴道:“送客!” 魏楚欣想着,别管是谁,想阻止她拿那五千两的银子都不行。 芳儿直被轰到了院门口。这么些年,她身为魏昭欣的贴身大丫鬟,谁不敬着抬着,尊她三分。这里在兰蕴居院子里受了奇耻大气,压着牙,愤愤的就和魏昭欣告状去了。 也不知道魏昭欣听了是何反应。只不过她也挺能沉得住气,芳儿走后她再没派人过来,自己更不会为这事亲自出马。 她只要装枪就好,自是有为她放的人。 又过一日,依旧是上午去学里拜会秋斋先生,下午回府里。 不曾想,回到兰蕴居,进了屋子,但见屋里面坐着个人,在等着她。 乃魏二魏玉欣也。 魏二自来草包一个,心眼不多又好虚荣,还真不知是随了谁。要说虽眉姨娘在魏家那是看得通透的人,自来是与世无争而明哲保身。魏二连她娘三分都没有学来。 “呦,乡巴佬下学堂回来了!”一见魏楚欣,魏二很怕自己吃亏的先下手为强,挖苦着魏楚欣。 魏楚欣淡笑笑当没听见,好脾气的道:“二姐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魏二胸腔里出气,冷哼了一声,道:“自打你走的这几个月,我是日想夜想也见不到你,这你回来了,想着只见一面哪能够,得缠着你给我讲讲外面的见闻才是!” “二姐姐原来是为了这个而来啊!”魏楚欣好脾气的笑了,“这有何难的,只不过在外面待的久了,一时见到的有趣儿的事也多,二姐姐想听什么类型的,妹妹说与二姐姐便是。” 第一百四十三章 河鱼之患 () “就说云隐寺有个逸云住持吧,二十几岁的年纪,却是个高僧。长得亦是万里挑一,听人说是为了一个情字而遁入空门的……” 魏二一时听了入了神,她自小到大也没出去过,一直长在府里,外面的花花世界她是一概不知道。 魏楚欣便又道:“落尘庵后面一座山,山上长得漫山遍野的果树,黄橙橙的,走在树根低下,就能捡到熟好了的果子,树林里空气新鲜,果香鸟叫,满眼都是绿色,空空旷旷的,大喊一声都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还有村子之间摆的市集,虽不如城里那般的多,但卖的东西也是新奇。货少人多,一个东西几家人争,买个东西简直是练嘴皮子……” “真有你说的那么好?”魏二搅着手上的帕子问。 “二姐姐别不信,等有机会了,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魏二一时心里觉得空落,淡笑笑道:“我哪儿出的去,一座宅子一座宅子的圈着,出了娘家就又是婆家的。”说着,就凑过身子,禁不住和魏楚欣感慨上了,“你说那帮男子们说咱们头发长见识短,他们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整日憋在家里,谁能有什么见识,他们整天家的到处的走,到处的逛,没见有什么的,这是束缚着了我,要也准我随意出去,我未必就不比他们差。” 魏楚欣听了,笑着奉承道:“二姐姐聪慧,想来一定是的。” 这里魏二打开了话匣子,朝外看了看,见没有人,便和魏楚欣道:“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魏孜博没考上!听我娘说,那省里面举人的名额多了是了,魏孜博连个末等都没够着!想他还成天家去学里学习,又出门去长见识见世面呢,这到头来不也就这么着么,亏得魏大她娘把他夸得什么样了,显然是夸破了皮!”说着,禁不住幸灾乐祸的撇撇嘴。 魏楚欣没接话,这里魏二一下回过了神来,她怎么能在魏小三面前说这些,清了清嗓子,当即就站了起来,十分有点恐吓人的意思,道:“魏小三,刚才那些话我就是和你说说,你要是敢去海棠院告状,我……信不信我扇你嘴巴!” 魏楚欣懒得逗她,只装作被恐吓住了的模样,“二姐姐别恼,我断然是不敢告状的,我自来敬佩二姐姐,想着二姐姐能庇护妹妹呢。” 魏二倒是没傻透气,看着魏楚欣冷笑:“你自来有都是主意,还想着让我庇护你,你耍气谁呢!”说着,就往出走,把此行的目的给忘到脑后了。 等人回到秋眉苑,猛然反应过来,再亲自过来明显是有失了面子,便打发个丫鬟,进兰蕴居的门来,手里面提着个提笼,往魏楚欣面前的案上一摔,颐指气使的喊道:“这是我们二小姐送三小姐的,京里师傅做的糕点,怕三小姐没吃过,特派人给三小姐尝尝,三小姐可别吃白瞎了!” 魏二能平白无故的给她送东西? 这里张妈妈叫魏楚欣看那紫兰花根是否磨合的可以了,魏楚欣应声出去,就少说了一句话,等再回来时,就见石榴已经打开了那提笼,手里拿着那糕点,已经吃了一块了。 “好吃!”石榴一边嚼着一边点头,复又拿过来一块,来递给魏楚欣,“真的好吃,姑娘也尝尝。” “快吐了去!”魏楚欣皱眉抢过石榴手来的豆糕,“也不怕里面下了毒药。” …… 一个时辰过后。 海棠苑正厅里,魏昭欣坐在蒋氏对面,正皱眉撅嘴,完失了在人前的端庄来。 蒋氏便叹道:“我怎么生了你俩这没出息的,只一个没考上举人还没心没肺出去闲逛的就够人受了,这眼下又来了个你!” 魏昭欣听了也不说哄蒋氏,摆弄着面前的两只琉璃杯,揣测道:“也不知道送去的糕点魏小三能不能吃!” 蒋氏听了冷笑,“你着什么急,门房都留着人呢,只要兰蕴居那边一有动静,咱们第一个知道!凭她个庶出还想去参加那茶画会,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她要是就真不吃呢?那明日去芮家不就该见到岑哥哥了么!”魏昭欣接着鼓动,“都听父亲赞她了,说魏小三画的画比大哥哥的还好,要明日在人前得了意,那茶画会上都是士子名流的,这往后别人眼里就只有她魏小三一个了,那我这魏家嫡女又成什么了!” 说着,又忍不住抱怨,“想来也是母亲的教育方法不对,打小以来琴棋书画舞样样都让我学,可是除了弹琴我那样也不精,倒不如那魏小三连个棋都不会摆的了!” 蒋氏恨铁不成的看着魏昭欣,“你也别不争气,自来学的东西还有白学的么!”说着,冷哼道,“不吃那糕点还有别的,明日要让她去上那茶画会,想我这当家主母也不必当了!” 这里蒋氏才要招呼周婆子叫魏楚欣过来,就见门房那边来了人,跑过来回话道:“大夫人,兰蕴居里的张妈妈正要出去找大夫,说是三小姐吃坏了东西正是肚子疼!” 蒋氏和魏昭欣一听便得意的笑了,吩咐人来道:“这事不能让老爷知道,要你们谁走露了一点风声,我要他死!” 传话的人吓得脊背发凉,抬起头来试问道:“那放张妈妈出去找大夫么?” 蒋氏便朝周婆子摆了摆手,冷笑着说:“怎么不给请大夫,明日不是还得去芮家参加茶画会么,这要是耽误了,老爷不得埋怨人,你亲自出去,先去兰蕴居看三小姐,要真是生病了可断然耽误不得,得最好的大夫过来,为三小姐诊病开药,咱们魏家不差银子。” “老奴这就去!”周婆子一听就会意了,一边应声,一边就领传话的人出了海棠院。 这里蒋氏吩咐丫鬟又道:“去置办两个好菜来,一会等老爷下衙,请到院里吃饭。” 魏昭欣听了,满面含笑的,站起了身来,要退出去,“一会父亲过来吃饭,昭儿就不便在这里了。” 蒋氏点点头,“你不在这里也好,省着你父亲说咱娘俩给他下**阵。” “母亲说的是。”魏昭欣乖巧应道。 临走时蒋氏还不忘交代:“回去好好练琴,什么时候把琴练到了一定地步,不愁没有露脸的机会!” 第一百四十四章 跑腿的周婆子 () 兰蕴居这边。石榴因贪嘴吃了魏二送过来的豆糕,闹了河鱼之患。 张妈妈守着门口,生怕蒋氏派在院里的两个耳报神知道。 这里周婆子就带人过了来,走到院门口,先朝里喊道:“三姑娘,是怎么了,妈妈过来看你!” 那耳房眯着的梨儿和双喜一听是周婆子的声音,赶紧迎了出来。 周婆子见了两人,便压低声音询问:“怎么回事?” 两人往正房门口瞅了瞅,和周婆子汇报道:“听张妈妈说,三小姐和那石榴两个人嘴馋,吃了二小姐着人送来的豆糕,一时吃的多了,便害了肚子。” 周婆子一听这话,心里有底,脸上挂着笑进屋,一面朝屋里走,一面才收了笑。 魏楚欣和石榴两人都在里屋,横躺在榻上。 张妈妈迎了出来,佯装叹气的道:“周妈妈怎么来了?” 周婆子很有女管事派头的拍了拍张妈妈的手,“听门房来报,说三小姐肚子不舒服,我特来瞧瞧!” 说着,一打中间隔着的珠帘,就进了里屋。眼见着魏楚欣和石榴两个横躺在榻上,俱是苍白的面,头上一应钗环都卸了去,蓬乱乱的,梳着的丫髻也没有了型。 “周妈妈怎么过来了?”魏楚欣虚虚地没有气力的说。 周婆子便象征性的坐在了榻边,来握魏楚欣的手,轻拍着她手背道:“三姑娘这手也太凉了些,这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病了?” 魏楚欣便抬眼,看着周婆子道:“原也是好好的,只是下午的时候二姐姐送来了些豆糕,吃了没过一个时辰,就觉得肚子不舒服。”说完,直盯着周婆子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表情般的。 周婆子听了,果然表现的不自然,但马上和缓过来,笑着说道:“许是那豆糕太腻了些,三姑娘在外面庵里住着,饮食清淡,这冷不防多吃了精细的东西,肚子一时承受不住也是有的!” 魏楚欣听了故意冷笑,看着周婆子道:“那豆糕小小一块的,也就两口,妈妈说吃了一块算多么?” 周婆子一时无话,尴尬的一笑,一边抚着额头一边道:“三姑娘这样看着我是做什么,这豆糕是二姑娘送来的,许是搁得久了,三姑娘脾胃金贵,一时吃坏了肚子也是有的!” “我脾胃金贵,周妈妈可真会开玩笑呢,想来在庄子五年……” 一语未了,但见着石榴坐起身来,慌忙找鞋穿往外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对门口的张妈妈道:“来不急了,妈妈单给我送一趟纸!” 周婆子见了便慨叹道:“可怜见的,石榴姑娘可是要受些好罪了!” 做戏做真,魏楚欣也从榻上坐了起来,一面找鞋,一面捂着肚子。 才下了地,一副虚弱的样子,直叫张妈妈过来扶她,周婆子见状赶紧接过来了手,一手拦着魏楚欣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肩膀,问道:“姑娘这是也要去?” 这里魏楚欣只捂着肚子,不答周婆子的话。 张妈妈便从外间过来,眼看着周婆子,乞求道:“周妈妈向来是菩萨般的心肠,不能明看着这两个姑娘折腾!门房那边怠慢,迟迟不肯给请郎中,还得求妈妈给通融通融。” 周婆子一听就笑了,张口就是大连大量话:“瞧你这话说的,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想来知道我是怎么个人,现是你张口说这话求我,就不开口,我能就这么看着这俩孩子难受不管么!再有,就我不管,大夫人那里也是下了命令的,都知道三姑娘明儿要去芮家参见那茶画会,是给咱们家长脸的好事,哪有不给三姑娘找郎中的说法!” 周婆子说着,就把魏楚欣交到了张妈妈手里扶着,她则一副活菩萨的做派,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魏楚欣道:“三姑娘先挺一挺,妈妈这就去找靖州最好的郎中来给姑娘诊诊!” 魏楚欣和张妈妈听了,都是开口感谢。 人一走,魏楚欣便是直起了腰,往门口看了看,示意张妈妈关门,防着那两个耳报神。 这里魏楚欣悠闲的坐在案边看药书,石榴猫着腰虚弱得不行,进了屋,一边洗手,一边问魏楚欣道:“姑娘不是给我行了针么,这怎么还没好呢?” 魏楚欣回头,幸灾乐祸的看着石榴,“让你嘴馋,给你长长记性。” 石榴听了委屈的撅着嘴,说道:“这,这是替姑娘受了罪了,要不那豆糕不就进姑娘的肚子了。” 魏楚欣也不给石榴台阶下,只道:“我可没打算吃,这是拦着你,你还吃了一块半呢,要不拦着你,怕是明儿你就见不着我了。” 石榴听了,就走过来往魏楚欣身上扑,好姑娘的叫着,只道:“我得谢姑娘救了我的命!” 魏楚欣嫌弃的道:“快躺着去吧,我看你是好了!” 没用上半个时辰,门房那边的小丫头子果然领了个郎中过来。 郎中候在门口,等魏楚欣的示下。魏楚欣也没让你进来,只让张妈妈出去传话道:“我们小姐已经和了衣,先生进去多有不方便。就是吃坏了东西,也无需诊脉了,先生给开个方子,让人去药房抓药也就是了。” 郎中听了应是,蒋氏派来的耳报神将人领到了耳房,开了副方子。 张妈妈眼见着那郎中写完了方子也迟迟不走,心明镜似的等着接赏钱呢。可也不是兰蕴居里的人吝啬,实在是身无分文,想充大方奈何一文铜钱没有。 “有劳先生了,府里路多,先生别再走错了路,你俩送先生先生。”张妈妈装糊涂般的下了逐客令。 那郎中见一文钱都没捞到,也不管是不是在人前了,早已没了好脸色,撇了撇嘴,拂袖就走。 张妈妈也只当没瞧见,低着头回了正厅。 其实赏钱自是有给的人。这里周婆子派来的丫鬟早等在兰蕴居外面,见了那郎中连话也不说,直往手里塞了五两银子。 那郎中也散了在兰蕴居的不好的脸色,此时只卑躬屈膝的对周婆子派来的丫鬟笑道:“还要烦姑娘给传个话,就说那方子已经写好了,正是治肚子的‘好药!’” 周婆子的派来的丫鬟“嗯”了一声,连句整话也懒得说。 正厅里,魏楚欣瞧着刚才郎中给开的方子,张妈妈在一旁道:“那郎中忒不是善茬,没捞着赏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魏楚欣看着这开出来的“好方子”,皱眉道:“还脸不是脸的,我看他是不要脸!” 说着,将药方递给张妈妈道:“让双喜照着单子去抓药,银子到海棠苑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各怀心事 () 照方抓药熬好了药,蒋氏房里的小丫鬟屁颠的来送药,传到蒋氏的虚伪好话。 张妈妈端着碗药,进屋,掩好门,自是朝着地缝,将药汁倒了下去。 门口等着的丫鬟,接了药碗,眼见着碗里的汤药被喝的一滴不剩,乐颠颠的回去领赏。 这里蒋氏正亲自拿着菜盘,一道菜一道菜的摆在提笼里。听了丫鬟来传话,正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装好菜后,她便在厅里坐等着,直到门房那边的人来传话:“老爷下衙回来了!” 蒋氏听了才起身,吩咐人拿上提笼,她亲自出马给魏伟彬送过去。 魏伟彬在书房里正洗着手,才回身去接丫鬟递过来的巾帕,就瞧见了快走到门口的蒋氏,本来平顺的眉头,禁不住就皱了皱。 蒋氏进了屋,笑说:“老爷今日回来的倒是怪晚的。” 魏伟彬擦干了手,放下帕子,一副严肃的表情,并没有乐模样,“哪日不是这时候回来,也真是少见对怪!” 这话着实刺耳。蒋氏一听,笑脸险些就撂下来,但想着魏小三的事情,便强忍住脾气,没接下话。 丫鬟给上了饭桌,蒋氏接过那提笼,贤妻良母的样子,将一道道魏伟彬爱吃的菜摆了上来。 浓浓的菜香配上蒸白米饭的清香,闻着让人心情都好了。 不过魏伟彬也没给蒋氏说好话。 蒋氏正给魏伟彬盛饭,但听魏伟彬道:“你这又来的哪出!” 蒋氏听了,气的肩膀一提,吸了口气,强挨了过去,勉强笑着说:“老爷说的简直不叫个话,人好心好意准备了一下午饭食,亲自给你送过来,连个好都没有不说,倒责问我整哪出!”说着,盛好了饭放在魏伟彬跟前。 魏伟彬听着,不免也不觉得理亏,便夹菜吃饭,没有说话。 蒋氏也还没吃饭,便也坐在了榻上,上饭桌吃饭。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一时倒是有默契,都没有说话。 魏伟彬心里明镜似的,蒋海棠这是没事献殷勤,不定下什么套等着他钻呢! 蒋氏心里也想着,今晚上只要不让老爷见魏小三,就是她赢,受些白气她也认了,绝对是不能让魏小三在人前露了脸! 这时刘大从外面进屋,正是要问问魏伟彬是否现下摆饭,但见着老爷已经吃上了,并且破天荒的大夫人也在。便忙笑道:“小的还想问是否摆饭来着!” 蒋氏回过头来,对刘大发恩道:“你可是吃饭了,这些菜我和老爷也吃不了,不如添双筷子,放在小杌子上,你也用一些。” 刘大赶紧赔笑,“夫人抬爱小的了,小的一会到耳房里随便吃些就是,不敢打扰了老爷和夫人。”说完,就回身打算出去。 魏伟彬抬眼,叫住刘大道:“先别忙着走,去把楚儿给我叫来。” 刘大听了,才躬身应了一声,又听蒋氏在后头吩咐他道:“别听你老爷的,今儿我给你发恩了,你回去吃饭吧!” 一个让去,一个不让,整的刘大站在原地,不知该听谁的好。 魏伟彬没管蒋氏,又说一遍:“明儿就是芮家的茶画会了,也不知道楚儿准备的如何了,去把她给我叫来,我询问询问!” 刘大听了,赶紧应是。 蒋氏紧跟其后的又道:“别听你老爷的……” 这里蒋氏才说了一半,就见魏伟彬摔了筷子,“不听我的难道听你的!” 门口站着的刘大心说了句不好。两人要现在吵起来,他非得成了炮灰不可。 魏伟彬依旧态度强硬的朝刘大摆手:“愣着做什么,去把人给我叫来啊!” 今日的蒋氏格外的伏低做小,一副温柔妻子可怜人模样。 只见蒋氏便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真哭假哭,反正是拿帕子正擦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一副受了多大委屈般的道:“知道老爷是官,在衙里说一不二惯了,有谁敢说个不字。可这不是回家了么,我十六岁就入了府,上要伺候老太太,下要服侍好老爷,身下还有一双儿女要照顾,饮食吃穿,人情往份,那个不得费心!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妻这么些年,就打我说错了一句半句话,惹得老爷心里不畅意了,老爷也不至于在人前这样数落我吧!好歹我也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在人前,就做的不对了,老爷就像说落儿女般的,不给我留一点脸……”说说,便低下头不吱声了。 见蒋氏这个样,魏伟彬也缓了语气,只道:“刘大也在这呢,一屋子丫鬟下人看着,我说你什么了,也至于你扯这些个出来。” 蒋氏便道:“我也是为楚儿着想,想着这天都晚了,老爷着人去叫楚儿过来,折腾了这孩子。明儿就参加茶画会了,不如让人歇歇。” 魏伟彬听了,没吱声。 这里跟在蒋氏身边的丫鬟早已经看准了时机,开口对魏伟彬道:“大夫人对三姑娘真真是比对大小姐都好。自打听老爷那天说要让三姑娘去参加茶画会,大夫人就记着了。想着三姑娘要在人前露面,大夫人特意花了三日的时间给选了明天要穿的衣服,要戴的首饰!怕这晚上打扰了三姑娘休息,大夫人也是特意吩咐明日早起给送过去呢!” “你倒有这份心?”魏伟彬听了,脸色不禁好了起来。 蒋氏便也笑了,复又坐下来,一面给魏伟彬夹菜,一面道:“三姑娘叫棠儿一声母亲,棠儿自是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只是明日是个大场面,棠儿也没有眼光,也不知道给三姑娘准备的衣服合不合适,不如老爷给瞧瞧?” 说着,假意惺惺吩咐人道:“老爷在衙里累了一天了,自是不愿意再往海棠院走了,你着人回海棠苑把衣服拿过来,给老爷过目。” 魏伟彬听了,自是知道蒋氏那点心思,又想着蒋氏这回着实是大度,便摆摆手叫停了丫鬟,“哪有那说,饭后正好消消食,今晚上的月色也好看,你陪我在外面走走,便在海棠院住下了,也省得丫鬟拿着衣服来回折腾了。” 两人在外面赏了一会月亮,魏伟彬年轻的时候也是文人才子,此时对月抒情,随口吟诵道:“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啊……” 蒋氏虽没念过多少书,但也听懂了这两句诗的意思。一时间眼前浮现起兰姨娘的脸,又想起那些年被魏伟彬冷落的日子,心里面空落落难受,又是恨又是妒又是无奈。要说这男人心里没你,就是使出浑身解数,感觉也是打在了棉花上。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得不了第一 () 夫妻二人难得没吵没闹。 第二天早上,魏伟彬在海棠苑用了早饭。这里蒋氏假意吩咐周婆子道:“你把这件衣服和这些首饰给三丫头送去,今日的茶画会是大场面,不说是省的名流聚齐吧,临近州县也是有的。出门在外,在穿着上顶是要讲究些的。” 魏伟彬听了,点头赞了蒋氏一回:“棠儿有心了。”说毕,还亲自给蒋氏盛了一小碗粥。 蒋氏心里面正是想着一会周婆子回来说魏楚欣害了肚子去不成的事情,一时间心里头畅快,就等着坐看好戏了。 周婆子往海棠苑来,见正房房门大开着,里面欢声笑语。 周婆子一时觉得纳闷,昨天都那般了,晚上又喝了“好药”,怎现在还这么有精神了呢。 一进屋,但见魏楚欣坐在桌上吃饭,脸上红润有光泽,哪里像有病的样。 就连石榴都有精神了,看着周婆子愣在门口,笑着招呼道:“周妈妈怎么过来了,这手里面拿的什么?” 周婆子回过神来,问魏楚欣,“看三姑娘的脸色,这是好了?” 魏楚欣放下粥碗点头,笑说:“还得感谢妈妈,昨日那郎中开的方子很是好使,服用了药,我与石榴就都好了。” 周婆子听了心里咯噔一下,那郎中是她找的,这眼下三姑娘的病不仅没严重,反倒还好了……她怎么和大夫人交代。 想着,急急的放下衣服,要往出走。 石榴接了衣服首饰,故意的追问道:“周妈妈倒是坐一会啊,怎么急急的就走了!” “不了,不了,姑娘安心吃饭吧!”周婆子一边往外跑,一边道。 屋里魏楚欣和张妈妈相视一笑。 蒋氏送来的衣服,果然是好的。天渐渐冷了起来,靖州城里面的姑娘们已是脱了夏衣,换成了夹棉的袄裙。 这里魏楚欣穿上蒋氏送过来上等小袄配百褶裙,戴翡翠如意佩,梳丫髻,选素雅的珠花簪在头上,不浓不淡,合宜的恰到好处。 芮家新买的园子地处城南,占地二百多亩,里面修建的古色古香,亭台画舫,水榭假山,匾额影壁,集所有园子所有,实在是适合今日这样的文人大聚会。 马车行到了芮家,魏伟彬先下,魏楚欣紧随其后,在石榴的搀扶下也下了车。 园正中建有一容纳百人的大敞厅,厅门前挂着块约有六尺长的匾额,上面书着:“大雅堂”三个字。 门两侧又贴着朱笺纸,纸上写有一副对子,上头墨迹还没干透。 魏楚欣看着这轩然字体,在心里正感叹写的是真好,就见旁边有州衙里的人和魏伟彬打招呼。 魏伟彬应声,两人寒暄了几句,就听那人笑着说:“今日这茶画会热闹,明洋先生也来参加了!”说着,给魏伟彬指门框上贴的对子,慨叹道:“瞧这一手好字,是芮同知开的口,明洋先生当场给提的!” 魏伟彬听了,赶忙退后两步,细瞧那朱笺纸上的对子。看后不禁啧啧称赞:“好字,真乃好字!” 那人还在感慨:“可惜伟彬兄来的晚了,先时明洋先生书下那对子的恢宏豪气,真真是让人一睹为快啊!” 魏伟彬听了这话,在心里也暗自跟着叹惋。 魏楚欣站在旁边,正瞧着热闹,不想手突然被人握住,抬眼见正是身穿银红小袄配长榴裙,笑吟吟的和她打招呼的芮雨晴。 “就猜到你必来,茶画会得一会开始呢,走,我先带你玩去!” 在魏伟彬眼皮子底下,魏楚欣自是得装着规矩得体,这里眼看着魏伟彬,等着他的示下。 芮雨晴见魏楚欣这般,便笑着和魏伟彬打招呼:“魏伯父好,晴儿替父亲谢过伯父,感谢伯父能过来捧场!” 魏伟彬自然是认识芮家大姑娘芮雨晴,和煦的笑道:“你这孩子会说话,随了你父亲和你姑姑了!” 芮雨晴听了微笑,适时提道:“伯父和我父亲先聊,我带三姑娘在园子里先逛逛,等茶画会开始之前,一定把人给送回来!” 魏伟彬当然不会博芮雨晴的面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侧过头看了看魏楚欣,只交代道:“去和芮家大姑娘走走玩玩吧,只提醒你一句,别贪玩,误了时辰。” 魏楚欣点头应是。 这里两人出了一帮满口之乎者也之人的视线,找一僻静的小亭子,坐下来磕瓜子聊天。 芮雨晴吐了嘴里的瓜子皮,笑着问魏楚欣道:“今日你打算画什么,还画那三面观音不成?” 魏楚欣笑着摇头,“雕虫小技,用一次还可,再画不是出丑。” 芮雨晴直言:“那出什么丑,只要你画,我照样爱看!”说着凑过头来,低声给魏楚欣透露道:“今儿这茶画会的评审,有我姑姑,你父亲,鲍知州,秋斋先生,还有个谁你猜?” 魏楚欣展眼,一边望着眼前的假山石,一边道:“明洋先生。” 李明洋到场,写了副对子都轰动一时,当评审不是毋庸置疑的事么。 芮雨晴听了便笑,拍拍魏楚欣肩膀,道:“就猜你会这样说!” “怎么了?”魏楚欣不解的问道。 芮雨晴却扬起了头,卖关子道:“我还偏就不告诉你了!是谁,等一会茶画会开始了你就知了!” 魏楚欣一时被勾起了好奇心,摇着芮雨晴胳膊询问。 芮雨晴摇头,就是不说。被魏楚欣磨的没法,站起身来,依旧在卖关子:“知道你画画的好,是不是心里想着要得头彩呢,我提前可告诉你了,今儿这头彩你难得!” 魏楚欣一时太过于自信了些,笑着说道:“不管评审有谁,那作好了的画,都无名无姓的,一群人围着,也未免就不公平,谁得头彩,凭靠的也是实力。” 芮雨晴听了,笑而不语,再不说下话。 这里就听见大雅堂那边放鞭炮打锣的声音,芮雨晴,魏楚欣,石榴还有芮雨晴的贴身丫鬟灵儿四个人一时间烧了尾巴的兔子般的,赶紧往敞厅跑。 芮雨晴拉着魏楚欣胳膊喊:“快,走这里,这条小路近!” 魏楚欣跑的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道:“你也真不靠谱,等一会我父亲要批我,我就抓你做垫背的!” 芮雨晴也跑的出了汗,一边跑一边笑道:“抓就抓,我还怕了不成!” 第一百四十七章 比赛开始了 () 魏楚欣赶到敞厅时,魏伟彬和刘大正是着急着呢。 刘大眼尖,一时在敞厅外面瞧见了魏楚欣,松了口气般的又是喜又是责备,“三小姐这是哪去了,让人好找,这茶画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怕魏伟彬不悦,魏楚欣做错了事般,来到其身旁。 果然就见魏伟彬没有好脸色,板着个脸,看着魏楚欣,语气也有些不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跟着人流,去取你的宣纸涂料来。” 魏楚欣应了声,一边排队去取作画用的东西,一边在心里卯着股劲,心想着一会让魏伟彬对她笑脸相迎。 依照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除了画笔自带外,其他一应作画用具都统一由芮家库房那边准备。 魏楚欣混杂在了人群里,排着队等着拿自己的那份。 她脑袋里思忖的是一会要做的那副图,不曾想排在他前面穿月白色衫子的人回头对她笑说:“那日见了魏姑娘所画的三面观音图,就知道姑娘画功极佳。” 魏楚欣抬头,却见是芮禹岑。心里暗说了句好巧,面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芮禹岑见魏楚欣没说话,便笑着又说:“一直想和魏姑娘切磋,今日正是好机会。” 魏楚欣淡淡的笑答:“好啊。” 说着,就排到了芮禹岑。 芮禹岑走到设着的大案前去领自己的一份,芮家负责发宣纸的两个,见是自家少爷,连忙在那一轴轴画纸中又挑又翻的。 一边挑,一边小声商量道:“这卷好,给少爷这个!”“这个好,这卷纸平整,给少爷拿这个!” 声音虽小,但因离得近,魏楚欣也是隐隐约约听见了。摇摇头,心里想着作为东道主家的公子,搞搞特殊化也无可厚非,毕竟这园子,这画轴,连带着那一万银子的彩头都是人家的…… 才这样思忖着,但听见芮禹岑愠怒的声音,对发放东西的人道:“轮到哪轴算哪轴,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见自家少爷生了不小的气,连带着临案正在给芮禹岑挑颜料的下人都停了动作,赶紧赔不是道:“就是,这扯什么呢,都是咱们不懂事,少爷排这么长的队过来,那就是为了不搞特殊,咱们这不是糊涂么!”说着,赶紧给取了卷轴,染料拿走。 魏楚欣跟在其后,他第一,她第二,也拿上东西找自己的座位。 参加这茶画会的一共有一百一十二人,一百一十二个画架子两两一对,依次整齐排列开来。 领完东西,一百一十二人都归了位。厅前搭的大台子上,作为审评的人才顺次上了台。 第一个上去的当知无愧是肯出一万两银子彩头的芮敏。紧接着顺次上去的为鲍宇,芮彪,秋斋先生,魏伟彬,后头还有两位擅长丹青的名家。 上完台,芮敏端庄大方,作为丹青妙手之大家,先赞了前来参加这茶画会的一百一十二人一番。 魏楚欣看着台上这些审评,一时间想着不对啊,难道李明洋真不是评委? 这样一想,又展眼在敞厅里找了一遍。当下看到西边角处的那个身穿棉绸直裰,年过半百的先生。 这……这莫不就是李明洋吧? 想到芮雨晴先时的话,魏楚欣禁不住就皱起了眉毛。 师出同门,当世画鸟大家李浩洋之胞弟李明洋先生来参加这茶画会了? 这不是谁输谁赢的问题,而是未免也太那个啥了吧! 想那李浩洋先生虽性格乖张,恃才傲物,但却不慕名利,藐视虚名,所以当朝很多人敬他佩他,赏其画,更赏其品性。 可李明洋今日却来参加芮敏主办的茶画会,和一众不入流的学子儒生来争个高低一二,这明显是胜之不武,得第一正常,不得第一反倒让人笑话。 这明显是降了李门的声名,李明洋就这么想不开? 思忖间,比赛开始的锣鼓已经打响了。 魏楚欣便暂时收回了思绪,摒弃杂念,提笔画起了早已经在心里构思好了的画。 她作画自来求神似不求形像,仅用一个时辰,便完成了三分之二。 这里一时顿涩,暂时放下手里的笔,展眼往正前方高台看去。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还真觉得是有些意思。她画作上画的是众生百态,只是画作篇幅终究是有限,世间万物百态,又怎能穷尽呢。 就比如此时,芮彪正殷切的往儿子这边看来,魏伟彬也正在看着她,芮敏端庄的坐在高台正中,她身侧是笑吟吟正凑过身子来的芮雨晴,姑侄两人不知道正小声说着什么。 鲍宇坐的倒是安然,鲍昊为了救其姐姐被剪了头脑,几年出不了门,虽不是什么好事,可至此时却让他少生了一肚子。要不然看着人家的孩子个个有出息,他靖州知州的脸该往哪放,想他当年那也是考过常州省第一的人。 秋斋先生和其余两个擅长丹青的人看着这一百一十二位青年才俊,一直颇有感慨,想这在座的各位,有半数都是曾经他指点过的。 青年才俊?秋斋先生思绪一转,想到那李明洋来,当即叹了口气,捋了捋胡子,摇摇头没再说话。 魏楚欣也收回眼来,刚要提笔继续,就面一双牛皮小靴在自己面前停在了下来。 从下往上看,是那条银红色的榴花裙子,掐腰的紧身小袄。 芮雨晴无疑。 魏楚欣也不抬眼看她,只拿笔自顾自的的继续作画。 芮雨晴也没兴趣在她这里多做停留,眼瞧着她花蝴蝶般的闪到了一人面前停下,佯装找什么般的,看过那画作上所画的画后,转身便出了厅子。 她看谁呢? 魏楚欣一时展眼瞧去,眼见着那人,险些没笑出来。 不是李明洋,不是芮禹岑,而是她那个谨慎木纳的三哥哥魏孜津。 这里魏楚欣一副图终于画完,收笔,下台。后面自是有芮家候着的女使小心的帮着收起了画。手里帖子,上面记上多少号参赛者,画的是什么。 才走出敞厅,魏楚欣抬头就和正对面的魏伟彬对视上了。 魏伟彬自然是惊讶,怎么也没想到三丫头能第一个画完。然后随之涌上来的就是怒意,想来这几日他花了多少心思在她身上,还指望着能出名次呢,不曾想这丫头敢这样糊弄! 魏楚欣收回眼来,低头不再看魏伟彬。想着依照魏伟彬此时的脸色来看,今日她要不得个名次来,回家后断然没有好果子吃。 第一百四十八章 第一名是内定好的 () 石榴正等在外面,见魏楚欣出了来,不禁问道:“姑娘画完了?” 魏楚欣点头,走到无人之处,一边伸懒腰,一边道:“叫你拿的东西呢,给我吧。” “什么?”石榴一时给忘了。 “治疗咳嗽的药啊!”魏楚欣朝石榴伸过手来。 原是那日没能见着魏伟松,魏魏楚欣便把盒子里一大半的药丸给拿了出来,托魏孜霖给魏伟松的药是只够吃三天的。 魏楚欣有自己的心思,一早算好今日画完画后,趁着人杂,她还能出去一趟,要今日能亲自见到魏伟松,并把这药交给他自是再好不过。 “啊!”石榴猛然间想了起来,像魏楚欣认错道:“姑娘,刚才我和灵儿说说话的,我忘了,就把那小盒放在亭子里了……” 石榴自打跟了她也从没做过什么错事,眼见着小姑娘怯懦懦的,魏楚欣也舍不得说她,只摇头道:“还站着做什么,去凉亭将盒子拿回来啊!” 为了给魏伟松制作那治疗咳嗽的药丸,不算人工,还花费了十两银子呢,要真丢了,魏楚欣一时还真没闲钱再制。 两人沿着先时那条雨花石铺就小路往凉亭那边走。 凉亭四周竟是假山石,既是遮挡视线,又能传过回音来。没等两人绕过山石,但听那边有两人谈笑说:“这边清静,让她们在敞厅画吧,咱俩在这里躲躲清闲!” 魏楚欣听着,倒像是芮敏和芮雨晴的母女林氏两人的声音。 “我说你也真是舍得,置办这什么个茶画会,能花一万两银子!” 芮敏听了,低低的笑说:“要真是我花钱,你以为我舍得。我能有多少家私,这不过是将军交给我的任务罢了。” 林氏听了,不禁问:“这怎么说?” 芮敏:“你也是知道的,将军升了,从个校尉升到了左工部,圣上亲自下的旨,让将军去闵州疏浚河道,承建水力。嫂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个打仗的老粗,字都不认得几个,要他做这些巧活,他能成么!” 林氏听了点头,“这倒是!” “那李明洋,在齐国那是出了名的,诗文作画的,那纯是因沾了他哥哥浩洋先生的光,可以不提。但就单说疏浚河道,治理水患这一条,李明洋是行家!头十年就出了书,叫做什么《浩源开物》的,我也不太懂。只是要是能请了他来,在将军身边指点,还愁治理不好闵州么!” 林氏听了又是点头,一边回忆一边道:“有一回听官人闲聊,说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件轶事。说是李明洋文章写的不行,但却自恃才华横溢,连考十年也没考出举人来,喝醉了酒,心中郁闷,便做了首诗,我也是没有记性的,官人津津乐道还给我念过的,我也就只依稀记得两句,写的是‘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芮敏听了,便笑着接道:“正是这两句!偏生也是这李明洋遭了霉运,本来就是一句抱怨话,谁承想其中千回百转怎么个变故,这诗偏生传到了先皇耳朵里。先皇一生气,下旨道‘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自此在科举上除去了李明洋的名,余后数十年,李明洋就算考一百回,也难中了!” 说着,妯娌两个便都笑了。 歇了一会,芮敏才接:“这眼下先皇已逝,新帝登基,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嫂嫂也是知道的,我嫁去京里十数年,将军再怎么宠我,也没让我回门,今时能回来,还多谢了这李明洋是靖州人氏了呢!” 林氏一时不解,问芮敏道:“要说朝廷要启用也好,林将军要征用也罢,何须用你来请,直接一道公文下来,凭他是李明洋,李浩洋的,还有不遵旨的!” 芮敏摇头,抿嘴笑道:“还真打嫂嫂的话来了,那李明洋仗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本领,还真就不买这帐!要说他的脑袋真是不值什么,命令一下,或是杀或是砍的,可他脑袋里的知识也是硬抢抢不来的。再有,当今圣上是仁慈宽宥的性格,也不想勉强了人才!” 林氏听了点头,不免又好奇问道:“既是这么着,敏儿你又有什么办法能劝动了他?” 芮敏得意一笑,“有句土话道是:缺什么补什么!那李明洋不就是当初受了气,这么些年郁郁不得志么,补给他也就是了!不就是要名,要扬眉吐气么,悉数满足他,让常州省一省的青年才俊都陪着他玩,让岑儿这个常州第一解元都位列其下,让他夺得今日这头彩,心里满足了,气顺过来了,往下再说什么不就好说了!” 林氏听了便不再说话。想来是这茶画会拼的不是实力,而是面子。 暗处里站着的魏楚欣,听到这里,心一时也就凉了下来。 头彩早已内定,这茶画会是专门为李明洋设的。 石榴站在一侧,瞧着魏楚欣,对魏楚欣做口型道:还去不去凉亭取药了? 魏楚欣朝石榴摆手,示意她先别动,要芮敏和林氏知道她听去了这些话,多少是个麻烦事。 这里魏楚欣和石榴站在假山石后面,想等着两人走后再过去。 却不想,又听两人聊上了家常。 林氏问芮敏道:“这么些年了,敏儿就没找郎中瞧过?” 芮敏听了便是苦笑:“瞧有什么用,想当年将军出去打仗,我和大房在家,满满一碗的藏红花汤药,她着人逼着我喝了下……”说着,侧过头去,眼圈便是红了。 林氏听了心里也是难受,轻抚芮敏的肩,安慰着:“也是怨我,又提起这个,惹得你伤心。” 芮敏也算是刚强的性格,拿帕子擦了眼泪,只道:“要不是不能生养了,大房也不能留我到今日,容我这般风光。” 魏楚欣在后面听着,一时也感慨颇多。别说是向芮敏嫁入高门给人做小了,就拿魏家的那几个妾来说,哪个是能过顺心如意日子的。 攀高枝给人做妾,不如嫁个白衣做正房妻子。要做不成正房妻子,不嫁人又有什么,只要手里有银子,买田置地,想过怎样都日子过不得,非得嫁男人么! 魏楚欣都在心里思忖好了,重活一辈子,她要赚钱,赚多多的银子,魏伟彬算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能怎样,只要她手里有钱,谁把她撵出去她都不怕,反倒是省了每日的晨昏定省,免了给这个磕头,给那个行礼,食不言,寝不语的一大堆繁文缛节。 第一百四十九章 芮敏带来的危机 () 这里,又听芮敏说道:“年轻的时候,倚仗着将军的,没有儿女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年岁也大了,怕是有年老色衰,失了将军的心的一天……”说着,免不了要叹气。 林氏听了,也不免跟着叹气。 魏楚欣和石榴躲在山石后面,心里也替芮敏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一口气没和缓过来,就听见了芮敏的下话。 “所以这次回来,便是想着物色个人,我领回去,要是将军能相中,收了填房,生了孩子,我也能有个依靠,等到时候死了,也能有个想着给烧纸的人,要不然孤魂野鬼一人,怕是死了连林家坟地也是难入。” 林氏也是明白人,轻握着芮敏的手问:“敏儿可是看上魏同知家的三姑娘了?” 芮敏听了点头,“那日一回来,我与母亲也说了这个打算,母亲给我挑选了几个姑娘,都是在家里受气不得宠的庶女,我也依次见了,就尤其觉得那魏家三姑娘不错,沉稳的性子,人长得也忒是出众。要说我身边,性格好的姑娘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将军自来是走南闯北惯了,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先几次我有意撮合的那几个,将军俱是没有瞧上。” 林氏其实心里也觉得魏楚欣不错,但听芮敏这样说,不免压低声音道:“先时听老太太那边的丫鬟提,说那日你要赏那魏家三姑娘一件千金衣,那三姑娘没要?” 芮敏一听这茬,心里面却是还堵了口气。本来是她想给那魏家三姑娘下个套,到时候再施以恩惠,带人回京的事没有不成的。却没想到那小小的人心思倒是细,撺掇了她家晴儿,先一步脱了身。 只是,她芮敏想做的事情,向来是没有不成的! “是有这么回事,只那姑娘没要。”这里芮敏不想让嫂嫂知道了她这么些年在外面学来的那些手段,便转移话题说:“今儿正好那魏三姑娘又来了,嫂嫂帮我个忙,先把人留下,我敞开天灯说亮话,当面问问她。” 其实林氏已经得知了芮敏事先故意划坏了那千金衣的事情,只不过妯娌两个就再是关系好,有些事情也不能挑破,不提这话,只接芮敏的话道:“这也不是难事,等一会那茶画会结束了,我留下魏家三姑娘也便是了。” 芮敏听了道谢,林氏便笑着说:“只是嫂嫂也得提醒你一句,夏天的时候,在咱家园子里,我也见着过那魏三姑娘一回,是个有主见的人儿,虽说能入了将军家的高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得来的造化,可是不也有那句话跟着么,‘自古嫦娥爱少年!’怕是那姑娘不依。” 这两年芮敏已经物色了不少的姑娘,可是都没能入了林峰的眼,现如今好容易遇上个长得出众的人,芮敏自是不肯轻易就放下。 “嫂嫂只帮着把人给我留下便是,其余的敏儿自有主意。” 林氏听自家姑奶奶这样说,自来善良的心忍不住劝芮敏道:“要那魏三姑娘自己愿意还可,要是不愿意,强扭的瓜也未必就甜,敏儿你也要想想。” 芮敏自是主意已定,“嫂嫂这话说的就不对,只要种的得法,怎么扭都甜。想来儿女哪有不听父母话的,我看那魏同知也还算是个明事理的人,魏同知家的大娘子想来也是好说话的,他家的女儿能入得了将军府,这不是天大的好事……” 魏楚欣在山石后面,听见这么一番话,脊背都免不了发凉。手死死的攥成了拳头,好半天都没有缓过神来。 这里靠着身后的山体,石榴在旁安慰的握着她的手。 凉亭里林氏和芮敏说到这里,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想着起身往敞厅那边走。 不曾想芮雨晴笑吟吟的找了过来,一瞧见两人,离老远便喊:“你两个原来在这里躲清静,害得我好找!” 林氏听了,便斥道:“你也越发没大没小了,整天家东奔西跑的,哪有点姑娘的样!” 芮雨晴听了也不在意,走过来只径直来拽芮敏,笑着讨好的道:“好姑姑,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芮敏侧坐在石墩子上,由着芮雨晴拽着她胳膊,倒是没有起身,只说:“想说什么,当着你娘的面说,别这么拽我!” 林氏也问:“神神秘秘的,你是想说什么!” 芮雨晴抬眼看了看林氏,笑而不语,依旧溜须拍马芮敏,“我就和姑姑好,这话也就只和姑姑一个说!” 林氏听这话,忍不住笑骂道:“这小白眼狼,我算是白养你了,等明儿个和你姑姑回京里吧,也不用和我近了!” 芮雨晴被骂的不说话,只低下头来,手打弧对着芮敏耳朵低声说了什么。 芮敏听了便笑,“你这丫头啊!” 芮雨晴摇着她胳膊求道:“好姑姑,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你就答应我吧!” 芮敏被求的没法,只笑着说:“咱们一还一报,你求我一件事,我也要你办一件事,你先答应了我,我就答应你。” 芮雨晴听了,直起腰板道:“什么事,姑姑说来听听?” 芮敏便道:“我和魏家三姑娘投缘,今晚上你要能留她在府里住下,你求的那件事,我便答应你了!” 芮雨晴并不可能想到什么,爽快的便答应了,“这有何难,我答应你!” 芮敏便笑:“那姑姑也答应你。” 说着,三人便有说有笑的往敞厅走了。 这里石榴见四下里没了人,犹自绕过假山石,将先时落在那里的木盒拿到了手里,等下了亭子,回到原处,见魏楚欣还站在那里,一动都不曾动过。 石榴也自然是明白先时芮敏那一番话意味着什么,此时已是心乱如麻,没有了主意,又见自家姑娘站在原地,迟迟不肯说话,一时间吓得险些没哭出来。 一旦芮敏和魏伟彬或者蒋氏开口,这两口子非得把她送到将军府给那林将军做妾不可。要知道上辈子,鲍宇才是一小小五品州官,魏伟彬都肯让她做贾昊的妾呢,更何况如今是朝中的正三品左工部侍郎呢! 魏楚欣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利害,拍了拍脸,和缓过来,调整好脸上的情绪,回头对石榴道:“走,咱们也回敞厅去。” 石榴听了,踉跄的跟在魏楚欣身后。 第一百五十章 和魏伟彬讲条件 () 回到大雅堂这边,因敞厅里零星有二十几人还没有画完,茶画会便还在继续。 画完画的人,便自由行动,或有在园子里闲逛的,或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的,或有围着今年常州省解元芮禹岑溜须拍马,承望着他传授经验的,或有认识审评人员,凑上前头来,想走走后门的。 一时间人流混杂,喧闹无章。 魏楚欣早已经调整好了脸色,此时见魏伟彬也下了高台,同鲍宇,芮彪,秋斋先生几个正坐在一起吃茶,她便笑吟吟的走了过去。 走上前,先对鲍宇打招呼行礼:“鲍伯父好。” 鲍宇见是魏家小三,心里犹自想着她和萧旋凯的关系,哪里敢受她的礼,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道:魏家三姑娘可是客气了。”说着,招呼身后面的下人,赶紧给搬过来了小凳子。 魏楚欣这才转而和芮彪,秋斋先生两人各打了招呼。最后笑看魏伟彬,等着他的示下。 魏伟彬还真没想到鲍知州会这样给三姑娘面子,心里面只想着是因这丫头曾去了隋州做伴娘的缘故,一时间也觉得自己很有些面子,便摆摆手,吩咐魏楚欣道:“既然鲍伯父请你坐,你便搬了凳子,坐到为父这边来吧。” 魏楚欣听了,点头应是。身后面的小厮个个有眼力见,听了魏同知这话,早已经把凳子给放到了魏伟彬身侧。 魏楚欣便入了坐。 头日子因拜访了那秋斋先生,钱秋斋也是对魏楚欣的画极有印象的,此时便笑着问道:“先时看你第一个就画完了,画得怎么样,就这么拿稳么?” 魏楚欣看了看几人,一改平日的谦虚谨慎,对着那钱秋斋,故意放下大话来:“自是拿稳了。” 钱秋斋心知魏楚欣画得好,入前十名并不是问题,但听她这样说,还是笑了,一边捋了捋胡子,一边笑道:“好,好,莫道小小少年狂,早有英名题金榜。只可惜了你是个女娃娃!” 一旁鲍宇和芮彪听了,也都笑了起来。 只魏伟彬心里却是不悦,想着魏楚欣此时便放下大话,一会真出了排名,再排出个五十开外,他这一张脸该往哪放。便勉强赔笑着,微微带有些呵斥的语气,“你这孩子,这还没个一定,便说起这样的大话来,看一会明落孙山,不是让人笑话!平日里在家为父怎么教育你来了!” 魏楚欣听了不禁不收敛,反而是放大话的笑道:“父亲信不信,今日我能拿了前三甲!” 此话一出,鲍宇,钱秋斋更是笑了。 这里魏伟彬一时觉得没脸,脸色都不好了起来,开口便道:“谁让你这样讲话的,这常州省里人才济济,你个闺阁女子倒还敢这么自不量力了!” 一听魏伟彬这话说得重了,旁边钱秋斋便劝说:“伟彬兄啊,孩子有这样的心却是好的,你何必动了气呢!” 鲍宇也劝道:“同知家的三姑娘已是优秀的人了,各方面都是咱们靖州闺秀的表率,要同知同意的话,过两日夫人在家聚个小会,还承望三姑娘赏脸能过去呢!” 只一旁芮彪听着鲍宇这一番明显有违身份的话,皱眉没有吱声。 这里魏伟彬单想着名次的事,也没太想鲍宇这一番话的真正含义。只是他才要消了气,不曾想魏楚欣蹬鼻子上了脸。 “既然父亲不信,我便和父亲打个赌如何!” “你!”魏伟彬伸过手来,差点想给魏楚欣一巴掌。亏得是在场有人拦着。 魏楚欣完不在意,认真的说:“父亲既然这样不相信楚儿,楚儿便要和父亲打个赌。要我正得了头三名,父亲答应我个条件,若我没得头三名,要打要罚楚儿都悉听尊便。” 说着,侧过头来,只单看着鲍宇笑说:“正好鲍伯父,芮伯父,秋斋先生都在场,给我们做个见证。” 鲍宇为官不行,但想来会为人处世。此时见魏楚欣看着她,他又想到萧旋凯那交,便笑说:“既然三姑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替同知大人答应了。” “这、这……”顶头上司开口了,魏伟彬一时哪敢说不同意。十分不悦的看着魏楚欣,只问:“先说出你的条件来,也让我们都听听。” 魏楚欣心里笑笑,想着魏伟彬不问,她还要说呢。 “回父亲,我的条件便是:如果能得头三名,想去闵州老家找祖母去,一会茶画会结束便走。” 鲍宇见说的是这个,便又卖了魏楚欣一个人情,替魏伟彬做主道:“这有什么难的,伯父替你父亲答应了。” 魏伟彬也没再说什么,实在算不得什么条件,便点了点头,已是默认。 一时间敞厅处传来敲锣打鼓声。有人高喊道:“一百一十二名参赛者俱已画完,今日茶画一会,到此结束。” 四人听说了这个,赶紧放下茶杯,起身说道:“结束了,咱们也得过去了。” 魏楚欣也站起身来,行礼目送几人到那边高台。 等人走后,石榴有点担忧的问道:“姑娘就这么自信,万一得不上前三名该如何是好?” 魏楚欣只道:“本来是奔着头彩去的,头彩得不到,前三名还得不到么。” 一时众人纷纷往高台涌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芮敏几个评审一一拿过那一百一十二幅画作,聚在一起商量评着名次。 魏楚欣倒是也有兴趣那么远远看了一眼,但见着几个人,又是皱眉,又是沉思,又是拿着画作指指点点的,也便收回了眼。 往大雅堂正门口走,正欣赏着李明洋在朱笺纸上写的一手好字,但听后面有人叫她。 回头一看,确是芮禹岑和魏孜津两个。 魏楚欣不禁想,他们二人倒是还认识? 两人已经肩并肩走了过来,魏楚欣和他们打过了招呼,就听芮禹岑问她:“魏姑娘先时画了什么出来?” 魏楚欣笑而不答,反问两人道:“你们画的是什么?” 芮禹岑蹙眉,“今日顿涩,丹青做的并不好,便不说了。” 魏楚欣听了,微微一笑,心想自谦过了个头,便是虚伪了吧。 魏孜津道:“我画的是鲁州红柿图。” 魏楚欣听了微笑,端午那日猜的谜语也是,这日画的画也是,想来魏孜津对鲁州他外祖父家的红柿情有独钟。 两人打过了招呼便是出园子了。 魏楚欣不禁问两人道:“不等名次出来了么?” 魏孜津只摇头笑说:“想来我是排不上什么名次的,过来参加这画会也是父亲强让的。” 芮禹岑也道:“我的画也必是得不上前三名。” 魏楚欣听了点点头。想她刚才心以为芮禹岑是自谦过了头,看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芮禹岑何等优秀的人,自来有第一的名头,都没考过第二,现今因发挥失常得不上头三名,对他来说,还真就没必要在这里等着了吧。 第一百五十一章 偏得来的第一名 () 两人走后,魏楚欣依旧站在原地。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但见是芮雨晴。 芮雨晴走上前来拉魏楚欣,“站这里发什么呆,走,和我看画去!” 魏楚欣摇头,兴味索然的表情,只摇头道:“月台那边人多,人挤人的,没意思。”说着,犹自从芮雨晴的手里慢慢抽出了自己的手。 芮雨晴不仅没有察觉出这份刻意的疏离,反倒凑了过来,眼盯着魏楚欣,笑问道:“怎感觉你情绪不对呢,难不成你没画好?”说着,便是安慰:“没事,一时发挥失常也是有的,何况今日人才济济呢,你敢来和一众男子比试,这种胆量已经是胜过其他人了!” 一边说就一边拉着魏楚欣往月台人堆里走。 月台被人里一圈外一圈的围着,芮雨晴也是个能挤的,过五关斩六将一番,就带魏楚欣蹭到了前面。 这里眼见着芮敏几个评审正在认真的排出名次。 半个时辰过后。 第一百一十二名已经排出,但听锣声敲响,眼见着台上几位审评同时站起身来,由人高声宣布道:“经多轮评比,梓浣山水图赢得头彩!” 一连高喊三遍。 一时间台下众人欢呼艳羡一片,人人面面相觑。人群中先是有人带头高喊一声:“明洋先生画技超群,理应夺得头彩!” 其余人听着也跟着高声回应:“对,明洋先生理应夺得头彩!” 此时魏楚欣站在月台下面正是笑得灿烂。那梓浣山水图是她…… 这时有女使上前来呈递先时所登记姓名画册的帖子。 芮敏接了帖子,葱白的玉指慢慢将其打了开,从上找到《梓浣山水图》字样,往后去瞧名字,脸上的笑容当即凝滞在了脸上。 站在人前中央的李明洋此时一张面皮红的紫涨,发出一声冷笑后,转身拂袖想要离来。奈何身边一众青年才俊拦着他不让,对其作揖行礼,先师鸿儒,溢美之辞迎头灌耳,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除魏楚欣以外,所有人都等着芮敏念李明洋的名字。 然后就听芮敏高声念道:“经记载,《梓浣山水图》作者为明洋先生,恭喜先生夺得头彩!” 听后,台下欢声一片,没有质疑,只有艳羡尊重,俱鼓掌祝贺。 雷鸣般的掌声震耳欲聋,魏楚欣一时怒气陡升,深吸了一口气,才想说话,就见面前突然出现两个小厮,趁着人群哄闹,堵住她嘴,迅速便把她拽到了一旁。 被带到无一人经过的狭长小廊后面。两边掩映着的是枯黄衰败的杨树,凉风一吹,树梢上偶有虫咬的黄叶片片飘下。 魏楚欣眼见着站在她面前的是芮敏的贴身丫鬟四天前带她取千金衣的那个。 她冷笑笑没有说话,只听芮敏的贴身丫鬟道:“魏三姑娘是聪明人,想必有些话我不说,三姑娘也明白。” 说着,便直往魏楚欣手里塞了三千两的银票,“这是给姑娘的回补,五千两彩头钱姑娘照得,只是那虚名……有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塞翁失马,是福不是祸,姑娘就宽宽心吧。” 魏楚欣依旧是笑着没说话。塞翁失马,确实是福不是祸。第一不第一的名头有什么用,本还在心中思忖,要真得了五千两的头彩,也不一定能到她的手里,就魏伟彬不要,蒋氏都得想方设法的要来抢。 现下这事,反倒是成了她。 魏楚欣转身往回走时,但听身后面芮敏的贴身丫鬟似是提醒又似是威胁的道:“希望这事就这么了了,要以后谁翻出旧账来,皆算在魏姑娘的头上,想我们姨娘在将军府里头十年的手段,也不想在姑娘身上用。” …… 魏楚欣回到敞厅时,刘大正在找她,满脸都是喜色。 见了她,笑得都合不拢嘴了,直给道喜道:“三小姐去哪了,一时找不见你人!刘大给三小姐道天大的喜!” “什么喜?”魏楚欣只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见刘大生怕别人听不见般的,高声喊道:“三小姐得了个第三,探花郎的名头!一百好号人呐,三小姐是第三名!” “大管家这话可是当真?”魏楚欣配合着刘大,表现出欣喜若狂来。 “当真,当真!两千两彩头都发下来了,老爷替三小姐收下了!” 魏楚欣左右回头找魏伟彬,见着他正和芮敏,秋斋先生,李明洋一众人等站敞厅里喝茶笑谈呢。 魏楚欣心里一时想凑凑热闹,便笑着走个过去。一进敞厅,也不知道是哪个眼尖的,认出了她来,便起哄的喊道:“茶画会探花郎来喽!” 正中央坐着的一众人等便回过头来。鲍宇率先笑道:“三姑娘来了,咱们靖州的女探花郎,快请上座!” 芮敏也笑道,如什么插曲都没有发生那般,放下茶盏,笑着拉过魏楚欣的手,只道:“这孩子,不仅长得出众,还这般擅长丹青,让人一见了就喜欢的了不得!” 茶画会上得了第二名的人,名唤史铖禹,乃常州省上一届解元,自会吃饭时便学习绘画,一手丹青远近闻名。这史铖禹本不是缺声名的人,更是不缺那点彩头钱,今日之所以能参加这茶画会,给的是多年好友芮敏的面子,心甘情愿来给李明洋做陪衬来了。 芮敏就是要给足李明洋面子,史铖禹也罢,芮禹岑也好,从画第一笔画开始时,就注定了是要输给李明洋的,无论他俩画的好坏。只是芮敏是真没想到,魏楚欣这一小小黄毛丫头,差点坏了这一盘好棋。 此时史铖禹眼见着才不过十三四岁的魏楚欣,一时间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芮敏来,不禁感慨着道:“大家说说,眼下这靖州探花郎堪不堪比当年的瑜华先生!” “比得,比得!”众人听了皆是赞同,同芮敏年岁相仿的人一时间不禁都回想起芮敏年轻时创办画社时的音容相貌,一颦一笑来了。 原来瑜华先生当年是靖州文人给芮敏起的雅号。想是芮敏年轻的时候也真是才貌双绝,一双眉目含情,一手丹青惊绝。 多少墨客想与其品茶作画,多少士子想求娶其为佳妻。 只是可惜,芮敏心眼俱高,文人墨客她并瞧不上,一眼认准战场上手执长矛,拼命三郎林又峰。 有人接道:“今既有雅兴,不如请瑜华先生为我们做图一幅!” 众人都笑着说好。 只芮敏强摆手,脸上微烧,道:“靖州再无芮瑜华,眼下站在众位面前的不过是深宅怨女罢了。” 先生变怨女,是后宅中能生存下来的手段。 在场众人听了,鸦雀无声,皆叹惋,不再说话。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出尔反尔 () 敞厅静的有点尴尬,有人缓和气氛,适时提议道:“眼下茶画会上的状元,榜眼,探花郎都聚在一处,不如共同完成一幅画,记下今日之盛会如何?” 有人听了兴起,就附和着提议道:“这主意甚妙,不如就画这大雅堂之一角,岂不是好!” 芮敏已是和缓过脸色,听了这话,站起身来,尤其给李明洋面子,亲自上前请问道:“不知明洋先生意下如何?” 想李明洋此时心里应该是五味杂陈,十分不好受的。 半百之人输给一黄毛丫头,不丢人。顶替人画作,在人前沽名钓誉,丢人。 当下着人拿来了文房四宝。在长案上铺好宣纸,以名次为先后,请三人依次上面合力完成一幅画作。 众人便都侧身请道:“明洋先生先请。” 李明洋站起身来,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朝书案这边走,而是径直朝魏楚欣这边走了过来。站定后,竟然对魏楚欣行了同辈礼,深深的给魏楚欣鞠了一躬。 “明洋先生这是?”众人见了都不解的小声议论。 魏楚欣心里以为的是向来傲物的明洋先生,此时是要展现他的文人风骨了。 一时之间,对他油然敬佩。 只是,听他说的却是:“后生可畏,孔夫子由言后生可畏啊!” 就这一句话,往后再没了。 芮敏在旁,微微一笑,率先开口解围道:“明洋先生高风亮节,清风雅量,爱才惜才,竟能做到如此这般,实在是为人所敬佩,为人之表率啊!”说着,朝身边丫鬟要来了茶,亲自敬给李明洋。 也许在弯腰的那一霎那,李明洋已经自我救赎过了。 魏楚欣也已释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试问这天下,有几人能做到坦荡荡呢? 孔圣人由不能,何况是普通人。 她不能要求别人,因她自己也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李明洋再次红了脸,不知细底的人,当然想不到这里面有怎样的文章。他们只接上芮敏的话茬,一一赞李明洋高古清明,识才爱才。 这里李明洋把第一个下笔的人让给魏楚欣,魏楚欣委婉推脱了一番,见推不得,便走到案前,规规矩矩的下笔,只取一角画上写意飞檐,其余留白让后人书画。 见自己的女儿如此出众,魏伟彬自是欣喜骄傲的。一时间轻拍了拍魏楚欣肩头,慈爱父亲般的,温声细语,终于不吝啬于夸赞了。“楚儿画得好,先时为父见了你画的那田园山水,一时都不敢相信了,虽是和明洋先生所作梓浣山景图差出一截来,但也实属是上上佳作了。” 魏楚欣听了就只是含笑,不接这话,反倒是提起先时的话茬来,“不知父亲可是忘了先时答应楚儿的事情?” 魏伟彬听了脸色微变,想到刚才芮敏请魏楚欣今日留在芮府里的话,大有想反悔的心思。 魏楚欣见了,便赶紧带着点小女儿娇嗔的语气,认认真真的说:“先时当着鲍伯父,芮伯父,秋斋先生的面,父亲可是都答应楚儿了的,父亲可不许反悔的!” 一旁站着的芮敏并不知道是什么事,只笑着问:“这话从哪说起,怎么个缘故?” 魏楚欣就当众故意清清楚楚的又学了一遍。 “先时我与父亲打赌,说要是能取得头三名的彩头,父亲就答应送我去闵州,一会便走!” 芮敏一听,当即就笑了,不看魏楚欣,只看了魏伟彬一眼,然后当着众人笑着说道:“原来是父女两个说的玩笑话啊,没得我问出来,多嘴,多嘴!” 众人也都配合的跟着笑了。转而就转移话题,谈起别的来了。 这里魏楚欣心凉半截,但还是不肯死心的看着魏伟彬。 魏伟彬碍于面子,见魏楚欣抓住这事不放手,清了清嗓子,便模棱两可的说:“为父说话自来算数,答应了让你去,就一定让你去。” 茶画会圆满的结束了,陆陆续续开始有退场的人,一时间芮府里的主子下人也都忙碌开来。 鲍宇,钱秋斋等人也都和芮彪,芮敏辞了别,告辞离开。 魏伟彬便也打算走,魏楚欣生怕他把她落下,紧紧跟在魏伟彬身后。 终于是走到了无人处,魏楚欣没想到魏伟彬说话竟然这样不算数,出尔反尔的道:“先时芮家大姑娘和我提了,说看重你的一手丹青来,要留你在芮家半日,你便留下吧,学得知礼些,帮着芮家的人多忙一忙……” 魏楚欣听了,心里简直憋一口气,也不听魏伟彬下话,直面问魏伟彬道:“先时父亲不是答应了么,怎么现在又出尔反尔的!” 魏伟彬听了当即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想呵斥魏楚欣几句,但又想原是他理亏,就压下了火气道:“你想去闵州,哪日去不得,就偏偏现在就走,又不是催命!” 一旁跟着的刘大见了,赶紧上前来解围,笑着劝慰魏楚欣,只道:“三小姐快留下吧,这是多好的事,有些人想要这机会还没有呢!” 魏伟彬缓了缓,见魏楚欣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便拉回了话,承诺道:“为父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你想去闵州,明日着人为你打点行李,今日你便安心在芮家住下吧。”说毕,抬腿便走。 魏楚欣站在原地缓了好久,一旁石榴小声劝慰道:“姑娘别生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魏伟彬就怎么好意思这样冠冕堂皇,虚荣伪善,理直气壮的出尔反尔! 这边芮敏生怕魏楚欣走了,赶紧着几波人来寻。 来人几乎找遍了整个院子,找到魏楚欣时,正见她站在人工湖旁,身侧石榴给递着石头,两人打着水花玩呢。 “姑娘打的真好!” 魏楚欣伸手又拿过一块,泄气一般的往湖里扔去,扑通一声,一个大水花陡然生成,射出的小水珠落在旁侧水面,荡出一圈圈柔和的涟漪。 “原来魏三姑娘在这玩了,让奴才们好找!”几个小厮笑着凑了上来。 “大人和姑奶奶正在敞厅那边等着魏三姑娘了,三姑娘可怜可怜我们,收收玩心随我们过去吧,要不然我们要挨板子的……” 不等几人说完,魏楚欣已是又拿过了一块石头往远处湖面上扔。 扑通声响。 几个小厮没法,又是满脸堆笑的笑劝。 石榴回身骂几人道:“没见我家姑娘正是有雅兴呢么,你们几个聒噪什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关系匪浅 () 几人听这话,连忙是跪在了地上,给赔礼道歉道:“姑娘别生气,原是奴才几个不会说话,给姑娘赔罪,姑娘就多担待奴才们一些吧!” 和魏伟彬、芮敏赌气,却没有必要难为几人。这里魏楚欣回过身来,拍拍沾了浮土的手,只道:“还请引路。” 几个小厮听了,如蒙大赦一般,赶紧站起身来,给指路道:“姑娘这边请,请慢走。”“姑娘当心脚下石子碰疼了脚!” 现下这架势,备不住魏楚欣说累走不动了,要坐轿子,几人都真能去给弄来。只要魏楚欣答应去敞厅,其他的就都不是问题。 走在去敞厅路上,一路上的小厮下人都在忙碌,有洒扫放炮仗时遗落下来的红纸皮的,有忙着收桌几屏案的,有给两侧花卉浇水的,也有忙着卷红毯的。 这里到了敞厅,芮敏便下了台阶,一边拉过魏楚欣的手,一边对林氏和芮彪笑道:“快看看,咱们靖州城里新出的女探花郎过来了!” 林氏也笑:“魏三姑娘快过来坐,姨母也有一段时日没见着你了,这出落的越发有模样了!” 要平时,魏楚欣是怎么也要回一句“姨母说笑了”的话。只是眼下回想起两人在凉亭里的话,魏楚欣心里一时觉得反感,便只淡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芮敏道:“园子留给这帮管事小厮收拾也就是了,马车可是准备好了,咱们也该回府里歇歇去了。” 坐在一处喝茶的芮彪,点了点头道:“赖三去准备了。” “那咱们便回吧。”芮敏依旧握着魏楚欣的手,笑着说道:“你和姨母回去,姨母年轻时候也是愿意作画的,家里也收藏了些,请你给品鉴品鉴可好?” 魏楚欣心里只道芮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低头笑道:“姨母说笑了,我哪里敢品瑜华先生的画。” 芮敏听了不免又笑起来,夸赞魏楚欣道:“你这孩子,也是个有心的,这才在敞厅听史铖禹几个胡诌,便记下这名号了!那不过是年轻时候,一群人给面子罢了,你是胜于姨母的!你要愿意,等一会回去叫上史铖禹,也给你起个号,让魏家也出个女先生!” 这可真是太抬爱她了。不过从芮敏的言语中,魏楚欣倒能听出她与常州省里头的二爷史铖禹关系自是不错,连鲍宇都要尊史铖禹一声史大人,到芮敏这里,却连名带姓的称呼。 这才说着,就见史铖禹从花亭子那边走了过来,已是听到了有人说他,上了敞厅,他便说道:“瑜华先生议论我什么呢?” 芮敏眼看着史铖禹,笑得大方:“谁惜得说你,你少自作多情!” 史铖禹听了也不生气,反倒是朗声笑道:“敏儿可还记得当初呈骅先生评你的一句话么?” 芮敏自是记得,笑着瞪史铖禹,并不作答。 史铖禹便坐在了魏楚欣一侧,自顾自倒了杯茶,看着魏楚欣戏说芮敏道:“当日我们在一处作画,只你芮敏姨母娇憨任性,把个老先生气的没法,点着你姨母脑瓜门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完便是笑。 魏楚欣配合着也笑了笑,不禁端量身侧坐着的史铖禹,是个不到四十,风流爱笑五官端正的中年男人。 这时赖三过来传话,说是马车已准备好了。园子里有些草木花卉珍贵,怕是马蹄子踩坏了,只将车停候在了园门口。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往门口走,这里林氏左右顾盼找芮雨晴,“这孩子去了哪里,又没了影!” 魏楚欣听了,也只是回想到先时在月台下面站着和她说了几句话,至于此时去了哪里,倒是有一个去处。 先时听一帮士子儒生讨论,说是魏家魏孜津凭借一幅‘鲁州红柿’得了个第十名。十几个人一副愤愤不平,想找人理论却又是不敢出头的模样。 其实也难怪几人不服气,魏孜津的画功并不算好。今日要凭他自己,断然得不上这第十名来。 今日这画会,前三名有彩头,前十名给当众念名姓。魏楚欣心里面笑着,想是先时芮雨晴笑着在芮敏耳边哀求的是这个了。 那么芮雨晴此时怕是去书坊里当报信喜鹊去了。 林氏又吩咐几个丫鬟小厮帮找芮雨晴,在园子里找寻不见,林氏气的和身侧芮彪抱怨道:“这孩子越发不听话了,平日里教育子女你一个手指头不掺!” 芮彪和林氏夫妻二人一向感情甚好,芮彪此时听了,便压低声音对林氏笑说:“所以说娘子是头功,把岑儿教育的这般优秀,为夫心里面万分感念。” 林氏听了不免就笑了,也压低声音说:“没得少哄我!” 芮敏和魏楚欣坐一辆车。车里面沉沉闷闷的,魏楚欣并不主动说话。 劳心劳神了有小半日,芮敏一时也觉得疲惫,找话闲说了两句,便也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从城南的园子,到长乐街上芮府里,不过是两柱香的时间。 这里,到了芮家门口,又有小厮丫鬟来接。进了门,家里的女管事婆子来回话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吩咐开饭。 林氏听了点头。 一众人等先都往芮老太太院子来,问芮老太太安。 芮老太太眼见着史铖禹也来了,便招呼他到身边坐,拍着史铖禹的手,左一个好孩子又一个好孩子的叫着。大有史铖禹没当成她女婿的惋惜。 史铖禹也极有耐性,完没有官架子,陪着老太太聊东聊西。 芮老太太问:“你这哥儿现下迎了几房进门?” 史铖禹笑着,眼睛似不经意间往芮敏那里扫了一眼,只道:“只有一房。” 芮老太太听了点头,问:“那可是儿女双了?” 史铖禹道:“只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岁。” 芮老太太听了,皱眉思忖了一会,才给算道:“哥儿今年有三十八了吧,可是二十八才有的子嗣?” 史铖禹顿了顿,微微笑道:“年少时不定性,又赶考了几年,与家妻聚少离多,快三十了才生养了孩子。” 芮老太太听了又是点头,眼看了看芮敏,收回眼来,又拍拍史铖禹的手,劝慰道:“别怪老太太我嘴碎。自来有儿孙满堂为第一要,哥儿如今在省里做官,应再添一房两房的,多生养几个儿女才好。” 史铖禹听了,笑着应着。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一张大网网进了魏楚欣 () 这里芮敏自始至终没有搭言。 直到众人皆退了出来,林氏笑问:“忙了大半日,咱们到饭厅吃些酒饭吧。” 一应人等这才到了饭厅。 厅里面布置了两桌,分男女归坐。席间,芮彪领着史铖禹和李明洋一众人推杯换盏,畅聊朝廷时政。 魏楚欣这一桌,芮敏和林氏等人一起闲话家常。 其中挨着林氏坐的芮家二房媳妇谈氏,笑着端量魏楚欣道:“魏家三姐儿不仅人长得俊俏,画作得真真是像模像样!” 紧挨着二房媳妇坐的是芮家二小姐芮雨,温柔的笑着,接她母亲的话道:“刚才小厮捧着珍宝似的捧着这茶画会头三甲的画作,我们打开瞧了魏三姑娘画的那一幅,简直秒绝了。” 林氏也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的。魏三姑娘明显是比昔日的敏儿画得更好。” 芮敏听了,笑着摆手:“我不行,三姑娘胜我不知道百倍了!” 魏楚欣正在吃面前的一道清蒸脍,心想着几个妯娌之间如此赞她,是要引出什么后文了么? 果然,就听谈氏又说:“有一技之长是好的,可身为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话说一半就不往下说了。 林氏听了,笑笑没有搭言。 芮敏似有所等般的。 但听谈氏又道:“都说人命天定,我娘家嫂子,认识个会相面算命的女仙儿。今儿正是个好日子,不如咱们将人请来,算准算不准的先莫论,就是一帮人聚在一起乐呵乐呵,要不这大下午人困马乏的,坐着打牌也是没劲。” 芮敏听着感兴趣般的,只道:“那不如二嫂将人请来,自来就听说民间的女仙儿都长着一副好嘴,不只会相面算命,还会说书念词呢,咱们一众人女人困在府里也没趣儿,不如将人请来也能添个乐子!众位嫂嫂、姑娘以为如何?” 桌上其他女眷听了都笑着附和。 魏楚欣心里暗暗笑想,一家子人齐心协布了个大网,生生将她一个人给网了进去。 芮彪那桌依旧在吃着,女人们因要找那女仙儿来,乐忙忙的吃了饭,匆匆的就吩咐丫鬟撤了桌子。 芮敏,林氏,谈氏,芮雨,还有几个州里的媳妇,芮彪大哥芮宏的两个小妾,另芮家几个姑娘,一共十五六个人,坐在林氏住着的正厅里,等着那嘴巧的女仙儿来。 不消半个时辰,女仙儿便来了。由丫鬟请进屋来,见了一众官奶奶官太太的,忙一个一个的给行礼问安。 芮敏见了,便摆手对女仙儿道:“今日是请你来给我们解闷的,你别多礼也别拘束了,就按在外头给别人那么瞧便是。” 女仙听了连应个两个“是”,走至中央,从肩头褡裢里拿出平日里给人算命相面那一整套卦书卦图等物,笑着环视着一屋子的奶奶姑娘们,只道:“自打从六岁那年起,咱就入了师门,跟着太师奶奶学起了现今这一行,今已二十八载有余了!” 众人听了也有配合的:“女仙儿好阅历!” 在芮敏旁边坐着的谈氏,笑着说道:“快收收你的道行吧,今儿是请你给我们解闷来了,你先环视环视这一屋子的太太、姑娘们,给我们解解谁是那有福气的!” 女仙儿听了,站起身来告罪道:“奶奶,姑奶奶,小姐们都是金躯,我怎敢议论这个!” “我说女相公,你有什么说什么便是了,我们是戏听惯了、书也听够了,今就想着换个新鲜的呢!”芮敏笑道。 底下一众女人也笑着附和。 就有个爽朗爱笑的媳妇,起身走到女仙儿跟前,笑着说道:“我先试你一试,你给我瞧瞧,我可是有女儿双的命!” 众人见了都笑。女仙儿问了那媳妇的生辰,在卦书卦图上找了一番,又要来纸笔写画了一番,最后又细端详了那媳妇的金面一番,然后才站起身来,给众人鞠了一礼,笑着说道:“既然奶奶信我,我虽学艺不精,但也给算着了,不管说的对错,粗人之口,都请各位奶奶们包涵了。” 众人都道:“别卖关子了,你快是说吧!” 那女仙儿才道:“这位奶奶是福寿的命,诞下的不是一儿一女,而是两女一儿!” 众人先听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待那媳妇拍手笑道:“你算着了,好一个女相公,不愧是有二十八年的道行啊!”说着,就从头上拿下根簪子来,赏了那女仙儿! 众人见算的准了,也都上前来凑热闹。女仙儿挨个都给算了,不知道其中是否有猫腻,只知算过的女人们都说一个“准”字。 这里魏楚欣坐在旁侧一角,并没心情看这样的热闹,微低头正卷着衫子下面的长穗子,但听芮敏招呼她道:“三姑娘,到姨娘这边来!” 魏楚欣听了,不能不抬起头来,朝芮敏微微一笑,问道:“姨母叫我?” 芮敏便笑着,对围着那女仙的媳妇姑娘们玩笑道:“这帮不知害臊的,都算够了没有!让出条道来,让女仙儿也给咱们靖州女探花郎瞧瞧!” 众人听这话,皆住了声,散出条路来。 都不需魏楚欣到屋子中间去,那女仙儿已经走过来了。 旁侧芮敏笑道:“今儿我们三姑娘得了第三名彩头,自是与这帮嫁了人的人不同,女相公且先别算子孙命,先给算算姻缘吧!” 屋中也正是有几个姑娘们,听了这话,皆是赞同。都是未出阁的小丫头,十四五岁的年纪,心里面新奇盼望的就是这个,只想着女仙儿给魏楚欣算完,她们也都跟着算算。 这里眼看着给魏楚欣算命时,和别人尤其不同。 先是问生日时辰,给算了姻缘。那女仙儿看完卦书后敛容说道:“这位姑娘是大富大贵的命,非常人能比的!” 屋中众人听了皆是睁大了眼睛好奇,只芮敏和林氏不曾着意。 但听女仙儿又道:“但这姻缘中非得有些坎坷。有倒是:不如意事,十常**。姑娘的命虽好,可也得受些小气。” 众人都正听的认真,只那女先生说到这里不说了。 “众位奶奶别催,这位姑娘的命实属不同,有道是天机不可泄露,我女仙儿也只能言到于此了。” 屋里一众人皆是怨怪。 “这说一半又不说了,不是诚心掉人胃口么!” “这真个没趣儿!” “什么好命,说出来我们也听听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委屈 () 这里女仙儿上芮敏和林氏跟前回话道:“请奶奶,姑奶奶的示下,鄙人有个不情之请。” 说着,那女仙儿就凑上前来,和芮敏与林氏说了句什么。两人听后,就都一齐往魏楚欣那边看,只道:“哟,我们也知你是好心,可这事还得遵从三姑娘的意愿,我们也做不了主的。” 众人听芮敏和林氏这样说,皆是听了个糊涂。只见女仙儿走到魏楚欣身边,笑着看了看魏楚欣,又转身顾盼着众人,将屋里众人都看了个遍,才笑说道:“原想着像姑娘这样大富大贵的命数,那也是有些许个瑕疵,总是不好的。这命数虽是天定,但像我们这种上用天气,下通人气的人,也能勉力给破一破。要姑娘肯信我,今儿我便出手,帮姑娘个小忙,只事先说好,要需二百两银子来。这钱不是我要,实属是要打点天上地下各路神仙的!” 魏楚欣听着,只觉得好笑。 只是这么可笑的说辞,屋里众人就如商量好了般的,不但不质疑,反而都赞同着说。 “要能破破是好事,正所谓破财免灾!” “刚才我们一众人等,女仙儿给算过命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不准的!现女仙儿肯主动帮你,这真真是好事!” “姻缘是一辈子的大事。有倒是长得好不如生的好,生的好不如嫁的好,魏姑娘可不要太迂了,魏家是大户,怎也不差这二百两来!何况今儿姑娘不还得了二千两彩头钱了么!” 一屋子的人都开始劝魏楚欣。 芮敏在那旁也道:“我与三姑娘自来是投缘,要三姑娘真是差在了钱上,这二百两我替三姑娘出!” 女人们听了都叫好,一众人笑着来推魏楚欣,“既有这样的好事,魏三姑娘要不点头,我们都急的要替你点头了。” 赶鸭子上架,不同意怕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魏楚欣就被一众女人们强拉带推给送到了里屋。 这外面屏风一挡,两层纱帘一拉,将里面挡的严严实实。 里厅中站着芮家的两个粗使。女仙儿完没了刚才慈善的模样,此时眼睛往芮家那两个婆子身上一瞥,两人便会了意般的,一下将魏楚欣给架了起来。 魏楚欣脸色都变,还没来得急说话,但听那女仙儿压低声音抢先说道:“姑娘别喊,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姑娘别难为我,我也不难为姑娘,省着被人知道了两头难看!” …… 这里魏楚欣脸气的发白,待她整理好衣衫,芮家两个婆子才走到纱帘处拉开纱帘,又将挡着的屏风撤了去。 众人从外厅探头往里听看,但见着魏楚欣花容月貌的面上,失了两分颜色。一时都问:“哟,这三姑娘是怎么了,可是女相公给受了什么委屈!” 说着,便有几个丫鬟到里厅来请魏楚欣出来。 那女仙儿笑着道:“鄙人怎敢,魏家三姑娘是水晶心,玻璃人,我怜惜着还怜惜不过来呢,怎敢给姑娘委屈受!” 这边芮家两个婆子到芮敏身边回话,芮敏听了,不禁露出个满意的笑来。这里转移话题,只吩咐人上茶来吃。 魏楚欣已是和缓了过来,走至芮敏和林氏身边,只道:“今日参加茶画会废了不少心思,眼下头脑昏涨,便不陪各位姨母婶婶了!”说完,也不听两人说什么,走至门口,带上石榴便是要出院门。 这里一众人等还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只见芮敏站起了身来,在屋中招呼魏楚欣道:“三姑娘,你等一等,这是要去哪里,要回家也得着人准备小轿来啊!” 魏楚欣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只道:“不必了,多谢姨母好意。” 这里芮敏见人不停,便给门口站着的婆子使眼色。 两个婆子会意后,便追了出去。 屋里的女人姑娘们虽心里面想着魏家三姑娘未免太没有礼数,不懂规矩,但也都没有表现在脸上。魏楚欣走了也便走了,一众人等围着女仙儿又开始算起了卦来。 芮敏坐下吃了杯茶,然后也推脱,和林氏、谈氏等人笑说:“嫂嫂们先坐,今日我也是乏了,便先不陪你们聊了。” 众人听了,都笑劝着让芮敏回去歇着。只林氏送到门口,轻拽了拽芮敏的胳膊,开口又要劝。 “她不愿意便是算了,谁家的姑娘谁不疼,天底下又不是只她这一个品貌周的,要敏儿愿意,我给你再找个好人来!” 芮敏摇头,还偏不信这个理了呢!要说这靖州没有她调理不了的人,因此执意说道:“嫂嫂也不必劝我,还就还非她不可了!” 林氏听了,也便止了声。 眼见着芮敏由人服侍着往院外走,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不免轻叹了口气。 这里魏楚欣自从走出了林氏院子,后头两个婆子便追了出来。 两人完没了在人前的好脸色,截挡在魏楚欣和石榴身前,只道:“我们姑奶奶有话要对魏三姑娘说,还请魏三姑娘随我们来!” 石榴扶着魏楚欣,感觉着她们姑娘手心冰凉,又眼见着芮家两个婆子态度忒差,禁不住开口便道:“管是谁要请我们姑娘呢,我们姑娘要回家!” 说着,就上前一步来,推了其中一个正挡路的,“你起来,土话说的什么不挡道,活了这么大岁数,你不会没听过吧!” 两个婆子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办正事要紧,自是不惜得和石榴个小丫头子一般见识。睬也不睬石榴,只摆手招呼正迎头而来的四五个丫鬟过来。 一共有六七个人拦着,魏楚欣见是怎么也出不去了,索性笑了笑,被两个婆子给请到了芮敏没嫁人时住的闺房里。 这边魏楚欣和石榴在屋里坐着,六七个人守在外头,生怕把人给看丢了,没法像她们姑奶奶交差。 石榴环视着四周,仍不死心的想找个窗户什么的好爬出去。 魏楚欣便笑着招呼她道:“坐我身边来,咱们又没做什么,就真找着了能爬出去的窗户我都不出去,今儿非等正大光明的从门走!” 石榴听魏楚欣说这个,凑了过来。小姑娘自是长了一颗玲珑心,眼见着自家姑娘半天不说话,一说话就突然冒出来句这个,心里便有些明白了。 石榴便在魏楚欣耳边说:“芮家姑奶奶能像现在这般体面,原是那个林将军的缘故。又听人说那林将军在萧侯爷麾下效力,姑娘是打算……” 第一百五十六章 软刀子 () 石榴话才说了一半,就听外面几人给芮敏的问好声。 然后有婆子上前为芮敏开了房门,芮敏脸上半含笑半露威的便走了进来。 芮敏一进来,眼见着魏楚欣身旁案几上空无一物,不禁对门口站着的丫鬟婆子发火道:“让你们请魏姑娘过来坐,你们就这样对待我的客人!” 门口几个人听了都跪下,和芮敏告罪不算,还一句一句的给魏楚欣赔不是。 真真是杀鸡给猴看。 这里魏楚欣坐在原处,淡淡的冷眼旁观着。 芮敏扫了几人一眼,并没有要饶恕的意思,依旧厉声说道:“在我手底下做事的人,丫鬟婆子也好,小厮管事也罢,都遵那一条:赏罚分明。犯了错误的,自然是要罚的,你们可是有不服的?” 门口丫鬟婆子只道:“服……奴婢们服……” 芮敏听了冷笑,扫过身侧贴身丫鬟道:“去领着她们,每人受二十大板去!” 每一步都是设好的套。 这里门口的几人哭着求芮敏开恩,芮敏便引到魏楚欣身上:“你们没招待好三姑娘,开不开恩的别求我,去求三姑娘,看她愿不愿意原谅你们。” 几人闻言便又跪着向魏楚欣哭求。 魏楚欣听着一群人聒噪好是心烦,淡笑了笑,只道:“去给我和我的丫鬟沏杯茶来,沏的好了,就原谅你们。” 芮敏听了呵斥道:“还去快去给三姑娘倒茶来!” 几个丫鬟婆子散了。 芮敏侧过头来,看着魏楚欣笑说:“刚才那事多有得罪三姑娘了。” 魏楚欣低头只当没听见。 芮敏便接上话又说:“那女仙儿实在是靖州城里难找的稳婆,看过的人也无数,她要说好生养的人,那定是**不离十了。三姑娘是不仅自己长得好,子孙福也好。既然都到现在这个地步,那姨母也就挑开天窗说明白话了!” “姨母今年三十五了,已过了女人最好的年华,嫁进将军府里十数年来,一直也不曾生养过。现如今是尚有余韵,还能吸引将军的眼球些,可别人不说,姨母也是知道的,自己已然是明日黄花了。” 说到这里,难免不在心里叹息,微停了停,才又继续道:“说来也是咱们的缘分,回靖州来,让姨母遇见了你,你的长相也是出众,性格也是好的,更难得的是会画一手好画,实在是出挑的美人才人!而将军自是喜欢看重才女。你也是个聪明人,想必听到这里,也大略知道了姨母的意思,只要你点头,姨母带了你回京里,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姨母保你应有尽有,就不单是你自己,魏同知,你们魏家都跟着沾光。就连你那落了榜的大哥哥,只要你肯开口,姨娘也能安排人给他补个举人出身来。这是天大的好事,你仔细想想,再分是明白事理的人,没有不同意的。” 芮敏握着魏楚欣的手,好是温言相劝。 这里魏楚欣觉得挺好笑的,一时耐着性子问芮敏道:“要是算来林将军今年已是四十好几,快要到五十岁的人了。可我今年满打满算不过十四岁,不瞒姨娘说,我在乎这差出好几十年的岁数。” 芮敏听了,笑了出来:“傻孩子,谁说让你现在就给将军填房了。京里不比咱们靖州,将军府里也自是不比寻常人家,里头的规矩多,你不懂的礼数也多!姨母知道你年岁尚小,你先跟姨母回京里,学上个一年半载的规矩礼数,到那时,你也便就及笄了,到时候顺顺利利的做将军的妾室,我的妹妹,岂不是好。你只和姨母说,你愿不愿意?” 原来主意都打到了这般,把这些都想好了。 魏楚欣觉得既好气又好笑,耐着性子又道:“是这样啊。” 芮敏见魏楚欣没多大反应,以为事情稳了,便笑着说:“你也不小了,这女孩家哪个不嫁人,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给姨母个准话,点一下头便可,姨母也好告诉你父亲母亲,好让他们准备。” 魏楚欣想,不用点头,她直接说便是了。 “我不愿意,林将军大我将近三旬,我不愿意和姨母进京里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是为人所羡慕的,只是要拿一辈子的幸福来换,我不换。”说着,魏楚欣就从芮敏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来。 芮敏落了个空,眼见着魏楚欣已经站起了身来,她先时维持出来的和颜悦色也立时一扫而光了,此时看着魏楚欣背影,冷声又问一遍:“姨母好话说尽,你当真不同意?” “姨母就只当我不明事理好了,我是万万不同意给林将军做妾的。”魏楚欣也不减气势。说着,捋平衣裙上的褶子,便是要走:“姨母要没有别的事,我便回家去了。” 芮敏听了,只冷笑了一声。 有些话不必多言。在大齐国里,哪门哪户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一个身单力薄的姑娘,凭她说不愿意就不愿意了!有道是敬酒不吃,便只有吃罚酒的份了! 这里魏楚欣带着石榴就走出了芮府。石榴左顾右盼、前看后瞅,生怕有人出来阻拦。 魏楚欣笑着抓过石榴的手,轻轻握住,只道:“别看了,没人会来阻拦咱们。” 石榴不解的看着魏楚欣,问道:“姑娘拒绝了那芮家姑奶奶,难道她就肯这样善罢甘休了么?” 魏楚欣听了只摇头。芮敏是何等有身份的人,就算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也得用体面的方式。 只是就找了魏伟彬和蒋氏能怎么,就真能让她给林峰做填房了?魏楚欣一面想着,一面死死攥着手心里的三千两银票。 只希望魏伟彬作为父亲能为她这个女儿着想一二,要他要真遵了芮敏的话来逼迫她……别怪她翻脸不客气! 出了芮府,魏楚欣并没有打算直接回家,而是带着石榴朝前头走,上了主街,又一次去了魏伟松的米铺子。 这次倒是有运气。 魏伟松正在铺子里和四个主事正商量着生意上的大事,听有小伙计敲门,站在门口道:“二老爷,家里面大房那边的三姑娘过来了,正等在铺子里面呢,说是要见您。” 魏伟松听了,停了正说一半的话,看了看四个主事,摆手说道:“今日就先到这里,你们退下吧。” 四个主事面面相觑了一番,实在是谁都没想到向来以生意为重的二老爷会这么说话。府中一个姑娘来找而已,比年末进单的大事还重要么? 第一百五十七章 送钱 () 这里四个管事退了出去,魏楚欣进来,两想照面,皆是微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屋里魏伟松正面朝门坐着,身前长桌上摞着厚厚的两摞蓝皮账本,每一摞皆有一丈多高。 魏伟松穿着元色夹棉的袍子,坐在桌前,看着已走进来的魏楚欣,笑着说道:“楚儿怎么过来了,搬个凳子坐吧。” 魏楚欣依言,笑着从旁侧搬过来个小凳子,在魏伟松旁边坐了下。 还不等说话,但听魏伟松开口笑问:“听津儿说,今日茶画会上你得了个第三名了。” 眼见着魏伟松笑得和蔼温和,魏楚欣也不知怎么,一时间感觉心里面一股暖流流过,微微笑着说:“三哥哥嘴可真快。” 魏伟松还是笑着,回忆着说:“作画这事凭得是天赋,二叔还记得你小的时候,三四岁吧,路还走不利索,就抓笔在纸上乱写乱画了。” 魏楚欣一时就笑不出来了,抬眼看着魏伟松,只道:“二叔还记得这个?” 要说冰冻三尺,自是非一日之寒。水滴石穿,也绝不是一日之功。魏楚欣的画之所以能胜过李明洋和史铖禹,自是和上辈子的勤学苦练分不开。 上一世,她也是琴棋舞,一样不通。只不过是生下来便有画画的天赋。 在府里长到九岁,除了在家塾学习以外,她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绘画。 在庄子里生活了近六年之久,受魏三鹏的白眼冷气,受一众婆子汉子的恶语相向,吃不饱穿不暖,让人揉捏看不起的日子里,她也唯有在沙土上写字作画来打发日子。 后来嫁近鲍府里,双腿尽被打断,又是将近六年的凄风苦雨。整日被困在一隅之地,下不了地,挪动不了身子,没有纸笔,甚至连沙土都没有,她每日拿着一根手指在破了洞的单薄被褥上一笔一笔的摹画。那时候感觉自己画的不是画,而是希望,她还能活下去的盼头。 重生归来,两世为人。不一样的阅历体验,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生死轮回,自是对画作都有了独一样的感悟…… “怎么不记得,二叔一直都记得。” 魏伟松眼看着魏楚欣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凄然。 十三四岁的姑娘,怎会有这样的表情来,想来是这些年在外头挨过了怎么的艰辛来。 魏伟松不禁叹了口气道:“你自有你的好,那些闪闪发光的优点,只你父亲没有发现罢了。” 连个不时时见面的二叔都发觉了她自小就会作画,可笑的是魏伟彬竟然从不知道。要不是听魏孜博说,要不是茶画会上要她为家里争光,恐怕这一辈子他都不会知道。 魏楚欣缓了缓,今日过来原是有正事的,那些憾事恨事,是上辈子的事,上辈子的魏小三已经死了。这一辈子,她要堂堂正正活出个人样来。 “二哥哥可是将药拿给二叔了?二叔吃过咳嗽可是好些?”魏楚欣转变了话题,笑着问魏伟松道。 魏伟松只道:“你还别说,前儿霖儿拿过那药来,说是你给的,还正经八百给写出张单子来,二叔好奇吃了一颗,还以为是糖呢,也没着意!正好你二哥哥是个嘴馋的,说你送这糖好,比外头卖的都好吃,看我吃他便又来要,到我这里,一粒没给我剩。” “让二哥哥给吃了?”魏楚欣又好气又好笑的问,只给魏伟松解释道:“单子上楚儿不是写给二叔了么,那是给二叔治疗咳嗽的药,并不是糖。只不过是在制作的过程中,楚儿怕药丸苦不好吃,往里加了几种花露来,二哥哥嘴可真馋。” 魏伟松听了禁不住就笑了,招呼外间正对账单的魏孜霖道:“霖儿啊,你过来!” 外间魏孜霖正对账对的认真,听魏伟松叫他,应了一声,手里拿着个账本,一边看一边往屋里走。进了屋也不抬头,看着账本只问道:“父亲叫我?” 魏伟松笑道:“你看看谁来了,你吃了人家东西,人要找你算账呢!” 魏孜霖这才抬头,看见魏楚欣,笑呵呵的道:“三妹妹来了。” 玩笑了一回。魏楚欣又将为魏伟松准备好了的药拿了出去,亲自看着魏伟松吃了。 魏伟松吃完后,喝了口水,将药盒随手装进了袖子里,只道:“再不能让霖儿得了去。” 这里魏孜霖复又回外厅和账房们对账。 魏楚欣和魏伟松两人在里屋。魏楚欣便认真了起来,只道:“楚儿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要请二叔帮忙的。” 魏伟松见魏楚欣说的认真,便收了笑容,只点头认真听着。 但见魏楚欣走在门口,将门掩好后,才说:“楚儿想求的这件事,无论二叔答不答应,都不可再对其他人讲,我父亲便是头一个要避讳。” “你说吧。”魏伟松笑看着魏楚欣,虽声音不大,但委实真诚,“虽你与二叔接触的不多,但既然你有求于二叔,二叔便尽己所能,只要有能力办的事情,二叔都给你办。” 说的魏楚欣心里又是一暖。 魏楚欣便笑了,走上前来,站在魏伟松身边,直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叠成一打的三千两票子。 魏伟松只当魏楚欣是小丫头,求的事情也不过便是吃喝小玩意罢了,直到接过那三千两票子时,才是对魏楚欣又有了一番新看法。 “这是?”魏伟松将票子捏在手里,拿手指微微抿着,大致数了一下,有三十多张,“这钱是哪来的?” 魏楚欣笑着,并不说话。 魏伟松见她这般,便也没打算追问下去,只道:“说说看吧,你是什么意思?” 魏楚欣这才笑说道:“这笔钱放在楚儿身上不安,楚儿想放在二叔这里寄存。” 魏伟松自来是经商的头脑,看着魏楚欣笑说:“想放在二叔这里得利息,二叔答应你了,你想要多高的利?” 他就也只能想到这一点了。要不凭个小姑娘,还能有多大张罗。 魏楚欣笑说:“我不要二叔的利息,就真是只寄存在二叔这里,二叔帮我保管这笔钱,我随时要,二叔随时给我。” “你个丫头,未免太性直了些!”魏伟松将银票放在了桌子上,人已经站了起来,看着魏楚欣,只笑说:“虽说是一家子人,但二叔身为长辈不能占楚儿的便宜。市面上抬钱按文算,二叔给你取个整,这笔钱你要常年放在二叔这里,二叔每年给你三百两利息,你觉得如何?” 这整未免取的太多了。魏伟松分明是在送她钱么。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反常态 () 魏楚欣依旧是摇头,“二叔的心意楚儿领了,只是这利息楚儿断然不能收。” 魏伟松道:“知你过得艰难,二叔虽也不是那腰缠万贯,大富大贵的人,可每年这些银子从自己身上省一省,也还散得起。” 魏楚欣听魏伟松这话,再一次感动着了。 默了半天,最后依旧是坚持道:“楚儿是认真的。这笔钱只先寄存在二叔这里,利息我不收,二叔可以暂时挪用这笔钱,只我需要时,二叔要随时支取给我。” …… 走出米铺,石榴在旁还不禁问魏楚欣道:“姑娘将票子存在银号里,都是要给利息的。现下存到了二老爷那里,利息是不是更高了些?” 魏楚欣摇头不语。 这天底下,没有谁对谁是天生就应该好的。魏伟松可怜她是个没了娘的孩子,想帮她,她虽感动,但不想也不能无偿无顾的受用他给的恩惠。 “难道是一厘利息都没给?”见魏楚欣不说话,石榴在旁犹自猜测道。 魏楚欣只心说:就冲魏伟松愿意给她的三百银子,他日,她定当为魏伟松铺子创下百倍的利润来。 回了府里,就见一众丫鬟婆子拥了过来。又是吹又是捧,又是溜须又是逢迎,皆是向魏楚欣道喜道:“三姑娘好一双巧手,得了第三名的彩头,真真是给咱们家里头长脸!” 魏楚欣只感觉倦懒厌烦,默默的并不吱声,只挤过了众人,领着石榴回了兰蕴居。 张妈妈一见魏楚欣回来,倒唬了一跳。府里面都传遍了魏楚欣夺得两千两彩头的事情,张妈妈一把握住魏楚欣的手来,眼泪珠子就滚了下来,赶紧拿袖子擦了去,一边擦一边道:“妈妈真是越发没用了,什么世面也没见过,眼下小姐这般风光,我哭是为了什么!” 魏楚欣回握住张妈妈的手,才要劝慰,就见周婆子着两个小丫鬟进了来。脸色可忒是好看呢,见了魏楚欣,连笑容都懒得给了,只传蒋氏的话:“三姑娘今日可真有脸面,太太正是要见见这靖州女探花呢!” 魏楚欣听了,也没有好脾气,只冷笑道:“今日累了,等明日一早,定去给母亲请安。” “太太说现在就要见三姑娘!”周婆子冷笑着说完,就使眼色给跟着来的两个丫鬟。 两人丫鬟会了意,皆上前两步,伸出手来便是要架魏楚欣。 怎谁都能对她动手动脚! 在芮家两个婆子就按着她脱了她的外衣,现在两人小丫头子又想强拽着她去见蒋氏! 想着,魏楚欣心中有一团怒火便蹭一下窜了出来。 在战场上不都是讲擒贼先擒王王么。魏楚欣便走上了前来,直对周婆子道:“周妈妈,丫鬟无礼不懂规矩,这合该怎么罚?” 可能是周婆子得了蒋氏什么命令了吧,此时态度强硬的很,听魏楚欣说这话连言都没有搭,直接吩咐两人道:“请三姑娘到海棠院。” 两个小丫鬟得到了命令,不敢不遵,直走到魏楚欣身边,才要架过魏楚欣的胳膊,便听魏楚欣呵斥道:“都滚出去,我看今日谁敢碰我!”吓得两个人连连后退。 周婆子一见魏楚欣是这样一副火气,一时之间也减了气势,勉强的笑道:“三姑娘好大的脾气,如今就得了茶画会第三名,就这样目中无人了么!” 现如今她都已经做好了要和魏伟彬撕破脸皮的准备,蒋氏和周婆子她又惧何! 魏楚欣听了便是冷笑,只对周婆子道:“我怎样目中无人也轮不到你个婆子来说,回去回你的主子,就说今日我累了,大家见面两相难看,要有什么话,等明儿我去海棠院再受其教训。” 周婆子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魏楚欣。 魏楚欣便是往里屋里走,一边啪的摔了帘子,一边招呼石榴道:“还不送客!” 周婆子临要走出门时,魏楚欣不忘在里屋高声说道:“回去别忘了回你太太,就说我原话:不必着什么丫鬟婆子再到兰蕴居来,要真觉得我怎样,尽可去父亲那里告状,撵了我出去是本事,要再留我在府里待一天都有失她当家主母的体面,到头来我魏楚欣第一个不服她!” 多少年了,见过厉害的,没见过这样厉害的。周婆子这一场实在是受了奇耻大辱,生生的憋着口气,冷笑着回魏楚欣道:“三姑娘尽可放心,这话一定一字不落的给大夫人带到!” 人走后,张妈妈和石榴站在屋里,两人皆都是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回过味来,知道这样一番话说出口的利害来时,不仅张妈妈急了,向来不怕事大的石榴都毛了,直走进里屋,劝正在写字的魏楚欣道:“这一下午的功夫,姑娘把芮府里头的,家里头的都得罪了个遍,这怕是不妙啊!” 魏楚欣已经头朝里躺在了床上。听石榴这样说,只叹了口气道:“因咱们装病才能去参加画会,早上走的时候蒋氏就知道自己吃了大亏,心里面卯着劲要回来收拾咱们。只是她怎么也没能想到,一百多人竞赛,我能拿回彩头来。这两相作用,只怕蒋氏早想好了多少法子要调理人。刚才要真遂了周婆子的意,真被那两个丫鬟驾到海棠院去,只怕不关是受骂能了事的。魏伟彬又不在家,到时候入了狼窝,蒋氏着婆子怎样磋磨不都得受着。” “这是小姐在府里住着,就躲过去了今日,也躲不明日啊,明天一早,小姐去给大夫人请安,不也就完了么?”张妈妈看着魏楚欣问。 魏楚欣摇头,“明天有人会请蒋氏,她倒一时顾不着我。” 张妈妈和石榴虽心里想说:明日见不到蒋氏,那后日呢…… 只是这话再不能讲了。 魏楚欣见两人不说话了,她便闭上了眼睛。折腾了一日,真是累了。 有时候想想,要睡一觉醒来,什么麻烦都没有了该有多好。整日里算计人,成天家演戏的日子谁愿意过呢。 第二日清早,魏楚欣正坐在桌前喝粥,就听外面双喜和梨儿笑说道:“芮家姑奶奶来请咱们大夫人了,派了轿子来抬人,好不气派!” 张妈妈和石榴听了,都转头看向魏楚欣。 魏楚欣只是笑笑,想着一会蒋氏从芮府里回来才应该热闹呢。 第一百五十九章 和魏伟彬的争执(月票,加更) () 魏楚欣就坐在兰蕴居里面等,直到中午,才听说蒋氏已经从芮家回了来。脸上那是春风得意之态,眉开眼笑之容,真真是好不快意。 石榴看魏楚欣若无其事的坐在书案旁写字,只叹了口气说:“看来是芮家已经和大夫人说了那个打算了!” 魏楚欣应了一声。 等到了晚上,魏伟彬一从衙里回来了,就着刘大来兰蕴居传话来,让魏楚欣去外书房,说是有事情要商量。 见刘大去了,石榴站在原地问:“姑娘过去么?” 魏楚欣站起身来,捋了捋衣裙,只道:“去,为什么不去。” 到了魏伟彬外书房,蒋氏也在。 魏伟彬和蒋氏一看见魏楚欣进来,便都是微笑的模样。 魏楚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笑问:“父亲叫楚儿?” 魏伟彬听了,沉吟着半天没好意思说话。只蒋氏笑的好是灿烂,轻拽过魏楚欣的胳膊,笑得如牡丹花一般的,说道:“三丫头,你过来,母亲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魏楚欣微微蹙眉,从蒋氏那里抽出手来,并不想听蒋氏说什么,只看着魏伟彬问:“父亲昨日说让我去闵州玩的话还作数么?如父亲信守承诺,楚儿今日就打算启程。” 魏伟彬听了也不说话,只侧过了头,微咳嗽了下,没法与魏楚欣对视。 蒋氏见魏伟彬这般,她便是复又握着了魏楚欣的手,招呼丫鬟搬来了小杌子,让魏楚欣坐了下,然后笑着说道:“楚儿着急去什么闵州,现如今大喜迎了咱家的门,天大的好事在等着楚儿你呢!” 说着,蒋氏便把芮敏先时说要接魏楚欣入京,给林峰填房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魏楚欣听了半天没反应,最后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魏伟彬面前,看着魏伟彬的眼睛问:“父亲是什么打算?” 只见魏伟彬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喝了一口又一口,一杯茶见底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见他没有斩钉截铁的逼她,魏楚欣心里倒还有些欣慰。 只是这种欣慰没持续上一刻,就听魏伟彬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这是好事,你要跟芮敏进了京,嫁给林将军,没有坏处,对你好,对咱们魏家也好。” 魏楚欣听着,只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她先开始还想着无论魏伟彬说什么她都不会生气,只是现在看来,她高估了她自己,她终是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魏楚欣冷笑着道:“嫁给林将军,父亲说的好听,怎么不直接讲,去京里是要给林峰做妾,给人做小!” 魏伟彬见魏楚欣如此反应,便道:“现如今林将军已经升了左工部侍郎,是朝廷正三品大员,凭咱们家的身份,你给他做妾也不委屈你。” 此时夫妻二人一唱一和,蒋氏便接道:“不是母亲说你,芮家芮敏的例子在那摆着呢,你看看人家,银钱锦衣,身体地位,哪一样失了正头娘子的派头,就母亲这个正头娘子,也是要矮她两头三头的!现如今是你命好,被人家相中了去,这样的好事,别人家挤破了脑袋都捞不着,你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蒋氏说什么倒是轻易气不到魏楚欣,只是魏伟彬说的一番话,听的魏楚欣手直打颤。 魏楚欣吸了口气,平了平气,才又说:“就算林将军位高权重,就算给他做妾能锦衣玉食,富贵荣华,父亲怎不想想那林将军大了女儿多少,女儿十四,他一快五十的人了,父亲就真让女儿嫁过去?” 魏伟彬听魏楚欣这话,多少有些降了气势,只道:“大一些有什么,想那林将军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你嫁过去只要安分守己,尽心尽力的服侍好将军,没有你的坏处。” 蒋氏在旁又补充道:“母亲是过来人,你听母亲说,这找丈夫不怕找大的,大你十岁知道疼你,大你二十岁知道宠你爱你,要找个同岁的,耍上脾气得你哄他,楚儿你何苦来着!你也这么大了,也该知道好歹了,现如今林将军这样好的夫婿,错过了便没有了,正是庄稼人说的:过了这村,便没这店了。母亲劝你,你得明事理!” 魏楚欣气的连向后退了两步,心里想着:好,真好,你俩真是夫妻一条心! 死死攥着拳头,猛咽了口唾沫,魏楚欣便是都气急反笑了。笑看着魏伟彬问:“父亲这话说的对,母亲说的也对,只我有一句话想问问父亲,楚儿要嫁给林将军,凭父亲和林将军相仿的年纪,父亲是该叫林将军女婿呢,还是叫兄长呢?” 魏伟彬听见这话,白白的面一下子涨的通红,一时间恼羞成怒,呵斥魏楚欣道:“你放肆!”说着,啪一下将手里面的茶杯摔了出去。 魏楚欣怕碎瓷片迸到她身上,向后连退了两步,又笑着说道:“父亲别生气,原是楚儿说错了话。如父亲先时说的那般,林峰林将军升了正三品左工部侍郎,是朝堂上的大官,就我真给他做了小,父亲一六品地方同知,也断叫不得女婿。见了那林将军,该行礼还是要行礼,该下跪磕头还是要下跪磕头,断然是耍不得丈人的半点派头来。” 一旁站着的蒋氏都听傻了。魏小三这是疯了找死不成,敢这样说话? 魏伟彬终于是大怒开来,陡然间站起身来,气的面皮紫涨,一双手直打颤,直叫外面刘大来:“来,拿木棍来,今日我不教训了她,我,我不配当父亲!” 一时间见大老爷真动了大怒,没一个人敢劝。 不肖一刻,刘大就取了木棍来。这里魏伟彬招呼房门口站着的两个婆子,直道:“把人给我按住。” 魏楚欣也断然不怕这个,冷眼看着凑过来的婆子,直笑着朝魏伟彬走了过去,“父亲自小熟读圣贤之道,遵孔孟之言,一身书香气质,满袖儒雅风度,眼下这是要动粗拿木棍打楚儿么?” 魏伟彬气的骂道:“小时候送你上私塾,教你读书识字,是让你知礼明事,现如今你伶牙俐齿,左一套右一套话顶撞生你养你的父亲,你是什么人!子不肖,父之过,今日我要不教训你,我不配做父亲!” 说着,便厉声叫那两个婆子道:“将人给我按住!” 第一百六十章 倔得挨了一顿棍棒打 () 两个婆子领命,死死绑缚住魏楚欣,让她一丝一毫也动弹不得。 魏伟彬怒气直冲入脑,手里拿着棒子,也不管是哪,照着魏楚欣便打了下去。 门口石榴见了直扑上来。 石榴情急之下便是朝魏伟彬喊道:“大老爷,你敢打我们姑娘,可知我们姑娘认识萧……” 魏楚欣一见石榴要说下话,一时间牙咬忍受着棍棒之痛,直出言喝止住:“石榴,你凑什么热闹,还不到门外候着去!” 萧旋凯是最后一张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求他。 石榴听这话,不禁住了声抬头直看向魏楚欣。 只见魏楚欣对她使了个眼神,她便不得不从的退到了厅门口。 魏伟彬大抵也是个文人,动粗这事并不惯做得来,照着魏楚欣打了两下,解了心中的气来,便住了手,只拿话吓唬道:“还敢不敢顶撞你父亲了,同不同意和芮敏进京?” 魏楚欣看着魏伟彬,只是冷笑。 “你这是不服!”魏伟彬一见魏楚欣这般,握紧了木棍照着魏楚欣便又是要打。 “父亲再打我一下试试,就不怕日后我对林将军说出此事么?父亲以为那芮敏如何就选得了我,不过是相中了我这副皮囊罢了,父亲不如往我脸上打,这样破了相,还什么入不入京,给不给林将军做小妾的了!” 魏楚欣还就是咄咄逼人了。此时走上前一步,扬起脸来,和魏伟彬较劲道:“父亲打啊,父亲不是说子不肖,父之过么,父亲不是生气么,父亲不是说今日不教育我,就妄为人父么?” 魏伟彬手里攥着个木棍,气的一鼓一鼓的。魏楚欣就是激他:“父亲是怕我破了相入不了高门么,父亲不就是想着拿我的幸福给自己铺路么?” 一连几问,问的魏伟彬一句话答对不来。 这里魏伟彬脸和眼睛都红得不成个样子了,手忍不住直颤,扔了木棍,看着面前扬着头的魏楚欣,下狠劲徒手给了魏楚欣两个巴掌。 魏楚欣瘦弱的身子一时承受不住,被打的当即跪坐在了地上。 只听魏伟彬喊问道:“今日我就问你服不服?” 魏楚欣手死死的攥成拳头,以前的倔强犯了,一字一顿,字字清晰的道:“不服,除非今日你打死我,要不我就不服你!” 魏伟彬听了伸出腿里就要来踹魏楚欣。 这里蒋氏眼见着魏楚欣脸被魏伟彬打的通红,瘦弱的胳膊上已经青肿了起来。虽说她看着是解气,但也真怕打坏了魏楚欣的外皮,再留下疤,芮敏改变主意退了这门好事。魏小三躲过这一劫,再与她的昭儿争芮家哥儿!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快消消气吧,再打坏了三丫头!”蒋氏赶紧装好人般的来拦魏伟彬。 魏伟彬也早不想打了,只是碍于自己没有台阶下,眼下见蒋氏过来又拦又劝,他便住了手,只道:“你别拦着我,这孩子太可气,不教育教育,怕是要无法无天!” 蒋氏便扶着魏伟彬后背帮他顺气,笑着劝慰道:“孩子都知道错了,你还打她做什么!打坏了她,你做父亲的不心疼,我这个做母亲的还心疼呢!” 蒋氏说着,便招呼人道:“一群没眼色的,还不扶三姑娘回去!” 这里魏伟彬便不再说话,实在是被魏楚欣给气着了个好歹,坐在太师椅上一下一下的缓气。 魏楚欣跪坐在地上,丫鬟婆子笑脸相迎的过来扶她。她站起了身来,脑袋嗡嗡的响,推开众人,强把着身侧木案站住,看着魏伟彬,下巴气的直抖,一字一顿的对魏伟彬说:“娘亲去世那年,你就不要我了,把我送到庄子里,由着我自生自灭。先如今从庄子里回来才多久,你不补偿我,对我好也便罢了,倒让我给个四五十岁的林峰做妾,天下像你这样的父亲都难找!” 魏伟彬才有点平复过来,又听魏楚欣说这话,手握拳一敲桌子,怒气一下子又窜了出来。 蒋氏见魏楚欣这怎么还没完没了,赶紧走过来,一面扶,一面劝道:“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老爷才消了气,你这就又要招惹,一顿棍棒还没受够么!芮敏要带你进京的事,是板上钉钉了的,你怨怪你父亲有什么用呢,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也是由不得做女子的。” 魏楚欣冷眼看着蒋氏,反笑着问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那芮敏再是有权势,她能强抢人不成!要你和你丈夫不答应这门亲事,我就不相信芮敏敢把我带到京都去!齐国里有没有法律,哪个衙门也没说权势熏天就能强娶强嫁吧!那林峰是正三品大员不假,你丈夫不也是吏部挂了名的正六品同知么,要他不愿意,闹到顺天府,大理寺,都察院去也没有打不赢的官司!”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你们夫妻二人一个被仕途迷了心窍,一个幸灾乐祸的乐得我嫁到外面去,好给自己的亲闺女扫扫路!不怪人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话还当真不错!” 蒋氏被噎的一句话没有。魏伟彬气的不知如何是好。站起身,直奔着魏楚欣,薅过魏楚欣的头发,便是喊道:“我生了个孽障,今我就打死她,落得个干净!” 屋里面众人听魏伟彬说话都不是好动静了,皆吓得白了脸,赶紧都来拦着。 魏楚欣跪坐在地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魏伟彬生不生气,她都不害怕。上辈子是强迫着她给鲍昊做妾,重活一辈子又来强迫她给林峰做小。天底下没有男人了,她魏楚欣就贱到这种地步了么,就非得嫁个有妇之夫!就得心甘情愿成就魏伟彬的仕途之路! 魏楚欣也气红了眼睛,抬起头来直视着魏伟彬,气到极点都不知道怎样说话解气了。 魏楚欣干干的笑了两声,看了看魏伟彬,又看看一屋子拦着魏伟彬的人,只对魏伟彬道:“你也是在衙门里常待的人,杀人偿命,杀了我你也活不成,这倒是不划算!你把昨日我得的两千两彩头钱给我,我收拾铺盖卷走人,自此咱们父女一刀两断,你姓你的魏,你当你的同知大老爷,我魏楚欣更名改姓,穷死也好,饿死也罢,再和你魏伟彬没一分一毫的关系!” 第一百六十一章 如此不要脸 () 魏伟彬听了,也气的干笑了两声。推开拽着他的众人,直对魏楚欣道:“你是做梦!我生你养你一场,现如今遇见这样的事情,你想和家里撇的一清二白拿银子到外面去躲清静,我能遂了你的愿!将军府里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给了你命,没有我就没有你,所以是生是死,是嫁入高门做妾,还是嫁给乞丐做妻,凭我一个人说了算!” 说着,就喊刘大道:“把她给我关回兰蕴居去,多叫人看着,我看她是在外面野惯了,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往出走一步。我倒要顺顺她的皮子!” 魏楚欣气的,有那么一瞬之间都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是自己走回兰蕴居的,还是被人给抬回兰蕴居的。 眼下屋里张妈妈和石榴陪在身边。张妈妈一边给她上药,看着她整条胳膊都被打的青紫红肿,心疼的禁不住叹慰:“小姐这是何苦来着,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直到药棉花碰在青肿的手背上,魏楚欣才感觉到火燎燎的疼。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就如梦一般似的。虽说她挨了打,原本打算和魏伟彬解除父女关系也没解除成,但想到重活一次她能这样痛痛快快的顶撞魏伟彬,把魏伟彬气个半死,也算值了。 这里兰蕴居真被人看守上了,大门从外面锁了上,外面门口站着四五个粗使婆子看着。 院门除了每日三餐来送饭时能打开,平时堵的严严的,连个缝都不透。 一连几日,张妈妈和石榴见魏楚欣只坐在书案前,除了读书,便是写药方,其余什么都不做。 这日石榴给魏楚欣倒茶来喝,禁不住问道:“姑娘就打算这样干耗着了,难道就真和那芮家姑奶奶进京?” 魏楚欣听石榴这么说,只顿了下笔。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除了找他,还有他解么?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魏楚欣站起身来,两次拿起萧旋凯给的那张名帖,两次又都放下了。 这确是一张能使眼下一切难题迎刃而解的底牌。 可是她用与不用,开拓的便是两种人生。 她怕拿得起,放不下。 高门权贵,她怕自己避得了一扇,避不了第二扇。 上辈子屈居人下,依附于人的日子,她过得太够了。 …… 萧旋凯送给她的那张名帖,是用上等的绢锦包的外皮,轻轻打开,指腹碰触那凉滑的布料,只感觉丝丝柔滑。 这里魏楚欣才欲合上,但听院门外哄乱一片。抬头,眼见着院门被人打开,周婆子领着十数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而来。 一进了正厅,周婆子连睬都不睬魏楚欣,直冷声吩咐人道:“老爷吩咐,取回那日给三姑娘的上好松烟墨和上好笺纸。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抓紧干活!” 魏楚欣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但见着十几个女人同时开工,外屋里屋,翻墙倒柜,凡见了能拿的东西,部拿了堆在兰蕴居院子中央,大有土匪洗劫一空之势。 张妈妈和石榴拦着了这个拦不住那个,急得跳脚骂道:“谁许你们乱翻乱找的,土匪强盗不成么!” 魏楚欣已从书案旁站起了身,眼看着周婆子走了过来。 周婆子在铺满一书案的纸张中翻了又找,贼兮兮的笑着,一边拿过魏伟彬先几日送给魏楚欣的墨块,一边笑说:“那日三姑娘从隋州柳家回来,带回来一马车的东西,又是成匹的缎,又是成套的衣服,又是那价值不菲的首饰,又是那各色各样的新奇玩意,真真是让人看了眼花缭乱,爱不释手。今三姑娘惹怒了老爷落得这般田地,大夫人想到三姑娘早晚是要和芮家姑奶奶去京里的人,林将军府里什么没有,三姑娘这些物件别说是带不走,就是能带走,到了那边也是寒碜拿不出手!” “三姑娘你虽说是去京里给人做姨娘,可老爷、大夫人明事理,就三姑娘不孝在先,也都原谅三姑娘了。此番入京,老爷和大夫人要不给三姑娘带上些银钱,怕是要惹人笑话。只是也不知道三姑娘知不知晓,老爷这州官做的实在是老实,一份贪赃的钱都没有。就老爷那点子俸禄,供一大家子的吃穿都是勉强,又上哪里能给三姑娘你准备充足的嫁妆!” “所以这些粗使丫鬟下人来搜兰蕴居的东西,三姑娘可断然不要误会了,这不是大夫人有意要占姑娘的,实在是大夫人身为母亲对三姑娘的一片心。三姑娘别急也别阻拦,这搜出来的东西,变卖了银钱,到时候都给姑娘拿着,大夫人一厘一文都不取。” 魏楚欣在脑子迅速过了一遍屋子里有哪几样东西别人动不得。 一幅程凌儿送的李浩洋的山水,一个里面装了顺来县一千亩地地契以及与当地的农户签下的四十八张楔子,再有就是萧旋凯派懿宸送过来的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机巧九连环盒子。 这三样,每一样都动不得。 才这样想着,眼见着个婆子就搜到了那装契子的盒子和机巧九连环的盒子。 两个盒子一个上了锁,一个有机巧九连环,皆是打不开。那婆子拿在眼前瞅了瞅,又晃了晃,以为不是什么好东西呢,就随手给扔到了一旁,转而去拿梳妆台上的珠花盒。 魏楚欣看在眼里,刚是松了口气,但见着挨着那婆子的一个丫鬟又将两样给捡了起来,拿在眼前细看,看过后上周婆子身边讨巧来:“妈妈你看这两样东西,都是上了锁的,没准里面就装着银子票子呢!” 周婆子接过来,用毒辣的眼睛瞧了瞧,然后看着魏楚欣笑问:“敢问三姑娘,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啊,怎么还上了锁了呢?” 魏楚欣靠在书案一侧,陡然就笑了。侧过头来,看着周婆子道:“妈妈以为是什么?” 周婆子亲自拿着那两个盒子,只笑着得意:“妈妈年岁也不小了,脑袋瓜跟不上,不愿意和三姑娘打这哑谜玩,里头装的什么,到大夫人那里撬开锁头,打开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魏楚欣强是沉住了气,还没等和缓过来,但听又有两个丫鬟上周婆子跟前来回话:“里里外外都搜完了,衣服、锦缎、首饰找了不少,都已经拿到院子里堆着了,就只大夫人交代务必要搜出来的一千两的票子怎么也没找到。” 周婆子听了,看着手里那上了锁的盒子,恍然大悟般的“哦”了一声。 第一百六十二章 给萧旋凯写求救信 () 里屋外屋都被洗劫一空。这里十来个婆子站在周婆子身后,听候命令。 周婆子便看着魏楚欣微微的笑着,只道:“听人家说,那些书啊画啊的,最是值钱,比那金啊玉啊的都值钱,咱们三姑娘如今鲤鱼跃龙门,成了靖州城里的女探花郎了!”说着,扫过魏楚欣身旁书案下面几轴的画。 那几轴画中,其中有一副便是李浩洋的山水。 魏楚欣看着周婆子冷笑:“这每一副画都是我的心血,还望妈妈不要触碰到我的底线。” 周婆子听了都没说话,只是不屑一笑。然后摆手就让身后面的丫鬟将画轴拿到了手。 这里石榴见一群人拿了程凌儿送给魏楚欣的话,跑过来,气的便是要抢。 魏楚欣是真怕将那幅山水抢坏了,赶紧拦过了石榴。 周婆子大获胜,趾高气扬,实在是有点报几日前魏楚欣斥责她的仇恨般的,吩咐一众人抱着搜刮来的东西,便出了院子门。 这里魏楚欣站在书案前,看着屋子里的狼藉一片,猛吸了口气。当即拿笔沾了油墨,书了信,装入信封,在信封上写了收信地址,待油墨干透了,便夹在了名帖里。 魏楚欣从头上拔下根银簪子,招呼石榴道:“去把这个递给门口的婆子,就说我要见恬儿一面,不需她进来,就隔着门说一句话。” 不一会,魏四便闻讯赶了过来。这两天她感了风寒一直没有出屋,就魏楚欣在茶画会上得了第三名的事情她也是后知后觉才听说。 这里一到兰蕴居门口,眼见着院门锁着,门口有好几个婆子看着,直问:“这怎么了,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这是看犯人呢不成!”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魏楚欣弯腰从下面门缝里将夹了信纸的名帖递了出去。 外头有一种人等看着,有些话并不能细说,魏楚欣便嘱咐魏四将名帖送到官设驿馆里去。 魏四手里拿着魏楚欣递过来的名帖,担心的问道:“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 魏楚欣摇头,只说:“我没事,恬儿,你得尽快将这名帖送过去,要不我真该有事了。” 魏四听了连连点头,只是她却不确定的问道:“那官设的驿站是不收平头老百姓的信的,我这送过去,人家能收么?” “你只将这帖子交进去,里面的人见了,必是肯收。” 第二日,正是阴历十月初十。 这天魏伟彬一早便去了衙里。看了一上午公文。 中午要吃饭时,只见芮彪打帘子进了班房,形色匆匆,见了魏伟彬也来不急客套,开口便是道:“敢问魏大人,你家的三姑娘可是在家?” 魏伟彬已经从板床上站了起来。听提到魏楚欣,便是半天没搭言。 这里芮彪见魏伟彬不说话,一时耐不住,便又说:“省里面……” “芮大人,我有一句话……”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了嘴。芮彪退后一步,朝魏伟彬作了个揖,道:“魏大人请先说。” 魏伟彬轻咳嗽了一声,面上实在是有为难之色,便躬下身来,朝芮彪作了个揖,“原是为了我家三姑娘的事情,我家三姑娘年纪尚小,又不知礼数,实在是配不起入林将军家的高门,还承望芮大人回去告诉芮姑奶奶一声。” 魏伟彬实在是不敢得罪了芮敏,此时姿态放的很低,说毕,就又深深鞠躬,要给芮彪行礼。 芮彪见了,慌忙拦过魏伟彬,只道:“魏大人快别这样,先听我把话说完。今日省里面来人到了我府上,点名要见你家三姑娘……” 兰蕴居里,魏楚欣三人正在吃中饭。 当真是墙倒众人推,眼见着桌上都发馊了的米饭,一点油星都没有的烂菜叶,魏楚欣只是笑笑。 石榴放下了筷子,给魏楚欣倒了杯水过来,只说:“四姑娘已经把那名帖拿了出去,姑娘再忍一两日也就好了,等咱们出了去,看怎么收拾这帮狗眼看人低的!” 张妈妈看着两人,还不知道何故。 魏楚欣眼见着这几日张妈妈便是愁容满面,怕她在背地里担心再偷偷抹眼泪,到这时也便就打算将认识萧旋凯的事情合盘托出了。 魏楚欣只道:“妈妈可还记得那日在顺来县县衙里,妈妈问那件价值不菲的正红色衫子是哪里来的了。” 张妈妈点头,其实这一段时间两个小姑娘捅捅咕咕的,她心里面已是猜到了大半。 果然,听魏楚欣说:“在隋州机缘巧合下,楚儿认识了当朝定远侯萧旋凯。” 张妈妈便追问道:“是那个打胜仗回来的元帅!” 才说到这里,就听外面院门又开了。这回是周婆子在前打头阵,蒋氏亲自过了来。 一进屋里,蒋氏便瞥了魏楚欣一眼,脸上发狠的不成个样子,只冷哼着道:“三姑娘,你的大福来了!” 魏楚欣眼见着蒋氏这般,并不知道她是何意。 周婆子便把怀里抱着的衣服往凳子上一摔,笑得发狠:“三姑娘麻溜的梳妆换衣服吧,芮家的马车正等着呢!姑娘可真是好福气,林将军在省里可正等着呢,到时候三姑娘出人头地了,可别忘了家里!” 说毕,周婆子一摆手,站在后头的魏府里最会给人梳头的婆子便凑了上来。 在蒋氏的注目下,婆子给魏楚欣连梳了几个头型,最后蒋氏才满意了般的点了点头。 又是换衣服,又是描眉施粉,淡妆浓抹,魏楚欣已然是被打扮得不成样子了。 周婆子着一众丫鬟婆子,连推带拽的将魏楚欣带出了兰蕴居。 后头石榴和张妈妈只以为是大难临头了,哭喊的挣扎着,直要挣脱桎梏着两人的粗使婆子。 魏楚欣回身,安慰石榴和张妈妈道:“别哭,在家里等我回来。” 张妈妈只以为是再见不着魏楚欣,已是泣不成声,“都说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怎这么不看开眼……小姐从小七灾八难,这好不容易回了府里,两天好日子没过上,又要入火坑,凭是什么将军高官,强抢民女,也没有好报……” 石榴也已是抽噎:“姑娘……别怕,等那边消息传来,我就去救姑娘!” 见两人这般,魏楚欣眼睛禁不住也红了,别过了脸去,才拭去泪来,不等她再说一句话,周婆子已吩咐人将院门锁了上。 石榴和张妈妈在院里大声喊:“姑娘不怕,等我们救你!” 魏楚欣被身后面几个人推的一个趔趄,收回了泪,也朝院门里面喊道:“别担心,在家等我回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大人要见她 () 这里被人拖桑着塞着上了芮家的马车。 魏楚欣便又不禁想起来九岁那年,她被蒋氏赶出府里去,几个小厮抱着她往马车里塞的情形。 两种记忆重合,正是憋闷气愤之感。 一共两辆马车,打头一辆里坐着的是李明洋,后头一辆,坐着的才是魏楚欣。 车马行的很急,中途遇到驿站都没停。直换了马,草草吃了干粮,便又疾驰。 驾车的军侍各各不苟言笑,一张脸冷着,多余的表情一点没有,多余的废话也一句没有。 在马车里坐着,看着左手从手臂到手背处被魏伟彬用木棒打出来的青紫,魏楚欣心里依旧是发凉。 她挺讨厌这种感觉的,明明不是已经对魏伟彬失望透顶了么,怎么魏伟彬对她怎样,心里还会难过,还是会和他生气。 想着,魏楚欣讽刺的轻笑了。她不禁轻轻摩挲着右手食指上带着的指环。这枚指环,在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只是这种力量又不是时时刻刻而存在的。 就如它治不了她的头疼,治不好萧旋凯的眼睛,此时此刻也不能发挥功效缓解她胳膊和手背上的淤青和疼痛。 这到底是怎么一枚指环? 在常州,阳春十月一过,剩下的日子便是萧索而无味的了。 官道两旁的树木,枯黄衰败,劲风一吹,簌簌的往下掉着叶子。 天上昏暗的云,压得很低,抬头去看,就好像在人头顶上般的,压得人憋闷,重重的喘不上气来。 空气中又潮又冷,寒噤噤的风呼啸着而来,透过车窗的缝隙,直接吹打在穿的单薄衣衫的魏楚欣身上,吹得人浑身打颤。 未卜的前路,不知道到了常州省里会发生什么。 魏楚欣只能在心里祈祷萧旋凯能尽快看到她的信,也祈祷林峰将军有大将之风,不会狭隘到强人所难。 除这两点以外,她真的要无计可施了。即使她死过一次又活过了一次,在面对这样的处境,竟也是这样的无力可施。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原来事实竟是无论她如何努力,无论挣扎着想要自己过的更好,也终敌不过某人轻轻浅浅的一句话。 向来流传出来的那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只是魏楚欣想:她不服! 如果这次能化险为夷,她势必要在大齐国里拼出属于她的一隅之地。 与魏楚欣的殚精竭虑相比,前面马车里坐着的李明洋明显是春风得意的。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靖州茶画会,芮敏给足了李明洋脸面。李明阳心中郁气已消,此番去隋州,定是怀揣着满腔热情,希望跟在林峰之下,能够大展宏图,实现终生报复。 山一程,水一程。李明洋走出的是欣喜期盼,魏楚欣走出的却是满心忧虑。 一天两夜,到常州时已是下午申时。前头李明洋那辆马车顺着省里主街,直往府衙而去。 后头魏楚欣坐着的这一辆,回旋了几次,最后也在一斗拱门前停了下。 三扇黑油漆大门旁,立着的是两尊威严的石狮子。 魏楚欣在马车里头坐着,听外面有管事女人叠声问:“姑娘接来了么?” “接来了!” 这里就听外面有人笑说:“快请姑娘下车。” 有掀轿帘的丫鬟,有拿脚凳的丫鬟。魏楚欣被两个衣帽周的婆子扶着,被一众丫鬟拥着,层层叠叠,走了几进院落,直到在一三间雕廊画栋的厅上停了下来。 有小丫鬟进去通传,不消一会,但见着一衣着华贵,举止有仪,鬏髻金钗的中年女人由人拥着走了出来。 那中年女人见了魏楚欣,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便是热络的挽起了魏楚欣的手,点头微笑着夸赞道:“姑娘真是花容月貌,难怪让大人如此惦念。” 让大人如此惦念? 魏楚欣面上一僵,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中年女人已是热络的引她进屋了,一边握着魏楚欣的手,一边关慰的道:“想是一路上湿冷,姑娘的手这样的凉。”说毕,就让丫鬟准备手炉来。 早有丫鬟一早就备好了,魏楚欣道谢接过时,那中年女人正是看到了魏楚欣左手手背处的淤青,轻握着魏楚欣的手,关心问道:“姑娘的手怎伤成这个样子!”说着,就要吩咐人请郎中过来。 魏楚欣缩回了手,微微笑着,摇头拒绝道:“夫人不必麻烦了,只是旧伤,养养就好了。” 中年女人仿佛看出了什么般的,但什么都不说,转而换别的话题。 厅内布置十分精当,那中年女人行事也极有分寸,和魏楚欣稍事寒暄后,便着人准备了沐浴香汤。 在里厅,层层纱帘围绕,火炉里燃着红旺旺的上好炭块,香汤上氤氲着的袅袅腾腾的潮湿水气。身旁服侍的几个丫鬟正一点点拨下玉碟子上的片片红色玫瑰花瓣。 沐浴过后,已是酉时末刻。 外面天色渐暗,厅里已是上了灯。又有丫鬟拿来了丝薄的红色锦缎长裙,要服侍魏楚欣换上。 自从下车以来,一番待遇已是让魏楚欣脊背发寒了。眼看着那明显是结婚喜事时才能上身的红色裙装,魏楚欣只是不穿。 身旁一众丫鬟婆子上前好言相劝,魏楚欣只当没听见般的,一言不发。 姑娘不配合,她们也不敢勉强,焦急无奈下只得退出去另找说客。 不消半刻,房门被人打了开,眼见着先时那举止有仪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走到魏楚欣身旁,摆摆手叫退了众人。 屋中只剩两人。魏楚欣坐在梳妆镜前,中年女人站起其旁,看着镜子里容貌十分出众,但眉头却紧蹙着的魏楚欣,只温言笑道:“姑娘不喜欢那身裙子,不穿也便是了,不要扰乱姑娘的好心情。” 魏楚欣只心说,她已经几日没有好心情了。 见魏楚欣不说话,中年女人便又说道:“这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事,在齐国能被大人这样放在心坎里的,能有几个,姑娘合该笑笑的。” 魏楚欣听了,平了平气,依旧低头不语。 中年女人又在屋里站了一会,见魏楚欣一动不动,一句话都不说,便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门口,众丫鬟婆子见中年女人走了出来,只讨主意:“夫人,你看这当如何是好啊!” 中年女人只道:“大人吩咐好生招待姑娘,谁也不得无礼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原来是侯爷(加更) () 待中年女人走出去后,魏楚欣才抬起头来,拿起梳妆台上的眉笔,迅速在鼻子脸颊上点上清清浅浅的斑点,又打开脂粉盒,在斑点上薄薄施一层铅粉。那斑点就浑然天成,自自然然的长在了脸上。 门口候着的丫鬟婆子端着托盘进来,走到魏楚欣身旁,刚要替她梳妆,便是瞧见了她脸上那轻轻浅浅的斑点,皆是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管事的婆子自来镇定,赶紧吩咐身旁丫鬟道:“快去打水来,给姑娘净面。” 魏楚欣摆手叫住人道:“不必了,帮我把头发梳上就好了。” …… 从正厅出来,先时的中年女人并不在了。 看着魏楚欣的脸,一众丫鬟婆子的心都提拉着,叹着气引请魏楚欣出了宅子,复又上了马车。 马车平平稳稳的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下车时,眼前便是又一番天地。 原是来到了常州泾源江边。码头上停驻一艘画舫,江边通向画舫的几箭之地的木竹板桥上铺就着大红色的地毯。地毯两旁每隔一步,便设有一花型风灯,从头到尾,足足有百盏之多。 由人扶着,魏楚欣上了画舫。 舫外正中的甲板上,设着一长形木案,案上摆着花烛杯盏。站在甲板上往仓里看,迎面便可看到木榻,木榻上铺得刺眼红色的双喜锦被,榻四周层层叠叠笼着的是红纱帐幔。挨着木榻的两张高几上头,还分别置有高余一尺的待燃红烛。 扶魏楚欣上画舫的丫鬟婆子,喜笑颜开的说了通吉祥话,便俱是退了下。 这里魏楚欣背靠着冰凉发潮的船板,独自站在甲板之上。江风吹打着她单薄的脊背,展眼望去,远处百盏风灯,映在江水之上,亮莹莹的透着摇曳光影。 魏楚欣蹙眉,收回眼来,落入眼帘的便是那刺眼的红色。 江流滚滚,寒气逼人。 魏楚欣笑得已是冰冷。想那林峰马上就是要半百年纪的人了,却有游画舫,赏明月,品佳人的情致。 许久没有说话,魏楚欣试着,自说自画:“林将军,我不愿意做你的妾室,求您放我回去吧。” 不妥。 摇头再试着说:“早听闻林将军英勇无畏,有大将之风,民女今年不过十四,还望将军不要强人所难。” 亦是不妥。 魏楚欣否定自己又继续道:“林将军英雄豪杰,有品有貌女子无数,岂非……” 还是不行,魏楚欣手指紧紧捏着身后面的船板,一时心急,咬牙只想:如若林峰真要强人所难,今日就算投入江水,也绝不能…… 正想着,只听有脚步声走来,魏楚欣心里一惊,连向旁侧退了几步。 男人走到她的身边,眼见着他伸手过来,魏楚欣吞咽了下,一时觉得口齿都不清了,只低头道:“将军,我不能……”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着,画舫微倾,脚底一个踩空,整个人险些折入江水之中。 面前萧旋凯一把揽过了她,好笑的看着她,接过话来问:“你不能怎样?” 魏楚欣这才听出了是他的声音,闻着了他身上好闻的沉水淡香,也不知怎么,鼻子陡然一酸,这几日以来的殚精竭虑仿佛找到了发泄口般的,一下子便哽咽了起来。 萧旋凯看着她,直问:“怎么了,多大了,还哭鼻子?” 他声音里竟是温柔与呵护。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等你及笄 () 这里魏楚欣微红了脸,但觉不好意思。挣脱开萧旋凯,犹自站在甲板上,低头不说话。 萧旋凯环视着四周,眼见着风灯画舫,花烛喜被,微微笑了出来。 想来是他交代温夫人要好生招待这丫头的话,温夫人自会错了意。现如今闹成了洞房模样,难免让人误会。 水中倒映着的是两人的影子。 萧旋凯眼见着魏楚欣站在那里垂首不语,浅色的衣衫之下是那样孤清的身影。他便伸手解下了身上的斗篷,走到她的身前,轻轻为她披了上。 魏楚欣垂眸,眼见着他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指系着那青色的斗篷带子。 月白色的斗篷上沾满了沉水淡香,魏楚欣侧目,内心稍试慌乱,指腹摩挲着斗篷上面的织锦纹样,但听他含笑问道:“想要什么礼物?” 魏楚欣不解的看向他,月色下他那本来棱角分明的五官犹显温和,“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她的生辰? 魏楚欣听这话才反应了过来,她的生日原本是阴历十二月十二日的,只是蒋氏当初因存了让她嫁给鲍昊做妾的好心,对外便宣称她是阴历十一月十二日的。 按这样的算法,今日确实是她的生辰。 这样的假生辰,却被他当真提起。 魏楚欣心中某处微暖,眼看着他,只觉得他的双眸深邃又澄亮。 …… 两人面对面坐在甲板正中的长案旁。案上置有金樽美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这里没有夜光杯,但萧旋凯却笑着递给她一个盒子。 “打开瞧瞧。”他笑道。 魏楚欣慢慢打开了盒盖,入目的竟然是一颗夜明珠! 暖绿的颜色,大小刚好适合握在手里。 眼见着魏楚欣欣喜的样子,萧旋凯便知先时送给她的那带有机巧九连环的盒子她还并未打开。 “可是喜欢?” 魏楚欣点头,今日算是大饱眼福,她在想,原来这世上真有那说书人所说的夜明珠。她将夜明珠拿在手里细细的品玩了一番,然后又爱不释手的放回了盒子中,推给萧旋凯,“侯爷送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这夜明珠于我不过是一块黑白色的石头,你要喜欢便收着吧。” 说着,萧旋凯便拿起案上的火折子,轻打两下,点燃了烛台上的红烛。 烛火摇曳,萧旋凯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魏楚欣。看着她鼻梁和面颊是人工点画上的清浅的斑点,便戏言道:“近日听闻靖州出个女探花,这女探花倒是喜欢往脸上画花?” 魏楚欣听了只是含笑,扬起脸来并没有将那斑点擦下去,一时兴起,却是道:“那侯爷觉得这花画得可好?” 萧旋凯旋转着手里的火折子,神情是那样的正经,只是说出来的话又犹显…… 他说:“人比花娇。”双眸直视着她,眸底是点点小星星。 和个成年男子讨论这个,败下阵来的必然是她。 魏楚欣已是红了脸,低头正后悔着自己的不知分寸,但听萧旋凯又说:“你的信,我昨日便收到了。” 那语气中仿若带着些微怒意又似别的: “娇妻美妾,林将军艳福不浅。” 到此时魏楚欣也便明白了过来。是他着人来接的她,并不是林峰。 魏楚欣想着这几日因芮敏执意要她给林峰做妾,闹出了多少风波。她微微叹了口气,在烛影摇红中对萧旋凯说:“别说是让我给林将军做妾室,就是八抬大轿迎娶我做正头娘子,我也不愿意。当日侯爷说要给诊费,现今我求侯爷帮我阻了这门亲事,便算作是诊费。” 萧旋凯见魏楚欣说的义愤填膺,眉峰不禁微蹙。 别说是让我给林将军做妾室…… 他听到的是这一句。 这里萧旋凯松了眉头,不禁给她倒了杯酒,递到她手里,只道:“喝杯酒润润嗓子,算什么事,也至于这样生气。” 他说的倒是轻巧! 魏楚欣一时便住了声,接过萧旋凯递过来的杯,一口饮尽里面的橘酒。喝完后放在案上,伸手只讨要道:“我还要喝一杯。” 此时萧旋凯捏着酒壶,蹙眉看着魏楚欣握杯子的手,开口问道:“怎么青了?” 魏楚欣先还没反应过来说的是什么,眼看着萧旋凯,傻乎乎的问:“什么?” 但当顺着萧旋凯的视线投射在自己的手背上时,面上一僵,旋即松开杯子,将手缩回了袖子里,不经心的笑说:“只是不小心碰的,过两日便好了。” 萧旋凯听着,蹙着的眉头依旧没松,食指一下一下的敲着壶柄,追问:“怎么不小心碰的?”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但魏楚欣倒还真想一咬牙,脱口便说:不是不小心碰的,是她不答应给林峰做妾,魏伟彬生气之余拿木棍打的。 不过想想,说出来又能怎样。 魏伟彬姓魏,她也姓魏,就如那日魏伟彬骂她的话般的,他生她一回,养她一回,没有魏伟彬也不会有现在的她。家里那些丢人的事情,说出来魏伟彬丢人,她作为魏伟彬的女儿就不丢人了么。 “我还要喝一杯。”想到这些,魏楚欣陡然转移了话题,拿右手执杯,笑着让萧旋凯倒酒。 萧旋凯直看着她,有下话要问。但魏楚欣便是装傻,笑得明媚,和萧旋凯讨价还价说:“今日是我生辰,多喝一杯酒不可以么?” 新酿的橘酒,入口醇香。魏楚欣贪杯,一连饮了三杯。 第三杯入肠,已觉脸红心跳。再伸过杯来让萧旋凯给她倒酒,萧旋凯只按着杯盖,看着她红晕的面颊,道:“我看你有点酒入愁肠。” 酒入愁肠,七分化成了月光。 两人对望,头顶天上,就是清皎的月光。魏楚欣可能是有些醉了,说起话来也感觉轻飘飘的。她看着萧旋凯沐浴在清冷月光里俊朗好看的面庞,笑着说道:“先时侯爷不是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么,还真有一样想要。” 萧旋凯拿起酒杯,一边斟着酒,一边问:“想要什么?” 魏楚欣只是笑,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又是一饮而尽。她向来不善饮酒,此时醉倒在长案上,似是呓语般的,含糊不清的笑说着:“我想要……不再演戏……” 人活在世,天天都在演戏。 长案上的红烛,燃得尽是腊泪,只萧旋凯却辨不出颜色。 寒风略过,轻吹着她柔软的墨发。萧旋凯扶正倾倒了的酒杯,借着她喝过的杯盏,自斟自饮一杯。橘酒清香,他注视面前浓醉的姑娘。 起身,将她揽在怀中,掀开她左侧的袖子,呈现在眼前的是她整条胳膊的淤青,似乎是被棍棒所伤。 …… 睡梦之中,魏楚欣感觉她被某人拥在怀中,鼻端嗅着的是那样熟悉的沉水淡香,耳畔的碎发也好似被人轻轻掖好了。朦胧之间,但听那一句话模模糊糊。 “丫头,我等你及笄……” 第一百六十六章 正四品夫人相陪 () “姑娘醒了!” 醒来时,耳畔传来的是丫鬟的巧笑声。 魏楚欣侧头,眼见着室内立着三个小丫鬟。 其中两个站在窗边打帘子,一个坐在火炉旁正拿着钳子夹着炭块,见她醒了,便招呼外间的人道:“姑娘醒了,快进来服侍。” 说毕,就见一众丫鬟端着脸盆巾帕之物陆陆续续进了来。 服侍完魏楚欣更衣盥洗,便有管事婆子进来传话:“夫人请姑娘去饭厅吃饭。” 由人引路,魏楚欣往饭厅里走。这里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眼看着所过之处皆是雕梁画栋,只比靖州家里的宅子不知要大出几倍。魏楚欣便忍不住问身侧的婆子道:“这里是?” 但听婆子笑着答道:“这里是温大人的府邸啊,昨日接姑娘的正是我们家夫人。” 温大人? 听到这里,魏楚欣禁不住睁大了眼睛。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从魏伟彬嘴里还是听谁那么说一嘴,说省里温大人怎样怎样…… 这温大人就是正四品大官温舟承,那昨日接待她的中年女人莫不是就是其夫人正四品诰命夫人? 到了饭厅,见昨日那个中年女人坐在正中。 一见魏楚欣进来,温夫人便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直招呼道:“姑娘过来坐。” 魏楚欣断然不敢含糊,赶紧躬身给其行礼。 温夫人笑着扶过了魏楚欣,只道:“你这孩子,太和姨母客气了。” 偌大的饭厅就她们两人。已是日上三竿,温夫人也早是用过了饭。 温夫人此时只坐在魏楚欣身旁,先叫丫鬟拿来养胃的汤来,亲自盛出一羹,递给魏楚欣,笑着说:“姨母想着你昨日喝了不少的酒,便叫厨房特意熬来了些汤,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正四品诰命夫人亲自陪着吃饭,魏楚欣心说自己这是逞了多大的脸面。赶紧接过汤来,先道了谢,才喝汤。稍微用了半碗,温夫人才摆手吩咐丫鬟上饭。 吃过了饭,温夫人又领着魏楚欣到正厅里稍坐。 两人坐在一处,温夫人适时的说些话来,既不刻意,又不疏离,实属是有涵养的待客之道。 这里魏楚欣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但觉得茶汤有些苦,便是不自觉的蹙了下眉。 只是温夫人却看见了这微妙的反应,招呼身旁的大丫鬟道:“你也越发粗心了,这药茶是我喝着的,姑娘喝不惯,还不询问了姑娘平时在家常喝什么茶,也好照样给沏来。” 大丫鬟听了,便赶紧含笑走到魏楚欣身边,先是告罪,再是询问。 问的魏楚欣好是不自在,只摇头笑说:“不必另换了,我喝得惯的。” 那丫鬟听这话,抬头往温夫人那头看,等着温夫人示下。 温夫人便摆手说:“昨儿史大人家里送了些雨花茶来,你给姑娘泡些来吧。” 这里大丫鬟领命出去。走至茶房,有婆子讨巧的笑说:“又劳烦姑娘一趟!” 大丫鬟笑而不语,给倒水的婆子便又道:“昨儿史大人的夫人来了,不也是随着夫人喝药茶么,怎就眼下这主儿这么娇贵了,姑娘在夫人身边是服侍惯了的,何曾有个错缝,今日平白受了委屈!” 滚烫的热水倒在盖碗里,身旁又有婆子垫着抹布将盖碗放在托盘上,也八卦的说道:“听说昨儿是总督大人亲自抱那姑娘回来的,你们想想这些年夫人何曾这样屈身陪过谁,想来那姑娘不知是什么大来头呢!” 大丫鬟接过了托盘,看着几个好信的婆子,一边往出走一边道:“这些话你们也就是对我说说,我一听也就完了,再不许往出说!夫人礼遇的人自是那人有来头,并不是咱们下头人能轻易议论得起的。” 几个婆子听了,连连应是。 屋里温夫人怕魏楚欣闷得无聊,便笑着给解释说:“总督大人去府里巡兵去了,怕姑娘闷,这才交待姨母来陪姑娘,姑娘可是不要拘束了。” 总督大人,难不成是萧旋凯? 才这样想着,但见着有丫鬟来传,说是推官和知事夫人来了。 温夫人便笑着:“让她两人进来吧,我这里正嫌人少闷坏了姑娘呢!” 说着,两位官太太便进了来。先是给温夫人行礼,待看着魏楚欣,忙是笑着问道:“这位姑娘是?” 温夫人便轻拍了拍魏楚欣的手,看着两人,只开玩笑道:“这位是谁,你俩无福知道!” 两位官太太听了便是笑着。入了座,有一位逢迎温夫人道:“我瞧着这位姑娘仙子般的人物,莫不是夫人娘家的侄女!” 另一位也跟着逢迎。 温夫人听了赶紧摆手,“得,快得,我哪里能有这样有福气的侄女。”说到这里便不往下再说了。 两位官太太自是玲珑八面的人,听温夫人的口风,便知不能再往下问了。直转移话题,又聊起了旁的。 这里也不知道是谁提起了话茬,说是玩牌。 两个官太太张罗,温氏也有兴致,便看着魏楚欣笑问:“姑娘可有兴致陪我们?” 眼见着丫鬟已经将牌拿了来,又抬来了小木桌,铺上了绒面苫布,魏楚欣也不好说不玩。 四人上了桌。温夫人坐北朝南,魏楚欣在其对面坐着,两个官太太分左右而坐。 温夫人头庄,身旁丫鬟给洗了牌,四人轮次摸牌。魏楚欣从来也没玩过,连打了一圈,温夫人赢了三把,其中推官家的太太赢了一把。 丫鬟洗牌的空当,四人算钱。 魏楚欣面前的钱篓里,温夫人先时着小丫鬟给装的半吊钱已经输的见底了。 这里又开一局,温夫人见魏楚欣神色恹恹的,便故意给她放了张牌。 重生后魏楚欣因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一圈下来也学的差不多了。 这样眼看着温夫人发出张四饼,再对自己着手里的牌,见是稳了,才要摊牌,不曾想上家知事太太截她一口,将牌摊了一苫布,只笑道:“我满了!” 魏楚欣见她这般,笑着没吱声,只将自己的牌倒扣着插在了牌堆里。 温夫人脸色明显就变了,两位官太太这才看出眉眼高低来,勉强笑着都不敢说话了,更不敢提算钱的事。 魏楚欣见牌桌上气氛十分尴尬,只拿起自己一侧的钱篓,缓和气氛的笑说:“姨母们都是精明的,只我输了钱,要再不进进,我便不玩了!” 温夫人听了便笑道:“你们两个,竟是拣着人欺负!” 两位官太太也赶紧赔笑着。 丫鬟给洗好了牌,四人又摸了起来,才轮了一圈,但听外面有小丫鬟来传:“总督大人来了!” 温夫人几人听了,赶紧放下手里的牌,忙站起身来,便是要出去迎接。 第一百六十七章 和他去将军府 () 温夫人三个官太太直将魏楚欣送到二门外。 这里萧旋凯也并未从马车里下来,只魏楚欣由人扶着上了车,便出了温府。 看着马车走远,温夫人才暗暗松了口气。 知事和推官两位太太才后知后觉的互看了对方一眼,心里恍然明白过来,向来傲气的温夫人刚才为何会那样慈和谈笑,原是那姑娘是总督大人的…… 萧旋凯坐着的马车尤其宽敞。 两人各坐一端,眼见着魏楚欣自打上了车便没说话,萧旋凯不禁问道:“在温大人府里可是做了什么?” “和几个太太打长牌。” “那可是赢了钱?” 魏楚欣听了,禁不住摇头笑说:“侯爷猜我赢了输了。” 打魏楚欣一上车,萧旋凯就注目到了她脸上的恹恹之色,此时故意说道:“我猜是三打一,”顿了一下,“你赢了。” “侯爷这话不是前后矛盾么,三个打我一个,我还能赢么?” 眼见着这么一逗魏楚欣,她脸色明显是好了,萧旋凯便笑着问道:“输了多少,让她们照数双倍补给你,敢欺负我的……” 这话说了一半,眼见着丫头脸上有变,萧旋凯便笑着住了声。 魏楚欣只嘴硬道:“谁说输了,我赢了呢!” “既然魏姑娘赢了,要请客吃饭。”萧旋凯继续逗着她。 魏楚欣便笑着接道:“行,想吃什么我请客,只不过钱篓被温夫人扣了下,侯爷得着人到温大人家里取来!” 马车行到了归德大将军府邸。这里萧旋凯虽领命督常州、元绥两省,但却不在常州省久留,所以在常州并未设总督府邸。 再有昌平一站后,昔日扬鞭勒马,自信张扬的定远侯性情大变。 现如今萧旋凯虽领命两省总督,行事却极为低调内敛,下榻之处,唯屈尊于暂时空置的从三品上归德将军府邸。 一到将军府大门,入目的便是一行行整肃的士兵。萧旋凯扶魏楚欣下马,直往院内走去。 魏楚欣生平哪里来过这样的地方,眼见着高墙大院,成片屋舍,几进深的院落,周身皆是身穿戎武甲衣的整肃兵士,再侧目去看容色如常的萧旋凯,一时之间,心有他感。 到了正厅,自是有丫鬟上过茶来。魏楚欣才接了茶,没等去喝,便见有个年老郎中过了来。 见了萧旋凯先行礼,然后走到魏楚欣身旁,微躬了躬身子,才道:“还请姑娘露一露手背。” 魏楚欣看向萧旋凯,只见他在一旁喝茶。 “让先生看一看你手上的淤青,看需不需要开些药膏来涂。” 这里萧旋凯话音还没落,就见外头来人传:“侯爷,林大将军要去闵州赴任,特来辞行!” 萧旋凯听了,只点了点头,依旧坐在原处等郎中给魏楚欣查看伤势。 区区淤青而已,魏楚欣并不想小题大做,只放下杯盏,看着萧旋凯笑说:“不需麻烦先生了,侯爷忘了,我自己就是郎中么……” 魏楚欣一语未完,但见在顺来县时服侍她更衣的姑娘如燕又走了进来,走到萧旋凯身旁,才要汇报什么,只眼见着屋子里的魏楚欣和老郎中,便收回了话,走近,低声在萧旋凯耳畔说了句什么。 如燕去后,魏楚欣眼见着萧旋凯神色仿若有变,便叫退了身旁的老郎中,只笑着试说:“在常州快有一日了,侯爷要有事的话,便着人送我回靖州吧,这样也不耽误侯爷的事情。” 萧旋凯噙着笑意旋即消失,仿若有些负气,只道:“你若着急回去,吃了中饭,我便着人送你回去。” 这话说的,什么叫她若着急回去…… 只魏楚欣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点头道:“好。” 一时就到了中午饭口。在归德将军府三间大饭厅里,丫鬟鱼龙而入,端来汤饭佳肴。 菜上齐了,眼见着萧旋凯不说话,魏楚欣也不便说话。只一旁丫鬟在厅中服侍。 盛好了饭,又是分别给两人盛汤。饭厅里压抑。盛汤的丫鬟便是连大气也不敢喘。 越怕错越错,丫鬟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拿着瓷碗,手上一滑,汤再一热,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虾汤一下子落在了地毯上。 屋里的丫鬟见了皆是心惊胆战,连忙都跪在地上磕头告罪。 魏楚欣在旁见了,心里也是隐有惧意。回想着先时在归德将军府外那样的阵仗,眼下萧旋凯又是不苟言笑,一时吸了口气,替几个丫鬟求情道:“瓷碗太滑,汤太热了,一时没拿住也是有的。” 说着,魏楚欣便站了起来,另拿个瓷碗,拿起汤勺,盛了小半碗汤,然后生怕再不慎滑落了汤碗,食指和拇指紧紧捏着碗沿,将一碗汤稳稳的放在了萧旋凯面前。 萧旋凯眼见着魏楚欣递过来的汤,看着魏楚欣那淤青的手背,一时间清咳了一声,蹙眉吩咐跪在地上的几人道:“将瓷片收拾好,就都退下吧。” 一时偌大的饭厅里只剩两人。魏楚欣是真怕再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只笑看着萧旋凯道:“这汤好喝么?” 说着,就又拿过汤勺来,又要为自己盛汤。 但见萧旋凯看着她问:“你莫不是怕我?” 魏楚欣握着汤勺的手紧了那么一紧,笑着岔开了话题。 左右不过是这个理,不生气时还好,要真生气了,别说是她,就省里面的温舟承、史铖禹大人,也不能说不怕吧。 赶在吃饭的空当,又有人来传元绥省有人来接洽事宜。 这里萧旋凯正笑着给魏楚欣夹菜。 魏楚欣以一面吃菜一面听他说:“本来想陪你在常州多逛一逛的,只是元绥那里又出了事情,我不得不去吃完饭你若愿意,可以在将军府里逛逛,要有兴致,也可让温夫人陪着去街上转转,等玩够了,着如燕安排送你回去。” 原来他也要走。 魏楚欣点头应着,心里面没底,便禁不住要问:“那我求侯爷的事情……” 萧旋凯听了倒笑了,反问魏楚欣道:“不愿意嫁给林将军,是因为你年龄小,还是因为林峰太老?” 魏楚欣早没有了昨天晚上的豪言壮语,只找合适的理由说:“我年纪小……” “那一年之后呢?”萧旋凯眼看着魏楚欣,问的认真。 魏楚欣一时顿涩。 “一年后的事情,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萧旋凯紧接着道:“我便等你一年。” 这话的意思是…… 魏楚欣听着,心里禁不住失了节拍,攥着的筷子的手紧了紧,缓了半刻,最终什么话也没有挤出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从省里回来 () 其实魏楚欣还真有心在归德将军府里逛逛,或者在常州省里转转。 只是萧旋凯一去,那如燕姑娘虽面上也对她客气,但语气中又颇有些别的意味。魏楚欣便也不愿意自讨没趣,当日即坐上了回靖州的马车。 去常州时行的急,回靖州时便缓了许多。在阴历十五的晚上,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 魏楚欣坐在马车里,撩起窗帘,摘下指环,学习了一夜的医书。 第二日申时,便到了靖州。 马车在魏府正门口停下。随行的侍卫断然没有当日从柳府回来时柳家小厮那样的好耐性,敲了下门,见里头没有人应,便高声道:“奉大人之命护送你们家小姐,让魏伟彬出来迎接!” 那两人敢对魏伟彬直呼其名,实在是根本没把一地方同知放在眼里。 魏伟彬是正六品中地方同知,两人皆是正六品上昭武校尉萧旋凯随身护卫,京官见了都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门房的人听来人着实的横,一时不敢不迎出来。见两人亮出来腰牌,直跪地给磕头,一边行礼一面道:“回校尉大人,我们老爷去衙里了,并不在府上。” 两人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厮,只道:“魏伟彬不在,那就叫你们夫人出来迎接,还不快去通报!” 海棠院得了消息。蒋氏便赶紧带人迎了出来。 眼见着正门口停着辆四架的马车,两个佩刀的校尉立在其旁,蒋氏便赶紧着一众人等跪下给行了礼。 这里魏楚欣才下了车,蒋氏笑脸相迎,亲自过来相扶,“楚儿,你回来了。” 魏楚欣落了地就抽回了手,并不打算和蒋氏在这里演母女情深。 两个护卫完成了萧旋凯交待将魏楚欣完好送到家里的任务,便双双抱拳给魏楚欣行军礼道:“魏姑娘既已到家,属下便告辞了。” 魏楚欣笑道:“两位大人慢走。” 蒋氏在待人接物上向来世故,此时笑着要留两人进府喝茶。 两人只道:“多谢,奉命行事,不敢麻烦魏姑娘。” 说完,便翻身上马走了。 门口蒋氏一众人眼见着两个侍卫在前,四驾马车在后,两马一车绝尘而去,还都是恍惚。 恍惚过后便是恍然大悟。省里面的大人派正六品校尉送三姑娘回来的,这三姑娘去省里一趟都经历了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围着魏楚欣转,嘘寒问暖,左右逢迎,大有魏楚欣要坐轿,他们就愿意当马的架势和决心。 蒋氏看着魏楚欣,心里便认为此番去常州,那林峰林大将军相中了魏小三。 魏楚欣也直视着蒋氏,笑问道:“母亲着人拿了我的东西,打算什么时候还我?是母亲着人给我送回兰蕴居来,还是等一会父亲下了衙……” 没等魏楚欣说完,蒋氏便笑了:“瞧三丫头说的,怎能让你等,母亲这就着人给你送回去。” 蒋氏在旁陪着,一众婆子丫鬟拥着,魏楚欣走到了兰蕴居的门口。守在兰蕴居院门口的婆子赶紧给让路,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兰蕴居的大门。 院里张妈妈和石榴见院门被打开了,跑着迎了出去,一见着魏楚欣相拥着哭泣。 张妈妈便从头到脚的打量着魏楚欣,握着魏楚欣的手,含着泪直问:“去了五日,小姐终于回来了,那林将军没为难逼迫了小姐吧……” 魏楚欣回握住张妈妈和石榴的手,回身对蒋氏等人道:“我累了,还请母亲着人把兰蕴居的被褥东西都拿回来。” 蒋氏强笑着应着。 这里周婆子已经带着一众人将那日在兰蕴居拿走了的东西都送了回来。不仅送了回来,还负责给收拾屋子,原本该放在衣柜里的东西重新给放回衣柜,原本该放在梳妆台上的珠花首饰又都给整整齐齐的摆好。 不消一个时辰,兰蕴居就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只是蒋氏也是着实不要脸了些。三样魏楚欣在意的东西,她竟悉数给扣下了。 海棠苑里,周婆子正给蒋氏捏腿。 周婆子一面捏着,一面笑劝道:“这趟省里去的,魏小三着实是走了大运,不过太太也不用生气,就眼下三姑娘再风光又能怎样,到时候进了将军府里,那将军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就单拿芮家芮敏来说,哪有一个是吃素的,三姑娘小小年纪,她能斗得过那些个人么!就眼下三姑娘是有些姿色,被那快半百的林将军相中了,这是她的祸!自古嫦娥爱少年,就虽说那林将军现在有权有势,可再过几年不就是糟老头子了么!” 蒋氏冷笑了笑,“也不需你劝我,我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得呢!别说那什么林峰是个三品工部侍郎,就是正一品大员,我惜得他个快过半百的人么!现如今是魏小三在靖州太出众了些,芮家一茶画会,让她露了多少的脸,芮家哥儿也是个多才爱才的人,不都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那魏小三又随了她娘,狐媚子一般的人,男人见了都喜欢,到时候难保那芮家哥儿眼里没她,岂不是辜负了昭儿对芮家哥儿一片痴心!眼下既芮敏相中了她,林峰看上了她,那就由着她进京,去到将军府里面享大福,这岂不是好事!” 周婆子笑着接道:“太太好眼界!” 蒋氏又轻笑了笑,吩咐周婆子道:“在魏小三跟芮敏进京这一段时间,你告诉府里面的丫鬟婆子,往死了迎合着她,她说一,谁不不行说二,她说上东所有人就都不可往西,要说她当众骂我,你们都得附和着。芮敏再怎么待,过年之前也得回去,这段时间咱们就像对待祖宗一般的对待着她,哄得她跳了火坑也就好了……” 蒋氏的话音还没落,就听外面有人接话道:“母亲这说谁呢,要哄得谁往火坑里跳啊?” 这里,魏楚欣本是来要蒋氏扣下了的那三样东西的,走在门口听着蒋氏和周婆子对她这样的一番幸哉乐祸,着实感觉好笑。 见是魏楚欣来了,蒋氏便收回了话,好脾气的让周婆子给搬了小杌子坐。 “三姑娘怎么又过来了,这舟车劳顿的,怎不在兰蕴居里好好歇歇。母亲想着你累了,已经吩咐厨房做了银耳莲子羹,都吩咐下去了,做好了就给你送到兰蕴居去!” 魏楚欣并不愿意和蒋氏在这里磨牙,直问道:“有三样东西母亲没还回来,母亲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呢?” 蒋氏摆弄着桌上的茶杯,并没有吱声。 周婆子在一旁听了,先来个死不承认:“三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啊,那日从兰蕴居拿出来的东西,刚才一样一样不都给三姑娘送回兰蕴居了么,何来还有三样东西没还回去一说啊!” 蒋氏坐在那里,悠闲自得的喝茶,脸上竟然也不红不白的说:“这次去省里,林峰将军相中了你,你走了大运,积了大福,有校尉送你回来,将来又要嫁进将军府里当姨娘,母亲为你高兴。” 魏楚欣笑着听着,但听蒋氏又道:“就虽然是这样,你还不是姓魏么,你不还是我蒋海棠的女儿了么,你就长了翅膀,长了能耐,我不还是你母亲么,哪有像你这样,如此给你母亲扣高帽的,母亲能拿你什么!就真拿了你东西,你如今来要,还能留下什么不给你么!” 这脸皮真是厚的可以了。想来是李浩洋的那一副山水,用九千两银子买下的一千亩良田,萧旋凯送的那带着机巧九连环的盒子,蒋氏是识货了的。 以现在魏家的财力,就是倾家荡产,东拼西凑也不一定能凑出这些出来。为了眼下这样一笔大财,蒋氏连同知夫人,府里管家大娘子的脸都不要了! 魏楚欣听着蒋氏所说的一番话,都忍不住听笑了。 “我是姓魏,只是何时就成了你蒋海棠的女儿,你几时怀的胎,又几时生的我,这事辩驳不得,用不用等父亲下衙回来我与大娘对照对照!”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要脸到一定程度 () 大约蒋氏也觉得自己先时说出来的话恶心。这里一时沉着脸不吱声了。 周婆子见是这样,在旁边帮腔道:“哟,三姑娘这话说的真是赶劲,就三姑娘不是太太亲生的,太太就不是三姑娘的母亲了么,要依三姑娘所说,二姑娘也叫太太母亲,也得是太太亲生的了!再有,就三姑娘非太太亲生,太太又何时不像亲生母亲一样对待三姑娘了!” 魏楚欣真不惜得揭蒋氏的老底。只是这两人未免太不要脸了。 魏楚欣就着蒋氏先时的话茬,往下说道:“对,大夫人向来是把我当亲生女儿对待的,眼下林峰将军虽说是看我长得好,才瞧上我,可是又嫌弃我年纪小,还不过及笄之年,说晚一年再接我去将军府里。这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的,谁能想到会出什么变故,要到时候林将军将这茬给忘到脑后了,父亲和母亲不就攀不上这京里面的乘龙快婿了么。” 这里蒋氏和周婆子一听,皆愣了一下。 魏楚欣便淡笑笑又说:“大姐姐今年不正好十五了么,母亲自来是愿意把女儿送到豪门官贵家里给人做小的,既然是这样,何不让大姐姐顶替了我去,这也不枉母亲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场了,也成了父亲和母亲攀高枝的心了!” 魏楚欣就还原当日蒋氏劝她的那一番话说:“有个正三品左工部侍郎的京官女婿,得多么的威风啊,别人求都求不来呢,这是大姐姐的福气,要大姐姐不同意,可当真是不明事理了,别人挤破脑袋想嫁,林将军都看不上呢,这是大姐姐品貌端方,才华横溢,才有现如今这样的好福气,母亲得劝劝大姐姐要惜福才是!” 蒋氏听了这话,一股火气就上了来。周婆子一见蒋氏脸气的都不是好色,朝魏楚欣扬了巴掌过来,“放肆,你敢顶撞太太,真真是太给你脸了!” 魏楚欣眼见着周婆子那漫悠悠伸过来,故意做给蒋氏看的巴掌,她便是扬起脸来,赶在周婆子要落手之前,笑着说道:“现如今父亲都打不得我脸,你个婆子敢来扇我巴掌,要破了相,让大姐姐顶替我去将军府里也是好的。” 这里蒋氏强压下了怒意,对周婆子道:“三姑娘从省里回来,一路的颠簸,自然是疲倦至极,还不送三姑娘回兰蕴居!再有,吩咐下去,三姑娘攀附上了富贵,以后是要到将军府里做姨娘的人,我这做母亲的,人也微,言也轻,再不能管制了三姑娘,以后凡是晨昏定省,我都免了她去,这海棠院里,三姑娘也再不必过来了!” 这是就硬赖着东西不打算还了么! 这里周婆子领命要来拽魏楚欣出去,魏楚欣冷眼看了看周围几个婆子,冷笑着问蒋氏道:“既然母亲说我是要到将军府里做姨娘的人,那我便是有话要问问了,母亲硬是拿了我的东西而不打算还我,不怕他日我嫁到了将军府,再另找母亲要么!” 蒋氏听这话,便站了起来,又是贤良母亲,死不承认了般的,“我说楚儿,这番去省里你都经历了什么,怎如今空口白牙的你这样说话,我能拿你什么,你左一遍开口要,右一遍开口要,又是顶撞,又是威胁,就你不是我亲生的,我还不是你长辈么,脸皮再厚,又怎受得了你如此编排!” 说着,就看着周婆子吩咐:“快,你这就领着三姑娘翻找,把咱们海棠苑翻找个遍,一个角落也不落下,看有没有三姑娘所要找的东西!” 周婆子领命,走到门口,叫来候在外面的几个丫鬟进屋。 先在外厅像模像样的翻了起来,把那几个雕花的大木柜都拿钥匙打了开。将里面的一个个衣服包,又悉数的打了开,每打开一个,必是要像模像样的拿到魏楚欣眼前,问一句:“三姑娘可看仔细了,这里包着的是太太的夏装!”“三姑娘可看清楚了,这里装的可是大姑娘的一整套首饰!”“三姑娘可仔细瞧着,这盒子里装的是……” 魏楚欣越看越觉得好笑。这里周婆子又拿过什么来,故意在她眼前晃。 魏楚欣点了点头,冷笑了笑,看向蒋氏道:“母亲当真好脸皮!” 说完,带着石榴就出了海棠院。 走到半路,石榴忍不住问魏楚欣道:“姑娘,要那些东西大夫人真不给了,可怎么办?” 说实话,蒋氏不要脸的程度当真出乎了魏楚欣的预想。 现如今,魏楚欣担心的却是那些东西蒋氏告没告诉魏伟彬? 如没告诉魏伟彬,东西还在不在她手里?蒋氏能不能为了销赃而将东西转手给卖了? 这样一想,魏楚欣陡然停下了脚步。 石榴跟在后面,低着个头,险些没撞到魏楚欣,也赶紧收了脚步问:“姑娘?” 魏楚欣已是折回了身,改道打算出府。 也正是巧。 戌时初,魏伟彬才从衙里回来。 刘大跟在他身后,笑着汇报说:“三姑娘回来了,是两个校尉亲自送回来的!” 魏伟彬听了,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走着,并没有吱声。 这里刘大又笑道:“三姑娘这趟去省里,怕是有面子了。” 魏伟彬听刘大这么说,心里面多有烦躁,只道:“她是贫贱命,没有那入高门的福气!挣命挣命的,她不去挣,到时候找个穷小子,穷得买米的钱都没有,就有她后悔那一天了!” 刘大在后面听的一知半解,眼见着魏伟彬不悦,便又找话笑道:“父母的苦心,当儿女的不理解,也是不懂事的。只是老爷也不要竟往那坏处上想,三姑娘现如今一画出了名,就入不了将军府,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也是不愁的。” 怕魏伟彬再生了气,刘大赶紧又补充一句:“那两千两彩头钱,可不就是三姑娘得来的。小的不会说话,只家里面的庄子,一年打的粮,除去要上交的夏秋两税,也收不上这些钱的。” 这倒是实话。魏伟彬听了,便是不吱声了。 没走上两步,也不知道是魏伟彬在自言自语还是和身后面刘大说话。 只道:“现虽说那林峰升了官,只是历朝历代的,京里面的大官被下派到地方来,怕不是什么好事……就再说,那林峰是战场上的猛将不假,只是朝廷何曾就缺少人才了,为什么偏偏派个手握军权的人当工部文职,只怕这是其中有些猫腻……楚儿不愿意去京里,也未必就是坏事……” 刘大听不懂这些朝堂上的事,只连声应着。 走进二门,要出府的魏楚欣,和要回府的魏伟彬正好打了个照面。 第一百七十章 芮敏修理蒋氏 (一) () 两相碰面,都是尴尬。 魏伟彬没说话,魏楚欣也没说话。 刘大想着曾收了魏楚欣不少的银子,这里解围笑道:“三姑娘回来了。” 这里魏楚欣平了口气,笑着应了一声,然后给魏伟彬先行礼道:“父亲,楚儿回来了。” 前几日,魏楚欣正是把魏伟彬气了个好歹。回想起魏楚欣说的那些个让他难堪的话,魏伟彬终究是没脸。 刘大又笑着说了一遍:“老爷,三姑娘……” 不想魏伟彬本来平和的脸,此时陡然一变:“你当我没长眼睛,这么大人我看不着!” 刘大被吓得肩膀一个抖索,不敢往下说了。 魏楚欣见魏伟彬这般,微微躬着的身子也便直了起来,看着魏伟彬,淡笑笑没说话。 魏伟彬摆着老爷父亲的款,见魏楚欣不和她服软不说,还是这份找打的样子,张口便问:“你去哪里?” 魏伟彬有气,她就没有气了么。 魏楚欣眼看着魏伟彬,强忍着心里面的气,没说话,却不想魏伟彬一下子又发作了起来,喊刘大道:“我不是说了么,没我的允许,不准她出兰蕴居半步,我不顺她的皮子,她不知道我是爹她是爹了!” 魏楚欣听这话,心中的火气便也一下子窜了上来,开口便要拿话怼回去。 后面天不怕地不怕,向来不怕事大的石榴反倒一反常态,拽住魏楚欣的胳膊,只小声劝道:“姑娘可快别说了,要再挨一顿打可不是玩的!在这里一时逞口舌之快没有用,他们都是不讲理的!” 魏伟彬一怒,二门口几个小厮便聚了过来,直将魏楚欣给送回了兰蕴居。 院门在外面一锁,这算是又把魏楚欣给拘了起来。 张妈妈和石榴皆是叹气。消停的日子没过上半日,眼下便又出不去了。 魏楚欣只劝两人。 晚上的时候,石榴见魏楚欣坐在书案前心平气和的作画。 画得是一个木盒,一笔一笔,画得极真极像,石榴就禁不住问:“这盒子,我看怎么像装地契的那个呢?” 画好了,魏楚欣收了笔,只对石榴笑说:“和你讨论个问题。” 石榴不解的看着魏楚欣,听魏楚欣问:“要是一个人非常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呢?” “姑娘这问的什么问题,”石榴禁不住摇头笑道:“我又没喜欢过人,我怎么知道呢!姑娘自己也说了,在省里见着侯爷了,莫不是姑娘心里面有人家了!” “你这丫头,再有什么话也不问你!” 石榴便拍手笑道:“被我说中了,姑娘这是恼羞成怒了不成!” 外面站着的张妈妈走了进来,见两个正疯闹着,禁不住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姐也不歇歇,和个石榴疯!” 说着,魏楚欣收起了画好的图,熄灯睡觉。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魏楚欣便笑想着,一个人很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就应该是魏昭欣对芮禹岑那个样吧。 蒋氏讹赖她东西,她便要让魏昭欣将东西乖乖的还回来。 第二天早上,芮家来人,专门请蒋氏和魏楚欣两人过去。 蒋氏和魏楚欣临要上车之前,给魏昭欣气的没法。 蒋氏便朝其摆手道:“昭儿,你回去好好练琴,忘了母亲昨晚上告诉你的话了么,你三妹妹是有福气的人,以后是要到将军府里做姨娘的人,你无福比不得,这也原是命运,没有甘不甘心一说。” 魏昭欣一听这话,便是禁不住笑了,一想魏楚欣的婚事已是定了,再和她抢不了岑哥哥,就现今让她得意一二分又能怎么。 这样一想,也就不意难平了。 魏楚欣和蒋氏到了芮府。 在正厅里,芮敏和林氏等笑等着两人。一见魏楚欣和蒋氏进了屋,芮敏便吩咐人道:“快快给魏家娘子和魏家三姑娘给看茶来!” 蒋氏和魏楚欣分别落了坐,芮敏便笑说:“现在这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了,还折腾夫人和三姑娘过来,真觉得不好意思,快喝口热茶和暖和暖。” 蒋氏便笑道:“敏妹妹可是客气了,虽说外头冷,可临数九寒天,还差些时候,妹妹着人请我和楚儿过来,怎么也是要过来的。” 喝过了茶,又有丫鬟拿过了几碟子果子,好吃好喝相待蒋氏和魏楚欣。 蒋氏眼见着林氏和芮敏那甚好的态度,但就是不往正事上提,不禁笑着提起话茬道:“我们家楚儿好福气,能被妹妹和将军相中,快到年下了,妹妹这是打算何时回京呢?” 芮敏就等着蒋氏先提起话茬。此时她拿着茶杯,手指肚敲击着杯盖,只笑道:“夫人说的是,三姑娘是前途无量的人。”说完这一句,眼看着魏楚欣,善意中带着些讨好般的,微微一笑:“给我们将军做姨娘,着实是委屈了。” 蒋氏听芮敏话锋一转,她一时只没反应过来,赶紧赔笑着说:“妹妹这话是说笑了,林将军位高权重,我们楚儿能嫁过将军府里做姨娘,这是她的造化,断然不会有委屈一说的!” 魏楚欣只低头喝茶,仿佛这是并不关己般的,一句话不插。 芮敏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不平不淡的看着蒋氏,反问道:“夫人这话怎么讲呢?” 蒋氏一时收了笑。她真没听明白芮敏现下是什么意思。 芮敏也收了笑,只问:“夫人同意三姑娘去将军府,可三姑娘自己同不同意呢?” 蒋氏便又赔笑着说:“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妹妹愿意带了我们楚儿去,我这里是没说的,这是我们魏家的福气呢!” 想来芮敏何曾傲的人。眼下直被人下了死命令,她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此时不免冷笑了出来,语气骤然间冷了三分:“我只问三姑娘她自己愿不愿意,谁曾问你同不同意!” 被人不留情面的给斥责了一顿,蒋氏有点挂不住面子,脸上微微就有些红了。 只是她又断然不敢得罪了芮敏,只勉强赔笑着说:“我们楚儿也是愿意的,这不是才从省里回来么,想着将军也是见着楚儿了,又派人送楚儿回来……” 蒋氏下话没说完,只听芮敏冷笑着打断:“放屁!” 一时间屋子里的氛围陡然就变了。蒋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是她却不明白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这芮敏。 第一百七十一章 芮敏修理蒋氏 (二) () 在一旁陪坐着的林氏,轻拽了拽芮敏的手,开口刚要劝解。 这里蒋氏自觉没脸,为了在未来亲家林氏面前能好看一些,只低声说:“敏妹妹这话又是何意,先几日不是妹妹找的我,说看上了我家三姑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孩子愿不愿的理么?” 这里芮敏抬眼看着正端杯喝茶的魏楚欣,眼见着魏楚欣手背上的青紫,便是想起了上头着人来说的那些不客气的话,此时又听蒋氏提起话茬,她便一下没压住火气。 “我说相中了你家姑娘,我让你们打人了么!你们等着,我一无官无职的妇道人家,再怎么也就是没脸,你家同知会怎样,那才好看呢!” 这话说的蒋氏眉心一跳。也不顾没脸了,抬起头来看着芮敏,想要问个明白。 这话魏楚欣也没听明白,微抬眼看了看芮敏,却不想芮敏此时也在端量她。 两相对视,却见芮敏没了对蒋氏的脾气,也笑了起来,直对魏楚欣道:“三姑娘可不要多心,这原是我们大人间的事情,和你无干,这里姨母们说话,多是无聊,我们家岑儿正是在家,说是得了一幅好画,你们都是长于作画的人,找他去切磋切磋画艺,岂不比在这里干坐着有趣儿!” 说毕,也不等魏楚欣回话,直叫身边的大丫鬟道:“你带三姑娘去岑儿院子里玩玩。” 丫鬟来请,魏楚欣眼见着自己一站起来,蒋氏就投来了个狠戾的眼神。 出来正厅。芮敏的丫鬟直将魏楚欣往芮禹岑院子里领。 魏楚欣停下脚步,对芮敏的大丫鬟道:“不必麻烦了,芮公子研究画作,多一个人恐有打扰,我便不过去了。” 她个姑娘家去芮禹岑的院子,影响着实不好。 要存了嫁给芮禹岑的心思还好,要没有这样的心思,必是趁早断了这样让人诟病的事情,到最后缠得不清不楚,反倒容易让彼此让外人都生误会。 芮敏的大丫鬟听魏楚欣这话,回过头,不搭言不说,反倒看了魏楚欣一眼。 这一眼看得魏楚欣着实不舒服。 这里大丫鬟犹自去了。魏楚欣在芮家园子里闲来漫步,身后留有两个芮敏的小丫鬟随行。 走一步跟一步,随行是好听,看着才是目的。 魏楚欣便自觉没趣,进了凉亭。亭子里的石墩冰凉,不适合人坐。魏楚欣靠在栏边,无聊至极,食指一下下敲在栏上,心里面直想蒋氏和芮敏等人在正厅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魏姑娘!” 才这么思忖着,突然间就听有人叫她。魏楚欣回头,但见就是芮禹岑。 玉冠青衫,修长的手指攥着卷轴,谦和清雅,正向凉亭这边走来。 魏楚欣忍住知芮敏大丫鬟去给芮禹岑报信的不悦之感,笑着和他打招呼道:“好巧。” 芮禹岑倒是个实在人。上了凉亭,他只笑说摆手道:“不巧,是姑姑的大丫鬟告诉我你在这里的!” 此时魏楚欣能笑得出来,但当芮禹岑将手上的画轴递上来时,魏楚欣只感觉心里噌的一下,生起了好大一团火。 “昨日兰亭阁掌柜拜访府上,说是得了一幅浩洋老先生的山水图,暂留府上观摩两日,若是相中了,出价五千两便可得。” 正是程凌儿送的那幅李浩洋的山水。蒋氏真是厚颜到了极点。 芮禹岑见魏楚欣看着画迟迟不语,微微笑着问道:“魏姑娘画艺在我之上,能否帮我验验真伪?” 魏楚欣收回了思绪,勉强勾了勾唇角,笑说:“兰亭阁掌柜说这是浩洋老先生的山水么?” 说着,小心的将画轴一点点展开,轻放在凉亭的石桌上,从头展到尾,露出画轴末尾的跋,默默欣赏了一番浩洋老先生高超的画艺与蕴藏在图画之中的豁达意境,心中的怒气才稍稍平了平。抬头,眼看着也正在欣赏此画的芮禹岑,笑问:“芮公子以为这是浩洋老先生的真迹么?” 芮禹岑微微蹙眉,眼看着画面思忖,“看着倒是有七八分稳,以前在秋斋先生草堂里曾有幸见过浩洋老先生的一图山水,对比着这一幅来看,笔法十之**,倒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看芮禹岑那爱不释手的样子,魏楚欣心半凉了半截。 眼下是蒋氏将画买给了兰亭阁,兰亭阁掌柜又将画送到芮禹岑的手,想让其出高价购买。以芮禹岑的心性,如他真认定了这画是李浩洋的真迹,必是肯出五千两银子买下的。一旦画作到他手里,再想收回来,出再高的价钱都绝无可能。 “魏姑娘以为如何?”芮禹岑见魏楚欣盯着画轴发呆,不免看着她问道。 魏楚欣没说话,先摇头笑了笑。 芮禹岑不解的问:“魏姑娘笑什么?” 但听魏楚欣道:“不瞒芮公子,浩洋老先生的画甚少流世,我也从未有幸见过其画作,所以并辨别不出真假来。” 这倒是实话,魏楚欣自来是从没见过李浩洋的画作。当日在程凌儿家,之所以能辨出这是李浩洋的山水,凭借的还是跋上那写的一首好字。 那日经她点播,魏孜博的画作得了李浩洋的倾顾,李浩洋在魏孜博的画上提了几个字,魏楚欣便是对照着那字,才得以遍别出来这画是李浩洋高作的。 这是这话,魏楚欣是断不会告诉芮禹岑的。现在这画卷摆在芮禹岑面前,他若有眼力,就趁早买了去。若是有所犹豫,就别怪她不给他机会,出招收回来。 芮禹岑听魏楚欣这样说,点了点头,十分爱惜的将画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魏楚欣存的是混淆视听之意,笑着说道:“先别说这画真假,我和芮公子相识一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芮禹岑笑着:“魏姑娘但说无妨。” 魏楚欣听了,只笑着道:“浩洋老先生傲洁孤僻,不慕权贵,一画自来万金难求。今兰亭阁掌柜突然得到这样一幅,无论真假,还是要提醒芮公子谨慎为好。若是真迹自然最好,若是仿的,芮公子花五千两银子买下,助纣为虐不说,最重要的有辱老先生山水花鸟大家之清誉声明。” 芮禹岑听了也觉说的有礼,点头道:“魏姑娘说的是,五千两银子倒是小事,助纣为虐坏了老先生声誉便不好了。” 魏楚欣听芮禹岑这么说心里面当真是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是怕芮禹岑认定了这是李浩洋的真迹,当即拍板买下。 只是这口气还没上来,就又听芮禹岑道:“谨慎为妙,我应当去秋斋老先生草堂请教请教!”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一场空 () 突然听芮禹岑又这么说,魏楚欣只感觉心里咯噔一下。强笑了笑道:“这样最好,先芮公子也说秋斋先生草堂有浩洋老先生的一幅画,想来拿去请秋斋先生品鉴,一定能辨别出真伪了。” 在画作上芮禹岑和魏孜博特别像,嗜画胜饭。 芮禹岑当即作揖和魏楚欣道别:“那便陪不得魏姑娘了,我这就去秋斋先生草堂一拜!” “也……也好。”魏楚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着说出这话来的。 因李浩洋的这幅山水,弄出多少弯弯绕,曲曲折折将多少人网了进去,只这却是后话。 这里芮禹岑刚要下台阶,就见芮敏,林氏,并上蒋氏三人往凉亭这边走了过来。 蒋氏离老远就见魏楚欣在凉亭里和芮禹岑有说有笑,又是秧歌又是戏的,一张脸气的难看至极。 芮敏和林氏送别蒋氏道:“眼看要到年下了,一会陪老太太去庙里上香,就不多留夫人了,等赶明儿夫人有空,定是要多来走动走动。” 蒋氏点头应着,赔笑说:“一定,一定的。” 林氏和芮敏着一众丫鬟送蒋氏和魏楚欣到门口。 两人并着阖府的丫鬟一回去,魏楚欣直感觉处境不妙。 果然,眼见着蒋氏撂下了脸来,勃然大怒瞪着她,因是在外,极其压制着火气,只冷声道:“来,三姑娘,你上车来,母亲有话问你。” 魏楚欣右眼皮突突快跳了两下,此时心情无法形容,因得知蒋氏厚颜私自将李浩洋的画给卖了,本来火气就上了头。只眼下见自己明显处于劣势,又不得不强忍着这一口气。 魏楚欣便不动声色的扶蒋氏上了马车。 魏家的车自然是和萧旋凯的比不得,但也还算宽敞。 这里魏楚欣和蒋氏各坐一端。也不知芮敏在屋里和蒋氏说了什么,现眼瞅着蒋氏一双眼睛是气得通红。只是碍于在芮府大门口,强忍着没有发作。 马车驶的平稳,出了芮府,上了主街。 外面坐着的马夫有点无精打采,打了个哈欠,手里拿着鞭子,正左顾右盼路边热热闹闹的小摊,突然就听车里面一声怒斥:“你个孽障!”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巴掌脆响。 车里面,魏楚欣捂着脸,眼瞅着蒋氏。 蒋氏气的肩膀发颤,魏楚欣也气的肩膀直颤,只魏楚欣却强是把自己一口怒气给压了下去,憋的眼睛通红,险些憋出了眼泪。 蒋氏伸手,拽过魏楚欣的领子,直骂道:“好你个小娘养的,我倒问问你,这趟省里去的,你都见了谁,谁给你这么大能耐,让你去温舟承夫人那里告状!你不想去将军府里你直说,非得向外人告状,说着老爷逼你,大娘打你,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芮敏说这事在省里闹得沸沸扬扬,你说你父亲以后还怎么在衙里待!我在靖州还如何抬得起头!” 这什么和什么?芮敏到底和蒋氏说了什么? “你个败家的!魏家完了你能得什么好处!这你父亲如何面对省里面的上司!芮敏是有意要带你进京,林峰将军也有意要收你做小,这么一闹,谁不嫌难看,得罪了林将军,你父亲还有个好了!”蒋氏气的一面说,一面摇着魏楚欣脖领子。 魏楚欣被憋的干咳了两声。 蒋氏骨骼生的自来就壮,七尺高的个子,在女人堆里个头也算是出众的。这里魏楚欣瘦弱单薄,并不是蒋氏的对手,明知如此,也断然不敢轻易反抗,怕将蒋氏激怒了,更没有自己好果子吃。 蒋氏气的由大骂:“你个贱蹄子,你随了你娘的!这里勾引不成老的,转而你就去勾引小的,你倒是好个眼界,知道芮家哥儿是人中龙凤的人,你个小娘养的,你也不照照镜子,看你配不配得起!” 说着,蒋氏便捏起了魏楚欣的脖子。 魏楚欣被憋的脸色发红,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暗处里手死死的攥成拳头,心里发着誓,这次翻身之后,她定让蒋氏好看。 蒋氏一时见魏楚欣一声不吭,低头,面前一个恍惚,眼见着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就掐住了魏楚欣的脖子,此时魏楚欣被掐的面皮红涨,吓得一下子便松开了手,直将魏楚欣给推到了一旁。 魏楚欣跪坐在车角,得了自由,猛吸两口气,捂着脖子干干咳嗽了两声,眼泪直往上涌。 蒋氏见魏楚欣是这般光景,一时多是后怕。 外面马夫也是害怕,耳听着刚才蒋氏不是好动静的破口大骂,眼下里面又安静的一声没有了。心里直想到什么不好的,开口试问道:“夫……夫人,没……没事吧?” 蒋氏出了一口气,眼瞅着魏楚欣并没什么事,一时间提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也没了刚才的气势,只朝着外面的马夫,不耐烦的道:“能有什么事,驾你的车得了!” 马夫并不敢吱声,只撇撇嘴应了下。 一时到了魏府门口。周婆子着丫鬟下人等在门口,正是准备了一肚子好话,要和蒋氏与魏楚欣说呢。 只是扶了蒋氏下车,就见着蒋氏不悦了。再扶魏楚欣,眼见着魏楚欣头发蓬乱,衣衫也是不整,禁不住“哎呦!”了一声,直问道:“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前头蒋氏鼻孔出了口气,直打断周婆子的下话,看着魏楚欣冷哼道:“这回可倒好,黄了个彻底,你也就是配个乞丐的命!你给我记住了,这话我说到做到,我以后要再给你指派婆家,我就不姓蒋!” 魏楚欣平了平气,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接道:那我可谢谢你了! 周婆子和一众丫鬟倒是听得个明白。 周婆子想着自己在魏楚欣面前早已经是撕破脸皮的人了,一听婚事黄了,便更是向着蒋氏,猖獗了起来,直报昨日的仇:“三姑娘,还不乖痛快儿的回兰蕴居待着,别再这里碍着了太太的眼,以前敬你能到将军府里做姨娘,谁曾想啊,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真真是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香油,这没有那个命,再挣也挣不来啊!” 这气简直是奇耻大气。魏楚欣心中冷冷的笑着,周婆子还真是善于总结。重生以来的所有努力,辛苦攒来的银钱,靠演戏获得的魏伟彬的怜爱,眼下部付之东流。还当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第一百七十三章 挑拨 () 芮家院子里。送走了蒋氏和魏楚欣,芮敏直回身和林氏道:“我有些累了,想回屋里躺一会。” 林氏由是沉浸在先时芮敏和蒋氏说的那样一番话中。 她向来心肠软,此时漫不经心的跟在芮敏一侧,直想着蒋氏在屋里时脸色是被气的红了阵白一阵的,蒋氏怕是攒足了气。眼下回了魏家,魏家三姑娘一个孩子,指不定要受蒋氏的磋磨。 芮敏见林氏半天不说话,禁不住侧过头来看她,又笑叫了一声:“嫂嫂,你这是想什么呢,想的这样出神,我与你说好你也不回我?” 林氏这才回过了神,摇摇头推脱了过去。 这里芮敏便由一众人等簇拥着,直往自己未出阁时住着的院子里走。 一旁贴身丫鬟不免有些担忧的问道:“奴婢眼见着那魏同知家的夫人脸色忒是难看,恐回去要磋磨那三姑娘,姨娘就不怕……” 芮敏惦着手上的手炉,淡笑着说:“我怕什么,那蒋氏再怎么磋磨魏家三姑娘,都是她们魏家的事,与咱们什么相干。要怪就怪蒋氏和魏同知夫妻两人个顶个的愚蠢,萧侯爷是何等人物,京里面的嫡出千金小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对他没有爱慕之心!就别说这个了,就是当今圣上的十七妹,要屈尊下嫁到萧家做妾,萧侯爷连和缓的余地都没给,直接退了这门亲事!这样的人物看上了魏家三姑娘,蒋氏和那魏同知竟然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还温舟承大人请她家姑娘去省里,一个温舟承算得了什么!真真是一双没长脑子的蠢货!” 芮敏的贴身丫鬟听了都免不了艳羡非常,直预料蒋氏命运道:“真想不到魏家三姑娘能有如此的造化,要那蒋氏此番敢磋磨魏家三姑娘,怕是到最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芮敏听了不免笑说:“还用得着此番了,眼下魏同知便是要大难临头了。魏家出了个好女儿,不宠着也就罢了,魏同知也真舍得给打,不知道是那三姑娘告了状,还是怎么着,反正萧侯爷是动了气的。” 贴身丫鬟便笑着给总结道:“真真是捧在侯爷手心里头是宝,回到父母身边倒成了任人揉捏的草了!” 芮敏也是感慨:“将军在萧侯爷麾下那是何等的地位,两人何曾因为什么事红过脸,只这次却反了例了。” 贴身丫鬟听这话,不免又担心起来:“将军要受责罚,岂不是要连累姨娘?!” 芮敏朝丫鬟摇头:“傻丫头,我都没紧张,你瞎紧张个什么,萧侯爷自来善于用人,将军又是他麾下的猛将,就是他为个姑娘再是生了气,又能拿在战场上过了命的将领大动干戈不成。” 丫鬟听了点头,但听芮敏又说:“左不过是将军自己觉得没脸,萧侯爷对将军何等的情谊,他个快年过半百的人了,倒来和萧侯爷争这一个,将军臊得都抬不起头了,说来也是怪我,谁承想魏家三姑娘是这么个动不得的人。” 贴身丫鬟劝解:“这事不愿将军,也不愿姨娘。” 芮敏听丫鬟这么说,不免撅起了嘴来,“这理你都知道,可个老犟头却不知,亲派个人跑我娘家来,当着母亲,哥哥,嫂嫂众人的面把我说落一顿,我心里还就过不去这茬了!想那三姑娘在萧侯爷手心里是宝,我在将军手里就不曾是了么!侯爷看上的人,我自是动不得了,只是不总有那自不量力的么。” 林峰自来宠芮敏,芮敏嫁给他多年,从没受过他半句重话。但这次却开了个头。 说来这其中的波折着实有些意思。林峰有军务在身,自是忙的焦头烂额。何曾知道自己的好妾室又给他物色了个年少佳人。 听萧旋凯身边的女侍卫轻描淡写说起这话时,林峰是又臊又气,直感觉一张老脸没地方放,气的当即就派了贴身侍卫八百里加急到靖州芮家来传话。 林峰是个粗人,战场上又粗糙惯了的,不生气还好,生起气骂出来的爹长妈短的话,想来是非常不好听。 传话的侍卫倒也是没敢实打实的传林峰的原话,只着重传务必要好好对待魏姑娘,万不可有一分一毫的为难。 至于骂芮敏的话,也就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略过了。 只是就这些二次加工的话,芮敏都听不了。拿言语挑拨了蒋氏一番不算,还另外故意让蒋氏看到魏楚欣和芮禹岑谈笑。 要说蒋氏被人当枪使还浑然不知,真真应了那一句: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这里魏楚欣回了兰蕴居,张妈妈和石榴两人眼见着魏楚欣头发蓬乱,衣衫不整,赶紧过来问发生了什么。 魏楚欣此时已是和缓了过来,直摆手说没事。 只是眼下这种时候,又逼得她要演戏不可。 兰蕴居里还剩些没去梓浣山之前做冰糖雪梨羹的佐料。 魏楚欣便就着这些佐料,精心做了碗花瓣甜粥来。 赶在魏伟彬下衙之前,花瓣甜粥已经煮的软糯熟烂了。 兰蕴居院门被人锁着,魏楚欣便又从头上拔下根上好的簪子,赏给外头看守的人,只求能出来一会。 可能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差点被蒋氏掐死之后,魏楚欣点子还尤其不错。才到魏伟彬外书房,正就赶上魏伟彬从衙里回来。 魏楚欣便径直走了过去,先给其服软,再是行礼叫:“父亲。” 魏伟彬老爷父亲的款还没摆够呢,此时只当没瞧见魏楚欣,看都不看她一看,直绕过她,径直往书房里走。 魏楚欣认错的态度十分良好,眼见着魏伟彬虽是没睬她,但是也没说让她走,便犹自脸大的跟着走了进来。 魏伟彬侧着个头,一副谁欠了他多少钱般的,一句话不说。 眼见着屋里面就父女两个。魏楚欣也心知肚明,魏伟彬要不十分的难为她,心中的气必然是难消。只是这番,她兰蕴居的院门都出不去,更别提是同知府的大门。 想着李浩洋的那一副画,她再不出手,一旦被芮禹岑认出是真迹而买到手里,便再得不回来。 魏楚欣便压制下了脸上那魏伟彬不愿意看到的表情,直跪在了地上,姿态一低再低,看着坐在太师椅上摆谱的魏伟彬,低声细语的说:“楚儿知道错了,父亲宽厚,父亲原谅楚儿好不好。” 第一百七十四章 许她自由出府 () 魏楚欣一面说着,一面配合着就流了眼泪。不是出自真心这是一定,但心里想着今一日受得的大气,又想着此时如此低声下气,伏低做小对魏伟彬这般,一时也觉得憋屈不已,这眼泪反倒簌簌的掉了个不停。 魏伟彬先还是冷眼,后来一见魏楚欣真是有认错的态度,便问她道:“我怎么不知道你错了呢,你没错,都是我的错,我错在不该生你!” 魏楚欣见魏伟彬好歹是肯理她了,便更是得继续哭起来,如个受气小姑娘般的,哭到哽咽,连话都说不出来,直摇头道:“没有……楚儿错了……父亲别生气了……” 魏伟彬眼见着魏楚欣哭的,眼睛都红了,鼻涕都快要出来了,心里也便就放软了,只是依旧端着架子,吩咐外面的刘大道:“给她拿个帕子来!” 魏楚欣就接过了刘大递过来的手帕,先擦了眼泪,再擦了鼻涕,直直的跪着,因哭的太投入了,此时说话求魏伟彬,禁不住一抽一噎起来:“楚儿……楚儿错了……父亲原谅楚儿好不好……” 要孩子都这样承认错误了。一般人也都是觉得差不多就得了。 只魏伟彬还真就不是一般人,此时依旧稳坐在太师椅上,端的是魏楚欣亲生父亲的架子,直问魏楚欣道:“知道错了?那说说看吧,你错哪了?” 魏楚欣强忍着,嘴上说着自己如何如何错了,只心里根本不服气,只想着魏伟彬今日你这样难为我,等日后你有求于我时,看我怎样学你。 魏伟彬听了,直道:“哦?你就错在顶撞我这一点上了?” 魏楚欣听了,赶紧摇头补充,错在不能体会魏伟彬的苦心上了,还错在自己太倔上了,又错在她没有一颗感恩的心上了。 说了数条,直说到魏伟彬满意为止。 这里魏伟彬终于发话,让魏楚欣站了起来。 魏楚欣又恭恭敬敬的递上熬好的花瓣甜粥来,服侍魏伟彬吃完,又给魏伟彬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只哄到他满了意,说许她自由出入为止。 这里往兰蕴居走,见眼下没人,石榴忍不住连啐了几口唾沫,只道:“姑娘真真是好脾气,哪有像老爷这样难为人的,要石榴看他这不是把姑娘当女儿看,倒像是对待犯人,得直审到他自己心满意足了为止!” 今日受魏伟彬和蒋氏夫妻二人此等大气,魏楚欣真真是记忆犹深。 这里魏楚欣平了口气,一边和石榴往出走,一边道:“不管怎样,总算是能自由出入了。” 第二日清晨,用完早饭,打扮的合宜,魏楚欣便带着石榴出了门。一出来,就直往魏伟松的米铺来。 来得太早,正赶上魏伟松不在。铺子才刚开门,买米的人并不多,几个伙计闲闲的坐在门口,一面聊着家常,一边只注意街道上来往众人,可是有买东西的生意没有。 眼瞅着魏楚欣着个小丫鬟过了来,几个伙计眼睛尖,记性也都好使,在铺子里干这么些年活早混得人情世故人精般的,眼见着魏楚欣,便都从门槛上站了起来,齐声喊道:“三姑娘来了,三姑娘好!” 魏楚欣看着几人,着实觉得有些意思,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这里宿在店里看铺子的魏孜霖听见声音,便走了出来,一见了魏楚欣,自然是没能想到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只听魏伟松那日说那么一嘴,说省里面不知是史铖禹大人还得温舟承大人,闻得魏楚欣画得一手好画,便特给接到省里去了。 魏孜霖便笑着说:“三妹妹从省里回来了,怎没多待几日!”说着,见魏楚欣和石榴皆是两手空空,便玩笑道:“三妹妹也是小气,从省里回来,也不说给我们带些什么回来!” 魏楚欣听了只是笑“要听了我此番来的目的,二哥哥就知我不仅仅是小气了!” 魏孜霖笑着问道:“三妹妹这话怎么个说法?” 魏楚欣便道:“我是来要钱的,眼下二叔不在,二哥哥能做主给我拿钱么?” “你要多少?” “三百两。” 魏孜霖一听要这么多,一时不敢轻易做主,只道:“父亲今日去平岭了,两日后回来。三妹妹也是知道的,我虽然是看铺子,可却从账房那里支不出银子,三妹妹一时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要么等父亲回来的?” 等魏伟松回来断然就不赶趟了。魏楚欣只摇头道:“这笔银子我有急用,二哥哥能不能帮我想些办法,只要先拿了钱,等二叔回来我亲自与他解释。” 魏孜霖断然是不知道魏楚欣在他父亲那里存了三千两的事情。此时见魏楚欣却是着急,要说他一个少东家,现支出三百两银子也不是不能,只不过他父亲向来和大房那边生分,除了这个三妹妹,两房之间很少有走动。 要知道能向现在一样,到铺子里来经营生意,他废了多少功夫,魏伟松才同意,他怕自己擅自做主,魏伟松回来不高兴。同时他自己都没有三百两的积蓄,他也怕给魏楚欣拿了钱,到时候她还不上。 想了半天,魏孜霖还是摇头,意决道:“三妹妹也别怨我,这事我真做不了主。” 魏楚欣听魏孜霖这样说,自知今日从他这里是难拿出银子了。一时泄了口气,只笑说:“没事,现下我十分需要这三百两银子,只二哥哥拿不出来,也不能怨二哥哥。”说着,就领石榴回身要走了,“那妹妹就先走了,想办法去别处凑凑。” 魏孜霖见魏楚欣十分失望,他心里一时也多觉得过意不去,直叫住魏楚欣道:“三妹妹,你先等一等!” 魏楚欣站住回身,眼见着魏孜霖往铺子里走。她一时欣喜,直等魏孜霖出来,眼见着他拿着个荷包出来。 “不能给三妹妹支银子,我十分过意不去,这里是我平日所有的积蓄,三妹妹先拿去用吧!” 眼看着石榴要去接魏孜霖递过来的荷包,魏楚欣只笑着摇头道:“妹妹理解二哥哥的难处,二哥哥也不必过意不去,二哥哥能把所有的积蓄拿给我用,好意妹妹领下了,只不过这些银子也只是杯水车薪,妹妹再去别处想想办法吧。” 说着,就带石榴出了米铺子。一出来石榴就禁不住道:“二老爷外出去了,把这铺子都交给二少爷打理,三百两银子在这样大的铺子里算什么,我就不相信二少爷连三百两银子都支不出来!” 魏楚欣只是摇头,笑着劝慰石榴道:“要说支,他倒是能支出来。只是我虽叫他一声哥哥,他也叫我一声妹妹,亲情是有,只不过也就是几面之缘罢了。他不信任我,也是人之常情,这倒是能理解。” 石榴也不知道魏楚欣突然要这些银子做什么,只问:“姑娘支这些银子做什么,这里支不出来,姑娘打算怎么办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遇上熟人 () 魏楚欣看着热热闹闹的街道,一时间也不知去哪里好。 要说此刻别说是三百两银子,就是三千两,三万两,只要她肯,也能从当铺里当来。 萧旋凯送给她的那颗夜明珠。 只是她却不想。 石榴跟着魏楚欣,绕过了主街,直往霸王楼去。 石榴还不知道这霸王楼是做什么的。只离老远看着是一栋四层高,不同于周围店铺的吊脚楼,每层楼的木质栏杆上都挂着大红灯笼,店铺门口直立两块一人多高的红色苫布,苫布上用黑字写着“借”、“贷”两个大字,大字旁边,每一侧立着四名穿黑色短打的汉子,皆是身强力壮的那种。 石榴眼瞧着热闹,直指着霸王楼问:“姑娘,这是什么地方,莫不是花楼?” 魏楚欣摇头,恨铁不成的看着石榴,只道:“苫布上的字可是认得,平日里让你多识一个字,你都偷懒不肯,眼下成了个正经的文盲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学那么多字做什么!”石榴一套一套的辩解。 才欲往里面走,但见着从里面出来个人,失魂落魄般的,三人两进一出,险些撞个满怀。 魏孜津赶紧向侧退了一步,也不抬头看人,只作揖给魏楚欣道歉。 魏楚欣一抬头,眼见着却是魏孜津,忙笑着惊喜叫道:“三哥!” 魏孜津这才抬头,见是魏楚欣来,先是一笑,随即反应了过来,严肃着问道:“你个女孩子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然后不容分说,直拉着魏楚欣远离了霸王楼。 魏楚欣摇头说:“三哥哥好意,楚儿心领了,只现在我急需要银子用。” 魏孜津听了连叹一口气,摇头制止道:“再缺钱也不能到这种地方来,利滚利的,本来几两银子能解决的事情,倒头来滚雪球般的,几千两也难收场,这帮人又都是认钱不认人的,到时候还不上钱,自己一条命赔进去不算,身边的亲人也跟着受连累。” 石榴听魏孜津这样说,一时听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直嘴快问道:“你怎么有这样一番感慨,难不成你借了?” 这话问的直接,魏孜津听了一时脸红了一半,变天没说出话来。 魏楚欣回头瞪向石榴:“你少胡说。” 此时见魏楚欣说她,石榴便理直气壮的道:“姑娘,我怎么胡说了,你也是眼见着的,三少爷根本就是从那楼里头出来的么!” 石榴不说,魏楚欣也在心里想了。要说魏孜津虽说是庶出,在家里面不太受待见,只是吕氏向来是脸冷心热的人,断然不可能像蒋氏对她那样般的,在吃穿用度上苛责魏孜津。只魏孜津却像是缺钱,瞒得家里,在书坊里给人刻字另赚些银钱。 魏孜津见瞒不过了,便不得不说:“倒不是我,是我外祖父,在鲁州混不过了,遂来了靖州,不知怎样沾染上了一个赌字,在霸王楼里借了贷,眼下还不上钱了,人要他性命,我也是没有办法,只得一分一分的攒钱,替他还债……” 既听了是这么回事,三人一时都不说话了起来。 这里魏孜津直劝魏楚欣:“这霸王楼里害人,三妹妹可断然不能去里面借钱!” 魏楚欣便也实话实说:“现如今我需要三百两银子急用,最多不超过五日,等五日一过,我有了钱,便立马连本带利还回去,三哥哥放心,一定不会出现旁的差错,只是免不了要损失一百二百的事情。” 魏孜津听了,看着魏楚欣直问:“你说需要三百两银子急用?” 魏楚欣点头,但听魏孜津说:“现如今倒有个机遇,不用去霸王楼里借贷,也能凑齐这三百两银子,只需三妹妹拿自己的名头一用!” 魏楚欣眼看着魏孜津问:“三哥哥这话什么意思?” 魏孜津便带了魏楚欣往自己做工的书坊走,一边走一边解释道:“三妹妹可能还不知道,你现在是靖隋几州的名人,那日茶画会你夺得头三甲,让多少文人士子开了眼界。现如今三妹妹的字画有求无供,有多少擅于作画的人想一睹三妹妹的字画来,城中几家大的书坊看准了这样的商机,争相想求三妹妹出一本作画的书来,只可惜三姑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他们先后出高价去家里相求,都被大爷大娘给言辞拒绝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魏楚欣只道蒋氏扣了她东西,卖了李浩洋的字画无耻,还不知道有这样赚钱的机会,也系数被蒋氏给断了。 一面聊着,一面就到了魏孜津做工的书坊。 经魏孜津引荐,魏楚欣见了书坊里面的谈老板。 谈老板一听说魏楚欣便是芮家茶画会上得了第三名的靖州女探花郎,一时间只感觉受宠若惊。 要知道头几日号称靖州三巨头的松竹斋,盛峰阁,清韵坊都先后出高价去了城里魏同知家,结果悉数都被拒之门外了。他开的这家不过是在靖州城里论不上头十名的小小书坊子,本钱少,门面小,地段也不好。却不曾想这靖州女财神爷主动找上了门。 谈老板诚意十足的,直让魏楚欣开价。 魏楚欣也拿出十分的诚意来,笑说:“此刻我要三百两银子做定钱,画册我指定罗津儿刻印,雕版刊印买出的钱,我,谈老板,罗津儿,我们五,三,二分。” 魏孜津听到他也有份,简直欣喜,直想着画册印刷出来,他能尽快还清霸王楼里面的钱了! 谈老板摇头,“纸,磨,油印,印刷,售卖皆是小店在做,姑娘分给小店的利头是不是着实少了点呢!” 魏楚欣看着谈老板,笑问:“那谈老板觉得怎样分合适?” 谈老板听魏楚欣这样问,他便捋了捋胡子,心里犹自思忖,压得太低,恐怕激怒了这女财神,天上掉下的馅饼再飞了。他便道:“魏姑娘觉得五,四,一,这样分配如何?” 魏楚欣听了,直笑着看向魏孜津,“罗公子觉得呢?” 魏孜津原本都没想着会带上自己这一份,眼下见能分得一成盈利,也点头说:“我同意。” 魏楚欣却摇头,抿唇,站起身来便是要走,只说:“城里面好的、大的书坊有很多,现今在谈老板这样一家小小坊子来,凭的是罗公子的面子。” 谈老板一见魏楚欣要走,也赶紧站了起来,直要拦道:“魏姑娘先别着急,自来谈生意,谈生意,都是要有个谈拢的过程的,魏姑娘要觉这么分配不妥,咱们另定便是!” 第一百七十六章 收画 () 魏楚欣便还是笑说:“谈老板先时说的,纸,墨,油印,印刷,售卖皆是本店在做,若分给谈老板三成也着实不妥。” 谈老板听着只迎合道:“魏姑娘说的正是,虽说传播礼仪文化是我大齐国百姓必做的事情,可也要让小店赚一些钱不是。” 魏楚欣听了点头,“那不如从我这里让出一成,咱们四,四,二,这样分。” 谈老板一听当然喜上眉梢,直说同意。 魏孜津听了摇头,耿直的说:“还是五,四,一,这样分的好。” 魏楚欣却笑着向魏孜津摆手,对谈老板说:“谈老板先听我说完,咱们四,四,二分,只不过先我要的三百两定银,要长成五百两。” 笑着的谈老板一听魏楚欣这话,当即又蹙起了眉。 魏楚欣便道:“买卖不成仁义在,谈老板要觉得为难,城中书坊……” 没等魏楚欣说完,谈老板便是拍板了,“就按魏姑娘的话来,只魏姑娘要给我个确定的日期,画册什么时候能交上来?” 魏楚欣说:“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每两天交一张,年后交齐。” 谈老板点头:“这样甚好,魏姑娘赶着画,罗津儿便赶着雕版,这样也可两面开工了。” 说着,当即叫了伙计来,写了契子,签字按压,成了买卖。 这里书坊里的小伙计从银号现取了五张百两银票来,魏楚欣拿上票子,在魏孜津和谈老板的相送下,出了安乐街来。 石榴跟在魏楚欣身后,正是觉得神清气爽,乐得合不拢嘴。 魏楚欣也禁不住笑着,今日出门,真是天给的生意。 这里魏楚欣打算去州衙门口,怕偶遇了魏伟彬等人,便先去了成衣铺里,给自己和石榴各买了一顶大檐毡帽来戴。 戴上帽子,遮好了脸,才敢往州衙门口走。 紧挨着州衙门口的一间门店里,坐着的是位专靠替人打官司、出主意、写状纸谋生的王讼师。 魏楚欣带石榴进了去,先掏出在成衣铺破好的一锭银子,放在王讼师身旁的木案上。 王讼师见了一锭实打实的雪花银,直满面笑容的请魏楚欣入座。 魏楚欣便道:“有事情要请教先生。” 王讼师穿着件淡青色的直裰,伸出长长的袖子笑说:“客官请问。” 魏楚欣便问:“假如我有一百亩地的契子,不慎被贼人偷了去,那贼人又将地契转卖给了他人,转卖地契这事,按齐国法律来说,会生效么?” 王讼师听着,滋了口茶,回说道:“按律法上来说,这事断然生效不得,只不过那贼人要将地契转卖给了他人,那人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这地,原主找上门来,起了纠纷,打起官司来,也着实难办。” “这怎么讲?”魏楚欣听了,不免追问道。 那王讼师仗着肚子里有点律法墨水,卖着关子不肯往下说。 魏楚欣见了,只给石榴使了个眼色,石榴便没好气来,又掏出一锭银子拍在了木案上,语气不善道:“这回可以说了吧!” 王讼师捋了捋胡子,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脸上不红不白的,开始解释说:“现今齐国里,律典上白纸黑字对这样一类案件规定的甚少,实在是那地契好端端的在家里,怎么就能丢了不成!”王讼师一边说,一边敲着桌子。 魏楚欣耐着性子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你只说怎么做便是了。” “要说对于这种文案上没规定的官司纠纷,怎么个判法,最后将这地判给谁,凭得还得是太爷的断案。但咱们这一行,吃的就是这样一口饭,要姑娘用我,只要所出的银子合适,无论姑娘是被盗的地主,还是买了地的第三手,我都保姑娘赢。” “这什么说法?”魏楚欣耐性性子笑问。 不曾想听王讼师说:“我王讼师在这当讼师多少年了,姑娘自可去城里打听打听,只要是我出手的官司,没有个不赢的!”说着便压低了声音,摆手招呼魏楚欣凑近来听。 “不瞒姑娘说,州里面那几位太爷,我都认得。”伸出一个手指头来,继续说:“州里头的一号,那纯属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要姑娘是买地的主,这官司找他来判,只要这个够”说着象征性的搓了搓手,“准保就赢了。” “那我要是被偷地契的人呢?” 王讼师一听笑的更甚,“要姑娘是被偷地契的人,那更是省了事了!州里面魏同知和芮同知,皆是那公正正派的人,这官司找两人来判,准是稳的!” 魏楚欣听了,忍不住便笑了。 王讼师一见魏楚欣笑了,怕没得便宜得,便马上提醒道:“虽说两位大人清廉,可姑娘就赶保证自己一定走运,上了公堂,就一定能轮到两位审案啊,要我说姑娘你这出手阔绰的,那定是不差钱的人,不如就出点银子,自己省了多少的事儿,这样操劳的事情你交给我,自己落得个清静不好么!” 弯弯绕绕听了个半天,魏楚欣也算是听明白了。要按齐国律法上来看,蒋氏就现在虽扣下了她那一千亩的地契,只她若私自转手给卖了,律法上也是不承认的。将来打起官司,只要审案官员公正,地契就还是她的。 这样魏楚欣也便放了心了。字画可以转卖,地契倒是轻易不能的。 王讼师见魏楚欣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直笑催促道:“姑娘也该考虑考虑的!” 魏楚欣一笑,突然拿出一张百两银票来,放在了王讼师眼前。 王讼师一见了银票,眼睛都有些直了。 魏楚欣便笑说:“今日咱们不谈官司,我有一笔买卖要和先生做。” 王讼师抬起冒光的眼睛来,看着魏楚欣:“姑娘这话怎讲?” 魏楚欣低声说了几句,那王讼师听了不免一个精神,直道:“我做,姑娘这是找对了人,这样跑腿的事情,我自是合适的!” 魏楚欣便又掏出二百银票来,在递与王讼师手上之前,笑着说道:“你到兰亭阁去,只说有一位官人偶然听得贵店得了一幅李浩洋的山水图,如那幅图是真迹,肯出一万两银子来买,这二百两算做是定钱,先将画作拿来与我观摩,若辨得是真迹,我便买下,若不是真迹,观摩一番,有二百两银子做观摩费,想来兰亭阁掌柜不会拒绝这样一笔小财。” 王讼师连连应是,直将三百两银票都塞到了袖子里。 魏楚欣便说:“先时给先生的一百两银子只算作小费,如若先生将这样一份差事帮我办好,我自是另有酬金相谢。” 王讼师满脸堆笑,保证道:“姑娘自可放心,这份差事一定给姑娘办的妥妥的!” “那便是好。”魏楚欣温温的笑着,补充说道:“只有一条,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要先生将这样一件事办砸了或是拿着银子跑路了,不瞒先生说,州里鲍大人是我伯父,这后续事宜怎样,我本也是个不愿意麻烦的人,到时候交给衙门来办,讼师不要说我不给你留情面。” “这是一定。”那王讼师先听来还是不信,想来一个丫头片子还是鲍太爷的侄女,真是城墙上的守兵吹牛皮的高手! 只是不曾想,才说完话,魏楚欣带着石榴,两人转而便往州衙门口去了。 到了州衙门口,也不知道魏楚欣和门口的门吏说了什么。 王讼师只瞅见过了不消一盏茶的时间,鲍太爷真真亲自迎了出来。吓得那王讼师后背一个寒颤。 现如今这事,无论是为了钱,还是忌惮那姑娘的身份,都得妥妥的办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偶遇 () 其实魏楚欣也没跟门吏说什么,只提道:“我要见知州大人,麻烦大人进去通传。” 那几个门吏见是两个姑娘,先是一脸的不耐烦,横道:“知州大人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魏楚欣没等门吏说完,只适时打断道:“知州大人肯不肯见我,你们通传一声也只是费趟腿的事情,就你们不去传,我在这里等到知州大人下衙,到时候大人轿子路过,他若见到了我,治不治你们罪,我预料不到。” 几个门吏面面相觑了一番,觉得面前带宽檐帽的姑娘一番温温柔柔的话还忒是在理。 这要进去通传一声也就通传了。他们知州大人向来风流,这姑娘要是知州大人的什么佳人……若要没进去通传,到时候怪罪下来,岂不没有好受的! 这样一思忖,那几个门吏便连清嗓子再假咳嗽的,只问魏楚欣道:“你想带什么话给知州大人?” 魏楚欣便笑着说:“城正中那座四进带花园的宅子着实不错,只是鲍大人好像忘给我契子了,烦你们进去通传一声,问问大人是怎么回事?” 这话说到了几人心里,一时间倒是知其含义的笑了起来,领头那位还假正经的制止道:“都严肃些,笑什么笑,脑袋不想要了是不是!” 魏楚欣低头,掩好大檐毡帽,只讽刺的轻笑了笑。 一旁石榴也低着头,低声问魏楚欣道:“姑娘,我听着这几个人怎么不像好笑呢?” 一时传话的人将话带到,鲍宇丝毫不敢含糊,直亲自迎到了衙门口。 见了魏楚欣,态度谦和的询问是怎么一回事。 魏楚欣便不提刚才那一茬,只笑说:“麻烦大人了,原是楚儿自己记错了,大人早已是将房契给了我的。” 说着,便带着石榴走了。 鲍宇站在原地,听魏楚欣说了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听的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奈何人已经走了,他便又摆起了大老爷的尊严来,眼看着门口几个端正立着不苟言笑的门吏,鸡蛋里挑骨头,找茬呵斥道:“都给我上点心,好好看大门!” 一时几人也不笑了,也不清嗓子装咳嗽了,直立着身子,点头高声应道:“是!遵大人的命!” 原路返回,魏楚欣对要起身了的王讼师道:“明日辰时,我在这里等先生。” 王讼师直点头哈腰应是。 回到府里,半日无事。晚上魏伟彬下衙,魏楚欣又要去扮演孝顺好女儿一番。 这里才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蒋氏的声音。 “不是棠儿多事,现如今三丫头和林将军的亲事黄摊子了,老爷在衙里也该当心些,别出什么差错的才好!” 魏楚欣一时听的冷笑了笑,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就听魏伟彬接道:“你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我好好的,没得你说这话咒我!” 蒋氏便又道“老爷是没见着,昨儿去芮府,那芮敏对我是什么个态度,拿话直戳我脊梁骨,说的我脊背都发寒!” 魏伟彬听了淡笑笑:“没的你小题大做,现如今我是吏部里头挂了名的六品同知,就说哪年考工,不说上等我也是占中等的,现如今在衙里无过无失的我小心个什么,就那林将军是三品大员不假,可却是工部的,现因疏浚闵河正是忙的焦头烂额呢,他有功夫和我较劲!” 这里魏楚欣正犹豫自己进不进去,只刘大突然从后面过了来,张口便笑说:“三姑娘来了!” 魏楚欣一个激灵,直调整好情绪朝走过来的刘大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端着的汤,笑道:“大管家递给我吧。” 刘大当然不给,“怎敢劳烦三姑娘……” 话音还没落,直听里面魏伟彬摆老爷的款道:“让她端进来!” 刘大听了这话,瞅着魏楚欣,不免尴尬一笑。 魏楚欣便接过了托盘,走了进来。 屋里魏伟彬和蒋氏正在吃饭,魏楚欣将托盘稳稳的放在了案上,才缓了手,就听魏伟彬又支使道:“给我和你母亲盛汤!” 魏楚欣应声,赔着笑,走到饭桌上拿过碗,盛了两碗汤顺次递给两人。 蒋氏接了汤,假意惺惺的笑说:“三丫头,吃过了饭没有,要不和父亲母亲一起吃些。” 都没等魏楚欣摇头或是点头,就听魏伟彬说道:“以前太惯着纵容她了,让她长了脾气,连我也敢顶撞,现长辈吃饭,哪有她入座的份。” 魏楚欣心里平了一口气,笑着应了声“是”。 这里魏伟彬父妻二人坐在那里吃饭,魏楚欣服侍在其旁,盛饭盛汤,无可挑剔。 第二日一早,魏楚欣打点了门房,带石榴出了府去,果然就从王讼师手里拿到了李浩洋的那一幅山水图。 山水图失而复得,小心拿到手里,魏楚欣简直欣喜。 往回走的路上,石榴问魏楚欣道:“这幅图姑娘不打算还回去了么?” 魏楚欣捧着李浩洋的山水,直笑说:“得是得还回去的,咱们就来个狸猫换太子!” “什么猫换太子?”石榴跟在后面,快走两步追上,追问道。 魏楚欣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说书人讲的: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没听过么?” 石榴直摇头。 魏楚欣心情甚好,承诺石榴道:“等五日后我临摹好李浩洋的这一幅山水,就带你去听热闹!” “那可是好!”石榴听了,只怕魏楚欣反悔:“一口唾沫一个钉,姑娘可不许耍赖!” 虽说天气有些寒冷,但辰末时刻的阳光极好,灿烂又温柔。 两人满脸笑容的往府里走,上了安乐街,正是路边小摊才摆上来的时候,石榴见了新炒的糖炒栗子,咽着口水,又拉又求魏楚欣要买。 魏楚欣耐不住,回过身来,只一抬头,笑容便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石榴站在小摊的铁锅钱,和商贩说道:“买五十文钱的!” 那商贩正是嫌石榴买的少而不愿意给称,笑着劝说:“五十文能称几个,姑娘就称一百钱呗!” 石榴摸摸腰上挂着的荷包,豪气的说道:“行,就买一百钱的,你称吧!” 一面说一面回头:“姑娘,咱们给张妈妈带回去几个吧……” 这里石榴一回头,说了一半的话也就说不下去了。 那正迎面走来的二人不是她家老爷魏伟彬和府上的贴身小厮么……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一连三贬 (一) () 面前站着的正是魏伟彬。 私自出府里来,在大街上正和魏伟彬打了个照面。魏楚欣心说自己简直倒霉! “父亲……”魏楚欣笑着,赶忙解释着,一边说一边将手里拿着的李浩洋的山水往身后面藏,“楚儿……楚儿出府来是因为……” 魏楚欣一时没想好怎么编后面的话,只改口欲盖弥彰的笑说:“这个时辰,父亲怎么从衙里面回来了,也不乘轿子?” 眼见着魏伟彬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语不发,魏楚欣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谁曾想到,魏伟彬听魏楚欣这样问他,一个没站稳,人险些摔在地上,幸好是身旁跟着的小厮手疾,拦腰将人给扶了住。 魏楚欣将李浩洋的山水递给石榴,她也是走了过来,扶着魏伟彬,搭上他手腕上的脉络,诊探了一番。 不探不知道,一探,根本就没什么事,身体康健,一点病没有。 奈何魏伟彬一句话不说,魏楚欣直得和两个小厮搀着他回府。 一路上魏伟彬的情绪都不稳定,魏楚欣本来私自出府便是心虚,此时见魏伟彬这般,并不敢多说一句轻举妄动的话。只装作有多关心魏伟彬般的,柔声询问:“父亲,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这里魏伟彬可算是忍着回了府,一进了大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时众人都看傻了。向来有威严的大老爷竟然哭了! 下人们赶紧扶大老爷进屋,扶大老爷坐下,一边丫鬟端来脸盆巾帕要来服侍魏伟彬洗脸,一边又有小厮去城里找郎中,一边又有人去叫蒋氏。 这里魏楚欣朝石榴使了个眼色,石榴便会意了的趁众人忙乱至极,回兰蕴居,放好李浩洋的山水。 大老爷哭了的事情便传开了。蒋氏,刘大都忙赶了过来。 正是应了那一句:年少夫妻老来伴,夫妻情谊比妾深。 蒋氏一来就推开了在旁正劝慰魏伟彬的魏楚欣,直扑上前,担心的问道:“老爷,你哭什么,这是发生了什么啊!” 刘大也凑近来服侍。 魏伟彬憋了半天,终于说道:“我、我被贬了!” 听到这话,屋里一时静了那么几分。 这里蒋氏回过味来,直拽着魏伟彬袖子追问:“被贬官了?贬哪去了?可是准了?” 一时魏伟彬掩面,一声不吱。 刘大见这般,走上前来,劝慰蒋氏道:“大夫人先别急,让老爷慢慢的说。” 魏伟彬失魂落魄,什么话也不说。蒋氏急的直转圈,急得没法,招呼面外的小厮要去衙门里打听消息。 魏伟彬一见小厮应声要去,赶紧拦道:“快给我回来,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从吏部来的公文,京里面的人直给送到衙门的,当着鲍大人和芮大人宣布的,下派我到地方县里做从七品同知,连降了三级,这是板上钉了钉的,错不了的!” 蒋氏听了这话,直感觉头顶传来轰鸣一声,天塌地陷,一时没站稳,险些摔在地上。 一旁周婆子赶紧将人扶住,劝慰蒋氏,看着站在那里的魏楚欣,只挑拨说:“这老爷在州里待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贬了官呢,这事指不定是三姑娘不给林将军做姨娘闹的!” 蒋氏也反应过来,气的一时也能站住了,直扯过魏楚欣,喊骂道:“灾星啊,都是你这小蹄子闹的!” 魏伟彬颓废的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魏楚欣见势头不好,恐自己挨了蒋氏磋磨一顿犯不上,只跪地,看着蒋氏说:“还请母亲冷静,现如今父亲被贬了官,魏家不能窝里反,到底是怎样一回事,着人去衙里或是到鲍知州芮同知那里打听打听的好,眼下父亲官职是大事,应看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里刘大也凑上前来劝解:“三姑娘说的着实有理,还望大夫人冷静啊!” 正劝着,突然就见门房上看大门的小厮疾跑了来,到了门口,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回老爷夫人,衙、衙门的人来了!” 太师椅上坐着的魏伟彬听这话,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一时欣喜的站了起来,直说:“快,快请到正厅里!” 魏伟彬一时拿袖子擦了擦脸,蒋氏又急着给他整理袍子,几人急急忙忙来到正厅,只见有个穿官服的报官并两个衙役已经候在门口了。 魏伟彬带头,后头蒋氏等人便都跟着跪下。只听那报官趾高气扬的宣读道:“今地方从七品同知魏伟彬,查其政绩,平平无为,着吏部诸人商议,特降两等,贬谪到洮县,以正九品上司务管理洮县农耕。吏部商议拟定,特有文渊阁盖章批示。” 众人一听这话,更觉五雷轰顶。 报官颐指气使道:“魏司务,想什么呢,还不快快接旨!” 魏伟彬脊背发寒,想他十年寒窗苦读,十数年苦心经营,从个举人一步步升到正六品同知,现如今一招失势,直成了九品芝麻小官,他做错了什么,他不服啊! 情绪一时失控,魏伟彬哭将了出来,朝报官哭喊道:“我不服,我不服啊!” 报告身边站着的两个衙役,直架住魏伟彬,厉声说道:“大胆,你敢抗旨不成,信不信提你去监牢来!” 蒋氏一时也被吓得没有魂魄,看两个衙役没轻没重的驾着魏伟彬,只是心疼的哭求道:“不敢……不敢抗旨,还求两位大人看在昔日在衙门的情谊,饶我们老爷一时的胡话吧……” 刘大也赶紧膝行着爬到报官脚下,接了那贬官的轴旨,磕头求道:“我们老爷他一时糊涂,还承望大人不计!”说着,回头叫人拿银子。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那报官看在一锭雪花银的份上,才朝两个衙役摆摆手作罢,吩咐道:“我们走!” 一时间府里面人心惶惶,这里蒋氏也不得收拾魏楚欣了,直扶着魏伟彬起来,二十几年的夫妻情谊倒是真的,强忍着眼泪,劝慰魏伟彬道:“既然事已至此,老爷也要想开才是……” 魏伟彬闷声哭泣,心里面委屈了什么似的,一句话说不上来。 这里蒋氏才扶魏伟彬坐下,但见着又有门房的人来传:“禀……禀老爷大夫人,又有报官来了!” 一众人只以为刚才那三人又折回来伺机敲诈勒索来了,吓得火燎了毛的耗子般的,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连三贬 (二) () 魏楚欣看了一回热闹,此时容色如常,吩咐小厮道:“老爷和大夫人知道了,请报官到厅上说话。” 小厮应声去了。不消半刻,另有一报官带两个小吏过来。 来人态度十分谦和,一进来就恭恭敬敬的给魏伟彬行了个礼,叫一声:“魏大人。” 魏伟彬抬头一看,见不是旁人,正是他手底下的捕头李四。心里刚有些由悲转喜,便见那李四打开吏部下来的轴旨,高声读道:“现从七品上洮县司务魏伟彬,教育子女,威风堂堂,特拟旨贬其一切职务,下派到洮县用棍棒之法事农务桑,赏薄田五亩,桑田二亩,果田二亩。年节将至,念其在任多年,虽政绩平平,然贪腐之行甚少,特准在府中暂住,元宵一过,即刻上任。吏部重议后宣,特有文渊阁盖章批示。” 这简直成了靖州城里面的天大乐子。正六品同知大老爷一日三贬,直贬为个庶民。 读完了,李四小人得志的模样,笑着亲自过来给魏伟彬送轴旨,讽刺着道:“宦海浮沉,一朝一夕升官贬官实在常事,魏大人,啊不,伟彬兄应当宽心才是。昔日李四多承蒙伟彬兄照看,今老兄有此等大难,李四多有搭救之良心,奈何势单力薄,有心无力。往后兄若有难处,知会一声,弟定当解囊相助!” 一番话说的实在客气,只说完话却迟迟不肯走。 刘大见了,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叫人去给取钱来。 小厮拿过一锭银子。李四接了那银子,拿在眼前,吹了一吹,直笑着说:“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伟彬兄现如今虽说是解任归田,没了收钱的营生,可也不能在李四这里省这么些个小钱吧。人走茶凉,墙倒众人推,这都是个常理儿,伟彬兄要节省些开支虽是对的,只也不怕我回衙里到鲍知州那里美言些什么?” 魏伟彬一朝被贬为庶民,几次受挫,此时闭着个眼睛,一句话不说,只剩一口气在那里强撑着。 蒋氏也由是受挫,瘫坐在椅子上,颓然灰败。 刘大眼见着现如今魏伟彬已经失势,为了不连累到自己,直想着给李四多拿银子打发人走。 这里刘大自作主张跑到库房支出来一张百两银票来,要递给李四,却被魏楚欣当即制止道:“把银票放下!” 李四见到手的肥肉飞了,笑着的脸陡然一撂,冷声道:“哟,来了位不怕死的落魄官小姐,怎的,还当你是同知家的千金呐,刚才念的旨你没听明白怎的,你爹失势了,你爹完了!” 魏楚欣拿过刘大手里的票子,冷笑了笑,看着那李四道:“谁失势与你个小小捕头何干,魏大人升官也好,贬官也罢,你李四不还是你李四,见到了衙里面的知州,同知,推官,典狱面前,哪位你不是得下跪磕头,现如今在魏家你逞哪门子威风!” 说着,便招呼厅外的一众小厮道:“送李捕头出府!” 李四一时被说的脸通红,指着身旁站着的两个小吏道:“还不将这丫头片子给我拿下!” 那两个皂吏平日在衙里是受过魏伟彬恩惠的,此时站在原地犹犹豫豫,迟迟不应。气的李四撸起袖子直要来自己动手。 刘大见势头不好,赶紧上来满脸堆笑的一顿笑劝,见劝不了李四,便赶紧来朝魏楚欣要那一百两银子。 魏楚欣站在原地朝李四冷笑道:“你李大人倒是比那霸王楼里的打手都神气,看来一小小捕快头子着实是屈了你的大才!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威风法,今日你要不压我入衙,我倒要去鲍知州那里参你私收贿赂,贪赃枉法!难不成是如今魏大人卸任归田,你看着眼热,也想紧随其后步其后尘?” 门口站着的小厮听魏楚欣骂的忒是痛快,一时想着左不过老爷也是失了势的,还能怎么样。一众人等就仗着胆子,上前来围住三人,又推又拽,直将李四三人赶了出去。 这里魏楚欣见厅上魏伟彬和蒋氏二人皆是颓废,不得不说这几日所受的气大有所解。 眼见着夫妻二人相互宽慰,相濡以沫,哭天抹泪,魏楚欣便摇摇头淡笑着退了出去。 出了正厅,直接回了兰蕴居。院子里的张妈妈,石榴,双喜和巧儿也俱是听说了魏伟彬被贬为庶民要去洮县种地的话茬。一见魏楚欣回来,便都围到魏楚欣身前询问。 魏楚欣只吩咐道:“把院门关好,做好自己的事。” 进了屋子,魏楚欣简直没把魏伟彬被贬了的事当事,此时直小心翼翼打开李浩洋的山水图,轻放在书案上。比对着李浩洋所画山水图的大小,找出四尺夹宣,滴水研墨,做起了临摹之功。 这一摹就摹了半小天,晚饭的时间,张妈妈拿着提笼摆上饭来,招呼魏楚欣吃饭。 吃饭的空当,也不知怎么就讲起了刘大去衙里取东西的茬来。 张妈妈叹气说:“想当年老爷在闵州做推官,被调派到靖州时,是何等的气派,现如今从个大官被贬到平头老百姓,连去衙里取个东西都要看人脸色了!虽说是人走茶凉,可也不至于被人欺负到如此!” 原是魏伟彬被贬,州衙他是回不去了,下午的时候,蒋氏便派刘大着四个小厮去衙里面将魏伟彬常用的文房四宝,生活起居用的一堆东西取回来。只没想到衙门里的小吏,见魏伟彬已然是不行了,一时图便宜便将东西给私扣了下。刘大气不过和人理论了两句,却怎么也不曾想到几个小吏将刘大给揍了,揍了个鼻青脸肿。 “在衙门里还敢这样欺负人么?”魏伟彬一下马,府里一下便是散了,能节俭的自然是想着节俭。此时石榴夹着清汤寡水不见一点油星的菜来,没一点胃口的搭茬。 张妈妈只道:“以前老爷当太爷的时候,那自然是不敢,现在就是在衙里被打了,又有谁管。听跟着刘大的那几个小厮说,刘大去找芮同知说理,芮同知并不在衙,找鲍知州,鲍知州假说有案走不开,也都是由着一帮小罗罗欺负人呗!” 魏楚欣只是听着,并不搭言。 吃完了饭又回到书案旁,接着临摹李浩洋的山水。这山水画幅虽是中等,但摹起来却是要废上一番好功夫。 第一百八十章 欺负人欺负到了家门口 () 关在兰蕴居里五日,从早到晚,点灯熬油,这日下午,终于是把李浩洋的山水图摹完了。 魏楚欣揉着快要断了的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时感觉头昏脑涨,满眼金星,险些没摔在地上。 幸亏石榴正进屋来,快一步上前,扶住了魏楚欣。 “为了这么一幅画,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一天天闷头没完没了的画,谁劝都不肯听,姑娘你这真是不要命了!”石榴见魏楚欣熬这几日,脸色蜡黄,眼底发青,心疼的责怪了起来。 魏楚欣扶住石榴站定,闭眼缓了一会,等和缓了过来,便笑着去摊案上她临摹好的李浩洋的山水,十分满意的让石榴看。 石榴对比着挂在北墙上真的李浩洋的山水图一看,当即睁大眼睛惊道:“娘啊,真真是一模一样,二样不差啊!”说着,便低头瞪着眼睛看案上魏楚欣画的图,看一眼,再对照着墙上挂着的图,一处一处的找不同,就没找出一点不一样来。 喜得石榴拍手说道:“值了,姑娘熬这几日真是值了,姑娘这画的,怕是原作者都要辨认不出来了吧!” 其实两幅画还是有差距的,魏楚欣可谓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才临摹出原画的七八分来,至于能不能骗得了兰亭阁的掌柜,除地利人和外,还要赌得一些天时。 画虽是临摹好了,但还没有装裱,眼看着六日之期快到了,魏楚欣也来不急休息,当下就要出门去找人裱画。 趁着石榴给她梳头,魏楚欣稍闭目养神。 石榴一边给魏楚欣簪簪子,一边道:“姑娘这几日没出门是不知道,府里面那叫一个热闹。有一句土话怎么说的来着,叫什么树倒猢狲散的,眼下府里就是!大老爷天天闷在书房里不出来,连饭也吃不下,大夫人又是要劝老爷,又是要打理那些要出府的小厮丫鬟的,又是费心怎么节俭开支,又是要拾掇东西赶在元宵节之前搬出同知府的,真是一个人长十个脑袋都觉得头大!” 魏楚欣只闭目听着。一则身子乏累,二则她不愿意插手府里面的事。魏伟彬是升官贬官,魏家人是过的好还是过的不好,她都只不过是个看客。 甚至于魏伟彬官做的越大,越是一种束缚。眼下他被贬了,蒋氏等人忙生计忙的不迭顾不上她,她反而是自在无比。 石榴又道:“不过活该,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前几日老爷和夫人是怎么对姑娘来着,眼下这样,也是他们自己作的!” 他们自己作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魏楚欣,难不成魏伟彬贬官和他打了她的事有关? 魏伟彬做官勤勤恳恳,不贪不腐,虽无大功,可也绝无大过,怎会一朝被贬为庶民……难不成是他? 想着,魏楚欣眉心一跳,陡然间便睁开了眼睛。 石榴正看着镜子给魏楚欣比对着戴哪一支珠花好看,眼见着魏楚欣面有惊惧之色,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吓得石榴一个激灵。 “钗头扎到姑娘头皮了不成!”说着,石榴慌忙的要扒开魏楚欣的头发查看。 魏楚欣制止了,好笑的说道:“没扎着,时候不早了,叫妈妈看家,我带你出去玩!” 当即,魏楚欣拿上自己临的山水图,用衣服包包好后,出了院子。 这几日一直没出来,府里却不向石榴说的那样热闹了。能走的婆子小厮丫鬟都被蒋氏打发走了,整个同知府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当日从闵州老家带过来的下人,老的老,小的小,有一个算一个也左不过二十几人。 眼下住的宅子并不属于魏家,而是属于靖州衙门。齐国官吏任职皆有任期,即三年一小考,六年一大考,凡被调任之处,朝廷皆按官品给分配住处,所以官员无论是升贬罢黜,都必须给下一任官员腾出地方来。 魏楚欣出门时正是赶上衙里来人登记调查同知府一用规制器具的缺失残损情况来了。魏伟彬受挫非常并没有出来,只蒋氏和刘大在与来调查的小吏身旁赔笑招待着,又是好话逢迎,又是端茶倒水给塞银子的。 来调查的小吏假正经的样子,茶水照常喝着,银子照样收着,拉着个脸,说话倒是一点都不客气:“现如今早已经不是魏伟彬在衙当官的时候了,来调查府上的规制器具,也是上头的指派,给我几个脑袋我也不敢含糊!朝廷下派过来的刘大人年后便是要到任,你们魏家还是早拾掇东西,为下一任刘同知腾出房子的来好!” 蒋氏只点头应是。 这里魏楚欣路过,但见那小吏啧了口茶,然后又十分不客气的说:“按理来说都是凭政绩三年一调的,魏伟彬在靖州做了六年同知,也算是难得长远的了!这同知府被你们家里霸了六年,要今没有魏伟彬被贬一事,你们都还真以为这成你们家了呢!” 蒋氏和刘大在旁听了这话,并不敢怎样,忙赔笑说:“不敢,不敢。” 小吏听了鼻孔里出气,冷哼一声:“还不敢呢,才我也瞧见了,这每处院子还都给起了个名字,又是海棠院又是槿香苑的,你们糊弄我眼瞎怎的!拿实话告诉你们,这是头一件的过处,要上报到衙里,你们魏家有几个脑袋够砍!” 齐国里没有动不动就判死刑的罪,各人心知肚明小吏说这话的意思。蒋氏忙朝身旁周婆子使了个眼色,周婆子便从怀中拿出了早就备下的银子,直拿出一锭,赔着笑巴巴的放在小吏身前。 小吏瞥看了一眼那银子,蒋氏便在旁赔笑着说道:“还望大人多给担待些吧,别和我们平头老百姓计较,这事就别往那案牍上记了吧。” 看在银子的份上,小吏便绕过了这个话茬,依旧拉长个脸,再挑别的过处。 这宅子魏家住了六年,很多地方自是照原来案牍上记录的大有出入。小吏鸡蛋里挑骨头,一件一件的挑,左不过是挑出一件便够做几两银子的文章来。 蒋氏和刘大心知肚明,却也都无可奈何。 隔着几步远,石榴在旁看着都不免赌了一肚子气,又骂那狗眼看人低的小吏,又骂蒋氏道:“这种敲竹杠的好事,衙里想来的人都要挤破脑袋了吧!还有蒋氏这个败家的,怎现在就这么好脾气变成病猫了呢,又赔笑脸又给银子的,这有多少银子够她败霍的啊!” 第一百八十一章 魏孜津的外祖父 () 魏楚欣淡笑了笑,现在真可谓是魏伟彬一朝失势,什么人便都要凑热闹上门来欺负人。 只是魏家怎样,和她有什么关系。魏伟彬是怎么打她的,蒋氏是如何霸了她东西,又是如何修理她的,她怎么就有那样的好性格要多管闲事呢。要说魏伟彬就不做同知了,家里又是庄子又是铺子的,还经不得眼下这小吏的讹赖了么。 想着,魏楚欣便袖手旁观带石榴从侧门出了府来。 眼下可是好,看门的小厮都走了个干净。出门来都不用再破费打点的银子了。 出了魏府,直奔魏孜津做工的书坊子里来。 一进门,坊子里的伙计见是魏楚欣过来了,忙笑着招呼让进店。 下午的时候,正是魏孜津从学里偷跑出来做工的时候。 谈老板不在,魏楚欣便是进了里厅,出乎意料的是魏孜津并没有刻雕版,而是怔坐在凳子上,眼望着窗户外面发呆,脸上是可见的不胜愁容。 见门开了,魏孜津才猛然间回过了神,以为是催工来的伙计,他便慌忙的站起身来去取刻刀。 魏楚欣便笑着说:“三哥别急,是我。” 落了坐,魏孜津只问:“三妹妹是来交书稿的么?” 魏楚欣只道:“这两日忙于临一幅画,书稿我只写了两篇,刚才已是交给店伙计了。” 魏孜津因心情差到了极点,此时只强撑着笑和魏楚欣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去拿刀,将雕版抬到大案上,又开始了他的工作。 “三哥先等一等,我有事情求你。”魏楚欣走到魏孜津身前,笑着说道。 魏孜津抬头,不解的问:“我能帮三妹妹什么呢?” 魏楚欣便让石榴拿出了她临摹好的李浩洋的那一幅山水,摊了开,拿给魏孜津看。 魏孜津眼看见着是一幅气势如虹的高山流水图,放下手里的刻刀,直起身来,走到画前欣赏,不禁点头称赞道:“真是好画,可是三妹妹画的?” 魏楚欣点头,便接着说道:“想找人裱这幅图,但却苦于不识得装裱师傅,三哥认识可靠的人么?” 魏孜津听了说:“城中有多家装裱铺子,像是承运坊,紫轩阁都是不错的地方,只要三妹妹说出想裱的样式来,店里的功师便都能做出来。” 魏楚欣也知道承运坊,紫轩阁是不错的装裱地方,只是兰亭阁出名于靖州,本来摹得李浩洋这幅假山水便是要骗得过兰亭阁掌柜的,现下要去两处装裱,不是明摆着要将此事公之于众了么。 魏楚欣便摇头笑说:“两处自然是好地方,可是这画原是有个由头。”说着,魏楚欣便低声将事情和盘托出了。 魏孜津听了不免惊讶,直问魏楚欣道:“那三妹妹是怎么得到浩洋老先生这一幅山水图的呢?” 一旁石榴嘴快便是要说,直被魏楚欣制止了,“三哥在书坊里做工,不认得一些信得过肯接私活的装裱师傅么?” 魏孜津听魏楚欣这样问她,吞咽了口唾沫,直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一时默了那么片刻。 这里魏楚欣轻拽了下魏孜津袖子,笑问道:“三哥,你听我说话了么?” 魏孜津才回过神来,翕动了下嘴角有话要说,但顿了那么一顿,便又是咽了回去。 魏楚欣能等,一旁的石榴都等不得了,直问道:“你这是想说什么啊,我们姑娘在这等着呢,你有话倒是直说啊!” 魏楚欣也笑道:“三哥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魏孜津这才道:“要说装裱师傅,我真认得一个,做工大半辈子了,技艺是绝对信得过的,只不过……只不过是……”说到这里,魏孜津不禁就红了脸。 “不过什么?”魏楚欣笑着追问。 “只不过人信不过……” 魏楚欣便听魏孜津下话,“这人是我外祖父……” 石榴嘴快:“就是赌博去霸王楼借钱的那个!” 魏孜津带魏楚欣和石榴两人来到桥头一间极破的屋子来。 一推门,强烈的酒气和灰尘气息便铺面而来。 正对门的砖地上,铺着够一人睡觉用的的蒲苇草,草上面正坐这个花甲之年的老爷子。 老爷子邋遢不已,一身暗红色的短衣只遮着腰背,两只手臂都在外面露着,蓬头垢面,乱乱的头发,长时间没有打理过的黑白相间的污垢胡子,一见打头进来的人是魏孜津,顺手抄起身旁的黑瓦空酒坛子便打了过来,大骂道:“好你个津小子,怎才给我送钱来!” 魏孜津看着老爷子已然是麻木了,眼见着瓦坛子朝他脑袋横飞过来,他眼睛发直,连躲都没躲。 “三哥!”直魏楚欣拽了他一下,他才没有砸到。 老爷子指着魏孜津破口便骂:“你个瓜眉日眼的羔子,真是你那死娘生的,你死了不算,谁来供养老子!” 魏孜津气的整张脸都红了起来,转身朝魏楚欣勉强笑了笑,低头说:“就说了他不行,三妹妹还非说要见一见,三妹妹还是另请好人来吧……” 魏楚欣见这老爷子也着实是不肖,便打算随魏孜津走了。 只没想到,老爷子见魏孜津转身要走,提拉着破草鞋便追了上来,直拽住魏孜津脖领子,抡过了手臂,照着魏孜津脸上就是一嘴巴子,打的“啪”一个脆响,大骂道:“你个羔子,你打算死哪去!我养你小,你就得养我老,要不是老子,你个瘦胳膊瘦腿的,早死绝了!眼下我吃两口酒,打两把牌那两个半子你都不供,你还配做个人!” 魏孜津眼看着他外祖父,不闪不躲,麻木了一般的,只平静说:“所有的银子不都给你还债了么,上午才欠下的赌债还没有着落,现在哪还有钱。” “你糊弄鬼呢,你老子是在城里开大店铺的,你个羔子身为他儿子,你没钱,你骗鬼呢!”说着,便气的又要打魏孜津。 魏楚欣实在看不下去了,眼看着魏孜津他外祖父道:“别打他,想要多少银子你开个口,我给你!” 老爷子眼看着魏楚欣,愣了那么一下,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魏孜津,只改了笑脸笑看魏楚欣道:“你这姐儿是个好相与的,可是津小子的什么人怎的?” 石榴挡在魏楚欣身前,态度不善的道:“别说那些没用的,要多少钱就直说,别等我们姑娘改了主意不给你!” “是,正是!”老爷子嘿嘿的赔笑了起来,眼见着魏楚欣穿的干干净净,长得也干干净净,一看就像个有钱的主,便试说道:“那就先拿五两。” “五两?”魏楚欣重复一遍。 忙的老爷子赶紧就改了口,“五两是太多了些,那三两吧,最起码也得三两,可不能再少了的!” 魏楚欣听了淡笑了笑,平声吩咐石榴道:“给他拿十两。” 石榴气的拿出荷包来,从中捡了几个银子块往地上那么一扬,“是多是少你自己捡吧!” 老爷子见了银子,也不暴躁骂人了,直一副好脾气发笑着,猫腰去捡地上的银子,一边捡一边还谢魏楚欣,“姐儿没事的时候常来我这里坐坐,让津小子带你过来玩!” 第一八百十二章 牌场上的真相 () 走到桥头,魏孜津脸上的红手指印才消了一消。 魏楚欣走在他旁边,只问道:“听三哥先时说的,三哥的外祖父今日又欠下了赌债,可是又在霸王楼里借的贷?” 魏孜津点了点头。 魏楚欣便让石榴将装银子的荷包拿了过来,将里面的银子都倒在了手里,笑着说道:“霸王楼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些银子三哥拿着,先把债还了再说,别滚雪球般的越滚越多才好。” 魏孜津心里和老爷子憋着口大气,只摇头赌气的说:“三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再不能要你的钱了,他在霸王楼里欠下的债我也不还了,以后这桥头我也不来了,他愿意怎样就怎样,能活就活,不能活被追债的打死,我也只当看不见!” 魏楚欣听了,摇头笑了笑,又温言相劝了几句,最后说道:“三哥快把这些银子收了吧,就替他最后还一次债,等下回他再借钱赌钱的三哥再说不管。” 魏孜津听魏楚欣这样劝他,不勉道谢将银子接了。一时情绪激动,连有气再感动,眼眶就红了。想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便是侧着头给憋了回去。 三人在书坊门口作别,临走之前,魏楚欣确认的又问了魏孜津一遍:“三哥哥说外祖父是个手艺不错的装裱师傅?” 魏孜津点头道:“以前在鲁州时,他正经是个不错的老实人,又会雕版又会装裱,大小的店铺都愿意雇佣他做工,只后来外祖母一去世,没人再能辖制住他了,他就变了个人似的,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 这里魏孜津的外祖父罗老爷子用魏楚欣给的银子买了两瓦罐酒回来,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喝酒呢,就听外面有人喊道:“罗爷,上午手气如何啊?” 说毕,那人便推门进了来。 罗老爷子一见是赌场里的混子李四,便坐了起来,转过了头去,骂道:“好你个屎壳子,你们一帮人合起伙来赖我那俩半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四顺势坐在了罗老爷子身边的草垫子上,听罗老爷子这带刺的话也不生气,呵呵的笑着,道:“罗爷这说的哪里话,财神日日转,今日转你家,明日到我家的,牌桌上的事情,谁输谁赢都拼一个手气!” 罗老爷往地上吐了口痰,冷哼一声又骂:“滚你娘的,你个小花犊子少拿屁话哄我!” 李四便赔笑:“我这不也是敬重罗爷么,要说牌桌上的人多了,那王二麻,张六儿的我勒他们,倒找我二两金子,我都不惜的给他们笑脸,就是罗爷您,我李四敬您重您,笑脸相迎的对您呢!” 一番话还真受用,罗老爷子听着心里舒服,扬着脖子得意的笑道:“你倒有眼光,那王二麻,张六儿也叫个人,穿上衣服是个人样,脱了衣服连狗都不如!” 李四叠声应着,眼珠子一转,当即就提议:“桥头王二麻家又支起来一桌,罗爷有兴趣玩玩么?” 罗老爷子翘着个二郎腿,悠闲着闭着眼睛喝酒,摆手说:“不去,今儿个手气不好,不玩!” 李四便笑着怂恿:“上午一个财神,下午一个财神,这酒、气、财一个时辰一个变,我瞧着罗爷这印堂红亮的,要玩牌保准一个赢字!” 罗老爷子一时觉得在理,今日无故就进了一笔大财,想来是今天的财运不错,要是把这一个月以来输的银子都捞回来,还用再管津小子要钱了!等到时候发了本,他把那一篓子钱往津小子身上那么一扬,看他还能说出个“不”字怎的! 罗老爷子便道:“那玩两把去?” “走呗!”李四高高的嗓门一扬,直说:“来,小人扶罗爷起来,赢他们钱去!” 罗老爷子一把推开了李四,直骂道:“去你娘的,少拿你那狗手碰我,要破了我的财气,我给你嘴巴子!” “罗爷说的是,罗爷说的是!”李四起身让路。 说着,两人便来到了桥头王二麻子家里。破屋子正中央支着个木桌子,桌上铺着块破苫布,牌九已经摆上了。 罗老爷子眼见着桌上坐着三人,只有一王二麻他认得,其余两个一身肌肉块的壮汉看着眼生并不认识。 上了桌子,王二麻先笑说:“咱们打一分五的吧,输赢不大,咱就玩一乐子!” 几人都说行。 等推了一圈,罗老爷子手气忒好,连赢了四把,钱笸箩里装了满满一下子铜线,少说也要满贯了。 这时,桌上其中一个男人便提议说:“玩的太小了,没多大意思,咱们玩的大一些怎样?” 另一个男人附和着,罗老爷子见自己手气忒好,便也欣然同意了。 推起了底钱五分的牌九。 罗老爷子今日有点子,又连赢了几把,赢得竹笸箩里都装不下了。 于是又有人提议,将底钱加到了两文。 后来又依次加到十文,五十文。 罗老爷子把把的赢,赢得脸上红润,耳根子发软。 其中一个男人便又道:“玩五百文的怎样?” 罗老爷子看着面前几笸箩满满的钱,想也不想,高声笑着便同意了。 洗牌,摸牌。 这里门外的冷风吹拂进来,吹在老爷子红扑扑的脸上,一下把他吹精神了。 眼看着桌上已经押上了他所有的钱,那两个男人还要往上加码,再看看手里的三张小幺牌,脑袋轰隆一声响。 那男人笑着问他:“罗爷,你还跟不跟了?” 罗老爷子一时间进退维谷,要弃了连本就都折进去了,实在是可惜又不甘心。要不弃,牌又实在不好看。 眼见着罗老爷消停了,一旁看热闹的李四便道:“罗爷啥好牌啊?好就跟啊,这中途要推了多可惜啊!” 这边王二麻早是弃了,眼见着老爷子身前的几个笸箩都空了,便笑着说:“哟,这是没钱跟了,这么着吧,我尽地主之谊,和两位客儿讨个情,罗爷这一时手头紧没钱跟了,就先容他说个数,等推了牌,谁输谁赢你们三个再算!” 两个男人点头,十分深明大义的模样,看着罗老爷子道:“行,别白瞎你一手好牌,你跟多少,先给个数!” 李四笑嘻嘻的在旁怂恿:“一次定输赢得了,你们三个一人再出三两,推牌比大小!” 罗老爷子就在几人这半推半就的撺掇下同意了。 老爷子到此时还抱有侥幸心理呢。一张一张,想闷了大点般的掀牌,结果亮出来,几人聚拢过来,探过头来那么一看,却是“二,五,六”三点。 顿时惹得人哄堂大笑。 李四便咋舌,惋惜得直跺脚,幸灾乐祸马后炮的说:“罗爷啊,罗爷!这啥牌啊,这牌你不弃,还等着赢谁钱怎的!” 罗老爷子也是悔青了肠子,恨的拿手一把一把的狠搓自己的脸。 第一百八十三章 裱画 () 桌上两个男人直要算账。罗老爷子把先时魏楚欣给的十两银子都输了个光,哪里还有余钱垫刚才承诺的那三两。 一听说给不上了,两个壮汉马上就撂了脸子,直让罗老爷子想办法凑去。 罗老爷子见两人是两个大块头,一生气气吹胡子瞪眼睛的,足足有八尺高的个头,吓得他大气不敢喘一下。直假意说要回家给取钱去。 两个男人听了直笑,“行,我二人送你回家!” 这里连拖带拽便将罗老爷子拎小鸡般的拎出了王二麻家。罗老爷子吓得两腿打颤,一边跪地求着饶命,一边说道:“两位好汉,我罗育仁向来不是赖账不还的人,我有个外男,他爹是在城中开米铺子的,成日里成百上千的赚银子,我不能差这三两银子……” 两个男人也不等罗老爷子说完,只将人推进一间旮旯里的破屋中。 门一关,罗老爷子被人往地上那么一甩,当即“诶哟”一声趴在了地上。 一个男人拿脚踩着他腰,一个男人便也不知道在那里找来一把磨得锃亮的斧头,当即便说:“这老头子实在是个穷鬼,没钱不说,还拿话唬人,今咱俩就结果了他,省着他个老不死的拖累了好人!” 罗老爷子一听这话,当即吓得哭嚎了起来,直爷爷奶奶的喊着求饶。 拿斧子的男人根本不听,膀子一抡,斧子照着罗老爷子面门就砍了下来。 这里踩着罗老爷子的男人先斧子落下来一步,拿手照着老爷子脖子便劈了下来。 见罗老爷子直晕了过去,两人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拿斧子的男人顺手把斧子往后一扔,直对另一个男人说:“主雇特意交待,万不能伤着这老爹!” 男人点头:“放心,我手上有准!” 等罗老爷子醒过来时,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了。 周围黑漆漆一片,他想挪动一下,直感觉手脚都被锁链子绑着,待着的地方四下里漏风,他冻得个不行,一时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眼下到了阴间,难道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不成。 周围静悄悄的,四处只有风呼呼的刮着,一时间悲从心里,又是嚎哭了起来。 这才突听有脚步声传了来,罗老爷子住了声,抬头那么一瞧,眼见着是白日里的两个壮汉,一人拿着油灯,一人又拿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慢悠悠的就走了过来。 唬的他出了一身的冷汗,直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奈何双手双脚都被绑缚着。 “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你俩咋又跟了来!”罗老爷子又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又委屈又害怕的哭了起来。 两个男人憋着笑,拉长着脸说:“嚎个啥,你还没死呢,要再敢哭一声,我真砍了你见阎王!” 罗老爷子听了又是喜又是惧,立马住声不哭了。 两人便道:“有几句话问你,要敢有半句含糊,别怪这把斧子磨得太利!” 但听两人说:“听人说你这老闷有点歪才,可是会装裱书画?” 听的罗老爷子连忙点头。 两人便说:“现有一副好画,想请你给裱上,你可是愿意啊!”一边说着,一边就把斧头架在了老爷子脖子上。 罗老爷子感受着那冰凉的铁,身子直打颤的点头。 “你可听好了,要有一点没裱好,我俩就用这把斧子一片一片割你的肉!” 说着,便拿钥匙把绑着老爷子的锁链解了开。 两人瞧着这老爷子一身的污垢,手指盖里都是泥,实在是怕毁了一幅好画,当下便带着老爷子到东大街香水行里洗了个澡。 等打理干净了,也已五更天了。两人又在街边上买了两个包子,让罗老爷子吃了,随便找了家下处,三人一屋,挤在两张小床上睡了两个时辰。 第二天一大早,带罗老爷子去了城西一间铺子。 这屋子原主就是做装裱的,魏楚欣事先花了五两银子,租用一天。里面装裱书画用的现成工具皆是齐。 两男人便将李浩洋的一幅真山水,和魏楚欣临的假山水都拿了出来。 按魏楚欣事先交待好的要求对罗老爷子讲了一遍后,两人便退到门口守着去了。 性命攸关,罗老爷子一分一毫也不敢含糊,一个人整整忙了一天,才将魏楚欣临的山水图按着李浩洋的那一幅真山水给裱完了。 罗老爷子不愧是做了半辈子功的,将图给裱的比照原图有十之**的像。魏楚欣第一眼见到时,都险些没分辨出来。 把假画交给王讼师,王讼师还画的时候,兰亭阁的掌柜也愣是没瞧出来。虽说画没卖成,但平白无故得了二百两银子,也没觉得吃亏。反正是好画不愁卖,自是有大把的主等着买呢! 这里罗老爷子便暂时被两个男人给辖制住了。被连逼带吓,老爷子成了两人的跑腿老小厮。 老爷子心中虽有怨气,奈何两人强势,他便是一句嘴不敢还,一句硬话不敢说。整天家跟着两人东颠西跑,服侍两人喝茶倒水,眼见着两人在牌场上出老千赢钱,便也就知道了些那牌桌后面的门道。 有道是逢赌必输,哪能真有那手气好的赢家。 两人见老爹也回过味来了,便是时候放老爷子走了。 一日故意吃了些酒,躺在草榻上便是要睡觉。 临睡之前闲聊道:“咱们睡了,老头子能不能跑了?” “他敢跑,要说在这靖州城里,凡是牌场上的人,谁不认得咱们,他是个好赌的人,今儿要真跑了,他日必定还是要上牌桌上耍钱的!到时候碰上了,咱拿片刀一块一块割他的肉!” “这话在理,除非他以后再不赌了,否则要让咱俩碰上,剐了这老头!” 说完这些倒头便睡。 罗老爷子一旁听着,吓得心禁胆战。试探性的叫两人道:“两位爷爷,可是渴了,小的给你俩打水喝?” 连唤了几声,两人睡的和死猪般的,打着震天响的呼噜,一应不应。 罗老爷子吞咽了口唾沫,一想到要逃跑,心里扑通扑通打着鼓点般的狂跳。心里下狠,想着要在这里早晚有一天被两人给折磨死,倒不如拼老命逃一次,只以后定不能再上牌场了! 主意已定,便拼了命的逃了出来,一出来又是惧又是喜,一时也找不着魏孜津,吓得直跑到了魏伟松的米铺子里去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改邪归正 () 魏楚欣也正在米铺子里。 前一日魏伟松打闵州回来,看中了那边的地界,说是囤一间铺子,再开一间分号出来。 魏楚欣便拿出两千两银子入了股,那家分号底银六千两,魏楚欣占三分有一股,不参与管理,也不用费心经营,只等着年底分红。 是魏伟松对她这个侄女的一分照顾。 这里魏孜霖正笑着教魏楚欣使算盘。 “先记加法口诀啊,你听我念‘加一: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加二:二上二,二下五去三……’” 魏孜霖家常便饭,不经大脑的念顺口溜般的便念了出来。 但魏楚欣听着却直蹙眉。重生前她当真是一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闻,死嚼着书袋,认死理的闷小姐。 现在初入做生意的大门,一切从头学起,学着打算盘,学着看账本,学着商场上那些不言而喻的门道道。 不过魏楚欣倒是好运气,有魏孜霖这样好脾气的老师教她,学不会不用受斥责不说,还能得到魏老师的鼓励与安慰。 “没听明白?”眼见着魏楚欣皱眉,魏孜霖便拿起了算盘,念一句口诀,在算盘上给魏楚欣示范着打一遍。 才打到一半,门口来了个要饭花子,慌慌忙忙的要进来,店里几个伙计拦着不让,只听外头喊道:“别拦着我,我找我家姑爷来了,我是他老丈人,你们这些没长眼睛的毛小子,都别碰我!” 魏楚欣和魏孜霖不免放下算盘往外看去,走到门口,但见是衣衫褴褛,满脸憔悴,草鞋都跑丢了一只的罗老爷子。 魏孜霖并不认得他,只当是平常要饭的花子,便吩咐人道:“别吵吵嚷嚷的,有伤财气,拿二百钱来,打发老爹走!” 罗老爷子眼见着魏楚欣,一下认了出来,便要来拽魏楚欣的胳膊,“姐儿,你可是还记得我,我找我家津小子!” 伙计们一看老头子一双指甲盖里面都是泥污的粗手要来抓魏楚欣淡青色的衫子,直拦着道:“你这老头怎么不识好歹呢,我们少东家给你钱你就拿着,这你倒还敢缠赖我们家三姑娘,我看你是有点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你们别拦我,我认得这姐儿,我是鲁州津小子的姥爷!”罗老爷子急于解释。 一旁魏孜霖听了,细看了看罗老爷子,示意驾着老爷子的伙计们松手,他挡在魏楚欣面前问道:“老爹说的是津儿的外祖父?” 罗老爷子便连忙点头:“正是我,你就是霖哥儿吧,我听津小子提起过你的!” 认出了罗老爷子,魏孜霖便吩咐人道:“去学里找三少爷过来,就说鲁州的罗老爹找到铺子里来了,让他过来安置,别等父亲知道此事不高兴。” 原是魏伟松极其看瞧不上罗老爷子。当初也是因魏孜津在鲁州待不下去了,魏伟松才将魏孜津给接回来的。并给了罗老爷子几百两的银子,已经说好了的两家再无瓜葛。 下午的时候魏孜津是不在学里的,他在书坊做工挣钱的事情,魏孜霖也是不知的。 魏楚欣便拦下了去找人的小厮,笑着对魏孜霖说:“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我该回去了,正好回府里去路过学里,我带罗老爹去学里找三哥哥。” 这里魏孜霖也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见魏楚欣这样说,只道:“那我派个人跟着三妹妹过去,罗老爹这人……”话说到一半,便适可而止了,两人心里明白就行。 罗老爷子这人实在不是什么正派人。 魏楚欣只笑着摇头说:“不必麻烦了。”旋即转移话题,只说:“明日还得来烦二哥哥!” 魏孜霖听着便笑道:“这有什么烦的,因没能支给三妹妹银子的事情,父亲回来后好是责备了我一番,今三妹妹是入了股的人,要认真起来,我这长工得叫三妹妹一声东家呢,东家来学习,我可不得包教包会!” 魏楚欣便笑说:“二哥哥可太会说话了,说的妹妹都要不好意思了。” 这里魏楚欣就领着罗老爷子出了铺子。 一旁跟着的石榴着实看不上这老头,见他紧紧跟在自家姑娘后面,直皱眉道:“你离我们姑娘远点,瞅瞅你脏的,别再蹭我们姑娘衣服上!” 罗老爷子如今是刚逃出了贼人手,低眉顺眼,心有余悸,弓着个腰,头也不敢抬,直好脾气的道:“姑娘担待我些吧,我才从地狱里逃出来,心里面正发虚呢!” 石榴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冷哼了一声故意笑问:“怎么了,莫不是赌输了钱没法还,被人家通缉上了?” 罗老爷子红着个脸不说话。 魏楚欣心里面暗暗笑着,直逗老爷子道:“老爹现在还玩牌么?” 罗老爷子也不吱声。 这里来到了成衣铺子里,魏楚欣给老爷子买了衣服和布鞋,又在路边找了个摆摊的剃匠,给老爷子修剪了胡子。 老爷子经人这样一打扮,一改邋里邋遢的模样,让人眼前一亮。 走在去书坊的路上,魏楚欣便笑着和罗老爷子聊天。 “老爹现在整日吃酒打牌的,也不是长久之际,听三哥哥说,您老人家会装裱的活计,雕版也雕的不错。这里我认识个掌柜的,要老爹愿意,我给老爹找份工来做如何?” 罗老爷子现在一门心思想的都是躲两个壮汉的事,只点头说:“这感情好,供吃供住,不让我露面就行。” 魏楚欣和石榴听了,便忍不住互看了一眼,暗暗的笑了。 当下去了书坊子,正好谈老板在店里,魏楚欣交了这几日的书稿。然后便提起了罗老爹来。 谈老板笑说:“魏姑娘你也是眼瞧着的,我这铺子规模就这么大,雇了罗津儿一人就够用了,再多人也用不着了!只不过既然姑娘你亲自开口了,我也不便拒绝,这样吧,城中华德坊是我师兄弟开的,我和那边说一声,让这罗老爹去铺子里做工吧!” 罗津儿和罗老爷子听着都喜得连连道谢。 一时听罗老爷子肚子咕噜咕噜的叫。魏楚欣便替魏孜津向谈老板请了一个时辰的假。 几人找了家饭馆,点了几道小菜,魏楚欣出钱请吃饭。 饭桌上魏孜津见外祖父走了正道,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欣喜,给老爷子盛饭,夹菜,直嘱咐道:“眼下有三妹妹帮忙,给祖父你找了活计,祖父定是要好好做工,万不可再去吃酒赌牌了。” 罗老爷子一开始狼吞虎咽只顾着吃饭,眼下吃了个半饱,也有力气骂魏孜津,“我看你是胆肥,我没说你,你倒管起我来了,你个崽子,吃你的得了。” 魏孜津自讨没趣,脸气的发红,只咽了下话。 魏楚欣坐在一旁,看着罗老爷子笑着说:“酒呢老爹可以喝点,但牌是不能再打了吧?” 罗老爷子见魏楚欣和他说话,赶紧改了笑脸说:“不打了,不打了,姐儿说的对,以后我好好做工,酒也能喝也就不喝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让魏楚欣去托关系 () 饭后魏孜津抢着和魏楚欣结帐。 魏楚欣便先一步结了帐,只因这一番略施小计,既省了装裱书画的钱,又帮罗老爷子改邪归正,一举双得,只赚不赔,合该她请这一顿饭。 这里才回到魏府,便听张妈妈说:“老太太和大少爷回来了,现下人在槿香苑,大夫人、二夫人和几个姑娘都去了。” 魏楚欣听了只点了点头。她本心是真不打算过去凑这样没趣的热闹的。 只是才落坐,便有腾妈妈打发的小丫鬟来了,说老太太请她过去。 等魏楚欣过去时,眼见着是一屋子人。 挨着魏四落了坐,正好听吕氏对老太太说:“老太太也是知道的,二郎在靖州还有处宅子,眼下同知府里住不得了,二郎已和儿媳合计过了,明日便打算搬过去,所以儿媳来请老太太示下,老太太是和大哥大嫂回闵州老宅,还是同我们在靖州住下。” 蒋氏这几日明显是消瘦了不少,魏伟彬被贬,她也没了平日妯娌之间的拔尖劲,此时坐在老太太身旁,虽听吕氏这话逆耳朵,可也压着没吭声。 倒是老太太,冷哼了一声,鸡蛋里挑骨头的问吕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老二在靖州有宅子就了不得了,现在看着老大丢了官,你俩口子还窜起来了呢!今日我老太太就把话放这了,往后就是穷死饿死我也不沾你两口子的光,我跟着老大回闵州去!” 吕氏本来是好心,奈何听老太太这么说,一股气便上了头,脸涨的通红,猛吸了口气,强自压了下去。 这里魏老太太还不善罢甘休,又说道:“你两口子也该长点良心,不说旁的,就说这同知府,你们二房白住了多少年,要没有老大,同知府也是平常老百姓能住得的了!” 吕氏紧咬牙关,强受魏来太太这一顿抢白。 只屋里魏四听了这话,忍不住说道:“奶奶这话明显就是偏着大伯大娘,当日我们在城西住的好好的,不是奶奶说两房凑到一处热闹,我们才搬……” “恬儿,怎么和你祖母说话呢!”吕氏还算是个孝顺的媳妇,虽是心里有气,但听魏四顶撞老太太,也还是及时给制止住了。 老太太听魏四这话,不说魏四,直指着吕氏发作:“这还窝里反了呢,瞧瞧你的闺女,你当娘的平时是怎么教育的!” 说着,便顺带拐带上了魏孜霖和魏孜津,“还有那霖哥儿和津哥儿,本来是两个挺聪明的孩子,瞅瞅让你给害的,一个走了他爹的老路,一个半天闷不出一句话来,你这也是配做母亲的了!” 魏四听着一时气不过,便接过话来又道:“奶奶这说的什么话,我娘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我娘怎么就害我二哥三哥了!” “你个小四,你敢顶撞你祖母!”老太太一时被堵的说不出话来,恼羞成怒从椅子上站起来直要来教育魏四。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便都拦着劝着,这里蒋氏充好人般的,拉着老太太的胳膊,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没开口说话,便是先哭了出来,直道:“家和万事兴,现如今就都少说一句吧,大郎眼下茶饭不思的,人都瘦了多少了,现在再这么闹下去,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 魏四见老太太要打她,虽是不服,低低的说了句什么,便也住了声。 一时老太太被劝住,想着魏伟彬自打七岁以来便勤学苦读,寒冬腊月,夏日酷暑,人家的孩子都知道偷会闲,只他一刻不敢耽误学业,终于黄天不负有心人,考中了举人,入了仕途,二十几年在官场摸爬滚打,从个布衣做到靖州同知,也不知道现如今是倒了什么大霉,一朝便被贬去洮县种地。 老太太悲从心里,自打回来便憋着的眼泪一时间就憋不住了,瘫在椅子上放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拍案喊道:“老大啊,老大,你这是得罪谁人了,怎好好的被一撸到底了,我可怜的儿啊……” 蒋氏一听,也跟着哭了起来。魏昭欣,魏二想着自己的父亲被贬,便也都哭了起来。 屋子里丫鬟婆子受了感染,也都跟着哭。 只魏楚欣,吕氏,魏四,眉姨娘四个看着众人哭成泪人般的,面面相觑了番。然后皆是不约而同的不说去劝谁,也没擅自离开,只坐在原处听着众人咿咿呀呀的哭声。 到后来还是蒋氏最先住了声,主持局面的叫退了众人。 此时屋里独留老太太,蒋氏,魏楚欣三个。 老太太已由人服侍着洗了脸,大抵是上了年纪,大哭过一场身体吃不消,平了好半天的气,才招呼魏楚欣道:“三姑娘,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断然不是什么好事。 魏楚欣依言走了过去,便听老太太道:“听你母亲说,你被人接去了省里?” 魏楚欣点头应是。 老太太便追问:“是哪一位大人找你?” 见魏楚欣低头不说话,蒋氏在旁溜缝说:“三丫头,不是母亲说你,你父亲如今都这般了,你怎还不说实话。先一段时间是谁找你去省里的,你去了几天,在省里都见了谁,做了什么,这些话你还不打算说么?” 魏楚欣就是实行不吭声战略。 气的蒋氏又道:“你不听我话,我不说什么,可在老太太面前,你也不受管制了么!就说你是个腊月羊,当初就不应该接你回来,这你回来才多长时间,闹出了多少风波,现如今直闹到你父亲被贬官,只是就这样了,家里头也没人怨你!” “你父亲被贬的不明不白,如今家里面拿出来多少钱了,托人去州里,省里打听,只是这银子都有去无回,打了水漂!你不也是魏家的姑娘么,要没有你父亲,哪里来的你,问你这趟去省里可是和谁打过交道,可是有能说得上话的人,看事情还能不能有转机,这怎么就这么难了!难不成还要我跪下求你不成!” 魏楚欣见怎么躲不过去了,随便说道:“原是因为芮家举办的茶画会,我得了第三名,认识了史铖禹大人,史大人回省里后,不知怎的温夫人便听说了这件事,当日温夫人正要着人画像的,听说了我,觉我是个姑娘,做起画来更是方便,所以才派人接了我去。” “温夫人?”魏老太太和蒋氏反应过来,同时道:“是温舟承大人的夫人!” 当下就打起了主意,直道:“既是这样,就得你去省里跑一趟了,看看温夫人给不给你面子,你不是能说会道么,好言求求温夫人,看能不能再给你父亲个机会,就是个九品县官或是衙门师爷也行,你父亲读了一辈子书拿了一辈子笔了,这让他种地拿锄头,他怎受得了!” 蒋氏这一番话在魏楚欣心里呢。魏楚欣只想,这是她搬出来个温夫人,他们便指望上了。要是把萧旋凯搬出来,蒋氏和老太太还不得直接开口让她去求萧旋凯,让魏伟彬官复原职。 可笑。 就算她同意了,只是凭什么开口去求人家呢。因曾救过萧旋凯的命,她能开口求他一次,只是开口第一次,还好意思开口求第二次么? 人萧旋凯惜得管这些破事。 默了半天,魏楚欣温吞吞的说:“任免都是在吏部的,怕是求温大人也没用” 这里魏老太太一听就火了,顺手拿个什么照着魏楚欣便撇了过来,“你还是不是你爹的闺女,这是你认识温夫人,你推三阻四的摆架子,要是认识了侯爷王爷你不得六亲不认了!我告诉你,这趟省里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要见不着温夫人,求不动温大人你也不用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说给魏昭欣听 () 魏楚欣听老太太这话,心里面冷笑了笑。这话要半年前说,确实能奏效。只如今光景,她手头有钱有票子,就老太太不撵她走,她还想找理由走呢。 见魏楚欣不说话,老太太以为是自己有多大的威严,将魏楚欣给辖制的死死的了,便摆了摆手道:“明日一早便着人送你去省里,现下回去吧!” 再说别的也没什么意思,魏楚欣便应了声,告退出了屋子。 去省里?魏楚欣真是感觉好笑。去省里做什么,去省里出丑去么。 第二日一早,果然便有丫鬟上兰蕴居来回话,说是车马准备好了,只等着三姑娘出门。 魏楚欣正在吃早饭,听丫鬟此话,只答应着,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就悠闲的喝着碗里的粥。 石榴和张妈妈看着魏楚欣,魏楚欣只笑说:“魏伟彬丢了官,家里的婆子小厮所剩无几,就现在我硬是不去,谁能把我怎样。” 话音还没落,但听那梨儿和双喜两个喜笑颜开,满脸憧憬的说:“芮大人和芮家二公子来了,听说芮二公子长的可好了,咱们也瞧瞧热闹去!” 芮彪和芮禹岑来了? 才想着,便又有魏孜博派来的丫鬟来了,传话说:“大少爷请三姑娘去院子里玩,说是芮家二少爷来了,找姑娘品画!” 听此话,魏楚欣便是笑了出来。应声吩咐石榴送小丫鬟出去。她则是放下粥碗,站起身来,直走到书案旁去拿那两张早已经画好了的木盒图样,折好后塞在袖子里,带着石榴便是要出门。 张妈妈眼见着魏楚欣没吃上两口饭,叹气道:“都说你瘦,瞅瞅吃这点猫食儿,这能胖喽!” 魏楚欣只是笑,“等一会回来我接着吃。” 这里出了兰蕴居,直奔海棠苑方向走,石榴跟在身旁问:“不说去大少爷的院子么,怎姑娘绕远往这边走了?” 魏楚欣笑说:“看能不能碰上咱家的大姐。” 说着,就快要走到海棠苑了,路上碰见海棠苑里的一个小丫头子,魏楚欣便拦住,往其手里塞了几个铜板,笑问道:“大姐姐在屋子里么?” 小丫头子见手里的几个钱,笑着点头说:“在呢,大姑娘正在屋里梳妆呢!” 石榴便忍不住说:“都什么时候了,才梳妆?” 魏楚欣告诉她:“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 魏楚欣便和石榴站在门口不远处,赶在这空当,魏楚欣交待石榴一会需要她说的话。 等了有半柱香的时间,见魏昭欣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出了门。 一出门果然就径直往魏孜博院子方向走。 魏楚欣走了两步,在后头叫道:“大姐姐,你这是去哪里,等一等我。” 魏昭欣听有人叫她,回过头来,眼见着却是魏小三! 魏楚欣走上前来,明知故问道:“大姐姐打扮的这样好,是打算去哪里?” 魏昭欣听着,篾了魏楚欣一眼,冷笑道:“去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昨儿不说让你去省里托关系求人么,你怎还不走呢,难不成是在府里住腻了,还想回庄子里体验体验生活么!” 魏楚欣听着只是笑,明白了般的,问魏昭欣道:“哦,我知道了,听人说芮家二公子来了,现下正在大哥哥院子里,大姐姐这是打算去见他么,那正是顺路了,大哥哥也让我过去呢。” “你倒也想去!”魏昭欣看着魏楚欣,气的没法。 魏楚欣便说:“这话我正想问大姐姐了,不曾想大姐姐替我说出来了,大哥哥和芮公子找我品画,大姐姐也是被请去品画么,妹妹只知道姐姐弹得一手好琴,怎这些时日在家闭门不出,大姐姐也学会了作画品画了么?” 当然没有人请魏昭欣。 “难不成大姐姐是不请自去?” 魏昭欣一时被说的脸上发烧,辩驳道:“没人请我就不能去了么,去我亲哥哥的院子,还非得让人请么!” 魏楚欣听了连点两下头,然后故意笑而不语。 魏昭欣对于芮禹岑本来就心里面没底,眼见着魏楚欣这笑而不语的,急问道:“你,你笑什么?” “姐姐去亲哥哥那里自是正礼,妹妹只是想着一会姐姐在芮公子面前露怯,就觉得好笑!”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魏昭欣一听倒是急了,“这话真是好笑,想我堂堂魏家嫡女,琴棋书画舞哪样不会,我会在芮公子面前露怯,岂不是笑话!” 魏楚欣点头,“姐姐是魏家嫡女,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琴诗书画舞样样皆会,可是妹妹就有一点好奇,人的经历有限,姐姐这样样通样样松的有什么用呢?” “谁说我样样松,我一手好琴落得你魏小三望其项背!” 魏楚欣听了依旧是点头,笑说:“别说是妹妹,就是城中所有的姑娘加起来,姐姐的琴艺也是数一数二的,既是这般,姐姐现下怎不背着琴去大哥哥院子里,表演给芮公子听岂不甚好?” 魏昭欣的贴身丫鬟听不下去了,问魏楚欣道:“三小姐今日说话怎么句句带刺的,芮公子又没说听大小姐抚琴,大小姐拿琴过去成什么,等着让人看轻了去么!” 丫鬟对丫鬟,此时一旁的石榴也毫不示的道:“眼下也没人让大姑娘去大公子的院子,大姑娘不请自去,就不让人看轻了么,一会我们姑娘跟着两位哥儿谈画品画,大姑娘一个门外汉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就不让人看轻了么!” 怼的魏昭欣贴身丫鬟一时说不出下话来,只道:“你放肆,你个丫鬟你敢说大小姐是门外汉,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石榴仰头,按魏楚欣先时教给她的话道:“老爷都被贬官了,还大小姐呢,前几日查房的小吏来了,连大夫人都亲陪着笑脸又出银子又给捧茶的,魏家一就是败了,还都摆什么千金小姐的款儿,等年后都搬出同知府里去,老爷下乡种田,谁还敢说自己是官家的人,不过就都是平头百姓,谁还是公子小姐的!” 此话一说,一时就都不吵了。 默了一会。 魏楚欣淡淡的说:“芮大人是六品同知,芮二公子现是举人出身,芮小娘是京里林将军的妾室,再不是我们这等人家能比的了,要以前,大姐姐是正六品同知嫡女的时候,还有机会能入得了芮府,眼下家里这般光景,大姐姐还与妹妹在这里争什么呢,左不过是高攀不上人家了。” 魏昭欣听这话,心里轰隆一声,脚底一个踩空,身上一软,险些没有站稳。 第一百八十七章 六千两买了一幅假画 () 魏楚欣便无害的上前来扶魏昭欣,只笑说:“大姐姐可是要想开一些的好,芮家二公子是人中龙凤般的人物,想来姐姐与妹妹这般寻常人家的姑娘必是配不上人家了。” 魏昭欣刚是强自站稳,又听魏楚欣说这些,一时没控制住,眼眶就红了,只安慰自己说:“岑哥哥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流于世俗的人,他必是不会看中门第的!” 魏楚欣也点头顺着魏昭欣说:“大姐姐这算是一句明白话,芮二公子确实是一表人才,勤学上进,不流于俗,自是不在乎身份门第这些桎梏的。”旋即话锋一转,笑道:“只越是这样,他越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吧,大姐姐觉得自己还有机会,难不成是那芮公子明说过他喜欢大姐姐你了?” 魏昭欣听这话,心沉湖底,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一旁她的丫鬟见了赶紧扶着她胳膊,劝慰说:“大小姐别听三小姐瞎说,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芮家公子备不住心里已经是喜欢上大小姐的了呢……” 丫鬟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魏昭欣眼泪珠子都滚了下来,直直看着面前的小路,说道:“岑哥哥他不喜欢我,他都没正眼瞧过我,会下棋会弹琴会跳舞算什么,他就喜欢会作画的,而我偏生就画不好画……” 魏昭欣一时间就失去了平日里魏家嫡女那些强装出来的高贵端庄来,哭红了鼻子。 其实这样才活得真实么,褪下所有的伪装,才是真正的魏昭欣。 丫鬟劝说:“大小姐别哭,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大小姐又会下棋又会弹琴又会跳舞,芮公子不喜欢这些,咱们另找好人去,这寒冬腊月里在外面哭,再把脸哭坏了!” 魏昭欣呜呜咽咽的说:“我就喜欢他一个,别人再好,我也不喜欢!” 魏楚欣见火候差不多了,也来劝慰说:“大姐姐别伤心,其实倒也不是大姐姐不好,只不过是大姐姐和芮公子接触的少,芮公子不知道大姐姐的长处,所以才不喜欢大姐姐你的。” 魏昭欣软弱下来,直哭道:“都说接触的少,我是会弹琴,也会跳舞,可没有合适的机会,我总不能堵在他面前上赶着吧……” “其实倒也不用,要大姐姐信任妹妹,妹妹倒乐意帮助大姐姐。”魏楚欣试说道。 “你帮我?”魏昭欣虽一时被人诛了心,软弱的哭了起来,可她也不傻,直擦了眼泪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机,你能主动帮我,这不是天大的笑话!”说到这里擦了擦脸,想到再怎么也不能在魏楚欣面前这样,平白让她幸灾乐祸了去。 眼见着魏昭欣这是打算偃旗息鼓不打算哭了的意思,魏楚欣便笑着说:“我与大姐姐虽不是一母同胞,可大姐姐心慧如兰,还当真了解妹妹。不错,妹妹本是有一件事打算求姐姐,只怕姐姐不答应,所以才想着也为姐姐做一件事,咱们一报还一报,各取所需。” 魏昭欣轻轻拿帕子擦拭掉眼泪,又装得高冷了起来,轻蔑的瞥了眼魏楚欣,只道:“你魏小三是什么人,也配和我谈条件,还一还一报,各取所需,我才不需要!”说着,便折回屋里要去补妆。 “大姐姐等一等。”魏楚欣上前一步挡住魏昭欣,试问道:“我是什么人不要紧,只我能单把芮公子约出来,要大姐姐说在府中某处,大姐姐温柔抚琴,凭大姐姐容貌与才情,一颦一笑,偶然入了芮公子的心,这岂不是月老牵线,天赐良缘。” 说着,魏楚欣便把袖子里的两张图纸拿了出来,伏在魏昭欣耳畔,轻轻说了句什么。 魏昭欣听后微怔,眼看着魏楚欣问:“就这么简单,你说话可是算数?” 魏楚欣笑说:“如大姐姐能把东西交给我,我保证单约芮公子出来,让芮公子与大姐姐偶然邂逅,大姐姐觉得妹妹这个交换如何?” 魏昭欣一时松了口气,依旧端着架子道:“你先去吧,我这就去把东西给你取来,要你敢耍我,我告诉了母亲,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里魏楚欣悠闲的去了魏孜博的院子。外面天冷,屋里已经架上了炉子,炉子里的炭火烧得红旺旺的,魏孜博和芮禹岑两个正站在书案旁欣赏着魏孜博这一段时日在闵州画的画来。 魏楚欣走过来,两人都没发现。 眼见着案上铺着的图画,当真是让魏楚欣开了眼界。一趟闵州之行到底让魏孜博经历了什么,这画作进益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听魏孜博笑问芮禹岑道:“你觉得这些画如何?” 芮禹岑点头道:“你走的这一段时日,有多少人说你是落了举而灰心逃避到闵州去了,今你画了这些画回来,我便知你心境了。现如今科道上的文章做的太死了,我就得了解元又能怎样,束缚了天性,远比不得你自由自在。” 魏孜博便道:“话也不能这样讲,咱们一样在学里学习的,你中了举人,我却连个尾巴也没够着,这原是我不及你。咱们又是一处长大的,我自是知你心里有大抱负,如今沉心研究这些死文章也不过是实现大志的垫脚石罢了,我不及你,一味的由着自己,考不上举人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在我父亲那里说不过去罢了。”提到魏伟彬又忍不住叹气,只摇头道:“我父亲是个迂人……堂堂男子贬了个官就能要他半条命……” 芮禹岑便劝说:“这也不能怨怪伯父,像你这样不着意仕途的君子,齐国能有几人,别说伯父遇了此事,若换做家父,也未必能想得开。” 这边翠竹走过来,眼见着魏楚欣站在那里听两人说话,便笑说:“呦,三姑娘来了!” 魏孜博和芮禹岑这才回过头来,看见魏楚欣,说笑了一番自是不提。 这里突然听芮禹岑说:“还得多谢魏小姐提醒,经秋斋先生鉴定后,浩洋老先生那幅山水我买下了!” “你得了浩洋老先生的山水?”没等魏楚欣反应,魏孜博先惊喜的问芮禹岑道。 芮禹岑便说:“要说这幅画,还真是我偏得着了,那日兰亭阁掌柜来府上说得了浩洋老先生的真迹,我犹犹豫豫不敢断定是真是假,后经魏小姐提醒去秋斋先生那里帮忙鉴定,秋斋先生品鉴了半日,断定是浩洋老先生的真迹,我便决心要买下的。只不想半路突然杀出个陈咬金,出高价一万两银子要买下这画。我听后自是着急,回家凑钱,父亲姑母断不同意用一万两得这样一幅当世图,本来想着忍痛割爱的,却不想中途那出一万两的人却又反悔不买了!” 魏孜博听了也好是兴奋,直道:“浩洋老先生的画从不出卖的,今你竟然能买到!” 魏楚欣怔在当地,缓了缓,直问芮禹岑道:“那芮公子是花多少银子买下来的呢?” “六千两,虽是比先时长了一千两,但能得到浩洋老先生的真迹,也是值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戏弄 () 六千两银子买了一副假画,让兰亭阁掌柜白白占了便宜! 芮禹岑不心疼,魏楚欣都忍不住要替芮家心疼这白花的这六千两银子了。 芮禹岑和魏孜博眼看着魏楚欣脸上那形容不出来的表情,芮禹岑不好问什么,魏孜博便忍不住问道:“三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魏楚欣回过神来,赶紧笑了笑,说话一时没有条理,直打圆场道:“我……芮公子能得到浩洋老先生的真迹,真是让人艳羡。若有机会,芮公子可不得小气,一定要把画拿出来让我和大哥哥欣赏。” 芮禹岑笑着点头:“若魏小姐想看,等哪日有机会一定带过来。” 一旁的魏孜博已是忍不住了,只道:“我要看!” 魏孜博真是为画疯魔了,为了看画连脸都不要了,直说:“不如现在就看,我去你家里看!” 芮禹岑听了稍怔,随即点头说好。 魏孜博说风就是雨,当即让人去备车。 一旁魏楚欣眼见着两人要出门,便笑着要走。芮禹岑有意邀她,但却被魏楚欣婉言拒绝了。 走在通往海棠院的路上,石榴忍不住问魏楚欣:“姑娘这是?怎么让芮公子走了,先还不是说和大小姐一还一报的么?” 魏楚欣淡笑笑道:“东西本来就是我的,谁和她一还一报,何况她配不上芮禹岑,月老牵线也是要看人的。” 这边便走到了海棠苑,魏昭欣在不远处等着。 让魏昭欣这个亲女儿去拿蒋氏屋里的东西,真是再好不过。 此时魏昭欣一手拿着那盒子,一手拿着在屋子里偶然翻找出来的钥匙,竟是打开了那盒子,拿出了里面的地契正定睛瞧着呢。 见魏楚欣和石榴走了过来,她身边的丫鬟直提醒道:“来了,三姑娘过来了,大小姐!” 魏昭欣正是失神,眼瞧着上面的字样“银玖千两”一时看的头皮发麻,心里只道:魏小三这让她拿的是什么东西,价值九千两银子的地契,这得回是打开盒子看看,要不然…… 一时魏楚欣走了过来,照着那契子,一把便拿到了手里,魏昭欣做贼心虚,向后退了一步,等回过神来,眼见着是魏楚欣,回手便要往回抢。 魏楚欣向后一躲,直笑说:“姐姐这是做什么?” 魏昭欣便喊道:“你给我,这地契你不能拿!” 魏楚欣只笑说:“大姐姐这是要反悔了么,这契子和芮公子相比,还是前者更重要么?” 魏昭欣急着还要抢,魏楚欣连向后退了几步,急得魏昭欣扬手就是一个巴掌过来,眼见着魏楚欣侧头躲过了,魏昭欣便恼羞成怒威胁魏楚欣道:“你要不要脸,你信不信我告诉母亲去!” 魏楚欣冷笑道:“这话大姐姐是应该问问你母亲的,地契原就是我的,告诉谁也改变不了事实。” “是你的?”魏昭欣简直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才欲发笑,但听魏楚欣道:“现有机会摆在大姐姐面前,就看大姐姐自己掌握不掌握,要大姐姐把这地契并上那盒子给我,至于母亲那里,妹妹只说是我自己趁人不备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和大姐姐你没有一分一毫的关系,然后大姐姐还可以见芮公子,这样的好机会大姐姐都不要,还妄想着以后能进芮家的门么?” 这话一时就说到魏昭欣心里面了,她抬眼看着魏楚欣,虽上前一步,但却减了气势,本来是没有底气而试问魏楚欣的,但还偏要装出那些高不可攀来:“你个庄子里回来的,我怕你!只岑哥哥现在在哪里,你若不告诉我,我便直回母亲你偷东西!” 魏楚欣见魏昭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只笑说:“大姐姐是在府里面的金贵人,自然不用怕妹妹,只大姐姐将盒子给我,妹妹就告诉姐姐芮公子现下在哪里,要大姐姐再犹豫,怕是那芮公子等不着姐姐,着急要先走了。” “行,我给你!”魏昭欣听这话,耐不住性子,便心急了起来,不过她倒是会羞辱人,看着魏楚欣会心一笑,伸过手来做出要递盒子的样子,魏楚欣去接时,虽预料到魏昭欣可能会松手,但却没想到她一个奋力,将盒子“嗖”一下弧线般的扔到了远处。 那盒子半开半掩的被扔在了地上,冬日里的风亦是不小,眼见着里面那与农户签下的契子瞬间被吹散了遍地,魏楚欣也顾不得魏昭欣怎么了,只跑过去弯腰去捡。 这里魏昭欣走上前来,踩住魏楚欣正要伸手去捡的那一张,好脾气的笑着,威胁魏楚欣道:“妹妹倒是说啊,岑哥哥在哪里等着我呢!” 魏楚欣眼见着魏昭欣那淡粉色的小靴子踩着地上那张纸,脚后跟已是慢慢的抬了起来,大有她要不告诉她,她就要把脚底的东西碾碎的意思。 “三妹妹说这些纸要被搓碎了是不是就再复原不了了?” 听到这里,魏楚欣一股火气便上了,但只笑了笑,让她压了下去,“还请大姐姐高抬贵脚,芮公子正在花园子里的凉亭处等着大姐姐呢。” 魏昭欣满意的点了点头,睥睨着魏楚欣,直道:“三妹妹就这么在意这张纸?”轻翘了翘脚尖,只说:“你要想让我抬起脚也行,就乖乖跪在地上给我磕个头,说一句:大小姐,你魏小三今生今世不和我抢……” 魏昭欣话还没说完,眼见着魏楚欣一下子站了起来,顺手拔下了头上带着的一只钗来,直拿那银尖子按在了她脸上。 见魏昭欣那受了惊的花朵般模样,魏楚欣轻抵了抵她的脸,笑说:“这钗子尖可没长眼睛,妹妹的手也没有准头,要大姐姐乱动一下,伤了这花容月貌就不好了。” 魏昭欣一时就吓得额角都出了虚汗,按照魏楚欣的话,乖乖的抬起了脚来。 魏楚欣便接着笑问:“先我不是给大姐姐两张图纸么,大姐姐怎就拿出了这一个来,那个带有机巧九连环的盒子呢?” 魏昭欣吓得赶紧答道:“我……我就在屋里找到这一个,那个怎么翻也没翻到。” “可是当真?”现在变成魏楚欣好脾气了。 魏昭欣连声道:“当……当真,现如今我在你手上,我敢骗你么!” 眼见着石榴将地上的契子都拾了起来,魏楚欣便松开了魏昭欣,直带着石榴要往兰蕴居走。 这里魏昭欣惊魂未定,小心的摸着自己的脸蛋,拿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身边的贴身丫鬟马后炮,才忙问道:“大小姐,你没事吧?” 魏昭欣气的直骂那丫鬟:“你个死人,要你何用,我被魏小三辖制的时候你去哪了!” 丫鬟吓得连忙跪地解释道:“事发突然,奴婢眼见着是大小姐占上风的,怎也没曾想到三姑娘突然就来了这么一招!” 魏昭欣气急败坏:“再说一遍,她是谁?” 丫鬟反应也快,赶紧改口说:“是……是庄子里回来的魏小三!” 第一百八十九章 魏伟彬哭了 () 这里魏楚欣带石榴才进了兰蕴居的院子,就见周婆子着人正亲自等候着呢。 石榴一看是周婆子,吓得直要将手里拿着的盒子往袖子里藏。 因蒋氏发下狠话来,说是今日必是要打发魏楚欣去省里,周婆子哪顾得上瞧石榴,一见着魏楚欣,直使眼色让身后面站着的两个婆子便把魏楚欣绑缚住了。 现今魏伟彬被贬,家到中落,魏楚欣眼见着周婆子身边早已不是昔日丫鬟婆子跟一大群的架势了,便笑说:“周妈妈这是做什么?” 近几日府里人手不够,蒋氏忙这忙那忙得团团转,周婆子便也是一个人当几个人般的使,要做的事多,要说的话也多,这里周婆子拖着个沙哑嗓子,挤出些笑来,道:“昨日在老太太屋里不是都说好了么,今儿送三姑娘去省里的。” 周婆子咽了口唾沫,可能是嗓子太疼,她就说了这么一句,再没有下话,直摆手示意两个婆子架魏楚欣出门,要往二门外马车里塞。 石榴进屋藏好那地契出来,眼见着她们姑娘又被周婆子给欺负了,咽不下这口气,又见周婆子手下就这两个婆子,不约而同的和张妈妈对了个眼神,预算着要将驾着人的这两个婆子推到一边子去。 魏楚欣眼见着张妈妈和石榴一个老一个小的,心里只笑道:其心可表,奈何其力堪忧,对付两个婆子,还真需亲自动手么。 魏楚欣便道:“妈妈,石榴,回屋里为我准备好去省里的盘缠衣服来。” 这里周婆子倒是摸不准魏楚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她禁不住思忖:不是丫鬟说魏小三推三阻四怎么也不打算去省里,大夫人听了发火才打发自己亲自过来处理此事的么?怎这魏小三现如今又这么说上了?去也是她,不去也是她,这一天烂眼子的事怎么就这么多! 这里魏楚欣看着身边两个婆子,直对周婆子道:“去省里路途遥远,祖母和母亲只想着要我去求人,却不想着给我盘缠钱和去省里面打赏的钱么? 周婆子听魏楚欣这么说,便忍着喉咙痛说:“都准备下了,这些事自是不用三姑娘惦记,三姑娘只要人去就好了!” 魏楚欣便笑着说:“为了父亲,这趟省里我是必去的,只周妈妈也不要太性急,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出门之前怎也得容我准备一下吧。” 周婆子听了,摆摆手吩咐两个婆子放开了魏楚欣,阴阳怪气的讽笑道:“昨儿一晚上还不够三姑娘准备,看来三姑娘要带的东西可不少啊,三姑娘就快去准备吧,我们候在门外等着您!” 魏楚欣淡笑笑无语。她准备的东西是不少呢,这次出门,李浩洋的山水图一定得带上。 等魏楚欣进屋收拾好了东西,嘱咐好张妈妈看屋子,便是带着石榴背着包裹,和周婆子出了院子。 等走到二门处,眼见着刘大正站在马车前,手里托着个大红盘子,上面用桑皮纸包着一包一包的共是二百两银子。 见了魏楚欣来,刘大直笑着递了过来。 现如今这样跑腿送钱的活都由刘大亲自做了,看来魏府里还真是没人了。才想着,但听跟在身旁的周婆子说了:“这些银子给三姑娘带着,一做盘缠,二做打点之用。大夫人说了,若三姑娘能求动温夫人,给老爷弄个小官小吏的职回来,花这些银子也值了。如若无功而返,只能证明三姑娘自己没能耐,这二百两银是要拿回来的,钱总是不能白打水漂,至于一路上的花销,三姑娘不是有兰姨娘留下的一千两银子么,那些钱怎么也够三姑娘用了。” 周婆子一说完,魏楚欣没怎样,石榴倒是炸了,直要回嘴。 魏楚欣拽了拽石榴胳膊,阻止了她,笑着对周婆子道:“妈妈这些话,我都记住了。” 周婆子点头,在马车临走起来时,终于说了句人话:“三姑娘早去早回,要过年了,家里都等你回来呢!” 魏楚欣会气人:“既然都等我,那我便不去了,这岂不是更好。” 周婆子果然被气的变了脸色,刚清了下嗓子要说话,但见魏楚欣冷笑着:“和妈妈说笑呢,妈妈还当真了。” …… 马车行了起来,出了靖州城,便直要奔官道往省里面去。 在车里,魏楚欣搭过石榴的耳朵,在她的耳边交待了几句。 石榴听了点头,直打开包银子的桑皮纸,拿出两锭银来,掀开车帘子,到外面透气去了。 石榴坐在横杠上,和驾车的马夫闲谈了几句,不消一会,石榴便将银子笑递给了马夫。然后便眼看着马夫收了缰绳,调转方向,改别道驶去。 …… 一连过了六日,第六日下午,马车到了府门,魏楚欣和石榴下车,如预料的那般,并无一人出门来迎。 此时在魏家外书房里,魏伟彬正是在和芮彪说话。 魏伟彬是精神萎靡,和芮彪面对面喝茶,只感慨道:“现如今我一倒了,平日家那些甭管是处的好的还是处得不好的,都疏离我不算,只恨不得借此机会踩我一踩,也只有芮兄还不忘共事之情分了。” 人到弱时,感慨颇多,说着,魏伟彬便连叹了几口气。 芮彪便安慰着道:“宦海浮沉,一朝起一朝落都是在所难免的事情。魏兄要想开一些,弟在这里先劝兄一句,正所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魏兄为官清廉多年,百处可见,天理昭彰,必不会困顿太久的。” 魏伟彬听这翻表皮上的话,不免摇头苦笑了笑,“我从平来县县丞做起,做到州里同知,到现在却变成了个布衣……”说到这里魏伟彬眼泪差点没下来,侧头拿袖子蹭了一蹭,缓了缓才继续:“还真是宦海浮沉,只是不知道现如今这一沉到底,还能不能有那上浮之日了,怕是这二十几年的官场生涯也是混到尾声了。” 男人哭起来的景是真不好看。芮彪眼看着魏伟彬此态,一时没忍住,差点没笑了场,直低头喝茶给压住了。 放下茶杯,芮彪又劝慰:“魏兄万不可这样想,依弟看,兄往后定是前途无量。”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芮彪也只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 这里魏伟彬只以为芮彪在拿话哄他,忍不住就又要哭。 外面正好有小厮来回话,芮彪眼见着魏伟彬这一说话三掉眼泪的,便找了理由,告了别。 魏伟彬哽咽,吩咐门口刘大道:“去送送芮大人。” 等刘大应声去了。书房里就剩魏伟彬孤零零一个,也是凑了巧了,一抬眼便看着挂在了屋里的官服,魏伟彬是一个失声,手拍着桌子,好顿的哭。 第一百九十章 伏低 () 这里魏老太太和蒋氏自上午打芮家回来,脸色便都不错。 听说魏楚欣打省里回了来,便忙着人将魏楚欣叫到了槿香苑来。 一进了屋子,魏老太太便问:“可是见到温夫人了,事情办的如何?” 魏楚欣不说话,只是摇头。 蒋氏急不过,直道:“到底如何了,你倒是说啊,去一趟省里还成个哑巴了怎的!” 魏楚欣便不得不说:“要过年了,温夫人四下里忙碌并无闲暇时候,楚儿等在温府门外两日,好话说尽,温夫人到最后也并未见我。” 一听魏楚欣这么说,老太太和蒋氏脸上那隐隐的希冀便一下子没了。 蒋氏便冷笑道:“原也不过是个废物,还靖州女探花呢,既然事情没办成,回去取那二百两银子来!” 魏楚欣便道:“银子都用在打点之处了,并无它剩。” 魏老太太管银子不银子的呢,左不过是蒋海棠自己的腰包。老太太便摆摆手,一副不沾边的样子,对蒋氏道:“你教育女儿别在我这屋里,成天家不让人有个消停。” 蒋氏平白被老太太说了一顿,这里忍着笑应着,直带魏楚欣出了槿香苑。 “来,跟我到海棠苑来!” 走出槿香苑,魏楚欣便顺势站住了,看着蒋氏的后背,温温的说:“楚儿不想和母亲去海棠院了,这几日去省里舟车劳顿,楚儿累了。” 蒋氏听这话,住了脚,一个回头,看着魏楚欣好笑的道:“你累了?你干什么了,你就累了!” “母亲别急,不就是二百两银子的事么,想来母亲私自将我的画给卖了,也不知道卖没卖得二百两银子?” 蒋氏听魏楚欣这么说,一时心里虚了下,但马上便又和缓过来,“什么画不画的,你胡诹什么!” “就算作楚儿胡诌。”魏楚欣笑着,走上前一步面对着蒋氏,抬头直视蒋氏的眼睛,只道:“母亲虽说是府里的管家大娘子,手腕强硬想教训谁就教训谁,只是也得分个时候不是,现如今父亲都什么样了,要母亲此时再因这二百两银子和楚儿争来吵去的,想是父亲听了以为家道真是中落了,连这二百两银子都出不起了呢,要因此事再横添一病,怕是到时候找郎中开药的钱都不止这二百两。” “母亲是父亲的正妻,是当日父亲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大娘子,有倒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做儿女的能陪父亲几时,和父亲过一辈子的人不还是母亲您么,父亲身体好,母亲也跟着好过不是么。年后父亲是要下乡种田的,楚儿在庄子里住过自是知道,乡下条件着实是不好,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要真给父亲气出了什么病来,在府里不能痊愈,到了乡下又当如何是好。” 话说的蒋氏一时就没吱声。 魏楚欣便又继续笑说:“家和万事兴,眼下就要过年了,还望母亲宽宏大量。”说完,魏楚欣倒还恭恭敬敬的给蒋氏行了个礼。 这里蒋氏眼瞅着魏楚欣,上下端量了一遍,撇嘴说道:“呦,这一趟省里去的,我怎不知道你倒会卖乖了!” “楚儿一直尊重母亲的。”魏楚欣颔首,回答蒋氏道。 蒋氏听了禁不住讽刺一笑。 …… 往兰蕴居走的路上,石榴禁不住问魏楚欣怎肯在大夫人面前伏低做小了。 魏楚欣只摇了摇头,看了看手背上依旧没有消退的淡淡淤青,“要过年了,呈一时口舌之快受蒋氏磋磨没有必要。” 石榴点头赞同,追问道:“那姑娘昨日说过完年就脱离他们可是真的?” “真的。” 过完年,魏伟彬下乡种地,到时候谁还能管得了谁。 傍晚,在芮家正房里,林氏服侍芮彪洗脚。 林氏一边递过巾帕,一边对芮彪道:“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芮彪接过巾帕,将脚擦了,点头叹道:“这事定下来好,有劳娘子。” 林氏摇头,隐隐担忧道:“官人也先别谢我,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不是好事。” 芮彪便笑说:“怎不是好事,博儿那孩子正直厚道,闺女嫁给他一辈子吃不得亏。” 林氏听了不禁挑芮彪的错处来,“还叫上博儿了,这还没成亲呢,官人就把人当女婿了!” 芮彪被说的不好意思,见屋里下人都退了下去,便拦过了林氏,直笑说:“现今亲已定下了,成亲不是早晚的事么,要论品貌,魏家大哥儿在州里是数一数二没比的,更何况魏家现在有难,锦山添花易,雪中送炭却难。世事难料,等他日魏家发际,回忆起往事,咱们闺女是不嫌不弃下嫁给他们家的,无论发生什么,这都是能说道一辈子的情。” 林氏自然也中意魏孜博,只是她却没听出来芮彪此话的弦外之音:“官人这说的倒对,要说在靖州,魏孜博这孩子是比旁人强,以咱家的门第,也高攀不上特好的人家,虽说魏大人被贬了官,只他家还有祖传下来的铺子田产,要说嫁个百姓家里做管家大娘子,不到王侯将相家里做小房小妾去,咱家敏姐儿不就是个例子么,都快四十的人了,怕是一辈子也再难有孩子了。”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芮彪气便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刚的道:“活该,这不是她自找的么!当年她是会画个画不假,一群不知上进游手好闲的文人闲人,围着她转,夸她赞她,给她起了个莫须有的虚名什么女先生的,捧得她眼高于顶,不识好歹!想当年史铖禹对她那是怎样的情,她偏偏瞧不上人家,自己找了个老粗,正头娘子不当,偏偏愿意给人做妾,到头来被正房欺负成什么个样,这不是自找!” 见芮彪越说越越激动,林氏不免劝道:“好了,都多少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官人怎还动气,要我说敏姐儿是个勇气人儿,嫁给林将军虽说是做小,可也找到了所爱,在齐国女子中,也可谓是女中豪杰。自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官人的婚事不也是么……”说到记忆深处,林氏不免暗声说:“要说这一点,敏姐儿倒是强于官人的,想当年官人对我不也是不满的么,只是耐不过老太太等人,才将我娶进门来……” 听林氏又提起这话茬,芮彪禁不住红了脸,抱起林氏要往里屋走,低头不敢看林氏的眼睛,“我那时不也是年轻不知事么……” 林氏被芮彪抱在怀里,禁不住回过头来,俯身对上芮彪的眼睛,试问道:“成亲那日,要不是老爷子拿鞭子拦你,你是不是就打算和那刘小姐私奔了?” 说的芮彪不知该如何吱声。 林氏见了,头便又凑近芮彪一些,几分嗔怒几分酸楚,“你可有想过,当日若你真走了,我一待嫁的新娘子该如何自处?” 芮彪听的是耳根通红,抬起了眼来,认真的看着林氏道:“若不是老爷子,我怎有现在浪子回头和宜儿你过现今这美满日子的机会。”说来感慨,直道:“正所谓是日久生情,咱俩这一辈是,我看闺女和博儿俩孩子,也要随了咱们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萧旋凯千里送信 () 临近年下,二房搬出了同知府里。 魏伟彬和老太太都不管事,只蒋氏一个人忙东忙西,嘱咐小厮丫鬟婆子各处拾掇物件。 这里装满最后一马车要运往闵州老家的物件,两个家生小厮蹦上了车,直和刘大保证:“大管家就放心吧,指定把东西完完整整的运到老家!” 刘大朝两人一摆手,点头道:“上路吧,再有几天就过年了,这趟不必反回来了,大夫人发恩,让你俩在老家过个消停年。” 两个小厮听了,赶紧笑着道谢。 马夫一扬鞭子,车轱辘便滚了起来。 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八。魏楚欣到书坊里送画稿出来,谈掌柜笑着非要送给她一把糖。 “要过年了,小店也要收拾收拾打烊了,辛苦魏姑娘每两日过来亲自送画稿过来,这里买了些纸坊斋做的高粱饴,给姑娘尝尝鲜。” 魏楚欣笑着道了谢,一边将花纸包着的糖递给石榴,一边问道:“过完年初几开业?” 谈老板笑说:“每年都是正月十六日,今年也不例外。” 魏楚欣听了点头,笑说:“那我年后一总过来交画稿。” 街道上都是过年的景象,喜气洋洋,融洽热闹。 出了书坊,直奔街尾魏伟彬的米铺子。 门口魏孜霖正指挥着几个小厮封门贴对子桃符,见魏楚欣过来了,开玩笑说:“昨儿不就结课了么,三妹妹怎么还过来!” 魏楚欣便借花献佛,拿过几块糖递给魏孜霖,笑着说:“妹妹想,这不是要过年了么,二哥哥又教我看账本又教我打算盘的,我得来谢过恩师才是。” 身后面石榴也将剩下的糖分给几个伙计。这一段时间几个伙计早和石榴混得熟络,接过了糖,咋咋呼呼笑说:“好糖啊,纸坊斋的!快,快,还不谢过石榴姑娘!” 石榴葡萄般的眼睛看着几人,直笑骂:“有我们姑娘在这呢,你们倒来谢我,看来这伙计你们白做,一点人情世故都没学会!” 等贴好了大红对联,上好横杠,封好了门,几个伙计来讨魏孜霖的示下。 魏孜霖便摆手笑说:“都回吧,提前祝大家过个好年。” 几个伙伴对魏孜霖和魏楚欣说了几句俏皮话,便都撤了。 这里魏孜霖和魏楚欣并肩走着,一上了长乐街,魏楚欣要往东拐回同知府,魏孜霖向西拐往新宅子去。两人道别,因想着年三十那日两房得到一处,魏楚欣便笑说:“后日二哥哥和三哥哥早点过来。” 魏孜霖点头应是。 腊月三十这日,靖州城里家家户户便都贴了对联,换了桃符,洒扫庭除,换新鞋新衣服,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只唯独魏家宅子里,家奴稀少,魏伟彬贬官心情不好,府里光景自是比不得往年。 一大早上,魏伟松一家子便都乘车过了来。到了槿香苑来,先是大人再是孩子,轮次给老太太请安。 这里有一个月没见魏伟彬了,今日终于见了大佛。 魏伟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神情萎靡,大有那么点衣带渐宽终不悔,为官消得人憔悴的意思。 大房没有心思过年,连带着旁人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 一家子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饭,强挨到守岁外头放完鞭炮,众人方散。 送二房回去时,魏四拽过魏楚欣,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等初一晚上,咱们出去怎样?” 魏楚欣笑着没吱声。 第二天拜年,到家祠里上香便又忙了大半日。本来是喜庆的时候,只是有魏伟彬那一张愁眉凄苦的脸压着,魏楚欣和魏四几个是笑不敢笑,喊不敢喊,开口说句话都要事先在心里思忖思忖看合不合适能不能说出口。 初一的晚上簌簌的飘起了雪花,外面的腊梅又开的正好。 这里在魏伟松的宅子里,魏四拽着魏楚欣要去赏花。 魏楚欣道:“你倒有办法,能求动你大伯母放我出来。” 魏四笑的得意:“那是,要我说你就在我家常住得了,等年后管他们谁回闵州谁下乡种田的呢!” 这话正说到了魏楚欣心里,魏楚欣便笑着没应声。 一边说话,一边便出了府。 大年初一,衙里着人在主街上都点上了临时照明的风灯,每隔几步便是一盏,照得整条街亮盈盈的。 魏四轻车熟路,一副都安排好了的模样,直对魏楚欣说:“你今年才回来不知道,每年我们都有好玩的,神秘着呢,咱家大姐都不知道!” 听的魏楚欣一知半解。直到绕过霸王楼后房檐,穿过一条小巷子,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平房。 还不等进门去,便听见里面的吵闹嬉笑声。 “魏孜霖,你耍赖不是!” “诶,诶,别薅别薅,我耳朵啊!” “还不将牌还给魏孜津!” “我的姑奶奶啊,快松开吧,我还他就是了!” 等进了门,眼见着是一屋子的人。 芮家姐弟三人,魏家三兄弟,还有州里面其他家的小姐公子,十五六个人的样子。 屋正中燃着个大火炉,里面烧着红旺旺的炭火,上面坐着个大水壶,里面的水已经快要烧开了,往外呼呼的冒着白气。 一众人有玩牌的,有站在门口赏雪景的,也有伺候局主动给添茶倒水的,一见魏四领魏楚欣进来了,直都笑说:“怎么才来,快进来,进来!” 魏四见左边一桌四个人已经凑着了一桌,迫不及待凑过来,直向魏孜霖撒娇道:“二哥哥,你让给我玩一会吧!” 魏孜霖自然得让着宠着小妹,笑着便站起来让座。 坐上芮雨晴便拦着不让,道:“不许换,怎这桌让你们魏家包了不成,哥哥打输了牌,便让妹妹来替么!” 魏楚欣站在门口,嗅着外面腊梅的清香,笑想着原来靖州城的姑娘公子们还有这样大胆的时候,这要让大人们知道,轻则也得挨顿骂吧。 还真是过年了。 魏孜博走了过来,笑看着魏楚欣道:“怎么不进屋,不习惯么?” 魏楚欣摇头,这边芮禹岑也走了过来,看着身披银白色斗篷穿淡粉色皂靴的魏楚欣,眸底有光,直笑着提议:“良辰美景,请魏姑娘做一幅傲雪寒梅图如何?” 新一任靖州举人提议,自然有愿意附和的人。 眼见着便有两个公子走了过来,抬过长条木案,上面笔墨纸砚具备,给置在了院子正中。 院子里便有连枝的梅花,银白色的雪片伴着天上柔和的月光簌簌落在饱满的梅花之上,自是有几分隽秀清雅。 芮禹岑拿过狼毫毛笔,先提一笔,画出梅花老枝来,然后收笔,抬眼笑看魏楚欣,递过毛来,请魏楚欣接笔。 微薄的雪片晶莹的落在单宣上,点衬着上面浓淡相宜的松烟墨迹。 魏楚欣长睫翕动,接过笔来,象征性的添了两笔,然后又笑着递给了魏孜博。 魏孜博也添了两笔,又接龙般的递给其他会作画的人。 一时屋里的人便都要出来看。 “他们在外面作画呢,咱们也瞧瞧去!”芮雨晴将抓了一手的长牌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眼看着魏孜津便提议要出去。 魏四正玩得兴起,拦着不让几人走,“我这点儿才好了起来,赢了我钱的谁也别想走啊!” 众姑娘公子们,跑出来赏雪景,嗅梅香。 这里魏孜津静静的站在腊梅树下,芮雨晴便笑着走了过来,走到他的身边,踮脚,伸手摘了一朵梅花,往耳畔那么一掖,好似漫不经心的道:“魏孜津,你会画画么?” 魏孜津微微往左移了两步,待和芮雨晴保持有一定距离之后,才抿唇点头。 芮雨晴看着院中央置着的长条案,便好似玩笑的说:“那你给我画一幅画像如何?” 魏孜津听这话微微一怔,才欲摇头,便见芮雨晴抢先一步大咧咧的笑了。 魏孜津不解,就见芮雨晴已经移步到魏楚欣身后,拿下巴抵在魏楚欣肩头,说了句什么。 魏楚欣侧目,看了看芮雨晴,然后看了看站在树下的魏孜津,心领神会般的笑了。 …… 快到三更时,众人才散。 魏楚欣和魏四几人回了魏伟松宅子里。才走到门口,便见官设驿馆里的小吏正等在门房处,一见到魏楚欣,便讨好般的笑着直迎了过来。 “魏三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小的等候您多时了!” 眼瞅着小吏递过来的是一封书信,书信上头没有署名。 魏四手疾,一把将信从魏楚欣手里抢了过来,拎着一角,直看着魏楚欣试问道:“大过年的,谁派了官差来给你送信,我要拆信纸了?” 魏楚欣仿若知道是谁,只拦着不让。 魏四假意要拆,但见魏楚欣认真了起来,便把信封完完好好的还了回来,看着身后面的送信小吏问:“敢问官爷,这信打哪来的?” 送信小吏笑说:“是从元绥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并上这信还连带着一句话。” 魏楚欣问:“什么话?” 小吏恭恭敬敬的颔首道:“上头吩咐了,这信要请魏家三姑娘亲收,并要回一封交给小的。” 一听是元绥省能动用军马送来的信,一旁的魏孜霖,魏孜津,魏四脸上皆是有变,睁大眼睛看着魏楚欣,直想开口问出些什么来。 这里入了门房。魏楚欣拆开信封,借着屋里一盏摇曳昏暗的小油灯,看到了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 字如其人,信如其人。信上惜字如金,寥寥数字,便看得魏楚欣心里微跳。 一旁候着的送信小吏为了完成任务,见魏楚欣手拿信纸半刻没动,怕她不肯回信自己完不成任务般的,直躬身给递过了信纸,笑说:“无论如何,也请姑娘回一封吧。” 魏楚欣回过神来,接过信纸,思忖了半刻,提笔也写了几个字,用信封装好,拿蜡油封口,交递给了小吏。 第一百九十二章 萧旋凯接魏楚欣去省里 () 一晃便是正月十二日。 这日一大早,因衙里来了催促魏伟彬下乡种田的官员,整个府里都人心惶惶的。 打发人去后,蒋氏便留在了魏伟彬书房,噎泪缓声安慰道:“要带的东西都给官人带好了,虽说是去种田,乡下条件不好,但景色也是怡人的。事已至此,官人可是要宽心的。” 蒋氏不劝还好,这一劝,魏伟彬的眼泪险些又让她给招出来。 魏伟彬侧着头应了一声,便没有下话了。 屋子里一时安静,蒋氏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没忍住,眼泪就下来了,啜泣出了声,直道:“世事无常,家里如今这般光景,官人尽管安心下乡,家里面的事,棠儿自是能打理好的……” 魏伟彬见蒋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心里面也是难受非常,强忍着没哭,直拍蒋氏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大过年的你哭什么,别哭了。” 蒋氏便窝在魏伟彬怀里,一时情绪难控,哭的止不住声来,滚烫的眼泪沾湿了魏伟彬的前衣襟,只听蒋氏呜咽道:“棠儿舍不得官人去,若不是家里有孩子和老太太要照顾,棠儿自是想和老爷同下庄子的……” 魏伟彬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一时颇有感慨,眼底也湿了起来,直劝慰道:“想开些吧,这几日我才是好了些,你又来招我,咱们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遇事再是这般,不是让小辈们笑话么。” 蒋氏止了哭声,两人才是和缓了些,但见刘大噔噔的跑了过来,一进屋就跪在了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是喜气:“回老爷大夫人,省……省里面来人了,说是省里温大人派人到咱们家来了!” 魏伟彬和蒋氏皆是微怔,待反应过来,慌忙道:“快,快请进来!” 刘大应声出去,魏伟彬和蒋氏便赶紧整理衣衫,直迎了出去。 门口停了四匹马,一架车,马上四人皆是侍卫打扮,见了魏伟彬和蒋氏,才下了马来,抱拳拜过,巧用温舟承名义,多一句废话不说,只道:“奉温大人之命,接贵府三小姐去省里。” 魏伟彬和蒋氏一听此话忙忙应下。夫妻二人相视了下,脸上俱是喜色。蒋氏便亲自往兰蕴居去,魏伟彬笑着打点几人:“外头天冷,几位不如先到寒舍喝杯清茶去去寒气。” 兰蕴居里,魏楚欣正伏在案上看药书,但听门口梨儿和双喜道:“大夫人怎么亲自过来了!” 蒋氏也顾不得两人,忙不迭的便进了屋来。 魏楚欣一看蒋氏进来了,才站起身来要说话,不曾想蒋氏笑得花朵一般灿烂,疾步走到她身边,热络的拉过了她的手,没说话,先是笑了。 魏楚欣不明所以的怔看着蒋氏,但听蒋氏笑说:“楚儿,你的福气来了!” 魏楚欣就怕蒋氏这样对她讲话。 蒋氏亲自看着人给魏楚欣打点要带的东西,又吩咐周婆子取了五百两银票过来,交到魏楚欣手里,千叮咛万嘱咐,千求万谢,和颜悦色好脾气。 “这些银子你拿着,省里温大人亲自派人来接你,想是这回去省里是不会不跟你面的。母亲也不求你什么,只要你见着温大人或是温夫人,稍稍提一提,别让你父亲去乡下种田便是,至于官不官的,母亲和你父亲都是不求了。” 临出门之前,魏楚欣交待石榴和张妈妈看好家。 这里坐上了去省里的马车,魏楚欣眼看着手里攥着的五百两银票,禁不住会心一笑。 正是缺钱之际,便是有人上赶着过来相送,甚好,甚好。 第一百九十三章 动心 () 马车上铺就着极厚极舒服的锦褥,缓行了两日。 一路上虽说是冬景萧条,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想着在目的地等着的那个他,这样的景色看在魏楚欣眼底,也添了几分韵味。 风一更,雪一更。 夜深千帐灯。 到省里时,正是十五的晚上了。街道上华灯万盏,百姓几乎是倾城而出,宽敞的街道上挤满了人,真所谓是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魏楚欣顺着窗户向外瞧去,入目的满是花灯。 走马灯、柱儿灯、蜻蜓戏水壁影灯、牡丹花蕾灯、宝伞花壶灯、六角宫灯、宝塔灯、如意灯、玉簪灯、绣球灯、润饼灯、年年有余灯、鲤鱼吐珠灯、双龙抢珠灯、龙凤呈祥灯、仙女荷花灯、嫦娥奔月灯…… 正看的目不转睛,马车突然便停了下来。 下车时身处目不暇接的花灯之中,街道上人头攒动,手提兔儿灯的油灯小童,携手游街的青年夫妇,走街串巷,敲梆买元宵的货郎汉子。 耳畔是人们的欢声笑语,噪杂的街道上,魏楚欣站在原处,左顾右盼,华彩灯景,却是有背井离乡的陌生感觉。 蓦然回首,那身银白色的袍子陡然映入眼底时,清冷的身姿,映在满街的红照里,连展露出的笑容都仿若温柔了般的。 魏楚欣看着,竟然是会心的笑了出来。 哪里有什么温舟承大人,分明就是他萧旋凯。 人流涌涌,萧旋凯正手提花灯站在那里笑等着她。 她回身往他那头走,他移步往她这边来,面对面站在那里时,萧旋凯看着她眼睛,笑说:“上元节快乐。” 魏楚欣抬头,呆愣的看着面前的他,啜动了下嘴角,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默了那么半刻。 正月初一的那日晚上,他在信纸上写:道一句新年快乐。想要什么,回信过来,也许可以帮你实现。 魏楚欣当时不曾认真,信笔写道:不如十五那日在我面前,道一声上元节快乐。 “我说笑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当真了。”他递过来手里的花灯,是一盏流光溢彩如意灯。 他要祝她一生如意。 魏楚欣接过了花灯,提在手里,和他缓慢的穿游在热闹非凡的常州省街道上。无心看灯,抬眸展眼之中,皆是他那刀刻一般的英俊侧颜。 他侧过头来时,她有如做贼心虚了般的下意识便将眼神躲闪开来,脸颊不禁上了微微红晕。只还好天冷雪寒,冻红了脸也未可知。 萧旋凯噙着笑意,毫无躲闪,直视着她的红脸蛋,耐心温柔:“冷么?” 魏楚欣笑着点头。 冷又热,是一种什么的感觉。 天空上又飘起了片片雪花。 萧旋凯伸出手来,欲要拭去落在她墨色柔发上的雪花。 只魏楚欣微微侧头,巧妙的躲避了开来。笑着才要说话,身侧便来了一群抢灯的顽皮孩子。一边念着:“梅花灯,点不香;官刀灯,搅茅房……”一边抢了魏楚欣手里的如意灯。 眼见着一群孩子得意而去,魏楚欣不禁笑出了声来。 这里临街进了家铺子。屋子里炭火烧得红旺旺的,铺面而来的是盈盈暖意。 魏楚欣解了身上的素色披风,搭在身后面的椅背上,坐下后笑看着萧旋凯点着菜肴。 一钵弹滑的元宵,一碟炸得金黄的元宵,一碟酥脆的春卷,几道清淡的小菜。 每次和他坐在一处吃饭,魏楚欣都有种手不听使唤了的感觉。拿不住筷子,握不住勺子,碗里面的元宵,打着转的不让她吃到嘴里。 想她在石榴面前,那也是有一筷子稳夹一粒花生米的纯熟技艺之人,只在他面前,露了怯意。 滑滑的元宵顺着碗沿直被魏楚欣送到了嘴里,正点头享受着满口芝麻香时,但听对面的人轻笑了出来。 魏楚欣抬眉,停了动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脸瞬间就烧了起来。也不好意思抬头,也不好意思再吃,暗暗咬了下嘴唇里侧,正是不知所措之时,突然听对面萧某人问道:“汤圆好吃么?” 魏楚欣听这话,心里一横,突然间就无所谓了起来,拿起筷子要去夹菜,但见萧旋凯伸过个汤勺来,下面用白瓷碗接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据说是牡丹花馅的,你替我先尝尝。” 牡丹花馅的汤圆? 魏楚欣眼看着那汤圆,一时也是傻了,只想着医书上说牡丹作为中药有延年益寿,养血和肝的功效,误信了萧某人的话,凑过头来由他喂着吃了那个汤圆,等吃到里面的芝麻馅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牡丹花馅的汤圆真好吃。”魏楚欣假笑。 萧旋凯是真笑了,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眉眼,笑问:“那要不要再吃一个?” 总感觉萧旋凯平日里应该是个很闷的人,可是待在他身边,即使是他不说话,魏楚欣也能察觉到自己心里那些抑制不住的雀跃。 说不出来那是种怎样的感觉。 不见面时,她一遍遍给自己洗脑,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偶然会面,她救他性命为他诊病,他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所以对她有好脾气有耐心,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无需见面,不能妄想,他不适合于自己。 只是一旦见面,一旦看见了他,那些在心里面一遍遍告诫自己的话,便就被那么轻易的打破了。 千万遍箴言,不抵他看她时不浓不淡的眉眼。向前一步不敢,退后一步又有那些影影绰绰的不甘。 …… 晚上住的是归德将军府里。 因今日是十五月圆之日,是学习《魏氏医书》的日子,快戌时末刻的时候,魏楚欣便佯装自己困得要睁不开眼睛了的样子。 萧旋凯坐在旁边,眼看着魏楚欣要睡着了般的,直笑说:“外面搭好了彩花,本想着子时放的,看你困得厉害,那便现在放了吧。” 在屋子里待惯了,一到了外面直感觉寒气透骨。归德将军府里面的丫鬟成群,自是有跟在身后替魏楚欣披上斗篷,递过手炉的贴心之人。 隔有两箭之地,只见有小厮拿着沾了油的小火把点彩花上的长长细捻,棉捻燃着,呲呲啦啦迸射着火星,小厮快跑着退后,才跑出几步远,就听传来“砰咚!”一声巨响。 魏楚欣因只顾看着那拿火把的小厮往旁边跑了,突然传出来这么一声,一瞬之间也忘了放花的事情,只吓得肩膀不受控制的轻颤了下,连向后退了一步。 这里突然感觉有一双大手紧紧护住了她的小手,沁凉的指尖,宽厚的手掌,以及上面常年拿剑勒马摩擦出来的薄薄茧子。 魏楚欣呼吸一滞,下意识的便要缩回手去,只那厚实的手掌,那修长有力度的指节,微微加重了力度,无声之中阻止了她。 心一下下的快跳着,魏楚欣吞咽了下,暗咬了下里侧嘴唇,抬头才道:“侯爷……” 下话没及吐出,但见萧旋凯低头对视上她的眼睛,只道:“看天上。” 天上彩花辉煌,烟花澹荡,遥山凝碧,团团融融。 第一百九十四章 萧旋凯发现了魏楚欣的秘密 () 炽热的烟花绽放过后,便是谢幕了。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硫磺味道。 魏楚欣手心里微微有了汗渍,在他松开手的那么一瞬间,心有所感。 许是落空许是轻松,说不清道不明辨不来。 “还困吗?”萧旋凯低头看着她,一开口说话,嘴边冒出来的都是白气。 哪里还有困意,他在身边一直也不曾有过困意。 但听萧旋凯又道:“将军府后园的腊梅开的正好,想看么?” 月生中天。子时快到了。 魏楚欣眼看着萧旋凯,打了个哈欠,佯装困得不行了的模样,笑着说道:“想看,只明日再看吧。” …… 丑正时分,归德将军府外书房里依旧燃着烛火,萧旋凯端坐在椅子上,蹙眉失神。 懿宸隔窗见烛火未息,推门进来要吹蜡烛时,但见人并没有入睡。 “懿宸,”萧旋凯抬头,自嘲道:“我怕是有病了。” 懿宸停驻不解,但听萧旋凯后话:“和凛老王爷得了一样的病。” 懿宸听到这话,想到的是凛老王爷快六十了,喜欢年轻小姑娘。 懿宸想到这个,抬眼看着自家爷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禁笑问:“侯爷这病指的是魏姑娘?” 萧旋凯依旧眉头紧锁,并未说下话。 懿宸只劝道:“其实魏姑娘虽说年岁尚小,但行事上是完看不出来的。齐国女子十五及笄,再有一年,也便到了适婚的年龄。侯爷就算有意于魏姑娘,也不算欺负了她,也不是老牛吃嫩草。” 老牛吃嫩草……懿宸说话还真是耿直。 萧旋凯听后,不禁也笑了。感情这东西,想来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识过,现今却对个丫头情难自禁。 魏楚欣坐在院子里,抬眼看着书页上的医书。 院子里一众丫鬟皆兴师动众陪在外面,斗篷手炉给置办齐。 魏楚欣几次让人进屋,只丫鬟们怕她受了寒凉,寸步不离直陪她到天亮。 这里魏楚欣坐在小椅子上,本是眼睛发干想假寐一会,不曾想昏昏沉沉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辰时了,外面柔和的阳光投射在她的脸上。 魏楚欣微微蹙眉,睁开眼睛时但见萧旋凯正坐在对面,一杯清茶在手,眼看着她噙着笑意,试问道:“睡醒了,去吃饭?” 一时便让她觉得心里一暖。 在饭厅用过了饭,眼见着一穿着华丽体面的中年女人走了来。 女人先行礼,再是打开了手里捧着的描金海棠式漆盒,里面别着的是一枚一枚精致的指环。 魏楚欣看了看那些指环,又侧头看了看萧旋凯。 萧旋凯很会说话,他送给她什么,从来不直说是送,只让她拒绝不了的说别的。 “昨晚上我瞧着你手上的指环,觉得很特别,不如你再选一个,把那枚送我。” 那衣着华贵的女人是省里鎏金行的老板娘,丈夫本是腰缠万贯的人,平日里几万两银子摆在眼前可能都请不动其金躯,今日亲自过来为魏楚欣试戴指环,看中的也不过是一个权字罢了。 权可通天。 不得不说那鎏金行的老板娘眼光极好,今日带过来的八枚指环,枚枚精致亮眼。 “姑娘现戴着的是小店独一无二的款式,本是京里传过来的样子,取材蓝县蓝田玉,经十数位工匠花了二年时间抛光打磨,复又着人手工镶嵌圆润金珠打造而成,起名‘暖玉’,巧用前朝诗人李义山蓝田日暖玉生烟之名句耳。” 经老板娘这么一番解说,魏楚欣直感觉那指环太重太贵,压得她手指节疼。 “姑娘可是喜欢?”鎏金行老伴娘眼看着魏楚欣满脸和煦春风的笑问。 “好看是好看,只委实太贵重了些。”说着,魏楚欣便欲拔下来,直才伸过另一支手来,就听萧旋凯道:“戴着。” 鎏金行老板娘一听这话,喜得眉开眼笑,比魏楚欣都高兴一般的,直赞这枚指环是多么的合衬魏楚欣。 有些人天生贵胄,若平白无讨好向其送礼,怕是送不出去。今有这样的契机,鎏金行老板娘只觉得庆幸。 魏楚欣戴着这枚“暖玉”,只她食指上原本的铜环却被萧旋凯拿在了手里。 他手指虽是修长,但奈何指节分明。魏楚欣眼见着萧旋凯试探般的将铜环戴在了他的小拇指上。 指环卡在了中央,萧旋凯看着满室的流光溢彩,深红家具。 一切都恢复到了从前! 萧旋凯眼盯着手上这枚铜色指环,一时间容色有变。 他拿了她的带有神奇力量的指环,魏楚欣一时着急,没看出来萧旋凯的表情不对,只站起身,凑过来要拿回去。 她要拿,他不给。一番动作,萧旋凯手臂向后一躲,魏楚欣一个落空,人已经落在了他的怀里,鼻子直磕在了他的下颌上,一阵酸疼。 力力相互,萧旋凯也感觉下颌一麻,忙拖住魏楚欣的后背,缓和了脸色,看着她眼睛直关切问:“磕疼了么?” 魏楚欣哪里还顾得上疼不疼的,脸颊一下红了起来,挣脱开萧旋凯,略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忸怩,直伸出手来要拿那枚铜指环:“还给我。” “还什么?”萧旋凯明知故问。 魏楚欣便直接道:“我的指环。” “先时魏姑娘不是同意一换一了么?” “我可没同意,是你自顾自理解着的!” 这枚“暖玉”再好看再精美再华贵,也断然比不得那枚其貌不扬的无价之宝的小小铜色指环。 两者相换,魏楚欣是稳赔不赚。这一段时日,在魏伟彬和魏孜霖的言传身教之下,魏楚欣已然被开发出了商贾本性,赔本的生意,怎么能做。 萧旋凯听为魏楚欣这么说话,便是笑了,站起身来,凑近到她身边,故意道:“我理解能力这么好的么?” “还给我。”魏楚欣不管这些,直抓过了他的手,要往下拔那枚铜指环。 她韵凉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炽热的手掌,萧旋凯便是突然间用力,回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四目相对,魏楚欣眼看着他漆漆点点的眸华里是她自己,一时沉浸其中。待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萧某人护在了怀里。 萧旋凯揽过她腰,伸手轻轻拨过落在她前额两侧的碎发,低头正是要尝试蜻蜓点水。 魏楚欣心里仿佛有人在打鼓一般,砰砰砰跳的飞快。她虽红了脸颊,低下了额头,只放任自己般的一时没动没躲,安安静静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淡香。 萧旋凯指节分明的手指便移到了她的下颌,轻轻抬了起来,两人又重新对视上了。 到这时魏楚欣反而不敢看他了,绵密的睫毛一翕一动,心跳得更加快了。 “可以么?”他问。 魏楚欣竟然模模糊糊,紧张得连开口说话都有那么些结巴,“什……什么?” 萧旋凯笑了,主权在手,蜻蜓点水般的吻在了她的额头之上,移开时,看着她眼睛说道:“这样。”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丫鬟们的议论 () 怎么也没能想到萧旋凯会突然这样,魏楚欣脸都红到耳朵根了,心脏砰砰的快跳着,挣脱开他,只背对着他站,不敢看他。 一时屋子里的丫鬟便都低下了头,适时退到了门口。 魏楚欣吸了两口气,待脸上的红晕慢慢散尽后,迟疑着依然没敢回过身来。 萧旋凯站在原地,一时拔下了小拇指上的铜环,拿在手里,满室的流光溢彩,深红家具复又都变成了黑白色。 再次戴上指环,便又看清了身旁的深红家具…… 人生有时如戏。 在得知了这份玄妙之后,萧旋凯平静的面容之下,涌动着百感思绪。 他不禁起回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他伤得那样重,九死一生,就连他自己都没想能活到现在,而在大山里的她,是怎样救活他的呢? 当时到了县城,为他诊病的郎中便是感叹为他看病之人手法奇诡,难道说是因为这枚指环?如若不然,为何只看她一人是有颜色的…… 这里萧旋凯复又失神暗忖。 魏楚欣这边,她想的是本没水到渠成到这种亲近的地步,现下他突然这样,她心里慌着乱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于他。 “都站在门口做什么,爷呢?”沉默中外头突然有人发话问道。 两人皆是回过了神来,这里魏楚欣侧头,但见着是他的侍卫如燕走了进来。 如燕一进屋,看了看魏楚欣,还是带有防备的顿了一下,然后走到萧旋凯身边,低声汇报着什么。 萧旋凯听后点头,要走之前,看着背对着他低着头的魏楚欣,温柔的交代道:“有些事情要办,要出去一会,让人陪你先在府里转转,等我回来。” 他这时候走了,倒是让她松了口气。如若不然,如何面对于他。 魏楚欣微微点了点头。等萧旋凯走到门口时,才想起来什么,转过身来道:“等一等。” 萧旋凯一时顿步,但听魏楚欣说的是:“把指环还给我。” 眸华点点渐由明变暗,萧旋凯一边迈过门槛,一边说:“急什么,等我回来的。” 魏楚欣不放心的嘱咐:“不要弄丢了。” 只是这“一会就回来”竟是两日。 陌生的环境里,人倒是很多。萧旋凯怕她无聊,临走时给安排了耍皮影戏的班子,搭起了戏台。 偌大的将军府里,哪哪都是人。外有带刀侍卫守着,内有一众丫鬟婆子陪着,所有人都以她为中心,围着她转。 她不说话就没人敢说话,她不言笑就没人敢言笑,她不吃饭就没人敢吃得下饭。 要看到什么好玩的会心一笑,周围人便是都陪着她笑。 一日三餐,生活起居,所有事情都事无巨细。侍卫,丫鬟,婆子都她,言听计从,恭恭敬敬,只是越是这样,魏楚欣越是感觉心里发慌。 人前的尊重,换来的是人后的疏离,那种敬畏之中带着的别样情绪的样子,众人看她的那种眼神,是种形容不出来的难受滋味。 这里魏楚欣正闭目假寐着,突听外面影影绰绰的声音道:“小声点,魏姑娘在屋里呢,别让她听到……” “没事,才我进屋看她睡着了。要说咱们都是一般年龄的人,只看人家一步登天,想来就让人羡慕,恨只恨在爹娘没给张好脸,屋里的能攀上大人,不就是因为她长得好么……” “要说也不是,你是后调派到将军府里来的你不知道,先温夫人好意,眼见着大人身旁并无服侍着的姑娘,给隐晦找了两个绝色美人,只大人却没瞧上。” “有多好看?比屋里的还……” “当然比魏姑娘好看,是两个美若天仙的,只可惜萧大人连正眼都没看,直接给退了回去。所以这事啊,不单要看长相,还是要看命的……” “谁说不是呢,只也不知道这魏姑娘是不是官小姐,要不是个官小姐和咱们又有什么区别,左不过是入了大人的眼,比咱们这帮下人高了一等而已。”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呦呦,还会背诗了呢!” “那是,没入将军府之前我也是正经上过私塾的,左不过是没有屋里那位的好命,要真有机会,我不一定次了她!” “现在机会不就摆在眼前,萧大人在回将军府里,你趁机在魏姑娘面前端茶倒水……” “胡闹,再说我撕你的嘴!” …… 于此同时。 靖州同知府里,魏老太太,蒋氏,连带着魏孜博,魏昭欣等一众人等站在大门口,送魏伟彬上马车。 一番打击让魏伟彬由显苍老,临上车之前,他分别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深深叹了口气,由刘大扶着上了马车。 魏老太太和蒋氏含泪作别,这里蒋氏追到车窗门口,对着窗口,柔声安慰魏伟彬道:“老爷别急,三姑娘这番去省里回来,指不定就能求得温夫人了,棠儿伺候好老太太和孩子们先回闵州等你。” 魏伟彬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个孩子能干什么,你也真指望么,只我交代娘子一句,楚儿打小就没在我身边待,说来还是我这做父亲的亏待了她,现如今宦海浮沉,我连个平头百姓都做不成了,娘子就替我好生照看着孩子些吧。” 蒋氏抹着眼泪应了。 这里衙役又厉声催促:“有没有完了,真他娘丧气,大正月听这番的嚎,把人一年的时运都嚎没了,我怎这么倒霉当了这样份差事!” 眉姨娘平时柔柔弱弱的人,到这时却一反常态刚强了起来,拉过哭得红了鼻子的蒋氏,直劝慰道:“夫人快是别哭了,这又不是生离死别,等年下的时候,老爷还是能回家过年的。” 蒋氏又是哭又是气,直骂眉姨娘道:“你这……这心可真是狠啊,老爷要走你连个眼泪旮瘩都不掉,现在倒这么说话!” 眉姨娘听了也不反驳,看着魏伟彬,颔了颔首,柔声道:“老爷宽心,一路平安。” 随即放下窗帘,扶着蒋氏退到了一边。 两个骑马的衙役一抽马鞭子,后头架车的马夫驾马跟在后面,车轮便滚滚的行了起来。 …… 第二日下午,魏楚欣昏昏欲睡,梦里突然就梦到了小时候看过的一出戏,戏名叫金屋藏娇。 满屋子金碧辉煌,流光溢彩,豪奢华丽至极,只是躺在金榻上的女子却等不来她的意中人…… 魏楚欣便一下子惊醒了,身边候着的丫鬟见她醒了,笑着柔声问道:“姑娘做梦了么,怎么额头上都出了虚汗?”说着,便贴心的递过来了帕子。 魏楚欣伸手一摸,额头果然是出了汗。才欲起身,但听门口一众丫鬟叠声喊道:“恭候大人回府!” 第一百九十六章 萧旋凯把她逗哭了 () 这里萧旋凯身上披着银鼠斗篷,走在外厅先问:“魏姑娘呢?” 等走了进来时,见魏楚欣身穿单衣,头发松乱的坐在小榻上,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突然就那么会心的笑了。 怕凉气冲到魏楚欣,萧旋凯先是解下了斗篷,又在炉边烤了烤身上的凉气才走了过来。 魏楚欣还就是小家子气了,见他回来旁的不说,只一伸手,还执着于要那枚铜指环,“还给我?” 这两日,那指环一直被萧旋凯带在了手上,只是先时才被他收了起来。 见她问,萧旋凯便在棉袍里侧的暗层里摸了摸,顿了顿,只逗睡眼惺忪的魏楚欣道:“不好,东西被我弄丢了!” 魏楚欣一听萧旋凯说这话,在心里憋闷了两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怒意便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只是她也心知肚明,在他面前若是急了眼,准没什么好下场。 魏楚欣忍了忍,控制着脾气,强笑着说:“侯爷再好好找找。” 可能是魏楚欣太会控制情绪了,以至于萧旋凯没看出来魏楚欣是真生气了,假模假式的又找了一遍,然后摇头逗她道:“真找不到了。” “你放这里了么,会不会是放在别的地方你一时忘了?”魏楚欣脑袋轰鸣,只想着那指环蕴藏着的无限能力,眼下就这么被萧旋凯给弄丢了不成! “你好好想想,你放哪里了?” 萧旋凯说:“好像是骑马的时候不小心窜了出去,没便没了,你若喜欢我着人再打个一模一样的来……” “没便没了?”魏楚欣一听这话,一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抬眼看着萧旋凯,眼眶都气红了,眼泪含在眼睛里,又是生气又是委屈:“前天我要,你非不还我,放在你那里到底是给弄丢了。什么叫没就没了,你怎么就那么神通广大,还着人打个一模一样的还给我,你知道那是怎样一枚指环么!” 萧旋凯一时认真,看着魏楚欣:“那是怎样一枚指环?” 魏楚欣是越说越生气,越说越心疼那枚指环,气的直站起了身,将食指上现戴着的“暖玉”一拔,放在案上,提拉着鞋,也不管自己身上穿的单薄,便径直要出屋子。 门口候着的一众丫鬟也不知是什么情况,只跟在后面,温言劝着,轻轻拽着不让她走。 萧旋凯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折身追出去时,只见这丫头倔得跟什么似的,多少人都拦不住她,一门心思的要出归德将军府和他划清界限。 萧旋凯走了过去,摆摆手喝退开众人,直拦腰将魏楚欣打横抱了起来往屋里走。 魏楚欣挣扎不过,气的指着萧旋凯喊道:“我要去大理寺上诉状,我要告你!” 萧旋凯又是感觉好气又是感觉好笑,一边抱魏楚欣进屋,一边问道:“告我什么?” 这边萧旋凯把她按放在了小榻上,从怀里掏出那枚铜指环来,拍在一旁的木案上,强板着脸,严肃的问:“说说看,魏姑娘要告我什么?” “告你……”魏楚欣眼见着木案上失而复得的指环,一时凝噎住了。又是有指环没丢的喜悦,又是有被他给戏耍了的怒意,又是懊悔刚才自己的失控,又是有被将军府丫鬟们私下里议论讽刺的委屈,坐在那里低头将指环复又好好的戴在了手上。也不知是怎么了,一边摩挲着上面那熟悉的纹路,一边便是低泣了起来。 萧旋凯在旁边听见她抽噎,凑过身来,略睁了睁眼睛,见那颗颗泪珠子一滚一滚的掉在了脸上,一时都是惊了。又是感觉好笑,又是无奈,又是手足无措,直柔声哄道:“还真哭了,我欺负你了?” 魏楚欣侧过了头直拿袖子擦了眼泪,也不看他,也不理他,也不说话。 萧旋凯低头禁不住笑了,想他一二十好几的男人把一小姑娘给逗哭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求萧旋凯 () 这里魏楚欣和缓过来,眼见着对面萧旋凯那拿她没法又有些无奈的表情,一时觉得刚才那番行为不像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魏楚欣擦了擦脸,破涕而笑了起来,推开坐在她旁边的萧旋凯,犹自换了个地方坐。 丫鬟给端来脸盆,服侍魏楚欣洗脸。 洗完脸后,屋里的丫鬟便又都识相的退了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只留有两人,萧旋凯走过来,坐在她对侧的交椅上,只低头把玩着案上的琉璃杯,生气了般的看也不看她。 魏楚欣也不说话,低头时正是看到了刚才被她无情拔下了的“暖玉”,心里虽觉得是自己理亏,只是想了想,也没有主动迎合讨好他的必要,便依旧保持着静默,最好谁都别说话。 就这么默了半天。 一时萧旋凯眉头轻蹙,想平日有多少女人上赶着讨好于他,他都不屑一顾,今倒拿个丫头没法。 还是,她不主动说话,他也较劲没上赶着哄她。 较量来较量去。 到最后也不知道萧旋凯在心里是怎么合计的,只见他把手上的琉璃杯一放,直看着对面的魏楚欣道:“因想着你在这里等,一回常州我便直赶了过来,一进屋,你魏姑娘不问我去了哪里,反倒是伸手就来要指环,我在你心里就还不抵一枚指环了?” 这是生气了么? 魏楚欣支楞着耳朵听着,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这时突然有个倒霉蛋过来,站在门口汇报道:“禀告大人,温大人现下正等在门房,着小的来递拜帖。” 传话的人话音还没落,就听萧旋凯喝道:“让他等着!” 一时门口的一众人就都知道侯爷生了气了,噤如寒蝉一般的屏息敛声,不敢再吱一声,不敢顶风作案落一个错处。 魏楚欣心里暗自思忖:这回完了,她好像真把萧旋凯惹生气了。吞咽了下,慢缓缓的抬头,直试探的想看他生起气来是什么样。 一时被萧旋凯给逮了个正着,萧旋凯直问道:“看我做什么,两天没见不认识了不成?” 魏楚欣做贼心虚,被这话吓得轻颤了肩膀,和缓过来,身子微微凑近桌案,拿过刚才他把玩着的琉璃杯,倾倒出半杯茶来,一边递到他面前,一边很有那么些讨好似的意思,笑着巧言令色道:“看侯爷,自然是想问问侯爷这两日去了哪里的啊。” “棋下的不怎么着吧?” 魏楚欣思忖,他倒惯会说的。 “侯爷怎么知道呢,我不会下象棋,就只知道一招,叫马后炮。” 萧旋凯一时就没板住脸,险些笑了场,直清了清嗓子。 见他有那么一丝和缓了的模样,魏楚欣便得寸进尺的笑着商量:“既然侯爷不生气了,天寒地冻的,温大人还等在门房呢,不若侯爷见见?” 这里着人传温舟承进来,魏楚欣便适时的退了出去。 一旁有丫鬟给拿过了披风和手炉来,魏楚欣闲庭漫步,顺着归德将军府里宽敞的甬道,绕过假山、游廊、进深庭院,直来到了种着一院腊梅花的东边角落。 深吸一口气,满满的香气。 跟在后面的丫鬟嘴巧,眼看着魏楚欣喜欢这些梅花,直笑着说道:“不如姑娘剪几支插在花瓶里。” 说着,便着人去取花剪花瓶来。 魏楚欣接过了小巧的花剪,拣看着潋滟的花枝,剪了数枝,顺次往身旁丫鬟拿着的白梅瓶里插放。 冬日里天短夜长,等魏楚欣心满意足的拿着插得很好看的梅花回去时,天色已经渐渐的暗了下来,远处的红霞染着半边天。 回去时正赶上温舟承告辞离开,不知两人谈了什么,只知萧旋凯远不是像对待鲍宇那么对待温舟承,甚至于是十分有礼的送温舟承出门。 这里见魏楚欣等在一处,萧旋凯便笑着招呼她过来。 等魏楚欣走了过去时,先讨巧的献上了腊梅花,待察言观色了一番,见萧旋凯心情不错时,才试着开口,用拇指和食指比划,试说道:“我有那么一小点一小点的事儿想求侯爷?” 第一百九十八章 都生气了(求月票) () “说出来听听?”萧旋凯笑问。 “是关于,”魏楚欣便适时斟酌着,声音越说越小道:“是关于我父亲的……” 萧旋凯听到这么个话茬便是笑了,看着魏楚欣,道:“往日衙门公务繁忙,现今魏大人闲居在家正好研究棍棒之法。” 听他这么说,魏楚欣头皮突然间一阵发麻。 那日刘捕头念的:现从七品上洮县司务魏伟彬,教育子女,威风堂堂,特拟旨贬其一切职务,下派到洮县用棍棒之法事农务桑…… 原真的是萧旋凯! 魏伟彬再不济,也是她父亲。她可以气他,算计他,顶撞他,甚至是利用于他,但别人…… 魏楚欣一时怔立在萧旋凯身边,直低头明知故问道:“侯爷公务繁忙,身在省里也听说了靖州同知被贬官闲居在家的事么?” 萧旋凯见魏楚欣头刻意压得很低,才缓声问道:“他还打你么?” 这里魏楚欣呼吸一滞,他问出这话,虽说是关心她,只是却让她觉得很……难堪。 魏楚欣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里,但听他又道:“还没说你想求我什么?” 魏伟彬拿惯了毛笔,哪是能拿锄头的料。年前一日三贬的帙事打击得他又是哭又是嚎的。乡下游医自来走村串县,说句不好听的,若他真去了乡下,哪一日心情郁结再想不开害了个急症,到时连个郎中也难找,别一时入了黄土。 这种贬官等同于流放,而魏伟彬在衙里并无为官不为之罪。 贬官闲居在家已是对魏伟彬的一大打击,魏楚欣本是想求萧旋凯别让魏伟彬下乡去种田,是他随便往吏部传一句话的事情。 只是现在和缓过来,她凭什么求人家。 此时,魏楚欣便陡然间改了主意,摇头一笑,抬眼看着天边的红霞,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岔开话题道:“外面太冷了,我想到屋子里去。” 萧旋凯点头说好,本想和她一同进去,只不想走在门口时,听她淡淡的笑说:“年前省里都在传一个乐子,是关于靖州同知一日三贬,一降到底的,想必侯爷也有所耳闻了吧。” 萧旋凯听了这话再配上魏楚欣的语气,一时眉毛便凝了起来。 只不舒服的还有下话:“我不想在将军府里住了,明日我想回靖州……” “想回靖州?”萧旋凯一时间感觉心里像堵了口气般的,眼看着魏楚欣,脸上噙着笑意,十分的好脾气,清贵又涵养的气质,用平日那让人听不出喜怒来的语气说话,“常州挺好,归德将军府也挺好,适合人久居。” 这一回,他是真生气了。 魏楚欣回头时,眼见着的是萧旋凯拂袖而去的背影。她也开了眼界,见识到了萧旋凯真生气来是什么模样的。 …… 只是含威不露比直面暴怒更让人觉得害怕。 他走后不久,那些原本温温柔柔,对她笑靥如花的丫鬟们便得到了讯息般的,大变了样起来。虽还是事无巨细的服侍着她,只再不笑了,也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了。 魏楚欣慌了是在两日之后,一众丫鬟婆子看着不让她出府的时候。 在归德将军府层层叠叠的高墙之下,魏楚欣终于清醒了。 两日如梦似幻的生活,只是她的一个梦。所有的脸红心跳,不过都是不真实的幻境。 他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既不对等,也不合衬。他习惯了驾驭权力,戎马生涯里,也早已经在潜意识里养成了征服别人的性子。 她是什么?一比他坐下大宛名驹更值得驯服的对象么? 他高兴时对她一个样,生气时对她有又一个样。 辰时的时候,眼看着一旁丫鬟在那里小心翼翼的摆饭,魏楚欣终于开口说道:“烦劳姑娘传一句话,我想要见你们大人。” 魏楚欣在心里已是打定了主意。 不能再困在这里了,求他也得回靖州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他不发话,没人敢放走她 () “总督大人昨日就去元绥了。”摆饭的丫鬟听魏楚欣这话,微笑着回道。 这两日虽什么也没干,但魏楚欣却还真发现了一个事。 那便是凡管萧旋凯叫侯爷的人,都是他从京城里带过来的,对他来说是自己人。 相反,那些管他叫大人的,是临时调派过来服侍他的外人。也就是说他所有的行踪讯息,这些丫鬟是无从知晓的。 只有一点,现下能从摆饭的丫鬟嘴里听到这话,魏楚欣心里理解着,是萧旋凯刻意留的口风,让她知道的么? 这样一想,压在心里的那些不痛快就发作了起来。他人都走了,却把她留在这归德将军府里不让她走,他什么意思? 辰正时分,温夫人来到归德将军府上的一品轩时,眼见着几个丫鬟满脸忧虑侍立在门口,一看到她来了,都围了上来,看救星般的看着她,直跪在地上,领头一位率众说道:“夫人可算是来了,屋里魏姑娘什么话不说,一口饭也不动,奴婢们正是不知如何是好呢!” 温夫人思忖着年前见魏楚欣时的场景,心知这丫头是有那么些倔劲,眉头不可察觉的轻蹙了蹙,有涵养的问几个人道:“定是你们不知分寸,说话口无遮拦的惹姑娘生了气。” 几个丫鬟跪在地上报冤,直说道:“夫人快别这么说,就是借奴婢们几个胆子奴婢们也不敢造次,总督大人走的时候特意交代好生照顾魏姑娘的,奴婢们说话的时候哪个不是一注意再注意的。” 温夫人听这话便是摇头笑了,这说的倒是句实话,京都权贵萧旋凯中意了的姑娘,谁敢说一句重话的,不是自讨没趣么。 这里温夫人进了一品轩,便见魏楚欣安安静静的坐在书案旁,低头临着行楷,脸色确实不大好看。 “这一大早儿的写什么呢?” 魏楚欣一停笔,见是年前曾见着的温夫人,放下笔赶紧站起身要行礼,就见温夫人笑得和煦,直轻按了按她的肩头,柔声说道:“你坐着吧,和姨母客气什么。” “不敢。”这里魏楚欣微微颔首,算做是和温舟承的夫人见过了礼。 温夫人便看着案上的字,笑赞道:“这字写的真好,拿到练家子面前也够说道说道了。” 魏楚欣听了,笑笑没有说话。 温夫人便又说:“这两日忙着回各家的年酒吃,忙得头脑昏涨,你到省里来,姨母该是邀你家坐坐的。” “夫人客气了,”魏楚欣审时度势,见缝插针,抓住温夫人的话茬,当即便接道:“本是打算今日就回靖州了,只是侯爷公务繁忙,人一走就把这茬给忘了。” 温夫人一听这话,养尊处优的脸上稍有那么些微妙变化,一时柔和的笑了笑,略过这茬,只当魏楚欣没说过。 “姨母瞧着你也是太清减了一些,听丫鬟说你连早饭都还不曾用过呢,早上这一餐最是养胃养人的,你得多吃些才是。” 魏楚欣见是这样也不气馁,更直接笑着说道:“现姨母正好来了,楚儿可是要求姨母帮准备回靖州的马车了。” 萧旋凯和这小丫头之间的事情温夫人倒是不感兴趣。只不过她最起码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什么路没走过,什么桥没过过。那些明眼人一看就破的猫腻这丫头还当个计谋使。让不让人走的这么趟浑水,谁淌谁没长脑子。她要私自放这丫头走了,萧旋凯回来不得拿她是问。 “姑娘这话可是把姨母给说糊涂了,今儿早上大人还着人吩咐让陪姑娘几日呢,这怎么突然间的就要回靖州呢?” 眼见着自己的那点算计被人给看了个底掉,魏楚欣便是暗自笑了笑,一时也没了接下去的心思。 这里温夫人着丫鬟盛了碗燕窝粥端过来,笑劝魏楚欣道:“大人有政务去了元绥,姑娘一人闷在将军府里多是无聊,快趁热喝一些粥,喝完了姨母带你出府里转转。” 奈不住温夫人的温柔杀,魏楚欣已然是喝了粥,由人服侍着梳了头,穿好外衣,披上厚厚的斗篷,拿上韵热的小手炉,走出将军府大门,上了温夫人的马车。 要去哪里转是事先早就定好了的,想她一四品诰命夫人,要不是看在萧旋凯的面子,怎有闲心陪个丫头闲逛。 马车这便是停在了右参议府正门前,早已候在门口了的丫鬟婆子赶紧过来给打车帘。 温夫人和魏楚欣先后下了车。这里一径走到参议府后院,直来到东边小跨院。 院里又有几个穿着得体的婆子等着,一见到温夫人便都笑着走了过来,直问道:“夫人可是来了,府中个个院落屋子都打扫布置好了,就剩眼下这东小跨院等着夫人过来亲自归置了。” 温夫人听了点头,笑带着魏楚欣进屋,赶在丫鬟给递茶的功夫,笑着说道:“正屋放一张紫檀木的架子床,左右小案也都换成松香木的吧。” 站在一旁拿纸笔记录的婆子,听到这话,不免笑着,委婉提醒道:“紫檀木委实贵重了些,京里有品级的人家才用得上的,夫人是不是要再考虑考虑,其实花梨木和黄杨木的也是很好……” 不需婆子说完,温夫人便摆手道:“这间房子不用按规矩来布置。” 魏楚欣便坐在一旁的小案上,屋子怎么布置,里面摆哪些器件,怎样摆,温夫人一一的都要讨她的主意。 “这里放一个高几,魏姑娘觉得如何?” “帐子选天青色的如何?” “书案摆在外间还是摆在里间?” 左不过是为人收拾房子,布置的怎么合适,物件怎么的精美,也不是她住。她的意见喜好很重要么? 省里右参议怕是魏伟彬今生今世是没有机会能做到了,右参议府上的公宅,也自是没有机会住。 “别人托姨母布置屋子,姨母这便是想着你眼光好,才来麻烦了你。”温夫人温温的笑着,“坐了这么长时间,可是累了?” 魏楚欣喝着无滋无味的淡茶,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温夫人好像能看透她心思般的,笑说道:“元绥那边出了事情,大人才在那边耽误了些时日,想是过两日就回来了。” 这话说的,她盼望萧旋凯回来? 想想,她还真是盼望萧旋凯回来。眼下在这省里,要没有萧旋凯发话,她好像走不出去了。 他不发话,没人敢放走她。 第二百章 魏伟彬升了 () 不知是温夫人给了她一个惊喜,还是萧旋凯给了她一个惊喜。 这里在温舟承现住的省里衙门里,魏楚欣见到了魏伟彬。 魏伟彬也才从温舟承办公的大厅里出来,等在待客的外厅,听说是有人要见他。 不少时,魏伟彬探头向外看,但见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亲闺女楚儿。 父女两个一见面,魏楚欣就看出魏伟彬的不对来。 要说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前些日子魏伟彬被一连三贬的时候,那是何等颓废消沉。此时听说是升了省里右参议,正五品官员,和州里鲍宇平起平坐,甚至于是比他还高出一等,这脸色马上就变得红润有光泽了起来。 “这两日在省里你住的如何?”魏伟彬问道。 魏楚欣并没有回答,只确认的问道:“所以父亲是真升了右参议?” 魏伟彬是满脸笑容,听魏楚欣这话,那笑容想收都收不回去了,直清了清嗓子,装作一副淡定非常的样子道:“你父亲是升了,先今是正五品官员,和州里鲍大人虽属同级,但奈何为父得温大人器重,从今以后在省里当官,自是要高出鲍知州一头了。” 所以说,这辈子就不用她出手,魏伟彬也不会让她嫁给鲍昊做妾了。原是现在他高升一级,用不着鲍宇了。 这样一想,魏楚欣心里不禁冷笑了笑。从六品同知,到平头百姓再到五品参议,这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魏伟彬的变化还真是戏剧。 才这样想着,便又听魏伟彬道:“为父做官多年,自打二十岁那年入了官场,哪一日不是勤勤恳恳的做事,这升了参议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常言道赛翁失马,焉知非福,自打贬官那日起,为父便知道这个道理了,所以那些个劝我宽心的人,也真是多此一举,为父自来心胸豁达,宦海浮沉,为父早就都练就了胸怀慧眼了。” 魏楚欣听魏伟彬说这话,都禁不住替他脸红。他这是健忘还是失了忆,谁前些日子哭天抹泪不吃饭来着,那又哭又嚎又不出来见人的画面就都忘了? “父亲自来豁达,正所谓宦海浮沉,升官贬官都是在所难免的。”魏楚欣倒不惜的拆他的台,此时笑着逢迎道。 “这倒是句话,为父廉洁奉公,自是有升参议的命数,只你母亲妇道人家,听说了你识得温夫人,便非打发你来,想你个孩子,面子再大还能管到吏部么,真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其实说到这里魏伟彬自己在心里也打鼓,要说他都是走在了去乡下的路上,只天降转机,半路上又被人给截回来了,捷报升任的消息。要说温舟承大人此前真看重他,为何年前会来了个一连三贬,又在半路上把他追回。要温舟承大人不看重他,又怎会有刚才那一番谈话? 此次升任到底是怎么回事,和她亲闺女楚儿有没有关系? 这事和楚儿能有什么关系,一个小丫头哪来那么大能耐。定是他自己这些年做官虽没特大的政绩,但勤勉廉洁,得了上头的看重,才有了如今这样的官运。 魏楚欣就眼看着魏伟彬眉毛一颦一蹙,仿佛是自己在说服自己。 这时有小厮前来传话:“夫人已经着人备好了马车,现下正候在门口,若参议大人没有别的事情,便请回府上歇着去吧,衙里上任的事宜温大人已经着人打点好了,参议大人只需三日后安心上任就是了。” 魏伟彬听这话,连连点头道谢。 魏楚欣也要随魏伟彬回去,不想又有婆子来了,笑着道:“魏姑娘请等一等,夫人说要留姑娘吃中饭。” 一听这话,没等魏楚欣表态,魏伟彬先喜道:“既然如此,楚儿便是留下吧,温夫人看重你,你在温大人府上要懂规矩,切莫任性失礼。” 一旁传话的婆子也适时笑说:“参议大人这便是多虑了,魏姑娘知书达礼,我们夫人喜欢得了不得,还说若参议大人同意,要认作干女儿呢!” 魏伟彬听这话更是高兴,一副当真了的模样,摆出谦卑的模样来,作揖说道:“若真有此话,真真是楚儿的造化了,下官自是一百个同意的,只承望夫人不嫌弃!” 婆子见魏伟彬如此,微笑了笑,并不再搭言,只改口道:“饭都摆好了,魏姑娘请跟我走吧。” 不就是顶头上司么,又不贪污又不犯法的,和至于就低声下气到如此地步。要说这人丢的,都丢到下人眼里了,他自己不觉得丢人,魏楚欣都替他丢人。 这里魏楚欣看着魏伟彬,才要说不想留下吃饭,想和他回去的话。 只是还没说出来,就听魏伟彬直催促道:“看我做什么,夫人留你吃饭你还不快去,杵在这里做什么!” 婆子和几个丫鬟在前引路,魏楚欣一边走着,一边望向前头魏伟彬渐行渐远的身影,那明显是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 魏楚欣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要说现如今他怎么就突然升成正五品的参议? 魏伟彬被一连三贬是因为他,此时升任难道也是因为他么? 是因为她生气了,所以…… 想到这里,魏楚欣心里不受控制的突跳了一下。 “姑娘走过这条路吧?”这里领路的婆子找话说道。 魏楚欣回过神来,缓了半刻,但听婆子又笑着说道:“天冷,夫人特意让厨房做了暖锅来,要给姑娘暖身子呢!” 魏楚欣听着,客气的笑了笑。 吃了饭,温夫人又留魏楚欣看戏。行程安排的满满的,看完戏,又着人去叫几个太太打牌。 魏楚欣便笑着摇头说:“今日有些累了,姨母着找别人凑手吧,我不上场了。” 听魏楚欣这么说,温夫人便叫来了丫鬟,在客房里铺好了床,直服侍魏楚欣躺下。 躺在床上,眼望着头顶上的青色帐子,魏楚欣直蹙眉。这几日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平日里的生活因为他而彻底被打乱了。 他是好,长得好,有能力,有权利,也懂得驾驭权力,一句话就能轻易解决她费九牛二虎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她不想做那个摆在他眼前的花瓶,也不想做那只由他牵着线绳的风筝,她不想依附着什么人,她要过自主的生活……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趁现在自己对他的感情还不深,当断则断。 魏楚欣反思:自己不是真喜欢他,眼下这种感觉,不过就是介乎于喜欢和崇拜之间的那种。 是因为得知他是少年主帅,是因为他习惯于驾驭权利而给她营造出来的优待。不能不承认,州里省里一应高官太太对她的迎合讨好,或多或少是满足了那些女子的虚荣心了吧。 第二百零一章 老太太说她要紫檀木的大床 () 晚上温夫人又留魏楚欣在宅里住了下。好吃好喝好待遇。 第三日魏老太太,蒋氏,张妈妈,石榴等一众人等便都坐车来到了省里。 马车在右参议府门口停了下,一家子久违的高兴模样,有说有笑,比过年都高兴。 这里分院子,老太太住跨院,按照旧名仍叫槿香苑。 蒋海棠挨着魏伟彬的内书房住,院名也照旧叫海棠苑。 眉姨娘和魏玉欣住小院。 这里轮到了魏楚欣,魏伟彬便发话说:“温夫人特意着人来提了,说让楚儿住东小跨院。” 蒋氏一听这话,当即冷笑出了声:“老爷这话说的,眼下这东小跨院布置的最是精美,就老太太不住,也轮不到三姑娘住啊。老爷可别糊涂,这次升了官是吏部下的令,和三姑娘求不求省里温夫人的自是没关系。” 一旁魏昭欣也自然是看上了东小跨院,只她自己不说话,而是使眼色让魏二放炮。 魏二自愿被人当枪使,眉姨娘在旁拦都拦不住,直附和蒋氏道:“母亲说的正是,父亲这是偏心三妹妹么,要说偏心便是偏心的,别拿什么温夫人搪塞人,那温夫人怎么就管的这样宽,连咱家谁住哪个院子都给安排上了不成!” 此话一出,魏伟彬脸就变了,只道:“这家里我是一家之主,我说让谁住哪谁就得住哪,楚儿就住东跨院,我看谁再说一个不字的!” 一时屋里就没人敢吱声了。 这里魏楚欣正坐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般的,悠闲的喝着杯里的茶。石榴倒是比魏楚欣高兴,此时仰着个脖子,十分满意魏伟彬此番话。 “若我说我要住呢!” 主位上坐着的魏老太太发话了。 魏伟彬眼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和缓了脸色,赔笑说道:“那屋里是闺房布置,不适合母亲住。” “我知道,”魏老太太翘了翘腿,直瞪着魏伟彬道:“怎么,现如今你当上省里的大官,有杖腰眼子了不成!东跨院那紫檀木的大床和椅子我看中了,着人搬到我住着的屋里来!” 这里还不等魏伟彬反应,魏老太太便站起了身,由人扶着,悠哉悠哉的走了出去。 蒋氏听这话,暗处里不禁幸灾乐祸的笑了笑。 东小跨院虽到底归了魏楚欣,可里面最养眼的东西被老太太要了去,魏昭欣和魏玉欣虽心有不甘,但也稍解了气。 往外书房走的魏伟彬气的直摔袖子,身后面跟着的刘大直笑着劝慰道:“现如今老爷升了大官是天大的喜事,犯不着因这些小事生气。不就是一张床几把椅子么,老太太要是看中了,着人抬过去也就是了。” 魏伟彬叹了口气说:“倒不是东西的事,想来老太太打我的脸,我这头一句才发了话,她马上便站出来反对,现今新搬到了参议府里,府上那些原本的下人,见我是这般没有威严的,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思忖呢。” 刘大劝道:“这是老爷多虑了,现如今齐国以孝治天下,老爷孝顺,有哪个下人敢说什么的。” 实则是搬到了新地方魏伟彬忙着树立威严,老太太也忙着给自己树立威严。 东小跨院也照旧叫兰蕴居。 这里老太太派了几个小厮过来搬东西,魏楚欣如没看见般的只坐在书案旁看药书。 紫檀木的大床生生被人抬走,张妈妈心疼的直提醒几个小厮:“慢着点抬,别磕到边脚了!” 抬走了床,这里又要来抬魏楚欣正坐着的椅子。 石榴气不过:“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姑娘正坐着呢,搬走了坐什么!” 几个小厮摸着头,一副为难的样子,直赔笑道:“还请三姑娘可怜我们,我们做小人的哪敢违背了主子的话。” 石榴找茬:“老太太是主子,我们姑娘就不是了么,要说今日这椅子我还就不让你们搬了,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小厮们被怼的哑口无言,直要跪下赔罪。 何苦为难人。 魏楚欣眼见着,便阻止了石榴。 里屋大床一被搬走,整个屋子就显得空旷了不少。等晚上的时候,魏楚欣在小榻上将就了一夜,第二日才有人送来了花梨木的架子床。 一大清早,魏楚欣正在吃饭,便见着周婆子笑吟吟的走了起来。一进来就说:“三姑娘好气色,这吃的是什么?” 参议府里的饭菜自然是和归德将军府里的比不了。 魏楚欣心说正有事情要找蒋氏说的,眼下周婆子倒不请自来了。 好,真好。 魏楚欣笑着说:“馒头和米粥,妈妈吃过了么,要不要坐下吃些。” 周婆子对魏楚欣早不是在靖州时的模样了,此时满脸堆笑,直笑着说:“三姑娘客气了,我个下人怎能入小姐的饭桌呢。之所以过来是夫人让来请三姑娘的,夫人正急着呢,说是现在便请三姑娘过去。” “何事如此着急啊?”魏楚欣笑问。 “三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要说所为何事,魏楚欣在心里也大致猜到了几分。 等魏楚欣到海棠苑时,但见蒋氏正忙着梳妆打扮,看见她进了来,直摆摆手吩咐人都退了下。 房门被关了上,屋子里只剩魏楚欣和蒋氏时,蒋氏笑着,笑容里藏着刀般的道:“你是知书达礼识字的,那我便是要问问你,偷人东西该当何罪?” 魏楚欣表现出不明所以的模样来,耐心等着蒋氏说后话。 “你诱骗长姐,偷了我屋子里的地契这事,你还想装糊涂不成!”蒋氏大有用敲山震虎之气势说话。 过了个年,蒋氏又长了一岁,只还是那么不要脸。 魏楚欣一下子便笑了,眼看着蒋氏,直接问道:“地契何时就成母亲的了?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判什么罪?” 蒋氏一时答对不上来,直继续诱骗道:“从前的事情便是算了,此时我也不再追究,也不和你父亲说,只有一点,你告诉我那一千亩地是如何得来的?” 魏楚欣摇头,丝毫不给蒋氏面子的笑着说道:“不告诉,不仅如此,当日周妈妈带人拿走的那机巧九连环的盒子,母亲也得还给我。” 蒋氏一时就变了脸色,站起身来,直迫近魏楚欣,看着魏楚欣眼睛道:“蹬鼻子上脸是吧,既然如此,等你父亲一会下衙,咱们去他屋里说道说道,看看魏家三姑娘怎么长能耐的,怎么得了一千亩田的。” 这是恼羞成怒,想着既然她自己得不到这地,便将此事公之于众,让魏伟彬出面。 一千亩田,要魏伟彬得知,必是要以替她保管而没收了去。 第二百零二章 萧旋凯:睁开眼睛,有话要说 () 魏楚欣就淡淡的看着站在面前的蒋氏,笑说:“母亲这提议好。” 蒋氏一见魏楚欣这个样,当即想到了什么,开口便招呼站在门口的周婆子道:“快,带几个人去兰蕴居,将‘东西’找到给我拿回来!” 周婆子听这话,当即带了几个得力的丫鬟便要去。 这里魏楚欣看着蒋氏,慢慢的笑说:“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母亲能在我屋子里搜到一次地契,还能搜到第二次?” 门口的周婆子回头看了看蒋氏,等着蒋氏示下,蒋氏便蹙眉道:“还不快去搜,别让她平白给套进去。” 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周婆子带人去兰蕴居后,魏楚欣便在蒋氏屋里坐了下,等着看她什么也没搜着,带人灰败回来的模样。 此时明显坐不住的由是蒋氏。刚才猛一个惊醒,地契在手她能去魏伟彬那里参魏小三一本,现下要搜不着那契子,魏小三来个死不承认,她没有证据,又能奈她何。 半个时辰后,周婆子带人两手空空的回了来。 蒋氏摆手,直道:“这事回来再说,时辰差不多了,去温大人府上的车准备好了么?” 魏楚欣见蒋氏这是要走,便起身要回去,不曾想蒋氏叫住她,冷言冷语道:“三姑娘好人缘,温夫人点名让带你去,若你自己不打算去,可别说我不带你去见世面。” 上了马车,在温宅二门处停了下。 正房厅里温夫人正在喝净口茶。蒋氏笑着将所带的礼物交给了温夫人身旁的大丫鬟,然后进屋来笑着见过温夫人。 温夫人笑说:“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蒋氏笑着,有些拘谨的说:“都是些靖州的特产,并不是贵重的东西,带过来让夫人尝尝。” 温夫人点头,放下手里的茶,看着魏楚欣笑说:“来,坐姨母身边来。” 魏楚欣笑着坐了过去,温夫人便轻握住她的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那东小跨院住的可是还习惯,当日姨母同你收拾房间,你还不甚在意的,眼下自己住了,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若有一分一毫不满意的都说出来,姨母再着人布置,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温夫人这话说的,让依旧站在旁边的蒋氏听的是心惊胆战,一时厉色看着魏楚欣,仿若威胁着她不让她说什么不该说的似的。 魏楚欣淡笑笑别过眼去,看着温夫人轻描淡写的说:“劳夫人费心了,在东小跨院住的一切都好,就是床有些不舒服罢了。” 温夫人听这话拿起杯来抿了一口茶,心说那床不舒服,那可是萧旋凯特意着人准备的,价值上万两,这姑娘真还是个富贵命。 “噢?”温夫人放下了茶杯,便是笑说:“床不舒服不妨碍,等一会有时间,姨母带你去榻上坊亲自挑选,你说那张舒服咱们就买哪张。” 话听的蒋氏心里又是一惊,慌忙接道:“楚儿是什么人,怎敢劳动夫人您!” “不必客气。”温夫人这才抬头去看蒋氏,像才想起来般的,摆手吩咐丫鬟道:“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还不给参议夫人看坐。” 蒋氏赔笑:“多谢夫人。” “你客气,”温夫人淡笑笑,不忘接上刚才的话道:“我与你们三姑娘投缘,一张床算什么,若是参议夫人同意,我还想认三姑娘做干女儿呢!” 蒋氏听这话,心里差点没气死,但奈何面上强自不露出来,强撑着笑,说什么也不往上提,只颔首一遍一遍道:“夫人抬爱,夫人太抬爱了。” 这里三人闲谈了一会,又有几个官太太过了来,其中便有史铖禹的夫人郇氏。 郇氏三十出头的年纪,清清瘦瘦的样子,鹅蛋脸柳叶眉,通身优雅的气度,但眉宇间却透着那么些郁积的伤感。 温夫人、蒋氏等坐在一处打长牌,魏楚欣和郇氏在旁作陪。 郇氏倒像是知道她般的,此时两人眼睛交汇在一处,郇氏便笑着,温温柔柔的说:“早有耳闻魏姑娘的一手好画艺,不想今日有缘见面。” 魏楚欣也笑说:“夫人说笑了,史大人的画艺才应当称赞。” “他,”提到史铖禹,郇氏眼睛明显亮了那么一下,笑说继续说:“他才是瞎画。” 那样的眼神,也许是真喜欢吧,郇氏对史铖禹。 正说着话,突然有丫鬟来传,说有人找魏姑娘。 牌桌上的温夫人听了这话,脸上有了那么些微妙的变化。 蒋氏正是输得面色红润,头脑里思忖的都是怎样和省里面的官太太处好关系的事情,哪里顾得上魏楚欣去哪里。 这里由传话的丫鬟引路,直将魏楚欣引到了二门上。 离得远远的,魏楚欣就看到了那辆四马并驾的马车。 萧旋凯的车。 魏楚欣一时就觉得脚下发滞,不打算往前走了。 引路的丫鬟不明所以,还特意给魏楚欣解释道:“姑娘怎么了,是大人找姑娘的,姑娘还不去么。” 逃避终不是长久之际,想着,魏楚欣暗自吸了口气,跟着丫鬟走了过去。 丫鬟打帘子的那一刹那,魏楚欣心里还是那么一紧,但当看到车上并没有人时,那种紧张感便是一下子松了。 上了车,马夫直驾车出了城,往常州西南角的山岭驶去。 等下了车,马夫便片刻没停的原路返回。 魏楚欣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眼望着那并驾的马车渐行渐远着。 野外无房屋楼宇的遮挡,四周冷风呼啸而来,风中散漫的细沙雪,不住的往魏楚欣身上的淡粉色斗篷上吹。 魏楚欣手里拿着暖炉,四下环顾,空无一人。真是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感。 马蹄声哒哒的从身后传来,魏楚欣才欲回身,便是已经被人拦腰抱放在了马上。 一时吓得惊魂未定,手里拿着的暖炉都掉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伴着呼啸风声,魏楚欣回头对身后萧旋凯喊道,声音里带着怒意,那是他什么都不说,直把她困在将军府的怒气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干什么?”萧旋凯心情倒是不错,怕她掉下去,此时一支手臂轻揽着她腰,笑着重复她的话,“你说我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干什么……”魏楚欣一句话没说完,便被萧旋凯打断。 他提了马速,两个人毫无限制的驰骋在平整松软的雪地上,每挪一下,便留下四个马蹄印出来。 生硬的风刮得魏楚欣脸疼,魏楚欣便回过头来,将头缩在他怀里。耳朵贴在他身上,能听得到那一下下的心跳声。鼻子挨着他的衣服,能问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味道。 靠在她怀里,让她觉得心跳加快。在感情方面,也许人都是没有脸的。在没见到他时,她下了一万个决心,要和他脱离关系断个彻底,只是眼见到了,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她在心里就要否定自己改变主意了。 …… 下了马,两人头挨着头连成一个一字的躺在白雪皑皑的雪地上。 两人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空气中变成白气,一团一团。 “高兴么?”萧旋凯突然问道。 魏楚欣口是心非道:“不高兴。” “那谁刚才笑的那么开心了?”萧旋凯说着便凑过了身来,直视着魏楚欣,“那还生我的气么?” 魏楚欣向下微微阖着眼来躲避开萧旋凯的注视,“我生侯爷什么气,侯爷是在说笑么。” “几日不见,口是心非学的这样好了么?”说着,萧旋凯便又凑近了一些,对着她的耳朵,直轻声道:“我怎么听说这几日你不高兴呢,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你不知道么…… 魏楚欣不语,只微微和他挪开了些距离。 这里萧旋凯半天等不着答案,便一下子坐了起来,俯身向下,毫不避讳,十分直接的注视着魏楚欣。 魏楚欣试探的一抬眼睛,便和他的一双眼睛交汇上了。 眼看着萧旋凯那认真并有话要说的样子,魏楚欣不敢面对的一下子又阖上了眼。 “睁开眼睛,我有话要说。” 第二百零三章 拒绝 () 魏楚欣的脸被冻得红红的,只她一动不动,不听萧旋凯的话,也不打算睁开眼睛。 萧旋凯见魏楚欣这般,便拿手指轻刮她鼻子,“看着我。” 魏楚欣侧头躲他,也还不睁眼看他。 萧旋凯见这样不起作用,耐心的噙着笑意,拿微凉的指腹捏着她鼻尖。 “你……干什么……”呼吸不畅,魏楚欣下意识便睁开了眼睛,只这一睁开,就看到了面前笑着的萧旋凯。 他的迫近让她感到慌乱。其实她在心里大至能猜到萧旋凯此刻这么认真是想说什么。 只是那些话不能说出来,那层窗户纸不能挑破,否则两人之间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想要你做我的……” 这里魏楚欣适时坐了起来,如开玩笑那般的推开身旁的萧旋凯,提高了嗓门,笑着大声说道:“侯爷想让我做你的专属郎中么?这我可不同意,侯爷身边的高人能人多得是,我这略懂医术的人,要到了侯爷府上不是要遭人非议遭人白眼么!” 其实不只是做郎中,只要在他身边,做什么都是。 萧旋凯保持着姿势没动,什么话都没说,只眉头略蹙的直视着魏楚欣。 魏楚欣不敢迎接萧旋凯的目光,站起身来,拍打掉身后面的雪,一跑一颠,一步一个脚印的踩着雪玩。 地上的雪被魏楚欣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来,魏楚欣回头看着自己走出来的一条脚印,也回头看着他,只说:“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 回去的路上萧旋凯没继续刚才的话题。骑马虽然很冷,但有他把她护在怀里,心里面却感觉暖暖的,虽然她是那么的不愿承认,虽然她是那么刻意的想要克制自己。 二人到的是一朴素的三进三出的民宅。宅子丫鬟有四人,小厮有两人,一应生活起居用品齐。 喝过了茶,和暖过身子,有两个丫鬟端来了件上等白狐皮里子的鹤敞。 魏楚欣看着椅子上坐着的萧旋凯,但见他笑说:“在元绥为你挑的,试试看,看合不合适。” 上等白狐皮做的大氅,少说也要千两银子。这么贵重的衣服,她就算收了下,也没有能穿出去的场合。 魏楚欣便摇头笑说:“是狐狸皮做的么,太吓人了,我不敢穿。” “要说是我亲自挑选的呢,你也不试试么?” 这里魏楚欣还没等说话,就见他站了起来,亲自拿过托盘上的鹤敞,一边打了开,一边就走了过来。走到她的身边,直给披在了身上,“暖和不暖和?” 几个丫鬟都在旁附和着说衣服既贵重又好看。 鹤敞正经有一些分量,魏楚欣废了好大的力气将其拿了下来递给身旁的丫鬟。 萧旋凯看着她直笑道:“就那么重?” 魏楚欣低头笑着不说话。 萧旋凯站在他面前,也看着她笑。 一时屋里就有那么些安静,候着的丫鬟适时都退了出去。 剩两人时,萧旋凯道:“觉得这里怎么样?” 魏楚欣照实说道:“很朴素安静。” “那便送你了。” 魏楚欣张口便道:“我不要。” “怎么?送衣服不要,送宅子也不要,那这枚指环可是要戴着?” 眼看着萧旋凯手里拿着的那日他送给她的“暖玉”,魏楚欣的下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再一再二,没有再三的道理。 戴与不戴这枚指环等于两种选择。 不能再拖着了,即使心有不甘,即使还残留着那些不舍,她也需要做出决定了。 “侯爷送的东西总是太贵重了,我不敢收的……” 第二百零四章 和蒋氏干仗 () 坐在回参议府的马车里,魏楚欣直觉得心里闷闷的,怅然若失般的难受。 回想着刚才的场景,回想着她拒绝了萧旋凯的话,魏楚欣直觉得鼻尖发酸。 街道上车水马龙,喧闹繁荣无比,只魏楚欣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为了不让眼底的湿润扩大,魏楚欣将眉头都拧成了个结。 断了好,当断则断,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眼前的捷径也许就是深渊,能够拒绝诱惑,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完自己的路才能一世顺遂无虞。 魏楚欣闭上了眼睛,眉宇慢慢放松了下来。她劝自己:忘了吧,他只不过是附着在漫漫人生路中的一个过客…… 这里蒋氏正在屋里坐着,便有门房的人急匆匆的过来传话:“夫……夫人,三小姐回来了!” 蒋氏正是来气着呢,要说魏小三那个死丫头崽子,趁着她打牌分不开身,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现下倒知道回来了!要是翅膀够硬倒是别死回来啊! “回来便回来,她是什么人物怎的,还要人特来通报!”蒋氏话说的特是不耐烦。 传话的丫鬟便跪在地上缓了口气,先告罪,然后才说:“实在是三小姐坐的是总督大人的四架马车回来的!” 一下午的时间,魏楚欣被总督大人萧旋凯马车送回来的消息便传遍了阖府。 这里魏老太太亲自发话将魏楚欣给叫到了槿香苑。 魏楚欣一进去,老太太便道:“听说是总督大人派车送你回来的?” 魏楚欣倒是不遮掩,大方的点头承认了。 魏老太太听魏楚欣回答的直接,本来得知缘故,由蒋氏将那紫檀木大床又送回兰蕴居忒是生气,这里在听到这话后,老太太脸上明显泛起了喜色,接着问道:“别问你一句你说一句的,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了那总督大人的,他又怎么会派人送你回来的,一五一十一句不许落的说给我听。” 魏楚欣摆弄着衣服上的穗子道:“在梓浣山时遇到的,具体怎么回事,父亲知道。” 等魏伟彬从衙里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时,高兴的样子比老太太更甚。直将魏楚欣叫到了书房,刨根问底的又问了一遍。 魏楚欣便说:“父亲还记得那机巧九连环的盒子么,当日在顺来县时,云隐寺里的逸云住持将东西送给了我,让我破解的。那总督大人原和逸云住持是好朋友,这次找到女儿,便是要取回那机巧九连环的盒子的。” “原来是这样。”魏伟彬听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你可是将东西还给人家了?” 魏楚欣心说,终于将话茬引到这上面了。先时之所以同意坐萧旋凯的四架马车回来,走的便是这一步棋。 “没有,东西在母亲那里,母亲不还给我……”魏楚欣故意压低声音,含含糊糊的道。 魏伟彬听了个模糊,凑过耳朵来,追问道:“那盒子在你母亲那里?” 魏楚欣便抬眼,看着魏伟彬试说:“当日因为林将军的事情,父亲不是下令将楚儿关在兰蕴居里了么,母亲以为父亲必是要送楚儿去京里给林将军做妾室的……” 魏伟彬听到这里有那么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直道:“有这样的事情么,嗯……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做什么。” “母亲当日说父亲为官清廉,家里开销本来就紧,没有给我的嫁妆。所以母亲便想了个好办法,让周婆子带人将兰蕴居里的东西都搜了出来,说是到外面当了换钱来给楚儿凑嫁妆。其中便是有那个机巧九连环的盒子,具体是在母亲手里还是被母亲卖了,楚儿不知道。” 蒋氏带人去搜兰蕴居的事情魏伟彬自然是不知道,这里听完魏楚欣此话,当即便招呼来刘大道:“去把大夫人叫来!” 赶在蒋氏没过来之前,魏楚欣又道:“今日那总督大人特提了那机巧九连环的盒子,说是要带走还给逸云住持的。要东西在不在母亲手里,或是被母亲卖了,或是母亲想看里面是什么东西,而将那九连环给破坏了,楚儿该怎么面对那萧大人?” 魏伟彬听了心里也是一紧,蹙眉埋怨道:“既是有这样的事情,为何不早说!” 蒋氏一进来,就见魏伟彬的脸色不好。魏伟彬直接问道:“去把你在楚儿房里拿走的那个带有机关的盒子拿出来!” 蒋氏听的一愣,没想到的是她没参魏小三,魏小三先来参她一本。 “老爷说什么呢,什么带有机关的盒……” 一时见蒋氏那个样,魏伟彬便忒是不耐烦,直喊道:“别装了,那东西是总督萧大人的,人家现在要呢,你不拿出来,你想让咱家跟着遭殃不成!” 蒋氏又是听的一愣,眼看了看魏伟彬,见他严肃紧张的样子,一时在心里思忖着这一番话备不住是真的。 “老爷喊什么,什么东西就是总督萧大人的了,咱家就这两个半人,老爷倒是说说谁能认识了那样的高官!再说了,什么就带有机关的盒子了,我这一进来老爷就喊的,直把人喊的发懵。可真是老爷现今升了五品参议,官大了官架子也大了,不问青红皂白,对自己的发妻也摆出衙里审犯人的架势!” “行了,你提这些做什么,有完没完!”魏伟彬吸了口气,强忍着不耐。 蒋氏这一说没完没了,直又向魏伟彬抱怨道:“要说天底下的男人没良心,这我在家里忙东忙西,在外面笑脸相迎,用了多少心思,又是赔笑又是说好话的给你打通关系,让你在衙里好行事,这些个好儿老爷看不见不说,现在直跟我喊的。我这真是里外不落好了。”这样一说难免委屈,又想到今日在温夫人家里着实受了好大的气,眼底一湿,便抹起了眼泪来。 魏伟彬见蒋氏越是这样,便越是生气,强自和缓了一下,赌气说道:“别和我这些没用的,要这里你能待得了便待,待不了回闵州老家去,没人留你!” 魏楚欣在旁适时温言挑拨道:“母亲快是别哭了,这父亲才升了官,正是大喜的时候,不兴哭的,若哭没了运气该如何是好呢。” 魏伟彬不耐道:“嚎什么,还不去把那带机关的盒子拿来,要真惹怒了总督萧大人,你也就不用嚎了!” 这里蒋氏心里明镜般的自己又输了一局,犹自擦了眼泪,侧头坐在一侧道:“东西我没拿,老爷也不能听三姑娘一面之词,要老爷不信,自可派人到海棠苑里搜去!” 第二百零五章 魏楚欣来还萧旋凯东西 () “这才搬过来,就要抄家了不成!”魏伟彬将手里的茶杯往案上一拍,指着蒋氏道:“老夫老妻的我本是给你面子,东西没在海棠院不一定没在别的地方。若动起真格的,将当日去兰蕴居搜东西的那些丫鬟婆子抓起来审问,再用上些手段,就你身边得力的周婆子也不怕她不开口!” 若真动真格的,审问起来定不是只这一件小事。到时候牵扯出旁的来,那不是闹着玩的。 这里蒋氏便失了气势,只不过是为了些面子,强自和魏伟彬分辩道:“那是,要屈打成招那没有不招的!要想诬赖一个好人那没有诬赖不成的!” 魏伟彬冷笑道:“对,你是好人!” 这句话一下戳在了蒋氏的心门上,蒋氏当即便站起身来,提高嗓门直问道:“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老爷倒是说说!” 魏伟彬眉头都拧成了个结,拿拳头敲着桌子,道:“快将东西拿出来,我说你怎么这么难缠!” 蒋氏是真对魏伟彬寒了心,失魂落魄,复又坐了下。 …… 第二天一大早,魏伟彬便叫魏楚欣过了去。 魏楚欣眼看着桌子上完完好好摆着的那带有机巧九连环的盒子,会心一笑。 魏伟彬看着她,满眼的期待,嘱咐道:“一会你便把东西给萧大人送过去吧,切莫记住了,学着会说话些,连为父这样的官员都没有机会单独见那萧大人,眼下这是你的机遇,你要把握住才是,若日后你在萧大人面前能说上话,也算是有个靠山了。” 魏楚欣心里说道:你这样的官员,你是什么样的大官了不成。 但面上却是顺从的低头没说话。 魏伟彬便继续道:“为父正好要去衙里,你坐为父的车去吧,让马夫先送你一程。” 魏楚欣闻言点头,说让魏伟彬满意的话:“那楚儿先回去梳洗打扮。” 魏伟彬果然满意的点了点头,“去吧,穿些带颜色的衣服,别太朴素了。” 回了兰蕴居,魏楚欣径直走到了书案旁,拿上当日萧旋凯在常州时复又送给她的帖子。又走到院子边角处,拿花铲刨出里面的木盒,里面放置着的是当日他送给她的夜明珠。 魏楚欣复又将土填平,将里面剩下的装地契的盒子埋好,用脚将土踩实,洒上干土。 做好这一切,还未及整理小靴子上的浮土,刘大便亲自过了来,停在院门口,直笑着说道:“马车停在了二门处,正等着三姑娘呢,老爷说不怕三姑娘费时间,等三姑娘打扮好了再上车。” 魏楚欣直应了下,想着萧旋凯不愧是萧旋凯,就稍稍借用了下他的面子,魏伟彬就都毫无怨言要等着她了。 这里换了件桃粉色的衫子,外面披着斗篷,随刘大走到二门,坐车去了归德将军府里。 到了门口,魏伟彬亲自下车给门房里的侍卫递了帖子。 只里面迟迟没有人出来,魏伟彬便陪魏楚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外面天寒地冻,呼啸的寒风将魏楚欣身上披着的单薄披风刮得净透。 魏楚欣眼看着门口两尊立在那里的威严石狮子,一时间心有酸楚。 许是世间的人情便是如此,昨日还是热络的可以任意玩笑的关系,因那样一番明确的拒绝而陡然就生疏了下来。 若他想对什么人好,只需一句话,所有问题便都迎难而解。若他不想了,连一句口舌都不用费,自是有愿意充当反面人物来为难她而替他解气的。 不过既然选择了拒绝,由此而带来的任何后果,便都得承受面对着了。 “父亲,你先去衙里吧,我在这里等就是了。” 魏伟彬也冷的直打哆嗦,无奈下厚着脸皮朝门房处要了两碗热茶来和魏楚欣分吃。 归得将军府的大厅里燃着红旺旺的炉火,萧旋凯正坐在大案前批着公文。 懿宸从外面走了进来,又抱了一摞文书帖子轻放在了萧旋凯身边。 只眼见着萧旋凯眉宇突然间就蹙成了山峰,快翻了几页公文,一个不顺气,便啪的一下将笔摔在了案上。 懿宸在旁默默的看着没敢吱声。 这里如燕进屋,眼见着大案上那迸射的到处都是的墨汁,一时眉毛不可察觉的微变了下,直要去拿抹布来擦。 一时屋里压抑着,懿宸和如燕都没敢说话。 萧旋凯也什么都没说,只慢慢放松了眉宇,直道:“回元绥,即刻便回,你俩去打点吧。” 如燕正擦着案上的墨汁,微微一瞟就看到了公文上所书的内容。 不过是正常汇报军务的书帖,所以他生气断然不是因为这个。 “爷。”如燕手里握着抹布的手指紧了紧,直起身来,才说道:“魏姑娘来了,正等在门房。” 这里懿宸和如燕眼见着他们爷的脸色陡然间就缓和了。 “是么?”萧旋凯清了清嗓子,装出那一份沉着淡定来,“何时来的?” 如燕平声道:“才到。”然后试问,“爷见么?” 萧旋凯便又清了清嗓子,说道:“外面冷,让她进来到待客厅等着。” 外面魏伟彬已经去了。魏楚欣独自坐在门房口的凉板凳上,等着萧旋凯传话让她进去。 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她将他送的东西都还回去,自此两人再没有纠葛。 魏楚欣在心里想着,等到午时,如果他还不肯见她,那么她便将东西转交给下人,自此两不相欠,再不见面。 正这样想着,但见他的大侍卫如燕走了出来。 …… 到了将军府里,还是等他。 他来时又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情。魏楚欣身上的冷意已经和缓了过来。 两人在屋子里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最后萧旋凯叹了口气,找话问道:“外面冷么?” 魏楚欣摇头,袖子里的手死死的攥着那帖子和木盒。 萧旋凯依旧怀有希冀的试问道:“一会去元绥,我带你过去玩?” “我……我是来给侯爷送东西的。”这里魏楚欣硬着头皮,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了案上,直视着萧旋凯,微微笑着说:“这些还给侯爷,侯爷送我的衣服我便留下了,我们还能算作是朋友么?” 还他东西,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了的意思呗! 萧旋凯看着她放下的两样东西,终是笑了。没有回答魏楚欣的话,而是直叫如燕道:“你亲自送魏姑娘回参议府,即刻。” 听萧旋凯说此话,魏楚欣死死扣着手心,面色如常,微微保持着笑意,福身告退。 她人一走,他便负气的将案上的东西一股脑的扫到了地上。 世间怎么有这样不识好歹的姑娘,若再见她一次,他就不姓萧! 第二百零六章 又借用了他的名头 () 魏楚欣回到参议府里便生了大病。 一病便病了半个月,这些日子便是都没出过门。眼看着身下的一张紫檀木大床,说不伤心难过那是假的。 倒是魏孜博这个当哥哥的想着她,每日打发翠竹来送一趟东西。 这日,魏楚欣大病初愈,等魏伟彬下衙,便到了他书房来。 衙里的工作着实乏累,此时魏伟彬便喝着茶,闭着眼睛问:“回靖州做什么?” 魏楚欣便道:“女儿想回去看看。” 魏伟彬一时就想起了他被贬时那些世态炎凉的日子,一时蹙眉道:“省里搁不下你了不成,回靖州有什么个劲!” 听魏伟彬这话,魏楚欣便只不说出什么,改不了魏伟彬的主意,一十便缓吸了一口气,轻轻道:“楚儿听说靖州城有家杂货铺子,里面有位技艺非凡的师傅,专会做机巧的活计。那日楚儿去萧大人府上送机巧九连环的盒子,萧大人眼见了那盒子,便越发的爱不释手了,只奈何那盒子是要还给逸云住持的。楚儿这几日虽是病着,但也从人口中偶然听及了左参议江大人总有意无意的刁难父亲,父亲过的忒是忧心乏累。” 别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魏伟彬是新官上任上三股火。空降到省里做右参议,诸事不顺,诸人不服,魏伟彬这官着实难做。 只魏伟彬自己不愿意在女儿面前承认他自己不行。此时清了清嗓子,失口否认道:“你个孩子懂什么,听别人瞎说什么!” 魏楚欣点头应是,继续说道:“楚儿画了那带有机巧九连环的盒子的图样子,带到靖州着那工匠做一个一样的出来送给萧大人,父亲觉得如何?” 魏伟彬心说她这个女儿倒是有能耐。眼下这路数铺得又宽又广,这些女孩里还属她是个有张罗的。 “那你就去吧。”魏伟彬说着便顺嘴叮嘱道:“年前父亲失落那会,独有你芮伯父念着旧情不弃我,咱们两家自来交好,这里你母亲已和芮家做下了媒,今年中秋前一日迎娶你新嫂嫂过门,这次回靖州,你也是要到芮府里走一走,替为父带句好话。” “迎娶我新嫂嫂?”魏楚欣听到这话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可是芮家大姑娘芮雨晴?” “不是她还有谁,芮家二房与咱家你二叔一样,都是年轻时候不争气,长大后靠祖上留下来的家私讨生活的人,只不过是你二叔有点经商的道道,眼下赚了钱,手头也宽裕,倒觉得过的也是行了。可也不是为父瞧不起芮家二房,你新嫂嫂那个二叔为人太过不肖,现下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一点子气都不争,靠着他们家祖上,靠着你芮伯父的,没一点子骨气,这样人家的女儿,如何配得上你大哥哥。” 魏楚欣尽力回想着上一辈子的事情,上辈子魏孜博也是和芮雨晴成亲了么?如果没成亲,魏孜博又是娶了谁的呢? 这些记忆怎么就像在脑袋里被剔除了一样,一丁点的也不记得了呢。 魏伟彬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这些个事情让刘大去办。” 魏楚欣便暂时压下这些事,直笑着对魏伟彬道:“楚儿明日便想去,早去早回,早一些打好那机巧九连环的盒子。” 魏伟彬难得答应得干脆,此时看了看天色,打了个哈欠道:“要没别的事情,你便退下吧。” 出了门来,魏楚欣满脑袋里想的就都是芮雨晴和魏孜博的婚事。 自来婚事是讲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魏孜博那样耿直的人,芮雨晴那样明媚的人,两个没有一丝一毫感情基础的人强被拧成一对,这样的婚姻还没成便都是想到了婚后的别扭与不幸福来。 见魏楚欣一出来,就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石榴不免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魏楚欣回过神来,摇头叹道:“当真是世间不如意事十常**,本以为重新来过便能将不如意的事情都规避了,可是到现在才知,无论是什么时候,总难有个十十美。有些事情,只能择其一……” 石榴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实在也是个心细的人,此时听魏楚欣说这样一番话,不免轻声劝道:“姑娘指的是侯爷吧,要说侯爷好是真的,只是他那样的人,从来都是要让人仰头看的,他对姑娘也好,可是,是不是一时的好谁也不知道,要说侯爷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优秀的,就是他那个侍卫,离了侯爷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姑娘这样好的人,在平常人家那是拔尖的人物,只是到了孔雀堆里难免怕被比下去了。” 魏楚欣听了倒是一笑,拍拍石榴的肩膀感慨道:“你这小小的人,想的倒是透彻,看来去年秋天的落尘庵倒是没白住,现在说话倒是有水平了。” 石榴听了伸了伸舌头,调皮的说:“姑娘还说呢,我这也就是劝姑娘,要我是姑娘,我可舍不得,不说旁的,就单冲侯爷的长相,明知道前面是陷阱火坑我都忍不住要跳了,我可是没有姑娘这样的忍劲,那样世上再难找的人,姑娘说拒绝就真拒绝了。” 那样世上再难找的人? 听的魏楚欣心里又漏了一拍,鼻子发酸,轻轻道:“要说魏伟彬功利,蒋氏讨好各位官太太市侩,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明明都是彻底断了关系的,只是为了脱身去靖州,又把他给搬了出来……” 第二日上午便坐上了回靖州的马车,到达魏伟松的宅子时已是三日之后的事情了。 这里魏四和吕氏热情的迎魏楚欣和石榴进屋。 上了茶点果子,魏四直揽着魏楚欣胳膊说:“这回你来就一直住着别走了!” 等去魏伟松的米铺子时,已经是下午了。 屋里魏伟松正在给几个管事开会,等人散了,魏楚欣进来,稍事寒暄后,便直入主题道:“这次来靖州楚儿是有事要求二叔的。” 魏伟松一边翻着账本一边笑说:“你这丫头,脑子里都是主意,说说看吧,这次又求什么?” 魏楚欣笑着,笑得眉眼弯弯的,神神秘秘的凑过来在魏伟松耳边说了什么。 魏伟松听了不免诧异,将手里面的账本翻过了一页,并不深问,只是作为长辈怕她年纪轻阅历少而上了当吃了亏,笑着嘱咐道:“买这些个做什么,二叔知道你有主意,但你毕竟是经事少,涉世浅,若你信得过二叔,在拿什么主意前不妨我们一起商量。” 此时还不到挑明那一千亩地的时候,魏楚欣便抿唇笑着,直说道:“这里楚儿卖个关子,等到秋天楚儿再将事情和盘托出。二叔经营米铺多年,认识的人多,人脉也广,就先将楚儿购些最上等的小麦种子回来吧。” 第二百零七章 书稿生意 () “你这孩子。”魏伟松笑着,拿魏楚欣没法的摇了摇头。 “那二叔这算是答应了?” “让你现在不和我商量,若到时候赔了本,别找来哭鼻子啊!” 见事情成了,魏楚欣喜道:“若挣了钱还好,若赔了本,我是势必要来找二叔的!” “哟,”魏伟松禁不住笑了,指着魏楚欣摇头,“真应了那一句话了,叫女子与小人怎么着了,话到嘴边又说不上来了。” 魏楚欣不禁笑出声来:“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里又闲聊了几句,正赶上魏孜霖送货回来。 魏孜霖见魏楚欣要走,赶紧出门来送。 才走到门口,魏孜霖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魏楚欣:“这有一件事情我不明白,还是要问一问三妹妹这个当事人的。” 魏楚欣见魏孜霖平常的样子,还没当回事,没想到就听魏孜霖道:“前几天长乐街头里有一家书坊子找上咱们家来,说是三妹妹和他定了合同要出什么书的,又说是先给了三妹妹五百两的,那书坊老板非说是三妹妹搬到省里去了,找不到人又交不来画稿,硬是讹赖了父亲五百两出去。现在是三妹妹来了,三妹妹也别多心,我也左不过就是个耳朵长好事的人,才来问这一句,具体父亲是替三妹妹暂时垫付的银子还是帮三妹妹还了银子,都不是我能过问的。” “书坊老板找上门来,二叔替我垫付了五百两银子?” 这事,魏伟松刚才倒是没说啊。 但见魏楚欣惊讶,魏孜霖便改口:“三妹妹还不知道这事么?先时父亲没和三妹妹说么?既然是这样,是我多嘴了。” 魏楚欣看了看魏孜霖,笑说:“二叔事多,可能是一时把这茬给忘了,还要多谢二哥哥提醒,妹妹也是正要去书坊的,就先走了。” 说着便带着石榴要往长乐街方向走。 后面魏孜霖追问道:“要不要我送三妹妹?” 魏楚欣回身笑说:“铺子里忙,就不麻烦二哥哥了。” 一路走着,石榴在后头追问魏楚欣道:“姑娘,难道真有这事不成?” 魏楚欣也心说不能吧。当日看那谈掌柜为人也算是守规矩。 前一段时间她虽说是被困在了省里脱不了身,只是也书了信到靖州来,讲明了情况,并在信中承诺正月一过准时回靖州交稿的事情。 这谈老板跑魏伟松处要钱是何路数?莫不是这生意不想做了。 这样想着,魏楚欣便回身交代石榴道:“一会若我不说话,不要将剩下的书稿拿出来。” 石榴拍了拍怀里揣着的一打宣纸书稿,点了点头。 一到了书坊,店中伙计倒是诧异非常。在伙计去找他们掌柜的空当,魏楚欣走到里屋雕版的厅里,眼见着在那刻雕版的已经换了个人,不再是魏孜津了。 “敢问小哥,先时在这里做工的那个罗津儿呢?” 刻雕版的小伙子抬了抬头,道:“我到这里做工的时候那罗津儿就不在这里干了,好像是被店里掌柜给解雇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做工的也不晓得。” 等谈老板来了,两人坐在大厅喝茶时,谈老板才道:“姑娘也别恼,自古是经商经商,利字摆中央,要说姑娘去省里音信无了,您让我这小店怎么赔得起这五百两银子啊!” 魏楚欣低头喝了口茶,笑说:“音信无,谈老板没收到我书的信么?” 谈老板倒是笑了,摊摊手,直视魏楚欣的眼睛道:“什么信,我是连个信纸都没收到,这等了姑娘快十几日,后来听说魏大人升了省里参议,姑娘便是得在省里住下不回来了,无奈下才走了下策,去魏家商铺要回了那定银。” 没收到信?当日被困在将军府里时,她明明是写了信让人送到驿站里的,那丫鬟答应的也是痛快,送信回来后还和她打了招呼的,难道是真没给送到驿站去…… 这里魏楚欣蹙眉,看着谈掌柜笑道:“既然如此,这桩生意便是免了吧,现如今谈老板已经将定银收了回来,那我先时所交的画稿也请还给我吧。” 谈老板听这话也笑了,谈生意的架势,直道:“是姑娘违约在先,我月华书坊信守仁义,只要回定银其余一概违约费用丝毫未取,酌的便是不将事情做绝。现下姑娘又回了靖州,两相误会也已解开,书稿的生意继续如何?” 见魏楚欣没有说话,谈老板便又继续争取道:“现下罗津儿已去,我与魏姑娘重新立下契子,卖书稿所得利润我与姑娘五五分成,外给姑娘加一百两油墨钱。” 从书坊里出来,魏楚欣和石榴便是往十里香走。 这里在路边摊上看见有卖云片糕的,石榴就馋得走不动路了,非要买些来吃。 魏楚欣笑着说道:“咱们哪里有钱。” 石榴吞了口水,直说道:“才那谈老板不是还给姑娘一百两银票呢么,怎么就没钱了!” “用一张票子卖几文钱的糕吃,人家也不是愿不愿意给你找钱。” “姑娘!”在吃货面前,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石榴直笑着拉过魏楚欣的胳膊:“那咱们先去银号兑钱,然后再回来买!” 魏楚欣无奈,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从哪里拿出一两银子来,放在石榴手里,“买去吧,你吃一份,再另买一份包起来。” “姑娘也吃?” 魏楚欣直敲石榴脑瓜,“留给你当夜宵如何?” “真的?” “假的。” 买完云片糕带着,到魏孜津外祖父做工的十里香找罗老爷子。 进了铺子,罗老爷子正在里厅挽着袖子贴板呢,听见有人走进来,只以为是来催工的小伙计,张口便啐道:“这不正干着呢么,着他娘什么急,催命怎的,你个羔子!” 石榴朝魏楚欣一努嘴,小声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三少爷的外祖父,说话还是那么粗。” 听后面人没出声,罗老爷子更是逞能般的转过身来又要骂,等看见是魏楚欣时,瞬间就又变了脸色,放下手里的小水壶,在衫子上擦了擦湿手,走到门口道:“稀客稀客,不是听说咱家大爷升了省里的大官了么,姑娘也跟着沾光,到省里头大宅子住去了,这怎的又回靖州了呢!” 石榴听了一笑,没好话答对罗老爷子,“这不是回来看老爹你了么,怎的你见到我们参议府家的千金小姐还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行礼么!” 第二百零八章 会说话的与不会说话的 () 听这话,罗老爷子当即就要跪地给魏楚欣磕头。 魏楚欣没好眼神的瞪了石榴一眼,拦住罗老爷子道:“老爹,你别听她浑说,你是长辈,哪有给我行礼的说法。” 罗老爷子嘿嘿的陪着笑,“应当的,应当的,虽说我是长辈,但三小姐是大家千金。” 这里魏楚欣将在路上买的一份糕递给罗老爷子吃。 罗老爷子一边狼吞虎咽的嚼着,一边回魏楚欣的话道:“津小子没出息,听说前几日被那个叫谈老板给撵走了,眼下他也找不着事做,整日里闷在学里做学问呢!” 魏楚欣点头,又听罗老爷子故意说给她听道:“要说和三小姐比起来,那津小子太是个不孝的,就不说旁的,单说年三十那天,人人家都是买来大鱼大肉糕点果子来吃,津小子可倒是好,到了我下处,扣扣搜搜的,在他那个破钱袋子里强抠出一两银子来,说是给我的过年钱。你说他一个少爷,哪里就差我这两个钱了,当时气的我没好脸色,啪的一下给了他个嘴巴子,把那一两银子往地上一扔,使劲踩成了八个瓣!” 一旁石榴听着这个来气,开口讽刺道:“哟,老爹这脚莫不是如来佛的脚,都能把那银疙瘩踩成八个瓣的。这可是天底下的新奇事了,老爹不如改行吧,到那巷子口杂耍去,挣的又多又省力气的,到时候赚了银子,咱到三少爷跟前踩去,也气势气势三少爷,让他现在的对老爹你这么抠门!” 魏楚欣强忍着没笑出来。这里知道了魏孜津的下落,便出了十里香,往学里走去。 走到学里并没有进去,而是在旁边的茶铺里要了两碗茶喝,坐着等魏孜津下学。 酉时末刻,魏楚欣正对着门口坐着,顺着半掀半掩的门帘子向外瞧去,就看到了魏孜津那欣长的身量。 走出茶铺来,直喊道:“三哥哥,你等一等我!” 前头魏孜津恍惚间听这声音熟悉,想了一想,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是听错了,又要往前走。 魏楚欣便直接喊他名字:“魏孜津!” 魏孜津回了头,才见着是魏楚欣。眼底有些惊讶,站在原处,直等着魏楚欣和石榴两人走了过来。 一边走一边聊着。 “三哥哥是因为我才丢了工么?” 魏孜津怕魏楚欣自责,摇头淡笑笑:“倒也不是因为三妹妹,现下我外祖父不赌钱了,我也没有了开销,每个月里领月银,还能有一半的剩余。” 识人识志向。一个人有多大的志向便能成大多的事。 这里魏楚欣轻描淡写,笑着试问道:“那三哥哥以后什么打算,是考取功名,还是怎样?” 魏孜津在街上脚步虚空的走着,少年的迷惘,让他对以后的人生没有规划,魏楚欣此时这样问他,他便想出了一条道路来:“我这样的性子,就是考中了举人也做不成官员,随父亲经商又没有二哥那样的嘴皮子,”说来低头一笑,“不怕三妹妹笑话,我本心里就是喜欢机巧雕版活计,这一辈子要是能有本钱开上那样一家店铺,不图大富大贵,赚些小钱,生活富足的过一世也就知足了。” 魏楚欣笑道:“三哥哥别这样说,一辈子太长,不到盖棺那一日,谁又能给谁一个定论呢!” 魏孜津听这话,淡笑笑又没说话。 并肩走着,魏楚欣便道:“其实像刚才三哥哥提到的生活,一年便可以达到,如果三哥哥肯信我的话。” “怎么讲?”魏孜津侧头追问。 魏楚欣笑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里魏孜津看着魏楚欣,满脸的不可置信。 “三哥哥若是同意的话,我每月给三哥哥十两的银子,从现在便算起。” 魏孜津点头,“谢谢三妹妹找我,这份功,我一定给三妹妹做好!” “那便一言为定了!”魏楚欣笑着,当即改道去东市场。找来了门牙子,在秋风港租了一间屋子。先交五两定银,每月房租一两五分,直租到今年中秋节。 看了房子,谈妥了价钱,又写完契子天都已经黑了。 三人回魏伟松家的宅子,在路上,魏楚欣笑着将房子的钥匙交给了魏孜津,“钥匙就留给三哥哥保管了,妹妹明天上午陪三哥哥去选完材料,下午就要回常州了。” “怎走的这样急呢?” 魏楚欣摇头:“咱们魏家的庶女庶子做什么事情哪个是能任凭自己的心意的,这次回靖州来妹妹都是撒了谎的。” 魏孜津点头,强笑了笑,不再说话。 到了宅子,饭厅里早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的菜,等着魏楚欣回来好开饭。 魏四见魏楚欣是和魏孜津一起回来的,免不了是要问缘故。 魏孜津一时支吾不知该如何应答,魏楚欣便笑着接过话来,说:“年前的茶画会,多亏学里秋斋先生指点,这次回靖州去学里拜访秋斋先生,正巧便碰见了三哥哥。” 魏四听了一笑,捡着近处的大鸡腿夹了一个送到魏孜津碗里,鼓励说:“这一年来三哥哥就是早出晚归在学里用功读书的,三哥哥多吃,补补脑子,到时候咱二房也出个举人,就不是举人考个秀才也是有光,见到衙里老爷都不兴下跪的!” 话说的魏孜津一句答对不上,脸瞬间就红了,快扒了两口米饭,把整个嘴里都塞的满满的。 这一年来是早出晚归,只是哪里是在用功读书的…… 桌上的魏伟松也说:“你大爷家有你们大哥,咱家你二哥随我做生意,你成天家的闷头闷脑的,也不是那块料子,就安安心心读你的书,就考不上举人考了秀才到私塾学堂里教书,这一辈子也用不着受劳力的苦。” 魏孜津连点了好几下的头,但依旧是不说话。 吕氏在饭桌上一句也不接这话茬,看了看魏孜津险些噎到的样子,缓慢的平了下胸脯,转而笑着问魏楚欣道:“瞧三姑娘瘦的,今日这些菜都是特意为你做的,多吃一些。” 魏楚欣也笑着应道。 饭后魏四要拉魏楚欣去她屋子里玩,魏楚欣便拍了拍她的胳膊,笑说:“你先回吧,我还有些事情,一会办完了回去找你。” “何事啊,几日不见,你倒成了大人,又有主意又有秘密的!” 魏楚欣笑得眉眼弯弯,“我能有什么秘密,我倒还想说你呢,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和咱二姐一样会挑理了呢。” 魏四睁大眼睛道:“我像她,你得了吧!” 到了魏伟松住的西小屋门口,敲门进屋。见魏伟松正是脱了鞋坐在小榻上,纯白色的棉袜子套着,他盘着个腿,身前正支着个小案在翻账本。 魏楚欣见这样光景,也不好进屋,只停在门口,笑着说:“今日去月华书坊,才听说二叔给我垫了五百两银子的事情,中午的时候二叔怎没对我讲?” 第二百零九章 眼界 () 魏伟松笑着摆手:“进屋来坐,二叔和你算算细账。” 魏楚欣听这话便笑着走了进来,坐在小榻旁的杌子上,和魏伟松说话。 “这五百两不算你的,就当是你在闵州投下两千两的利润了。” 魏楚欣笑着说:“这可是好,闵州的铺子还没开张我便赚了五百利息了。” “你这丫头啊!”魏伟松笑得慈爱,才欲说后话,但听门口的谈话声。 “二爷在屋里呢,姨娘怎么这就折身回去了。” 魏伟松的小妾芳姨娘便拿帕子掩着嘴,笑说道:“三姑娘难得和二爷聊天,我便不进去打扰了,等晚一些我再来。” 屋里魏楚欣一听这话,又眼见着外头已经是黑透了,便站起身来道:“天不早了,楚儿就不打扰二叔和姨娘休息了。” 没有魏伟松发话,外头芳姨娘站在门口,一步不敢往进迈,连探个头都不敢。 临要走时,魏楚欣回身还不忘提醒道:“那小麦种子二叔捡最好的买便是,楚儿不怕花钱。还有就是雇稳妥的镖师将东西送到顺来县程家村来。” 走出屋来,眼见着芳姨娘刻意讨好般的朝她一笑。 魏楚欣微微回了个礼,抬眼间便见芳姨娘穿的是掐腰显示曼妙身形的月裙,外面披着个透薄衫子,脸上虽涂了脂粉,但看着也算相宜。 这大冬日里头的穿成这样倒是不怕冷。当真是为了涉猎住男人的心,无所不用其极。想着,魏楚欣便带着石榴回了魏四的屋子。 魏楚欣一走,魏伟松招呼外面的人道:“你进来吧。” 芳姨娘闻声才敢进屋。一进来,门口侍立着的丫鬟懂规矩的便将房门给掩了上。 芳姨娘迈着风韵袅娜的步子,凑到魏伟松的身边,直往魏伟松怀里一坐,一点一点挪过手来往魏伟松细长的脸上摸来。 魏伟松面上一直没有表情,看着芳姨娘身上穿的是夏日里的衣服,不禁说道:“这上了年岁的,还以为是年轻人不成,倒是扛栋的很。” “老爷。”芳姨娘低头腼腆的笑着。 一时屋里就静了。魏伟松反手抱住芳姨娘,当即就进了里屋。 …… 事后芳姨娘凑到魏伟松身边,又是撒娇,又是商量:“老爷,今晚上便是别打发芳儿走了,让芳儿留下来陪老爷吧。” 魏伟松不为所动,侧过身子,背对着她道:“回去休息去吧,明日到金行里,看上什么打我的欠条买回来也就是了。” 芳姨娘听说,不免乖乖听话,起身来捡地上的衣服,就穿了起来。临要出门,还在道谢。 这里一走到无人出,芳姨娘笑靥如花的脸就变了。此时接过贴身丫鬟递过来的棉斗篷,披在身上系好带子,跟着前头打灯笼的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一大早,魏孜津假托去上学。等出了宅子,便径直往昨日和魏楚欣约定好的地方走。 魏楚欣也带石榴出了府来,直奔西大街卖胚料的一条街上走去。 这里魏孜津等在街头,眼见着魏楚欣过了来,招手道:“三妹妹,在这里!” 两人依次逛了数十家铺子,最后在魏孜津的认可下买下了枣木,梨木的胚料各二百块,雇了脚力车子,直运到了秋风港的一间房子里。 三人归置好东西,魏楚欣又留给魏孜津二十两银子。 “这二十两银子十两用作花销,十两用来买雕刻用的器具,妹妹这才回去,少说三个月不能再到靖州来,三哥哥自来也是善于绘画的,这里妹妹和三哥哥便两处设计图样,等图样设计好了,三哥哥再开工不迟。” 魏孜津点头:“那咱们保持书信往来。” 一上午就忙过了。三人找了家小馆子吃饭,等吃完饭,魏孜津到学里上学,魏楚欣和石榴转道去了芮府。 一到这里,不免就想起年前的事情。在大厅里,芮敏假托请了个什么算命的女仙,谁曾想那女仙是个稳婆。在帘子后面,两个婆子死死的按着她手脚,脱了她衣服,看她适不适合生养。 想着,魏楚欣还觉得余悸。 到了芮家正厅,和林氏与芮雨晴闲聊了几句,带到魏伟彬问候芮彪的好话。 林氏怕魏楚欣多说什么话说露了嘴,直岔开这个话题,笑问魏楚欣道:“你家老太太好,你母亲好?” “烦劳姨母挂念,祖母和母亲都好。” 这里芮雨晴笑问魏楚欣道:“这回回来你在你二叔家宅子住的吧?” 魏楚欣点头,心知芮雨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就听她说:“你四妹妹整日闷在家里也不出来,你二哥哥最近做什么行当呢,怎在月华书坊里碰不见他了?” “他在学里读书,可能这段时日先生看的紧,他也没有时间去书坊里逛了。” 林氏听这话茬,眼看了看芮雨晴,想说什么,但最后又欲言又止了。 临要出府时,才听说芮禹岑去了闵州跟着林将军修治闵河去了。 魏楚欣心说:难怪,上辈子是芮禹岑弱冠之年才夺得了个殿试第一。许是芮禹岑今年错过了会试,三年一科举,直等了三年之后才考中了会员,成就了连中三元的佳话。 林氏忍不住要叹气道:“这孩子也太过任性了些。年前看了你大哥哥做的画,便像中了什么邪般的,非说他涉世浅,书本上得来的孔孟之道,君子之言太过单薄,非是要出去历练云游去,连春天的会试都不考了,三姑娘你给说说,这不是本末倒置,没有正事了么。” 一旁芮雨晴接道:“母亲,要不父亲说你是妇道人家,那正所谓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二哥出去历练父亲也是同意的。要知道凡是做大官大相者,哪个不是从百姓中来,深悟民间疾苦的。二哥的志向远大,读书做学问也绝不是单为了只当个官的!” 林氏拍着芮雨晴的肩膀,挑理的道:“让三姑娘瞧瞧你,这没大没小的,虽说是读了些书,有眼界了,就连自己的娘都说落上了。是,我们比不得你们现在这一辈人,无论男女都能读个书识个字的,想当初你外祖母教我做女红绣艺的,怎比得上你们,在家里被宠上了天,这个也不愿玩那个也不愿意看,倒和你哥哥们一样养着,读书练字做文章的了。” “母亲思想守旧,现在可不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候了。男子们读书识字有眼界,咱们女子就不比他们强也要和他们相当,这样才不至于被他们瞧不起,平日里多看几本书,何苦让他们讽刺头发长见识短呢!” “你这孩子,谁教你这些混账话的,这要被你父亲听到,当心不说落你!” “没有人教我,我自己心思出来的不行么!” 第二百一十章 为以后而谋划 () 出了芮府,魏楚欣不禁回想着芮雨晴先时评价芮禹岑的那一番话。 本来是有意要撮合芮雨晴和魏孜津的,但想到芮雨晴那一番话,魏楚欣便在心里暗暗改变了主意。 芮雨晴的眼界和魏孜津的眼界并不相合。 也许顺其自然,并不是什么坏事。 …… 下午的时候,辞别了二房,魏楚欣带着石榴坐上了去顺来县的马车。 一到了程家村,程凌儿和程五儿出来迎接。 进屋里泡了热茶,一面喝着一面聊着。 程凌儿便翻出账本来,把上面记的帐摆给魏楚欣看。 统共就是几笔账,魏楚欣心说用脑袋便记住了,还用得看账本。 二进二出。当日离开程家村给程凌儿留下了一百两,这是第一笔。 第二笔是年前蒋氏拿给她的二百两银子,让她的去省里打点关系,她根本就没往省里去,而是改道程家村,拿那银子给四十二户人家送过年钱来了。 第三四笔是每个月支给每户的一两银子,一共是八十二两银子。 账本上现在还剩下十六两余额。 程凌儿笑说:“我估摸着姑娘也快来了,再不来下个月的工钱我可支不出来了。” 魏楚欣喝干净杯里的茶,见外面晚霞正是好看,不禁提议道:“去外面走走如何,我正是要去地里验验工呢!” 屋里王氏怕冻着了魏楚欣和石榴,给找了两件到处是补丁但洗得干净的棉袍子让披在外面挡风。 石榴小女儿心思,渐渐爱美了起来,非是不肯穿那衣服。 魏楚欣想的只要不冻到自己便是,哪里管好不好看的,当即披在了外面,跟着程凌儿往出去。 石榴见魏楚欣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也好看,撅着嘴,跟在后面也勉勉强强将衣服披在了身上。 天边红霞铺张着,红彤彤的映射在新开垦出来的一千亩良田上。 魏楚欣踩在松松软软的土地上,笑着对程凌儿道:“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程凌儿拿袖子蹭了下鼻子,“感谢我什么,没有姑娘就没有我的命了,我带着众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要什么感谢呢。” 往回走的路上,魏楚欣交代程凌儿道:“春天种地的种子我已经预定好了,到时候镖局来送,得需要你接应。” 程凌儿点头答应着,“子种有了,这地今年新放的荒,地里肥力上好,今年的肥倒是不用上了。” 魏楚欣也点头说道:“是省了这一项的花销。”话题一转,问程凌儿道:“那你的五百亩田呢?” 程凌儿笑说:“我没有姑娘那么些本钱,地已经被我低价租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年后,租出去四百五十亩,我自己只留了五十亩地。” 魏楚欣听了笑道:“程公子先时怎没和我说呢,要知道是这样,我就租下这些地了。” 程凌儿低头:“只租了一年出去,要姑娘有意,明年再租给姑娘也是不晚的。” “那就一言为定了。” “一定。” 说来魏楚欣便是要逗程凌儿,“既然租出了地,你也是有钱了的,不如借我二百花花?” 程凌儿支吾半天,说道:“有的人等秋后给银子,手头上现在只有五十两的,只是已经答应给大嫂买家具了,姑娘若要用钱的话……” 跟在后面的石榴鼻子一筋,说道:“逗你的,我们姑娘差你这五十两不成。告诉你吧,再等一个月我们姑娘写的书就刊印出来了,到时候卖出一本赚半本的利钱呢!” 程凌儿脸便红了。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红霞照得,还是被石榴给说的。 留给程凌儿二百两银子,在程凌儿家里住了一晚上,等第二日一大早,便又是坐车启程了。 眼下所有的事情部解决。魏楚欣坐在车里松了好大一口气的,闭目养神起来。 三日后回到常州,魏楚欣对魏伟彬说的是:“那机巧九连环的盒子做好了,也是凑巧,在靖州见到了萧大人,楚儿便将东西直接送给他了。” 一提到萧旋凯,魏伟彬的智商便自动下降一个档次。这事没处对证去,魏伟彬只带着期待的问:“那是凑巧了,萧大人总督两省,也是到处走的,只也不知你们都说了什么?” 魏楚欣摇头,说道:“东西是送给了他身边一个大个的侍卫了的,楚儿倒是没接触到萧大人。” 魏伟彬听了,失望的点了点头。 魏楚欣心说:还想指望着什么不成,你个功利的老头子。 …… 一晃就到了四月末,这些日子,魏楚欣在外人那里看来过得忒是清闲,成天家就早上给长辈请安出来一趟,其余时间就闷在屋里看书写字做画。 其实也就真是做这些事情。只不过看的是药书。写的是承诺给林豪岳的药方子,画得是和魏孜津商定好的的一百张图案各异的月饼模具。 这日午间,魏楚欣亦如既往的在配方子,石榴突然进了屋来,将手往后面一背,神神秘秘的和魏楚欣说:“姑娘,你猜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拿的是什么? 魏楚欣淡笑笑,心说这一段时间生活过得简单平常,唯一有点新奇的事也就莫过于写两封信了。 “是谁的信到了?” 石榴努努嘴,无趣的模样,将信给拿了出来,看着信封,让魏楚欣猜。 不是程凌儿书的有关于地的事情便是魏孜津书的关于刻模具的事情,左右逃不过这两个人。 魏楚欣道:“不是三少爷的就是程凌儿的,少买关子,拿过来我瞧瞧。” 这会石榴得意了,嬉笑着摇头:“再猜,不是他俩的。” “不是?”魏楚欣停下笔,抬头看向石榴,“那是谁的?” “姑娘猜猜嘛!” 难道是萧…… 想着,魏楚欣便站起身来,直要来看这一封信。 石榴见魏楚欣那略有期待的眼神,便笑说:“是姑娘的财神爷到了!” 她的财神爷到了? 这里魏楚欣才一下子想了起来,除了程凌儿和魏孜津倒还真是有人会给她书信的月华书坊的谈老板。 拆开信纸,但见里面包着的是一本线钉的书,书名还是她亲自起的,叫作《绘画编略》 此书一共二百零八页,配有一百张图,前一部分详细介绍了绘画的要点,笔法的使用,简图图形的描绘,常见物件摆设的绘画,以及山水写意画的发挥;后一部分写了一些自己对于绘画的浅谈与感悟。 画书的受众面较广,既适合初学者又适合在绘画上有一定造诣者。 魏楚欣心说,这书应该好卖吧。 第二百一十一章 魏孜博的选择 () “财神到了,姑娘怎么反倒不高兴?” “我?”魏楚欣适时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我有么,要赚钱了我会不高兴么!” “嗯,”石榴点头,“现在这表情对了,是高兴的样子了!” 是么……魏楚欣心说。 谈老板信上详详细细写下了画书的销售情况,印刷出来当天就买出了一百册。每册售五分银子,一百册就是五十两,她和谈老板对半分,也就是说只这一天,她坐在家里什么都没干,就干赚了二十五两银子。 算了这么一笔账,魏楚欣此时此刻是真高兴了。 天气和暖,魏家便开始忙着张罗魏孜博的婚事来。 下午的时候,魏家派去问女方生辰八字的媒人便赶了回来。 从问名,纳吉,征聘,请期这一大套礼仪下来,又用了快两个月的时间。 要说魏孜博知道自己和芮家芮雨晴定亲了的事时,睁大个眼睛,简直是不敢置信。 这里抓住魏老太太的手,眼里是不敢置信,看着老太太,直问道:“奶奶,你告诉孙儿,他们和我说笑呢是不是,这不是真的对不对,奶奶,你倒是说话啊!” 魏老太太正坐在小榻上,胳膊被魏孜博一双出了湿汗的手紧紧的握着。 老太太盘了盘腿,清了清嗓子,才道:“你的婚事是你母亲做主的。” 听这话锋,魏孜博的一双手陡然间就松了,向后踉跄了两步,顿那么一刻,直转身跑了出去。 眼下是六月时分,毒日头正盛,魏孜博在蒋氏那里证实了这桩婚事后,气的收拾东西便要回闵州老家。 几个小厮拉着拦着也挡不住,这里老太太和蒋氏追到门口。 老太太拉着魏孜博苦口婆心的劝说:“自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做主,你快听劝些吧,别等你父亲下衙里听见这事不高兴,快随奶奶回去,大毒日头里的,中了暑不是闹着玩的。” 魏孜博气道:“你们都回吧,都别拦着我,这亲事我不同意,我要回闵州去,自此再不到省里!” 蒋氏一时来了脾气,抓住魏孜博衣襟,强硬说道:“亲事定下了,你不同意也不行,乖乖的在府里待着,等着中秋拜堂成亲!”说毕,摆手叫来身后的几个小斯,直将魏孜博压到了自己院子里。 等魏伟彬下了衙,用自身经验亲自给魏孜博解劝了一番,只是也没管用。 这里魏孜博将自己关在房里,三日不曾出来,一滴水米不进。 魏老太太和蒋氏急得没法,听魏孜博的大丫鬟翠竹给出了个主意。 …… 下午的时候,魏楚欣正在屋里练字,就有滕妈妈亲自过了来。 腾妈妈走在门口,笑问院里侍立的丫鬟:“三姑娘睡中觉可是醒了?” 两个小丫鬟见是滕妈妈,赶紧赔笑说:“人醒了,三姑娘正在屋里坐着写字呢!” 这里滕妈妈笑着进了屋来,魏楚欣早已经是站了起来,起身来迎滕妈妈。 “滕妈妈怎么亲自过来了,石榴,快给妈妈泡茶来!” 外头石榴应声。 滕妈妈摆摆手,笑着说道:“是老太太打发来的,为的还是大哥儿的事,要请三姑娘过去劝劝呢,大哥儿和三姑娘你处的最好了,想必眼下这有三姑娘说话,大哥儿能听进去些。” 魏楚欣点了点头,跟着滕妈妈出了门。出了兰蕴居,滕妈妈见魏楚欣有往槿香苑去的打算,便拦住,叹气道:“老太太那里,不用姑娘去回话了,大哥儿身子要紧,三日水米不进的,就是个铁人金人也吃不消,三姑娘这便去劝慰劝慰吧!” 等魏楚欣到了魏孜博的院门口时,就见院门紧紧的闭着,叫了好几声,里面的人也不给开。 魏楚欣无奈,只得和里头的小厮说道:“进屋去回你们大少爷,是我。” 里头兴儿听出来是魏楚欣的声音,脸上一喜,才叫人打开门。 屋里魏孜博一句话不说的靠在外屋书案旁边,嘴唇发白,双眼无神。 魏楚欣朝丫鬟要了碗米粥来,送到魏孜博身旁,劝慰道:“大哥哥好歹也吃一些东西,这样不吃不喝的,难道是真打定了慢性自杀的主意?”说毕就又拿起勺子来,盛出一小勺,慢慢吹了吹,送到了魏孜博的嘴边。 眼见着魏楚欣这样,魏孜博无法,才将送到嘴边的米汤喝了。 魏楚欣见是喝了,又故技重施了几次。这里魏孜博无奈,突然拿起粥碗,仰脖将里面的米汤喝了下去。 魏楚欣放下勺子,掏出帕子刚伸了过来,不曾想魏孜博一双手握住她的胳膊,脑袋直趴在了书案上,压抑的无声哭泣了起来。 魏楚欣伸手回握住了魏孜博的手,站在他旁边,等他平复过来。 过了一会,果见魏孜博擦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她强笑了笑,如好了一般似的,对魏楚欣道:“你难得到我这里来,我让丫鬟给你拿饮子喝。”说着,就招呼外头的丫鬟。 外间候着的翠竹听见魏孜博终于开口说话了,喜得赶紧应声进屋。 院里的丫鬟喜得又是要摆饭,又是要回老太太、太太的,忙得个团团转。 这里魏孜博看着桌上的馒头,当即拿起咬了起来,三口并作两口的吃,仿佛将所有的不畅意都付诸在了上面般的。 一时就吃噎了而剧烈咳嗽起来。翠竹在旁忙帮着拍肩膀,拍了两下,赶紧去抢魏孜博手里的馒头,“你几天都没吃饭了,快将这些都吐出来,别吃急了伤着胃!” 魏孜博将馒头攥的紧紧的,防止被翠竹给抢了去。 “大少爷,你倒是听话。” “听话?”魏孜博讽笑着,“我就像那养在室内的花,自小就被人宠着被人惯着,万事自己拿不得主意,被老太太管,被父母双亲管,到现在你也要来管我,婚事做不了主,喜欢谁娶谁为妻做不了主,眼下吃个馒头也做不了主么!” 话说的翠竹一时就红了眼眶,眼泪顺着泪沟子便流了出来,直低头擦了去,退到外间抹眼泪去了。 魏楚欣在旁边并不说话,任凭着魏孜博做什么。 这里魏孜博见翠竹含泪跑了出去,竟是笑出了声来,松开手里攥实了的馒头球,看向魏楚欣问道:“三妹妹说,这次我应该是反抗到底,还是像以前一样默许被安排?” 魏楚欣听这话,看着魏孜博,默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轻轻开口道:“人生中会面临无数的选择,一旦下定决心选择了,再想回头,就难了。眼下大哥哥心里发乱,做不出正确的选择来。大哥哥不如听妹妹一句劝,等心情平复了再去选择。” 第二百一十二章 月下聊天 () 晚上的时候,魏伟彬下衙,魏楚欣到他的外书房里,说想陪魏孜博到闵州老家散散心,魏伟彬居然同意了。 “楚儿啊,你陪陪你大哥哥也好,在路上要多劝劝他。” 魏楚欣点头应着。 第二日还是蒋氏着人打点的马车,要上车之前,蒋氏把魏楚欣叫到一旁,虽说是端着架子,但话里话外又降了几分气势。交待魏楚欣道:“这次准你出府去闵州玩,别忘了你的任务,劝好你大哥哥,听到没有?” 魏楚欣道:“楚儿知道。” 一共是准备了三辆马车,前头魏孜博自己坐一辆,后头魏楚欣和石榴坐一辆,最后头一辆跟坐着两个照顾人的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外面又有兴儿和两个随从骑马跟着。 出了常州省,众人直要奔闵州行去。 只魏楚欣突然掀开帘子,吩咐马夫道:“改道去靖州顺来县。” “回靖州?”外头兴儿不禁回头看向魏楚欣。 一时众人不解,魏楚欣便叫停车,下了自己的马车,直上了前头魏孜博的一辆。 魏楚欣坐在魏孜博对侧,笑着说道:“此番出来,大哥哥听我安排好不好?” 魏孜博点头,强笑了笑:“听楚儿的安排。” 等到了顺来县时,正是黄昏了。 兴儿带人随便找了家客栈,去寄存行李。魏楚欣便带着魏孜博在沿湖的一处小路上散步走着。 夏日的傍晚,吹着微风。两人感受着这样一份放松静谧,谁都没有率先去说话。 回到客栈吃晚饭,都快要吃完了,魏楚欣才卖关子的说:“等明日,带大哥哥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去程家村她的一千亩麦田里。 一到了地方,看着铺张开来一望无际长势甚好的小麦,魏楚欣便是笑靥如花怎么也收不回笑容了起来。 盼了快一年了,再有两个月麦子就要丰收了。到时候赚了钱,回了本,她就想办法离开家里,从此过自己想过的日子,经商赚钱享受生活,再不受家里魏老太太,魏伟彬的一点桎梏。 一旁魏孜博见魏楚欣笑得眉眼弯弯的,不禁问道:“楚儿笑什么?” 魏楚欣还不打算说实话,“笑这些地要是我的该有多好!” 魏孜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此时竟是放眼望着这千亩麦田,默默的没有说话。 这里程凌儿,程五儿还有王氏过来给田里除草的汉子们送水喝。魏楚欣和魏孜博便也都过来帮忙,欢欢喜喜,一时好不热闹。 眼见着人们都客客气气的称呼魏楚欣为魏姑娘,魏孜博禁不住问道:“他们都认识楚儿?” “是啊,去年秋天在落尘庵里住着,常下山来这村里玩的。” 等晚上的时候,在程凌儿家里用过饭,几人便打算回县中驿站去住。 王氏见魏楚欣要走,禁不住留道:“里屋都给姑娘打扫干净了,被褥也都换了新的,便就住下吧,正好你陪嫂子说说话,给嫂子讲讲城里面的新鲜事听!” 石榴也怂恿说:“就在这住下吧,姑娘!” 村里人家住的都是板床,上面只单单的铺着一层褥子。魏楚欣心说在庄子一住就是五年,她住下倒是没什么,怕就怕在府里养尊处优惯了的魏孜博睡不了这样的床。 一时程凌儿也笑看魏孜博和兴儿道:“若魏公子不嫌弃,便在我家住下吧,我的屋里也是干净的,都是新换的被子,不脏的。” 魏楚欣没有想到,魏孜博居然同意住下了。 这里王氏为魏孜博找干净的没盖过的被子来,便翻到了去年年前魏楚欣又带回来的画。 王氏便一边拿着画,一边喊道:“魏姑娘,你的画,放在这里都快要被耗子给嗑了!” 魏楚欣正和程凌儿站在房檐下乘凉,聊田里面的事情,并没听到。倒是屋中的魏孜博,听见了“画”字,条件反射般的走了出来。 王氏见魏孜博对这幅画感兴趣,便笑着递给魏孜博道:“魏公子打开看看吧,就这么一幅画,魏姑娘可当宝贝似的呢,只我个乡下人也看不出哪里好来!” 魏孜博谦逊的笑了笑,将画接到手里,解开绸绳,将画展了开。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脸色都变了。这画和芮禹岑现收着的那幅,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李浩洋的山水图! 凡人作画,不可能做出两幅一模一样的,就如同河水川流不息,即使站在同一个地方,在不同的时间了也不可能饮到相同的水来。 所以两幅必有一幅是赝品。 魏孜博不禁看着手里的画,发起了呆。 …… 因魏孜博和兴儿占了程凌儿的房间,程凌儿自是要去别人家找宿的。 等大致三更天的时候,魏孜博才知道什么叫做床硬硌得慌。他本是想在别人家住就忍一忍了的,只是外加上屋子里闷热。 辗转难眠,热得实在难受,魏孜博就穿鞋下了床。 地下铺着草席,兴儿在上面睡得忒香,也不知道做梦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吧唧着嘴吧唧个没完没了。 魏孜博绕过兴儿,皱眉走到窗边,将窗子打了开。 只不想那纱窗破了几处,外面的蚊子闻到屋里的热气,嗡嗡的飞了进来。 满耳朵都是蚊子嗡嗡的要叮人的声音,魏孜博心内更是烦躁了起来。 “什么东西!”地下的兴儿睡睡觉突然坐了起来,迷蒙中照着自己的脸啪啪拍了两下子。 魏孜博以为他醒了,刚要说话,不想这人一下子又躺在了草席子上,眨眼的功夫,重新打起了呼噜来。 里屋,魏楚欣隐隐约约听到了房门响,便也轻轻的起身穿上了衣服,绕过石榴和王氏,下地要往出走。 王氏睡眠尚浅,此时见魏楚欣要出去,小声问道:“姑娘起夜?” 魏楚欣点点头。 王氏便说:“在屋里桶里上吧,出去外面有蚊子,再咬到姑娘。” 魏楚欣笑说:“没事,嫂子睡吧。”说着,轻推开里门,要往出走。 王氏便要穿衣起来,“那我陪姑娘去。” “不用了。” 轻轻推开外屋房门,人走了出去又将房门轻轻掩好。 一走到院子里,果然就看到了站在篱笆墙下的魏孜博。 魏楚欣放轻脚步,走到他后面,本想拍他后背吓他一跳的,但又想着大晚上的,若他喊出声来再扰到了别人,便在停在他身后时作罢了。 “大哥哥怎么出来了,睡不着么?” 魏孜博听见魏楚欣说话,回过身来,问道:“楚儿怎么也出来了?” 魏楚欣笑说:“屋里热,出来透透气。” 这里魏孜博才要说话,但见魏楚欣嘘了一声,踮起脚尖,伸过巴掌来便轻拍在了他脸上。 轻轻的脆响声。 魏楚欣笑说:“伸手,送大哥哥一样礼物。” 魏孜博伸出手来,借着月光,但见着是一只不小的蚊子,完完整整有胳膊有腿的。 魏孜博道:“乡下怎么这么多蚊子,在城里倒不怎么见。” 魏楚欣笑说:“因为乡下的水土好,养人也养蚊子。” 魏孜博听了也笑了,“你倒会说。” 闲聊了一会,魏孜博便撵魏楚欣道:“快进屋睡觉去吧,外面怪是蚊子的。” 魏楚欣心知魏孜博在这里是睡不好觉的,看着魏孜博,笑着提议道:“咱们去县里如何?” “现在么?” 魏楚欣点头,“只是大哥哥得信任我引路。” 魏孜博便说:“若咱们走丢了岂不是更好,魏家少爷和魏家小姐双双离家出走,这事若发生了,合该在省里被人传成个什么模样呢。” 第二百一十三章 商道初始 () 三更半夜,连个车都没有,县城是去不成滴。 这里两人先后要进屋子,走到房门口处,魏孜博才突然间想起来,叫住魏楚欣,低声道:“楚儿,你等一等,我有话问你!” 魏楚欣站定后回头,“什么?” 但听魏孜博道:“你的是真的,还是芮二的是真的?” 魏楚欣听懂了魏孜博的话,一时也觉得没有必要瞒他,便说:“我的是真的。” 月夜中,但见魏孜博听完这话眼睛都亮了。 魏楚欣想着这几日以来魏孜博眼底终于恢复了这样的神采,一时欣慰,只卖着关子勾起他兴致的道:“这里有曲曲折折的一个故事呢,今日晚了,若大哥哥想听,明日我说给大哥哥听。” 出去一番,此时再回来,已没了刚才那些心烦意乱,这里魏孜博坐在床沿上,干干坐了几个时辰。 第二天吃完早饭。魏楚欣便打算带魏孜博去梓浣山玩。 程凌儿给雇到了牛车,临上车之前,魏楚欣背着魏孜博和兴儿,又留给了程凌儿二百两银子,并交待秋收之前她一定过来。 这里出了程家村,直上了云隐寺南山门,来开门的小僧认出了魏楚欣,念佛说道:“不知魏施主来了,有失远迎。” 带魏孜博在大殿烧了一炷香后,有小僧来请道:“魏施主,主持有请。” 魏楚欣心里猜测着逸云住持应该是和她讨论止血药方的事情,几个月前,在她给林豪岳提及之前,便已和逸云住持商讨过了。 魏楚欣点了点头,转而叫石榴道:“你带大哥哥和兴儿到处走走,我去趟偏殿,一会就回来。” 一旁兴儿笑嘻嘻的道:“三小姐可真是有体面,听说你来了,连寺中主持都要亲自相见!” …… 到了偏殿,逸云住持正在煮茶。一旁的小僧人给递过了拜垫。魏楚欣道谢接了过来,放在地上,跪坐在了逸云住持身旁。 眼看着逸云住持煮茶,殿内寂静无声。 第一泡。 第二泡。 喝的是僧人在山中自己采择回来炒制烘干的山茶,两泡过后便没有味道了。 这里逸云住持将杯里的茶喝的干干净净,才道:“魏施主先时所提及的药方,我配比出来也试用过了。” 魏楚欣点头,等着逸云住持的后话。 但见逸云住持摇头。 魏楚欣心里便是一凉,抿唇试问道:“可知是差在了什么药上?” 逸云住持道:“方子上的药材虽说易于取材,成本低廉,只是却都是中和平庸之药,对于刀剑之重伤者,效果甚微。这是在受伤者身上试用后的反馈,但具体增减何种药材,世间本草万种,怕是可遇不可求。” 魏楚欣点头,“这几个月,我又改进了两稿药方,具体效果如何,依旧不能确定,还是要麻烦住持帮忙配药试方子。” 当即拿来纸笔,写下了方子,递与逸云住持。 逸云住持接了过来,希冀道:“唯愿有效。” 临出门时,魏楚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头脑一热,脱口问道:“这些日子,他……他有来过么?” 逸云住持知道他指的是谁。连微怔都没有,只是摇了摇头。 魏楚欣点头,保持着脸上原本的笑容,行佛礼退了出去。 出去后,魏楚欣带魏孜博去梓浣山里玩。之后改道去了闵州。 在路上,魏孜博就向她讨要那个故事。此事有关蒋氏,魏楚欣心说自己昨晚上是头脑昏涨了,怎会主动提及要给魏孜博讲这个故事。此时便是后悔,但又不想那话搪塞他,便只是说道:“这是我给大哥哥准备的礼物,等大哥哥成婚之日时,我与大哥哥讲。” “若我不成亲呢?”魏孜博一时蹙眉问道。 魏楚欣淡笑着说:“一辈子那么长的,大哥哥总有成亲一日吧。” “若就是一辈子呢?” 没想到魏孜博下话会这么说,魏楚欣一时凝噎,保持着脸上笑意,“我不信大哥哥一辈子不成亲。” 魏孜博道:“别不信……” 魏楚欣一时暗叹了口气,他在想魏孜博有这么刚强的劲么顶着世人的压力,真的一辈子不成亲? 到闵州老宅子里。宅子里只留了十数个人看家。那十数个人魏楚欣一一看到,如在靖州同知府一般,并没有当年在兰蕴居侍候兰姨娘的旧人。 魏楚欣是八岁那年随魏伟彬升任去的靖州,辗转蹉跎了两辈子,对于这么个老家,自是没有多大的印象。 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魏家虽说祖辈以来就是书香门第,但魏老爷子那一支却是经商的,以至于多少年被同族的人瞧不上。 等到儿子这一辈时,魏伟彬勤学上进考中了举人,谋了官职,魏家这一支才算站了起来。 这里听说魏孜博来了,魏老爷子哥哥那一房里的长孙魏孜泽带着人上府里来走动。 魏孜泽也是典型的魏家人的长相,欣长的身子,长脸,面皮白净,举止谈吐虽说不上虚伪,但大抵是过于自谦客套。 三人见过了面,魏孜泽笑着请两人去城东家里做客。 魏孜博看了看魏楚欣,但见魏楚欣暗处里给他使眼色。魏孜博便道:“改日吧,今日刚到闵州,想来三妹妹累了。” “那也好。”魏孜泽二十好几的人了,家里有妻有妾,通房也有几个,但却没遇见像魏楚欣长得这么出众的。此时端量着魏楚欣,笑说:“明日再来请弟弟妹妹,隔代亲,辈辈亲,咱们莫要客气了。” 魏孜博和魏楚欣点头应下。 宅子虽然老旧,但却被下人打扫的十分干净。睡过中觉,魏楚欣笑着去魏孜博现下住着的屋子。 屋里魏孜博正坐在书案旁,专心画着山水画,连魏楚欣已经坐在他身边了都没有发现。 魏楚欣便支着下巴看他作画。 一画画了一多个时辰,等收笔时,魏孜博眼见着在一旁正看的津津有味的魏楚欣,不觉诧异道:“楚儿什么时候过来的?” “什么时候过来的,”魏楚欣转着眼珠重复这句话,算了一算,说:“好长好长时间了,自打大哥哥开始画那块石头的时候我就来了。” “让正好让靖州女探花郎帮我指点一二了!” 魏楚欣抿唇笑说:“大哥哥画得这样好,指点可不敢当。” 这次倒不是恭维,而是魏孜博现在的画作,真是不错了。 闲聊了几句,魏楚欣话锋一转,便是讨论到了吃的上。 “闵州可是有什么好吃的么?” 魏孜博道:“几州相近,各处的吃食便都是差不多,闵州有的好吃的,靖州,常州也都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吃食。” “是么,”魏楚欣回想着说:“去靖州那年我也七八岁了,记忆里有一家铺子的糕点果子非常好吃,只也不知道好些年过去了,那家铺子还开不开了。” “敢问三小姐说的是哪一家?”一旁服侍的丫鬟笑着接话道。 “叫饕餮……” “是饕餮馆吧!”不等魏楚欣说完,丫鬟便猜到了。 魏楚欣听了点头,“就是那家铺子,现还在么?” 丫鬟叹息道:“已是关了,别说是三小姐没口福,就是在外面做大官回来的官老爷们,想吃这一口都吃不到了。” “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开了?” 丫鬟道:“那老板娘月娘现如今儿子在监牢狱里头关着呢,她也哭瞎了眼睛,倾家荡产的往衙门里送了多少银子,只也是没把她儿子保释出来。” 魏楚欣追问道:“可知道那月娘的儿子是因什么入的牢狱么?” “这奴婢哪能知道啊,不过闵州里都传,说是她儿子得罪了上头的人,州里太爷收了银子都保不出来的。” 魏楚欣听了点点头。 要说有人做的糕点,能让人记挂了蹉跎两世,这样的手艺,能不能算上是一绝呢。 月娘。 魏楚欣暗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二百一十四章 反对 () “大哥哥,我要去!” 这里魏孜博不让魏楚欣去皂里巷,魏楚欣硬是在他面前磨牙。 “那边不好,不许你去!”魏孜博拿出兄长的派头出来。 “怎么不好了,你倒是说说,要说出个一二三条来,我就不去了。” “那边都是,”魏孜博不禁清了清嗓子,佯装出严肃实则是不好意思的表情:“那边都是青楼楚馆,你个姑娘往那条街上跑什么。” “就因为这个?”魏楚欣已然是站了起来,朝魏孜博笑了一下,随即脚底抹油了般的,一边往出走一边得意说:“大哥哥追不上我,我就先走一步了!” 回屋换好了衣裳,带着石榴和引路的丫鬟,一径就要出府去皂里巷。 不想走在门口,魏孜博和兴儿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魏孜博见说不了魏楚欣,便眼看着引路的丫鬟,吩咐道:“还不回去,竟是陪着三小姐胡闹!” 丫鬟看了看魏孜博,一副不敢违抗的样子,唯唯诺诺的向后退了两步,转身欲要听话回去。 魏楚欣眼见着引路人被她大哥哥给策反了,气的走到魏孜博身边,想要威逼利诱道:“我手头上有一幅好画,大哥哥现在让我出去,等回常州,我将画拿出来给大哥哥品鉴。” “不行。” “大哥哥当真不想看?” “那日已经看过了,若说将画送给我,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大哥哥想的美!”魏楚欣听了这话,转而强硬说道:“是我求父亲带大哥哥出来玩的,所以现在去哪里都是我说了算,大哥哥得听我的!” 一旁兴儿早忍不住了,嘴快说道:“大少爷,你小轿子都着人准备好了,还在这里逗三小姐!” 等到了皂里巷时,眼见着街道两旁穿红着绿,涂脂抹粉的女人们,魏楚欣才晓得为何魏孜博这么抗拒来这里。 玉红,红姨娘。 看着这些女人,魏楚欣眼前不自觉就浮现出了玉红的脸来。 距离那场交易已经过了一年多了,玉红拿着那三百两银子到一僻静的地方,买个小院子,置两亩薄田,也能生活的很好了。 只是,凭她的心性,也许不愿选择那样平静却平庸的生活。 …… 这里便到了月娘的下处一间遮挡不了风雨的木板房子。 用家徒四壁形容也不为过。 “月娘,我是魏家的丫鬟,是我们家小姐听说你的遭遇,过来看你了!” 正赶上月娘的贴身丫鬟出门买菜,听到这话,月娘摸探着拿起手边的木拐杖,在地上探了一探,勉强站了起来,朝着有声响处说话:“敢问是哪一位?” 魏楚欣和魏孜博已经走了过来。 眼见着这月娘不过是五十光景的模样,虽说现下落了难处,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发髻用一根木簪子固定着,但衣服却洗得极其干净,头发也梳的极其平整,温柔得体,脸上平静又安详。 魏楚欣和魏孜博扶她坐下,道明了来意。 月娘便是叹道:“现如今老妪我熬得油尽灯枯,双眼竟是瞎了,如何能再做得糕点果子,开起从前的铺子。” 魏楚欣已是轻轻握住了月娘的手,探过了脉络。又来验看月娘的眼睛。 眼看着那一双眼白发黄,眼珠空洞的带有鱼尾纹的眼睛,魏楚欣便凝神看向了食指上带着的铜环。 只是一番凝神聚气后,那指环始终没亮。 魏楚欣在心里禁不住便叹了口气。 月娘道:“老妪这一双眼睛算是废了,只是可惜十年之后,等我儿被放出之时,我再不看清他的长相来。”说来,心里便更是添了一层酸涩,“这也没什么,我也是活不过我儿出狱之时……”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番,不知当如何安慰。 …… 出了皂里街,走在回府里的路上,魏楚欣一直没有说话。等下轿的时候,打定了主意,追上魏孜博,道:“大哥哥,你等一等。” 魏孜博自来是悲天悯人的性格,此时头脑里还徘徊着月娘的悲声痛哭声,按了按有些发涨的太阳穴,规避掉那些声音,站在前头等魏楚欣。 两人一径进府,魏孜博便叹了口气,眼见着魏楚欣脸上也不好看,不觉多有后悔的道:“许是我们不该因为一时贪嘴,去重揭人家伤心事的。” 魏楚欣便摇头,直言说:“原我这里有个文章,并不只是因为贪嘴才提让那月娘重新开起铺子的。” “什么文章?” 魏楚欣便道:“妹妹打算在靖州开一家糕点铺子,只是苦于找不到正经好手艺的糕点师傅。” 魏孜博一时不免诧异,直看着魏楚欣,和缓了过来才道:“你说什么?开铺子?不是玩笑话?” “不是玩笑话。” 魏孜博听了,便回身看了看四周,直拉魏楚欣走到无人处,然后压低声音问:“你小小年纪还没出阁的作何干这样抛头露面的事情,你不知道父亲最瞧不上经商作贾的人么,又何况你是个姑娘,再退一步讲,你又哪里来的开铺子的本银?” 魏楚欣看着魏孜博,轻飘飘的道:“父亲不喜经商作贾,只是祖父不也是商人么,若没有祖父经商得来的基业,哪里供得出父亲的举人来。” “你!”魏孜博一时被顶撞的语塞,看向魏楚欣,自是兄长如父的意味,压低声音道:“这事哪说哪了,在魏家没有女子开铺子出来抛头露面的事,若父亲知道,你知道后果的。” 魏楚欣蹙眉,抬头看着魏孜博,才欲反驳,但听魏孜博又道:“楚儿你既是连开铺子的本银都有了,自是手头上也不缺钱用。若你真缺钱用,若开铺子是为了赚钱,你和我讲,需要多少银子用,我拿给你,若是平时看上了衣服首饰,你也和大哥哥说,大哥哥也都能买给你,不需要你自己张罗着怎么赚钱。” 魏孜博眼神澄亮,话也说的真诚,说的魏楚欣一时暖心,也说得她再接不上下话。 这里魏楚欣便低下了头来,低声说道:“若早知道大哥哥这样斩钉截铁的反对,我便不和大哥哥讲了。”说毕,转身欲走。 魏孜博一时也觉得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了,叫住正往前走的魏楚欣道:“楚儿,你等一等我。” 在魏孜博这里,魏楚欣自知她是可以凭内心耍些小性子的,便连停都没停。后头魏孜博越是喊她,她越是加快速度往前走。 第二百一十五章 表哥 () 魏孜博七尺高的个子,迈两个大步就追上魏楚欣了。从后头拽过她袖子,直往他那边一带,笑说道:“我越喊你,你越快走,这是和我生气了不成!” 魏楚欣一时吸了口气,蹙眉看着魏孜博,是真有些生他气了,试问道:“所以呢,就是我真生大哥哥气了,大哥哥也不会改变原则同意我开铺子的?” “好了。”魏孜博不再接魏楚欣的话茬,但见着她说说话下巴都有些轻颤,一时忍不住来刮她鼻子道:“多大的人了,莫不是还要在哥哥面前哭鼻子?” 他不哄她还好,一哄她,还当真是险些红了眼圈。推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谁要哭鼻子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魏孜博说:“我有一句话告诉大哥哥,开店铺这件事情大哥哥就当我从来没提起过,至于往后我怎么做,大哥哥什么都不知道,大哥哥既不支持我,但也不能反对我。”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魏楚欣一边递给魏孜博鸡蛋,一边好似漫不经心的说:“此次来闵州,大哥哥用不用去表叔家里走动走动?” 魏孜博接过魏楚欣手里的鸡蛋,摇头道:“不必了,隔了几层的亲戚,都快出五服了,哪里来的那么多亲情。就是父亲来了,也很少走动的,又何况是我们小辈儿,况且昨日已经派人送去东西了。”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待喝了几口粥,又开口说道:“表叔现在衙里当官,那昨日来的表哥可也是在衙门谋职了?” 魏孜博没听出魏楚欣的意图来,只点头说:“是在衙里谋事,在衙门算作未入流,只不过是给发俸银,面子上好过罢了。” 魏孜博一时又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筷子,交待魏楚欣道:“昨日来的那个表哥,楚儿你少和他接触,别看他表面上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干什么勾当,谁还说不准呢。” 魏楚欣听了,不免既装傻又好奇般的往下问:“他干什么勾当啊?” “都是些衙门里的事,你还小,不懂其中的隐含。” 魏楚欣见在魏孜博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玩笑说道:“是,我小,哪有大哥哥年长啊!只也不知大哥哥年长我五岁还是十岁呢?” 魏孜博笑着瞪她“一大早的,就知道贫嘴。” 吃完了饭,在外面散了会步,等一回了屋子,魏楚欣就写了封帖子,招呼来老宅子的小厮,将帖子送到了城东魏家大少爷的手里。 等下午的时候,趁着魏孜博在屋子里作画,魏楚欣便假托去街上闲逛而出了府来。 来到这帖子上约定好的茶楼,一进门,到柜台刚要点间雅间,就见从楼上下来个小厮,见着魏楚欣直喊:“哟,三小姐,您可算是来了,大少爷点了好茶,正在楼上雅间等着您呢!” 魏楚欣含笑,点头走上了楼来。 果在二楼一靠窗的雅间,看到了身穿天水蓝色袍子,一身纨绔子弟做派的魏孜泽在翘腿饮茶。 魏孜泽一回身,便见到了他这个不知隔了几层亲戚关系的远房表妹,含笑起身,直让座道:“三妹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魏楚欣入座,笑说:“来晚了,让表哥久等。” 魏孜泽笑说:“等美貌如花的三妹妹,就是再等两个时辰也是情愿的。” 魏楚欣一时保持着笑意,笑说道:“表哥可真会说笑,我脸皮自来就薄,若表哥再如此说话,表妹要脸红回去了。” “说笑,说笑!”魏孜泽一时清了清嗓子,笑说:“表妹不要介意。” 这里闲聊中终于引入正题。魏楚欣笑看魏孜泽问:“要说此次找表哥出来,是想向表哥打听个人的。” “哦?表妹要打听何人,说来与我听听?” “便是闵州以前开饕餮铺的月老板娘,她儿子这个人,听那月娘说,她儿子现被关在衙门监牢里,表哥在衙里当差,可是听说过这么个人?” 魏楚欣但见魏孜泽听了这话一个皱眉,便适时追问:“表哥可是知道这么个人?” 魏孜泽一时打了个响指,招呼雅间门口候着的店伙计道:“你们怎么回事,我点的小菜怎还没端上来!” 店伙计赶紧进里面赔笑说:“魏爷别生气,小的这就去厨下催一催去!” 眼见着魏孜泽这是故意的,魏楚欣一时低头喝了口茶。 魏孜泽抬眼,但见正对面坐着的他这个表妹温柔恬雅,婷婷美貌,一时心中微动,略去唇角那一丝微妙的笑意,开口问道:“表妹说的这么个人,我还真知道。只是不知,表妹打听他是做什么呢?” 魏楚欣放下手里的茶杯,直言说:“那月娘思念她的儿子,现已在家哭瞎了眼睛。表妹想着表哥在衙里谋事见多识广,定有办法能让这母子俩见上一面的。若是表哥肯帮这个忙,这其中的打点走动之费用,表妹自是不会让表哥搭上的。” 魏孜泽一听魏楚欣这话,当即笑了出来,连笑了几声,摆手说:“表妹这话说的,着实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下不来台啊,咱们亲戚一场,打着骨头连着筋呢,何须提这些钱财上的事情呢!” 魏楚欣听了赔笑,拿起茶壶给魏孜泽斟满茶碗里的茶,才说道:“我自来不会说话,还请表哥见谅。” 就听魏孜泽转变了话锋:“若说表妹第一次开口求我办事,我就是拼尽力也不能爽约了表妹的,只不过这里有个缘故,表哥我呢是真想帮你的,奈何是有心没那个能力。” “表哥说这话,便是哄我这闺阁中的姑娘了。平日在家里,多少也听得父兄谈论些衙里的事情,若说大堂之上的案牍表哥拿不到手,我信。若说衙门里的牢狱,凭表哥和表叔在闵州的声望,随便和典史通通气还不成么?”魏楚欣笑说。 魏孜泽一时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既然表妹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实话实说。实在是那月娘的儿子犯在了上头人的手里,闵州地方官员哪个敢沾碰此事的。这事情实在是有钱,使多少银子也成不了事的,如若不然,那饕餮铺子里的老板,都给知州大人上了多少的银钱了,那人不早放出来了。” 魏楚欣听了这些,一时没说话,但见魏孜泽那有意给她留了个活口的意思,便问:“既是这样,表哥当真就真没有办法了么?” 魏孜泽这才挪了挪椅子,头往魏楚欣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笑说:“若说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现今倒有这么个法子,只不过要看表妹自己的意思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谢你断子绝孙 () “表哥此话怎讲?”魏楚欣笑问。 魏孜泽摆了摆手,又凑近魏楚欣一些,低低的说了些什么。 魏楚欣听后,眉心禁不住轻蹙,心里冷笑了下,面上强保持着笑意。 魏孜泽直起腰来,还是先时进门来的那纨绔姿态,说道:“表妹也无需怎样,不过是吃顿饭的小事。” 这里店伙计端着个托盘,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说是来上菜。 菜上齐后,魏楚欣轻轻夹起一粒花生米,拿在眼前,上下看了看,突然间那花生米从筷子缝处掉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了底下盘子里。 魏孜泽不禁抬头来看,但听魏楚欣笑着说:“明日何时,表哥说个时间吧。” 魏孜泽抿唇笑得深意,“明日申时,还在这里等表妹。” 出了茶馆,在街上随便逛了两圈,临要回去之前,在针铺子里仔细挑选了一副银针,连银针带针套,捡中上等的买了下来。 等到第二日。临出门前一个时辰,魏楚欣叫来石榴,交待道:“一会我们分头走,如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回府里禀告大少爷。” 石榴忍不住劝道:“姑娘真要去么,就为了个做糕点的师傅犯得着自己费这番辗转么,若说糕点做的好的,哪里雇不得,怎就偏生那月娘不可了,再说她现在双眼……” 不等石榴再说下去,魏楚欣已是摆了摆手,笑说:“好了。” 下午申时,在茶馆门口,果然见魏孜泽自乘一小轿,又另备一乘小轿等在那里。 魏楚欣走近,自是有小厮来给打帘子。上了轿子,直奔闵州最好的酒楼而去。 下了轿来,由里面人接应,直奔三楼一雅间走去。 魏孜泽和魏楚欣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厢内,才走到门口,但听里面莺莺燕燕,丝竹管弦之音。 厢内焚香,正中坐着个人模人样大约三十出头的男子,身上穿着上等薄绸直裰,一派人文伪公子做派。 “林爷,您看小弟带谁来了!”魏孜泽朝那男人笑着作揖道,“这就是昨日小弟说的那位表妹。” 那被称为林爷的男人眼睛这才一抬,通身打量了魏楚欣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魏楚欣的脸上,淡声对魏孜泽道:“长得好模样。” 魏孜泽便给魏楚欣使眼色道:“这就是昨日说的京里面来的林爷,表妹还不上前来打招呼。” 等魏楚欣走到男人近前时,这林爷便问魏孜泽,“不知这位小姐该怎么称呼?” 魏孜泽拱手赔笑:“这是小弟的远房表妹,若林爷不嫌弃,随便叫一声妹妹也便是了。” 林爷点了一点头,一时摆手叫退屋子里面姿色平常的莺莺燕燕,毫不避讳的瞅着魏楚欣,笑问道:“敢问妹妹今年贵庚了?” 魏楚欣强自忍着不让自己蹙眉,没等开口,一旁陪着的魏孜泽已经先一步替她说了。 “表妹今年十五了。” 林爷眉毛顺时一竖,明显是不高兴了的模样,冷声喝魏孜泽道:“我问你了?” 魏孜泽赶紧躬身赔笑:“是,是,是小弟多嘴,还承望林爷担待。” 这里林爷看看身旁的丝竹管弦之器,笑问魏楚欣道:“可是会吹弹哪样,随便试试哪样,也好给我们清清耳朵才是。” 倒不是魏楚欣刻意拒绝,而是放眼望去,厢内所放置的乐器她一样也不会。笑着摇头说:“要让人扫兴了,这些乐器没有我会弹奏的。” “妹妹说话倒是实在!”不想那林爷听后却是笑了,伸手随便抓来个小编钟,拿起酒壶往里面倒着酒,一边倒一边说:“不过这有什么的,吹弹也好,用它喝酒岂不是更好。” 说着,自喝了编钟里面的半杯酒,还剩下半杯,递与魏楚欣,直笑说:“不知妹妹肯不肯赏脸呢?” 魏楚欣迟疑,但听一旁站着的魏孜泽劝说道:“还不接过林爷这一杯酒,喝下这杯酒,你求什么,是林爷不能答应的呢。” 不就是喝半杯酒么。魏楚欣忍住心里的反感,当即接过了那编钟,仰脖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了。 林爷便笑着拍手,赞道:“妹妹好酒量。”说着,便又拿出一个编钟,把两杯都满了上。 一边站着的魏孜泽总经历这样的场面,十分有眼力见的提议道:“怎知表妹是这样有酒量的人,趁林爷兴足,不如两人喝一个交杯如何!” 林爷便用那细长的眼睛,毫不避讳的打量着魏楚欣。 这是一入狼窝深似海,处处被人牵着鼻子走。 魏楚欣便是笑了,保持着脸上的笑意,看了看魏孜泽,又转过头来直看着这个说不定是京里那位权贵的奴才,只到地方来装大爷的林爷,温温的笑着说道:“表哥这提议倒是甚好,只不过林爷得说话算数,安排人现下让那月娘和狱中的儿子相见一面。” “怎么不算数!”林爷当即递过酒杯来,笑说:“只要妹妹喝了这杯酒,现下就让你表哥拿着牢房钥匙,把那小子的老娘接到牢房,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什么难事不成,就只看妹妹赏不赏我面子了。” 魏楚欣忍着笑靥如花,微微颔首,接过酒杯道:“那我敬您。” 和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喝了次交杯酒,这里魏楚欣直忍着心里泛涌上来的恶心感,只不想,要抽回胳膊时,手一下被人死死的握了住。 魏楚欣刚要挣脱,但听林爷对魏孜泽道:“答应妹妹的事情,你现下去办吧。” 魏孜泽眼瞟了魏楚欣一眼,应声,点头,含笑,欲走。 魏楚欣心说:你走了我怎么脱身。 “表哥请等一等。”魏楚欣适时叫住魏孜泽,这里回身对林爷笑说:“那月娘现如今双眼失明,行动不便,我得亲自跟着去。” “这恐是不好吧。”男人一得了甜头,又怎么肯轻易松手,“你也是那操心的人物,如今有你表哥去办这件事,哪有个办不好的。” 魏孜津也连声说道:“正是,正是,表妹将此事交给我办也就是了。何须自己亲自去,又何须操心呢,在这里好好陪林爷喝酒是正经的要事。” “喝酒是要事,只是不急于一时。”说着,魏楚欣心中一横,回握了一下咸猪手,然后一边笑着,一边强挣脱了开来,“若我说要随那月娘去牢里探望她儿子,林爷不肯赏脸么?” 林爷一笑,也不避魏孜泽在旁,直揽过了魏楚欣的腰,笑说:“妹妹都这样说了,我又岂会博美人之意,只是一会从牢里回来,你当如何谢我呢?” 魏楚欣一时在袖子里暗暗握了下一早便装在里面了的银针,心里冷笑:若再是得寸进尺一下,我谢你断子绝孙。 第二百一十七章 便宜谁都想占 () “林爷说怎么谢?”魏楚欣温温的保持着笑意。 但听那男人在其耳畔道:“一会回来陪我,我们到二楼……” “听林爷的。” 对于魏楚欣这么个表现,魏孜泽在一旁都看傻了。心里就默默的思忖谁都可以呢,以至于在去皂里巷的路上,特意吩咐小厮换了马车来坐。 魏楚欣先是上车,回身见魏孜泽也要上来,保持着笑意问:“表哥要随我坐一辆车子么,常言道男女授受不亲,表哥不忌讳这些么?” 魏孜泽道:“左不过一会表妹也是要跟那姓林的……”说了半句话,一把横杠,就上了车来。 一上了车,魏孜泽可就不是先时那般规矩了,这里凑到魏楚欣身边,当即就要覆上魏楚欣的手。 魏楚欣早有防备的一下躲开,直视魏孜泽的脸,平声道:“表哥最好放尊重一些,表哥要不要脸我倒是不关心,只是表叔现下在衙里做事,他定是要脸面的人吧。” 说的魏孜泽一时就红了脸,清了清嗓子挪过了一些,不好再有动作。 魏楚欣便冷笑着蔑了他一眼,也不说话,直等到皂里街,马车停下。 魏孜泽带人等在外面,魏楚欣敲门,月娘身边仅留的一个贴身丫鬟前来开门,见了魏楚欣,又见后头魏孜泽连人带马的,一时就犯了胆怯,复又把开了一条小缝的门紧紧的给关了上。 魏楚欣道明来意,再三劝解,那名唤纯儿的丫鬟才将门打了开。 那月娘虽双眼失明,但却是做了数十年老板娘的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心明耳慧,魏楚欣说了上话:“知月老板思念儿子心切,我便通融了关系,能让月老板和狱中的儿子相见一面,说些知心思念之言。” 月娘便猜到了后面,“姑娘大费周章,也是来向我讨那做糕点果子的配方手艺的吧。” “所以月老板意下如何呢?” 月娘便笑道:“只你比先时过来的几个聪明,不用钱财,用这种方式,算是交换么?” “那月老板换么?” “换。” 当即魏楚欣和纯儿扶月娘出了屋子,上了马车,往州监牢里去。 魏孜泽倒真是会骗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昨日说的是:关月娘儿子的监牢并不在衙门总署,而是在兵马司附近的单独牢房。兵马司牢房乃兵马司压审犯人之专门处所,州里衙门并无权过问。 只是此刻为何往衙门总署走呢? 魏楚欣心里冷笑了笑,魏孜泽这分明是既戏耍了她,利用她讨好他人,又平白得了她二百两银子的打点费用。 正这样想着,魏孜泽便走了过来,倚靠在车马旁,看着魏楚欣道:“表妹在此等着吧,牢里腌之地,怕表妹受不惯。” 魏楚欣眼见着纯儿扶月娘走了进去,门口的牢头正拿着一大串的钥匙在开门,便站在原处没打算说话。 魏孜泽见魏楚欣并不搭理他,也然不在意,侧过头来,东瞅瞅西望望,就这样等了一个时辰。 等纯儿扶月娘出来时,魏楚欣可见的是两人脸上都露着笑模样。 上车之前,魏孜泽不忘提醒魏楚欣道:“林爷答应表妹的事办妥了,表妹怎也要信守承诺,好好陪好林爷的吧。” 纯儿正扶着月娘上车,听了此话,不禁回头看向两人。 魏楚欣淡笑笑,只说:“林爷都没急,表哥急什么呢,怎也得容表妹将月老板送回家里的吧。” 上了车,月娘率先说道:“姑娘送我回来是要拿配料方子的吧。” 魏楚欣点头说是。 月娘便又道:“若我反悔不想换了呢?” 魏楚欣笑了笑没接下去。 等回了皂里巷的那一间铺子里时,趁纯儿出去打水,魏楚欣便顺势坐了过来,坐在月娘身旁,笑说:“月老板做了一辈子的糕点果子,对于配料的方子,火候的掌握应该是烂熟于心了的吧,这样好的糕点师傅我去哪里找呢,单要出配料方子来岂不是纸上谈兵,要我说不如雇佣月老板的为好,这样岂不是省时省力了。” “现如今我这瞎老婆子,你雇了有何用。” “谁说的。”魏楚欣已是拿出了袖子里的银针,找准月娘眼周的穴位,连施了四个针。 “你,你这是……”月娘强自保持着镇定,双手摸探着魏楚欣所施银针的位置。 “别动,闭上眼睛,放轻松,只要你相信你的眼睛能好,它便能好。” 说话间魏楚欣又添了两针,这里用银针旋到月娘的泪腺,顷刻间月娘的眼泪便流了个不止。 等待的过程,魏楚欣站起身来,用门栓将房门反锁了起来,等纯儿要进屋的时候,魏楚欣只道:“我与月老板有话说,先劳烦姑娘在外面略等一等。” 外头端着茶壶的纯儿不放心月娘,一边朝门缝往里面看,一面喊道:“姨妈,你没事吧?” 魏楚欣抬眼看了看月娘,但听月娘道:“我没事,你先等在门外吧。” 拔下银针之前,魏楚欣嘱咐道:“一会不要睁开眼睛。” 拔下最后一根银针时,魏楚欣照着自己的衣袖扯下了约两寸之宽的带有缠枝花纹的布条,围在了月娘的眼睛上。 “我们打个赌?”系好带子后,魏楚欣笑着说道,“赌明日早上月老板的眼睛能不能好,若好了月娘随我到靖州开铺子,若不好,我销声匿迹,再不打扰月老板。” 月娘没有说话。 魏楚欣摇了摇头,走到房门口,拿下门栓,将房门打了开。 门口纯儿眼见着月娘眼睛上围着块布,惊呼了一声,直往屋里走,一面走一面急问:“姨妈,你眼睛怎么了?” 月娘摆了摆手,待魏楚欣要迈过门槛时,说道:“总之,今日能见到我那个逆子,多谢姑娘了,只老妪有话要提醒姑娘。” …… 往出走时,魏楚欣不禁在暗处里攥着刚才月娘给的那丸药球。 回想起两人最后的谈话:这一丸药乃为家母所传,今赠予姑娘,兴许能解姑娘今日之难…… 马车行了起来。行到一药铺之时,魏楚欣突然喊道:“停车。” 一旁魏孜泽忍着心里的不耐烦,蹙眉说道:“你又要做什么?” “头疼,买一丸药吃表哥也不许么。” “行,行!”魏孜泽强忍着,摆手招呼一旁的小厮道:“跟着进去,看她买什么药,别让她趁机跑了。” 魏楚欣当真买了一头疼的药剂,包好后放在袖子里,若无其事的上了车。 在马车里,魏楚欣突然说道:“表哥,若我现在反悔会怎样?” 魏孜泽蹙眉道:“你这又是什么路数,没有这一说,现如今这人也见了,事也办了,你想说下船就下船?” “事是办了,人也见了,只昨日表哥说的不就是让陪人喝酒么,先时酒已经喝过了,所以这事了了。” “现林爷等着你呢,是你想了就能了的!”魏孜泽一时就升起了怒气来。 魏楚欣依旧是用平平淡淡的语气气人道:“那我不管,表哥昨日收我的二百两银子,想来不能白收吧。俗语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表哥没听过么?” 第二百一十八章 遇上了萧旋凯 () 魏孜泽冷笑道:“我只道上山容易,下山难。” 魏楚欣心说:给你下山的机会你不要,就不要说我不念同姓一个魏字的人情了。 说着便到了酒楼门口。 魏楚欣捋顺飘扬的和魏孜泽下了车,要往酒楼里走。 这里漫不经心的回身,但见着了正走在街上的石榴。 石榴满脸忧虑的看着魏楚欣,只见魏楚欣摇了摇头。 石榴没看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做个了“什么?”的口型,只是却见魏楚欣已是回过了头去,走进了酒楼之中。 闵州最好的酒楼,室内装潢极尽奢华,连续三层,上百个雅间小厢,进进出出的皆是权贵富庶之人。 魏楚欣安安静静的和魏孜泽上了楼,魏孜泽在心里还有点不解,但想着她老实,也是省了心力的,不免心情甚好,心里得意。 进得是天字号乙房。整个屋子乃五楹之地,宽阔而华丽。 魏孜泽将人送到,说了几句好话,俯首作揖,便要告退。 那林爷坐在正中的大案台旁,拿着个酒杯,隔空点指魏孜泽道:“念你伺候的好,明日我与典史说说,你在刑房谋事吧。” 魏孜泽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恭恭敬敬的作揖赶紧谢过。 林爷摆摆手道:“要谢就谢你这貌美如花的妹妹。” 魏孜泽连道几个“是”字,然后识相的退了下去。 魏孜泽一走,林爷便招呼站在门口的魏楚欣道:“妹妹过来坐。” 魏楚欣装作怯懦的模样,摇了摇头,说道:“我,我想回去了……” 林爷便放下酒杯,亲自站起身来,走到魏楚欣面前,轻抚过她肩头道:“这里不好么?” 魏楚欣适时躲了开,依旧低声道:“我想回家去了,求林爷放我回去。” 林爷听了,好脾气的道:“先时妹妹不是说好了的么,要陪我一同喝酒的,现如今我们两人世界,妹妹舍得弃我离去么?”说着,便又顺势要揽魏楚欣的腰。 魏楚欣又是巧妙的一躲,躲开了一双咸猪手。 林爷早没了在人前时端着的架子,此时求而不得,跟在魏楚欣身后那副色脸色相,让人看了着实的滑稽可笑。 屋子里着实的大,魏楚欣来到置着酒壶的案旁,整整走了二三十步之远。 后面的林爷一径追了过来,有点气喘的按住魏楚欣肩头,明显有那么几分迫不及待。 魏楚欣一推,又是巧妙的躲了开,低头求道:“我,我害怕,林爷放我回去吧……” 林爷听了一笑,顺手拿起案上的酒壶酒杯,倒了一杯酒来,送到魏楚欣嘴边道:“酒壮怂人胆,喝了这杯酒来,你就不怕了。” 魏楚欣抬眸,看着林爷,微微含笑道:“林爷说我是怂人?” “你是美人。”说着,故意的一推酒杯,因推的急了,魏楚欣没来得急去喝,那酒反顺着唇角直流到了脖颈子里。 男人色心,一边要解魏楚欣衣带,一边道:“衣服湿了,我替妹妹换身干净的衣服来。” 魏楚欣按住他胳膊,强笑说:“喝过了酒再换不迟。”说来,指着对面窗下挂着的一排编钟道:“酒杯太小,不若林爷取过钟来,我陪林爷饮酒。” “美人好酒量啊!”林爷乐颠颠的便去取编钟来。 走到编钟跟前,笑问魏楚欣道:“美人想要哪一号钟饮酒?” 魏楚欣背对着他,正是拿出了藏在袖子里的药剂,往酒壶中倒。 “用最大的一号编钟,不知林爷可否能搬动呢?”一面说着,一面已经将黄皮纸重新掖到了袖子里。 “你是小瞧了爷,今日我若搬得过来,美人可是要饮满此钟?” 这时魏楚欣已经盖上了壶盖,一面摇均匀酒壶,一面笑说:“我可断然饮不了满杯,我认输了,林爷取了最小的来吧。” 这里林爷取了编钟回来,魏楚欣往里斟了满满一钟,在笑着递给他之前,最后给他一次机会。 “不若林爷送我回去,等改日我请林爷吃饭,以还林爷帮了我的大忙。” 往酒里下的药剂是治疗头疼的熟络散,只是这疏落散却不能配合酒水一起服用,如若服用,药性陡变,额上经络瞬时膨胀,此时遇任何暴击,都会导致昏厥,严重者甚至有致命之可能。 “莫要再提回去之话,我与美人喝酒是要尽兴的。” 魏楚欣便恢复了脸上温温的笑意,将编钟递到林爷嘴边,劝酒道:“我敬您。” 林爷眼睛自始至终不离魏楚欣的脸,魏楚欣喂他喝酒,他撅嘴那么一吸,一半喝到了肚子里,一半撒在了脖颈直裰上。 眼见着林爷的脸瞬间就涨红了起来,额上青筋涨得鼓鼓的,只他自己还然不知,拉过魏楚欣的手,直嗤笑说:“好酒,好酒,美人也要陪饮一杯才是。” 魏楚欣暗处里已是拿出了银针,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此时脸色一变,刚要扎向他头上涌天穴,但听身后“哐当”一声踹门声响,房门直被人给踹了开来。 林爷当即火上心头,怒声骂道:“混账,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坏爷的好事!” 魏楚欣左眼皮一跳,猛一蹙眉,心说了句不好,暗处里便将银针收了回去。 但听来人说道:“林峰在本候面前也未敢称爷,你是哪位爷?” 等林三回过头来,看清来人是谁时,顿觉五雷轰顶,当即跪在了地上,忙不迭的对萧旋凯磕头道:“奴才不知是侯爷大驾,奴才罪该万死!” 魏楚欣一时抬头,但见萧旋凯满面怒气,冷声喝道:“你是罪该万死!” 林三做贼心虚,眼看着萧旋凯正看向魏楚欣,直又磕头道:“侯爷误会啊,奴才并没有仗势欺人,我与这位姑娘实属是你情我愿的啊!” 站在萧旋凯一侧的石榴就眼见着萧旋凯眸里升腾起一股明火。 只那林三不明所以,跪挪过身子,看着魏楚欣哭求道:“姑娘倒是说句话啊,咱俩是你情我愿的……” 一句话没说完,当即被萧旋凯用军靴踹到了一边。 这里魏楚欣不知该如何面对萧旋凯,低头颔首,满面通红。心里安慰自己本来就是什么都没发生,萧旋凯也并非是她什么人,何须如此心虚。 这样想着,便微微抬起了头,刚笑着要和他打招呼,不曾想他已是走了过来,通身可见的怒意,一句话不说,直拦腰抱起她便往出走。 第二百一十九章 再提醒一次 () 腰被他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捏的生疼,魏楚欣每动一下,他便惩罚般的加一分力气。直到她承受不住,低声说道:“你弄疼我了。” 萧旋凯抱她来到隔壁天字号甲房,门口候着的懿宸抬眸看了两人一眼,直屏息伸手来开房门。 一到了屋里,魏楚欣便被他堵在一个墙角,扼着她下巴,直冷声笑问:“你们你情我愿?” 魏楚欣一时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只侧头去躲。 这里萧旋凯眼前映起的都是刚才她站在林三面前笑靥如花的模样,此时面对着他倒是这般拒绝,一股怒意陡然蹿腾开来,他克制的往回压了一压,却不想反噬的力量强不自控。 “你与林三是你情我愿?” 这一声问话,听的魏楚欣浑身一个冷战,抬眸看着萧旋凯,半天找不到话说:“我,我……” 看的萧旋凯以为她是哑口无言,额上青筋暴起,扼着她下巴的手指猛地加重了力道,低声怒道:“我如此珍重你,就算心里有你,你不愿意也没未想过用力勉强,可你自己却自甘……”后面几个字他强自忍着没说出来。 疼的魏楚欣一时眼眶发酸,他说出的话一时让她既惊又惧,一时咬紧牙关,别开眼道:“请侯爷放开我,我的事情用不到侯爷来管……” 话没说完,霸道而不容她拒绝反抗的唇已覆了过来。 魏楚欣一时忘了挣扎,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澜潭黑眸里的怒意逐渐被柔和情意所取代,他身上的淡淡清香环绕沉湎在两人之间。 一个动作,天翻地覆。 他放开她时,脸上的怒意已经被别的东西取代。 她面上潮红,安安静静的靠在身后墙板之上,在脸红心跳的余波里,听他不容拒绝的道:“记住了,从今以后,你是我萧旋凯的女人,我管你,天经地义。” 魏楚欣一时怔立在原地,但见萧旋凯皱眉看她那残碎的袖脚以及大襟上的酒渍,这让他想到那些不好的,蹙眉开口吩咐外面道:“拿身干净的衣服来。”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找到的衣服,很快就有人恭恭敬敬的送进来一套淡色的襦裙。 萧旋凯拿过衣服,看了看魏楚欣,直拦腰将她抱在怀里,修长且指节分明的手指迅捷的就解开了她脖颈之下的绸带。 “侯爷,不可以!”魏楚欣和缓过来,慌乱的按住他的手掌,当即想要挣脱开他。 只萧旋凯将手里拿着的淡色襦裙扔在了旁边,双手紧紧的环住她腰,凑过脸来迫使她看着他眼睛,命令说道:“从现在开始,称呼也要一并改过来。” 魏楚欣就直直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 这里萧旋凯走到外厅,石榴进来给魏楚欣换衣服。 石榴看着魏楚欣道:“刚才真是太过幸运了,姑娘随那魏孜泽进了酒楼,我正是急得不知所措,本想着回去找大少爷,只不想,这一转过身来,便就是看见正要往酒楼里进的懿宸。” 魏楚欣自己系着带子,又听石榴继续道:“萧侯爷听说了姑娘正被个男人困在屋中,当即便像是生气了的模样似的,直起身就去救姑娘!” “萧侯爷这是英雄救美,看姑娘现在平平静静的,姑娘心里就没有一点感动么?”石榴嘻嘻的笑着,不肯善罢甘休的又道。 魏楚欣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萧旋凯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心里脑子里浑涨涨的如同乱麻。 外厅,萧旋凯正坐在椅子上一定不动。懿宸进屋来禀告时,就看着他们爷那副似笑非笑,明明是喜悦但却非要装出些怒意来的模样,不禁试着开口道:“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萧旋凯便道:“说。” 懿宸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叙述了一遍,这里眼见着萧旋凯脸上便扬起了喜色但却刻意的板着,清了清嗓子道:“原是误会了她,林三这狗头,先教训一顿,再送到林峰处让他自己清理门口,去办吧。” 懿宸点头要走,却听萧旋凯又说:“你出面去找那月娘谈谈,她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说的含糊,懿宸是真没听明白这个“她”指的是月娘还是魏姑娘,一时抬眼,看着萧旋凯斗胆试问道:“侯爷指的是谁想怎么就怎样?” 萧旋凯又是一个字:“她。” 是魏姑娘无疑,懿宸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清奇理解能力。 自己领会出了答案。这话还得回是指魏姑娘,要指的是月娘,还怎么让他出面谈话,她想怎样就怎样,这不是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么。 指的是魏姑娘,就是他们爷的事了。多少年了,竟是他们爷说一不二的时候,这眼下跑出来个能辖制人的姑娘,想来往后的日子能有些意思。 懿宸完学会了萧旋凯的行事风格,别管心里面是怎么想的,绝不会影响表面上的雷厉风行。这里应声告退,脚底下一双军靴被他穿的魄力有型。 冲动的余韵散后,便是满意自己先时所为的欣喜。若不是刚才迈出那样一步,他和她便还会是从前那般,他不断靠近,她不断后退。现在他采取主动,将她抓的牢牢的。 萧旋凯走到里屋时,石榴看了看两人,识相的退了出去。 萧旋凯便赞她道:“够激灵,等一会出去赏你!” 石榴笑嘻嘻的应下,并得寸进尺的道:“侯爷要赏什么,可不可我自己选?” “赏你个大头鬼。”魏楚欣生气石榴的胳膊肘往外拐。 一旁萧旋凯笑看着魏楚欣道:“别的还可,这怕是赏不得。” 石榴一撅嘴,看了看魏楚欣,佯装生气了的模样,讨喜说道:“姑娘这还没和侯爷怎样呢,就知道向着侯爷为侯爷省钱了不成!”说完,怕魏楚欣骂她般的,噔噔噔跑了出去。 一时屋里只剩两人,萧旋凯见魏楚欣低头不理他,便放下架子凑到她面前道:“几个月没见面了,就不想和我说些什么么?” 想到刚才萧旋凯的那番所作所为,魏楚欣直又侧过了头去。 萧旋凯便坐在了她身边,顺势想揽过她肩膀,但想了想,又作罢了。只俯身凑近她耳朵低声哄道:“刚才是我冲动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魏楚欣一时抬眸,看着他眼睛试说道:“我明日要回靖州……”顿了一顿,下定决心和他划清界限,“先时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所以侯爷不必道歉。” 话说的萧旋凯脸色顿时就冷凝了起来,眼看着魏楚欣,直揽过她,平声道:“不记得了没关系,我再提醒你一次。” 第二百二十章 委屈 () 胳膊被他实实贴贴的按在榻上,魏楚欣挣扎不过,一时又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眼泪顷刻便流了出来。 温热的泪珠粘在了他的鼻端,他心里竟是不忍,叹了口气,便松开了她的手腕,起身坐在了一侧。 魏楚欣闭眼仰躺在榻上,眉心都蹙拧成了一个结,平复过来后,也叹了口气。 他的骄傲重重的被她撕扯的体无完肤。 魏楚欣擦拭掉了眼泪,平声说道:“我该回家了。” 萧旋凯强自压着一口怒气,强忍着不让这种怒气发作出来,眉蹙成山,“在我没改变主意之前,马上在我眼前消失。” 魏楚欣听后一怔,随即一下子坐了起来,下了小榻,踉跄又狼狈的跑了出去。 从三楼沿着楼梯,一路跑出了酒楼。跟在身后的石榴直喊道:“姑娘,你怎么了!你这跑什么啊!” 直到走在人流不绝的大街上,魏楚欣才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来。 左右前后的行人包围着她,卖东西的小贩吆喝声不断,石榴也在旁边和她说话,只是魏楚欣一时却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先时和萧旋凯所发生的那一切是幻想还是真实? “石榴,我该怎么办?”魏楚欣握着石榴的手,低声重复这句话。 石榴知道她这话的意思,轻轻的回握着,劝慰着道:“姑娘顺其自然吧,也许是命中注定,姑娘躲不开萧侯爷。” 明明上次了断的那么彻底,只再一次见面又重新死灰复燃。 先时的哭泣是因为自己,她气重活一回,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口是心非。嘴上说不在意,只是他凑近,她却雀跃欣喜,他离开,她又空落失落。 魏楚欣心说,若再这样,她怕是真要沦陷进去萧旋凯摆给她的温柔**阵里而不能自拔了。 他有颜有权眼下还愿意对她好,只是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就算他不是一时兴起,就算他能娶了她,让她做正妻,她嫁进那样的世家权贵里,每日要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区区魏家都还有那么多规矩,又何况是京都候府。 就满足了上面的所有条件都换不来她的顺心生活,又何况是事实上就连那些假设都满足不了。 他是不是一时兴起,他会娶她吗,就算是能娶她,凭两家悬殊的身份,她能做他的正妻么? 就想到这里,戛然而止。 魏楚欣深深的闭上了眼睛,伴着耳畔传来的吵闹喧嚣声,她平复了好久,等再睁开眼睛时,复又变回了没遇见他时的心如止水。 魏楚欣淡淡的笑了笑,心想这次是断得彻底了吧。他什么身份,男人的骄傲,他对她的好脾气好耐心在她三番四次的拒绝中,被消耗殆尽了吧。 最好再别见面,否则也许他会翻脸无情,救命的恩情无,徒留她有失了他尊严的怒意满满。 这样也好。 回到老宅子时天已经黑了。 魏孜博将府里的部丫鬟小厮叫来问话。正是一筹莫展要吩咐人出去分头去找魏楚欣时,魏楚欣和石榴便进了正厅里。 魏孜博刚才都急疯了,一看见魏楚欣,见她完完好好的回了来禁不住松了口气,再就是板起了脸来,拿出大哥哥的款来,怒声询问:“这一下午的,你去哪了,不知道家里人担心你!” 魏楚欣被骂的心里温暖,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刚要去接丫鬟递过来的茶,又听魏孜博呵斥丫鬟道:“还给她上茶,让她渴着!” 丫鬟便怯生生的将托盘收了回来。 茶没接到手,魏楚欣也不生气,转而看向魏孜博,明知故问的笑说:“大哥哥这是生我气了?” “还知道我是你哥!” 魏楚欣便认错道:“在外面玩的晚了些,这才回来晚了,下次一定……” 话没说完,魏孜博便瞪魏楚欣道:“还有下次,你以为闵州是靖州是常州么,大晚上街上什么人没有,你知不知闵州最近在修河,多少的外来人口到了闵州,你个姑娘家的大晚上在外面,危不危险,你让人担不担心!” 被骂得披头盖脸。魏楚欣脸也是不红不白,站起身走到魏孜博身旁,低声撒娇道:“好了,大哥哥,当着这么多人,给楚儿留一点面子吧。” 魏孜博已然是消气,看着魏孜博,板着脸只道:“还知道要面子!”呼了口气,又心软问道:“可是吃饭了,饿不饿?” 魏楚欣心说她都忘了饿的一回事了。 “饿,我要吃莲子银耳粥。” “犯了错还挑三拣四的,只有大馒头,你啃吧!” …… 吃完饭,兄妹两人在院子里散步,魏孜博才问道:“和我说实话,这么晚回来,是不是又去找那月娘了?你就真打定主意要开铺子了?” 魏楚欣看着天上弯弯的月亮,一时不想和魏孜博提这个,只道:“大哥哥别问了,那时我们不是说好了么,大哥哥不知道这件事,开不开铺子大哥哥一点口风也不知道。” 魏孜博见魏楚欣此时的样子,便叹了口气,不问了。 这里魏楚欣大抵是不放心魏孜博,用开玩笑的语气,无赖的道:“若到时候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我只当是大哥哥告的秘!” 魏孜博一时看着魏楚欣,说的认真,脸上表情也严肃:“楚儿放心,我答应了不说,就一定不说,就算日后父亲真得知了这件事,你也放心,觉对不会是我说的!” 气氛有那么点尴尬,魏楚欣笑着原回话道:“若父亲知道了,我还怎么放心呢,大哥哥这话前后矛盾,语无伦次!” 话赶话,魏楚欣不想听魏孜博下话说道:“若是说话不语无伦次高水平,我不也就考上举人了,何苦现在还是个秀才。” 两人就都沉默了。魏楚欣看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魏孜博看了看魏楚欣,一时无话。 最后还是魏孜博开口道:“回吧,天晚了,外面起蚊子了。” 糟糕的一天,一事无成。魏楚欣不想说说话还把魏孜博给惹生气了。 一时也来了脾气,心说:谁愿意生气谁生气!再等月娘一日,后日不管月娘愿不愿意跟她走,都回靖州。 花好月不圆,一夜辗转不好眠。 第二日起的晚了些,想着昨天晚上和魏孜博闹得不愉快了,以至于刻意避开了和魏孜博一起吃饭的时间。 只没想到,在到了饭厅时,魏孜博正坐在那里等她,一见她来了,吩咐身边丫鬟道:“摆饭吧。” 说不在乎魏孜博对她的态度是假的,这里见魏孜博对自己还是以往那样,魏楚欣不太美丽的心情都稍有改善了。 “尝尝甜不甜?”魏孜博递给她块蒸红薯。 魏楚欣笑着接了过来,没等吃就笑说:“甜!” “你尝了么,就说甜?” 魏楚欣讨巧笑说:“大哥哥递过来的一定甜!” 魏孜博笑得开心,“和谁学得油嘴滑舌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想多了 () 吃过饭,魏楚欣和石榴在花园里散步,魏孜博在书房画画。 这里石榴见魏楚欣心神不定,便适时道:“姑娘,我有话要说?” 魏楚欣正俯身拿着小漏壶给地上的家养牡丹花浇水,手里的动作没停,点头道:“你说。” “姑娘这事做的糊涂!”自打从隋州跟着魏楚欣以来,快一年的时间了,石榴也大致能猜出来此时她们姑娘的心事。 魏楚欣一时握着壶柄的手就有些紧了,只是脸上依旧是平静,匀了匀手劲,又继续往花盆里浇水。 “姑娘想雇那月娘,却事事做的都主动,千辛万苦让她和她儿子见面,是姑娘主动,给她治眼睛又是姑娘主动,只是人家什么都没提,现下反倒是姑娘在这里干等,要是那月娘眼睛恢复了,就是不肯随姑娘去靖州,姑娘能奈人如何,左不过这些事也是姑娘主动心甘情愿愿意帮人家的!” 原来石榴说的糊涂事是指这一件,和萧旋凯那件没有关系。 魏楚欣心里一时就松快了,笑了笑,看向石榴道:“做什么事都要先看时局,雇月娘这件事,若不是咱们主动,便没得下文可做。现今月娘差的不是银钱,是人情。帮她见儿子是主动,帮她治眼睛也是主动,”说到此次魏楚欣又忍不住笑了笑,将手里的漏壶放到墙角,直起腰来才又继续,“你以为你们姑娘是神医不成,实话说来,月娘的眼睛能不能被治好,我只有几成的把握。要说为她看病是要雇佣她不假,只我也是长得了一些行医上的经验,就算是她不答应随我去靖州,我又吃了什么亏呢。” 石榴便忍不住道:“给魏孜泽的二百两银子不算吃亏?险些被那‘林爷’辖制住,不算吃亏?若姑娘这样说,我也要说一句,就算是为了卖月娘人情,长医术上的经验,姑娘就单为那月娘看眼睛也就是了,何苦要以身犯险,去求那什么‘林爷’的,若不是萧侯爷,姑娘不是要吃亏……”嘴一松,又提到萧侯爷那里,石榴知道魏楚欣正因为他而心里犯病,便赶紧收住,不再提下话。 其实月娘的眼睛能不能恢复,施针是其一,让她见到儿子也是其一。有些病自是由心生,心病好了,实病自然也就好了。更何况,那日突然拜访,提起重开铺子一事,惹得月娘又哭得撕心累肺。母子分离思念的滋味,魏楚欣心说她在上辈子九岁那年就深深的体会到了。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哪样是好受的。她帮月娘见到她儿子,是在帮月娘,其实又何尝不是为了满足她自己心中的那份亏空。 她对她母亲兰姨娘…… 思及此处魏楚欣强自拽回思绪,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了堂屋坐下,才欲喝茶,便见着门房处的小厮来传话,说是表叔家的大少爷前来拜访。 魏孜泽来了。 想到昨日那些过分的事,魏楚欣便是笑了笑,点头吩咐人道:“请进来。” 请魏孜泽进来这一会空当,魏楚欣在心里还不禁在想,昨日萧旋凯突然造访,眼见着她和林三有说有笑,一时心生误会,只也不知那林三现下是何光景,魏孜泽这个中间牙子有没有受到牵连? 思来又不禁淡笑了笑,这更添了一分她再不能和萧旋凯见面的由头。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的好意,已然是折了他的骄傲,现下又闹出如此乌龙,也不知道他心里面做何感想。 这里魏孜泽就走了进来,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领着昨日那林三爷登门拜访。 这一进屋来,还没等魏楚欣说话,但听见两道齐刷声响,两人是齐齐的跪在了门槛以里的青砖地上。 魏楚欣心说这倒是好戏,放下茶杯,刚要说话,又听两人哽咽哭求。 一个说:“求魏姑奶奶大人大量渡奴才,留奴才一条小命!” 另一个和她攀亲戚说:“求表妹念在同族的情意,救我这一次!” 眼见着两个穿着上等料子的大男人哭天抹泪跪地求饶,这样的景够看一个月的了。 门里的石榴,门外的丫鬟皆是给看傻了眼。 魏楚欣清了清嗓子,不接两人话茬,只叫石榴道:“来到府上便都是客人,给搬来凳子坐。” 石榴只应声却不动,魏楚欣低头喝着手里的茶不说话。 门口跪着的两人见是这般,魏孜泽便是掏出怀中的二百两银票来,膝行着爬到魏楚欣椅子跟下,交上银票,直仰头看着魏楚欣求道:“一笔写不出两个魏字,表妹就看在祖上太爷的面子上可一定要救我这回,若表妹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行,只求表妹消气,给留条活路!” 银票是要收回来的。魏楚欣把银票递给石榴,虽心中也能大致猜到两人摆出这副夕阳景来是因为什么,但还是问魏孜泽道:“表哥这话可是把我说糊涂了,什么叫我给不给表哥留活路呢?” 魏孜泽一时住了嘴,抬头看着魏楚欣笑得无害,不免缓过心神,看向魏楚欣眼睛,试着问道:“难道表妹不知道?” “知道什么?” 听魏楚欣说这话,魏孜泽一时是喜忧参半,向后挪了一些,腾出够磕头的地方,一时朝地上磕了个头,保持着动作不起来,直请求道:“既然表妹不知道此事,那我更是得求表妹菩萨心肠,发发善心了!” 魏楚欣假意吩咐石榴请魏孜泽起来,但见魏孜泽保持着叩首的动作一动没动,只嘴里说道:“我实在是惶恐,不知道表妹小小年纪竟可通天。今晨总督大人身旁之人将我叫到巡抚大堂问话,问的我是一头雾水,幸是碰上同在大堂的林三,才得知了前因后果。” 魏孜泽说到此处,还在门口跪着的林三一时着急接上:“还求姑奶奶开恩,若没有姑奶奶给说情,我俩怕是一个要发配充军,一个要送上刑场啊!” 懿宸先时曾说:以后见到魏姑娘,要保持八丈远的距离,要不然腰打断,腿打折,再送到林峰处,让你主子发落你。 林三是谨记懿宸这番吓唬之言。 魏楚欣听两人这样说,一时冷笑道:“这些官场上的事情两位与我说什么,我并不懂,也不想再听,两位若没别的事情,就请告辞吧,石榴,送客!” 两人听这话又是哭求,林三便从怀中掏出一大沓票子,放在门槛处,直言道:“若姑奶奶肯见萧侯爷,替我求得一二分的情,这些票子便是报答姑奶奶恩情的。” 有句话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变化之快,用不上三十年,昨日河东今日便是河西了。 石榴在旁呵斥道:“说谁是姑奶奶呢,我们姑娘分明还没出阁呢,你胡说什么!” 林三赶紧改口叫姑娘,见魏楚欣没有说话,便又继续哭求道:“也不求姑娘别的,只要姑娘肯在侯爷面前为我说一分话还不行吗,就是将我送到将军那里,有姑娘替我求情,将军再是因我丢了他的颜面,也能留我个尸啊,这三千两银子就孝敬姑娘您了。” 魏孜泽也道:“是了,是了,只求表妹见见总督大人,在那里为我说一二分话吧。” 魏楚欣听到这里算是听了个明白,什么替他们俩求情?还是说萧旋凯用这种方式让她主动去见他? 第二百二十二章 疑惑 () 这边在巡抚府上,懿宸刚打外面回来,便见着几个侍卫正在喂马套车。 懿宸便走近问道:“你们这是?” 侍卫答道:“侯爷吩咐,今日启辰出发,宸大人不知道?” 懿宸听后点了点头,进府里,直奔二堂而来。 里间萧旋凯正阅着公文,再一走近,眼见着案上一沓帖子上写着“急报”二字,一时也便咽下了心里面想说的话,正色起来,不再多言。 …… 出了闵州城。两人并肩骑着马,萧旋凯看着两岸黑树白柳,眼睛略微那么一眯,最后只无奈的笑了笑,没说话。 懿宸属胆大心细之人,余光看着萧旋凯,适时说道:“侯爷那日所讲的可是真的?” 见萧旋凯默认,懿宸便又说道:“只要侯爷点头,属下立时便能将指环拿到手,侯爷为什么不呢?” “那应该是她珍重的东西。”默了半天,萧旋凯终于说了这么句话。 “又不是生抢,身份,权力,银钱,她想要什么作为交换不可,侯爷不试,是觉得没有把握,还是因为旁的?” 见萧旋凯依旧不予作答,懿宸便忍不住道:所以真就心甘情愿,不求回报,不图让人知道,暗处里默默的对人好了不成! 只是这话只敢腹语。 …… 魏楚欣这边,强行送客后,心知肚明魏孜泽和林三背地里不定用多么难听的词骂她。要说圆滑处事,也不是不行,只是在有些问题上,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圆滑不得。 等到中午吃完饭,也还没有月娘的消息。石榴心里忍不住,只是魏孜博在一旁,也不敢直接提议去皂里巷找上门去,一时只提议说:“明日就走了,咱们难得来一趟闵州,出走逛逛不也是好的么!” 魏楚欣低头,喝着茶不说话,实则是想宅在家里哪也不想去的。 只是魏孜博却难得提议说:“这趟来闵州还没好好逛逛,既然明日启程,现下我便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去哪里?哪里好玩?”石榴正是爱玩爱热闹的人,这里被魏孜博一句话勾起了兴致,将刚才在心里面想的正事都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魏孜博也难得愿意陪着小丫鬟磨牙,此时笑着故意卖关子道:“去收拾收拾,咱们出门,到地方也便知了。” 出了门,做马车直到了闽河口。 站在水边,眼看着涛涛闽河水,河水流动不息,流水之声有如环佩,生动悦耳。 逛的是自然的美景。 魏孜博放眼望着闽河,感慨说道:“闽河现在能有今日这番光景,都是今年疏浚上游的结果。” 魏楚欣点头,但听魏孜博又说:“芮二放弃会考来到这里跟着修河,他自己有主意,家里人也支持,想来真是让人羡慕。” 正说着话,就听后面有人笑道:“谁羡慕我?” 魏楚欣和魏孜博一同回头,眼见是芮禹岑。 在闵河边上的风吹日晒,将芮禹岑本来的书生面吹晒的又糙又黑,一说起话来牙倒是显得白了几分。 魏孜博和芮禹岑两人关系熟络,这里魏孜博看着芮禹岑便忍不住笑了,“你不喊我,我都认不出来你了!” 芮禹岑摸了摸脸,他倒是从没在乎过长相,在外面待了快半年了,又和一帮修河的百姓处的不错,面皮也比以前厚了,人也比以前更加成熟了。 “今日偷闲,来闵河口赏景,不曾想遇到了你们,真是无巧不成书。”芮禹岑笑着,看了看魏孜博,又转而看了看魏楚欣。 说来就又聊到作画的事上。魏孜博请芮禹岑到老宅子里,他也欣然同意了。 快走到家时,眼见着一个人月娘身边的丫鬟纯儿。 纯儿拦下了几人,看着魏楚欣便道:“不知姑娘方不方便,我有话要说。” 魏楚欣点头,下了车来,先问月娘的眼睛可是好了。 纯儿满脸的喜色,点头应道:“好了,好了,今早上解开纱布,我姨母就说她模模糊糊能见了!” 听的魏楚欣也是心里一喜,还没说话,但见纯儿一下子跪了下来,抬头看向魏楚欣道:“纯儿自此以后要跟着姑娘了,还恳请姑娘收留。”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魏楚欣忙弯腰要去扶纯儿。 纯儿便向后挪了挪,摇头说道:“姑娘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这是我姨母交代的,让我自此跟着姑娘报恩,姑娘万不要嫌我,昔日在姨母身边,我已是学会了糕点果子的部制作方法,如果姑娘肯收留我,我任凭姑娘差遣,绝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怨言的。” “你先起来说话,我这就去见你姨母,咱们坐在一处商量此事。” 纯儿一听这话,当即就急了,语无伦次起来,缓了一缓才说:“姑娘就不要见我姨母了吧,就是去皂里巷,我姨母也不会见姑娘的。我自此生是姑娘的人,死是姑娘的鬼,就是中途去了,一袭棺椁,随了姑娘的魏姓!” 魏楚欣见纯儿这样,未免不疑惑,看了她半天,点头道:“你跟着我,我自然是乐意,你先起来,别在这街上跪着,想说什么,咱们回宅里慢慢的说。” 纯儿听这话,才站起身来。两膝盖处粘的都是浮土,魏楚欣帮其拍打了下去,轻握着她的手道:“先上车来。” 这边后头一辆马车里坐着的魏孜博和芮禹岑,也是听见了两人说的话,只是芮禹岑自来有分寸,虽心里好些好奇,但姑娘们的事情,他大抵问不出口。 等到了宅子,魏楚欣与魏孜博,芮禹岑打过招呼,单引纯儿进了自己的小院。 进了屋,上了茶,才对纯儿道:“先时你说你愿意跟着我,我这里便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纯儿见魏楚欣说的认真,便放下茶碗,直欲跪地听候。 魏楚欣便握了她的手,按住她道:“不必如此,你听我说便是。头一件,先时你讲的,你学会了月娘的手艺,学会了几成,我要听实话?” 纯儿低头,答道:“七,八成。” 魏楚欣点了点头,也直言道:“带你到靖州去,是要开铺子的,到时候铺子后厨由你打理,你可是能做得?和我交个实底。” 纯儿见问,照着答道:“在饕餮馆时,我只是跟着姨娘做糕点,遇事从没自己拿过主意。” 魏楚欣点了点头,又问:“你识字么?” 纯儿又是低头,摇了摇头,但见魏楚欣抿唇,她便旋即补充说:“虽不识字,只是还有些记性,姨母说给我的配方,我都记得。” 第二百二十三章 难堪 ()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是心甘情愿跟着我的,若随我到靖州去,铺子开起来便反不了悔了,到时候一忙起来,就是你心里惦念你姨母,也不能随心而回闵州,这些你可是想好了?” 纯儿点头,“这些姨母早就告诉我了,姑娘放心,跟随姑娘以后,我自是心甘情愿跟着姑娘做事。” 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魏楚欣便又恢复了魏家三姑娘的身份,收起了脸上的严肃认真,对纯儿道:“自此以后你便跟着我了,虽你比石榴来的晚了些,但都一视同仁。” 纯儿登时面露喜色,起身要给魏楚欣下跪道谢。 魏楚欣笑着拉过她道:“这动不动就磕头下跪的习惯头一件就要改,在我身边没那么多规矩,做事随心就好。” 纯儿听魏楚欣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说,反而又添了一分喜悦。 等快到晚间的时候,芮禹岑和魏孜博各画了一幅画出来,派丫鬟来请魏楚欣给品鉴。 这次魏楚欣见了两人所画的画,摇头说道:“芮公子和大哥哥的画艺进步的真是太快了,我品鉴不了了。” “楚儿这是自谦么,靖州女探花还比不得我们两个了!” 楚儿?听魏孜博这话,芮禹岑不禁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以前只知道魏楚欣是魏家三姑娘,现在倒是偶然得知了她的闺名。 《诗经》中有“翘翘错薪,言刈其楚。”她的名字,可是取自人中翘楚之意了? 慌神间隐约听到魏孜博问魏楚欣,“听说楚儿收留了月娘的那个贴身丫鬟?” 魏楚欣点头应是。心里早有准备,魏孜博下话会说:“楚儿带上那个丫鬟回家,那月娘双目失明,该怎么生活?家里不差一个丫鬟,不如将人送回去的好。” 这话说的……月娘现在毕竟是家财散尽了的人,眼下视力虽已恢复,但孤零零一个人在那皂里巷一间破草房子里,该凭借什么生活。 现如今她下定决心收留纯儿,本也是应该找月娘当面谈一谈的,见了面,将此事谈好说明,给其留几两银子,自是让纯儿以后能心意,心里没有惦念的在铺子里认真做事,又能在人情上说得过去。 想到这一步,魏楚欣便顺势接道:“那妹妹带纯儿回皂里巷?” 正好芮禹岑要回去,魏楚欣便和他一起出了门。 纯儿还不知魏楚欣这是要带她去见月娘,等走了一半的路程,眼见着是去皂里街的路,一时间慌了神,直问道:“姑娘这是带奴婢去哪儿?奴婢以后就跟着姑娘了,奴婢不回皂里巷!” 纯儿越是这样说,魏楚欣在心里越是想见一见月娘,眼见着纯儿的这种反应,魏楚欣在心里不免要怀疑莫不是纯儿是自己跑出来的,月娘并不知道? 见魏楚欣主意不改,纯儿急得额头上都出了虚汗,一时怎也不知就那么排斥回皂里巷去,不顾马车正行着,当即掀开帘子便跳了下去。 “这,这!”前头驾车的马夫惊得半天没蹦出两个字来,赶紧收了缰绳,靠路边停下。 魏楚欣也赶紧下了车,看着跪在路中央的纯儿,走过去,一边拉过她胳膊想让她起来,一边关心道:“可有没有伤到哪里,快起来说话。” 纯儿挣脱开魏楚欣的手,连连摇头,膝行着向后退了两步,大眼睛泪汪汪的看着魏楚欣,哭求魏楚欣道:“求姑娘别去皂里巷,求姑娘了,月娘明日就不在那里了,月娘自是有好的去处,姑娘就别惦记了。” 眼见着路中央跪着个年轻的姑娘,正是满面泪痕,哭的伤心委屈,一时街上行人便都围了上来,拿手指着魏楚欣脊梁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大多数人都猜测魏楚欣仗势欺人,也有说旁的话的。 魏楚欣倒是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她,此时看着仍跪在街上,让起来也不起来的纯儿,不禁蹙眉道:“这才跟了我第一日,你便不听我的话,等以后到了靖州,我该怎么用你?” 纯儿连连摇头,哭求道:“姑娘别恼,纯儿听姑娘的话,只是求姑娘别去找我姨母,求你了,求姑娘……” 魏楚欣一时泻了口气,眼看着纯儿道:“你姨母明日去哪里,有什么好的去处,告诉我这些,便不去皂里巷了。” 魏楚欣问的话竟是问在了软肋上,问的纯儿哑口无言,只低头默默哭泣。 围成圈的行人不知道细底,眼看着纯儿哭得可怜见的,不禁要替她打抱不平,声音不大不小的骂魏楚欣道:“仗势欺人,什么东西!” 被纯儿弄的心烦意乱,好脾气都磨没了。 这时后面一辆马车里的芮禹岑也下了来,走至人群中央,替魏楚欣解围。 这里纯儿抬眼看着和魏楚欣并肩而立的芮禹岑,一时只觉得找到了依托,直爬到芮禹岑脚下,求芮禹岑道:“公子,求公子劝劝姑娘吧,就别带我回去,别去皂里巷了。” 芮禹岑温文尔雅的性子,自小到大,家里对待下人又都是宽厚,他这倒是第一回见个丫鬟哭成这样跪在地上乞求的。一时只安抚纯儿道:“你先起来说话,这样跪在大街上多难为情,你自己不好看不说,让旁人怎么想你家姑娘。” 纯儿听这话才站了起来,眼看着魏楚欣,眼神虽是躲闪不敢去看她,但奈何打定的主意是那么的孤注一掷,就是不让魏楚欣去皂里巷。 芮禹岑有点和事佬的样子,安抚了纯儿一番,又转而看向魏楚欣劝道:“不然魏姑娘就别去那里了吧?” …… 目送芮禹岑离开,魏楚欣看了看纯儿,心中叹了口,面上如常道:“我们也回去吧。” 纯儿听这话,如蒙大赦一般,赶紧应声,一面拍掉手上的浮灰,一面来扶魏楚欣上车。 魏楚欣心说,如今这事也只能作罢了。 等回了府里,纯儿便忙着表现,在厨下鼓动了有一阵,做了几屉的点心先拿给魏楚欣和魏孜博吃,剩下的才分给丫鬟小厮们吃。看老宅子的几个丫鬟中有尝过月娘手艺的,都点头称赞道:“是月娘做的,真正宗,就是这个味!” 魏楚欣和魏孜博也都点头道好吃。 见众人都赞她,给个纯儿乐的眉眼弯弯,笑容满脸。 第二百二十四章 做起了赔本的生意 () 第二日启程去靖州,出发之前,魏楚欣拿出了三锭银子交给看房子的老管家,嘱咐道:“这些钱送到皂里巷月娘手里,并转告说,纯儿在我身边,请她放心。” 在途中,魏孜博对魏楚欣笑说:“楚儿你是不是要请我吃饭?” 魏楚欣被问的不明所以,只笑着等魏孜博下话。 魏孜博便道:“这趟门出的,顺来县,闵州,靖州,你是陪我出来散心的,还是借此机会来办事情的?” “两者都有吧,”魏楚欣一听就忍不住笑了,还敢直视魏孜博,“那大哥哥不也是趁机散心了么?请吃饭就吃饭嘛,大哥哥说去哪里吃,等到靖州我便请你。” “去哪里吃?”魏孜博这几日难得有笑模样,“靖州城那家最贵的酒楼叫什么来着,听说吃一顿饭要上百两银子,若你真心请我,咱们就去那吃如何?” 魏楚欣耍无赖道:“行,我请客,大哥哥拿钱就是。” 一径就到了靖州。先去魏伟松家拜会,一大家子人一起用过了中饭。饭桌上魏楚欣和魏孜津趁众人不备交换了下眼神,魏孜津便是在心里会了意。 等魏楚欣在魏伟松书房里算完了春日里购买种子和雇佣镖局的花销,出来时,但见着魏孜津等在凉亭之处。 两人便是聊到了那些月饼模具上,魏孜津道:“三妹妹放心,那一百张底图我悉数都保存着呢,四百张月饼模具也都刻好了,就等着三妹妹过来验工呢。” 魏楚欣点头,对魏孜津道辛苦。 魏孜津摇头,又要和魏楚欣汇报他手头上还剩多少余钱。 魏楚欣只是摇头笑说:“不和三哥哥算了,就算作是支付给三哥哥的工钱。” 魏孜津抿唇,认真道:“那怎么成,我还是要与三妹妹说一说的。买刻刀等用具花了四两三钱……” “好了,三哥哥要再说这些话我真生气了。”魏楚欣摆手不再和魏孜津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是说:“先时就和三哥哥提过的,刻这些模具出来是要开糕点铺子的,这次来我带回个会做糕点的师傅来,趁我在靖州这几日,门面,所有器具,以及一些开张的事情便都得办好,这次回去,又不知何时能再来靖州,所以所开铺子还要三哥哥给多费些心。” 魏孜津点头,“应当的。”但他也照实说出自己的顾虑:“只是我也从没经历过这些事,具体能不能做好,也不敢在三妹妹面前打包票的。” 魏楚欣只笑道:“无妨,经验都是摸索出来的,我给三哥哥留出两个半月的时间让三哥哥适应。” …… 魏孜津怎也没能想到魏楚欣所说的留出两个半月的适应时间就是开了铺子,白送人糕点果子吃,分文银子不收。 铺子开张第三日,靖州城的人就都得知消息了。说是豆腐巷有一间小小门面,开铺子的是个年轻小姑娘,这小姑娘长得清秀,糕点果子做的也忒是好吃,只不过这小姑娘可能是个傻子,每日做出数十样糕点果子各三十份,凡是靖州城的人只要拿上户帖便可免费领取一份,不收银钱。 那些外州的人听说了这么个事情,也要来领,但那小姑娘不见靖州本地的户帖,就是出多少高价来买,也一块不卖。就是靖州本地有户帖的人,领了一份糕点来吃,没有吃够,另要拿出银钱再买,那小姑娘也是一指头缝不卖。 这事一时成为靖州城里的新鲜趣闻,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有钱有品的大户人家都要来凑一凑这样一份热闹,来尝一尝这被人津津乐道的糕点是有多么的好吃。 以至于店铺是下午申时初开张,在头一天子时就来有人排队,一排排到二里开外,直要来领这供不应求,只送不卖的人家美味来。 第四日,眼下已然是出来半个月有余了,魏楚欣心知是到了回常州的时间,要不在魏伟彬那里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随行小厮丫鬟都在打点行李,魏四坐在魏楚欣身边,拽着魏楚欣的胳膊不舍让她回去。 一时魏楚欣灵机一动,笑着说道:“既然舍不得我,那你与我一同去常州玩玩如何?” 话说的一下子就把魏四说动了心了,直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对哈,你不得不回去,我可以随你去常州玩啊!” 当即说风就是雨了,一边吩咐让丫鬟给她收拾东西,一边就往出走,要去请吕氏示下。 魏楚欣坐在椅子上,看着魏四火急火燎的背影正是觉得好笑,但见着石榴进来传话道:“姑娘,三少爷带着纯儿正等在门口呢,说是找你有话要说。”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就又听石榴补充说:“两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姑娘快见一见吧。” 两人一进了来,魏孜津便道:“三妹妹,我有话要说!” “三哥哥请讲。” 魏孜津看了看门口,眼见着石榴走过去将房门给掩上了,他才和纯儿对视一下,详详细细的给魏楚欣算了一笔账。 “在豆腐铺每月的房租是一两银子,做糕点果子的食材每日两钱,这些算下来,每月就是要赔本七两,一年就是赔八十四两,开铺子都是为了赚钱的,只从来没见过像三妹妹这样往出搭钱的!” 魏楚欣喝着手里的茶,听完魏孜津这样一番话后,放下茶杯道:“谁说我要一直免费往出送了,赔本的买卖也只是暂时做两个月而已。” 纯儿在旁接道:“就算是两个月,也是会赔十四两银子的!” 魏孜津也帮着说:“朝廷给州府两道的领膳生员一年的东西才有多少,不过是七十斗米四两银子,只三妹妹什么都不干,只短短两个月就赔进去几个生员一年的生活钱了。” 魏楚欣见两人义愤填膺,若今日不道明了缘由,两人是要撂挑子,为了她好不打算为她做事了。 这里魏楚欣也就让石榴给两人搬来凳子,上了茶来,安抚两人般的将自己心里面的打算给说了出来。 两人先开始一听,还多有不信呢,但眼见着魏楚欣说的认真,又是另拿出了二十两银子叫魏孜津去买枣木和梨木的胚料,又是交代纯儿要趁这两个月多读书识字的,也便不得不信了。 魏楚欣又给纯儿留下了二十两的进货钱,这里才交待完让两人赶在中秋节之前“摆兵布阵”,魏四便是从吕氏处回了来。 吕氏耐不过魏四的软磨硬泡,被魏四牵着手,也跟着走了过来。 这一进屋,却见魏孜津坐在那里。 魏孜津一见到了吕氏和魏四,也一下子吓得站起了身来,因起的太急,手上拿着的一杯茶水都撒在了衣服上。 第二百二十五章 要跑 () “你怎么在这里?”吕氏眼看着魏孜津看见自己有如老鼠遇见猫般的,一时蹙眉道。 “我,我……”魏孜津嘴驽,自来不善言辞,此时支支吾吾半日,脸都憋红了,只是却没想到好由头。 “你什么,今日没去学里读书不成?”说来吕氏便负气道:“这整天家读书读书的,没看你有什么进益,等我到学里向先生打听,看你到底用没用功读书!”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魏孜津是彻底慌了神,此时看着吕氏,要交底了般的,直行礼道:“母亲,我……” “婶娘,都是楚儿不好,你别怨怪三哥哥!”这里魏楚欣适时打断魏孜津,走至里间书案,随便拽出张画稿来,走出来后递到魏孜津手里。 魏楚欣看了看耳朵都吓红了的魏孜津,又转而看向吕氏,笑着解释道:“是楚儿叫三哥哥过来的,这里画了一幅图,本是想找秋斋先生给当面指点的,只是回常州又回的急,这才找来了三哥哥,要麻烦他帮楚儿把这幅画递送到学里秋斋先生处的。” 吕氏先时那也是随口说的一句无心之话,奈何被魏孜津这个心里有鬼的人听了害怕。 这里将话题引到了画稿上,吕氏和魏四不禁就都要问魏楚欣了,“这一个月以来,楚儿这个靖州女探花郎可是出了名了,月华书坊里刊印了你的书,不管是那些爱做画的名人,还是闺阁里想像你学习的姑娘,还是那刚会拿笔,新接触绘画的孩童,都来买你的书呢!” 魏四一时看着魏楚欣埋怨道:“我听人说这是你写的书,怎么也要捧场的,那日一大早便去了那小门面,谁曾想有那么多人争相购买啊,我等了个大半日的,谁成想排到我时断了货了,这再刊印第二版又不知道等什么时候,你说你怎么赔偿我吧!” 魏楚欣笑说:“常州我那里还有一本,等到家我双手捧上送给我们魏四小姐如何!” 魏四听魏楚欣这话,抿嘴一乐,“倒也不用,你那书我已经得了,你只赔给我二十两银子也就是了!” 魏楚欣禁不住笑问:“不是说卖没了么?” “咱家不是还有个能人呢么,只要肯出钱,还有二哥哥弄不来的东西么!”魏四又是一挑眉,不讲礼的道:“反正我在二哥哥那里花了二十两银子才得了这书来,你现在也有钱了,这笔账得给我报销!” 魏楚欣心说我让你个大头鬼花这么高的价钱买了么,但面上却是得大量的承诺:“报销,魏四小姐挥金如土肯捧场买我的书,这钱必须给报销!” 魏四满意了,笑着嗔道:“这还差不多!” 这边魏楚欣话锋一转,笑着挑拨魏四道:“只是不知道恬儿你自己反应没反应过来,这二十两银子买几张纸,你在二哥哥那里得亏多少银子,二哥哥又得赚你多少银钱?” “他赚什么钱了,二哥哥东跑西跑才为我买来了这本书我,说来我还欠他一个情呢!”魏四早是被魏孜霖给哄得团团转了,哪里反应过来这个,反倒是傻里傻气的来讹魏楚欣说:“所以欠二哥哥的人情也得算在你头上!” 屋里站着的蒋氏,魏孜津,石榴,纯儿都听明白了,这魏四真是个好骗的傻姑娘。 石榴小气鬼,向着魏楚欣,才不想让魏楚欣花这么笔钱,直言开口道:“四姑娘,你这是被二少爷卖了还帮他数钱呐!我说二少爷不知从哪得来一本,花一两银子买来都是天价,转手卖给四姑娘你二十两,这不是一桩好买卖么!” “魏、孜、霖!”待魏四回过味来,气的叉腰喊道:“好你个大奸商,连你亲妹妹的生意都做,看我不找你算账去!”当即气的要去米铺子。 吕氏在后头笑着喊她:“疯疯癫癫的你去哪里,不和楚儿去常州了么?” “这口气不出难解我心头之气,我找大奸商算完账再去不迟!” 魏孜霖这笔钱赚的着实是不明智,眼下魏四经人提醒,跑到商铺里找他算账,铺子里又有魏伟松给魏四撑腰,这魏四硬生生的将魏孜霖攒钱的荷包都给抢到手了。 此时坐在马车上,魏楚欣看的是谈老板给她列明的账单,上头大帐小账写的详详细细,每日卖出书多少本,每旬卖出书多少本,每月卖出书多少本。魏楚欣拿手捻了捻小伙计给送来的票子,共是四百两整。 魏楚欣虽心知肚明这卖出书目的账单上不可能不造假,但短短两个半月里,她能收到四百两利钱也没有什么说的了。 要说书坊的生意,也不过就是些小打小闹,指着赚大钱,并无可能。 这里魏楚欣收了票子和账单,眼看着坐在对侧的魏四正在眉开眼笑的数别人荷包里的钱呢魏孜霖荷包里的。 “你这抢来多少啊?”魏楚欣笑问道。 马车走在土路上,一巅一巅的,魏四一边数着那银子块,一边还得防止银子掉车上,这里满意点点头,估摸道:“好像有四十多两呢!” “这么多哪!”魏楚欣便凑了过来,坐在魏四身边,直笑道:“是不是见者都得有份啊!” 魏四一筋鼻子,将荷包护在怀里,只道:“没你的份,都是我的!” …… 一行人行去,眼看着再有半日的路程便能抵达常州省。这里魏孜博突然反悔不打算走了。 他的小厮兴儿跑到魏楚欣坐着的马车这里,直喊魏楚欣道:“三小姐,你快下来看看吧,大少爷正收拾东西呐,要跑,谁也拦不住了!” 魏四倒还不知道魏孜博已经和芮雨晴订了亲,正日子定在中秋前一天的事情。此时听兴儿这么说,只没当回事,脸上兴奋,笑着接话道:“跑什么,大哥哥往哪跑啊!” 魏楚欣闻言赶紧下了车,也顾不上回魏四的话,赶紧就往魏孜博马车前走。当初出常州时是她求魏伟彬,对魏伟彬下了保证的,此时若魏孜博走了,她自己回常州,带不回魏孜博,别说是蒋氏和魏老太太,就是她亲父亲魏伟彬那里他都交代不了。 兴儿还真没胡说,此时魏孜博已经上了马,身后背着个行李包,手里攥着马鞭子,改道要走了。 地下小厮丫鬟婆子几人齐刷刷的跪了一地,正跟那劝呢。谁不知道若此时放魏孜博走了,回去便都没有好果子吃。 第二百二十六章 魏楚欣较了一次劲 () 古路上黛黛垂柳,夏日里的闷热并着车马往来的黄沙浮土,黏沉在薄绸衣服上,是那么的烦躁。 “大哥哥。”魏楚欣走了过去,平声唤魏孜博道。 魏孜博正坐在马上,那么一回头,魏楚欣眼看着他此时的那种眼神,心里就是凉了半截。 自从在庄子里开始和魏孜博接触也是快一年半了,不能说完了解他,但魏楚欣知道魏孜博此时这种眼神代表着什么。 温文尔雅如魏孜博,执拗固执也如魏孜博。 没等开口,魏楚欣就心知肚明,这次她劝不回他。潜意识里,魏楚欣心说:既然劝不回,那么我助你离开,助你躲过这场婚事…… 魏楚欣和魏孜博对视了有那么一刻,这里魏四追了过来,看着跪了一地的下人,她也没往深想,反而是没心没肺的走到魏孜博马下,抬头笑着和魏孜博商量道:“大哥哥又打算去哪里玩,带不带上恬儿!” 正午的阳光正是刺眼,魏四眯缝着眼睛,看着马上主意已定的魏孜博,等着他的回话。 但见魏孜博叹了口气,看着魏楚欣说:“你们回家吧,我不和你们一起走了。” 魏楚欣听了一笑,装傻问道:“大哥哥是在外面没玩够么,大哥哥想去哪里,我们改道去玩几日,过一段时间回家也是可以的。” 看着魏楚欣脸上的勉强笑容,魏孜博却笑不出来,清了清嗓子,只平静的道:“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魏楚欣还在装傻,“听人说鹤州人杰地灵,自然风光秀丽韵美,不如我和恬儿随大哥哥过去?” “好啊,好啊,去吧,我们去吧大哥哥!”魏四听了就赞同。其实也难怪她如此,她不知道芮雨晴和魏孜博的婚事,此时魏楚欣和魏孜博说话又都是平平静静的,只就几个丫鬟小厮小题大作罢了,怕出了远门出什么事情,他们担待不起。 魏孜博摆手叫停魏四,看着魏楚欣说:“楚儿不用害怕,我已经给父亲母亲书好了信了,就放在马车里,你拿着回去,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魏楚欣看着魏孜博,心里又说魏孜博啊魏孜博,看来你还真是不了解你爹你娘啊,当初是我求魏伟彬带你出来散心的,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只我自己回了家里,你要离家出走,就这样一封信,魏伟彬和蒋氏就谁都追究了么。 放他走,不让他走,魏楚欣自己心里都是矛盾的。 “大哥哥不能走。”回过神来,魏楚欣笑着,走上前来,一边走,一边商量道:“大哥哥想离家出走楚儿不反对,但得先与我回家,等到了家里,楚儿再行帮大哥哥出来好么?” 离家出走?魏四听这话,有些懵了。 “我意已决,我是不会听从家里面的安排和芮雨晴成亲的,所以楚儿你不要逼我。”魏孜博声音虽是平平的,但其中的意思显然已是说的很明白了。 “和芮雨晴成亲?”这里魏四终于眼睛睁得老大,终于问了出来,“大哥哥要和芮雨晴成亲?这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事情?” 魏孜博低头看了看马下站在的魏四,并没打算解释。 魏四便又是着急又是好奇,“大哥哥是不喜欢芮雨晴的吧,这门亲事是大伯父没经过大哥哥同意定下来的么?” 魏孜博没听的心烦,魏楚欣已经听的心烦了,此时笑着招呼魏四道:“恬儿,时辰不早了,拽大哥哥下马来,咱们还得继续赶路。” 只是魏四现在已经不和魏楚欣是一条战线的人了,此时抬头看着魏孜博问:“大哥哥是想逃婚么,如果大哥哥真不喜欢芮雨晴的话,就千万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大哥哥你想想啊,和一个你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的人成亲,这婚后生活在一起,该怎么面对彼此呢!” 一旁的兴儿和丫鬟听这话都是急了,看着魏四直跳脚道:“四小姐,你说什么呢,你这不帮着劝,你怎么还教唆人呢!” “大哥哥多大的人了,用我教唆么!”魏四倒是冷笑了笑,看了看几人,又转而看向魏孜博,“趁现在在外面,大哥哥打定主意就赶紧走吧,别信楚儿的话,一旦回了常州,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一个别信她的话,魏楚欣站在原地笑看着这两个人,只点头道:“既然大哥哥主意已定,我说什么也是于事无补,只想问大哥哥一句,今日一别,大哥哥可是有要去哪里的打算了么?” 魏孜博触动着唇角,只没等说话,魏四先拦着道:“大哥哥可不能说,楚儿知道非要告诉了大伯父,到时候被大伯父抓回来那岂不是白费这一番折腾了!” 魏楚欣在心里可真是要生魏四的气了,此时见魏孜博果然就闭上了嘴,有些戒备的不打算往下再说了,她心里莫不就泄了一口气。 各人有各人的志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想来魏孜博是对她有恩情,那么她就非得要插手管他的事情么。 她是怕回去交不了差不假,只是两人就这么防着她了。 好人谁不会做,此时魏楚欣笑看着魏孜博道:“大哥哥不说,那我便不问。只是此番离家出走,大哥哥身上可是有盘缠?” “云游四方,不需要盘缠。”魏孜博倔道。 魏楚欣心说你还真是把这世界想得简单,在魏伟彬身边做你的大少爷时,吃喝不愁饿不死你,离开了魏伟彬的庇护,谁识得你魏孜博是谁,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日子,看来你还真是没尝试过。 好,那便让你体验体验。 魏楚欣笑说:“好,那遥祝大哥哥一帆风顺。”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魏楚欣这突然的转变。 “那楚儿也多保重。” 此时眼看着魏孜博扬鞭而去,魏四手舞足蹈,感慨道:“咱们魏家终于也出现了这么勇敢的人了!” 随行跟来的丫鬟小厮见没劝住魏孜博,已然是瘫坐在了土路上,垂头丧气,等着回去受老爷和大夫人发落。 兴儿站在一旁,愁眉苦脸,直拿手搓脸,又是担心回常州挨说落,又是担心魏孜博,一时六神无主,急的围着马车转圈圈。 “兴儿,你随我来。”魏楚欣突然叫兴儿道。 兴儿随魏楚欣来到马车前,只见魏楚欣拿出张一百两的银票递到了他的手里。 交代一番。 …… 这里兴儿上马扬鞭,回头看着魏楚欣保证道:“三小姐就放心吧,大少爷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我都不将那一百两银票拿出来!” 魏楚欣看着兴儿尾随魏孜博而去的身影,一时心说:接受银票的那一日,便是你认输回来的那一日,不过希望没有那一日,做一个随心所欲,不受家里辖制,自信自强,自食其力的人吧…… 只是自由是相对的,选择了自己就意味要承受旁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先搬救兵 () 魏楚欣将随行的丫鬟小厮叫到身边,交代了一番,对好回府里要说的话后,便在附近找了家驿站住了下。 又另派一个小厮先回常州传信,传的是魏孜博趁人不备,自带了兴儿走了。 在驿站住了半日,第二日巳时才上路,到常州时才不过申时,正是阳光明媚,天气稍稍有些凉快了的时候。 入了城门,先让魏四带着魏孜博留下的书信回了参议府。魏楚欣则是带着纯儿做的点心转道去了温府。 正赶上这日衙里公休,温府堂屋,温夫人和温舟承在聊着家常。 温夫人正笑逗着摇车里的三岁孙子,小孩子穿着红色绣有老虎的肚兜,正一拱一拱的要来抓温夫人手里摇着的拨浪鼓,温夫人看着小孙子肉嘟嘟的小脸,喜爱的没法。 一旁坐着的温舟承喝着茶,不自觉的就深深叹了口气。 “乐一个,再乐一个!”温夫人点头逗着孩子,这边将拨浪鼓递到丫鬟手里,对温舟承道:“我倒知官人为何叹气?” “哦?”温舟承听这话,抬眼看向夫人,不禁问道:“知我为何,说来听听。” “这大热天的,昨儿那邵翰的娘子亲自带着东西过来看我,这同在常州住着,她早不来晚不来,是初一不来十五也不来,偏偏赶上夏初大包盐税的时候到府上来,是为了什么。”说着,温夫人看着温舟承倒是笑了。 温舟承自知他这个娘子是个女中诸葛,家宅里的军师,此时点了点头,默认了温夫人的话。 “被你说着了,你也是知道的,我虽为省里四品大员,只是何处没有地头蛇,又何况这地头蛇还不是普通的地头蛇,他通着上面呢……”说着,温舟承直往天上指。 温夫人听了点头会意,回过身来看着温舟承,见他蹙眉捻须又道:“这盐务是一省之要务,其上关乎国库充盈国家稳定,其下关乎百姓生活之疾苦,一省之富庶安宁,承运盐务之人,万不能让邵翰此等中饱私囊,无一点忧国忧民之匹夫沾边。” 这里温夫人轻掐了掐小孙子的肉脸,问温舟承道:“只有一点妾身倒是不解,要说这邵翰祖籍就在常州,那邵太后又是当权久了的,按理来说,这承运盐务之事不该早落到邵翰手里了,怎一直拖到现在,到官人在任第三年才有这样难办的事?” “夫人有所不知,”温舟承便给解释道:“当年国家初定,盐务变更尤其不稳,导致国本动荡,经前朝老臣集体商讨,这承运盐务之事才在部里立了个成文的章贴,即五年一变更。五年前先皇由在,凭先帝之远见卓识怎肯让邵翰此等草包缴一省之盐务呢。” 温夫人听了温舟承这么一番解释倒是明白了,不免叹了口气道:“所以这里外得罪人的事便落到官人头上了。” “得罪人怎样,只要能对一省之百姓好,只要这得罪人得罪的值得,就这乌纱帽不要了又如何!” “得,得!”温氏一时蹙眉,“又不是在圣上面前,官人何苦来这么说话,要说小珂儿在这躺着呢,官人就自己冲清高,也不考虑考虑家里头几辈的人了么!” “常州一省百万计黎明百姓,我们一家怎么比得,夫人难道忘了我初戴上这顶乌纱帽时所说过的话了么?” “我自是……”话说的温夫人已是脸红,才欲说话,但见着小孙子蹬了蹬腿,极黑的瞳仁瞅了瞅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像能听懂话般的,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 身边丫鬟赶紧抱起孩子来哄,温夫人摆摆手道:“叫奶娘抱到她娘那里。” 丫鬟应着将孩子抱了出去,听着越来越小的哭声,温夫人眼看着温舟承,才认真又严肃的问道:“所以官人是什么打算?” 温舟承也看着夫人,认真的道:“你知道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以卵击石,宁折不弯,上表朝廷反对此事么? 如不认真,这不过就是顺水推舟的小事,只若认真起来,若坚持拒绝此事而得罪太后族亲,触怒后意,弄不好搭上的可是她温家上下四辈,男女老少的脑袋! 想到这里,温夫人再不敢想,此时脸色都变了,脱口而出:“官人为何不去求萧大人?” 温舟承捋着胡子,摇头苦笑道:“萧侯爷在战场上大胜归来,立军功一等,此番却被调任督齐国边陲两省,夫人以为这是缘何……” 温夫人心说:我不管缘何,身为男人你要士节,可作为女人,我只要保护我的家人。 女人有女人的手段,运用得法,强盛千军…… 这里温舟承话音未散,但见着门房的人进屋来传话:“左参议家的三姑娘才从闵州回来,说是带了些特产来看望夫人。” 温夫人听这话便是一笑,心说才在心里想着她,她便自己找上门来了。一时对丫鬟道:“外面天热,快将人请到屋里来凉快凉快!” 温舟承听这话,不免看向夫人问道:“是魏家的那个?” 温夫人点了点头,侧头去看自己的丈夫,笑问道:“官人见不见见呢?” 温舟承自然知道这话的言外之意,萧大人看上的姑娘是长得什么样么……摆手笑道:“我见什么呢,你去客堂见吧。” 等魏楚欣进来时,温夫人已经让丫鬟端来了饮子。 魏楚欣将带来的糕点交给了丫鬟,然后依照温夫人的话,坐在了她的身边。 屋子里放了解暑的冰块,属实凉快。 两人笑着寒暄了几句,让温夫人没有想到的是,魏楚欣一句道明来意的话没说,这里站起身来,转而便要告辞。 “你这孩子,怎这样有心,此番从闵州回来还这样想着姨母,这糕点姨母收下了,没事你就过来玩。” 魏楚欣笑着点头,和石榴出了府来,门房的小厮见两人回去既没有车等,又没有轿接,头脑机灵会处事,赶紧又向上面请示了一番,经上头管事同意,当即派了府里的轿夫,将魏楚欣给送回了右参议府里。 走在路上,石榴看着魏楚欣,明显是有话要说,但碍于轿夫在旁,又没法说出口。 等到了家门口,下了轿子,石榴可是憋不住了,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直着急的问魏楚欣道:“姑娘放走了大少爷,这老爷和大夫人不是要拿你试问么,怎刚才在温夫人处,姑娘一句都没提这件事呢,好歹求求温夫人,要有她说情,老爷也就不会对姑娘怎么样了的啊!” 第二百二十八章 回来 () 蒋氏都和门房说好了的,等魏楚欣一回来,当即扣下送到老爷书房。 这里几个婆子压着魏楚欣和石榴往魏伟彬书房走,又另派腿脚灵便的丫鬟先去魏伟彬书房给送信。 送的是:三姑娘回来了,坐的是温府里专门送贵客的轿子。 当然,所传的后半句话魏楚欣是使了银钱的。 几个婆子虽跟在魏楚欣身旁,但大抵不敢对她怎样,只好说好商量,甚至有点笑脸相迎的意思,道:“三姑娘快些走吧,外头天热。” 魏楚欣就慢悠悠的进了魏伟彬的书房。 魏伟彬和蒋氏都在书房,一见着了魏楚欣,简直连一句寒暄话的都不愿意说,直厉声道:“混账,你给我跪下!” 魏楚欣抬眼看了看这夫妻二人,脸色是一个比一个难看。这种时候,下跪比挨打强,魏楚欣便依言跪在了地上。 “你大哥哥人呢?”魏伟彬长得白,一生气脸就容易发红,这里指着魏楚欣,直问道:“走的时候你是怎么和我保证的!” 这次蒋氏是真着急上火了,此时在一旁溜缝道:“这可是好,出去了大半个月,把她哥哥放跑了,她自己倒有脸回来了!” 魏伟彬自打昨日一听说魏孜博跑了,急的派出几波人去找,只是这齐国之大,在不惊动官府的情况下,去哪里找啊。 见魏楚欣跪在地上一句话不说,一副犯了错任打任挨的模样,魏伟彬倒是没了先时的那些盛怒,此时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哥哥在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透过口风说他要去哪里?” “回父亲,大哥哥什么都没和我说,楚儿事先什么都不知道,若事先知道大哥哥会走,楚儿就算是如何,也不能让大哥哥走的!”魏楚欣此时抬眼,看着魏伟彬,眼睛里适时泛出些水花,表现出深深的自责出来。 魏伟彬听魏楚欣这么说,不免就叹了口气。 此时看着魏楚欣,但见她跪在地上又道:“都怪楚儿,是楚儿辜负了父亲的信任,父亲要打要骂,楚儿都认。” 蒋氏听了在一旁冷哼道:“你以为不是么,要不是你,你父亲会同意博儿出去么,现在你回来了,他倒是没了……”这里说着不免心疼起来,眼睛一酸,哭泣了起来,“博儿自小哪离开过我,世间险恶,人情冷暖,他哪里经历过,此番出去连银钱都没有,这是得受多大的苦!” 这里蒋氏一面哭着,一面指着魏楚欣骂:“你个惹事精,若没有你能有这事么,现如今找不到博儿……”一时停顿了一下,想到什么好主意般了的,走到魏伟彬身边,来拽他的袖子道:“凭咱们自己不是大海里捞针么,不如咱们报官吧,老爷,咱们报官吧!” 甭管怎么说,在这事上魏伟彬是个明白人,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他儿子逃婚在外这事,能不往外说就绝不能往外说,说出去他还怎么在常州当官。 报官,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魏伟彬斥蒋氏道:“你哭什么哭,他多大的人了,在外面吃点苦能怎样,他又不是找不着家,到时候身上没钱难免他不回来!” 蒋氏被魏伟彬给呵斥了,一时哭的更甚,她越是哭,魏伟彬便越是生气,此时夫妻两个倒是吵了起来,魏伟彬站起身来,指着蒋氏骂道:“博儿现如今这么无法无天都是你惯的,让他走,让他在外面吃点苦头也好,等回来看我不修理他!” 魏楚欣虽跪在地上着实是不舒服,但奈何看了一出夫妻相斗的好戏,这里正觉得有意思,谁知道魏老太太亲自过了来。 老太太见这外书房着实热闹,将魏伟彬夫妻二人和跪在地上的魏楚欣都给说落了一顿。 魏老太太那是心疼孙子的好手,管魏伟彬有没有面子,当即命令魏伟彬道:“你不是当官的么,赶紧出动官府的人将博儿找回来,若博儿在外少了一根毫毛,我拿你试问,你听见没有!” 魏伟彬在魏老太太面前也如同魏楚欣在他面前一样,此时压着脾气,强赔着笑脸道:“母亲说的是。” 这里蒋氏自觉解气,温柔儿媳妇般的,亲自过来扶老太太出门。 老太太往门口走,路过跪在地上的魏楚欣面前,直拿手推搡了她肩膀一下,啐道:“你个窝囊废,连个人你都看不住,看再让你出去一个的!” 等屋里只剩父女两人时,魏伟彬背对着魏楚欣站着,清了清嗓子,对魏楚欣道:“你起来吧。” “楚儿犯了错,不敢起来……” 魏伟彬听这话,才转过身来,走到魏楚欣身边,一边扶她起来,一边叹气说:“也不能怨你,两条腿的大活人,要是想跑谁能看得住。” 魏楚欣便站了起来,低头不搭言。 但听魏伟彬又问:“刚才听人说你坐温府上的轿子回来的?” 果然是得问这一茬。 魏楚欣心里忍不住笑了笑,只面上却是不表现出来,解释道:“是楚儿从闵州回来,带了些当地的特产,想着温大人在衙里着实照顾父亲,便亲送到了温府上了。楚儿虽人小力薄,但也想为父亲分一分心的。” “你有心了。”魏伟彬听了不免轻拍了拍魏楚欣肩膀,一时才关心起她来,只道:“这一路车马之行,你也是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魏楚欣心里是神清气爽,点头道谢,带着石榴一径就回了兰蕴居。 张妈妈早就听说她们小姐回来了,此时满满摆了一桌子的好吃的,就等着魏楚欣回来呢。 魏楚欣一到了屋子,眼见着魏四正坐在桌子旁,一手拿着云片糕,一手拿着橘子饼,嘴里还吃着芝麻糖,真真是一副享受美食的模样的。 张妈妈在旁正跟着劝呢,“倒不是妈妈小气,四小姐倒是少吃一些吧,也好歹给三小姐留一些出来。” “妈妈你这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这一大桌子吃的呢,楚儿向来猫食,她吃不完的。” 魏楚欣便停在了门口笑看着两人,此时张妈妈一个侧头,便看见了她们小姐,赶紧就迎了出来,握着魏楚欣的手,问东问西,看了看她的脸,只道:“小姐倒是没瘦,在外面待的可好?” 魏楚欣心里只道瘦是不可能的,在纯儿身边时吃了多少的糕点,不胖就不错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准没好事 () 魏孜博这事对她魏楚欣来说便是了了,至于他回不回来,家里派没派人找到他,他和不和芮雨晴成亲,魏楚欣心说:她都不关心。 在外人看来,这两日魏楚欣又是把自己闷在家里,除早上请安时出来以外,其余时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画她的画。 其实魏楚欣画得东西,要说是画,也算得上是,要说不是那也不是,她画得是纯儿所做出来的各种点心图样,以及魏孜博设计出来的月饼模具图样。 三日便画出来四五十张出来。这日魏楚欣将这些底稿整理好,准备出门去坊子找雕版师傅刻出书来。 只是这才打扮好,还没等出门,但见着周婆子笑盈盈的走了进来,一进门便说:“三姑娘在吧,别人都着急上妆去参加大宴会呢,怎就三姑娘这么不着急呢!” 魏四也在屋里,魏楚欣才答应了带她出门逛街去的,这里听周婆子突然说起这话,一时有兴致的问道:“什么参加大宴会?” 周婆子眼见着魏四这么问她,拍了下手,多大罪过般的,直告罪道:“瞧老奴这记性,倒是把四姑娘给忘了,该打,该打!” 魏四更好奇是什么事了,一时听周婆子笑说:“是这么的,这不是天热么,温府里才在北地运回一块大冰块来,温夫人便想着聚来各家女眷,举行一场凉茶会,听说是好大的场面呢,四姑娘随三姑娘一起去玩玩呗!” 此番茶会倒是云龙混杂,不甚拘泥于身份。到场的不单有官宦人家的女眷,乡绅商贾之家,在这茶会上也有一席之地。 魏家四个姑娘,难得凑得齐,部出席。 这里饮茶空当,不无愿意出风头者。抚琴吹箫,烹茶清唱,都可在人前一展风采。 魏昭欣便是一位践行者。 前头有几个官小姐已是展露了才艺,这里魏昭欣手拿扬琴,走上前来,一副世家小姐的好做派,温文尔雅,恬静如水,向席上各位微微颔首之后,长睫轻放,扶起了琴来。 不得不说她弹得很好。自打去年她从蒋氏那里偷了那一千亩地契出来,被蒋氏发现后好是说落了一顿,连十五及笄的大日子都给压了下,她便像受了打击般的,这半年来倒是低调了很多。 不过这是不是表象就不得而知了,魏楚欣这半年来东奔西走,筹谋的是赚钱的营生,魏家大小姐变好变坏不重要,只不碍了她的眼防了她的事便好。 一首《阳春白雪》,被她弹得熟练又好听,一曲终了,博得了在场众人的掌声赞誉。 厅里面是女客,厅外面是男客。此时大厅外面,左面正席上坐着的一位身穿上造薄绸袍子的微胖男子,拿手遥指魏昭欣,点了一点头。 厅内,魏昭欣被温府里的丫鬟引到原处坐下。 这里蒋氏侧头看向自己闺女,也点头赞许了一番,虽人多不便于直说,但意思却是明显:让你练琴练对了吧,早晚有那出头一日。 厅中女眷,分辈份先后坐着。长辈都在上席,姑娘们在下席分坐。 魏楚欣则也在下席上坐着,不知为何,温夫人今日大有疏远之意,她心里思忖原因,只是想了几处,也是不解。 郇氏身为史铖禹的夫人自然也到场了,此时厅中商贾里面最傲气的中年女人正围在她的左右,笑着攀附。 魏楚欣正是抬眼看着,便听旁侧有两个女人低声议论说话。 “邵家娘子为人不是向来傲气的么,连温夫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怎却肯对史大人的娘子这般讨好了?” “你有所不知,史大人一省官算得什么,邵家根本不曾放在眼里的,要说史大人的娘子姓郇,你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了?” “什么缘故?” “郇玫啊,史家娘子娘家哥哥,圣上身边的信臣,哪年不是奉旨为天子选进贡粮一事的,要说邵家在城郊有千亩良田,这地里的粮食还得指着这位郇玫郇大人看赏呢!” 郇玫,选进贡粮一事? 魏楚欣正在心里重复这一句话,侧头之际,余光便是看到周婆子从外面规矩的走到了蒋氏身边,伏在蒋氏耳边,低低的说了什么。 蒋氏一听,眉心微动,脸上不知是惊是喜,直挑了挑眉,然后朝周婆子点了点头。 周婆子会意了般的,直往下席这边走。 魏楚欣见周婆子走了过来,笑着拿起紫砂壶倒茶喝,左边魏二没见过大场面,正是畏手畏脚的坐立不安,右面魏四没心没肺,和邻座一位也同样爱说爱笑的官小姐才算是认识,便开始一起喝茶聊天了。 周婆子一走到魏楚欣身边,便猫腰,凑过头来,压低声音道:“三姑娘出来,老奴有好话要替夫人转达。” 老奴?魏楚欣听这话不免放下茶壶,抬起头来并不曾动,只是笑看着周婆子,心说连自称都变了,这是替蒋氏来传什么好话来了。 “三姑娘这么看老奴做什么?”周婆子赔着笑脸,执着道:“快随老奴出来。” 魏楚欣一时放下了茶壶,依旧笑看着周婆子,声音不大不小的说:“周妈妈要传达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周婆子见魏楚欣这是不肯给她面子,脸上顿时一僵,强保持着笑意,声音又是压低了几分:“这话不能在人前说的,还请三姑娘随老奴出来。” “好。”魏楚欣一时又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慢慢站起身来,静悄悄退到一边,直想听周婆子替蒋氏传什么好话。 一到了外面,周婆子便有故意绕躲开众人的意思,直捡僻静处走。 “周妈妈?”魏楚欣停在人前,突然不走了,看了看周婆子只笑说:“还得麻烦妈妈,替我向母亲传一句话,就说我身子不舒服,先行回府去了。” 周婆子见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大有要拦着的意思,冷笑道:“三姑娘说不舒服,我怎么没看出来,实话与三姑娘说了吧,现绕过了这后园到大堂去,自是有贵人在等着你呢!” 周婆子见说了这话魏楚欣果然是一怔,便又按照蒋氏交待的话,故意的说:“好了,我话也传完了,姑娘愿意去便去,不愿意去便回府里去!” 说着,周婆子倒真转身走了。 魏楚欣站在原处,回想着的是上次在温府里萧旋凯来见她那次,也是这么的故弄玄虚,叫丫鬟来传的话。难道这一次也…… 一种从心里往外涌出来的雀跃,她潜意识里是真打算穿过周婆子所指的这条路,往大堂里去的,甚至于她都迈出了脚步。 只是旋即冷静下来,断然不是,若果真是萧旋凯来常州要见她,也断然不能让周婆子来传话。 正暗自想着,后面的石榴跟了上来,一到魏楚欣身边便问:“姑娘想什么想的这样出神?”不等魏楚欣回答,又追问道:“周婆子叫姑娘出来都说什么了?” 魏楚欣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只道:“没事,咱们走吧。” “去哪里?”石榴笑着,回身往敞厅那边指道:“宴会还没结束呢!” “去刻书,画稿不是带了么。”直觉告诉魏楚欣此时若不走,准没有好事。 “带是带了,只是四姑娘还在里面呢,咱们出去不带上她么?” 第二百三十章 都没安好心 () 魏四正和新认识的姑娘正聊得好呢,不肯和魏楚欣走。 魏楚欣便带着石榴从行人多的主路走,直要出温府去。 这里马上就要到正门了,但见着个小丫鬟追了过来,跟在魏楚欣后面喊:“魏三姑娘,魏三姑娘,你等一等,我们夫人正到处找你呢!” 魏楚欣回头,眼见着是面熟的丫鬟,最近几个月肯定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她说的夫人是指哪位。 这丫鬟很会察言观色,见魏楚欣面露迟疑,当即就笑了,凑上前来规规矩矩给行了个礼,然后笑着说道:“姑娘贵人多忘事,奴婢便是夫人身边服侍的红羽,那日和姑娘打过照面的,姑娘不记得了么?” 魏楚欣客气的笑了下,心里却想每次到温府里来,温夫人请来的夫人也多,每个夫人身边服侍的丫鬟也不少,我哪里记得你是哪位。 丫鬟没想到魏楚欣并不搭言,在心里准备了的下话也便无处施展了,一时随机应变,轻轻拽过了魏楚欣的胳膊,笑说道:“奴婢是何身份,姑娘不记得也正常,夫人正等着呢,姑娘快随我过去吧!” 这里魏楚欣给石榴递了个眼色,石榴便会意了过来,直将丫鬟给请到了一边,也笑着说道:“姐姐别碰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身子不舒服,这就正要回府里去了,你且将这话回你们夫人去吧,等我们姑娘好了再去赔罪。” 那丫鬟见魏楚欣拒绝之意十足,便用了温夫人交待的最后一招杀手锏,只笑说:“其实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夫人和姑娘投缘,前一段时间不是听我们家大人说姑娘得了靖州书画会第三名么,我们夫人也是长于作画的,现作了一幅图想让姑娘给品鉴了,既然姑娘身子不舒服,奴婢回明了便是了,我们夫人是最最好脾气好相与的人。” 是郇氏要见她?这里魏楚欣眼前便浮现起郇氏那清清瘦瘦的长相来,两人虽才是见过一面,却也不知怎的,心中竟是有不少的好感。 …… 这边敞厅里,魏昭欣的贴身丫鬟悄悄的从外面回来,也是伏在其耳畔说了什么。 “可是当真?”魏昭欣听后便是一喜,当即站起身来,不动声色的退了出来。 一径便往园子深处走,走出去好远,但见着前面是一间廊房,往下便再无去处。 “怎么没有路了,是这里么?”见四下里无人,魏昭欣一时有些后悔来这么个地方捉人,迈上廊子一步,才欲倒退回去,却不想一下绊到根麻绳,那麻绳连着房檐,房檐上置着满满一桶水,被魏昭欣这么误打误撞上了,水桶倾倒,里面的水披头浇了魏昭欣满脸满身。 魏昭欣惊呼了一声,这里丫鬟慌忙拿出帕子要来给魏昭欣擦。 魏昭欣被浇的妆都花了,一边掏出帕子擦脸,一边气的质问贴身丫鬟道:“先时你可是都听仔细了?” 丫鬟见此时魏昭欣怒意不小,赶紧跪地回道:“奴婢听清楚了,大夫人说的就是这里,三姑娘出了席,按理来说也应该过来了的,只是现在这里怎么空无一人的呢?” 原来是蒋氏和魏昭欣母女两个都没安好心。昨日省里面魏伟彬的下级一推官太太到参议府里做客,偶然提及了省里面的事。 说是: 省里第一大贵胄便是那邵家,邵老爷虽不曾谋官,可是人家的族妹却是当今圣上的母亲皇太后。 这邵家富得流油,可是后辈却是缺少子孙福。邵家大公子小的时候出了意外,一双腿废了,至今瘫在轮椅上,眼下二十又五了,却没有娶妻。邵家二公子倒是身强体壮,却是被家里宠成了霸王,家里有妻有妾,在外面依旧是不消停。只是就是这般,那二少爷也不曾育有一男半女的。因为没有孙子,把个邵家大夫人急成个什么样,多长时间了,就想着则个长得好性情好能拴住她家二少爷的姑娘,至于出身彩礼什么的,这都是次要。 蒋氏一听这话,当即就想到了家里面的魏楚欣。等推官太太走了,她便是私下里和周婆子合计了这个事。 不曾想机遇就在今日,本是存了“好心”,要给魏楚欣和邵家二公子营造出一个见面的好时机好地方,想着孩子们把好事促成,生米被煮成熟饭,大人们那里还能说什么,到时候也不怕魏伟彬不同意。 只也不想魏昭欣想来个渔翁得利。 去年年前,因为被魏小三哄骗,她偷出了那一千亩的地契出来,结果根本没见到芮禹岑,反到被自己母亲狠狠的说落了一顿,这样的大恨她心里暗暗记着,此番听到自己母亲和周婆子的打算,她便是先要来捉拿两人,等抓到魏小三和男人不堪的证据之后,她先从魏小三手里讨回那一千亩的地契,到时候再将此事公之于众,看她魏小三怎么在常州里待,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再见芮禹岑。 只是来到这里,一个人影也没有瞧见。魏昭欣心里有点慌了,奈何浑身被水给浇个净湿,刚才在厅上因谈了一曲《阳春白雪》已是博得了众人眼球,此时这般原路返回,被人瞧见了,她参议府里嫡女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能出去的路?”此时魏昭欣顺势坐在了栏杆下,一边拧着袖子上的水渍,一边吩咐丫鬟。 丫鬟从地上站了起来,左顾右看,除两人来时的那条路以外,再没有旁的地方能出去了。 “行了,行了!”魏昭欣看着丫鬟那怯懦的模样就是心烦,自己也往左右看了看,见这地方四下里无人,因说道:“许是那魏小三没上当而从别的地方跑了,你赶紧回去通知我母亲,就说我在这里,千万别引邵家那二公子过来了,之后再让我母亲想办法给我找身干净的衣服送过来,我不能这副落汤鸡的模样见人!” 丫鬟见魏昭欣心情甚差,便连声应着,转身小跑着原路往大厅方向去了。 魏昭欣就坐在原处等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听着树上的蝉鸣又是烦躁又是心慌,只这突然,听见旁边林荫处有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魏昭欣警觉顺着那声音瞧去,但见是两个家丁打扮的小厮,手里拿着扫把,正是往廊下她这面走,要来扫这青砖地上的落叶。 魏昭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狼狈模样,生怕被两人看到再传出什么闲话,便顺势站了起来。 正巧身后面没几步便是那廊房,魏昭欣便轻轻开了房门,藏在了里面。 第二百三十一章 各人有各人的算计 () 两个小厮进了廊子,眼见着地下是水迹,枯叶就浸泡在水里,他俩便抬头往房檐上看,正见上面悬着个木桶。 “来了,只是人呢?”两人互看对方,低声说道。 这里一人向另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反应过来,不约而同的做了个口型。 “廊房!” “人在廊房里!” 一个又压低声音,十分小声的道:“我看着,你去通知夫人,就说上钩了。” 魏楚欣这面,她和石榴拒绝了那小丫鬟,正是打算从花园的南门出府,却不曾想魏四突然追了过来,一见了她脸色都不好了,只说:“楚儿,我东西丢了!” “什么丢了?”眼见着魏四都要哭了,魏楚欣不禁柔声问道。 “是如意佩,那年过生日时,父亲亲自着京里面的玉匠打出来的,我最珍贵的一个了!”魏四一边说着,一面就拽着魏楚欣的手要回去找。 石榴听了,也猫腰在小路的两边帮着找。 这温府的花园之大,今日宴会又人来人往的,一小小的物件丢了,去哪里找呢。 魏楚欣便问:“你都去哪里了?是什么时候发现丢了的?” 魏四已是急得要啜泣了,想了又想,只道:“我也没去哪里,就一直和你待在敞厅里了,只刚才一低头,才发现东西丢了!” “诶呀!”旁边魏四的贴身丫鬟秀儿突然想起来了,说道:“四小姐刚才不是去了躺净房么,如意佩会不会掉在那边了!” 说着几人便转道要往净房那边走。 温府里花园四通八达,此时不知怎么走的,就要上了先时周婆子指给魏楚欣的那条路了。 魏四着急找东西,疾步走在最前头,便要往那条小路走去。 魏楚欣跟在后面,叫魏四道:“恬儿,那里偏僻,我们走这边也通净房的。” “走这里更近!去晚了再被别人捡了去!”魏四回身要来拽魏楚欣,眼见着魏四急得脸上通红,额头上都出了细密密的汗珠,魏楚欣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里和魏四上了小路,只回头告诉石榴道:“你在这里等着,若我们超过一刻钟没回来,要多叫上园子里的小厮到净房这边来。” 石榴虽点头应了下,但却不知道她们姑娘这是何意。 魏四满门心思是她的如意佩,也没听到魏楚欣的话。 当下魏四,魏楚欣,秀儿三人便往小路那边走了去,石榴留在原处等着。 这里魏楚欣依旧觉得心里不踏实,停下来回身又吩咐石榴道:“你去敞厅里,告诉温夫人说我的东西丢了,请多派一些人过来帮找找,现在就去,快去快回!” 只脚前脚后的事情,这里石榴见她家姑娘和四姑娘都是着急呢,便一径小跑着要回去找人。 只这跑的急了,一时低头,没看见前面来的人,险些和对面两人撞个满怀。 石榴没看清是谁,先叠声道歉,却不想来人直握住了她的胳膊,急问道:“你是参议府里三姑娘的丫鬟吧,你们姑娘去哪里了,快带我去找她,有急事!” 原来是郇氏和她的丫鬟过来了,先时在厅上,眼见着石榴在魏楚欣身旁服侍,郇氏便是对石榴有了那么些印象。 这里郇氏追上三人,直拽住魏楚欣袖子,松了口气般的,转头要往另一条岔路口上去,一边走一边笑说:“魏姑娘请随姨母来,姨母有些画作上的事情要请教你呢,咱们找个好说话的地方。” 魏四见郇氏要带魏楚欣走,直拦着道:“不行,我东西丢了,楚儿得陪我去找呢!” “你什么丢了?”这里郇氏一面看着魏四,一面似不经意般的往前面看,似是担心什么人过来般的。 魏四道:“是我的如意佩!” “原来是如意佩啊。”郇氏听了便是笑了,这里不动声色的看了身边丫鬟玉书一眼,但见着丫鬟笑说道:“才我们夫人捡到一块玉佩,也不知道是不是姑娘的,现在那玉佩放敞厅了,不如我领姑娘去认认,看是不是姑娘你的。” “是么……”魏四将信将疑的看着郇氏的丫鬟问道。 丫鬟便笑说:“这事岂是能骗姑娘的,姑娘随我过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一旁魏楚欣感觉到郇氏握着她的胳膊用了一用力,一时想到什么,也劝魏四道:“恬儿,既然东西找到了,你跟着回敞厅认认吧。” 这里分做两路。郇氏的丫鬟带魏四和秀儿往敞厅里走,郇氏自带魏楚欣和石榴往别处走去。 只是两波人都刻意绕开了这一段路,转道绕远而行。 敞厅里蒋氏率先得到了周婆子传来的讯息:“四姑娘和魏小三过去了。” 蒋氏点了点头,旋即低声嘱咐道:“你去看看那邵家公子往没往那廊房走。” 现如今棋局已铺成了一半,能不能成事,还要看这后一半。 蒋氏的心也是提着,实在是这后一半棋不归她调派,不受她控制。那邵家公子虽是个花天酒地爱占便宜的人,但就不知今日这便宜他爱不爱占。 这里周婆子悄悄的退了出去,眼见着派出去的小丫鬟满脸喜色的回来,只道:“那邵家二少爷听了这么个缘故,真过去了。” 周婆子这个喜啊,赶紧汇报给蒋氏邀功。蒋氏听了一点头,又吩咐道:“切莫声张,务必要看着两人生米煮成熟饭,再回来悄悄的汇报。” 要知道这事声张出去对魏家多有影响,到时候只招呼邵夫人一人过去,既成了事,又做的不显山不露水才是最好。 周婆子也点头,一副明白了的模样。 这里蒋氏便笑看着对席上身穿上造锦绣衫子满脸优越之感的邵夫人,不禁笑了笑。 蒋氏想:一会咱们两家就是要做亲家了,愿你又惊又喜才好。 温夫人这面,先有那小厮将话传给温夫人的贴身丫鬟,贴身丫鬟又将话传给了温夫人。 温夫人会意了的点了点头,然后如说什么玩笑话般的,让贴身丫鬟转达给两个小厮道:“切莫记住勿让邵二伤到魏家姑娘一分一毫,只要两人在屋便可,到时候将邵二给我压在屋中,不用怕伤着了他。” 贴身丫鬟点头去了。 这里又另有丫鬟进来,在其耳边低声传道:“先时不知是哪家的小厮,在邵二公子桌旁嬉笑说花园最里面的廊房有一位绝色的美人在等着邵二公子,要引邵二公子去看,邵二公子喝的酩酊大醉,跟着那人去了。” 温夫人听了微微蹙眉,只没想到魏伟彬的夫人手段如此粗鄙拙劣,算计人还要她给擦屁股。 一时吩咐那丫鬟道:“你去处理一下,让桌上听到此话的人都悉数闭嘴,万不可将此事传扬出去。” 丫鬟也点头出了去。 第二百三十二章 报应不爽 () 这里郇氏带魏楚欣来到了一凉亭处。 四下里无人,魏楚欣便问道:“姨母带我过来可是……” 郇氏善意的打断了魏楚欣,只笑说:“温园里夏景清新,可是却偶有夏虫出没。”说来,看着地上连成串的黑蚂蚁,似是只就事论事般的。 “这黑蚂蚁形体虽小,咬人却是疼痛难耐,魏姑娘要小心才是。” 魏楚欣保持着笑意,石榴在一旁听郇氏说这些,直要拉魏楚欣往旁处走,“夫人不说倒是没在意,这地上怎么有这些蚂蚁呢,咱们还是换个地方站着吧!” “不了,此处偏僻,魏姑娘回到正厅才是好去处。”郇氏笑着,这里转身便欲走了。 魏楚欣站在原地,眼看着郇氏瘦弱的身影,一时追问道:“姨母,你身边可是有一位叫红羽的丫鬟?” 郇氏一停,转过头来,只是看着魏楚欣,那么一笑。 剩魏楚欣和石榴两人时,石榴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瞎猜道:“史夫人这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这一笑到底是还是不是呢!” 魏楚欣恍惚中回过神来,轻敲了下石榴脑瓜门,往府门那边指道:“走,咱们逛街去!” “逛街去?不回敞厅了!”石榴正说着,这一抬头,眼见着魏楚欣已经走出去几步远了,赶紧小跑几步跟上。 佛语有一言:报应不爽。 这里魏昭欣的遭遇用这一句话形容一点不为过。蒋氏本来要设计别人的女儿,不曾想报应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邵二喝的酩酊大醉,身边一个小厮没带,被引进那廊房时,眼见着是先时在大厅里抚琴他看上了的那个,一时间站在屋门口还有点迟疑。 魏昭欣见有人进了来,还以为是自己的丫鬟找了来,不曾想,这一回头竟是个男人。 外头两个小厮一见邵二走了进去,只小声商量道:“快,我在这里看着,你快把等在林子里的几人叫来,务必把邵二公子按在屋中,夫人交代过既不能让人跑了,也不能让邵二公子着了姑娘的边……” 两人还没说完话,但见着周婆子派过来的丫鬟看见了两人。 那丫鬟得到的命令是无论如何得让屋里的两位将生米煮成熟饭。怕一会屋里传出什么,丫鬟见是两个拿扫把扫地的小厮,便要支开两人。 丫鬟让两人走,两人不走,做这种事情,双方都是心虚。 这里三人谁也不肯让谁,着急之中便争执开来了。周婆子派来的丫鬟着实是个牙尖嘴利的,见两人不走,又听屋里有摔打之声,怕自己完不成任务回去受磋磨,情急之下便解了衣带子,直喊着两人要非礼。 两个小厮都是十五六岁的青愣小子,一听了这话,脸臊得通红,便和那丫鬟争辩了起来。 这里明听着屋里有哭喊求救之声,只那丫鬟为了拖延时间忒是难缠。 两个小厮情急之下也管不得这个了,连人都来不急找了,一人按着那丫鬟,一人便急着进屋去阻止。 只是这一开门,就听邵二沙哑着嗓子怒吼道:“滚,敢来搅爷的好事!” 小厮被吼的惊魂未定,吞咽了口唾沫,抬眼之际可是慌了。 这……两人这已经…… 魏昭欣正跟那挣扎,嗓子破了音的喊救命,救她! 小厮登时是面红耳赤,回过神来,背脊发寒,完了,生米煮成熟饭了,这是完了! 这里邵二不耐魏昭欣的哭喊挣扎,一耳刮子照脸劈下,魏昭欣顿时没了声响。 小厮吓得腿都软了,转过身来,踉跄着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招呼另一个小厮道:“别和她撕扯了,完了,事办砸了,咱俩完了!” 那丫鬟正躺在地上拽着小厮的腿撒泼呢,一听这话,当即就松了手,她倒是理智,站起身来,往廊房那边走,远远的朝门缝看了一眼,眼见着那邵二正和下面的姑娘…… 这可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但喜归喜,愁归愁,三人悄莫声的都不敢张扬,直往敞厅那边走去汇报给各自的主子听。 敞厅这面正是宴席结束的时候。郇氏带着自己的丫鬟,第一个上前来告辞。 温夫人心有城府,暗度陈仓借用了人家名头却如没事人般的,直笑着对郇氏道:“你身子弱,这闹了半日的,快回去歇着吧,何须又特来与我说。” 郇氏亦如以往,面对温夫人笑得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也不疏离,颔首后转身欲走。 温夫人最后客套一句:“要在家待的闷了,过府上来玩。” 郇氏微点头道:“多谢夫人美意。” 目送着郇氏和几个官太太离开,温夫人便眼看了看站在那里也要走的邵家夫人。 只见有个年长的丫鬟在邵夫人身边回话,邵夫人一听脸色就有些变了,压低声音斥道:“他身边那么多小厮都是死人,这温府里自是不比旁处,他喝的醉醺醺的乱跑别冲撞了哪位夫人,还不快分头找去!” 温夫人正瞧着热闹,不成想她的贴身丫鬟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一张脸都青了,俯身,声音极其小的对温夫人汇报了这个事情。 温夫人一听,原本看热闹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那边蒋氏听完丫鬟汇报的话却是笑的得意。压回那笑意,蒋氏强挤了挤眉,装出些愁眉苦脸的模样,直走到邵夫人面前,开口第一句便是说道:“夫人可是方便说话?” 那邵夫人正急着找邵二,见是个面生的脸上前来讨好搭讪,并不曾着意,清了清嗓子,连句话都没惜得给蒋氏,扬着脸,当即来到温夫人面前,要来告辞。 蒋氏遭了这么一番冷遇并不气馁,跟着邵夫人也来到了温夫人身旁。 温夫人正觉得太阳穴丝丝的跳着,邵夫人和她说什么话也是一句没听进去。 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温夫人今日算是体验到了。她这胜过千军的计谋被蒋氏这个蠢货给打乱。想在此事上谋利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也只有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以防萧旋凯得知此事后迁怒于人。 温夫人突然对身旁丫鬟道:“韵儿,扶我回去,也不知怎的,这头疼的厉害。” 站在一旁的邵夫人微微笑说:“许是今日操劳,夫人要保重身体才是。”说毕,微行一礼,连睬也不睬身旁站着的蒋氏,直扬脖要出门了。 蒋氏暗自一笑,心知这事不能闹大。这里给身旁的周婆子一个眼神,周婆子便会意的退了下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看不上魏家的姑娘 () 邵夫人被人前呼后拥着往垂花门走。 这里突然有个丫鬟急匆匆的来到其身旁,附在邵夫人耳畔,压低声音隐晦的道:“回夫人,找到二少爷了,在后园一间廊房里,一起的还有个姑娘,据说是右参议家的……” 邵夫人听后一皱眉头,心里怒骂了一声丢人现眼,但表面上却依旧高扬着头,保持着那份优越感。 “你们不必相陪了,参加半日宴会也都累了,就都回吧。”邵夫人停下脚步,面上不动声色的支开陪着她的官太太们。 众人见邵夫人脸上恹恹的,同在省里处事这么多年,谁都知道她什么性格,一众人等并没有自讨没趣的,各说了一句关心的话也便就都散了。 见众人散尽,身边只剩下心腹时,邵夫人才道:“人在哪里,带我过去!” 丫鬟见邵夫人忒是生气,并不敢喘大气,只微微吸了口气,引得邵夫人往那廊房处走。 邵夫人明显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廊房着实是不好找,东绕西绕绕了几个弯才算走到。 一到了地方,邵夫人气的直要踹门进去,身旁丫鬟竟然劝慰说别吓到了二少爷。 邵夫人一进去,就见着两人躺在地上,皆是睡着了。邵二此时倒学会怜香惜玉了,喝的酩酊大醉已然是昏睡了过去,只是却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魏昭欣身上。至于他自己么,只一条筒裤半穿半脱,膀子后背都在外面露着。 邵夫人气急败坏,丫鬟也赶紧噤若寒蝉般的围过来给邵二穿衣服。 一拿起邵二的衣服,魏昭欣可便是…… 也凑巧蒋氏这时像模像样的赶了过来,一边往里走一边喊的可是:“三姑娘,你糊涂啊,三姑娘!” 只是这一到近前,看清楚了是谁的脸后,一声可是都没有了,直瘫在了地上。 后头跟着的周婆子也是呆愣住了,直揉了揉眼睛,怕自己看错了般的,又细瞅了瞅,见还真是大姑娘魏昭欣。一时之间,脑袋轰隆一声响。 五雷轰顶。 “快是把大小姐包起来啊!”愣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周婆子较蒋氏先回过神来。 “对,对,快拿衣服过来!”这里蒋氏也才回过神来,只是她连站都站不起来了,直摸探到昏过去了的魏昭欣身边,捡起地上的衣服往魏昭欣身上罩。 邵家这面几个丫鬟已经将邵二的衣服给穿上了。邵夫人眉头一蹙,眼睛一蔑,十分不屑的瞟了瞟地上的蒋氏母女二人,冷声道:“姑娘家自己不自重,等着谁来尊重,眼下这事,原是他们两个你情我愿的事,也怨不得旁人。” 邵二此时还在醉着,被几个丫鬟扶着,半梦半醒间还呓语说着,“小美人,你就随了我吧,小美人……” 这里跪在地上的蒋氏后反劲般的,猛地站了起来,扑到邵二身上,作为一个母亲,声嘶力竭保护自己的女儿,拽着邵二的衣服,失控了般的,破音哭喊道:“你个登徒子,我和你拼命,我和你拼命!” 身旁邵家的丫鬟又是拉又是劝,“事已至此,魏夫人这又是何苦,左不过是你家姑娘和我家公子你情我愿的事情,魏家教女无方才出了现今这样的事情,魏夫人当理智才是。魏夫人原不该这么激动的,想想若此事张扬出去,吃亏的是谁,我们家二少爷已是有妻妾的人了……” 蒋氏又气又悔,瘫在地上呜呜的哭着,哭到哽咽,上气不接下气的道:“昭儿,我可怜的昭儿,都是为娘对不住你,都是为娘的错啊……” 正所谓不割自己的心头肉自己不知道疼。到这种时候还得是周婆子理智。此时周婆子便是拦住了邵夫人,赔笑说道:“事已至此,邵夫人不能什么都不说就一走了之吧,我们家大小姐的身子既然是给了贵公子,那贵公子便是要对我们家小姐负责的吧。” 邵夫人听这话倒是笑了,“真是笑话,魏家是何门楣,也配入我邵家,就是这样不自重的姑娘,嫁过来填房都不配!” 蒋氏到此时脸燥得通红,邵夫人的话直戳她脊梁骨,说的她是一句话答对不上来,只是抱着魏昭欣嚎哭。 邵夫人带上邵二就如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的走了,之后蒋氏就如被人抽了魂般的,瘫坐在那里一蹶不振。 周婆子给主持大局,先是厉声吩咐了身边之人谁也不行将此事传出去,否则被参议大人知道拉到衙里乱棍打死。 再是给魏昭欣收拾妥当,转而来劝蒋氏道:“既然事已至此,夫人应该先振作起来。眼下大姑娘……我们无论如何也得为大姑娘挣个名分。这事大抵发生在温府里,温夫人作为主人怎么也有责任,现如今邵夫人这般,夫人不如放下脸面私下里去求温夫人。一来有温夫人坐阵邵家要给其面子,二来也要请温夫人来锁住消息,夫人可不要忘了,这里是温园,此时要没有温夫人帮忙,难保那些小厮下人的不往外传的。” 蒋氏慢慢被劝住,恢复了过来。一时擦了眼泪下,吩咐几个丫鬟先将魏昭欣扶到了二门马车上。一来吩咐周婆子送魏昭欣先回府去,二来她自己抹了眼泪,又捋了捋头发,吸了几口气,往温夫人正堂走去。 虽说是周婆子刚才拿话吓唬了众人,只是嘴长在人身上,现下又出了这样的事情,私下里谁不当天大的乐子与不知道的人学说一遍呢。 怕是不消一会功夫,这魏家大姑娘和邵家二公子的事情在府上都要传两个遍了。 此时在正堂里,温夫人听到这消息时,一时也禁不住喜上眉梢,松了好大一口气般的,确认的问丫鬟道:“千真万确?” 丫鬟点头说道:“千真万确,门房那边说魏家三姑娘早就走了。” 温夫人手里正握着扇柄,此时陡然一松,叹道:“有一句话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不报自己报儿女,这话……” 丫鬟在旁赶紧劝慰道:“虽说有设计,只是此事却是魏夫人咎由自取的,原是怨不得夫人。” 温夫人为求自己心安理得,便顺水推舟说:“谁曾想到魏家娘子竟这样心狠手辣,虽那三姑娘不是她亲生,却也不能这样昧了良心,直要两人将生米煮成熟饭,原也是怨我,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这一点,要不事情也不至于到现在这种地步。” 身旁丫鬟听温夫人这样说,嘴角忍不住一僵,但旋即和缓过来,笑着接道:“夫人真是宅心仁厚。” 第二百三十四章 抱头痛哭 () 正说着,便是有丫来传:“参议家魏娘子候在廊下,说是有要事求见夫人。” 温夫人听这话,微微蹙了蹙眉,想着事情发生在她府上,又是她引人入的局,事已至此,见一见蒋氏卖她个人情也无不可。凡事都要留有余地而不能做绝。 传话的丫鬟在等温夫人示下,但听温夫人平声道:“外面暑热,快将人请进来吧。” 蒋氏一进来,温夫人眼见着就这么一会的时间,那蒋氏仿若就如同老了十岁般的,眼睛哭的通红,脸色极差,整个人没精打采,连走路都是强在支撑。看来女儿真是娘的心头肉啊! “魏夫人这是?”温夫人简直是明知故问,赶紧吩咐一旁的丫鬟道:“快给参议夫人看座。” 蒋氏入了座,见温夫人客气丝毫没有官太太的架子,一时觉得她这个人亲切有加,是个良善好人,没说话便一下子忍不住而哭了出来。 温夫人柔声安慰了几句,但见着蒋氏擦了眼泪,站起身来,行礼求道:“夫人方便么,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夫人心说此事已闹得人尽皆知,何须用借一步说话。但见蒋氏说的郑重其事,温夫人却是笑说:“当然,若魏夫人不弃,便请移步里厅吧。” 等一到了里厅,蒋氏当即是给温夫人跪下了。没开口说话,又是哭泣了起来。 温夫人便起身来扶蒋氏,蒋氏顺势握住温夫人的手,哽咽道:“夫人,就看在咱们都是女人,都是为人母的份上,你帮帮贱妾吧!” “魏夫人这是……夫人这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了不成?”温夫人由着蒋氏握着她的手,温声问道。 “此事……此事夫人在正厅就没听到一点风声么?”蒋氏跪地,抬头看着温夫人直问道。 “是啊,”温夫人很有贵夫人涵养的笑了笑,说道:“口风倒是听得的,但却只以为是下人们的浑话,看魏夫人此举,这事莫不是……” “是真的了!”蒋氏复跪的笔直,抬头看着温夫人,要说真伤心那是不用装的,此时眼泪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滚,说起话来津液都挂在了嘴上,恳求温夫人道:“所以还求夫人给做主,所以还求夫人给主持公道!” “这……魏夫人还是起来说话吧,”此时温夫人明显是犯难的表情,向蒋氏解释道:“魏夫人这样抬举我,我倒真是想帮帮夫人的,只是我一个深宅妇人,能有多大的能力呢。更何况有句老话摆在那里呢,清官难断家务事,现今事情木已成舟,这是魏家和邵家的家事,外人怎好插手。” “夫人此话真是逼得我去死,夫人是四品诰命夫人,若夫人肯出面,邵家不会不给面子的……” 温夫人听这话,一时觉得好笑,她出面邵家是会给面子的,只是你蒋氏你魏家在我这儿哪里来的面子。我何故浪费时间淌这么趟浑水呢。 这里温夫人才欲说话,就听外面有人传:“夫人,在柴房发现个昏睡了的姑娘,人说是右参议家的,人现下被管事扶到了外厅,不知该如何安置,管事特让小的过来请夫人示下。” “是参议家的?”温夫人正是不知该如何婉拒蒋氏,这里顺水推舟,看着蒋氏笑说:“还真是凑巧,正好参议家魏夫人在这里,你且将人唤醒,带到我这里来吧。” 那丫鬟正是魏昭欣的贴身丫鬟芳儿,此时被人按人中穴按醒了,昏昏沉沉的由人领着进了厅里。 那芳儿一见了蒋氏,猛醒般的便跪在了地上,见蒋氏已然是哭成了个泪人,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直瘫在了地上,吓得浑身颤抖的试问:“大小姐……大小姐现在……” 蒋氏反手就是一个耳刮子,直怒斥道:“你还有脸问,你是怎么服侍大小姐的,要你这个废材何用!” 芳儿跪地求饶,只道:“我……我本来是要回去传话的,只不想不知道被什么人照头打了一下,我便是昏死了过去,人事不知了……还求大夫人宽慰,还求大夫人饶我……” 这里蒋氏回过神来,眼见着温夫人走了。 蒋氏急得要追,温夫人后面的几个丫鬟好生好气的拦着,直笑说道:“参议夫人别急,不是我们夫人故意躲着您,实在是宴会才结束,府里堆着好些的事等着我们夫人过目呢。只我们夫人发话了,此事既然发生在温府,我们夫人必然是有疏漏之责,参议夫人您尽管放心,等我们夫人腾出时间一定训诫府中小厮丫鬟给参议夫人和魏家大小姐出气。” 蒋氏被答对的说不出来话,那几个丫鬟又是叠声说道:“参议夫人贵体,这里我们夫人已经着人准备了轿子,亲自吩咐了轿夫好生送参议夫人回去,既然木已成舟,还望参议夫人宽心才是。” 几个丫鬟好话好脾气,将蒋氏给送走了。 这里魏二和魏四还等在温府二门处。魏昭欣和邵家邵二的事情已然是闹得了个人尽皆知。此时两人看着丫鬟扶蒋氏出来,一个唤母亲,一个唤伯母,皆是关心的问道:“没事吧?” 蒋氏哽咽,踉跄的由人扶上了车,回了参议府。 下午时,衙里魏伟彬已然是闻得了此事,放下手头上的一切公务,急回府里来求证。 一进了海棠苑,丫鬟如看着救星了般的,叠声唤着老爷。 魏伟彬急得自己打了帘子,大步流星往屋里走。 等推门进屋,径直来到了里屋,屋里蒋氏魏昭欣母女两个正在那抱头哭泣呢。 蒋氏抬眼一看是魏伟彬,当即眼泪就是下来了,连叫了两声官人,她的主心骨回来了,委屈哽咽的再说不出下话来。 魏伟彬自是看着了大夏日里捂着棉被坐在榻上,头发蓬乱,神情恍惚,脸上淤青,浑身瑟瑟发抖的魏昭欣。一时也是一句话没说出来,脑袋轰隆一声,直僵在了原地。 “救我……救命,你放开我……母亲救我!”魏昭欣突然破了音的高声哭喊了起来。 蒋氏赶紧抱住魏昭欣,擦了眼泪,柔声安慰道:“没事了,昭儿,昭儿没事了,娘在呢,娘在这里呢,咱们在家呢!” “别碰我,你别过来,别过来!我求求你放过我!”魏昭欣受了刺激,眼下是惊弓之鸟,也不听蒋氏的话,吓得直往榻角里边躲,一边躲一边又喊:“疼,好疼,你放开我!” “官人,官人……”蒋氏心碎了一般,拍着榻板又是哭的泣不成声了起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 我魏伟彬不配做父亲 () 一时看的魏伟彬双眼通红,胸脯气的一鼓一鼓的,踉跄倒退了两步,强自站定,声音颤抖着喊道:“他个忘八,我与他拼了命!”说着,便疾步朝外走去。 屋中坐着的蒋氏听的一愣,停了动作住了哭声,在脑袋里迅速过了遍利害,站起身来便要住出走,直喊人道:“快拦住老爷,快拦住老爷啊,别让老爷做出傻事来!” 这里几个丫鬟拦过了魏伟彬,蒋氏也已然是追上了他。 魏伟彬使出原劲的要出门到邵家替魏楚欣讨回公道,蒋氏死死的拽着他的袖子道:“官人别冲动,官人可千万不能冲动,那邵家头顶上是天,咱们这样的人家惹不起的,此事还是要冷静之后再做谋划的!” 魏伟彬一个快半百的文弱书生能有什么力气,此时已是瘫坐在了地上,拍着地上的青砖,说话时嗓子都破音了,“我无能啊,我窝囊啊,我魏伟彬不配做孩子的父亲!” 偏生是巧,此时魏伟彬坐着的地方正是正厅前面那宽敞的甬路,魏楚欣从府外面回来也正经过此处。 魏楚欣见前面魏伟彬坐在地上蒋氏跪在其旁,一众的丫鬟小厮在那里陪着,却还不知是因为何事。 我魏伟彬不配做孩子的父亲! 离老远魏楚欣就听见这么一句话了,不禁淡笑了笑,心说你还知道,人贵有自知之明,看来你还是个明白人了。 正这么想着了,不曾想魏伟彬是急火攻心,“啊”了那么一声,一下子昏倒在了地上。 蒋氏和小厮丫鬟皆是慌忙成一团,又是要叫请郎中,又是要抬魏伟彬回房。 魏楚欣快走了两步,走到魏伟彬身边,支开众人,跪地看了看他的病情。 一探脉络才知道是情绪激动,急火攻心所致,此种时候万万移动不得。 魏楚欣便低头,从头后面拔下了一根簪子下来。 在人中,天井两处通穴,稍过了一会,魏伟彬和缓了过来,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只是眼睛一睁,眼见着头上魏楚欣那一张脸,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此时为何时,管魏楚欣叫的可是:“兰儿,怎么是你啊兰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说着,就抓住了魏楚欣的手,紧紧的握着。 …… 这里将魏伟彬扶回了屋里,请来的郎中也到了,给开了副方子,嘱咐按方抓药。 一时众人告退,屋中只留蒋氏和魏楚欣在旁侍候。 刚才一番哄乱之际,魏楚欣已然是问身旁丫鬟小厮知道魏伟彬是为何如此。此时心里不平静的,也添了一个自己。 若没有郇氏及时赶来相救,魏昭欣的这番遭遇可就是换成自己了。 回想起上午在温家花园发生的那有惊无险的一幕幕,魏楚欣直是后怕。 庆幸感激之于,莫不要反思自己的愚蠢。自己重生一回,蹉跎两世,面对此等算计,竟然没有防范,若不是幸运得郇氏搭救,此番天赐的重生机会不就被白白辜负了…… 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以至于连多一句应该对魏伟彬的劝慰之言都没说出来,直行礼告辞,退了出来。 出来后魏楚欣还在想真是报应,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将自己的女儿给算了进去。此番打击,比起当年她利用当家主母的便利,明里暗里刁难兰姨娘,让兰姨娘落下病根,虚虚弱弱病了九年最后熬得油尽灯枯的苦楚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魏楚欣抬头往天上看,天宇之上是好看的水蓝色,她在想人在做,天在看吧。重新来过一次,她还没展开拳脚报复蒋氏,蒋氏已然是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身旁跟着的石榴脸色也是变了,脊背发寒手脚冰凉,一时紧紧的握住了魏楚欣的手颤声道:“姑娘……我害怕!” 魏楚欣回握住石榴的手,心里和缓了下,柔声安慰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蒋氏用这番卑鄙设计,让人不耻更让人不寒而栗。 当下魏楚欣便去了史铖禹府上,感恩郇氏的一番搭救之恩。 魏家出了这样的事情,魏四也回了靖州。 府里眼下是魏孜博跑了,魏伟彬蔫了,蒋氏病倒了,魏老太太不管事了,魏昭欣没脸见人终日以泪洗面消停了。 家里的大事小情,柴米油盐琐碎杂事没有人照管,魏伟彬便想到了他还有个知书达礼,安静能干的三女儿来。 魏伟彬让魏楚欣管家。 这日清早魏楚欣才用了早饭,就见连着三个管家婆子笑盈盈的进来回话。 第一个说的是米铺的伙计正等在门房等着算米钱呢,要来魏楚欣这里支银子结账。 第二个说的是裁缝铺里新拿来几样时兴的布,样子好品质也好,就是价格照以往用的偏贵了些,来讨魏楚欣示下,是留还是不留。再有秋日快到了,府中各人各做几套衣服。 第三个嗓门最高,怕是落后了前头两人似的,此时挤上前来,对魏楚欣讨好的说:“三姑娘,她们两个那也叫事了,我这里要回的事才是头一件正经要办的大事呐!” 魏楚欣抬眼看了看那婆子,四十上下的模样,圆形脸,微胖的身材,是原右参议府里留下的老奴才,平日里一回倒没见过。 那婆子见魏楚欣看她是愣眉愣眼的,只当是魏楚欣年纪小,遇事爱慌没有主心骨,便托大自我介绍道:“三姑娘没见过我,婆子我呢原是后院管浆洗的王头,姑娘叫我王妈就成!” 魏楚欣听了微点了下头,然后就见这王头凑过了身子,脸上笑着,低声向她汇报道:“三姑娘是个孩子,这事我原本是不该来向三姑娘说的,只是现在是屎堵腚门,不得不发了,我才过来讨三姑娘示下了的。话糙理不糙,三姑娘别怪!” 魏楚欣听了又是点了点头,那王头见魏楚欣由是好性子,在心里就又松了一分,便要继续往下说。 不曾想听魏楚欣慢慢的说道:“你且打住,无论你要回什么,都要遵了先来后到。” “不是,三姑娘,我有要事禀……” 不听她下话,魏楚欣只温温道:“石榴,还不请王妈妈到门口等着。” 第二百三十六章 魏楚欣管家 () 站在门口的王婆子眼看着魏楚欣一个一个的答对前头两人,两人办完了事,走出来时还不忘笑看她一眼,顿时觉得好是没脸。 等再进去回魏楚欣话时,就收敛了许多,再不像刚才那般无礼,只回道:“后院一个二门上的门房小子和我们浆洗房的一个姑娘在一起胡扯,两人都已经被扣下,分别关在了柴房里,这事怎么处置,奴婢来讨姑娘的示下。” “什么时候的事?”魏楚欣蹙眉,一时放下手里的茶杯。 “回三小姐,人是昨天晚上被上夜的婆子抓着的,这不怕扰了三姑娘清静么,此时才敢来回。” 这俨然不是什么新闻,丫鬟和小厮,哪个宅子里私下没有,只不过是被当家太太压下,莫要坏了家宅声誉的事罢了。 魏楚欣一笑,拿起手里的茶,微抿一口才要说话,但见着个小丫鬟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一进兰蕴居房门便跪下道:“不好了,大小姐刚昏死了过去,三小姐快到槿香苑去吧!” “大小姐生病了找郎中便是,我过去不也是于事无补么。”魏楚欣便坐在原处,不紧不慢的笑说。 “找了,郎中还没到了,是老爷说三姑娘会医术的,让赶快去给瞧瞧!” 要她去,还得赶快去。 魏楚欣听了,便是回头笑问石榴:“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父亲没去衙里么?” 那丫鬟见魏楚欣如此,直头朝地磕了两个头,哭求道:“人命关天的事,三姑娘别打马虎眼了,求三小姐快过去给瞧瞧吧!” 魏楚欣昏死过去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了,六年前,兰姨娘弥留之际,魏伟彬差在外县,她去海棠苑里求蒋海棠再着郎中给兰姨娘诊诊,蒋海棠怎么说的。 魏楚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淡声说道:“就去回老爷,说我医术不精,只能施个针治个头疼,看不了昏晕的病症。再说大小姐年轻,就是昏晕了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头掉了碗大个疤,等着郎中过来也就是了。” 那丫鬟要再求,魏楚欣只看着王婆子道:“才你不是回人被扣在柴房了么,我去瞧瞧是怎么两位胆大的人物。” 这里王婆子见魏楚欣虽说话温柔,行起事来可是一点情面不讲,不免恭敬起来,直按照魏楚欣的话给引路。 这里一径来到后院柴房,原不过是找个由头出来,走到柴房门口,见有两个小丫鬟接应王婆子拿钥匙要开柴房的门,魏楚欣便摆手道:“不必了,这样的事情别说是咱们家,就是京城高门贵府也难免就没有,王妈妈一会找个牙子来,将两人打发出府里也就是了。” 王婆子见魏楚欣话说的有条不紊的,走上前来,连忙点头应是。 正是躬身要送魏楚欣走时,不曾想里面捆着的丫鬟听见了这话,又从破窗户缝处看到了魏楚欣的脸,又是急又是怕,破音喊道:“三姑娘,三姑娘,你别走,我是被冤枉的,是我啊!” 王婆子一面给身后两个小丫鬟使眼色,一面对魏楚欣赔笑道:“三小姐别听这死丫头狡辩,昨日上夜的婆子将两人逮了个正着,当时两人难舍难分,断然冤枉不得他们俩,三小姐花朵一般的人,快离了这腌的地方吧!” 走进柴房的两个丫鬟要来堵捆着的丫鬟的嘴,那丫鬟情急之下,才喊了出来:“奴婢是昔日在兰姨娘身边服侍的梳儿,三姑娘不记得奴婢了么!” 梳儿,当年在兰姨娘服侍的二等丫鬟。 魏楚欣脚步一停,待转身进了柴房,眼见着那梳儿的长相,自是有几分印象。 一时让人给梳儿松绑,梳儿跪地狡辩道:“三姑娘,奴婢冤枉啊,奴婢没有,是……是昨晚上那上夜的婆子眼花看错了,现如今三姑娘当家,三姑娘就看在昔日奴婢伺候过兰姨娘的份上,高抬贵手,为奴婢做主吧!” 要算来这梳儿也十七八岁的年纪了。魏楚欣蹙眉,眼看着梳儿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脖颈微红的样子,若说两人没有事情那纯属眼睛有病。 梳儿见魏楚欣蹙眉不说话,自知还有转机,就又跪地磕头求道:“当年兰姨娘走后,奴婢们没陪三姑娘到庄子里去,是奴婢们的不是,只是三姑娘也应该念念旧情,昔日在兰蕴居服侍的姐妹们走的走,死的死,嫁人的嫁人,就独独剩奴婢一人了,三姑娘发恩,三姑娘念旧情渡渡奴婢吧,若将奴婢这么打发出去,奴婢可怎么活啊!” 当年之事……魏楚欣低头笑了笑,直问道:“既然你提起当年之事,那我便问问你当年之事,当年我出去那三日,兰蕴居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怎我一回来,兰姨娘的病就重比从前了?” 当年张妈妈带她去外祖母家住了三日,等回来时兰姨娘已然是病的起不来了。她问了兰蕴居的一众丫鬟婆子,一致的回答都是什么都没发生。 梳儿见魏楚欣又问出这么些话来,只头朝地不起,说道:“当年三姑娘出门去那三日,兰蕴居里就是照常过日子,没有什么不该发生的。” 两辈子了,所有人都这么说,她信不信…… 石榴见她们姑娘脸色忒是不好,一个人愣神半天了,在一旁轻拽了拽魏楚欣的衣角。 魏楚欣回过神来,压下心里的那股酸涩,清了清嗓子吩咐王婆子道:“这两人不知廉耻做出此等事情,原该拉出去发配的,但念及两人一时无知,男打四十大板发配到牛棚,不许再踏进二门一步,女打三十大板,然后送到兰蕴居来,我亲自教导。” 那梳儿一听喜的连连给魏楚欣磕头,里屋地上杂草堆里捆着的小厮,也爬起来要给魏楚欣磕头。 只里外屋之间守着的两个丫鬟拦着,用帕子捂着鼻子嫌弃的不让小厮出来,“你就在这门槛处跪谢三小姐也就是了,瞧瞧你这腌样,你好意思见三小姐!” 至于槿香苑那里,魏昭欣是昏了过去,只不过是害怕老太太真给她一条绳子,让她自尽以解魏家被整个常州省里的人笑话,装昏死了过去罢了。 魏伟彬,蒋海棠,魏昭欣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此时三人齐刷刷的跪在魏老太太正厅里,直求老太太给魏昭欣留条活路。 魏老太太将茶碗往案上那么一拍,先指着魏昭欣骂道:“魏家出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要我是你,一条绳子吊死了去,免了我父兄在人前难看抬不起头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去史府做客 () 骂的魏昭欣满面通红,又委屈的一句话不敢说。 老太太骂完魏昭欣转而骂蒋氏,等骂过蒋氏,到魏伟彬那里,气势一转,转而说道:“我的儿啊,你糊涂啊,娘知你善良,可是为了这么个丫头片子,你毁了自己的前途,你值么!” 魏伟彬此时倒是好父亲的形象了,俯身给魏老太太磕了一个头,就保持着那样的动作不动,说道:“儿再是为了仕途,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亲闺女死吧!母亲也是做父母的,若儿做了丢人的事,有人想要儿的命,母亲该当如何。”说完,竟忍不住呜咽起来。 魏老太太听这话,收回了手,挺直的身子一下子缩了回去,直叹气道:“你不会,你自来是娘的好孩子,怎会做让家里丢人的事呢,要不是你勤学上劲,你父亲和为娘在族里哪里抬得起头,若没有你,为娘怎么住得上这样好的宅子!” 魏伟彬听了这些,跪地不说话。 老太太一叹气,拍着椅子上的扶手,指着蒋氏问道:“你昨儿派人去打听,那邵家怎么说?” 蒋氏是肠子都悔青了,一说话先是哭,一边哭一边说:“那邵家……不同意迎娶昭儿过门,妾,妾室的身份都不同意给,只说邵府里不差一口饭吃,不差养活一个大活人,若给邵二做个人通房还可考虑考虑。” “他欺人太甚!”魏伟彬咬牙。 魏昭欣听见这话更是哭了,只跪挪到魏伟彬身边,哀求魏伟彬道:“父亲,你好歹也是省官,你得救女儿这次,你得救女儿啊!” 上头坐着的老太太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从案上抄起个壶来,照着魏昭欣便扔了过来,骂道:“你个不孝的,你父亲都被你连累成什么样了,现在在衙里谁不笑话咱们魏家!你还好意思来求,我打死你这个没脸的。” 吓得蒋氏忙替魏昭欣挡着,求魏老太太道:“母亲息怒,还请母亲息怒。” …… 家里就这么乱,只是再怎样,邵家就是不肯给魏昭欣名分,连个小妾的名分都不肯给。魏家是要闹怕丢人,要打还打不过人家,最为也只承望着时间消磨,息事宁人。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魏伟彬在衙门里的日子是要多艰难有多艰难。魏楚欣开始掌家,修习医书,预计着以后开铺子挣钱的事情,从早上忙到晚上。 蒋氏和魏昭欣整日闷在海棠苑里,比眉姨娘母女两人还消停。 这日,天气晴朗,外头暑热更甚。 在海棠苑里,魏昭欣情绪明显和缓了一些。她已是不洁之身,再嫁芮禹岑是做梦也达不到的了,别人不说,她自己也知道。 即使难过,即使不甘,即使是那么的想和芮禹岑在一起,即使是那么想嫁给芮禹岑为妻,也再不可能了,她没有资格了。 魏昭欣自己知道。 此时的难看不会持续太久,她恨邵二,也恨魏小三! 蒋氏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女儿,周婆子也侍立在一旁,这里突然见魏昭欣的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抚上了自己的肚子,那里正孕有一个孩子。 魏昭欣的脸上没有为人母对孩子的疼爱,有的只是恶心与恨意,她慢慢的笑了,吩咐周婆子道:“去吧,将这消息撒播出去吧。” 周婆子此时怕说错话,直躬身看着蒋氏,等着蒋氏示下。 蒋氏便看着魏昭欣,握住了魏昭欣冰凉的手,温声道:“昭儿,你可是要想好了,现在一切尚未开始,还都来得急,只要你能放下芮家二哥,放下现在的事,凭你爹爹现在的身份,和昭儿你的容貌,咱们不求高门,不求富贵,找一个不错的男子做正头娘子,那男子也能把昭儿当花朵般的捧着爱护的。” 魏昭欣只是按着肚子,打断蒋氏的话,冷笑道:“我想好了,那日不就想好了么,到如今这般天地,哪还有回头的路了……”说着,眼前便浮现起燕好时的那张脸来,从心里往外的恶心,抚着胸口,直干呕了出来。 周婆子不明细底,直逢迎着说:“大小姐好福气,眼下真是怀上了,前段时间邵家不肯给咱们留脸,看现在他家要不要这长房长孙!” 兰蕴居里,魏楚欣正在翻着那已经刊印出来了的美食书,书上有图有字,给每种食物配上评语总结。共花四两二钱银子刊了一百册,又另花十两银子作为米铺的归置费,将书放在米铺,免费赠其前来买米的有钱之人。 外面突然有婆子进来传:“三姑娘,上个月府里花销的账本送来了。” 魏楚欣点头让放在桌子上。 这婆子行了礼刚出门,后面又有女管事来回事情。 因魏楚欣答应石榴一会出门玩去,里间石榴正对着铜镜打扮呢。这里听着一会有人回这事,一会又有人来请示那个的,烦得石榴直跺脚道:“姑娘不是答应我了出门去的么,这竟是事的,还出不出去了。” “出去,谁说不出去了。”魏楚欣已然是放下了美食书,站起身来,伸了个拦腰,率先走了出去。 出去到史府上。 谁没有消遣的时候,魏楚欣想就是呕心沥血将府里的事管理的明明白白,在魏家也是落不下好的。 谁又不是拜高踩低,跟红顶白的呢。魏楚欣现在这下人眼里,俨然不是一年半以前从乡下回来的乡巴佬和腊月羊了。此番魏昭欣失了贞洁,又受邵家羞辱,魏楚欣当家管事,府上管事小厮仆妇,恨不能时时上前来巴结。 这里魏楚欣往府门口走,路上遇着的丫鬟个个嘴抹蜂蜜,恭恭敬敬的给魏楚欣行礼打招呼。 “三姑娘好!” “三小姐好!” 若魏楚欣高兴愿意回以个微笑或是点点头,简直让人受宠若惊,万分荣幸,直绞着帕子,大喜过望又惊喜非常的掩嘴,不敢置信道:天啊,三小姐竟然回我了! 此后面一段,纯属魏楚欣自己脑补。 走到门房,赶紧有小厮恭恭敬敬手脚麻利的给套马备车。 魏楚欣到史铖禹宅子时,正是史铖禹十岁的儿子下学回来之时。 郇氏对这个孩子管的极其的严格,下了学要背诵一日所学,背的滚瓜乱熟才能吃饭。 那孩子叫史文锦,虽才十岁,说话行事已十分有模有样了。 此时郇氏拿书提问,文锦小公子长身玉立,挺胸抬头,自信满满,熟练非常的背诵着书中内容。 郇氏跟着小文锦的速度,翻了一页书。待熟练的背完了,小文锦脸上依旧是神采飞扬的,郇氏便点了点头,放下书来,才给小文锦介绍道:“这是你魏家姐姐,快行礼见过吧。” 魏楚欣笑着回应小文锦,文锦少爷便学着大人那一套,袖子相合,朝她作揖道:“魏姐姐好,我叫史文锦,姐姐叫我文锦就是。”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养外室 () 经过上次的事情,魏楚欣对郇氏心中感激无限,忙里偷闲时总爱到史府上来拜访。 郇氏是个清冷性子,虽多次相处也与魏楚欣很熟了,但却还是或多或少有那么些客气和疏离,这可能是她骨子里的东西,也许她自己都不曾发现。 “这是史大人的画么?”正堂墙上挂着一幅大画,画得也是一幅山水,魏楚欣站在下面点头欣赏着,“大人的画真是自有风骨。” 郇氏正坐在椅子上低头喝茶,听魏楚欣对史铖禹的评价,郇氏手里的盖碗险些没滑出去,只她忙忙接住,溢出了不少的水迹,洒在了袖角和手背上。 那茶水正是有些烫,郇氏的手背瞬间就红了。 一旁丫鬟急得赶紧给找来了清凉膏涂抹上,一边涂一边安慰郇氏道:“夫人没事吧,夫人也该宽宽心的。” 一旁魏楚欣听这话,可不单单指的是郇氏被没被茶水烫着这么一回事。 魏楚欣心里正暗自思忖着,不曾想这一低头,眼见着郇氏眼圈红了,一颗圆滚滚的珍珠滚落到美人的脸庞。 一旁服侍的几个丫鬟眼见着郇氏哭了,皆是着急着安慰。 那郇氏在娘家带来的贴身大丫鬟玉书此时急了,站起身来一跺脚,直道:“我找姑爷去!” 几个小丫鬟皆拦着不让。 郇氏也发话不让,这里拿帕子拭去了眼泪,强装作无事,侧头说道:“找他做什么,让魏姑娘看笑话。” 魏楚欣暗想:凭郇氏这样的性子,自是不肯在人前轻易落泪的,眼下没忍住哭了,也不知道是忍了多久忍不住了才…… 失神之间,但听那玉书冷笑道:“这事何须瞒着,姑爷自己都不怕丢人呢,大小姐忍什么!” 一旁坐着的史文锦看着一众大人,眼神中朦朦胧胧中又带着一丝澄澈,懵懂之间又好似看明白听明白了什么。 郇氏温声训斥玉书道:“你越发没规矩了,在魏姑娘面前胡说什么。” 那玉书看了看郇氏,又看了看魏楚欣,忍不住的笑说:“胡说,姑爷在豆腐巷养外室,都被人看着了,大小姐还打算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不如就挑明了!” 这话一说出来,正厅顿时就静了。 倒是一旁的史文锦,站起身来,见大人吵了起来,已没了刚才背书时的神采飞扬,,此时走到郇氏身边,抬头,似懂非懂的看着郇氏,怯懦懦的问:“娘,什么叫养外室,爹爹为什么几日都不回家来?” 问的郇氏一时说不上话来,俯身紧紧的抱着史文锦,眼眶早已又是红得不成样子了。 站在一旁的玉书看着史小少爷,一时也住了声。 “娘,你为什么哭了?” 这里郇氏忙擦了眼泪,松开了史文锦柔声道:“娘没哭,你去书房温习功课吧。” “我想在这陪娘。”小文锦懂事的说。 郇氏轻拍了拍史文锦的脑袋,“这里有你魏家姐姐陪着娘,让玉书带你去书房学习吧。” 玉书带人退了下去,魏楚欣身边站着的石榴也退了下去。 厅里只剩两人时,郇氏已是强让自己恢复如常了,有点尴尬的笑说:“家里的事,让魏姑娘看笑话了。” 魏楚欣点头,微微含笑道:“这算什么笑话,只我曾听过一段戏,不知道姨母可有兴致听听?” “什么戏,你说来听听也好。”郇氏转移自己注意力般的。 要说戏都是当世人根据当世事编造杜撰出来演给别人看,唱给别人听的,眼下这种时候哪有那么合适的戏呢。魏楚欣就自编了一段给郇氏听。 讲的是一位夫人在丈夫有九房小妾的情况下怎么博得丈夫的宠爱故事,连名带姓,都是现编现卖出来的。 郇氏听了半天没说话,缓了一缓,开口感慨道:“姑娘说的这位胡澈儿胡夫人倒是一位勇敢聪慧的女子。” 魏楚欣便抬眼看着郇氏,劝说道:“既然姨母这么在乎史大人,为何不学一学这位胡夫人呢。” 郇氏听了低头,半刻才说:“我学不来,现实生活中的事,怎么和戏文里的混为一谈。” 魏楚欣终是忍不住说了,“楚儿感念姨母当日搭救之情,若姨母相信楚儿的话,楚儿可以帮助姨母。” …… 天色不早了,这里郇氏送魏楚欣出府,魏楚欣不忘说道:“后日之事,姨母不妨按楚儿说的试试。” 郇氏听了,由是迟疑。 魏楚欣便笑说:“后日晚间楚儿可要不请自来了,姨母不要把我轰出去才是。” 等魏楚欣回到家时,倒听说了一件大事魏昭欣有身孕了。 要说尚未出阁的姑娘有了身孕,这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让家里抬不起头来的事情。 只是魏昭欣此番却是不同。 听闻邵家得知了此事,当即就排了四位得体管事,两位省里名医,一大车名贵礼品,前来参议府验证此事之虚实。 而此时托大的已经变成了蒋氏和魏昭欣。蒋氏连宅门都没让邵家的人进,直接将人给拒了回去。 邵家多年没有子嗣,想了多少的办法,愁掉了邵老太太和邵夫人多少的头发,此时听说魏昭欣怀了他家邵二的骨肉,喜得急得一时都忘了身份规矩了。 四个女管事回府去回话后,邵夫人已然是坐不住了,自带了礼品和郎中,亲自到右参议拜访来了。 自打魏楚欣掌家以后,除张妈妈,石榴,和后到的梳儿不算,又另有两个婆子,三个小丫鬟粗使。 院门口那三个小丫鬟叽叽喳喳,都在谈论这件事。 “这天都黑了,邵夫人还在咱们府上了!” “郎中诊得大小姐真有了身孕,喜得那邵夫人什么似的!” “眼下那邵夫人握着大小姐的手,左一个儿媳妇又一个儿媳妇的叫着,直要把大小姐接到邵府里当姑奶奶供起来了呢!” 夏天天热,魏楚欣愿意坐在窗下乘凉看书,石榴陪在一旁,耳听着几个丫鬟说这些话,直出门要训斥几人,“这越发没有规矩,大不向前几日那样对姑娘恭恭敬敬的了。” 魏楚欣摆手叫停石榴,一时几人吵的她也看不下什么了,放下书,对石榴道:“让她们说去吧,来,我教你写字。” 石榴摇头:“我不学。” “怎么不学,三哥哥书信来,说纯儿在靖州闲暇之余都是要读书学字的,你不学么?” 石榴还是撅嘴不听。 魏楚欣看她那个样子,不免逗她说:“行,你不学,三天不学习,赶不上程凌儿了啊!” 逗得石榴瞬间就红了脸,低头辩道:“比不上就比不上呗,我和他比什么呢……” 第二百三十九章 魏伟彬升官真相 () 两日后。 魏伟彬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原是有两件天大的好事。 头一件是邵家决定给魏昭欣平妻的名份了。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一来意味着魏昭欣被邵家承认,能入族谱了;二来魏伟彬攀着这么个高门好亲家,里拐外拐,甭管转几道弯那可是和当今太后都能攀上亲戚的。 要说起第二件,那更是让魏伟彬做梦都能笑醒的大好事。这一段时间,省里几户大乡绅都在竞标承运盐务的大事,邵家背后有太后族妹的大靠山,按理说来承运盐务的事邵家是稳的,温大人虽心中为民,但奈何他阻止不了这么个事。 这里还得是深明大义如他魏伟彬出面。他大女儿如今在邵家是说得上话的了,魏伟彬就退回了邵家给送来的十万两彩礼钱,又说的是为邵家子孙积福积寿,换得了邵家放弃了这么个肥差事。 先开始邵翰那是怎么也不同意,但奈何邵老太太今年已快八十了,盼了多少年,才盼来曾孙,为娘的替儿子做主,拍板同意了这件事。 自此常州省承运盐务才算从个人手里收回衙门,由衙门统一征收。 此事魏伟彬做的着实大气,一举在省里出了名。先一个月那些嘲讽耻笑魏家门楣之言烟尘飘散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现下省里官员百姓何人不赞右参议魏大人深明大义,爱民如子,是绝世好官。 连温舟承大人,都正真看得起他了。 申时末刻魏伟彬下衙,本来要回家的,不曾想温大人备了一乘小轿候在衙门门口,直请魏伟彬到后堂吃饭。 魏伟彬好大的荣幸,坐上轿子直被人抬到温大人书房。令魏伟彬没有想到的是,这顿饭就他和温大人两人。 桌上摆的并非大鱼大肉,而只是些寻常菜肴,下人给筛的酒也非佳酿,只是街市上卖的寻常米酒。 可是,这顿饭却吃的推心置腹。温大人亲自为魏伟彬斟酒,直身敬道:“这一杯酒我要敬魏大人。” 魏伟彬也慌忙站起身来,推道:“下官岂敢受大人这一杯酒。” 温大人却是执意,“这一杯酒魏大人受得起,我是替一省的百姓在敬魏大人的,魏大人深明大义,心胸似海,温某敬服。” 此时魏伟彬倒是一反常态,十分认真了起来,推脱掉了这一杯酒,正色道:“大人这话,实在是打下官的脸了,下官上受朝廷之隆恩,下乘百姓之爱戴,这是下官应该做的,何来深明大义一说,下官只恨不能时时为百姓谋福祉。” 这话说的不知道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但好歹是说的漂亮中听。 最后两人对饮了一杯,又说些推心置腹之话,温大人才吩咐着人将魏伟彬好生送回了府上。 魏伟彬走后,温夫人过来看着丫鬟来收杯盏,眼看着温舟承脸上那做成一件大事的会心笑容,也不禁笑了起来,笑问温舟承道:“这回满脑子里想着为民请命的温大人可是满足了?” 温舟承笑了。 温夫人便适时提道:“年前谁因为魏大人空降到省里而生气抱怨来着,瞅瞅,现下打脸了吧。” 温舟承沉吟了下,捋了捋胡子,对温夫人道:“你个妇道人家,不要妄评衙里之事,衙门的事有很多你都不知道细底的,就比如当初魏大人是怎样调到省里做参议的,你就不知,不要如衙里某一些官员想的那般的,要说你们女人整日里在后衙就愿意胡猜。” 温夫人拿嘴撇他,“我看眼下你是得意忘了形,我胡猜,我有证据好不好,那总督萧大人对魏家三姑娘有意,私下里听人传,去年年前魏大人一连三贬原是因为魏大人打了她家三姑娘,后来魏家三姑娘得知了这么个缘由,不乐意萧大人了,才有了现今魏大人到省里做右参议的事情。若不是这般,凭魏大人在靖州时平平的政绩,他怎么突然就又贬又升的,你倒说说?” 温舟承听了连连咋舌,一副心里虽不赞同你,但嘴上还拿话迎合你的样子,“对,是这样的,你猜的这些都对,怎我不知我的夫人耳风这样广呢,连魏大人在靖州政绩平平都打听着了。” 温夫人被温舟承这话给说生气了,摆手道:“就你能,你少拿这话编排我,魏大人在靖州政绩平平虽是我猜的,但也不是然无凭无据,他新到任时省里官员哪个服他,若在靖州有政绩何至于如此。你是在衙里占得了先机,什么都知道了,完后回到家里向我卖关子,你倒是说说,若不是因为我说的,倒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眼见着向来不愿意低头的娘子此时倒是认可了他,温舟承不免笑说:“那我便告诉你。魏伟彬升右参议那是迟早的事,他在靖州虽然政绩平平,但他这么个人做事兢兢业业,又为官清廉,年前的一连三贬是对他的历练,一帆风顺升参议岂不是便宜了他,实话说吧,吏部看中了他,要大用他呢,这次的事情他做的不错,魏伟彬前途无量!” 温夫人就不信这么个劲,听温舟承这么一说,直拿嘴撇他,“可得了吧,不是历练他么,你倒说说,这中途怎么就没去成乡下种地,转道到省里直接当参议了,还不是因为他闺女!” 温夫人也驳不倒温舟承,温舟承道:“你懂什么,魏伟彬一届文人,这种名头上的历练也就够了,难道真让他扛锄头种地不成,朝廷还怕他一命呜呼损失了人才呢!”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不服谁。此时温夫人负气站起身来,不和温舟承说了,直道:“大热天的,我惜得和你犟,你对,你说的可对了,你是被萧大人卖了还维护他为他数钱呢!” 要说一根筋的人那是怎么也弯不过来的了,温舟承只道:“我被他卖了我也乐意,定远侯府三代单传,祖,父,孙三人哪个没在战场上拼过命,当年萧老国公年过七旬还领兵打仗,萧刚毅大将军正值壮年战死疆场,去年萧大人在太蒙山也险些丧命,军人铁血,战场狼烟,我虽一届文人,但也有忠国忠民之心,崇拜勇者之意。” …… 说到此处,夫妻二人都默不作声了。 第二百四十章 挽回 () 魏伟彬回家时已是酉时末刻,因多喝了几杯酒,已是醉了。 刘大见老爷醉了,吩咐人给铺床,又亲自端来脸盆,要服侍魏伟彬洗脸。 洗完了脸,又端来另一个盆来洗脚。正洗着,蒋氏便带丫鬟进了院子。 蒋氏气势汹汹进了屋,也没看魏伟彬,倒是先道:“那可是十万两啊,老爷不该那么做的,凭咱们自己几辈子都得不来!” 此时魏伟彬闭着眼睛,脸也有些发红,摆了摆手,心里早预料到蒋氏不会同意他这么做的,此时颇有些不耐的道:“事已至此,不必再提此话,昭儿快要和邵家成亲了,你回去好生准备去吧。” 蒋氏自然是生气,尤其见此时魏伟彬倒先不耐烦了起来,她便是负气的道:“老爷拿没拿我当知心人,这么大的事情老爷事先连商量都不和我商量!” “你是不是我的知心人你自己知道,找你商量何用,找你商量你能同意,我还在,这个家里的一切都由我来做主!”魏伟彬说完就要撵蒋氏走。 蒋氏被气的胸脯一鼓一鼓的,这里一摔帕子,也是通知魏伟彬的意思,笑说道:“来请示老爷一声,一会我去三姑娘院里取账房的钥匙和账本,这个家里我是当家主母,管家这事,交给个姑娘,传出去成何体统。” 魏伟彬犯了困意,一时昏昏沉沉的也不愿意说话,由着蒋氏又道:“三姑娘办事由是没有章法,老爷也该瞧瞧由她管家一个月,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要说不知是老爷相信错了人,还是三姑娘辜负了老爷的信任。” “家里乱成什么样了,母亲?”外头魏楚欣突然走了进来,走到蒋氏身边,看着蒋氏笑问。 蒋氏一时被问住了,心里说实话,魏小三在治家上还真有点歪才。前一段时日,她无心理家,默认了魏伟彬让魏楚欣管家的提议,心里本也想等着看魏小三犯错出丑。可是谁知,这魏小三小小年纪,又是第一次管家,在没人指点没人给拿主意帮衬的情况下,也能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的,连个错缝都挑不出来。 魏楚欣见蒋氏一时不说话,她今日也没心情和她斗嘴,走到魏伟彬身旁,适时接过丫鬟手里的醒酒茶,一边递给魏伟彬,一边请示道:“上次在温府的茶会上,楚儿结识了史大人的夫人,那史夫人和女儿多是投缘,先时史夫人着人来家里,说是晚间清凉,她画了一幅画来,想请楚儿过去品鉴,楚儿来讨父亲示下。” 那日温府的茶会是蒋氏的痛处,这里蒋氏做贼心虚,自是不敢轻易接魏小三的话茬,只怕是魏楚欣三句两句话将她给兜进去,到时候魏伟彬若得知大女儿那番遭遇是自己所设计……蒋氏怕魏伟彬气急和她拼命。 魏伟彬接过魏楚欣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沉吟道:“天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只是这史夫人请你过去也不好不去,让刘大去备轿来,你乘轿子过去吧。” 魏楚欣点头应是,这里魏伟彬又嘱咐了几句,魏楚欣一一应下后,转身欲走。路过蒋氏时,魏楚欣刻意放缓了下脚步,眼看着蒋氏,故意笑说:“那楚儿便告辞了,母亲。” 蒋氏鼻孔里出气,没有应声。 在史府里可是有意思。今日郇氏的二哥从京里面回来,史铖禹陪着郇氏回了娘家。当年史铖禹和郇氏成亲那会,正经是史铖禹高攀了郇家。 史家虽也是书香门第,但奈何家道中落,那时史铖禹年少风流,和一帮文人士子混在一处,也没有举业,现今当着的从四品省官,也是上一届乡试过后才做得的。 晚间回了家,魏楚欣如期来到府上,郇氏和她在正厅里坐着聊天。 说到上午回郇家的事,郇氏旁边站着的玉书,直赞魏楚欣:“魏姑娘的话还真是妙言,我们大小姐就能听进去你的话。今日在老爷家里,大小姐按着姑娘说的刻意冷着姑爷一句话没主动说,倒是姑爷,看着我们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二少爷和二少奶奶,我们二姑娘和二姑爷都是成双成对恩恩爱爱的,只就他们这一对别扭,在人前也不似在府里时了,开始对我们大小姐嘘寒问暖起来,也有笑脸了。要说这男人还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越对他好他越不念着你的好!” 魏楚欣听玉书说了这么一段话,不禁就笑了,这里凑近郇氏一些,低声笑着说道:“姨母今日和史大人分房睡怎样。” 话说的声音不大,郇氏听了脸上倒是红了,成亲多年,孩子都十岁了,说到此事还是会脸红,魏楚欣心说这夫妻二人是得有多么的生疏啊。 婚姻不幸福,男人可以出去寻花问柳,就是领回家里迎娶进门也是天经地义。而女人只能困在家里,独守空房,期盼着,盼望着丈夫的回心转意。 魏楚欣心说这凭什么啊! 羞怯过后便是苦涩,这里郇氏强笑了笑,点头说道:“今晚上姑娘就留下吧,我们在一处住。” 郇氏本也不想和他太亲近的。 “姨母才想着留我,我本来也没打算回去啊!”魏楚欣玩笑道。 等要睡觉之前,小丫鬟来给两人铺床,魏楚欣背着郇氏偷偷叫来了玉书,在她耳边交代了什么。 玉书听着点头,笑着退了出去。 此时史铖禹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拿着本书在看,翻了有半本了,也不见郇氏回来。 一时就想到白天的事情,郇氏的冷淡让他在郇家极其难看,没人处曾经身为正三品通政使司的郇老爷子又像教育儿子般的给了他好顿小鞋穿,史铖禹心里也窝着股火呢。 这里窗下突然传出了脚步声,脚步声一径到了房门口。 史铖禹以为是郇氏回来了,清了清嗓子,端着身子,依旧是看书模样:“你回来了,白日里……” 话还没说完,但听玉书笑着打断道:“这屋子怎么这么暗呐,姑爷怎也不点灯,奴婢是来取大小姐的被褥来的。” “嗯……”史铖禹清了清嗓子,这才想起来屋里连灯都没点,他这半本的书是怎么看下去的呢。 一时玉书叫来丫鬟点了灯,史铖禹就眼看着玉书吩咐小丫鬟笑吟吟将郇氏的被褥枕头悉数都搬了出去。 临走时玉书不忘对史铖禹笑说:“打扰姑爷看书了,姑爷继续看吧。” 第二百四十一章 才子佳人的吵架方式 () 史铖禹是一夜没见着郇氏,等第二日早上吃早饭,他到饭厅,见里面一个人没有,想着每日都是郇氏坐在这里等着他一起用饭的,不觉蹙了蹙眉,问身边添粥的丫鬟道:“夫人呢?” 丫鬟直回道:“夫人在屋里还没起呢。” 还没起呢?史铖禹一时眉头又是皱得更深了一分,只他什么都没说,还是一副大度丈夫的做派。 等下午下了衙,坐上了轿子,他身边的小厮也没问他,自作聪明的就吩咐轿夫将轿子往豆腐巷抬。 这一路上史铖禹就想着郇氏的反常来了,等心思透透气,这一掀帘子,见是都快要到豆腐巷了,一时就有些恼火,对跟在轿旁的小厮道:“谁说到这来了,原路返回,回家!” 回了家,家里也没个人气,冷冷清清的到处找寻不到郇氏,他又拉不下脸来问丫鬟。这里来到小文锦的书房,眼见着儿子正一个人坐在案前温习功课呢。 想着以往都是郇氏自己陪着孩子的,史铖禹不禁问道:“怎就你自己,你母亲呢?” 史文锦道:“母亲跟魏家姐姐逛街去了。” 出去逛街去了? 史铖禹心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这她多少年没说出去逛街了,那年中秋节,难得有兴致,他提议带她出去逛逛,她不是还说外面熙熙攘攘,人流涌动没意思么。 到了用晚饭的点,郇氏也没回来。父子两个坐在饭厅吃饭。偏生丫鬟端上条鱼来,小文锦就要吃。那鱼上都是刺,小孩子许久没见着父亲了,和父亲亲近,将自己的碗递到史铖禹手边让他给挑刺。 史铖禹不耐烦的要唤丫鬟来,小文锦便撅了撅嘴,直将碗护住,不让丫鬟拿,只低声道:“我想让娘挑,娘怎么还不回来。” “让你娘挑什么挑,这多大了,吃个鱼还要找人挑刺,我向你这么大的时候早是自立不让你祖母操心了。” 史文锦被训斥的极其委屈,往旁边挪了挪,和史铖禹保持距离,只低头挖着碗里的饭吃,也不伸筷子夹菜,也不说话。 史铖禹见孩子这样,一时才软下心里,看着像受气了一般的儿子,放缓声音,问孩子道:“还吃不吃鱼了,爹给你夹。” 史文锦也还是不说话。 等两人都要吃完饭了,郇氏和魏楚欣才有说有笑的回了来。 好像故意气史铖禹般的,一回来就直奔饭厅来了,连在街上买的东西都还没送回去。 史铖禹一见着郇氏,本没什么好脸,要说什么,只不想看到了后头跟着郇氏一径走来的魏楚欣,一时脸色才强自和缓了些。 魏楚欣和史铖禹打招呼,行礼见过唤大人。 史铖禹这才笑了笑,好丈夫般的看着郇氏笑问道:“怎么才回来,可是吃过饭了?” 郇氏看也不看他,直吩咐丫鬟端过手盆,她和魏楚欣洗过了手,然后上桌吃了饭。 史铖禹在一旁相陪,对魏楚欣道:“事先不知姑娘来,也没准备什么好菜,姑娘多少吃一些,今日不早了,姑娘若不嫌弃,便在府上住下吧,等明日问明了姑娘的喜好,再好好做一顿饭招待姑娘。” “大人客气了。”魏楚欣点头笑说。 史文锦中途吃完了饭,便被史铖禹吩咐去书房念书去了。 史铖禹则一直坐陪,眼看了郇氏好几眼,明显是有话要说,只郇氏一直没看他,只当没看见。 这里郇氏和魏楚欣终于吃完了饭,见郇氏漱了口,要起身,史铖禹便清了清嗓子,先她一步说道:“傲儿,你等一下……” 郇氏听他唤她芳名,一时顿了一下,但马上和缓过来,不听他下话,只侧头和魏楚欣说:“楚儿先时说哪只簪子好看了,我都忘了,买的时候也没来得急试,眼下去试试倒是正好。”说着,便先走一步,完没有理会史铖禹的意思。 史铖禹站在原处,眼看着郇氏已走出饭厅的清瘦背影,一时之间倒想不出她的长相来了,她是鹅蛋脸还是瓜子脸来着? 魏楚欣暗处里淡笑了笑,提步跟上郇氏,只路过史铖禹时还是笑着打了招呼:“楚儿随姨母过去了。” 史铖禹一个人尬在原处,回过身来,只是好脾气的对魏楚欣点头,“嗯,去吧,去吧。” 魏楚欣追上郇氏,走在回形廊里,一面握住郇氏的手,一面笑说:“姨母已经迈出了一大步了。” 郇氏感觉魏楚欣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她顺势接过来,拿在眼前看时,但见是块粽子糖。 侧头看向魏楚欣,但见魏楚欣笑的灿烂,“自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女子不是天生就是相夫教子的。” 夫妻二人依旧分房睡。等第二日,郇氏依旧是晚起,不到饭厅同史铖禹吃早饭。 听了魏楚欣的话,郇氏重新置办了衣服首饰。 到首饰铺的时候魏楚欣都惊讶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郇氏,买起东西来可是大手笔。 钗环首饰,只要是有一分钟意的,买;魏楚欣说好看的,买;店里老板娘给推荐的,买。 买完了首饰,又去定制衣服。不知道那种颜色适合自己,没关系,所有颜色悉数各做一套。不仅自己做,给魏楚欣也做,魏楚欣拒绝说不要都不行。 这才是逛街,这才是买东西,出去短短几个时辰就花了三千两。 是三千两银子啊!是史铖禹几年的俸禄钱。 不过郇傲大小姐自然是不屑于花史铖禹的钱,郇家有钱。不说旁人,就单说郇傲的二哥郇玫,那是当今天子身边的信臣,天子钦点的广盈库大使,专门负责御米御面的供应工作,每年秋天,放御假两个月,走访各处,专门负责米面的择选。 这样的人家,会缺钱么。 回府里时又是很晚了,史铖禹已经下衙。只是今天比昨天更加变本加厉。郇氏根本就没去饭厅吃饭,孩子自然也没照管,直和魏楚欣两个一起讨论作画,画作倦了,魏楚欣便给郇氏梳头打扮。头上插了鲜亮的簪子,脸上涂了脂粉,嘴上涂了口脂,就连指甲上都染了蔻丹。 一点愁疑鹦鹉喙,十分春上牡丹芽。 郇氏长得自来就美,以前的美,是清清冷冷的美,现在一番打扮过后,又是另一种美感。 魏楚欣低头为郇氏涂着指甲,郇氏淡淡的说道:“我与他吵架,从来都是冷战的方式,我不和他说话,他也不和我说话。” 魏楚欣笑着接道:“是才子佳人,文人雅士的吵架方式。” 郇氏倒是被魏楚欣的话给逗笑了,“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哪里来的才子佳人。” 第二百四十二章 和好 () “姨母不和史大人说话,史大人也不和姨母说话,那两人生气要生到什么时候呢?” 郇氏听魏楚欣这么问她,又是淡笑了笑,说:“怎么也不会超过一年,每年夏秋之交二哥都会从京里回来,回了娘家自然也就好了,想不说话也不行了。” 不会超过一年?魏楚欣不免都停了手里的动作。这夫妻还是夫妻么,一生气有半年半年生的么…… 第二日,因知衙里这日公休。早上穿衣服的时候,魏楚欣特意怂恿说:“姨母穿昨日买下的那条淡粉色裙子吧,那条颜色好,衬着姨母娇花一般。” 郇氏听了笑说:“姨母都多大了,那条裙子是买来送给你的。” 要说郇氏真是好久没穿过这么嫩颜色的衣服了。当初史铖禹的母亲过世,作为儿媳妇理应守孝三年,三年来的素衣素服,像养成习惯了似的,再之后就没想着怎么打扮自己。 “就穿那条吧。”魏楚欣不听郇氏的,直让玉书去把裙子拿过来。 郇氏拿魏楚欣和玉书几人没法,赶鸭子上架般的强是将裙子穿上了。 这里魏楚欣亲自为郇氏梳头上妆。 郇氏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向魏楚欣笑说:“麻烦你,这参议府家的姑娘都要成我的贴身丫鬟了。” 魏楚欣会心笑说:“为美人梳妆,不麻烦。” 听的郇氏也是一笑,女人哪有不喜欢别人赞美的,郇氏笑说:“美人也是老美人了,成亲十四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就感觉是一眨眼的功夫。” 史铖禹在外人面前是公认的风流开朗喜欢热闹之人。只是在家里,却不如在外面表现出来的那般。 衙里公休,同僚之中也有来送帖子到府上,邀他出去的。 要每次他恨不得出去,在家里也就是面对着郇氏,他敬他一尺,她敬她一丈,人都说羡慕相敬如宾的生活,只是日复一日的真过起来,却是无趣又厌烦。 她是大家小姐,清高自傲,从来不识人间烟火,高雅的诗文,隽永的画卷,这些是她生活的常态。她是高傲的莲,时时提醒着他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说来也是可笑,史铖禹自己都不理解郇傲这么一类人物,怎么就喜欢上了他,而他最不喜欢的便是她深情看他时的样子。 有压力。 只是今日史铖禹却是没打算出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不知为何,多日没见郇傲,再一次见她,她却变了个人似的。 上午,正是阳光明媚的好天。史铖禹在书房看了会书,实在闷不住了,开口向门口的丫鬟吩咐道:“去打听打听,看夫人今日出门了没有?” 小丫鬟遵命噔噔的去了,一会功夫,跑回来回话道:“夫人今日没出门,听说正带着丫鬟在花园玩呢。” 史铖禹心说:在花园玩上了,没在房里看书? 鬼使神差的,史铖禹便放下了手里的书,往花园走了去。 史家的花园不小,临人工池建着一回形廊,回形廊中间搭着个大凉亭,郇氏魏楚欣和一众丫鬟便在那里。 几个丫鬟手里拿着彩色鸡毛做的毽子,正欢欢喜喜的玩闹。 魏楚欣和郇氏坐在凉亭里看着一众丫鬟玩得正好。 一会石榴笑着跑进来,来拽魏楚欣道:“姑娘整日坐着不动,也出来踢一会毽子吧。” 这里玉书也走过来,劝说郇氏道:“看她们玩的多好,要不小姐也凑个热闹?” 郇氏摆手道:“我踢毽子,这成何体统。” 玉书接着劝道:“你看魏姑娘都去了,这是在咱们自己宅子里,又没有外人,也没人会往外面传,有什么不成体统的。” 又是耐不过几人,郇氏被人拉了出来。几个小丫鬟围成一个大圈,轮次踢一个毽子。轮到郇氏,郇氏何曾踢过毽子,踢了一下没踢起来,身后丫鬟笑着催促道:“夫人快接上啊,传给我,快,快啊!” 这边正好史铖禹走过来,眼见着一众的姑娘,竟是没看到郇氏的身影,这里才转身要回去,听几个小丫鬟笑喊:“看,快看夫人踢起来了!” 一众人给查着数:“一个,两,个,三……” 没三了,第三个直接踢池子里去了。 这里郇氏正玩得兴起,见毽子掉进了水里,直吩咐人道:“快去着人来给捞出来啊!” 原不过是众人下的套,眼见着史铖禹已经走过来了,玉书便带头笑道:“我们可捞不出来,让姑爷想办法吧!” 说完,魏楚欣带着玉书等人便是撤了,只留他二人站在那里。 这里史铖禹走到郇氏身边,眼看着她下身穿着淡粉色的裙子,上身套着软衫子,清瘦的样子,一时完看不出已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倒像刚嫁给他那时的姑娘。 “娘子这是在踢毽子?”史铖禹看向郇氏笑问。 郇氏侧过了头去,并不打算说话。 史铖禹一时好兴致,便过来要揽郇氏,看着飘在水上的彩色毽子,直说:“帮你打上来可好?” 郇氏还是没说话,只见史铖禹过来要揽她,她便伸手打算去推他。 郇氏这一伸手,史铖禹倒是看到了她手指甲上涂着的蔻丹,会心一笑,直握住了她的手道:“你还涂这个?” “我涂这个怎么了,别人涂得我就涂不得了么?”郇氏看着史铖禹蹙眉,直要挣脱开他的手。 史铖禹便是一时用地,看着郇氏的眼睛道:“别动。” “你命令我?”郇氏虽这么说,但也大抵没动,就见史铖禹又覆住了她另一只手道:“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 一时史铖禹便握着郇氏的手,游起了回形廊来。 郇氏低头间,但听史铖禹又道:“别和我怄气了,今晚上回来睡吧。” 清冷对风流,才子对佳人,挺配的。 魏楚欣几人远远的看着,一时石榴眼睛瞪的大大的,脸都有些红了,八卦的还想凑上前听两人人往后都说什么。 直被魏楚欣给拽了回来。 几日没回家,也是该带着石榴回去了。 这一回去,一件糟心事就来了。魏楚欣管家那几日不是将梳儿留在了兰蕴居里么,蒋氏得知后,都没和魏楚欣打招呼,直找个由头将人调到了海棠苑。 这样一个丫鬟蒋氏怎么就这样在意了起来。魏楚欣一时眉心一跳,想到了什么,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外走。 后面张妈妈和石榴追出来问要去哪里。 魏楚欣道:“去老爷书房。” 这里一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了蒋氏的哭声。魏楚欣蹙眉,以为蒋氏和她来了个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呢。不曾想这一进屋,倒是看到了魏孜博。 魏孜博回来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回来了 () 眼见着魏孜博在外面风餐露宿造的不成样子,魏楚欣便怔在了门口。 一时觉得心里发堵,魏孜博还是回来了,而且这么快就回来了。 若不是魏伟彬抬头看见了她,魏楚欣都想原路折回去了。这种时候,她怎么见魏孜博,换句话说,魏孜博也不想见她吧。 当日信誓旦旦的,说出去云游四海出去历练,将话说的那样绝,眼下还是回来了,魏孜博也不好意识见她。 这里魏孜博跪在地上,蒋氏给他求情,魏伟彬故意晾着他,转而对魏楚欣道:“楚儿回来了。” 魏楚欣直得硬着头皮进了屋,笑着应了一声。 魏孜博背对着魏楚欣,并没有看见魏楚欣进来,眼下听魏伟彬这么说,后背都不免僵了下。 此番是他懦弱做了逃兵,他没法面对他三妹妹。他怕她瞧不起他。 魏楚欣只道:“楚儿才从史大人府上回了来,特来回父亲的,这便不打扰父亲了,先行回去了。”说毕,就转身要走。 而后头魏伟彬却叫住了她,“你待着吧,去哪里,这你大哥哥回来了,咱家云游四方的人回来了,咱们得开眼见见这云游四方的人长什么样!” 当着魏楚欣的面说这些话,比给魏孜博一个大巴掌都让他觉得难看。 “不了,楚儿还是回去了。”说完,都没等魏伟彬同意,魏楚欣就如同逃避一般的,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院中央,还清清楚楚能听见魏伟彬的声音。 “我看平时是对你太纵容了,从今天开始到你和芮家大姐成亲,你就在家里给我待着,一步都别想出去!” …… “姑娘,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出了魏伟彬院子,石榴在后面小跑的喊魏楚欣。 走到无人处,魏楚欣不免深深吸了口气,对石榴道:“当日我不该和大哥哥置那一口气的。” 石榴不解,但听魏楚欣下话说:“我应该给他拿三百两银子让他足够在外面能生活下去的,眼下这时候他回来,和芮雨晴的婚事就真是注定了。” 石榴不以为意,说道:“当日不是大少爷自己说他不要的么,说是云游四海,不需要盘缠,姑娘这时候自什么责呢。”说到这里石榴才想起来小声:“再说了,要姑娘真给大少爷拿钱了,那不是就真助纣为虐了么。眼下大少爷回来,还能和芮家小姐如期成亲,这多好的事啊,姑娘还想拆了这桩姻缘怎的,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婚事。 阴历七月初八是魏昭欣的婚事。只是却安静的没有几人知晓。 没有大吹大打,没有花嫁接亲,更没有亲朋送亲好友来喝喜酒。 右参议府里的嫡女,就在黄昏时分由一乘小轿给抬到了邵府里。 说魏昭欣幸运也幸运,说她悲凉也真悲凉。 和邵二闹出天大的绯闻来,却因为一朝有孕而得了平妻的身份,也因魏伟彬做的一桩伟事,而解了被满城诟病的境遇,这是幸运的。 说悲凉,要说她那丈夫邵二公子。新婚之夜,因魏昭欣有孕在身,不能……他竟去了楚馆,寻花问柳。 晚上,蒋氏看着海棠苑空空的偏房,不免悲从心里,去魏伟彬书房和魏伟彬闹。 “昭儿多么好的一个孩子,老爷也太过狠心,连个婚礼都不为她争取!”一面说着,一面就抹起了眼泪,是真哭了。 魏伟彬倒是一反常态,纵容了蒋氏不说,反倒是还安慰起了她。 “你哭什么,别哭了。我是昭儿的父亲,她是我亲闺女,要说能为她好两分,我会为她好一分么,她和邵二那事,是多么难看的事,眼下可算是压下去没人再提了,给她办个大吹大打的婚事,是想提醒着,让常州省里的人都再想起这件事不成么。”说着,也不免叹了口气。 “老爷……”蒋氏窝在魏伟彬怀里,又是哭不成声。 “好了,别哭了。”魏伟彬安慰道:“昭儿怀了邵家的骨肉,眼下看虽是委屈了些,但长房长孙,这好日子在后头呢。” …… 三日后。 距离魏孜博和芮雨晴的婚事虽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但魏家上上下下,从老爷夫人到仆妇下人都开始忙了起来。 而这天一大早,魏楚欣却穿着石榴的衣服偷偷的从后门出了府,并且是一个人,连石榴都没带。 一径走到了史府,进了宅子,来到正堂,正见郇氏在穿衣打扮。 那日魏楚欣听郇氏说今日她要回郇府,魏楚欣这是特意赶了过来的。 郇氏一见了魏楚欣,见她丫鬟打扮,身上还背着个包裹,一时好不惊讶。 魏楚欣便笑着,抿唇道明了来意。 要想成大事,首先脸皮得学会大点厚点。 魏楚欣这纯属是不请自来,要和郇氏去郇家做客。 郇氏听了自然是有些惊讶,但还是欣然的答应了,“楚儿要是不嫌弃自然好了,只是家里规矩多,你去了不要拘谨才是。” 郇氏是同意了,只看着魏楚欣身上穿的衣服却皱起了眉,委婉说道:“那日姨母给你买的衣服你都不要,不如眼下你挑一件自己喜欢的来穿。” 魏楚欣摇头笑说不用,指了指身上背着的包裹笑了。 她自己带了。 去大场面要穿的衣服要戴的首饰都已置办齐,她这是万事做足,就差一阵东风了。 要说差东风何意,自然是吹到郇氏二哥郇玫身旁。 郇氏见魏楚欣如此,都不免笑了。 等魏楚欣换好衣服,穿戴打扮好,随郇氏一同往垂花门处走。 这里史铖禹和史文锦正等在门口,眼见着魏楚欣跟在郇氏身旁,都不免诧异。 回娘家带上魏楚欣? 不等史铖禹说话,魏楚欣先和史铖禹打了招呼。 史铖禹也笑着回了几句,只是暗处里握住郇氏的手,低声问道:“她这是?” “跟着去我家啊。”郇氏不以为意。 史铖禹复又低声道:“跟着去你家?” 郇氏也不搭理史铖禹,直将史铖禹和史文锦撵到了后一辆马车旁,她握着魏楚欣的手,上了第一辆车。 一到了车里,魏楚欣可就是瞒不住自己的意图了。因她问郇氏道:“姨母长于作画,家中父兄姊妹也都长于作画么?” “父亲喜欢作画,只是家中兄弟姊妹,有随父亲的,也有不随的。” 魏楚欣听郇氏说的模糊,不免问的更直接了些,“那姨母的二哥可是喜欢作画?” 郇氏一听这话,脸色可就是有些微变了,不过她还是笑着说道:“要说他,纯属附庸风雅。自己的画画得不怎样,却喜欢收藏人家的,如他看上了什么好画,花多少钱费多少功夫也是要为己所有的。” 第二百四十四章 宴饮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魏楚欣也便认真了起来,真正道明来意,对郇氏道:“不瞒姨母说,今日过来目的不纯,楚儿是带着目的来的。” 郇氏道:“每年二哥从京里回来,是有很多人前来拜访的,有些人甚至不惜一掷万金,只不过那都是些商人,楚儿你想要见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和那些人一样。”魏楚欣看着郇氏道:“不瞒姨母说,我现有一千亩地的优质麦米。” …… 到郇家时,眼见着两位中年女人带着一众丫鬟已经候在门口了。 那两位中年女人中有一位便是郇玫的妻子,长得慈眉善目,行事温婉大方。一见了后下车的小文锦,直握着他手笑着逗他,“你又来了,两个哥哥在屋里等你玩呢。” 郇氏的二嫂再一抬头,也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魏楚欣,笑问郇氏道:“傲儿,这谁家的姑娘啊,长得可真好!” 郇氏的大嫂此时也笑着接道:“倒是给我们介绍介绍,这是谁家的大姑娘啊!” 因在车上郇氏答应了魏楚欣帮她隐瞒身份的,这里郇氏便笑说:“这是铖禹的侄女,到常州来玩的!”一并连称呼都改了过来,给两位嫂子介绍说:“楚儿,婶婶给你介绍,这位你叫大舅母,这是你二舅母。” 身旁史铖禹听的愣眉愣眼的,只也默认了郇氏这么番介绍。 魏楚欣就顺势按郇氏给的称呼叫两位舅妈。 这里便到了正堂。 郇老爷子和老夫人皆是上座,旁边几把花梨木椅子上分别坐的是郇氏的大哥,二哥,郇氏的妹夫,史铖禹进了屋,见过岳父岳母两位哥哥,又和妹夫相互打了招呼,才找自己的位置入了坐。 郇家是典型的父严母慈家庭。 郇老爷子不苟言笑,郇老太太倒是满脸慈祥,笑着招呼围在史铖禹身边的史文锦,笑起来满脸都是幸福的皱纹,“我的好外孙,你来了,给姥姥磕头了么,姥姥给你准备了好玩物,你不给姥姥姥爷磕头,你姥爷可不同意我给你。” 郇氏的妹妹郇微和郇氏简直是相反的性格,郇氏的性子清冷,郇微却是个咋咋呼呼一点就着的性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是个大气耐看的美人。 这里郇微眼看着史铖禹道:“姐夫,让你作的画做好了么,张家夫人都亲自上门来催好几回了,你可别让我失面子啊!” 小姨子发话,史铖禹怎敢轻易拒绝。 一旁郇氏便接话了,“怎么又背着我让你姐夫作画,他轻易是不给外人作画的,和你说多少回了。” 郇微一听就不愿意了,侧过头来气郇氏道:“还维护上你家人了,再说我和我姐夫的事,和你有什么关……” 这里郇微话说了一半,便是偶然瞥见了站在郇氏一旁的魏楚欣,气郇氏的话一时也来不急往下说了,直咋咋呼呼的放下手里的点心,一拍手道:“才发现,家里来了个美人!”说着,就往魏楚欣身边走来。 “这谁家姑娘啊,和二嫂年轻时候长一个样!” 此话一出口,众人便都是笑了。 一时魏楚欣成为焦点,就连家中最稳重的郇玫也放下了手里的茶杯,侧过了头来。 郇氏大哥虽也在省里谋职,只是和家里其他几位比起实属平庸之辈,以至于郇氏大嫂在家里没有地位,在妯娌之间也便不得不左右逢源一些。 这里郇氏的大嫂便先笑着说道:“别说,这姑娘还真和弟妹长得像,是一样的百里不及一的美人。” 郇微听大嫂也这么说,更是道了,“眉眼,眉眼特别像,是不是!” 被人这么议论,魏楚欣倒是没什么,大方的笑着,也不显得拘谨,她反倒是还要感谢郇微。 相较之她而言,此时座位上的史铖禹倒表现的有些不自然。 要知道郇氏刚才说的可是魏楚欣是他史铖禹的侄女,这里一大家子人对他侄女品头论足的,虽能看出来都是没有恶意,但此种行事是不是代表着在郇家人心里根本就没瞧得上他史家人。 中午吃了饭,饭后郇老爷子和郇老太太回屋里休息去了,小辈们也都随意了些。 郇玫自来和史铖禹交好,要说来当年郇氏和史铖禹的婚事还是郇玫撮合起来的。这里两人坐在一处,笑着聊着什么。 魏楚欣被郇氏两个嫂子妹子缠着,不得不在里厅赔笑一起说话。 就听外厅史铖禹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这事你找谁怕是都得不来。” 里厅几个人便都住声听他两人谈话。 一时又听郇玫道:“就不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史铖禹:“禹岑的性子,那幅山水怕是谁都得不来。只是我还真服你,你是怎么得知他得了浩洋老先生那幅图的呢?” 郇玫:“自是有给我消息的门道。” 这里郇微听两人这话,忍不住看向身旁郇玫的娘子道:“二哥这又看上谁手上的画了?” 二嫂笑说:“他的事情,我哪里知道,他从来也不告诉我。” 郇氏便看了看魏楚欣,帮她往上面提了提,“要说作画,我们楚儿的画画的可是好的。” 郇氏大嫂接道:“那可是得铖禹真传了的。” 郇氏便看了看魏楚欣,笑说道:“要我说,比他画得好。” 郇微倒是半信半疑:“比我姐夫画得还好呢,正好你们几个会作画的都在,要不你们比试一场如何。” 外厅史铖禹郇玫几人也听到了里屋几人的谈话。 郇玫见史铖禹下意识侧头去听,便笑说:“不用理她们,小妹一天说风就是雨。” “谁说风就是雨了,我要真说风就是雨,那不成神仙了。”不成想郇微已经拉着魏楚欣走了出来,走到郇玫身边,快三十岁的人了性子还如小姑娘般的,习惯性和哥哥撒娇。 郇家郇玫在家里是最威严的一个,平日里没人敢惹。只郇微不怕他,小时候有郇老太爷给撑腰就专门欺负他。 这里郇微只走到郇玫坐着的椅子后头,趁其不备,一伸手将郇玫头上的玉簪拔了下来,然后拿到眼前观赏,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说:“二哥这簪子真是极好的啊。” 一旁陪着坐着的郇微丈夫见郇微这般胡闹,直站起身来,脸色都变了,呵斥郇微道:“还不给二哥别回去,哪有开这种玩笑的!” 一物降一物,郇微倒是听丈夫的话,俯身将玉簪别回了冠口里。 一时屋里正觉尴尬呢,郇氏便走了出来,拉过一旁的魏楚欣,提议道:“许久没玩了,不若咱们击鼓传花,传到谁谁作画如何。” 一众人等只有郇家大嫂不会作画,便主动请缨道:“你们玩,我给你们当鼓官!” 一时众人商定,无论传到谁,皆是十笔内成一幅画,以此来区分各自画功之高下。 开场就传到了郇玫的娘子,郇玫的娘子倒也大气,接过了狼毫笔,按比赛规则,画了一幅墙角数枝梅,最后第十笔,画好了枝上花瓣,却已不剩笔画来点花心。 唯有一点缺憾,但所为第一人,在短时间的构思下能将画面画的清丽又淡雅足以见郇家二嫂的功底。 郇家二嫂收笔时,得到了众人一致的赞赏。 第二次便就传到了魏楚欣。 第二百四十五章 博得好印象 () 魏楚欣也接过丫鬟递来了的狼毫笔,亲自调墨,然后提笔作画,在生宣上只点了八笔。 初见时,宣纸上东倒西歪乱七八糟。 众人见过还都面面相觑,看了看魏楚欣,又转而看向史铖禹,想说什么,又不约而同的都欲言又止了。 魏楚欣倒是大方,毫不拘谨的笑着。 这里片刻之后,只见生宣上笔墨慢慢晕开,满幅团团融融的松山雪景图已经跃然于纸上。 众人皆是诧异,又都面面相觑了一番。但这次郇氏却先开口笑道:“咱们还玩下去么?” 郇微最先接道:“楚儿姑娘画艺绝伦,超过我们不是一星半点,这往后谁画不是个输!”随即摇头笑说:“不玩了,我反正是不玩了!” 郇氏的大嫂也适时解围道:“这事怨我,要早知道楚儿姑娘画艺如此绝伦,就怎么也不该让花传到她的!” 一时郇玫才认真打量起魏楚欣来,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画艺,确实令人佩服。 郇玫的妻子深知丈夫的喜好,此时便替郇玫开口笑道:“舅妈我有一请求,还承望楚儿姑娘点头呢。” 能和郇玫娘子论上亲戚关系,多么难得的事情。要知道有多少人想见郇玫一面,不惜花重金想要在其妻处作为突破口。 魏楚欣笑说:“舅妈请讲。” “楚儿将这幅画送给我如何?” 魏楚欣听了笑说:“舅妈客气,既然舅妈喜欢这幅画,送给舅妈也就是了。” 一时间众人也便散了。 这里史铖禹和郇玫二人依旧坐在外厅说话。只话题已经转到魏楚欣这幅画上了。 画正被郇玫擎在手里,他和史铖禹看了半日,只道:“你这侄女了不得,也不知她那墨是如何调的,落在这生宣上不蔓不枝,浓淡相宜,火候真是多一分则过了,少一分又是不足。” 史铖禹看了那画半天,又回忆起刚才魏楚欣调墨时的过程,只是先时并未着意,以至于此刻想了半日,也没回忆出来魏楚欣那墨是如何调配出来的。 见史铖禹半刻没说话,郇玫不禁笑道:“莫不是这画法是你教给她的,此刻被我问到,你倒是小气不打算告诉我。” “我倒是希望,”史铖禹一时都被说笑了,正是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时,却不想见魏楚欣笑着过来了。 魏楚欣将手上的托盘顺势放在了两人身旁的花梨木大案上,笑说道:“才出锅的糕点,婶母让我送过来给叔叔和舅舅尝尝。” 史铖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这样的关系,略过了亲戚辈分这一茬,只说:“你来的正好,我们正是讨论你这墨的调配方法呢。” 无需再说下话,魏楚欣已知其中含义,直大方说道:“楚儿的一点画艺,哪里值得叔叔和舅舅研究。”说着,便拿过了先时大案上摆着的端砚和滴漏,将配兑比例详细说了一遍,一面说一面示范,直将墨汁调好,拿笔再往生宣上画时,果然就如刚才那般不蔓不枝了起来,本来是分不出形状的一个豆点,晕染过后便成了一朵绒花。 见史铖禹和郇玫看的认真,魏楚欣便适时为郇玫递上笔道:“不若舅舅试一试?” 郇玫还就真的接了过来,依照魏楚欣先时所说,果然也画了一朵绒花。 画艺高超又会来事的姑娘,魏楚欣一时就给郇玫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此番相谈甚欢,魏楚欣在郇玫那里,最起码也混得个脸熟,下次见面,承运贡粮的大使也许会和他打招呼吧。 承望,奢望。 …… 等下午回去,和郇氏坐在车里时,魏楚欣还在心里想着,她花了好久研究尝试出的配兑墨汁之法,轻而易举的便告诉了郇玫和史铖禹,就只为在郇玫面前博得一个好印象,这样的买卖,是亏了还是赚了? 马车里一旁坐着的郇氏,眼见着魏楚欣竟自轻笑了起来,不禁开口问道:“楚儿的事办得如何了?” 魏楚欣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郇氏,摇头道:“还没有对郇大人提。” 郇氏听了点头,一时也不再往下提了。 等到了史府,魏楚欣又换回了衣服,悄悄的回了家里。 晚上夜深人静,暖阁里的石榴睡的正酣,魏楚欣便披衣起身,静静的走到书案旁,拿出了上次去程凌儿家里时才取回来的浩洋老先生的山水图。 看着画作,上面是旷远辉煌的高山流水。这样的画作,浩洋老先生绝伦的画艺与品格,却要被用来交换做生意。 想着,魏楚欣倒是笑了,这画不能作为交换。 一时就起了想再临摹一幅的心思。 只是作画之事,有一便没有二。无论是画也好,摹也罢,就都只是那么天然一次。 想要作第二次,也不成了。 就如此时魏楚欣拿笔,研了墨来,找来适中的宣纸,画了两笔,开动第三笔时,就如何也临摹不出原画来了。 又尝试了多次,还是做不到。最后无奈下只得收笔。 第二日一早,给老太太和蒋氏请完安后,魏楚欣便拿上李浩洋的山水图去了魏孜博那里。 魏孜博的院门口正有魏伟彬派来的几个小厮在守着,见了魏楚欣,都客气的叫三小姐。 魏楚欣赏了每人几个铜钱,等和石榴进院时,就见魏孜博一个人站在树下正发怔呢。 魏楚欣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抬眼去看魏楚欣,但马上又要闪躲。 “大哥哥。”魏楚欣便适时握住了他的衣袖,看着他说道:“大哥哥连我都不想见了么,是觉得自己做了逃兵,没法面对自己的妹妹?” 魏孜博垂眼,没有应声。 “这有什么的,至少大哥哥尝试了也经历过了,还记点当初在庄子时,妹妹说过的话么,洗尽铅华,方成大器。趁现在年轻,做什么事情都不算错误,要敢于尝试,而大哥哥就迈出了这样的一步。适合自己的路千千万万,就算不走科举仕途,就算不去云游四方做不了淡泊于世的山人,也总还有别的路适合大哥哥,正所谓大隐隐于市,小隐才隐于野。出去云游四海就是好么,居在家中就不好么,其实无论在哪里,凭的都是自己的心,所以大哥哥要振作起来,最起码不应该自己否定自己才是啊。” 第二百四十六章 合宜的安排 () 劝魏孜博这一番话不无真心。 当魏孜博眼见着魏楚欣打开李浩洋的山水图,并信任他,让他来临摹时,魏孜博暗淡着的眼睛都有了神采。 “楚儿刚才此话可是当真?”魏孜博脸上终于有些笑模样了。 “怎么不当真,大哥哥临吧,只是这幅画我急要,十日为期,到时候楚儿一定要好好感谢大哥哥。” “楚儿想怎么临?”魏孜博这就开始认真的和魏楚欣讨论上了。 “要说往一模一样上临摹,大哥哥能做到几分?” 魏孜博看着李浩洋的画琢磨道:“毕竟是浩洋老先生的真迹,若我尽力的话,能成五六分吧。” “好,那就五六分。” ……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十日以来,魏楚欣每日都来魏孜博院子,陪着魏孜博作画。帮他研墨,帮他沏茶。 这日清晨,魏楚欣去魏孜博那里时,眼见着一幅山水图已经画好。对比着原画来看,能有六七分相似,虽说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但在没有原画的情况下,让明眼人辨别,还是能辨一辨的。 魏楚欣小心翼翼的将画卷好,回身对魏孜博道:“这十日大哥哥日夜辛苦,楚儿该怎么感谢大哥哥呢?” 魏孜博正站在窗边,眼看着窗外,苦笑了下说:“陪我去靖州吧……” 魏楚欣一时顿住,不等魏孜博说下话,只问:“去靖州?” “等到那日的时候。” 下话无需再提,靖州……那日,说的便是他和芮雨晴成亲,他要去芮家接亲的那一日了。 魏楚欣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点头道:“好,大哥哥让我去我就去。” 有了魏孜博临摹的那幅画,魏楚欣心里也算稍有了底。上午便出了门,也不需装裱了,只在絮瑞阁里买了个古朴的盒子来装那画。 又写了拜帖,拿着帖子和木盒到郇府拜访。 帖子上留的是楚儿姑娘几个字,到了郇府门口,魏楚欣也不说进去,只是将帖子和木盒交给了门子,她则带着石榴转道逛街去了。 转眼就到了第二日。 魏楚欣在屋里看书,就见是刘大来的,脸上笑盈盈的,回说:“三姑娘在呢吧,才老爷的贴身小厮特意从衙里赶回来,说是史大人在衙里特意和老爷提起了三姑娘,说是讨论作画的事情,刘大已经给三姑娘准备好轿子了,三姑娘要没别的事,收拾收拾去史府里才是好的。” 魏楚欣正等着这个信呢。 乘轿到了史府,等见了郇氏,郇氏不免好奇的问道:“二哥正是要见你呢,说是因为一幅画来着?你给他看什么画了?” 魏楚欣卖关子:“先保密,等事情成了再和姨母说不迟。” 郇氏自然清楚魏楚欣说的是一千亩小麦的事情,便也不往下问了。 要送魏楚欣去郇府时,郇氏笑着说道:“别怪姨母没提醒过你,我那个哥哥,那是有名的郇一叨,只要是他看上的画,早晚给你叨来,有好画你得藏着。” 到了郇家,郇玫是在待客厅里,沏了上好茶,来见魏楚欣的。 “昨日楚儿姑娘送来的那幅画,我收到了,李浩洋的山水图啊。”说到此处,不免拿起案上的茶来,喝了一口,才接上,“画功不错,能临摹成这般。” 画功不错,能临摹成这样,不还是辨认出来了么…… 魏楚欣笑说:“真迹在靖州,舅舅想去看看么?” …… 为期五日,魏楚欣在魏伟彬那里报的是郇氏留她在史府,实则她已经在脚力铺子花重金雇了最好的马车,和郇玫去靖州顺来县了。 一辆极宽大的马车魏楚欣和郇玫各坐一端。一路上有魏楚欣解说,郇玫看着车外夏秋之交的各地风景,倒也不觉无趣。 第二日下午,便到了顺来县,郇玫因知道李浩洋隐居在靖州,当车子驶向程家村时,他心以为魏楚欣是要带他拜访李浩洋。 到了程家村,眼看着遍地金黄的成熟麦子,魏楚欣引郇玫下了车。 乡野景色宜人素朴,郇玫展眼望着,一时只觉得呼吸顺畅。 梓浣山脚之下,往上看是红绿黄相间的山叶,往远看又是随风摇曳的金黄麦子。空气中充斥着成熟着的麦子清香,这样的景色,真可谓听之闻之不如见之。 郇玫顺势拈了一段麦穗,在手心里揉搓,顺着清风吹走上面的麦壳,徒胜粒粒饱满的麦粒。 “此处的麦子品质倒是极好。”郇玫一边点头评价,一边将一粒麦子送入了嘴里,细细咀嚼,但觉得清甜好吃。 “山下的地土壤肥沃,长出来的庄稼也好。”魏楚欣在旁,则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接道。 一路相陪,凡事事无巨细的安排,郇玫对魏楚欣的印象也便是更好了几分。此时惦着手心里的麦粒,递给魏楚欣说:“你也尝尝,看比平日里吃的如何?” 魏楚欣便接过麦粒,送入嘴里几粒,细细品尝过后,心里只点头笑道,这么好吃的麦子,搁到谁嘴里品,不点头说一个好字,天子也是人,只是要想送到天子嘴里,真要舍弃李浩洋的那一幅山水么。 车马,随从等在土路上,魏楚欣陪着郇氏沿着地头走着,就眼见着郇玫看着地里的麦子不住的点头。 郇玫点头,魏楚欣微笑。 …… 到程家村时,程凌儿已经按照魏楚欣信中交代好了的,迎接郇玫。 程凌儿的嫂子王氏见魏楚欣领着带方巾蹬皂靴的大官到家里,忙前忙后,各家齐凑了些吃食,凑了一只鸡,一只鸭,一尾鱼,和一些乡下的应季蔬菜。 王氏叫来了村里面的几个女人帮着在厨下做菜。 屋里程凌儿忙擦凳子,擦碗碟,请郇玫上坐。魏楚欣因坐在屋中相陪,一时抽不开身,便暗处里招呼石榴提点王氏道:“荤菜肉菜那些倒是可有可无,只务必把田间的小麦打回来一些,麦子没干也不需磨了,就像大米那般的蒸两碗饭端上来就行。” 石榴点头退了出去。 等再回来时,就见着魏楚欣立在案前,手拿毛笔,也不知是在哪里找来的纸和墨,已然是画起了画来,石榴便是垂首侍立在了原处。 郇玫在一旁瞧着,眼见着魏楚欣下笔利落而果决,笔锋又阔又展,三下五下便勾出大概,着重用笔之处,又是那样的精雕细琢。 半个时辰成了一幅大画。 十几岁的姑娘,能有这样的功力,着实让他这画了二十几年,赏了品了许多名人高作的半吊子画家感叹。看来勤奋重要,天赋也固然重要。 郇玫:“见了楚儿姑娘的画,我真要汗颜了。” 魏楚欣笑着,才欲接话,但听郇玫的下话是:“所以楚儿引我到这里来,是欣赏麦田风光的,还是来寻浩洋老先生真迹的呢?” 第二百四十七章 搅局 () 魏楚欣笑说:“无论是麦田风光还是浩洋老先生真迹,都是值得品鉴的,舅父说不是么?” 郇玫是什么样的人,宦海浮沉多少的事故历练,又何况是在皇上面前当差的人,眼明心亮,什么暗牌看不出来。 被这样悉心的安排,哪年回常州不曾有。只是对魏楚欣这么个小丫头,他先时还真没曾想到。 这面魏楚欣的画也收笔了,拿来给郇玫品鉴,郇玫笑着,并没往深里细说。 厨下王氏终于做好了饭,几个帮忙的妇人并没见过像郇玫这样的大官,一时躲在厨下不敢出来露面,只王氏一个人拿抹布垫着盛菜的大碟子,前前后后端了几次。 八个大菜碟摆在桌上,郇玫却然没有胃口,只最后上了那一碗麦米饭来,他才吃了,而且这一吃竟吃了满满一碗。别说旁边陪着的人觉得奇,他自己也觉得奇。常年大鱼大肉没有胃口,眼下吃一碗粗米,刮刮肠油,倒觉得甚好。 饭后魏楚欣起身相请,“不知舅父可有兴致登临一茅屋?” 说着,郇玫也便起身,魏楚欣引他往村头一家走,边走边解释道:“当日答应舅父的,在靖州定让您见到浩洋老先生真迹的,此真迹就在前头那一户人家里。” 郇玫不解的问:“听闻浩洋老先生的真迹被靖州芮家二公子得了的啊?” 魏楚欣笑说:“若楚儿说芮二公子得的那一幅是赝品,舅父可信?” 说着,便进了茅屋。 茅屋中只有一位花白头发的花甲老人。 跟着进来的程凌儿和他交流道:“二爷爷,我带人来拜访您来了,想看看您家收藏的那幅画。” 老爷子耳聋眼花,啊了几声,但始终没听明白程凌儿说的什么。 这里郇玫环顾茅屋,倒是见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幅高山流水图。走近细瞧,其画面,其跋,其笔触,其气韵,是李浩洋先生之大作无疑。 郇玫感叹:“这真是一幅好画。” 随即说了要花重金买下这一幅画来,只这聋老爹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卖的。 好话说尽,也终是没能说动这聋老爹,无奈下郇玫也只得暂时退了出来。 程家村环境俭朴,但郇玫为了得到这幅画,决定在这里下榻一晚。 吃晚饭之前,魏楚欣和郇玫卖关子道:“晚饭给舅父准备了杂粮烩,就不知舅父以前曾吃到过没有了?” 什么杂粮烩,原是十天之前,魏楚欣在书信里交代好程凌儿的,想办法尽量凑齐各处的麦米来,然后将程凌儿村那一千亩良田上的小麦也打出来些,各做成麦米饭,请郇玫来品尝,看谁家的麦米更香更好吃更有资格作为贡米。 一共端来十数个海碗来,郇玫一一品过之后,在不知哪一碗为哪处之米的情况下,确实是品出了属魏楚欣地里的麦米入口口感最好。 放下碗来,魏楚欣便适时说道:“不瞒郇大人说,楚儿此番带大人来这里,目的不纯。找浩洋老先生真迹不假,只是想毛遂自荐引荐自己的麦米也是不假。”说来便要告罪。 郇玫摆了摆手,阻止道:“你这姑娘,聪慧。什么事都想在前头,什么事不等我说,你先自说,这样的孩子,舅父还怎舍得责你。你且起来,麦米的事咱们是要谈一谈的,你给舅父交个底,做为贡米,你想要皇家的几层利来?” 魏楚欣听郇玫这话,简直喜悦,笑说:“凭大人拿主意。” 郇玫便笑说:“好,你带舅父来寻画,舅父亏待不得你。” …… 晚间在院外,郇玫的几个心腹坐在墙根下纳凉,便是说起了闲话。 “你说那老聋头,真是哏啊,一幅画来大人出一万两来买,那老头还就是摇头不卖。” “也不能这么说,不说了那是别人留给他的念想么,卖不得的。” 这里程五儿来给几个人添茶喝,听到了这样的话,不免心里一热,问几人道:“敢问各位官爷说的是什么,村里谁家的画要卖一万两?” 几个心腹拿手往村头那面指,程五儿一看却是程二叔他家,心里纳闷着他家什么时候有值钱物了。 撂下疑惑,晚上睡觉前就把此事和王氏说了。 王氏听了心里不免也是一热,想起了什么,嗨哟了一声,拍掌说道:“我知道了,我说的呢!” 程五儿但听王氏道:“程二叔家哪里有什么画,那画就是当日咱们给魏姑娘的那一幅!” 程五儿干脆坐了起来,追问王氏道:“怎么说?” 王氏便说:“中午吃饭的空当,我眼见着小叔夹着一包东西往村头走,问他去做什么,他也支吾的拿话搪塞了我。” 程五儿说:“你说他手里拿的真是那幅画?” 王氏道:“要我看没跑了!要这话不该我说,魏姑娘是对咱家有大恩不假,只是这一年来她也没少麻烦了咱们,小叔在她面前,和奴才似的,她让干什么那没有一件事是不遵的,溜溜的就去给人家干,倒是比你这个亲哥哥说话还管用。” 程五儿听王氏这话不吱声了起来。王氏便凑了过来,附在程五儿耳边又说了几句话。 程五儿一听,摇头犹豫的道:“我不好意思去,再说了,当初那画一就是送给人家了,现在买多少钱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王氏便推程五儿,说他傻。 …… 等第二日吃过早饭,郇玫便片刻不等的又要去村头程老爹家。 魏楚欣陪着过去,临走时仍依旧是私下里嘱咐石榴看着程五儿夫妻二人。倒没有旁的意思,怕是两人听说郇玫要出天价买这一幅画,将此事弄砸了。 这幅画卖不得,郇玫出价多少她也不卖。 等到了程二老爹的屋里,郇玫又使出浑身解数商量着老爹。 这边老爹说什么就是不卖,字画上没有强买强卖的规矩,郇玫见人铁了心般的不卖,本也是心灰意冷了的。 魏楚欣正是要和郇玫出去时,好巧不巧的王氏便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到了屋子直奔那幅画去,待认出那幅画来时,冲着魏楚欣便说:“还真是这幅画,魏姑娘自己不想发财,别挡了我们家发财!” 魏楚欣心说不好,当下握住王氏的说,笑着挽回说:“嫂子说什么呢。” 王氏一时笑了,“魏姑娘别和我挤眉弄眼的,我们程家断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家,这画卖一万两我们卖,分给姑娘五千两都行!”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天翻地覆 () 此时郇玫坐在程凌儿家正屋里,听心腹说明了原因,脸上可就不是多日以来的和蔼可亲了。 魏楚欣这丫头分明是钓鱼啊,他是鱼,她是钩,李浩洋的山水画是鱼饵。 在程家村这片大河里钓他。 只可惜百密一疏,这事设计的再好到最后还是露馅了。 魏楚欣站在院子里,石榴过来要解释道:“姑娘,程五儿夫妻俩诓骗了我,这才……” 一过了立秋,外面就开始转凉了,即使是上午,秋日的萧条也十分明显。 魏楚欣摆了摆手,阻断了石榴。 经商经商,利字摆中央。 这话说的没错,只是利字摆中央便是要不择手段了么。从当日去郇府算起,大半个月的时间,她调动了多少的人,为的就是能让郇玫相中她的麦米。 此番露馅了也是好事吧,阻止了经商初始时的算计人心和自作聪明。 做人还是真诚踏实的好。 进屋面对郇玫。 从小在优越环境里培养出的涵养,即使是得知了真相,郇玫也完没有发火,此时看着魏楚欣,说道:“这样的周章旁人和我做的多了,看姑娘的画作,澄澈纯透,本以为姑娘是个澄明的人,只也不想,你也是个俗人,是啊,生活么,谁能免俗。” 魏楚欣抿唇听着,没有想辩驳的意思,此时放弃了自己的这番自作聪明,在面对郇玫时,心里的那些拘谨与不自在,反而没有了。 郇玫又说:“这片麦田确实是好的,事已至此,我与姑娘便敞开天窗说亮话了,画作既然是姑娘的,姑娘便开个价,画作我买,麦米我收。” 魏楚欣听这话,深吸一口气说:“正如郇大人所说的,我确实是个俗人。此番自作聪明,原不过想将自己田里的麦子提为贡粮。只是画作是高雅的,特别是浩洋老先生的画,所以今日楚儿也想脱俗一次,这幅画楚儿不卖。” …… 郇玫走了,没有为难魏楚欣,没有强买这一幅画。 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斯文扫地。 斯文扫地…… 程凌儿来送画时,眼见着魏楚欣靠坐在椅子上,虽闭着眼睛,但却能感觉到她眼角眉梢的疲惫。 程凌儿便道:“没事吧,用不用倒杯茶来?” 魏楚欣摇了摇头,睁开眼睛时,听程凌儿试着劝说道:“郇大人还没有走远,若姑娘现在挽回还来得急,不就是一幅图么,看起来郇大人也是真心喜欢字画的,他得了也能好好珍惜的。” 魏楚欣笑说:“算了,本来贡粮一事就是意料之外的捷径,咱们还是踏踏实实的走吧。”说着,魏楚欣便在袖子里拿出了三百两银票,交到程凌儿手里,“算上你手头剩的,交给衙门的税钱,秋收给四十二户的补贴,雇镖师往靖州城运粮的费用便也是够了。眼下快打粮了,地的事情就放心交给你了。” 程凌儿捏着手里的三百两银票,一说一笑:“哪里用得上这些,姑娘多给了我多少。”说来,便要还回来二百两。 魏楚欣只道:“拿着。”连带着将李浩洋的画也一并还了回去,道是,“物归原主。” 程凌儿拿着画轴出去时,正碰见了石榴。 石榴眼看着程凌儿手里的画,将他拽到一边来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件事。” “什么?”程凌儿跟着石榴来到了一旁,听石榴问他道:“你知道这幅画去年丢了的事么?” 石榴就把这幅画是怎么被蒋氏给抢了去,魏楚欣又是怎么得回来的,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当日我们姑娘茶饭不思,就为了描这么幅画,我问她为什么,你知道她怎么说的么?” 程凌儿看着石榴,“因为这是名家之作,不可多得。” “呸!”石榴朝程凌儿猛啐了一口,“名家之作算什么,我们姑娘说这画是你程凌儿的,当日你明知这是值钱的东西,但却送给了我们姑娘,我们姑娘便说了,这画无论如何不能卖给别人换那几个钱!” 只因这么番话,兜兜转转才有了后话。 …… 回了常州,这一晃便是阴历八月初十。 这日魏楚欣收到魏孜津的信,信上书:已在正街租了两间门面,开张之物已准备妥当,外找牙行雇了三位糕点师傅,七位糕点小工,已算好日子,八月十三日正式开张,三妹妹前日信上所交代的俱已记住,勿念。 第二日,八月十一。 这天阴雨绵绵。 一场秋雨一场寒,魏楚欣站在窗下,看的正是魏伟松所书的信。 心中写程凌儿已将两千麻袋的麦子运到了靖州来,他已经将粮食悉数存到了库里,一切放心。 魏楚欣回信说:将麦米取名作红曲米,定价五两银子每石…… 信才写了一半,但听外面有人喊道:“三小姐在不在,府外有人来找。” 魏楚欣应声,打发石榴去门房。等石榴回来时,脸上喜气洋洋的,直说道:“天大的喜事,姑娘快收拾收拾出门吧!” “什么好事?”魏楚欣抬头问石榴道。 “是贡米之事,郇大人改变主意了!姑娘不卖画,他也同意收咱们的米了,他的亲信找上门来了,都!” 来到了常州一上等茶楼里,郇玫派来的亲信是位四十左右岁,说话谦和,行事稳妥之人。 一见了面,点了上好雨水煨的银针,一边喝茶一边说着:“此番找姑娘来,谈的便是姑娘在靖州的麦米一事。” “请讲。”魏楚欣点头。 “姑娘所有的麦米质量属上乘之上乘,郇大人欲留三千石作为贡粮,定价十五两每石,契子大人已事先书好了,姑娘过目,若没有异议,便是立下字据的了。” 魏楚欣接过那契子来瞧,上头工工整整,形式规矩正式,郇玫已是事先签好了字,按上了大使印章。 魏楚欣心说郇玫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莫不是程家村的麦子品质尤其的好,郇玫对比之后,首肯了她的? 郇玫这是不计前嫌? 这里签好了字,郇玫所派亲信先拿出了五千两定银作为定金,然后又商定好运送麦米时间等各种事宜。 三千石粮食,定价十五两每石,魏楚欣心里大致拢了个数,四万五千两银子。去除所有成本,甚至是去除购地时的九千两,顷刻之间,她便赚了三万五千两! 走在街上,一旁的石榴看着魏楚欣,突然唤了一声,“姑娘!” 魏楚欣回头,石榴便又叫了一声,“姑娘!” 两人对视,石榴一下乐得喊了出来,也不顾街上众人的反应,蹦得老高的喊:“我们有钱了,我们发财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接亲 () 魏楚欣带石榴去了银号,开个号头,将五千两存了进去。 回到府里,魏老太太,魏伟彬,蒋氏几个正是在商量魏孜博的接亲问题。 魏伟彬道:“接还是要去接的,定亲当日也是说好了这么套流程的,由我带着博儿先把晴儿从靖州接到酒楼,到正日子时,家里再到酒楼亲迎。” 魏老太太在榻上坐着,盘着个腿,嘴一撇道:“给他芮家脸,当初那么接行,可你现在是省官了,高出芮彪几级来,还由你和博儿亲自去接亲,你还要不脸,这成何体统,他家姑娘是公主不成了!” 蒋氏也道:“这亲不能接,让芮家自己把女儿送过来,咱们家里不差钱,酒楼咱们花钱订,住上等的都行,只是这亲无论如何也不能去靖州接!” 魏伟彬拉回话来,“我和博儿不去倒是不去了,只是也得派府中人去靖州接应吧。” 蒋氏便冷笑说:“行,让刘大带人过去。” 魏老太太听了也不吱声。 魏伟彬一时就忍不住道:“让个下人去,这成何体统!当日我被贬官之际,唯有芮大人不弃我,在那种情况下,还愿意与咱们家里结亲,这份情意你们都忘了!” 蒋氏看了看魏伟彬,见是真动了气的,便不敢轻易接下话了。 魏老太太压下魏伟彬道:“那你说派谁去,府中都是丫头片子,还能打发小二,小三去接亲不成?” 这里魏伟彬没说话,蒋氏一下子炸了,“那可不行,三姑娘个腊月羊,博儿的亲事她边都别想沾!” “你找事是吧!”魏伟彬一撂脸子,看着蒋氏道,“就腊月羊了又怎么,腊月羊了是克着你了怎的,要我说楚儿有出息,家里有一个算一个,谁有楚儿在外面给我争脸,从今以后我看谁再拿楚儿腊月羊这话说事一个的!” “倒是没克着我,家里有老太太哪里轮着我,官人难道忘了当初母亲生病……” 蒋氏下话没说完,只见魏楚欣把杯摔了,嗓门也提了起来:“你再说一个,你竟敢诅咒母亲,还不跪下给母亲赔理!” 蒋氏抬眼一看,魏伟彬整张脸都红了,一时是真害怕了,清了清嗓子,降了气势,含含糊糊的对老太太说:“母亲,儿媳说错话了,儿媳知错了。” 魏老太太又盘了盘腿,她本心里也是要发表意见的,只是见儿子如此维护她,她也没什么说的了,清了清嗓子,点头道:“老大这点说的对,你当母亲的是不该揭孩子的短处,现如今昭儿也嫁出去了,家里面剩下小二小三两个,这两个哪个若嫁到高门你不沾光,何况三丫头又是极有出息的,平日里竟是结交官太太,这话不该我当婆婆的说,要我说三姑娘比你都强。” 娘俩一伙,气的蒋氏窝了一肚子的火。 话说到这个份上,魏伟彬便开口了,“就让楚儿去吧,楚儿行事稳妥,又和霖儿和津儿处的好,左不过是魏家人,外面的事让老二家里帮着照应,新娘子近前的事让楚儿拿主意,挺好。” 蒋氏是明显的不愿意,可是此时也不敢直说了,只道:“还没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这成何体统,老爷平日里不是最重规矩的人么,怎这次倒……” 还是不等蒋氏说完,魏伟彬又打断她道:“你懂什么,楚儿是靖州女探花,名声早是在外,有这样的女儿,抛头露面怎样,只有争光的份!” 魏楚欣此时正想去靖州,现下有这样的机会,真是正好。 第二日出发之前,魏楚欣去了魏孜博那里。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魏孜博坐在里屋案前,案上铺着整张宣纸,他在慢慢的沿着墨,一圈一圈。 魏楚欣走了过去,站定后拿食指按住墨锭,轻轻说道:“墨已经研得很细了。” 魏孜博微微叹了口气,停了动作,看向魏楚欣道:“要走了吧?” “还得一会。”魏楚欣便笑着,在笔架上拿出一支笔,蘸了蘸研好的墨,在干净的宣纸上画了两道哀眉。 魏孜博看着,便更是蹙起了眉。 “这一蹙更像大哥哥的眉毛了。” 说的魏孜博一时又松了松眉头。 这里稍不留神,只见魏楚欣手拿滴漏滴在了那两条眉毛上,控制好水量,那两条眉毛便晕染成手腕那么粗。 妙笔生花,魏孜博便眼见着魏楚欣手里的笔又勾顿了几下,一幅墨染的松林图就画好了。 魏楚欣说:“梅兰竹菊,是不是花中四君子?” 魏孜博点了点头。 魏楚欣便接着问:“那松树为什么未能被人们称为四君子之一呢?” 这话问的无聊,但要回答又不好回答。 见魏孜博不说话,魏楚欣便笑说:“因为松树不是花啊!” 魏孜博反问道:“那竹也不是花?” 魏楚欣道:“所以说凡事何苦要那么较真呢,较起真来,原本对的东西都成错的了。” 正说到这里,外面有丫鬟喊魏楚欣道:“三姑娘,时候到了,该走了!” 魏楚欣应声,一边往外走,一面回身对魏孜博说:“弱干可摧残,纤茎易陵忽。何当数千尺,为君覆明月……妹妹劝哥哥一句,走仕途之路吧,要想摆脱家里的桎梏,逃避不是办法,当哥哥比父亲更强时,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魏楚欣知道魏孜博自来不愿意听这套话,只是今日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时嘴快就说了出来。 不想跟不爱的姑娘成亲,离家出走后发现云游四海活不下去,低头回来,不得不受家里摆布,她说的对,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他的软弱。 只魏楚欣没想到,魏孜博在听到这话后,回应了一声。 他说:“好。” 魏楚欣又给了他一个盼头。 车马之行,到了靖州。 魏楚欣,刘大等人先到魏伟松宅下落脚,待修整妥当,齐备了催妆之礼,登门芮府。 芮府里芮雨晴的光景也并不好看。 芮雨晴黯然坐在梳妆台前,左手腕处缠一圈纱布,纱布上还有殷殷血迹。 门外的丫鬟来催了几次:“魏家三姑娘等人已经来送催妆礼了,老爷夫人都等在外面,大小姐是时候该梳妆起行了。” 芮雨晴默默的听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苦笑了笑。 她对他是女有情郎无意。 嫁不成弟弟嫁哥哥。 嫁,她嫁。 第二百五十章 交代 () 临出发之前,魏楚欣在屋里对魏伟松道:“程凌儿运过来的粮食有三千石要运到常州,此事还要二叔费心。” 入了秋,魏伟松咳嗽的毛病就又犯了,他清咳了两声,压了下,只问魏楚欣道:“自从去年你在我这里存下三千两开始,快一年了吧,你这丫头还不打算与我说实话么,钱怎么得来的,粮食又是怎么得来的?这次再不与我交给底,我可是不依了的。” 魏楚欣笑着,还想狡猾的转移换题,“二叔一入冬就咳嗽的毛病还没好啊,去年楚儿不是给开了药的么,一定是二叔没好好吃……” “还与我转移话题,三丫头,你今日说与不说!”魏伟松是真不依魏楚欣了。 魏楚欣便是笑了。 从给鲍晓看病开始赚的三千两说起,除略去指环一事不提外,怎么赚钱,怎么购地,以及三千石粮食已成为贡粮,还有剩余的粮食如何经营之事,悉数对魏伟松讲了。 魏伟松有如听了个故事般的,连连点头赞魏楚欣。 这里一聊就聊了两个时辰,外面刘大站在门口,催促道:“二老爷,三小姐,车马都打点好了,吉时已到,咱们该回常州了的!” 屋里两人应声,只魏伟松复确认的问魏楚欣道:“余下的麦米取名为红曲贡米,楚儿真打算定价三十两每石?” 魏楚欣点头,“除去要运走的三千石,粮仓里也还只剩一千石余了,二叔竟可放心,虽定价之高,但楚儿给二叔留下一个谜底,这米一定会有人争相购买的。” 此时两人都已起身,一边往廊下走,魏伟松一边问魏楚欣道:“就因为其为贡米?” “不仅如此,二叔明日开仓买米之时,便可知了。” 魏伟松自然是对魏楚欣的话将信将疑。 两人往外走,魏楚欣才如突然想到什么了般的,侧头又对魏伟松笑道:“大哥哥成亲,知二叔和二哥哥生意繁忙不能亲自去常州了,但只请二叔应允,让三哥哥随楚儿同去常州喝大哥哥的喜酒好么?” 魏伟松想大房那边办喜事,家里不出人过去也多是说不去,便点了点头,同意道:“让他跟着,一路上人多事多,你就多用他,不用不好意思,他性子闷又没有眼力见,你得支使他。” 这边两人便走到了正门口,魏孜霖,魏孜津,刘大等人正都站在门口,等着芮家送亲的马车过来一并出发。 只是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车来,刘大急得转了几个圈,看了看一旁的魏楚欣,直要讨她主意的问:“用不用着人去芮家催催,这说好了申时整就出发的,眼下都快酉时了,这等来等去的,一则有失魏家的身份,二则这也误了吉时不是。” 魏楚欣摇头,“再等等吧,新娘子出门,要准备的东西多。” 还能怎么说,当初两家订婚的时候说的可是接亲之时由魏伟彬和魏孜博亲自来的。现今接亲,换人了连招呼都不打,昨日送催妆之礼时芮家能正常礼遇已算大度包容,此时就刻意晚到一些,出出怨气,忍忍也就是了。 这里魏孜津站在身旁,眼看着魏楚欣有话要说。 这次回来也无暇单独见他和纯儿,魏楚欣知道他想说的是月饼铺子的事情,怕他着急,便故意说给他听,“已经争得二叔同意了,三哥哥得去常州喝大哥哥的喜酒了,一路上舟车劳顿,就还要麻烦三哥哥帮着妹妹打点路上琐事了。” 魏孜津听了直睁大了眼睛,那意思分明是说:月饼铺子不要了?没有他在,纯儿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魏伟松和魏孜霖在旁,魏楚欣也没法解释。 “这怎么还不来?” “莫不是要悔婚吧?” 耳旁有下人的低语声。 “听说前一日芮家大小姐割腕自杀了,为了出府去见一个男人!” “听说是那芮家大小姐要和那个男的私奔,结果那男的不肯要她!” “芮家大小姐受了奇耻大辱,这才同意嫁给咱家大少爷的……” 一旁刘大适时喝止了几个嚼舌根的小厮。 魏楚欣在听到这话后,不免回身看了看魏孜津。 但见魏孜津低低的压着头,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了他发红的耳根。 “来了,来了,芮家的车来了!” 一时众人只见一排的车马走了过来,车旁小厮丫鬟簇拥无数,倒是比魏家的还有排场。 前头一辆车里的芮禹岑下车,见到魏楚欣,先道抱歉,说了来晚了,让众位久等的话。 这里刘大着小厮放了早已经准备好了的几百响炮仗,噼噼啪啪响了好是一会。 在烟尘硫磺味道里,有人高声喊道:“吉时到,出发!” 锣鼓随即响起,众人启程出发。 …… 出了靖州城,魏孜津骑马,跟在魏楚欣的马车旁。 魏楚欣搭着车帘,和魏孜津说话。 “大哥哥的喜酒三哥是喝不成了,城中铺子刚刚开张,纯儿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得麻烦三哥回去帮忙。” 魏孜津点头说知道。 魏楚欣也点头,对魏孜津说道:“我交代的一点,要尤其记住,咱们的月饼和糕点,只能用红曲贡米做,并且由买的人自备红曲贡米,加工费用铺子丝毫不取,见米做糕点月饼,一文费用不收;不见红曲贡米,出价再高也是不卖的,这一点要做成幌子,挂在铺子门口。” 魏孜津点头,“只是这红曲贡米此前从没听过,有卖这米的地方么?” 魏楚欣笑说:“明日就有了。” 当下魏孜津折返回了靖州城,刘大见人回去了,不免到魏楚欣这里来问缘由。 “学里课业繁重,三哥哥回去读书了。”魏楚欣道。 刘大见魏楚欣脸上淡淡的,不免压低声音说:“要这话不该奴才说,只二老爷也太过分,大少爷成亲,多大的事,他家一个人都不到场。就不说旁人了,四姑娘,三姑娘是知道的,四姑娘平日里多爱热闹的一个人,这次竟然不来!” 这样的热闹,魏四不来凑凑,魏楚欣也挺意外的。 “要说是二房心里没有咱们大老爷,以前可不是,年轻那时候,大老爷和二老爷两兄弟好成个什么样,那是无话不谈的,可自从那件事后……” 魏楚欣也只当是刘大的一番牢骚话,并未细听,只这刘大说说突然戛然而止了,魏楚欣不免问道:“因为什么事,让父亲和二叔变得生疏了?” “嗨,能有什么事,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呗!”刘大便摆了摆手,搪塞过去了。 正巧前面路上有花子见是接亲的喜车,便来劫道讨洗钱,刘大一抽马鞭子上前头去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 魏孜博和芮雨晴成亲那日,真是好不热闹。 一大早上去常州省最好的酒楼接亲。 酒楼门口围着上百号的人,芮家的丫鬟婆子小厮离老远见到前头骑高头大马身穿喜服的魏孜博,都欢天喜地的道:“姑爷,新姑爷来喽!” 马上的魏孜博,发髻一丝一丝利落的挽着,瓷白的脸,正直的长相,温文尔雅的眉眼,再加上有新郎官的喜服相衬,真是好不俊美。 街上看热闹的人都在低声询问,这是谁家的公子。 有知道的回说:“是魏参议大人家的大公子,真是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君子,又俊俏又有涵养!”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样的好福气?” “听说新娘子也是靖州官宦人家的一位千金,两人青梅竹马,早有婚约!” 接亲的队伍这边到了酒楼门口,两队的吹手先鼓足了劲的吹打了一番,等撒过喜糖喜钱,叫过了门,给芮家的姑娘丫鬟们发过了红包,这才让魏孜博进了楼中。 由衣帽周的几个魏家小厮拥着,魏孜博上了二楼来,拜过舅丈芮禹岑,才接下了新娘子。 一对新人出了门,这里芮家的小厮给铺红毯子,从二楼门口,直铺到楼下花轿前。 新人踩着红毯,上了花轿高马。 一时喜庆的吹打之声又有节奏的响起,接亲队伍浩浩荡荡的回参议府里。 参议府门口也是聚齐了魏家的亲朋好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小孩子哄闹着要见新娘子,魏二和魏楚欣两个手拿子孙桶站在一旁,往新人身上砸福气。 芮家二小姐芮雨上前笑着替长姐挡着,在欢声笑语下,执礼高喊:“新人进门,出门平安!” 隆重的程序一项也不曾少。 拜天地,入洞房。 晚间宾客散了,姑娘丫鬟们来闹洞房。 两个喜婆正笑着念着吉祥话,魏楚欣,魏二作为婆家的小姑帮着系喜账。 桌案前的丫鬟往两个切成半的葫芦上拴着红绳,正在准备倒合卺酒。 喜庆热闹的氛围充斥着整个新房。 这里有年老有福气的妈妈要来为两位新人各捡青丝,捆在一处意为夫妻同心。 这妈妈的剪子才伸过来,突然听芮雨晴道:“都下去吧。” 声音平淡又理智。 妈妈伸过的剪子一滞,屋里的欢笑声顿时停了。 只却是一瞬的事,当众人再次强欢笑起来,喜婆强又说着喜庆的祝福话时,芮雨晴又是一声:“都给我滚出去!” 喜婆和妈妈都是上了年纪见过世面的,只是成亲当日,向芮雨晴这样的新妇,当真罕见。 新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并且变得落针可闻,呼吸可听。 芮雨晴的贴身丫鬟跪地劝道:“大小姐,今日是你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你要闹哪样啊!” 一旁魏二见是这样,直从床上站了起来,转身欲要去蒋氏处通风报信。 “二姐姐!”直被魏楚欣拦住。 “哥哥嫂子忙了一日,也都累了。”魏楚欣说着,率先走了出来。 屋里一众人等也都灰溜溜的跟了出来。 自出腰包给了各位封口费,又拦下魏二,死皮赖脸要到眉姨娘处喝茶。 因魏楚欣阻了她去蒋氏面前立功的机会,魏二不情愿的走在前面,耸搭着肩膀,将魏楚欣给她的封口费一支上好的琴簪,都撇到了地上。 到了秋眉院来,眉姨娘见到魏楚欣还有些惊讶。 实在是有一段时日没见魏楚欣了。 丫鬟上了茶来,魏楚欣支开魏二,委婉的对眉姨娘道:“这次回靖州,想找一位老郎中,却怎么也没找到,姨娘可知道靖州里那位王郎中?” “王郎中,靖州姓王的大夫有几个,三姑娘指的是哪个?” 魏楚欣道:“就是五年前曾为兰姨娘诊病的那位。” 眉姨娘听了,只点了点头说道:“原说的是那一位啊,他看病不行,脉摸得倒是挺准的,若是喜脉,月数一足,他都能摸出是男是女来。” “看病不行,摸脉行。”听到这里魏楚欣倒是笑了,“书上讲术业有专攻,不曾想这用到郎中身上也是合适的。” 眉姨娘听魏楚欣这话里明显带刺,温温的笑了,“这王郎中本是闵州人,家里几代传下来的手艺了。” 又在秋眉院坐了一会,多日不见眉姨娘,一聊便聊得晚了。 几日舟车劳顿,等回了兰蕴居,一趟床上就是睡着了。 新房这面。 魏孜博真是绝好的脾气。先时芮雨晴那样讲话,说让人都滚出去,他听了都不生气。 这里芮雨晴自己掀了盖头,拽下了头饰,一头乌黑的头发墨一般的飘了下来。 绿云柔柔,肤若凝脂。 只魏孜博却侧目不视。 两人半天都不曾说话,这里魏孜博突然站起身来,往床边走。 芮雨晴先还侧头不理,只不想魏孜博掀起了帐子,要来拿被子,嘴里说:“不早了,休息吧。” 芮雨晴听这话,吞咽了下,打定主意,冷笑着道:“今晚上不许你碰我。” 魏孜博听芮雨晴这么说话,拽着锦绣鸳鸯被的修长手指倒是一顿,摇头笑了笑,连下话都懒得说,直抱起了被,往外厅走去。 …… 一对红烛燃到天明。 一时的放纵,换来的是见公婆时的刁难。 早上魏楚欣来到槿香苑来行礼,眼见着魏老太太坐在上首,蒋氏陪在一旁,眉姨娘站在蒋氏一旁,魏孜博和魏二在一旁坐着,独独一个芮雨晴跪在中央。 一地的碎瓷片。 蒋氏冷笑着道:“什么东西,给你惯的,做魏家的媳妇就要守魏家的规矩,连个茶杯你都端不住,这是没烫着老太太,若烫着了老太太,犯了七出之条,先休了你,新媳妇怎的!” 原是昨日新房的事,再是想瞒,也瞒不住的。 这里有两个小丫鬟端来了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蒋氏见了,收了收脾气,吩咐道:“打开。” 一时在场的魏孜博和魏楚欣都屏息了一下。 白绫上面…… 上面倒是有一块殷红。 魏老太太和蒋氏见了,脸上这才带了些喜模样。 这里老太太摆摆手,扫了扫跪着的芮雨晴,道:“起来吧,现今你已然是博儿的人了,和博儿好好过日子,争取来年让我老婆子也抱上曾孙。” 芮雨晴起身,别说是魏孜博,就连她自己看到白绫上的……都诧异。 反应过来时,才知是自己好巧不巧的提前来了小日子。 …… 老太太也真是有意思,晚上派了个小丫鬟到新人院里偷听。 结果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着。 回去复命时,魏老太太只蹙眉自言自语道:“难不成这事也随根,想当年老太爷就是,甭管哪次那样,就是沉默寡言不说话……” 第二百五十二章 再见面 () 一晃已是月余,九十月之交,秋景更胜。 逢秋的寂寥,在一些人看来也许胜似春朝。 三千石粮食,部被运往京师。 算上靖州米铺和月饼铺的生意,大刀阔斧的扣除一切费用,魏楚欣现手头上干钱便有五万两白银,外加旱涝保收的良田,一千亩。 重生归来,不到两年的时间,她从身无分文的乡巴佬,变成了比魏伟松在商场上经营二十余年还富裕的大商人。 靖州,闵州两处都开起了月饼铺,所售月饼糕点供不应求,天南海北的富庶之家不惜车马奔波前来购买,连带着魏伟松的米铺子生意都被带起来不知几倍了。 月饼铺能如此风靡,魏楚欣刻印出来的放在书坊里的宣传书算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便是世人也都想尝尝用红曲贡米打出来的月饼糕点是何滋味。 凡事和皇家挂钩的东西,价格再高都不为过了。 可笑的是,这些事情,常州省里当参议大老爷的魏伟彬丝毫不知情。 魏家这一段时日也难得平静。 魏伟彬每日都是他的官场仕途,早上上衙门里去,晚上下衙回来,日复一日,除公休外每日如此。 魏老太太成天家养鱼逗猫,看戏听曲,儿孙在旁,吃喝不愁不说,还竟是大富大贵,过的神仙一般,年龄大了,身子也发沉,每日昏昏欲睡,自是很少管事。 蒋氏接替了魏老太太的班,当起了婆婆来,一门心思都在新婚小两口和将来的孙子身上,一时自是顾不上魏楚欣。 芮雨晴和魏孜博,在外人看来自然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妻。但实则是两人谁也不干扰谁,芮雨晴写自己的字,魏孜博画自己的画读自己的书。魏楚欣偶然一句话给了他过下去的寄托,他也如天下书生般的,步入了科举仕途的道路。 眉姨娘和魏二更是不用提。 这日一大早,收到了程凌儿从顺来县寄来的信。信上说又到了农户租佃田地的日子。 因那一千亩良田被收为贡粮,乔四等地方乡绅见魏楚欣赚得盆满钵满,气皮眼涨,今年要来搅局。 程凌儿信上用了几个急字,催促魏楚欣尽快赶往程家村。 “姑娘,信上怎么说?”石榴站在一旁,见魏楚欣眉头轻蹙,不禁开口询问。 魏楚欣放下信纸,看着高几上的一盆吊兰道:“得尽快去程家村,得想办法,今日便是要启程。” “这么急?”石榴一时放下手里的茶杯,抿唇道,“老爷那里……姑娘怎么脱身呢?” 是啊,程家村里情况复杂,此番去那里断然不是五六日便能回来的,魏伟彬那里该怎么搪塞呢? 石榴见魏楚欣没说话,不免又说道:“姑娘现在也有钱了,在府上向来限制自由,姑娘就没想想其他的办法,不在府里住了不行么?” 近半年来这个问题魏楚欣也不是没想过,只是齐国律法明文规定: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子孙如违犯家长意志,家长有权任意处罚或交官府代为惩治。 想脱离魏伟彬,脱离这个家,势必要找到绝好的理由,不然得不偿失。并且现有一事还不确定,要离开这个家,也得等到那件事情验证出来。 “姑娘,姑娘,你听见我说话了么?”石榴见魏楚欣失了神,唤了几声。 魏楚欣回过神来,直站起身来要往出走。 石榴跟了出去,便是要问魏楚欣,“姑娘这是去哪啊,难不成想到出府去的主意了?” 今日魏伟彬公休,魏楚欣心说,当然是去魏伟彬书房碰碰运气了。 一到了书房门口,但见里面安安静静的,所有下人人都噤若寒蝉一般,侍候在门口。 书房的两扇门都打了开,魏楚欣走进去时,但见着魏伟彬在案旁站着,手里拿着个帕子,在悄悄的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父亲。”魏楚欣走近行礼。 这里魏伟彬背对着魏楚欣站着,听见这话才回过了头来,清了清嗓子,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一副有什么忌讳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模样。 “看父亲的气色不好,父亲莫不是病了?”魏楚欣看着魏伟彬,试说道。 到此时魏伟彬才不得不说道:“为父好的很,屋里有贵客,你先回吧……” 魏伟彬话音还没落,但听从秋山图屏风一处传出声音来,“魏大人的字写的果然好,让我这战场粗人看了汗颜。” 这声音…… 魏楚欣站在原地心都跟着一颤,这说话之人莫不是萧旋凯吧! 心里的寒噤还没散尽,果然便见萧旋凯从屏风处走了过来。 魏伟彬在书法上也算有所造诣,其书房秋山风景图屏风后面藏的挂的是他二十几年的书字积累。若有人想见,必是要净手后亲自到里间欣赏,这是他立下来的规矩。 但这规矩也破过那么两三回,其中有一次便是因鲍宇而破。 当年鲍宇身为魏伟彬的顶头上司,想一览魏伟彬的书帖,当时两人在正堂坐着,魏伟彬可是吩咐人将书房所有卷轴宣纸字帖都搬到了正堂,供给鲍宇去看的。 先时进来时,眼见着门口丫鬟手里端着脸盆巾帕等物,想来萧旋凯今日是给了魏伟彬天大的面子的了。 又净手,又亲自到书房来看字帖的。 萧旋凯出来后却只是略扫了魏楚欣一眼。 魏伟彬自来是有眼力见儿的人,此时微微作揖,给萧旋凯介绍道:“这是下官家里的三姑娘,年前曾到大人府上拜见过的,大人公事繁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 而萧旋凯就果真是将魏楚欣给忘了一般似的,视而不见魏楚欣,只接魏伟彬的话道:“原来是大人家的千金,久仰。” 久仰? 魏楚欣怔立在原地,注目着面前身穿家常麻衫,有八尺之高,长相俊逸,双眸幽若澜潭的男人。 若说他不是萧旋凯? “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见过萧大人。”魏伟彬的一句话,将魏楚欣拽出了思绪。 魏楚欣和缓了缓,见过了礼,正转身要退出去时,但听萧旋凯道:“我听人说,靖州城里出了个女探花,这人说的可是魏姑娘?” 魏楚欣以为这是在对她说话,只不想回头之际,但见萧旋凯看的是魏伟彬。 魏伟彬赶紧赔笑说道:“原不过是一场茶画会,起的莫须有的名头,萧大人抬爱了。” “那魏姑娘很会作画了?” 魏楚欣没说话,魏伟彬先替她自谦道:“雕虫小技,也只是略懂罢了。” “我正是要找一位画师作画,只苦于找不到高手,不若请魏姑娘来画?” 魏伟彬听了都是一愣,又是一副拱手赔笑模样:“若大人不弃,那自然是好的!” 不是萧旋凯……魏楚欣在心里直想说呸,说出这样的话,不是他萧旋凯又是谁! 第二百五十三章 送她去程家村 () 魏楚欣站在一旁没说话呢,魏伟彬倒是好,不仅自作主张答应了,还同意了现下去将军府里作画的提议。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和萧旋凯走出了参议府,魏伟彬亲自出门相送,一路上拿眼神瞟了魏楚欣几次,想对她说什么那都不用想,自然是让魏楚欣以他魏伟彬为榜样,讨好了萧旋凯萧大人才是。 只魏楚欣连眼睛也不抬,和魏伟彬对视,她才不呢。 临上车之前,萧旋凯对魏伟彬可是好态度,笑说道:“此番拜访府上,多是麻烦大人了。” 魏伟彬抱拳拱手,赔笑说:“不敢,不敢。小女不懂规矩,到了大人府上,还承望大人担待。”说着,依旧在给魏楚欣使眼色。 这话说的仿若她跟他走不是去作画的,而是去做…… 听的萧旋凯高兴,此番已经给足了魏伟彬面子,到此时他也觉得够了,点头对魏伟彬道:“告辞,魏大人。” 魏伟彬连应两个是,等帘子一撂,马车一走起来,车里的光景可便是好看了。 “你来我家做什么?”语气中不可察觉的就带了几分兴师问罪。 萧旋凯看着数月未见,身穿桃粉色衫子的魏楚欣,不接这话,反而是所问非所答的道:“看来数月不见,魏姑娘日子过得尤其舒心。” “何以见得?”一时魏楚欣刻意侧着的头才有回转的意思。 萧旋凯俯身,身子凑近了她一些,看着她的侧颜,眸光里满是熠熠波点,说出来的话又是玩笑:“脸上都有肉了。” 话说的魏楚欣一时就摸上了自己的脸。 萧旋凯笑道:“胖了好,胖了省着人……”后面两个字没说来。 胖了省着人惦记,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 马车行的很缓,魏楚欣向后侧了侧身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人生在世,有些人有些事好像真逃避不了。即使逃避了现实,也逃避不了自己的心。 几个月不见面,几个月忙碌的生活,以为将他忘了,以为将他惹生气了,两人再无见面之可能。 只是这些设防,在见到他时,在他坐在面前,笑着心平气和的和她说笑时,心又乱了。 硬朗的五官之上,是长长的斜眉入鬓。他不笑时是一位严肃的战场将军,两人隔着山河湖海。但笑起来时,这些距离又仿若都不存在了,常服麻衫,他也不过是一位普通的男子,喜怒哀乐,他温和着,也霸道着。 到了将军府,在正堂里,丫鬟抬来书案,摆好笔墨纸砚。 萧旋凯还真有让魏楚欣为他作画的意思,只是魏楚欣手拿着画笔,眼看着他,但心思却没在画上。 提笔画了几笔,这里萧旋凯突然招手,叫来了一旁侍候的丫鬟。 丫鬟会意,走到魏楚欣身边,恭敬的行了礼,将笔墨纸砚依次又都撤了下去。 一时众人退后,萧旋凯坐在远处,看着对面魏楚欣问:“怎么了?” 见魏楚欣摇头,他又道:“不想说?” 魏楚欣听这话又是摇头。 一时萧旋凯便是笑了,眼看着魏楚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她身边,不浓不淡,语气平和又不容人拒绝,“抬起头来。” “我今日得去靖州。”魏楚欣抬眼看着萧旋凯,一时说道。 “去靖州?”听她这么说,萧旋凯心里倒是松了一些,他原预想的不是这个,“今日就去?” “今日就去。” “非去不可?” “得去。” 萧旋凯:“……” 半柱香的时间,萧旋凯吩咐人为魏楚欣准备的车马便准备好了。 他亲自送她上车,扶她上车时,萧旋凯看着她道:“记住了,丫头,你欠我一幅画。” 魏楚欣的脚刚踩在马车的横板上,听萧旋凯说这话,不免回头看他,她喜欢看他的入鬓眉峰。 他们每次见面都是匆匆,而主动权在他。 他想见她,就总能想到办法,而她不行。 入鬓眉峰下是他的眸华,她看向他时,他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在电光石火的那一霎那,魏楚欣想遵从自己的心问一句,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然而传到他耳朵里的却是:“去靖州这件事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而他的回答是,“听你的,”顿了一下,“几日回来?” 魏楚欣道:“至少十日。” 在听到这话时,他握着她臂弯的大手突然一紧,“备马来!” 伴随着话音,魏楚欣整个人已经充斥在了沉水淡香中。 他把她抱起,上了马,顺着街道奔行出去。 “沉水香,每次都是这种味道,为什么要熏这种香?”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说出来的话又是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 “因为头经常疼,熏这种香,脑袋清亮。”伴着尘土,他余音朗朗。 秋日里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他驾马带她来到城边,蔓延横贯的蜿蜒城墙一路顺延,脚下是积满了夏日茵茂的厚厚黄叶。 人走在上面,有咯吱咯吱的响声。 两人并肩而行,临回去之前,他对她说:“要说生气,我是真生你气的,只是每次见面,你又能让我心安。” 见她,等于心安。 …… 赶在两人出去的空当,府丁和丫鬟们已经为魏楚欣准备了近一月要用的衣物用品。 告辞,马车行了起来。 也唯有坐萧旋凯着人准备的车才这么舒服。此番出行连石榴都没带,不急不缓的行了两日,第三日下午才到了程家村。 人到了,马夫和一旁侍候的两个丫鬟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萧旋凯吩咐让他们在魏楚欣身前照顾,直到回到常州为止。 一下车,人流蜂拥而至,有那四十二户人家,也有去年没与魏楚欣签订契子,今年见那四十二户发了,也后赶着要和魏楚欣做事的。 程凌儿眼见了魏楚欣,上前便说:“姑娘可算是来了,眼下乔四折腾了起来,扬言他低价租佃自己的地,但这些人都是愿意跟着姑娘做事的。” 魏楚欣点头,这里便一径来到了村中场院。 魏楚欣站在月台上,往下看去,人头攒动,人们窃窃私语,因有那四十二户赚了钱为例子摆在那里,人们已没有了去年的不信任来,而是争先恐后要与魏楚欣签契子,生怕魏楚欣要雇佣的人少,而没了自己的份。 “乡亲们别急,今年只要是愿意与我做工的人,我悉数都收。” “魏姑娘是大好人,魏姑娘给我们饱饭吃,魏姑娘给我们生活钱,我们愿意跟着姑娘干活!” 月台下人们齐声呼喊。 这些话现在听来也只是会心一笑。 只是后来,在经历了战火连天,在看遍了生灵涂炭横尸遍野之时,才后知后觉的有了感触。 领权的扩大,统治权的争夺,无不是肉食者的私欲横流,只是与之带来的苦难伤痛的后果却要苦苦挣扎只求能活着的百姓去默默承担。 天下谁主沉浮? 不重要。 谁能给百姓活路,谁当皇帝。 第二百五十四章 有些事要事先说明白的 () 当天晚上,魏楚欣与程凌儿坐在外堂,在油灯底下写契子。 一写写了二百张来。 这里油灯里面的油都要燃没了,程凌儿搁笔要去添油,魏楚欣便也放下了笔,累的揉了揉脖子。 去年写了五十张,今年陡然增到二百张,添油之际,程凌儿不免要问魏楚欣道:“姑娘今年雇这么多人,这一千五百亩地是怎么也用不了的啊,姑娘是另有打算么?” “一千五百亩?”魏楚欣听程凌儿这话,便是笑了,“你是打算把自己的五百亩地也承包给我了?” 程凌儿顿了顿,抬眼看向魏楚欣,“这怎么说来,我的东西凭姑娘用,姑娘要我怎样,吱声就是,程凌儿没有不依的。” 魏楚欣听程凌儿说这话,脸上一时倒是严肃了,看着程凌儿道:“这话哪说哪了,最后一次,以后在兄嫂外人面前,再不可提,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虽救过你的命,咱们有交情,只是遇见钱财上的事情,就是亲兄弟也是要明算账的。” 这一番话下来两人心中肚明是因为什么。 一幅画,因程五儿夫妻搀搅过来,险些坏了事。 因那一件事,魏楚欣也才意识到,有些话势必要当面说明白的。 以前用程凌儿,给程凌儿多少银钱他也总是不要,而她也不好硬给,便想着以后有都是机会慢慢回补给他,却不想,让程五儿和王氏二人误会了她。 王氏说她把程凌儿当成奴才用了。 魏楚欣想着,不免又生气又觉得好笑。她若真有那心,当初将五百亩良田收下,再施以小恩小惠,连带着两人都跟着打发了,又何来现在。 第二日清早,在饭桌上,魏楚欣便是提了,租程凌儿的地,三年给程凌儿租金一千两租金。 此时程五儿正低头喝粥,王氏伸出筷子要给魏楚欣夹菜。 听魏楚欣说出这话,一时桌上凝了那么一刻。 这边程凌儿放下粥碗刚要说话,王氏和程五儿夫妻二人已经相互对视上了,一时王氏便压过程凌儿的话,先笑说道:“县里人都传姑娘你今年赚了大钱,嫂子我还不曾信的,现听姑娘这话,我是信了。” 王氏说着,便是放下筷子,站起了身来,低头笑对魏楚欣说:“画作那事,是我农村妇人,没见识眼皮子浅了,险些坏了姑娘的事,我和程五儿两人已是内疚了数日的,我们夫人二人给姑娘道歉了。” 魏楚欣听王氏这么说,不免也站起了身来,“嫂子哪里的话,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不曾想姑娘如此不计前嫌,只是这一千两银子包三年的地,着实是太多了。不若这样,七百两作为包地的钱,一百两算作给我们三口人这忙碌了一年的工钱,余下的二百两银子还是要给姑娘退还回去的。” 程五儿也点头赞同。 一旁程凌儿听了便是要反对,只魏楚欣打断了他,笑说道:“这一千两算做三年的地钱不动了,外再拿出五百两作为三位的工钱,兄嫂为我的事情操心了一年,这里以茶代酒,敬五哥五嫂还有凌儿哥。” 此话打在程五儿和王氏脸上,两人的脸一时就红了。 …… 辰时到了场院,呼呼啦啦围了一众的人,男女老少几村的人,人挨着人连站着的空隙都没有。 魏楚欣站在月台上,讲了她用人的原则,与契子上所写的规定。 众人听了皆连声答应。 农户们保证好好干活,不耍滑。 魏楚欣则向他们保证每月每户付银一两,秋收、年底视打粮食多寡分红,保底五两。 一年下来每户至少是二十二两,无论旱涝,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是什么年,左不过是有魏楚欣他们就有钱,认真干活就是,其余什么事都不须操心。 二十二两银子,庄稼人一年花销能用上多少,除去花销,每户手头上还能有余钱,这比自己租地便宜多了。 在场的人家中哪有不干的。 魏楚欣讲完话,众人便都争着抢着要签契子。 程凌儿也已经拿出写好了的契子,看向魏楚欣示意。 魏楚欣则是摇了摇头,低声对萧旋凯派来的侍候在旁的两个丫鬟说了句什么。 两人丫鬟会意的退了下去。 这里魏楚欣笑着,看着程凌儿,对众人说道:“不若请程凌儿讲讲这一年来经营这一千亩地的感慨,大家以为如何?” 魏楚欣开口,众人都跟风的说好。 程凌儿被说的脸一红,被人簇拥着推上了月台,站在魏楚欣身旁,眼看着下面的几百人,一时紧张的耳根都发红了起来。 底下的人便喊:“程大管事,别不好意思,你给我们讲两句啊!” “给大伙讲两句!” 程凌儿便清了清嗓子,侧头看了看魏楚欣,又看了看底下的人,笑说道:“既然魏姑娘和乡亲们都让我说两句,那我就说两句,这一年以来,我领着四十二户人家种这一千亩的田,从开荒到耕地,从播种到间苗,从除草到丰收,要说三个字概括这一年以来的心情,那便是喜,急,累。” “要说喜,白花花的银子到手,分给列位乡亲们,看着乡亲们买回来的一袋子一袋子的大米白面,看着乡亲们都能填饱肚子,看着乡亲们手上都有余钱,看着乡亲们过年都能买起新衣服,看着乡亲们都过富足的生活,这些个变化,怎能不喜!” 一时程凌儿停顿,众人响起雷鸣一般的掌声。 “要说急,一到了秋收,黄灿灿的千亩小长在地里,晚一天收粮,麦粒掉在地上,得损失多少小麦,那时我是真恨不得自己长了十双手来,恨一天能有四十八个时辰。小麦在地里收不回来时,我的心里是着急,急得我直跺脚,急得我晚上睡不着觉!” 众人听程凌儿这话,又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有人大喊着道:“我知道,当初我婆娘生第一个的时候,我就急得跺脚睡不着觉!” 说完惹得众人哈哈笑。 一时众人安静,程凌儿便又说:“要说累,也便是真累,不光是身上累,心也跟着累,魏姑娘高价买下了这块地,又付给了每户不少的银子,一来想着年头不好地不打粮怎么办?二来又想着乡亲们要收了银子不干活怎么办?” 下面的人,在听到这话时安静了。 众人窃窃私语。 “好在老天爷赏饭吃,好在众位没有耍滑的人!秋收打粮之时,每个人都不留余力的干活,一千亩地打了四千二百石粮食,这真是一个奇迹,在这里我要感谢四十二户叔伯兄弟们,真的感谢你们了,是因为你们才没让我程凌儿在魏姑娘失信,才没让我在魏姑娘面前失约!” 此话一出,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并持续了好大一会。 第二百五十五章 经济独立 () 魏楚欣也看着程凌儿,两人对视了那么一下,这里程凌儿眼神躲闪开来。 魏楚欣视而不见,只真诚的道了谢。 程凌儿低头抿唇没吱声。 魏楚欣便转而看向月台底下以程二郎为首的四十二户农户,高声真诚说道:“谢谢列位了!” 底下程二郎率先接过话来,粗憨的笑道:“应当的,魏姑娘对我们好,今年我们还跟着魏姑娘干!” 魏楚欣便往下面看,心里预算着时间,这里透过程二郎往远处看,果然就看见乔四穿的人模狗样,身边带着几个家奴,几个家奴手里都拿着棒子,比土匪强盗更有气势的朝场院走了过来。 人终于来了。 乔四走至场院,眼见着人挤人的硬挤挤不过去,他便是先尖笑了一声,然后高声喊道:“这做什么呢,有这样热闹的事怎也不事先告诉我乔瑞山一声,我好着人带点酒水来,给大家分吃,岂不热闹!” 众人听这话才回头。 等见着了是本县地主乔四爷时,皆如老虎见了猫般的,溜溜的自动给退让出了一条路来。 乔四便是清了清嗓子,拽了拽衣襟,又很有派的捋了捋才续起来没多长的胡子,扬着脖子往月台这面走来。 几个家奴很有气势的跟在其后。大有谁敢拦路,打断谁腿的意思。 场院里的人顿时都噤若寒蝉。 程凌儿脸上的笑容也没了,侧头看向魏楚欣。 魏楚欣倒是没看乔四,反而是看向远处才乘坐小轿而来的王乡绅和虞富户两人。 当日竞地的四家聚到了一处。 一时乔四发话,让家奴拿棒子呵散了众人。王乡绅和虞富户在旁拦着,一副欲言又止,有话要说的模样。 先时还围了一场院的人便是都撤了。 签契子,若所有佃户都跟着魏楚欣签了契子,那他乔四,他王乡绅,他虞富户手头上的地谁租? 没人租了,上哪赚钱去! 四个人僵持不下,王乡绅便想了个主意。他和虞富户乘一乘轿子,要腾给魏楚欣一乘轿子,提议四人到城里找一处茶馆,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此事。 虞富户也赞同:“咱们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魏姑娘有车!” 此时萧旋凯派到魏楚欣身边的侍女也跟着王乡绅和虞富户回来了。魏楚欣没发表意见,两人倒是替魏楚欣拒绝了。 这里四人到了顺来县里一高档的茶馆。 上了茶来,三人听魏楚欣说的可是:“先时到场院的那些相亲我雇了,佃户愿意租谁的地,不愿意租谁的地,愿意为谁做事,凭的是自愿,若说今日本也没有必要随三位来到此的,但眼下之所以来了,也正如虞老爹说的,咱们和气生财。” 这话一说,可是将三人气的不轻。 乔四便是站了起来,怒指魏楚欣道:“你个黄毛丫头,顺来县就真凭你这个外来的和尚念经了不成!” “不然呢?”魏楚欣喝着手里的茶,一面喝着,一面暖手,一面直视着乔四,“乔四爷拿手指这样指着别人不觉得很无礼么?” 乔四怒道:“你个丫头片子和我讲礼!” 身旁王乡绅和虞富户见势头不好,在一旁赶紧的劝解。 魏楚欣是谁,当今省里面参议家的小姐,乔四心知肚明他惹不起。这里乔四见有了台阶,便顺势坐回了原处。 魏楚欣看着虞富户和王乡绅道:“两位是明礼之人,咱们同是顺来县的地主,共在一县处事,自然是要讲就和气生财。我这里便是有一个提议,二位不若把本来要租给佃户的地租给我,至于租金,我只会比佃户出的更高,此话当真,几位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王乡绅和虞富户听了都摸了摸胡子,问魏楚欣道:“魏姑娘打算一亩地出多少?” “五百亩地出银七百两,连租三年,租金不拖不欠,一次付清。” 这比单租给佃户,确实是赚得多了。 一旁坐着的乔四听了都不免动心了。 只是向来有句话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对于轻易而能得到的利益,便总想着得到更多。 魏楚欣说五百亩地出银七百两,几人便不约而同的惦记上了一千两。而魏楚欣此时为何能心平气和的和他们来到茶馆,真是和气生财么? 呸! 不似乔四是一时被当初魏楚欣帮着程凌儿夺了五百亩田,乔四一时记恨上魏楚欣而迷了心智。王乡绅和虞富户此时倒是聪明人了,自然是心知肚明,魏楚欣身为省里的官家的小姐,自然是有门道道能攀附上皇上身边进贡粮的大使,这粮食在他们手里也就是粮食价,只是到了魏楚欣手里便变成了金子价了,甚至于是比金子都值钱。 但她再是有能耐,包不着地不也没法。所以今日一众人围在场院,那魏楚欣为何不直接与佃户签了契子,反而是着人给两人放口风? 不过是没有地雇那么多人也白雇,得把具体的地亩数给确定了,才能雇人。 只可惜乔四一时糊涂,只想着和魏楚欣那点子仇,吩咐家奴拿棒子撵走了众人。 这哪里是搅魏楚欣的局,分明是帮了魏楚欣一把。 “再加加价吧,魏姑娘赚钱容易,怎也不差我们这几百两的。”王乡绅笑说。 这话说的着实不好听。 她赚钱容易…… 魏楚欣便是听笑了,喝干净杯中的最后一口茶,放下茶杯,起身,一边往出走,一边道:“先我开的价,便是再动不了的了,咱们这买卖能不能做成,给列位一日的斟酌考虑时间。明日此时,我等着列位给我答案。” 说毕,走到柜台先拿出一定雪花银结账,余钱不用找,转而出了茶馆。 萧旋凯派来的两位女侍候在门口,这里见魏楚欣出了来,便是要行礼。 魏楚欣摆了摆手制止,试问两人道:“当日你们说的话可是当真?” 两人忒是机灵,马上便会意出了魏楚欣指的是哪句话,点头便说:“当真,爷吩咐过了,只要是姑娘用钱,在任一处,任一县一州一省的银号里都可提出钱来,不限还期,没有上限。” 怕蒋氏和魏伟彬再与她耍无赖,魏楚欣的钱都被她存到了常州银号里。此次出门出的在意料之外,魏楚欣自然来不急去取钱。 不曾想,萧旋凯想的如此周到。 到现在也唯有先借用他的钱。 只是这份人情,该当如何去还。 给他利息他自然是不屑,只是魏楚欣也只能是做到给他利息。 不是不想走捷径么,捷径摆在面前,她终还是走了。 在银号里,魏楚欣借来了纸笔,当即打了欠条,借银一万两,周转一个月,按市面上最高的利息给他。 将欠条交给他派来的女侍,他想不要都不行。 和他相处,在钱财经济上,她魏楚欣要挺直脊背面对于他。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再贫穷 () 魏楚欣留在城中没走,反而是雇脚力接来了程五儿、王氏夫妻二人。 找了城中牙子,带程五儿夫妻二人相看了几处宅子。 最后相中一处三进三出的,买了下来。 王氏眼看着那房契,欣喜的看着魏楚欣,不可思议的问:“这往后就是我家了,姑娘把这宅子买给我了?” 不仅如此,魏楚欣还找了人牙子买了两个丫鬟回来。 宅子并丫鬟,共花银三百两。 用三百两笼络人心,换得程五儿夫妻二人忠心为她做事,值当。 眼光短浅要眼下的小富小贵,那么她就给予他们小富小贵。 程凌儿得知了魏楚欣给程五儿夫妻二人买了宅子和丫鬟,自是要退还房契。 魏楚欣玩笑说:“这是今年我送给兄嫂的一份礼物,和你没关系,你不得阻拦。” …… 第二日辰时,魏楚欣与乔四四人准时聚在了茶馆里。 没用魏楚欣多说,四人倒是主动报出了自己要出租田地几何。 原不过是魏楚欣昨日下午放出一句口风。 彭东县比邻顺来县,土质相似,如顺来县的田地租金太高,便转为彭东。只契子还是要与顺来县租户签的。彭东地价便宜,用中间差价另供顺来县农户辗转到彭东种地的开销,也是足够。 此时虞富户开始说话了,“彭东县虽地价便宜,但多是洼地,旱涝不保收,怎也比不上顺来县的地。再有顺来县的农户种彭东县的地,这怎么也都不方便。常言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若我们与魏姑娘各退一步,取个双赢岂不都美。” “怎么各退一步法?” 顺来县位于山脚之下,水土自然是甚好,就不提地,单拿这水来说,清甜甘洌,煮出来的茶尤其好喝。魏楚欣只要一拿起茶杯,就总是爱不释收。 虞富户率众笑说道:“我们三人将地租给魏姑娘,魏姑娘比昨日说的再加加价。” “加加价?”魏楚欣笑着重复这一句话,一时掏出了袖子里的厚厚一摞银票。 乔四四人看着搁在桌子上的银票,在心里同时给估摸了个数。 大约够上万两了! “还是如昨日那句话,五百亩地连租三年,出银七百两,租金不拖不欠,一次付清。三位谁同意将地租给我,即刻写契子,即刻付银子。” 乔四,虞富户,王乡绅听魏楚欣此话,面面相觑了一番,一时都没吱声。 雅间内一时安静。 一,二……十。 魏楚欣默念了十个数,这里突然起身,招呼楼下伙计道:“结账!” 伙计应声,踩着木质楼梯噔噔的赶了上来,一到屋里,眼见着个姑娘递给他张百两银票,脸上是温柔的笑意,“请三位喝茶,钱不用找了。” 小伙计愣在原处,后头乔四三人也皆看了个目瞪口呆,此时眼见着魏楚欣手里拿着那一摞银票,一丝一毫的不在意也不设防,然如拿废纸般的,要往出走。 国家太平时,银票是钱。 不太平时,与废纸又有何异。 “魏姑娘,请留步,这地我租!”王乡绅眼看着魏楚欣都下了楼梯,站起身来,第一个说道。 有道是该收手时就收手。 魏楚欣回身,笑了。 吩咐小伙计去拿笔墨红泥来,小伙计溜溜的应声便去。 然后店中掌柜亲自捧着笔墨纸砚红泥手押,笑脸相迎的给送到了魏楚欣身边。 当即写了契子。 王乡绅王富贵出租良田二千亩,魏楚欣租地三年,租金为两千八百两,取整为三千两。 当面点钱。 虞富户也租了自己的地,租地二千四百亩,租金三千三百六十两,取整为三千五百两。 乔四一看两人都租了地,大势所趋,他也租出了手头上的一千亩地,租金一千四百两,魏楚欣给他取整为一千五百两。 自此,魏楚欣手里有六千九百亩地。除去自己的一千亩以外,她有五千九百亩地的三年种地之权。 这些地,将能使她完完的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再贫穷,不再懦弱。 她自己的人生,她自己做主。 下午时与二百户人家签下了一年的契子。 余事处理完毕后,魏楚欣便是打算启程出发去靖州。 正是黄昏时分,秋日之时的夕阳格外的好看。 程凌儿送魏楚欣出了村口,柔和的橙黄照在魏楚欣淡色的衣裙之上,也照在了程凌儿所穿的麻纱料子的衣服上。 魏楚欣眼见着程凌儿那已经磨花了的袖脚,劝他道:“衣服都坏成这样了,再买几身新的穿吧。” 程凌儿自来是节省惯了的,被魏楚欣说的不好意,他便背手将袖子藏到了身后,笑说道:“地里都是粗活,也穿不得好衣裳,等过年的时候,我一定添置一身新的。” “拿着。”魏楚欣顺势从袖子里拽出了几张银票,扳过程凌儿的手,塞在了他手里,“一会便去城里买几身衣服回来,不许舍不得花钱,捡最好的买。你不是什么事只要我开口么,我这便开口了。” “买,买还不行。”程凌儿笑了,一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傻笑的像个孩子,“只是这也太多了些吧,那一千两的地钱,买什么不够,还用得着姑娘另给我。” 魏楚欣道:“我说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程凌儿还有一事不解,魏楚欣临上车之前,他问道:“乡亲们的契子,为何只签下一年,三年一起不是省事?” “人多了什么事便都可能发生,去年没有耍滑偷懒之人,今年未必没有,签一年的好处,到时方可知。” 程凌儿点头,站在原处,目送魏楚欣离开。 马车渐行渐远,天宇之上菡萏金黄色。秋高气爽,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凉气,吸入到肺腑里,让人觉得舒适。 …… 马车之行,抵达了靖州。 到了靖州,魏楚欣便直奔城中的月饼铺子而去。 三间门面,两层小楼,这铺子是上几日新盘下来的,室内装潢都是魏孜津操心拿的主意。 魏楚欣当时身在常州参议府里,脱不开身,也只是做了个空掏钱在书信上指挥的置身事外者罢了。 纯儿和魏孜津正在柜台忙着点钱。 “姑娘来了!”这里纯儿一抬头,险些没将手里捋好的票子扔地上。 魏孜津也顺势抬头,看见了魏楚欣,拿手摸了摸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了了 () 原是魏孜津在给魏楚欣当管事的事情,在他父亲魏伟松那里露了馅。 不过也无可厚非。 因现今魏孜霖也给魏楚欣当起了管事在闵州月饼铺子里。 红曲贡米一事,魏伟松也赚得了个盆满钵满。 现如今米仓里的一千二百石红曲贡米,早已是供不应求卖的一空。而中秋已过,月饼也不再时兴。纯儿带领着那雇佣来的三位糕点师傅又创新出新式糕点。 所打出的幌子依旧是购以魏伟松宏粮米铺的麦米,得月饼铺加工糕点之资格。 购宏粮米铺之米面者,到月饼铺免费为其加工糕点,加工费用分文不取。 魏伟松的生意已和魏楚欣的生意绑在一起了。 魏楚欣提及魏伟松在得知了魏孜津荒废了学业而和做起了她的管事时的态度时,魏孜津摇头一笑而过了。 等到了魏伟松铺子时,按魏楚欣六,魏伟松四的分法分了盈利之钱后,魏楚欣不免认真说道:“此番过来,不单是为了生意,楚儿也是来向二叔负荆请罪的。” 心知肚明,说的自然是魏孜津辜负了魏伟松的期望,弃文经商,走了他的老路一事。 魏伟松眼看着魏楚欣,半晌没有说话。 魏楚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魏伟松道:“怎样选择,楚儿尊重二叔也尊重三哥哥,此时只要三哥哥点头,说要回学里继续上学读书,楚儿也是同意放三哥哥走的。” “自古以来便道:士农工商。经商之人,无论做的再成功,赚得了多少钱,在人们眼里也始终被人瞧不起。二叔这一辈子走了这条路,是自己的选择没错,选择了就得一条道走到黑的走下去,在人前,总也是要赚得个无怨无悔。到了你们这一辈,我本心里也是喜欢你两个哥哥都能读好书,考举人做官人,为家里争光,为祖上争气。只你二哥哥最先辍了学业,我也知他不是那块料,下来了也就下来了。只却没想到津儿也……”说到此处,不免深叹了一口气。 魏楚欣站在一旁,一言不曾发,只听得魏伟松又说了下去。 “儿孙自有儿孙福吧,谁愿意怎样就怎样,劝过了也说过了,他自己愿意怎么选就是他自己的事了,他也不小了。” …… 在靖州住了一日。当天晚上,又与魏伟松商讨在隋州和常州开米铺和月饼铺分店一事。 魏伟彬听得了魏楚欣今年又租五千多亩地来,多有惊诧。 眼下生意越做越大,开分铺也是难免的事情。魏伟松人到四十,也正是有雄心壮志的年纪,思忖之下,只是认可了魏楚欣的提议。 主意一旦定下,第二天魏伟松便亲自随魏楚欣去了隋州。 选地址,购物件,开起张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一忙竟然忙了七日。铺子开张那天,人满为患。隋州官民自是早听说了靖州里有这样一件闻名了几个月的铺子。以往城中那些不远百里去闵州和靖州购买糕点的富足之家,闻此消息也都是欣喜。 直到第八日闲暇开来,魏楚欣才去林府上拜访了林豪岳和柳香琴夫妻二人。 林豪岳作为城中的大商贾,自是闻得了魏楚欣来隋州开铺子的消息。 见了面,魏楚欣将去年借得的五千两银子连本带利还清,并谈及了止血药方的配置情况。 虽听闻药方配制未果,但林豪岳还是哈哈笑了出来,略过这一事不提,只赞魏楚欣在郇大使那里夺得贡粮资格,开铺子赚大钱的事迹。 “先城中都传,今年赢得了贡粮资格的是一位年龄不大的女娃娃,伯父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这位传奇女娃娃竟是你!”林豪岳一面说笑着,一面敬魏楚欣茶喝。 魏楚欣颔首微笑,“伯父说笑了。” 喝过了茶,林豪岳夫妻强留魏楚欣吃饭,饭桌上听柳香琴谈及,才得知柳家弟子个个有出息。 大少爷柳伯松今秋已迁升到了京里,鲍晓生了个男孩,随丈夫进了京城。 二少爷柳伯言浪子回头,为时不晚。去年和今年在童生试中连得了两个案首,已破格进了秀才,提早一年有了乡试资格。 在回靖州的路上,中途休息。魏楚欣坐在路边石头上,一个人发呆。 魏伟松身穿亚麻色直裰,见魏楚欣一个人托腮坐着,不免慢慢的走了过来。 “在想什么?”魏伟松没有长辈的架子,蹲在地上,用手擦了擦石头,顺势坐了下。 魏楚欣摇头,“没想什么。” 魏伟松道:“二叔看你是闷闷不乐。” 魏楚欣听这话,才刻意笑了笑,摇头笑说:“没有闷闷不乐,眼下生意越做越好,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要说闷闷不乐,还真没有。魏楚欣有的只是担心,生意越做越大,就早晚有被魏伟彬知晓的那一日,到时魏伟彬若真强硬阻止她做生意,怎么办? 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和魏家断的一干二净? 齐国最重宗法人伦,魏伟彬又是省里官员,她就算是想和他断绝父女关系,没有高人相助,也是断不得的。 尊长卑幼,说的乃是长者尊,幼者卑。 齐律上有凡诸卑幼事无大小,毋得专行,必咨禀于家长。有家长弃于子女者,无子女悖于家长者。 齐国以孝治天下,她若敢做脱离父母族亲之第一女子,以魏伟彬之人脉,魏家之声望,势必难以在齐国立足。 所以与魏伟彬的关系,绝不能闹的太僵。 怎么办,魏楚欣想,她必须想办法让魏伟彬接受她经商的事实。 “让二叔猜猜你在担心什么,”魏伟松笑着,弯腰顺手捡起几块石头,拿在手里垫着,“楚儿在想你父亲,想你父亲若知道了你开店铺经商的事情,多是反对,可是了?” 被魏伟彬给说了个正着,魏楚欣便笑了。 “这事嘛,”魏伟松把手里的小石子一撇,“以你父亲的性格,难办。” 魏楚欣听着没吱声,但听魏伟松下话说:“若说办法,还是有的。你父亲自来是不太注重钱财,但却汲汲于功名,他把功名看的如自己命一般重要,听恬儿和霖儿几个说,你识得京里来的总督大人若能有大人求情,你父亲兴许就释怀不阻止了。” 又是要去求萧旋凯,魏楚欣只听到这一点,便是无心思忖旁的,只下意识便给否定了。 她可以求人,但却是不想求他。 第二百五十八章 终还是知道了 () 过着,过着,六月的雨近了;拖着,拖着,魏伟彬终还是知道了。 这日魏昭欣风风光光的回娘家,经年未回,见了爹娘,自是欣喜又感伤。 蒋氏终于殷切的盼回了自己的女儿,母亲相见,抱头哭了起来。 周婆子在旁开解道:“大小姐回门,是天大的好事,夫人快是别哭了,现如今大小姐为婆娘添了丁,就连新姑爷都陪着回来了,多大的体面,天大的好事,夫人该高高兴兴的啊!” 蒋氏听周婆子这话,也便擦了眼泪,破涕而笑起来,看看魏昭欣这,又看看魏昭欣那的,直心疼的说:“你走这一年,娘的这一颗心都跟着你去了,你可是要折磨死为娘了,瞧你瘦了多少,邵家可是为难了你?”问着,眼圈便又是红了。 魏昭欣依偎在蒋氏怀里,也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摇头说道:“害得娘亲为我担心了,是女儿不好,在邵家还好,虽然他纨绔……”说到这里,咽了下话,转而道:“但因生了威儿,公婆还是好的。” 蒋氏听了,不免叹气,轻拍着魏昭欣胳膊,“昭儿长大了,昭儿现也是做娘的人了。” 母女两个正在海棠苑聊着,有魏伟彬派来的丫鬟叫母女两个到正堂用饭。 在正堂里,魏伟彬陪新姑爷邵榆坐着。也不知两人聊了什么,等蒋氏和魏昭欣到了,直见魏伟彬一张脸都红涨了起来,神情不自然到一定程度,只碍着有外人在旁,而刻意在忍着。 魏伟彬这明显是动了大怒的。 若魏伟彬动了大怒,蒋氏是真害怕的。此时蒋氏直感觉心里翻了个,屏息敛声要往魏伟彬那边走。 今日是魏昭欣回门,新姑爷邵榆第一次入府里的大日子,为了魏昭欣,蒋氏也得劝魏伟彬无论如何不得动怒。 只蒋氏才走了一步,后头魏昭欣却拽住了她的袖子,唤了一声娘。 蒋氏一回头,但见魏昭欣朝她那么挤眼摇头一笑。 兰蕴居这里,魏楚欣正在调墨作画,石榴在她身旁站着,絮絮叨叨个没完。 一会说:“大小姐回来了,领着邵家姑爷!” 一会又捂着嘴笑说:“姑娘还不知道呢吧,都不用人说,单看那邵家姑爷的长相,就知道是腰缠万贯的富家公子哥!” 魏楚欣没搭茬,屋里的小丫鬟倒是忍不住问了起来,“石榴姐姐这话怎么说呢?” 石榴笑着解谜,一面说,一面哈哈叉腰大笑道:“那邵家姑爷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长得又白又胖,一看可就是个憨厚相,告诉你们,这话哪说哪了,可不兴往外传!” 憨厚相,那他可对不起自己的长相。 去年秋天魏楚欣抢了邵家的贡米生意,今年年初她又抢了邵家在常州的米铺生意,两件事情让邵家少赚了多少。 这近一年的时间,邵家便是在打听当日竞得贡米之主,只不知为何,郇玫却始终未提及是她。 年初开始,邵家又着人打听城中新开米铺及月饼铺的背后东家。 魏楚欣藏着瞒着此事已是很久了,这半年里做足准备,也便到了将事情在魏伟彬面前和盘托出的时候。 而魏昭欣回门正是个机会,魏昭欣是魏伟彬的亲闺女,她能不清楚她亲爹的喜好。 魏昭欣本属自私狭隘又自以为是不知反思不知悔改之人,蒋氏算计于她,却报应在魏昭欣身上一事,她必是在心里恨上了她,只想着有机会能狠狠报复回来。 所以故意向邵家向魏昭欣透露她在省里开店铺一事,让魏伟彬从邵榆的嘴里或是他亲闺女魏昭欣的嘴里听说她开店铺一事,这样的安排,再好不过。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由周婆子前来传话,让魏楚欣去正堂。 魏楚欣心里暗笑了下,起身捋平衣服上的褶子,也不和周婆子废话,径直便往正堂走。 等到了正堂场院,候在那里的刘大看到了魏楚欣,看了看身后,见没有旁人,直迎了上来,大惊失色的样子,来拦魏楚欣道:“三姑娘,你怎么来了,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魏楚欣温温的笑着,明知故问。 “先才听大姑爷说,姑娘可是在城中开铺子了?”刘大看着魏楚欣,强定心神的问。 魏楚欣点头应是。 就听刘大道了声天爷,直拦魏楚欣道:“三姑娘明知道老爷不喜这个,怎还赶顶风作案啊,现如今老爷正在气头上,三姑娘还是躲一躲吧。” “多谢大管家提醒了,”魏楚欣依旧是笑得慢条斯理,温温的说:“父亲不喜什么,想当年祖父在世,父亲尚为人子时,他怎不说这话。想当年父亲进京赶考,所用钱财时,他怎不说这话,想当年大房二房分家产时,父亲怎不说这话,大管家是明白人,试问自从父亲出生以来,我魏家所用之钱财,哪一两哪一文,不是经商得来的,父亲不喜,楚儿真想知道父亲到底不喜什么。” 说毕,魏楚欣便领着石榴往正堂门口走。 徒留刘大一个站在原地,怔立了半刻。 这里一进了正堂,屋里几人齐齐抬头,向魏楚欣看了过来。 不等魏楚欣开口,蒋氏先来了个贼喊捉贼,“哟,楚儿这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情找你父亲?”说着,便摆手吩咐侍立在侧的丫鬟为魏楚欣添盏。 一旁坐着的魏昭欣也附和蒋氏说:“一年不见妹妹,妹妹出落的更加好了,既然赶上了,便坐下一处用饭吧。” 魏楚欣抬眼,扫过蒋氏母女二人。多日不见魏昭欣,但见她略是瘦了。 这里应声入座,魏楚欣一眼不看席上魏伟彬,只顾低头吃菜。 魏伟彬眼看着席下魏楚欣,耐不住要说些什么,只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却被侧席邵榆阻止道:“敢问这位可是魏家三小姐了,在府时多听昭儿提起,今日见到其人,三小姐真可谓是相貌出众,美若仙子。” 魏楚欣顺着声音那么一抬眼睛,就见着那邵榆白白的脸上透着一双鬼迷心窍的晶亮眼珠子。淡笑了笑,垂下眼帘,一时并没打算说话。 魏伟彬身为人父,在听到邵榆轻浮的评价自己的女儿,自然表现不自然。 有道是大女儿已然是深陷火坑,邵榆纨绔子弟,若再有僭越三女儿之心…… 思来,魏伟彬只要转移话题道:“酒足饭饱,近日园中芍药开的正好,昭儿应引姑爷看看是真。”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不要就不要 () 要说窝囊,魏伟彬感觉他自己是挺窝囊的。 这里魏昭欣夫妻二人走了出去,魏楚欣跟在后头,佯要告退,但听魏伟彬开口道:“楚儿留下。” 魏楚欣便适时停了下,退到一旁,眼看着丫鬟顺次撤下桌上杯盘。 好笑的是蒋氏坐在原处,却是没打算离开。 魏楚欣低头端量着脚尖之际,但听魏伟彬道:“你回去歇着吧。” 这话指向不明,不知道是在说谁,魏楚欣和蒋氏便同时侧头看向魏伟彬。 魏伟彬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蒋氏道:“我说你!” 蒋氏的脸霎时就红了那么一分,抬腿退了出来,在路过魏楚欣时,想起先时在饭桌上魏昭欣附耳之言,不免停了下来,看向魏楚欣笑着说:“听闻三姑娘做大生意有钱了,家里近日紧吧,三姑娘大方,能否拿出来几个子来,大家花花。” 说毕,回头意味深长的笑看了魏伟彬一眼,眼见着魏伟彬脸色不是太好,她这才笑着走了出去。 蒋氏这话说的有意思,差点是把魏楚欣给听笑了。 这里蒋氏走了,屋中只剩父女两人。 魏伟彬看着面前才也不过才十五岁的魏楚欣,开口先道了一个“你”字,下话如何开口,一时却是不知该如何措辞。 倒是魏楚欣采取主动,先问魏伟彬道:“父亲都知道了?” 魏伟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走到案前,又顺势坐了下,凤凰三点头般的斟着壶里的茶。 茶水击打在白瓷杯中,发出泠泠的水音。 眼看着一杯茶便是满了。 魏伟彬放下茶壶,喝了一口,这才说道:“从别人嘴里听到的,那都是道听途说,眼下只有我们父女二人,我只想听你自己说。” “父亲。”魏楚欣适时上前了一步,看着魏伟彬道:“女儿是在常州开了铺子,这件事情不是道听途说,是真事。” 没有下话了,魏楚欣也只是就说了这么一句。 魏伟彬也不看魏楚欣,只侧头等着下文。 只等了半天,也不见魏楚欣再说,他便一下子将杯拍在了案上,声音也陡然高了起来,“就这些么,给你机会让你自己说你不说,你等着谁来揭你的底!” 魏楚欣眼看着那从杯中迸射到案上的茶,不疾不徐的道:“女儿不单在常州开了铺子,在靖州,闵州,隋州三处也分别开了分店。” 说到这里又不说了。 魏伟彬板着脸,忍不住往下问:“再说!” 魏楚欣便又接着说道:“前年在顺来县,楚儿买下了良田五百亩,去年在郇大人处有一千五百石粮被征为贡米。” 这话一出,魏伟彬惊得当即是站了起来。走到魏楚欣面前,从下到上,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将魏楚欣端详了个遍,最后落在她眼睛上,不知是惊,是喜,是惧,是怒,只睁大眼睛,开口问道:“这话你可是说真的?” “并无虚假。” 魏楚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至于所有本银,魏伟彬问她是从何得来的,魏楚欣也悉数推到了向林豪岳借钱之事上。 魏楚欣虽有所保留,但大抵是将她现所有的财产透漏了十之有五。 这里魏伟彬复又坐了下,一下一下的拿茶杯拍着木案,眼看着魏楚欣,冷笑着道:“敢情在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从前年开始,你就在骗我了!” 魏楚欣心说,若不瞒着你,你会同意么。 只经过这么多时日,她也学得乖了。此时看着魏伟彬,一句辩驳的话也不说。 魏伟彬见魏楚欣又是这副硬挨的模样,一时气便不打一处来,摔了杯,只又冷笑道:“想你小小的人,倒是会处事了是吧,月饼铺出钱三千两资助学里秀才书生上学读书,是你的大手笔了!衙里差人器具车马轿子,又是你出二千两做的了!连温大人之四品大员,都知晓你的月饼铺子,赞店中东家为人有上劲感恩之德行,你在省里可是出了名的了!” 魏楚欣适时低头,一副认其打骂之姿态。 “若现今我夺了你铺子,明年学里开不出这三千两之资,我岂不是成了省里的罪人,书生文人堆里的公敌,三丫头啊,三丫头,你这步棋走的好是妙啊!你这是逼迫我让你做生意不成!” “楚儿不敢。”魏楚欣颔首,温温说道:“之所以承诺每年为学里出资三千两,一来是因为楚儿敬佩敬仰像父亲一般的士子文人,兴我常州之学风,扬我齐国之教化;二则,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分为四等,商人末等,人人皆道无商不奸,楚儿便是想说,商人亦是有感恩回报家国百姓之心,并非只是‘经商经商,利字摆中央。’所以楚儿自始至终绝没有逼迫违逆父亲之意。” 这话说完,室内默了那么一刻。 魏伟彬突然站起身来,指着魏楚欣,压低声音强自不让自己发脾气道:“可你是个女子,你是个女子!世家大族,高门大户,都最重规矩,如你现在这般,谁还肯要你!” 这话说的让魏楚欣脸上顿时就僵了一下。 什么叫世家大族,高门大户,都最重规矩,难不成魏伟彬又想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不成! “不要就不要,世家大族,高门大户,都最重规矩,所以楚儿不嫁世家大族,高门大户。” “你!”魏伟彬一时被怼的不知该说何下话。 魏楚欣也在心里强平了平气,得和魏伟彬好好说话,要控制不住脾气,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这里魏伟彬不再说话,魏楚欣反而是笑说:“再有几日,便又是童生试了,楚儿已事先在省衙里报备,此次童生试楚儿出银五百两,依次来奖励常州之青年才俊,省里教务和温大人都是应允了的,教务邀请楚儿在童生试那日出席,只楚儿不敢擅自做主,所以还要请父亲示下。” 这话说的,又让魏伟彬睁大了眼睛看向魏楚欣。 今日两人吵不起来。说来说去,魏伟彬也没说让不让魏楚欣出席的话,反而是放魏楚欣回兰蕴居了。 魏楚欣安安好好的走出了正堂,站在堂门口的刘大是着实的诧异,反应过来,赶紧躬身给魏楚欣行礼,直笑着看向魏楚欣道:“三姑娘回去?” 魏楚欣笑着点了点头。 只人若是走运,那便是步步踩点。第二日魏楚欣在芮雨晴屋里坐着说话,才聊了一半,但见刘大喜盈盈的亲自过来传话,叫魏楚欣到魏伟彬书房。 第二百六十章 夜明珠分公母 () 魏楚欣随刘大去了书房。 一进了屋子,但见着魏伟彬坐在书案旁,脸上是明显的喜色。 魏楚欣行礼入座,出乎她意料的是,魏伟彬可丝毫未提她经商赚钱一事,道的却是:“去年你随萧大人去元绥作画,一去竟去了将近月余,中途都发生了何事,你还不打算告知为父么?” 魏楚欣要去拿茶杯的手顿了一顿,和缓了下,微笑着让魏伟彬看不出思绪的道:“楚儿不早已是告知父亲了么,当日萧大人见楚儿画艺尚佳,正巧元绥省又有一位故友一直以来想求人为其作画,于是萧大人才想到了楚儿,带楚儿去了元绥,事情从始至终便是如此,楚儿并没有什么要隐瞒于父亲的。” “你还与我装傻不成!”这里魏伟彬便又是刻意压着嗓子说话,“谁不曾年少过,男子和女子之间……”这下话从一个父亲嘴里着实是不好再说出来,仅说到此处,魏伟彬的脸便忍不住红了。 魏楚欣不知魏伟彬这话细底,她原本也并未随萧旋凯去过元绥,当日随便编的借口被再次提起,她自然心里发虚。 只心里发虚是心里发虚的,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直视魏伟彬道:“父亲此话何意,楚儿不明白。” “你不明白?”魏伟彬清了清嗓子,也不好意看向魏楚欣,只是说,“信在这里,上头写的什么,你自己看吧。” 魏楚欣接过信纸来看,先一看上头那熟悉的字迹,心里一丝情绪便陡然波荡了开,如石投湖底,打破了原本的沉寂,开始荡出圈圈点点的涟漪。 是萧旋凯写给魏伟彬的信。 只信上之言,却是对她魏楚欣说的。 他信上道:今日到常州,偶然间想起那日送魏姑娘的东西,又偶然想起,有一言要当面告知…… 读到此处,突听魏伟彬问起:“萧大人送给你什么了,怎不听你提及?” 他送她之物,还是那个机巧九连环。 是去年冬天,在她生日那日,萧旋凯托人送来的。至于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因盒子尚打不开,所以魏楚欣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还是那个带机关的盒子,是从元绥回来之前,萧大人着人送给我的,原是我一时疏忽,才将此事给忘了。” 而魏伟彬也特会处事。着丫鬟去兰蕴居取来了那个机巧九连环的盒子,又着刘大去打点车马,当即便把魏楚欣给送到了归德将军府的门口。 魏楚欣等在门口,去年年初的情节便是历历在目。 一晃一年多的时间都过去了,年月在变,四季在变,唯一不变的是,若是她主动前来见他,便是要等候着。 归德将军府门口那两扇涂红油漆带铆钉的大门,生生的隔着两人。门旁的石狮子威严的立着,门口披甲佩刀的兵士面无表情的站着。 在严寒与酷暑的变换之间,魏楚欣心里清楚,隔着两人的,又何止那一扇门…… 听说她来了,他整个人脸上都是欣喜。 两人见面,就那样干干的傻站着,连手该放哪都不知道。 恋爱的经历,魏楚欣哪里有过。 而萧旋凯虽情场得意,得无数女子倾慕,只真正放在心上的,也只她一个而已。 良久不说话,魏楚欣开口第一句便是,“给我父亲写信,怎不直接给我写信?”人虽笑着,但语气里又是质问。 萧旋凯禁不住勾唇一笑,这样的表情在两人之前很少出现,魏楚欣直抬眸看着他,不自然的笑问:“你笑什么?” 萧旋凯不接这茬,低头看着魏楚欣手里紧紧攥着的盒子,反而是笑道:“盒子上的机关,解不开么?” 是解不开。 自打去年她就在破解,今年又在破解,解了一年多,每晚睡觉之前,她都将盒子拿在手里摆弄一番。 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还是没能解开。 “来,我带你解。”说着,他便弯腰,俯下了身来,两只胳膊从后面绕了过来,宽大的手掌握着了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握住了她的两个手指。 她在耳旁能感觉到他醇厚的男子气息,一吸一呼,轻轻吹动了她丝缕的碎发。 他对她说,“我教你。” 大脑不及思考,只感觉他的手指带领着她的食指在九连环上前后的挪动。 “有些难题,换个角度来看,也许迎刃而解。” 他耐心的讲着,她专心的听着。 解了半天,依旧没能解开,魏楚欣便是低声笑问:“让你夸下海口,到底能不能解开呀?” 他一呼气,又吹动了她的柔发,近在咫尺间的距离,但听他的下话,“打个赌如何?” “打什么赌?” 萧旋凯说:“赌今日我能不能将这九连环解开。” “解开如何,解不开如何?” “若解开了,你敞开心扉,我们彼此接受彼此,若解不开,我放开你,此生再不纠缠。” 魏楚欣听了,不说话。 萧旋凯便笑着问她,“常州里不都在传魏三姑娘做事一针见血的么,谈定了生意,必是大手笔……”说到此处,萧旋凯便忍不住笑了。 这说说话突然戛然而止,必是还有后话,魏楚欣执着于下话,直开口追问,要萧旋凯说下去。 萧旋凯卖关子不说,环着她的手臂略紧了紧,带领着她解着手上的机关没停,只是接上刚才的话题笑说:“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的。” 说毕,后面的两个时辰里两人的眼睛便一直在盯看着那机巧九连环了。 原本冷硬的金属,都被两人的四双手给捂热了。 这里手指一错开,两个铜环那么一别,萧旋凯直按着魏楚欣的手指不动了。 他还是在问她,征求她的意见“我可以解开么?” 魏楚欣没说话。 只是内心隐隐有一个幽深的声音在说:如果默认算作赞同,那便是吧…… 那便是吧。 幽深的声音在重复,与此同时,九颗铜环潇潇洒洒发出金属响脆之声的悉数掉在了地上。 解开了,萧旋凯把带有技巧九连环的盒子给解开了。 盒子解开了,他反倒是将刚才的事翻了一页般的,一句都不再提起。 打开了盒盖,原来里面装着两颗夜明珠。澄明透彻,都是价值连城,不可估量之宝贝。 只是有一颗却是被破坏了。裂成了两半的珠子,中间由能工巧匠的师傅用金子修补在了一起。 萧旋凯脸上认真,指着两颗珠子,看向魏楚欣道:“知道么,世间万事万物都分阴阳,眼下这珠子也是分公母的。” 魏楚欣一时被萧旋凯唬住,问道:“这怎么分的?” “你看啊,”萧旋凯强自板着一张脸,逗小姑娘玩,“这中间镶了金的就是母的,像你们姑娘,谁人头上不戴几支珠花。” 说的魏楚欣一时抬眸瞪他,敢情戏耍她这么好玩么。 其实那颗镶了金的,是前年冬天,她来将珠子物归原主,他负气将东西扫到了地上,摔碎了的。 但萧旋凯终是没说。 第二百六十一章 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 () 今时他找工匠将珠子补好,重新送给她,便是想说,破镜可重圆。重圆之后夹在中央的裂痕,不是旁的,而是证明彼此在彼此的生活中存在过的印证。 矛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两人从未交集过,萧旋凯心说。 笑话一笑而过。 魏楚欣便还是执着于追问先时萧旋凯说了一半的话。 此时两人俱已落座,萧旋凯笑着看她,“真想听下话?” 魏楚欣道:“他们传我什么?” “传月饼铺的东家一出手便是一掷千金,赚的钱不知顶不顶得上挥霍无度的。”萧旋凯笑说。 原来是这话,没什么意思。 魏楚欣便摇头不说话。此时正是到了用午饭的时间,就在原处,丫鬟摆上了饭菜,两人面对着面,各是吃了一些。 等魏楚欣回去时,坐的却是萧旋凯的四架马车。 整个参议府的人,魏伟彬打头阵,蒋氏站在其旁,悉数出来迎接。 等魏楚欣回了兰蕴居,车旁跟着的侍卫才走至魏伟彬的身边,未说话,先递上一个提笼给魏伟彬。 魏伟彬不知何意,只赶忙接了过来。 那侍卫便道:“近来听闻城中月饼铺的糕点好卖,侯爷便也凑了个热闹,着人卖了许多,味道都合侯爷的口味,剩些给魏大人送来,还望魏大人不要嫌弃。” 魏伟彬微微躬身,双手托着那提笼,哪里敢说嫌弃。 那侍卫便又说:“侯爷说魏姑娘开铺子,挺好。” 魏伟彬睁大眼睛听着,也不敢反驳,只连声点头应着。 侍卫说完此话,转身便是去了。 …… 一晃便过了三日,出乎魏楚欣意料的是,魏伟彬就如同把她开铺子做生意的事给忘了似的,闭口不提了起来。 这日魏楚欣去史府,一见了郇氏,便是见她满脸喜色。 魏楚欣忍不住笑问:“姨母这是碰上了什么好事不成?” 郇氏低头笑着不肯说,倒是她的贴身大丫鬟玉书,嘴快说道:“还真是件天大的好事,若不告诉姑娘,姑娘一定猜不着!” 魏楚欣笑说:“这话说的是,天底下的事这样多,我又哪里猜着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的。” 玉书便道:“原是我们误会姑爷了,他并没在外头养外室的!” 听这话,魏楚欣不禁看向郇氏,见郇氏也是笑着点头。 “姑娘说这事巧不巧,敢情住在豆腐巷的那位姑娘,是总督萧大人的人,我们姑爷去年遇见那姑娘时,正赶上那姑娘遇着了难处,身上受了伤,这我们姑爷才将人给安置在了豆腐巷的宅子里,害得我们误会,不过现在事情水落石出了就好了!” 是总督萧大人的人……又受了伤…… “姑娘,你怎么了,小心烫着了手!” 魏楚欣手里拿着的一杯茶,茶杯倾斜水都险些洒了出来,玉书拽着她胳膊,赶紧提醒着。 此后在史府上和郇氏等人聊了什么,魏楚欣便一直是心不在焉,一句不曾入心。 回了府里,酉时吃晚饭,才用了一口,便见着刘大亲自赶了过来,急急忙忙的,一见了魏楚欣,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原来姑娘在吃饭,打扰姑娘了,萧大人派来接姑娘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老爷陪在那里,正催的紧呢,姑娘快收拾收拾过去吧!” 魏楚欣闻言跟着走了出来,等走到正门口,但见魏伟彬正笑陪着几个侍卫说话。 那几个侍卫一见着魏楚欣,只是躬身道:“还请姑娘上车,侯爷有急事见你。” 什么事,需要这么着急的来接她? 魏楚欣心下怎不疑惑,停在原处,想等魏伟彬发话。 魏伟彬便赶紧摆了摆手,催促魏楚欣道:“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上车!” 还没到归德将军府里,府门便是早已打开了,马车径直驶了进来,因驶的太急太快,魏楚欣从窗缝处看到的侍立在甬路两旁的带刀侍卫一条线般的在不停的后退。 他们后退,她却是在前进。 直到在一殿前停下。 殿门口两旁侍立的郎中丫鬟无数,一个个皆屏息敛声,没有一人敢直起腰来喘大气。 魏楚欣环顾着众人,一时之间只以为是萧旋凯怎么了,心中某处狂跳了起来,压制不住。 若真是着急了起来,哪里还来得气定神还闲,此时三步并作两步的便上了台阶,拽住一个郎中刚要问明情况,但见着他的侍卫如燕从殿内走了出来。 与魏楚欣的慌张相比,如燕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淡定。看见了魏楚欣,双眸中波光一粼,悦动着某种情愫,似乎是生人勿近,又似乎是旁的什么。 “请随我进来。”如燕平平的说道。 魏楚欣随她进了殿来,越过中堂,走在里厅,层层蜜合色轻纱帷幔之后,安坐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安安静静,只侧颜面对着来人,却足以让来人为之震撼。 怎么可以这样美,美的,惊心动魄。 …… 相传褒姒美得祸国,此前不曾以为然,现如今真见了此等人物,遥隔千年之美人美感,一时却尽收于眸底眼间。 失神之间,但听身后如燕道:“她病了,烦劳姑娘给看诊。” 说完此话,身后如燕的脚步声便渐行渐远了。 两侧丫鬟轻轻卷起了纱幔,魏楚欣放缓脚步走了过去,屏息抑制住那些在头脑里席卷而来的漫天想象,勉强露出笑意,对她道:“请姑娘伸出手来。” 极其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莫名其妙的想要去怜惜。 魏楚欣将食指与拇指轻轻搭在那纤细的手腕之上,慢慢按压。 探诊出的结果却是让魏楚欣的心里为之一颤,头脑有如被决堤泛滥的江水冲之一溃,那些负面的情绪,再难自控。 滑脉,喜脉,有三个月之久了。 是萧旋凯的孩子么? 有那么一瞬之间,魏楚欣想站起身来,不顾后果的逃离这一切。 只是平复过来后,又觉得太过可笑。她与萧旋凯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 她若撇下这一切离开,又能怎样。 强自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些蔓延开来的决堤江水,凝结成了一颗晶莹的汗珠,利落的从她额头上滑落了下来。 汗水落在了脸庞,终是阻止了决堤的江水继续蔓延,冷静下来的魏楚欣,也探出了她脉络中的又一异常。 脉相虚浮不定,时沉时浮,若诊断无误,该女子应是中了毒的。 第二百六十二章 直呼名讳 () “如何?” 声音如罄,孱弱中又带着那么一分清冷,仿若沉底千年的寒冰,于阳光之下,仍带着足以冰寒一切的凉薄。 “孩子安好。”活了两世,她也没有孩子命,将心比心,她不能体会一位母亲对于孩子的保护与执念,但此刻魏楚欣却仿若能猜到她最关心的应是这个。 因为曾偶然间听温夫人等人谈及,京都萧门,三代单传。 这个孩子,对萧旋凯应是非常重要的吧。 果然,女子听她这话后,苍白疏离的脸上,露出了那样的会心笑容。 魏楚欣看着,保持温和笑意的嘴角却不可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老天爷真是太过优待于她了,在她马上要在萧旋凯摆下的温柔**阵里沦陷之时,上苍用这样的方式为她敲响了警钟。 平复了好久,久到魏楚欣确信自己能如常说话时,才道:“姑娘有中毒之脉相,为确保腹中胎儿平安诞下,不能服药,只能施针治疗,驱散余毒。” 女子点头,移动之际,魏楚欣却看到了她一侧脸上的刮蹭痕迹。 那是长长的一道红色血痂,突兀的添在了苍白如瓷的绝美面庞上。 魏楚欣正在失神之际,突听有脚步声走近,传过耳畔的声音依旧熟悉。 “她怎么……”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因没曾想到,为左笙诊脉的人会是魏楚欣。 帷幔两侧侍立的丫鬟躬身给萧旋凯行礼,萧旋凯摆手示意人退下。 这里魏楚欣从铺着丝滑绸缎的小榻上起来,转身面对着萧旋凯。 微笑是最好的伪装,然而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不该问的话语都在先时烟消云散了,在他和他的女人面前,魏楚欣也能做到平静如常,平和又条理清晰的对他陈述事实。 其一,他的女人怀孕了。 其二,他的女人中毒了。 其三,她有办法在不服用药剂不损伤腹中胎儿的前提下解毒,但却有条件。 萧旋凯就站在她的对面,有点好笑的看着她问,“你与我讲条件?” 人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是无畏的。 “怎么,与侯爷讲不得条件么?”魏楚欣扬着头,也笑着,直视着萧旋凯,“除非侯爷不用我医治,若用我医治,我就有我的条件!” 语气中或多或少带着挑衅,又明明浅浅带着别的。 魏楚欣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整个殿内。 萧旋凯一时觉得好笑,问也不问她的条件是什么,两个健步上前,一只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也不等她的反应,直拽着她走了出去。 他故意大跨着步,魏楚欣几次试图挣脱开他的手。 只她越是挣脱,萧旋凯手上越是用力,脚步越是加快。 无奈下她只能小跑着跟着。 夏日的斜阳格外好看,因刚刚下过了雨,青砖地面上积着坑坑洼洼的水迹,空气中带着那么几分高爽清凉。 只是这样的环境,依旧是缓解不了她此时此刻内心的愤怒与烦躁。 眼见着他不往好路上走,军靴踩在坑坑洼洼的泥水里迸射得到处都是,泥点子一颗一颗溅到了她的浅青色裙子上,魏楚欣便是一下怒了,胳膊奋力一甩,脚步停了下来,嘴里喊他的名字大声的连名带姓的喊他的名字。 “萧旋凯,你真无耻!” “你说什么?”他也停下来,转身面对着她,因身高占了优势,有点居高立下。 “我说你,萧旋凯,真无耻!” 魏楚欣此前从未觉得她的喊声能有这么大,真喊了出来,没惊了花鸟,倒是惊了甬路两旁的侍卫。 “我怎么无耻了?” 天哪,出乎魏楚欣意料的是,她这样说话,萧旋凯既然气定神还闲,他还笑得出来。 “你,你,”魏楚欣连向后退了两步,踉跄站定后,手指着他说:“明明你情场得意,有喜欢你的女子,爱慕你的女子,有为你生孩子的女子,明明你什么都有,为什么还来纠缠我!你来招惹我,也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可我却是当真了!若哪天你腻了厌了,大可挥一挥衣袖身而退,而我呢?” 此话说完,四周静了那么一分。 这里魏楚欣转身,快步沿原路返回。 “魏楚欣!”她喊他的名字倒是熟练,只他喊她的,倒是有那么一些不确定,“还没人敢这么叫我,今日由你喊出来,我反到后知后觉,萧旋凯这名字,起的真是不错。” 这话说的有如吓唬猫。 只没唬住猫,却乐坏了一旁看热闹的鸟。 他们侯爷在女人面前还有这么逗人的天赋么? 一众的侍卫险些都笑了场,只萧旋凯却然不在意,站在原处,拿手指着最近处的一人,以示威慑。 魏楚欣先时赌气的话中满满的都是吃醋的意味,他心里高兴。 “都做什么!”身后突然有一声呵斥,随着人走了过来,严厉的下话也便传了过来,“仗打完了是吧,太平的日子都过惯了是吧,都忘了军法是何滋味了是吧!” 如燕虽为女子,但在军中却颇有威望,若论身手十个男人也敌不过她,若论治军,也无人能狠得过她,士兵们都尊称她为燕子将军,惧怕之中又有那么一些敬佩。 萧旋凯往前走去,如燕跟在身侧,斟酌了半刻,才道:“阿笙……左笙将军武功尽废,怕是今后再拿不起缨枪了。” “要怪就怪她咎由自取,”萧旋凯叹了口气,转而问如燕道:“告诉阿铮了么,说她在我这?” 如燕抱拳:“没有爷的吩咐,属下不敢擅自决定。” 萧旋凯侧头看向天际,唇角透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缓吸一口气,淡淡吩咐道:“去传信吧,就说人找到了,在常州,让他安心练兵,等过段时间我亲自送她去元绥,将左笙完完好好的交给他。” 如燕应声,但听萧旋凯又补充道:“她有身孕的事情先压一压,以阿铮的性格,若得知此事,势必……” 下话没说,各自心领神会便是。 这里如燕站在一旁迟迟未走,抱拳拱手,有话要说。 萧旋凯道:“想说什么,直言。” 如燕抬眸看着萧旋凯,眉眼中尽是沉重,深吸一口气,才试问出口来,“所以爷真原谅阿笙了?” 萧旋凯没想到如燕问的是这个,一时蹙眉,眼睛连眨了数下,说话之前,先是笑了,眼看着面容凝重的如燕,平平的道:“不用再替阿铮试探我了,自从十年前左笙寄养在侯府那日起,从始至终,我未曾有一刻对她动心过。” 果真,一同入府的姐妹,谁都没机会。 正当如燕恍惚之际,但听萧旋凯又说:“谁许你擅自做主,叫魏姑娘过来的?” 如燕抬眼,“侯爷,我……” 萧旋凯大步走了,“仅这最后一次。” 第二百六十三章 表白 () 心中的不畅意出了不少,此时魏楚欣已原路返回到了大殿门口,顺手拿过门旁郎中手里的药匣子,走了进来。 屋中的左笙还在小榻上静静的坐着,在要走到她面前时,魏楚欣稍顿了顿,一边吩咐丫鬟拿来清酒和蜡烛,一边打开了药匣子,取出了里面软牛皮包里的银针。 丫鬟依言拿过了灯烛,酒水,魏楚欣燎烤银针。 这里看向榻上穿青衣,静静坐在那里的绝尘美人,魏楚欣保持着平和的态度,道:“若想保住腹中胎儿,就请把衣衫解开,我为姑娘施针排毒。” 几层蜜合色纱幔被丫鬟层层叠叠的掩好,左笙慢慢解开了衣衫。 黛青色的衣衫一褪下,魏楚欣才是看见了缠于她身上的纱布,纱布上被血染得通红,已失去了原本的纯白颜色。 “你?”魏楚欣拿针的手顿住,才欲说话,却被她清冷的声音打断。 “姑娘切莫声张。” …… 这里魏楚欣走出帐中,下了大殿的台阶,眼看着侍立在两侧的侍卫,随便指向一人,“你,过来。” 那被指到的侍卫睁大眼睛不知何故,但碍于魏楚欣是侯爷面前的红人,不得不提步出来,走到魏楚欣面前,站的端端正正,声音掷地有声,“请姑娘吩咐!” 魏楚欣低头,清了下嗓子,才低声说道:“向你借一样东西。” 侍卫却丝毫不知收敛,依旧是掷地有声,“拿什么,姑娘吩咐!” “借你随身所配带的止血药瓶一用。”魏楚欣笑说着。 在装有止血药的绿色药瓶拿在手里时,魏楚欣便笑容一收,一改先时温和模样,反而是严厉说道:“若在战时,这是你救命之需,就这么轻易被人骗取,你平日是怎么接受训练的!” “末将……”侍卫这才没了先时的气势。 “下次长点记性,这次之事我便不告诉侯爷了。” 那侍卫丈二和尚般的,反应过来魏楚欣话中的意思,直抱拳相谢,“多谢姑娘!” “还不回去。”止血药就这样骗到了手,魏楚欣便是面上不动声色的返回了殿内。 吩咐众丫鬟退下,魏楚欣为左笙重新清理伤口,涂止血药包扎。 伤口包扎好了,才开始施针祛毒。 “先时多谢姑娘相助。” 魏楚欣收针的手没停,将针一根根重新插在软牛皮上,也不看左笙,只一面插着一面问她道:“中箭之事,为何要瞒着侯爷?” “若我说怕他为我担心,选择保我而放弃孩子,姑娘会怎么想?” 这里魏楚欣将最后一根针插好,将软牛皮往药匣子里一扔,好笑的说道:“算我多嘴多管闲事了。”她和萧旋凯的事情,她刚才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同情心泛滥,吃饱了撑的,来这趟浑水。 待魏楚欣拿着药匣子要走出去了时,后面左笙也是好笑的道:“姑娘此时生气,是因为心里有侯爷么?” 魏楚欣没停,虽是负气,但却是死不承认,边走边道:“姑娘哪只眼睛看出我生气来了呢?” “先时所言没有半句虚假,这孩子并不是侯爷的,我与侯爷也丝毫没有不该有的关系,所以姑娘可以放心了。” 魏楚欣临迈出门槛时,听左笙淡淡的道。 这里刚松了口气,迎面差点撞上站在门口处的萧旋凯。 “姑娘这是主动投怀送抱?”某人笑的有些欠揍。 魏楚欣手拿药匣子一挡,将药匣子塞到他手里,虽知误会了他,但还是板脸说道:“是侯爷着人接我来的,所以还得请侯爷派人送我回去。” 两人一径出了将军府,一路上魏楚欣也不说话。 上了常州城主街,宽阔的街道上车马往来,这里萧旋凯按捺不住,走到一处,丢了手里的药匣子,拉魏楚欣到一无人墙角,双臂往墙上那么一支,魏楚欣便再躲不开了。 “一直这样,不说话?”他道。 魏楚欣也没想再躲,抬眸直视着他,笑得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姑娘美得惊心动魄,侯爷也是动了魂魄的吧。” 萧旋凯听这话,那么好笑的一蹙眉,眸华又是点漆一般,是没有此心,坦坦荡荡的澄澈,“美女美得千篇一律,丑女才丑得各有特色,所以我不喜欢美女,我喜欢你。” 那么短短的一瞬,魏楚欣的目光从他的入鬓长眉往下,移到了他家常麻衫上,又从他家长麻衫上慢慢向上,移动到了他眉眼之间。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间的距离,彼此感觉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随着他的慢慢凑近,魏楚欣突兀的将手挡在了两人之间,“我可不是丑女!” “那我也喜欢你。”这里魏楚欣钻出了他的桎梏,但听后面的他说道。 “不许捡,那是我的!” 先时药匣子被扔在地上,有人要捡,正被从角落里出来的魏楚欣看到,直冲了出来,将东西护在怀里。 药匣子里有刚才为左笙处理伤口时换下来的染血纱布,因听左笙说她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后,为保护腹中胎儿,倾尽内力将所中箭毒逼到四肢,魏楚欣动容之下才答应为她瞒下中箭之事。 要捡药匣子之人本不肯善罢甘休,但见后头出来的有八尺之高英气逼人的萧旋凯,陡然间便失了气势。 入了安义街,再往里走两箭之地便是右参议府了。 两人并肩走着,魏楚欣也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马上就到了,你别送了吧。” “我送你进去。”萧旋凯笑着,“见见未来的……” 魏楚欣脸上严肃的看着他。 他便笑着,一时改口说道:“见见未来的侍郎大人。” 这话,当时魏楚欣以为是他信口胡诌的。 凑巧的是今日正赶上衙里公休,魏伟彬在府上。听闻总督大人拜访府上,魏伟彬慌忙带阖府上下的人出来迎接。 由魏伟彬领头,从老到少,从男到女,从主子到下人,悉数行跪拜之礼。 这样的情景,在两年前,在当日从隋州回靖州时,在府上所有人还骂她是腊月羊而任意怠慢之时,她想象过,也发誓过。 只没想到,两年时间,便实现了。在借助于身侧男人的情况下轻而易举的便实现了。 然而并没有想象的那样满足,魏伟彬给她下跪,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又能改变什么呢。 外面天气晴朗,在明媚阳光下,魏楚欣看到了众人脸上的艳羡与惊诧。 萧旋凯肯步行亲自送她回来,甚至于侧头对她笑着,还那么的呵护有加。 蓝天白云,光束慧明之下,电光石火之间,她闭着的心门松了。 温柔**阵,太容易让人沦陷了。 难得的是,有一个人肯一直的对你好,不断的。 第二百六十四章 秋收 () 开到荼蘼花事了。 转眼已到十月,在常州,他从盛夏陪她到金秋,看尽了她在商道努力挣扎时的样子。 那日他对她说的不无真话。他的确不喜欢美女,从小到大,凡是能走近他的女子,都是美人。 他看尽了美人,千篇一律的,惊心动魄的,不食人间烟火的。 而她,长得虽不出众,却让人看着舒服。从两年前派人寻找她时开始,他便得知了她的情况。 于不幸家庭中努力赚钱想要获得幸福的普通女孩。 倔强又执着,守原则的同时又带着些许市侩。为了雇佣一个糕点师傅,肯拿自己做赌,为了得到贡米的名额费尽力气讨好郇玫,却又在最后时刻因为一幅画而放弃了名额。 从身为分文到家财万贯,他看着她成长,也看着她成功。 六千九百亩的麦子熟了,打出了两万八千石的粮食。 魏楚欣和程凌儿站在镖师队伍前,眼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被搬上马车,心中无不喜悦感慨。 程凌儿笑着对魏楚欣道:“今年的麦子比去年的还饱满,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要吃上这样的麦米,保准明年还定咱们家的!” 其实齐国中有专门的御米产区,每年专供于宫廷。 京山桥米、竹溪贡米、梁港贡米,阳花田贡米、湘中贡米、叶盛贡米这都是出了名的好米,每年产地打下粮来,择最优质量最好的米最先敬献圣上,这是历朝历代定下来的规矩。 至于皇上自己派大使下来选米,始于本朝,也创于本朝。 先皇在世时,萧旋凯之祖父萧老国公连年出征,在外风餐露宿落下了胃病。 建国之后,先皇为彰显体恤老臣之心,特降恩旨选进粮大使五位,亲自下庙堂,进村堂,遍访国各地,亲身尝试,找质优好消化之米,只赏与萧府一门。 后新皇继位,赏米规矩延续下来,每年秋天着大使下乡选米,从只赏给萧府一门扩大到赏便京都权贵,谓之曰:普天同庆,皇恩浩荡。 魏楚欣站在那里有点失神,程家村的麦米质量无疑是好的,只不过今年能再次被选上贡米,凭的却是一句话萧旋凯的一句话。 萧旋凯对圣上派来送米的使者道:今年的米尤其好吃! 为左笙施针解了四个月的毒,每隔三日,她便要去一趟将军府里。 那日她正巧就在将军府里,同萧旋凯一同品尝了本来是从常州运往京都,又从京都被送到常州来的贡米。 魏楚欣不知道萧旋凯是否知道这贡米出自她手,她在顺来县包地种地一事,他知不知晓,她不确定。 他是有意在帮她,还是无意之中帮了她…… “姑娘,你想什么呢!”身后面石榴笑嘻嘻的拦腰扑了过来,“程凌儿的大哥又在城里相中了间宅子,占地二十几亩呢,说是可相中可相中了,想管姑娘借两千两银子去买,说等有了钱,一定还给姑娘呐!” 石榴这话虽是对魏楚欣说的,但眼睛却是在看程凌儿。 “看上了一处宅子?”这里魏楚欣回过神来,拍了拍石榴的胳膊道:“大哥难得看上一处宅子,应当买下来,这样,你领着大哥去城中银号支三千两出来,算作我支给程家这一年的工钱,交与大哥让他想买什么尽可去买。” “姑娘!”听这话,石榴先是急了,“凭什么啊,想当年姑娘穷时,手里连一两打赏下人的银子都没有,这两年来姑娘是赚钱了,那些气皮眼涨的人还都以为姑娘赚钱多容易似的,这一有钱了,都要来分肉吃!可那些背地里受的苦受的累受的委屈谁看着了呢,现在可是好,甭管是家里的,还是外面的,亲疏远近,凡是有点关系的都腆着个脸来咱们这讹个钱花!敢情这白得的钱就是好花哈!” “石榴,这一年来地里的事情亏得大哥和凌儿忙碌照看,他们不是外人……” 魏楚欣下话没说完,石榴这更是急了,也不管程凌儿在不在旁边了,直喊道:“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要说三少爷魏孜津是亲人还是外人,上个月他要从月饼铺里拿出五百两来,姑娘支没支给他,要说姑娘自己,走在街上相中了一支点翠的簪子,一问价钱是三百两,姑娘舍没舍得买!眼下这声势浩大的,不知道的以为姑娘手里有多少钱呢,姑娘自己省吃俭用的,没得便宜了外人,还相中一处几十亩地的宅子,若真想借钱买,上姑娘这提什么,城中借钱的地方多了,怎么不上霸王楼里借去呢!” “石榴,你说什么呢!”魏楚欣呵斥住石榴,又不禁扫了身侧程凌儿一眼。 眼见着程凌儿面红耳赤,看了看石榴,又看了看魏楚欣道:“石榴姑娘说的对,这三千两姑娘不应该拿,有些话姑娘不好说,我去和大哥说!”说毕,抬腿快步走了。 眼看着程凌儿急急离去的背影,石榴才平了口气般的,点头说道:“好在程家还有一个明事理的。” “少说一句话吧,我的小祖宗!”魏楚欣叹气,看向石榴道:“先时那些话,该是让程凌儿多下不来台啊。你以为你家姑娘真傻透气了,真分不清亲疏远近了?” 石榴撅嘴,“我看姑娘现在是有点分不清好赖人了,那程五儿夫妻是什么好人不成,姑娘还管他俩叫大哥大嫂呢,姑娘是什么身份,省里参议府的三小姐,萧侯爷的……” “瞎胡说,”魏楚欣免不得瞪石榴,“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要说不当花的钱,一文也不能花。只是眼下这三千两,花得好,花得值,就程五儿不变相来要,我也是要给他们夫妻二人的。” “姑娘这话怎么说?”石榴不解。 魏楚欣教她道:“眼下地越种越多,咱们的钱也越赚越多,一则生意铺张开了,程家村的地是关键,地打理好了,咱们才能赚钱,程凌儿为人耿直实在,这两年,若没有他心意的帮着照看打点,也没有咱们的今天,做人知恩报恩,眼下是程五儿来要两千两银子,若程凌儿亲自开口,要一万两,两万两来,你家姑娘头也都不摇一下,要出这笔钱的。钱重要,人心也重要,人心比钱还重要。” 石榴小声嘟囔:“程凌儿不会开口向姑娘要钱的。” “二则程五儿夫妻自来目光短浅,眼界所制,也可理解,眼下见咱们赚了钱,势必要分一些以平衡心理。而他二人毕竟是程凌儿的兄嫂,就给其两千两,三千两又能怎样。再有此时花小钱和两人算清关系,他夫妇二人帮咱们看地,咱们给他十倍百倍的报酬,等以后若真有发生纠纷那一日,也是咱们不欠其人情,占理可讲。” 第二百六十五章 收买人心 () 石榴听到这里不吱声了。 魏楚欣便交代道:“想是程凌儿去程五儿那里了,你去叫程五儿,在程凌儿面前什么也别说,等出了门再告诉程五儿我给他三千两的事情。” 石榴应声去了。 这里要运往京都的五千石麦米都装好了,镖局里的两个头目来讨魏楚欣示下,魏楚欣便拿出早准备好了的五百两银票出来,交与两人道:“等粮食运到京里,走镖的费用我与局里另算,眼下这些钱两位莫要嫌少,走镖在外,一点盘缠钱。” 镖局也不是为魏楚欣第一次走镖了,同魏楚欣处事几回,都知魏楚欣出手大方。两个头目收了银子,说了几句让魏楚欣放心的话,放了炮仗,带领马队出发了。 等用晚饭的时候,魏楚欣洗了手,进屋来,轻轻甩了两下,但见王氏笑拿着巾帕,递了过来,“楚儿用嫂子的擦,丫鬟新洗的,干净着呢!” 叫她楚儿,又自称大嫂……魏楚欣心里一笑,只面上没表现出来,温和的接了过来。 一旁石榴忍不住要说话,直被魏楚欣拿眼神扫了回去。 等王氏走至外间吩咐丫鬟端馒头,石榴撇嘴,低声说道:“连称呼都改了,姑娘没听出来么,套上近乎了。” 魏楚欣帮着石榴摆好碗筷,摇头笑说:“就是个称呼,随她怎么叫吧。” 程凌儿还在外面看着搬粮,这里程五儿进了屋来,直问饭做好了没有。 王氏便道:“你洗手了么,就想着吃饭了,出去洗手去!” 想到魏楚欣答应给的三千两来,程五儿夫妻二人明显的殷勤,这里王氏给魏楚欣递过来一碗汤,笑说道:“姑娘尝尝!” 众人上桌吃了饭,魏楚欣和程凌儿安静的吃着都没说话,王氏便找话笑说道:“要说楚儿真有先见之明,今年雇的人多了,其中总有那想投机取巧的人,小叔便单找出了那几个人来,讲了楚儿分给众人的好处,又拿出了先时所签的契子,软硬兼施,说是再抓到偷懒一次,下年除名不再雇几人了。要说这契子,还真不能一次签下三年!” 程凌儿听着,也听出了王氏话中的不妥来,但在人前他又不好直接说他嫂子,只能是清了清嗓子,道:“还是魏姑娘能事先做到未雨绸缪。”刻意加重“魏姑娘”这几个字眼。 魏楚欣朝程凌儿摇了摇头,会心一笑。 第二日启程回常州。 四个月时间,左笙所中箭毒已经被彻底的清除了。魏楚欣不知道萧旋凯是不是因为考虑到左笙有孕在身受不得车马之行,才暂时留在常州的。 此次出来十数日有余,再回常州,还能再见到他么? 隐隐的期待,又隐隐的担忧。 …… 回了常州,先到月饼铺子查看生意。 魏楚欣坐在阁楼的楠木椅子上,刘大呈上近一个月的账目来,拿给魏楚欣过目。 魏楚欣细细看过后,点头对刘大道:“有劳大管家了。” 刘大便赶紧笑着,依照店里的称呼,叫魏楚欣东家,“东家客气了。” 几个月的时间,魏伟彬在心里也基本默认了魏楚欣在外开店铺做生意的事情。 萧旋凯曾明里暗里点拨了他,不许束缚了魏楚欣,他也就真不敢深管魏楚欣的事情。 表面上虽说魏楚欣的事他不干预,但魏伟彬也给魏楚欣提出了两条,其一是家里主子下人每月的月银得魏楚欣出,其二是得让刘大进铺子管账目。 魏楚欣虽是同意了,但也提出了两条。其一是不得限制她自由,许她随时出府。其二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 其一好说,其二魏伟彬想三丫头的婚事已经有准了,他还管什么。所以这两条他也便同意了。 车马之行,疲惫不已。 这里魏楚欣慢慢的喝着手里的茶,听刘大又笑说道:“这马上便是月底了,季月一过,老爷便得是问帐,刘大来请东家示下,这帐如何向老爷报呢?” 魏伟彬之所以让刘大来月饼铺管账目,为的就是探魏楚欣的底。而刘大向来多精明的人,此前同魏楚欣处事,自是见识过魏楚欣的大方,眼下他打理账目,眼瞅着这月饼铺是赚钱,临近中秋节那会,每月收入都是入万,眼看着这样的势头,他在心里早是想换主子了。 这是他想换,魏楚欣却不要他。 魏楚欣又喝了一口茶,才说:“大管家如时报吧。” 眼下她也不是只这一家铺子,魏伟彬不知道的买卖,还多着呢。靖闵隋三处的米铺子,今年新增的两处酒庄,四处磨房,常州城里一家小酒楼。 有钱了自然什么都好干,钱滚钱,赚钱的地方自然就不再是一处。 刘大在魏楚欣这里没献上殷勤,心里自是有些失望,起身要退下时,但听魏楚欣道:“大管家请等一下。” 刘大便是应声站住了。 眼见着石榴从里侧暖阁出来,手上托着个盒子。 魏楚欣笑看刘大说:“这次去靖州,在街上闲逛时,偶然看中了这个,便买了下来,留着给大管家没事的时候喝茶用吧。” 石榴已是将盒盖打了开,入目的是黄灿灿的金光。 刘大眯眼来瞧,天爷啊,竟是一连八个纯金的方口杯。 刘大吞咽了口唾沫,假意推脱了一番,魏楚欣却笑说:“大管家收了吧,这一段时间你打理铺子账目辛苦,以后铺子还是要你多加费心的。” 刘大连连应下,下了海口和魏楚欣保证。 等人一去,石榴忍不住笑说:“姑娘可真会拿别人的东西收买人心。” “放着也是放着,给他不是正好。” 那金杯是和她合开酒庄的老板送的,其也是个俗人。 这里魏楚欣看着石榴又说,“刘大实属小人,这样的人,不用他,但也不能得罪了他。” 石榴笑眯眯的听着,“是,姑娘说的是,只是姑娘这走了十来日了,侯爷那里,姑娘不想啊?”语调着实欠揍。 魏楚欣靠在椅背上,已经闭起了眼睛,并不搭话。 等坐轿子回参议府,走到半路,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两个丫鬟直将魏楚欣引到一处酒楼。上了楼来,但见室内空空旷旷。 因室内的窗子都打开着,屋中层叠的浅色纱幔被吹得飘飘扬扬的。 魏楚欣原以为室内有人,可撩开一层层纱幔寻找了半日,也不曾见到人。 无意识间回转过身子,却正是撞进了某人怀里。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两人处对象了 () 撞进他怀里容易,想出来,他却不让了。 魏楚欣抬眸看着他,睫毛微微的动着,一时却没说话。 室内有些静谧,十月的凉风打在窗幔之间,留下的余风又落在了她的发丝之上,吹得她的墨发一动一动的。 他看着她,点漆的眸华里突然悦动起了那么一粼,伴随着环着她的双臂那么一紧,即使是后知后觉间也猜到了他的意图。 双眼不自觉的躲闪开来,两只手试图扳开他的胳膊,“你干嘛呀……”柔和声音里又是那明显的拒意。 自从那次在闵州之后,他还从没这样不规矩过。 他突然这样,让她感到慌乱。 他环着她的手臂松了又紧,保持了一会,紧了又松开。 这里完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有那么一分距离,心里才稍稍松快了一些,但见他微微的笑着,越过了刚才那一茬,温柔的说:“想我了么?” “萧……萧旋凯,”魏楚欣这次也学着不答反问,抬起双眸,忍住睫毛处的不住颤动,温温提一口气来,试问道,“你会娶我的吧?” 内心的莫名紧张。 一瞬之间天凝地静,她期待他的回答,同时也害怕他的回答。 萧旋凯看着魏楚欣,眼眸里漆漆点点,华光无限,清了清嗓子,意图让说出来的话更清楚明确一些,“只要你愿意,我就娶你。” 天边的红霞现了,霞光普照万物,绸子般的柔和光束穿过窗棂映射在了室内层层叠叠的纱幔上,映射在了两人的眼眸中。 魏楚欣笑了,温柔笑容里又添了足足的决心,她心里一横,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抓住他肩头的衫子,浅浅一吻,落在了他的脸庞。 他和她的感情也许就如此时。她踮起脚尖,抓着他的衫子,虽接近他有一些勉强,但只要尝试,还是做到了。 放弃他让她觉得痛苦,离开他又是时时刻刻的想念,纠纠缠缠了两年,这一次,她想承认心底对他的喜欢。 她的内心也在告诉自己:试一次吧,魏楚欣,只要想着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 萧旋凯有片刻的凝神,直到她转身小跑着推门离开,他才反应过来,她先时的一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伸出修长的手指来,一点一点,生怕打破什么一切就都恢复原样了般的,慢慢探向先时她唇瓣所落之处。 温暖又柔和的感觉。 波点般的喜悦无限夸大,这里萧旋凯才后知后觉的转身追了出去,站在二楼回廊上,一眼就看到了楼下轿子旁身着柔绿色衫子的她。 “楚……楚儿?”他慢慢的,字斟句酌的喊她的闺名,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她能听到。 她抬头,浅红色的余霞照射在他的白色麻衫上,今日的他,英朗的五官上自带柔和。 魏楚欣道:“萧旋凯……” 她也在字斟句酌的叫他的名字。 她说:“不要下来,我们做个约定,等有一天,我若想离开你,你就像现在这样,站在高处看着我离开,我不回头,你也别下来,好么?” 萧旋凯眼看着楼下那柔绿色的身影,他确实是不解她为何这样小心翼翼。 从一而终,一女不事二夫的束缚,只是单方面捆绑给女子的。 “不好。”他说。 这里萧旋凯走下楼来,面对面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眼睛,承诺道:“你放心,无论何时,你都是自由的,我喜欢你,就绝不限制你。” 大庭广众之下,人流穿梭之间,他握过她的手。 “我不会松开你的手,若你有想放手的那一天,我亲自送你到天涯海角,说到做到,绝不反悔。” 在这一刻,焦点是属于他们的。 楼上楼下的食客看客,注目着,慨叹着,艳羡着。 褪去官阶,褪去权贵,褪去身份地位,他萧旋凯也不过就是世间男子中的一个。 七情六欲终难戒,他追求到了自己心仪的姑娘。 眼看有情人终成眷属,满堂为之喝彩。 …… 参议府,海棠苑。 因听说了魏楚欣和萧旋凯的事情,蒋氏气的两宿没睡着觉。 魏小三竟然真高攀上了京都权贵,这简直不可能。 周婆子在旁劝着蒋氏,“事已至此了,夫人就宽宽心吧,眼下大小姐已嫁进邵家了,就三姑娘嫁给谁不也是嫁,嫁得好了,咱们跟着沾光,大小姐在婆家也受益不是。” 蒋氏叹气,“我也知道这个理,只是一想到魏小三有这个好命,我这心里就觉得堵,凭什么她就这么好命,要昭儿和她对调下该有多好。” 才提到这个话茬,门口就有小丫鬟来传话,说是魏伟彬找她过去。 蒋氏依言去了正堂,这里还没到正堂的门,离老远便看见了堆积如山的东西。 魏伟彬正指挥着,一件一件的登记,一件一件的往下屋来搬。 “老爷,这是?”蒋氏不解的看向魏伟彬。 “你来的正好,快帮我点点,我正是数不过来了呢!” 一时堆的都没有路可走了,蒋氏看着箱子里又是金子,又是银子,又是成匹的布,又是成卷的绢,珍珠首饰玛瑙串,入目的是好东西。 蒋氏就喜得帮魏伟彬点数,才点了一半,突然听丫鬟的口风,说是这些是早上的时候萧大人着人送来的。 “送这些东西来是什么意思啊?”一想到魏楚欣的好日子不会就这么来了吧,蒋氏便有一些气皮眼涨。 她还就是见不到魏小三好。 “你问我,我问谁去。”魏伟彬却是有些愁。 无缘无故送这么多东西来,是什么意思。 若说是下聘礼,一个媒人没有。若说不是送聘礼,无缘无故的送什么东西。 魏伟彬是犯难,不敢不收,只收了这心里也终觉得不踏实。 这些事魏楚欣当然不知,她昨日已启程去了闵州看铺子。 顺来县的小麦品质极好,用来酿酒,酒香扑鼻。闵州已有多家酒铺争相购置麦米,魏楚欣此次到闵州,便是意欲择有诚意者,合开酒铺的。 闵州的米店和月饼铺子由魏孜霖权打理。此番魏孜霖早已是带人迎在了城门口。 魏楚欣和石榴坐在马车里,路过城门往外递路引时,正是瞧见了他。 七尺身高,一身夹棉的麻布白袍,腰佩翠玉,十七八岁的年纪,虽是圆脸黑面,但眉宇之间神采奕奕,常年经商又养成了谦和成熟的性子,不免就引得路过的女客偷偷瞧看。 “看,是二少爷,二少爷出城来接咱们了!”石榴喊道。 见了面,寒暄几句,下了马车,上了轿子,直奔城中魏家老宅子而去。 等到了地方,魏楚欣没提铺子里的事情,反而先是问道:“拜托给二哥的事情,二哥可是帮我打听着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报恩 () “三妹妹可是生了什么病,为何非要找到那位王郎中不可?”魏孜霖看向魏楚欣,关切的问道。 魏楚欣侧头回避这个问题,只想知道结果:“二哥只先说帮没帮我找,找没找到人?” “找了,你特意提的,我能不着人找么!”魏孜霖见魏楚欣脸上似有不悦,便拉回话笑说道,“只是这闵州姓王的郎中太多,上哪里找那位左边唇角带一颗肉痣的呢。不过三妹妹放心,只要是这人还健在,在闵州城里,我早晚替三妹妹打听到!” “那麻烦二哥了。”魏楚欣点头。 这时丫鬟给两人上茶来吃,魏孜霖早已经吩咐人打扫好了房间,烧了热水,供魏楚欣洗漱之用。 两人又说了些铺子里的生意,这里魏孜霖才出了正堂。 人一出去,就急忙要往府外走。身后头的小厮小跑着追了上来,“二少爷,这天都黑了,怎还出门,有什么急事不成?” 魏孜霖一边走,一边点指小厮道:“坏了,三小姐年前交代给我的事让我给忘了,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月饼铺子和各管事通个气,交代下去,若三小姐问起我打没打听此事,就说……” “明白!”没等魏孜霖说完,那小厮就是笑了,“二少爷就放心吧,这事一定给您办好!” “少自作聪明,若办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您就放心吧!”小厮笑着跟在魏孜霖身后,“那二少爷您这是去哪?” “我找王郎中去啊,我去哪!”魏孜霖出了门就急要往左走,转念一想城中医馆药店都在右边成化街上,脚下一停,来了个急转弯。 正巧身后面小厮一个低头,两人实实在在的撞了个满怀。 吓得小厮赶紧赔罪道:“对不起,对不住二少爷……” “行了,还不快去铺子!”魏孜霖蹙眉,有点不耐烦。 晚上石榴服侍魏楚欣洗澡。魏楚欣闭目躺在水桶里,享受着温热的水汽一点点驱散疲劳的过程。 石榴在后头拿梳子为魏楚欣通着长长的头发,小姑娘想到了什么,顿时没忍住就乐出了声。 “傻笑什么呢?”魏楚欣侧了侧头。 “这凡事还真是让人想不到,姑娘说啊,侯爷出身那样好的人,倒从来不像一些徒有其表的人那样穷讲究。” “怎么说?”魏楚欣仰头,睁开眼睛看向石榴。 石榴便笑说:“那日在铺子里,丫鬟拿错了茶叶,泡的茉莉花茶是五文钱一大罐的那种,我上茶的时候还以为侯爷不能喝呢,只没想到侯爷还与我们几个开玩笑呢,说茶叶再贵,泡出来的不也都叫茶水么,他就愿意喝便宜的!” 是这事啊。 魏楚欣心说,要不那日他怎突然着人送来了几十罐上等茶叶来,送了茶叶不算,来送茶叶的人又悉数把铺子里五文钱一大罐的茉莉花茶都拿走了,原是有这么个缘故。 在外人面前,萧某人倒是会演戏收买人心。 别的不说,在饮食用品方面,他比她这个姑娘都还要讲究一些,典型的富家子弟做派。 石榴形容别人的话对他正好,他就是那徒有其表的人穷讲究。 第二日在用早饭,门房处的小厮前来传话,说是门口有一人想要见魏楚欣。 “来人可是自称张莱?” 小厮点头称是。 魏楚欣听了便是把筷子都放下了,站起身来,吃了一半的饭也不吃了,直吩咐小厮道:“快快将人请进来!” 小厮应声要去,魏楚欣不忘嘱咐道:“请到正堂来见。” 小厮见三小姐这么看中来人,便是小跑着接人去了。 只他心里却多是不解,门口那自称张莱的人,身上的衣服细查没让十处补丁看着,这样既不是官,又没有钱的平头穷百姓,他们三小姐怎有接见贵客似的意思呢。 人被请进了正堂,走到正堂门口,一想到要见官家小姐,张莱多是紧张,用出了汗的手捋了捋满是补丁的直裰,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了进来。 魏楚欣已是吩咐丫鬟备好了上等茶,等在正堂了。 见张莱迟迟疑疑的进来,她便迎了出去。 这里张莱见着面前美丽的姑娘,心知就是他婶娘来信说的三姑娘,一撩衣襟,当即要下跪见过魏楚欣。 魏楚欣赶紧拦下,笑说道:“你就是张莱表哥吧,咱们平辈,何须行这样的礼数。” “小的张莱,特来投奔三小姐的。”张莱说出这话,脸就红了,多是有不好意。 “你的事情,张妈妈都和我提过了。” 魏楚欣一面说一面请张莱进堂入座,丫鬟倒了一杯茶,魏楚欣亲自递到了张莱身旁的桌案上,“张妈妈自小便照顾我,那日和我提起,我才知道表哥住在闵州。” 张莱是张妈妈的侄子,也是张妈妈现下的唯数不多的亲人了。 以前她身为分文,被困在庄子里时,张妈妈牙口缝都没嵌过要她接济家里的话茬。 眼下是她生意越做越大,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好,这次来闵州之前,还是魏楚欣主动问起张妈妈在老家可是有惦念的亲人,张妈妈也这才提到了张莱这么个侄子。 过了两辈子,张妈妈是比魏伟彬还亲的人,所以对于张莱,魏楚欣心里是真存了当亲表哥对待的心思的。 寒暄几句,大致了解了张莱现下的生活状况,魏楚欣便笑说:“张妈妈年岁渐渐大了,受不了长途奔波的疲劳,常州那边铺子里正是需要人帮忙,不知表哥是否愿意随我去常州,这样既能见了张妈妈,表哥也有一份活计可做。” 张莱的父母亲去世已经多年,上有一个姐姐早已结婚生子,他今日二十二岁了,闵州河水泛滥,地里几年打不出粮来,家里的几亩田够不上交税的,当真是家田输税尽,他贫困潦倒一个人,至今尚未娶妻,自然是愿意跟着魏楚欣到省里去。 “三小姐赏脸,小人只是愿意在铺子里谋个差事的。”魏楚欣说话客气,张莱倒也是没忘了本分,此时站起身来,要跪谢魏楚欣。 魏楚欣赶紧起身拦着,这里魏孜霖正好进屋,眼见着了身穿粗布破衣的张莱,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二哥来的正好,我正是要向你介绍个人呢。” 魏孜霖听魏楚欣这么说,才走了进来面上带着谦和的笑来,没等魏楚欣介绍,先礼数周道的张莱作了揖,然后才笑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第二百六十八章 萧旋凯吃醋 () 张莱听魏楚欣介绍说魏孜霖是她的二哥又兼几家铺子的总管事,慌忙要给魏孜霖行礼。 魏孜霖自然是会察言观色,眼见着魏楚欣对张莱十分客气,他便是拦着,依照魏楚欣对张莱的称呼,笑着说道:“表哥这是做什么,何来这些虚礼。” 魏楚欣笑着,让魏孜霖带张莱去香水行里洗澡买衣服,魏孜霖欣然便带着张莱去了。 要说在为人处事这方面,魏孜霖是上上高手。 亲自带张莱去香水行洗了澡,洗完澡后去成衣铺买衣服,发冠,玉佩,鞋帽一应俱卖了下来,等张莱再出现在魏楚欣面前时,俨然是换了个人般的。 在闵州住了三日,谈成了酒铺生意,又做了磨坊生意。 临走前一天,先拿出三百两银子交予张莱,让他回家告知家姐,并打点好要去常州的行装。 临走那天,魏孜霖送魏楚欣出城,交代好生意上的事情后,魏楚欣递给了他一把钥匙。 魏孜霖眼看着魏楚欣递过来的钥匙,故作不解。 魏楚欣便笑着说:“老宅子离月饼铺子着实远了些,二哥每日往返两处多是不方面,昨日闲来无事,在月饼铺附近看中了一处宅子,便买了下来。房契压在了堂屋砚台下,二哥只别嫌宅子小就是。” 魏孜霖听了推脱不肯去接,魏楚欣便提道:“二哥收了便是,上次在靖州,我也给了三哥一把钥匙,两位哥哥费心为我帮忙,兄妹之间不必谈钱,只这是妹妹的一分心意。” 魏孜霖听魏楚欣这么说,才是收了钥匙。 什么帮忙,其实两人心里各是清楚。 魏孜霖与魏孜津还不同,魏孜津是完完在为魏楚欣做事,魏孜霖则不是。 闵州米铺生意,他的东家是魏伟彬和魏楚欣两人,打理月饼铺子,酒铺,磨房,他也是一月独拿一百两的薪酬。虽为管事,只是这一个月拿的薪酬,比正经开小门面赚的不知多了多少倍。 …… 到了常州,在月饼铺子里,张妈妈和张莱见了面,十数年都没见过了,见面了自是控制不住情绪,都抹起了眼泪来。 魏楚欣直言让刘大带着张莱做事,刘大也是聪明人,看出来将来魏楚欣有重用张莱的意思,对张莱是十分的友好客气。 这日天气晴朗,张莱因从闵州乡下过来,铺子里的许多事情都打理不好,几个管事都嫌他没见过世面,明里暗里的嘲讽了一番,羞恼的张莱一个人蹲在院子,石榴叫了几次他也不肯进屋来。 虽然天晴,但大抵是快入冬了,天气转冷。 魏楚欣见谁也请不回来他了,便拿过了小手炉,走了过去。 魏楚欣站着,他蹲着,魏楚欣笑着将手炉递给了他,见劝不好他,便给他讲了个故事。 “那年我刚从庄子回来,正赶上家里祖母的生日宴会,上宾如云,如我这般大的姑娘都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带着珠光宝气的首饰,只我一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衣衫,头上一支固定着头发的簪子,只腰间佩着一块唯一还值一些钱的如意佩,一屋的人都以我为焦点,新奇嘲讽哄笑议论之声可想而知,那时我忍住了这些,一笑了之了,如今两年时间,身边的许多事都变好了,那些曾经嘲笑我看不上我的人,自是换了一副嘴脸,所以有时候对于别人不友善的言论,表哥真不必太在意的。” 这一番话下来,果然奏了些效,张莱慢慢的站了起来,挺直了腰背。 魏楚欣便笑着摘下了她腰间佩戴着的如意佩,拿过来给张莱看,“就是这一块玉佩,还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当年身无分文的时候,无奈下把它都送了出去。” 魏楚欣笑着,回想起两年前的事情,或多或少都带着些感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能没有处于低处的时候……” 还没感慨完,手中的如意佩就突然被人抢了去,魏楚欣一回头,但见却是萧旋凯。 刚想给张莱介绍,萧旋凯已是拿着如意佩走出了好远。 魏楚欣不免追了过去,喊他道:“干什么,还给我!” 萧旋凯是完完把石榴和另外两个服侍的丫鬟给收买住了。 要说人要是长得够好看,比有钱都好用。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颜却能使磨推鬼。他什么都没做,就是稍稍微微对几人和颜悦色好脾气了一些,就将几人收买的死死的。 三个丫头都帮着他说话,胳膊肘一致朝外拐。 他来了兴致,也不管她是不是在忙,直骑马带着她出去乱跑。 “你怎么还在常州啊?” 就这么一句话,就将他惹生气了。这里策马狂奔,吓得她死死的环着他腰。 两人相处下来,魏楚欣倒发现他一个癖好。 萧旋凯,统领过千军万马,佩剑执刀的张扬男人,却喜欢女人的东西。 他喜欢戴她的指环。 每次见面,他总是愿意夺走她的指环,戴在他自己的小拇指上。 先开始几次魏楚欣还担心他不还给她或是将指环给弄丢了。 直到他每次走时,又都将指环重新为她戴在食指上,她才放下了心来,任由他胡作非为。 第二日,魏楚欣正在屋里作画,但见张妈妈慌慌张张走了进来,一进了屋,直跪在了地上。 “妈妈这是?”魏楚欣赶紧放下毛笔,要来扶张妈妈。 张妈妈却摇头,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求道:“还求小姐救救莱儿吧,小姐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我就算答应,也得先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做能救他吧,妈妈先起来说话。” 原是张莱被萧旋凯给带走了。 等魏楚欣赶到将军府时,萧旋凯正在府上。见她来了,若无其事的让人给她上茶。 魏楚欣没打算坐,“你做什么,快把人放了!” 萧旋凯笑说:“他自己同意做将军府里的侍卫了。” “你把人放了吧!”魏楚欣心中陡然生出股火气来,“他在铺子里好好的,若不是你强把他带到这里,他会同意做侍卫么。” “人各有志,不信你当面问他。”萧旋凯面上这样说,但心里话却是谁让昨日你们有说有笑的了。 “你放不放人?”魏楚欣都快没有耐心了。 “放怎样,不放怎样?” 这里萧旋凯但见魏楚欣从衣袖里掏出了那两颗夜明珠来,放在桌子上,负气道:“这个我不要了,留着赏给你新招的兵吧!” 第二百六十九章 甜蜜 () “以后侯爷也不必再到铺子里找我,练兵要紧,侯爷练兵吧。”说毕,魏楚欣便负气的转身要往出走。 萧旋凯见她把他送给她的东西随时带在身上,一时便是会心的笑了。 起身来追她,两个大步挡住她前路,笑着问他:“生气了?” “侯爷练兵要紧,还管人生不生气么。” “一生气就要还我东西呀?”萧旋凯蹙眉。 石榴见事不好,怕两人真吵将起来,在一旁赶紧说道:“侯爷不在时,我们姑娘时时将这夜明珠带在身边,姑娘的心思侯爷还不知道么,姑娘这是时时刻刻想着侯爷的啊!” “石榴!”这里魏楚欣不让石榴往下说了。 萧旋凯见石榴提起这话,魏楚欣的脸都有些红了,松了眉头,笑问魏楚欣:“你时时刻刻在想我么?” 一旁石榴十分有眼力劲,带着屋里一众丫鬟适时退到了屋外。 此时只剩两人,萧旋凯便失了在人前的规矩,附身凑近魏楚欣,看着她眼睛道:“到底是不是呀?” “不是,听石榴胡说,铺子里那么多事,谁时时刻刻想着你。”说着,魏楚欣便要推开萧旋凯。 萧旋凯却把握住时机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带到了怀里。 近在咫尺间的距离,阻不过他得寸进尺,此番早已经转移了阵地,不再只是满足落于她额头那浅浅的蜻蜓点水了。 …… 天旋地转。 这里缓了口气,魏楚欣心里感叹,在两人尚是陌生人时,他高冷无情。 在两人半熟不熟时,他清贵出尘。 现如今,她放开了芥蒂,他反倒像是完完变了一个人似的。 在将军府小型练兵场找到了穿着一身甲衣,在那里扎马步的张莱。 也不知萧旋凯怎么吓唬的他,石榴说要接他回铺子时,张莱使劲摇着头不敢和石榴走。 石榴是又生气又好笑,“侯爷发话让你回去了,你不信我,还不信我们姑娘么!” 张莱也还是不敢轻易和石榴走。 气的石榴直跺脚,找来了远处训兵的一个将军,那将军拿鞭子吓唬了张莱几下,张莱才胆胆突突的卸了铠甲,和石榴回了铺子。 中午魏楚欣是在萧旋凯这里吃的饭。 上菜之前,萧旋凯看着魏楚欣说道:“人放了是放了,但若再让我发现你们有说有笑……” “我们就有说有笑了怎样?”没等萧旋凯说完,魏楚欣便给接了上。 “怎样?”萧旋凯一时笑了,这里站起身来,突然间也不顾屋里侍候的丫鬟了,打横抱起魏楚欣,直往里间走了去。 一旁侍立的几个丫鬟顿时羞红了脸,噤若寒蝉,皆敛声屏气,低眉垂眼的退到了外面。 “萧旋凯,你放开我!”魏楚欣先在他怀里挣扎,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见他半天也没说话,托着她的手掌也陡然升了温度。 她被他半扔半放的搁置在了榻上。 这里眼见着他解开了腰间封带,魏楚欣脑袋一炸,鲤鱼打挺般的直坐了起来。 唤他:“侯爷。” 她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的这样和他纠缠着,就以后真进了他的家门,也会被婆家拿此事诟病一辈子吧。 “侯爷还没喝酒人就醉了么。”这里魏楚欣捋平衣服上的褶子,站起身来,要往外走去。 萧旋凯也已是理智了过了,复又封好封带,上前来拦住魏楚欣,看着她眼睛说道:“楚儿,我给你名分,明日我娶你吧!” 他说出娶这个字时,确实是令她为之一动。只是最后的焦点却落在了“明日”两个字上。 因这两个字,让魏楚欣心里由欣喜变得惶惶。 魏楚欣侧头,没说话。 …… 第二日确实是个喜日,但却不是两个人结婚的日子。 左笙腹中的孩子降生了。 孩子的父亲是个将军。母亲美得惊心动魄,父亲却也是俊美得无俦比萧旋凯长的出众。 左铮将军,在替左笙诊脉的过程中,魏楚欣有幸见到这位以后在元齐两国交战中战功赫赫的男人。 左笙不食人间烟火,他也是。 萧旋凯对两个人的事情闭口不言,只是有一次在闲谈中,听他谈及一嘴,“楚儿,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像阿铮对阿笙那样,强迫于你……” 是左铮强迫了左笙,才有了现下这个孩子。 很多知道内情的人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就比如如燕,比如懿宸。 多年之后,她也没能融入到他们的圈子里,但在山河破碎之后,魏楚欣自己悟出来一点,他很爱她,这个男人给了左笙一生一世的庇护,若不是很爱很爱,怎么能做到呢。 就像后来萧旋凯慨叹道的那样: “阿铮一辈子都活在了阿笙的世界里,他错在当初强迫了她,只这一点,让两人错过了一辈子……”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着。 她忙着,他也忙着。不变的是,每天早上,他都等在铺子门口,立于马旁,等着她从参议府过来,递上一罐羊奶来。 罐子热乎乎的,里面的奶也热乎乎的。 她笑着接过奶,看着他上马离去,道一句:“路上小心。” 知道他往返于将军府和总兵府之间,身边又有众多侍卫跟随,不会发生意外,但每次目送他离开,还是会道:“你路上小心。” 如此大厅广众的相处,整个省里的人便都知道参议府家的三姑娘是萧大人的人了。 人们默认了这个事实,但碍于萧旋凯的权势,又没有一个敢冒头传闲话的。 生意越做越大,生活也越过越好。 否极泰来,否极之后有泰来,那么泰极之后呢? 和萧旋凯还是这么不清不楚着。有时候魏楚欣在想,能不能就保持着现在这样的关系呢。 不谈以后,不谈婚嫁。 她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开商铺赚银子,她不用依附于家里,也不用依附于男人。 她不求萧旋凯娶了她,她也不嫁给他,两人就保有现在的这种关系,只要他心里有她,对她好就行。 等以后她人老珠黄了,他走了也可以。她过她的,他走他的。两人在一起时只有快乐没有纷繁琐事。 这该是多么的好啊。也许千年过后,真能有眷侣过着这样的生活。 但事实证明,在大齐国不行。 这样麻痹于自己的想法,在她生日前一日,被彻底打破了。 打破这一切的,是萧旋凯的妹妹。如若两人能走到一起的话,那也应该是她的妹妹,而算起年岁,比她还大上两岁。 第二百七十章 生日前一天 () 那日窗外飘雪。 在将军府主殿正堂,火笼里燃着红旺旺的烟火,屋子里欢声笑语,丝丝暖意扑洒在脸庞,每个人都其乐融融的。 石榴率先开口,笑着向萧旋凯讨赏,“要不是我,今日我们姑娘本是没打算来的,侯爷说当不当赏我呢!” “当赏!”萧旋凯笑说。 “侯爷可不能只说空话!”石榴笑着得寸进尺,“这马上冬天了,上两日送给姑娘的白狐鹤氅便是极好,奴婢斗胆,想再向侯爷讨一白狐围脖,好给我们姑娘凑成一套!”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有侍卫来报:“侯爷,大小姐来了!” 魏楚欣脸上还在温温的笑着,这一句“大小姐来了。”并为入得她的心。 直到见萧旋凯变了脸色,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径直便走了出来。 主殿高出甬路几丈,这里站在高处,倒真见到了一披着鲜艳红色斗篷的姑娘,策马扬鞭,入了府门,径直而来。 那姑娘身后亦有一披银色披风骑高头大马的女侍跟随。 魏楚欣站在萧旋凯身旁,看向两人,第一直觉却是来者好是自信张扬。 因出来的太急,魏楚欣连披风都没来得急披,虽有夹棉的裙衫穿在身上,但冷风一吹,亦是透骨而来。 寒颤之间,一旁萧旋凯却贴心的接过了丫鬟递过来的白狐鹤氅,披在她的身上,软软的毛皮围在她的四周,顿时就暖和了。 他笑的也和暖,低头,耐心为她系上脖颈处的带子,还在笑说,“还嫌沉么?” 令魏楚欣没有想到的是,这却是两人近几年最后一次这样亲密无间,心无芥蒂的接触。 再往后经历千山阻隔,缓道出来,却是一句一言难尽…… “哥,大哥,我来了!” 下面萧旋翎俨然是看到了萧旋凯,仰起头,策马扬鞭之间,兴奋的大声喊他。 一双白色皮靴噔噔的上了大殿台阶,萧旋翎将脖颈处的带子一解,红色的披风顺手就被她扔给了一旁侍候的丫鬟。一路上走的都出了汗,一边拿手扇着,一边亲切的扑向萧旋凯,“大哥,我可想死你了!” 萧旋凯拍了拍她,又吩咐丫鬟拿过了披风,重新给萧旋翎围在了身上,一边围着,一边宠溺的道:“出了一身的汗,担心染了风寒。” 萧旋翎如小姑娘般的笑着,“感了风寒也是为了见大哥,快两年了,我好想你啊!” 魏楚欣站在一旁笑看着两人,本能的反应竟然是轻轻的为萧旋翎捋平了窝在一起的披风。 然而若按这一世的实际年龄算,萧旋翎还大她两岁。 身后萧旋翎的女侍也已上了殿来,走到萧旋凯面前,虽做出躬身抱拳的动作,但却是笑着唤道:“二爷!” 而萧旋凯显然也是认识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里萧旋凯才问起,“你们是怎么出得京都城的?” 萧旋翎笑得云淡风轻,“城门校尉黄邴阻我去路,我就拔剑砍了他脑袋。” 提起原委令人心寒,萧家满门赤胆忠心,但当今掌权者邵太后却忧疑萧旋凯功高盖主,趁天子懦弱无能,有谋反篡位之心。 太蒙山一事,萧旋凯死里逃生,看透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才知收敛自信张扬之心性。此番督元绥,常州两省,明为赏实则乃是削其权,为防止萧旋凯在南部拥兵自立,以颐养天年之美名将萧老太太及萧家女眷悉数囚禁于京城,没有圣旨,不得擅自出京。 “萧旋翎,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萧旋凯已然是勃然大怒。 萧旋翎侧目,像极了萧旋凯的眉眼突然那么一凛,“帝王之位,能者取之,大哥若肯拥兵自立,反了高姓朝廷,翎儿我第一个冲入宫廷,取下邵氏和高义煦人……” 下话没等说着,已然是挨了萧旋凯实实在在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传至开来,所有人都没能想到萧旋凯会打他自来极为宠溺的亲妹妹。 “大哥,你竟然打我?”这里萧旋翎捂着脸,眼睛看着萧旋凯,满眸的不可置信,说出话来,下巴都忍不住在抖颤。 “记住我给你的这巴掌,记住现在这分疼,下次再敢任性妄为……” “你打的不疼!”萧旋翎捂着脸,倔劲上来后不顾旁的,打断萧旋凯,直冷声说道:“大哥,你变了,昌平一战后你为何就变得如此懦弱了,若我是你,当初手握重兵时就直取高义煦人头了,又何来如今之忍气吞声!” “好啊,萧旋翎,三日不见即应刮目相看,我倒是要看看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取得了谁人头!” 说毕,萧旋凯便从身边女侍手中抽出一把剑来,扔给萧旋翎,用了激将法,“萧旋翎,我先空手让你三招,看你能不能取下我人头。” 萧旋翎接过了剑,收紧手指紧紧的捏着,喝止住要劝架的众人,迅速一出剑,高声说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萧旋翎出剑就直奔萧旋凯脖颈动脉刺来,吓得近处石榴惊呼出了声。 魏楚欣在一旁看着,也屏息为萧旋凯捏了一把汗,还好眨眼之间,萧旋凯已经平稳落在了殿下甬路上。 萧旋翎紧随其后,也下了几丈高的大殿,落地后连出两剑,剑剑致人性命。 萧旋凯悠闲间躲闪而过,云淡风轻间看向恼羞成怒的萧旋翎,提醒道:“三招已过。” “何须用你提醒!”说着,萧旋翎便再一次出剑,剑尖直奔萧旋凯眉间。 萧旋凯侧头躲过,伸出手来,顺着剑锋移动过来,迅捷之间已握住萧旋翎的手腕,反手一折,一道白刃闪过两人双眸,眨眼功夫,剑锋已落在了萧旋翎的脖颈之上。 败局已定。 萧旋翎输的心服口服,泄了一口气,也不怕剑锋刮到脖颈,只侧过头,将被萧旋凯扇了巴掌的脸凑了过来,用黑丝绒般的眼眸注视着他,居然笑着在道:“哥哥的心可真狠,打女人的男人算什么男人呢?” 萧旋凯已是扔了剑,看着她干干净净的脸上留下个清晰的五指印,清了清嗓子吩咐人道:“给大小姐抹药。” 站在上面的人见兄妹两人又有说有笑了起来,一时都松了口气。 石榴夸张的平了平胸口,侧过头来看魏楚欣,见魏楚欣眼看着远处,面色如常若有所思的模样,禁不住问魏楚欣道:“姑娘先时怎不开口劝劝两人呢,若她真伤着了侯爷,姑娘不心疼么?” 第二百七十一章 他妹妹 () 这里眼见着萧旋凯和萧旋翎有说有笑并肩而行的上了台阶。 萧旋凯眼看着魏楚欣,拉过她的手来,刚要为两人互相介绍,却不想萧旋翎脸色突然变了。 她回身看了魏楚欣一眼,先于萧旋凯一步,笑着说道:“大哥有新欢了呀!” 萧旋凯道:“什么新欢,没大没小,还不叫嫂子。” 萧旋翎淡淡一笑,毫不遮掩的打量起魏楚欣来,摇头直接评价道:“长得一般,淡衣素裙,品味也一般,不过大哥若喜欢,收着也便是了。” 听这话,魏楚欣旁边的石榴最先不愿意了,开口刚要说话,直被魏楚欣在暗处里给制止住了。 “怎么说话呢,还不给你嫂子道歉!”萧旋凯蹙眉瞪向萧旋翎。 萧旋翎的脸便是一僵,停顿了一下,陡然间便笑了,笑得没心没肺起来,只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好笑,“瞧瞧大哥这严肃脸,怎么,害怕她生气啊,一个女人而已,大哥不会真认真了吧?” “翎儿!” “别生气,给大哥看一样东西,大哥保准就不生气了!”见萧旋凯是真生气了,萧旋翎又陡然间转移了话题,从腰间拿出一物,放在了萧旋凯眼前。 是当今皇上高义煦亲自赏的出京令牌。 萧旋翎笑说:“先时是骗大哥玩的,黄邴又不是傻,脑袋怎肯让我轻易的砍,我能出来得感谢圣上,人不都传当今圣上宽宥仁德么,人看在自小和大哥玩在一处的情意上,瞒着太后,亲自放我出来了,大哥说可不可笑。” “大小姐,先时一番话你可着时是让二爷虚惊一场了,奴婢刚才都忍不住要拆穿的了!”跟着萧旋翎一同来的女侍这才说道。 …… 三人有说有笑的聊了起来。这里魏楚欣带着石榴走出了将军府,走到门口,才让将军府里的丫鬟传话道:“就和侯爷说铺子里有事,我先回去了。” 出了将军府来,石榴气的跺脚说道:“姑娘,咱们就这么走了啊?” 魏楚欣笑说:“不然呢,你与侯爷的妹妹打一仗再走?” “她怎么说姑娘的,若不是姑娘拦着,我真想和她打一仗的!” 魏楚欣禁不住逗石榴道:“你打的过她?” 石榴便撇嘴道了,“打不过,谁能打过那个母老虎啊,回想起先时那架势,她连侯爷都敢杀!” 天上的雪花越飘越大了,柔柔软软的,只是现在的雪还站不住,落在衣服上,一会就融化了。 魏楚欣仰着头,拿手承接住最大的雪片玩,仿佛小时候那些缺失着的顽皮天真又都回来了。 石榴在旁跟着,见魏楚欣笑的开心,她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魏楚欣便问怎么了。 石榴犹犹豫豫的先开始还不说,耐不住魏楚欣追问,她便是道:“先时侯爷的妹妹那样说姑娘,姑娘就真不生气不介意么?” 魏楚欣好半天都没说话,等快到月饼铺子门口了,才说道:“其实有些事不必太放在心上的,若较真起来,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 石榴点头,“姑娘说的也对,她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呗,又不是侯爷说的,反正以后和姑娘过日子的人是侯爷,她个小姑子还能怎样。” 魏楚欣心说:真想生活向石榴说着一样简单啊…… 月饼铺子到了,魏楚欣却不打算进去,蹙了蹙眉看向石榴,笑说道:“外面太冷了,咱们回家窝在被窝里喝茶吧。” 石榴道:“不如窝在被窝里吃糖炒栗子吧!” 说着,就要拽魏楚欣去买。 魏楚欣被迫跟她走着,一边走一边抗议道:“这大雪天的,哪有人会出来卖。” “有的,有的,姑娘和我走便是了。” 等回到了参议府,到了魏伟彬下衙回来的时候,魏楚欣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倒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里魏伟彬正在练字,见魏楚欣来了,放下笔来,笑问魏楚欣道:“找为父有事?” 魏楚欣摇了摇头,也笑说:“没事,就想过来看看父亲。” 丫鬟上了茶来,两人面对面坐在小炕桌上聊天,窗外下着鹅毛大雪,屋里暖洋洋的,两人在喝老君茶。 魏伟彬问了问魏楚欣的生意,又隐晦的问了几句她和萧旋凯的事情,魏楚欣都一笑给带过来了。 这里刘大不知魏楚欣来书房了,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提笼,一面进来一面道:“为了这一罐粽子糖,小的可是找了几家的店了,这是最正宗的了,明日三姑娘生日,若知道老爷送给她这个一定高……” 下话还没说完,一抬头,正看见了坐在魏伟彬对面的魏楚欣。 见是瞒不住了,魏伟彬便索性将提笼打了开,将里面的粽子糖拿了出来,递到魏楚欣手里,慈爱父亲般的说道:“记得你以前爱吃这个,明日虽不是你真正的生日,但为了你自己好,也便是过这个了,想着现如今你什么都不缺,为父也不知该送你什么,思来想去想起你小时候爱吃这个,这才吩咐刘大去买的,尝尝和以前的味道一不一样。” 魏伟彬笑的和蔼,真有父亲的模样。 只魏楚欣看着他,半天都没说话。她是该感到庆幸和惊喜么,魏伟彬,他的亲生父亲,竟然给她准备起生日礼物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只她心里却没有感到喜悦。 这份父亲来的太迟也来的太突然,以至于魏楚欣怀疑它目的不纯。 …… 粽子糖收下了,谢也道过了,这里有小丫鬟来传话,说萧旋凯派了人到府里来,魏伟彬便站起身来道:“快去看看吧,别让人久等。” 魏楚欣点头,临出门时听魏伟彬叫她,“楚儿,明晚过来吃饭吧,为父为你庆生,就咱们父女两个人。” 魏楚欣怔了一下,和缓过来,点了点头。 出了外书房回兰蕴居,萧旋凯今日派来传话的人不是如燕,而是个说话十分温柔的姑娘。 见了魏楚欣,先是递过来一提笼的糕点,非笑着让魏楚欣亲自打开。 魏楚欣无奈,便打开了盖子,见里面摆着的是她月饼铺子卖的糕点。 那丫鬟才笑说道:“爷说姑娘消消气吧,我们大小姐性子直率,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还望姑娘别往心里去。” 魏楚欣低头,摆弄着那一提笼的糕点,道:“回去告诉你们侯爷,我没生气,今日提前走了,是铺子里有事情,再者,他妹妹来了,好长时间不见,多陪陪她也是应当的,我没生气也不挑理,你去回吧。” 丫鬟应了一声,又笑说道:“明日便是姑娘的生日了,爷说他在心里记着呢,明儿爷派人来接姑娘,说是给姑娘过个不一样的生日,还望姑娘提前准备一下。”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闹参议府 () 丫鬟临要走时,魏楚欣想写一张纸条给萧旋凯带过去了。 纸条上就写:我是新欢,那你可有旧爱? 只这话也就是想想。 夜里睡觉,总也感觉睡不安稳,梦里都是白天萧旋凯和妹妹比试时的场景,睡了又醒,醒了又昏昏沉沉的再一次睡着了。 第二日一大早,石榴还在给魏楚欣梳头,府里一波一波的下人,上到管事婆子,下到能上得来台面的丫鬟,悉数过来给魏楚欣说吉祥话,讨喜。 谁或多或少没个攀高枝的心,府里上上下下每个人的月银可都是三姑娘在出。 三姑娘是个极大方的人,自打这月银她出以来,按时按点从不拖延时间发给众位外,另每人还多涨了一两,不分身份高低,一视同仁。这对本来只有几钱月银拿的末等小厮丫鬟来说,简直是上上好事了。 这里要穿衣服,石榴在大衣柜里翻找了几件,最后选了件玫粉色的出来,“姑娘穿这个吧,昨日那侯爷的妹妹不是说姑娘穿的素衣淡裙没品味么,咱们今日就穿这套让她眼前一亮!” “我穿衣服又不是给她看,”魏楚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在心里抱定了她今日就还穿淡色衣裙。 都打扮好了,两个丫鬟前后拿着镜子让魏楚欣照看。 魏楚欣点头,打扮合宜,比起平日来说,已是很好了。 “等会,头上发饰还是太少了,再加一支簪子吧!”石榴提议,这里便去首饰盒里去取,一边取一边道:“就戴侯爷送的这一支,侯爷见了一定高兴!” 直到打扮到石榴满意为止。 去槿香苑给老太太请安。 今日去的不早不晚,蒋氏,眉姨娘,魏二三个都在,却独独少了魏孜博夫妻二人。 行了礼,老太太留魏楚欣坐下喝茶,一时便是提道了,“听说今早上那些个管事,婆子,丫鬟下人都给你去行礼去了,倒都是有心人!”说着,便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蒋氏随后接道:“三丫头现在是今非昔比了,外头有铺子,手里头有钱不说,还……” 下话本想说还钓到个金龟婿,只是这话不敢轻易说出口,听人说京都权贵萧旋凯向来以铁血手腕行事,若谁敢让他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被其听闻,他就让那人真真正正成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丫头是鲤鱼一跃入龙门了,自此以后再不是我们这些宅子里的女人能比的,三丫头要惜福才是啊!” 别说是蒋氏,就魏老太太现在都不敢太说魏楚欣,她不怕魏楚欣,倒也怕在身后护着她的那一位。 蒋氏又接着,阴阳怪气的笑说:“今日是好日子,三丫头别单顾着和我们坐着,怎的没人来接三丫头你呢?” 魏楚欣倒懒得和蒋氏与老太太多费口舌。 这里魏老太太还有下话要摆给魏楚欣听,只还没等说,但见着门口突然有脚步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人道:“魏家三姑娘人在何处?” 声音里趾高气昂,不见其人,便知其来者不善。 蒋氏和魏老太太那都是在家里逞能在外头认怂的人,这里眼见着进来个披战甲,穿军靴,手里拿着根银晃晃的红缨枪的英气女将军,一时都吓得没了动静。 魏楚欣便适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起身来看向来人,眸光里是淡定,温温的说道:“我便是魏家三姑娘。” 邵漪微从小就长在军营,说话做事男人一般,此时眼看着面前温温柔柔,从容淡定的姑娘,倒是有那么片刻失神。 回过神来,邵漪微倒是粗声一笑,上前两步,动作十分傲慢的伸出枪来,照着魏楚欣衣服就挑了一下,“跟我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啊,我说你什么身份啊,就你也配入侯府高门,你也该拿镜子自己照照你自己!” 话说的咬牙切齿,屋里没人敢动,只石榴在门外奔了进来,挡在魏楚欣身前,护着魏楚欣,瞪向邵漪微道:“你怎么说话的,你谁啊,信不信我告诉侯爷!” 邵漪微连魏楚欣都没放在眼里,又何故一个石榴,一撇子就将石榴抡在了一旁,冷冷的环视着屋里吓得面色铁青的众人,冷笑说道:“我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清和郡主邵漪微,谁想去侯爷那里告我的状,尽情去告!” 魏楚欣先时本还平常心态,这里见石榴重重的被摔在了地上,眉头微蹙,脸上倒是笑了。 “清和郡主?”魏楚欣看向屋外腿都吓软了的丫鬟,面带笑容的说道:“郡主初来府上,还不上茶侍候。” 说毕,收回眼来,引请邵漪微道:“郡主请入座。” 魏楚欣待之以礼。 先来时的满腔怒火悉数打在了棉花上。险些被这丫头的虚伪洗了脑,这里邵漪微回过味来,直大咧咧的走到了主位,如拎小鸡般的直将椅子上坐着的魏老太太拎了下来。 她则是大大咧咧的自己坐在了那里,二郎腿一跷,军靴朝天,拿过小茶壶来,也不需用杯,仰脖倒了一口茶,咽下去后才指着魏楚欣说:“看你还算规矩,要不我早收拾你了,萧旋凯是我姐夫,我姐姐在京里殷殷切切望眼欲穿盼他回家,他倒是在外面和你这个狐狸精扯在了一起,你们还要不要点脸呐!” 邵漪微说着,照着自己的脸轻拍了两下,摆手招呼魏楚欣道:“来,来,你过来,我看看你这是脸还是鞋垫子!” 见魏楚欣一句话没说怔立在原地,邵漪微便变换了个姿势,搬过自己的腿来坐着,依旧是拿手指着魏楚欣道:“虽说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常事,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行,老头子还说两个妾呢!只是这我姐夫找你,实属是不般配啊,要说当今十七公主下嫁给我姐夫做妾我姐夫都没同意,怎这两年不到,眼光就差到如此地步了!” “一参议府小官家的庶出小姐,给我姐姐提鞋都不配,还想要异想天开和我长姐共侍一夫!”说到这里,都是把邵漪微给说笑了,笑问魏楚欣道:“我说魏三姑娘,谁给你的勇气呢?” 有那么一瞬,魏楚欣觉得头顶的天塌了。头上风雨雷电,冲着她脑门奔涌而下,她无处可藏也无处可躲。 单薄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天灾**,眼前是混沌沌的暗淡。 无光,无望。 第二百七十三章 分手 () 邵漪微来得张扬,走的也张扬。 这里魏楚欣不知被谁扶在了椅子上,半天都没有知觉。 蒋氏和老太太也才都惊魂未定,魏老太太先时又着实狼狈,此时面对着儿媳孙女自觉没脸,探探手,也不管魏楚欣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情,直道:“都回去吧,别都聚在我这里,乌泱泱成什么样子!” 蒋氏回过神来,却是幸灾乐祸,高兴非常,这里殷勤应声,率众走了出来。 石榴和眉姨娘扶着魏楚欣,也走了出来。 偏巧这时萧旋凯派来的人过来接魏楚欣,眉姨娘和石榴两人面面相觑了番,一时倒也做不了魏楚欣的主,只试看向魏楚欣。 才不到半个时辰,魏楚欣的嗓子便是哑了,清了一清,开口说道:“我想先洗个澡。” 眉姨娘和石榴一听,都连声说好。就连魏二此时都一反常态了起来,依照魏楚欣的要求,吩咐身边丫鬟道:“三姑娘要洗澡,还不快去烧水!” 烧好了水,又抬来了木桶,魏楚欣躺在温水里,吩咐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空气中有氤氲水汽,魏楚欣就闭着眼睛,感受着热水的余温。 慢慢的,也便觉得有了些力气,手脚也不那么颤了。 石榴,眉姨娘,魏二等在外头,石榴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推门进去,又都被眉姨娘给制止了。 眉姨娘说:“让三姑娘自己静一静吧。”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突然听里面魏楚欣唤道:“石榴,去衣柜里把那身正红色的衫子拿来,我想换件衣服穿。” 那衣服是那年秋日,在顺来县里,萧旋凯着如燕送给她的。 还记得当时如燕说道:爷临走的时候还交代,说从未见过姑娘穿红色,外厅里的衣服是今早上特意在县中铺子里购回来的,爷说让姑娘着喜欢的挑选,等下次有机会穿给爷看…… 一晃快两年了,她还真没有机会穿这身衣服。 石榴应声,慌忙便到正屋衣柜里来拿那件衣服来。 那是一件单衫,魏楚欣却要在这样下雪天里穿。 石榴平时多么爱说话的人,在服侍魏楚欣穿衣服时,倒是忍住一句话没说。 还好外面有萧旋凯送给她的白狐鹤氅,柔柔软软的披在身上,倒也暖和。 魏楚欣平平静静的往外走时,回想的却是那日他笑问她:还嫌鹤氅太沉么? 其实两人也没认识多长时间,只是此刻她头脑中所有的记忆,都是属于她与他两个人的…… 来接魏楚欣的马车在外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算是见到了魏楚欣。 一众人等只见魏楚欣不疾不徐的走了出来,虽心里略带不满她有刻意摆架子之嫌疑,但大抵也都不敢表现出来。 马车在一处别院停了下,院子里满种着梅花,梅树上稀疏着朵朵深红的花骨朵,在漫天飘雪的天气看来,独有几分美感。 层门打开,两侧早有丫鬟候着,手里拿着油纸伞,见魏楚欣走了过来,贴身上前为她挡去风雪。 足足等了她两个多时辰,萧旋凯倒也是等的津津有味。 他在想女为悦己者容吧。 果然在见到她时,令他眼前一亮。白狐鹤氅脱下后,里面穿着的竟是一身正红色的裙衫。 她穿红色,真的好看。 萧旋凯怔立在她对面,双眸里是波光粼粼的星华,满眼的柔情与期待,他都想到了她穿上红色嫁衣时应该有的模样了。 正常的谈话,正常的吃饭,一切都如从前那样,但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还不知道邵漪微大闹参议府的事情,所以自然没看出她的反常来。 此时萧旋凯握着她的手,笑着说道:“院子里有梅花,我又着人准备了好酒,趁今日是你生日,咱们两个亲自摘来梅花酿酒,然后深埋地下,等我们子孙满堂,白发苍苍时再取出来家共饮好么?” 他还真存了和她白头偕老的念头。 …… 魏楚欣不说话,萧旋凯却在一个人自顾自的畅想说,“也就不知道那时候你变成老婆子了,还能不能喝酒了,但我肯定是能喝的,到时候若贪杯,你可不要管我,平日里我什么事都听你的,去取酒那天,你得容我纵容一回。” 魏楚欣听着一时也都想象到了那样的画面,一家人其乐融融,他与她正首而坐,虽苍颜白发了,却有儿孙伴于左右,共享天伦之乐。 萧旋凯还在说:“到时候我的身子骨一定比你硬朗,我得庇护着你一生一世的。” 听到这里,魏楚欣的鼻子就忍不住酸了,侧头,使劲咬了咬嘴唇里侧,才将那股酸楚压了回去。 萧旋凯已经站了起来,笑的如孩子一般,从丫鬟手里接过鹤氅要为魏楚欣披上,“走,我们摘梅花去!” “等一下,”明知道结果是什么,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干嘛呀,这么严肃,”萧旋凯低头为她系着鹤氅带子,笑着问道:“想问什么,问吧,知无不言!” “你……”深深的吸了口气,鼻音沉重,“你可是有正妻了?” 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霎那,魏楚欣的决定已然便是定了。 听他说“有”这一个字就足够了,其余的话,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魏楚欣自打从重生那一日开始,便是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一辈子,宁愿不嫁人,也决不会给人做小做妾。 毫无过渡间就改变了称呼,魏楚欣居然还笑得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侯爷还记得那日在酒楼门口说过的话么?若我想离开,你就会让我离开的。” “楚儿,你在说什么呢?”萧旋凯陡然间就攥住了她的胳膊,攥的紧紧的,好像生怕她转瞬间就逃走了般的。 “其实怨我自己,是我没问明白,也事先没说明白,我,魏楚欣,早已经在心里立下誓言了的,今生今世我绝不给人做妾的,所以还请侯爷放开我……” 他是说过:喜欢她,就绝不限制她自由。 这话,他是说过。 …… 令石榴没能想到的是,她们姑娘这么坚强又果决。从别院出来时,就如同往常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没哭也没掉眼泪,就平平静静的去了铺子,照常打理生意。 面对管事小厮等人的贺生讨喜,她们姑娘还能回以微笑,准备赏银。 晚上照常和魏伟彬吃了饭,第二日又照常去谈生意。 甚至于她们姑娘想开一间医馆,由她自己做主治郎中,每月定期开放几日,免费为人看诊。 第二百七十四章 第一次维护魏楚欣 () 一晃就过了三日,这日魏伟彬才发现出不对来。心里一惊,蹙眉问一侧的小厮道:“三姑娘有几日没到将军府里去了吧?” 小厮想了一想,说道:“前天三姑娘倒茶时不小心烫着了手,已经好几日没出门了。” 魏伟彬便是啧了下舌,“楚儿烫着了,可是烫伤了,找郎中看了么?”说着,便有些坐不住了。 直到小厮道:“老爷别急,三姑娘的手没事,那茶水也不热,手没烫伤,就是烫红了。” 魏伟彬听这话,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这也算幸运,三丫头画得一手好丹青,连我都自觉不如,若伤了手,还了得。” 小厮随着魏伟彬的话迎合了几句。 魏伟彬便突然又想了起来,“萧大人那边,可是着人来看过三姑娘?” 小厮听了摇头,“这小的便不知了。” 魏伟彬听这话,眉头便是又蹙了蹙。 晚上破天荒到海棠苑,才听蒋氏道:“原是老太太觉得有失面子不让提此事,三日前楚儿过生日那天,有个穿铠甲的女将军到咱们府上大闹了一场,向拎小鸡一般的将老太太给扔在了地上,又将三姑娘给臭骂了一顿!” “还有这样的事?”魏伟彬不免就睁大了眼睛,拍起了桌子,“是什么女将军?” “来人自称是清和郡主,萧大人正妻的妹妹!”蒋氏说道,回想起那日的事情,还觉得心有余悸。 “哦,”魏伟彬听人是这么个来头,气势便是有点稍减,追问道:“把楚儿给骂了,缘何呢?” “老爷你糊涂了,那女将军是萧旋凯正妻的妹妹,现如今听说萧大人和楚儿的事,她能骂什么,骂楚儿狐狸精,说一参议府的庶出小姐,给她姐姐提鞋都不配,还想和她姐姐共侍一夫!”蒋氏学着这话,倒真学出了当日邵漪微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她本心里也觉得这话说的合她的意,解她的气。 而魏伟彬到底是魏楚欣的父亲,听蒋氏这么学,脸都燥红了,气的支吾了半天,最后拍桌子道:“谁让你学的,真是大放厥词!” 蒋氏心里得意,嘴上也懒得和他争辩。 熄灯睡觉,只是这一晚上,魏伟彬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二日特意晚了一些上衙门里去,着人叫来了魏楚欣。 魏楚欣进了书房,但见着魏伟彬瞅着自己,瞅了半天,有话要说但沉吟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半句的。 “父亲有话对女儿说?”魏楚欣便是问了。 “啊,”魏伟彬应了一声,“那个……这个吧……听说楚儿的手被烫着了,可是好些了么?” 魏楚欣点头:“好了一些。” “哦,”魏伟彬听着又点了点头,“那就好,好了就好。” 这里一抬头见魏楚欣还在书案旁站着,才想起来道:“你坐,来坐下说话。” 魏楚欣便坐了下,但听魏伟彬可是问了,“这两日萧大人可有来见你?” 魏楚欣道:“没有,以后也不会见了。” “你这什么意思?”见魏楚欣答的干净利落,魏伟彬急得险些没站起来。 魏楚欣便缓缓抬起了垂着的眼睛,看向魏伟彬:“父亲又是什么意思?” “这一段时间你们的事情几尽人知,谁不知道萧大人看上了你,现如今到了这般田地,你与为父说你们没关系了?”急得魏伟彬将话说的直白非常。 魏楚欣听了倒是淡笑了笑,实在是没有心情和魏伟彬唇枪舌战,所幸干脆就说一句话让魏伟彬直接闭了嘴。 “侯爷不要我了,我能怎么办。” “你,你……”这话果然好用,听的魏伟彬一时就没有下话了。 书房里静了那么一会。 魏伟彬失魂落魄的放下了茶杯,事情摆在眼前,他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手指扣着桌面,支开了门口众人,直低声隐晦的魏楚欣道:“这……这一段时间,他可有欺负过你?” 魏楚欣自然听明白了这“欺负”二字是和何含义,缓了口气后,摇了摇头。 “清白就好,清白就好!”魏伟彬松了口气般的,轻拍了拍魏楚欣肩膀,安慰道:“黄了就黄了吧。” 竟然是没有下话了。 “事已至此,你宽宽心吧。”魏伟彬叹气道。 魏楚欣就满脸不敢相信的看着魏伟彬,直到他出了屋子,要往衙门里去。 魏楚欣站着门口相送,石榴眼看着魏楚欣目送着魏伟彬离开,脸色不好,不禁问道:“姑娘不舒服?” “魏伟彬真变了。”魏楚欣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吓得石榴赶紧来堵魏楚欣的嘴,低声说道:“当着这么些人,姑娘说什么呢!” …… 冬日里天黑的本就是早,这里眼看着酉时末刻了,魏伟彬也没回来。 外面已经黑透了,蒋氏刚是吃完了饭,才和周婆子闲聊了几句,但见书房那边的小丫鬟来传话道:“回禀夫人,大事不好了!” 蒋氏不耐,蹙眉道:“什么事就不好了,原本没大事,都被你们这群奴才给喊出事了!” 周婆子也道:“什么事,你慢慢的说。” 丫鬟跪地说道:“今下衙以后,老爷去酒馆里喝酒,喝的大醉不堪,服侍的人要扶老爷回来,谁成想啊,老爷不肯,借着酒劲去了将军府,到了将军府门口喊着要见萧大人,只门房不肯给进去通报,老爷生气之下大骂萧大人,说……说萧大人是登徒子,无耻!只不曾想,门口侍卫大怒,直将老爷给扣了下,人现在就被押在了将军府里!”说着,丫鬟直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我的天爷啊,他这不是作死么!”蒋氏一听,顿觉五雷轰顶,慌忙站起身来,人都蒙了,直要出府去。 倒是周婆子,在后头拦着,劝慰道:“夫人别急,夫人先缓一缓心神,这事尚有余地,咱们若找三姑娘,就一定能保释出老爷来。” “对,对!”蒋氏应声,拽过身旁一个丫鬟,颤声吩咐道:“快去兰蕴居,去兰蕴居将魏小三给我叫来!” 周婆子在后头补了一句,“务必让三姑娘速度的过来,就说老爷被大兵押起来了,生死未卜!” 偏巧的是魏楚欣人并没在兰蕴居,而是在铺子里尚没回来。 蒋氏情急之下,不得不打点了马车,奔月饼铺子赶了来。 由周婆子扶着,蒋氏下了马车来,才一下来,眼见着面前是五间门面,门口灯火辉煌,来来往往的管事小厮不断,直叫两人开了眼界。 第二百七十五 大开眼界 () 进了铺子,眼见着里面是清一色的描金家具,虽说店铺名叫月饼铺,但里面却已然装潢成了高级驿馆模样,精巧摆件随处可见。 蒋氏虽没见过特大的场面,但城中各大铺子馆子也都逛过,两相比较,竟没有一家能比过这铺子的。 铺子里一片恬静之景象,室内燃着奇香。那奇香仿若起了凝神静气之效般的,蒋氏嗅着,心倒也不觉得那么慌了。 这里听说蒋氏来了,刘大慌忙迎了出来,“这么晚了,夫人怎还过来了!”赶紧吩咐一侧的丫鬟给上茶。 蒋氏很有排面的坐在了平日魏楚欣坐着的描金大椅子上,满脸不耐的道:“怎么是你,魏小三人呢,叫她赶紧出来见我!” 刘大眼瞅着蒋氏脸色不好,赶紧躬身赔笑说:“东家去后场了,没在铺子里。” 这话一下子激怒了蒋氏,“谁是东家,她魏小三是家里的庶女,所有的产业都是魏家的,老爷还没自称东家,倒是给她脸!” 刘大自知顺嘴说错了话,赶紧躬身附和道:“是,是,夫人说的是。” 蒋氏这才平了平气,吩咐刘大道:“还不快去叫她回来,老爷被她的好情郎给扣下了,让她赶紧死回……” 话没说完,周婆子就赶紧给蒋氏使了个眼色。 意思倒是明显,忌惮着萧旋凯的权势,这城中谁也不敢擅自议论两人,蒋氏也是一时气昏了头脑,口无遮拦,嫉妒之意在心里憋闷久了,才说起了刚才之话。 这里回过神来,减了一分气势,吩咐刘大道:“还不叫三姑娘回来!” 刘大怕连累着自己,也不敢多言,直得硬着头皮应了下。 后场这边,眼见着工人在做各式各样的糕点。 石榴嘴馋在挨个品尝,魏楚欣在一旁帮忙,边忙边与女工们言谈说笑。 刘大便走了过来,上前,躬身笑着说道:“姑娘在忙?” 魏楚欣撂下手里打面的模具,抬头笑问刘大道:“大管家有事?” 刘大便说:“大夫人来了,在铺子里坐着呢。” 魏楚欣还是纳闷,“她来做什么?” 刘大便压低声音道:“听说是老爷被萧大人的兵给押下了,大夫人这不是着急,便找到了铺子来了。” 萧旋凯把魏伟彬给押了? 魏楚欣便赶紧到里间小屋里洗了手,换了衣服,带着石榴往前面门店走。 一进了屋,迎面就是周婆子一张虚伪的笑脸,“三姑娘,十万火急,可算是见着你了!” 椅子上坐着的蒋氏一扭身子,冷哼了一声才道:“你倒是清闲,可知老爷被扣在了将军府刑房里,还不想办法救人出来!” 蒋氏说这话,魏楚欣一时倒是觉得好笑。 只才坐了下,便听周婆子将魏伟彬是怎么被扣下的,详详细细给解释了一遍。 一时,魏楚欣便喝不下去手中的茶了,放下瓷杯,侧头看了看蒋氏道:“我知道了,原不过是一场误会,父亲是省里官员,那些侍卫并不敢将人怎么样的,等明日若真不放人,再想办法也是不迟,今日天也晚了,母亲便请回府歇息……” 话没说完,蒋氏倒是怒了,“你还是不是你父亲的女儿,你父亲被人扣了起来,性命攸关,你可倒是悠闲,魏家怎养你这个白眼狼,你现在就去将军府里给我见萧大人去,赶紧把你父亲放出来!” “母亲这是在命令我么?”魏楚欣便复又拿起了茶杯,低头微微的抿了一口,淡声中有带有那么一丝好笑。 “命令你怎样,身为当家主母我还就命令你了!” “那我也告诉母亲,今日我就是不去。”说着,魏楚欣便站起身来,率先一步走了出来。 “你,你敢!”蒋氏倒真没想到魏小三如今敢这么猖狂,这么和她说话,追了出来,拽住魏楚欣衣襟,照着她脸便想给她几个巴掌。 只是现如今,早已经过了魏楚欣认人揉捏的时候了。 门口站着的几个小厮见蒋氏要对他们东家动手,悉数围了上来,无需魏楚欣说话,直将蒋氏和周婆子架到了一旁。 魏楚欣侧头,摆手吩咐人道:“想来大夫人也累了,套车送大夫人回去。” 气的蒋氏一鼓一鼓的,拿手指着魏楚欣,直骂道:“好你个魏小三,有能耐你这一辈子别回参议府!” 魏楚欣点头微微一笑,“若父亲母亲允许,我真想这一辈子都不回去了。” 月饼铺东面有一处三进的古朴宅子,是魏楚欣近来买下的。 魏楚欣和石榴往宅门口走,石榴禁不住问道:“老爷这次是因为姑娘才被扣下的,姑娘真不打算管么?” 魏楚欣蹙眉说:“谁让他没事找事,多管闲事了,被扣下了活该。” 石榴见她们姑娘是认真的,也便咽了下话。 只是这一夜,她们姑娘都没有睡好,夜半起夜,便见着外厅书案上点着一支昏黄的蜡烛,她们姑娘孤零零的怔怔的坐在那里,说不出来的落寞可怜。 石榴一下子便想起了昨天晚上她们姑娘说的梦话:他的妻子在家里殷殷切切望眼欲穿盼他回家,他却在外面和我伴郎情妾意……若我还有一分的羞耻之心,也不能再见他了…… “姑娘,屋里面冷,当心受了风寒。”石榴便拿过了棉披风,贴心的替魏楚欣披了上。 魏楚欣回过神来,往冻得冰凉的手上哈了口气,才叹气说道:“明日将那收起来的白狐鹤氅拿出来吧。” 石榴应声,但见魏楚欣提起笔来书了寥寥两行的字,折好后压在砚台下,明日一早,拿上那鹤氅和这封信,你去将军府里走一趟吧。” “姑娘心里还是有老爷的。” 魏楚欣摇头苦笑笑,说道:“那日魏伟彬说要去邵府里找邵二拼命时,我在心里倒还真暗暗有些羡慕,今日他也能为我这么做,这心里要说没有感觉是骗人的……但也就是剩那么一点感觉了。” 石榴道:“其实不管怎样,姑娘也是老爷的女儿啊,老爷这心里也是有姑娘一分位置的。” 魏楚欣摇头,“现如今我又何故在乎他心里的那么一丝位置呢……” 石榴表面上没说话,但心里却还是在想:姑娘现如今也还是在乎的吧,别管是什么人,谁不渴求父母的那一份爱呢? 只是都嘴硬不肯说罢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萧旋凯:别撵我走 () 酒壮怂人胆,清醒之后的魏伟彬,是真感觉后怕了。 魏楚欣已然是走进了屋来,递过了她手里拿着的热巾帕。 魏伟彬顺势接了过来,擦了擦脸。眼看着这间雅致的屋子,不免点头说道:“这里倒是安静。” 魏楚欣笑了笑,没说下话,只是吩咐丫鬟摆早饭。 清粥小菜摆上来一些,魏楚欣为魏伟彬盛了一碗粥,轻放在了他身旁。 魏伟彬抬眼,见着魏楚欣眼底乌青,照以前又清瘦了好些,话也比以前少了,心里也泛出些酸楚来,清了清嗓子劝慰道:“人这一辈子,无论经历什么还是要向前看的。” 见魏楚欣安静的点了点头,魏伟彬便又说道:“你放心,为父在这里说个实话,你开铺子赚的钱,我一分都不要,等以后你嫁人,都带去当嫁妆。只我事先说一点,我这里,就不另外为你准备嫁妆了。” 真没想到魏伟彬能说出这话来。 魏伟彬这两日总能让她刮目相看。 …… 蒋氏那边也得知了魏伟彬被接回来的消息,周婆子在一旁便说道:“听老爷的小厮说,萧大人不要三姑娘了。” 蒋氏也听说了这么个事,脸上的喜色无以言表,只冷哼着说道:“魏小三算是完了,男女大防她都不戒,和个男人卿卿我我这么长时间,那萧大人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怕是她早就把什么都给人家了,现在人摊摊手不要她了,还当真活该!” 周婆子故意说道:“其实三姑娘也是没法,萧大人一就看上了她,招她去将军府她也不敢不去,要她做填房她也不敢不应,就是两人真有什么,萧大人也不过就是一时兴起,几夜留情罢了,现如今三姑娘把什么都给人家了,时间一长,也就腻了。” 蒋氏觉得周婆子分析的在理,点头说道:“所以说长得狐媚子一般,到底是祸不是福……诶,你说,”这里蒋氏突然想道:“这魏小三不能未婚先孕吧?” 说到这里蒋氏便是有点担心。孩子能拴住男人的腿,若魏小三真有了身孕,这门黄了的亲事兴许就又成了。到时候魏小三兴许就真嫁入侯府高门了。 这样一思忖,蒋氏便是不淡定了起来。 周婆子听了,道:“夫人何须因这事忧心,现如今三姑娘失去了萧大人的庇护,还不是任夫人揉捏么!”说着,便低头附身在蒋氏耳旁笑说了几句什么。 蒋氏听了连连点头。 …… 当日下午,蒋氏便带人去了月饼铺子。 魏楚欣正在里屋雅间和医馆老板谈生意,眼见着蒋氏来势汹汹带着一众小厮推门就进了屋。 “魏姑娘,你这是?”吓得医馆马老板直站起了来,以为是冲着自己而来。 魏楚欣便也站起了身,看向马老板道:“今日先聊到这里,明日我登门拜访贵医馆。” “好,那也好……”马老板看着以蒋氏为首的一众人,点头顾虑说道。 魏楚欣便让刘大送人出去。 蒋氏也不想将魏家的人丢到外面去。这里见人走没影了,才走上前来,对着身后十来个小厮说道:“三姑娘身为魏家小姐,行为忒是不检点,丢了家里门楣,身为当家主母,得老太太应允,自来清理门户,来人啊,还不将三姑娘拿下!” 原是蒋氏找了老太太这个靠山。上午的时候去槿香苑说辞了一番。这一来说萧旋凯不要魏楚欣了,二来说魏楚欣的铺子被她经营的风生水起,金碧辉煌,她个姑娘早晚是婆家的人,这些财产还是尽早收回家里的好。 魏老太太一点头,准了。 还当真是好笑。魏楚欣站在原地,看了看蒋氏,又看了看身后面那十几个小厮,平声说道:“我看谁敢动我。” 府里每个月的月银都是魏楚欣在发,府中何人不对三姑娘另眼相看,蒋氏身后面的小厮们唯唯诺诺,都不想上前。 “拿下魏小三,我重重有赏!”蒋氏一时急了。 到此时,魏楚欣是真觉得蒋氏幼稚。人年岁在增长,这智商怎么就不跟着增长。 “明日是立冬,省里举行济民会,城中有头有脸的商户都要到场,史大人又亲自送来帖子邀我做右宾,现如今为鳏寡孤独废疾者准备的入冬棉衣还没来得急检点,母亲此时过来,是意欲添乱么?” “为了这济民会,父亲作为省里的右参议,这些天协助史大人废了多少的心思,眼下事情到了节骨眼上了,若母亲硬要带我回府,扰乱了明日的济民会,到时候父亲得知此事发威,连累了母亲,母亲可断然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蒋氏听了,倒也没被震慑住,反而是发笑说道:“若是这样,我便更是要扣你回去,自古以来,哪有未出阁的姑娘在外抛头露面的,这才是丢了你父亲的人!现如今萧大人不要你了,你在省里是丢了多大的人,碍于萧大人和你父亲的面子,城中才没传出些风言风语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倒是真不知廉耻,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魏楚欣淡淡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有何不敢出来见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蒋氏一时讽笑了出来,“你扪心自问,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自己问问你自己,你身正么!若真问心无愧,当日清和郡主来府上时,指着你鼻子骂你之时,你为何哑口无言,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现如今萧大人不要你了,你反到来个身正影直,魏小三啊魏小三,你还真是随了你亲娘了!她贱你比她还贱,可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骂她顺便带上她娘,魏楚欣脸色陡变,心说蒋海棠啊蒋海棠,我不修理你你反倒自己找上门来。 就当魏楚欣要开口说话之时,门口突然有人说道:“不是我不要她了,是她不要我了!” 魏楚欣抬眼之际,就眼见着了身穿玄色衣衫的萧旋凯。 仅才几日没见,已是觉得他身影好是陌生了。 他的嗓音有一丝沙哑,抬眸看着魏楚欣,又重复了一遍先时说的话。 “我萧旋凯从没说过不要魏三姑娘,是她不要我了。如若此时她愿意回到我身边,我还是愿意不计前嫌和她重新开始。” 听的蒋氏已然是目瞪口呆,眼看着萧旋凯,不敢不给他躬身行礼。 第二百七十七章 吓唬蒋氏 () 蒋氏吓得魂飞魄散上了马车,抚了抚胸口,又确认的问周婆子道:“先时……先时那萧旋凯说我什么了?” 周婆子哪里敢学。 蒋氏手都在打颤,拄了拄马车上的横杠,缓了一缓,才说道:“先时吓得人头脑混涨,也不知那萧旋凯说了什么,你给我再重复一遍,左右我不向你发作便是了。” “老奴实在是怕说不好,冲撞了大夫人。”周婆子为难的假笑道。 蒋氏不耐:“你到底说与不说?” 周婆子无奈,只能斗胆说道:“先时那萧大人说早看大夫人不顺眼了,只不过碍于大夫人是三姑娘的长辈,才一直礼遇有加的,不曾想,大夫人却蹬鼻子上脸……”学到此处周婆子看了蒋氏的脸色,不敢说下去了。 “接着说!”蒋氏平声。 周婆子见她没有发怒,才又原话学道:“不曾想,大夫人却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今日看在三姑娘的面子,最后给大夫人一次脸。若以后再敢对三姑娘恶语相向,出言不逊一句,让他得知,他伸出一根手指就弄死,再省着大夫人在耳边聒噪,出现碍眼!” “不是这几句,是先开始那一句。”蒋氏回忆说。 周婆子也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是萧大人说他从没说过不要三姑娘,是三姑娘不要他了。如若此时三姑娘愿意回到他身边,他还是愿意不计前嫌和三小姐重新开始,夫人说的可是这句?” 蒋氏这才点了点,缓出了口气,追问道:“魏小三可是怎么回的?” 周婆子道:“三姑娘听萧大人这么说,半天没吱声,最后却是笑了,摇了摇头说:‘谢侯爷好意,只我还是不愿意。’” 蒋氏听见这话,才算是放心了。 …… 此时月饼铺子里,一众小厮管事悉数退了出去,只剩萧旋凯和魏楚欣两人在屋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互看着对方,站了有那么一会,萧旋凯耐不住了,要来握魏楚欣的手,借着酒劲,放下了平日里死死端着的面子,说:“楚儿,我想你,别再和我闹了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那样!” 魏楚欣别过身去,躲了开,“侯爷喝醉了。” 萧旋凯便笑说:“我是喝醉了,若不是有魏大人前车之鉴,我还想不到理由过来见你!” “那既然见到了,就请侯爷回吧。”魏楚欣侧目,叫外头小厮道:“送萧大人回将军府!” “别撵我,”萧旋凯便是握住了魏楚欣的胳膊,搬过她的脸,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道:“就让我再看看你,一会我自己走。” 他为什么要这样,有那么一刻,魏楚欣真想抛开所有,就这么回握住他的手。 …… 开到荼蘼花事了。 魏伟彬说的是对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人都是应该向前看的,因为时光飞逝,日子一日一日的过下去,并不等人。 年节过了,上元节也过了。 上元节那天晚上,他依着她的话,人没出现,只是却着人送来一盏如意灯。 两年前,他说的,祝她一生如意。 正月十六,铺子照常开门做生意。这日清早,收到闵州的来信。 是魏孜霖的信,信上特意提了去年魏楚欣让他打听的王郎中,人找到了。 魏楚欣看了信,马上找来纸笔,回了一封。 一个月后。 这日府里发月银,魏楚欣虽忙于生意,但却特意腾出了时间,亲自来发月银。 一大早上,张莱便带着人从城中银号里兑出整整两大箱子白银,抬上马车拉着,走参议府正门进来,直拉到了兰蕴居院子,一众人等才齐力抬下箱子。 魏楚欣正在里屋梳妆,一众丫鬟忙前忙后的递着东西,石榴便一边给魏楚欣别簪子,一边说道:“眼下这么忙,姑娘真要为此事特意去一趟闵州么?” 魏楚欣看着面前的梳妆台,点头说:“那王郎中当日为我母亲诊过脉,此次就算是放下手头上所有的事,我也要到闵州问个明白……” 话没说完,但听外屋啪的一声脆响,门口有小丫鬟着急问道:“周妈妈,你没事吧,可是烫着了?” 周婆子便赶紧拿帕子背手擦了擦衣裳,笑着说道:“没事,没事,莫要大惊小怪,还不快着人将地下收拾干净!” 屋里石榴和魏楚欣对视了一眼,戒备的问道:“怎么了?” 这时周婆子才进了屋,赔笑着说道:“原是丫鬟们手脚毛躁,一时将端着的茶杯弄掉了,惊扰到了三姑娘!” 魏楚欣见周婆子整个后衣襟都湿了,一时也联想到了丫鬟端着茶壶进来,她朝后退出来的场景,“没烫到妈妈就好。” “没烫着,没烫着!”周婆子便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赔笑问魏楚欣道:“三姑娘着人叫老奴进来,可是有事吩咐?” 魏楚欣笑说:“这不今日发月银,府里的人多,我自己忙不过来,身边又没有稳妥可用之人,才想请周妈妈过来帮忙。” 周婆子心里正是发虚呢,笑看魏楚欣道:“三姑娘哪里的话,若三姑娘有用得找老奴的地方,随便支使一声也便是了。” 说毕,周婆子便像模像样组织起了人来,先男后女,先管事,妈妈,后小厮,丫鬟,一一的站成了一队,依次进来拿月银。 魏楚欣手拿名册坐在一旁,念道各人姓名,规定月银几何,由一旁的石榴和周婆子拿钱秤分别称给各人。 这一忙竟忙了一天。 周婆子回去时,累的腰酸背疼,只她可断然没敢忘,偷听到的那一句话。 此事不单关系到蒋氏,也关乎到了她切身利益,周婆子连给后背抹烫伤药的时间也顾不上了,直奔到蒋氏屋里道:“夫人,出大事了!” 不成想,芮雨晴在屋里,周婆子见了,只得暂时闭了嘴。 蒋氏正在对芮雨晴笑着说道:“原是好事,亲家公升到省里做左参议,离你也就近了,这回你们父女时常见面,就不再怕两处思念了!” 周婆子不知道衙门里的官品,但是她分左右,齐国以左为尊,这大少奶奶的父亲要升省里左参议,那官岂不是当的比老爷的还大? 思来,赶紧凑上前给芮雨晴躬身道喜。 芮雨晴自来也瞧不上周婆子,此时嘴角一勾,侧头根本没有要理周婆子的意思。 周婆子脸皮尚厚,也不觉得怎样,反而是走到蒋氏面前,站定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婚后生活 () 蒋氏也一改往日对芮雨晴的态度,此时早已是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好婆婆模样。 芮雨晴自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向来不喜蒋氏和周婆子的虚伪模样,此时直起身,告退了出来。 芮雨晴一走,周婆子可是说了,“这话原不是老奴该说的,只是大少奶奶也着实是太傲了一些。” 蒋氏摆了摆手,“芮彪升了左参议,就先让她神气几日吧,你才想说什么了?” 周婆子这才支开了屋里的丫鬟,低声对蒋氏学了早上在兰蕴居听到的话。 蒋氏听了心里也是一惊,看向周婆子道:“你没听错?” “绝没听错!”周婆子确定道。 “这事过了多少年了,魏小三怎么才……”说到这里,蒋氏一下子停住了,猛然间想起来,直站起身来问:“原先在兰蕴居服侍的那个丫鬟梳儿人呢?” “夫人不是吩咐老奴着人牙子将那丫鬟打发了么……”周婆子经蒋氏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赶紧往外走,吩咐丫鬟道:“快去东街把张牙子找来!” 蒋氏摆了摆手,叫停周婆子道:“先别急,容我考虑考虑,此时我心已乱,现在听到这些风声,咱们自己不能自乱阵脚,先别急,让我和缓和缓。” 周婆子连应了两声,叫回了要出门的丫鬟。 第二日中午,魏楚欣正在看药书,但见芮雨晴的大丫鬟灵儿笑着进了屋子。 魏楚欣一抬头,笑说:“难得,你怎么过来了?” 灵儿笑道:“用中饭了,大少奶奶房中做了好吃的,让奴婢来请三姑娘过去呢!” 灵儿不说,魏楚欣还没感到饿,这里随着灵儿到了魏孜博的院子,离老远就闻到了饭香。 进了屋子,眼见着菜已经摆好了,桌上就芮雨晴一个人,魏楚欣入了座,禁不住问道:“这好端端的,你请我吃什么饭?” 芮雨晴递过筷子来,“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了,大忙人!” 魏楚欣接过了筷子,笑说:“怎就你一个人呢,我大哥哥呢?” 芮雨晴淡笑了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貌合神离,没得拿这话编排我!” 魏楚欣真是感觉无辜,调侃道:“这几日不见面,你怎么越来越像你婆婆了,话语如刀,让人挨不下来,我就是随便问一嘴,哪里就编排你了。” 芮雨晴倒是被魏楚欣的话给逗笑了,随手夹了个鸡腿,往魏楚欣碗里放,“我说不过你,还是拿好吃的堵你的嘴吧!” 其实芮雨晴叫魏楚欣过来还是要提醒一句的,“那张妈妈的儿子现在你身边管事呢吧?” 魏楚欣笑说:“是侄子,哪里就成了儿子了!” 但听芮雨晴压低声音道:“今早上我瞧见蒋氏引荐他与魏二见面,蒋氏打你铺子的主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虽说你对那张莱一片善意,只是这人心自来难说,俗语道英雄还难过美人关呢,又何况是他,此事你该留意些的……”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 这里吃吃饭,魏楚欣便是突然想起来了,吐了鸡骨头说,“上旬的时候,米店的施老板送了我一幅画,我打开一看,那画好,上头的跋更好,你猜那跋上有谁提的字?” “谁提的?” “我瞧着像前朝李义山的,不过我也不擅长辨字,不知道是不是看走了眼,想着拿给你帮看看的,谁承想这撂爪就忘了!” 芮雨晴自来攻于书法,听魏楚欣这话,倒是来了兴致,只笑说:“可是在府上,若在,我帮你瞧瞧!” 说风就是雨,一听魏楚欣说在府上,芮雨晴便吩咐灵儿随石榴去取。 取来了画,两人也都不吃饭了,净了手来,来研究画后面的跋。 芮雨晴拿在手里细瞧了半天,又吩咐人拿来她珍藏着的名家字帖图,对比了半天,确定说道:“是了,你这是天上掉馅饼,也不知是哪个眼拙的误将这画拿来送礼,让你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若说要真是李义山的真迹,那真是千金难得。 魏楚欣一时欣喜,笑着对芮雨晴道:“这还是你的功劳,若没有你这样的行家,真迹我也辨不出来呢,你说说,我该怎么谢你?” 芮雨晴便是一笑,笑着逗魏楚欣道:“谢就不要提了,见外,不若见者有份,府内府外的人不都传魏家三姑娘出手大方么,你将这画送我如何?” “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芮雨晴是真相中了画上的字,这里叹气,只道:“哎,大方都是对别人的,我是品出来了,越是和你关系近的了,你越是小气,见者没份是一定的了,只也不知能不能将这画借我欣赏两天啊!” “瞧你说的!”魏楚欣故作大方,清了清嗓子道:“我便借给你欣赏,等你什么时候看腻了,再给我送回来。” 芮雨晴摊摊手,撇嘴玩笑道:“我还以为一激你,你就将画送我了呢,自古道:无商不精,你倒是精明,我说不过你!” 正说着,只见魏孜博从外面回了来。 几个丫鬟纳闷,一边忙着添碗筷,一边道:“这个时辰,大少爷怎么回来了?” 魏孜博才说,“取东西,”这一抬头,但见着魏楚欣和芮雨晴拿着一幅画在那里有说有笑的。 他便是稀奇,走了过去,一把将画从魏楚欣手里夺了过来,拿在眼前欣赏,只点头道:“好画,真是好画!” “别给我抢坏了!”魏楚欣心疼的道。 魏孜博便问,“这画是谁的?” 魏楚欣怕魏孜博占为己有,便拿芮雨晴当挡箭牌,“是大嫂的!” 芮雨晴才不帮她,“是我的啊,楚儿这是将画给我了么,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这画我要了!” 魏孜博一听画是魏楚欣的,便是不客气了,直卷了起来,一边卷一边道:“我拿走欣赏两日!” 魏楚欣倒还没说什么呢,芮雨晴不干了,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魏孜博道:“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这画我先看上的,你倒是会赶时候,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一回来就当胡子!” 两人为了一幅画,大动干戈了起来,一时倒也忘了几个月没和对方说话了的事。 一个喜欢字,一个喜欢画。两人争的不可开交,直冲魏楚欣来了。 “楚儿,这画你借给谁?” 魏楚欣心说这是你们夫妻二人的事,她则是溜之大吉了,“这事你俩定,谁厉害就借给谁!” 第二百七十九章 设局 () 从魏孜博的院子出了来,魏楚欣便对石榴道:“好久没去秋眉院了,咱们去眉姨娘那里消消食吧。” 说着,两人便往秋眉苑走。进了屋里,里面安安静静的,眉姨娘自坐在里厅绣着荷包。 见魏楚欣来了,眉姨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让丫鬟给魏楚欣上茶。 两人闲聊了几句,这里魏楚欣无意间问道:“怎没见二姐姐人?” 眉姨娘微微垂眼,说话与平常一样,“她感了风寒,待在自己屋子里,半日没出来了。”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关切道:“可是请了郎中,我再去为二姐姐诊诊?” 眉姨娘摇头,笑着说道:“三姑娘坐着吧,先时已找郎中来瞧过了,开了几副药,吃了也就没事了。” 魏楚欣点头,“那便好。” …… 等出了秋眉苑,石榴不禁说道:“二姑娘是真的病了么?” 见魏楚欣没应声,石榴便又道:“眉姨娘可真是个不动声色的人,骗人的话说出来竟让人一点看不出来,想当初姑娘怎也是帮过她的吧,到如今她却帮着蒋氏将咱们蒙在鼓里。” 魏楚欣劝道:“眉姨娘也是迫不得已,定是蒋氏又拿魏二的婚事威胁着她了。再说蒋氏想使什么手段,也未必能让眉姨娘看明白。” 石榴撇嘴,“姑娘心宽,我不行!无论如何,我都怨眉姨娘不提醒姑娘一句,姑娘知不知是姑娘的事情,她提不提醒是她的事情。” 这里秋眉苑偏房,魏二犹自抹着眼泪,眉姨娘在旁温声安慰。 只是越安慰魏二越是在哭,“把我当什么了,那张莱原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夫,却让我给他添茶倒水!” “好了,玉儿,玉儿不哭了,熬过眼下,等熬到你嫁个好人家就好了,穷富莫其论,到时候给人做正头娘子,自己管家也就好了。” “娘亲……”魏二好大的委屈,窝在眉姨娘怀里,啜泣着道:“娘亲有所不知道,蒋氏她故意损我清白,今日她安排我与那张莱独处一室,我真是好没脸呐……” 眉姨娘便轻拍着魏二,叹气说道:“现如今三姑娘在外独闯出一片田地,城中的许多男子都没有她的手段和财力,蒋氏在旁看着,早已是气皮眼涨了,但她身在宅中,你父亲近来又对三姑娘多有改观,她奈何不了三姑娘。这张莱现如今在三姑娘身旁做事,三姑娘顾念着张妈妈自小奶她照顾她的情意,对张莱十分的器重,蒋氏便起了收买张莱的心,这才拿你……”说到这里,眉姨娘自是说不下去了。 魏二自来没有主意,听眉姨娘这么说,更是哭了,“那可怎么办啊?” 眉姨娘吸了吸鼻子,问魏二道:“娘亲问你一句话,在你心里可是能接受张莱,他虽目不识丁,但为人却不蠢笨,有你三妹妹提拔,虽够不上荣华富贵,但衣食无忧那是一定的。娘亲都打听过了,那张莱父母双亡,你若同意下嫁给她,到他家做正头娘子,上不用受公婆欺压,下不许他再添小妾,这一辈子安安稳稳,你一人独大,也是好去处。” 魏二听眉姨娘这是有劝她的意思,委屈无法,又哭出了声来,“娘亲好狠的心啊,最起码我也是个官家小姐,虽不及魏昭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也能读书识字,赋诗赏曲,娘亲让我下嫁给他么?娘亲没见过那张莱吧,他长得黑脸虎头不说,见了我的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会说了,紧张的紫红了脸,低垂个脑袋,这样一句共同语言没有的人,娘亲让我怎么与他将就一辈子呢……” 眉姨娘听到这里,便也酸了鼻子,不再提此事,只道:“娘亲就是问问,玉儿放心,只要娘亲还在,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为你谋个好姻缘!” 魏二一时拦着眉姨娘道:“娘,你别说这话,若好姻缘要拿你的命换,我还不如将就将就和张莱了……” 说着,悲从心里,又无力改变,母亲两个不免抱头大哭了一场。 这日晚间,魏伟彬下了衙,难得刘大在府上。 刘大见魏伟彬脸上似有悦色,一边服侍他净手,一边笑问道:“老爷今日如此高兴,可是有喜事?” 魏伟彬便笑说:“还真让你说着了,衙里公干,温大人特意提点了我,你猜是到哪去?” 刘大笑着为魏伟彬递来帕子,“奴才可猜不着,还得请老爷给解谜。” “到闵州老家去!”魏伟彬确实是高兴,此次公干,事少功多,忙里偷闲间倒可和闵州亲朋好友叙旧畅谈。 自来为官,魏伟彬都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闵州,他还真是有几年没回去了,关键是没有功夫。 第二日魏伟彬吩咐人打理行囊,魏楚欣也吩咐人打理行囊。 等魏楚欣来给魏伟彬问早安时,魏伟彬一问,才知魏楚欣也打算明日去闵州。 魏伟彬怕魏楚欣要就方便沾他的光被人诟病,便说道:“虽都是明天出发,只公是公,私是私,我的仪仗你自是不能用,你得自备马车,两路人马岔开时间分别上路。” “父亲为官向来清廉,楚儿谨记父亲的嘱咐。”魏楚欣点头说道。 …… 当晚,海棠苑里,周婆子叫退了众人,关好房门,低声向蒋氏汇报道:“依照夫人的话,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蒋氏点了点,依旧是在犹豫,“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一些?” 周婆子便劝道:“现如今不是夫人心狠,而是三姑娘自找,好端端的若她不翻起旧账,夫人又怎会走这一步。” 蒋氏心里便又坚定了一分,眼里发狠道:“这也是她自找,她人一没,何愁铺子财产不是博儿的。” 周婆子点头,奉迎着,“夫人谋略,老奴自来佩服。” “只是这张莱,也不知他可不可靠?”蒋氏心里大抵还是有点打鼓。 周婆子笑着躬身接道:“夫人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听兰蕴居那边的小丫鬟传,前天晚上,眉姨娘就去了三姑娘屋里了,人一到了屋里,扑哧一声,双膝跪在了三姑娘面前,直求三姑娘放了二姑娘。” “还有这出戏?”蒋氏坐在椅子上,弹着指甲,听周婆子往下说。 “眉姨娘求的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二姑娘落到张莱那里,眉姨娘又是哭又是跪,又是磕头的,最后三姑娘无奈,软了心,答应了眉姨娘,说定不让张莱求娶二姑娘!而夫人在这头假答应了那张莱,若能成功将那马夫调给三姑娘驾车,就说服老爷同意二姑娘下嫁给他。这样大的恩惠,张莱岂有不做的,大夫人放心就是了。” 第二百八十章 生死未卜 () 第二日一大早,张莱看着一众小厮打点车马行囊。 走到第一辆马车跟前,张莱拍了拍被绳索套着的马,问一侧小厮道:“马夫张二呢?” 小厮见是三小姐身边的管事问话,笑着躬身答道:“回阿莱管事,张二去棚里取草料去了!” 张莱拍着马背,站在原地,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这里马夫张二抱着一捆草往这面走,还没走到地方,便被张莱呵斥道:“你过来!” 张二见张莱脸色不好,赶紧应声,抱着怀里的草料筐,小跑着过了来,“阿莱管事叫小的?” 只不成想,张二话音还没落,张莱已是怒了,伸出脚来将张二放在地上的草料筐一踹,直呵斥张二道:“还不跪下,你该当何罪!” 张二被骂的丈二和尚一般,只是碍于三小姐对张莱器重,他又不敢不遵从张莱的话,只能是依言跪到了地上。 张莱便道:“身为三小姐驾车的马夫,你职责大了去了,却怎奈你敢如此敷衍行事,用此末等草料喂马你居心何在,若误了赶路时辰,耽误了三姑娘生意,你该当何罪!” 那草料都是府上采买统一在市上卖回来的上好山草,就是套魏伟彬马车的马也都是喂的这一种,明眼人谁看不出张莱这是在故意找茬。 张二向来胆小,此时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直抬眼看着张莱说:“阿莱管事这说的是哪里的话,就是借小的几个胆,小的也不敢怠慢三小姐啊!” 旁边几个小厮也看不下去了,替张二争辩说:“这草料是采买统一买回来的,就是质量不好,阿莱管事找采买说去,何苦为难了张二这老实人!” 张莱听这话,一时板着脸,如手头上有多大的权利,他有多高人一等般的,冷笑说道:“我是管事我便说了算,张二干活怠慢,不配给三小姐驾车,从现在开始,给我去马棚打扫马圈去!若谁再不服,站出来示意我声,我张莱也给他找份轻巧的活做!” 众人听这话,心里虽是不服,但一时安静,没有敢挑战之人。 张莱便趾高气昂的另叫来了个面生的小厮,将给魏楚欣驾车的活吩咐给了那面生小厮干。 这面巳时一到,魏伟彬的车马仪仗先出发了,魏楚欣闻得讯息,刻意等了半个时辰,后才出发。 上了马车,石榴倒是眼尖,瞧着前头那马夫面生,就问陪在一旁陪着的张莱说:“怎么换了个驾车的人?” 张莱不动声色的答道:“原先的马夫张二为人怠懒,不能好好驾车。” 魏楚欣和石榴听了这话,也都未曾着意。 行了大半日,等到了黄昏时分,到了途中驿站休息。 而魏伟彬是早已到了的。 点了一些清淡小菜,这里魏楚欣和石榴在楼上雅间才欲动筷,但听门口有魏伟彬小厮敲门说道:“三小姐还没用饭呢吧,老爷点了些菜,吩咐小的特来叫三小姐!” 魏楚欣心说不是要避嫌的么,若避嫌怎么不避到底,魏伟彬用衙门里派下来的钱吃饭,她去吃,不是沾了衙门里的光么? 等魏楚欣过去时,眼见着桌子上摆着几个小菜,魏伟彬在等着她一起用饭。席间无话,各自吃了饭便回各自房间休息去了。 正赶上今日是十五日,外头一轮皎洁的圆盘升了起来。 魏楚欣坐在窗边,石榴已渐渐的睡沉了。 亥时末刻,魏楚欣走到床边为石榴盖好蹬踹掉一半的被子后,便拿上手炉,轻手轻脚的开门,来到了外面。 外面空气着实寒凉,只是因为魏楚欣有食指上带着的铜环护着,并不感到寒冷。 果然,子时一过,食指上戴着的铜环又发出银色的光来。 魏楚欣便伸出手来,抬眼看着月亮,只是等了好久,也再没见指环上的银光与月亮连接在一处,那巨大的银色书页,也没有出现。 魏楚欣便是纳闷,回忆着上个月十五一切如常的情景,沉思了半日,也不知怎会突然这样。 然而就在这时,魏楚欣偶然抬头之际,指环的银光突然变成了红光,射在幽暗的天空之上。 沧溟之上显现出来的却是一首律诗。 魏楚欣定睛去看,那诗是: 大梦归来已经年,财帛如土珠满苑。 如今唯有妣母恨,绸缪日久事已参。 西州尽处是西洲,杲杲日出遇高高 唯有肄业暂俦残,救人一命后福延。 末尾处又另书几个词:西州高二,切记,切记! 重生后魏楚欣几尽是过目不忘。只是那字映在天上,一遍又一遍一共现了三遍。 深红色的字迹,已经刻在了她脑袋里。 …… “三姑娘,你怎么起这样早,外面天冷,当心冻坏了身子!” 回过神来时,已是清早了,府里跟着来的小厮出来喂马,叫了魏楚欣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杲杲日出,天边的红日慢慢的升了起来,天亮了。 一声重重的叹息在心里发了出来,却是要道,天意难违。 这里梳妆打扮好了,到魏伟彬的房中去用早饭。 父女两个坐在一处,魏伟彬眼见着魏楚欣眼底发青,忍不住关心问道:“脸色怎么这样不好,莫不是病了?” 魏楚欣低头喝了口粥,放下瓷碗来,摇了摇头道:“烦劳父亲担心了,楚儿没生病,就是昨晚上没睡好。” 魏伟彬听着,便夹了一块茄子放在了魏楚欣的碗边,叹气说道:“是为父平日太疏远了你么,怎你还与我这样生疏,这一声烦劳,听的为父心里好是不舒服。” 听魏伟彬这话,魏楚欣一时抬眼,看了他好是一会,心里斟酌了半日,才开口说道:“昨天夜里,楚儿做了个梦。” 魏伟彬笑问:“梦到了什么?是好梦还是噩梦?” 魏楚欣缓声说道:“楚儿梦见自己生了一场大病,久病不愈,最后人便没了……” 话音还没落,只见魏伟彬摔了筷子,厉声打断魏楚欣,“一大早上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还不赶快敲两下桌子!” 魏楚欣握着筷子并没有要动的意思,魏伟彬见了,便照着她膀子轻拍一巴掌,虽刻意板着脸,但依旧能从中找出些疼爱的情愫来,“再不许说这混账话,听到没有?” “梦又不受我自己控制?” 魏伟彬此时倒是蛮不讲理来,“梦也不行这么做的,你听不听为父的话!” 这日魏楚欣的车马先行一步,等申时左右的时候,路过一家驿馆,本来说要停下休息,只是后来经张莱等人的提议,便没做休息。 这里到了晚间,一路上也再没遇见驿馆,又怕途中遇到响马,无奈下只能连夜赶路。 大约子时前后,马车路过一段险坡,这里张莱才提醒了众人打起精神小心赶路,只是话音才落,就听最前头套着车的那一匹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不好,不好了,马毛了”随后是车上马夫破了音的呼喊。 “前方怎么了?”后面一众人抬高了风灯,呼喊问道。 只这电光石火,眨眼之间的事,火光照亮之处,只见着最前头一辆马车连车带马顷刻间翻转开来,坠入到下面的百丈悬崖之中。 马匹凄嚎声中,但听有人哭喊道:“三姑娘还在车里,三姑娘还在车里啊,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章 喋血西洲馆 (一) () 天清色的天,粒粒薄雪好不粗劣的刮着,漫长的寒冬虽已过了一半,但余下的一半,又会是怎样的难捱。 魏楚欣坐在马车里,四处尽透的马车,寒风一吹,冷到了骨头来。 她伸出手来拢了拢身上的棉质披风,在看到食指上戴着的指环时,不禁顿了一下。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枚指环,拥有神奇力量,但又不能时时奏效。就如在阴历十五之日,它能祛解周身的寒凉,过了那一日,又不能了…… 车外马夫亦是冻的直打哆嗦,搓了搓手,对车里的魏楚欣道:“姑娘,还往前走么,再走可就要到西州的地界了?” 魏楚欣回过神来,撩开身侧的棉帘,朝外望了望。 一望无际,风雪迷蒙中,一派冬日萧条。 一条被雪半遮半掩着的黄泥小路,两侧是衰草枯杨。 “去西州。”她定道。 …… 到了西州城门口,递过了路引,才算入得了城来。 西疆之地,除了彻骨的寒意以外,满眼都是新奇的异族风情。 穿行于街道的银铃驼队,当垆卖酒的娇艳美姬,人们服饰多样,混杂的穿衣打扮,以及从未见过尝过的西疆美食。 此乃齐国之地,但多年来与近处氓族通商通婚,民族融合,习俗风貌倒与中原地区多有不同。 热气腾腾的焦香美味扑鼻而来,寒冷饥饿交加,惹得车外马夫吞咽了下,开口朝车里说道:“还走么,姑娘?” 已是走了两夜一日,这里魏楚欣递出来一锭银子,“买些东西垫垫肚子,再赶路吧。” “好咧!”马夫接了银子,勒马跳下了车来。 各自吃了一些,继续赶路,又行了一日有余。 大约黄昏时分,眼见着路已是到了尽头。马夫收了鞭子,要调头之前,侧头问车里魏楚欣道:“姑娘,前头没路了,咱们该往哪走啊?” 魏楚欣透过棉帘两侧的缝隙看向外面昏黄的天色,想了一想,吩咐道:“天也不早了,就近找家驿馆住下吧。” 马不停蹄的连行了几日,虽说雇主不差银子,但耐不住天寒地冻,人疲马乏,马夫早已是倦了。 马夫听魏楚欣此话,心里一喜,随即调转马来,找寻驿馆落脚。 也是好运气,下了西路,往北走了半个时辰,便遥遥见有一片鳞次栉比的村庄。 村头第一家便是旅舍,门前粗布幌子上字迹已经斑驳,定睛细看,依稀辨得是“西洲驿馆”四个字。 西州尽处是西洲…… 魏楚欣下得车来,马夫上前说道:“此处偏僻,旅舍也尽是粗糙,就委屈姑娘暂时将就一晚吧。” 魏楚欣微微点头,拿过随身行李,在店家的引请下进了屋来。 是一溜低矮的茅草房,店家为人亲和,一边拿钥匙为魏楚欣开门,一边说道:“听口音,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魏楚欣点头,笑问:“听老板口音,倒也不似是西州口音?” “是了,是了,”店家点头笑说,“我与家中堂客原本乃常州人,只不过为生计所迫,辗转到此,开了这家馆子罢了。”说着,已开了房门,引请魏楚欣进屋。 魏楚欣侧过一步,“老板先请。” 等进了屋来,店家交代过屋里水壶茶壶等摆设物件之余,不免笑问魏楚欣道:“敢问姑娘是哪里人?” 魏楚欣道:“我打靖州来。” 那店家倒是喜道:“原来是一省的,真真是他乡遇故知了!”临出门时,还不忘打听常州近来的人情人事。 茅屋虽是简陋,但却是干净无尘。魏楚欣反锁了房门,打过热水擦了擦脸,便是脱了棉鞋,和衣躺在了土炕上。 炕上铺着草编的席子,虽有余温但却硌得人难受。当真是应了那一句话,从简到奢易,由奢到简难。这一年以来,睡着温夫人送她的那张紫檀木大床,不得不说,已经睡得习惯了。 几日奔波,虽是疲惫,只是却终难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魏伟彬那张脸,此番假死脱身,倒好真不好定夺他该是什么心情。 再有便是石榴和张妈妈,也不知石榴到没到达程家村,张妈妈得知她坠入山崖的消息之后,该是怎样的伤心欲绝…… 这一夜翻翻转转,竟是始终没能睡着。 冬日里天亮的很晚,五更时分,外面还是昏黑的看不出人影。魏楚欣起身,点了蜡烛,在昏黄的烛光下,翻出了包裹里的医书,随手翻看了几页。 虽在看着那书,只是一字未入得心里,愣神之中,一根蜡烛已经燃完,外头天也朦朦亮了起来。 杲杲日出,天色破晓。 魏楚欣手掌托腮,正是昏昏欲睡之际,突然听外面异常声响。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冷兵冷器的凌凌声响中,有人焦急万分的大声呼喊:“店家呢,有人么?” 天寒地冻,人便是惫懒,这里店家听外头有人呼喊,慌忙从炕上披衣起身,提拉着棉鞋,赶了出来。 一出得门来,倒是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个半死。 门面被一众身穿甲衣的士兵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兵士手中把把佩剑通红仍在滴血,铠甲破损,战马被刀砍杀得献血淋漓露出了白骨。 为首处两个兵士搀扶着一位面色惨白如纸的男人,那男人身负重伤,两只长箭深穿胸膛,鲜血在这冬日里仿若泛着热气般的不间断的喷涌而出。 一血肉之躯,能有多少血水,这血这么往外淌,人怕是就完了吧。店家惊魂不定,吓得手脚发软。 那两个兵士焦急之中,抓过店家,哑声说道:“找郎中,这附近可有郎中?” “回禀军爷,这穷乡僻壤之地,哪里有那现成的郎中,就算有一些赤脚游医,那也得是要碰运气才能找到……” 话没说完,侍卫便是急了,抓过店家脖颈子,“那就去找赤脚游医,若找不来郎中,我砍了你脑袋!” “谁要找郎中?”一清脆的女声突然传了过来,在这充斥血腥味道的空气中穿行,倒是淡了一分杀气。 魏楚欣已然是走了过来,绕开众人,径直走到那面色惨白如雪,肌肤细腻如瓷的男子身前,站定,抬头,看着他眼睛,声音不慌不急,开口问他:“你可是姓高,回答是或是不是?” 那双如桃花一般的眼里陡现讽刺,即使鲜血喷涌的早已脱了力气,他还在是勉力强支,手里紧紧的攥着一把佩剑,“是如何,不是如又如何?” “若是,我便救你。”魏楚欣虽音色平平,但却带着足以让人信服的力量。 第二章 喋血西洲馆(二) () “是姓高!”在那男人昏晕之时,扶着他的侍卫焦急答道。 魏楚欣闻言,将戴有指环的手往深穿在男人身上的竹箭上一搭,无需凝神静气,那指环便是突兀的亮了。 诗上说的就是他了…… 这里魏楚欣吩咐人道:“还不将人扶进屋来。” 那店家虽是被吓得惊魂未定,只是在潜意识里,倒是对魏楚欣这个同乡之人,添了一分情意,跪地叩头说道:“军爷们见谅,她不过是一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信口雌黄,口出狂言,若轻信了她,再误了大人性命岂得不偿失,军爷还是放了这位姑娘吧,小人这就去村中找游医来……” 魏楚欣听这话,心里倒是一暖,只侧头之际,眼见着其中一位兵士,已抬枪将店家提了起来,“少他娘废话,再不让路开门,我废了你!” 将高姓男子被扶到屋里炕上,在两名兵士为男子卸下铠甲之际,魏楚欣已找来了剪子。 走近男子,俯身将贴近伤口之处的衣服尽数剪开,要拔箭之前,魏楚欣回头看向陪同的两人,命令道:“出去等着!” 两人面面相觑,目光交汇过后,主意更加坚定,王爷性命攸关,他们岂能出去而将人扔给一位姑娘。 男人的血汹涌不止,若再晚一分施救,恐怕就要命丧黄泉而无力回天。 两人在屋,无法用指环施救。 情急之间,魏楚欣将手里拿着的剪子奋力往地上一扔,冷声呵斥两人道:“若想让他活命,就都滚出去!” 那一刻,柔弱姑娘的强势,战胜了两位常年浴血奋战的汉子。 两人自动带上了房门,屋里魏楚欣心里一横,紧咬牙关之下,竟是同时拔出了两支竹箭。 用力过猛,箭拔了出来,她整个人也跌到了炕下。 等再爬上来时,喷涌而出的血腥迸了满脸,她拔下指环按在伤口之处,电光石火之际,那血竟是顷刻间制止了。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那日在太蒙山救下萧旋凯时的场景。 一晃竟是过了两个时辰,指环上的光亮变得越来越稀微,魏楚欣身上虚汗几尽成股而流。 然而男人的脸还是那样的苍白如雪,细腻如瓷。 莫不是此人已死了个透底? 在有了这样的想法之后,魏楚欣便急欲伸手探上他脖颈动脉。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动作,才让她意识到,她竟体力不支到抬不起胳膊。 眼前一黑,整个人竟是重重的摔了下去。 昏晕之时,当真有如猪羊牛狗,尽是人事不知。 …… 冬日的冷风透骨袭来,吹打在荒无人烟的断壁残垣上,惊了地下的衰草灰石,击打起一个一个的旋儿。 照射在脸上的,是正午的强烈阳光。 魏楚欣浑身疲软,一点一点慢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成缕的光束。 晴空万里,天空是独属于冬日里才会有的那种蓝,有那么一瞬,竟是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错觉。 然而也真就是那么一瞬。 在移眼之际,在看到满地的人,一个挨着一个,东倒西歪的静静的,僵直的,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静止在周身之时,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恐惧,而是怔愣。 陡然间坐了起来,挪过压着自己的人腿脑袋,看着一地的横尸遍野,竟然是没有落脚之地。 穿铠甲的兵士,普通的平民百姓,男男女女,老少妇孺,被断了四肢的战马,一地的兵器箭牌,坍塌的房屋,到处的干涸血迹…… 天旋地转,天地在旋转。 她一个一个的叫着,满地的人,也许不止有她一人生还,她就一个一个叫着,走过,爬过,试图用指环去救活他们。 只是横尸遍野,除她一人以外,再无他人生还。 也不知找了多久,她先是找到了为她驾车的马夫,再之后又是看到了那位和她同乡的店家,皆是因流箭而死。 头脑混沌,她就坐在了两人身边,就那样怔怔的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寒风吹过,她感觉身上某处倒是热乎乎的,这才发现,她的肩膀之上亦是落着一支竹箭,竹箭不深不浅的扎在肉里,自她醒来开始,倒是没有发现。 她侧过头来,用带有指环的那支手抚上那把竹箭,意料之中的是,指环并没有发光。 它的神奇力量并不会作用在她自己身上,这一点,当初在云隐寺头疼那一日,她便体悟到了。 箭伤处还在流血,魏楚欣也渐渐理智了下来,向袖子里侧摸探,摸出了那一小瓶用紫兰花跟磨出的药粉。 紫兰花根有止血之效,临出门时偶然决定带上这药粉,却不想这偶然的决定救了她半条命。 在她昏晕之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此时行李背囊俱是不见,现下唯一剩下的,也就是她的性命和身上这件夹棉的锦绣袄。 魏楚欣便一点点解开了领口处的盘扣,小心的忍着剧痛的将受了伤那侧的衣服脱了下来。 棉袄一脱,寒风又刺骨一分。 魏楚欣慢缓缓的将左手掌搭在了竹箭上,一根根手指不断收紧。 在为别人拔箭时,都需要下好大的决心,又何况现在是拔掉自己肩膀上的呢。 魏楚欣平息了几口气,寒气吸进肺腑,让她整个人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天寒地冻,在这西州异地,要还想活命,就必须尽快处理伤口。 握着箭的手死死的攥着,魏楚欣强自让自己镇定,一,二,三,她数着数,让自己下定决心。 这里一个狠劲,只感觉那箭头划拉一声,从肩膀的皮肉里腾挪了出来。 魏楚欣死死的攥着那竹箭,剧烈的疼痛疼的她出了满身的虚汗,那虚汗被凛冽的寒风一处,又是透骨的寒意。 疼的她不知如何是好,扔了竹箭,拿起药瓶,用嘴将瓶塞拔开,手颤抖的将药沫倒在了伤口之上。 药沫沾在伤口处,就仿若火旺旺的焦炭被人硬生生按在了身上一般,疼的仿若在脑海里都能听到那烧烫的声音,能闻到那焦糊的味道。 流泪是最不管用的方法,魏楚欣就死死咬着瓶塞,瓶塞被咬的粉碎,她将嘴里的木材沫子吐了,再一次提起一股狠劲,将中衣袖子撤下一长长的布条下来,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最后一次考验,她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将棉袄穿了上。 做完这一切,她也不管了,平躺在身后面的干涸血迹中,大口大口的喘着白气。 她告诉自己,老天爷如此眷顾于她,两次身临绝境都能大难不死,她必须得活下来,活下来不算,她得活得好,好好的活下去。 第三章 辗转蹉跎 () 魏楚欣没能想到,滞留在西州,竟是有三个月之久了。 那日在西洲驿馆,醒来时天昏地暗,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处理好伤口,辗转艰难间才到了城门,却不想,待要出城之际,城门却封闭了,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城中陷入一片混战之中,在肉食者的权利之争中,西州百姓艰难的在夹缝中维持着生计。 西州风雨飘摇,谁主沉浮不定,魏楚欣身处其中,亦是过得风雨飘摇着。 黄漫的风沙吹刚了魏楚欣的柔发,魏楚欣所幸将头发挽了起来,用蓝布巾包了上,再换上男子的短襦上衣,缚腿裤子,在脸上擦上西州一种野草挤出来的汁子,一番精心打扮,简直与男人无异。 在一小医馆里找了一份活计,供吃供住,她不在乎工钱,只求能暂时落脚,待到混战结束,放开城门,许百姓自由出入之时,她再设法回到常州。 只是这样相对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两军交战,双方最稀缺的除了兵士粮草,便是郎中军医。 原西州煊赫一方的大将韩椿趁西州王高义修英年早逝,叛逆于朝廷,举五万兵马,占据于西州东南各府,欲佣兵自立为王。 新一任西州王举三万兵马,奋勇绞杀叛贼。 然令城中有识之士不可思议的是,朝廷对此事竟是采取置若罔闻,任西州自生自灭之态度,既不派兵增援,也无讨伐逆贼之诏书。 临川府一战,韩军大败,伤残兵俑无数,军中军医诊治伤员早已是分身乏术,情急之下韩椿下令广招各府各处之郎中游医及所会医术者。 言为招实为抓,各地守将为完成任务,带兵招收各医馆之相关人员,为凑齐上司下派人数,滥招滥抓之人无数。而魏楚欣身处韩椿所占领之东南之地,自是难免此次抓捕。 入得军营,方能领略战争之残酷。每日里血肉模糊的场景,从触目惊心到习以为常。 伤兵满营,何人不是血肉之躯,在拔下余箭时的哭爹喊娘,在伤药不够时的默默等死,在临死最后一刻时,抓住军医之手臂,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求其带一句遗言给家中父母姊妹。 魏楚欣未上得战场,不能想象两军对垒,各方主将各执一端,披甲执剑,战鼓一擂,好不气势如虹,英姿飒爽。 然而她在后方,看到的是伤兵绝望的眼神,听到的是他们怎样被强行征来,在战场之上,对方军队里所出之人可能是自己的兄弟父亲,要退缩之际,领将高喊:给我杀,有懦弱不前者,杀无赦! 一个月数十场战役,待到魏楚欣觉得自己双手已沾满鲜血之时,韩椿败了。 他一个人的自杀,换来的是满城的安逸。 城中百姓为之欢心鼓舞,然而魏楚欣以及那些被强行抓来的郎中们的命运竟是堪忧。 从临西府军营到西州王府天牢,短短一个月时间,魏楚欣经历了两世以来从不曾有过的人间苦痛。 烧得通红的烙铁,往人身上最细嫩的皮肤上一贴,一声嚎叫过后,能听到呲啦啦的焦烤肉皮声响。 这样的刑罚,一天应用几次,即使是最硬的汉子也渐渐承受不住了。 与这些人相比起来,同魏楚欣关在一起的老弱郎中却是幸运的,他们手里没有有价值的机密,又不像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瞪眼不服,然而这些皮肉之苦,不需承受,只眼观耳闻就足以让人心颤胆寒了。 在天牢第三天,一老郎中吓得昏死了过去,未能及时施救,人一命呜呼。 在天牢第七天,几个中年郎中相继疯癫而被拖了出去。 …… 魏楚欣每天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角,一天一个救命的玉米窝头,能不活动就不活动,她不能轻易的耗费体力。 第十日,对面牢里新增了犯人,郎中们又被迫从头至尾温习了一遍惩处犯人的刑法。 他们如被人遗忘了的废品,被搁置在监牢里,每个人都沉默着,灰败的面容,暗淡无神的眼睛,无需交流,不约而同的,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死亡。 魏楚欣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她在等待一个机会,新来的那个犯人,也许就是她的机会。 第十一日清晨,就当狱卒向地上扔投过吃食,郎中们蜂拥而抢完,正狼吞虎咽吃着充饥之时,监牢里出事了。 新来的那个犯人宁死不屈,狱卒用刑过猛,直至人昏晕了过去。 “快叫去郎中,绝不能让他死了!”狱卒长大声的发命令。 狱卒听到,应声往外飞跑而去,就在这时,监狱里突然传出细嫩的,犹如女人一般的声音,清晰传来。 “焦火伤了心经,如不立刻施救,此人必定一命呜呼,放我进去,我与性命担保,必定将他救活!” 话说的自信又笃定,干脆利落,字字有力,所有人等便都循着声音瞧了过来。 “头儿,军医在牢属之外,一来一回的赶来最快也要一盏茶的功夫,这人要是真死了,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狱卒长眯缝着眼睛看向此时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的魏楚欣,摆手叫停身旁说话之人,顿了一刻,不知在心里想了什么,这里突然开口吩咐人道:“将人放出来,先救韩范的命!” 狱卒听令,将魏楚欣带了出来。 魏楚欣便接近那躺在地上昏晕了的男人,俯下身来,手握拳找准穴位,照着那穴位猛锤了下去。 连三下之后,那男人突然怒目圆睁,恢复了过了。 只这一醒,指着几个狱卒便是打骂:“你们姥姥,要是汉子就一刀结果了我,一群杂种,有能耐叫高承羿自己过来!” 那几个狱卒又被激了起来,提起鞭子,占过了凉水,照着男人就又要打了来。 狱卒长的心思却是不在那男人身子,此时他凑近了魏楚欣,提过她如蝤蛴一般的脖子,照着身后面的墙就将她按在了上面。 魏楚欣不仅没吭声,反倒是咬了咬惨白的嘴唇,让它显得稍微有颜色一些。 两人对视了有那么一会,此时的魏楚欣已是将脸上的尘土擦了个干净,一张消瘦美人鹅蛋脸尽露无疑。 面前的男人正看得有些发怔,眼见着魏楚欣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垂眸之际,两行清泪潸然而落。 看得男人心里一软。 第四章 无所不用其极 () 无所不用其极,魏楚欣觉得自己疯了。 就当男人试探性的来摸她的手时,魏楚欣垂眸应了。 “头儿,韩范这小子嘴还是不干净!”这里狱卒提着皮鞭过来禀报,狱卒长便慌忙间松开了魏楚欣。 魏楚欣也便适时低下了头来,摸过满是灰尘泥土的布衣,重新将脸抹了个黢黑。 狱卒长便清了清嗓子,恢复如常后,吩咐人道:“将她带回去锁起来吧!” 魏楚欣依旧是平平静静,被重新押回了牢里,低头垂眼,一声不吭。 两个押着魏楚欣的狱卒无心之言,“头儿,我看这小子长得瘦瘦弱弱的,倒像是个娘儿们……” 只话音没落,就被狱卒长大骂着喝止住了。 下午。 昏暗的监牢里依旧死气沉沉着。刑罚凄嚎过后,每个人都被生死未卜的可怕命运笼罩着。 魏楚欣依旧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失神良久过后,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锁链的声,她回过神,慢慢抬起头来,果然就是他。 两人目光一对,魏楚欣便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悄无声息的接过了他递来的一张纸条。 上面粗草的缺笔少画的写着两个字。 装死。 见她打开纸条来看,他并没有立即离开。 而凭魏楚欣这几日对他的暗暗观察,猜测他并不像会写字之人。 一个粗人,却想着写这样一张字条,想来是他在心里思忖过了,身为郎中的她,应该识字。 然而他并不确定,此时等在这里,是在等她一个答案么?魏楚欣心说。 合上纸条,魏楚欣将其揉成了指甲大小的小团,一边抛了出去,一边抬眼朝他微微一笑。 …… 如此女子,身为阶下囚,却还能牵着自己走……男人心里某处竟是一动。 黄昏时分。 “又死一个!” “这群老弱病残,早晚得死干净!” 两个狱卒一面拉着盖着草席子的魏楚欣往出走,一面交头接耳道。 就在这时,昔日同魏楚欣在一家医馆里跑堂的小伙计情绪失控,哇的一声嚎哭了起来。 那种嚎哭之声透人心肺,是绝望至极的最后宣泄。 同关在牢房里的二十几位郎中伙计,谁都明白,今日被抬出去的魏楚欣,也许就是明日的自己。 他们被关在这里,都是在默默的等死。 …… 人没有被扔到乱葬岗,而是被送到了一处巷子。 巷口打头有几间房子,实为私馆。院门口坐着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妈妈。 一见着被抬来的魏楚欣,赶紧就迎了上来。 沐浴更衣,换上艳丽的衣服,涂脂抹粉后,俨然如脱了层皮般的。 那妈妈欣赏着静静坐在镜子跟前的魏楚欣,咋舌说道:“原我还曾猜想,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正直不阿的狱三爷如此动了凡心,此时一见,当真是开了眼界,姑娘花容月貌,就是赛比神仙也是足够的了!” “给我拿点吃的。”魏楚欣强撑着一口气说话。 那妈妈却笑说:“等一会三爷来了,姑娘轻巧一开口,就是山珍海味也凭姑娘点,只是眼下,倒是要暂时委屈姑娘一些了。屋子里就咱们几个女人,若姑娘吃饱了,有了力气,倘或我们一个不留神,姑娘再是逃跑了,我老婆子该如何向三爷交代呢?” 其余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也随声附和道:“你也不要怪怨怪了妈妈,原都是女人,咱们各自体谅各自的难处。再有,能被三爷看上,不知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三爷是个正派的人,等往后做了他的女人,你便知道了。”两人说着,仿若还有妒羡之意。 “是么?”这里魏楚欣轻巧一笑,却是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拿手指慢慢的抚弄着头发,那里一直有她藏着的几根银针。 三人还不曾着意,只一眨眼睛的功夫,每人额头上便多了一根银针。 那银针不偏不斜正深扎在了额上的百会穴上,疼痛剧烈难耐。 “若不想死就别动。”在三人试图拔出银针来时,魏楚欣平平说道。 吓得三人就真不敢去拔,反而是哭泣着求饶。 魏楚欣勉力让自己平稳的站在地上,分条说道:“第一,我给准备一盘吃的充饥,第二,给我找一身素净能穿出门的衣服,这两点都办到了,我做到这两点,我保证你们无事。” 这里魏楚欣强穿好了衣服,将一盘子糕点悉数倒在了袖子里,临出门时,顺次拔下了三人额上的针来。 针一拔下来,疼痛便是解了,三人便反了悔,拽着魏楚欣袖子不让魏楚欣走。 魏楚欣看了看三人,点头笑说:“行,你们就尽管拽着不让我走,别找酒来擦伤处,再迟一刻,都一命归西了,倒省着再来拦我。” 三人一听,这才是急了,保命要紧,抢着去屋里拿酒。 …… 这里出得门来,魏楚欣便东拐西绕,快跑着绕出了好远。 直到确认安,魏楚欣才如一下子被人抽空了力气般的,直瘫坐在了街道旁。 平缓了两下,然而已然是饿得哆嗦,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半袖子的点心,吃到最后一口,才发觉渣子喷得到处都是。 魏楚欣就觉得,她这一辈子的狼狈,都用在了西州里。 “娘亲,咱们买一文钱的切糕好不好?” “你不是不爱吃么?” “可爹爹和哥哥最爱吃了,买回去给他们留着好不好?” 魏楚欣抬眼之际,就见那中年女人低垂着眼,抹着眼泪。 “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们去哪里了,娘亲陪我去找爹爹和哥哥好不好!”小姑娘小小的脸抬着,一双眼镜晶亮晶亮的,见女人红了眼眶,怯懦懦的问,“娘亲怎么又哭了,是囡囡又不乖了么?” 两人慢慢的从魏楚欣身旁经过。 …… 这里魏楚欣和缓过来,先时急切吃下的那些糕点,此时在胃里翻江倒海开来,噎的她想急切的找一口水喝。 鬼使神差的就回到了先时的私馆,院门口三人正在那抓心挠肝,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眼见着魏楚欣平平静静的走了回来。 三人眼里俱是一亮,如老虎见到了鸡般的,跑上前来抓着魏楚欣胳膊便是死也不肯放开她了。 魏楚欣便任由三人抓着,冷眼看着三人道:“先时有一句话忘记说了,那银针上有剧毒,若不服用解药,最迟不过后日毙命,三位平日可有相好之人,若是没有,也该提前为自己备一口棺材。” 第五章 交换 () 男人来时,就眼见着魏楚欣坐在灯烛光亮里喝茶,三个女人跪地在一旁讨好着。 见男人来了,三人不免告退。 男人便立在原处,看魏楚欣静静的喝茶。 他一粗人难得耐心,竟然能忍着等她把一杯茶都喝完。 这里看着她疏离淡雅的侧颜,那些在监牢里带回来的冰冷戾气,都仿若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在魏楚欣面前,男人倒显得有些拘谨,开口试说道:“你用过饭了吧?” 话说了出来,见魏楚欣半天没有吱声,男人反倒是觉得嗓子太粗吓到了人。 屋里又是半天没有动静。 男人终是下定了决心,走了过来,手试探着搭在了魏楚欣的肩上,清了清嗓子,放柔声音道:“你放心,只要你安心跟我,从今往后,我决不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苦。” 魏楚欣便放下茶杯,抬眼看着男人。 男人就忍不住要来摸她的脸,手指才伸了过来,但却见她侧头躲过了。 男人便是不满,怜香惜玉的耐性耗没,一个上前,直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里魏楚欣也横下了心来,轻握住男人胳膊,开口缓声说道:“官人救我于苦海,我自是感激不尽,只我心中有一事未了,若官人能帮我了了,我今生今世感激于官人,定当心甘情愿长伴于官人左右。” 这里男人已然是将魏楚欣放在了榻上,魏楚欣跪于男人身侧,颔首垂眉之间,眼泪已潸然泪下。 演戏,她太擅长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就不是英雄,在面对美人时,也愿意扮成英雄。 “好端端的哭什么,看你哭来,我心里也不好受,先说说你有什么事求我,我有没有能力办到?”美人无声流泪,男人的心一时都软了。 魏楚欣便凑过身来,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什么。 听的男人一时眉毛就蹙了起来,只缓了缓,又松了开来,照着魏楚欣的脸轻刮了刮,柔声说道:“为了你,我就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试上这么一回吧!” 说着,回身便揽过了她的腰,直将人实贴的按在了上面。 魏楚欣心里一惊,不可控制的吞咽了下,勉力让自己没有去躲,抬眸看着男人的眼睛,开口试问道:“官人是想真心对我么?” 眼见着姑娘那细腻如雪的肌肤,男人确实要抑制不住了,只是被那样一双澄澈含水的眸子注视着,听她怯生生的道,“先等一晚可以么……我害怕……” 他就那么的被她涉猎住了,这里松开了她,直起身来,满脸通红的转身走了出去。 男人在月色里练刀,女人在灯烛里擦针。 …… 第二日晚,魏楚欣坐在桌案旁等男人回来吃饭。 月上梢头之时,男人果然回了来。 两人面对面坐着,魏楚欣便斟过一杯酒来,慢慢递给了男人,在男人要接到手里时,又顿了一顿道:“事情可办成了?” 男人看着魏楚欣,握住了她的手,没说话,反而是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部放了出来?”魏楚欣不免追问下去。 “二十几人都得了瘟疫,怕传染于其他人,悉数捆了手脚扔到了乱葬岗。”男人摩挲着她的手道。 “可是当真?”魏楚欣不禁抬眸审视着男人的眼睛。 只见男人眼里坦坦荡荡,毫无遮掩之色。 他说:“我既然答应你将人放了,就一定办到,只你说的,今晚上给我,你,”说着,他将一壶的酒悉数仰脖倒在了嘴里,半喝半撒,然后随手将瓷壶一撇,直看着她道:“我今晚势必要你!” 说完,直又抱过了她。此番早已没了规矩,眼见着衣衫已渐被解了开,魏楚欣便从袖子里慢慢拿出了银针,此时眼里一狠,照着男人印堂穴就扎了过来。 只男人身为狱卒长惯了,平日里这番伎俩遇的多了,这里反手将魏楚欣拿住,拔出随身短刀来,挨上了她的脖子。 “你竟然敢暗算于我?”男人冷眼。 魏楚欣却是笑了,冰凉的刀挨在脖子上,她反到没有惧意。 昏黄烛火里,男人就眼见着魏楚欣淡淡定定的,淡定之中,眸中明明灭灭,倒是独有一种吸引人的美感。 “只要从今以后你安心跟我,刚才的事,我可以不计前嫌。” “你杀了我吧!”魏楚欣一时也不知道哪跟筋搭错了,勇气一下子便窜了上来,身子前倾,按住他拿刀的手,照着自己脖子便抹了下来。 一股湿意瞬间淌了下里,魏楚欣死死的拧着眉毛,只是半天都没有感到疼痛。 “你走吧。” 魏楚欣慢慢的松了眉毛,睁开眼睛时,眼见着流血的竟然是他的手。 满眼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但听他又说一遍,“我放你走。” “等会!”这里魏楚欣奔到门口之时,男人又发话了。 魏楚欣顿步。 “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带上吧。” 心在短短的一刻钟里,从云端坠到了谷底,又从谷底升到了云端。 勇气只有那么一瞬,并且是在特定时期时,过了那一时一刻,本心里谁都是贪生怕死的吧。 …… 魏楚欣逃了。 男人放了她,她生怕男人反悔般的,一口气奔出了她在短时间内所能做到的最远距离。 尽五个月的生活,就有如一场长长的梦,她经历了此前从未有过的生活,生死考验,也许往前一步是死亡,也许往前一步是侥幸逃生。在大是大非面前,宅子里那点阴谋算计,太过不值一提。 可笑的是今晚又是阴历十五,在简陋的旅舍里,魏楚欣来到了外面,子时的时候,指环再次亮起。 她害怕上面再出现一首诗,只是怕什么,却是来什么。 烽火西州楼外楼,绣闼雕甍愁成愁。 迂回曲折终有时,暂留关外救伊人。 …… 第二天上午,魏楚欣雇来了马车。 她想这次就不按照指环上上的交代行事又能如何。 暂留西州? 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待在西州了。 这一生的辗转蹉跎,都要在这短短的几个月来遭受过了。 为救那高姓男子,她自己几近丧命,眼下好不容易逃离了火坑,她要回常州了。 只是,在马上要走到城门口时,那指环又亮了。 昨晚的诗再次呈现在眼前,魏楚欣瞧着,顺手就将其拔了下来,撩开窗帘,奋力的往外一扔。 去他的吧,她铁石心肠要回常州了。 第六章 狗咬吕洞宾 () “姑娘,咱们打哪去?”出了城来,马夫回过头来,刚问出这话,却不想正前方一匹健马奔腾而来。 相撞。 …… 室内燃着淡淡的暖香,柔软的引枕被褥,让人有一种身处在闺房里的错觉。 多日以来的疲惫高压不曾疏解,魏楚欣慢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前竟然坐着一个男人。 她从那玄色的带有龙纹的袍角上向看去,移到上面,容貌渐渐跃然于眼前。 面色苍白如雪,肌肤细腻如瓷,一双状似桃花的眼睛,里面带着满满的审视探究。 魏楚欣眉心陡然一跳,眸中的慵懒瞬间不见,她睁大了眼睛,坐起身来时,两人竟然同时说道:“原来是你!” 魏楚欣又道:“你竟然没死?” 高承羿也道:“这话本王也刚想问你。” 两人互相审视着对方,又不约而同的默了那么一会。 这时有医官进来,为魏楚欣重新诊过了脉。 “可有性命之忧?”高承羿问。 医官躬身,答道:“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姑娘气血两虚……” “知道了,退下吧。”死不得就行,不等听完下话,高承羿就摆手作罢。 魏楚欣正暗忖他的身份,却眼见着两个身穿男装的女侍走了进来。 而他反而是走了出去,一边往外走一边道:“给她穿衣服,带到正殿来。” 两人服侍她穿衣打扮之际,魏楚欣不免问道:“这是哪里?” 两名女侍竟闻而不答。 “刚才那男人是谁?” 依旧闻而不答。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闻而不答。 魏楚欣便是在心里打鼓,坐在梳妆台前,偶然移眼之际,但见着左手食指处……那枚铜色银环。 怎么又戴在了上面了! 她不是把它扔了么? …… 晃神之间,已然被人带到了正殿。 正殿门口侍候着的医官无数,高承羿坐在正中紫檀木大椅子上,面容难看。 一位位医官从里间纱帘处出来,走到高承羿面前,皆是跪地叩头:“微臣无能。” 魏楚欣随两位女侍候在门口,眼见着殿内高椅上的男人平平冷道:“若医不好王妃,你们都该陪葬。” 这平平之话的力道却不容小觑,此话一出,殿内殿外所有人都跪了下去,齐声磕头告罪。 而此时,只有两人不同。 高承羿坐在殿内,魏楚欣站在殿外。 西州王府大殿之大,殿内与殿外之间竟遥隔数丈之远。 然而在这数丈之远的距离里,魏楚欣依旧能感受到男人眼神里的阴鸷。 从先时医官为她诊脉,他问医官她可有性命之忧那一句话就能大致判断,他并没打算报恩于她这个救命恩人。 魏楚欣被两名女侍带到了殿内,两扇硕大的漆门一关,广大的殿内就剩她与他两人。 他坐在椅子上,用那一双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的桃花眼审视着她。 从未曾有过的强大压力,魏楚欣强自让自己保持镇定,只却不想面前这男人突然伸手,扼住了她的脖子。 魏楚欣想,这就是典型的狗咬吕洞宾。 “当日你是怎么救好本王的,为何经你诊治之后,伤口顷刻之间就痊愈了七分?” 脸紫涨得通红,喉咙被他紧紧的扼着,魏楚欣几尽觉得自己今日势必要死在这阴柔男人手里。 “松开我……就告诉你……” 在听到这话后,男人还是保持着动作,持续了一会,在眼见着她剩最后一口气时,才陡然间松开了手。 魏楚欣已然是瘫坐在了地上,她此前还从未觉得能自由自在的呼吸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这里剧烈的咳嗽着,眼见着男人绣有龙纹的靴子慢慢的移了过来。 魏楚欣怕他再对自己怎样,清了清嗓子,平喘了几口气道:“我有一颗祖传的还魂丹,当日情急之下,喂你服用了,至于你的伤口为何顷刻间就痊愈了七分,我也不知缘由。” “哦?”男人俯身,迫近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试问,“现给你一条活命的机会。” 魏楚欣吞咽了下,回过神来时,已然被他拖了起来,撩开纱帘,往里间走去。 原来殿内不止两人,里厅紫檀木软榻上,还躺着一位绝色美人。 这女人并不逊色于左笙,只是两人一位美得冷傲如霜,一位美得温柔如水。 这女人一动不动的躺在榻上,苍白的脸庞,既然是奄奄一息着,也依旧可以用美人如画来形容。 烽火西州楼外楼,绣闼雕甍愁成愁。 迂回曲折终有时,暂留关外救伊人。 …… 魏楚欣便轻轻的摸索起食指处失而复得的指环,看着面前的女人,她在想,救她,是她的宿命么? 高承羿是在说给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听,也是在说给魏楚欣听。 他低头,用那一双薄唇,轻吻过女子的额头,声音不急不徐:“明鸢,你得活下来呀,若你敢死,我就让满城的郎中给你陪葬,你向来知道我脾气的,对不对。” 此时的魏楚欣,断然不会想到,这个叫明鸢的女人,其实是先西州王高义修的王妃。而面前这位叫高承羿的男人,却是高义修的皇叔。 “我为人诊病,不喜有人在旁。”魏楚欣坐在榻边,从男人看床上这女人的眷恋眼神里,魏楚欣在试探的谈着条件,“若想让我救她,就请你先出去。” 果然,男人退了出去。 里厅只有两人时,魏楚欣注目着面前的女人,因有了上一次昏晕的经历,魏楚欣心想,这一次,她断然不能再不留余力。 指环轻轻挨在女子的脉络之上,果然,是银光乍现了。 丝丝缕缕的柔光进入到了她口鼻之中,不肖半个时辰,女子苍白的面容便恢复了过来,惨白的嘴唇也渐渐添了些颜色。 怕再被人看出破绽给彻底被当成妖魔鬼怪,魏楚欣已然是收了手。 这里拿袖子擦了擦满头的虚汗,缓了一缓,才拿过案前的药匣子,翻找出里面银针,试探着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穴位处下了几针。 额上思泉穴的针一拔,那女人眉心便是微微动了动,魏楚欣再次施针,却不曾想,女子微微睁眼,倒是出乎意料的醒了。 …… 外面高承羿听到屋里两人的谈话声,喜从心来,一把掀开了帘子,直奔女子而来。 他站着,她躺着,一时四目相对,不知看了多久后,但见明鸢侧过了头去。 “高承羿,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一字一顿,字字如针,声声殷血。 高承羿听了却是冷笑,坐在榻边,捏着她的下巴,俯身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眼角眉梢里似错愕,又似讥诮“柳明鸢,你放心,从今晚开始,我定夜夜召你服侍。” 第七章 设计 () 魏楚欣在外厅为柳明鸢煎药,精巧紫砂壶,炉子里燃的是上等无烟炭。 氤氲水汽,蒸腾着淡淡的药香。 拿纱布垫着壶身,倾倒出浑浊的汤药,药汁落在白玉盏里,击打出泠泠的水声。 伴着这声音,能听见里面两人的说话声。 “为何不连我也一起杀了?” “明鸢!” “已经快五个月了,它已经开始踢我了,高承羿,你好残忍!” “那是你和高义修的野种,必须打掉!” “野种?”柳明鸢讽笑,“我是义修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是皇后做媒人,太后亲自赐婚,到你高承羿嘴里,我们的孩子竟然成了野种……” 话没说完,明显感觉柳明鸢的嘴已被什么堵了上。 悉悉索索的挣扎。 “高……承羿……你……无耻!”声音间断发出。 随后间隔了好久,又寂静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魏楚欣已然是端着托盘,走到了帘幔旁边。 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幔,依稀间却是看到了里面高承羿的背影。 仿若俯身神情注视着她,又仿若栖身亲吻着…… 直等高承羿掀帘出来,魏楚欣才进去送药。 一进得厅内,满眼都是鹅嫩的黄色,柳明鸢能低头遮掩过点点殷红的蝤蛴脖颈,却遮不住眼角眉梢的无望凄伤。 她原没不打算再苟活于世,只是现如今生死却由不得她自己决定。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曾经的恋人演变为此刻的仇人,他对她哪里还有什么眷恋深情。 如今的苦苦相逼,不过是为了出一口气,出她居然真爱上了高义修的那一口气,罢了。 先时,他附于耳边羞辱于她,“先王妃有染于其皇叔,这样的帙事传扬出来,岂不有些意思,我吻你时,你若再不回应,咱们就试试。” …… “药凉了就失了药效了,王妃还是趁热喝了吧。”魏楚欣在旁温言劝慰道。 这里柳明鸢在听到魏楚欣这么一番话后,不禁眉心陡动,抬眼看向魏楚欣问:“听口音,你不是西州人?” 魏楚欣点头答:“我是常州人,是因战事而被迫滞留于此地的。” …… 第二日午后,高承羿来了。 一进得殿来,却眼见着柳明鸢打扮了起来,虽穿着素衣,但头发却是梳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也有了些许精神。 高承羿便叫退了屋里的女侍,顺势坐在了明鸢的旁边,脸上是期许的笑意,看着她问:“怎么妆扮起来了?” 明鸢垂眼,在他握过她手时,也是没动,缓吸一口气,淡淡的说:“整日里躺在床上垂死般的模样,谁愿意看呢。” 一时高承羿眸底的悦意更深,握着她的手也加重了一分力气,低下头来注视着明鸢的眼睛,几分柔情,“鸢儿,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么?” 明鸢一时被他眼底的温柔灼到,微微翕动着睫毛,怔愣的望着他。 直到他的凑近,温热的气息充斥其间,他的吻亦如既往的温柔又霸道。 明鸢缓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主动环住他的脖子。 高承羿便如受到了鼓舞般的,沉浸在了这份久违的美好之中。 一支闪着耀眼光芒的簪子,被明鸢拔了下来,死死攥着簪骨,毫不犹豫的便扎向高承羿的脖颈动脉。 然而高承羿却是早有防备,偏侧一躲,越过了动脉,只不深不浅的扎在的肩头。 他却始终没有停了动作,两人的吻犹如一场仪式般的,有始就要有终。 以防她再出什么动作,而打扰了这场深情,高承羿便辖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压于身下。 腥热的鲜血殷红了他的袍子,也连带着染湿了她的素衫。 千回百转,他不再给她以一丝一毫的喘息。 吻遍前身,却偏偏到最后一步时停下。理智还没完被打破,他还记得,她刚刚小产过…… 高承羿怎么也不曾想到,两根竹箭深穿在胸膛没要了他命,一根扎在了肩头处的簪子,却差点要了他命。 原是那簪头上萃了东西,扎在身上本没什么,只不曾想,高承羿并不曾忌口他喝酒了。 伤口处不断溃烂,王府的医官没一个能找出病因。 最后解铃还需系铃人,在高承羿找到魏楚欣头上时,魏楚欣笑说:“此症可治,但需一味药引。” 此药引非金非银,非人参非鹿茸,在中原不花钱而可得,但在西州却是没有。 高承羿问:“那是什么?” 魏楚欣答:“两年前在靖州太蒙山角下,有一男人中毒在此处险些丧命,最后却遇高人相救化险为夷。当日那男人带有剧毒的瘀血就滴在了地上,浇灌了地下的一片阔叶草。现如今王爷身受此伤,唯有采来此草解毒方能痊愈。” 高承羿听后,勃然大怒:“简直一派胡言!” 魏楚欣站在他面前,眼看着他,平平静静的说:“王爷也不必动怒,若有更好的解毒之法,我也愿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两人对视。 高承羿想来:为今之计却要被一姑娘牵着鼻子走。 魏楚欣想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为何背井离乡,放弃了一举揭露蒋氏的机会,九死一生救他性命。 最后高承羿道:“你若敢耍一分猫腻,信不信本王杀了你。” 魏楚欣微微浅笑,语气中好不挑衅,“我不敢,王爷亦不敢。” 那得毒血而生长之阔叶草,唯有魏楚欣知道在哪里。 为期五日,高承羿派四名得力干将乘良马带她去采草原。 临出发之前,有专人给魏楚欣搜身。仔细到身上想藏匿一根头发丝都不得法。 然而当着高承羿的面,明鸢还是做了最后一分努力。 眼见着被人尽数扣下的首饰簪花,头上只一根固定着发髻的木簪的魏楚欣,明鸢便走了过去,顺手拔下头上的一根书簪,别在了魏楚欣的头发上,“姑娘就要有姑娘的样子,这支簪子便赏你了。” 立于魏楚欣身侧的两男两女,抬眼眼向高承羿,高承羿便摆了摆手,“既然是王妃赏的,让她好生收着,别弄丢了。” 四人会意。 等出了大殿,果不其然,当即就将那支书簪下了去。 其中一穿着男装的女侍卫道:“姑娘莫怪,此番长途跋涉,这么金贵的簪子若弄丢了,岂不辜负王妃一片恩情,不若奴婢帮您收着,也还保险。” 魏楚欣怒不可遏,冷笑说道:“这是王妃的东西,你来保管,若弄丢了,你有几个脑袋够赔!” 四人听后面容皆是平静,“若弄丢了王妃的东西,属下们用四颗人头赔偿姑娘便是。” 第八章 有惊无险 () 明鸢预料,高承羿定会派四人带她去太蒙山采药,这四人乃高承羿之左膀右臂。 如今看来,果然是了。 采药一事,关乎高承羿性命,四人拼了命的奔程,丝毫不顾身后马背之上魏楚欣的死活。 魏楚欣不让自己呕吐的方法便是死死盯着那日陪在高承羿身边的两名男侍卫。 当日,在她马上便要出得西州城门之时,偏偏她的马车和两人骑的快马相撞。 结果人仰马翻,被两人认出,这才将她带到了西州王府,有了现在的这番折磨。 从西州到靖州,快马加鞭也要四日路程,但偏偏被四人走成了两日。 马跑死了几匹,马上魏楚欣也几尽没了半条命,只这四人丝毫不受影响,一门心思,片刻不曾耽搁的驾马飞驰。 鞭子抽在马身上,啪啪直响。 第三日清早,就抵达了太蒙山脚下。 魏楚欣落得了地,手扶大树好是干呕,两天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待微微和缓了一些,才故弄玄虚,左找右找,在一树下,随便揪了几片叶子。 四人见其如此,皆是在憋着一口恶气。其中一女侍卫一时沉不住气,拔出腰间佩剑,照着魏楚欣脖颈而来。 魏楚欣却是眼看着她,平平说道:“有种你就砍了我,我先进阎王殿,然后高承羿紧随其后,左不过都他娘是个死,你来个痛快,也给我个痛快!” 活在高压之下,爆两句粗口,像解压似的。 那女侍卫受不住此激将法,一捏剑柄真要来抹魏楚欣脖子,魏楚欣站在原地,眼看着那剑奔着自己而来,亦是一动不动。 这半年来腥风血雨刀尖上过活,胆子也练得大了。想来时势造英雄,甭管他娘的英雄狗熊,活着就不能太憋屈,要不然哪天真一命呜呼了,上阎王那里都说不着理去。 “阿战,你冷静一点!”其余三人慌忙间拦过那把奔向魏楚欣脖子的剑。 魏楚欣便是冷笑着,一个一个的看向四人,只道:“现在才哪到哪,这就都不耐烦了,看来你们王爷的命在你们心里也没那么重要么!提前告知一声,与这叶子一同下药的还有靖州一月饼铺子里的麦米,这两样东西少一样也救不活高承羿的命!” 往靖州城走的路上,魏楚欣就在心里默念着,魏孜津可一定要在铺子里。 终于到了月饼铺子。 铺子在照常开着,生意依旧兴隆。 大堂管事是近来才招来的,并不曾见过魏楚欣。眼见着魏楚欣和四个打手一般的人进了门来,上前招呼,笑说道:“客官买点什么?” 魏楚欣便清了清嗓子说:“叫你们魏掌柜出来,我要买的东西你不曾知道。” 管事听了,便躬身赔笑说:“真是不巧,我们魏掌柜才是出去,姑娘若不着急,先到客堂稍等一等。” 听是这话,后面看着的四人已是剑拔弩张了。 魏楚欣便在心里轻吸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道:“叫纯儿姑娘下来也可。” 老管事不好意思的赔笑说:“真是不巧,纯儿姑娘去汁房斋看着进绵糖去了,也不曾在店里。” 身后一把短刀已是刺上了魏楚欣脊背,魏楚欣立时头皮一麻,忍住疼没吭声。 “姑娘,你没事吧,是哪里不舒服么?”管事见魏楚欣一张脸苍白似纸,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摔过去,不免关慰问道。 “无事。”魏楚欣便强自勾了勾唇角。 柳明鸢交给她的那张血书无论如何也得传出来,否则此番周章白费不说,她自身也是再难逃离西州。 身后阿战侍卫在她耳旁轻声威胁,“老实一些,别动歪心思!” 暗处里,魏楚欣的手松了又攥上,攥上又松开,无计可施之时,也唯有到魏伟松米铺子里做最后一分挣扎。 “既然这里没有……”魏楚欣强笑着,没说出后话,但听身后有人叫她道:“魏楚欣,是魏楚欣么!” 那激动的声音引得四人异常警觉。 身后那把抵着她后背的刀便是又威胁的往肉里深了一分。 魏楚欣倒吸了一口凉气,侧转过头来,却见是柳伯言。 柳伯言亦是快步奔了过来,魏楚欣的手已是被他的大手紧紧握在其中。呼吸急促,胸口上下起伏着,竟是满脸不可思议的激动神情,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她,一边打量一边道,“竟真的是你,听你哥哥说你坠崖失踪半年了,听此噩耗我……” 被身后四人辖制的死死的,魏楚欣已然是没有功夫在这里和柳伯言叙旧,回握了下他的手,悄悄使了个眼色,待他半迟半疑间,勾唇笑说:“不知你见没见过夜明珠,夜明珠原是分公母的……” 下话没说完,四人耐心已是耗尽,提过魏楚欣的肩膀,转身欲向外走。 魏楚欣抬眼看了看四人,心里一横了,猛吸一口气,抬步向前,直从女侍卫手里的短刀处脱离了开来,肉从半截的短刀中蹭出,魏楚欣一时觉得疼的痉挛,只她紧咬牙关,屏息笑说:“柳伯言,遇上你可是正好了,我要买些红曲米,只这米又向来紧缺不好买,魏掌柜不在,你就把你存在铺子里的红曲米先借给我一些吧!” 鲜血从魏楚欣后背流了出来,滴滴点点的落在下面的红漆地板上。 正当店内的伙计管事要惊呼出声时,柳伯言回过神来,摆手安抚住众人,先一步主持局面,按照魏楚欣的话往下说道:“好,快去后厨把我存放此处的红曲米取来!” 大堂管事大抵是有一些城府,眼见着皆佩刀执剑的四个冷血打手,虽已吓得腿软,但还是依柳伯言之言,应说道:“小的这就去取!” “那红曲米质量有好又坏,得我亲自挑选。”魏楚欣道。 四个侍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机警异常。 魏楚欣在跟着管事进后厨之前,回身看向几人说:“解毒需要此米。” 两人把守门口,两人跟魏楚欣进了后厨。 后厨里有个米缸,魏楚欣便就近走到一处,将手插到缸里,一边与柳伯言笑说,“夜明珠真分公母的,若你不相信,自可去常州找总督大人问一问。”一边已是掀开了袖子,忍着打鼓般的紧张心跳,手指颤动的撕下手臂上的仿真人皮,将藏于人皮与肉皮之间的血书拿了出来,向下深埋在了米缸之中。 用布包了半斤的米,两个女侍卫又伸出手来在米缸里摸探了一番,并未曾摸到什么,才算作罢。 第九章 惊天秘密 () 魏楚欣就被四人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带走了。 此四人自是不惧靖州衙门,他们只是怕魏楚欣传出西州王府的一个秘密高承羿谋杀先西州王高义修,后向朝廷请旨,以平反韩椿叛乱为功,应承西州新王的秘密。 当日两军对峙之时,不是朝廷任西州自生自灭,而且高承羿事先封锁了消息,西州有识之士见朝廷对此采取观望态度,才一致忠心抗韩,决心拥护西州新王。 明鸢对魏楚欣说:自此,高承羿谋杀义修的惊天丑闻被掩盖,西州朝中之臣无不拥护于高承羿。 魏楚欣回到西州之时,明鸢和高承羿两人正坐在一处面对面喝茶。高承羿虽唇色惨白,却俨然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然而高承羿却没有给魏楚欣和柳明鸢单独说话的机会。 魏楚欣用拿回来的红曲米,太蒙山草叶,外加当日萃在簪子上之毒的解药,共同熬了碗药粥,连喝了三日,病就痊愈了。 当真可谓解毒还需下毒人。 这日高承羿拿着当日明鸢送给魏楚欣的书簪,到了明鸢宫来。 明鸢这几日心里正是焦急,自打魏楚欣从靖州回来,高承羿就再没让她接近过魏楚欣。 这里高承羿把书簪递到明鸢手里,笑说道:“这个还是给你,这样好的簪子,旁人怎么配戴。” 明鸢睁大眼睛看着高承羿,一时下颌不自控的轻颤,将簪子死死的攥在手里,开口说话时,嗓子都哑了几分,“高承羿,你把那姑娘怎么了!” 高承羿倒是笑得气定神闲,俯身将明鸢揽在怀里,宠溺的替她掖好鬓角的碎发,一边摘下了上面的白色孝花,一边用商量轻哄的语气说话,“将这花摘掉好不好?” 明鸢心里感觉明显的厌恶,使出浑身力气,一把将看似温柔实则暴虐的高承羿推开,“别碰我!”但又随即反应过来,不得不看向他问,“你到底把那姑娘怎么了?” 高承羿站在原地,眼神里是那样的错愕惊慌,他曾经如垃圾一般的被无数人嫌弃推开,但明鸢都没有,她从来没放弃过他。 错愕惊慌瞬间被别的东西所取代,下一刻里,高承羿又变成了他平日里应该有的样子。 他话语温柔,引导着明鸢,“鸢儿,过来,过来我就回答你。” 簪子被拿回来,就证明消息没有被传递出去,没有那枚簪子,靖州一小门小户的姑娘怎么能见到萧旋凯。 明鸢在心里分析着:倘若血书被发现了,高承羿自然还是要折磨着她,不会杀了自己,只是旁人…… 想到这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便是茫茫无感的绝望了,明鸢侧头,连再看他一眼都不愿意,只说:“高承羿,你杀了我吧。” 他眼里的痛意她视而不见,无边的狠戾都是被激怒而来的,高承羿异常温和的说:“你得好好活着,你死了,我就杀了她。” …… 血书一事被彻底翻篇,亦如既往的,他每夜宿在先王妃宫里。 有天夜里,他却反常的拦过她腰,亲吻她的耳珠,动作依然温柔,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寒。 “我想让你怀有我们的孩子。” 明鸢脊背僵直,侧身没动,随着他手臂在慢慢收紧,宽大手掌上的温度高热的惊心。 明鸢说:“先王死后半载,先王妃却突然有孕在身,你确定这样的留言不会传到朝中?” “我夜夜宿于此处的消息不也未曾传出。”高承羿轻缓的笑着,语气里满带着讥讽。 现如今在他面前,她已经没有了早些年的羞赧可言,侧头盯看着他,但听他用说情话的语气决定,“鸢儿,我不想再等了。” 他终于还是要这么做了。 到达目的的方法如是简单,他向来会拿捏各色人等的软肋。他的筹码是一众无辜之人的脑袋,要求是让她表现的心甘情愿。 他不仅要她,还要她承欢迎合于他。 附加报酬是他告诉了她魏楚欣在哪里。 第二日明鸢见到了魏楚欣在王府浣衣局。 魏楚欣穿着一身灰蓝布衫,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偶一抬头,但见是前呼后拥,被几重女侍卫层叠监视着的明鸢来了。 浣衣局里一众人等便都慌忙跪地向王妃行礼。 魏楚欣也随着众人,拿衣服擦了擦手,在整齐跪地的人群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附和众人,一同叩拜,齐声说道:“奴婢见过王妃。” 明鸢还是那么的美,站在那里,看着众位婢女,她在寻觅着魏楚欣的身影。 魏楚欣混在人群里心领神会,她默声掏出藏于衣服里侧的如意佩。 如意佩下面挂着的穗子上有一连串的三张玻璃亮片,那是当日萧旋凯送给她的礼物,他笑着对她说:锦上添花。 魏楚欣便拿起那玻璃亮片,侧头看向东边的太阳,借着阳光那么微微一晃。 “大胆,谁敢对王妃不敬!”有女官大声呵斥出声。 玻璃上的阳光反射在明鸢的眉眼之间,投射出一片亮白,在那亮白当中,魏楚欣仿若看到了明鸢眼眸里的无限绝望。 那日午后,魏楚欣说她来自常州,明鸢听后,便是哭了。 于茫茫绝望之中,明鸢寄希冀于她,向魏楚欣诉说了高承羿谋杀高义修的部过程,她祈求于魏楚欣帮她传出一封血书。 明鸢说:这封血书要交给常州总督萧旋凯,拿上这支书簪,萧旋凯就一定会看此信。 这才有了后来的谋划,从明鸢刺向高承羿那一刻起,便开始了。 然而高承羿也不是傻子,他陪着明鸢绕了一大圈,磨平她的棱角,消耗掉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他要明鸢安安心心的待在他的身边。 他能对昔日的恋人、今日的主谋柳明鸢既往不咎,可对于魏楚欣这个从犯,就不是那样的了。 明鸢抬眼,顺着反射过来的光亮瞧去,才算是寻到了魏楚欣。 此时魏楚欣已然是被女官带到了明鸢的身边。 围于身旁的,都是高承羿派来的间隙,两人除了眼神的交流,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 而魏楚欣终是没法向明鸢透漏一丝一毫的讯息,虽然她自己在心里盼着。 盼柳伯言能会意她的意图,盼萧旋凯能赶到西州带她回家。这半个月以来,她唯一还能坚持下去的也就是等他来了。 “奴婢知罪了。”魏楚欣此时跪于地上,抬起头来,看向柳明鸢,眼角眉梢是多日以来风吹雨打积累下来的疲劳,她笑着勾起唇角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魏楚欣想对柳明鸢说:活下去,再坚持一下,兴许就能度过这昏天黑地的生活了。 可是,身体疲劳了,还能恢复;心要是疲劳了,想再恢复,就难了。 明鸢看着魏楚欣的笑容,这笑容填满了一些什么,她仿若看到了这个姑娘骨子里的乐观坚强。 无论遇到什么,总是要想办法度过解决的,生活还在继续不是么…… 第十章 他终于来救她了 () 西州的雨,凉得透骨。 这是魏楚欣来浣衣局的第二十日。 手浸泡于水里,衣服一盆一盆,一洗就是一天一夜,无休无止的重复着,搓衣板把手指磨出了泡来,泡又被搓衣板磨破,然后再重新磨出泡来。 天上的大雨劈头盖脸的浇打下来,魏楚欣就跪在地上,搓洗着盆里盥局的衣服。 身旁站着两名“照看”她的女官,两人左手执木棒,右手擎伞,不分黑白昼夜,阴雨晴天,受高承羿吩咐,无时无刻不好好的关照于她。 相比之下,浣衣局里的一众婢女正在檐下坐着避雨,三三两两,嬉笑打闹,好不快意。 “冷美人今日可真是要成落汤鸡美人了!” “呸,美个屁人,长得再美,得罪了上头,不还是被调到这里受人磋磨来!” “你说她是得罪谁人了?调到这里做粗活,真是可惜了那张脸,怎么风吹日晒,还是又白又嫩的!” “没准是勾引男人不成,被王妃发现,才调到此处的,要不凭那平平静静的气度,怎么看也不像个丫鬟!” 雨幕沁头,魏楚欣已然是坚持不住了,踉跄间瘫坐在地,还不急反应,脊背重重木棒下来,两人断喝:“再敢偷懒,还不快起来!” 身体再吃不消,燥咳了一声,伸手去捂,只天上凉雨片刻不歇,手掌里一滩殷红已顺着水流从指缝处流下。 魏楚欣侧头看向两人,嘴唇苍白,开口说话时已是颤抖不堪,“去回禀高承羿……我若死了,他再辖制不住柳明鸢……” 高承羿,柳明鸢,西州王府里如雷贯耳一般的人物。 此二人见魏楚欣病的不轻,怕人真一命呜呼死在这里,自己难逃干系,自是再不敢延误,赶紧前去禀告。 魏楚欣心知自己是积劳成疾,瘫坐在地上,眼看着戴在食指上的铜环,还是暗淡而没一点光亮。 她也早已不指望于它,此时想暂挪到檐下避避大雨,但身上却没有一点子力气。 几次尝试,不免都半途而废。 正坐在原处喘息之时,却见着几双蓝布鞋凑近了过来。 魏楚欣抬眼去瞧,眼见着是平日里住在同一廊房里的浣衣女婢。 几人扶过她的肩膀,魏楚欣心头正是一暖,谢字不曾吐出,眼见着几人齐齐动手,已是将她藏于怀中的物件抢了过来。 有两名女侍在时,她们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两人走了,自是肆无忌惮。 “玉佩!” “还有颗珠子,是透明的,夜明珠!” “我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怎么有亮光晃我眼睛呢!” 这玉佩和夜明珠因是她珍爱之物,当日从常州到西州之时,便被她带在身边。辗转几遭,从战场到天牢,从私馆到王府,她一直将其搁置于怀中,悉心保管。 就连回靖州要被搜身之前,她亦是想办法将两样东西事先藏了起来。 然而此番,却被几人不义而取。 “将东西放下,否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魏楚欣勉力说出此话。 然而几人单顾着怎么瓜分这笔不义之财,哪里听得着魏楚欣这一番没有轻重之言。 “给我,给我,是我先拿到的!” “这是我的,我第一个提议的!” “我说姐妹们,咱们都先不要抢,这东西价值连城,到时候卖得了千八百银子,咱们人人有份……” 雨幕如练,魏楚欣坐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砖上,散乱的柔发贴在两颊,眼看着身旁一张张贪得无厌的笑脸,她忍不住又燥咳了起来。 伸手去堵,又是感觉有一口湿热涌出。 “楚儿!” “楚儿!” 头脑昏晕,魏楚欣听有人急切的唤她,那声音之熟悉,她摇了摇头,抬头之际,但见着是身穿战甲,手执银剑,有九尺之高的男人奔跑了过来。 萧旋凯! 是她日日期盼着,能带她回家的男人。 骤雨浇得人眼睛通红,魏楚欣睁大那一满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怔怔注视着奔跑过来的男人。 她眼见着男人扔了手里的佩剑,不远的距离,他踏着坑洼青砖地面上的积水,朝她飞奔了过来。 “是我,我来了,我来晚了!” 男人迅速卸了身上的战甲,拦腰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 柔软的袍子,温热的体温,她就被那人护在怀里,鼻端缓缓袭来的是那般熟悉的淡淡沉水香。 天上的雨还在浇打着,伴着萧萧风雨,那年冬天,飘雪寒梅,袭袭暖炉,他熏熏醉意之下,说出的最朴实的情话,一句句传到她耳旁。 他笑说:也就不知道那时候你变成老婆子了,还能不能喝酒了,但我肯定是能喝的,到时候若贪杯,你可不要管我,平日里我什么事都听你的,去取酒那天,你得容我纵容一回。到时候我的身子骨一定比你硬朗,我得庇护着你一生一世的…… 魏楚欣鼻腔发酸,捶打萧旋凯肩头,抽噎不止,“为什么才来,为什么才来,我以为你忘了夜明珠分公母了,我……我以为你再不要我了……” 萧旋凯紧紧的护着她,一双眸子里填满了今生今世的眷恋,“都多大了,还哭鼻子,不哭了,天塌了有我在你身旁,我说过了得庇护着你一生一世的……” 他来了,她就真安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半年来不曾睡过这般安慰的好觉,睡梦之中,她紧紧的攥着一张大手,那手异常的温暖,她喜欢上面薄薄的茧子,她喜欢看他拿着银剑。 萧旋凯就坐于床边,他注视着已经长成大姑娘了的丫头,她在身边,让他觉得幸福又心安,轻轻拂过她脸颊,她眼角眉梢处的深深疲惫又让他心疼不已。 这里如燕进来,刚要禀告说:“回侯爷,十二王爷……” 萧旋凯噤声打断了她,眼看着睫毛颤动,睡得一点也不安慰的魏楚欣,轻拍着,将锦被为她掖好。 如燕适时住声,眼见着他们爷对魏楚欣呵护备至,心里倒是不似从前那般反感不服。 她确实是比一般的姑娘要坚强,若此番没她冒死传出西州音讯,他们至今还都蒙在鼓里。 “去吩咐膳房做些燕窝粥来,楚儿刚服了药睡下,醒来怕是要不舒服。”萧旋凯压低声音吩咐。 如燕应下,临退出去之时,还不死心要回禀刚才说的,“十二王爷说想单独见见……” “在楚儿没醒之前,我谁也不见。” 第十一章 他在乎她 () 柔和的光照在身上,她醒了。 睡眼朦胧之间,但见萧旋凯坐在旁边。 室内静静的,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魏楚欣的唇角有一丝苍白,抿了一抿,想开口说话,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萧旋凯便俯下身来,柔软的唇落在她的脸庞,吻掉上面一行行的眼泪。 魏楚欣这才察觉到自己哭了,那些一个人时强装出来的淡漠坚强,在关心着自己的人面前,土崩瓦解,原形毕露。 “都多大了,还哭鼻子。”他还是用这句话哄她。 魏楚欣便破涕而笑,抹了眼泪问他,“是柳伯言把血书交给你的?” “给了。” “那可是圣上派你来西州主持局面的?”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他说。 魏楚欣侧躺着,他宽大的手掌揉捏着她粗糙的小手,无限怜惜自责。 这话说的心里暖暖的,但她却不得不睁大了眼睛,意欲起来,“是你自作主张来的?” 以前的她,惨死重生,自觉悲惨。重生之后,一门心思想着赚钱自立,宅门里的勾心斗角,商场上的利益往来,她想着的是这些。 这半年来,偶然陷于西州,看遍了生死离合,尝遍了万千悲苦,先是身陷囹圄,后又卷入王权内部的混乱纷争,再所看所想,自是不同以往了。 “这可以的么……”想来萧旋凯是无旨擅入西州,魏楚欣虽不知其中具体利害,但在心中已然是提了一口气。 “病还没好,着什么急起来,”萧旋凯轻按住魏楚欣肩头,一边扶她躺好一边笑说:“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想,先养好了病,然后我带你回家。” 魏楚欣只得又重新躺了下去,只是西州之事,绝非如他说笑着轻松便能了事的,他说不让她担心,她的心就真能放下么。 这里覆又抓过他的手,紧紧的握着,抬眸看着他舒朗的面庞,隐隐觉得他眼角眉梢间带了此前从不曾有的烟尘疲劳。 “万幸你还安好,自你跌落悬崖,派了多少人寻你,半年来音信无,我找得你好是辛苦。” 当日假死脱身之事,乃临时起意,除石榴和张莱外,再无旁人知晓。 魏楚欣心下一滞,一块大大的石头憋闷在了心口上,压得她良久喘息不上气来。 重重的愧疚之感。 半年前那天晚上,她交代石榴传信给程凌儿,让他悉心照看生意,却是没想着要给他传一个口风。 “多少次午夜梦回,我以为你狠心离我而去了。但没寻到你尸骨,我始终不相信你就这么走了……找到你了就好,不再提那些……”萧旋凯看着魏楚欣,尽二百日的心塞之感,被他轻描淡写的略过。 听的魏楚欣睫毛连颤,心里一股极涩的苦意奔腾而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鼻腔里酸涩不止,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紧紧握着他的手,重生以来心底的那分执念第一次松动,她真不想再放开他的手了,无论他婚否。 “楚儿,别再撵我走了好不好,我不想再看你受半分委屈,让我庇护在你身边好么?”他话语轻柔。 …… 如燕再次来叫他,魏楚欣便抹了脸上的泪痕,松开了他的手,往出推他,“你快去吧,先时郎中不说了么,我已经没有大碍了,一会再喝一碗药来,一觉过后就药到病除了,你去忙你的吧。” 萧旋凯看了看魏楚欣,嘱咐一旁的丫鬟好生照顾,他才出了屋来。 只这一去竟是半天一夜,又一天。魏楚欣修整了两天,也渐渐恢复了精神。 第二日由人服侍,穿衣打扮起来。吃过了饭,又吃过了药。才闭目休息了一会,便见又有四个丫鬟端盆进来。盆里正是新鲜的花卉兑出来的汁子,用来泡手消除伤疤老茧,最是好了。 魏楚欣伸出满是茧子伤痕的手,心想着也是该泡一泡了。 几个丫鬟也会服侍,一边说笑着,一边替魏楚欣换水,魏楚欣擦了手来,几人端着巾帕水盆才退到门口,便听“啪嗒”一声摔帘响声。 水盆,巾帕,花瓣尽是被扬在了地毯上,几个丫鬟惊呼出声,一溜烟小跑着逃将了出去。 魏楚欣坐在小榻上,正是抬头之际,就眼见着高承羿身边那个叫阿战的女侍卫提刀走了进来。 “我问你,消息可是你传出去的?”女侍卫气势汹汹。 那几日相处下来,魏楚欣自是深知她易怒耿直的脾气,各种狼狈不堪都熬了过来,若在此时做了她刀下亡魂,岂不太不划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魏楚欣眼波微转,眼看着早已是空无一人的窗下,和她拖延时间。 “别与我那么弯弯绕!我就问你,那些歪曲事实,唯恐天下不乱的消息,是不是你带出去的?” 冰凉的刚刀再抵咽喉,魏楚欣心颤之余,只能顺着她脾气说道:“消息是我传出去的。” “你这个无耻之徒,当日在太蒙山下我就该杀了你!王爷何曾就谋杀死高义修了,分明是高义修那个短命鬼自己……” 她下话没说完,穴位已被后进屋的如燕点中。 先下了她腰间佩剑,又缓拿过正横在魏楚欣脖颈之处的钢刀。 两把兵器被毫不在意的往地上一扔,发出锵锵几声脆响。 如燕欲要查看魏楚欣的脖颈,但却见魏楚欣平平静静的拿手帕擦了上面几滴血珠。 平平眉宇陡然那么一轩,如燕厉声吩咐门口几名侍卫道:“杵在那里做什么,死人么,还不将这里处理干净!” 萧旋凯很快就闻得了消息。他掀帘子进屋时,魏楚欣正坐在那里若无其事的剥着桃子皮。 西州特有的红壤里长出来的桃子,甘甜可口,正是到了成熟的季节。 刀伤并不严重,才接触到皮肉不久,又没有结痂,不细看倒与平常无异。 “怎么了,这样严肃?”魏楚欣看向他,见他面上愠怒紧张,笑着递过剥好的桃子给他。 萧旋凯确实是心有余悸,他还没找高承羿算账,他的侍卫倒竟敢先提刀来砍他的女人。 眼见着魏楚欣笑坐在那里同他说话,她安好,他松了一口气。 “你先坐下,把桃吃了。”魏楚欣拿帕子擦过了手,轻轻拽着他袖角,笑着。 “吃什么桃!”这里萧旋凯把接过来的桃往案上一拍,抬过魏楚欣的下巴,检查伤势。 “都没事了,你干什么呀,反倒是你捏疼了我。”魏楚欣便低头去躲。 他在乎起人的样子看着让人有点想笑,扭不过他,魏楚欣只能任由他将她护在怀里,先叫来了医官上药,之后他看着她眼睛,问她,“累了么?” 魏楚欣不明白他的意思,就笑着说:“累什么?” “那看来是不累,既然不累,我带你去布阵。”说着,他便让人为她换上了轻便的衫子。 “布什么阵?”魏楚欣没听明白他的话,他又卖关子不肯解释。 只等到了王府大殿外的待客大敞台,入得了座,他侧头看着她笑说:“高承羿小人之态,在京城时就善唱戏,一会我让他唱给你听。” 第十二章 他替她出气 () 眼看着萧旋凯说的郑重其事,魏楚欣一时犯傻,回想着高承羿那阴柔的长相,当真信了。 她还真以为那是高承羿平日里的爱好。 直到高承羿来了,在右侧入了座,萧旋凯隔空敬高承羿一杯酒。 高承羿眼见着坐在萧旋凯身侧的魏楚欣,一丝轻笑,拿起酒杯,颇是有点尽东道主之宜的意思,“煊武侯来西州也有几日了,只一直不曾见面,算来你我京城一别已快三载,今日有幸在西州会面,实在该各自满饮一杯。” 萧旋凯笑说:“羿亲王急什么,从今日起,你我二人在一起喝酒的日子多着呢。西州的酒水哪里比得上京城,等回到京里,才是该开怀畅饮的。” 高承羿听萧旋凯话里之话,勾起的唇角控制不住的一沉,还不曾说话,但见着他的侍卫阿战已经被人绑缚着带了上来。 “自打从昌平捡一条命回来,身边的人都说我变了,说以前执剑勒马,自信张扬的萧旋凯现如今怎么变成了人人皆可欺负的怂包!只我这人,羿亲王是知道的,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做事随心,别人嘴里的评价都是屁话!” 这话说的极糙,但又确实是大实话。高承羿心里笑想:你从小就是含金汤勺长大的,国公宠爱,先皇隆恩,宫禁之地敢骑马,太子身旁伴过读,谁能和你同日而语。你的一切都是继承而来的,我的一切,才是自己拼搏来的。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个理。自从我收敛以来,很多人就都自不量力,挑柿子挑软的捏,欺负人也挑老实的欺负。我收起刀来与人和颜悦色的说话,人就以为我战场上输怕了,想执菜刀要取我性命,羿亲王说菜刀是何等钝器,它能砍下人脑袋来么。” 高承羿赔笑,“几年不见,煊武侯更加风趣了。” 萧旋凯却是仰头把酒喝了,放下杯来笑道:“几年不见,羿亲王倒是老样子。” 高承羿亦是干了一满杯酒,烈酒醇酣,火辣辣入了心怀。 一时席上静默,高承羿这才看向跪于敞台下方的阿战,一双桃花眸里晦明晦暗,但青瓷一般的脸上却丝毫不显。 这里高承羿欲开口说话,但却见着他的贴身侍卫兼西州兵马司总史慌忙赶来,“有事禀王爷!” 侧席上萧旋凯倒是坐的安闲,暗处里揽过魏楚欣腰肢,笑问她,“席上这么多吃食,怎不见你动,喜欢吃什么,我拿给你?” 魏楚欣背过手来往回拽他的袖角,侧头笑看着他,“你放开我,这么多人呢。” “这么多人怎么了,我就是要让人知道,你是我萧旋凯的女人,有我护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萧旋凯也笑着。 魏楚欣便要来堵他的嘴,尽量压低声音说,“谁是你的女人了,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先时在大营,左铮带人来了,军士们眼见着不过十几人,一时并不曾着意,可谁成想他竟出其不意,斗胆下了末将的兵符,末将……末将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兵马司总史跪地,后悔非常,颤声禀道。 高承羿一时都不曾相信,“下了你兵符?兵马司里三千战将,层层关卡,下了你兵符,你生擒住他不就完了?” “左铮是万人难敌之勇将,末将如王爷所说,奋力强追,只他方有如神助,逃之夭夭了!现如今事已至此,末将有愧王爷知遇信任之恩,请求以死谢罪!” 反常的,高承羿却是没有勃然大怒,此时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卫,面无表情,沉声骂道:“滚,你也就这点出息!” 奇耻大辱! 此番萧旋凯来西州三日,明和暗战,明诚暗骗,高举圣上之大旗,仅凭五百铁骑之虚张声势,竟夺了他在西州之军政大权。 高承羿哪里肯服,此时拔剑起身,拨开表面和睦这一层窗户纸,大骂萧旋凯诡辩权谋,胜之不武。 萧旋凯轻放开魏楚欣,起身告诉高承羿:“皇叔学的是兵书,我学的是实战,若事事都按书本上来,岂不一切简单,更何况皇叔自己也是经常不走寻常路不是么。” 说道此处,停顿一下,此下话实属宫廷秘闻,各自明白就是,捅点出来,有伤风化大雅。 话说的高承羿一时也接不下去了,一张瓷白细腻的脸难得红得发涨,恼羞成怒之际,剑锋直指笑着走了过来的萧旋凯。 “皇叔放心,只要皇叔开金口相求,此等齐国新闻我断不告知给小姨娘。”萧旋凯压低声音轻言。 高承羿彻底被激怒,一个健步上来,剑锋已刺向萧旋凯眉心。 萧旋凯退后半步,一时仰头,剑锋略眉而过,朗声笑说:“皇叔此时刀剑相向,是因前者夺你兵符,还是因后者戳痛你短处?” 说话之间高承羿又连出两招,萧旋凯连连躲过,这里变了脸色,冷笑说道:“羿亲王说我此番诡辩权谋,胜之不武,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此番比试,若你能胜我,我交还兵符不算,另外赠还你贴身女侍,相反,若我胜了你,我也还赠还你贴身女侍,只就要委屈皇叔,向席上魏姑娘屈身叩头三下,道一句姑奶奶饶我。”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更是激起了高承羿满腔怒火。 两剑相博,火星成片。二人水火不容,力死拼。 萧旋凯虽占上风,只高承羿亦不受屈,高手与高手过招,招招夺人性命。 魏楚欣在席上看着,出了一身的冷汗。 七月的阳关照耀在两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高承羿已拼得脱了力气。 这里萧旋凯突出一剑,险些直入高承羿眉心。台下被绑缚着的女侍卫阿战脸色骤然一白。 西州兵马司总史亦是变了脸色,他奔至月台下解了阿战身上绑缚着的绳索。两人面面相觑后,直奔魏楚欣而来。 立于魏楚欣身侧的如燕脸色亦是一变,握住剑柄,欲拔出身上佩剑。 却不想,两人双双跪在了地上。 跪地,抬头相求,让魏楚欣救救他们王爷。 魏楚欣眼看着面前两人,又展眼看了看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 那日的刁难,在西州王府所受的苦楚,她想替两人求情,只是心却不从。 其实形式也是不从的。 正比试着的两人,一人退则一人进,局势反转,瞬息万变。 第十三章 回京 () 八百里加急,圣旨突然降临。 “羿亲王高承羿,煊武候萧旋凯接旨——” 从京都赶来的传旨太监看向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波澜不惊的平声说道。 两人分身乏术。 此一局虽输赢已明,但高承羿率先扔下宝剑接旨,不躲不闪了起来。 意思明显萧旋凯就此时拿下了他,也是胜之不武。 萧旋凯不屑,讽笑的骂了一句:“死皮赖脸!” 姓高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祖传的特点就是死皮赖脸,从太祖高宵开始就是。 太监高声宣旨:“朕闻皇弟薨,韩椿反之噩讯,悲痛愤慨尤甚。幸有羿亲王及时带领我朝子民,齐心灭贼,其爱国之心应表,赤胆忠诚应彰,特加珠至五,晋为五珠亲王,外赏白银一万两,黄金一千两,领常州总督之职。后亦有煊武侯,戍守边关,助我朝歼杀韩贼余党,保西州之继任承平,特赏白银一万两,黄金一千两,另受礼部尚书一职,即应回京述职。” 萧旋凯和高承羿两人领旨。 此时传旨太监又拿出一封圣旨,高声念道:“桢王高义玺接旨。” 众人只眼见着皇五子高义玺谦卑不已的从仪仗队里走来,跪地接旨,“臣弟高义玺接旨。” “皇五子高义玺,勤学善思,谦和忠平,经太后与朕商决,特封为西州新王,总领西州军政大权。” 高义玺叩头谢恩,伸手高高擎过圣旨。 两日后。 魏楚欣正在案前作画,偶一抬头,眼见着萧旋凯已经站在她身旁了。 屋里侍候的丫鬟不知何时,俱都退了下去。 “在写什么?”萧旋凯已是在背后环住了她。 魏楚欣放下笔来,一根一根往起抬他的手指,往出推他,“没写什么。” “不想让我看?”萧旋凯哪里肯松开她。 两人一撕一扯之间,某人已占尽了便宜。 “我不看了还不行?”此时魏楚欣已成了他怀中之物,低过头,一下就找准了位置。 一时着了谜,她半趿拉着的布鞋双双都掉在了地毯上。 “我……我鞋……掉了……”她的话含糊不清,他哪里肯管鞋不鞋的,趁着她说话的空档,沉迷于攻城略地。 …… 他把她放在椅子上,亲自去捡地上的鞋,俯过身来,为她穿好。 魏楚欣心里暖暖的,复又被他抱放在怀里。 两人坐在一张椅子上,萧旋凯拿下巴轻抵她的肩膀,说:“太瘦了,抱着硌得慌。” “谁让你抱了。”说着,魏楚欣便要挣脱着下地去。 萧旋凯禁不住笑了,不仅不让她走,还凑过头来浅她的侧脸,在其耳旁轻轻的说,“别再动了,再动……” 魏楚欣一时是真傻了,扭过头不让他继续,“再动怎么了?” 她给问了出来。 环着她的手臂已然收紧,手掌上和身上的温度升了起来,声音沙哑,他说,“你说呢?” 再是不经世事,也应明白了他这话的含义。 魏楚欣便按着他的手,不敢再轻举妄动,适时转移话题说:“在西州几日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萧旋凯一时也正经了起来,松开了她,笑说:“一会就走。” 魏楚欣没信,一瞥嘴说:“成天家没一句实话。” “怎么没有,刚才那句就真。” “刚才哪句?” “想听?”强自压下的某种感觉又被她挑起,萧旋凯心说,若此时不做点什么就不是男人。 魏楚欣还不及说话,就又被他打横抱起,一抬眼看他,他就再次锁住了她。 挣脱未果,头脑混涨之时,她就再想,就在一起了又能怎样。 撩开柔软的帘子,她被放在榻上,系在衫子上的暖色绸带都被他解了开。 宽大的手掌从背后微微托起她,一侧肩头已露了出来。 屋子里的窗户尽数开着,一阵微风吹透了柔软的纱帐袭袭而过,激得她肩膀微微轻颤。 那正是当日中流箭的地方,婴儿手掌般大的一块疤痕。 萧旋凯看着,已然是停了继续下去的动作,轻轻拂过那块疤痕,问她何时留下的。 魏楚欣越过了她救下高承羿那一段,只说在西州混战时不幸中了流箭。 他的眼里留露着怜惜,紧紧的攥过她的手指尖,“以后不会了,只要我在你身边,就绝不让你再受这样的伤害。” 他说的郑重其事,她心里不能说不感动。 “侯爷,仪仗车马已打点好了,咱们何时启程?”如燕站在外面,屋里服侍着的丫鬟悉数敛声屏气的退到了外面,她也不可置否屋内两人会发生什么。 “知道了。”里间萧旋凯清了清嗓子,“先退下吧。” …… 萧旋凯和高承羿水火不容,自是不肯同行回去。 这里高承羿出发两个时辰后,萧旋凯的仪仗队伍才打算上路。 临行之际,西州王高义玺亲来饯行。 待要作别之时,高义玺突然说道:“从京都起行先太后特意吩咐,皇兄去世后,皇嫂多是苦楚,西州再好,也乃边陲异乡,此番煊武侯回京,便是带上皇嫂同行吧。” 魏楚欣在一旁,眼见着萧旋凯听到此话时,双眸里或多或少带着愠怒,而他在勉力压着。 带柳明鸢回京,无异于软禁。 高义玺自来谦卑,即使现已为西州王,但王威不见,看着面无表情,不对此事回复一语的萧旋凯,反而是微侧了侧身,无奈一笑,“煊武侯也不要怪罪,我也只是奉旨行事罢了。” 柳明鸢终是跟着坐上了回京城的马车。 五百轻骑开路,一众人等浩浩汤汤而去。 此时,站在城上眺望着的高义玺终是缓缓的吐了口气,习惯性微曲的脊背渐渐伸直了,谦和容貌下,不知透漏了几多气宇轩昂来。 或许如此,都是跳梁小丑…… “摆驾回宫吧”他平声命令身后宫人道,西州新王的威仪,自然而然的留露。 “是。”原跟在高义修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微微躬身,颔首应答。 正午阳光下,那一身区别于龙袍的黄袍,明亮耀眼。 大太监忍不住抬眼,看得到的是,高义玺锐利的双眼,逼人的贵气。 西州真的易主了,大太监老眼浑浊,突然跪地叩头道:“奴年老体衰,再无侍候殿下之能,斗胆恳求告老归田,承望殿下凯恩应准。” “准。”高承羿摆手答。 清晰一字传于城上各处,身后宫人齐齐跪地。 山呼千岁,叩拜如仪。 第十四章 有人真正关心你么? () 山水空蒙,诗情画意。远处是小桥流水,近处是叫卖咿呀。 常州。 一别半载,她终于回来了。 从西州进京,必经常州。 萧旋凯扶魏楚欣下车时,魏楚欣笑看着他问,“所以你不是特意送我回来的了?” 萧旋凯紧捏着她手臂不肯放,“魏老板何时变得这么挑理了?” 五百轻骑在临进城时便由左铮带着归了兵马司,此时马车有二,侍卫几人而已。 魏老板……魏楚欣心里品咂着这个称呼,一时落得了地,看着萧旋凯说:“煊武侯叫我一声老板,那我就要和你谈谈生意了。” 萧旋凯也不顾在归德将军府门口的旁人,将魏楚欣往怀里轻轻一带,“我都是你的,还有什么生意可谈。” “没正形,我认真和你谈正事的!”魏楚欣推开他,往前走了几步。 “谈什么,我听着?” 魏楚欣便笑说:“去西州这些日子,配得一副止血的药方,我把这方子赠予你,你要与不要?” 这里明鸢掀起了车上门帘,正是见着外头萧旋凯和魏楚欣两人有说有笑。 掀帘子的手霎时一顿,头脑里竟回想起那年,她和高承羿年少之时,相互对望,也是这样的笑容…… “小姨娘……”虽说只长两岁,但柳明鸢依然是萧旋凯的长辈母亲的亲妹妹,在长辈面前,或多或少拘谨,萧旋凯就不似平日在人前那般说一不二了,“那个……我和魏姑娘我们是……” “我都知道。”柳明鸢已经回过了神来,打断萧旋凯,温柔的点头笑说,“在西州这些日子,苦了魏姑娘了,你先送姑娘回家吧。” 他骑马,驾着她往参议走。 半路上,魏楚欣忍不住伸过头来,笑着学他,“那……那个侯爷,先……先时在王妃面前,你……你结巴什么啊?” 萧旋凯便刮了刮她高高的鼻梁,笑说:“我是在替某人做铺垫好不好,在未见婆婆之前,先和姨婆打好关系。” 魏楚欣打开他的手,“自作多情,谁说我要嫁给你了……” 这话一下子就点醒了她……回常州之后,她又该和他何去何从呢? 还是在西州时好,什么都不用思忖的凭心行事。 这便要到了右参议府,快到门口时,魏楚欣说:“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不想我陪你一起么?” “不想。”到此时,她笑得反而不自然了。 萧旋凯却是执着,“真不想还是不太想?” “真不想。” 他却不同意,“可是我想。” 参议府里一切如常。没了魏楚欣,毫不耽误他们过父严母慈,子孝孙贤的生活。 三小姐回来了的消息从门房处迅速传来,魏伟彬并不在家里,说来魏楚欣第一个见到的人却是蒋氏。 生死不明,失踪了半年的人竟然就这么无通无告的回来了,这让她如何能不惊诧。 “你……你可是……可是魏小三!”蒋氏一时不知该怎么平复自己的心情,目瞪口呆,说起话来也不似平常,完完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语无伦次。 身旁周婆子眼见着魏楚欣完完好好的站在面前,心里也翻了个个般的,吃惊的暗处里直掐自己。 要说这坠入悬崖又失踪了半年的人,此时就真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楚儿啊,我的楚儿,你可回来了!”一声悲哭,陡然间传了过来。 不可思议的人一时倒是她魏楚欣了,蒋氏这一声痛哭,激得她通身鸡皮疙瘩都起了来。 只不过这声音里哪有一丝一毫的喜悦,蒋氏这是和缓了过来,眼见着一旁脸色不太好的萧旋凯,害怕其权势的演上戏了。 魏楚欣眼看着蒋氏,淡笑了笑没说话。 蒋氏便有如多在乎她般的,上前来握住她的手,真挤出了几滴眼泪来,哭说:“来,快让母亲看看,你这一走就走了半年,实在是让人焦心,你父亲和我,病了一场又一场,实在是惦记着你,快告诉母亲,你这半年都去了那里,经历了些什么,母亲看你明显是瘦了,可怜见的,让人心疼。” “这其中许多辗转,等有时间再与母亲细说,母亲也快别为我而担心了,说来让父亲母亲忧心,实属是女儿的不孝了。” 蒋氏在这和她演母亲情深,那么她就陪她演。打蛇要打七寸,打不着七寸的时候,就先别打草惊蛇。 蒋氏便拉着魏楚欣的手,一径哭一径走,直走到魏老太太的槿香苑。 等到了槿香苑,魏老太太可是有意思,看着魏楚欣她倒没说什么,反而满眼里都是陪在魏楚欣身旁的萧旋凯,直领着一众人等,给萧旋凯行礼问候。 萧旋凯眼看了看魏楚欣,想说什么却没说,最后只笑着,温和的扶起了老太太。 老太太在心里都没想到权倾朝野的一品侯能这样对她,简直是受宠若惊,攥着萧旋凯的手就不肯松开了,白送姑娘般的,笑着对萧旋凯说,“三丫头就交给侯爷了,侯爷这样人中龙凤还好相与的人,能被侯爷看中,是她的福气和造化。” 这话萧旋凯自是爱听,侧头看向魏楚欣,笑得意味深长。 入了坐,上了茶来,老太太才想起问魏楚欣,“这半年来你都去了哪里,家里人多么的担心,怎你不知道想着回家,害得你父兄整日里牵肠挂肚,派了多少人寻你。” 没有担心,反倒是多有责备。 魏楚欣在心里早已是见怪不怪了,才要说话,但听一旁萧旋凯道:“舟车劳顿,楚儿已是累了,来日方长,想问什么以后再问也是不迟。” 魏老太太和蒋氏哪里敢说什么,直站起身来笑着附和。 出了槿香苑,终于没了老太太和蒋氏等人的身影,萧旋凯便挡住了魏楚欣的去路,蹙眉说道:“别往前走了,我带你回将军府。” “说什么呢?”魏楚欣笑着推他,“第一天回来,我不在家里住,倒和你去将军府,这成什么了。” “这里有人关心你么?” 虚情假意,没有半分真情,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 “楚儿,我不允许你受到委屈。”萧旋凯执着于要带她走。 “侯爷,”一时,她回握住了他的手,“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 这里魏楚欣往兰蕴居走,萧旋凯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其实避不避嫌在他这里都不重要,只是她不让他去她的院子,他就尊重着她,不去她的院子。 “你回去吧,舟车劳顿几日了,也回去好好休息。”魏楚欣回头,笑着向萧旋凯摆手。 “好,”萧旋凯点头,“等看不见你了,我就回去。” 第十五章 喜欢一个人,情难自控 () 萧旋凯正见着魏楚欣慢慢走远,走到小路尽头,已然是再看不见了。 “大少奶奶,你等等我,等等我!”翠竹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芮雨晴。 芮雨晴走的飞快,听说魏楚欣回来了,她心里正是又喜又急,恨不能立时就见到她人。 这里正巧萧旋凯失神,芮雨晴三步并作两步,连路也不看了,险些没撞到萧旋凯身上。 “抱歉,抱歉了!”芮雨晴站定,笑着道歉,只这偶然间一抬头,真是好闪眼睛。 好一个英气逼人的俊朗男子。 “无妨。”萧旋凯回过神来,朝芮雨晴点了下头,已然是往府外走了去。 芮雨晴就站在原地,眼见着萧旋凯那渐行渐远的高骏背影,一时都看得有些痴了。 直到翠竹追了上来,“我的好大少奶奶,我可是追上你了!” 见芮雨晴一脸痴相的没有反应,翠竹禁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大少奶奶?少奶奶?” 芮雨晴打开翠竹的手,笑着说道:“先时那男子你可是见着了?” 翠竹道:“看见了,怎么了?” “那可就是传闻中的萧大人了?”芮雨晴说着就笑了起来,“还真是英气将军的模样,你们家三姑娘和这位萧大人倒是般配!” 翠竹撇撇嘴说:“少奶奶倒是会欣赏别的男子,大少爷那样博学有才的谦谦君子也不见得少奶奶赞一句!” 芮雨晴听这话,脸就已经冷了。 奈何翠竹也是个心直嘴快的人,“这话要让大夫人和老太太听着,可有少奶奶受的……” “今日你话怎这么多!”翠竹下话没说完,芮雨晴已然是撂下了脸子,“我去看楚儿,你回去吧!” 翠竹却是不肯,“三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大少奶奶能去看,我们丫鬟就不能去看了么!” …… 魏楚欣这里,往兰蕴居走,正好路过秋眉院,眉姨娘带着贴身丫鬟,站在院门口,正向小路那边张望。 贴身丫鬟劝说:“这大毒日头的,姨娘还是回去吧,等一会三姑娘回来,姨娘去兰蕴居里看三姑娘不也是一样么。” 眉姨娘叹了口气,缓声说道:“再等一等吧,也不是很热。昨儿晚上做了个梦,正是梦见了三姑娘,也是说这孩子回来了,只是断了一条腿……” 丫鬟劝说:“梦都是反的,姨娘也别太担心了,才门房那面传,是总督萧大人送三姑娘回来的,三姑娘这是大难过后有后福了。” 眉姨娘点头,“若老天有眼,这福也该摊在三姑娘身上一些了。” 正是说着,就眼见着魏楚欣走了过来。 眉姨娘也就顾不得旁的了,上前紧紧握住了魏楚欣的手,眼泪就流了出来,“三姑娘回来了……” 魏楚欣眼见着眉姨娘哭了出来,心里一暖,鼻子一酸,笑说道:“姨娘挂心,我回来了。” “楚儿,楚儿!”此时芮雨晴也赶了过来,眼见着魏楚欣,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左瞧右看,直确认其安安好好才喜极而泣,哭了起来说,“你可终于回来了,自闻得了你坠崖的消息,家里人可都担心死了!” “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魏楚欣握着眉姨娘和芮雨晴的手,往兰蕴居里去,“天热,咱们到屋里面说话。” 眉姨娘噎泪,轻拍了拍魏楚欣肩膀说,“屋里还有些针线没绣完,就不过去了,正是你们姐妹,分开了多少时日了,说一说体己的话吧,我与你们一起,多是拘束。” …… 等回了兰蕴居,魏楚欣就屋里屋外的找张妈妈,几个小丫鬟见了,笑着拦过她说,“姑娘快是歇歇别找了,张妈妈已经搬出去了!” “搬出去了?”魏楚欣不解的追问下去。 一旁芮雨晴不知张妈妈在魏楚欣心中的重量,一时拉过魏楚欣,笑着说道:“快进屋来,我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你呢!” 进了屋,丫鬟上过了茶,芮雨晴就问东问西,刨根问底将魏楚欣这半年以来的遭遇问了个底掉。 “……从悬崖下掉下来,没死成也算命大了,后来被路过的驼队救起,我也便随着去了西州,谁承想西州正在打仗,滞留了半年……机缘巧合之下,进得了西州王府……” 魏楚欣避重就轻的将半年来的遭遇大致复述了遍,她倒不是成心要骗芮雨晴,只有些事情,算是天机吧,天机不可泄露。 “那萧大人这算是英雄救美了?”芮雨晴听到兴处,不免就有些激动。 魏楚欣不能否认,“若这次没有他,何时能回家来还是未知数。” 芮雨晴便是会穿针引线,“先我来时,正是遇见了你的那位萧大人,真的是很不错的人,他救了你,不如你就以身相许了吧!”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魏楚欣瞪她,“谁家嫂子像你这样,竟是拿小姑子取笑。” “谁惜得取笑你,你也别千遮百遮的,只说你愿不愿意,心里有没有人家?” 魏楚欣一时就被问住了。 “瞧瞧,说到某人心坎里了吧!”说笑是说笑的,见是魏楚欣脸上已现了愁容,芮雨晴便握着了她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去年年前,那位清和郡主来府里大闹一场的事情,我虽没在场,但也是耳闻。” 魏楚欣已然是沉默着不说话了。 芮雨晴又道:“有句话古人总结的好,道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既然你心里有萧大人,萧大人心里又有你,你们两人又何故在此僵持,人就活这么一辈子,一辈子也就只年轻这么一回,趁这样的大好年华,不勇敢尝试一回自己想要的么,好了如何,不好又如何,有些事真随心做了,往后也就再没有遗憾了。” “若是你,你怎么选?”魏楚欣问。 “你知道的,想当初我扼腕自杀的事情,若不是亏得你替我压着,还不知道会传出几百里地呢。”说来,芮雨晴倒是豁达的笑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面将心里话对他讲了,他不同意,我也就此死心了,往后各人有各人的生活,也没有遗憾了。” “只是他已经有妻子了,我和他终久这么纠缠,又有什么意思。”魏楚欣抿了抿唇,死死的攥着手里的帕子,一时鼻子就有些发酸,“晴儿,你说我自己怎么这样,明知道不能喜欢他,可就总是情不自禁,明明在心里都自己劝好自己了的,往后离他远远的,谁也不见谁,只是只要一见到他,那些设防就再不受我自己控制了……” 第十六章 父女和解 () 芮雨晴做事向来凭心,只是眼下听魏楚欣这么说,她倒是觉得有些矛盾,拍着魏楚欣后背安慰道:“别想那些了,怎么开心就怎么来,你现在这么有钱,不找男人兴许过的更好。” …… 芮雨晴一走,魏楚欣就叫来小丫鬟问话,“张妈妈怎么搬出去了,搬去了哪里?” 小丫鬟答道:“三姑娘不知道,当日得知姑娘掉下悬崖了的消息时,老爷整个人差点昏晕了过去,后来盘问随行的一众人,问出来当日是张莱提议不在驿馆里住下而继续赶路的,老爷一气之下,将张莱打发了出去。这本也没连累着张妈妈,这不过是后来有一次,老爷思念三姑娘到兰蕴居里了,眼见着了张妈妈,便想到了要不是张莱多那一句嘴,三姑娘怎么会掉下悬崖,这就将张妈妈给撵了出去。” “可是知道两人现下住在何处?” 小丫鬟抬眼答:“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小丫鬟突然又想了起来,“不过听人说那个张莱后来病死了,张妈妈一人无依无靠,身上又没有盘缠钱,想来人还是得在常州……” 话音未落,但见着魏楚欣已经掀开帘子奔了出去。 来了个破天荒。 魏伟彬做事认真,为官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在衙里从没迟到早退过。 只今天,听府里的小厮去衙门里传话,说三姑娘回来了,他便是放下手头上所有的公务,径直回了府来。 魏楚欣出府,他入府,正是打了个照面。 两人看着对方,一时都是那么一顿。 这一顿里几多滋味,父女之前的亲情,打断骨头亦是有筋在连着。 才半年没见,魏伟彬明显是老了许多,光滑的头发里,明显是添了白发。身上虽穿着体面光鲜的官服,只是让人明显能看出,他瘦了许多。 魏楚欣叫了一声父亲。 魏伟彬竟然是哑声应了下,一时上下打量起魏楚欣来,见她完完的,一时又大怒了起来,抬起胳膊,手颤抖着给了她一个巴掌,挨在她脸上,虽发出清脆一声响,但却没有多疼。 “你,你给我跪下!”说起话来,魏伟彬的手就更加抖了,眼看着魏楚欣,哑声说道:“我魏家怎养出你这个不孝女来,无声无息走了半年,一点音讯也无,连给家里报个信都不给,你是觉得我不可怜是么,非得让我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什么滋味,这回是如了你的意了,这回是如了你的意了……” 魏楚欣站在原地,她一时有些发怔,眼见着魏伟彬骂着骂着,竟是哭了。 要说她也不是没见过魏伟彬哭,只是这次哭得……不同于以往,她心里某处莫名的倒感觉有些温暖。 以至于魏伟彬将她揽在怀里时,她心里都没觉得反感。 他一边拍着她肩膀,一边哭着说:“你要真走了,我该怎么向你母亲交代,楚儿啊,为父的好女儿……” “父亲别哭了。”魏楚欣终于是开口安慰了一句。 要不是害怕魏伟彬哭得将涕泗弄在她衫子上,她才不安慰,他爱哭就哭,和她有什么关系。魏楚欣心里告诉自己。 为了联络张莱,魏楚欣特意去了城中月饼铺子。 铺子在照常开着,有刘大这个精明的管家打理着,铺子里生意兴隆。 见是魏楚欣回来了,众伙计管事皆是目瞪口呆,齐齐的向魏楚欣问好。 刘大也凑上了前来,先是和魏楚欣寒暄了几句,再就是拿出账本来向魏楚欣报账。 魏楚欣一一的听着。天赋这种东西,有时真的难说。魏楚欣虽才经手生意不过两载,只账目上的事情,她竟能做到笔笔皆有数。 就如此时刘大自以为画饼画得圆满,一笔一笔的向她报账,可她在心中已大致拢出了数来。 刘大啊,刘大,魏楚欣心里笑说,我不在这半年,你可真是没少贪啊。 账报完了,刘大见魏楚欣坐在那里喝茶,脸上不浓不淡的,让人看不出喜怒来。 魏楚欣虽走了半年,但说话做事还是以前做派,刘大亦是不傻,他虽暗熟做假账,只是这假账做到什么程度总是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三姑娘是精明之人,这半年来他一定贪了钱的事情彼此都心知肚明。 现如今就是要看三姑娘能看出来他贪了几成,打不打算深追究。 “大管家怎么还站着?”这里魏楚欣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一旁卑躬屈膝,敛声屏气的刘大,笑着说道。 这话就说的模棱两可,是让他找地方坐下?还是让他退下? “三姑娘有事尽管吩咐,老奴听着。” 魏楚欣笑说:“大管家先坐下说话。” 听这话,刘大才是敢暂时坐下。 “这半年来辛苦大管家了,我这里以茶代酒,先敬大管家一杯茶。”说着,魏楚欣倒了一碗茶来。 刘大哪里敢让魏楚欣敬她,此时赶紧又站起身来,赔笑说:“三姑娘可太是抬爱老奴了,这半年来无功无过,勉力才将铺子经营下去,姑娘回来不责备老奴,老奴已是感激不尽了,怎敢受三姑娘这一杯茶呢。” “接了便是,我原是还有一件事要求大管家。” “三姑娘请吩咐。”刘大颔首弓腰。 “大管家在铺子里久了,不知听没听说张莱走了之后,张妈妈的近况?” 刘大见问,摇头说:“这老奴倒是不知道,只三姑娘别急,姑娘既然是开口了,老奴这就多多派人去打听去。” 魏楚欣点头,在刘大临走时,不忘嘱咐,“大管家和诸位打听的人交代下去,就说我回来了,要找一位妈妈,谁能找到,赏银一百两。” 刘大连连应声,退了出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几日舟车劳顿,身子确实有些吃不消。魏楚欣就就近回了月饼铺附近的宅子。 宅子还如往常那样,虽她不再半年了,只里面的丫鬟小厮一点也不曾惫懒,将屋里屋外都打扫的纤尘不染的。 魏楚欣便进了屋,本来想小憩一会,只是一进来,入目的便是她特意吩咐人摆在外厅的小型药柜。 里面一格一格的,装的是各种药材。 魏楚欣走近,拉开了抽屉,里面淡淡的药香便散发了出来。 她闻着,一时也就没有困意了。坐在书案旁,提笔研墨,将一直以来都在研究琢磨的廉价止血药方写了出来。 正所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被抓去在西州军营那几个月里,虽受尽了辛苦,看遍了生死,只也机缘巧合,偶得了廉价药引,配成了止血之方。 第十七章 布局 () 写好方子时,已是黄昏时分。 魏楚欣搁笔,侧头向外看,天边的红霞透着纱窗柔和的映射进来,书案的宣纸上,也沾染了些许胭脂色,仿若传说里的那红笺小字。 有小丫鬟进屋来说:“姑娘,回参议府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魏楚欣点了点头,回想起临出门时魏伟彬说和她一起用晚饭的事情,心里倒隐隐的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街道两旁的垂柳更加茂盛了,低低垂垂,满带着夏日里的郁秀华章。 “卖河虾咧了,新鲜的河虾!” 这条街上的宅子大多为私宅,所住之人皆非富即贵。 所以一些杂卖在这里并不好卖,正经做生意的小贩都去东西食街或是常州主街吆喝经营着的。 “卖什么的?”车中魏楚欣微微撩开车帘问道。 外面跟着的丫鬟小厮回道:“听说是卖河虾。” “卖河虾咧了,新鲜的河虾!”身披斗笠,头戴大檐竹帽的男人还在吆喝。 卖河虾……魏楚欣听这声音,掀帘吩咐道:“停车。” 两个丫鬟一面扶魏楚欣下来,一面指着那男人议论,“诶,你看那人,多是古怪,好好的天又没下雨,他披什么蓑带什么帽啊!” “打鱼人家,兴许人习惯了那样穿呢!” 说来,魏楚欣已经走了过去。走到他的筐篓旁站定,“这河虾多少钱一斤?” 戴大檐帽的男人听魏楚欣问他,缓慢的抬起了头,一张黄瘦的脸露了出来,抬眼看着亦是照以往瘦了不少的魏楚欣,开口说话:“姑娘若喜欢,拿去吃吃也就是了,怎敢要钱。” “张莱哥……”魏楚欣微顿了一下,“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他脸上已经有了胡茬,听魏楚欣这么说,还如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腼腆,红着脸,只字不提这半年来的遭遇,只是摇头笑说,“姑娘能平安回来就好,我苦些累些不打紧的。” 魏楚欣鼻腔一酸,点头笑说,“别在这里蹲着了,你上马车来咱们说话。” 张却是不肯,“大夫人那边看得紧,若不是我先想到假死这个主意,恐怕现在就见不到姑娘了。”说着,便是又低下了头,掩好毡帽,“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向老爷挑明此事?” “那驾车的马夫现在哪里?” 张莱小声说:“姑娘放心,当日回来,那马夫也险些被大夫人杀死,只经我提醒搭救,才逃得一难,那马夫现下已痛改前非,正住在城中,何时出来作证,凭姑娘吩咐。” 魏楚欣便是点了点头,“今日天色已晚,此时行事太过仓促,怕是急于求成反出变故,再就是还差一位证人不曾到场,若明日那位证人能到,我再想办法通知于你。” 张莱点头,“小的就住在仓里街单板房第三间,姑娘要吩咐,派得力的人知会就是。” “张妈妈好么?”临走时,魏楚欣一面塞给张莱现银,一面打听。 “姑母身子倒还硬朗,姑娘放心就是,我与她说了姑娘没事,只姑母大抵不知此事细底,她心里气我忘恩负义,已是半年不肯同我说话了。” 魏楚欣听这话,一时倒是五味杂陈,“委屈你了。” “张莱原不过是村野小人,体面的生活,人们的尊重,都是姑娘给的,张莱不觉得委屈,也请姑娘别再自责。” …… 若无其事的回了府,一走到魏伟彬院子,就见着一院子的人都喜气洋洋的,原是魏伟彬今日高兴,又撒银子又撒喜糖,丫鬟小厮们得了赏钱,一个个皆是笑不合嘴。 父女两个坐在屋里说了些知心的话,倒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一时也体现出了魏伟彬细心的一面,考虑到魏楚欣坐了几日的车,胃口一定不好,丫鬟上来的不是大鱼大肉,反倒是一些清口的小菜。 边吃边聊着,一时就说到了魏孜博身上。 魏楚欣笑问:“怎不见大哥哥人呢?” “这孩子倔得十头驴都拉不回来,自打听说你出了事,他反倒比我更甚,学也不上了,书也不念了,带着兴儿,在你坠崖的一带,寻了快是半年了。” 听这话,魏楚欣的手禁不住一滑,筷子上的笋块,一下子就掉在了衣服上。 “要做旁的事有这样的韧劲,还有个不成的,不过这次为父心里倒是支持他,你哥哥虽长你几岁,又成了家,但大抵也还不定性,这次我瞧着他倒是比以往成熟了。” 魏楚欣攥着筷子,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魏伟彬感慨道:“眼见着你们兄弟姐妹彼此心里都有彼此,我这个当父亲的倒也是欣慰了。这今日中午才派小厮去传信,也不知道他在乡下,听说你回来了,该是高兴成什么样子,脱了缰的马驹子,也有归心似箭回家的时候了。” 魏楚欣便是缓了好久,这里终于下定决心,缓声对魏伟彬说:“大姐姐近来可好?” 魏伟彬听提起魏昭欣,倒是欣慰的笑了,“昭儿也好,生了个男孩,太婆婆,婆婆不知要把她宠成个什么样子了。” 魏楚欣听了,笑着,大有点对长辈撒娇的意味,“这次回来,除了大哥哥,也就剩大姐姐还没见着了,若方便的话,父亲请大姐姐回娘家来待一天吧。” 三姑娘难得和他撒娇,魏伟彬笑得和蔼温和,一时也便应下了,“等明日我着人亲自去邵家请,不怕她婆婆不放她,正好这两日你母亲也总念叨着她呢。” …… 等吃过了饭,回兰蕴居时却见着屋里头灯亮着。 见魏楚欣回来了,小丫鬟双喜凑上前来笑说:“姑娘回来了,眉姨娘都来半天了,正在屋里等着呢。” “这么晚了,眉姨娘怎么过来了?”魏楚欣表现出惊讶来。 在了屋,眉姨娘已是听到了外面的交谈声,站起身来,笑看魏楚欣道:“原没什么事的,就是想过来瞧瞧姑娘。” 入了座,上得茶来,眉姨娘眼见着站在门口不肯退出去的双喜,笑看向魏楚欣说:“三姑娘画画的好,我还想烦你的,屋里有一幅画了一半的花样子,往下怎么也画不下去了,还得烦劳三姑娘着人将缎子取了来。” 魏楚欣顺着说道:“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双喜,你去帮眉姨娘取了来吧。” 双喜是蒋氏的耳报神,本心里想听两人说什么,哪里想去秋眉苑,只是魏楚欣吩咐她,她又不得不应。 等双喜一走,两人进得了里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第十八章 长春丸 () 第二日上午,魏昭欣果然是回来了。 等下午时分,魏楚欣吩咐丫鬟随便拿上些解暑的甜汤来,奔海棠苑去了。 一进得了屋,还如往常一样,蒋氏和魏昭欣母女两个坐在椅子上,魏二在一旁侍候,因魏伟彬昨晚上留在了秋眉苑,蒋氏便苛责起眉姨娘来,让眉姨娘跪在地上拿手收着被故意泼了一地的干茶叶。 蒋氏坐在那里,趾高气昂的道:“你原本就是个奴才,只不过长了张好脸,又天生是下贱骨头,放着乡下人不嫁,好好的正妻不做,非要攀高枝到老爷身边做妾,就生了玉儿,为老爷开枝散叶了又能怎样,小妾就是小妾,在我面前你永远是奴才,想抬起头啊,下辈子吧!”说着,朝地下狠啐了一口,解了多大气了般的。 蒋氏这话指桑骂槐,谁又听不出来。 魏楚欣站在门槛处淡笑了笑,想到即将要上演的好戏,并没有说话的打算。 眉姨娘跪在地上也不说话,依旧任打任骂的拿手捧着茶叶往竹筒子里装。 自打那年被周婆子灌下藏红汤以来,眉姨娘就再没胖过,此时她膝盖朝地,腰肢伸展够着茶叶,一身翠绿色的软衫子,杨柳细腰,身段十分的纤细,竟是堪比未出阁的姑娘。 看得蒋氏心里顿时就生了许多的嫉妒来,继而想到魏伟彬又是在李眉儿那里连住了几日,醋意伴着妒意,又骂起了眉姨娘道:“老爷又不在这里,你摆出这么副狐媚子的姿势,你给谁看!是想教三个姑娘学你这一套狐媚子的本事不成!” 眉姨娘被骂得忒是无辜,抬眼看着蒋氏,仿若是没想明白她又哪里激着了蒋氏。 眉姨娘就还是不说话。 蒋氏这一肚子不顺心都打在了棉花上,只她自认为有能拿捏住眉姨娘的法子,冷笑着说道:“你也不用和我在这里较劲,老爷再是留在你房里,儿女的婚事也是由我这个大娘做主。家里博儿,昭儿的婚姻大事都了了,眼下也轮到二姑娘了,我瞧着靖州鲍家二公子就挺好,玉儿嫁给那鲍二,也算知根知底,这样一桩好姻缘,我替你女儿谋得可好?” 此话一出,一旁站着的魏二先是吓得哭了出来,直跪在蒋氏脚底下,拽着蒋氏的裙子哭求道,“鲍二是个混蛋,母亲可断不能将我许配给他……” 蒋氏踢开魏二,冷笑着说:“你也别不识抬举,你大姐比你强出百套,也才落得个平妻,你三妹妹腰缠万贯,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到现在身子不清不白的连个名分都还没有,你这最莫等的人,嫁到鲍家做正妻,你倒还不乐意了!” “就求大娘子发发善心,替玉儿谋一段好婚姻吧。”眉姨娘对于一会将要发生的事情,不显山不露水的,此时也跪挪到了蒋氏脚下,哭求了起来。 蒋氏便俯身,一把拽过眉姨娘的脖颈子,这一拽不要紧,倒是让蒋氏瞧见了衣服遮盖着的地方那红色的痕迹来。 蒋氏便没忍住,伸手往下拔去,眼见着里面肚兜半遮半掩的地方,皆是细细碎碎的青红痕迹。 要说未经世事的大姑娘不知道这是什么,经历过房事的女人,又怎能不知。 蒋氏在心里一联想,顿时醋意大发,照着眉姨娘的脸便扇了下去,直啐骂眉姨娘道:“怨不得老爷这一段时日越发的消瘦了,敢情白天里在衙里劳累了一日,晚上也不得安生,家里养出你这样的狐媚子来,拖累了老爷的身体,还有个好了!” 魏昭欣在旁一时拿帕子掩了掩鼻子,有点不好意思的责备眉姨娘的样子似的,道:“再怎么样,父亲也是上了年纪的,姨娘自己不尊重,连父亲的身子也不顾了么。” 蒋氏就在心里想着,就是年轻的时候,魏伟彬也从没和自己这样过,再是看着眉姨娘颔首低头,反倒是一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多么委屈,并不是自愿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眉姨娘的贴身丫鬟倒是自作主张的站了出来,走到蒋氏身旁,跪地说道:“大夫人,奴婢有事情要禀告。” “说!”蒋氏看着那丫鬟命令。 这丫鬟看了看地上跪着的眉姨娘,怯懦的说什么也不肯当面讲出来,恳求蒋氏移步,她只能对蒋氏一个人说。 蒋氏一时倒是好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凑近跪在地上的丫鬟,俯身道:“我过来了,想说什么,快快说来。” 丫鬟这才附上蒋氏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蒋氏听后,眼里直冒火星,简直是雷霆大怒了起来,指着眉姨娘,骂了几个“贱人”,抡起袖子,照着眉姨娘,连扇了数个巴掌,一边扇一边骂,薅着头发喊:“你竟敢给老爷吃长春丸,走,和我去老爷书房,让老爷也知道知道你那下三滥的手段。” 蒋氏真发起了怒来,无人敢拦。 蒋氏便拽着眉姨娘,连打带骂的来到了魏伟彬的外书房。 一众人等浩浩汤汤的跟着,直等着要看大热闹。 今日难得公休,昨晚上又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以至于都未时末刻了,魏伟彬还睡着午觉没醒。 蒋氏一进得外书房来,不管不顾的吵嚷了起来,喊着说让魏伟彬看看眉姨娘的真面目。 魏伟彬就这样被吵醒了,此时见蒋氏带眉姨娘进了屋,眉姨娘头发凌乱,脸上也红肿了起来,衣服领子明显被人撕扯过,昨日两人好合时弄出来的……也就影影绰绰的露在了人前,一时他倒是多有不好意思。 “大中午的,你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家里头就不能有消停的时候么。”魏伟彬清了清嗓子,不满又不耐烦的看向蒋氏。 蒋氏往小榻上一坐,侧过头来,得理不饶人,冷笑着强势说道:“我闹哪出,这话你得问问你的好姨娘!” “她一天到头何时何地不是本本分分的,在你面前连大声说话,大点喘气都不敢,你还想怎样,你是当家主母不假,只她也是我的女人,平日里再怎么受你苛责,我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做不知道,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心怎就这么小,怎就这么容不得人!”魏伟彬心里倒是向着李眉儿的。 魏伟彬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直扎了蒋氏的肺,蒋氏一时气炸了,冷笑着说:“好,真好,看来李眉儿平日里没少给老爷吃长春丸,老爷被她迷得五迷三道,连真假好赖人都不分了!” 第十九章 揭发蒋氏 () “吃什么长春丸,你胡咧咧什么!”魏伟彬白净细长的文人脸都气得涨红了起来。 “我胡咧咧!”蒋氏一就是被激了起来,扯过眉姨娘的贴身丫鬟,冷笑着说:“当着老爷的面,把你先时和我学的话再学一遍来。” 先时那丫鬟已然是跪在了魏伟彬面前,抬头看着魏伟彬,摇头哭了起来,:“说什么,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大夫人想让奴婢说些什么呢。” “说什么……”蒋氏脑头一个灵光,一瞬之间仿若明白过了什么,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眉姨娘和那丫鬟,有点失了气势。 魏伟彬已然是生了气,指着坐在一旁的蒋氏喝道:“家里是没人了么,没得让你胡闹,让孩子下人笑话,平日真是太纵容了你,惯得你越发没脸,口无遮拦!谁家女人像你这样的泼妇一般!” 蒋氏被骂得满面通红,她本心里也不觉得理亏,侧过身来对着魏伟彬,冷笑着反问道:“老爷这是心虚想要先辖制住我么!老爷多大的年纪了,没得一时放纵,和个小妾扯在一起,没有分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老爷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连这一句都忘了不成!这事若传扬出去,一则是不孝,二则是老爷何为人表!” 蒋氏这话句句戳心,魏伟彬的脸就更红了。升到省里来,烦心费心的事多了,又遇上魏楚欣坠崖生死未卜,诸事压在一起,忙得他白了头发,回到家里哪还有那份心思。 这是昨日三姑娘回来他心里喜甚,喝得了两杯酒,眉姨娘服侍得又着实温柔,这才一时纵着了自己。 不知怎的,就默了那么一分。 “呵,呵!”讽刺的笑声突然传了出来,“好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夫人既深知这句话,又为何三番四次的狠心害人呢!” 沉寂被骤然打破,这声音积压着满满的宿怨,众人谁也不曾想到,这话竟是从平日里温温柔柔,说一句话三匀气的眉姨娘嘴里说出来的。 蒋氏睁大了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的看着李眉儿。 “老爷可知两年前端午节后一日,老夫人着周婆子等人来秋眉苑,生生的逼妾身喝下一碗藏红花汤,之后又以妾身父兄相威胁,胁迫妾身对老爷说,是三姑娘因见不得老爷对妾身好,故意推了妾身的,这话妾身咽了两年,一直不敢提及……” “李眉儿,谁给你的胆子,你少血口喷人!”蒋氏瞬间见反应过来,站起身来阻止眉姨娘继续说下去。 魏伟彬连眨了好几下眼睛,话说的突然,他在头脑里反应了一会。 眉姨娘忽略了蒋氏的打骂,跪在地上继续说下去:“贱妾这事算不得什么,只是七年前,老爷外出公干,兰姨娘在家里好端端就没了的事情,难道在老爷心里,就一丝一毫的也不起疑么?” “容得这贱人在这里胡诹,还不将人给我押到柴房去!”过了这些年的事情,蒋氏万没想到重提旧账的人是李眉儿这个贱人,她父兄皆由她辖制着,这贱人怎么敢…… 房门口蒋氏的几个心腹婆子听蒋氏这话,进来便要来拿眉姨娘。 “放肆,这个家里谁做主,还反了天了呢!”听到兰姨娘的名字,魏伟彬突然间就清醒了许多,喝骂完几个婆子,他反倒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眉姨娘面前,抬起眉姨娘的下巴,睁大眼睛俯身问道:“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话?” “原是灌藏红花汤这样的手段,大夫人也在兰姨娘身上用过!”眉姨娘看着魏伟彬,字字清晰的说。 “没有,我没有啊,老爷休得听李眉儿诬赖我啊!”蒋氏右眼皮突突的直跳,扑通一声跪在了魏伟彬脚下,颤声急于申辩。 魏伟彬却是一把将蒋氏箍到了旁边,紧捏着眉姨娘下巴,眼睛睁得额头上都现了抬头纹,“你……你说什么,我没听明白?”愠怒的声音里有点打颤。 “当日兰姨娘已怀了尽三个月的身孕,大夫人怕怀得是男孩以后和大哥儿争家产,遂趁老爷公出那几日,找来闵州老家的王郎中为兰姨娘号脉,结果一号脉兰姨娘当真怀了个男孩,于是大夫人就强行给兰姨娘灌下了藏红花汤。兰姨娘在生三姑娘时身子已有损伤,一直就虚虚弱弱的病着,身子骨养还养不及,怎受得住那样的狠药,当天晚上就犯了病,要找郎中来,大夫人又压着门房不肯给找,没过几日,人就没气了……” “贱人,贱人!”魏伟彬听到这路,额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脸红得不成样子,松开眉姨娘,直走到跪着的蒋氏身旁,拽住她脖领子问:“她说的可是真的?我问你她说的可是真的?”直喊了出来,声音又颤又抖。 蒋氏哪里见过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人动得了如此大怒,吓得她不住的就想往后退挪,“老……老爷,妾身哪里敢做那样的事情,妾身平时是任性了一些,只是兰姨娘是老爷心尖上的人,妾室怎么敢如此行事。再有这府里又不只我一人,老太太在家里坐阵,我想只手遮天也不能的,当日老爷公出回来,眼见着兰姨娘时,兰姨娘还剩下一口气呢,要妾身真那么做了,兰姨娘何为不对老爷说?再是,兰蕴居里丫鬟,婆子那些双眼睛,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我若做了那些天理不容的事情,怎过了这么些年了,眉姨娘才想起来说?” 蒋氏再是害怕,可却依然那么会混淆是非黑白,一时就把暴怒的魏伟彬给安抚住了。 魏伟彬松了拽着蒋氏衣领的手,连向后退了几步,提起兰蕴居,提起七年前那些旧事,兰姨娘弥留之际的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的在大脑里过,直过的他头疼欲裂。 蒋氏一时也才有些喘息的余地,只刚松了一口气,就听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着的魏楚欣开口说话了,“楚儿这些年没佩服过几人,大夫人算是一个,若生在春秋混战时期,大夫人凭这样一张颠倒是非黑白的嘴也可聘个谋士当当,混得一身功名利禄来了。” “三姑娘这话说的可就有意思了。”蒋氏冷笑,原是当年涉事之人悉数被她解决掉了,如今就只剩下个空口白牙无用的绣花枕头眉姨娘这么一个知情的人,想她四十好几的人了,还惧怕个未出阁的丫头片子了不成! 第二十章 反扑 () “这话有什么意思,”魏楚欣淡淡的笑着,“若大夫人见到了昔日里的老人,故人相逢,这才算有些意思。” 说着,吩咐道:“把人带到书房来。” 蒋氏眼里满是疑惑的看着魏楚欣,直到四个小厮前后带上来两人。 一个是曾服侍在兰蕴居里的丫鬟梳儿。 一个是那诊男女胎诊得极准的王郎中。 两人进得了外书房,皆是跪在了魏伟彬面前。 魏伟彬蹙眉揉着太阳穴,不知何故的看向魏楚欣。 魏楚欣便也是跪在了地上,连叩了三个头,直起身来,看着魏伟彬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还求父亲替已故的兰姨娘做主!” 魏伟彬看着额头都磕红了的魏楚欣,一时摆了摆手道:“作何行如此大礼,你起来说话吧。” 魏楚欣这才站了起来,看向梳儿。 梳儿给魏伟彬叩了个头,“奴婢是昔日服侍兰姨娘的丫鬟,七年前老爷公出那几日,大夫人身旁的周妈妈曾的确带着几日气势汹汹的人去过兰蕴居,奴婢是二等丫鬟,近不得主子身旁,只记得当日周妈妈带人进正房后,门口由四五个凶神恶煞的婆子看守着。后来到了晚上,在兰姨娘近前服侍的丫鬟吩咐我们几个粗使去烧热水,不消一会,就眼见着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 魏伟彬抬起头来,听这话,一张脸没红反白了起来,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血色,能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抖。 “后来在兰姨娘近前服侍的人急了,慌慌张张的吩咐我们去找郎中,只到了门房,一众的婆子小厮和商量好了似的,玩的玩,走的走,没一个搭理我们,也没一个人给我们开门。情急之下,我们就去找大夫人,可海棠苑的人只推说大夫人下午时便去探娘家小姑去了,并不在府上。我们便又去找老太太,偏巧老太太又在拜佛不出来见客。” 这里魏伟彬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时觉得大头沉,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险些没倒折下去,魏楚欣在旁伸手扶了他一下。 待他站稳后,直悲声哭了出来,“兰儿,我的兰儿啊……”泣不成声。 那王郎中继而接着说道:“小人本是闵州人,得祖上真传,学得了能准确诊出男胎女胎的手艺。七年前被参议夫人派来的人找到,给了一笔钱财,说是要着小人到靖州为人探病。从前参议夫人在闵州时就曾照顾过小人,当年府上大哥儿大姐儿的脉就都是小人给诊出来的,小人那时也没曾多想,便跟着到了靖州,为府上贵姨娘诊得了喜脉,当时听闻是个男胎,参议大夫人还多是高兴,小人印象由深,大夫人给了小人二十两白银。” “这些年过去了,小人一直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去年年前,参议二老爷家的二公子找到了小人,说是参议家的千金三小姐要见小人,小人这才丈二和尚般的到了常州,当日三小姐问起此事时,小人百般回想,想起是有此事,后来三小姐给了小人五百两银子,让小人暂住常州。只没想到,这一住竟住了半年,今日得知原是这般缘由,小人的祖传手艺无意中害得人性命,真是罪该万死,大大的罪过。”说毕,叩头不起。 两个人证摆在这里,又有魏伟彬对兰姨娘的独一份偏爱,蒋氏自知她百口莫辩,大势已去。 此时瘫坐在地上,眼见着一步步向他走近的魏伟彬,猛的直起了腰,匍匐着跪在魏伟彬脚下,哐当哐当不顾疼的连磕了几个头,抬头看着魏伟彬通红的眼睛,不断颤动的颊肉,摇头哭求着说,“事到如今,妾身也不瞒了,妾身不瞒了……妾身有错,妾身不应该一时鬼迷心窍打兰姨娘的主意……” 没等下话说完,已然是被魏伟彬下死手的两个巴掌狠狠的掴在了地上,“蛇蝎心肠,你这个贱人!” 打得蒋氏唇角一时就殷出了血来,只是这种时候,哪里顾得上疼,蒋氏复又爬起来,跪在地上,自己扇起了巴掌,“老爷打的对,老爷打的好,妾身是贱人,妾身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给着人给兰姨娘灌下那一碗落子汤,只是妾身哪里会想到这碗汤药会有这样的药力,妾身哪里就真想要她的命,自打兰姨娘走后,妾身日日自责悔恨,妾身千错万错,可本心里从没想过要谁性命,嫁给老爷二十几年,家里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万事费心打点不说,又时时想替老爷打理好衙里的关系,生儿育女,妾身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蒋氏说的声情并茂,眼泪来得也是方便,下狠劲一巴掌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当日老爷被贬,妾身不惜变卖自己的嫁妆替老爷打点门路,妾身千错万错就错在太在意老爷,现如今昭儿和博儿都已结婚生子,妾身从老爷没入仕时便嫁给老爷跟在老爷身旁了,二十几年的光阴,年轻姑娘熬成了黄脸婆,妾身除了老爷已是一无所有了,妾身一就是有错,为了老爷在衙门不受影响,女儿不受人诟病,妾身也不求老爷宽恕原谅,妾身愿意一死了之,只求老爷能息事宁人。只要老爷好了,孩子们好了,这个家好了,妾身一条贱命又算得了什么!” 说毕,又跪地磕了个头,抬起眼睛看着魏伟彬,一时顿了那么半刻。 “老爷,妾身这就去了!”蒋氏凄声。 一行眼泪顺着被掴的紫涨的脸上流下来,看得站在她面前的魏伟彬一时恍惚。 只见着蒋氏站起身来,就要往门框上撞。 一旁站着的魏昭欣哭嚎的拦着,蒋氏的几个心腹也在旁拉着劝着,“娘亲……大夫人……你这又是何苦!” 魏昭欣便是哭着跪在了魏伟彬脚下,父母反目,母亲又要自杀,她抬头看着魏伟彬,一时也泣不成声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父亲……娘亲知道错了,你就看在我和哥哥的面子上原谅母亲这一回好不好……父亲!” 魏伟彬站在原地不肯说话。 “哥哥已经半年没回家了,母亲这要去了,哥哥回来一看,他再没有娘了,该是什么的心情……”魏昭欣哭得哽咽,拽着魏伟彬袍子说。 第二十一章 无力回天 () 见魏伟彬无动于衷,魏昭欣便又跪挪到了魏楚欣脚下,吸了吸鼻子,左一声三妹妹,右一声三妹妹的叫,跪地哭求。 “三妹妹,你行行好,求父亲放过母亲吧!我母亲是对不起兰姨娘,就……你就看在哥哥的面子,哥哥从始至终都是真心待你的,眼下为了你学也不上了,书也不读了,你想一想,若他回来知道自己的娘没了,会是什么心情,当初若不是哥哥带你从庄子回来,也没你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三妹妹,你行行好,我求你你,我给你磕头还不行么……”这真动了魏昭欣的根基了,母女之前的感情,是假不了的。 魏楚欣就站在原地,她看着蒋氏在做戏要往门框上撞,魏伟彬猩红了一双眼睛,是得知真相后的懊悔自责和愤怒,魏昭欣跪在地上哭得真真切切,她仿若知道她的软肋,只要提出魏孜博来,就能保住蒋氏…… 外书房里乱成了一锅粥,主子下人掺搅了过来。 “如何决定自有公爹做主,你求三姑娘又有何用!”利落的声音突然响起。 魏楚欣就眼见着芮雨晴走了过来,将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魏楚欣拽了出来,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魏昭欣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当初做坏事的时候就不知道想着儿女了么,自己儿女是亲生骨肉,当宝贝一样的疼着宠着守护着,别人的孩子就能随便的害了?我平日里看不惯你大哥的做派,只他的人品,我还信得过,他若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位母亲,想来也不会像小姑你这样无原则的求人原谅。” “你……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时芮雨晴的话扎着了魏昭欣,她便冲着芮雨晴撕扯来了。 魏楚欣从心底的矛盾中挣脱了出来,站在原处没动,只将眼风扫向了魏昭欣的贴身丫鬟芳儿。 芳儿得到了讯息,陡然跪地,抬眼看向魏伟彬说道:“回禀老爷,奴婢有话要说。” 魏伟彬哪里会管一个丫鬟说什么。 “大姑娘之所以会嫁到邵家,也是因为大夫人的缘故。大姑爷自来不肖,当日在温家宴会上,大夫人见大姑爷喝得大醉,就将其骗到了温园后面的廊房,说是有便宜可占。之后,大夫人便三番四次的拐骗三姑娘去廊房,但不曾想大姑娘是先得知了此事,本想当面抓住两人威胁三姑娘占得一些便宜,却不想三姑娘最后有事没去。而当日大姑娘不小心湿了衣服,让奴婢去回禀大夫人,只奴婢在回去的路上被大姑爷的小厮打晕扔在了温府柴房,再醒来时便听到了大姑娘被大姑爷……的噩耗。” 魏伟彬听到这里,眼看了看站在一旁平平静静的魏楚欣,又转头看了看和芮雨晴撕扯在一起的魏昭欣,已然不是气到了一定程度的事了,他自己的姑娘,他的心头肉,竟然能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情,他心里发寒。 “蛇蝎心肠,你……你真是随了你娘啊!”魏伟彬胳膊直打颤,手指着魏昭欣,悲声笑了出来,“我这个父亲当的真是失败,我……我……我对不起楚儿,对不起兰姨娘……”泣不成声,哭得呜呜咽咽。 魏楚欣站在一旁扶着魏伟彬,暗暗的探过他的脉,她怕他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再昏晕过去。 此时张莱和当日驾车的马夫也进了来。 还在假意寻死的蒋氏在看见死而复生的两人时,知道是真无力回天了。瘫坐在地上,反而是拿袖子擦干了眼泪,整理好发髻裙衫,镇定了起来。 “小人张莱,特来向大人请罪。当日大夫人找到小人,说只要小人同意调换为三姑娘驾车的马夫,在半路上找机会至三姑娘于死地,就将……”张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带有顾虑的看了看站在那里正搀扶着眉姨娘的魏二。 “就将魏小二许配给他这个匹夫!”蒋氏突然就站了起来,走到人群中来,冷笑着看着魏伟彬道。 “你这个毒妇,蒋海棠,你这个毒妇!”魏伟彬气的一把就将蒋氏扇倒在地。 蒋氏凄然冷笑,坐在地上看着魏伟彬,一副要和他来个鱼死网破的架势,“当日我把张莱这个匹夫和你的亲生姑娘安排在了一个屋里,孤单寡女,两人会干什么谁也不曾知道。” “没有,父亲,我们是清白的!”魏二急于解释。 张莱也跪地连说两人清白。 蒋氏嗤笑,对望上魏伟彬那一双猩红的眼睛,“老爷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这个父亲当的真是失败,府里三个姑娘,哪个也不清白,大姑娘被邵二欺负时,你怕得当缩头乌龟,最后姑娘嫁给邵家,你反倒用那彩礼钱为自己谋了个好前程。二姑娘再是庶出也是个官家小姐,却平白无故被匹夫占得了便宜。三姑娘和京里权倾朝野的大人厮混在一起,你惧怕人家,连管也不敢管,问也不敢问,人家说要你姑娘,你乖乖的就得给你送去,说不要了,你屁都不敢放一下,还得负责把人给接回来。” “你以为魏小三是你的好姑娘,你以为她是好人,当年在靖州时,你同知大老爷做的好好的,为什么会一连三贬,实话告诉你吧,自打那时候起,你的好闺女就认识萧大人了,什么省里温大人温夫人找她作画,她去省里不过是和萧大人私会,你拿棒子把她打了个半死,她在萧大人面前能不告你的状!你一连三贬被贬到乡下种地,哭得死去活来连自杀的念头都动了吧,可你的好闺女,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看你笑话,魏伟彬,你活得可真悲哀!” “自打从顺来县回来,魏小三就已经有上千亩的良田外加一幅价值连城的山水画了,可是你却被她骗得团团转,我与你说什么你都不信!” 魏伟彬一时连连向后退,蒋氏挣扎的站起身来,逼迫上前,“家里所有的人,你是头一号的傻子,上到老太太,下到你身边的丫鬟小厮,何人不曾骗你,亏得你以为别人有多尊重你,你一天到晚,早出晚归的在衙里苦干,你干出来个好么!” “你以为当年兰姨娘好好的为何就会早产,我今日就让你活个明白,是我着人动了手脚,你连你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你的亲生女儿,你和你心爱女人生的孩子,生在了腊月羊里,你多番的不待见,当年送她到庄子里的是谁,五年不闻不问的又是谁,现在魏小三好了,你想着你是他父亲了,魏小三坠崖,你茶饭不思,上火不已,你是真惦记着自己的闺女,还是可惜断了你攀附京都权贵的心!” 第二十二章 大仇得报 () “魏伟彬,你四十好几的男人,活得真是可怜!”蒋氏一边说一边冷笑着,真没有顾虑了起来,说出多么伤人的话也不能控制了,“再说说你最敬重的母亲,魏小三自始至终都是腊月羊,怎么现在回家,一个一个都好好的,七年前就能把老太太克得生了大病呢?这你没想过吧?” “要说当日老太太是故意装病逼得你心存芥蒂送魏小三去庄子,你信与不信?”蒋氏笑得邪恶,“你肯定不信,你以为你母亲是好人,可你有没有想过,魏小三一丫头片子,能碍着老太太的眼,她为何就看魏小三不顺眼,当年兰姨娘在府里孝顺体贴,百无错处,为何老太太就死活看不上而刁难于她,魏伟彬,这些你没想过吧!” 对于这一点,魏伟彬真没想过,他看着蒋氏,二十几年的夫妻做到了尽头,连再伸手打她一下都觉得不屑了,冷笑着问道:“你倒说说?” “当年我是给兰姨娘灌了落子汤不假……” “怎容得这等泼妇在此大放厥词!”老太太也不知何时来了,狠狠的敲着拐杖,厉声喝止道。 跟在老太太后面的腾妈妈便带人将蒋氏给架了起来,蒋氏还要往下说,直嘴被人生生的堵了上。 “亏得还是在衙里过堂过惯了的,容得此等泼妇无法无天,来人,将蒋氏给我拖到柴房重打五十大板,之后着人送回闵州娘家,此等妇人害人害命,蛇蝎心肠至此,再不配做我魏家媳妇!” 命令一出,蒋氏就被人掩口拖拽了出去。 魏昭欣一听此话,当场哭晕了过去。 魏伟彬走在中堂,失魂落魄的连走了两步,踉跄一下,直瘫坐在了地上。一手拍着青砖地面,想放声悲哭一场,只是声音出来了,竟是欲哭无泪。 一时众人忙着扶魏伟彬,忙着给魏昭欣去找郎中,哄哄乱乱了起来,直忘了魏楚欣会医术一事。 老太太主持着局面,魏楚欣趁乱,带着张莱几人走出了外书房。 出了院门口,外面好是平静祥和,有那么一瞬,魏楚欣仿若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在闵州老家的小院里,她穿着桃粉色的小衫子,无拘无束的疯跑,兰姨娘和张妈妈跟在身后面,她回头笑着喊:娘亲,你抓不到我! 兰姨娘手握柔绿色的帕子,她笑着向后退去,一边退一边说:娘亲该走了,楚儿乖…… 声音在小小的院子里幽缓的回荡,她循着声音跑过去,扑到兰姨娘的怀里,只是那么一抬头,是夏日午后湛蓝色的天空,天上的太阳发着刺目的光芒,她正蹲跪在地上,后头张莱和梳儿几人关慰的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恍惚间,人已经被梳儿扶了起来,梳儿俯身帮她打扫掉裙子上的浮土,看着如此陌生的常州参议府景致,她的眼眶一时被打湿了。 娘亲,女儿终于为你报仇了。 …… 魏楚欣嘱咐张莱送王郎中回闵州,在看向梳儿时,梳儿跪地求道:“姑娘,别送奴婢走了,就让奴婢留在你身边服侍您吧。” 原是去年秋收过后,蒋氏吩咐人将梳儿着人牙子卖给了城中一鳏夫,梳儿实在受不了被其打怕折磨,逃到了月饼铺子,被魏楚欣给救了下。 梳儿为求魏楚欣收留,道出了当日实情,这也才有魏楚欣证实了心中猜想,设局对付蒋氏的后话。 魏楚欣看着跪在地上的梳儿,梳儿便叩头求道:“就求姑娘收留了奴婢吧,往后奴婢定当牛做马任劳任怨的服侍姑娘您!” …… 参议府里很多人此时都吃不下去晚饭,只是这些人中不包括魏楚欣,也不包括眉姨娘。 眉姨娘来到了兰姨娘,同魏楚欣坐在一处用饭。 两人各吃各的,倒是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吃的米饭是红曲贡米蒸的,眉姨娘侧头见魏楚欣并没说话,她便找话说了一句,“托三姑娘的福了,妾身也能吃上这样的好米。” 魏楚欣一时停了筷子,看向眉姨娘问,“所以魏昭欣的贴身丫鬟芳儿,一早就是眉姨娘的人了?” 眉姨娘点头。 魏楚欣不免又笑问,“所以说蒋氏想暗算与我的消息,姨娘也事先就知晓?” 眉姨娘听这话,一时变了脸色,放在碗筷跪在地上,直身看着魏楚欣摇头说,“并没有,若有,我岂有不告诉三姑娘的。” 魏楚欣又往下问,“那魏昭欣呢,芳儿如若及时将消息告诉了蒋氏,是不是就可以避免了……” 眉姨娘打断魏楚欣,“大姑娘是富贵命,嫁给了邵二公子,现下又生了男孩,得公婆喜爱,这莫不是天大的喜事。” 魏楚欣抬眼,见是眉姨娘正温温柔柔的在说这话。 她一时就有些吃不下去碗里的饭了,放下筷子,笑扶眉姨娘,“姨娘起来,这是做什么。” 眉姨娘低头笑说:“三姑娘生气了,妾身不敢起来。” “若没有姨娘的帮助,就没有今天的报仇之日,我感激姨娘还来不及,又怎会生姨娘的气。” 眉姨娘这才站起身,“有三姑娘这话,妾身才敢起身。” 梳儿送眉姨娘出了兰蕴居院门口,眉姨娘由贴身丫鬟扶着。 “今日真是打快人心,姨娘忍辱负重这么些年,终于有成功扳倒蒋氏这一日了!” 眉姨娘一时手心里出了汗,被晚风吹着,又湿又凉,“这些年一直忍着,现如今也终于到了头。” 贴身丫鬟也叹说:“当年姨娘肚子里的哥,也都快三个月了,要长起来,现在都上学里读书识字了,真是可惜了……” 眉姨娘紧了紧手上的帕子,“也没什么可惜,同样是当姨娘的,蒋氏能毫不犹豫的给兰姨娘灌藏红花汤,又何况是我,与其让她动手,不如我自己选择温和的法子将孩子……再有,给自己不喜欢的男子生孩子,这样的事情,一次也就够了……” 贴身丫鬟适时默了声,眉姨娘便轻缓的笑着,“藏红花汤,我也终是没躲得了,眼下这身子,活一日病半日的,日后熬得油尽灯枯,这一辈子也就了了。” “所以姨娘还是怨三姑娘的?” “我不怨她,当日是她帮了我,若没有她,也没人能制服蒋氏,我只是怨我自己罢了,嫁到这里,误了一生也终没有能力保护父兄家人……” 贴身丫鬟再没应声,她在心里想,其实或多或少还是怨的吧,如若不怨,当日温园事件,为何在事先得知了蒋氏和周婆子的计划后,只字没对三姑娘提呢? 第二十三章 新气象 () “其实当日我没想到蒋氏会给她灌下藏红花汤……” 饭菜撤了下去,魏楚欣坐在灯烛影里,仿若在自言自语。 外头有人唤梳儿,梳儿推门出去了又进来,清了清嗓子,试探性的对魏楚欣说,“柴房那边的婆子来传,说是老太太吩咐,要将大夫人连夜送回闵州老宅去,三姑娘要见最后一面么?” 蒋氏倒了,参议府里的天变了,府中各人心明眼亮,都知道现如今家里面谁是最该讨好巴结的人。 魏楚欣愣坐了一会,“去看看她。” 后院柴房门口,灯火通明。众婆子丫鬟小厮围了能有二三十人。 见了魏楚欣,皆是行礼问好。 仿若蒋氏和兰姨娘和她魏楚欣的仇,他们比她自己都清楚明了,没等开口说话,就有管事婆子笑说:“五十大板刚受完,蒋氏正躺在屋里呢,一会就要被送走了,奴才们特来请三姑娘示下,有何吩咐还请三姑娘明示。” 魏楚欣没说话,梳儿扶着她,要往柴房里走。 门前的几个丫鬟赶紧给开门。 魏楚欣进了屋,就眼见着蒋氏趴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红肿,后背以下都是血迹。 五十大板一下都不含糊的打了下去,快要了半条命了吧。 魏楚欣眼见着,突然头脑里就浮现起两年前眉姨娘被灌下藏红花汤后,丫鬟一盆一盆往外端血水时的情景,眉头一下子蹙得紧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三姑娘这是来看我的笑话?”蒋氏抬眼,看着魏楚欣,冷笑着说出此话,语气还是往日做当家主母时的那么硬气。 魏楚欣冷眼站在原地,依旧没有说话。 “别这么趾高气昂的看着我,这才哪到哪,你以为你就真赢了,我就输了么?是我,当年是我蒋海棠派人给兰姨娘灌了藏红花汤,我要了她的命,又将你撵到了庄子里,最后又险些要了你的命,只是又怎样呢,老爷得知了这一切,不也就是着人打了我几板子么,为了他的仕途,他连休了我都不敢正大光明的说,我现在只是暂时回闵州老宅而已,魏伟彬一天老似一天了,到时候博儿当家,他会对自己的亲生母亲置若罔闻么,魏小三,到最后还是你输了,是我赢,最后还是我赢,我蒋海棠的命就是比兰姨娘的金贵!”蒋氏笑着,声音在整个柴房蔓延,刺得人耳朵难受,她极力的笑着,企图能彻底掩盖什么。 魏楚欣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走到蒋氏的身边,俯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好笑的,缓慢的,低声的说:“大夫人信不信,如若此时我想,知会一声,你就能上路了。” 蒋氏一时觉得魏小三的看着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可怕,她的下巴被人扼住,但听下话,“只是我觉得那样,会脏了自己的手。” …… 梳儿扶魏楚欣慢慢的往出走,魏楚欣掏出帕子一边擦拭着刚才碰过蒋氏的手,一边说道:“现下闵州老宅里是二少爷在当家,大夫人放心,一会我书信过去,定当让他好好的关照你。” 蒋氏恍惚,眼见着魏楚欣要出去了,她才反应过来,发疯了一般的爬过来,对着魏楚欣喊:“魏小三,你也别得意得太早,温园宴会那日,你以为就只我自己想害你么……你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了,所以到最后,你魏小三还是输了!” 一旁的梳儿,在听完蒋氏的下话后,都惊得睁大了眼睛。 梳儿就眼见着魏楚欣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她心里以为三姑娘并不在意蒋氏所说的话,只是在越过门槛的时候,三姑娘还是踉跄了一下,险些被门槛绊倒。 第二日清早,天气依然晴朗,房檐上的鸟,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梳儿服侍魏楚欣梳洗打扮,看着镜子里的魏楚欣,不免由衷羡慕的说:“三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魏楚欣便是笑了笑,反倒是想起了萧旋凯当日说的话,“美女美得千篇一律,丑女丑得才各有特色,所以我不喜欢美女,我喜欢你……” “姑娘笑什么?”梳儿给魏楚欣别上珠花,不知何故的笑问了出来。 魏楚欣也不答这句话,只交代说:“我一会去铺子里,你就留在兰蕴居看家吧。” “可是,”梳儿抬眼看着镜子里的魏楚欣,小心的试问,“老爷生了大病,姑娘不打算去看望了么?” 魏楚欣一时迟疑,躲闪开眼神,心里第一反应竟然是想要逃避什么,但具体想要逃避什么,又形容不上来。 “生病了自是有郎中诊病,我去看他,他的病也好不了。” …… 出府时,正是遇上管事打发下人。那些曾在海棠苑里替蒋氏为非作歹的婆子丫鬟,打的打,罚得罚,但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家中丑事传出,却是一人也不曾发卖。 管事看着众人,呵斥讯问着,板子木棒声不绝于耳,直弄得一众人等哭天抹泪,喊爹叫娘,求饶不断。 其中周婆子首当其冲,被人按着挨了几十板子,打得喊都喊不出来了,谁还能曾想到当日她威风凛凛,指挥一众婆子,将房门堵着,连府中姨娘都得跪地向其求饶,请其高抬贵手的时候。 见魏楚欣撩开了帘子,外头坐着的马夫不禁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魏楚欣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赶路吧。” 马夫应声,听着府内的哭嚎之声,忍不住叹了口气,赶车驾马出得了府来。 其实刚才,魏楚欣不单看见了周婆子,也看见了站在一旁,紧紧捏着帕子的眉姨娘。 她也在冷眼旁观着。 蒋氏倒了,魏伟彬怕芮雨晴一刚嫁过来的新妇管不好家,便吩咐眉姨娘帮着协理一些琐事。 芮雨晴这个大少奶奶忙了起来,自始至终在府里抬不起头的眉姨娘也抬起了头。 参议府里翻天覆地又是新的景象了。 马车在街上行着行着,却陡然间停了下来。 听见马夫喊“驭”,魏楚欣不免问道:“怎么不走了?” 车外骑高头大马之人给忠厚老实的马夫使了个眼色。 马夫反应了一会,竟是难得会了意,回魏楚欣话道:“姑娘,咱们怕是被人劫了路了。” 走在常州主街上,还有人敢拦路不成? 何人这么嚣张?魏楚欣在心里想。 第二十四章 置气 () “你疯了?” 在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的主街上,萧旋凯明目张胆的就把魏楚欣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两人共骑一骑,萧旋凯笑说:“比这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算什么呢?” 魏楚欣:“……” 魏楚欣以为萧旋凯要带她出城,只却没想到,最后却在一间铺子里停了下来。 铺子门面不大,头上的牌匾亦是挂得有了些年头。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魏楚欣站在门口,看着他不解的问道。 他却是握过了她的手,手里竟是出了一些紧张的汗渍,“进去就知道了。” 一进了门,便眼见着外厅陈列着喜庆华美的各式嫁衣,柜台旁侧的板墙上贴着一大张红绒纸,上头用工笔小凯写着一对对的夫妻名姓。 被引请到楼上雅间时,魏楚欣眼见着对面墙上挂着一幅长卷。 上面书写记录着这家铺子从开张到今时今日,共已开张二百余八年,历经过改朝换代,烽火连天。曾移址几次,经手几人,见证过多少新人结为连理的详细记载。 店老板娘是一位微微发福,说话长相都很温柔的中年女人。她向魏楚欣介绍说: 这家铺子别名叫夫妻店,在店内制作过嫁衣的女子们无一例外,都曾和自己的丈夫和和美美,恩爱扶持的走到了白头偕老。 但在店内选制嫁衣需要若干条件,满足条件方能制作。 其一,新人要将各自的生辰八字写在红绒纸上交于店中掌柜进行测算。 其二,男女双方要分别答一张卷宗,所写答案应完一致。 其三,男女双方各投骰子一次,点数相合。 其四,男女双方要合店掌柜眼缘。 其五,其六,其七…… 魏楚欣听到这里都听笑了,眼看着萧旋凯,要不是老板娘在旁边,她就脱口而出了,来这么无聊的地方,你很闲么? “铺子里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呢,咱们走吧。”魏楚欣已然是站了起来,礼貌的笑看了看老板娘,然后拽着萧旋凯便要下楼。 老板娘态度依旧温和,也回了魏楚欣一个微笑,意思明显朗然这家店铺做生意随缘。 魏楚欣心中腹语:若生意都这么做,怕是门面早晚都要赔进去了。 “来都来了,我们就试试。”此时萧旋凯反倒幼稚了起来,“先时没听店家说么,在这里制作过喜服的新人们无一例外,都能携手一生,白头偕老的!” 携手一生,白头偕老? 魏楚欣在头脑里循环着这几个词,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时就感觉莫名的烦躁。 携手一生。 你想要几个人和你携手一生? 白头偕老。 三个人一起白头偕老么? 想到这些,魏楚欣就莫名的想发脾气,只是这些年,她也学会了些喜怒不形于色,笑着对萧旋凯说:“走吧,我铺子里真有事情。” “试完再走。”萧旋凯也轴上了,他攥过了她的手腕,一时就有些用力。 “我说了不试。”她有些感觉好笑。 “我说了,试完再走。”他语气里已经充斥了不容她拒绝的霸道。 一时他看着她眼睛,她也看着他眼睛。 这是两人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面对面真动了肝火,并且相互表现了出来。 萧旋凯说:“你试不试?” 魏楚欣说:“我就不试,你想怎样?” 已然是剑拔弩张,互相看着对方,眼里都有了火星。 把一旁的老板娘都看傻了,从父亲母亲手里接过来这家店也已经有十多年了,见过了几百对即将结为连理的新人,只却从没遇见过这样的,直使动静招呼楼下柜台里的店掌柜。 店掌柜便闻声上了来,夫妻之间打仗的也看过,也打过,但却从没遇见过这种面对面僵持着就这么吓人的。 店掌柜和老板娘相互看了对方一样,心领神会。 “其实试一试也无伤大雅。”店老板走到萧旋凯一侧,笑着劝架。 “就是写几个字,姑娘再忙,也不差这一会了。”老板娘笑劝魏楚欣。 这里夫妻二人分别把萧旋凯和魏楚欣各拉到了一侧,两人心里还不乐意呢平日里都是人上赶着来写生辰八字,来铺子做嫁衣,今日可倒好,反倒成了他们上赶着求人写了。 眼见着老板娘都拿过了纸,研好了墨,又笑着将笔递到了手上,她不写几个字,也着实不识抬举。 只是就这么顺从了心里又觉得憋气,魏楚欣便一边写着,一边负气的说给另一侧萧旋凯听:“我是腊月初九腊月羊,命硬不详克夫婿,某人家里三代单传,别怪娶我进门断了香火!” 身后头萧旋凯听这话,也负气,重重的下笔写着自己的生辰八字,一边写一边道:“我还害怕某人腊月羊了不成,我专治腊月羊!” 说来生辰八字已经写完。店掌柜和老板娘又分别给两人递上了卷宗。 魏楚欣看着红笺纸上面的第一题:婚后你和他谁管家? “出的什么题,这还用问,当然是我管家了!”魏楚欣依旧是负气,使劲蘸了下墨,在后面提了个“我”字。 “婚后你和她谁管家?”萧旋凯念着,刚支楞耳朵听她说完,他便也道:“这什么破题,我一个大男人还管那等琐事了不成!”落笔,在题后写了一个“她”字。 第二题:第一次见面时,他/她穿了件什么衣服? 魏楚欣侧头说给某人听,“什么衣服,穿了件袍子,衣服上被树枝划得都是口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个乞丐!” 萧旋凯也张口就来,“穿了件村姑蓝布衫,脚下一双小花鞋,说实话真没见过那么难看的!” …… 第五题:你喂过他/她吃饭么? 魏楚欣:“某人的胃比女子的都娇贵,我敢喂人家吃饭么,喂不好再吐出来!” 萧旋凯道:“某人瘦得都皮包骨了,也不知平日里吃不吃饭。饭没喂过,药倒是喂过,当日某人在西州昏迷不醒,熬好的药丫鬟拿勺都喂不进去,最后没辙了,没得喂某人半口我自己喝一口。” 这话一下把魏楚欣给说得面红耳赤了,放下毛笔来回头大骂某人。 “你胡说,我怎么不记得呢!” “若你记得,那还叫昏迷不醒么……” 给个店掌柜和老板娘夫妻二人听的忍不住笑了场,拉过了架来,直接进行到下一项投骰子,对点数。 第二十五章 等我回来娶你 () 投骰子点数也都对上了,之后又进行下一项,每每都是心意相通。 老板娘为魏楚欣量尺寸时,不免笑着说道:“这是今年我们店里做的第一件婚服,相信婚后你们的生活一定会和和美美的。” 魏楚欣一时低着头没说话,嫁衣的样式是她自己选的,上面的图案也是她自己挑的,甚至于连萧旋凯的喜服都是按照她喜欢的做的,只是她心里并不开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两人也没和解,互相谁也不和谁说话。 直到他把她送到月饼铺子门口了,他终于忍不住说道:“一直这样,不打算说话?” 由他扶着,魏楚欣从马上下了来,看也不看他。 萧旋凯说:“我要走了,回京城去。” 魏楚欣听这话,一时才是怔了,眼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动了动唇角,又什么都没说。 走了也好,以后各自过各自的,别在她面前出现,别只空空的给她幻想。 “诶,我说我要走了,连点反应都不给么?”萧旋凯看着她那无动于衷的表情,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魏楚欣回过神来,向后退了一步,侧头躲开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说:“……那祝侯爷一生平安。” 那年在靖州,两人站在鲍宇私宅门口,他也说他要走了,她应声,压下心里不该有的……鬼迷心窍,说:那祝你一路平安,希望侯爷再遇不见我这个看病的。 当时他不知是在负气还是说真的,收回嘴角噙着的笑意,说:好,一路平安不如一生平安的好。 当日这话的言外之意是再不需要见面。 她听好,微顿,点头,缓缓道:好,那祝侯爷一生平安。 …… 只是此时此刻,在听到魏楚欣说这话时,萧旋凯心里一下子就蹿腾股火出来,他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一步握住魏楚欣的胳膊,眼里里有怒意,又有旁的,却像是失落委屈。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萧旋凯看着她问。 魏楚欣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没等说话,但听萧旋凯又说:“刚选完嫁衣,现在又说往后一辈子都不想再见我?” 胳膊被他攥的紧紧的,魏楚欣蹙眉,企图挣脱开他,但却没想到,这激怒了他。 拽着她直来到两扇房山之间。 魏楚欣被他堵在了墙角,不及说话,他那不容人躲避拒绝的*便落了下来。 有急切又有此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似乎是放任肆虐…… 天旋地转。 这里他终于放开了她,看着她的眼睛,抚过她前额的几缕乱发,“别和我置气了好不好?你不想做妾,我也绝不让你做妾,等着我,等我回来娶你。” 他上马走了,临走之前温柔的*过了她的额头。 魏楚欣背靠着身后面的墙,前额上还有他残留下来的温度。她伸出手来慢慢的,轻轻的拂过先时蜻蜓点水过的地方,正午的阳光射在了房山高处的蒲草上,蒲草遮挡着的暗影,却落在她的脸上。 你不想做妾,我也绝不让你做妾,等着我,等我回来娶你……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楚欣一时觉得自己听懂了,一时又觉得自己没听懂,一时又不想自己听的太懂。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啊?” 张莱才出得门来,就看见了站在那里发呆的魏楚欣。 魏楚欣从思绪里挣脱了出来,见是张莱,调整了下脸上的情绪,勾了勾唇,笑着说道:“我正是要找你呢。” “姑娘有什么吩咐?” 魏楚欣笑说:“去套车,随我去接张妈妈。” “现在就去?”张莱乐了。 “现在就去。” 来到了仓里街单板房第三间,进了屋,张妈妈正准备引火做饭,见是魏楚欣进来了,颤抖着手扔了手里的引火纸,站着愣在了原地,一时眼泪就流了下来。 魏楚欣握过了张妈妈的手,笑着说道:“怎么了,我这才走了半年,妈妈就不认得我了。” 张妈妈一时也笑了,拿袖子抹了眼泪,还像小时候一样,将魏楚欣护在怀里,“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 这里张莱给两人端茶,张妈妈扭过了身,不去接,张莱赔笑着和她说话,她也不搭理,“你走吧,谁惜得你伺候我,我们家没有忘恩负义的人!” 魏楚欣见了,一时拉过张妈妈的手,笑着劝说道:“妈妈,你听我说,是你误会张莱哥了,他自始至终也没见利忘义,忘恩负义过。” 魏楚欣便把事情合盘托出了。 张妈妈听了,“这么说来,莱儿当日是故意换了驾车的马夫,在半路上,你们知道那马夫是蒋氏派来的,先时就下了车来,马车从悬崖上掉了下去,马夫事先跳下了车,那车里已是一个人都没有了的。” 魏楚欣和张莱听了皆是点头。 张妈妈听了心里这个高兴,当时就握着了张莱的手,“莱儿,好孩子,是姑母错怪你了,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只是这一番话,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呢,害得我骂你,不待见你这么长时间?” “只要没把姑娘交代给我的事弄砸,我受点委屈有什么的。”张莱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午饭是回月饼铺子吃的。 这里刘大进了屋有事情回禀,眼见着魏楚欣张妈妈和张莱正在一处用饭,他便是赔笑着说:“你们先慢用,老奴一会再过来。” 魏楚欣放下了筷子,笑说:“我正好吃完了,有什么事情大管家讲就是了。” 刘大这才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东家昨日吩咐让找的宅子,老奴着房牙子找了,看了几所,地段位置都是好的,价钱也合适,就是宅子里面的布置各有各的好处,具体买哪一处,还得东家自己做主。” 魏楚欣便笑着说:“大管家来的正是时候,一会你带上张莱表哥去看吧,看上哪处,从账上支银子买下就是了,不用再支会我。” 张妈妈听这么说,哪里同意,一面拦着不让,一面对张莱道:“你不许要啊,在铺子里住着不是挺好的么,别再让小姐破费了。” “张莱表哥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成了家,这宅子也是要买的,早买早入住,左不过是花了一份钱。” 刘大听这话,笑说:“东家这话说的对,现在不买,等以后阿莱管事成家也是要买的。”说着,像想起来什么了似的,又问张莱道:“阿莱管事今年贵庚?” 张莱道:“今年二十二了。” 刘大诶哟了一声,笑着说道:“这是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我正是认识结交了几处好人家,若阿莱管事有意的话,相看相看岂不是好事。” 张莱一听,登时脸就红了。 张妈妈欣慰的笑了,给做主道:“莱儿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有个家了,大管家既然提起这话茬,那我们便是要麻烦你了。” 刘大抬头,先是看了一眼魏楚欣,然后才摆手笑道:“这哪里的话,张妈妈客气了,这原不过是件小事。” “还是要麻烦大管家。” 屋子里几人正有说有笑,突然间有个丫鬟失魂落魄的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三姑娘在么,出大事了,三姑娘人在哪呢?” 魏楚欣听这话,不免出门去看,就眼见着魏孜博院里的通房丫鬟翠竹哭着跑了进来,一见到了她,跪地哭说:“不好了,大少爷出事了,三姑娘快去看看吧!” 第二十六章 反转 () “大哥哥怎么了?” 翠竹跪地,抱着魏楚欣的腿,一边哭一边说,“原是得知三姑娘回来了,大少爷心里高兴,从乡下疯了一般的往常州赶,这马上马上便要到常州了,谁曾想大姑娘派小厮来传,说是三姑娘怂恿着老爷和老太太,直将大夫人打了五十大板,大夫人被打的没了半条命不说,又被老爷休了,连夜给送回闵州……大夫人是大少爷的亲娘,听了这么一番话,大少爷心里怎么能不急,当下什么也不顾了,直命人赶路,只是谁曾想,人疲马乏,又加上天黑了看不清路,马夫困得打盹的功夫,车就掉下了山崖……”说到此处人已泣不成声。 魏楚欣心里突突的跳着,一时觉得腿有些发软,扶着书案,勉力站住,问翠竹道:“先别急哭,我问你,可是找到大少爷人了?” “……找是找着了,大少爷人现下就在城外一驿馆里,有出的气没进的气,就近找了几个郎中,都说让准备后事……眼下家里没主心骨,奴婢这才来找三姑娘呐……” “快去套车来!”有如晴天霹雳,眼泪顷刻间就滚了下来,魏楚欣颤着手慌忙抹了去,哑声吩咐人道。 屋里张莱和刘大也听得傻了,刘大也悲声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往外跑,招呼人赶紧去套车。 地下哭着的翠竹这才反应过来,哽咽不已,“现在套车怕是来不及了,再晚一刻,怕是见不着大少爷最后一面,如若三姑娘不嫌弃,就乘奴婢来时坐着的那辆吧!” …… 马车飞一般的往城外驶来,车外坐着的翠竹一直在催促着马夫,“快一点,再快一点!” 魏楚欣坐在里面,手都攥成了个拳头,她眼睁睁的盯着食指上的那枚指环。 没亮,不管魏楚欣用什么办法,它都不亮。 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魏孜博的身影,俊朗正直的脸,笑着唤她三妹妹,托翠竹送给她的泥娃娃,在程家村夜里睡不着,两人站在院外,他伸手轻轻的在她脸上打死一只蚊子,回常州的路上,他对她说,云游四海不需要盘缠,点灯熬油喂帮她临李浩洋的山水画…… 车外蝉鸣聒噪,暑热窒得人难以呼吸,他还不到二十岁,奔到城外是要见他最后一面。 悲从心里,魏楚欣死死的掩住口鼻,却也控制不住自己,悲声痛哭了出来。 车轮滚滚,滚得满地尘土浓烟,有那么一刻,魏楚欣真的后悔了,如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可放弃报复蒋氏,也要换回魏孜博的命。 只是,还有这样的机会么,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么! 车外翠竹的催促声突然没了,有重物突然坠地的声音,之后,马车也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魏楚欣掀帘喊问,只是在看到车外的人时,直有一刻怔立住了。 翠竹被人打晕丢在了地上,马夫弃车跑了,车下正站着两个虎背熊腰双眼放光的男人。 官路两旁是长得茂盛的庄稼,魏楚欣举目四望,竟是荒凉无人。 “这个妹妹长得美,老子喜欢!” “快点快点,咱俩谁先来!” 只两个人,笑声却能传遍四野。 魏楚欣已然被人拖拽了下来,四周有庄稼挡着,这样的地点,实属作案的上上好地点。 衣衫被蛮力“刺啦”一声便撕扯了开来,魏楚欣平躺在肮脏的黄泥地垄里,哭都哭不出来。 如此粗糙拙劣的手段,只要刚才能稍稍的有一分理智,她也不会被算计到如此地步。 当真可谓,诛人诛心。 挣扎已没用,魏楚欣悲绝的闭上了眼睛,有那么一瞬,她在心里问自己,往后该怎么活下去? 还是能活下去的吧,还是得活下去的吧。 马儿的嘶鸣声,空气中划过嗖嗖两声,被射中之人嗷嗷嚎叫出来。 魏楚欣紧紧的闭着眼睛,直到有人俯身,冰凉寒冷的手指落放在了她已经露在外面的锁骨上,那人拿指腹悠闲的在上面轻敲了两下。 魏楚欣迅速的,死死的护住自己,但听熟悉的冷笑声传来,下一刻里,整个人已经在他怀里。 竟然是高承羿! 跟在他身后面的是阿战侍卫。阿战拿刀看着地上连滚带爬,鬼哭狼嚎的两个无耻之徒,冷声道:“再敢嚎一声,我送你俩见阎王。” 这话果然奏效,两人顿时就不嚎了。 “说,谁指使你俩来的?” “回……回姑奶奶的话,是……是魏二奶奶吩咐我二人的,说是只要埋伏在这里,有绝色美人等着我……我俩享用。”两人跪地求饶。 “绝色美人?”高承羿重复着这句话,好笑的看向正在他怀里挣扎着的魏楚欣,“绝色美人,还真没看出来。” “你放开我!”魏楚欣被他一支手臂紧紧的箍着,挣扎不过,便死死的咬向了他的胳膊。 “你属狗的?”高承羿眉头一蹙,手指霎时在她腰间注力,“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们彼此彼此,你放开……”魏楚欣下话不及说出口,只感觉腰间一酸,整个人便昏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一切就都平静了。 魏楚欣躺在柔软的床上,屋里点着暖黄的蜡烛,她穿着干净的中衣,屋子里温馨又陌生。 这里不是兰蕴居,不是月饼铺子,也不是她的宅子。 一时之间,魏楚欣慌乱的坐了起来。 “你醒了?”身侧竟然有人。 顺着声音瞧去,室内再暗,魏楚欣也看清了那是谁。 “还累么?”高承羿竟然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 魏楚欣手心里无过程的就浸出了冷汗,死死的扣着手心,她在看着身上并不属于她自己的淡紫色中衣。 “是我帮你换的。”高承羿后知后觉,仿若突然想起来般的,无关紧要的说着,“欺负你的那两个人被我杀了。” 高承羿摸着自己的下巴笑着,“刚才……你虽然瘦点,长得也一般,但我向来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从现在起,你就做我的女人吧。” “你!高承羿你!”魏楚欣登时面红耳赤,那么一瞬之间,她感觉整个屋子都在摇晃,甩手过来,扇向了高承羿脸上。 然而他却早有防备,抓过她的手,向前一倾,直将她压倒在榻上。 “生气了,怕萧旋凯不要你?”近在咫尺间的距离,他却在有意保持着距离。 魏楚欣忍不住翕动着睫毛,但听他讽笑道:“你以为自己是万人迷,是个男人就看得上你?” 第二十七章 无声啜泣 () 魏昭欣被带进来时,就眼见着高承羿和魏楚欣两个人在榻上行为不轨。她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魏小三不是和京城里的萧大人好上了么,眼下这个男人又是谁? 一时之间,魏昭欣心里竟是满满的幸灾乐祸,她觉得自己抓到了魏小三天大的把柄。 这里高承羿便放开了魏楚欣,一边整理衣领,一边笑着故意说:“先忍耐忍耐,等晚上再好好疼你。” 魏楚欣已然是又被高承羿点中了穴位,此时躺在榻上,一动动弹不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就眼睁睁的看着高承羿走到魏昭欣面前,然后胡诌八扯。 “你是楚儿的长姐?”他斜睨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冷笑着问。 魏昭欣被两个侍卫强行的按在了地上,冰凉的刀抵在脖子上,她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了。 “自己的妹妹也下得去手陷害?”高承羿笑着,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又说,“别的人也就算了,但你竟敢险些让我的女人受辱,真是胆大包天了!” 说着,朝按着魏昭欣的两名侍卫摆了摆手,“看看她心是黑的红的?” 两位侍卫会意,拔出腰刀,锐利的刀锋顺着她衣领往下滑来,外面一层锦缎衫子瞬间被划了开,里面纯白色的中衣已经露了出来。 魏昭欣吓得浑身颤动,瘫坐在地上,爬起来,连连磕头求饶。 “继续。”高承羿又轻吐两个字。 侍卫得到命令,点头应是。然后一人将魏昭欣拽起,一人拿刀又照着中衣划来。 尖刀在顺着脖子而下,魏昭欣吓得浑身颤抖,连连哭喊,只是却一动不敢动。 里面浅紫色的肚兜以及白皙的脯肉已经露了出来。 魏昭欣已经泣不成声,受了惊的花朵一般,蜷缩着紧紧的护着自己,梨花带雨。 然而身旁的两名侍卫竟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高承羿翘起了二郎腿,继续喝着手里的茶,不知道他是不是听烦了,突然间眉头一蹙,摆摆手吩咐两人道:“扔到军营里,犒赏将士们吧。” “不要,不要!”魏昭欣突然尖声喊道,她爬到魏楚欣躺着的榻边,一声接着一声的喊魏楚欣,“三妹妹,三妹妹救救我吧,都是我,我是贱人,我蛇蝎心肠,我知道错了,求你救救我吧,三妹妹……” 魏楚欣仰躺着,被高承羿点了穴,她连眼睛都闭不上。看着头顶的暖色纱帐,她说不出话,也不想说话。 直到魏昭欣被人拖拽了出去,高承羿也起身走了,临走时冷笑了一声,不给魏楚欣解穴,也没打算和她说话。 第二日清早,魏楚欣才能活动,伸了伸酸疼不已的胳膊,勉强从榻上站了起来。她身上穿着中衣,扶着周围的案几桌椅,在屋里寻找有没有能穿出门的衣服。 胳膊酸的她几尽抬不起来,腿上发软,险些瘫坐在地,强自拽住一旁的桌案,却不小心将上面的瓷杯碰掉了一地。 看守在外面的人听到了响声,直将魏楚欣带了出去。 高承羿正在用早饭,皮肤依旧细腻如瓷,阴柔俊美,坐在桌案旁,通身的贵族气质。 看见魏楚欣被人带了过来,高承羿反倒是如无其事的请她入座吃饭。 “给我衣服,我要回家!” 高承羿一停筷子,看着魏楚欣笑说:“我救了你,你不谢我,我帮你出气,你不感激于我,大早上一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来找我发脾气不成?” 魏楚欣冷笑:“当日若我不救你,你也吃不上现在的早饭,大早上的王爷若不想听我说话,就赶紧还我衣服,打发我离开。” “对,是你救我在先,所以我好好感激报答你。”高承羿点头,吩咐人道,“还不快服侍魏姑娘洗漱更衣。” 这面魏楚欣已经被拉到房里,穿戴整齐之后,高承羿也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 来到了外面,高承羿笑看着魏楚欣,幽幽的开口,“为报答救命之恩,本王得亲自送你回家才是。” …… 参议府里的人,寻找魏楚欣都寻找疯了。 这里高承羿吩咐人兴师动众的将车马停在了参议府正门口。 魏伟彬、魏孜博等人赶出门来时,就眼见着魏楚欣被一八尺有余,长相极其俊美,举止极其贵气的男子抱在怀里。 众人一瞬的怔愣恍惚。 直到身旁侍卫亮出高承羿腰牌,才知眼前这位是刚平定西州叛乱赫赫有名的羿亲王。 魏伟彬带头欲行叩拜大礼,只高承羿却伸出手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头宠溺的看着昏昏入睡的魏楚欣,柔声说:“楚儿才睡着了,你们都免礼吧。” 空气中瞬间凝结起了什么,惊得人心里打起了寒颤,竟是缓了半日也不能和缓过来。 是高承羿亲自将魏楚欣抱放在了她的闺房。 出得门来时,魏伟彬和魏孜博等人正等在兰蕴居院门口。 这里魏孜博满眼猩红,不顾众人拦阻,冲到高承羿身旁,大声质问道:“你到底对楚儿做了什么?” 高承羿身旁的侍卫铁脸一黑,直拿刀架在了魏孜博的脖子上。 高承羿摆手示意侍卫收刀,他则是表现的十分客气尊重,看了看文弱书生之一魏孜博,又看了看文弱书生之二魏伟彬,微微含笑说:“想来这位是魏大人,这位便是魏公子了吧。” “你把我三妹妹怎么了!”为了魏楚欣,刀架在魏孜博脖子上他也不怕了。 魏伟彬身为官场中人,他实在是深知京里面来的这位王爷是何等的权贵人物,触犯了皇亲国戚,不是一人掉脑袋就能了事的,动不好那是要株连九族的。 魏伟彬慌忙吩咐小厮将魏孜博拖到了柴房,跪地行礼告罪,“羿亲王驾临寒舍,微臣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犬子出言不逊,实属微臣管教无方,承望羿亲王宽宥饶恕。” 高承羿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温和有礼,完不摆亲王的架子,临要走时,才仿若想起来了什么般的,通知跟在后面相送的魏伟彬道:“魏大人教女有方,爱女温和柔婉,甚得本王怜爱,宽延大人十日准备之期,十日一到,本王来接楚儿进京。” 此话犹如五雷轰顶,击打的魏伟彬脊背发寒。 “魏大人可异议不成?”见魏伟彬额头上瞬间就出了虚汗,高承羿依旧故意,拿纯白色的帕子擦了擦手,“难不成魏大人不愿意?” 魏伟彬诚惶诚恐,跪地叩头,“微臣不敢。” 长跪不起,待人都走了,眉姨娘俯身要来搀扶魏伟彬时,伸出来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老爷在无声啜泣着。 魏伟彬哭了。 无力反抗,无声啜泣。 第二十八章 没有什么事能击垮一个人 () 中午的时候,魏昭欣被人送了回来,蓬头垢面,衣衫不整。 …… 下午的时候,魏楚欣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时,她就看见了坐在床头的芮雨晴。 芮雨晴见她醒了,眼泪就忍不住下来了,侧过头擦了去,握着她的手道:“你可算是醒了,醒了就好了。” 被点穴点到浑身酸疼,魏楚欣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身上没有一点子力气。她眼见着芮雨晴偷偷的抹眼泪,一时心里还想得是魏孜博怎么了,开口说话,声音都是哑的,“大哥哥不曾有事吧?” 此时魏孜博也进了来,先时被几个小厮撕扯拖拽到柴房,干净的脸上被划出了两条血道子,他手里端着药,眼见着魏楚欣看着他,便是如什么都不曾发生般的,欣慰的笑着,“身上可是难受?郎中说你穴脉被滞堵的时间太长了,是要难受几日的,喝了药,休息几天疼痛就可缓解了。” 眉姨娘和魏二也在屋里,也看着她,笑着说道:“让晴儿喂你,趁热把这药喝了吧。” 魏楚欣被几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一时间心里就有点慌。才欲说话,就又听见外屋有人哭的期期艾艾。 “是张妈妈么?哭什么?”魏楚欣听出来是张妈妈在哭,要侧身坐起来,只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起不来。 一旁芮雨晴扶魏楚欣躺好,魏楚欣一时就抓过她的手,“张妈妈哭什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问还好,一问出来,几人纷纷的躲闪了开来,皆是不敢直视她的样子。 魏楚欣就更是慌了,想起魏孜博刚才的那一番话,她又试图挣扎着站起来,“是不是我的腿怎么了,再下不了地,走不了路了么?” 几人答不是,魏楚欣见几人的表情,倒也不像是骗她。 她没怎么,魏孜博也完完好好的,这一时就让她松了口气。 芮雨晴喂她喝药,她也一口一口眉毛都不蹙的咽下了苦药。 药喝下了半碗,芮雨晴又盛出一勺来,轻吹了吹,递送到嘴边时,魏楚欣便是猛然反应了过来。 心里跟漏了一拍似的,魏楚欣使劲的清了清嗓子,环视着屋里众人,终于在魏孜博那里停了下来。 魏楚欣知道魏孜博向来不会骗人,她便看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生怕眨一下会略过什么讯息般的,开口试问道:“大哥哥,你告诉你,我是怎么回来的?” 魏孜博瞬间便把眼睛躲闪开了,侧过头去,好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大哥哥,你看着我?”其实魏楚欣已然是明白了,为何昨日他点了她穴,肯费时间在魏昭欣面前胡诌八扯那一番话,原是当日是她传出了讯息,萧旋凯赶到西州下了他的兵权,害得他不得不回京,做不成西州王,所以现今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用这样的方式,给她好看,也给萧旋凯好看么? “是不是羿亲王送我回来的?”魏楚欣看着几人,“他可有说什么?” …… 屋里静默了好是一会后,芮雨晴开口劝慰魏楚欣道:“楚儿,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魏楚欣便是不再问了。 安安静静的喝了剩下的半碗药,闭眼,侧过了头去。 屋子里陷入到了沉寂,也不知几人默坐了多久之后,先后退了出去。 魏楚欣躺在床上,屋里异常的寂静,这更有利于让她冷静下来。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至少她没被两个彪形大汉欺负,高承羿也不曾对她怎样,这些事情和在西州生死存亡时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最坏的结果,便是萧旋凯嫌弃她而不要她了。 只是,这又能怎样呢。她还是安安好好的活着,她还是有很多很多的钱。一个女人就非要用嫁个好男人来体现自己的价值么? 为今之计,最不能的是自己否定自己,最不该的是让失败击垮自己。 当日蒋氏派过来监视她的双喜和梨儿两人还在兰蕴居服侍,只不过在两人心里,她们的主子已经真真正正的变成三姑娘了,三姑娘宽宏大量,明知道两人是细作,还肯原谅接纳两人。 魏楚欣便喊道:“双喜进来。” 外头侍立着的双喜闻声赶紧进了屋来,魏楚欣吩咐她给自己倒一杯茶。 茶倒来了,魏楚欣便问:“今日上午,是谁送我回来的?” 双喜把杯放在了床头柜上,一面要扶魏楚欣起来喝茶,一面回道:“是……是一个带了很多侍卫的亲王。” “他可有对老爷讲了什么?” 双喜见魏楚欣问了下去,怯懦的不敢说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三姑娘就别问了……” “是不是大少爷吩咐你们什么都不许对我说?”魏楚欣看着双喜,“凭心而论,我自来对你如何,你什么都不说,不是帮我而是害我,还不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三姑娘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不敢害三姑娘!”双喜已然是跪在了地上,抬眼看着魏楚欣,“京里来的亲王临走的时候对老爷说,十日之后,他要带三姑娘到京城!” “还有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亲王抱……抱姑娘回来的消息就在常州传了出来,人们就都说三姑娘你……水性杨花……”说到这里,双喜惴惴的看着魏楚欣,不敢再往下说了。 “都怎么说的,讲给我听听?”魏楚欣竟然是笑了出来。 双喜见魏楚欣没事人一般的,才敢继续讲,“人们都传,说三姑娘年纪不大,仗着自己有些姿色,一门心思的攀高枝勾引男人,先时对总督萧大人投怀送抱,眼下萧大人被调回京里了,就又攀附上了京城里的亲王,书香门第里养出这样的姑娘来,真是丢尽了人……” “还有说老爷的,说当初老爷从靖州升到省里,就是三姑娘攀附萧大人的功劳,眼下老爷又要从省里升到京里做侍郎,也还是姑娘又被王爷看上,为老爷多多效了力。” 魏伟彬要升到省里做侍郎了? 魏楚欣压下这个事情,只追问下去,“家里老太太和老爷都是什么态度?” “王爷肯带姑娘走,老太太自然是同意,老爷那里……老爷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一直就没出来,中午的时候大姑娘被人送了回来,一进了家门,直跑到老太太那里告姑娘的状,说是姑娘已经和王爷在……在一起了……” 第二十九章 暖心的安排 () 晚上有丫鬟喂魏楚欣喝燕窝粥,才喝了几口,就听院子外面乱了起来。 魏楚欣挪了挪身后的靠枕,接过了梨儿手里的粥,“我自己喝就行,你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梨儿出去了一会,进来后外面就不吵了。 “一群丫鬟起哄,没什么事,三姑娘安心吃饭吧。”梨儿笑瞒过了。 魏楚欣便也没放在心里,喝了满满的一碗粥,漱过口后,便复又躺下休息。 昏昏沉沉又不知道睡了多久。 这里就听外面有人吵喊:“都别拦着,今日见不着魏老板,我们就不走了!” “魏老板,平日觉得你稳妥,我们才和你合开铺子,怎么眼下出了事,你反倒躲起来不肯见人了!” “我们姑娘病了,今日谁也不见,各位都请回吧!” …… 魏楚欣蹙了蹙眉,已然是醒了过来。梳儿为了让她睡的安稳,将屋里的灯都熄了。 服用过药,身子已然大好。魏楚欣便摸探着下了床,穿上了鞋,随便披上件衣服,推门走了出来。 “天不早了,王老板,刘掌柜,兰掌柜倒有雅兴光临寒舍。” 众人眼见着了魏楚欣,一时就都住了声。 “贵客拜访,还不请到正堂喝茶。”魏楚欣吩咐院里的丫鬟道。 “魏老板不必客气,喝茶就免了,深夜里拜访贵府,多有造次,只我们做的都是小本生意,现如今魏老板和侯爷王爷皆是藕断丝连,城中百姓疯传成什么样子了,店门口烂菜叶石头块都被人扔得堆成了山,店里的小厮拿锹收走了一茬又一茬,我们比不得姑娘财大气粗,这……这让我们还怎么开张做生意,人到中年上有老母,下有妻妾儿女,我们也要生活不是!” “当日里也是讲好了的,若我们想退出来,魏老板也是许的……” 话没说完,就听有人在后面打断道:“真当参议府里没人了,什么人都可以乱闯不成!” 火把将院子照得通亮通亮的,魏孜博带着一众小厮站在几人身旁,有点气势汹汹。 三位老板也着实被震慑住了,事情紧急,月饼铺老板声名狼藉,他们为了少损失点银子才找到这里。 但却忘了一点,魏楚欣不仅是魏老板,她还是参议府里的三姑娘,是官家小姐,不管外头怎么风言风语,谁也不曾敢当面出言不逊,侯爷和亲王都看上了的女子,平头老百姓谁敢去惹。 “当参议府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走城门不成?门房管事何在,谁许随便放人进来的,看来这个管事也是当到头了!”魏孜博怒气冲冲。 几人也不吵嚷了,灰溜溜的便要溜走。 “三位请稍等。”魏楚欣一边朝魏孜博笑着,一边叫住三人。 “诶,三小姐吩咐。”三人应声,反倒是客气了起来。 “现下天晚了,解约合同,书写契子多是仓促,不如三位回去再仔细斟酌斟酌,毕竟做生意总是起起落落,涨涨跌跌,也不能总是赚钱,也不能一直赔钱,出高不出低,相信这个道理自是不必我一个丫头讲。” 魏楚欣笑得温和,“若三位定了注意,明日到月饼铺子来找我,我必定天恭候着。今日本是身体不适,所以才没去铺子,并不是向各位想的那样,我在逃避什么。人言虽可畏,但我相信流言止于智者,我内心坦坦荡荡,自然没必要逃避什么。” 三人连连应声,退了出去。 “梳儿,送送三位老板。”魏楚欣吩咐。 院子里的人散了。 魏孜博扶魏楚欣进屋,一面往里走,一面责备道:“身体还没恢复就乱走乱动的。” 魏楚欣笑着,“都半年不曾在一起说知心话了,怎么一见面哥哥先责备起我来了,若再说这些话,我可要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我还怕这些不成。”进了屋来,魏孜博扶魏楚欣坐在软榻上。 丫鬟上来了茶,魏孜博喝了一口,突然想起来,“郎中特意交代过,喝药期间不能喝茶,还不快放下茶杯。” 魏楚欣倾了倾茶杯,拿给魏孜博看,“我这是清水。” 说话的空荡,魏孜博眼睛时不时的盯着沙漏,魏楚欣注意到了,便笑说:“大哥哥若有事,就先去忙了,时辰也不早了。” “无事。”魏孜博摇头。 服用那药的缘故,魏楚欣歪靠在引枕上,和魏孜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不一会就困得合上了眼睛。 中途有人将她抱放在床上,她微微睁眼,见身旁是魏孜博,便安心的继续昏睡。 等到了后半夜,屋里的蜡烛突然亮了起来,有人叫醒她,“楚儿,醒醒,别睡了。” 魏楚欣蹙眉,被亮光刺醒,缓缓的睁开眼睛,见面前又是魏孜博,声音有些慵懒,“大哥哥怎么还在这里?” “我送你上路,快起来清醒清醒。”魏孜博道。 迷蒙之间,但见着梳儿已经拿过了披风来。 魏孜博里嗦的,交代着梳儿道:“出门在外,你要多用心照顾姑娘,这是这几日你们姑娘要服用的药,每日两次,早上熬黄皮纸包着的这一包,晚上熬蓝皮纸熬着的这一包,不可弄混了……” “大哥哥要送我去哪儿?”梨儿俯身来给魏楚欣穿鞋,魏楚欣便是摆手叫停,打了个哈欠,看着魏孜博问。 “先出去避一避风头,父亲那里也是默许的,你放心。” “好端端的避什么风头?”魏楚欣有点明知故问,“我不出门,这么晚了,大哥哥也回去睡吧。” 魏孜博就站在原地,手掌半握成拳,不肯死心的劝说:“出门去散散心不好么,把鞋穿上,”说着,接过梨儿手里的布鞋,“车都套好了,马夫们都候在外面了,快点,听我的话。”就差说一个乖字了。 “是出门散心,还是躲避羿亲王带我进京?”魏楚欣收回了腿,低头,将绣有芙蓉花的锦被复又盖在了腿上,问出这话,脸上却是露着浅浅的笑意,仿若这不过就是一句家常话。 魏孜博听的一怔,转而看向屋里服侍的丫鬟,脸上已经严肃了,“这话是谁对三姑娘说的?” 丫鬟们见向来对人宽容温和的大少爷生气了,都连忙跪地,惴惴的不敢回话。 魏楚欣摆了摆手,吩咐几人退下。 屋子里只剩两人时,魏楚欣笑着,带有点哄人的语气,“你生气了?” 魏孜博侧头不看她。 “这事我早晚都会知道,大哥哥想瞒也瞒不住。” 第三十章 嘴硬 () “穿上鞋,”魏孜博的手掌依旧半合着他吞咽了下,重复,“我带你离开。” “去哪里,我走了,十日后羿亲王来要人怎么办?”魏楚欣轻轻的握着丝滑的缎面被角,看着魏孜博一时答不上来下话时的样子。 擅自离开,或许对萧旋翎、左笙这一类女子来说,是那么的轻而与举。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她们是那般的自由,想做某事,豁出性命也要去做。 可是对于魏楚欣来说,不是小事。常州有牵着她腿的东西,她的铺子,她以前所缺失的父兄之爱。 她总是瞻前顾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是重回一辈子,还是重活几辈子,她永远也无法彻底抛下所有,就自自由由的为自己而活。 她走不了,也不想走。 “父亲说这些年亏欠你太多,眼见着那羿亲王并非善类,进王府怕是要毁了你一辈子,父亲这大半辈子都在争名逐利,在官场上唯唯诺诺,小心翼翼,他也累了。这次为了自己的女儿,他也想活得扬眉吐气一些……” “大半夜的,你说这些烦不烦。”魏楚欣打断魏孜博,打了个大大哈欠,“我困了,哥哥也回吧。” “楚儿!”魏孜博的拳头终于是握紧了,声音大的几尽要喊了出来,“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由不得你!”说着,将她腿上面盖着的锦被猛的一掀,拽过了她的脚踝,硬是给她穿鞋。 魏楚欣反倒是没动,眼睁睁的看着他干提提不上那绣花布鞋,一丝一毫也不肯配合。 “什么破鞋!”气的魏孜博也不打算为她穿了,撒气一般的将两只鞋悉数撇到了地上。 “啪嗒”两声响。 魏楚欣看着他觉得好笑,“大哥哥眼下,哪里还有一分读书人的样子。” 魏孜博也不管她故意嘲讽之语,拦腰将其抱起,就要往外面走。 “太晚了。”在魏孜博要推门的前一刻里,魏楚欣突然说道。 “当年送我去庄子时,他怎么不想着我是他女儿,五年不管不问时,他怎么不想想我这个女儿,同意我给林峰将军做妾时,他怎么不想想那会毁了我一辈子,现如今倒是来这套虚情假意。” 魏楚欣轻笑着,“魏伟彬以为这么做我就感激他了,这么做就能弥补这些年对我不闻不问的亏欠了?可不可笑啊!以前我真可怜时没有人可怜我,现如今我铺子开遍常州省,腾挪出十万两现银也不过是废一句话的功夫,我需要你们可怜么,我需要你们施舍么,我需要你们大义凌然么!” “放我下来,明日我还要早起去铺子,耽误了我做生意,赔的钱你魏孜博替我补上么?” …… 先时三姑娘一番话,清清楚楚的传到了外面,将门口梳儿,梨儿几个人听的噤若寒蝉。 房门被轻轻的推开了,老旧折页发出的咯吱声响中,透着那么几分寥落。 门口几人便眼见着大少爷迈着稀疏的步子,一步两步,步步虚空着,渐行渐远,走出了兰蕴居。 “姑娘,你怎么光脚站在地板上,小心着凉了!”梳儿进来时,但见着魏楚欣站在门口发怔。 被扶到了床上,魏楚欣便自己摆好枕头,侧身躺好,闭上了有些发干发涩的眼睛。 “熄灯睡觉吧。”她吩咐着。 梳儿应声,为她掖好被角,将屋里的蜡烛吹灭,小心的退到了门口,轻轻的关好了房门。 一夜难眠,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照常吃饭,照常套车出门,照常去月饼铺子。 铺子门口照往常比,格外的热闹,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人。 还真是烂菜叶,鸡蛋皮,石头块,扔了满满的一地。 扔东西便扔东西了,一群妇人口中污言秽语,编出的瞎话比当事人讲的都细,硬生生把一个姑娘说成了妖精转世,蛇精附体,听的魏楚欣都忍不住要笑了。 人言可笑,人言也可畏。 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口,魏楚欣由人扶着下了马车。 温婉得体的衣服,不扬不显的装扮,磊落澄澈的眉眼,大大方方的微笑。 参议府里的三姑娘,月饼铺子里的年轻东家,只昨日一天就被人传成了狐狸精转世一般的妖媚人物,此时真见到了真容,一时倒是彻底肃静了。 魏楚欣往铺子里走,所过之处,众人自动退让出一条路来。 魏楚欣便是心平气和的走着,在要迈过门槛时,笑着对站在一旁垂头丧气没有神采的张莱说,“着人打扫打扫,眼下这样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张莱被魏楚欣感染,挺直了脊背,高声应下,叫过一边的小厮,道:“没听见东家发话么,还不快去取扫把撮子来!”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魏楚欣一进去,骂声就又四起。 魏楚欣在椅子上坐着,叫过一旁的丫鬟:“去把招待客人用的描金杯子拿出来,烧水把侯爷送的上等茶叶沏好。” 魏楚欣又吩咐人在门口摆了长案来,将茶壶茶杯拿到外面,她亲自坐在门口,环视着一众见她出来又都不敢吱声的人,笑说道:“一日之际在于晨,这一大早上,众位便聚在我这里大动口舌,有没有觉得口渴?” “这描金瓷杯是找京里的师傅精心打造的,每一只价值十两银子,这茶叶是去年萧旋凯送的,每一两价值五十两,你们在这里干干的站着,我在这里干干的坐着,两下里都没有意思。先时在屋里,听众位骂了半天,也不过就是那几句。眼下不若这样,谁能骂出来一句有新意的,我便亲自为他沏一杯茶来,茶喝完,这描金瓷杯便也就送给那人了。” 话一说完,众人便窃窃私语,面面相觑,纷纷有跃跃欲试的打算。 只是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敢站出来。 众人在心里也都忖度,眼下这位是参议府里的官家小姐,侯爷和王爷两人都看上了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却毫不避讳的敢直呼萧大人名讳,谁要敢出头赚这个钱,岂不是连脑袋都不要了。 “没有人骂了么?”等待的空荡,魏楚欣已经把面前几个杯里都斟满了茶水。 众人闷闷沉沉,没有敢应声的。 “众位站了半天,也骂了半天,想来是都累了乏了。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来的,没功劳也有苦劳。眼下门口又被你们扔了一地的菜叶果皮,不若这样,从现在开始,但凡是弯腰捡拾者,都到管事这里领银钱,一片菜叶换一两银子,说到做到,绝不赖账。” 说着,魏楚欣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张莱,问,“银子准备好了么?” 张莱站得直直的,高声答:“回东家,才从银号支出来一千两现银,银子有都是,就怕地上的烂菜叶不够换呢!” 此话一出,众人轰乱了起来,推推攘攘,争先恐后,抢起地上的烂菜叶子来。 第三十一章 春寒 () 地上的菜叶子被捡的干干净净,众人排队在张莱那里兑银子的空荡,魏楚欣轻轻放下手里的茶壶,不急不徐的说道:“今日之事,下不为例。若再敢有下次,便没有这样的好脾气了。” 说毕,只见衙里的班头带着十数个衙役赶了过来。 因魏楚欣经常出银子资助鳏寡孤独废疾者,和衙里的大人们自是相熟,都听说月饼铺子里的年轻女东家为人大方,出手阔绰,这班头平日里正愁巴结不上,眼下魏楚欣突然派人来请他,他还有不来的。 一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班头整日里各处耍滑,自来会处事办事。 这里不需魏楚欣说,直吩咐十来个衙役道:“哪里来的乱民在这里聚众闹事,阻碍了城里的秩序,要让上面的官老爷知晓了,还不治罪,还不将这些人通通给我拿下,都关到大牢里等着发落。” 衙役们也自来谙熟班头惯常用的那一套,拔出刀来,打算震慑一番。 众人眼见着官差来了,皆吓得心惊胆战,哪里还敢有再领银子的。 魏楚欣笑着,适时阻止道:“大人误会了,着人请大人们来,是希望帮维持纪律的。一众人等领银子,争相恐后怕是乱了顺序。” “魏老板客气,既然如此,我们遵从便是。” 由是众衙役收了腰刀,立在一旁,眼见着一群城中妇人用烂菜叶子换了一把把实打实的白银,皆是看红了眼睛。 有银子勾着,又有衙役在旁边看守着,众人胆胆突突的领完钱,皆是灰溜溜的散了。 从银号兑出来的银子还剩下半木箱,魏楚欣也懒得和地痞小吏们周旋,又知道明面上的银子他们不敢收,看了看站在旁侧的刘大和张莱两人,故意笑着吩咐张莱请几人到馆子里吃饭。 在路上班头假意推脱了一番,张莱自来又是个实在人,人说不去,他就真当真了,不消一会便一个人回来了,直将魏楚欣塞给他的五百两银子给拿了回来。 魏楚欣正在屋子里翻账目,见他回来了,故意笑说:“吃完饭了么,回来的这么早?” 张莱将银票交上来,“那班头说不吃饭,我想着不吃正好省了,就回了来。” 刘大在屋里站着呢,听这话,急得要跳脚了,“我说阿莱啊,你这人是一头筋怎的,人那是客气,你这回来了,不是将人得罪了么!”说着,毛遂自荐,“东家不若让我去将功补过吧?” 魏楚欣摆摆手,笑说:“不吃正好,省下了。” ……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强堵无益。 一上午的时间,先后竟然有五六位老板来和魏楚欣终止契子。 不仅如此,月饼铺子一笔生意都没做成。 那些谣言,仿若如脏水一般的泼在了铺子里所做的糕点果子上,没人再来买。 暑热难耐,铺子里闷得人烦躁。糕点果子卖不出去,魏楚欣便着人给城中的济民院送了去。 没想到的是,济民院不肯收,几十大篮子的糕点又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出来。 张莱看着摆在后场的一筐筐果子,掀起盖子,气的连吃了几个,“这么好的东西,平日里都舍不得吃,没想到现在竟然送不出去,我们姑娘怎么了,没偷没抢,凭什么就被人瞧不起!忘了我们姑娘捐的银子了,哪次让商人出资,不是我们姑娘第一个带头,他娘是忘恩负义的!” 刘大看着这些果子也犯愁,挠了挠头,劝张莱道:“阿莱管事,你小声一些吧,别再让里头的人听着。这一天里多少的事故,还嫌三姑娘不闹心么。” 张莱便住了声了,看着刘大问:“那这些果子怎么办,大热天的堆在这里岂不是要白白的搁坏了。” 刘大叹气,“先可铺子里做工的人分分,剩下的我拿回参议府去。” 张莱听这话,压低声音指着下屋说,“那里还有几十篮子呢,铺子里的人又怎么吃得完。” 刘大也忍不住抱怨了起来,“平日里供不应求的东西还没人要了,实在没人要,喂狗不成!”和缓了些语气,才又说:“实在没人要,雇几辆车拉着,往主街上散,就不信没人吃,倒是这两年丰收,都过富裕了,忘了闹饥荒啃树皮的时候了,这人,狂的!” 难得闲得没事可做,魏楚欣便研起墨来,准备作画。 张妈妈走了进来,昨天哭的厉害,今日里眼睛都哭肿了。 “来看看小姐在做什么?”张妈妈笑着说。 魏楚欣也抬头,没事人一般,也笑着说:“闲着没事,作画打发时间呗。” “屋子里闷,小姐怎么也不吩咐人开窗子。”一面对着魏楚欣,见这孩子有什么心事都放在心里压着,不说也不表现出来,张妈妈心里就发酸发疼,眼泪就又忍不住下了来,她便赶紧回身往窗户旁走。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 画得了一幅画,落笔时想找魏孜博欣赏,只是又突然想起来昨天故意说那些话,他再理她才是奇怪呢。 张妈妈到底是眼明心慧,眼见着魏楚欣失落的坐在那里,不免在一旁提醒道:“去年小姐不是和史大人家的娘子交好么,小姐经常提那史家娘子也善于画画的,姑娘不若去史府里玩玩。” 魏楚欣一时也才是想起郇氏,想来也是许久没和她见面了,便带上画去拜访于郇氏。 却不想,到了史铖禹家宅门口,递上拜帖之后,郇氏竟推而不见。 郇氏的贴身大丫鬟口直心快,嫉恶如仇,眼见着魏楚欣在门口迟迟不走,便直说了出来,“我们家大小姐不想见你,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你如此势力不知廉耻!” “当日里你就是费尽心机接近我们家二少爷,我们家二少爷不选你的米做贡米,你就在萧大人身旁吹枕头风,让萧大人出面逼得我们二少爷不得不选你的米!现如今萧大人被调回了京里,你再用不上他了,便又开勾引在常州常驻的羿亲王,书香门第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我们家大小姐真是一时走眼,看错了人,亏得从前一心一意的真心待你了,当初让你着了温夫人的圈套,给邵家二公子做妾就好了!” 正是醺风七月的时候,魏楚欣站在史宅门口,头脑一阵轰鸣,耳朵嗡嗡直响,一时觉得春寒料峭,冻的她忍不住轻颤。 第三十二章 秘闻 () 我们家二少爷不选你的米做贡米,你就在萧大人身旁吹枕头风,让萧大人出面逼得我们二少爷不得不选你的米…… 走在大街上,这话就在她脑袋里一遍一遍的荡,直到她终于有些忍耐不住。 随便进了家铺子,点了几道菜,又要了一壶陈酿。 等菜的功夫,突然有两人认出了她来,倒是没敢大声说话,坐在邻座私语但依旧能让人清晰的听到。 “前头那位,就是城里传遍了的参议府三姑娘!” “是么,长得可真是不错,要不然能被两位大人物喜欢呢!” “这事也是要看机遇的!好姑娘多了去了,你以为新来咱们省里的羿亲王怎么就看上她了?” “怎么就看上了?” “原是她前头攀上的主好呗!想当初萧大人在常州城里,就对她是千般的宠百般的爱,那些日子里,有萧大人震着,谁敢说她一个不字,谁敢传一句两人的风言风语!听说是萧大人走了,临走时还征求她的意见呢,结果这三姑娘怕是高门侯府瞧不起她的出身,便说什么也不跟萧大人走!” “看来这萧大人还真是一位痴情的!” “谁说不是!这不也就有后面的事了么,那羿亲王不也从京里来的么,听说了萧大人对这么一位姑娘情有独钟,他便也是好奇想见一见,结果这一见啊,也就按捺不住了!” …… 这些流言都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说的比真事都真。 满脑子都是萧大人羿亲王,涨得魏楚欣头疼。 菜也等不及上了,放下银子,转身离开。伸出手来,想要往下压一压檐帽,才突然发觉,自己已是好久不戴它出门了。 抛头露面,较之于一般的闺阁女子,她确实做的出格,只是……只是萧旋凯从来没说过他介意,这次之事,他总该介意了吧……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可是一想到萧旋凯那么说一不二的人,有时对着她如孩子一般傻笑的时候,心中某处竟觉得有石头压着似的憋闷又慌乱。 丫鬟陪着她沿街走着,脚步虚无,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肩膀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一握,“真是凑巧啊,上街物色个鞭子,都能碰上你!” 魏楚欣回过神来,侧头看着站在身边的人,头带玉冠,身穿绣有麒麟纹饰的白色袍子,脚蹬皂皮军靴,一条封带紧紧的束着腰身,腰上佩剑,一手里握着草编的马鞭,五官挺立,面目白皙。 魏楚欣看了半天,倒没认出来这是谁人。 “魏三小姐贵人多忘事啊,连我你都不认识了,看来有时间得多拜访拜访府上!” 这是……男装打扮的清和郡主邵漪微? 微微点头算是见过了礼,魏楚欣便是转身欲走。 邵漪微便是上前一步,拦住她笑说:“以前你跟我姐夫纠缠不清时,咱们算是仇人,现在你换人了,咱们倒是能一起聊聊天了!” 说着,也不管魏楚欣同不同意,直拽着人去了就近一家饭馆。 偏巧今早上有在月饼铺子门口捡菜叶得了银子的人,在这铺子里大吃大嚼,认出了魏楚欣来,便是私下里议论纷纷。 声音倒是不大,谈论着什么,不时能隐约传到耳朵里几句。 魏楚欣便是低头好笑着,用筷子尖稳稳的夹起一粒花生米,不打算吃,反而是拿到眼前欣赏着。 “吃个饭也不得清静!”见那几人说的过分,邵漪微倒是禁不住将手里拿着的马鞭子往桌子上一抽,站起身来,走到那几人身边,拎着后脖颈子,便将人清了出去。 邵漪微从外面回来时,但见着魏楚欣低头摆弄着她的马鞭子。 “你这也有点太好欺负了吧,人往你门口扔烂菜叶,你反倒给人家银子,是不是脑子有病!怕人就怕成了这样,真怂!” 魏楚欣也不说话,记住了鞭子上的纹路,她反倒是低头将开头打结处解了开,将看来有些粗糙的地方重新编织了一遍。 她的手还算灵巧,想当年整整编了半年的草结子,对于编织活计做的也还熟练,不消一会,鞭子就重新编好了。 “多谢郡主刚才替我出头。”魏楚欣抬头,将精致新的鞭子交到了邵漪微手上。 “原本编的好好的,你非要多此一举,巴结讨好人习惯了吧!”邵漪微将鞭子拿在手里,经魏楚欣一改良,握着就更舒服了几分,只她就是要压魏楚欣。 难听的话听的太多了,还差这几句么。这里魏楚欣无动于衷,起身要走时,突然又被邵漪微拽住。 原是刚才在编织的时候,魏楚欣在鞭子的握柄处编出了一个“微”字,邵漪微偶然间发现,一时倒觉得新奇不已。 “凭这手艺赚钱去吧,我雇你,你给军中将士一人编一条带名姓的鞭子!” 说来,魏楚欣又被邵漪微按在了椅子上。 倒了一大碗酒来,邵漪微笑着说:“把这些喝完,我告诉你个大秘密。” 魏楚欣安然的坐着,没什么可说的,对邵漪微所说的秘密没有一点子兴趣。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果然啊,”邵漪微拿过那碗,直将碗里的酒喝了,“果然男人都喜欢你这种闷葫芦。” “说你长得吧,也就算一般,要说比你好看的,那海了!不过你倒真挺有手段的,就说我姐夫萧旋凯吧,从小我就和他在军营里混,傲的平日里根本瞧不上女人,多少绝色的人到他身边,完不屑一顾,要不是姑母将我长姐赐婚给,我一直以为他喜欢男人呢!” “再说说你的新欢,那高承羿在京里,臭名昭著成什么样子,你绝对猜不到!” 魏楚欣道:“我也不想猜。”说着,便站起身来又要走。 “我还就是不让你走了,必须听我说完!”邵漪微直又按下了她,“这么些年,高承羿身边就没有一个女人,有一次姑母赏给他一绝色宫女,人都脱得干净躺到他榻上了,只不成想,他连衣服也不给人穿,直接将人给扔了出去!” 邵漪微见魏楚欣听这话,一时轻眨了下眼睛,便忍不住要打击她,“不过你也别得意忘形,听人一句劝,少走十道弯,你以为这些年他真守身如玉么,为什么没人敢近他的身?” 声音压得低了又低,但魏楚欣还是听到了。 “因为他是姑母的人……” 这话无限含义魏楚欣反应了半天,才感应过来,邵漪微说的姑母是当今大齐国里的邵太后。 “要想活命,你最好离他远远的……” 第三十三章 求婚 () 伏天,烦热。 她和高承羿的流言蜚语越传越多。 第二日黄昏,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带着侍卫随从招摇过市的去月饼铺子接她去亲王暂住的府邸。 第三日清早,他步行着送她去月饼铺子。 第四日天,他安坐在铺子大厅里一言不发,就安安静静的看着她忙碌。 第五日,他包下了城中最大的戏楼,只请她一个人看了场《春江花月夜》。 第六日,他带她去城外山寺避暑纳凉,至晚未归。 第七日,他带她体验不同,来到军营,亲自为她披甲配剑。 第八日,在省里衙门,她怒摔了某位官员官印,砍头之罪,他宠溺一笑,一笑了之。 第九日,她终于忍无可忍,重生以来,还没有什么事让她像现在这样无所适从。 站在主街上,她将高承羿包买下来的泥人扬了一地,抬眼看着身旁的他,好笑的问道:“每天演戏,你不累么?” “累什么,好玩的紧。”高承羿回过身来,似爱人那般,让旁人觉得他对她温柔无限。 魏楚欣终于被其激怒,一把将其推开,看着他的眼睛,嘲讽的点头笑说:“是啊,在常州好玩的紧呢,自由自在,没说没管,哪里像在京城一样,得笑脸相迎别的女人呢。” “在这里,是王爷宠女人,回京城是女人宠王爷,不是么?”魏楚欣压低声音,看着他眼睛挑衅着,“就是不知铮铮男儿被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宠养着,合该是怎样一种感觉?” 果然,高承羿温柔无限的眸子霎时变得震怒诡谲,白皙修长的手指死死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被我说中了……你恼羞成怒了?”魏楚欣强自吸着暑天的空气,睁开眼睛,满眼里便都是高承羿那面无表情的俊美模样,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未达到某种目的之前,他不会对她怎样。 “求我,我就松开你。”不断加大手紧,阴鸷的声音里又带着不同寻常的冷静,一字一顿,不急不缓,仿若猎手,绕有耐心的对待到手的猎物。松放之间,他是她生命的主宰。 “杀死救命恩人……将得到上天带来的报应……杀死我……报应就是柳明鸢今生今世心里都再不会有你……”忍着强烈的窒息之感,声音微弱的说了出来。 顷刻间脖子被人松开,呼吸顺畅,燥热的空气猛然被吸入肺腑,魏楚欣便俯身,忍不住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她赌赢了,柳明鸢三个字,在他这里比尖刀利剑都要管用。 高承羿俯下身去,慢慢的捡起被她扔在地上的泥人,捡起一个,放在她手里,语气还是那般的冰冷,但却有了一丝和解的意味,“你乖乖的听话,等萧旋凯来常州,本王就放过你。” …… 第十日,高承羿却是没来。 原是萧旋凯回来了。 铺子里没生意可做,魏楚欣也倒是腾出时间配置那副新得的止血方子了。 萧旋凯进来时,正赶上魏楚欣拿小漏斗往药瓶里装药。 他就站在了门口,见她认真的样子,唤了一声,“楚儿。” 声音里是风尘奔波,极度干渴的沙哑,即使背对着门口站着,魏楚欣也听出了是他的声音。 心里是瞬时的雀跃,只消那么一刻,就被什么东西吞噬没了。她拿漏斗的手忍不住一颤,白色的药沫撒了一桌子。 看着她明显又消瘦了的背影,萧旋凯只屏蔽掉一路上听来的那些不好听的,故作轻松无事的笑说:“我走这几日,又没好好吃饭是不是?” 说着,他便走了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她护在怀里的时候,他总是想着能一生一世。 魏楚欣清吸了一口气,她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就没出息的啜泣出来,“你渴了吧,我给你倒杯茶来。”说着,便要挣脱开他。 萧旋凯紧紧的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动,笑说:“走这几日,我日日盼着那喜服呢,也不知道做没做好,你去催了没有?” “萧旋凯……”说的魏楚欣一下子便哭了出来,尽量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挣脱开他要走。 她一哭,他心就软了,什么就都算了。 他便用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伸手擦掉那不断滚落下来的泪珠,在她耳畔哄着,“不哭了好不好,好端端的哭什么,都多大了,动不动就哭鼻子呀。” “瞧你哭的,我有好消息都腾不出空来告诉你了,不哭了好不好?” 魏楚欣听这话,强自抹了眼泪,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低头说道:“我也事情想告诉你的,兴许你早就知道了……” 萧旋凯适时打断了她,抢先一步说:“让我先说吧。” 魏楚欣便点头默认了,等着他先说。 萧旋凯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伸到袍子里面翻找东西。 找了半天却见他卖着关子,迟迟不肯将东西拿出来,魏楚欣便道:“要不,还是我先说。” 萧旋凯这才把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张折起来的明黄色上用锦缎布料,他将东西递到她手里,笑着怂恿,“打开看看?” 魏楚欣捏着那布料,迟迟未动,最后侧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说,“还是我先说吧。”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与高承羿都是清白的,流言四起,人言可畏,你怎么想,我都理解,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对不起,萧旋凯,我最后还是……”不能嫁给你。 萧旋凯却及时打断了她,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眼睛,说:“我信你!” 那三个字吐的如此清晰,魏楚欣怔怔的站在原地,由着他带领着打开了锦缎布料。 上面写着: 懿旨 允煊武侯之所求,特准赐婚,魏侍郎三女魏楚欣以平妻身份入侯府,婚期着吉日自行拟定。 后面盖有太后印玺。 …… 那日他说:你不想做妾,我也绝不让你做妾,等着我,等我回来娶你…… 他真的回来了,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带着赐婚懿旨,来履行他对她许下的诺言。 他在她耳旁温声问她,“你愿意嫁给我么,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我都将爱护你,珍惜你,直到一辈子。” 魏楚欣一时回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面前这个男人,她怎么看也看不够,“我信你”那三个字,打碎了她心中筑起的层层壁垒。 他眉眼如初,期待着她的回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终于,她看着他眼睛说。 第三十四章 收拾魏昭欣 () 这几日,因魏伟彬马上要去京里赴职,参议府里也忙碌了起来。 能跟着进京之人在忙碌着打点行装,去不成京里要留下之人在忙碌着迎接下一任大人极其家眷清客。 朝廷按官品给分配的官设住所,就如同一张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升迁贬谪,除非朝代更迭,否则源源不断,无止无休。 魏楚欣也在兰蕴居里打点衣物行装。 丫鬟婆子们或许喜欢这一时刻,因凡是有不想要或者带不走的东西,便都散手赏给下人了。 “姑娘,这件海棠纹银箔花瓶还往箱子里装么?” “姑娘,这几件有些洗旧了的衫子您还带去么?” “这一珠老爪梅,老奴便逞脸向姑娘求走了!” …… 魏楚欣正在书案前整理着她这几年画的画,小心的放在大妆花木箱里,把没装裱的整整齐齐摞在最下面,成轴的搁在最上面,盖上盖子,上了锁,才交代小厮搬到专门负责运送她院里东西的马车上去。 大夏日里的,动一动就是一身薄汗,梳儿给魏楚欣倒了一碗茶来,魏楚欣便顺势靠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才喝上一口润了润嗓子,便见院里的婆子面上带笑,又带有那么几分隐晦意味的来禀告道:“禀三姑娘,今早采买那边有个小厮偷东西犯事,被采买的管事拿住,那小厮脏嘴烂舌,经人一吓,倒说出了些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魏楚欣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那婆子,但见她又赔笑说:“姑娘若是闲暇,就请移步过去瞧瞧,保准不会让姑娘白跑一趟的。” 魏楚欣过去时,那小厮已被人捆起来压在了柴房。 等魏楚欣一进去,管事婆子便兴师动众的,亲自守在门口,那些跟在后头的丫鬟小厮,谁都不能靠近柴房半步,生怕被人听到里面的谈话内容。 柴房里灰尘扑面,双喜陪在魏楚欣身旁,直拿帕子替魏楚欣掸灰。 魏楚欣便眼见着地上捆着的是个二十岁上下,身强力壮的男人。 那小厮跪在青砖地面上,蓬头垢面,哭的泪人一般,直向魏楚欣磕头。 “听张婆子传,你有话对我们姑娘说,我们姑娘来了,你想说什么便快说,别哭哭啼啼的像个女人一般!”双喜较之于梨儿,口齿还算伶俐。 那小厮便道:“家里母亲生病,常年卧病不起,小人也是迫于无奈,才鬼迷心窍同意了大夫人的安排……” 本以为又是因偷东西而编造出来的那些迫不得已的说辞,不成想,下话说出来却是出人预料。 “蒋氏的什么安排?”双喜替魏楚欣追问了下去。 “前年秋天,大姑娘被姑爷糟蹋之后,大夫人怕是大姑娘怀不上孩子,便是暗处里挑中了小人……小人粗鄙之徒,三生有幸和大姑娘做了几日的夫妻,后来大姑娘果然就怀上了,本来做了此等事情,就算事后被打死,也是小人的福气了,只不成想小人命大,大夫人听庵里的姑子说,孩子还在娘胎里,若杀了亲生父亲,怕是冲撞了菩萨导致孩子落不了地。” “小人这才捡了一条命,后来大夫人对小人说,若大姑娘入得了邵府,孩子就是少府里的嫡出小公子,以后继承邵家财产,这是天大的好事,为了后代着想,小人也不该往出说。只是小人今日犯下事来,自己命都难保了,也就顾不上那孩子了,小人将事情和盘托出,就想请三姑娘放小人一条生路,老爷都要到京里做大官了,就请三姑娘看在我说出这个秘密的份上,高抬贵手,吩咐下去,放过小人吧……” 双喜见魏楚欣迟迟不肯说话,压制下心里的那股恶心,呵斥道:“放肆,此话漏洞百出,分明是你自己胡编乱造出来诋毁人的,还想让三姑娘放了你!” 吓得那小厮赶紧说:“先时那话,要有一句虚假,叫让小人舌头上长个洞,让小人不得好死!大姑娘大腿里侧长了颗红痣,若三姑娘不信,可以去验证,小人绝不敢胡编乱造骗三姑娘。” …… “若大姑娘不肯来怎么办?”梳儿临出门时,回头问魏楚欣道。 魏楚欣慢慢喝着茶,将瓷杯放在案上,抬头看着梳儿说:“就和她说,若想让邵家知道她去过军营,大可不必过来。” 魏昭欣啊魏昭欣。 魏楚欣想来就觉得可笑,十天之前,魏昭欣被人从军营里送回来,经历如此之后,倒还不知悔改,和老太太,和府内府外的人散播她和高承羿的谣言。 甚至于为了保住自己的声誉,来个先声夺人。在老太太,魏伟彬,魏孜博那里,造谣在撞破高承羿和魏楚欣的好事之后,是魏楚欣吩咐人划破了她的衣服,逼迫她不要说出此事,最后她侥幸逃脱了出来,她清白无比。 难怪那日魏伟彬无意中会说:是魏昭欣先对不起你的,你做什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父亲不怪你,我也不怪你,是她咎由自取。 …… 魏楚欣没选择在参议府里见魏昭欣,而是在自己的私宅里等她。 魏昭欣也不敢不来。怕是魏楚欣对她怎么,防备似的带了好些丫鬟小厮。 魏楚欣坐在堂屋里等她,眼见着她身后带着几个婆子护身,不禁好笑的问道:“姐妹相见,大姐姐还需这样防我么?” 魏昭欣自来是心虚,死死的捏着手里的帕子,不耐烦的道:“少说废话,你装神弄鬼把我找到这里是为什么?” “为什么大姐姐心里不清楚么?”魏楚欣看着她笑说。 魏昭欣急得有点面红耳赤,也不敢和魏楚欣对视,只口不择言说:“你,你别血口喷人!现如今你都是要入侯府的贵人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在常州过我的,你在京城过你的,我嫁得不如你,但身为大姐,你也不能欺负到我头上。” 看着魏昭欣现下这份样子,魏楚欣一时就觉得好没意思,一句话不说,只冷眼看着她,便能把她看得心神不宁。 “我有事情要讲,你过来一下。”魏楚欣朝她摆手,“大姐姐若不过来,我便当众讲出来了。” 魏昭欣自知有把柄在人家手上,虽则被魏楚欣一个轻蔑的动作激得恼羞成怒,只是硬着头皮她也不得不过去。 走了过去,魏楚欣坐着,魏昭欣站着。面对着面,她不敢看她。 “大姐姐说,邵府小少爷,是该姓邵呢还是该姓刘呢,他亲生父亲该是邵家二公子,还是采办刘小六呢?” 第三十五章 改口叫少夫人 () 声音不大,却将魏昭欣听的一时脸都白了,这事简直是五雷轰顶,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有站稳。 “叫你的人都出去,我们姐妹好好的说会话。”魏楚欣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座位腾了出来,扶一旁站立不住的魏昭欣坐了下。 魏昭欣摆手,看了看自己带过来的婆子,吩咐众人退了下去。 “若将此事说出去,大姐姐是不是就做不成邵府里的二少奶奶了,到时候被邵二扫地出门,也是有可能的。”魏楚欣替魏昭欣慢慢的分析着,“就算是邵家为了声誉不休大姐姐,在齐国,名节就是女子的命,子嗣是一个家庭的天,大姐姐连犯了两条,邵家压下此事,无声无息的要了大姐姐的命,父亲就再是侍郎大人,也没脸找向邵家的吧。” “没……没有的事!”魏昭欣被吓得失了花容月貌,咬着牙,忍着颤动的颊肉,不撞南墙不回头,“魏小三,你血口喷人,平白无故,你为何要陷害于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这对家里有何好处,若我的名声败坏了,魏家的名声败坏了,你就不受影响了么!” “拜你所赐,我受的影响还小么。” 想起那日魏昭欣雇来的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时,想起这十多日以来的流言蜚语人言可畏时,想到她辛苦在常州经营而来的生意部付之东流,只剩下月饼铺还在亏本经营时,魏楚欣就真想照着魏昭欣的脸狠狠的扇一个巴掌。 以至于她都伸出了手来,扬在半空中,发颤的停在了半空中,只是在最后一刻,又控制住了。 打她,脏了自己的手,能用旁的方式解决的问题,何须动手呢。 “都这个时候了,大姐姐还不肯承认,是想要见一见刘小六么?” 刘小六被带进屋来时,魏昭欣也还是死不承认,嘴里就重复着一句话,“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你血口喷人,魏小三,你血口喷人……” “大姑娘,你忘了小人了么,当日里小人摸你,大姑娘只不耐烦的不让……” “没有,没有的事!”此事是她这辈子的心病,魏昭欣摇头,从椅子上掉了下来,跪在魏楚欣脚下,捂着脑袋,直求魏楚欣道:“别说了,别再说了,让他走,别让我再看见他!” “魏小三,不,三妹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了,别再让他说话,快带他走,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头咚咚的直碰地上的木质地板,作为一个女子,她所有的房事经历都是被迫的,邵二,刘小六,军营里的粗兵…… 她头疼欲裂,无数张厌恶不已的面孔重叠而来,她挣脱不掉了,深陷泥潭,她已脱不了身了。 然而心中某处已然有那么一个地方,是属于他的,白袍俊面,出尘的儒雅书生气度,她终其一生心里都放着芮禹岑,只是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少女,她再也不是能在他面前充满希冀的展露自己的才艺的姑娘了,她脏了,没资格了。 魏楚欣眼见着她青紫肿破的额头,向后退了两步,“看在你是魏孜博亲妹妹的份上,你还是邵家二少奶奶,我会将刘小六带到京城里,等你何时又迷失心智了,我再将他带回到你面前,好好的提醒于你。”慢慢的说出此话。 “魏昭欣,你记住了,我只是暂时放你一马,若你胆敢再惹到我,就绝不会有此时的心平气和。” 临出门之前,她让她记住了,“别惹我,你也惹不起我。” 走出了宅子,双喜眼瞧着魏楚欣脸色并不是很好,不禁关慰的问道:“三姑娘没事吧?” 魏楚欣摇了摇头,她在想,今生今世都别再让她见到魏昭欣了,她再不想看见于她。放她一马,不是原谅,也不是一笑泯恩仇的心胸宽广,她只是在给自己留有余地罢了。 双喜在一旁说让魏楚欣高兴的话:“一会侯爷就要来接姑娘了,姑娘要不要重新换装打扮?” 是昨日约定好了的,她先不跟魏伟彬去京城,而是去靖隋等地察看生意,萧旋凯说陪着她一起。 和赐婚懿旨同时下达的,还有调任高承羿回京城的命令。 上午临出发时,高承羿才着人放了如燕。 原是当日萧旋凯离开常州时,留下如燕照看魏楚欣。魏昭欣将魏楚欣引骗到荒郊野外之时,如燕正从后面赶了过来,只是她刚放箭射中两个无知之徒,却不想黄雀在后,高承羿将其击昏了过去。 萧旋凯坐在那里听如燕一一汇报,他喝了半天的茶,一言没发。 “……高承羿故意将属下绑在他大帐之外,等第二日清晨属下醒来之时,正见是高承羿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走了出来。后魏姑娘也已换了中衣,被人从大帐里带了出来,之后高承羿亲自送魏姑娘回了参议府。” “第二日晚上,高承羿又接魏姑娘去了府邸,第三日清早,步行着将魏姑娘送回到铺子……第五日,高承羿包下了戏楼,只请魏姑娘一个人看戏,第六日,高承羿带魏姑娘去了城外山寺,第二日方归……” 萧旋凯手里的一杯茶终于喝完了,他紧紧的握着瓷杯,只是到最后,又突然松了手,“啪”的一声脆响,一只描金的杯盏就那样碎了一地。 如燕就眼见着他眼睛有一点红,然而说出来的话又无波无澜,他却是说,“别再叫魏姑娘了,以后改口叫少夫人。” 如燕便抬眼,有那么片刻的失神,直到又听他说:“居安要思危,一会你去军营里练兵,换懿宸回来。” “爷!”如燕脸上这才现出慌乱来,她回身看着即将要走出去的萧旋凯,抱拳跪地,“属下办事不利,甘愿承受一切惩罚,调回侯爷身边不过三年,如燕不愿再回军营……” 眼见着萧旋凯没有一丝一毫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就那样的走了,连停顿一下都没有。 如燕泄了力气,怔怔的跪坐在了地上。 …… 两个丫鬟进来收拾打碎了的瓷杯时,见着如燕如此,着实吓了一跳。 她们本都以为燕子将军永远都是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的,府中侍卫兵士,没有一个不怕她的,却怎么也没想到,燕子将军也有如小女孩一般软弱的时候,蹲在地上红了眼睛,偷偷的抹起了眼泪。 如燕见有人进来,便侧头慌忙的抹了眼泪,站起身来又变成原先那副模样,拍打掉武将袍子上的浮灰,拿起桌案上的锐利佩剑,手紧紧握着剑柄,健步如飞的走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幸福的生活 () 下午的阳光很温柔,他带着她,连马车也不需要,两人一骑,悠闲缓慢的出了城来。 至晚,宿在驿馆。 第二日再行,如此往复三四日,才到得了靖州程家村来。 自从去年冬天起,魏楚欣交代石榴到程凌儿家来,她已经在村子里住七八个月了。 马上要到秋天了,一些农活也就又陆续开始了。 魏楚欣到程凌儿家门口时,眼见着石榴和程凌儿两人正晾晒着大苫布,一面铺平,一面欢笑,“我这都没地方了,往你那边拽拽啊!” 魏楚欣和萧旋凯两人站在门口,正笑看着石榴和程凌儿两人。 这里石榴偶然一抬头,便是瞧见了魏楚欣来。她只当自己看花了眼睛,用袖子揉了揉眼睛,站在原地傻傻的眨着半天眼睛,直到魏楚欣笑着喊她,她才如脱了缰的马驹般的,扔了手里的苫布,直奔跑了过来。 一跑到身边,就抱住了魏楚欣的腰,环得紧紧的,脸上笑着,可眼睛却是红了,“姑娘可算是来接我了,我以为姑娘不要我了呢!”说着,说着,唇角忍不住轻颤,眼睛就流了下来。 魏楚欣护住了她,将人揽在怀里,虽她自己鼻子也是一酸,但却对石榴道:“好了,哭什么,是不是程凌儿欺负你了,我来了就替你做主。” 石榴拿袖子一抹眼泪,听这话又破涕而笑了出来,侧头看着走过来的程凌儿,笑说:“我不欺负他,他就要念佛了,他还敢欺负我!” 说的程凌儿也笑了。 进了屋来,程凌儿给魏楚欣和萧旋凯上茶,魏楚欣不免问到程五儿夫妻二人。 石榴只道:“他们去城里住大宅子去了,自春种时开始,我就再没瞧见他俩人影!前几日程凌儿去城里买盐,路过那宅子,想进去看看,只这夫妻二人没在家,听丫鬟说,两人去闵州玩去了,姑娘说,这日子可真是过起来了,他俩也学习游山玩水了。” 程凌儿在一旁听着,也不说话,也不应声。 魏楚欣见是这样,便转移了话题。 问了春天种地的情况,程凌儿只道:“都按照姑娘信中交代的,找到二老爷,二老爷便将子种都运送过来了,工人们的工钱也按姑娘说的,在月饼铺子那里找三少爷拿的。”说着,程凌儿便去里屋,拿出了账本,将一笔一笔数目指给魏楚欣过目。 魏楚欣看过点头,只道:“以后这些小帐,不必再给我过目了,我信得过你。” 程凌儿点头笑说,“知道姑娘信任我,只是不给姑娘看一遍,我这心里总是悬着,怕是弄错了,心里始终没底。” 石榴也在一旁接道:“可不么,平时没事的时候,他就在那里看那些帐啊,人饿了招呼他做饭,他也不动不应声。” “招呼他做饭?”魏楚欣不免笑着问道,“倒是了,大哥大嫂去了城里,家中的饭谁做呢?” 石榴理直气壮:“他呗,还能是我么!” 程凌儿点头,脸就有一点红了,在齐国里,哪个男子下厨房做饭,他觉得有一点丢人。 直到石榴又说,“他不仅做饭呐,衣服也是他洗。” 程凌儿的脸就更加红了,有点挂不住面子。 魏楚欣笑说:“你总是欺负人家。” 石榴撇撇嘴笑,她还有点愤愤不平了,“是他自找的嘛,我又不是没给他洗过衣服,冬日里有一回洗他的长衫,水冰凉的,把我手都洗坏了,洗出来的衣服我瞧着洗的干干净净挺好的,只他非是挑刺说我没洗干净,人脾气可大了,自此以后再不用我洗衣服了,我的衣服他也大包大揽了去,谁让他矫情了,矫情就自己挨累呗!” 魏楚欣听这话,不免就笑了,石榴一根筋大咧咧的,程凌儿却是心细嘴驽之人,有些事做了,她没看出来,他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石榴侧头看程凌儿,还在问他,“我没说错吧,你自己说是不是,别好像当着姑娘的面,我说你不好似的。” 程凌儿哪里还肯说话,找了个理由,脸红得不成样子,出了屋子。 石榴只还不依不饶,跟着他出来,追在他后面说东说西,“你去哪里,那苫布才摊晒开,你就收么?农活也不会干了,还不如我了!” 屋子里只剩下魏楚欣和萧旋凯两人时,魏楚欣便侧过头,看着他说,“程凌儿对石榴多好,恐怕是这一辈子,你也不会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吧?” 萧旋凯看着她有点期盼又有点失落的样子,一时将她揽到了怀里,俯身盯看着她,笑说:“让你先猜猜?” 魏楚欣便侧过了头,往旁边推他,“我不猜,我让你回答。” “那我要说了?”萧旋凯便俯下身来,又凑近了她一些。 “你说吧,我听着呢。”她微微合了下眼睛。 话音未落,眼下这样的好机会,他哪里肯错过。 “萧旋凯,你骗我……”话模模糊糊的说出来,便就被他反吞了回去。 …… 她脸上都红红的,被放开时,她听他说:“只要你想,只要我能,不论何事。” 魏楚欣一时就躺在他怀里没起来,“你自己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还给我……” 才说了一半,正巧石榴返回来取东西,眼见着两人……只夸张的拿手挡住了眼睛,“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继续,你们继续!”一边说着,一边倒退着走了出去。 萧旋凯忍不住就笑了出来,低头看着魏楚欣,“你的丫鬟让我们继续,那我们就继……” “得寸进尺!”魏楚欣一把推开了他,坐起身来,朝外走去。 萧旋凯也从土炕上站了起来,理了理压出褶子的袍子,缓跟了上去。 …… 来到了村子后面的麦田里,千亩良田,一望无际,渐渐成熟的麦香,扑鼻而来。 魏楚欣侧头向一旁萧旋凯介绍说:“这就是红曲米。” 萧旋凯点头,其实黑白色的世界里,只有她是那么多姿多彩的。 眼见着她身上淡粉色的衫子,柔墨色的软发,头上星星点点的珠花,她在温柔的笑着,眉眼如初,笑得好是舒服。 温柔的黄昏,在田间,在垄沟地头,耳畔有清风拂过,略动起身上的衫子,麦子的甜香,泥土的老涩,村庄里淳朴的民风农景,他握着她的手,就在那一瞬之间,所有的烦恼便都烟消云散了。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终其一生,追求着的,也莫过于如此了。 第三十七章 坐在马车里唱山歌 () 程凌儿已经把村上的田打理的非常好了,魏楚欣在临走之前,也只是稍微交代了几句秋收时要注意的事宜。 第二日清早,送三人出村。 程凌儿孤零零站在村口,眼望着渐行渐远的几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自在。 马车里的石榴也有些坐不住,往左挪了挪,又往右挪了挪,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将车帘子一掀,探出头来,朝程凌儿摆手道:“你回去吧,等秋收的时候我们还来呢!” 程凌儿猛点着头,只却迟迟不肯走。 两人互相遥望着对方,石榴一时就唱起了山歌。 清脆的歌声顺着起伏蜿蜒的小路一路蔓延,马儿听了都要顺一顺身上的软毛。 山水一程,山色空蒙。 …… 到靖州城里,直去了月饼铺子。 见了魏孜津和纯儿,两人便回想起了前几个月管事说的事情,都还心有余悸。 纯儿便关慰的探向魏楚欣的后背,“听马管事学那人拿刀子抵着姑娘的后背,血都都流了一地,想来都觉得后怕。” 魏楚欣笑着摇了摇头,本想略过此事,却不想健谈的马管事凑了上来,只向魏楚欣诉说那日的事情。 “姑娘那日被那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带走之后,我们都吓得六神无主,没有主意了,还好有柳公子在。小的一时吓得只想着要报官,倒是柳公子说来人不善,怕是报官也无用。他回想着姑娘说的那几句话,一想再想,不知怎么想的,就奔到后厨里检查那一缸米,先开始伸手摸了一回,什么也没有!” “柳公子本也要放弃了,后来还是二少爷回来,听我们学了这个事情,又吩咐人将米缸里的米掏了出来,这才发现里面有一封血书!想到姑娘生死未卜,当下里柳公子就什么都不顾了,二少爷也放下了生意,两人奔赴常州去找萧大人,只也不巧,萧大人不在常州而在元绥,车途往返,中间之人耽搁折腾了半个月才见到萧大人……” 听的魏孜津和纯儿便是笑马管事,“这些事萧大人早就对对姑娘学了,就不烦您老费心了,姑娘才从村上来,是不是要腾出些功夫,让她坐下先喝一口水啊!” 马管事听了,便连连摆手,笑说,“少爷,小姐们莫怪,人老了话就多了,平日里你们不让我说,眼见着来了客人,便收不住了,莫要嫌怪,莫要嫌怪!” 纯儿笑说,“姑娘可不是客人,你今年才来不知道,姑娘才是铺子里的正经东家呢!” 铺子里的人其乐融融,哄笑了一番。 对完账目,说好了下午去魏伟松宅子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临去之前,萧旋凯向魏楚欣询问道:“你叔叔婶婶可是有什么特别钟爱之物,或是有什么爱好?” 魏楚欣想了一想,却是真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新姑爷第一次去叔伯家,总不能空手吧。”也不顾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萧旋凯便握住了魏楚欣的手。 他肯在这上面用心,魏楚欣一时心里就觉得暖暖的了。 一旁跟着的石榴笑说,“侯爷肯去,二老爷就高兴坏了,哪里还用准备东西!” 最后是去古玩店里为魏伟彬买了一对小叶紫檀手串,为魏孜津买下了一把山水折扇,在金器店里为魏孜霖买了一只金鸡,在首饰铺子为吕氏选了一对上等玉镯,为魏四选了一对红玉耳坠。 不在乎东西贵贱,只他在她亲人身上肯如此上心,她就满足了。 临从首饰铺子出来时,石榴不干了,“他们都有礼物,我也要!”说着,连拿个几支珠花,插在头上就不拔下来了,直要萧旋凯一并付钱。 走出来时,魏楚欣好笑的看着石榴,逗她道:“难得有人付钱,你却选了铺子里最不值钱的珠花拿,傻不傻!” “是,是么?”石榴摸探着头上带着的珠花,撇嘴说道:“姑娘这是没嫁给侯爷呢,心就开始向着人家了,早知是这样,为什么刚才在铺子里的时候不说呢!” 一旁萧旋凯偷偷的向石榴眨眼睛,将刚才在银号里支出来买礼物剩下的几百两银票都塞到了石榴手里,意欲收买人心。 只石榴却不买账,得了便宜还要向魏楚欣告状,“哈哈,我有钱了,我可有钱了,侯爷偷偷的塞给了我几百两的银票,也不知是想打什么主意!” 魏楚欣便佯装生气的看向两人,萧旋凯一时清了清嗓子,握着她的手笑说,“别听石榴胡说,我何时就收买她了,我没事收买她做什么呢。” 石榴拆台,“昨天晚上我们姑娘睡着之后,谁去我们那屋了,还商量要和我换地方住来着!” …… 边走边笑,一时就走到了魏伟松家宅门口。 侯爷登临府上,这是绝对不能小觑之事,不说是光宗耀祖能记录到族谱,也是够向旁人炫耀说辞的了。 魏伟松带领着府上一众男子出门候在门口迎接,吕氏带着一众女眷等在垂花门处。 见了面,萧旋凯对于要行叩拜大礼的众人礼遇有加。 众人见萧旋凯温和有礼,并不似传闻的那般铁血张扬,一时在心里才都松了一口气。 被引请到正堂,魏楚欣见众人兴师动众,不敢有丝毫怠慢,一时看着魏伟松和吕氏笑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二叔二嫂不必如此的。” 吕氏这才叫退了一众服侍之人,握住魏楚欣的手,一时颇有感慨,“这一晃你们也都大了,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了。” 魏楚欣笑着点头,说了一会闲话,萧旋凯分下了买给众人的礼物。 侯爷送动的东西,无论贵贱,都是珍贵而让人受宠若惊的。 魏伟松和吕氏也回了礼。 吕氏将一对花开锦绣的银镯子递送到了魏楚欣手里,“你们是太后赐婚,天大恩赐,这是二叔二婶的一分心意,三丫头便也收下吧。” 萧旋凯随着魏楚欣向两人道谢,一丝一毫的王侯架子也没有,跟随魏楚欣向魏伟松和吕氏两人行晚辈礼。 魏伟松和吕氏自是过来人,眼见着萧旋凯为了魏楚欣能做到如此地步,不约而同,都欣慰的笑了。 吕氏便握过魏楚欣的手,轻轻拍着笑道,“苦尽甘来,三丫头以后有福了。” 在萧旋凯面前,魏伟松倒是比魏伟彬多了几分不卑不亢,此时清了清嗓子,以长辈的身份嘱咐萧旋凯道:“楚儿就交给你了,她从小到大吃了不少的苦,希望你好好的善待她” 萧旋凯点头,郑重承诺说:“二叔二婶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楚儿的。” 第三十八章 动手动脚 () 距离开饭还有一会功夫,这里萧旋凯和魏楚欣单独在一小屋里,没有人敢擅自进来。 难得安静,两人各坐各的喝茶,一时萧旋凯便凑了过来,拿手指轻轻抵过她的后背,“哪里受伤了,是谁用刀子抵着你了,怎么没对我说过?” 魏楚欣侧了侧身子,往一旁推他,“在二叔家里,别动手动脚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看见怎么了?”萧旋凯便一下子抢过了她手里的茶杯,放在一旁的案上,直俯身下来按住了她,一支手顺着她后脖颈处便伸了进来。 “你干什么!”魏楚欣一时有点恼羞成怒,抬眼看着他,压着声音说,“放开我,让人瞧见成什么。” “我看看你伤到哪里了。”眼见着她的脸都红了起来,萧旋凯一时就想笑,勾了勾唇角,故意逗她说,“过来亲我一下,我就放开你。” “萧旋凯!”魏楚欣压低声音用嗓子眼说话,“你……你无耻!”气的有点语无伦次。 见她如此,他忍不住低低的笑出声来,起身放过了她,只道:“你早晚是我的,这么害羞可不行。” 一时听门口有人低声说话。 来人问:“开饭了,三姑娘在屋里么?” 小丫鬟拦道:“姐姐,你先别进去,侯爷也在屋里呢。” 听这话,果然就没人敢进来。默了一会后,门口又没声了。 魏楚欣坐起来整理着衣领,看着萧旋凯说,“去饭厅吧,你把人吓得都不敢进来了。” 萧旋凯笑着,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突兀的将魏楚欣打横抱了起来,“走,去吃饭。” 待魏楚欣反应过来时,萧旋凯已经大步流星抱着她走到了门口。 门口的丫鬟哪里见过这样好看的画面,都羞红了脸,心里想看,只是又不敢抬头去看。 等见两人走远了些,才忍不住七嘴八舌新奇羡慕的议论起来。 “京里面的侯爷对三姑娘可真好!” “侯爷长得可真英俊!” “三姑娘可真有福气,两人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 “快放我下来,萧旋凯,你听没听见!”魏楚欣在他怀里挣扎。 萧旋凯耐不过她,叹了口气,安安稳稳的将她放了下来,“抱你怎么了,急什么。” 气的魏楚欣要和他约法三章。 “第一,在人前你不许碰我;第二,你不许抱我……” 饭厅门口,先时那丫鬟正向魏伟松和吕氏汇报着没找来两人的原因。 魏伟松便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魏四说,“你去叫你三姐姐来。” 魏四便撇了撇嘴,笑着说,“侯爷在屋里呢,我又怎么好意思进屋,若是撞见了什么,该是多么不好。” 吕氏也笑说:“都有年轻的时候,何况已是有婚约在了的,也没什么,不过来吃就不过来吃吧,等一会饿了,再着厨房做一些送过去也就是了。” 魏四笑道:“那就可惜了,这一桌子精心准备的好菜两人吃不着了。” 魏伟松始终觉得这么做不妥,蹙眉说:“毕竟还没过门呢,姑娘家还是要……” 话说了一半,就见两人走了过来。萧旋凯谦和有礼的和各人都打到了招呼,然后按照小辈的位次就坐。 诚惶诚恐,像萧旋凯这样的人做魏家的女婿,甭管他多平易近人,身份地位摆在眼前,谁也都知道说话做事决不能有所冒失,更不能以长辈的身份真要求正一品煊武候做些什么。 晚上睡觉,萧旋凯并没住在魏伟松给安排好的正房主屋,反而是同魏孜津一同在厢房住了下。 魏楚欣还如以往那般,住在了魏四屋里。 听闻魏四近来也已相看人家了,魏楚欣便忍不住笑着逗了她几句。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呢,三姐就别说了。”魏四回答的不冷不热,此时也改了称呼,不再叫她楚儿,反而是叫起了三姐。 一时丫鬟进屋来铺被,各自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日同魏伟松交接了生意,兑好账目,生意上的事说完,自是也还有一些叔侄之间的交代。 临出发去闵州时,魏孜津和纯儿相送,魏楚欣摆手笑说:“回去吧。” 魏孜津自是也知晓了常州生意失利的事情,此时点头承诺道:“三妹妹放心,我和纯儿一定将靖州的生意做好,绝不会重蹈常州覆辙。” 魏楚欣点头:“利益得失只是一朝一夕的,做生意还是要切忌万勿急躁。” 魏孜津和纯儿皆是点头。 …… 闵州那里,魏孜霖自是把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的,亲自出城来接魏楚欣,见到了萧旋凯,他却不似魏孜津那般拘谨不自在,反而说说笑笑,不消一会,就和萧旋凯混得熟了。 天色渐暗,在闵州老宅子里吃过了晚饭,安排宿处时,侧眼看了看萧旋凯和魏楚欣两人,魏孜霖便揣度心思,投其所好,引请萧旋凯和魏楚欣同去正房,“屋子一早就着人打扫过了,侯爷和三妹妹往这边走。” 萧旋凯看了看他,会意出此话的言外之意,又见魏楚欣脸上似乎略有不悦,一时勾唇笑了笑。 魏孜霖要比萧旋凯矮很多,萧旋凯便如在军营里训新兵蛋子一般的,按过他的头来,笑着说道:“才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想听我讲战场上的事么,今晚上咱俩一屋,我好好的讲给你听。” 魏孜霖笑着应好,和魏楚欣打了招呼后,便引着萧旋凯往厢房走去了。 站在廊子里,见两人渐渐走远了,一旁站着的石榴才吐舌头说:“这二少爷,惯会溜须拍马的,这才见了侯爷多大一会,就要把姑娘给卖了!不过侯爷还是好的,事事都尊重姑娘!” 沐完浴,石榴服侍着魏楚欣擦头发,便听着有管事妈妈站在房门口传话:“大夫人听说三姑娘来了,求着要见您。” 石榴先不耐的说:“她险些害死我们姑娘,谁要见她!不见!” 那婆子也是心软,有些为难的跪了下来,替蒋氏开口恳求说:“人在下屋里快一个月了,未及时上药,身上一直没好,都有些要溃烂了,魏家几辈子以来都秉承宽厚仁德的品质,老奴斗胆,恳请三姑娘就替她找一个郎中瞧瞧吧,毕竟是大哥儿的生母。” 魏楚欣想蒋氏何德何能,在落魄之时还能有这样的好人认可得罪她也要来说情。 “家里连个郎中都请不起了么,此事怎么不早和二少爷说?” 婆子摇头,低低的说:“自打为三姑娘打理铺子以来,二少爷何事不听姑娘的,大夫人和三姑娘的恩怨……” 听这话,魏楚欣淡笑了笑,“就说我的话,找个郎中给她好好瞧瞧吧。” 魏孜霖还真是善于忖度人心……只是她又哪里特意提过让他好好“关照”蒋氏了。 第三十九章 行聘 () 从闵州去隋州的路上,萧旋凯还忍不住向魏楚欣赞扬说:“魏孜霖不错!” 魏楚欣侧目瞪他,“安排的都正和你意,你还能说他不好。” 萧旋凯听了禁不住要笑。 …… 去隋州时,本以为能见到柳伯言,只不曾想,他又回了京城念书。 萧旋凯陪着她游山玩水尽一个月,在回京城的路上,他便是说了,“你的生意都交代好了,往下是不是也要考虑考虑我们的事情了?” 魏楚欣便抬头看着他温柔的眉眼,他还在握着她的手,一时也回握住了他的手,心中就在想,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他。 八月初一这一天,正是好日子。 侍郎府里里外外忙碌了开来。 洒扫庭除,管事小厮们张罗指挥声不止。 正堂里,芮雨晴和眉姨娘两个也指挥着一众丫鬟洗杯换盏,添帘换屏,直忙的热热闹闹的。 原是今日是侯府里着人来纳采的日子。 因是太后赐婚,又是侯门公子大婚,单单是提亲的阵仗,便是让从常州和靖州来的家下仆人们开了眼界。 侯府里派来的车马轿子连成了一排,停在侍郎府门口,芮雨晴和眉姨娘等人迎候在旁。 眼见着轿子里下来四个华服贵妇,旁侧又有两位官媒陪着,其后跟来的丫鬟小厮连成两排,百十来人,当真是好不气派。 现如今是芮雨晴掌家,自来兄嫂如母,她早年跟随芮敏也来过京城,见过些世面,所以迎人送客,张罗招待之事,一件件做的都很妥帖,家里上下人等见了也都服气。 纳采之事定了下来,紧接着第二日便是纳吉,问名。 两家相互走过场的写好了生辰八字,由官媒在中间调停,自是没有差错。 魏楚欣也自然是不敢在帖子上写她真正的生辰八字。有些事情萧旋凯不在意,他家里人不能不在意。 婚期就定在了下月十三日。 错开十五月圆之日,魏楚欣也觉得甚好。 紧接着就是行聘的日子。 萧旋凯给了她完的体面。 行聘前一日,先派了官媒执彩礼贴来征求增减意见。 魏伟彬坐在正中椅子上,官媒笑着双手捧过来礼贴,魏孜博在一旁接过,传给魏伟彬过目。 绣有百鸟朝凤的锦缎面大红礼贴被魏伟彬小心翼翼的打了开,在看到上面所列单目时,魏伟彬直忍不住睁大了几次眼睛。 纯金宫廷用梳子、尺子、秤砣、剪刀、算盘、镜子、压钱箱各八套;鲍鱼、蚝豉、元贝、冬菇、海参、鱼翅、鱼肚,河虾八式海味各十六包;冰糖、桔饼、冬瓜糖、金四色糖十六担;金簪、金镯、金步摇、金耳环各十六式;上用绫罗绸缎各十六匹……金元宝十箱,银元宝二十箱,金篓子铜钱无数…… 一旁芮雨晴请官媒入座喝茶,两个官媒哪里敢坐,只笑着问魏伟彬礼帖可周妥,是否需要补充添置他物。 听的魏伟彬连连摆手,只笑说:“如此厚礼已令寒门诚惶诚恐,哪里还需再添,若方便回话,可是要告知侯爷,减少一些才是,委实是太重了一些。” 两个官媒听这话,不免笑了,相互对视一眼,只讨喜说:“侯爷心里有二少奶奶,怕大人收得不安,眼下这些还是压了又压,减了又减的呢,若再要着减,恐不是要亏待了二少奶奶了。” 听的魏伟彬,魏孜博,芮雨晴几人皆是点头笑了。 等行聘当天的阵仗才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四马并驾,侍卫开道,红装队伍整整铺满一整条街,肩挑手捧,大吹大打,从煊武侯府到侍郎府宅,浩浩汤汤游了尽半个京都城。其间王侯将相,遇其队伍,都不免笑让开路,城中百姓沸腾不已,万人空巷,前来观看,哄哄闹闹,欢乐非常。 到了侍郎府,正门大开,魏伟彬领着魏孜博等候在正堂门口。 侯府大管家过来见礼,从红漆木盘上拿过礼帖,双手托上。 魏伟彬忙将其接过,打开礼帖,过目后交由身旁家人。 过礼之时,家人对照着礼帖实物,一一高声念出。 “纯金麒麟送子压钱箱八个!” “太后赐宫廷造玛瑙手镯八对!” “金元宝十箱一千锭!” …… 众人听着,无不唏嘘感慨。 芮雨晴和眉姨娘在屋里早已着人包好了赏封,安置下送聘人等吃过了果子茶点,又每人都赏了红包。 侍郎府里热热闹闹的,直忙到天色将晚,行聘之大礼才算结束。 等亲朋人客都散尽,魏伟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歇了一歇。 身旁侍立着的丫鬟给倒了一杯茶来,恭喜的话已经从早上说到了晚上,只这里还要讨巧的对魏伟彬再说一遍。 魏伟彬点头笑得好不开心,自打他记事以来,何曾见识过如此阵仗的行聘大礼,如今自己的闺女入了侯府高门做平妻,太后赐婚,侯爷珍重,何等造化! 他这个父亲也算是借得了光,虽说他是新任侍郎,只看其为侯爷岳丈之名位,竟没有一人刻意苛责难为。实在是上司礼遇,下属敬重,就连进京赴职面圣那一日,圣上都对其着重提点了一二。 有丫鬟去请魏楚欣到正堂用饭,魏楚欣走进来时,就正见着魏伟彬红光满面,心里甚好,满脸笑容,坐在椅子上也丝毫不影响他昂首挺胸。 她便走了过去,走到案边停下,给魏伟彬行了个礼。 “快快起来,父女之间,哪有那么多虚礼。”魏伟彬制止住,摆手让魏楚欣坐在了身旁。 一时有丫鬟拿来大红漆盘,上面叠放着两张礼贴,魏伟彬依次拿过,推放在魏楚欣一侧的案上,摆给她看,“这个是今日纳征送来的礼单,这个是家里为你准备的嫁妆,你对比着翻一翻,看看给你准备的嫁妆还要不要再添些什么了。” 魏楚欣一时抬头看着魏伟彬,她想的是早先不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她开铺子做生意的钱他不要,她的嫁妆他也不给准备了么。 魏伟彬笑说:“这样看着为父做什么,你出嫁,又是嫁给这样的门第,家里怎么能不给你准备嫁妆呢。” 魏楚欣便先拿过了聘礼帖子,翻看一番,见上头足足列了四五十页纸单,所送之物非贵则尊,清一色的“上用”“官造”“宫廷”“后赐”字样,看得她一时就禁不住咬了咬嘴唇里侧。 如此聘礼,想来萧旋凯花了多少的心思,一股暖流涌入心里,动容之余,又有那么些诚惶诚恐。 第四十章 候门里的态度 () 放下聘礼帖子,魏楚欣又拿起家里为她准备的嫁妆单目。 打开一看,竟也有二十几页之多。捏着那书页,她不禁就又看向了魏伟彬。 见魏楚欣脸上那诧异的表情,魏伟彬一时就笑了,“魏家实属寒门,为父为官大半辈子,一文脏钱也不曾收过,朝廷下发的俸禄也是有限,家里靠你祖父积攒下来的银钱过了这么多年。” 说的魏伟彬一时就有点红了脸,“自小你就被送到了庄子,我们觉得亏你欠你,还没来得急补偿,你就长大了,要嫁人了。本来你嫁入侯府,为父应该多多的给你准备体面的嫁妆的,让你婚后在婆家也能抬得起头来。只是为父无能,家中钱财有限,眼下这些嫁妆,原是你祖母和你大嫂的嫁妆凑出来的,楚儿你呢,也莫要嫌少,也莫要不收,若是还需添一些物件,家里再想办法凑钱来。” …… 和魏伟彬吃过了饭,便走了出来。 走在路上,石榴吸着京城侍郎府里的陌生空气,不禁叹了口气,感慨道:“不怪姑娘说,老爷这些年是真变了,刚才出来时,眼见着老爷照以前也瘦了,也老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目送着姑娘出来,实在是有点颓废,我这心里一时怎么倒还觉得老爷有点可怜了呢!” “可怜巴巴的!”石榴补充说着,“眼下蒋氏那一脉没了,姑娘再一走,这偌大的府里就空空旷旷的了,也难怪老爷心里不好受。” 魏楚欣抬头,看了看天上一轮淡黄色的孤月,没有说话。 …… 半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其间在京城里居住的柳伯松的娘子鲍晓着人送来了添妆礼物,魏楚欣回帖道了感谢。 这日芮敏拜访府上,芮雨晴见了自家姑母,自然是高兴。两个人说说笑笑,一时芮敏便说,“为何不见你家三姑娘?” 芮雨晴听这话笑了,“她啊,给自己准备嫁妆呢,闷在屋子里做针线,半个多月都没出来了!” 芮敏今日也是特意过来看魏楚欣的。 魏楚欣是要嫁进侯府的人了,想到当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芮敏直觉得心有余悸,此时精心准备了添妆礼物,要来这里讨魏楚欣一个好脸色。 被芮敏怂恿着,芮雨晴便带她去了魏楚欣的院子。 芮雨晴一进了院子,就见着正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她便笑着摆手止住了身旁要进去传话的丫鬟,悄手悄脚的接近了门口,待屋里人没发现时,她伸手将门一推,“大白天的关什么门,是不是干什么勾当怕被人知道!” 这一进了屋,可是大开了眼界。 魏楚欣正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耐脏衫子,左手托秤盘,右手挪着小秤砣,在那里耐心认真的配制药剂。 她房里梳儿,梨儿,双喜三个人,担任起了绣嫁妆的活计,姑娘不会绣也不肯绣,这些新娘子该做的活自然就落到了她们身上。 三个丫鬟见有人来了,慌得赶紧往起藏那绣得仔仔细细的枕巾,椅垫等物。 芮雨晴便是笑说:“人赃并获,都让人抓现形了,还打算往哪藏啊!” 魏楚欣还在低头摆弄着她的药,一时也顾不上抬头,但听芮雨晴哈哈大笑,把几个丫鬟嘲笑得不行,她便是替几人做主道:“没偷没抢,你们藏什么,别看她现在笑你们,等你们把绣出来的帕子甩在她脸上,她就该知道脸红了!” 原是魏楚欣的绣工次,芮雨晴的绣工还不抵魏楚欣的。 芮雨晴一时笑得停不下来,拍着几人肩膀,挑拨离间说:“你们这几个傻丫头啊,替她干活还掖着藏着的,这不是费力不讨好!快把你们姑娘自己绣得东西拿出来给我瞧瞧!” 魏楚欣自己就绣了一个枕巾,还是那日心血来潮才肯穿针引线绣的,绣得了一半便搁置了。 芮雨晴眼睛也尖,一眼便叨上了那枕巾,从双喜身后面抢了过来,拿在眼前佯装欣赏的样子,咋舌说道:“这绣得是什么,一半绣了一半没绣,起个名字,就叫半壁江山吧!” “你还好意思说我!”魏楚欣终于听不下去,抬起头来想要回她几句,只不成想,这一抬头,竟是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芮敏。她脸上的笑容一时便就收了回去。 芮敏也正是在看着她,眼见着她抬头,便是刻意的笑了,说道:“许久不见,三姑娘出落的更加好看了。” 魏楚欣便是放下了手里的秤盘,接过石榴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一边擦着,一边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笑说:“不知姨母过来,多有怠慢了。” 说毕,着人为芮敏看座上茶。 无话找话的寒暄了几句,这里芮敏招呼她的贴身丫鬟来拿她精心为魏楚欣挑选的添妆礼物,只叫了两声,门外那丫鬟也没应声。 芮敏脸上一时就有些挂不住了,强自保持着笑意,看了看芮雨晴。 芮雨晴便是适时解围,笑说了两句什么缓和气氛,又摆手吩咐身旁的灵儿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灵儿会意的走了出去,不消一会就跑着进了屋来,一到了屋子,慌着道:“不好,不好了,几个人都打成一团了!” “什么就打成一团了?”芮雨晴蹙眉问道。 灵儿缓了口气说,“三姑娘身边的石榴不饶人,直扯过翠竹和姑奶奶的贴身丫鬟,先动手扇了两人嘴巴子,一群人拉着都拉不住!” 等魏楚欣三人走出院子,赶到小甬路边上时,但见着石榴已经被人拉了住,翠竹和芮敏的贴身丫鬟两个脸上都红红的。 翠竹是什么身份,吃了石榴一小丫鬟的亏当然不能干,被旁边人拉着劝着,她反倒逞能,啐了一口唾沫在地,继续骂石榴道:“本来就是么,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三姑娘嫁给侯爷就风光了,外人不知道,家里人谁心里没数,自从提亲那一日以来算起,到下聘礼以来,侯府里都是打发谁来的,不过就是家里的几个婆子,就连纳征这样的大日子,也就是打发个管家前来,哪里见得一个真正的主子,没得在人侯府高门眼里,三姑娘也就只配这样的接待了!” 争吵的正是厉害,自是都没看到魏楚欣几人过来了,那芮敏的贴身丫鬟挨了巴掌也自觉气愤,在一旁溜缝道:“你们姑娘自下面来,自然是不知道京城里的事情!我家姨娘是在侯府里和大夫人交好的人,实话告诉你吧,你家姑娘和羿亲王的丑事早传到京里了,只不过有侯爷压着,无人敢传罢了!” “当日侯爷从常州回来说要娶你家姑娘时,直将侯府老祖宗气得昏了过去,气得大夫人要和侯爷断绝母子关系,只不过后来有太后赐婚,侯爷为了让家里人同意,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米水未进,最后老祖宗和大夫人心疼了,才不得不点了头。” 第四十一章 扇她嘴巴 () 翠竹还在说:“三姑娘就是自私,以为嫁到侯府了,整个家就得围着她转了不成,连老太太和大少奶奶的嫁妆都拿了出来给她凑成嫁妆,她也不怕自己折了寿……” 芮雨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冷笑着打断翠竹道:“今儿什么日子,这园子里丫鬟开上会了,比唱戏都热闹!” 一群丫鬟这才眼见着魏楚欣、芮雨晴、芮敏三人,一时气焰陡消,除石榴和翠竹以外,悉数都跪在了地上,一声都没有了。 “我看是平日里对你们太宽,让你们忘了规矩,家里这喜事还没办呢,你们先都上了天,今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罚两个月月银,至于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这事是谁挑起来的,我再行发落!” 芮雨晴管家,真生起了气来何人敢不服。 一众劝架的丫鬟也不敢辩驳,皆是磕了头自认倒霉了。 要说没有过错也是不可能的,石榴三人刚吵嚷起来时,她们要进屋回明主子也就没有这场架了,先时众人心里也都或多或少抱了些看戏的心态。 芮雨晴侧眼看了看魏楚欣,见她心平气和的站在那里,心里才松了口气,喝退众人道:“除了石榴和翠竹,其余人等都给我退下,都太闲了没事做是么!” 一众丫鬟便都屏息退了下去,唯独剩芮敏的丫鬟还跪在地上,那丫鬟见芮敏的脸色极为难看,吓得长跪不敢轻易起身。 芮雨晴这才看向站在那里明显不服气的翠竹和石榴两人,冷笑着说道:“三人吵架,各有各的错处,别人皆跪你俩不跪,别人皆服你俩不服是么?”声音陡然就高了几分,当家管事的气势出来了,哪里还有平时好说好笑,和颜悦色的一分模样。 石榴便抬眼看了看她们姑娘,眼见着魏楚欣并不看她,她心里一时就有些后悔刚才的鲁莽,姑娘大婚在即,她怎么就这么没有分寸,率先闹了起来。思来,便跪在了地上,低头认错一句话都不说了。 翠竹见石榴认怂了,她心里反倒有一丝自己胜了的沾沾自喜,勾了勾唇角,挑衅的瞟了瞟已经跪在地上了的石榴,凑上前来对芮雨晴笑说:“大少奶奶不知道刚才石榴多没有分寸,当着敏姑奶奶丫鬟的面,她张牙舞爪的指挥这个,命令那个,一副小人得意忘形之态,简直是丢了侍郎府里的规矩,我便替大少奶奶……” 话没说完,直挨了芮雨晴实实在在的一个嘴巴子。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在三姑娘面前自称我!” 翠竹白净的脸上顿时就留下个五指印,头脑一阵轰鸣,自从她被调派到大少爷院子里来,何曾受过这么的委屈,在老太太大夫人那里她都露得上脸,芮雨晴也不过就是才嫁到府里来的新妇,论伴在魏孜博身旁的资历,她远不及她。 翠竹便捂着脸,抬眼直视着芮雨晴,明显的不服。 “上一阵子你传了假消息,害得楚儿……魏孜博就要撵你出府了,念在你无心,我拦着劝着给你一次机会,怎这两个月不到,你就又犯了老病,觉得自己服侍过大少爷一场,你就是府上的小姨娘了不成!别说魏孜博不肯抬你,就是抬了你做姨娘,我打不得你么!” 芮雨晴蹙眉,说着说着反而点头笑了,“我是后来人,你常在魏孜博身旁服侍,也算是老人了,别人不知他的性子,你应当最清楚,魏孜博对楚儿那是何等的感情,若一会他从学里回来听说了此事,非把你撵出去不可,不信你就试试!” 这话说的不假,魏孜博对魏楚欣的好,谁不曾看在眼里,翠竹听了这话,一时才没了主意,慌忙跪在了地上,向芮雨晴服了软。 “三姑娘在这里,你不求她,反而来求我不成。”芮雨晴挪了挪步,给翠竹腾出地方来。 翠竹见如此,才跪挪到魏楚欣脚下,哭求了起来。 “你起来吧,好端端的哭成这样,敏姨母还在这里呢,若不知道的,还以为魏家把你怎么了。”魏楚欣平平静静的说道。说毕,率先走了。 后头芮雨晴和芮敏互相对视了一眼,跟着魏楚欣回了院子。 芮敏自知,经过这样的插曲,魏楚欣也难以对她再有好态度,一时送过了添妆礼,又客气的聊了几句,也便告辞回去了。 这里众人散尽,魏楚欣又拿起了秤盘在称药。 梳儿、梨儿、双喜三人也继续绣起了嫁妆,石榴满脸愧色的进屋,小姑娘低着头,挪到魏楚欣身旁,低声要承认错误。 魏楚欣见她这样,倒是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招呼她过来,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说:“打得好,翠竹平日都嚣张成什么样子了,你家姑娘早就想打她了!” 石榴一听,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夸张的吐了吐舌头,又活了起来,环抱住魏楚欣的胳膊,撒娇说:“刚才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姑娘生我气了呢,姑娘不说话可真吓人,若以后石榴真惹姑娘生气了,姑娘打我骂我都行,可千万别不理我……” 魏楚欣的睡眠自来极好,只是今日中午也不知怎么了,躺在床上眼睛闭了良久,也没睡着。 辗转之间,上午偶然间入了耳朵的那些闲话,像自己长腿了一般的,不可控制的就自己跑了出来。 ……当日侯爷从常州回来说要娶你家姑娘时,直将侯府老祖宗气得昏了过去,气得大夫人要和侯爷断绝母子关系,只不过后来有太后赐婚,侯爷为了让家里人同意,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米水未进,最后老祖宗和大夫人心疼了,才不得不点了头…… 听的魏楚欣一时就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直撩开了纱帐。本想穿鞋下地,只是弯腰要去拿布鞋时,又顿住改了主意。 这大中午的,穿上了鞋又能去哪里呢? 她的铺子生意都在别处,想看看账目都没处可看。想来是等着成亲都把她等傻了,京城里人杰地灵,物华天宝,机会自然良多,常州的生意受阻,京城也许是个更好的地方。 “你们姑娘呢?”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外面传来清晰熟悉的说话声。 石榴:“侯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大中午的,我们姑娘睡午觉呢呗!” “都中午了么?” 这两日朝中的事把萧旋凯忙得焦头乱额,好不容易抽出会功夫,他也没想这都中午了。 第四十二章 把她宠成了孩子 () 脚步声慢慢的接近,房门被轻轻的推了开来。 知道是他,魏楚欣一时便平躺在了床上,如孩子般的,闭上眼睛装睡着。 萧旋凯迈过了门槛,又轻轻的合上了房门。 走到里间来,屋子里静谧恬淡,是她身上独特的好闻味道。 怕将她吵醒,他每走一步都是格外的小心,终于接近了帐子,就见着她果然在熟睡着,呼吸平缓,因这一阵子休养的好了,鹅蛋般的小脸更加的耐看了一些。 看得他一时就忍不住俯身过来,碰了碰她的额头,见她眉心微动,只怕吵醒了她,才要起身,却没想她睁开了眼睛,倒是吓了他一跳。 “吵醒你了?”额头抵着额头,他笑问出了口。 魏楚欣便是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盯看着他炯炯双眸,不曾说话。 萧旋凯一时起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一开口说话就没有正形,他笑着说,“平日里都吃什么了,沉了。” 谁愿意听别人说自己长胖了的话,听的魏楚欣一时就不高兴了,在他怀里挣扎,“沉了就沉了,谁求你抱了,放我下来!” “那我放了?”他便逗她,一点点俯下身去,真有要将她放在地毯上的意思,“三,二,一,我可真松手了?” 魏楚欣点头,笑看着他眼睛说,“谁不放手谁小狗!” “谁不放手谁小狗?”听的萧旋凯又是皱眉又是忍不住乐了出来,直起腰来,重新抱好了她,只是问,“你几岁了,这话也说得出来?” 魏楚欣也笑了场,环了环他的脖子,冲着他耳朵轻轻的挑衅:“你怎么不放手啊,堂堂煊武侯要在我这里当小狗了不成?” 萧旋凯便笑着,就近将她按在了红漆木柜上,四目相对,他便看着她说:“敢这样说你夫君,那便让你尝尝我这条恶犬的厉害!”说毕,便开始不老实了起来。 魏楚欣被他的阵仗吓到,撕扯疯闹之间,便一下没忍不住喊了出来,“干什么,你放开我!” 屋外正是梨儿当班,小姑娘先时并没看见萧旋凯来,此时听她们姑娘呼喊求救,急得顺手抄起房前的扫把,推门就进了来,“姑娘,你怎么了……”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梨儿就眼见着两人靠着身后的大红漆衣柜,她们姑娘站在地上,连鞋都没穿。 脸红了个彻底,梨儿捂着眼睛,一面说什么也没看着,一面便奔命似的逃了出去。 房门又被重新关了上,外头石榴从厢房出来,眼见着梨儿手里握着个扫把,脸红得和猴*股似的,出了一头的虚汗,她便还不解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梨儿摇头,哪来还敢说话。 石榴便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睁大眼睛说:“你不会是闯进屋子里去了吧,侯爷来了你不知道?” 梨儿压低声音说:“我才换班过来,双喜这个死人也没告诉我,我上哪知道去!刚才听姑娘在屋里说话,我只当怎么了呢,一时着急推门就进……” 听的石榴笑得前昂后合。 屋里魏楚欣和萧旋凯听着外面两人的窃窃私语声,互看着对方,一时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她没那个心思,萧旋凯也便就作罢了,见她还光脚站在地上,便将她抱放在他脚面上,一步一步,带着她往榻边挪去。 “迈左脚,迈右脚……” “左脚,右脚,我说迈左脚,不分左右?” “明明是你不分左右,这次你听我指挥,对,先迈右脚,然后再迈左脚……” 两人相处,他还真把她当成了个孩子哄着宠着。 他临要回去时,魏楚欣便说:“这些日子你就别再过来了,马上就到正日子了,按规矩,成亲之前是不准见面的。” 萧旋凯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一面点头,一面算着日子,“还有十二天呢,真想一闭上眼睛就是九月十三日了。” 见他如同孩子般的,站在门口迟迟也不肯走,魏楚欣便笑着往出推他,“快走吧,回去吧。” 他临走出院子还回了几次头,魏楚欣摆手,笑着提醒:“说真的,这几日再不许过来了,成亲之前见面不吉利。” “都听你的!” 直到看不见他了,魏楚欣才将脸上的笑容卸下来。 站在门口,身子斜靠在门框上,眼看着院墙角处那几株开败了的花,看着看着,魂就跑到了九霄云外。 心底的那些顾虑,她也曾想过,也曾试着往下压过,只是就怎么都挥之不去,只要她一静下来,便在她脑海里不停的绕。 嫁给他,就势必要面对他的家人。她总是逃避不敢去想,不敢轻易去问,只是被动着的,也知道了一些。 侯府里有他的祖母,他的母亲,他的妹妹,还有,他的正妻。 她是清和郡主邵漪微的长姐,是当今邵太后的侄女,她的父亲已被封爵,现领户部尚书一职,正是魏伟彬的顶头上司…… 处暑的天,是蓝色的。 天空上散着淡淡的一层云,仿若那捋顺不清的淡淡哀伤。 人生之不如意事,十常**……怎么无论何时,就都绕不开这句话呢? 婚期越来越近了。眉姨娘和芮雨晴两人轮流着陪在她身边,倘或见她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了,就用过来人的口吻劝她,以至于魏楚欣在两人面前都不敢蹙眉,也不敢叹气。 魏孜博每日下学也都过来,今日给她带了这个吃食,明日又给她买了那个果干,每每都是天将晚了才送过来,耐不住魏孜博让,每次他一让,她就嘴馋的要吃许多,到后来石榴几个丫鬟见势头不好,看着她,将东西藏起来不让她吃。 催妆那天,萧旋凯又着人送了好些的东西过来。眼看着那些精美华贵的东西,魏楚欣一时就禁不住想起翠竹的话来了。 ……自从提亲那一日以来算起,到下聘礼以来,侯府里都是打发谁来的,不过就是家里的几个婆子,就连纳征这样的大日子,也就是打发个管家前来,哪里见得一个真正的主子,没得在人侯府高门眼里,三姑娘也就只配…… 摇了摇头,她反倒会自己开导自己,侯府里都是女眷,谁也不便亲自过来,侯府里的大管家前来也就是了,他心里有她,已经将婚礼安排到此种地步,她不能再鸡蛋里挑骨头了。 要送嫁妆那天早上,倒是给了魏楚欣好几个惊喜。 张莱来了,带着从靖州定制好的嫁衣,还有张妈妈。 本来都说好了的,张妈妈照顾了她半辈子,眼下老了老了,让其在张莱身边享清福,张妈妈自己也点头答应了。 只不成想,在婚期前一日,她还是赶来了。 魏楚欣听到消息跑到门口时,就正见着张妈妈由人扶着下了车来。舟车劳顿,张妈妈老态龙钟的脸上惨白惨白的,天旋地转,才要呕吐,只眼见着了魏楚欣,又是强忍住了,如以往那般,眼睛弯弯的,和蔼的笑了出来。 早年在庄子时,张妈妈把所有的脏活累活都包了,就是求魏三鹏能赏给魏楚欣一顿饱饭吃,身子早就是造完了。 魏楚欣眼见着张妈妈如此,鼻子忍不住一酸,眼眶就红了。 第四十三章 送嫁妆 () 来的人不止有张莱和张妈妈,魏伟松和吕氏,魏孜霖三人也来了。 接几人到中堂,入了座,上了茶。 魏孜博和芮雨晴并肩站在案前服侍,只笑着说:“楚儿的好日子要到了,原本到京城里来,门厅冷清,家人宾客甚少,只这预料不到的,二叔二婶并上二弟便是来了,大喜!” 魏伟松并吕氏一同笑说:“三丫头的婚事,应该来的,你俩也别站着了,一家子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礼数。” 这时在外面办完事的魏伟彬也赶了过来,一见了自家兄弟,自然是高兴,男人到了中年,哪里好意思轻易说感动之话,便是捋了捋胡子,又清了清嗓子,说:“知道你走南闯北做生意,自是繁忙,现下过来,当兄长的要替三姑娘谢你一谢的。” 魏伟松赶紧摆手,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魏伟彬身边,“大哥说这话是做什么,我这些年东跑西颠,也都是瞎忙,人活在世,钱财哪里有能赚得完的,三丫头婚事,我怎么也是要来的。” 说毕,一同去拜见了老太太,用饭准备明日送亲事宜,不在话下。 在大厅里,魏楚欣和魏孜霖坐在一处喝茶。 魏孜霖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单子,要递给魏楚欣过目,“这些都是按照三妹妹信上所讲的要求,我着人采买赶制出来的,对照着这单子,东西一件一件的都搁置在院门口的箱子里,想来着人对照验看一遍也是好的,也确保了万无一失,没有半分的差错。” 魏楚欣打开单子,大致扫看了一遍上面所列的东西,不过就是些金簪玉镯,首饰钗环,装点门面的摆件器皿等各色物件罢了。 她的嫁妆,她自己准备,又怎么能让芮雨晴和老太太凑呢。 明日是正日子,一会就要着人去送嫁妆了,单子里大小物件二百余件,拖到此时运送过来,现在一一对照验看自然是来不及了。 魏楚欣便收了单子,只笑说:“验看就不必了,二哥哥做事我向来信得过的。” 魏孜霖听魏楚欣这么说,也不敢含糊,捡总数汇报说:“三妹妹信上说的拨十万两银子购置这些,着实是富富有余的,这里只用了七万三千二百一十两余几文,这单子上的每一物件在账册上都有记录,现在不看,等他日有时间,再验看也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就见着吕氏着丫鬟笑着走了进来。 “你们兄妹两个倒是会躲清闲,外头各人忙成什么样了,你俩却在这屋里熏香喝茶。” 魏孜霖见是吕氏过了来,他哪里还敢坐着,忙放下茶杯,站起了身,走到门口来迎吕氏。 吕氏看着魏孜霖,点头说:“这些年有你三妹妹提点你,你才有现在的出息,眼下你三妹妹要嫁人了,你是应该多效效力的。” 魏孜霖连声应是,他又十分有眼力见,见吕氏有话要和魏楚欣说,笑着找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二婶来这里坐。”魏楚欣便在坐榻上腾挪出一些地方让吕氏。 吕氏便坐了过去,接过石榴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放下杯来,握过魏楚欣的手,娘俩个说了一会知心话。嫁到婆家如何和婆婆相处,如何管家,如何打点下人,甚至于是一些夫妻相处之道,也悉心的指点给了魏楚欣一些。 “明日就是要做新妇的人了,脸皮怎还这样的薄,这才说了哪些,就羞红了脸了?”吕氏见她羞赧,禁不住笑着调侃了两句。 要说那些事情,她哪里能不知道,只不过也不知为何,一想到明晚要和萧旋凯那般,她心里就扑通扑通跳的厉害,面皮也就忍不住红了起来。 说来,吕氏又叫过了贴身丫鬟,将托盘上的四个盒子系数拿了过来,只捡前两个打了开。第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枚麒麟送子纹饰的纯金指环,是吕氏自己送给她的添妆。 “虽则你自己不太着意这些,只是嫁到侯府里去了,高门大户,人多嘴杂,最是难过,在穿戴衣着上,万不可不仔细,这几年二婶就注意着了你手上的这枚铜环,大抵是旧了一些,也是该换换了。” 魏楚欣点头应了,吕氏便又打开第二个盒子,盒子被打开,眼见着里面又是一个盒子,盒子上还上着小锁。 “这孩子,成天家就弄这些没用的。”吕氏宠溺的抱怨了一句,笑着向魏楚欣解释说:“这是恬儿送给你的添妆,前两天她又生了一场病,连你的婚事也不能过来了,临出发那天,她特意着丫鬟送来了这个,说是送给你的小玩意,让你收着。” 魏楚欣眼看着那上了锁的木盒子,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也点头笑着应了下。 下午,魏伟松领着魏孜博和魏孜霖等小辈去侯府里送嫁妆。 本来按照惯例也雇了吹打,也准备了写有“百年好合”“新婚嘉喜”一类话的牌子,让人举着作为先导,只是临出发时,魏楚欣见魏伟彬脸上多有顾虑,便自作主张,都给解散了。 一直以来从没挑过礼的魏孜博终于开口说话了,“按照惯例,这嫁妆本来是要上午送的,现安排在下午,家里人连个不字都没说,也就应了下,怎现在连吹打都解散了,这未免有点太欺负人了吧,侯府高门怎么了,就是他煊武侯不娶我妹妹,我妹妹就嫁不出去了不成!” 一旁魏孜霖怕事情闹大,赶紧笑着劝魏孜博,“大哥哥快是别气,吹吹打打的,顶多也不过是个形式,大伯现下新到任上,许多事情也不好太张扬,是家里三妹妹遣散了众人的,并不是婆家那边欺负人,才侯爷还着人来传话呢,说是送嫁妆这事一点含糊不得,若谁敢让咱们魏家脸上有一丁点不好看,让三妹妹心里有一点不舒服,他定要给那人好看的!” 魏孜博听这话,禁不住又是一声冷哼。 魏孜霖见劝不好了,身后面一众人等还在等着起行,他便是又笑着扯了扯魏孜博袖角,压低声音道:“就看在三妹妹的面子吧,大哥也别计较那么多了,嫁妆都装好了,这样压着不发谁脸上都不好看的。” 见这么说,才算发了车。 一众队伍浩浩汤汤的行了起来,七万多两银子置办的嫁妆,也足以让人小觑不得。不吹不打,也自是有一份热闹喜庆在里面。 第四十四章 接亲 () 嫁妆送的倒是顺利,回来时魏孜霖还笑着对魏楚欣汇报呢,说是见着了侯府里的大夫人她的未来婆婆。 “那大夫人和气的很,见着了我与大哥,根本没有诰命夫人的架子,还言笑了几句呢!一众婆子丫鬟在新房里铺床,我和大哥守在外面,那大夫人还着人给我俩送了茶点果子来……” 因是要给魏楚欣铺床,石榴也跟着去了,回来后也和魏楚欣悄悄的说:“姑娘就放心吧,侯爷的母亲,你的未来婆婆,面慈心善的,正经是个好相与的人呢!我算是看出来了,越是豪门世家的人,越是规矩有礼,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和气的,哪里像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一开口说话都带着尖酸刻薄,故意挖苦呐!” 九月十三,正日子。 三更天的时候,就有人睡不着了。 四更一到,外头就有走动声了。 等五更的时候,便有丫鬟来敲魏楚欣的房门,一众丫鬟已经候在了门口,要准备为魏楚欣沐浴更衣了。 屋里张妈妈见魏楚欣睡得正沉正香,一时不忍心叫醒她,小声摆手吩咐众人道:“时辰还早,就再容姑娘睡半个时辰吧。” 等魏楚欣一觉睡醒时,眼见着天都亮了。手已经被芮雨晴给握住了,芮雨晴坐在褥子上,正笑着调侃她道:“这新娘子心可不是一般的大啊,再睡,再睡赶不上花轿了!” 魏楚欣便坐起了身,睡眼惺忪间问身边之人是什么时辰了,怎么没人叫醒她。 三姑娘终于醒了。 候在门口的丫鬟赶紧一溜烟的做事,抬桶的抬桶,端盆的端盆,倒水的倒水,欢欢喜喜的忙碌了起来。 未时初刻,已经沐浴更衣完毕。开了脸,施了妆,梳了头,盘了发髻,上好萧旋凯着能工巧匠花了好多心思给打造的凤冠霞帔,再去看镜子中的她,已然被打扮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吕氏,芮雨晴,张妈妈,石榴等人围在一旁,言笑晏晏,都赞魏楚欣好看。 大圆镜子映着这一张新娘容貌,魏楚欣在笑,眼睛里亮晶晶的,感觉眉毛都带上了笑容。 未时末刻,到正堂来,点香上贡,告知先祖。 老太太先接过香磕了头,再是魏伟彬和魏伟松,再是魏楚欣和魏孜博等小辈。 拜完祖先,魏楚欣又分别向老太太和魏伟彬行叩拜礼。 这里魏楚欣被人扶了起来,坐在魏伟彬身边,魏伟彬看着魏楚欣,本想交代两句到婆家要知礼守礼的话来,只是这才一开口,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了,强自压了一压,握过魏楚欣的手道:“一入侯门深似海,往后的路,多是要靠你自己了,为父无能,无力做你靠山,只好在萧家三世二公,家中人皆开明无比,你嫁过去,要多做少说,兢兢业业,早为侯爷开枝散叶,若能做到此两点,为父心也就安了……” 一连又说了好多的话,一旁听着的魏伟松,吕氏,魏孜博等人都红了眼眶。 才说到落泪之处,突然外面锣鼓喧天,三批小厮同时来报:“来了!来了!花嫁来了!” 屋里众人这才慌忙抹了眼泪,勉强欢喜了起来,整理好表情之际,眼见着身着红色吉服,异常英朗打眼的萧旋凯走了进来。 恍惚过后,魏伟彬带着众人皆是要屈膝行跪拜之礼。 只萧旋凯摆手制止不说,反而是握过了魏楚欣的手,走到老太太和魏伟彬面前,随同魏楚欣向两人行了晚辈礼,分别叫道:“祖母,岳丈,我来接楚儿了。” 吓得老太太险些腿软,魏伟彬后背亦是出了一身的汗,倒是站在最旁边的魏姿霖头脑机灵,直笑着提醒老太太和魏伟彬道:“祖母,大伯莫要小气,新姑爷都改了口了,还不拿红包来么!” 魏伟彬这才反应过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直笑着点头连声说:“快,快拿红包来!” 魏老太太连声道:“好,好,好孩子,三丫头交给你我放心,快些带她走吧……” 萧旋凯也极其给面子,接了红包,道了谢,才带魏楚欣走出正堂来。 被一大群人簇拥着,要上花轿了,其中魏孜霖石榴几个脸大的,挤上前来,一边拦着抱着魏楚欣上花轿的萧旋凯,一边嘴里说着吉祥话。 萧旋凯倒是极其的好脾气,如此往复三四回,他都是笑着只说一个字赏! 轿夫鼓乐又讨了喜钱,几道关卡挨过,花轿才算是起了来。 吹吹打打,喧闹喜庆,出了侍郎府大门,浩浩汤汤的行了起来。 魏楚欣端坐在花轿中,喜庆的百鸟朝凤曲子漫在耳边,八抬的轿夫故意颠簸着轿子,车外小厮丫鬟在嬉笑打闹着。 “诶,诶,别摇轿子,都不行摇轿子了!” “爷才吩咐过了,二少夫人舒服最重要了,东倒西歪的,外头看得人都难受了,别说里面坐着的人了,什么喜庆不喜庆的,都是老一辈子人定下的折腾人的规矩,听见没有,都稳稳当当的抬轿子!” 熟悉的北地口音,是懿宸的声音。听的魏楚欣心里甜滋滋的。 这话壮了胆子,轿子里有一些闷热,魏楚欣所幸就把面上的红头巾掀了起来,果然就又舒服了不少。 四壁是喜庆的红绒布,魏楚欣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瞧去,但见着街道两旁围着的都是看热闹的男男女女,队伍最前头,他身着由她为他选择的红色喜服,骑着高头大马。 “回头,回过头来看看你。”魏楚欣笑着,在心里说着。 但却不想,她掀开头巾的秘密被跟在轿子旁的石榴给发现了,故意使了个老大的动静。 紧张的魏楚欣一下子又将自己给蒙上了,只是她心里又不甘心,万一萧旋凯这时就回过头来了呢…… 可算是到了。 侯府门口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人群遮挡了起来,身着华丽衣服的迎接客人们,熙熙攘攘,笑着探过头来,皆好奇的要看新娘子。 谁不曾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入得了煊武侯爷的眼! 应该是比左笙更美,比邵漪柔更温柔,比如燕更有个性,将她们三个落得远远的一个神仙妃子般的人物吧! 若非如此,煊武侯爷怎么会不顾一切的,承受几方压力,那样不喜欢服软圆滑的一个人连续应酬了两个月的时间以求家中之人接纳新少夫人,将所有事情都安排的尽善尽美,就势必要娶这样一位女子呢! 魏侍郎家的三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四十五章 大礼 () 石榴,双喜两人搀扶魏楚欣下了轿来。 魏楚欣被厚厚的红头巾蒙着,耳边是众人欢笑喧嚣迎接新娘子的热闹声,她便是垂眼从缝隙处看着脚下的红粘布。 一径走了二十几步,这里身旁石榴低声提醒:“姑娘心里可得有些准备,这帮丧心病狂的,一径拿了六个子孙桶,里面装的满满当当的,指不定在心里卯足了多大劲,就等着一会迈门槛时往姑娘身上砸呢!” 这里便又侯府里的家人抬来了马鞍,摆在了大门口,石榴和双喜两人接过汝窑观音送子大花瓶稳稳的交由魏楚欣抱着。 吹打鼓乐暂停,就听有人高声念道:“出入平安,子孙满堂!” 还不急反应,千响炮仗点了起来,铺天盖地的枣,生,桂,子席卷而来,一众人等哄笑着喊闹:“新嫂子进门,来年家里要抱大胖小子喽!” 石榴和双喜两人忙不跌替魏楚欣挡着,只哪里能挡得住。魏楚欣就感觉手里抱着的大花瓶噼里啪啦的直响,投射而来的干枣干桂圆等物顺着瓶口,滑到了瓶子,瓶子越来越沉,都快要被填满了。 “可被打疼了?”耳畔突然有人问她。 魏楚欣垂眼,但见着凑近过来的是一双绣有麒麟纹饰的红色靴子,未及说话,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迈过门槛,往里间仪门走,不顾门口炸了锅的嬉笑,戏谑,打闹,口哨之声,萧旋凯在她耳边温柔说道:“一帮人没大没小,没轻没重,打疼了你,我可不依。” 一众人等簇拥着,入了中门,待要入正堂前,才放她下来。 侯爷如此呵护备至她们姑娘,紧跟在一旁的石榴和双喜两人挺胸抬头,好不神气。这里扶着魏楚欣,跟在萧旋凯身后,次序入得了正堂。 正堂里早已排布好了,萧家老太太和萧旋凯的母亲此时正身着诰命服端坐主位,萧旋凯之正妻邵漪柔亦是盛装出席位于次位。 高堂坐北朝南,新人立南面对高堂。 正面墙上贴着大红猩猩绒的双红喜字,众人尾随至堂前阶下,眼见个仅隔一箭之地的老太君和萧大夫人,霎时安静了。 鼓乐吹打亦是骤停,一二百人立于屋内,堂前,竟然是寂静的落针可闻。见老太君和大夫人皆不开口发言,众人敛声屏气,无一人敢随便开口擅言。 寂静的让人感到慌乱,魏楚欣垂眸,脚踩着地上铺就着的厚厚地毯,衣袖里的手禁不住就握紧了一些,指尖没过程的已是冰凉了起来。 身旁萧旋凯的大手便往她这边凑了过来,只众目癸癸之下,魏楚欣还是错开了。 萧旋凯便抬眼,注目着主位上的两位至亲,都要开口请求了,却不想老太太先说话了。 “执礼何在,拜堂吧。” 老太太就眼见着自己的孙儿听到这句话时,眼睛都亮了,她一时都耐不住想要知道,喜帘后面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姑娘,竟能让这个向来不把人放在眼里的野小子这样。 听老太太发话了,众人这才又都恢复了过来,热热闹闹起来,但也大底都不敢过分嬉笑。 拜过天地,又拜高堂,送入新房。 一众人等簇拥着,出了正堂,没了长辈的法眼,众人就只见着萧旋凯一下子又将新娘子打横抱了起来,不管天不管地的往新房里走。 后面自来跟萧旋凯交好的几个年轻王侯公子,便开始肆无忌惮的开起了玩笑,听的在盖头里面的魏楚欣的脸都红了,压低声音让萧旋凯放她下来。 萧旋凯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笑得像个孩子般的,说起话来又是那骨子里的张扬,声音不大不小,根本没打算背人,“让他们笑去呗,我抱自己的婆娘进新房,谁还定下规矩不让了不成!” 入得了新房,房门稍矮,萧旋凯便将怀里魏楚欣护得更紧了一下,弯腰进得了屋,走至床边,才放下了新娘子。 还未得放稳,门口便有人来催萧旋凯,几个平日里都很难露面的伯爷郡王,却是齐齐的聚在了一处,趁此机会,好是要调侃奚落萧旋凯一番。 “新嫂子怎么就把你勾成了这样,道都走不动了!” “一会晚上有你看的,现在几十双眼睛盯看着你,你能做什么!” “走走,喜宴开始了,咱们喝酒去!” 耐不过众人,萧旋凯握了握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了一句:“等我回来!”才直起腰来,被人簇拥着拖拽了出去。 这里萧家管事媳妇用金杯斟满喜酒,一一敬过以吕氏和芮雨晴为首的娘家女客。敬酒毕,吕氏和芮雨晴分别笑着交代了魏楚欣两句,便是要回去了。 一时间众人方分次退散净了,喜房里空空的只剩魏楚欣和几个丫鬟。 无人处,魏楚欣倒是松了口气,吩咐双喜,梳儿两个到外面看门,她则是掀开了红盖头,倚靠床边,闭目休息了起来。 屋里梨儿见了还多是担心,石榴便拦过她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人定的,姑娘忙了一天了,一会还有许多洞房礼没成呢,就让姑娘暂时歇歇吧。” 梨儿这才小心的应下,怕被婆家人发现再传出去,一时又在里间守起了门来。 石榴也找凳子坐了下来,等了大致一个多时辰,外间悉悉索索的开始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石榴和梨儿便赶紧扶魏楚欣坐好,蒙上盖头,等一众人等进来。 为首的是萧旋凯,身后跟着一众婆子妇人。 天大地大,喜婆最大。 进得了屋,也甭管萧旋凯平日里是何身份,现下身为新郎官,就得听从喜婆归置。 先行撒帐礼,两人分左右被安置在帐幔半启的婚床上,喜婆一边将萧旋凯的衣襟压在魏楚欣的衣襟上,一边念道:“左襟压右襟,夫妻恩爱长又长,右襟挨左襟,夫唱妇随两相宜!” 再是挑盖头,萧旋凯接过秤杆,在人的指挥下,左挑,右挑,中间挑,如此三次,才将新娘子的盖头揭了开。 她抬眸,他凝视,皆着红色喜服,他看见了她的衣服,就相当于看见了自己衣服,不顾众人在旁,笑看着她说:“你穿红色真好看。” 魏楚欣一时也笑着,面对着端详、细看、打量着她的一众人等,反而是大大方方的,无一丝一毫拘泥扭捏之态,回望着他波光粼粼的双眸,缓声说:“侯爷穿红色也好看。” 第四十六章 花烛 () “喝了合卺酒,夫唱妇随到白头” 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萧旋凯和魏楚欣两人对望,拿过贴有双喜的金杯,对饮尽杯中清酒。 浓醇酒香,入了心房,满荡通身暖意。 合卺礼过,又有结发礼,待喜婆将两人的头发绑在一处,装入锦袋之中时,礼方成。 萧旋凯以为婚礼就此就结束了,只不成想,门口等着的几人哪里肯放过两人。老太君和大夫人派来的丫鬟婆子一撤,整个新房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 众人嬉笑起哄着要闹洞房,一波人喊着要文闹,一波人喊着要武闹。 萧旋凯平日里说一不二,谁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只是此时身为新郎官,一切就都调了个个。 “文闹怎么个闹法,武闹又怎么个闹法?”洞房谁曾闹过,萧旋凯安抚似的暗处里屋着魏楚欣的手,替魏楚欣问了出来。 待听人说到文闹要对对联,接词赋,萧旋凯态度便明了起来,一众人等见此,非要难为他要文闹。 出了几个掉书袋的上联,他自来又不攻于诗词歌赋,哪里能对的好,他一开口说话,别管对的怎样,嬉笑戏谑声就此起彼伏都传了来,萧旋凯被罚得喝了数杯酒也不生气。 到了魏楚欣这里,众人倒是不太为难,出了一谜,一联,一长短句,魏楚欣应答如流,众人无不鼓掌,赞扬,刮目相看。 少时,又着四个丫鬟端来两个大红漆盘,上面放着两个用盖子罩着的大青花瓷碗。 身旁有向来和萧旋凯交好,深知其习性喜好之人。此时便憋笑示意众人住声,他则是吩咐着丫鬟先拿过那大青花瓷碗来,端到萧旋凯面前,拿话激他,怂恿着让他先吃。 一众人等看出明目来的都不说话,见萧旋凯往上扶了扶袖子,一副就吃个饺子他怕什么的模样,魏楚欣就禁不住轻拽了拽他的袖角,想要提点一句。 萧旋凯握着她的左手紧了一紧,魏楚欣因想着他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什么不曾经历过,便住声咽了下话。 众人憋笑之间,就眼见着萧旋凯将一整个饺子都放进了嘴里。嚼了一下,才发觉不对,胡乱的咽了下去,开口说话之时也不经大脑,只看向面前端着碗的丫鬟道:“生的,怎么把生饺子端了上来!” 听的屋里众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此时也不顾身份地位了,抓着他袖子追问:“生的,煊武侯打算替新婚嫂子生几个啊!” 从来也没见过煊武侯如此发窘过,反应过来的萧旋凯,耳根都破天荒的红了。 天色将晚,时辰也不早了,又嬉笑玩闹了一会,便是悉数散了下去。 这里丫鬟摆上饭来,叫退了众人,萧旋凯和魏楚欣面对面坐着。他便是笑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嘴倒是笨拙了起来,“可是饿了?” 喧嚣热闹过了,此时静下来,大礼行过,两人已经是夫妻关系了。 虽则明面上什么都不曾变,但心里又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来由的便生出一些拘谨,一时倒不敢抬头直视着他,只拾起筷子,胡乱夹了一块喜饼,点头应了一声。 “那快吃饭吧!”萧旋凯就忍不住笑了出来,顿了一顿,清了清嗓子说,“多吃一些,也好上床休息。” 魏楚欣又是点头应了一声,筷子上的饼没夹住掉在了碗里,她的耳根也没来由的红了起来。 “怎么了,要不我喂你吃?”说毕,也不需她回答,他便起身凑了过来。 从背后环着她,一时她头上的凤冠多有妨碍,他便在后头动手,小心翼翼怕夹到她头发丝又笨拙生疏不已的一点一点的将其卸了下来,心疼的说:“这凤冠犹如紧箍咒,又沉又重,亏得你戴了整整一日。” 一时头上就少了些许束缚,他从背后伸过手来,拾起桌子上的筷子,悉心的将一道道菜夹给她吃,一颗四喜丸子,先由她咬一半,剩下的他吃。 终于是将这难熬的时刻给挨了过去。 最后丫鬟撤下了饭菜,漱口洗漱毕,悉心的关上了房门。 此时,魏楚欣正坐在梳妆台前,头上的发饰,身上的首饰俱已被丫鬟卸了下去。及腰的长发被柔软的放在身后,萧旋凯走了过来,不及她反应,已是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护过她的腰在新房里转了几圈,满眼都是喜庆的红色,魏楚欣被转的有一点头晕目眩,抬眸去看他,但见着他喉咙一滚,说,“你终于是我的了。” 红纱帐幔在半开半启着,他把她轻轻的放在了里面,这里俯身过来,眼望着她,但见着她双颊微红,睫毛轻颤,双眸里澄澈似水,漆漆点点的在回望着他,一时就有些着了迷。 伸手过来,骨节分别的手搁置在了她领口之上,有点急切的将嫁衣上的蜻蜓盘扣一颗一颗的解了开来。 “爷,二爷,你在屋里么!”正此时,外头突然有丫鬟翘脚朝屋里喊道。 听的魏楚欣眉头不可察觉的紧了一下。 “二爷,你快去看看大小姐吧,大小姐从高墙顶上摔了下来,人怕是不行了,几个郎中都过来瞧了,连老太太和大夫人都惊动了!” 听的萧旋凯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一时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眼睛。 满眼可见他的在乎紧张,魏楚欣便是侧过了头去,勾了勾唇角,调整好表情,往外推他道:“快去看看吧。” 听她这么说,萧旋凯便是松了一口气,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一边起身整理袍子,一边说:“等我回来,马上。” 魏楚欣平躺在那里并没有起来,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去了就再难回来。 “那你快去快去,我等你。”她压下这种感觉,点头说道。 房门被推开,发出咯吱的响声,侯府的宅子是一处老院落了,虽说这婚房翻修过,只是门上折页老旧,夜阑寂静处,房门一开一关都十分刺耳。 她躺在那里,眼幕落下处,正是可见高几上立着的那一对描金龙凤呈祥大红烛,就眼见着完完整整的一对,燃到二更时,彻底的燃完了。 她起先的预感是对的,他没回来。 整个侯府里都安安静静的,二门上传事云板并没有被敲响,告知着府中并无他事。 三更的时候,魏楚欣觉得她也该闭上眼睛睡一会了,新妇嫁进婆家,还有好多的事等着她呢。 只是闭上眼睛,也睡不着。直挨到五更时刻,起身梳洗打扮,开始了又一天的忙碌。 第四十七章 新妇 () 他回来时,她都已经穿戴打扮好了。坐在大铜镜子前,从镜子里反射过来,他眼角眉梢带着些许疲惫。 萧旋凯一走近,便环住了她,也不顾丫鬟在旁,将她抱起,护在怀里,一开口就是说抱歉。 魏楚欣侧过头去,巧妙的躲闪开了他的亲*,因在心里想着哪有在成亲第一日就闹别扭的,自己说服了自己,微微笑问道:“你妹妹还好吧?” 萧旋凯只蹙眉道了一句:“太无理取闹!” 听这话,魏楚欣一时便不想往下问了,平了平气息,便适时咽了下话。 他袍子上带着些秋日清晨的冷气,还有属于其他女子身上的浅浅香气,即使那个女子是他的亲妹妹,魏楚欣心里也极其反感这种混合的味道,保持着很好的笑容,像平常那样说话:“还穿着喜服,舍不得换了不成,快去换衣服吧,一会要见你祖母和母亲的,别晚了。” 他也有男子粗心大意的一面,见她温和的对他笑着,并不曾因昨晚的事情生气,提着的一颗心就松了松。 换好了衣服,往正堂去。两人并肩走着,萧旋凯便将大手伸过来,一下子便握着了她的小手,周围跟着的都是侯府里的丫鬟,她一时想挣脱开他,尝试了两次,都被他加紧的手劲打退了。 萧旋凯怕她一会紧张,便将他自己所能想到的有关于老太太和大夫人的喜好习惯都对她学了一遍。 魏楚欣听的仔细,在心里一一的记了下。 进了跨院,四周的墙壁上挂得是清一色的贴着双红喜字的大灯笼,堂前阶梯上也铺就着还未及时撤下去的红色厚粘布,墙角处偶有打扫时遗落下来的炮仗包衣红纸,一派新婚模样,打眼可见。 入得了堂屋,萧老太太早已是穿戴得干净利落,老人家虽年过古稀,满头银发,但精神却是极好,一双深邃的眼睛炯炯有神,正坐在炕沿上摆着长牌。 萧旋凯带魏楚欣进了屋来,先行过了礼,让入了坐。这里丫鬟们端过来茶盏,魏楚欣便复又站起身来,稳稳的接到手里,躬身服侍太婆婆用早茶。 老太太并没有为难魏楚欣的意思,将手里的长牌一摊,抬起头,伸手接过了茶,将孙媳妇仔仔细细,一处不落的端详了个遍。端详过了,才沿了沿杯盖,喝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放下杯来,复又递到魏楚欣手里。 魏楚欣温温的保持着笑意,不多言不多语,合宜的服侍完老太太用过了茶,便适时的退到了一旁。 只她一回来,萧旋凯便不规矩的朝她笑,他自来在家里都随意惯了,老太太严慈并举,他最不害怕的人就是奶奶。 “凯儿自小就野,随他爷爷,你跟在他身边,拴一拴他的腿,拽了拽他的心,也是好事。”老太太复又低头拿起了她的长牌,一张一张的往手里摆,语速和着手速,都慢条斯理,井井有条的。 魏楚欣听这是在和她说话,一时便微微躬身,点头应是。 “好了,你们年轻人,都不愿意闷在我这屋里受拘束,时辰也差不多了,去正屋看看你娘去吧。” 萧旋凯就等着这句话呢,应了一声,在老太太面前他就是个孩子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抓过魏楚欣的手,也不及魏楚欣给老太太行告退礼,带着她便走了出来。 往大夫人院里去,在路上魏楚欣就想,怕行晚了礼,她早早的便是出了门来,怎么在老太太屋里,却不见萧旋凯的母亲,此时反而是要另外来他母亲的院子,难不成他母亲平日里不到老太太的堂屋请安不成? 思忖间,她便就把目光放在了萧旋凯身上,想开口询问一二,只是又怕自己冒失,问了不应该问的,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大夫人住欣荣苑,萧旋凯领着她到院门口时,就明显能看出来这里和老太太那里是两番景象。 老太太院子里朴素清静,大夫人院子里却是热闹和乐。 欣荣院里一派欣欣向荣之景象,即使是过了九九重阳节,入了秋来,房檐处也还摆着十数盆开得正娇正好的芙蓉花。 正房门口,立着五六个丫鬟,皆是衣着光鲜,靓丽衣裙,若不知细底者,倒还以为是小门小户家的主子了。 众丫鬟见了萧旋凯,不称呼侯爷,反而是笑着叫二爷,魏楚欣又是不知细底,心中调侃着,关于他,想来自己也就只知道他大名叫萧旋凯,性别是男罢了,至于最基本的年岁和生辰,她都不知道。 丫鬟给打帘子,魏楚欣随萧旋凯走进了屋。 屋里大夫人坐在正首,大少奶奶站在下首,正在服侍婆婆用茶。听见有脚步声,婆媳二人一个微抬头,一个缓回身,就正好见到了刚进来的萧旋凯和魏楚欣两人。 萧旋凯给大夫人请了安,便入了座。 邵漪柔也入了座。 这里魏楚欣接过丫鬟递过的茶来,先请婆婆用茶,改了口来叫母亲,大夫人便着丫鬟拿过了赏钱递给魏楚欣。 魏楚欣接了过来,道过谢后将红包递给石榴,又从梳儿端着的漆盘上另外拿过一杯茶来敬邵漪柔。 侧两步走了过去,递茶的功夫,就眼见着萧旋凯和邵漪柔在一张案上,分两端而坐,而邵漪柔身侧还有一个位置在空着,想来这是她的位次了。 一时她的心里就顿半拍,压制住这种感觉,微笑着给邵漪柔抵过茶来。 邵漪柔也微笑着,大度的将茶接了过来,道了一句:“妹妹客气了。”也赏了魏楚欣红包。 这些事做完了,魏楚欣才能坐下。听大夫人交代一些琐事,听了大致半个时辰。 随后从大夫人屋里出来,备了马车,由萧旋凯领着她,去家庙里进了香火。 回来时已是中午了,中饭两人一起在新房里吃的,吃完了饭,到了午睡的时候,萧旋凯便动起了歪心思。 从椅子上将魏楚欣抱了起来,转了两个圈,又将她放在了厚厚的软榻上,一时俯身过来,要做什么,意思明显。 这大白天的,门外是侯府里的丫鬟,传出什么来,她在太婆婆,婆婆跟前还怎么露脸。 吓得魏楚欣便赶紧按住他的手,低低的求他道,“不可以,现在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和自己明媒正娶的娘子在一起,不可以么?”他哪里肯善罢甘休。 第四十八章 规矩 () 说着,便低下头来解她的衣带。 “别闹。”魏楚欣按着他手不让他继续。 他便哄她,一时唇碰在她按着他的手上,上下摩挲着几下,痒痒的。 魏楚欣往出推他,半真半假的说:“错过了昨天晚上,你就没有机会了。” 也不知道萧旋凯听没听出这话里的几多怨怪,此时将她的两个胳膊按过头顶,直视着她,目光如炬,是打算要认真的做些什么了。 两人互看着对方眼睛,呼吸一致加紧。 …… “二爷在屋里么?” 石榴笑说:“侯爷和二少奶奶在午睡呢” “宫里面来人了,得二爷过去亲自安置,是太后身旁的夏公公……” 这话隐隐约约的传来,听的萧旋凯烦躁不已。 魏楚欣一时揽了揽衣襟,侧过了头去不让他继续。 萧旋凯自觉扫兴,支胳膊起来,一边整理袍子一边商量魏楚欣,说:“先别睡,我到那边看看就回来。” “我不等你。”魏楚欣已然是掩过了帐子,打算午睡了。 房门嘎吱一开,他就又出去了。 这一去就没回来,皇上召他入宫,他想不去也不成。 侯府里的规矩,早饭午饭自便,晚饭要到饭厅里一家人一起吃。 临去饭厅之前,石榴,梳儿,双喜,梨儿几个人围在魏楚欣身旁,可是给魏楚欣悉心打扮了一番。 侯爷不在,她们姑娘自己单枪匹马的面对他的家人们,最起码不能输了气势。 魏楚欣刚到这大宅子里,最基本的路都还不清楚,由侯府里的丫鬟引领着,才到了饭厅来。 只一到了饭厅,大夫人和邵漪柔都已经到了半天了,老太太在自己屋里单吃不算,魏楚欣这第一次吃饭就明显是迟到了。 大夫人和邵漪柔两人都是温和的性格,见了魏楚欣也没多说什么,让入了坐,随便聊了几句,外面丫鬟抬过食盒来,一道道的摆菜预备开饭。 这时又有另外一波丫鬟端着银盆,拿着巾帕等物,朝魏楚欣走了过来。 魏楚欣见此,看了看一旁正闲谈说着话的原本婆媳二人,心里模棱两可,不知这是要服侍她自己净手,还是让她服侍萧旋凯的母亲净水。 萧旋凯不在,几个丫鬟见她略有迟疑,也并不曾提醒。 魏楚欣脸上保持着笑意,暗处里捏了捏帕子,打定主意,心说好歹问一句吧,问出来若不是最多也就是被人说拘束客气,若不问,行错了事,反倒让人笑话。 思来,便微微直起腰,欲要起身说话时,就眼见着萧旋翎阔步走了过来,轻松随意。 一进了饭厅,眼见着丫鬟端着水盆站在魏楚欣身旁,她便是往上扶了扶袖子,伸到盆里,率先洗了手。 大夫人身旁的丫鬟们平日里也都和萧旋翎玩得好,笑着递过了帕子来,让萧旋翎擦手。 大夫人这才侧过了头来,看着萧旋翎,一脸的宠爱,“又穿着男装到处厮混,都快是要十九岁的老姑娘了,看有哪个男子敢娶你!” “谁敢嫌弃我,想娶我的人多了,只看我点不点头,想不想嫁呢!”萧旋翎说着,顺手拽出一把椅子来,飒气的一撩身上的男装袍子,入得了座来。 魏楚欣见人们自动忽略了她,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也伸出手来,欲要在先时萧旋翎洗过了手的手盆里洗手。 那端着盆的丫鬟一时投来异样的眼神,身旁拿巾帕的丫鬟也是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的模样。 魏楚欣撩了几把水,洗了洗手,接过帕子擦手时,就眼见着饭厅的人都向她投来了异样的眼神,就在她并不知道是何缘故时,邵漪柔适时解围,笑说:“二少奶奶新到家里,不知道规矩也很正常,又不是什么大事,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丫鬟闻声,便顺次一一告退了,接下来摆饭吃饭,魏楚欣见邵漪柔起身服侍婆婆用饭,她又哪里敢坐着不动,一顿饭吃下来,神经紧绷,一桌子好菜,她吃了两口不到不说,就连开始时众丫鬟何故如此看她,她没人可问,直到撤下席回新房时,也没弄明白。 闷闷的回了新房,因刚在饭厅里回来,没吃饱也不好去厨房再要,只得就着茶水吃了两块糕点。 石榴几个便都不满了起来,魏楚欣自己也觉得不自在,随便找出本书来,窝在床头看书,只等着萧旋凯回来,把心里的不畅意都撒在他身上。 只是等了一个多时辰,他也不回来。 依府上的规矩,饭后到入寝期间,她还得去再拜见一遍婆婆,婆婆见不见另说,只身为儿媳妇这一趟得跑。 老太太不喜规矩,早在十多年前,晨昏定省就都给萧旋凯的母亲免了。 只萧旋凯的母亲柳氏出身名门望族,书香礼仪之家,是当年京城里第一位知书达礼,名动一方的才女。她看中规矩,并且一直就认为,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家教之体现。 石榴几个服侍着魏楚欣,整理衣裙,又重新施了淡妆,细节之处一一做好,才往欣荣苑里来。 魏楚欣以为她来的够早了,却不成想邵漪柔还是比她早一步,她进院子时,正是邵漪柔从屋里出来之时。 两人打了照面,魏楚欣微微行礼过后,便是要往前走,却不想身后邵漪柔叫住了她,话语里几多大度,又几多好心提醒,“妹妹刚到家里来,一些规矩不知道也是有的,入寝之前,母亲只在酉时末刻泡第二遍茶的时间能腾出功夫,过了这个时间,或是早了这个时间,怕是都见不到人。” 魏楚欣应声道过了谢,等走到房门口时,果然有丫鬟拦她不让进去。里头没说见她,也没明说让她回去,魏楚欣便站在门前等候。 直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出来。魏楚欣站的腿肚有一点发酸,只是这种时候,她也不好活动筋骨乱动,暗处里紧了紧手里的帕子,又耐心等候了一会。 这里门帘子终于被人撩起,却见是萧旋翎从里间走了出来,昂首挺胸,依旧是往日张扬模样。 两人正好面对面看着对方,魏楚欣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在脸上还不曾挂住,就听萧旋翎说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母亲已经休息了不知道么。” 她站在外面怎么知道人已经休息了。魏楚欣心里就生了一股暗火,强自压了下去,脸上保持着笑意,提步欲回去时,但听萧旋翎又笑说:“母亲睡是睡下了,但让没让你走,我可不知道,你若擅自走了,一会母亲睡醒见不着你,可是好笑。” 说毕,她则是带着丫鬟去了。 等魏楚欣又等了半个时辰后,屋里的婆子偶然出来,眼见着了魏楚欣还正在门口,倒是有些诧异,问:“二少奶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回夫人么,若有急事,奴婢进去通传,若没有的话,天也不早了,就请先回吧,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的,二少奶奶便宜行事也就是了。” 第四十九章 她的另一面 () 往回走时,石榴的嘴已经撅了起来,扶着魏楚欣,只说:“等一会侯爷回来的,姑娘嫁到这里是来受委屈的么!” 双喜,梳儿几个也都在心里闷闷的憋了一口气,只是却都敢怒不敢言,毕竟她们姑娘都没说什么。 回到新房时已经是戌时末刻了。洗漱过后,又弄到很晚。 这里外头守门的丫鬟进屋询问给不给侯爷留门,问的魏楚欣心里好是不自在。 “留门。”最后她点头吩咐道。 没嫁过来那段时间,她憧憬着嫁过来。真嫁给了他,便发现很多事情都和想的不太一样。 他身边侍卫小厮众多,就算是脱不开身,随便派遣个人回来传一句话也是好的。 只是没有。 后来石榴都等的心没底了,偷偷溜到了他的书房,想看看他回没回来,结果碰见了懿宸,懿宸也就只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侯爷还在宫里,今晚上能不能回来,要看情况。 魏楚欣坐在铜镜前,听石榴如是学着,她一时就觉得困了。 放下了头发,上床睡觉,平躺着,心中某处倒还觉得这是一分余地,错过了两晚,都没有到最后一步,也许现在反悔还来得急。 第二日四更始,门被人轻轻的打了开,魏楚欣以为是到时间了,丫鬟来叫她起床,她一时便睁开了眼睛,就见着萧旋凯正坐在床边。 一身的夙夜酒气,握过了她的手,第一件事就是解释昨晚没回来的原因,魏楚欣勉强听了几句,只是一句都没听到心里去。 他俯身过来,一双手已经伸到了被子里,探到了她的最柔软处,只魏楚欣一时却没有感觉,挪开了他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我不喜欢闻你身上的酒气。” 萧旋凯便又跟着过了来,低下头来碰她的耳朵,和她商量说:“那我洗个澡再回来?” 魏楚欣听着也不应声,身子一动也不动。 等五更天她坐起身来时,就见着萧旋凯换了衣服,清清爽爽的走了进来。 坐在床边,他和魏楚欣对视,只是魏楚欣却不看他,找话来说,魏楚欣一句也不答。 这时萧旋凯才是慌了,握过她的手问:“怎么了?” 魏楚欣就由着他握着,连躲也不躲,垂眸凝视着自己中衣下摆上的纹饰,看也不看他一眼。 “楚儿?”见她是这个态度,他心里发空,一时伸手探向她额头,“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哪里不舒服么?” 心里不舒服,算是生病了么? “怎么了,笑一下好不好,笑一下。”他就环着她,把她环在怀里,伸过手来,轻轻的要帮她扬起嘴角,“笑一下嘛,我们家丫头一笑起来最好看了。” “你以前不是说我是丑女么?”昨天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她想的是和他就这么算了吧,只是现下他这般哄她,她又一时没忍住又搭了他的话茬。 见她终于肯理他了,萧旋凯坠到半空的心就又恢复到了原位,将她环得更紧了一些,她一不理他,他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放开我,还要洗漱穿衣服呢,一会去欣荣苑请安,我不想再去晚了。” 萧旋凯说:“今日不用你过去了,一会我去请安,就说你病了,你再睡个回笼觉,睡醒了精神饱满的等着我回来,这样好不好?” 魏楚欣就顺坡下驴,点头应好。 萧旋凯也会讨价还价,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环着她腰的手臂更紧了一些,“那你亲我一下,作为报酬好不好?” “亲哪?”魏楚欣伸过手来,在他的脸上比比划划,食指放在脸颊,顿一下,“这里?”滑到额头,“还是这里?” “是这里!”萧旋凯已然搬过来她的脑袋,堵住了她的下话。 一时他怎样,她就跟着怎样,双手环过他脖子时,魏楚欣就在想,凭什么他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说把她自己扔在府里面对他的家人就一点都不犹豫,说何时要她就何时要她,想着想着,她就动了别的心思。 他解她衣带时,她任由他解,他脱袍子时,她也不阻止,待一切水到渠成时,她反而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眼睛说:“萧旋凯,你放开我。” 命令的话说的认真而不带有一丝回旋的余地,眼神里澄澈果决不已,萧旋凯从未在她的眼睛里看过这些东西,一时便停了动作,不可思异的看着她。 魏楚欣便拿衣袖擦了擦湿润着的嘴唇,到此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的人反而变成了她,清了清嗓子,叫门外的丫鬟道:“进来服侍我梳洗打扮吧。” 丫鬟闻声进来,萧旋凯一时也下了来,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中衣,起身走向了外屋,他心里有点乱,生平以来第一次如此狼狈,比打了败仗都要不自在。 魏楚欣躺在那里,眼见着他出了去,几个丫鬟进了来,一时心里就泄了一口气。 这算是报复,也算是为自己平了一口气吧,只是真这么做了,心里反倒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丫鬟们羞红了脸,抬眼瞟了一下,新少奶奶衣衫尽数开着,便就又迅速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 前天晚上侯爷没留在新房,府中下人就都在背地里议论纷纷了,昨天晚上侯爷又没回来,本来她们私下里都开始议论着新少奶奶留不住男人了,只却不成想,侯爷到底是回来了。 现下两人成功圆了房,再是没人敢在背地里传什么闲话了。 魏楚欣梳洗打扮好了,萧旋凯也换上了新袍子,两人一同出门来,今日不用去老太太那里,只到欣荣苑请安就是。 两人并肩而行,谁都不曾说话,身后面跟着的一众丫鬟,谁都不敢擅自说话,周围的空气都要凝在一起了。 魏楚欣垂眸,低头看着脚底下一块一块的青砖地面,心里笑想着,才成亲第二日,她就惹怒了丈夫…… 正想着,一双大手突然握过了她的手,她一时抬头看向他,却见着萧旋凯朝她笑了笑,她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要从他手心里抽回手时,他却加重了力度,将她的手攥的更紧了。 魏楚欣便停在了原地,眼看着萧旋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刚才,她还以为他不会再理她了。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萧旋凯也就跟着停了下来,刮了刮她鼻子,小声的说:“这两日在府里闷坏了吧,一会请完安,带你出去玩。” 第五十章 他的圈子 () 有萧旋凯在身旁,一切就都容易。 请安也顺利,大夫人温和,邵漪柔大度,府里一众仆妇都和颜悦色,尽心尽力的侍候。 这几日新婚,皇上特赏了他十日免朝。从欣荣苑一出来,他就果然要履行先时的承诺,要带她出府去。 衣服也不需换,套了马车,身旁只跟着懿宸一个人,出了侯府。 京都城的街道上,又宽又阔又干净,主街两侧不许小贩摆摊,有的都是整齐划一的各色商铺,树立幌子,开门做着生意。 车里萧旋凯握着她的手,侧头问她:“有想去的地方?” 自从到京城以来,就在为两人的婚事做准备,待嫁的新娘子不可以随便出门,所以魏楚欣基本上哪里都没去过。 魏楚欣便摇头,经过了早上的事情,虽然他什么也没说,还像以往那般对她,可她心里就始终有那么些不自在,以至于没法自然的和他亲近。 萧旋凯也只敢握着她的手,比婚前都要尊重一些。 提议去西市,她摇头;提议陪她去买胭脂水粉,她也摇头;提议带她去看戏,她不去。 萧旋凯眉头一时就有些紧了,魏楚欣见着,心也跟着一紧。 马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缓行着,外面喧嚣,车里两人却这么静默着。 这里魏楚欣突然就笑了,侧过头来,看着他那有些轩起的眉头,微微的笑着说:“认识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过你真生气时的样子呢,你若真生气了,该是怎样的呢?” 听的萧旋凯一时眉头就又松了下来,见魏楚欣将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便顺势揽过了她的腰。 “你平时都去哪里呢?”车内的氛围好了许多,魏楚欣便回握着他的手问。 “你想知道?”萧旋凯的语气里就故意多了那么一份隐含。 魏楚欣便侧过脸看着他,顺着他的话说:“这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去那里?” “那里是哪里?”萧旋凯笑了。 魏楚欣也不回答,反而是追问道:“你只说你去没去过?” “回家问问你哥哥,问他偷没偷着去过。”萧旋凯拂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笑着说道,心情如外面的天气,飘动着的浮云被逐渐升起来的太阳照散了。 魏楚欣见此,才去肆无忌惮的推开他的胳膊,从他的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来,“我不想和你坐在一起了,我要下车。” 萧旋凯便重新环过了她,在她耳畔轻轻解释。 …… 最后萧旋凯也果然带着她去了平日里常去的地方。 出了主街,转了三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两间破旧铺子门前。 下了车来,懿宸留在外面安置车马马夫,萧旋凯带着她走了进去。 柜台里面的小伙伴自是认识萧旋凯,一见他进了来就赶紧迎出来,赔笑着叫二爷。 萧旋凯点头,问了一句:“可有人在里面?” 伙计点头笑说:“有,五爷幺爷才进去!” 说着,小伙计便另拿了钥匙引领两人进去。 要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廊道两边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酒坛子。魏楚欣注目着这些坛子,还以为这是一家酒铺,心里就在想他平日里就来这里一家开在巷陌处的破旧铺子? 直到又转个一个弯,走了两箭之地,到达了尽头,小伙计拿钥匙将面前一扇黑漆板门打开了。 门一被推开,里面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层层叠叠的假山曲水而绕,顺着东西两侧无限延展,魏楚欣眼见着,前方哪里还有去路,那假山有五六个人摞在一起那么高,山壁上光滑无比,想来轻功再是绝好也越不过去。 正是侧头要去看萧旋凯时,就见着那小伙计行礼上前,越过两人,微微一侧身,整个人站立在一块突出来的山体之下,脑袋一抬,额头碰到了上面的壁板,一道圆拱形的门就陡然现了出来,慢慢向右移过,已是通出来一条路来。 魏楚欣便站在那里,一时好奇的看着。 “二爷,姑娘请进。” 萧旋凯见魏楚欣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看得入了迷的傻样,拽了拽她胳膊,笑说:“走了。” 两人从拱门里通过后,那拱门便就又被关了上。 假山这面便又是一翻天地,亭台水榭,房屋抱厦,长廊拱桥,垂柳依依,倒像是一处私宅。 两人走着,就见不远处一邻水凉亭里坐着两人,其中一人的身影魏楚欣觉得极其熟悉,越走近越觉得熟悉。 直到随萧旋凯上了亭子,那人侧头之际,魏楚欣看到了他的脸还真是左铮将军。 左铮对面坐着的男子,看着也是面熟,好像是成亲那日怂恿着萧旋凯吃生饺子的那人。 此二人坐在一处,没练剑没下棋,石质桌子上散摊着牌九和筹码,萧旋凯见左铮输得一文不剩,推过他道:“来,我替你。” “哟,二哥带着新婚嫂子来了!”先时那被小伙计称作幺爷的男人一抬头,但见着了萧旋凯领着魏楚欣来了。 萧旋凯道:“阿铮哪个月的俸禄不得供给你,你也厚道点。” 原东庭便将赢得堆成了山的筹码往桌子中央一推,笑说:“就是瞎玩!” 萧旋凯便把站在身旁不知道瞅向哪里的魏楚欣抱放在了腿上,低头看着魏楚欣笑说:“摆牌,平日里看你做生意,今日我带你做生意。” 左铮站在那里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原东庭则是笑着吹起了口哨,看向面前的两人说:“这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小两口,让我俩这单身汉见了情何以堪啊!” 魏楚欣哪里愿意被人这样开涮,暗处里轻拽了拽萧旋凯袍子,让他放她下来。 萧旋凯也不放她,反而是看着原东庭道了一句:“和你二嫂没大没小!” 说话间原东庭已是又把魏楚欣打量了几个遍,他就如何也没想明白,就这样一个女子,他都没看上,怎么就能入得了二哥的眼,还把她当宝贝一般的宠着护着,还带她来他们的秘密基地。 “二嫂大度,怎么能和我生气呢!”原东庭便马上改了语气,码好了牌,笑说:“二嫂坐庄,指定是赢!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输了,来赌不值钱的一物可好?” 魏楚欣抬眼看原东庭,但听原东庭说:“就赌二嫂手上戴着的那枚铜制指环如何?” 说来,眼见着在场几人都看向了她的左手食指,只是上面哪里还有那枚铜制指环。 仅有过两面之缘的人,他怎么知道她手上戴着一枚铜制指环? 成亲之前,那指环就被她摘了下来。 第五十一章 不识好歹 () 魏楚欣就侧头看向萧旋凯。 萧旋凯手里捏着一张玉质的牌九,牌九倒扣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摸着上面的点数,半天没有说话。 原东庭是知道萧旋凯脾气的,见自己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赶紧拐到了别的话题上。 三把牌下来,萧旋凯已经赢得盆满钵满,收拾收拾东西走人。 走另一条路出府里时,就见着萧旋凯把从原东庭那里夺来的一枚扳指给了她。 萧旋凯说:“凭这个,可以在京城任意一处选一座宅子,或者你喜欢开铺子做生意,在主街挑一个好位置也可以。” 魏楚欣半日里不曾说话,她回想起这几年以来,萧旋凯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戴她的指环,此时连旁人都知道这枚指环了,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不想要么?”萧旋凯见她出神,一时就又紧握了握她的手。 魏楚欣这才回过神来,往下压了压不宁的心绪,见两人现在站着的位置正是主街,她便随手一指,指向近处一座大店铺,对萧旋凯说:“我可以选择任意一处宅子是么,那我可就选了!” “要这座?”逆着阳光,萧旋凯蹙眉看向魏楚欣所指着的那个地方。 “要这座。”此宅子位于三街汇流之地,占地广阔,装修精良,这么好的地方,谁不想要呢。 “好,就这里了。”萧旋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哪有这么轻松就能办成的事,魏楚欣本心里也不相信,就以为是他哄着自己玩,随口说完,等到后来有人送房契来时,她自己都忘了。 懿宸着车马等在正门口,上了马车,他带她在饭馆里吃了饭。 天晚了他也不着急带她回去,徜徉在京都西市,天色渐渐晚了,各处都上了灯,站在高处往下看,能看见满城的灯火辉煌。 最爱人间烟火气。 指环被她摘了下来,配了红绳挂在了脖子上。今天早上他要她时,就发现了。 此时他就又把那枚指环戴在了小拇指上,站在长安街正中的高阁上,往下能看见万家灯火。 那年他从太蒙山捡了一条命回京城,就站在此处,天地灰蒙蒙,他就以为这一辈子都再看不见其他色彩了,直到在靖州找到了她,直到在常州时偶然间戴上这枚指环。 “小时候跟着祖母听戏,就总有那么几场戏绕不开白蛇传,”萧旋凯就突然从背后环过了她,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丫头看过游湖借伞那一场么?” “养心求正修千年,深居山洞不见天,云锁峨嵋禁春秋,迷恋红尘不羡仙……”魏楚欣回头看向萧旋凯,问可是指这一场。 其实这是游湖借伞的后话,只萧旋凯却点头说道:“莫不是你是修炼千年的狐精,下凡渡劫时找到了我?” 这话问的魏楚欣心虚。 她哪里是什么精,只是惨死又重生,自重生时起就多了这样一枚指环,救萧旋凯之时,可以说是帮助他起死回生。 他心里应该有疑问吧,魏楚欣想。 在西州救下高承羿,后来高承羿找到了她,扼着她脖子问她是怎么救活得他。萧旋凯和高承羿一样,在没遇见她之前,心知肚明自己必死无疑。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在条件那样简陋的野外,是怎么救下两人的? 其实高承羿的做法也能理解,只是萧旋凯却没有,他心有疑惑,但却从来没说出来,没表现出来过。 默了半天,魏楚欣却不想正面回答萧旋凯。 萧旋凯见魏楚欣不说话,他便是在半玩笑半认真当中给她信心,“你上辈子可能真是狐精,若非如此,缘何我一见到你,就再忘不了了。” “所以呢?”魏楚欣追问了下去。 “所以不论你怎样,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萧旋凯凑过头来看着她眼睛道。 算是承诺,也算是保证吧。 “那……”有那么一霎那,魏楚欣真想将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了,只是残留的一分理智又将她给拽了回来。 “骗人,你们男人都会讲海誓山盟,骗得我们女人死心塌地,在家里傻傻的等着盼着,一门心思的想要和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她岔过了这个话题。魏楚欣心想,论说情话,萧旋凯还比不过她。 话说的萧旋凯高兴,高高兴兴的带她回家。 走正门回府,一到了门口,不高兴的人成魏楚欣了。 其实单和他在一起,她愿意。一被圈在这座宅子时,她就觉得要和他走到尽头了。 丫鬟们见两人恩恩爱爱的,一时极力侍奉着魏楚欣。 沐浴更衣,丫鬟退了出去,房门被关了上,屋里就单独剩下两人。 成亲第三天晚上,他才留在了房中。 一时魏楚欣低头坐在梳妆台前,萧旋凯走了过来。 天时地利人和,今晚上没有不在一起的理由,魏楚欣想。 萧旋凯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忍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是认真专注又势在必得的模样。 魏楚欣在暗处里将手攥成了拳头,她想说今晚上不可以。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他就把她轻轻的放在了床上。 其实有些话不用说出来,用行动就可以了。 他俯身过来时,她侧过了头。他跟着过来时,她又侧到了另一面。 一天两次,她次次触碰他的底线。 “怎么了?”萧旋凯看着她眼睛问。 “我……我有些不舒服。”谎话信手捏来,只是傻子都不会信。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么?” 试探性的抬眸时,魏楚欣明显看到了他眼底的怒意。 没回答他的话,魏楚欣只是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她都以为到了子时,她应该出去了时,才慢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他没走。在外屋的昏黄灯烛里,他找出了一本兵书,随便乱翻着。 戌时,魏楚欣翻了一个身。 亥时,又翻了一次身。 其实若她想,先时在一起,也不耽误一会到外面研习医术的。 可心里就是不想,也许研习医术只是借口。 子时前一刻,她披好衣服,走至外间时,萧旋凯抬头看向了她,他以为她是来找他的,翻动医书的手顿了一顿。他一肚子的火气,从来都是女人上赶着他,哪里有像这样不识好歹的。 本来想抬腿就走,将她一个人扔在新房里的。 只是又不忍心,他若就这么走了,明天她该怎么面对府里的一众人。 在感情问题上,谁陷的越深谁就处于劣势。 他此时还在心中说服着自己,若她过来,笑着让他回里屋,他就既往不咎,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是最后却是,她推门走了出去。 他都没走,她竟敢先走! 第五十二章 哄他 () 第二天清早,魏楚欣从外面进来时,但见着萧旋凯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她站在门口,缓关上了房门。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默默的看着他。 他睡觉的时候眉毛也轻蹙着,一时解下身上的披风,想为他披上,却不想才披到一半,他就警觉的醒了。 朝廷武官,睡觉的时候都要保有一分防备。 萧旋凯睁开眼睛时,见是魏楚欣,就又卸了防备。 一醒来,就见喜欢的人陪在身旁,本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只是缓过神来时,就回想起了昨晚两人的不愉快来。 魏楚欣就见着萧旋凯先时温柔的眉眼冷凝了起来,伸手将案上半开半合着的军书往旁侧一撇,他整个人已是站了起身。 魏楚欣的披风掉在了地上,他抬腿,转身要往外走时,魏楚欣才回过神来。 快他一步挡在门口,按着门框,看着他说:“要去哪里?” 萧旋凯见魏楚欣这是有伏低的意思,一时更是甚了,挪过她的手要去开门,“某人不欢迎我,我还自讨没趣在这里么,去哪不能待。” “谁不欢迎你了……”魏楚欣也不看他,侧过头去,只是小声分辩着。 此时萧旋凯已经把门推了开,当没听见她这明显服软的话,抬腿走了出去。 这一出去,眼见着一众丫鬟都在那趴墙角偷听呢,石榴带头,侧着耳朵听的最欢。 萧旋凯便板着脸,下了台阶来,往外走了几步,不免就放下脚步等魏楚欣过来追他。 魏楚欣站在门口,眼见着他迟迟也走不出去的背影,又见着石榴,梳儿几个丫鬟给她使眼色,一时就板脸喝退众人道:“大清早的都没事做不成,一个比一个清闲!” 看热闹的丫鬟们就赶紧都撤了。 这里单剩魏楚欣和萧旋凯两人,魏楚欣便下了台阶,走了过去,从背后环住萧旋凯,小声商量说:“都要用早饭了,你去哪里啊?” 萧旋凯不听,假意推开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魏楚欣便复又追了上去,依旧环着他腰,环得紧紧的,但嘴上却故意说:“侯爷要走就走吧,现在走了,往后就再别来了。” 她把他惹生气也容易,哄好了也容易。 吃早饭的时候,他就好了。面对着面吃饭,她给他递馒头,萧旋凯哪里还有气,吃过了饭,一同去欣荣苑请安。 等请安出来时,萧旋凯才说他有事情要办,用晚饭之前回不来。 想到吃晚饭的时候没有他在,又不知道会是怎么的光景,魏楚欣便对萧旋凯道:“我问你个事儿?” 萧旋凯点头,一时见她郑重其事的,只当怎么了,“什么事,你说?” 魏楚欣问他:“在你家这里,用饭之前,净手时是一人用一个盆么,别人用过了,我就不能再用了么?” 无关紧要的事,萧旋凯看着她那严肃的样子,一时揽过她,笑说:“什么大不的事,还至于这么愁眉苦脸的。” 魏楚欣往旁边推他,“我认真问你的!” “怎么问起这个?” 魏楚欣便把那日的情形学了一遍。 听的萧旋凯折身要回欣荣苑,魏楚欣赶紧拽过他胳膊,拦着不让,“你做什么去?” “这算什么规矩,用哪个盆洗手不一样,想当年爷爷和太祖白手起家打下这片江山初始,食不果腹,困在深山里,不说茹毛饮血也好到不哪儿去,现在过上太平日子里,倒开始这些穷讲究……” 吓得魏楚欣赶紧伸手堵住萧旋凯的嘴,不让他再往下说,“回来,不许你去!” “不去了还不行,你要捂死你夫君不成!”萧旋凯便是笑了,问她:“谋杀亲夫的罪在大齐国怎么算?” “谁敢谋杀你啊。”魏楚欣拿过了手来,一时听他这么说,便也是笑了。 等在欣荣苑吃晚饭,吃到一半,萧旋翎才来,一见到魏楚欣,便问:“新嫂子又来这吃饭了,今天大哥怎么没带你出去吃呢?” 这话说的让人接不下来,眼见着邵漪柔在向大夫人介绍今日新做出来的几道菜,没有理会两人的意思,魏楚欣便微微抬起了头,看向萧旋翎说:“侯爷有事吃去了,小姑不知道么?” “小姑?”萧旋翎冷笑着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叫的可是亲切,还真拿自己当什么了……”丫鬟给萧旋翎挪过了椅子,她便是入了座,拿起筷子,随便夹了一口什么吃了。 魏楚欣只当没听见,微微笑着,继续吃饭,对于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没必要放在心上。 吃完了饭,行了礼出来,走在甬路上,空气中透着一丝异地的寒凉,入秋时节,风吹草动,虽天边有晕红的晚霞,但也抵挡不住触目可见的萧条。 昨天萧旋凯一时陪在她身边,有些事情还没有传到她耳朵里。先时在欣荣苑,才是从丫鬟嘴里听说了一些口风。 前天晚上萧旋凯醉酒之后和高承羿动了手脚,经人拉架,倒是没闹得多么严重…… 正想着这个事情,眼前突然被一个黑影拦住,一浑身是毛的东西悬挂在她面前,身边一众丫鬟吓得大惊失色,喊救命的,丢了东西往旁边跑,吓得腿软不知所以的,乱成了一团。 “你倒是淡定。”萧旋翎笑着,见魏楚欣平平静静的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她,她一时觉得好是没意思,将手里拎着的乌鸡扔在了地上,只笑说:“新嫂子进门,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今早上去围场,特意打回来一只乌鸡,送给你熬汤补身子,争取明年就给我们家添个男孩!” 那乌鸡本就是中了箭的,此时血淋淋的被扔在了甬路上,垂死挣扎着,扑腾着膀子咕咕直叫。 扑腾到魏楚欣脚下,魏楚欣也没去躲。在没嫁给萧旋凯之前,她就知道萧家满门忠烈,那些算计人心的小计量,她本来不打算对他的家人用,只是他的亲妹妹,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碰她的底线。 “那多谢小姑了。”魏楚欣笑着,末尾补充一句,“也借小姑吉言。” 她一个外来的和尚敢在她面前念经!萧旋翎带着贴身婢女都是要走了,只魏楚欣末尾补充的一句话又把她激住了。 回过头来,看向魏楚欣说:“想必你也应该听说大哥打了高承羿的事情呢,想知道当时大哥都和高承羿说了什么么?” 魏楚欣眼看着萧旋翎,等着她说下去。 只是萧旋翎又偏偏不说了,冷笑了笑,一边回身走了,一边也带口自然补充一句,“你的那些腌事,就大哥嘴上再是说不在意,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芥蒂么,要知道大哥哥是男人,京城里面的乘龙快婿,却偏偏找了你这么个残花败柳……” 第五十三章 质问 () 他一走,就很难再回来。 等魏楚欣去大夫人那里请安,又吃了闭门羹回来后,坐在案旁,一时就失了神。 先时萧旋翎补充的那句话真有魔性,一听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石榴来给她卸妆,魏楚欣只摆手说等萧旋凯回来再卸。 可是等到亥时,他也没回来。 爱晚居的院门在为他留着,屋里灯烛点着,魏楚欣也在等着他。 后来他还是没回来。 第二天清早,梳洗打扮后,用了两口早饭,就又得去欣荣苑请安。走到院门口正好同邵漪柔碰面。 因同为平妻,她不用向邵漪柔晨昏定省行礼问安,但按照入府之先后顺序,还是要有一定的礼数规矩。 魏楚欣便站定,等候邵漪柔先进院门。邵漪柔脸上永远都是那种带着大度疏离又平添妍贵优越之感的笑容,微微朝魏楚欣点了下头,带着身后一众丫鬟,先一步进了欣荣苑。 魏楚欣次序进来。 屋里大夫人正在梳妆,邵漪柔和魏楚欣分别给其行了家礼。 大夫人有些慵懒,看着镜子说道:“柔儿,你过来帮母亲挑一支簪子,一会几个姨母过来,你觉得戴哪个更好?” 邵漪柔便应声,微微笑靥,走了过去,站在梳妆台旁,贴心温柔又合宜的为萧旋凯的母亲挑选着簪子。 “这一支金累丝镇宝蝶赶花簪做工精细,样式也是极好,只是蝶赶花配着母亲,多少有一些浮气了……” “倒是这一支玉叶金蝉簪,贵气中由添温平,玉叶合秀,金蝉又微有灵韵,昔王籍有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以动衬静,动静相合,更是妙了。”邵漪柔说来,亲自拂袖,为大夫人戴于鬓旁。 魏楚欣听着邵漪柔对珠宝首饰的独到见解,心想着若开一家首饰铺子,请邵漪柔售卖,凭其如此察言观色之眼力,如此揣摩人心之介绍,如此出口成章之才女气度,想来没有东西是她卖不出的。 这样的人,这样的长相,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心智,别人想不喜欢她都难。所以无论是做萧家的媳妇还是做旁的什么,只要她想,应该都能做的非常成功出色。 这里大夫人眼看着镜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只笑着说道:“原是戴这一支也合适,古有人念:蝉发一声时,槐花带两枝,只应催我老,兼遣报君知,人过中年,不服老也是不许的了。” 邵漪柔听这话,忙要告罪,只大夫人却拦过了她,温和的笑说:“娘们之间说闲话,何罪之有,哪里就要那些莫须有的忌讳了。” 邵漪柔颔首,见大夫人要起来,她便来扶,边扶边说:“原是母亲温和慈爱,儿媳如此失言,怕是要让新进门的妹妹笑话了。” 大夫人道:“你已经很好了,家里诸事繁杂,皆经你手,百无错处,母亲还能挑出你什么。” 魏楚欣就一直在话题之外,偶然被两人提及,但又被自然而然的忽略。 直到辰末时刻,府上来了各家女客。 众人皆上和乐堂拜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反而是将魏楚欣叫到身旁,握着魏楚欣的手,向众人介绍说:“这是家里新过门的孙媳妇,众位也都见见罢!” 几位女客见老太太刻意提点了魏楚欣,一时才不敢小觑。 由老太太身旁的贴身妈妈引领着,魏楚欣依次给几人敬了茶,众人便都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言笑着赞了魏楚欣一番。 深知老太太不喜欢叨扰,众人告退之前,老太太倒是单独把魏楚欣留了下。 从堂屋挪到暖阁,魏楚欣跟在老太太身后,眼见着老太太要就坐,魏楚欣便适时扶老太太坐下,身旁丫鬟递过引枕,魏楚欣接过,轻轻的为老太太放在腰间。 她则是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从老太太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又哪里敢轻举妄动。 老太太便也看出了魏楚欣的拘束来,拍了拍炕沿,叫她道:“凯哥儿媳妇,别拘着,过来坐罢。” 一时魏楚欣应声,微微欠身坐了过去,老太太便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笑问了她的闺名,年岁,家中兄弟姊妹几人等一些家常话。 魏楚欣一一答过了,便又听老人家道:“凯儿的脾气秉性,我是最了解的,从他会走路那一天算起,就被他爷爷带到军营里散养了起来,他爷爷锻炼着他,军营里一众将军武将又都纵着他,把他捧得无法无天。六岁就能百步穿杨,十岁那年已然是立了军功,十二岁领一队之校尉,十四岁跟着上阵杀敌,十六岁已是当得了正四品上中郎将,一路以来顺风顺水,年纪轻,发际早,心性极高,人未免就有些自负。” “……左笙自小长在家里,到头来却是她张弓射了凯儿一箭,直到后来从昌平捡了一条命回来,可谓是众叛亲离,又被下放到常州,当年谁在心里不曾为他捏一把汗,怕他熬不过来……直到前年年关,他书信回来,说在常州遇见了他喜欢的人。” 老太太端详着魏楚欣,握着她的手笑说,“自打第一次见你,我便觉得合眼缘,你这孩子,活得踏实,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却是能抓住凯儿的心,拴住他的腿,在常州传过来的那些风言风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你既嫁到萧家来,那些便都过去了。奶奶我心里自是认下了你这个孙媳妇,今日留你过来,本就是来交心的,甭管你婆婆如何,她也有她的苦衷,二十四岁那年,凯儿他爹就去了,她个女人,熬了这么些年,要身下没有凯儿和翎儿,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光景……” 说到此处,不免深深叹了口气。 室内便默了那么一会,魏楚欣任由老太太握着她的手,半刻里不曾说话。 话锋便是突然一转:“成亲也有几日了吧,是不是还不曾同房过啊?” 这话说的一时就刻意降低了些声调,只是听在魏楚欣耳朵里,却感觉心都跟着翻了个个。 这事萧旋凯的祖母是如何知晓的? 如此私-密之事,本应唯有她夫妻二人心知肚明。 但现如今被第三日知晓,她自己不曾对任何人提起,那么将此事说出来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魏楚欣便不敢再继续坐在炕沿上了,跪挪到了地毯上,颔首低头,但听老太太下话。 “身为女子,仗着丈夫爱你怜你,你竟是骄纵敢不让丈夫碰你,此事说破了天,原也是不该发生的!” 老太太语气便由慈转严,话语如峰,厉声质问魏楚欣,“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第五十四章 化解尴尬 () 姜自然是老的辣。 老太太故意板着一张脸,微微垂眼,眼见着炕沿下颔首跪着的孙媳妇,明显是被自己几句话诈出了事情原委。和失-贞相比,她一时也愿意接受这样的原因。 原是昨晚忙到打更时分,萧旋凯才从外回来,一入了府,便自回了书房。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他去书房睡什么觉,老太太便觉得蹊跷,着人叫他过来,询问了几句,萧旋凯还只替魏楚欣遮掩,不曾提起前天晚上两人闹了不愉快,他坐在案前看了半夜的军书,她在外面站了一夜的事情。 老太太便调来了在爱晚居当班的丫鬟和负责爱晚居浆洗的婆子。询问了当天夜里的情况,才得知魏楚欣居然在外面站了一夜,并这几日换下来的被褥枕襟绢帕衣服之上,也未见有女子初经人事后所遗落之物。 当日萧旋凯跪在祠堂三天三夜,米水不进,就为了家里人能接纳魏楚欣。最后老太太心疼了,自去祠堂求证一点,魏楚欣和高承羿的事情到底是无中生有,还是确有其事,萧旋凯回答的是,无论是哪样他都能接受。 老太太当时就在心里想了,若婚后确定人是清白的,家里便彻底的承认这个姓魏的姑娘。若并非清白,如此女子,能被齐国两个至情至性之人同时相中,乃为祸水,便是不能再留,死不足惜了。 只是后话,能想能做不能道破。 “这是我下给你的命令,今晚上无论如何你与凯儿得做成真夫妻!”老太太已然是下了炕沿,俯身凑在魏楚欣耳朵旁,虽说出来的话只有两人能听到,但其中的力道却由是不小。 “先几日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凯儿这面我给你作保,太后皇上召见也好,翎儿任性绊脚也罢,通通的都给你开路,今晚上能不能成事,原因只在于一个你!” …… 这里魏楚欣便走出了和乐堂大门,回想起老太太末尾那几句话,还尤其觉得脊背发寒。 石榴见魏楚欣脸色极差,一时扶着她胳膊,关心的小声询问怎么了。 这些话哪里能说得出口,魏楚欣便清了清嗓子只道没事。 才走出不下两步,就见有欣荣苑里当班的女管事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奴婢已经迎候二少夫人多时了,家里姨婆奶奶们都在饭厅里等着二少夫人过去,才肯开饭呢。” 经这样一说,魏楚欣才反应过来已是到了用中饭的时间,在和乐堂里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 说是等着她用中饭,只是去的地方还是欣荣苑。 先时几个外姓的女眷客人已经走了,留下来的五位有两位是老太太那面的族亲,三位是大夫人柳家这面的族亲。 少了外人,亲戚女眷们在一处说话就比先时要随意了许多。 其中大夫人的族中长姐柳明萱自然是早听说了魏楚欣,能让心高气傲自来不近女色的萧侯爷如此魂牵梦萦的人物,早在两个月之前,她就想见一见了。 如今这柳明萱得了机会,可是要把魏楚欣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的端详了一遍,眼见着魏楚欣长得虽是好看,但却大不如昔日左笙之容貌,性格看起来恬淡温柔,但眉眼之间澄澈舒朗,自是有一分坚韧骨气,见有人打量,又略收锋芒,想来不是柔弱能被人轻易揉-捏左右之人。 “又是一个温柔的人儿,想来凯哥儿很是疼你吧!”柳明萱便是看着魏楚欣笑说,“嫁到这样的人家,是你几辈子积来的福分,家里吃穿不缺,唯一缺的就是个大胖小子,若来年能让你婆婆报上孙子,你就是功臣了。” 这话旁人说来恐有不妥,但人们都深知柳明萱是个泼辣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便也就都习以为常了。 又说笑了一会,众人便移到饭厅来用饭。 等上齐了菜,魏楚欣才知道叫她来吃饭的用意何在。 眼看着满桌子的南方菜式,还是柳明萱开口说话:“你还没入府的时候,凯哥儿便特意着人请了你们常州庖厨,说是怕你吃不惯京城里的菜式,只我们一众被困在京都这座大城,家宅这番天地的女人,哪里有那走南闯北的见识,虽借光吃得了这些南方的菜肴,也是吃得糊里糊涂,庖厨说叫这个名,我们也就知道叫这个名,缘何里面的食材,其中的典故,一概不知!凯哥儿媳妇生在书香门第,礼仪之家,自来是从小就受魏大人的熏陶的了!我们也是尊古人之言,道是:不是虚心岂得贤,所以还得请凯哥儿媳妇不吝赐教了。” 谦逊有礼的话说在前头,极力把人往高了捧,这便是让后面的人极为难做了。 “姨母太过抬爱了。”柳明萱这样说,魏楚欣哪里还能安坐着不起来,此时站起身来,微微笑说道。 将桌上菜肴逐一过目,魏楚欣自来是常州省里的人,只是这所上菜肴却没有几样是她认得的,若说这不是有意难为让其出丑,别说明眼人不信,就是不懂人情事故的妈子都不曾相信,此时饭厅门口便有几位上不得台面的粗使女人,听了柳明萱此话,探头探脑忍不住要往里面瞧。 被人捧的高高的,魏楚欣若不将这些菜肴介绍出个典故名堂来,怕是就要坐等着出丑。 权衡之下,魏楚欣便挑临近自己的那道她曾吃过的菜肴介绍评价了几句,众人听着,见无处可挑,便都点头道:“受教。” 柳明萱哪里肯轻易就放了魏楚欣,见魏楚欣灵活善变,她便在心里较劲自己专治灵活善变自以为是者。 想来,就指着桌上正中央翠玉圆钵中装着的鲜汤,笑问魏楚欣道:“这道可是你们常州的名菜了,那日拜访府上,特有常州来的小丫鬟为我们讲了个长长的典故,只那小丫鬟说着一口吴侬软语,见人又多怯生不已,典故虽好,但讲的语无伦次,今凯哥儿媳妇在这,可是要好好的为我们讲讲这个典故了。” 一道鲜菌汤哪里就来的典故。 魏楚欣心里暗自思忖了一番,想着事到如今被人架上高台,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自来她最擅长于现编现卖,微微抬眼看向众人,居然表现出的是一副娓娓道来的模样。 “既然姨母抬举,便不得不自作主张说一说这道鲜菇汤了,只怕说的不好,惹长辈们笑话。” “一家人,说的好与不好又如何,又不是比试什么,你说来我们听听就是。”席上萧旋凯的母亲今日终于开口和魏楚欣说话了。 魏楚欣便点头应是,自来是结合着医理药理,胡编乱造出来的风俗,解说了一番。 众人听的真真假假,魏楚欣就又吩咐丫鬟拿来了杯勺,按身份辈分,盛了汤来,顺次递给众人品尝。 中年女人对于有美容养颜,消脂祛湿之效的膳食,自来都是偏爱。听了魏楚欣的介绍,便都要向庖厨讨要起了这汤的食谱。 第五十五章 足足憋了一口气 () 魏楚欣不曾想到化解了饭桌上的刻意为难之后,另有一道她如何巧舌如簧也解不了的难题摆在面前。 京都高门,自来以四德约束女子。 妇德,妇言,妇行,头一条另算,魏楚欣已是过了后面两条。 对于妇功这一块,众人便都没想到会是魏楚欣的短项。 新媳妇总体算能入得了眼,众人也便是打消了再考验的念头。只不过是在饭后言谈时,老太太那边一位姓左的族里亲戚无心的一句话,说是:“常州元绥等地的绣艺,和咱们京里的大不一样,也曾有幸见绣娘绣过,横竖穿绣之法甚妙,想来二少奶奶心灵手巧,绣出来的东西也是赏心悦目的了。” 不管是如何有身份地位的女人,闲来无事打发时间,也都会拿起针线,为丈夫儿女绣一些随身佩戴使用的小物件。 但听着这话,一时众人就都要看一看别处的绣艺和京城的有何不同。 说来就有丫鬟将针线绢帕等物拿到了魏楚欣面前,众人围于两侧,便都想看魏楚欣绣出点别样花样来。 只是魏楚欣哪里会绣,自打九岁那年兰姨娘去世,她被魏伟彬送去了庄子,就再没碰过针线。回来后一门心思的研究如何赚钱自立,算盘会打了,账本会看了,医术也越来越精湛,只女红手艺,是越来越差了。 原是她觉得会不会这些有什么用,只要有银子,技艺多高的绣娘请不来,花式多精致的绢帕荷包戴不得。 然在场众位贵夫人可不是这样想的,绣艺的高低,是她们身为女人的荣耀体现。 魏楚欣被众人催促着,不得不拿起针线来,只往针壁里穿线的那一个生疏的举动,便是让善于绣活的各位女眷看出了端倪来。 不想见魏楚欣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大夫人和邵漪柔适时的给解了围。 待下午众人散后,萧旋凯的母亲倒是破天荒的在欣荣苑单独留下了魏楚欣。 魏楚欣心知断然不是好事。 第一次和萧旋凯的母亲单独接触,在人前她是知书达礼温和贵气的侯门夫人,魏楚欣只不知道在只有两人时,她对自己合该是怎样的态度。 大夫人在沏药茶,连泡再喝,足足用了一个半时辰,这期间魏楚欣就被晾在了一旁。 屋子里安静不已,丫鬟们进进出出,井然有序,一声都不出。 这里大夫人终于是放下了杯来,看向端端正正站在一旁的魏楚欣,说出来的话竟是带着些温和语气,“女红不好,得努力赶上才是。” 魏楚欣点头应是,但听大夫人又说:“给你半年的时间,我亲自教你可好?” 这话听在魏楚欣耳朵里,不亚于五雷轰顶,只是五雷轰顶尚可躲藏,她这是不仅拒绝不了,反而得含笑感谢。 “要知道嫁入萧家,你就是萧家的人了,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再不代表你自己,你出丑有了被人说三道四的机会,丢的是你丈夫的人,这些想来我不说,你也心知肚明。” 下话被堵得死死的,魏楚欣想要拒绝,都再张不开嘴了。 大夫人也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着丫鬟拿过了足足两包上百根针,让魏楚欣练习穿针引线。 足足穿了两个多时辰,这里天都黑了,大夫人在饭厅用过了饭都回来了,魏楚欣才勉强穿完了。 出了欣荣苑,石榴几个扶着魏楚欣,魏楚欣一时只感觉头昏眼花,一回到爱晚居,整个人便歪在了榻上。 石榴梳儿几个,心疼的又是捏肩,又是捶腿,魏楚欣自己侧身躺着,一时心里面也觉得好不畅快。 石榴道:“姑娘还没吃晚饭呢,还不去厨房取点热乎好吃的东西来!” 外面的小丫鬟说:“已经过了用晚饭的时间,怕是厨下不给。” 石榴听着便是急了,“谁敢不给!你们不敢去要我去要!” 魏楚欣睁开眼睛才要说话,但见着老太太那头的管事宋妈妈着两个小丫鬟来了,给端来了一锅精心熬煮出来的补汤。 怕是等人走了魏楚欣不喝,便特意盛出了一碗来,笑劝着魏楚欣用了不算,又吩咐人将被褥铺好,在褥子上又特意垫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纯色麒麟送子纹饰的绢布,才肯离去。 这里魏楚欣侧躺在外间的榻上,戌时初刻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 房门发出长长的咯吱声响,魏楚欣听着就蹙起了眉头,后背对着房门,躺在原处一动不动。 萧旋凯脸上带着满满的期许笑意,他一回府,就有爱晚居的小丫鬟来他书房传话,说是:两日不曾见二爷,二少奶奶想二爷了。 进了屋,萧旋凯走了过了,见魏楚欣侧身躺着,一点反应都不给,萧旋凯便故意清了清嗓子,想引起人的注意。 只魏楚欣依旧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萧旋凯见状,耐着性子,俯过身来,笑着逗她道:“那个,我听说某人想我了,到底有没有这一回事呢?” 魏楚欣还是不说话,闭着的眼睛也不曾睁开。 萧旋凯见她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下,心知她没睡,更是好心情逗她,“看来是睡着了,既然睡着了,那我可就走了?”话虽这样说着,只是手却是不老实了起来,她不说话,他就得寸进尺。 魏楚欣也就忍不住了,被他胳肢的笑了出来,睁开眼睛看着他道:“你不是说要走么,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门在那里呢。” “你舍得我走?”萧旋凯已经将她抱了起来。 魏楚欣便道:“舍不舍得你走,你不也是说走就走么。” 本来是有一肚子委屈要向他说的,只是此时此刻,她倒是真有些顾虑,若不管不顾的朝他乱发一通脾气,他要是一时不耐烦了,拂袖而去该怎么办? 这话说的几多委屈,听的萧旋凯顿了顿,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道:“我几时说走就走了,哪次不是同你商量过了才离开的。” 魏楚欣有一肚子下话在等着萧旋凯的,只这种时候,她都暂时给咽了回去。 什么叫做在常州传过来的那些风言风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既嫁到萧家来,那些便都过去了。 什么又叫做她的那些腌事,就萧旋凯再是说不在意,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芥蒂么,要知道萧旋凯是男人,是京城里面的乘龙快婿,却偏偏找了她这么个残花败柳…… 魏楚欣心里憋着那么一口气,等明天早上醒来,她便是要让萧旋凯,让侯府里所有人都看看她魏楚欣到底清不清白。 等到时候再和萧旋凯细细的算这两日他冷落她的账。 第五十六章 凉薄 () 一时,魏楚欣便不再说话了。 萧旋凯眼见着怀中的人,任由其抱着,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着,双眸里尽是温柔,一丝一毫也不曾躲闪,就直直的望着他。 喉结一动,抱着她往里屋走去。 眼看着上面铺就着的纯色方巾,萧旋凯便更加不自控了一分。 只是……那个被他藏在心中某处的介怀便就又冒了出来。 魏楚欣抬眼,他突兀的停顿,她知道缘由是什么。 她微微侧过了头去。 一时心里就在想,若下一刻里他起身走了,那么她便穿好衣服,梳妆打扮好自己,带上石榴,堂堂正正的从正门出府,侯门少奶奶她不当了,她也不和萧旋凯过了,回靖州也好,去闵州也罢,哪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只是萧旋凯战胜了他的心魔,伸过手来,轻轻拂过了她的脸庞。 魏楚欣没再躲,安静顺从。 她就看着面前的萧旋凯,心中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她爱这个男人,经历了这么多,她应该爱他的,没理由不爱他的了。 在西州时,他违背圣旨赶来救她。 她和高承羿之间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在她忍住哭声啜泣时,他说信她。 承受着所有亲朋好友反对的压力,他花尽了心思给了她体面风光的婚礼。 什么是人们所说的爱情,这些算是了吧。 魏楚欣就一件一件罗列着他对她的好,大事小事,他对她的好,她记得,只是心中某处还是空落落的。 十指相扣,她在睁眼注视着他。 …… 室内散发着暖暖的熏香。 他将她护在怀里,看着她轻轻的说:“累了吧,睡吧,我看着你睡。” …… 外头昏蒙蒙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皮,迷蒙之中稀微的有些亮了。 他已经起来了,脊背挺直的坐在那里,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块洁净而未染上任何色彩的方巾。 魏楚欣脑袋里一片混乱,她拢了拢身上的中衣,坐起身来本想靠在他的肩膀上的,只是他的下话,让她怔立住了。 他说:“当日你说你与高承羿清白,我点头说信任你,是不是这样?”声音异常平静又异常凉薄。 听的魏楚欣心里一紧,只是这是事实,她和高承羿本来就是清白的,他信不信任这都是事实。 “你问这话什么意思?”魏楚欣眉头轻蹙,缘何得到了就不珍惜了么,他这是什么态度,昨天晚上所说的那些情话都不作数了? “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这里萧旋凯突然回过了身来,扼住她的下巴,直呼名姓,“魏楚欣,你还真是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啊!” 这是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充满了厌-恶,魏,楚,欣,三个字咬得死死的,一丝情意也无。 那天,他在靖州找到她,将她查了个底掉,悠闲又清贵的说:姑娘叫魏楚欣,在魏家排行老三,早年在庄里生活,吃尽苦头……这是他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两人正式相识。 那天,她误会左笙怀了他孩子,醋意大发,直呼其名姓的骂他无耻,他听了微微一笑,用吓唬猫的语气和她说话。他说:“魏楚欣,还没人敢这么叫我,今日由你喊出来,我反倒后知后觉,萧旋凯这名字,起的真是不错……那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那天他与她表白了,说美女美得千篇一律,丑女丑的各有特色,他不喜欢美女,他喜欢她。 今天,刚才,是他第三次喊她的名,然而从前的宠爱再也没有了。 魏楚欣就坐在他身边,他还在扼着她的下巴。 她就眼看着他,想到“魏楚欣”这个名字他才叫过三次,就已经厌烦了不成? 一股悲哀由心里升腾出来,激得她鼻子一酸,以为后续会有眼泪跟着落下来,伸手去擦,才发觉眼睛发干发涩,她哭不出来。 萧旋凯厌弃的松开了她的下巴,他将手里攥着的方巾顺着她的额头砸了过来。 经风吹起,方巾荡悠悠的飘在了屋子里,是不染任何色彩的纯洁,然后这分纯洁却在证实着最大最可笑的不纯洁。 魏楚欣抬眼看着那方巾,一瞬之间有点发怔,待她反应过来这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之时,便什么都不顾的追了出去。 在爱晚居院子里,她追上了萧旋凯,如那日一样,她从背后环住了他,环得紧紧的,想向他解释她和高承羿是清白的,她魏楚欣自始至终都是清白的,两人相处了这么久,他应该了解她的啊! 以她的性格,若非清白,她怎么会同意嫁给他。他可以不要她,她魏楚欣也并非要赖着他,相爱时,她愿意留在他身边,若不爱了,她也不愿意再互相纠缠。 但他不能侮辱她的自尊和人格。魏楚欣就环着萧旋凯不让他走,她想让萧旋凯听完她的话,就是两人就此算了,有些话也要说明白的。 然而萧旋凯早没有了从前对她的好脾气与好耐心,他厌-弃的甩开了她,拂过衣袖,不带有一分犹豫的走出了院子。 他在乎她时,把她当成最珍贵的珠宝守护着,现在这份在乎没有了,对待下堂之妾,连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屑于再给她了么。 也不知道今年的物候怎么了,已经九月份了,粉色的海棠花却热闹的开了满满一院子。头顶上的太阳又大又毒,晒得她皮肤干烈烈的疼。 她瘫坐在了地上,一时怎么站都站不起来,叫石榴、梳儿等人,谁都不曾过来。身边围了几层的丫鬟,一个个皆是幸灾乐祸模样。 “……不要脸……水性杨花……该浸猪笼……” 铺天盖地的咒骂声,骂得她头疼欲裂。 魏楚欣挣扎着要站起来,只是双脚有如深陷在泥沼之中,她越是要挣脱,反而陷的越深。 “红颜祸水,不能留她!”是萧旋凯奶奶的声音。 昨晚上给她送补汤的妈妈端着药碗过来,四个粗使婆子按着她手脚,下巴被人捏着,浓黑苦涩的毒药硬是被灌了下去。 她拼了命的挣扎着,得了喘息的机会,呼喊求救:“萧旋凯,救救我……” 一双绣有麒麟纹饰的黑色军靴果然走了过来,她窝在墙角,从下往上看他,八尺身躯,英气逼人的面庞,入鬓的长眉,他还是从前模样。 “萧旋凯,我没有,我和高承羿是清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她抓住他的靴子,仿若抓住那能救她一命的最后稻草。 然后他的双眸里却是极尽的凉薄,薄唇微启,他说:“我已经不要你了。” “魏楚欣,我厌弃你了,我已经不要你了” 这声音透着绝情寒凉,随着那无限放大的唇角,震碎了她的耳膜。 口中极苦极苦,先时被灌入嘴里的毒药,蔓延于周身各处,极苦极苦,苦得堵滞住了身上各处脉络,不能呼吸,她不能呼吸…… 第五十七章 现实 () “楚儿,怎么了?”身旁突然有人柔声又关慰的唤她,“做噩梦了么?” 魏楚欣便一下子惊醒,坐了起来。 外头天还没亮,大致是五更时分。 萧旋凯将她揽在怀里。 眼见着她额头上冒着细密密的薄汗,整个人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着,他便是轻碰了碰她,掠过她额头两侧被汗浸湿了的碎发,温声安慰,“是不是做噩梦了,好了,夫君在这里呢,不怕了,不怕了。” 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此时的他和梦里的他不断的交织,魏楚欣一时就觉得好是后怕。 闭眼睁眼之间,就是两种世界,一处是地狱,一处是天堂。 萧旋凯扶她躺下,伸过胳膊来为她掖好被角,握着她的手,见她双眼空蒙无神,笑着对她说:“时间还早呢,闭上眼睛再睡一会,我看着你入睡,睡吧,丫头。” 只魏楚欣也还是不肯闭眼,她害怕闭上眼睛,梦境中的萧旋凯太过无情可怕了,她怕一闭上眼睛,就又回到那里。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不认得了?”萧旋凯笑着,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手背,此刻的她完完的属于自己了,就单单看着她,他就觉得好幸福。 “昨晚上辛苦了,再睡一会。”说着,他便又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无限的宠溺与爱护。 只是魏楚欣不敢轻易的入睡,刚才的梦几尽真实,她怕一会清早起来,垫于下面的白色方巾上什么也不曾留下,然后一切就都大变了样,萧旋凯就会变得像梦里那么可怕。 见是魏楚欣完没有睡意,萧旋凯才不免问了一句,“都梦见什么了,吓成这个样子?” 梦见了什么? 魏楚欣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两下,她从他手心里拿回了自己的手,侧过了身子,背过了他。 萧旋凯便跟着从后面轻轻揽着她。 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魏楚欣知道他是睡着了。 秋日了,清早的屋子里,冷寂幽凉。 魏楚欣侧身躺着,心里空落落的没底,鼻子一酸,一股热泪便是涌了出来,顺着面庞,滑落到了枕头上,浸湿了锦缎枕巾。 在这一刻里,她倒觉得自己从不曾了解过萧旋凯。 他也许爱她,但是这是在她有贞节的情况下的,若贞节不存在了,他的爱也就不存在了吧…… 不消一盏茶的时间,外面天就有些蒙蒙亮了。 魏楚欣轻轻挪过他的胳膊,本来想穿衣起身,只是他又在后面环住了她,不让她动。 挪了挪,他整个人便就凑了过来,轻轻拨着她额前的碎发,双眸里溢漾着独属于男人的某种东西。 他问她:“还累么?” 待魏楚欣反应过他这话的意思之时,他的手脚已经开始胡作非为了起来。 有些事情果真是这样,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一旦开头,往后就不及自己掌握了。 “一会该误了请安的时辰了?”她此时此刻一点心情都没有。 “时间还早些。”动作先于回答。 …… 是他先起来的,没唤外面的丫鬟。 内室里就他们两人,魏楚欣就眼见着他在寻找他的袍子,袍袖里藏着一把护身的短刀,他把刀捡了起来,搁置在了床头高几上。 这期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仿若一说话就会打破什么。 魏楚欣安安静静的躺在原处,他走了过来,下了好大决心般的,轻轻掀开了她身上盖着的红色喜被。 一时锦被下的那块方巾露了出来。 侧目看到了上面的殷红之时,魏楚欣就觉得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不曾匀平,就见着萧旋凯双眸里溢满了无限的惊喜。 他以为她早已经给了高承羿,刻意没唤任何人进来,他在想着,如何补救,能让她不受府内府外任何人的诟病与伤害。 魏楚欣突然被萧旋凯抱了起来。 萧旋凯把她抱的紧紧的,魏楚欣看着他双眸里面波光粼粼的,他应该是真的很高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楚儿,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然而她双眸里的一片黯淡无澜,他没瞧见。 她的心在轻轻的叹息:原来从始至终,你也不曾真正信任过我……只是当日,我说没有的时候,为什么答的那样果决呢? 那日是他信誓旦旦又异常果决的说:我信你! 她看着他眉眼如初,正期待着她的回复,才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 他就单顾着高兴了,连她哭了都不曾发现。 …… 由萧旋凯在身旁陪着,去欣荣苑给大夫人请安。 请完安出来,老太太身旁的宋妈妈亲自过来请魏楚欣去和乐堂。 萧旋凯听说是只让魏楚欣一人过去,特意提了不许他跟着,一时还倒是笑了,“这真是奇了,老太太这是有了孙媳妇忘了孙子不成。” 从今天开始,两人才算是新婚燕尔。让人万没有想到的是,倒是萧旋凯这个平日里说一不二强势非常的人,十分黏起了新婚媳妇。 “快去快回,我等你,一会带你出府去玩。”怕她不及时回来,总要找一个引头勾着她快去快回。 和乐堂这里,老太太坐在上首处,笑着让魏楚欣坐在了她的对面。 老太太一双眼睛从上到下,又从下往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孙媳妇,一时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摆了摆手,又叫魏楚欣到她身边来坐。 魏楚欣依言走了过来,老太太便慈爱的握过了魏楚欣的手,见魏楚欣一时微微低头,未免就笑着逗了她一句,“昨个儿晚上,他没有欺负了你吧?若是他敢欺负你,你与奶奶说,奶奶我修理他。” 魏楚欣能说什么,学做新媳妇含羞的样子,垂头没有说话。 老太太见状,一时更是笑了。对着魏楚欣说:“凯儿自小在军营里长大,性格难免就粗糙,不比你家中的哥哥那般博文儒雅。” “只是旁人不了解他,我最是了解他,咱们萧家的男人,从你爷爷算你,有一个算一个,就都是入其心头难,但一旦心里装了你,这一辈子能豁出性命来疼你爱你。”老太太说这话时,未免就放缓了语气,也许她想起了萧旋凯的爷爷,也许她回忆起了两人之间的爱情。 咱们萧家……魏楚欣听着老太太说这话,心里想,她这是被承认了么? “好孩子,凯儿心里有你,你与他好好的过日子,为家里添丁添口,奶奶见你是有福气的姑娘……” 第五十八章 告状 () 出和乐堂时,就见着萧旋凯等在院门口了。 见魏楚欣一步一步并没有什么反应的走着,石榴禁不住笑着提醒说:“侯爷在那里呢,侯爷现在真是一时一会也离不开姑娘了。”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萧旋凯朝她挤眉弄眼,故意做出些夸张的表情逗她开心,只魏楚欣却仿若没看见一般,微微低下了头。 倒是把石榴逗笑了,笑着拽魏楚欣衣袖,让她抬头去看,“姑娘快看,侯爷跟个孩子似的!” 一到了他身边,萧旋凯就攥住了她的手,一丝一毫也不避讳旁人,带着她走在侯府大院里。 有点招摇过市,府中各人便都知道侯爷有多么在意这位新婚少奶奶。 “奶奶和你说什么了?”萧旋凯不免侧头看着她笑问。 “没说什么。”魏楚欣低头看着脚尖,不浓不淡的答。 “先回爱晚居换衣服,然后带你出府去?”他征求她的意见。 她一时没有说话。 等进了屋,石榴几人给魏楚欣拿来出门穿的衫子,要服侍魏楚欣换上,魏楚欣迟迟不肯换。 萧旋凯见了,便笑说:“不换了,折腾来折腾去的,穿什么出门不一样呢。” “我不想出去。”魏楚欣却是说。 这时萧旋凯才注意到她的反常来,看着她眼睛问,“怎么了,不高兴?” 魏楚欣一时不想看他,缩回了手,别过了眼去,缓半天没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着,萧旋凯见她一副小媳妇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一时就笑了,站起身,绕过两人中间的桌案,直将她抱了起来,看着她眼睛问:“怎么了,谁惹我们家丫头生气了?” 屋里侍候的丫鬟见两人如此,便都有眼力的退到了屋外。 “没怎么,你放我下来。” 萧旋凯摇头,“你笑一下,我就放你下来。” “你放开我。”魏楚欣不仅不笑,反而还侧过了头去。 “笑一下我就放开你。” 见魏楚欣不给他反应,萧旋凯便单手抱着他,腾出一只手来,也没多想,扼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佯装出一副生气模样,板着脸说:“你敢不听我的话,看今天晚上……” 下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眼见着她哭了。雨点大的泪珠簌簌的便落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萧旋凯一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忙松开了她,哄了起来。 梦里他扼着她下巴,说着绝情的话的场景历历在目,当时在梦里,她以为自己哭了,可是一摸脸上却是干的。刚才她以为自己不会哭,可是眼泪却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梦境与现实,她有点分不清楚了。 侧头抹掉了眼泪,吸了吸鼻子,让鼻音听起来不那么浓重,她对萧旋凯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傻的是不明所以的萧旋凯,只以为是先时捏着她下巴将她捏疼了,将她揽在怀里哄着,“刚才都是我不好,下手没轻没重的,把我们丫头都弄疼了也不知道,你不哭了好不好,要不你也捏我一下……咱们不哭了啊,再哭就成花脸猫了,你想当花脸猫不成?” 本来都不哭了的,只是他越是哄她,她的眼泪就越是收不回去。 “……你是不是没见过花脸猫长什么样啊,快收收眼泪,我带你去东市上买一只回来好不好?” 魏楚欣听着一时就破涕而笑了出来,又是想哭又是想笑,想找帕子擦一擦脸,只萧旋凯伸过他的袖子让她擦。 魏楚欣就不客气了起来,眼泪就着鼻涕,抹了他一袖子。 他平日里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见了自己狼藉不已的袖子,只要她不哭了,他也不在意了。 认识了魏楚欣,才知道生平里平白添了两件他怕的事情,一怕她哭,二怕她不理他。 石榴几个端盆进来服侍魏楚欣洗脸。 石榴眼见着魏楚欣的眼睛哭得红红的,便心疼了起来,对萧旋凯说:“本来做针线就够伤眼睛的了,侯爷还惹我们姑娘哭,哪里有这样欺负人的!” 大夫人让魏楚欣练习女红的事情,魏楚欣不对萧旋凯说,萧旋凯就不会知道。 府里没有人会在大夫人和侯爷之间讨这份没趣。 萧旋凯自然蒙在鼓里,便问:“做什么针线?” 梳儿和梨儿两个对视一眼,见缝插针,一个先说:“我们姑娘女红不好,大夫人要亲自教她。” 另一个说:“先是练习穿针引线,单昨儿个一下午,我们姑娘就穿引了上百根针。” 石榴见两人干说说不到点子上,急得她自己开口说道:“以后天天下午午睡过后,我们姑娘就得去欣荣苑绣活去了,大夫人说女红做不好丢侯爷的人,昨天我们姑娘就没吃上晚饭,本来想去厨房取点什么吃的,只和乐堂那边的宋妈妈又送过来了补药汤,盛了满满的一大碗,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的中药,单闻着就又苦又腥的,只是老太太的好意,我们姑娘又不能不喝,强挂着笑脸喝了下去,喝完了这些还哪有胃口吃饭。” “侯爷倒还不知道心疼人,一来我们爱晚居,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却一点也不想着我们姑娘过的怎么样。还说要带我们姑娘出去玩呢,上次出去一次,等侯爷不在时,在饭厅里大小姐就问我们姑娘了,说是:你怎么来吃饭了,大哥今天不带你出去吃了?等晚上的时候,我们姑娘回院子,一时天色暗了,走到偏僻之处,大小姐突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死半活浑身是血的乌鸡,扔到姑娘面前,说是送给新婚嫂子的礼物!” “还有欺负人的事情,都多了去了,说也说不过来,这些话我们姑娘本来都是不打算对侯爷讲的了,只是在心里憋着,实在是委屈又难受,索性不如讲出来,侯爷听了是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反正这话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与我们姑娘无关!” 听的萧旋凯一时脸色就有些不好,侧头看向坐在一旁的魏楚欣,只问道:“这些事怎么不早对我说呢?” 本来这些事都在魏楚欣心里憋着的,她先前也一件一件罗列好了,到时候该怎么向萧旋凯倾诉委屈。 只是今天早上起来,她都想结束和萧旋凯之间的关系不想和萧旋凯过下去了的,所以这些事情,对不对他说还有什么用呢。 “其实那补汤还挺好喝的?”魏楚欣转移了话题,看着萧旋凯说,“今晚上宋妈妈还过来送的,侯爷要不要也尝一尝呢?” “姑娘,你……”见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魏楚欣都不告状,石榴都替她亏得慌。 直到听完魏楚欣下话,石榴才暗暗佩服她们姑娘才真是好手段。 第五十九章 别扭 () 魏楚欣说:“但是下午到晚上我都要在欣荣苑练习女红的,侯爷到爱晚居来还得等着我,既是这样麻烦,不如侯爷就别来了。” 萧旋凯听这话,故意点头说:“那我便不来了吧。” 魏楚欣点头说好,末尾又补充一句,话说的平平常常:“往后半年来我都要在欣荣苑练习女红的,侯爷就都不要过来了。” 说情话他说不过她,说故意气人的话他也说不过她。 反倒是后者往往将他气个好歹。 “这话你认真讲出来的?”萧旋凯拽过魏楚欣的袖子来问。 魏楚欣说:“话由心出。” “明日是你七天回门的日子,我不过来,谁陪你回去?” 魏楚欣听萧旋凯这么说,摇头淡笑了笑,没说下话。 这里萧旋凯见魏楚欣明显是不高兴了,便也不逗她了,拉回话说:“母亲那里一会我去说,咱们不学绣花了还不好么。” 魏楚欣也还是低头,看着衣袖上的精致绣式,不曾答话。 这时有几个丫鬟来送东西,送的都是明日回门礼中要用到的东西。有老太太送过来的物件,也有萧旋凯早就着人准备好了的一些礼品。 中午吃过饭,萧旋凯就走了。 也不知道萧旋凯是怎样和她母亲说的。 等下午魏楚欣去欣荣苑时,大夫人果然就不再让她练习女红了。 魏楚欣行了退礼,临要出门时,大夫人又叫住她道:“以后晚饭也不必过来用了,你在爱晚居自用吧,只晨昏定省,哪家也没有免了的定例,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外加年节大日子,一总用晚饭时你过来,平时我不管你。” 大夫人一边绣着手里的针线,一边说出了这些话,声音不疾不徐,也不抬头看魏楚欣,喜怒哀乐一点不显,直听得魏楚欣心里不安。 “好好和旋凯过日子,明年争取让老太太抱上曾孙是正经。”大夫人末尾又补充了一句。 走出了欣荣苑,魏楚欣还在心有余悸。自打嫁到候府以来,萧旋凯的母亲也从未明面对她怎样过,甚至于每次说话都保持着和颜慈色,只是魏楚欣心里却最是忌惮于她。 石榴在一旁笑说:“侯爷对姑娘可是真好,若早知道是这样,早向侯爷告状了,何苦姑娘日日吃闭门羹心里不痛快呢。” 魏楚欣轻叹了口气,才欲说话,就听后面有人喊她道:“你且站住!” 魏楚欣回头之际,就眼见着萧旋翎和邵漪柔并肩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萧旋翎两三步走了过来,走到魏楚欣面前,先点头笑说:“能,真能,你可是真能真有本事!” 魏楚欣见萧旋翎来势汹汹,心中也多少知道是因为什么。 邵漪柔此时也走了过来,轻拽了拽萧旋翎的袖子,试图劝说道:“翎儿不得胡闹。” “胡闹?”萧旋翎便一下子冷笑了出来,“本来大哥和母亲的关系这几年才缓和了一些,只这个女人一来,又闹得两人不合,才大嫂也不是没看见,大哥是怎么同母亲说话的,为了个女人,又和母亲翻以前的旧账,惹得母亲伤心流泪哭红了眼睛,怎么就能让这样的丧门星进来!” “平日里闷声闷脑,倒是背后里吹枕头风,咱们家里什么时候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萧旋翎便侧头指着魏楚欣,“你若觉得这个家里有谁针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明讲,何苦来在背后挑拨离间!再有,我就是瞧不上你,你自己都是说说,你哪点配得上大哥,列出一样来,我就服你!” “翎儿,你这是做什么呢。”邵漪柔就在一旁拦着不让萧旋翎继续往下说。 “大嫂你也是好性,按以前的规矩,哪个月十六日大哥不在你屋里过夜的,只她一来,大哥就把这规矩给打破了,昨天大哥一回府,她先派了个小丫鬟去书房截了胡!” 这话说的顿时就让邵漪柔眸中黯淡,微微低垂下了头来。 “平妻怎样,就没有妻妾之论,大嫂是清懿郡主,她一靖州庶女见到大嫂也该下跪磕头的,只如今不但没有,她反倒想压着大嫂,一而再再而三忍让委屈之人反而变成了大嫂,这事还当真可笑!” …… 魏楚欣就站在那里,脸上淡淡的,不论萧旋翎说什么,她都提不起兴致去接一嘴。 “京里不比常州,一入了秋,天就寒凉了下来,妹妹身子单薄,不宜在外面久站的。”最后还是邵漪柔解围,拽过了萧旋翎,转身往欣荣苑走了去。 这几日就总是觉得胸腔里闷着一口气,怎么呼吸也通透不上来,魏楚欣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身后的丫鬟道:“咱们也回去吧。” 今日萧旋凯回来的偏早,晚饭才用完,他就到爱晚居来了。 洗漱更衣毕,丫鬟们便都悉数退了出去。 房门被人慢缓缓的关了上,还是发出了些老旧折页的咯吱声响。 现如今只有两个人在屋里,魏楚欣心里反倒是有点慌乱。 她坐在梳妆台前,萧旋凯起身过来抱她。往下要做什么,不用想也都知道。 平常他再怎么宠她哄她,一旦确认了夫妻关系,有些事情就是很难再拒绝了的。 今晚上又不同于昨晚,昨天他心里还有介怀,今天这些介怀彻彻底底没有了。 他脸上的神情专注又认真,魏楚欣暗处里扣着自己的手心,有好几次她想开口去打断他。 “经过了昨晚,还这么紧张么?” “还好。”魏楚欣就终于下定了决心,睁开眼睛说,“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什么?”突然间被打断,他的嗓音有点哑。 匀了匀气息,魏楚欣看着他的眼睛,开口试说道:“我想和你说一件事情,无论同不同意,你听了都别生气好不好?” “说什么?”见她郑重其事的样子,萧旋凯就点头,笑着说好。 “当初在常州,在流言满天飞的时候,是你说信我,求得太后赐婚,又给了我风风光光的婚礼,带我走出了尴尬的境地,我心里真的很感激侯爷的。” “侯爷与我也认识三年有余了,这其间聚少离多,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多少,然而侯爷还是对我很好,从西州带我回家,没有侯爷,我的生意也不会做的那么顺利。” “这个时候怎么说起了这些?”萧旋凯越听就越觉得这话有点不对。 第六十章 试探 () “嫁给侯爷,是很多女子所梦想的吧?”魏楚欣笑着说出这话,笑着笑着,就觉得鼻腔好酸。 “成亲那日,我也觉得自己又幸运又幸福。侯爷喜欢我,我也喜欢侯爷,别人是先成亲后谈感情,我与侯爷却是有了感情之后才成亲的。那天坐在花轿里,我掀开了盖头,从帘子的缝隙中遥遥看着侯爷穿红色喜服的背影,感觉好是欣喜啊,就希望那时候侯爷能回头看我一眼……” 鼻腔极酸,魏楚欣轻轻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一下。 “可是到了侯府,就发现很多事情和想象的不一样了,侯爷没变,变得是我,夹在侯爷和侯爷的家人之间,让我觉得好不适应。当初从庄子到靖州,为了更好的生活,就花了很多的心思。曲折回旋,虽没达到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但中间又哪能少得了算计人心。日子就这么一点一滴的过了下来,来到京城之后,我就不想再那么辛苦的生活了。” “我不想把那些小伎俩用在侯爷的家人身上,也不想让侯爷夹在我和翎儿等人之间两头为难,所以侯爷就单独放我离开好不好?去留与否,就是侯爷的一句话,我安安静静,无声无息的回到靖州,于任何人都不会有影响的。” 听到这里,萧旋凯的眉头已然是深深的蹙了起来。 他看着魏楚欣,眼底竟是满满的不可思议。在他还沉浸在新婚燕尔的满足与对未来的憧憬之中时,他倾尽一切娶回来的人却是突然和他说要离开于他。憋闷之感直击在心头,慌乱愤懑甚至于是想抓住她但又苦于没有它法的无措与无所适从重重袭来。 “在家里你有哪些不适可以对我说的,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不可以么,婚姻岂非儿戏,哪里是想离开就能离开,这么轻易就决定了的。”萧旋凯已然是坐了起来,看着魏楚欣说。 他自然是百分之百不会放她离开,以前她如何拒绝他的事都可以不论,事到如今,他绝对不会再放她离开。 别的什么事都可以商量,此事却没有一分一毫缓和的余地,这就是他萧旋凯的底线。 魏楚欣也看到了他的态度,心知肚明,今晚上她再提要离开也于事无补,萧旋凯不仅不会同意,反而是要惹得他发起脾气。 两人互看着对方,一时就默了那么一会。 识时务者为俊杰,没想到这句话到哪里都适用。 这里魏楚欣便突然笑了,坐起身来,在靠到他的肩头之上时,心里还有顾虑。那个梦真的是影响到了她,此时的场景和梦里的场景太过相似,她怕萧旋凯像梦里一样毫无犹豫又充满厌烦的甩开她。 “你生气了?”魏楚欣伸出手来,慢慢的抚平他轩蹙起来的眉毛,“先时不是说好了的么,你说你不生气的,才多大一会你就变卦了?” 那年她生日时,他故弄玄虚接她去常州。那晚她连喝了几杯橘酒,人就有些微醉了。在游船画舫上,她看着萧旋凯沐浴在清冷月光里俊朗好看的面庞,笑着说道:先时侯爷不是问我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么,还真有一样想要。 那时她便笑着,夺过他手里的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我想要……不再演戏。 人活在世,天天都在演戏。 没嫁给他之前是,从今晚开始,就又该是了。 “先时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话侯爷也当真。”魏楚欣笑着说。 连玩笑和真话要都听不出来,可就真成玩笑了。 萧旋凯板着脸,但也还是握过了魏楚欣的手,说:“我没生气。” “没生气么,脸都拉得这么长了还说没生气。”魏楚欣环过他的脖子,是十分哄他的模样,“你笑一下好不好?我都忘了你笑起来是什么样的了。” “知道我生气了,以后就不要拿这种话气我。”这种时候萧旋凯自己都烦他自己,明明十分生气的,怎么她三言两语就又把自己哄好了呢。 “你是不是长了颗虎牙呀?” “是吗?” “好像是,在右面,刚才你就笑了一下,恍恍惚惚的没看真切,再笑一下我看看是不是……” 他们就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晚上他环着她睡,让她有一种错觉,他不放她走是因为离不开她。 …… 第二日回门。 一大早去和乐堂和欣荣苑给老太太和大夫人分别请了安。 上了轿子,萧旋凯陪着她回了娘家。 因盼着回门的日子都盼了好几天了。这日下了早朝,魏伟彬就特别和上属请了假,没去部里,在家里等着一对新人回来。 一到了门口,石榴就感慨说:“这才走了几天,再回来怎么感觉府上各处都变了呢!” 候在门口的一众家人们便都笑说:“石榴姑娘现在也学会多愁善感了!” 芮雨晴抚过魏楚欣来,点头笑说:“终于回来了,都数着日子盼你回来呢!” 侯府里过来的丫鬟们在一样样的往府中搬礼品。 魏孜博站在魏伟彬身旁,看着站在对面的魏楚欣说:“才走了几日,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 这话听到萧旋凯耳朵里,就有点不是那么顺耳朵。他便也回头端详起魏楚欣,看她到侯府几日,怎么就能瘦得不成样子了。 芮雨晴便给魏孜博使眼色,怎么就这样不会讲话。 一时空气中就有点异样氛围,就连魏伟彬都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哪里就瘦了,还和以前一样的。”魏楚欣笑着,冲散掉眼下的这分尴尬。 其实有那么一瞬之间,魏楚欣觉得心里很烦躁,在她家门口冷脸摆什么他一品军候的款儿,她一个人哄着他也就罢了,何故家里面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哄他不成。想当初,她为什么会招惹上他,上山容易下山难,也莫过于形容她这种了…… “入府吧,秋日里外头清冷,屋里早就着人架上暖炉了。”魏伟彬解围,引请萧旋凯。 萧旋凯便点了点头,握过了魏楚欣的手,最先入了府。 魏伟彬、魏孜博等人,跟随在后面也进了府。 在中堂,魏伟彬陪萧旋凯喝茶,说了一些在朝廷上的官话,聊着朝局大事。 这里芮雨晴便笑着拽魏楚欣走了出来。 过了月亮门,往芮雨晴住着的屋子里走,一边走着,一边笑着逗魏楚欣道:“你这次回来,可真是风光无限了!这入了侯门大院里的三姑奶奶,以后家里就得承望着你照顾了!” 风光无限? 魏楚欣听这话,一时眼前浮现起的却是昨天晚上她哄萧旋凯时的情景。 若她没让他消气,就没有此时的风光无限了吧,没有丈夫相陪的回门礼,得是多么难看…… 第六十一章 回门 () 两人在屋,魏楚欣先问了张妈妈魏伟松等人,芮雨晴说她成亲后的第三日,他们就都回去了。 接着芮雨晴可就是打开了话匣子。 “在侯府里过的好么?” “太婆婆和婆婆人还好吧?” “和那位清懿郡主相处的还好吧?” “有侯爷对你一心一意的好就够了!” 长嫂如母,芮雨晴一开口就问个不停。 魏楚欣侧重回答,只是眼角眉梢不可避免的还是会有种寥落。 都是嫁到别人家做媳妇的人,芮雨晴见了,心里也能大致猜到一二,只握过魏楚欣的手,温言劝慰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说是你嫁到了那样的权贵之家,就是咱们这个家里,又有多少的不遂人意呢。有些事情万不可太较真了,得过且过心宽一些也就好了。” “那何时是个尽头呢?”魏楚欣玩笑般的,不免问道。 芮雨晴也笑着接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等你做婆婆的时候就熬出头了。” 魏楚欣笑说:“那岂不就真成老太婆了!” “老太婆就老太婆呗,老太婆手里有权啊!” “三姑娘和大少奶奶聊什么笑成了这个样子!”说话间,眉姨娘带魏二走了过来。 府中女眷,眉姨娘和魏二一个是小妾一个是庶出,先时都不能越过垂花门见人客,此时到芮雨晴这里,是特意来看魏楚欣的。 魏二也早不敢向以前一样称呼魏楚欣,此时躬身行了礼,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眉姨娘从贴身丫鬟那里接过提笼来,放在魏楚欣坐着的案边,笑着说道:“妾身自己做的一些糕点,拿过来给三姑娘品尝。”说毕,也不敢擅自坐下,就站在了下首处等着魏楚欣说话。 魏楚欣见眉姨娘和魏二皆是拘束,便笑着让两人坐下。 入了坐来,眉姨娘斟酌了好久,眼见着芮雨晴和魏楚欣不再往下聊了,她才是站起身来,意欲跪地行礼。 魏楚欣见状,赶紧拉过眉姨娘,笑说:“姨娘这是做什么。” 眉姨娘这才说道:“妾身有一事相求,还承望三姑娘应允。” “什么事,姨娘请讲?”魏楚欣笑着,眼见着魏二此时也站起了身来,心中也大致猜到应该是为了魏二的婚事。 “原本今个儿是三姑娘回门的日子,不该打扰姑娘说这些事情的。只是现如今三姑娘嫁到了侯门大院,若此时不说,不知三姑娘何时能再回来。” 一旁芮雨晴接道:“这话平白说的伤感,有什么话,眉姨娘直说就是。” 眉姨娘连连点头,说道:“原是前天老爷下衙,说是京里面靖国公的孙子原小伯爷相看中了玉儿,要迎娶了玉儿到府里做二少奶奶。” 此事只有魏伟彬和眉姨娘两人私下里谈论了,连芮雨晴和魏孜博并上府里老太太都不知道。 “靖国公的孙子?”芮雨晴听这话就不免奇了起来,“他是如何知道玉儿的呢?要求娶玉儿到府里做二少奶奶,这事未尝是好事。” 眉姨娘听了,叹气接道:“谁说不是,昨日着人打听,说是那原小伯爷为人也……”谈论起这样的人,在家里有些话都不敢直说出来,眉姨娘便压低了些声音,说:“那原小伯爷实在也是个混世的公子,出朱雀街到保康门那一带的馆院,没有粉头不认识他的,家里妻妾成群不论,平日在外头也环三抱四,今日喜这个,明日爱那个,若兴足之时一掷千金也是愿意,若无情之时,姑娘在他面前自尽他也无动于衷……” “这样的人,玉儿嫁给他岂不是毁了一辈子!”说着,眉姨娘就跪在了魏楚欣坐着的椅子下面,恳求魏楚欣帮她。 “老爷自来是什么性格三姑娘也是知道的,若那小伯爷硬是要纳玉儿做妾,家里又有什么办法。所以现如今也就只有三姑娘有这个能力了,想来三姑娘一对侯爷提这位原小伯爷,侯爷就能知道是谁了,他们那种世家公子,多娶一个姑娘,少娶一个姑娘也不过就是一摇头一点头的事情,只是这摇头点头片刻之间的决定搭进去的就是咱们女子的一辈子。三姑娘是贵气有福气的人,这事就只要稍稍与侯爷提一嘴,也就是帮玉儿逃脱火坑了。” 魏二也适时跪了下来。 原小伯爷?魏楚欣心里想着难不成是那日见着的“幺爷”? “姨娘先起来说话。” 眉姨娘摇头,“三姑娘若不答应,妾身又岂敢起来。” “此事我也只能是尽量试试,成与不成,姨娘等我消息。”魏楚欣想来此事可能也就真是萧旋凯递一句话的事情。 只是为了这一句话,眉姨娘块四十岁的人了,得舍下脸来跪地求她,她到时也得是笑脸相迎当一件正事求他。 眉姨娘和魏二听了,千万感激,才站起身来。 说话间便到了中午用饭的时候。魏老太太身子抱恙,并没过来。 在身份地位面前,长幼尊卑之序也得靠后。到了饭厅,魏伟彬引起萧旋凯坐于主位。 萧旋凯便看了看身旁魏楚欣,一时给魏伟彬面子,笑说道:“还是魏大人先请。” 魏伟彬又哪里敢真坐主位,态度更加谦逊了一些,引请萧旋凯坐了下。 丫鬟们前来上菜,菜上了来,开席用饭。只各自才动了几下筷子,就见着萧旋凯身旁的懿宸走了过来。 见了魏家各人,礼貌的微施了礼,才在萧旋凯身边汇报了什么。 声音不大不小,一旁魏伟彬也听见了懿宸说的是什么事,便是放下筷子,拂袖对萧旋凯说:“侯爷有事,便先去忙,一家人吃饭,何时吃不得。” 萧旋凯便是看向了魏楚欣。 魏楚欣就低头吃饭,并不去看他。他要留下就留下,要走便走,看她做什么。 “楚儿,还不服侍侯爷起行。”魏伟彬见魏楚欣低垂着头不说话,便是蹙眉吩咐了起来。 魏楚欣这才不得不放下筷子,站起了身来。 萧旋凯同席上魏伟彬等人作了别,魏伟彬等人起身送了出来。 等出了饭厅,到了中堂,有丫鬟拿过漱口茶来。魏楚欣将杯递给萧旋凯,萧旋凯见她脸上明显是不高兴,便解释说:“倒不是我想走,只是这事说来就来,你不高兴了?” “侯爷日理万机,我哪里能不高兴,我哪里敢不高兴。” “还说没生气,”萧旋凯听她这么说倒是笑了,“我不在不是省着他们受拘束了,准你在侍郎府多待一会,等晚一些了,再着人来接你,这样还不行么。”满满的商量语气。 “我是不是还要多谢侯爷体恤?”魏楚欣一时接过了萧旋凯手里的瓷杯,别过身去不想看他。 “好了,是我应该谢谢你体恤才是,事发突然,饭吃到中途不得不走,多少没有礼貌,一点也不顾念娘子体面,娘子还应该体恤我这一次才是。”萧旋凯便从背后环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哄了起来。 说话的功夫,外面的车马已经打点好了。这里萧旋凯便放开了她,下了中堂的台阶。 耍小脾气也是要有分寸的。 “等一下。”魏楚欣便是从身旁丫鬟手里拿过了披风,也下了台阶来。 一边为他挤上带子,一边说:“天冷了,注意保暖。” 萧旋凯听着,幸福的应了一声。 把披风的带子系成了个蝴蝶结,系好了,魏楚欣一松手,说:“路上小心。” 第六十二章 危机 () 等魏楚欣从中堂回来,魏伟彬便是问道:“可是走了?” 魏楚欣一边点头,一边入了座。 眼下桌上就魏楚欣,魏孜博,芮雨晴几人,魏伟彬不免就要说魏楚欣几句了。 “就不要说他是侯爷,就算是平常夫妻,也没有向你一样如此任性的!这是侯爷心里有你,顾念着你的面子,你给他冷脸,人也没同你计较,不然的话,若发起脾气来,合该是谁都下不来台。” 这话说的魏孜博都就听不下去了,一时接道:“父亲也太过严重了,三妹妹做什么了,怎么就如此任性了!按道理来说,他是新姑爷,这是第一次到丈人家用饭,哪有饭吃了一半,中途就走的道理!” “人家是侯爷!”激得魏伟彬一时敲起了桌子,“一品军侯是什么样的地位你不知道,什么新姑爷!人这已经算是给咱们尊重了,别说是个侯爷,就是靖国公家里的孙子原小伯爷,你父亲见了也是要跪地磕头的!” 魏孜博强辩:“他娶了三妹妹就是咱们魏家的姑爷!” 一旁芮雨晴眼见着父子两个犟得了起来,便解围说道:“无论如何,侯爷对楚儿是好的,这也就是了。” 魏楚欣也道:“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 用过了饭,在中堂喝茶,父女兄妹几人闲聊了一会,时间过得飞快,到此时已是未时末刻。 魏伟彬眼看着魏楚欣,想着她现如今应有尽有,钱财金银什么都不缺,他也没什么可惦记了,便是招呼人去他书房拿过了他最喜欢的一支南洋狼毫笔,送给了魏楚欣。 “知道你长于作画,这支笔你就拿着。时辰也不早了,回侯府还得去拜见你太婆婆和婆婆,这便收拾收拾走吧!”话说到最后,语气就多有悲伤。 听了这话,屋里一时就静了下来。 魏孜博道:“三妹妹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呢,这才待了多大一会,父亲就要打发人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晚走不如早走!”魏伟彬话说的强势,只是四十好几的男人了,竟然红了眼睛。慌忙拿袖子抹了去,这让小辈们看见成何体统。 说毕,魏伟彬站起身来,一副片刻都留不得魏楚欣的架势,招呼外头的小厮道:“快,赶快,打发三姑娘走!” 魏楚欣见状,也站了起来,给魏伟彬行了家礼,又和芮雨晴和魏孜博道了别,便就打算动身走了。 “在婆家切忌安分,往上侍候好婆婆,往下照顾好丈夫,万不可张扬任性就是你为妇人的本分!这些话你得往心里记记,别觉得嫁了人了翅膀就硬了,这些都是好话,你别可当耳旁风!” 魏伟彬站在中堂门口,眼见着芮雨晴和魏孜博送魏楚欣出门,分别时分多少伤感,他也不想那样,怕说一些软话大家都哭哭啼啼的,一时倒不如说几句重话,让魏楚欣只记着他的不好,省着想家。 这里出了仪门,见是魏伟彬不在了,魏孜博便叫住魏楚欣道:“这才回来,你还没见奶奶呢,不若去跨院见见再走,再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言外之意还是设法留她。 魏楚欣点头应了,走垂花门,刻意绕过中堂,等快到东小跨院时,魏楚欣才停了下,对魏孜博和芮雨晴两人说:“奶奶生病了,我不该见的,这里有个缘故,大哥哥知道。” 魏孜博可不是知道,就还是腊月羊克人的那茬。 “谁还信那些。”魏孜博笑着解围,要拽魏楚欣往里走,“奶奶也想见见你的,这几日就念叨了,说是三丫头嫁进侯府高门了,也不知道那样的豪门过得是怎样的富贵日子,里面的奶奶太太,穿的都跟天仙似的吧!从前就听人讲,说是京城里面的豪门人家,就是吃饭用的碗都是金的,握的筷子都是象牙的,道听途说了这么些年,眼下自己的孙女就过这样的好日子了……” “奶奶身体要紧,还是避讳些好。”魏楚欣最后也还是没进去。 不想见老太太。 “对了,这里有你的一封信,前天送过来的,我给忘了!”芮雨晴突然想起来道。 便是又拐到了芮雨晴的屋子,拿过了信,坐在屋子里聊了几句。 芮雨晴道:“这信本来是送到侯府的,只是侯府里不收,后来送信的人无法,才转而送到了侍郎府,白日里父亲在部里,你大哥哥在学里,这信就这么送到了我这里。” 说到读书,临走之前,魏楚欣不免劝魏孜博道:“再有一年就又是乡试了,大哥哥应该更刻苦用功一些,考个举人出来,也好谋一份差事。” 芮雨晴听魏楚欣这么说,一时倒是没忍住轻笑了出来。想来她家二哥两年前就得了个常州第一,魏孜博成天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若能考上举人,母猪都能上树了。 她还就真在心里瞧不上魏孜博。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魏楚欣已坐上马车走出去好远了,魏孜博就在人群后面跟着。 “大哥哥,回去吧,等过几日侯爷同意了,我还回来的。”魏楚欣从窗户处向魏孜博摆手。 “书房里的油墨用完了,我去油烟铺子瞧瞧,就是顺路,不是特意出来送你。”魏孜博笑着说道。 终于走到街的尽头,该转弯了,魏孜博才不得不停了下来。就站在路的尽头,目送着魏楚欣所坐着的马车渐渐走远了。 他欣长的身量让人看着感觉有点孤零零的,秋风吹动着他月白色的衫子,半分寥落,半分单薄。 车马里,石榴嘴馋又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眉姨娘送过来的提笼。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精致点心,一打开盖子,就能闻到浓浓的香味。 石榴放嘴里一块,一边吃着一边点头。又拿过一块,要递给魏楚欣,只却见魏楚欣将信封拆了开,正在看信。 她便凑过头来,也跟着一起读。 ……今年打粮尽三万石,比去年还多整整一千石,实在是又一个丰收年,只前日郇大使回常州,经城里人打听,他却并无下程家村的意思,今年贡米一事实属堪忧,姑娘应提早准备,是否可以在侯爷等处进行周转,若选不上贡米,收入将大打折扣…… 魏楚欣就在心里计算着日子,此信从程家村到京城,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要几日才能送到,又滞留在芮雨晴处四日。 这就是过了尽十日,此时郇玫怕是早已经在常州选妥了贡米。 三万石红曲米,若没有被选上贡米,一则等于直接亏损尽十万两白银,二则从贡米变为平常之米,价格一落千丈不说,并且将直接导致卖不出去。到时候仓库积压,保存,运送,折损等一系列额外花销又是一大笔银子…… 想到这里,魏楚欣的眉毛不觉就深蹙了起来。 石榴也跟着忧虑了起来:“这郇大人说话怎么不算数呢,去年不是都说好了的么,往后三年都选咱们的红曲米做贡米的!” 糕点也吃不下去了,这里上了朱雀街,才走了两步,就听外面几个护车的府丁喊:“哪里来的小崽子,敢截侯府的车,快走快走!” 小男孩清脆的嗓音也清晰传了进来:“我截的还就是侯府的车嘞,有人安排要见里面姓魏的姐姐,你们这些人不给通传,误了大事当心有人修理你们!” “诶我说你这小兔崽子,你吓唬谁呢你!赶快滚,当心鞭子抡你!” 第六十三章 就是想见见你 () “停车,让那孩子过来吧。”石榴掀开车帘吩咐道。 …… 经由那小男孩领着,出了朱雀街,进了一处古色古香的小巷子。 十几个跟着的府丁前后护卫,生怕魏楚欣有丝毫闪失。 小男孩攥着魏楚欣的小拇指往前走,魏楚欣便低头笑问他:“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呀?” 小男孩指着尽头处的一家挂幌子的南洋笔铺,悄悄的对魏楚欣和石榴两人道:“那里就是了,里面有一位长得特别好的大哥哥,在等着姐姐呢!” 石榴一听就明白了,侧头笑着对魏楚欣说:“定是侯爷在弄鬼!想来是他办完了事回来,又知道今天回门礼他中途走了,姑娘多有不高兴,所以才想出来这么个哄人的法子!” 到了店门口,有一位花甲老人出来打恭相迎,给了那传话男孩一锭赏钱,那孩子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铺子不大,屋门又开着,一众府丁守在门口,直将这里把守的水泄不通。 到了屋里,眼见着花甲老人走到柜台里,侧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几支毛笔,捋着黑白相间的胡子,开口笑对魏楚欣道:“姑娘随便看看。” 墙上挂着的几支毛笔倒是普通,只是这店掌柜的声音……为何如此耳熟呢? 魏楚欣便把视线又落在了店掌柜的身上,随便指了一支毛笔,道:“有劳店家把这一支拿下来看看。” 店掌柜便点头含笑着把魏楚欣手指着的那支毛笔取了下来。 魏楚欣接了过来,但见却是一支用过的旧笔,便笑着说道:“店家做的是卖笔的生意还是古董生意?” 花甲老人捋胡笑问:“敢问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支笔想来被人使用得经年了吧?” “魏姑娘可真是好眼力!”一句话露了原声。 魏楚欣在听到这句话时,眉头便是轻蹙了起来,抬眼看向店掌柜,却将视线落在了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上。 哪里是一位花甲老人。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柳伯言大声说给门口的府丁道:“上好的南洋毛笔都在楼上,姑娘要去看看么?” 魏楚欣便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柳伯言,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柳伯言无畏的笑着:“就想见见你嘛。” 身旁石榴在听到这话时,都不免惊得睁大了眼睛,走上前来,仔细端详着身穿粗布褐衣,脸上抹了黑泥子,下巴上粘了大胡子的店掌柜,才辨认出还真是隋州柳伯言! 柳伯言笑看着魏楚欣:“来都来了,不上去喝杯茶么。” 魏楚欣蹙眉说:“想见面可以光明正大的见面,这么装神弄鬼的不是让人误会。” “因我自己心里有鬼啊!”几年没见,他言谈举止还亦如既往。 “侯府少夫人和昔日作风不堪的柳二少光明正大的见面,不是让人直接就误会了么!”在魏楚欣面前,柳伯言永远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 “再这样讲话我可就喊外面的府丁了!”石榴在一旁压低声音吓唬柳伯言,拽着魏楚欣的胳膊便要往外走。 “你我之间光明正大有什么好怕的,老朋友到楼上喝杯茶叙叙旧也不可以了么?”柳伯言看着魏楚欣的眼睛,“除非在你心里,我们不只是朋友关系。” …… 这里石榴守在门口,两人上了阁楼。 一到了上面,柳伯言就把粘在下巴上的大胡子拽了下来,一边疏散着筋骨,一边说:“想见你一面,还真是难啊。” 魏楚欣停在东墙的一幅挂画下面,眼见着挂画上面的墙角数枝梅,开口说道:“当初在隋州时,我主动找你,你都避门不见的,现在到了京城,怎么却反转了过来。” “不是吧,这都三年了,你还记着当初那点不愉快呢!” 柳伯言便走了过来,给魏楚欣搬来了椅子。 眼见着魏楚欣坐了下,柳伯言就从怀中掏出个盒子,里面装着两支上好的毛笔,递给魏楚欣说:“送给你的成亲礼物,快看看喜不喜欢!” 魏楚欣将笔拿了起来,就听柳伯言在旁边喋喋不休的补充:“这两支笔杆,可是我去造笔的泸州亲自选的,当时那储物的大仓库里有成千成万的笔杆,我和斗儿两个人整整挑了十多天,才找出这么一对完一样的来!来,你看看,看这两支笔杆上的纹饰是不是一模一样!” 魏楚欣将两支笔杆拿在眼前比照着看,见还真是一模一样。 “是不是一模一样!”柳伯言便是觉得特别的自豪。 “无不无聊,你是不是太闲了,闲得没事可做啊!”魏楚欣当头一盆冷水浇下。 只柳伯言也不生气,笑着继续说:“这毛也好,这毛是从龙州猎户那里得来的,一根一根,都是我自己上的,韧而轻柔,最是适合作画,我想着你不是最擅长作画么,嫁到侯府里很无聊吧,高门大户,从门是轻易出不来的,就是那院墙也有三四个人高,想爬都爬不上去,想来你也够可怜的,我就给你想了个打发时间的法子!” “你知道这每支毛笔上有多少根毛么,我先不告诉你,等着你自己去查,不失为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法子!” “说的好像你知道一共有多少根毛一样?” “你别说,我还真知道!那毛是我一根一根扎上去的,你说我知不知道!” “……才说几句话你就要走了,不知道京城里的夜街你去过没,就在保定桥那头,一到了晚上,沿桥两侧都是卖小吃的,有脯、冻鱼头、冰雪冷元子……古楼子,你肯定不知道古楼子是什么吃食,想带你去吃,只可惜你现在身不由己了,还记得当初在隋州大哥成亲那晚,我带你出去吃的是什么好吃的么……” “谁现在就身不由己了,我和侯爷过的好着呢,他经常带我出去!这话说的,没有你我就吃不着好吃的了,等一会回去我们就到保定桥那边夜街去,冰雪冷元子和古楼子是吧,今晚上我一定要吃到……” 坐在马车里,先时和柳伯言说的话还历历在目的。 石榴正靠在魏楚欣的肩膀上,见魏楚欣一个人不知道在失神想着什么,便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姑娘在想什么,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呢!”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魏楚欣便不自觉的摇了摇头,眼看了看外面,天都有些黑了。这也才突然想到一会回去要面对老太太和大夫人两人,心里不禁就笼罩起了淡淡的乌云。 第六十四章 生虍 () 从和乐堂出来,又转到欣荣苑,等见过了大夫人,在回爱晚居的路上,魏楚欣就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回来后就赶紧给程凌儿回了一封信,只是在交到门房处时又被退了回来。在候府里,没有侯爷和大夫人的允许,人不得轻易出来,信件也传不出来。 不知道萧旋凯今晚上过不过来,但还是给他留了门。 等到打一遍更的时候,魏楚欣便有些困了,靠在榻上,本想着稍稍闭一会眼睛,只却不想和衣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他给吵醒的,蹙眉缓慢慢的睁开眼睛,就见自己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了。 萧旋凯看着她眼睛说:“睡在榻上连东西都没人给盖,丫鬟们越来越纵性了。” “是我吩咐没让她们进来的。”魏楚欣看着他在皱眉,一时就伸过手来抚平他的眉眼,“本来在等你的,不想就睡着了。” 将她放在床上,要盖上被子时,魏楚欣就突发奇想,按住他的手:“听人说保定桥那边有条夜街?” 萧旋凯点了点头,就势坐在床沿,已经俯身将靴子脱了下来。 “冰雪冷元子和古楼子都是什么呀,你吃过么?好吃么?” “饿了?”萧旋凯便侧过身看她,见她眼里亮晶晶的,已是没有了困意。 “没饿,就是问问。”魏楚欣本想咽下下话的,只是却也在心里有所期待,便凑近过来,靠在他的肩头,道:“你能带我去吃么?” “等有时间就带你去。”萧旋凯便反手环住了她的腰。 “现在不可以么?”魏楚欣抬眼看向他,“我们从后门走,买完就回来。” “可是我饿了。” “那岂不是正好,夜街那面有买小吃的……” 成亲有几日了,一点都不开窍。 萧旋凯就打断她,在她耳边道:“我的意思是我想吃你……” 说来已经采取行动,魏楚欣躲闪都已不及。 …… “我觉得你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事后,魏楚欣背着对他说。 “怎么了,楚儿?”萧旋凯还在沉浸在刚才的氛围中,突然听魏楚欣这么说,一时倒不知道缘何。 “是不是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喜欢过我?”魏楚欣看着里侧的帐子,心中有所怀疑。 萧旋凯听这话锋不对,便轻轻的扳过了她的肩膀,看着她眼睛说:“傻丫头,我不喜欢你我喜欢谁啊!” 魏楚欣一时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想到眉姨娘求她的事情,只又侧过了头去,道:“我不想和你说话。” “怎么不想和我说话了?”萧旋凯心情极好,只没想到魏楚欣介乎于生气和撒娇时的样子一时竟让他雀跃不已。 这个姑娘他要-为己有,这份美好他要独自品尝,那时那刻,他便在心里立下了誓言。 “不想说话,那我们做点别的?”说着,手就又不老实了起来。 “你看你,又这样!”魏楚欣按着他手不让他乱动,看着他眼睛问:“是不是每天晚上到我这里来,你就想着那一件事?是不是?” “哪件事?”他明知故问。 “你自己心知肚明……” 下话不等说完,他就又无法无天了起来。 “靖国公的孙子原小伯爷是谁?”起起伏伏之间,魏楚欣问他。 “提他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提他怎么了?” 萧旋凯的动作便是一停,“这种时候,你与我提别的男人?” 魏楚欣抬眸才要说话,只却不想,他突然加重了力度。 带着愠怒惩罚般的,肆无忌惮,又别有一番体验。 …… “你明天别来了,我不想再看见你。”事后,她趴在枕头上,声音哽咽。 萧旋凯扳过她,面对面躺着,见她委屈的眼眶都红了,心里有点柔软,只是却并不后悔刚才的那一番体验,拂过粘在她前额的头发,哄她道:“弄疼你了?” 魏楚欣往出推他,推开他,他又过来,在她耳旁做不会兑现的承诺:“以后我再也不那样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在你心里,我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个人,你自己高兴就行,我高不高兴愿不愿意能有什么。”说着,魏楚欣就蹙眉往出推他。 “白天受你母亲和你妹妹的气,晚上受你的欺负,我成了给你们出气的了。” “不闹了好不好,刚才都是我不好。” “这才成亲多久,我问一句靖国公的孙子原小伯爷是谁你就这样。天长地久,若以后要是我见了什么男子,或是同哪个男子说了一句话喝了一碗茶,被你知晓,你又当如何?是将我关到柴房还是将我休回娘家?” 萧旋凯将她环在怀里温言道歉,一句一句下着承诺。 魏楚欣挣脱开他,只问:“靖国公家孙子原小伯爷是不是那日那个叫原东庭的人?你们豪门世家,公子王孙,倒是都惯会欺负人的,魏家的女儿,有一个嫁到这高门闭户来给你做妾还不够么,还要搭上我二姐姐,是不是我们魏家的女儿给你们这帮爷们当小老婆你们才满意!” “这说的什么话?此生有你一人足矣,谁还要迎娶你二姐?” “这话原是你那个幺爷兄弟说的,前几天下早朝出来,他叫住我父夫特意提了说是要迎娶我二姐姐,他什么人,我父亲什么人,他若真非娶不可,我父亲可敢违背一二。” 到此时萧旋凯才听明白事情的原委,一时就笑了,“他浑说着玩的,你二姐若不同意,他不会强-娶的!你放心,若是他真敢强-娶你二姐,我先修理他!” “他说的轻巧,你说的也轻巧,只我父亲和我二姐姐听了几日里睡不着觉,你们这帮人,没一个好人。”魏楚欣听萧旋凯此时语气,才真知道,她们一辈子的大事,在他们眼里,还真就是一句玩笑话。 一时不再说话。 他平稳的呼吸声渐起,只魏楚欣闭上眼睛好一会也不曾睡着。轻轻挪开他环着她的手臂,转过身来,和他保持一些距离,闭上眼睛,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只他又伸过手来,“去哪里,不许你离开我。” 魏楚欣就又睁开了眼睛,挺直了脊背半日里不曾动,直到确定他依旧在睡着,才松了一口气。 复又轻轻抬起他的手臂,只却被他的另一只手按住。 “楚儿……” 魏楚欣以为他醒了,便应了一声。 “我从未把你当做小妾,你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你是我的娘子……” 魏楚欣缓半天没说话。 侧头之际,才知是他的呓语。呼吸平稳,他还在熟睡着。 第六十五章 一物降一物 () 清晨,石榴和梳儿在替魏楚欣挽着高髻。 昨晚几乎一夜未睡,魏楚欣在闭目养神。 “这怎么了?怎么都是小印子!”石榴偶然间一低头,倒是看到了昨晚上萧旋凯留下来的杰作。 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以为是起了什么东西,便推一旁的梳儿,“快看看姑娘这脖子上怎么了,用不用抹点药,昨天更衣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今天突然就……” 石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梳儿却是知道,顺着石榴所指,低头那么一看,半张脸就红了起来,赶紧低声制止石榴道:“少大惊小怪的,快去衣柜里给姑娘拿衣服过来!” 石榴见魏楚欣坐在那里平平静静的不发一语,又见梳儿红了一张脸,她就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丈二和尚般的应声去衣柜里拿衣服,小声嘟囔说:“都红了,不找药来抹么,看明日严重了怎么办……” “拿件盘领的过来!”梳儿在后头提醒。 “我知道,红成这样怎么见人,我还不知道选一件高领的衫子拿过来么!” “说什么呢,把石榴都说不高兴了!”萧旋凯已经换好衣服进了屋来,眼见着石榴闷闷的不高兴,便笑着询问了出来。 石榴见有人给她撑腰,就向侯爷汇报说:“姑娘生病了,脖子上起的都是疹子,不找药来涂不说,还不让人提呐!” 昨日晚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萧旋凯听石榴这话一时就笑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我看看病的严不严重。” 走到里屋,坐在魏楚欣对面的花梨木大椅子上,眼看着魏楚欣,倒是一副正经模样,开口道:“石榴说你生病了?” 魏楚欣蹙眉,并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将手里面拿着的一支金簪往妆奁里一扔,顺手拿过黛笔,缓慢悠闲的描起了眉毛。 萧旋凯坐在那里端详了她半日,一时耐不过,起身走了过来,看着那衣襟遮盖不住的小小印子,俯过了身来。 呵气如挠。 “侯爷也不必在这里幸灾乐祸,”两人额头贴着额头,魏楚欣便抬眼看着他,露出好看的笑容来,“一会我便去和乐堂请示,就说回门那日受了风寒,郎中说需要静心调养,不若损伤肌理,往后不易怀孕。只是侯爷年轻气盛,自私自负,不肯休检。” 魏楚欣看着萧旋凯,笑问:“侯爷猜猜我若这么对老太太说了,今晚上她老人家还能不能同意你留在爱晚居?” “那我们丫头打算这样说么?”萧旋凯轻捏着她脸蛋问。 “怎么不说,”魏楚欣依旧在笑着,“一会我就说去,谁让你昨晚上那么对我。” “当真去祖母那里告我的状,今晚上不让我再过来了?”萧旋凯耐着性子,有点黏牙,“我知道错了,你别去了呗?” “你就是典型的口蜜腹剑之人,我非要告状去不可!” “那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那我只有先下手为强了。”这里萧旋凯却突然将魏楚欣抱在了怀里。 “你什么意思?” 此时梳儿和石榴两个早已经跑到了九霄云外,不仅人跑了,还顺便把房门给紧紧的关了上,助力萧旋凯胡作非为。 双方之优劣势已经转变了。 “晚上你不让我来,那我就趁此时得我该得的了。”说着,就真要往里屋里走。 “什么叫得你该得的,什么就是你该得的了?你放我下来,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耻呢!” 见真唬住了魏楚欣,他便有点忍不住想笑,打横抱着她,依旧是脚步不停的故意往里走。 “你放不放我下来?”魏楚欣抬眸看着萧旋凯的眼睛,见他根本就不听她的话,慌不择言说:“再不放我下来,我可喊人了!” “好。”萧旋凯竟然点头同意。 他没皮没脸,仗着他是男人,又仗着这是他家里,什么都不怕。 魏楚欣一时觉得好没意思,板起了脸,侧过了头去,说:“原说了你到我这里就想着那一件事,想怎样就快请侯爷尊便。” “生气了?”萧旋凯侧过头来看着她。 魏楚欣就又背过了身去。 萧旋凯见她是真生了气,一时也正经了起来,“还真生气了,消消气,咱们吃早饭去好不好?” 这里放下了魏楚欣,吩咐外面的丫鬟摆饭。 饭端了上来,几个侯府里的小丫鬟就眼见着二少奶奶脸上不高兴,他们二爷满脸笑容,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人,竟然在二少奶奶面前有如此好耐性好脾气。 亲自给二少奶奶盛汤,汤碗递到二少奶奶手边,二少奶奶都不接。他们二爷也不生气,接着拿过汤匙,盛出一小勺来,轻吹了吹,送到二少奶奶嘴边,哄着二少奶奶喝。 魏楚欣侧过头去,不肯喝不算,连看都不看他。 萧旋凯便小声劝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好歹要给你夫君一些面子吧,就喝这一勺,就这一勺好不好,来,丫头。” 瓷勺挨在嘴边,魏楚欣蹙眉道:“能不能拿走,我不爱喝豆腐汤。” “都记没记住,少奶奶说她不喜欢喝豆腐汤,下次谁也不准再端豆腐汤到爱晚居。” 几个小丫鬟连连应是。 这里萧旋凯又夹过一块鹅油奶香蒸饼,放在魏楚欣碗里,让魏楚欣尝尝。 “就说你这人讨厌,”魏楚欣不吃不说,反而是道:“这桌子上这么多吃食,我非得吃你给我推荐的不可么,什么事就都得听你的,我自己想吃什么都做不了主了么?” 萧旋凯没说话呢,侯府里的几个小丫鬟都在心里为他打抱上不平了。这二少奶奶还真不识好歹,仗着他们二爷新婚燕尔里才这样宠她,她反倒不知天高地厚了起来。他们二爷给夹的东西,她都敢嫌弃不吃。 “都是我不好,咱们不生气好不好,吃饭的时候生气对身子不好,以后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几个小丫鬟未免都睁大了眼睛,这还是他们二爷么,怎么就变成这个样了,二少奶奶一小门小户家的庶出姑娘,怎么就能把他们二爷降服到如此地步。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了。 “吃饭说话才对身体不好。古人言:食不言,寝不语。侯爷能不能别总是说话打扰我吃早饭。” 萧旋凯听了,完没脾气的点了点头,果然就不出声了。 身旁几个丫鬟见了,眼里都要冒火了。他们二爷可是一品军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统领千军万马的,这是他们二爷有风度不和女子一般见识,二少奶奶怎么能仗着这一点欺负人欺负到如此地步呢! 第六十六章 那个不能提的话题 () 一顿饭下来,萧旋凯憋着没说话。 这里眼见着魏楚欣放下了筷子,漱过了口,用帕子轻擦着嘴,他才是侧过头来问道:“娘子允许我说话了么?” 这几日以来魏楚欣憋在心里的脾气若计量起来能装一马车了,适合发脾气的时机她断然不会错过。 魏楚欣便依旧是在冷着脸,先把手里的帕子递给丫鬟,然后才回答萧旋凯的话,“不让你说话,你这不也开口说了么,整日里假意惺惺的,人前看来,不知分寸不识好歹的人是我,可是背地里你怎么欺负我的又有谁知道呢。” 然而不管怎样,她总是有要求他的时候。 走在去欣荣苑的路上,晚秋之景,萧条零落无限。 京城里多种杨树,初秋时叶子便落光了。此时粗枝黑杆,让人看着心里就有些压抑,再配以北方的凉风,吹打在夹棉衣料上,顿觉有种无措的寒凉。 魏楚欣就不自觉的叹息了一声,身旁萧旋凯听到,握过她的手问,“怎么了,有心事么?” 魏楚欣摇了摇头,看着侯府地面上铺就着的上等水磨砖,问萧旋凯道:“今日你要出府去么?” “有这么一小点的小事要处理,”萧旋凯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办完马上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那你能带我出去么?”魏楚欣看着萧旋凯,“你只要带我出了侯府就行,然后你就去忙你的,我们约定在一个地点汇合,等你忙完了再来接我回府,行么?” “出去有事情要办?” “昨日回门,听大嫂说京城里有一家铺子卖的胭脂又细又香,我想去买。”谎话顺嘴就来。 “是哪家铺子?”萧旋凯捏着她的手指,“我着人给你买回来……” 当然不能等萧旋凯说完下话,魏楚欣打断他,回握住他的手道:“我想自己去挑选,这种东西就只有自己去买才知道合不合适。”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这种东西母亲和祖母也都用,也没见得非要自己去铺子里买。你告诉我是哪一家铺子,我着人把老板娘请到府里来,让她带上所有的样式,你坐在爱晚亭椅子上挑选岂不是更好?” “算了,我还是不买了吧。”说着,魏楚欣就突然甩开了萧旋凯的手,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回去。 她的小脾气在萧旋凯这里倒是适用,一时他便笑了,迈上前一步跟上她,复又握住了她的手道:“让你自己去铺子里选还不行么?” 魏楚欣就要试图挣脱开他的手,声音像是有点哽咽了般的,低头又说了一遍:“算了,还是不去了吧。” “要因为这事哭鼻子,我可是要嘲笑你了,一会就带你出去买,还不行么?” 魏楚欣听这话,才抬起头来,根本就没有一分一毫委屈要哭的样子,反而是和萧旋凯讲条件道:“从侯府出来,入了安民街,街尽头正好有一家茶楼,等一会出府,侯爷就忙自己的事去就好了,我带着石榴去胭脂铺子选胭脂,等买完了东西就在茶楼里等侯爷,这样安排侯爷觉得可好?” “好,凭娘子安排。”萧旋凯笑着点头。 “那侯爷可不许派一众府丁跟着我,被人那样跟着,逛起街来,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就到了欣荣苑。两人就互相松开了手,收了脸上的笑容,像平日请安时应该有的样子,去屋里给大夫人请安。 萧旋凯一并汇报了要带魏楚欣出府里的事情,大夫人点头准了,交代了几句早去早回的话。 请完了安就出来,没有其他的事。 一出欣荣苑,魏楚欣就马不停蹄的要回爱晚居换衣服。 萧旋凯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站在甬路上故意逗她道:“快去换啊,就给你一盏茶的功夫,在垂花门门口等你,多一分都不等,到点就出门。” “知道啦。听萧旋凯这样说,魏楚欣就走的更快了一分。 在爱晚居里,魏楚欣吩咐石榴和梳儿包衣服。 另带了一套衣服出门是什么意思,两人不解的问:“姑娘这是?” “带着就是了。”爱晚居里里外外都是侯府里的小细作,魏楚欣自然不能过多解释。 出了门来,萧旋凯眼见着跟在魏楚欣后面的石榴手里拿着个包裹,便笑着问魏楚欣道:“人出门都是去买东西,怎么你出门自带着东西?” “女人的秘密,你不懂。” “女人的什么秘密,娘子给解释解释我不就懂了。” 抱着她上了马车,在车里,魏楚欣套他的口风,问道:“你要去做什么呀,大致什么时辰回茶楼里接我,这样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也好提前一些去茶楼里等你。” 萧旋凯环着她的腰,心里就总觉得她势必要背着他做些什么。 这里突然间回想到那天晚上她说过要离开他回靖州的事情,又想到石榴刚才手里拿着的包裹,一时头脑灵光,有试探又有提醒,看着魏楚欣笑说:“买胭脂归买胭脂的,你得早些在茶楼里等我,不要动什么不该动的歪心思,你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娘子,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你,更何况靖州和闵州等地不算是天涯海角的地方。” “侯爷说的动的不该动的歪心思是指什么呢,我不明白?”魏楚欣笑着问,她听萧旋凯此话简直是觉得幼稚又好笑。就算是真存了不和他过下去的心思,她也不会用这样让人一看就破的伎俩回靖州的。 “听不明白就说明楚儿心里没有那样的歪心思,不明白也罢。” 虽则这么说着,只是他还是派了府兵要在后面看护着她。 “侯爷说话出尔反尔。”魏楚欣回头看向萧旋凯笑着,原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也是为了你的安,不让他们紧跟着就是了,绝对不会影响了你的。” “在京都城里,有层层羽林卫把守维护治安着的,楚儿去的地方又是朱雀主街,难不成还有敢沿街抢劫杀人放火的人不成。”魏楚欣还是笑着说出此话,“侯爷就欺负我是从靖州小州里来的愚民,进了京城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懂,尤其好骗罢了。” “去吧,去逛街买胭脂去吧。”萧旋凯轻碰了碰魏楚欣的额头,一面扶魏楚欣下车,一面避而不谈会让两人都不高兴的话题,只道:“可是有银子,用不用陪你去银号支取一些来?” 第六十七章 故人 () “那侯爷先借我十万两花花。”魏楚欣笑看着萧旋凯,半玩笑半认真的说。 “要现银还是银票?”萧旋凯刮目相看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娘子,怼人的本领一天上三个高度。 “都行。” “行,等着你夫君先回府里一趟。” “怎么不去银号里支?” “银号里没有。” “那府里就有了?” “娘子张口,只好回府里砸锅卖铁先凑一凑了。” 魏楚欣听这话便是笑了,凑近萧旋凯一些,小声说道:“十万你都没有呀,不若以后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吧?” 萧旋凯也看着她笑了,笑着说:“你能赚钱养家这一点我信,只我能够得上貌美如花么?” “这个么?”魏楚欣清了清嗓子,又蹙了蹙眉头。 “不好评价?”萧旋凯一时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长得有那么差劲么?” “萧侯爷嘛,其实长得还过得去,”魏楚欣这几日终于发自内心的真正笑了一回,小声在他耳边说,“我同意*养你了。”说完就跑。 “你说什么,敢不敢再说一遍!”萧旋凯一时眉头都扬了起来了。 魏楚欣哪里还敢再说,脚底抹油,赶紧带着石榴和梳儿两人逃之夭夭了。 萧旋凯在后面吓唬猫般的说:“等晚上回家再好好修理你。” 终于出得了府来。魏楚欣片刻不舍耽误,先吩咐梳儿拿上写给程凌儿的信交托到驿站,她则是带着石榴去了朱雀街胭脂铺子。 到了女人们聚集的地方,几个府丁也不好再跟进来,只好侍候在门口,恭候魏楚欣出来。 能来这家店铺买胭脂水粉的女人,皆是非富即贵的。 魏楚欣进去时,正巧有两位坐轿子,身前身后一众丫鬟跟着的排场很大的女人走了进来。 店中老板娘外加几个小丫鬟就都笑着朝两位贵妇人迎了过去,一时倒是没人理会朴素低调的魏楚欣和石榴两人。 “……这款璎珞芙蓉八宝香正是节下新品,粉质轻薄细腻,采用濮阳上等鲜花精心萃质而成,品质一如既往,侍郎奶奶,将军夫人用着,都是再好不过的了。” “细倒是很细,只是香气太过浓烈了,你给我找几款淡雅一些的来吧,适合新嫁进门来的妇人用的。” 老板娘笑说:“将军夫人这是打算买来送人?” “有些话本不该说的,只是常在你这里买香粉,也知你是个识趣的人,京里煊武侯声势浩大的不是新娶了魏侍郎家的女儿了么,听说是在乎的了不得,当珍宝一般的护着。眼下国家也太平了,这仗也不打了,男人们在军营里做事多少受拘束,咱们女人在家,能在人情往份上帮衬一把也是好的……” “嗯,这香闻着倒是清爽,就先定下来这一盒,你再给我推荐几样旁的我闻一闻……” “看来姑娘不用自己买了。”石榴在魏楚欣耳旁小声的笑说。 魏楚欣便是趁着没人理会两人,悄悄的带石榴到了店内净房。 石榴守着,魏楚欣便是换上了带来的那套衫裙。 “相中了什么随便买来,等着一会你们姑娘回来付账。”临出店之前,魏楚欣笑着对石榴道。 出门,一边往出走,一边将大沿毡帽戴在了头上。 铺子门口那几个府丁站立如松,店内都是京城各府上之非富即贵的夫人,他们也不敢向里张望探看,只能是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等魏楚欣买完东西出来。 魏楚欣就那么光明正大的走了出来,她还在心里笑想着,六个人十二双大眼睛没能发现得了她,等一会萧旋凯来接她时,她可要好好的学一学此事的。 从胭脂铺子出来,魏楚欣就直雇了脚力奔往了牙行。在房牙子的推引下,在朱雀街一带先看了几处门面,皆是前店后宅的布置,魏楚欣便都是没有相中,不是地段位置不好,就是房价太高,要不就是地方太小。 这里便是走到了朱雀街,保定街,龙门街三街交汇之地,街正对面有一五楹门面。 魏楚欣看着那门面,一时就停了下来,问身旁的房牙子道:“这间铺子倒是很好,门店告罄,想来也是准备出兑的吧,怎么老爹不带我相看这处呢?” 先在牙行时魏楚欣就出手阔绰,私下里只有两人时,又另外给了不少小费,房牙子此时在心里已是偏向着魏楚欣一分了。眼见着魏楚欣对这间铺子有意,便赶紧开口劝阻说:“这间铺子大有来头呢,它的主意姑娘可打不得,保定街街尾还有一处好的,我带姑娘去那里再相看相看。” 说着,便引起魏楚欣向前。 一径往保定街那头走,走着,魏楚欣不免要问:“刚才那家铺子怎么就有来头了,有怎么样的来头呢?” 房牙子见问,就伸出了五根手指头来,“就那一间铺子,有五家在争呢!先别说价钱已经争到了五万两银子,就是那五家背后单拎出哪一家来,都是咱们平头老百姓惹不起的。我看着姑娘是个正经做生意的老实人,那样的地方可万万的争不得,弄不好会死人的。” “齐国首府,天子脚下,还有这样的事情么?” “怎么没有,还多着勒!听姑娘的口音,倒不像是本地人!你说到这样繁华的地方做生意是图个啥,不就是赚些钱来宽裕宽裕家里么,大富大贵的那些事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能妄想的!要说到城里来一夜暴富的人也有,只就怕有命赚钱没命花了!” 闲聊了几句,魏楚欣倒还发觉这房牙子是个风趣的人。 这里又看了保定街尾那家店铺,魏楚欣也没太看中。 往外走的时候,那房牙子问魏楚欣道:“姑娘哪里人?” “我打靖州来。” “靖、州……原来是靖州人!”那房牙子反应了一会,不免抚掌说道:“靖州好啊!靖州来的女子,个顶个的厉害!要说房界里的最头头,俗名叫作红姐的,就是三年前打靖州来的,曾有幸,隔着三四层的人见过那红姐一面,原就是同姑娘年纪相仿的!” 红姐……三年前打靖州来的…… 魏楚欣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头脑里竟是浮现起玉红的脸来。 “刚才那间铺子,就是红姐在接手,五家都是平常人惹不起的权贵,难为了红姐在其中左右调停周旋,听说最后定下来那铺子归谁了!” “若说我想要见一见那红姐,老爹可是有什么法子么?” 第六十八章 高级交际花 () “什么?姑娘此话可不是玩话?” “我当真的。” “这……这事只能问我们掌柜的,我们这些最末尾的小人断然做不了主。” 魏楚欣听这话,便又另外拿出了一张百两银票,递与房牙子道:“那就麻烦老爹问问行里掌柜可有什么相见红姐的法子,午时末刻之前在朱雀街街尾茶楼给我消息,若有,我另给老爹谢金,若没有,这一百两银子权当做给老爹歇脚的费用。” 百两银票到手,房牙子哪里有不应下此事的,说来积极,当场就跑回行里讨法子去了。 魏楚欣便雇脚力回了香粉铺子,换好了衣服,同石榴出来。 去朱雀街街尾的茶楼,在马车里,魏楚欣不免道:“在铺子里坐了一个半时辰,什么都不买,倒白喝了人家两壶茶,你不怕被人家撵出来啊!” “他开门做的是生意,我是上门来的顾客,就不买东西,谁也不敢撵我!再说了,那香粉可贵可贵了,姑娘猜猜,就那小小的核桃装的那么一小盒,卖多少银子?” “卖多少银子?” “五十两啊!”石榴笑着说:“我们姑娘天生丽质,不擦那粉比擦了的还好看呢,买那些没用的东西不是浪费了银子么!” 这里便到了茶楼,上了雅间,点了一壶上等雨花茶,等萧旋凯回来。 等到午时末刻的时候,那房牙子都来传话了,萧旋凯也还没回来。 本来她还想和他一起吃中饭的,只是后来石榴和梳儿两人都说饿了,她们三人便在茶楼里随便点了一些东西吃了。 房牙子说,那红姐住在保定桥头第一号大宅子里,可等在桥头,遇见其车轿,运气好能争取到见面的机会。 因刚才都偷偷溜出去一次了,魏楚欣便在心里想着,等萧旋凯回来,让他陪着她去。 当日里不计后果说了要离开他回靖州的事情,没曾想这事在他心里扎下了根,早上出来的时候,两人就险些闹了不愉快,眼下里魏楚欣就怕她去桥头的时候,他恰巧回来找不见她,犯没有必要的口舌。 正这样想着,突然就有萧旋凯派来的人过来传话。 说是部里有些事耽误了,侯爷暂时脱不了身,今晚上能不能回去都还没一定呢,让二少夫人自行安排,在请晚安之前回去就行,老太太大夫人那里,自是有侯爷解释,二少夫人不必忧心。 等人一走,别说是魏楚欣,就是梳儿和石榴两人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只他人虽没回来,但派来跟着她的府兵又多了一倍。走到哪里,都有人在前面开路,未免就失去逛街的乐趣。 在一家裁缝铺停了下,府丁守在外头,石榴和梳儿陪魏楚欣进到了里面,一时就又故技重施了上午的把戏。 魏楚欣换好了衣服,戴着宽沿毡帽光明正大的就走了出来。去了保定桥头,来到桥头那家第一号大宅子门前,多给门房银子,往里面递了拜帖。 站在桥头等候,侧身之际,眼见着远处夕阳西下,红霞染了半边天。近处植有京城里不长栽的垂柳,柔软如绸,披洒在保定桥头。 快入冬了,北方的天黑得极早,才酉时初刻,就朦朦胧胧了起来。 抬望眼,桥头两侧铺展而来的,尽是鳞次栉比的摆摊小贩。 当街水饭,肉,干脯,深深浅浅的幌子一溜挂着,各种吃食,皆有贩卖。隔着一条街,魏楚欣都仿若闻到了香味。 古楼子,煎角子,碧涧羹,荷叶白饭…… 摇曳的招牌上,魏楚欣就发现了柳伯言所说的“古楼子”的字样。 “你要那墨锭有何用,我出高价来买还不行么!我出一千两,怎么样?” “少跟姑奶奶在这磨牙,就是一万两也不卖,我再最后墨迹一遍,那墨锭我就不让给你!该回哪去回哪去,别在姑奶奶面前碍眼!” 这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音,魏楚欣都觉得耳熟,回头之际,就眼见着柳伯言还如以往那般,没皮没脸的笑着,追着街道上那一顶四人抬的红羽缎大芍药花纹的软轿。 玉红坐在轿子里,手掀轿帘,容貌比三年前在庄子时更加娇美,此时正笑着啐骂着柳伯言。 “你这人真是翻脸无情,想当初是谁走投无路的时候……” 话说了一半,柳伯言侧头之际,也看见了正站在那里的魏楚欣,一时就住了声。 玉红顺着柳伯言的视线瞧过去,先时娇花一般的俏美笑容也霎时冷凝在了脸上。 …… 进了玉红的宅子,玉红怕魏楚欣说出来什么不该说的,她便是先说道:“这两个月来在京里,萧侯爷和魏侍郎家三姑娘郎才女貌天地之合的佳话都传得不能再传了,今天早上起来梳妆的时候,就见那喜鹊落在房檐下面,欢天喜地的叫个不停,我还在心里思忖着,这是有什么大喜事要发生不成。只这盼了一天,也没见什么新奇事,谁曾想这临到晚上临到晚上了,给我来了这么大的一个惊喜,侯门少奶奶莅临寒舍,有失远迎,真真是诚惶诚恐!” 三年的京城生活,使本来就伶牙俐齿的玉红更上了一个层次。 柳伯言眼见着魏楚欣和玉红两人是相互认识的,一时纳罕问道:“难不成你们是旧相识?” “柳二少管得可是真宽,我们是不是旧相识和你有何相干,你管得找么!”玉红脸不红,心却跳。 三年前委身于魏三鹏的那段如淤泥一般的不堪往事她再不愿回首。本以为离开靖州,来到离靖州远远的京城能彻底告别过去。三年辛苦经营,她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崭新的生活,不一样的眼界,她以为她脱胎换骨了。 可是直到两个月前,听说魏家三姑娘也进京了,嫁给了那样显赫让万千女子梦寐以求的男人。 玉红本心里以为两人不会互相遇到的,魏楚欣就做那让万千女人羡慕的豪门少奶奶就好了,她为何要出来,为何非要过来找她。 “早闻红姑娘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魏楚欣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她欠考虑了,玉红也许并不想见到她的,所幸如此,不如装作从不相识。 “民女红玉,见过少夫人。”玉红听魏楚欣口风,顺势就下。 玉红,红玉,调转字序,也许就脱胎换骨了。 魏楚欣笑说:“今日拜访府上,是有一笔生意要和红姑娘谈的。” 她做的就是高级房牙子的生意,魏楚欣愿意在中间给她五千两银子,兑下那间三街交汇处的铺子。 只玉红在听到魏楚欣此话时,却是笑了。 将一旁柳伯言请出了府去,玉红带魏楚欣进了里屋。 第六十九章 抓了现形 () 没有了外人,有些话就能说出口了。 玉红请魏楚欣就坐,关上房门,笑着对魏楚欣说:“不成想三姑娘能嫁入侯门,有如此之造化,妾身在此道一句恭喜。” “你放心,以前的事情……” “以前什么事情?”玉红就率先打断了魏楚欣,只拿出在生意场谈事情时练就出来的气度,言笑晏晏的同魏楚欣讲:“那间铺子让给三姑娘,三姑娘忘了以前的事情怎么样?” 魏楚欣在同她讲情面;玉红在同她谈生意。 魏楚欣听玉红这话,一时就是笑了。笑着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笑着微微抿了一口茶,笑着摇了摇头,笑着要起身告辞了。 “三姑娘这是何意?” 魏楚欣临要走出去时,玉红才终于显露出了一些慌乱。 “说起你以前的事情,对我毫无益处可言,损人不利己的事情,红玉姑娘觉得我会做还是不会做呢?”魏楚欣轻轻挪下了玉红按着她胳膊的手,往府外走了出来。 玉红暗松了一口气,立于原地。 “以后若在京城做起了小本生意,还要承望红玉姑娘照顾。” 听魏楚欣后话,玉红只回过神来应道:“三姑娘尽管开口。” 柳伯言等在宅门口,等魏楚欣出来。 “吃上古楼子了么?”柳伯言笑看着魏楚欣问。 一时魏楚欣心里就觉得多有难为情。 “吃上了,那天晚上侯爷就带我去买了!”魏楚欣回忆着刚才看到的各种幌子,“古楼子,煎角子,碧涧羹,荷叶白饭,我都品尝过了。” “京城里的这些吃食我就尤其喜欢古楼子,用白瓷透明碗装着,拿滚开的热水一冲,整个香味就出来了,一勺一勺盛着吃,若在上面放一些越梅杏片,或是再多花十文钱舀一勺蜂蜜,简直不要太好吃!” 魏楚欣听着柳伯言这么一形容,再闻见从夜街飘散过来的香味,已然是觉得饿了。她就以为那古楼子是时下里热卖的饮子或是什么鲜羹。 柳伯言笑着追问她:“你家侯爷带你去吃的时候,舍得多花十文钱给你加一勺蜂蜜了么?” 魏楚欣心里发虚,瞪向柳伯言,“加了,怎么没加。” 柳伯言听魏楚欣这话,便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离夜街不过是走几步路的距离。等柳伯言排了长长的队,手里拿着用牛皮纸包着的两张羊肉馅蒸饼时,魏楚欣的脸都有些红了。 古楼子就是加了羊肉和花椒,贴炉烤制而成的馅饼。 入冬以来天气就冷了,中午又没吃好,此时饿的饥肠咕噜的,吃着那热气腾腾的蒸饼,一时就觉得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我花了十文钱加了蜂蜜的喔,快尝尝甜不甜!”柳伯言在一旁笑逗着魏楚欣,先时一看她的那个样子,明显就是没吃过,遍瞎话她可不是他的对手。 吃着饼,魏楚欣也就不管那些了,吃着自己手里的,望着他手里的,早没有了在侯府时食不言寝不语的斯文,“柳伯言,你不许吃,都给我留着!” 柳伯言禁不住就笑了,见她仿若吃到了什么人间美味了般的样子,又不惜绕了好大的远,排起了长长的队,要给她买别的小食。 “听说了么,新郑门,万胜门,固子门,卫州门……所有能出城的门都被封了……” “水煎角咧,热乎的水煎角,十五文一屉,十五文一屉……” “梅家鹿家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喽” “今儿你没当班,怎有空到夜街来逛?” “天怎么这么冷了呢,比去年冷出多少,去年这个时候我还穿单衣裳呢……” 人流熙熙攘攘,鱼龙混杂,交头接耳之地,各种声音绕在耳畔。 这里魏楚欣抬眼之间,就找不见柳伯言了。 穿过人群,左寻右找,柳伯言就不知道突然从哪里窜了过来,手上高高的举着一屉水煎角和一罐热饮子,“这里,我在这里,热气腾腾的京城美味水煎角来喽!” “你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不着你!”魏楚欣笑得眉眼弯弯的,正要去接柳伯言递过来的煎角子时,一支骨节分明的大手就那么突然的攥住了她的胳膊。 “跟我回家!”满满的愠怒语气。 魏楚欣回头之际,就看见了铁青着脸站在自己身后面的萧旋凯。 一时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有一种她做了什么事被抓了现形的感觉,心里如同翻了个个般的,吓得她下意识里吞咽了下。 萧旋凯看着她的瞳孔剧烈一缩,她这个样子,更是激怒了他。 三步并作两步,他就带她出了夜街,这里来到围着一众府丁的马车旁,所有路过之行人百姓都躲闪避让不迭。 他可能使出了原力在攥着她的胳膊,大步走在前头,一丝一毫也不顾在后面踉跄勉强跟着的她。 “侯爷,我和柳伯言,我们是在半路遇上的……”魏楚欣心里砰砰的直跳,眼见着萧旋凯眼睛都红了,她就想着先解释一句。 “还敢跟我提他!”这里萧旋凯掀开车帘子,一把将魏楚欣拽了起来,扔进了马车里。 为了早点回来陪她,他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听人汇报说她去了裁缝铺子买衣服,他便赶了过去,想给她一个惊喜。 只是最后却是有惊无喜! 十数个府丁都看不住她,她倒使了一场空城之计! 连两个贴身丫鬟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怕她连夜出城,他连羽林侍卫都动用了,封了皇城。 她可是好,真好!他满城里找她,她竟然敢给他偷男人! 经人传信说是在夜街看见了她,他便是马不停蹄的赶来,满街人流,他一眼就看见了披天水蓝色披风的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能笑得眉眼弯弯的! 都说了让她少动歪心思,逃到天涯海角他都找得到她! 他眼睛里的所有东西都是黑白色的,惟有她不是,她往哪藏,他发现不了! 马车行了起来,不是回侯府的路程。 魏楚欣眼见着车里坐着的萧旋凯,他一句话不用说,一手指头不需碰她,就看着他那一双猩红了的眼睛,她的脊背就发寒了起来。 也不知行了多久,走了几条街,转了几条巷陌,马车就突然停了下来。 萧旋凯看着她,却是平静的道:“下车。” 这种临近于暴发之后的突然平静,才真正可怕。 不敢不下来。 马车外面火把通明,此时一众府兵悉数靠后,井然有序,一丝杂乱而不该有的声音都没有。 寂静的魏楚欣只能听到她的心跳和锁链被松解,宅门被打开了的声音。 第七十章 他的另一面 () 是城南的一处私宅。 在这里,魏楚欣体感到了他的另一面。 那天晚上,天昏地暗。 发了疯一般的,铁石心肠。 无论如何开口求他不要,他都无动于衷。 …… 以至于后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在行-事之时,她依旧不能泰然处之。 第二日清早,一切就都归于平静了。 魏楚欣侧身躺着,苍白的脸颊上,都是昨晚哭过的泪痕。 门外有脚步声,停顿了一会,房门才被打开。 萧旋凯走了进来,站在床头,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就势坐在了沿边,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 萧旋凯就用自己的手将它捂热。 魏楚欣没躲,他俯身向下碰了碰她的额头,听他说:“早饭已经着人准备好了,我们穿好衣服去饭厅吃饭好么?” 他眼睛里又恢复成了往常的模样,昨日的猩红消退殆尽。多么平常的对话,仿若一切都没发生过般的。 “昨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原都没打算瞒你的。”魏楚欣轻启着极度嘶哑的嗓子,微微抬眼看着萧旋凯,“今年靖州的红曲米没有被选为贡米,再不想解决办法,怕是积压到最后白白扔了也是可能,之所有让你带我出去,本是想盘下一家铺子的,设法脱身也只是因为走到哪里都有府丁看护太过不便。看完房子我就在约定好的茶楼等你,等着你一起回来吃饭,等着你带我去保定桥头。只是后来是你着人来传话说不回来了,我才自己去保定桥头见了一位女故人,偏巧柳伯言和她一同回来,这才算是遇见了柳伯言。夜街离保定桥头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我们先吃了古楼子,后来柳伯言去买煎角子,这时你就来了。” 魏楚欣把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都和萧旋凯学了一遍。 萧旋凯点头,说:“昨天的事就算了,谁都不要再提,咱们好好的过日子。” 指尖被他捂热了,只是魏楚欣感觉自己的心更冷了。 昨天的事就算了? 她竟然微微勾起了唇角,抬眸,看着萧旋凯,笑着说:“那我们也算了吧。” 萧旋凯有一瞬的怔愣,但那种表情马上就消失了,他也笑了,笑着轻碰了下她有些干裂了的嘴唇,看着她的眼睛,重复昨天晚上他一遍一遍重复的话。 “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离开,更不会放你走。” “我虽然嫁给了你,但并不附属于你,我不是你的。”魏楚欣侧过了头去,“这一次是讲真的,我要同你和离,不会再妥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侯府少奶奶的生活过一天我就过倦了,爱你,哄你,服从于你的生活我厌倦了。” 萧旋凯道:“我不同意。” “你们萧家三世二公,满门清贵,礼仪之家。老太君豁达明理,大夫人温和慈善,相信只要我提出和离,没有人会难为我。和离后双方嫁娶自便,再没有任何关系。大齐国里想嫁给侯爷的女子不计其数,你我和离之后,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萧旋凯都听笑了,他说:“楚儿,你提醒了我。你就先暂住在这里吧,你若执意要走,家里祖母和母亲可能真会同意让你走的。” “你这样也只能留住我的人,我们都不会开心。” “你走了我会更不开心。”萧旋凯笑着,温柔的捏着她的小手,仿若在某一天清早,一切都似从前那般的。 …… 两人谈完那番话后,萧旋凯就去了部里。等再回来时,就听照顾魏楚欣的丫鬟们汇报说魏楚欣这一天以来米水未进。 一日的案牍烦劳,让他都有些忘了和魏楚欣之间的不愉快。 此时再见到魏楚欣时,亦是多有暗悔昨天晚上自己的失控行为。 “丫头这一天都没吃饭?饿不饿呀?”他却自欺欺人的以为魏楚欣只是在和他怄气,俯身将她抱在怀里,只是她却没有向往常那样顺势环过他的脖子,朝他温柔微笑。 纯白色的中衣遮掩不住他昨晚留在她身上的青紫。萧旋凯见了,一时心里就软了下来,看着她道歉道:“昨晚上是我没有轻重了,你怨我也好,同我生气也罢,等身上好了,咱们就和好如初,这样好不好?” 想说的话今天早上都说完了,魏楚欣再不会对他多说一句话。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说来,吩咐丫鬟进来替魏楚欣洗漱。 昨晚上侯爷大怒,抱着二少奶奶来到这里,踹门进了卧房。她们守在外头隔着两层房门都能听见二少奶奶带着哭腔的哀求侯爷的声音。 持续了将近一夜,后来侯爷走了,她们要进屋来服饰二少奶奶洗漱更衣,谁知二少奶奶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去。 此时丫鬟端盆的端盆,拿巾帕的拿巾帕,就眼见着侯爷亲自为二少奶奶擦了脸,尤其温柔又耐心,和昨天晚上简直判若两人,和平时也判若两人。 到了饭厅,见魏楚欣连筷子都不曾拿,萧旋凯一时就把她抱放在腿上。盛了粥来,亲自吹凉了喂她喝,只是递送到嘴边,魏楚欣也不去喝。 厨房那边正有丫鬟为魏楚欣熬着滋补调养的汤药,此时见魏楚欣真是一口饭都不肯吃,萧旋凯也有他自己的法子。 “多少吃一些好不好,胃里空空的没有东西,一会喝药岂不是要难受。”他凑过来温言哄着她,商量说:“就喝半碗,别的事情都可以依你,吃饭这件事不能依着你任性,你若真不吃,我也只能喂你吃了。大庭广众的,楚儿是不是也不想那样。” “真不自己吃?”见魏楚欣还是无动于衷,萧旋凯便真的自己含了半口粥来,故意没叫退身旁的丫鬟,按着她强喂下了半口粥。 一股暖流顺着食管流下,魏楚欣从心里往外的觉得恶心,干呕了一下,险些就吐了出来。 “别吐,咽下去。”萧旋凯一手帮她捋顺着后背,一手轻晃了晃碗里的粥,笑着说道:“距离明日上早朝还要好些时候呢,今晚上这一碗粥无论如何也得喝完的。” 挨过了晚饭时间。 这里他抱着她来到卧房。一时只有他们两人,萧旋凯便是将她的衣服褪了个干净,检查昨天晚上他到底有没有伤了她。 几处淤青,别处并无大碍。他也就松了一口气,忍住心里的那一团热,重新为她换上干净的中衣,将她环在怀里,和衣而睡。 “给你三天的时间好不好,等你不和我生气了,我们再在一起,好不好?”他在她耳边同她说着,话语中还有商量的余地,“不若五天,待你胳膊上的淤青消了,你是不是也就跟着消气了……” 第七十一章 出尔反尔 () 一晃就过了五日。 十月初,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北国的雪,绵若柳絮,飘飘洒洒,掩盖住了晚秋遗留下来的所有落寞萧条,使一切都变得纯白简单了。 洋洋洒洒,一下便下了小半日,经风那么一吹,在院墙角处,堆积成半个人那么高。 又平又硬的雪面,人站在上面都不会陷进去。 魏楚欣生在靖州,长在靖州,哪里见过这样的雪,一时觉得新奇,便走出去观看。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天边的晚霞映照着纯净洁白的初雪,是柔和的暖红颜色。 瑞雪黛墙,往日里光秃秃的树枝上都上了素裹银装。 冬日里的景色,竟然可以美到如此。 魏楚欣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望着望着,就想要提笔作画了。 魏楚欣已经五日里不曾开口说话了。 身边服侍的丫鬟在听到二少奶奶开口说“把书案搬到廊子里来”这一句话时,简直都觉得受宠若惊了。 二少奶奶终于肯开口说话了,她们恨不得立时就叫侯爷回来。 魏楚欣坐在廊子里,丫鬟们在旁边给架起了两个大火炉,又准备了五六个汤婆子,在其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生怕她冷着而感染风寒。 魏楚欣拿着细尖毛笔一点一点画着杨树枝干上的树挂,这时后面的人突然环过了她,温暖踏实的怀抱,满怀的沉水淡香。 他回来了。 “在画什么?”见她终于肯出来活动,他满心的欣慰,一说话,喷洒出来的都是白气,他就以为她消气了,温柔的吻就落在了她的脸庞,“冷不冷,鼻子都冻红了。” 魏楚欣顿住了手里的笔,侧头要去躲避开他的碰触,只是没想到他却得寸进尺,蜻蜓点水般的,顺次在她的额头,眼睛上都留下了痕迹。 “楚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别不理我了好不好?”他已经握过了她冻的冰凉的手,一时在她耳边低语着。 魏楚欣抬眸之间,却是发觉他眼角眉梢都不似从前那般熠熠生辉了。冷战了五日,她一句话不曾说过,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喋喋不休着,他应该累了。 既然累了,就放她走吧。这一次是讲真的,她不会妥协。 冻的有些僵硬了的手又被他的一双大手给捂暖了。魏楚欣抽出了手,将桌案上作了一半的画抟成了个团,慢慢沿开已经快要冻上了的油烟墨,另铺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慢慢写道:和离书…… 蘸墨,书写;蘸墨,书写。 曾几何时,魏楚欣幻想过这样的画面。萧旋凯环着她,握过她的手,带着她在宣纸上,写下: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现如今正好掉了过来。 萧旋凯就耐着性子看着她写完。最后落笔处,魏楚欣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握过魏楚欣的手,在宣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的写过:你是我的,这一辈子都休想离开我。 她抗争,无效。 五日之期已过,这天晚上萧旋凯就果然不再克制着他自己了。 扳过她肩头的时候,魏楚欣就下意识的躲闪了一下。 萧旋凯就在她耳边轻轻引导着,“只要你开口说不要,我就不继续了,你要么?” 他非要逼着她开口说话。 只是她就是不同他讲话,一个字都不说。 …… 他便有些刻意的虐意,想让她说话,就算是一个疼字也好。 直到她突然哽咽。豆大的雨点断了线一般的,滚落了一枕巾,她抽噎的哭出了声来。 他真的慌了。 一怕她哭,二怕她不理他。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到最后却是手足无措了。 他突然想到了左铮,无论如何,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弃左笙,在这一刻里,萧旋凯理解了。 所有的负面情绪一径袭来,魏楚欣胃里翻滚,一时头脑里都是他喂她粥时的画面,一面哭一面就干呕了起来。 萧旋凯追过来为她拍着脊背,恶心劲过了,她就顺势靠在案角,颓然的瘫坐在了地上。 萧旋凯就站在对面注视着她,过了好久好久,他叹了口气道:“别哭了,我让你走。” “你说真的?”她抬起眼睛看他,黯淡无神的眼眸里这才添上了些光彩,五日不曾说话,嗓音凝沉,说出来的话有点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地上又冰又凉,拜他所赐,她身上什么都没穿,他俯身将她抱起,却是在混淆视听,“你说你想留在我身边?” 反应过来他刚才的话只是他安抚她的伎俩,魏楚欣就又恢复成了这几日以来的一贯模样。 半夜,她僵直了脊背背对于他。 他终于松口了,“我放你走,去哪都行……” 初雪过后,梅花便开了。 这日清晨,魏楚欣很积极的穿衣打扮,主动用了一碗燕窝粥,萧旋凯在一旁看着,又欣慰又暗怒。 一松口说放她走,她就变得这般积极。 一旁服侍的丫鬟们不知细底,眼见着魏楚欣如此,都以为二少奶奶想明白了。 夫妻没有隔夜的仇,又何况他们侯爷如此对她,爱她,哄她,呵护她,恨不得她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侯爷都能想办法给摘下来几颗。才五日时间,侯爷对二少奶奶的好,都让她们这些局外人艳羡不已红了眼睛了。 “当初送的聘礼,我会悉数退还给侯爷。”一边放下筷子,魏楚欣一边看着萧旋凯,说道。 萧旋凯心里强压着的愠怒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她还真是生意人。以前没成亲的时候,每次拒绝他之后都要还他东西,现在成亲了,就变成了退还聘礼。算的清清楚楚,然后双方就一文钱的牵扯都没有了。 “我们是协商和离,还是你写休书休我?” “用不用找来当日的官媒作保人?” “双方家人魏大人和老太太是不是都要在场?” “是打算私了此事,还是打算去大理寺公堂?” 萧旋凯就一连四问。问的一旁的丫鬟都霎时变得噤若寒蝉了起来。 “齐国里没有女休男的定例,所以我与侯爷还是协商和离。” “既是协商和离,就无需再找当日官媒做保人。” “男子弱冠而束发,女子十五而及笄,此事乃我与侯爷之事,无需麻烦双方亲老。” “即是协商和离,就没有必要再对簿公堂。” 魏楚欣就一条一条的回答于他。 萧旋凯听后便是笑了,将手里握着的茶杯一放,就又顺势将她揽在了怀里,像说什么情话般的,看着她的眼眸笑说:“协商和离,丫头还真是有点痴心妄想了,既然娶你进门,你这一辈子就只能是我萧旋凯的妻子,我只是同意你暂时离开,若你非要得寸进尺的话,就哪里也别去了。” “萧旋凯,你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怎样,为了留下她,他就出尔反尔了。 静静的默了那么一会。 暂时离开就暂时离开,总是好过于现在。 妥协的人终成了魏楚欣,他看着萧旋凯的眼睛说:“送我回靖州,带上石榴。” “都依娘子。”他就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补充后面一句,“去靖州散散心也好,但为期最多不能超过一个月。” 第七十二章 孤注一掷 () “为期一个月?”魏楚欣听了,不免冷笑了出来。 “那三个月?”萧旋凯在做着最大的让步。 “三年。”魏楚欣说。 “三年?”萧旋凯耐着性子,笑着说:“那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一时他便让她明白如何表现。 环过了他的脖子,主动的回应了他。 到她呼吸不上来,他才不舍的放开了她。 拿帕子轻轻为她擦干了唇角,萧旋凯说:“念着我们楚儿略有诚意,就宽延成半年吧。半年一共是一百八十天,时间一到,我就去靖州接你回来。” 这话他下了好大决心才说出来的。 想到她去西州那段时间,正好也是半年,那段时间他就以为她离他而去了,每日里殚精竭虑,派人寻她,又怕到最后寻到一具尸体。 午夜梦回时,他就在心里暗暗的下定了决心,这种经历一生只许一次也就够了,倘若能找到她,就再不容许她离开他,一天都不行,一步都不行。 果然人在晚上做出的决定都是错的。 怎么办,还没送她离开呢,他就要开始思念她了。 城南临水巷巷陌,有一座梅园。 每年初雪过后,正是傲梅绽放的时节。 萧旋凯带魏楚欣去了那里。她不去,他就骗她说是临别之前的饯行,不去就不许她去靖州。 此园虽偏,但前来踏雪寻梅的雅士却是不少。 园中小路回旋,路面被人清早打扫过了,铺在上面的斑驳青石略隐略现,和着这白雪红梅,又是造化出别具一格的清古之美感。 萧旋凯眼看着魏楚欣,故意念道:“墙角数枝梅,临寒独自开……” 因他知道,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嘲笑他胸无点墨,都被人念得磨破了耳朵妇孺张口都能吟诵的诗,他还要念出来卖弄一遍。 他都能想到她说出那些话时的样子,一定是笑得眉眼弯弯的,或许还会装出老学究的模样,背过手去,刻意清清嗓子,念出一首文人雅词出来。 只是现实却是,她看都不去看他。停驻在梅园一角,慢慢吹落掉红色花瓣上的绵雪,对于他的一举一动,都无动于衷,置若罔闻。他念诗也好,他同她说话也罢,她都不会评价更不会回答于他 只是就即使这样,他看着那般恬淡的她,心里也还是欣慰的。 至少她还留在他身旁,至少他还能看见她。 一时萧旋凯就紧紧握过了她的手,不顾念旁人的眼光,他把她环在怀里,笑着说道:“你看这梅园里的花开得这样好看,以后每天下朝回来,我都带你过来赏梅好不好?” 魏楚欣听见这话,一时就不禁抬头看着他,她动了动唇角,还是说了出来,“侯爷不要忘了刚才答应我的。” 萧旋凯怕她生气,就试图安抚她说,“这些日子梅花开得正好,现下回靖州,岂不是就看不到……” “靖州也有梅花。”魏楚欣打断了他。 萧旋凯便顿了一下,他轻轻拂过魏楚欣前额的碎发,看着她眼睛说:“可是靖州里没有我。” 魏楚欣便是侧过了头,拒绝和他对视,淡笑着说:“那岂不是正好,有你在,赏梅也觉得无趣。”压抑了太久,开口说话就想带刺。 “你说什么?”这一句话也果然把萧旋凯激怒了,他就突然伸过手来,扼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 他说:“你再说一遍!” 最不喜他扼着自己的下巴,魏楚欣就抬眸,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见着他眼底的愠怒,她笑着说出更加令他生气的话。 “你说话总是出尔反尔,我不能再相信你。我还是要同你和离,和离之后安安心心的去靖州,这样才好。” “你妄想!”萧旋凯额上的青筋都已经股了起来。 到此时,转变态度的人反而变成了魏楚欣。 她微微的笑了,看着萧旋凯,一时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来抚平他轩起的眉头,“你生气了?”她甚至于浅浅的亲了下他的脸颊。 萧旋凯沉迷于她此时此刻的温柔,一时就环过了她,将她环得紧紧的,生怕一会什么就都变了。 “你原谅我了么,楚儿?别走了好不好,别离开我?”他满眼都是惊喜。 两人身侧就是一株低垂下来的梅花,前面是人工湖,湖面上冰水融融,间或有三两淡红梅瓣落在其中。 被他环抱着,魏楚欣就侧目注视着下方湖面。 一时又见身旁游人不绝,魏楚欣在心里就是微微的笑了。 这几日被他关在私宅,任何人都接触不了,任何消息都传不出去。眼下游人颇多,他再是神通广大,也堵不住这悠悠之口。 “我想要那一朵梅花,你摘给我戴在头上好不好。”魏楚欣就突然指着他头顶上方的傲梅笑说。 她许久不用撒娇语气同他说话,眼下开口,有求必应。 “哪一朵?”萧旋凯便抬头,伸手指着那梅枝,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笑问着魏楚欣所说的是哪一朵。 她脱离了他的怀抱,眼望着并没有冻实的湖面,内心十分冷静。 在最艰难的时候都挺了过来,眼下死了岂不是太过不值。当初嫁给萧旋凯,只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接受为此而来的所有代价,但却并不至于以性命相搏。 所以在确定不会有命运之忧时,她屏息跳了下去。 她就不信这些游人中没有认识萧旋凯的。 名门之后,开国元勋之孙,战场上赫赫有名的正一品煊武侯,把一名女子逼得举身投入冰池,百姓该当如何议论,朝堂该当如何议论。 他奶奶左老太君,他母亲柳氏之名门千金大小姐,在听到这样的流言后,还能不能安坐家中坐视不理么 …… 冰凉的湖水被她连吐出两口,睁开眼睛之时,就眼见着石榴坐在床头,眼睛红红的,哭成了泪人一般的。 “你可终于回来了,这几天都去哪里了,你可终于醒了,姑娘……” 魏楚欣握过了石榴的手,环视着室内的环境,在眼见着是回到了爱晚居时,她都有点要喜极而泣了。 不是城南那座私宅就好,在那座私宅里,在那富丽堂皇的卧房里,萧旋凯带给了她无尽的羞辱。 他强迫于她,他幽禁于她。 她心说她不会原谅于他,她要结束这段婚姻,她要同他和离。 “萧旋凯在哪里?”魏楚欣也没空安慰石榴。 “侯爷被老太太叫到和乐堂了!”石榴便擦了眼泪,一五一十的学刚才的场景,“还好姑娘没事,先时侯爷抱姑娘回来,一双眼睛都红了,对着宫里面的几个太医说,若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 魏楚欣不想听石榴学萧旋凯怎样在乎她的话。打断石榴,紧握着她,只道:“快扶我起来,我要去和乐堂,晚了怕萧旋凯阻止不让我去!” 第七十三章 出气 () “你差点要了她的命!” “如此小人之行,你岂能为,你是铮铮男儿,三军统帅啊!” 石榴扶魏楚欣到和乐堂门口时,就听里面传出了老太太的斥骂之声。 丫鬟见魏楚欣来了,行了礼进去传话,就听里间老太太道:“快扶凯哥儿媳妇进来!” 魏楚欣走进去时,就见萧旋凯的奶奶和母亲坐在大案两端,萧旋凯正跪于地上。 萧旋凯眼见着魏楚欣,眸中欣喜无限。 “楚儿,你醒了!” 他刚想站起身来扶她,就被老太太厉声给骂了回去。 “孽障,你且跪着!这时候倒知道怜香惜玉心疼人了,你欺负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 “凯哥儿媳妇怎么过来了,虚虚弱弱的怎么不在房里养着,快到奶奶身旁来坐。” 说着,就有丫鬟搬来了椅子,放在了老太太身旁。 魏楚欣摇了摇头,也顺势跪在了地上,先连磕了三个头,然后才抬眼看着萧旋凯的奶奶和母亲说道:“孙媳,儿媳不孝,几日不曾请安,今日回府特来拜见太婆婆和婆婆。” 老太太自是心明眼亮,眼见着魏楚欣进门来就行如此大礼,才是确认了自己孙儿先时之言,看来要和离一事,这丫头还是真打定主意了。 有老太太在此,大夫人自是不会擅自开口说什么。 老太太便是和蔼可亲的笑说:“你病着呢,快快起来,这孩子,好端端的如何就行这样的大礼,凤琴,快扶凯哥儿媳妇过来坐。” 宋妈妈听这话,便赶紧走过来欲扶起魏楚欣。 只是魏楚欣依旧是不肯起来,跪在地上,忍着浑身的高热,挺直脊背,眼看着萧旋凯的奶奶说:“孙媳不孝,嫁入侯府不过半月,频频惹出祸端,今日斗胆前来,请求和离,还承望祖母和母亲应允。”说毕,叩头相求。 听魏楚欣此话,老太太便是半日里不曾言语。 大夫人见老太太不说话,她一时也不便说话。 萧旋凯见此场景,心中就是着急了起来,忍不住抬头看着老太太,要开口相求。 “奶奶,你先时可是答应我了的,你说帮我留住……” “孽障,还有脸相求!”老太太便是板着脸,佯装大怒模样,断喝住萧旋凯。 “出门在外,连自己媳妇都保护不住,害其不慎落水,你对得起亲家公的信任么,如此无能男儿,别说是楚儿,就换成是我,我也是势必要同你和离的!” 老太太安抚过后,宋妈妈便紧接着来扶魏楚欣胳膊,劝说:“地上多凉,二少奶奶快起来吧,今老太太和大夫人都在这里呢,有什么委屈二少奶奶只管说来,这里有老太太替二少奶奶做主呢!” 老太太也说:“快到奶奶身边来坐,让这个孽障一个人跪着,咱们不陪他一同受罚。” 由宋妈妈和石榴扶着,魏楚欣才算是站了起来。坐到老太太身旁,老太太便和蔼的握过了她的手,温言说:“瞧瞧这小手凉的,小脸都烧红了,掉到了湖里,受了风寒,合该在房里好好养着的,先你不在时,奶奶就已经帮你出气了,本来正说着让他回房给你赔礼道歉的呢,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 萧旋凯自己都把将魏楚欣关在私宅里的事情和盘托出了,这屋里上到老太太大夫人,下到宋妈妈谁不知道细底,只却是谁也不擅提此事。 “倒不是奶奶偏袒着这个孽障而故意拿这些话哄你,这屋里这么些双眼睛看着,不信你问问凤琴。” 宋妈妈便赶紧赔笑着应是,“是呢,二少奶奶没来时,老太太已经修理二哥儿了,二少奶奶快消消气吧。” “奶奶说错了,侯爷可不是如此无能男儿,这几日他将我关在城南私宅……” 都打定了魏楚欣一个新妇没有脸皮提起这几日所发生之事,但魏楚欣却偏偏说了出来。 一时萧旋凯的母亲,宋妈妈,以及门外的一众丫鬟都适时回避了。 和乐堂堂屋的门被紧紧的关了上。 魏楚欣重新跪在了地上,一边学着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一边眼泪就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老太太原本在心里是偏袒着孙儿的,只是听孙媳抹着眼泪诉说完原委,她未免都跟着动容了。 老太太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时薅过萧旋凯的耳朵,骂他:“禽兽,萧家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子孙来!”一时又吩咐人道:“把老爷子的鞭子拿来,我今天就替老爷子好好数数他的皮!” 萧旋凯就跪在地上,挺直后背任老太太打骂。 老太太拿鞭子抽他,他一下不躲一声不吭。一副做错了事认打认罚模样。只要能让魏楚欣安心留下来和他好好过日子,怎么都行。 孙子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老太太便是轻打重骂,雷声大雨点小。一边打一边骂:“楚儿是我们萧家的媳妇,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不是外面随便买来的阿猫阿狗,你说把她关在私宅里就把她关在私宅里了,看我今天不狠狠的数你的皮子!” “她是你娶回来的媳妇,不是你手下的兵,岂能受你磋磨!你不哄着她让着她也就罢了,还敢欺负于她,家里是没人了么,由得你这样无法无天!” “萧家没有这样的子孙!快把族谱拿来,把这孽障的名字给我划了去!” 这里老太太亲自扶魏楚欣起来,拿过帕子给魏楚欣擦眼泪,握着她的手,笑劝着说:“好孩子,奶奶在心里早是认下了你这个孙媳妇了。现今是这个孽障对不住你,奶奶把他撵出去家门,不认他了,你还是我们萧家的儿媳妇。” 和预想的完不一样,魏楚欣心有不甘,还是不打算吐口,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奶奶,和离……” 不等她往下再提,老太太就开口将她的下话堵死了,“休要再提和离一事了,小两口在一起过日子,磕磕绊绊都是在所难免的,俗语说的好,舌头还碰腮呢,又何况是你们两个大活人!你好好的,咱们也不兴哭了,快收收眼泪,好好的回去养着吧。” 萧旋凯跪在那里,见魏楚欣被安抚住了,欣慰成了什么样子。 老太太便斜着眼睛瞪他,骂道:“孽障,还不过来扶你媳妇回房躺着。” 萧旋凯便赶紧站了起来,走至魏楚欣身旁,眼看着魏楚欣,生怕惹她不高兴,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老太太便笑着将魏楚欣的手交到了萧旋凯的手里,一时萧旋凯就攥紧了。 左老太君在齐国是何等人物,只要是她张嘴的事情,别说是当今圣上,就是先皇也是要给三分面子的。 老太太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魏楚欣再不顺着台阶下来自是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魏楚欣就低着头,老太太在身旁,她也不好从萧旋凯的手里再抽出自己的手。 “这就对了么,夫妻没有隔夜仇,回去好好养着吧。”老太太便是拍了拍魏楚欣的胳膊,一时欣慰的笑了。 见是魏楚欣也不再抗拒于自己,萧旋凯便一下子将魏楚欣抱了起来,护在怀里,走了出去。 她不走了,他就松了一口气,高兴的笑了起来,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一时倒跟个长不大的孩子般的。 第七十四章 和他闹脾气 () 一时走了出来。 魏楚欣可就变了模样,侧过了头去,挣扎着让萧旋凯放她下来。 见她小脸都被高热烧得红红的,虽在他怀里挣扎,只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哪里舍得放她下来。 “你放开我!” “萧旋凯,你放我下来!” 见自己怎么说怎么挣扎都没用,魏楚欣就气得动起了手来,他也不躲,这里一巴掌便扇在了他的脸上,直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没想到他不躲,魏楚欣的手就顿在了半空中,一时安静,眼看着他又说:“你放我下来!” 他还是不肯放,两支胳膊紧紧的护着她腰,生怕她哪下挣脱不对再扭伤了哪里。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放不放我下来!”她越是挣扎着让他放她下来,他越是紧紧的环着她的腰。 魏楚欣就大发起了脾气来,双手照着他的脸和脖子,不管不顾,又打又挠了起来。 她原本也算是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文静小姐,只是在他这里,所有的斯文都被磨没了。 魏楚欣就在想,她这回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有些女人成了亲就性情大变了。在他身边,她怕是早晚要变成泼妇。 “你放我下来!你放不放我下来!”打的都脱了力气,变成泼妇在他这里都没有用,他就是无动于衷不放她下来。 魏楚欣又累又气,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恢复些了力气时,就又和她自己生气。她怎么这么没用,他就站在她面前不还手的任由她打,她都打不动他。 一时两支手就攥住了他的袖子,向上环住他的脖子,顺着他的嘴唇就咬了下来。 使出了狠劲,一股血腥味就涌了上来。理智了下来,也便松了开。 萧旋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停下了脚步,用袖子将上面的血抹了去,凑过来试图吻她。 “滚,不许你碰我!不许你碰我!” 萧旋凯就果然停了下来,抱着她继续往爱晚居走。 憋闷压抑太长时间了,让她发发脾气也好,气出没了,也就好了。 魏楚欣突然找到了更好的法子。打他平白累坏了自己,破口大骂比打他还要解气。 “滚,谁让你抱我的,你滚呐!”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为什么让我遇上你,你这么无耻,为什么就让我遇上了你!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真是上了贼船了就下不来了!”骂着骂着,萧旋凯无动于衷,却把她自己给气哭了。 一边骂着,一边放声大哭,完不管不顾了起来。 萧旋凯在一旁守着她,哄着她,给她擦眼泪。 到最后她打累了,骂累了,也哭累了,一时侧过了身去,头朝里侧睡着了。 萧旋凯坐在床头,轻轻的为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在心里也暗松了一口气。 他就在想,这样多好,打他骂他,比不理他好太多了。 原来爱一个人,被她打被她骂都觉得是一种幸福。 煊武侯和新婚娘子在城南梅园踏雪赏梅,其娘子不慎落入湖中的消息就在京城里疯传了起来。 想到魏家的人早晚要知道魏楚欣受了委屈的事情,老太太便采取主动,先着人请魏老太太和魏伟彬到侯府里来。 魏老太太和魏伟彬在接到请帖时简直受宠若惊。 老太太病了半个多月的人,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都打起了精神。又是吩咐滕妈妈着人准备衣服首饰,又是要沐浴梳妆打扮的,折腾准备了一通,最后临要出门时,突然一阵眩晕没能去上。 魏伟彬这也是第一次有幸能进侯府高门,被人恭恭敬敬的请到侯府正堂。 丫鬟给打帘子,魏伟彬走了进来,就只见着左老太君和煊武侯本人竟然是已经坐在堂里在等着他了。 他的亲女婿萧旋凯是何等人物自然就不用说了,眼下这位左老太君更是一位人物,开国六公之头一位国公的嫡妻,历经两朝,双重诰命在身。就不要说是见了当今圣上不用行礼,就是先皇在世,只要是她出面的事情,先皇也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魏伟彬一进来就撩袍欲跪地行礼。 老太太便率先摆了摆手,慈祥和蔼模样,笑着对魏伟彬道:“魏大人不要客气了,又不是在朝堂,哪里来得那么些周的繁文缛节。” “下官惶恐。”魏伟彬在心里确实是诚惶诚恐,老太太阻止其行跪拜大礼,他也不敢含糊,深深作揖,分别给老太太和萧旋凯各行了礼。 “还不给你丈人递茶。”等魏伟彬入了坐,老太太看向身旁萧旋凯吩咐道。 萧旋凯自知欺负了人家女儿,此时一改往日张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过丫鬟手里的茶,起身亲自递给了魏伟彬。 萧旋凯能放下身份亲自递茶过来,然魏伟彬深知双方身份之悬殊,哪里敢接。此时就慌忙站了起来,微微躬身,颔首垂眼,双手上前来捧这一杯茶。 萧旋凯将茶递到魏伟彬手里,道:“岳父大人请。” “岂敢劳烦侯爷。”这里魏伟彬道谢之时,偶一抬眼,却眼见着萧旋凯脸上被人挠出了两条道子,上嘴唇比下嘴唇偏厚,一道明显的口子横在上面。 “他是小辈,敬你茶来正是应当的,亲家公何故如此呢。” 正当魏伟彬眼看着萧旋凯失神之时,就听老太太笑说道:“不瞒亲家公说,他们小两口,近来因为一些小事动了些口舌,今日请亲家公过来,原是要赔罪的。亲家公把爱女嫁到我们萧家,凯儿一时粗心任性,没能照顾好她,才闹出今日这样的事,委屈了楚儿不说,也辜负了亲家公的信任。” 魏伟彬听见这话,再眼见着萧旋凯脸上的伤,一时心里已是怦怦跳了起来。将茶杯放在案上,便又向老太太和萧旋凯作揖,先要赔罪道:“小女自来性子就倔,任性胡闹,不识大体,都是下官教女无方,失德所致。” 作为父亲,魏伟彬下话也多有惦顾女儿之意,“下官深知老太君和侯爷宽宥,念在楚儿年岁尚小的份上,就多多的包含一些吧。倘或她有做的不对之处,也请老太君和侯爷多多提点教导。能嫁到侯门贵府已是魏家之幸事,下官终日诚惶诚恐,忧心小女处事不周,有辱贵府门规。” “亲家公严重了。”老太太笑着让萧旋凯扶魏伟彬坐下,一时将两人近日所闹矛盾之来龙去脉从简着重学了。 魏伟彬颔首听着,在听到今日魏楚欣跳湖之缘由是起于她和柳伯言逛于夜街却被萧旋凯偶遇之时,心都跟着翻了个个,额上冷汗频频直冒,吓得他又跪了下去。 第七十五章 温柔 () “亲家公快快请起,这些事原就是误会,眼下说开了,也就好了。”老太太笑着道。 魏伟彬忍不住拿衣袖擦了擦冷汗,赔笑说道:“是误会就好,是误会就好。小女自来任性,若有过处,还承望老太君和侯爷多多宽宥。” “楚儿已经很好了。”老太太笑着。 这里要留魏伟彬吃饭,魏伟彬哪里敢受,又客气了几句,便是告辞要走了。 老太太吩咐萧旋凯送他,魏伟彬推辞了两回不过,最后萧旋凯亲自将人送到了府外。 “岳父大人慢走。” 魏伟彬再三行礼,“侯爷留步吧。”临上马车之前,终是回过身来,又深深的朝萧旋凯作了一个揖,恳求的语气明显:“楚儿打小受尽了苦楚,还承望侯爷善待她一二分吧。” 萧旋凯点头,也向魏伟彬回了个礼,“岳父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等再回到和乐堂,只剩下祖孙二人时,老太太便是心疼起了自己的孙儿。 眼看着他脸上的道子,吩咐宋妈妈道:“凤琴,拿膏药来!” 膏药拿了来,老太太便按下了萧旋凯,心疼的啧了啧舌,亲自给孙儿抹药。 萧旋凯便夸张的呲牙嘞嘴,连躲着喊疼。 “你这媳妇也太过大胆任性,对自己的夫君也下得去手,真不知道你爱她什么。” 老太太在心里多少有些不满,忍不住就要唠叨几句,“你也太没有忍性,自己的媳妇自己都调理不了,没得她说要走,你就慌了神了?不知道三军统帅你是如何当的?” “萧家是何门楣,岂是她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若是真叫起真来,就是给她撵回魏家,知会一声,他父兄也得乖乖的将人给送回来,又何况是她有错处在先!她说和离岂能就容她和离,真是痴心妄想,她魏家不嫌丢人,咱们家还丢不起这个人!” 老太太说着,又不免叹了口气,“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别的事随根,这事也随根。从你爷爷开始就是,在战场上,手拿双神斧,叱咤一方从来就没服过谁,只一回到家里,准是被小女子给拿的稳稳的!你父亲那就更甚!到你这里啊,比他两个还甚!” “我孙儿文治武功,样貌性情,哪一样不是人中翘楚之者,他魏家的女儿是积了怎样的福气,才能嫁给我孙儿为妾,就这样,还三天两头的想着要和离不成!” 萧旋凯低头笑听着,一时纠正老太太,“是妻子,楚儿是我的妻子。” 老太太正拿着药膏往萧旋凯嘴唇上抹,听他这话,一时就加重了手劲,“都这样了还袒护她,活该她咬你!” 萧旋凯在外人面前脸皮就厚,回到家在老太太这里脸面就又加了一层。只此时也不知怎么了,老太太一说这话,他反倒红了脸,低头笑着替魏楚欣辩解,“也不是她咬的……” “那是谁咬的!再分是第二个人,我都要治罪!”老太太不乐意了,“向来我都不舍得动你一下的,今日为了她,也算是破了规矩了!我看你就是对她太过纵容,自打迎她进门,柔儿那里你是一趟不去,这些日子你也冷冷她,今晚上去晓风阁看看柔儿吧。” …… 魏楚欣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石榴和梳儿在一旁服侍。 “老爷今天来府上了,只是姑娘那时正睡着了,不便相见。”梳儿一边给魏楚欣擦脸,一边说。 石榴见门口无人,压低一分声音问:“姑娘这几天都去哪了?那日侯爷没对姑娘怎么样吧?那日侯爷找不见姑娘,又急又气,听说把皇家侍卫都给调动了。” 梳儿也点头说:“还从没见过侯爷生那么大的气呢,他生起气来可真是吓人,还好姑娘无事……” 石榴笑说:“姑娘能有什么事,侯爷再分怎么生气,心里也还是装着咱们姑娘的,今日谁不曾看见,姑娘耍小性子都把侯爷欺负成了什么样子,嘴都咬坏了,可侯爷对姑娘还不是呵护备至,百依百顺么!”说到这里,又是脸红又是感觉自豪骄傲。 高热已经退了。魏楚欣服用了汤药侧躺着,听石榴和梳儿两人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 萧旋凯进来时,眼见着屋子里面的氛围很好,就笑着坐在了床头,一边来探魏楚欣的额头,一边询问好些了没有。 魏楚欣就蹙眉要挪走他的手,萧旋凯就由着她性子,只问:“还烧不烧了呀?” 魏楚欣也不回话,一时萧旋凯就又凑了过来,额头抵着她额头,看着她眼睛笑说“原来是病好了,我说怎么这么有劲了呢。” 一旁石榴和梳儿见两人如此,便笑着退了出去,放下帘子,将里外房门都关了上。 晚上两人各躺各的,萧旋凯翻了几次身,只魏楚欣不发话,他也不敢擅自碰她。 魏楚欣见他在自己身旁猴来猴去,心里面厌烦,一时就蹙眉坐了起来。 “怎么了,楚儿?”他也便跟着坐了起来,“要起夜么?” “你在这里我睡不着,我去别的地方睡。” 萧旋凯便握了握她的胳膊,叫住她道:“你躺着吧,屋里冷,我去外屋小榻上将就一晚。” 说着,他便真下了地。 要掀帘子出去时,他回头笑看着她说:“睡吧,晚安。” 魏楚欣就在心里面叹了口气,眼见着他一笑起来,被她咬过的地方险些要裂开了。 “……你回来睡吧。” 萧旋凯双眸顿时一喜,确认的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可以么?” “没听见算了。”魏楚欣便临时改了主意,侧身躺了下。 身后面之人便厚脸皮的又回了来。折腾一趟,被窝都凉了,他便更加得寸进尺,环住魏楚欣说,“心疼心疼你夫君,咱俩盖一双被子好不好?” “滚!”魏楚欣头朝里躺着,经过了白天的尝试,她发现动嘴骂人真是一个抒解心中闷气的好法子。 “这你说的,那我滚过来了?”萧旋凯就真的掀过了她的被,厚脸皮的过来了,“真好,还是你这里热乎!” “我父亲下午的时候来了?” 萧旋凯环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我想回家住两日,你同意不同意?” “都依你。”这时萧旋凯的手就已经不老实了起来,扳过了她,面对面的躺着,“想住几日?” 魏楚欣就又侧过了身去,“你说吧。” “早上去晚上回来可好?” 魏楚欣就甩开了他到处乱碰的手,“算了,不回去了。” “别生气,这不是同你商量呢么,三日可好?” “都说不回去了,以后日日都在爱晚居待着,一步都不走了。” 萧旋凯听着便是笑了,突然发现竟是喜欢她向自己耍小性子的,商量着她,“住几日都可,住到你自己想回来再回来,这样好不好?” “要依我,住一辈子可好?” “依娘子的,若是一辈子,我搬去侍郎府与娘子同住。” 说话不影响他做别的,这里已是将她的中衣上的带子悉数解了开。 …… 第七十六章 回家 () 四更末,他便起身,准备着要上早朝了。 魏楚欣也就被他给吵醒了,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无需她服侍,萧旋凯已是自己穿好了衣服,俯过身来,在她的额头上轻碰了碰,说:“时辰还早呢,再睡一会吧。” 魏楚欣不但不感激他,反而是置气说道:“晚上你不让人睡,天没亮又把人吵醒,没见你这样烦人的人,明晚你别过来了。” 萧旋凯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是笑着又碰了碰她的额头,“昨天晚上辛苦你了,在家里等着我,一会下了朝陪你去侍郎府。” 之后房门轻启,后又轻掩上了。 他就这么走了,两人的日子就又这么过了下去。 魏楚欣哪里还有困意,侧身躺着,看着眼前的帐子。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何感想,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子,和萧旋凯吵也吵过了,闹也闹过了,冷战也冷战过了,到最后是老太太出场,结束了这场矛盾。 她终还是萧家的媳妇,在他们面前,她终还是妥协了。 经历了这件事后,她也知道了萧旋凯的底线,硬碰硬她终久是个输。 人活在世,何苦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她也想了,与其脱离不了他,倒不如通过他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 …… 魏楚欣喊外头的丫鬟进来服侍她洗漱,今日是梳儿当班,一进里屋来,就见满地扔的都是白色的丝绢帕子。 早已是经事的姑娘了,自然是知道怎么回事,看着那帕子,梳儿的脸就红了起来。 服侍着魏楚欣更衣,想到她们姑娘只五六日没在府上住,人就瘦了好大一圈,梳儿在心里也就理解了魏楚欣。 都说她们姑娘恃宠而骄,耍小性子耍的厉害,殊不知在没人的时候,她们姑娘受了多大的磋磨。 这风寒还没好呢,侯爷就一晚上一晚上的…… 吃过了早饭,去和乐堂和欣荣苑请完安回来,石榴,梳儿,梨儿,双喜四个人便忙着收拾回侍郎府里要带的东西。 一件衣服一件衣服的往里装,梳儿看着就不免担忧的说:“带了这么多东西,这是要住多久啊,侯爷那里能同意么?” 石榴又抱着两个行礼包走了过来,听梳儿这话,没心没肺的道:“什么事有姑娘在呢,你担心的可怪多的,侯爷那里,姑娘说什么不就是什么!” 魏楚欣也不说话,站起书案旁看着双喜和梨儿收拾宣纸。 巳时初刻,萧旋凯就回了来,信守承诺送她回侍郎府。 先去老太太和大夫人那里打了招呼。 什么事只要事先和他商量好了,老太太和大夫人那里他就总有办法应付过去的。 回爱晚居取东西,然后往垂花门门口走。 眼看着魏楚欣身旁的几个丫鬟手里拿了不少的东西,萧旋凯便是蹙了蹙眉,侧头笑看着魏楚欣,试问道:“丫头这是要把家都搬到侍郎府啊,到底打算住几日才肯回来呀?” “昨晚上不说好了住一辈子的么。” “若是这样也把我的衣物带上。” 听这话,魏楚欣便是侧头瞪了他一眼,故意说道:“去我家也可,只我们魏家不养闲人的,除非萧大人自愿做上门女婿!” 萧旋凯一时倒是没抓住这句话的重点,握着魏楚欣的手,只笑说:“你们魏家?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侯府里才是你的家。” 魏楚欣听这话心里就不舒服,只是她却是笑了,回握住萧旋凯的手,点头说:“是啊,我是你的人,侯府是我和你的家,只是自来家里哪有外面好呢,我此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侯府里是我和你的家…… 萧旋凯听着就笑了,一时眉宇就舒展了开来,握着魏楚欣的手都仿若更深情了一分。 送魏楚欣到了侍郎府,萧旋凯便交代这交代那的,就连魏伟彬这个当父亲的都看出了,侯爷这是明显不想让楚儿在家里长住。 等萧旋凯走了,魏楚欣才觉得做什么都自在。在未出嫁时的闺阁住着,看医书,作画,研究药方子,吃魏孜博给买回来的各种小食。 等晚上的时候,到芮雨晴那里小坐。她掉到梅园人工湖里的事情在京城里都传开了,芮雨晴好是后怕的问东问西。 “还好你无事,你可是不知,昨天初听到这消息时,家里人都吓成什么个样了!” 魏楚欣低头,轻抚着手腕上带着的玉镯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竟是笑着在说:“梅园里的湖水,就是和别处的不同,免费喝了两口,倒是省了买梅花味的饮子钱了。” 芮雨晴拿嘴撇她,“没心没肺的,越有钱你越吝啬,再分晚救你一会,命就没了,还省钱呢!” 魏楚欣就不说话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还好当时你家侯爷在身边!要不谁能不顾一切,豁出性命跳下去救你。” “要没有他,我也不会……”魏楚欣低着头,话说一半,又让她给咽了回去。 芮雨晴反倒没看出魏楚欣藏起来的表情,这里将话题引到萧旋凯身上,只笑着说:“没想到萧侯爷整日里舞枪弄棒的人,倒是还有这样的诗情画意,初雪时节带你去踏雪寻梅,细细想来,倒还觉得有些浪漫,终比你大哥哥满腹经纶,然平日里在家不言不语的强!” “侯爷再忙,也还是能抽出时间陪你的。哪里像你那个哥哥,闲着没事的时候闷在家里作画,也不说带人出去走走。踏雪寻梅之事,怕是这一辈子也难有个知心人陪我去了,我真真是羡慕你和侯爷这一对璧人啊!” 过的好与不好,也只有自己知道。魏楚欣也不承认萧旋凯不好,也不说萧旋凯好,只是笑着,问芮雨晴道:“听你今日之口风,我怎么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呢?” “有什么不对的?”芮雨晴心里发虚,一时脸上就发烧了。 魏楚欣便说:“自来你也不提我大哥哥,眼下句句话里不离他,你莫不是心里有他了吧!” “快从实招来,你俩发展到何种地位了!”魏楚欣好奇的追问了下来。 芮雨晴被她胳肢的忍不住笑了出来,推开她道:“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嫂子,长嫂如母知不知道!” “以前是假嫂子,只也不知现在是不是真嫂子了!”魏楚欣故意笑着打趣她。 芮雨晴也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一时脸上就红了,低头默认了。 魏楚欣见了,也就明白了。只凑过来,低声笑说:“恭喜新嫂子了。” 第七十七章 浪漫的背后 () 都已嫁为人妇,所谈论的话题就再不是未出阁时的那些了。 这里小姑和嫂子说起了悄悄话。 芮雨晴便低笑着问魏楚欣:“侯爷待你好吗?” 魏楚欣只装作没听明白,垂眸扒拉着手腕上戴着的注心白玉镯子,“才你不是也说了么,踏雪寻梅的,待我很好。” “你就跟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芮雨晴笑着推了她一下,“在那方面。” 魏楚欣听着,就不说话了。 “多久疼你一次?”芮雨晴八卦着,没羞没臊的问了出来。 “你讨不讨厌啊!”魏楚欣不想回忆那些,只低头佯装羞怯,推开她就要走。 芮雨晴见魏楚欣白净的脸上已是通红了起来,一时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你不是吧,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呢,我又没问别的!”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诶诶,再聊一会,别走啊!”芮雨晴按着她坐了下,一时笑说,“原不过就那点事,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若我说,我与你大哥哥每次都是我主动,换做是你,还不羞死了哩!” “那是他尊重你。”魏楚欣忍不住回道。 “怎么?”芮雨晴便多少听出了些端倪,“你家侯爷不尊重你么?这种事情都讲究你情我愿的……” “也没有。”魏楚欣就打断了芮雨晴,一时只违心说:“尊重是尊重,只耐不住日日……” 芮雨晴听到这里便是笑了,“比不得魏孜博那个文弱书生,你家侯爷是铮铮铁骨……” 不忘此次回侍郎府的目的,一时说到了正事上。 “若说可用之人,倒还真有一个。”芮雨晴思忖着说。 “是谁?” “这个人呢,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我是新嫁进来的媳妇,要说来,你应该更熟悉他。” 芮雨晴此话,倒是让魏楚欣更奇了,“到底是谁,你倒是直说吧,别让我猜了!” “就是二婶娘家的那个侄子,名叫吕福的,上一段时间你成亲,跟在魏孜霖身前身后打点的那个,人机灵的很呢,看着倒是不比魏孜霖差!” “吕福?”吕氏的侄子。 芮雨晴点头,“说的就是他了!听说是眼下也在二叔铺子里帮忙,你若要用他,给二叔书一封信,也就是了。” 魏楚欣也点头:“倒是个可用之人。” “靖州和闵州的钱还不够你赚么,怎么又打起京城的主意来!” 魏楚欣笑道:“没听过一句话么,多多益善。” 芮雨晴劝她道:“赚多少是多呢,嫁给侯爷你还愁没钱花么,在侯府安心养着,相夫教子享受生活不好么?” 魏楚欣摇头,“靠人养着就得看人脸色,若双方相差太过悬殊,就嘴上再是甜言蜜语的,在心里也终久当你是个呼来唤去的小妾,本来可以过的更好的,为什么非要依附于他呢?” “别这么说,其实能看出来的,侯爷对你是真心的。”芮雨晴不免劝道。 魏楚欣侧头,心里或多或少有那么几分置气,“若他肯放手,我会比现在过的更好。” “不知足的!”芮雨晴笑着瞪她,“眼下这京都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你呢,你还想过得多好,升到天上当仙子去不成!” …… 第二日一早便给魏伟松书了信。芮雨晴陪着她,在京城各主街上又看了大半日的铺子。虽不比那日三街交汇的铺子称心,但大抵也是看中了两处。 两人的轿子在街上走着,本就随身带了丫鬟随从,前后又有萧旋凯派来的府兵开路,一时浩浩汤汤,行人百姓路过皆是避行。 “今日借了侯府少奶奶的光了,这样出门真是气派!”芮雨晴笑看着坐在一旁的魏楚欣道。 魏楚欣眼看着轿子前后也就各两名府兵,较之于前几日已是有所收敛,一时摇头笑了笑没应声。 “只是你家侯爷也太过兴师动众了,就是再心里有你,这太平盛世的,又是天子脚下,何故另派府丁随行保护呢。”芮雨晴无心之言。 魏楚欣便仿若开玩笑般的,笑说道:“你以为这几名府丁是在保护我么,他们是奉命监视我的。”说着,便故意放大了声音,说给那四个府丁听,“你信不信,若我同你现下转道回靖州,都不及出第一道皇城就会被人拦下。” 魏楚欣此话一出,那四个府丁果然神色就不自然了起来。 芮雨晴见了,方在心里相信了一分,但却是笑说:“瞧你说的,他监视你做什么,嫁了人挑理的本事也上长了。” “监视我做什么,”魏楚欣重复着这半句话,一时便笑了,凑近芮雨晴一些,半玩笑半认真的说:“他怕我背着他找男人,前几日都抓到现形了的,从今往后啊,只要是出门,都难逃前呼后拥被人监视了。” 芮雨晴平日里最是大咧咧的性子,此时听见这话,一时脸上的笑容的凝住了,伸手去堵魏楚欣的嘴,“你疯了,怎么什么话都说,不要命了!” …… 回了侍郎府,用过午饭后就入睡了,这一觉睡的极沉极香。 直到外面天都后些昏黑了,魏楚欣才醒。 睁着眼睛躺在被窝里,盖子厚厚的棉被,一时屋子里都是家里熟悉的平和朴素味道,闻着让人放松又轻松。 不似侯府那般。 石榴进来掌灯,见魏楚欣已经醒了,便坐在床头笑说:“又该吃饭了,吃了睡睡了吃,吃完了也不用再出门给侯爷的母亲请安,真好啊,要是能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就好了!” 晚饭就摆在炕桌上吃,吃完了饭魏楚欣立于书案看医书,看着看着就回想起了在靖州的那段日子。 是真好,当时怎么就没觉得那时候好呢。 第二日上午,眉姨娘到她屋里闲坐,握着她的手,含泪感谢,说是自打她同侯爷提过此事后,那原小伯爷果然就不说娶魏二的事了,不仅不娶了,还要认魏二为妹妹,以后谁娶了魏二,有他这么个伯爷哥哥罩着。 而魏二在大前日也已经议亲了,郎君是上一届的殿试探花郎,虽出身寒门,但奈何样貌品行都是尚佳的。 魏二嫁过去做正头娘子,有侍郎丈人,侯门少奶奶妹妹做后台,婆家之人又另眼相待不敢小觑,谁敢给魏二委屈受。 也真让蒋氏给说着了,魏家的三个女儿,到最后还是属最不出彩的魏二嫁得最好最称心呢。 第七十八章 胡乱揣测 () 他容许她住在侍郎府,最多不会超过三日。 她准备了十日的衣服行李,都白白准备了。 魏楚欣回家的第二日下午,萧旋凯就派人给魏老太太和魏伟彬送了许多名贵补品。 等第三日下早朝的时候,隔了好远,萧旋凯就特意叫住了魏伟彬。 魏伟彬见萧旋凯三句话中有两句暗含自己的女儿,又如何能不明白侯爷话里话外的意思。 等魏伟彬下了朝回家,就将魏楚欣叫到了书房来。 入了坐,丫鬟上了茶。 魏楚欣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听魏伟彬道:“想当初,为父是怎么也不敢想,你能嫁到侯府高门的。只人生际遇,楚儿现今不仅是侯门少奶奶了,侯爷的心里也着实是有你的位置的,想来是你自己积来的福气。” “为父也是从年少的时候走过来的,眼下看着侯爷对你的这份感情,未免就想到当初的自己和兰姨娘。男人心里要是有你、在乎你,是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现在这屋子里只有咱们父女两个,为父为你一句话,你务必要交个实底。” 魏楚欣听魏伟彬这么说,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心里也隐隐的能猜到魏伟彬表情如此严肃,是想要在她这里求证什么。 那日魏伟彬被请到侯府,想来老太太或者是萧旋凯同他讲了什么吧。 果然就听他问:“你与隋州那个柳伯言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你心里真装了他?” “父亲怎么突然这么问?” 魏伟彬沉吟了一下,“要不是你太婆婆说起,为父又哪里能知道这些。说是当日去隋州,你给鲍家大姐当伴娘的时候,就和那个柳伯言有私交了,后来遇上西州那一档子事,你打发柳伯言去给侯爷传消息,那柳伯言为了能见侯爷一面,脸皮都不顾了,穿了身孝服,在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博得侯爷眼球,等这回到了京城,你倒是还背着侯爷和他去了夜街里游逛,这些个事情,可是有与没有?” 萧旋凯可真行,告状都告到了魏伟彬这里。 魏楚欣心里瞬间就起了股暗火,点了点头,置气的说:“有。” “什么?”魏伟彬本心里还是相信魏楚欣的,只是却没想到魏楚欣的回答出乎了他的意料,一时怕外面的丫鬟小厮听到,极力克制着自己,压低声音道:“有!前两件也就算了,只你现如今已经嫁为人妇,如何敢……如何能做此等伤风败俗,有辱门楣之事啊!你不要命了!” 魏楚欣还不曾接话,魏伟彬先自己揣测了起来,“定是那个登徒子,柳知州家的那个败家子,定是他整日里流连于脂粉堆里,善讨女人欢心,眼下你初到京城嫁进侯府,多有不习惯,侯爷又整日里忙于公务无瑕陪你,那个登徒子就趁虚而入,嘘寒问暖讨你欢心,你也就任由着自己的心胡作非为了,是不是这样?” 听魏伟彬这么一番话,魏楚欣一时倒还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这番话说的,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不说话,权当做默认了?”魏伟彬气得脸都涨了起来,伸出手来,想当场给魏楚欣个巴掌,只强压下火气,颤抖的放下了手来,叹气哽咽了起来。 “家里的脸面被你丢没了不说,你怎么能如此任性如此糊涂呢……” 魏楚欣就心说,她没说话没顶嘴,怎么就能把魏伟彬气成这样呢。 “现如今是你嫁到豪门,翅膀硬了,我这个做父亲的你也不放在眼里了,这个家你也不放在心里了……” 魏楚欣就眼见着魏伟彬说说话抹起了眼泪。 “随你便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心狠主意正,早没有这个娘家了,嫁到那样的人家,也敢胡作非为,只太婆婆和侯爷又都偏袒于你,你做出此等事情,都说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以后一心改正,断了和柳伯言的关系,安心的和侯爷好好的过日子,这事就可以既往不咎。”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丈夫都能容忍的事情,我又何故在这里多管闲事,自讨没趣呢。行了,我也不讨人嫌了,你不服我管我还说什么呢,你也回去吧。” 说着,拿帕子又擦了擦眼泪,指着门口道:“走,走,你赶快走吧!” 魏楚欣看着魏伟彬这个样,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叹了口气,按过魏伟彬正抬起来的胳膊,笑说:“我这才回来第三日爹爹就要撵我走啊,你先时自己也说了的,我心狠主意正,就不怕这样撵我,我一生气就再也不回来了。” “走,不回来更好,回来住这么一日半日的,你走了去过好日子了,把家里弄得一时热闹一时冷清的,闪得我们上火,咽不下饭睡不着……”说说话,魏伟彬突然倒是停下了,眼看着魏楚欣,又点不可思议又实在是欣喜模样,“你……楚儿刚才叫我什么?” 话说的魏楚欣自己也反应了一会。她先时说什么了么? 好像是叫他爹爹了。 这个称呼,自打九岁那年他狠心送她去庄子以来,她就再没说过了。 今日是怎么了,定是她一时嘴松,说错了。 魏伟彬就感动的将魏楚欣揽到了怀里,声音再度哽咽,“三丫头这是原谅爹爹了么……” 默了那么一会。 一时魏楚欣觉得她应该安抚魏伟彬几句了,就说:“父亲也真是好骗,凭别人的一面之词就轻易怀疑自己女儿。就说这世间的男子吧,包括父亲自己在内,谁能原谅自己的女人同别的男人有染呢。萧旋凯那么心高气傲的人,他能接受我与柳伯言有一分一毫的苟且之事么。” “那日我确实是和柳伯言在夜街来着,萧旋凯也正是找到了我们,那时那刻,在他以为……” 魏楚欣心说:那时那刻,在他以为我私会于柳伯言时,真的跟发疯了一般的,那样可怕。 他虽不打人,也不骂人,只是那种羞辱却比打骂更加可怕。 停顿了下,魏楚欣将那晚的经历深深掩埋好后,才继续说:“只是后来,在我的解释和他自己的调查下,他确认了我与柳伯言是清白的,这才有了后来的这些说辞罢了。” 魏楚欣淡笑了笑,平平的说:“若我真和柳伯言有什么,他是绝对不会再给我一次机会而既往不咎的。所幸是没有,他自己心里觉得理亏,才在父亲面前那么说的。” 魏伟彬听魏楚欣这么说,一时就松了口气,他没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淡淡哀伤,反而是欣慰的点头道:“是误会就好,没有任何男人能接受这种事的,男人的底线也就在这里,他一时生你的气,将你关在私宅里几日,也这正说明他心里是在意你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不打你,不骂你,如此对你,也该知足了……” 魏楚欣心说,他不打不骂,比打了骂了的还可怕呢。 第七十九章 接她 () 怕魏楚欣生气,萧旋凯下午到侍郎府时,也不提接她的话茬,只是说从部里回来正好路过,便顺路来看看魏老太太和魏伟彬。 倒是魏伟彬,不敢再留女儿,一同用过了午饭,就打发魏楚欣收拾东西,随萧旋凯一同回去了。 走在路上,马车里就他们两个,萧旋凯就将魏楚欣抱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捏着她的手道:“丫头有没有想我?” “想了,”魏楚欣便挣脱开他,一时板着脸说,“我想你离我远一点啊!” “闷闷不乐的,嘴撅得在上面能挂一个油瓶了,”萧旋凯就又抓过了她的手,“一接你回来,就这么不高兴?” “一看到你我就不高兴。”魏楚欣侧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一听见你说话我也不高兴,我发现我越来越讨厌你了,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萧旋凯就顺势固定住了她的脑袋,才三日不见就好思念,哪里舍得再放开她,低下头深深的吻了起来。 …… 她便靠在他的肩头,心里不顺意表现出来的就是挑他的各种毛病。 以后不许穿绛色的袍子,不许说说话就不自觉的蹙起眉毛,不许在人前握她的手,不许拿食指和拇指扼着她的下巴…… 萧旋凯便笑着一件一件的应下。 应下还不算,魏楚欣还让他再复述一遍。 “第一,以后不许我穿今天这件袍子,第二不许我说说话就蹙起……” “你说的都是什么呀!”魏楚欣打断他,蹙眉,不耐烦了起来:“我先时说的是不让你穿绛色的袍子,谁说只有今天这件了,你是怎么听的。” 萧旋凯就马上点头,认错态度良好,要改正过来自己的错误。 “别生气,刚才我不是听错了么。”萧旋凯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忍不住低低的笑说,“丫头说的是以后不让我穿绛色的袍子,但允许我穿今天这件,是不是这样,这次说对了吧。” “谁说允许你穿今天这件了,你什么理解能力,就这样的脑袋还当三军统帅呢,怕是在大街上随便抓来一个都比你强的!”魏楚欣就觉得她要被气死了,他现在只要一说话,她准就是能挑出各种毛病来,看他哪哪都觉得好生气。 萧旋凯就依旧耐着性子在逗她,“那娘子到底是允许我穿今日这件袍子呢,还是不允许呢?” “你这人不可理喻!”气得魏楚欣往旁边推他,“咱俩没什么可说的了,以后我要再和你聊天,我……我就……” 萧旋凯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自己也发现真是越来越离不开她了,她在身边就觉得做什么都有意思,她离开他一时半刻,就觉得好想好想。 “真生气了?” 魏楚欣侧头不理他,萧旋凯便又厚脸皮的凑了过来,环住她的腰,说,“丫头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重新复述一遍,这次保证一个字都不差。” 她哪里还肯理他,一时也不听他说了什么,掀开身旁的棉帘,向外瞅去。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魏楚欣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因这不是从侍郎府回侯府的路,后面石榴,梳儿几人坐着的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他这是要带自己去哪里?魏楚欣脑海里瞬间就想到城南那座私宅。 那里,极尽奢华,但却是她的噩梦。 平时,萧旋凯是贵胄世家子弟,文治武功,性情样貌哪哪都好,只是一到了那座宅子里,他就有另一面了。 魏楚欣觉得他的另一面只有她自己体验过。 如此可怕,她害怕。 “怎么了?”萧旋凯看着她笑问。 魏楚欣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过来自己的表情,竟是主动倚靠在了他的怀里,环住了他的腰,抬眼笑看着他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她突然这么主动,倒还令他多有不适应,只心里却是高兴的,一时便就低下了头来,继续着先时意犹未尽的…… 有好久了,她都不回应他。 此时居然一反常态,对于他得寸进尺的……她都笑着接受了。 “回爱晚居好不好?”气息微有些喘,她双手环着他脖子,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非常明显。 他就以为在内心深处她也是渴-望着自己的。 只是这一辈子,他都不会知道那日的真相:她的主动,源自于他对她的那次伤害。 她掩藏的很好,掩藏了一辈子。 “就近找一家酒楼好不好?” “回爱晚居好不好?” …… 他抱着她回爱晚居时,石榴几个丫鬟还多有奇怪,“不是说出去的么,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直到房门被关上了,梳儿将石榴几个小丫鬟拽到了一旁,笑骂几个人没有眼色。 一个时辰过后,里面唤人进去服侍。 重新换了衣服,梳妆打扮,一众小丫鬟才后知后觉起来,二爷和她们二少奶奶这是大白日里头……羞得红了脸。 待得知萧旋凯是带她去那日遇见左铮和原东庭的地方时,魏楚欣才觉得她吃了亏。 只是这种事情无处找回补,也无处说理去。 萧旋凯心情极好,马车行在路上,他一时交待魏楚欣说:“一会要带你见几个人,到了那里不用拘束,不用如在家里那般,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随心就好。” “见谁?我认识么?” 萧旋凯点头说:“有你认识的,也有你不认识的。” 就还是那个地方。 出了主街,转了三条巷子,最后停在十分不起眼的两间破旧铺子门前。 伙计引请着通过了假山石,到了宅子里面,然后沿主路径直往里走,上了正中的二层雕花楼阁。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雪。 隐匿在繁复之地的人间仙境,这样精致又不失清雅的地方,让到来之人,流连忘返。 上了台阶,还没等进正堂,就听见里面喧闹欢快的谈笑声了。 “这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二哥他两个还能不能来了!” “第一次领新嫂子出门来,还不得容人好好打扮一番!” “听说是现到魏侍郎家接人去了,人在娘家待的好好的,能不能领出来还不一定呢……” 萧旋凯带魏楚欣进了堂来,扫向众人道,“谁在那谈论我呢。” “来了,来了!”众人七嘴八舌的笑说,从座位上站起来迎接。 “这我们七个人盼星星盼月亮的终于把人给盼来了!” “二哥这是大白日里头变戏法,怎么还换了一身行头呢!不能是领着嫂子做了一番什么才来的吧,害得我们这一帮人在这里苦等……” “也有可能的喔,常言说的好,小别胜新婚!” “你们一帮嘴里不积德的臭男人,没得让嫂子还没认识你们呢,就先开始烦上你们了……” 在场的每个人都比她大,但都随着萧旋凯叫她二嫂。 第八十章 情商 () 堂上坐着四个男人三个女人。 四个男人里原东庭和左铮是魏楚欣曾见过的。其余两人,也皆有些面熟,仿若在闹洞房那天晚上,也都出现过。 三个女人魏楚欣虽不曾相识,但从那不凡的长相气度来看,不说是常年养在清贵之家的千金,也是花尽心思培养出来的官家小姐。 魏楚欣一进来就是这里的焦点,从喝茶,到闲谈,再到打长牌,被人安排照顾的好好的,没有一点不可心的地方。 大堂里分两帮。 外间萧旋凯他们在那里舞刀弄枪的,兵部侍郎柳子慎研制出一新式弹弓,几个人正争相比试着。 里间算上魏楚欣,又正好是四个人,四个女人打长牌,不缺不少。 魏楚欣坐东面西,对面坐着的是原东庭的娘子元氏,左手边坐着的是这群爷中柳三爷的娘子胡氏,右手边坐着的是胡四爷的娘子谢氏。 两圈牌下来,魏楚欣也大致知晓了这几个人的性格脾气。 元氏泼辣直接,胡氏玲珑八面,谢氏优雅大方。 谢氏:“二万。” 魏楚欣:“要。” 元氏:“红花。” 魏楚欣:“吃。” 胡氏:“三条。” 魏楚欣:“我满了。” 元氏:“怎么又胡了,这两圈下来竟是二嫂打了!” 胡氏接过话来笑说:“二嫂这正是新婚走鸿运,鸿运当头,想挡都挡不住的!” 谢氏微微笑着,从身后面丫鬟手里拿过金元宝,递放到魏楚欣手边,“给,二嫂。” “算钱,算钱!”元氏将手往钱笸箩里伸,一时里面已输的不剩了。 元氏便笑说:“二嫂容我,先欠一把吧!” “讲好一把一算的,别趁着二嫂是新婚嫂子不好意思开口要钱,你就耍赖开先河欺负人!”胡氏笑说。 元氏笑说:“谁欺负人,分明是二嫂欺负我们,常言道,高射炮打蚊子,二嫂这高人来打咱们这几只蚊子来了!” 胡氏和谢氏一同笑说:“谁同你是一样,平日里惯会吸我们的血,今儿个二嫂来了,可算是帮我们出气了!” “放血,今日我就放放血还不成么!”元氏笑着,直起腰来就朝外间喊道:“原东子,我输了,再给我拿些元宝过来!” 原东庭在外间拿着弹弓正觑睛往靶子上瞄呢,听这话一下打偏了。“我去”了一声,一边将弹弓递给身旁胡希乐,一边才应道:“输了还喊这么大声,不能给你夫君少丢点人!输给谁了,我倒是要看看谁敢赢咱们家的钱!” 回身往里间走走了一半,听元氏道:“二嫂这鸿运当头的,我也打不过啊!” 原东庭便站住了,又转回身笑看着在那里的萧旋凯道:“这真是没天理了,平时吧,是二哥欺负我,我一男的受点气我也忍了,眼下这又来一嫂子欺负我媳妇,我们夫妻俩成了你们夫妻俩的出气筒了!” 说着,原东庭就进了来,他是在这几个爷里最小的一个,平日里油腔滑调没个正形,胡氏和谢氏都和他处得极好。 “真是岂有此理,把我攒的这些个元宝都给我输了,你躲开,看我是怎么给你赢回来的!”原东庭便从元氏手里抢过了牌,坐在了牌桌上。 这里丫鬟洗好了牌,原东庭挽袖子先要抓牌。 胡氏便拦着,按着桌上的长牌,笑说道:“拿开你的爪子,二嫂坐庄,没你抓牌的份!” 原东庭嘿嘿的笑了,掀起第一张牌的边角,道:“是什么好牌,我先帮二嫂过过目!” 一时抓够了牌,魏楚欣先打出一张。 “老千。” “要!”魏楚欣话音还没落,原东庭就喊,只摆了摆手里的牌,半天也不发。 胡氏便蹙眉催促道:“你倒底要不要,别人还在这里等着呢!” 原东庭什么也没有,哪里够要的,翘起了二郎腿来,将手里的牌一合,厚脸皮的道:“先缓一把,一会再要!” 谢氏早在那里等着呢,此时拿出两张牌来碰这张“老千”,看向原东庭故意气他道:“东子不要,我捡了。” 轮到原东庭出牌,他便吸了吸鼻子,牌没拿出来,先虚张声势的喊道:“三万!” 胡氏忙放下吃了一半的葡萄,“吃!” 原东庭便反悔,侧头假装和一旁的元氏说话:“三万啊三万,这可是一张好牌,留着不能打,都说你输,什么牌技啊,还怂恿我打三万呢!” 胡氏笑骂道:“别玩赖,快把三万给我打出来,我等着吃呢!” “三万咋就那么好吃,”说说原东庭忍不住笑了,“三嫂还是吃葡萄吧,二条!” “唉,你这人,你玩不玩赖啊!真不愿意跟你玩牌!”胡氏甩手,出了一张“红花”。 又抓了两圈。 都是在牌场上玩惯了的,快到最后了,谁胡什么大致也能猜个**不离十。 原东庭便背地里踢了胡氏一下椅子,胡氏笑着,还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了,就故意拿出了二万,笑说:“没事你踢我椅子腿儿做什么呢,本来想打二万的,只我现在心情不好了,这张二万我是留到底了的!” 等到谢氏时,就又故意放给魏楚欣一张牌。 “五条鱼!” 魏楚欣便笑说,“我又胡了!” 谢氏和胡氏都是笑说:“二嫂今日真是好手气!” 大家都要摊牌了,原东庭却是嘿嘿笑说,“都先别撂下,我也要五条,正截二嫂!” 身后面站着的元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拆台问:“这牌能胡五条么?” 原东庭此时都已经将手里的牌混到牌堆里了。胡氏听这话,便按着他胳膊道:“着什么急洗牌,也让我们看看你是怎么截胡二嫂的!” 拉扯之间,原东庭藏在袖子里的牌可就是掉了出来。 耍赖皮被抓了现形,胡氏就向外厅喊道:“这还藏牌呢!二哥,你快来呀,原东子和小莉两个人合伙欺负二嫂呢!” 一时外厅几个男人就过了来。萧旋凯便站在魏楚欣身旁,道:“原东子敢欺负我家丫头!” 原东庭就赶紧站起来,笑着说:“别听人胡说,我欺负谁也不敢欺负二嫂啊!” 说着,原东庭就不需萧旋凯提醒,自己将怀里揣着的房契拿了出来。 “既然二嫂相中了朱雀街,保定街,龙门街三街交汇处的铺子,就二哥上次没赢我,我也是要给的!房子值什么,只要二嫂开口就行!这是那间铺子的房契,拿给二嫂过过目。” 魏楚欣一时又是惊喜又是惊讶。那间三街交汇处的铺子? 是上次和萧旋凯开玩笑,随手指的那间么? 第八十一章 议论 () “二嫂要不接,可就让我太下不来台了!”原东庭笑道。 一旁胡希乐也道:“二嫂快拿着,原东子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多,整条朱雀街的铺子没几间是旁人的,你要一间都是便宜他的了!” 胡希乐的妹妹、柳子慎的娘子胡氏也笑劝道:“保不齐原东子现正在心里偷着笑呢,二哥赢他一枚扳指,他预备了半条街作为赎金,只二嫂人美心善,只取其中一间!若此时不收下这铺子的房契,原东子的心终久是不能安的!” 原东庭也说:“二嫂就可怜可怜我吧,收了房契让我安心,否则我终久是担着心呢!” 几人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萧旋凯便说:“要是要的,明日亲自送到府上,你们二嫂才肯收。” 原东庭听了,反倒看着魏楚欣笑说:“一定送到,那就多谢二嫂体恤了。” …… 这便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在饭桌上,性子直率的元氏不知细底,没加考虑便道:“有好几日没见翎儿了,她人呢……” 话才说到了一半,原东庭就在暗处里白了元氏一眼。 元氏看了看席上神态各异的几人,没一人接这话茬,一时闹了个半红脸,只能是咽了下话。 这时胡希乐适时解围,笑说:“昨日听二哥说,二嫂是大户,近日我正因广盈库亏空一事发愁呢,今日有幸见到二嫂,还承望二嫂关照关照。” 胡氏接哥哥的话茬,看向魏楚欣笑说:“二嫂是哪行的大户,也透漏给我们听听吧,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无需魏楚欣说话,萧旋凯便是笑着替她卖关子,说:“小四手里缺什么我们丫头手里就有什么!” 谢氏自是知细底的,此时便是笑了,端起酒杯,遥敬萧旋凯和魏楚欣,“今年皇储之事不宜,希乐现正差两万石麦米缺处,若二嫂能有两万石麦米相助,希乐自是喜不自胜,感激不尽的了。” 萧旋凯难得因私事开口求人,胡希乐也便顺着谢氏的话,点头顺应,“若能相助此事,价钱随便二嫂来开,自然是不会比郇玫督办贡米的价钱低的,小四就在此等二嫂开口了。” 有些事情,不用点破出来,双方也都心知肚明。 魏楚欣听此话,便看了看胡希乐,又看了看身边萧旋凯,委婉拒绝说:“听侯爷胡说,我那里是什么大户,又哪里能有两万石麦米呢。” 听此话,萧旋凯便看了看魏楚欣,微微挑了下眉,想告诉她现在收回此话反悔还来得及的。 胡希乐也笑道:“二嫂可不要见死不救啊,皇储收不上,圣上是要治罪下来的……” 魏楚欣便笑着看向萧旋凯,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意思也是明显,她不要他这样的安排帮助。 “皇储收不收得上来,圣上治不治罪下来,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同我们有什么关系。”萧旋凯便一时笑收回了话。 “自然是了,今日宴饮,不提忧心之公事,我先自罚一杯了!”胡希乐便是笑了,心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不领情,这更是好了。 往下宴饮闲谈,也都轻松自在。 酉时末刻的时候,胡希乐和谢氏夫妻二人有事先去了。 左铮也有事走了。 之后萧旋凯带着魏楚欣也走了。 一时饭厅里只剩原东庭和元氏,柳子慎和胡氏四人。 四人面面相觑一番,竟是皆忍不住笑了。 元氏最先说道:“能让二哥如此在意之人,还以为是什么神仙妃子,今日一见,也不过就是常人嘛!” 胡氏也笑说:“温婉文静,倒是一朵长在野外的莲花,虽配不上侯爷,但也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元氏撇撇嘴:“有道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我看呐,二哥之所以能看上她,不过是下放到常州那段时间,正处于人生低谷之期,偶然遇上了她,寒门庶女,自来有许多的不如意处,二哥一时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生出了怜爱之心,这才看上了她,相处的时间久了,也就觉得习惯罢了。” 这话说的,其余三人也都觉得在理。 胡氏微微笑着,倒不似元氏那般,直接就表露出对魏楚欣的褒贬之心,反而是道:“所以说嘛,天时地利人和,做万事都是需要机遇的。这些年来,有多少女子倾慕侯爷,长得美的,性格好的,楚楚可怜惹人爱的,强势会武能与侯爷并肩作战的,百依百顺温柔无限的,什么样的没有。要说好,清懿郡主胜魏氏不知几倍,但侯爷就是不喜欢郡主,这上哪里说理去呢。” 胡氏温温而言:“所以说嘛,侯爷缺的不是女子,缺的只是在那时那刻,一个能走进他心里,帮助他走出人生低谷的人罢了,谁抓住了这个机会,谁就成功了。” 元氏听胡氏如是分析,禁不住道:“那魏氏好是幸运啊,天底下这么多女人,这个机遇怎么就给了她了……” “诶、诶,差不多得了啊!”一旁原东庭不愿意了,打断自己的娘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你这语气,天底下这么多女人,要是这个机会给你就完美了是吗!” 元氏:“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真是的,我就随便说说,你在那里挑什么理呢,脸拉得那么长,你是驴精转世不成!” “我驴精转世!”原东庭听元氏此话,简直是不可理喻,“我看你倒是琵琶精转世呢!” “我怎么就……我怎么就琵琶精了!” “撩拨离间,背后编排人的好手!” “噢!我是明白了,我就说了那魏氏几句,你就不愿意听了,感情是如魏氏那等出身不好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的女子,你们这等王孙公子都喜欢是吧,前两日我听人传你要纳魏侍郎家的二小姐,我还不信,感情这不是讹传,是真事了!” “我就稀奇了,这事你听谁传的呢,那原不过是逗魏侍郎的一句玩话……” “别别,你千万别和我解释!有道是无风不起浪,话由心出,你能说出那样的话就说明你心里面有!” 都给原东庭气笑了,“对,我还就是心里有了,怎么着吧……” 胡氏见再说下去两人就真吵起来,赶紧劝了起来。 元氏笑笑,“原东庭、柳子慎他们平时都是在一处玩惯了的,你还劝我呢,我看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咱俩讨论魏氏的时候,他俩一声不吭,在心里怕是早不愿意了,这是原东庭听下不去先和我喊了起来!” 一旁摆弄研究着酒器的柳子慎好是无辜,摊摊手无奈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自始至终我可是一句话没说!” “这魏氏一来,又送人铺子,又要高价收人麦米的,人说不要,某人厚着脸皮上赶着求人不说,还要给人送到家里去!我说你们这帮男人……” 第八十二章 她这人记仇 () 从宅子出来,往街上走,萧旋凯就突然问魏楚欣,“如何?” “什么如何?”魏楚欣笑着,低头注目着朱雀街上铺就着的一块块青石砖,故作不解。 “真不知我问的是什么?”萧旋凯侧过头来,笑着问。 魏楚欣就和他黏牙,“侯爷说话都说不明白,我怎么知道你想问什么。” “听不明白,那算了。” 萧旋凯一时就真沉默不说话了。 魏楚欣抬眼瞟了瞟,见他还真是不打算说了,忍不住说话的人倒变成了她。 魏楚欣便停下来,抬头看着身旁萧旋凯,“你不耐烦了么?” “不耐烦什么?” “不耐烦什么,对我不耐烦了呗。” 萧旋凯点头,“是啊。” 魏楚欣便是要甩开他握着她的手,“不耐烦了你就放手啊,我也从来没要求过你什么!” 说这话时,魏楚欣心里倒还觉得空落落的。只话音还没落,萧旋凯就真松开了她的手。 魏楚欣就那么站在了朱雀街头,眼看着拂袖而去的萧旋凯,那时那刻,竟是那么的无措与不可思议。 回忆着两人刚才的谈话,魏楚欣在思考,他们这是吵架了么? 眼看着萧旋凯消失在暮色之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之感竟是萦绕了起来。 行,他可真行! 说走就走,把她一个人扔在这暮色四合的街头。 人生地不熟。 走就走呗,没有他就不行了么,她魏楚欣还非得靠他了不成,没有他就活不了了,没有他就回不去家了! 越想心里越觉得生气,一时向路过的行人打听回侯府的路。 走了两步,魏楚欣才反应过来,萧旋凯就这样把她扔在了大街上,她还乖乖的回侯府里去么? 晚风呼啸,空气又冷又干,刀子一般的吹在脸上。 魏楚欣想到这时候回侍郎府也不是好法子,还不如就近找一家酒楼住下,等天亮了再说。 长街犬吠,街上已罕有行人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过来的狗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吓得魏楚欣每走一步脚上都发虚。 失神之际,就撞到对面的路人,连声抱歉,不看那人,只左顾右盼的寻找临近酒楼。 只那人却拽了拽她的胳膊,握住了她的手。 魏楚欣双手成拳刚要反抗,抬眼,那么熟悉的一张脸熟悉到每晚和他同-共枕。 “看我买了什么!”萧旋凯笑着,变戏法般的突然从后面拿出来一串糖葫芦来。 魏楚欣站在原处,甩开了他的手,心里面气的鼓鼓的,只面上却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好声好气的同萧旋凯讲话。 “好巧喔,在这里也能偶遇正一品煊武侯兼礼部侍郎萧大人,小人这厢给大人行礼了。” “知道这是什么么,在靖州肯定没有卖的,快尝尝好不好吃。”萧旋凯便笑着将糖葫芦递给魏楚欣,忽略她那明显的阴阳怪气。 “这……这个是萧大人给我的么!”魏楚欣就受宠若惊的睁大了眼睛,“这是真的么,大人居然送给小人东西,小人真是三生有幸啊!” 说着,魏楚欣就用了好大的力气从萧旋凯手里拿过了那一串糖葫芦。 “这是什么啊?”魏楚欣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山楂蘸冰糖?” “这叫冰糖葫芦!”萧旋凯笑着,“你尝一下,饭后吃着,消食开胃。” 两人并肩走着,魏楚欣在心里想不明白他刚才是负气走了然后又临时改变主意买了糖葫芦折回来哄她,还是他一开始就是去给她买糖葫芦去了? 只萧旋凯完不提刚才的话茬了,她心里有一口气没出,终久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糖葫芦是在哪里买的啊,真不好吃。”吃完了,魏楚欣就笑着在同萧旋凯讲话,嘴角黏黏的粘得都是糖,她就故意往他袍子上蹭。 “别动,我这有帕子。”萧旋凯蹙眉。 他这话说晚了,魏楚欣已经擦完了。抬头看着他眼睛,故意挑衅说:“谁让你买了,吃的我牙疼不说,借用你袍子擦擦嘴,你反倒吹胡子瞪眼睛的,早是这样,为什么把我从侍郎府接回来呢。” “谁吹胡子瞪眼睛了?再说了,我也没有胡子啊。”这丫头倒会找地方,单单把那黏黏的糖往他大襟上抹。 萧旋凯便环过了她,额头碰着额头,看着她眼睛说,“为什么接你回来?因我想你了呗。” “想我了?”魏楚欣撇了撇嘴,“既然某人说想我了,为什么刚才把我一个人扔在大街上自己走了呢?” “我给丫头买糖葫芦去了呀!”他学着她的语气说话。 “那某人可不可以陪我去瓦市逛一圈再回府?” “走!” 出朱雀街往东,走到头向西,便是京城里的瓦市了。 大瓦小瓦,中瓦里瓦,一到瓦市这面,就眼见着人流如织,灯火如明的了。瓦子之大,其中只大小戏院子就有五六十座。卖杂货吃食的,耍把戏的,剪纸画,唱小曲的比比皆是。 魏楚欣一到这里就看花了眼睛,拽着萧旋凯东走西逛。萧旋凯见她高兴,也愿意陪着她闲逛。 要说他在京城里这么些年,反倒没有她这个后来的人知道的多。 跟着她走,看戏听曲吃小食。从这时起,他才知道,世间好玩的东西真多,等以后不忙了,也没有仗要打了,得让他娘子带他出来多见见世面。 “好吃么?”魏楚欣回头,把不喜欢吃的东西通通都塞给他,见他还吃的津津有味的,一时就觉得这人又傻又呆又好欺负又讨人嫌。 怎么就会有那么多人怕他,又有那么多人喜欢他呢? 萧旋凯点头,眼见着魏楚欣正吃着的蜜煎雕花,笑说:“这是什么,怎么不见你喂给我尝尝呢?” “你想吃么?” 萧旋凯点头。 魏楚欣就手疾的把最后一口都放进了嘴里,塞的满满的,说话都含糊不清,“我不想给你吃,因为萧旋凯是天底下最烦人的烦人精!” 在剪纸摊前,她蹲在那里自己拿笔画了半天,之后花十文钱让人照着图案捡了两朵芙蓉花。她自己贴在额头上一朵,剩下一朵非要贴在他脑门上。 “我是男人,哪有在脑门上贴花的!”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收不收下?” 后来他妥协了,微微弯腰,她便踮起脚尖,真的在他脑门上按了一朵芙蓉花。 “今日侯爷安排人又送我铺子又要收我麦米的,我在想我应该怎么感谢侯爷的呢?”魏楚欣笑着,“这朵芙蓉花足够了吧。” 萧旋凯蹙眉:“我这么便宜的么,拿十文钱就把我打发了?” 魏楚欣就狠狠的捏住他的鼻子,发着先时心里的闷气,假笑道:“不许蹙眉,某人可是记住了,在回府之前,贴在你额头上的花要是掉了,咱们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哪里来的新仇旧恨呢?”他把以前的事都忘了。 第八十三章 重用魏楚欣 () 临回去之前,魏楚欣买了一包瓜子来磕。 应她的要求,两人步行着回府。 一路上他都在为她剥着瓜子,一粒一粒放在她手心上,等攒成一小把的时候,她再部放到嘴里。 “什么去买糖葫芦,刚才你就是想一走了之了的,是不是?”魏楚欣侧着头,眼看着他,脸上还是满满的不高兴。 萧旋凯笑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剥着瓜子,偶尔抬头,看着她商量道:“吃多了嗓子疼,容许我吃一颗好不好?” “不好,不许转移话题,请萧大人正门回答我的问题。” …… 终于回到了府上。洗漱更衣过后,魏楚欣就伏在书案旁写东西。 萧旋凯在里屋等她,直等不来,便走了出来。 正好她写完了,将纸单递给萧旋凯,道:“这是我打给你的欠条,你收好了,弄丢了我可就赖账不还了。” “什么欠条?” “我都打听好了,那间三街交汇处的铺子价值五万两,我不能白要,算上给你的五千两中间报酬,共欠你五万五千两银子,你拿好了。” 萧旋凯见她说的一本正经的,一时觉得好笑,“娘子果然是出手大方之人,账目算的这样清楚。” “亲兄弟还明算账的,”魏楚欣便是放下了笔来,一边洗笔,一边看着他笑说,“又何况是侯爷呢能随随便便就把我扔在大街上的人,还是算得清楚一些的好。” “也行,那咱们就算算账!”萧旋凯一时就抱起了她。 “干什么,我洗笔呢,放我下来,当心弄你一身墨汁。” “你欠我五万五千两呢,今天晚上咱们得研究个还法!” “你无耻,谁说要这么还你了……” 已然是被某人箍到了里屋。 …… 第二日上早朝,临走之前,萧旋凯对魏楚欣道:“现今有一个好机会,就看娘子要不要?” “什么机会?” “一会去请安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魏楚欣只当他故弄玄虚,并没放在心上,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之后到欣荣苑请安,竟被丫鬟告知大夫人已经去了和乐堂。 魏楚欣便转道去和乐堂,等进了堂屋,却见着老太太,大夫人,邵漪柔都已经在屋里了。 魏楚欣便进屋行了礼,向老太太和大夫人告罪道:“孙媳,儿媳来晚了,还请祖母和母亲责罚。” 大夫人抬头看了看她,脸上明显是不悦,想教训她几句,但最后却是咽了回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摆了摆手,叫她道:“快过来坐吧,府里的丫鬟婆子越来越会看人下菜碟了,想来是没有到爱晚居通传,你来晚了也是有的。” 魏楚欣便看着大夫人脸色,屏息敛声的在邵漪柔旁侧入了座。 坐下来听几人谈话,才知是柳府老爷子的一位偏房昨天夜里去了。原一个老妾室去世,本不该如此兴师动众的,只那老太太正是西州王妃柳明鸢的生母。 柳家那边正在安置丧事,停灵下葬诸事忙得不可开交,大夫人的哥哥便想着让家妹回府上忙帮照看照看。 大夫人道:“兄长难得张一回嘴,儿媳便回去帮忙主持主持吧。” 老太太摆手,不同意,“自己的身子自己都不爱惜,丧事比不得喜事,平时安静无事时,还得靠药茶才行,这到了柳家那头,人多事多,害得你再生大病,我断然是不依的。” “儿媳近来已是无碍了,再说哥哥若非实在无计可施,也不会轻易张这个嘴的……” 老太太还是不依,打断大夫人道:“你自己的身子要紧,再说柳家族里小子媳妇人丁重多,去哪找不来一个主持事的正经人来,非要劳动你。” 这时邵漪柔起身,适时笑说:“祖母和母亲都别为难,这原不是什么大事,母亲身子向来不好,确实不宜操持这样的丧事,只舅舅也难得开口求人,推辞不去又多是不好,不若儿媳主动请缨。儿媳实为小辈,对礼仪之事也不尽相熟,但到柳家帮忙照看人客,组织秩序,差遣家下仆人做些里面杂事也是好的。” 老太太点头,“柔儿有心了,既是这样,你就代你母亲过去象征性的点点卯也好。” 大夫人却是不同意,“府中的事就够柔儿忙了,再有柔儿贵为郡主,就真到了柳家,兄嫂等人又怎敢用她,两下里客气,反而不美。” 邵漪柔微微的笑着,懂事的说:“柔儿既然嫁给侯爷就是萧家的媳妇了,到舅家做事怎敢端着架子妄自尊大呢,母亲大可告诉舅舅,放心支使柔儿便是了。”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大夫人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些笑模样,拍了拍邵漪柔的手,叹气道:“正像母亲说的,柳家人丁众多,哪里还不找出个主事的人来,一会着人回明兄长,让他另外找人便是了。” 魏楚欣坐在一旁听着,几次想开口说话,只几人却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给。 正当她心说算了之时,却见着老太太放下了手里的瓷杯,抬头看着她笑说:“楚儿自来也不说话,你有什么想法,说来我们听听。” 魏楚欣见老太太提她,便起身,先看了看大夫人脸色,然后才看向老太太,眼睛里虽澄明一片,但却是道:“楚儿才嫁到府里,万事自来凭祖母和母亲差遣,不敢妄自做主。” 老太太眼看着魏楚欣,点了点头,笑说:“若我说派你去柳家帮忙管事,你敢不敢应?” “孙媳凭祖母派遣。”魏楚欣便抬眼,看着老太太,笑答。 “也好,那你就去吧,这事我做主了。” 听这话,大夫人便一百个不同意,阻拦说:“母亲,她才到府中,诸事都不熟悉,到了柳家行事不宜,忙中添乱,不是反遭人话柄耻笑么……” “人还没去,怎就知会忙中添乱,行事不宜呢。再有,怕出错不行,总是要放开手脚让她练的,谁都有年轻不知事的时候,历练几回也就好了。”老太太打断大夫人,拍板将此事定了下来。 大夫人和邵漪柔见老太太已经将话说死,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时便也都咽了下话。 老太太便道:“没事了就都各忙各的去吧,楚儿留下,我有话要交代。” 魏楚欣依言留了下。 只剩两人时,老太太便是问道:“我看你是自信满满的模样,这事交给你,可是拿稳的了?” “孙媳怎敢夸下海口,奶奶肯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孙媳,孙媳一定尽力做好,不辜负奶奶的众望。” 老太太点头,教诲道:“有自信是好事,但却不能盲目自信。这是你头一回管事,又是在别人家里,若有一分做得不妥,怕是都要惹人诟病笑话的,这也是你婆婆不同意的原因。” 老太太一时便交代给魏楚欣:“……再有柳家你婆婆那一支,闲人杂人混吃混喝的人多,正经主持管事的人却少,你婆婆的兄嫂又都是良善软弱之人,家里人丁二百多口,纷纷杂杂,这些年就一直无序,无人敢擅接这样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现如今这是来了你这么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此时反悔还来得急,你放不放弃?” 第八十四章 先付定金 () 魏楚欣眼睛里澄明一片,道:“孙媳不反悔,也不放弃。” 老太太点头,“不愧是我萧家的媳妇,就应该有这迎难而上的劲头来。万人都不敢接的事,你做的漂漂亮亮的,这样才能服众,在你婆婆面前,也好挣个脸不是。” 又交待一番,老太太见魏楚欣也是极其上劲的模样,便点头道:“你准备准备,等用过了午饭,便着人送你去柳家,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多学多问,我提点你。” 魏楚欣应是,道了谢才走。 等人一走,在一旁侍候的宋妈妈不免笑着说道:“二少奶奶再好,也是新嫁妇,老太君真放心让她揽这么大的事?” 老太太便叹道:“我岂能真放心,要不是凯儿求我,这事怎么也落不到她身上。” “让二少奶奶管理柳府,是哥儿的意思?” “可不是他,也不知他从哪儿听的风声,上早朝之前,特来屋里相求,又是奉茶又是捶腿,嬉皮笑脸的,随了他爷爷那幅难缠相,非是求我派魏氏去柳府。” 宋妈妈见老太太虽是在骂二哥儿,但却在慈祥的笑着,一时也笑说:“老太君这才是口是心非呢,要哥儿不来缠你,怕是真要骂他冷落了你呢。” “他才是那娶了媳妇忘了奶奶的,这是为了他媳妇,他才肯过来,平时没事的时候,恨不得长在爱晚居,有了魏氏,我这老太婆早让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妈妈点头笑说:“哥儿心里确实装着二少奶奶,从眼下的兴头看,没准明年老太君就能抱曾孙了!” 老太太听这话未免就笑了,“借你吉言了。也难为凯儿,平时那么粗心大意的一个人,却事事都替她考虑周。嫁到这个家,从上到下,有哪一个为难了她,她若要是有心有福气,合该给凯儿生个孩子的。” “哥儿都二十三了,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说来宋妈妈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羡慕的说:“看看人家东哥儿,还比哥儿小几岁呢,早是儿女双了,大的都能满地跑了。” “我孙儿可怜呐,这是三年前在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命,要不我萧家岂不绝后了,百年之后我如何面对老爷子!” “说什么我也不能原谅左笙,谁都可以对不起凯儿,就她不能,当年没有凯儿,她如何能活到现在! “想当年我把左笙当亲孙女一般对待,凤琴,我寒心呐……” 宋妈妈抬眼,却见着向来刚强的老太君侧头擦去了眼泪。 “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老太太已然是和缓了过来,收了眼泪,骂萧旋凯道:“没有孩子也是他活该,当年谁劝她娶妻他都不娶!左笙不知好歹,就得阿铮那样的人对待她!凤琴啊,你记住,红颜祸水,长得越是美的女子越是不能娶进门,古有褒姒祸国,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宋妈妈忍不住念佛,“还好那些事都过去了,哥儿也对左笙寒了心了,现下迎娶了二少奶奶,一颗心就都扑到了她身上。” “魏氏确实是中规中矩,这也是我相中她的原因,过日子,得找个踏实务实的……” 魏楚欣从和乐堂里一出来,石榴就见她脸色极好,往回走的路上,就禁不住问道:“有什么喜事不成?” 魏楚欣却是故意卖着关子不肯说。 等萧旋凯下了朝回来,但见着魏楚欣已换了素服,坐在那里,笑等着他回来吃饭。 “有喜事?”萧旋凯就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边洗手,一边笑问魏楚欣。 魏楚欣心情极好,一时拿过丫鬟手里的巾帕,亲自递到萧旋凯手里,只笑说:“这次我不用求你了。” 坐下来用午饭,萧旋凯不免追问道:“什么就不用求我了?” “以后出府,我不用求某人看某人的脸色了!”魏楚欣便是得意的笑着,“我想出去就能出去了!” “娘子以后想出府就能出府了?经得奶奶和母亲应允了?”萧旋凯就笑着,仿若多么失落般的,“我怎么不信呢,没有我帮你,你能随便出府去?” “柳府上有一位老人去了,老太太派遣我去柳府帮着管事,你说我能不能随便出去!” 萧旋凯夹了一口菜吃了,然后才点头道:“好事,正好你不是说整日闲在家里无趣么,出去锻炼锻炼也好。” “你赞同?” 萧旋凯放下筷子笑看魏楚欣,“我有什么不赞同的呢?” 魏楚欣就又亲自盛了一碗汤递给萧旋凯,没说话,先讨好的笑了。 萧旋凯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就心知她有事求他,无事献殷勤,不是她的性格。 “汤挺好喝。” “那你就多喝一些,正好一边喝一边听我说一件事情。” 萧旋凯便就低头喝起了汤,才喝了一口,就听她绕说道:“侯爷一直就不反对我做生意的,对不对?” “嗯,昨天晚上的生意就做的不错。” 魏楚欣见萧旋凯认认真真的在那里胡说八道,一时忍住没有发作,继续笑说:“那间铺子的房契何时给我呢?” “你欠我多少银子来着,五万五千两,不对,昨天已经还了五千了,就还剩五万了……”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话!”魏楚欣就终于装不下去了,一时抄起个馒头,来赌他的嘴。 “欠你的钱等一会我出府去从银号支出来就还给你,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三日之内那间铺子的钥匙就得给我,你听到没有?” 萧旋凯一时便是笑了,还是一副不认真的模样,凑近过来,笑说道:“听没听到得取决于娘子对我的称呼?” “什么称呼?” “算了算了,你不叫就算了,听原东子说那间铺子好多人想兑呢,既然某人这么没有诚意,我反倒不如转手买了。” 魏楚欣妥协的问:“叫什么,你总是要给点提示的吧?” 一屋子的丫鬟,魏楚欣也不好意思开口,叫退了众人。 “侯爷,萧侯爷,房契和钥匙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呢?” 萧旋凯就当没听到。 逼得她没辙,便清了清嗓子,低声说:“夫君,你把那钥匙给我吧,好不好?” “说什么,大声点,我什么也听不到啊!”萧旋凯故意凑过耳朵来。 左不过屋里就两个人,魏楚欣见他那个样,心里一生气,薅过他耳朵来,声音不小的喊道:“萧旋凯,你别欺人太甚了,钥匙什么时候给我,昨天晚上定金都先给你了,你想出尔反尔么!” 第八十五章 勉强貌美如花 () “对,昨天晚上你是给定金了的,这个我倒还有些印象。”萧旋凯一本正经的说。 “得了便宜还卖乖,世上怎么有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呢。”魏楚欣就低头,喝着碗里的汤,小声嘟囔着。 等老太太那边的人来接魏楚欣时,却被萧旋凯给拦了下。 萧旋凯道:“你去回奶奶,就说我一会去部里,路过大舅家,正好捎上二少奶奶。” …… 上了车往柳府走时,魏楚欣就不免问萧旋凯道:“你真顺路么?” “娘子第一次出门见世面,我得做好保障才是。” 等一到了柳府,眼见着府门洞开,白色纸灯笼悬于两侧,家下男女披麻戴孝,人来人往,一派忙碌哄乱景象。 听人报煊武侯大架,萧旋凯的舅舅柳伯恩并几个族里男子出门来迎。萧旋凯便同几人相互行了礼,被人引请到灵堂,给死者进香。 这面另有婆子引起魏楚欣过内堂,见了萧旋凯的舅妈原氏。 先时老太太早已是给原氏打过招呼的了。原氏此时便是握过了魏楚欣的手,稍事几句寒暄感谢之语。 正说着话,萧旋凯打灵堂过来,见了原氏,给行了礼。 萧旋凯随和母亲感情不好,但却同舅舅和舅母两人关系极好。那原氏自来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 原氏一见到萧旋凯,就忍不住握过了他的手,多日不曾见面,才要开口问话,就见着了萧旋凯鼻子旁边那被魏楚欣挠出来的两道划痕。按过他询问,“好端端的怎么碰的,这些外男外女里,属我们凯儿长得最好,怎么就这样不小心,碰着了脸呢!可是涂了消疤的膏药,这要破了相该如何是好!” 萧旋凯就笑着瞟向魏楚欣,一时半刻的倒还有点委屈模样。 “快侧过头来,让舅妈瞧瞧!你看你这孩子,躲什么呢,再是长大了在我面前你也是孩子,我瞧着倒像是手指甲刮的,谁家的姑娘有这么大胆子,真是不知道王法二字该如何写了!”说来,就要吩咐丫鬟回屋去取祛疤的药膏。 萧旋凯便笑拦着说,“舅妈正忙着办太婆婆的丧事呢,我这一丁半点的小伤没事。因想着这种时候府上最是繁忙,奶奶才特意打发楚儿过来了。” 说着,萧旋凯就拉过了魏楚欣的手,笑着介绍说:“这就是舅妈,最最好相与的一个人了,还不行礼见过。” 魏楚欣依言,就又行了一遍礼。 原氏便拍了拍魏楚欣的胳膊,微微点头,“凯哥儿媳妇无需客气。” 萧旋凯就又道:“楚儿才到府上,许多事情都还不懂,还承望舅妈多多提点,有什么活就支使她做,她有不懂的或者做的不对的舅妈直说就是,不用怕她不高兴,她随我,脸皮可厚着呢!” 满京城的人都传萧旋凯在意新娶回来的娘子,原氏今日一见,果然是信了。 出身行伍之家向来心高气傲的萧旋凯,能为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真是合该让人艳羡的了。 临走时,萧旋凯还是两步一回头,三步一转身的。看得原氏禁不住笑着逗他道:“要舍不得,就领回去吧!” 萧旋凯笑说:“要是在别人家里,我就真带着楚儿走了,只是舅舅舅妈打小就疼我,眼下有事了,得让楚儿帮着做才是。” 原氏都听笑了,“少和东子学,学得油嘴滑舌,招人烦。” 萧旋凯在走出去的最后一步时,还不忘说:“那就有劳舅妈照看楚儿了。” 原氏摆手:“知道了,你快去忙吧。” 萧旋凯都这样说话了,原氏哪里还会让魏楚欣真做什么,找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魏楚欣看着一众婆子丫鬟们做。 被当成闲人供了起来,魏楚欣一时在心里倒是还讨厌萧旋凯到这里来多此一举。 在侯府所有婆子丫鬟都不服她,她必是要趁着此次机会,做出些成绩来堵堵众人的嘴,也同萧旋凯奶奶说的那样,在大夫人那里挣一个脸面。 第一天也就算是大致熟悉了下柳府,原氏什么都不指派给她做,魏楚欣落得了个无功而返。 酉时的时候,柳府上派车送魏楚欣回侯府,魏楚欣在心里计算着日子,想来程凌儿的回信也该到了,便趁着出府的机会一早就派梳儿去馆驿里打探可是有从靖州传过来的书信。 去的早不如去的巧,馆驿里的小吏便道是:是有一封从靖州传过来的信,只是中午的时候就已经送到侯府上了,并且门房已经收下了。 那信里讨论的是如何将红曲米运到京里来并如何处置这些麦米的各种经商事宜,这封信若落到老太太和大夫人手里,被两人读到,还得了了! 萧旋凯不在乎她做生意,只老太太和大夫人岂能不在乎? 魏楚欣提着一颗心,吩咐马夫快些赶路回侯府,只走到朱雀街的时候,早有萧旋凯派来的马车等在街头了。 候在那里的府丁哪里知道变通,萧旋凯吩咐让接魏楚欣过去,他们仿佛就如同接到了军令似的,必是一点都不肯通融。 无奈换了马车,魏楚欣就被带到了一家淡雅的茶楼里。 进了茶楼,来到一家雅间,萧旋凯已经等在那里了。 一见面,萧旋凯就笑说:“恭祝娘子旗开得胜,忙了半日,是不是头昏眼胀,浑身疲劳了?” “回家。”魏楚欣连坐都不坐,拽过萧旋凯的胳膊就道,“咱们回家吧。” “怎么了?”萧旋凯就眼见着魏楚欣脸色不对,笑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旋凯,我可能惹祸了……”一想到大夫人可能已经知道了她要在京都城里,在她眼皮子下做生意的事情,魏楚欣就打怵。 萧旋凯就还是不慌不忙的,将魏楚欣按在椅子上,递给她茶来,看着她问,“惹什么祸了,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就吓成这样了?” “上哪里杀人放火去啊!”一时魏楚欣就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一边和他解释,一边要拽他回去。 “怎么办,若是被拆开看了,还有补救的法子么?” 魏楚欣拽着萧旋凯往茶楼外走,萧旋凯没心没肺的,不紧不慢的跟在她后头,笑着和她说话。 “倒是头一回见你这么积极的想要回家,一就都这样了,着急有什么用呢,就说是写给我的信,我想开铺子不就完了。” “感情别人称呼萧大人为姑娘么……” “再不行就说是我怂恿着你开的铺子,我就喜欢会做生意的姑娘,像昨天晚上那样的生意谈得多好。” “你还有没有点正形,能不能快走两步了!” “不是你说的,你负责赚钱养家,我勉强貌美如花的么。” “怎么是勉强呢?” “你说呢,我都被某人挠毁容了,想貌美如花也没条件了呗!” 第八十六章 他维护她 () “笑一下。” 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口,萧旋凯眼见着魏楚欣愁眉苦脸的样子,笑着说道。 魏楚欣就往旁边推他,她哪里笑得出来,要是那封信被他母亲看到……魏楚欣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萧旋凯就抱着魏楚欣下了车,其实根本就没多大的事,他也不忍心再逗她,便道:“交给我来办,你回爱晚居等着。” “才从柳府回来,怎么能先回爱晚居,我得去奶奶和母亲那里请安回话的。” 两人先去了和乐堂,老太太那里自是没有什么说的,行了礼,回了话就出来了。 门房的管事说信被大夫人接了去。 等两人到欣荣苑时,正赶上大夫人在吃饭。见了两人,简单询问了几句,也没多说什么。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从部里回来了,用饭了么?”大夫人便问自己的儿子。 听萧旋凯说还没有,大夫人身旁的管事妈妈就自作主张,笑着吩咐小丫鬟另取了碗筷过来,“今日厨房做了哥儿喜欢吃的四喜丸子,哥儿就在欣荣苑用一些吧。” 入了坐来,吃了两口饭,萧旋凯就忍不住提起话来,“今日门房可是送过来一封信?” 大夫人拿着玉著,只是微微拨着碗里的饭,一时并没有要说话的打算。 一旁魏楚欣见着,哪里还有心思咀嚼嘴里的米饭,无意识的就咽了下去。 萧旋凯就又开口道:“母亲……” “放你妹妹回来吧。”大夫人就用温温的话打算了萧旋凯。 “军械所哪里是姑娘能待的了的地方,她是你妹妹,不是你手下的兵。” “翎儿太过任性,不挫挫她的锐气,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早晚要……” “要么你把她送回来,要么我明天派人接她回来。”大夫人就又一次打断了萧旋凯。 萧旋凯一时抬眼看着他母亲,微微蹙眉,咽了下话。 大夫人也放下了手里的玉著,看着他,保持心平气和的说:“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母亲想多了。”萧旋凯就微微吸了一口气,拿起筷子来快速扒完了碗里的饭。 直到见底了才说:“一会我就着人接翎儿回来,请母亲把楚儿的信还……” “馨儿,我的药茶是不是烹好?”大夫人就又一次用温温的话打断了萧旋凯的话。 然后就眼见着大夫人喝了净口茶,慢慢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由贴身丫鬟扶着,进了里屋。 萧旋凯叹了口气,顺势拿起一旁的汤碗,一口气将其喝了个见底。 魏楚欣作为旁观者,在一旁看着,一时也算开了眼界。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萧旋凯和他母亲的关系…… “吃好了么?”萧旋凯侧头笑问她。 魏楚欣回过神来,就放下了筷子,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握过了她的手,要带她走。 一时站起身来,朝里屋说道:“天不早了,母亲好好休息,儿子领儿媳先退下了。” 缓半天没人应,魏楚欣就心以为萧旋凯的母亲不会说话了。 但却不想,在两人要出门时,大夫人却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萧旋凯突然停在了原地,忍不住说:“我说的话多了,母亲指的是哪一句?” 魏楚欣在一旁听着,不免就拽了拽他的袖子,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那攥着帘子的骨节分明的手就陡然一松。 “母亲放心,我明日就接翎儿回来。”放下帘子,出门前,他道。 出了屋子,魏楚欣就感觉松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看他,主动握过了他的手,刻意的笑了笑。 萧旋凯就不似在屋里那般了,娘子在哄他,他就挤眉弄眼,回了魏楚欣一个微笑。 等两人要走到院门口时,先时服侍在大夫人身旁的管事妈妈就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信,一边将信递到萧旋凯手里,一边笑说:“哥儿要的是不是这个?” “这些话原不该老奴多嘴的,只是哥儿也该体谅体谅夫人的,哥儿和姐儿都是夫人的命。军械所那边的几个将军都遵哥儿的话,这都连续三天了,夫人着人送衣服也不让进,送吃食也不让进,派了车马要接姐儿回来只连姐的面也没见不着,要说夫人平日里别管是在家还是在外面,哪有被这么折面子的,就是当今太后见了夫人都要称一声姐姐的。这原不是什么大事,哥儿要是因这些个小事和大夫人怄气就太不值当了,等明儿大夫人一见姐儿被送回来了,自然也就消气了。” 管事妈妈笑着,便又绕回到这信上面,“这信还是大夫吩咐老奴亲自收的呢,就是哥儿不来,一会也是要遣老奴亲自送到爱晚居的。夫人的涵养别人不知道,哥儿这个做儿子的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就我们几个老家奴,仗着在府里呆的时间长了,好奇这信上的内容,腆着脸怂恿着夫人打开瞧瞧,夫人都不肯呢!” …… 快走到爱晚居时,魏楚欣不免问萧旋凯,“怎么把翎儿送到军械所了,那里那么艰苦,她一个姑娘怎么受得了。” “家里都要把她惯上天了,再不教训教训她,迟早要吃张扬任性的亏。” “原来是因为这个。”魏楚欣便故意点了点头,叹气道:“算我自作多情了。” 萧旋凯一时就笑了,“目中无人,和嫂子无法无天也该教训教训的。” 魏楚欣就瞪她,伸手堵他的嘴,“你可别这样说。” “怎么?” “原本你们兄妹感情那样好,我一嫁进来你就又送她去军械所,又要磨她的性子的,别人怎么想我?” “怎么想?” “能怎么想,想我是挑拨离间,专擅长吹枕头风的人呗。” 听这话,萧旋凯就忍不住笑了,逗问她,“你没有么?” “你……”魏楚欣一时就被问住了,松开他的手,往出推他,反而是笑说道,“有啊,还就真被你说着了,我这个人,既小心眼,又记仇,又善妒,最会的伎俩就是挑拨离间,最擅长的本领就是搬弄是非,萧侯爷是慧眼识珠的人,还容许我这样的人待在身边么?” 魏楚欣就回过头来,眼看着他脸上被她挠出来的道子,以及上嘴唇上才刚刚痊愈了的伤口,“在柳府的时候,你怎么不和你舅妈说这是我挠的呢?我这些恶行,要被公之于众的话,够得上七出之条了吧,娶了我你有没有后悔,现在你想不想休了我呀?” 萧旋凯点头,认真的看着她眼睛说:“我想……” 听这话,魏楚欣一时怔在了原地,抬眼看着他。 第八十七章 展露头角 () “我想听你吹枕头风。”萧旋凯笑着接上先时的话,然后又重新握过了她的手。 魏楚欣甩开了他,侧过了头去,“你想着吧。” 天哪,就在刚才,她竟然被萧旋凯的话吓到了。 若有一天,他真说出了那样的话,她该作何反应。 进屋的时候,魏楚欣还不禁在心里想着。 洗漱更衣过后,他就不会让她消停。 …… 等第二日四更,眼看着他起来去上早朝,魏楚欣就不禁有这样的疑惑: 这样通宵达旦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 心高气傲的煊武侯,能喜欢她多久呢? 浓烈的感情越来越淡了,需要多久呢? 要是能持续一辈子就好了,再不济大半辈子也行…… “今日我还在朱雀街街头等你,等着我。”萧旋凯临走时说。 等魏楚欣给大夫人请完安,到柳府去时,才不过卯时末刻。 原氏昨晚偶感风寒,柳家儿媳妇张氏正坐在抱厦厅里,替原氏点卯。 张氏出身寒门,原非萧,原,柳,邵,左,元京城六大族里的女儿,为人柔弱谦和,又是不争不抢,不蔓不枝的性格,自来家下婆子丫鬟在心里就不惧不服她。 此时一众婆子稀稀散散,有迟到了的,有称病没来的,也有仗着伺候过上一辈子主子,居功自傲明目张胆不听张氏指派的。 单单点了个卯,就拖拖拉拉用了一个时辰,然后众人散去吃早饭,吃饭的时候精神头都足,吃完了饭到干活的时候便懒懒散散,能躲得躲,能藏就藏,能不干就不干,遇上油水大能露面的好差事一齐蜂拥而至,挨累受罪的活推推搡搡垂头丧气,谁也不肯上前来伸手。 府内上下老小一百五六十个丫鬟婆子,就轰轰乱乱了起来,再合上外面办事的爷们小厮,更是然无序。 前来形丧礼的族亲、人客、各家命妇又多,萧旋凯的大舅柳伯恩在外头已然是忙不过来,眼见着原氏又病倒了,里面没有个能人管家,就又焦了一分心。 身边家人眼见着老爷暗中叹气,便在一旁提议道:“老爷莫烦心,小的说出个人来,必能胜任管家一职,只要老爷开口,此事就能成。” 柳伯恩便追问:“何人?” 那家人道:“是二老爷家慎哥儿的媳妇,那胡氏为人向来和善又能干,听说二老爷家里现下就是这胡氏在管家,把个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又懂得审时度势,严慈并举,恩威两用,府里就没有一个仆人不服气的!” 柳伯恩便点头道:“族里还有这样能干的媳妇,应当找来的。” 家人道:“此事得老爷同夫人开口,让夫人去二老爷府上将人请来才好。” 等柳伯恩回屋里同原氏说起此事时,原氏便也点头赞同。 “慎哥儿媳妇是好,她人现下也正在咱们府上帮忙,灵堂那边由是重要,我已经派她去看着下人添香加油了,不如把她叫来,妾身当着老爷的面开口,她必然不好推辞。” 柳伯恩捋了捋胡子,叹气道:“说来还是儿媳软弱无能,眼下家里遇见大事了,还要…开口另求他人,若大妹妹能来就好了,想当初父亲离世,有大妹妹打理里面,万事都管的井井有条的,何曾有一个错处,朝中各命妇前来拜访,礼数周道妥帖,何来此时这般,惹人明来暗里的笑话呐!” 原氏听柳伯恩这么说,不免就红了脸,咳嗽了两声,挣扎着要起来,向丈夫告罪道:“说来说去都是妾身无能,这种时候又生了大病,料理不了事务,惹得老爷烦心至此。” 柳伯恩自来也疼原氏,便是叹了口气,收回了话来,不责备不说,反而劝道:“老夫老妻,说那些没用的。你有你的好处,我也从来没指着你做这些,好生躺着,病若是大发了就不好了。” 说话时已经有丫鬟将胡氏请到了里屋。胡氏在来的路上,已经探得了些口风,此时见柳伯恩果然在场,胡氏就在心里猜出了**分来,两人这个当口找她过来是所为何事。 “慎哥儿媳妇,你坐吧,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礼数客套的。”原氏摆手笑说。 胡氏听这话便微微的笑了,礼数周道的给两人行了礼,依照辈分见过两人,又推脱了一番,才肯落座。 原氏就开门见山,同胡氏说了想让她帮着暂时管家的事。 胡氏就赶紧站了起来,看向原氏和柳伯恩两人,行礼道:“按理来说,大爷大娘开口,没有铃儿拒绝的理,只一则未经得家中婆婆应允,铃儿不敢擅自做主,二则府上有张氏姐姐主持,铃儿插手多有不妥,三则铃儿自来有口无心,行事只凭意气,辈分又小,能力又不足,实在诚惶诚恐,怎敢担这么重要的职务,就还请大爷大娘另聘适合人选,铃儿愿意听其派遣,在其旁效力。” “你婆婆那里我去说,没有她不答应的道理,张氏姐姐你想来也是知道的,是个不争不抢的人,不怕你笑话,现今家里都乱做一团了,没有个能主事管家的人,说来大娘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了,这才找到了你,你也就不要自谦了罢!” “大伯大娘如此信任抬爱铃儿,铃儿本也想应下的,只奈何有心无力,不敢揽下如此大任。”胡氏便也终于说出了下话,“不过大伯大娘也不必忧心,现如今有个更好的人选,若大娘能请她来料理事务,必是稳妥无虑了的。” “支来支去,铃儿岂非成心要婉拒于我……”原氏说着,便又拿帕子掩着嘴,咳嗽了起来。 胡氏听这话,连声告罪,接过丫鬟手里的茶,亲自递到原氏手里,待原氏住了声,才赔笑解释说:“萧侯爷新娶进来的娘子,实在是一位人物的,要说管家理事,她比铃儿强上几倍呢,刚才帮着姐姐点卯时就展露头角了,实在是精明能干,口齿伶俐之人!信与不信,大娘自可着人将柳福家的找来问话,问问萧家二少奶奶先时是如何帮着姐姐点的卯,总之阖府里二十几位管事婆子逐一被她请到了场,管家之能不亚于当年的大姑奶奶。” “说的可是凯哥儿那新娶进门的媳妇?”柳伯恩夫妻二人不免一同开口问道。 “正是魏氏呢。”胡氏笑着,在原氏身旁服侍着用茶。 …… 这边胡氏从堂屋里出来,她身边的贴身丫鬟便不禁问道:“大爷大奶奶诚心相求,少奶奶何不顺势应下此事,以少奶奶之能力,打理区区琐事不是手掐把拿么,将府上打理好了,等丧礼一过,大爷和大奶奶必是要重谢的,到时候少奶奶在柳家的地位就更上一层,谁不得更高看一眼,就是在少爷心里,也是要更遵少奶奶一分的!” 胡氏便笑着摇了摇头,“我与子慎自来不讲究这些的,就是不管这些事,他也照样尊我重我。又何况这府上原有张氏,同为柳家媳妇,我出面管家,管得太好,说压了她的风头,管得不好,又被人诟病没有能力。在咱们府上,夫人已是看中我的了,我还要再逞能当那被万人妒忌的人不成,揽下此事,费力不说,又见不得什么好处。” “所以我啊,莫不如走一份顺水人情。萧侯爷新娶回来的那位,正是才进府,侯府里上上下下,从老管事到小丫鬟谁曾在心里服她。要想服众,先要做事,想来那魏氏正需要这么个表现的机会呢。” “这虽是个机会,但也是一把双刃剑,东府里人丁繁杂,以少奶奶能力自然是不惧的,只那魏氏是小门小户里养出来的小家碧玉,又是新嫁妇,她能打理好么?” 胡氏听着,不免就淡笑了笑:“谁知道呢。各人有各人的能力,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运气好攀附上了萧侯爷那样让人仰望的人,她没点本事,还想在这圈子里混么,当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第八十八章 应下 () 这里魏楚欣和张氏两人就都被请到了堂屋。 原氏当着两人的面说了原委。张氏便起身,点头,笑着应下了公婆这样的安排。 “万事都是能者任之,现今儿媳软弱无能,有心无力,顾此失彼,不能胜其大任。眼下丧礼还不过头七,往下诸事只会越来越繁杂,从今早点卯一事来看,妹妹就是能干的人,交给魏氏妹妹协理府上之事是再好不过的了,儿媳只有点头应下的理,怎会有一分一毫的不愿意呢。”说毕,就要让人去取管事的对牌来。 魏楚欣适当推辞,见柳伯恩和原氏诚心相让,她便也是站起身来回话。 “有舅舅舅母此言,楚儿就是如何不懂事也不该再推辞的了。只现今有姐姐管家,楚儿一外姓媳妇怎好来接这管家的对牌。不若这样,楚儿管事,姐姐在旁掌握大局做最后决断,对牌还是姐姐收着,我每日过来在一旁协助着姐姐点卯,对账,派遣等各项事宜。” “有姐姐扶持着,自然就有个保障,楚儿自身也就不怕做事有不合规矩或是考虑不周或是能力不足的时候了。这样诸事清了不说,也省着丧礼过后再交接对牌两下里费事,舅舅舅母觉得这样可好?” 原氏点头笑道:“凯儿没看错你,果然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既是这样,那就委屈你些罢!等忙过了这件大事,我与你舅舅还是要另谢于你的。” “舅舅舅母抬爱。” …… 这边张氏和魏楚欣先后出得了堂屋,张氏不免停下,等魏楚欣走过来,笑着说道:“从今日起,府中之事尽可妹妹料理,我这里妹妹自热是不用有什么顾虑的。丧事办的体面,柳家也就体面了,家里体面,才有我这个做媳妇的体面。” 魏楚欣听张氏此话,也笑说:“多谢姐姐体恤。” 当下来到抱厦,叫来了柳福的女人,魏楚欣询问了府上的一些情况后,便吩咐柳府家的造花名册,并让人吩咐下去,明日卯正时分,她要按册点名,若有迟到或不来者,严厉惩罚,绝不宽恕。 一时柳福家的领着府上几个管事女人忙碌开来,取纸的取纸,计统人数的计统人数,只写到下午未时末刻。 魏楚欣、张氏并胡氏看着众丫鬟婆子收完杯盘灯展,吃过了饭,又去原氏那里请示过了,才打算坐车离开。 魏楚欣和胡氏脚前脚后,胡氏便叫住了魏楚欣,笑着道:“白日里忙着琐事,一时倒没有空闲同二嫂说话,二嫂真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单是让人瞧着就心里欢喜,以后若有机会,再聚在一起打打长牌也是好的。” 魏楚欣跟着寒暄了两句,委婉的表达了感谢,收下了胡氏今日卖给她的人情。 胡氏听了,笑道:“二嫂千万不要这样说,倒是二嫂帮了我,先时大娘劝着我料理事务,只我哪有那个能力,要不是有二嫂在,我还不定怎样呢,这句感谢该是我说的。” “妹妹若向我道谢,我当真是要无地自容了”魏楚欣笑着道。 胡氏就拉回了话来,“好了,感谢来感谢去的,太过生分了。侯爷和子慎两人是比亲兄弟还要好的呢,我同二嫂也是一样,外头天冷,二嫂快是上车吧,若冻着了可就不好了。” 胡氏处事老练周道,什么事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这里便是看着魏楚欣上车走了,她才带着贴身丫鬟上了车。 等马车快行到朱雀街街头的时候,魏楚欣才突然间想起来原氏让捎给萧旋凯母亲的一盆滴水观音让她落在了柳府抱厦。 折回去取时,正好听到两个平日里有点脸面的管事婆子议论道:“听福管事家的说,明日要卯时按名点卯呢,哪里来的外姓人,倒有自信上这里多管闲事,我理得她,看我明儿就晚来个一时半刻的,她能把我怎么着!” “你还去啊,我直接就不打算去了,想当年我服侍老太太的时候,都还没有现在的大少奶奶呢,眼下是小辈当家,谁不另眼相看咱们老人!大少奶奶我都不惧,还怕她一个外姓人!又不是什么好出身,也不知你听没听说,那魏氏的出身还抵不上咱们府里的大少奶奶呢,也不知是从哪个小州里来的,听说是当年萧侯爷下放的时候看上得她,运气好才嫁进了侯府里的!” “如何不知晓,那魏氏也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前几日我在夫人近前服侍,听几个夫人谈及那魏氏,说是她父亲能调到京里做官还是萧侯爷在太后面前求的呢!一家子的软骨头,还要托大来柳府上管咱们……” 石榴就听不下去了,想绕过眼前的房山给,将坐在房门口的两人给揪出来。 魏楚欣抢先一步堵住了石榴的嘴,拉着她绕开两人,改道去抱厦处取花。 走出去好远,魏楚欣才松开石榴。 一时石榴气的直跺脚,折回身去,不肯善罢甘休,势必要教训两人一番。 “回来。”魏楚欣叫她。 “姑娘能忍下这口气,我可忍不了,那说的是什么话,我非得揪过她俩的头发问问不可!” “侯爷正在街头等着呢,犯不上和两人浪费时间,若明天她俩谁敢不来,我才是要叫她们后悔。” 石榴便负气道:“正好,一会见着侯爷我才是要告状呐!” 取过了滴水观音,上了马车,在往朱雀街街头走时,魏楚欣看着石榴,笑着商量道:“一会见了侯爷,不许胡说,听到没有?” 石榴侧过头去不算,连身子都转到了另一边,“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人管得找么!” “银子在我手里,我想给某人卖吃的就买,不想买就不买,石榴要不要我买呢?”魏楚欣就改变了策略。 “姑娘拿这话贿赂我也没用,等我向侯爷打了小报告,侯爷自然会重重的赏我,到时候什么好吃的买不来,还需要姑娘给我买了!再说了,姑娘向来小气,买吃的也不舍得多花钱,哪里能比得上侯爷出手阔绰呢!” “好啊,你这是被他给收买住了!不用我给你花钱是吧,那我还省下了呢!只是程凌儿你也不见了么,他的消息你也不想知道了吧!” 听这话,石榴不免就回过了头,追问魏楚欣道:“程傻子什么时候来京城,他亲自来么?” 魏楚欣摇头,笑说:“我不知道。” “好姑娘,你就告诉我吧,我不向侯爷告状了还不行么!程傻子到底来不来京里啊?你倒是说啊!” 第八十九章 上任 () 萧旋凯正在朱雀街口那家交汇的铺子等魏楚欣。 一时向娘子交了房契和铺子的钥匙。 那铺子萧旋凯已是安排人提前打扫过了。 萧旋凯领着她将铺子逛了个遍。 三层楼,五间门面,后面又另有宅子,宅子左右又有两间宽敞储物的下屋。 开了房门,点了火把,进到了其中一间,下屋里又旷又大,每说一句话有回音传来。 萧旋凯就眼见着魏楚欣脸上都笑开了花,笑着问她:“怎么样,可还满意?” 魏楚欣连点了好几下头。 一时萧旋凯就道:“这么容易就知足了,这下屋下面另有洞天呢。” 说着,萧旋凯就带魏楚欣打开了地下储藏室的门。 两人顺着台阶往下面走,萧旋凯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扶着她下了台阶。 走到里面,原是下面将那两间下屋都打通了,空间之大,魏楚欣就一步一步的丈量着,长七百步,宽五百步。 魏楚欣就叹道:“竟是有这么大,想来放置几千石麦米都能放下吧!” “何止千石,万石也是可以的。” 魏楚欣就跟着点头,想来心里一直担忧的事暂时解决了,她便是高兴。 “我太感谢你了,这间铺子我好喜欢啊!”魏楚欣抬头,满眼星星的笑看着他道。 “你怎么感谢我呀?”萧旋凯一时就单手环过了她,“口头上的我不接受。” “我请侯爷吃饭,去京城里最好的酒楼,侯爷想点什么就点什么,这次我绝对不用十文钱就将你打发了!” “再好的菜也不及你好吃。” 魏楚欣就怎么也没想到,什么话茬都能绕到那事上。 他就把她扛在了肩头,上了台阶,出了下屋,来到堂屋,胡作非为了一番…… “没见过你这么讨厌的人,这弄得都是灰,还怎么穿!”魏楚欣拿着先时被萧旋凯扔在了地上的外衣,蹙眉不满的道。 “先将就将就,等一会出门我给你买新的。”某人心情很好的在那里穿袍子。 “那你刚才怎么不将就将就呢,就不能等回家了再……”魏楚欣不好意思说下去。 “娘子是想说等回家了再继续么?”在这种事上,他向来厚脸皮,有便宜就占,绝对不会让自己吃着亏。 “你想得美!昨天晚上是谁答应我的,一天只许……刚才你就超标了,”魏楚欣就认真的和他翻小肠,“你这人就总是出尔反尔的,认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你说的话!” …… 第二天清早,萧旋凯就还是四更的时候起来。怕吵醒她,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蜡烛,只魏楚欣心里有事,也睡不着了。 “时间还早呢,你起来做什么?” 魏楚欣打了个哈欠,披上外衣,走到他身旁,从背后环过他,笑说:“我起来服侍侯爷穿衣服呀。” 萧旋凯就觉得自己听差了,侧过头来看着她,“无事献殷勤,你又有什么想求我的?” “你这人想得还真多!”魏楚欣一时就放开了他。 萧旋凯哪里肯让,向后抓过了她的手,笑说:“不是我想得多,只是娘子这突然要服侍我更衣,我哪能习惯。” “妻妾服侍丈夫更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你有什么不习惯的?” “咱们家不一样,”萧旋凯就回身将她抱了起来,额头贴着额头,看着她眼睛笑说,“我娶你回来是当丫头来惯着的。” “油嘴滑舌。”听着,魏楚欣不禁就笑了。 “不困了吧?” 魏楚欣就点了点头,只一个失神,某人手脚就又不老实了起来。 “不行,都什么时候了,你不上早朝了,快放开我……” 下话被某人吞了回去。 五更的时候,两人更忙更的,他着急上朝,她着急给大夫人请完安后去柳家。 等魏楚欣从欣荣苑出来时,就见着萧旋凯等在那里。 “你怎么还没走?” “快走,我送你去大舅家。” “不用了,你再不走来不及上早朝了吧?” 他就非执着于把她送到柳府门口,临下车之前,魏楚欣替他整理好朝服,警告道:“只许今日这一次,明日再不能了,你若是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 萧旋凯故意笑说:“送你过来,你还不高兴?那好吧,明日我不送你了。” “谁说这个了,我指的什么萧侯爷自己心里明白!”魏楚欣就推开他,由石榴和梳儿扶着,下了车来。 走后门进来,一迈进门槛,便早有候在那里的仆妇接应,簇拥其后,一径来到了柳府抱厦。 等魏楚欣赶到厅上时,也才不过才寅正时分。 厅上柳福家的并上府中另外几个大管事家的女人已经到了。 魏楚欣摆手招呼柳福家的,待其过来,笑问:“花名册姐姐可是带了?” 柳福家的听魏楚欣称呼她为姐姐,哪里敢受,连忙躬身道:“依照少夫人吩咐,都带来了的。” 魏楚欣就点头应好。 天气越来越冷,其余几个管家女人命人抬来了取暖的大火炉,搭在了魏楚欣身旁,又另外备了手炉递给魏楚欣。 魏楚欣也都是温和模样,笑着道过了谢。 此时已接近卯时,厅外廊下婆子丫鬟们陆续而来,因不知现今这魏氏少奶奶宽严与否,心里胆突,想着第一天先探个虚实,因而鲜少有迟到或不来的。 一百多人聚于廊下,熙熙攘攘,窃窃私语,趴在门缝处,想要先瞧瞧里面的魏氏少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昨日说的话,可是都告知底下的人了?”魏楚欣就故意放声让外头的人听到,找话问柳府家的道。 “都吩咐下去了,卯正时分点卯,有迟到或不来者,严厉惩罚,绝不宽恕。” “好,既是事先都把话说明白了,一会点卯,若胆敢有违背者,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眼见着魏楚欣已是板起了脸来,厅上柳福家的并上其余几个女人便都躬身应是。 等卯时前一刻的时候,张氏特派了贴身丫鬟,前来传话说:“大少奶奶同大少爷商讨请僧事宜被绊住了脚,暂时不能过来点卯了。只少奶奶说了,万事凭奶奶做主,有她在没她在都是一样的,若敢有不服管教的丫鬟婆子,也凭奶奶裁决。” 魏楚欣点头应了,心说这张氏倒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慧之人,自己这第一次点卯,必然是要立规矩的,张氏托事不到,一则是放权来显示诚意,二则是避免了外姓媳妇管家,致使她这个本家的媳妇在旁眼瞧着尴尬。 第九十章 侯门少奶奶的威风 () 卯正时分,点卯。 廊下的婆子丫鬟顺次站着,柳福家的手拿花名册,照册念名,念到谁谁进来。 魏楚欣坐在一旁,因重生以来就有那过目不忘的本领,此时连名带人,过一遍也就在心里记下了。 点完了名,有一媳妇姗姗的才来,停在厅门口,探头探脑的朝里面张望,只眼见着屋里二十几个婆子各自领着若干丫鬟分行而站,听柳福家的在分派任务。魏氏少奶奶坐在上首处,手上托着暖炉,垂眸不语,气势似乎还比不得府上任人欺负糊弄的大少奶奶。 这有财媳妇眼见着如此,一时心里就稍有了底,推门进来,也不在乎众人看她的眼光,径直就朝上首处坐着的魏楚欣奔了来,含含糊糊的微施了礼,嬉皮笑脸的道:“我来晚了,少奶奶多担待些罢!还剩下什么活没分配,交给我来,我着人去做。” “谁叫你进厅来的?”魏楚欣手里依旧拿着那手炉,和她说话时连眼睛也不抬,只温声吩咐一旁的人道:“眼下这正分配活呢,没得让她扰乱了秩序,先将人拖到厅前跪着,一会我再发落。” 旁边的两个婆子应声,走过来要拽有财媳妇出去,有财媳妇推推搡搡的,多是不服气。 两个婆子便低声劝说,“好妹妹,你消停些吧,看着架势,这不是个好惹的主子,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这魏氏少奶奶正是要抓几个人树威呢,你平白当这个冤鬼,快是好生的去外面等着吧,她说你什么你就依什么,保管吃不得亏。” 有财媳妇一听这话,心里也就有点怕了,消停了一些,又暗悔了起来。走到厅外,只悄悄的问两人道:“两位姐姐疼我,快告诉我,除了我,还有谁没来?” 两人只叹气道:“周婆子也没来。” 有财媳妇听这话,心里又来了底气,拍手笑说道:“那周婆子是伺候过老太太的人,大夫人都敬她三分的,大少奶奶都不敢惹她的,我倒要看看这魏氏如何能治了她!有她没来的比对着,我这迟到的也就是没事了。若是一会那魏氏敢罚我不罚她,我就闹起来,直闹到大夫人那里,先告她一个欺软怕硬,处事不公!” 这里柳福家的按着单子,将各人做什么事,谁负责这个,谁负责那个都分派了下去,然后将花名册交到了魏楚欣手里,她则是退到一旁,垂首侍立,听候差遣。 魏楚欣到此时才由石榴和梳儿两人扶着,站了起来。将手里拿着的暖炉递给石榴,眼看着打头的二十几个婆子,也不需拿花名册,直接就拿手指道:“兴儿媳妇,旺儿媳妇,三儿媳妇,卫婆子,马婆子……” 连人带名,竟能对上,一时在场众人惊诧不已,皆应声领命。 “你们二十一人,是否都记熟了自己手底下都有哪些人,各人负责什么,出了差错怎样?都记没记住,没记住我再让柳福家的重复一遍,别以后出了什么差错再来和我马后炮。” 众人心里依旧暗又不服,懒懒散散的回说:“回少奶奶,都记住了。” 魏楚欣便点,笑头:“记住了就好,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分派下去的这些活,何处出了差错我找你们何人,自己负责自己的事,自己管好自己的人,不是你的活用不着你插手,我没指派给你们的丫鬟,谁也不许随便给我支使。” “在我这里,谁都不要和我讲照顾过谁伺候过谁的情面,既然你们老爷夫人将管事之权交给了我,你们就都得听我的调派。” “你们平时的老做派,什么有脸的没脸的,托大的,摆谱的,在我这通通没有那么一说,我自是一视同仁,能者奖次者罚。” 气势在那里,众人虽心中暗暗的不服,但也没有敢支会出来的。 魏楚欣便又道:“可都是记住了?” 众丫鬟婆子都道:“回少奶奶,都记住了。” 这时,魏楚欣才回身吩咐柳福家的道:“你亲自带人去拿周婆子,第一次点卯就敢不来,我倒是要认认她的脸!” 柳福家的应声去了。 魏楚欣又吩咐:“把门口有财媳妇给我带上来!” 那有财媳妇跪在门口,已是将魏楚欣先时训人的一番话都听了去,一被人带上来,就吓得跪在了地上,开口求饶她一次,下次再不敢了。 魏楚欣看了看她,并不开口理会她,反而是坐了下,接过石榴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随便指了一个婆子,提问道:“说说我昨日怎么吩咐的?” 那婆子躬身道:“回少奶奶的话,少奶奶昨日说,有不来的或是迟到的,严厉惩罚,绝不宽恕。”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看着地下跪着的有财媳妇,才要说话,就眼见着胡氏带着丫鬟来了。 “二嫂还在点卯呢,早饭摆在饭厅了,就等着二嫂过去用呢。”胡氏一边往厅里走,一边笑说,眼见着跪在地上的有财媳妇,如没看见一般的,绕道走到了魏楚欣身边。 魏楚欣对胡氏笑了笑,吩咐人给她搬椅子。等看向有财媳妇时,便又板起了脸,道:“别人都不迟到,偏偏你迟到,你比别人有脸不成?抬起头来,让我也见识见识你们柳府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何长相!” 吓得有财媳妇带着哭腔迭声求饶,“少奶奶饶奴婢这一回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本心里也想饶你,只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今我第一天管家,若就这么饶了你,往后还怎么管别人!若你不迟到,我岂会为难你,今你第一个犯错,我就先拿你开刀,你服与不服?” “奴婢服,奴婢也不敢不服……” 魏楚欣就扫向身旁两个婆子,冷声道:“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厅外开着,一百五六十个丫鬟婆子听着外头那实实在在在在肉上的二十板子声,皆敛声屏气,不敢再说话了。 这时柳福家的又带来了周婆子。去拿人时,那周婆子正在酣睡,此时衣衫不整的被带了上来,让她跪她不跪不说,盘腿坐在了地上,先破口大骂了起来。 “柳家是没人了怎地,凭得这些个乳臭未干毛还没长的外姓人在这里吆五喝六,托大逞能!我不支使她也就算了,她还敢来支使我!想当初我上照顾过老太太,下提携过大夫人,就是大哥儿媳妇也得尊我一声妈妈,凭她个外姓人也想降服我,我还真是给她脸了!” “想怎样,不行就闹起来,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左不过就都是奴才,老婆子我服侍主子穿衣洗漱,她也不过就是仗着那一张脸,服侍着男人做别的罢了,都是伺候人的人,还想着做主子不成!在自己男人身边撒个娇买个乖也就罢了,倒也敢来柳家占山为王,我真是给她脸了,我就不服她,看今天谁敢动我一下的!” 第九十一章 一幕 () 听这话,本来才有点被震慑住了的众丫鬟婆子就又活了起来。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直到哄堂大笑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胡氏眼看着厅上乱了起来,却并没有要开口主持局面的打算。 一碗热茶突然被掷到了地上。 屋里一时才安静了些。 魏楚欣瞟了眼地上坐着的周婆子,没对她说话,反而是冷声吩咐人道:“哪里来得疯子,先拖出去打四十大板!” 身边两个婆子迟疑着不敢去驾周婆子,就连柳福家的都开口劝了起来。 “周婆子以前伺候过老太太,夫人都是要给几分面子的,恐怕是轻易打不得……” “拖出去打四十板子。”魏楚欣平声说道,只话中力道却不容小觑,“都拿我先时的话当耳旁风?什么有脸的没脸的,照顾过老太太服侍过大夫人的,现如今我管家,就是柳福家的犯了错也照打不误,何况是她周婆子。拖出去先给我打四十板子,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服我。” 周婆子就怎么也没想到魏氏真敢打她,被人拖到了厅外,她便是厉声喊:“我要见大夫人,我要见大少奶奶!大少奶奶都不敢打我,你个外姓媳妇,你敢打我!” 魏楚欣坐在屋里面不改色,又接过了茶杯喝起了茶来。 厅内一时鸦雀无声,柳福家的在弯腰捡拾着地上的碎瓷片。 厅外周婆子见根本没人理她,也渐渐的不敢喊骂了。 等四十板子挨完,魏楚欣遣人驾周婆子进来,坐在椅子上,直视着她道:“今日点卯,别人都来你不来,非要等着我请你来,你想干什么?” “你上伺候过老太太,下提携过大少奶奶,在府中服侍了二十几年,作为一个老人了,现如今府上行丧,老爷忙得分身乏术,大夫人染病在身无瑕理家,府里上下乱做一团,这种时候,你不帮着主持局面,反倒率众先闹起来,让一众人等来看柳家的笑话,你竟有脸面说你曾服侍过老太太?” “柳家本是书香门第,满门大儒,你在府上受数十年熏陶,怎越活越没有脸面,此时衣衫不整,在一众丫鬟婆子面前撒泼打滚,就连我一外姓小辈媳妇都替柳家出了你这样的奴才感到害臊,你想让大老爷大夫人如何看待你,你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难道不知道何为羞耻?” “我打你四十板子,你服与不服?若服,便到柳福家的那里领事去做,若不服,我也不难为你,送你到大夫人身旁,到时候是罚是打是撵,那是你们柳府上的事情,自然与我这外姓媳妇没有相干。” 话说的周婆子一时哑口无言,红了脸,服了气,平白挨了一通板子,还领了剩下的最累的一份活。 自此时众人才在心里彻底服了魏楚欣。 魏楚欣摆手吩咐众人退下领饭去吃,众人齐应了声,散了。 这里胡氏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握过魏楚欣的手,笑说:“可是辛苦二嫂了,饭厅里的饭摆了有一会了,再不过去,怕就是凉了。” 魏楚欣笑了笑,已然是没有了先时在人前的气势,又恢复成了平时模样,同胡氏去饭厅用饭。 自此,柳府内宅才是安静了。各人做各事,一切也都井井有条了起来。 等晚上,回侯府之前,去堂屋拜别原氏。 上午的事情也就早传到了原氏的耳朵里,原氏便提起了此话。 魏楚欣听了,站起身来,微微颔首说,“楚儿自作主张,这也正想着向舅母检讨此事来着,不想舅母先提了。” 原氏握过了魏楚欣的手,笑说:“好孩子,快坐下,舅母哪里有责难你的意思。倒是难为你如此能干,那周婆子自来无法无天,不服人管,说来也是舅母太宽纵了她,你来管家,第一个惩治了她,舅母这里自然是没处说去。” “多谢舅母体谅。”魏楚欣这才又坐了下。 原氏就又笑着和魏楚欣聊了几句家常,“昨日那盆滴水观音,你母亲可还喜欢?比不得你母亲,我自来养不好花,都说花养的得好了,姑娘也就养得好了,这话说准也准,说不准也不准,你看翎儿长得多好,就是性格太烈,为人太过张扬,只怕这也不是好事……” 从柳府回侯府,走到朱雀街街头时,果然就又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四架马车。 魏楚欣便清了清嗓子,笑着对里面的人说:“昨日某人不是说不来接我了么,怎么又来了?” 结果里面半天没人应声。一旁的府丁慌忙替萧旋凯解释道:“本来侯爷是在等着二少奶奶来着,可刚才大小姐过来,说是有事,将侯爷给叫走了。侯爷人虽然走了,却吩咐把这四架的马车留给了二少奶奶,说是坐着舒服些。” 魏楚欣便点了点头。 从小门回府,还没等走到垂花门,就听到了垂花门里面的说笑声。 “往左,再往左一点!” “好没好啊?” “大哥哥就再坚持一下嘛,马上就拿到了!” “我看你是诚心戏耍于我,就拿个毽子,还非得拐我回来!” “大哥哥狠心把我送到军械所那种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这回来,还不能支使大哥哥一回么,你变了,你不喜欢翎儿了!” “快拿,我的脖子一会被你踩折了!” “那你说你还喜不喜欢翎儿?” “喜欢,你快点吧,你是我妹妹,我不喜欢你我喜欢谁。” “这还差不多嘛……” “侯爷……” 魏楚欣就站在垂花门门口,眼见着萧旋翎踩在萧旋凯的肩膀上,在翘脚拿卡在了松树树梢上的彩色毽子。 “楚儿回来了?”萧旋凯听是魏楚欣的声音,那么一回头。 “啊!” 萧旋翎这时突然踩空,整个人就从上面折了下来。 “当心!”魏楚欣吓得出了一手心的虚汗。 只眨眼之间,就见着萧旋翎环过了萧旋凯的脖子,她整个人已经被他护在了怀里。 他穿着素白色的袍子,她穿着红色的衫子,近在眉睫的距离,她看着他的眼睛,笑得星辰璀璨。 “原来大哥哥还是在乎我的喔。”萧旋翎笑着说。 被那一袭红衫刺到了眼睛,魏楚欣一时就觉得她不能再看这样的画面。从心里往外的不舒服,她就快走朝前走了去。 一径走到爱晚居,她才呼出来一口气,又连吸了几口气,心口砰砰砰的直跳,她不知道怎么就跳得这般厉害。 “姑娘今日不去欣荣苑请安了么?”石榴和梳儿追过来,在后面问道。 魏楚欣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还没去欣荣苑见过萧旋凯的母亲,怎么就先回爱晚居了呢。 第九十二章 护妻 () “怎么样,今天累不累?” 从欣荣苑往出走,萧旋凯跟在一旁笑着问她。 魏楚欣就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点。 “又摇头,又点头的,是半累半不累?”萧旋凯凑过脸来,看着她笑问。 魏楚欣的心思并没在这上面,两人快走回爱晚居的时候,她就突然开口对萧旋凯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对我太好。” “怎么突然这么说?”萧旋凯笑看着魏楚欣,总感觉她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我对你好么?” 萧旋凯并不自觉。 “我就是想把所有我有的东西都给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都可以给你,情不自禁的,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看着你对我笑,我就踏实。每天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你,想和你就这样一直一直的过下去。”萧旋凯也没觉得自己在说情话,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遇到你,我才发现自己不思进取,想一直保持现状。”他看着她的眼睛在说,“我没觉得对你有多好呀,我对你还远远不够好呢,多给我一些机会,让我对你好,好不好?” 他深情的眉眼比天上的星星还闪。 “我害怕我会习惯,我要是依赖上你了可怎么办?” “我求之不得呢。” “可是我觉得你像烟花,在初燃起来的时候,极尽浓烈绚烂,只是一但过了兴头,也就时过境迁了吧。”魏楚欣就看着他的眼睛问,“你说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会不会越处越淡?” “萧旋凯,你能保证喜欢我一辈子么?”问了出来,她反倒先改了,“五十岁吧,你能喜欢我到五十岁么?” …… 又下了几场大雪,离冬至也越来越近了。 柳府上烧二期那天,正好赶上镖局运麦米,程凌儿也跟着来了。 魏楚欣便着石榴将朱雀街那间铺子的钥匙给了程凌儿,趁晚上,将整整五千石的麦米部储存到了地下。 魏楚欣脱不开身,石榴就带着程凌儿在京城各处玩转。 这天清早,依旧是早起。魏楚欣坐在梳妆台前,由人服侍着梳头。 “侯爷,你过来一下。” “干嘛?” “你过来一下嘛。”魏楚欣就摆手让他过来。 一时他走过来,拿过丫鬟手里的簪子,试探着为她别好。 “程凌儿来京城了。”魏楚欣就突然回头看着他笑说。 “别乱动,看扎到你。”萧旋凯依旧在低头执着于怎么别这支簪子,也不看他。 “今日我想去见见他,可以么?”她做出同他商量的模样。 “有几日了吧,”萧旋凯就不显山不露水的说着,一边将簪子为她别好,一边似是漫不经心的在说,“才想着来问我呀,这几日你们也没少见吧。” “见是见了,”魏楚欣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都是在车上车下匆匆的说了几句话,今晚上我想晚点回来,好好的请他吃一顿饭,带他在京城逛一逛,可以么?” “不可以。” 两人这一段时间相处的太过好了,以至于魏楚欣眼看着他板着一张脸,也只当是他在故意着的。 这一段日子,除了那一件事不行,在别的事情上,无论她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他必是应的。 “侯爷,好不好么?”她拽着他的袍角,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请求模样。 “今日……”他看着她的眼睛,话在嘴边脱口就要而出了,只眼看着她一点也不记得的样子,又临时改了主意,“不行。” “今天我直接去柳府接你,你一时一刻都别想着和谁去府外。”说毕,他就拂袖走了。 徒留魏楚欣一人坐在妆镜前。 好多天他都没这样了,魏楚欣一时倒觉得不适应。 到了柳府,又都是往日那些事情,一日里被分为几节,上午点卯,中午听人回话,下午对府上一日的账目,没有一点错处。 这边正是午时初刻,府上各管事来回话支银子。 魏楚欣坐在上首,吩咐柳福家的道:“将他的单子念给我听?” 柳福家的依言念了起来。 “支多了,唬我是足不出门的妇人,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各卖何价可是?拿回去重对,对不好你自己补上,在我这里一文都支不出来。” 说毕,那人讪讪的领命去了。眼见着魏楚欣糊弄不得,有几个在账目上做假了的人吓得不敢进厅,直接折回去重新改单子,正要进厅的人也都又毕恭毕敬了几分。 “……发给他对牌,去账房那支,买回来我要看单子,少一件或是差一件,我可是不依。” 正交代着,眼见着张氏带着人来了。 “妹妹先不必忙了,”张氏笑着,一进来就伸手拉魏楚欣起来,“侯爷来了,正在堂屋坐着呢,这里我先替你看着,你过去吧。” 这大中午的萧旋凯怎么来了? 魏楚欣便含笑着同张氏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石榴几人从抱厦厅走了出来。 走在廊子里,见四下没人了,石榴才不禁开口道:“侯爷怎么来了呢?” 想到清早的事,魏楚欣还在生他的气,一时便道:“谁知他怎么来了。” “舅妈可好些了?” “一见了你,我也就好了!” 才走到门口,就听见了他那阴魂不散的声音。 “你东张西望的瞅什么,你大嫂嫂已经去换你媳妇了,从抱厦到这有一段路呢,她来不得那么快,你刹心同舅妈好好的说会话。” “我没瞅她,”萧旋凯便笑着狡辩,“我是专门来看舅妈的,要不是舅妈非叫她,我才不想看见她呢,舅妈有所不知,她在人前人后完是两个人。” 原氏在屋里笑着听着,魏楚欣在门口侧耳听着。 “眼见着她在外面多清冷似的,只一回到家缠人缠得了不得,这好不容易有这份清静,我就只想着同舅妈好好的说会话呢。” “你这媳妇,是个聪明能干的人,眼下把这府上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从上到下的丫鬟婆子管事小厮,没有不服她不怕她的,这丫头,可是正经有点心计呢。”原氏感慨道。 萧旋凯听原氏这么说,不免就护上了,“能替大嫂嫂分担分担家务是好事,只是她自来又瘦又弱的,不扛磋磨,舅妈要多担待着一些,不要分太多的事务给她做。” 原氏听这话,忍不住就笑了,“这还心疼上了不成,你这年轻气盛,馋嘴猫般的,晚上少让她受些累,白日里到我这里,做什么事没有精力。” “舅妈说什么呢。”萧旋凯脸上不红不白的,一时装作听不懂原氏此话。 原氏便禁不住摆手笑说,“得了,少在我这里装样子,你是我眼皮底下长大的,从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抱你,不知道谁我还不知道你……” 第九十三章 她生气,他比他更生气 () 直等里面不讨论她了,魏楚欣才敲门意欲进去。 “才说完她,她就来了!”原氏笑道,“楚儿啊,你进来吧!” 里面丫鬟进来给打帘子,魏楚欣才进了屋。 一时萧旋凯见着了她,就坐不住了,直要站起身来,对原氏道:“那我就带着她走了,舅妈好生养着。” “难得来一回,你急什么。”原氏笑着拍了拍他胳膊,知道留也留不住,所幸对魏楚欣道:“今儿给你放假,这些日子忙坏了你,趁着今儿个好日子,让凯儿带你去吧!” 魏楚欣听着,还不及应声,就被萧旋凯给带了出来。 “今天你倒清闲?”跟随他从后面角门出了柳府,魏楚欣低头说着,话里话外也难见高兴。 “我可不是清闲,一年三百六十天,我天天清闲得很呢!” 萧旋凯本来还高高兴兴的,只被魏楚欣这么一句话就给惹生气了。 听他语气不善,魏楚欣一时心里也暗恼了起来,抬眼看着他,冷笑着说:“你清闲不清闲,和我有什么关系,一见面就发火,早知这样,你何故过来接我!”说着,就甩开了萧旋凯的手,“我也不愿意和你回去!” 萧旋凯就复又攥住了她的手腕,一时看着她,眉头轩蹙,语气不善,也冷笑着说:“我过来接你,你就得同我出来,我对你发火,你也得受着!” 听这话,魏楚欣一股明火就攒了上来,他开口怼人这话,一时怼得她无语,点头淡笑了笑,“是啊,你是一品军侯,对我怎样我不都得受着么,不要说是发火,就是要我命,也不过就是一句话,我就在这里站着呢,你想怎样!”说着,魏楚欣就还试图挣脱开他。 只是她越是挣扎,萧旋凯就攥的越紧。见挣扎不过,魏楚欣所幸不打算和他硬碰硬了,松了一口气,说:“你捏疼我了,松开我。” 她生气,萧旋凯比她还生气,此时就在心里暗暗立誓了,她的事情,他都记得,他就这么一件在意的事情,她都不记得,这次若再像以往一样轻易就被她哄好,他就……就不姓萧。 她一说疼,他下意识里就松了些手劲,抱着她上了车,等松开手时,就眼见着她纤细的手腕被他捏红了。 清了清嗓子,心疼了也不打算好好说话,只是横问着她,道,“还疼不疼了?” 魏楚欣也发现了,他要是好的时候,她怎样都行,若遇上他心不顺,她说什么都是错,一时推开他的胳膊,侧过头,赌气说道:“疼不疼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婆娘,你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才稍微有些压下去了的火气就又窜了上来。 他是明着生气,她是暗着生气,谁的火气都不小。 一回想起他真生起气来的样子,魏楚欣在心里也不能说不害怕。闹到何种地步能怎样,她终究也还是下不了贼船。 想想上次,魏楚欣也就所幸避其锋芒不和他吵了。 魏楚欣侧头背对着他,两人半日里不曾说话。 萧旋凯看着她的背影,一时就来扳她的肩膀,非要她眼看着他不可。 魏楚欣就觉得太来气了。他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欺负起人来就势必想着让人乖乖的臣服于他。 她不想看他,他就非迫使她看着他。 魏楚欣一时就想起了每天晚上的时候,哪一次不是她带着哭腔连商带哄的求着他,他才肯善罢甘休。 她也就算是看明白了,他哪里是真喜欢她,分明就是把她当做玩物了,高兴的时候哄一哄,不高兴了就像眼下这样。 亏得前几日还被他的小恩小惠蒙蔽了眼睛,还想着要和他过一辈子呢。就这样,他明天厌弃了她才好!他上午厌弃了她,她下午收拾收拾铺盖卷儿就走人,决不再他身边逗留一时一刻! 依靠着他?不要说她有钱有铺子,就是没钱了到大街上讨饭吃,她也不靠他,没得没被饿死,先被他给欺负死。 “你还感到委屈了不成?”萧旋凯眼看着她那委屈的模样,一时就觉得更来气了,她的所有事情他都帮她想着,怎么就换不来她对他的一点用心呢,此时她倒还委屈上了,应该委屈的人应该是他好不好。 魏楚欣就眼看着他,蔑视的淡笑了笑,也不说话。 她知道这种时候他不会让着她的,吵也是白费力气,平白再添一肚子气,她一句话都不想回答他。 这蔑视的一笑比说了话的还让人看着生气呢,萧旋凯气就不打一处来。 眼前的这个人,打她舍不得,骂她也舍不得,想对她做点什么,又怕她以后再不理他。 萧旋凯就觉得魏楚欣有可能真是狐狸精转世,这么多年了,他就从来没服过谁,也没怕过谁。怎么此时此刻,就真被这样一个女人给降服了。他可真是白活了二十几年了,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拿的死死的。 她若不是狐狸精,又怎会让他如此! “停车!” 他就下了车,不想再搭理她,只冷声吩咐外头的府丁道:“送二少奶奶回去!” “好端端的,侯爷今天怎么突然就发这么大火呢,好吓人呐,他没对姑娘怎么样吧?” 跟车的石榴和梳儿都被吓到了,一见萧旋凯走了,就赶紧上前来担心的问魏楚欣。 魏楚欣感觉她自己肺都要被气炸了,平了好几口气,只是越回想萧旋凯说的话,她就越是来气。 一时撩开车帘,吩咐外头的府丁道:“停车!” 她也就下了车,不顾府丁的劝阻,直要带着石榴和梳儿两人去找程凌儿。 “二少奶奶,您就饶了我们吧,若侯爷知道我们放您离开了,我们吃不了兜着走啊!”几人跪地恳求。 “都起来吧,你们拦不住我,也不用这样求我,我既然敢走就准备好要承担后果了,只要不连累了你们就行,你们尽可现在就去萧旋凯那里告我的状。” …… 程凌儿在朱雀街那间铺子住着,魏楚欣来的时候,程凌儿正在拿扫把收拾着屋子,听有人敲门,他应了声跑过去开门。 见了魏楚欣,一时连手里的扫把都拿不住了,傻笑了起来,直摸着脑袋道:“昨天石榴和我说姑娘今日过来,我还不相信呢,没想到今天姑娘就真来了!” “傻站在那干嘛,不打算让我们进去了!”石榴撅嘴瞪着程凌儿。 “请进,快请进!”程凌儿这才想起来迎几人进屋。 到了后面的宅子,石榴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又是支使程凌儿泡茶,又是招呼他添水。 程凌儿就跑到后面灶台现引柴烧水,一时也不知道茶壶杯盏在哪里,翻找了半天,忙活的不亦乐乎。 第九十四章 二十三盏孔明灯 () “这酒可烈,二哥还是少喝一点吧!” “你扫不扫兴,今儿是二哥的生日,二哥喝两杯酒怎么了!” “不是,我这不是心思一会晚上二哥和二嫂夫妻两人额外得有些小安排么,二哥要喝醉了,不是要白费二嫂的心意!” 私宅里几个人都在,原东庭和胡希乐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的,是真不知道萧旋凯在听到这些话合该是怎么个心情。 左铮就还是万年冰山脸,萧旋凯在喝闷酒,他也陪喝了几杯。 实在是兄弟两人同病相怜。今日是萧旋凯的生日也是左笙的生日。 一个是自己的生日人根本就不记得。 一个是给人过生日人根本就不稀罕。 要说这有些女的,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两人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心里的苦水不好意思往外吐啊。 柳子慎就永远是不说话,蔫坏的一个人。眼看着萧旋凯和左铮两人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一时就在心里庆幸自己的娘子怎么就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好呢,看来那冰山美人,只可远远观赏,不可娶回家里做娘子啊! 两个府兵突然闯了进来,一进来就跪地请罪。说是二少奶奶怎么也不肯回府,私自就走了,谁拦也拦不住。 然后一众人等就眼见着萧旋凯将满满一钟烈酒一饮而尽了,站起身来就走,脸色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二哥先别急着生气,没准二嫂给你准备什么生日礼物去了呢,你这个气势,别再是吓坏了人家!”原东庭不怕事大的在那憋笑劝着。 萧旋凯将心里的火气一时就发在了原东庭身上,“那铺子是你给她的,若没有那铺子她还没现在这么野,原东子,你等着,看我明天腾出功夫怎么收拾你!” 给原东庭冤的直拍脑瓜门,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呐,“那铺子不是二哥自己要的么,我又没上赶着给……” 萧旋凯一时回身点原东庭,“再说,再说我现在就修理你!” 原东庭就吓得闷头不敢吱声了。 …… 等萧旋凯到铺子时,竟是眼见着魏楚欣在亲自下厨做饭,程凌儿蹲在灶台门口烧火,石榴和梳儿在里屋摆碗筷。 好是忙碌热闹的场面。 萧旋凯一时就觉得才喝下的酒有点上头。 魏楚欣在那里忙着炒菜,并不理他,倒是程凌儿眼见着萧旋凯脸色尤其不好,站起身来拘谨的笑了笑,搓了搓手,道:“侯爷来了,我给侯爷倒茶喝去。” “程凌儿来了,”萧旋凯就一压再压自己的火气,眼看着在那里不动声色的魏楚欣,强自忍着脾气,“就你还会做饭呢,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程凌儿他们也真都胆大,就不怕你把他们毒死!” 魏楚欣听了也不搭理他,就闷头继续炒着锅里的菜。 气的萧旋凯一时过来,抢了她手里的铲子,一下就撇到了锅里,“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着?” 程凌儿吓得在一旁赶紧将锅里的菜盛了出来,将灶台里的火给灭了。 “你这东家当的还真是小气,程凌儿头一次进京,你就给人吃这个!” 说来,他就放开了魏楚欣,一时带着程凌儿、石榴、梳儿三人要去京城里最好的酒楼吃饭。 石榴没心没肺的,眼见着萧旋凯平易近人的在和程凌儿说话,她就以为他们侯爷消气了呢,过来拽身后面的魏楚欣,笑着说:“侯爷请客呢,姑娘快跟上啊!我们都去,姑娘不打算去么!快走,快走呀!” …… 从酒楼里出来,萧旋凯就把程凌儿,石榴,梳儿几个都打发走了。 只有两人,走在京都城一条小巷子里。 大致是下午未时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边的红霞很好看,只两人在迎风走着,一时间冷气直往人心肺里窜。 “你到底想怎样?”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飘摇。 酒劲在冷风中又上头了一分,萧旋凯的脸上有一点发红。 “我想怎样?”清了清嗓子,他就笑问了出来,“这话我倒是想问问你!” 一时她被他按在了一侧的墙上,酒气充斥在两人中间,北国的冬日,开口说话就是满口的白气。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萧旋凯就将她双手合十按在头顶的墙上,“啊,我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眼看着她的眼睛,酒劲越来越上头,“都这么长时间了,我和你同-共枕都这么长时间了,一点点,我在你心里就连一点点的位置都没有么,我难道还抵不上程凌儿!” “外面呛风冷气的,有什么话回府里再说吧。”她不喜欢被他这样按着。 “不必了,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萧旋凯一时就松开了她。 一个人走在前头,也不看她了,也不牵她的手了,也不朝她笑了。 等走到侯府时,天都暗了下来。 府门反常的紧闭着,听萧旋凯喊开门,门里有窃窃私语声。 “快,是大哥哥的声音,大哥哥回来了,可是都准备好了!” 静了那么一会,就当萧旋凯不耐烦的要再喊开门时,府门被人轻轻开启了。 “生日快乐,祝大哥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仰头,天边飘着一盏、两盏……二十三盏孔明灯,是荧光暖黄色。 萧旋翎眼看着萧旋凯,笑得灿烂,双眸里亮晶晶的,都染上孔明灯的光亮。 魏楚欣怔立在了门口。 …… 眼看着萧旋翎欢欢快快的带萧旋凯越走越远,恍惚之中,也就明白了萧旋凯今日为何如此。 她把他的生日给忘了。 其实也不是忘了。 而是……而是她压根就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天。 爱晚居里,欢声笑语,一切如此。 石榴和梳儿已经回来了。眼见着魏楚欣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走了回来,不免笑着追问道:“侯爷呢,怎么姑娘一个人回来了,把侯爷弄丢了不成!” 晚上萧旋凯破天荒的没到她这里来。 叫退了所有的丫鬟,她一个人坐在书案旁,铺上宣纸,研好了磨,想为他画一幅相的,只是勾出了轮廓,却画不出他的眉眼。 一时想到那年假死去西州时,她好像也没想过要留一个口风给他。 “都这么长时间了,我和你同-共枕都这么长时间了,一点点,我在你心里就连一点点的位置都没有么……” 头很疼,萧旋凯的话在头脑中盘旋,她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颓然的放下了笔来。 第九十五章 柳府跨院里的女子 () 听丫鬟们说,侯爷昨晚宿在了晓风阁。 魏楚欣亦如既往的早起,重复往日的生活,先去给大夫人问安,依旧是不肯见她,然后去柳府管事。 平常琐事,一天眨眼而过。 等下午回侯府的时候,果然就没有萧旋凯的马车等在朱雀街街头了。 回府里,照旧是去大夫人那里走一遍形式。 回到爱晚居,已是酉时末刻。 这一天忙碌又无聊的日子才算告一个段落。 魏楚欣就拿起医书,坐在烛光下慢慢的研读着。每天这个时候萧旋凯都会在一旁烦她,猴来猴去的,一会报一下时辰,催促着要…… 也有的时候,他愿意听她讲药理。魏楚欣看到兴头上,也愿意给他分享一些奇珍药材。 “你看这……”魏楚欣就又突然想给他分享,只侧过头时,屋里空空的就她一个人。 笑容僵在了脸上,缓了缓,又拿起药书研读了一会。 外屋窗下有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声。 “侯爷回来了么?”石榴在问前去打听消息回来的小丫鬟。 小丫鬟道:“回来半天了,去了晓风阁。” 石榴听了蹙眉:“怎么又去晓风阁了,行了行了,把院门关上吧!都注意些,这话谁也不许和二少奶奶讲,都记住了没有……” 案上的蜡烛快燃尽了。 魏楚欣就伸了个拦腰,合上了书,准备回里屋睡觉去了。 萧旋凯就很会找准时机,每晚到这个时间,他都会先一步从椅子上站起来,将她抱在怀里。 今晚上难得清静。 …… 第二日点完卯要去饭厅用饭时,胡氏就笑着唤了魏楚欣一声,“二嫂等一等,我随二嫂同去!” 魏楚欣就站定回身,等着胡氏过来。 “二嫂昨晚没休息好么?”胡氏一走过来,就眼见着魏楚欣眼底有些淡青色。 “还好。”魏楚欣就心说,要属这两日睡得早呢。 只是睡得早不如睡得好。 他在她房里时,每次就是一完事她眼皮发沉,很快就睡着了。 谁知道这两天,早早的就躺下,干闭着眼睛反倒睡不着。 “二嫂今日怎么吃的这样少,没胃口么?”胡氏与魏楚欣同吃了饭,在饭桌上,不免就关心的问道。 她不问,魏楚欣还没反应过来。每日是要吃许多的,怎么今天就单单喝了一碗粥就饱了呢。 见魏楚欣心不在焉,用过了饭,一边往抱厦那边走,胡氏就一边笑着给魏楚欣讲了个故事解闷。 “说是这王姓夫妻二人本是恩爱,可就是因为那一点子细枝末节的小事,使两人之间生了嫌隙。那女人又本性倔强耿直,仗着自己没错,终是不和丈夫说一句软话……后来是那男人在外走南闯北,又遇见了温柔体贴之人,就领到了家里。那女人在家好不容将出门在外做生意的丈夫给盼了回来,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只是人到家时,她傻眼了……” 胡氏讲着讲着,就未免感叹道:“虽说是个话本,只让人看着,未免心里就不痛快。说来也是个教训,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要我说这是个错话,男人的心才是海底针呢,和你好合的时候吧,什么海誓山盟天崩地裂说的天花乱坠,只这说变心,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所以这当女人的,有些时候在丈夫面前偶然撒个娇服个软的,本还是一种手段呢,若这些手段都不用,男人变心了也别哭天抹泪的追悔莫及找人同情。” 胡氏见魏楚欣一直就没说话,她便是又拉回话来,“闷在内宅里久了,没事的时候看些话本打发时间,上面所写的都是些世俗的小故事,若二嫂想看,明天过来,我倒是可以带几本来。” 魏楚欣道:“若不喜欢了,男人们可以另找别人,只可怜了咱们女子,自记事时起,便被教育着要从一而终,凭什么呢。” “二嫂当真是个勇气人,这话也敢轻易说出来的。”胡氏听的诧异,这么反叛的话魏氏在心里想想也就算了,还真敢给说出来。她便笑着给魏楚欣台阶下,“刚才风大,二嫂说了什么不成,妹妹没听清楚呢。” 魏楚欣微微的笑了,眼看着天色灰蒙蒙的,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她便道:“京城的冬天还真与靖州不同,每隔三五天,就要下一场雪来。” 胡氏点头笑着,“靖州四季如画,二嫂长在那样人杰地灵的地方,才养出这样好的性情来呢。” 中午有管事来回黄纸要用没了,来支银子去铺子里买。 魏楚欣对了数目,见是无误,才放了对牌。 柳府管事拿着对牌去了,一时闲下来无事。 站在抱厦厅中,从门缝中往外看去,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软绵绵的一层层铺在地面上,有如柳絮棉花一般的。 魏楚欣不喜欢冬日里的寒冷,但却是喜欢京都城里的大雪。 留梳儿在厅内,魏楚欣就带着石榴走了出来。 头顶上是印着山水画的油纸伞,柳絮一般的大雪飘在四周,每走一步,脚底下都会传来咯吱咯吱规律又和谐的声响。 两人就在柳府后宅,顺着那一条没有人走动过的小勇路一径往前走着。 蜿蜿蜒蜒,东转西绕的,竟是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咱们回吧,外面太冷了,要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前方有一个小跨院,就当石榴劝魏楚欣回去时,跨院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了。 八尺身高,一袭素衫,如瓷的面容,冰冷的声音。 “真巧啊,魏姑娘。” “真巧,羿亲王。” “本王还没祝你新婚大喜呢,现在祝福,还不算晚吧。” “多谢王爷祝福。” 说话间,柳明鸢走了出来。 孝衣在身,在看到魏楚欣时,面无表情的脸上才有了一丝温度。 美丽的双眸里黯淡无澜,她对站在那里的高承羿说:“再不要过来,下一次我不敢保证会不会进宫请旨。” 高承羿只是回身,视若无人的轻轻为她掖好衣角,温柔的笑说:“外面太冷,当心染了风寒,等有时间再来看你。” 高承羿走了。 高高在上的亲王,出府之时,却连下人出入之角门都走不得。 越墙而去。 在柳明鸢处喝了一杯淡茶,也就只是喝了一盏茶。 有她的地方就永远都是那样的安静,石榴向来一个吵吵闹闹的人,在她的小跨院里都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等从小跨院出来时,石榴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满脸好奇的问魏楚欣:“天呐,世上怎么有这样好看的人啊!那是谁啊,姑娘为何叫她王妃,既然是王妃,怎么在柳府这样偏僻的跨院住着呢,姑娘是怎么认识这样的美人的呢?先时那个男人是谁,羿亲王?难不成是和姑娘传出……” 第九十六章 讳莫如深的秘密 () 等晚上从欣荣苑请完安出来,石榴不禁就在一旁劝道:“侯爷都两天没到咱们爱晚居了,姑娘也不想想办法。” “他不来我有什么办法。” “姑娘怎么不想想侯爷为什么不来呢,白天的时候那胡氏讲的话本姑娘不记得了么?” “我都能想到让侯爷过来的办法,就不信姑娘没有办法!” “你还能想到办法?”魏楚欣都闷闷不乐一天了,石榴这句话倒是把她逗笑了。 “我说真的,姑娘笑什么!姑娘就亲自煲一碗汤来,我去请侯爷,侯爷必来!” …… 魏楚欣没煲汤,萧旋凯也没过来。 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时候,竟是觉得做什么都没有意思。 魏楚欣突然就想着,要萧旋凯在旁边,没事找事骂他一句两句的,也挺好的。 那边萧旋凯在书房里,仰躺在椅子上,翘着腿,脚支在大案上,捧着一本兵书,眉头时紧时松。 “懿宸,有没有人过来?” 懿宸立在廊下,脸上严严肃肃的,“爷指的是何人?” 萧旋凯一听这话就来气。看来他生不生气某人根本就不在意! 胡乱翻了几页书,一时就又松了眉头在想,也不知道柳子慎靠不靠谱,胡氏今日到底有没有劝他娶回来的那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柳家,西府。 柳子慎坐在那里正废寝忘食的拆他最近新研究出来的机巧武器,拆到一半,啊!啊嚏! 一时就连打了两个喷嚏,一想二骂,这是谁在骂他不成! “天冷了,坐在那里连外衣都不穿,当心染了风寒。”胡氏走了过来,将外衣给柳子慎贴心的披在了身上。 “真是不知道你,好好的东西拆了拼拼了又拆的,一天到晚折腾来折腾去的,你也不嫌烦!”胡氏眼看着柳子慎拆着手里的小物件,连头都不抬一下,不禁就有点吃醋,“赶明儿你和这些过吧,让它们给你生儿育女,还娶我做什么!” 柳子慎听这话,才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头看着胡氏笑着哄了两句。 一时来到里屋,胡氏便忍不住道:“你交待我的事,我可帮你办好了,这好端端的魏氏又和你二哥闹的哪出,要说你二哥对魏氏正经是不错了,那魏氏还想怎样!” “前天二哥生日,魏氏给忘了。”柳子慎便幸灾乐祸的学道,“结果二哥和她生了一肚子的气,本是想着这两天冷落冷落她的,只谁承想那魏氏根本就不吃这一套,反倒是把二哥给冷落了,眼下是二哥想见她吧,又放不下面子来。” “我就不信这理,要依我的话,就让你二哥一旬不理她,就治治她的小性子,到头来保准那魏氏主动找你二哥。我们女人,也就那点招数罢了,仗着你们疼人,我们才敢任性呢,若你们真不理我们了,谁还能坐的住,哪个有那样好的心态。” “还一旬呢,就一天二哥都坐不住!”柳子慎不免就摇了摇头,“这人一旦遇上感情问题,英雄也变怂包了。不说旁人,前有小五,这眼下又来个二哥。” 提到左铮,胡氏禁不住好奇的追问,“当年那事传得沸沸扬扬的,你二哥到底喜没喜欢过左笙啊?”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柳子慎一时脸上就严肃了起来。 胡氏拽了拽他的衣角,“就是好奇么,问一句怎么了,我又不和别人说,再说那事都过去这么久了,眼下你二哥三年娶两,左笙也给阿铮生了孩子,当事人都不在意了,你还替他们守口如瓶有什么用。” 女人的好奇心作祟,柳子慎越是对那件事情讳莫如深,胡氏就越想知道。 “夫君,你就同我讲讲嘛,我保证哪听哪了,再不往外说的,我发誓,子慎,求你了……” “没有的事,那几年二哥玩心正重,张弓搭箭,满军营的乱跑的,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思,再说了,小五一直就喜欢左笙,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二哥怎么可能喜欢小五喜欢的人。” “我不信,三年前左笙偷袭射出的那一箭,差一点要了萧侯爷的命,若他心里没有左笙,回京后怎么可能放过左笙,一丝一毫的都没动她!再说了,当年左笙何其努力,三更睡五更起,争着爬着要同你二哥比肩,一袭红衣驰骋于疆场之上,又是那样倾国倾城的长相,我不信你二哥就没动过心。” “左笙是小五的命,杀了她,就等于动了小五的命门,二哥不动左笙,是在为小五续命……” “那现在的这个呢,中规中矩的一个人,你二哥就真喜欢上了?” “那日你不给分析过了么,我觉得你分析的头头是道,条条在理的。” “少拿这些来恭维我!” “倒不是恭维,我看这架势也是。瞧瞧那魏氏把二哥嘴咬的,若换做是我,你敢那样,我就不要你了……” 萧旋凯就又熬了一日。 一日琐事,别无它事。 她就是不肯主动找他,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日萧旋凯就再也按耐不住了。 下午末时时分,魏楚欣在抱厦厅里,对完了一日的账目,刚要起身去正堂看原氏。只这时,厅门就一下被人推了开。 来人气势汹汹,穿着一袭绛色袍子,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说实话,甭管他是什么脸色,魏楚欣一见着是他,心中某处倒是欣喜着的。 屋里侍候着的丫鬟见萧旋凯不悦,一时就都敛声屏气,不敢轻易吱声。 “侯爷怎么来了?”魏楚欣坐在那里,眼看着他,带着些笑意,先说话了。 只她话音还没落,萧旋凯就打断了她,走进厅里来东看西找,一边找,一边说:“舅妈说府上就剩下那么一把黄杨木交椅是当年着天义大师雕刻设计的了,找到了就容我拿走,到底是哪一把呢?” 绕来绕去,就绕到了她身边,将她抱了起来 “侯爷,我……”魏楚欣就打算和他说话。 “应该是这把吧。”只没想到,他竟然把她直接就放在了地毯上,反而是假意惺惺的研究起了她刚才坐着的椅子。 坐在地毯上的魏楚欣一时就侧过头去,将戴在一侧的耳坠拿了下来,掖在了袖子的暗里处。 “石榴,梳儿,我耳坠丢了一支,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你们出去帮我找找。” 两人听魏楚欣这话,也是机灵,带着厅里的一众丫鬟就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厅门关的严严的。 支开了众人,魏楚欣才从地毯上站了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浮灰,一边弯腰假装在找她的耳坠。 萧旋凯就坐在交椅上冷眼旁观。 魏楚欣找着找着,一时就找到了他这里来。迈前一步,就坐在了他的腿上,一双带有温度的手就在他的武将袍子上里外翻找。 “你干什么?”他依旧在冷着一张脸。 “我找我的东西,关侯爷什么事!”魏楚欣就脸不红心不跳的乱翻乱找。 第九十七章 你是我的 ()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摸得萧旋凯喉咙都忍不住动了一下。 魏楚欣一时就环住了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脸上不红不白的说,“我的耳坠没准就被侯爷藏在哪里了,一会你必须得和我回爱晚居,我要脱下衣服检查的。” “魏楚欣,几日不见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萧旋凯就想着,他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哄好的。 “侯爷还知道几日都没见我了。”魏楚欣双手把住了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反倒是认真的说了起来:“我想你了。” 萧旋凯板着的脸就怎么也板不住了,环过她腰来,问道:“想我了怎么不去找我?” “我不敢。”魏楚欣帮他抚平蹙起的眉头,故意低声说,“那天不是你说算了,和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么,也不知道你到底消没消气,我哪里还敢主动去找你……” “要你这么说,从头至尾都是我的错了!”说着,萧旋凯就假意要起身。 魏楚欣就将他环得更紧了一分,“我不许你走。” “你不许我走我就不走?” “那你走吧。”这里魏楚欣就突然松开了他,试图从他腿上站起来,“你走吧。” 萧旋凯反倒是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魏楚欣见此,就又重新贴在了他身上,靠在他怀里,温温的说:“你走吧,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谁许你跟着,你知道我烦不烦你。” “你不许,我也跟着,你烦我,我也跟着。”魏楚欣抬眸看着他眼睛,有点耍赖皮的架势,“谁让你招惹上我了,我这一辈子就缠着你不放了,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萧旋凯就心说完了,就又这么被她的**阵给哄好了,看来是姓不成萧了。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一时他就俯身过来,两人额头碰着额头,彼此感受着彼此的温热呼吸,缓慢又细致的吻,沉下心来彼此回应着彼此。 …… 整理好衣袍,两人去原氏那里请安。 原氏看着萧旋凯,不免就笑说:“以前是一年都不来府上一趟的,现如今你媳妇一来,你反倒是三天两头的往这面跑。” 萧旋凯笑着不说话。 从柳府出来,一上了马车,他可就是不再忍着了,将她抱放在自己的怀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拿出去。” “你手冰凉的,拿出去。” 她的抗议无效。 等快到侯府时,他就又把她的棉衫主动系上了,得先去欣荣苑过关的,他也知道。 萧旋翎在大夫人屋里,两人进去时,大夫人正在慢慢的喝着药茶。 萧旋翎抬眼之间,就知道两人和好如初了,不动声色的饮尽杯中的茶,起身先一步告辞走了。 大夫人在背后笑着唤她,“这就走了,不是说要等着你大哥回来下棋的么?” “困了。” 萧旋翎被接回来,大夫人对萧旋凯的脾气也就好了一些。心情好了,顺带着对魏楚欣也好了一些。 “听旋凯舅母说,你把府上打理的井井有条没有什么错处,倒是难为你了。” 魏楚欣微微颔首,“儿媳不敢。” “眼下快是烧三期了吧,再用心坚持几日,等过了七期下了葬,旋凯的舅舅舅母也会另谢你的。” 魏楚欣听着,又微微垂头道:“儿媳不敢。” “原是你自己的本事,倒也不必太过自谦了。”说到这里,大夫人就摆了摆手,“也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起,帮人家管事万事都要上心,不可粗心大意,若有一件事情出了差错,你的功劳没了不说,反倒误了人家的事,坏了人家的门楣。” 魏楚欣点头:“儿媳谨记了。” 萧旋凯见魏楚欣在大夫人面前完是小猫一般的温顺模样,不禁就在心里笑了出来。 出了欣荣苑,他就直接将她打横抱在了怀里。 石榴梳儿几个丫鬟跟在身后,他不能做什么,就暂时忍耐着,只和她说话分心。 “说说你怎么补偿我?”他看着她眼睛笑问,话里话外什么意思,谁能听不出来。 “侯爷说吧。” “你真让我说?”萧旋凯看着她挑眉,“要让我说,说出什么来你就都得答应。” “不行!”魏楚欣听着就马上反悔了,“那还是我自己说。” “你说吧,我听着。” 魏楚欣想了想,“我给侯爷画一幅相。” “接受了。”萧旋凯点头,“还有呢?” 魏楚欣就又想了想,“明天早上,我起来服侍侯爷更衣。” 萧旋凯也点头接受了,往下追问,“还有呢?” “还有……”魏楚欣又较劲脑汁想了想,最后却是红了脸,蚊子嗡嗡般的声音说,“那加一次……” “什么加一次?”萧旋凯在那懂装不懂。 “听不懂算了。”魏楚欣侧过头去,不好意思再和他对视。 他便又追了过来,对着她耳朵道:“一次不行。” “那你想几……几次?” “得把那天定下的标准都取消了。” “不行,我……我不同意!” “你是我婆娘,这事由不得你不同意。” 回到爱晚居,小丫鬟在里屋给铺被,魏楚欣和萧旋凯在外屋洗漱更衣。 柔软的帐子被人放了下,掖好门帘,房门在外由人关了上。 看萧旋凯的架势,魏楚欣就心知今晚上必定在劫难逃。 一时坐在外屋,找出她平时常看的药书,磨磨蹭蹭,装模作样的读了起来。 萧旋凯靠在里外屋之间的门框上,吹了两下口哨,在引起她的注意。 魏楚欣翻了一页书,无动于衷的当做没听见。 “这么用功,若是个男子,没准明年殿试,状元就是你了。” 萧旋凯就走了过来,一时将她手里的书下了,滚了一下喉结,道:“娘子还想让我等多久?” 魏楚欣也下意识的吞咽了一下,还不等说话,就眼见着他将书案上面的东西一股脑的扫到了地上。 将她抱放在案上,待她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已是不及了。 …… “不要了……”在这种时刻的求饶,一般都是无果。 “楚儿,喊我的名字。”萧旋凯说。 魏楚欣心说他这次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了她,原来是在这种事情上等着她。 有如无依的浮萍,如何飘动凭他一人做主。 “不许闭眼睛,看着我,我要你把我记在心里。”他的话字字珠玑,凝练又有力。 “你是我的,说你在乎我,说你爱我。” …… 第九十八章 分别 () 外面昏黑一片,打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了来。 萧旋凯已经穿起了衣服,魏楚欣微微翻了个身,浑身上下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什么时辰了?”困得闭着眼睛不愿意起来。 “四更了。”一时萧旋凯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榻边问她,“还能起来么?” 魏楚欣挣扎着坐了起来,腰像折了一般的,低头一看,锁骨下面都是斑驳的……是他这一晚上做的好事。 魏楚欣就一下子来了脾气,“都这样了,我还怎么出门!” 丫鬟已经事先把干净的中衣都送了进来,萧旋凯就从托盘上将衣服拿了过来,比对着前后试图给她穿衣服。 “快穿上,大清早怪冷的,昨天晚上说什么也不让我看,这回不嫌害臊了。”萧旋凯哄着将中衣给她穿了上。 “你是不是傻子啊,”魏楚欣气的哭笑不得,“里面的小衣服还没穿呢。” 萧旋凯一时也明白了过来魏楚欣说的是什么,将藏在托盘最下面的小衣服翻了出来,递到她手里,“你自己穿。” 魏楚欣就接了过来悻悻的自己穿。 萧旋凯在一旁笑看着,眼见着她身上的那些小印子,竟还好意思问她,“疼吗?” 魏楚欣不是好眼神的瞪他,生了好大一肚子气说,“还不都赖你,你每次都这样,只要我稍微惹得你有一点不高兴了,你就在……那方面为难我。” 萧旋凯摇头不承认。 穿好了衣服轻轻挪着下了地,魏楚欣在认真的说:“明明都说不要了,你还不停下来,还说对我好呢,我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告诉你一声,我腰受伤了,今天晚上再不能了,你听没听见?” 萧旋凯笑着点头。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呢!” “哪儿受伤了?”萧旋凯笑着跟了过来,“用不用找太医过来看看?” “你说正经的?”气的魏楚欣回身看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呢!” “我怎么没说正经的,有病了找太医看看不可以?平时就不能扭着腰了,就非得因那事才扭着腰。”萧旋凯低低的坏笑着,环过了她,按了几个地方,“哪儿疼,这里,还是这里?” “都疼。”魏楚欣小题大做。 “都疼?那看来真得找太医瞧瞧了。” “我不看。” “不看就这么忍着?”萧旋凯不同意,“今天你别去大舅家了,一会找太医过来瞧瞧。” “什么就不去了,我的事情谁让你做主了。”魏楚欣就生气了。 “去,让你去还不行么,大早上的生什么气呢。”萧旋凯笑了,她生起气来的样子他也喜欢看。 …… 今日两人没一同出门。 萧旋凯走后,魏楚欣才打算走。 双喜和梨儿在外屋收拾东西,眼见着那扔了一地的书本,就禁不住猜测道:“昨晚上侯爷和姑娘不会吵起来了吧。” 梨儿摇头,“若吵起来,咱们在外面还听不着!就真吵起来,也不能只扔在书案上的东西啊,博古架上那么多瓷器呢,还不都得遭殃。” 双喜笑说:“那也不一定,你不知道咱们姑娘向来小心眼啊,博古架上摆着的都是姑娘的陪嫁,就真生气了,姑娘也舍不得摔啊!” 梳儿从里屋出来取东西,笑骂两人道:“大早上的编排姑娘,当心让姑娘听到训你俩!” 双喜便有眼力见的走了过来,笑问:“姐姐找什么?” 梳儿问:“昨天装好的那两个行李包放哪了?” “姐姐找那个做什么?” 梳儿道:“今日姑娘手下的那个程管事回靖州,姑娘说把宫里赏下来的那些东西给程管事带着。” 双喜笑说:“做姑娘的管事可真好,那些东西,也就是侯府里能有,在平常人家连看着的机会都没有。” 梳儿点头,“说来也是侯爷向着姑娘,晓风阁那里也就才刚刚够用,只咱们这里用不了的用,连送给人的都够了。” 往垂花门那边的马车旁走,石榴见魏楚欣走路有点吃力,不同于往日,便是关慰的问道:“姑娘莫不是肚子不舒服?” 梳儿回想着清早进去服侍时,里屋外屋就又是一地的白娟子,不禁开口替魏楚欣笑骂石榴道:“姑娘家的,不该问的别瞎问。” 石榴撅撅嘴,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昨夜几乎一夜没睡,等到了柳府上,魏楚欣也是勉强在支撑着。 张氏和胡氏见其有明显的嗜睡之状,还在笑着逗她。 “二哥同二嫂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这样嗜睡,莫不是有喜了吧!” 张氏也笑说:“这事可马虎不得,妹妹这个月的小日子可是准时来了?” 魏楚欣笑着,含糊的应付了过去,在心里将萧旋凯骂了几个遍。 “要心里觉得有谱,就找郎中来瞧瞧,我怀舒儿那会,就是嗜睡,也没向旁人那样又是不爱吃饭又是恶心想吐的,结果都显怀了自己还不知道呢!”张氏笑着回忆。 胡氏也点头笑说:“这怀男怀女就还真不一样,我怀毓儿那会,才一个半月吧,就头晕乏力的,也没有食欲,一到早上必是得先吐一会才能好,生个孩子,不说要了半条命也好不到哪去了。” “姑娘是娘的小棉袄,孕期反应大也正常。”张氏笑说。 胡氏也笑着,“所以说还是大嫂有福气呢,肚子争气,一怀就怀个长房长孙出来,小舒儿在肚子里也听话,真真是让人好生羡慕。” 张氏就往魏楚欣身上推,“我看妹妹这第一胎也得是个男孩。” 胡氏点头,“二嫂有福气,这第一胎必生男孩。这也不知,现在这没怀上呢二哥就当珍珠般的护着了,若是以后怀上了,二哥得是什么样呢!” “别说是侯爷了,若妹妹真能给萧家生个小子,府里老太君,大姑奶奶也是要把妹妹宠上天的!侯府里真是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个大胖小子了!” 魏楚欣心说这还八字没一撇呢。 等晚上回侯府的时候,程凌儿就等在半路上,车上车下和魏楚欣说了几句道别的话,魏楚欣交待了他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石榴将准备好了的东西递给程凌儿,一时叮嘱道:“这些可都是有再多银子也买不来的好东西,宫里的东西,珍贵着呢,要不是姑娘,你这一辈子也没福气用!这是单独给你的,等你回靖州,可别傻里傻气的到处送人,就连你哥哥嫂子也不许给,你听到没有!” 程凌儿听着了,也不说话。 气的石榴瞪他道:“给,都散给人才好呢,和你说句好话你反倒当我多事!这呛风冷气的,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铺子吧,明天好回靖州,瞅你那不识好歹的样子,别在我面前碍眼!” 一时魏楚欣也道:“明早不能亲自过来送你了,一路上注意安,能走官路就走官路,晚到家几日也是值得的。” 程凌儿一一的应了,一时目送着魏楚欣的马车离开。 …… 等晚上萧旋凯回来,背着个手,说给她带了东西。 “猜猜是什么?” “拿出来给我!” “不猜就不给。” 魏楚欣抬眼看着他,“不给就不给,什么好东西,我还不要呢!” “这话你说的?”说着,就从后面拿出来一封信,念道:“侄女楚儿亲启……” 第九十九章 来信 () “快给我!”一听是魏伟松写给她的信,魏楚欣就着急去要。 “给你也行,先说说怎么谢我。”萧旋凯就笑着逗她。 魏楚欣就不谢他,上前伸手就要抢过来。 “生抢不成?”萧旋凯反应过来,向后一躲。 “嘶”的一声,那信就被扯出个口子来。 魏楚欣见信被扯坏了,脸子马上就掉了下来。 萧旋凯自知自己惹了祸,就赶紧凑过来还信,笑着说:“快拆开看看二叔都在信上写了什么。” 魏楚欣眼看着他,气的眼睛都有点红了,负气的说:“我不要了,你不是非要抢么,给你了,你拿走吧。” “就坏了一小点,不影响阅读的。” 魏楚欣复又坐在了椅子上,低头看书,理也不理他。 萧旋凯手里拿着信,站在那里,也觉得怪没意思的,追过来将信放在了她正看着的书上,一时哄道:“还真生气了?” 魏楚欣还是不理他,将信往旁边一推,翻了一页纸,继续看书。 萧旋凯就讨人厌的又重新把信放在了她看着的书上,笑说:“我也不是故意的,你要是不伸手来抢的话,它也坏不了呀。” 听的魏楚欣就又生了一股气,抬起头看着他,“把我的信扯坏了,你还有理了!”说着,就又把信撇在了书案上。 “既然不要了,那我扔炉子里烧了啊?”说着,萧旋凯就真要往火炉那边走。 魏楚欣低着头,斜着眼睛追随着他的一双黑绒靴子,见他还真走到了炉子边上,才抬起头阻止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萧旋凯便拿起了挂在一侧的炉钩子,将炉子上最中央的那块铁启了开,真有将信投进去的意思,“才你不是说给我了么,那我可就用它引火了。” “还给我,”魏楚欣被他惹得心烦意乱的,一时蹙起眉来,伸手道,“还不还?” “先时在母亲那请安时,你不还是温顺小绵羊的么,怎么一回爱晚居,就这么和你夫君讲话。” 激得魏楚欣就站了起来,走到炉子这面,一时就又要抢他手里捏着的信。 萧旋凯向后一躲,看着她笑说:“别抢,亲我一下我就给你。” “给我!”魏楚欣就绕过了炉子,翘脚又要来抢。 “烫着你啊!”眼见着这丫头不管不顾的,萧旋凯就将信还给了她。 魏楚欣拆开了信封,读到里面的内容,先是蹙眉,等往下读时,一时又会心的笑了。 萧旋凯在一旁看着,不免就好奇问道:“一会愁一会喜的,二叔都写了什么?” 魏楚欣抬头看着他,挑衅的笑说:“写了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给我也看看呗,让我也笑笑。” “你真想看?”魏楚欣一时捏着信纸,话音还没落,就一下子将信连带着信纸都扔进炉子里烧了。 “竟敢戏弄你夫君!”一时萧旋凯就抱着她远离了炉子,靠在立柜旁撕闹了起来。 “不许你碰我,你再闹,我可生气了。”被他挠得,魏楚欣笑喘不上气来。 萧旋凯才住了手,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笑说道:“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魏楚欣问:“什么事?” 萧旋凯就笑说:“娘子的腰好了?” 魏楚欣这才想起来腰疼的那一茬,一时也装不去了,推开他道:“好没好,同你有什么关系呢。” 往书案那边走,才走了两步,就猝不及防被萧旋凯从身后抱了起来。 “干什么,我书还没读完呢。” 萧旋凯就抱着她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道:“先把任务完成,书的事明天再用功也不迟。” “好啊,原来那什么是完成任务,你放开我,谁惜得陪你做任务。”魏楚欣挣扎着要起来。 “先时在母亲那里,谁答应的好好的了,说是明年就让家里添个孩子,你还想反悔不成。” …… 高几上燃着一盏昏黄的罩灯,魏楚欣便是侧身躺着,眼睛盯看着萧旋凯。 “本想着暂放你一马的,你反倒是不困?”萧旋凯和她十指相扣着,“快闭上眼睛睡觉。” 说着,萧旋凯自己已是闭上眼睛快睡着了。 等下半宿要起夜时,就眼见着魏楚欣还没睡着。 他从外面回来,人也就醒了,碰了碰她的鼻子,笑着问:“怎么这么精神,要不然做点别的。” 魏楚欣就蹙眉往旁边推他。魏伟松在信里一说今年的生意做的平平常常,二说应她的请求,已经打发吕福进京来了。信和人同时出发,信到了,想必那吕福也来了吧。 这么说来,她还得再回侍郎府里一趟的。 想着想着,魏楚欣就回过身来问萧旋凯,“那信是谁给侯爷的?” 萧旋凯没正形,笑说:“昨天晚上怎么说的,在床上你应该叫我什么来着?” 魏楚欣道:“别闹,我正经同你说事呢。” 萧旋凯这才说是魏伟彬。 魏楚欣听了,便凑过来和他商量,“我明天想回一趟侍郎府。” “那大舅家里你不去了么?” “白天去你舅舅家里,我可以晚上回侍郎府的。” 萧旋凯一听说是晚上去,连思考都没思考,就说不同意。 “我求你了,好不好嘛?” 萧旋凯道:“我准许你明天白天回侍郎府。” 魏楚欣听了,蹙眉摇头说:“不行,我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是你舅妈不说什么,传到你母亲耳朵里也不好,你就让我晚上回去一趟好不好?” 萧旋凯迂回着说,“我这里倒是没什么,只是大晚上的你回娘家,奶奶和母亲也不会同意的。” “那上次我回娘家住了三天,你祖母和你母亲是怎么同意的呢?”魏楚欣就凑过来一些,伸出两只手轻按过他的脸颊,看着他眼睛说,“说来说去,就还是你不同意我回去。我不回去了,明天白天也不去你舅舅家里了,以后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在爱晚居等着你,陪着你,给你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和你过一辈子,这样好不好。” 萧旋凯笑着点头,“好。” “那睡觉吧,我困了。”魏楚欣就侧过了身去,和他挪开了些距离。 萧旋凯跟着凑过来环着她的腰,她就往里躲着不让,一时靠在了墙上,再没有可躲的地方了。 萧旋凯笑问:“生气了?” 魏楚欣也不回答。 萧旋凯又道:“睡着了?” 魏楚欣依旧不说话。 见她无动于衷,萧旋凯就伸过了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领口往里探来。 探到一半,魏楚欣蹙眉道:“拿走。” 萧旋凯便笑着说,“好了,我同意你回侍郎府,瞧瞧这小性子耍的。” 第一百章 含威不露 () 第二日,魏楚欣就比萧旋凯起的还早。 萧旋凯醒来时,眼见着魏楚欣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椅子上要叫人进来梳洗打扮了。 “过来。”他便摆手示意她过来。 “干什么?” “过来服侍你夫君更衣。” 魏楚欣听着,坐在原处无声抗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萧旋凯就笑着逗她,“你过来,咱们讨论讨论今天晚上几时送你回侍郎的事情。” 烦人,又拿这事胁迫于她。 “难不成丫头打消主意,不回去了?” 魏楚欣听着,就不得不蹙眉走了过来,坐在床沿边上,没好气的道:“想说什么,抓紧时间,我还要准备回家要带的东西呢。” “还不到四更,急什么。”萧旋凯说着,就侧过了身,将一支胳膊环在了她的腰上。 他到处乱碰,魏楚欣就蹙眉撇开了他的胳膊。 “看形式,魏家三姑娘今晚上是不打算回来了呗?” “看什么形式,昨天晚上不是你亲口答应同意我回去的么。” 萧旋凯点头,“不错,我承认我说过这话。只是丫头是只听进去了其一,忘了其二不成么?” 魏楚欣就回想起了昨天的谈话,一时便也想起了他那不正经的条件。 “真不记得了?用不用我提示提示?” “又干什么,都穿好衣服的了,别闹,不行……” 萧旋凯在好脾气的低笑着,“不闹,都听娘子的。” …… 今日轮到梨儿领着几个丫鬟当班守夜,快五更的时候里面才叫人道:“再给你们二少奶奶拿一套中衣进来。” 梨儿虽应了下,但心里大抵纳闷,昨晚铺被的时候不就将今天要穿的中衣都放置好了么,里头怎么又要? 小丫鬟就又拿了一套中衣过来,梨儿接过托盘,轻轻的推开了房门,低头走了进来。不知道里屋的人起没起来,她便停在了里外屋之间隔着的屏风处,等候吩咐。 “拿进来吧。”萧旋凯道。 梨儿这才敢往里走,压低着头,将托盘放在了床头高几上。 此时萧旋凯已经穿好衣服了,魏楚欣慵懒的躺着,在和萧旋凯说话。 梨儿便在一旁颔首要服侍魏楚欣穿衣裳。 小丫头不服侍不知道,此时给她们姑娘系着扣子,就眼见着她们姑娘前面加上后背满满的都是……侯爷明面上看着像个君子,难不成在背地里还欺负打骂女人,越猜想就越觉得是了,心里就好是心疼她们姑娘。果然是人前有多么风光,人后就有多么遭罪。 …… 白天在柳府,半日琐事。 等中午各大管事回完了事,原氏便着人将魏楚欣叫了过去。 “楚儿坐下。”原氏的风寒已是痊愈了,面色红润,心宽体胖,四十几岁的女人,丈夫儿女府里各事皆是省心,她便是富态年轻,比萧旋凯的母亲看着年轻了好多。 魏楚欣依言坐下,但听原氏开口先是说了一番感谢的话,然后才提道:“你这样聪明能干的人,要依舅妈,把你留在府里才好呢!舅妈是真不愿意放你走!” 原氏笑拍着魏楚欣说,“这冰雪聪明的人,谁不曾爱,舅妈喜欢你,你家太婆婆也喜欢你!才老太君身旁的宋妈妈亲自来传话了,一来就下了死命令,说是我们柳家的琐事劳累着了她孙媳妇,今日必须放人不可呢!” “一听是老太君的命令,把舅妈的病都给吓好了!”原氏笑着,看着魏楚欣说:“已经吩咐柳福去套车了,楚儿你呢也准备准备,也便回去吧。府里经你照管尽一个月,万事都打下底了,也可放心交给你张氏姐姐了。” 当日派她到柳府管家的就正是老太太,只这中途为何又不让了呢?思来,魏楚欣在心里就隐隐的有些不安了。 “老太君催的急,中饭也留不得你吃了。你便先回府上好好休养,等下葬那日,若忙不过来,舅妈还是要厚着脸皮去你婆婆那里讨你来的。” 这里柳福家的过来传话,说马车已经打点好了,原氏便笑说:“去吧,等忙完了这阵子,舅妈再着人请你过来,咱们好好的吃一顿饭的。” 魏楚欣点头应下,和原氏道了别。 张氏和胡氏送魏楚欣到垂花门,因相处的日子久了,魏楚欣又真心实意的待人,在府中管事也处处维护张氏,尤其考虑到张氏的面子,再并上两人又都出自寒门,那张氏便和魏楚欣处出了感情。 此时目送着魏楚欣上车,张氏便道:“若有闲暇,妹妹常来府里走动。” 魏楚欣点头,一时笑着说:“答应画给姐姐的画,过两天着人给姐姐送来。” 张氏会心的点头,笑说:“随口一说的话,难得你还想着,若有空闲就画,没空闲不画有什么打紧的。” 上了车,因想不透老太太为什么突然叫她回去,魏楚欣心里就觉得有点没底。 一回侯府就赶到了和乐堂。 老太太正坐在堂屋喝着甜粥,眼见着魏楚欣走了进来,便摆摆手吩咐宋妈妈道:“给楚儿也盛一碗来。” 魏楚欣入了座,接过宋妈妈递过来的玉质海棠碗来,含笑着道过了谢。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魏楚欣,然后和侍候在旁的宋妈妈笑着说:“他们柳家琐事太多,我们楚儿才去了多久,这人就明显是瘦了一圈了。” 宋妈妈笑着回说:“两处奔波,二少奶奶是照以前清减了些。” 一时魏楚欣用完了碗里的粥,由丫鬟服侍着漱了口。 这里宋妈妈亲自将碗收了下去,带着屋里服侍着的小丫鬟们走了出去,小心的从外面带上了房门。 魏楚欣哪里还敢再坐着,一时站起身来,也不知道老太太有什么下话在等着她。 老太太手里抟着两个油得红亮亮的文玩核桃,脸上依旧是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摆手道:“坐下说话,又站起来做什么。” “孙媳不敢,祖母有何指教,孙媳听着。”老太太七十多岁的人了,平日里单是笑着就自带几分威严,此种时候,魏楚欣哪里敢真就势落座。 老太太点头,慢缓缓的说道:“刚才还想同你商量件事来着,只这人老了,成了昏虫,到嘴边的话就又给忘了。” 就当魏楚欣在心里暗松了口气的时候,老太太便接着又慢吞吞的道:“昨儿个晚上,你求凯儿什么来着?” 魏楚欣听着,微垂着的睫毛都忍不住轻颤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没过程的就出了满手心的冷汗。 老太太让人听不出喜怒来的又道:“怎么不说话,难不成凯哥儿媳妇也忘了?” 第一百零一章 让人脊背发寒的谈话 () 屋里一时只有老太太抟动手中核桃的声音。 魏楚欣垂眸站着,不曾接话。 老太太眼见着孙媳妇平时那恬静的鹅蛋小脸已是微微红了,便缓了缓语气问:“是在想我一老婆子管得怎么这么宽,连你们小两口说的悄悄话也打听?” “孙媳不敢。”魏楚欣颔首道。 “你最好不敢!”老太太就故意提高了嗓门。 魏楚欣听着,一时就跪了下来,抬眼看着老太太,道:“孙媳若做错了什么事情,还求祖母指摘责罚。” 老太太抟着核桃的手便是一松,看着魏楚欣,没提让她起来的话,反而是道:“有一句话讲的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到婆家来,你就是婆家的人,哪有三天两头就往娘家跑的道理。一个月里回两趟侍郎府,你当萧家是客栈是驿馆,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别说是你,就是柔儿,郡主的身份怎样,到了萧家她就是我萧家的媳妇,想摆郡主的款,没得宫里的娘娘想在我面前摆款也要思忖思忖!” 此话说完,老太太就缓了一缓。 默了那么一会,眼见着孙媳妇已然被震慑住了,老太太便就又拉回了话来。 “体谅你是新嫁过来的媳妇,难免想家。只这整个京城里,你也去打听打听,有哪个媳妇三天两头就要往娘家跑的,更别说你还要晚上回去。女儿大晚上回来,是和丈夫吵架了,还是在婆家受气了,你让魏大人如何想你丈夫?” “京城里不比靖州,今日你夜回娘家,明日便会传得满城风雨,你一句温言软语,哄得你丈夫没个体统的宠着你惯着你,你可想过外人如何议论咱们萧家?” “你可是知错?”老太太板着脸,眼睛扫向魏楚欣。 魏楚欣道:“孙媳知错了。” “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魏楚欣便就依言照做。 左老太君这一辈子阅过了无数的女子,厉害的,聪慧的,倔强倨傲的,楚楚可怜温顺懦弱的,什么样的没见过。 此时端详着魏楚欣,一时点头叹道:“你与凯儿也倒般配,跪了半天了,起来说话吧。” 老太太便让魏楚欣坐在了自己身旁,握过了孙媳妇吓得冰凉的手,已然是没了先时故意要杀她威风的气势,笑问:“我吓着你了?” 魏楚欣思忖之下,微微点了点头。 老太太见了,便是和蔼的笑了出来,拍了拍她胳膊,语重心长的道:“凯儿对你的好,这阖府的人都看在眼里,只这好也得有个度不是。他活得真活得透,说对你好,那真是一百个不掺假。只越是这样,你才越是要提醒着你自己,不可太过纵性了。” 魏楚欣垂眸听着老太太的教诲之言,听到后来,才得知今日老太太叫她过来,不单单是因回侍郎府的事情,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她去做。 “闵州那条河,也修了几年了,今年年前竣工,圣上总是要派个人过去检检的。派谁过去,这是朝堂里面的大学问,不是咱们内宅里的女人能妄言的。只有一点,若是指派到凯儿,你要劝着他遵圣意,萧家满门忠烈,我们要感念着太祖给的恩荣,万万不可有别的心思,你可是明白我的意思?” 魏楚欣听到这里,本来就不平静的内心,就又荡起了层层巨浪。 老太太看着她笑说,“因当你是萧家的媳妇,这些肺腑之言奶奶才对你说,眼下是太平盛世,朝廷已经不需要能臣悍将了,战时他的肩膀要擎起齐国的天,现在不需要他了,他就撑起咱们这个小家的天也就是了。你要勾着凯儿的心,潜移默化的劝着他尽早收心,放下那些不该有的野心,有些东西,是祸不是福……” 说毕,老太太就扬声吩咐门外的宋妈妈道:“凤琴,将人带过来吧。” 外头候着的宋妈妈便应声带着个十五六岁长相周正的丫鬟进了来。 老太太将人介绍给魏楚欣道:“这是特意为你选的绣艺姑娘,凯儿若去闵州,你便在家里安心的学学针线吧,针线做得好了,等将来也给小凯儿做些像样的物件来,自己给孩子做的东西,和旁人做的大抵是不一样。” 听完这话,魏楚欣就再是愚钝,在心里也是知道萧旋凯要被派往闵州监工的事情是稳了的。 “你既然开口说了要回娘家,我也事先应允了凯儿,再没有反悔的理。外头马车已经着人打点好了,你这便去吧,早去早回,晚饭前我在和乐堂等你请安。” 魏楚欣道了谢出来,宋妈妈也便应老太太的吩咐跟了出来,一时着丫鬟拿了许多吃食补品来,笑对魏楚欣说:“二少奶奶回娘家没有空手的理,这些都是老太太惯常爱吃的,二少奶奶也给府上老太太和魏大人带回去尝一尝吧。” 石榴和梳儿候在院门口,眼见着魏楚欣出来时脸色并不是很好。等走到无人处,才忍不住悄声问道:“老太太都和姑娘说什么了,都说了快一个时辰了?” “柳府那里以后咱们就真不过去了么?姑娘才在那里立下来规矩,若就这么放手了,多少有点惋惜。”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摇头叹气,魏楚欣沉浸在先时老太太所说的话中,一时也不回两人。 这便到了侍郎府。 门房见是嫁到侯府里去了的三姑奶奶回来了,又是惊又是喜,开门迎接的迎接,奔跑着去正堂报信的报信。 魏伟彬在部里,魏孜博在学里,都没在家。 等芮雨晴赶出来时,眼看着身前身后跟着的又是府丁又是丫鬟婆子,声势浩大十分有豪门少奶奶气派的魏楚欣回了来,笑着说道:“今早上我就说你今日必回来,魏孜博还怎么都不相信,说是‘侯府是什么地方,也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我只怼他说‘你三妹妹不是普通人,只要她想回来就总有办法能回来!’怎么样,被我言中了吧!” 魏楚欣笑说:“大嫂的嘴近来开过光,说什么中什么!” 一径来到了芮雨晴屋里,魏楚欣支开了侯府里跟着的丫鬟,只问芮雨晴道:“那吕福人呢,可是到京城了?” “信都到了,人能没到么!”芮雨晴伸手往东边指道:“在客房住着呢,听说你要重用他,他心里正欢喜着,打算在京里大展身手呢。” “你瞧着他是个怎样的人,稳妥么?” 芮雨晴见问,便是笑了,“我瞧着不错,一表人才的,倒是比你那几个哥哥长得都好!” “真的假的?” 芮雨晴开玩笑道:“我骗你做什么,一会你见到就知道了!我和你讲,正经长得可以呢,你可当心着,别让你家侯爷知道了不高兴!” 第一百零二章 水至清则无鱼 () 今日跟着过来的都是老太太那边的丫鬟,做生意的事情不用瞒着萧旋凯,但不能不瞒着老太太。 魏楚欣就想了个长时间没回来,要在侍郎府里到处走走的幌子,亲自到客房去见了吕福。 那吕福果然如芮雨晴所说的,长得周正耐看,书虽读得不多,但身穿着素雅的袍子倒显得有几分文人的气质。又常年在魏伟松铺子里管事,虽十六七岁的年纪,眼看着却成熟稳重,情商颇高,极其有眼力见。 交谈几句,魏楚欣就在心里认可了他。 吕福见魏楚欣交了钥匙,一时笑说:“头一次见面,三姑娘就肯如此信任我,当真感动。” 魏楚欣就交代吕福道:“那铺子在朱雀街上,咱们长话短说,一会着人带你先去认认门。” 吕福眼见着外头站着的一众丫鬟,芮雨晴亲自在门口守着,他也心知魏楚欣出入多有不便,便笑着提议道:“三姑娘只同小的口述铺子在哪里也就是了,我手里有钥匙,身上又长着嘴,若真找不着是哪间,问问旁人也总是能有办法的。” 魏楚欣点头,告诉了那铺子的详细地址,又把在心里预设着的初步打算同吕福讲了一遍。 “从此时起,到过年前,我只要表哥做两件事情。第一,尽快熟悉京城;第二雇到手艺尚好的酿酒师傅。” 吕福笑着应了下,“三姑娘不提,小的也想着这两件事了。” 魏楚欣点头,一时拿出准备下了的一千两银票,递给吕福道:“一则这些银子表哥暂且先用着,若花没了,可来大嫂这里另行支取;二则住的地方,侍郎府和朱雀街铺子两处,表哥随意住在哪里都可;三则我虽在京里,但大抵出入不便,若有事商量,只能通过书信往来。” 吕福听着,一一应了。 临出来时,魏楚欣不免要轻描淡写的稍提一句,“二叔在信中极力举荐表哥来着,想必表哥事先从二哥哥那里也多少了解些我的行事风格。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现今我既然用表哥,就完相信表哥,权、钱、粮、铺子,部交由表哥保管,没有任何保留。所以也希望表哥能诚心诚意的为我管事,生意一旦做起来了,表哥所得到的待遇一会不会差于现在的二哥哥和三哥哥,这一点我是保证的。” 现如今闵州的魏孜霖,靖州的魏孜津都还不过弱冠之年,银钱铺子宅子已是应有尽有,何其让人羡慕! 吕福在心里自是做梦都希望成为下一个魏孜霖,或者比两人做的更加出色,他在心里卯着足足的一口劲。 京城,是很多人大展身手的舞台,他吕福也势必要跟着魏家三姑娘闯出一番天地来。 走出客房时,就快是酉时了。 魏楚欣看了看外面昏黑的天色,一时就握住芮雨晴的手,微微叹气道:“时间过的真快,才回来就又要走了。” 芮雨晴就回握住魏楚欣的手,不舍的挽留说:“父亲和你大哥哥就快回来了,好歹也要等两人回来见一面再走的吧。” 魏楚欣摇头,微微一笑,又低头说:“不见了吧,每次见父亲,他都不免要斥责我一顿,每次大哥哥一在家,他又都是要送出好几里路来,见了也是要走的,倒惹得人烦心,还不如就当我没回来过。” 一入侯门深似海,芮雨晴也心知肚明魏楚欣有不能诉说的难言之隐,一时笑着,附和着说:“那就不见了。” 只心里也是想了,此一去又不知道何时能再回来,芮雨晴便红了眼睛,忍了回去,强笑着说:“你再到我屋里稍坐一会吧,我还有些事要说的。” 心里没来由的伤感,魏楚欣便点头应下了。 往芮雨晴屋里走,一路上芮雨晴岔开那些忧心的话题,一会说:“家里已经在为玉儿准备嫁妆了,眉姨娘每日都忙得不亦乐乎的!”一会又说:“老太太的身体每况日下,昨天着郎中来瞧,说也就是年前年后的事了,你再回来不定什么时候,人之将死了,以前那些过往便放一放吧,不若去跨院见一见?省着你日后后悔。” 魏楚欣摇头,只问身后跟着的丫鬟道:“东西可都送到老太太屋里了?” 丫鬟们应声,魏楚欣便笑看着芮雨晴说,“祖母也不想见我的,我去看那么一眼,反倒让她心情不好,增了病症。” 那时从蒋氏嘴里得知当年兰姨娘真正的死因,魏楚欣这一辈子就不会原谅魏老太太。 等到了屋里,只有两人时,芮雨晴才问:“将那么大的铺子交给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外人,你还真放心啊?” 魏楚欣笑说:“也不算不知根底吧,毕竟是二婶的亲侄子。” 芮雨晴担忧道:“那也隔着一层关系呢,怎样也比不得你那两个哥哥。” 魏楚欣听着,不免就笑说:“虽同姓魏,可大嫂以为魏孜霖在闵州就真那么消停么?有些事情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生意做的大了,所有事情总不能做到亲力亲为,一就是力不从心,不如就彻底放权。水至清则无鱼,大数目在那摆着的,谁也不敢造假,至于其中的一些小钱,我预留给他们,让咱们填补自己的腰部,你吃肉,别人也总得喝汤。” 说来,魏楚欣就摇了摇头,“要说最傻的人,当属三哥哥了,我刻意留给他填鼓腰部的银子,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拿。所有账目一五一十,一文一厘然不作假的在账目上记着呢,真是傻……” 话说到一半,魏楚欣才猛然反应过来好端端的怎么在芮雨晴面前提起魏孜津来。 果然就见着芮雨晴低头不说话了,魏楚欣也就含糊其辞的转移了话题。 …… 再不想离开也是要离开。 回了侯府,去和乐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和声和气的留她用晚饭。 正吃着,就见萧旋凯走了进来。 萧旋凯眼见着魏楚欣也在和乐堂里,还多是纳罕,也不顾老太太在一旁,就顺势自己挪了椅子坐在魏楚欣身旁,笑问道:“这是没去侍郎府呢?还是不打算去了呢?” 怕魏楚欣误以为他没安排此事,也不及她回答,萧旋凯便率先道:“我可是同奶奶商量过了同意你回府的,奶奶也在这呢,不信你问她。” 老太太却是笑逗着孙子,“欺负我老了,记性也差了不成,谁早上到和乐堂求我来着,说是不想让楚儿去侍郎府,又不想当面拒绝了她,便让我出面当这个恶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听的萧旋凯赶紧要同魏楚欣解释。 拿她回府的事情做由头,萧旋凯心知肚明今早上他没少占她便宜,若让她误会了他在老太太那里说了什么不让她回去的话,等没人的时候她还不定怎么和他耍脾气呢。 老太太害苦了他,萧旋凯就急于解释说:“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我可没这么说过……” 第一百零三章 指环丢了 () 两人从和乐堂出了来。 萧旋凯不知道魏楚欣已经回过侍郎府了,此时眼见着魏楚欣低头走路,也不同他说话,就心以为她因回不了侍郎府而在怨自己。 “明天白天吧,我送你回去好不好?”萧旋凯微微用力,攥了攥她的手在商量着。 魏楚欣从自己的心绪中挣脱出来,抬眼看着月光下面的他。还与平时一样,但听了老太太那番话后,又觉得不一样了。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萧旋凯笑着。 魏楚欣一时停下了脚步,抬头笑看着他,又仔仔细细的端详了半日,才说:“在把你记在心里呀。” “情话?”萧旋凯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笑问。 魏楚欣笑着,眼见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眨一下。 “真话。”他听她说。 听的萧旋凯心里甜滋滋的,牵着她的手,在侯府的园子里缓慢的散着步。 伴着天边的星辰皎月。 两人互看着对方,他见她鼻子和小脸都冻得红红的,就伸过手来想给她暖暖。她见他那从鼻子里不断窜出来的白气,想象着说:“等以后你也续起胡子了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已经伸过带有薄茧的手掌,揉捏着帮她捂暖她的小脸。 魏楚欣就试图去挪开他的手,抬眼看着他,认真的解释说:“第一,你若续起胡子,样子会不会很丑啊?第二,会不会扎到我呢……” “怎么会扎到我们丫头呢?”萧旋凯就听笑了。 “你会不知道……”魏楚欣一时就后悔和他讨论这个话题,侧过头去,转移话题说,“看今晚的月亮多圆……” 只是萧旋凯却不肯善罢甘休,碰了碰她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笑说:“不若趁着不扎人的时候,多吻几次吧。” 后面跟着石榴梳儿几个丫鬟,魏楚欣哪里好意思在人前由着他胡闹。 “不让她们看见。”说着,萧旋凯已经将身后面披着的披风解了下来,盖在两人的头顶上。 反而是欲盖弥彰,此地无人三百两的在提醒着别人他们在做着什么。 …… 萧旋凯尝到了此事的甜头,回爱晚居的路上,他还在回味着说,“以后每天都要试几次。” 魏楚欣瞪着他,说他得。 回了爱晚居,洗漱更衣后,魏楚欣就还在书案旁点灯看书。 萧旋凯坐在一旁,手支在案上,她在看书,他在看她。 都不说话,屋子里静谧又温馨。 萧旋凯就眼见着她眼底浅浅的青色,端详了好是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些日子是不是累坏了我们丫头了?” 魏楚欣翻了一页书,也不说话。 萧旋凯就稍稍凑过来了一些,商量着:“不然的话,柳府那里你就别去了,明天我去和舅妈说说,好不好?” 魏楚欣翻着书的食指就是一顿,她在思忖,老太太突然不让她去柳家管家了,是萧旋凯的意思么? “你不说话,我就当做默认了。”萧旋凯一时就站起了身,过来打横抱起了她,“看你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看什么书,进屋睡觉去。” 魏楚欣就也没说老太太已经不许她去柳府里管事的事情。 萧旋凯护着她走到里屋,俯身将她轻放在了里侧枕头上。 这几日还真的是好累。魏楚欣一粘了枕头,就忍不住闭上眼睛要睡着了。 萧旋凯也跟着过了来,一时为她盖上被子,掖好了被角。 两个各盖各的,萧旋凯吹了一旁的蜡烛。 屋里昏昏暗暗了起来,萧旋凯侧身摸了摸她的脑袋,“看你太累了,今晚上暂时放过你了,安心睡吧。” 魏楚欣本来是想着就这么装睡躲过这劫的,只是眼下见他明显没有那个兴致,她就又生出了别的心思。 “你缺荷包么?”魏楚欣就微微睁开了眼睛,“我给你绣一个好不好。” “你不是不会绣么。” “你就说你要不要?” “要,你若肯绣,我当然要了。” “那好,但是你不要嫌我绣的不好。” “不嫌弃,只要你给我绣!”萧旋凯就在心里笑想,他娘子越来越在意自己了。 “我给你绣一个芙蓉花样式的吧……”说着,魏楚欣就轻轻掀开了被子一侧,伸出手来,慢慢的将两双被子合成了一双。 萧旋凯耐着性子不说话,倒看看这丫头想做什么。 见他不动也不躲,魏楚欣就试探着伸过了手来,探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手,就放弃了,想缩回来。 萧旋凯哪里会让她缩回来,一时就按住了,问,“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魏楚欣说完就后悔了,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她要回来怎么了,于是改口说,“我找我的指环,你把指环还给我。” “还带往回要的?”暗处里,萧旋凯就将带在他小拇指上的铜环摘了下来,掖在了中衣里面,“今早上是谁同意送给我的来着。” “你若不那样……我会给你么,你这是威逼利诱,不作数的。” 萧旋凯的关注点却是在前面一句话上,“咱们都哪样来着,不若再回忆一遍?” “把指环还给我!”讲不成道理魏楚欣就突然起了来,按住了他的手,要抢回来。 只是她那蚊子一般的力气哪里是萧旋凯的对手。 萧旋凯稍微用力,就一下子将她反按在了身下。 相互看着对方,看着看着,萧旋凯呼吸就有些重了。 …… “你这是什么癖好,为什么每每要戴我的指环,是不是那指环有什么秘密呀?”魏楚欣就若无其事的试探着问。 “有秘密啊,你想知道是什么秘密么?” “想。”魏楚欣点头,这几年萧旋凯为什么就热衷于要戴她的这枚铜环,难不成这铜环在他身上也会产生什么神奇的能力? “你主动一次,我就告诉你。” 魏楚欣抬眼看着他,“你说真的?” 萧旋凯笑着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我。” 魏楚欣就假意答应了下来,待他一不留神,她就抓过了他的手,要夺回指环。 她把他的两只手都探了个遍,也没找到指环。 萧旋凯低低的笑着,本想自己拿出来的,只是伸到怀里翻找,倒发现没有了。 一时大晚上的,又重新点上了蜡烛。 魏楚欣拿着蜡烛在一旁照着亮,萧旋凯抱起被子找起了指环来。 “明天再找吧。”怎么找也没找到,萧旋凯就放下被子,打了个哈欠,“就在这屋子里呢,丢不了啊。” “不行,今天晚上必须找到,找不到你就别想睡了。”魏楚欣强忍着不让自己发脾气。 每次指环一到他手里,就势必得出点差错,他就一点记性也不长么。 第一百零四章 大夫人的能力 () 床上,地上,褥子下,她拿蜡烛照着,萧旋凯找着,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但就是没找到那指环。 “你先时放在哪里了?” “就掖在这里了。” 魏楚欣就回想着,先时两人……她挣扎着不让,一时没注意,倒是也有可能将他怀里的指环给甩到了哪里。 一时上床睡觉,魏楚欣就赌气不让他碰她。折腾了一圈,萧旋凯也没了先时的兴致,各自躺下,难得一夜无事。 第二日四更始,萧旋凯起身,眼见着魏楚欣睡得正沉,他也不忍心叫她起来。 自己拿过衣服穿了上,又等了一会,见是再不起来不赶趟了,他才轻轻推她道:“起来了,不去柳府了么?” 魏楚欣微微蹙着眉头,只应了一声,动也不动。 “快点,起来了,我数到十,你要不起来,以后我就不许你再去柳家挨累了。” “一、二……十,还不起来是不是?” 魏楚欣就睁开了眼睛,环过了他的脖子,看着他笑说,“刚才的不作数,你重新再数一遍。” 萧旋凯嫌弃的把她抱在了怀里,护着她的腰,依旧在商量:“要不别去了,在家里待着不好么?” “你不想让我去?” “嗯。” 魏楚欣就做顺水人情,笑着说,“那我听夫君的话。” “好,”就这么一句话,萧旋凯听着都要找不着北了,重新将她放在枕头上,亲了亲她的额头,“既然不去了,那就再睡个回笼觉。” 等萧旋凯起身要走时,魏楚欣才笑着说:“你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其实你奶奶昨天就发话说以后不让我去柳府管事了。” “所以说你一直同我演戏来着?” “那演的可真?” “你想知道实情么?”萧旋凯不肯承认自己被魏楚欣骗的团团转,就说:“其实是我与奶奶提的。” 魏楚欣撇嘴,“我不信。” “反正是事实,不信就不信呗。”萧旋凯笑着,起身往外走了。 “到底真的假的?”魏楚欣又有点相信了。 …… 昨天晚上怎么也没能找到的指环,被前来叠被的丫鬟偶然间就找到了。 只是让魏楚欣没能想到的是,指环在十五月圆那一天,怎么都不亮了。 不用再去柳府,魏楚欣待在府里,除去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安的时间,无事可做,也就只能是跟着老太太派了来的绣女学习女红。 一时她也想了,左右是躲不过去,倒不如就下下功夫把女红练好了,这样在大夫人那里还能好过一点。 无论谁教,穿针引线都是首先要练习的。 魏楚欣坐在案旁认真的练着,一个不留神,就扎破了手,指尖上就迅速汇成了一颗圆滚滚的血珠子。不动声色的拿帕子擦了手,再要继续练时,就见着大夫人身旁的贴身丫鬟亲自过来了。 被引请到了欣荣苑,还没进屋,魏楚欣就明显感觉右眼皮突突连跳下几下。 进去时,正赶上邵漪柔出来,魏楚欣同她行礼打了招呼。 邵漪柔微微点头笑说:“妹妹进去吧,母亲在等你。” 无缘无故萧旋凯的母亲不会找她过来,魏楚欣忍着心里的隐隐不安,劝说着自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果然,进屋时就见着大夫人的脸色并不是很好。 魏楚欣行了礼,站在一旁等候着,心里也不知道要听婆婆怎样的教诲。 “坐下说话吧。”大夫人道。 魏楚欣应声,微微抬眼,眼见着上首处坐着的大夫人,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坐。 大夫人便道:“你也别拘着了,坐到对面来吧。” 魏楚欣这才敢和大夫人面对面坐了下。 大夫人说话,魏楚欣听着。 …… 话说到最后,魏楚欣眼见着大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去吧,探探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实病用实药医,心病用心药医,务必要劝动他。” 魏楚欣起身告退,一时大夫人坐在原处,补充说道:“母亲第一次开口求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魏楚欣听着,顿了一下,和缓过来,才又稳步往出走。 一时候在门外的石榴眼见着魏楚欣出了来,松了一口气的低声问道:“姑娘怎么进去了这么长时间才出来,大夫人没有为难人吧?” “先回爱晚居吧。” 魏楚欣心说,萧旋凯母亲的话语,句句温柔,声声平和,如果过滤掉内容,简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觉,有名门闺秀果真有非同一般涵养之感叹。 只是在听明白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之后,才真让人体会了到,什么叫一句重话没说,就已经将人推到了进退维谷之境地的能力。 一回来,魏楚欣就吩咐人为她重新穿戴打扮,石榴梳儿几个不免问道:“大中午的,姑娘这是要出门不成?” 见魏楚欣点头,石榴就惊喜的说:“真的呀,去哪里!不用同老太太和大夫人请示么,就这么出去可以么?” 魏楚欣坐在梳妆台旁,从镜子里看着喜笑颜开的石榴,一时受了感染,也笑着说:“真的假的有什么用呢。” “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打算带你去呀。”魏楚欣侧头,笑得好是故意。 “不行!”石榴急得跺起了脚,“姑娘去哪我去哪,我就跟着姑娘!” 等穿戴好了,要往出走时,石榴见魏楚欣只带上了梳儿,真不打算带上自己,一时就急了,挡在前面抹起了眼泪,“姑娘这是不疼我了不成,凭什么带她去不带我去!” 本来心里压压抑抑的,只此时眼见着石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倒是把魏楚欣逗笑了,一时拿帕子替她擦了眼泪,笑哄道:“还当自己是小丫头呢,动不动就哭一场,不让别人笑话呀,我不疼你疼谁,在爱晚居等着我,等一会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垂花门门口,大夫人已经派人将马车都打点好了。 两个大丫鬟手里拿着红漆食盒正候在一旁,眼见着魏楚欣走了过来,两人毕恭毕敬的将食盒递到了梳儿手里,然后服侍完魏楚欣上了马车,才肯离去。 行在京城宽敞的街道上,梳儿跟在一旁,才忍不住问车里面的魏楚欣:“姑娘怎么不带上石榴呢?” 魏楚欣微微叹了口气说,“她比不得你稳重,一会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自己知道就好了,不许再对任何人说讲。” 梳儿点头:“奴婢记住了。” 第一百零五章 劝说 () 马车停在了城南的私宅。 是那天晚上他带她来过的可怕宅子。 那天晚上的事情,她永远都不愿意再回想。 如果可以的话,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这座宅子里。 门房的人认识魏楚欣,一见着是府里的二少奶奶,就赶紧进去通传了。 等候在廊里,梳儿眼见着这里每一处设计每一处布景都是如此的精雕细琢,真的是好难得的地方。 魏楚欣被引请进去时,就见着正堂三间门在打开着,堂里坐着的不只有萧旋凯,左铮,原东庭,柳子慎,胡希乐四人也都在。 那原东庭和胡希乐两个,眼见着魏楚欣带着个小丫鬟慢慢的走了过来,离老远就笑迎了出来:“二嫂怎么过来了,快进屋,二哥正盼着你呢。” 魏楚欣笑着和两人点了点头,被请进了正堂来。 萧旋凯正是在面门的大案旁坐着,眼见着魏楚欣,问道:“大冷天的,你怎么过来了?” 魏楚欣就笑着,一边解下了身上披着的厚重白狐裘,一边道:“才做了一些糕点,想拿过来给你尝尝。” 一时梳儿递来手里拿着的食盒,魏楚欣便接了过来,放在了萧旋凯的身旁。 将食盒打开,上下两层都摆着精致的糕点。 见萧旋凯并没有要尝尝的意思,魏楚欣就吩咐梳儿道:“也拿给几位爷尝尝。” 原东庭和胡希乐就永远愿意给人面子帮人打圆场,接过梳儿拿过来的糕点,一边吃着,一边道:“好吃,真挺好吃的!还是热的呢,来慎子,阿铮,你们也尝尝!” 柳子慎低着头在那里旋转的着案上的几个杯子。 左铮沉着脸,手里拿着一把弹弓,坐在那里一颗一颗的捡着桌子上的铜珠子,对着置在院中的靶子,每次张弓都能落在靶子正中央,然后那铜珠子再落到地面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因心明镜的知道魏楚欣此时过来的目的,没人愿意搭理她。 魏楚欣心说此时最尴尬的人莫过于她自己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议事了。”魏楚欣硬着头皮朝几人笑了笑,然后松了一口气般的转身要往外走。 “不打扰,不打扰!”胡希乐笑着回了一句,但也就只是回了一句。 追出来的只有梳儿。 萧旋凯就眼看着她走了出去,开口说话,却是在对一旁的丫鬟,“二少奶奶的狐裘落下了,给她送过去。” 等魏楚欣一走了出去,就听左铮冷笑道:“又来了个说客!” 柳子慎蔫蔫的在后面补充一句,“还是枕边人。” …… “姑娘过来,不单单是送糕点来的吧?”梳儿追了出来,一边给魏楚欣披狐裘外氅,一边低声说。 魏楚欣回想着刚才的场面,只蹙眉说道:“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就这么无功而返了么。 梳儿劝道:“奴婢瞧着,侯爷的脸色可是不好看呢,姑娘要是想说什么,还是别赶现在了吧。” 魏楚欣就在想,在这里面对萧旋凯总比回府里面对他母亲要好些吧。 一时横下心来,就又折身反了回去。 几人正在聊着什么,都没想到魏楚欣又回来了。 一就是放了脸面,魏楚欣反倒没了刚才的那些拘谨,想着看在萧旋凯的面子上,这些人都叫她二嫂,她便就拿起了嫂子的架势。 走进堂屋来,胡希乐和原东庭都起来让座,魏楚欣就选了个离萧旋凯最近的地方,大大方方的道了谢,坐了下。 原东庭和胡希乐各看对方一眼,皆还有没反应过来魏楚欣不同于平时的转变。 “听说侯爷病了?”魏楚欣就伸过了手探向他的额头,看也不看在场众人,只自顾自的说:“额头不热,眼睛里神采奕奕,看来不是风寒。” 说着,就又拿过他胳膊要给他诊脉,诊了半天,又摇头说:“脉搏沉稳有力,不虚不浮,身强体健,也并无病状啊,不是实病,那看来是心病了?” 说来,就挪了挪椅子,更凑近了萧旋凯一些,伸手要往他怀里探。 萧旋凯这才攥过了她的胳膊,声音里并没有多少好脾气,“要想晚上给你,现在来闹哪出。” 听的一旁原东庭和胡希乐就忍不住吹起了口哨,两人一笑起来,整个堂屋都显得热闹了。 趁着这份热闹里,魏楚欣眼看着萧旋凯,放下了脸面,压低了声音,用有点恳求的语气,在说:“你不总说我是你的么,既然是你的,就别撵我走。”说着,她就又不动声色的握过了萧旋凯的手。 萧旋凯眼见着坐在他面前的姑娘,纯白色狐裘外氅里面穿的是一件桃粉色的裹身棉衫,盘领,上面带着一条孔雀绿翡翠项圈,鹅蛋脸上施了香粉,唇上点了胭脂。 她明知道他更喜欢她打扮得丰富艳丽,像现在一般,然后就真肯这样的投己所好。 两人离得很近,萧旋凯能闻到她身上带着的浅浅甜香,抬眼,她正在看着自己,故意在微微的喘息,看得他喉咙一紧。 存了心里的勾引不成? 萧旋凯一时觉得是错觉。 “该干嘛干嘛去!” 这话萧旋凯是看着她说的,以至于魏楚欣就认为是说给她的了。 屋里其他的人也以为是说给魏楚欣的。 心里叹息了下,魏楚欣一时就松开了握着萧旋凯的手,从椅子上慢慢站了起来,这回是真的要打道回府了。 原来在他心里,她也就只是他的女人而已,闲暇之余的伴侣,生儿育女的工具,他奶奶高看了她,他母亲也高看了她,她们都不能使他改变主意,她又怎么可能呢。 严慈并举,恩威并施。他奶奶对她的慈,他母亲对她的严,大抵不如在他这里的一句:该干嘛干嘛去! 这样也好,有了第一次的无功而返,老太太和大夫人就再不会对她抱有它望,魏楚欣心里笑想,她管好自己就得了,他们家的事情,她还是少掺合为妙。 “说你们几个呢,该干嘛干嘛去!” 原东庭和胡希乐几个这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们说的,一时两人强拽着左铮和柳子慎出了来,嘻嘻哈哈的说:“二哥要和二嫂燕好了,咱们也都各回各家吧……” 魏楚欣站在案前,眼见着四人走远了,她才说:“侯爷安心静养着吧,我也先回去了。” 说完,她就带着梳儿要往出走,并在心里希望萧旋凯不要叫住她。 此时此刻心烦意乱,她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于他。 只是萧旋凯还是叫住了她,他在后背笑着说,“他们都走了,你还走什么,难不成还想欲擒故纵?” 第一百零六章 啪 () “不抵侯爷熟读兵书,我一内宅里的女子,哪里懂什么叫欲擒故纵。” 心里不畅快的情愫无人可发,也无处可诉。 萧旋凯走出来拉过了她的手,魏楚欣一时才发觉,京都城这么大,竟然没有她可以去的地方。 若劝不得他改变主意,侯府里就更不好待了,侍郎府或是铺子里,每一次回去都得废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争取来,眼下这座私宅里,还满满的都是那些她不愿回想的可怕记忆。 “你刚才不是还对我不冷不热的么,现在这样又是做什么!”说着,魏楚欣就要推开他。 萧旋凯环着她不让她动,一时带她到了里屋,笑说道:“在外面撕撕扯扯的,也不嫌冷。” “先时你们几个将房门大敞四开的,这屋里的热气都放没了,在屋里在外面能有什么区别。” 萧旋凯一时叹道:“说来听听吧,你是做什么来了?” 魏楚欣不说话。 “当谁的说客来了?”萧旋凯低头,拿下巴硌着她的肩膀,“打扮成这个模样,是想着口头上说服不成,就采取些行动?” 魏楚欣听着,就忍不住辩驳道:“难得出门,我打扮打扮不可以么?” “你打扮给谁看?”萧旋凯看着她问,在给她说情话的机会。 “我打扮给会欣赏的人看。”魏楚欣就不顺着他,故意在气他,“大街上的人多了,谁懂得欣赏,我就打扮给谁看。”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有什么不敢的,”魏楚欣就回过了身来,踮起脚尖对着他耳朵,说:“我打扮给……” 说到这里突然就变了,她笑看着他,“我当然是打扮给侯爷看了,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侯爷以前没听过么?” 她要是不存心想惹他生气,就总能有收回话的法子。 萧旋凯听了一笑,将她身上厚厚的狐裘解了开,铺在了身旁木案上面。 有些事情尝试不得,一旦开了头,并得到了甜头,就总会有下次和下下次。 “大白天的你做什么……”魏楚欣就慌了起来。 “别在这里……” 这种事情在他这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上次不是尝试的很好。” …… “你舍得我去闵州?” “是你奶奶和你母亲让的。” “那你呢?” “我也想让你去,你走了,就没人这样欺负我了。” “嗯?”他加重了力度。 魏楚欣双手死死攥着两侧木案,“不是,我胡说的,我胡说的!” …… 这宅子里居然有一处天然温泉,他抱着她去,走在路上,魏楚欣眼看着裹着她的特品狐裘,和萧旋凯精打细算道:“你知道这鹤氅在市面上要卖多少钱么,就这么被你……以后还怎么穿?” “卖多少钱?” “一万两银子。” 萧旋凯低笑着说:“这么贵的么,不过贵有贵的好处,省了娘子的腰。” “你得赔我。” “赔。” “我要一模一样的!” “丫头说什么是什么。” 等晚上,两人一同回了侯府。 第二日萧旋凯称病好去上早朝。 第三日,圣上正式下了旨意,派遣萧旋凯去闵州验工闵河修筑情况。 一场轩然风波因为萧旋凯的最后妥协,而悄无声息的化解了,没有人因此而受到牵连。 大夫人对待魏楚欣的态度仿若都比往常好了一分。 第二日钦差大臣起行,这天晚上,萧旋凯就无例外的又留在了爱晚居。 “我明天就走了,丫头不表示表示么?” 魏楚欣伏在书案旁,继续看着手里的药书,假装没听见此话。 萧旋凯就走了过来,暗示她说:“若不进屋,在这里也可以。” 魏楚欣吓得,正翻着书页的手指都跟着颤了下,回过头来,笑看着他说:“你明天就走了,一来一回再算上在闵州的逗留时间,最快也要一个多月呢,这么长时间见不到我,你会不会想我呢?” “你说呢?” 魏楚欣就放下了手里的书,“心长在你身上,我怎么会知道。只不过你要想让我想着你,一会可不可以……”满满的商量语气,“轻一些……” 萧旋凯低笑着承诺。 一时进了屋,某人便马上把之前的承诺忘到九霄云外了。 “丫头会不会想我?” “不会。” “不想?”这种时候,他最有办法了,“想不想?” 她疼的几乎转了半个身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想,我想你!” …… 都后半夜了,她半梦半醒着,只他就还不放过她。 见她醒了就温柔一些,若有睡意又马上变了模样。 “明天你还要早起呢,快睡……”话说到一半,魏楚欣就突然想起来了,他离开的这一段时间,她岂不是就等于断了和外面的联系了么? 那么吕福想找她商量铺子里的事情,或是她想找吕福,岂不是没有法子了。 想着,魏楚欣就睁开了眼睛,环过了他的脖子,温言道:“我想求你个事,你答不答应?” “什么事?” “你一走,我就相当于被困在府里了,我能不能时常给你写信啊?” “能倒是能,只怕是等你的信到了闵州,我已经启程回了京城。” “也是,那我能不能给家里大嫂时常写信?” “先一句是假,这一句才是真是不是?”萧旋凯就问她,一时就在行动上惩罚于她。 “那你……”缓了一会,在这种时候,他总喜欢让她睁眼看着他,喊他的名字。 过了一会,她才敢问:“那你同不同意嘛?” “派个人在门房,专门负责接收你和你嫂子的书信,这样可好?” “那你奶奶和你母亲那里……” “你若好好表现,我就不让她们知道。”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什么没听你的,你还想怎样!”魏楚欣忍不住负气说道。 “就还像那天在私宅时一样,丫头不都学会了的么。”萧旋凯怂恿着说。 “我不得,每次一求你点什么,你就讲各种各样的条件,若说做生意,你可比我还有天赋呢!” “就一次,然后就睡觉。”他哄她。 “最后一次,然后就睡觉?”即使被他骗过无数次,魏楚欣就还是轻而易举的上了当,“那先拉勾!” …… “我们丫头冰雪聪明,教什么会什么,学什么像什么。” “你不许说话!” “好,不说话,咱们专心致志的。” 魏楚欣一时就在想,他不是大男子主义么,那为什么总喜欢让她主动? 这种馐于启齿的……是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么? 他揽着她腰,鼓励着,“再快一点。” …… 第一百零七章 意恐迟迟归 () 即使他一会就走了,魏楚欣也不愿意起来服侍他更衣。 反而是他,坐在一旁静静的看了她好久,也舍不得移开眼。 “丫头,醒醒,我要走了。” 魏楚欣被他叫醒,睡眼惺忪间,发着昨天晚上积留下来的脾气,“叫我做什么,不是还没到请安的时间么。” “一会去请安就没有时间说悄悄话了,我要走了,你不打算和我说些什么么。” “那祝你一路平安。”魏楚欣蹙眉说了一句,随即侧过了身子,继续睡觉。 “不许这么敷衍。”萧旋凯就打扰她,不让她好睡。 魏楚欣甩开他的手,一时被他惹到了,坐起身来问他:“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昨天晚上我要和你聊天的时候,你非要那样,被你折腾了一个晚上,大早上的也不肯放过我,我是你的附属品么,你说怎样就怎样!” 萧旋凯听着她劈头盖脸说了这么一番话,不生气不说,倒而笑着哄她,“昨天晚上辛苦我们丫头了,在家里安心的等我回来,我用一辈子慢慢的补偿你,好不好?” 一时穿衣洗漱,用过了早饭。 因到和乐堂请安之后,便要启程出发了。在屋里,萧旋凯就叫退了一众丫鬟,环着魏楚欣的腰,迟迟不肯往和乐堂去。 魏楚欣抬眼看着他,也知道此时是要说一些好听的情话应景,便双手抚着他的脸颊,道:“早去早回,我在家里等着你回来过年。” 萧旋凯点头应了一声。 魏楚欣就又说:“时候不早了,该去辞别你奶奶和你母亲了。” 萧旋凯就又应了一声,却是迟迟的不肯松开她。 “走吧,别误了时辰。”魏楚欣轻轻的往出推他。 “嗯。”应了一声,萧旋凯还是不舍放开她。 “很快就回来了,我在家里等着你,快去吧。” “嗯。” 用了很长时间才从爱晚居出来,魏楚欣就觉得萧旋凯挺大个男人怎么这么缠人。 走就走,回就回,他以前不是挺干脆利落的一个人,现在是怎么了。 五更时分,天还没亮。 两个小丫鬟在前头打着牛角风灯,小甬路上被照得明明暗暗的,北风卷着松散的雪粒,呼啸而来,寒意刺骨。 在这样的环境里,想着一会他就要走了,魏楚欣就觉得她心里多少应该带着点伤感的吧,毕竟他是她的丈夫啊。 只是好像并不是的。 感觉是好不容易挨到他离开,一想到他要走了,心里某处反而觉得很轻松。 她扪心自问,是不是有点铁石心肠了…… 身旁萧旋凯牵着她的手,两人十指相扣,一径往和乐堂走。 和乐堂门口已经是灯火如明了。 屋里老太太,大夫人,邵漪柔都在,见了萧旋凯,颇多的嘱咐之言。 这样的人家,用不着意恐他迟迟归,而临行密密缝。只是一路上要吃的,穿的,用的,也是花了很多的心思为他一一的准备妥当了。 是他母亲和邵漪柔精心为他准备的,几个大包裹,魏楚欣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总之里面没有一件是她为他准备的。 她觉得没有必要为他准备什么,也根本没有机会轮不到她准备什么,有邵漪柔,什么就都能准备的事无巨细的。 “行了,时候不早了,去吧。”嘱咐过了,老太太便摆摆手道。 大夫人也就咽了下话,一时关慰的帮萧旋凯扯平身后的裘衣,温言道:“路上多注意一些,要到年关了,注意安。” 萧旋凯点了点头,“都记下了,不必挂念。” 一旁的邵漪柔也走了过来,抬眸一笑,看着萧旋凯说:“一路平安,我在家……” 萧旋凯听了,打断她的下话,客气的点头道:“劳烦郡主挂念。” 听这话,邵漪柔眸子就黯淡了下来,只是依旧在保持着很好的笑意,看着他说:“侯爷客气了。” 一时萧旋凯拜别老太太和大夫人,转身出了正堂。 老太太坐在原处没动,大夫人坐在一侧忍不住要起来。 “外头冷,你当心受了风寒,他那么大的人,你还担心他什么,年前就回来了。”老太太看着大夫人,笑着说道。 大夫人点了头应是,一时也便落了座,只还忍不住要往门外看。 “去送送凯儿吧。”大夫人侧头对邵漪柔说。 老太太也点头道:“你俩出去送送吧。” 话中就有带上魏楚欣的意思了。 两人应声,走出了堂屋。 一时邵漪柔就停了下来,侧头看着魏楚欣,只笑说:“侯爷在前头等着妹妹呢,妹妹快过去吧。” 魏楚欣便看了看邵漪柔,她心里就在想,此时的情形,莫过于两人各开了一家糕点铺子,萧旋凯是前来买东西的食客,她当然想招揽顾客让萧旋凯来她的铺子里买东西,那邵漪柔呢? “就干干的站着,不说话?”萧旋凯拿手在魏楚欣眼前晃了晃。 魏楚欣一时回过神来,一侧府丁打着明亮的灯笼,面对面站着,她能看见他脸上还略微有些痕迹的指甲划痕。拿手轻轻抚了抚,抬眸看着萧旋凯说:“等再回来,这里就彻底的好了。” “别闷闷不乐的,笑了一下好不好?”萧旋凯伸手过来轻捏她的小脸。 “谁闷闷不乐的了,你看错了吧。”魏楚欣呲牙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往出推他道:“快走吧。” “走了!”萧旋凯就突然低头,碰了下她的额头,真打算走了。 “回吧,怪冷的!”他便摆手,心疼的让她进屋。 魏楚欣也实在,转身就往回走。 这里萧旋凯满心期待的回过头来,却是眼见着那道欣长的身影正站在树下。 等着的,不是他的爱人。 …… “郡主,侯爷都走远了,咱们也回去吧。” 邵漪柔微微的点头,她向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宜之态,很好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边,她在笑着。 …… 一时和乐堂里,人都散尽了。 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摆着长牌。 摆了两把八卦阵,都没能摆开,放下了手里的牌,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旁宋妈妈端来老君茶来,开解道:“明儿个再摆,兴许就摆开了呢。” “摆不开了。”老太太摇头苦笑了笑,“这阵难摆开啊……” 宋妈妈听着,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摇头道:“这最可怜的人,莫过于二哥儿了。老奴是看着哥儿长大的,以哥儿的心性,若有反心,何故等到现在,天家一次次的相逼,实在是寒了人心呐……” 老太太摇头说:“一个人的心胸是被屈辱撑出来的,他若连这些都忍不了,也不配带兵打仗了。” 第一百零八章 他走了之后的生活 () 萧旋凯走后,就又下了好几场雪。 爱晚居整个大院子里,都积满了雪。 这些雪就成了魏楚欣眼里的宝贝,谁都动不得。 萧旋凯不在家,魏楚欣每日的生活便是每日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安,练习女红,研习医术,还有就是摆弄设计外面的绵雪。 来到京城,魏楚欣就发现,她尤其喜欢这里的雪。 每日午后,正是太阳最明媚的时候,魏楚欣就穿的厚厚的,带上棉质的手笼,拿着小锹和画笔涂料,在院子里堆雪人玩。 整个院子被她堆得如同练兵场似的,神态各异的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姑娘有小伙,有手拿书本孜孜不倦上劲勤学的刻苦书生,有暗自神伤的闺阁女子,有白头偕老相互扶持的老年夫妇,有喜结连理身穿嫁衣的幸福新娘,有市井里摊卖小食的各类商贩,有戏台上唱戏的袅娜青衣,还有执手相看泪眼即将分别的新婚夫妇,牌场里输的眼眶发青的执迷赌徒…… 魏楚欣太喜欢这样的游戏了,在爱晚居小小的院子里,经由她的手,她的画笔,那白白的不染任何纤尘的绵雪,塑造出了市井百态来。 石榴,双喜,梨儿几个,也都正是爱玩的年纪,每每跟在魏楚欣身后,帮着运雪,帮着出谋画策。 “不若姑娘塑个侯爷好不好,就在这窗户底下!”石榴主意最多。 “真好,这样侯爷一回来,见多了一个自己,岂不太好玩了!”梨儿也拍手觉得这个主意好。 双喜也笑说:“到时候侯爷回来,见着那雪人,就知道咱们姑娘时时刻刻的都在想着他,一准高兴!” 石榴就怂恿走,“走,走,咱们给姑娘运雪去,让姑娘塑个侯爷出来!” 魏楚欣蹙眉道:“谁惜得塑他!” “好姑娘,姑娘好,你就塑一个侯爷吧,这侯爷都走了半个多月了,姑娘连提都不提一句,姑娘就不想他么!” 魏楚欣塑出来的雪人每个都惟妙惟肖,形神兼备的,爱晚居一众丫鬟听说二少奶奶要塑侯爷了,都围过来帮忙。 魏楚欣耐不过众人,便也只能被赶鸭子上架,勉强的同意了。 一时丫鬟们嘻嘻笑笑的,从外面运回了好些雪回来,攒成如萧旋凯那么高的大圆球。 魏楚欣就站着椅子上,拿着铲子和小扫把,一点一点的将圆球修理成人的形状。 待有了轮廓,再细细的扣四肢脑袋,以及给人物上色涂颜料。 塑这样一个“萧旋凯”,足足花了魏楚欣好几天的功夫。 这日午后,魏楚欣就依旧出来继续帮“萧旋凯”填补他那英气逼人的五官。 魏楚欣就一边想着他的样子,一边拿手指慢慢的塑造出来。 直到将整张脸都塑造好了。 魏楚欣便从正面看着这“萧旋凯”,又侧过头来看着,一时就在感叹,他张得是英俊,五官端端正正的,组合到一起又有着那种形容不上来的逼人英朗,怪不得他平时在外面表现的心高气傲的,也还是有许多女子为他倾心。原不过就是被他的外表给骗了,谁要是上了贼船,后果就如同她现在这般。 魏楚欣想着想着,又摇头否认,不是他长得英俊,而是她塑的好,他本来可没有这样好看,要像这样好看还得了了,要真如这雪人一般英俊,她还不天天不移眼睛的看他。 好像也不是,他长得确实是好看。头脑里就又浮现起他的脸来,是没事时朝着她傻笑的模样。他真有一颗虎牙,就藏在右侧,一笑起来那颗和他平时的讨人厌气质一点都不搭,她身前身后所有的小印子,就拜那颗虎牙所赐……一想到那些事,魏楚欣就蹙起了眉头,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回忆,他好不容易走了,这样的日子多好啊,没有他在,就没有人会连哄带骗的做那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姐姐,你面前的人是小叔叔么?” 一时有个稚嫩的童声在身旁响起,胖乎乎的小手在揪着魏楚欣的棉袍。 魏楚欣回过神来,低头看去,竟是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 “这些雪人都是姐姐堆的呀!”小男孩绕着整个院子走,每见到一个都喜得笑出声来。 “……这个舒儿见过,是大街上卖糖葫芦的,他手里拿的糖葫芦能吃么,姐姐可不可以给我吃一个?”孩子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在期待的看向魏楚欣。 那雪人旁边大扫把上插的糖葫芦,是魏楚欣用雪抟出来,然后用红涂料染成了的。 一时拿下来一串,逗孩子道:“你得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孩子,姐姐才给你吃。” 小男孩就狠狠的吞咽了口水,点头认真的说:“我是我们家的小少爷,说完了,姐姐可以给我吃了么?” 魏楚欣摇头笑着,“你是谁家的小少爷呀?” “姐姐不相信嘛,舒儿真是家里的小少爷,她们都这样叫我……” “舒儿?你姓柳么?”魏楚欣蹲下来,笑着同他说话。 小舒儿眼看着魏楚欣手里拿着的糖葫芦,又狠狠的点了一下头,馋得伸出手来,咬了咬手指,一脸期待的问,“现在可以给舒儿吃了么?” “姑娘在和谁说话呢?”石榴听院子有说话声,不免从帘子里往外探头。 一时见是个小小的人,便跑了出来,也蹲了下来,同柳泽舒说话,“你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跑到这里了?” 柳泽舒见一直不给他糖葫芦吃,不免就委屈了起来,“你们怎么都问舒儿是谁家的孩子,我不是说了我是我家的小少爷么!” “好好,你是你家的小少爷,这根糖葫芦给你吃了,好不好?”说着,石榴就坏坏的抢过魏楚欣手里拿着的糖葫芦,递给了柳泽舒,“尝尝好不好吃。” 魏楚欣拦着不让,只柳泽舒已经拿着糖葫芦一溜烟的躲到了雪人后面。 石榴忍着笑,在中间拦着魏楚欣,“姑娘就让他尝尝嘛,他又不是傻,吃一口不好吃还真吃不成!” “你们骗人,这不是糖葫芦!”说着,藏在雪后面的小小的人就哭了起来。 石榴眼见着柳泽舒白白的牙齿染的通红,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站在那里委屈的哽咽,她便是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蹲下来逗小孩,“别哭了,瞧瞧你这白白的小脸,哭坏了谁还喜欢你啊,若是再哭,以后可找不着婆娘。” 柳泽舒便住声停了,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问:“什么是婆娘?” “嗯……什么是婆娘?”石榴想了想,笑着指着魏楚欣,“长大后也有这样好看的姑娘在你身边照顾你,这个就是婆娘。” “她是坏姐姐,你是坏丫鬟,你们都是坏人……”说着,就一声接着一声,不断气又十分又节奏的继续哭了起来。 魏楚欣就推开石榴,蹲在那里拿帕子帮她擦起了眼泪,哄着只要他不哭了,就陪他一起堆个雪人。 这才把孩子哄好,进了屋,魏楚欣拿来茶给他漱口,又拿出了一些新鲜式样的点心,哄着他吃了。 小孩子不记仇,这里魏楚欣拿帕子轻轻的帮他擦着嘴角,他便笑着拽魏楚欣的手, “咱们出去看小叔叔吧,咱们再堆一个小叔叔!” 第一百零九章 她淡,他浓,配在一起是幅好画 () “咱们不堆小叔叔了,咱们堆一个小舒儿好不好?”魏楚欣回头笑看着他,递给他小铲子,支使道,“去把那处的雪给婶娘运过来。” 柳泽舒就听话的颠颠跑去铲雪,洋洋洒洒的铲了一小锹回来,累得一边喘气,一边看着魏楚欣,糯糯的道:“为什么是婶娘呢,你长的和家里的姐姐一样好看,舒儿不想叫你婶娘的。” “因为我是你小叔叔的娘子呀!”魏楚欣笑着,一时站起身来帮他掖好领口。 “娘子又是什么?” “嗯……娘子就是以后要和你生活一辈子的人。” “那娘亲是舒儿的娘子么?” “我的小祖宗啊,老奴可真是找着你了,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贴身照顾柳泽舒的婆子突然奔了进来。 一见了柳泽舒,就左看右看,浑身打量个遍,见人是毫发无损的,才松了一口气说:“一个失神,你就跑没影了,害得老奴好找!快走吧,夫人正等着你回家呢,快跟老奴走!” 柳泽舒挣脱开那婆子,蹙起了浅浅的眉毛,“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堆雪人!” 那婆子看着满院子神态各异的雪人,一时心直口快的说:“天爷啊,这是摆阵呢不成!小祖宗,快跟老奴走吧,一会夫人等着急了,快走,快走!”说着,弯腰抱起了柳泽舒就要走。 “我不走,我不走嘛!”柳泽舒就在那婆子怀里挣扎。 急得那婆子直跺脚道:“求求你了,我的祖宗,再不走,回去老奴要挨板子了!” 魏楚欣见状,走过来同柳泽舒商量说,“先去见你祖母,婶娘就在这里等你,等一会你想来再过来,好不好?” 那婆子这才认出来是魏楚欣,一时只感谢的笑说:“原来是二少奶奶的院子,老奴有眼无珠,一时只顾着带小少爷去了,没来得问少奶奶的安,还求少奶奶不要怪罪。” 见柳泽舒被安抚住了,魏楚欣就摆摆手说:“快带小少爷去吧。” 那婆子连应了两声,给魏楚欣行了个礼,领着柳泽舒去了。 这里魏楚欣回到屋子里,暖了暖手,又喝了一碗茶,才拿起做了一半的活,绣起了花来。 老太太派来的姑娘绾儿,在一旁瞧着,只赞叹道:“二少奶奶绣的越来越好了,怕是再有个十天半月,二少奶奶就赶超过我了!” 魏楚欣低头,一边引线一边笑说:“你自小就学习女红,我这半路上出家的和尚,怕是再练个三年五载,也抵不上你。整日在旁夸我,我自己都要被你夸得信了。” 绾儿笑说:“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二少奶奶画艺这样好,若不会女红可就太是可惜了,奴婢做了这么些年活,也看过不少手艺好的人画花样子,都敌不过二少奶奶画得好呢!” 正说笑着,就听窗外熙熙攘攘,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老太太,雪天路滑,您慢着些!” “你小叔叔在哪儿呢?” “就在这院子里,太奶奶不信就跟着舒儿走,就在前面!” “老太君您可慢着点,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委实太纵着他了。” “我曾孙说什么是什么。” “呵,怎么堆了这么多雪人出来!” “摆阵呢不成!” “这堆得可真好,一个一个的,跟真人似的!” …… 外头梳儿就忙跑了进来,告诉魏楚欣道:“姑娘快出来迎迎吧,老太太,大夫人,柳家大夫人等人都过来了!” 等魏楚欣迎出来时,就见着一众人等围在窗户下看着那“萧旋凯”。 柳泽舒攥着老太太的小拇指,扬起小脸,指着面前的雪人,向老太太邀功道:“舒儿没有骗太奶奶吧,这是不是我小叔叔?” 老太太和蔼的点头笑说:“还真是你小叔叔,舒儿真没骗太奶奶!” 一旁原氏看着这一院子的雪人,点头笑说:“这堆得还真好,一个个的跟真人似的,这里头住着的是谁,怎么这么心灵手巧呢!” “是我们家楚儿,才给你们柳家帮完工,你就把我们楚儿忘到后脑勺了!”老太太眼见着一旁站着的魏楚欣,笑着同原氏道。 “瞧老祖宗说的,楚儿的好我都记着呢!” 这里魏楚欣才又给几人行了一遍礼。 原氏只笑看魏楚欣说:“还真是一位心灵手巧的妙人,我说凯儿怎么就单单喜欢你呢!看把这院子布置的,哄得我们小舒儿都不愿意回家了!” 老太太掐了掐柳泽舒肉嘟嘟的小脸,“那就留下,到我们家来,给你小叔叔当儿子!” “外头冷,进屋去坐坐!头一回来爱晚居,也瞧瞧这妙人的屋子被她布置成什么样!”老太太笑着,引原氏进屋。 原氏便亲自打起了帘子,“老祖宗这不是折煞我么,老祖宗先请。” 魏楚欣跟在后面,在一侧给萧旋凯的母亲打帘子,“母亲请进。” 大夫人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眼看着魏楚欣,蹙眉低声道:“明儿把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撤了,红红绿绿的成何体统。再则老太太多大的岁数了,被拐带到这里,雪天路滑,万一有了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魏楚欣听着,颔首应是。 爱晚居三间屋子,魏楚欣也是精心布置过的,正堂和卧房之间,用水晶珠帘隔着,珠帘外面,又另有遮挡着的屏风。 那屏风上的四幅图画,是魏楚欣自己画的,以一年四季为背景,正中画的都是萧旋凯穿着不同袍子的背影。 等书房和正堂之间,便是没有遮挡,从堂屋往里看去,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各式画轴,都是她闲来无事时作的。 正中堂屋素雅干净,并无过多装饰,唯一有些特色的,也便是正中大案上放置的那一白瓷汝窑胆瓶,里头斜斜的插着几朵稀疏的干红梅花。 引请几人上座,魏楚欣在一旁服侍着用茶,老太太便环视着这屋子,点头叹道:“这孩子看着安静恬淡,屋里收拾的也随她的性格,素素雅雅的,再是有什么烦心事,一看着这样的布景,也便散了。” 原氏点头笑道:“凯儿和楚儿两个,也是互补了,一个动一个静,一个浓一个淡,这调和在一块,就是一砚好墨,经人一画,就是一幅好画。” 听的老太太点头笑了,接过魏楚欣抵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没说下话。 一时萧旋凯的母亲随手拿过身旁针线笸箩里面做了一半的活,拿在眼前那么一瞧,是照以往进步了不少。抬眼,见魏楚欣已经微微躬身给她递过了茶来,不免放下了那绣了一半的荷包,脸上也稍微显示出了些和颜悦色。 第一百一十章 幽禁她,他连名分都不给 () 这里原氏带着小孙子打算回府了。 丫鬟给柳泽舒围上了暖暖的狐裘外衣,老太太见着那孩子,仍轻掐着他肉嘟嘟的小脸,问:“小舒儿还什么时候来啊?” 柳泽舒看了看老太太,又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魏楚欣,天真的小眼睛睁得圆圆的,弱弱的说:“舒儿不想回去,舒儿想在这和姐姐玩……” 老太太听的不太真切,和蔼的扯过柳泽舒的手,耳朵凑过来细听。 那柳泽舒就又说小声嘟囔了一遍,“求太奶奶让我奶奶在你家再待一会吧,舒儿想和姐姐堆雪人玩……” 听的老太太一时就笑了,只抬头问众人道:“先时是哪个丫鬟陪他玩来着,哄得小舒儿连家都不愿意回了?” 爱晚居的众丫鬟笑回,“是我们二少奶奶陪着小少爷在外面堆雪人来着!” 老太太便点了点头,看向柳泽舒道:“你亲太奶奶一个,老太太就让你小婶陪你玩!” 柳泽舒听了,就踮起脚尖亲了下坐在上首处的老太太,惹得老太太连声笑了起来,一时吩咐魏楚欣道:“你领着孩子在院子再玩一会吧!” 原氏听了忙阻拦道:“老祖宗不要太纵着了他,府里丫鬟婆子一大堆,没得劳动楚儿!” 老太太便摆摆手,“无妨,让楚儿陪着他玩一会,时辰也早,咱们去和乐堂里说话,等小舒儿什么时候玩累了,让凯哥儿媳妇将孩子送过来。” 原氏便点头笑了笑,道:“眼下老祖宗这么疼爱舒儿,等凯儿自己也有了孩子,这家里还不定宠成什么样呢!” 老太太便拿眼睛看着魏楚欣,一时只盼望道:“也就不知道我这孙媳妇肚子争不争气了,甭管是男是女,先为凯儿生下一个也总是好的。” 原氏笑着劝着,“这才成亲多久,若是赶得巧了,说怀上就怀上的,老祖宗也别着急。” 临往出走,大夫人也喜爱的摸了摸柳泽舒的小脑袋,一时交代魏楚欣道:“精心照顾着,磕了碰了不是小事。” 魏楚欣点头,应了下。 等众人一走,柳泽舒就撒了欢,拽着魏楚欣就要往屋外走。 石榴过来,一边替魏楚欣披棉衫,一边吓唬小孩道:“你穿的厚厚的,你婶娘没穿外衣,不能陪你到外面玩!” 柳泽舒站在那里,眨巴了两下眼睛,就真信了,一时委委屈屈的就是要哭。 魏楚欣就瞪石榴,俯身笑哄着柳泽舒,“先说说,一会你想堆个什么?” 柳泽舒撅了撅小嘴,想了想说:“舒儿还想堆小叔叔,舒儿许久没看见小叔叔了,舒儿都想他了……” …… 这便又过了半个多月。 和吕福的书信中,吕福几日便报给她一个好消息。 对京城各处都熟了。 酿酒的师傅找到了。 第一坛红曲米酒酿好了。 万事具备,只等着吩咐铺子何时开张。 …… 魏楚欣看着那一封封的信,一时就想出府去,亲自到铺子看一看,尝一尝吕福所说的十分醇香的酒酿。 只是萧旋凯不在家,她想出府去,不亚于登天。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日,外头阴沉沉的又下了好大的雪。 魏楚欣呆坐在案边,眼看着那枚铜环,心绪就有些不宁。 她想不明白昨日十五,月亮当头,这指环为什么就不亮了呢? 它失去了神奇的能力,是只有这个月如此,还是往后再也不会亮了? “姑娘,老太太身旁的宋妈妈过来传话,说是请姑娘到和乐堂去。” 梳儿进来传话,眼见着魏楚欣坐在那里犹自蹙眉失神,禁不住轻推了推她,又说了一遍。 “什么?”魏楚欣这才回过神来,梳儿先时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见。 这里披上了衣服,打着油纸伞往和乐堂走。 等走到门口,有丫鬟来给打帘子,魏楚欣由人服侍着扫落了身上粘着的绵雪,进了屋子。 等一进屋,眼见着屋子里并不只有老太太一人,左铮也在。 魏楚欣就行了礼,依言落了座。 这里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手炉,但听老太太说:“大冷天的,要折腾你一趟了。” 魏楚欣点头笑了笑,并不知何故。 老太太便道:“小阿铮病了,把京城里能找的郎中都找了,也不管用,孩子现在病的厉害,你到府上给那孩子看看吧。” 魏楚欣听这话,握着暖炉的手便是一紧,抬眼看向老太太,“祖母,我……” 老太太就摆了摆手,打断魏楚欣道:“孩子的病要紧,那些事情等你回来再说吧。” 萧旋凯曾和魏楚欣说过,京里世家大族尤其反对女人经商行医,出门抛头露面。 这两条,她条条都占。 进京以来,经商的事情,会医术的事情都是瞒了又瞒的,眼下被突然提起,魏楚欣就心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若是他们萧家,萧旋凯的奶奶和母亲真因此事而看不起她,给她一封休书也就是了。 她也就彻底解脱了。什么规矩礼仪,女红绣艺,整日里被拉着做各种规矩,远比不得在外面经商赚钱没说没管过的自由。 辞别了老太太,魏楚欣与左铮脚前脚后出了和乐堂。 去爱晚居取了银针,魏楚欣就坐车同左铮去了他的府邸。 将军的私邸,出入都有府丁把守,四周墙壁几人之高,守卫森严,没有左铮的命令,连飞禽想要入内都要被阻隔在外。 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他把她幽禁在这样一座死宅里,为了藏住她,连名分都不曾给。 魏楚欣就突然想到那时在常州,萧旋凯曾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楚儿,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像阿铮对阿笙那样,强迫于你…… 魏楚欣回想着,一时心里就笑了。男人承诺给你的海誓山盟,听听就罢了。不必当真,谁当真了谁是真傻子。 卧房里左筝素面朝天,她抱着怀里的孩子,那是她还肯在这里的牵挂,那是她还肯留在他身边的筹码。 听房门开动,左筝无感,他走了过来,她就紧紧的护着怀中的孩子。 满室传得都是孩子难受的哭声,左铮满眼隐痛的在同她说话。 只左筝却麻木的充耳不闻。 直到听到那一句:“把孩儿给魏姑娘瞧瞧,你认识的,是常州的那位魏楚欣。” 左筝黯淡的双眸这才有了些光亮,在回身看到魏楚欣后,那样冷淡无情的人,也因怀中的小生命而变得懦弱了。 当初在常州时,就是魏楚欣靠施针之法救了她的命,她信任魏楚欣,她也求魏楚欣救救她的孩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交心 () “左将军放心,孩子无碍。” 左铮抱拳相谢。 他引请魏楚欣往府外停候着的马车处走,只魏楚欣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左将军可知,在今日以前,萧府中没有人知道我会医术的事情?”魏楚欣便回身看向左铮,微微的笑问了出来。 天空中飘着绵绵的雪絮,落在左铮藏蓝色的武将袍子上。 魏楚欣就抬眼看着他,团团白气被他呼送出来,那双几尽完美的眼眸里,刚毅澄明又带有哀伤隐痛。 左铮一时被问住,木纳着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魏楚欣便道:“说出此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心中有个困惑想请将军解答。” “请讲。” 他的声音很好听,只可惜的是,他轻易不讲话。 声动梁尘的语音,只愿意说给那一个人听。 “我一内宅女子,自来眼界狭窄,只心中有一事不明白,还想请左将军指点。” 左铮点头,其实有些事情心知肚明。 魏楚欣便鼓足勇气,抿唇问道:“他可有拥兵自立之心?” …… 回到了侯府。 往和乐堂走,一条不过百步的小甬路,足足走了一会。 雪停了,天气渐渐转晴了起来。天边有彤色的暖光映照下来,魏楚欣展眼望着这样清和素丽的冬日风景,一时心里就在想,她就会医术了,她就抛头露面给人看过病了,能怎样。 潜心学习医术三载有余,日日用功,日日刻苦,眼下学有所成,还要怕被人所瞧不起而又掖又藏的么。 老太太知道了也好,大夫人知道了也罢,她就是这么个人了,实在觉得她丢他们萧家的人,就让萧旋凯写一封休书休了她就是! 思来,魏楚欣便进了和乐堂来。 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摆牌,火炉被烧得红旺旺的,屋子里温暖又祥和。 “回来了,那孩子怎么样?”见着了魏楚欣,老太太便放下了手里的牌,抬头问魏楚欣道。 “天转寒了,小孩子体弱,一时感了风寒,郎中给开的汤药又服不下去,耽误了几日,这才加重了病症。”魏楚欣给老太太行了礼,怕身上的凉气冲到了老太太,就站在炉子边烤着。 老太太就招呼魏楚欣到里屋炕上来坐。 坐了下,老太太询问如何为那孩子诊治的,魏楚欣便道:“施了针,只这样见效缓慢,往后几日,需要连续施针,孩子的寒症才能慢慢的调理好。” “孩子小,脾胃还都不和呢,那些给大人喝的药,他怎么能承受得了,京里这群庸医,没得胡乱开药诊治反耽误病情。” 老太太微微有点愠怒,一时拍了拍魏楚欣的胳膊,叹气道:“那就劳累你几日吧,铮哥儿长这么大,从没开口求过什么,这个孩子是他的命,你多上上心,给诊治好了,也算是为你自己积了子孙福禄,权当奶奶开口求你一回了。” “孙媳岂敢受祖母的请求,有什么吩咐,祖母支使也就是了。” 一时老太太又握了握魏楚欣的手,笑说:“好孩子,你是个得体的姑娘。若不是铮哥儿今日过来,我还不知道你有郎中的大才呢。” “孙媳不是有意欺瞒。”魏楚欣颔首,其实就是有意欺瞒,在当初她还想嫁给萧旋凯的时候。 “城里这些族下人家、士人之流,清高迂腐惯了。谁家要是出了个不俗于流的人物,非当成异类被说三道四不可。” 老太太看着魏楚欣,笑着说:“那些自恃清高的门第,非要将人分几等出来,士人文人就高出一等,巫医乐百工就为人不齿,要我说啊,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呢,这大齐国里少了哪一行,能行?那些看不起郎中的,有本事他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抓药去。” 魏楚欣倒是真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说。 “你笑什么,奶奶说的不对么?”老太太便又拍了拍魏楚欣的胳膊,“要说你嫁到萧家来,那是最有福气的,咱们家出身行伍,已经鲜少立规矩了。” 老太太就想起来自己,慢悠悠的回忆着,“当年奶奶在战场上,那也是纵马逐风闯敌营的人物,凯儿他爷爷那头倔驴倔得什么样,不也得竖起大拇指佩服我。只一回到这京里,那些个养在闺阁里的知书达礼的媳妇妇人们,背地里嘲我笑我,说我是野小子,女混头,又说什么我长得像男人,若不是有点子把式都得剩到家里,这帮世家里养出来的蹄子们,总之是没少嚼舌根。” “年轻的时候也生气,都是女人,谁没有那攀比的心,明气也生过,暗气也生过,为了这些个事儿在凯儿他爷爷那里也闹过,在太祖面前都置过气,这等后来是一天老似一天了,同龄的人老的老,没的没,那些小辈念我是元老了,也没有敢编排我的了,这才是安生了几年。” “要说你这会医术,瞒着也对,横竖本领是自己的,说出来未免让那些气皮眼涨又没本事的绣花枕头们嘲笑,奶奶这和她们置了一辈子气,到头来也没置出个输赢来。你也是个明智的人,这一开始就不给她们编排的机会,没得让她们在背后嚼舌根子。” 听到这里,魏楚欣听的心里暖暖的。 “要说来此事还得委屈楚儿一些,你母亲那是自小养在书香门第里的大家小姐,看重名节看重规矩都看重了大半辈子了,凯儿是她的命,她对你要求严一些也是有的。” “当年……”老太太微微叹了一口气,“凯儿他父亲走那年,小慧连跟着去的心都有了,奈何身下这一双儿女,留她到现在,说来你婆婆也是个可怜的人,就是偶有苛责了你,你也要担待一些……” “若这个事让她知道,她必是不高兴,她一身的病,没得让她不顺心,你会医术这事,能瞒就尽量瞒一瞒吧。” 魏楚欣点头,寒冬腊月里,却觉得周身都暖洋洋。 …… 一时魏楚欣陪着老太太打长牌,祖孙两个聊着天,魏楚欣就笑说:“原来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女将军!”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牌,让魏楚欣摸她手上留下来的老茧。 “六十那年,枪还耍得,现在是老了,骨头也酥,耍不动了。奶奶自个儿也服老,这到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逞能也不行,眼看你这花朵一般的年纪,多让人羡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萧旋凯回来了 () 112 十数天来,魏楚欣就都出府来给左铮家的孩子看诊,这也给了她去铺子、见吕福的机会。 她亲自尝了那新研酿出来的红曲佳酿,点头赞道确实是清口的好酒。 吕福站在一旁服侍着,笑说:“这酿酒的师傅原是民间的高人,小的托了好些的人,周转了许久,才请动他出山来的。” 魏楚欣点头道有劳,只偶然侧头之际,却见着吕福身上戴着个针脚绣得很密的荷包。 一时吕福也看着了魏楚欣在观察着他的那个荷包,他便垂手下来,动作不太自然的往后拢了拢那个荷包。 …… 不知道是不是天冷了的原因,魏楚欣这几日就觉得嗜睡,整日里懒懒散散的,也不愿意动弹。 这日十二月六日。 正是静谧的下午,魏楚欣昏昏沉沉的躺在榻上,马上就要睡着了,只一双冰凉的大手突然就落在了她的脑门上。 激得魏楚欣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还未及看清,就已经被人给抱在了怀里。 萧旋凯抱着她转了几个圈,转得魏楚欣头晕目眩,险些干呕了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 要说不惊喜是假的,魏楚欣就环住了他的脖子。 额头碰着额头,不说话,他看着她笑,她也看着他笑。 魏楚欣就问他:“看着我傻笑什么,不会说话了。” 萧旋凯就轻捏了捏她的小脸,清了清嗓子,“这小脸胖的,我不在家,你都吃什么好的了。” “你不在家,我天天吃的好睡的好。” “那有没有想我?” “想你做什么。”魏楚欣反手轻捏他的鼻子。 萧旋凯一时笑的不正经,逗她道:“等晚上让你好好知道知道想我做什么。” 魏楚欣就红了脸往外推他,“没有正形!” “二爷呢?不是说回来送东西的么,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大小姐还在府门口等着呢,不进宫面圣了么!”这时外头萧旋翎的贴身女侍突然喊道。 “二爷?二爷人呢?” 屋里萧旋凯听见,朝外应声道:“知道了,这就走。” “在家里等着我,我一会就回来。”萧旋凯蜻蜓点水的碰了下魏楚欣的额头。 只魏楚欣却反手环住了他的腰。 “舍不得我走?” 魏楚欣抬眸瞪了他一下,嘴硬道:“谁舍不得你走,你要走就走呗,今晚上也别再过来。” 萧旋凯听了,就如小孩般的,商量她道:“不得,我得过来,娘子就让我来吧。” 魏楚欣拿他没办法,蹙眉道:“问你个问题,答完再走。” “请娘子讲。” “府里就你一个爷,怎么府上的人都叫你二爷?” “这个啊……”萧旋凯就卖起了关子,低下头来,照着某人的脸颊就又占了一下便宜,一边往出走,一边笑说:“等晚上的,等晚上我细细的告诉娘子。” 一时石榴进屋,眼看着萧旋凯出了院子,笑着对魏楚欣道:“侯爷回来了!这走了一个多月了,侯爷可终于回来了,姑娘高兴吧!” 魏楚欣正坐在梳妆台前,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她就在想,自己哪里就胖了,萧旋凯刚才是怎么看的。一回来就说让她不高兴的话,还真是同以往一样讨人厌。 “看来还是侯爷的魅力大啊,这姑娘半个月了都没这么用心的照过镜子,侯爷一回来,姑娘就迫不及待的打扮上了。” 石榴的嘴厉害,魏楚欣心知说不过她,所幸就照着她的话做,她打扮打扮怎么了,装扮是女子的特权,她还就打扮了。 一时吩咐人道:“打水来,给我净面,我要重新梳妆。” 石榴和双喜听着这话,在外屋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偷着乐。 萧旋凯是才到京城,归心似箭第一时间到爱晚居看了魏楚欣一眼。 等进宫面完圣回来,已是下午酉时初了。 又分别去了和乐堂、欣荣苑拜见老太太和大夫人。 等一家人聚到饭厅吃晚饭时,都已经是戌时初刻了。 一席可口的好菜,部都是萧旋凯爱吃的。 萧旋凯回来了,一家人都高兴。 老太太笑得满眼都是幸福的褶子,一筷子一筷子的给孙儿夹菜,“你多吃,瞧瞧你,都瘦了,这脸瘦得都发长了!” 一旁坐着的萧旋翎撅嘴挑老太太的理,“奶奶偏心,同是去闵州,大哥瘦了,我也瘦了啊,怎么奶奶眼里就只有大哥,没有我,只给大哥填菜,把大哥的碗都填满了,一口都不给我夹!” 老太太一时点了点萧旋翎,“你这丫头才活该,要说去闵州,谁逼着你去不成了!人家队伍都走了,你这主意正的,后撵着也要跟着去,先斩后奏非要去凑热闹!” 被老太太给骂了一顿,萧旋翎就故意撅嘴说,“你这老太太最是偏心眼不讲理呢,我跟着去闵州,不也是想帮着照顾照顾你孙儿么,没得有功不褒奖,反倒挨一顿不是。” 大夫人在一旁管教萧旋翎,“和你祖母没大没小,平日里交给你的规矩忘了不成。” 老太太听了,一时笑道:“好你个小翎儿,就你还能照顾人,你到闵州不给你哥哥添乱就烧高香喽!” “奶奶还真是小瞧人,这次去闵州,我帮着哥哥办了好几件大事呢!”萧旋翎便抬头,看向萧旋凯,“大哥,你说是不……” 这里萧旋凯正侧头给魏楚欣拨虾,拨好了喂给她吃。 萧旋翎眼见着,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说到一半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一时萧旋凯和魏楚欣就成了饭桌上的焦点。 大夫人清了清嗓子没说话,邵漪柔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倒是老太太,笑着同在身旁侍候的宋妈妈道:“瞧瞧,这是不是娶了媳妇就把我们这群人给忘了!这我还给他夹菜呢,人反倒好,巴巴的服侍别人去了!” 说的魏楚欣不好意思抬头,暗地里狠狠的踩了下萧旋凯的脚,谁让他自作多情给她拨虾了,她还就不领情。 萧旋凯脸皮厚,跟没事人似的,老太太怎么说他也不当回事,脸上不红不白的笑着,一副将功补过的样子,又夹了一个虾要拔给老太太吃。 老太太就拿嘴撇他,“快拨给你媳妇吃吧,没得在我这里献殷勤,又不是真心诚意的,我差你那一口吃的。” 宋妈妈就在一旁笑着提点着萧旋凯,“哥儿也越发粗心了,老太太爱吃甜烂的东西,哥儿也不记得了不成。” 萧旋凯就笑着,点头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 送老太太到了和乐堂,老太太心知孙儿的那点心思,也不再过多唠叨,只摆手同萧旋凯笑道:“领着你媳妇回去吧,单羡慕别人家的大胖小子了,别的都是假,你夫妻俩要有孝心,明年也让我抱抱小曾孙。” 第一百一十三章 难为情 () “听见奶奶的话了么?”走了出来,萧旋凯看着魏楚欣挑眉笑问。 魏楚欣低头看路,也不理他,回想着先时在饭桌上的事情,忍不住往一旁推他,憋了半天的小脾气终于可以发出来了。 “你怎么那么讨厌,你是傻子么,我都使多少眼色了,你看不明白?谁让你拨虾了,谁让你喂我了,这下可好,她们都看见了,你母亲明显就是不高兴了。” “丫头什么时候给我使眼色了,我怎么没看见呢?” “你还没看见,使眼色使的我眼睛都疼了!” 萧旋凯听了,就凑过头来,笑哄着说,“那我给你吹吹。” 魏楚欣瞪他,“在人前不可表现的太亲密,这话我以前都说过,你都给忘到脑后了。” “下次一定注意,笑一下嘛,别生气了好不好?” 说到这里,魏楚欣就又突然想起了别的来,“还有,我发现你根本就不把我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萧旋凯一脸无辜,“我哪有,你说吧,只要是你说过的话,我哪句不记得。” “你看你,还不承认。”魏楚欣一时翻起了小肠,“我说没说过不许你穿绛色的袍子,那次在大舅舅家抱厦厅里,你单单穿绛色袍子过来,怎么,你是故意气我不成。” “哪次啊?” “就是那次,你和我生气那……”说到这里,魏楚欣才突然想起来,那次两人生气好像是有点怨自己……起因是她把他生日给忘了。 魏楚欣自觉这事理亏,就咽了下话,赶紧要转移话题。 只萧旋凯也一下子想了起来,拉过她的手,低头看着她眼睛说:“你要不说,我倒还把那事给忘了,丫头冰雪聪明的,细枝末节芝麻大的小事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只单单不记得我的生日是吧,我的事情都不重要是吧。” 优劣势一下子就转变了。 “我是把你的生日忘了,”魏楚欣就没了刚才的气势,“我也知道是我不对了,当日里你又朝我发脾气,又和我冷战不理我的,到后来不也是我先同你说的话么,谁还没有疏漏的时候,古人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一就是知道自己不对了,那天晚上你也撒过气了,还想要我怎么样嘛。” “我能要你怎么样,”不顾后面跟着的丫鬟,萧旋凯已经把魏楚欣揽在了怀里,看着她的眼眸说,“只要你想着我,一心一意的同我好好的过日子。” “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好好过日子了。”魏楚欣一时低下了头。 “实话。”萧旋凯也跟着低下了头,对视上她的眼睛,认真的道。 …… 这里便终于走到了爱晚居。 丫鬟在旁打羊角灯,萧旋凯进了院子,就眼见着了那满院子的雪人。 “丫头这是要在院子里摆阵唱戏布置戏台?”萧旋凯一时就笑了。 “你嘲笑谁呢,整日闷在府里,我堆几个雪人怎么了。” “谁嘲笑你了,”萧旋凯笑着不承认,“我们丫头这是童心未泯,这雪人堆得正经好呢!” 身后面跟着的石榴这时候忍不住走了过来,指着窗户下道:“还有更好的呢,侯爷往里边瞧瞧!” 几盏明亮的灯笼照着窗户下的“萧旋凯”,萧旋凯就站在对面仔细的端详着。 “先时侯爷还挑理说我们姑娘心里没你呢,看这雪人塑的,跟真的一样,若我们姑娘没有把侯爷记在心里,又怎能塑得出来呢,侯爷可真是误解人了!”石榴的一张嘴,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的。 这话说到了萧旋凯的心上。 一众人等着就见着侯爷一下子把二少奶奶抱在了怀里,往屋里走去。 …… 几日奔波,他去沐浴洗漱去了。 魏楚欣就坐在案旁看书,一侧的蜡烛晃着她的眉眼,长长的睫毛投射在了书页上,被印得又绵又密的。 萧旋凯已经洗漱好了,走了过来,就将她抱在了怀里。 魏楚欣侧眼去看他,从他那眼神里,就心知今晚上没她好受的了。 小别胜新婚,他急切又浓烈的想要…… 她心里依旧不能泰然处之,事前就商量着他,“舟车劳顿,你也累了,一会不能太过分了,不然我真会生气的。” “你说了算。”他点头答应的很好,只一旦开始了,什么就都得听他的。 …… “这是最后一次。” 萧旋凯点头说好。 等过一会,魏楚欣又道:“这真是最后一次。” 萧旋凯点头:“你说了算。” …… “不要了,你放开我,你不说都听我的么……”她带着哭腔求他。 这回萧旋凯自己说,“乖,真是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等过了一会,他就又重新找到了别的由头。 她被他连骗带哄的,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管用。 “疼,肚子好疼……” “哪儿疼?” “肚子疼,你别再……” “真的假的?”他按着她手腕,不让她挣扎乱动。 “你出去……”是真的疼,眼见着他还在那无动于衷不当真的继续,魏楚欣就又疼又感觉委屈的哭了出来。 萧旋凯眼见着不像假的,伴着高几上的罩灯,无意间低头一看,褥子上暗黑一片。 一下子脸色就变了。 “是血还是那什么?”他辨别不出是什么来,就眼看着魏楚欣,在问她。 魏楚欣疼的单顾着哭了,抽抽噎噎的,听他暗骂了他自己一句什么,然后迅速的起来穿衣服。 “你做什么去?”一时之间,她也糊涂了,只以为只要他不再继续了,就没事了。 他也没往她有孕了那方面想,眼见着她哭得抽抽噎噎的,心疼的要去找郎中。 “你不许去,太难为情了,只要你别再胡闹……” “什么就难为情了,再难为情也得看病。”哪里见过她疼成这样,被她哭得失了方寸,势必要找郎中过来瞧瞧。 有句话叫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平时给别人看病头头是道的,真到了自己,连有孕在身了,都不知道。 京中鲜少有女医,十二月份,正是寒冬腊月的时候,他担心着她,一时兴师动众的出门,把向来自称百事通的原东庭和胡希乐都揪了出来,满京城的帮他找女医。 直弄得灯火通明,深街犬吠的。 原东庭和胡希乐困得直打哈欠,指挥手底下一众人等去寻。 “没事,二哥也不用紧张,不就是那什么了么,还能怎么着,你这两天忍忍,嫂子养两天也就好了。”原东庭嘿嘿的笑着,“虽说小别胜新婚,不过二哥也是太狠了点。” 胡希乐在一旁笑说:“对,这事东子最有经验,辣手摧花,小姑娘没少被他用坏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大喜 () 女医请来了,一诊脉,大喜! 胎儿保住了,万幸! 魏楚欣怀孕的消息一传出来,把和乐堂和欣荣苑两处都惊动了。 老太太连夜要起来,宋妈妈劝了再劝也没劝住。 大夫人也喜得不行,穿戴好了,带着丫鬟亲自往爱晚居赶。 一到了屋里,眼见着女医在外屋开药方,魏楚欣躺在里屋哭得抽抽噎噎,萧旋凯坐在旁边,正哄着呢。 “我曾孙保没保住?”老太太又是惊又是喜,拄着拐棍颤颤巍巍的往里走。 房里侍候的几个丫鬟忙围过来扶着老太太,齐声笑说:“老祖宗把心放肚子里吧,胎儿保住了!” 有人给打帘子,老太太就进了里屋来,一时坐在她身旁,握住了魏楚欣的手,“楚儿怎么了,怎么哭成了这个样。” “奶奶,侯爷他……”魏楚欣哭得哽咽。 老太太早已是听得了口风,为了安抚魏楚欣,就给了萧旋凯一下子,“孽障,这多悬小孕喽,挺大个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子?一点分寸都没有,啊?” 萧旋凯自己心里也是又后怕又狂喜,站在一旁,任由老太太修理。 “好了,奶奶一会替你好好的修理他,你也不兴哭了,这都哭红了眼睛了,怪可怜见儿的。”老太太就帮魏楚欣抹去了眼泪,拍着她胳膊劝说:“不兴再哭了,再哭怕是影响着孩子,有什么委屈就和奶奶说,奶奶替你出气。” 魏楚欣也就住了声。 老太太欣慰的点头,“对,这就对了么,我的好孙媳,安安稳稳的坐胎,等孩子落了地,你就是咱们萧家最大的功臣。” 见魏楚欣不哭了,一旁萧旋凯也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叫来女医问话,“小孩怎么样,大人怎么样,需要配什么药来吃,还请给开方子,我们也好对照着去抓。” 女医恭恭敬敬的答话,“二少夫人自身体质很好,腹中胎儿长得也成,已经开了温和滋补的安胎药,老夫人尽可放心。只有一点,需额外注意,此番受震,胎儿多少受到了影响,不到三个月往后,还是不要行-事的罢。” 老太太听了点头,一时拿眼睛扫向萧旋凯,“你可都听见了?别再像个馋嘴猫似的,没个体统。” 萧旋凯点头应是。 一时老太太又笑问,“可是能摸出多长时间了?” “回老夫人,估摸着大致能有五旬了。” 一旁萧旋凯和魏楚欣听着,大致也想到了,就是他临去闵州前的那几日。 萧旋凯的母亲这时也赶了过来,听说胎儿安好,她心里也才松了一口气。只眼看着魏楚欣,未免责怪了几句,“自己的小日子,自己都不记得么,来没来还不知道?既是没来,怎么不提,事先着郎中诊诊,又怎会发生现在的事情。这是胎儿无事,若真小孕了,肠子不都悔青了。” “还是说你已经知道怀上了,若是这样,就更不应该了。这种事也是能勉强的么,府中又不只你一个,服侍不了丈夫怎么不提前说出来。夫妻两个到一块,一时有个不注意的,小孕的情况也不少,你若是为了留住丈夫心存侥幸,那才是真糊涂。” 魏楚欣解释道:“儿媳自来月信就不准,有时三个月来一次,有时半年来一次。并这段时间也没有不适的反应,自然不知道已经怀上了……” 萧旋凯在旁也将责任都揽到了他自己身上,老太太也道:“胎儿无事,这就是天大的喜事,咱们萧家积福了。折腾到此时,天也快亮了,就都散了吧,咱们回去休息,也让他们小两口缓缓神,刚才可不是要吓死了。” 一时萧旋凯送老太太和大夫人出去。 大夫人眼见着那一院子的雪人,不禁蹙眉道:“怎么还在这,明儿赶紧着人清理了,这样堆在房门前成何体统,没得犯小人,对腹中胎儿不好。” 老太太也点头道:“老话是有这么个说法,现今一切以胎儿为重,就把这些个雪人清清吧,真愿意堆,等明年孩子落地,她愿意怎么堆我们不管。” 萧旋凯应了下进屋。 一时将女医送走,丫鬟们出府抓药的抓药,准备熬药的熬药。 众人散后,卧房里只剩夫妻二人。 魏楚欣平身躺着,萧旋凯就坐在她身边,关心的问她,“还疼么?” 魏楚欣侧过了头去也不理他,萧旋凯便俯身跟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在认真的说:“楚儿,谢谢你,谢谢你……” 魏楚欣抬眼看着他,眼见着他双眸中波光粼粼的,那是无以言表的喜悦,他一高兴起来,就是现在这幅模样。 “萧旋凯,我好讨厌你,”她当然要发先时积存下来的脾气与委屈,“无论先时我怎么求你,你不就是不停么,若这个孩子真没了,怎么办?” 他在温柔的扶着她的头发,她怎么发脾气都行。 “拿开你的手,不许你碰我。” 他听了,就听话的换了地方。 “也不许你碰孩子。”魏楚欣气的就抓过了他的胳膊,往旁边甩去。 一时用力,就又抻着了肚子,疼的她脸色霎时就是一白,额头上细密密的冷汗也冒了出来,想到本来是好端端的喜事,却被他害成这样,心里委屈,就又哭了起来。 看的萧旋凯心疼不已,又是后怕又是自责,在一旁千哄百哄,把这二十几年轻易没对人说过的软话,都对她一个人说了。 “……还有刚才你母亲,说的是什么话,你自己凭良心说说,我何时留过你了,哪一次不是你自己愿意来的,若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我还能瞒着不说么,你以为你自己是谁啊,我就那么愿意服侍你?” “好了,眼睛都哭红了,咱们不哭了,要还生气,你打我一顿,骂我几句都行,平白伤了自己。” “你还怕伤了我?这话说的平白违心,让你自己说说,嫁给你才多长时间,哪一次惹你不高兴了,你没在那种事情上为难过我。” “你知道那样有多疼么?这一次是因为孩子你才肯放过我,那以前的时候呢,我怎么求你,你都无动于衷,表面上看你像个正经人,实际上你就是个……” “是什么?”萧旋凯顺着她,笑问。 “衣冠禽兽。” “那丫头岂不是要倒霉了。” “你什么意思?” “这个衣冠禽兽已经把他的丫头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了,一辈子都拿不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以她为重 () 等四更天的时候,丫鬟端了安胎药进来。萧旋凯喂魏楚欣服了药,又哄着她睡着了。 这一睡竟然睡到下午时分,昏昏沉沉中,就听见院子里有喧嚣声。 “外面在做什么?”魏楚欣就睁开了眼睛,问守在一旁的石榴。 石榴摇头笑说:“谁知道在做什么呢,敢吵醒了姑娘,我必是要训斥训斥去!” 说毕,石榴就走了出去,在外头低低的说了什么,魏楚欣在屋里也没听真切,只石榴在进来时,果然外头什么声音就都没有了。 魏楚欣就也没多想,要茶来喝。 石榴给倒了一碗清水,递了过来,只笑说:“那女医说了,这两日吃着安胎药呢,不许姑娘喝浓茶,怕减了药效,姑娘可感觉好些了么?” 魏楚欣点了点头,让石榴扶她下地,只这一站起来,小腹往下还是微微的有些疼。 她自己也是懂医理的,复又坐在原处缓了缓,让石榴去取银针来。 石榴去了的空档,魏楚欣就自己探着自己的脉,左脉探完探右脉,明显就是滑脉。一时她就在心里后悔,要是早这样探探何苦受现在这份磋磨。 但说来说去还是怨萧旋凯那个衣冠禽兽。 石榴取了银针回来,关好房门,魏楚欣便把自己的中衣解了开,在几处穴位里施了针。 石榴在一旁看着,呲牙嘞嘴的问:“这扎到肉里,疼不疼啊!姑娘就还是喝几碗药吧,苦是苦了点,但大抵不吓人呐!” 魏楚欣摇头笑说:“这好处可比吃药多多了,眼下我肚子里怀得这个,不是孩子,是个宝贝疙瘩。若是它有什么三长两短,别说是侯爷,就单单是老太太和大夫人都饶不了我。” 石榴点头笑说,“姑娘这话说的是,今早上老太太和大夫人还去祠堂里上香去了呢,宝贝疙瘩,等这小少爷顺利落了地,姑娘一辈子的好日子可就有了。” 腊月初十是她的生日,按这一世的年龄来算,过完这个生日,她才满十七。 想来世事还真是无常,四年之前,她还是在魏家庄子里吃不饱穿不暖的落魄小姐,四年之后,她已经嫁给了萧旋凯,并怀有了他的孩子。 “等这孩子生下来,也就真被拴住了腿了,以前是我总拿和离威胁着他,往后就该是他威胁着我了,他若一纸休书下来,我声名狼藉被扫地出门不算,还得落得个母子离散的下场呢。” 石榴在一旁瞪魏楚欣,“这好端端的姑娘说的什么话,侯爷都对姑娘多好了,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一不二,要天上的月亮不给星星的,姑娘还不知足啊!和离和离的,姑娘要再说此话,我就去侯爷那里告密,还没见过像姑娘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魏楚欣不免笑道:“你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丫鬟,他用什么把你收买住了,你这处处向着他说话的。” 石榴正帮魏楚欣看着沙漏,“一刻到了,姑娘快把这针拔下去吧,没得怪吓人的!” 等魏楚欣拿下针,再站起来,就稍稍的敢直腰走路了。 “别说,这还真有些效果呢!”石榴扶着魏楚欣,点头赞叹起魏楚欣的手艺来。 魏楚欣就一边在屋子里稍稍活动着筋骨,一边对石榴道:“你过来,我交代给你个事……” 石榴听完,就摇头蹙眉道:“恐怕不行吧,这府门有层层府丁把守着呢,这我哪能出得去啊!” “这两日我正病着,你就拿替我出去抓药为由头,没人敢不放你出去。” “那我可去了?” 魏楚欣点头,“去吧,快去快回,记住了,这事一定得瞒着吕福。” 石榴做事爽利,应了声就出门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魏楚欣喝了粥,闲来没事,坐在床头看医书,只石榴没回来,倒是把某人给等了回来。 现在他倒是细心了,怕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气冲到她,就在外屋炉子旁烤了烤火,才往里屋走。 一掀珠帘,但见着她醒了,身上披着素色的衣服,靠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正在看书。 屋里子是好闻的浅浅香气,又甜又暖的。 萧旋凯站在门框旁,看着他的娘子,一时就看的入了迷。 “才几时,你就回来了?”魏楚欣合上书,抬头同他说话。 萧旋凯这才回过神来,走过来坐在了她的身旁,揽过她的肩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魏楚欣点了点头,萧旋凯就把他那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又小心又注意的覆在了她的小腹上,试探着左右摸了摸,想到这里正住这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生命,就不免笑了出来。 “你傻笑什么,”魏楚欣就挑理说,“怎么变得这么温柔了,手劲轻了又轻的,果然你们萧家的人就是比我这个外人重要。” “孩子的醋你也要吃?” “谁的醋我都吃。” 萧旋凯点头,用食指和拇指轻夹她的小脸,笑说:“只要你吃就好。” …… 不到一日,昨天三更半夜萧旋凯满京城里找女医的事情就传开了,别说是权贵人家,就是普通百姓都知道了煊武侯新娶回来的少夫人有喜了。 单这半日,侯府的门槛都要被前来道喜的人踩平了。平日里谁能有幸见到年过七旬的左老太君,只这次,甭管来人是何等辈分,只要是上门来的,老太君都和蔼的一一见了。 别说是侯府,侍郎府里都跟着粘了光。今日魏伟彬下朝,有好几个平日里都不怎么相熟也高攀不上的大人,竟然要请他到府上做客。在学里的魏孜博,等下学的时候竟然被先生单独留了下来,同他闲谈,要主动帮助他解答在学业上的困惑。 等晚上的时候萧旋凯依旧留在了爱晚居。洗漱更衣过后,才要熄灯睡觉,只老太太却突然打发人来将萧旋凯给叫走了。 萧旋凯心不甘情不愿的到了和乐堂,结果被老太太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挺大个人了,没脸?又去爱晚居猴什么,她身上带着孩子呢,昨儿个多悬没小孕,我曾孙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老婆子不扒了你的皮!” 萧旋凯就嘴好的连连应了下。等一从和乐堂出来,就又去了爱晚居。 老太太就防着他这点呢,早命人将院门给反锁上了,吩咐了院里的丫鬟,谁也不行给他开门。 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萧旋凯眼看了看那院墙,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进了院子。心里只还摇头想着,这人一老,脑袋也跟不上了…… “你怎么又来了?” 进了屋子,魏楚欣也不欢迎他。萧旋凯就没皮没脸的非要挨着她睡。 他环着她,整个晚上都相安无事。 魏楚欣就蹙眉暗想着,还真不是她挑斜理,在他心里,他们萧家人就是比她这个外姓人重要。 以前不要她就不行,怎么现在就能忍住了呢。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宠爱(一) () 第二日是腊八节。 萧旋凯天不亮就走了。魏楚欣身子见好,也起来换了衣服梳了妆,准备去和乐堂里请安。 等一出了门,眼见着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些堆着的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人挪走了。 魏楚欣一时就蹙起了眉。身旁几个丫鬟见了,就赶紧笑劝说:“这雪有都是,等天好了,姑娘的身子也爽利了,咱们再堆也是一样的!” “也没清走,窗户根下的‘侯爷’还在呢,不信姑娘回头看!” 魏楚欣也不说话,只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衣服,由石榴扶着出了门往和乐堂走。 今日天气十分晴朗,淡蓝色的天空,明媚的阳光,耀眼的光芒普照着冬日的京都城,红漆白雪间另有一种美感。 只是天越晴外面越冷,干冷干冷的天气,才出来一会,就觉得脸上要被冻裂了。 终于到了和乐堂,老太太和宋妈妈两个正在里屋暖阁里挑着做腊八粥要用的豆子。 老太太一见着魏楚欣来了,赶忙摆手道:“这大冷的天,你怎么还过来了,不在屋里安心的养着!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快进屋来,奶奶给你捂捂!” 满身都是凉气,怕冲到老太太,魏楚欣就站在外间炉子旁烤火,笑着对里屋老太太说:“今天是腊八节,孙媳来给奶奶请安。” 这里宋妈妈已经倒了热热的白水过来,递给魏楚欣,笑说:“快和暖和暖,大冷的天还过来,难为了二少奶奶有心。” 魏楚欣道了谢,又脱了外面的狐裘大氅,才走了进来。 老太太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笑着询问了几句。 “身上可见好?饮食怎么样?昨儿个那孽障又去了你那里,千万别让他胡作非为拖累了你,若他敢怎样,就来告诉奶奶,看我不数他皮子!” 魏楚欣笑着听着,坐在一旁,跟着老太太挑竹笸箩里的的莲子和红豆。 老太太念叨着:“现在是太平日子了,这熬了腊八粥也讲究,十八样杂谷样样都少不得,想吃多少没个限量的吃。想当年的时候,我和你爷爷,两个人身上凑出来三文钱,也是腊八节,走在街上进了一家铺子。” “要了一碗谷子粥,两个人分着喝,他不舍得喝留给我,我不舍得喝又留给他,推来推去还撒了一半,这半碗粥喝的倒也是香哩!当年白手起家那会,过的是苦,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津津有味的。” 魏楚欣笑听着,将颗颗饱满的莲子放在圆钵里,发出悦耳的清音。她一时就好奇,忍不住问老太太道:“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长得很英俊啊?” 老太太摇头笑说:“还英俊呢,那是一个丑人,不是我编排他,就那副长相,十里八村的小孩被他吓哭了多少。” “楚儿才不信呢。”魏楚欣见老太太一时笑得年轻,就说,“要真是那样,奶奶当初怎么会嫁呢。” “我和那个倔驴,”回忆起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太太就感觉仿若昨天发生似的,“原是他家穷人丑脾气又倔,没有女子愿意嫁给他,奶奶我呢,自幼习武,舞刀弄棒,年方二十了,不要嫁妆都没人敢娶,我们两个是两将就了。” “那奶奶是怎么和爷爷相识的呢,是媒人介绍的么?” “那时候战火连天的,哪里来的媒人。原是他跟着太祖起义,到我们州里招兵,奶奶听人说,前头骑大马拿双神斧的厉害的不得了,奶奶我也是年轻气盛,拿着缨枪就去劫那个倔驴……” 魏楚欣就仿若听了一场戏般的,要追问结果,“那最后是奶奶赢了,还是爷爷赢了?” 老太太忍不住笑了,一时倒是迈着关子不肯往下说。 魏楚欣求了好是一会,老太太才道:“那个老倔驴虚让了我一招式,奶奶我实在啊,他瞧不起我,我还用他让着了,一股火上来,伸枪上前,照着他脖子就扎了去,结果这一下子,枪被人下了去不说,倒还成了他的夫人……” 正说笑着,就见邵漪柔扶着大夫人来了。 老太太便道:“今儿个凑的齐,快来里屋坐。” 大夫人见了魏楚欣,便是温言询问:“可是好了一些?” 又稍坐了一会,老太太和大夫人便都对魏楚欣道:“出来了也有一会了,昨儿受了震动,怕是不宜久坐,快回去躺着吧。” 魏楚欣就依言起身要回去。 老太太吩咐宋妈妈亲自送魏楚欣回爱晚居,又嘱咐:“我和你母亲这里,请早晚安就都免了吧,胎儿最重,不是小事。” 大夫人也点头,一时也要嘱咐说:“那安胎的药要按时按晌的喝,眼下你带着孩子呢,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服侍不了丈夫,就要懂得礼让,像昨晚上的事情再不能有,这是你做媳妇的本分,不可不往心里记。” 魏楚欣应了是出来。 这日萧旋凯也比以往回来的早。 未时末刻,天色稍暗。 魏楚欣靠坐在小榻上绣着荷包,就听房门轻轻的被人推了开。 萧旋凯进来,就眼见着魏楚欣在那里做活,坐过来笑说:“这一针一线的绣的真好。” 随绾儿学了快一个半月的女红了,魏楚欣也觉得她自己绣的很好,又连添了两针,正好完工,就咬断了线绳,递给萧旋凯看。 “这是绣给我的么?”萧旋凯拿在手里,细细的欣赏。 “你去闵州之前,我不是答应给你绣一个的么,这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魏楚欣一时翻了下眼皮瞪他。 萧旋凯就迫不及待的戴在了身上,挂在腰间,低头看了看,又给摘了下来,贴身放在了怀里。 “做什么?”想到院子里的雪人被他悄无声息的就清走了,暗暗的就在生着气,“嫌绣的不好就还回来,往里面藏什么。” 萧旋凯一时单顾着高兴了,也没察觉出她的不高兴来,看着她笑说,“这要是绣的不好就没有好的了,我是怕原东子他们看见这样好看的荷包,再给抢了去。” 一见他高兴,魏楚欣就不高兴,他站在对面,她就像以往那样伸出手来,让他抱她在怀里。 萧旋凯就凑近了一些,比往常要注意许多的过来抱她,双手小心的在后面擎着她的腰,笑着看她,“想我了?” 一被他抱起来,魏楚欣就将手伸到了他的怀里,拿出了里面被他捂得温温的荷包,反悔的说:“我不想送给你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宠爱(二) () “怎么突然就反悔了?”萧旋凯抱着她在屋里里慢慢的走着,耐着性子笑问。 “因为某人惹我生气了。” “我怎么就又惹丫头生气了?”萧旋凯是真不知他又怎么惹到她了。 “我说某人,指名道姓提你了么,你往自己身上揽什么,心虚不成?” “那是谁呢,谁惹我们丫头生气了?”萧旋凯笑着追问。 魏楚欣就不往下说了,看着他的眼睛,只道:“知道侯爷向来是不甘寂寞的人,现如今我服侍不了你了,你也就别来爱晚居了,这京都城里好地方多,好人也多,侯爷就找可心的去吧。” “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魏楚欣笑看着他说。 萧旋凯就笑说:“可心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还到哪里去找呢。” “京城里这么大,再找一个可心的还不容易,不说旁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咱们府上不就有一个么,一会把你放在这里的衣物都拾掇拾掇,晚上去晓风阁吧。” 听到这里,萧旋凯就蹙起了眉毛,脸色也严肃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对你说什么了,都忘了不成?” 想到那天晚上萧旋凯的话,魏楚欣心里一时就笑了,只却口是心非的继续逗他,“忘是没忘,就是不相信。” 萧旋凯就点头说,“不相信好,就按你说的吧,等明儿还真得着人再物色几个来,娶回府里当小姨娘,虽不比你可心,但大抵相信我说的话呢。” “你说真的?”逗人的是她,不禁逗的也是她,这里便在他怀里挣扎着,赌气让他放她下来。 萧旋凯怕伤着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敢太过和她撕扯,就依着她的话,一时放她下来了。 只这一放她下来,彻底将她惹生气了。 萧旋凯就眼见着她不声不响的往里屋走,等他也跟着进屋来时,大势已去,轻而易举再是很难将她哄好了。 “真生气了?” “好好的日子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那不是玩笑话么,娘子给我带着孩子,我再去外面招三撩四,我成什么人了。” “你愿意找就去找,我在你们侯府也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你也不用在我这里征求什么意见。” 一时萧旋凯在外屋椅子上坐着,就眼见着魏楚欣站在大红漆立柜前,一件一件的往出倒腾他的袍子。 等见衣服也拿的差不多了,她脾气也发的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来,从后面环过她的腰,在她耳畔轻哄了起来。 “你若找了温柔的女子回来,得是她哄着你,又何苦向现在这样哄我呢。” “我就愿意哄着你。” …… 这里又把拿出来的衣服一件一件的放了回去,魏楚欣被他抱到里屋,就提起了上午在和乐堂听来的故事。 “你长得还挺英俊的呢。”魏楚欣轻轻抚着他的眉眼,由衷的赞美道。 “那当然了。”萧旋凯对于他自己的长相,也有三分自豪的。 “若真生了个男孩,随你也不难看。”想着,魏楚欣就不免问道:“你爷爷长得英俊么?” 萧旋凯点头,比较着说:“看见阿铮了吧,想当年爷爷年轻的时候就长得那么英俊。” “说的像你见着爷爷年轻的时候似的?”魏楚欣就拆台说。 “我听人学的不行么,要不是如此长相,奶奶怎么会相中了他,想当年奶奶可是领着手头十万兵马投奔了爷爷的,若不是那十万兵,有没有现在的齐国还不一定呢。” 听的魏楚欣就不免伸手去堵他的嘴,“不许乱说的,当心隔墙有耳。” “好。”萧旋凯点头,笑着咽回去了下话。 …… 晚上他又翻墙来了爱晚居。 躺在一块,魏楚欣侧过头来同他说话,说说笑笑的,也便忘了分寸,一时环着他脖子让他抱她去书房取药书来看。 萧旋凯便是反手将她按在了榻上,魏楚欣抬眼,但见着他喉咙连滚了几下。 她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敢轻易的乱动,连话都不敢乱说。 喘着粗气缓了一会,萧旋凯就放开了她,犹自穿鞋下了地。 见他去外屋小榻上躺着去了,魏楚欣才敢活动,微微平了平气息,也披衣下了地,抱过枕褥到外间给他送来。 “躲你还躲不及呢,怎么又自己送上门来。” 魏楚欣懒得和他分辨,放下东西往里屋走,“当心染了风寒。” 不等他说话,她就又补充说,“若受了风寒你母亲势必要拿我试问的,本来她就不同意你留宿在我这里的。” 腊月初九,这天吕福捎信过来,说是铺子的匾额已经做好,酒铺开张的日子也找人算好了,节前腊月二十这天正宜开张,来询问魏楚欣的意思。 魏楚欣便也点头应了,书了回信,仍让石榴假托买药而出府送信。 一时石榴回来,对魏楚欣道:“姑娘别说,那吕福还真是一个会处事的人,我这一到那里,他又亲自给我倒茶哪糖果吃的!那牌匾做的也好,金亮金亮的,铺子里头上上下下雇了好些个人,大厅里,柜台前都布置的差不多了!” 魏楚欣笑听着石榴学着。 石榴就又突然想起来了,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来,递给魏楚欣,“这是那红曲米酒的秘方,吕福让我交给姑娘,说这么重要的东西,得由姑娘亲自保管。” 魏楚欣将东西接到了手里,石榴就不免道:“早知道他会给姑娘,姑娘为什么还要让我提前去史老头家里要呢,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魏楚欣笑了笑,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也希望这是她多此一举了。 第二天是腊月十日,她的生日。 这天萧旋凯像往常一样,早起去上朝了。 为了避免腊月羊的生辰八字,纳吉那日,她就将自己的生日往前谎报了一个月。 府中除石榴和梳儿外,还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真正生日。 只是他好像也给忘了。 他也把她的生日给忘了,魏楚欣心里是有点淡淡的失落。 不过想着,前一段时间,她也不记得他生日,自己开解自己,一还一报,也没什么可失落的。 早上吃饭的时候,石榴刻意给魏楚欣拨了鸡蛋,有些事情不好说出来,就挤眉弄眼的示意魏楚欣。 魏楚欣笑着吃了一个,石榴就又拨了一个来,好说歹说的劝她吃。 耐不过她劝,魏楚欣就粘糖又吃了一个。许是孕期的心理作用,吃完后就觉得胃里恶心,只闷闷的又吐不出来。 这一上午就都不舒服,等到了中午,石榴朝外东张西望,忍不住就抱怨说:“今儿是什么日子,难不成侯爷给忘了么,怎么还不回来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忘了她的生日么 () 萧旋凯是未时初回来的。 他回来时,魏楚欣正立在案前摆弄着胆瓶里的干梅花。 石榴跟在他后面,见侯爷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是完把他们姑娘的生日给忘了。一时在心里就替魏楚欣感到委屈。 上一段时间,她们姑娘把侯爷的生日给忘了,侯爷就又发火又不理人的,现在反过来了,侯爷也把她们姑娘的生日给忘了,她们姑娘还不是同他好说好笑的,哪里有一点怨怪他的意思。 这人和人真没处比去。 “侯爷怎么才回来呀,我们姑娘午饭还没吃呢!”石榴就在那里旁敲侧击。 “怎么没吃午饭?”萧旋凯就看着魏楚欣问。 魏楚欣低头摆弄着瓶中的花,摇头说:“听石榴胡说,也喝了半碗粥的。” “就喝了半碗粥?”萧旋凯就来环魏楚欣的腰,“没有胃口么?” 石榴在一旁接话道:“我们姑娘都难受一上午了,想吐又吐不出来,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小少爷,这半碗粥都不想喝呢!” 萧旋凯一时就当真了,紧张了起来,来探魏楚欣的头,“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请个郎中过来瞧瞧吧。” 魏楚欣挪开他的手,继续摆弄着胆瓶里的花,“我自己就是郎中,有没有病自己还不知道么。” 石榴就又忍不住说:“没有实病有心病,侯爷可得给好好瞧瞧呢!” 这里萧旋凯就把魏楚欣抱在了怀里,贴着她额头,一只手不正经的要往她心口来探,“丫头这里生病了?” 魏楚欣忍不住打开他的手,一旁石榴也就羞红了脸退了出去。 一时只有两人在屋里,萧旋凯抱她坐在小榻上,笑着说:“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 魏楚欣侧开头去,并不承认,“好好的日子有什么闷闷不乐的,就是无聊。” “那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魏楚欣就抬眼看他。 “做昨天晚上你欠我的事情。”他又不正经了起来。 现在的她早就被他开发出来了。 魏楚欣心知肚明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挑衅的侧过身来,眼睛对着眼睛的笑看着他说:“我无所谓的,只就不知道老太太和大夫人让不让了。” “是这样啊。”萧旋凯就认真的点了下头。 她的主动挑衅,让他觉得不做些什么简直不是男人。 一时魏楚欣还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绕过屏风,掀开珠帘,他把她轻轻的放在了床上。 魏楚欣慌忙要躲,只他已经俯身来了,按住她的胳膊,解开她的领口,反反复复的在那可以任由他胡作非为的范围里重复着。 …… 便宜也占足了,萧旋凯才不舍的松开了她,找来帕子给她擦嘴。 “呸!”气的魏楚欣啐他,“你等着,一会我要去和乐堂告状。” “告什么?” “你说告你什么!” 萧旋凯就笑了,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睛,一副他还受了委屈的模样,道:“亲一下没说不让吧?” “你!”魏楚欣一时无语。 只萧旋凯还有后话在等着她。 “要告状也行,我是主谋,你也要算作从犯,没记错的话,某人刚才也回应我了吧。”他笑得极其欠揍。 说的魏楚欣红了脸,侧过了身去,辩驳道:“不是你说的么,我……你就放开我……” “那好吧,不需娘子往和乐堂跑了,我主动去承认错误。” 这里萧旋凯说风就是雨,说去和乐堂还真去了和乐堂。 房门被轻轻的关了上,魏楚欣就在心里一遍一遍的暗骂他。 无耻的登徒子,她忘了他生日就不行,他忘了她生日就这么理所当然,这还不算,反倒还要在她这里占尽便宜。 再分欺负人也莫过于如此了。 大致过了半个时辰,萧旋凯满脸喜色的回了来。 一进来就催促魏楚欣穿鞋披衣服,他要带她出门。 “出府去,你不是最愿意出门了么,快收拾收拾,我带你出去。” 魏楚欣坐在书房里看书,听见他说话,不回答不算,反而还使劲的翻了一页药书。 萧旋凯就弯腰拾起了她的鞋,进了书房,无奈的哄着亲自给她穿鞋。 魏楚欣不配合,他也穿不上她的鞋。 曾经魏孜博也给魏楚欣穿过鞋,后来被她气的骂了一句“什么破鞋”把鞋给撇到了一边。 只萧旋凯大抵比魏孜博有办法。 “怎么提不上,不会是这鞋小了吧?” “鞋小了,那脚是不是长大了?” “一定是脚长大了,我得脱下袜子检查检查。” 魏楚欣不理她,萧旋凯就在一旁一个人喋喋不休,一时拽下了她的棉袜子,照着脚心轻挠了起来。 魏楚欣被迫穿上了鞋,丫鬟给拿来厚厚的大氅披在外面。 牵着他的手往出走时,魏楚欣还略有担忧的问:“真的可以出去么?你确定你商量好了,奶奶同意了,你母亲同意了么?” “有丈夫在的,你怕什么。” 魏楚欣侧头看着他,实话实说,“我怕你母亲。” “那你怕不怕我?” 魏楚欣就点了点头,“嗯,你比你母亲还可怕的。” 听的萧旋凯就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魏楚欣就口是心非的笑说:“你自己说说吧,什么我没听你的,你说一我就不敢说二,你让我往东我就不敢往西,你说要带我出府,我就不敢在爱晚居待着,都这样了你还没看出来呀?” “你若要是真怕我,我这个丈夫当的得有多失败呀。” 魏楚欣听萧旋凯说,“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为难,也真是活到份了。” 听的魏楚欣也笑了,握紧了他的手,一起走出了侯府。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染着红艳艳的晚霞,映在魏楚欣纯白色的狐裘外衣上,也映在了他的狐裘鹤氅上。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 一时她在想:就这样和他过下去也挺好的。 一时他在想:必须和这丫头幸福的过一辈子,执子之手……下一句话是什么词来着 萧旋凯就开口对魏楚欣说:“执子之手……” 魏楚欣淡笑着看着他,心里对出一句更押韵的,就凑来对着他耳朵接了下去,“方知子丑。” 执子之手,方知子丑。 “什么?”听的萧旋凯一时就睁大了眼睛,蹙眉看着魏楚欣说,“我长得哪儿丑了,你不是说我可以勉强貌美如花的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故意折腾他 () “所以还是娘子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吧。” 魏楚欣侧头看着他,看着夕阳的柔和光束,有点移不开眼睛了。 她笑问:“你养的起我么?” 萧旋凯眨了眨眼睛,笑说:“勉勉强强吧。” …… 另一处私宅。 叩门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她堆的那些雪人。 每一个都被保存的完好无缺,被人悉心放置在宅子里的各个角落。 先吃了晚饭,等从屋子里出来时,外面的红霞就更浓了。 戴着厚厚的手笼,萧旋凯陪着她在外面玩雪。 “这地方宽敞,丫头想怎么堆就怎么堆,想堆多少就堆多少,不是要比爱晚居好。” 魏楚欣手里拿着小锹,一锹一锹的攒着雪堆,“我还以为你把这些雪人扔了呢。” “那是不是又暗暗的生我气了。” 魏楚欣点头,“生你好几天的气了,只你也不自觉。” “这是你辛辛苦苦又堆又画出来的,我怎么舍得把它们扔了。” 听的魏楚欣就抿唇笑了。 天渐渐的黑了起来,两人进屋取暖,屋子里烧得红旺旺的炭火,魏楚欣倚靠在软榻上,一时就有了困意。 萧旋凯陪在一旁,轻轻的笑问她,“今儿是什么日子?” 魏楚欣慵懒的答:“腊月初十。” “腊月初十是什么日子?” 魏楚欣就不说话了。 萧旋凯便将她揽在了怀里,在她的耳畔,轻轻的说:“是不是以为我忘了?” 魏楚欣也就清醒了,一时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着,任由他的手指拨动她额前的头发。 听他说:“我记着呢。” …… 腊月初十的夜晚,京都城的天空中,飘着稀疏的十七盏孔明灯,是他亲手为她放的。 他揽着她肩膀,站在院子里,眼看着它们越飘越远。 “萧旋凯,”她突然叫他,笑着示意,“低一点头嘛。” 应了一声,就听她的,俯身低了低头。 踮起脚尖,环过他的脖子。 她吻了他,第一次完完主动着的。 …… 腊月二十,朱雀街一地段很好的酒铺开张。 腊月二十四,交年运。府上请了城外的僧人来诵经。 魏楚欣享受着殊荣,和老太太一起坐在炕上,随着念诵佛经。 腊月二十九那日,好不热闹。阖府里的人贴桃符对联。 侍郎府里遣人来送礼,竟是芮雨晴亲自书写的大红对子。 “冬去山川齐秀丽,喜来桃里共芬芳。” 达练恢宏的字迹,连萧旋凯母亲极其擅长书法的人,都不禁点头称赞了一番。 老太太便拍着魏楚欣的手,笑说:“魏家不愧为书香门第,子女个个博学多才,让人羡慕。” 说毕,摆手吩咐人道:“将这幅对子贴到正堂,另把昨日宫里送来的玉如意以及各样果品包些,送到侍郎府里吧。” 魏楚欣听着忙要推脱。 老太太便笑道:“我孙媳怀了萧家长孙,头功!这些薄礼,魏家受得,不必推脱,着人送去吧。” 这里爱晚居也贴起了对联桃符和门神。 几个丫鬟在外屋忙忙碌碌的,往桃符上抹面糊,将整个院子贴的喜喜庆庆的。 屋里魏楚欣伏在案上,悠闲的在书案上正提笔作画。 爱晚居贴的桃符和门神都是她自己画的,石榴,梳儿等在一旁,见她画得不紧不慢,就赶紧催促着道:“姑娘快画啊,外头的都贴完了,我们这都等着呢。” “就快了。”一边应着,魏楚欣就一边又添了几笔。 这里见她们姑娘收了笔,石榴就迫不及待的抢了来,要抹面糊贴在外头去。 只双喜眼尖,指着那门神的脸道:“这画得不是侯爷么!” “什么侯爷?” 一时众人叽叽喳喳的便将门神翻过来看,见还真是他们侯爷。 “这可不行!本来贴门神是驱鬼的,眼下画成了英俊的侯爷,反而要招鬼了不是!” “画错了,画错了!二少奶奶再重新画一张吧!” “你们知道什么,这是咱们姑娘满心里都是侯爷,想的是侯爷,提笔作画,画的也是侯爷了!” 一众人便争着抢着要看这幅画,嬉笑打闹欢欢喜喜的。 “谁议论我呢?”临近过年,萧旋凯也比往日更忙了一些,今日难得回来的早,一进了院子,就听这帮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又笑又闹吵个不停。 一时众人拱手将门神奉上,萧旋凯拿在眼前看着,点了点头,一副多公正的模样,“嗯,画得不错,只对照着本人比,还是逊色那么几分。” 听的一众丫鬟哈哈大笑。 等众人识相的退了出去后,萧旋凯手里拿着画像,高兴得什么似的,只点头道:“得去铺子里找好人装裱起来。” 魏楚欣便放下了笔,抬头看着他说,“要过年了,岁数跟着长了,某人的脸也跟着长了不成。” 他笑着过来抱起她,魏楚欣就说:“厚脸皮,这画得明明比你本人好看。” 萧旋凯只点头,接她刚才的话说:“要过年了,脸还真跟着长了,我的脸越来越厚了,娘子的脸呢,越来越圆了,”说着,他还打比方说,“又白又圆的,就同满月似的。” 气的魏楚欣差点没背过气去,一时就下死手捏着他的鼻子,“你再说一遍,谁的脸和满月似的,我看你脸才跟满月似的呢!” 这话说坏了。等吃晚饭的时候,魏楚欣就闹着不吃了。 萧旋凯在一旁劝着,“快再吃一些,别饿着他太奶奶的曾孙。” 魏楚欣就坐在梳妆台旁,一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觉得比以往丰腴了些。 丫鬟们说不听她,萧旋凯就自己端着汤碗过了来,哄着她又喝了两勺补粥。 “天天喝这个,都要喝吐了。”等喝到第三勺的时候,魏楚欣就怎么也不肯喝了。 萧旋凯将汤勺放到她嘴边,魏楚欣只装着干呕了起来。 “你就别再让我吃了。” “咱们不吃了。”萧旋凯帮着她抚着后背。 一时魏楚欣喝了漱口茶,眼见着萧旋凯已经脱了靴子,换下了袍子,她就故意折腾他说,“我想吃糖葫芦,就是那次在街上你买的那个山楂粘糖,你现在去买好不好?” “上次不是说不好吃么?” “现在又觉得好吃了,你去买好不好?” “我都脱了,等明天……”下话没等说完,萧旋凯就眼见着他娘子撅嘴进屋不理他了。 一时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穿戴好了,出去给她买。 出了门,有丫鬟问道:“侯爷要去买什么,奴婢去吧。” “待着吧,你们二少奶奶不让。” 第一百二十章 除夕 () 这日是腊月三十,除夕。 天没亮,外面就陆续放起了爆竹。 丫鬟服侍着换了喜庆的衣服,萧旋凯领着魏楚欣要往和乐堂去时,她就突然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吐了两阵,眼见她脸都有些白了,萧旋凯就心疼的站不住了,直要出府去请郎中。 “没事,少大惊小怪的,就是害喜,这样的日子请郎中过来多不吉利,再说了,我自己就是郎中。”魏楚欣就拽住了他,一时坐在软榻上缓了缓,才觉得好了些。 这一日里,府上都热热闹闹的。去祠堂拜见祖宗,受各家送来的年礼,阖府内外的大小管事前来和乐堂跪拜接压岁钱,三件大事忙完,已是酉时末刻了。 府上各处都上起了正红绒布大彩灯笼,鎏金的黄穗子一串一串的,从府门通到正堂,连着两处廊子,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屋里的大火炉烧得红旺旺的,一家子人围在一处说说笑笑,时间过得也快,才感觉坐了不大一会,就听外面陆续有放炮声了。 萧旋翎这时便还如往年般的,拽着萧旋凯的胳膊笑道:“今年宫里置办了大花,可有的看呢!快跟我来,四哥在库里偷偷的留给了一些,咱们也放去!” 只萧旋凯却不似往年陪着她无法无天了。 萧旋翎就眼见着她大哥侧头笑对着常州来的魏氏说话。 “你第一次在京里过年,不知道历年来宫里有放彩花的旧例,想去看么,一会咱们登上……” 她便是越听越来气,甩手赌气就出了去。 大夫人眼见着萧旋翎不管不顾的穿着单衫子就往外走,忙命人道:“快给大小姐披件衣服,这数九寒天的,受了寒凉不是闹着玩的!” 一时老太太也站起了身来,看着屋里的几个小辈,笑说道:“走,咱们也出去瞧瞧!” 丫鬟忙给老太太披大衣服,戴了大帽子,围了狐裘围脖,直将人给包的严严实实的。 老太太摆手说好,一时看着身旁的魏楚欣,不忘嘱咐人多给穿一些。 出了和乐堂,前面有并排几个丫鬟打着大灯笼,观景楼的楼梯上也被府丁事先铺了粘毛红毯。 众人抚着老太太上了楼,老太太只嘱咐萧旋凯道:“扶好你媳妇,大冬日里的地滑,看是再摔了跤。” 萧旋凯点头应着,哪里需要老太太说,他那一双手,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魏楚欣。 钟鼓楼上的钟声一被敲响,立马就有彩花被放了出来。团团绒绒的,铺散在天上,霎时的绚烂,却也足见美丽。 “今年的好看!” “老祖宗快看,云朵型的!” “好,好,你们也别都哄着我,我这老眼昏花的,也看不出个什么来!” 众人站在楼上说说笑笑的,眼睛睁得老大都在不挪眼睛的看着这一年才放两次的花。 魏楚欣也抬头看着,一时侧眼,眼见着萧旋凯不看花而在看着自己,才突然想起来,他眼睛看不着颜色的。这样好看的烟花他欣赏不来,心里倒还有点闷闷的。 砰咚一声响,天上绽放出硕大一片粉色的如懿团。 她一时就伸手指着自己的衣服,告诉他道:“快看天上,是我衣服的颜色。” 萧旋凯笑着点头,握着她的手,一同欣赏着天边的烟花。 “还记得那年在常州么,你给我放过花的。” 周围众人的喧闹声,遮掩住了魏楚欣的声音,只萧旋凯偏偏能听到她的,笑着说:“是在归德将军府里的时候,没有今天的盛大好看吧?” 魏楚欣笑着摇了摇头,“比今天的好看。” “是吗?” “那是你放给我一个人的……” 这时,近处院子里突然窜出了烟花,是萧旋翎在下面放的。 “翎儿这丫头,简直就是个毛小子,男子不敢玩的,她也敢!这样野的性子,只也不知道怎样的小子能降服了她。”老太太看着底下的萧旋翎,语气里满满的宠溺。 一旁宋妈妈听了笑说:“想来也得是个天之骄子呢!” 大夫人便是对身旁站着的贴身丫鬟说:“快把大小姐带上来,希乐越来越纵着她了,一些爆竹给她放放也就算了,怎么连这样的花也由着她玩,没得喷在脸上,一辈子的大事。” 老太太就摆手拦下了丫鬟,“今儿个大年夜,就由着她一回吧,姑娘大了不中留,明年能不能在家里过了还不知道呢。” 这原不过是老太太无意中的一句话,只却不想,一语成谶。 看完花,已是戌时初。 这里众人进屋来,脱了外面的大氅,和暖了过来,就另有丫鬟端来了盆和碗来。 一时在炕上放了方桌,桌子上放着圆钵,里面装着剁好的肉馅,竹帘上放着擀好的面皮,老太太带着儿媳孙媳妇包起了饺子来。 “楚儿在家里包过饺子么?”老太太见魏楚欣手生,就笑说道:“俗话说的好,民以食为天,拜相封爵的鼎食之家也好,普通百姓人家也罢,归根结底,一辈子就是为了‘食’这个字而活,就说说吧,这再是有能耐的人,他不也得吃饭。” “吃的饱了,穿的暖了,人心也就定了,人心定了,这个国家也就安稳了。想当年太祖和他爷爷何故起义,还不是被世道逼的。一晃数十载就过去了,曾经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富贵了,有权了,一代两代甚至是到了第三代,也就忘了以往自己是什么了,瞧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都忘了本了。” “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就比如这饺子,还得是自己包,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哪有那么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寄生虫。” 围坐在旁的大夫人和邵漪柔,在家里当姑娘时哪里用得着她们亲自动手做什么,只大年夜自己包饺子,这是萧家几辈子留下来的传统了,身为萧家的媳妇,就都得遵照着。 “柔儿这包的好,带麦穗的!” 邵漪柔笑着:“还是奶奶教的好。” 魏楚欣自己包了一个塌塌的,眼见着别人包的都很好,她就悄悄的把自己包的饺子放在了竹帘边上。 只身旁看着她的萧某人拆台笑说:“楚儿这包了个懒饺子,想站都站不住!” 本来没人注意的,被他这样一喊,老太太等人就都来看魏楚欣包的饺子。 众人善意的哄堂而笑,老太太眼见着孙媳红了脸不好意思了起来,摆手笑说:“都笑什么,懒人有懒福呢,等一会谁吃着这个懒饺子,谁有福气!” 第一百二十一章 你们不要脸! () 在和乐堂吃年夜饭。 这里丫鬟们端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来,众人动筷子吃饭。 海棠式大玉盘里装着白胖胖的饺子,一时萧旋翎夹了一个吃了,只这才咬一半,就“诶呀!”了一声。 众人一看,才知是这丫头把盘子里唯一的一个包辣椒的给夹了去。 “真是倒了霉了!”萧旋翎气的耸了耸肩,接过身旁丫鬟递过来的茶,悻悻的喝起来解辣。 “这给你提了个醒,这两年我看你有点不管不顾,无法无天!今年也十九了,满京城的找找看,谁这样大了还不成亲,今年看看,我和你母亲给你物色个好人家,把你的婚事就定下来。” 本来萧旋翎就不顺心,再一听这话,脾气就更大了起来。 大夫人在旁轻拽了拽她衣角,压低声音提点着:“平日里怎么教育你的,这大过年的耍什么,好好的日子没得惹你奶奶不高兴。” 这一盘子饺子里特意包了两个不同馅的。 几乎与萧旋翎同时,魏楚欣就夹到了那个糖馅的饺子。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萧旋翎吸引了过去,魏楚欣就秉持着悄声不惹事的原则,低头没说话,吃着碗里的糖馅饺子。 萧旋凯习惯性的侧头看她,就见着魏楚欣正蹙眉咽药般的咽着那饺子。 “你吃着糖的……” 魏楚欣就赶紧给他使眼色,不让他往下说。 “不好吃吧。”萧旋凯也就会意的笑了笑,眼见着这会没人注意两人,就凑了头来,直将她嘴里嚼了一半的饺子给接了过来。 眼见着他自自然然就咀嚼着给咽了下去,魏楚欣只压低了声音问他,“你不嫌我……” 萧旋凯就笑着给她夹菜,不正经的也压低声音说:“比这更那什么的都做过了,这有什么的。” “哪什么的呀,胡诌八扯。”她就红了脸,不愿意承认,只嘴硬的装听不懂。 “看来是长时间不做丫头都忘了,忘了也没关系,”萧旋凯就笑着说,“等一会回去咱们一样一样的再重温一遍。” …… 子时一过,外面就传来了钟声。 大年初一来了。 半个时辰后,宫里夏公公亲自着人到侯府来送御菜。 大红漆盖子一被打看,眼见着里面装着的是一道“多子多福”。 以老太太为首,众人行礼感谢圣恩。 送走了夏公公,各人又象征性的各动了一筷子送来的御膳,年夜饭也就算是吃完了。 丫鬟们撤下了桌席,众人在和乐堂暖阁里,说说笑笑的守岁等着天亮。 “今年倒是怪了,特意包了个糖馅的,谁都还没吃着!” 宋妈妈笑说:“今年的饺子皮擀的薄,那糖馅的又发沉不好煮,没准是落了锅底,顺汤跑了的。” 一旁邵漪柔也笑着说“若是这样,那我们每一个人不都有福气了么,这一锅饺子每个都沾了糖,谁吃的多谁最有福气。” 众人听这话,就都笑着看向萧旋凯。 老太太也愿意听邵漪柔这话,笑说道:“要说吃的多,谁能比得上我孙儿!多少年我孙儿没在家里过年了,这福气轮也该轮到他了!” 众人就都笑着附和着老太太的话。 魏楚欣这里便是恶心想吐,眼见着众人有说有笑的,她就忍了又忍。 直到萧旋凯看着她脸色不对,关心的问她:“怎么了,不舒服么?” 众人这也才想起来屋里还坐着个带着孩子的呢。 老太太便摆手说:“楚儿先回去躺着吧,带着孩子身子发沉,这里吵吵闹闹的没得心烦意乱,也是该体谅的!” 说毕,就打发了宋妈妈亲自送魏楚欣回去。 魏楚欣行了礼出来,走到院门口,终于是再忍不住了,把着院墙连吐了几阵。 宋妈妈眼见着,安慰魏楚欣道:“二少奶奶肚子里的小少爷也知道今儿个过年,跟着大人一起闹腾了起来。” “怎么样?”萧旋凯便从屋里追了出来,在后头帮魏楚欣抚着背。 “我没事,今儿都在和乐堂守岁呢,你快进屋吧,我这就回爱晚居了。” 萧旋凯却是不肯,将魏楚欣抱在了怀里,陪着她一同回了爱晚居。 爱晚居里清静了许多,魏楚欣由丫鬟服侍着喝了一碗汤药,又静静的坐了一会,才和缓了过来。 “我没事了,你快走吧。”魏楚欣就要撵他去和乐堂。 只萧旋凯说什么也不肯走。 丫鬟端来了水盆要服侍魏楚欣泡脚,萧旋凯就吩咐人退下,只将铜盆留了下。 盆里放置了魏楚欣自己配的药,常年泡着益气养肝。 她将脚伸了进去,眼见着萧旋凯挽袖子要来给她洗脚,她便笑着不让。 “怎么了?” “你不能给我洗脚。” “怎么不能了?” “被母亲她们知道就不好了。” “屋子里就咱们俩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总之魏楚欣就是不让,见他执意,就腾出了些地方,笑着对他说:“要不你也伸进来?” 萧旋凯巴不得她说这话,脱了靴子和袜子,扑通一声,将两只大船放到了盆里。 她的两叶扁舟在中央,他的两艘大船在两边。 “这里面放的都是什么药?” 魏楚欣见问,就拿手给他指着,一一的介绍着。 萧旋凯开始时还真用心听了几句,只是后来单顾着逗她了,也就没心思听她再讲什么医理药理。 “拿开,好好的泡脚,不带碰人脚心的。” 萧旋凯一时将怀里的她环得更紧了,说:“丫头这招叫请君入瓮。” “怎么说?” “你会不知道?” 被他抱在怀里,魏楚欣也能感觉出他的变化,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笑着说:“你这一天到晚就想着那些事,讨不讨厌,水快凉了,你把脚拿出去吧。” 一到了晚上,萧旋凯怕真收不住自己,也不敢太做出格的事,依着魏楚欣的话,放开了她。 他先擦干了脚,又坐在小杌子上给魏楚欣擦脚。 “这事要传了出去,你以后还有什么威严领兵打仗呢?”魏楚欣笑看着他问。 “那就不让它传出去……” 这里萧旋凯的话音还没落,萧旋翎就推门进了来。 “大哥,祖母还在等着打长牌呢,你怎么出来就不回……” 就见着她大哥竟然在给魏氏洗脚,两人互看着对方,有说有笑的! 魏楚欣眼见着萧旋翎进来了,就忙要收回去自己的脚,只萧旋凯却按着不让,“别动,还没擦完呢。” “你……你们不要脸!”萧旋翎见着了这样的场景,又气又怒,折身就要往出走。 “把门带上,以后进你嫂子的屋子记得敲门,没大没小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嫌你脏 () 萧旋翎踹门,奔了出去。 爱晚居的房门大敞四开,被冬日的寒风刮得吱嘎直响。 门外侍候的一众丫鬟赶紧跪地解释说:“大小姐硬要进来,奴婢们拦也拦不住……” “都起来吧。”这里萧旋凯起身走到门口,自己把房门关了上。 魏楚欣也站起身进了里屋,没再叫人进来服侍,只坐在梳妆台前,自己将钗环首饰卸了。 长长的柔发披散了下来,萧旋凯站在屏风处远远的看着铜镜里的她,还是一直以来让人看着舒心的长相。 魏楚欣也在镜子里看他,“你笑什么?” 萧旋凯清了清嗓子,“我笑了么,没笑啊。” 魏楚欣惜得和他磨牙,站起身脱下了外面的衫子,挂在了一旁,就要去睡觉了。 萧旋凯便也跟着脱了衣服。 两人各自盖着各自的被子,吹了高几上的蜡烛,躺着说话。 “翎儿就是那样的性格,有口无心的,丫头别往心里去。” 大年初一被人平白骂了一句不要脸,要说一点气没生,得是有多大的气度。 “萧旋凯,我总觉得你妹妹是不是……”话到嘴边,魏楚欣又给咽了回去。 “是不是什么?”他自然是一点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魏楚欣就不往下说了,一时侧过身,伸出手来,轻抚他的眉眼。 “你说我小气也好,说我醋坛子也罢,原是你答应过我的,这一辈子就要我一个人,你不许反悔。” 萧旋凯也侧过身来,将她揽在怀里,笑说:“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忘了以前谁哭着喊着让我出去了。” “我说的要和你说的要不是一个……”幸亏屋里很暗,她红了脸也没有关系。 “两个‘要’我都要。” 想到没怀孩子的时候,他是如何折腾她的,魏楚欣就有点后悔说出先时的话了。 …… 不一会天就亮了。起来梳洗打扮,照旧例到和乐堂拜年。 老太太尤其向着魏楚欣,别人都跪下磕头,只轮到魏楚欣的时候,赶紧让宋妈妈扶她起来,“带着孩子呢,快让她起来。” 一时萧旋翎进屋,大年初一连衣服也没换,还是昨日那一件。 她走到萧旋凯身边时特意冷脸绕开了他,跪在地上给老太太和大夫人拜年。 “这孩子,昨个大年夜,也出去疯跑,现在才回来,快回去换衣服,一会过来吃饭。”屋子里的人眼见着萧旋翎不高兴,但想着今年初一,也没有说她的。 萧旋翎应了是出门去换衣服,等再回来时,众人已经上了桌子。 有丫鬟拉出椅子来,服侍其落座。 这里萧旋凯习惯性的给她递筷子,她便是冷着脸子道:“谁要用你拿过的东西,摸过魏氏……现在又来给我递筷子,你洗手了么,没得我嫌你脏!” “怎么和你大哥哥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大年初一这开口说话就是带刺。”大夫人忍不住训斥萧旋翎道。 萧旋翎压制着心里的气,没吱声。 一时屋里就没人再说话了,吃了饭各自回去休息。 萧旋凯陪魏楚欣回了爱晚居。到了屋子,爱晚居的丫鬟们又进来给两人拜年,萧旋凯揽着魏楚欣坐在软榻上,连着说了二十几个“赏”,直将屋子里放置着的现银都赏没了。 之后丫鬟们有眼色的退了出去,魏楚欣说困了,萧旋凯就抱着她到里屋睡觉。 室内燃着淡香,甜甜的味道。 魏楚欣就枕着萧旋凯的胳膊,昏昏沉沉的睡了几觉。 这时外头有人进来传话。 “大小姐请二爷去围场纵马。” 萧旋凯听着,点头笑说:“知道了,让翎儿自己过来说,她不亲自过来,我必是不去。” 魏楚欣翻了个身,拿开他的胳膊,“你去吧,看再把她惹得不高兴,你陪着她骑一圈马散散心,她也就好了。” 萧旋凯执意不肯,“都是被母亲惯的,没大没小太不像话,今儿我非得顺顺她的毛。” 想起在饭桌上萧旋翎说萧旋凯的话,魏楚欣就不禁笑说,“你还顺她的毛呢,也不知道你们兄妹两个谁能降服得了谁。” 到最后萧旋翎也没来爱晚居。 等晚上吃饭的时候,也不见她的身影。 次日三四更之交,就有人来侯府里吵闹。 萧旋凯穿衣服起来,魏楚欣也要跟着起来,他便按住她道:“你起来做什么,安心躺着。” 萧旋凯这一走,就一直没回来。 最近尤其嗜睡,期间魏楚欣昏昏沉沉的又睡了几觉。等天亮了,梳洗打扮好了去和乐堂请安,才得知是萧旋翎把当今邵太后的亲侄子右手生生剁了下来。 怎么惹出这么大的祸来! 听的魏楚欣心里一惊,拿着茶杯的手都不禁颤了下。 老太太安坐在暖阁里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大夫人一张脸铁青着,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萧旋凯进宫面圣去了。 邵漪柔也在堂中坐着,被剁了手的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此时她竟也能好好的忍着,心平气和的坐在那里一句言论都不发表。 “大小姐找着了么?”静默了半天,暖阁里坐着的老太太终于开口说话了。 “回……回老太君……人没走,昨儿个半夜大小姐就回来了……” 不怒而威,老太太一说话,吓得萧旋翎院里的丫鬟说话直颤。 “还不将人给我拿来!” 去拿萧旋翎时,萧旋翎没事人似的正熟睡着,昨晚赌气喝的大醉,酒劲未过,人未清醒。 将萧旋翎带到了和乐堂,萧旋翎就大咧咧的找了个椅子一坐,眼睛也不愿意睁开,只用抱怨又撒娇的语气说:“奶奶,你做什么啊,这大过年的也立规矩,人还没睡醒呢。” “你倒是没心没肺!”气的老太太拿着拐杖照着萧旋翎的后背就狠敲了两下。 “疼,疼,你干什么啊,奶奶!从小到大你就偏心眼,只有打我的份,哥哥你从来不舍得多动一下手……” “我真是打少了你了!”老太太闻着那一身的酒味,就更来气了一分,这里扯过萧旋翎衣领子,照着脸使劲的给了她一个巴掌。 一个巴掌也彻底打醒了萧旋翎。 老太太修理萧旋翎,大夫人在旁看着,并不敢插话。 “邵幺儿的手是不是你剁的?” 萧旋翎面不改色的道:“是我。” “你个孽障!” “愿赌服输,他是什么东西,也敢平白无故的招惹我,说好的谁输剁谁手指头,他运气不好赖谁!输了就想耍无赖,没得剁了他整只手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我该让你好好长长记性!”老太太气的猛一敲拐杖,吩咐人去拿老爷子留下来的御赐抽龙鞭。 第一百二十三章 祸事 () 魏楚欣坐在一旁,进府以来第一次见着了老太太发威。 萧旋翎就挺直脊背跪在地上,老太太越是抽她,她越是不服,高高的仰着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一遍一遍的道:“我没错,奶奶凭什么打我,我没错!” “还敢顶嘴!”老太太手里拿着鞭子,啪的一下照着萧旋翎的肩背就又抽了下来。 一旁看着的人都跟着疼的一颤。 萧旋翎连眉毛都不蹙一下,“我就是没错,就是打死我我也没错!现今是我赢了,砍了邵朝楠的手,邵朝楠自己没能耐,回家找老子出头!若是我输了被砍了手,我也找上他们邵家不成!” “这个混账!”老太太气的又抡了她一鞭子,“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你哥哥在朝廷上如何步履维艰?此番闵州你白去了,你心里就想着你自己?”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家里没有关系!杀人不过头点地,大不了我以手抵手,以命抵命!” “翎儿,你少说一句吧!”一旁看着的大夫人终是忍不住了,拿帕子紧紧捂萧旋翎的嘴,心疼的跪在老太太面前,哭求了起来,“就看在翎儿还小的份上,母亲饶过她这一次吧。现如今旋凯进宫还没回来,圣上是仁慈宽宥之人,许是念着旧情,事情也有转机的。” 听这话,老太太还没说什么呢,萧旋翎先是炸了,“让哥哥回来,凭什么进宫去求高义煦,我自己做的事情我自己承担,他们邵家是什么东西,江山是太祖和爷爷共同打下来的,没有我们萧家,就没有现在的大齐国,他邵翟本是奸臣小人,想当年将自己二八年华的妹子送进宫中给五旬有余的太祖当妃!如何发际简直让人不齿!” “四年前太蒙山一役,哥哥以命相博换大齐太平,邵翟,他妹妹,他儿女子孙,他亲侄子高义煦,这些坐享其成专擅阴谋弄权之人,简直是厚颜无耻!” 老太太越抽萧旋翎,她越是大声的骂着。 “父亲走了,爷爷也走了,富贵太平的日子过惯了不成,怎奶奶当年纵马逐风闯敌营的威风哪里去了?我萧家何惧于邵家,我哥哥文治武功哪一样不及高义煦,自来锦绣江山,能者取之,哥哥兵权在握,一人呼而万人拥,何苦如现在这般,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反,不反不配做萧家子孙,不反不配得万千军士爱戴敬仰!”萧旋翎就高高仰着头,她满眼希冀的看着自己敬仰了十九年的昔日女将军,挨得打不叫打,身上的疼不叫疼,她屏息敛声,企图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复。 然而…… “萧家怎能养出你这样自私自利的子孙来,如此忤逆不忠不孝之人,不配为人!来人,给我取白绫来!” 老太太动怒,没有人敢不遵命。 有人给取来了白绫,老太太就命令道:“何苦跑去宫里周旋,让凯儿回来,了结了这逆子,送入宫去,以证我萧家赤胆忠诚,满门忠烈!” “还不快动手,嫌我老了,发出的命令也不管用了!” 这里大夫人哭得险些断气,摇着萧旋翎,声音都变了:“翎儿,还不认错,快说你错了,快求你奶奶饶恕……” 萧旋翎依旧挺直着脊背跪在地上,高扬着的头不曾低下一分,眉不蹙,眼不眨,开口说话,振振有词:“我没错,为何要低头!头可以断,血可以流,身为萧家子孙,身上傲骨不能没有!” “动手!”老太太闭上了眼睛。 眼见着一条白绫环住了萧旋翎的脖子,大夫人,漪柔跪地哭着恳求老太太收回命令,只老太太却仿若主意已定,侧过了头去。 一旁站着干着急的宋妈妈眼看着站在那里的魏楚欣,哀声求说:“二少奶奶快开口啊,再不说话翎姐儿的命就真没了!” 魏楚欣怔立在原地,一时反应过来,跪在大夫人旁边,替萧旋翎求情。 邵漪柔道:“祖母,您就看在妹妹的份上,就看在肚子里孩子的份上,饶翎儿这一次吧!翎儿是有错,只如何也罪不至死,相信姑母不会迁怒于人,您饶过翎儿这一次吧……” “楚儿,快求求奶奶,快去求求奶奶啊!” 一时被邵漪柔摇着胳膊,魏楚欣膝行着跪在了老太太坐着的椅子下,替萧旋翎求情的话不过脑袋的就说了出来。只心里想的却是,邵漪柔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萧旋翎不仅砍了她弟弟的手,先时又将他们邵家从老到少骂了一个遍,到此时她竟然能情真意切的为萧旋翎求情。 嫁到萧家,她就真成了萧家的人了? “楚儿起来。”老太太终于开口说话。 “奶奶不饶了翎儿,孙媳不敢起来。” “连你也不听奶奶的话了,快起来,别伤了我孙儿!” “楚儿不敢不听奶奶的话,实在是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想一出生就见不着姑姑,奶奶你摸,孩子动了。” …… 和乐堂里安静了下来。 大夫人和邵漪柔带着萧旋翎退了下去,魏楚欣被留了下来。 这里魏楚欣给老太太捏肩,就眼见着老太太叹了口气。 “累了就坐下,别累着了自己。” 魏楚欣就摇头,笑着说:“翎儿是奶奶的心头肉,今日奶奶哪里是真想打她罚她,反而是疼她爱她,要袒护着她。” “你倒是看的明白。”老太太就拍了拍她的手,“翎儿这次闯了大祸,那邵幺儿是他们邵家的心头肉,邵翟势必不肯善罢甘休,再有,上头正不知以何理由褫夺凯儿的领兵之权,为今闹出此等祸事,不好收场啊……” 下午未时萧旋凯才回爱晚居,眼见着魏楚欣正伏在案上作画,他便站在一旁静静的欣赏了一会。 魏楚欣放下笔,抬眼看他,眼见着他眼角眉梢似有倦容,只见她看着他,却是在笑着。 他的笑容一惯让她安心。仿若有一种错觉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能被好好的解决。 “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她便站起身来,帮他卸下身上的披风。 “还好。”他说。 “那邵朝楠如何?” “手是废了,患处越扩越大,人能不能保住,难说。” 魏楚欣听着,正挂着衣服的手就略顿了顿,再接不下去话,就转移了话题,笑道:“出去一天了,还没吃饭呢吧,让人留了四喜丸子,记着你爱吃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请缨 () 一连两日,萧旋凯几乎整日都在忙着。 这件事情具体如何解决,萧旋凯怕她跟着烦忧,并不与她多说细节。 魏楚欣在内宅之中,真正成为了那个置身事外的人。 这日晚上去和乐堂请安,正好赶上府里管事回来传话。 “……那邵家五公子伤口溃烂到了胳膊肘,听人说若有能人高士截断手臂诊治尚有保命的希望,只是宫里宫外,都找遍了也没有此等高人。” 老太太点头示意知道了。 一时堂内静默无语,等老太太回过神来时,但见着孙媳妇依旧站在那里似乎是有话要说。 “怎么还站着,快回去养着吧,现今家里出了这一件大事已是惹人烦忧了,你不能再有任何闪失。”说着,招呼宋妈妈要送魏楚欣回去。 “奶奶……”这个决定魏楚欣已经斟酌好久了,此时终于开口道:“我想试试。” “你想试什么?”老太太虽没忘了魏楚欣会医术,只宫中看了大半辈子的御医都诊治不了那邵幺儿,她一个刚过二八年华的姑娘如何能胜如此大任。 “我想为邵家五公子诊治。” “说什么玩话,你的任务就是带好肚子里的孩子!”老太太便是摆手,“凤琴,送二少奶奶回去养着。” “不是玩话。”此时魏楚欣主意已定,摆手不让宋妈妈扶她,看着老太太的眼睛,认真的说:“听人传那邵大人发下恨了般的,若邵朝楠没了命势必要让翎儿陪葬。如今邵朝楠小臂溃烂,性命堪忧,再如此拖下去,恐怕要一命呜呼了。楚儿年岁虽小,但医术却并不见得就损色于宫里的御医。上几日为左将军的幼子施针看病便是先例,楚儿已做好了准备,就请奶奶点头,同意我为邵朝楠看诊。” “若诊治不当,将本来就奄奄一息的邵朝楠治死,怎么办?”老太太便是摆手不同意,“何况你带着孩子,萧家三代单传,这个孩子现下是家里最重要的人,谁都比不得。” “奶奶,你相信我……” “凤琴,带二少奶奶回去歇着!”不听魏楚欣下话,老太太已是最后否决了她。 魏楚欣只得退了下。 …… 等萧旋凯晚上回来时,魏楚欣就把心里的打算说了。 萧旋凯听着,脱了靴子的手便是略微的一顿,这两日遍访名医,倒是把近在眼前的人给忘了。 “楚儿有几成的把握?” 魏楚欣回想着《魏氏医书》里的叙述内容。她熟记着诊治方法,只是若问有几成把握,因从未真正尝试过,她回答不了。 这就仿若纸上谈兵的赵括,兵书背得再好再顺,上了战场也领不了兵打不了胜仗。 魏楚欣心知萧旋凯太谙熟于此理了,所以她选择隐瞒实情。 “我有七成把握。”她看着他眼睛,十分笃定的笑说。 “可当真?”萧旋凯似有不信,正视着她,“丫头说的是实话?” “当日在太蒙山时,我是怎样救下的你。那年我十四岁,今年我十七岁,在西州那半年,被韩椿抓去军营做郎中,医术长进了颇多。”魏楚欣就看着萧旋凯,笑说,“侯爷以为只有你们萧家的女子可以出类拔萃,优于男人,我一靖州来的小家碧玉,只能由你呵护在怀,庇护在侧呀?” “我没有否定丫头的意思。”萧旋凯将魏楚欣揽在怀里。 魏楚欣就靠在他的肩头,伸出手来慢慢的帮他抚平眼角眉梢的疲惫,“让我去吧,不是你说的么,我们是夫妻,应该风雨同舟的。” “我让你去。”萧旋凯点头,“到时候你放手医治那邵朝楠,不要有心里负担。死马当活马医吧,就算一不小心失了手,有夫君帮你收场。” “你如何收场,用太祖恩赐给你家的丹书铁券么?”魏楚欣就笑着逗他。 萧旋凯不认真的道:“别说,家里还真有两张。” 是真有两块,老爷子有一张,他父亲萧刚毅也有一张,然而也不过是用命换回来的两张废纸罢了。 魏楚欣听着,没再说话。 萧旋凯也没再说话。 …… 第二日早上,被大夫人叫到欣荣苑,邵漪柔也在。 “旋凯都讲过了,老太太让好生送你过去,邵家公子的身子要紧,你这就准备准备,让柔儿陪你去吧。” 不知道萧旋凯都说了什么,是怎样说服老太太的。 魏楚欣听着,只点头应了下。 “看病要紧,只你如今带着孩子呢,一定要十分的注意,保护好孩子。”临出门时,大夫人又不放心的嘱咐了一遍。 魏楚欣应点着头,邵漪柔在一旁轻扶着她,回身看向大夫人道:“母亲放心,柔儿一定会照顾好妹妹的。” 大夫人眼里多有歉意欣慰之感,点了点头,对邵漪柔道:“出了这样的事情,难为了你如此识大体,你是萧家的好媳妇,母亲替翎儿和旋凯感谢你。” “母亲快别这样说,柔儿如何能承受得起,只要能帮侯爷分担一些烦忧,让翎儿不受牵连,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说毕,走了出来。 魏楚欣回爱晚居拿了银针,药箱等器具,之后随同邵漪柔坐上了去邵家的马车。 这一路上邵漪柔都对魏楚欣照料有加,魏楚欣就在心里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大气量的女子,这样的心态,得道升仙也够了吧。 入了邵府,有人引请着到了邵朝楠的卧房。 屋里屋外围着团团的人。 邵漪柔的父亲站在一旁不住的叹气,邵朝楠的生母坐在床头,哀声哭着。 宫里的御医,宫外请来的能人高士,把整个屋子都站满了,然而面对邵朝楠的病情也都是束手无策,畏畏缩缩的遭邵翟一顿顿怒骂。 魏楚欣由梳儿扶着进了卧房,抛开了男女大防,为奄奄一息的邵朝楠看诊。 在说出了如何诊治之后,惹得在场郎中一阵惊诧,吓得邵朝楠的生母温氏姨娘当场昏厥了过去。 邵翟站在旁边始终没说话,邵漪柔便适时的走了过来,温言相劝了几句。 说句不好听的,现如今也就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与其放挺着不治而亡,倒莫不如冒险一试,若成了,也保住了邵家一条血脉。 邵翟最后点头默许了。 魏楚欣便命梳儿打开了药箱,拿出了新配置出来的镇痛药丸,温酒喂邵朝楠服下。 清退众人,卧房内只留梳儿以及在太医院当职的两名太医作为下手。 待一盏茶时间后,疼的哼哼呀呀的邵朝楠终于昏睡了过去。 魏楚欣便先含了一块槟榔在嘴里,然后才拿出了昨晚已经备好了的利刃。 第一百二十五章 立功 () 血淋淋的画面,看得站在一旁替魏楚欣擦汗的梳儿心惊胆战。 两位年过半百的御医也都另眼相看于魏楚欣这位侯门少奶奶。真不愧是萧家的人,如太祖在世时所言,萧门出来的人个顶个的出类拔萃。 魏楚欣死死的咬着嘴里的槟榔,强忍着不让自己干呕出来。 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里外层衣服,尽已被汗打透。 这里两名郎中接过魏楚欣递过来的利刀,就见着这侯门少奶奶拿出一瓶药剂,撒与新磨剔了的邵家五公子的鲜肉之上,并熟练又迅速的裁下纱布包于患处,之后取来银针,在几处大穴上着力,直至血止医成。 整套诊治方法之熟练、之老道、之井然有序,之胸有成竹、之一气呵成,让行医数十载的两人看了满面汗颜。 收好银针的那一霎那,魏楚欣简直觉得天在旋地在转,胃里翻江倒海,她蹲在痰盂旁边,控制不住自己的呕吐了出来。 梳儿在旁忙帮着顺着后背,两位太医也过来关慰的询问。 魏楚欣稍有和缓,才对两人说:“出门传话吧,就说邵公子性命无虞了……” 声音又哑又虚,听的两人反应了半天,才忙不迭的出门去报喜。 一时邵翟领着众人进来,奔到床前,去看依旧昏睡着的邵朝楠。 此时魏楚欣已脱了力气,由人扶着,勉强坐在椅子上,口述药方。 身侧一众郎中依言记下,不禁连连点头。 “此方甚妙,此方甚妙,老朽行医数十载,今见高人,深为受教,真可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按此方抓药煎服,早中晚一日三次,如无意外,半月方可见效,一月结痂,半年痊愈,期年之后,除右臂已废外一切如常。”魏楚欣最后说道。 …… 这里几个丫鬟扶着魏楚欣,出了邵府。 魏楚欣勉强撑着一口气,正当邵漪柔要找府上有力气的婆子抱她上车时,萧旋凯从宫内赶了过来。 整个人被他护在怀里,魏楚欣就觉得踏实了。什么都不用再想,他踏实的怀抱,任由她一个人倚靠。 “别睡,醒一醒等回去再睡……” 太累了,她才不听他的,一合上眼皮,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楚儿,别睡……” 这一觉竟然睡了一天一夜。等睁开眼睛时眼见着身旁围着的都是关心她的人。萧旋凯,石榴,梳儿…… “孩子没事吧?”魏楚欣就试探性的摸着小腹,如不是有这个问题勾着,她真不想醒来。 萧旋凯轻吻着她的额头,“小宝无事,大宝也无事。” 天赐福泽,母子平安。 …… 这日又是阳光明媚。 魏楚欣休养在爱晚居几日不曾出门,只一出来,却是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今天是萧旋翎离京去北地驻守北元关的日子。 邵朝楠废了一条手臂,天家荣宠厚恩,不惩治反褒奖,特授萧旋翎为上骑都尉,领正五品官职,驻守北疆三载,展齐国雄风,扬萧门世代之赤胆忠心。 送萧旋翎走的时候,大夫人红了眼眶,握着萧旋翎的手,咽泪嘱咐着。 萧旋翎身穿一袭红色将军铠甲,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张扬,“又不是生离死别,哭哭啼啼做什么!京城里戾气太重,去北疆正好清静,此番出门,必定建功立业扬名而归,你们应当笑着为我践行。” 老太太点头,“不愧是我萧家的子孙,奶奶先祝你扬名立万。” 一旁邵漪柔也顺着萧旋翎道:“此番路途,山高水长,妹妹建功立业之余,万务保重身体。” “多谢你们好意!”这里萧旋翎飞身上马,进宫面圣去了。 大夫人抽噎出了声,“这个傻孩子,连此番是福是劫都不知,还想着建功立业……” 邵漪柔在旁扶着大夫人,一时压低声音,对着大夫人的耳朵小声的说:“母亲放心,北元关守将耿彪乃侯爷旧交,看在侯爷的面子上,那耿彪一定会多加关照翎儿的。此时离京未尝不是好事,母亲就宽宽心吧。” 老太太拿眼睛扫了下正欲跟着进宫的萧旋凯,有话要说。 萧旋凯上了马来,会意的点了点头,“奶奶放心,都已经打点好了。” 老太太点头,“不可让人太过关照了,她太无法无天,磨磨她的性子也是好事。此番闹出天大的风波来,要不是楚儿顶着压力救了那邵幺儿,这事还不定如何收场呢。” 萧旋凯应声,这里追上萧旋翎,和她并骑而行。 “你回吧,我不用你送我!” “此番你惹出天大的乱子,大哥可曾说过你一句,不识好歹不领情是吧。”萧旋凯侧头笑看着他妹妹。 萧旋翎啪的一声扬起了鞭子,嚣张的眉峰蹙着,“少和我讲话,我嫌你脏!” “以前你爬我被窝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齐国里那么些好人你不娶,偏偏找了魏氏那个狐狸精!你是渣男,她是贱女,你们都不要脸!” 一想到此,她就气的浑身抽搐,气的连抽了几下鞭子,一遍一遍的喊着:“你们不要脸,我嫌你脏!自从你沾染上了魏氏那种女人,咱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侧头之际,她已经将萧旋凯甩出去好远了,他停下了马,听了这话没再跟上来。 看看,没错吧!现在谁都不能说魏氏不好,他们之间的感情赶不上魏氏那个后来的女人! 萧旋翎拿袖子抹了眼泪,在临转弯之前,回头喊道:“大哥,我恨你……” 她恨他心里为什么就有别的女人了。 “此番北疆之行,没有家里没有你的光环笼罩,我要自己拼出一片天地!” 此一别至少三年,在临转弯的那一霎那,她还是收住了缰绳,停在大路中央,回头看着他说:“也许北疆有比你更优秀的男子,井底之蛙,你遮挡了我的视线!” 萧旋凯远远的看着他的妹妹,莫名其妙的话说到如此,他再不察觉出什么,也是不可能的。 “那就在扬名立万闲暇之余,将自己嫁了吧,大哥在京城温酒等你带着妹夫回家。” 萧旋翎走了,迎风纵马而去。 寒风凌厉着她的暗红色武将袍子,朔气传金柝,她那自来张扬的眉目,也似是抵受不住离别时的寥落伤寒。 谁也不会想到,此去经年,再见面时山河破碎,烽火连天。 她与他刀兵相向。 …… 第一百二十六章 萧旋凯和别的女人 () 魏楚欣以为这件事情彻底了了。 直到萧旋翎离开的第四天,她收到吕福传来的书信。 那信满满的写了两书页,魏楚欣读到最后,竟是被气笑了。 一旁石榴眼看着魏楚欣气极反笑,禁不住将信抢了过来。 只这一看,竟也是被气炸了。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我现在就找侯爷去!” 今日是正月十二,原东庭过生日,萧旋凯他们几个不知去哪里玩闹去了。 “先回来,你知道侯爷去哪了么。” 魏楚欣就叫住了石榴,让人梳妆打扮,去了老太太那里。 和乐堂里一如既往的祥和安静,老太太没事,就愿意坐在里屋炕上摆长牌。 “楚儿来了,里屋坐。”老太太抬头见是魏楚欣,就摆手招呼她。 魏楚欣就进了来,坐在炕上,一边帮老太太捡牌,一边笑说着话,“说来楚儿要告侯爷状的。” “他什么事不顺着你,你还告什么,说来我听,若是无理取闹,可要担心我修理你!”老太太就笑着,话里话外都是向着她孙子。 “那日病着,侯爷心急去庙里求了佛,今儿是正好是十二日,到了该还愿的时候了。侯爷是大忙人,年节也整日不着家的,若是因为别的事情,楚儿岂敢惊动了他,只是这种事情,为了孩子平安,也不能不信的。” 老太太听魏楚欣话里话外未免有些酸意,就笑了,点头说:“这倒是个正事,是该让他陪着你还愿的。只今儿是东哥儿的生日,他们几个小子,不知道哪混去了,着人叫他,东哥儿他们几个也未必肯放人。” 魏楚欣就适时说:“不若这样,楚儿过去找他,然后直接去庙里还愿,也还方便。” “雪天路滑,这两处折腾,看出了意外。”老太太摇头不同意,招呼宋妈妈道:“凤琴呐,去着人将凯儿找回来,就说我的话,让他务必赶快回来,家里面有事。” 魏楚欣听着,就摇着老太太的胳膊求道:“这两日都没下雪,街道上不滑的,只要马夫小心一点驾车,不会有事的。楚儿都好久没出过门了,楚儿不闷,肚子里的孩子都闷了,奶奶就通融一次,让我过去吧。” “不可,看出了意外,不是闹着玩的。”老太太摇头。 “奶奶,你就通融一次吧,楚儿第一次在京城里过年,街上什么样都不知道呢,奶奶,好奶奶,求你了……” 耐不过魏楚欣磋磨,老太太便摆手道:“罢罢,你个猴儿,我曾孙要有什么闪失,仔细了你的皮!” 魏楚欣赶紧笑着应了下。 老太太大抵是不放心,魏楚欣坐上车临要走时,还打发宋妈妈亲自到了门口,又嘱咐安置了一番,才肯罢休。 一时来到了一处私馆,门面尤其普通,是一扇涂了黑油漆的单薄板门。 等开门一进去,就马上感觉不一样了。 园内的设计曲折水秀,是不同于京城的江南布景。 曲径通幽,由人引请着,穿过了一片竹林,又通过长长的廊子,才到了几人待着的地方。 未进室内,先听见了里面的丝竹管弦之音。 魏楚欣刚在心里说,他们几聚在一起,倒一反常态不喝酒打牌,反而来这种清雅之地烹茶品茗了不成。 只这一进屋,一下怔愣住了。 屋里原东庭环三抱俩,胡希乐正手把手的教一位艳丽美人抚琴,左铮倒是在品着清茶,柳子慎依旧低头摆弄着他做出来的机巧物件。 正对面坐着的萧旋凯……一位形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正衣衫不整,气喘吁吁在其旁…… “二嫂……二嫂怎么来了!”原东庭一抬头最先看到了魏楚欣,神情马上不自然了起来,开口便是要解释。 萧旋凯这也才看到了魏楚欣,一时只见她脸色青白的折身跑了出去。 石榴在旁添油加醋的说:“侯爷那是做什么呢,男人果真都一个样!” 这里萧旋凯追上了魏楚欣,开口和她解释,“不是你看到那样的,先时原东子……” 魏楚欣眼看着他,寒风凛冽吹来,她闻到了他身上沾染了别的女人的胭脂香气,恶心之感在胃里翻滚而来,她干呕了出来。 萧旋凯忙帮她抚着后背,解释着。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是委屈又是反感,眼泪就那么方便的来了,魏楚欣往一旁推他,道:“你别碰我!” “怎么哭了,大冷的天,当心哭伤了眼睛。”她不让他碰,他就不碰她,商量着说:“先进屋好不好,听我解释。” 一时就近进了一间屋子。 这宅子是原东庭的,萧旋凯吩咐人给拿了套原东庭的衣服,他便换了上,这才敢坐在她的身边,认真的解释了一番。 “这是我来的早,才没发生什么。你向来在那方面都……白送上门的,你岂会拒绝。” 魏楚欣稍稍被安抚住了,往一旁推他,“这次是被我碰到了,你整日在外头的,这样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总是会有投你所好的人,我就不相信你次次坐怀不乱。” 说着,魏楚欣就又回想起来她以前没怀孩子的时候,每一次只要她稍稍主动一点,他就……在这种事情上,他根本就是来者不拒。 “你找去吧,大齐国里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再娶回几个,你奶奶和你母亲必定支持呢,到时候有都是为你生孩子的,我又算得上什么。” 萧旋凯就将她环在怀里,听着她说,等她没脾气可发了,才说话。 “你欠我的,等孩子落了地,我得一次次的讨回来。”他在她耳畔笑着说。 魏楚欣往一旁推他,“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她躺在他怀里,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一时就不说话了。萧旋凯俯身过来,轻轻的吻她…… “怎么找到这里了,奶奶准许你出门了?” 魏楚欣给他白眼,“不找到这里怎么能碰上这样的事呢,我不来好了,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的好事了。” 萧旋凯无奈的笑着,魏楚欣就环过他的脖子,笑着说:“谁让原东庭给你找女人的,你传话给他,就说等见了他娘子,我要递小话的,告他在外面环三抱俩。还有胡希乐,他娘子谢氏温柔端庄,他在外面还不消停,等我递小道消息,他俩谁也跑不了。” 萧旋凯笑着说:“她们都是心知肚明暗许了的,有些事情就算摆在明面上也是闹不得的,就只有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我的也是你的 () “这两日,你也不在里屋睡了,想来是外面有更会服侍你的人了,到我这里不能不说,平白扫了你的兴,” 听的萧旋凯就笑了,一时又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睛承诺解释了一遍。 每晚在外间过夜,其实是近一个月不碰她,他怕两人躺在一块,难免就真控制不住自己。 直到心里满意了,魏楚欣才步入正题的说:“我问你,大年初一那天晚上,翎儿是不是在磬醉酒铺动手砍的人?” “嗯。”萧旋凯就点了点头。 魏楚欣见他张口就应,忍不住从他怀里坐起来,“既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平白要忧心,在哪里砍了邵朝楠的手又能怎样,原本是翎儿的错,难不成还要连坐到酒店。” “你是这样想的,可别人不是呢!”魏楚欣就将吕福在信中所讲的话原封不动的复述了一遍。 原是京兆府里经手此案的吏官,借此机会敲诈勒索了魏楚欣的酒铺。那吕福也是秉着和气生财的原则,头一次给魏楚欣递信没有音讯,他便自作主张的送了那小吏二十坛红曲佳酿并五十两银子。 本以为此事尽数了结,只不成想,昨日那小吏又带人来,让再准备五十坛红曲佳酿,若不如期如数备下,便要重翻前案扣下吕福到府衙里问审。 吕福吓得再没有主意,不得已间跑到侍郎府将信交给了魏孜博,魏孜博又亲自送到了侯府里来,魏楚欣这才算是终于收到了信。 “红曲佳酿?”萧旋凯一听这个酒名,未免就笑了。 当下整理衣衫,带魏楚欣去了正堂。 堂里几位美人已经尽数退了下去,胡希乐和原东庭见萧旋凯领着魏楚欣回来了,一时也正经了起来。 落座后,萧旋凯拿起酒杯,自斟自饮了一杯,“这红曲米酒实在是难得的佳酿,东子在哪儿得的?” 原东庭随口云云:“瞧二哥这记性,不才说完么,是京兆府里的王二喇子,也不知他在哪倒腾来这样好喝的酒,前几天巴巴的送到府来,开始时也没着意,赏了小厮们尽用,只前儿原福说那酒极清极醇,我便尝了一口,这一喝,倒觉得比宫里赏下来的御酒还爽口呢。从一帮小厮牙缝里抢下来这么一坛子,拿来给你们也尝尝,若真觉得好喝,明日我再与王二喇子要些来。” 原东庭话音还没落,就让萧旋凯给骂了。 平白无故挨一顿冤枉骂,原东庭自己都觉得冤,搓了搓脸,笑说道:“我哪知道这是二嫂铺子里的神仙酿,二嫂要因这么个小事动了大气,也太不值当了。等一会我就着人将那王二喇子押来,要怎样凭二嫂发落,大过年的,今儿又是我生日,就算东子欠个人情,二嫂就快是求求二哥别再修理我了吧。” 胡希乐在一旁赶紧开口解围:“单只将那王二喇子押来可不行,现如今是二嫂已经亏了二十坛佳酿的利钱,你原东子财大气粗的,双数赔补上,二嫂自然就消气了的。”原是这酒王二喇子也给他送了,他心里发虚,推到原小六身上。 “这是自然,这神仙酿如此爽口,长这么大再没喝到过这样的好酒,双倍做什么,我四倍补上也是值的。” 胡希乐心里憋着乐,笑着说道:“这话说的没错,今日一喝,这酒果然是神仙酿,正月十五里各家要请客喝年酒,我先在二嫂铺子里预定五十坛,二嫂务必要看在二哥的面子上给我留着,若到我这里卖没了,可是不依的。” 原东庭也道:“我也先预定下一百坛,二嫂可务必给我留着。” 就连向来寡言寡言的左铮都说话了,“确实是好酒,我也先定二十坛。” 自此一来,红曲佳酿算是在京城打开了销路。 有这几位爷首肯推荐,京城的权贵人家争相购之,磬醉酒店一夜成名。 这里魏楚欣将事先预备给原东庭的生日礼物送了,萧旋凯也便带她去庙里还愿去了。 走在路上,萧旋凯禁不住问她,“送的是什么?神神秘秘的还用盒子装着的?” “不告诉你。” “你能瞒住么,明日我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魏楚欣便摇头,看着萧旋凯笑说:“别的事能打听着,这个事,你打听不着,不信明日你就去问原东庭,看他告诉不告诉你。” 话说的萧旋凯就更好奇了,缠着魏楚欣威逼利诱非让她告诉他。 魏楚欣被磋磨的不耐烦了,便笑看着他说:“他什么没有,送些平常的东西他也未必看在眼里。在家里时,我便思来想去,想着送些什么才好呢,这想到最后,也想着了。” “想着什么了?” 躺在他的怀里,魏楚欣抬眼笑说:“你不是送给了我两颗夜明珠么,我转手送给他,他应该愿意要的吧。” “你说什么!”听的萧旋凯一股火就上了来,俯下身,连噬再咬,直憋的她喘不上气来。到最后为了吸一口气,也就不得不回应他。 一遍一遍的被他占着便宜,直到他满意了,放开她说:“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就调车,你将东西要回来,我当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被他弄的气喘吁吁的,魏楚欣就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说:“我知道了,刚才你和那个女子是不是也这样过了?” “除了你别人还没有这样的能耐。”萧旋凯自己也纳闷了,先时那女子主动脱下衫子要勾引着他,他都没什么感觉,怎一到她这里,就这样把持不住了呢。 话说的魏楚欣红了脸,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他朝外吩咐道:“掉头回去。” “掉什么头,我逗你的。”魏楚欣就拉回了话。 “一会回去我要检查。” “检什么查,直接还给你也就是了,以后你什么也别送给我。”说说她还不愿意了。 萧旋凯就笑着逗她说:“若算起来,我送给你的东西可多了,你也要一件一件的还么。” “还,你列个单子出来,凡是能对上的,我照样还给你,算的清清楚楚才好呢。”魏楚欣就赌气说。 “好了,你的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萧旋凯是在哄她,可说的也是事实,“若没有你,有再好的东西也不知该送给谁,还得谢谢丫头肯要我的东西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让她求萧旋凯 () 这两日,京城的权贵之家都在买红曲佳酿。 一时之间,真乃风靡之势。大凡是相互请喝年酒的人家,摆不出红曲佳酿,就觉得下不来台面。 磬醉酒店,赚得盆满钵满。吕福书信过来,同魏楚欣商量着再开一家分店等各项事宜。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里有大灯会,魏楚欣想出去看,只老太太和大夫人都不同意。 萧旋凯陪在其旁,两人过了个最清静也最温馨的元宵节。 …… 时间有如白驹过隙,一晃已是冬去春来。 天气和缓,人们换下了冬日里的大毛衣服,找出了夹棉的春衫来。 这日府上来了客人,大夫人着丫鬟来请魏楚欣过去。 由人扶着,才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谈笑声。 “凯哥儿媳妇也五个多月了吧,可是真好!今年生一胎,等明年再怀一个,三年抱俩,妹妹就有的忙了。” 是大夫人族中表姐柳明萱的声音。 萧旋凯的母亲点头笑说:“怀孩子你以为是什么,那有那么容易的。只这一胎,是怎样盼星星盼月亮的盼出来的呢。” 柳明萱直言笑说:“你自己的儿子你都不了解,没得让我这个姨妈道破了,凯哥儿正经年轻气盛,这两个人感情又好,到一块儿怀上也容易呢,以后你就等着带孙子孙女吧!” 大夫人道:“在小辈面前无遮无拦的,没得不嫌害臊。” 柳明萱笑道:“什么小辈,别看晓儿年轻,在族里正经和咱们是一个辈分呢,你得叫妹妹,若叫别的岂不惹得哄堂大笑了。” 魏楚欣听到这里进屋,只这打眼一瞧,柳明萱旁边坐着的正是鲍晓。 鲍晓见魏楚欣进了来,也含笑着看她。 对视了有那么一瞬,还不曾有说话的机会,就见柳明萱站了起来,看着魏楚欣的肚子,稀罕的没法,左瞧了瞧,右看了看,直断言道:“看这身型必定是男孩了!”又问魏楚欣:“平时爱酸的辣的?” 魏楚欣笑着如实答了,听的柳明萱拍手更确信了。 大夫人也点头笑了,道:“那就借表姐吉言了。” 话说到这里,柳明萱才道出此行之目的,笑着提起话茬:“原还有一件事要求凯哥儿给办的。” 大夫人不着意的笑问:“求什么?” 柳明萱笑说:“天大的事在你们侯府也不过就是递一句话完活,又奈何是这样的小事。这不是么,隋州族里三叔家的伯言兄弟,近年就在京里上学来着。今年是乡试年,前两日就开始录名了的,本来伯松兄弟和管入录事的大人提过了,已经将伯言兄弟给录上名的了。可昨儿礼部来人查名帖,也不知道为何,无故就把伯言兄弟的名给抹了。” 大夫人听着,点头说:“这也不算是无故,原是京籍的人在京考,常州籍的人要回常州考的,历年来都有这样的规定。” “正是呢,那礼部清理司里头也这么给传的话。只此刻回常州,不说车马之行要荒废月把光景,就是常州和京里的卷宗也不尽相同。那伯言兄弟平日里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十分刻苦的,三年才一乡试呢,这错过一次就是三年,凯哥儿也正是领礼部,添一个人减一个人的也不过就是他一句话么。” “再有不是京籍的秀才在京里考乡试的也有。凯哥儿媳妇也在呢,这话原不是针对谁,现今魏侍郎家的魏大公子也在京里,也不是京籍,难不成也要被撵回常州考试不成么。”柳明萱一边说,一边笑着,眼看着魏楚欣脸上多少有些不悦,就拉回了话来,“凯哥儿媳妇别多心,姨母也只是打个比方。” “瞧瞧你这嘴厉的,我们一句话没说,你说了一大套。这算什么事,等晚上旋凯回来了,让楚儿提一提也就是了。”大夫人摆手笑说。 柳明萱和鲍晓一听萧旋凯的母亲答应了,就赶紧道了谢。 大夫人见鲍晓喜的要给魏楚欣递茶,就摆手笑道:“她是小辈,递一句话也是应当的,没得你这样客气。” 鲍晓颔首笑了笑,还是将茶杯递给了魏楚欣。 魏楚欣也不好不接,这里将茶杯接了,但听大夫人吩咐她道:“既然接了茶,这事你就上上心,十年寒窗苦读,熬到乡试也不容易,和旋凯说说,就让他在京里考吧,贡院也不差那一间号房。” 听的魏楚欣犹如吃了黄连般的。 去年冬天萧旋凯为什么把她关在私宅里五日,虽过了几个月了,只这事的余悸还留在心里。 当日里考虑到几家的颜面,老太太将此事压了下来,大夫人并不知道内情。 此时见魏楚欣脸上似有难色,大夫人还多有不满,“你的话他是依的,姨母难得开一次口,又是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交由你办,务必要办好了。” 柳明萱也接过话来,笑说:“那我们也就指着凯哥儿媳妇了,到时候若真考上举人了,必定要登门道谢的。” 这里大夫人和柳明萱堂姐妹有些知心的话要讲,又知魏楚欣和鲍晓都是常州的姑娘,便容许两人出了来。 多年不曾相见,一见面自是有说不完问不完的寒暄。 鲍晓现如今也以为人母了,见着魏楚欣带着孩子,未免嘱咐了许多要注意的事情。 魏楚欣一一的记着,鲍晓便轻握了握她的手,笑说:“当日就觉得魏三姑娘不同,现如今嫁得这样好,又怀了侯府的长孙,是真为你高兴。” 魏楚欣笑着,“眼瞧着姐姐也比当你丰腴了些,想来是和柳家大公子琴瑟和鸣,幸福美满的了。” 鲍晓听着也笑了,“人生如此,已是别无他求了。说来若没有你,我哪能活到今天,妹妹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魏楚欣摇头,“以前的事情,就都不要提了。”若没有当日那三千两本金,也没有现在生意上的成绩。 “正月里诊治邵家五公子的事迹,妹妹的声名已是传遍了的。”鲍晓笑着说,“本来这些世家大族看不上女医的,因为妹妹这样的能人,改变了很多人的观念呢。” “听说是太后懿旨,在民间广纳会医术的女医进宫,令开设京师医源馆,择选了不少天资聪颖的女娃,着重培养着。这是妹妹带着侯府的长孙不好惊动,若非如此,怕是太后要亲自擢请你当这医源馆里的掌馆教习呢。”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心眼的萧旋凯 () 送走了鲍晓,魏楚欣就坐在屋里发呆。 石榴见了,不免笑问:“姑娘怎么了,怎么心事重重的?” 有些话不好说出来,魏楚欣就摇头道:“无事,就是整日闷在家里把人都闷傻了。” 石榴听了就笑说:“那让侯爷带姑娘出去玩呗,凡是姑娘开口说的话,侯爷哪有不依的。” …… 等晚上萧旋凯回来时,就见着魏楚欣坐在书房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研墨,他走了过来,她都没发觉。 若以往萧旋凯势必要吓她一下,只现在她带着孩子,他也不敢胡来,咳嗽了一声,待她回过神来,才道:“想什么呢,闷闷不乐的?” 魏楚欣便放下了墨锭,故意叹气说:“你怎么才回来,本来等着你吃晚饭的,只等了又等,你也不回来,没得我自己一个人胡乱吃了。” “部里临时出了点事耽搁了,让我们丫头白等了。”萧旋凯就俯身将她抱在了怀里,问她,“晚上都吃了什么?” 魏楚欣环着他的脖子,想了想笑说:“忘了。” “什么记性,撂爪就忘了?”萧旋凯就轻捏了捏她的鼻子,抱着她在里外屋踱步。 一时又绕回了书房,萧旋凯眼看着他先时拿进来的书册,示意魏楚欣拿起来。 “什么书,用织锦缎子包的这样精巧?” 萧旋凯故意笑说:“绝世好书,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绝世好书?”听的魏楚欣稀奇,就伸手将案上放着的书册拿了起来。 随便翻开一页,直看的脸都红了。 “是不是绝世好书?”萧旋凯看着她笑问。 羞的魏楚欣不好意思再看,直将书给合上了。 “今天觉得怎么样,不若照着你翻的那一页试试?” 魏楚欣听着他嗓子都有些哑了,微微摇头说:“不许胡闹……” 萧旋凯便耐着性子商量着:“都五个半月了,也问询过有经验的太医,只要注意着分寸没事的,可不可以?” 想着这一段时间他也的确……魏楚欣便点了点头,妥协着说:“那只许这一次……” 这里萧旋凯得到了默许,便抱着她进了里屋。 伸手去掀水晶帘时,明显能感觉出他的急切,但将她放下时,又刻意放缓了动作。 仿若回到了第一次般的,他格外的温柔。 …… 事后,他不忘问她,“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魏楚欣顺势点了点头,本想逗他玩的,只没想到他真着急了,一下子坐了起来,穿衣下地要去找郎中。 “干什么去,真话假话都听不出了,就傻成这个样了。”魏楚欣看着他那真紧张起来的呆样,就忍不住想笑。 萧旋凯松了一口气,回身看着她眼睛,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下次不许开这种玩笑,记没记住?” “这一次就够了,你还想有下次么?”他也震慑不住人,魏楚欣就抬眼直视着他,不答反问。 “不仅有下次,还得有下下次和下下下次。”这次尝试成功了,往下他在心里也就有谱了。 这都一天了,魏楚欣就在心里思忖着怎么同他提那件事情,他不会生气呢? 想了好多的法子,就没有一条合适的。 最后他也察觉出来了,揽过她肩膀问道:“看你欲言又止的,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魏楚欣下意识否认说:“我有么……”这话脱口而出,说出来又有点后悔错失机会,就又试图挽回着说,“我觉得你特别小心眼。” “这话怎么说?” 两人面对面躺着,他又故意凑的很近,她一说话,就能碰到他的嘴。 魏楚欣向后挪了挪,才说:“现在可真是事事都如你意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在家等着你,给你带孩子,晚上还要服侍你,什么都听你的,这样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满意?” “这话哪儿起,不是我什么都听你的么。”萧旋凯又凑了过来,见她不躲,就又采取了动作。 想想后果,魏楚欣到最后还是咽回了下话。 等二天下午,柳明萱又来了府上。 也不知道那柳明萱和萧旋凯的母亲说了什么,魏楚欣被叫到欣荣苑时,明显是见着大夫人的脸色着实不好看。 等送走了柳明萱,大夫人看着魏楚欣道:“既是求不动你,等晚上旋凯回来时,劳驾你让他到欣荣苑来一趟,我这个做母亲的生养了他一回,要见他一面,求一件事情,不过分吧。” 听的魏楚欣哪里还敢坐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赔罪了一番。 “你也不用解释,我只等明日的结果。”大夫人摆摆手,要喝药茶了。 魏楚欣只得退了出来。 出了欣荣苑,直奔和乐堂而来。 “天气和暖了,你多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老太太笑看着孙媳妇,只见其愁眉苦脸一副苦相,便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谁惹我们楚儿了不成?” 魏楚欣就提着一颗心将此事学了一遍。 老太太听着就笑了,“这里有个原故你不知道,你婆婆尽来和凯儿怄着气呢,她哪里肯拉得下脸和凯儿说话,这才让你说的。” “好端端的母亲与侯爷怄什么气?”魏楚欣忍不住问。 “为了翎儿的事,你婆婆太骄纵着孩子了,要千里给翎儿送些吃用之物,结果凯儿中途吩咐人给扣下了,被她得知了,心里正堵着一口气没出来呢,怎肯在这种时候开口求他。既不是什么大事,你与凯儿提一句也就是了,何苦让你婆婆在娘家堂亲那里没有面子。” “奶奶是了解侯爷的,别的事还好,这事我不能开口提的……”魏楚欣低声说着。 老太太听的一知半解,直到听魏楚欣说那个人正是柳伯言。 “我当是谁,原来是他!”说来老太太还是向着她孙子,“你丈夫平日对你哪样不是百依百顺,还不让人有点脾气了,既是这么个原委,看惹他不高兴,此事你就别沾了。” 魏楚欣就在等着老太太这句话,此话一出,她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只今日时运尤其不好。 萧旋凯回来的早,来和乐堂问安时,正是遇上了她。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太小心眼了!事情都过去多久了,没得让你媳妇心里有疙瘩。那个柳伯言,他愿意在哪乡试就在哪乡试吧,你给他留个名额,贡院里号房那么多,还容不下他一个隋州小子了。” 老太太当着魏楚欣的面,教训了萧旋凯一番,萧旋凯自是不好反驳什么。 只等两人从和乐堂出来,回爱晚居时,他才要发作呢。 第一百三十章 两人又吵起来了 () “是你跟奶奶说的?” 魏楚欣见他脸上果然不好看了起来,也在心里暗暗的窜起股火。 “我问你话呢?” 听他语气不善,魏楚欣就侧过了头去,不想搭理他。 这可彻底惹他不高兴了,男人的嫉妒心上来,不亚于女人。 萧旋凯一时就点了点头,笑着说:“你既然开口求了,我绝不失了你面子,不就是让柳伯言在京里考试么,我准了。” 前面的只是铺垫,后面才是重点,“常州来的只能有一人在京里考,你既想着柳伯言,那魏孜博就别在京里考,二选一,我让你自己选。” 听的魏楚欣一时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冷笑着说:“萧旋凯,你还真令我刮目相看,去年冬天那件事在你心里就过不去了是么,本来那柳伯言已经被录上名了的,只平白无故又被礼部消了名,想来这一定是你的手笔了。礼部侍郎萧大人,你真威风啊!” “我的女人他也敢惦记,消了他的名算客气!”气的萧旋凯扼住了她的下巴,“将事情打听的这么详细,你什么意思?好了伤疤忘了疼,嗯?” “我没忘呢,”魏楚欣也不示弱,一时看着他的眼睛,挑衅着道:“那天你是怎么对我的,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是什么意思?我是什么意思侯爷再清楚不过了,自从嫁给了你,什么事不都掌控在你眼皮子底下么,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被你派人监视着,你防着我跟防贼似的,还问我什么意思,萧旋凯,你可不可笑啊!” “我防着你跟防贼似的?”萧旋凯怒极反笑,“你扪心自问问你自己,没出那事之前,我可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过你,自己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又不呆不傻,就不信你看不出来柳伯言对你的那点心思。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那日你若转身就走,能有那样的误会?” “我凭什么转身就走,只许你跟女人说话,就不许我跟男人说话,我嫁给了你,就要和所有人断了联系?再不济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他真心诚意的帮助过我,除了你,我就不能有朋友了……” 萧旋凯彻底被激住了,冷笑着打断她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侯爷动怒了,后面跟着的丫鬟都噤若寒蝉一般的跪了下来。 石榴过来劝她们姑娘,“这大齐国里女子哪里能随便和男子说话的,侯爷对姑娘这样好,上哪里找去,姑娘快是别不知足了。” 梳儿过来劝侯爷,“侯爷快消消气吧,我们姑娘再是不对,她也给侯爷带着孩子呢,气坏了身子,侯爷也要心疼不是。” 刚才那一瞬间,魏楚欣就觉得,她要再继续说一句,萧旋凯备不住真会给她一巴掌。 两个丫鬟给了台阶,魏楚欣也便顺势下了,咽回了下话,只眼眶禁不住就红了。 这里眼见着她红了眼睛要哭了,萧旋凯心里也后悔了。一时都不再说话,走回了爱晚居。 晚上她在里屋睡,他在外面小榻上睡。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他上朝走了。 等魏楚欣起来时,石榴和梳儿进来服侍,支开了外屋服侍着的一众小丫鬟。梳儿只后怕的说:“姑娘昨日说的是什么话,别说是侯爷了,就是平常夫妻,说出那样的话,丈夫也都要气个半死的!” 石榴维护着魏楚欣:“姐姐就别说姑娘了,侯爷说话本来也是气人,什么叫柳伯言和大少爷二选一,让姑娘选,这明显不就是挑刺呢么!” …… 下午的时候大夫人叫魏楚欣到欣荣苑,脸色明显和缓了许多,柳明萱也来了,笑着道了几句感谢。 听的魏楚欣头皮发麻。 回想起昨天晚上萧旋凯的话,魏楚欣就在想:难不成是将他惹生气了,他势必要整治自己…… 柳伯言和魏孜博二选一,柳伯言被录上了,魏孜博被拿下来了不成? 心神不宁了一个下午,想派人到侍郎府打探消息又出不去府门。 终于挨到萧旋凯回了来,他又被老太太给叫了去。 昨日两人吵起来的消息一早就传到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叫来萧旋凯,给了他一顿教训。 “男人的胸怀,不说比天阔比海宽吧,那也要差一不二的,人一就都是你的了,你还怕她什么。原这事是你母亲开的口,那柳伯言是柳家的族亲,昨天她哭丧着一张脸,到我这来,就是生怕惹你不高兴,才让我同你说,你这可是好,表面应了下,回去数人皮子!” “她带着孩子呢,本来心就焦,又被你那么数落了一顿,想来是这一日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呢,快回去哄哄吧,你个让人操碎了心的驴子!” 反思了一天,萧旋凯也自知昨日言辞有些过了。 这里回到爱晚居,眼见着她倚靠在软榻上翻着药书,闷闷不乐的样子。 “在看什么,也给我讲讲。”他便凑坐在了旁边。 魏楚欣低垂着眼,并不搭理他。 萧旋凯就顺势揽过了她,笑着说:“闷闷不乐的,谁惹我们楚儿不高兴了?” 他伸手来帮她掖着额头两侧的碎发,魏楚欣赌气的侧头躲了开。 “昨天是我不对,别生气了好不好?”他在她耳畔轻声商量着。 “柳伯言被录上了,我大哥哥被划了名呗,”魏楚欣侧头不想看他,平息了下才又道,“别这么温水煮青蛙的,想让我怎样,请侯爷直言。” “我能让你怎样。”萧旋凯贴着她额头,感觉她真是气的不轻,额头上细密密的都出了薄汗。 “家中祖母病在榻上,就剩一口气支撑着盼着大哥哥能考上举人,眼下是乡试前的关键时期,大哥哥不能回常州去。萧旋凯,是我惹了你,和我的家人没关系,你不能牵连了他们。” 魏楚欣抬眼看着萧旋凯,她在想着:每次一吵架,他就会让她深深明白一点,她惹不得他。若他不高兴了,总会有让她“试试”的后果。 “那些是气话,哪里来的二选一,我让你大哥在京里考试的,咱们不生气了好不好?”萧旋凯轻吻着她眉眼,回想着昨天她说的话,一时真觉得好是后悔,“那次是个意外,楚儿忘了好不好,往后一辈子我都不会再那样强迫于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你总是出尔反尔的。 第一百三十一章 收获 () 春华秋实,盛夏转眼而过。 魏楚欣十月怀胎,魏孜博十年寒窗,都到了快要收获的季节了。 这几日魏老太太病的更糊涂了,终日里念叨着要见魏楚欣,凡是见了来探望的人,就没完没了的说:“我孙女可是侯府里的少奶奶,萧家知不知道,那样的人家,公主下嫁都不要呢,独独的相中了我孙女!” “那可是侯府高门呐!也不知道得过怎样的富贵日子,里面的奶奶太太,穿的都跟天仙似的吧!从前就听人讲,京城里面的豪门人家,就是吃饭用的碗都是金的,握的筷子都是象牙的……” “三丫头怎么还不来看我,这个没良心的,嫁了好人家就不认我这个奶奶了,想当年才从庄子回来那会,端着炖得烂烂的冰糖雪梨羹,一天跑一趟槿香苑,跑的可勤快呢……” “这博儿要乡试了,听人说那贡院里的号房跟牢房似的,萧侯爷是大人物,认识的人也多,快把三丫头给我找来,我得嘱咐她,务必给她大哥哥安顿好了,最好是不去贡院就在家里考……” 一旁服侍着的丫鬟不厌其烦的解释说:“三姑奶奶正带着孩子呢,不日就要临盆了,侯府里老太君大夫人尤其在意着,三姑奶奶就想回来看老太太也是不能的。” 老太太听这话每每又都是恍然大悟,“对,我孙女怀上了,怀了侯府里的长房长孙,魏家几辈子都要跟着沾光了……” 侯府里。 这两日魏楚欣就总是心神不宁的,萧旋凯只要一回来,哪都不去,就在爱晚居陪着她。 “奶奶,母亲,家里所有的人都盼着是个男孩,你说要生出来个闺女怎么办?”魏楚欣躺在萧旋凯的怀里,一直有这个担忧。 “是男是女我都喜欢,顺其自然就好。”萧旋凯轻抚着她肚子安抚着。 “你奶奶整日里‘我曾孙,我曾孙’的不离嘴,要是生个闺女出来……”魏楚欣就抬眼看着他说,“萧旋凯,我害怕。”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实话实话,你希望这胎是男孩是女孩?” “说实话啊……”答案毋庸置疑,只萧旋凯为了安抚她,却反着说,“我希望是个闺女,生了小子像我,生了闺女像你,丫头要会生,就给我生个小楚儿吧。” 听他这话,魏楚欣心里也就真松了一口气。 “丫头医术精湛,自己摸不出来是男是女么?”这里萧旋凯不禁问道。 魏楚欣这几日心神不定,哪里还能沉下心来给自己把脉,“要是能摸出来就好了。” “没事,是闺女更好,若真生了闺女,就起名叫萧……” 听的魏楚欣伸手堵着他嘴不让他往下说,“我想给你生个儿子的。” 萧旋凯笑着:“好。” …… 孙媳妇不日临盆,老太太在心里也跟着捏一把汗。 府里一早便是把京里最好的产婆,临盆要用的草纸,红糖,人参一应都预备好了。万事俱备,就等着孩子降临了。 “凤琴呐,你说人家生孩子,我这两日反倒睡不着觉呢。” 宋妈妈笑说:“老太太这一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这是太看重这个孩子了。” “谁说不是,想当初自己当媳妇生孩子那会吧,也没现在这么紧张,这两日夜里做梦,就梦见老爷子一个劲儿的问我这个问我那个,盼了这么些年,终于将小凯儿给盼来了。” 宋妈妈笑着笑着就不禁红了眼圈:“谁说不是呢,二哥儿也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不单是老太太,大夫人这几日也斋戒了起来,吃斋念佛,直盼着孙儿平安落地。 这日正是一个艳阳天。 还同往日般的,中午稍用了些粥,就又有些犯困了。 石榴给铺了被,服侍着魏楚欣躺了下。 室内燃了静心的淡淡檀香,魏楚欣稍眯着眼睛,昏昏沉沉的一会就睡着了。 她自己也知道是在做梦,就梦见面前是一片苍翠的林子,林子尽头隐隐约约有个山洞,视线一直往里拉,往里拉。 山洞里干干净净的,一时看见个石桌,旁边坐着个慈眉善目赤脚的道人。 魏楚欣施礼问那道人:敢问大师是? 那道人侧身坐着,捋着胡子笑说道:贫道已点化你四载有余,难道你连我也认不出么? 魏楚欣不知其所言,再要开口询问,只那道士转瞬化成一股青烟不见了。 周围白蒙蒙的是雾霭,待那白气散尽,石桌上倒留下一首诗。 魏楚欣低头看着,念读道: 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 崇泰老道身已死,遗愿腾化救世词。 将门虎子锁深山,复尔生还结善缘; 如今四载沉浮梦,翘楚信女医已成。 铜环力尽添彩眸,过目不忘至日休; 财帛满苑终有时,三春过后付东流。 朝得夕失人莫愁,趁此屯满仓常州; 棋局已布无余力,胜败终须待天时。 …… 话音未落,就听隔着好远人声鼎沸的在喊:“见红了,二少奶奶怕是快生了,快去叫产婆,快叫产婆过来!” 侯府里里外外忙碌了起来。 老太太亲自坐镇,大夫人、邵漪柔都陪在一旁。 “二少奶奶快使劲啊,二少奶奶快使劲……” 听的萧旋凯在外头不知如何是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出了一身的汗。 “二哥儿可不能进去,女人生孩子进去不吉利的啊!”守门的人拦着不让萧旋凯进。 屋里魏楚欣疼的脱了力气,不管不顾起来,喊着他的名字,哭骂着,方才觉得又恢复了些力气:“萧旋凯,你不是人……若不是你……我怎么会遭现在这份罪……” “出来了,出来了!” 清脆的啼哭之声在侯府中传来,魏楚欣累得满头大汗。 产婆包好了孩子送出来,连声道着恭喜。 老太太和大夫人连声问:“闺女还是小子?” 萧旋凯看着用红布包着的小小生命,心里不知作何感觉。 “看闪了孩子的腰,不能给他抱!”老太太忙开口阻止。 萧旋凯展眼之际,但见着一切都不一样了。 酉时初刻,晚霞红艳艳的格外好看,天是有颜色的,树也是有颜色的,人们所穿的衣服也是有颜色的。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简直让人误以为是狂喜之后的错觉。 …… “楚儿,辛苦你了,谢谢你……” 她躺在床头,他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静谧的黄昏,夕阳无限美好,他在她耳畔一遍遍道着感谢。 魏楚欣伸手探向脖子上用红绳穿戴着的铜环,果然不见了。 她抬眸看着萧旋凯,笑说道:“我想喝水,用淡青色汝窑杯接。” 他拿来了,是案上唯一一盏淡青色的茶杯。 …… 第一章 隆福宫 () 月子里的生活极其单调。 八月初九的那天魏孜博乡试。 一个月后下榜,魏孜博中了。当天魏家老太太也咽了气。 前天夜里,侍郎府就派人来侯府传话,说是老太太想见三姑娘最后一面,萧旋凯也准了,只魏楚欣没回去。 后来烧头七,魏楚欣回了府,阖府的人都披麻戴孝着,只魏楚欣穿着织锦的素色衣服。 二房也从常州赶了过来,吕氏过来要给魏楚欣戴白花,魏楚欣不经意间的扫了梳儿一眼,梳儿便会意的阻拦道:“二少奶奶已为人妇,再不是魏家的女儿,不必为老太太戴孝,眼下回来相看,已是尽足了祖孙之情。” 第二年春天,圣上在崇文殿亲自策问二百余名贡士,已定甲第。 靖州芮禹岑,头甲第一名,崇泰五年状元。 靖州魏孜博,二甲传胪,赐进士出身。 隋州柳伯言,三甲第十名,赐同进士出身。 那年秋天,靖州又是丰收年,产粮五万石,三分有二运进京城,磬醉酒楼开了五家分铺。银钱赚得不计其数,吕福成为了魏楚欣手底下的头号大管事。 …… 荏苒光阴,似水流年。 三年后,崇泰八年。 这几年一些人和事都变了,只萧旋凯在……事上还是那样的通宵达旦。 平时不管多忙,只一到卧房,他从不让自己吃着亏。 “瞳儿要再养在你母亲那里,怕是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 “吃醋了?” “今天在欣荣苑,你舅母,你张氏嫂子都在,瞳儿对这个笑让那个抱的,一见了我反倒……疼……轻点……” “哪疼?嗯?”他低笑着。 “你故意的!”手腕被他按着,她抬眸看着他抗议。 “我让你专心点。” …… 事后,他眯眼躺在那里,魏楚欣就还不死心的说:“我要抱回来自己带着,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你有时间?” “我怎么没有时间。” “出尔反尔,不怕母亲不让你出门?” 当初是她同意把孩子交给萧旋凯的母亲带,他母亲才松口让她去京师医源馆当教习。 “这事是太后定的,你母亲还能阻止我出门么?” “你小瞧了瞳儿现在在母亲心里的位置,若母亲进宫请旨,你的教习也就别当了。” 听的魏楚欣心里一时气闷,坐起身来往一旁推他,“你起来,别在我这里躺着,爱晚居没有你的地方,回你书房去!” 萧旋凯就感觉她带起来一阵风,一时睁开眼睛,看着她警告:“今天是不是放你放的太早了,要不再回忆回忆昨天都做了哪些?” “你起来,回你书房睡去,别死赖在爱晚居……” 现在他的警告都不经用了,非得撞了南墙她才知道。 …… 事后他也不出去,就那么抱着她入睡,吃了一回苦头,她才知道在这个时间段惹到他的后果。 “你出去。” “别动,睡觉。” “这样能睡着才怪了呢。” “那就再……” “还是睡觉吧!”吓得她脱口而出。 “还是再试一次吧。”他决定了的,她抗议也没用。 在医源馆里当教习比当年在柳府管家起的还要早。 晚上他折腾她,白天她就总是要变着法的找补回来。 别人家是妻子给丈夫更衣,到他们这里正好反了过来。所幸一回生二回熟,穿的次数多了,她不让他给她更衣,他倒不同意了。 原是哪次他都借此乱摸乱碰的占点便宜。 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越老越烦人。 京都的夏日,干热干热的,穿再薄再好料子的衫子,也还是经不住热。 穿戴好了,和萧旋凯一同去欣荣苑请安,后又一同坐车进宫。 到了宫门口,两人才分道扬镳。他走南门上朝,她走北边角门到医源馆。 一起进宫的日子都过了快两年了,每次一分开,萧旋凯就总忍不住要交代道:“教习是教习的,不可太累着自己,晚上你是我的……” 听的魏楚欣耳朵都起了茧子,每天最烦的就是听这个,甩手下车,没好气的道:“你烦不烦!” 到北边角门,交了进宫的牌子,录好了进出时辰,守门侍卫才肯放行。 医源馆位于东六所宫殿的北面,挨着冷宫,原也是冷宫下属之殿,只三年前收拾了出来,专做培养女医的教习处所。 一进了馆,所遇之人便都行礼唤她魏掌馆。 魏楚欣微笑着回礼应着,到了正殿。 卯时末正式上课,她每日都会早到半个时辰,为勤学上劲者答疑解惑。 医源馆里分两个班次,魏楚欣教习初学医的九到十三岁的姑娘们。另成人班次乃民间承诏而来的女医颜氏在带。 魏楚欣攻于医礼,颜氏长于实践。 那颜氏虽平日里小肚鸡肠,但医术却是精湛,两人无事时尝尝切磋琢磨,都觉得在行医上大有进益。 太监一敲钟声,所有人便都板板正正的坐到了座位上。 要行医先识字,魏楚欣每日里按部就班的教习着。 “黄芪,别名血参、白药棉,谁能回答一下黄‘芪’的‘芪’怎么写,有哪四大基本功效……” “魏掌馆,太后娘娘有旨,请随奴才移步凤仪殿。”突然有隆福宫小太监前来传话。 魏楚欣听了点头,暂请颜氏照看馆内,她则是随太监去了隆福宫。 进宫当教习一年有余,也有幸被召到邵太后的隆福宫为太后看诊过。 此一次魏楚欣也只以为是平常看诊,虽要觐见,心中却泰然自若,并无慌乱不妥之感。 宫中宫规秩序森严无比,从东六所到太后隆福宫,层层宫门都有侍卫把守,或遇宫人,皆敛声屏气,颔首按制相互行礼,无敢逾越礼制而喧哗妄为者。 直走了一个时辰,才到隆福宫宫门。 走至门槛前,先时两个引路太监垂首站定,另有主事太监至正殿请示。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邵太后贴身大监夏公公亲自走了出来,眼见着魏楚欣,亦如先前几次一般,客气有加,迎请着入了宫门。 一进宫内,但见着有两名太医院的主治御医正垂手侍立在主殿台阶下。 那两人见了魏楚欣,皆如见了救命菩萨般的,离老远就对着魏楚欣深深的作揖。 隆福宫秩序森严,非太后有旨不得擅自开口言语,魏楚欣也便依礼微微颔首见过了两人。 上了台阶,进了主殿,邵太后并没落座主位,魏楚欣颔首行完叩拜礼,就听里间传道:“请进来。” 殿内两名宫女齐应了一声,躬身撩开帷幔,引起魏楚欣入内。 魏楚欣平身往里走,只才走到一半,就见着了里间并非邵太后一人,那着藏蓝色武将袍子的英气将军,在常州时曾几次让她下不来台…… 第二章 承平日久 () “疼……疼啊……姑妈!” “疼也活该!” 魏楚欣走进去时,就见着邵漪微一张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出的都是虚汗,只和邵太后说话,竟还有说有笑的。 邵太后抬头,看着颔首立在一侧的魏楚欣道:“也别拘着了,知道你有手艺,快近前一些,微儿这膀子怕是不好,你给瞧瞧。” 魏楚欣依言走了过来,早就知道这邵漪微不是好惹的善茬,心里不能不有所顾虑,就微微点头算是和她先打过了招呼,然后才敢替她看诊。 邵漪微看着魏楚欣谨小慎微的样子,也倒还配合,让伸胳膊就伸胳膊,让左右动动,她便左右活动活动。 一时魏楚欣就按住了邵漪微的膀子,疼的邵漪微“嗷”的一声就喊了出来,额上虚汗直往下流,只还嘴硬的嘲讽人道:“没想到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挺有劲!“疼得将牙咬得吱嘎直响,“虎……虎落平阳被犬欺,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能落你手里!” “如何?”邵太后坐在一旁关心的询问。 魏楚欣照实回说:“郡主肩膀严重脱臼,怕是不好。” “还想着介绍,原你们认识,既是这样,能不能给医治好了?”邵太后保养得极好,一双美目极其打人眼睛,若不知细底,说来二十过几人也是足足能信的。 “郡主贵体,微臣定当尽力医治。” 听魏楚欣说要更衣看诊,邵太后便摆手吩咐宫女掩好了帷幔。 “就这么接,谁许你脱我衣服的!”眼见着魏楚欣伸手来解她的袍子,邵漪微便是急眼了。 “都是女子,你怕什么,也就是萧家二娘子敢接这样的担子,先时那两个老废物的话你也听到了,这膀子是二次脱臼,从北元赶回来又耽搁了月余,再不看诊,怕是后半辈子就完了。”邵太后叹气劝着,又长又绵的睫毛微微翘着,贵气里平添着几分妍媚,两种中和的恰到好处,不出挑、不过分。 更了衣,才见着这邵漪微不仅是膀子脱了臼,另外一肩膀上包着白色的纱布,看着倒是箭伤。 用绳承吊着,算是接上了。那邵漪微胳膊肿的不像样子,魏楚欣施了针不算,又另外给开了内服外抹之药。 怕是御医配置不好那外用的药,邵太后懿旨,准允魏楚欣到太医院自行研配。 太医院乃齐国草药之宝库,如今有幸能够入内,简直让人欣喜。 这里从隆福宫出来,由两个小太监引路,往太医院走。 出了东六所,走崇文门穿文渊阁长亭,过外庭方抵达太医院。 等过了崇文门,穿走在长廊里时,魏楚欣远远的就瞧见一人,那人也看见了她。 两人便那么对视了一箭地的路程,他立在原地等候传见,魏楚欣随着太监缓行,穿过长廊另要改道。 走到面对面时,魏楚欣看着芮禹岑,芮禹岑也抬眸在看着她。 几载未见,一切都不似从前了。 正五品官服加身,他比年少时看着更加成熟儒雅。二十三岁,名满京都城的头甲状元郎,入内阁,有抱负,声名官品让天下学子士人趋之若鹜,争相模仿。 靖州芮禹岑,走了和上辈子一样的没有偏颇的成功之路。 他也在看着她,高髻云鬓,早已不是十四五岁当姑娘时的样子了。京师医源馆里的掌馆教习,改变了士子名流对女医的固有偏见,她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优秀的女子。 不骄不躁,不急不馁,那双澄澈的眸子里,写满了韧劲与执着。当年他就知道她生活的不易,现如今即使是苦尽甘来,她也还是没变。人最难得的便是坚守初心,看着她,他仿若都找到了自己的那份初心。 所有的年少回忆,到如今也不过就是微微的相视一笑。 他是言臣之表率,她是煊武侯之妻,平白无故,再无交集。 …… 皇宫里依旧承平,北元关失守的消息仿若一场和煦的春风,吹拂到湖面上,荡出淡淡的涟漪之后,就那么平息了。 凭着太后懿旨,魏楚欣以正五品掌馆之名,光明正大的踏进了那扇门,自来有男人才能进进出出的太医院红漆大门。 开药配药,一切都井然有序。正当魏楚欣拿着煨好的消肿露从正堂走出来时,一股熟悉非常的草药味飘了过来。 眼见着几个小太监在台阶下熬制丸药,魏楚欣就停了下来,询问一旁跟从着的太医院御医道:“敢问大人,这是给谁熬的药?” “是为太后制的安神丹。” “安神丹……”安神助眠的安神丹里为何会传出黄桷子的味道。 “敢问魏掌馆,有什么不妥吗?”老御医见魏楚欣看着那药罐微微失神,不禁作揖请教道。 “没有。”魏楚欣回过神来,笑着茬开了话题,“为清河郡主配置的活血通络汤药一日要煎熬三次,还劳烦大人熟记。” “魏掌馆莫虑,下官都记下了。” 魏楚欣颔首微笑:“有劳。” …… 今日魏楚欣比萧旋凯回来的还晚。到和乐堂请安时,就见着老太太和萧旋凯脸色俱是不佳。 魏楚欣入了坐,静听两人谈论着。 “耿彪也算是个汉子,为国捐躯,死得壮烈,他家中老母妻儿,务必要安顿好了。”老太太叹气。 萧旋凯点头,“圣上已经下旨安顿过了,翎儿还在北元,那边音讯无……” 老太太不愿意提起这话茬,沉吟着打断了萧旋凯的下话:“谁还不是十月怀胎娘肚子里长出来的,别人能死,她又有什么不能死的……此事还是由圣上裁决,不该你沾边的事你绝不能沾,无论传来什么消息都给我稳着,你听没听见?” 萧旋凯只得咽了下话。 老太太便想起来了,开口又吩咐萧旋凯和一旁坐着的魏楚欣,“这事先谁也不许对你们母亲提,看她听了一时攻心犯了旧疾。” 说曹操曹操反到,这里大夫人带着萧昕瞳来了。 一进了和乐堂,小孩子便跑到了老太太的脚踏上面,拿胖乎乎的小胳膊热络的环着老太太的腿,“太奶奶”三个字叫得清脆又好听。 “我的好曾孙,来,太奶奶抱抱!”看着了孩子,老太太的脸色才和缓了过来。 这两年老太太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尽八十的人了,再是强健也不抵往常。 老太太抱不动曾孙子了,萧旋凯站起身,将孩子给接了过来。 “我曾孙长得快,才几天没见,太奶奶就抱不动了。”老太太心宽,人毕竟都有迎来那百年的时候,较劲不服老也不行。 “猴稀罕孩子,看把瞳儿的脸都掐红了,哪有这样当爹的!” 大夫人眼见着萧旋凯掐她孙子脸,不愿意了,伸手来打萧旋凯,将孩子护了起来。 老太太也向着她曾孙,骂萧旋凯道:“挺大个人了没正形,那是孩子,成你的玩物了不成!” 一时祖孙四代,聚在和乐堂里,还如平常那般,说说笑笑,仿若北元关不曾失守…… 第三章 心头隐痛 () 朝堂上的事,魏楚欣从来都不问。她不问,萧旋凯也就不说。 从和乐堂出来,往爱晚居走,萧旋凯便问她:“她膀子怎么样?” 不用说人名,也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若没遇上我,她下半辈子再拿不动重物了也未可知。”魏楚欣笑着说,在他面前,一点都不谦虚。 “残废了也活该!”萧旋凯语气里不无因在意而引发出来的暗怒,“没见过这么愣的!” “怎么说?”魏楚欣知道邵漪微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悍将,只是他这么无意识的在关心一个女人,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是心思。 萧旋凯道:“别提那个倔驴,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魏楚欣听着,便恹恹的咽了下话。 这一路上,魏楚欣都提不起兴致再聊别的。平日萧旋凯在她面前是没话都要找话说的人,只今天,也不了。 洗漱之前,梳儿端来了魏楚欣平常喝的滋补汤药。 魏楚欣看着坐在那里正洗着脚的萧旋凯,心想着他今天应该也没那个心情,便吩咐梳儿道:“晚上吃的太饱了,今日就不喝了,倒了吧。” 梳儿看了看魏楚欣,一时会意的点了点头,小心的将药端出去倒了。 更衣毕,丫鬟们都退了出去。 魏楚欣就还如往常般的在外间书房看药书,昏黄的蜡烛点着,魏楚欣一页一页心绪不宁的翻着那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里过的是先时在和乐堂时萧旋凯和老太太的对话。 北元关失守,耿彪战死,萧旋翎下落不明,邵漪微身负重伤折回京城…… 这平常夏日,背后到底怎么了? 萧旋凯要领兵去北疆作战了么?她要不要开口问问? “楚儿,还在看书么?”里屋萧旋凯这才想起问魏楚欣来。 他的话也打破了她头脑里那无休无止的胡乱猜想。 收好了药书,魏楚欣便拿着罩灯进了里屋。 掀开珠帘,走过来躺在了他的身侧。 他便如同往日那样的将她护在怀里入睡。 这晚魏楚欣没嫌热而不耐烦的躲开他,就由着他揽着肩,握着手。 两人干干的躺着,他没做那事的心思。大战在即,他却这么安稳清闲的躺在家里,单是想想就没了睡意。 魏楚欣也睡不着,虽熄了灯,但外面却有皎洁的月光照射进来,眼睛闭的久了,忍不住睁开时,就见着了正对面他将眉头深蹙得如山。 “多晚了,怎么还不睡?”伴着月光,能看着她澄明的眼眸里没有睡意,萧旋凯便伸过手来将其蒙了上,命令道:“睡觉。” 他是她的天,她可以有忧有愁,他不能有,就算有也不能让她看见。 做他的女人,不需要想那些烦忧,天塌了,有他顶着,出事了由他解决。只要他还在,他就护她无虞无忧。 “萧旋凯……”魏楚欣一时挪开了他的手,看着他,在认真的说:“京城里有很多人骂我是狐狸精的,我要真是狐狸精就好了……” “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听的他都不禁要笑了。 哪里是胡话,魏楚欣说的再认真不过了。 当初在太蒙山时,借用那指环的能力,她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现如今指环没有了,她虽学成医术,只是能看好的都是小来小去的小病,若再遇险境,她救不了他的命了。 …… 子时,隆福宫。 一道暗影从事先留好的宫门驰过,径直进了凤仪殿。 殿内邵太后侧身躺着。 昏黄的烛火勾勒着他瓷白如画的面庞,轻掀帷幔,他坐在了太后的身边。 “睡着了?”他缓缓开口。 邵太后侧身,屏息着巧笑不答。 “既然睡着了,我便走了。”说毕就起身,动作慵懒,话语里或有猫戏老鼠的寡情薄意,只深陷其中的人却听出了另一种甘泉蜜意。 邵太后便追过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衣服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是她思念着的味道。 此刻,尊卑调转。 “要么?”他问。 “都听你的。”他是她的爱人,她说的羞赧,都听他的。 “那睡吧。”他从不会主动。 最高贵到最下贱,在这一个女人身上体现,“还是想要……” …… 锦上添花的时候,他却停了,扼着她下巴:“领兵北疆,让我去怎样?” “使劲……” “答应就给你,”他哄着她,“乖,答应就给你……” 事后邵太后拿出放在一侧的“安神丹”,服用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待她回来重新环过他的腰时,他才轻笑着道:“刚才的海誓山盟都不作数了?”话语里是讽刺。 这回邵太后听出来了他的不悦来,靠在他的肩膀上,温柔的哄说:“难道你想让我怀上你的孩子么?” “原是你想让我断子绝孙吧。”他不受她那一套。 “你在怨我么?”心里淡淡的哀伤,她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也没说让你守身如玉的,你跟谁……只要别传到我耳朵里就好。” “我跟谁都可以?”他讽刺的笑着,一时转过身来,扼着她的手腕,举高临下的看着她。 邵太后低垂下了眼眸,她害怕看到那些自己不想看到的情愫,曾经的棒打鸳鸯,她知道他心里怨恨着。 “别这样……”绵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她抿唇重复着,“你不能恨我。” 他冷笑着,陡然松开了手,动作迅捷的穿衣提靴,仿若厌恶并要试图逃避凤仪殿里的一切。 邵太后反应过来,光脚下地追上了他,从背后环着他的腰,弱势的求着他不要离开。 “松开!”他控制不住情绪的低声怒吼出来。 天旋地转,时间仿若回到了十年前,也是在这座殿内,她第一次威胁上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从背后环抱着挽留着,他也低声怒吼着让她松开!而然她说的是:你走出去一步试试看。 天渐渐的亮了,尊卑又掉转回来。 她又变成了齐国最尊贵的女人。 “你走出去一步试试看。”邵太后说的还是这句话。 他回头讽刺的看着她,但见她笑着说:“你不是想领兵到北疆打仗么,你先依我,我就依你。” 殿内残存的烛火照映着美丽妇人的脸庞,一时扼着下巴的人变成了她,指腹在那一张细腻如瓷的面庞上时停时驻,猫戏老鼠的游戏重新上演。 呵气如挠,邵太后看着他的眼睛,在求索着,“为什么从来都不肯主动吻我,我们也试一次吧。” …… 到了大榻上。 她压制了他十年,现在他压着她。 用衣带绑缚住了她的手脚,越莽撞她越喜欢。 珠帘内传来的是刻意压抑着的吟哦…… 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高承羿才觉得他找回了男人的些许尊严。 第四章 威胁 () 第二日,又是艳阳高照。 魏楚欣照例去医源馆当班,萧旋凯照旧去上早朝。 为了方便看病养伤,那邵漪微就住在了挨着医源馆的东六所处。 魏楚欣教习一结束,就带了药箱赶过去为她看诊。 德仪殿里,邵漪柔也在。 魏楚欣走了进来,邵漪柔和她点头笑了笑。 同是侯府里的媳妇,相处这么些年,也就只限于点头之交。 “多长时间能治好?”魏楚欣低头给邵漪微施针,邵漪微禁不住侧头看着她,语气不善,“这次我姐夫领兵到北元关打战,怎么样不能缺了我!你可别误了我的事,惹得我不高兴了,皮鞭子沾凉水我抽你!” “伤筋动骨还得一百天呢,何况郡主这二次脱臼的。”现在这邵漪微的一条胳膊是好是废就由她做主,她还敢语气不善,魏楚欣一时抬眼,假笑着看着邵漪微,“清和郡主女中豪杰就是和普通的内宅女子不一样,胳膊脱臼了还能再杀两个人的。” 听的邵漪微一时就翘起了二郎腿,拿另一双好手照着魏楚欣眼面前“啪”的打了个响指,粗声笑着说:“呦,这嫁给我姐夫才几年呐,嘴皮子也溜了,胆子也练大了,再不是当年在常州人骂你你还笑脸相迎给人钱的时候了,感情是喝了萧家的井水,你还脱胎换骨了!” 一旁邵漪柔解围:“不得无礼,怎么说话的,没有一点子姑娘的样子。” 这话正戳邵漪微肺,她便横眉冷对看着自己长姐,“姑娘什么样,谁告诉你我是姑娘了,早和你说了咱们不一样,你当好你的侯门少奶奶就得了,别管我的事!” 邵漪柔一时有点下不来台,只道:“我说不听你,这些年军营待的,你看看你自己哪还有一点子女子该有的样子。” “诶嘿嘿,这话儿我爱听!”听的邵漪微倒还高兴了,看着家姐笑说:“你就当我投生错了,邵朝楠挺大个男的太没有气性,以后你管他叫妹,管我叫弟,这样一来就正好了。” 怼的邵漪柔半天找不到话说,邵漪微反倒来了派头,教训上了她,“我发现你真是,不是邵家是怎么了,怎么竟是出这些丢人现眼的人物呢!你说说你吧,比这魏家女早嫁给我姐夫多长时间,怎么这么些年,你连个孩子也没混上啊!是我姐夫不行还是你不行?” “说来也不能是我姐夫不行啊,要不这魏家女怎么就怀上了呢?”邵漪微一时蹙眉若有其事的样子,“我姐夫去领兵打仗,就是这几天儿的事了,你自己也长点心,抓点紧,生个孩子出来,也好让我抱抱大侄子。这魏家女也在这呢,你要真是不行,也别不好意说,让她给你配些什么药调理调理。再不行,你要脸皮薄的话,我开口帮你问问她是怎么怀上的,你也好取取经学习学习。” 邵漪柔平日里那么追求完美不许自己有半点错处的人,此时却被自己的亲妹妹说的失了态,满脸通红,让丫鬟放下给邵漪微带来的吃食,再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邵漪微坐在椅子上,一时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看着她长姐笑说:“你看,这说起正事你还走了,男女不就那点事么,人魏家女还没说什么呢,你这倒先不好意思上了。” “别乱动,施着针呢!”魏楚欣在一旁冷声道。 邵漪微这才收回了视线,从脑瓜门到脚后跟仔仔细细的打量了魏楚欣一遍,啧舌评价了起来:“没得京城里的水土养人,这三年没见,你倒比以前好看了,挽着高高的髻,画着弯弯的眉,故作清冷楚楚的眸子,也别说我姐夫喜欢你,确实是有点勾人的本事。” 魏楚欣按着她胳膊低头找穴位,想是这邵漪微嘴黑的连自己亲姐姐都不给留面子,她犯不上自讨没趣。 “我问你啊,”见是魏楚欣不搭理人,邵漪微反倒是凑近了她一些,低笑着说:“这些年我姐夫没少和你扯吧,也真是想象不出来,你说他在军营的时候吧,那是个狠人,长驴脸一板,我都怕他,这私下里跟你什么样儿呢?” 说来邵漪微是真好上奇了,眼见着魏楚欣依旧不搭理她,她便是想办法势必要套出点什么来,“咱俩也算老朋友了吧,你同我讲讲,我不和别人说。他有求你的时候么?多久一次,一次多久?昨天晚上你们做了么……” 这是女色魔吧……听的魏楚欣眉头直蹙,手里拿着的针故意扎偏了半寸,直疼的邵漪微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你故意的吧你!”邵漪微疼的一头汗就流了下来。 魏楚欣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时又连施了两针,每针都故意偏那么一点,疏络筋脉的同时故意不让她好过,“才清和郡主不是还想快点痊愈么,要想好的快,挨这点蚊子叮的小疼还算疼了。” “你对你侯爷也这么狠?”邵漪微也再不敢乱问了,这种长得好看心里贼狠的女郎中,她算是怕了。 从德仪殿出来,往医源馆走。 这里过第二道宫门的时候,前头来了个小太监,眼看着为魏楚欣,跪地行礼,笑说道:“奴才参见魏掌馆,太医院里的张大人同魏掌馆有要事相商,特派奴才过来传话,还承望掌馆移步。” 魏楚欣听了,虽心里纳罕,但也应下了。往太医院走时,因引路的太监忙着回隆福宫回话,她便点头放了人。 进宫已快两载,常走的路,也算认得一些。 魏楚欣便穿长廊,过了几重宫门,这里弯腰在要过砖砌月亮门时,突然被人强行捂了口鼻,带到一几处不通的滞塞之地。 “魏三姑娘,好久不见。”面前高承羿看着她,容颜依旧俊美,笑容依旧阴鸷。 “许久不见,再见面羿亲王还是这么让人刮目相看。”魏楚欣冷笑着,一时环顾四周,镇定想着脱身之法。 “魏三姑娘医术精湛,现如今掌医馆之事,成举国女子之榜样,才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多谢羿亲王美赞。”见是此地乃三不管之地,在高承羿眼皮子底下,她如何也脱不了身了,魏楚欣便皮笑肉不笑的问道:“想来羿亲王如此大废周章,是有事吩咐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只魏掌馆此言不妥,本王是有事相求于掌馆,绝无吩咐之意。”说着高承羿就像模像样的后退了一步,做出有求于人,微微施礼的样子。 “羿亲王能求我做什么?” “魏掌馆先不要紧张,此事对你来说乃力所能及,举手之劳的小事,若魏掌馆肯出手相援助,本王感激不尽,另外必有重谢。” 断然不会是什么好事,魏楚欣听着,淡笑了笑问:“什么事值得羿亲王如此?” 高承羿轻描淡写的道:“原不过就是……” 第五章 挣扎 () 听完高承羿的话,魏楚欣只保持着笑意道:“我才疏学浅,医术不精,没有能力配成那药,羿亲王神通广大,还是另请高人吧。” “魏掌馆这是在自谦么?”高承羿一时凑近了些,扼住了她的下巴,“邵漪微膀子废了,魏三姑娘都能诊治,只本王这样小小的请求,魏三姑娘都不答应么?看来魏三姑娘是忘了当初在常州的情分了。” 魏楚欣蹙眉,想要侧开头,只高承羿却加紧了手劲,“本王再问你一遍,你答不答应?” 再挣扎也无用,魏楚欣所幸闭上了眼睛,坚决道:“我才疏学浅没有那样的能力,天底下能人异士多了,羿亲王另请高人吧。” 这里高承羿松开了她,半天没说话。 魏楚欣不免睁开了眼前,却见着他已是无影无踪了。 一时有宫人路过,眼见着魏楚欣脸色极差的靠在墙角,不免行礼问道:“魏掌馆怎么在这里,掌馆无事吧?” 医源馆掌馆之职,乃邵太后亲设,地位之尊贵,不亚于正五品朝臣。 魏楚欣便是调整了过来,微微笑说:“无妨,胃部偶有不适,此时已经缓解了。” 几名宫人客气关慰道:“掌馆操劳之余,应当保重身体才是呢。” 魏楚欣点头:“多谢关慰。” 几人齐声:“若掌馆无其他吩咐,奴婢们告退了。” 下午回了爱晚居,魏楚欣还因先时之事而心有余悸。 到了用饭的时间,石榴笑着进来,只问魏楚欣道:“侯爷还没回来呢,姑娘饿么,是现在就摆饭,还是等侯爷回来再摆饭?” 魏楚欣哪里有吃饭的胃口,便摆手说:“等他回来一起吧。” 石榴就等着听这话呢,笑着应了,走出去时,还不忘与梨儿和双喜悄声笑着议论说:“咱们姑娘现在是越来越在乎侯爷了,侯爷不回来,饭都吃不下呢。” 双喜和梨儿听了抿唇笑说:“也难怪侯爷事事都想着咱们爱晚居,原是咱们姑娘知道怎么勾人的心。” 石榴也点头赞同:“要说咱们姑娘怕是都把侯爷的魂给勾走了吧,这一年三百六十日,少说侯爷也得有三百五十日是宿在咱们爱晚居的!” 梳儿走过来笑着啐骂几人道:“编排姑娘什么呢,一个个的没正形!” 临要出征了,萧旋凯这几日格外的繁忙。 他回来时天都黑了,一进了爱晚居的院门,石榴几人就忍不住替魏楚欣先抱怨了起来:“侯爷怎么才回来,我们姑娘等你吃饭都等了二个时辰了,饭热了几遍都不香了。” 萧旋凯听了,果然高兴。 笑着进屋来,就见着魏楚欣托腮坐在那里,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他到了身边,她连反应都没有。 萧旋凯就照着她的腰一下子将其抱在了怀里,颠了颠直夸张的说:“轻了,是不是没吃晚饭饿瘦了?” 魏楚欣回过神来,就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心知他要经手的事多,回来的晚也正常,只看着他笑说:“少没正形,快放我下来,让人摆饭,我都饿了。” 萧旋凯就照着她脑门轻占了一下便宜,才将人放了下来,朝外吩咐道:“摆饭吧。” 外头石榴等人应声,抬来了小木桌,放在了外间榻上,摆了饭菜,两人面对面一同用饭。 饭毕,漱口洗漱。 一时她在书房看了半个时辰的医书,萧旋凯坐在她对面批阅了一摞部帖。 最后一本帖子批完,萧旋凯就催促着魏楚欣更衣睡觉。 “你睡你的,我看我的,咱们互不耽误。”魏楚欣低头翻着书,想着把剩下的一点看完。 只萧旋凯哪里肯容她,一时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就往卧房走。 也知道他不日就要走了,再回来不一定什么时候。以至于他要怎样,她也都尽量依着他。 只萧旋凯在这种事上总愿意得寸进尺,她越是顺着他,他越是过分,每次不把她折腾到哭着求饶,他势必不肯罢休。 …… 后半宿魏楚欣被噩梦惊醒,萧旋凯半梦半醒间将她护在怀里,柔声安慰着:“做噩梦了么,没事了,我在这里呢,楚儿不怕。” 魏楚欣吓得出来一身的冷汗,反手紧紧环着他的腰,也顾不得贴在一起有多热了,只哽咽着说:“萧旋凯,我害怕……”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吓成这个样子,都梦见什么了?” 她梦见了高承羿逼迫着她,非是让她开那药来才肯善罢甘休…… “今天下午你同我一起回来吧,好不好?”魏楚欣靠在他怀里商量着。 萧旋凯已经被她磨得没有困意了,轻抚了抚她的头发,睁开眼睛看着她笑说:“这几日忙着调兵呢,你侯爷哪能说回来就回来的。” “那你派些人保护我。”魏楚欣不安的道。 萧旋凯点头答应着:“好,多调几个侍卫在马车旁跟着。” “我想让懿宸……”话说了一半,魏楚欣也自知有点得寸进尺了,懿宸乃有品级的朝廷命官,让他随行保护,京里那些本来就妒忌她的妇人们,又不知道该如何编排人了。 萧旋凯商量着她说:“要是平时,丫头想调谁来不可以,只现如今大战在即,懿宸也有他要忙的。” …… 第二日正常出入宫,出入德仪殿、太医院等处时,魏楚欣身旁又刻意带了属官。 一日无事,魏楚欣便也在心里稍放下了警惕。 后一日萧旋凯答应下午同她一起回家。 只等午后魏楚欣到德仪殿为邵漪微看过了疹,回医源馆时,有前朝的小太监过来传话。 说是萧旋凯被圣上留在了崇文殿议事,不知何时能回侯府,让魏楚欣不必等着他了。 下午酉时初刻,魏楚欣拿牌子出了宫门,上了回侯府的马车。 这一日尤其忙碌,坐在车里,她便禁不住闭眼小憩了一会。 等马车停下,她睁开眼睛掀帘子要下车时,只僵在了原处。 哪里是侯府后门……面前站着的人竟然是高承羿。 “魏三姑娘,又见面了。”高承羿笑说着,一时摆手让身旁跟着的两名女侍“请”魏楚欣下车,进了一处朴素无华的私宅。 …… 房门被人重重的掩了上,高承羿站在珠帘外,对着里间卧房里的魏楚欣幽幽说道:“京城里的人都传,萧旋凯尤其喜欢你魏三姑娘,是真的吧?” 钗环衣服先时尽数被那两名女侍强行卸下了,此时魏楚欣未着寸缕,紧紧盖着榻上的被子,听高承羿不紧不慢的笑说:“若萧旋凯找到此处,看到此番景象,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会不会很生气啊?会不会误会他的女人来私会昔日情人了呢?” “你想让我做什么?”魏楚欣紧要牙关。 “不是讲过了么,还是那件小事,只要魏姑娘点头,本王保证今天这些事情就永远不会传到萧旋凯的耳朵里。” 头皮发麻,魏楚欣在脑海里迅速过着答应他与不答应他的后果。 第六章 无耻 ()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丧心病狂的人,我好歹救过你的命,早知如此,当年在西州,我绝对不会救你!” 当年不惜假死脱身,跑到西州救下了高承羿的命,是魏楚欣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魏楚欣自始至终都不明白指环为何会让她救下高承羿这个祸害。 高承羿置若罔闻,慢缓缓的走到珠帘处,指腹轻拨着那晶莹剔透的珠子,声音阴鸷:“你答不答应?” “你以为我是神仙不成,我只不过就是个普通郎中,此事不在我能力之内,你如何威胁我也无用。” “是么?”这里高承羿便撩开了珠帘,走了进来。 无所不用其极,他坐在了魏楚欣身旁,并不屑于看她,依旧是逼问着她:“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魏楚欣拿被子紧紧的护着自己,一个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像高承羿这种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他不知道在哪里拿出一支朱红的毛笔,一时掐着她的脖子,在锁骨上一笔一划写她的名字。 “你说萧旋凯能认出本王的笔迹来么?”他幽幽的说话,并不指望她答与不答。 …… 穿好了衣服,重新盘好了头发,戴上了钗环,两个女侍又将她送到了马车里。 魏楚欣坐在马车里,身都忍不住打颤。还没和缓过来,就听外面侯府里的府丁们喊:“快快,马车还停在那里呐,二少奶奶怕是要等急了!” 几个府丁连带着驾车的马夫同时跪地请罪道:“害得二少奶奶等了这么久,奴才们罪该万死,奴才们真是罪该万死!只先时那羽林卫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疯,非说奴才们违反了大齐律例,提到所里审问,只糊里糊涂的审了好半天也审不出个一二三来。二少奶奶说奴才们这好端端的在大街上走着,犯着哪门子的律例了,侯府的马车他们也敢拦,等回去不告诉二爷的!” 魏楚欣听着,调整了下,清了清嗓子道:“回府吧。” 车外几人连声应了。 外头天已经很暗了。偏也凑巧,到府时,正赶上萧旋凯从宫里回来。 萧旋凯抱魏楚欣下车,问道:“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 语气里仿若有她事先不和他打招呼,这么晚了到处游逛什么的不悦。 魏楚欣便侧开了头,没说话。 一时几个府丁赶紧跪地解释了起来。 萧旋凯听了简直是气笑了。 魏楚欣就听他吩咐身后面跟着的懿宸道:“真是给他们脸了,我的人也敢动……” 听的她好是心烦,甩开他的手,一个人进了府来。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萧旋凯追了过来,一时握着她手道,“别生气,等明日我让羽林卫大领刘戟登门给我们丫头谢罪。” “萧旋凯,我……”魏楚欣便停了下来,侧头看着他,好半天都说不出来下话。 “怎么了?”萧旋凯在等着她的下话。 魏楚欣死死的咬着嘴唇里侧,鼓足了好大的勇气,真的打算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如果我说……”可是就在下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她想到了三年前她和柳伯言在夜街的那次,萧旋凯是如何对待她的,就害怕了。 “小少爷,您可慢着点跑,看别摔了!”这里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萧昕瞳跑了过来。 小孩子难得出来,逮到机会就撒了欢的跑,一时扑到萧旋凯腿上,仰着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看着他,“要爹爹举高高。” 萧旋凯便俯身将孩子抱了起来,一边颠着孩子,一边问魏楚欣:“你想说什么?” “让娘亲抱。”孩子在萧旋凯怀里也不老实,伸出胖胖的胳膊往魏楚欣这面扑,“让娘亲抱。” “你还挑个人,让你奶奶喂的这么胖,你娘能抱动你么。”萧旋凯就换了个姿势悠着他儿子。 孩子在萧旋凯怀里左蹭右蹭的挣扎,势必要魏楚欣抱他。 魏楚欣眼见着孩子要哭了,一时就从萧旋凯那接了过来。 她锁骨处还残留着高承羿用红笔写的大字,本来被衫子遮盖着,只孩子拿小手抓来抓去的,魏楚欣就怕将其露出来,一时将孩子重新送到了萧旋凯怀里,说:“马上你就要去北疆了,也去晓风阁看看吧,今晚就别再来爱晚居了。” 说毕,将孩子和他都扔在了那里,她一个人抬腿走了。 眼见着她不冷不热阴阳怪气的样子,萧旋凯心里也不大舒服,低头对孩子说道:“儿子,你说你娘亲是不是莫名其妙,自己心里不顺,就拿咱们撒气,咱们还理不理她了?” …… 这里回了爱晚居,魏楚欣吩咐烧水沐浴。 兑好了洗澡水,叫退了所有的丫鬟,魏楚欣一个人在木桶里,使劲的搓洗着锁骨上的字迹。 萧旋凯是她的丈夫,从相识到相处,已经七载有余了。 他们是夫妻,却不能坦诚相待。她想把这一切告诉他,只是却怕他不信任她。 房门突然开了,石榴捧着托盘笑嘻嘻的进来送皂豆,却发现她们姑娘在哭着,锁骨也红红的,上面竟然留着浅浅的字迹。 “姑娘……你怎么了?”石榴吓得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安慰魏楚欣。 “没事,眼睛不舒服。”魏楚欣侧开头,慌忙拿手抹了眼泪,只让石榴把皂豆拿来。 继续搓洗着锁骨上的浅浅字迹,直到将那些字迹洗得一干二净。 洗掉了字迹洗不掉记忆,换了中衣,魏楚欣就坐在小榻上,她自己和自己挣扎着,难道真按高承羿说的做,高承羿让她配出那药是想要做什么…… 踏实又温暖的怀抱突然将她护了起来,“这么不高兴,以为我真去晓风阁了?” 魏楚欣低着头,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 萧旋凯便如哄瞳儿一般的,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环着她在里屋外屋的闲逛,一边走着,一边问:“丫头今天怎么了,在医源馆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么?” “萧旋凯,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相信我么?”魏楚欣就抬起了头来,看着他眼睛问。 萧旋凯点头,等着她的下话。 “我今天……”魏楚欣觉得她自己真是懦弱,临到最后,她又改了,“今日在给邵漪微施针的时候,我听她说你要去北疆打仗了,是么?” 说到此处,萧旋凯没说话。 …… 静谧的夏夜,有点闷热。 纱窗处传来阵阵狂风,吹动着窗前的芙蓉花,花朵不安的前后摆动着。 要下雨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七章 得知真相 () 他从背后环过她的腰,魏楚欣就知道他的意图了。 一时按住他的手,拒绝着说:“我今天不舒服,不想那样。” “哪里不舒服?”他支起胳膊,轻轻扳动她的肩膀,“先时不还好好的么?” 听他那不肯善罢甘休的语气,魏楚欣心里也就不耐了,甩开他的手,只道:“睡吧,都很累了。” 晚上她是他的。 只要他想,只要她能,这也是不论平时他对她再好,魏楚欣始终讨厌他的根源。 …… 夏日闷热,每次那样过后,浑身是汗,就要吩咐外面守夜的丫鬟打水进来。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到底能持续多久。 只要她陪在身边,萧旋凯就觉得什么不顺的事情都能度过去。 当年他就立下过誓言,这个姑娘他要占为己有,这份美好他要独自品尝。 眼见着他耐心帮自己擦着身子,魏楚欣在心里就开始庆幸还好先时忍住了。 认识了这么多年,她算是了解他的。 清早进宫,偏巧碰到了高承羿。 魏楚欣站在萧旋凯旁边,萧旋凯就下意识的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高承羿笑着,一时看着他夫妻二人,打招呼道:“好久不见,煊武侯和萧二少奶奶别来无恙。” 萧旋凯并不屑于理他,停在原处目送着魏楚欣入宫后,他才入宫,程连看也不看高承羿。 他瞧不起他。 高承羿也不计较,笑着掏出腰牌,与萧旋凯脚前脚后去上早朝。 中午下课的空荡,有小太监拿着一封信过来,传话道:“昨儿羿亲王得了一副治病的药方,想请魏掌馆给瞧瞧,看可不可用。” 颜氏也在一旁,听着此话,好奇着也想一睹高承羿送来的方子。 只魏楚欣却迟迟不肯打开,直教人扫了兴致。 无人时打开来看,果然是一副胁迫人的好方子。 上头是高承羿亲笔书写的几行宣秀好字: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听女侍传魏姑娘左心房下二寸处有一颗红痣,三日之内若不成事,本王定当向萧旋凯好好求证一番。 魏楚欣当即烧了信纸。 她在努力平息着心里面的暗火,眼看着信纸渐渐燃尽了,不住轻颤的手才稍微和缓了一些。 高承羿的“药方”一天一封的往医源馆里送。 这三日,魏楚欣就在抉择与矛盾,自责与劳累当中度过着。 趁给邵漪微看病之余,在太医院翻阅成千上万的医书典籍,配置着按高承羿所要求的那制人假性死亡的“安乐死”。 每一天回侯府都要带回几本厚厚的医书。为了赶时间,她连饭都顾不上多吃,下午回来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完安,就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也幸亏萧旋凯这几日回来的晚,等他洗漱更衣过后,便到书房来催她,“看坏了眼睛,又不是考状元,至于这样用功。” 每每都是被他强行抱回卧房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走了,他格外眷恋着她。 魏楚欣不知道萧旋凯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只是在这种时候,她却知道,他依恋着她的…… 一次一次,每一次他都让她疼,让她哽咽,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些曾经说过千百万遍的情话。 被高承羿逼到麻木,魏楚欣日日如坐针毡,心乱如麻,她没有心情思考别的,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是清醒着的。 三载时光,早已经磨没了她当初的那份羞耻之心。 现在她也回应于他,在他的引导下,她也对那些事情,熟练了。 …… 第三日下午,魏楚欣终于配成了高承羿要的“安乐死”。 在交给他时,也不知是什么心情。 心里松一刻,紧一刻。 魏楚欣想欺骗自己他要这药不是去做什么害人之事,只是夜深人静,夜不能寐之时,又往往知道她骗不了自己。 高承羿要这“安乐死”到底要做什么? 等两天之后她才偶然从邵漪微那里得知了答案。 那天在德仪殿,照常给邵漪微施针。 魏楚欣收了针为邵漪微涂药,邵漪微便叹气道:“姑母糊涂啊!被小人蒙蔽了双眼,真是糊涂啊!” 连叹了两声,只魏楚欣低头做自己的份内工作,并不搭话。 邵漪微见魏楚欣那事不关,冷漠无感的样子,就清了清嗓子道:“我说你这女人是不是没有心,怎么能这么自私呢,心里就只想着你自己啊,家国天下和你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话说的莫名其妙,魏楚欣放下手里拿着的药棉,不耐的看向邵漪微,冷笑道:“不比郡主崇高,我一内宅妇人,让自己过得好已经不易了,家国天下太大了,我的心就针眼那么大,装不下。” “你……你,”怼的邵漪微支吾了半天,“家国天下和你没关系,你侯爷总和你有关系吧,此番领兵打仗,没有你侯爷什么事了。满腔热忱,一身武艺又如何,最后被剩在家里养老,听起来有点意思吧。” 此番去北疆,没有萧旋凯的事了? 魏楚欣疲倦的双眼这才愿意再睁大一些,不禁开口追问了下去:“那圣上派谁去?” 邵漪微眼见着魏楚欣听到此话后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就挑眉笑道:“派谁去,派你昔日老情人儿去,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派高承羿去北疆! 那一瞬间,魏楚欣觉得有个闷雷当头击在了她的头上,头皮发麻,脊背一阵寒凉。 也就是说高承羿不日就要离开京都城了,那让她配成的假死之药,难道是想…… “喂喂,怎么还走神了呢!”邵漪微眼见着魏楚欣无意识的将手里拿着的药棉花紧紧攥成了个团,就用另一只好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挖苦着笑道:“一提高承羿,你这神色怎么还变了呢,难不成是旧情不忘,怕他能力不够,战死沙场没人给他收尸?” 魏楚欣一时回过了神来,重新拿了干净的药棉为邵漪微涂着药酒,强自控制着情绪,淡淡笑说:“得感谢郡主告诉我这样的好消息呢,我侯爷不用去北疆打仗了,这不是再好不过的事么。” “别人都传你是狐狸精,要我看你是自私鬼!” 这里魏楚欣为邵漪微穿好衣服,一边低头收拾着药箱,一便淡笑着说:“郡主关心好自己也就是了,至于我是精是鬼,我家侯爷还没说嫌弃呢,别人也犯不着为我忧那份无用的心。” 说毕,拿过药箱,行了礼告退。 气的邵漪微抄起水晶盘里的李子要打魏楚欣。这样脸酸心硬嘴黑自以为是自私无比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女人,真不知道她姐夫看上了她哪一点。 …… 出了德仪殿,走在回医源馆的路上。 四下里无人,魏楚欣便卸下了强自装出来的冷漠无情,靠着身后的红漆宫墙,颓废的瘫坐在了墙角下。 一缓再缓…… 她好像突然猜出来高承羿此番不惜用如此拙劣手段威胁着她,逼她配出那“安乐死”是为何用了。 第八章 求证 () 晚上萧旋凯回爱晚居,魏楚欣正在书房里作画。 萧旋凯便脱了外袍,坐在外屋椅子上,本想等她画完,这却不想太过乏累了,一眯眼睛,就不愿意睁开了。 魏楚欣便放下了笔,走到外屋,亲自倒了茶过来。要递给萧旋凯时,但见着他已是睡着了。 魏楚欣便站在一旁端详着他,睡起觉来还蹙眉如山的,看来是真如邵漪微说的那样了。 “去床上睡。”魏楚欣轻推了推他,温声说:“快,当心落枕,去床上睡。” 萧旋凯便顺势把她箍在了怀里,嗅着她发间的浅浅香气,就觉得疲劳缓解了许多。 “干什么呀,大夏天的也不嫌热。”虽这么说,但魏楚欣却由着他环抱着。 萧旋凯把头窝在她的颈窝里,两人呼吸一致,他呼她就跟着呼,他吸她就跟着吸。 他还如以往那样,从来不对她多言朝堂上的事情。 魏楚欣也如往常那样,安分守己不闻不问他的事情。 良久无言,萧旋凯突然唤她,“楚儿……” 魏楚欣便应了一声,用指腹轻抚他疲累的眉眼,她觉得毕竟两人是夫妻,她应该安慰他几句的,就温声细语的说:“什么大是大非,什么家国天下,什么权势地位,那些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安安好好的陪在我身边,我们一家人过普通的日子,就好了……” 良久无言,萧旋凯应道:“好。” 这可能是成亲这么久,魏楚欣第一次服侍萧旋凯更衣。 其实他这人要求的真不多,她给他更衣,他就满足了。平日里不太摆谱,也不过分挑吃不过分挑穿,也从不乱花钱,确切的说他对钱都没有概念,也不知道怎样花钱。 锦绣江山给他掌管,反倒是一种浪费。 她解开了他的中衣,眼看着他前胸后背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心里一时倒还有点不好受。 萧家的媳妇都长寿,魏楚欣自己悟出来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魏楚欣竟是想到了以后。若是萧旋凯比她先走了,剩她一个孤寡老太太可不是太没意思了。看来以后还是要心疼心疼他的,不能每每故意折腾他。 魏楚欣想:是萧旋凯自己说的要呵护照顾自己一辈子的,绝不能让他死在自己前面,否则不是太吃亏了么,她可不想费心给他办丧礼,单是停灵就要守七七四十九天呢。 第二天正好是公休之日。 早上吃饭的时候,魏楚欣亲自给萧旋凯盛汤,刻意的露出让人觉得她心情很好的笑容。 萧旋凯眼见着他娘子心情不错,就笑问:“怎么这么高兴?” “今日公休,你忘了。”魏楚欣将汤放在萧旋凯面前,保持着笑容说。 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萧旋凯是真忘了,夹了个鹅油酥吃了,只说:“公休你还起这么早,不睡个懒觉。” “不是想着陪侯爷一起吃早膳的么。”魏楚欣也同夹了块鹅油酥吃着。 “来,让我看看你”萧旋凯就凑近了过来。 魏楚欣往一旁推他,“看什么,又不是不认识。” “看我娘子嘴上是不是抹了蜜。”凑近了他就不干好事。 “吃你的饭吧,讨不讨厌。”魏楚欣就禁不住往一旁推他。 “要不是一会有事,真不想就这么放了你的。”他也表现的同往常一样,那么没有正形。 魏楚欣看着他,继续笑着说:“我一会也有事要出门的,就只看侯爷让不让我出去了。” “去哪?” “去柳家你舅舅家,张氏嫂子邀了好些人呢,她们都去,你不会小气不让我去吧。”魏楚欣一时放下筷子,用半撒娇半试探的语气说。 萧旋凯这才反应过来,“我说昨儿晚上你怎么百依百顺的呢,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她们都去,我也想去。”魏楚欣和他好说好商量着,“你与你母亲说说,也让我出门可以么?” “你难得公休,瞳儿盼着跟你玩都盼了好几日了,你让我怎么与母亲提呢。” 无论如何,魏楚欣今天势必要去柳家的。 这里萧旋凯用了漱口茶,便起身要出门了,临走时商量着:“瞳儿都要成没娘的孩子了,乖,在家好好陪陪儿子。和她们一众妇人聊家长里短有什么趣儿,等晚一点的时候从部里回来,我带你娘俩去夜街玩。” “夫君,”魏楚欣便从背后环住萧旋凯的腰,孩子都满地跑了,撒起娇来着实有点难为情不说,她也没有撒娇的闲情逸致,“我上午去柳家,下午就回来陪瞳儿。” 萧旋凯笑说:“你怎样我都同意,只母亲那里怎么交代?” “你去和母亲说说嘛,你向来最有办法了。” 萧旋凯揉捏着她的小手,同样也在笑说:“家里最有办法的人向来不都是娘子么。” “萧旋凯,你怎么这样,你自己说说,这都多长时间了,我求过你什么,我出门一次都不行么。”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魏楚欣一时就松开了他,往出推他,“走走,你赶快走吧,别站在爱晚居的地毯上,以后都不许你来这里了。” 软硬兼施,萧旋凯就好是无语,“行,我去欣荣苑同母亲说说,只同不同意最后还是要看母亲,同意你就去,不同意你也别怪上我。” “事在人为。”听的魏楚欣就笑了,身前身后为他抚平袍子上的褶子,“你好好同母亲说说,母亲就会同意的,快去快回,我等你的好消息。” 萧旋凯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倒是把眼前压着他的那些烦心事都抛到了一旁。他就在心里想,要是人都这样容易知足该有多好。 “安心等我好消息吧。”萧旋凯轻掐了掐她的笑脸。 往出走的时候,萧旋凯便笑想着,这些年倒还真也有一点值得自豪的,本来没二两肉的姑娘,到底是被他养的又白又胖的了。 魏楚欣站在门里,不忘带着笑容提醒他道:“记住了,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笑得脸都有点僵了,待他走远,她才卸下了伪装。 …… 就说了萧旋凯有办法,有他开口,大夫人果然就同意让她出门了。 坐车到了柳家,胡氏,元氏,谢氏也都先后到了。 一众女人聚在一起,也就真如萧旋凯所说的,聊聊家常,打打长牌。 这里魏楚欣以小解为缘,将手里的牌交给了张氏。 梳儿同魏楚欣一起出来,魏楚欣便绕了个远,往柳家那个小跨院走去。 梳儿小声问:“姑娘不是说小解么,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魏楚欣摇头让她噤声,低声说:“在这里守着,我一会就出来。” 梳儿眼见着魏楚欣脸上严肃,也不敢多问,点头应了是。 第九章 为人父母 () 魏楚欣走进了柳明鸢住着的跨院。 三载平淡生活,不知道有没有冲淡柳明鸢对亡夫的思念。 三载平淡生活,不知道高承羿曾越墙来过几次。 三载平淡生活,柳明鸢还是那样的淡漠美丽。 进了屋,柳明鸢道:“魏姑娘怎么来了,快请坐。” 一时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魏楚欣与柳明鸢寒暄了几句。 抬眼间但见着柳明鸢脸色不好,魏楚欣就笑着提议说:“王妃身子不舒服么,用不用诊一诊?” 柳明鸢笑着摇了摇,才是要拒绝,她的贴身丫鬟却是急了,“要请郎中王妃也不许,就让魏姑娘给诊一诊吧,怎也不知这两日好端端的突然就病了。” 魏楚欣便搭上了柳明鸢的脉,只这一诊,心都凉了半截。 柳明鸢没问如何,她的贴身丫鬟倒是急着给问了出来。 魏楚欣压下了所有,道:“并没有大碍,只是王妃整日闷在院里,人都闷出病了。” 此药一旦服下,便是没有解药。 …… 魏楚欣走后,柳明鸢扶着书案站在窗下,定怔了好久,一时心口又是发闷,一口鲜血便又被咳了出来,她拿着帕子,忙掩住了。 命数已到,老天爷要收她走了也好。 不想再这么屈辱又无奈的和高承羿纠缠下去了。 “这魏姑娘,都当了娘的人了,还这样丢三拉四的,帕子落在这里,还得追上她给送去。”贴身丫鬟送完帕子回来,笑着发着牢骚。 听说是王妃并没有病,那丫鬟心里便松了一口气,想来每一次羿亲王来,王妃都好几日缓不过来,也是惯例了…… 王妃无事就好,无事就最好了! 魏楚欣回来时,一屋子人还在那有说有笑的打长牌。 见是魏楚欣回来了,张氏只回头笑对着她说:“你这牌风好,只这几把,已经把她们赢得叫苦连天了!” 元氏蹙眉撒娇道:“大嫂就知道欺负人,得了便宜还要说道说道,若你不劫我,是不是我就胡了!” 张氏便笑说:“我也就是赢这一次让你看着了,小气的,尽是东子进钱,你还不往出放放,这京城的银子还都让你家赚了不成呢!” 元氏撇嘴,“他是赚钱,只赚的钱不定给多少新人花呢,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旧人!” 胡氏在一旁笑着解围,“你瞧瞧这酸的,谁吃醋了不成!” 向来优雅得体的谢氏,此时脸色微微的有些不对,捏着手里的牌,随便就打出了一张。 “什么?”张氏看着桌上谢氏打出来的牌,笑着撂了,“二万啊,二万我又胡了!” 元氏侧过头来埋怨谢氏,“四嫂想什么呢,这有好几张闲牌不打,怎么稀里糊涂就把二万打了出来呢!” …… 散了场,用了午饭,又去正堂拜见了原氏,才回了侯府。 欣荣苑里萧昕瞳正眼望望的盼着魏楚欣,一见其回来了,就扑跑过来,抱住了魏楚欣的腿。 大夫人见了未免吃醋,叹气点着萧昕瞳脑瓜门道:“我养了个小狼崽儿,再是对你好都没用,这一见了你娘,眼里也就没我这个奶奶了,是不是啊?” 萧昕瞳极黑极圆的眼睛睁着,半懂半不懂的听着。 争得大夫人同意,魏楚欣把孩子带到了爱晚居。 小萧昕瞳一到了魏楚欣这里,圆圆的眼睛睁着大大的,很少来娘亲的屋子,跟参观似的,见什么都好奇。 石榴,梨儿几个逗着他,要什么给什么,背着魏楚欣,把案上的干梅花拿下来给他玩,所有的好吃的摆了一案,直将孩子给供了起来。 “这小少爷,嘴壮着呢,不挑吃,不挑喝的!” “你们说这长大了能不能是个小胖子?” “竟是胡说,看是传出去,大夫人不治你的!” 外屋石榴几个嘻嘻哈哈的笑着哄萧昕瞳玩。 魏楚欣坐在书房里,心里结了厚厚的死冰。 高承羿要那假死之药果然用在了柳明鸢身上,她损人利己,她害了柳明鸢…… “娘亲,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哭鼻子了么?” 这里萧昕瞳突然跑了进来,抱住魏楚欣的腿,奶声奶气的,翘着脚抬着头在哄她,“瞳儿都不哭鼻子了,娘亲也不哭了好不好嘛!” 这孩子从生下来,魏楚欣就很少带他,以前他也不找魏楚欣,只上次魏楚欣陪着他剪纸样子玩,玩得好了,这也才和魏楚欣近了一些。 “娘亲别哭了,娘亲陪瞳儿玩好不好……”小孩子拿小脑袋磋磨在魏楚欣的怀里。 魏楚欣便是擦了眼泪,“娘亲没哭,娘亲陪瞳儿玩,咱们画一只大蝴蝶好不好?” …… 萧旋凯回来的时候,就见着魏楚欣在耐心的陪孩子画画,画好了剪下来,再另贴一张大宣纸上。 孩子在笑,她轻吻了吻孩子的小脑袋,也在笑。萧旋凯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孩子,也会心的笑了。 都说武将头脑简单,其实他心里向往着的也莫过于这样的生活。 一直这样该多好,他自己的小家这样,齐国里万千小家也这样。 “爹爹!”魏楚欣没看见萧旋凯,倒是萧昕瞳眼尖,看着了萧旋凯,也就坐不住椅子,挪蹭着下了地,跑了过去。 萧旋凯就将孩子抱了起来,又是背着又是抱着又是骑脖颈,在孩子面前他一点脾气也没有,孩子说什么是什么,让怎样就怎样,怎么都行。 萧旋凯果真带她们娘俩去了夜街。孩子第一次出府,见了什么都稀奇。萧旋凯也惯着他,抱在怀里,要什么给买什么。 一时买了冰糖冷元子,萧昕瞳吃了一口又要吃第二口,魏楚欣拦着萧旋凯不让再给了,“太凉了,别给他乱吃,看吃坏了你母亲拿你试问。” 萧昕瞳也能听懂些话,听说是不让他吃了,就眼汪汪的看着萧旋凯。 萧旋凯就惯着他,劝魏楚欣道:“没事,他又不是纸糊的,再说这也没吃什么,来,儿子,爹再喂你一口。” 魏楚欣是抱不动萧昕瞳,萧旋凯抱着他,又买了烤饼来吃,把个孩子肚子吃的溜鼓,嘴巴四周油汪汪的。 “看撑坏了他,你是大人他是大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魏楚欣瞪萧旋凯不让他再喂萧昕瞳了。 萧昕瞳看了看魏楚欣,一时转过了脑袋,知道谁好说话,就环着萧旋凯的脖子,一口一个响的亲萧旋凯。小胖手上都是油,抓着萧旋凯,往他袍子上蹭。 这回萧旋凯也不嫌弃了,抚着孩子的头,笑说:“还真随你娘了,吃完就往人身上乱抹。” 这里魏楚欣偶然一抬眼,但见着萧旋凯后面是一对熟悉的身影。 那上穿桃粉色衫子下配百褶裙,满脸娇美笑容的女子是玉红。 身旁那穿竹叶青袍子,有八尺身高,长相周正,一身优渥贵公子气质的男人竟然……是胡希乐! 两人有说有笑的在街上走着,也不顾旁人怎么看,一时玉红买了吃食,翘脚在喂面无表情的胡希乐吃。 魏楚欣也就想明白了,三年前见到玉红那一次,她为何如此怕提起过去,原是在京城她遇见了更好的人。 胡希乐那样的人,若是知晓了当初的玉红…… 想着魏楚欣就觉得不可以碰面,趁都还没有看到对方,她就拽着萧旋凯的胳膊,一时转到了另一条巷陌。 “你这是要去哪?”萧旋凯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不禁问魏楚欣。 魏楚欣道:“那有间胭脂铺子,你送我一盒胭脂好不好。” …… 第十章 挽救 () 晚上回家,大夫人问萧昕瞳都吃了什么,童言无忌,小家伙把萧旋凯给他吃的东西用自己的语言都学了一遍。 凉凉的、辣辣的、油油的、甜甜的…… 听的大夫人直板起了脸,对萧旋凯和魏楚欣道:“看以后你们谁还能把瞳儿领出去的,一个两个的都没正形,孩子在你们手里非得给折腾出病来不可。” 回爱晚居的路上,魏楚欣禁不住瞪萧旋凯,“不让你给他乱吃,你偏不听,现在好了。” 萧旋凯便笑说:“这小子真傻,随谁呢。” 魏楚欣抬眼看着他,“随谁,随他爹爹。” “我就那么傻?” “你以为你聪明么。” 萧旋凯就笑说:“我觉得我挺聪明的,那书上的内容一看就会,你不也承认了的么。” 魏楚欣听着萧旋凯又开始不讲好话,就不理他了。 这里萧旋凯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咱们回去温习温习功课去。” “温习什么功课,那书让我送人了,你以后也别想再看了。”一件大事压着她呼吸都困难,她哪里有那份心情。 “送谁了?”萧旋凯低头抵着她额头,笑说道:“送人了也无妨,这三年来每晚都学的,都印在脑袋里了,不信一会娘子帮验验工。” 身后面跟着的石榴,梨儿,双喜也隐隐约约听着了两人的谈话。 几个丫鬟也都老大不小了,服侍在两人身边久了,早已司空见面,此时听着那些话,脸上不红不白不说,私下里反倒窃窃私语的谈论着。 双喜笑问:“梨儿,你看过那书么?” 梨儿侧头看着石榴,抿嘴笑着说:“那天趁姑娘不在,石榴可是认认真真的看过呢。” 双喜便问石榴道:“你看过,又识字,上面都写的啥给我们说说呗?” 石榴便撇嘴道:“说的像你们两个背地里没偷看过似的,不识字怎么,上面的图看不明白啊,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在一起……” 说的几个人抿唇偷笑,“你们说是成了亲都要那样么,也太难为情了吧……” 这日魏楚欣正常到医源馆里教习。 下了课,一众学生来请教问题,魏楚欣耐心的一一解答着。 这里颜氏进正堂来取朱笔,魏楚欣便叫住她道:“颜教习,请等一下。” 颜氏因前几日魏楚欣刻意不给她看高承羿托人来请教的“药方”,心里正是气闷,此时见魏楚欣笑着同她说话,便忍着心里的不悦,微微抬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问道:“这就要上课了,魏掌馆何事?” 魏楚欣笑说:“颜教习医术精湛,昨日偶翻药书,有个疑惑一直不解,想向姐姐请教。” 颜氏听了,便冷笑着道:“若论医术精湛,我怎及魏掌馆呢,掌馆有事尽管吩咐,何来请教一说。”说毕,拿起了朱笔,冷笑着转身走了。 魏楚欣坐在原处,看着颜氏负气而去的身影,摇头淡笑了笑。 一时颜氏上完了课出来,就见着魏楚欣果然拿着药书等在门口。 “颜姐姐上完课了?”魏楚欣刻意笑着找话道。 颜氏依旧板着一张脸,并不搭话。 “这医书上写有一种病叫重疹,妹妹看过后有如盲人摸象,固执一点,乱加揣测,终不能吃透理解,姐姐在外行医数年,经验丰富,可否帮妹妹看看呢?”说着,魏楚欣就仿若看不出来颜氏对她爱搭不理似的,拽着她袖子进了教室。 在讲台前的大案旁,魏楚欣将医书递给颜氏,又亲自挪过了椅子来,请颜氏入座。 颜氏也不推脱,坐了下来,接过魏楚欣递过来的医书,一副颇有造诣的模样,并不认真的横扫了几眼。 粗略的揽了一遍,颜氏一时便也失了刚才的傲气,原是听都没听过世间还有这样一种病,并那药书是用草书写的,颜氏单是字都认不齐,更别说是分析医理药性了。 魏楚欣在旁看着,心知颜氏不能认那字,便将一整页的古文草书慢慢的为颜氏精读翻译了一遍。 临了,看着颜氏,是十分谦虚请教的模样:“姐姐觉得我这样理解可对,同药书上所述的可是有偏颇?” 听魏楚欣条理清晰,详详细细的解读了一遍,颜氏在心里自觉是领教了。 只颜氏自来在心里就有怨气,想当初是她先入宫到医源馆里当教习的,只魏氏一来,仗着夫家的权势地位,便把这掌馆的职位给抢了去,在她心里这自来是迈不过去的槛。 “按着医书上来看,魏掌馆这么理解倒是对的,重疹这种病极为罕见,想我在外行医多年,也只见证过一例而已,今你若是不提,我反倒记不得了。” 魏楚欣便顺着颜氏说道:“既然姐姐见过此症病发者,病发时可与书上所述一致?” 颜氏确有其事般的,点头说道:“虽不完一致,但高热,咳血,逾十二时辰而亡等症都同这本书上所述一致。” 魏楚欣点头道了一句受教,并又笑问道:“那姐姐可是深究过此病之诊治之法?” 颜氏摇头道:“并如医书上所言,此症极为罕见,患病者少之又少,想来研究诊治之方法也是白费力而无功效的。” 魏楚欣听了又跟着点头赞同,“姐姐说的甚是,只妹妹闲暇时参照药书整理出一张诊治的方子,若是在发病初始,给病人服下,兴许有起死回生之疗效,不知具体可行否,还想请姐姐过目。” 说着,魏楚欣就将早就准备好了的药方从袖子里拿了出来,谦逊的递给了颜氏。 颜氏拿到眼前来看,只这不看不知,一看倒大为感叹。有些人还真是天给的天赋,想不承认都不行,这魏氏比她小将近十岁,但在医术上的造诣却高出了她不下数倍。 “姐姐觉得这方子开得可妥?”魏楚欣见颜氏不说话,便在一旁请问道。 颜氏一时觉得魏楚欣这是给她下了一个套在故意使她难堪调理人,气的脸色又青又白,语气不善的冷笑道:“世上的疑难杂症也多,难不成魏掌馆每见一症便都要开一个诊治的方子出来么,若是这样,恐怕是穷尽一辈子也无尽无休呢。魏掌馆长得好,嫁得又好,年轻又有能力,我等白衣草民自是不能同你比肩呢!”说毕,摔了医书,起身甩手走了。 见人走了,魏楚欣才是收回了着疲惫的笑容。弯腰拾起医书,但听颜氏在外和医源馆里的女童们发着脾气,“东跑西巅的做什么,还不回去给我学习,一会出题考试,看谁答不上来的!” …… 临出医馆前,一旁服侍着的宫女眼见着魏楚欣把那诊治重疹的方子随手夹在了木案上的书册里,不禁笑着提醒道:“这么重要的东西,魏掌馆还是收放起来的好。” 魏楚欣笑着说:“原不过就是一副方子,配出来就是要看病救人的,哪里有那么重要。” 下午回侯府,到老太太和乐堂请安,难得的是萧旋凯也在。 和乐堂院子正中央置着一方形的鱼池,里面养了稀疏几条金鱼。 老太太同孙子正在那里,一边说话,一边喂着鱼,“人的胸怀是被世间无数屈辱撑大的,我萧家男儿不惧硬刀子,更不应该惧怕软刀子……” 萧旋凯背对着魏楚欣站着,魏楚欣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一时老太太侧头,看着了魏楚欣,便咽了下话,摆手招呼魏楚欣道:“他来了,你也来了,现如今真是夫唱妇随,你两个是形影不相离了。” 老太太还真说对了。形影不相离……此番萧旋凯不用领兵去北疆打仗,他们夫妻二人眼下是不用分离了。 祖孙三人言笑着,老太太便拍魏楚欣胳膊,“瞳儿自己太单了,你俩也要再努努力,生个二胎三胎才是好呢。” 听的魏楚欣低头不说话,萧旋凯便当着老太太的面,告状道:“我倒是想呢,只有人不愿意生了。” “谁不愿意生?没得我顺她皮子。”老太太就故意板起了脸来,点着魏楚欣脑瓜门,下命令道:“你自己也是当郎中的,平日里应多注意调养身子,不可太操劳着了。这回凯儿也空闲了,到一块儿之前喝些易受孕的汤药来。今年再怀上一胎,明年我老婆子也好等着抱曾孙女。” 魏楚欣低头,佯做害羞而掩饰着别的心思。 第十一章 人没了 () 萧旋凯自己也不解,这几年行事并不曾收敛,只魏楚欣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再不是怀瞳儿那时,说怀就轻而易举能怀上的了。 晚上两人各盖各的躺着,魏楚欣侧身微眯着眼睛,因心里盘算着事,并不曾睡着。 一时萧旋凯就跟着侧了过来,环过了她腰,拨动她耳畔散落下来的柔顺头发,“睡了么?” 魏楚欣微微应了一声,并没有动。 萧旋凯便低下头来,对着她耳朵商量着道:“再给我生个女儿好不好。” 其实自打生下瞳儿后,魏楚欣为了能到医源馆里当教习,就瞒着他一直在有意的避孕。 如果不是每次事前都喝那黄桷子汤药,以两人到一块的次数,别说二胎,恐怕是三胎都生下来了。 这次魏楚欣有点看不透他。 从事前的语气判断,魏楚欣以为萧旋凯不会太过分的。 只开始了,她才知道,原是她一厢情愿的想错了。 …… 事后她趴在引枕上,半日里都不想说话。 有时候她会怀疑,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么,为什么平时她说什么是什么,只一到了……事上,她怎么求他都不经用了呢。 “很疼么?”他看着她委屈的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耐心的帮她处理后续的事情。 “你说呢?”魏楚欣侧头,幽愤的看着他,这么多年了,才忍不住说出半句实话来,“为什么每次都要按着我的手腕,我最不喜欢你那样了……” 萧旋凯自己没注意到这个问题过,听魏楚欣提起,他便回忆着笑说:“我有么?” “你有么,”气的魏楚欣往一旁推他,“还说这话,你哪次没有过。” 萧旋凯就笑着承诺下次一定不那样了。 她往一旁捶打着他,他笑着凑过来商哄着。 一时二门上传事云板被人敲响了。 魏楚欣便不再闹脾气了,这一晚上,她一直在等着这个消息的。 “柳家四姑奶奶没了,柳王妃薨了!” 府上霎时灯火通明,熙熙攘攘,在同时传着这个噩耗。 柳王妃年纪轻轻的还不过儿立之年,好端端的无病无灾的怎么会突然就没了呢。 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不愿意相信。 萧旋凯听了亦是不信,迅速的穿衣起来。 魏楚欣象征性的也要穿衣服,萧旋凯因想着先时她被他折腾的不轻,便按住了她道:“我去看看,你安心躺着吧。” …… 柳明鸢突然逝世,在齐国大抵不是小事。 第二日清早,魏楚欣去欣荣苑请安时,便被告知大夫人和郡主都已经赶去柳家了。 想来是少挨了大夫人一顿责骂,魏楚欣便松了一口气。 回爱晚居,照常梳洗打扮准备进宫。 石榴给她梳头,忍不住惋惜的叹气道:“世事真是难料,想当初姑娘在柳府管家那会,那柳王妃还是神仙妃子一般好看的人物呢,转眼才几年,这人说没就没了!” 说来不免替魏楚欣担忧了起来,“有这个例子摆在这里,姑娘也当吸取吸取教训,人活在世,让自己过得轻松一些不好么。自打生完了小少爷,姑娘就没过一天安闲的日子,又是生意,又是医源馆,晚上侯爷还劳累着人,要说功名是男人应当争的,姑娘一个女子凑什么热闹呢。就是钱财,也应当适可而止的赚,要那么多银子这一辈子都花不了,有什么用呢,辛苦操劳了一辈子,一天清福没享受着,这死了都觉得亏得慌!” 魏楚欣听着也不应声,有些事情是上山容易下山难,不是说想退下来就能够身而退下的。 这里穿戴好了,坐车进宫。 外面沸沸扬扬都在传柳明鸢没了的事情,皇宫里虽有高墙隔着,但也不能阻隔断这样的消息。 听人传太后和圣上都十分看重此事,特诏了太医院头号御医张大人入柳府为王妃看诊,企图能另有转机。 张太医从柳家回来,太后召其入隆福宫,亲自询问了一番。 待听说是王妃染恶疾已经去世,再无医治之转机,以防恶疾过给他人,应当速速火化处理尸首后,太后半日里默然无语。 当时是,圣上,羿亲王都在一旁。 太后缓过神来,开口下了一道懿旨:“守礼制安葬柳氏王妃,尸骨送入西州同修亲王和棺。” 懿旨毕,羿亲王以自幼同柳妃相识为由,请旨协理此事。 邵太后思量后,点头默许。 …… 医源馆里,魏楚欣教习结束后,正准备着明日之教案。 这时便有小太监过来传话道:“宫里虞妃娘娘偶感风寒,请魏教习移步看诊。” 魏楚欣便应旨随太监入后宫。 只走到一半路途时,突然又改了路。领路太监迂回曲折,又重新绕回了东六所。 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宫门前停下。 引路太监垂首站定,当时是,从里侧另走出来两名小太监,引起魏楚欣入内。 斑驳掉漆的宫门被人戒备的紧紧掩好。里外两侧,都有人在把守。 魏楚欣被引请着上了大殿,到了门口,未及叩门,门便被里面的人打开了。 迎面说话的正是邵太后的贴身大监。 走进大殿,帷幔后面坐着的也正是邵太后本人。 魏楚欣跪地行礼,邵太后拿眼睛扫了扫她,平声道:“起来说话吧。” 一时直奔主题,邵太后点醒魏楚欣道:“当日里设立医源馆,你可知本宫之用意?” 魏楚欣颔首侍立:“还请太后赐教。” 邵太后便抬眼端详起了魏楚欣,微微笑说:“本宫给你掌馆的名望地位,你给本宫办好你应当办的事,这就是初衷。萧二娘子是有能力的聪明人,现如今有一秘事交由你做,你务必要为本宫办好。” 魏楚欣听着,点头应是。 邵太后便摆了摆手,示意魏楚欣近前听旨。 …… “你可都记住了?”邵太后看着魏楚欣,依旧是在平声说话。 “下官谨记。”魏楚欣偶然抬眼,却瞧着太后仿若心情不错。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本宫知,若敢走漏一丝一毫的风声,当心牵连你魏家满门。” 魏楚欣跪地叩首应旨。 这里邵太后便吩咐一旁侍候的宫女道:“给萧二娘子换衣服。” 宫女齐声应是,引请魏楚欣到内殿更衣。 脱了她平常穿的衫子,换上了事先便由人准备好了的合身下品太监暗红袍子。卸下钗环首饰,换上了太监瓦楞帽,混在一行监人当中,已泯然众太监矣。 由邵太后贴身大监带领着,一众小太监手托懿赐三牲祭品,九十事祭器,浩浩汤汤前往柳府,到柳家灵堂为柳妃上供。 …… 第十二章 旧人的丧事,新人的喜事 () 柳妃的丧礼,同亲王礼,辍朝一日,报太常寺,赐明器九十件,纳之墓中。 魏楚欣随同一众太监赶到柳府,领太后懿旨,阖府上下出来接旨。 邵太后贴身大监夏公公宣读懿旨道:“柳家四女柳明鸢,崇德四十二年婚于修亲王,今遇疾而薨,请举哀。” 众人领旨,三拜跪,三上香,三祭酒。 礼毕,柳家府丁成行来接三牲贡品及明器九十事。 夏公公象征性的立于灵堂,位西向东,上香拜两拜以示尊重。 这里身后一众人等俱已退下,灵堂唯剩魏楚欣,夏公公,及两名随从太监耳。 夏公公搭眼平声吩咐道:“开棺。” 两名随从太监齐应了,打开棺椁,退后由魏楚欣验尸。 魏楚欣眼看着安安静静躺在棺椁里的柳明鸢,脑海里竟都是在西州时的那些场景。她的温柔如水,她的倾世容颜…… 也许在她心中宁可真这样安安静静的死去,也不愿意同高承羿走完这漫漫余生吧。 在夏公公的看守下,魏楚欣例行从事的检查了柳明鸢的十二经脉。 检查结果毋庸置疑,人确实已死。 只要此时此刻她如时上报,高承羿就彻底得逞了。 …… 回宫的路上,众太监迎面与高承羿的仪仗撞上了。 大监夏公公带头错十余步让行以示尊重,后一众小太监齐跪地叩首。 然而高承羿却命人放下了銮舆,摆手叫夏公公近前问话。 夏公公是在太后身边服侍久了的人,平日里被人奉承巴结惯了,就是圣上也要给几分薄面的。他事先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隐忍低调的羿亲王,今儿却性情大变了。 羿亲王坐在銮舆上,俯身笑问夏公公道:“你说本王今儿穿的是什么色的衣服?” 夏公公听这么问,一时还多有不解,微躬着身子,抬眼看了看羿亲王身上穿的袍子,笑答道:“回王爷,是玄色亲王蟒服。” “玄色亲王蟒服?”羿亲王悠悠的重复着这几个字,一时脸就板了起来,照着夏公公的脸一个嘴巴子就下了来。 直打的人嘴角含血,眼冒金星。 夏公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慌忙跪地请起了罪。 “用你的狗眼好好瞧瞧,本王今儿穿的是什么色的衣服?”高承羿向来有不怒而威的阎罗气势。 再答也是错,夏公公跪地叩首,脑袋紧贴青砖水磨地面上,哪里还敢再说话。 高承羿冷笑了笑,一时放眼看向地上规规矩矩成排跪着的小太监们身上。 从前往后,又从后往前逡巡了几遍,终于将视线定格在了一纤弱身材的“太监”身上。 “你过来。”高承羿仿若随意而指般的,摆手指向其中一人道:“近前来好好瞧瞧本王今儿穿的是什么色的衣服。” 被叫到的太监吓得浑身打颤,膝行着挪到了銮舆近前,颤声告罪不敢回答:“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还求羿亲王宽恕……” 高承羿连睬都不睬那太监,只随手又另指向一人:“你来回答。” 被指的小太监也吓破了胆子,膝行着跪挪了过去,不等高承羿问话,已是吓得尿了裤子,“奴才不知,奴才不知道……” “宫里养出来一群瞎子?”高承羿冷笑了笑,指向第三个人道:“你来说说,本王今儿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魏楚欣混在人群当中,侧眼见左右两边空出来的位置,也心知肚明终于是轮到自己了。 一时抬起头来,远远的迎接高承羿那阴鸷的目光,平声回道:“殿下今儿穿的是素色的丧服。” 高承羿听了便又是一声冷笑,竟是下了銮舆,慢悠悠的走到魏楚欣身旁站定,俯下身来,扼着她的下巴,对着她耳朵清冷的笑说:“若不想让你我苟且之事公之于众,一会如何回话,萧二娘子心中有数吧。” 苟且之事……这词用的甚好,还真是苟且之事呢。 魏楚欣死盯着高承羿,勾唇讽刺的笑了,被威胁的次数太多了,此时倒有点司空见惯。 “答的好,本王就欣赏睁眼说瞎话的人才。”这里高承羿陡然间松了手劲,指着魏楚欣,吩咐身后随从道:“重重有赏。” …… 一时羿亲王重新坐上銮舆走了。 以大监夏公公为首的一众人等,俱都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来,继续行往隆福宫。 魏楚欣混在人群当中,她手里紧紧捏着高承羿当众赏下来的精致荷包。在衣袖里将锦线解了开,食指伸向荷包里,里面果然藏着一张便条。 趁人不察,将便条打开,低头扫视一眼,只这两日才平息下去的暗火又被其激了起来。 便条上写:某日某时某刻,萧二娘子于某宅某正堂被某人更衣解带,后遗某式某样如意簪,存于某宅某正堂内。 高承羿无耻之徒! …… 这里终于行到了隆福宫。 入了宫门,上了台阶,迈过了凤仪殿门槛。 邵太后靠在凤榻上随意喝着清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听魏楚欣回话。 所有言语掐头去尾剔骨头,听到那么一句就够了。 “柳王妃确实已薨,再无挽救之可能……” 邵太后一时便松开了握着茶杯的芊芊玉指,缓声着人拟旨道:“事已至此,情已尽到,传本宫懿旨,着吉时辗迁柳妃尸骨于弘福寺,行火化之事。” 里外门太监领命拟旨。 魏楚欣双手奉上高承羿大庭广众之下重赏赐下来的荷包,遵旨退下了。 …… 隆福宫里,邵太后看着脸扇出五指印来的夏义,道:“让你受累了。” 夏公公跪在地上,含笑着道:“受这么点小伤算什么,有太后此话,奴才就算是下刀山下火海,被羿亲王扔在油锅里炸、冰窟窿里冻也是值了。” “给他脸。”邵太后虽板着一张脸,但却能看出来心情不错,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精致荷包,道:“本宫的人他也敢动,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一会着人把他叫来,本宫倒是要瞧瞧他长了几个脑袋。” 夏公公心里已会太后意,点头应声,只象征性的替人求情道:“亲王要领兵出征了,太后还是不要动怒了罢,奴才自来皮糙肉厚不会说话,被赏了嘴巴子也是活该。” “这话怎么说,他出不出征同本宫有什么关系,本宫是君,他是臣,还怕了他不成。”邵太后板脸反着说道。 夏公公含笑,转到国事上逢迎,“太后宽宥圣明,临要出征了,自来三军统帅威言在,宜扬不宜折。” 邵太后勾唇道:“三军可夺帅也,本宫就是他的天,他能奈何。” 第十三章 做局 () 魏楚欣换上自己的衫子,回了医源馆。 批阅卷宗之时,同一旁属官闲说道:“午间去太医院抓药,偶遇了张大人,说起柳王妃突然逝世一事,张大人不免同我长吁短叹了一番。” 底下属官笑着讨好魏楚欣道:“别人不知,魏掌馆是太医院里的常客,难道还不知么!太医院里的张大人,最是嘴碎之人呢,平日里感慨这个,叹息那个,就恨自己不是活菩萨,没有那救活万人治好百病的法术呢。” 魏楚欣点头道:“张大人确实是怀着救世之才德。” “才德?”属官笑着说,“此言可是差矣呢,那张大人的德倒是有的,只才能还不及掌馆一半呢,这是在咱们自己的馆里,下官才敢直言,就拿前几日清河郡主的膀子来说吧,若太医院里面的人能医治,怎也轮不上咱们医源馆的。宫里面的太医一个一个的数,有谁的医术能敌得过魏掌馆呢。” 魏楚欣笑着,轻描淡写的道:“颜教习是及得过的。” “她?”一听提颜氏,属官是满脸的不服气,“就她那两把刷子,她还想和掌馆相提并论……” 这里颜氏正好进来,魏楚欣正对门坐着,清咳了一声提醒着属官。 那女属官就咽了下话,赶紧转移话题道:“才那张大人都同掌馆说什么了?” 魏楚欣正好接道:“倒是没说什么,就是讨论了下柳王妃的急症。那张太医学说‘发病急,前额两侧略有红疹,少阴心经滞堵,太阴肺经郁结……’症状一样一样的同我学了,我听着反倒觉得正对重疹的症状。” 属下顺着魏楚欣说道:“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昨日掌馆不是还同颜教习讨论这个病来着么,也对应着开出了方子,若是提早得知柳王妃得了这个病,兴许还能医治过来呢!” 魏楚欣点头说:“原是这个道理,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今日太后疲累,不再传召,等明日我正是要拿着那方子去隆福宫请旨,得太后应允,在太医院登册录入此方,再有染此疾病者,也好及时医治,救人一命了。” “佛语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魏掌馆当真是医者仁心!相信明日太后看到此方,一定会更加器重魏掌馆的,就是太医院里那些从世代行医学之家里长出来的御医大人们,也会对掌馆钦佩不已的!” 魏楚欣一时站起身来,笑着说道:“那借你吉言了。” 颜氏看着魏楚欣笑得得意模样,一时在自己的书案上拿起了上课要用的教案,摔门出去了。 属官耳听着那摔门之声,忍不住道:“掌馆也太是好性,不论旁的,单是掌馆的身份就压着颜氏一大头呢,现如今容得她这样目中无人!” 魏楚欣摇头,声音不小的笑说:“颜教习比我早入馆年余,又比我年长,不论是资历还是医术都在我之上,原我也只是借了侯爷的光,有幸得太后看重,才做成了如今这个掌馆。” 一时到了下馆的时间,各自出宫。 …… 回到爱晚居,萧旋凯已经在等着她了。 洗了手用晚饭,萧旋凯便是问魏楚欣道:“你见着了?” 魏楚欣正伸筷子在夹着菜,听这话,手微微停顿了下,放了筷子,只佯做不解的笑说:“什么呀,我就见着了。” 萧旋凯喝了口汤,抬眼看着魏楚欣问:“真听不明白?” 被萧旋凯端详着,魏楚欣在心里轻轻吸了口气,也不知有多少个瞬间,她都想卸下伪装,同萧旋凯坦白了的。 快了,后日清晨是高承羿出征的日子,如果明日不能成事,她不想和萧旋凯坦白也不成了的。 “侯爷想让我明白什么?”魏楚欣和萧旋凯对视着。 萧旋凯微微蹙眉,他在想一个人的眼睛怎么能做到这样澄澈,即使她明着在说谎话,却也不慌不忙的,敢同他对视。 他所幸就挑明了说:“今日太后召你去柳府上了,你见着了小姨妈棺椁,亲自验过尸了?” “侯爷怎么知道的?”魏楚欣笑着,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所幸这样吃不下,睡不着的日子就要结束了,这几日都熬过来了,临阵之前,哪有就这么缴械投降的。 萧旋凯笑着说:“我算的。” 魏楚欣一时移开了眼睛,“那你算着了。” “所以说你算什么,京师医源馆里的掌馆教习?还是太后培养出来的专属爪牙?” 魏楚欣听着,就不再说话了。 一时屋子里气氛发沉,两人各自吃着饭,一声都没有,筷子尖偶而碰在瓷碗边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梳儿着人来收拾碗筷时,就明显看着侯爷和她们姑娘脸色都不太对。 室内压抑着再承受不了任何不该有的声音,她大抵不是石榴那样大大咧咧的性格,一时不敢多说一句话,只颔首撤下了碗筷饭桌,领着小丫鬟们悄声退了下去。 魏楚欣心知肚明此时惹萧旋凯生气不是明智之举。坐在原处,一时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试探的看着他,含笑着说:“怎么了,好端端的沉着个脸,别这样好不好。” 萧旋凯眉头蹙得更紧,侧过了头去,满脸可见的不耐。 魏楚欣也觉得自己有点死皮赖脸,更凑近了一步,环过他的脖子笑着说:“我知道你怎么了,别生我气好不好?” 她坐在他的身上,头侧靠在他的肩膀上,成亲这么久了,也真真正正体验了一回主动投怀送抱他无动于衷是什么感觉。 曾经在城南的那座私宅里,她也如今天这般主动投怀送抱过。 当时他说了一句:该去哪去哪去。她以为是对她说的,一瞬间心沉到了谷底。 只现如今他连话都不对她说了,她反倒没什么感觉了。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假如今日你是我,太后命你去柳府,你能怎么做,抗旨不去么?”她在最大限度的和他好说好商量。 萧旋凯便问她:“今日是这件事,你不能抗旨。若明日太后说:‘魏掌馆,本宫给你权利地位,你就要为本宫做事,去回家记录下你侯爷的一举一动。’你也不能抗旨要遵命了?” 魏楚欣笑着缓和气氛道:“学得绘声绘色的,让人听了都要信了……” “你以为我在同你讲笑话?”萧旋凯打断她,从没这么严肃的看着她。 第十四章 卖力讨好 () 其实无论如何,魏楚欣的掌馆都做到头了。 此时若想身而退,还真得依靠着萧旋凯。 “教习我不当了,从明日开始我就不去了,这样好不好?”魏楚欣靠在萧旋凯肩头,用十分商量顺从着的语气说。 “这是你自己说的。”萧旋凯语气这才缓和了些,“我没有逼你,当时你排除千难险阻也要去,现在是去是不去,也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这话说的太过好听,进宫去当教习,是去是留还不凭人一句话。 萧旋凯这也算是给她留面子。若直接了当的就是不让她再去了,她又能怎样。只要他决定了的事,喊破了嗓子骂破了街又有谁会理睬她。 “我不去了,我只想当你的娘子,不想做太后的爪牙。”这话说的真真假假,不过魏楚欣是真不想做邵太后的爪牙。 萧旋凯这才伸手来揽她的腰,她的确是会哄人,简单几句话就将他满腹的不悦消磨殆尽了。 一时他便轻轻的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轻吻了吻她的眉眼,商量着道:“我并非是要锢着你拘着你,只大齐国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样过的,特立独行不是坏事,只也要适可而止,你不能太独特了。” 成亲几载,他就变卦了。 没成亲之前她做什么他依什么。现在嫁给了他,他开始要求她守在内宅里相夫教子了。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给完甜枣过后,他再讨回点什么。 就坐在软榻上,她由着他摆弄。 …… 事后他抱着她到卧房,摆好枕头,一同入睡了。 她侧身躺着,心里装着事,整夜里几乎难以入眠。 他倒是睡着了。 快亮天的时候,他在后翻了个身,就习惯的把她搂在了怀里。 魏楚欣没动,但听萧旋凯在她耳畔说:“转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魏楚欣听了也还是不动,萧旋凯就来扳她的肩膀。 魏楚欣就不耐烦的耸了耸肩,甩开他的手,闭眼蹙眉,“好端端的你干什么?” “你是我娘子,我看看你怎么了。”一时萧旋凯就掀开了被子。 夏日里闷热,昨晚事后他又碍于麻烦,便直接抱她回了卧房,此时两人都没有穿中衣。 萧旋凯坐起身来,眼看着她那郁结而闷闷不乐给他甩脸子的样子,心种大抵是不舒服,就直说:“一说不让你当教习,这一晚上你便扭手扭脚,碰不让碰,摸不让摸,我娶你回来是看你耍脾气的。” 魏楚欣就还是无动于衷的侧身躺着。 看的萧旋凯就又来了一分气,将被子彻底扬到了地上,冷笑着说:“去,愿意去你就去,你还进宫当你的掌馆去,也别和我这么着儿,我同意你去了,你去吧!这回不去都不行!” 魏楚欣真不知道她哪里就耍脾气了。他不悦,她主动投怀送抱的说好话,他要那样……明明心里厌烦她也无声顺从的应了。 忍着做到此种地步,还嫌她扭手扭脚,不让碰,不让摸,他到底想让她哪般? “我不去了。”魏楚欣在心里真的好想笑,他仿若知道她哪天有求于他似的,平时都好好的,只赶上她不能惹他生气的时候,他就变本加厉的让她难堪,他就那么喜欢她伏低哄他? “别这样,像我如何逼你了般的,你不是愿意进宫么,我不拦着你了,你爱做谁的爪牙就做谁的爪牙,做了专门的细作回家来监视你丈夫的一举一动你才威风有能力呢。” “我都说了我不去了。”这里魏楚欣便也坐了起来,连衣服也顾不得披了,只轻扳了扳他的胳膊,商量着:“从今日开始,我就不去了,只我也不敢擅自不去,所以还是得求侯爷出面替我说情,你帮帮我好不好?” 萧旋凯正赌着一口气,道:“我不管,是谁当日里挣命般的要去,现在不想干了,有本事自己说去。” “我要是有本事我早就说了,以前我只贪图着齐国里独一无二的女掌馆的声名,才非是要去的,只现如今做了一年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我自己也后悔了。眼下进退两难,我早就是不想做这个教习了,你是我夫君,又有说一不二的本事,难不成我有难处还找别人说去么?” 魏楚欣就笑说着,一段话里数次都想放下脸子了,只想想被平白连累的柳王妃,她又适时忍了回去。 这突然的转变把萧旋凯都听糊涂了,他看着魏楚欣,不知道她这话里几多是真几多是假。 “你答不答应嘛?”魏楚欣便摇着他的胳膊,抬眸看着他眼睛,轻声道:“原才知道,侯爷是个人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小人……” “我怎么就颠倒黑白,搬弄是非了?”她主动靠在他的肩膀上,萧旋凯便也顺势不规矩了起来。 “你扪心问问你自己,我何时扭手捏脚,不让你碰了,昨天晚上你什么没做,怎睡了一觉就都不记得了……” 一时便又重新开始了。 她讲着条件,和他约法三章,不让他这样不让他那样,不事事都顺从他,他反倒不说她扭手扭脚,不让碰不让摸了。 …… 直胡闹到天都亮了。难得她完主动着,萧旋凯不舍得离开。 只是要上早朝,不舍得也得离开,他下地穿起了衣服。 魏楚欣也不说服侍他更衣,原处躺着,紧紧的盖着被子将自己护了起来,看着他命令着说:“不许把我的事忘了,上早朝之前先派人去医源馆把我平日里用的东西拾掇回来,一下了早朝就马上去隆福宫面见太后。” 萧旋凯笑着应了。 只魏楚欣还是不放心的又说了一遍:“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医源馆拾掇我的东西,你若忘了,看我不拿你试问?” 萧旋凯系好了腰间封带,走到床边看着她笑说:“大热的天儿,盖个厚被也不嫌捂。” 魏楚欣往被里藏,萧旋凯眼见着她脸上的微红还不曾退,手就伸了进来,一边轻揉捏着……一边问:“说说还有哪里我不曾看过,还往哪藏,嗯?” …… 房门一被关上,魏楚欣就卸下了脸上的笑容。 当知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这一句话说的真好。 她与他的丈夫,她的枕边人都要如此辛苦卖力的演戏。 将门虎子锁深山,复尔生还结善缘…… 她劝着自己,应当知足了。眼下的生活正被无数人羡慕着,相比于上一世,她简直生活得优渥而幸福了。 在他的庇护下,她偷安而重活了一回,不得不承认,没有他萧旋凯,也许就没有现在的她。 人之不如意事十常**,忽略她哄着他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也有过真正的开心。 她也知道做人不能太贪心了,她一遍一遍的努力劝着自己…… 第十五章 你还是不信任我 () 凌乱的室内,被扔的到处都是的衣服和绢帕,几个丫鬟跪地闷头收拾着。 魏楚欣坐在梳妆台前,收拾打扮的干净利落,一副随时准备出门去的模样。 一旁梳儿不免问:“姑娘今日又不出门,穿的这样好,平白拘束了自己。” 魏楚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梳儿说:“也许轮不到我出门。”也许就轮到了。 柳明鸢是死是活,作为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大夫人,得到消息的时间应该不会太晚。 魏楚欣已经事先布置了人在欣荣苑,一有消息传过来,她也就马上能知道了。 坐在爱晚居的梳妆台旁,从镜子里看着靠墙而置的沙漏,才当知度秒如年是何种感受。 熬了一上午。魏楚欣就在心里盘算着,如颜氏在得知自己不再去医源馆之后,会拿上药方去隆福宫面见邵太后请功; 如邵太后得知了柳明鸢此症并非不治之症,若在发病当日,及时灌服相应汤药,则假性死亡三日期满后,患病者如重生根之花木,可死后之复苏; 如邵太后想着高承羿此番出征北疆之迫切有怀疑之心,并有颜氏之言,让人第三次验尸; 而今日已是柳明鸢死后的第三日了,正是涅之日; 如果步步都如设计好的这般,高承羿就不能得逞了吧。 如中间有出了纰漏的环节,那也没什么,她会承担自己发下的懦弱错误,出面证实柳明鸢没死的事实,到时候高承羿也不能得逞。 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下午未时,夏雨如练。 魏楚欣眼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却是想到了那年在西州。 也是这样的大雨,她积劳成疾,瘫坐在浣衣局的青砖地面上,一口一口的咳着鲜血。 西疆之地,满目疮痍。 她在心里一直有个期望,她盼着那个穿铠甲拿银剑,英气逼人,长眉斜入的年少将军能赶来救她。 那时候真不敢想象,愿望就那样成真了。 骤雨未歇,人心已定。 他迅速卸了身上的战甲,拦腰紧紧的将她抱在了怀里。 柔软的袍子,温热的体温,她就被那人护在怀里,鼻端缓缓袭来的是那般熟悉的淡淡沉水香…… 如果要回忆的话,她和萧旋凯之间发生的故事也能被说上几日的,从在太蒙山她救下他时开始。 “侯爷回来了,今儿怎么回来的这样早?”外面石榴为萧旋凯打着帘子。 萧旋凯脱了披着的斗篷进屋,就见着他娘子面色苍白,眼底发青的站在窗边正发着呆。 悄声走到她身边,站定后揽她入怀,骨节分明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温温的并没觉得热,“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他冰凉的手激得她一下子回过了神来,眼见着他看着她,关心的询问着,是满脸的在乎模样。 “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病了?找太医过来瞧瞧?怎么不说话?怎么了,嗯?” 他越是耐心关慰的问她,她越是不能回答。 多怕一开口说话,就忍不住变了音,到时候控制不住的哭起来,该是怎么解释。 “你袍子都被雨打了……我给你换一件吧。”她侧过头去转移了话题,一时要逃避着去红漆立柜里帮他拿衣服。 “等一下,我看看这是怎么了?”眼见着她红了眼睛,说起话来鼻音沉重,他便按着她重新将她环在了怀里,“好端端的怎么哭起鼻子来了,谁惹我们丫头了?” 魏楚欣便慌忙用袖子抹去了眼泪,吸了吸鼻子,勉强含笑着说,“又不是小姑娘了,谁就哭鼻子了。” “怎么了,母亲责备你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谁惹我们丫头了?”一时萧旋凯就将她抱在了怀里,看着她淡青色的眼圈、红红的眼眶,心都跟着疼了起来。 魏楚欣靠在他的怀里,他现在对她越是耐心,她越是害怕和他摊牌。 若是他知道高承羿用何手段威胁着她,她被逼无奈如何开了制人假死的药剂,他小姨妈柳王妃无辜受连累,马上就要被高承羿掳到北疆去了,他还会这么对她么…… 魏楚欣就问他:“你着人去医源馆取我的东西了么?” 萧旋凯笑着点头说:“你特意交代了好几遍的话,我记着呢。” 一时魏楚欣紧紧咬了下嘴唇里侧,她在想着,要真摊牌,该从何说起。 眼下未时末刻,离关闭宫门还有两个时辰,离挽回局面还有两个时辰。 魏楚欣就微微闭上了眼睛,让她躺在萧旋凯的怀里,再不顾后果的偷安一会吧。 她的过错她自己承担,再也不是逃避责任的时候了。 “睡吧,是不是太累了,以后不用去医源馆了,就不会那么累了。”萧旋凯坐在软榻上,眼看着她不安的微眯着眼睛,在耐心的哄着她入睡。 魏楚欣在潜意识都在抗议着,“这么累也都怪你……” 回想起来,萧旋凯就笑着点头承认,“昨天是一时没有分寸了,平白劳累了我们楚儿,今晚就不那样了……” 魏楚欣心说:不是因为那事……只要你在心里肯真正信任我,又哪里会有现在之事。 就如同平常午后那般的,两人随意的说着夫妻之间的话,她满满责怪语气,他不太认真的做着不会兑现的承诺。 这便又过了一个时辰。 魏楚欣虽眯着眼睛,但神经紧绷,一时一刻也不敢放松。 “萧旋凯……”计算着时辰,她便突然睁开了眼睛,抬眸看着他,在问:“侯爷总是说信我,侯爷真信任我么?那年在常州,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你从京城赶来,不等我解释完,就点头说信我,可是我想知道,在你心里,你可曾真正信任过我?” “怎么提起了这茬?”萧旋凯轻抚着她眉眼道。 “那天早上,你起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问我怎样,而是在找你的护身短刀,”回想起那日的场景,魏楚欣眉心都忍不住颤了下,但她还是轻描淡般的笑问了出来,“若那帕子上没留下我的贞洁,你会当场杀了我么?” 见她非常认真的在问着,萧旋凯却是有点要笑了,难怪那几日她对他不冷不热的,说要同他和离。成亲四年了,原来两人之间竟然存在着这样大的误会。 “楚儿,你想什么呢?我怎么舍得杀你,就算是你给了高承羿,我都接受了,原是我没保护好你……” 所以就还是不信任,“既是如此,那日侯爷为什么要说的那样果决呢?” 萧旋凯也说了一句彻头彻尾的实话:“不说的果决,我怕你再拒绝我,不说的果决,我怕你不肯嫁给我。你是否完璧,我都接受你,这样还不够么?难道楚儿就非要那虚无飘渺的信任么?” “所以侯爷现在如愿娶了我,是赌对了?”问出这话,魏楚欣觉得心口发闷发疼,一时红了眼眶,这次的泪是因两人而起,它埋葬了她心底残留着的期许。 “以前的事都不重要了,那些误会也已经解开了,你始终是我一个人的,你是我萧旋凯的妻子,不是么?” “二爷,二少奶奶,来人传,说是柳家四姑奶奶活了!”这时外头有小丫鬟喜得都忘了规矩,门不敲,礼不行,直跑了进来传话。 第十六章 别扭 () 柳王妃死后第三天竟然活了! 是被医源馆里的颜氏教习救活的! 这事在整个齐国都传开了,颜氏教习一日成名,被太后擢升为医源馆掌馆,被万民传为当世神医。一平民医女之名姓,将被载入齐国青史。 从此在太医馆的众多高阁中,有一书之地,上有一页内容,记录着重疹之症状及诊治之方法,末尾注明时间名姓。 载:重疹,崇泰八年夏,颜氏医女首察。 医源馆里下属官员们一样逢迎巴结,一声一声的叫着颜掌馆,既是熟练又是钦佩敬重,俨然记不得从前掌馆乃何许人也了。 第二日羿亲王以主帅之身份如期领兵前往北疆。 月余后,柳王妃以崇敬之心皈依佛门,待发修行。 某天午后,又是一个雨天。 隆福宫里,邵太后看着殿外白茫茫的雨幕,轻轻叹息着:“拥有天下又如何,我留不住他。” …… 日子还在如常的过着。 自柳王妃死而复生的那一天起,魏楚欣就生了一场大病。 一病病了大半个月,等病好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爱晚居里服侍的人心照不宣的都知道,自打二少奶奶病好以后,对下人还是那么的宽宥温和,只是对侯爷,谁都能看出来,冷冷淡淡的,没有以前的亲热模样了。 萧旋凯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因为这个事,他变着法儿的哄过她,在晚上也为难过她。 只是对她好,她无动于衷,对她不好,她也无动于衷。 最后气的他也不到她那里去了。 这里萧旋凯又有好几日没到爱晚居了,石榴和梳儿几个大丫鬟暗暗的都在心里着急上火了起来。 但只也不过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她们姑娘整日里同没事人似的,看书作画,绣花养鱼,这回不用去医源馆了,每日里清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装扮都不上心了。 梳儿此时便是端着几个瓶瓶罐罐进了书房,将东西顺势放在了书案上,笑着说道:“姑娘别画了,歇一歇吧,仔细眼睛疼,你手上的蔻丹都要掉没了,这正好捣了凤仙花,是少有的淡粉色的汁子,染在指甲上最是好看了。” 见是梳儿已经将东西拿了过来,魏楚欣也就放下了笔,伸出了手来,由着梳儿帮她摆弄着指甲。 梳儿一边替魏楚欣涂着指甲,一边委婉的笑劝道:“眼下正是好天,姑娘整日闷在这书房里多是无聊。府上这么大,后面花园里景致也好,姑娘不若出去走走,心情也舒畅呢。” 石榴也从屋外走了进来,一时接过梳儿的话道:“就是觉得府里的景致单调,出去走走玩玩也好啊!比方和京城里的官太太们聚在一处打打长牌,或是姑娘同侯爷说说,让侯爷陪着去街上玩,只要姑娘开口了,侯爷没有不应的。” “何苦向现在这样呢,整日里闷在房里,把姑娘的心情都闷的不好了,侯爷一来咱们这里,姑娘不冷不热的,侯爷说十句话,姑娘一句也不答,摆着一张脸子,别说是侯爷见了不高兴,就是我们在一旁看了都觉得心里发堵呢。” 梳儿嫌石榴把话说的太直接,不住的给她使眼色。 只石榴就是看不着,继续说道:“再说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姑娘倒是明说啊,憋在心里自己难受不说,也平白伤了和侯爷的感情。要说在这京里,还上哪找侯爷这样的丈夫。姑娘在侯爷面前,说一不二,说什么是什么,侯爷哪一样不顺着姑娘,姑娘怎么就不知足呢!亏得姑娘还读了那么多的书,过日子过日子,不就是两个人互相迁就对方么,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们做丫鬟的都懂,姑娘就不懂么。” “自打那天侯爷负气走了,这都多少日子没来咱们爱晚居了,外面花花世界,好看的姑娘、温柔的女子、可心的人儿多了去了,侯爷那样优秀的人,又是年轻又是尊贵又是英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惦记着呢!姑娘这心也是真大,看是侯爷相中了别人彻底忘了姑娘可怎么办吧!” 梳儿怕魏楚欣听了心里难过,便打发石榴道:“去打一盆水来,一会染好了指甲,姑娘洗手要用的。” 石榴还没说够了,只得悻悻的出门打水,被梳儿给打发走了。 梳儿继续低头替魏楚欣染着指甲,一时也笑劝着道:“石榴心直口快,说的话也不一定都对,只姑娘也要想一想的,侯爷都好几日没来咱们爱晚居了……” 其实梳儿和石榴说的话,魏楚欣都明白的。只是经过上次的事情,她心里就是有一股劲缓不过来,想和萧旋凯亲近也亲近不上来。 说曹操,曹操晚上就来了。 他来时,魏楚欣正站在案旁画着一幅山水图。 魏孜博的生日快到了,她准备把这幅图送给他当生日礼物。 萧旋凯就站在门外看着她,还是以往的模样,恬淡安静,看着就觉得舒服,就想着一直看着她,看一辈子。 魏楚欣知道他来了,石榴梳儿一见着他来爱晚居,殷切着又是给他打帘子,又是给他上茶的,又是欣喜,又是有提醒魏楚欣留下他的小心思,好大的刻意嗓门声,傻子都要听出来了。 萧旋凯就走了过来,在后环住了她的腰。 魏楚欣怕一时分心毁了这幅画,一时就放下了笔。 室内静静的,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到最后还是萧旋凯先找话说:“画的这样好,等画好了送给我好不好?” 魏楚欣一时只淡淡的照实说道:“这是送给大哥哥当生日礼物的。” 萧旋凯此时正拿下巴轻抵着她的肩膀,听到她这话,一股闷气就又窜了上来,压了又压,道:“这幅是给魏孜博的,那你再另给我画一幅。” 魏楚欣道:“你又不喜欢这样的山水图,我费力画给你有什么用。” “那你画个别的,画个我喜欢的。” “我哪知道你喜欢什么?”魏楚欣低头,淡声道。 萧旋凯一时就笑了,缓半刻才说:“楚儿不知道么,我喜欢你呀。” 本来是很好话,气氛也被烘托得很好了,他也给了她台阶下,她只要顺着往下,就算是不说话,笑一下两人也就和好了。 只是她却非是要煞风景,板脸认真的道:“可是我不喜欢你。” 萧旋凯便是一下子松开了她,一把将珠帘掀了起来,又气的要走了。 耳听着珠帘被摔得清脆直响,魏楚欣一时闭上了眼睛,蹙眉说道:“你又要走了么?这次走了,还几天再来?” 第十七章 和好 () 萧旋凯当真是被她气出了个好歹,一时站在外厅门口,负气的道:“你成心撵我走,我还死赖在这里不走么!” 魏楚欣站在房里,也心知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的道理了。 谁都有耐心耗尽的时候,当然包括心高气傲的萧旋凯。 “这是你府上,你在哪里待不得,我撵你走你就真走么,除非是你自己想走。” 说着,魏楚欣也掀开珠帘走了出来,一时走到他身后,还如以往那般,从后面环过了他的腰,环得紧紧的,温声说:“何况我也没撵你走啊。” “你是没撵,只是一张脸子摆的,比撵我走还厉害呢。”她突然这样,萧旋凯事先还真没想到。 “那我现在不摆脸子了,你还走么?”魏楚欣就侧靠在了他的后背上,温声细语。 她说出的话比她开出的药见效还快,萧旋凯听着,心中满满的火气就消了一半了,一时转过身来,将其打横抱在了怀里。 魏楚欣也就顺势环过了他的脖子。 他边走边脱她的衣服,仿若在试探她态度般的。 成亲了与没成亲的区别就是,和好之后做的事情顺序不同。 他先是胡作非为了一番,待心里的火气部散没了之后,才跟她谈感情谈别的。 眼见着他是完好了,魏楚欣才拒绝着往外推他:“你不是生气了么,你不是要走么,赶快走人,我这里不留你。” 萧旋凯便笑着说:“才不是你原话么,这是我府上,哪里都是我的,这爱晚居是我的,爱晚居里的人也是我的。” …… “说真的,你真不喜欢我?”萧旋凯问她。 “你想听真话?”魏楚欣抬眸看着他,笑问。 萧旋凯才不想听,一时俯身堵住了她的嘴,什么话都给吞咽了回去。 只总有得到喘息的时候,一逮到机会,魏楚欣就要往下说:“我才不喜欢你呢……在大齐国里我最讨厌的人莫过于你了,你不来爱晚居,我白天讨厌你,晚上也讨厌你,一天里无时无刻的不在讨厌你。” 到最后萧旋凯倒是放开了她,笑着听她说完。 “你不是同我生气了么,前几天你不是拂袖摔门就走了么,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讨人厌,别人生气摔门也就摔了,只经你一摔,门上的折页都摔坏了,害得我还得找匠人来修。” 听他娘子夸张的说完,萧旋凯便是忍不住笑了,一时连说带做,“我这么有力气么,嗯?” 魏楚欣便忍不住喊疼。 萧旋凯按着她手腕不让她乱动,看着她眼睛道:“说你喜欢我。” 魏楚欣抬眸对视上他的眼睛,就是不顺着他说:“我讨厌你。” “是么?”萧旋凯惩罚的又快了一分。 疼的魏楚欣无法,挣扎又挣扎不过,一时哽咽着看着他道:“早知道你又这样,刚才我就不应该留你,明日你别再来了……” “说句情话,就这么难么?”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魏楚欣倔得就是不说。 萧旋凯眼见着她都快哭了,也就不逼她说了,一时松开了她手腕,将她揽在怀里,护了起来。 外头已经打一遍更了。 萧旋凯搂着她不一会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六更时分。魏楚欣轻翻了翻身,却见着他还在那里躺着,伸手甩开他的胳膊,只道:“都几时了还不起来,不上早朝了?” 想到他昨晚如何对待的自己,魏楚欣心里还有点幸灾乐祸,他上早朝迟了才好,在她这里,他是说一不二的霸王,看误了早朝,有没有人收拾他。 萧旋凯慢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一时就见着她娘子坐在那里,幸灾乐祸的看着他,连衣服都忘披了。 不过这也提醒了他,昨天他占了多大的便宜,她前面后面锁骨以下的青红色斑驳,是他一晚上的成果。 这几日他不来爱晚居,丫鬟们便不及在头一天晚上将中衣亵裤提前放进来了。 等梳儿进来服饰她们姑娘更衣时,着实被这样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心里一时就在想,也难怪她们姑娘不盼着侯爷来,只这一来,准没有人好受的。这侯爷的脸皮也是真厚,把她们姑娘磋磨成这样,他脸上反倒是不红不白的看着人服侍她们姑穿衣服。 原今日是朝廷浣假公休的日子,萧旋凯不用上早朝。 梳洗毕吃饭,侯府里的丫鬟们就眼见着她们二爷和二少奶奶和好了。总感觉是只要二少奶奶一笑,她们二爷就跟找不着北了似的。那真是二少奶奶说什么是什么,她们二爷没有不顺着的。 魏楚欣拿着筷子夹蒸饼,萧旋凯才是瞧见她新涂了蔻丹。 纤细的手指涂起淡粉色的凤仙花汁子,看着是真好看,一时就握住了,轻揉捏着不愿意松手。 “不好好吃饭,你干什么。”魏楚欣不耐烦的看着他,一时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大白日的,我能干什么。”萧旋凯朝她挑眉,笑着说。 这话倒是提醒了魏楚欣。 一想到他今日无事,两个人闷在爱晚居里,他也许就真要做些什么。思来就说:“好久都没出门了,你带我出去看看吧。” 萧旋凯点头应着。 等到和乐堂和欣荣苑分别请完安后,萧旋凯就着人去准备马车了。 “想去哪里?”往爱晚居走,他看着她笑问。 魏楚欣一时也没想好,随口说:“就在街上走走。” 萧旋凯道:“在街上闲逛有什么意思,不若我带你去……” 听萧旋凯否定了自己,魏楚欣也不听他下话,只打断他道:“你若不愿意,就别跟着,正好我带着石榴和梳儿出去,省了拘束。” 萧旋凯马上笑说:“谁说我不愿意去了,石榴和梳儿哪个是省油的灯,谁见了我会拘束。” “他们不拘束,我拘束。”一时魏楚欣就侧过了头来,停在了原地,抬眼看着他说:“怎么,今天高兴了?是不是只要一想着降服住了我,你就特别有成就感?” “这说的什么话?” “实话。”他来揽她,她就往旁边推他,“若是昨天晚上我不留你,没准你现在正不知道抱着哪个温香软玉在某处私宅里呢吧。” “这是吃醋了?”萧旋凯还是将她紧紧的揽在了怀里,就喜欢她吃醋在乎自己的样子。 魏楚欣嘴硬的说:“我吃什么醋,世间那么多好吃的,没得我非得没趣找醋吃,我可是闲着呢。”只她在心里大抵也是要想,这几日两人生气,他有没有到外面去找什么人。 萧旋凯听了笑道:“既然娘子大度不吃醋,那我也实话实说了。这两日在外面是认识了一个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的,原是怕娘子生气不想领回来的,只娘子如此大度,那便着人把她接回来吧。” 第十八章 生命垂危 () “你说真的?”魏楚欣听着已然是生起了气,往一旁推他道:“既然如此,你就领回来啊,领回来做姨娘,日日都到她那里去,我倒省着受累!” “好,一会就着人把她接回来,今晚上我就到她那里睡。”萧旋凯继续笑说着。 开始时魏楚欣当然没当真,只这越听越觉得像真事,一时也就住了嘴,不再说话,只往爱晚居走。 萧旋凯跟在后面,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的吃力,也后悔昨晚上太纵容自己了。 每次太过分之后,后几日她就如何也不让他碰她,萧旋凯就在心里反思,这可能也是三年了她都怀不上的缘由。 一回到爱晚居,魏楚欣也就不再提出门那一茬了,站在案旁作画,他说什么她也不理。 实在是被他惹得不耐烦了,她才放下画笔说:“有温柔体贴会哄你对你百依百顺的人,你还到我这里自讨什么没趣。” 萧旋凯就环着她腰哄说:“上哪里找那样的人呢,有你就足够了。” “齐国之大,什么人没有。人石榴都说了,你又年轻又尊贵又英俊,暗地里等着你盼着你的人多了,就是你自己不主动,也总有上赶着的呢,像是你的好兄弟原东子胡希乐之流,不就总是投你所好,给你找可心的人么。” 萧旋凯听着魏楚欣每说一句话都酸溜溜的,听的他心情倒是极好。 正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时,石榴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掀开帘子,气喘吁吁的对魏楚欣道:“姑娘,你猜谁来侯府了!” “谁来了?” 石榴便道:“是大少爷,眼下正等在门房呢,姑娘快是去看看吧!” 萧旋凯听了也道:“门房管事是谁,怎么这么没有分寸,快是将人请到正堂看座上茶,哪有让人候在门房的道理。” 石榴便忙摆手解释说:“是大少爷自己不进来的,十万火急的事,姑娘快过去瞧瞧吧!” 原是魏二和探花郎丈夫吵了架,打到了一块,魏二又正是身怀六甲,一时踹到了肚子,血流不止,请了多少个大夫也不中用。魏二性命正是危在旦夕,魏孜博慌的没有办法了,才来惊动嫁进侯门里的魏楚欣。 一听到这个消息,魏楚欣还没说话,萧旋凯便是先让人牵他的马来,他要亲自送魏楚欣去曹府。 只魏楚欣摇头拒绝道:“侯爷过去多有不便,奶奶和母亲那里还得……” 萧旋凯便是打断魏楚欣道:“人命关天,那些都是小事,快去吧。” 随魏孜博一起上了车,便往曹府赶。 是一间朴素的黑漆板门。 一开始里面不给开门,听说是侯府少奶奶来了,曹探花的母亲和姐姐才慌忙跑过来迎接。 魏楚欣摆手道:“快起来,不必多礼,二姐姐人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那曹绅的母亲和姐姐从乡下被接进京里也才不久,只满耳朵里听的都是煊武侯如何位高权重,此番见了魏楚欣,哪里还顾得上屋里躺着的魏二,只忙不迭的吩咐宅子里仅有的几个丫鬟擦椅子添茶来。 “萧二少奶奶,您是最最尊贵的人儿,今日屈尊到我们这小宅子里,可是也让我们这小户人家开了眼界,您快里面请。” “曹氏姐姐莫要客气,我二姐姐现在如何?”宅子不大,魏楚欣这就跟着曹绅的姐姐进了来。 只眼见着是要往正堂走,魏楚欣便是停下了脚步。身后面跟着的石榴和梳儿不免问道:“我们二姑娘人现在何处,这不带我们去二姑娘住着的屋子,带我们到这正堂来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们少奶奶是平白无故来你们家做客的不成!” 那曹绅的姐姐眼见着魏楚欣慈眉善目,温温和和,实在是平易近人好说话的,只不成想身后面跟着的丫鬟牙尖嘴利,一时便是弓着身赔着笑说:“绅弟媳妇自是有母亲照管呢,哼哼呀呀的哭了几个时辰了,她哪里抵得上萧少奶奶的金躯,少奶奶舟车劳顿,合该先到正堂里喝杯茶的。若是招待不周,绅弟回来也是要埋怨怪罪的。” 石榴见着曹氏那一张苦瓜面爱摆弄是非的脸心里就瞧不上,此时只板着脸子道:“谁惜得喝你家的茶,我们二姑娘住在哪里,快是带我们少奶奶过去,迟了一刻,我们二姑娘要有什么闪失,将你们曹家满门提到顺天府里好好的治罪!” 曹氏听着倒是被震慑住了,一时才引请魏楚欣,魏孜博等人往后院里走。 才过了垂花门,就听见里面魏二呜呜咽咽已没剩多少力气的哭喊声了。 推开院门进去,就见着整个院子里空空落落的,只有曹绅的母亲和魏二从府里带过来的丫鬟而已。 曹母正坐在廊前一宽背的交椅上,嘴里一遍一遍念叨着:“完了,不中用了,娶回这样的短命女,我们曹家不幸啊!” 魏二的两个贴身丫鬟忙进忙出,一盆一盆的往外端着血水,等抬眼看着魏楚欣和魏孜博赶了来,直跪地抱着两人腿哀声哭了起来,“大少爷,三姑娘可算是来了……二姑娘怕是不好,三姑娘快是给看看吧……” 魏楚欣要进屋去,曹母笑拦着道:“阴血最是忌讳呢,萧少奶奶是金贵人,要是被冲撞了就不好了。绅哥儿媳妇一就是不中用了,您还是不要进去了的吧。” 石榴没好脸色的看着曹母,冷笑着道:“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们二姑娘就不中用了,不用你这么咒人,若今日我们二姑娘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们家老爷拿不拿你们曹家试问!还不快让开路,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站在我们少奶奶面前和我们少奶奶平起平坐,谁给你的脸!” 那曹母悻悻的让开了路,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只奈何忌惮着魏楚欣的身份,连她身边的丫鬟也不敢惹。 魏二肚子里的孩子少说也有五个月了,本来胎儿长得很好,只因曹绅这一脚,险些葬送了魏二和孩子母女两条命。 魏二失血过多,又脱了力气,此时神志不清,一直在喊:“娘亲,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魏楚欣让梳儿将带来的人参递给丫鬟煎熬,她则是脱了魏二的外衫,在她几处大穴上施了针。 魏二能不能活下来靠自己的意志,魏楚欣一时在她耳畔激励着:“魏玉欣,你不能睡,这一闭上眼睛,你的命就没了,听到没有,你不能睡,你还这么年轻,你母亲眉姨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想想你死了她怎么办,快使劲,使劲啊!就快出来了!” 第十九章 生活的艰辛 () 魏楚欣浑身是血,累得瘫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几个丫鬟喜极而泣道:“保住了,二姑娘的命保住了!” 魏二面色苍白,头发凌乱,躺在榻上,眼看着魏楚欣,虚弱的动了动唇角,“谢谢你,楚儿……” 说完这话,再没有支撑下去的力气,昏睡了过去。 一时梳儿端盘过来替魏楚欣净手,“姑娘快洗洗吧。” 石榴翘脚贴心的拿帕子给魏楚欣擦汗。 魏二的贴身丫鬟也到衣柜里找出了魏二最好的衣服来,请魏楚欣先暂时换了。 魏孜博站在屋里,才听着屋里两个妹妹,一个哭着用力喊着,挣扎着活下去,一个激励的劝着,竭尽力施救,喊得他心里十分堵得慌。 一时开口,询问道:“曹绅呢,玉儿生死攸关,曹绅去哪了?” 曹母和一旁站着的曹绅姐姐自是认识这现在也在朝廷当差的魏家大少爷,哪里敢惹,只恭恭敬敬的上前来,赔笑着说:“绅儿忙,部里有事,没他不行,他这也是脱不开身……” “屁话!”向来儒雅的魏家大少爷也气的说了脏话,“早不忙晚不忙,踹我妹妹肚子的时候他不忙,打我妹妹的时候他也不忙,只这会开忙了,他一小小礼部司务厅司务,芝麻大点的小官,他比侯爷都忙么?更何况今日朝廷放浣假公休,部里都不开门,他上哪忙去了?” 话说的曹母和曹绅姐姐脸上十分难看,半句话也答对不上来。 眼看着面前两个妇人,魏孜博倒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只负气说道:“等明日到部里再找他好好理论!” 听的曹母和曹绅姐姐吓得都六神无主了,连忙上前赔笑说:“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这家里的事咱们就在家里说吧,若是闹到部里……” 说着魏楚欣换好了衣服,从里间走了出来。 魏孜博见着,也不再理会两人,只上前问魏楚欣魏二现下的情况。 魏楚欣松了口气说:“大哥哥别担心,玉儿暂时没事了。” 那曹母和曹绅姐姐心思却不在魏二身上,只眼见着魏楚欣穿了魏二一条上等织锦的裙子,一身烟霞色的透茧衫子,直觉得被割了心头肉般的,好是心疼,便是没好眼神的瞪魏二的贴身丫鬟喜儿。 喜儿心知为什么挨瞪,原是这套衣服是家里最珍贵的衣服了,曹家自来就穷,他们姑爷虽在朝廷当差,只却摊上个清水衙门。 这到了京里不比常州,米面油盐,吃穿住行,哪一样不得用到银子。本来姑爷和她们姑娘两口人过日子还多少有些入不敷出,偶尔要靠她们姑娘的嫁妆贴补家用呢。 只他们姑爷又是孝子,趁着去年平州大旱,就把乡下的老母和不明事理的姐姐胡搅蛮缠的姐夫都接到了京里来,一大家子人挤在这么一个宅子里,所有花销就靠着朝廷上每月下发的那点俸禄。 魏楚欣自是不知道曹母、曹绅姐姐以及喜儿几个人之间的那些小心思,她一心想着魏二的身子,便是吩咐梳儿将带来的两根宫里赏下来的百年人参交给了喜儿,又到屋里开了方子,让喜儿照着方子去药房里抓药。 喜儿道了谢,接了魏楚欣写好的方子,她跟在魏二身旁久了,也多少认识些字,打眼看着上头几味名贵的中药,心里便忍不住颤了颤。一时红着眼圈,看着魏楚欣,委婉的低声说道:“这药委实太贵重了一些,家里怕是……有没有廉价可以代替……” 说的魏楚欣也才反应了过来。在宫里当教习当的久了,开出来的方子也尽是捡名贵的好药用,都成习惯了。 这些年嫁给萧旋凯,在钱财用度上也从来不次于宫里的娘娘,一时倒是疏忽了没钱的难处。 她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想当年在魏家庄子时,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没有钱打发郎中,无奈下把兰姨娘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如玉佩都送了人…… 这里魏楚欣便是重新另开了方子,出来的急,也没有带银钱,只随手摘下了手腕上带着的玉镯子,交给喜儿道:“这个你收着,你们姑娘病得不轻,不是小事,这药一定要按时的服用,拿这个当些钱来买药吧,若是不够,到侍郎府或是侯府传个信来,也就有了。” 喜儿接了,感激的跪在了地上,哽咽着向魏楚欣道谢。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照顾好你们姑娘是正经,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万不可劳动了她,再让她因为这些小事忧心,听没听见?”魏楚欣便俯身扶喜儿起来。 喜儿连连点头,一时抹了眼泪站了起来。 魏楚欣又嘱咐了两句,从后院出来时,曹母和曹绅姐姐笑脸殷勤相送。 “萧家少奶奶可真是神医,才也找了不少的大夫,都说人不行了,让准备后事呢,只这少奶奶一来,就把人从鬼门关里给捞出来了,这还真是神了呢,老妪替绅哥媳妇谢谢少奶奶了。” “我们小门小户,少奶奶过来,只见着是神仙妃子的人,连步都走不动了,话也不会说了,连一杯茶也没请少奶奶喝,真是招待不周了,还请少奶奶不要怪罪!” 魏楚欣听了,淡笑着说:“伯母和曹氏姐姐这说的哪里话,若是没有我家姐,咱们是没有瓜葛的两姓人家,只现在有我家姐在,咱们凑成了亲家,不用讲究那些虚礼。曹探花博学优秀,年纪轻轻就考了个头甲第三名,着实是年少有为,只是对待我家姐……” 才听到这里,曹母和曹绅姐姐一时就直起了腰扬起了脖子。 也听不下去魏楚欣后话了,曹母骄傲的笑说道:“这原是我们曹家祖坟冒青烟呢,曹家世世代代都是农民,祖上积德,让绅儿考取了个功名,到京里来当大官了。我们也不懂什么,只是听绅儿说这头甲和二甲虽都被称作进士,只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一旁曹绅的姐姐便是笑问魏孜博道:“哥儿可也是头甲里的人物?” 魏孜博听了只如实说不是。 曹母便笑着拉回话道:“只要考上了进士就能耐的很了,哥儿也不要在乎名次。” 曹绅的姐姐也接着说:“这话正是呢,考上进士已是不易了,像绅儿一样有天赋的又能有多少,难不成还都是文曲星下凡么。听人传大少爷是考好几回才考上的举人?这也没什么,到最后考上了不就得了,像我家绅哥儿这一次就中了的,怕齐国里头也找不出来几个呢。” 第二十章 三千两一件的睡衣 () 这话要说给别人听,当真令人下不来台。 只对于功名利禄,魏孜博自始至终在心里都是不太着意的,一笑置之,只是道:“有道是先立德再成名,曹绅就算是头甲状元,身为大丈夫他也不应当动手打我二妹,还要劳烦伯母给曹绅带一句话,此事没完。” 一旁魏楚欣也道:“现如今家姐身子羸弱,惊动不得,还望伯母和曹氏姐姐多多担待。原也听说曹公子在礼部领班,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尽管开口支会,因有家姐嫁到贵府,咱们算是亲家。” 能和侯府少奶奶攀上亲,只岂不是天大的好事,曹母和曹绅姐姐就连忙赔笑着说:“少奶奶就放心好了,我们一定照顾好绅哥儿媳妇。” 出了府门,魏孜博依旧板着脸道:“此事没完,等见到曹绅的!” 魏楚欣便回身问道:“玉儿的事,家里知道了么?” 魏孜博叹了口气,摇头说:“还不知道,原也是凑巧,我到博古阁里选文玩,出来的时候正碰见神色慌张到处找郎中的喜儿,这才得知了此事,无奈下叫了三妹妹过来。” 魏楚欣点了点头,交待说:“二姐姐的命虽说是保住了,但只怕是……以后很难再有孩子了,眉姨娘自来身体不好,此事先不要对她讲了吧。” “曹绅这个混账!”听的魏孜博一时额上青筋都爆了起来,只道:“若曹家不给个说法,休想就这么将此事不了了之!” 自从嫁给了萧旋凯,魏楚欣已经很少会想起上辈子的事了。此时看着魏孜博,她不禁又想起了从前在鲍府里过的那暗无天日的生活。 她被打断双腿,被囚禁在废园里六年,最后被大火活活烧死,同在靖州城里,魏家就一点音讯也听不到么?若是魏孜博得知了,他会像今天这样维护魏二一般维护她么? 一丝淡淡的叹息,凭魏孜博的善良正直,也许会的。 只是上辈子里因他是魏家的大少爷,是蒋氏的亲儿子,是魏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她和他几乎没有交集,甚至于魏孜博只知他有这么个妹妹,知道她的名字却认不得她的长相。 所以也许他不会吧…… 上辈子那些场景又铺天盖地而来,魏楚欣摇头努力的让自己不要去回想,只是她越是不想回想,那场景就在她眼前疯了一般的不断蔓延。 蒋氏对她的软硬兼施,魏伟彬对她的冷漠无情,鲍昊对她的无耻羞辱,鲍府小妾对她的恶意诽谤,鲍府里的人疯传她命硬克人的人言可畏,所有人唯恐对她避之不及的凶恶眼神,小厮拿木板打断她双腿的钻心疼痛,张妈妈被生生推进水池的声声嚎叫,满眼大火,房上火梁被烧得断裂,正劈在她脑门上的皮开肉绽…… “姑娘,你往哪去啊?” 正当魏楚欣在那恐惧里挣脱不出来时,后面梳儿和石榴开口在唤她。 魏孜博也笑着道:“马车在这里,楚儿往哪里去。” 魏楚欣一时怔愣在了原地,抬望眼,天是湛蓝色的,阳光明媚,身后面几人都在关心着她。 此时是崇泰八年,夏秋之交,她嫁给了萧旋凯,是萧府里的二少奶奶,上辈子那昏暗不堪的生活,已经离她好远好远了。 不用再彷徨害怕,此时身边有在乎保护自己的人,就算没有,她也有自立于世的能力。 魏楚欣使劲的掐了一下自己,不是梦里的妄想,是真的。 热泪刷一下便流了出来,此时此刻她才觉得,这一辈子她是幸运的…… “好端端的姑娘怎么还哭了?” 一时魏楚欣拿袖子抹了眼泪,破涕而笑道:“谁哭了,只是风大迷了眼睛。” 石榴左看右看,“这样晴好的天儿,哪来的风呢。” …… 魏楚欣没有坐魏孜博的马车回侯府,难得出来,又没有府丁跟着,她便想着带石榴和梳儿好好的在街上走走。 只这里才走出小巷子,就见着萧旋凯等在那里了。 萧旋凯正站定同魏孜博说话。 一时魏孜博上车去了,萧旋凯就笑着摆手招呼魏楚欣过来。 石榴一见着了萧旋凯,就打小报告说:“才姑娘无缘无故就哭了,我们问为什么也问不出来,还是侯爷问吧。” 萧旋凯听了,就笑着问她:“丫头又哭鼻子了,因为什么呀?” 魏楚欣瞪了石榴一眼,嘴硬的说:“谁哭了,石榴说什么你信什么。” 萧旋凯就笑揽过了她的肩,先时从魏孜博那里也听说了魏二情况不太好,只以为他娘子是因为这个事忧心,一时笑着安慰道:“才我也听你大哥说了,你二姐的身子……不过我们楚儿妙手神医,只要细心调养着,没准你二姐以后就还能怀上呢。世间的好药这么多,丫头也不要拘泥,只要能治好你二姐的病,就是再珍贵难得的药,我也帮你寻到,这样好不好?” 魏楚欣也渐渐的走了出来,看着萧旋凯道:“那我就替二姐姐谢谢侯爷了。” 萧旋凯哄着她,眼看着她穿着别人的衣服并不合身,便道:“走,带你逛铺子买衣裳去。” 一时来到了京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 萧侯爷领着娘子大驾光临,直把铺子里的几个管事都惊动了。 被引请到雅间,店里大管事、二管事、三管事一并服侍在旁,将店里最新做出来的、最贵的、最好看的,别人排了几个月才能得到的款式悉数奉了上来。 其中有一件极轻极薄的薄纱衫子,萧旋凯心觉得他娘子穿了定能好看,就点名让人给包了起来。 身旁侍候着的大管事便笑着解说:“二爷眼光真好,这件是缕金挑线娟丝纱衫,乃小店的镇店之宝,若按齐国市价,价值三千两,穿在身上轻薄舒适,略隐略现……城中许多贵夫人都欲购之……” 魏楚欣在旁听着,敢情这倒是一件在卧房穿的什么也遮不住的中衣,亏得将名字起的那么一长串。 萧旋凯听了倒是满意,就让人又另外包了两件。 魏楚欣在一旁瞪他,只低声抗议道:“不许买,买回来我也不穿,你这个大色魔……” 萧旋凯心知他娘子是个吝啬小气鬼,专门愿意占人便宜,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耳畔笑说:“这是白得的,三千两一件呢,又是供不应求,不趁此多拿件多吃亏啊。” “什么意思?”魏楚欣有点听不明白。 萧旋凯就笑着解释说:“这间铺子是原东子的,拿什么也不用给钱,你可是有中意了的,这样的生意多好做,拿一样你便赚了一样。” 听的魏楚欣一时倒是有点心动,只反应过来,还是道:“白拿不要钱你也不许拿,拿回去我也不穿。” 第二十一章 和别人对比,萧旋凯对她算挺好的 () 在外面白拿了衣服,又有萧旋凯这位出手阔绰的人请客吃饭,直把石榴和梳儿两人收买的团团转,脸上喜气洋洋的,简直忘了魏楚欣是何许人也了。 直逛到酉时末刻,太阳开始落山,几人才回去。 晚间萧旋凯沐完浴进卧房,但见着魏楚欣拿着中衣在等着他。 魏楚欣走过来替他更衣,萧旋凯倒着实是有点受宠如惊。 她低头帮他系着带子,萧旋凯就手脚不老实的拨弄她散下来的头发。 魏楚欣就不耐烦的打开他的手,“做什么,不许碰我头发。” 萧旋凯也反问:“娘子做什么?” “服侍你更衣不行?”魏楚欣便一时抬头看向萧旋凯,要说不用上战场上打战了,在家里待着人应该越待越胖才是,只也不知道萧旋凯是什么体质,不过月余,她日日见他都发觉出来他是瘦了。 “无事献殷勤,你莫不是有事求我?”萧旋凯想着,若不是有事,她会主动来服侍自己? 他娶回家个大商人,事事他娘子都要算计的,占便宜可以,吃亏了可不行。 听的魏楚欣一时就甩手不给他系带子了,撩开帐子坐下,侧头负气的说:“我可是有事求你呢。” 魏楚欣就在想:他这人不识好歹,反倒是不能对他太好,对他太好不领情不说,没准要得寸进尺的。 萧旋凯便是笑着追坐了过来,一边把魏楚欣给他系上的衣带解了开,一边笑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今晚上不碰你,只这大热天的,娘子就允许我更了衣吧。” 魏楚欣听他这话就又是生了一股气,敢情他心里想着的是这事,她的好心反倒被当成了驴肝肺。 “不高兴了?”萧旋凯但见着魏楚欣把不悦都写在了脸上,就凑了过来,笑着逗她说:“那娘子是还想要……” “什么就我想要了?”魏楚欣一时都被气糊涂了,这么糊涂的话她想也没想脱口就问了出来。 萧某人便是笑了,顺势就将她按在了榻上,额头抵着额头,用长长的睫毛扫她轻颤着的眼睑,“你说要什么,嗯?” 魏楚欣反应过来,脸都忍不住红了,侧头要往旁边躲,装听不懂的道:“说什么呢,快起来,大热天的贴在一起,你也不嫌热。” 萧旋凯哪里还肯听她的,一时支起上半身,麻利的也将她的中衣解了开。 两人挨在一块,魏楚欣也再不敢轻举妄动了,抬眸看着他眼睛,轻抚着他眉毛说:“我觉得你瘦了。” “瘦了么?没瘦啊。” “瘦了。”说着魏楚欣就想起邵漪微形容他的话来,只忍不住笑说:“像长驴脸似的……” 听的萧旋凯就蹙起了眉毛,轻捏着她下巴道:“你说什么?” 魏楚欣忍不住笑了起来,往一旁侧头,“松开,你弄疼我了。” 气的萧旋凯鼻孔都张了一分。 怎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好笑,魏楚欣眼见着,都笑出了声,“快拿镜子照照,这样更像了……” 本来今晚上萧旋凯真没打算对她怎样的,只如今她这么挑衅,不做些什么,实在是说不过去,思来便采取了动作,将她的中衣脱了下来。 …… “你知道你为什么越待着越瘦么?”左不过是惹了他,魏楚欣反倒撞大了胆子。 萧旋凯点头笑说:“是太勤了一些。” 事后她靠在他的肩头,两人也说了一会正经的话。 “都五六个月了,胎儿也坐稳了,怎么还能保不住呢?”萧旋凯倒也觉得奇,怎么也想不到是曹绅踹了魏二的肚子才致使小产的。 魏楚欣叹了口气说:“以前觉得曹绅这个人挺好的,虽出身寒门,但勤学上进,年纪轻轻的就考了头甲第三名。只二姐姐嫁给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做遇人不淑。” “孩子怎么没的?”萧旋凯一时就想起来当年怀瞳儿时两人那难堪的事,笑着问:“难不成也是做那事的时候……” 不等他说完,魏楚欣就不好意思的堵住了他的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么。” 虽时过境迁,但萧旋凯始心里始终是觉得当年确实是亏欠着了他娘子,亲了亲她手心,笑着说:“那时候才从闵州回来,我不是想你么,若是事先知道你怀上了,怎么我也不能那么做的。” “你才不是想我,你就是想着那样……”魏楚欣觉得这就是两个事。 萧旋凯却觉得这是一个事,“因为想你才想……”萧旋凯一时在被里捏着她,心领神会下话是什么。 “大白天的曹绅和你二姐不会还……” 听的魏楚欣就又打断了他,“你脑袋里是不是就想着那一件事啊,都说不是了,曹绅和我二姐姐吵了起来,两人动了手,只也不知那曹绅怎么就那么混账,把肚子里的孩子生生的踹掉了。” 男人心里没你,毫不怜惜的伸手打你,那样的画面,单是想想,就觉得心里发寒。 这样一对比魏楚欣一时倒是觉得萧旋凯还算是个好人。当年她和柳伯言在夜街被他当场看到,他气的连羽林卫都发动了,封了城门,猩红了眼睛把她带到了城南那座私宅里。就即使是那样,他自始至终也没说动手打她一下。 “这个混旦,叫曹绅是吧,名儿倒起的不错,等明日到部里我非是要好好认认他的脸。” 魏楚欣便是拦道:“不许你插手此事,这是私事又不是公事,你若因为这个故意难为了他,怕是被人诟病假公济私。” 萧旋凯道:“打女人的的男人,还真是给男人丢脸,明儿我非……” 魏楚欣就又伸手来堵他的嘴,瞪他道:“以前我倒没发现,你管的可是宽,这事有我父亲和大哥哥料理,就再不济闹出人命有顺天府管,有你什么事。” “娘子说的是,我管的太宽了。”萧旋凯也不太着意,只今日他倒是觉得他娘子格外的跟他交心。 “二姐姐也太过可怜,嫁了那样的人,现如今连孩子也再怀不上了,就是闹到最后,闹得再大,又能如何,为了颜面,父亲怎么也不会同意二姐姐与曹绅和离的。” 萧旋凯听着,就将魏楚欣搂得更紧了一些,“原来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岳父大人也如何不会应允你同我和离的。” “你以为呢,嫁给你多不容易啊,怕是我父亲认为这是他一辈子除了考中举人,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了。”魏楚欣照实说道。 在没认识她之前,萧旋凯也觉得自己如别人形容的那般,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只在她面前,就莫名其妙的没了傲气。 这里被说的又有了自信,萧旋凯便是道:“我这么好,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每每想着要同我和离呢。” 魏楚欣低声说:“那不是从前的时候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也要拿出来翻一翻,和谁学的,还知道翻小肠了……” 萧旋凯看着她眼睛追问:“那现在呢?” 第二十二章 魏楚欣骂人 () 天不亮萧旋凯就上早朝走了。 魏楚欣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等梳洗毕,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说了一会闲话。 魏楚欣站在一旁给老太太捏肩,老太太便是点头笑说:“谁的手法也不及我孙媳,一双灵巧的小手,直捏的人舒服。” 一旁宋妈妈笑说:“二少奶奶是行医的人,人身上各各地方的经络心里谙熟着呢,要说是我们也就是胡乱的捏一捏给老太君解解乏,只二少奶奶这一捏,倒是去了百病的。” 老太太听了也笑:“这是句正经话,旁人捏的都不行,每次楚儿捏完肩背,觉得身子都活泛了。” 几个人正说笑着,便见门房那边有人来传话。 大丫鬟听了,进屋回禀说:“是魏家大少爷的拜帖,要请二少奶奶出去,为曹家娘子看诊。” 魏楚欣听了,心里一时就微紧了一分,想来是魏二又不好了。 拜帖被丫鬟呈递上来,只老太太却没有要接的意思,反而是看向宋妈妈问:“曹家?是哪一个曹家?” 那曹绅委实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宋妈妈在脑袋里过了一过,也想不出是哪一家,只看向老太太笑说:“既是魏家大公子送来的拜帖,想来也是重要的。” 老太太让人听不出喜怒的道:“魏家大哥儿确实是个稳重的孩子,只今儿这拜帖送的没有分寸。曹家是哪一门子,他家的娘子生了病,哪里找不来一个郎中,这倒是要劳动我萧家的媳妇亲自看诊?长兄如父,我孙媳虽是他妹子不假,只他这大舅爷也太过托大了。” 这里魏楚欣便忍不住了,上前来笑着解释说:“原是曹家那娘子是楚儿的家姐,哥哥因忧心着家姐的病情,言辞上多有唐突,儿媳在此向祖母待哥哥陪个不是了。” 两人这也才是听了个明白。 一时老太太没说话,宋妈妈代老太太开口笑说:“原是如此,既然是二少奶奶的姊妹有了疾病,合是该好好看诊的。这京里的好郎中也多,设馆行医的也不少,看个病倒也容易,如何也劳烦不到二少奶奶亲自动身。魏家大公子也难得张一回嘴,老奴就自作主张替二少奶奶收了这帖子,这便出府去请城里有名的王太医来,到曹府上好好的替曹家娘子看诊。” 这话说的虽温和但却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魏楚欣也只能是顺着道了谢。 宋妈妈带人去后,老太太也摆手对魏楚欣道:“得知了翎儿的事,你母亲的旧疾又犯了,过去代我瞧瞧她吧。” 魏孜博是什么性格的人,魏楚欣再了解不过了。嫁到侯府这几年,为了不拖累她,魏家几乎从没主动开口来侯府求过什么。想来此番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了,魏孜博也不会冒失着人送拜帖再次来请她。 “奶奶……”魏楚欣听了老太太的话也不应声,站在老太太身边,只学到了萧旋凯那般厚脸皮的真谛,开口求老太太道:“楚儿自知身为家里的媳妇,断然是不能没有规矩,这么出去看诊,让人看轻了家里门楣。只如今家姐这病,不是小事,一般郎中断然诊看不了,奶奶最是开明的好人了,就通融楚儿一回,允许楚儿出去一趟吧。” 老太太眼看着她孙媳,这些年越是相处越是觉得这孩子不错,一时缓了语气,询问道:“生了什么样的病,得劳烦着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去诊治?” 魏楚欣便是如实将情况学了。 老太太听了,也就心软了,叹气道:“也是个可怜的人儿,这个曹探花,说来不配做丈夫。” 魏楚欣听着老太太的语气,就适时道:“那奶奶是答应了?” 老太太摆摆手:“罢罢,有你这样的姊妹,也不知这曹家娘子积了怎样的福。” 老太太松了口,魏楚欣就是笑了,拿出孙媳和太婆婆撒娇的架势,摇着老太太的胳膊道:“都说了奶奶最是开明的好人了。” 老太太点了点她孙媳脑瓜门,笑说:“不答应就不是好人了,你个利市的小鬼儿。” 魏孜博正等在门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得额上都出了大汗。 这里终于见魏楚欣带人出了来,他迎上前来便是道:“才喜儿托人到院里找我,说是玉儿情况不好,怕是血山崩了!” 听的魏楚欣心里又紧了一分,和魏孜博分做两路,交待他去药铺抓些急用止血的药物,她则是让人备车,往曹府上赶。 有老太太应允了,再去曹家便是堂堂正正的了,她不想带随从之人也不行。 一时魏楚欣便是坐着侯府里的马车,带着一众服侍之人,浩浩汤汤的行到了曹府上。 曹府坐落在朱雀门东壁,一带尽是平常人家。 听说是侯门里的人至此,妇孺男子皆迎挤上前争相来看,只一条小巷都站满了人。 萧二少奶奶真容岂非平常百姓可以尽览来,众府丁拿帷幔在旁拦阻遮挡。 有人叩门,里面人应声来开,只一见此阵仗,误以为是衙里过来拿人了,吓得又反锁了府门,缩在里面不敢出来。 “开门开门,二少奶奶驾临,还不快出来迎接!”门外府丁喊了好是一会,里面的人才怯懦懦的给开了门。 一时那曹母,曹绅姐姐和姐夫跪在了地上,还没等魏楚欣说话,已是磕起了头来。 魏楚欣也顾不得和三人多说,摆了摆手,直往宅子里魏二房中走。 到了屋子,只眼见着魏二脸色惨白,形容憔悴,气息奄奄,泪水连连的半卧在榻上,身下那灌了草木灰的垫子,被丫鬟换了一回接一回,眼见了魏楚欣,更是抽噎的说不出话来。 魏楚欣近身一瞧,只白了脸,厉色问服侍魏二的丫鬟道:“血这么流,早晚把你们姑娘流没命了,没按方子抓药,没给你们姑娘煎服人参么?” 喜儿也是哭得肿了眼睛,跪在魏楚欣脚下,抽噎着说:“奴婢按着三姑娘说的,昨日当了那镯子,换了百两银子回来,抓了药给我们姑娘服了,今早上我们姑娘也已经见好了,只刚才奴婢去取三姑娘留下来的那两根人参,要煎服给姑娘用,这一打开抽屉,才发现那两根碗大的人参就单剩须子了,百两银子也所剩无几了。” “光天化日之下,这东西好端端的在家怎么就能没了,奴婢只在院门口说了一句要报官,家里曹大姑姐儿就疯了般的冲到屋里来了,指着我们姑娘说我们姑娘瞧不起人,他们就是再穷,还能偷东西么。一来二去吵将了起来,直气的我们姑娘……” 此时那曹母和曹绅的姐姐已然是追到屋里,也跪在魏楚欣了脚下,直辩白了起来。 一方说偷了,一方说没偷,直争吵的不可开交,推了桌子,抡起了椅子,动起了手来。 魏楚欣坐在榻边为魏二施针,眼看着是止不住血,再这样下去魏二性命不保,她便是努力回想着《魏氏医书》上计述的诊治之法。 只屋里哭哭闹闹吵得她脑袋都要炸了,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发作了起来,直破天荒的拿出侯门二少奶奶的威严,喝令几人道:“都给我滚出去,今日魏玉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一个拿你们试问!” 第二十三章 怒回娘家 () 23 一时便鸦雀无声了,侯府少奶奶的发威,谁能不忌惮。 魏楚欣让取纸笔来,写了方子,吩咐人又另外去药铺抓药。 魏二半卧着,死死的攥着魏楚欣的手,哀声哽咽道:“三妹妹,我不想在他们曹家了,你帮帮我,我想回家……” 双喜也跪地求魏楚欣道:“三姑娘,你就帮帮我们姑娘吧,现如今再在这里住下去,怕是我们姑娘的命早晚要葬送在此了,三姑娘,求你同老爷说说,就让我们姑娘回娘家吧!” 身旁石榴见着,也心软了,同喜儿一起求魏楚欣。 魏楚欣见是魏二情绪不稳定,就安抚着说:“二姐姐,你先放松,千万不可再动气再用力了,我这就带你回家,只等大哥哥拿了药回来,止住了血,咱们就回侍郎府。” “嗯嗯……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听的魏二就松开了手,点着头,眼泪不住的就流了下来。 魏楚欣眼看着,也觉得心里发闷,想是问问喜儿曹绅昨日回来没有,只怕魏二听了情绪再激动起来,也便咽回了下话。 这里魏孜博终于拿着药铺里专门用作止血的丸药散剂,赶了回来。 魏楚欣也给魏二用了些她研制出来镇痛制人昏睡的冲剂,和着汤水喂魏二服用了下去。 临失去意识前,魏二还不忘攥着魏楚欣的手求道:“三妹妹,我想回家,我想见娘亲……” 喜儿、梳儿几个拿着房里的大厚棉被,将马车铺得又厚又软,待魏二睡下后,魏孜博亲自抱着她往门口走。 那曹母眼见着要带走魏二,还多是有要阻拦的意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魏氏生是我们曹家的人,死也得做我们曹家的鬼,没争得绅儿同意,这是要抢人,就是告到府里老爷那儿我们也是占着礼……” 话说了一半,吓得曹绅的姐姐和姐夫赶紧阻低声拦道:“娘啊,快是别说了,绅哥媳妇这妹子是何许人也您忘了,瞧瞧门外那阵仗,若真惹怒了这位奶奶,没咱们家好受的!” 曹母听了也就闷闷的咽了下话。 曹绅的姐姐和姐夫这便凑上前来,跟在魏楚欣和魏孜博身旁,束手束脚,一副拘谨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又是羞怯又是惧怕,强赔着笑脸,道:“请姑奶奶的安,家里的地粗糙,姑奶奶慢着走好,绅哥媳妇这事……它,它原本是一场误会……” 没等两人说完,一旁跟着的石榴冷笑着打断道:“当真是一场大误会呢,若我们再不来,怕是二姑娘就活活被你们谋害在这里了。” “这……这不能,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绅哥媳妇生了大病,就是姑奶奶们不来,我们也是要请郎中给看的……”曹氏夫妇二人红着脸,强辩白着。 临迈出门槛时,魏楚欣停下看向两人,淡笑笑道:“二位请留步吧,昨日走的急,有一件事忘交待了,那两根人参是宫里太后娘娘特赏给侯府里的,胆敢私自贩卖者按大齐例律要判死罪。这人参是丢是没丢都发生在贵府上,两个时辰之内让你家曹探花完完整整的将东西送到侍郎府,如若不然,只有在顺天府公堂上见了。” 石榴帮魏孜博打帘子,一时负气的道:“姑娘就是太好性了,还客客气气的同他们周旋什么,这是什么人家,连把给儿媳妇治病的药都偷出去卖,二姑娘嫁到这样的人家真是倒了大霉了!要我说就该直接吩咐府丁捆了几人,好好数数皮子!” 梳儿眼见着一旁大少爷气的眼睛都是红了,便劝石榴道:“你少说两句吧,姑娘是什么身份,没得让人抓住这一点做文章,说咱们侯府欺压平民百姓。” 到侍郎府时,魏伟彬从部里还没回来呢。 芮雨晴和眉姨娘赶到府门口接应,那眉姨娘一见着了憔悴不堪的魏二,心疼的翻了个个般的,直差点昏晕了过去。 “玉儿……我的玉儿啊……”眉姨娘被丫鬟扶着,勉强站了住,一时拿帕子死死的掩着口鼻,哭得没了声。 安置好了魏二,又交代人按方煎药,“此番保住玉儿性命已是不易,若再有一点闪失就是神仙来了也续不了她的命了,一定是要好好的照料着。” 眉姨娘听了连连应着,声声哀切。 “这曹绅当真是找死,昨儿听说玉儿小孕一事,父亲便是要叫他来问话了,只这十二个时辰还没过,父亲公务繁忙还未及叫他来,就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芮雨晴在旁听了原委,不免开口骂了曹家,安慰着眉姨娘。 “这曹家是什么门楣,父亲为人谦逊,为官低调,待人有礼,处事亲和,对待那曹绅如同亲生子般,事无巨细的关心提点,只万万没想到,却养出一个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中山狼来!姨娘快是别哭了,好在是玉儿现下无事了,他们曹家如此欺负人,当真以为魏家没人了么!” “就是父亲不管此事,我和孜博也断不会坐视不管的,若不好好的教训曹绅这混账一番,替玉儿出气做主,孜博不配当魏家这个哥哥,我也不配当这个嫂子!”芮雨晴直爽的性格,也当真是动了大气。 眉姨娘听了,含泪跪在地上,要给魏楚欣,魏孜博,芮雨晴磕头。 众人只将她拦住扶了起来。 魏二正在昏睡着,眉姨娘坐在床头,看着自己的女儿,仿若有刀在划着她的心般的,直疼的渗了血。 魏楚欣和芮雨晴眼见着眉姨娘寸步不离,泪眼汪汪的看着魏二,也便就适时出了卧房。 移步到厅堂,魏楚欣才同芮雨晴聊到魏二此番再生养不了了的事,就有门房上的人来报。 “回大少爷,大少奶奶,三姑奶奶,二姑爷来了,递了拜帖进来,现下正候在门口呢。” “还递了拜帖进来,真是给他脸了!”一盘魏孜博卯足了劲的要教训曹绅,听了这话,就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抄起厅外立着的木棍,便是怒气冲冲的要出去。 魏楚欣和芮雨晴赶紧追上前,劝着将人拦了下来。 芮雨晴道:“就这么打他一番太便宜了他,今日非是要好好整治整治他替玉儿出气!” 一时对前来传话的人道:“就让他在门外先站候着,吩咐下去,告诉门房不许开门,不许给他递椅子上茶水。” 第二十四章 感谢陪伴 () 正午烈日炎炎,秋老虎毒得直焦灼人脸。 出来了太久,魏楚欣便是同魏孜博和芮雨晴告了辞,不得不回侯府了。 两人送魏楚欣到门口,要开门之前,魏楚欣对两人摆了摆手道:“大哥大嫂先回去吧。”一时指着门外,笑着说道:“足足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个多时辰,我先替你们瞧瞧曹探花郎去。” 这里曹绅手里捧着个木盒等在府门口,他被自己姐夫从部里强劝到了这里,又吃了一顿闭门羹,挨了一顿暴晒,正是气闷的企图要走。 这时,侍郎府的大门竟是开了。 曹绅便是习惯性的行礼作揖,只这一抬眼,却是眼见着迎面而来一位静美的女子。 脸上的不悦一扫而光,一时就看的怔愣住了。 石榴在旁呵斥道:“大胆,我们二少奶奶也是你能直视的,还不快行礼见过。” 先时曹绅一到侍郎府门口就见着了候在门口的阵仗,如今听石榴这话也马上反应了过来,一面给魏楚欣行礼,一面就在心里想:这位便应是传闻已久的魏家三姑娘了,今日一见,果真是位不同于俗的美丽佳人。 魏楚欣也在打量着这曹绅,欣长的身量,书生的面貌,此时文质彬彬,一副博学有礼的模样。 魏楚欣便是点了下头,由石榴和梳儿扶着下了台阶,一时在心里就不禁暗想:还真是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 回到侯府,去老太太那里回了话,又去大夫人那里问了安,替大夫人诊了脉,另换了新药方。 忙碌了一日,魏楚欣也着实是累了。躺在软榻上,想着先闭上眼睛歇一歇的,只一睁开眼睛时,屋子里暗黑黑的。 萧旋凯坐在她的身旁,笑问她:“睡醒了?” 魏楚欣点了点头,埋怨他道:“吓人一跳,怎么也不点灯。” “不是怕吵醒了你么。” 一时上了灯,丫鬟们放桌子端饭进来。 吃着饭,魏楚欣便又是埋怨了起来,“你回来了也不叫醒我,这都什么时辰了,才用晚饭,才好不容易瘦下来了些,这便又得胖回来了。” 萧旋凯看着她笑说:“胖了才好,我喜欢一轮满月。” 魏楚欣听他讽刺人,也不示弱的笑回着说:“一轮满月怎么了,一轮满月也比某人长驴脸要好看呢。” 萧旋凯也不生气,想了想点头说:“倒也是般配,左不过咱们谁也别嫌弃了谁。” 等晚上的时候,更衣睡觉。 因昨日就答应过了的,今天不碰她,萧旋凯便自盖被子躺下了。 魏楚欣也侧身躺着,刚才睡的多了,现下反倒是不困,躺了一会睡不着,就转过了身来,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萧旋凯正闭着眼睛,在军营里生活了多年,若是他真睡着了,潜意识里一定会有所防备。 只魏楚欣一翻身,他眉头便是一动。 魏楚欣看着他眉心一动,就不敢再动了。她在里侧躺着,缓了一会,就轻轻的起身,正是伸出一只脚要小心的从他身上迈过去时,脚踝就被人一下子给攥住了。 还不及反应,整个人已在他身下。 “我把你吵醒了?”魏楚欣就抱歉的笑说:“睡不着,我到书房去看会书,你快睡吧。” 萧旋凯就见着他娘子眼里亮晶晶的,笑起来又温柔又好看,一丁点的困意也没有。昨天晚上就同他打好了招呼,说是今晚上身子不适,不能…… 他倒是要看看她哪里不适。 他抵着她:“睡不着就做点别的。” 魏楚欣假装听不明白,一时侧过了头,笑着推他:“天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早起,快点睡吧。” 他低笑着:“这就睡,你陪我一起睡。” 魏楚欣眼见着自己是要吃亏,就赶忙说:“不是你昨日答应的好好的么,别闹了,你快睡……” 他也不给她说下话的机会,在心里早已是谙熟于她的弱点,开始的时候是他,结束的时候也是他。 每每到紧要关头,他偏就停下,俯身在她的耳畔,耐着性子:“说喜欢这样,就给你。” 开始的时候她觉得屈辱如何肯说,只后来迷了心智,被他勾着逗着,也迭声的说了。 那种感觉强烈到可怕,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愉悦。 她也没再觉得疼。 …… 事后萧旋凯一直搂着她,看着她温柔而无力的躺在自己怀里,轻声问她:“感觉怎么样?” 魏楚欣低垂着眼,声音依旧暗哑,照实着轻轻道:“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后就都那样了。”他凑过来轻吻她的眉眼,“我是你的丈夫,是你最亲密的人,把你的心也完完的交给我,像刚才那样,好不好?” 魏楚欣一时抬眸看着他,睫毛微微颤着,不说话。 翌日,天气晴好,心情也晴好。 外头丫鬟打洗脸水来,就见着他们侯爷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在幸福的笑着,临走时还特意嘱咐道:“谁也不许吵到你们二少奶奶,让她睡到自然醒,还有,早膳多煮一些燕窝粥。” 以前每天他起来上早朝,无论动作多轻,都会将她吵醒。 只这一次都是破天荒,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洗漱过后用饭。 服侍在旁的梳儿和石榴就见着她们姑娘今日面色红润,胃口大开,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粥不说,又加了两个鹅油蒸烙。 到和乐堂请安时,连老太太都发觉了,拍着她手笑说:“今儿喜鹊登枝,我孙媳有什么好事不成?” 魏楚欣被问的莫名其妙,看着老太太笑说:“奶奶说有什么好事?” 宋妈妈在一旁笑着解围道:“老太君是说,二少奶奶这一笑起来忒是耐看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是该这样的,笑口常开的好,这人一有了精神头,那些不顺的坏的霉运,反倒不来找你了。我孙媳一笑起来是招人喜欢,要不说凯儿喜欢呢。你多笑笑,也好让他多舒舒心。” 魏楚欣听的不好意思了起来,低头含笑着不说话。 很多年后,再回想起这一天,才蓦然体会出老太太话里的言外之意。 这几年她过的平平,经营的生意埋下了隐患,后来又面临付之东流的难关,和萧旋凯也是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也是后来才知道,萧旋凯最屈辱最苦闷的日子也莫过于这几年了。 只在爱晚居里,他却让她看不出的,笑着陪她走过了这一段时光。他说:感谢有她的相伴。 第二十五章 她羡慕他 () 第二日是魏孜博的生日。 晚上的时候,赶吃饭的空荡,魏楚欣笑着和萧旋凯说道:“想要劳烦侯爷一件事。” 萧旋凯抬头看着她,在听着。 “部里和翰林院隔得不远,明天是我大哥哥的生日,亲自回侍郎府我是不妄想了,只想请侯爷把这一幅画捎给大哥哥吧。” 听的萧旋凯一笑,“楚儿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回躺娘家就妄想了,侯府是个火坑,跳进来就出不去了?” 魏楚欣正给萧旋凯添汤,听他这么说,便是停了手里的动作,一时放下羹勺,抬头看着他笑说:“这话说的,若不是我心大,又以为你生气了呢,是我措辞不当总行了吧,侯府不是火坑。”是将人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关起来的金丝笼子。 萧旋凯笑道:“你心大?你最是小心眼儿呢。” 魏楚欣所幸也承认:“我就小心眼儿了,怎么着。自来是在乎的东西才小心眼儿呢,若是不在乎的,谁还小心眼什么。” “那你都在乎什么呢?” 萧旋凯这话引导的好,魏楚欣便是顺势笑看着他,半认真半玩笑的说:“别的我不管,眼下我只在乎那个凯旋而归的人。” “哪个凯旋而归的人?” 魏楚欣抿唇笑着:“哪个凯旋而归的人侯爷想不到么。” 要是她高兴,总是三两句话就把他也打发的很高兴。 萧旋凯听着,会心的笑着,就又问:“那为什么是眼下呢?” 魏楚欣又拿起了汤匙给他添汤,低头说着:“因为那个人也就眼下对我还算是不错,所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某人怎样对我,我就怎样对某人。” “我还没说什么,只丫头一大套话就出来了,这成语是这么用的么,亏得丫头还是文臣家里养出来的闺秀呢。” 魏楚欣笑说:“我没嫌弃你没有文化,你反倒嫌弃起我来。别说我还识几个字能背两首诗,就是目不识丁又怎么了,当今邵太后就是不识字,照样不是将你们这群文武大臣管制的服服帖……” 话到此处,才知是真措辞不当了,赶忙咽回了下话,转移话题道:“汤都凉了,你快尝尝。” 魏楚欣说完这话,半天都没敢再抬头。 耳听着萧旋凯在吹汤喝着,拿眼睛往他那边瞟了瞟,但见着他脸上平平常常的,好像也并没有把刚才的话放在心里。 “在低头想什么?” 听他终于和自己说话了,魏楚欣一时才抬起了头,仿若刚才真失神了般的,应了一声,另重新转移了话题,看着他笑问:“这汤好喝么?” 萧旋凯摇了摇头,“难喝,一股子香料味。” “难喝你也要多喝的。”魏楚欣就笑着说,“放了山药和肉桂,补身子的。” 萧旋凯自然是不懂药理,只见她说话时多有不好意思,就问:“补哪呢?” “补肾,”魏楚欣抬眸看了他一眼,一时移开目光,又添说道:“还养肝,也有助于睡眠……” 萧旋凯听了便是笑了,打断她下话,只道:“只第一点就够了,这几天是太勤了些,补补也好。”说着,萧旋凯还真给面子的又喝了几口。 魏楚欣只怪自己嘴欠,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知说错话的后果。 “这么晚了,你快睡吧……”她往旁边推他。 萧旋凯就笑说:“刚才都喝了不少补药了,也不能白喝了啊。” “你喝那么一丁半点算什么,得日日坚持着喝才能有效呢。” 萧旋凯点头,“这个理我明白,这就如同造小人,得坚持着才能出成果呢。” “少没正形。” 提起孩子,萧旋凯就问:“你自己也是个郎中,这几年一直没动静,是什么原因呢,嗯?” 魏楚欣听的心虚,移开了眼睛不和他对视,只仿若不好意思了,低低的说:“这种事情,你让我怎么说呢……” “要我说还是不够勤。这一年到头你得有几个月时间对我不冷不热的,若是都像这几日,你这么心甘情愿的,别说是第二个,怕是第三个都有了。” 男人粗枝大叶有粗枝大叶的好处,魏楚欣在心里就不禁想,若是换成魏孜博,怕是早就露馅了。 “楚儿,还如昨晚那样,你放开一点。”一时他鼓励着她,“想叫就叫出来,这都多久了,还这么拘束么。” …… 直又折腾到很晚。 累得筋疲力尽,临要睡着之前,他拨动着她额前柔柔的碎发,笑着说:“原来楚儿在心里也开始关心着我了。” 昏昏欲睡之间,魏楚欣不过脑子的回答说:“好歹你也是我丈夫,现在不关心你,等到以后老了,你身体不好,谁来照顾我呢……” 这丫头极端利己,只萧旋凯单听着她前面说的话,就知足了。 只要她肯跟他一辈子,他就照顾她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因想着让萧旋凯带画,魏楚欣就比他醒的还早。 他一睁眼睛,就见着她醒着,拦过她腰,笑问着:“昨天感觉怎么样?” 魏楚欣往一旁推他,“一开口说话,就这么不正经。” 萧旋凯笑说:“这又不是在外面,难不成说话得之乎者,满口文章的。” 魏楚欣拿嘴撇他,“就是让你之乎者也,满口文章的说话,你也没不会啊。” 他低笑着:“是不会,我会什么,娘子都知道的。” “快起来吧,你个大色魔!” 一时萧旋凯坐起来穿衣服,魏楚欣在后面笑着提醒他说:“画放在外厅案上了,一会你别忘了给我大哥哥捎去。” 萧旋凯说:“我不捎。” “你不捎?”魏楚欣便跟着坐了起来,一时就生起了气:“每次一托你办点什么事,你就总是这样,拿得人骨头不疼肉都疼。不捎就不捎,没有你,我还就送不出这一幅画了么!” 这女人呐,还真是说生气就生气,说翻脸就翻脸,头一刻还在对你温柔的笑着,下一刻就换了面目不认人了。 萧旋凯回身将她揽在了怀里,“我还没说完呢,先等我把下话说完再发脾气也不迟吧,我这衣服还没穿上呢,一时半刻的也走不了。” “你松开我,谁惜得听你的下话。”魏楚欣侧过了头去,负气的推他。 “我的意思是让你去侍郎府,你大哥过生日,你自己把生日礼物送给他不是更好么。” “真的?”魏楚欣一时就安静了,抬眼看着他确认的问。 “我骗你做什么。”萧旋凯捏了捏她鼻子,摇头无奈的说:“以前倒没发现你是个急性子,这也不听我说完话,无缘无故的就发脾气呀。” 魏楚欣被问的一时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她也不和萧旋凯服软,躺在他怀里,就叹气着说:“什么时候我要是变成你就好了,我就是被你支配的那个可怜人,出府去也好,做别的也罢,也就是凭你高不高兴一句话。” 说着,魏楚欣就坐了起来,看着他,真是认认真真的在说:“萧旋凯,我好羡慕你啊。” “你羡慕我?”萧旋凯看着她,回笑着,顿了一下,过后才又捏了捏她鼻子说:“丫头羡慕的人居然是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有都是让人羡慕的地方呢。” 萧旋凯也会说情话:“也包括娶到了你么?” 第二十六章 蜕变 () 他说让她去,就真让会安排好一切,让她去。 去上早朝,“顺路”将她送到侍郎府。 这一路上他手脚都不安分,魏楚欣就觉得绕了好大个远,他不是真想送自己,也不是真愿意让她回侍郎府,他的目的就是想占便宜。 马车停在了府门口,他也不舍得放开她,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衫子里,又掐又捏又轻捻着,要多过分有多过分。 魏楚欣羞愤的红了脸,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你疯了?” 萧旋凯说的却是:“一想到这些年我过生日,你什么都不送我,我就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关,不想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你。” “这话你也好意思说!”魏楚欣压低着声音,气的要和他理论,“你是失忆了么,我是没准备什么,只付出的比准备的还要多呢,除了第一年我把你的生日给忘了,你自己说说,这几年在你生日那天,你都做了什么。” 出来的早,眼下不过五更,还有逗她的时间,刚才就把她逗生气了一回,只他没看够,现在又继续。 萧旋凯就笑着回想着,那些事做也就做了,要是提起来也着实是不太符合齐国之浩然正气价值观。 “大前年在南城外山洞里,前年在花园草地上,去年便是在马车上体验过……” 羞的魏楚欣都不好意抬起头,心里就暗暗的发起誓来,今年无论如何,不能任由他再胡作非为,当真是没脸见人了。 外头五更的锣一打,萧旋凯也就抽出了手来,指尖还残留着那……吹弹可破的质感和余温,但见着他娘子松了一口气的在整理着衣衫。 他心情不错。 待魏楚欣整理好了,他亲自抱着她下了车,要送她进府。 只魏楚欣一想到他轻轻松松的一迈进这府门,整个府里的人就都得围着他转,又是叩拜行礼,又是看座上茶,满眼恭敬惧怕之景象,单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觉得烦的慌。 “时间不早了,再不去宫里就晚了,不用你送我进去了。” 萧旋凯暗处里握着魏楚欣的手,低声道:“亲你侯爷一下,今日就允许你宿在这里了。” 这种把戏以前用的太多了,魏楚欣信他才怪呢,就是他同意她住在侍郎府,等第二日回去也过不了老太太和大夫人那一关。 眼见着魏楚欣不是好眼神的在瞪着自己,萧旋凯就笑说:“不宿在这里,晚点接你回去也是可以的吧,你想晚点回去么?” 听的魏楚欣就心动了,“只这众目睽睽的,怎么亲……” “先欠着吧,等回去再补。” 魏伟彬和魏孜博也已是上早朝的上早朝,去翰林院的去翰林院。 虽是魏孜博的生日,只家里一切如常,并没打算大过。 魏楚欣能回来,可是把侍郎府里的人高兴坏了。 上午去眉姨娘那里看了魏二。 提起那天魏楚欣走了以后的事,芮雨晴只忿忿不平的说:“原我和你大哥哥是想好好整治一番那曹绅的了,只还没开始,父亲就回来,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也是生了好大的气,但也就是秉持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苦口婆心的劝了你大哥哥和玉儿一回,说是闹得再是难堪又如何,玉儿终究也是要回去继续和曹绅过日子的,曹绅受了牵连,玉儿以后也要跟着受苦。” 一旁眉姨娘听着,就又忍不住红了眼睛。悔就悔在当初误看了人,现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女儿也再不能生育了,就算是把曹绅告到官府,将他姐姐姐夫抓到大牢里关起来又能如何。和离有损魏家门楣不说,女儿还能再嫁出去么。 魏楚欣和芮雨晴在旁劝解了一回。 一时从眉姨娘那里出来,芮雨晴只道:“瞧着眉姨娘整日里哭的泪人般的,这心里也着实是不好受呢,今日你大哥哥生日,若是那曹绅有心,来府拜访,势必要给他一顿难看。” 魏楚欣也道:“为了仕途,他也是要来的吧。” 在芮雨晴房里同她吃了午饭,芮雨晴已是有了身孕,丫鬟端上来一条鱼,她闻到鱼腥味就吐得不轻。 用过了饭,一同午睡。 下午两人在屋里,芮雨晴练字,魏楚欣作画,风帘画屏,满室墨香,好不静谧雅致。 于深宅之内享受着夏末的些许安闲,心静,人静,天下静。 人这一生,追求着的也莫过于这样的瞬间了。只可恨身处其中时只道寻常,再回想时,才追忆其之弥足珍贵。 魏孜博自来也不是愿意搞特殊的人,他现在翰林院里作副手教授,虽拿俸禄,但却没有实职实权。 今日是他生日,院里老先生早放他回家,他反倒是条条框框的约束自己,直批完当日的卷帖才肯回来,以至于比平时回来的还晚些。 下午酉时末刻,正是斜阳卸到一半的时候,黄艳艳的颜色,映射着京都城里的一切。 魏楚欣提议在外面花厅里摆饭,等人回来时,就正好可以开饭了。 这里魏孜博和芮禹岑一同回了侍郎府,只见着魏楚欣居然回来了,说不出的惊喜。 她能回家就是最好生日的礼物,比看她画得丹青更让他欣喜。 在魏孜博的外书房,芮禹岑提议请魏楚欣打开她画好的丹青瞧瞧。 一时魏楚欣笑着将画打了开,如同那年在靖州同知府般的,三人品鉴着画。 过了那个年少轻狂,贪恋虚华浮名的时候,此番无论是魏孜博还是芮禹岑,都较之于当年成熟太多了。 以前的少年蜕变成了真正的男子,听闻是芮禹岑娶了谢家大族里的嫡出小姐胡希乐娘子的同胞妹妹。 都在传两人年龄相配,性情相合,郎才女貌,实属是让人羡慕的一对璧人佳侣。 “不晚不晚,四姑娘来的可是刚刚好呢,大少爷也才回来,芮公子也在呢!”这里翠竹笑着在同魏四说话,两人便是脚前脚后的到了书房。 “小妹特来给大哥哥庆生,铺子里生意繁忙,脱了身就往侍郎府里赶,只也不知可是来的晚了。”这年魏四也已是十九岁了,纤弱欣长的身量,唇红齿白,一笑起来露着那两弯浅浅的梨涡,甜美俏丽。 “我也才回来,四妹妹来的凑巧,看看谁回来了。”魏孜博笑着对魏四道。 魏四笑着,一时分别略过站在魏孜博身侧的芮禹岑和魏楚欣两人,最后视线才是定格在魏楚欣脸上,玩笑着道:“今日聚的齐,原是嫁到侯门里的三姑奶奶大驾光临了,我有幸了。” 第二十七章 好生活都是对比出来的 () “比不得三姐姐画了一幅丹青,我就也只是借花献佛,将这个献上吧。”说来,打开手里的锦盒,里面是一把不流于俗的湘妃竹折扇。 魏孜博见了那扇子,当下就爱不释手了,拿起来把玩,却是赞道:“原还是一把百骨扇,做的这样小巧古润,真是太难得了。” 魏四听了,笑着提议道:“大哥哥打开再瞧瞧?” 魏孜博依言将折扇打开,一看那扇面,又是会心的笑了。 旁边魏楚欣和芮禹岑也都认出来扇面上的画出自谁手,真是好难得的生日礼物,也都笑着点了点头。 “原上个月你非是缠着我做一幅画,为的就是这个。”魏孜博笑说道。 魏四一时莞尔,“大哥哥还说呢,没记错的话,当日里讨要这幅画时,还被某魏教授给骂了呢。好在是大哥哥实在,虽不愿意画,但答应了我,也大抵是不偷功减料的画了,要不然现今上哪成这样好的扇子去。” 说的魏孜博也不好意思了。 “这就是大伯父所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吧。”魏四说着,一时又否定自己说的不对,只侧头看向芮禹岑,请教的模样,笑问道:“我书读的少,想引用个好词只这搜肠刮肚也找不出来,芮公子帮我想一个吧。” 芮禹岑听着,也便笑了。 一时芮雨晴带着丫鬟进了来,笑接魏四的话道:“要我说,这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画啊是你大哥哥的宝贝,让他平日小气,谁求他画他都不给画呢,这也让他长长教训了,做什么别总那么小气。” 魏四听着赞同的点头,“大哥哥就是小气,同是会作画的,看看三姐姐和芮公子,大方的紧呢,若我要求的话,必是爽朗的就答应了。” 自当年魏老太太去世,魏四进京后,便留下了。在京里开了一家扇子铺,三载时光,已是将铺子经营的有声有色了。 魏家二房的人天生都是生意人,这魏四也是个会做生意的精明人,并且比魏孜霖那明着聪明的更胜一筹。 魏四简直是会见缝插针,趁这一时,就开始向魏楚欣和芮禹岑讨要起画来了。 “恬儿开口,三姐姐一定不会拒绝的,秀儿,快去取纸笔来,让这昔日里的靖州女探花今日侯门里的贵气少奶奶也画一幅来,好给咱们店里做招牌。” 门口站着的秀儿连忙应声,当下就去拿魏孜博的纸笔了。 几人也都想看魏楚欣作画,魏楚欣被说的无奈,也只能接过了笔,画点什么了。 “今儿大哥哥生日,占便宜的却是你,这笔墨纸砚然不是你的,倒是来讨我的画做成扇面买钱去,只卖了好价钱,恬儿是不是要分我一半。”魏楚欣一面画着,一面笑说。 不比魏孜博和芮禹岑懂得欣赏,魏四眼瞧着魏楚欣笔下的画,想的却是侯门少奶奶的大作,回去后要怎样制作宣传才能卖个最高价。 “楚儿的画却是更加进益了。”画成之时,一旁魏孜博由衷赞说。 “秀儿,还不快收起来,这样好的画,可不能让家里的画痴魔给白抢了去呢!”魏四自来是了解魏孜博,防着他这一手。 听的屋里几个人又都笑了。 只魏四还不肯善罢甘休,眼见着失神欣赏着魏楚欣画作的芮禹岑,笑说道:“借着大哥哥的千秋,靖州女探花都画了,靖州状元郎也赏光画一幅呗。” 一旁站着的芮雨晴就有些不耐烦了,笑着摆手招呼魏楚欣道:“画来画去画个没完,楚儿你过来,原是找你说正事的,让你大哥哥陪着恬儿胡闹吧。” 魏楚欣笑着,一时扶着芮雨晴小心的出了书房。 后头魏四直回身道:“今日见面者都要作画,要不是大嫂带着孩子,也逃不掉的。” 芮雨晴听了,就笑骂魏四道:“这魏家两个姑奶奶都是利市鬼,以前只知楚儿掉进了钱眼儿里,眼下来了个更甚的!” 原是芮雨晴招呼魏楚欣商量布置饭桌的事。 “东边让父亲和你大哥哥他们坐,西边咱们几个坐,你看这样可好?” 魏楚欣笑说:“都是一家人,同坐一桌也就好了,你以前不是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的么,怎么现在反倒拘束了。” 芮雨晴调侃着笑说:“若单是我们小门小户的平民百姓,怎样布置不可,只现如今不是那嫁到豪门里去的三姑奶奶回来了么,这如何布置可就不是小事了。京里最重规矩,就怕是同在一桌用饭,被侯府上跟过来的丫鬟们传回去讲出闲话来,你不好交代不是。” 魏楚欣回想着这几日她和萧旋凯的关系,又想今日倒还是他主动提出让她回侍郎府的呢,便是摇头主张道:“都是一家人,今日又是大哥哥的生日,就在一处用饭吧。” 有魏楚欣这话,芮雨晴也就是放心了,一时叹了口气,感慨道:“要说是高门大户有高门大户的体面尊贵,可平常之家也有平常之家的快乐。这同在京城里住着,从侯府到侍郎府,要乘车来满打满算也不过就是一炷香的时间,只有那高高的墙厚厚的门阻隔着,三年了,倒是连一顿团圆的饭你也没同家里一起吃过。” 芮雨晴不说,魏楚欣自己还没觉得。经她这样一说,确实是了,三年确实是只今年回来了这两次。 其实若是舍下脸来求萧旋凯,萧旋凯也能同意安排她回侍郎府。 只是人的脸皮毕竟有限,一想到每次必须要做什么之前,强自带笑商哄他时的那副样子,魏楚欣自己都觉得烦。 芮雨晴见着魏楚欣失神良久,半日里不曾说话,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嘴了。 “原是我胡说的话,家里你与玉儿,一个是嫁得太好了,一个是嫁得太不好了。不说旁的,你家侯爷对你是极好的,那样位高权重的人,在外人来看合是多么傲气清冷的人,旁人就是想见其一个笑脸也是高攀奢望,只那年回门礼,我们也是有目共睹的,他对你很耐心呢。” 芮雨晴见魏楚欣低头不说话,就继续说着:“人比人,你就知道自己过得多好了。玉儿的例子摆在那里呢,说的不好听一些,那曹绅算是什么东西,有能耐的男子哪个会打娘子,只有那样没能耐的人,才在家里硬气,充男子汉大丈夫呢!说是一时喝醉了酒,才不小心伤了玉儿,这原本就是屁话!那五个月的身孕了,肚子挺的高高的,若不是使了十足的力气,玉儿又怎能小孕了。和那曹绅比一比,你家侯爷不知道落了他几条街呢,快是笑一个吧,魏家的三姑奶奶,你应当知足的,听没听见?” 魏楚欣一时轻推了芮雨晴一下,低头笑说:“也没说不知足……只是说来还是门当户对的好呢,像你和大哥哥一样……” 第二十八章 醉闹侍郎府 () “我和你大哥哥也没外面看的那样好,他是个读书人,要是轴起来,没有人能治得了呢!每次吵架,不管是你怎么骂他,人就是不吭声,实在说生气了,转头就走,再都不来你屋。” 芮雨晴便是笑着说:“要说这男人,都一个德行,没一个好人……” 两人站在饭厅里正聊着,魏伟彬带着曹绅也回来了。 那曹绅见了两人,赶紧笑着作揖行礼,眼见着魏楚欣,由作迟疑模样,仿若不知应该如何称呼般的。 魏伟彬眼见着,便笑着给两人互相介绍着:“楚儿不常回来,这位便是玉儿的夫婿,你应该称呼姐夫的。” 魏伟彬话音刚落,曹绅便马上对着魏楚欣又深深作了个揖,礼数周道的道:“原是萧府二少奶***黍失礼了。” 魏楚欣自然不会真称呼他为姐夫,只客气的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 一时魏孜博、芮禹岑、魏四也来了敞厅。 那曹绅见魏孜博和芮禹岑朝这面走来,离老远的便迎了出来。 曹绅走到两人身边,魏孜博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身旁芮禹岑自来是谦和,没有驳他面子,客气的和其寒暄了几句。 能在魏府上偶遇萧门二少奶奶和朝堂上向来正直不阿的言臣芮禹岑,并能得来点头之交,曹绅也便觉得不枉此行了。 入得席来,曹绅也是亲自帮魏伟彬拉出了椅子,服侍着魏伟彬坐了下。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了碗筷,递到魏伟彬面前,道:“岳父大人请。” 魏伟彬摆了摆手,点头道:“一家人吃饭,你又不是新婿,不用太拘束了,也快坐下来用饭吧。” 曹绅点了点头,只侍立在一旁也迟迟不坐,又走到魏孜博那里,也要服侍魏孜博。 曹绅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盛了半碗汤过来。 魏孜博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冷笑着道:“我难道没长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听这话,曹绅就挂不住面子了,微微侧眼,注意的却是现魏家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不是他岳丈魏伟彬,而是那个看起来尤其温和好说话的魏家三姑奶奶。 就见着席上坐于主位旁侧的魏家三姑奶奶,仿若没听见这话似的,在微微垂眼欣赏着自己指甲上的蔻丹,又慵懒,又姝美。 其余人等仿若都在忙自己的事般的,没有一个人要开口替他解围,到最后还得是魏伟彬,清了清嗓子,岔开了话题道:“今儿是博儿的生日,楚儿也太难得回来了,恬儿也在,咱们一家人难得相聚,一起来满饮一杯酒吧。” 喝的是红曲佳酿,吕福会度魏楚欣意,不需吩咐,提前两天就把酒给送到侍郎府里了。 丫鬟给各人斟了酒,一时除芮雨晴外,各喝了一杯酒。 酒香扑鼻,众人都喝了酒,馋的芮雨晴偷偷的拿筷子尖蘸了一下,还没等品出味道,就被人给抓了现行。 “咱们喝酒,大嫂和咱们不同,她在算数呢!”魏四就挤眉弄眼的笑问芮雨晴,“八加一是几?” 头脑灵光的人一听就笑了,只魏伟彬人老了,思想教条,反应了半天,才恍然大悟算明白了,只看向魏孜博和芮雨晴道:“倒不是为父管的宽,只带着孩子呢,可不许饮酒。” 身旁魏孜博也是把酒壶挪到了远离芮雨晴一旁,劝嘱道:“听没听见,可不许偷着喝,对孩子不好的。” 因要偷喝酒被抓了现行而成为桌上的焦点,自来大方的芮雨晴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微红了脸,看向桌上的始作俑者道:“比不得家里的四姑奶奶会掐会算,我是个蠢笨的人,一加一都不知道等于几呢,又何况是八加一!” 听的众人也都笑了。 一时魏楚欣笑着敬了今日寿星魏孜博一杯酒,说了几句祝福之语。 芮禹岑也在其后敬了魏孜博一杯酒。 魏孜博都高兴着接受了。 酒壶被移到了曹绅一侧,曹绅眼见着魏孜博酒杯里没酒了,就起身替大舅哥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酒,跟随着魏楚欣和芮禹岑,拂袖微施礼,大有些赔罪的意思,笑敬魏孜博道:“今日是大哥的千秋,妹夫不才,唯祝大哥年年有今岁,岁岁有今朝。” 偏生是到曹绅这里,魏孜博就撂下了脸子,不仅不肯受曹绅的敬酒,反而是冷笑着道:“你少对玉儿动些手,就算是祝我千秋了。” 曹绅便就又尬在了席间,眼看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哪有一个人真正瞧得起他。叹了口气,红了脸,悄无声息的坐回到了座位上。 席间各人围着魏楚欣和魏孜博随意笑谈着,只曹绅多次受打击之后,再是抬不起头了。 “恬儿敬二姐夫一杯。” 曹绅一抬头,却是见魏家四姑娘在同他笑着,由是感激的接过了酒杯,喝了酒。 因想着魏家二房不同于大房尊贵,乃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商贾人家,而他自己为崇泰二年头甲探花郎,是礼部里正经的官员。这样一对比,就没了心里的那些拘谨谦卑,同魏四交谈也更随性了一些。 “这人是什么,孟子讲:‘人有三乐’,四妹妹可曾知晓是哪三乐?”终于能有懂自己苦楚的人了,曹绅和魏四交谈中就连喝了数杯酒,此时白净的书生面涨红了起来,说话舌头发直,人已大醉。 魏四笑着,又递给曹绅一杯酒:“恬儿自来读书甚少,哪里懂孔孟之言呢,二姐夫博学多识,可要请赐教呢。” 曹绅接过魏四递过来的酒杯,就又一饮而尽,“要说这三乐,指哪三乐呢?”曹绅清了清嗓子为魏四解说:“父母俱在,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魏四听了就笑了,“二姐夫博闻强记,这出口就是文章的,我哪儿听得懂这么深奥的话啊。” “四妹妹且听我慢慢的解释,这第一乐说的亲情之乐,父母、兄弟,一家人和睦相处。” 魏四见其醉了,就笑应着:“二姐夫说的正是。” “这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说的是什么呢……仰不愧于天,说的就是仰头的时候要不愧对于天,低头的时候要不愧对于任何人!” 酒入愁肠,这话又及其对他心境,曹绅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做人处事,一切都要问心无愧。我曹绅虽出身寒门,七岁始苦读圣贤之书,家境寒卑,凿壁偷光,悬梁刺股,一步一步走出来走到今天,入了京,进了礼部,当了朝廷官员,我靠自己,没凭借别人的一份力,没用过一丝一毫的巧劲,没拖半文钱的关系,我曹绅和在场众位老爷大人们实在不敢苟同!” 第二十九章 谁都有理 () 一时众人这才都又注意起喝醉了的曹绅。 “不用都这么看我,我曹子黍知道在场众位都瞧不起我,自从当了这魏家的女婿,你们就没正眼瞧过我,不是么!” 魏四最先开口解围,笑着说:“二姐夫喝醉了,这哪有的事啊。” “哪有的事?我说四妹妹,在这个家里你是最难得的干净人,除了你,他们哪一个干净,不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么,户部侍郎大人,翰林院里极其受重视的魏教授,还有那圣上面前都能说上话的芮大言官,殊不知这些功名利禄是如何得来的?” 曹绅一时就站起了身,喝的大醉,冷笑着讽刺道:“呵呵,有道是朝廷有人好做官,都在那里神气什么,就说说你们哪一个人是问心无愧的,要是没有萧侯爷,谢老侯爷,就不信你们能爬得这么高,还都瞧不上我,就说说在朝堂上,谁在心里又能真正瞧得上你们……” 听的人都变了脸色。 作为岳父,魏伟彬也算是宽容大度的了,即使此时气的火冒三丈,脸都涨红了起来,他还是强克制住了,喝止住正要站起来的魏孜博,摆手对厅外侍候着的小厮道:“二姑爷喝醉了,快将人扶到偏房休息。” 小厮们在厅外都听傻了,听老爷叫人,他们才回过神,连忙应声进了来。 这里小厮要搭上曹绅的胳膊时,曹绅却是更甚了起来,摔了酒杯,直掀翻桌子,酒壮怂人胆,压抑的久了,哭喊着道:“我喝醉了?我没有一天比现在清醒呢!作何要拉我出去,原是我说的大实话,戳到某人肺了!” 魏孜博当然是听不下去了,冷笑着从椅子站了起来,直视着曹绅道:“你的什么话就戳到我们肺了?大丈夫行得正做的直,一条一条对起来,你在难堪谁?” “一条一条对起来?”曹绅这憋了几年的话终于有说出来的机会了,“好啊,魏家大少爷,别的不说,我先问你一句,就看你有没有脸答!” 魏孜博当即便直视曹绅道:“自来做事无愧于心无愧于人,我还怕你问么!今日你问,不问出个一二三来还不行呢!” 曹绅也不示弱,冷笑着当即就问:“你是常州省人士吧,三年前乡试,常州的人都在常州考,怎为何你就能如此特殊,留在京城里考呢?” 曹绅也算是会问,这是魏孜博唯一一件拿不出手的往事。 若是他自己,举人不举人,功名不功名他都不放在心上,这也是他虽进士及第,却放弃了入仕而选择在翰林院当副手教授的缘由。 只是当年老太太撑着一口气等着他能考上举人,他就算是为了尽到孝道,也不能落榜,而让祖母怀着遗憾而走。 所以他默许了礼部清历司找上府里逢迎着把他录了名的安排。 只此一件,往下再没走过捷径。 “魏家大少爷怎么不说话了,原是你有个正一品军侯爷的好妹夫吧!”曹绅红着一张脸,眼看着平日里装得多么正直不阿的魏孜博此时也抬不起头了,他便是觉得堵着的心口松了那么一松,“我问出来了,魏教授怎么反倒不说话了?魏教授自来不是以自身品行为表率,在翰林院里为人师表呢么?” 芮雨晴自是了解自己的丈夫,怕是曹绅再说什么激他的话,他明日能把翰林院教授的职位给辞了,便是赶紧开口解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孜博当年确实是在京城考的乡试,只一没作弊,二没抄袭,真真正正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举人,如果说就是因为当初的一个资格而被二妹夫如此鄙夷,那我想二妹夫为人也太过狭隘了吧?” 芮雨晴淡笑着看着曹绅:“那年乡试,想来二妹夫也是娶我家玉儿的了,当时孜博可是说过回常州考试没有,车马都起行了,最后是祖母派人将其追回来,祖母说:‘大哥儿,你就在京城考吧,回了常州,难道你想让奶奶临死前连你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么……’二妹夫是魏家的女婿,这些事不可能没耳闻过吧?再有别籍的人在京里考试的多了,二妹夫在礼部当差,那些送了礼送了钱就得了资格被录名的,难道就没有么?” 这番话能驳倒旁人,断然是驳不倒当年头甲探花郎论试得了齐国第二名的曹绅。 “原大嫂也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哥有过错,别人都能原谅,妹夫子黍犯了错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从此被打入地狱,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么?子黍是不对,不应该一时失手打了玉儿,五个月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说说曹绅就哽咽上了。 “子黍出身清苦,比不得众位小姐公子们,自一出生就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不知疾苦,吃饱穿暖,哪里用银钱生计而发一丝一毫的愁。自来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夫妻两个过日子,就再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不也有拌嘴的时候么。前几日动手打了玉儿,确实是我的不对,只若玉儿不骂家母家姐,我又何至于动手。” “自小子黍便没了父亲,家母家姐两个人靠帮人纳鞋底为生计,将我抚养成人,供我上学科举,如今我在京城为官,前年平州又是大饥荒年,饿死了多少的人。身为人子,我将家母家姐接到京城赡养不应当么?玉儿嫁到我曹家当媳妇这么些年,她连冷水都不曾沾过一下,一件衣服也不曾为子黍洗过,一次厨下活计也不曾做过,子黍因想着玉儿是侍郎府里的女儿,出身高贵,如此金枝玉叶下嫁到我曹门,我身为男子应该担待着的。” “只总有磕绊拌嘴的时候吧,那日子黍喝了酒回家,就听着玉儿又对家母家姐言语羞辱,说是家母偷了她的玉镯,尽是些‘乡巴佬’、‘庄子里来的’诸如此类不堪入耳之语,子黍一时气急了,才说了她两句,玉儿便是收拾东西要回娘家,我拦着挽留,她反倒过来撕扯,一来二去,才是伤到了她……”说着说着,曹绅反倒抱头大哭了起来。 一时魏伟彬叹了口气,吩咐人道:“将碗筷都撤下吧,二姑爷喝醉了,着人送他回府。” 就在众人方欲各自散了时,又来了一个人,在房门的引领下,畏畏缩缩,胆胆突突的走了过来,一看见抱头正哭着的曹绅,就更是六神无主了起来,当即跪在地上,给魏伟彬、魏楚欣磕头道:“绅弟有错,绅弟不应该打魏家二姑奶奶,众位老爷少爷姑奶奶们,就再给绅弟一次机会吧……” 第三十章 还衣裳 () 来人正是曹绅的姐夫崔四,跪地哭求说:“都是我们贫寒人家,没得让魏家二姑奶奶嫁过去受委屈了,此番将人接回家去,就是把人供起来也不为过的。” 曹绅也跟着道:“岳父大人,您就再给小婿一次机会吧,此番接玉儿回去,小婿一定好好的待她,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听的魏伟彬一时松了口,摆摆手道:“你起来说话,今日天色已晚,玉儿身子又未痊愈,且等这个月下浣,你过来将玉儿接回去也不迟。” 曹绅应着,这才站起了身。 一时那曹绅的姐夫眼见着魏侍郎大人如此好说话,便跪挪了上前,连磕了两个头,然后才道:“魏家大老爷,小的崔四,今能见着大老爷,实在是小的荣幸。自从去年小的到京都城以来,就一直未谋到事,这也着实是拖累了绅弟,才害得他夫妻二人经常吵架,今既遇见了大老爷,大老爷是为官的大好人,还想请老爷给小的谋个事做做。” 魏伟彬为官清廉,上哪给这崔四找个事谋去,只不说话那崔四就不起来。 一时魏伟彬便有点为难的看向魏楚欣,问道:“楚儿在铺子里可是有适合他做的活计么?” 魏楚欣扶着芮雨晴站在一旁半日里不曾说话了,听魏伟彬和她说话,她便应了一声。 芮雨晴也是心软口直之人,听那崔四之言自是有几分道理,便是劝说魏楚欣道:“看在玉儿的份上,楚儿就给他找份工做吧,什么粗活不行,省着他拖累了玉儿和曹探花。” 魏伟彬也满是商量的语气让魏楚欣给那崔四安排一份活计。 魏楚欣最后点了点头,对那崔四道:“我书一封信,明日你拿着这封信去磬醉酒楼找吕福管事吧。” 听的那崔四连连磕头感谢。 这里曹绅被他姐夫崔四接回了家去。芮雨晴拉魏楚欣到她屋里有话要说,魏孜博被魏伟彬叫到了书房。 一时饭厅里就剩下了魏四和芮禹岑两人。 那芮禹岑坐在廊子下,在等他的小厮。 魏四便是笑着走了过去,走到芮禹岑身旁,笑着站定,道:“先时说好了的,芮公子要作一幅画送给我的,可不许反悔。” 芮禹岑微微颔首道:“答应了四姑娘的,不反悔。” “那……”魏四唇红齿白,一笑起来更是明眸善睐,“择日不如撞日,这便去大哥哥书房画来……” 魏四还没说完,这时芮禹岑的贴身小厮多寿便是拿着个衣服包赶过来了。 芮禹岑见着,同魏四施礼道了声:“失陪”,便走出廊子带着那多寿走了。 “芮公子不要忘了……”魏四站在远处,一时不死心的看着芮禹岑的背影还要说话,只那背影往岔路口一转,便是再看不见了。 一旁秀儿劝魏四道:“人都走远了,姑娘别喊了,平白废了嗓子,再喊芮公子也听不见了。” 魏四便是落下翘起了的脚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保持着那明眸善睐来。 …… 这里魏楚欣从芮雨晴屋里出来,梳儿和石榴陪在后面,往侍郎府前堂走,要去拜别魏伟彬和魏孜博。 石榴蹙眉揪着路两旁垂落下来的柳叶,叹气道:“这一日怎么过的这样快呢,三年才回来一趟,这一晃就过没了,下次再回来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呢,哎……” 梳儿怕魏楚欣听着石榴的话,心里不畅快,就劝说:“侍郎府和侯府离得这样近,姑娘若是想回来,和侯爷说一声,也还是能回来的。” 说话间走到正堂廊下,正是见着了等在那里的芮禹岑的小厮。 “魏三姑娘,你等一等,我家公子有东西要还给你!” 天色渐暗,现下魏楚欣已为人妇,两人之间便应该有所忌讳,芮禹岑站在远处并没有过来,只派遣他的贴身小厮多寿拿着东西要送给魏楚欣。 还她东西? 听的魏楚欣还多有不解,只看了看身旁梳儿,示意将那小厮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梳儿点头走了过去,一时将多寿手里的衣服包接了,只一打开,但见着是那日魏楚欣去曹府上为魏二诊治时,弄脏了的那套衣裙。 梳儿便是不解的替魏楚欣问道:“你这是?” 多寿便是笑着解释说:“那日我家公子下朝回来,路过西市,就见着有个男子站在路口,手里拿着这套衣服,大名旗鼓的在吆喝:‘侯府萧二少奶奶穿过的衣裳,衫子十两,裙子十五两,都来瞧都来看呐,两件都买便宜五两,看看这衫子的针脚,缝的密实着呢……’惹得一众人等在那围观,我家公子路过听见此话,觉得那衣服无论是不是三姑娘的,多是有损了三姑娘名声,便是将衣服给买了下来。” “我家公子的性格三姑娘应也是知道的,本来就想将衣服买下,是真是假也就不同三姑娘讲了。只今日拜访府上,正是瞧见了当日售卖这衣裳的崔四,才想着也有可能真是三姑娘的东西,这才让小的去把这衣裳取了来,给三姑娘认认。若是,就还给三姑娘,若不是,我们公子留着这一套衣服也多有不便,姑娘收了赏给身边的人也就是了。” 梳儿性子沉稳,虽听见这么一番话心里气闷但大抵能忍着,只站在魏楚欣身旁的石榴听着了这话,直气的走过来,当即就从梳儿手里抢过了那衣服包,将里面的衫裙给拿了出来,“还真是姑娘的衣服,那日弄上了血,本来是不要了的,只曹家人还真是懂得废物再利用呢,将这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打着姑娘的名头,在人来人往的西市售卖,这幸得是被芮公子给碰了上,不若被哪个有心的小人买了去大加宣扬,姑娘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石榴越说就越是来气,“崔四这个忘八,亏得姑娘心软刚才还给他找活计呢!这是个什么人,那曹绅喝的醉醺醺的,怕是两人还不曾走远,我非是要追上去,当面问问那崔四脸皮怎么就这么厚,不要脸的人见多了,倒少见这样无耻的!” 说着就把衣服塞到了梳儿手里,她抬腿就真要出府去追那崔四。 魏楚欣在后面叫石榴道:“回来,黑灯瞎火的,你往哪里去。” 石榴愤愤的道:“姑娘别管!” 第三十一章 闲愁万种 () 一时梳儿去追石榴。 魏楚欣同芮禹岑的小厮道了感谢。 那小厮多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说:“这多不好意思,哪里肯要姑娘的银子,若真接了姑娘的银子,回去我家公子该是斥责我了。” 魏楚欣笑说:“这四十两银子是一定要还的,只我手上没有现银,你去传话给你家公子,让他稍等,我取过银子要当面谢他的。” “既然三姑娘这么说了,那小的也就厚脸皮开个口了。”多寿跟在芮禹岑身边久了,知道这都一年了,他家公子便是对郇玫大人所说的点墨之法如痴如醉的。 魏楚欣点头,笑着听多寿下话。 多寿便自作主张道:“去年我家公子拜访京里郇玫郇大人,眼见着那郇大人有那一手‘点墨’技法,在画画之前,也不知怎么勾兑的那墨汁,只往那宣纸上一画,原看着是几个黑墨点子,是四不像,只不消一会,就变成一幅极好的图画了。我家公子见了,十分想学,只那郇大人小气,说什么也不告诉那墨汁子是怎样勾兑出来的。” “只我家公子自己尝试了半年,也始终是勾兑不出来,今年春天的时候,才从郇大人那偶然得知了这‘点墨’的技法原是三姑娘首创呢!若是三姑娘把这办法告诉我家公子,就算是帮我家公子解了一个心结了。” 原是这个。 魏楚欣便是笑着答应了,展眼离正堂也是很近,就摆手叫后面跟着的小丫鬟道:“去大少爷书房,将笔墨纸砚作画要用的东西都取来。” 多寿见魏三姑娘极其大方的就同意了,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大事,道了谢,一溜烟就跑回去给芮禹岑传好消息去了。 一时就在侍郎府待客的正堂里,有一众丫鬟围在其旁,瞧着热闹要看二少奶奶教芮公子勾兑墨汁做山水画。 此时酉时末、戌时初刻。 萧旋凯忙了一天,才从部里出来。因想着今日给他家丫头放假,一出了侯府,没人接她,她保准是不会自己回去,便直接到侍郎府接人来了。 到了门房没用人通报,直进了府来。 这里过了仪门,上了廊子,正往前走,就听后面有人笑着在唤他。 “可是三姐夫?” 萧旋凯站定回身,但见着是个纤瘦俏丽的姑娘,一边往他身旁走,一边笑着说道:“三姐夫贵人多忘事,想来是把恬儿给忘到脑后了吧。” 萧旋凯看了魏四半天,当真是没认出来是谁。 魏四也不生气,大方一笑,就自我介绍了一番。 萧旋凯一时点了点头,除了魏楚欣以外,他在所有女人面前都是那么的冷不可近,高不可攀。 “三姐夫来接三姐姐吧,三姐姐正在堂里同芮公子作画呢,恬儿引请姐夫过去吧。” 萧旋凯点头,道了一句:“有劳。” 魏四引请萧旋凯往正堂走,半天也没人说话,魏四就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找话笑聊道:“三姐姐以前很是清瘦,只自从嫁给了姐夫,人照以往丰腴了许多,想来是三姐夫对三姐姐格外的好,京里都传你们是一对璧人呢。” 这话说的萧旋凯爱听,一时倒也细看了看魏四,开口问她道:“楚儿和芮公子在作画,是哪一个芮公子?” 绕过了长廊,转而往正堂走,魏四侧身引请萧旋凯往右转,笑着说道:“是芮禹岑,芮公子,想来同朝为官,姐夫也认识他的吧。” 萧旋凯随口问道:“是靖州芮禹岑?” “正是呢,要说我们靖州,山绝水绝都没出了名,只自从有了芮公子这一连中三元的甲子状元郎,靖州倒是时常被人挂在嘴边了。”靖州出生的魏四,说到此处,语气中也有了几分自豪来。 “齐国建国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人,确实该被人称道称道。”鲜少有人能入了萧旋凯的眼,这芮禹岑能排上个名次。 魏四听了,一时抿唇笑说:“要细细说来,三姐姐还有一分功在呢。” “这话从何说起?”萧旋凯侧头看向魏四问。 魏四就回忆说:“当年芮公子乡试之前,曾有一段的困顿期,便就慕名到隋州拜访一位民间贤达,以期为之答疑解惑。只哪曾想,那贤达已经仙逝,宅子另转卖给了一商贾之人养的外室,芮公子不知细底,多次拜访都是未果……” 这芮禹岑如何拜访贤达的曲折经历,萧旋凯自来是没兴趣听,魏四绘声绘色的讲了半天,只提到魏楚欣时,他才听了进去。 “……三姐姐得知是这样个缘由后,就在柳家后园里随便编了首诗开导他,并鼓励芮公子不要死读书本,应趁着春风和煦,多到外面走一走的。” 魏四就回想着当年魏楚欣笑着对她和芮雨晴学的这段经历,一时感慨着说:“要说来人和人相遇还真是缘分的,那隋州城那么大,偏生赶在三姐姐和芮公子同时都去了城东郊,像事先约好了似的,两人竟是遇到了。那东郊上种的是千亩良田,春日里风景格外的好看……没想到三姐姐遗落了一把金簪子,到正被芮公子给拾到了。” “等后来回了靖州,在芮家园子里,芮公子见着了三姐姐,还傻傻的叫她‘柳姑娘’,我们还都调侃那簪子是两人的定情信物呢,这也不知后来芮公子将没将簪子还给三姐姐……哎,这一晃已是六七年的事了,看戏的时候,那戏里总是唱什么‘鲜衣怒马’,只现如今恬儿都熬成老姑娘了呢。”魏四说着,就不禁探了探自己的脸,言笑晏晏,唇角两边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便走到了正堂。 正堂里魏楚欣正是在一张大宣纸上用首创出来的“点墨”之法画好了片片桃花。 看的一众丫鬟都赞叹了起来:“太神奇了,这画的可真好!” 魏楚欣会心的笑着,一时抬眸看向身旁芮禹岑道:“芮公子可学会了?” 有魏楚欣一点也不曾保留的倾囊相授,芮禹岑自然是学会了。 身旁有人笑提着:“这流水桃花的,多好的画面,就差三姑奶奶在旁边留白处题一首诗了!” 芮禹岑也在笑看着魏楚欣,递过来松烟墨。 魏楚欣只摆手拒绝着,笑说:“我哪里有能随性赋诗的造诣,更何况这书法也写得不好,还是等一会晴儿过来让她写……” 众人哪里肯依,被赶鸭子上架,魏楚欣只得硬着头皮,思来这几日闲着没事读的话本,上头有一句倒是正对此幅画的意境,提笔沾墨,信笔写道:“落花水流红,闲愁万种。” 是行云流水,柔顺的隽秀字体。 众丫鬟起哄:“三姑奶奶可真是自谦呢,这样好的字,怕是让多少会写字的人看了都惭愧呢!” 芮禹岑看着魏楚欣落在宣纸上的诗,不禁抬头看着她笑劝道:“曾听人读:‘争知天上无人住,亦有春愁鹤发翁。’想来万种闲愁,又何尽于人间呢。” 说来也是,就是天上的神仙也会有烦恼,又何况是她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呢。 听的魏楚欣眉心舒展,看着芮禹岑,会心一笑道:“芮公子所说如是……” 话音未落,但听门口有人鼓掌,阴阳怪气的说道:“好一句争知天上无人住,亦有春愁鹤发翁,当真是好诗啊!” 单听声音,魏楚欣的笑容便是僵在了脸上…… 第三十二章 无声的争吵 () 以魏伟彬和魏孜博为首,众人送到了府门外。 萧旋凯扶着魏楚欣,上了马车。 车轮驶动,往侯门行去。 外面是夏夜里的静谧安闲,只车中的氛围却是多让人感到压抑。 魏楚欣沉浸在先前的热闹里,现在又安静又压抑,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又要回侯府爱晚居,又要过那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了。 眼见着萧旋凯脸色不好,只他不说话,她也不愿意笑脸相迎,自讨没趣。 行到一半路程的时候,萧旋凯才终于是忍不住了,眼见着魏楚欣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寥落,他心里竟是异常的烦躁。 吟诗作赋,风花雪月,莞尔笑颜,是她对别人的。 只一见到了他,就开始摆起脸子了。 “闲愁万种,这好端端的日子,我竟不知道你愁哪门子?” 气氛有如干柴对烈火,只要魏楚欣说一句不好听的,就是一场火灾了。 然而未燃着。 魏楚欣也不愿意跟他吵。因深深知道硬碰硬的结果,吵着也没意思。 轻昀了一口气,她低头垂眸不语。 萧旋凯眼见着她不说话,气就又不打一处来,手掌重重拍在了横木上,负气道:“以后你别想再出门!” 两句话,句句如刀一般,刺在人心上。魏楚欣坐在原处,依旧是垂眸不语,一动不动。 回了爱晚居。 洗漱毕,丫鬟们便都退了下去。 房门被人轻轻关上了,魏楚欣听着那吱嘎的响声,肩膀就跟着轻颤了一下。 萧旋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直拦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往里屋走,他把她放在床上,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 是出于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那种端详。 带有薄茧的手指力道不浅的捏着她的下巴,端详了有一会,他才说:“成亲这么久,我竟然越来越看不懂你。” 魏楚欣低垂着眼,连躲都不愿意躲了。 才好了几天,他就又犯了老病。 伸手解了她衣带,负气的将中衣撇到了地上,未及她准备好,他就…… 又重新按上了她的手腕,温吞的碾压着她的自尊,她不睁开眼睛看着他做都不行。 ……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战争,除了两人,丫鬟们都不知道二爷和二少奶奶吵架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得很早去上早朝。梳儿进来服侍时,眼见着满地的狼藉,是司空见惯了的。侯爷对姑娘的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只是晚上他和姑娘到底是怎么过的,却是不为人知的。 她们姑娘也从来不会提及,梳儿也就在替她们姑娘想,侯爷现在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也许等到以后,就能好些了。 别说他不让她出门,就是让她出门,她也没那么厚脸皮出去了。 脖子上是……一直到耳根,是他故意咬出来的,再高领子的衫子都遮盖不住,除了待在爱晚居,她连和乐堂也不好意思去了。 一时魏楚欣坐在屋里闲翻着药书,失神之间,就不禁在想,既然是芮禹岑见过郇玫,那她临摹的李浩洋的假山水不也是露馅了?芮禹岑得知了他花六千两买了一幅假画…… “柳家娘子胡氏来拜见老太太了,老太太着人来请姑娘过去呢。”正此时,石榴走到身边来传话。 “姑娘?姑娘听见我说话了么?”石榴连叫了两声,禁不住摇魏楚欣的胳膊。 魏楚欣回过神来,叹气说:“你去回,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过去了,请她见谅,等改日有机会,登门去拜访。” 石榴应着,看了看她们姑娘的脖子,脸上微红,笑嘻嘻的去了。 而胡氏也忒是个锲而不舍的。得了消息,亲自来爱晚居看魏楚欣了。 “听人传二嫂身子不适,可是找郎中瞧了?”胡氏在外面,隔着窗户说话,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听的梳儿和石榴一慌,从小杌子上站起来要去拦人。 魏楚欣便是放下手上的书,微蹙眉摆了摆手道:“拦什么,让她进来吧,我又没偷没抢,被人堵在了家门口,就这么怕见人么。” 等胡氏进了屋,眼见着了魏楚欣,差点憋不住乐。忍了又忍,强同魏楚欣聊了几句家常。 “第一次进二嫂的屋子,布置的可真是雅致。这些画可都是二嫂画的么,若是放在书画店里,正经要价值连城了。” 魏楚欣陪着她说了会话,也知道是无事不登门,这般殷勤的过来,必定是有事。 果然说说话,胡氏便引出了话题:“原是知道二嫂是个最擅长作画鉴画品画的人了,这不么,后两日是凛老王爷的千秋,老王爷富贵了一辈子,什么好的没见识过,但就单单是对字画丹青情有独钟。现朱雀街街尾有一家书画铺子,那掌柜自称手头上有一幅前朝真卿的真迹,子慎听了便是想重金购下作为寿礼,可也不敢轻易的买啊,若万一是赝品,赔了钱是小事,送出礼丢了人现了眼可就是真没脸了。” 一来二去,胡氏便怂恿着魏楚欣道:“所以还是厚着脸皮要劳动二嫂一回了,二嫂最是好说话好相与的人了,就答应了妹妹这个无礼的请求吧,若验看出真假,就是子慎和妹妹欠了二嫂一个大大的人情了。” “这倒也不是我不依,只你也是知道的,侯爷不在家,我也不好出门……” 听到一半,胡氏就打断了魏楚欣,笑着说:“二哥说话不作数,原是府上老太君都点头了的。” 说着,胡氏还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学老太太道:“先老太君是这么说的:‘也不知你们柳家是什么门楣,一个能人也找不出,头几年你们大房请我们楚儿管家,现你们二房又来劳动楚儿当啄木鸟,楚儿这么个能人,偏被你们柳家给盯上了。’这老太君是多么的偏心眼,在心里已然是把二嫂当珍珠宝贝般的给护起来了……” 这话是不是老太太说的不知道,但胡氏学的倒是有鼻子有眼的,直在梳妆台旁亲自笑着给魏楚欣递过了首饰,明眸善睐,心明眼亮的人,只也偏生就是瞧不见魏楚欣脖子上那让人想入非非的红印子。 出了侯府,上了马车,一路上都有丫鬟拿帷幔遮挡着,谁想瞟一眼这候门里的二少奶奶也难。 说是朱雀街街尾有一家书画铺子,只柳子慎是什么身份,就算是辨真伪,也不会屈尊降贵,真请魏楚欣去人流混杂的铺子。 正如胡希乐那句话:整条朱雀街的铺子差不多都是原东庭的。 所以私宅对这些王孙公子哥来说,就如同那戴在手指上的指环,一处两处,囤到最后,都忘了自己有多少了。 便又是一处私宅,胡氏引请魏楚欣到宅门口。 宅门打开,胡氏反倒是略有深意的笑着,站定后怎么也不肯进去了。 第三十三章 他是个混蛋 () 什么辨别画,原又是萧旋凯的安排。 魏楚欣进去时,就见着那宅子正堂门打开着。 萧旋凯站在堂门口,在看着她笑。 已然不是昨晚上闷闷不乐,不让人好过的模样了。 魏楚欣便原处停了下来,侧过了头去,不愿意和他对视。 萧旋凯下了堂前台阶,走过来接她,走到近前,温柔的商量说:“大日头底下的,当心晒着了,进屋好不好?” 晒着了怕什么,晒着了也比昨天晚上他对她那般要好……魏楚欣就想开口回怼他两句了,只是想想,原没有什么意思,她跟他说话,倒是有示好的态度似的。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作何每次都这样。他对她好一点,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就要巴巴的扑过去么。 就不,偏不。 进了屋,他亲自给她拉过了椅子。 一侧的丫鬟果然拿过一幅画来,打开一看,果真是前朝真卿老先生的真迹。 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的真迹。 经过了大半日的反思,萧旋凯自然也知道自己错了,作何就那么小心眼,她和芮禹岑怎样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昨日那般对她,她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回想起来,萧旋凯更是觉得对不住她。 “快看看是不是真迹,若是真迹,咱们就觅下,若不是,再让给慎子,好不好?”他在一旁哄她。 这么珍贵的画,一个半天就让他给寻到了,想来是出动了很多人同时寻找的吧。 侍候着的丫鬟们退了出去,此时这偌大的正堂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楚儿,别这样不理我好不好,你说句话好不好?”他轻抚着她的脖颈,上面那印子也实实在在的提醒着他昨日做的有多过分。 魏楚欣就是不说话,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开口说话了,萧旋凯就会认为他又把她哄好了。 “昨天是我不对,你别这样好不好?”所有喜怒被一个人牵动着,她对他笑,外面是潇潇骤雨他也觉得天气真好;她不理他,外面即使是阳光明媚,他也看不出太阳。 萧旋凯就还希望魏楚欣向以往一样,打他骂他,无理取闹和他发脾气,因为他也知道,那样过后两人就能和好了。他就怕她这样不理他。 魏楚欣觉得自己的情绪无解,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发疯的。 萧旋凯哄了她良久,最后魏楚欣不冷不热的问他,“昨日你不是说,再不允许我出门了么?怎样这么快就变了,又故弄玄虚的安排我出来?” 萧旋凯笑着说:“气话楚儿也信。” 魏楚欣就微微淡笑着说:“侯爷说的什么话我不都得信么,若是不信的话,侯爷就会让我‘试试看’,昨晚不就试过了么。” 七年时间,魏楚欣敬仰过他,喜欢过他,疏远过他,害怕过他,也羡慕过他,只却从没有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她讨厌了他。 什么承诺,他萧旋凯就是彻头彻尾的混旦,当初一句“我信你”,她错信了他,他把她哄骗到了手。 婚后他就变了样,魏楚欣就不明白他一个男人为何比她这个女人还善妒,嫁给了他,她就不能轻易再和别的男人有交际,不能和别的男人说话,否则一旦被他知道,准没她好受的。 因心里放不下她,萧旋凯把部里的事宜推了。 此时单独抽出来一个下午,带她到城外散心。 两人一骑,他的马同他人一般,又自信又张扬,驰骋在郊外古道上,万里扬尘。 魏楚欣不明白萧旋凯看上了她那点,京里许多人艳羡她是煊武侯萧旋凯喜欢的女子,只说出来也许有人不信,他的爱,让她感到窒息。 从她点头说愿意和他在一起的那时开始,她就跳不掉了。只这个道理,是后知后觉到婚后他第一次幽禁于她时,她才知道的。 郊外的风燥热的袭卷而来,魏楚欣被吹的睁不开眼睛,一时悲从心来,眼泪簌簌又不争气的打在脸上。 萧旋凯把她放在前面,他环着她的腰,她越哭,他越是要伸手抹掉她的眼泪。 愁绪无限,他觉得他真他娘的是个混旦。他连他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又作何说爱她护她的那些空话套话。 往回走时,魏楚欣昀了一气对他道:“以后每个月我要出府两次,去铺子里。” 萧旋凯松了一口气,俯身过来,轻抵着她的肩头,温声笑说:“好,都依你。” 有她这句话,他头顶上的阴云天气晴了。 晚上梳儿在里屋铺被,魏楚欣靠站在案旁,吩咐道:“把侯爷的被子留下,把我的被子铺到外屋榻上。” 听的梳儿正铺被的手停了,一时侧头看向魏楚欣,想开口劝两句。 萧旋凯洗完脚进来,眼见着床上只有一双被子,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丫鬟们退了出去,他便抱着被子去外间找魏楚欣。 魏楚欣靠在引枕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正往这面走的萧旋凯。萧旋凯就赶紧要解释,说出来的话有点语无伦次的。 “那个……你先别生气,都听你的,今晚咱俩不在一块睡,这里不舒服,还是你在卧房睡好不好?” 魏楚欣听了也不说话。 萧旋凯就自作主张的将被子和人一起抱了起来,往里屋走。 放她下来时,魏楚欣说:“明晚也这样睡,你要是觉得外间不舒服就别来了。” 萧旋凯俯身在为她铺被,横竖都弄不清楚,直铺成个四不像,他自己还挺满意,“看我铺的是不是比梳儿铺的好,明天还来给娘子铺被,好不好?” 一晃半个月,两人都分房睡。 身子的印子消了,魏楚欣便是要出门了。 事先由萧旋凯对老太太和大夫人打好招呼,魏楚欣出门来就轻而易举。 走后门去了磬醉酒楼,吕福见东家竟然来了,真觉得是比太阳从西面出来还稀奇呢。 一时招呼伙计看座上茶,管事久了,真当自己是几家分店的主人了。 拿来账本给魏楚欣过目,魏楚欣坐在柜台前翻着,就听吕福汇报着说:“原东家不来,小的也要书信过去了,今年供应酒的铺子坏了,小的正觉得此事棘手不知如何开交呢。” “什么供应酒曲的铺子坏了?” 吕福解释着说:“原酿造红曲酒的酒都是在婺源造铺子进的,只今年这铺子易了主,这新到任的无良的死掌柜,为了省钱在酒上偷功减料,进第一批的时候倒还没察觉呢,只今天卸第二批,经酿酒的几个老师傅反应才知道的。” …… 第三十四章 见昔日颜氏 () 自打生完瞳儿后,魏楚欣的小日子也就正常了过来。 这天是九月上浣第五天,梳儿自是也记得魏楚欣的小日子,早上服侍魏楚欣更衣的时候,就准备了灰口袋服侍魏楚欣先垫着。 只等晚上的时候,月信也没来。 梳儿便看着魏楚欣,笑说道:“这两年都很准呢,每个月到了这一天准是要来的,姑娘莫不是……” 才欲说下话,就听门口有脚步声。 魏楚欣便摆摆手道:“迟了一日两日也是有的,先不要声张。” 这边萧旋凯就走进来了,眼见着梳儿隐晦躲藏着端着灰口袋出去,他也才想起来月初,是到两人不能到一块的日子了。只心里又不禁笑想,就算她没来小日子,也不同意他进屋来睡。 晚上也不需魏楚欣开口了,在屋里和她说了会话,他便也识相,抱着被子,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的往外屋走了去。 魏楚欣视而不见,自然不会开口留他。一时靠坐在榻边,静心依次探着自己的左脉和右脉。 寸关尺三脉,皆是流利圆滑如按滚珠,若想找个理由说不是喜脉,都无可能了。 要说也真准,那黄桷子汤药一停,就怀上了么。 魏楚欣就在想:也亏得这半个月两人正闹着别扭,要不凭屏萧旋凯……非得故事重现,像怀瞳儿时那般,闹得尴尬又难堪。 失神间,萧旋凯又走了进来,坐到了她旁边,“我东西找不着了,楚儿有没有看见我的玉佩,就是常戴着那块,坠子还是你帮我上的呢。” 魏楚欣就无语的看着他在床上东翻西找,直坐在那里,就再不动了。 “找没找着,用不用多点几盏灯帮你照亮啊?”魏楚欣侧着头,并不愿意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 “楚儿,”他便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商量了起来,“我今天不在外屋睡了可不可以?” 他没深没浅,魏楚欣就本能的护着肚子,抬眼就正对视上了他,看着他那一张长驴脸,禁不住讽刺道:“你读过《诗经》么?” 萧旋凯见是魏楚欣终于肯和他多说话了,就顺着她道:“没读过。” 魏楚欣眉头一皱,往出推他道:“没读过算了,和你从来也没有共同语言。” “读过,不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么,我读过。”萧旋凯就马上改口,笑着说。 “氓之蚩蚩,形容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听不懂,氓之蚩蚩说的是什么意思,娘子给我这个粗俗的武人解释解释吧?”萧旋凯看着她笑说。 “听不懂自己查去,找我给你解释什么,我是你的教习么,你可曾给我发俸禄。” “发,娘子要什么俸禄我都照给。” “这话你说的,”魏楚欣一时就看着他笑说,“要我给你解释也行,你得答应一年别碰我。” “这事比登天还难。”萧旋凯自以为得到了暗示,这里俯身过来,半个月没到一块了,来了小日子不能……亲一亲也好。 原是距离产生美,半个月没亲近过了,此事他便是那般的急切。 眼见着他没完没来,魏楚欣得了喘息的机会就说:“你以为我同你说玩话呢么?” 萧旋凯正是觉得得了甜头,继续摆弄着,也不应声。 魏楚欣眼见着他有了反应,也就极其故意的说:“别碰我肚子。” 萧旋凯哑声承诺着,“不碰。” 只是他粗糙又干燥的大手上下求索时,哪里还管那些,魏楚欣就往上移了移,一时对着他耳畔说:“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么不管不顾,不怕伤了我,也不怕伤了孩子么。” 听的萧旋凯霎时一顿,看着魏楚欣的眼睛,确认的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魏楚欣也就环住了他的脖子,笑看着他说:“恭喜萧大人,你又一年不能……” 不等她说完下话,萧旋凯已是喜得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鞋都顾不得穿了,环着她在地上绕了几个圈,只一遍一遍的道:“天呐,我又要当爹爹了,这胎要生个女儿,我也是儿女双的人了!” 他一得知此事,恨不得将整个京都城的人都通知了。 和乐堂这面宋妈妈在服侍老太太洗脚,就见着了前来报喜的丫鬟,一进了屋子,跪地便是笑说:“恭喜老太太,二少奶奶又有了!” 老太太本来混混沌沌的要睡着了,听了这话,一时也精神了,幸福的褶子堆到了一块,点头笑着说:“楚儿又怀上了,这胎怀得巧,是我萧家偏得来的!” 宋妈妈也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二哥儿没去上北疆,在这找补回来了!” 第二日,怕是不稳妥,又特意请了宫里面的郎中来瞧。 派来的是医源馆里的颜氏掌馆,足可见天家对萧门子孙的重视。 有太后懿旨,颜氏就再是不愿意迈进侯府的大门,也得硬着头皮来。 大夫人旧疾未愈,不能出屋。 府上老太太腿脚不便,特意吩咐了身旁宋妈妈陪着魏楚欣看诊。 颜氏被人引请到爱晚居时,魏楚欣正靠坐在软榻上喝着滋补的汤药。 现如今这颜氏已是从医源馆属官,晋升为正五品掌馆了,只到了萧家,她还是得给魏楚欣行礼。 看诊过后,确实是喜脉,胎儿刚足月余,健康无虞,另又开了安胎的方子。 宋妈妈听了便是告了辞,回和乐堂给老太太报喜去了。 爱晚居这里再无外人,那颜氏心知自己如何上的位,此时和魏楚欣单独相处,脸红心跳,大抵是心虚。 魏楚欣却不提昔日之事,吩咐梳儿给颜氏上茶,和她笑着寒暄了两句,“颜掌馆近日可好,医源馆列位教习属官可好?” 颜氏虚虚的搭着椅子边,并不敢实坐,接过梳儿递过来的茶,道了谢,强自压下心虚,赔笑着回魏楚欣道:“托萧二少奶奶的福,下官近来无虞,医源馆里众位属官也都好,自萧二少奶奶走后,众人都时常惦念着呢。” 说来魏楚欣还是要感谢颜氏,若当初没有她冒名领功,她自己便是要将事情和盘托出。 “以前的事便是都过去了。”魏楚欣说给颜氏道,“现如今待在府里,便才知相夫教子的好处。医源馆诸事繁杂,颜掌馆在教习之余,也是要保重些身体。” 颜氏眼见着魏楚欣笑得温和,然不提以前之事,心里稍安,赔笑着也说:“二少奶奶是尊贵之身,自来是锦衣玉食一辈子的,能在侯府里相夫教子,是京里多少女子的奢望,只二少奶奶却然是天成,眼下又怀了二胎,真真是让看着都是羡慕呢。” 一时挨到了时辰,颜氏才起身告辞。 魏楚欣吩咐梳儿将人送至府门口,又给了丰厚的赏银。 颜氏出了府门,才是敢平呼送出一口气来。终日提着的心自此才松了一松,心下也就在想:这魏氏大抵也是寒门出身,如今飞上枝头嫁到了侯门里来,应也是有百多辛苦,既然她本人已是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心态,不再追究此事了,这掌馆之职,自己安心做着也就是了。 第三十五章 人生转折 () 晚上萧旋凯回来,给魏楚欣带回来两封信。 吕福的和程凌儿的。 吕福在信上说:卖酒的商铺找到了,但因购的急,比平日里多花了三倍的价钱。 是否要购买,询请魏楚欣最后给拿主意。 程凌儿在信上说:今年靖州大旱,庄稼打不出粮来,许多地主苦于交税,正争相想要交地,眼下粗略统计,有良田一百五十余顷,洼田五十余顷。 问魏楚欣是否想要购之。 两件事情压下来,魏楚欣手里拿着的粥就喝不下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萧旋凯眼见着他怀里的人愁眉苦脸的,就禁不住问:“怎么了?” 魏楚欣轻叹了一口气,枕着萧旋凯胳膊的脑袋往他那边又移了移,轻抚他的侧脸,商量说:“我明天可以出府么?” 萧旋凯揽着她腰的手就移到了她的小腹上,轻轻的抚着,“我闺女同意么?” “都还没成形呢,它知道什么。”魏楚欣就按住了他的手,“别转弯抹角的,你只说你同不同意?” “我倒是同意,”到底是要有后半句的转折,“只是外面人多,车马也多,你这才怀上,奶奶和母亲也不准你出门……” 听到一半魏楚欣就伸手堵住了他的嘴,气的推开他的胳膊,也不枕着了,和他保持距离,“不出去了,往后这一年一次门都不出了,没得我求你一次你拒绝我一次。” 萧旋凯听的想笑,就逗她说:“这样才好呢,养女儿得静,要是怀着她的时候你东跑西颠的,生出来非得和她姑姑一样……” 魏楚欣听着心里就更气了一分,一边来拽他枕着的枕头,一边和他争论道:“这枕头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我不给你枕,什么叫东跑西颠,谁总是东跑西颠了,我出门一趟都不行么!” 话说了出来,萧旋凯半日里都没说话。 一时魏楚欣禁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就见着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仰面躺着,眸底深沉黯淡,蹙眉失神的在想着什么,脸上倒是不似他平日那般了。 原来他也有烦愁的时候。 回想着刚才两人的谈话,魏楚欣也才后知后觉到为何他的眉头会蹙的那么深。 原是他妹妹萧旋翎深陷北疆,生死不明…… “高承羿领兵出征快两个月了,只一封捷报也还没传回来……” 他今日倒是一反常态,和她讨论朝堂上的事情。 只魏楚欣真觉得她自己是个胆小如鼠,又杞人忧天的人。萧旋凯一同她说这些事情,她心里就要跟着发慌。 忍不住凑近一些,向他打探消息:“北元就在京城的正北面,这要是守不住打了进来,可怎么办呢?” “距离几千里呢,要打进也得打一阵。” 听萧旋凯这话,魏楚欣也就更不安了,摇了摇他的胳膊,又确认的问了一遍:“你说真的,还是玩话?” 萧旋凯这也才注意到把她娘子给吓到了,就转过身,又将她揽在了怀里拉回话笑说:“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你长得又不高,怕什么。” 在西州那半年,她几乎是从人间炼狱里爬回来的,眼下她三分有二的生意又都在京城,她如何能不怕。 萧旋凯也知道她那点心思,捏着她小脸,笑说道:“所以说,你在京城开铺子要当心些,要是哪天城破了,赶上逃亡的时候,别说是铺子了,就是那些金银细软,又能带上多少。钱财乃身外之物,你就在家里安心的待着不好么,赚什么钱呢,你侯爷就算是变成白丁,也养得起你。” 听他的语气,魏楚欣也才反应自己被人给戏耍了一番,齐国泱泱大国,建国不过百年,国运正盛,又岂能就这么被北方胡族轻易破城。 “要是白丁,你也是目不识丁的白丁,到铺子里连账房都做不了,也就当个跑堂,还养得起我呢。”魏楚欣回怼他道。 听这话,萧旋凯也就俯身压了过来,“以前倒还没看出来,你是个嫌贫爱富的,若我真是个跑堂,还娶不到你了是么?” 魏楚欣抬眸看着他,眼见着这长驴脸近来虽是瘦了,只脸上的线条也更明显了,要说长相么,不说万里挑一,千里挑一也是足足有余的。 他若真是个跑堂,还真就好了呢,他若要真是跑堂,她就养了他,也学着京里这帮王孙公子,置办一处私宅,金屋藏个男人,找个吃软饭的,那时就得是他哄着她了,说一不二的人变成了她魏老板。 天呐,这样悠哉美哉的日子,怎么才让她想到呢。现在赚了这么多钱有什么用,被他给霸上了,再是想藏个谁,也没有实施的条件了。 “怎么不说话,说到你心坎里去了?”萧旋凯就是要打破她的痴心妄想,“这辈子碰上我算你倒霉,以前想着你是个没人疼的姑娘,我比你大又已经娶妻,你不愿意跟我,我也不愿意勉强你。若我真是个跑堂,你以为还由得你愿不愿意么,先是霸王上弓,到时候魏侍郎碍于他的颜面,你早就是我的人了。” 魏楚欣还就是不愿意听他说话,咋舌说道:“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么,若你真是个跑堂,我早报官抓了你了,还由得你无法无天么。” “你舍得报官抓我?” 魏楚欣也就想到了以前,他还在追求她的那年。 是上元节的晚上,在常州的大街上,满城灯火辉煌,他身着白袍,站在满街的红照里,清冷的身姿,但看着她却是那般温柔着的。 面对面站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他看着她眼睛,笑说:上元节快乐。 那时那刻真的动心过,心里仿若装着一只鼙鼓,在激越的被人敲打着,传到耳边,是砰砰砰连续又清晰的心跳声。 那时她以为他是不染纤尘的谪仙,就对她一个人破了仙规,她迷恋着他身上的淡淡的沉水暗香,是悸动憧憬的味道。怎么没有幻想过,若是和他在一起,该是得过怎样的日子啊。 只等真嫁给了他,才蓦然惊觉不是那样的。他从天山上不染纤尘的仙,变成了尘世间最具有欲念的人。 是他教给了她那些夫妻之间不能对外人道也的隐秘,那种事情,从排斥到接受,夜里被他威逼利诱,千逗百哄,她把什么都给他了。 魏楚欣就看着他,还是当初的长相,只不知为何,她就觉得他变得讨人厌了,这样屡教不改,尤其小心眼的人,除了自己还愿意接纳他,有哪个女人还会喜欢他呢。 …… 晚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魏楚欣筋鼻子说他道:“以后别熏香了,挺大个男人,怎么学的和女人一样。” 说完,她也就想起来了,那年在梓浣山时,两人共骑一马,她笑着问他:是什么香,这样好闻…… 第三十六章 女掌柜 () 第二天早上,魏楚欣就还是不肯罢休。想要出门去,只能在萧旋凯这里找突破口。 晚上睡的好,她便比他醒的还早。一时压在他身上,唤他起来,“别睡了,你该上早朝去了,快醒醒。” 四遍更还没打呢,萧旋凯在睡梦中应了一声,只半日里也不肯动身。 “你起不起来?”有孩子作为保护伞,魏楚欣就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般的,也敢胡作非为了起来,爬到他身上,紧紧的捏住了他的鼻子。 彻底被他弄醒,睁开眼睛时,只见着屋里残烛明灭,他娘子压在他身上,两人面对面的看着对方,她长长的柔发搭落在他的肩头。 “想干什么,嗯?”伸出手臂护住她的腰,萧旋凯挑眉,语气中充满不正经的各种暗示。 话说的萧旋凯喉咙一滚,若不是她带着他闺女,这样好的天时地利,也就差“人合”了。 “我真得出去一趟,不是你答应过的么,一个月两次的,这才月初,我还有出去的机会呢。” “不是不让你出门,你这带着孩子呢,出去我不放心……” 就还是那套话,魏楚欣听到一半就不耐烦的拿手堵住了他的下话,蹙了蹙眉毛,板着脸,“就出去一趟,在你这儿就这么难么。这是我告诉你了,若不告诉你,你还不知道这个孩子的事呢,别说那些没用的,就说你让不让我出去。” “让不让,你得先松开手,容我说话吧。”嘴被她的手紧紧的捂着,萧旋凯的话吾吾的传了出来。 这话提醒了魏楚欣,只她不松开不说,反而捂的更紧了,“若同意我出去,你就点头,若不同意……”说来魏楚欣还真没有什么能胁迫住他的,“若不同意,等你以后有用着我的时候,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萧旋凯听着,就又朝她挑了挑眉,一时伸出舌头,朝着她手心侵袭而来。 魏楚欣猝不及防,也就拿开了手,一边要挣脱开他,一边啐骂,“真是无耻!” 萧旋凯也不放开她,双手护着她的腰,笑问:“躲什么?” “不躲还等着吃亏么。”说着,魏楚欣就向后伸过了手,要扳开他的胳膊。 “别闹,亲我一下,我就放你下来。”她蚊子腿般的力气哪里是他的对手,萧旋凯就笑看着她讲起了条件。 “亲你一下,你就让我出府?”魏楚欣混淆着问。 萧旋凯就勉为其难的说:“那也行吧。” 魏楚欣比他更勉无其难的照着他额头碰了一下,“好了,你该放我下来了吧。” “你这也太敷衍了吧,一点诚意都没有。”总之是时间还早,他也愿意耐着性子和她磨牙。 “还想怎样,你又想出尔反尔么。”魏楚欣反倒是无耐。 说说话刚好打四更了,萧旋凯也就放开了她。 穿衣毕,临要走时,他嘱咐她道:“天还早呢,再睡一会,等用过了饭,再安排你出去。” 上午辰时末刻,魏楚欣才带着丫鬟出得了侯府。 有时候想想,这齐国的规矩是单给女人定的。一道院墙隔着,往里是寂寥深宅,出了这道墙,就是大千世界,另一番天地。 男人们整日里进进出出,唯独把女人们锁在里面。若想要每个女人真正越过这道门槛,合该是要经历怎样一番朝代更迭观念革新的…… 到磬醉酒楼总铺,吕福已是在等着魏楚欣了,亲自递过茶来,将在信里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魏楚欣听着,点了点头。 供给到广盈库的一千坛红曲酒乃御用贡品,是铺子里这两年最为赚钱的一项,因提前就签了契子做了保,这两日必须将新酒下窖,以保证明年如期如数上交。 去年在京里,多家酒坊竞争这供给的资格竞争到不择手段,头破血流。红曲米酒虽是保质保量,但若不是有胡希乐和萧旋凯这层关系,磬醉酒楼要中标也难。 “婺源造偷功减料两万石酒都废了,常和婺源造合作的铺子也都栽了,眼下这酒哪哪都脱销,有钱都买不来呢,若不是新坊的郑掌柜和咱们铺子常来往,现下这个价钱也还买不下来。” 魏楚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算盘,按照吕福说的数一对,在心里禁不住就叹了一口气,按这个成本算,不赚钱不说,倒是要赔上了。 将算盘往案里推了推,魏楚欣抬头看了看屋里各大管事,最后视线定在吕福身上,问道:“这酒属咱们铺子要的最多,吕管事与郑掌柜谈了几次,看能不能将价格再压下来一些了?” 吕福站在旁边惯会察言观色的,不似魏楚欣不在时那般威风了,此时微躬了躬身子,拿起紫砂壶给魏楚欣添茶,斟酌着说:“就现在这个价钱,还是前天在紫轩阁请郑掌柜吃了饭之后才谈下来的呢,直谈的脸红脖子粗,郑掌柜也说了,他手上这一批酒,是一直压着没出手,专等着卖给咱们磬醉酒楼的,若现在出手,别说是这个价了,就是再加三成,也是转手就售空的事。如今他把事情做的仁至义尽,就是因为和咱们铺子尝尝往来,他敬重东家行事利落出手大方。” “郑老狐狸,他想着如何狠狠宰我一笔呢。”听的魏楚欣禁不住淡笑了笑,接过吕福递过来的茶,转而不再提这茬,只吩咐道:“还请各管事把今年所有分铺总铺的账目都拿过来,我要看看账目。” 如何也没想到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好端端的日子,魏楚欣突然就要对账。 听的吕福当即就怔在了原地,头皮发麻,脸上也有些难看,强自和缓过来,转移话题,搏了一回,赔笑着说:“那酒东家要定下么,郑掌柜要今日上午给回话的,毕竟是短缺又棘手的东西,若是转手卖给别人了……” “他敢!”听的魏楚欣就把茶杯敲在了案上,复又拿起算盘,上下摇了摇道,“这批酒得先可着咱们磬醉酒楼,除非我松口说不要了,如若不然,他敢先出手卖给别人,倒是让他试试。” 这两日所有的人都被那郑掌柜牵着鼻子走,屋里站着的其余几个管事听这话倒也都跟着直了直腰,扬眉吐气了一回。 要说这个靖州来的女东家,在京里酒坊堆里霸气着呢。也不知道后头到底有什么背景,只磬醉酒楼在京里开了这么多年,大小危机也遇着的不少,吕福总管事就是个很会做人的能人了,只这年轻女东家大抵是比福管事更有些魄力。 第三十七章 有惊无险 () 吕福的话最终也没能转移魏楚欣的注意力。 各分铺掌柜见状,皆应了声,回去取账本了。 一时两大摞瞳儿那么高的账本摆在魏楚欣身旁。 魏楚欣便是看着账目拿着算盘,一笔一笔的过着数目。 要说来众人对东家还有一点佩服的五体投地,那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可真不是捧出来的。 梳儿和石榴在一旁给魏楚欣打下手,只见着她们姑娘看着那一本本让人头疼的帐目,竟还是十分悠闲的样子。 以魏楚欣的速度,足足翻了两个时辰,也才只对了三分有二。 程凌儿那面正等着魏楚欣回消息,她出门一次又是千难万难,几件事压在面前,也就没了空闲的时间,以至于吕福把午饭摆来多时,也没空去吃。 直等下午未时末,才把这账目对完。虽说几家分铺开着,声势犹显浩大,但要一时挪出几十万两来,也是没有的。 吕福侍候在一旁,要说这些年趁着魏楚欣不能时常出来,他在铺子里都动了哪些手脚,一笔一笔的数目,太是多了,多的他自己也数不过来,也心知肚明,只要做的不太过分,向来开明大方的魏家三姑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过去了。 只今日魏楚欣突然来对账目,他心里却不能安了。 眼见着魏楚欣终于放下了账目和算盘,吕福才插嘴笑说道:“饭菜都凉了,小的这就着人再准备新的来。” 连看了几个时辰的账目,看的魏楚欣有点眼花,摆了摆手,见各分铺管事俱是退了下,她才是对吕福笑说:“表哥别麻烦了,饭就不吃了,时辰也不早了,你打发个人到玲珑阁,只看张掌柜在不在,快去快回,我等着回话。” 吕福应了声,就出去安排。回来时,还是着人端来了新做好的饭菜,笑说道:“正趁着传话的空荡,东家也就把饭吃了。” 梳儿和石榴也都适时劝说:“是该吃些的,就不为了自己,也该为肚子里的小少爷呢。” 吕福听这话,就忙又站了起来,马上笑着道了恭喜,说了几句喜庆的话。 魏楚欣笑着,也让吕福坐下同她一起吃了饭。 临要吃完的时候,吕福终于是忍不住提了一句:“那玲珑阁的张掌柜为人并不怎么样,东家要亲自见见么?” 魏楚欣夹了个丸子吃了,点头说:“不仅要见见,还是要登门拜访的。” 一时派去的人过来回话,“那玲珑阁的张掌柜听说是东家要过去拜访,泡了茶在等着呢。” 魏楚欣也便备了礼品,去了玲珑阁。 里头那张掌柜是个土生土长的京户商贾,手头上捏着几位数的现银,财大气粗,专做倒捻的营生。 魏楚欣便是道明了来意,开出了能接受的最高的利钱。 “这些年就都是听说,说是磬醉酒楼的东家是个女子,我便是想,得是个什么个凌厉妇人能把这生意铺排的这样大,大大小小十来家铺子,要说是把京里的酒行给垄断了也不为过的。只今日有幸见到真身,才真真是开了眼界,原是这样的妙人。”那张掌柜三四十岁的样子,从祖上继承而来的万贯家财,是从小在蜜罐子里养出来的,生活优渥,情场自然得意,说话之间,眼睛就不住的往魏楚欣身上瞟。 他去年没了大老婆,一直想再物色一个更般配相当的。这一见了磬醉酒楼的老板娘,倒是把放利的生意暂放到了一旁。 魏楚欣同其周旋了几句,笑说:“张掌柜说笑了。” “不不不,韦掌柜太过自谦了。若说不愧是磬醉酒楼的东家,别人来我这倒捻,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就是一万两万的,只韦掌柜让人大开眼界。那个谁有云说:‘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韦掌柜这是谈笑间就是五十万白银呐。” 魏楚欣赔笑:“张掌柜真是博学风趣之人。” “这说的哪里话,自来是那帮穷酸秀才讽刺咱们无商不奸呢,这生意做的大了,肚子里若不装些墨水,怎么和人攀谈呢。”说说张掌柜就又不往正题上说,“近来请了先生也读一些诗书的,都说读书怡情,还真不是白话,韦掌柜近来可有读书?” “不抵张掌柜有闲情雅致,说来还是为了那五十万的事情整日烦忧,若张掌柜此番相助,利钱……。” “,今日一见到妹子,就觉得一见如故,还什么利钱不利钱的,咱们都是生意人,谁还没有个缺钱的时候,妹子说是吧!”已然是变了称呼,“妹子可曾婚配,也不知妹夫是哪人,也是商贾不是?” 眼见着那张掌柜还要往下问,魏楚欣就适时的点了点头,打住道:“哪有这个年龄还不曾嫁人的,张掌柜说话还真是风趣。” …… 没倒到钱,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一时出了玲珑阁,石榴在旁终于忍不住道:“那个老男人不会是看上姑娘了吧,这事可千万不能让侯爷知道,侯爷若是知道姑娘和个那样的人聊了这么半天,还不又得发脾气!” 梳儿便是赶紧堵石榴的嘴,压低声音道:“越是不能让侯爷知道你越张扬,你把这后头跟来的府丁当成空气了不成,心直口快的,没个心眼。” 石榴这也才反应过来,知道说错了话,吐吐舌头摇头说:“一时疏忽了嘛,下次注意,下次我一定注意……” 上了马车,便是要先回侯府了。因萧旋凯事先有特意交代过,一定要小心驾车,马夫便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赶着车。 只这越是小心,越是出错。 前头迎面跑来一赤脚的醉汉,不管不顾照着这四马并驾的车就奔了来。 那套着的四匹马乃西疆纯种的大宛名驹,马腿健硕无比,若不及时停下,便就是要了一条人命。 马车硬着头皮收了缰绳,车顿时就停在了路中央。 坐在车头两侧的梳儿和石榴正笑着交谈着,只这突然一停,好悬将两人甩了下去。 车里魏楚欣身子也跟着向前一倾,郎中的本能,她便是比普通的女子反应更快了一些,双手护住了小腹,万幸有惊无险。 “他娘的,这个死疯子,不要命也别到这来找死!” “躺在地上装死不是,这马碰着你了么,侯府的车你也敢拦滚、滚、赶快滚!” “怎么了?”耳听着车外的骂声,魏楚欣轻抚着小腹,朝外问道。 第三十八章 他乡遇故知 () 石榴和梳儿这也才反应过来,她们姑娘肚子里的小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思来脸都白了,声音也变了,忙迭声问道:“姑娘怎么样,姑娘没事吧?” 车外的马夫和一众跟随着的的府丁也都吓得没了主意。 魏楚欣缓了口气,“不妨碍。” 终于方才都松了一口气。 “此事实属意外,说出去让人后怕不说,反而要追究责任,现下既然无事,众位也就不要同侯爷讲了吧。”魏楚欣又朝外说道。 本来今日就是强自出来的,若萧旋凯得知了此事,那她往后也就别再想出门了。 二少夫人宽宥,驾车的马夫自然第一个赞同,只是旁人也许就不是了。 正当几个府丁要把躺在地上的泥垢醉汉抬走时,那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眼见着了石榴,就一下子窜坐了起来,边往石榴这旁扑奔,边喊道:“姑娘不认得我了么,三姐儿人呢?是我,姑娘认不出来了么?” 石榴定睛细看那人,不正是魏孜津的姥爷罗育人么,这在靖州待的好好的,他来京城做什么。 府丁们拦着罗老爷子不让他近石榴的身,石榴便摆摆手道:“放开这罗老爹,是认识的人。” 一时魏楚欣见了罗老爹。 多年不见,这罗老爹跟着魏四到京城做活计来了。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了京城没人说没人管,重操就业,嗜赌成性,又在霸王楼里欠了一身的债,这次是输得连衣服也当了,仅剩的一双草鞋也因躲债跑丢了。 后面几个霸王楼的打手,眼见着罗老爷子竟然劫了一辆四马并驾带府丁的权贵之家的马车,一时作罢,撤了回去。 那罗老爷子见了,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嘴角一咧,感觉由是神气。 魏楚欣便带他到成衣铺子里买了衣服和鞋子。 罗老爷子穿着又干净又舒服的上等料子做的袍子,直感谢魏楚欣说:“好几年没见了,姐儿出手还是这么大方!听人传姐儿在京里嫁到侯府去当少奶奶了,了不得的威风,这也难得,还认得我这个老汉。” 魏楚欣笑着,一时对罗老爷子客气的道:“不知道老爹到京城里来了,若是知道,该是要登门拜会的。” “天爷啊,姐儿这说的哪里话,没得折损了我们这些小人!姐儿现在是了不得的人物,得是我们这些人登门拜访才是呢!” 寒暄了几句,魏楚欣便不免问道:“三哥哥在靖州,老爹怎么想着到京城里来了,人道是落叶归根,老爹现下年岁也大了……” 提起这茬,话才说了一半,罗老爷子就气的破口大骂了起来:“姐儿快是别提那个瓜眉日眼、狼心狗肺的羔子,我养他小,他不知道养我老,就说是现下他在靖州管理着数十家大店铺,哪一个铺子不是上万的银两,我瞧着这平时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的羔子是有些出息了,这羔子这么有钱,还用我费劲巴力做那些工赚钱了,这才把活给辞了!” 罗老爷子一肚子无理取闹的苦水,“先开始的时候吧,这羔子倒是还装得跟个人似的,每个月派人给我送十两银子。只这十两银子哪够花啊,我便去铺子里,堵着他要了几回,这羔子一看铺子里人多嘴杂的,也丢不起那个人,就给我两个半钱把我打发了。” 石榴在旁听着,忍不住问道:“每个月十两银子还不够老爹花么?别说是在靖州了,就是在京城,十两银子也够一五口之家花上几个月了。”一时也是嘴快,便问道,“莫不是老爹又重操旧业,赌钱耍牌去了吧?” 被说个正着,罗老爷子便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蓬垢的脑袋,笑着替自己辩解了起来,“这人老了,心里多少就寂寞,津小子虽给我买了套宅子,可他也不给我找个伴来,我要整日里在家闷着,可不是得闷出了病来,也就是没事的时候打发时间,和几个平日里相熟的人推几把牌九而已。” 石榴笑接道:“是推着推着,就收不住了吧,是不是又欠下了一身的债,老爹还想要和我们姑娘吐苦水,告状说找三少爷帮你还,他不帮你还么?” 说的罗老爷子又不好意思的笑了,摇了摇头,摆了摆手,只道:“靖州是什么样的地方,那里能输多少,也就是输了七八百两,这津小子有都是钱,可他就是铁了心的不给我还。那帮要债的鬼,舞枪弄棒,又是打又是骂天天的来家里闹,最后被逼的没法,把那羔子给我买的宅子卖了五百两银子,差的三百两,还是四姐儿看不下去了,说是津小子太过心狠,出手大方当即就支了银子帮我还上了。” 罗老爷子一时感慨说:“之后也正赶上魏家的老太太没了,四姐儿跟着你们二房的人进京吊孝之后便再没回来,去年才是派人把我接到了京里,四姐儿现在也行了,虽比得三姐儿你大富大贵,但大抵是比津小子有出息会做人,我在她铺子里做工,这对我也是很好了。” 魏楚欣又找了铺子给罗老爷子理了头发。 理发的空荡,魏楚欣眼见着他人也是足足上了岁数的,此时弯腰驼背,唉声叹气的样子,便劝说道:“逢赌必输,老爹这赌了一辈子牌了,还看不出来这里的章程么,这次一共又欠下了多少,我帮你还了,也就不要有下次了吧。” 罗老爷子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侧头推开正给他理着发髻的头匠子,对魏楚欣笑说:“有三姐儿说话办事这么个敞亮的人,小人我说什么好呢,这次实在是被人给骗了,输出去一笔不小的数目,四姐儿都帮不了我了,要不是遇上三姐,我真是要一头撞在南墙上自尽了。” 石榴不耐烦的问道:“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到底是欠下了多少?” 罗老爷子就低头伸了两根手指头。 石榴和梳儿见了,同时开口猜道:“不会是两千两吧,老爹你这也太能输了吧!” 罗老爷子听了,便是燥红了脸,摇了摇头,把头埋得更低了几分。 石榴睁大了眼睛问:“两千两还说少了,难不成你是输了两万两!” 听的罗老爷子赶紧解释道:“不是输的,可不是输的,是被他们生生的给骗去的,我也不识字,当时人说那欠条上是二千两,输的蒙头转向也就按了押,谁曾想被这群忘八羔子活活的给骗了,两千变两万,我几辈子也还不完啊!”说的罗老爷子肠子都悔青了,直声泪俱下的哭了起来。 第三十九章 赌债 () 说的罗老爷子也没心顺头了,跪在魏楚欣脚下,哭求了起来,“三姐是好人,三姐最是心善了,不还上钱这帮人断然是要人命的,三姐帮帮我吧。” 看的魏楚欣叹了口气,让石榴和梳儿扶罗老爷子起来。 “三姐儿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老爷子跪在地上抹眼泪。 石榴看着又是心软又是来气,只拽着老爷子袖子道:“你快起来吧,这么大岁数了,跪在地上不起来,是想逼我们姑娘不成么,若是有这样的章程,何苦一次次没皮扒脸的屡教不改,要说就那么好赌,一千两一万两的输,输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保命?愿意跪你就这么一直跪着,别起来,不跪都不行!” 梳儿将石榴推走,温声笑着劝罗老爷子道:“老爹先起来说话,您这样大的岁数了,跪在我们姑娘面前,这平白不是要折我们姑娘寿么。” 魏楚欣也道:“老爹先起来说话吧。” 罗老爷子才被石榴给数落了一顿,这给了台阶下,他便是顺势站了起来,拿袖子抹了眼泪,跟个孩子似的,眼望望的看着魏楚欣。 魏楚欣看着这老爷子,是哭笑不得,无奈的勾了勾唇角,问他道:“可知道当日你画了押的契子在谁手上?” 罗老爷子听了,点头如捣蒜一般的说知道。 …… 由老爷子在前带路,车马随从一径往保定桥这面走。 石榴坐在外头,直不耐烦的道:“老爹这到底是要领我们姑娘去哪里,有些话我们姑娘不好意思说,我可好意思说,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你是被人拐骗了,欠下两千两银子,我们姑娘看在三少爷的面子上也就帮你还了,若是你说谎,欠下两万两,谁也帮不了你,谁也不是开银号的,我们姑娘也正缺钱呢!” “姑娘就信我一回吧,现今也就只有这么个人能给我作证了,当日里她好心劝我不要赌这一场,我还只以为是她同赌场的老板是相识,她要当这和事佬,不想我赢赌场的钱呢……!”说的老爷子直跺脚,拿手搓着脸道:“真是悔死人了,要是有卖后悔药的就好了,我买它二斤来吃!” 石榴听着,就又禁不住接话道:“老爹还真是阔呢,若不是遇见我们姑娘,你连衣服都输光了,就是真有卖的,你拿什么来买,还卖二斤,这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呢,也不嫌臊的慌。” 老爷子被说的脸上燥红燥红的,连连应声道:“姑娘这话说的是,说的是……” 魏楚欣在里面隔着车帘子掐石榴的后背,“没大没小,怎么讲话呢。” “疼!疼啊,姑娘!”石榴鲤鱼打挺的直起了腰,不让魏楚欣再碰着她。 这便在保定桥头一间阔宅子门口停了下,罗老爷子在下面招呼魏楚欣道:“到了,就是这里了,这里就是红姐的宅子了,三姐儿下车吧。” 等车帘一被撩开,魏楚欣当即是怔了那么一下。 这不是玉红的宅子么,原来老爷子要找的作证之人正是玉红。 既然都到门口了,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何况老爷子的事,再怎样也得有玉红作证才能翻案,不若她还真拿两万两银子替老爷子还债么? 现如今就是有那样的心,也没那样的财力,也正如石榴所说的,她自己还在筹备着钱呢。 一时让门房进去传话。 平日里这个时辰玉红都是不在家的,偏生也是赶巧,今日是玉红身子不适,便没出门。 如果可能,玉红自是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同魏楚欣见面吧。 “才丫鬟来传话,说有贵客来访,惊喜得我昏昏沉沉的脑袋都清醒了,三姑娘快请上座,快上好茶来呢。”这里玉红穿鞋下地,亲自起身下榻过来招呼魏楚欣。 魏楚欣眼见着玉红一改平时穿着,只披着件家常的素色月裙,松松的挽着发髻,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光洁的额头上隐隐的透着虚汗,略过了那些讨人厌的寒暄话语,有些关慰的问玉红道:“看红玉姑娘脸色有些不好,莫不是生病了,用不用看一看?” “!”玉红下意识的拿帕子掩了掩额头,咬了咬嘴唇,笑着说道:“我是什么样身份的人,怎能劳动了三姑娘,这京城里的人有谁不知,魏家三姑娘是太后身边的御用郎中,我又岂敢让三姑娘看诊呢。” “红姨娘这说的哪里话……”这话魏楚欣几乎是脱口就说了出来了,只话到一半,也反应了过来,就咽回了下半句,转移话题,提起了罗老爷子的事。 现在的玉红已经变成了红玉,换了名字,也就脱胎换骨了。 魏楚欣想,那年在庄子里发生的事情,谁都不要再提了,两人是陌生人,此前从没有过交集。 现在的红玉希望如此……如果此前魏三鹏这个败类人.渣从来没有出现过该有多好。 “原是这件小事,那罗老爹人在哪里呢,叫他进来说话。”玉红是何等聪明圆滑的人,只魏楚欣稍稍一提此事,她便马上会意了过来,笑着让人去请站在外面不敢轻易进来的罗老爷子。 眼见着老爷子扭捏捏捏,又是怕鞋脏连在地面上蹭了几下鞋,又是抚了抚袖子,摸了摸衣襟,才敢抬腿,往门槛里迈,石榴站在门口就忍不住道:“这又不是相媳妇老爹你这是整哪出,就是打扮得再干净,里头的红玉姑娘还能看上你不成么?” 罗老爷子嘿嘿的笑着,“姑娘这说的什么话,我都快入土的人了,能想那事么。我只不过是想着京里这红姐由是个人物,怕是这样的宅子,禁不得我这个腌人进进出出的糟践呢。” 罗老爷子进了屋,就只站在门口,魏楚欣开口让他往里走他都不肯,非得是玉红摆摆手,朝他笑说道:“站在门口做什么,老爹进来坐吧。”他才敢进来。 “老爹的事情,三姑娘对我提了,原是那赌场弄错了数,老爹只输了两千两。这事报官未免也麻烦,又正巧我同那掌柜也相熟,等明得了闲儿,替老爹往场子里跑一趟,这事便是了了。” 听的罗老爷子眉开眼笑,玉红话音还没落,他就拍起了手来,连连感谢。 玉红道:“丑话说在前头,自来是久赌必输,老爹你这年岁也不小了,再不可赌钱了。俗语说:他乡遇故知,咱们都是靖州人,现下聚在京城里也由是不易,今儿我便做个多事的人,等明儿到场子,我倒要特意与掌柜提提,若老爹再去那场子赌一次牌,非是要潜人撵你出去再交到官府上治你个屡教不改之罪。这原也是为老爹好,老爹也别说是我们不给你体面。” 老爷子躬身赔笑着道:“了解,太了解了,红姐这份好意,小人领情了。” 第四十章 另辟蹊径 () 正说着话,便又有丫鬟来传话道:“红姑娘,那捣腾酒的小贩子又来了,等在门口快有半个时辰了,说是今日不见着姑娘,怎么也不肯走了。” “一旬里来七趟,也够锲而不舍的。”玉红忍着小腹处的不适,摆手吩咐丫鬟道,“都是混日子讨生活的人,谁又比谁更上一等呢,将人先请到客堂来吧,今日他走运,遇上了三姑娘这个贵人。” 丫鬟应声去了,玉红便笑对着魏楚欣解释道:“原是一贩卖酒的外地商人,这个月才来京里,说是手头上有一大笔的酒,但苦于没有门路,这酒也难卖。也不知那人在哪听的浑话,非是找我帮他打开门路,这也是有意思,我上哪有这个能力去,委婉拒绝了几次,只这人还真有点靖州商人的韧劲,百折不挠。今日三姑娘莅临寒舍,不仅使我这蓬荜生了辉,还给了他一次机会。” 玉红眼见着魏楚欣眉宇微动,眼波微转,没有拒绝的意思不说,反倒现出些兴致,便顺势而为,“三姑娘可有见见的兴致,若有,我当个牵引的路人,若无,权当我措辞不当,没提过这一茬。” 一时那商人等在客堂,玉红引请着魏楚欣走了进来。 当下里果真就谈起了生意,那靖州的商人自荐着自己的酒,承诺只要磬醉酒楼能帮其在京城打开销路,他便可以以一成的利润将酒售给魏楚欣。 魏楚欣笑说:“我要先验一验。” 靖州客商道:“明日亲自将样送到贵店,还承望韦掌柜派人接纳。” 魏楚欣点头,算是答应了此事。 …… 玉红送魏楚欣出了宅子,那靖州客商暂时留下了,想来是另备了谢礼要重谢玉红牵桥搭线之人情吧。 临上车之前,魏楚欣吩咐梳儿给了罗老爷子十几两银子,温声劝说道:“天不早了,这些钱老爹拿着,也好雇个脚力回四妹妹的铺子吧。” 老爷子见了银子眼睛就冒光,也不推脱,直接了银子过来,在衣袖上蹭了蹭,用牙咬了一咬,见确实是实打实的纯银,藏珍宝般的将东西掖在了腰间,才是心满意足了。 回侯府时,天都暗了。 萧旋凯忙到很晚才回来,一回了府,就有府丁向他禀告魏楚欣这一日的行径。 这里萧旋凯便是进了屋,眼见着魏楚欣正坐在那里看书,便直将其抱了起来,看着她问:“就说是不是有惊无险?” 魏楚欣眼见着他板着一张脸,怪严肃的,就知道是有人把下午的意外汇报给他了,只环住他的脖子,挽回着说:“这事纯属意外,何况现下不是没事么。” 萧旋凯把魏楚欣放在软榻上,轻抚着她的肚子问:“以后还出不出去了?” 事情还没办完呢,当然不能不出门。 但见着他脸色不好,魏楚欣便按住了他的手,口是心非的笑说道:“以后都不出去了。” “不像别的时候,现在你带着孩子呢,应该在家静养,等以后孩子落了地,去哪里不可以。” 魏楚欣听这话,撇撇嘴说:“我出门犹如登天,什么时候不是被你拿得骨头不疼肉都疼,才能出一次门。” 萧旋凯就是听笑了,俯身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不肯承认的说,“我哪有。” 一时萧旋凯抱着被子要去外厅睡觉了,只魏楚欣却从背后拦过他的腰,“去哪里,就在屋里睡吧。” 萧旋凯把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轻捏了捏,没正形的笑说:“你就不怕我晚上对你做点什么。” “咱们各盖各的被子,我有话对你说。”说着,魏楚欣就从他手心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让了些位置,重新把他的被铺好了。 不能做那事,萧旋凯的觉来的也快,不等魏楚欣提起话茬,他便是已经睡着了。 “萧旋凯,先别睡,听我同你说一句话,你再睡。”摇着他胳膊摇了几下,他也不应声,魏楚欣就伸手过来捏他的鼻子。 睡的正香,萧旋凯只眉头一蹙,就把面前的人搂在怀里了,“乖,睡觉。” “你等会再睡,我有话跟你说。”魏楚欣便拿开他的胳膊,往上蹭了蹭,对着他的脸,不让他睡。 软玉在怀,睡意无,萧旋凯一时也便睁开了眼睛,两个人面对面的躺着,伴着外头盈盈的月光,他在看着她。 “你干嘛,”魏楚欣拿手挡着不让他亲她的脸,“就不能静静的躺着说会话么,非得想着那事。” “想说什么,我听着呢。”萧旋凯环着她腰,手不自觉的就想往里伸。 “我明天还得出去一趟,”魏楚欣看着他,不等他说下话,就赶紧补充说,“这真是最后一次,等以后我就不出门了,好不好?” “这不是我原话么,”听的萧旋凯想笑,“以前我下这承诺的时候,你信吗?” 这还真是萧旋凯原话,魏楚欣按着他手不让他乱碰,瞪他道,“我哪次没信,只是你出尔反尔,说是最后一次然后还有下次,我可比你讲信用,只要你明天让我出去了,我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 “外面到底有什么啊,就那么好,就非要出门,嗯?” “别捏,手上没轻没重的,也不管人疼不疼。”魏楚欣甩开他的手,当知要不是有求于他,她才不自讨没趣的留他在卧房睡呢。 “我碰碰你都不让,还说什么都听我的。”一到了晚上,人就不好控制自己。 “不行,带着孩子呢,你忘了以前么,还说我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自己才是呢。”见是他又要……吓得魏楚欣赶紧翻出从前的旧账。 “我克制克制不碰你,你也克制克制别出门,再坚持七八个月,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行不行?”萧旋凯也学会迂回着拒绝人了。 绕来绕去就还是不松口放她出门,气的魏楚欣推开了他,转身背对着他睡觉去了。 萧旋凯看着他娘子赌气升天的样子,摇头笑了笑,孩子不是小事,也不能事事都依着她。 躺了一会,魏楚欣也睡不着。 见是萧旋凯没有向以往一样来哄她,魏楚欣也就忍不住自己转过了身子,复又往他那边挪了挪,和他说:“你以为你不让我出门,我就没办法了么,明日我求奶奶去。” 这话也唬不住人,要老太太能让她出门,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萧旋凯就点头笑说:“好,你去求奶奶吧。” 噎得魏楚欣半天找不着下话,只得又锲而不舍了起来,“算我求你了还不行么,我求你了。” 自己的娘子,萧旋凯也了解,眼见着她这真是要不择手段了,也确实是不能把人逼到无路可走。 萧旋凯就说:“那你怎么求我呢?” “你说吧,只要明天让我出去。” 萧旋凯想了想,“嗯……这些年我一直也不曾问过你的生意,同我讲讲你生意上的事吧。” …… 很多年后,回首往事,萧旋凯都在庆幸今晚这番偶然的谈话。 第四十一章 恩情 () 等第二日到铺子里时,正遇上吕福和专管库存的王头在那里说话。 吕福拿东西要出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直板着脸,回身对屋里坐着对账目的王头道:“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谁胡说了,以我的经验,那史老师傅的闺女史元娘必是看上你了,你信与不信?” 吕福摇头,严肃道:“你少胡说八道。” 王头将手里的笔一撂,撇嘴笑道:“信就信,不信就不信,这样严肃做什么!要说你福总管事,年轻有为,英俊能干的,东家自来厚待你,就单说宅子吧,你就有几套,银钱那就更不用提了!只这样的条件,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就不想着娶一门么,怎倒现在还孤零零的一个人过呢?” 吕福摇头道:“铺子里忙,东家如此信任我,我又岂能出了纰漏让她失望。” “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门面话,就是再忙也总是有娶媳妇的时间,东家向来开明,只要你提了,给你放一个月婚假也是有的,要说没了你福总管事,这酒铺子就不转了么。”王头攥着笔,言笑之中自是带着几分小心思。 磬醉酒楼总管事吕福的位置,谁不想匹敌呢。由于东家器重他,提拔他,往他脸上贴金,在整个京都城酒摊子堆里,就没有不知道他吕福的。 这样抛头露面,被人尊敬被人抬举,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羡慕着。 吕福笑说:“姻缘的事,强求也是强求不来的。” “我看你跟那史元娘就不错,人不是还亲自给你绣了个荷包么,可惜了那样好的东西,你却不肯收,哎,不懂得福分啊!” “你少胡说八道,我便没什么,没得人姑娘的名声让你败坏了!”吕福正色道。 魏楚欣站在一旁听了有一会了,身边跟着的石榴终于是忍不住接话道:“这一大早上的,开会啊!” 两人同时寻着声音一看,但见是他们东家来了。 王头便也不对账了,慌的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迎魏楚欣。 吕福也走了出来,和魏楚欣道了好之后,便躬身请说道:“要早知道今天东家过来,小的便不约王掌柜了。东家可是有事,用不用小的推了那王掌柜?” 不等魏楚欣说话,一旁站着的王头就笑接道:“福管事不必烦忧,你有事出去,不是还有我在么,东家有什么吩咐,尽管支使小的,小的愿意为东家鞍前马后。” 魏楚欣摆了摆手,却是看着吕福道:“也没什么大事,你去办你的事就是。” 吕福自是个精明的人,在魏楚欣面前,从不多言不多语,一丝小聪明都不用。 此时便也是,应了声,行了礼便要出去了,对于王头的话,置若罔闻一般。 不耍小聪明的人,才是大智慧。 走出去两步,魏楚欣却叫住他道:“等一会从王掌柜哪里回来,还得烦劳你往郑掌柜那里跑一趟,去了就说他们家的酒价太高,咱家今年不要了,旁的话不用解释。” 吕福回身听着,没说什么,点头应道:“东家的话小的记下了。”然后便出了铺子。 倒是一旁的王头,诧异了起来,站在魏楚欣旁边,眼睛睁得老大,急着问道:“东家说郑掌柜那的酒不要了?今年这酒供不应求,转手就没,再想买都没处买去了,若不是咱们磬醉楼同那郑掌柜有些交情,现下这酒还不知道从哪得呢,东家可是打定主意不要了!” 魏楚欣点了点头,吩咐那王头道:“你这就着人去把戊号库清理出来,一会有人来送酒,你负责看领。” “有人来送酒?”一听这话,王头更是睁大眼睛了。 这王头和吕福年纪相仿,在磬醉酒楼里也做了整三年管事了,除去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外,人是个好人,没有吕福的那些城府。 “你瞪什么眼珠子,姑娘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就得了,哪来那么多废话!”石榴在旁忍不住说他,她怎么就看不上这一惊一乍没见识的人呢,要和吕福比,这王头哪哪都不行,长得不及人,性格不及人,就是身材也不及人。 看人吕福,欣长的个头,又瘦又匀称,再看这个王头,三年前才来时是又黑又瘦的,在这铺子里待了三年,还是那么的黑,只人却足足胖了两圈。要说姑娘让他管库存,还不定捞多少油水呢,瞧瞧长得那些肉就知道! 王头被骂了也不生气,脸大心大,嘿嘿一笑,遵从魏楚欣的话,赶往戊号库了。 魏楚欣又着人去叫铺子里的总管酿酒之事的史老师傅以及其他几个酿酒师傅。 那靖州客商极其的守信用,辰末时分,便送过了两大车样来。 史老师傅及其他几个师傅亲自验过那酒,确实是质量上乘的好。 魏楚欣才是最终点头,和靖州客商做了这笔生意。 没想到本来十分忧心的酒危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化解了。 这里验完戊号库里的,史老师傅及其他几个师傅到魏楚欣跟前回完话,便是要退下了。 魏楚欣却是单独留下了史老师傅,让梳儿给他看座上茶,笑问他道:“元娘的病可是好些了?” 史老师傅便是作揖打拱回道:“说来要万分感谢东家的,也不知冲到了谁人,小女好端端的就害了大病,看了多少的郎中,吃了多少的药总也不见好,那日来了个走街串巷的游医,给小女诊了脉,说是要能得来一味百年的山参作药引,这病就去根了。小人听了,为女看病心切,在京城里各大的药铺都寻遍了,人都说这是有钱也得不来的东西。亏得是被东家听到了,寻到这样的山参不说,还着人亲自给送到了家里,这……小人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东家才好……”说着,史老首首便要跪下。 魏楚欣赶紧摆手让石榴扶起了他,笑说道:“史师傅客气了,您老在磬醉酒楼里做了这些年的工,若没您,也就没有现在这红曲酒,区区一味药而已,怎经得起您这样的大礼。也是那日福管事在信中提了一嘴,问我有没有百年的人参,正巧家里真存着这样半根山参,拿出来看好了元娘的病,也是积福积德的好事。” 听的史老师傅由是感动,又深深作了个揖道:“东家和福管事的恩情,小人这一辈子都记在心里了。” 第四十二章 劝说 () 此次出门,事事顺利。 下午的时候,由魏楚欣作为磬醉酒楼的东家亲自出面,在几家商铺里倒到了五十万两银子,并且所付的利钱也谈得不错。 后又找官家驿站,事先做了担保,将银票、书信和事先签好了名字的契子同时寄到靖州程家村给程凌儿。 …… 八个月之后。 侯门萧二少奶奶再度临盆,母子平安。 “又是个小子,好,好!”老太太眼看着产婆怀里抱着的孩子,喜得都笑出了眼泪。 爱晚居里里外外围着的是人,这种时候,皆都是欢天喜地的说着讨喜的话。 次日,老太太领着萧旋凯在祠堂焚香祭祖,将这一喜讯报给萧家的列祖列宗们。 “祖宗们在上,我左香君嫁到萧家六十余载,眼见着了几代的人。家里自来人丁单薄,几辈子了,就都是那孤零零的一根苗儿,至此时在我老婆子手里,这不成文的规矩倒是给破了,有没有功莫其论,只我左香君没有什么对不住你们萧家的地方了,就是现下闭了眼睛,到黄泉路上相见,你们萧家也是要置酒摆席招待我……”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祖宗排位前,温声温语的念叨着。 萧旋凯在一旁扶着老太太,一边往出走,一边笑说道:“奶奶说什么呢,什么就黄泉路了,奶奶身体健康,能活到一百岁的。” 老太太轻拍着萧旋凯的胳膊,笑说道:“人都有去的那一天,什么百不百岁的,奶奶今年就感觉这身子尤其的不好,也见着了曾孙,就是现下去了,走的也安心,就是见了你爷爷……” 想到这几年来老太太的身子确实是每况愈下,萧旋凯心里一时也就不好受了起来,打断老太太的下话,只回避着笑说:“人都说老小孩,奶奶这也随了世俗,说出的话也越来越像孩子了。” 老太太笑得和蔼,敲打自己的孙儿道:“我孙儿倒也越发的会劝人了,只人活在这世上,有哪个能真正的免俗呢,还是流俗吧,混在这大千世界里,泯然众人,让人一眼找不着你,这才能活得像个人不是。” 萧旋凯听着,便默声不再言语了。 老太太叹气道:“若奶奶真有一天去了,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不比我们那一辈,你这一出生,就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虽说是你爷爷从小就把你放养在军营里,不纵惯着。只这吃穿用,照平常人家的孩子相比,那不强出了百倍,什么样的环境,它造就什么样的人,这些年,虽你也受了个把挫折,可奶奶是太知道你,这人骨子里的东西它改不了,就拿你的傲劲来说吧,江山不易改,本性也难移。” “当年太祖打江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守着的时候了,咱们萧家是功勋之后,”说着,老太太拿手往天上指,“这忌惮咱们还忌惮不过来呢,你还想同那参天杨树一般,由着自己的性子,挺直冒尖往上面长么。” 萧旋凯只是扶着老太太继续往和乐堂走,并不曾搭话。 等快走到堂门口时,老太太终于是把压在心里好些年的话给吐了出来,“凯儿啊,就把兵权交了吧,奶奶知道你的心,可是他旁人不知道啊,这世上没了谁都照样过,等此番承羿回京,你也顺势交了吧……” 三个月后。 中浣这一天,官员放假。皇后娘娘也难得宴请京中五品及五品以上各命妇来朝阳宫赏临冬傲菊。 正赶上邵漪柔生病,魏楚欣这一次也便有幸能够前往。 听说她们姑娘今年能去宫里参加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大宴会,可是把梳儿和石榴,双喜,梨儿几人忙坏了。 这里呼天喊地,忙前忙后,东翻西找,一个说去准备衫子,一个又跑着去库房里拿各种魏楚欣平常都不戴的珠宝首饰,一个又要去下屋开箱子拿新鞋,整个爱晚居跟要开了锅般的。 萧旋凯过来时,正赶上几个丫鬟在劝魏楚欣穿那条樱桃红的月裙。 石榴一看见他进来,就跑到跟前告状道:“侯爷可算是来了,这我们姑娘倔得了不得,这么喜庆的日子,她非是要穿那素得不行的天水蓝色裙子,我们都劝不住呢,还得侯爷说说。” 萧旋凯看着那衣架上搭着的十几种颜色的月裙,又转而看向靠坐在榻上的魏楚欣,笑对着石榴说:“这么喜庆的日子,穿什么蓝色的裙子,我发话了,不许你们姑娘穿。” 魏楚欣惜得和他争辩,撇了撇嘴,见是这帮丫鬟站在萧旋凯那边,都开始不听她的话了,便是自己下了地,趿拉着软鞋,自己去屏风处拿衣服穿。 “有些人,胳膊肘朝外拐,也分不清好赖人,平日里就是对她们再好也没用,”魏楚欣自己穿着那天蓝色的外裙,一边穿着一边道,“不给我系带子就不系,自己动手,我丰衣足食。” 石榴和梨儿听着就忍不住跺起了脚。 石榴便看着萧旋凯,想让他帮着讨回公道:“侯爷快是管管你娘子吧,这也太招人烦了吧,没得阴阳怪气的说这话,让人听着脑仁都疼。” 梨儿在一旁溜缝,“要说这也都怪侯爷,姑娘以前还没有这么招人烦,自从怀上了二胎,才被侯爷给宠惯成了现下这般胡搅蛮缠不讲理的。” 萧旋凯在一旁听着,觉得尤其在理,就点了点头,赞同着道:“有句话道旁观者清,你们不说我倒没觉得,今儿把话挑明了说,我觉得尤其的对。你们姑娘胡搅蛮缠,难得身边有你们几个这么明事理的丫鬟,这你们没被她给带歪了,真是太难得了。你们先都出去吧,我替你们好好修理她。”说着,萧旋凯就挑衅的朝魏楚欣勾了勾唇。 魏楚欣只俯身在穿着衣服,时辰不早了,听萧旋凯领着石榴几个在那里一唱一合的,她也懒得搭理。 石榴见魏楚欣并不为所动,就挑唆萧旋凯道:“侯爷也就是和我们丫鬟动动嘴皮子,私下里还不定怎么样呢吧,梨儿,双喜,你们说是吧!” 梨儿双喜听着,就起哄的笑应着,“可不是嘛,私下没人的时候,还不一定怎样呢!” 说的萧旋凯就清了清嗓子,摆手朝几人道:“都先出去,今日若不修理了这胡搅蛮缠的人,我倒要被你们给笑掉大牙了呢。” 石榴几个听这话,早就是忍不住笑了场,一时撒丫子便往外跑,跑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严严的给关了上。 第四十三章 进宫 () 出了门,几个丫鬟耳朵贴在房门口偷听。 就听侯爷先吹了声口哨,在引起她们姑娘的注意,只半天也没听见她们姑娘说话。 除了梳儿以外,石榴,梨儿,双喜几个都好信的趴在房门口,因要听屋里面两人说悄悄话,憋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那一喘气的功夫就错过了什么。 只等了好半天,也没听见两人再说什么。 石榴就禁不住道:“这怎么都不说话呢,不会是真生气了吧?” 梨儿摆手道:“生气了还能这么安静。” 双喜凑过了脑瓜儿,低声道:“没准真生气了,咱们姑娘你们还不了解么,和侯爷好的时候吧有说有笑的,要不好了,侯爷说一百话那也换不来她一句的。” 几人听的就觉得在理,后悔了起来,双喜就埋怨道:“也都怪你多事,不就是一条裙子么,姑娘爱穿什么色儿就穿什么色儿呗,说姑娘胡搅蛮缠,姑娘哪就胡搅蛮缠了,这话我都不爱听,更何况是姑娘了。” 梨儿赞同着,“可不嘛,姑娘自来就小心眼,这么说她能高兴么。” 听的石榴就不耐烦了,“这你们还懂下棋了呢,这招马后炮,用的可是正好了,我是说姑娘胡搅蛮缠了,只你们倒是别附和啊!” 双喜嘴硬不肯承认,“谁附和了,还马后炮呢,你倒说说马后炮是什么。” “再说一个,你没附和,你没附和鬼附和了!” “我还怕你了,我就没附和,怎么了!” “你有脸说?” 一个在左面,一个在右边,你一言,我一语,脑袋往一块凑,互相僵住了,嗓门也升了起来,都快要动手了。 梨儿在一旁赶紧要劝,只这还没等开口呢,两人就真打到一块了,一个不小心,门就被撞开了。 三人都趴在了地上,一半门里,一半门外,同时吃痛的“哎哟”了一声,只这抬头要起来的时候,就见着她们姑娘气息微喘,低头忙在那里整理着衫子,头发也乱了。 侯爷也是意犹未尽的模样,脸上和嘴边蹭的都是她们姑娘唇上涂的胭脂。 “都出去,还敢偷听,看一会怎么收拾你们几个!”萧旋凯板脸斥骂几人道。 三人也顾不得打嘴仗了,灰溜溜的起身要往出走。 萧旋凯道:“门带上啊!” 三人十分狗腿的道:“侯爷和姑娘继续,我们没看见,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一时鬼迷心窍了,白日青天的谁还和他继续,魏楚欣便是板起了脸,清了清嗓子喊站在外面的梳儿道:“服侍我更衣,穿那件颊红色的月裙。” 几人便在心里想,侯爷还真是有点办法。 宫廷宴会,极尽奢华。 饮酒赏菊,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皇后娘娘吴氏,乃当朝老臣宰相吴琳最小的女儿,端庄大气,仪态万千。 命妇们之间大多相互相识,宴会设在菊园,宫礼过后,大家交头接耳自在交谈。京中各命妇虽在心里对魏楚欣又是嫉妒又是瞧不上,但奈何煊武侯对其尤其宠爱,明面上巴结的人不约而同的就排成了一排。 就连宫里最受宠的虞妃娘娘,都有刻意讨好之嫌。 散了宴会,众命妇拜辞过皇后娘娘、虞氏及各贵妃后,便纷纷出宫,要往候在宫门口的各家马车处走。 太阳打西边出来,几年都不曾出来的左笙今日也到场了。 只胡氏,元氏,谢氏几个,似乎对左笙有意见般的,刻意疏离于她,拐带的魏楚欣也不好直接和她说话。 胡氏、元氏和谢氏围在魏楚欣身旁,一边走着,一边笑谈着。 胡氏道:“二嫂头上带着的步摇可真好看,是在哪家铺子里买的呢?” 元氏便是接道:“上哪买去?三嫂这可是有点奢望了,这步摇是定制的,京城里也才只有两支,这一支戴在二嫂的头上,另一支收在了四嫂的妆奁里呢。” “真讨厌,本来看着这样好看,我还以为能买到呢!”胡氏看了看魏楚欣,又转而侧头看着谢氏,笑说道:“这样好看的步摇,收在妆奁里做什么,嫂子怎么不戴出来呢?” 不等谢氏说话,元氏便心直口快的要揭她底了,“这你还不懂么,你哥哥胡希乐和原东子是一样的人,在外面对这个大方对那个也大方的,唯独是对家里面的,就扣的不行,如今是你哥哥胡希乐心血来潮,送四嫂这么个步摇,四嫂才不惜的戴呢,没得让人说四嫂眼皮子浅,见了个好东西便爱不释手,戴出来显摆了。” 这一番话得罪了好几个人。胡氏大抵是个玲珑圆滑的人,既怕谢氏听着这些话往心里去,而要和她哥哥心生芥蒂,又怕魏楚欣听了不悦,只岔开了话题,笑着聊起了菊园里的花。 “嫂子向来喜欢紫色的,才我还在皇后娘娘面前求了几盆,等一会宫里派人到府上送御花,嫂子说怎么感谢我呢?”谢氏才是胡氏正经八百的亲嫂子,这里胡氏笑看着谢氏,撒着小姑子的娇。 谢氏这心里犹如浪花打过,一下一下的撞得她情绪滞塞,脸色也尤其不好看。听胡氏这话,便是勉强笑了笑,还是骨子里的那般雅致温柔,点头道:“你既相中了那支步摇,等一会回去我便着人送到柳府上吧。虽说是你哥哥的一片心意,但因是点翠的,我戴不惯,原放在妆奁里也是白搁着,还不如给你戴。” 胡氏何其聪明的人,赶紧接话说:“大哥送给嫂子的东西,我就是喜欢又岂敢受的,要是被大哥知道,还不定怎么修理我呢。” …… 说着话,这里才欲转弯,便有锦绣宫的大监亲自过来传话。 一见着了京里惹不得的几家少奶奶,那大监就毕恭毕敬的给行了礼,脸上带笑的说:“传虞妃娘娘的话,暂请萧二娘子移步锦绣宫小叙。” 这虞妃乃新晋之妃,虽出身寒门,但因圣上宠爱,为人处事却是高调。有一胞兄,乃崇泰六年武状元。 虽说魏楚欣曾在宫里当过尽两年的医源馆掌馆,只这虞妃发际之时,正是魏楚欣出宫之际,除了今日宴会有过片语交谈,此前并无交集。 两人不认不识,这虞妃却突然派人来请她去锦绣宫里,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 “既然二嫂要移步锦绣宫,我们便先行一步了。”胡氏见魏楚欣被人架着,不得不应了那大监,便笑着说道。 在某些方面,胡氏觉得她自己是过得最好也最幸福的那一个。虽说魏氏有攀附上萧旋凯的本领,只有一点,她比不得自己。 那就是魏氏没有同萧旋凯比肩的本事。靖州来的小女人,眼里看到的也就只是相夫教子,如何笼络住男人的心这些事情,至于朝堂上的事情,别说是以萧旋凯的心性不会对魏氏提及,就是提及了,凭魏氏的眼界又能知道什么。 虞氏何故会找上她,这里面关乎的文章可够念呢,魏氏懂得看软硬章么。 第四十四章 入局 () 被引请到了锦绣宫。 殿内虞妃一见着人来了,直抢先一步笑说:“快是免礼,给萧二娘子看座上茶。” 魏楚欣便是被虞氏请到了座位上,接了宫人递过来的茶,道了感谢。 无话找话的闲谈了几句,魏楚欣也确实是听不出虞氏话里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以前没进宫时,就听闻了萧二娘子救人治病,在医源馆里当教习的事迹,实在是为咱们女子争光呢。进宫之后,一直想见见萧二娘子的,只也不想,萧二娘子福气,有了身孕,不得不回家静养,这才错开了这么久。” 闲聊之余,魏楚欣不禁仔仔细细的又端详了这虞妃一遍,确实是和萧旋翎有几分相似。脸型,鼻子,嘴都像萧旋翎,也就唯有那眉眼,灵动温柔,并不似萧旋翎那般张扬。 “有个词说的好,叫做一见如故,”虞妃笑得格外温柔,“我与萧二娘子就是呢,也不知萧二娘子年岁,若是知道,姐妹相称岂不是显得更亲切。” 魏楚欣笑着说:“怎敢和娘娘姐妹相称。” 虞妃便是拉过了魏楚欣的手,极其的热络,“今有幸相识,我又觉得和萧二娘子极其投缘,若是不认作姐妹,终觉得心有遗憾,赛儿是诚心诚意,就只看萧二娘子给不给面子了。” 这话一说,把人的后路都给拿砖砌死了。 魏楚欣如实答了年岁,虞妃听着,就是笑说:“这样算来,萧二娘子要比我大上一些的,若不相弃,赛儿叫萧二娘子姐姐可好?” “娘娘真是太过抬爱了。”一声姐姐叫的人心里难安。 “有什么抬爱不抬爱的。今既然咱们以姐妹相称,赛儿也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平日在宫里万事权衡顾虑,出身寒微,身后除圣上一人外,并无庇护之人。赛儿虽住在这样的宫殿里,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可是总觉得这日子是偷来的,终日里惶恐难安,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虞妃说的声音低沉,魏楚欣在一旁听着,心怕是她声泪俱下,才是要开口安慰虞氏一句,不曾想虞氏又转悲为喜,拉过魏楚欣的手,破涕而笑了起来,“不过现在好了,兴好是有今日这宴会,让我和姐姐有幸相识,以后若有机会进宫,姐姐可是要多到锦绣宫里走动,寂寞深宫,还承望姐姐常来陪赛儿说话。” 魏楚欣想起萧旋凯对她说的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自己不过就是个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妇人,要说虞氏也好,别人也罢,这京城里所有对她笑脸相迎,殷勤谄媚之人,是在冲着谁,不用动脑子想也应该清楚。 见魏楚欣兴致不高,虞妃欣然提议到御花园走走。 盛情难却。 自打魏楚欣踏入锦绣宫的那一步起,她就入局了。 同宫妃走在前边,身后一众宫女太监随从护卫,正三品上贵妃娘娘的仪仗,也只是仅次于皇后娘娘的。 游逛之间,魏楚欣在心里却不得不由衷佩服这样一个面表上柔弱真诚的女子,进宫年余,无依无靠,竟然能从平民之女,荣升为三品贵妃。 是真正的幸运?还是暗处里不为人知的权谋算计? 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失神间,从身旁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硕大肥胖的黑猫,青目圆睁,凌牙利爪的径直向魏楚欣奔来。 魏楚欣便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吞咽了一下,强自保持镇定。 那一弹指间,心知肚明,伤了自己也还好办,若伤了身旁这位虞妃娘娘,有些事情便是难以交代,至少萧旋凯在圣上面前难以交代。 “姐姐小心!”正当魏楚欣侧头拿手帕护住脸时,正当后面一众太监丫鬟反应过来,冲上前来要护驾时,虞妃却突然情真意切的挡在了她的身前。 结果可想而知! 魏楚欣脑袋轰隆一声,伴随着这轰鸣之音,还有一声尖利的惨叫。 虞妃的么? 不是,是黑猫发出来的。 猫被身后的一把四寸见方的短刀直刺中了咽喉。 硕大肥胖的身子,闷声落在了御花园光洁可照人的大理石上面,有殷殷的血腥味散发出来。 纯黑色的猫,殷红色的血,两种颜色强烈对比,直看的人心里不适。 那把直插在喉咙里的短刀,魏楚欣认得。 是萧旋凯的护身短刀,是他们一次那天早上,他下地寻找的那一把。 “赛儿,你没事吧,别捂着,快让朕看看!” 魏楚欣是第一次看见这齐国皇宫里最有权势地位的男人圣上高义煦。 这男人温柔贵气,满眼柔情的在关心紧张着他的爱妃。 魏楚欣也已经被萧旋凯护在了怀里,各处检查了一番,一时见着她满额虚汗,直心疼的将他护的更紧了一些,人前不及说话,就微微朝她露出个安抚的笑来。 “皇上莫急,臣妾没事,幸亏是萧候这刀出的快,臣妾哪儿都没伤照着,不信皇上瞧。”虞妃笑着,即使花容月貌的脸上让人看着是那么的大惊失色,只是在圣上面前,依旧可以温柔又懂事的笑着说话。 “倒是姐姐,可有伤着,可是被吓着了?”虞氏便是回身,关慰的问魏楚欣。 “姐姐?”高义煦看了眼正被萧旋凯护在怀里的魏楚欣,又看了看虞妃,一惯温和润朗的圣颜上,若有若无的透着那么些微薄的愠色。 魏楚欣便是轻推了推萧旋凯,萧旋凯也就放开了她。 正当魏楚欣要给皇上行礼之时,虞妃才笑着解释说:“这是萧候的娘子,也是臣妾新认的姐姐,今日在宴会上一见如旧,臣妾觉得我们极其投缘呢。” 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虞赛是他高义煦的女人,是齐国天子的贵妃…… 高义煦到底是压回了心底的那些愠气,身旁太监躬身收拾了那黑猫的尸体,他也只是问:“哪里来的野猫,险些伤了人,守卫御花园的侍卫是谁,马上叫过来,朕要亲自问话。” 萧旋凯看着那虞妃,心情就尤其的不爽。 这原本是一场意外,好在人没有受伤,猫的尸体也已经被人收拾走了。 后宫离御花园甚远,秋冬之际,萧条落寞,御花园已然不剩什么好景,这虞氏存的什么心思将魏楚欣领到了这里游逛?再有,先时那猫何故就直奔着魏楚欣而来? 萧旋凯就想着,他不过问追究此事,已是十分照顾一些人的颜面了。 “萧候护驾有功,当赏。”高义煦补充说。 萧旋凯颔首,以示君臣之间的尊重,“举手之劳,皇上严重。若无旁事,臣携家眷告辞了。” 第四十五章 齐国天子 () “赛儿刚才可是被吓着了?”回了锦绣宫,高义煦才是终于能开口问了。 两人皆在榻上躺着,打发了一众宫人出去,殿门也吩咐人掩好了。 虞氏便是翻身轻轻的压在了高义煦的身上,拿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只温声细语的笑说:“那猫马上就要扑到人怀里了,刚才可真是吓死人了,皇上摸摸,看臣妾这心还跳的快不快了。” 高义煦便是揽过了怀中的人,后怕着说:“还好赛儿无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朕如何是好。” “刚才还真是有惊无险,若是皇上和萧候没及时路过,亦或是萧候的刀扎偏了,可是该怎么办呢。若那猫爪子抓伤了臣妾的脸,臣妾因此毁容了,皇上还要臣妾么?”虞氏拿下巴轻抵在高义煦的锁骨上,抬着雾蒙蒙的眸子,烟柳一般绵密密的眼睫,在深情凝视着身下穿黄袍的润朗男子。 “你说呢?”高义煦便是伸过了手来,轻轻抚着她的眉眼,只瞧着身上的人,叹气说道:“怎么会有你这样傻的姑娘,为了救别人,连自己也不顾了么?” 虞氏就照着高义煦的话,又傻又甜的笑着,芊芊玉指搭在高义煦的唇上,否认着道:“臣妾才不傻呢,皇上不许说臣妾傻。刚才情急,臣妾就眼看着那黑猫朝萧候娘子扑了过来,要说下意识里谁不是顾自己的呢,危机关头,臣妾也害怕了。” 虞氏看着高义煦,回忆着温声说,“当时臣妾腿都有些软了,吓得手指尖都冰凉,后面跟着的宫女太监还都不及反应过来,臣妾也想保命来着,可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臣妾想到了皇上。那魏氏不是一般的妇人,她是萧侯在意的女人,是臣妾领她出去的,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萧侯追究过问下来,臣妾卑贱之人,就是一死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可是皇上这些年废了多少的心思,才同萧侯的关系和缓了些,若是因为此事,再破坏了和大臣的关系,那赛儿就是最大的罪人了。” 高义煦听了叹气,摩挲着虞氏的手,道:“真是个傻姑娘。” “皇上,你怎么还说臣妾傻呢。”天生丽质的小女人撒起了娇来。 高义煦便是笑了,看着怀中温柔懂事的人,他笑着笑着未免觉得自己悲哀,“朕是齐国的天子啊,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庇护不得,朕愧对祖宗,也愧对你,赛儿。” “皇上别这么说,是赛儿愧对皇上,赛儿只想着自己了,皇上对臣妾情深义重,君恩荣宠,不知是臣妾几辈子积来的福气。臣妾虽过的锦衣玉食,却因帮衬不上皇上而每每夜不能寐。今日宴饮,一见到传闻中萧侯的娘子魏氏是那么温柔好说话的人,赛儿一时就起了投缘的心思,想来同她认做姐妹,处好了关系,兴许也能帮衬到皇上的。” “锦绣宫里闷闷的,那魏氏被萧侯宠的久了,未免也有些高傲,臣妾思忖着秋日里头,御花园里舒爽,这才引请那魏氏到御花园里闲游的。只哪里能够想到出了这样的事情,倒是臣妾帮了倒忙。” “先时见着萧侯脸色着实不好看,皇上就算再是怎样心疼臣妾,也不能太过问责萧侯和那魏氏的。这些臣妾都明白,皇上若是心里有气,就骂臣妾打臣妾吧,朝堂上的事情就够皇上忧心的了,只到了锦绣宫里,臣妾愿意为皇上排忧解难,只要皇上好了,赛儿就是死都觉得心满意足了。”说毕,眸子里已经贮满了泪水。 高义煦擦掉虞氏的眼泪,不免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怪只怪在朕懦弱无能,前有豺狼,昌平一战后又养出一只猛虎来,朕夹在中间,腹背受敌,苦不能言啊……” “皇上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呢,萧和高两人,他们手握重权,不肯擅自交兵,是臣子失得,为天下所不容的。现如今朝中有识有能力的人士也如雨后春笋一般,渐渐涌现了出来,正翘首以盼,磨剑利弓,等待着皇上启用,辅助皇上一展宏图大志呢。” 说着,虞氏就低头俯在了高义煦的耳畔,低声劝慰道:“皇上莫急莫忧,这日子总会是越过越好的,眼下就是一个好的开头,胞兄此番入北疆,定会不负圣心,为咱们大齐国守好北元门户的。咱们先在京里设下天罗地网,只等那只饿狼回来……” “表哥,表哥,你在殿里么,大白天的关什么殿门,我进来了啊!”门外邵漪微大大咧咧的说。 听的殿内两人赶紧起了来,整襟理容,实在有点狼狈模样。 说完,邵漪微就推门进了来,眼见着那虞氏娇羞着轻理云鬓,又见着高义煦靠坐在榻边,便也猜到了什么。 邵漪微最是看不上这虞氏狐狸精,一时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翘着二郎腿,嘴上不客气的说道:“大白日里头,这做什么呢,表哥是一国之君,没得被这样的女人给迷了心智!自己怎么上位的不知道么,还竟想着美事呢!” 邵漪微话说的直,这原本是说虞氏的话,可是听到高义煦耳朵里,便不是那么回事了。他怎么上位的,当年作为皇次子,原本并非国之储君,他是怎么上位的…… 邵漪微眼见着高义煦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了,也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一时清了清嗓子,解释着说:“不是,表哥,这话我不是冲你说的,我是说虞……” 高义煦已然是和缓过来了脸色,摆摆手大度的模样,好似并不曾把这话听进耳朵里去,放在心里上般的,只起身平了平袍子,转移话题道:“郡主找朕可是有事?” 闹了个半红脸,邵漪微也自觉扫兴,吧嗒了下嘴,收回了下话,只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也是,表哥不仅日理万机,还要管着温香软玉呢,我这便是不自讨没趣扰你们的好事了,继续,你们继续啊!”说毕,起身抬腿就要往出走了。 “郡主难得来锦绣宫,不坐下喝一杯茶再走么?”眼见着高义煦脸色难看,虞氏便是笑着留邵漪微道。 “不必了,这锦绣宫的茶和你这人似的,品着反胃!”邵漪微一边往出走,一边摆手道,快到门口时,才是回头朝高义煦补充了一句,“本来呢是想告诉皇上个消息的,北元关八百里加急将信送到了姑母手里,信上边儿说高承羿不日回京。话我传达到了,皇上兵宝库里的刀,我相中了一把,自去取了。” 第四十六章 易求无价宝 () 隆福宫。 大战胜利的捷讯频频传回京师,只是征调他回来的命令已经下了两个月了,他也没能回来。 多希望他能归心似箭,京城里有盼着他回来的怠妆女子。 …… “听说今日宴饮,左笙也进宫来了?”邵太后亲自绣着那双马上就要完工了的鞋,针起针落,绵绵情意如丝线一般,千丝万缕都绣在了鞋面上。 大监夏公公在一旁躬身笑答:“正是呢,奴才看着了人,倒是比从先沉静收敛了许多。” “细细算来也有八年了,人都说时间能磨平一切,那些愁啊恨啊,都随着这漫漫时光,流走了吧。” 说话间鞋已完工,邵太后低头,用牙灵巧的咬断了连着的红线。将鞋拿在眼前,满眼的欣慰,“左铮那样的人都能想开,只也不知他能不能想开……”那三个字不能轻易在深宫里提起。 夏公公自然是谙熟太后的心,赔笑着说道:“从北元关到京里,几千里地呢,听说是王爷带着部下将领们,三日就奔到了潼子关,实在是兵贵神速,归心似箭呢。” 太后听着了,便忙用手展了展眉头,眼底一酸,食指抵着鼻子,低头半天没说话。 夏公公躬身陪在一旁,掸了掸拂尘,示意殿内的宫女们退下。 太后缓了缓,复又拿起案上的绣鞋,破涕而笑道:“一直以来就不知道他是多大的脚,每次问他又都不高兴,抱懵绣了这些双,总会有一双合脚的。” 夏公公笑着跟着附和,“那奴才也把这双替娘娘收起来了?” 太后点点头,“还放在床头柜里,和前几双归统到一块,找的时候也好找。” “娘娘就放心吧,有倒是易求无价宝,难求娘娘绣得这般精美的鞋呢。” …… -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自能窥……窥宋玉,何必……何必恨王昌!”梳儿废了好大的劲,才是把这首诗给念了出来。 石榴站在一旁,叉着腰,听的险些笑断了气,“我说姐姐,这一首诗才几个字,学了一旬了还认不么,又没让你背,照着读还这么磕磕巴巴的!” 梳儿也自觉不好意思,撂开手,将书放在了案上,笑说道:“都是怨姑娘,这老大不小的了,非是让我识什么字。” 话音还没落,魏楚欣就同萧旋凯进了屋子。 “姑娘和侯爷从宫里面回来了!” 到了屋,接过梨儿递过来的茶,魏楚欣便是笑问道:“谁刚才说我坏话了,我可听着了。” 石榴告密,翘起食指往梳儿那边指,“这说姑娘坏话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 到和乐堂和欣荣苑请安回来,入睡之前,魏楚欣终究是担心的问萧旋凯道:“今日在宫里的事情,我……” 萧旋凯抵着她额头,四目相对,笑着打断她道:“还好你无事,若是被伤了一分一毫,可就不是这么息事宁人的了。” “也可能是一场意外,危急关头,虞氏又……” 萧旋凯再次打断魏楚欣的话,“意外个屁,朝堂和内庭之间的勾当猫腻,楚儿又哪里知道呢。” “你骂我?”魏楚欣抬眸看着他眼睛问。 “我骂你什么了。”萧旋凯不禁就笑了“骂谁我也不会骂自己的娘子。” “今日第一次见着圣上,原来是那样一个人。”魏楚欣便是笑着说。 萧旋凯看着她追问:“哪样一个人?” 魏楚欣照实说:“面容舒朗清俊,有度有量,宽宥温和中又透着些贵气。” “那你觉得是他好还是我好?” 微弱烛光下,魏楚欣一时倒是没能察觉出他又有点犯老病了,不顾他的追问,只劝说着道:“他毕竟是皇上,是齐国里的九五之尊,你再是如何,也不能压过了他的,像今天发生的事情,连我都看出来了,他是刻意在容忍着你,长久以来,怕终不是好兆头,你也改一改好不好?” 萧旋凯还是问刚才那句话。 听的魏楚欣便是笑说:“这怎么比啊,我也只才和他有一面之缘,你这么问我,是何居心?这话若是被不知情的人听了去,说你僭越皇位,有企图谋反之心怎么办?” “谋反之心尚没有,熄灯睡觉之心倒是十足。”说着,萧旋凯就翻身压了过来。 “你干什么,先别这样,我还没说完话呢……” 生下了小二,两人也才是能在一起不久,他也正是处在新鲜劲上,想想前几次的通宵达旦,魏楚欣心里直颤。 “我可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些正房娘子要主动给丈夫说小妾了,哪里是什么贤惠大度,分明是被逼无奈。” 萧旋凯力度不减的问:“这话怎么说?” “这样没日没夜的,谁受得了……放开我,你属狗的,怎么还咬人呢……” “盖上戳,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变态!” …… 这夜京城街市上,灯火如明。 芮禹岑独自一个人站在长安街正中的高阁上,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 繁华的上京夜景,安静的夜晚,璀璨的星空,对衬着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麤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 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濕字如鸦。 蟾宫折桂,雁塔题名,这是早在崇泰五年的事了。 一朝被贬,满心报国热忱如在冬日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虞昱此等科场作弊的武夫,启能担当北元关守将之重职。 皇帝昏庸至极,昏庸至极! “姑爷,你可让人好找啊!” “你怎么独自坐在这上头啊,这么高多是危险啊,快是别动,奴才们上去接你!” “别上来,找我做什么,你们回去吧。” 谢府的府丁满城在找芮禹岑,这可是将人给找着了,哪里还肯走,一边往高阁上来,一边劝道:“姑爷快是下来吧,这天一天凉似一天了,更深露重的,看弄不好再染了风寒。小姐和夫人在家里正是焦急着呢,这几日都找不见姑爷了,小姐哭的泪人一般,姑爷就这么狠心不成么!” 几人苦口婆心的劝着,兵分两路,一批人上来接芮禹岑,一批人怕是再将人给弄丢了,赶紧回府上报信去了。 登上高阁的府丁劝道:“虽说被贬了官,可又不是死话儿,大人都说了,明日上朝求见皇上,姑爷还能在朝为官的,姑爷也别灰心……” 几人也不会劝人,芮禹岑听着了这一番话,苦笑着道:“我是真差这一官半职啊!” 第四十七章 难得有情郎 () 中浣第四日,高承羿领兵,千里迢迢从北元关回来了。 走到距京城二百余里的陵水驿,人马已是极度疲劳,军队急需休整。 大军暂驻于此,高承羿归心似箭,自领一路轻骑,取道函门关,一路向南,日夜兼程,奔回了京都城。 主帅高承羿,因有一事亟待求证,不顾通身疲惫,吩咐将士们自行归营。他则是单枪匹马,取近路入城门,径直朝皇宫奔来。 各门侍卫看到羿亲王贴身令牌,连连开门放行。 一路顺利,直到了堕虎门。 这里隆福宫大监夏公公得到大军已入城门的消息,已然是着人等侯在宫门口了。 “羿亲王,羿亲王回来了!奴才给王爷请安,恭喜王爷大胜归来!”夏公公眼尖,离老远就瞧了气势汹汹往这面走的高承羿,连忙高声喊道。 眼见着这人连身上的战甲都没来得急换,就来宫里拜见太后娘娘了,心里是有多着急。这趟北元关去的,把脾气还磨没了不成,难道是真想开了,真爱上了…… 高承羿八尺有二的个子,手执战刀,几个健步,已然是走了过来,见着匍匐跪在地上的夏公公,不屑一顾,依旧是要往里走。 夏公公就隐晦的低声赔笑着说,“听闻王爷回来的消息,举国同庆,太后正在梳妆,这便是要同圣上及百官在乘乾殿为王爷接风洗尘呢,再往里走就是后宫了,大白日里头的,王爷披甲执刀,要入后宫,太过招摇了吧……”话音越说越小,说的太过明白,谁脸上也都不好看。 高承羿满脸戾气,然无凯旋而归的半分喜悦,听这话迅速卸了战甲,扔了圆刀及身上佩剑,依旧要入宫门。 夏公公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是,想见太后等天黑没人的时候怎么见面不可以,这大庭广众的,难道要硬闯不成么,昔日忍辱负重低调慎行的羿王爷上哪去了,一趟北疆之行,性情还大变了。 夏公公满脸殷勤的笑着,硬着头皮说:“王爷,再往里走可就是内廷了,宫里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没有圣旨,是不准外臣……” “狗屁规矩,这些年本王少来了么,再当拦路狗,先一刀宰了你!” 夏公公眼见着高承羿那怒目圆睁,苍白而然无血色的脸,就在想:羿亲王疯了,连这些话都敢往出说,看来是真疯了! “还不滚!” “是、是,奴才这就滚……”在北疆年余,和北元关以北的胡人打惯了交道,这羿亲王也变得粗俗残暴了,吓得夏公公领着一众小太监跪在地上,匍匐着往宫墙两边爬,哪里还敢拦着,再拦着怕是就真要没命了。 大殿内邵太后果然正在梳妆,言笑晏晏,对着镜子,别着簪子。 贴身宫女跑进来传话,“启禀太后娘娘,羿亲王进宫来了!” 邵太后听到这话微微一怔,待反应过来时,鲜有慌乱的道:“这明目张胆的,他怎样来了……” 话音未落,高承羿已然是不顾拦阻,直进到了大殿之内,冷笑道:“我不该来么!” 邵太后定立在原处,回过身来,眼瞧着高承羿。 她坐着,他站着。 四目相对的时候,太后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你们先都退下。”太后摆手吩咐身旁服侍宫人。 一众宫女躬身应是,次序退了下去。 殿门被人缓缓关上,发出悦耳的吱呀声响。 殿内邵太后破涕而笑,起身走到高承羿身旁,唯有将头深深的沉湎于那久违的怀抱里,才能化解满心的思念。 是他的味道。 即使满裹着北疆的黄沙尘土,她也能辨认出来,是他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承羿,你瘦了……”太后充当小女人,主动靠在他的肩头,温柔的头发搭在他的身上,抬起眼眸,芊芊玉指忍不住轻抚着他的面庞。 湘妃旧竹痕犹浅,从此因君染更深。 相思不是邵太后一个人的。 期年未见,是深深的思念。她对他是,他对柳明鸢亦是。 高承羿并没有如邵太后所希冀的那样,顺势揽过她的腰。 要说升平富贵,爵位高官,他以前是曾心心念念过,只是被逼到了一定程度,什么就都不重要了。 “我问你,她现下在京都城么?”高承羿对视着太后的眼眸,昀着胸腔里泛滥成灾的怒气,说出来的话竟然能做到微平。 邵太后动了动绵密的眼睫,遮挡着一池的落寞。 “不在了是么?”高承羿看着太后,眼眸里是可见的厌恶。 微微垂眸,太后自欺欺人的不想看到某些东西,只笑着对他说,“你去北疆这一年来,我绣了几双鞋给你,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我拿给你试试好不好?” 太后逃避着要去取鞋。 “她皈依佛门了?”高承羿顺势扯过了她的胳膊,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 下意识的抬眸,终还是见到了他眼里掩饰不住的怒火。 “你喜欢宝蓝色的还是玄黑色的?”邵太后仿若视而不见,依旧在笑着说。 “走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他提了声,捏着她的胳膊,异常的用力。 “你捏疼我了,松开。”温柔小女人又被现实打回了原型,她又变成了太后,掩藏好眼底的阴霾,抬眸,看着他明媚的笑说,“她是她,你是你,早在十一年前,你就是我的人了,承羿自己忘了么,你不是我第一个男人,可我是你第一个女人,这些你都忘了?” 滔天怒火。 “你一高姓旁支庶子,是如何成为今日这三军统帅的,用我再提醒你一遍么?”邵太后的笑容异常刺目。 “既然交换了,就交换到底。”她的话音,温柔而缓慢,像某日夜半时分,所说的情话那般,“你高承羿,人是我的,身子是我的,性命也是我的,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和柳明鸢比翼双飞。” 高承羿眼看着邵太后,怒极反笑了起来。 笑声寒绝到极点。想来他堂堂七尺男儿,却被这样一个女人要挟胁迫了十一载。 人是她的,身子也是她的。他是什么,是齐国里的头牌,是邵梅儿亲自调养出来的面首! “你、你想干什么?”眼见着高承羿面无表情的扼住了她的脖子,修长的手指凝聚了通身的气力。 因为这个女人,他青梅竹马的恋人嫁给了别的男人。如今千帆历尽,什么都不重要了,不顾后果,也势必要了结了她。 “刀剑是战士的宝器,像你这种贱人,不配死在刀剑之下,我委身于你十一年,想来比你更下贱,那就由我亲手了结了你。”带着经年的恨意,高承羿字字决绝。 殿门紧闭,谁冲进来也不再管用,今日注定是邵太后寿尽命绝之日。他高承羿势必要要了邵梅儿的性命。 第四十八章 堕虎门之变 () 当年去西州,高义煦和高义修兄弟二人戮力合谋,前前后后派九批死士,前后夹击,不惜一切代价势必要取他性命。 若不是馆舍中遇到医女魏楚欣,若不是赶上西州韩椿谋逆叛乱,四年前他就葬身西疆之地,尸骨早已无存了。 那时是带着满心希冀的死,现在是怀着无限绝望的生。 死不如活,生不如死。 高承羿看着面前不求救不挣扎不卑不亢处变不惊的女人,真是太下贱了。 他要结果了她,她竟然眉心舒展,言笑着说:“承羿……能死在你手上我觉得很幸福,深宫苦寒,没有你的爱来维系……” “住口!”高承羿头脑昏聩,用尽气力,决绝的势必要捏断那令他厌弃至极的脖颈。 殿外宫女太监听见里面声响,只以为是经年未见,太后和亲王两人**情难自持……并无一人敢擅自进来打扰。 这双才勒过烈马扬过胡鞭的手,却剧烈的颤抖着不受他自己摆控。 他掐不死一个女人么,他掐不死这个和自己**了十一载的女人么,死在自己的手里居然是她的幸福,她毁了自己的幸福,在这最后一刻,却成了她的幸福? …… 不! 意识松动的那一瞬间,殿外闯进了一众羽林卫。 大领王戟张弓搭箭,微眯虎眼,果决而迅速的朝高承羿眉心放出了利箭。 银色的箭心径直奔寒潭破碎的眼眸奔来,高承羿平头,利剑“嗖”声略过,实实的扎射在了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之上。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立时众人齐声呼喊:“太后被贼人挟持,快来救驾!” “大胆刺客,拿命来!——” 隆福宫里哗然一片,邵太后的一声:“不要取他性命……”已然沉浸在了刀光剑影里。 …… 这便是日后史载的崇泰九年秋,堕虎门之变。 王戟着百余名羽林卫领牌利爪从隆福宫追到堕马门。 正此时,堕马门已被人事先从外锁死。 宫门之上立着百余名弓箭手,阳光照耀下,透着森森寒光。 前有百张精弓利箭,后有死士披甲执剑,两边数丈宫墙,已然形成瓮中捉鳖,铜墙铁壁之势,就算高承羿有通身武艺,也断然插翅难逃。 堕虎门,面首高承羿葬身之地! 京都九月,秋高气爽。 高承羿回身,挽袖整袍,迎视着头顶之上的硕大太阳,眯了眯眼,转而才看向随追其后的忠武死士们。 那样危险阴鸷的眼神,仿若蛰伏待机的虎豹,随时做着以性命相博的惨烈准备,看得众人下意识的便向后退了一步。 首领王戟带头站在前面,手握带鞘利剑,点指高承羿道:“今日就算你是九条命的狐狸,也势必要葬身于此了!” 高承羿复又微眯了眯眼睛,北疆的风沙,吹坏了他细腻如瓷的皮肤,只一张脸,依旧是白得似雪,殷红的薄唇微勾,死到临头了,居然是那样倨傲轻蔑。 “原是高义煦的走狗王戟,甭说,穿上了这身精神的狗皮,本王倒有些认不得了。”高承羿轻轻的笑着,“要说来你们王家还真是世代忠良,若没记错的话,自令尊时起便已是先皇的忠犬,如今子承父业,王统领还当真是不辱家风门楣。” “呸!你这个夤缘之徒,无耻面首,如今死到临头了还敢狂妄至此!”王戟咬牙冷笑着,“自太祖去后,你谄媚太后,擅权营私,铮铮铁骨,七尺之躯,不图报效朝廷之功,竟是脏心淫肺之徒,同为男儿,简直替你蒙羞!” 国辱家仇,忍了数年的王戟终于等到今日昭彰正义的时机,“好在苍天有眼,圣上图志,四年前胞兄领命未能在西州取你狗命,如今奉命杀贼,终生之幸!” “你不说本王倒是给忘了,想来此等把戏唯你主子所惯用,你兄长王朝确实是条汉子,在西州之时,身重九箭,血流不止仍妄想取本王之项上人头,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不能归根。” 高承羿依旧是在笑着,“说来你主子太过懦弱,派九批死士没取成我项上人头,刺杀不成,反倒来个死不承认。倒是我这个夤缘之徒,安葬了一群冤魂白骨,要细算起来,你王家倒欠本王个人情,对待恩人,王统领竟是这般粗俗无礼么?” 激得王戟怒目圆睁,拔剑出鞘,势必要亲自取下高承羿这颗狗头! 身后重羽林卫见状恐生变故,忙欲劝阻道:“此等滔天淫贼最擅狡诈,统领不必和他多费口舌而误中圈套,干脆放箭射杀了他一了百了!” “铮铮铁骨,七尺男儿,王统领先时之言,慷慨激昂,只如今不敢凭一己之力,为国效力,为兄报仇,亲自取下我项上人头么!” “无耻之徒,拿命来!”王戟大骂,目眦尽裂,虎眼生威,按剑而出,直朝高承羿劈来。 高承羿略身而闪过,耳畔长发碰触锋利剑刃,哗然倾落。 王戟执剑,连出二十式,招招致人性命,高承羿左躲右略,竟是未伤分毫。 当是时,身后羽林卫一同高声:“忠心护上,斩杀国贼!” 百把利刃同时出鞘,寒声脆响,凛器森然,迅速聚拢上前,将高承羿团团围住。 其上百余名弓箭手屏息观战,头领武辉,眯眼搭躬,直欲找好角度,一箭取下高承羿之性命。 凝眉之时,武辉仍牢记圣命:务必将高承羿斩杀于堕虎门,不惜一切代价。若王戟不能成事,武将军可当机立断,乱箭齐发,取之性命。 兵器的冷脆声习习传来,惊震了天上的飞鸟。 面首高承羿,可恶至极,手无寸铁还能以一挡十。 交持不下之际,羽林卫副领张昭抬头看了看上方严阵以待的百余名弓箭手,心生一计。 于是调转方向,成包围之势的人圈故意放开正北方一角,张昭连同王戟,戮力从堕虎门下斩杀追赶高承羿。 致命猛击,迫使高承羿不得不连连后退,无奈下直退到适合乱箭齐发之地。 上头凝眉瞄准之武辉,终于等到时机,拉弓放箭,机巧皮弓铿锵有声,一支上造银头利箭毫无偏颇,直奔面首高承羿狗头而来! “嗖”声而下,高承羿虽心有防备,奈何自来有百步穿杨之能的崇泰元年武举人之箭太过精准,虽其压低头颅,但亦是射在了发髻之上。 未及皮肉,却震得人头痛欲裂。 高承羿咬牙站稳,伸手拔下头上银头竹箭,以此为器,就势瞄准身旁羽林小卫,横夺下一把精良利剑。 第四十九章 文明的无赖 () “是刀剑拼杀声……” 这边萧旋凯和邵漪微并肩朝堕虎门走来,邵漪微眉心一凝,“怎么打起来了!不好,姑妈还在隆福宫!” 说毕,迅速上前,打开了宫门。 眼见着里面打的正是热闹,高承羿前前后后被近百人围攻,身上月白色的袍子被血染的尽失底色,乌黑的头发飘散在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上,双目猩红,鬼魅一般。 “你们这是……”邵漪微一时怔立在了原处。 拼杀之间,顾不得来人。 “在干什么,还不住手!”萧旋凯眼见着王戟的剑又捅在了高承羿的腹部,紧锁眉头,怒声斥道。 众人这才注意到堕虎门被打开,萧侯和清河郡主偶然经过于此。 “王戟,你混账!”萧旋凯在王戟要拔出高承羿腹中之剑时,抢先一步推开了他,“你想置他于死地么,他领兵打仗,深陷北疆九死一生拼杀回来,你们就这么对待才从两千里战场奔赴回来的三军主帅?” “一年前,胡军压境时你们都在哪里,他领兵角逐战场时你们在干什么,眼下尚驻在陵水驿的十余万勇军,正满心期盼着浴血奋战的主帅在城门外迎他们回京受赏,你们却在这里披着最厚实的铠甲,拿着最精良的武器,严阵以待,万无一失,用保家卫国誓死报效朝廷的勇气以百敌一,当真是铮铮傲骨,大齐国之铁血男儿啊!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心悦诚服!” 众羽林卫被骂的略有迟疑,伸向高承羿胸膛的封喉刀刃微微滞顿。 王戟见状,当即喝道:“圣上有旨,今日凡伤高承羿皮肉者立军功一等,砍下高承羿狗头者拜相封侯!” 此话一出,氛围瞬间燃着。 利剑齐发,众人高呼:“斩杀高承羿狗头者拜相封侯!” 王戟又高喊:“违抗圣命者死!” 宫门口,激得邵漪微大怒而笑骂:“斩杀胡寇人头者死,斩杀胡寇人头之人头者拜相封侯,好一个军功一等,拜相封侯!你们就不怕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副将张昭奉劝两人道:“末将领奉圣命,此事与萧侯和郡主无关,还请二位不要多管闲事!” “要杀高承羿,先过我这关,今日这闲事,我邵漪微还就是管定了!” “那就不要怪刀剑无眼,手下无情了!” 王戟瞪眼夺刀,直奔邵漪微而来。 统领带头,拼杀又起。 高承羿意识尚在,握住剑鞘,手背上青筋暴起,一边拼杀,一边好笑的问正环护着他的萧旋凯道:“少来多管闲事,你不是向来瞧不上我么?” 羽林卫犹注军魂,前后左右夹击,招招锁喉夺命,萧旋凯眉峰凝锁,劈手夺过剑来,一边替高承羿挡过暗剑,一边不屑的道:“大齐国头牌面首,我现在也瞧不上你这吃软饭的!若不是怕将士们寒心,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多管闲事!昔日你把他们带出去,现今就得亲自接他们回来!” “邵漪微!”萧旋凯转而喊道:“给你个英雄救美的机会,我在这里掩护,你带面首高承羿从堕虎门冲出去!” 邵漪微听的哈哈大笑,一时领命,和高承羿对视了下,凝眉厉目,冲杀而出。 见高承羿已然逃窜了出去,王戟张昭等人急火攻心,拼力朝挡在宫门口的萧旋凯展开搏杀。 “武统领,淫贼高承羿已逃,快放箭啊!——”王戟急中生智。 自然无需旁人提醒,上头武辉凝神张弓,实发一箭,却是被倒退着护卫在高承羿身前的邵漪微拿剑拦阻。 身旁众人张耳待命,只等武统领一声令下,乱箭齐发,将高承羿射杀于堕虎门前,邀功请赏。 清河郡主乃太后内侄女,又是战场上赫赫有名的勇武悍将,十年间随萧侯南征北战,建功无数,一年前奋战北元关险些丧命,乱箭齐发必然能致面首高承羿于死无葬身之地,只此等忠良死于吾手,实在于心不忍……武辉手握精弓,握的指节吱吱作响,紧盯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千钧一发之际,万丈抉择之难! 当适时,圣上高义煦带领亲近文官至此。 始有人带头呼喊:“反贼萧旋凯、高承羿之流带器逼宫,还不拿下!” 一时众人齐呼:“拿下叛贼萧旋凯,拿下高承羿!——” 文臣激愤,舍身图志,齐行至堕虎门前,虽手无缚鸡之力,然忠心赤胆可鉴,拿启奏笏板,共搏之于萧旋凯。 高承羿腹背两处仍插有利剑,失血过多,拼杀脱力,八尺有二的身躯轰然倒地。 群臣见此,以绣各色飞禽走兽之朝靴共踢之。 痛骂唾弃之声震人耳膜,殷殷热血滩积在堕虎门前的光洁大理石上。 眼见着那些不自量力之迂腐文人以笏板搏击萧旋凯手上利刃,笏板折断,手膊受伤而流血不止;耳听着之乎者也者用满口道德文章骂出的陈词凯歌。 简直是一群文明的无赖,满腹文章的无赖,比流氓地痞更加难缠无耻! 所看所听,激得邵漪微彻底爆发了,冷笑着俯下身,一手执剑指向众人,一手拖起浑身是伤的高承羿,猩红了双眼,怒声斥骂要拦阻的迂腐之臣道:“看谁敢挡我,挡我者死!” 武力比讲理管用多了,在邵漪微的利刃之下,那些慷慨之词没有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忠臣连连退却不敢上前,原是他们也都知道谁会真动手杀人,谁不会动手杀人。 “来啊,怎么不骂了,怎么不踢了,你们的能耐呢,都给姑奶奶使出来啊!”阳光照耀下,邵漪微手上那带血的利剑格外刺目,她拖着高承羿,就那么明目张胆的去了太医院。 一路上,高承羿带血的袍角挨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深深浅浅的划出血色的道子来。那血道子拼拼凑凑,明明灭灭,仿若书写出几个字来:昏君逼,忠臣反…… 然邵漪微虽看清楚了大理石地面上鬼画弧般的几个大字,只是自打七岁那年她就在军营里混迹来着,横竖撇捺她认得,组合到一块儿她就大字不识了…… 看着濒临死亡,生死靠天意的高承羿,邵漪微心里说不出的滞堵。 粗枝大叶,她邵漪微向来比男人还粗枝大叶,只是即使是后知后觉,她也恍然大悟的明白了过来,先时萧旋凯在文渊阁待的好好的,为何有太监前来传话,说是高义煦请他到乘乾宫议事。 原是从文渊阁到乘乾宫,必经堕虎门啊……若不是她腿欠跟着过来了,竟不知大齐国九五之尊昏庸无赖至此种地步! 第五十章 忠诚 () 侯府,爱晚居。 辰正末刻,正是上午静谧的安闲时刻。 魏楚欣坐在书案旁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医书,突然就有丫鬟急忙哭喊的跑进来传:“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侯爷在宫里出事了!” 他自来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眼下不过过了几个时辰,这短短的一会能出什么事。除非是被闷雷劈头击中,只今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儿。 听的魏楚欣一时还多有不信,撂下了书,只摆手让梳儿扶人起来,吩咐着递给传信的丫鬟一杯茶喝,沉下心来温声问,“先缓缓再慢慢的说,侯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丫鬟大口喝了茶拿袖子抹了把嘴,喘了几口大气,方才不似先时那般语无伦次了,“奴婢听和乐堂那边的人传,说是侯爷在宫里和人打了起来,都动刀了,说是杀得浑身是血的!” 一旁给魏楚欣添茶的梳儿,听见这话,一个慌神,手上一松,正拿着的瓷杯一下就滑了出去,“啪嗒”一声,听的人心里跟着一颤。 魏楚欣也便是笑不出来了,扶着椅背站了起来,稳了稳心神,问那传话来的丫鬟道:“可是知道侯爷有没有大碍,知道是和谁打了起来么?” 传话丫鬟连连摇着头道:“因急着来给二少奶奶传话,不曾听的真切……” 外屋石榴听着了,就赶紧进屋来拉魏楚欣,“问她也问不出来什么,姑娘快是自己去和乐堂问老太太吧!” 说话间魏楚欣已是不及妆扮,穿了鞋,由梳儿和石榴陪着,便是往和乐堂赶。 “慢着些,当心了台阶,姑娘可是慢着些,侯爷武艺高强,一般人岂是能伤得了他,一定没事的。”梳儿陪在魏楚欣身旁,温声安抚着说。 一时急步往和乐堂赶,才是要过月亮门,便是又另来了传话的丫鬟,疯跑了过来,险些和魏楚欣撞了个满怀。 “做何就急成这样,天塌了怎的,多悬撞着二少奶奶!”梳儿强扶稳魏楚欣,呵斥来人道。 原是她们姑娘的肚子也争气,生完二胎调养好了,和侯爷两个到一块儿也没多久。只才刚觉得身子不适,搭脉一诊,便又带上了,这还不及同人说起。 传话的丫鬟便赶紧跪地,哭着说道:“听是说侯爷腹背受伤,身上的袍子都被血染红了,人昏厥了过去,还不知是生是死呢!郡主着奴婢过来传话,说是二少奶奶是郎中里的佼佼者,以防太医院里面的郎中诊治不得,让二少奶奶先备着些管用的药!” 话听的魏楚欣心跟着翻了个个,身旁梳儿和石榴就见着她们姑娘脸上霎时一白,腿上发软,险些摔倒,赶紧扶住了人,劝说道:“侯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姑娘现在正带着孩子呢,可是要想开一些啊!” 魏楚欣强稳了稳心神,吩咐人道:“先回爱晚居。” 爱晚居西北角有个小药房,是去年怀航儿时萧旋凯哄着魏楚欣怕她在家烦闷无聊,着工匠新建出来的。虽空间不大,但萧旋凯为讨她欢心,东征西讨,网络了不少的好药。 折回爱晚居,吩咐人开了药房,魏楚欣便是翻找起她最新研制出来的止血药剂。 只一着急脑袋便仿若被人掏空了,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梳儿和石榴在旁劝着她不要着急。 魏楚欣就觉得心脏在激越的跳着,回想起当初在太蒙山救下萧旋凯时的场景,当真是额冒冷汗。当年有那枚指环,流干了血她也能把他从鬼门关里拽出来。 只现在,再不能了。 …… 这里才定了定心神,忍着手抖,拿小药盘称量好了药量,梳儿和石榴帮忙捻药,外头就又有来传话的丫鬟了。 是爱晚居本院的三等丫鬟,浑身颤抖着,跪在药房门口,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二少奶奶……听说是侯爷带着兵器要刺杀太后娘娘……后被羽林卫给扣了下,听说是犯了满门抄斩的大罪,现外面聚着一众披甲拿刀的,把整个侯府给团团围了起来,所有门都被官兵给堵了上,领头的官爷手拿大刀直奔和乐堂去了,说是要拿人了……” 听的魏楚欣心都跟着凉了半截。 富贵的日子过得久了,这说大难临头就大难临头了么。 此时倒是镇定了下来,一个人走出了药房,回了正堂,换上了见客的外衫,重新打扮好,着人稳稳当当的往和乐堂走。 魏楚欣就想着,男人不在家,现下家里单剩四个女人。老太太将近八十高龄,大夫人自打去年便是一病不起,邵漪柔近来也有病在身,此种时候,她要是再畏畏缩缩的不站出来,这个家就真是塌了。 以前萧旋凯就总是开她的玩笑,说她杞人忧天,调侃着她长得不高,就算是是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害怕什么。 现在这天说塌就真塌了,她长得是不高,只身高八尺有二能撑起头顶这片天的人却不在身边。 侯府还真有侯府应当有的样子,就是里面平常的丫鬟,此刻也是不哭不喊,不奔不逃,直镇定着往府中和乐堂聚首。 想当年老太君领兵二十万投奔太祖,随太祖和萧老太爷东征西讨,纵马逐风闯敌营,何其英勇。 萧家满门忠勇之士,丢官丢爵丢性命也不能丢人丢脸丢傲骨。 和乐堂里老太太正手拄拐杖,面不改色的安坐在正中太师椅上。 魏楚欣,邵漪柔,和大夫人顺次赶来,又都不约而同的找到自己平常该坐的位置镇定坐下。 堂外房门两侧,一众丫鬟婆子管事小厮自动站成两排,个个站的笔直,人人抬头挺胸。 堂里堂外鸦雀无声,但人心却是异常凝聚。 一时有披甲跨刀之武将铿锵有力,步步生威的走进了和乐堂。 停在堂门口,抱拳行军礼,开口说话,掷地有声,浑厚如钟道:“请老太君,大夫人,少奶奶们莫惊,末将护卫来迟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层层围在侯府外的不是抄家之官兵,而是护驾之卫士。 是唯萧旋凯马首是瞻之卫士。 “……堕虎门之变,大势所趋,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如今众将士拥护侯爷荣登大位,老太君就顺其自然吧!”来人劝道。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君在听完来龙去脉后,竟是沉声吩咐人道:“把太祖赏赐的抽龙鞭取来。” 身旁侍候之人不敢不应。 老太君腿脚已然不便,然却紧握拐杖,站起身来,摆手不用任何人搀扶,直拿起托盘上的抽龙鞭,一步一步,安如泰山,稳如磐石的走到了堂外。 下了堂正中三层台阶,抬起胳膊,照着领头左铭将军,猛朝其脚下扬起了鞭子,横眉厉目,大声断喝道:“萧家三代忠良,赤胆忠心,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调兵至此,做此等谄媚诬陷我侯府之大奸行为。自古以来,君让臣死,臣心甘情愿赴死,只要圣上一道圣旨,我老婆子并侯门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子孙三代共二百二十有七口,自刎于庭前又有何言何怨!” 第五十一章 圣明 () 左老太君朝左右断喝道:“来人,还不拿下此等乱臣贼子,送入宫中,由圣上处置裁决!” 一时侯府几个府丁便将身强体壮的大将军左铭拿绳子绑缚了起来。 老太太发威,左铭自然不敢反抗,只奈何气的直是跺脚,再不能公事公办,“外祖母这是六亲不认,是愚忠,是迂腐!” “左家没有尔等不忠不义之徒,来人,还不将这奸佞的嘴堵上,预备马车,我要亲自将这孽障送到圣上面前正法了他!” 这里由魏楚欣和邵漪柔亲自在旁服侍,老太太按品大妆,左手拄蛇头拐杖,右手执御赐抽龙鞭,带上被捆了手脚的正三品怀化大将军左铭,煞有当年万人难敌之威势,昂首阔步,稳如泰山的行往大内皇宫。 大夫人带领邵漪柔和魏楚欣守在和乐堂,府外众护卫俱已撤走。 …… - 大内,乘乾殿。 心如油煎火燎的高义煦已然是坐不住龙椅。 殿内心腹大臣亦是站立难安,脊背阵寒。 正三品上武威将军左铮在得知萧旋凯被压入天牢之后,领鹰隼之兵二千人,兵贵神速,不过半个时辰,就扣押了上京王戟所统领一万名羽林卫。 正四品中归德将军林峰,乘势而为,自带五百轻骑,破北门玄武门,一举拿下了武辉所领二千名护城卫。 外人看来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齐国大内,在不到短短一个时辰内,竟是被萧旋凯部下攻破了。 此时左林两路兵马会和于南门,张昭带领三千龙武卫正在做最后之抵抗。 然凭萧党常年征战在外不挡之勇,张昭所领三千名龙武太平之兵,怕也难敌。 攻破宫门之后,紧接着便会是逼宫。 泱泱齐国,承平日久,五族来仪,天朝上国,恐一日之内,就要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了。 满腹经纶,满口经济治世之文臣阁老跪在大殿之上,以头磕地,掷地有声:“今苍天无眼,天理难彰,北极星被乌云笼罩,天子被乱臣贼子所困,山崩地裂,万民悲号,微臣等之无能无德,致使圣上受奇耻大辱,然忠心可鉴,尔等愿誓死护卫陛下左右,以颈血溅萧贼逆党之!” 殿内其余人等齐声高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尔等愿誓死护卫陛下左右,以颈血溅萧贼逆党之!——” 坐上高义煦,感动至极,一时起身,下了椅座,亲自一一扶起各位心腹,悲声叹道:“有众位爱卿之赤忱忠心,真乃大齐之幸!自临朝以来,九载有余,承受各位爱卿相助,朕又何德何能啊!” “今杀贼不成,反被贼杀,朕上对不住江山社稷列祖列宗,下对不住列位臣工黎民百姓。原本陵水驿有我朝十万勇军,奈何萧党之贼气焰滔天,攻势甚猛,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之形势,怕是也等不到其回朝了。——说来天子穷寇,如今朕已是困兽,登基九载,日日殚精竭虑,实难承受,现恐逼宫之时受辱,唯有愧对位列爱卿,先行走一步了!” 众人还都沉浸在惶恐悲痛之时,怎也不成想,圣上奔至阶前,拿起太祖当年征战四方,杀遍敌首贼寇之传世御刀,要了结了圣体。 四下大乱,众人嚎哭。 正当众人拽着圣上高义煦之龙袍,悲声苦劝之时,但听殿外有人厉声断喝道:“都别拦着,让他死!” 片刻沉寂,待众人眼见着邵太后愠怒狠肃的走进来时,才和缓过来跪地请安。 太后眼见着手直打颤,一时连剑鞘都拔不下来的高义煦,真是恨铁不成钢。 走到他身边,一把将剑夺了下来,“哐当”一声,摔到了老臣脚下,指其怒斥道:“陛下年轻,城府阅历不抵先皇实为常事,以你为首,你,你等乱臣贼子,便是趁此机会,妖言谄媚,迷惑君心,离间陛下与忠臣之间关系,闹出如今祸事,说说,你们都该当何罪?” 众人便是跪地,头贴地面,听太后怒斥。 “一群迂腐之臣,因你们幼稚之为,闯出滔天大乱,你们不都是张口能吟伸手能写的有名之士么,平日里伴在君前,满口的道德文章,现在都是怎么了,怎么没人回答本宫,都成哑巴了不成?” 邵太后扫视着跪了一地的众人,停顿了下,转而缓了语气,“眼瞅着就要冲破南门打进宫里来了,圣上年龄尚小,在政治上才如此幼稚,本宫又是个见识浅薄,大字不识的深宫妇人,如今我们孤儿寡母,能有什么能力呢,是否能保住这高齐江山,是要倚仗列位爱卿。” 底下众人悲声齐呼道:“臣等愿意唯圣上、太后马首是瞻,誓死保卫高齐江山!——” 邵太后声音照之前又放缓了一分,“历经两朝的左老太君乃齐国国本之所在,萧侯又亲历战场,杀伐决断,曾为齐国立下过汗马功劳,萧家赤忱忠心,圣上心知,朝臣明鉴,百姓有耳便能听闻,要本宫说萧家不会反,萧侯不会反。如今文渊阁吴阁老已经带着谢老侯爷,元老将军,柳伯恩大人等人前往天牢请接萧侯,如能将误会解释清楚,高齐江山可保,圣上性命无忧。” 听到这里,众臣已是听了个明白。 殿内一时又陷入到了沉寂之中。 然而这沉寂不消片刻,便有人站出来高喊道:“君隆恩深重,微臣愿意以人头换高齐江山,保圣上无虞!” “臣愿意舍身取义!” “臣复议!” “臣也复议!” …… 一时顿挫之声在乘乾宫四起。 邵太后点了点头,高声命令身旁太监道:“将太祖御用宝剑赐给太子太傅卫大人!” 高义煦手扶龙椅站着,腿脚瘫软,默认了母后之安排。 老臣卫大人叩首谢恩,老泪纵横,言辞恳切道:“臣今年六十有一,昔得太祖知遇,中状元,入翰林院,进内阁,一生蒙受君恩,今能以微薄之身平息此乱,保高齐江山,此老臣之幸也,唯谢太后隆恩,赏微臣以太祖御用宝剑了此残生。——臣谢恩领旨!” 听完此话,高承羿已是泪流满面,背对着众人而立,没有颜面面对那一双双忠贞的眼睛。 倒是邵太后,叹气道:“卫大人不会白死,列位也不会白死,齐国会记住你们的,太祖泉下有知,会褒奖你们的,待日后乱臣贼子被彻底绞杀之时,青史会记下你们的!” 彼时,左老太君已经赶到,和被人绑缚住手脚的左铭将军同时跪在了乘乾殿阶前,高呼:“臣左香君,特带奸佞左铭前来面圣,萧家世代忠心,唯天地可鉴,日月可照,拥护高齐王朝,万代万万代忠心不改!” 此一跪,结束了这场无稽之宫变,此一跪,避免了同族大军之兵戎相见,此一跪,换来了齐国之日久承平。 后来齐国青史果然有这一跪之记载。 …… 第五十二章 算账 () 后来史载的堕虎门之变,以一次下跪,数颗人头,清君侧之托词而收尾。 这里萧旋凯扶着老太太回家,要上车时,老太太道:“凯儿陪奶奶在这街上走一走吧,说起来是当年眼见着这座城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临走之前,再瞧一瞧,等到了地底下,你爷爷问我这天下变成什么样了,我也有答付的……” 祖孙两人走在宽敞的京都城主街上,慢缓缓的。 老太太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孙儿的胳膊,拖着发沉发软的步子,看着这繁华的京都城,欣慰的笑说:“当年这还是一座草甸子呢,现在盖起了一排排楼,开的到处都是铺子。” 萧旋凯在旁陪着,眼看着老态龙钟,满头银发,强拖着步子走在街上的老太太,一时是真意识到奶奶老了。 人人都有百年的那一天,老太太的日子快到了…… “瞧瞧这街上,多么的热闹,个人干个人的营生,个人做个人的买卖儿,太平的日子多好。这是奶奶最后一次交代你,也是命令你,你身上留着萧家的血,就要继承下祖上保家卫国的赤胆忠心。就好比那锄头,要用着你锄地的时候,你就一心一意本本分分的助着人锄地,用不着你了,把你晾放在一边儿,或是砍下木把当柴火,也不应当有怨言,要记住了,甭管有多大的能耐,甭管你的锄刃磨得多锋多快,从始至终,你也就是个工具而已。这一辈子,你托生成了什么,也就是什么了,要觉得不公不平,下辈子再找去。” 说到这里,老太太也终于是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停下了歇了歇脚,看着孙儿,叹气道:“倒不是冲着他们高家,我萧家子孙有勇有谋、有担有当,不是他们高家的狗。我孙儿憋屈的时候,就登上城楼,瞧瞧那万家灯火,看看百姓现下这份安居乐业吧……” “奶奶是从乱世里走过来的,见惯了太多的人间悲苦了,若以满足你一人之私欲,扰乱朝局,改朝换代,必然又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到时候打来打去,这个国就耗完了。这对别人不公,萧家子孙不图亘古虚名,唯求内心坦坦荡荡,上不愧对于天,下不愧对于民。今时也好,日后也罢,你若胆敢贪图虚名富贵,做出有辱门楣愧对百姓之事,别说老爷子和老婆子我变成了鬼也要缠着你,夜夜数你皮子……” - 下午,太阳渐渐往西天边儿上移。 柔和的光束照耀在京都大内里,激战过后的痕迹,正被宫人一点一点收拾了干净,上午的紧张惨烈氛围,一丝一毫也没有了。 那些溅在乘乾殿殿内的热忱鲜血,也已经被宫人拿着洁白的巾帕抹净了,那些失去了头颅的尸体,仿若从不曾出现过。 太祖御用的宝剑,又被人挂在了原处,那曾经斩杀过敌寇的威风凛凛,依旧让每一个凝视它的人,心怀敬畏。 刺耳的嚎哭声,没有了。 大内安静了下来。 然而,那些遗留下来的账,终究是要算的。 …… 酉时末,隆福宫。 邵太后坐在榻上,高义煦陪坐在一旁。 一时大监夏公公从军营回来,进到殿内,跪在太后脚下,双手拿着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向太后禀告道:“奴才着人暗查羿亲王随行用品,在衣服包中发现了这个,请太后过目。” 托盘上呈放着一封书信,信封上没写署名。 邵太后眼扫了扫那信,吩咐高义煦道:“哀家不识字,皇帝遍览群书,替读一读吧。” 高义煦便是应了,一时从托盘上将信拿了起来,从信封里拿出信纸,将信展开,眼看着上头的内容,张开一半的嘴,就那么僵住了。 “信上写了什么,怎么不念?”邵太后低头弹着指甲,因殿内极静极压抑,那发出的脆响声倒是格外的清晰。 高义煦捏着信纸,捏的死死的,他恨不得手心里有一团火,能立时就将这封信烧着了,最好是灰飞烟灭,连灰都别剩。 “读啊,怎么不读?”他不说话,邵太后便是抬起了头来,一时看着自己的儿子,冷笑着道:“难不成皇帝也想欺我?” 高义煦颔首道:“儿臣不敢……” 才说出来,话音还没落,邵太后便是一下怒了,手握拳“啪”一下砸在了身旁木案上,冷笑道:“你不敢,好一句你不敢,如今你翅膀硬了,什么你不敢!” 太后发威,殿内服侍着的宫人皆噤若寒蝉,匍匐着跪在了地上。 高义煦也跟着慌忙跪了下,并不敢辩驳。 邵太后那白皙脖颈上的青筋都更明显了一分,胸脯气的上下起伏,只深吸了一口气,又暂时压了回去。 “念信!”邵太后看着高义煦,吩咐道。 高义煦将信捏的更紧了一分,吞咽了下,却是低声说道:“这信上也并没有写什么,母后何故要为难……” “是我为难你,还是你为难我。”邵太后那强压下去的怒火,便是又被激了起来,一时指着夏义道:“去找个识字的人来,皇帝金口御言,不能轻易开口!” 逼得高义煦硬着头皮念读道:“羿亲王亲启,柳氏王妃,已迫于无奈皈依佛门,说来京城四百八十寺,竟无其容身之处。落款:不愿看一只鸳鸯独戏水之俗人。” 果然是了。 如果不是有人书信特意告知,远在两千里外的他,又会如何得到这个消息,归心似箭,不顾一切后果来隆福宫求证呢。 在听到这话后,夏公公便是识趣的自领宫女膝行着退了出去。 殿门被关上的那一霎那,邵太后好笑的看着高义煦道:“是皇帝写的?” 高义煦捏着信,低头不语。 “为了谋划今日这一场拙劣的除贼大计?”邵太后也便跟着高义煦跪坐在了下面地毯上,一时笑了起来,“好,好,真好啊,煦儿你果真是有出息了,为了你的大计,你连我都算计到了。” 说着,便起身拿起了针线篓里的剪子,照着心口窝,一剪子就穿了下去,“想要我命不是容易,何苦大废周章,我现在就给你,我死了,你就是真正的九五之尊了!” 亏得高义煦手疾眼快,一时紧紧攥住了太后胳膊,那剪子才及皮肉,就被他给抢了过来。 只邵太后又用另一支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照着大脖筋,下死劲扎了下来。 高义煦眼见着,就毫不迟疑的用手挡住了。 那簪子把儿深插在了高义煦的手背里,汩汩鲜血直往外冒。 邵太后眼见着,便是一下子撒开了手,瘫坐了下,颓然的失声哭了起来。 第五十三章 幸甚 () 萧旋凯同老太太一同回了侯府。 到了和乐堂,眼见着萧旋凯安然无事,才皆是松了一口气。 老太太摆手,吩咐众人道:“都撤了吧,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 众人应声,仿若又回到了平时一般。 这里将大夫人送回欣荣苑,魏楚欣才同萧旋凯往爱晚居走。 路上,魏楚欣就紧紧的攥着萧旋凯的手,一句话也没有。 等到了爱晚居,进了屋子,魏楚欣开口吩咐众人道:“先都出去,把门关上。” 一时她便来解他的袍子,手指有点打颤,脱下了他的外袍又去解他的中衣。 萧旋凯不动不躲,笑着凭他娘子对他动手动脚。 一时检查过了,才算是安心了,他没有受伤,身前身后还是以前的那些旧伤疤,并不曾添新的。 有惊无险,说他要不行了的那些话,都是谣传。 魏楚欣便是重新将他的中衣系上,将外袍为他穿好,心头欣慰,手指却如打了节般的,一时就系不上他身上的带子了。 萧旋凯将她深深揽在怀里,两人彼此对视着,魏楚欣却是红了眼眶,笑着笑着,就抽噎出了声,沉湎在他踏实的怀抱里,破涕而笑说:“我以为家里的天塌了,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萧旋凯双手抚着她的脸,轻轻的为她擦去眼泪,看着她的眼睛说:“楚儿的天永远也塌不了,我答应护你一生一世的,说到就做到……” - 傍晚,锦绣宫。 虞妃依偎在高义煦的怀里,轻轻扶着高义煦那缠了纱布的手,是无限的心疼模样。 高义煦眉头锁着,自始至终也不说一句话。 虞氏便安慰他说:“此次谋划,是咱们太轻敌了,现如今海风已过,又是回归到了风平浪静,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圣上也学到了东西,得到了历练。” 高义煦道:“这份历练太沉重了,是拿别人的脑袋换来的。” 虞妃接道:“哪次宫变不是用人脑袋换来的,圣上是齐国天子,臣属为圣上献出命来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他们不仅不会怨恨,并将感恩戴德,圣上给予了他们这样名垂青史的机会。” 高义煦叹气道:“清君侧,是上了青史,只是背负的却是千秋万代的骂名。” 虞妃笑说:“骂名又如何,这都是暂时的,早晚有一天,皇上将清除掉朝廷逆贼,彻底成为一代仁主的,到时候,史书也将改写,圣上再为他们正名也为时不晚。” 高义煦听了,便是又沉默了。 虞妃将头枕在高义煦肩膀上,也默默的不再说话了。 殿内燃了使人心静的檀香,氤氲缭绕。 只是崇泰九年九月秋,这一天所有的屈辱,在这漫漫长夜里酝酿,何人能够真正静下心来呢…… 虞妃轻抚高义煦紧锁着的眉头,轻揉着他的眉心,眼见着高义煦的眉头渐渐舒展。 只也就是那样一眨眼的功夫,浅眉又蹙成山,高义煦睁开了眼睛,看着虞妃,终于是开口问了出来,“不愿看一只鸳鸯独戏水之俗人之何人?” 听的虞妃停留在高义煦脸上的芊芊玉指,一下子顿住了。 “是爱妃么?”高义煦平声问。 虞妃便一下子起了来,下了地,挨榻边跪着,颔首说:“皇上都知道了。” 高义煦便也坐了起来,冷笑着看向虞妃,“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朕在心里把你当做最亲密无间的人,只是连你也在欺骗朕,那朕身边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虞妃连连摇头,当下里两行清泪便是流了下来,“不,臣妾不敢,臣妾断然不敢欺骗皇上……” “还想狡辩,用不用把信拿过来对照对照!”高义煦打断虞妃,满眼苦痛。 他确实是个温润舒朗的清贵君子,若不是投生在帝王家,承担下这份超出其能力的江山重负,他会是个很好的人。 虞妃就眼见着高义煦即使盛怒,也还是在刻意压低着声音说话。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也就说明她没被他厌弃,她还有和他和好如初的机会。 “皇上在这里,臣妾不敢狡辩,也不会狡辩,那信确实是臣妾着人送到北元关的不错。” 说着,虞妃的眼眶更红了一分,温柔嗓音里掺着哽咽,“大战胜利的捷讯频频传回京师,只是征调羿亲王回京的命令下了两个月多了,羿亲王手握军权,却迟迟不肯归,想来他心里是否存了拥兵自立,占守一方之心?臣妾虽为女儿之身,但却也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说,而此时胞兄已奉命赶往北疆,自来是一山不容二虎,两人同在北元关,会生出怎样的乱子来怎么能够预料得到呢。” 高义煦坐在那里没说话。 虞氏眼看着他,含水的眼眸里透着几多楚楚,继续道:“如何能使羿亲王回来,恐怕也只有提那个人了。皇上身为人子,孝顺之至,臣妾伴在君侧,每每见皇上计算等待着羿亲王回来之时日,皇上等的不耐,臣妾也在旁看的心焦如焚,是故臣妾想了这个法子,先斩后奏,欺瞒了皇上。” “无论臣妾的初心是什么,臣妾都欺瞒了皇上,不敢辩驳。臣妾有大罪,现今事情说破,寒了君心,臣妾已无脸面再活于世。”虞氏说着,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一时站起身来,只朝外殿漆红柱子撞去。 高义煦猝不及防,追赶上前拉住了她。 虞氏便哭得由是甚了,试图挣脱开高义煦,哭得期期艾艾,“皇上就让臣妾去了吧,臣妾让皇上寒了心,无言再面对皇上了。” 高义煦道:“赛儿,你想让朕朕成为孤家寡人么。” 听这话,虞氏才是不挣扎了,扑到高义煦怀里,抽噎而泣,哭湿了他的袍子。 高义煦又是深深叹了口气。 二十几岁的年纪,却是那么的老气横秋了。 …… 翌日,身重数箭的高承羿苏醒了。 夏公公亲自着人到太医院廊房探望,羿亲王闭门不见。 又一日,军中来报,陵水驿十万勇军已行至距京城五十里处暂时安营,次日便能抵达京都城。 第三日,大军回京。 高承羿身上伤处不愈,便是不顾众人拦阻,披甲执刀,迎跨战马,亲自至城门口迎接凯旋而归的三军勇将。 回来脱甲时,里面月白色的袍子又被鲜血染的失去了底色。 太后着人前来慰问,依旧避而不见。 想来高承羿做了十一载的面首,现如今也能挺起腰杆,堂堂正正做男人了。 堕虎门之变,幸甚。 第五十四章 喜气洋洋 () 大军凯旋回京,朝野上下都跟着喜气洋洋的。 各路将军殿前面圣,圣上百多恩赏。 散朝后,准许百官自由活动,自行休息一日。 只萧旋凯照以往相比,还晚回来了。 人定时分,还没回来,外头守门的便进来询问是否要关院门。 大军回朝,不日宫里就是要举行大宴会,庆祝此次北元关之一战而捷。 逢宴会必是少不得美酒,明日也正是那一千坛红曲佳酿开窖的日子,到时候将酒送到广盈库里,钱货契子各项交接事宜定是少不了的。 此事现为磬醉酒楼第一等大事,魏楚欣身为东家不能不到场。 要出门去,就得提前和萧旋凯打好招呼。 “先别关门,再等一等。”魏楚欣吩咐道。 这里又过了半个时辰,外头梨儿和双喜几个就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都几年了,侯爷也没夜不归宿过,会不会已经回府了,去晓风阁或是去书房了?” “小点声,别让姑娘听见,姑娘今天特意亲自做了糕点,就等着侯爷来呢。” “这样干等着也不是法儿,我着人去打听打听,看是不是去晓风阁了。” 魏楚欣坐在屋里,偏生这种时候耳朵就特别的好使,外头几人说了什么,听的倒是仔仔细细,一字不落的。 临窗坐着,一时就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这几日折腾的不轻,想来没准怀了个姑娘。 第二胎时,萧旋凯就希望她生个姑娘的,一些女孩用的木雕小物件,他倒是曾买回来了不少。 想着,魏楚欣就站了起来,要到外厅倚墙立着的大漆柜里去找。 走了过去,开了柜门,倒见着那装物件的漆盒被人搁置在了最上头,翘着脚也够不到,便挪来了小杌子,站在那上头,仰头翻找着,要将东西给拿下来。 这里将漆盒给拿到了手里,才要开盒盖时,忽觉身上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惊的魏楚欣当即就喊了出来。 “是我,怕什么。”萧旋凯不管不顾的,将人打横抱了起来,一边悠着她,一边要往里间走。 魏楚欣便是暗暗的探了探小腹,并无不适之感,一时才松了口气。 因想着明日必是要出府,并这两日诸事繁杂,他也没那些心思,魏楚欣便没告诉他自己又怀上了,只想等着出府回来,顺顺利利的将铺子里的事情办好了,再给他一个惊喜的。 “做什么这么吓我,把我吓出个好歹,你就好了。”闻着他满身的酒气,魏楚欣心情就有点不好。 “把你吓出个好歹,我怎么就能好了。”萧旋凯看着怀里的人,不等走到里屋将她放下,一时就不规矩了起来。 魏楚欣左躲右躲不过,无奈下就用怀里捧着的漆盒挡住了脸。 “拿开,让夫君亲亲你怎么了。”萧旋凯说着,便来夺她手里的漆盒。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喝了多少的酒,平日里自称千杯不醉的人此时说话舌头都有点发直了。 要说甭管是什么样的男人,喝醉酒了的时候,一样的讨人厌招人烦。 凭他的手劲,若成心要来抢她的东西,不是轻而易举。 盒子在魏楚欣手里,硬是被他抢了过,将她手心都磨红了。 一喝醉酒就原型毕露了,平日在外人面前装出来的那些清贵早没了,将抢到手的漆盒随处一撇,直又低头对着她的脸来了。 满嘴的酒味,照着她的额头,脸颊各处,凡是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他亲不到的。 被他有力的大手按着,躲还躲不过,又是生气又是嫌弃,强忍耐着,和他好声好气的商量着,“一身的酒味,快去洗洗。” “洗什么,现在就开始就嫌弃起我来了,那等以后成老头子了,该是什么样呢。”萧旋凯哪里有要去洗漱的意思,低头咬着她耳朵,一会轻一会重的。 魏楚欣闻都不愿意闻他身上的酒气,更别说他还用那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的嘴碰她了,心里反感,胃里翻滚,险些干呕了出来,忍了忍,强笑着说:“不嫌弃你,快放我下来,你这喝了酒,此时睡下该头疼了,我给你泡杯茶来喝,好不好,你先放我下来。” 这可是提醒了萧旋凯,更是不肯放开她了,抱着她直进了里屋,便是要解她衫子。 衫子直被他给解了开,魏楚欣见是不好,就按着他手笑说,“你不能碰我,我有个事要和你说……” “我怎么就不能碰你了,你是我婆娘,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萧旋凯确实是喝醉了,只听见了上半句话,就打断了魏楚欣。 这话一时就激到魏楚欣了,他不讲理,她也不打算和他再说下去了,直欲挣脱开他。 只萧旋凯又偏生不肯放开她,气的魏楚欣低头照着他的胳膊下死口就咬了下来。 咬的萧旋凯眉头一蹙。 魏楚欣趁机推开了,便是要往外面跑。 萧旋凯要是能让她成功逃出去才奇了呢。反手一把就抓住了她,直将人紧紧的箍在了怀里,先胡作非为了一番才是问她,“属什么的,还知道咬人了。” 魏楚欣细细的喘着,得了能说话的空荡,就赶紧说:“我可警告你,今晚上你不许胡来,我又怀上了。” 萧旋凯喝的脑袋迟钝,竟是顺嘴问道:“什么就怀上了,你怀上什么了?” 问的魏楚欣张目结舌,“你说我怀上什么了,我能怀上什么。” 听的萧旋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只眯眼看了看魏楚欣,还多是不信,“骗谁呢,这才多久,说怀就能怀上,你又不是那什么。” “我又不是哪什么?”魏楚欣知道从萧旋凯嘴里说不出好话来,只她也猜不出“那什么”是什么。 “听不明白,要我直说?”萧旋凯挑眉看着她,俯身在她耳畔笑说,“楚儿吃过猪肉,见过猪带崽儿么?” 听的魏楚欣登时脸上通红,侧过了头去,板起脸,严肃了起来。 萧旋凯粗枝大叶,倒也还不知这说说话,魏楚欣又怎么了。 俯身过来继续来解她的小衣服,倒是不相信她真就怀上了。 魏楚欣又是气又是委屈,甩开他的手,冷笑着道:“拿开你的手,别碰我!一天到头,你心里就想着这事!” 萧旋凯依旧用手磋磨着她的脸,却是看不出眉眼高低。 “石榴,梳儿,侯爷喝醉了,快拿解酒汤进来!”往左躲躲不过,往右躲也躲不过,魏楚欣也不嫌羞了,直喊外头候着的人进来。 第五十五章 开坛 () 这便是有石榴和梳儿在旁,萧旋凯才放开了她,没对她怎么样。 他喝醉了,谁让他更衣洗漱他都不应,这里连鞋都顾不得脱了,躺在床上,倒头就睡着了。 魏楚欣站在屋里,眼看着他就觉得心烦,连枕头也不给他枕,只自拿了被褥,往外间小榻走。 一时吩咐人打水,又是洗脸又是拿巾帕擦脖子,直将萧旋凯先时亲过她的地方,彻底的洗干净。 多放皂豆,换了两遍水,魏楚欣还觉得没洗干净呢。 第二日天明,萧旋凯才是酒醒了。眼见着他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鞋也没人给脱,衣服也没人给换,就连枕头和被子也没人给盖,直讪搭搭的起了来。 屋里屋外的寻魏楚欣,但见着她在小榻上蜷缩的侧躺着,他便走了过去。 魏楚欣觉轻,他一过来,她就醒了。 一时睁开眼睛,看着他问:“你睡醒了?” 萧旋凯就俯身要过来抱她,“回床上睡去,在这里多难受。” 魏楚欣却是摆手不让他碰,只笑着商量说:“去洗洗,一身的酒味。” 萧旋凯笑着,一时也觉得自己邋遢,便是出去着人舀水,彻底的洗漱了一遍。 等回来时,还不过四更。 要抱她回床上时,魏楚欣却是笑说:“床上都沾上你的酒味了,还怎么躺。” 萧旋凯也可以对付,一时猴急的就上了小榻,掀开她被子说:“那就在这里。” “什么就在这里。”魏楚欣按着他的手,“昨天晚上我同你……”下话还没说完,萧旋凯已经堵住了她的嘴。 从不容她喘息到逐渐温柔,到最后魏楚欣也环过了他的脖子,回应了起来。 期间他拿手来解她中衣,魏楚欣一直是按着不让。 这里放开了她,又要来解,魏楚欣才是轻喘着道:“我又怀上了,昨天你醉醺醺的,跟你说什么你也不信……” “又怀上了?”萧旋凯听着倒是乐了,轻压着她,只看着她眼睛笑。 魏楚欣瞧着他,明显是不激动了,司空见惯的模样。 眼见着他翻身躺下,魏楚欣也不敢乱动。 直缓了一会,打四遍更了,魏楚欣见他迟迟不动,才是催促他道:“起来,该去上早朝了,快点起来……” 萧旋凯便是又伸手揽过了她,声音沙哑的说,“想办法补偿给我一次再起。” “别闹,时辰不早了……”魏楚欣才不想补偿呢。 萧旋凯便是又堵住了她的下话,这次做的尤其过分,亲她也就算了,竟然抓起了她的手…… 夫妻之间的隐秘,他自来有耐心言传身教。 …… “有个事忘和你说了,”待他穿衣服要走时,魏楚欣才道。 “什么事?”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得吩咐人给我准备车马。” 萧旋凯点了点头,嘱咐道:“注意安,别伤到我闺女。” 魏楚欣笑着说:“这两日折腾的厉害,没准真是个姑娘呢。” - 老太太这两日身子不好,魏楚欣去和乐堂请安时,只宋妈妈和她说了几句话。 从和乐堂出来又去了欣荣苑。 待是出府时,已是辰时末刻了。 到了朱雀街总铺,一时吕福和各大管事出门来迎魏楚欣。 放了炮仗,点香拜了酒神。 人高声喊道:“及时到,开窖!——” 一众小厮呼应,合力来开窖门。 又有人事先准备了火把,众人随魏楚欣一同下了地窖。 梳儿和石榴在一旁扶着魏楚欣,只道:“姑娘小心,地下滑,慢着点走。” 魏楚欣点头,一步一步的稳稳的下了台阶。 一行人到了下面,眼见着酒窖里的上千坛红曲佳酿,皆是欣慰的笑说:“等了一年多了,这么好的酒,终是要出窖了!” 有小厮抬来大案,拿过了椅子。魏楚欣和吕福坐下,等着品尝新酒。 端来一坛红曲佳酿,开了坛子,摆好了二十几个酒碗,一一斟到三分有二处,分给各人品尝。 魏楚欣坐在一旁,梳儿和石榴看着众人喝酒,还只笑着道:“姑娘今年可是没有口福了。” 话说的魏楚欣一时就想到昨天萧旋凯喝完酒之后那一身的酒味了。 说来也是挺好笑的,她制酒买酒开酒铺子,但却是不喜饮酒。 众人放下了酒碗,一时都铁青了脸,哗然四起! “这酒……” “今年……这怕不是坏了!——” “一股子怪味,尚比不过水好喝呢!” “坏了,坏了,坏事了,和广盈库签的契子说明日交货,这到期交不上来,要招来杀头之祸事啊……” 众人喧哗吵嚷了起来。 一时吕福站起来维持秩序,又命人另开了一坛酒过来,倒出品尝,还是那样。 连开了数十坛,坛坛如此! …… 吩咐众人都退了下,偌大酒窖里单剩魏楚欣,吕福,梳儿,和石榴四个人。 魏楚欣原处坐着,眼见着石榴和吕福俱是还不死心的一坛一坛尝验,到最后灰心丧气的模样,她自己心里也跟油煎火燎了一般。 此事绝非小事,和皇家挂钩的事情,若坏了事,不单单是赔钱就能了结的。 弄不好赔上身家性命也断然不是危言耸听。 梳儿站在一旁,眼见着她们姑娘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叹着气,跟着着急的没法,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相劝。 这事在她们眼睛就是如同天塌下来的大事,搁在她们姑娘这里,能解决么,她们姑娘能渡过这个坎么,磬醉酒楼还能在京城里开下去么? 难说! 听侯爷说,三军归来,齐国天子不日就要亲自举办大型宴会,这传闻中的红曲佳酿早已在京都城美名远扬。 宫中早已有人放出了消息,犒赏三军,大宴三日,红曲佳酿夜光杯,开怀豪饮三百樽。 凯旋而归的将士许是正心心念念这皇家贡酒呢。 今年交不上这酒,会不会有人因此丧命,都难说! “别再验了。”过了良久,魏楚欣才是终于开口说话了。 吕福和石榴这才停下。 因尝得多了,石榴的脸已经红了,有点不胜酒力,一时嚷了起来,“这酒年年都是按方酿的,年年都好好的,今年怎么就坏了,还真是奇呢!” 吕福也是愁容满面的模样,看着魏楚欣,讨她示下道:“现如今这样,东家说应当怎么办呢?” 第五十六章 主持局面 () 石榴忍不住说:“怎么办,这话你问谁呢,你也好意思!姑娘不常来这里,把所有的事都放心交给了你,现如今这出了事情,你倒大手一挥,来讨姑娘的示下了,你可是怪奸的!” 吕福垂眼,并没有要搭理石榴的意思。 石榴见着吕福脖子一梗的样子,便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又要拿话回怼他。 一旁站着的梳儿赶紧拽过了石榴,伸手堵住她的嘴,拉劝道:“你少说两句吧,这如今遇上了大事,咱们不能先窝里反啊,先听听姑娘是什么意思,有没有解决的法子再说吧。” 魏楚欣已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边往出走,一边对吕福道:“出去问问各分铺管事,看各处窖里还有多少剩下的存货来,原要售给别处的,认可毁约按几倍赔钱,也都不准再卖了,一总凑给广盈库,表哥现下去办吧,看能凑出多少坛来。” 吕福跟在魏楚欣身后,一面走着,一面应声。 才上了台阶,从酒窖里出来,一众人等已是轰轰乱乱的聚在了门口,有怕摊上责任,收拾起了东西,追魏楚欣给开工钱的,有慌了心神,来向魏楚欣讨主意的,也有忠实在给魏楚欣出主意的,还有猜测总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红曲佳酿坏了的,也有撺掇魏楚欣查证这酒坏了的原因的。 吕福上前主持局面说:“众位先都静一静,有东家在这里呢,大家先都静一静,相信东家一定能处理好这一难题的,大家都先冷静一下好不好!” 只众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已然是盖过了吕福,推推搡搡,直抢着要往魏楚欣身前奔。 梳儿和石榴护在魏楚欣左右,高声斥道:“这是要干什么,造反不成!告诉你们,我们姑娘这肚子里可带着孩子呢,要出了什么意外,有要你们命的人!” “有些人以为交不上这酒我们姑娘就完了么,告诉你们,就算京城里所有的磬醉酒楼铺子都被查封了,我们姑娘也开得起你们的工钱。你们一个月的那几两银子算什么,我们姑娘随便在衣柜里拿出件衣服一当,都够你们大吃大嚼几年的了!” 众人听这话,才是冷静了下来。 魏楚欣走到正屋房檐下站定,一边环视着众人,一边道:“现下铺子里是遇到了难处,只身为东家,我不会放任不管,你们都是我的管事,是我磬醉酒楼的工人,磬醉酒楼开张这些年来,也仰仗着各位的尽心尽力,风风雨雨走来这些年头,有一声感谢是我欠给各位的。” “各位是看到了,现下这一千坛红曲酒坏了,不能如期如数供送到广盈库。事情既然出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究其坏了的原因,而应是想办法先解决此事。广盈库属皇储圣仓,这红曲酒坏了,供应不上,各位怕被牵连也是有的。只我既为这磬醉酒楼的东家,便是要对这铺子负责,对各位负责。” “吕福总管事,诸位分铺管事都在,我魏楚欣从来不说大话,现亦不放违心狂言。只唯有两点保证,无论能不能如期如数将红曲酒交到广盈库,无论这磬醉酒楼还能不能开下去,第一,所有祸事终我一人承担,绝对不会牵连到铺子里面的任意一人;第二,绝对不会拖欠任意一人一分一厘之工钱。这话上有天地聆听,下有诸位作证,天地良心,若到时有半分虚假打赖,任凭上苍惩罚处置。” “至于想现下走人不干了的,我也理解,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人都有谁人的难处,我也是从身无分文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我理解众位。话已说尽,现下便分站两排,要继续留下的站在我左手旁,协助吕福管事去清点自己分铺里的库存。不想留下来的,站在我右手边,梳儿去取算盘现银来,我这便就给算工钱。” 磬醉酒楼对管事、工人的待遇,是京都城里也难找的,东家大方开明,总管事温和宽宥,工钱最高,做事最舒心,逢年过节补助还不断。 这么好的地方,若不是遇上事了,谁愿意走呢。 魏楚欣的话说完了,众人纷纷的站到了左手边,竟是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了。 魏楚欣眼见着,欣慰的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便先辛苦各位了,现下就随吕福管事去清点各人负责的铺子,等此难关熬过,再行长工钱放长假如何?” 众人齐声道:“愿意为韦掌柜效劳。” 说毕,吕福方着人去了。 - 众人散后,魏楚欣才叫梳儿,拿出对牌来,吩咐道:“去把酿酒的史老师傅请来。” 梳儿听了,一面接过对牌,一面会意的点头,去找人了。 距离磬醉总铺不过二里地的一处三间宅子,是前年经魏楚欣点头拨钱买下来的,乃为新品酒的制研处所。 此酒香宅乃磬醉酒楼秘要之地,无对牌者断不能擅进。 除里面重要研制师傅外,想进入者,必须拿东家对牌,见牌才能放人。不见东家手中唯一一块对牌,就是吕福总管事也无权入内。 梳儿叩门,交了对牌,门房验了对牌才肯放人进去。 宅内亭台水榭,苍林翠竹,十分古朴素雅。 梳儿沿着甬路一径走来,只到了正堂,见是里面几个置酒的师傅正拿卷纸在认真的讨论着什么。 梳儿站在堂前等了一会,等几人讨论完了,才笑着询问道:“不知史老师傅人在哪里,东家寻他。” 几人听这话才发觉进来个人,一时迎了出来,作揖道了失礼,才道:“福管事没同东家说么,史老师傅前儿就请了假了,说是老家那边有位故人没了,他回去吊丧去了。” 梳儿听了,微微蹙眉,“请假了,请了多长时间的假?” 几人便是摇头道:“这便不知了。” 梳儿点了点头,道了谢,便急着要回铺子里回话。 只才出了廊子,路过一片新栽翠竹林时,突然听后面有人叫她道:“姑娘请留步。” 梳儿听有人唤她,便停了下来,回头一看,但见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弱冠男子。 “你在唤我?”梳儿站定后问。 那男子身穿褐色夹衫,看上去忠厚老实,一时走上前,给梳儿深深作了个揖,道:“敢问姑娘能见到东家么,小的有要事禀告……” 第五十七章 厚颜 () 梳儿听此一番话,心里禁不住一沉,摆了摆手,对这男子道:“你的话我一定带到,等我回明了姑娘,定会重重的赏你。” 那男子又深深作了个揖,道:“姑娘严重,重赏便不必了,原当日我走投无路之时,是东家收留了我,让我打扫宅院,做这份清闲的活计,工钱照发,又不耽误读书科举,这是我应该做的。” 梳儿点头,一时又细看了看这男子,暗自想到:还当真是个正人君子。 小跑着赶回到磬醉楼时,魏楚欣却不在正堂了,叉腰缓了一口气,却正见着石榴端茶下来,梳儿便问:“姑娘人呢?” 石榴把头往上一抬,道:“在楼上算账呢,怎就你自己回来了,那史老头呢?” 梳儿“嗐”了一声,这话一句两句也说不明白,只道:“你别管了,我找姑娘去。”说毕,提着裙子,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来。 上面,魏楚欣正一边对着账目,一边打着算盘,耳听着梳儿跑了上来,也顾不上抬头,手指飞动,噼里啪啦推着盘上玉珠子,心里记下个“八百二十一坛”,才清了清嗓子问梳儿道:“怎么没带史老师傅过来?” 梳儿道:“史老师傅外出叹亡故朋友去了,前儿就走了。” “什么?”魏楚欣侧头,微微蹙眉问道。 梳儿却是将话转到了先时那男子要禀告给魏楚欣的话题上,“姑娘还说呢,原是姑娘招进来个混账,先时去宅子,有人禀告说那崔四自称是姑娘的表亲,在铺子里为非作歹没人敢惹,吕福管事也真是,竟是报喜不报忧的,好事夸大了说,坏事连个牙口缝都不欠,就是欺瞒姑娘在侯府里不能时常出来!姑娘不整治整治那崔四么?” 魏楚欣听的心里烦躁,摆手道:“他的事情回头再说,眼下……” 下话还不及说完,但听石榴在楼下笑迎来人道:“几位官爷到堂上座,奴婢这就看茶来。” 广盈库里来的属官不苟言笑的走进来,摆手道:“你且站住,茶就不喝了,叫你们的福管事马上过来。” 后日是要往广盈库交送一千坛红曲酒的日子,按照以往规矩,前两天库里要着人过来归统数目走个过场的。 下各大商铺巡视,这本来是个肥差,能被分到此差事的属官,不知在暗处里要做怎样的周旋,互相竞争成什么样子。 只磬醉酒楼是什么地方,谁人在心里没数。这是个金满堂、玉满堂,福得流油,管事出手又尤其大方的金窖。 只是再是如何,磬醉酒楼的银钱,他们不敢收一文一厘。要说来,这其中有个不说便都明白的关系——磬醉酒楼的女东家和他们胡大使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男人和女人能有什么纯洁的关系,有些事情,属官们都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们是官,这磬醉酒楼的管事是商,得不到钱,在不太过分的情况下,官员的派头是要耍一耍的。 石榴笑说:“几位先坐,吕福管事不在,我们东家在楼上,我这便请她下来。” 几位属官一听这话,眼睛都是一亮,想来能攀附上他们胡大使的商贾女子合该是怎样的妙人?今日是走了美人运,竟然赶上磬醉酒楼的女东家在铺子里头…… 这里魏楚欣已是由梳儿扶着走了下来。 离老远,几个属官便是看呆住了。 高髻云鬓,花容月貌,当真是个有姿有色的风韵佳人。 等魏楚欣缓步走到近前时,几人哪里还敢再托大坐在椅子上,一时不约而同的就站起了身,避讳的收回了眼来,大使的女人,连直视都是不能的。 魏楚欣朝道:“几位大人请坐,梳儿去倒茶来。” 那几人连连摆手,赔笑着道:“不敢,不敢,韦掌柜莫忙。” 一时梳儿端过了茶,要递给几人,也都是拘拘束束,失去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架势,推托了两回,才是入了座,将茶接了过来。 魏楚欣笑说:“一直就听人传说,这广盈库里有千百样东西,说是网络了天下奇珍异宝也是不为过的。胡大使百忙,几位官爷也着实奔波辛苦。” 几人道:“哪里,哪里。” 说着,魏楚欣就让石榴拿过了人没来时便已经备下了的厚礼,打开盒盖,放在了几人面前的大案上。 两个漆盒,里面装着四盏琉璃嵌珠酒樽,市价四千两,典当行里有求无供。 几人看着那琉璃盏,拿着盏上镶嵌着的那滴溜圆泛着光的大珍珠,面面相觑了一番,谁能不心动。 “前儿拾掇屋子,捣腾箱底,翻到了这几个酒杯。要说精致断然是谈不上,只倒也能勉强算是个物件,若说我们行商的人,有赚钱的操劳命,没享福的富贵身。这酒樽平白放着也是放着,几位大人若不嫌弃,便是拿着燕居闲暇时小酌,倒还合衬。” 魏楚欣笑说着,一时向梳儿使了个眼色,梳儿便是会意的将琉璃嵌珠杯另拿锦缎盒,分别装了起来,放置在各人身旁。 几人有垂涎之心思,没收下之胆子。一时忙将锦缎盒推送到了大案中央,陪笑着说:“此等贵重之物,怎敢轻易收受。” 魏楚欣眼见着几人又将东西推送了回来,便是笑着说道:“原不过就是生活用的小玩意,哪里有什么价值可言。” 几人道:“说笑,韦掌柜说笑了。” 魏楚欣便是道:“若说笑话,眼下还当真是有一个,只也不知几位大人愿不愿意听我学学。” “韦掌柜请讲。” 实在是谁能想到魏楚欣下话要说什么呢。 “后日便是红曲佳酿交货的日子了,今日几位大人前来点卯,若要是说这酒差了二百坛交不上,这样的笑话,几位大人听着觉得好不好笑呢。”魏楚欣道。 几人听这话,心便是跟着一沉,不禁抬头,确认的看向魏楚欣,以辨真假。 魏楚欣就又向梳儿递了个眼色。 梳儿会了意,再次将盒子递到了几人面前。 话引到了这种地步,也只有开门见山。 “广盈库里每年都会购进小店的红曲酒,只也不知里面可有库存,现如今短了这二百坛,若几位大人齐心,瞒天过海可也不难。”有句话叫无商不奸,事到如今,她可也是了。 听的几人皆是变了脸色,此事绝非小事,若是被查出来,有身家性命牵连着的。 魏楚欣也想到了几人的顾虑,亲自起身给几人添茶,“只要后日往库里送酒之时,各位大人在查点上通融通融,事情可也成了。” 有一句话她本不应该说,但现金是泥塑的菩萨褪了金身又急着要过河。说出之时,她自己都觉得厚颜无耻,心术不正,“此事不说万无一失,也可瞒天过海。若就是事后出了什么差错,我也会同胡大人打好招呼的。各位大人先担二个月的风险,等两个月一到,将新酿红曲酒填补回去,便再无顾虑了。” 第五十八章 相处 () 现下广盈库库里是还有尽百坛红曲佳酿,并大后日三军宴饮,场面宏大,万事杂乱,此中多饮一坛少饮一坛倒是比平时更易混淆。 并出事有胡希乐挡在前头,能轮到他们什么。反倒是不答应,得不到好处先不论,得罪了这位,又有他们什么好果子吃。 有功才受禄,眼见着案上那足够动人的琉璃嵌珠樽,先有一人回魏楚欣道:“坛里有没有酒先莫其论,后日交货,一千坛数总是要凑够的吧。” 有人带头便是好办。 其余人在心里前思后想,也终于附和笑说:“无论如何,这坛数是要有的,要不然就算是想瞒天过海,我们也……这韦掌柜都懂的。” 魏楚欣会心的点了点头。 …… 一时几人要起身告辞,眼看着先时已经推托了几次,推送到了大案中央的琉璃嵌珠樽,倒也不好意思主动去拿。 魏楚欣眼见着,便开口道:“梳儿,石榴,替我送送几位大人。” 梳儿和石榴便是会意,拿上那杯,在几人要往出走时,一过之间,便是分别将盒子递到了人手里,笑着送别道:“大人们慢走。” 那几人心满意足的拿着东西,告辞而去了。 - 等人一走,梳儿和石榴才松了一口气的问魏楚欣:“姑娘,这事是解决了么?” 魏楚欣在心底也是松了一口气,解没解决还有变数。 那些原本卖给旁人的酒,磬醉酒楼部自动毁约,违约带来的亏损赔偿,是一笔巨款。 魏楚欣对着账目,看着那数字,心都跟着凉了半截。这些亏损,往少了算,也要折进三分有二的磬醉分铺。 梳儿和石榴服侍在旁,从四位官差走到此时酉时末刻,她们姑娘坐在案前,拿着账本,打着算盘,一步不挪,就没活动过。饭送来了几次,又着人热过了几次,也没动过一口。 快入冬了,天黑的越来越早。 梳儿走到魏楚欣身边来剪烛花,眼见着她们姑娘愁绪无限,是许久都不曾看见过的了。 “姑娘,这都看了多久了,你也歇一歇吧,多少用一些饭来,就算不为自己,也应该替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啊。”梳儿在旁,温声的劝说。 石榴也走了过来,一时轻摇着魏楚欣的胳膊,也都老大不小了,小姑娘撒娇的性子却是不改,“好姑娘,再不吃饭菜都要凉了,那账目是算不完的,银钱也是赚不够的,身子才是自己的呢,姑娘快来用饭吧。” 钱是赚不完的……魏楚欣听着这话,也觉得是了,放下账目,也想着无论如何,要吃一些饭的。若说这两日是磬醉酒楼生死存亡的时候也不为过,无论如何,她自己不能倒下了。 梳儿和石榴眼见着劝动了她们姑娘,便是欣喜的来摆筷子。忙前忙后的,一会说:“把这蛋羹拿下去再着人热一热,凉了口感不好!”一会又道:“石榴你做什么,姑娘这一日里没吃饭了,得先喝一碗热汤温温肠胃的,怎么还先给吃这么硬的东西。” 石榴平时挨不得别人说的人,此时都笑着承认错误了,“不是想着姑娘平日爱吃这个么,梳儿姐姐说的是,我粗心了。” 快一天了,魏楚欣不吃饭,别人又哪里有胃口,此时在外,不用同在侯府里要遵规矩,三个人就在同一张桌上吃。 石榴是个心大的人,因听着了魏楚欣上午同广盈库里官差说的那一番话,以为事情就解决了呢,此时大吃大喝,吃的开心。 梳儿的心大抵是比石榴要细一些,年岁大了,也比石榴有城府。眼见着她们姑娘那刻意想展开却又终是展不开的眉头,心知事情哪里有先时同几位官差说的那么简单,就解决了的。那些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不那样说,几人又岂能收了厚礼答应下来呢。 这里正吃着饭,吕福便是回来了。 上了二楼,本想汇报事情的,但见着魏楚欣在用饭,一时站候在旁,暂时缓了一缓。 魏楚欣哪里有胃口吃饭,只身为这磬醉酒楼的东家,她不稳着,别人岂不是更是要慌神了。 “奔波了一日,福管事还不曾用饭吧。”梳儿心细,眼见着平日里衣着特别得体,精神尤其饱满,一双眼睛又非常有神的,在京都各家管事里是出了名的温润英俊能干的福管事此时也显得力不从心了起来。 魏楚欣也笑说:“没有外人,表哥坐下来一起吃些吧。” 大半日里头清点二十几家库存,不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也够人受的。 吕福忙笑着推托,“东家,姑娘们先吃,先时在回来的路上,垫了两口干粮,现下倒不是很饿。”一笑起来,干裂的嘴唇都要咧出口子了。 “那也再吃一些。”魏楚欣笑着,“家常便饭,我们又动过了,要不嫌弃,就一同来吃些吧。” 梳儿听着,已是站起身来,给吕福添碗拿筷,搬过绣墩来了。 吕福便也不好再推托,道了谢,坐下来,和魏楚欣几个同吃了饭。 魏家三姑娘人确实很不错,宽容大度、善解人意又平易近人。无论是作为东家,还是作为提拔他的引路人。 他不得不承认,魏家三姑娘做人是成功的。 想来他吕福当年进京,无名无钱,这几年,跟着魏家三姑娘,名也有了,钱也有了,抛头露面,名利双收。磬醉酒楼里的第一总管事,他活成了许多人趋之若鹜的典范。 吕福也承认,没有她魏家三姑娘,就没有现今的福总管事。 用过了饭,梳儿和石榴收拾桌子,魏楚欣和吕福到书案旁谈事情。 吕福道:“回东家,二十二家分铺部清查完毕了。” 魏楚欣点了点头,对吕福道:“白天的时候,我比对着各铺子的账目,查对着各库房共有八百七十二坛酒,除去误记误算的,也应该不少于八百坛,这个数可是对?” 吕福听完,半日里无话。 “表哥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说的不对?”魏楚欣看着吕福,微微笑问道。 吕福下意识别开了眼去,一时诧异的问道:“不是不对,只是记载库存的账目大大小小共有五六十本,这才多长时间,东家部看完了么?” 这面石榴来给两人送茶,听到这话,不免道:“自打你走,姑娘坐在那里就一直在算账,连活动一下都没时间,饭都不顾上吃呢。” 吕福便点了点头,又是半日里无话。 直到魏楚欣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最后清了清嗓子,点头道:“今日查点,库里确实还有八百七十坛酒,东家说的不差。” 魏楚欣听着,在心里也就松了口气。稍事放松,就随口开了句玩笑,道:“表哥打理铺子是没说的,只是这王头太过散漫,将库存的账目记得这样散,统计起来尤其的费功夫。” “我……”吕福看着魏楚欣,缓半天又没说话。 第五十九章 难言之隐 () 这里魏楚欣原本还有下话要交代的,只萧旋凯却是突然来了,魏楚欣也便摆摆手道:“算了,明日再说吧。” 吕福点头,应了句是,又给萧旋凯行礼,不再话下。 当下萧旋凯扶着魏楚欣,出了铺子。 魏楚欣累得连路都不愿意走了,靠在她的身上,借着他的劲,也还省些力气。 “一出来就不愿意回家,就说是不是?”本来萧旋凯今日从部里回来都不早了,只一到了爱晚居,却见着他娘子没回来,一会的寂寞都挨不过,忍不住过来接她。 魏楚欣听他话里多少是有些责怪的语气,只微微的笑回:“你不来,我也要回去了,只你不该这么兴师动众来接我的,这要是传到府里,怎么办呢。” “传到府里才好呢。”萧旋凯接道。 听的魏楚欣一时就睁开了眼睛,侧头看着他,问道:“传到府里怎么好了,祖母和母亲知道我做生意,你就这么高兴?” “我随口说的,怎么还生气了。”萧旋凯发现他娘子今日一反常态,依照惯例,每次安排她出去之后,她便是要装几日温顺的人,对他好言好色的。 只今日说话怎么这样冲呢。 “本来就是,传到府里,我不好了,你就高兴了么?”说话间,魏楚欣也就不再倚靠着他了。 萧旋凯见着她明显是生气了,就笑着逗她说:“出来就是图一和乐的,既然不高兴了,那以后就都不要出来了,在家里给我好好的相夫教子。” 魏楚欣听着,就嘴硬的说:“不出来就不出来,你不用拿这样的话威胁着我!” 萧旋凯没想到这还真把她惹生气了,一时偷瞄了她一眼,但见着是眼圈都红了。 上了车,萧旋凯坐左面,魏楚欣就和他保持着距离坐右边。 萧旋凯见她侧着个头,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的,就禁不住凑了过来,笑哄了起来,“今日这外面风也不大啊,楚儿这眼睛怎么还红了?” 魏楚欣躲着他,又把头转到了另一侧,也不搭话。 “不是被风吹红了眼睛,那是因为什么呢?”萧旋凯又厚脸皮的笑着跟凑了过来。 他不来哄她还好,只这说了几句软话,她反而耐不住真要哭了。 “才我不是说的玩笑话么,也没说什么,你就生气了?”萧旋凯一时俯过身来,对着她的脸,轻吻了吻,“要说你开铺子的事情露馅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盼着你好么。” 听的魏楚欣没有别的话答复,低下了头,狡辩说:“谁生气了……” 萧旋凯便是把她揽在了怀里,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淡淡香气,叹气说:“别动不动就生气,看影响了我闺女。” “原你关心的也不是我。”魏楚欣往一旁推他,“说的跟真事似的,你怎么就知道是姑娘呢。” “今早不是你告诉我的么,说什么折腾的厉害,怕是个姑娘。” “那要不是呢?” “要不是我可要好好的惩罚你。”萧旋凯说着,大手就禁不往她小腹处放。 “这事儿一半一半,生男孩生女孩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魏楚欣抗议,非要和他较量个高低。 “这说的倒是!”萧旋凯听的倒是一笑,一时俯下身来,双手护着她腰,稍稍用力压着她,挑眉看着她眼睛说,“越是不能干什么,你就越要故意暗示我是么,哪个事得一半一半,嗯?” “我暗示你什么了,我怎么就暗示你了,生男孩生女孩可不是一半一半。”魏楚欣拿手挡在两人中间,防止他做出来什么,“你怎么不说你满门心思都不想好事呢。” “我想的都是好事,不若娘子来验验工。”早上她半推半就,就是没能尽兴,萧旋凯说完,就又采取了行动。 这在车上,魏楚欣也不敢太过挣扎,一时只商量着他,“不要了……” “不能那样,亲亲都不行?”一时真所谓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了。 这便到了府门口,里面侯爷和二少奶奶迟迟不肯下来,有人仗着胆子,隔着门帘,在外汇报道到地方了。 只除了外头那并驾的四匹马有一匹动了动马腿以外,里面的人是没有应声。 萧旋凯自然是还没能尽兴,许是和外头的人仅有一帘之隔,这种感觉可也算是新奇。 “你还有没有完了……”魏楚欣在他耳畔低声抗议着,脸臊的通红。 …… 其实也没过多大一会,只一会时间就跟凝滞住了似的,在外候着人都觉得难熬得不得了。 也不知又过了几个须臾,就听他们侯爷低笑了一声,然后发问说,“还舍得起来么……” 挖人墙角,听人秘密的陋习自古就流传了下来,历经几世几代朝代更迭怕是都改变不了。 正当众人都凝神静气,侧头偷听时,就见着那门帘子一动,侯爷下来了。 侯爷脸没红,他们的脸红了。 被抓了现行的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做不符合大齐国浩然正气价值观的人,反倒变成了他们这帮偷听悄悄话的了,这上哪说理去。 要说有时候谁脸皮够厚,谁才有气势呢。 萧旋凯也不需人扶,自下了车,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只大庭广众之下抱过了二少奶奶,入了府。 男人再怎样都不会被人说三道四,一些言语都冲着女人去了。 京城最近有些风气不正,要说来都是魏氏拐带的。温良恭俭让不被人看好,反都转而学起魏氏那狐狸精惯使小性儿勾人那一套来。 真所谓歪风邪气啊! 奈何这矫揉造作狐狸精,肚子又偏偏争气的很,为侯府生了两个不算,眼下这肚子里又揣了一个。 带着孩子的女人,侯府老太君都护着,这便更助长了歪风邪气。 - 晚间萧旋凯躺在外屋,魏楚欣躺在里屋,两人分房睡。 这里萧旋凯眯着眼睛都快要睡着了,就觉得博古架那边有火光,微微睁眼,就见着魏楚欣在哪里正一样样的数着东西。 萧旋凯只还以为她梦游了,起来穿鞋,走过去将她环在了怀里。 魏楚欣倒是吓了一跳,“你走路怎么没声啊,大半夜的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不睡觉你找什么呢?” 魏楚欣便是被问的不说话,将烛台放在案中央,回头看着萧旋凯,一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样子。 蜡烛晃着她,萧旋凯眼瞧着,就觉得她眼睛水灵灵的,尤其好看,“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说么?” 第六十章 破镜难重圆 () 魏楚欣紧抿了抿唇,酝酿了好一会,才低低的说道:“我想和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萧旋凯看着他怀里的人郑重其事的样子,只觉得是真看不懂她。 他的人他的心都毫无保留的只给她一个人,只她不是,躲躲藏藏,神神秘秘,不知道在背后都弄些什么鬼。 这话说出来实在是太难为情,只是事到如今,魏楚欣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这博古架上的东西,以及当初我嫁到侯府上带来的嫁妆,我想把它们拿走,”魏楚欣也不好意思看萧旋凯,硬着头皮往下说,声音越说越小,“侯爷送给我的东西我一概不要,我只拿我自己带来的,可以么……” 要说这有些裂痕一旦存在了,再是经年,再是和好了,也不能回到当初没有裂痕的那个时候。 要不人们怎么总讲破镜难重圆。 实在是这重圆了的镜子,经不起端量。 萧旋凯一听魏楚欣这话,他就想到了从前,想到了才成亲不久时,在他满心憧憬要和她展望未来时,她却要同他和离的那会;想到了两人闹了矛盾,他把她安置在城南的宅子里,她不吃不喝势必要离开他的那会,也想到了他追求她时,她一决定了不和他在一起时,就将两人的东西分的清清楚楚,把所有他送给她的东西都还回来的那会。 这样舒心的日子才过了多久,她又存了不想和他过下去的心思了么? “你什么意思?”想到这些旧事,萧旋凯心底就泛起了一股压制不住的愠怒来。 魏楚欣道:“我知道这有损侯府的门面,只是……” 下话还没说出来呢,就被萧旋凯给打了回去,“只是什么,在你心里,这到底是侯府而不是能让你安定下来的家是么?” 萧旋凯的声音一时就扬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夜晚,清晰无比,“要说没见过你这么不识好歹的女人,凭心而论,这些年我对你怎样!” 这让本来就觉得十分难为情的魏楚欣又难堪了一分。 曾几何时,她以为开铺子做生意,她终于摆脱了没钱时的困顿,她以为她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因为没钱而发愁。 曾几何时,她以为嫁给了萧旋凯,两人可能因为任何事情而争吵,但绝对不会因为钱财而发生争执。 现在看来,她以为错了。 夫妻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就是要染遍凡尘烟火气,他们有一天也会因为钱的问题而发生争执。 “你干什么,”魏楚欣昀了一口气,为了不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太尴尬,她便是轻拽了拽萧旋凯的衣袖,压低声音商量道,“天很晚了,别吵到别人,你心平气和的听我把话说完,再发脾气好不好?” 萧旋凯压了一口气,虽是气的甩开了她的手,但大抵也还是默许了她说的。 魏楚欣站在原处,若说她把她自己带来的嫁妆拿出去典当,于情于理有什么不妥,她又没说要他的东西要他的钱,就因为有损了他男人的面子他就这样……说来她心底还有些隐怒呢。 压下那些委屈,魏楚欣看着他眼睛,低声商量说:“这些东西我可以在晚上趁没人的时候运送出府,绝对不会折损侯府的面子,也不会折损侯爷的面子。若说这些都是有钱难购的东西,再有它们毕竟是我们成亲时的纪念,卖掉断然是舍不得,也只是暂时典当出去,等以后有了余钱,就再赎回来。” 一时倒是把萧旋凯给听糊涂了,缓了缓语气,问她道:“你……你什么意思?” “……若不是现下真挪不到钱了,我也不会打这些古董的主意。”魏楚欣硬着头皮低声道。 听的萧旋凯眉头一展,重新将她环在了怀里,确认的问道:“就这些,没有下话了?” “什么下话?”借着屋里明明灭灭的烛光,魏楚欣抬眼看着萧旋凯,一时却是不明白他脸色怎么就突然又变好了。 原他娘子不是要同他提和离之事,是他惊弓之鸟了。萧旋凯便摆了摆手,哪里会提和离这个词,就怕是这提醒了她似的,越过了这茬,只追问道:“你缺什么钱,缺的连嫁妆都要卖了?” 他是高兴了,只先时那一番噎人的话,直让魏楚欣心里堵得慌。 “站在这里做什么,拿上烛台,进屋说话。”萧旋凯就将烛台递到了她手里,拦腰将她抱了起来,往里面走。 进了里屋,两人都背靠引枕坐着,魏楚欣便是侧过了头来,忍不住又试问了一遍,“可以么?” “磬醉酒楼的掌柜还会缺钱么,你与我好好说说原委,我倒要听一听。”萧旋凯笑着说,摆弄她的头发,又低下头来吻了吻她的额头。想来她也是在乎这段婚姻的,先时她说:它们毕竟是我们成亲时的纪念,卖掉断然是舍不得…… 魏楚欣想了想,就也想到了此事胡希乐要是知道了,萧旋凯也就必然会知道了。与其从别人那里得知,不如她直接告诉了他。 “这些年铺子一直在给广盈库供给红曲酒,今年也不例外……” 萧旋凯明显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会碰碰她这,一会捏捏她那,哪里是在听她讲话,魏楚欣被他碰的有些烦躁,就咽了下话,往一旁推他道,“你也不好好听我说话,算了,熄灯睡觉吧!” “谁说我没听,我听着呢,你继续说。”萧旋凯握住她手安抚着。 “只是今年供给广盈库的酒悉数坏了,后日要交货,交不上不是小事,无奈下只能违约把原本售给旁人的凑给广盈库,只是违背了契子,降低了信誉不说,还要赔付几倍的违约金,去年程凌儿包地,在外就已经举借了尽五十万两的外债,至今还有二十万两没有还齐,今再挪钱,再是挪用不着了。” “是要犒赏三军的那一千坛酒坏了?”见魏楚欣点了点头,萧旋凯就又问,“好端端的怎么就能坏了,铺子里的管事,酿酒师傅都是白吃饭的么?” 魏楚欣道:“酒已经是坏了,就是现在再追究也是于事无补,是谁的责任以后再说,现下最重要的是能把这批酒交上。” 萧旋凯也就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晚上他去接她的时候,她说话为什么那么冲了。一时抚平她的眉头,笑说道:“就因为这个事,心情就不好了?” “这算小事么?” 萧旋凯点了点头,“说大也不算大,说小也不算小,只是有我在呢,丫头愁什么,要不要我帮帮你?” 第六十一章 当古董 () “你怎么帮我?”魏楚欣一时抬眼,看着他问。 萧旋凯就用食指和拇指往上提了提她的唇角,笑着说,“办法总是人想出来,你笑一下,我就帮你。” 魏楚欣推开了他的手,“别的不用,只要你让我把自己的嫁妆拿出去当了,就算是帮了我了。” “这也太过麻烦,这样,你这些物件值多少银子,我充当当铺,你当到我这里不就行了。” 听的魏楚欣眼前倒是一亮,只说风就是雨,起身便是要下床,萧旋凯拦着她道:“又干什么去?” 魏楚欣也不听他的话,从他身上迈了过去,下地穿鞋,拿过烛台,来拽他胳膊说,“你跟我出来,我给你看看我都有什么,然后再开价钱。” 萧旋凯安抚她说,“别折腾来折腾去的了,看伤着咱闺女,”往里侧移了移,腾出一些地方让魏楚欣坐,“就坐在这里说,你说什么我信什么。” “不得,要在这里空口说白话,倒像我骗你要占你便宜似的,这些东西又不是卖不出去,你不要,我拿出去照样当个好价钱。” 萧旋凯无奈,环过她的腰说,“不是你占你便宜,是我占你便宜,行不行?” “这些年你也没少占我便宜,”魏楚欣听着就笑了,一时要扳开他的手,“把胳膊拿开,看这蜡油滴下来烫着你。” “把烛台放在案上,”萧旋凯笑着商量着,“你上来咱们慢慢的算账。” 魏楚欣也就依了他的话,一时坐在了床边,掰着手指同他算说,“头一件是博古架上那盏汝窑的梅胆瓶,是梁朝上造的官窑,现在在市面上都买不到了,这还是当年二哥哥花了许多心思才买到手的呢,当年就值一万三千两,现下都过了好几年了,按理来说是要增值的,只我现在急着用钱,你也不要宰我,给我一万两就行。” “第二件是先總桦老先生的古画,当年我是花了八千两才买下来的呢,这些年都不舍得往出挂,现在折价当给你了,你给我五千两银子就行。”说来,魏楚欣就心疼,补充着说,“这只是暂时当给你的,等我有钱了还要赎回来,你可不能大手大脚随便就送人了,或是嫌它碍事就给处置了。” 萧旋凯就听着他娘子认认真真的在同他讨价还价,一时环她在怀,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点头承诺,“都听你的,折腾来折腾去麻烦,就还摆在博古架,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赎回来。” 魏楚欣这才放心,又接着说,“第三件是海棠花文人三弄盒,虽比不得前两样珍贵难得,但当初也是画了五千五百两才买来的呢,我给你折一千两,四千五百两你就拿去。” “第四件是那支南洋……” 萧旋凯哪里能听进去,俯身过来,便又擒住了她,吞吐掉她的下话,做一些夫妻间晚上应该做的事情。 魏楚欣正说的起劲,此时他不让她说话,便支支吾吾推开他要起来。 放开她时,萧旋凯就笑着说,“咱俩的账结了,你只说说我欠你多少吧?” 魏楚欣抹了抹嘴,缓了一会,就又接上刚才的话道:“第四件是南洋琉璃盏,价值三千两……” …… 这账目便是淅淅沥沥犹如下小雨般的,从半夜一直说到打更。 魏楚欣从头到尾给他列出来二三十样东西,烦的萧旋凯侧过了身去。 魏楚欣还在说,他便用被子蒙住了头,不想再听。 只难缠之人魏楚欣却追着要说给他听,她心里算计着总数,最少也得需要十一万五千两来。 他手按着被子,她掀不开,就跟着钻进被子里,在他耳畔说:“第二十三件,一只狼毫细毛的金柄笔,价值五十两银子,这不能往下折了,再折就没了,第二十四件……” 萧旋凯便是再忍无可忍了,一时掀开了被子,睁开了眼睛,只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你是不是也太精神了些。” 魏楚欣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抬眼看着他,还在继续说:“那就先算到这里,前二十三件东西一共价值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两,银子最晚后日就得给我。” 萧旋凯看着她眼睛笑问:“就这些,说完了?” 魏楚欣点了点头,往一旁推他,“说完了,你快睡觉吧,我不打扰你了。” “就只这些么?”萧旋凯暗示着。 魏楚欣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钱,“这些都是折算完价钱的了,不能再给你抹零了。” 萧旋凯笑说:“不抹零,你若服侍的好,我给你涨到十五万。”说着,就来宽衣解带…… - 第二日五更,魏楚欣这几个月以来就没觉得这么困过。 萧旋凯起身穿衣服时,魏楚欣强支开眼皮,侧头看着他道:“今日我还是要出门的,你走之前,得到和乐堂和欣荣苑交代好,若没有你开口,老太太难让我出去的。” 萧旋凯点头笑说,“念在你昨晚听话,我一会便去说。” 困的魏楚欣脸皮也跟着厚了,听萧旋凯同意了,她便安心的又合上了眼睛。 一时萧旋凯洗漱毕出门,吩咐人道:“让二少奶奶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打扰了。” 侯府里的丫鬟们应是,偶然侧眼时但见着他们侯爷心情竟然不错。那昨天半夜,侯爷生气喊出的那几句话又算什么?想来是魏氏在晚间又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他们侯爷给哄好了。 等辰时的时候梳儿先进来服侍,眼见着地上又扔的都是帕子,心里一惊,只看着魏楚欣,隐晦又不好意思的问,“姑娘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和侯爷行……这要是不小心小孕了……” 话说的魏楚欣也是红了脸,低声道:“倒是没那样,他……”有些事情没脸说出口。 梳儿也是嫁过一次人的了,见她们姑娘似是有洁癖似的拿皂豆一遍一遍的洗着手,在心里也明白了,会心一笑,只要服侍着魏楚欣穿衣裳,“要说侯爷也真是好样的,这大齐国里的男子,凡是有钱有势能置办得起妾的,哪个不是三个五个的预备在家里,这个不方便就找那一个,只侯爷是个认真长情,竟然肯委屈自己的好人!” 魏楚欣听这话,也就知道梳儿明白了,一时把头压得更低了一分,脸更红了起来,只转移话题说:“今日得去看着人到各处里运酒,要做体力奔波的活,你和石榴得多吃一些饭。” 梳儿眼见着她们姑娘不好意思了,也就越过了这个事,点头笑说:“姑娘也要多吃一些。” 出了府,走后门进了磬醉酒楼总铺。 铺子里一切如常,吕福和魏楚欣打过招呼后,便是下铺子里忙了。 魏楚欣进了正堂,才要叫统管库存的王头,那王头竟是不请自到,一进了铺子,就跪在了魏楚欣脚下,急着汇报说:“不好了,东家,小的今早去查酒,乙号库和丙号库里头那七百多坛红曲酒竟是部被偷梁换柱了……” 魏楚欣听他急急的把话说完,只觉得仿若有人在暗处里实实的扇了她个巴掌似的,脸上又热又疼,心里又气又悔。 第六十二章 蓄谋已久 () 梳儿在旁听着,直将手里正拿着的茶壶都滑落在了地上。 当下里,魏楚欣带人去了乙号库和丙号库查库存。 乙号库看库之人正是曹绅的姐夫崔四。 魏楚欣赶过去时,那崔四和几个小厮在廊子里盘腿打牌,正是这一把赢了钱,将桌子上的铜板往自己这边一搂,嘿嘿笑着说:“今日顺东风,点儿好没法!” 石榴性子急,直快步上了廊子,走到几人前面,一把将桌子掀了,劈头盖脸大骂道:“玩得好啊,玩得颠三倒四连亲娘都不知道是谁了吧!雇你们是干什么的,这光天化日之下,几百坛的酒都能给看丢了,你们眼睛都瞎了!” 正在兴头上,桌子被人给掀了,木质的牌九和铜钱散了一地,崔四和那几个伙计正是要急眼,才张开嘴要骂人,却是见着了后头走过来的魏楚欣和王头等人。 被来势汹汹的气势吓着了,几人忙是站了起来,看着魏楚欣定了定神,一时倒是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那崔四还见过魏楚欣,几个伙计根本是连磬醉酒楼的东家是谁都不知道,在他们心里,有福总管事没有靖州女东家。 总管库存的王头见几人丧眉搭眼又愣愣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便拿手直指几人,无可奈何的道,“还在这杵着,一个个的上不得台面!” 几人这才慌忙来收拾牌九,要给魏楚欣腾出个地方来。 “不用麻烦。”魏楚欣拿眼睛扫了扫几人,最后将视线落在崔四身上,问他道:“这库是你在看么?” 崔四躬身给魏楚欣递过了椅子,赔笑着连点着头道:“回三姑奶奶,是小的在看来着,当初有三姑奶奶的介绍,福管事才格外看中小的,小的也才有幸能到这看库房。小的在心里可感激着三姑奶奶呢,自打接了这活开始,小的就尽心尽力,不敢偷懒,白天守在这里,晚上也宿在这里,要不信的话,这帮伙计都能给小的作证的……” 石榴听的尤其不耐烦,狠狠的往地下啐了一口,骂道:“放屁,要照你这么说,还能把酒看丢了!” 崔四挠着头,听半天没听明白,只辩解了起来道:“姑娘这说的哪里话,要说这库里的酒,早在一个月以前就调出去了,这前前后后的伙计多少双眼睛,这做不了假的,什么酒一夜间就没了,这平白是冤枉了好人,不是小的顶撞姑娘,小的也只是实话实说。” 崔四说着,为证明自己清白,就急急的拽来了几个人问,“我说的可是真的,有没有撒谎。” 几个伙计就跟着点头说,“四管事说的是,东家不信可以问福总管事,王头管事也在这里的,这库里的酒几层人在管着的,小的们哪里敢同东家说慌啊……” 身旁站着统管库存的王头一听这话,心道了句:坏事了! 要说但凡是这仓库里的东西有增有减,他必是要在账目上做相应记录的。 他在磬醉酒楼里总管库存管了有几年了,因为行事谨慎认真,在东家面前都露过脸了的。自来经他手的账目,就没出过一回的差错,因这样的业绩,是鲜少能让东家印象深刻格外记住的人。 只百密终难有一疏,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这向来没出过差错的人,一出就出了个大错。 魏楚欣眼见着崔四说的不假,转而便是看向王头,看了他半日,才终于开口问道:“既是酒已经出了库了,王管事为何不及时记账?既没记账,昨日我要来库存的账目对库存时,为什么不与我说?” 魏楚欣一时就觉得要抑制不住心里的火气了,往下压了又压,继续道:“昨日从上午到天黑,我一直在铺子里算账目,想来王管事是不知道么,就那么看着我同傻子一样翻着账本,盲目乐观的算着这子虚乌有的账么?” 王头见问,哑口无言,一时便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向魏楚欣承认了自己纰漏,“说来是小的辜负东家的信任了,小的当真是没脸再面对东家了。昨日东家要各分铺的账目,是小的着人亲自送过去的,小的在外头守着,如何能不知道东家为了统计这库存废了怎样的功夫。只小的是真不知道已经从乙号库里销出去的酒没有记录在册,若是知道,又岂会在旁看着热闹,看东家笑话,不告诉东家呢。” 魏楚欣冷笑道:“还真是笑话,这是你所负责的工作,你竟然好意思说你不知道账目上没记这笔?一次出了几百坛子的酒,你竟然也能忘了?” 王头简直是悔不当初,向魏楚欣和盘托出道:“二十天前,正赶上小的害病,小的便同福管事请了病假,并把账本一并交给了他。小的这一病病了几日,等病好了回来时,却正赶上福管事尤其的繁忙,这乙号和丙号铺子的账本福管事并不及还给小的。这一压就压了些时日,直到前天晚上临要打烊的时候,福管事才把账本还了回来,福管事说账目他都记好了,不用小的惦记,小的当时回家心切,便没往下细翻。只等第二日,就是一千坛红曲酒开窖的日子,里里外外忙碌开来,小的就把对账这事给忘了,后又得知那千坛酒坏了,已然是慌了心神,把账目的事便是忘得死死的了。” 若是有八百坛库存,如她昨日布置好的,只是赔钱冒风险尚可蒙混过关。 现如今单乙号库里就足足少了四百坛酒,任谁出面,也再是难满天过海。 明日便是交酒的日子,交不上来酒,赔钱事小,弄不好要赔上性命。 堕虎门的哗变才过了几日,想来此时萧旋凯在朝堂之上处境一定尴尬,圣上想找茬整治他还苦于没法子呢,她作为他的妻子,出来经营生意已然是不该,此时这红曲酒供应不上,到时候牵扯出来,这磬醉酒楼赔进去不算,萧旋凯必是要跟着她受到牵连。 朝堂上的事情,魏楚欣虽是不懂,可也知牵一发而动身的道理。萧旋凯若有事,就不会单是他一个人有事…… 那王头见魏楚欣站在那里迟迟不说话,压低了头承认着过错。 魏楚欣看了看在场的众人,无计可施的时候,便也只能是执拗的朝崔四要来了库房的钥匙,下了窖,直看着挨着门口,掩耳盗铃的摆在最外面的一坛坛酒,她本心里想着吕福没骗她,吕福昨日统计出来的是对的,是王头查验的时候出了差错。 不死心的往库里走,也只有摆在外面的那一层而已。 从先时的不死心,到此时的彻底心灰意冷,魏楚欣一时命令所有人都退下去,她要一个人在这酒窖里静一静。 石榴担心魏楚欣不肯出去,一旁的梳儿便来拽她的胳膊,轻声说道:“听话,出了这样的事情,让姑娘自己静一静吧,咱们到外面候着去。” 石榴被梳儿拽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向梳儿讨主意道:“明日就要交酒了,眼下才知道这酒没了,这样短的时间,上哪凑齐这酒啊,就是神仙来了都没无计可施,眼瞅着是交不上,这铺子不是完了么,你说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六十三章 谶语 () 魏楚欣想出来的解决方法是: 其一,同萧旋凯和离。 其二,遣散铺子里所有的管事工人。 其三同魏家断绝血缘关系。 这三件事情一了,便是坐等明日广盈库着人来拿她了。 魏楚欣靠着身后面的板墙,一时倒是回想起了这磬醉酒楼还没开时,她着房牙子各处看店铺,那人所说的话。 “……你说到这样繁华的地方做生意是图个啥,只就怕有命赚钱没命花!” 一晃,五年都过去了,房牙子的话成为了谶语。 从筹备铺子开张到铺子彻底开不下去,短短几载,就有如京都城元宵节那日放的彩花一般,一瞬繁华过后,什么都没有了。 …… 库房大门被人推开了,石榴和梳儿就见着她们姑娘缓慢的走了出来,竟是那样的平静,视线不知道落在了何处,只开口对王头说道:“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协助我彻头彻尾把这事查明白了。” 王头在旁,虽心中不解魏楚欣这话到底有几个意思,但奈何好耍小聪明觉得自己万事通的性格使然,连点着头,应了下,“东家尽管放心,小的明白了!” “我说什么了,就你明白什么了?”魏楚欣也没好话答对王头,一时收回了视线,板脸揭他老底,“既然明白了,复述一遍我要让你做什么吧。” “东家……东家不就是让小的查这酒卖给了谁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东家一顿抢白,王头的脸都燥红了起来,话说的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 魏楚欣叹了一口,一时将进入酒香宅的对牌从袖子里拿了出来,递给了王头,吩咐道:“从现在起,从那一千坛酒是如何坏了的查起,由你牵头亲自着人去查。这对牌暂时给你收着,凡涉及到此事的,无论是谁,部凭你调派由,包括吕福在内。” 那王头一听这话,本来狭长的眼睛都睁得圆了,东家的意思是让他压吕福一头,因祸得福,这才正经是因祸得福呢,! “小的这回是彻底明白东家什么意思了,东家这么信任小的,小的一定会调查好此事的,东家就瞧好吧!” 魏楚欣摆了摆手,道:“去套车吧。” 一旁候着的崔四,弓着腰低着头,听着魏楚欣这话,忙忙的应道:“嗳……好咧,小的这就去套车!” 说着王头和崔四两人就一个比一个急的要往大门口走。崔四干瘦,兔子般的跑在前边,王头体胖发福,喘着气小跑的跟在后边。 只这里崔四突然反应了过来,停下来回身却是同后面跟着的王头撞了个满怀,同时吃痛的“哎哟!”了一声。 王头捂着磕得生疼的鼻子,问崔四道:“你干什么!” 崔四只回身看着魏楚欣,重新跑了回来,赔笑道:“三姑奶奶打算去哪儿,是到朱雀街还是丙号库,小的好去安排?” 魏楚欣缓半天没说话,石榴和梳儿正拿帕子在给魏楚欣掸着在库房墙上粘的灰尘,“都粘在衣服了,姑娘先别动!” 见是没人理他,崔四就略微抬了抬眼,额上的抬头纹堆积在一块,赔笑着又问了一遍。 这里梳儿才也是问魏楚欣道:“姑娘是打算去哪里呢?” 魏楚欣又轻叹了口气,道:“回总铺。” …… 回去时吕福并不在。 魏楚欣站在二楼阁楼上,打开了隔窗,临近冬日的寒凉空气瞬间扑散了进来,激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从楼上往下望去,一切如旧。 几个伙计在下面正抬着酒坛子,有说有笑的,仿若把昨日酒窖里那坏了的一千坛红曲酒的事忘在了脑后。反正有他们东家和福总管事在的,只要有两人,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铺子里的人在心里都这样认为。 梳儿端茶上楼来时,眼见着她们姑娘站在风口里,连忙放下了杯,要来关窗子,“姑娘这是做什么,现在天一天比一天冷了,若是不小心染了风寒,姑娘带着孩子呢,连药都吃不了。” 魏楚欣也就回过了神来,梳儿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她这是在干什么,事情还没了呢,她颓废的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一时拿起梳儿放在了案上的茶,喝了几口,缓了缓心神,才道:“梳儿,你去把吕福找回来。” 梳儿忧心忡忡的,心里想说现在这个时候,还能找到他人么,但眼见她们姑娘,又是不忍心说出这些话,只点了点头,出门要找吕福。 魏楚欣知道梳儿在想什么,放下杯来,淡笑着说:“有些事情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吕福是个聪明的人,这齐国就这么大,他还能去哪,你去找他吧,问问门口的伙计,就应该知道他在哪了。” 梳儿点头,红了眼睛,只气的脱口骂道道:“奴婢这就去他,看这忘恩负义的忘八能躲到哪里去!” 这边梳儿一走,魏楚欣便是铺纸研墨,坐在书案旁,写起了她给萧旋凯的和离书。 这和离书以前就写过,还是在她和萧旋凯刚成亲的那会。 那天大雪纷飞,是她在京都过的第一个冬天。 北国的雪,绵若柳絮,飘飘洒洒。 夕阳西下,瑞雪黛墙,满眼银装素裹。 那时那刻,她诧异着冬日里的景色,竟然可以美到如此地步。 在朱红色的长廊里,萧旋凯环抱着她,是满怀的沉水淡香。冻的僵硬了的手被他的一双大手给捂暖了。她蘸墨,书写,蘸墨,书写,写好了结束两人夫妻关系的决绝和离书。 那时那刻萧旋凯就耐着性子看着她写完,到最后他握过她的手,在宣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的写过:你是我的,这一辈子都休想离开我…… 一滴饱满的水珠突然落在了宣纸上,染化了松烟墨,顿住了她继续写下去的笔触。 屋里没风,她却哭了。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即使她说过,执子之手,方知子丑,到此时,在那决绝的字一字一字的过在她眼底时,她也觉得喘不过气来。 魏楚欣以为那是孕期的不适之感,胸闷气短,心里沉重着的眼泪都低垂了下来。 潇潇风雨歇。 萧旋凯也许不会同意她这样的决定,和离之事,她得先同开明的老太太和向来对儿媳有严格要求的大夫人说。 …… 和离书写好之时,也是吕福敲门要进来之时。 无需梳儿去找吕福,吕福自己就回来了。 魏楚欣拿袖子抹掉了脸上的泪痕,理了理头发,又将和离书折好放在了衣袖里。 吕福站在门口等了又等,直到听里面魏楚欣心平气和的对他道:“表哥,你进来吧。” 吕福顿了一下,低垂在两侧的手有点打颤,他握成了拳头,紧了又紧,才有力气回话,应了一声是。 声音发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还是自己的声音么,怎么这般无耻。 魏楚欣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一旁的吕福,却是发现,他今日穿的是五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件素雅的天水蓝色粗制布料的袍子,容貌如旧,沉稳又带有些斯文气质。 魏楚欣直视着吕福的眼睛,半日里都不曾说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如何起头。 吕福站在那里,手半握成拳,眼神虽没躲闪,但却紧抿着嘴,抿了几次。 “还得麻烦表哥最后一件事。”终于,魏楚欣开口说话了,微微的笑着,“去把所有分铺里的管事,工人,伙计,酿酒师傅部召集到主铺来,再把账房里所有的银票,现银拿到这来。” 吕福听着又是半日里不曾说话。 到最后清了清嗓子,赶在魏楚欣没说下话之前,他说:“有位商人想见见三姑娘,人已经等在外面了,三姑娘见见吧。” “铺子还没黄,我还是你的东家吧?”魏楚欣看着他,笑问。 吕福深深的给魏楚欣作了个揖,说道:“三姑娘还没吃饭呢吧,我去准备来。” 魏楚欣点头道:“是要吃一顿散伙饭再散的,还是表哥想得周到。” 第六十四章 江山易主,山河不变 () 那人等在门口,吕福出去时,他便进了来。 魏楚欣坐在原处,冷笑着说:“就算这铺子黄了,我眼下也还是侯门二少奶奶,我允许你进来了么,你就进来?” 那人听这话,便是原处跪在了地上,磕了个头,行完礼后,开门见山的道:“小人前来,是想和魏掌柜谈生意的。” “谈什么生意,难道吕福叫你过来之前,没同你说过磬醉酒楼要黄了么?”魏楚欣好笑的问。 那人却稳稳的切中主题道:“现小人手里正好有一千坛红曲贡酒,有这一千坛酒,磬醉酒楼就有救了。” 听的魏楚欣下巴忍不住在轻轻的颤着,“是你与吕福私下里的勾当,他将铺子里的酒倒腾到你手上的么?” 那人道:“回魏掌柜,这一千坛红曲贡酒并不是从磬醉酒楼里买的,也不是吕福管事私下里转运到我手上的。这酿酒的米是特从常州运过来的,酒粬是当日里花高价钱在郑掌柜处买下的,赶在去年和磬醉酒楼那一千坛红曲酒同时下的窖。” “人不干净,但酒是干净的,想来这也配入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三军将士的喉了。”魏楚欣点头笑说,一时抬眼端详着那人,“凭你也难成这样的事,叫你身后面的东家过来,想谈生意就拿出谈生意的诚意来,躲在后面畏畏缩缩是什么意思。” 那人道:“回魏掌柜,我们东家已经吩咐过了,无论如何这一千坛红曲贡酒只换不卖,小人只是负责到这里来传话的。” “怎么个换法?” “用京都城里所有的磬醉酒铺来换,除了东家换了,别的一切不变。有个比喻可能不当,正所谓改朝换代,江山易主,然山川湖海不变。” “真是笑话!”一时站在外面偷听的石榴和梳儿两人便是闯了进来,对着那人,死命的啐骂道:“谁给你造的脸,你也配和我们二少奶奶说话,还不快滚出去,胆敢再放一个屁,当心你的狗命!” 那人听着也是不慌不忙,话已带到,一边作揖告辞,一边对魏楚欣道:“磬醉酒楼在京里开了这些年,养活了多少的管事工人,若是就这样被查封关门了,魏掌柜的一片心血也就所剩无几了,明日便是到了要交酒的日子了,还请魏掌柜以大局为重。” 气的石榴破口大骂道:“我们姑娘还受你们辖制了呢!滚、滚、赶快给我滚!” 那人走后,魏楚欣便是顺势靠在了椅子背上。 石榴自是受不了这奇耻大气,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对魏楚欣道:“我……我把这事告诉了侯爷去我!这吕福胆敢联合着旁人给姑娘下这样个大套,看侯爷知道不要了他的命!” 梳儿也道:“怎养出吕福这样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羔子,凭谁说说,这些年姑娘对他如何,若没有姑娘,他吕福是何许人也,他也能有今天么,这人真是无耻又恶心!” 有时候生气倒是小事,就是怕寒了心胆。 …… 这里魏楚欣吩咐人套了马车,驶往了京都礼部衙属。 外面飘起了雪,这是崇泰九年的初雪。下得细细碎碎的,粘落在棉质披风上,借着身上的体温,一会就融化得看不见了。 魏楚欣伸出手来,仰望着头顶那广阔无垠的沧溟,直感觉手指尖一点点凉得彻底了。 衙门口端着的两尊石狮子格外的威武庄严。 魏楚欣像小孩子一般似的,由梳儿牵领着站候在一旁,眼瞧着石榴和几个衙役周旋。 “把这帖子递到你们萧大人手里吧!” 几人站得庄严,不说话又面无表情的样子,活像衙署两侧的石狮子。 “几位官员,算我求你们了,就帮我把这帖子递到里面去吧!” 几人还是不说话,但明显能感觉出来,要忍不住动用京都衙役的威严了。 急得石榴没法,假笑着,嗲声嗲气的对几人道:“这么冷的天儿,都下雪了,官爷们就忍心让我们几个姑娘站在这风口里受冻么……” 话音未落,那几人终于有反应了。 只听“豁啷”一声,一众人等同时拔出了腰间白亮亮,刃的比雪还要亮的佩刀,呵斥石榴道:“大胆刁民,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衙署是什么地方,岂能由尔等胡搅搅!” 气的石榴狠命的一跺脚,咬牙切齿,哪里还有先时的嗲生嗲气,“好,你们真好,现在让你们递个帖子你们不给递,看一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是谁!” 梳儿见这阵势,就赶紧上前拽过了石榴。三人围在一块,梳儿替魏楚欣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温声劝说道:“姑娘,看这架势,咱们是见不着侯爷了,要不咱们先回吧。” 石榴也道:“就是不回,姑娘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姑娘先上马车,我和梳儿姐姐在外头等着。” 雪下得又大了一分。 偏生赶上了胡希乐骑高头大马出来,离老远看见了站在那里的三人,定睛一看,中间批素色披风的不是他二哥心尖上的靖州小女人魏氏又是何人! 一时赶紧摆手,下了马来,笑着走上前来,道:“这大雪的天,二嫂怎么到这来了!” 门口的衙役眼见着胡大人竟然下了马来和几人笑着打招呼,心里才是咯噔了一下。 “我想见你二……” 魏楚欣话音未落,胡希乐就笑着先道:“二哥就在衙里呢,这就带二嫂过去!” 于是乎,破天荒的,魏楚欣一个妇人竟然在胡大人的引请下,入得了京都礼部衙门。 一旁衙役以及随从属官皆是大开了眼界。敢情这妇人是谁啊,向来走路横着走的胡大人,竟然下了马,暂时放下了自己的事,赔笑在其旁! 梳儿和石榴跟在后面,走到先时那几个守门的衙役身边,昂首挺胸,下巴翘的高高的,只开口吓唬几人道:“让你们先时不递送帖子,害得我们夫人在外面冻了这么长时间,等一会的,看见着了萧大人不好好的参你们一本!” 胡希乐引请着魏楚欣一径往衙门里走,一边走,一边找话笑说:“没记错的话,明天是交红曲贡酒的日子了吧,战场上回来的将士,可都是等着要在宴会上品尝呢。此一番,二嫂的红曲酒在京都里就更出了名了!” 魏楚欣没法接下话。 胡希乐还在说:“今年定下一千坛,想来明年是只会多不会少的,二嫂赚的盆满钵满,是不是要请客吃饭呢!” 魏楚欣昀了口气,笑回着说:“明年签契子的就不是我了……” 胡希乐笑道:“怎么能呢,别的我管不着,广盈库我是打包票的,这红曲佳酿如此润口都不能选做贡酒的话,还有什么酒配纳进库里呢!” 第六十五章 做媒 () 萧旋凯正在二堂里处理公文。 外头属官眼见着胡希乐领个妇人来了,都大为新奇,便要进去通报萧大人。 胡希乐想着在萧旋凯面前邀首功呢,便摆手对几人道:“不必通报了,我亲自带人进去。” 一时胡希乐引请魏楚欣直进了二堂。 房门一打开,就见着了正对门坐着的萧旋凯。 手执利刃,身披战甲,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武将拿起笔来,批阅着案上堆积着的公文的样子,合该是怎样好看的夕阳景呢? 生平第一次,她任性了一回,什么瞻前顾后的考虑做一件事要带来的后果,她不管了。 在崇泰九年初雪这一时刻,她想见萧旋凯——她的丈夫。 如果不是这次的不顾后果,想是她这一辈子都不知道礼部总署大堂是什么样子的,他的丈夫在堂里批阅公文是什么样子的。 她以为萧旋凯事事都很厉害的,她以为没有什么事是萧旋凯解决不了的,瞧瞧他平日在她面前那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样子。 只这次偶然闯进了这番天地,她发现不是的。 战场上威风凛凛,杀人都不眨眼睛的他,却是被这区区的公文纸张压得弯了腰。 不就是两摞瞳儿那么高的公文么,算什么难题,也至于这么愁眉苦脸,抽筋拔骨的么。 魏楚欣就眼见着萧旋凯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蹙眉如山的,憋不出来一个字,竟然没出息的在咬着笔头。 这算什么,要是让她批阅的话,两个时辰就批完了。 萧旋凯抬眼之际,竟是见着了他娘子,以为是看字看花了眼睛,眨了下眼睛,想再看一看时,就听胡希乐笑说:“把二嫂给二哥带过来了,二哥可得记我一功!” 说完,胡希乐就识相的走了,临走时还尤其好心的将二堂的房门给带上了。 “你怎么来了?” 魏楚欣已经笑着走了过去,不回答他,反而是笑着问:“外面下雪了,你还不知道吧?” 萧旋凯便是眼瞧着他娘子鼻子尖都冻红了,将手里的笔放在山形笔搁上,便将她整个人都环在了怀里,“下雪了还跑过来,也不嫌冷。” 魏楚欣从他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解下沾满了寒气的披风,挂在一旁,在堂中央支起来的火炉旁烤着手,驱散着周身的寒气,“想你了,就过来了。想着要见到你,就不嫌冷了。” 听的萧旋凯眉毛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的,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吧,白日青天,老夫老妻的,说出这么肉麻的情话来,也好意思。 “你快点批,批完了我们出去看初雪好不好?”魏楚欣脸上倒是不红不白的,转过身来,看着他笑说。 萧旋凯蹙眉说:“我倒是想快批,只这也批不动啊。” “那萧大人信不信得过我,要不要我帮你?”和暖了过来,魏楚欣就挪了个椅子过来,坐在了他旁边。 他复述,她执笔,那么两大抱的公文,不过三个时辰就批完了。 累得她倚靠在萧旋凯的怀里,闭目养神了起来。 萧旋凯环着她,拿手轻轻的抚动着她柔软的鬓发,问她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对我说啊,卖了这样大的关子,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呢。” 倚靠在他踏实又温暖的怀抱里,魏楚欣便是觉得好是舒适,缓缓的睁开了眼睛,转头头来,对视上他的眼睛,半玩笑半认真的说:“萧旋凯,以后你养我好不好?” 萧旋凯就笑看着她,也不往下问,只是点头道,“只要楚儿愿意,我就养你一辈子。” 魏楚欣笑了,点头说:“这是你说的。” …… 等两人出了衙署时,天色都暗了。 京都城里点起了万家灯火,在初雪时刻,走在城中主街上,即使寒冷,却有几分浪漫在的。 一路上萧旋凯都十分注意着,在小心的护着她,眼下他娘子怀了属于两个人的第三个小生命,这样的生活,有她陪在身边,多好啊。 路过磬醉酒楼时,魏楚欣笑看着萧旋凯道:“要不要去我的铺子里做客,我请你饮红曲酒。” 萧旋凯点头道好。 磬醉酒楼里一切还都如旧。 吕福在兢兢业业的打理着生意,即使有很多宅子,他也惯常宿在铺子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一个人在哪睡都一样,睡在铺子里反倒踏实。 几个小伙计正出来要挂打烊的木牌,见了魏楚欣,倒是所有诧异:“都这个时候了,东家怎么还过来?” 魏楚欣笑着和几人打过了招呼,“过来看看。” 吕福见是魏楚欣和萧旋凯回来了,站在原处半天没说话,最后抿了抿唇,给萧旋凯行礼。 萧旋凯哪里知道魏楚欣和吕福之间的事情,朝其摆了摆手,笑说:“你们东家难得大方要请我喝酒,去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酒搬两坛子来。” 吕福看了看魏楚欣,有话要说,但魏楚欣却并不看他。他也就只能是咽了下话,遵从萧旋凯的吩咐去取酒。 一时进了堂屋。魏楚欣拿过掸子笑着给萧旋凯掸粘了一身的绵雪,萧旋凯左右四顾,倒是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环视着他娘子的酒铺,点头道:“布置的还真是不错。” 正堂墙上挂着一幅花开富贵图,是当年魏楚欣亲自画的,连画再装裱,整整废了二个月的时间。 萧旋凯就注目着这幅画,武人都认识这是他娘子的手笔了。 “你喜欢这幅画么,把它拿下来吧,拿回家里好不好?”魏楚欣放下掸子,笑看着他道。 萧旋凯还不及回答,就听魏楚欣招呼外面的伙计进来,真要把这幅画摘下来了。 吕福取回了酒进来,魏楚欣就对萧旋凯笑说:“表哥今儿都二十有二了,还不曾婚娶的,侯爷可是知道什么合适的人家么,给表哥相看相看吧。” 萧旋凯眼看着魏楚欣,不知道她是何意,只见着她是认真当正事在说的。 “表哥的婚事就交给侯爷了。”魏楚欣温温的笑着,不等两人说话,她已经做了主张,看向吕福道:“我与侯爷做媒人,表哥万不要拒绝,才儿翻看了黄历,一个月后便有个好日子,表哥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有个家了,择日不如撞日,这婚礼就定在下个月就很好。三媒六证,彩礼婚房,一切事由都不需表哥操心,表哥只等到时候迎新娘子也就是了。” 听的吕福一张脸都白了,开口要说话,就又被魏楚欣温温的话给截了过来。 “侯爷倒是问问表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不管是什么人家的姑娘,我先替表哥定下来两点,其一性情要好,其二样貌要同表哥合称。” 说着魏楚欣就笑着拉了拉萧旋凯的胳膊,多有撒娇语气,“这门婚事就交由侯爷了,有些话我在你们也不好说,我先去楼上拿一样东西,侯爷好好问问表哥对新娘子的喜好要求。” 第六十六章 被罚 () 魏楚欣从楼上下来时,交给了吕福一个信封。 两人离开时,吕福直送到门外。 临上车之前,魏楚欣回头对吕福道:“信封里有表哥心心念念了几年的东西,表哥收好了。” 吕福捏着手里的那封信,文质彬彬的脸就更加白了一分,比这初冬里的雪还白,白的没有血色。 魏楚欣看着他那欣长在风雪中飘摇的蓝色粗制袍子,最后道:“外头怪冷的,表哥回去吧。” …… 在马车上,萧旋凯环着她腰,不禁问道:“丫头什么意思,真让我给吕福找个媳妇?” 魏楚欣靠在他肩头上说:“对侯爷来说,找个姑娘不是轻而易举的么。” “你这什么意思?”萧旋凯听着,就凑近了她一分,“是在说吕福,还是在说我?” 魏楚欣就抬眸笑看着他,故意在问:“侯爷没有过么?” 萧旋凯不实逗,“有没有你知道。” “侯爷整日在外,有没有我哪里能知道。” “再说你不知道?” 眼见着萧旋凯眯眼看着自己的那危险的样子,魏楚欣便是坐正了,拉回话笑说:“好了,左不过我没看见,没抓着就是没有吧。我再同你说个事,昨天晚上那些东西我不当……” 萧旋凯却不打算越过这一茬,打断魏楚欣道:“念在昨天晚上你服侍的好,那十五万两银子我已经着人去准备了,今晚上你再努力一些,明日一早,我着人准时准点送到磬醉酒楼去。” “这是在交换么?”听的魏楚欣耳朵不悦。 “交换什么,这是做妻子应尽的本分。”萧旋凯笑着,手就开始不老实了起来。 魏楚欣连躲了几下,这里萧旋凯突然在她袖子里摸到了什么,一时按着她的胳膊就把那折好的纸单拿了出来。 “还给我!”魏楚欣这也才想起来,先时写给萧旋凯的和离书她忘拿出来了,说着,便是要来抢。 “神神秘秘的,给谁写的书信,还藏在袖子里了。”萧旋凯对魏楚欣的话置若罔闻,一时好奇,躲着魏楚欣,到底是把里面的信纸拿了出来。 “快给我!”魏楚欣急得口不择言,拽着他胳膊说:“别看,我不许你看!” “紧张什么,上头写的什么,容不得我看。”萧旋凯就伸着胳膊躲着魏楚欣,一时打开了信纸,看到了上头那赫然的三个大字。 “和离书。” 车内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萧旋凯捏着这信纸,板起了脸,锁起了眉,直视着魏楚欣,好笑的问她道:“我说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反常,原是在这等着我呢,写出来不就是要给我的么,怎么又假意惺惺的不让我看了?” 魏楚欣将纸从他手里夺了过来,他捏的太紧,一时将信纸给扯坏了。 魏楚欣也就顺势,一下一下将和离书撕了个细碎,掀开一侧的窗幔,将纸片扬了出去。 外面料峭的风雪,顺着窗幔刮散进来,吹透了两人的衣衫。 萧旋凯冷眼看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冷冷的坐在一旁也不说话。 魏楚欣见着,便就凑了过去,也不说话,只靠在他的肩头,紧紧的环抱着他。 萧旋凯眼冷看着她,无动于衷,也不回应。 魏楚欣抬眼看着他,一时又来扳他的胳膊,让他环着她。 她才扳着他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腰间,他马上就负气的回归原位。 她就还锲而不舍的又来扳他的胳膊,让他环着她,靠在他怀里,主动的来投怀送抱。 萧旋凯负气的不让她靠,伸出胳膊来,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放到对面离他远远的地方。 魏楚欣也就又没脸的重新凑过来。 重复了几次,她不耐烦了,他也不耐烦。 她就死死的攥着他衣衫,抬眸看着他眼睛大声的问道:“你不是我的丈夫么,我靠在你怀里都不行么!” 萧旋凯也对视上了她的眼睛,一时握着她胳膊的手就添了力度,反手将她箍在怀里,箍得紧紧的,一字一顿的对她道:“我没逼你,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魏楚欣也就环过了他的脖子,低头沉湎在他的颈间,不再说话了。 两人半天都没再说话。 等快要到家门口时,萧旋凯才是叹了口气,对着她耳畔,轻身问她道:“魏楚欣,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吓我呢?” 冷风透过帘幔,吹到了里面,对的魏楚欣赶紧寒凉。 她便将萧旋凯环得跟紧了些,也对着他耳畔,轻声的说:“这是最后一次,别生气了,我不喜欢看你皱眉时的样子。” …… 翌日,魏楚欣大庭广众之下,去了礼部衙署找萧旋凯的事情便在京城里传开了。 萧旋凯的母亲听到此事,极为不悦,吩咐下去,自此再不许魏楚欣随便出门去丢人现眼,败坏门楣规矩。 晚上萧旋凯下衙回来,但见着他娘子坐在书案旁在安安静静的抄着《女诫》,已经抄了厚厚的有小半本了。 “母亲让你抄的?”萧旋凯凑过来问她。 魏楚欣微微蹙眉,停下笔,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得抄几遍啊?” 魏楚欣比划出个十,萧旋凯见了,就也跟着蹙起了眉头,“这得抄到猴年马月,你也实在,说让你抄你就抄,不会学着偷懒么?” “怎么个偷懒法?”魏楚欣看着萧旋凯问。 “石榴不是识字么,让她帮你抄。” 魏楚欣撇嘴说:“你当这是小事么,你母亲真生起气来了,你不害怕么。” 萧旋凯听着,就笑了。 晚上萧旋凯坐在她旁边,陪着她抄,“说什么时候交了么?” “说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交,反醒不过来,再是抄了也无用。” …… 一夜北风紧吹,冬天真的来了。 也许不会有人事先预料得到,齐国的冬至也快到了。 后几日,魏楚欣是真出不去侯府了。有高高的强,厚厚的门,萧旋凯的母亲大夫人阻隔着,她才是真正成为了京都城万千深宅妇人中的那么一个。 宴请三军的大朝会如期举行。 听萧旋凯回来说,热闹非凡,红曲佳酿夜光杯,每人快饮三百杯。 供给广盈库的红曲酒如期如数的交上了。 只是磬醉酒铺从此易主,牌匾未换,管事工人未变,走了的就只有她这个可有可无的东家罢了。 几载心血一夜之间倾覆不见,竟是连个水花都没有激打出来。 唯一还能证明她这个前东家存在过的,便也只是她交给吕福那张签了名字同意用铺子换红曲酒的契子了吧。 第六十七章 执念 () 半个月后。 夏日养在院中水池的几条鲤鱼被丫鬟们抓到了大金钵里,置放在了和乐堂正堂。 高承羿进屋时,就正见着老太太手拄着拐杖,站着钵旁喂鱼。 高承羿静静的站在那里,注目了好是一会,没说话。 倒是老太太,自言自语的道:“夏天的时候这有一条受了伤,几个丫鬟都说活不成了,要抓出来处理了,倒是凤琴,一时起了悲悯之心,劝人说再养一养吧。这一挺就挺了半年,眼下冬日里头了,倒数这一条受了伤的又肥又好。” 这里宋妈妈端茶进屋来,见是高承羿还站在一旁,才是笑着招呼老太太道:“老太君,您看谁来了。” 老太太听着,才慢缓缓的回过了身,眼见着高承羿,觑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来,笑说:“我当是谁家的孩子,原是承羿,才刚儿我还和凤琴念叨呢,说是承羿今日便是要离京了,只也不知道这孩子身上的伤好没好喽。” 高承羿听着,便是笑着走了过来,给老太太行了礼,道:“身上已经好多了,劳烦老婶娘惦记着。” 老太太便是抬眼从上到下打量了高承羿一遍,拍了拍他的胳膊,慈笑着说:“还是这么的瘦,趁着这次卧病在床,怎也不把自己养胖一些呢。” 高承羿笑着说:“也吃了许多补品补药,整日里躺在床上,吃了许多又不活动,自己倒是感觉比往常的时候胖了些呢。” 老太太摇头,拍着高承羿的胳膊说:“胖什么,瞧瞧这胳膊,干瘦干瘦的。要说来从小到大,你心思就重,这享再大的福,吃什么样的山珍海味,你也难胖。” 高承羿点头笑听着,没有辩驳。 “这人活什么呢,就是活这颗心呢。活在世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没有,要是总放不下岂不是要把人给压死了。”老太太便是笑着,一边摆手招呼高承羿进暖阁,一边道:“要没记错的话,承羿也是有三十了吧?” 高承羿扶着老太太往里屋走,点头笑说:“老婶娘记性真好,今年整三十了。” 老太太摆手笑说,“现在是不行喽,头几年还不服老呢,现在成了昏虫。” 说着,便是到了阁门口。高承羿伸手给老太太打帘子,细心的提醒说:“当心着门槛。” 进了暖阁,扶老太太坐下,一旁宋妈妈接过高承羿递过来的拐杖,笑说道:“昨儿听说圣上下了旨,准许王爷去藩西了,老太君在家就一遍一遍的念叨着王爷呢。老小孩,小小孩,和乐堂里多少年都见不着铜钱了,昨儿老太太非是要找一个出来,说是投着正面,王爷就能过来,偏也是巧,投了三次,是正面朝上。” 高承羿听着,心底便是久违的一暖,低头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微抿了一口,却是加了两瓣茉莉花的毛尖茶。修长的手指微顿,一瞬之间,眼眶禁不住一热。 “昨儿大晚上了,老太太非是吩咐人出去买茶叶,丫鬟们都是诧异,说侯府里什么好茶没有,出去买什么呢。老太太便说是买毛尖回来,因平时没人喝毛尖茶,府里便也真没预备着。” 老太太在一旁说:“记着你喜欢喝这个,你这孩子啊,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尤其的挑嘴呢。尝尝这茶,泡的可是正不正宗?” 高承羿低头轻吸了下鼻子,一时掩饰过那分男儿不应该有的柔弱,笑应着老太太说:“这些年也没说特意来看看老婶娘,倒是老婶娘,这样记惦着。” 老太太笑说:“走不走动的也就只是个形式,我心知你这孩子有心,是个孝敬的,只你母亲走的早,苦一辈子了,到最后也没享着了福。” 高承羿听着,缓半日里不曾说话。 倒是老太太,挪出了些地方,招呼高承羿道:“入冬了,椅子上凉,你也上炕来坐,咱们坐在一处,好好的说会儿知心的话。” 高承羿应声,走了过来,坐在了老太太旁边,老太太看着他,就回忆着说:“那年柳家大宴会,你母亲领着你,你也就比炕沿高这么些,我瞧着了,就和旁人夸你,说是这孩子长得白净,人又沉稳,你母亲是个会教育的。才是说了这个话,偏生那鸢儿任性,和姊妹们玩闹,跌了盘子,里头装着的酱汁子溅了你一身,整个屋子里的人都瞧着了,要是搁旁的淘气孩子,早是撂脸子了,只你温温和和的笑着,一丝一毫也不见生气,柳府家人领着你去换袍子,你还只回身笑着让鸢儿不要介意呢。” 高承羿听着,便也想起了那日的情形,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想起,还是那么的历历在目。 “也就是那次吧,你同鸢儿认识了?”老太太握着高承羿的手,慈爱的笑问着。 高承羿点头默认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提起那些往事,他迷茫的眼睛都照刚才澄明了一些。 “这次去藩西,还打算再回来么?” “不了,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老太太听他说的果决,便连点了两下头,“也好,也好,只你放心,逢年过节的,秀兰坟前空不着,燎一把纸的功夫,又费什么。” 高承羿听这话,便是站起身来,要跪下给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按着他手,笑说:“你坐着,想当年你母亲手巧,用柳条编了个花篮送我,这算是我们结了缘。若说最苦命的人,莫过了她,不管你爱不爱听,我也忍不住要说一句,你父亲是个混账男人!当年那一场硬上弓,毁了你母亲一辈子,幸亏是后来有了你,她才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要按理说,鸢儿也同你一样,并非正房所出,只柳家大抵宽宥,没让她受着了委屈,由是她虽对你有情,却是不能切身体会了你的苦衷。” 这说说话就多了,也扯的远了。 老太太对高承羿说:“怕是今日这一见,是咱们娘俩个这辈子最后一面了吧。有些话婶娘不同你说,怕入土后你娘到我那串门,我没法交代了。当年太后赐婚鸢儿和义修那孩子,鸢儿始终是怨你敢怒不敢言。成亲前一日,她可是私下里见你,收拾了衣服包袱不顾一切要同你仗剑天涯来着?” 问的高承羿禁不住就红了眼睛。 老太太也跟着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就怕活得较真啊……原是她对你有个执念,后来这执念碎了,她跟义修那孩子去了西州,你本应该就此放手了的,可你又放不下自己的那份执念……” 高承羿道:“她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呢……” “放手吧,好孩子,听这一句劝。” …… 高承羿摇头道:“她不是个修行的人,也受不了修行的苦,无论齐国有四百八十座寺庙,还是有八百四十座寺庙,我都得找着她!” 第六十八章 一辈子不再见了 () 离京那一天,又下起了雪。 朱红琉璃瓦,茫茫白雪妆,去藩西的队伍蜿蜒曲折如蛇。 再是不愿,高承羿也得进宫来拜别齐国天子。 一时从乘乾殿出来,带领身后侍卫,英姿飒爽的往要宫外走。 行至堕虎门时,却见到了她。 身旁一众宫人,高擎着的凤凰折伞阻隔着漫天的风雪。 冬日寒凉,邵太后微拢了拢身上的胡裘,注目着迎面而来近在咫尺却再不能靠近的高承羿。 形貌依旧。 “臣参见太后。”第一句话,是他先开口说出来的,带着呼送而出的白气与冬日里的万种疏离。 漫天的风雪吹打在他单薄的袍子上,他腰间的那把长刀,染上了朔气与寒凉。 “以后就不在京城了,藩西荒凉,准备了些衣物给你。”太后微微的笑说着,堕虎门之事,让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她忘不了他扼住她脖子时的狠戾与决绝,也斩不断这些年来所沉醉其中的绵绵深情。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同孩子似的,身上的伤还没好,又是寒冬腊月的,就非要现在出发么?”即使有十万寒冰铺在心底,在见到他的这一时一刻里,竟是融化殆尽了。 高承羿端立在她的正对面,他的眼眸里装满了皑皑的迷茫,装满了大内皇宫里的一景一致,却独独装不下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宫人递过太后一针一线缝制的衣物棉靴以及由太后一样一样过目的药品与补品,满满当当的装了好大一个包裹。 “不若过完年再走吧?”她的声音很轻,比绵雪落在地上的声音还轻,那里充满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与曾经不顾一切将他锢在身边的处心积虑。 现在这些东西都一文不值了。 她禁锢得了要照顾病母的人子,她也禁锢得了护卫爱人的情痴,当这两者都没有了的时候,当人心底的那盏明灯彻底燃灭了的时候,再淋多少明油也点不着了。 高承羿再没有开口说话,往前走时,势必有要经过她的那一瞬。 寒风冷气中,嗅到的是她身上特有的大齐国里独一份的浅浅香气。 十一年来,没有爱情,却也难逃离掉情爱,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相拥缱绻的,是两具捂不热暖不化的躯壳。 剪不断理还乱的是思念。 看着一步走出一个深深脚印,渐行渐远,离她越来越远,马上就要走出她视线的征人,心底的悲沉竟是那样的牵坠着心胆。 大雪纷飞,她有点呼吸不上来了,寒风殷湿眼底的热泪,摒弃一切,她终是忍不住对着他决绝而去的背影,开口问道:“……还会回来么?” 说出来的话,凝结在了宫墙之内,已经走出堕虎门的他再听不见了。 想来今生今世没有什么比此事更遗憾的了,鼻子发酸,两行清泪就流滑到了唇边,那么的无声无息。 是不是只要早说那么一弹指间,他就能听到了? 悠悠京华路,此会在何年? 一辈子不再相见了么? …… - 爱晚居。 魏楚欣站在窗棂下,一时有些出神。 一旁梳儿轻声对她道:“姑娘,吕福今早着人把送过去的彩礼退回来了,并又另传话说想见姑娘一面。” 魏楚欣点头说:“一个月了,是该见一面的了。” 等晚上萧旋凯回来,魏楚欣说了明日要出门的事情。 大夫人亲自吩咐过的,不准她再出门一步,萧旋凯一边喝着粥,一边对她道:“想要出去,有点难办。” 魏楚欣都想好了办法,一时在旁为他添菜说:“后日是十五,就说去庙里进香祈福,你与母亲说说,好不好?” …… 第二日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出得了侯府。 去事先约好的酒楼见面。 走到半路,马车却被人拦了下。 魏楚欣朝外问道:“怎么了?” 外头梳儿道:“是史老师傅……” 就近找了一家茶楼,进了一间僻静的屋子。 一到里头,不等魏楚欣说话,史老师傅便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后面梳儿和石榴要扶人起来,魏楚欣却是道:“到外头守着,有几句话我要单独和史老师傅说。” 梳儿和石榴应了是,走了出去,并将房门关好了。 魏楚欣站着的地方,正对面是一扇窗子,上头糊着半透的纱纸,影影绰绰的能看到外头的街景。 魏楚欣就眼望着那模糊的街景,轻叹了一口气说:“这世上的人事也好,景色也罢,真真假假的,有时候眼见是真的却未必是真的,心以为是假的也许又是真的,一个人要想时时刻刻看清这个世界,得是需要多少明亮的眼睛呢?” “这一个月以来,闭门不出,日思夜想,一直在想一件事,可却无论如何也没想明白。”魏楚欣便是慢慢的收回了视线,眼看着地上跪着的史老师傅,问他道:“今年这一千坛红曲酒,从配制,下窖,到期间保存,都和往年一模一样,前前后后有尽二百名工人参与监制,每一道工序都至少经过三人之手,一环出了差错,另外几方不可能没有察觉,那么我便不知了,这酒是如何坏的呢?” 史老师傅没有脸面看向魏楚欣,只沉重的闭上了苍老的双眼。 “那便只能排除是在制作期间出的差错了。”魏楚欣微微昀了一口气,后面的话,说出来要伤了史老师傅的脸,也寒了她自己的心。 “既然不是在制作期间出了差错,那又会是在哪里呢?制作红曲酒,主要原料也就是红曲米和酒粬两大块,红曲米是程凌儿从靖州运来的,入库时有严格的保存规制,出库之后也要经由四道工序,经五百名工人层层甄选,十斤中只有择出的那一斤质量极其上乘的才能用作制酒,差错出在红曲米上,几乎也是不可能的。” “这样说来,问题也就只能出在酒粬上了,出在靖州客商送来的那批酒粬上,只是在购置那批酒粬之前,是史老师傅您及其他几个师傅亲自验过的啊,当时信誓旦旦的保证,说那酒粬质量上乘,没有任何问题的。” 魏楚欣终究还是不愿意相信史老师傅和吕福联手欺骗了自己,“是没验出来么?史老师傅和手底下的几位徒弟同时看走了眼?” “想当年,红曲酒在京都城里一夜闻名,多少人不惜花重金想方设法的要来挖您,无论开出怎样的价钱来,提出多少丰厚的优惠,您一丝一毫都不为所动。磬醉酒楼能走到今天,您老功不可没,所以在初得知红曲酒坏了的那时那刻,我想了一万种原因,独独排除了会是在酒粬上出了问题。我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能研制出红曲酒方子的人,会不知道该用什么酒粬么,能培育出数十名徒弟的老匠师,难道连最起码的酒粬好坏都辨认不出么?” 第六十九章 背叛的缘由 () “那靖州客商的酒粬尤其便宜,当初我问史老师傅能不能在质量上出现问题,是史老师傅亲口对我下的保,说验看过了,让我把心放肚子里,说酒粬没有问题。” “和史老师傅认识相处了几年,深知老师傅您平日里从不多言不多语,但凡事说出来的话,便必是发自肺腑的。以至于后来王头找遍了红曲酒坏了的原因,处处都没有问题,唯有酒粬这一环是单出来的无从考证,那时我也还不曾相信史老师傅您会骗我。” “直到王头调出了酒香宅酿酒师傅名单,查出去年在红曲米下窖的前一天,竟然有三名酿酒师傅同时被解雇了。那册子里有签了史老师傅名字的请述单,单子上有总管事吕福的红笔批示。后王头按照名单着人去查证,说是那三人皆非史老师傅的门徒,并都对那靖州客商的酒粬存有偏见,只此三人在酒香宅名不见经传,不敌老师傅之权威名望。” 魏楚欣讲到这里,史老师傅终于再听不下去了,声音中懊悔悲痛,沙哑哽咽着道:“东家别说了,原是我骗了东家,那酒粬确实是坏粬……” “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魏楚欣尽量让自己的话听上去平静无波,“这些年我自认为并不曾亏待了您?” 史老师傅道:“这些年东家待我恩重如山,若不是东家,我哪里能住上大宅子,用得起仆人,每顿饭都能吃得起肉,若不是东家,小女的怕是也就没了,要说来都是小人一时糊涂,上了人的当,才做了如此猪狗不如的事情,小人这张老脸没法再面对东家了!” 史老师傅下死手扇着自己的脸,“东家或是公了把我送到官府,或是私了处决了我,小人绝对没有怨言。” 魏楚欣耳听着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巴掌响,叹气说道:“现如今磬醉酒楼已经易主,辛苦经营几年的生意原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事已至此史老师傅的命值什么,我就算是要了您的命又有什么用?” 魏楚欣一时走到了桌子旁,拉出椅子,轻轻坐了下。 拿过茶壶,往旁边瓷杯里倾倒了两杯清茶,那茶沏的时间太长了,又浓又凉,一口喝下去,从食管凉到心肺。 需是用真情将茶水捂暖吧,只是人这一生精力有限,待人接物,又哪里来的那么多真情呢。 “史老师傅起来说话吧。”魏楚欣放下了提着的茶壶,松开了握着的瓷柄,侧头看向跪在那里痛哭流涕鬓发斑白的花甲老人,淡笑着说道:“以为史老师傅再不会回京都了,只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面。佛家讲缘法,思来您与我的缘分还不曾用尽。” 史老师傅悔不当初,哪里肯起来,若面前有把刀的话,一时下狠心也就抹了脖子了。 “原本是五分寒心五分愤懑,今日您能来见我,我心中便解了三分愠愤,起来说说看吧,是出于什么原因,让您如此背叛了我的。吃一堑长一智,我是个商人,亏已过后,总归是要得到点什么作为弥补,我自己方才能放过了自己。” 史老师傅道:“事情的起因要从一前年崔四到磬醉酒楼说起。” …… 出了茶楼,石榴和梳儿就见着她们姑娘平日里明亮澄明的眼睛都黯淡了那么几分。走在前面,只感觉被人抽下去了支撑着精气神的骨头,她们要上前去扶,只她们姑娘摆手,倔强的不用任何人扶。 在事先约定好的酒楼,临窗一雅间里,吕福已经按照魏楚欣的口味,点好了菜。 由引路的小伙计打帘子,魏楚欣走了进来。 吕福一见了魏楚欣,便还如以往那般的行了礼,周道又细心的拉出椅子,请魏楚欣入座。 魏楚欣一时点头,竟是微微笑了下,道了感谢。 雅间里只有两人,石榴和梳儿都被魏楚欣打发到了门外。 伙计端着托盘上一道道的菜,菜上齐后,魏楚欣却是笑说:“这么好的菜,怎么能少了酒呢,要一壶红曲酒吧。” 那站候在一旁的伙计听了,忙赔笑着说:“姑娘真是折煞小店了,红曲佳酿供不应求,前几年还可设法买到一坛半坛的,可也不知今年是怎么了,这酒尤其的难买呢。姑娘雅兴,店里囤着醇香女儿红,上一壶可好?” 魏楚欣抬眼有略深意的看向吕福,淡笑了笑点头说:“那就喝女儿红,表哥还能喝得惯吧?” 吕福抿嘴点了点头,道:“都听三姑娘的。” 只等剩两人时,吕福却是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了的房契,钥匙,银票,推到魏楚欣一侧,道:“那日便想将这些东西还给三姑娘,只侯爷在场,不好提及。现今物归原主,原是吕福欠三姑娘的。” 三张房契,十万两银票,魏楚欣看了看桌子上放置的东西,终是不禁轻笑了下。 “表哥欠我的,不止这些吧?” 吕福点了点头,道:“原是我对不住三姑娘,三姑娘想怎样,吕福都应着。报官也好,旁的也罢,吕福绝无一分一毫辩驳之言。” 伙计取了酒过来,敲门进屋,放下酒壶酒杯,说了几句讨喜的话,又去了。 魏楚欣便是伸手摆弄着那瓷质酒壶的盖子,轻旋了旋,却是转移了话题,“表哥怎么把彩礼退回来了,是送的东西不够精致,还是不符合表哥的心意呢?” 吕福听这话,低垂着的头才略微抬了一抬,刚要开口说话,便又被魏楚欣的下话给打了回去。 “听侯爷说女方家里原是明理好说话的,新娘子性情也好。这明日便是到了送彩礼的日子了,表哥大可不必操劳,既是将彩礼送还到了侯府,那便由侯府出面去女方家送彩礼也是一样,表哥就等着到了正日子穿上喜服当新郎官也就是了。” 吕福想说:“三姑娘,我……” “看表哥为难的样子,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了,表哥是还在磬醉酒楼做总管事的吧,是怕新掌馆不好说话,不给你放婚假么?” 魏楚欣握着壶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抬眼看着吕福,用心平气和的语气道:“不能的,先前若是没有表哥如此为其效力,她也做不上这新东家,表哥是磬醉酒楼的功臣,放个婚假,新东家通情达理一定会同意不说,还是要备下厚礼感谢表哥,祝表哥百年好合的呢。” 魏楚欣话音未落,吕福已是从椅子上起来,跪到了地上。 魏楚欣冷眼瞧着他,但听他道:“侯爷和三姑娘给安排的这门婚事,吕福实在不能从命。” “为什么?”魏楚欣指腹敲着壶盖,“新娘子长得很好呢,表哥看了兴许就相中了。” 第七十章 不耻 () “三姑娘,吕福实在是不能从命。”吕福沙哑着嗓子道。 “表哥自来是不把我说的话当话,此事若经我一人,怎么都好办。只此门婚事是侯爷说的,难道表哥连侯爷的好意也想拒绝么?” 萧旋凯的好意谁敢拒绝呢。 吕福眼睛都有一些红了,硬着头皮想要说拒绝的话,但又哪里说得出来。 雅间里一时寂静了。 魏楚欣握着筷子,眼看着这一桌子可口的饭菜,平息了一口气,道:“以前不论如何,我总是觉得你吕福是个温润有良知的人,你处心积虑算计了我,不费吹灰之力平平静静的就让我变得一无所有,我反倒敬佩你的好手段。就在今天以前,我都是这么认为的,只直到来之间见到了史老师傅,你猜他都告诉了我什么?” 吕福听着,下意识便是吞咽了一下,手握成了拳,将头深深的埋了下,倒是什么都没说。 “当日里他请假说要去老家探友,是你吕福私自自作,大笔一挥,一下子就批给了他带薪酬的年假吧,你不好奇史老师傅怎样又回来了么?” “当日里我把酿酒研制的事宜另设一机构,忌惮的就是你吕福一人独大一手遮天,不得不说,我曾幼稚的以为这是个有效分权的好法子,你吕福总管事的能耐再是大,手伸得再是长,你也够不着酒香宅,酒香宅里史老师傅和各酿酒师傅直接由我调派,有事向我汇报,与你吕福管事无关,听侯爷说,朝廷上都讲究分权而治,我从旁处取经,认为将这个法子用到铺子管理上实在是不错,以至于曾还在心里沾沾自喜过。” “只我现在真不知道当初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说到此处,魏楚欣终于是顿了一下,缓了一口气才道,“如果我没把史老师傅以及其他酿酒师傅单独分支出来,在所有人还是如先开始时由你吕福管事调派,听你吕福支使,是不是就没有史元娘之事了?” 吕福低着头还是没说话,事情彻底败露,魏楚欣得知了真相,他没有什么好辩驳的。 “用如此拙劣下作的手段威胁于人,你当真让我所不耻。”魏楚欣把手里的筷子放在了碗沿上,注视着吕福问道:“你知道贞操对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将一颗真心交付于你,你可以嫌弃,也可以不屑一顾,只你是如何下得了手,将其约到一处,让崔四那么糟蹋了她的?” “我魏楚欣当日得是多么的有眼无珠,能将你和崔四这两条狼狗双双招到铺子里来的呢。”说到此处,魏楚欣反倒将自己说笑了。 吕福低沉着脑袋,一双手覆在脸上,使劲的搓了起来。 “想你不远千里,远走他乡来到京城是为了什么?权?钱?自你为我做事时起,这两样东西我何时短了你,作为一个管事,你在磬醉酒楼也好,在京都城的酒铺子也罢,谁能有你自由,谁能有你这份几乎登峰造极了的权利,所以闭门在家的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还会背叛了我?” “是钱捞得还不够多么,是权利赋予你的还不够大么?你以为你的账目做的很精细么?每年对查账目时,你吕福就以为我看不出你贪了多少么?想要钱是吧,不用你开口,我主动给你,每年年节前,我都送给你一套地段最好的宅子,这样的年礼在大齐国商界里也说得过去了吧。宅子,票子,现银,酒铺人的尊敬,你还想要什么,这和当初在靖州,你母亲为了二十两银子给你交学费,赔着笑脸在恬儿母亲面前逢迎的那时相比,你应当知足了吧?” “所以我在想,让你吕福肯大费周章,如此算计了我的动机,会不会不是钱也不是权呢?那除了这两样,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事到如今了,我能从你嘴里得到一个答案么?” 吕福一下一下的搓着脸,白净的脸都搓红了,他自始至终也不说话。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想你吕福平日在铺子里,不是能说会道,好交好为,惯会阿谀奉承的么?怎么现如今我不再是你东家,你不再是我手底下的管事了,我就再支使不了你了,你吕福连一句话也不惜得对我这个有眼无珠的手下败将说了么?” 吕福连摇了几下头,一时放下了手来,直起了腰,抬起了头,清了清嗓子,才是对魏楚欣道:“三姑娘不必如此激我,所有事情部都是我做的,现如今我人在这里,三姑娘是杀是剐,想怎样我吕福都擎受着。” “想怎样?”魏楚欣竟然是笑了出来,“我能让你怎样,要了你的性命么,还是学习你威胁着史老师傅的那一套,捏着你的把柄谋求什么利益?” “在府上这一个月里,我倒也是想开了,你们男人不常有一句话么,说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够花也就是了,因你这等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岂不是得不偿失。现如今我也就是想着过些安安稳稳的日子,再就是人说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原定下来的你的婚事也就是这几日了,想来活这一辈子,我也做一回红娘,促成一段姻缘,也是好的。” 吕福终于是直言拒绝了这门侯爷牵桥搭线的婚事,他说:“还请侯爷收回成命,这门婚事吕福实难接受。” 魏楚欣笑着点了点头,一时从衣袖里拿出一包粉末状的药剂,拿起壶盖,当着吕福的面,将整包药部倒进了装着女儿红的酒的瓷壶中。 重新盖好盖子,一手握着壶柄,一手托着壶底,慢慢的将酒摇匀。 一边摇着,魏楚欣一边看向站起来的吕福,说道:“想听一听我的故事么?” 吕福没说话,但听魏楚欣道:“要说当时我在乡下庄子住着的那几年,管事魏三鹏没少苛责了我,后来大老爷和大少爷去庄子里散心小住,遇见了我,才是把我接回了家里。刚回靖州那时,怕是一不小心惹谁不悦了,再被送到乡下庄子里,所以做什么事都需要谨小慎微,说话之前必定要在脑袋里演说思忖一番,话不能有错缝,事不能做的不圆滑,时间长了,也就打下了底,成为习惯了,以至于后来到了京城,嫁给侯爷,做了生意有了银钱,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的活着了时,也还不知道怎样恣肆任性的生活了。” 第七十一章 他选择死 () “所以见着我的人十之**在心底都以为我尤其的好说话没有什么脾气,那些说我如何如何幸运能嫁到侯府里做平妻和郡主平起平坐的人,见我是又好说话又没脾气的人,在嚼舌根编排我时,倒也就更肆无忌惮了一些,左不过我这个人没什么原则,人编排我时,我当没听见,人讨好我时,我又笑脸相迎。” “自从蒋氏被大老爷送回闵州以后,整整五年时间,我都没再出手做过什么了,今还是你吕福,让我彻彻底底破了一回例。” 壶里的酒,已被摇匀,混着白色的药沫,倒在酒杯里,像白色的炼乳,那么的浑浊。 “不想接受侯爷的赐婚可以,只要你有胆量喝下这一杯酒,我与你吕福便是各走一边的陌路人,从此之后,所有恩怨一笔勾销。”说着,魏楚欣已经把酒杯递放在了他一侧的桌沿边上,笑看着他。 “想知道这酒里放的是什么么?” 吕福一时吞咽了下,紧咬着牙关问,清了清嗓子问:“是……什么?” “这药剂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一时红’配酒服用下,一个时辰以后见红,喝下之人必定七窍流血而死。”魏楚欣看着吕福,停顿了下,失笑问道:“你怕死么?还敢饮下这杯酒么?在生死面前,没有多少人不是贪生怕死的,以至于古往今来,选择从容赴死的壮士大多青史留名。” “不喝下这杯酒没什么,只要你亲口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整整几年的精心谋划,说出你背后的东家是谁,我也放了你。” “没有背后指使之人,这一切从头到尾就只是我一人所为。”话音未落,吕福已是抄起那酒杯,将里面混着药剂的浊酒一饮而尽了。 冰凉又苦涩的酒水顺着食管流到了心肺,吕福拿袖子抹掉了残留在唇边的白色粉沫,将杯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魏楚欣眼见着他此举,点头淡笑道:“真不知那人何德何能能让你如此,好,既然你选择喝下这杯酒,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了。”魏楚欣也便是站起了身来,一边低头捋着衣衫一边提醒道:“从现在算起,你还能活在这世上一个时辰,有什么心愿尚未了结,便是抓紧吧,别等着留有遗憾,死后变成厉鬼,再是阴魂不散。” 也许古往今来选择从容赴死的壮士,只有那么一瞬的勇感。过了那一瞬后,就也变成贪生怕死的普通人了。 吕福推门而去了。在走下楼梯的那一时一刻里,在想到一会七窍流血而亡的死状时,心中某处终会是无边恐惧的。 魏楚欣就看着吕福的脚步有些虚,迈过门槛时,踉跄了那么一下,然后扶着楼梯两侧的扶手,一步一步在她眼前消失了。 即使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里,他还是那么的周。 走到一楼时,店里的掌柜认出了这是磬醉酒楼的福管事,笑着和他打了招呼。 吕福点了点头,一时从袖子里掏出了身上仅剩下的十两银子,将饭菜钱结清了。 出了酒楼,便直奔城西扇子铺去了。 他本想雇一辆脚力车的,只是一摸荷包,里面瘪瘪的已经支付不起车费钱了。 先时,他把这几年在磬醉酒楼得来的所有积蓄都还给魏三姑娘了。 等奔走到扇子铺时,正好过去了半个时辰。 中午时分,没有顾客,柜台里的伙计正百无聊赖的看着账目打着哈欠,听见有人进来来,抬头才要招呼,却见是吕福。 小伙计便是放下了手里的活,从柜台里面绕了出来,一面给吕福搬来椅子,一面纳闷的笑说道:“今儿非初四日,爷怎么过来了,爷先坐下歇歇,小的这就给爷沏茶去。” 吕福摆了摆手,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叫停那伙计道:“沏茶就不必了,恬儿人呢?” 小伙计站住了脚,回身笑说,“爷说我们东家啊,这都连续好几天了,一到了中午,东家就自己到厨下亲自烧了饭,装到饭盒子里出门。” 因走的太急了,吕福还有几分喘,“你说恬儿给别人送饭去了?” 那小伙计点了点头,吞咽一口唾沫说:“我们东家做的菜可香呢,单是闻着就要咽口水了,后院厨下里还有,爷吃没吃饭呢,要不要用一些?” 吕福摆手说:“可知道她去哪了?给谁送饭去了?” 小伙计眉毛上下一挑,回忆着不敢太确定的说:“好像是去什么忘川庄了,东家就提了一嘴,是不是这个名小的不确定,但知道那是个私塾,才开了不两天,好像是在城南一不太起眼的豆腐巷里。” “好端端的恬儿去私塾做什么,她自来不是最不喜……” 小伙计嘴碎,不等吕福说完话,就回说道:“好像那个教书的先生是东家在靖州时的好朋友,要说那个先生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气,能遇上我们东家心眼这么好的人,就不单说那私塾能开起来都是东家大方出的钱吧,就是去私塾里读书的那几个人孩子也是姑娘向平日里交情好的主顾极力推荐的呢……” 吕福知道自己快没有时间了,不等小伙计说完下话,已是抬腿走了。 只走到铺子外,又临时折了回来,对那伙计道:“先给我支一两银子,我有急用,就记在我的账目上,等见着了恬儿我同她说。” 自打他们东家盘下这家铺子,福爷便是每月初四赶在他公休的那一日来他们扇子铺,已经好几年了,月月如此,一天也没多来过,一天也没少来过,小伙计心里有谱,自是知道福爷和他们东家关系匪浅,未经允许支一两银子出来给福爷倒也无妨,应了声,低头到抽屉了挑了一块碎银子称了来给吕福。 只抬头要笑着要递给吕福时,却是低呼一声,“天爷啊,爷这好端端的,鼻子怎么还出上血了,别是滴在衣服上,爷这衣服竟是上等的好料子,爷先仰脖坐一会,小的这就打盆水过来。” 小伙计不说,吕福还不曾察觉,伸手一探,鼻子确实是开始出血了。 看来魏三姑娘先时说的话开始兑现了。 药效发作了。 有种情感鞭策在心中某处,吕福便也顾不得鼻子出不出血了,拿过柜台上的银子,出了铺子,要雇脚力到城南豆腐巷去。 还剩不到半个时辰,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她最后一面…… 第七十二章 深情 () 腥咸的鲜血浸满了他的前大襟。 按照小伙计所说,吕福找到了城南豆腐巷。 巷里百多人家,吕福放眼望去,竟是没能看到哪有挂着“忘川”字样牌匾的私塾。 街上路过之人部像看怪物一样在看着这个通身是血,不上医馆,却是左顾右盼,执着于打听什么忘川私塾的疯子。 “请问这附近是新开了一家‘忘川私塾’么?”时间在一点一点消耗,只剩下一刻半了。 “不知道,不知道……”还真是齐国之大,无奇不有,那人像躲疯子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请问您知道‘忘川私塾’么?” “不知道!” “请问忘川私塾在哪里?” “老子上哪知道去,你问谁呢!” …… 还剩半刻钟了,鼻子不再出血,吕福心以为时辰一到,自己就要七窍流血而亡了。 昔日里神采飞扬的磬醉酒楼福总管事,现在奔波的发髻松散,袍子血红,满脸血迹,眼睛里布满了这一个月里辗转难安积存下来的红血丝,以及知道自己即将送命的恐惧与遗憾。 然而他还是执着的不肯放弃。 从小以来受尽白眼,多经磋磨的贫寒生活,早就磨练出了他执着不轻言放弃的性子。他不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没有那样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运气与福气,以至于从来都是,要达成某种愿望,想得到什么东西,势必得舍弃什么而千方百计的争取着的。 脸皮,自尊,甚至是良知,只要能等价的换来所需要的东西,也许都可以用来舍弃。 “你说的是辋川庄吧?”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问着了。 那人手指西南方向引路道:“这你也就是遇着了我,旁人还真不知道呢,从这往里走二百步,向左转两个弯也就是了。” 吕福听着,连谢也不及说,按着那人所指,已经赶了过去。 连转了两个弯,当真见着了那块“辋川庄”的牌匾。 小小两间门面,隐匿在豆腐巷之中,让不细心之人想寻也难寻。 冬日里的寒冷,把吕福那沾了血的袍子冻得发硬,在推门进去的前一刻里,他倒是还不忘拿袖子使劲的蹭了蹭脸,簪了簪松散了的发髻。 扇门被打开了,吕福看见了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候,他心心念念的人。 “不好吃么,你怎么都不吃呀?” 吕福站在门口,冷风呼啸的吹打在他干瘦的身躯上,他眼见着了她笑着那般明媚,在对另一个男人。 芮禹岑摇了摇头,拒绝的话还不及出口,就见着了个通身是血的人站在了门口,“请问你找……” “我找魏恬欣!”吕福直打断芮禹岑道。 那时那刻,吕福直觉得他心底泛起了不受控制的怒气。他可以为了她不要命,在寒冬腊月里跑遍了大半个京都城,而她,却是在这烧着红旺旺的暖和屋子里和一个有妇之夫言谈说笑,甚至于是亲自下厨烧菜,给这有妇之夫做饭! 他怎样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手艺,她又何曾给他烧过一次菜。 “谁找我……”魏四是侧坐着的,回过了头来,眼见着门口通身是血的吕福,直吓了一跳,“……表哥,你怎么找到这来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是血啊?” 吕福吸了吸鼻子,压制下心底的愠怒,对她道:“我有事和你说,外头冷,你穿好了衣服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魏四便是站了起来,一时看着吕福追问道:“你怎么弄的,用不用找个郎中瞧瞧,你不要紧……” 不等她说完下话,吕福已是退了出来,将房门复又关上了。 魏四下意识紧了紧手劲,侧头看着芮禹岑勉强笑着解释说,“他是我远房表哥,怎也不知道打听到这儿了,许是遇上了什么难处,芮公子先安心坐下吃饭,我出去看看就回来。” 芮禹岑道:“怕外面的人等急了,魏四姑娘快出去看看吧。有一句话说的也许是对的,男女自来授受不亲,魏四姑娘心明聪慧,是很不错的姑娘,若是因我这个穷书生而沾污了姑娘的名声,岂不是太不应该了。感谢四姑娘念在同乡之情,这几日帮我颇多,今日这顿饭菜我便厚颜收下了。寒冬腊月的,只承望四姑娘往后别再麻烦往这里奔波了。” 魏四听芮禹岑此话,正系着披风的手指顿滞了一下,微微昀了一口气,和缓过来,麻利的将带子系好,要推门出去之前,只停在门槛里侧,回头笑对芮禹岑说:“快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 外头吕福站在两侧通风的巷子里,魏四走了出来,眼看着他,便是问:“这么冷的天,表哥出门在外,怎也不披件外衣,这通身是血的,怎么弄的?” 若她不说,吕福倒也没觉得冷。 见她在关心着自己,吕福一时就会心的笑了,“因急着见你,就给忘了。”要伸手过来拉她时,眼看着手上是血污,便是忙又缩回了手。 “走,去医馆看看吧,好端端的怎么出了这么多血?”魏四说着,眉头就微不可查的轻蹙了下,语气里略有那么几分不耐。 吕福却是固执的摇头说,“我没事,不用去医馆,”抬头看了看时辰,“这又正好是中午了,恬儿吃饭了么,不若我们找个饭馆边坐边聊?你身子自来就弱,这里呛风冷气的,别再是冻着了,冬日里受了风寒最不愿意好了,以后我不再你身边了,没人提醒着你,你可要……” “你确定你没事?”魏四眉头蹙的就又深了一分,不愿意听吕福啰里啰嗦说个没完没了,别过了头去,咬了咬唇,调整好语气,才说:“既然不用上医馆,先时不是说找我有事么,有什么事表哥就请说吧。” 吕福又何曾不是一个细心的男子,眼见着她的这分疏离,只觉得心头憋闷着,隐隐的在泛着疼。 “先时你不也说了么,这里呛风冷气的,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你又穿的这样单薄,”魏四见着吕福那失望的样子,便在心里叹了口气,拉回了话来,“前面有家茶楼,咱们去坐坐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吕福眼看着魏四,深深的望了一眼又一眼,一时找袍子上没沾上血的干净地方蹭了蹭手,才是将藏在怀里的,她亲自绣的,他贴身戴了几年的荷包拿了出来,“我在想,这个荷包还是还给你吧,以后我就不在京城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强压下去的不耐就又被他给激了上来,“给你的东西你就戴着,这又还给我做什么,要说来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阴阳怪气的板着个脸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愿意看么……” 下话没说完,只听轰然一声,吕福已经倒在了地上。 第七十三章 寒切 () 吕福走后,店里的小伙计进来收盘子,却见着魏楚欣没有要走的意思。 “再上一壶热茶来。”魏楚欣道。 小伙计便应了一声,但见着面前这姑娘脸色极其不好,摆了一大桌子的菜一口也没动过,先时付钱那男人走的时候脸色也是不好,直在心里猜测着这一对怕是闹了矛盾。 等了一个半时辰。 这里梳儿从外面回来,进了酒楼,上了雅间。 一见着了魏楚欣便道:“姑娘,我见着了!” 魏楚欣抿了抿唇,缓声问道:“是我认识的人么?” 梳儿听着,便咬了咬唇,斟酌了半天,也没组织好语言。 魏楚欣见梳儿的样子,心底便是寒凉了,放下手里的杯,道:“他见的到底是谁,你直言吧。” “是……是四姑娘。”梳儿抬眼看着魏楚欣道。 心底的悲哀一时无限放大,一页扁舟在她脑海里延展成了硕大的船舶,直撑得要装不下了,是目眦尽裂的痛灼感…… 谁如此算计她,她都不会有这种灼心的感觉,为什么单单是她的亲人。 “姑娘,你没事吧?”梳儿眼见着魏楚欣脸色一时变得极差,寒冬腊月的,额上竟冒起了细密密的汗珠子。 “当年才从庄子回靖州那会,我没有朋友,和张妈妈一老一小两个人,被关在兰蕴居里,没娘疼没爹爱的人,还不比一株野草,两个牙尖嘴利的丫鬟,就能把我辖制的死死的。那天下了宴会,她主送拉过了我的手,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糖。” 魏楚欣回忆起那日的情景,都七八年的事情了,倒也还记得清清楚楚的,眼看着梳儿和石榴两人,笑着说:“是一块包着花花纸的粽子糖,我那时已经有五年都没有吃过了。” “她性格活泼开朗,又处处为人着想,那年冬天,魏伟彬一日三贬,家里连年也过不好,幸亏是有她,拉着我去找靖州的公子小姐们聚到一起赏雪画梅,倒也还有意思了一些。” “只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分感情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那年在常州温家花园里,她说丢了如意佩,非拉着我抄近路去找,要不是郇氏后追上将我拦了下来,现在嫁给常州邵二的也许就是我了……”魏楚欣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 梳儿眼见着她们姑娘红了眼睛,她便也是想到了在送蒋氏回闵州的前一天晚上,在柴房里,蒋氏幸哉乐祸说出的那些话来了。 那日她扶着她们姑娘出去,蒋氏发疯了一般的爬过来,在后头喊: 魏小三,你也别得意得太早,温园宴会那日,你以为就只我自己想害你么,你的好妹妹,魏家的四姑娘,她倒比我见不得你好呢! 真丢了如意佩么,要说出来你与你娘是一样好欺好骗的绣花枕头,长着一副空皮囊,看上去百尖百灵,实际上蠢笨至极!你以为你娘怎么死的,我是给她灌了落子汤不假,只她是个人,身子再弱那一碗药就至于要了她的命么,原是你们魏家的祖宗,你魏小三的亲奶奶,和我同一天给你娘灌下了药,要说来我倒是平白为别人做了嫁衣裳,我只要了兰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你奶奶才是要了你娘的命呢! 要说来你是真孝心,自打从庄子里回来,身前身后的围在老太太跟前,编什么寿型草结子,端茶倒水,一天一趟的往槿香苑送冰糖雪梨羹,家里上上下下几个孩子,倒是没有比你再殷勤的了!想想还真是可笑,越是害你的人,你魏小三偏还贱得交付真心呢,你的一片真心都喂狗了,所以到最后,你魏小三还是输了…… 石榴当时正在靖州,她没有听到蒋氏这么番话。此时见着魏楚欣伤心之至,便是安慰的劝说:“四姑娘和吕福是表兄妹,这吕福在京里也没什么亲人,一想到临要死了,见一见四姑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四姑娘为人自来很好,想当初在靖州时,她和姑娘是怎么的要好,这世间的事,也就是一个巧字,要说姑娘你对四姑娘不也是真心实意的好么,两好呷一好,这无缘无故的四姑娘凭什么就要害姑娘呢,害姑娘对她有什么好处,兴许就是个大误会,姑娘先别伤心。” 魏楚欣也便是不明白,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就要算计自己到如此地步。 这半日以来,接收到的消息使她寒了心胆,心里发疼,身体便也跟着一疼。 把着椅背要站起身来时,却听梳儿和石榴两人惊呼道:“见红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见红了!” 魏楚欣勉强站稳,小腹部传来的隐痛暂时缓解了她心里的灼痛,清了清发干的嗓子,问两人道:“是什么时辰了?” 两人忙答:“未时末刻了,姑娘要不要紧,咱们去医馆瞧瞧吧!” 魏楚欣道:“去城南临水巷。” …… 冬日里的下午,寒冷中带着那么几分假意的和缓,那是夕阳西下时,天边黄澄澄的烟霞。 城南临水巷里,散步着的大多是寻常百姓之家。 几个孩童穿着厚厚的磨的发亮的棉袄,在巷子里疯跑嬉戏着,那么童真的欢声笑语,让路过的人听着,或多或少也都追忆起了自己年少的时候。 流年似水,一旦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那些美好的,不掺杂任何物质功利的情意,失去了,也就再找寻不回了。 梳儿和石榴两人下车,向人打听着女医颜氏的住所,那颜氏在这一代是出了名的,一问就给问着了。 到了宅门口,里面的人听见有人敲门,一边应声,一边来开门,“来了,是谁啊?” 开门的是颜氏的丈夫,眼见着了两个丫鬟扶着一个面色苍白穿着打扮不俗的女人站在门口,便是喊屋里的颜氏道:“有病人,是来找你的!” 那颜氏才从宫里回来,正换了家常的衣服,在堂里看着两个孩子做功课,听这话,也应了一声。 自从去年,她当上医源馆里的掌馆以来,名声大噪。京里许多达官贵人为了看病,也有不惜屈身拜访的。 魏楚欣从简而来,颜氏的丈夫,倒是没把她当什么贵人。 一时颜氏走出了来,眼见着来人却是魏楚欣! 停在原地怔了那么一下,心里发虚,想着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找上门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来跟自己秋后算账的…… 梳儿和石榴认出了是去年到侯府为她们姑娘诊脉的宫里女医,便急着求道:“还请帮帮我们姑娘吧!” 颜氏这才回过了神来,眼见着魏楚欣面色惨白,大冬日里头额上竟是出了不少的虚汗,直将人请到了卧房里。 掩好了房门,魏楚欣才是把身上披着的胡裘外氅解了开,里头的织锦衫子染上了点点的血迹。 “萧二少奶奶这是?”颜氏便是变了脸色,看向魏楚欣道。 第七十四章 谨小慎微 () 一时颜氏给魏楚欣诊了脉,行了针,又在家里翻找来了几位有安胎平宫疗效的草药,也不及熬煮了,只让魏楚欣在口中咀嚼出了药汁,然后服用了下去。 平躺在榻上缓了大半个时辰,魏楚欣只觉得腹部倒不似先前那么疼了。 颜氏坐在身旁,见魏楚欣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脸色也和缓了过来,才是松了一口气。 魏氏肚子里怀得可是侯府里的金疙瘩,这要是在这里小孕了,她可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思来,颜氏倒还是后怕,行了十几年的医,这倒是破天荒的头一次为人看病,把她自己紧张得出一身的冷汗来。 魏楚欣轻抚了着自己的肚子,向颜氏道了感谢。 出于郎中的本心,颜氏不免说道:“有了身孕,这头三个月里格外的要注意,房事、饮食,睡眠要注意不说,也切忌情绪有过大的波动。萧二娘子自己也是行医的人,又不是怀头一个的时候了,怎反倒粗心大意了,这亏得是你平日里调养的好,胎儿做的也稳,天养的这孩子,说句难听的,若真小孕了,是谁愿意看到的结果!” 魏楚欣笑听着颜氏的好心数落。 又过了一会,待是敢活动了,才由梳儿和石榴扶着,辞别了颜氏,出了宅子,往马车旁走。 颜氏带着两个孩子追了出来,给搬来了一把宽背椅子,一个小杌子,另一方小脚踏,连放在马车旁,让魏楚欣踩着上车。 谁不怕再出了意外,这里梳儿,石榴,颜氏三人前后围着魏楚欣,有人把着胳膊,有人擎着后背,有人给掀车帘子,驾车的马夫,侯府里随从的府丁也都在心里卯着一股劲,看着马,丝毫不敢含糊。 “婶娘的腿是坏了嘛?”就连颜氏的一双儿女在一旁看着,都忍不住给鼓劲道:“一、二、三,就快上去车了!” 魏楚欣终于上了车来,看着两个孩子那一双双童真的眼睛,觉得心里的沉重都减了一些,笑着摆手招呼两个孩子过来。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着,便是小跑着走到了马车旁停下。 魏楚欣低头在身上找了找,出来的急,连荷包也不曾带,就顺势将发上戴着的一对点翠金步摇摘了下来,分别递到两人手里,道:“第一次见面,婶娘也没准备什么,拿着这个换些糖吃。” 小姑娘天生爱打扮,眼看着手里的步摇,模仿着要往自己头顶上的丫髻上簪。 那男孩照小姑娘大一些,极其懂事的样子,眼见着母亲摇头不让两人收,便下了好大决心般的,伸着小手要将簪子还给魏楚欣。 “拿着吧,你娘亲同意的。”魏楚欣便是摸了摸两人的小脑袋,看向颜氏笑说:“外头冷,看是冻着了这两个小家伙,姐姐快带他俩回去吧。” 颜氏便应了一声,轻扯过两人的手,临回去之前,要把那两支金步摇还给魏楚欣,“这委实太贵重了,我们哪里敢收……” “这是婶娘给我的,这么好看的东西,娘亲为什么要还回去?”小姑娘怅然若失的模样,抬头看着颜氏,憋屈的红了眼眶,马上就要哭了。 “什么贵不贵重,给孩子戴着吧。” …… 回到侯府里,已是到该吃晚饭的时候了。 魏楚欣吩咐着将今日去颜氏处保胎之事瞒了下去,只等晚上萧旋凯回来的时候,还是知道了。 魏楚欣在屋里盖被平躺着,眯着眼睛,昏昏沉沉的终也是睡不着,就只听萧旋凯摔帘子进了来。 她便是睁开了眼睛,侧头去看萧旋凯,就见着他一脸的不悦。 “不让你出门你非要出门,现下出了意外,可是好呢!” 魏楚欣听着也不说话,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嘴唇,又转过了头去。 萧旋凯想看一看她有没有事,但又怕从外面带回来的通身凉气冲到了她,便就又折身走了出去,到客堂脱了外面的披风,烤了烤火,才又进来了。 坐在床边,轻握过了她的手询问:“胎儿要不要紧,用不用再找郎中瞧瞧?” 魏楚欣便是低着头,轻轻摇着,也还不说话。 “要过年了,这一段时间就安心在家里待着好不好,看孩子再出了什么闪失,我与你没完。” “孩子比我重要是不是?”魏楚欣便是轻吸了下鼻子,轻轻的问他。 萧旋凯听这话,便是俯下身来,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孩子的醋你也要吃么?” 有时候人很难做到公正与不牵连,魏楚欣便抬眼看着萧旋凯,便是将外面带回来的那些负面情绪都对他现了出来,问他道:“那是了,我是给你带孩子的工具。” “怎么了?”萧旋凯就见着这说说话她反倒是红了眼睛,下巴轻轻的打颤,竟是忍不住要哭了的模样,“谁把你当带孩子的工具了,你要非这么不讲理,我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辩驳不过。” 魏楚欣便是咽回了下话,一时又侧过了头去。 萧旋凯也包容着她时不时就有的小脾气,因知她这些年一直都喜欢吃粽子糖,今早上路过糖斋,还特意下去买了一些,此时从怀里掏出一颗,剥了糖纸,朝她递了过来,“还说我不在乎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是粽子糖。 魏楚欣本来都要压下去了的眼泪再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摇了摇头,这一辈子再不想去吃粽子糖了,只萧旋凯却执着的要喂她。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的,魏楚欣便是突然坐起了身来,哭的抽抽噎噎。 萧旋凯见着,都慌了神,一时将她环在怀里,柔声轻哄着,“哭什么,这出了意外,我不也没说什么么,哭的这么委屈,我欺负你了?” “好了,看哭伤了眼睛,咱们不哭了,是不是肚子还疼啊,再着人来瞧瞧?”萧旋凯也不会哄人,看着魏楚欣哭的伤心,他只是将她揽在怀里手足无措。 魏楚欣用他的袍子擦着眼泪,哽咽着说:“不用,只你以后别再给我买粽子糖了……” “好,以后不买粽子糖了,不哭了好不好?”她说什么,萧旋凯就顺着她说什么,只是女人心海底针,他是真不知以前那么爱吃粽子糖的人,现在何为就因为他要强喂她吃一块糖而哭成这个样子。 他的怀里又暖又踏实,倚靠着他,良久良久,她看着他的眼睛问:“从当年魏侍郎把我扔到庄子里时开始,我便一直活得谨小慎微,正所谓钱财好赚,真心难换。深知真情难得,别人对我一分好,我便是时时记着,总想着加倍还回去。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从来也不奢望得到什么……” 说着,魏楚欣便紧了紧环着他的手臂,“我可以这么一直倚靠着你么,会不会等我彻底习惯了,你就抽身走了,把我抛弃了?” 第七十五章 虚情假意 () 这日是腊月初十。 磬醉酒楼总铺里,魏四正坐在大堂里查点着花名册。 吕福在外,敲了敲门,便气势汹汹撩帘进来了。 一进来,便是道:“为什么!他们都是在铺子里做了几年工的老伙计了,为什么要裁掉他们!” 魏四听这话,便是放下了手里的册子,抬头好笑的看着一脸严肃模样的吕福,道:“表哥大病初愈,不宜动气。” “他们家里上有老下又小,你说不用他们就不用他们了,你让他们以后如何生活?”吕福走到魏四身前,看着魏四道。 魏四便也严肃了起来,“不解雇了他们,这酒铺子怎么开下去?” 话赶话,吕福便是看着魏四道:“三姑娘在的时候怎么就能开下去呢?” “还跟我提她!”听的魏四便是顺手将案上的花名册扬到了地上,“你前东家那么好,你还背叛了她在我这里当总管事?你不是说她事事都相信你么,怎么以磬醉酒楼的名义在外举借几十万两外债的事情,你却丝毫不知呢?现在债主要债上门,不裁工人,你让我上哪挪钱去?” 说的吕福便没有下话了,转身要走时,魏四反倒是叫住了他,“去套车,一会我要去侍郎府,你亲自去准备一份礼品来,送给你前东家当生日礼物,跟了她四五年的,她的喜好你不是最知道了么。” …… - 侯府里。 魏楚欣因想着今日必是要出门之事,便是一反常态同他一齐起了床。洗漱过后坐在饭桌上吃饭,她给他添粥,“行不行么,我回侍郎府一趟可不可以?” “不可以,这才过了多久,上个月出的意外你忘了么?”萧旋凯不想让她出门。 “我没忘,只是这一段时间不是调养好了么,整日里待在宅子里都要把人闷死了,这又有一年都没回家了,你就让我回去一趟好不好?” “回家?”萧旋凯放下筷子,抬眼问她,“回哪个家,侯府不是你的家么?” 魏楚欣笑说:“回娘家,你让我回去一趟吧,你不让我回去,我这个年都过不好了。” “就这么没出息,不让你去,就过不好年了?这倒是把萧旋凯给听笑了,脸也板不住了,只道:“那我下衙去接你,带你去哙雪斋吃好吃的。” “好。”魏楚欣笑着点了点头,也就不知道从侍郎府里出来,还有没有胃口吃饭了。 等魏楚欣到侍郎府,已是巳时了。 此时魏四照魏楚欣先一步来了。 侍郎府的门房一见着侯门里面的三姑奶奶来了,直赶忙的到正堂通报。 芮雨晴和魏四等人出来迎接时,芮雨晴便握过了魏楚欣的手笑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回来了!才恬儿来,说是你一会回侍郎府,我当她信口胡诌,还不相信呢,只这没想到,她才说完,你就来了!” 一旁魏四笑接道:“要我也是不知的,只头两日三姐姐就着人给我送信去了,说是腊月初十是她的生日,她要回侍郎府,也让我务必来。我收着了这样的信,就是铺子里再忙,人侯门少奶奶发话了的,我又岂敢不过来呢,大嫂说是吧。” 芮雨晴笑着,伸手点了点魏四的脑瓜门,“这嘴厉的,没得恬儿这嘴随谁,这么厉害,只以后怕是要找个闷头不说话的丈夫呢。” 魏楚欣淡笑了笑,一边同两人往正堂走,一边道:“恬儿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说一门亲事了。” 芮雨晴也赞同的点了点头,玩笑着道:“可不么,在大齐国里,女子过了十六还不婚者,娘家要交双倍的人丁税。这老大不小了还不嫁人,也得回是生在了二叔家里,要是换在平常人家,怕是要交不起税钱了。” 魏四听了便是一笑,“那我可算是幸运,父亲母亲没因交不起税就把我随便许配出去呢。” 芮雨晴笑着接道:“所以为了不拖累二叔,恬儿也得抓紧才是,楚儿说是不是。” 这里进了堂屋来,三人随便闲聊了几句,魏楚欣几次要单独叫魏四到里屋来,魏四都当着芮雨晴的面,拿话题给岔开了。 魏四身子瘦弱,极其不适应京城的冬天,以至于一到了冬天,便是随身要备着手炉。 此时便是握着手炉,坐在那里笑看着芮雨晴道:“才大嫂不是还说文仲衣服上的刺绣样式不够新呢么,这眼下魏家的丹青圣手回来了,大嫂还不趁机逮着她,让她给画几页新颖好看的花样子来。” 芮雨晴自打去年生了魏文仲,便是把这一门心思都扑到了孩子身上,此时听魏四又提起这个话茬,便是笑着点头道:“这倒是了,若论作画,谁能比得过楚儿,今既然来了,你这个做姑妈的人,无论如何也得给仲儿送些礼物了。” 魏楚欣听了,看着魏四,笑说道:“恬儿你快听听,大嫂说的这是什么话,今日是我的生辰,我追到他们家来了,她不说送我礼物,,反倒开口让我给仲儿画衣服上的花样子了。” 魏四也敢毫无避讳躲闪的和魏楚欣对视,话是对芮雨晴说的,只是却在看着魏楚欣,“确实是了,今日是三姐姐的生日,我这离老远来的人都备了礼品的,大嫂不送三姐姐礼物不说,反倒要劳累人呢。” 深知她们姐妹两人关系最是好了,芮雨晴也不听她两人在这合起伙来编排她一个,一时便是站起了身,怂恿着魏楚欣道:“魏家的三姑奶奶,我是说不过你,虽没备礼品,只请你到我屋里,看上了什么随便拿了去也就是了,家里存的话样子又老又旧,托你的福,给你亲侄子再画几张来吧!” 魏四听着,就笑看着魏楚欣道:“要说好东西,大嫂屋里可不少呢,三姐姐还不快跟着去!既是大嫂开口让三妹妹随便拿,三姐姐可是不要拿错了呢!” 听的芮雨晴就有点后悔,想她今年新集齐了前朝颜慎眦的字帖,尤是得意。刚才魏楚欣还没来时,她一时显摆就把这一套字帖拿出来给魏四看了,就怕这魏四告密。 这魏四也忒是能看透人心,一时笑着对魏楚欣道:“那我这就告个秘,才三姐姐没来之前,大嫂给我看了一套她新集齐的名人字帖,珍贵着呢,三姐姐一会可不要拿错了!” 第七十六章 有心的引导 () 这里芮雨晴握着魏楚欣的手要带她去自己的屋子。 魏楚欣一边跟芮雨晴往前走,一边回头看向魏四笑说:“恬儿不跟着去大嫂屋里么?” 魏四坐在原处,托着手炉,笑着摇头道:“才进来一会,我嫌折腾的冷,你们先去吧,我在这里缓一缓,等和暖过来了,就去找你们。” 芮雨晴便是回头看着魏四,开玩笑的说:“谁管她,瞧没瞧见,你这个四妹妹才是有心机吧,知你这个侯门少奶奶是要巴结的人,便是当着我的面告密,这么心机的人,你可是要防着些才是呢!” 芮雨晴这纯属是无心之言,只听在人耳朵里,味道可就不一样了。 这里魏楚欣和芮雨晴走在前面,站候在一旁的丫鬟们便也都尾随着两人去了。 只魏四偏是叫住了翠竹,看着她笑说:“让他们去吧,你且先留下,我这手炉里没炭了,你拿去给我加些来。” 翠竹便是应声留了下来。 一时接过了魏四递来的手炉,走到堂中央支起的火炉子旁,拿钩子抬起了上头的铁圈,用小手镊夹着,从炉子里取了两块烧得半红的炭,添放在了手炉里。 魏四坐在桌案旁,拿着茶壶在慢慢的倾倒着茶。 翠竹走了过来,笑着要将手炉递给魏四,“添好了,给四姑娘。” 魏四有什么心事般的,蹙眉在想着什么,一时走神,茶杯里的水溢出来了都没察觉。 翠竹见着,就忙按过了魏四拿着茶壶的手,笑说道:“四姑娘当心烫着了手!” 魏四这才回过了神,眼看着翠竹,笑说道:“多亏了你,要不然可不是要烫着了。” “四姑娘严重了。”翠竹笑着,就又要将手炉递给魏四。 魏四便看着她笑说:“你按着我的手,我才发觉你的手这样的冰,这手炉给你了,你拿着暖一暖手。” 想来平日里四姑娘可也是大方,对人特别的好,翠竹推托了一回,见魏四是真心诚意的要将这描金的手炉送给她,她也便是收了,“要说来我是奴婢,怎么好收四姑娘的东西呢。” 魏四笑说:“既是我给你的,翠竹姐姐安心收着也便是了,一则姑娘的手,最是凉不得的,二则姐姐跟在大哥哥身边多年,谁不知道姐姐姨娘的身份呢。” 一时魏四便是腾出了椅子来,往旁边挪了挪,让翠竹坐下,“这会就咱们两个,没有旁人,姐姐坐下,咱们说一会子话才好呢。” 翠竹推托着说:“四姑娘抬爱,我哪里敢论姨娘,又哪里敢和四姑娘平起平坐呢。” “姐姐就快是坐下吧。”魏四笑着,叹气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的人,只从靖州来的又有几个,自从那年老太太过世,我从靖州过来,也就再没回去过了,现在看着姐姐这些从靖州里来的老人,觉得尤其的亲切。” 翠竹也就顺势坐了下,眼看着手里十分贵重的手炉,就也真觉得和魏四关系好的了不得了。 魏四便是突然抬眸,从上到下端量起了翠竹,只小声笑说:“这是此时没有旁人,要我说姐姐长得可真好,就是比起大嫂,也是不差的,只跟了大哥哥这些年,怎么就没怀个一男半女呢。” 翠竹听这话,前一半时还在沾沾自喜,只听到后半句时,已然是低下了头。 魏四仿若没有察觉到似的,继续说着:“姐姐别看我没成亲,但有件事却看的明白,这成了亲的女人,尤是要靠孩子的,远的不说,就单拿家里三姐姐举例子吧,咱们魏家是什么样的门楣,若不是三姐姐幸运给萧侯生了长子,三姐姐岂会有现在这份风光。” “在大内宫廷里讲母凭子贵,殊不知在普通百姓之家也是呢。三姐姐当年是嫁给了侯爷,只是这满京都城里的人谁不暗处里传三姐姐配不上人家呢,三姐姐在侯门算什么,也不过就只是萧侯的一个侍妾罢了,若论尊贵,她岂能和郡主相提并论,只后来,为什么她就在那样的人家站住了脚呢,还不是因为生了孩子么,要是没生孩子,再让她试试。” 翠竹听着这话,便突然抬起了头来,看着魏四,形容不上来那水杏一般的瞳眸里荡出来的是怎样的落寞与痴心妄想。 “其实姐姐离做大哥哥的姨娘也就差个孩子了,你看看这才几年,三姐姐都怀第三个了。” 翠竹听这话,便是吞咽了下,声音极小,却满是失落,“四姑娘快是别说这话了,我与大少爷不可能了……” “姐姐这什么意思?”魏四不解的样子,笑着回忆说:“在靖州那几年,我与二哥哥,三哥哥们在一处玩,没事的时候,总是爱打听一些当时叫隐秘现在看来也就是人之常情之事,只其中有一件,也便就是姐姐已经给了大哥哥的,当年老太太和大伯母也都是暗许了的,难道不是么?” 与这事同时的,还有另外一半。 那便是自打魏楚欣从庄子回同知府以后,魏孜博便是再没碰过翠竹。 这事,当年魏孜霖当个什么秘密般的偷偷对魏四学过。魏四不仅知道,兄妹两人在私下里还讨论过此事。 那时候的想法倒也邪恶,魏四就曾问过魏孜霖:讲真的,二哥哥觉得楚儿怎么样? 兄妹两人熟络,魏孜霖便是曾对魏四评价过魏楚欣:三妹妹人长得好看。 魏四:你有没有觉得大哥哥对楚儿不一样? 魏孜霖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左不过不是从小在一处长大的,兄妹之间的感情能有多深,三妹妹长的好性格好不说,又会作画,就是喜欢了也很正常啊,要我也喜欢啊,左不过藏在心里一辈子不说呗,又不耽误什么…… 翠竹红着眼睛道:“大少爷和我已经很久没……” “要细细算来是什么时候呢?”魏四顾念着翠竹心情一般的,轻声问道。 翠竹便是细想了一想,这都好多年的事了,要算起来的话,还得是那日她拿了三姑娘的铜指环,三姑娘告到大少爷那里,她和大少爷大吵过一架的时候算起呢。 自那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魏四眼见着翠竹神情黯淡着不说话,便又笑着说道:“要说来大哥哥对三姐姐是极好的,想当年大哥和大嫂才定亲的那会,大哥哥得知后都什么样了,几日里米水不进,只三姐姐一出面,就把他给劝好了。你说当日里三姐姐若没从庄子里回来,现在每个人都会是什么样呢?” 第七十七章 暗害 () “没准啊,”魏四笑着,开玩笑的语气,“没准姐姐做了姨娘,孩子都满地跑了呢!” 翠竹听着,没说话,只握着手炉的手紧的不能再紧了。 这里正说着话,只见魏四的贴身丫鬟秀儿走了进来。 魏四抬头看了看秀儿,两人眼神交汇,秀儿便朝魏四点了点头。 魏四见了,方才会心的一笑,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伸了个懒腰,道:“也不知道大嫂和三姐姐画花样子画得怎么样了,咱们也去瞧瞧吧。” …… 在芮雨晴的屋子里,一忙便忙活到了中午。 三人坐在一处吃中饭,翠竹,梳儿等人服侍在旁。 这里魏四突然笑说:“有个问题要请教三姐姐呢?” 魏楚欣抬头看着魏四,但听她道:“那日偶然翻了一本书,说是这世上有一种草药叫做黄桷子,对女人来说,是宝物也是害人之物,还要请三姐姐这在宫里面当过教习的御用郎中给评评呢?” “恬儿这话怎么讲?” 见问,魏四便道:“这黄桷子乃是一味不同寻常之药,若在行事之前喝下,可以避孕不说,又不伤肌理,这对烟花之地的女子来说,可不是宝物。但怀孕之时喝下,又有立时堕胎之效,这便又是害人的东西了,三姐姐说我说的可对?” 魏楚欣一时放下了筷子,抬眼看着魏四问道:“确实如此,只这药并不常见,因此效乃其辅效,书坊里卖的平常药书应该并无记载,恬儿好端端的,是翻了什么药书看到的呢?” 芮雨晴也道:“大姑娘家的,竟是不看正经的,这还没出嫁呢,就谈论此事,也不嫌害臊。” 魏四却是无所谓的模样,一时夹了个丸子吃了,笑说道:“我这也只是随便翻看话本翻到的,那话本上有一章叫:‘毒妇人巧设杀子计’里面就提到了这么种药,说是用这黄桷子磨成粉末,撒放在茶水里,无色无味的,就是给有孕的妇人喝了也悄无声息,不易让人察觉的呢,看着怪耸人听闻的,这便才来三姐姐这里求证一番。” 芮雨晴听是这么个缘由,便也想听听魏楚欣怎么解释。 正当魏楚欣要说话的时候,外面魏四的贴身丫鬟秀儿便走了进来,只捂着肚子说是疼,要讨芮雨晴平常吃着的平胃散来。 翠竹应声,讨完芮雨晴的示下,便带着秀儿去拿了。 带人走后,魏楚欣接上先时的话,笑着调侃芮雨晴道:“话本上写的大嫂也信,傻里傻气的,以后仲儿不要随了大嫂才是呢。” 芮雨晴撇撇嘴笑说:“不随我,难不成随你大哥那个画呆子,那可真是要傻了!” 等下午的时候,芮雨晴出去同府上的管家交代买米面的事情,魏楚欣和魏四也倒是有了独处的时候。 事到如今,魏楚欣便是想着要和魏四摊牌了,今日出来也正是为了此事,有些话,她必是要当面问问魏四的。 一时魏楚欣吩咐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有两人在屋时,她问魏四道:“磬醉酒楼的东家好当么?” 魏四当时正在喝茶,拇指和食指将茶杯端的稳稳的,听到这话,并没有回答,只是在不慌不忙的继续喝着茶。 魏楚欣见着,便是又继续道:“我记着你以前管我叫楚儿或是直接就称呼我名字的,只从何时开始,你就改口管我叫三姐姐了呢?” 魏四悠闲的依旧在喝着茶,动了动唇角,误以为她要说什么,然而她只是想要吹走杯中飘浮着的茶叶,还是不曾说话。 “你口口声声的叫我姐姐,只这一声姐姐里有多少是真情,有多少是假意?” 这里魏四终于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慢慢的抬起了眼来。 魏楚欣以为魏四要同她说点什么的,只却不想,她把视线落在正堂门口处。 “芮公子怎么来了,是来找大嫂的么?” 魏楚欣一时也看向了门口,但见着是芮禹岑来了。 芮禹岑点了点头,来之前没想到魏四会在这里,见到了她,下意识的便是想走。 正赶上芮雨晴从外面回来,见芮禹岑来了,还多有诧异,只笑道:“二哥今日倒还清闲,怎么有空过来了?” 芮禹岑也诧异的问道:“不是晴儿叫我过来的么?” 芮雨晴摇头说:“我没叫二哥啊!”只也没往心里去,“既然来了,就留下吃晚饭吧,楚儿回来了,父母和孜博也要回来了,厨下里备了许多吃食呢,有好几样是二哥哥喜欢的。” 芮禹岑便是留了下来,眼看了看魏楚欣,想和她讨论些画作上的事情,只又回想起去年她交他调墨,正遇上了萧侯,在人前萧侯就是明显不悦了,怕是再给她带来麻烦,也便作罢了。 魏楚欣侧眼看了看芮禹岑,便也是回想到了去年的那件事情,一想到当天晚上萧旋凯是如何对她的,她便在心里轻轻的叹息了下,也当知萧旋凯最是忌惮着这一点,她和芮禹岑其实也没什么交集,又算不上是朋友,能不说话也就不说话了。 和几个女人同在正堂里,这里面虽有他妹子在,但大抵也觉得有些尴尬,芮禹岑便道:“你们坐着,我先去孜博书房看看他近来都作了什么画。” 芮雨晴知道自己丈夫和二哥的交情,便是笑说道:“魏孜博近来又集了一幅好图的,趁他不在,二哥就把那图拿走了,看他回来能怎样。” 听芮雨晴此话,芮禹岑也便更要去魏孜博的书房看一看了。 大致在酉时初刻的时候,魏伟彬和魏孜博便是先后回了来。 见着魏楚欣来了还是多有诧异,解下披风,魏孜博便是问魏楚欣道:“昨日让侯爷捎给三妹妹的东西,三妹妹可收着了?” 魏楚欣点头道:“收到了,说来要谢谢大哥哥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一旁芮雨晴便忍不住笑说道:“就为了那么个物件,你大哥哥寻了有大半年了,人家不卖,他就想方设法的非要得来,上个月半夜做梦,他说的梦话都是:‘得把它买下来的,楚儿见了一定喜欢的!’让你们说说这是不是个痴呆人?” 魏孜博挺大个人,被当众这样说的脸都红了,摇头看着芮雨晴,不让她再说下去了,只芮雨晴开朗直率,非是要学魏楚欣的糗事。 “再说说你大哥昨日往礼部衙门去送东西,那门口的衙役不让他进去也不肯给他往里递帖子,他这个倔人可倒是好,就抱着个膀站在衙门口等侯爷下衙,等了一个多时辰,这腊月里的天,出去一会人都冻得受不得,又何况是站了那些时日,等回来时我见他冻的都有些不会说话了,便说:‘衙门周围开着那么些茶楼都是白开的,你非得站在外面冷风口里等不可么?’只人家说:‘不是怕赶进去的空荡侯爷正好下衙么。’你们说这人有没有意思……” 这里芮雨晴话还没说完,但听哐当一声脆响,一个茶壶从魏楚欣手里划落到了地上。 众人便是赶紧询问魏楚欣有没有被烫着了,然魏楚欣却是环视着一众的丫鬟,询问道:“这茶是谁沏的?” 第七十八章 算总账 () 魏四的丫鬟秀儿手指翠竹道:“是翠竹姐姐沏来的。” 魏楚欣听了,便点了点头,一时笑说:“可惜这样一壶好茶了。” 魏四在一旁拿着茶杯,摇着里面淡色的茶水,笑着接道:“这茶值什么,没烫着三姐姐就是万幸了,三姐姐肚子里带着侯爷的孩子,若出了任何闪失,整个侍郎府里的人怕是都要跟着受牵连呢。” 魏楚欣淡笑着看了看魏四,没再说话。 众人见魏楚欣没被烫着,便也都松了一口气。 马上要开饭了,芮雨晴正指挥着一众人置办桌椅。 这里魏楚欣却是突然说道:“想去当年祖母住过的房间看看。” 现如今魏伟彬对她这个三女儿,当真是说什么没有不应的,一时便道:“你不常回来,对府上各处的路也不熟,既是想去,就多穿一些,让博儿带你过去吧。” 一旁梳儿和石榴便是给魏楚欣捂上了厚厚的白胡裘,等魏孜博要带魏楚欣出去时,魏楚欣却突然开口,笑看着魏孜博道:“才想起来,上午从府里出来时给大哥哥带了一卷画的,还在马车里没拿出来,石榴,你去把画取过来交给大哥哥,去祖母那里,让翠竹引路也就是了。” 这样的场合,哪里有翠竹的位置。她站候在一旁,因先时魏楚欣不小心将那一壶茶给碰到了地上,她心里正是惋惜怨恨,颇是忿忿不平。此时见一旁站着那么多丫鬟,魏楚欣偏偏是欺负人,点她的名让她引路,嫁到了侯府又怎样,还不就是个妾,要不是凭借着肚子里的孩子,还不一定是什么呢!现在回了娘家,临风扫地,装什么贵人耍什么派头,再怎样风光,当年被送到庄子里时的凄惨模样,谁不记得是怎的! 翠竹便在心里暗骂着,这么大冷的天,折腾着人玩,当真觉得自己成凤凰了,越是骂越觉得不解气,心里的怨气也就更盛了几分,只当着老爷大少爷的面,她又不敢不应。 当下里魏楚欣带着梳儿走在前面,翠竹闷闷不乐的跟在一旁引路。 这一路上,魏楚欣面无表情的,一时没说话,一旁的翠竹摔摔打打的,也不说话。 出了正堂,穿过了两边抄手游廊,又绕过了假山石和月亮门,直走到了一僻静无人经过的路段。 梳儿扶着魏楚欣,对一旁翠竹说道:“你慢一点走,姑娘都要跟不上你了。” 翠竹便冷笑着道:“我一个丫鬟,干粗活都干惯了,哪里同三姑娘比呢,要是嫌我走的快,刚才合该找旁人才是啊,侍郎府里上上下下的丫鬟有多少,三姑娘怎么就偏偏点我的名呢!” 魏楚欣一时就停下了脚步,侧头好笑的看着翠竹,问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侍郎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丫鬟,我为何偏就点你的名,你不知道因为什么么?” 翠竹一时被魏楚欣看的失了气势,欲盖弥彰不耐烦的道:“这么冷的天,三姑娘穿着胡裘的衣服可是不冷了,只也不顾旁人死活,要去老太太屋里便是快些走,停在这里做什么。” 梳儿在一旁便是听不下了,斥责翠竹道:“连老爷都不敢和姑娘说一句重话,你算什么东西,姑娘也由得你顶撞么!” 提起旁人还好,提起魏伟彬来,翠竹就忍不住道:“现如今三姑娘嫁得好了,老爷自然是不敢说什么重话,只当初在靖州的时候,挨打挨骂不是家常便饭么,若老爷手再重些,三姑娘有没有命还是两说头呢,又哪里来的现在。” 说着,翠竹脑海里一闪,也便是想到了那日的情形。 要说这有些人为何就能如此的幸运,当日她装昏晕在了一旁,从疏密的庄稼杆往里望去,魏三就平躺在地垄沟里,被两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按着胳膊,直扯了她的衣服,她连挣扎都不挣扎了,只后来京里的那个王爷不知怎么就赶来了,她这才算是没被人给…… 这里翠竹想的正是出神,却突然觉得脸上一热,她挨了魏楚欣一个实实的巴掌。 被打的有点怔了,翠竹下意识里想的却是:魏三不是向来脾气都很好对谁都温温柔柔的么,难不成她得知了…… 眼见着翠竹捂着半边脸,大惊失色的在看着自己,魏楚欣反手又甩给了她一个巴掌,冷声道:“先一下是为在常州你害我时打的,这一下是为刚才你要害我腹中孩儿打的。” “魏四说什么你信什么是么?”魏楚欣便是凑近了翠竹一些,力道不小的捏着她下巴,看着她眼睛道:“你就这么恨我?她说黄桷子药粉能制人小产,你就愚蠢的真要以身试法尝试一番?只我在宫里当职几年,我会闻不出那茶水里混了黄桷子药粉是什么味道的么?” 翠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报复计谋就这么被魏楚欣揭穿了,她这才感到了害怕。 “当日里你充当魏昭欣的爪牙,将我骗至城外荒野,事后因想着你身为丫鬟生活实属不易,我只劝自己你是被魏昭欣所骗所利用了,本心却是不坏,将事情压了下来,放了你一马,给了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只现如今你故技重施,又来害我,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只当自己有多聪明么?” 说着,魏楚欣便是甩手松开了她,“要说来我真为你感到悲哀,活了这么些年,为何就蠢到如此地步一次一次的被人利用当箭来放呢?” 翠竹吓得连连要往后退,摇头辩解道:“不,不是我,不是我,三姑娘不能诬赖了我!”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若先时在正堂我直接挑破此事,你认为你现在还能活着和我说话么?”魏楚欣看着翠竹,好笑的道,“只你一人之命轻如草芥,因你一人而牵连了整个侍郎府,实在不该。我想如何惩治于你,不过就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情,你若胆敢再辩驳一句,大可试试后果。” 吓得翠竹哪里还有胆子,当即跪在了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磕头道:“三姑娘饶了我这一回吧,三姑娘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下次再不敢了……” “还有下次?”魏楚欣站在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问道,“要说你还真是神通广大,从中午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那黄桷子药粉你是如何得来的呢?” 第七十九章 对峙 () 翠竹颤声说道:“要也得不来的,只是今日偏是凑巧,四姑娘的丫鬟秀儿身上正带着一包,听说是扇子铺里的伙计平日里胡搞,怕是把人姑娘肚子搞大了,就托秀儿到药铺里给买这个药,秀儿这才把这药暂时匀给了我。” 这有些人蠢得让人觉得好笑。事到如今了,翠竹还没反应过来她是如何掉到魏四设好的圈套里的。 “三姑娘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下次再不敢了,先时是鬼迷心窍了,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实属不该,若三姑娘能再饶我这一回,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三姑娘都行!”翠竹哭着,跪挪到魏楚欣脚下,环着魏楚欣的哀求道。 “太迟了。”魏楚欣看着翠竹,摇头道:“想当年我要出嫁那会,你就跪地说过这么一番话,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只是你自己走尽了自己的路。” “你也老大不小了,待在府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早晚也是要嫁人的,今就由我开口,打发你出去,自此大路朝天,怎么走是你自己的造化,别再在侍郎府里碍人的眼。” 翠竹听这话,痛哭流涕连连摇头,“不行啊,三姑娘,我已经是大少爷的人了,现在打发我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了……” 魏楚欣没再说话,挣脱开翠竹环着她双腿的胳膊,原路走了回去。 翠竹见求不动魏楚欣,转而破口大骂了起来,“真他娘的,原你不过是被打发到庄子里没人要的腊月羊,克死了亲娘,又克老太太生了大病,现如今凭借着狐媚子一般的长相,勾引上了侯爷,一时翻身做了主子。在这侍郎府里你小人得志,作威作福,只还不知在侯府里你如何伏低做小,笑脸相迎的讨好这个,逢迎那个呢!你虽是个小姐,只自小到大,还不抵我这个丫鬟过的风光体面,当初从庄子里回来,瞧瞧你那个皮包骨的样,今你不给我生路,我记恨你一辈子,就是死了化作厉鬼,我也要缠着你,让你这后半辈子都不得好过!” 听的魏楚欣一时好笑的站了住,没回头,只是道:“之所以不动你,只不过因我现如今带着孩子,不想为你这么条不值当的贱命失了阴德,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么不知悔改,做人时我压制得了你,做鬼时我就怕了你?你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终不过是我不屑一顾的手下败将!” 梳儿在旁稳稳的扶着魏楚欣,一步一步的原路往回走。 只这才走了两步,要转弯时,就见着了站在那里怔立住了的芮禹岑。 先时有丫鬟来传,说是魏楚欣邀他在这边凉亭赏一处十分适合作画的冬日美景,他一时没耐住性子,便过来了。 只等走到这里,便清晰的看到了听到了和平日里温柔恬静大相径庭模样的魏三姑娘。原是这些平日里德行修养极好的闺秀,在暗地里也有这样的时候。 女人对女人的狠心无情,远敌得过了男人对女人的。 这些年他过得太过简单也太过理想化,只在这深宅之处,另有这样一份勾心斗角。先时魏恬欣带口自然的说她是个很厉害的女子,也许并不似人前表现的那样温柔好说话,他虽没说话,但在心里却始终相信她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看着芮禹岑,魏楚欣便是停下了脚步,眼见着他看自己时的那种眼神,魏楚欣便也心知肚明先时和翠竹的一番话,应是被他听了去。 四目有那么一瞬之间的交汇,魏楚欣没去躲闪,也没打算再说什么,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款步继续沿原路往前走去。 梳儿在旁扶着魏楚欣,提醒她冬日里路滑注意脚下,一路上往下压了几回,到最后终是忍不住道:“先时芮公子那样看姑娘,想来是……他都看见了吧?” 魏楚欣轻轻叹了口气道:“看见就看见吧,原我就是这样的人。” 梳儿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道:“姑娘特意挑了一段僻静的路走,只这芮公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到那里去的呢?” 说的魏楚欣眉心忍不住一动,缓了一缓,又叹了一口气问梳儿道:“若说魏四对芮禹岑有意,你相信么?” “四姑娘对芮公子……”梳儿微微睁大了眼睛,实在是不敢相信。 魏楚欣回忆道:“先时在正堂里,魏四一直坐在我旁边有意无意的在端量着我,当我拿起茶杯要喝茶时,她微微张嘴似有等着阻止我之打算,所以就算是我没闻出来那茶里加了黄桷子,今日腹中孩子也断然不会出现意外。” 梳儿听了就更加不解了:“那四姑娘废了这么大一番周章,她是图什么呢?” “先时我也不解。”魏楚欣微微蹙眉,“直到遇到了芮禹岑。” 梳儿这才反应了过来,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道:“想来四姑娘也是个出类拔萃好强优秀的人,这世间好男子不有都是么,她怎么相中了个有妇之夫啊!” “三姐姐先时不是还问我磬醉酒楼的东家好不好当呢么?” 梳儿的话音还没落,就眼见着魏四托着手炉,由秀儿扶着亭亭玉立的走了过来,一面走,一面笑说:“不瞒三姐姐说,这磬醉酒楼的东家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也只有三姐姐这么深藏不露厉害不已的人才能经营好呢。” 魏楚欣便是停在了魏四面前,直视着她,好笑的问:“是我深藏不露,还是你深藏不露呢?” 魏四鼻子出气,也好笑的轻嗤了一下,“怎么样,被最信任的管事背叛,很不好受吧?” “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的算计我,是为了钱么?”事到如今彻底摊牌,魏楚欣直视着魏四问道。 魏四也敢毫无躲闪的和魏楚欣对视,看着魏楚欣的脸,就回想起了记忆里兰姨娘的脸,不愧是母女,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看着人时那份楚楚可怜温柔良善都如出一辙。 “你是不是很得意啊?”魏四便是笑着,另起一头道:“吕福在你身边做了几年的管事,都没摸透你的底细,到最后你却拿磬醉酒铺子套出了几十万两的现银出来,让接手的下家以为得了个大便宜,其实也就是个空壳子而已,你魏三姑娘真是英明啊!铺子之事我败给了你,只你就再是机关算尽,今日也有栽了的时候吧,你不是最善装柔弱么,先时被芮禹岑看见了你的真面目,是不是觉得心里很不爽啊?” “魏恬欣,你以为我屑于同你争输赢么?”魏楚欣又上前了一步,离她足够近时,好笑的问她道:“别人怎么想我又如何,你大费周章绕了这么一大圈,难道就想让芮禹岑看见我修理人时的样子么?若是这样,恬儿早直言啊,让芮禹岑过来,亲眼见一见我们姐妹二人反目成仇的大戏岂不是更好?” 第八十章 诛心 () “为什么要一次一次的算计我,那年在温园,你的如意佩真丢了么?” “你说呢?”魏四挑眉。 魏楚欣点了点头,现如今再提起这个话题,她心里反倒没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痛,魏恬欣不值得她心疼,“如果现在是因为钱,那以前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什么?”魏四倒也好笑的看着魏楚欣,“你想知道因为什么?只这里太冷了,若你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三姐姐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说着,两人便往回走。走到一处廊房,梳儿本心里想守在外面,只又担心她们姑娘有什么闪失,便扶着魏楚欣一同进了来。 这廊坊里并无暖炉,也就只是暂避寒风而已。 魏楚欣看着魏四追问:“因为什么?” 魏四拿手指尖轻轻的在落满灰尘的窗棂上写字,魏楚欣按着比划猜来,却是一个“岑”字,她便问魏四,“你喜欢他?” “三姐姐不也喜欢么。”魏四侧头看着魏楚欣,十分故意的笑说。 “你觉得我会喜欢一个有妇之夫么?” 魏四便是抬起手来,吹散了手指上的浮灰,笑道:“既不喜欢,为什么要有意无意的勾引人家?” 这话说的,魏楚欣一时抬眼仔仔细细的端详了魏四一遍,没说下话,但听魏四又轻描淡写的道:“想狡辩装无辜说自己没有是么?魏楚欣,你说是你下贱,还是喜欢上你的男人更下贱,难道这天底下的男人都喜欢像你这样装柔弱装楚楚可怜的女人么?” “要说来你比你母亲兰姨娘更有勾引男人狐媚子的天赋呢,她也只不过就是在大伯和父亲两个人之间周旋,只你魏小三,只要是个可利用的男人,你就都要沾一沾,要你自己说说,这些年你少勾引人了么,先有大哥哥、柳伯言,后有芮禹岑、萧旋凯,要说来你也够有手段的,京里羿亲王都拜倒在了你的石榴裙下,广盈库的胡大使都跟你私交匪浅,你可真不愧是兰姨娘的女儿,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什么叫兰姨娘只在父亲和二叔两个人之间周旋?” 魏四见问,却故意绕开了说:“这齐国里倒是什么趣事都有,要说来芮禹岑那收藏了一幅你魏小三亲自描摹的李浩阳的山水图,他可当宝贝一样似的供着呢。去年大哥哥过生日,你教他调墨作画,两人往那里一坐,让旁人看着还真觉得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若说你没存了勾引人的心思,为何要对他笑得那样眉眼弯弯的呢?还落花水流红,闲愁万种,你是想说闲愁万种,还是想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跑回娘家明目张胆的与靖州才子吟风弄月,却被自己的丈夫给抓了个正着,当日里眼瞧着萧侯爷面上不悦,只等回去,你魏小三是如何同萧侯爷解释的呢?” 魏四此时这一番话,当真是让魏楚欣对她刮目相看,看着她,连气愤都磨没了,只是觉得好笑,“今时今日我才知道,你魏恬欣无论是这一张嘴还是这一颗心,真不次于当年的蒋氏,二叔知道你如此么,二婶知道她教育出了你这样一个好女儿么?” “你竟然有脸同我提爹爹和娘亲,要知道你娘欠我了娘一辈子,娘亲被蒙在鼓里一辈子,可笑的是娘亲竟然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的对待,你大婚之时,爹爹和娘亲还特意来了京都城,你竟然假意惺惺的还来问我兰姨娘只在父亲和大伯两个人之间周旋是什么意思,当日里我托娘亲拿给你的锦盒里的书信里,没清清楚楚的告诉你么?” 魏楚欣这才想起来当日吕氏是给过她一个带锁的盒子,说是魏四送给她的新婚礼物,成亲这么多年了,她竟然把那个盒子给忘了。 “奶奶为何会下药毒死了兰姨娘,原是你娘咎由自取,趁着大伯父公出,她一次两次甚至于是多次的勾引于父亲,也不想着自己已是残花败柳了,只仗着还有那么一点子姿色,便不肯死心厚颜无耻的博取父亲的垂怜。说来为了什么,还不就是图父亲手里的那一点子银钱,要说三哥哥的姥爷是个混账,你魏小三的姥姥也不配叫个人,兰姨娘费尽心机不惜一侍二夫换来的银子,你姥姥尽情的散给旁的男人来花。要说来兰姨娘最后肚子里怀得崽子还不一定是谁的呢,在这一点上,蒋氏倒是做了一回好事。” “你娘这样的狐媚子早该挨千刀了,只父亲却是个情痴情种,念在兰姨娘已死的份上,不惜花重金厚葬了你紧随其后下地狱的姥姥,又拿你当亲生女儿的一般对待,惦念你被打发到了庄子里,每年都不少给魏三鹏银钱,嘱咐他要厚待了你,等后来你从庄子里回来,瞒着大伯父做生意,哪次遇到了困难不是父亲帮着你解决的,若没有父亲,你上哪购置那么好的种子,你能种出来名动一时的红曲米么?” “要说来父亲对你们娘俩仁至义尽,在靖州家里,父亲书房有个内阁常年锁着,你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魏楚欣听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听魏四冷笑着说:“那日趁父亲不备,偷来钥匙摸了进去,整整一屋子,挂的是你母亲的画像,上头连一丁点的灰都不曾有呢,要比痴情,大伯父比不上父亲,兰蕴居是你娘生时的故居吧,只兰姨娘一没,大伯父就叫人封了屋子,里面落得是灰,整个屋子被蒋氏洗劫一空大伯父也然不知情。” “大伯父说喜欢兰姨娘是喜欢在了明面上,兰姨娘走后没多久,他不也留宿在蒋氏和眉姨娘两处么,到后来还同眉姨娘又有了孩子。只父亲却是暗处里的,自打兰姨娘勾引上了父亲,这么些年了,父亲就没在母亲房中宿过一次,就是偶有需求,也只是找府上的芳姨娘,事后也从不让芳姨娘留宿在旁。” 魏楚欣脑海里便突然回想起了那年在靖州,她找魏伟松谈事情,在他书房碰到了芳姨娘那次。 “你平时不是挺能言善辩,把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么,怎到此时,却哑口无言了呢?”魏四凑近魏楚欣,好笑的问道。 魏楚欣便是把目光放在了梳儿身上,梳儿当日里是服侍过兰姨娘的丫鬟,若兰姨娘和魏伟松真有什么,她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也不知道吧…… 然而魏楚欣还没等问话,就见梳儿躲闪开了眼神,低下了头。 这一个逃避的动作激打在了魏楚欣的心脏上,头顶轰鸣一声巨响,她扶着一旁的梁柱子强自站稳,就又听魏四说道:“接受不了你娘是这种女人么?要说来你魏小三也不是什么好人,当日里你是如何千辛万苦机关算尽的从庄子里回来的,这其中的真相你敢对大伯父和大哥哥坦白么?” “魏三鹏是苛待了你不假,只是他有胆子给大伯父下药么?你和玉红两人合伙把大伯父的心腹管事害到如此地步,这事你敢同大伯父表白么?大哥哥在心中一直把你当做一道又白又纯的月光,他若知道你是此等女人,你猜猜他会是何等反应呢?” 魏四就又凑近了魏楚欣一些,在她的耳畔,说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你拿我比蒋氏,蒋氏是你的手下败将,只我魏恬欣不是,你猜猜现在门外面站着个谁?” 第八十一章 不明所以 () 这里魏四推门走了出去,只让她没能想到的是,魏孜博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她只让秀儿叫了魏孜博,魏伟彬怎么也来了? 那先时的一番话,魏伟彬不也是听到了? …… 等梳儿扶着魏楚欣出来,魏楚欣便见着了魏伟彬和魏孜博,父子两人皆是白了脸色。 眼见着魏楚欣走了出来,魏孜博下意识的想要躲闪,只等一回头,头脑轰鸣了一下,父亲怎么也在后面,那先时两人的一番话,他岂不是也听到了? 三人站在阶前,谁都没先开口说话。倒是此处离饭厅不远,芮雨晴着人叫几人吃饭,三人才是缓过了神来。 魏楚欣吸了一口气,先看了看魏孜博,又转而看了看魏伟彬,问道:“既然都听到了,也便再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趁我在这里,想问什么,父亲和大哥哥便是问吧,别等我走了,再是问不着。” 魏伟彬摆了摆手,想也不知道受了怎样的打击,冬日里路滑,转身要往回走时,险些扑到青砖地上,魏孜博要来扶他,他也只是伸手拒绝了,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拖着沉重消瘦的身子,孑然一人孤零零的原路走了回去。 单剩下魏楚欣和魏孜博两人,魏孜博看了看魏楚欣,魏楚欣也看了看魏孜博,都没有说话。 两人往回走时,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向来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魏孜博竟然开口安慰她道:“兰姨娘和父亲他们上一辈子人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三妹妹现如今带着孩子呢,可是不要想不开才是……” 一到了饭厅,石榴就凑上来对魏楚欣道:“姑娘先时说的给大少爷的画我怎么没找到啊,整个马车都差不多要让人给翻遍了,也没找到啊,会不会是姑娘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忘记拿了?” 魏楚欣清了清嗓子,道:“那是我记错了。” 一时丫鬟进来询问是否要上菜,芮雨晴眼见着除魏伟彬以外众人都在,便是笑说道:“父亲去哪了呢?我着人再去叫一叫吧。” 魏孜博开口刚要阻止,没想到魏楚欣先一步打断了他,“父亲累了,让他一个人在书房休息休息吧,天不早了,我便也就先走了。” 芮雨晴不明所以的要劝留魏楚欣,只魏孜博轻揽了揽她的肩膀说:“天是不早了,让三妹妹回去吧。” “还很早啊,再说今天是楚儿的生日啊……” 话没说完,魏孜博就向她摇了摇头,道:“晴儿听话。” 被他当众叫出自己小名来,这还是头一次,芮雨晴再是开朗大方的人,也禁不住红了脸,点头笑应道:“好,听你的。” 一时众人送魏楚欣到府门口,临要出去时,魏楚欣便是仿若不经意间的注视到了躬身等在前头的侯府马夫,摆手叫他过来。 那马夫不明所以,应了是躬身走上前来。 魏楚欣便是问他:“今年多大年岁了?” 被二少奶奶第一次叫到近前来问话,那马夫着实还有点脸红,“回二少奶奶,小的今年三十有二了。” 魏楚欣点了点头,又问:“可曾婚娶了?” 那人脸上便又是一红,憋了半天,才答道:“小人二十那年娶了个婆娘,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这便再没有娶过了。” 魏楚欣听他这么说,便又点了点头,“这几年出门来,要仰仗你将车架得又平又稳,若我给你牵媒拉线,再说一门亲事,你可是愿意?” 那人听的心下一喜,直跪地说道:“若二少奶奶厚恩赐给小人一门婚事,小人这辈子加上下一辈子当牛做马的报答二少奶奶。” 一旁站着的魏孜博和芮雨晴两人还都不明所以魏楚欣大庭广众之下怎么会突然要给个马夫说一门亲事,直到魏楚欣回身对两人笑道:“若没记错的话,府上翠竹也是二十大多的人了吧,现今当着大哥和大嫂的面,若我要替人讨她,大哥和大嫂不会不同意吧?” 听的芮雨晴微微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只是抬眼去看魏孜博。 魏孜博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马夫又转头去寻翠竹的身影,只找了半天,也没见着了她。 魏楚欣便也没等魏孜博说话,直接开口吩咐人道:“去将翠竹的哥哥嫂子叫来,让新女婿给两人磕头。” 这边魏四眼看着站在一旁的芮禹岑,笑得略有深意。 芮禹岑眼见着魏四抬头在看着他笑,眉头便是不可察觉的轻蹙了蹙,不愿意再和她对视,只是别过了眼去。 …… 萧旋凯下衙出来,就见着侯府的马车等在门口,快走了几步,绕过了马匹来掀帘子,但见着他娘子靠坐在那里,正看着他微微的带笑。 “这么冷的天,过来了怎么也不着人进去通报?”上了车来,萧旋凯环过她问。 魏楚欣便顺势靠在了他的肩头,这一日以来,她什么也没干,没用算账目,没用研习医术,只是却感觉身心疲惫,“上次的事我没教训么,足足抄了十本《女诫》,我可不敢再进礼部衙门了。” 萧旋凯摸着她手冰凉冰凉的,就心疼的说:“瞧瞧这冻的,每次一放你出来,你不是最不愿意回家了么,怎么今日倒主动过来找我了,在侍郎府里等着我去接你也就是了。” 魏楚欣一听到萧旋凯说侍郎府几个字就禁不住红了眼眶,微微低下了头,勉强使自己笑着说道:“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萧旋凯听这话,就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伸过头来要看她,“怎么了?” 魏楚欣一时侧头不让他看,拿袖子抹了那不争气就流了出来的眼泪,道:“没怎么,反正以后就是不回去了。” “谁惹我们楚儿了?”萧旋凯便是从伸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对着她耳畔轻声问,“怎么还哭了,今日是你的生日,好好的日子哭什么,谁欺负你了,你同夫君说,夫君帮你出气。” “没人欺负我。”魏楚欣因想着自己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呢,便是轻轻吸了吸堵滞住了的鼻子,扬了扬头,待情绪和缓了些,又说一遍:“没有人欺负了我,是我自己没看清楚人。” 萧旋凯在一旁笑着道:“量他们也不敢欺负我的人,丫头还不曾吃饭吧,饿没饿,想去吃什么?” 第八十二章 四十三年不识兵 () 这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九,魏楚欣在京都城里过的第五个年。 上午贴对联,老太太还有精神跟着涂浆糊呢。 等到了晚上,厨房给做了煨好的羊肉锅子,老太太吃了不少。 那天晚上,萧旋凯领着魏楚欣和老太太,三个人坐在暖阁里打长牌。 每一把都是老太太赢,把个老人家笑得褶子都展不开了。 也不知是谁展开的话题,一时就聊到了魏楚欣在梓浣山云隐寺跟着逸云主持研习医术的那个时候。 魏楚欣便是带着些好奇,笑问老太太道:“曾听山里人说起,说是云隐寺有一半是公公出资建的,先云隐寺住持清一法师为表彰公公之功德,特意在云隐寺南面留有一座大殿已供人参禅呢。” 听魏楚欣提起清一法师,萧旋凯脸上便是笑不出来了,微微抬眼,给魏楚欣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说了。 魏楚欣不明所以,抬眼看向老太太,但见着老太太的脸色也微微有变,老人家沉吟了一会,最后却是开口笑道:“我孙媳说的没错,确实是有这么个缘由,因这么座庙,凯儿他父亲还得来了唯念这么个法号,那清一法师说,刚毅这么个名字有浩气是有浩气,只是太刚则易折。”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头自知失言,便不敢再往这一话茬上提了。 就还如平常一般,老太太觉得身子乏了,撵孙子孙媳两人回去睡觉。 萧旋凯和魏楚欣便行了礼,从和乐堂里出了来。 一时萧旋凯轻握着魏楚欣的手,侧头看着她,认真的说道:“你曾不是问我为什么府里的人都叫我二爷么,今日我便告诉你。” 魏楚欣侧头看着萧旋凯,但听他道:“原是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孩子,不是父亲与母亲所生。” “那是父亲和别人所生?”魏楚欣微微抿唇,抬眼试问着他。 “不是,”萧旋凯摇了摇头,道:“是大伯父和大伯母所生,那个孩子长到三岁,便不幸夭折了,后来大伯父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云隐寺里的清一法师也便就是大伯父。” “那大伯母……”魏楚欣就想着进府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也没见着这么个人,只话说了一半,她怕自己失言,便又将下话给咽了回去。 他把她当做妻子,自然是不忌惮她知道这些家族里的痛心隐秘。 “伯父这一辈子只喜欢过大伯母一个女人,只大伯母偏偏背叛了他,在大伯父出征的时候,跟了大伯父的副将。” 魏楚欣一时就没敢说话,但听萧旋凯往下说道:“后来大伯父出征回来得知了此事,亲自杀了他的副将,大伯母得知后殉了情。” “其实家里并非三代都是单传,爷爷身下就有大伯父和父亲两个儿子,只大伯父是爷爷和奶奶所生,父亲却是爷爷和旁人所生。当年奶奶因看中了爷爷,举大军来投,只是爷爷那时候心里却是另有别人的,后来奶奶追随太祖和爷爷打下了齐国的江山,筚路蓝缕,出生入死,爷爷把奶奶当挚友,在战场上,他能豁出来避护奶奶,在家里,他也给了奶奶正妻的名分,两人风风雨雨走过了这一路,爷爷心里也有奶奶,只是他心里自始至终都还装着另一个女人,奶奶是爷爷名义上的妻子,那人是爷爷心里面的妻子,而那人生了父亲,她也算是寿终正寝,死后第二天,爷爷便也紧跟着去了,奶奶刚强了一辈子的人,在合柩一事上,妥协了。” 魏楚欣微微握紧了萧旋凯的手,萧旋凯也攥紧了魏楚欣的手,他说:“强扭的瓜不甜,奶奶说:横刀立马争了一辈子,也强势了一辈子,到随后没争得过那样一个安安静静从没争没抢过的人。” …… 两人十指紧扣的缓慢慢的走回了爱晚居。 三更天的时候,萧旋凯满头是汗的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魏楚欣听他大喊了一声奶奶,等他醒了,靠在他肩头问他都梦到了什么,萧旋凯道:“我梦见奶奶走了。” 魏楚欣一时侧过身来,躺在他的怀里,拿指腹轻轻的帮他抚平眉眼,笑着安慰说:“梦都是反的,你瞧今天晚上奶奶的精神多好,煨好的羊肉汤,还吃了两碗呢。” 萧旋凯便点了点头,一时将她揽在怀里,道:“睡吧,做了个噩梦,把我们丫头都吵醒了。” 只等两人才闭上眼睛,二门上传事云板便响了起来。 府中众人痛哭悲嚎,喊道:“老太太没了!老太君没了!——” 身历两朝的开国元勋左老太太,长眠于世了。 阖府同悲,举国同悲,辍朝三日,圣上带领群臣来到灵前吊唁,以国公之礼隆厚下葬。 出殡那天,万人开路,虽风雪大作,彻骨寒凉,只人们自发的没有一人扰乱秩序,悲苦之声,响天动地,抬灵下葬,井然有序。 那是魏楚欣来京都城以来,见过最大的一场风雪,大雪阻隔了官路,阻隔了车轮,王侯将相自发又不约而同的下了车来,一齐推动车轴,推到了萧家坟地。 冒烟风雪阻隔了生死,从此人鬼两别,老太太那温软的手掌,再也没有人能触摸得到了。 早听人说,人在死之前,自己不是有预感的么,只那天晚上三个人在一处打牌,为什么老太太什么也没跟两人说呢。 送灵回来的路上,萧旋凯就在回想着老太太昨天晚上都交代给了他什么,只是细细想来,头脑却是空的,除了记得老太太说羊汤熬的有点咸,再就是最后他打出了一张六万,老太太胡了牌,旁的什么,再都是想不起来。甚至于是老太太刚走,萧旋凯就觉得老太太的面庞在他的眼底都逐渐模糊了起来。 晚上在爱晚居,夜深人静之时,萧旋凯窝在魏楚欣的怀里,无声啜泣。 她第一次见着他哭,滚热的泪水浸在了她的中衣上,原来他也有这么脆弱的时候。 那年冬天府上没挂桃符,那天十五,街上无人放花,那个年,过得没有一点年味。 四十三年不识兵,左老太太一走,便就结束了一个时代。 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鹅毛。 魏楚欣轻拍着萧旋凯的肩膀,一下一下的,左老太太的面庞,家里魏老太太的面庞不断的在她头脑里交织。 萧旋凯的悲伤感染了她,想来她祖母也走了有几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魏老太太临要走的那天晚上想要最后见她一面,也许那时去见一见好了…… 第八十三章 赌命 () 萧旋凯的奶奶曾经说过: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别的事随根,这事也随根。从你爷爷开始就是,在战场上,手拿双神斧,叱咤一方从来就没服过谁,只一回到家里,准是被小女子给拿的稳稳的…… 然而能拿住萧老爷子的小女子,却不是左老太君,尽管她有勇有谋,在爱情面前,却敌不过那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时光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驻,这日距离老太太过世,已经整一百天了。 物候里是冬去春来,然而对魏楚欣来说,却是春去冬来。 这是自打两人成婚以来,萧旋凯第一次超过了半个月没来爱晚居。 不仅晚上不来,白天他也不让她看见身影。 两人生气了,准确的说是萧旋凯单方面和魏楚欣生气了,起因是在为老太太服丧期间,魏楚欣没有斋戒到一百天,在期间吃了荤肉。 然而那不过是子虚乌有,她就算是再馋再不孝,在服丧期间,最起码也要装装样子的吧。 她总是见不着他,心里也便发了慌。 昨日清晨,她等在他书房门口,就为了见他向他解释清误会,她恪守着丧礼,自始至终没吃过肉,那些话都是讹传。 然而萧旋凯一句都不听她解释。 他从书房里出来,却对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她视而不见,一边系着腰间封带,一边往府外走,甚至于在经过她的时候都带起了一股风,是那么的无情决绝,给人一种你触碰到了我的底线,我彻底翻脸无情不客气的感觉。 她身怀六甲,挺着个大肚子在后面追随着他,然而他却不等他,直翻身上马,说走就走。 她追不上他了,倚靠在门口,追随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初春的清寒打在了她的素色衣衫上,她心里有种直觉,怕是萧旋凯再不会向以前那么对她了…… 这便又过了几天,他依旧是没来爱晚居,也没见过她一回。 若说被那种张扬嚣张,宠你时就恨不得把你放在月亮上,向所有人宣告他爱你的人宠爱着,确实是一个普通女人在心底引以为傲满足虚荣心的事情。 只是这种至情至性的感情,像烟火,绽放时炙热又绚烂,然后也只是转瞬之间的事,待到热情耗没了时,一切也就完了。 向萧旋凯这种出身在功勋世家里的王孙公子,他们身上的那种纨绔与不可一世,是互通的吧。 早在几年前,在原东庭半玩笑半认真的要纳魏二做妾那会,她便听眉姨娘学过他们这一类人:今日喜这个,明日爱那个,若兴足之时一掷千金也是愿意,若无情之时,姑娘在他面前自尽也无动于衷…… 第二日是花朝节,宫里举行大宴会,各命妇都要按品大妆,盛装进宫。 本来魏楚欣大着个肚子,不方便过去的,只没有萧旋凯帮其说话,宫里面来人接她,她就算是身子再不方便,也得硬着头皮上车进宫里去。 有他的爱护,她是人巴结的对象,没他的爱护时,因出身寒微,她成为了众人嘲讽的靶子。 进宫之时,没有人再围在其旁巴结她了,就是平日里好似跟她关系很好的一口一句二嫂叫着的胡氏和原氏,都开始离她远远的了。 世态炎凉到如此。 魏楚欣坐在一旁,淡笑着喝着杯中的清茶,环视着这难得聚齐的各家贵夫人。 今日皇后娘娘笑得格外舒心,胡氏和原氏打扮的尤其精致,谢氏还是有一些郁郁寡欢,左筝没来,虞妃竟然也没到场。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太监来传:“虞妃娘娘不小心摔倒,肚子里的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一众人听这话才都是慌了手脚,唯皇后娘娘镇定有方,吩咐道:“请太医过去了么?” 一场花朝节宴会,因这一场意外,彻底被打乱了。 皇后娘娘自领人守在锦绣宫。 医源馆掌馆颜氏也亲自带着属官赶来了。 宫女一盆一盆的往外端着血水,内殿虞氏凄厉的惨叫声清晰传在每一个的耳朵里。 圣上高义煦从朝廷上匆匆赶来,在虞氏危急时刻,下旨道若虞氏有个三长两短,在场每一个御医都别想活了,部赐死给虞氏陪葬。 昔日医源馆掌馆魏氏尤擅长行针,此时虞妃娘娘马上就要脱力而昏厥,若魏氏肯冒险出手在其额上两处大穴行针,抑制虞妃娘娘昏厥,待死胎顺利坠下,虞妃娘娘性命可保,一众御医性命可保。 颜氏在脑海里迅速过着这么个想法,一时推开慌乱着的众位宫人,跑到殿外,当着圣上请旨道:“如今情况危急,娘娘性命堪忧,唯有请萧二娘子出手,娘娘才有可能得救!” 圣上听着这话,猩红的眼睛在命妇堆里环视了一遍,萧旋凯后娶回来的那个女人,他认得。果然在不起眼的旁侧,他找寻到了这个魏氏。 圣驾亲来相请,魏楚欣就是再能言善辩,也推托不了了。 一时进到内殿,净手拿针,叫退了一众宫人,唯留下了颜氏在旁作为下手。 凝神静气,在往虞妃额上行针之前,魏楚欣不免侧头笑问颜氏:“有福不同享,有难一起当,颜姐姐还真是把我当好朋友了呢。” 魏氏此时身怀六甲,因她一番话,被卷入这场不知是死是活的赌局风波当中,颜氏心里又怎能丝毫的愧意没有,紧抿了抿唇道:“相信萧二少奶奶能够逢凶化吉的。” 魏楚欣听了淡淡一笑,眸华凝聚,一根银针快准稳的旋到了虞妃额上大穴里,待松手之时,她问颜氏道:“颜姐姐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人么?” “什么?”颜氏一边将另一根银针递到魏楚欣手里,一边问。 魏楚欣接过了针,待又准确施在了虞氏的穴位上,才回答道:“赌徒,别人赌钱,颜姐姐拖我赌命啊。” 两针下去,又配合着汤药,虞氏果然恢复了些精力。 眼见着六个月大的死胎马上就要分娩出来时,颜氏又是喜又是松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拿袖子抹了去,对魏楚欣道:“都说了萧二少奶奶能逢凶化吉,我们一众医官的命仰仗在萧二少奶奶的手里了。” 魏楚欣在心底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那根筋才要放下,却见着虞氏紧攥着锦被的手突然一松,整个人昏厥了过去。 颜氏睁大了眼睛,伸过颤抖着手指,朝虞氏鼻端探来,待什么都没探着时,脚下一软,人差点跌了下去,强扶住桌案站稳,嗓子腥甜沙哑,对魏楚欣道:“人没气了……” 魏楚欣正是接出了分娩着的死胎,听这话,额头上细密密的汗珠都汇成了一股,滚动着快速的流了下来。 83 第八十四章 哭哪门子 ()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番。同事多年,彼此对彼此还是了解的。 不约而同的,竟是都镇定了下来,谁都没有招呼殿外候着的御医。 魏楚欣清了清嗓子,对颜氏道:“把银针再递给我一根,今日你我她能不能活命,在这最后一举了。” 颜氏点了点头,在递给魏楚欣银针时,手指尖都凉了。 魏楚欣接过了银针,成败在此一举,咬紧牙关下了最后一根银针。 一时两人俱是凝神静气,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过得十分缓慢。 颜氏苍白着脸,下了天大的决定,对魏楚欣道:“原是我牵连了萧二娘子趟这趟浑水的,萧二娘子放心,若虞妃娘娘真醒不过来了,责任由我一人承担,唯求萧二娘子帮衬着照顾身下的一双儿女,等我在九泉之下,也定当祝福保佑萧二娘子一生平安。” 魏楚欣摇头淡笑了笑,“姐姐想的太简单了,你我同在这殿内,虞妃死了,谁能逃得了干系,既然都已经上了赌桌,为什么就不想着赌赢这一把呢,赌赢了至此收手,赌输了,赔上身家性命。” 颜氏紧咬了咬唇,看着魏楚欣,道出了一直以来存在心里的歉意,“原是凭我的能力,这掌馆我是够不上的,今日若能保命,我是该收手了的,当日里冒名顶替发现重疹一事,也该和盘托出还妹妹一个公道的。” 一时魏楚欣按着虞妃的心脉,中指所及之处,有微微的跳动,她便是松了一口气,侧头对颜氏道:“再取银针来。” 颜氏闻言,黯淡灰败着的双眸里陡然添上了神采,一时恢复了斗志,按照魏楚欣的指示,帮助其拔下了虞妃身上的银针。 眼见着虞妃眉心微动,两人才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吩咐众人进来之前,颜氏看着魏楚欣道:“先时所言,句句出自真心,那重疹……” 魏楚欣打断颜氏,笑说道:“念在当日姐姐救我腹中孩儿之情,这掌馆之位,姐姐安心坐着吧。” …… 净了手,换过了干净的衣服,魏楚欣由人抚着下了台阶,走了出来。 她费劲心力救下了虞氏,没换来一句感谢,在大齐国天子的眼里,这是她身为臣妇所应该做的。 萧旋凯闻讯赶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眼看着她,还是从前的模样。 魏楚欣就以为他不生她的气了。步速不慢的走了过去,走到他的身边,以为会被他呵护的揽在怀里,只没想到,换来的却是那一句:“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魏楚欣被现实打回了原形,深吸了一口气,才要说话,但听他又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你魏楚欣也只不过是给我带孩子的工具,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以为我还会要你么?” 魏楚欣就怀疑她又陷入到了梦境之中,现实之中的萧旋凯,哪里会同她说这么重的话,他曾经不是看着她眼睛承诺过,要爱她呵护她一辈子的么。 手指甲死死的扣着手心,是那般的疼,只是她却始终不敢相信,现在是现实,眼泪再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怕他就这么走了,魏楚欣抓过了萧旋凯的衣袖,颤声向他解释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那些话都是讹传,在为奶奶服丧期间我根本就没吃过肉,不信你可以问爱晚居的丫鬟……” 萧旋凯拿开了她的手,打断她道:“少在这给我丢人现眼,赶紧回家去,奶奶过世也没见你掉一滴眼泪,现在这大庭广众的哭哪门子!” 他拂袖转身就走。 她还在身后不死心的跟着,跟着追上他,挺着肚子,挪着细碎的步子,忍着哽咽,就一遍一遍重复着那一句话。 她说:“我没吃肉,不信你可以去查的。” 她又说:“我没吃肉,我真没吃肉。” 萧旋凯听着了也无动于衷,迈着大步流星的步子,他又恢复了从前那清贵的生人勿近的模样。 反倒是平时总板着一张脸公事公办的懿宸,跟在萧旋凯身边,眼见着此种情景,都不免动容了,开口试劝道:“二少奶奶毕竟带着孩子,爷就停下来……” 萧旋凯面无表情的打断道:“去牵马来。” …… 一时走在狭长的宫道上,魏楚欣看着上方一长条的蓝天,明媚的太阳照着,她睁不开眼睛,她觉得眼睛又干又疼,甚至于有点头晕目眩。 出宫去便都要走这一条路。 身边不时又贵妇人从她身旁路过,感觉每个人都心情极好,女人们聚在一起总是爱炫耀丈夫最近都送了什么珍贵难得新样式的东西。 一个含羞说道:“那南洋的红珊瑚手串最是不可多得了,我家那个,昨日也不知在哪得了来,亲自帮我戴在了手上。” 又一个艳羡的说:“没想到林将军竟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人前可看不出来呢。” 旁边又有人接着说:“这男人要心里有你,痴心,细心,耐心,关心,什么‘心’不肯舍得花在女人身上呢!” 魏楚欣听着,便也不自觉的想着,若说萧旋凯送给她的珍贵难得的物件,堆得满下屋都是,有些她连盒子都不及打开看,就让丫鬟收起来了。 要说最难得的,莫过于那年在常州,他送给她的一对夜明珠。他故弄玄虚的把其中一颗装在了木盒里,巧用了九连环,她费尽了脑筋都没能打开。 后来还是他弯着腰,俯下了身来,大手握着她的小手,在她耳畔轻声的说:我教你。 他一呼气,吹动了她的柔发,近在咫尺间的距离,但听他的下话:打个赌如何?” 她道:打什么赌? 萧旋凯说:赌今日我能不能将这九连环解开。 她追问:解开如何,解不开如何? 萧旋凯道:若解开了,你敞开心扉,我们彼此接受彼此,若解不开,我放开你,此生再不纠缠。 她听了,就不再说话了。 后来,九连环真被他给解开了,他还是在问她,征求她的意见:我可以解开么…… 想到这里,魏楚欣的眼眶就又红了。当日里她拒绝于他时,他不肯放手,现在既然选择了纠缠于她,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一辈子呢。 三日米水未进,只为了将她娶进家门,这样浓醇的感情,说没就没了? 这么多日日夜夜,对她来说,是填平了内心深处的所有沟壑,她愿意把自己完完的托付给他。 而对于他来说,则是磨平了悸动,耗尽了热情,他对她不再保有最初的那些新鲜感了么…… 第八十五章 世态炎凉 () 这里原氏和胡氏正好路过,眼见着缓步走在一旁的魏楚欣,竟是如没看见一般,连声招呼也不打。 “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鹌鹑店,里面卖的烧鹌鹑是一绝呢?”原氏笑着,侧头看着胡氏,“许多人排队都买不上,有机会三嫂也要去尝尝呢。” 胡氏摇头,似有深意的笑说:“炸鹌鹑怎么吃呢,这一段时间胃口不好,我改吃素了。” 原氏性子略直,听胡氏这话,她便想也没想,张口就说:“这好端端的吃什么素,又不是服丧期间呢。” 说这话时,正好和魏楚欣走了个平齐,胡氏微微抿唇,好看的眉眼一展,长长的睫毛一翘,仿若在看远方似的,笑着不说话了。 原氏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小的啐骂了一句:“不孝。” “今儿天不错,阳光明媚的。”胡氏微微仰头,赞美着天气。 想来不用三十年,五年河东,五年河西,昔日里萧旋凯还在意魏氏的时候,谁敢摆给她一个脸色,京都里所有的贵夫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想巴结了她。 现如今才过了几年,萧旋凯把这魏氏宠到了云端上,只抛上去又不要了。眼下这魏氏从云端上坠落下来,又该是怎样好看的夕阳景呢。 胡氏微微勾唇笑着,择夫婿得睁开眼睛手扒拉着挑,像萧旋凯原东庭之流,靠不住,宠你的时候,能把天上的月亮摘给你,新鲜劲过了,你也只不过是一件穿过了的衫子,就算是扔了都没人敢接,萧侯穿过的衣服,就算是不要了,扔在大街上,谁又有胆子去捡呢。 如若他愿意,可以无限的宠着你,若不愿意了,也可以换了你。 这便是门不当户不对,攀高枝的下场。 “这两日虽和暖了,但倒春寒,二嫂也是该多穿一些的。”一双温暖纤细的手突然搭在了魏楚欣的胳膊上,魏楚欣缓过神来,抬眼看去,却见是谢氏。 世态炎凉,跟红顶白,这些世间冷暖自打那年在庄子里时便领教过了,现在又重来一遍,也不过尔尔。 只是温暖却是突如其来的,那样一个善意的眼神,温和的微笑,就要瓦解她维持着的坚强了。 “这两日在家里着实有些闷,若二嫂愿意,到府上常来走动走动才好。”谢氏一面笑着,一面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她和胡希乐成婚许久了,自打第一个孩子小孕以后,便再没怀上过,此时又突然有了,让她那都快被熬没了的斗志又回来了,“也正好向二嫂取取经的,要说来自己也真是没用,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不曾生养过,倒是羡慕二嫂的好福气。” 魏楚欣便微微的笑了笑,同谢氏并肩走到了宫门外,边走边聊了几句。 谢氏笑说:“还不到四个月,饮食就已不济了,今日出来走走还好,平日闷在屋子里,总是觉得胸闷气短,熬的人不耐,听家母玩笑说,没准怀了个女孩。” 一时走到了宫门口,两人拜了别,各自上了马车。 等回到爱晚居时,梳儿和石榴就见着她们姑娘脸色极为不好。 温言相劝了几句,魏楚欣脸上终也难见喜色。 怎么可以把日子过成现在这么糟糕,铺子开黄了,丈夫也厌弃了她,重活了一回,还是没把自己活明白。 晚上梳儿服侍她洗漱,肚子一天大似一天了,身子也发沉,往常她都不用人服侍洗脚的,只现在不用也不行了。 梳儿坐在小杌子上帮魏楚欣洗脚,一边洗一边道:“姑娘对人就是太好了,爱晚居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姑娘从来没斥责过她们一句,平日里我们服侍在身旁,力所能及的活姑娘自己也是能做就做,从来不愿意多吩咐我们,以至于这些人都以为姑娘怕了她们呢!” “要说来侯爷不就是快一个月没来咱们这里了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姑娘嫁给侯爷这些年了,都生下两个小少爷了,眼下肚子里还带着一个,再是怎样姑娘是主子,是侯爷明媒正娶回来的娘子,姑娘十四岁就和侯爷认识了,眼下都快十年了,爱情不在了,亲情还是有的吧,要说那些人也太眼皮子浅了一些吧,从今日开始,姑娘也收一收自己的好性子吧,合着咱们是被人欺负的么。” 脚泡在温热的水里,沉重的身子也觉得活泛了一些。 只到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容易回想起往事。那年冬天,在他妹妹还没去北元关的时候,在她还怀着瞳儿的时候,萧旋凯对她是真的很好。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在爱晚居里,关上了门,屋里只有两个人,他要给她洗脚。当时她害怕被人知道,挣扎着不让,他问为什么,她抿嘴笑着不说话。 后来还是耐不过他,他给她擦脚的时候,她问他:这事要传了出去,你以后还有什么威严领兵打仗呢? 他说:那就不让它传出去。 …… 收了银盆,梳儿和石榴悉心的为魏楚欣铺好锦被,见魏楚欣安心的闭上了眼睛,两人才掩好床帐,关门退了出去。 夜阑人静,心却不静。 脑袋沉沉的,心也空荡荡的,闻着室内点染着的沉香,才勉强睡着了一会。 睡梦中只感觉有一双骨节分明又带有略微薄茧的大手在轻抚着她耳侧的鬓发,鼻端嗅着了那样熟悉的沉水淡香。 她感觉有人轻轻的吻着她的额头,柔柔的,身子很乏,想睁开眼睛看一看是不是他。 其实多想一睁开眼睛就看着他,如果真是他的话,她就要抓着他的手臂,紧紧的抓着,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不是你答应了要呵护着我一辈子的么?这才多久你就要变卦了么?今天在宫里,虞妃差点死在我手里,能活着从锦绣宫里走出来,你知道当时我心里有多沉重么?当着那么多人,为什么要那么喊问我,我真成了给你生孩子的工具?若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真不要我了? …… 这个梦做的很长很长,以至于第二天天明,当她睁开眼睛,眼看着空荡又清冷的屋子时,就又被现实给打回了原形。 眼角渗出了一串咸咸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滴落在了绣有百年好合的枕巾上。 魏楚欣想起了昨天晚上梳儿劝她的话,过到现在,就算没有爱情了,也还有亲情。 只她魏楚欣需要这份可怜硬凑出来的亲情么? 第八十六章 留宿 () 第二日是萧旋凯母亲的生日,因老太太刚过世不久,府中哪里会大操大办,只晚上等萧旋凯下衙,一家人在一处吃饭而已。 饭桌上萧旋凯挨着萧欣瞳坐,一家人在一处吃饭也吃的其乐融融的。 萧欣瞳叫邵漪柔大娘,叫魏楚欣二娘,对两个人不偏不像,分别给夹了口菜。 邵漪柔会心的笑着,伸过手来轻摸了摸萧欣瞳的脑袋,“怎么不给爹爹夹呢?” 萧欣瞳侧脸看着邵漪柔说:“爹爹不爱吃这个的。” 萧旋凯吃醋的自己夹了口菜吃了,和孩子真生起了气,“我什么时候不爱吃了,你个小没良心的,平时白对你好了。” 萧欣瞳便把委屈的把目光投向了大夫人,大夫人见着,就偏向着她孙子道:“凶什么,少对瞳儿喊。” 萧欣瞳撅了撅嘴,实话实说道:“爹爹和二娘对瞳儿都不好,还是奶奶和大娘对瞳儿好。” 听的站在一旁服侍着的梳儿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了看坐在那里好似若无其事正吃着饭的魏楚欣。 吃完饭从饭厅出来,魏楚欣便站在那里等萧旋凯。 两人正好走了个面对面,他要回书房,她要回爱晚居。 一时他要往右,她就跟着往右,他要往左,她又跟着要左,萧旋凯终是不耐的停在了路中央,看着她问:“你想干什么?” 魏楚欣也抬眼看着他,挪着步子凑近了一些,才道:“今晚上去爱晚居住吧,好不好?” 萧旋凯面无表情不客气的看着她,道:“让开。” 魏楚欣听了,不但不让,反而是伸出手臂环着了他。 她挺起来的肚子正抵着他,萧旋凯便没推开她。 魏楚欣就仿若增加了一分底气似的,小声对他说:“我知道错了,别再和我生气了好不好?” 这是两人自打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开口给他服软,为了挽回两人之间的感情。 只是,她真是不知,她错在哪里了。 “爱晚居里都铺好你的被了,我们回爱晚居好不好?”就说了别彻底放下心扉,这些年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自己,只萧旋凯宠了她这些年,终还是瓦解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因自己的卑微而湿了眼眶,抬眼看着他时,长长的睫毛上都沾染上了水珠。 但听萧旋凯叹了一口气,他蹙眉看着她说:“动不动就哭,还把自己当小姑娘么?” 听的她一时就要松开了环着他的胳膊,灰心丧气的要转身离开时,他偏又拦过了她。 脚下一轻,人已经被他拦腰抱在怀里了。他一双有力的臂膀,抱着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那么的游刃有余。 魏楚欣反倒是没反应过来他这突然的动作。 他双手护着她腰,慢缓缓的走在甬路上,初春的傍晚,外面清寒,她缩在他的怀里,汲取着他那独一无二的体温,竟是那样的眷恋与不舍着。 身后面跟着的梳儿和石榴几人,眼见着侯爷抱着她们姑娘往爱晚居走了去,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几人都道:“就说了侯爷心里有咱们姑娘,姑娘一哭,侯爷就心疼了!” 等回了爱晚居,丫鬟给端来了洗脚水,叫退了旁人,关上了房门,萧旋凯还抱着她和她一起洗脚。 她的脚是扁舟,他的脚是翻船。 见魏楚欣低着头迟迟也不说话,萧旋凯便跟着低下了头,看着她眼睛笑问:“这盆里放的是什么草药了,楚儿再给我讲讲。” “你想听我讲么?”魏楚欣轻颤着睫毛,看着他问。 萧旋凯就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点头说想。 “那等你明天过来的时候我再对你讲。”她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他。 洗完了,坐在小杌子上,他还像往常一样给她擦脚。 在水里泡了好大一会,只她的脚尖还是冰凉冰凉的,萧旋凯就用那一双大手帮她捂着。 抱她往卧房里走,魏楚欣就反手环过了他的脖子,不愿意放开,也心知不能再提那些误会,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都有一个月没来这里了。” 萧旋凯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两人各自盖各自的被,掩好帐子躺着,见她睁着眼睛一时也不肯入睡,萧旋凯就笑着问她:“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还不快闭眼睛睡觉,很晚了。” 魏楚欣便也就笑了,低声说:“我想和你躺在一起?” “现在没有躺在一起?”萧旋凯问道。 魏楚欣就笑着掀开了他的被子,十分主动的进来了。 环着他的腰,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才踏实的闭上了眼睛。 萧旋凯也反手环过了她的腰,从后背往上伸了进来,触碰到里面的亵衣时,又克制的停了下来。 她哪里能睡实,感觉到他的喉咙一滚,就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视上了,原来萧旋凯一直睁着眼睛在端详着她。 “睡吧,不打扰你了。”萧旋凯就要伸出手来。 只魏楚欣却是轻轻的按住了他的手,笑说道:“如果你想,也可以的……” “几个月了?”萧旋凯轻抚着她肚子问。 魏楚欣细算了算说:“也快六个月了。”一时又凑近了一些,倒是主动的轻碰了碰他的唇。 萧旋凯也便反手擒住了她。 …… 三更时分的月光,清冷。 事后两人面对面躺着,听他关慰的问她怎么样。 很久都没在一起过了,即使他照平时有所收敛,但还是会有不适。 魏楚欣就以为萧旋凯同她和好如初了,枕在他的臂弯处,闭上眼睛,安心的睡着了。 四更天的时候起夜她醒了一回,现在身子越来越不便,晚上起来得有人在旁边服侍,本来想叫外面侍候着的丫鬟的,但侧眼之际,却见他也没睡,正端量着她。 起身扶她下地,在握着她胳膊的时,萧旋凯忍不住问她道:“倒是照平时消瘦了不少,是不是平时没有好好吃饭?” 魏楚欣侧头回看着他,笑说:“谁让你不来陪我了……” 萧旋凯道:“以后没有我在的日子还多着呢,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这话什么意思?”她总感觉萧旋凯和以前不太一样,看着他追问,问出来又有点后悔。 这种感觉在第二日就被证实了。 还是这个屋子里,魏楚欣坐在那一张承载着两人之间太多**之事的卧榻上,但听他语气无澜又异常绝情的说:厌倦了和你做…… 第八十七章 她以为他在演戏 () 第二日下午,魏楚欣正窝在爱晚居里看医书,就见着石榴脸色不好的进来道:“姑娘,大夫人着人来叫你到欣荣苑。” “这个时辰叫我?”魏楚欣放下书来,还多有诧异。 石榴一边扶魏楚欣起来,一边斟酌着道:“听人传,说是大夫人得知了姑娘在外面开铺子的事了。” 听的魏楚欣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时到了欣荣苑,就见着萧欣瞳正猴在大夫人身边缠着大夫人要吃糖人,大夫人拍着孩子的胳膊哄说:“忘了昨儿谁牙疼了,家里都没糖人了,不信你问问她们。” 一群丫鬟便忙应道:“不瞒大少爷,府上真没有糖人了,剩最后一个,不是还让大少爷给吃了么。” “那就再着人去买啊?”小孩子不肯死心。 大夫人慈祥的笑着,想和她孙子说一句什么的,只这一抬头,就见着了站在那里的魏楚欣,脸上的笑容霎时也就没了。 “先带大少爷出去。”大夫人板脸说道。 等将孩子带了下去后,大夫人才点指魏楚欣道:“这两天就听闻了一个消息,只也不知真假,外面打听的不算,想听你自己怎么说。” 魏楚欣听这话,就微微福了福身子,道:“母亲请讲。” “听人传你在外面开了铺子做了东家?可有此事?” 魏楚欣听了,微微颔首,应了一句是。 “京里人都喝的红曲酒是你铺子里的?” 她就怕萧旋凯的母亲这么温温的同她谈话,又颔首应了一声是。 “萧家是什么门楣,是家里养不起你,没得让你自己开门做生意?” 这话的语气着实不轻,魏楚欣摇了摇头,还没等开口解释她现在已经不做生意了的事情,就见着萧旋凯走了进来。 大夫人是最了解自己的儿子,这几日他下衙就下得晚,今日她一找来魏氏问话,他回来的可是早呢。 大夫人在心里也就纳闷,怎也不知为什么,他这一颗心就被魏氏给勾的死死的呢?想来昨日又留宿在了爱晚居,两人这是又和好如初了。没得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去衙里给他通风报信,他就急急的赶回来包庇着魏氏来了。魏氏这些年三天两头的出门,哪一次不是他出面来讲,他要是不知道她在外面开了酒铺子,那才是怪事呢。 “你回来的正好,我正是有事问她呢。”大夫人看着萧旋凯,冷笑道。 “母亲有什么事问她?”萧旋凯仿若真不知道大夫人所说的是什么事一般。 “原是你这个媳妇本事,在眼皮子底下开着这么大的店铺,红曲酒呢,宫里每年赏那几坛子府上当着好酒珍藏,只哪成想,这铺子是你媳妇开的。” 萧旋凯听了竟然是多有不信的模样,抬眼对大夫人道:“不能吧,会不会是母亲听错了呢?” “我听错了?”看看,果然是回来包庇人来着吧,大夫人便冷笑着道:“原她也在这呢,你让她自己说。” 萧旋凯便板起了脸来,看向魏楚欣问:“你到底在外面开没开酒铺子?” “我……”魏楚欣抬眼看着萧旋凯,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别和我解释那些没用的,你只回答有还是没有?”萧旋凯道。 “有,只是……”下话还不等说完,但见着萧旋凯生气了。 “还真出去开铺子了!谁让你出去开铺子的,我养不起你么!” 把魏楚欣喊问的一时怔立在了那里。 就连一旁坐着的大夫人都微微的有些不解了。 “家里的门楣都让你给败坏了,谁让你出去做生意的,你什么也别解释,今日我就要休了你!” 魏楚欣不可思议的看着萧旋凯,大夫人也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儿子。 一时萧旋凯脸色极差的扯过魏楚欣的胳膊要往出走,大夫人见着,都不免看不过去了,站起来要劝架了,“你这是干什么呢,手没轻没重的再伤着她,婚姻岂非儿戏,当日里你千辛万苦娶她进门,现在说休就休了?” 萧旋凯道:“此等胆大妇人,就是不休了她,我也要撵她出去,没得放在府里,让人看了碍眼!” 这里萧旋凯已经捏着魏楚欣的胳膊走到了爱晚居,后面一众丫鬟跟着,皆都被吓着了,哪里见过侯爷如此对二少奶奶的,眼见着侯爷铁青着一张脸,怕不是要打女人吧。 被萧旋凯捏得胳膊疼,魏楚欣亦步亦趋的同他往屋里走,好在他步速不快,她在心底里就还痴心妄想着萧旋凯这是在同她演戏呢。 只等推开门,进了屋子。 魏楚欣来甩他的手,“你捏疼我了,都红了,快松开。” 萧旋凯也便甩开了她。 “先时你可真吓人,没得我以为你真要打人呢,手没轻没重,你把我胳膊都捏出手指印了。”魏楚欣就掀开个袖子将胳膊拿给他看。 萧旋凯一时靠着身后的卧榻坐了下,摆弄着上面木桌上散放着的围棋,弹出了几个棋子,皆掉在了木质地板上,发出不太悦耳的脆响声,“这棋买来有几年了吧?” 有一粒黑子正好落在了魏楚欣的脚尖,魏楚欣想把它捡起来,但现在又弯不下腰,看着笑说:“你做什么呀,这棋子是玉质的,这样摔岂不是要被你摔碎了。” “魏楚欣,自打在靖州时你便跟着我,现如今也有几年了吧?” 魏楚欣觉得这话不是一个好的开头。 果然就又听萧旋凯道:“你就跟这棋子似的,第一次见着的时候吧,看着晶莹剔透的,觉得稀罕,人越是不卖,我便越是想要买到手,只等买到手了,用了几年,便也觉得不过如此。” 萧旋凯说着,便把手里抓着的几粒棋子部扔到了棋篓里,站起身来,一边捋了捋袍子上的褶子,一边笑道:“不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毕竟也是我用过了的女人,我不会亏待了你,想来给你摆在家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觉得碍眼,城南那处宅子我觉得安置你正好,你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养胎,吃穿用度就还同府里一样,缺什么少什么你也尽管知会。” 听的魏楚欣一时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她不敢相信也不会相信萧旋凯说出来的话是真的,看着他眼睛一遍一遍的求证,“这不是真的吧,侯爷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同我开这样的玩笑呢,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侯爷同我开玩笑的对不对……” 然而就换来萧旋凯低笑着说了一句话,“你以为我有闲情逸致同你说玩话么?” 第八十八章 比比谁更绝情 () 魏楚欣腿脚一个踉跄,扶着旁边卧榻,才勉强使自己站稳了一些。 一瞬之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瘫坐在那里缓了好大一会,才打起精神来问萧旋凯:“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萧旋凯就站在她的旁边,摇了摇头,轻吐出三个字:“玩腻了。” 魏楚欣下巴打颤的看着他,好笑的问:“那为什么昨天晚上还要碰我?” “想再试一试的,结果也就那样。”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轻描淡写。 激得魏楚欣一下子站了起来,反手扬了他一个巴掌。 伴随着啪的一声闷响,她怒骂他道:“你无耻,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什么了?”萧旋凯倒真是没有打女人的习惯,一时点头轻笑了笑,“陪在我身边这些年,就说说哪晚没做过,把你当什么了你自己心知肚明。” 她再想去打他他就不给她机会了。转身朝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收拾收拾东西,一会着人来接你。” “我不去城南,当日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我进门的,现如今既然恩断义绝那就断个彻底,我要同你和离。” 这个主意既已打定,魏楚欣翻江倒海的心反而平静了些许,追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又重复了一遍,“萧旋凯,我要同你和离。” “怎么个和离法?” 魏楚欣就见着他还真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夫妻之间走到尽头竟然恰似仇人,她压了压心里的愤怒与屈辱,看着他道:“你给我一纸和离书,我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彻底的在你眼前消失。再有,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陪你吃饭陪你睡觉,当日你娶我时的彩礼就算做是补偿,以及这些年你送给我的所有东西,成婚时我自己带来的嫁妆,我悉数都要拿走。” 他说:“想和离可以,等孩子生下来我就给你一纸休书。” 一种报复的想法在脑头里飞快蔓延,魏楚欣看着萧旋凯,好笑的道:“你不让我离开,这个孩子就生不下来。” “你想要威胁我?” “你大可试试看。”魏楚欣走上前一步,看着萧旋凯笑说,“当日在梅园时,我就敢跳了清池,侯爷别逼我,把人逼急了,什么事就都能做出来的。” “你敢。”萧旋凯的声音不大。 魏楚欣的声音却是很大,“大不了一尸两命,你看我敢不敢!” …… 石榴,梳儿,双喜,梨儿几个都在门口听着两人的谈话,萧旋凯一走,几个人就都悲声哭了起来。 魏楚欣觉得脚下虚浮,咬牙挺着不让自己倒下,呵斥几人道:“都憋回去,天塌了么,都哭什么!还不分头去装东西,凡是值钱能带走的,部给我装上!”说着,她自己带头要往里间走。 走到门口,眼见着作为隔断的珍珠水晶帘,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就拽了下来。 上面串着的颗颗圆润饱满的南洋珍珠稀稀拉拉掉了一地,魏楚欣便回身命令几人道:“这一共五百二十一颗,是当日里萧旋凯花重金得来的,每一颗都价值不菲,部给我收起来,一颗都不许少。” 说完,又进了里屋,来到梳妆抬旁,一眼就看着了挂在那里的玉质木梳,想来以前萧旋凯没事的时候总愿意拿这把木梳替她通头发,魏楚欣便一下子将其拿了起来,使出浑身力气掷到了地上。 只里屋铺了厚厚的绣着百年好合的粘毛地毯,狠劲摔在地上却没有摔碎,魏楚欣现在不便弯腰,一时气的用脚把那梳子踢到门外,撞在墙根上,撞了个两半。 又打开梳妆台两侧的抽屉,将里面满满几大匣子的珠翠首饰悉数扬在了床上,魏楚欣自己便就坐在床上挑,凡是萧旋凯经手的东西她悉数要掰个两半,或是遇上金质的,掰不动她也要撇的远远的。 梳儿和石榴几个见着了,就要往下抢,哭劝着道:“这东西值什么,再伤到姑娘的手,姑娘这手都被划出口子了……” 魏楚欣坐在那里平复了一会,便又吩咐几人去装东西。 梳儿留在屋里看着魏楚欣,其余几个人自去下屋收拾去了。 侯府里的丫鬟婆子都不肯出手,但凭几人整整收拾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时,魏楚欣同梳儿,石榴,双喜,梨儿四个人来到府门口,带着那整整装了五大马车的东西,然而侯府府丁却是如何也不肯放行。 清早尤其寒凉,魏楚欣拢拢身上的披风,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金柄剪子,眸子里倒是异常的坚定。 她真是想好了,若他一会拦着不让出门,她就死在侯府门前,让他们萧家子孙的血,染红萧家的门槛。 他对她绝情,她就要做到比他还绝情。 这里萧旋凯要上早朝出来,眼见着了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魏楚欣,便是停了下。 魏楚欣将连夜写好的和离书甩给他,平声说道:“还请侯爷高抬贵手让我出去。” 萧旋凯便也是看到了魏楚欣手里紧紧攥着的剪子,伸手朝魏楚欣箍来。 魏楚欣以为他要给自己一个巴掌,然而为了不输气势,她依然倔强的高抬着头,好笑的迎视着他。 萧旋凯的巴掌没落在她的脸上,而是扼住了她的下巴,还是从前那么倨傲的模样,在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她。 “松开我,你让我觉得恶心。”魏楚欣直视着他的眼睛,一时紧了紧手里攥着的剪柄,侧头照着自己耳侧的头发就剪下来了一绺。 她对他笑说:“和你这种人做不到好聚好散,成亲那日剪下一绺头发作为开始,如今和离之时,便以这绺头发作结,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恩断情绝。” 萧旋凯平平静静听着这话,等她说完,他在后慢慢的补充一句:“记住了,是我先不要的你,我可以宠你,也可以换了你。” “承蒙侯爷提点,我此生铭记。”魏楚欣倔强的让自己笑着说出此话,然后转身,由人扶着上了马车。 为了尽快脱离这座火坑,她连她生下来的两个孩子都不要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 魏楚欣心说她不配做母亲。 和萧旋凯不知为何就走到了如此地步,她做不到委屈求,就是留在府中,她也只是个二娘而已。 清早的京都城,是那样的灰败萧条。 几辆马车懒散又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错综复杂的道路,魏楚欣却不知道该带几人去哪里。 梳儿和石榴提议回侍郎府,只最后魏楚欣却摇了摇头,吩咐人去城西。 那里有她买给吕福的一套宅子,当日吕福又将钥匙还给了她。 第八十九章 人老珠黄魏氏没人要 () 走到半路,魏楚欣才突然想起来,里屋那四折屏风上为萧旋凯画的画像,她忘撕了。 只是也再回不去了。 马车停在了宅门口,魏楚欣低着头,用缠着纱布的手在贴身带着的荷包里翻找着钥匙。 这荷包里一共放着三个宅子的钥匙,依次试去,试到最后一把,才将大门给打开了。 宅子里许久不曾打扫,积落得满是灰尘。 梳儿拿帕子掸着浮灰,给魏楚欣收拾出了个落脚的地方。 魏楚欣就呆呆的靠坐在那里,眼看着几个人打扫着院落。昨夜一夜没睡,她的脑袋又昏又涨,将心底的悲伤都暂时凝固住了。 看着从马车里搬下来的堆放的到处都是的金银首饰,魏楚欣觉得尤是好笑。和萧旋凯生活了这么多年,换来他轻飘飘的三个字。 玩腻了。 嘴唇发干,一笑咧出了几道口子,又腥又咸的。 …… 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城,也是一座伤心的城。 在这宅子里和缓了两日,魏楚欣便下定决心打算回靖州发际之地了,临走之前,她要把这些拖累人的金银首饰珠翠宝石部处理掉。 只是但凡是萧旋凯送给她的东西,无论大小,每一件都有标识,京都城里的各大当铺,有一家算一家,竟是无人敢收。 石榴和梳儿几个人回来说东西卖不出去,魏楚欣最后决定雇镖师部运到靖州去,在京都城卖不出去,那就转到靖州去出售。 那么眼下要处理的也就剩这三套宅子了。 这里魏楚欣靠坐在美人榻上,梳儿递过了茶来,温声劝她道:“石榴已经着人去套车了,姑娘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魏楚欣接过茶来,便突然想起来了,“糖斋里有卖一种软糕,那年张妈妈来京都城,就尤其的喜欢吃,等明日出发之前,你要提醒着我买一些,到了常州好给张妈妈吃。” 梳儿点头应着,但见着她们姑娘提起了张妈妈,那没人时偷偷哭的都哭肿了的眼睛里才有了些光亮,心里发酸,眼底就跟着一热。 “以前在心里想着,我这一辈子出不得京城了,只世事无常,现如今我反倒自由了,实在是可喜可贺的事情。”魏楚欣便又交代梳儿道:“一会要让双喜出门去多买一些炮仗回来,等明日出发之前,可是要好好的放几千响庆祝庆祝的。” 这面石榴从外面回来,对魏楚欣道:“大少爷又来了,今日是特意请了假来的,说是姑娘不见他,他就不肯回去了,姑娘就见一见吧,听说了姑娘的事情,侍郎府里的人都担心着姑娘呢。” “姑娘就是见一见吧,这才回靖州,以后也再难回京城了。”梳儿也在一旁试图劝着。 然而魏楚欣就还是原话:“见不见这一面有什么关系,彼此知道彼此过的安好也就是了,真见了面哭哭啼啼的反倒不好,你去回大哥哥,让他回去吧,等到了靖州常常书信就是了。” 石榴听了,便又硬着头皮出去回话了。 过了一会进来,传魏孜博的话道:“大少爷还是要劝姑娘留下,就是真想回靖州什么时候不能回去,现下姑娘带着六个月的孩子呢,万一这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等生了孩子,调养好了,安安心心的回靖州岂不是更好。” 魏楚欣听这话,便是侧过了头去,悄悄抹了眼泪,待是觉得说话不哽咽了,才又让石榴带话道:“就跟大哥哥说,我意已决,明日势必要回启程回靖州了,不必再劝,让他回去吧。” 魏孜博心是好心,意也是好意。只是他不能理解了魏楚欣身为人母的心。 她的两个孩子都被扣在侯府了,现下怀着的这个孩子,她哪里还敢在京城生。 万一萧旋凯变卦,将孩子抢走怎么办…… 他要诚心跟她抢孩子,她势必是个输字。 …… 然而没见到魏楚欣,魏孜博怎么也不肯离开。 等候在宅门口,他站在外面,她坐在马车里,终还是见了最后一面。 掀开车帘,没等说话,魏孜博一个男人反倒是红了眼眶。眼见着魏楚欣的脸色十分不好,他强自吸了吸鼻子,勉强的笑说:“以后就不能时常见面了,楚儿要自己照顾好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千万要记得书信过来。” 魏楚欣也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轻握了握魏孜博的手,道:“都记住了,大哥哥回去吧,向父亲和大嫂带好。” 魏孜博应了一声好,等魏楚欣要放下车帘子时,他又不禁道:“一路上周转颠簸,我终是放心不下你,不若到翰林院请几日假,我亲自送你回去,楚儿看好不好?” 魏楚欣摇了摇头,放下了车帘子。 …… 人的眼泪要是能被哭没就好了,总是哭总是哭,对眼睛不好,也让自己觉得自己懦弱。 在车里,魏楚欣拿袖子抹了几把眼泪,才是止住了。 本来想到牙行将手里的三套房子卖了的,只谁成想,现在又哭花了脸,想拿水粉补一补妆,只是又不曾带。 跟着的石榴和梳儿两人便指着前头一家胭脂店,笑劝她说:“咱们去买一盒来吧,正好逛一逛的,多买几个回去送给纯儿和魏孜霖的娘子,这也算是姑娘的心意啊。” 出去散散心也好。 一时进了胭脂铺子,店掌柜因先时受人所托,见魏楚欣脸色不好,极力给推荐了几样好的脂粉,笑说道:“夫人这样好的底子,平日可是要注意保养呢,这几年京都城里出了个大奇闻,不知夫人可闻得了?” 石榴嘴快,开口便问:“是什么奇闻,你讲给我们听听?” 那掌柜便戏言道:“胭脂水粉眉黛买套,人老珠黄魏氏没人要!” 听的石榴一下子把那掌柜手里正拿着的几盘脂粉给扬到了地上,“你怎么说话呢,再说一句试试看,我砸了你的店!” 那掌柜的也是个眼明的人,眼见着魏楚欣长得极美,又挺着个肚子,身边带着的丫鬟听这话又是这般光景,可也是猜着了这莫不是魏氏本人。一时被人扬了脂粉也没敢吭声,忙赔不是道:“原是我这张嘴不会说话了,姑娘可是不要生气呢,看上了什么东西您尽管拿,我为夫人和姑娘买单。” 石榴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性格,骂她可以,敢骂她们姑娘,一时把柜台上摆着的胭脂摔到了地上,“这些,这些,我都相中了,你给我包起来吧!” 一旁梳儿也冷笑道:“我们姑娘既然进来了,就能逛起这铺子,需要你买单么!叫你们账房拿着算盘过来,她摔的这些东西,照数算钱,我们照价赔给你!” 第九十章 有敢拿命赌的壮士么 () “这不是……魏家三姑娘么?”正当石榴将银票甩给店掌柜,要扶着魏楚欣出门时,却和胡氏打了个照面。 听着胡氏那刻意咬得极重的“魏家三姑娘”几个字,魏楚欣也只是淡笑了笑,没有和她打招呼的意思,径直要往出走。 胡氏见魏楚欣如此,便也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她过去,只等魏楚欣要经过之时,她仿若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笑着叫住魏楚欣道:“听闻这两日魏三姑娘在到处变卖首饰,可曾买出去了?” 再不是她一口一句二嫂,叫得亲切热络的时候了。 魏楚欣便站住了脚,回身笑看胡氏道:“怎么,柳二娘子打听此事是还有意于那把点翠的步摇么,你既相中了,一会着人到城西来取也就是了,什么好东西,与柳二娘子相识一场,我白送给你了。” 当日魏楚欣在柳府管家,胡氏便领会了魏楚欣的厉害,现听她这么说话,也是不奇,淡笑着点了点头,道:“那点翠的步摇虽是极好的,只被人戴够了不要的,再是漂亮又怎么能上头呢,魏三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魏楚欣便也点了点头,笑说:“柳二娘子是不该要这样的东西的,原这世间珠宝首饰千千万万,当日那只点翠的步摇在众首饰中脱颖而出,也是它的造化,被工匠选中精雕细刻之时,那被垫在其下衬托着它的钻板,只也不知是否心甘情愿。” 胡氏听着,便笑不出来了。 魏楚欣也便回过了身去,由人扶着继续往前走。 只也顾不得补一补妆容了,走到转角,上了马车,往牙行驶去。 才下了车,就见着有个衣着光鲜的男子,身后面带着二十几个无赖打手,也朝牙行赶了过来。 吓得梳儿和石榴两人皆是头皮发麻,直扶着魏楚欣让开了路,站在一旁。 那一群人踹门就进了堂屋,口中直喊:“把那叫红玉的娘们给老子喊出来,快去!” 吓得里面的人六神无主,只依言着人要去叫红姐。 而偏生玉红今日有事没过来,那一群人没逮着人,气的又喊又骂,把整个牙行砸了个稀烂,桌椅,瓷器,倒的倒,碎的碎,待是薅人脖领子,问出了玉红的住址才是肯善罢甘休。 “敢背着我姐姐勾引我姐夫,我倒让这娘们吃不了兜着走!”一时领头那衣着打扮得光鲜的男子,气势汹汹的摆手带人去了。 梳儿和石榴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看向魏楚欣道:“他们要找的人是不是那日罗老爷子口中的那个红姐?” 魏楚欣站在一旁细细的回忆,刚才那个男子倒是有点面熟,在哪里见过呢,他是…… 一下子想了起来,老太太葬礼那天,他倒是来了,是谢家的那位伯爷。 先时那话:敢背着我姐姐勾引我姐夫…… 从刚才的架势来看,玉红今日若被这些人给抓到……想的魏楚欣心便跟着紧了紧,忙摆手叫来牙行里正收拾东西的小厮道:“快去给你们红姐传个口信,让她找地方先避一避啊!” 小厮们因被连累挨了一顿胖揍倒还一肚子火气呢,往地上狠啐了一口,一人道:“活该,给她通风报信,我呸!她陪人睡觉赚大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呢,现在让我们给她擦屁股,是死是活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人又道:“姑娘以为刚才那带头的男人是谁,京里心狠手辣的谢小伯爷,衙门里的人见了都绕道走呢,谁敢插手管这档子事,再说了,那娘们也不是什么好人,说的好听一点叫牙子,说的不好听那就是婊子……” 不及几人说完话,魏楚欣已经带着梳儿和石榴坐车赶往了保定桥。 本想抄近路事先告知玉红避一避的,只还是晚了一步。 到了玉红那宅子,就见着宅门大敞四开的,里面几个丫鬟都吓得噤若寒蝉一般,颤巍巍的抱膝躲在墙角。 魏楚欣开口问其中一个丫鬟道:“你们姑娘人呢?” 那丫鬟被吓得磕牙磕得直响,语无伦次的道:“姑娘……姑娘被一群男人给拽走了……” 梳儿和石榴扶着魏楚欣,一面往出走,一面道:“要不报官吧。” 魏楚欣还没等说话,但听着宅子旁边的一条胡同里有呼喊嬉笑怒骂声。 听着那声音,魏楚欣直感觉头皮发麻。上辈子玉红临死之前,发出的就是这种凄惨的悲哭声。 那巷子两侧的端口被人围成了人墙,玉红光着身子被人按在了身后面的草墙上,因深知这一群人惹不得,所有路过之人怕惹祸上身,竟是连头也不敢探,躲避着这是非之地,绕道而行。 “再换一个人,胡希乐用过的女人,不想尝尝么,出了事情我兜着!” 等魏楚欣赶过来时,但见着站在中央的谢小伯爷嘴里嚼着一根草杆,冷眼看着玉红正被人按着…… 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看见的人一时感觉焦雷在耳。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在干什么!” 魏楚欣一人之声,混杂在这片喧闹声中,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她叫不停他们。 直到魏楚欣喊出了谢氏的闺名,那谢小伯爷才下意识的侧了侧头。 他看着了魏楚欣,也认出了魏楚欣。 这些年魏氏被萧旋凯保护的极好,从来不把她带出来,让他们着了面的。要说越是这样,他们便还越是好奇,千方百计的找机会要见一见这魏氏是何许人也,怎就能让萧旋凯如此。 从前得有幸才能遥遥望上一眼的女人,现在就站在身边。谢小伯爷一时就吐了嘴里嚼着的半根草杆,从上到下,毫无忌讳的端量了一遍魏楚欣。 倒却也是个妙人,比他姐夫胡希乐找女人的眼光强了那么一些。 众人见又来了三个姑娘,那发出的如狼似虎的嬉笑声便是更盛了几分。 最直白粗鄙的话,被嗤笑着喊出来:“正好不够轮呢!” 谢小伯爷轻笑道:“胡希乐偷藏着的女人,萧旋凯扫地出门了的女人,今儿还真是有点意思!” 众人听这话,只以为谢小伯爷默许了他们当街开一次荤呢,嬉笑着就将三人网了进来。 “拿开你们的狗爪子,谁敢动我们姑娘试试,倒是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姑娘是谁!” “是谁?”嬉笑声传的更盛了几分,众人拿眼睛瞟着都已经得手了的玉红,胆子也就壮了起来。 “是萧侯爷的下堂之妾。”后头谢小伯爷声音不大的说着,“有敢拿命赌的么,站出来我瞧瞧是哪位壮士。” 第九十一章 吃不了兜着走 () 原是这帮人连萧侯爷的大名都不曾知晓,先时听谢小伯爷的话,只想被萧旋凯扫地出门的女人他们何惧呢? 现在不敢凑上前来了。 “先时都有谁的手碰到二少奶奶的衫子了?”严肃的北地口音,突然从上方传了过来。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懿宸已经护卫在魏楚欣的身旁了。 众人听这话连连后退,但懿宸手里握着的那把发着寒光的刀,却不肯善罢甘休。 但听众人声声哀嚎,砍下来的是袖子,吓破了的却是胆子。 一时谢小伯爷上前来和懿宸打招呼:“这不是宸将军么,平日里找你喝酒都没时间呢,今日怎么有空在大街上溜达,走,既然碰上了,咱们兄弟喝酒去!” 懿宸吹了吹刀刃上挂着的布丝,看向谢小伯爷道:“酒就不喝了,伯爷也厚道点,把那人放了吧。” 谢小伯爷点头,“宸将军都开口了,必须放啊!”说着,转头吩咐人道:“谁刚才把人衣服扒下来的,现在负责去给穿上去!” “多谢伯爷高抬贵手。”懿宸惯常板着一张脸。 谢小伯爷淡笑了笑,“要说宸将军是个实在厚道的好人,不是说,”眼光往魏楚欣身上一瞟,不提名,只是道,“被扫地出门了么,宸将军还这么护着啊,没得让旁人见了误会。” 懿宸听着,冷笑了笑,“可不是要误会,带上伯爷去二爷那里解释解释才好。” 听的谢小伯爷摆了摆手,带着后面的人,一边走一边道:“玩笑,开玩笑!”只等走到玉红身边,啐了口唾沫,变了脸道:“今儿先这么着,明日再继续,你不是想当婊子么,爷让你当个够!” 一众人等嬉嬉笑笑的去了,污言秽语一路传开。 “里面的小衣服给人穿上了么?” “他娘的,还得穿那个啊,老子给忘了!” “女人就是他娘的麻烦!” …… 这里,懿宸也抱拳告辞要走了。 魏楚欣道了谢,待他转身离去之时,不免叫住他道:“宸将军……” “二少奶奶有何吩咐?”懿宸回身,恭敬的看着魏楚欣问。 魏楚欣便是在暗处里使劲的扣着手心,请求他道:“还想请宸将军回去不要把今日遇到我的事传给萧侯爷……” 她真怕萧旋凯反应过来,不肯让她带着两人的孩子离开京都城。 懿宸点了点头,眼见着魏楚欣此时十分憔悴,忍不住想说:“其实……” 但话到一半终还是忍了回去,“二少奶奶保重,属下告辞了。” 魏楚欣看着懿宸渐行渐远的背影,禁不住淡笑了笑,他的侍卫都比他重情重义,难怪他的唇那般薄呢。 这里玉红瑟缩在墙角,魏楚欣远远站在一旁,竟是不敢靠近。 原是魏楚欣知道,玉红最不想让人看到她现在的狼狈模样了,她将玉红改成红玉,就是想告别过去重新生活的。 转身要离开时,后面玉红却哑声叫住了她,“三姑娘,您救救我吧……” 魏楚欣停下了脚步,她想说胡希乐不是可以救你么,但知道玉红也不想让她提这个人,便是咽了下话,扶着梳儿和石榴两人继续往前走。 “三姑娘若不肯出手救我,我真活不成了!”玉红倒是自己说了出来,“这些年我攀附着胡大人,才可在京都城落下个脚,现如今被人……胡希乐哪里还能要我了,今日有三姑娘拦着,我算是捡了一条命,只等明日三姑娘不在了,我不还是个死么!”一边说着,一边爬了过来,跪在魏楚欣的脚下,叮当的实磕着响头。 石榴和梳儿两人都看不下去了,弯腰拦着不让玉红再这么磕下去了。 只玉红还是在哭求着让魏楚欣救救她。 …… 这面胡氏正坐在胭脂铺子里,店掌柜亲自给倒着茶水。 派出去的人回说:“少奶奶算的真准,魏氏去牙行的时候正遇上了谢小伯爷闹场子,那魏氏一听谢小伯爷要找那个红姑娘的茬,真就赶往了保定桥头。” 谢氏喝着手里的茶,因事情算的刚刚好,心情也便不错,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站候着的店掌柜道:“念在你办事得力,你胞弟在衙里谋的差事,我尽量为你周旋。” 那店掌柜听这话,忙跪地要谢恩。胡氏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了。” 由人扶着往外走时,她身边的丫鬟不解的问道:“少奶奶为什么非要让魏氏赶上谢小伯爷大闹牙行呢?” 胡氏道:“哥哥养的那个靖州女人和魏氏是同乡,魏氏听说了那女人有难,不可能不出手搭救。” 丫鬟听着,就更是不解了:“少奶奶不是说魏氏现在是泥婆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呢么,萧侯爷都不要她了,她就算是赶过去救那女人,谢小伯爷会给她面子吗?” 胡氏冷笑道:“原是萧侯爷这个人,最是霸道,就是他不要了的人,别人也碰不得,更何况魏氏肚子里还有一张保命的牌。现在这魏氏就是个火堆,萧侯爷把她扫地出门是扫地出门的,只谁碰谁倒霉。那谢珣向来轻狂又手狠,他不给哥哥面子,我也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丫鬟这才是听了个明白,一时觉得胡氏还真是好算计,点头赞叹道:“还是少奶奶想的周,只也不知那魏氏现下如何了,想来当初她得意的时候把少奶奶给压成了什么样,柳家是真没人了么,老太妃的丧礼她非是要来插一脚,就是萧侯爷同她闹脾气了,也得惊动少奶奶亲自出面当和事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几年,萧侯爷就不要她了吧。” 胡氏听着,就又冷笑道:“做人要做成魏氏这样,可就太失败了,假仁假义一辈子,倒头来人把她卖了,她还帮人数钱呢。就说哥哥养的这个女人吧,那年冬天,萧侯爷怎么就那么凑巧,就到那夜街上一堵就把魏氏和柳副使给堵着了,原还不是她出面通的报。” 胡氏的贴身丫鬟也便想到了那日的情景,回忆着说:“那天侯爷听那女人说完魏氏在夜街里,十万火急的就去找魏氏了,少奶奶说那女人知不知道当时魏氏和柳副使在一起呢,若她知道魏氏和柳副使在一起还向萧侯爷报信,那也太坏了吧,就是平常的窝囊男人见着了自己的婆娘和别的男人私会都受不了呢,又何况是萧侯爷那样高傲的人。” “只魏氏大抵还是有些手段的,仗着和侯爷新婚燕尔,侯爷对她还有新鲜劲,居然能让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侯爷原谅了她,还同她过了这么多年。”胡氏说着,一时倒还有点佩服。 身旁贴身丫鬟给胡氏打帘子,一边扶胡氏上马车,一边又道:“听人传说那魏氏在常州的时候行为就不端,和羿亲王还有勾连呢。” 第九十二章 她知道戏假情真那一套 () “红玉姑娘,斤帕给你放在门口了。”梳儿在外说道。 玉红闭眼躺在浴桶里,应了一声。 一时眼前都是先时被一群无赖……的画面,她试图不让自己去想,只是她做不到。 身子向下,把整个脑袋都浸到了水里,一瞬,两瞬…… 待要呼吸不上来时,她也不想去挣扎了。 带着玫瑰花香气的温水顺着鼻子涌入了进来,她睁开了眼睛。 猩红眸华里呈现出那样鲜明的身影,他身高八尺,长相周正,通身的贵公子优渥气质,脸上是那样惯常的不耐。 混在笙歌风尘里的人,谁不懂得戏假情真的那一套。 然而在某天夜里,他在她耳畔轻轻说的那句不太认真的话,她却记住了。 她说:不努力赚钱谁养我呀。 他笑说:不是有我养你? 自打她八岁被哥哥卖了以来,沦落风尘数载,他算是对她最好的一个,即使他通身染着王孙公子的薄情寡义,但那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他抛下所有应酬,带她在长安街正中的高阁上,看着下面的万家灯火的那时那刻,她记得。 那双猩红的眸子再次燃起了活下去的光亮,玉红用泡得满是褶皱的手指,挣扎着扣住了木桶的边缘。 吸进肺里的水,被她剧烈的咳嗽了出来。 站侯在门外的梳儿关心的询问道:“红玉姑娘没事吧?” …… 下午的时候,魏楚欣着牙行把京都城里这三套宅子部卖掉了,因急于出手,买家给的价格极低,房牙子又在中间赚了厚厚的一笔。 下午酉时初刻,魏楚欣和玉红坐在屋里吃饭,一桌子青淡的小菜,只谁都没有下咽的胃口。 “多少吃一些吧,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这次一走,怕是今生今世都再难回来了。”魏楚欣是在劝玉红,也是在劝她自己,夹了一块新鲜的笋,轻放在了玉红的碗沿边上。 玉红勉强笑着应了一声,那张平时画着精致艳丽妆容的脸上,此时苍白的如若枯纸,她也才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只眼角眉梢却已都是老气横秋了。 活在这个世道的女子,大多艰难。 “三姑娘……”玉红往嘴里放了几个米饭粒,如同嚼蜡一般,没有滋味。 魏楚欣听玉红叫她,便应了一声,她在等着玉红的下话。 有些事情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做了,就不可能不留有痕迹。当日里是她把那靖州卖酒粬的客商介绍给她的,事到如今,她懒得翻这一笔旧账。 “我对不起三姑娘。”玉红的嗓子是沙哑的,放下了端在手中的饭碗,想要将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了,“其实那年……” 艰难的话才要说出来,就见着石榴从外面走了进来,汇报说:“吕福那个忘八羔子不知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站在门口非是要见姑娘,刚才我和双喜出去把他脸都挠开花了,只他偏还死赖在门口不肯走呢!” 魏楚欣便道:“让他进来吧。” 在正堂里见吕福。 吕福的一张脸果真被石榴和双喜两人给挠成了血葫芦。 魏楚欣吩咐人给吕福搬来了椅子,她以为再见到吕福准没好话答对的,只是真见了面,倒也能做到心平气和了。 递过帕子来让吕福擦一擦脸上的血,吕福笑着推脱说:“不用了,再弄脏了三姑娘的手帕。” “这个时辰了,福管事是找我来商谈红曲米事宜的么?”魏楚欣便也收回了帕子,一边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一边笑问道。 吕福摇了摇头,“听她说三姑娘要离开京都城了,想着来看一看的。” 磬醉酒楼已经派过几位管事来洽谈红曲米一事了,只魏楚欣就是不吐口。看在魏伟松和吕氏的份上,她可以放过魏四这一马。只是再想从她手里进到红曲米酿酒,没可能了。 就是从魏伟松和魏孜霖手里,她魏四也别想再买到一斤的米。 “既然不是来谈生意的,福管事难道是想着让我给靖州吕家伯父伯母带一封家书么?”魏楚欣依旧是在低头摆弄着手里那盏做工不怎么精良的粗制茶杯,同事这么多年,她曾以为自己非常了解吕福,只是结果是她自以为是了。 吕福的笑容勉强挂在了脸上,他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就是想来看一看三姑娘,没有旁的意思。” 魏楚欣听着,便淡笑了笑没再说话。 吕福也没再说什么。 默坐了一会,吕福把揣在怀里的一块墨锭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搓了搓手,对魏楚欣笑说:“知道三姑娘有集墨锭的爱好,那一盒子里也就差这一个色了,正巧那天在街上逛给碰上了,就买了下来。”说毕,站起身,微微行了个礼,准备告辞了。 走到堂门口,正和石榴迎面碰上,石榴拿眼睛狠狠的剜瞪了他一下,声音不小的啐骂道:“忘恩负义的羔子!” …… 第二日启程出发。 一行人,两辆马车,走的十分低调。 魏楚欣还记着上糖斋给张妈妈买糕的事情。 等调转过头时,后面正好有官差拿人经过。 两旁百姓退到一边让开了路,魏楚欣偶然掀开窗幔一看,但见着被官差押着,戴着手铐脚镣头发斑白,步履蹒跚的人不正是史老师傅么。 赶紧打发石榴下车问问。 石榴笑着拦下官差,偷塞了一锭银子打听着了。 原是这史老头子心里堵着一口气,着不上吕福的边,便对崔四下了手。趁着崔四走夜路不备,一铁镐打在了崔四后脑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的老实人,杀了人哪里知道还要善后。 崔四命大,当时昏死了过去,第二日醒了到衙里报官,这史老头子还没等去自守,官差就找上门来了。 魏楚欣听着了这个消息,便是叹了一口气。 现如今走到这般田地,脱离了萧旋凯,不指望魏伟彬,在这偌大的京都城,别人见了她,不下脚使绊子就是好的了,她哪里还有救旁人的余力。 官差渐渐走远了,街道上又恢复到了平常。 马夫在外询问魏楚欣是否启程,魏楚欣摆了摆手道:“去柳检校府。” 她记着鲍晓的丈夫柳伯松在刑部谋事,现如今能想到的走动之处也唯有此了。 …… 天气和暖,外面阳光明媚。 柳府里,鲍晓正在院子里看着孩子玩。 听门房来报说魏家三姑娘来了,鲍晓还多有诧异,赶忙着人去请,自己也迎了出来。 第九十三章 细作 () “妹妹现在大着个肚子……萧侯爷真是太狠心了。”这话也只有鲍晓敢说出来。 魏楚欣略微低头,淡笑着越过了这一茬,只向鲍晓学了史老师傅的事情。 鲍晓听了,便气愤的感慨道:“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妹妹放心,等一会松哥下衙回来,我一定将这事告知于他,想来那史老爹也一把年纪了吧,让松哥儿想办法一定搭救他出来。” 魏楚欣听了,便要起身来感谢。 鲍晓便按住了她,笑说道:“妹妹和我客气什么,快是安心坐下吧。”转而又劝道:“妹妹这大着肚子,行往靖州多是危险,不如就先住在京城,家里有都是地方,你就留在府上,好不好?” 魏楚欣摇头,笑着推脱了。 只鲍晓还是不肯死心,握着魏楚欣的手又劝了一遍,“我是真心留妹妹的,别人都阿谀奉承怕那萧侯爷,只我和松哥儿不怕,要说这人行的正做的直,事事没有错处,我们也不谄媚谁,妹妹只管住下,不用怕牵连了我们。” 魏楚欣听着,一时觉得感动,转移思绪又聊了几句,便也要起身告辞了。 鲍晓见留不下魏楚欣,也只得道:“既然要走,有一样东西交给你,是小叔随虞大人出使北元关之前留下来的,特意交代着若有机会把它交给妹妹。” 魏楚欣便见着鲍晓打开妆奁,将东西拿了出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妹妹就收着吧。” …… 这里鲍晓送魏楚欣至门外,分别之时不免热泪盈眶,执手说了几句道别的话。 魏楚欣眼看着站在鲍晓身边,比瞳儿大不上两岁的柳家小少爷,心里跟着一疼,又招下了几滴泪来。 …… 上了马车,顺顺利利的出了京都城。 过了城门,往出走了百里官路,魏楚欣提着的一颗心才是稍稍放了下。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一路上翠柳如荫,芳草盈野,沉闷郁结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 行至到新野镇,找了驿馆暂时宿下。 吃过了晚饭,梳儿和石榴在屋里铺床,双喜和梨儿在外间装东西,魏楚欣靠躺在软榻上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书。 生活又恢复到了往常应该有的模样。 这里玉红走了过来,魏楚欣见是她,微微笑着,往里挪了一挪,给她腾出个地方让她坐下。 玉红却是突然跪在了地上,抬眼看着魏楚欣说她就打算在此住脚了。 魏楚欣和上了医书,摆手让她起来,“好好的怎么行如此大礼,有什么话你起来说吧。” 玉红抬眼看着魏楚欣,说她就打算在此住脚了。 魏楚欣点头道:“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倒是个安家的好去处。” 玉红便是摇了摇头,接上那日的话茬道:“原是我对不住三姑娘,那年冬天,三姑娘和柳伯言在保定桥头夜街里,正好被侯爷找到,原是我报的小信。当日里城中贴出了告示要找三姑娘,萧侯爷连羽林卫都惊动了,一则我怕萧侯爷查到三姑娘最后见面的人是我,我要受到牵连,二则我心里终是害怕三姑娘重翻当年靖州之事威胁于我,两害相权最后去通了风报了信。” 回忆起那时的事,玉红只含泪叹气道:“有一句话叫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说的一点不假,若不是那次,我哪里能有机遇见到胡希乐,若见不到他,又哪里会有昨天之事,这些年兜兜转转原不过是一场梦,辛辛苦苦熬到今天,还是一场空。” 玉红一边说着,一边含着眼泪,“去年那靖州客商,也是我介绍给三姑娘的,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对三姑娘有没有害处,只来人拿魏三鹏威胁于我,我迫不得已不得不从。” 玉红以头磕地,“哪里能想到三姑娘有情有意,现如今我落到如此田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最后搭救于我的人却是三姑娘!三姑娘啊,你让玉红这一张脸都臊死了!” “那人拿魏三鹏威胁于你?”魏楚欣抬眼看着玉红问道。 听到此处,魏楚欣也算是听了个明白。她说魏四是怎么知晓了她在庄子时的那些事情呢?原是她找到了魏三鹏。 魏三鹏她也用,崔四她也使,魏楚欣心说,魏四啊,魏四,你小心和这种人打惯了交道引火烧身。 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 侯府,爱晚居。 萧旋凯坐在当日魏楚欣坐着的小榻上,看着扔了一地掰碎了的玉质首饰,终是没说什么。 俯身去捡当日被他扔到了床脚下的玉质棋子,她总是说他把她当妾,那年她生日,他便亲自挑选了这副棋送给她。 棋子,是妻子的谐音。 偶然间抬眼,却是看到了那四折屏风上的挂画。是她亲自为他画的。 他没事的时候总爱挑她的理,挑她给这个画山水图给那个画观音像,就是不画他。其实怎么没画,每年过年的时候,她都故意把门神的脸画成他的,她都把他记在心里了,随手一画,就画得那么惟妙惟肖。 懿宸站候在门外,眼见着二少奶奶一走,这坐院子就变得又空又荡又萧条了起来。 一时萧旋凯推门出来,吩咐懿宸道:“去找匠人把那四折屏风里的画像取出来。” …… 春日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晓风阁的窗棂上,邵漪柔在对镜梳妆。 身旁贴身丫鬟眉开眼笑的,一边比对着发髻,一边帮邵漪柔攒着簪子,“魏氏可终于走了,郡主这样好,相信侯爷一定会看到的!” 邵漪柔低头,竟是莞尔一笑,笑得那般温柔似水。 原她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子,眼见着萧旋凯掏心掏肺的宠了魏氏这么多年,同在一个府里住着,她又岂能不在意呢。 盼了这么些年,她终于换来了侯爷的心,原是他欠她的,两人的婚姻虽是源于政治联姻,只是当年太蒙山一战,出征之前,不是他亲口答应于她的么,若能活着回来,两人就圆房做真夫妻,他既然娶了她,就对她负责。 只是为什么他一回来就变卦了呢。 他是活着回来了,只是他的心却被魏氏给摘了去。 两人一清如水的过了这么多年,他可以将魏氏禁于私宅里强迫于她,为何换成了她,他就连碰一下都不愿意了呢。 成亲八载,竟然一次都没有过,传到外面简直都是奇闻。 她羡慕魏氏,就算现在她走了,她也羡慕她…… 晚上,另晓风阁的丫鬟没能想到的是,今儿不是十九日,侯爷却来了。果然是魏氏一走,侯爷就是她们郡主的了。 进了屋子,邵漪柔要服侍萧旋凯洗脚,只萧旋凯还是一如既往的拒绝了。 来到卧房,眼见着萧旋凯没再抱着被子到外厅去睡,邵漪柔觉得她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一下,两下,跳得那么的清晰。 两人皆坐在床边,她忍着轻颤的手要来替他更衣。 他清了清嗓子,她以为他会说一句情话的,但听到耳朵里的却是:“虞昱死了。” “是虞妃的那个哥哥?”她停了下来,抬眼看着他分明的五官。 萧旋凯便转移了话题,淡声道:“郡主监视了我八年,现今也是该有个了结了。” 邵漪柔摇头,眼睛就红了,她实在冤枉,自己什么时候监视过他,“不,我没有过……” 第九十四章 去把魏氏接回来 () “你走吧,去南方,离京城远远的,带足了盘缠,去包地,再或者开铺子,嫁人生子,过普通老百姓过的日子。”萧旋凯对她道。 温柔的人也有固执的时候,邵漪柔笑着说:“走不走我自己说了算,侯爷撵我算什么。” 萧旋凯抬眼看着她。 “侯爷可以不碰我,也可以不要我,甚至是不给我做母亲的机会,只侯爷不能这么残忍,我已经把瞳儿和航儿当成自己的孩子了,我离不开他们,他们也离不开我,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母亲和孩子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 两人干坐到天明,第二天上早朝之前,萧旋凯还是道:“收拾收拾吧,一会送你走。” “侯爷以为这么大义凛然的送我离开就是对我好了?”眼见着站起身来要往外走的萧旋凯,邵漪柔还是说了出来,“在我心里,你始终是个出尔反尔负心的男人,当日是谁说的,活着回来就和我好好过日子,一生一世就我们两个人,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萧旋凯便是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点了点头。 看的邵漪柔失声笑出了来,“你竟然也记得这些话?”一时站起了身,脚步虚无的走到萧旋凯身边,死死的攥住了他的袍领,那长长的指甲都扣到了自己的手,“那为什么你不能信守承诺呢?” 萧旋凯倒也好笑的看着邵漪柔,眼看着她情真意切的滴下眼泪来,也失笑问道:“郡主是在质问我么?八年前在家书里,你说你想要长在太蒙山巅上那片最茂盛的树叶,让我摘回来掖在《诗经》里放好,等百年以后拿出来给我们的子孙赏看,我是如何回的?” “你说:带回来给你。”那短短的一行字,是她这一辈子所见过的最美好的情诗。 “那时候虽然不喜欢你,但既然娶你进门,就想着好好的过一辈子。”萧旋凯失笑出了声,“原是我自己的想法太过幼稚了,郡主自来不稀罕愣青小子自以为是信誓旦旦的可笑承诺。” “虽然你和你姑母的精细设计险些让我在太蒙山丧命,只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放过了我,用半条命解除了这场有名无实目的不纯的婚姻,让我和楚儿相遇,我觉得我赚到了。” “你在说什么啊?”邵漪柔听不懂他这些话。 “演了八年的戏还没演够么?”有些是非恩怨埋得太久了,就如同那烂在黄泥里的铁器,想拿出来再用的时候,就发现再提不起劲头来了,“那家书上的内容就奶奶,母亲和你三个人知道,只你姑母又是怎么知道的,挑拨左笙不惜三千里奔途要我性命,躺在太蒙山脚下那时,我想为你寻个开脱的借口,都找不着。”萧旋凯平声笑说。 “不是我!”听的邵漪柔一时松开了攥着他袍领的手,“不是我,我没有,我从没有对姑母说过……” 记忆定格在了八年前在隆福宫的那个春日上午,邵漪柔真不曾说过,只不过是她没有对自己的亲姑母设防而已。 难怪那日太后笑着说:他要是死了,就再为我们柔儿择个更好的,柔儿才多大,他萧旋凯何德何能让我侄女守一辈子活寡。 …… 第二日萧欣瞳闹病,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吃,就念叨着要见二娘。 给大夫人心疼的没法,抱着孩子,轻拍着萧欣瞳的小脑瓜,着人去喊萧旋凯回来。 萧旋凯从衙里赶了回来,眼看着孩子脸都烧得红了,便心疼的问道:“可是着郎中来看了?” 大夫人急得没好话答对萧旋凯,“这用得着你说,去把魏氏找回来,我们瞳儿要见她。” 萧旋凯只当做没听见,摆手叫来一侧服侍的丫鬟,询问药熬没熬好。 那丫鬟见问,便是跪了下,“侯爷就把二少奶奶找回来吧,以前二少奶奶在家的时候,大少爷小少爷有病,一剂药便治好了,眼下这大少爷都病了好几天了,宫里的庸医也不会看个病。” 萧旋凯听了,也还不说话,一时又吩咐外面的人到医源馆里请人。 “奶奶……二娘什么时候回来?”萧欣瞳一边咳嗽着,一边攥着大夫人的手眼巴巴的问道。 大夫人心里的火气便上了来,指着萧旋凯道:“别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赶快将魏氏给找回来,我们瞳儿要见她,今日不把她找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萧旋凯也还不说话,正好外面有丫鬟端了药进来,他便自己接了过来,盛了半勺,吹了吹,喂给孩子吃,“来,瞳儿,吃了药就好了。” 萧欣瞳也算听话,张嘴喝了半口,只那药太苦,咽到喉咙里又反了上来,只给吐了出来,吐的大襟和脖颈里是。 眼见着孩子糟了这样的罪,大夫人心疼的拿帕子给孩子擦着一脸的药汁,从萧旋凯手里抢过了药碗,没好气的道:“喂个药你也不会,去把魏氏找回来,不行让她给扎几针,也便好了。” “爹爹,你就让二娘回来吧,好不好?好不好嘛?”萧欣瞳一边摇着萧旋凯的胳膊,一边含着眼泪打圈圈。 萧旋凯轻掐了掐孩子的脸,笑问他道:“你不是说二娘对你不好么,还让她回来做什么,有奶奶陪你还不够?” 萧欣瞳侧头不让萧旋凯掐他的脸,咳嗽了两声,才顾得上说话,“对我不好,她也是我二娘啊,瞳儿想她了……” 说的萧旋凯心里难受,又掐了掐孩子的小脸,哄骗道:“瞳儿乖乖的把药吃了,等你病好了,爹爹就把你二娘接回来。” 大夫人在旁听着也就信了几分,只叹气道:“魏氏再不好也带着孩子呢,让她在外面住几日晾晾她也就是了,等明儿你腾出空闲,就把她接回来吧。” 萧旋凯便是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吩咐人道:“去到宫里把医源馆里的颜掌馆请来。” 那人听了,应声去了。 …… 于此同时,魏楚欣已经踏上了故土。 官路两边的柳绿垂得正袅袅,桃红开遍,春光明媚,万物复苏,又是一年春好色。 三千里长途跋涉,她先到了常州,在张莱家宅子门前站住了脚。 张莱和拄着拐杖的张妈妈出来迎接,记载没见,物非人非,相互瞅了半天,才将各自认了出来。 “小人给萧二少奶奶请安。”张莱扶着张妈妈要跪下给魏楚欣磕头。 魏楚欣便忙是上前一步,拦过了两人。 现如今她哪里还是萧二少奶奶了…… 第九十五章 女有情,郎无意 () 舟车劳顿,魏楚欣挺着个大肚子,再是走不动了。 在常州一晃便住了数月,直到生下孩子。 还真是个女孩,随魏楚欣的姓。 这几年常州的月饼铺子被刘大和张莱两人经营的不错。 出了月子,魏楚欣便打算启程回靖州。 临走前一日,刘大来给送路引,给魏楚欣行了礼,阿谀奉承的功力比往常更甚,让坐推脱着不坐,只站候在魏楚欣身旁,夸张汇报道:“三姑娘进京第二年,温大人就升了,这不,现在史大人成了一把手,小的上衙里说给三姑娘办回靖州的路引,史大人听说了倒唬了一大跳,说是:‘京里萧侯娘子回常州治下了,这路引当办当办!’当即推了好几门大官司,就把三姑娘这路引给办好了。” 魏楚欣听了点了点,对刘大道:“有劳大管家了。” 刘大忙赔笑着,连摆手说:“三姑娘这说的哪里话,就现如今您没嫁给侯爷,您不也是我的东家么,小的在您手底下做这么些年事了,还提什么麻不麻烦的,这不是折煞小的么!” 站在一旁的梳儿见刘大这样说,怕魏楚欣听了心里要不舒服,就转移话题道:“张妈妈也真是的,姑娘一说要走,她老人家偷偷找没人的地方抹起眼泪来了。” 刘大自己也识相,笑着接道:“三姑娘是张妈妈从小带大的,可不是这满心里都惦念着三姑娘么,若是没旁的事,小的就先退下了。” 魏楚欣点了点头,吩咐梳儿送送刘大。 这里走到门口,刘大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拍手说道:“瞧小的这记性,才从衙里出来,史大人特意提醒让同三姑娘说的话,被小的给忘到脑后了。” “史大人说什么?” 刘大见问,就又夸张的说道:“以前大老爷在常州当参议那会,不就宿在右参议府里么,那右参议府里的跨院,就是三姑娘没出阁之前住着的屋子里有一张大床,那是当年萧侯爷特意吩咐温大人的夫人给三姑娘准备的,怕的不就是三姑娘睡觉的时候不舒服么!这不,大老爷现在升到京里做大官去了,那右参议府里也另有官员住了,只那张大床毕竟是萧侯娘子用过的东西,新一任参议哪里敢用,就命人将那一张床给抬到省部库里了,现如今三姑娘回来了,这东西也该物归原主由姑娘处置,史大人的意思是,着三姑娘空闲的时间,让衙役将床给抬过来,怕是不打招呼私自前来冒犯着了。” 现如今早已经物是人非,魏楚欣点了点,吩咐刘大道:“告诉史大人,东西随他处置就好,不必送过来了。” 刘大的笑脸就有些僵住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见站在那里悠闲逗鸟的石榴,给作了揖,赔笑说道:“请问姑娘一句话,三姑娘是什么意思呢?” 石榴托着手里的粟子,淡笑着说:“什么意思,就是明面的意思呗,那床我们姑娘不要了,怎么处置随史大人的意思。” 听人给估价说那床值一万两银子呢,刘大在这里确认好了,心里就有主意了。现如今三姑娘在京里当一品夫人都当狂了,随便动动手指都比旁人的腰粗。那床三姑娘不要,他正好白捡了。 下午张妈妈和魏楚欣坐在廊子里乘凉,一时提起了张莱,张妈妈便握着魏楚欣的手说:“莱儿的命不好,这些年亏有小姐提点,他才能有现在的大富大贵。” 听说张莱的娘子两年前生孩子难产没了,张莱带着孩子这些年过的艰难,魏楚欣便劝张妈妈说:“常州里好姑娘也多,表哥没有再迎娶一门的心思么?” 张妈妈道:“他整天把着个铺子忙得都不回家呢,哪里还有娶亲的心思,只小姐既然提起这个话茬了,我心里倒是替他物色了个人。” “是什么人?”魏楚欣眼见着张妈妈在笑着端量着站在一旁的梳儿,便心知了她的意思,一时支开梳儿道:“房里有新镇好的果子,你拿到铺子里给几个管事分着吃吃。” 梳儿因见张妈妈有意无意的在端量她,正觉得不自在,听魏楚欣这话,便应声去了。 张妈妈就瞅着梳儿杨柳细腰的背影,笑着对魏楚欣说:“这莱儿已经娶过一房了,又带着个孩子,他为小姐打理着铺子,手头上虽是有花不完的钱,但说句不好听的,让人看来也大抵是个鳏夫,再娶个黄花大闺来怕他命里衬不得,妈妈瞧着这梳儿就正合适,早些年她不是被蒋氏强卖给了无赖么,后来跑回来留在了小姐的身旁,我瞅着这梳儿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姑娘,这两个人搭伙过日正是不错呢,只就不知道小姐舍不舍得了。” 魏楚欣道:“舍不舍不我也不能留她一辈子,表哥是个不错的人,这倒是一门好姻缘,就只看两人愿不愿意了。” 张妈妈点头,“是这个道理,若他们两个都有这个心,还成,若没有,也就算了,没有强嫁强娶的道理。” 等晚上梳儿在里屋铺床,魏楚欣叫她过了来,说有事商量。 梳儿应了一声,倒了一碗茶,递到魏楚欣手里,笑问:“姑娘有什么话吩咐?” 魏楚欣拉梳儿坐下,笑说:“这些年你服侍在我身边尽心尽力,只也没想想自己的事么?” “想什么?”梳儿心里明镜似的,只低头,佯装作没听明白。 “女大不中留,你说想什么?”魏楚欣便看着梳儿,“现今有一门婚事,我先问问你的意思。” “什么婚事?”梳儿低头问。 “张妈妈要把你保给张莱,你可是愿意?” 听的梳儿一下就红了脸,头压得更低了一分,半天也不说话。 魏楚欣见状,便跟着笑了,“都多大了,还不好意思,张莱是个不错的人,重情重义,若你以后跟了他,不愁没有好日子过,最起码,”魏楚欣顿了一顿,“最起码他不能半路把你扔了。” 梳儿听着,就抿唇笑了。 魏楚欣便轻握了握梳儿的手,点头说:“你若愿意的话,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了,你就安安心心的做新娘子,三媒六证,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咱们风风光光的出嫁。” “那谁在姑娘身边照顾姑娘呢?”梳儿回握住魏楚欣的手,“我这心里舍不得姑娘。” “听这话茬,你是没中意张莱了?”魏楚欣故意逗她,“既是这样,我这便回明了张妈妈,妈妈,你进来一下……” “姑娘!”梳儿慌得来赌魏楚欣的嘴。 …… 等晚上张莱回来,忙了一天才腾出功夫吃饭,饭桌上,张妈妈就把这个事说了。 张莱听着,快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张妈妈便道:“就是那个文静的,可是比石榴张牙舞爪的稳重呢,你中不中意?” 张莱低头噎着米饭,也不说话。 “你闷雷似的,倒是同不同意啊?人家不错,长得正经标致呢。”张妈妈还在追问。 张莱自始至终也没吭声。 张妈妈便禁不住道:“这做人不能忘本,要你自己说说,没有小姐你能有今天么,现在还挑三拣四的了,梳儿那姑娘多好,杨柳细腰,干干净净的,你还想找个天仙来配你不成,忘了以前说不上媳妇的时候了。” 张莱道:“这和忘不忘本有什么关系,一女不事二夫,只我就是不同意这门婚事。” 说毕,把碗里剩下的一口饭吃了,闷头走到里屋睡觉,一夜无话。 第九十六章 一辈子不嫁男人了 () 第二日清晨,在厢房里,石榴就见着梳儿在衣服包里选衣服,选了三四件才挑了条中意的裙子穿了上。 石榴便笑说道:“一会就要回靖州了,这一路上风尘仆仆的,那车轮子一扫都是灰,姐姐也找件颜色深好洗的衣服穿吧。” 梳儿抿唇一笑,岔开了话道:“风尘仆仆什么意思?在姑娘身边待的久了,你说话也文绉绉起来了呢。” 石榴听着,便得意的扬起了头,笑说:“这算什么高贵词,《诗经》里的我还会引用呢!” 梳儿一笑,系好了汗巾子出门,“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先胖不算胖,后胖压倒炕,姐姐也该学学的,谁说我们做丫鬟的就不能读书识字,知晓文理呢!” 梳儿站在房门口,眼见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好天,笑说:“知晓文理有什么用,相夫教子就好了。” 这里魏楚欣吃早饭,见张妈妈过了来,魏楚欣就故意叫梳儿道:“给妈妈倒一杯茶来喝。” 梳儿连忙应声,倒了一杯茶,递到张妈妈手里,笑着提醒说:“新沏的茶,妈妈当心躺着了手。” 张妈妈应了一声,心里就不免叹了口气,多好的姑娘,奈何与莱儿那个倔鬼没有缘分。 待梳儿出去端汤,魏楚欣笑问张妈妈道:“表哥可也是同意?” 张妈妈摇了摇头,低声说:“原这事是我多嘴了,昨儿我劝他到什么时候,他怎么也不肯同意。” 正巧梳儿这时候进屋,给听了去,一时面子上挂不住,眼底一热,整张脸都红了。 魏楚欣见着,便笑着替梳儿挽回颜面说:“妈妈还说呢,昨天晚上我也问梳儿了,她一听了这话,当即跪下说这一辈子不嫁人,就跟在我身边呢,因这个事,一夜都没睡踏实,既然双方都不同意,那就算了。” 张妈妈摆摆手:“算了,算了,原是莱儿配不上梳儿姑娘,让他挑三拣四,打一辈子光棍才好呢!” 梳儿听着,便低头抿唇退了出去。 吃完了饭,临要启辰之前,石榴就见着梳儿在里屋换起了裙子。 石榴大咧咧的,笑着走过来一拍梳儿的肩膀,“就说了让姐姐换一条深色的裙子……”话才出口,就见着梳儿哭红了眼睛,慌忙询问道:“怎么了,这好端端的姐姐哭什么?” 梳儿抹去了眼泪,侧头低声道:“往后这一辈子我就都跟在姑娘身边了,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石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在一旁笑着接道:“算上我一个呗,我也跟在姑娘身边!” …… 这里启程出发,张妈妈腿脚不便送到了宅门口,魏楚欣就强把她劝了回去。只张莱怎么也不肯回去,非是将魏楚欣等人送到十里长亭外,交代了马夫好生架马,交代了几遍,停在那里,直等再看不见人影了,他才肯回去。 一路上,石榴跟着双喜梨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唯有魏楚欣看着前路发呆,梳儿低头不曾说话。 因带着孩子,一行人行的极慢。 启辰之前给靖州那面传了书信,等到靖州的时侯,魏孜津已经着人等候在城门口了。 这里询问魏楚欣是去铺子还是去魏伟松那里,魏楚欣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最后吩咐道:“去铺子吧。” 原是纯儿已经和魏孜津完了婚,两人一个忙里,一个忙外,倒把月饼铺子经营的好好的。 吕氏在家里听人说魏楚欣已经到靖州城了,便是坐不住了,直着人去套车,她则是带着丫鬟亲自赶往了月饼铺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才到了房门口,吕氏便笑喊道:“这不知道是侯爷开了多大的恩让回靖州的呢!才和人念叨着说三丫头到没到,你这便是在铺子站了脚,快让丫鬟婆子收拾东西,咱们先回家歇着去。” 吕氏一见了魏楚欣,就握住了她的手,上下端量着,只道:“瘦了,脸色也不大好,原是带着孩子,这舟车劳顿折腾的,怎就你自己回来的,侯爷没陪着么,也是,侯爷忙的哪里能抽出身陪你回乡,听着带着老三回来的,孩子在哪儿,抱过来给二婶看看!” 奶娘听着,就笑着把孩子抱了过来。因奶娘的奶水好,孩子倒是长得白白胖胖的,此时新换了环境,正觉得稀奇,眼睛睁得滴溜圆,瞳仁又黑又水灵,左转右转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瞧瞧那个。 吕氏就轻碰了碰小孩子肉嘟嘟的小脸,哄逗道:“认识我么,你还不认生呢,叫什么名字,瞧瞧这双眼睛,长得可真像萧家的人呢,不像侯爷,我瞧着倒像她姑姑,楚儿说像不像?” 听的魏楚欣也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只勉强笑着说:“婶娘见过她姑姑么?” 吕氏道:“怎么没见过,你和侯爷成婚那日,我们跟着送亲,一到了侯府,就见着了跟在侯爷身旁的萧家大小姐,你盖着红盖头不曾知道,这孩子像她姑姑,长大了也是个美人!” 石榴在一旁忍不住道:“哪里像了,我看着倒像我们姑娘!” 吕氏也不曾着意,笑着逗着孩子,只道:“像她娘也好,我们楚儿也是个美人呢!” 这偶然间一抬头,但见着魏楚欣哭了,正拿帕子慌忙擦着眼泪。 吕氏便也才反应出来不对,轻拍了拍魏楚欣消瘦的肩膀,询问怎么了。 魏楚欣强自忍着不让自己哭,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点也不受她自己控制。她一哭,奶娘怀里抱着的孩子也哭了起来。众人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都是三姑娘安慰别人,哪里见过三姑娘如此,直都慌忙询问缘由。 到最后还是梳儿主持局面,将众人都支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吕氏和魏楚欣两人时,魏楚欣才强忍哽咽道:“我已经同萧旋凯和离了……” 听的吕氏心里翻了个个,脸色也变了,见着魏楚欣现如今这般光景,也红了眼眶,眼泪直在眼睛里打转,轻拍了拍魏楚欣肩膀,温声劝慰道:“回靖州就好了,回家了就好了,有二叔二婶哥哥嫂子们在呢,不会让你们娘俩受了委屈的,楚儿也不兴哭了,这才出了月子,看是哭伤了眼睛做下病,一辈子的大事。”说着,从怀里掏出帕子来,轻轻的帮魏楚欣拭去了眼泪。 魏楚欣见吕氏如此对她,一时又想起来魏四的话,心里千回百转,。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哭了起来。 第九十七章 说把魏楚欣撵走,就真狠心给撵走了 () “听说你回来,你二叔把去闵州的那趟生意都推了,家里客房都收拾了出来,被子家具都是现卖新的,你带着孩子呢,在这铺子里人来人往如何落脚,快是收拾收拾,咱们回家去,晚饭都备好了的,都是你爱吃的。”吕氏笑着安慰魏楚欣说。 一时纯儿敲了敲门,笑对吕氏和魏楚欣说:“来回母亲一声,东家的东西都拾掇好了,咱们这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魏楚欣也便拭去了眼泪,勉强笑了起来,和纯儿开玩笑说:“还叫东家,嫁给了三哥哥,我可是要改口叫三嫂了,只不知道三嫂给没给准备改口的红包。” 纯儿笑说:“铺子里的钱是津哥儿把管着,家里的钱也是他管着,我哪里当家,三妹妹若是要红包,可是得找对人呢!” 吕氏见魏楚欣好了,也在一旁笑着插嘴说:“楚儿别急,一会二婶给你主持公道,你三哥哥实诚人,藏私房钱都不会藏呢,等回了宅子,到孜津的屋子里,我指挥你端她们家钱箱子!” 纯儿走进来,一边扶魏楚欣下地,一边笑说:“三妹妹瞧没瞧见,母亲偏心着呢,你一回来,母亲就见不着我们这老在她身边服侍的人了。” 只等魏楚欣由吕氏,纯儿一众丫鬟婆子扶着出了铺子,要上马车时,但见着街道两旁的百姓都围了过来,谁不好奇这京里回来的侯门奶奶是怎样的气派呢。 “瞧瞧人家这穿的戴的,这通身的气场,真不愧是豪门出来的贵夫人,简直让人开了眼界了啊!” “就是那跟车的丫鬟,穿金的戴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官家的闺秀,这魏家是祖坟冒青烟了吧,家里的姑奶奶怎么能嫁的这么好!” “嫁的好算什么,那魏家姑奶奶肚子才争气呢,听人传说,这第一胎就生了个小子,侯门里的长子长孙呢,因这样,这一辈子大富大贵可就是稳了!” 一众人等站在路两旁声音不小的议论着,几多艳羡,几多感慨。 马车里吕氏握着魏楚欣的手,吩咐外头的小厮道:“清一清人,都挡在路两边叽叽喳喳吵得人头疼!” 行了几里的路,才算是到了魏伟松的宅子。 一时到了客房,魏楚欣另换了衣服出来,一家子坐在一处吃饭。 这两年魏伟松尤其见老,也才不过四五十岁,两鬓已经现出了许多白发。 “楚儿多吃,瞧瞧这瘦了多少,京里侯门再是富贵,吃的再是山珍海味,也大抵不如这家里的菜吃着和味口。”他慈祥的笑看着魏楚欣,就一遍一遍的让吕氏给魏楚欣添菜。 吕氏笑说:“添着呢,还需你提醒么!”抬眼看着魏楚欣,转而又笑说:“恬儿前几个月还书了信回来,说是要买什么红曲米,我和你二叔回信都说:‘这好端端的买什么红曲米,你三姐姐做酒用红曲米,你一个开扇子铺卖文玩的要它何用,就是觉得好吃,想买几斤自吃,也别舍近求远找我们呢,找你三姐姐去,靖州的地都差不多被她包了去,要多少米她凑不来,就是做酒随便剩的一点子都够你用的了。’只这孩子,这两年大了,有什么事也不同我们商量了,在我和你二叔这里没讨着米,又给津儿写信要买呢。” 魏孜津听吕氏提到了他,便抬头看了看魏楚欣。想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头几个月他就收到魏楚欣写给他的信了,信上只说四妹妹若来倒红曲米一斤也不可倒给她,具体因为什么,他倒是不曾知晓。 “这孩子太不像话,一到了京都城就怎么也不肯回来了,家里给相看的婚事,人也根本不理那套,这一晃都快混到二十了,还不提婚事呢,都是你二婶,太骄纵惯着了。”魏伟松叹气说。 饭吃到一半,外面突然有人来禀,说是州里二老爷着师爷亲自登门了。 听的魏伟松和魏孜津赶紧起身去接见。 原是自打纯儿同魏孜津成亲以来,便把闵州的姑母月娘,以及月娘那个儿子接到了靖州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月娘那个儿子当年就是因为偷了林峰将军的玉佩被抓到了监牢里,只这回到了靖州,虽是借纯儿的光,再不缺钱用了,只这小偷小摸的习惯,大抵是改不了。 这不,又因偷了东西,被官差给逮了起来,本来是想着月饼铺子里的魏掌柜有钱,扣着人再好好要一笔的。 只突然听说嫁到京都侯府的魏家三姑奶奶回来了,靖州城里新到任的同知官员正愁着没有巴结的门路,这才是着师爷亲自将人给送了回来。 等魏孜津回来,纯儿听是这个缘由,直臊红了脸,低头说:“这样屡教不改的,就应该让他在监牢里受些苦的,趁师爷人还没走远,追上把他送回牢里去!” 魏孜津见纯儿有点下不来台,便安慰着说:“好了,就再给他这一次机会,若这次还不长记性,再去偷人的东西,就是吃一辈子牢饭也没人管他了!” 纯儿又哪里知道魏楚欣同萧旋凯和离了的事,回忆起那年的事,便叹气说:“那年在闵州,若不是三妹妹和侯爷,哪里会有现在这样舒心的日子,若说侯爷对三妹妹的心,旁人见了都要动容呢!当日里三妹妹相中姑妈做月饼的手艺,侯爷便背着三妹妹同姑妈谈妥了此事,又放表哥从牢里出来,又为姑妈买宅子置办丫鬟,只这些事情背着三妹妹,图什么,不求回报,只图三妹妹过的舒心罢了。” 一旁石榴听纯儿学这话,便拍手想起来了,禁不住插嘴道:“也难怪了!当年姑娘说找月娘谈一谈,你急得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非拦着不让去,这原是个什么事啊,若是伤着了哪里,岂不有你后悔的。” 想来年轻时候也真是傻,提起当年之事,纯儿便笑说道:“谁说不是呢,只当年侯爷派来的那个侍卫严严肃肃的,当个正事似的说不让告诉三妹妹,我哪里敢说呢!” 梳儿站在一旁,悄悄的打量着魏楚欣,但见着魏楚欣微微低着头,在摆弄着衫子上的穗子。 想当初侯爷对她们姑娘是多么的好,在旁边看着的人谁不动容呢,只这人的心怎么说变就变了,说把她们姑娘撵走就真狠心给撵走了。 第九十八章 乞巧节 () 歇息了一日,第二日清早,魏楚欣同魏伟松对这些年铺子里的账目。 魏伟松坐在椅子上,将留给自己看的一本总账都拿了出来,递给魏楚欣,笑说:“亲兄弟明算账,楚儿走了这些年,这些年所有账目都在这了,不管你信得过二叔还是信不过二叔,理应过过目的。” 魏楚欣便是笑着接过了账本,随手翻了几页,便也就放下了,“我哪里能信不过二叔,这些年亏得二叔在靖州经营粮食铺子,我只是出资出米,没费心血经营过一日,却也要分得一半的利润。” 魏伟松笑说:“楚儿这说的什么话,若不是有你这样个侄女,二叔哪里能把这粮铺子铺张的这样大,明面上看是二叔东奔西走在经营着这些生意,只若没有楚儿不遗余力的支持,这粮铺子哪里能支撑到今日,要说来,大哥眼里终久是看不着你的能力。” 魏楚欣笑道:“好了,二叔和我感谢来感谢去的倒是生分了,这次回靖州我便是不打算再走了。” 魏伟松听着,便是放下了手里的茶,抬眼来看魏楚欣。 魏楚欣也知道他想问什么,轻吸了一口气,轻描淡写的说:“我同萧侯爷已经和离的了,如若不然,那样的人家,又怎么能轻易容我出来呢。” 魏伟松隔了好久,才是应了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清了清嗓子,勉强笑说道:“离了便离了,我们楚儿现如今铺子开满靖州,出了那样的人家,反倒没了拘束了。” 说完,魏伟松便适时转移话题,提到了魏四,闲聊了几句,语气里无不是关心和溺爱。 想来魏伟松和吕氏就生了这样一个宝贝女儿,宠着护着,也是再所难免的。 魏楚欣没把她和魏四在京城发生的事说出来,只是因魏伟松和兰姨娘……她大抵在心里也是和魏伟松亲近不上来了,心里的那种隔膜,想掩饰也终是掩饰不过。 …… 这日正赶上七月初七,程凌儿打程家村来,带来了许多城里买不来的物件。 像什么小葫芦,拿苇子编出来的小风车,用笼子装着的蚱蜢,长着长长胡须的蛐蛐…… 石榴和双喜几个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叉着腰笑得前仰后合的,叽叽喳喳,欢声笑语的,比那喜鹊的叫声都活泼。 室内燃着清甜的熏香,魏楚欣昨天晚上贪杯,同魏孜津饮了两杯酒,今早上醒来,便觉得身上懒懒的,头也疼的厉害,躺在床上,眼看着面前的青竹色帐子,微微的有点发呆。 梳儿提着个竹笼子进来,靖州当地有个习俗,七夕这一天晚上,在月下,对着蚱蜢许愿,很是灵验呢。 “程管事带来的几只蚂蚱,都要被人抢没了呢,先藏在姑娘屋里一只,石榴等人要来抢,姑娘可不许给呢!”梳儿一面说着,一边便把竹笼子挂在了屏风后面,另又找了一块苫布,将笼子给盖了起来。 蚱蜢,舴艋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正巧石榴笑嘻嘻的进了来,听里屋有人自言自语,便笑说道:“梳儿姐姐还多愁善感了起来呢,这好端端的乞巧节,哪来的那么多愁!把那装蚂蚱的笼子藏哪儿去了,看让我翻着的!” 一时找了一圈没找着,转而降了气势的求梳儿道:“好姐姐,我不要你的蚱蜢,你就只把那竹笼子借我使一使吧,我的那几只蚱蜢没处装,都跑掉了几只呢!” 在这热闹的氛围中,魏楚欣就觉得她的眼皮更沉了几分。 怎也不知,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那年过乞巧节。 京都城里满街的红照,华灯万帐,万人出游。 他紧牵着她的手,游逛在人潮之中,伴着街市上的欢声笑语,他眼底波光潋滟着,在她耳畔清晰的说:楚儿,你真好看…… 一个人要是附着在了一个人的生命里,再想把他连根剔除,怎么这样难。 等晚上的时候,丫鬟们都到靖州城里游逛去了,只魏楚欣不去,梳儿也不去。 魏楚欣眼见着,就说:“咱们也去走走吧,自打回靖州,还没出过门呢。” 梳儿听了,喜的连忙要服侍魏楚欣穿衣打扮。 只等出了宅子,在热闹的街市上闲走走。 这一日里,打破了男女有别的界限,许多年轻夫妻,热恋中的男女,终于有机会在乞巧节这一日表达着心里的爱意了。 去过了京都城,便才觉得靖州较之萧条了些。 闲逛的时候,竟然碰上了石榴和程凌儿。石榴一抬眼,见是她们姑娘,跟做了贼般的,猫着腰,拽着程凌儿的胳膊便要往人群里藏。 程凌儿有心要同魏楚欣打个招呼的,但又耐不住石榴拽着他便跑,直是红了脸。 一时走到一处气派的大宅子门前停了下,眼见着宅门紧锁着,梳儿便感慨说:“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大的宅子,没人住就这么空置着,真是可惜了!” 其实这宅子原主是鲍宇的,后来萧旋凯来靖州找她,因听她戏言说最怕再被魏伟彬给撵回庄子里去,便把这套宅子送给了她。 因为缺少关爱,所以特别容易感动。他随便摆摆手施予给她的小恩小惠,她这一辈子便都忘不了了。 魏楚欣站在街道上,便想着,她一定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再走她的老路。 …… 第二日启程去闵州。 到了魏孜霖那里,第一件事情就是对账。 以前她人在京都,不能时常回来,闵州这里的大小账目,由着魏孜霖报,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差一不二也便过去了。 只现在,不行了。 若如同魏伟松和魏孜津那样,所有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归统在一个账本上,她反倒没兴趣去对了。只越是将账故意记得繁杂混乱,她则越是要捋个头绪出来。 到闵州的当天,魏楚欣连夜便要查账。 铺子里二十几位管事,陪在一旁,就眼见着总东家一言不发,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拿着账本,查了一夜。 这管事里面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总东家,现如今被这样的阵仗吓着了,皆是敛声屏气,一声不敢吭。 等第二天清早,各人吃了饭回来,再继续对账。 屋里坐着的魏孜霖,心里七上八下的,哪里能想到魏楚欣这次来真的,板着个脸,说查账就查账,一丁点情面都不讲。 等把最后一本账看完,魏楚欣轻轻的把算盘一放,抬眼笑问魏孜霖道:“别的事情先都暂时放一放,我只要问问霖管事,那十万石红曲米你从这个账本给我倒到那个账本,从这一笔账上,挪到那一笔账上,最后挪哪去了呢?” 听的魏孜霖脸上霎时一白,看着魏楚欣,赔笑说道:“三妹妹说的是哪一笔……” 魏楚欣打断他道:“公是公,私是私,在铺子里只有东家和管事,这么些人看着呢,你管谁叫三妹妹。” 听的魏孜霖连应了两声,赶紧改口称呼东家,硬着头皮东拼西凑想要把这个大窟窿填补上,只奈何魏楚欣对于账目太是有一套,统统过了一遍,她便是都记下了,早是有话答对着他。 最后无奈下,魏孜霖也只得瞒三骗四的说:“那十万石米卖给四妹妹了。” 魏楚欣听着,将手里拿着的茶杯往旁边桌子上一放,看向魏孜霖道:“谁让你卖的,我给没给你写过信,你是没收着信,还是不认识上面的字?” 第九十九章 母子平安 () 魏孜霖一时答对不上来,要说他在闵州当了这些年管事,哪里受过此等重话,当着闵州城月饼铺子里二十几位管事,被魏楚欣如此数落,脸皮再厚的人,也受不过了。 “红曲米运没运到京都城呢?”魏楚欣强压制下心里的怒气,平声追问魏孜霖道。 魏孜霖低头低语道:“两个月前就运过去了,东家信上是吩咐过不让将米卖给四妹妹,只是四妹妹给的价钱极高,比磨出了面做成月饼卖钱都划算呢,开门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么,这明摆着赚钱的生意,钱自动找上门来了还不赚么,再有东家和四妹妹感情自来是极好的,就是四妹妹当面和东家开口低价要买红曲米,东家也不能不卖吧。” 众位管事听魏孜霖说的在理,又见魏楚欣手托着茶杯没说话,便有平时受了魏孜霖恩惠,要开口替魏孜霖解围的人了。 “霖管事说的也在理,今年丙字号分铺的销量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要说不动工就赚钱,这样的买卖不应当做么?” 也有平时和魏孜霖不和,嫌妒魏孜霖一手遮天的人,趁着总东家在此,便壮胆说道:“东家不远万里特意从京都传来书信,说是不让卖这红曲米,霖管事怎么先斩后奏背着人给卖了呢,连我们都不知道!要说这铺子是霖管事的还是东家的?不动工就赚钱,东家到底开的是月饼铺子做卖月饼的生意,还是投机取巧在这卖米呢?” 向着魏孜霖的一方又道:“咱们讨论的是生意上的事情,不带参杂个人恩怨的,卖红曲米就投机取巧了,要说这没偷没抢,怎么就投机取巧了?” “谁参杂个人恩怨了,东家不让卖这红曲米霖管事怎么就给卖了呢,若说是为了这个铺子还是为了自己谋私利,就不信这十万石红曲米中,你们没捞着回扣!”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直站起身吵将了起来。 看的魏孜霖一时低头不语,想要蒙混过关。 看的魏楚欣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众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魏楚欣抬眼在大堂里环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魏孜霖这里,平声说道:“这月饼铺子是我开的,在衙门里交税赋留的是我魏楚欣的名字,你霖管事虽是这闵州的总管事不假,只严格说来,所有成交之生意需是有我点过头,签过字的才生效。早便是写信说过,闵州库里的红曲米一斤一两都不卖给魏恬欣,霖管事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么?” “今日这红曲米运到京都城了算什么,怎么运去的怎么再给我运回来,这便去银号里取卖了那十万石红曲米的钱,一手交米,一手还钱,我不赚魏恬欣这一笔钱,这笔买卖是你霖管事经的手,现在由你善后解决。” 魏楚欣看着魏孜霖道,“现在便回家收拾收拾吧,一会启程去京城办这件事,就算是惊动官府也务必要把米给我运回来,铺子既然开了,就不怕打官司过大堂。” “东家,这次我真知道错了,就看在这些年我尽心尽力……” 魏孜霖下话还没等说完,外面就有人疯跑了进来,禀报说:“不好了,二少爷不好了,二少奶奶出了意外,现在孩子难产生不下来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听的紧抿着唇脸臊得通红的魏孜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霎时就白了,连招呼也不顾上和魏楚欣打,慌忙跑了出去,跳上了来通报之人的马车。 魏楚欣便拦下了那丫鬟,问道:“你们二少奶奶现下如何了?” 那丫鬟哭说:“本来还差一个月才能临盆呢,只二少奶奶听说三姑奶奶突然到闵州来了,连夜就要查账,二少爷昨天一晚上又都没回来,二少奶奶心里焦急,出门时没注意就拌在了门槛上,现下情况危急,找了郎中来都束手无策,能不能活命还不知呢……” 不及再往下听,魏楚欣便忙吩咐人道:“快去套车!”又叫石榴:“把包袱里的银针取来!” 只也正是凑巧,魏楚欣要上马车之前,柳伯言的姑父林豪岳着人找到铺子里来了。 来人道:“听闻魏姑娘从京里回来了,我们老爷特意从隋州不远百里赶了过来,就是想请魏姑娘指教当年那副止血方子的,不知魏姑娘何时有空,可否约定个时间地点,赏脸同我们老爷见上一面。” 想当初林豪岳富甲隋州,魏楚欣一穷二白为凑钱包地去隋州拜会于他,林豪岳为人大方借给了她五千两银子。 现如今她不似从前,赚了钱铺满了生意,雪中送炭之恩怎能不报。 魏楚欣道:“还请同我的丫鬟留下你们老爷下榻之地址,等有时间,定当亲自拜访。”说毕,上了马车,吩咐人快些赶往魏孜霖府上。 魏孜霖两年前娶了闵州城富户家里的嫡女,这罗氏为人口直心快,性子尤烈。 魏楚欣敢过来时,正见着魏孜霖焦急的站在房门口,屋里罗氏生命垂危,只剩一口气在都还不忘骂人。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嫁给你我真是倒了大霉了,还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做了缺德的事,现下报应在我们娘俩的身上了!” “亏得我还这么年轻,今日若就这么死了,我做鬼也不甘心呢!” “二少奶奶,你就少说两句吧!”给接生的产婆急得满头是汗。 这里魏楚欣推门,走了进来,支开碍手碍脚慌了神的丫鬟们,亲自为罗氏接生。 产婆出去,问魏孜霖保大还是保小,这话正被罗氏给听了去,不及魏孜霖说话,她攥着锦被,破口大骂道:“当然是可着我的命来,魏孜霖,你要敢让他们保小,我做鬼都放不了你!” 这罗氏哪里见过魏楚欣,此时眼见着魏楚欣给她接生,她便只当魏楚欣是魏孜霖请来的女郎中,不管不顾的继续喊骂:“人京里你三妹妹特意写信来不让你卖红曲米,你为了那每石五钱银子的利钱,就瞒着人把米私自给卖了,偏巧这一次你三妹妹回来查账,这钱好赚不好花,若不是担心着这个,我能遭此一劫么……” 一时孩子清脆的啼哭声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母子平安,魏楚欣松了一口气,便是逗问罗氏道:“一石赚五钱银子的利钱,十万石可不是要赚五万两了?” 罗氏满头大汗,松了攥着锦被的手,一时心实的说:“可不是么,为了赚钱,他可是有胆儿呢!” 罗氏的母亲也赶了过来,喜得抹着眼泪问罗氏怎么样,生了个男孩还是女孩。眼见着魏楚欣从产房里出来,直拉过了她,感谢说:“有劳你了,先到下面去候着吧,等一会着人重重的赏你!” “你赏谁,我们姑娘需要你的赏银……”跟在一旁的石榴嘴快要说话,只魏楚欣打断了她,走在前面要去换衣裳。 魏孜霖站在那里,也是松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满头的虚汗,见魏楚欣走了过来,便深深的作了个揖。 魏楚欣道:“母子平安,恭喜二哥哥了,是个男孩。” 魏孜霖连点了点头,眼睛里晶莹着泪花,“多谢三妹妹了,一会我便启程去京里,定是把那十万石红曲米一斤不差的运回闵州来。” 第一百章 萧旋凯生死未卜 () 从魏孜霖的宅子走出来时,正是下午未时。 外面云厚阴天,只不知从何时起,闵州城里涌入了大批的流民。 “听说了么,北元的胡人已经冲破北元关,要杀到京都城了,皇上和太后已经弃城出逃了,萧元帅领军死守在陵水驿,坚持不过月余,败北二十几次,终是抵挡不住,向后方撤了出来。” “听人说五万勇军拼杀到最后剩下不过百人,陵水驿的城壕里横尸遍野,鲜血淤积了一人多高,萧元帅身中流箭生死未卜,左铮将军被敌寇歼杀,头颅就挂在了京都城城门之上,我大齐国这回算是完了……” 身旁传来了人们悲痛欲绝又恐惧不已的叹息声。 魏楚欣听着,仿若被焦雷劈中,站在街道中央怔忪了半天,马车飞奔而来,险些撞到了她,石榴叫了她几声,她都不应,情急之下,一把将她拉到了路旁。 “许是危言耸听的讹传,咱们从京城回来的时候一切不还都好好的么,这才过了几个月,胡人就能打到京都城来?姑娘别信她们的话,咱们先回铺子,一会着人去衙门口打听打听去。”石榴在旁安慰魏楚欣道。 魏楚欣搓了搓已经冰凉了的手指尖,点了点头,带着石榴要往铺子里赶。 “让开,都让开!”身后突然有骑着快马的军中小校扬鞭飞快奔来,众人躲闪避让,只见那数匹战马直往州衙方向疾驰而去,扬尘四起。 还不及走回铺子,衙役们便满城张贴起了征兵的告示。 城中百姓聚集成堆,围着那贴出来的告示,听识文断字的人念读道:“但凡十八至五十岁身强体壮者,无论出身,皆必须应征入伍……” 回铺子的路上,魏楚欣就在想这距离高承羿出兵北元关才多久,高承羿不是大盛而归了么,怎这北元胡人又打进京都城来了? 所有思绪都不得凝聚,她脑海里就不断的回荡着一件事:萧元帅身中流箭生死未卜,左铮将军被敌寇歼杀,头颅就挂在了京都城城门之上…… 到了铺子,梳儿见魏楚欣和石榴是走着回来的,不免后怕的责备石榴道:“怎也不知是哪闹了饥荒,这一阵子城中突然来了好多的流民,你怎么还带着姑娘徒步回了来,看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石榴道:“哪里是闹了饥荒,才我和姑娘在外面走,到处都开始征兵,说是北元的胡人杀到了京城里,皇上和太后都弃城而逃了!” 梳儿听了不肯相信,笑骂石榴说:“一天天的竟是胡说,你可是嫌这太平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呢!” “不信你自己到外面看看去,听人传侯爷领兵作战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也亏得咱们回来的早,要在京都城还不完了!” 梳儿见这么说,也就笑不出来了,私下里拽着石榴的袖子,朝她挤眉弄眼,小声说道:“少在姑娘身边提侯爷,又是死又是活的……” 石榴却不管这一套,扬声说道:“说说怕什么,姑娘早跟他恩断义绝了,当初是谁说不要咱们姑娘把姑娘给撵走了的,咱们姑娘这倒是因祸得福了呢,要不然他一死,姑娘这么年轻跟着守一辈子活寡不成!”没经历过战争的人,哪里会知道战争的可怕,横尸遍野,血积城壕也只以为是两个形容的词罢了。 一时外头的管事进来,笑说道:“做月饼的绵糖不够了,讨东家的示下,再进多少回来?” 才七月里,魏楚欣就觉得手凉的要端不住茶杯了,稳了稳心神,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对来人道:“你且先将这事放一放,着人去衙里打听打听,看近来有什么新闻。” 那人应声去了,魏楚欣又叫来梳儿,问道:“先时林老板派来的那个小厮可留下了地址?” 梳儿应道:“留了,说是下榻在春熙客栈。” 魏楚欣听了,便吩咐道:“去着人套车,现在就去春熙客栈。” 外头双喜正端了饭菜进来,见她们姑娘要走,只笑拦着说:“姑娘急什么,先吃了饭再去吧。” 只魏楚欣出了门又折了回来,小跑着扶楼梯上了阁楼。 阁楼里梨儿正站在立柜旁,一件件的整理着衣服包里的衣服,但见着她们姑娘一上来就奔着装药书的木箱子来了,只回过头笑问说:“姑娘这么急要找什么?” 魏楚欣想着离京那日,她把这些年所有研配出来的药方子都夹在这一本书里了,怎么现在找却找不见了呢? 梨儿就见着她们姑娘急得额上都出了虚汗,放下手里的衣裳,过来帮忙找,“姑娘先别急,再仔细想想,是放在这本书里了么?” 离开侯府那天,伤心之至,心乱如麻,翻找不着,魏楚欣便想着,难不成落在了爱晚居没带出来? 石榴和梳儿两人也上了楼来帮着翻找,只把所有的包袱都解了开,把所有能想到的能翻到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也没能找着。 梳儿便回忆说:“那日从侯府出来,装是一定装了的,我在旁亲眼看见姑娘把这么一厚打的药方子都掖在这本药书里了,不能没了,还是混在哪里了咱们没翻着。” 一旁石榴忽然拍手想起来了,“在常州张妈妈害病那次不是将这药书拿出来过一次么,会不会落在常州了?” 梨儿摇头说:“在常州之时是我亲自看着丫鬟收拾的东西,所有物件一一的都装了起来的,绝对不会落在常州。” 石榴听了,急说道:“这也没丢,那也没丢,那这些药方子去哪了呢?” 北元与齐国兵戎再起,这造价低廉,取材方便,药效奇绝的止血方子一定得找着。 魏楚欣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现如今心神不宁,再加之对了一夜半天的账目,她整个人头昏脑胀,想回忆着把方子再写出来都是有心无力。 “梳儿,为我研墨。”魏楚欣扶着桌案,拿起了铺子里那放在笔搁上许久都不曾用过,只是为了摆样子的毛笔,想试着回忆回忆。 在笔洗里晕开了那干粘在一起的笔尖,铺上宣纸,沾过了墨,才是要写字,楼下又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 奶娘手里抱着孩子,一边轻摇着,一边轻哄着。 石榴下楼来问道:“怎么了,小姐怎么哭成了这样?” 奶娘心疼的说:“今早起来就有些吐奶,快抱上去让姑娘给瞧一瞧吧。” 第一百零一章 危矣!危矣! () 魏楚欣抱着孩子,眼看着孩子那像极了萧旋凯的眉目,又想到现今大战在即,萧旋凯生死不明,一时间悲从心来。 原是虚惊一场,双喜怕那药方丢了,给挪了地方。 “真是一个人搁东西,十个人找不着!”梳儿叹气说道。 孩子在魏楚欣怀里渐渐睡熟了,她强压下了心底的悲凉,低头轻吻了吻孩子柔软的额头,轻轻的哼唱着歌。 见是孩子彻底睡熟了,魏楚欣才把孩子交给了奶娘。 拿上药方,上了车,奔往春熙客栈。 外面下起了雨来,又湿又潮,瓢泼大雨倾泻在了油纸伞上,遮挡不住,都淋在了衣服上。 客栈一雅间里,林豪岳正是坐立难安的在等着魏楚欣来。 这里出了房门,想要再着人去月饼铺子里拜访的,就听楼下小伙计笑着应道:“找林爷啊,您稍等,小的这就到楼上通知去。” 林豪岳见正是魏楚欣本人,便连忙下了楼,亲自迎了出来。 多年不见,再见面山河破碎,兵戎四起,仿若隔世。 “胡寇入土中原,所到之处,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将士们奋勇拼杀在阵前,九死一生,伤亡惨重,身为普通老百姓,能做的也只有是倾己之力,保家卫国。”林豪岳看着魏楚欣,满眼热忱的说。 “只可恨我一人之力有限,经营药铺多年,这个月底,已经把隋州各家经营着的止血草药部捐到了前线,只是前线的伤亡太重了,那些药也只是杯水车薪,并因熬制复杂,见效不佳,先几日岳父大人同我商量,问能不能生产大批可用之伤药,我便一下子想到了魏姑娘,并魏姑娘人也正好回了靖州,真乃天时地利人和,老天爷相助我齐国将士也!” 魏姑娘见林豪岳如此说,心内撼动,也便交出了药方,对林豪岳道:“要说来,这副药方兜兜转转了八年,最后还是回到了林伯父这里,伯父有如此之心,我虽是一届女流,也有报国图志之心。” 林豪岳双手郑重接过了那药方,阅看后也大为所动,当即站起身向魏楚欣深深作了个揖,感慨道:“魏姑娘之心胸,哪里输于男子呢!只这一纸药方,胜抵黄金百万两,能救死伤者万众,魏姑娘乃为当世名医,不声不响,不图虚名,慷慨将此方捐赠出来,今日之行,实在让林某人钦佩。” 魏楚欣微微叹息道:“救死扶伤乃医者天职,林伯爷倾家荡产以图报国,才应当令人敬佩,国要是都没有了,哪里还有家,只希望这场浩劫能快快度过,国家恢复到往日之平静繁荣。” 林豪岳点头,满眼坚定:“会的,一定会的!” …… 崇泰九年七月中浣,帝后妃嫔携朝中重臣及重要家眷在二千两名羽林卫的护卫下,饱经风雨,艰难的向西迁徙,终于抵达了藩西之军事重镇。 茫茫大漠,万人无人。 君臣凭借着罗盘测定的方向与同天地豪相赌的勇毅,终于见到了齐国里统一规制的英姿飒爽的军伍,一时之间,激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守城之官兵却得到藩王高承羿是命令,拒绝打开城门。 以圣上高义煦为首的君臣三千又几人,瞠目结舌不敢置信的遭到了奇耻大辱之拒绝。 天子临幸,竟敢避而不见,天大胆子! 天子的震怒声,群臣据理力争的怒骂声,妇女小孩的悲嚎声,战马疲惫至极的嘶鸣声,羽林护卫军的怨声载道声,还有邵太后心底的望眼欲穿声。 乱世以开,君不再是君,臣也不再是臣。 面对着那坚实高耸的数丈城墙,所有的呼喊希望,到最后都变成了绝望的唇焦口燥。 高承羿就是不下令打开城门,身佩太祖传世御剑的真龙天子高义煦能奈其何? 后方京都城已成为了胡人的屠宰场,三十万民众的鲜血灌饱了周围数丈深的城壕,那是横尸遍野,那是耸人听闻的血林肉池。 前方相距不过二里之地的藩西之地城门紧闭。 茫茫大漠,哪里有肯接纳这三千又几人的收容之所?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该何去何从? 崇泰九年七月末。 将军左铭于常州、元绥、方武、相林四省征兵十五万入沉水关,同林大将军会师,抵挡胡人长驱直入南下。 九月初,败北,退守梁州。 次年正月,败北于梁州,退守灵州。 三月,败北,退守于沧州,左铭将军战死。 三月末,沧州知州倾城投降,暴虐疯狂的北元胡人嗜杀成性,将缴械投降的一万余军士,屠杀于沧州城内,竟无一人生还。 四月,败北,退守于嘉州,谢老侯爷战死。 危矣!危矣! 中原几百年不曾有之浩劫! …… 三度南下征兵。 第一次征走了魏孜津、程凌儿。 第二次征走了魏伟松。 现下,熬来了第三次。 常州,闵州,靖州所有的月饼铺子部停产,魏孜霖协助着魏楚欣打理一州之土地。 成千上万石红曲米,成千上万车草料,一次一次被征运到前线。 捐的是魏楚欣的产业,魏孜霖在旁却看的心疼。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夜里靖州城火把通明,征兵的军吏挨家挨户的敲门,深街犬吠,人心战战兢兢。 魏孜霖从闵州逃到了靖州,从魏伟松宅子又逃到了魏楚欣现下住着的铺子,终也是没能逃得了被征兵的命运。 前几次征兵的队伍一走,他总是庆幸的对罗氏笑说道:“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嘛。” 只是此次年过六旬的老翁,不过十五的孩童都免逃不了了,他还能幸免于难么? “开门,开门!”粗鲁蛮横的沙哑声一声急于一声。 战乱之时,谁敢更衣入眠,宅子里所有的男丁部应征入伍,惟留一众女人提心吊胆的过着殚精竭虑的日子。 石榴和梳儿忙面面相觑了一眼,披衣穿鞋,抄起房门口的木棒槌,壮着胆子走到宅门口问:“是谁?” 外面官兵骂喊道:“快开门,有人看见一男子私逃到了这里!” 石榴和梳儿听是官役,皆是提了一口气。奈何外面催的紧,无奈下只得拔下门栓,将宅门给打开了。 “官爷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里哪能私藏人呢,哪次征粮不都是可着我们月饼铺子来么,这你们是知道的呀,我们姑娘一户,几乎把常州省的粮草都纳够了,捐钱捐物,我们月饼铺子何时说个不字了,这宅子里剩下的是女人,我们上哪藏人去呢。” 第一百零二章 征兵 () “少他娘的废话,刚才明明看见往这边逃了,进去给我搜!” 石榴见人真要进来搜,一边拦着不让,一边道:“你们也就只有欺负我们平头百姓的能耐,到胡人跟前,怎么一个个就都成缩头乌龟了呢,这人一茬一茬的被你们征走了多少,那粮草和粮饷,我们姑娘倾尽所有的捐给你们,哪一次来让你们空手走了,只你们却连连败北,一退再退……” 话没等说完,那从前线撤回来的官兵便是激了,抄起手上的战刀,直扬言要挑了石榴,“没有我们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拼命,你们现在能在屋里安心的睡觉?今儿老子非是要砍了你的脑袋,不辨是非胡搅蛮缠的刁民!” 协助征兵的州官在旁赔笑着劝架劝不过,眼见着那刀都快架在石榴的脖子上了,手起刀落有命没命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这里魏楚欣从屋里走了出来,将石榴护在了身后,眼看着几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两名州官那里,用靖州本地话和几人周旋,笑说道:“前线回来的大人不知道,州里的大人应该知道的呀,哪一次征粮不是可着月饼铺子先征,月饼铺子征不够了,才再去旁处挪补的,若说平头百姓,盼着什么,不就是攀着前线能打赢胜仗,将胡人撵走,大家一起过太平日子的嘛。大人们也都是知道的,这铺子里的所有伙计都被征走了的,前几次就连已经六旬了的老管家都拿刀上战场了,我们就是想藏人也没得人让我们藏的了呀。” 因征粮草征军饷的事情,州里的官吏总与魏楚欣打交道,也知晓了她的为人,便向前线来的官兵解释了起来:“要说前线打仗,魏掌柜就最配合的人了,哪里可能藏人呢,下官看还是不要搜查了吧,这深更半夜的,一则大人也疲累,二则怕是寒了商贾们的心……” “放屁,前线的将士们用脑袋撑着呢,我们奉命过来征兵,若贪图安逸还配活么,没有国哪来的家,这帮贪生怕死视钱如命贿赂官府的商贾见的多了,后日必须如数征兵回前线,刚才明明看着人进了这宅子,赶紧进去给老子搜!” 官兵拔刀出来,再拦也是拦不过的了。 一旁站着的梳儿侧眼看了看魏楚欣,满眼的惊惧。 魏楚欣暗处里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事到如今,也唯有挺着了。 闯入宅子内外搜寻,俱是没有搜着,梳儿和石榴见着,便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正当那官兵要退出来时,但听着床下有窸窣的响动声,两人面面相觑一番,放轻脚步走到床畔,举刀一把破开床板,正见着了蹲在里面吓得瑟瑟发抖的魏孜霖。 藏不住了。 两人拽着魏孜霖脖领子一把便将人拎了出来,扬手就是两巴掌,直打的魏孜霖鼻口窜血。 “他娘的,你倒是藏啊!” 魏孜霖捂着嘴跪地道:“官爷别打了,小人再不敢逃了,官爷别打了……” 眼见着几人把魏孜霖打的满脸是血的拖拽了出来,石榴便忍不住哭了起来,“就剩这一个人了你们也不放过,把他抓走了,地里面的粮食谁帮着种,子种谁帮着运,麻袋谁帮着抗,耕牛谁帮着赶,今年地里种不上粮食了,怎么给你们交税纳赋,打胡子打胡子,我看你们和胡子也差不多了……” 一旁站着的梳儿,双喜,梨儿也都哭了起来,齐心协力的拦着不让将魏孜霖给带走。 那军官见着,心内忒是恼火,一挥手上的鞭子,哑声命令道:“军势他娘的是被这帮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哭没的,部给我带上,关到州里监牢饿上个三天,看还哭不哭了!” …… 这面在州衙里,战场上撤下来的校尉大人正和知州大人讨论征军饷一事。 知州大人叹气说:“哪里还能再征了,眼下人们怨声载道,再征真要活不下去了。” 校尉大人粗粝的紫黑嘴唇上爆起的都是白皮,也叹气说:“这我们也知道,只是前方战事吃紧,胡人骁勇善战,嗜杀成性,我军连连败北,军心大受打击,如若这时粮草再是不足,这后果大人可想而知啊。” 知州大人听了,便是深深叹了口气,半日里没有语言。最后在校尉大人的追问下,才缓声道:“下官一会去把月饼铺子里的魏掌柜请来商议商议吧,看她能凑出来多少。” 校尉大人道:“时间紧迫,现在就着人去!” 等着人到铺子请人时,但见着只剩下个奶妈子抱着还未曾断奶的孩子,坐在床畔哭的抽噎。 上前一问,才知魏掌柜已经被抓到牢里去了。 这边知州大人和校尉大人得知了消息,勃然大怒赶忙吩咐衙役将人好生请到大堂里来。 知州大人道:“原是这里有个缘故,大人不知,这魏掌柜不仅深明大义,慷慨为国,她更是萧元帅之妾室。现如今萧元帅在战场领军作战,九死一生,这魏氏蜗居在靖州避难,作为地方官,实该照顾……” 校尉大人听到此言,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扬步出堂,亲自迎了出去。 等魏楚欣被人从牢里放了出来,被引请着往大堂走时,突然见一身穿正六品校尉军服的八尺汉子朝其纳头便拜:“属下参见夫人,手下士兵有眼无珠,让夫人受委屈了。” 魏楚欣怔忪在原处,摆了摆手让其平身起来,一时心中那个不能碰不敢提的隐痛被触动,她抿了抿唇,颤声问面前的校尉道:“大人可是从战场上来的?” 都半年了,她也不知他是生是死。 校尉脸上恭敬,声如洪钟:“回禀夫人,属下奉命到靖州征兵征粮饷!” 魏楚欣点了点头,下颚轻颤的问那校尉道:“想打听打听……萧元帅还在人世么?” 校尉被问的怔愣在了原处,缓过神来,用洪亮的声音道:“萧元帅正领兵战于鄱阳!” 他还活着,万幸他还活着…… 那在战乱年代强扮演出来的坚强,维持到此时,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彻底的崩不住了。 魏楚欣侧过了头去,紧紧握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控制不住的一行一行的击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魏掌柜,先时是一场误会,多是对不住了。”知州大人也追了出来,一见着侧头站在那里的魏楚欣,便赔笑说道。 魏楚欣便连忙拿手抹了眼泪,清了清嗓子,应声道:“大人这说的哪里话,前线征兵要紧,我们也自是理解。” 第一百零三章 凑银钱 () “这次需要征多少粮饷?” 校尉大人道:“多多益善。” 魏楚欣听了,便笑说:“总要有个数吧?” 知州大人看了看校尉大人,讲情说道:“那就征粮五万石,饷十万两。” 校尉大人蹙眉为难道:“最起码也要粮十万石,饷二十万两。” 知州大人力争道:“也不能指望我们靖州来凑吧。” 校尉大人说:“别的州自是有别的州该凑的那一份。” 魏楚欣在旁,但听二人你一眼我一语的争执,便缓吸了一口气,插话道:“粮食留够今年耕种用的,都可拿到前线去,银钱我会拿出所有金银首饰尽量凑出来。” 两人齐声问道:“能有多少?” 魏楚欣摇了摇头,“具体估算不出来。”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下,回头对两人道:“粮食往多了算也不会超过三万石,余下不足的,大人们再去想办法吧。” 这几次征粮征饷,月饼铺子首当其冲,魏掌柜连眉头都没蹙一下,无数的粮食钱财,说捐就捐了。 知州大人听魏楚欣此话,便知是真没有了。一个女人,能把自己辛辛苦苦攒出来的钱财,倾尽所有的部捐赠出来,也真是没处说去了。 …… 出了州衙,但见着纯儿和罗氏抚着吕氏,正等候在那里。 见了面,吕氏便心疼的把魏楚欣揽在了怀里,各处探看,含泪说道:“孜霖也是太没有骨气,从这里逃到那里,他妹子带着个孩子,他再分有些骨气,也不能往你那里去啊,没得让你受这场牢狱之灾,那帮衙役可是铐打你了没有,快让婶子瞧瞧?” 魏楚欣拖着一张苍白疲惫着的脸,勉强笑了笑道:“二婶娘和二位嫂子别担心,他们没铐打我,要动刑具,也得有力气才是,前线撤回来的官兵过来征粮,先可着官府里的各衙役来,都捐了粮食饿得没力气了,也就顾不上审犯人了。” 纯儿和罗氏也上前来扶魏楚欣,叹气说道:“他们又逼着三妹妹捐粮了?” 魏楚欣笑说:“没有逼迫,是我说要交的。” 罗氏强笑了笑,问:“这次又要多少?” 魏楚欣道:“粮十万石,银二十万两。” 罗氏听了便使劲往地下啐了一口,一时叉腰扬声朝里骂道:“这帮杀千刀的,还让不让人活命了,别来要钱,直接来索命好了!” 纯儿捂着罗氏的嘴,拦着罗氏不让她说。 罗氏便是激了,挣脱开纯儿,照着州衙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又连啐了几口,“他娘的,皇帝无道,百姓遭殃!” 纯儿在旁赶紧劝慰道:“这在州衙门口,二嫂快少说两句吧。” 罗氏冷笑着说:“来,让他们来,长这么大我没怕过谁!”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才冷静了一些,看向魏楚欣道:“要没有三妹妹,现在有没有我这条命还不知道呢!三妹妹别急,我这就回闵州娘家凑粮凑钱去,这是看在三妹妹救我和孩子的份上,要心思狗皇帝老儿,我回家将东西藏起来,一分都不出呢!” 一时,罗氏,纯儿,吕氏,魏楚欣分作四路,各处张罗凑粮凑钱去了。 开了月饼铺子后面的粮仓,魏楚欣点对好里面的粮食之后,连帮着搬运的人都没有。 靖州城剩下的是老弱病残,孤儿寡母。 叫来征粮的官兵往出运粮。石榴和梳儿两个在一旁看着,磨破了嘴皮的提醒着众人。 梳儿劝说好几遍:“前面那些是留着往地里耕种的,你们别再搬了。” 石榴也喊了好几遍:“我说前面那些是留着今年种地用的,你们别再搬了,一气把羊毛都拔没了,明年怎么熬?” 官兵们道:“这理谁不知道,只不把胡子赶走,谁能过去这个年!” 无奈下梳儿以魏楚欣的名义找来了头目,众人才是给留下了一些过河的子种。 当初魏楚欣从侯府带回来的首饰器皿,顶了大用。 在屋子里,双喜和梨儿眼巴巴十分舍不得的见魏楚欣将那些珠玉金银往大箱子里装,叹惋咂舌道:“这每一件首饰上都刻有姑娘的闺名,虽把这些东西给处置了,原主也终是咱们姑娘的。” 魏楚欣捡起一把簪子,背过去看簪子后面那刻得精细的“楚”字,就想起了当年和萧旋凯过太平日子时的情景。 将簪子轻轻放回到了大木箱子里,叹息了声,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那木箱极大,上头的盖子又极重,双喜和梨儿两人一时用力抬着,才把木箱给盖好了。 “一,二,三……十,一共十大箱!” 外头候着的官兵进来抬东西时,不小心碰翻了一箱,里面刺目耀眼的珠宝首饰散了一地。 几人瞳孔便不自觉的放大了一些,但也都只是一瞬,回到前线,那就是脑袋别在裤带上,命能不能保住看天意,这再好花的银子能花着么? 双喜是个伶俐的姑娘,半跪在地上将散出来的首饰往箱子里捡,责怪几人道:“倒是小心些啊,这些可都是我们姑娘心头上的东西,拿出来捐了你们倒不知道爱惜!” 州衙门口,校尉和州官大人正站在那里点粮,派衙里几个师爷挨街挨巷的呼吁宣传。 “凑银粮,凑银粮,凑出来银粮给西疆,西疆山里羌人勇,收了银粮助兄长!” “凑银粮,凑银粮,凑出来银粮保四方,爷兄子侄在战场,舍得钱粮换命长!” “凑银粮,凑银粮,挨家挨户凑钱粮,没有大物捐小物,齐心协力保河山!” 城中疲于征兵纳税的百姓一时将宅门开个小缝,悄悄探出脑袋来瞧。 小脚的老太太将传了几辈的金镯子捐了出来,新嫁的妇人将头上带着的银簪子拔了下来,小孩褪下了长命锁,待嫁的小姑卸掉了耳朵上的银坠子。 捐出去吧,都捐出去吧,打了胜仗,撵走了胡子,男人们就能回来了! 看着那一箱一箱拼凑出来的金银珠宝,八尺之高虎背熊腰的校尉大人红了眼眶,对知州大人道:“军民齐心至此,何愁撵不走胡子!西北彧国答应只要纳银百万两便助我军一臂之力,南北西三方夹击,胡人再是善战也是无力回天!决战明州,我军必胜!” 知州大人跟着猛点了点,“决战明州,我军必胜!” “只可恨高承羿身为臣子,却以一己之私利,偏居藩西,消极避战,不肯施以一分一毫之援手!”校尉大人话锋一转,咬牙切齿道。 知州大人叹气说:“天子沦落在野,高承羿不配为人臣,实为贼子!藩西之兵自来训练有素,孔武骁勇,如若有藩西之兵来援,齐心协力共抵外敌,又当是何等的局面!” “谁说不是,西州玺王血书于高承羿数次,然其狼心狗肺,竟是丝毫不为所动!” “古有晏子使楚,仅凭三寸不烂之肉舌,强于百万之雄狮,为今我齐国生死存亡之时,可有当此重任之能人者乎?” 校尉深深叹气道:“此乃元帅为之谋也,我等属官,做好本职,不拖后腿,不误战事已是不易了。” 第一百零四章 千里奔波 () “大人的上司是谁?”石榴扶着魏楚欣来州衙送当日萧旋凯送给她的那两颗夜明珠,站在一旁已经听了半日了。 校尉和知州大人这才抬头,眼见着了魏楚欣,行礼答道:“回夫人,属下上司乃林峰林将军。” 魏楚欣紧握手中木盒,下定决心道:“带我去见林将军。” 校尉大人为难道:“这、这……我们行军打仗夫人去……” 魏楚欣打断他说:“我可以劝动高承羿出兵。” …… 第二日临行之前,魏楚欣轻吻了吻孩子,将其交给奶娘,把地里的事宜交代给了吕氏和纯儿。 众人送到门口,魏楚欣摆手让她们回去,最后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笑着说:“如若我回不来了,等战争结束后就把孩子送到他父亲那里,如果他也战死了,记得和孩子说,她父亲是保家卫国的元帅,她母亲爱她,也爱她的父亲。” 吕氏和纯儿等人含泪应了,“楚儿,一定要平安回来……” 魏楚欣回身深深给吕氏和纯儿行了个礼,“那就拜托婶娘和三嫂了。” “姑娘,我们等你回来……”梳儿和石榴几个已是哭得泣不成声。 …… 带着征集而来的民兵和粮饷,千里奔波,赶往军营。 这一路以来,满眼衰败萧条,北地的流民逃难于此,老弱病残,寡母孤儿,满脸绝望迷茫。 男人上了战场,征粮数次,人们为了充饥,吃了留下来耕种的种子,上万亩土地撂荒于野,山河破碎,瘦鸟悲鸣。 赶到营寨时,正赶上圣上派亲信来此监军。 天子仪仗,宣读圣旨,众将按例叩拜。 然监军夏公公却以款待不周为名,夹带未曾收到贿赂之私仇,在访贴上大书特书。 林将军震怒,抽刀斩了此等奸佞小人,左右仓皇逃回西州,不知当向帝后如何进献谗言。 距离当年芮敏强要安排魏楚欣做林将军之妾室之事,一晃已有八年之久了。 时至今日,魏楚欣才见着了林将军,林将军也才见着了当年险些同自己闹出笑话来的姑娘。 林将军生性豁达,老当益壮,听闻了魏楚欣欲进劝高承羿之打算,当即上奏折给暂在西州避乱的齐国天子,寻访柳王妃之音讯。 八百里加急,三日后得到回旨。 圣旨所书:修亲王之遗孀柳氏现修行于西州普渡寺中。 接到消息之时,魏楚欣正在给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上药,缠紧了纱布,连手也没空洗了,只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擦,上车起行。 出了惠州城时,正遇上萧旋凯余部。 车轮滚滚,满眼黄尘,魏楚欣撩开蓝色车帘,举目而望,想要找寻那个熟悉至极的身影。 然而并没有寻到,轻轻放下车帘,发出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叹息声,她在想:萧旋凯,你欠我一个说法,成亲这些年了,你终是不了解我,不信任我,你始终把我看成见钱眼开的深宅女子,我就不够同你比肩,共担风雨艰难么? 实则不知,你那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保护,才是最令我痛苦伤心的。你可知从京城回到靖州那半年,我是如何熬过来的? 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 崇泰老道身已死,遗愿腾化救世词。 将门虎子锁深山,复尔生还结善缘。 如今四载沉浮梦,翘楚信女医已成。 铜环力尽添彩眸,过目不忘至日休。 财帛满苑终有时,三春过后付东流。 朝得夕失人莫愁,趁此屯满仓常州。 棋局已布无余力,胜败终须天时待。 到此时才终是参透其中的含义。 …… 漠漠黄沙,经年之后,重返西州路。 想来那年因指环上的指示,来西州救高承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这次前来,究其缘由,也还是因为他。 从惠州到西州,取道似水关,奔走铧罗山,虽绕路奔波,却好在躲避了战乱。 到达西州之时,有西州王高义玺派来接应的一众属官。 战事吃紧,说服柳明鸢,劝动高承羿举兵支援实为刻不容缓。 下了马车,上了软轿,直行到了普渡寺之南山脚下。 魏楚欣撩开车帘,吩咐道:“就停在这里吧,佛门重地,不堪惊扰。你们且回去吧,余下的路我自己走上去。” 从山脚下到寺门口,有一段险峻奇高的山路。 春日正午,阳光明媚的刺眼,国破山河在,魏楚欣仰头望着这一段山路,曲掌遮挡着耀眼的光束。 战争一起,举国同悲,在这空山之中,倒难得保有几分宁静。 只是这宁静能维持多久,今日她便是那个带着世俗私欲的使者,不远千里,为答目的而务必要打破这片宁静之人。 “山路险阻,夫人万务小心,下官们在山下等着。” 一路小心攀岩,紧紧抓着各处缠绕出来的藤蔓,缓缓挪到了山寺门口。 敲响门口的洪钟,声音轻磬而悠远,飘荡在袅袅绿野山林,更显四野之幽静亘古。 寺里有身穿海青的比丘尼应声前来开门,行了佛礼,魏楚欣道:“烦劳师傅,弟子远道而来,想拜访寺中待发修行的柳氏娘子。” “阿弥陀佛,女施主暂且稍等。”比丘尼行佛礼道。 寺门一掩,又一开。 几个须臾过后,换了个弟子过来传话。 “静心弟子去南山采茶去了,并不在寺中,女施主请回吧。” 想来为使高承羿出兵,西州王高义玺势必着人来惊扰过这里。 魏楚欣微施佛礼道:“还想请师傅带句话给柳氏娘子,就说是魏……” 话没说完,前面传话的比丘尼已力度不小的关上了寺门,“这里只有静心弟子,哪里来的柳氏娘子!” 碰了一鼻子灰。 魏楚欣回身看着这苍翠青山,只也不知柳明鸢此刻是否真在南山采茶。 千里奔波,到这寺门之前时,才感觉到了通身的疲惫。 一时靠坐在了寺门口,想碰一碰运气,等柳明鸢采茶回来。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这一坐却是昏睡了过去。梦里的场景是那般的悠远又清晰。 八年前在梓浣山去云隐寺拜访逸云主持,也是多方求访不得相见。 第一次见不着不曾气馁,第二次带了张妈妈装病相见,只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三人被云**里的人给记了名。 后来是那场大雨,她和石榴披着斗笠,冒着大雨,走着山路唱着山歌,淋成了水鸭子赶到了寺门口,皇天不负有心人,才算是见着了逸云主持。 …… “女施主怎还在这里,趁天没黑快下山吧,山里有蛇,小心咬着了你,丢了性命。” 魏楚欣便是被叫醒了,睁开眼睛时,已是夕阳西下了,睡的浑身发冷,再次想要给柳明鸢带话时,寺门又被人从里面关了上。 眼看着山寺黄昏之景,魏楚欣靠坐在墙根处,淡笑了笑。 别说是有蛇了,就是有豺狼虎豹,不将柳明鸢劝下山来,她也走不了,胡人比豺狼虎豹还要可怕…… 第一百零五章 杜撰之言 () 月升中天,是满满的荧黄色圆盘。 但愿人长久,只心底惦念的那个人此刻又怎么会有心情欣赏天上的婵娟呢。 夜晚山寺湿寒,魏楚欣抱膝靠坐在墙根,思绪一时放空。 寺门咿呀一声开了,有个比丘尼探出头来瞧了瞧,见是人还没走,叹了一口气,又将门给关上了。 直到三更时分,又有人来开门,念了一句佛语,道:“阿弥陀佛,外面更深露重,女施主请进来暂宿吧。” 魏楚欣便忙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拍打掉衣服上的浮灰,行了佛礼,道了感谢,跟随比丘尼进了寺来。 一盏昏暗的牛角灯照着青石地面,魏楚欣被引领着,暂宿在了寺中庵房。 一夜寂静无语。 第二日清早,魏楚欣便自作主张,不请自来的到了大殿。 大殿内,住持正带领着众位弟子打坐。 魏楚欣便寻了个偏角,跪在了拜垫上,跟从众位师傅参禅拜佛。 向大佛连续叩拜三次,消融自我,只魏楚欣觉得她自己俗念太重,打坐参禅半个时辰,她头脑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劝柳明鸢下山。 住持说:慈悲没有敌人,智慧不起烦恼。 魏楚欣心说:齐国正面临着强敌,百姓正遭受着烦恼。 参禅完毕,睁开眼睛之时,正瞧见了那一张标致的青白色的脸,柳明鸢的素颜。 人活在世,脸皮得厚。仗着没人开口来撵她,魏楚欣便拿过斋盘,排队领了斋饭。走到柳明鸢一处,挨着她坐下,一同吃了斋饭。 住持用行动告诫众弟子们要懂得惜福,将清水倒入斋碗中,饮净福根。 魏楚欣随从众位弟子照做时,眼前便回想起了去年同萧旋凯和离的那一日,她气愤中将玉簪子掰成了两段,玉镯子摔了几段,扔了一地的情景。 饭后小憩,魏楚欣便不远不近的同柳明鸢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她的后面。 柳明鸢同贴身女在自己的庵房休息,魏楚欣便坐在院子里,环顾着四周的春日清幽之景。 直等到下午,柳明鸢和女侍各背着竹笼出寺去采茶,魏楚欣也不请自到,跟着两人去南山采茶。 下了山寺,离老远便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一众属官。 众人也便是远远的看到了三人,欣喜不已,迎上前时,又见着了魏楚欣朝他们微微摇了摇头,便瞬间灰心丧气了起来,退到一旁,为三人让出路来。 柳明鸢视若无睹,她眼里空蒙,也许真已悟出了禅宗真谛。 一上了南山,扑鼻而来的便是那淡淡的闻着使人心静的茶树清香。 四月底,正是采茶的好时机。 魏楚欣也不知什么样的叶片是可以采摘下来的,学着两人,照葫芦画瓢般的拿手指尖轻轻拈下那一片片细嫩的青黄色的叶子,用外面罩着的衫子轻轻的兜捧着。 那衫子上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是战场上撤退下来的士兵的殷红色的血迹,对衬着这青黄色的茶叶,十分的明显。 魏楚欣见着,便用另一只手将那斑斑点点的沾了血迹的地方揪成了一个团,想要掩藏好那不合这山中宁静氛围的杀戮。 只失神之间,一个踩空,那兜着的满满茶叶,部倾扬了下去,山下是流动着的清泉,青黄色的嫩叶部倾泻在了其中。 柳明鸢的贴身女侍在旁好心的拽住了魏楚欣的胳膊,魏楚欣这才勉勉强强的站稳了。 下了山,在清泉边上净手,汩汩的水声流动,才打破了三人之间自始至终的沉默。 那女侍将竹笼坐卧在清泉里,让干净清甜的泉水冲洗里面装着的嫩叶。低头抬头之间,柳明鸢的贴身女侍侧头笑看着魏楚欣道:“奴婢这里有一个笑话,不知道萧二娘子愿不愿意听听?” 魏楚欣回笑着点了点头,道:“请讲。” 那女侍便笑着说道:“现西州玺王是我们修亲王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只他却三番五次的来这寺中,劝我们王妃改嫁给十二皇叔,萧二娘子觉得这个笑话可是好笑?” 听完,魏楚欣便笑不出来了。 不只是高义玺有此之心吧。 日落之前,下了南山,往山寺上走。 在经过一众属官之时,柳明鸢的贴身女侍侧头笑问魏楚欣道:“萧二娘子还不打道回府么?” 魏楚欣抬眼看着山中景色,并不曾言语。 晨钟暮鼓的生活,确实让人羡慕神往。 眼下天气一日暖似一日了,晚上坐在外面听山中弟子谈经论禅,倒也觉得过得充实。 睡觉之前,柳明鸢的贴身女侍对坐在外面的魏楚欣道:“萧二娘子进来吧,我们王妃叫你。” 魏楚欣进去时,但见着柳明鸢在沏茶。 淡青色的茶水被装在老紫砂壶中,壶盖上面有袅袅的雾气腾腾而出,那一双苍白又干瘪着的手指,拿起壶柄,慢慢的倒出了一杯茶来,递给了魏楚欣。 “经年未见,魏姑娘可还好?”柳明鸢道。 魏楚欣伸手,将茶接了过来,她等柳明鸢的这一句问候,等的还不算太久,至少较之于三顾茅庐而来的高义玺,她是成功的。 魏楚欣点了点头,开口说话时,却是提起了一件八竿子打不着,不着边际之事,喝着茶,看向柳明鸢,微微的笑说:“那年圣上要派侯爷去闵州验工,侯爷称病住在了城南,几日都没有上早朝,后来是大夫人找到了我,让我带着果品去探病,只等到了地方,不曾开口说话,侯爷便是问了:‘说说看是当谁的说客来了?’王妃猜我怎么回答的?” 柳明鸢拿帕子掩着嘴,轻轻的咳嗽了起来。 待其住了声,魏楚欣才接着说:“我说:‘我是来当林峰将军的说客来的。’侯爷不解的看着我,我便又笑说:‘闵州的河是林将军主持修的,林将军为人豪爽直率,不善逢迎交际,若是旁人去监工,恐或生出旁支,只侯爷和林将军协同作战多年,自是了解林将军心性品格,林将军在闵州自热希望侯爷能去验工。’” “侯爷听后,便看着我说:‘逢迎交际上级官员免不了要用到百姓之民脂民膏,若按你的话往下顺,倒不是林将军希望我去,而是闵州百姓希望我去了?’我回问道:‘那为了百姓,侯爷肯去闵州验工么?’” 当年萧旋凯确实是问过她当谁的说客来了,只是后面这些话,却是实实在在杜撰来的。 柳明鸢听了,便是又拿帕子紧掩着嘴,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第一百零六章 重聚 () “萧二娘子不用拿这一套话念给我们王妃听,你不是孔圣人,我们王妃也不是你门下的学生,两相管不着。”柳明鸢的贴身女侍冷笑着道。 “什么家国天下,什么黎民百姓,那平日里作威作福享受荣华富贵的肉食者是干什么吃的,太平繁荣的日子轮不着我们,把我们强撵到了这深山老林里来,现在国家危难了,倒想起我们王妃了,凭什么让我们王妃委身于高承羿,我们王妃就该牺牲自己去换所谓的大义么?他高齐江山是灭是亡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要说圣上失德,太后弄权,把好好的一个国家造成现在这副模样,活该如此!” 魏楚欣心里一惊,顾不得女侍的话,原是侧眼之时,看到了柳明鸢那咳在了帕子上的一口一口的鲜血。 茶水洒在了身上,瓷杯掉在了地上,魏楚欣顾不得这些,强拽过柳明鸢的手臂来诊脉时,心骤然是凉了半截。 当日里在指环的帮助下,她救活了柳明鸢的命。现如今指环没有了,她要眼睁睁的看着柳明鸢死么? 柳明鸢轻轻的抽回了自己的手臂,一时换了干净的帕子,将凝在嘴角的血擦干净,眼看着红了眼眶的魏楚欣,笑着说:“一年前就有郎中给诊过了,说我熬不过年关,只没想到这便又多活了四个月,也算是赚着了。” “为什么会这样?”魏楚欣回想着上一次给柳明鸢诊脉,她身体还是好好的,只不到两年时间,她为何就到了这般田地,五脏六腑俱已劳损,往多了说,竟是连一个月都活不上了。 身旁贴身女侍便是忍不住哭了,一面哭一面说:“怎么会这样,这话萧二娘子应该问问当今太后的,是高承羿丧心病狂,给我们王妃下了假死的药剂,后被医源馆女医戳破,被太后之晓,将我们王妃私扣在了宫中。只也不知太后是有心还是无意,竟是连续早晚各两次,着人送血燕来给王妃吃,后逼迫王妃来此带发修行,王妃已是病入膏肓,再着神仙来医治,只也是无力回天了。究其病因,才后知后觉,原是服用那假死之药半月之后,不能服用血燕窝。” “别的不说,就说高承羿对王妃无微不至的骚扰,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再说太后把王妃从京城撵往西州,又从西州召回京城,再从京城逼到西州,这一次次的折辱,算什么?他们高家之人如此对待王妃,要萧二娘子说说,我们王妃现在应该怎么做?一笑泯恩仇和您一起下山么?改嫁给高承羿么?” …… 第二日清早,住持照常在大殿内带领着众位弟子打坐。 魏楚欣还是寻了个偏角,跪在了拜垫上,跟从众位师傅参禅拜佛。 依旧是向大佛连续叩拜三次,消融自我。 住持又说了一遍:慈悲没有敌人,智慧不起烦恼。 打坐参禅了半个时辰,魏楚欣的头脑里那个念头就渐渐的变浅了。 一头是良心,一头是战争,她如何张口劝柳明鸢下山? 打坐过后,魏楚欣出了香火钱,在佛前上过了香,辞行告辞了。 出了山寺,沿着原路,孑然一人下了山。 回身去望那远处的山门,眼光依旧刺目,曲掌遮挡着耀眼的光束,望着的是寺门上方牌匾上那几个字: 普渡寺。 佛家讲普渡乃为:广施法力,使众生遍得解脱。 …… 去西州王府的路,走的焦心。 西州王高义玺亲自接见了魏楚欣,因早有属官回来报告,对于没能将柳明鸢劝下山的结果,高义玺没说什么,只是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高齐江山,真到了指望一个弱女子的地步么? “萧二娘子冒险前来,虽没劝下王妃,但将生死置之度外之行也着实让人可感可佩。外面烽火连天,也只有西州暂是安稳之地,萧二娘子便是留在于此吧,等战争胜利,本王亲自送萧二娘子与萧侯团圆。” 萧旋凯在前线拼命,在后方的高家之人,如遇机会还是要扣留他的人,忌惮防备于他。 高家人自来把未雨绸缪这一招用的极好,达到炉火纯青,无师自通的绝妙高度。 魏楚欣想要问一句:那若败了呢? 话到嘴边,又让她咽了回去,若败了,高家能死多少人,陪葬的是齐国百姓,她不能问,人到一定绝望的时候便相信神明,一切不吉利的话绝不能说,怕就怕在一语成谶。 至此时,魏楚欣还不知萧旋凯的母亲,以及两个孩子已经被高义煦强行带到了西州。 所以也可能真是她想多了,高义玺此言,也许只是单纯的在考虑她的生死安危。 毕竟作为人质,两个孩子和大夫人,这样重的筹码在萧旋凯心里已经足够了。 那么西州高义玺,比高义煦和邵太后更有良心么? 被安置在王府上房,侍女给拿来了干净的衣服,魏楚欣才是接了过来,就听房门被人推了开,两个孩子在后环抱住了她的腿,回头一看,却是瞳儿和航儿,满脸喜悦的在喊二娘。 魏楚欣的眼睛瞬间就湿了,半蹲下来,将两个孩子深深的护在了怀里。 想来跟随高义煦从京都逃往西州,几千里的路程,不知道要吃多少苦,两个孩子原本白白胖胖的小脸变得麻麻的泛着点点高原红,然而一笑起来,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去年走的时候航儿还小,此时已经不大认得魏楚欣了,眼见着哥哥喊二娘,他也学着弱弱的喊二娘,魏楚欣心里又喜又酸,在孩子面前怎么能哭呢,拿手背擦了眼泪,破涕而笑,问两人道:“奶奶呢?” 邵漪柔正站在房门口,眼看着两个孩子欢快喜悦的依偎在魏楚欣的怀里,她不禁在心里感慨着,原母子之间的感情是天性,魏氏一来,孩子就不再跟她近了。 萧旋凯的母亲身体自来不好,这样一番磋磨,面临着国破家亡的双重打击,病的更加严重了。 魏楚欣来看她时,她看了半天,才认出魏楚欣来,眼见着魏楚欣空瘪着的肚子,第一句话便是追问肚子里的孩子呢。 “孩子在靖州,母亲不要惦念。” 一载不见,大夫人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又追问魏楚欣是男孩是女孩。 魏楚欣道:“是个女孩。” 大夫人听了,便点了点头,想起了萧旋凯,笑得会心又疼痛,“女孩好,凯儿一直以来就盼着是个姑娘呢,只也不知他还能不能见着这个孩子……”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她的丈夫就是这么没的…… 一旁邵漪柔也哭了,慌忙抹了眼泪,勉强笑着,劝大夫人说:“侯爷的名字取得好,相信侯爷一定能凯旋而归的。” 第一百零七章 自私 () “微儿不能死,魏氏不是在么,让她去,当年萧旋凯九死一生她都能给看好的,让她去!”邵太后道。 邵太后说完,议事堂里一时无人搭言。 前方传来战报,胡人夜袭垄州,邵漪微出战,大捷! 邵漪微斩杀元军大将撒安峰儿于马下,但却不幸中元军淬毒暗箭,现如今剧毒扩散,邵漪微性命危在旦夕。 终于有西州大臣启禀道:“从这里赶到垄州,先不说途中要穿过胡人控制之中塞五州,一马平川八百里加急尚需几日,怕是等萧二娘子赶到之时,郡主已……” 高义玺随即复议:“穿过中塞五州时,不能确保萧二娘子之性命万无一失,萧侯在战场上舍身为国,我们在后方理应照顾好萧侯之妻女,了却其后顾之忧。” 邵太后侧头,看着龙椅上坐着的高义煦,问道:“皇上的意思呢?” 高义煦抬眼看了看邵太后,旋即错开了眼睛,叹气道:“朕觉得玺王之言在理。” 邵太后听着,竟是点了点头,赞同说:“萧侯在战场上舍身为国,我们在后方是应照顾好他的妻子儿女,了却其后顾之忧。” 高义玺听着,便暗自里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昀平,邵太后又有余下之言。 “只一则这魏氏乃萧家之妾,并不在妻子之列。古语有言,妾则婢也,可通买卖,可殉于主家;二则,清河郡主乃有功之臣,此役大捷,其功不可没,若怜惜一贱妾之性命而误邵将军之性命,势必会使三军忧愤,动摇我大齐国之军心;其三,医者仁心,魏氏当年既任过医源馆掌馆,她便应知医者之责,实乃救死扶伤。” “现如今邵将军性命堪忧,多误一时,则损伤其肌理一时,应当速速命魏氏赶往垄州医治,皇帝觉得呢?”邵太后的脸一板,看着当今圣上高义煦,颇有几分威震力。 龙椅之上坐着的高义煦为难道:“母后此言……” “太后此言差矣!”就在高义煦吞吞吐吐之间,有一宛若鹂鸟般温柔又不失果决利落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众人回身去看时,但见着女侍扶着身穿海青的柳氏王妃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 “当年是太后亲自下旨赐婚,魏氏是以平妻之身份嫁入侯府的,臣妾想问太后一句,按当年懿旨上所书,魏氏是应算妻还是算妾?” “你……你怎么下山来了?”邵太后看着站在堂正中央的柳明鸢,一时竟然语塞。 柳明鸢冷笑道:“臣妾为何下山,太后应当知晓的啊,臣妾应皇帝圣旨,出山还俗,同修亲王生死和离,改嫁于羿亲王,此等皇家大喜之事,太后不知么?” 没等邵太后说话,一旁站着的高义玺赶紧抢先吩咐人道:“王妃大驾还不快搬椅子过来。” 门口太监忙应声,搬了椅子进堂,高义玺亲自接了过来,走到柳明鸢面前,笑着说道:“皇嫂快请坐,不知皇嫂今日归来,怎也不着人先来打个招呼,臣弟也好事先备好万仪仗,前去接迎。” 柳明鸢微微点了点头,看着高义玺笑说:“难得玺亲王有心,只你掌管一方图籍多年,怎连个辈分也排不清了。高承羿乃你皇叔,现如今你应当称呼我为婶母才是,莫不是你念着同高义修一母同胞手足之情,舍不得改了这皇嫂的称呼?” 高义玺听着这极为让人下不来台面的话,容色竟然如常,朝柳明鸢微微颔首,旋即赔笑就改了称呼。 柳明鸢听着,便冷声笑了笑,别过了眼去,环视着大殿里的众人,平声说道:“让我改嫁给高承羿可以,魏氏要陪同在旁。”说完,也不及众人反应,直扶着贴身女侍,转身慢缓缓的走了出去。 当天,便是柳明鸢出嫁到藩西的日子。 应高承羿要求,柳明鸢需穿大红色羽缎描金龙凤嫁衣,戴凤冠披霞帔,身后跟从九九八十一位侍女,风光出嫁。 他要和柳明鸢长长久久的过日子。 柳明鸢的要求是,在穿上嫁衣之前,由御前大监,在帝后群臣百官面前当众宣读她和先夫高义修之生死和离书。 若非如此,休想让其穿上嫁衣,踏上去往藩西的花轿。 她没做到从一而终,她没保护好他留下来的唯一孩子,她即将要嫁给杀了自己丈夫的仇人,她对不起他。 她得让高义修先休了她这荡\妇。 即将要枯槁了的容颜,上了脂粉,填了眉黛,染了胭脂,竟然回到了从前那般光彩夺目。 穿上嫁衣的女子,是这世间最美丽的女子。 半生清素的她,却在国将破的时候,成为了最艳丽的一抹亮色。 恰如抟在她手里的淡青色手帕,被那咳出来的鲜血,染成了惊心的红色。 魏楚欣站在门口看了柳明鸢良久,才想起来将新配好了的丸药交到她手里。 柳明鸢笑得明媚,掩下心底那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声,淡声说道:“还吃什么药……” “他一直都很尊重我,他知道我和高承羿的事情,成亲以来,我们便一直是分开睡的。”柳明鸢回忆着说。 “直到后来到了西州,三年举案齐眉的日子,他对我一直都是那么无微不至的关心,人心都是肉长的,长久以来,谁能做到心如止水,丝毫不为所动呢,我感受到了那份温暖……”说起这些事情,柳明鸢晦暗的眸子里倒是有了些光亮,唇角微微的上扬,带着甜蜜也带着再回首时昔人已去的苦涩。 “一年之前,还想着就快要下去找他了,尘世间的纷纷扰扰都再与我们不曾相干,只却不想……不想世事无常,如今改嫁他人,入土之后,也没法相见了。” “王妃何苦要这么折磨自己,王爷深明大义,他一定不会怪王妃的!”贴身女侍听着,就红了眼圈。 柳明鸢便是摇头苦笑了笑,收回了思绪,不再往下说了,只转移话题,轻握了握魏楚欣的手道:“听长姐学了你和旋凯的事情,你不要怨他,生生死死这些年了,旋凯了解透了他们高家的这一群小人,若事先不安排你走,你早晚难逃这场斗争,只你偏偏自己来了这狼窝。你放心,此番随我到藩西,我保你无虞。” 魏楚欣便是回握住了柳明鸢的手,没说话。 只计划远远比不上变化快,决定人是生是死的岔路口,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来了,快得根本让人无暇思考选择。 第一百零八章 救命之恩 () 午时三刻,送亲的队伍行到了王府门口。 于此同时,那里正举行着一场腰斩之行。 跪在闸刀之前的,是随从夏公公去惠州监军的右监察使大人。 现在不能称呼为大人,应该改称作死囚犯。 魏楚欣坐在紧跟着花嫁的朱红八宝车里,偶然抬眼,却从车帘子一侧的缝隙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当年放了她及狱中二十几位郎中的那个狱卒长。 若没有这位狱三爷,她当年就熬死在西州监牢里了。 那时没有人会救她。 魏楚欣心里翻了个般的,睁大了眼睛,为了看的真切,一把掀开了挡在面前的车帘子。 刽子手正在磨刀霍霍,猛喝一口酒,喷洒在了铡刀的白刃上。 粗制瓷碗啪的一声被摔撞在了水磨青砖地上,魏楚欣急得一下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几年都没和人喊着说话了,破开嗓子,才知道自己的喊声能传出去多远。 “刀下留人!——”声音嘶哑又震耳。 吉时不能错过,花轿一旦被抬起,就不能再停下了。 花轿里的柳明鸢便是掀开了红盖头,又撩开了帘子,问往刑场方向跑去的魏楚欣道:“出什么事了?” 魏楚欣顾不得回头,眼见着刽子手停下了手里的铡刀,正在四下里寻找着声源,她便送了一口气,朝后挥手,对柳明鸢道:“不能随王妃去藩西了,王妃自己保重!” …… 林三正是仰头跪在铡刀跟前,外头的天儿很好,眼光明媚,风轻云淡,正衬着了他脸上那无所畏惧的神色。 要说来他一小小狱卒长能被提干升迁至正六品右监军大人,是何等运气之事。国破家亡之际,他被玺王委以重任,配合圣上身边两位红人监军于惠州。只让人大开眼界的是区区一阉人为一己之私欲要在君臣之间挑拨离间,林老将军愤怒将其斩杀于帐下。 左监军王琳大人却不能明辨是非,歪曲事实在奏折里大书特书要置林老将军于死地。他林三虽少通文墨,却也懂得大局,在回西州的路上,截下了那封上报给圣上的奏折,并假以口角小事,同王琳大打出手,之后造成了失手杀人的假象,拦下了这场祸事。 能保林老将军一命,为抗元大战献出一份微薄之力,林三觉得自己死的值得。 只是临要死之前,他心底竟是留有一件憾事。 他的好运气始于那年在狱里救下的那位姑娘。自从遇见了那等佳人,他才知晓,何为花容月貌,她的微笑,她的泪眼婆娑,她骗他只要他敢放了狱中其他的郎中,她就做他的女人,她拿银针要行刺于他,被发现后要抹颈自杀。认识了她需要几日,再想忘掉,终其一生都难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最后悔的便是没问她名姓,如来生有缘,他定要八抬大轿娶她回家。 …… “他犯了什么罪?”魏楚欣赶了过来,气喘吁吁的问一旁的官员道。 “他失手杀了左监军王琳大人!”有人忿声答道。 左监军王琳?魏楚欣回想起在惠州之事,便在心里啐骂了一句:死有余辜,此人该杀! 负责监斩的官员,见原来是个普通无奇的妇人过来捣乱,便不耐的摆了摆手,着身后手下要将魏楚欣撵到围栏外面去,重新下了斩令,要将林三腰斩于铡刀之下。 魏楚欣连被官兵推搡了几下,给哄撵到了围栏之外。 眼见着刽子手已经紧握住了铡刀的刀柄,她心底便泛起了一股压制不下的怒火,指着身旁对其动手动脚的官兵,厉声斥道:“谁再动我一下试试,今天谁敢腰斩了他试试,叫你们西州王高义玺过来,马上过去传话,就说医女魏氏要见他!” 那负责监斩的官员听着好笑,“一区区妇人,王爷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左右听我吩咐,斩立决!” 医女魏氏确实不能阻止这场行刑。 “萧元帅之妻子魏氏要见高义玺,若不去传,出现一切后果你们自己负责!” 提起萧旋凯,众人不能不有所迟疑,那负责监斩的官员这才放下了发号施令的手,一时眯了眯眼睛,才惜得在魏楚欣身上打量了下。 先时柳明鸢见魏楚欣不顾后果的跳下了车来,心里终是放心不下,便吩咐护驾的属官折回王府和高义玺打了招呼。 这里高义玺闻讯已经亲自赶了过来,眼见着两个官兵将魏楚欣强按在了负责监斩的官员面前跪着,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便有些黑了。 “混账!谁给你的胆子!”高义玺快步走上前来,照着那负责监斩的官员便是一巴掌,“敢对萧侯娘子如此无礼,斩了你也不多余!” 这话一出,吓得在场官兵纷纷跪在了地上。 高义玺亲自来扶魏楚欣起来,负责监斩的官员大变了样,跪在魏楚欣脚下瑟瑟发抖的求饶。 魏楚欣不屑一顾,看了看正跪在远处铡刀前朝她投来目光的林三,平声对高义玺道:“战乱时节,不应当滥斩武官,错手杀人,虽是有罪,但罪不至死,左监军既然已死,将他腰斩于此也是于事无补,不若委任军务,在战场上将功赎罪。” 高义玺心说,若非迫不得已,又怎忍心斩杀忠良。林三勇气可嘉,斩杀王琳,毁损了上给高义煦的奏折,只前去监军的又岂非王琳一人,此事若高义煦彻查下来,林将军还不是难逃军法,他在背后将此事压下,以林三一人之性命作结了却这场滔天大祸,已是竭尽所能下得最省力气的一步棋了。 高义玺便叹气引导说:“萧二娘子所言岂不有理,只现如今圣旨已下,君心已定,如何能收回成命呢?” 又岂会听不出他高义玺的言外之意。 魏楚欣淡笑了笑,看向高义玺道:“那就先麻烦玺亲王命人先将他收压大牢,暂缓行刑,至于太后和圣上那里,我自会去求情。” 高义玺朝魏楚欣行了个礼,“萧二娘子放心。” 拿什么筹码去和邵太后谈,无非是亲赴垄州救无力回天的邵漪微。 也好,去垄州送她最后一程,也不枉此生相识过一场。 …… “那就依萧二娘子之言,令其将功赎罪,护送萧二娘子赶往垄州,微儿性命堪忧,一刻都耽误不得,马上启程出发。”邵太后道,语气里满是悲愤忧伤。 她邵家的人,死不得。就是死,也必是要将还没死的人折腾个遍。 第一百零九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临死之前他居然真见到了那个姑娘,林三做梦都没想到。 这让他觉得死也无憾了。 这里高义玺亲自来到了天牢,放林三出狱。 “今你遇上了贵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留着命好好为国效力吧。” 林三叩谢王爷大恩,一时抬头看着高义玺,没说话先红了脸,“王爷,微臣另有一事相求,若王爷能够允准,微臣就是死也无憾了。” 高义玺板手,看着林三问:“所求何事,说来听听,此番你勇气可嘉,只要在本王能力之内,皆可准允。” 林三的脸便是更红了一分,抬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玺亲王,低声说道:“微臣今年也老大不小了,微臣想说个媳妇。” 高义玺还以为他吭哧瘪肚了半天要求什么,原就是为了这么件小事,当即摆了摆手,道:“准了,等大战胜利,你若有命回来,本王亲自做媒,赏赐给你一位如花似玉的佳人。” 林三听着,脸上便又是一红,禁不住笑着说道:“不用王爷赐婚,微臣心里已经有人了。” “有人了?”高义玺便清了清嗓子,摆摆手笑说道:“罢、罢,既是有人了,本王倒省着操这一份心了,等你建功立业回来,本王下旨为你大办婚礼大摆筵席。” 林三摇头笑道:“这倒不用,微臣就想请王爷出面帮问问……人家同不同意跟我……” 倒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高义玺眼见着将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汉子此时倒为了个姑娘如此,便点头答应了:“准了,你只说是哪家的姑娘,本王着人到她家里打听,没定亲正好,定亲了本王也将人判给你。” 林三听玺亲王如此说,心里已是喜不自胜,感谢了起来,摸着头鼾声笑道:“名姓家世尚不知道,就是今天截刑场的那位姑娘。” “谁?!”本来未曾着意这么桩小事的高义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林三,直禁不住扫了他一袖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知道那姑娘是谁么!” 林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眼不明所以的看着玺亲王,“是谁?” 高义玺清了清嗓子让林三听仔细了,“那是萧元帅之妻,是煊武侯府里的少夫人,是和柳氏王妃有过命交情的人,是舍得把万石红曲米无偿捐给前线战士们的慷慨女子!” 林三听完,心里滋生出来的那不该有的欲念便是被彻底浇灭了。一时敛容正襟,对其肃然起敬。 高义玺便沉声道:“林三听旨。” 林三直起腰杆,洪声道:“微臣听旨!” “今任命你为骁骑校尉,护送萧二娘子入垄州无虞,你可做得到?” 林三正色洪声:“微臣以性命担保,护送萧二娘子入垄州无虞。”说起,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向高义玺抱拳辞别。 高义玺点了点头,“去吧。”待林三要走出监牢大门之时,又补充说道:“好好表现,留着性命回来,本王赐给你个更好的。” “二娘又要走了么?”萧欣瞳窝在魏楚欣的怀里,抬起麻麻的翻着些高原红的小脸,看着魏楚欣道。 魏楚欣将孩子环得更紧了一些,轻轻的又不舍的吻了吻他的额头,含笑说道:“娘亲走了以后,你要听奶奶和大娘的话,照顾好弟弟,好不好?” “瞳儿一直都很听话的。”萧欣瞳紧紧攥着魏楚欣的小拇指说。 “少夫人,车马行囊已经准备好了,时辰不早了,该起行了。”外头有人敲门来催。 魏楚欣应了一声,要放孩子下来,只萧欣瞳听了这话,转而紧紧环住了她的腰,两只手抓着她的衫子,不肯松开。 “瞳儿,快松开娘亲。”魏楚欣商量着孩子。 “二娘,瞳儿不想让你走,你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萧欣瞳红了眼睛,看着魏楚欣,眼汪汪的期盼着说。 “你松开娘亲,娘亲去取一支朱笔过来,在我们瞳儿额头上画一只小老虎好不好?” 这样哄着他,萧欣瞳才是将信将疑的松开了手。 魏楚欣便是下了地,先时没顾后果的从车上跳下来崴了脚,一跛一跛的走到窗前书案旁,拿过一支细毛笔,摆手叫来萧欣瞳,半蹲着身子,轻轻的在他额头上画了一只老虎。 毛笔挨在小孩子细嫩的额头上,痒痒的。 萧欣瞳就暂时将魏楚欣要走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只好奇的追问说:“二娘画好了么?” 魏楚欣便放下了笔,取过小镜子来,递到萧欣瞳手里。 萧欣瞳一面照着镜子,一面拿手指轻轻的摸探额头上的小老虎,好奇的笑着,小脸上美滋滋的。 魏楚欣便趁机朝侍候在一旁的丫髻使了个眼色,丫鬟便会意的挡在了萧欣瞳和魏楚欣之间。 魏楚欣鼻子一酸,刚转身要往外走时,就又有人在外敲门来催了,“萧二娘子,时辰不早了,该是上路了吧!” 萧欣瞳听到这话便回过了神,将手里拿着的小镜子扔了,一把推开丫鬟,两支胳膊死死的抱住了魏楚欣的腿便不肯撒手。 “瞳儿,快松开娘亲。” “我不,我不嘛,我不让二娘走……”萧欣瞳便是哭了起来,一颗一颗圆圆的泪珠子顺着下巴滚落在了魏楚欣的裙子上,直惹得魏楚欣也红了眼睛。 丫鬟要来分开魏楚欣母子两人,萧欣瞳便是哭出了声来。 孩子一哭,把当娘的心都哭碎了。 魏楚欣俯身将孩子抱在了怀里,拿手给萧欣瞳擦着眼泪,“瞳儿不哭了,娘亲还会回来的,等仗打完了,娘亲就一直一直的陪在瞳儿身边,永远也不走了好不好,瞳儿听话,瞳儿最乖了对不对……” 萧欣瞳哭得直咳嗽,一张脸都哭红了,抽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的留着眼泪。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了开,还好这时候邵漪柔来了,将孩子接了过去,柔声哄了起来。 “萧二娘子,太后的懿旨都下了,您还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呢,再晚一时半刻的,清河郡主可就没命了!” 母子分别时的撕心裂肺,看的一旁的丫鬟都禁不住红了眼睛,替魏楚欣分辨道:“军营里的军医多了,二少奶奶又不是神仙,就非得她去么!” 魏楚欣含泪转身出了屋子。 后头萧欣瞳抽噎着喊着:“大娘……我不想让二娘走,二娘,我不让你走……” 邵漪柔将孩子搂在怀里,柔声安抚着:“好了,瞳儿不哭了,二娘出去办事情,办好了事情就回来了。” “她一走就不回来了,二娘最会骗人了,她一扔下瞳儿就不回来了……” 第一百一十章 生死选择 () 从西州赶往垄州,这一路上,魏楚欣脑海里就循环着孩子最后那几句话。 “她一走就不回来了,二娘最会骗人了,她一扔下瞳儿就不回来了……” 是啊,连她自己的儿子都知道,她最会骗人了。 一颗心像被人撕扯了般的,疾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几次里都险些哭出声来。 外面林三询问魏楚欣道:“少夫人,前面就是中塞了,这有一条岔路口,走左边这条可径直到达垄州,但有可能遇到胡人,走右边这条路绕远,但相对较安,我们怎么走?” 魏楚欣清了清嗓子,询问道:“绕路走最快多久能抵达垄州?” 林三估算说:“正常走,明日下午便能赶到,绕路估计要大后天。” 魏楚欣回想起以前,只要和邵漪微见面,必是要被她给挖苦数落一顿。 这次要能见着她最后一面,照例要挨她的骂。 她何苦要找这一顿骂呢,真打蒋氏的话来了,她和兰姨娘一样么,愿意热脸贴人冷屁股。 战争时节,还能开门做生意的,都是要钱不要命的。 走到一露天的摊子,暂时停下歇了歇脚。 人能熬挺着,马跑得没有力气了。 林三花两锭金子买了一簸箕草料回来。 魏楚欣下了车来,坐在临时搭建的桌椅上喝茶吃干粮充饥,但见店家朝蹲在那里喂马的林三竖了竖大拇指。 “还敢走这条路去垄州,壮士啊!” 林三一把一把的喂给马草料,粗声憨笑着,回头用西州话同店家交谈:“还敢在这儿做生意,老板儿才是壮士!” 店家摆了摆手,手往原处窑洞处指,意在说胡人一来,他们就搬着东西进洞,“啥子壮士,赚点钱花花,洞口儿一封,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了!” 魏楚欣见林三喂好了马,便把干粮递给了他,林三用大襟前后蹭了蹭手,有点拘谨的接了过来。 路上风刮沙掠,林三的嘴裂的一道一道的是口子,为了节约时间,将干粮悉数塞到了嘴里,又用衣服蹭了蹭手,将半个身子探到了马车里,取来了挂在里面已经一空的皮囊,到店家处去买水。 一皮囊水,值五十两金子。 魏楚欣抬眼看着漫天的黄沙,潜意识里想,他们还是能消遣得起这一皮囊水的,那么那些流离失所的普通难民呢,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许是上天保佑,这一路上竟幸运的没能遇到胡兵。 只等要抵达垄州城时,在数十里外的城郭,才是瞧见了那黑压压的人影。 胡人正举部兵力靠近城门欲要进行攻城,难怪这一路上并不曾遇到胡兵。 魏楚欣掀开车帘,林三正此时也回过了头,对视了那么一瞬,林三征求魏楚欣意见道:“少夫人,还往前走么?” 魏楚欣紧捏了捏沾满黄沙的帘布,看着垄州城外的诡谲天气。 天阴得厉害,黄沙如刀乱舞,割划得人脸生疼。 凌晨十分,刚蒙蒙大亮,马不停蹄的赶往垄州,竟是比预计的还早到了几个时辰。 单就抛开林三原本就是待罪之身,此时折回西州要继续被行腰斩不提,太后身边的亲信,只给两人带了单程的盘缠和干粮,就算原路返回,人不被饿死和渴死,马或许都撑不过去。 林三已是看出来魏楚欣的顾虑,收住缰绳,将马车停在了路中央,看着她说:“前方凶多吉少,我不能带着少夫人去送死,此时掉头回去,直撑到盘缠干粮耗尽,我会杀了这并驾马匹中的一只,饮血啖肉,轻骑架少夫人安返回西州。” “到了西州,那你怎么办?”魏楚欣声音沙哑的看着林三问道。 林三云淡风轻的笑了笑,“能苟活于世两日,护送少夫人到垄州,是我之幸事,林三一个脑袋被砍了有何足惜。”风沙大的每开口说一句话就被灌得满口沙子,林三说完这样一番话,满口牙都黑了。 只这等小事于生死存亡比起来又算什么,他不在意。 “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折身回去,抽签决定吧。”魏楚欣终于开口决定,取过随身带着的针囊,对林三道:“大人抽一根,如是短针,就继续赶路,如是长针,就折回西州。” 如何选择,让老天爷来决定吧。 林三点了点头,别开眼睛,在魏楚欣用手托着的针囊里随便抽出了一根。 抬起头来瞧,不是短针,也不是长针,是一根断针。 “这次不算,再重新抽一次。”林三道。 魏楚欣却是收起了针囊,笑对林三道:“老天爷已经帮我们做好决定了,原路折回去,等快到西州之时,大人就放我下来,南下去投东南大军。” 林三摇了摇头,“林三绝不做逃兵!况且不说少夫人孤身一个女人能不能安回去,就是安回去了,如何同上面交代私放了我的事情,我不能丟下少夫人不管。”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回去受腰斩之刑,一则这不是做逃兵,这是明哲保身,大丈夫应能屈能伸,不能行莽夫之勇;二则侯爷在前线领兵作战,他们轻易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愿赌服输,大人不能言而无信。” 林三听了迟迟不肯答应。 “林大人,再不做决定来不及了!林大人!”魏楚欣说服林三道。 林三一时紧紧的攥住了魏楚欣的胳膊,用那一双挂满日夜兼程的猩红的眼眸,看着魏楚欣道:“少夫人相信我么?” 魏楚欣直视着林三的眼睛,点了点头,但听林三说道:“那就豪赌一把,去垄州!” 怕路上遇到胡人,马匹上披挂着的褡裢里准备了胡族的袄衣。 林三一边扬鞭策马,一边用腰刀勾出了那件袄衣,迅速的披在了身上。 他外祖父家就在中塞垄州,小时候探亲游玩,好不欣喜畅快。 天渐渐亮了起来,林三抬眼看着天边那积聚密布着的阴云,紧抽着马鞭子,转路绕到了垄州城侧翼。 侧门旁边有留有一个狗洞,那是百年前建城之时梓人的匠心独运,垄州城里老一辈人都知道。 小的时辰,他和大舅家的表哥就曾淘气的钻过,造得通身是泥,回去后各挨了几脚。 大战在即,也许舅家表哥就正坚守在城墙之上。 有千千万万的齐国子民正在战斗,他不是孤身一人。 四野寂静无人,只有呼啸的风刮脸入耳,震得人心惊。 侧翼的墙洞已经被人在里面砌死了。 林三趴在地上,拿出随身携带着的腰刀,用那厚实坚硬的刀柄一点一点重新扒开了那个狗洞。 魏楚欣跪在一旁,帮着他铲土。 眼看着那越扒越大的洞口,焦乱的心,才平静了那么些许。 异族粗犷陌生的语言在不远处传来,林三和魏楚欣紧张的相互对视了一眼。 “委屈少夫人。”林三低声说道,将瘦弱的魏楚欣送进那洞口之后,他连忙把松土填了进去,解开裤带,佯作小解。 这几日饮水甚少,一泡尿竟是没有。 阴天旷野,胡军里一先导军队过来探查地形。离老远看着了在那里撒尿的同族人,用胡语粗声说了喊了几句什么,没有听懂。 林三一边系着裤带,一边拿脚将洞口填好,胡言乱语听不明白,他便俯身捡起了地上的腰刀,紧握刀柄,怒目圆睁,朝那些嗜血残暴,屠杀齐国黎民,抢占齐国疆土的胡子被奔了过来。 第一百一十一章 身死 () 垄州的城墙,有数尺之厚。 魏楚欣就被夹在了里面,外层是林三填好的松土,里侧是还没有完打通的墙培。 粗粝的黄土碎石充斥在周身,魏楚欣便蜷缩着蹲在里面,掩住口鼻,抑制自己燥咳出来。 四下里安静了下来,那些让人听不懂胡言乱语没有了,魏楚欣焦灼的一颗心,才算稍稍落下了底。 没听到抵死的厮杀声,是不是就证明着林三蒙混过关了? 好在他身强体壮,衣着胡衣,只要不开口说话,也许就真能蒙混过关。 过了良久,在确定安了之后,魏楚欣才推开外面的松土,伸展开胳膊,掏出怀里揣着的通关御赐金牌,一下一下打通剩余的夯土。 好在墙体里面砌的是黄泥和草梗,人在绝望跟前,哪里还顾得形象,用手指就着那唯一块金属质地的令牌,慢慢的打通了通道。 爬进城里时已经亮天了。 重新用掏出来的松土掩好洞口,魏楚欣便回想着林三最后低声交代给她的那几句话。 进了城中,一直向西走,看见一座五层高的层楼便向右转,直走到头,便是州衙。 城内百姓人流如织,拖家带口,神色慌乱,双眸迷茫,满脸惊恐,悲哭嚎叫,要奔着南城门逃亡南方相对安稳的常州十五省。 魏楚欣被迫涌入了逃亡的人流当中,逆着人流,要赶往州衙当中。 她手里紧紧捏着针囊和令牌,脑海里过的竟然是邵漪微的音颦笑貌。 是那年,她怒闯参议府,大放厥词骂她不要脸时的情景。 是那年她被魏昭欣诛心算计,声名败坏,遭满城百姓嗤之以鼻饭后言谈嬉笑,在大街上偶遇于她,她为她大打出手,恨铁不成器的骂她怂包好欺负的情景。 是那年她手臂脱臼,疗养在宫里,她为她施针,她嘲讽她狐媚子会勾引萧旋凯时的情景。 既然相识一场,那么她就送她最后一程。 奔波疾跑,人挤人踩,本来就崴了的脚踝肿得如小腿肚那么粗。 额头上的虚汗顺着沾满黄泥尘土的脸颊滚落而下,再不是平静日子里,萧旋凯喝了酒不曾更衣洗漱,她连挨着他都嫌弃不已的时候了。 还好挤到了州衙,一众人等急于迎战,不用亮出御赐金牌,就进到了垄州衙门大门。 魏楚欣拖着沉重的身子,每走一步,脚踝都有如被刀刺了一般的剜痛,拦下一名小校,道明了身份,被带到了暂时搭建起来的兵房总营。 还没等进营,就听到了里面的骂人声。 是邵漪微的声音。 “都嚎他娘个奶奶孙子!赶紧帮老子抹了脖子,老子不能落到胡人手里!” “李二,挺大个汉子你掉什么眼泪蒿子!你是不是老子的兵,是老子的兵就抹了老子脖子!” “将军!——” “都嚎什么,给老子憋回去,别都在这里守着,快抹了老子脖子,就去北城支援燕将军!” 剧毒侵入到五脏肺腑,邵漪微的四肢近乎瘫痪,嘴唇指甲被毒得发紫发黑。魏楚欣进去时,正眼见着她挣扎着要够挂在一侧的佩剑,屋子里的几名校尉,都跪在地上悲声哭红了眼睛。 “喊什么,就你嗓门大么?”魏楚欣走了过去,半坐在床沿,低下头来,眼看着邵漪微因奋力挣扎而瞪得猩红的眼睛。 “你……”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清丽面庞,让邵漪微一下子松了力气,“你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魏楚欣低头面对面的直视着邵漪微,用那双满是污泥的青肿手指,轻轻的帮其拂过粘在额头两侧的碎发,笑着说,“许久未曾相见,我倒发现你有女人味了。” 邵漪微抬眼看着魏楚欣,听她这话倒是扑哧一乐,骂她道:“去你娘的,老子可是铁骨铮铮的汉子。” 魏楚欣便将视线移放在了她肿得紫黑的唇上,依旧笑着逗她,“出口就成脏,有哪个男人敢娶你。” “谁敢娶老子,老子撅了他家祖坟!”邵漪微强势的笑说着,伤口处带来刀剜一般的剧痛,疼的她深深的蹙起了眉头,看着魏楚欣,降下了气势,商量着道:“给我个痛快。” 魏楚欣伸手帮起抚平了深蹙着的凝眉,点了点头,一个好字没等说出来,就发觉堵塞在了鼻音当中。 打开针囊,抽出了一根银针,快准狠不留任何余地的扎在了邵漪微的大穴上。 长眠穴,是脱离于三百六十五道穴位的另外一道,很多郎中并不知道这一道穴位的存在。 魏楚欣此前也许并没有想过,她凭借精湛的行针之术救下了好多人,但有一天,她也用它杀了人。 杀了一个自以为是,不男不女,一见面就要辱骂揶揄她的人。 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宅妇人,却能这么不动声色,不疼不痒的杀了一位能擎起千金重鼎的沙场女将军。 一串眼泪猝不及防的滴落在了邵漪微的英气的面庞上,魏楚欣吸了吸凝重的鼻音,吩咐帐内的几名校尉道:“都出去吧,我要与你们将军单独待一会。” 几人抹了眼泪,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邵漪微抬眼,笑看着魏楚欣说:“做梦也没想到,我最后是死在你这小妇人的手里了。” 魏楚欣凝噎回眼泪,“所以说,人活着的时候……”勉强保持着微笑,“人活着的时候要多积些口德。” “现在晚不晚?”邵漪微看着魏楚欣笑着,“要不说姐夫稀罕你,到今时我才发现,你这小妇人长得是挺好看的。” 魏楚欣一时便是破涕而笑了出来,拿袖子抹了眼泪,问她道:“真话假话?” “嗯……假话。” “就知道从你嘴里说不出来好话。” 银针慢慢封住了邵漪微的穴位,阻碍了她再继续说话,只性子执拗的她非是不肯住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问魏楚欣道:“叫……什么名字?” “好啊,相识了一场,你来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我就不告诉你。”魏楚欣轻颤着下巴,勉强让自己笑着说出此话。 “叫……什么?”邵漪微非是挣扎着要问出来。 “魏楚欣。” “起……的……真难听……”说完,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她是笑着走的,走的很安详。 魏楚欣瘫坐在床沿旁边,注视了她良久,久到不知道余下该干什么。 直到听见帐外有小校悲声急呼:“军医,军医呢!燕子将军怕是不行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杀戮 () 魏楚欣赶出来时,但见着几个士兵扶着浑身是血的如燕,军医急忙的围了上去。 卸下铠甲,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袍子,那袍子已经被染的失去了底色,粘连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看得人揪心。 同数以万计的胡人正面肉搏,能活着回来的,已是壮士。 平时再是英勇果敢,她也是女儿之身。几名军医围在身旁,畏手畏脚的犹豫着该不该解开她胸前的袍衫。 “起开!”如燕见几人如此,便一把夺过了郎中手里拿着的军剪,霍拉一声,豁剪开了胸前的衣裳。 里面正红色的肚兜混着浓腥的鲜血便是露了出来。 几位军医俱是不敢再看的低下了头。 魏楚欣便是从如燕手里抢过了军剪,伸手吩咐一侧军医道:“金疮药!” 剪开了那粘连在肉上的衫子,蹙眉将布料和血肉分离。 如燕倒是一声没吭,眼看着魏楚欣力的在帮她止血,她反倒是不领情的问:“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魏楚欣没应声,几瓶金疮药止不住那大小二十几道刀刀见骨的伤口,浅眉凝的更深,她用前大襟擦了擦满手滑腻的冰凉鲜血,用牙齿将包捆着针囊的带子解开,抽出一根银针,想暂时封住如燕的经络。 “不好好在后方待着,谁让你来这里添乱的!”见魏楚欣迟迟不肯应声,如燕便是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胳膊,“赶快给我走!” “松开我!”魏楚欣手里正拿着一根针,如燕一激动,伤口处的血便往出爆涌,她便是抬起了眼睛,直视着如燕,又说了一遍,“放开我,请你不要给我添乱!” “你想死在这里么?”如燕便是一把甩开了她,回身命令站在那里的小校道:“赶紧把她送出城去,别让她在这里添乱!” 听的魏楚欣一时捏紧了手里的针,趁如燕不备,一下便扎在了她的玄武穴位上。 “你!”如燕一时动不了了,拿眼睛愤怒的盯着魏楚欣,开口厉声吩咐那小校道:“没听见我的话么,还不将她送走!” 如燕平日里治军极严,那小校不敢不听吩咐,一时走到了魏楚欣身旁,商量着要带魏楚欣走。 魏楚欣不顾那小校的好言相劝,只手脚麻利的帮如燕处理着伤口。 如燕气得眼里冒火,又喊那小校道:“挺大个男人你连一个弱女子都带不走么,直接把她拽上马去!” 那小校听着,便吞咽了下,轻拽了拽魏楚欣的袖子,好言相劝道:“元军攻势太猛,垄州即将要成为炼狱,我们都将死战在这里为国殉葬,燕子将军好言相劝,姑娘便随我出城去吧!” 如燕简直是恨铁不成器,怒斥那小校道:“她头发长见识短,你和她多费什么口舌,还不将她直接拽走!” 那小校见魏楚欣无动于衷,便又下了决心来轻拽魏楚欣胳膊。 魏楚欣正是打开了一瓶金疮药,将嘴里的瓶塞吐到了一旁,甩开小校拽着她的胳膊,回头看着他厉声道:“我是医源馆里的头一任掌馆,是现今垄州最好的郎中,我能救你们将军命,若不想眼看着你们将军死,就给我退到一边去!” 那小校听着,怯懦的避开如燕那锐利如刀、盛怒似火的眼睛,询问魏楚欣道:“姑娘还需要什么药,我这就去药库里取!” 魏楚欣道:“金疮药,再多拿一些金疮药过来!” 血渐渐止住了,拿纱布紧紧的缠好刀伤,为系的紧实,魏楚欣手嘴并用,如燕见着她那一副神贯注的样子气便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道:“让你走你不走,你想在这给我陪葬么?” 魏楚欣暗处里动了动已经肿得走不了路的脚踝,处理伤口完毕,便把施在如燕身上的针悉数拔了下来。 这里如燕重新穿上了铠甲,走到正蹲跪在草垫子上为其他伤员救治的魏楚欣身旁,一把将其拽了过来,“哪显得着你的能耐了,你以为你是谁啊,这才过了几年,忘了当初在常州庄稼地里的时候了?” 魏楚欣便是抬眼看了看如燕,但见她好笑的说:“你是圣人么,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么?先时你还救我,你知不知道当初你被人按在庄稼地里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如果我及时将你救下,你至于被高承羿给带走么,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你说侯爷到底在不在乎呢?后来侯爷从京里回来,听说了你和高承羿之间的苟且之事,气得将杯都给摔了,你因为此事,被人诟病多年,在京城里,有哪个贵夫人在心里真正看得起你,人前人后被骂狐狸精,你脸皮可是练厚了些许?” 如燕冷笑了笑,眼看着魏楚欣道:“是不是后悔刚才救了我?你不是最擅吹耳旁风么,留着你这条不怎样的命,到侯爷那里告我的状,听没听见!” “来人,务必将萧元帅之妻送出垄州城,不得有任何闪失!” “如燕,出了垄州,我也走不……”魏楚欣眼看着如燕,才要说下话,已被如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点了穴位。 身旁校尉听说是萧元帅之妻,这才是牵过了马,带着魏楚欣出了州衙。 心知此时一别便是永别,魏楚欣想回头看一看如燕,奈何却一动都动不得。 在马上,黄沙漫漫,吹落了几行迎风的眼泪。 那校尉帮魏楚欣解了穴位,扬鞭带她奔往了南门武功门。 快到城门口时,只感觉人流如潮,哀鸣哭喊,四下奔逃的百姓,绝望茫然,面无人色。 校尉紧紧的攥着魏楚欣的胳膊,试图带他冲挤出去。 魏楚欣脚踝处如同刀剜针刮一般,在纷乱汹涌的鼎沸人潮中,听那校尉悲声喊道:“夫人,属下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出了武功门,随人群一直往南走,我们在前线会尽最大努力拖延住元军,一定要活下去,逃离这座炼狱,多一个人幸存,我们的牺牲便多一分意义!” 提起牺牲,毫无畏惧。人终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松开魏楚欣手臂的前一刻里,那名校尉还在喊:“夫人,一定要想办法活下来,马革裹尸,是军人的天职,我们虽然没有机会在活着了,但这场战争需要见证者!” 她本想说出了垄州,她也跑不远了。 只是眼看着他那样盈满期盼的眼神,魏楚欣点了点头。 那校尉拼尽力的逆着人群,松手之际,魏楚欣便是被人潮冲散得无影无踪了。 ……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路有饿殍,那些体力不支,再没有余力的老弱病残者,不计其数。 恐慌,绝望,茫然,死一般的沉寂,鬼魅一般的叹息。 魏楚欣便混在其中。 途中遇有早已人去屋空,逃往南方的慌村,那些再跑不动了的人,便就势藏匿在了其中。 垄州城中珍宝美女无数,向皇天祈祷破了城的胡人不要追赶到这荒村。 这是绝望中唯一残留的期盼。 只是在第二天凌晨,这样的期盼破没了。 元军首领赫连林蒙已经事先告示三军,攻克垄州之后,准允兵士自由行动,纵性扫索三日。 昨日下午垄州失守,军战死。 胡军进城后大开杀戮,淫掠无度,满城惊魂。 便有一队人马扫掠到此,满村搜索,破门入市,男杀女拣,丧心病狂,老妪幼童皆不放过,滔天罪行天不可恕。悲哭嚎叫之声直入心耳。 有三两个胡子找到魏楚欣所藏身的茅屋之中。 人高马壮,天气太热,裸露单肩,通连整个下巴的络腮胡子,面带狞笑,手握圆刀。 外屋墙角下奄奄一息的坐卧着一对年轻夫妇,男子先天弱症,濒临死亡,妻子守在其旁不离不弃。 胡军破门而入的那一刹那,两人十指紧扣,闭目等死。 只是让两人没想到的是,胡子在一步一步靠近,淫笑着一把将年轻妻子就势按在了地上。 男子面色枯槁,眼睁睁看着这帮丧心病狂……一时间猩红了眼睛,勃然暴起,握拳朝正狂扯着妻子的禽兽砸了过来,“你们这帮禽兽!” “夫君!——” 那喊声凄厉悲绝,与之相映衬的,是满茅屋的怪笑胡语声。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刺破了男子的喉咙。 语言可以不通,只是分赃时的贪婪与无耻,却是相同的。 魏楚欣蜷缩在草屋一角,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根曾把无数人拽出鬼门关的救命银针。只是此时此刻她狠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她狠恨自己的手无缚鸡之力,如果有一把刀,她一定一刀一刀活剐了这群禽兽。 而她也终是逃脱不过,那连裤带都还没来得急系上的胡人们,在这将要塌方了的茅草屋里竟然发现了美丽佳人,一时圆睁着的眼睛里反泛着蠢蠢欲动的光亮,跃跃欲试,狞笑着一走一走靠近这千里难寻其一的猎物。 三个胡人,而她仅有一根银针。 结果不了他们,她只能选择结果自己。 第一百一十三章 生离死别 () 入夜,空气中弥漫着暖意与柔情。 室内是满眼可见的红色,心字熏香在金兽里燃得悠缓,那浅浅的甜香,沁入了人的心脾。 她穿着精致华贵的大红色羽缎描金龙凤嫁衣,戴凤冠,披霞帔,正是垂眸端坐在了梳妆台旁。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来人的脚步是那样的轻。 高承羿走了进来,站在了柳明鸢的身后。 那圆滑的铜镜里,映着的是她绝美的容颜,也映着他满心的憧憬与期盼。 兜兜转转十二载,他终于娶到了他的爱人。 红色的喜服衬着他的脸庞更加肌肤如雪,细腻如瓷。 他略带顾虑的伸出了手来,郑重缓慢又小心翼翼的帮她卸下了头顶之上沉重的发饰。 柔顺的绿云倾泻在了她消瘦的后背上,他拿起一旁搁置着的金剪,分别剪下了两人的头发,掺杂着绑在了一起,是那般的一丝不苟,带着与平时极不相同的慌乱,生疏的绾着废了好大力气才同绣娘那里学会了的同心结。 他要与他的妻子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饮尽合卺酒,在抬眸的那一刻里,两人的目光恰巧交汇在了一处。 高承羿认真又深情的凝视着她,柳明鸢微微翘了翘绵密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唇角,竟是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再冰冷的避开他的视线。 “鸢儿,你在看我么?”心中某处竟是那般激越的在跳动着,她终于肯心甘情愿的看他了,较之于年少之时,他或许变了音容相貌,只是他对她的那份深情,有增而无减。 她久违的柔情,鼓励着他,他的吻那般炽热,混着清冽的酒香,她不主动也没拒绝。 拦腰将其抱进内室,悉数将锦被上的枣生桂子扫到了地上,修长白皙的手指带有急切的解着她的嫁衣,此时此刻要她,才真正的天经地义。 …… 第二日出征,凌晨他带她去看日出。 这是年少时他便答应于她的。新婚第一天,他要带她去看日出。 不知道她是否忘了,只是他却牢牢记着呢。 穿上新婚娘子应穿的银红色裙衫,他在后悉心的为她披上夹棉的披风,登上藩西王府那座五凤彩楼,他将她深深的揽在怀中,在等待着普天之下最好看的日出。 因为她,他才要拼了命的争名逐利。 因为她,他可以不顾一切的放弃所有。 什么藩西王,什么锦绣江山,只要她愿意,大战胜利之后,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抛弃,带她远走天涯,带她畅游天下。 有她在身边,凄风苦雨他也甘之如蜜。有他护在她身边,任何人都休想再动她分毫让她受一头发丝的委屈。 这一年,他几乎寻遍了天下寺庙,只为找到她。齐国的这场浩劫,成了他与她。 还好两人都不大,就算是活到半百,也有足足二十年的脉脉相守。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共著。 执子之手,与子同眠。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这一辈子,他们错过太多了。 生死相依,她生,他陪着她;她死,他也陪着她。 …… 凌晨的冷风略动而来,他却用此生不渝的深情传达着他的那一分暖。 熹微的柔和光束慢慢穿透云层而来,那盈橙色的圆球,渐渐升了上来。 “对不起,鸢儿,成婚第一日就要让你独守空房了,”高承羿轻轻抵在柳明鸢的额上,眸底诚挚含情,“只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你在家等着我,我用我的后半辈子补偿给你,好不好?” 柳明鸢轻咬了咬唇,这样显得唇色才不至于那么苍白,清了清甜腥的嗓子,她抬眼看着那般熟悉的瞳眸,“我不要你的补偿,现如今到处都是家破人亡,上了战场,务必要做到不遗余力。” 她眼瞧着他,此时此刻满眼里都是自己。 “好。”高承羿听着,便郑重其事的笑看着她承诺,“鸢儿的话,我都记着。” 天边的太阳越升越亮了,他们都知道等升到那个偏角的位置,就是分别的时候了。 只是他以为是生离,她却明知是死别。 “鸢儿在家等我回来。”这句话高承羿时不时就要对她讲一遍,如果说人有第六感觉的话,那这种感觉可能是准确的吧。 他深深的拥着她,恨不能把她揉碎,放在心房的柔波里,只是越是这样,那种不知为何而起的虚妄就越是明显。 “我佛以清静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柳明鸢始终没有正面回答于他。 苍凉数载,当年在西州,他强逼着她喝下的那碗堕胎药夺走了高义修存留在人世唯一的骨肉,也夺走了她心底对于他那残存着的最后一分感情。 曾经,她跪在他面前祈求他不要打掉孩子时,他那冰冷绝情的话让人此生不忘。 他说:如果这孽种是在我没来西州之前怀上的,我可以放它一马。只是,鸢儿,在我来西州之后,你怎么还能和高义修燕好苟合呢? 他丧心病狂,她恨极了他。杀夫杀子之仇,至死不能释怀。 她要用自己的命,打击报复于他。 等他再次返回藩西之时,便是两人天人永隔之时。 他也许会发疯,也许会报复,只是他却怨不着她。 她自始至终都没给过他任何的承诺,一句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是他一个人单纯的在勾勒、在幻想罢了。 …… 军整顿完毕,在新房里,他换下了喜服,穿上了战甲。 柳明鸢侧目看着高承羿俯身将见证过两人结为连理的喜服一下一下的折好,一点一点捋平上面的每一道褶子,她才知道他有多么在意这场婚姻。 将士在门口催了几次,他环抱着她,迟迟不舍得放手。 “都要走了,亲我一下好不好?”额头抵着额头,他的语气是那般的轻,又是那般的弱势。 比咫尺还近的距离,留给两人的,也唯剩满室的熏香罢了。 深深的将她拥在怀里,伸过手来,轻抵住她的脸颊,微凉的唇缓缓落下,吻尽此生之最后一次。 …… 下了天大的决心放开了她,转身而去。在推门出去的前一刻里,还是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她,对她道:“鸢儿,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高承羿,在大义面前,我们的事情先放一放吧,南下支援,你要对得起你手下的藩西兵。” 高承羿郑重的点了点头,“鸢儿的话我都记着。” “此番南下,万务当心。”她终还是没忍住,说了这么一句闪了舌头的话。 他得无虞回来,孤独度过余生,方能稍稍缓解她心底那无限的恨意。 “记住了!”高承羿高声应道。 终于他的身影不见了,她再也忍不住的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声声见血。 第一百一十四章 粗犷?柔情? () “听探子来报,说前方是萧旋凯在亲自守城?” “那正好了,老子倒是要看看他萧旋凯是孬瓜还是劣种!” 军帐内,兄弟两人一边仰脖拿酒囊豪饮,一边嬉笑言谈,嗓音粗犷,是常年居住于北地的沙哑不羁。 “此番南下,节节胜利,一举夺下中塞六州,五哥功不可没,只等这次亲自砍下齐军主帅人头,踏遍齐国疆土,父汗念五哥头功,一定会将王位传给五哥的!”元国十二王子赫连北斗坐在粘垫上,笑看一侧威严暴躁的五王赫连林蒙道。 “这是自然,只等我亲自摘了萧旋凯人头,送到京都城献给父汗,臊臊在京都城里享乐偷安的那几个残废!”赫连林蒙仰脖豪饮,喝了一半,洒了一半。 “不是我生事,要说六哥此番随从五哥出来,可要沾了大光!一场仗没自己打过,一座城没带头攻下过,坐享其成,却和咱们一样论功劳,我心里第一个不服他!” “他?”赫连林蒙将酒囊往旁边一扔,大手一握,怒目圆瞪,拍案而起道:“贪生怕死的懦夫!” “五哥说谁是懦夫?”正说着,六王子赫连荆义便掀开粘帘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一时翘起二郎腿狂傲的坐在了粘垫,痞气十足的笑说:“此番攻打惠州,我带兵前往,亲自取下萧旋凯人头,五哥可万不要和我争功,不然别怪兄弟不客气!” 赫连林蒙拍案大笑,“就凭六弟,真真是笑话,拿下萧旋凯人头我势在必得,中塞六州哪一州是你打下来的,还敢在我面前大放狂言,老子看你是被狍子踢了脑瓜子!” “中塞六州不过就是囊中取物,不过是我让给哥哥随便玩玩的,五哥不要动不动就把那手指头盖儿大的一点子事宣扬成豹子那么大的功吧!”赫连荆义十分放肆的哈哈大笑道。 这话一下把赫连林蒙激怒了,抄起散落在旁的白刃圆刀,照着赫连荆义便抡了过来。 赫连荆义面不改色,侧坐在原处,睁着那极大的眼珠,指着自己的脑袋讥笑着道:“来,往这砍!砍呐!” “砍就砍,你以为老子不敢!”喊着,赫连林蒙的刀就真照着赫连荆义的脑袋砍了来。 赫连荆义用带着半臂金环的手一挡,刀刃就落在了那上头,直击出了火星子,极黑的眸子里怒火熊熊,聚力一拽赫连林蒙的胳膊,眨眼之间,雪白的刀刃就反转着落在了赫连林蒙的脖子上。 “叫声爷爷听听,叫得脆生就放开你!”赫连荆义朗声笑道。 激得赫连林蒙怒目圆睁,手握拳照着赫连荆义眼眶便砸了过来。 赫连荆义一拧额下的两道横眉,手上一个用力,白刃瞬间进了皮肉,讥讽道:“就这三角猫的功夫还要取萧旋凯人头呐,啊?” 帐门口的胡兵见主帅被挟持了,皆敛容瞪眼握紧刀柄冲了进来。 眼看着赫连林蒙的脖子一直在往下滴血,十二王子赫连北斗赔笑着上前解围说:“都是自家兄弟,六哥这是做什么,六哥骁勇无比,小弟赞佩不已,那萧旋凯的人头,还得仰仗着六哥来取呐!” 赫连荆义听着,笑问赫连林蒙道:“五哥也是这个意思?” 赫连林蒙咬牙切齿,侧过了头。 “五哥认怂了!”赫连荆义笑着,不羁的松了刀柄,哈哈大笑着要往军帐外面走。 刀落地发出了一声脆响。 赫连林蒙哪能咽得下这奇耻大辱,拿袖子抹了一把脖颈上的血,握拳回身便又照着赫连荆义来了。 一旁的赫连北斗赶紧上前给拦了下,握了握赫连林蒙健硕的手臂,摇了摇头。 论起不要命,胡儿十三子,没有一个是赫连荆义的个儿。 外面的天极好,赫连荆义走回到自己的帐中,靠坐在了斑虎粘毛上,对半跪在那里,敛声屏气低眉颔首的军中女侍摆手道:“将东西拿过来。” 女侍诺声,跪挪到一侧,将金盒拿了过来,颤颤的交到了六王子的手里。 赫连荆义将盒子接了过来,打开,觑眼瞧着里头装着的那两颗晶莹剔透的夜明珠,似是在问那女侍,又似是在自言自语,狂莽的胡子也有柔情的一面,“她会喜欢么?” 于此同时,萧旋翎正凝眉站在围场旁,春光明媚的好天,在齐国无限丰饶的国土上,却由得北风蛮夷胡儿胡作非为。 眼看着那一队队张狂不已的胡兵,萧旋翎那垂在两侧的手攥得紧了又紧,啮齿之仇恨,何时能报? “在想什么?”熟悉的齐国语言,从北元胡人的嘴里熟练的说了出来。 自打被赫连荆义从北元关掳走以来,两年的时间,在同她的日常相处中,他竟是熟练的掌握了齐国的语言。 “没想什么。”萧旋翎悄无声息的松开了紧紧握着的手,放空双眼,将眸底无限的仇恨掩藏起来。 她穿着胡族女子的装束,束腰窄袖上衣,皮子紧身马裤,张扬英气的脸蛋,白皙的脖颈,凹凸有致的身型。 “二百里外萧旋凯在亲自守城,你在想他?”赫连荆义侧头,笑看着他在战场上一眼就相中了,务必要占为己有的中朝女人。 他的打量那般炽热,笑容带有深意,萧旋翎别开了眼去,却不妨他拦腰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分开了她的腿,他用手迫使她的腿盘虬住他的腰上,粗粝的手指轻轻的抬起了她的下巴,极黑极黑的瞳眸凝视着她,痞笑着说:“柳旋翎,答应你手不染中朝百姓鲜血,我做到了,我现在要求回报。” “我没答应过给你回报。”萧旋翎抬眸直视着赫连荆义。 “谁说没答应过?”赫连荆义挑眉笑看着她,视线一时下移,眼看着那样盘虬好看的脖颈,滚了下喉咙,便俯身蛰击而来。 那样霸道又危险的力道,激得萧旋翎眸中冒火,抽出藏于衣袖里的锋利短刀,果决又狠戾的便扎向了他后颈。 然而他却事先早有防备,反折过她的腕骨,捏得那骨头吱吱作响,待她疼得承受不住,低呼出来时,他的唇便顺势转移了阵地。 浓密的胡茬不容她又任何拒绝的惩罚在她的脸周,令人闷滞的感觉,从暴戾到和缓。 只是萧旋翎并不买他的帐,用了十分的力气,霍哧一声,咬得他舌头鲜血淋漓。 浓腥的血味充斥而来,他放开了她,吐了嘴里满满的一口血,扼住她的下巴,看着她眼睛警告道:“等砍下萧旋凯的人头,让你心甘情愿的服侍老子!” 第一百一十五章 挑战 () 一时,他放她下来,将怀里揣着的金盒子扔给她,好话却不好说,“听说是你们中朝怂人贿赂给羌人的,只他们两面三刀,转手奉给了我们,送给你了,打个空穿上绳戴脖子上玩吧。”说完转身就走。 萧旋翎看着那盒子,喊他道:“诶,我不要,你拿回去。” 赫连荆义吹了声口哨,“不要就扔了!” 萧旋翎抬起了下巴,看着他那健硕的背影,好笑的握紧了那盒子,一个用力,朝着他就飞了出去,“那就扔了!” 她自来吃软不吃硬,谁也别激她。 赫连荆义回手将那盒子接了过来,金属打得他粗裂的大手生疼,站住了脚,吐了口腥甜的唾沫,回过身看着她粗声笑骂道:“这匹烈马,早晚有一天让你服服帖帖的待在老子身下!” 萧旋翎冷笑了笑,“先别得意,你会死在萧旋凯手里。” “笑话!明天上战场就带着你,让你好好瞧瞧老子是如何取他萧旋凯项上人头的!” …… 惠州,帅营。 萧旋凯正在营帐里和众位将军商量守城之计。 话音未落,城门口的哨兵便疾跑着进帐禀报:“启禀主帅,胡人来攻城了!” 向来寡言少语的懿宸握紧双拳道:“大索三日之后便来攻城,真是马不停蹄!” “来了多少人?” “目测不到三万人,远处是否有伏兵,尚不能断定。” 听这话,一旁站着的林老将军便按剑而动,洪声向萧旋凯请旨道:“末将请求拨五千精锐轻骑,愿出城迎敌,展我齐国之危!” 被胡人牵着鼻子打的仗实在窝火又窝囊,老将说完,旋即便有半数将军复议。 “请元帅下令,末将愿意出城死战!” “末将愿意死战,就请元帅下旨吧!” “恳切元帅下旨!” 萧旋凯眼看着众位将军如此慷慨激昂,慢慢的合上了自己的剑,捋好上面正红色的璎珞,道:“垄州已然失守,现如今必须死守住惠州,只等西州、藩西援军抵达明州,才可进行决战。” 一时众人来到城墙之上,但见着城下元军首领骑高马,佩圆刀,虎背熊腰,横眉竖目,趾高气昂,不可一世。 “看这军势,并没有攻城之意。”懿宸站在一旁,侧头看向萧旋凯道。 萧旋凯眉头深蹙,城下同胡人首领并肩的,不是他妹妹萧旋翎又是谁。 懿宸见萧旋凯迟迟没说话,顺着视线瞧去,神色便是变了。战马上那绚丽张扬的身姿,不是大小姐又是谁! 萧元帅亲自上来督军,众将士剑拔弩张,军威大振。 那蛮夷胡子竟然会说齐国语言,手摇着马鞭子,直指上头穿金甲的萧旋凯,是那般不可一世的狂傲:“总听你的女人说你萧元帅如何如何了得,只却不知你比我如何,是汉子就下来同老子单挑!” 见萧旋凯不为所动,赫连荆义便摆了摆手,像赶牲口一般的,将带在军中的百余名齐国普通百姓赶到了城门前。 在元兵的胁迫下,百姓齐声,一声比一声洪亮的喊道: “萧旋凯,怂包!” “萧旋凯,孬种!” 站在一旁的将军们听着,便都气的红了眼睛,按剑请旨道: “元帅,末将请求出战!” “末将也请求出战!” 萧旋凯命令道:“都原地待命,就是喊爹骂娘倒腾出祖宗来,援军不到也不许应战,违抗命令者军法处置!” 城下赫连荆义侧头笑看萧旋翎,朗声笑道:“瞧没瞧见,你男人认怂了,回去跟我,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男人!” 萧旋翎抬头看着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一眼都不看她的萧旋凯,现如今这般天地,又如何能相认。 萧旋翎心里便是一酸,狠劲的咬了咬唇,将眼泪给憋了回去。 “不信我打不过萧旋凯,我非是要让你彻底的死心,等我砍下萧旋凯的人头,按你们中朝的风俗,你就穿上嫁衣做我赫连荆义的新娘子!” 赫连荆义声音豪放的笑看着萧旋翎,一时仰首喊话萧旋凯道:“今日不论家国是非,只说私人之事,你萧旋凯要是个男人,就单枪匹马的出城来同老子单挑,不然,这百余名百姓就要为你萧旋凯的懦弱到阴间当冤死鬼!” 说毕,摆手吩咐身后两万大军退后两里开外,回马走到跪在地上吓破了胆子的百姓身前,悠闲的夹着马腹,擦着圆刀,哈了口气,擦掉亮得刺眼的宽柄圆刀上的残血,“我就查十个数,十个数一到,就开始大开杀戒。” 城门之下的百姓听到这话,恐惧哀嚎求饶声一片。 城门之上的懿宸握紧剑柄,抱拳请旨道:“决战即将到来,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恐元军有所圈套,属下愿替元帅前往!” 其余人等也道:“末将请求前往!” “八,七!”赫连荆义数道。 萧旋凯本也是自信张扬的性格,对于城下叫阵的赫连荆义他并没放在心上,若是在太蒙山一战之前,他毫不犹豫的出城便去迎战。 与人单挑,除了左铮以外,他萧旋凯就没服过谁! 只是现在,他是主帅,不是将军。他的一个决定,也许要的就是数以万计军民的性命。 由不得他丝毫的含糊,不是他逞能耍威风的时候。 “五,四!”赫连荆义步步紧催,“只你萧旋凯下来,能保住他们的命,你若是认怂让别人顶替,老子可不买孬种的账!” 萧旋凯凝眉看着那吓得面如人色的无辜百姓,握紧了拳,回身看着诸位将士,看向林峰,顿挫下令道:“林老将军听令!” 林峰抱拳,洪声应道:“末将在!” 萧旋凯道:“本帅若回不来,需由你主持局面,守住惠州,等待援军,高承羿实乃帅才,由他带领,国土无虞。” 众将士听此言,皆含泪要拦着替萧旋凯出城迎战,唯有懿宸,扬声道:“准备擂鼓,为主帅助威!” 萧旋凯拍了拍懿宸的肩膀,扬声道:“牵马来!” “三,二,萧旋凯,你到底敢不敢下来啊!”城下赫连荆义圆刀抵着跪在地下的百姓的脑袋,激萧旋凯出城迎战。 这里两侧城门打开又迅速关上,萧旋凯身骑大宛名驹冲了出来。 金甲战马,红璎珞在阳光下熠熠夺目。 赫连荆义凝眸,近距离见着了萧旋凯,但见着是个白面小子,紧握住刀柄,杀马冲了过来,哈哈大笑道:“现在求饶叫爷爷,就饶你不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决斗 () 萧旋凯淡笑了笑,抬眸看向已经被人压制到两里开外的萧旋翎,握紧剑柄,利刃出鞘。 想同这中朝军官萧旋凯单挑已经多时了,赫连荆义兴奋不已,扬鞭抽马疾驰袭来,那在阳光下刺眼森然的精粹圆月刀,照着萧旋凯的脑袋夺命而来。 刀落之时,脑浆迸裂。 然萧旋凯却调转马头,一下躲了过去。 一刀扑空,赫连荆义再次卯足了十二分力气,追上萧旋凯之战马,朝其身后,又是一刀。 萧旋凯俯身躲过。 连躲了赫连荆义二三十式,刀刀扑空,气得赫连荆义破口大骂道:“孬种!” 这里又抡一刀,可恨萧旋凯动作迅捷,连那头盔上高高竖起的红璎珞毛都没有沾着,“怎么不出剑,被老子吓破胆了!” 说着,迅猛朝萧旋凯后背又砍来一刀。 萧旋凯调转马头,拿剑挡住,刀剑相迫,击打得直冒火花。 拼杀五六十汇合,双方交持不下。 天气和暖,赫连荆义大汗淋漓,一把将身上披着的玄色裘衣扒了下来,怕萧旋凯趁机偷袭,操刀防备,只侧眼之际,却见着萧旋凯收了手上兵器,抱膀好笑的在看着他。 “穿这么多,不怕悟出痱子?” 顿时激得赫连荆义勃然大怒,抽鞭朝萧旋凯奔驰而来。 来势汹汹,扬土带风,蛰击如猎豹。 城楼上观战的将士们皆提醒萧旋凯道:“主帅当心!” 迎着刺目的阳光,萧旋凯眯眼看着距离自己百余步的赫连荆义,慢慢收紧了剑柄。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恋战实乃兵家之大计,当年萧刚毅将军同胡人首领赫连丞单挑于阵前,过招二三百回合,僵持不下,最后却被胡人淬毒暗器所伤,丢了性命。 还有十步远,谁死谁活,在这最后一举。 “萧旋凯,拿命来!”赫连荆义抡刀朝萧旋凯面门劈来,萧旋凯扬剑朝赫连荆义脖颈刺来。 “二爷当心!”正此时城楼上站着的懿宸凛声喊道。 一支鸣镝在二里外划破湛蓝色的天宇直奔萧旋凯的眉心而来。 在强烈光束的照耀下,锐利锋端在萧旋凯一双瞳眸里投来了暗影,再略头已是不及,唯有抽鞭回剑抵挡,“不亏是赫连丞之子,耍阴招胜于你父亲!” 这暗器出乎赫连荆义意料,只他已然使出力,用力过猛,适时收手,圆刀也实实的劈砍在了萧旋凯的金甲之上,击得满是火星。 又两支羽箭齐发,准确的朝萧旋凯瞄准而来。 萧旋凯侧身躲过,一边折马回城,一边对赫连荆义道:“你们胡人偏居一隅,我中朝拒绝于你们通商贸易,究其根源,只因一句话!” 大军里还有数支鸣镝不断朝萧旋凯射来,赫连荆义一面抡刀替他挡着,一面追问:“哪句话?” 萧旋凯轻笑道:“人无信而不立,军无信而不长,国无信而灭亡。” 军中竟敢人有不听他命令私自偷袭,赫连荆义自知失信于人,臊得满面通红,握紧拳头,折身抽鞭欲回去清理门户。 萧旋凯进得了城门,城墙之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待命一举射杀单枪匹马往回赶的赫连荆义。 “主帅,是否放箭?”领头校尉觑眼瞄准那赫连荆义,等候萧旋凯发令。 萧旋凯却摆了摆手,放了赫连荆义。 赫连荆义一边策马,一面回头对萧旋凯喊道:“我并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只军中混入异己,但不论怎么说今日确实是我失信,待我清理门口之后,再来取你人头!” 军士出城营救回了众位百姓。 这里懿宸跟在萧旋凯身后,一同回了营帐。 接过萧旋凯卸下来的铠甲,懿宸担心的问:“二爷没事吧?” 萧旋凯还不及说话,但听外面有人道:“主帅,急报!” 萧旋凯低头解着头盔,道:“念。” 来人打开帖文,念读道:“医源馆医女魏氏,医者仁心,不顾拦阻,不听劝解,执意奔赴垄州医治清河郡主,然不成想,垄州城破,军覆没,魏氏现今生死未卜,朕实惭愧,萧元帅万务宽心……” 那人颤声还没及念完,就见着萧旋凯脸色大便,额上青筋暴股,一口浓血照着桌案便喷涌了出来。 那人大惊失色,奔走要去呼喊军医。一旁站着的懿宸赶紧将其拦下,厉声命令道:“主帅无虞,切勿声张扰乱军心,记没记住?” “属下……属下记住了。” 懿宸摆了摆手:“将帖文放下,你退下吧” 军帐门帘一被放下,懿宸便压低声音道:“爷没事吧,属下这就去请郎中过来。” 萧旋凯摆手,“只是先时被那劈甲圆刀所震,并无大碍。” 懿宸点了点头,一边递过来巾帕,一边分析说:“高承羿已经出兵来援,到时候一山难容二虎,邵太后自来又忌惮于二爷,这信会不会有假,只意在乱二爷之心,激怒二爷折合西州,届时再将二爷扣下?” 萧旋凯抹掉嘴角上的黏血,蹙眉成川,一口气怎么也叹不到底,“无论是真是假,我不能拿楚儿的命做赌,我不惜伤她的心保她能安虞,只是她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事到如今,还是被牵连了进来!” “二少奶奶也是为劝柳王妃下山,没有二少奶奶谁能将王妃劝下来呢……”懿宸叹气,“二爷别急,属下这就着人去寻二少奶奶。” “你如何寻她?”握拳压住心中的隐痛,萧旋凯吩咐道:“马上给西州玺王书信求证,同时给京城书信,求请其帮忙寻找,活要见人,死、死也得见尸!” 懿宸安慰萧旋凯道:“二爷先别灰心,也许二少奶奶还在西州城里。”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垄州失守,元军大掠三日,战乱时节,到处烽火连天,胡人烧杀淫掠,鸡犬不留,若二少奶奶在西州还好,只要出了西州城,就没个好。 …… 一时萧旋凯想到了那天,他激她离开,她哀声问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身为铮铮男儿他竟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 高义煦,邵太后,那争得头破血流人人都想登上的至尊宝座他不屑于取,也不屑于坐,萧旋凯笑想,高义玺忍辱负重多年,此番良久,他肯错失良机么? 亲小人,远忠良,排除异己,自认为聪明的弄权之计,到最后终将自食其果。 萧旋凯心说: 魏楚欣,无论如何,你要活着。萧旋凯欠你的,他欠你的救命之恩,他欠你那白头到老的承诺,他欠你一个说法,他自始自终都知道你不是见钱眼开的浅显女子。 不是不信,如果和你坦白,你一定能和他共担艰难险阻,只是,他舍不得让你同他共担艰难险阻。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宰了你! () “五哥,六哥刚才下令,把你派在军中的那两名弓箭手斩杀了!”赫连北斗一边掀着帐帘,一面往里走。 帐内大粘垫上坐着的赫连林蒙先时已经听人来报过了,此时心口正窝团着大火,气的他浑身直颤。 赫连北斗进来后又补充说:“六哥还说了,明日要再去齐军阵前同萧旋凯比试,这次没有小人暗中绊脚,定然光明磊落一举拿下萧旋凯人头。” “呸,就凭他!”听的赫连林蒙又是气的鼓鼓的,将铜制酒樽往大案上一拍,暴怒:“这等逞一人之勇的懦夫,早晚要坏了大事,明日由我带兵叫阵,趁军中士气正高,一举攻破惠州,到时候南下拿下常州十五省,不怕父汗不将王位传给我!” “诶,五哥此言差矣。”赫连北斗在一旁笑说:“到时候拿下齐国,父汗可就是中原的皇帝了,登基称帝,五哥到时侯可就是太子了!” 这话正合赫连林蒙心意,喜怒无常,此时又扬声笑了,便要吩咐左右道:“传令下去,军准备,明天一举攻下惠州,将萧旋凯余部打的屁滚尿流,砍下萧旋凯脑袋,和左铮凑成一双,祭奠十三妹妹!” “五哥且慢。”赫连北斗便拦下了赫连林蒙,笑劝着道:“听探子来报,说是这萧旋凯领兵打仗忒有一套,今日六哥和他单打独斗,尚且落个平手,若是明日冒然出兵,攻不下惠州,一来遭六哥及其部下嘲笑不说,二来若传到京都父汗那里,有损五哥威望。” 赫连林蒙听这话说的在理,便点了点头,问赫连北斗道:“那十二弟说应该怎么办?” 赫连北斗压低嗓音道:“不如咱们就再等一等,若明日五哥真能取下萧旋凯人头,咱们就无毒不丈夫,夺来邀功,若他没能打过萧旋凯,也正好削一削他的威风。” “这,难道老子还要指望着他不成!”赫连林蒙一时觉得有损脸面。 “倒不是指望,”赫连北斗笑说:“想来他个汉人小妾生的杂种,他凭什么和咱们平起平坐!” 这里赫连荆义同萧旋翎在军帐里吃晚饭。 赫连荆义给萧旋翎掰了块新烤好的羊腿,递到嘴边让她吃。 萧旋翎蹙眉说不吃,赫连荆义便执拗的非让她吃,“不吃不行,我给你的东西,你必须得接着。” 萧旋翎侧头左躲右躲不过,一时蹭到了眼睛上。 “没事吧?”赫连荆义便放下了手里的烤羊腿,蹭了蹭手,虽则是关心,但语气却是又粗又不耐烦。 萧旋翎摔了筷子,低头捂着眼睛,迟迟也不说话。 赫连荆义见她不说话,就硬来扳挪她的手,看看怎么样。 萧旋翎就不让他看。 一时他用力,她也用力,挣扎中不小心就将桌子掀翻了。 “滚开!”萧旋翎不耐的试图甩开他的手。 赫连荆义眼见着她那沾上了羊油的眼皮,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萧旋翎听的心烦,拿袖子使劲的蹭了蹭眼眶,抬眸回怼他道:“你倒好意思嘲笑我,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嘴脸!” “是什么嘴脸?”赫连荆义便顺势把萧旋翎按压在了后面的粘垫上,扼住她下巴,看着她问。 他故意下重力用上半身硌着,萧旋翎左右挣扎不过,便一反常态的泄了力气,平躺在了身后粘垫上,勾了勾唇,笑看着赫连荆义说:“造镜子是用来干什么的,赫连王子是什么嘴脸,拿镜子一照便知。” “是么?”赫连荆义听着,就又故意上移了一分,结识的胸膛正抵着她,试图从她那一双水杏清亮的眸子里照见他自己,“那老子可是要好好看看。” 只不想,身下这个女人太过美艳,这么一看,没瞧见他自己,反被其给摄去了心魄。 赫连荆义便低头凑近她几分,嗅着她身上浅浅的甜香,“柳旋翎,这两年你让老子时不时就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轻轻的亲在了她的额头上,“今晚上我势必要占了你。” 萧旋翎抬眸,好笑的看着他。 赫连荆义见其没有挣扎,便滚了下喉咙,软玉在怀,他早已是有了反应。 要扯拽开她的衣服之时,萧旋翎眸中那刻意略去的狠戾便一下子浮了上来,一把柳叶刀被其迅速的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实实的抵在了赫连荆义的劲间。 “放了我,赫连荆义,放了我!” 凉凉的刀刃抵在脖子上,赫连荆义笑着,低下头来亲在了她的脸颊上,警告她道:“别太不识好歹,放了你,放了你让你去找萧旋凯么?” 萧旋翎的刀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的后移,她从前倒从没觉得赫连荆义这么可怕,紧了紧握着刀柄的手指,“我不想伤了你,你放了我,我认你做大哥,一辈记得你的恩情……” 赫连荆义打断了她的话:“痴心妄想。”粗粝的大手勾勒着她的唇峰,笑着说:“你们中朝的语言,倒是有些意思,痴心妄想,我是痴心,你是妄想,咱们若是结合,就是一个成语,我说的可对?” 萧旋翎看着他,但听他轻笑着说:“成语不成语的老子不关心,只这痴心和妄想结合在一块儿,造个小人出来也倒有点趣儿。” 眼见着他的眼神执着又危险,萧旋翎便有些慌了,刀刃逼近了他一分,“赫连荆义,你,你敢胡来,我就宰了你!” “你们中朝不是还有一句话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赫连荆义朗声笑着,彻底扯开了她外面穿着的窄袖短衣。 大片雪白色露了出来,赫连荆义见着她里面穿着的大红色刺目抹子,血气已然冲到了脑瓜门。 “滚开,别碰我!”萧旋翎羞中带怒,颊上霎时绯红了起来,一个下狠,手里拿着的那把柳叶刀,毫不犹豫的便深入了他的脖颈。 钻心的疼,让赫连荆义不得不按住了她的胳膊,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夺下了她的刀,俯身照着她脖颈力道不轻带着惩罚的啃咬了起来。 她是桀骜不驯的马驹,誓死不从,一时用腿拼命的挣扎,只男女之间的力气太过悬殊,他认真了,她再是如何,也于事无补。 帐篷外,火把盏盏,人群哄乱,胡兵们之间的谈话传了进来,是那样的气愤激动。 “营中混入了汉人,杀了咱们不少人,五王子下令要活剐了呢,咱们也去瞧瞧,走,走!” 被撸来两年多了,萧旋翎也多少能听懂些胡语,那入耳的:杀了不少胡人一句,听着尤其解气痛快。 萧旋翎一时抬起了眼眸,看向赫连荆义道:“赫连荆义,你救下那个人,我便心甘情愿的陪你一次。”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杀一个回本 () “一次不行。” “那你想怎样?” “做我的婆娘”赫连荆义朗声笑道,“你要是同意,我就去,不同意,咱们就继续。” “你!”气的萧旋翎满眼怒火,挣扎不过,朝他脸上啐道:“莫不是赫连林蒙下的旨意,你不敢沾?” “你在刚我?”赫连荆义看着她笑。 “我说你不敢。”萧旋翎翘着下巴,满满的鄙视。 “真是的,老子有什么不敢的!”赫连荆义一时实实的亲了萧旋翎一口,放开了她,只道:“等着我,一会回来要你!” 萧旋翎蹙眉,嫌弃的用袖子狠狠的擦着脸,坐起身来,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对撩开帐帘的赫连荆义道:“我得跟着你去。” 赫连荆义回身笑看着她,“要去就快点,再磨蹭被砍了脑袋还救个屁了!” 此时,林三正被绑缚在木桩子上。 杀一个回本,杀两个赚一个,先时身份暴露他杀了一队的胡子,就现在死了也是值了。 闭眼等死之时,却被一个狂傲的声音给拦下了:“剐了他太便宜了他,这个人我要了,送到我帐里做奴隶!” 之后,便命人松绑了林三,要押解到营帐当中。 赫连林蒙的部下见此,俱是急眼了,拦着不让将林三带走。 双方僵持不下,抡起刀准备上手。 正此时,赫连北斗从帐中出了来,赶紧过来笑着解围,阻止了这场轰乱。 一时赫连荆义和萧旋翎并肩往回走。 赫连荆义侧头,伴着昏黄的篝火,眼见着她脖颈之上那红色的印子,便哈哈笑了起来。 要拦腰将萧旋翎抱在怀里,只萧旋翎却早有防备的躲开了。 “看你能跑哪去!” 在开阔的军营里,她奋力的往前跑,他在后面追她。 一时被他扑到了,就势将她按压在长满青青草的绿茵里。 “赫连荆义,我不愿意!” 天宇上繁星点点,两人并肩躺着,赫连荆义侧头看着萧旋翎,喘着粗气,忍不住骂道:“你真他娘是老子的克星,等明日我砍下萧旋凯的脑袋,看你还愿不愿意了!” 第二日,萧旋凯和赫连荆义战于惠州城下。 天气依旧晴朗。 湛蓝色的天宇下,刀剑正在激烈的擦着火花。 赫连荆义连连追击,萧旋凯连连后退。 大战一百汇合,赫连荆义已经汗如雨下。 待萧旋凯转守为攻时,赫连荆义才稍稍感觉吃力,抡起身经百战的圆月刀,怒斥道:“萧旋凯,拿命来!” 萧旋凯张扬的笑道:“命就在这儿,你得有本事拿去!” 赫连荆义暴起于马上,大喊道:“看招!” 拼杀而来,那圆月刀一下子抡在了萧旋凯的肩膀上,劈开战甲,霎时见了红色。 同时,萧旋凯的剑已经抹上了赫连荆义的脖子,三分用力,七分留情,勾唇挑衅的看着赫连荆义。 奇耻大辱,他竟然输给了个小白脸!赫连荆义粗糙的脸皮臊得通红,扬声闭眼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剑在你手里,拿去!” 萧旋凯冷笑了笑,展眼看向二里地外的萧旋翎,道:“以她的命,换你的命,你换不换?” 赫连荆义迟疑都没迟疑,立时断喝道:“你妄想!别磨蹭,老子的命在你手里,要就拿去!” “受死吧!”萧旋凯收紧了剑柄,迅速抽回,在赫连荆义的颈上留下了浅浅的一条剑痕。 扬鞭抽马,折身回城。 “先暂时饶你一命,他日在战场上相见,新仇旧账一并来算!” 赫连荆义睁开了眼睛,一时将自己手里握着的圆月刀甩了出去,使劲抽马,马被打的嗷嗷嘶鸣,他输的心悦诚服,这萧旋凯当真是个汉子! 这里赫连荆义带着部下返回营帐,士气低靡,胡兵个个丧头耷脑。 萧旋翎骑着枣红马,眉上神采飞扬,下巴翘的趾高气昂。 没等走到军营,赫连林蒙和赫连北斗两人带人亲自迎出来了两里。 离老远,赫连林蒙便高声喊道:“知道六弟大获胜,一举就砍下了萧旋凯的脑袋,我们特意出营为六弟接风啊!” 赫连北斗笑着接道:“营里已经宰羊设置酒席了,就等着六哥回来庆祝呢!” 赫连荆义低着头打蔫,不曾应声。 赫连林蒙又哈哈大笑道:“六弟把萧旋凯的人头藏哪儿去了,听人传这中朝萧旋凯长得俊,也让我们开开眼界这长得是有多俊呐!” 赫连北斗也道:“人呐,人呐,六哥怎么不说话啊,这把萧旋凯的人头藏哪儿去了?莫不是六哥想自己独吞这一份功劳!” 赫连荆义低着个头,也还不说话。 赫连林蒙便故意让赫连荆义下不来台:“不会是六弟败给了萧旋凯吧?六弟身手向来了得,这要是败给了萧旋凯,萧旋凯得是啥样个人啊!” 赫连北斗接着说:“五哥此言差矣,六哥怎么会输呢,六哥这些年都快要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区区一个中朝萧旋凯,六哥要是输给他,那只能证明六哥以前跟别人打擂的战绩都是作假来的,是不是六哥?” 赫连荆义不说话,后面跟着的两万部下也皆是低垂着脑袋,抬不起头了。 等回去,军中大宴,说好的军各部都有份。但赫连荆义部去领酒肉时,便是不给。 部下不服,找分派之人理论。分派官兵嘲笑说:“你们还有脸吃肉喝酒,你们这一群手下败将,真给元军丢人!” …… 赫连荆义闷声躺在自己帐中,先时在酒宴上,又被赫连林蒙和赫连北斗两个草包给耻笑了一顿,他心中正是憋着股无名火。拿过一侧置着的酒囊,咕咚咕咚连喝带洒,酒囊里的烈酒就被他喝干了。 昏昏沉沉闭上眼睛要睡着了时,但听隔壁帐内有女人的喊叫声。 “放开我……滚……你们这群禽兽……不怕赫连荆义知道宰了你们么?” “他个齐军手下败将,我们怕他?要没有五王子,他不知道死几百回了呢!你这小娘们长得有滋味,凭什么被他一个人独占……” 迷蒙中的赫连荆义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怒气上了脑门,站起身来,拿上刀便冲了出去。 赶到隔壁营帐,掀帘奔了进来,一刀砍了正撕扯着萧旋翎衣衫的两个胡子。 余下几人见势头不好,慌忙的逃了出去。 赫连荆义双眼瞪得猩红,大骂的追砍了出去。 黑灯瞎火,那几人顺着营帐就藏躲了起来。 赫连荆义没找见人,大骂着折身回来,眼见着倔强的抹着眼泪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萧旋翎,一下将其护在了怀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相投 () 三个胡人军官从萧旋翎的账里逃了出来,吓得早是醒了酒,怕是找后账找上他们,聚头一合计,先到赫连林蒙那里告状去了。 “什么?赫连荆义有投汉之心!”赫连林蒙听后大是震惊。 三人便道:“才末将们听其部下说,今日六王子和汉军首领萧旋凯根本不是单挑,是私下里合计好了的!” “听人回来说,那萧旋凯把剑都架在六王子的脖子上了,那就是掉脑袋的事,五王子您想想啊,要是六王子真清白,他能活着回来么?” “五王子您想啊,他要没有通敌之心,昨天怎么就非要救下那个汉人呢。” 赫连林蒙是越听越信,放下了酒樽,又听人说:“属下才刚儿听六王子部下私下里说,说是只要砍了五王子您的脑袋献给那萧旋凯,齐国就答应拥立六王子为王,共同打咱们呢!” 这一句话彻底动了赫连林蒙的命门,听的赫连林蒙登时勃然大怒,脸上发狠,瞪眼握拳道:“还想砍老子的脑袋,老子先要了他的命!” …… 这里赫连荆义紧紧的将萧旋翎互在了怀里,压下滔天怒火,柔声安抚她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护着你,谁也别想动你分毫!” 话音还未曾落,但见着部下几名先锋疾跑了过来。 “六王子,不好了,五王子和十二王子的部下冲到咱们营寨来了,不分青红皂白的上来就抡刀砍人,讲理都讲不通,突然袭击,兄弟们被砍死砍伤的无数,控制不住局面,已经动起手来了!” 赫连荆义听着,本来就窝在心头的怒火,便一下子窜了上来,“我没找他算账,他先来尿了!” 话音才落,就见着帐外灯火通明,赫连林蒙亲自带人围了过来,破声大喊道:“赫连荆义通敌了,谁能砍下他人头,加军功赏美娇娘!” 也不知是谁带他喊了起来,“帐内那汉人娘们刚才差点让老子上了,那嫩的,都能挤出水来!” 众胡兵听着,面面相觑了一番,一时炸了窝似的,脑袋削了个尖发了疯一般的,不要命的要往里冲。 狞笑怪叫声此起彼伏,赫连荆义,萧旋翎,几名先锋,九死一生的冲了出来。 “赫连荆义带着部下通敌了,都给我杀啊!” 赫连荆义手底下那两万余名部下在三军中实属骁勇,被余下八万胡兵偷袭,死伤者不过千人。 打了整整一夜的仗,赫连林蒙带兵一路追到了惠州城门之下,直到抵达了惠州城上弓箭手的射程之内才不得不折兵回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眼看着累得筋疲力尽,饿的前胸贴后背,没有伤药救治着的部下,赫连荆义才是上火了。 这两年萧旋翎有意无意便给它洗脑,劝其归顺汉廷,他都没曾真正放在心上。 此时,心中动摇,几个先锋看了看那高高的惠州城城墙,以及上面挂着的烈烈“萧”字帅旗,想法不约而同,同时拍掌决定道:“在军中也是他娘的受窝囊气,既诬赖咱们通敌,咱们还就真他娘投靠汉庭了呢!” 军医正在帐中给萧旋凯换药,有哨兵掀帘疾驰来报:“主帅,不好了,胡人深夜带人攻城来了!” 等诸位将领上了城楼时,但见着下面胡兵黑压压的一片,军容不整,受伤者无数,举着白旗,仰头向上面喊道:“我们投降了,我们投降了!” 连喊了一会,但见着萧旋凯摆手,示意城楼上的弓箭手放下了弓箭,赫连荆义才动了动马鞭子,坐在马上,喊话萧旋凯道:“萧元帅,两次单挑,我赫连荆义敬佩你是条汉子,今日被本部所不容,诚来相投,望萧元帅接纳我们进城!” 其余人等用胡语跟着山呼:“我们诚来相投,望萧元帅接纳我们!——” 萧旋凯眼眸微动,并没有表态。 身旁以林峰为首的一众将军激烈的讨论了起来。 “绝不能放他们进来,当心有诈!” “依我看,这必是胡子联合起来设下的圈套!” “放他们进城无异于引狼入室,到时候我惠州失守,如何跟军民解释!” “胡子言而无信,嗜杀成性,屠杀我齐**民无数,不共戴天之仇,与他们誓不两立!” 以林峰为首的一众将军最后达成一致,“绝不能放胡子进城!” 一旁站着的懿宸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萧旋凯,开口说道:“胡人骁勇善战,体力超常,在战场上以一人敌我军七人毫不夸张,城下胡兵不少于两万人,与我军为友当如何?为敌又当如何?如能断定其投降有诈,那势必不能放其进城,如能确定其相投的诚意,未尝不可利用这样一支强劲的军队。” …… 城下胡兵眼见着上面迟迟不肯表态,便七嘴八舌轰乱了起来。 赫连荆义心里也不耐烦了,仰头看着萧旋凯,追问道:“我们诚意来投,萧元帅不肯接纳么?” 和其并肩的萧旋翎也忍不住道:“哥……萧元帅,他们当真是诚意来投的,我可以以性命作保!” 城上众位将军皆惠州各地军勇,并不认识萧旋翎。 事到如今,林峰老将军也顾不得萧旋凯怎样想了,仗义执言道:“萧旋翎虽是元帅的妹子,只是当年在北元关作战时,她便被元军给撸走了,这一晃已经两年了。两年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萧旋翎一个女子,并不能排除因夫叛国的可能。” 众将军听后方都恍然大悟,窃窃私语起来,“元帅可千万不能因兄妹之情而扰乱试听啊,保不齐这就是胡人设计出来的诡计……”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部进到了萧旋凯和懿宸耳朵里。 “林将军此话当真让人心寒!”懿宸按了按剑柄以此来缓解心中的不平,“萧家满门忠烈,就不说老太爷和老爷马革裹尸于疆场,大小姐堂堂中朝儿女,心胸得是狭隘到何等地步,才能通敌叛国啊!” 林峰吞咽了下,清了清嗓子道:“我也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针对谁!” 萧旋凯摆手叫停了争执的两人:“林将军之言并不犯话,我们在前线作战,耗用民脂民膏千千万万,如今决战在即,乃齐国之生死关头,不能不擦亮眼睛,也不能因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私情而扰乱试听。” 第一百二十章 投降的条件是要你 () 两军交持了半个时辰。 城下赫连荆义部耐心消耗殆尽,部下们皆向赫连荆义道:“齐国不诚,看此形势,不肯接纳咱们不说,没准正在城上密谋着要将咱们赶尽杀绝呢!” “前后夹击,左不过没咱们好,不若就和汉人死战,拿下惠州城来!” 赫连荆义听此话,紧握了握刀柄,咬牙说道:“若是真走投无路,也只能如此!要么战死,要么等死!” 萧旋翎侧头看着赫连荆义,便是伸过了手来,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对着他的眼睛道:“赫连荆义,一直以来我都在骗你,我不姓柳,我姓萧,我是萧旋凯的妹妹。” 赫连荆义一时睁大了眼睛。 “我用我的性命担保,哥哥绝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再耐心等一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兵戎相见好不好?”萧旋翎说着,便又凑近了赫连荆义一些,不点任何胭脂的唇轻轻吻在了他粗粝的侧脸上,“现如今双方都需要信任,你亲笔写一封请和书来,由我送到城中,让双方都知道彼此的诚意,好不好?” “老子的诚意还不够么!”赫连荆义一时扼住了萧旋翎的下巴,三军之前,他凝视着面前绝艳又致命的红罂粟,“降于汉廷的条件之一,是你同意做我的女人。” 萧旋翎抬眸凝视着赫连荆义那双黢黑凌冽的眼眸,压下心中所有愿与不愿的交织纠葛,揪心的矛盾敌不过数以万计的人命,由不得她选择,却已然下定了决心。 她微微收回了视线,用浓密翕动的睫毛遮挡住了眼底的所有情愫,连点了两下头,力度是那般的轻,落在心房时又是那般的沉重。 “萧旋翎,我要看你的诚意。” 抬眼之际,已然被他那健硕的臂膀紧紧箍在了怀里。 她的主动迎合,令他疯狂,霸道凛冽的深吻如同一卷窒息的漩涡。 …… 赫连荆义亲自书写的请降书由部下先锋送往了城中。 林老将军为首的诸位将军依旧不同意打开城门放胡人进城。 懿宸一人同意纳降。 萧旋凯未曾表态。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时,萧旋凯手拿帅印,扬声发布军令道:“众将军听令!” 众位将军站起身来,齐齐抱拳:“末将听令!” “林峰林老将军,赵龙将军,秦昊将军,傅卢将军,命你四位勇将带领六万大军退守明州,等待西州,藩西大军来援,统一听从羿亲王调派。” “末将遵命!” “懿宸将军,毕进将军,庾连楠将军,命你三位名将领军两万,一日之内引导护送惠州城百姓迁往明州城内,不得出现丝毫差池,否则军法处置。” “末将谨记!” 下发完军令,萧旋凯命左右置酒来。 斟满每一个海碗,萧旋凯率众拿起酒碗,敬诸位将军道:“马革裹尸,牺牲性命乃军人天职,本帅执酒为各位将军践行!”说毕,一饮而尽。 众位将军跟着豪饮尽了碗中烈酒。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这便出发吧。”萧旋凯放下海碗道。 众人临走之前,齐声问萧旋凯道:“那主帅呢?” “我带领五千精兵守在惠州,如胡人诚心来投,此乃军民之幸。” 林峰猩红了眼睛看着萧旋凯问:“若,若此乃胡人奸计,主帅当如何自保?” “如若是胡人奸计,我会拼尽力,死守到诸位将军及惠州百姓安退守到明州之时。” 林峰听此话,便是按剑哑声说道:“军中不可一日无帅,末将请求留在惠州!” 一旁懿宸道:“林老将军若留在惠州,那赫连荆义就算是真有投降之意,也难免被老将军的脾气所激怒。”说着,懿宸便转头看向了萧旋凯,“元帅,就让我留下吧!” 萧旋凯厉声道:“军令已下,岂有再改之理,这便出发,违抗者军法处置!” 懿宸仍不死心,降了气势,红了眼睛看向萧旋凯商量道:“二爷,让懿宸留下来陪你吧。” 萧旋凯拍了拍他的肩膀,玩笑说道:“我身边就你和如燕两个,谁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我的左膀右臂,现如今左膀没了,这右臂怎么也得留着吧,挺大个男人,哭哭啼啼让人看笑话,留着你的命,逢年过节如燕坟头烧纸的活就包给你了。” 懿宸本来没哭,倒是被萧旋凯这话给招下了眼泪来,拿袖子抹了一把,“二爷……” 萧旋凯打断他骂道:“别磨蹭,快滚吧!” 懿抹了眼泪,洪声道了一句:“遵命!” 林峰和其他诸位将军也都同萧旋凯行了军礼,抱拳辞别。 …… 晚风习习,幢幢光影映照着横贯不绝的大军,蜿蜒起伏,扬尘千里,迅速撤离了惠州诚。 萧旋凯站在高处,目送着大军离开。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疏朗的空气轻拨着他的墨色头发。 左右上来禀道:“酒肉都已经准备好了,何时开城门迎胡人,请主帅吩咐。” 萧旋凯举目望着远方,那里空旷荒凉,“胡人生性暴躁善变,无论如何不能不妨,必须确保军民安撤离到明州之后,才能迎其进城。” 左右担心道:“大军最快也得明日晚能到明州,元军长久等在城下,若真是诚心投降,怕是引起哗变!” “不放他们进来,咱们可以出去,吩咐下去,把酒肉薪柴一应宴饮器具装车,送到城外去。” 这便又过了两个时辰。 城下赫连荆义部等的怨声载道,唉声叹气。 晚饭便没吃饱的众人,在激战奔逃之后更是空了肚子。 饥饿加剧了愤怒的情绪。 “这白旗也挂了,请和书也送了,低声下气的好话也说尽了,这汉人怎么还不开城门呢!” “不会是在这耍我们吧,现如今咱们要粮没粮,要吃的没吃的,前后夹击,左右无援,大汗攻下京都和中塞六州,屠杀了多少的人,汉人不会心里以为那些人都是咱们杀的,要趁此机会报复将咱们,将咱们赶尽杀绝吧!” “干就干,谁怕打仗,再不开城门让咱们进去,咱们就拿下这惠州城!” 听这些议论,赫连荆义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握着手里的圆月刀,心想:去他老子的吧,最多等到天亮,等天一亮能看着了,萧旋凯开城门迎他们进去,都他娘不买账了。 怎的,这是虎落平阳被万人欺了么。 一旁萧旋翎见众人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便想方设法耐着性子安抚众人。 她的安抚先时还能奏些效,只越到最后越是烦躁,众军士将心中的怨气和怒气加到了她这个汉人女子的头上。 若不是有赫连荆义在这,把她砍了算是正常,留着她倒算是反常。 正当众人磨刀霍霍之时,只见着城门从里侧打了开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惠州之幸 () 齐军主帅骑马在前,后面一队人马拉来了足足够两万人吃喝的烈酒和牛羊。 欢呼声骤起。 一时惠州城外篝火点点如同繁星,元齐两**士齐心协力共宰牛羊。 萧旋翎下马朝萧旋凯奔跑了过来。 萧旋凯将其紧紧的揽在了怀里。 “哥哥……”心中的千言万语到此时就凝结成了两个字,萧旋翎窝在萧旋凯怀里,两年以来承受着的所有的艰难委屈部借着眼泪发泄出来,眼泪如潮水,她哭得泣不成声,沉湎在久违的温暖怀抱里,喜极而泣,破涕而笑,“奶奶和母亲身体还好么……想你们……两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们……” 中军置酒,宴饮正酣。 篝火烤肉的膻纯香气,传得到处都是。 羌笛胡舞,欢乐的氛围暂时掩盖了战争的烽火连天。 萧旋翎舞剑助兴,赫连荆义目不转睛的观看着,一时叫喊道:“拿酒来,今晚上要同萧元帅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左右应声搬来数坛烈酒,要为两人满酒。 赫连荆义却酣笑着抢过了酒坛子,递给萧旋凯道:“碗太小了,用坛子喝岂不畅快!” 站在一旁的军侍提醒萧旋凯道:“元帅肩膀上刀伤不轻,郎中嘱咐切忌饮酒。” 赫连荆义不管这一套,自己先喝了一坛子,喝的一滴不剩,哐当一声将坛子摔碎在了地上,笑激萧旋凯道:“现今这样的好日子,不喝酒岂不扫兴,我先干为敬,萧元帅随意!兄弟给你面子,就看萧元帅给不给兄弟面子了!” 萧旋凯抬眸,笑了笑,另起一坛烈酒,一饮见底。 赫连荆义朗声笑道:“萧元帅好诚意,兄弟再陪一坛!” 连喝了数十坛,赫连荆义还笑喊着让去取酒。他在心里并不完服萧旋凯,站起身吩咐人拿兵器来,笑说要同萧旋凯切磋刀法。 明知萧旋凯身上带伤,萧旋翎见势头不好,便放下了手里的剑,走过来笑劝赫连荆义道:“来日方长,现今人疲马乏,比武切磋之事……” 赫连荆义打断她道:“男人的事,哪容得上女人说话!” 萧旋凯朝萧旋翎露出个安抚的笑容,一时接过了赫连荆义扔过来的圆刀。 赫连荆义道:“马战我不如你,原地拼杀你不一定够个儿!”说着,握刀迅猛出击。 酒酣胸胆尚开张,两军首领过招,直让旁人看的心惊肉跳,畅快淋漓。 赫连荆义主攻,萧旋凯主守,兵器相博得叮当直响。 连续打了半个时辰,喝下去的数十坛烈酒发挥了作用,天旋地转,谁还有勇气扬声自己千杯不倒。 聚力速战速决,赫连荆义力气用尽,转攻为守。 萧旋凯风度犹存,挥刀径直搏击而来,赫连荆义用戴着半臂金环的胳膊挡住,同时,锋利的刀锋直逼萧旋凯眉心而来。 “大哥小心!”一旁观战的萧旋翎疾声提醒萧旋凯道。 哗啦一阵声响,赫连荆义那戴着的半臂金环落了一地。 萧旋凯双脚向前,巧妙的躲开了赫连荆义的袭击,及时收刀,刀刃从赫连荆义的肉皮略过,却准确控制到不划伤其分毫。 得有怎样的臂力,才能将刀把控运用到如此地步。 “赫连王子,得罪了。”萧旋凯收刀。 赫连荆义低头看着那断得干净利落的金环,哈哈一笑,扔了手上的兵器,朝萧旋凯抱拳道:“领教了,萧元帅!” …… 宴酣后暂时宿在了城外,赫连荆义部下怕齐军将其灌醉后有诈,留萧旋凯在城外同宿。 次日下午醒来,托到下午酉时,估计军民大致已退守到了明州,才开城门迎其入内。 进了惠州城,眼见着城内一空,赫连荆义及其部下才反应过来齐军为什么迟迟不肯开城门迎他们进城。 “岂有此理,敢这么耍老子!”赫连荆义怒气冲冲,直掀帘进了萧旋凯帐内。 军帐里郎中正为萧旋凯包扎着复发了的伤口。 血纱布沾了满满一大托盘,赫连荆义眼见着萧旋凯靠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看着兵书,也不知怎的,怒气倒是消了一分,双脚分成大字站在那里,问萧旋凯道:“我带部下诚意来投,萧元帅却将惠州城军民百姓部撤了出去,看来你们齐军还是信不过我们啊!” 萧旋凯叫退正在为其包扎的军医,把兵书和上轻放在了一旁,看向赫连荆义道:“两次决斗,萧某敬佩赫连王子铮铮铁骨,此次赫连王子举兵来投,诚,乃两军之幸,诈,以我一人之命作赌注。” 说着,萧旋凯便拔出了身侧佩剑,扔给赫连荆义,“如果我只代表我自己,必定卸下部戒备大敞城门迎赫连王子进城。但我是齐国元帅,我一人性命,死不足惜,只数万计军民之身家性命,我不能赌,就是有九分胜算一分风险,我也赌不起。现如今这剑在赫连王子手中,齐元两军,是战,是和,凭赫连王子选择。” 赫连荆义掂量着萧旋凯扔过来的佩剑,手指尖划过剑锋,锐利无比,上前一步,唰的一声冷脆,剑身归鞘。 “我赫连荆义敬你是条汉子,如不嫌弃,等战争结束后,认作兄弟可是愿意?” 萧旋凯笑看赫连荆义道:“等战争结束,请赫连兄到府上饮酒,不醉不归!” “行,记这了!”赫连荆义一拍胸脯,朗笑着折身,掀帘阔步走了出去。 …… 夜晚军帐中一片祥和。 春夏日之交,晚风吹得人身心舒朗。 萧旋翎独自站在那里,军营里篝火幢幢,伴着元军的轰乱宴饮声,放空了自己的思绪。 身上霎时一轻,整个人已经被赫连荆义打横抱在了怀里。 一声惊呼隐藏在了那微微的叹息声中,眼望着站在不远处的萧旋凯的背影,又把袖口里那抽出了一半的柳叶刀推了回去。 “今夜做我的婆娘!” 赫连荆义喝了酒,醇烈的酒气喷洒在周身,萧旋翎迟钝的看着这个近在咫尺豪放粗犷的异族男人。 路过萧旋凯身边时,赫连荆义特意酣笑又带有挑衅着道:“萧元帅,军帐借我们用一晚上如何?” 萧旋凯双手不自觉的收紧,他在看萧旋翎。 她从她哥哥微红的眼眸里看到了隐痛和旁的揪心的情愫,那些是她所不愿意看见的。 一时萧旋翎主动环过了赫连荆义的脖子,笑的那般刻意又明媚,“大哥不打算祝福我们么?”对视上赫连荆义毛茸茸的眼睛,驳回一筹,“不改口叫大哥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 苟活 () 元国首领赫连丞听信山中老道之言,遍寻齐国美貌女子,取其初次之血,配置长生不老之丹药。 那日两名胡子狞笑着要将魏楚欣…她将自尽之时,紧随其后的林三赶到,叫来了胡人校尉。 那校尉为立功劳,也怕上头得知惩治下来,乖乖的按照军令把魏楚欣抓送到了运往京都城皇宫的鸾凤敞篷硕大雕车上。 同她一起的,是千百名风华美丽的可怜女子。 风雨兼程,终于抵达了京都城。 四五月之交,京都城外那高高直立的杨树,冒着那般嫩绿的颜色。 土鸟在其上筑巢,一行行鸾凤雕车经过,带起了尘土飞扬,也惊了上头筑巢的鸟儿,一阵扑腾乱飞。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远远的,在要抵达京都城时,上头挂着的那头颅……在半年之久的风吹日晒下,青紫发黑,风化了一般的,变成震慑来往于此的普通百姓最好的屠刀。 那是昔日齐国里第一俊美的男子,那是武艺无人能敌,让萧旋凯都不得不敬服的骁勇将军。 曾经在西州,他单枪匹马闯入军中,谈笑间下了高承羿的兵符。 那年冬天,魏楚欣以救了孩子的人情问他萧旋凯可是有反心,他迟疑过后,宁可选择一剑刺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也不肯欠一个牙口缝背叛萧旋凯。 头颅是左铮,经过城门口时,魏楚欣仰头辨认过了,是左铮…… 周身血液仿若被人抽光了般的,头皮发麻,她睁大眼睛茫然的凝视着上苍。 阳光明媚,天理何时昭彰? 露天鸾凤雕花马车驶进了城中,视线越过了那可怕的被群蝇驱之的头颅。 只是却深深的印在了眼底…… 笼罩在巨大绝望和凄悲的阴霾里,哭泣嘶喊这些都已经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了。 魏楚欣靠坐在鸾车一角,轻笑了笑,干裂的嘴边因这样不合时宜的表情扯得满是血口子。 车上的女子俱是一样的沉默绝望,乱世之中,国破家亡,即使在垄州暂时逃过了一劫,被运送到京城里,也终将沦为胡人的玩物。 而混杂在其中的诸如魏楚欣这类长得貌美的已婚女子,或许被赐死,或许被投入军营,运气好一点被分到将领家里当做奴隶,便要感激不尽上苍有好生之德了。 “两天前这告示就贴出来了,说是柳大使的小妾逃到垄州去了,所有从垄州来的车马都要拦下检查呢!” “又从垄州运来几车女人,快去把画像拿来,看有没有那小娘们。” “这都找了几天了,也没找着,至于这么上心么!” “怎么不至于,这柳大使可是大汗身边的红人,几位王子都给他面子的,咱们点好若真能寻到那小娘们,得到了提拔,还用在这风吹日晒,一天半宿不敢合眼的遭这份罪么!” 守城门的胡兵一边谈论着,一边拦下了从垄州过来的马车。 比对着画像,一张脸一张脸的寻找。 “这辆车上没有,放行!” “这辆车上也没有,放!” 这便查到了魏楚欣所在的一辆。 车上所有人都应声吓得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只有魏楚欣失神的靠坐在那里,满眼的茫然。 “说你呢,敢不站起来!”其中一名胡兵一把就将魏楚欣拽了起来,定神那么一瞧,倒是怔了那么一下,对照着手里捏着的画像,看了又看,招呼一侧的胡人道:“快过来认认是不是这个!” …… 这里魏楚欣被单独扣留在了城门口,胡兵们拿着画了她的画像在一起交头接耳,说什么,她半句也听不懂。 一时有个胡兵骑马回来,守城的胡兵一见着了,便忙问道:“见着柳大使了么?” 那胡兵气喘吁吁的回答:“柳大使正在陪大汗听曲子呢,并没见着,把这个消息告诉给他身边的人了,说是等柳大使一出来,就回禀。” 魏楚欣在探着那藏在发髻里的银针,这几日时时刻刻就做好了自尽的准备。 贴在城墙门口的告示距离她不远,她能看清上面的画像,只是却不认识写着的元朝文字。 见着胡兵满眼亮光毫不避讳的盯着她看,但却没有一个敢擅自对她动手动脚的,魏楚欣便在心里猜测:难不成胡人得知了她的身份,想把她撸去押往前线,以此来威胁战场上的萧旋凯?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苟活着了…… 这便过去了两个时辰。 原本午时该是轮值的时候了,只先时找到魏楚欣的看守城门的胡兵,为了能在柳大使面前邀功,饭都可以暂时不吃了。 一时有人骑枣红马扬鞭疾驰往城门口赶。 伴着正午强烈耀眼的光芒,魏楚欣眯眼渐渐看清了那个人。 身穿胡人的马裤和窄袖上衣,卸了发髻,剪了头发,那不长不断的头发用细绳编成了几股小辫,小辫下面压着个金光闪闪的纯金头环。打了耳洞,左耳上带着与头环配套的金耳圈。 只面容未曾变,细长脸,皮肤白皙细腻,与下巴上那才续得不长的胡须显得格格不入。 奔到城门口,他收了缰绳,就坐在马上,用带着墨绿扳指的手指,紧紧的捏着手里的马鞭子,一时凝视了她好是一会。 魏楚欣也在抬眼凝视着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才是敢认。 是……是隋州柳伯言! 柳伯言滚鞍下马,并没直接朝魏楚欣走来。而是走到几位守城的胡兵那里,拍了拍几人的肩膀,说了几句胡语,又用胡人之间的礼仪,给找到魏楚欣的胡兵深深的鞠了躬。 几个胡兵受宠若惊连连摆手道:“柳大使客气,柳大使严重了!” 魏楚欣从小马凳上站了起来,眼见着被柳伯言被胡人前呼后拥着,众星捧月一般的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她心里千焦百感,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柳伯言,清了清干得冒烟了的嗓子,切齿喊问他道:“你,你通敌了?” 走过来的柳伯言死死的板着一张脸,气势汹汹,手里拿着鞭子,照着她便狠抽了两下,用胡语骂她道:“他娘的,赶背着老子逃了,看今天抽不抽死你!” 那两鞭子抽打的极其用力,抽到之处,皮开肉绽。魏楚欣顾不得疼,冲上前来,拽过柳伯言的脖颈子,猩红了眼睛问:“柳伯言,你叛国了?” 一旁站着的胡人并听不懂魏楚欣说了什么,听闻为寻到这个娘们,柳大使在大汗那里受了几十鞭子,才求大汗下了寻找的告示。 众人便拦着柳伯言,抢下了他手里的鞭子,劝说道:“大使快消消气,没必要和个女人动气是不是。”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戏假情真(一) () “看回去怎么收拾你!”火气被劝了下,柳伯言看了看魏楚欣,便是要抱她上马了。 “你别碰我!”魏楚欣看着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奋力撕扯挣扎着不让他碰自己。 柳伯言拦她不过,扬手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就是一个巴掌,喊问她道:“想死在这儿么!” 魏楚欣冷笑:“是死是活,同你这通敌叛国的贼子有什么关系!” “说什么?”柳伯言红了眼睛,逼近魏楚欣,狠掐着她脖子,“有本事再说一遍!” 魏楚欣挑着大脖筋,直视着柳伯言,一字一顿,字字咬得切齿,“我是死是活,也轮不到你这通敌叛国的贼子管!” 一时却是将柳伯言听笑了,点头轻笑了笑,停顿了下,迫近她的眼睛,“今晚上就让你成为我这通敌叛国贼子的女人,咱们两个就夫妻同心,谁也不嫌弃谁了。” “你……你敢?”柳伯言那样阴鸷的笑容,一下子压住了她的气愤,从他随虞昱去北元关到今时,不过两年的时间,而这两年时间却让一个人脱了胎换了骨。 …… 因她的不配合,他命人绑缚住了她的手脚,堵上了嘴,找来了一辆马车,将她胡乱的塞了进去。 一路缓行,魏楚欣脱力的侧躺在车上,眼白上是红血丝,盯看着车篷上一角,回想着原来的柳伯言是什么样子的。 从前,他虽浪荡,但人却不坏。 马车停在了京都城一处平常地段的三进民宅门口。 柳伯言并没有跟着回来,马车在门口停了一会,车夫下去敲门。 魏楚欣支耳听着,宅门被吱呀的打开了,门外的车夫和门里的管家窃窃私语说了几句什么,就又陷入了沉寂。 又过了一会,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外头的人小心翼翼的掀开了车帘,四个小厮眼见着蜷缩着被捆绑住手脚的秀丽女人,忙垂眼屏息,畏手畏脚的将人抬进了宅子。 一径往里走,过了甬路,一个管事妈妈带着两个丫鬟迎头赶了过来,搭眼,上上下下将安安静静认人扛着的魏楚欣打量了个遍,清了清嗓子询问几个小厮道:“大人怎么吩咐?” 四人摇头说不知道,管事妈妈甩着帕子开口刚要骂人,一抬眼见着管家过来了,忙咽了话,迎上前笑说道:“大管家午好,您看,这突然抬回个姑娘,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待着才好,还要向大管家讨个主意?” 管家沉吟着道:“大人说让看着办。” 管事妈妈眼珠一转,笑着做主了:“那就先洗洗给打扮好了,好好的安置在客房,具体等大人晚上回来,再听大人吩咐呗。” “再给请个郎中吧。”管家道。 管事妈妈也瞧见了魏楚欣身上那挨着的鞭伤,有点犯难的说:“这年头上缺医少药的,郎中倒是难找,就是找着了,姑娘伤在了身上,”清了清嗓子,故意拿帕子掩了掩,“长得这般花容月貌的,大人在意着呢,哪能让郎中近身瞧看。” “那就吩咐人出去开些伤药来。”管家道。 一时沐了浴,又有丫鬟服侍抹了止疼消肿的膏药,换上了干净的单衫,被安置在了客房里。 怕是将人给看跑了,管事妈妈叫来了两个婆子,先是行礼赔笑道了得罪,然后拿着麻绳,掌握好松紧幅度的又将魏楚欣的手脚分别绑了起来。 几人倒退了出去,轻轻的关上了客房的门,门纱上应着收在外面婆子高矮胖瘦的身影。 魏楚欣保持着被人安置在床上靠坐着的姿势,微微动了动脚踝,虽还是疼,但却照前几日消肿了许多。 落在柳伯言这里倒是比落在胡人那里强了许多。魏楚欣茫然绝望的双眼现了些光亮。 也许她能活到战争胜利,也许她还能见到萧旋凯,也许她还能见到儿女。 既然存有一丝希望,便得设法活下来。 …… 戌时初刻,柳伯言才来。 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来。 柳伯言手上托着烛台,放在正中的桌案上,照亮了昏昏暗暗的室内。 走到床边,坐了下,侧过头来,看了魏楚欣良久都没曾说话。 魏楚欣将头扭到了一侧,躲避开他的注视。 柳伯言一手摁着床上铺着的锦被,一手解开了绑缚着她手脚的麻绳。 魏楚欣恢复了自由,低头活动着手腕和脚踝。 柳伯言便看着她,眼见着她侧脸上那被他箍出来的手指印,便忍不住轻探过了手来,“还疼么?” 魏楚欣蹙眉甩开他的手,“别这么假意惺惺的!” “我对你是真情还是假意,你心里知道。”柳伯言忍不住扼住了她的下巴,看着她眼睛说,眼眸里闪着柔和的亮光,让人看起来是那般情真意切。 他慢慢的靠近,近在咫尺的距离,魏楚欣眼见着他那一身胡人装束,头上编着的小辫,耳朵上戴着的金环,冷笑出了声,“你个叛国贼,离我远点!” 柳伯言便是一怔,眼里的柔和瞬间没有了,突然粗鲁的一把将她按在了身下,面庞正对着她的眼睛,笑着问道:“曾经想没想过这样的场景,有一天你会被我压在身下?” 双手被他死死的按压固定在头顶,魏楚欣挣扎不过,气极了往他脸上啐。 柳伯言也不生气,眼见着她拼了命的左右动着脑袋不让他亲她,他反而是停了下来,低头咬噬在她白皙消瘦的脖颈上,轻轻浅浅,时痒时疼。 激得魏楚欣满脸通红,挣扎着骂他无耻。 他的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比以前还厚,若没有用锥子扎一针都不出血的劲儿,他如何把这叛国通敌的活计做的这般有声有色呢。 “和萧旋凯这样过么?”眼看着她脖颈之上那深深浅浅的红印子,柳伯言低笑的问道。 “你变态!”魏楚欣羞愤难忍。 “那就是有过了。”柳伯言在自问自答,笑看着她眼睛又道:“你回应他么?” 魏楚欣切齿。 柳伯言居高临下“脸红成了这个样子,那是有了?”一时便将唇轻轻的落在了她的额头上,“从现在开始,忘了他,做我的女人。” 她冷笑着啐了他一脸。 “你不愿意?”柳伯言笑的那般危险阴鸷,“等明天,你会投怀送抱,主动爬上我的床求着做我的女人,相信么?” 魏楚欣侧过了头去,露出青白色的脖筋。 柳伯言便是放开了她,找来帕子擦了脸,从床上站了起来,气的一脚踹开了挡着他去路的小杌子,摔门而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戏假情真 (二) () 炼狱般的奔波疲惫,魏楚欣平躺在干净柔软带着淡淡甜香的锦被上,一闭上眼睛,再也忍受不住,就那样沉沉的睡着了。 睡梦迷蒙中,那样一双带有温度的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衣带,润凉的膏药被轻轻涂抹在了烧热肿痛的鞭伤处。 魏楚欣以为回到了爱晚居,摸探的抓过了那一双手,“梳儿,是你么?” 睁开眼睛时,外面已经日上三竿了。 成束的阳光透着窗纱照射进来,几个服侍的丫鬟悉数跪在了地上,试问魏楚欣有什么吩咐。 魏楚欣扶着床栏,要坐起来,跪在地上的丫鬟见了,便十分有眼色的连忙起身来扶她。 “你们大人呢?”被服侍着梳头打扮,魏楚欣看着一旁的丫鬟问。 丫鬟颔首:“回姑娘的话,奴婢不知。” 眼看着那托盘里放置着的胡人女子的服饰,魏楚欣怎么也不肯穿。 几人正是为难,但见着柳伯言走了进来。 摆手吩咐众人退下,站在魏楚欣身后,从铜镜里带笑凝视着她。 魏楚欣也从镜子里看到了他,那副人模鬼样。 便是一把将铜镜倒放在了大案上。 柳伯言好笑的看着她,“在和我耍脾气?” 魏楚欣心也知道现如今落在了他手上,最好不激怒于他,只是眼见着他那不人不鬼的样子,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听话,穿上衣服,带你出去。”他笑着商量着。 魏楚欣坐在原处,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看的柳伯言便蹙了蹙眉头,“别让我说第二遍。”走过来,看着她眼睛,笑说,“是你自己穿,还是让外面的丫鬟服侍你穿,你自己选。我在正堂等你,半个时辰后若还是穿不上这套胡装,那些丫鬟留着便也无用了。” “柳伯言,你在威胁我?” “是你逼我的。” …… 此时的京都城较之于一年以前的京都城,当真是大不一样了。 街市上被大半的胡人占据,沿街的铺子,有三分之二都是胡人在开。就是那鲜少的齐国商人,也皆穿着胡衣胡裤胡人打扮。 和柳伯言招摇于市的并肩坐在六马并驾的敞篷八宝錾车里。 柳伯言侧头看着魏楚欣道:“看看这民族融合的盛世,楚儿自是懂得‘变通’这个道理吧。” “民族融合的盛世?”魏楚欣好笑的看着柳伯言,一时见旁边两个胡子正按着一位齐国女子当街怪笑秽亵,灼痛的不忍再看,收回视线冷冷一笑。 这种事情随处可见,街上之人,早已司空见惯,麻木怯懦的绕路避开。 突然这六马并驾的敞篷八宝錾车被人紧紧收住,先时那女子贞烈刚强,朝着这马车奔来,被那从草原上驾来的健硕战马踩得开了膛破了肚。 那衣衫不整的尸体,迅速被人抬走。 车上柳大使和他的美丽小妾继续游逛在繁华的街市之上。 六马并驾的敞篷八宝錾车走过之处,留下了一滩刺目的血污。 在一间胭脂铺子里站住了脚。 柳伯言在悉心的一盒一盒帮魏楚欣挑选着胭脂。早些年他常常流连于烟花柳巷,挑选这些东西,不是他的弱项 店中掌柜伙计跑堂打杂的人熙熙攘攘的围在两人身边以备随时支使。 众人无不艳羡坐在柳大使身边的那位幸运女子,低领窄袖上衣衬着她那样凹凸有致的身型,那纤细白皙脖颈之上的点点绯红,正是证明着大使昨晚对她的无限宠爱。 柳伯言十分温柔的笑看着魏楚欣,指了指自己的脸,凑过来,仿若心血来潮般的,对她道:“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魏楚欣眼看着他,但见着他轻吹着手上的脂粉,语气不浓不淡,声音不高不低,“知道楚儿是个有良知的人,你若不照着我说的做,眼下围着的这群人就都别想活了。” 十几个人听到这话顿时大惊失色,同时跪在了魏楚欣的脚下。 他们不去求发号施令者,而是满带惊恐又透着希望的苦苦哀求着发号施令者的女人。 魏楚欣看着柳伯言,下巴忍不住在打颤,她想破口大骂他一顿,只是转而一想,他现在连脸都没有了,她就是骂他也是白费力气。 柳伯言伸出了那张戴着玉扳指的大手过来,放在了她的耳畔,轻轻的拨动着她的头发安抚着她,俯身过来,温润的唇缓慢的落在了她的眉心,然后额头抵着她额头,看着她眼眸笑着说道:“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女人主动呢。” 跪在地上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知为何成为了牵动每一个人心弦的事。 掌权者的能力几何? 小人得志的掌权者,能力无边,潜力无限。 出了胭脂铺,他的新主子元朝首领赫连丞着人传他进宫。 他便慌忙接旨,收了他坐在那六马并驾的敞篷八宝錾车里的招摇于市。 魏楚欣独自坐在招摇的马车上,回了那幢普通的三进民宅。 作为元朝首领赫连丞身旁的头一号红人,他的车驾有幸由胡人陪侍在侧。 即使司空见惯了那些秽亵,到了他自己这里,也不想自己的女人被胡人觊觎。 柳伯言便是在临走前命人在八宝錾车四周拉上了严严实实的帷帐。 魏楚欣闭眼躲藏在里面,只眼睛一合,就是街上那“民族融合的盛世景象”,那样凄厉的呼喊,那样贞烈的自尽……激得她额上冷汗频频直冒。 马车又骤然那么一停,随后是驾车的几个胡人的粗声吼叫。 先时就是这么突然的一停,要了一条人命。 魏楚欣条件反射般的,掀起了帷幔向外看去。 待看清跪在地上,正被几个胡人抽打着的人是故人时,魏楚欣怔忪了那么一瞬。 曾经的原东庭那般不可一世,油嘴滑舌,傲慢于朝野。听人说整条朱雀街上的铺子都是他的。 现如今他就跪在那里,满身补丁,满脸泥污。 “二,二嫂,是你么,我是东子啊,我原东庭啊,二嫂不记得我了么,家中无米下锅,二嫂可有余钱……” 魏楚欣摸探着搜遍了身,头饰,耳坠,镯子,悉数摘了下来。 制止住胡人再拿鞭子抽打于他,魏楚欣摆手叫他过来。 “先时路过那胭脂铺子,才得知二嫂如今高就了。”原东庭伸手接了那些首饰,眼看着她,笑得那般尴尬。 在人看来,她跟了柳伯言,算是高就……这话说的魏楚欣心里一灼。 “世事无常,当真可谓沧海桑田。”原东庭满眼猩红,笑得苍凉,“五哥的头颅正挂在城门之上,被万蝇驱逐咬噬,死不能瞑目,二嫂就看在曾和五哥相识一场的情面上,帮他入土为安吧,只消柳大使一句话的事……” 曾几何时,原东庭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要强娶魏二做妾,眉姨娘跪地求她说:这事就只要稍稍与侯爷提一嘴,也就是帮玉儿逃脱火坑了。 现如今换了男人,只是换汤不换药,还是这么句求人的话。 魏楚欣坐在马车里,低头轻笑了笑,也笑得那般尴尬。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划清界限 () 晚上吃饭的时候,柳伯言来客房了。 丫鬟端来了手盆,柳伯言净过了手,接过帕子擦了擦,坐在魏楚欣对面吃饭。 一时屋里没人说话,旁边服侍的丫鬟垂手屏息,唯有筷子尖偶尔碰到了碗壁,发出那么一声半声的脆响。 魏楚欣夹了块炒得翠绿的辣椒,放在碗里,没等去吃,就被柳伯言给制止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不许吃辣椒。”说着,伸过筷子来,将辣椒挑了出去,放在自己碗边,就着米饭吃了。 这是一个说话的契机,魏楚欣轻轻拨动着玉质瓷碗里颗颗晶莹剔透的米饭,低垂着眼眸,“若从前不曾相识,倒让人误以为柳大人是惯常用鞭子的练家子,一鞭子下去,就让人知道什么叫皮开肉绽。” 柳伯言听这话,侧头看着她,良久,抿唇说道:“下手是重了一些,楚儿别怨我好不好?” “为什么要怨柳大人,若没有大人,怕是我现在还不知怎样呢。”魏楚欣便是抬眼看着柳伯言,笑说:“正所谓生财有道,人活着和做生意一样,总是要合时宜,让自己过的更好一些的。” 柳伯言看着魏楚欣,没说话。 “升官也要有道,昨日进城的时候眼见着城门之上挂着个人头,招去了成千上万只苍蝇。现下这天气一日热似一日,那头颅还挂在城墙上面,会不会招来瘟疫?作为臣属,大人是不是要事无巨细的为元朝大汗考虑?” 柳伯言伸出筷子夹了块黄瓜放在了魏楚欣碗沿边儿,点头说:“楚儿提醒的是。” 魏楚欣夹起那块黄瓜,放在嘴里咬得清脆。 这话茬仿若就到了死胡同,再说不动了。 柳伯言转移了话题,“才我回来,听人禀告,说楚儿你遇见了故人?” 魏楚欣放下了筷子。 “楚儿认出来城门口挂着的是谁的人头了么?” 这话确实不适合在饭桌上提起,柳伯言便也没了食欲,放下了筷子,摆手吩咐丫鬟将饭菜捡了下去。 室内燃了几盏红烛,蜡油滴得满烛台都是。 魏楚欣站在那里用簪子头一下一下挑着烛心。 柳伯言漫不经心的靠站在隔断处,眼看着那摇曳的烛光将魏楚欣白皙清丽的面庞晃得明明暗暗。 又沉默了不知多久,闲得柳伯言咬着指甲,一时朝旁侧吐了口唾沫,脑袋往魏楚欣站着的地方一挪,“将左铮的人头拿下来可以,交给原东庭也可以。” 魏楚欣便是停了动作,侧耳听着柳伯言的下话。 “原东庭叫你一声二嫂,我不能让他白叫。这事便是个契机,自此以后你和他们都划清界限,就安安心心做我的女人,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 “能做几日?”这话尤其好笑,魏楚欣禁不住回头看向柳伯言,“这汉奸你能做多久?” 柳伯言轻笑了笑:“能做几日算几日。” …… 第二日下午,魏楚欣歪坐在小榻上正昏昏欲睡,突然有丫鬟进来,传话让她去正堂。 等魏楚欣到正堂时,柳伯言已经等在那里了。 柳伯言正对面坐着的,不是旁人,却是胡氏。 魏楚欣由人扶着,坐在了柳伯言的身边。 柳伯言便笑了笑,毫无违和又那么顺其自然的拉过了她的手,笑着说:“昨晚上答应给楚儿的事情兑现了。” 魏楚欣下意识的挪开了手,抬眼却是看见了柳伯言身侧,那紧紧关着的金漆木箱子。 胡氏自来是个随机应变,圆滑处事的女人,眼见着如此,自然就笑着改了口,叫魏楚欣为柳夫人。 柳伯言笑说:“原我和子慎便是叔侄,咱们两家是世代的亲戚,你不要拘束了才是。” 胡氏陪笑道:“岂敢,柳大使抬爱。” 正说着话,外面突然有个胡人常随走进来在柳伯言耳畔说了几句胡语,柳伯言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笑对魏楚欣交代说:“有些急事需要我过去一趟,楚儿替我周道待客。” 胡氏见此,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说道:“柳大使忙。” 一时柳伯言走了出去,魏楚欣见胡氏有话要说,便支使开了堂中服侍着的丫鬟。 房门在外一被人关上,胡氏便当即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魏楚欣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二嫂,就看在以前您和二哥的情分上,救救子慎吧……”胡氏一开口说话,眼睛就忍不住掉了下来,想当初那般风光的人,在这国将破家将亡的时候,也已然是低了头,弯了腰。 “看在以前的情分上?”魏楚欣便是轻笑了笑,想来去岁离京之时,胡氏是怎么羞辱她的来着,“我已是被他扫地出门,他对我绝情,我也再不是她的妻子,就是此刻把我抓到战场前威胁于他,想必他也是无动于衷的了,所以有些话不可乱讲才是。” 胡氏抬眼看着魏楚欣,簌簌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几行,膝行着跪挪到魏楚欣椅子下,有些女人就是如此好运,当年萧旋凯在京城里说一不二时,就宠着她,现下换了天下换了男人,她也还是高人一等的模样。 “不说从前之事,就同为齐国子民,魏三姑娘是个有良知的人,也要为齐国百姓考虑考虑。柳伯言通敌叛国,认贼作父,甘为元朝走狗,子慎现在被他抓到了牢里严刑拷打,若哪下挨不住,交出来了新设计出来的火炮,用在战场上,这是魏三姑娘想看到的结果么?” 胡氏确时是厉害,短短几句大是大非的话一出口,若是个齐国的人,听到此话后选择袖手旁观,良心都难免不安。 “柳子慎乃正三品朝廷大员,若他是个男子,若他想着齐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就能挨过那严刑拷打的。柳夫人对我说这一番话有什么用呢,乱世之中,个人性命如草芥浮萍,我一个被扫地出门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若不是柳伯言还肯接纳,我怕是早已不堪凌辱而亡了。飞鸟择良木而栖,现如今我既已选择了柳伯言,就得盼着他好,他好我才能好,不是么?” 胡氏抬眼张目结舌的看着魏楚欣,一时抹了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 魏楚欣微微抬眼看着站在门外檐下的身影,让自己稳稳的托起了案上的茶杯,若无其事的抿了一口茶。 “来人,送客。”放下茶杯,魏楚欣朝外吩咐道。 “你!”胡氏气的连昀了好几口气,转身欲走时,魏楚欣笑着提醒她道:“柳伯言送给你的金漆木箱不带上了么?” 第一百二十六章 被所有人唾弃 () “这就走了么,不再坐一会了?”柳伯言站在檐下笑对胡氏道,“一定是楚儿招待不周了。” 无论怎样只要柳子慎还在狱中,胡氏就得赔着笑脸和柳伯言周旋,“柳大使说笑了。” 目送着胡氏渐渐走远,柳伯言便是回过了头来,靠在门框上,抬着一条腿,笑看着坐在对面正安静品着茶的魏楚欣。 魏楚欣垂眸轻轻的吹动着茶杯上面的浮叶,也不看柳伯言。 柳伯言就吹了几声口哨,引起她的注意。 魏楚欣低头置若罔闻。 柳伯言便耐不住她,抬腿走了进来,也不管那么多了,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侧头看着她问:“先时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么?” 魏楚欣伸手把茶杯往案上轻轻一放,不答反问道:“故意出去的?想听听我和胡氏在私下里会说什么?” “真有事情,再回来见房门被关上了,就想着打扰了你们说知心话怕你会不高兴。” 魏楚欣拿嘴一撇他,看着他说:“你会怕我不高兴?” “怎么不怕。” 魏楚欣轻轻一笑,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你这样抱着我,我就不高兴。” 柳伯言听着,就放开了她。 一时他站着,她坐着,就又过了好久,都没再说话了。 作为赫连丞身旁的第一大红人,他忙得很,这便又被叫进宫里去了。 临走之前,他给她留下个悬念,“等我回来,有样东西送给你。” 魏楚欣点了点头,身在这火坑里,她会期待他给她什么么。 用过晚饭后,有人进客房回禀说:“大人要晚些才能回来,怕夫人无聊,特意找来个人给夫人解闷,夫人要见一见么?” 魏楚欣问是什么人,丫鬟笑着卖关子不肯说。 “大人让夫人选,若见那个人,今晚上夫人得去大人房里过夜。”丫鬟羞红了脸,低头说。 魏楚欣问:“那要不见呢?” “若不见那个人,夫人今晚上就不用陪大人了。” “这样的选择倒是别致。”魏楚欣缓慢的盘着手里的核桃,点头道:“让那人进来吧。” 不是别人,是她大哥魏孜博。 魏楚欣一时坐正了身子,扔了手里的核桃。 魏孜博立在一旁,兄妹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不需多说什么,就已是红了眼睛。 “不是在靖州么,怎么又回来了,现在在柳伯言这里,你同他个汉奸……” 魏楚欣伸手堵住了魏孜博的嘴,摇了摇头,低声道了句一言难尽。 “父亲怎么样,大嫂和文仲都还好么?” 魏孜博点了点头,“在胡人攻破京城之前,他们就都南下去了。” “那大哥哥怎么不走?” 魏孜博也道了句一言难尽,转移话题说:“你的酒铺子还开着,四妹妹和吕福在经营,胡人也尝到了那酒的甜头,责令磬醉酒楼向其供酒,这才使许多做工的劳力保住了性命。” “楚儿还好么,柳伯言那个禽兽他,他……”魏孜博眼瞧见了魏楚欣脖颈之上那遮掩不住的绯红。 魏楚欣便忙掖了掖领口,低头转移了话题,“需要我做什么么?” 魏孜博轻握了握魏楚欣的手,道:“十日后皇宫里举行大宴会,要磬醉酒楼供给红曲酒,届时胡人所有重要人物都会到场……” 正说着,柳伯言便是回来了,走进屋,看着魏孜博作揖行礼道:“魏兄,别来无恙。” 魏孜博便是站起了身来,侧过了头去,扬声对魏楚欣道:“那大哥就走了!”自始至终都没看柳伯言一眼,甚至于路过他身边时,狠啐了一口。 门口站着的胡人侍卫见魏孜博那傲慢的态度,便伸出刀来要拦魏孜博。 柳伯言摆了摆手,笑着送魏孜博出门,扬声笑道:“那就不远送了,大哥慢走。” 魏孜博回头,急了眼,“谁是你大哥!” 柳伯言也不生气,笑了笑,很有风度的说:“楚儿没和你说么,她已经跟我在一起了。” 柳伯言回屋,但见着魏楚欣低头闲坐在那里。 站在一旁笑着端详了她一会,才忍不住问她道:“楚儿怎么选的?” 抬眼见着几个丫鬟应他的吩咐在里间铺被,魏楚欣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他又吩咐在内室添了几盏雕着描金龙凤呈祥的红烛,将整个屋子照得更亮了一些。 几个丫鬟铺好了被,颔首低眉的倒退了出去。 房门被咿呀的轻轻关了上,这声响落在心房上,惊的魏楚欣不禁轻颤了颤肩膀。 柳伯言不断的靠近,魏楚欣下意识的捏紧了美人榻上的锦缎褥子,想往后退,却无路可退。 “你过来,”见她如此,柳伯言便是原处停了下,摆手笑着招呼她,“不是答应给你看样东西的么,在书房。” 来到书房时,但见着他神神秘秘的在中间抽屉里拿出一轴画,又是某位画师的真迹。 放在以前,得了这么件价值连城的东西,她做梦都能笑醒,夜里笑醒了都得下床去欣赏一番。 现在,哪里有那份闲情逸致了。 “喜欢么?”他笑着,满心欢喜的看着她问。 “喜欢。”魏楚欣也笑着,敷衍了事的低头看着地毯答。 “那你是不是也要回给我……” 魏楚欣才伸手接了那画,就听柳伯言这么说,慌忙将画塞回在了柳伯言手里,打断他道:“那我不要了。” 柳伯言接过画来,楞头愣脑的看了她半天,一时就看笑了,忍不住伸出手来捏了捏她消瘦的小脸,“瞧瞧吓得这个样,画是烫手的山芋,我是山中的老虎?” 魏楚欣低语:“差不多吧……” 晚上,他自觉睡在了外间小榻上,又窄又硬,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魏楚欣在里屋床上和衣躺着,也是一夜没合眼,胡氏的话和魏孜博的话在她脑袋里交织而过,辗转反侧,扰得她一丝睡意也没有了。 四更一打,就听见外间有动静。 魏楚欣也便出了来,但见着柳伯言在对镜整理着他的头发。 脚步声一声一声清晰的传来,柳伯言回头,看着眼中精明透亮的魏楚欣,笑问她道:“起这么早?” “怎么没叫人来服侍?”魏楚欣说着,就抢过了他手里的木梳,不见外的说:“要不我帮你梳?” 柳伯言摸了摸脖子,挑眉问她,“你会么?” “小瞧人。”说着,魏楚欣就麻利的将他头上戴着的金环拆了下来,逞强好胜,“梳头谁不会,我比专门梳头的嬷嬷梳得还好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小人得志 () “梳头和作画一样,要有耐心。”魏楚欣低头悉心的给柳伯言编小辫,编好了一把,接过柳伯言递来的金环,将小辫固定好。 “知道你最擅长作画,昨天本来想用那幅画换你一幅画的,只你不同意,我也就只能作罢了。”柳伯言故意说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得容我说话呀。” 魏楚欣便道:“现在换还做不做数了?” 柳伯言笑说:“那得看你的诚意了。” 将金环固定好,魏楚欣拿来镜子照在柳伯言眼前,“看梳的如何?” 柳伯言抬眼照了照,心知道现如今这副卖国贼的模样谁愿意看,怕她不高兴,只捡话说了两句。 “我都给你梳头了,这份诚意够了吧。”魏楚欣也不提那些不愉快的话题,“你想让我画什么?” “画什么,”柳伯言轻吸了吸鼻子,看着她眼睛笑说,“说了不许生气。” “不生气。”魏楚欣点头承诺,“你说吧,画山水还是别的?” “画……”柳伯言狠狠的清了清嗓子,“那个……画我,楚儿给画么?” 魏楚欣听了没吱声,眼看着柳伯言,却也不知为什么,但见着他耳朵都红了。 “那个……不画就不画,事先讲好不许生气的,你看你又不说话了。”说着,柳伯言便站了起来,要叫人端洗脸水进来。 “也没说不画,”魏楚欣便是拽住了他的胳膊,问他道:“你什么时候要,要不等中午你回来,我画好了交给你?” “等晚上的吧,我拾掇拾掇,你照着本人画。” “好。”魏楚欣点了点头。 “嗯。”柳伯言也点了点头。 “那我在家准备好纸笔,研好墨等你回来?” “好。”说着,柳伯言就要招呼人进来了。 魏楚欣也便紧了紧牙关,拦住他道:“再耽误你点时间,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的。” “什么事?”他在心里早就预备下了的。 “昨天在檐下,胡氏说的话你可听着了?” 柳伯言让人听不出喜怒来的道:“回来时只听见你说的话了,别人的没听见。” “放了柳子慎,行么?”魏楚欣紧握着柳伯言的胳膊,说了出来。 “放了他?” …… 午时,磬醉酒楼总铺。 魏四正坐在大堂里和吕福对账,才对到一半,就见崔四一溜烟小跑而来,路过门槛,轻车熟路的往上那么一跳,落地后又跑了几步,膝盖一曲,直跪在了魏四坐着的椅子腿旁。 “四姑娘,不好了,家里断粮,丈母娘又病了,曹绅那个混蛋,又打起了弟妹的主意,要把弟妹卖到窑子里去换一两银子就行,弟妹正在家哭呢!” 魏四听着这话,将账本往案上一放,连看崔四一眼都觉得反胃,只好笑的道:“编瞎话都不带换词的,就说说这个月你来骗几次了,我开的是酒铺子,你跟我在这演戏,我闲着没事捧你这个丑角儿玩?” “这次是真的,四姑娘爱信不信,左不过是一两银子的事,家中弟妹是四姑娘的家姐吧,四姑娘这么大的酒铺子开着,还差这一两银子,你行行好手松散一把沙,也就算是救弟妹这一次了,要不然弟妹真被曹绅给卖了,四姑娘良心能过的去?”崔四见魏四的脸难看,他索性还不演了呢,跪着硌的腿疼,直盘腿坐在了地上。 一旁坐着的吕福见崔四那无赖的样子,尤自觉得心里发堵,左不过一两银子将人打发走了事,轻叹了口气,便是要去取银子。 “站着!”魏四啪一下将算盘拍在了桌案上,喝止住吕福道:“他有手有脚,凭什么给他银子,有那一两银子施舍给乞丐我积阴德,给这白眼狼,好处换不来,反到长了他的势,他以为自己多了不得呢!” “诶呦!”崔四见魏四翻脸不认人,便是急了眼,劈开腿挪坐在了大堂正中央,扬声细数魏四和吕福当初的发家史。 诸如当日是谁派丫鬟去通知让他去侍郎府接喝醉了酒的曹绅,借此机会求得魏楚欣让他在磬醉酒铺子做功的。 又如吕福是如何一步一步提拔的他,如何将那史元娘约出来又是在哪条胡同里强迫了她,怎样神不知鬼不觉瞒天过海的将仓库里的红曲酒事先卖了出去的…… 说的吕福面红耳赤,说的魏四拍桌子叫来伙计要打他出去。 “这些事,四姑娘怕是都忘了吧,小的皮糙脸厚,不怕打不怕骂,只等一会魏家大少爷和芮公子从宫里回来,小的才要同他们学学呢,让他们也都知道知道四姑娘你是个什么人,是怎么一步一步设计三姑娘那么厚道重情义的人的,是如何当了这酒铺子的东家的……” 魏四再是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走到里屋,拉开抽屉,直拿出里面装钱的簸箕,也不顾里面装了多少铜钱了,折回身来,照着崔四的头顶便扬了下来。 “不就是想要钱么,给你,给你!” 被哗哗啦啦掉下来的铜钱砸得头疼,崔四双手抱拳蜷缩着护着脑袋,只等落在了地上,他便脱了上衣铺在地上,一把一把的将散落在地上的铜钱部捡了起来。 一文都不肯放过,有几片落在了魏四的脚旁,崔四便赔笑着说:“四姑娘收收脚!” 魏四冷笑着奋力将那铜钱往远处一踢,崔四呵呵笑着也不生气,追上去将铜钱捡了起来,吹吹上面的浮灰,便嘻嘻笑着收了起来。 “那四姑娘,福管事,我就先走了啊,赶明儿再过来!”崔四兜着一上衣的钱心满意足的走了。 站在正中央的魏四眼看着崔四就那么大摇大摆的走了,水杏明眸里一时就泛出了股阴狠。 吕福从椅子上站起来,过来安慰魏四道:“恬儿也消消气,和这种人置气太犯不上,眼下正是国难,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别的也就算了,敢用芮禹岑来威胁她,真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魏四冷笑了笑,扬声叫正在后堂的秀儿。 秀儿应声赶了过来。 吕福在旁,一时见着魏四摘下了手上戴着的玉镯子,交给秀儿,低声对秀儿交代了几句什么。 秀儿听着,连点了几下头,应魏四的话,出门去了。 “恬儿,你做什么?”秀儿跑得飞快,吕福拦秀儿不过,便转而追问魏四道。 魏四轻笑了笑,不打算搭茬,走回到桌案旁,拿起账本,摆手招呼吕福继续对账。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男人应该打女人么 () 晚上柳伯言回来,魏楚欣正在铺好了纸,研好了墨,脸上带笑的等着他。 柳伯言一步一步的往里挪。 魏楚欣站起身来,找话说道:“你回来了,吃饭了么?” 柳伯言点了点头,心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也不卖关子,直接对她说道:“人我放了。” “真的?”魏楚欣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走到他身边,确认的又问了一遍。 柳伯言笑着点了点头,看着他笑说:“只要是答应给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 魏楚欣不愿意这样和他煽情下去,“放了他,那你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柳伯言笑着挑了挑眉,不太认真的扬声说:“不会——” 晚上睡觉之前,吩咐众丫鬟出去,柳伯言在外间悉悉索索的,脱了胡装,换上了袍子,将头上和耳朵上带着的金环都卸了下去,小辫拆了开,拿梳子通好,将剪得不长不短的头发勉强绾好。 然后才进里屋来。 里屋魏楚欣正脱着衫子,但见着柳伯言掀开水晶帘就进了来,慌的忙要重新将衣服穿上,只柳伯言已经拦腰将她抱了起来。 除了一件绣着青荷的淡粉色肚兜,她上身再没穿旁的。 “我自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作为商人也应该懂得一还一报,现如今我帮你做了两件事,也到了你该回报的时候了。” 他一手环着她腰,一手轻轻抚着那样白皙好看的脖颈,低头轻轻一吻,落在她的锁骨上。 就不说她是他心仪的女子,单作为一个正常的男子,这种时候,他身上不免也有了反应。 “曾经你不是说……你喜欢心甘情愿的么?”魏楚欣直视着他的眼睛,“天下好女子多的是,你非要和我?我嫁给萧旋凯多年,又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你不嫌弃么?” “只要你现在肯跟我,你以前的一切我都不在乎,我们就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要在乎谁的过去,好不好?” “不好。”魏楚欣试图去推开他,“我只把你当朋友,我们不可能成为夫妻,你放我下来。” “好言相劝,你还是油盐不进。实话告诉你,我不想冠冕堂皇的和你当什么朋友,若不是冲着感情去的,有哪个男人愿意单纯的对女人好。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要做你的男人。” 这话音一落,他果然就没了先时的那些怜惜,将她半扔半放在床上,伸手就迅速解开了自己的袍子。 他即使不似萧旋凯那般常年习武,但男女之间的力气大抵也是悬殊。他若真成心了为难于她,她想自尽都是奢望。 逼急了的时候,她伸手摸探着藏在发髻上的银针,他却早有防备,勾唇那么一笑,凝视着她,慢缓缓的道:“楚儿,你寻不得短见,魏孜博是你在乎的人么?魏四,魏二,芮禹岑,柳子慎哪个是你在乎的人?” 魏楚欣回视着他,没被人这么威胁过,以至于一时她没反应过来柳伯言话中的意思。 “你若敢寻短见,我让他们给你陪葬。楚儿,你不能这么自私吧?” “你卑鄙!” “是啊,我承认自己就是个彻头彻脑的小人,我从来也不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不似你大哥哥那般光明磊落,只话又说回来了,光明磊落有什么用呢,现如今魏孜博明知自己的妹妹委身在我这个汉奸身下,他能怎样?他敢怎样?” 柳伯言笑看着她,“有一句话楚儿提醒的是,我喜欢心甘情愿主动的,你得笑着主动给我,若是让我觉得有一点违和不满意了,就先拿魏孜博的右手开刀吧,他不是也喜欢作画么,看被剁了爪子他还能不能画了。” “柳伯言,你!” “我说到就做到,楚儿要不就试试。”说着,柳伯言反到是站直了腰,转身悠闲的走到了门口,侧头看着坐在床沿上红了眼眶的魏楚欣。 “今晚上你不留下我,我出门就吩咐人将魏孜博的爪子砍下带回来,楚儿不是行医之人么,我向讨教你个问题啊,这得如何下刀,才能避开手腕上的动脉呢?” “要是不小心砍着了动脉,喷得满屋子都是血倒是恶心人了,不若就吩咐人从手掌上砍吧,这样虽砍得零碎……” 头像炸了一般,那样血淋淋的场景单一想到……魏楚欣再听不下去了。 一时向后拢了拢头发,奋力的搓了把脸,下了地,朝柳伯言走了过来。 走到他身旁,挤出一丝笑容来,“天很晚了,大人回来休息吧。” 柳伯言便是侧头好笑的看着她,朝她伸过了手来。 依偎在他的怀抱里,柳伯言反手揽过了她,拿食指轻刮了刮她光洁消瘦的脊背,继儿便是瞧见了她手臂上正红肿着的鞭伤。 回想起五年前的事情,他问魏楚欣道:“那年在夜街上,萧旋凯抓到你同我在一起,回去之后他可曾打了你?” “没有。” “那你同他生活了这些年,吵架拌嘴的时候他可曾对你动过手?” “没有。” “他那样高傲自负的人,一次都没有过?我怎么不信。” 魏楚欣道:“他说过男人要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为难,也是活到份了。” 柳伯言听了一笑,扼住她的下巴,看着她眼睛道:“你以为我想打你?你以为我愿意为难你?你若心甘情愿做我的女人,像对萧旋凯那样对我,我会这么逼你?” 可萧旋凯就算是生气,也从来没有拿她在乎的人威胁过她……魏楚欣垂眸不愿再往下讨论这个话题。 他也不再往下说了,伸出那一张没拿过刀也鲜少握过笔的手,耐心的抚平她的眉眼。 细润的唇温轻轻的落在她的额头,眉心,是那般的克制。不能再往下,不能再继续,这是他心仪的女子,却是别人的妻子…… “大人睡下了么?”外屋檐下,突然有声音传了过来。 他在等这事先预设好的召唤。 “什么事?” “宫里来人了,说,说让大人现下就过去。” 这话听在魏楚欣耳朵里宛若天籁之音。 “真的娘的,这么晚了有什么鸟事!”柳伯言破口大骂,满满的扫兴语气。 魏楚欣屏息,僵直着脊背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期盼着他离开,又害怕他耽行不走。 “等我回来!”最后照着她脸颊狠狠亲了一口,眉头紧蹙,是欲求不满又不得不走的烦躁模样。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