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回天号》 1.1章 绝地 在昏暗的隧道深处,传来“卡拉卡拉”的声响,像是野兽在咀嚼尸骨发出的残忍噪音。在肉眼看不到的远处,密集的枪声逐渐零落,隐约之中,还可以听到痛苦的尖叫。 两个人一起架着第三个人沿着依旧发出淡蓝色光芒的纹路,向着隧道的另一头跑去,他们不时向后张望,却只能闻到一股令人胆寒的恶臭气味从背后传来。 幽暗的蓝光从古老墙壁的裂缝中露出,沿着神秘玄奥的雕饰纹路,如同水流一般向着隧道两头延伸开来。但是隧道依旧昏暗迷离,晃动的人影在时断时续的光照下扭曲变形,恐怖异常。 三人的脚步逐渐零落,但是没有人敢放慢速度。123。恶臭难闻的气味已经逐渐逼近。 背后的隧道深处,枪声已经几不可闻,“卡拉卡拉”的声响却是越发明显,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盖过了全部的声响,隧道剧烈晃动起来,沉积的尘埃碎石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三人的脚步为之一滞,他们惊恐地向后看去,依旧是一片慑人的黑暗,但是那如同附骨之疽的烦人噪音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不由地停住脚步,面面相觑,一丝渺茫的希望在他们心头再次升起。 。碎石落下的声响在隧道之中引起不住的回响。 他们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在抓住时间休息,还是在等待某个奇迹的出现。 但是在下一刻,恐惧再次升起,不敢有丝毫的停留,他们再次疯狂地奔跑,因为背后的“卡拉”声再次响起,而且这次似乎能够听到恐怖的嘶吼,带着无尽的愤怒。 …… 突然,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丝光亮,那似乎是隧道的尽头,带着无法忽略的光芒。 他们向着光亮拼命奔跑,于是那一点光亮逐渐扩大,从一个点,变成一个圆,然后变成一个足以通行的洞口。 昏暗的隧道在这里戛然而止。舞雩仙墙壁向两边无限地延伸,他们终于穿过洞口,却陷入更深的绝望。 隧道的墙壁向着四面八方延展,最终又合并为一处,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穹顶。墙壁上的纹路在这里发出更加明亮的光线,幽幽的蓝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在这隧道的尽头,这个巨大的穹顶下,没有任何一条通往别处的道路。 他们终于逃到了尽头。 …… 属离望着这个空荡荡的大厅,心中顿生绝望,亡命的奔逃让他的胸口火辣辣地作痛,后背上的伤口如同被烧灼般滚烫,但是现在他还不能放弃。 “塑灵!”他把双手放在大厅的墙壁之上,心中默念。于是金属制造的表面顿时融化,相互交错,在他们进来的洞口处重新凝结,固化成为一道坚硬的障碍。 但是看似坚硬的金属阻止不了他们身后的威胁多久,属离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四周,寻找着一切能够利用的工具。…。 “目铖,清点弹药,构筑阵地,洛妍,准备支援。” 没有丝毫的停顿,往日长久的合作让三人之间几乎不用言语交流。虽然早就精疲力竭,但是他们还是坚持着完成自己的任务。 身形健硕的目铖拥有超出常人的体力,就算是在被偷袭之后,依旧坚定地背着那挺轻机枪。一根白色的骨刺穿过他的右臂,血水几乎浸染了枪管,但是他仍然咬着牙装上最后一盘弹链,然后单手扣着扳机,瞄准大门。 洛妍的蓝袍破损不堪,作为通灵师的她从任务一开始就承担着重任,此刻心神早已透支却依旧调动起最后的力量:“炎灵!”伴随着她的话音,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冒出一丝火星。123。一团团无根之火突然浮现,但是橘黄色的火光只占据了巨大空间之中的一小块地方,显得脆弱无比。 属离退回目铖身旁,灵性向四周蔓延,周围的金属再次融化,在三人的面前凝固成为一道半圆形的矮墙,只为机枪露出一个小口。 十几秒之内,三人便再次搭起一座抵抗的阵地。 但是在即将到来的恐怖面前,这一切却是显得脆弱无比,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寂静无声,三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块堵住大门的铁板。 。等待着未知的恐惧把虚无吞没。 隧道里的“卡拉”声已经消失,但是没有人以为自己已经幸免于难,就算是钢铁也无法阻挡那股酸涩的恶臭从缝隙里传来,属离仿佛看到魔影的手臂触碰到最后的障碍。 酸牙的撕裂声从洞口传来,在橘黄色火焰的照耀下,一根白色的骨刺陡然刺穿了钢铁,然后缓缓抽回。 就像是猛兽在戏耍它的猎物,门后再一次没了动静,但是一下子,七八根尖刺再次刺出,然后是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尘埃四起,坚固的大门化为碎片四溅。 不等尘埃散去,洛妍凝结的火球直接向着门口冲去。舞雩仙然后猛然爆裂,冲天的火焰挡住了整个洞口。 目铖似乎还在犹豫,但是随着属离的命令,他下意识地扣下扳机,顿时子弹倾泻而出,穿过火焰,不知道打在什么上面。 不管追击他们的是什么,都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之下受到重创,尖锐的嘶鸣从浓烟之中传来,似乎能够撕裂耳膜。 属离拔出自己的手枪,躲在矮墙之后,眼睛依旧盯着洞口,突然,一阵强风刮过,洞口的火焰被猛然吹散,一个黑影顶着子弹突然冲出,然后一下子跳到半空之中。 属离连开两枪,顿时那黑影身上腾起两道爆炸的火焰,直接在半空之中炸成两段。 但是这远没有完结,在那道黑影之后,同样又有三道黑影冲出,洛妍立刻开枪还击,但是她射出的只是普通子弹,那些黑影在生生承受了几下后直接突入大厅。随着洞口的火焰消散,更多的黑影从隧道中冲出。…。 那是一个个宛若十字架般的高大生物,尖锐的骨刺布满全身,如同弹簧一般,甚至能在垂直的墙壁上跳跃,而在它们那长条状的头部,是狰狞的进食口,绿色的粘液从那里喷出。 这些丑陋的怪物,就是“暗夜魔影”,或者称为“十字形”,地底的掠食者,人类最可怕的敌人。 而它们现在已经突破了阻碍,冲进了三人最后的藏身之所。 机枪的子弹已经耗尽,目铖也举起自己的手枪,向着那些在半空中弹跳的魔影开火。 但是对于这些掠食者而言,三人的抵抗显得微不足道,它们弹跳时发出的“卡拉”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属离的手枪光华流转,炸裂的弹药倾泻而出。123。爆发出如同机枪一般的火力,但是他的脸色也在飞快变得灰白,这把用塑灵技能制造的手枪也在消耗着他自己的灵能。 “小心!”就当属离再次射出一发弹药的时候,洛妍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而目铖则是直接把他撞到一旁。 眼角的残影里,属离看到一个高大的魔影从天而降,正对着他之前站的地方。他侥幸逃得一命,但是目铖却是被骨刺洞穿。 如同抱着一个婴儿,十字架般的魔影舒展自己的双臂,轻柔地把目铖抱入怀中,丛生的骨刺刺穿他的躯体。 。鲜血顺着尖刺喷出。目铖想要挣扎尖叫,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但是魔影只是把他更紧地抱在怀中,然后低头,就像是亲吻一般,它那张丑陋的嘴巴里露出一圈一圈的尖牙,包住目铖的脸庞…… 属离的眼前变得一片通红,他颤抖地瞄准魔影,却无法扣下扳机,直到骨刺丛中一声痛苦的大叫,让他惊醒,眼前这团血肉再也看不清目铖的模样,但是痛苦的呻吟没有停止。 属离疯狂地扣下扳机,炸裂的子弹摧毁了魔影,也结束了目铖的生命。 但是这一切没有停止,三人组成的阵地已经出现了裂痕,更多的魔影从天而降,把洛妍和属离隔开。 幽蓝色的灯光下。舞雩仙魔影似乎无穷无尽,越来越多的魔影向他冲来,已经掩盖住洛妍的身影。 死亡近在眼前,属离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突然,橘红色的火焰再次燃起,魔影在高温下不由地退去,属离难以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洛妍,她全身燃起火焰,如同一支火炬,炽热的光芒向四周扩散,一只魔影紧贴在她背后,任凭高温炙烤也没有松开那刺穿她胸口的尖刺。 隐约之中,属离似乎感觉到她向这边望了一眼,痛苦并且悲哀。 更加炽烈的火焰从她体内喷出,彻底盖住了周围幽蓝色的光芒,在高温下,洛妍和那只魔影同时化为飞灰,强大的冲击波把属离推到墙角,也把周围的魔影驱赶开来。 几秒之内,属离似乎只能看到夺目的白光,而当黑暗再次侵袭,他的眼前是更多的魔影卷土重来。但是此刻他的视线却投向远处,茫然地想在那片黑暗里寻找洛妍的身影。…。 在那一片黑暗之中,零散的火焰逐渐熄灭,高大的十字形终于挡在他面前,泛着金属光泽的尖刺向他靠拢,那股代表死亡的酸涩从来没有离他如此之近。 属离举起手枪,瞄向自己的脑袋。 但是那根尖刺迟迟没有落下,于是他也没有扣下扳机。 一块薄薄的晶壁阻挡在两者中间,和墙壁一般发出幽蓝色的光芒。不管魔影如何疯狂地撞击,晶壁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 属离瘫倒在墙角。123。呆呆地望着前方,想不出任何的解释。 更多的魔影聚集在晶壁周围,它们已经放弃了攻击,安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个个普通的十字架,伫立在死寂的坟墓之上,它们拥有着远比眼睛复杂的感觉器官,在那晶壁之中感觉到一股难以言明的力量。 但是属离依旧瘫坐在地上。 。在微微震动之中,他脚下的地面在缓缓抬升,一个小小的圆盘将他托举向上,远离魔影。 属离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死亡的哀嚎依旧在他耳畔盘旋,晶壁包裹的圆盘在稳步上升,把他带离这座活生生的地狱,但是阴霾已经永远覆盖在他的心头。 在他的周围,幽蓝色的光芒逐渐消散。舞雩仙在他的头顶,一道自然的阳光透过小孔透入幽暗的地下。 酸涩的恶臭味被清凉的微风吹散,灿烂的阳光在舒缓的丘陵之上荡漾,那道晶壁就如它的出现一般,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属离一个人躺在草地之上,除了满身的伤痕,噩梦似乎已经消散不见。 他挣扎着爬起来,茫然地向四周张望。突然,在他前面不远处的乱石之上,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冒出,似乎有尖刺在它头顶反射着银光。 在想明白之前,属离已经开枪,子弹在岩缝间爆裂,一个牧羊的少年应声倒下,他穿着黑色的背心,帽檐上俏皮地插着一根羽毛,阳光透过绒羽,就像是为它镀上了一层金色。 ……。 1.2章 审判 查令十字街84号,伫立着白城最大的剧院,虽然晚间场远没有开始,但是剧院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直拐到街角,煤气灯也被早早点亮,幽幽的火光与金色的夕阳融为一体,一张色彩绚丽的巨大海报就挂在售票处正上方,半个版面被一个搔首弄姿的美丽佳人占据,而另外半个版面则是几个大字: 《富丽秀》,帝都首演!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副巨型海报占住,以至于只有一人注意到,在剧院的侧门处,一个穿着风衣的男子低头走出,他站在海报墙前看了一会,从上面撕下了什么,夹在胳膊底下后,便迈开双脚,急匆匆地离开。 在街对面的咖啡馆里。123。一个男人也放下了手中半天没有翻动的报纸,他把一堆硬币堆在桌上,同时走上了大街。 …… 沿着热闹的查令十字街向北再走两个街区,然后顺着沿河大道向西,穿过市政府广场和自由大道,直到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矮,煤气路灯的灯罩都被打碎:这里便是白城西北角的河文区。 荷文疲惫地走进自己的公寓,他没有脱下自己的风衣便疲惫地瘫坐在厨房的椅子之上,水池里的碗筷已经浸泡了一天,装饰着粉红色花边的盘子上面还剩下半块面包。 。早就凉了的荷包蛋则根本没有被碰过。 荷文叹了一口气,把拿了一路的海报摊开在桌上: 揭秘神秘人类起源之城! 著名冒险家荷文为您解答生命的奥秘! 他的手指沿着已经有些发黄的边缘,小心把纸面抻直,眼睛无神地打量着左下角那座用阴影勾勒出的巨大城池。那是他从小时候开始便魂牵梦绕的地方,一座只存在于古代传说之中的宏伟城市。 还记得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失踪的父亲就这么抱着他,坐在国王公园的长凳上,讲述着那个古老的故事: 在远比“历史的断崖”更加久远的过去。舞雩仙那时的人类更加强壮,也更加聪慧,他们掌握着比现在更加强大的科技,不管在旧土还是新地,都有着他们建造的城市,并不断向着四周未曾开拓的土地蔓延,横跨大地的桥梁将这一座座城市串起,可以飞行的蒸汽列车在其间川流不息,在夜晚的时候,大地上城市的灯光甚至比星空更加耀眼。 但在那些用钢铁建造的城市之中,有一座城市最为高大神圣,因为这是远古人类建造的第一座城市,是连接城市的桥梁的终点,它的名字叫做“回天”,那是人类的圣地,是万物的起源,是远古文明最为伟大的杰作。 而那座城市的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石碑,没有任何一座人类的建筑可以超越它的高度,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继续变高。人类的历史以及全部的知识都用神圣的语言刻在石碑之上,只要人类还在发展,石碑便会不断地长高,为新的发现留出空位。…。 但是在“历史的断崖”,一场无法解释的灾难毁灭了远古的文明,那些人造的城市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但是传说中,回天城幸免于难,虽然有关它的记忆被一点点抹去,但是回天城与城中的石碑依旧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之中,任何能够开启它的大门的人,都将获得来自远古文明的传承,从而拥有难以想象的权柄…… 每当荷文的父亲说到这里,语气总会变得迷离,仿佛回天城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只等待一只手敲响它的大门。 于是荷文也爱上了那座故事中的城市,并且在父亲因为寻找回天城的遗迹而失踪之后,继续研究那几本破旧的日志,其中记载着他父亲探寻回天城而收集的全部资料。 但是荷文的坚持从来都没有获得应有的认可。123。有关“回天城”的传说太过斑驳陆离,以至于所有人只把它当做是一则神话,源自对于远古文明的迷信崇拜。 于是几乎没有人对于荷文的科考计划产生兴趣,更不要说为他提供资金,为此荷文不得不在全国各地对着那些贵族富商低声下气,但最终收获依旧寥寥。 直到去年在北方讲学的时候,一个神秘人物出现在他面前,答应为他的研究工作提供全额的资助,只要他做出一点小小的贡献。 不知不觉中,荷文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 。童年的回忆消散之后,他的梦里只是不断回放着当初他与那个神秘人物做的那个黑暗的交易。 画一张错误的地图,提供一些有所删减的情报,总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吧? …… 突然,荷文一下子惊醒,却发现周围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此时竟然已经天黑,而且厨房的百叶窗也已经被拉上。 荷文的睡意一扫而空,他感觉到一股寒气冲上头皮,是谁拉上了百叶窗? “安娜?”荷文轻声问道,但周围依旧保持着一片寂静,他不免有些慌乱,隐隐约约之中,他似乎看到一个黑色人影就站在门关那边。舞雩仙就在他的右边。 “是谁!”荷文一下子站起,刚想转身去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便突然感觉到一个冰凉锋利的东西抵上自己的咽喉。 “不要动。”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荷文一下子呆在原地,他感觉到一个人贴在自己的背后,有些微微发苦的味道,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左臂,而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匕首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面。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究竟是为什么而来?他到底要干什么? 荷文忍不住微微打颤:“钱都给你,我不会反抗……” “钱?”那个劫匪突然冷笑一声,“我不是为钱而来。”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冰冷无情。 “那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唔,”那个劫匪似乎沉思了一下:“那为什么不先把我带去你的地下室呢?”他似乎想要表现出某种幽默感,但是荷文却只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自己的心脏。…。 荷文磕磕绊绊地说道:“地下室……这里没有地下室。” 架在他脖子上的匕首陡然一紧,那股寒意陡然加深几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火辣的刺痛。 没有任何言语,但是这威胁却无比有力。 荷文面如死灰,他肌肉紧绷,想要拼命挣扎,但是又感觉到了抓住自己的手臂的那股力量,终于颓然放弃。 推开暗门,荷文被挟持着走下地下室的台阶。这里只有八九米见方,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一张工作桌占据了大部分地方。123。上面堆着一打打的文件,还有大张大张的黑白照片铺开,在工作桌旁的那面墙壁上则挂着一整块的黑板,上面记录着荷文工作时的突发奇想,杂乱无章。 墙壁上镶嵌的煤气灯一直点燃着,突然的光亮使得荷文不由地短暂失神,他瞥向自己的脖子处,发现一把带着金色花纹的匕首抵住他的咽喉。 。没有丝毫的放松。 那个劫匪似乎还没有下来过这间地下室,他短暂地停留了一会,才胁迫着荷文坐到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面,然后用粗糙的麻绳把他紧紧捆住。 荷文感觉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一般,这张高背椅紧挨着工作桌,他不由自主地瞥向抽屉,又立刻收回目光,而这时那个劫匪终于第一次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荷文想象的那么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矮小。舞雩仙但是十分壮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尖头皮靴,边上溅满了泥点,长袖遮住了双手,也遮住了那把匕首,荷文相信只要自己有所异动,这个劫匪不会犹豫割破他的喉咙。 但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这个劫匪脸上戴着的那张银色的面具,在灯光下,似哭似笑,分外诡异。 “你……你到底是谁?”荷文问道。 “我?”那个劫匪发出一声冷笑,“你猜不出来麽?”说完,那张哭笑面具突然出现一丝波动,然后如同流水一般溶解消失,露出了底下的那张苍白的面孔,一头短发夹杂斑白,两颊瘦削苍白,一道浅浅的伤疤滑过额头,如同从地窖中挖出来的死尸,散发寒气…… “属离!”荷文惊呼道。。 1.3章 审判(2) 低头看着这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男人,无名的怒火一下子从属离心中腾起,只有仅存的理智克制住要把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的冲动。 “告诉我,为什么?” “什…….么?”荷文嘴唇嗫嚅,似乎还想要辩解什么,于是属离直接把他连同椅子拎了起来,然后狠狠甩到地上,木椅顿时分崩离析,而荷文如同虾米一般蜷缩在碎片之中,因为疼痛而微微呻吟,那副金丝眼镜断成两截。 没有丝毫的仁慈,属离再次揪住荷文的衣领,如同一块破布一般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告诉我,为什么?” “不是我,不是我!”荷文大声尖叫起来,血沫从他的嘴唇边冒出,他的左臂发出阵阵刺痛。123。但是却不敢挣扎。 “不是你,那是谁?” “我也不知道那里会有暗影的巢穴啊,那是意外,是意外!” 属离的手稍稍松开,任由荷文大口喘息,的确,荷文只是提供了一份过去的探险记录和一张并不精确的地图,要是那里真有影族出没,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只是,你怎么知道是影族?” “什么?”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遭遇了魔影?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吧……” 荷文的脸色再次一白。 。他紧抓着属离的手臂,开始拼命挣扎,他的衣领一下子撕裂开来,而他则惶恐地再次倒在地上。 还记得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这个叫做荷文的学者侃侃而谈,大段大段的引用和历史实证让人不由得信服,但是现在,在属离面前的只有一个可怜巴巴的中年男人,面对威胁提不起丝毫反抗的勇气。 看着这个男人如同一条虫子一般在地上扭动爬行,试图抓住桌子的边角站起,属离感到一丝恶心,对于无力反抗而表现出来的懦弱的恶心:就是这样的人害死了他的朋友。 没有继续羞辱,属离任由荷文慢慢爬起来,他准备一点点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榨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但是突然间。舞雩仙属离的眼前闪过一丝亮光,他下意识地扭头躲避,感觉到一道热浪从他的脸颊一侧擦过,空气被撕裂的声响之后才姗姗传来。 属离心中不由得咒骂一声,他终于反应过来,荷文竟然趁着刚才从某个角落之中掏出一把手枪,并且毫不犹豫地开火。 可惜仓促之间荷文甚至没有瞄准,除了一颗子弹擦过以外,其他几枪完全射到空处。枪声甚至没有落下,属离便冲到荷文的面前,一把夺过他的手枪,构成枪械的金属在属离的怒火之下被重新塑造,变成一把刀刃,然后狠狠刺进荷文的肩头,把他牢牢钉在那张实木工作桌之上。 “你找死!”属离愤怒地大喊,残忍地扭转着刀柄,任凭更多的鲜血从伤口中喷出。 荷文的声音因为痛苦而尖锐扭曲,他不住地求饶,发誓再也不敢,但是属离只是死死按住他不断颤抖的身体,冷酷地说道:“我下一次绝对不会如此仁慈。”…。 突然间,地下室外面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空洞的房间中引起清晰地回响,就连荷文也咬紧自己的嘴唇,不再发出声响,属离微微转过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个踢踏踢踏的脚步逐渐远去,似乎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再次靠近,松动的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咚咚咚”,地下室的铁门突然被敲响,“爸爸,爸爸,你在里面吗?”一个稚嫩的童声在门外喊起。 属离眉头一皱,他进来之前好像并没有听到有任何其他人的动静,现在出现在门口的小女孩之前是在哪里? 此刻狼狈无比的荷文面如死灰,他已经顾不得自己,此时只是小声哀求:“求求你。123。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放过她。” 属离微微摇了摇头,他不由地放轻呼吸,不希望多生事端。 但是那个稚弱的童音再次在门外响起:“爸爸,爸爸,我看到你的外衣了,你就在里面对不对!赶紧给我开门,不然我就自己去拿钥匙了!”说完,外面还传来一声轻轻的踹门声。 “求求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不要伤害安娜!”荷文嘶哑地说道,痛苦的眼泪不由自主地留下。属离的眼睛依旧看着门口。 。但是他手上的匕首却是低下了几分。 荷文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在经历了属离的折磨之后,他的声音原来还可以保持着克制:“安娜,爸爸在工作,不要过来!” “但是我好饿,而且生病一直昏昏的,中午爸爸煎得荷包蛋又超难吃!” “安娜乖,爸爸等会就过来,你为什么不去隔壁霍华德哥哥家玩一会呢,爸爸之后给你去买最好吃的披萨吃,然后带过去,好不好?” “不要耍花招!”属离压低声音说道,而荷文只是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其他念头。 看来披萨的承诺还是打动了安娜。舞雩仙在门口嘟囔了一声之后,她就再次踢踢踏踏地离开:“臭爸爸要快点哦,不然等妈妈从外婆家回来我就向她告状!” 听到安娜逐渐离开的脚步声,属离和荷文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隐隐约约中,传来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属离想了想,把刀刃从桌面上拔了下来,只留下必要的一段堵住荷文肩上的伤口。荷文倒吸一口冷气后,一下子瘫倒在地面上,这次也没有反抗。 “对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我很抱歉。”荷文说道。 “告诉我真相。”属离的怒火经过刚才的发泄稍稍减弱,但是他的语调依旧冰冷。 “是荀齐上校指示我这么做的,”荷文叹了一口气,终于讲出那段他发誓保密的交易:“他让我故意替换了日记里的几篇内容,把提到隐世界存在的章节都删掉,然后配合他重新绘制那份地图。如果我成功骗过了其他人,他就资助我的研究工作……”…。 “然后你就在我面前,故意不提所有的风险,用那张狗屁不通的地图把我唬得团团转,是吗?”属离嘶哑地喊道,他手中的匕首不断颤抖,充满愤怒:“然后你就为了那些愚蠢的书,害死了21个人,在我面前!” “对不起……”荷文在那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前低下头,“不过‘回天城’的确存在……” 没有等话说完,荷文的胸口上再次挨上一拳,血气翻涌,他忍不住吐出一大口血。 “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有21个人死在了阴暗的隧道里。123。毫无意义地惨死在那群魔影手中!” 属离恨不得生撕了眼前这个不断想要退缩,但又退无可退的人,他手中的匕首微微发烫,和他一样渴望着复仇。 “除了荀齐之外还有谁?” “那时候。 。我见过他的副官,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还有一个很强壮的男人,他们都穿着皇家通灵师部队的蓝色制服……” “吴宁……魏垚……”荷文刚刚提及,属离的脑海之中便一下子浮现出这些人的名字,于是他心中那张复仇名单再次变长一分。 自从他逃出地下的那一刻起,属离便已经不再是他自己,他并不在乎参与这个阴谋的人有多少。舞雩仙他肯定会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然后完成自己的复仇,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21个枉死的灵魂。 “我不会饶恕你。”属离冷酷地说道。 “我明白,我不值得你的宽恕,我甚至应该感谢你对于安娜的仁慈,如果你还想知道关于‘回天城’的真实资料,它们就所在那边那个保险柜里……”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属离说道。 荷文张张嘴,没有言语。 一道寒光乍现,荷文的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线,在鲜血喷出来之前,他的眼睛已经失去光泽。 “所有罪恶都将接受制裁。”属离既是对着荷文,也是对着自己说道。。 1.4章 复仇 皇家通灵师部队,直接隶属于白城帝国皇室的近卫军团,他们只接受帝国皇帝——阿方索二世的命令。 皇家通灵师部队的核心,是满编300人的皇家通灵师,由帝国首席通灵师担任最高指挥官,于此之外,还有数量更多的普通军人和后勤人员。 在一百五十年前的“隐世界入侵战争”之中,皇家通灵师部队展示了其超乎想象的战争潜力,一万人的师团在坠星大平原上抵挡住了相同数量的影族的进攻,这是帝国在这场持续多年的战争中取得的第一场胜利,现如今依旧可以在那里看到当年战斗的遗迹。 在战后,为了维护稳固帝国的统治,通灵师部队攫取了更多的政治和经济特权。123。而作为核心的皇家通灵师,也拥有了难以想象的资源和权力。 作为一支皇室的直隶部队,它也成为皇帝制约边境省总督的重要力量。以十二芒星为衬底的帝国雄鹰徽记,是皇家通灵师部队的标志。 除了在帝国首都白城的总部,皇家通灵师部队同样在四大战区设立自己的分部,虽然这些建筑大都并不起眼,但是没有人敢轻易踏足禁区。 位于北方的原西省,紧邻帝国边境,而且有丰富的钢铁和煤矿资源。 。作为战略要地,北部军区的指挥部就坐落在原西省首府昌原市,而与军队司令部相隔三条街所在,则是一幢三层的白色建筑,被一圈围墙围起。 它的大门没有挂上任何标志,但是那穿着深蓝色长袍,袖口带着银色花纹的警卫却在告诉所有人,这里就是皇家通灵师部队的北方分部。 …… “这是这个月第五起杀人案件了。”吴宁指着桌子上的电报说道:“从月初的荷文,到现在的麦金托什,难道有人能从那里逃出来麽?” “吴宁上尉,你是在质问我吗?” 吴宁的脸色顿时一滞:“对不起,上校,我只是……” “不用解释了。舞雩仙告诉我,有没有和大平原上的守夜人军团沟通过了?” “已经确认过了,”吴宁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打文件:“上个月16号,两名守夜人军团的卫兵在巡逻的时候,在边境一处山丘处发现一名男子,他自称是皇家通灵师部队的军官,但是并没有出示相关证件。根据目击者描述,当时该男子身受重伤,失血过多,所以他们把该名男子带回驻地,并且做了紧急医疗救助,但是在第二天,该名男子便神秘失踪,不知下落。我们的情报人员根据当事人的描述,完成了一张速写,这是完整的报告。” 说完,吴宁便把文件放在桌上,而一张经过放大的钢笔素描放在最前,那是一个留着短发的男子,两颊瘦削,一道伤痕跨过额头,那双眼睛似乎露出寒光。 “昨天在城郊,大公爵的警卫队报告的有关大量晶须合金失窃的事情,有线索了麽?”…。 “还没有,但是我们去现场看过了,大公爵那座地下军备库的钢铁大门上直接融开一个大洞,前后没有任何人报告听到异动,所以很有可能是通灵师所做……” 上校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没有理会吴宁接下来的报告:“那么今晚我们几个人就一起聚聚吧,你帮我去邀请一下。” “是,上校。”虽然不明白其中转折,但是吴宁还是如此回答道。 …… 昌西市西南角的城郊,依次坐落着众多的别墅庄园,由于是军事重镇,每年人事调遣频繁,为了提高高级军官们的生活环境,由军部出资,这里的大部分庄园都分配给了前来任职的官员。 而荀齐作为皇家通灵师部队的上校。123。也自然分配到了一座别墅,而且恰好坐落在道路尽头,显得格外幽静。 荀齐今年已经有49岁,虽然并不是通灵师,但是由于杰出的领导才能和稳妥的办事作风,他在通灵师部队中竟然也能一路高升,直到最近十年,不仅未得寸进,反而从中央调任到地方工作。 荀齐在表面上没有丝毫抱怨,甚至直接把自己的家人接到昌西,摆出了一副要在这里干到退休的姿态。 除了每天定时到办公室打卡之外,荀齐上校似乎提前过起了退休生活。 。但是与此同时,他又在昌西广交朋友,从地方政府、军队到社会各层,都有人收到他晚宴的邀请函。 几乎每次轮休的时候,他都会举办酒会,自然有很多人愿意接受邀请,不仅是为了和荀齐交好,也是为了借助这个机会熟悉熟悉其他人。原本以低调为标志的皇家通灵师部队,也因为荀齐的缘故,有了更多的出场机会。 属离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招惹了荀齐,但再说这个已经毫无意义。他已经为自己的轻信付出了代价,那么荀齐也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承担罪责。 六月底,就算是昌西也已经有些闷热,但是属离依旧紧紧裹着一身长袍。舞雩仙还是感到有些凉意。两个多月横跨半个帝国,属离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养伤,在那恐怖的地下留下的伤痕从来没有痊愈,每次剧烈运动之后,他都感觉到自己肺部在抽痛。 但是他没有时间停下来,他也不想停止下来,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驱使他不断前进,甚至因此犯下难以宽恕的罪孽。 属离不再其他,他甚至很少睡眠,每次一闭上眼,他似乎都能够看到曾经的朋友在他面前惨死,还有长满骨刺的十字形,向他张开那可怖的口器。 他无所不用其极,去探寻那场灾难背后的真相,一条条沾满血迹的线索终于把他带到这里,他最后的复仇对象。 在树林的阴翳中,属离的眼睛无情地盯着不远处那幢灯火通明的庄园。为了今天,他特意洗了一个澡,然后换上了通灵师部队那套深蓝色的长袍制服,他的名字用银线小心绣在翻领之上。 今夜,这里没有酒会,也注定缺少宁静。。 1.5章 复仇(2) 既然是复仇,那就用不着遮遮掩掩,一次阴影下的刺杀和堂堂正正的对决,都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但是对于那些因为罪恶的阴谋而无辜枉死的人,如果不能让作恶者在生前感受到同等的绝望,那么复仇也就失去了色彩。 复仇没有正义之分,它只是受难者的宣泄,把同样的伤口加到仇敌身上,以痛苦治愈痛苦,野蛮,但也直接。 所以当属离踏出那一方阴暗的角落时,他不再隐藏行迹,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 “站住!请出示证件!”在庄园的大门口,两个警卫相对而立,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虽然属离已经穿上了他那件带着少校衔的制服,但还是直接被拦下。 属离故意斜乜了一眼:“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麽?” 那两个哨兵借着门口的灯光。123。终于看清了属离的军衔,他们相视一眼,抓着枪的手松了下来:“对不起,少校先……” 但是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属离便已经动手,只用了两拳,那两个普通哨兵便应声倒下。 绕过哨岗,属离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继续前进,一条由白色鹅卵石铺成的车道直通大宅,两边装着崭新的电灯,亮如白昼。 属离沿着车道中央缓缓前进。 。但是没有一个人过来拦住他,好像这座庄园里面除了在大门口的警卫之外就别无他人,计划之中的激烈冲突则根本没有发生。属离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于是抽出了跨在腰间的两把长刀。 漆成金色的大门厚重堂皇,此刻紧紧关闭。属离摁下门铃,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大宅之中却没有任何反应,到处都是诡异的寂静。 属离的脸色更加冷峻,但是此刻他又怎么会从这里退走,“塑灵!”属离心中默念,双手贴在金属大门之上,于是坚固的大门如同水波一般融化,直到露出一个足够通行的大洞。 这便是属离作为通灵师的能力——按照自己的意愿重塑金属。 一盏繁复的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舞雩仙照亮整个门厅,每一个角落似乎都勾画着精美的花纹,然后再镀上一层金箔,沿着两侧的楼梯,白色的大理石塑像一字排开,无一不在展示着这里的富贵豪华。 但是属离的目光只集中到那个站在二楼入口的娇小身影,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仔细盘起,身姿奥妙,如同舞会的皇后,吸引万众的目光。但是属离只是再次握紧手中的长刀,全身戒备,如同面对一只洪水猛兽。 “吴宁,果然有你一份!”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整件事情,对吗!” “听我说,我们其实可以坐下来……”一把飞刀擦过吴宁的头顶,打断了她剩下的话。 没有丝毫的犹豫,属离直接发起攻击,但是吴宁几乎以同样的速度后退,同时对准属离直接开枪,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准备留手。…。 但是属离根本没有打算闪避,手枪子弹打到他的身上,如同打到钢板上一样直接弹开,三秒之内,属离已经追上后退的吴宁,那两把长刀似乎马上可以把她刺穿。 但是突然间,属离眼前一片漆黑,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让他不由地踉跄一步。他下意识地向一侧翻滚,一连串子弹险而又险地擦过他毫无保护的头部,打到后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穿过栏杆,再次摔到一楼。 头痛如潮水般褪去,属离的眼前再次恢复光明,而他也立刻再次做好防护。 但是吴宁没有继续开枪,她靠着折断的栏杆,沉声说道:“现在有没有空把我的话听完?” 但是属离直接用行动回答了她的问题。123。他左手的长刀陡然飞出,在半空的时候,刀身突然碎裂,化作漫天铁片,似乎要把吴宁撕成碎片。 但是在吴宁面前仿佛存在一片无形的禁区,向她飞去的铁片如同钻入泥沼,速度顿减,最后更是直接停在空中。 属离的灵感向着四周探去,一道熟悉的气息在楼上出现,他面前的景象突然扭曲,一道巨力伴随着爆破声把他掀飞到半空之中。 等到属离从地上爬起,原本富丽堂皇的门厅已经沦为废墟。 。而他身上那件长袍也是破烂不堪,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泽。 但是属离浑不在意,他吐出一口淤血,再次把长刀对准二楼:“出来吧,阿尔,还是你只会偷袭?” “我从没有藏起。”一个几乎和瘦削的男子从吴宁背后走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晚礼服,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细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让人说不出的嫌恶。 属离不由露出一丝薄笑:“今晚不会只有你们两个人吧,魏垚,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在这里。”一个厚重的男低音从一楼右侧的那扇大门里传来。舞雩仙与此同时,整幢楼房的地面开始微微晃动,然后一座土墙突然升起,把露出破洞的大门还有破碎的窗户牢牢堵上。 属离轻蔑地说道:“你们难道以为我会逃跑吗?” “对于你,我们不敢大意。”吴宁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松散的盘发,缓缓说道:“而且,现在你是不是有兴趣听我把话说完了。” “不,恰恰相反,我会把你们都杀了。” “甚至都不想听听你的队伍全部折损的原因吗?” 属离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是他高举的长刀化作液体重新缩回袖中,他的目光在现场的其余三人中间游离;“没错,我想知道,不过是以我的方式。” 没有丝毫的预兆,属离再次暴起,一层银色的金属覆盖住他的双手,然后再次伸长,变成两把短刃,这次他的目标是刚刚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大地之通灵师”——魏垚。。 1.6章 复仇(3) 一堵石墙顿时拔地而起,挡在属离面前,阻止了他的冲锋,阿尔也直接从二楼跳下,如同一只蝙蝠一般在空中滑过一道弧线,然后向属离冲来,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但是属离没有慌乱,因为他本来就没有准备继续和眼前的三个人硬碰硬。眼看着魏垚塑造的石墙挡在面前,属离的速度反而又快了几分,然后借着壁面的助力直接跳上二楼,与阿尔的风刃擦身而过。 没有停顿,属离如同离弦之箭,转而冲向正束手而立的吴宁,而吴宁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慌失措,没有想到属离如此之近地出现在她身旁。 如果是其他人,恐怕就会以为自己这次占据了上风,但是以属离对眼前之人的了解。123。他又怎么会真的上当。 “尖啸之通灵师”吴宁,她作为通灵师的能力便是针对敌人的精神攻击,离她越近,受到的精神冲击便越加剧烈。 就像是属离了解吴宁,吴宁同样也不会单纯地认为属离会踏入陷阱,所以她提前发动了技能。 无声的灵魂尖啸瞬间传来,属离的眼前再次变得昏暗,剧烈的头痛也卷土重来,但是做好准备的他生生承受住了第一轮的冲击。 “塑灵!”属离终于看到机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探入楼层的断裂处。 。深埋其中的钢筋顿时融化重组,变成一条长满荆棘的锁链破土而出,一端执在属离手中,而另一端则一下子困住了毫无防备的吴宁。 毫无怜惜之情,锁链上的荆棘刺破吴宁的衣服,鲜血溅射而出。 “不!”属离的背后传来一个人的尖叫,直到这时,阿尔才迟迟赶来,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属离已经冲破重围。 没有恋战,锁链轻抖,属离便把吴宁向阿尔来的方向扔去,而自己则毫无减速地向着大宅西翼冲去。 终于穿过那三人的包围,属离冲进一条长长的走廊,烛火通明,门窗紧闭,但是由于之前战斗的波及。舞雩仙这里的墙面裂开长长的缝隙。 “停下来!”魏垚后来居上,此刻已经追到门口。整个楼层再次开始晃动,魏垚试图使用他塑造岩石泥土的能力,阻挡住属离前进的步伐。 一道石墙再次堵住前路,但是这次属离直接舍身撞了上去,石墙顿时碎裂。在这楼层之上,就算是作为“大地之通灵师”的魏垚也无法凝聚出足够强度的石料。 而这几秒之差,足以让属离穿过走廊尽头的那道大门。 ……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展厅,与外面相比,这里略显昏暗,两边墙壁上挂着一排的印象派画作,是蔡尔德·哈撒姆的全系列《雨中白城的大街》,原本就显昏暗的画面此时更是几乎全部隐藏在黑暗之中。 全部的灯光集中到展厅中央,那是一张矮桌,上面架着一把刀鞘,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长刀,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细长的刀身反射出银色的光亮。…。 “我可是等你很久了,属离少校。”那个男人把刀收回刀鞘,然后抬起了头。 “对,很久不见。然后永别了,荀齐!”属离从来就没有想要寒暄,下一刻,他手中的两把短刃便向荀齐飞去,在半空之中陡然碎裂,化作漫天铁雨。 但是铁雨未至,一道银轮倏忽间在荀齐面前出现,随后铁片与银轮相击,如雨打芭蕉,雨止,叶未碎。 属离没有继续出手,而这道银轮也悄然破灭,一个年轻的男子在其后露出身形,那把架子上的长刀横在他胸前。123。周围的地面之上洒满了铁屑。 “罗兰,你还活着……”属离死死盯着那个新出现的青年,声音越发嘶哑:“你逃出来了?” 罗兰静静站在荀齐之前,沉默无语。 “不,你背叛了我们。” 后面的三人此时也终于追来,就连吴宁也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然后堵住了展厅的大门。 “属离。 。你竟然出手那么狠毒!”阿尔满面怒容,周身空气在他的意志控制下疯狂流动,准备再次出手。 “安德鲁,先等等。”被罗兰护住的荀齐再次走出前来,出言阻止阿尔的行动:“我们可是准备今晚平心静气谈一下的。” “你没看到吴宁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吗!”阿尔愤怒地大叫一声,根本不想理会荀齐。 “我没事。”堵在门口的吴宁低声说道。 阿尔轻哼一声,没有继续言语,但是也没有继续向前一步。 两把长刃再次从属离的袖口中伸出。舞雩仙然后被他紧紧握在手中,摆出戒备的姿势,看似随时可以长出来的刀刃在不断消耗他带在身上的合金数量,之前短暂但是激烈的交战也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 但面对着眼前几人的合围,属离没有生出一丝后退的意思,他是来复仇的,仇人还没有死绝,他就不会放下武器。 不过他现在的确还有事情没有明白:“告诉我,罗兰,你的背叛,是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 罗兰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游离,他手中的长刀似乎有一丝丝下垂,但是在他开口之前,荀齐突然插嘴:“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从来都不是背叛……” “闭嘴。”属离的脸上露出嫌恶,他已经不想问下去了。。 1.7章 复仇(4) “吴宁,阿尔·安德鲁,魏垚,罗兰,还有你荀齐,这就是全部的人了吗?”属离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或是害怕,只是因为看到了自己在梦中依旧惦记着的仇敌,愤怒夹杂着兴奋不断冲击他的心神。 荀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题,他从一开始就显得不慌不忙,此时反而闲扯说道:“其实我更加好奇的是,作为“不屈之通灵师”,你的配枪去哪里了?” 属离感觉自己心中闪过一阵刺痛:“我不再用枪了。” “不管如何,我今晚再次给你一个机会,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在为了那些枉死的人复仇之前,我也不准备离开。” “难道你忘记了你也要负责任吗?”荀齐的脸再次出现在光线之下:“难道不是你急切地想要在伊丽莎白夫人面前表现价值。123。才会执意忽略所有可能的风险?” 荀齐看似随口说出的话,却如同钢针一般,一点点全都刺进属离心中。荀齐承担的罪过无法抹去,而他刻意忽略的属于自己的罪责呢? “我今日是来向你们复仇的,我承担的罪愆我自然知晓,但是你们的呢,你们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害死我的同伴们。”属离的眼神再次变得麻木冰冷,痛苦与后悔交织,把他的灵魂囚禁在黑暗之中。 。只有代表愤怒的火焰,在他冰冷的躯体之中燃烧。 “魏垚少校,我与你无冤无仇,阿尔中校,我也不曾挡了你的路,吴宁上尉,我们两人也曾并肩作战,还有你,罗兰,我们两人自学院时便已经相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洛妍在我面前惨死,许梓被魔影分食,我最后不得不亲手杀死目铖……21个人,他们全是你们的战友,为什么!”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荀齐说道:“你选了错误的立场,自以为是地拒绝了我们之前的合作协议,难道你以为自己可以安然无恙吗?” 没错,属离早就猜到了答案,只是他在心底一直否认,因为现实的原因太过简单。舞雩仙也太过残酷。 荀齐从来都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不管他在北部省表现的如何淡泊名利,他依旧渴求着能够更进一步的机会。虽然没有人明说,但是大家心中都明白,出生在第三阶级的荀齐不管如何努力,都不可能突破僵硬的晋升体制,跻身帝国政治的顶层。但是没有人可以理解他对于更高地位的渴望,任何阻止他进一步往上爬的事情都会被他粉碎。 就在今年年初,作为北部行省皇家通灵师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塔塔利亚中将被帝国反对派刺杀,荀齐上校作为临时指挥官接管部队,而在部队之中军衔更高的海伍德准将自然对这个任命心怀不满。 虽然属离向来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政治主张,但是他还是被视作海伍德的嫡系。荀齐曾经试图向他抛出橄榄枝,但是却被属离拒绝。随后便是那条消息突然出现,然后属离受命带着自己的人马前往勘探,没想到那里通向隐世界里影族的巢穴,最后仅仅只有他自己和罗兰逃离………。 前因后果一望便知,就算属离当时没有明白,现在自然也已经想到。他所不能相信的,只是高层的权利之争,最后却落到他的头上。 “那么罗兰你呢?” “我?我还有其他的选择麽?海伍德准将已经调回白城,如果我还想在这里待下去,我只能妥协……”罗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属离明白罗兰的想法,所以他才感到愤懑与无力,对于他而言,为了复仇可以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但是他又怎么可以这样去苛求别人,所以最后他只能以一句肯定句结束:“那么你也就选定了你的立场。” 没有犹豫。123。没有仁慈,对于背叛,属离就算能够理解,但是不会原谅。 “好了,我再次提醒一句,今晚我们完全可以用更加和平的方式结束。属离少校,你依旧可以选择和我合作,作为一名通灵师,你的能力在以后会派上大用处的。”荀齐打断了属离对于罗兰的质问,继续强调自己的观点。 属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而且他已经休息够了,所以属离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刀,然后指向荀齐。 “我答应过罗兰给你一次机会,既然你拒绝了,那么……” 与荀齐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来自四周墙壁里机械运转的声响,在那灯光没有照亮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从墙板中升起,随后猛烈的机枪声淹没了荀齐最后的言语。 来自四周的枪火集中于一点。舞雩仙把属离的身形覆盖。由齿轮传动装置不断为机枪装填,直到最后一颗子弹被射出。 大理石铺成的地板如同海绵一般布满孔洞,粉尘在空气中飘荡,又被阿尔鼓起的大风刮去。持续两分钟不间断的密集射击,彻底摧毁了这个房间,就算是提前已经避开的荀齐几人,也不得不一退再退,躲在墙角的安全区,没有人可以在这种火力的中央存活。 但是在属离原本站着的地方,一个银灰色的半球悄然出现,激射而出的弹头全都融入到半球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八挺重机枪的齐射,就这么被轻易化解。 而在这半球之中,属离也下定了他最后的决心:“我同意这场交易,给我力量,我将完成诺言。” 于是幽蓝色的光芒从他胸口出现,然后把他笼罩在内……。 1.7.1章 未言尽的秘密 灿烂的阳光下,一个牧羊少年躺在血泊之中,属离双眼无神地望着四周,然后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手中的那把枪陡然融化,如同流水一般渗进泥土之中。 他不敢相信自己最终逃了出来,他也不愿意相信这一点,进入那个地底遗迹时他周围还有二十一个人,但是到了最后,只剩下他孤独一人。 在那一刻,原本的属离便已经死了,他现在只想要复仇,向着那些诱使他落入陷阱,把通往死亡的地图交到他手里的人复仇,只有罪恶的血液流尽,枉死的人才能够得到安息,这时他才有资格去见那些先走一步的同伴。 这就是属离发下的复仇宣言。 但是他需要力量,因为他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整批的人,荀齐、阿尔、荷文……这一个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划过,属离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谁推动了这一切。他需要一个个去调查。123。一个个去排除,直到找到幕后黑手,但是他需要力量。 属离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作为一个来自学院的通灵师,他的“塑灵”只为战场而生,他是一名战士,但也只是一个三级国家通灵师。 现在,属离只是无力地依靠着岩石,全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距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无辜的少年躺在血泊之中。 大口呼吸着周围清新的空气,属离明明很劳累,但是却无法休息,每次他一闭上眼,他都能看到目铖陷入魔影的“拥抱”,在清醒的时候被他一枪击杀,血肉四溅,场景一换,他又仿佛重新再次在疑神疑鬼中射杀了那个牧羊少年…… 属离的配枪已经彻底融化,而他也感觉从此之后。 。自己恐怕再也无法举起任何一把枪,因为那其中是他永远无法克服的罪恶与悔恨。 为了复仇,他需要更加强大的力量,在舍弃了他引以为豪的能力之后,属离从来没有如此渴望力量。 于是,它苏醒了。 一股悸动突然从属离心中升起,他想要站起,但是又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地面之上,他眼前的世界逐渐蒙上一层幽蓝,然后越来越深,直至彻底变成漆黑,在那漆黑的背景中,还隐藏着点点银光。 属离如同无影无形的幽魂,飘荡在这片虚空之中,但是突然,在他视界的尽头,再次出现一道幽蓝色的光芒,起先只是一点,但是随即突然变大,贴到属离面前:那是一块棱晶,在澄澈的表面之下,无数蓝色的光点在其中盘旋,宛若一片星海,成为世界的唯一。 “你需要力量。”一个声音在属离耳畔响起。舞雩仙空灵飘忽。 那是来自晶石的声音,属离几乎是一下子便确定,而他也没有开口,便听到自己心底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被说了出来:“我需要帮助我复仇的力量。” “完成一个交易,你将获得超越所有个体的力量。” “什么交易?” “带我回家,帮助我再次完整……” “在哪里?” 属离眼前的景色突然扭曲,黑暗和幽蓝再次褪去,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陡然出现,而在常人无法企及的顶端,一座宛如用黑色水晶铸造的高塔耸立其间,夕阳西沉,灿烂的光芒冲破云层,为高塔镀上一层无法直视的金色,而在高塔之上,在澄澈的天空之上,一艘古老的巨大飞船静静漂浮。 除了那艘飞船,还有那座离奇的高塔之外,属离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见过这座山的模样,这是日暮山,分割白城帝国和夏暮邦联的天然国界,也是隐世界通往旧土的最大的入口之一。 “带我回家,你将看到世界的真实。” …… “我答应这场交易,给我力量,我将完成诺言。” ……。 1.8章 复仇? 看着房间中央的那个圆球,荀齐的脸色阴晴不定,被视为最后手段的陷阱竟然就这么被挡下。 “小心!”吴宁距属离最远,但是作为一级通灵师的她对于生命存在的感应处在更高的层次,在她的感觉之中,代表着属离存在的灵火此刻陡然旺盛,远胜从前,与他相连接的“灵”微微颤抖,然后染上蓝光。其中最为明显的几根丝线代表着属离和室内其他几人的联系,最为粗壮,此刻却突然崩断。 难以言明的力量突然冲击她的灵魂,吴宁被迫断开了与那更深层世界的联系,更是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然后立刻大声警告。 与此同时,那个银白的半球突然向内收缩。123。然后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身形,宛若一套绝无破绽的盔甲,但是最为夺目的,还是在那银白盔甲的胸口,一块幽蓝色的四棱宝石镶嵌其中,一道道淡蓝色的光线从中散出,宛若实质一般顺着盔甲流动。 一股难以言明的诡异感在所有人心中升起,这时不需要吴宁提醒,其他人就已经率先出手。 一根根石柱拔地而起,直接刺向愈发诡异的属离,蓄势待发的阿尔凝聚的空气炮也是直接轰出,但是这一切的攻击只是打到空处。 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 。属离的身影顿然消失,下一刻便直接冲到罗兰面前,一阵金属相击的声响,罗兰直接倒飞出去,而那道身影则是再次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魏垚身旁。 身旁凝聚而出的石墙轰然破碎,魏垚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出现,一道巨力便轰到他的胸口,魏垚顿时也横飞出去。 阿尔意识到事情不妙,却没有先想着保护自己,反而立刻冲到吴宁面前,反身将她抱住,正要顺势冲出房间,便感觉一只钢铁的手掌便狠狠拍到他的后背之上,直接昏死过去,而吴宁也间接受到冲击,倒在地上,一时无法站起。 在荀齐眼中。舞雩仙他只能看到一道银光如同旋风一般在室内转了一圈,然后四个皇家通灵师便如同木偶一般直接倒飞出去,竟不是一合之敌。 而在下一刻,那道银光便陡然在荀齐面前闪现。光滑的金属表面如同镜子一般倒映出人脸,幽蓝色的光线围绕其旁,散发出无形的寒气,美丽但也致命。 荀齐死死盯着面前被金属覆盖的属离,突然大笑:“原来如此,你已经不是属离了!” 但是那银色的金属人形没有停顿,他直接扼住荀齐的咽喉,然后把他生生举起。 仅仅只是普通人的荀齐死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那只手分毫。就在他因为缺氧而继续垂死挣扎的时候,扼住他的手突然松开半许,而那银色盔甲头部的金属突然散开,然后露出其后属离的面孔。 那张脸苍白瘦削,两只眼睛原本紧闭,此刻突然睁开,当看到荀齐时,整张脸露出疯狂的笑容,下一刻却又恢复平静,宛若疯狂。…。 但是当他张嘴,却还是属离那死气沉沉的语调:“看吧,我说过我是来复仇的。” “不……不是你,这不是‘人’拥有的力量……”荀齐挣扎地喊道。 属离的脸上出现一丝犹豫,但是又很快恢复平静:“没错,我的力量不足以复仇,所以我做了一个交易。你给我的地图并非完全错误,在那里,我看到了起源的痕迹,并且找到了超越时间的存在……”属离的话突然打住,随后才说道:“我付出了代价,也得到了力量,但关键是,我可以复仇了。” 荀齐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当他低下头时,却看到红色的光线喷薄而出,随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的鲜血。 “值得吗?”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但是银色的金属已经再次覆盖住属离的头部,镜面的闪光下。123。看不到任何表情。 …… 罗兰奋力想要站起,但是那下重击不仅崩裂了他手中的长刀,也折断了他的手臂,一块碎片在他脸上划下血痕,半截短刃刺进他的肩胛骨,让他只能在地上挣扎。 他亲眼看到荀齐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然后那个银色人形慢慢向他走来,血色的脚印如同朵朵莲花。 一只手把罗兰提起,那张镜面凑到他面前,没有言语,但是罗兰明白了最后的结局:“我对不起那些死去的朋友,我也不希望你因为愤怒失去最后的理智。” 金属人形没有说话,一把长刃突然出现,刺穿了罗兰的心脏。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一下,便再无生机。 …… 吴宁拖着昏迷的阿尔想要离开这个房间,但是魏垚塑造的石块死死抵住了大门,她只能无力地抱着阿尔,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银色人形走来。 她没有求饶,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躺在她怀里的阿尔。她把自己最后一点精神榨取出来,然后再一次触碰到深层的世界:在那里,物质的形态已经消失,所有的存在展露出其作为本质的意识,那连接万事万物的“灵”也展露一丝行迹。 她的能力原本可以变得更加强大,但是没想到最后止步于此,她的目光牢牢盯着那团逐渐靠近她的灵火,那是金属人形的本质显化。她可以看到代表属离的火焰,但是有一道更加伟大的光辉伴随其旁。舞雩仙无处不在的“灵”与它相容,无可比拟…… 那是吴宁看到的最后一幅场景。而她怀中的阿尔,只是感觉到一个自己期待已久的怀抱,然后陷入长眠。 …… 魏垚,“大地之通灵师”,他沉默寡言,但是从不屈服,就算是面对着那金属人形:“属离,这就是你期望的复仇吗?” 金属人形没有回答,魏垚筑起的石墙甚至无法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看看四周,想象你做过的一切,你被愤怒蒙蔽了双眼,自以为是的裁判,这不是公正,也不是复仇,这是杀戮。” 属离犹豫了,但是金属人形没有止下脚步。 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魏垚依旧在抗争。 …… 在房间之中,五具尸体静静躺着。 银色的金属从属离身上褪下,露出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那块深蓝色的晶石静静躺在属离手中,朴实无华。 属离微微颤抖,他没有感觉到解脱,在复仇的火焰消失之后,只剩下空虚。 ……。 1.9章 火车 那是一座险峻的高山,向着南北两侧绵延,郁郁葱葱的阔叶林从山脚开始便茂密生长,直到半山腰的时候,云层漂浮,再到上面,便是覆盖着积雪的针叶林,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崎岖嶙峋的岩石,在常年不化的雪线之上被慢慢风化。 但是在群山之巅,在那甚至绝大数人都无法登上的山顶,一座黑色的高塔矗立其间,光滑的墙壁宛若黑色水晶制造,却无比坚固。一艘艘拖着蓝色尾焰的货运飞船在这座高塔的顶端起起落落,红色的信标灯漂浮在半空之中,指引航线。 沿着山脉向北望去,隐约之中还可以看到更多的黑色高塔,顺着山脊连绵起伏。而在这些高塔之上,在一片澄澈的天空之上。123。一艘庞大到无以复加的飞船悬停其间,山脉似乎都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灰色的船身古老陈旧,伤痕累累,似乎度过了千年的岁月,渐暗的天空上,赤红的双月也成为衬托它存在的背景…… “带我回家……你已经完成复仇……现在带我回家……”那颗幽蓝色的晶体逐渐从虚空中浮现,它那呆滞的言语在属离耳畔响起。 “我会遵守我的约定,但是在此之前,请让我最后回家一趟,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但是幽蓝的晶体仿若未曾听到属离的恳请。 。只是继续重复:“……带我回家……”似乎在说,除此之外,它并不在乎。 “请让我完成最后的愿望,让我回家一趟,让我把已经发生的真相记下,在此之后,我将别无所求,哪怕重新踏入隐世界的大门,也会将你带回你的家,我发誓。” 漂浮在空中的晶体继续重复着自己的执念,但是它的身形在此融入虚空之中,那照射在连绵群山之上的光亮也逐渐消退,于是一切沉入黑暗之中。 …… “喂?喂?不好意思,你的东西掉了。” 属离逐渐从梦中苏醒,那个无法忽略的阴影从他眼前消失,一个圆鼓鼓的脸蛋在他眼前浮现。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舞雩仙此刻正举着一本老旧的日记本,在他眼前挥舞。 属离微笑着接过女孩手里的日记,那里面用潦草的字体,记叙着来自古代的传说,那是他从荷文那里拿到的日志,现在除了他以外,恐怕很少有人会当真。 “谢谢你,要吃糖吗?”属离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然后在那个小女孩面前晃了晃。 于是那个小女孩高兴地抓过裹着金色糖纸的糖块,然后一下子塞进她那件淡灰色的呢子大衣口袋里,仿佛担心属离会在下一刻后悔。 “记得要说什么吗?” “谢谢叔叔。”小女孩似乎有些害羞地一笑,然后一下子扑到属离对坐的一位女子的怀里,那是一个不到三十的女子,和那个小女孩一样穿着灰色的风衣,只不过头上还戴了一顶宽沿草帽,褐色的长发则随意披在肩头,简朴但质地优良的服饰更加衬显出那位女子的美貌。…。 于是属离也对她礼貌地笑了笑,然后重新翻开自己睡着之前看到的那页,准备继续读下去。 “你也是准备去科西嘉市麽?” 属离抬起头,却正好看到那个女子正在对她微笑。于是他收起了从荷文那里找到的笔记本,同时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不,我准备回家,在江门。” “啊,我当初听你的口音,还以为是南方人。”那个女子似乎有些惊讶地说道。 “你们是去科西嘉市吗?” “我和妈妈一起去见爸爸!”之前那个小女孩突然插嘴道,不过因为含着一块糖,所以说话有些不清楚:“我爸爸可是陆军少尉哦,很厉害的!” “你女儿真可爱啊。”属离忍不住对着那个小女儿再次笑了笑,然后从脚边的行李袋里掏出一大袋的牛轧糖,向她摇了摇。 小女孩高兴地叫了一声,但是随即又想起了什么,看向那名女子,但是那个女子对她轻轻摇了摇手指。123。然后对着属离抱歉的笑道:“奥坦丝最近换牙,不能多吃糖。” “奥坦丝,真是一个好名字。对了,我叫张溯。”属离直接报出了自己的假名。 “约瑟芬。”那个女子也微笑着回答:“看您的样子,应该也有孩子了吧。” 属离呆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否认,也不知道是有,还是没有。 约瑟芬似乎看出了属离眼中的落寞,于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奥坦丝则开始趴着窗子,望向车外。 …… 这是离开昌西的第五天。 五天前,属离独自一人离开了荀齐宅邸,心中没有一点复仇完成的喜悦。他接受了一场交易,在完成自己的复仇之后,将要踏上另外一条道路,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有最后一点时间休息。 属离想起自己早就离别的家乡。 。突然想要回去看看。为了躲避追捕,他用了之前准备好的假证件,然后坐上了这趟横跨整个帝国的列车。 在车上的三天里,他开始阅读荷文留给他的研究笔记,那是关于在古代神话之中存在的人类起源之城“回天”的存在的研究,综合整理诸多冒险家的亲身见闻。 从虚无缥缈的民间故事里,荷文竟然真的整理出一条脉络,然后推算出传说之中“回天”城的存在。可惜的是,他最后选择屈从于荀齐,然后把假的地图交到属离手中。他的确罪不至死,但是属离也无法选择原谅。 现在就算他把真的地图重新交了出来,对于属离而言却已经没有意义。死者不会复活,犯下的罪过也无法悔弃。想到这里,属离突然忍不住抓住胸口,感觉到一串挂坠正好好挂在那里,才松了一口气。 火车此时已经驶过了羽山山系。舞雩仙正式进入东方行省的南部地区,天气似乎也一下子暖和起来,虽然外面已经九月,但是正午时候还是有些闷热。 约瑟芬母女两人是在白城上车,后来转到属离的包厢的,因为奥坦丝的缘故,三人很快熟络起来。 对于属离而言,每每看到奥坦丝,都像是看到自己的女儿,所以他上次去餐车的时候,偷偷买了一大袋的糖果。偷偷把糖塞给奥坦丝的时候,两个人就像是达成一个小小的邪恶同盟。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温馨,却没有想到在一节火车车厢里面突然得到一丝宽慰。如果他的孩子长到现在,应该也和奥坦丝差不多年纪吧,属离忍不住这样想到。 “嘟!嘟!嘟!” 蒸汽机车前面想起了汽笛声,奥坦丝也笑呵呵地学着叫了几声,打断了属离的遐想,原来不知不觉之中,火车已经到了一个乡间的小站,然后慢慢地停下。 属离也跟着好奇地向外张望,却看到站台之上有一队队的士兵穿着草绿色的军装不断登上军用车厢,周围还有一圈的警卫端着步枪警戒。 战争?哪里又有战争了?属离感觉自己和这个正常的世界隔绝太久。。 1.10章 停车 白城帝国的东方是国土广袤的夏暮邦联,那是由许多城邦组成的政治联合体。其西部边境是由日暮山脉与延伸出去的大裂谷组成的漫长国境线,北部则是坠星大荒原,东部的永夏河发源自具有“大陆的中轴线”之称的天山山系余脉,南部呈三角形的海岸线毗邻赤道环海。 在“隐世界入侵战争”之中,日暮山脉是隐世界入侵的一处重要出口,为了抵御共同的敌人,白城帝国与夏暮邦联联手抗战。在战后,两国也同样缔结了友好同盟,帝国皇室也曾与夏暮邦联里的实权城邦联姻。 如今帝国的皇后,阿方索二世的第二任妻子——皇后安托瓦内特,就是邦联中最为强大的一个君主制城邦——柯林斯的公主。通过联姻。123。具有帝国皇室血脉的后裔甚至在夏暮邦联之中拥有了不可忽略的政治地位。 但是三年前,夏暮邦联之中另一个城邦——穹桑王国突然崛起,打破了夏暮邦联之中各加盟城邦间不得互相征战的协议,直接发兵侵占其他城邦领土,与此同时,由于各城邦间关税、货币发行等方面的冲突,邦联中其他几个强大城邦也趁势发动对外战争,夏暮邦联宣告解体。 作为邦联中最强大城邦的柯林斯也同样借此机会联合一部分附属城邦,向穷桑王国宣战。但是没想到柯林斯联军直接被穷桑王国军队歼灭。 。除了主城之外,柯林斯全境沦陷。 柯林斯城邦主动向白城帝国求援,于是阿方索二世略过两国不得互相干涉内政的条约,派遣帝国海军袭击穷桑在南部海域的舰队,同时命令东部战区跨过国境线,直接出兵支援柯林斯城邦。 这已经是去年年末的事情,当时穷桑王国派遣使团试图寻找媾和的机会,却被帝国直接拒绝。但是在今年年初,帝国远征军甚至没有到达柯林斯城所在,便在途中被穷桑军队围歼,五万人的整编军团,最后撤退回国的不足九分之一。 阿方索二世震怒,直接罢免东方军区总督的职责,同时任命“东方镇守”费迪南大公爵临时执掌兵权,整顿军备。 但是穷桑王国先行一步。舞雩仙它在初步扫清夏暮邦联内原本的各城邦之后,选择聚起大军,以“白城帝国蓄意侵犯领土主权”为借口,开始进攻帝国东部省份。费迪南大公爵匆忙迎战,虽然暂时和穷桑王国军队在大裂谷地区僵持,但是由于兵力相差巨大,一开始便陷入劣势。 不得已,大公爵在自己封地内发布紧急动员令,征召所有适龄男子加入军团,前往前线,而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个小车站上有那么多的军人集结。 这是属离在火车站旁边的报纸摊上得到的信息,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差,却让他感觉恍若隔世。 初秋的阳光穿过玻璃,射进火车站旁的小酒馆之中,属离拿着报纸,不知所措。有不少旅客同样利用火车停靠的时间,下车消遣,同时远远眺望车站另一侧那一长列的漆成绿色的军用车厢,一边是穿着各异的旅客,闲散地抽着卷烟,而另一侧是队列整齐的入伍新兵,背着行囊,准备前往生死未知的前线。…。 属离心有所感,却不知道如何表达,于是要了一大杯啤酒,然后慢慢喝干。但是直到他喝完第二杯,火车也没有重新启动的迹象,反而站台之上逐渐传出来吵闹的声响。 属离想了想,把报纸拿上,出了酒馆大门,原来是一群旅客正围住一个穿着酒红色制服的列车员,正在大声争吵。 “……什么叫做要在这里暂停一个晚上!我接下来已经预订好的其他车次赶不上怎么办!”一个年长的老人大声叫道。 “对不起,但是因为调度中心重新派过来一个火车头,还需要那么久……”那个年轻列车员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一个更年轻的人就插嘴道:“凭什么他们军队就能够强制征用我们的火车头。123。难道那群贵族老爷现在连我们坐火车的权力都要剥夺麽!” 但是那个穿着灰色粗布衣服的年轻人的话没有得到更多的赞同,旁边那些穿着得体的乘客甚至有些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只有围在外围的一些同样打扮简朴的人才微微露出一些赞同的神色,但是也不敢表露明显。 而那个列车员也只是无奈地说道:“我们哪有什么权力,那群军官已经拿出了大公的手令,不仅仅是火车头,我们的司机也要被他们一并征用,有什么办法啊?” “费迪南大公的手令为什么管得了属于中央行省的火车公司。 。除非有总督府下达的官文,不然他们的行径就是不合法的!”之前那个老绅士继续说道。 “那您和那群军官说理去!”那个乘务员似乎也有些恼怒,直接顶了回去。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虽然嘴上说得凶,但是现在倒是真没有人敢当场去顶撞进入战时状态的军队。 属离站在旁边继续听了一会,眼看没有什么新的进展,便准备回自己的车厢去了。他并不急着赶路,附近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呆着最好不过。 包厢内,约瑟芬母女也已经听到了火车必须延迟的消息。舞雩仙但是她们看来也同样并不这么着急继续旅途,所以此时正吃着从餐车取来的蛋糕,只是奥坦丝的眼神不时瞟向窗外,露出一股微微不耐烦的神情。 看到属离回来,奥坦丝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装模作样地狠狠拉了拉她妈妈的衣袖,做出一副鬼脸。 约瑟芬无奈地撇撇嘴,然后对着属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张溯先生,真不好意思,奥坦丝她一定要吵着出去看看,但是我腿脚有些不太灵便……” “那正好,听说火车要在这里停一整晚,我也想着不能闷坐在这里,刚想来看看奥坦丝想不想和我一起出去看看呢。”说完,属离冲着奥坦丝眨了眨眼睛。 听到这句话,奥坦丝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下来,一边拉着属离的手,一边就要出车厢:“太好了,那我们就一起出去看看吧!”急匆匆地就像怕有人会突然反悔一般。。 1.11章 冲突 五六岁的孩子正是最喜欢玩耍的年纪,就算是在火车上的时候,奥坦丝也总喜欢在各节车厢里乱窜,现在好不容易能够能够下车,如果不是属离拉着,早就跑得没影了。 车站上,有更多滞留的旅客下了车,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或是百无聊赖地四下闲逛,熙熙攘攘,热闹异常。 奥坦丝的小手紧紧拉住属离的衣袖,然后死命地往人群里钻,而属离也只好跟着一边道歉,一边跟着向前。虽然他嘴里不住地抱怨,想让奥坦丝等等,但是在心底,属离却感到一股温馨难以割舍。 不知不觉之中,奥坦丝的小手已经松开,自顾自地往前跑去,属离顿时吓了一跳。123。着急地向四周望去,这才看到奥坦丝已经不知不觉什么时候穿过了人群,然后走到了站台的另一边。那里正是士兵们上车的地方,外围则是一圈士兵端着枪警戒。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就是军人的缘故,奥坦丝没有被前面的架势吓到,反而好奇地又走近了几步。挡在她前面的士兵看到了这个不断靠近的小女孩,也不由得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而奥坦丝仿佛得到了什么准许,立刻又走进了几步,然后也对着那个警卫甜甜地一笑。 “你们这是去哪里啊?” 那个警卫也不过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还带着一丝羞涩,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小朋友,快离开,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 奥坦丝眨了眨眼睛,然后望向那个警卫后面,一个穿着皮靴的军官冷着脸突然走过来。 “怎么回事!”那个军官沉声问道,他只是略微瞥了一眼奥坦丝,然后便狠狠一巴掌闪到警卫脸上:“忘记自己干什么了吗!” 警卫脸色煞白,立刻挺直身子,不敢再言语。而奥坦丝更是吓了一跳,说话的时候已经带上哭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打他了……” 但是那个军官的脸上已经闪过一丝不耐烦:“滚!”说完。舞雩仙更是半威吓地抬起脚,想要直接踢到奥坦丝身上。 但是在那个军官来得及反应之前,一道黑影一晃,他便感觉到自己如同踢到钢板之上,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忍不住直接后退几步。 “谁!”那个军官恼怒地大叫一声,发现自己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披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正眼神冰冷地望着他。 看着那双冰冷麻木的眼睛,军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已经到嘴边的咒骂声被他生生咽了下去,那是面对猛兽时的恐惧。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的时候,小女孩还有那个恐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但是那个军官一点都不想在那里多呆一会,他甚至连对于警卫的训斥都已经忘记,赶忙重新回到大部队中去。 …… “下次不能乱跑了。”属离牵着奥坦丝的手,柔声说道。虽然那个军官不会真的踢到奥坦丝,但是属离还是差点没有抑制住自己的怒火。…。 奥坦丝此时还没有从刚才的威吓中回过神来,只是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想道歉的……他好凶……以前那些穿这种衣服的叔叔都很好的……” 声音哽咽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算是属离从口袋里掏出的糖块,她此时也根本看不上一眼。 而对属离来说,又应该怎么向这么小的孩子解释,以前她看到的那些军人都是她爸爸的朋友,自然很和蔼,而现在这些直隶于大公爵的东方军,对于平民自然不假辞色。 “对了,刚刚那个人那么凶,我们要不要去捉弄一下他?”属离突然灵机一动想到。 奥坦丝听到这句话,不住地摇头:“他好坏,他生气了会打人的,我不要他打人。” “那我们就让他不知道是谁捉弄的他!”属离故意装作一副轻松的语调。123。果然奥坦丝止住了哭泣,眨巴了一下自己微微泛红的双眼。 于是属离就悄悄带着奥坦丝穿过人群,然后躲到车站那一大块站牌旁边,刚好躲过了绝大部分哨兵的视线。 之前那个军官已经重新回到了队伍之中,绕着新兵排成的长队维持秩序,看到任何不和他心意的事情都会骂上两句,看来已经把和属离的冲突忘在脑后。 “虽然很久没有试过了,不过这么近应该没问题。”属离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看好了!” 随着属离心念一动,那个军官的脚边突然冒出一块短短的铁块。 。而他却毫不注意地挪动脚步,只好绊在上面,顿时一个踉跄,而属离这时候恰好把握住时机,又有一块铁块突然从地上升起,再次挡在那个军官前进的路上,于是他一下子失去平衡,狠狠摔在地上。 看着那个军官一脸阴沉地从地上爬起,属离和奥坦丝不由自主地一边笑,一边赶紧再次躲进人群中去。 “哇,好厉害,你是魔术师吗?”此时奥坦丝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一边笑,一边又把一大块糖塞进自己的嘴里,两颊鼓鼓囊囊地不知道她怎么说得出话。 “不,我可是一个通灵师哦。”属离故作神秘地说道。 “通灵师?啊,我听妈妈说过……” 属离满怀笑意地摸了摸奥坦丝的头:“世间万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意志。舞雩仙不管是泥土石块,还是风云变化,万事万物相互连接,才构成我们所在的这个物质世界,而它们的意志同样相互融合,构成了一个超越物质世界的存在,那就是“灵”。而通灵师,就是尝试用自己的意识,去沟通那浩渺无极的“灵”,去感受哪怕最不起眼的一粒微尘的存在,然后去了解,去掌控,用自己的意志去改变世界的存在……” 但是看着奥坦丝那懵懵懂懂的眼神,属离粲然一笑,止住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其实看起来,通灵师要比魔法师更厉害哦!” “那我也要当通灵师!”奥坦丝蹦蹦跳跳地说道:“然后给自己变出来好多好多的糖果。” “没有什么东西是凭空出现的,想要得到就必须有失去。”属离的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么一句话,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对了,我好像看到车站后面有好大一片花丛,我们要一起去看看吗?” “好啊好啊!” “不过等会我们就要回去了,不然你妈妈会担心的。”属离最后补充道。。 1.12章 归家 最后一次挥手告别,属离看着火车再次缓缓启动,心中不免有些落寞。奥坦丝靠着车窗伸出的小手,终于在一片水雾之中消失不见,于是属离也转身背着袋子离开这个小小的站台。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沉闷潮湿,马车缓缓地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晃动的铃铛声也显得有气无力,当踏上街边的人行道时,泥水从松动的石板缝隙里渗出,于是裤脚溅上了更多的泥点。 属离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煤烟味的空气,终于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乡——江门,帝国东南角的一座平静小镇。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又因为下雨的缘故,所以街道上显得空空荡荡。属离的老宅距离镇子还有半个小时的路。123。虽然他还依稀记得周边应该就有出租马车的地方,但最后还是决定步行上路。也不知道北方发生的事情有没有传到这里,但是属离明白自己的行迹不被发现最好。 火车站就在小镇的最北角,与之相连的是镇警察局和邮局,平常要是有急事发电报,也是通过邮局解决。一条大路从火车站开始一直向南延伸,这也是整个镇子最有现代气息的一处地方。 要是沿着大路继续向南就会看到一家蛋糕店,那里的蜂蜜蛋糕特别美味,一家鞋店,如今在流水线化制鞋厂的挤压下摇摇欲坠,一家成衣店。 。那是在属离离开家乡后才开门营业的,然后是两家五金店,分属一对兄弟,小镇唯一一家旅馆,但基本做着餐馆的生意…… 如果是小时候,属离可以一口气从第一家的店名一直报到最后一家,骄傲的像是自己拥有这些店铺,但是现在,他只是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雨幕,望着这座老旧的城镇,然后转身向东边那条小路走去,那里通往他曾经的家。 / 小时候,属离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出生的小镇。对于一个乡下的小男孩来讲,跨过自己家背后那座微微隆起的小山丘就算是难得的冒险,而前往小镇赶集则是一场值得记下的盛典。 在那段时间里,小镇第一次通上电线。舞雩仙然后是一群穿着油腻腻工作服的北方人扛着铁锹,牵着骡马,带来大堆大堆的钢铁木材,沿着小镇的边缘挖出一条大路,然后铺上铁轨,于是小镇也有了第一条火车轨道。 一切都在飞快地发展,在属离的记忆里,似乎儿时的小镇无时无刻不在大步前进。那时候总会有外地人在小镇的大街小巷里昂首阔步,带着千奇百怪的口音谈论着天南地北的故事。 那是电力被初次发现,然后和蒸汽动力第一次展开角逐的黄金年代,经济的高速发展使得江门这种小镇也在高速步入现代化。 属离至今也能够清楚地记得在盛夏的烈日下,自己站在繁忙的工地旁边,一群身体健硕的铁路工人,齐声吆喝着把一长段的铁轨抬起,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远方,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们紧绷着的肌肉的轮廓,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上面滑过。好像有人在他身旁吓唬他:“马上就要有可怕的怪兽顺着大路过来,吃掉小镇里所有不听话的小孩。”…。 但是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听到这段话,他记得的只有自己第一次看到火车时的场景:庞大的蒸汽机车冒着滚滚浓烟,发出巨大的声响,大地似乎也在微微震动,似乎无穷无尽的深黑色车厢在面前飞快驶过,强烈的风使得两旁的杉树不住摇晃。但是他没有感到恐惧,相反的,一股难以遏制的兴奋感让他忍不住和机车一起奔跑。 当然,这也有可能发生在很久之后,因为直到通车的两年后,江门镇才有了一个可供停靠的火车站台。 / 不知不觉中,往事一一涌上属离心头,或许正是因为他很早便有机会离开这里,他关于江门的记忆才会那么美好。 等到经济繁荣的大潮过去。123。没有任何资源的江门就像是帝国各地的诸多小镇一样现出原形,逐渐在默默无闻中衰退老去,而火车也从自己的停靠站点里,把江门这两个字越缩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虽然秋雨逐渐浸湿了最外面的那件风衣,属离却感到有些燥热。他从路旁的树上折下一根大小适合的枝条当做手杖,然后把背上的行囊换了一边,小心避开那处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沿着泥路旁边的草地,继续前进,这条路他已经有十七年没有徒步走过了。 。但和他记忆里的几乎一模一样。 / 如果没有发现自己拥有成为通灵师的潜力,属离很有可能就会和他儿时的同伴们一样生活,大概就是在镇里的公立学校念完四年书,然后要么成为家里农场的帮工,要么成为镇上少数几家店铺里的学徒,不过更多的还是坐上通向远方大城市的马车,怀揣着一个乡下人的梦想,在那里苦苦辛劳,然后在合适的年纪娶一个可能合适的姑娘,组建起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为了越发增加的家庭支出而苦恼,不过总归可以在周六晚上,和自己的熟人在农庄的门廊里,或是最近的酒吧中喝上一大杯的啤酒。 有时候。舞雩仙属离会想,或许这样的生活也不错。 但是在十二岁那年,属离展露出的独特天赋终于被注意到,那时他已经辍学回到家中的农庄,开始研究如何更好地喂养奶牛。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初雪刚刚止住,在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属离钻进热烘烘的牛棚,把准备好的干草塞进食槽,这时他的妹妹突然闯进来,然后说有人找他,于是属离戴着脏兮兮的围裙,无精打采地走进房间,发现客厅里有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人正笑眯眯地望着他,而他的父母则站在壁炉前,面色阴晴不定。 那人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想不想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属离想也没多想,就答应了那个男人的邀请,于是他的手里便多了一张车票和一份文件,车票通向帝都白城,而文件则允许他在接下来的五年里成为帝国军团的预备役军官。 ……。 1.13章 夜路 觉醒通灵师的天赋之后,属离的身体素质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在进入通灵师学校一年后,他的体能便已经超越了普通成年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沿着这条乡间的小道行进,却让属离感到分外的疲惫。 沿着向东的小路继续前进,属离越过了第一个山丘,回首望去,江门已经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道路两旁篱笆绵延,不过有很大一部分看起来却没有得到照料,围墙到处都是缺漏,里面的菜地看上去也荒芜许久。 属离有些后悔没有及时去租辆马车,他决定只要这里有哪怕一辆堆着干草的牛车经过,他也要尝试着去搭上一程。但是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下出来。123。于是属离只好继续拄着那根当做手杖的树枝前进,他已经放弃时不时地在草地上把脚下的污泥蹭去。 / 属离已经记不清自己的通灵师天赋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苏醒的。的确,他虽然长得并不高大,但是从小就力气惊人,所以打架的时候他往往能够轻易获胜,平时干起农活来也总是干净利落,但是落在别人眼中,也不过就是乡下孩子的勤快能干罢了。 懂事之后,属离则是有选择性的把很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藏在心底。比如有一次他凭空让一块小石子漂浮起来。 。或是有时候他会独自一人站在森林之中,却听到周围仿佛有很多人在窃窃私语,但又无法听清。 不过属离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和通灵师的能力联系在一起,在他那时的心目中,通灵师应该是穿着名贵服饰,坐着高档马车,整日出席各种各样宴会的人物。他们应该出现在各种传奇小说之中,每一个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降妖伏魔,最后抱得美人归。而这些事情又怎么会和一个乡下孩子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呢? 所以属离的天赋直到他快要从学校毕业的时候才被发现。那原本应该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小矛盾。舞雩仙当时谢东还只是镇北头那家鞋店的学徒,平日里跟着老皮匠学着做鞋楦,晚上有时候则溜出来到镇上的酒店里鬼混。有一天恰逢属离和他的几个朋友也一起过来玩闹,喝了几杯酒,一个人开口嘲笑谢东空长了大个子,却没有多少脑子。 如果是平时,性情温和的谢东也不会把这些话当真,但是当时他也喝了些酒,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打了起来,属离剩下的几个朋友没有想着劝架,反而一股脑地也加入战团,于是双方打出了真火。谢东的脑袋被一个玻璃杯砸破,血流如注,然后他掏出了自己工装袋里的螺丝刀,想也没想就冲着正在外围劝架的属离的脑袋上扎了过去。 等到谢东恍恍惚惚地倒在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呆住了,因为那根精钢材质的螺丝刀除了手柄以外全都融化,钢铁变成了大滴大滴的液珠,顺着属离的衣服滴落在地上。…。 属离当时趁乱回了家,没有向父母透露半点内容,但是五天后,就有一个皇家通灵师亲自登门拜访,用远大前程作为诱惑,然后把他带离了江门。属离没有想到,等他再次回来,已经是十六年后了。 / 雨已经停了,天也彻底暗了下来。属离从背后的行囊里掏出一盏折叠起来的防风灯,把里面的蜡烛点亮,阴暗的原野之中开始传来躁动的声响,昏黄的灯光在夜里显得格外显目。 属离一只手提着灯,一只手拄着拐杖,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周围的景色到底还是改变了很多,让他有些不敢确定自己到底走了多久。 远处,田野之中的农庄也点亮了灯火,星星点点,引得属离不住遐想,自己寻找的老家是不是其中一处。自从走上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123。过去的记忆就时不时和现实相交杂,属离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一个回到十几年未见的家乡的游子,还是一个玩过头后,偷偷溜回家的顽童。 突然,拐杖碰到一块石头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属离回过神来,发现泥路分出去一条更细的岔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一处小山坡,而在坡顶,隐隐约约露出一座二层小楼的剪影。 属离突然感觉心头一紧,原来他已经到家了。 就算是离开了那么久,属离又怎么可能忘记家的样子:这是木质结构的农庄的标准样式。 。外面用石灰涂成灰白,楼房的一边种着一颗低矮的枇杷树,葱茏的树盖下是一间胡乱拼凑起来的狗窝,每逢有人经过,住在里面的两条土狗就会撒了欢似的吠叫,属离有点忘了它们的名字,只记得他和妹妹曾经为了命名权争吵不休,有趣的是,当时那么郑重其事,现在却早已忘怀。 而在楼房另一侧,则是几乎同样低矮的牛棚,多少清晨上,属离都会闻着这股热腾腾、臭烘烘的味道,把那几头死气沉沉的奶牛赶到草地之上。 这是儿时家的模样,但是现在出现在属离面前的,却是一座被废弃了几年的老旧农庄,窗户被木条钉死,墙面斑驳陆离。舞雩仙许久未曾修缮的屋顶恐怕漏雨颇多,枇杷树早就被砍倒,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树桩,旁边的牛棚看上去倒是完好如初,只不过大门敞开,散发出阴冷的味道。 原来这个家,已经好久不住人了。 在雨天跋涉了一个多小时,属离最后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时候他才恍惚间记起,五年前他的妹妹就已经出嫁,跟随丈夫去了位于西方行省的斯卡布罗,同时一并带走了寡居的母亲,从那之后,这间房子就一直空关在这里。 属离向四下里张望了几眼,不确定是就这么在野外将就一夜,还是忍着疲惫原路返回。最后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把防风灯放在一旁,从自己的行囊里找到了曾经家里的钥匙,但是随即莞尔,门上的锁早就换了不知道几次,他离开时带走的钥匙怎么打得开现在的锁呢? 属离自顾自地笑了几声,再次把钥匙收好,然后重塑了金属制造的门锁,走进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 1.14章 来客 当属离第一次前往白城之后,几乎每个月父母都会寄信给他,一个信封里面塞得满满,虽然往往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但是每次读起来的时候,都让他感觉到再次回到家乡。 不过就这么两三年之后,寄给他的信便一下子少了下来,属离往往只能两三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不过每次信封依旧鼓鼓囊囊,但不知道为什么,属离那时候竟然对此感到有些厌烦,虽然他小心仔细地珍藏起所有的来信,但是表面上他对其他人说起时却装作满脸的不耐烦。 再过了两三年之后,那时属离已经离开了学院,开始前往北方军区服役。自从通信地址更换之后,来自家乡的信越发稀少。123。往往一整年才能来上一两封,而且里面的内容再也没有了过往那般亲切,更多的像是熟人之间的寒暄,不过倒是他妹妹的来信讲得更多,这也几乎成为属离和家乡间唯一的联系。 属离早就明白这一点,不管是多么亲近的亲人,随着时间的迁移,感情迟早会淡薄,于是他开始逐渐遗忘自己的过去,慢慢忘记家乡的一切,从前的那些信也在一次更换驻地的途中突然消失。 父亲的死原本可以成为属离和母亲还有妹妹重建关系的契机。 。当那张报告死讯的电报突然送到属离面前的时候,他刚开始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悲伤。那时他盯着父亲的名字很久,才逐渐想起他的模样,想起过去十多年间在久远的家乡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最后才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忧伤,仿佛是一艘在河中漂流的船只,失去了最后一根牵在码头的缆绳。 属离最后没有回去,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但是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动让他应接不暇,所以他选择了逃避,属离把自己剩下来的工资寄回家中,让妹妹代替自己这个长兄,履行对父亲最后的义务。 自那之后,家里还是偶尔来信,但只是薄薄一封。舞雩仙除了空洞的客套之外再无其他。直到最后一次妹妹来信,告诉他自己已经结婚,将和母亲一起搬走,信封上写的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斯卡布罗,这是属离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之后,属离便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一封来自家乡的信件,他终于剪断了最后一丝联系,从此无依无靠。 作为兄长,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妹妹的丈夫,作为儿子,他错过了父亲的葬礼,现在居然也忘记了母亲的容貌。但是当他无所适从,无人可依的时候,属离首先想到的还是回家,尽管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家。 / 在昏昏沉沉之中,属离从梦中苏醒,阴冷陈腐的味道透过地板的缝隙间传来,让他打了个喷嚏。昨晚他还是住在了家里,虽然这里早就破败,但也总比在外面呆着好,为了不被周围的邻居发现,属离没敢生火,只是裹着自己潮湿的外衣在随身携带的睡袋之中睡了一夜。…。 外面的天依旧阴沉,但是属离已经早早起来,重新装好了自己的背囊,既然已经看过了,他也不准备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只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去做。 农庄背后,就是一座小小的土丘,因为下过雨的缘故,所以裸露的地表更显泥泞。属离再次背起行囊,然后沿着一条几不可见的小路绕过土丘,那是他小时候经常走过的路线,只不过这次属离的脚步再也不像当初那般轻快,因为在山丘的背阴处,是他父亲的坟墓。 虽然天空已经发亮,但是周围还是静悄悄的一片,这是属离第一次看到父亲的坟墓,方方正正的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字还有年岁,风雨剥蚀下。123。已经开始发黑,周围的杂草也向这边蔓延,再过了几年,这里恐怕与其他荒地别无二致。 属离把行囊和手杖靠在墓碑旁,然后开始徒手拔去周围冒头的植株。草叶上的水珠很快打湿了属离的袖子,但是他反而更有热情地做了起来。 很快,周围的杂草便全都拔光,属离的指甲也变成青色,他直起身子满意地看了一眼周围,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开始叫了起来。 虽然行囊里只有从火车上带下来的干硬面包和香肠。 。属离还是大口大口地吞咽了下去,他决定等会回到镇里,然后再好好地大吃一顿。 但是这短暂的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当属离倚着手杖,准备再次背起行囊的时候,土丘顶上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无声无息。 属离立刻便做出反应,一把雕满花纹的匕首滑到他的右手中,而手杖则横在胸前,他眯起眼睛,警惕地向着四周望去。 但是那个身影拥有着超人的速度,没有带起一丝一毫的风声,那个身影上一刻还在土丘顶端,下一刻便出现在属离面前。 没有犹豫,属离直接甩出了手中的匕首,但是匕首却如同穿过幻影般直接穿过那个人影。舞雩仙然后没入泥地之中。 属离脸色一沉,正准备舍身直接撞上去,但又生生止住势头,因为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他面前的身影:“云津,你是来抓我的麽?” 此时站在属离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短外套的年轻女子,一头金色的短发刚刚盖住耳廓,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眼睛只是无神地盯着前方,直到属离喊出她的名字,她才像是突然转醒,重新灵动起来。 “属少校。”那个身影并没有开口,但是属离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 “我现在已经不是少校了。”属离冷声回答道,他没有放下戒备,反而更加紧张地望向四周:“你藏在哪里,其他人呢?赶紧出来吧。” “不用看了,我现在还在镇上,你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云津的声音再次在属离耳畔响起,“如果你愿意,可以对着这道投影说话,我也可以少费些精神。”…。 属离没有理睬云津的话,他径直穿过那个与实像一般无二的投影,把先前扔出去的小刀从泥地里扣了出来,擦了擦便重新放回口袋之中。 “蜃之通灵师”云津,她作为通灵师的能力是可以在方圆十几公里内随时凝聚出一道投影,并且可以实时分享投影的所有感官。 “如果你不是来抓我的,那么就滚吧。”属离重新捡起手杖,然后背上行囊,竟然看也不看云津一眼,准备就这么离开。 “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三天,才终于等到你出现,你觉得我会那么容易走吗?”云津的投影脚不沾地,几乎是平移地再次出现在属离面前,“我不是来抓你的,但是少将要见你。” “我之后会亲自向洛少将解释的。”这次属离没有回避话题。 “在此之前。123。少将有三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云津的投影依旧挡在属离面前,虽然明知只是幻影,但是属离还是感到一种压迫。 而云津没有等待属离回答,她的声调突然改变,从原本的平稳克制变得更加沙哑,也更加具有破坏力,这是洛月白的声音。 “我妹妹是怎么死的?” “被影族围攻,为了保护我而死。” “谁要对此负责?” “荀齐,是他故意布下陷阱,还有其他人参与。除了我以外,剩下需要对此负责的人都已经死了。”属离故意别过头,不想正面面对云津,这只是一段录音。 。属离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 “你为什么不去死?” “.……对不起……”属离只能这样回答。 这是来自洛月白的斥责,而属离无从辩解,因为的确是他的罪责,导致洛妍的死去,不是吗? 对此,属离只能去不断道歉,而在这时,洛月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从那里得到了什么?” 属离心中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摸向胸口的吊坠,但是随即他就反应过来,面色再次恢复正常:“除了死亡,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的回应,洛月白的声音突然消失,云津的投影已经看出有明显的虚化,现在属离听到的,再次变成了云津的声音,比之前的咄咄逼人缓和太多:“现在跟我回东桥吧。舞雩仙我相信有些事情你也只能当面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云津的语调中带上了一丝怜悯,虽然刚刚是洛月白在问话,但是云津同样听到了两人简短的问答,她无法完全了解属离经历的痛苦,她依旧为了洛妍的死去而愤怒,但是她并不把一切都责怪在属离身上。 属离不由地抓紧了手杖,避开了云津的目光:“我会去,但是我不会跟你一起走。” “我不是来强迫你的,但是不要来得太迟,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情,中央已经按照叛国罪对你发起了最高通缉令,一支专门用来逮捕你的军队已经接近江门,你要是不想惹上更多的麻烦,那就早点离开吧。” 说完,云津的投影便一下子消失不见,于是属离再次孤身一人。纵使犯下难以原谅的错误,他还是不得不再次承下这份人情,云津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质问他,也是在帮助他逃离中央的追击。与此同时,属离也明白,当自己再次站在洛月白面前时,也更难向她保守秘密。。 1.15章 东进 恍惚间,属离仿佛再次回到了当初那一刻,自己从地下的遗迹中逃出,刺目的阳光在他的眼球上留下血红色的投影。 但是背后松软稻草的感觉逐渐唤回了他的意识,属离用手遮住正午的阳光,然后疲倦地坐了起来。这是一辆堆着高高稻草的马车,金黄色的麦子在阳光下散发出甜甜的味道,高高的麦堆远远超过车厢两侧的护栏,只有寥寥几根麻绳把它摇摇晃晃地系住。马车每次颠簸,稻草堆都会左右摇摆几次,让属离有些好奇自己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坐在前面赶车的农夫也注意到了背后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响,扯着喉咙喊道:“先生,前面就是那个收购站了。” 属离眯着眼往前张望。123。果然在道路尽头看到一连排的木质长屋,影影绰绰间还能看到其间有不少人在来回走动:“没错,是到了,这一路真是谢谢了。” “哦,没什么,不过我只能送你到前面那个岔路口了,再过去三四里就是军事管制区了。” “剩下的我自己走就行了,”属离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把自己一路带来的那个破旧的帆布包从草堆里拉出来:“我该给你多少路费?” “不,不用了,”那个农夫连忙说道:“您之前帮我修好车轴。 。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敢再要您的钱呢!” 属离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但最后还是选择沉默不语。 今天清晨的时候,他正徒步穿越一大片荒原的时候,恰好发现这个农夫赶着马车,被困在半路上,因为缺乏养护,马车的车轴断成两截。于是属离就帮这个农夫重新装好了车轴,而这个农夫则主动提出带着属离,前往那个目的地。 不过也多亏了那个农夫,属离才终于有了一些时间休息。云津出现之后,他便也立刻离开了江门,不过由于得知火车站上可能就有追捕的士兵,属离在邻居不知道的情况下借走了一匹老马。舞雩仙然后骑到了隔壁市镇,在那里搭乘下一班火车离开。 在完成复仇之后,属离也必须完成他的诺言,把那块蓝色晶石带到它所谓的“家”去。属离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在此之后他是否还能回到这个正常的世界,所以在带着蓝色晶体前往日暮山脉之前,属离决定还是先去见上洛月白一面,把整件事情都说说清楚。 但是就在属离封闭自己,对什么都不管不问地回到家乡的那段时间里面,在东部边境的战争再次发生变化,穷桑王国在用武力统一了夏暮邦联各个城邦之后,直接与帝国交战,费迪南大公爵率领的东方军在大裂谷的正面防御崩溃,夏暮联军长驱直入三百多公里,将大公爵的军队与洛月白少将率领的皇家通灵师部队与远征军混编军团分隔两地。 也就是说,属离如果想要去见洛月白,现在必须要穿过战区,为此他不得不先去寻找帮助。…。 / 在帝国行政区划中,整个东部战区包括十六个行省以及一个大公爵领地,自从东部边境进入战时以来,费迪南大公兼任东方总督,发布战时征集令,从各地筹措粮草,然后运往前线,为此在东部各个铁路枢纽处都就近建立临时仓库,用来囤积本地征收的资源。 而现在属离面前的就是位于东部战区偏南的一处临时的军事资源调转枢纽。 就如同带他来到这里的农夫所说,这里早就已经进行戒严,在通往这处铁路枢纽的道路全都设立了岗哨,只有获得准许的车辆人员才准进入,而仅凭属离现在这全国通缉的身份来看,他可能刚靠近被会被当场击毙。 此刻正是一天中天气最为炎热的时候,属离身上还穿着那件他从北方带回来的旧风衣,灰蒙蒙的帆布包则背在肩头,虽然已经在路边找了一处树荫歇息,但是汗水还是止不住往下流,特别是他的领口,还粘着几粒麦粒,看上去就和附近乡下的农夫一般无二。 但是属离似乎还是不怎么满意的样子。123。他想了想,故意又把自己的领口扯动了几下,然后狠狠揉了几下自己那头许久不剪的头发,最后富有创造意味地把包堆在脚边,然后对着从道路尽头驶过来的一辆大货车挥舞起手臂。 不过驾车的车夫并没有停下,反而熟视无睹地驾着车就要离开,于是属离干脆跳到路中间,一边手脚并用地挥舞起来,一边努力回想起自己小时那种浓浓的乡下口音,喊道:“大哥,大哥,停一下!” 结果拉车的那两匹马被属离吓了一跳,一下子停了下来,驾车的车夫朝空中抽了一记响鞭,想把属离吓走,但是属离只是继续装着傻笑,反而更加凑了过去:“大哥,大哥别急,我们都是自家人嘞。” “谁跟你是自家人!”那个车夫没好气地说道。 。一边就要把属离赶走。 但是属离已经完全带入了自己扮演的角色,更加认真地说起来:“真的嘞,我是第二队送粮的,昨天到了这里,结果一辆车坏在镇上,我送去修,今天早赶慢赶才赶过来,天气那么热,捎我一程呗。” “去去去,谁知道是真是假,要去找自己那队人去。”车夫朝泥地里啐了一口,就要驾着马车继续上路。 但是属离这次直接拉住了车辕,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还有不知道什么液体留下的渣滓:“真的,真的,这是我的通行证,这是我的名字……” “给我看看。”一只粗壮的手臂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抢走了属离手中的证件,属离自然早就注意到,在这辆大货车的后车厢里还坐着几个同样一副农夫打扮的人,而拿走他手里证件的那个高大男人就是其中一员。 属离马上装出一副谄媚的模样。舞雩仙然后笑嘻嘻地说道:“您是这个队的队长吧,你看这是我的通行证。” 但是那个高大男人只是不苟言笑地看了那张纸片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张铁” “你跟着的第二队的队长叫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我们都叫他牛哥。” “你知道你手里拿着的这张是什么吗?” 属离露出一副疑惑的样子:“牛哥说,这是我们的通行证,要进去就得带着这张纸。” “那现在给我记住了,这是你的工作证,平时跟紧自己的队伍,那群当兵的可不管你给谁工作!”那个男人冷哼了一声,然后才对车夫说道:“让他坐你旁边,估计是牛二那家伙又落下的。”说完,也不管属离低声下气地再三感谢,就再次爬上了后车厢。 于是那个车夫露出了几分嫌恶的表情:“乡巴佬,别弄脏了我的车子!” “是得,是得。”属离一边笑,一边把自己的旅行包再次背上,然后跟着这群运粮队的人大摇大摆地进了警戒区。 至于那个真正的张铁可能在接下来遇到的麻烦,就不是属离考虑得了。 ……。 1.16章 生命线 入夜,仓库周围纷纷点上油灯,轮值的守卫也端着枪走上岗位。临近的那一大排长屋之中,被临时雇佣的工人们依旧没有停歇,成箱的黄铜子弹被高高摞起,然后被运送到停在铁路分支上的火车车厢中。 带着袖章的监工们在工人中间来回巡视,任何一刻的偷懒都是被扣掉那本来就微薄的薪水的理由。而在更外围,穿着深绿色制服的东方军士兵们,则是监督着这些承包商们,防止他们借机从军用物资里面揩油。 如果不是进来之后立刻找借口离开,属离也会不得不在这群人中间彻夜劳作,不过他现在已经彻底融入夜色,然后向着这个中转站东边那些独立的木质楼房摸去。 按照他昨天从张铁那群人嘴里得到的消息。123。这里的军官以及其他重要人员全都在东边,而仓库以及劳工则在西边。而根据周围的警备状况,属离预估他要找的人应该就在西南角那几幢比较矮但也更加大些的楼房中。 庆幸有周围工作的声响作掩护,属离顺利地偷偷溜到了车站的西南角,然后凑着窗户小心偷看室内的情况。 第一间房子没有开灯,黑魆魆的一片,第二间则是一个卧室,拉上了一半的窗帘。 。不过里面同样没有任何人,而第三间的窗帘全都拉了上去,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贴着墙角偷听,属离欣喜地发现里面有人正在交谈。 首先是一个尖细的声音像是在汇报工作:“.……大部分东西都整理好了,剩下的一部分面粉估计要明天运来……” “不,不需要了,把这里的东西都搬上车厢,剩下的没运到的,全都发回原地。”这是一个带着浓厚口音的声音,而且语调有些含混。 “那些没到的东西估计也有上万元……等等,你是说我们今晚可能就要出发!” “我也不确定,但是让兄弟们注意点。舞雩仙别让东方军那些人趁机搞些小动作……” “……明白了。” 房间里的谈话声一停,随后便是轻微的脚步声持续到门边,属离连忙绕道另一侧,躲进阴影之中。这时房间的门正好打开,一个略显矮小的身影从中走出,然后很快消失。 属离又在墙边听了一会,确定房间里面只剩下一个人,而且周围的警卫也没有注意到这边之后,推开了房间的大门。 “谁?” 这是一件宽大的办公室,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全国的交通网示意图,而正对着房门的,是一张略显局促的小办公桌,一个头发稀疏的男人坐在其后,嘴里叼着一个烟斗,正读着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件,他穿着黑色的西服,标袋之中插着一朵红色的玫瑰,两腮微微下垂,如同一名将要赴宴的绅士,盛装打扮。 他此时斜乜到属离进门,眉头微微一抬,却看不出多少惊讶:“你来了啊。”…。 “布朗森,你已经察觉到是我麽?”属离意有所指。 “不,单这一点来讲,你的潜入很成功。”那个叫做布朗森的男人警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和窗户,然后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张硬背椅:“你知道这周边有多少人等着抓你领赏麽?” “领赏?”属离于是也坐了下来,然后一口喝干布朗森递来的那杯水:“我有多少悬赏?” 布朗森不免轻笑一声,然后用看着疯子的那种眼生看着张溯:“你知道你一个人几乎把北方通灵师部队里的高层都杀了吧!”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还是说不是你干的?” “不,的确是我干的。”属离摆了摆手,不想继续说下去:“我这次过来是找你有事帮忙。” “帮忙?”布朗森拿着他的烟斗狠狠抽了几口:“你现在可是通缉犯还是叛国贼。123。如果不是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我现在就应该把警卫叫过来。” 但是属离没有把这句威胁当真:“我要去见洛月白。” 布朗森想了想,问了一个看似没有关系的问题:“我听说洛妍在和你出任务的时候死了,这是真的吗?” 但是属离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是从这沉默之中,布朗森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我希望你到时候有足够的理由去向少将解释。” 说完这句话。 。布朗森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现在局势真的不容乐观,你应该听到了,夏暮的军队撕开了大裂谷的防线,现在少将他们固守在东桥堡垒,和东方军的大部队隔离。现在唯一一条能够向他们输送补给的铁路线就是我们身旁的那一条,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夏暮的入侵军队切断。 你来得很巧,明天一大早就有一大批物资被送往东桥,不仅仅由我作为承包商提供的物资,同样还有一批直接来自于中央的弹药装备,原本我倒是可以把你编进我的商队里面。舞雩仙但是这批东西能不能过这一路还是未知,你说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把你拉下水呢?” 属离看着布朗森那张不乏褶皱的老脸,突然笑了起来:“好,我帮你运送这批物资。” 布朗森也随之一笑,下意识地把玩起手里的烟嘴:“月白需要这批物资,我需要一个信得过,也有能力的人去监督,不仅仅是夏暮人的袭击,东方军那批人同样不怀好意……” 看着布朗森紧绷的面孔,属离点了点头:“就算不为其他,我也一定会尽力的,不过东方军是怎么回事?” 布朗森同样摇摇头:“按照往常,少将需要的物资都是由中央直接发放的,但是现在东方军直接接管了大部分的程序,而且这次直接派兵跟随。虽然以战时条例来看并不出奇,但是我心中总有些不安。” 布朗森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点燃了手中的烟斗:“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是怎么混进这里的?” ……。 1.17章 出发 布朗森在退役之前,是洛妍父亲最为信任的军需官,属离从学院毕业之后,就在他的手下实习,受到很多照顾,后来布朗森跟随者洛妍父亲一起离开军队,成为了一名承包商,专门服务于通灵师部队日常的物资运送,后来洛月白成为了最高指挥官,布朗森的货运事业也水涨船高。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其中的关系,这也是为什么属离最终选择向布朗森求助,不仅仅是因为可以搭便车,更是因为布朗森不会轻易向外人出卖他的行踪。 其实刚进门的时候,属离就已经做好一言不合的准备,但是所幸最后布朗森没有多问什么便答应帮他。虽然他表现出了善意。123。但是属离也没有放下戒备之心,他隐隐觉得布朗森那么爽快答应他的背后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 虽然约定是在明天,但是午夜降临前,一辆重型装甲蒸汽机车就缓缓驶入站台。这是一辆专门为战争而打造的巨大机器,庞大笨重的蒸汽锅炉几乎有普通火车两倍长,头几节车厢更是用钢板牢牢钉死,车顶上面焊上了重机枪和只有在战舰上面才有的舰炮,而一门大口径的加农炮更是直接架在车头,黑洞洞的炮管无疑表明了它的强悍。 这是一头无与伦比的陆地猛兽。 。惨白色的车灯是它凶狠的眼睛,而滚滚蒸汽云雾是它的呼吸,这就是帝国强大军力的象征——一艘陆地巡洋舰。 在最开始的装甲车厢后面,则拖了六七节的普通车厢,一律被漆成黑色。进站的时候,几名穿着蓝绿色相间制服的中央军军官跳下火车,然后迅速与在场的东方军完成交割,随即在旁边岔道上的近二十节车厢便在牵引车的拖引下连到了装甲火车的最后,提前集结起来的一队近百人的东方军士兵步伐整齐地登上火车,而属离则混在布朗森那十多人护卫队伍之中,上了后面的普通车厢。 于是在汽笛的一声长鸣之中。舞雩仙这辆火车便再次轰隆隆地开动,从前到后,不过半个小时。 布朗森站在站台边上,朝着逐渐启动的火车挥了挥手,随即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白色蒸汽中,隐约之中,属离似乎听到他最后的叮嘱:“不要死了。” …… 列车驶出车站,向着东方前线继续前进,这里是它停靠的最后一站,接下来的路途谁也无法确保安全,不过在车厢里的众人却开始沉沉睡去,任凭车轮与铁轨之间撞击发出单调的巨响,现在已是午夜,而之后的两天路程不会像今晚那么平静。 属离一直提着的那个帆布包已经堆到了后一节的货车车厢之中,他此刻换上了布朗森货运公司的那套浅蓝色背带裤制服,只是把腰间武装带里的手枪掏了出来,然后塞进去自己那把雕花的匕首。 车厢不时摇晃,噪声也从未停止,但是属离却隐隐感到心安,因为周围全都是触手可及的金属,冰冷坚硬,但唯独对他柔软顺从。…。 甚至不需要回头,属离便能够感觉到一个身材健硕,脚上踩着小牛皮靴的男人靠近,在临行之前,布朗森也曾经介绍过他:这次护卫队的队长,一个并未加入皇家通灵师部队的通灵师,赫拉巴尔。 …… 虽然属离在之前接触的往往都是皇家通灵师或者服务于地方军队的通灵师,但是在整个帝国中,经过国家登记但是并没有服役或者根本就没有登记过的通灵师还是占据绝大多数,当然随着差分机系统的应用,对于帝国内通灵师的管理系统在最近几十年间已经逐渐完善,没有获得国家通灵师资格认定的通灵师已经越来越少。 通灵师的能力有强有弱,这大部分由一个人的天赋决定,不过还有小部分则是依靠后天的学习与理解。从一百五十年前开始,白城帝国的国家通灵师资格等级认证系统越发完善,根据“灵性”、“灵感”、“亲和”、“知识”等几项指标,N.P.Q.C.S(“国家通灵师资格等级认证系统”通用语缩写)把通灵师分为五级。123。一级最高,五级最基础。 帝国的通灵师因此分为两类,一类就是服务国家的通灵师,享有充足的资源和各种优惠待遇,另一类则是自由通灵师,他们或者服务于权贵豪强,或是服务于地方组织,不得不为了日常生活需求而工作,也往往会为了让自己更进一步的资料而费尽心机。 但是皇家通灵师部队从来都没有满员,地方军队每年都会为吸引通灵师加入而开出巨额工资却依旧找不到人,因为相比于优厚的生活条件,有更多的通灵师宁愿享受无拘束的自由。 一旦进入军队,不管是谁都必须服从于更高利益的诉求,个人的利益在此时显得无足轻重。就像是属离,从十二岁起便加入白城皇家大学学习。 。一毕业便以少尉的身份加入军队,作为通灵师,他的天赋是金属控制“塑灵”,在等级认证考试中却只有三级,于是在军队之中,他获得最多的训练便是如何使得塑灵的杀伤力更加巨大。 他于是开始背诵各种刀枪剑匕,斧钺钩叉的形制构成,学习如何给金属开锋,学习近身格斗和暗中偷袭,这是冷兵器的项目学科,之后他开始学习机械设计,枪械制造,金属冶炼,火药化学原理,直到他能够独自配平合金构成并且制造出一把自动装填弹药的枪械…… 作为一名皇家通灵师,属离更像是一个杀人机器,而不是一个沟通世间万物存在之灵的通灵师。他甚至无法说清楚自己到底因此而失去了什么,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看到自己身为一个通灵师的道路在哪里。 …… “你曾经在军队服役过很久。”赫拉巴尔的话打断了属离的沉思,也一下子让他陡生警觉。 “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舞雩仙我从你身上感觉到一股血腥味,那是死亡还没有散尽的味道。” “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些诗人的天分。”属离故意打趣,但是赫拉巴尔的脸依旧紧绷。 “这并非比喻,我的确能够感受到那股死亡的味道,浓郁并且悲伤。”赫拉巴尔突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然后给自己点上一根:“不要紧张,布朗森和我提到过你,我只是一个雇工,不想要知道更多的东西,来一根香烟麽?” 属离想了想,接过了一支烟,心中依旧暗自揣度赫拉巴尔的意图。 但是赫拉巴尔似乎只是为了过来打声招呼,点起烟之后不再言语,眼睛只是望着窗外那连绵群山的黑色剪影,只有一点点红色的星火一亮一灭。 直到最后一点烟草化为吐出的青烟,赫拉巴尔才把烟灰抖落:“我其实并不希望一个我甚至都不认识的人加入这支队伍,我要对自己的队友负责,所以希望大家以后合作顺利。” 说完,赫拉巴尔便再次转身离开,如同他过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不知道为什么,属离突然对这个人有了些好感。。 1.18章 暗流 用作护卫队众人寝室的车厢看来是从一节高级卧铺车厢改装而来,四人一间的小隔间里面依旧装着雕花的窗棂,还有曾经精美洁白的小桌,不过现在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渍,而且长久无人打扫,散发出一股煤油的味道。 午夜的短暂一谈之后,属离也回到了自己的包厢之中,准备和衣小憩一会,仅仅过了三四个小时,天还没亮的时候,属离便再次被叫醒,原来是赫拉巴尔开始为众人布置任务。 虽然名义上是护卫队,但是列车的主要护卫任务还是由东方军负责,布朗森的队伍只是负责到站后物资的清点和沿途损耗的统计。一般而言,布朗森作为承包商的义务应该包括收集物资并且将其直接运送到皇家通灵师部队的驻点。123。但是这次由于需要防范夏暮军队的入侵,东方军主动承担了沿途的护卫任务,而布朗森的护卫队则被挤到了一旁。 这是临行前布朗森对于人员构成给属离的解释,属离虽然心中对于中央军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感到疑虑,但是没有问出口。 尽管大部分责任都被军队承担,但是赫拉巴尔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按照三人一组前往各个车厢进行巡逻,而属离则是有幸直接和赫拉巴尔分到一起。 心里明白这是赫拉巴尔对自己的防备。 。但是属离并没有多说什么,他也没有兴趣去获得赫拉巴尔的信任。 作为表率,赫拉巴尔带着属离还有另外一个精瘦的年轻男子一起出发,值第一班,而其他人则留下来继续休息。 护卫队的卧铺车厢以及一节餐车被安排在列车最末尾,而军队所在的车厢则是被安排在最前面,两者之间则是一连串长长的货车车厢,运载补给。 由于很早就开始为布朗森工作,赫拉巴尔对于整套流程都已经驾轻就熟,他一手拿着订货单,一边数着车厢的编号和里面装着的物资,于此同时,一路之上他也要检查各个车厢的链接是否紧固。舞雩仙车厢是否破损,而属离则更像是在一边游手好闲地看热闹。 虽然说是已经进入危险区,但是火车驶过的两侧原野依旧保持着宁静祥和的表面,由于货厢都由木板和铁条加固得密不透风,所以属离格外珍惜跨过车厢连接处时那短暂的明亮和清风。 不过赫拉巴尔率领的巡逻队很快就结束了他们的任务,因为在靠近车厢中部的时候,一队军人把他们当场拦了下来。 “没有许可,禁止前进。”一个东方军士兵横挎着枪,拦住了前进的走道。 “如果我没记错,一直到现在为止,这些车厢和里面的东西在交付之前还是属于布朗森货运公司的财产,我们有权选择自己想去哪里吧。”赫拉巴尔皱着眉头说道,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克制。 但是那个士兵只是再一遍强调:“根据命令,除了我们的巡查队伍之外,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自己所属车厢,现在请你们回到自己的车厢。”…。 说完,站在对面的那六个士兵更向前一步,似乎如果赫拉巴尔再不听从,便会直接动手一般。 属离站在一侧,觉得事态发展未免有些诡异,看样子东方军似乎直接违背了之前商定好的条件,现在的态度也是强硬得过分。 最后还是赫拉巴尔首先退了一步:“我可以先让我的手下回去,但是我需要见你们的指挥官。” 为首的几个士兵相互看了几眼,然后点头答应。一旁的精瘦男子倒是想跟着赫拉巴尔一起前去,但是却被阻止。 “这没什么,等我回来就行了。”赫拉巴尔说道。 于是第一次巡逻就这么草草了事。123。属离和那个精瘦男人重新回到卧铺车厢,然后立刻被护卫队中其他人围住,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本没有什么好说,但是由此引发的争论倒是更多,属离虽然站在一边少言寡语,但是也辨认出来这个护卫队的成分也并不单纯,对于属离而言,东方军和布朗森之间发生的那些龃龉并没有多大关系,只要东西被送到东桥。 。他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所以他也只是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没过多久,赫拉巴尔独自一人回来,然后狠狠地关上了车厢门,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面闪着难以遏制的怒火。 “从今天开始,大家只能在最近的几节车厢里活动,所有货运车厢都将由东方军巡逻检查,现在所有人解散!”说完,赫拉巴尔便又叫了几个队伍之中的老手,带着他们去隔壁车厢商量什么,留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不过这次倒是没有谁继续交谈下去,在相互闲扯了几句之后。舞雩仙所有人便回到各自车厢中去,开始随便找些什么事情来消遣剩下来的两天时间,而属离则是从他那随身的帆布袋中掏出来一副牌,和同包厢的三个人百无聊赖地玩了起来,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人则是已经熟络起来。 午餐与晚餐,护卫队众人都是在卧铺车厢后面那节餐车上解决,吃着自己带来的罐头和干面包,赫拉巴尔则像是完全忘记了之前和军队的冲突,甚至开了几个不轻不重的玩笑。 入夜,独自在列车末尾的诸人自然也是早早睡去,不过属离倒是留了一个心眼,在深夜的时候,他似乎隐隐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从头顶的铁皮车顶上走过,那是皮靴踏到铁板上面发出的独特脆响,直到半个小时候,这个脚步声才再次出现,然后陡然消失。 除了属离之外,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1.19章 袭击 第二天,驶向东桥的路程已经过半,而车上众人的心情越发紧张起来。自从夏暮入侵,这里已经成为战争的前线。 根据前几日的情报,夏暮的主要军力还集中在更加北方的地区,长驱直入进攻费迪南大公所属的大本营,但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分兵往南,威胁这条铁路干线。 趁着早餐之前的那段时间,属离隔着车厢间的连接处,偷偷张望,发现东方军的士兵已经看守在他们居住的车厢门外,阻止任何人前往列车前部。 虽然心中疑虑更多,但是属离还是不声不响地回到了自己的包间,透过灰蒙蒙的窗户,可以看到此时火车穿行在一片原野之间。123。还没有散尽的雾霭浅浅地漂浮在地面之上,近处偶尔可以看见两三幢的农庄一晃而过,远处则逐渐迭起丘陵,泛着绿意,只在天边,隐隐约约之间看到黑色的剪影,像是怪兽的骨架般嶙峋。 这里已经接近日暮山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依旧无法抹去那场来自隐世界的战争所造成的疮痍,那天边的黑色剪影,是古代战争堡垒的遗迹,当初为了抵御影族的进攻,这些由石块和钢铁熔铸的巨大堡垒遍布整个大平原,构成人类抵抗的第一道防线。 。那时方兴未艾的蒸汽动力被第一次大规模投入战场,火药武器的长足进步以及无法计数的人类的牺牲,才终于捍卫住表世界的和平。 在战后,幸存的各个大国把“守夜人军团”的前哨站牢牢扎在隐世界的入口,而此时已经处在腹地的堡垒,或是被拆除,或是被废弃,但是在靠近日暮山脉的地区,依旧可以看到这些战争遗址,破败的残垣断壁间被青藤逐渐占据。 与属离恰好同包厢的,还有另外三人,昨天接着打牌的时间,他也逐渐了解了一下他们:瑞德和卡文迪都已经有三十多岁,为布朗森工作了五六年,只不过一般都是在南方工作。舞雩仙所以和赫拉巴尔不是十分熟稔,而鲍里斯还要比属离年轻几岁,今年年初才加入到护卫队中,所以在很多时候都显得有些羞涩。 因为昨天已经下达的命令,吃完早餐之后,四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了包厢之中,再次玩起了属离带来的那副纸牌。 装作不经意间,属离问起了赫拉巴尔过往的经历,并没有怎么提防,其他几人便趁着兴头,陆陆续续地讲起了自己听说过的故事。 卡文迪的南方口音很重,说话总是带着一点温吞,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熟稔于赫拉巴尔的八卦:“……我听的最多的版本,是说赫拉巴尔来自于新自由共和国,是军官执政团上台后,流亡海外的众多旧贵族之一。虽然他拥有通灵师的资质,但是因为不是帝国公民,无法加入皇家通灵师部队,所以之后好像加入了波拉尼奥亲王的西方军,那一段经历赫拉巴尔很少提及,不过我听说他的退役和亲王被刺杀有关……”…。 “呸,不要装模作样了,我明明听说是因为他和公主殿下那个了,才被亲王放逐的。”瑞德一边洗牌,一边神秘兮兮地说起自己的听闻。 不过他的话被卡文迪嗤之以鼻:“劳塔罗公主明明是和她哥哥不清不楚,所以后来亚力山德拉王子才……” 眼看着卡文迪慢慢悠悠地开始不着边际胡侃,属离马上插嘴打断了他:“后来赫拉巴尔怎么了呢?” “还能怎么样呢,自然成了雇佣兵呗,听说他曾经在南方的新地干过一段时间,后来跟着老板干,虽说待遇挺不错的,但是估计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嘿,加不加倍?”卡文迪抛出了一张黑桃,顿时又忘了他讲到哪里。 属离一边给他记分。123。一边装作不在意地问道:“我听说他是通灵师,那他的天赋亲和呢?” “这传的可就多了,”瑞德在牌堆上敲了敲,示意自己不叫牌:“不过据说他能够看出来一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死,当年波拉尼奥亲王遇刺之前,他拼命阻止那次游行,结果最后也被当做刺客的嫌疑犯被抓起来了。” “嘿,反正是空穴来风,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怎么搞得清楚通灵师嘛。”卡文迪抓了一张牌,顺便再次抓住了话题。 。开始讲起他到坠星大平原的事情。 属离摇了摇头,他的兴趣也只不过是因为前天晚上赫拉巴尔表现出来的独特天赋罢了,既然问不出什么所以然,他便也开始专心算起来自己这局还要输多少钱。 但是突然间,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一个幽蓝色的晶体悄然浮现:“……同伴……找到它……” “什么?” 属离的眼前闪过一连串的画面:一辆覆盖黑色装甲的蒸汽机车在平原上行驶,就在前方不远处,一座钢架桥梁横跨峡谷之上,然后镜头向远滑去,在不远处一座山丘后面,出现了一群穿着红金相间衣服的人,他们全副武装。舞雩仙后面则是一排的迫击炮整齐排列,正对准铁路,金色与红色正是穷桑王国军队的代表色。但是在这其中最为注目的还是一个站在队列前头的男人,他同样身穿红色的军装,但是在属离的视野中,他的胸口散发出深蓝色的光芒,就如同晶体的那种颜色…… “轰!轰!轰!”那一排五门迫击炮突然开火,五道红光滑过天际,在奔驰的火车边上爆裂开来,橘红的火焰伴随着暗黄的尘土同时腾起,遮住了视线。 “不!”属离忍不住大声叫道,他眼前的画面突然扭曲,下一刻,他便重新回到了车厢之中,眼前是三张同样惶恐的脸庞。 车窗之外,翻滚烟尘遮住了整个世界,“小心!”属离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句,眼前的世界便开始猛然翻滚,巨大的冲击在一刹那便撕裂的钢铁的车皮,所有的东西顿时摆脱了引力的束缚,如同焰火般炸开。 一枚炮弹击中车厢。。 1.20章 战场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偷袭,当藏在山丘背后的迫击炮第一轮齐射的时候,埋在轨道上的炸药同时被引爆,大桥的桥面如同水波般晃动,然后陡然间崩塌。 飞速旋转的机车车轮被瞬间锁死,金属摩擦产生的火星如同两条光带直直延伸向断裂的铁轨尽头,直到最后一刻沉重的装甲车头停在峡谷边缘,生生止住势头,一大片的蒸汽从破损的锅炉中倏忽间腾起,这辆钢铁巨兽搁浅在道路之上。 炸弹的碎片撕裂了车皮,巨大的惯性使得车厢整节都翻转过来,横在铁轨之上,尸体与各种杂物散布四处,又被黑色的硝烟与白色的蒸汽遮挡。 在车厢侧翻的第一时刻,属离便紧紧抓住自己身旁的铸铁床架。123。融化的金属把他和车体系在一处,任凭整个世界在他眼前翻滚也未曾松手,等到他头晕目眩地在一堆废墟上面站起,才发现自己幸运地只是擦破表皮。 毫不费力地掀开头顶一侧的金属车皮,浓重的烟味便扑鼻而来,不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枪声,那是从车上刚刚下来的惊魂甫定的士兵,向着四周随意开火。 借着透下来的天光,属离开始搜寻刚刚还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三人,卡文迪和他一样没有从窗户中甩出去,因为一根断裂的暖气管道从他的嘴里插入。 。贯穿了整个大脑,然后把他钉死在墙壁之上,而瑞德的半个身子被压在车厢地下,鲜血殷红了他身下的泥土,至于瑞德已经被完全甩出了车厢,此刻生死未知。 呛人的烟雾不断刺激着属离,他最后悲哀地看了一眼两人的尸体,便不得不赶紧离开,隐隐约约之中,他还可以听到旁边生还者的呼救。 除了护卫队的卧铺车厢之外,还有另外四节车厢同样脱轨侧翻,特别是最后一节餐车更是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如今彻底扭曲成了U型,属离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便开始帮忙把其他人拉出车厢,谁也不知道下一轮的炮击会在几秒之后到来。 “帮我把这块铁皮搬起来。舞雩仙有人被压在下面!”赫拉巴尔衣衫褴褛,左臂被划出一大道的血口,此刻却顾不及自己的伤势,喊属离过来帮忙。 没有丝毫解释,属离一把推开了挡路的赫拉巴尔,双手抓住轻轻一扯,厚重的铁皮顿时裂成两半,露出下面压着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还是那个曾和他一起巡逻的瘦削男子。 但是赫拉巴尔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吃惊的模样,他立刻跳到那两个人旁边,开始检查呼吸,属离不由自主地想到,赫拉巴尔的天赋绝对不可能是那个虚无缥缈的预测寿命。 就当属离他们搜寻着幸存者时,列车前段部分的士兵们也重新恢复镇定,毫发无损的装甲战斗车厢缓缓伸出了辅助支架,牢牢固定在铁轨之上,在车头的加农炮缓缓转动炮台,对准了那些迫击炮藏身的小丘,只听到一声巨响,整个大地都颤抖了几下,远处的山丘如同蛋糕一般被一拳砸烂,碎屑四溅。…。 来自山丘的第二轮炮击几乎同时开始,但是威力几乎减弱一半,而且全都落到空处,列车的加农炮几乎没有停歇地再开一炮,又一次准确命中地方阵地。 惊人的好运瞬间鼓舞了所有士兵,他们依靠着车厢和固定的重机枪迅速稳固了阵地,那些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的敌军立刻暴露在强大的火力之下,损失惨重。 不管是哪一方都没有浪费时间去已经被炸毁的车厢,于是属离和赫拉巴尔一边防备着流弹,一边小心翼翼地抢救伤员,但是直到现在只有三四人逃过一劫。 在车体的掩护之下,十几个东方军的士兵突然从车厢的断裂处跳了下来,开始帮忙把幸存者拖到剩下的火车车厢之中。 一个佩戴着少尉军衔的军官则是拉住忙碌中的赫拉巴尔:“少校命令你前往一号车厢!” 四下里响起的枪声掩盖住大部分声响。123。赫拉巴尔不由得大声喊道:“我的兄弟们还在这里,我不能离开!” “我们被偷袭了!要是修不好铁路,谁也活不了!队伍里只有你是通灵师,这里的事情让我们来!”那个少尉几乎是贴着耳朵在嘶吼,而赫拉巴尔只是略微想了想,便不再犹豫,立刻跟着那个少尉离开。 “奚诉。 。照顾好他们!”赫拉巴尔最后喊了一声属离的假名,便匆匆离开,而眼看着周围东方军的人过来,属离则悄悄隐藏起自己作为通灵师的能力,像是一个普通人一样开始帮忙。 很快,最后几个被困在车厢里的人被拖了出来,出发时的近二十人的队伍最后剩下一半不到,除了属离之外,只有三四个人还能够勉强站起,剩下的人只能躺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之上,甚至没有时间做完最基本的包扎。 草草结束搜救后,属离和其他几个士兵则在指挥下开始齐力卸下车厢挂钩,把侧翻的车厢和依旧完好的列车分开,剩下的人则在周边戒备。舞雩仙在西边不远处已经有一队敌军趁机偷偷摸了过来,于是双方在一片狼藉之中立刻交火,更多的人于此倒下。 属离夹杂在人群中间,努力隐藏着自己的存在。他一边恢复自己的体力,一边寻找机会离开,他暂时还不知道大桥已经被破坏成什么样子,而赫拉巴尔又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去修复。 自从几分钟前开始,他胸口挂着的那枚晶体就在不断发烫,那是晶体在催促他立刻去寻找在夏暮军队中的那个所谓的“同伴”。 “.….寻找同伴……”晶体催促的声音在属离耳畔再次响起,但是只是让他更加烦躁起来,如果不能让这里的人逃离包围圈,系统任务做不做又有什么区别? …… 突然,一个在属离旁边的护卫队成员紧张地望向远方,他的手指指向北面的天空,大声地喊道:“扑翼机!空袭!” “该死!”属离终于忍不住咒骂道。。 1.21章 穿插 遥遥的天空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四只小黑点,尖锐的嗡鸣声穿过战场传来,就像是惹人厌烦的蚊蝇。 三对高纤维布制成的翅膀高速拍打空气,支撑起一个黑色的梭状金属机舱。狭窄的舱身仅够一个人匍匐其中操控,剩余的空间全都被复杂的机械传动装置和一个特制的航空锅炉占据,不管是声音还是外形,扑翼机都像极了一只过度肥胖的蜻蜓,但它在空中却分外灵巧。 直到这时,列车上的士兵才终于发现了扑翼机的来临,机舱底部金红色独角兽的涂装无疑已经宣布了来者的身份。一节装甲车厢的车顶被立刻推开,露出两挺高射机枪的旋转作战位。123。间隔装填的曳光弹连续射出,划出一条亮红色的轨迹,标记扑翼机来袭的航迹。 但是仿佛只在倏忽一瞬间,空中的五架扑翼机一闪而过,从机舱中投下黑色的集束炸弹,地面之上顿时炸出五朵爆裂的铁片组成的花朵,一节位于尾部的物资车厢顿时被炸成两截。 阵地之上顿时乱做一团,许多人放弃了地上的目标,开始对着天空开火,而扑翼机群在完成了唯一一次投弹之后开始随意向着地面扫射,尖锐的嗡鸣声在那一刻仿佛已经统治了战场。 突然间。 。一架扑翼机的尾部开始冒出火星,随即浓烟滚滚,化作一团火球坠落向夏暮军队的阵地,然后陡然爆炸,顿时引起更大的混乱。 所有人都在尽力躲避着来自不知会从何处射来的子弹,而属离也终于找到机会离开。在扑翼机飞来的那一刻,他便毫无风度地钻进列车的车底,然后从另一侧悄悄爬了出来,靠着车厢的遮掩向着前部靠近。 东方军构筑的阵地大都倚靠着车厢两侧,从车厢里延伸而出的弹链在肆意倾泻怒火,抵御着外面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但是在这座孤岛之外,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枪声。舞雩仙不知几何,夏暮的军队的包围圈已经形成,一道无法横渡的峡谷阻拦前路,其他三方则是越逼越紧的火力线,天空之上还有扑翼机的袭扰,东方军的全歼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 “不,不可能。”赫拉巴尔断然否决道,他面前的几个东方军和中央军的军官顿时面色不娱。 赫拉巴尔不得不补充道:“我的天赋不在于塑灵,没有足够的力量控制那么大的物质,更不要说重新塑形。”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如果赫拉巴尔无法连接桥梁的断裂处,那么他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守列车,要么选择一个方向试图突破夏暮军队包围圈。 “能够确定敌方有多少人麽?” “按照目前火力,至少是我们的五倍……” 少尉报告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断,整个车厢在余波中左右晃动,所有人都不得不紧抓着紧固的桌面,防止摔倒。…。 “是攻击扑翼机……附近有敌方的浮空艇!”一个靠近窗子的军官大声喊道,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陷入短暂的恐慌,赫拉巴尔的脑海中也不由得浮现出空袭的可怕场景。 “放弃全部物资,立即准备从西方突袭!”东方军的少校指挥官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下达命令:“一队二队三队立刻集合,四队破坏所有剩余物资,负责殿后!” 说完,他便转向赫拉巴尔毫不客气地说道:“还有你,发挥一点作用吧,带着你的人手,护送伤员撤离!” 没有人在这个时间点违抗他的命令。123。就连中央军派来的士兵和技师也跟随着其他人一起行动。 但是赫拉巴尔却没有回应少校的命令,他的目光穿过了层层叠加的铆钉和装甲,看向了列车之前那段无法跨越的峡谷。游离于物质世界之上,在赫拉巴尔的目光中,一团明亮的火焰陡然升起,那是代表人类存在的“灵火”,此刻却如同太阳一般闪耀,发出灿烂的蓝色光芒。 他不由自主地冲出车厢。 。望向前方:残破的钢铁桥梁被重新赋予生命,断裂的铁轨从低垂的深谷中升起,重新合二为一,扭曲的钢筋摆脱了混凝土的束缚,如同巨兽的骨架与筋肉,化作支撑的底座,厚重的承重梁则成为脊椎,连接着如同肋骨般的桁架…… 就在赫拉巴尔面前,一座崭新的桥梁几乎是在一瞬间出现,展现出超越凡人的伟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其上,在那一刻,就连交战的枪声也小了下去。 “这是……你干的吗?”一个军官同样望着这座重新出现的大桥。舞雩仙语气之中依旧残存着震惊。 赫拉巴尔摇了摇头,他努力寻找着那团惊鸿一瞥的灵火所代表的存在,但是黑色的硝烟阻挡住他的目光。 灼热的蒸汽从机车的锅炉中喷出,在桥梁出现的那一刻,撤离计划便已经被放弃,带着新的命令,所有的士兵开始撤回车厢,凭借着周围的掩护阻挡夏暮军队更加猛烈的进攻,天空剩下的三架扑翼机重新返回,试图干扰列车的再次启动,但是机炮射出的子弹也只能在装甲上留下不深不浅的弹坑。 伴随着蒸汽机的嘶吼,列车再次发动起来,拖着残缺的车厢跨过峡谷,把夏暮军队和他们的扑翼机远远甩在后面,隐隐约约之中,赫拉巴尔似乎听到了传自后面车厢的欢呼,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那个半途上车的奚诉去了哪里?。 1.22章 “同伴” 属离无法理解来自于晶体的力量,就像是一个在沙滩上捡拾贝壳的孩童无法理解大海的广阔无垠。当从晶体上流出的那股难以言明的力量注入身体,属离眼中的世界变得截然不同,他仿佛从一只纸面上爬行的蚂蚁,突然变成了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飞鹰,世界向他展露出更多难以言明的真相,那蕴含在万事万物之中的联系,无处不在的“灵”,以一种更加具象的姿态显露在他面前,并且追随他的意志。 因为晶体的帮助,属离的力量得到了飞跃,他能够更加轻易地掌控金属的变化,甚至不需要直接的接触,只要在意志足以延伸的地方,他与金属的联系,连接他和金属之间的“灵”。123。从来没有如此活跃,如同本是一体的存在驱动身体微不足道的任一部分一样轻而易举。 就算是一整座钢铁的桥梁,在属离目光所及之处,也将拔地而起。 这是他与晶体做的第二个交易,晶体给予力量,而他去寻找那个“同伴”。 为了躲开双方军队的交火,同时也为了能够更好地控制桥梁结构的塑形,属离不得不沿着陡峭的崖壁下到峡谷底端,站在湍急的河流边上,紧靠着依旧完好的桥墩,然后重塑桥身。 没有停留。 。装甲列车飞快地驶过大桥,留下战火与死亡,也留下了还在勉力维持着的属离。 等到最后一节车厢到达对岸,属离收起了他的意志,于是桥梁再次坍塌,把剩下的追兵隔开,而晶体的力量也抽离出他的身体,幽蓝的光芒逐渐隐退,只留下强烈的疲惫感觉。 毫无征兆,属离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传来剧痛,体内的血液宛若沸腾一般灼烧,他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如同被一辆飞驰的马车正面撞上。 一股危险的悸动突然涌上心头,刚刚落地,属离便抽出了自己的匕首,全心戒备,深红色的粘稠鲜血里夹杂着惨白色的纤维从他嘴角留下。舞雩仙但是属离的全部注意里都集中到他原本站着的那个位置。 一个身穿夏暮军装的瘦削男人正在那里好奇地张望着他,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属离一下子便认了出来,那是晶体向他展示的那一系列图景中的一个,那个他必须要去寻找的“同伴”。 但是“同伴”为什么会攻击他? 还是他对于“同伴”的意思完全理解错了? 一击之后,那个瘦削的男子没有继续行动,他只是冷淡地望着紧张戒备的属离,然后用夏暮的方言嘟囔了几句。 见到属离毫无反应的样子,他又用帝国语重复道:“交出弥晶,我可以放你离开!” 就在这时,属离挂在胸口的晶体也发出声音:“……找回同伴……”同时发出幽幽的蓝光,轻易便透过了属离的衣服,而对面那个瘦削男人的左臂之上,也同时发出幽蓝的光芒,如同两颗星辰在彼此呼应。…。 属离也终于明白,“同伴”不是指人,而是指人身上携带的晶体。 突然闪现的蓝光无疑出乎了两人的预料,瘦削男子和属离都有一刹那的失神,但还是属离先反应了过来,于是他立刻转身就跑,和那个瘦削男子拉开距离。 “噫,这是逃跑麽?”这是那个瘦削男人反应过来的第一句话。 “我还会回来的。”这是属离大发慈悲留下的话。 虽然晶体的声音依旧回荡在脑海之中,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属离决定现在就履行契约,一边是他自己为了重塑大桥而筋疲力尽,一边则是那个瘦削男子以逸待劳,外加不知道数目的夏暮军队,情况显而易见。 但是突然间,属离再次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灼烧。123。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想要从血管之中散溢而出。 不由自主地,他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然后眼睁睁看着夹杂着白色纤维的血液蒸腾成为一片血雾,随风而散。 难以言明的痛苦使得他一个踉跄,停下脚步,而身后那个瘦削男子则是后来居上,一把刀刃上布满细小锯齿的长刀向他砍来。 属离见此不由得心中一喜,左手直接向着刀刃迎了上去,“塑灵!”那把长刀来势一顿,但是表面血色纹路陡然闪烁,没有融化崩解,反而去势一转。 。从左上往右下一刀,属离便感觉自己胸口一凉,一道深及肋骨的伤口陡然出现,但更重要的是,他胸口挂着的吊坠也被一刀切断,晶体一下子甩飞出去。 那个瘦削男子面露喜色,立刻抛下属离,向着另一边的晶体冲去,但是他显然高估了自己造成的伤害,下一刻一把铁质的长矛突然从地底升起,挡住了瘦削男子的前路,而属离则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把晶体抓在手中。 两人再次陷入僵局。 如同静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猎手,两人紧盯着对方,没有率先出手。只是属离的胸口出现了一道可怖的伤口,深及肋骨,却没有多少血液流出,断裂的血管处。舞雩仙隐隐约约之中能看到有白色的纤维在蠕动,似乎在修复着伤口。 “太恶心了,你的体内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瘦削男子突然开口,“怪不得我无法感受到你体内血液的流动,恐怕你的血管之中都是这种恶心的东西了吧。” 面对着对面的嘲讽,属离的心情却是格外平静,他正在努力寻求着晶体的帮助,但是这次晶体没有任何的反应。 没有丝毫的征兆,属离再次感到血液的沸腾,剧烈的痛苦陡然升起,但是这次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那个瘦削男子作为通灵师的能力。 胸口的伤口严重影响了属离的行动,但是在这块峡谷的地面上,到处都是钢铁大桥再次崩塌后的碎片。 “塑灵!” 在那个瘦削男子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其实他们两人的追及已经绕了一圈,两人再次回到最初的地方,而属离身上不住流下的鲜血,已经在周围松松垮垮地形成了一个圆圈。…。 感受着鲜血中残存的意志,属离发动了自己最后的技能。 凭借着血液中遗留的力量,属离的意志再次扩展,周围的金属被重新塑形,一道道锋利的铁质荆棘从地面升起,向着最中央的瘦削男子包围而去。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但是并没有惊慌,只听到他用夏暮的方言咒骂了一声,那个瘦削男子的身形陡然发生变化,一根根白色的骨刺穿过他的皮肤升起,苍白的皮肤变得黝黑厚重,这是蛋白质重构而成的角质层,变成无法刺破的盔甲,他的衣服被膨胀的肌肉撕裂,同时终于露出了那颗被他绑在自己手臂上的晶体,发出幽幽的蓝光。 钢铁的荆棘从地上涌出,把那个瘦削男人团团围住,似乎要把他撕成碎片,但是随着一声低沉的嘶吼,一个全身布满骨甲的怪物从中猛然冲出,荆棘的倒刺只能在他的盔甲之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就是现在! 早就等在一旁的属离同时冲了上去,他随身携带的那把雕花匕首重塑成为一把顶端弯曲的撬棍,然后在瘦削男人意识到之前,把那块嵌在骨甲中的晶体撬了出来。 没有停留,属离强忍着胸口的疼痛一头钻进冰冷的河水之中,随着汹涌的激流向着下游冲去……。 1.23章 偶遇 冰冷的河水汹涌不止,白色的泡沫,深蓝的天空,褐色的石壁,还有浅绿的河水相互交替,在属离面前沉沉浮浮,变换不定。 他已经忘记自己到底在河里漂浮多久,最初的时候,他似乎还能够听到来自身后那个瘦削男子的咆哮,一侧的岸上还有稀稀落落的枪声,但是很快所有的声音便离他远去,只剩下河水拍击的声响。不过此时他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竟然连越过湍流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像是一具浮尸一般随波逐流。 两岸的景色在飞快地后退,陡峭的崖壁也在逐渐变缓,不知不觉中,河面越来越开阔,河水的流速也慢了下来。 终于,一个浪头把属离拍向浅滩。123。一节干枯倾倒的杨树挂住了他褴褛的外衣,把他固定在水面之上,第一次,属离那么珍惜尽情呼吸的机会,灿烂的阳光照射而下,带来一丝温暖。 凭借着短暂休憩带来的力气,属离靠着枯树,一步一步挪上浅滩,最后再次瘫倒在河畔的草地之上。 冻僵的手脚在逐渐恢复知觉,传来隐隐的酸麻感,特别是手心中紧攥的那两颗晶石,因为深深嵌入皮肉,此时更是有些刺痛,但是属离此时连稍稍动一动手指也难以做到。 疲惫如同潮水。 。一波一波涌起,最终把属离淹没,所有的担忧与仇怨也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 等到属离悠悠转醒,天色已经接近黄昏,来自两侧的阴影遮挡住了这块小小的河滩,没有了阳光,这里便显得阴冷起来。 属离挣扎地坐起,只感觉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还有来自全身的剧烈疼痛,他只能僵直地保持这个姿势,直到这阵不适稍稍缓解。 随着他的意识逐渐清醒,更加细致也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也一一显现,饥饿、干渴、疲倦、来自每一处肌肉被撕扯的刺痛、伤口处神经纤维的阵痛、还有体内从未停止的酸痒…… 如果可以。舞雩仙属离真想就这么昏死过去,至少不用再受到这些的折磨。于是他大声地哀嚎起来,感觉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下,虽然痛苦没有消解,但是他心头却舒畅了几分。 抱怨无法解决问题,在刻意放纵了片刻之后,属离开始检查起自己现在的状况。 胸口那道锯齿刀刃留下的伤口最为明显,在冰冷湖水中浸泡了那么久之后已经泛白,一条条白色的纤维状物质交错地连接在伤口处,看不到血丝,竟然已经有了愈合的征兆。但是属离没有丝毫的喜色,看着那如同蛛网一般的白色纤维,他的脸上露出了嫌恶,似乎想用手拂去,但是又不得不忍住。 于是他开始检查起其他的地方,发现除了又多了些淤青和擦伤之外,其他竟然一切完好,甚至他那把雕花匕首化作的撬棍也卷在衣兜之中没有丢失,只是湿漉漉的棉麻衣裤吸足了水,现在晒得半干,有些发硬,和皮肤摩擦起来有种粗粝感。…。 直到此刻为止,属离才终于有了一种逃出生天的轻松,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他手中的那两块幽蓝晶体。 从那个瘦削男子手中得到的晶体呈现出斜四棱柱的模样,大小只有他那块的四分之一,此刻收敛了所有的光彩,如同一块并不起眼的氧化铝宝石。 属离打量着手中的两块晶体,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如何,他尝试在心中呼唤晶体,但是没有得到丝毫回应,于是又尝试对着晶体低声呼喊,却感觉更加别扭。 属离没有想到之前一直在自己耳边催促自己的晶体此刻却像是死了一般寂静无声,他甚至怀疑这晶体是不是被悄悄掉包。 他想了想传统的套路。123。然后尝试着把这两块晶体放到一起,没有想象中那般华丽的镜头出现,得自瘦削男子的晶体突然融化成为液体,然后流入了属离自己那块晶体,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属离掂量了一下手中唯一剩下的那块晶体,不论是大小还是重量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这一切就像是幻梦一般不讲道理。 属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他决定在找到合适的项链之前。 。还是把晶体藏在口袋之中。而现在他应该找找附近的村庄,看看能不能找些吃的,顺便也换身衣服。 想到这里,属离颤颤巍巍地扶着一边的树干,然后慢慢站了起来,他突然注意到,自己左前方那片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谁?”属离叫道。 那片灌木丛中再次传来一阵声响,然后三个戴着流苏披肩的男人从其中站起,其中一个端着双筒猎枪,警惕地望着属离。 不由自主地,属离的手已经摸向口袋中的撬棍,但是那个端着枪的男人首先低下了枪管,沉声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那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舞雩仙然后说道:“我们听到这里有人在尖叫,是你吗?” 属离暗自松了一口气,手也放了下去:“至高至上,你们有什么吃的麽?” 虽然依旧保持警惕,但是之前双方间的紧张感已经消失,属离注意到对方的披肩和小牛皮靴有着非常浓厚的东部山区的风格,而对方也注意到属离操着标准的帝国语。 那个端着枪的男人重新把枪背到背上,然后走出灌木丛,而剩下两个人也跟着走了出来,他们的手中分别提着几只松鸡,还有两只野兔,裤腿上面还存留着血迹,看来他们恰好打猎归来。 “我们随身的食物都吃光了,”那个男人说道,他的眼光不由地撇过属离的胸口:“而且你看来需要包扎一下,要是不介意,来我们的营地吧。”。 1.24章 社群 在帝国广袤的土地之上,生存着多个文化各异的民族,特别是在东部地区靠近边境的广大山区之中,游荡着诸多的原生社群。 他们的来历构成各不相同,有古代就形成的寻猎部落,随着蒸汽时代的到来而现代化,也有来自帝国内部的避世者,因为种种原因而躲进深山,但是更多的,还是那些因为“隐世界入侵战争”而无家可归的人们。 在影族的入侵战争之中,靠近隐世界入口的诸多国家覆灭,政府倒台,军队溃败,留下民众流离失所,死伤无算,直到帝国建立,联合装甲军团一步步收复曾经属于人类的疆土,赢得最终的胜利。 这是近代最为剧烈的动荡。123。也促成了旧土那些庞然大物般的政治实体的诞生:白城帝国、夏暮邦联、新自由共和国以及北方的寒林帝国和东方的风盟……政治格局的变动也导致了社会格局的巨大变化,那些已经覆灭国家的民众们,不得不重新构造自己的身份认同,服从这些多民族国家的统治。 但是与此同时,同样有些人试图重建故国,他们游离在帝国疆域的边境,往往聚集在故土的废墟之上,利用战争刚刚结束后的混乱局面,试图建立起自己的武装力量,寻求自治。 这样的动乱困扰了帝国最初建立的三十多年。 。但是随着和平的演变以及初代帝王们推行的宽容种族政策,分裂主义日益衰微,直到成为又一段历史。 但是那些寻求民族自治的反抗者的后裔们,依旧生活在他们的先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他们传承的文化和帝国主流社会格格不入,虽然服从中央政府的管辖,但是又一直游离在法律边缘,依照血缘或是文化归属组成一个个社群,在无人的荒野之上生活。 随着一代代人的迭代,这种生活方式已经被所有人熟悉,甚至对于那些社群中的人而言,他们所坚持的文化也逐渐异化,成为一种脱离帝国主流价值的象征。 “流浪者”。舞雩仙是这些社群的统称。 属离在那三个人的小心搀扶下,爬过了两岸的缓坡,然后又向南走了大约两公里,才终于走到他们口中的营地。 那三个男人属于的流浪者社群大概有二三十人,三架造型独特的大篷车停靠在营地一侧,一顶色彩斑斓的大帐篷就搭在营地中央,隐隐约约之中可以猜出在十多年之前它一定有着绉布缝制的花边,红白蓝色相间的毡布在阳光下闪着特有的光泽,但是现在这顶帐篷只剩下最后的骨架没有垮塌,褐色的补丁一层叠着一层,颜料似乎在时间中获得生命,在凹凸的布面上游走。 而在大帐篷两侧则是三四个小得多的帐篷,相比之下也逊色很多。此时接近傍晚,社群中大部分的人似乎都已经聚集在营地唯一的那片空地之上,熊熊的篝火被点起,未曾燃尽的木炭便随着大锅中汩汩沸腾的肉汤发出令人愉悦的香气。…。 三四个小孩一边大声尖叫,一边绕着篝火追逐,见到那三个出去打猎的男人回来,立刻高兴地围了过来,这时他们又看到了同样跟随而来的属离,于是又尖叫一声四散跑开,边跑边笑。 围在篝火边的其他流浪者们也注意到了属离的到来,一个戴着油腻围裙的粗壮女人一把抓住了属离的胳膊,把他拉向一边的帐篷,嘴里飞快地吐出难懂的方言。 属离不得不求助地望向那三个猎人,那个背着枪的男人虽然同样戴着浓厚的口音,但是至少足够听清:“她让您跟着去那边的帐篷,那里有药,可以包扎一下伤口。” “不,不用了。”属离尽量礼貌地挣脱了那个粗壮女人热情的拖拽。123。然后紧紧拉起衣服,遮住了自己胸口的伤痕,白色的纤维已经把撕裂的皮肤重新缝合在一起,但是只要靠近仍然可以看到那副恐怖的场景。 “我的身体还好,不用麻烦了。” 但是那个粗壮女人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满意回答,她不仅再次抓住属离的胳膊,更是凑上去,想要拨开属离试图用来遮挡的衣料。 下意识的,属离后退了一大步,甩开了那个女人的手,随后他才意识到其中的不礼貌,连忙道歉。 但是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 。那些聚在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以一种怪诞的眼神望着属离,仿佛从一开始他们的注意力便全都集中到属离身上。 那个粗壮女人因为属离的行为而被深深冒犯,她略带差异地望了一眼,然后又一连串地说了一堆,随即擦了擦手转身重新回到篝火旁边,与此同时其他人也转过了头,周围的谈话声再次热闹起来。 属离尴尬地看了周围一眼,他能够明白这些社群对于陌生人的警惕,但是仍然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些诡异。 庆幸那个背着枪的男人没有同样转身离开,虽然他脸上的笑意有些衰退。舞雩仙但还是把属离领进了另一个帐篷(那里面就地铺着厚重的皮毛,没有收起的被子草草收到角落里),然后给了他一套同样带着长长流苏的长袍,以替代属离自己那几件破烂不堪的衣服。 等到他们重新回到空地之上,绝大部分人已经再次聚到了篝火旁边,端着木碗,从铁锅里面承汤。到最后属离同样分到了一份浓汤,还有半条黑麦面包,洋葱肉汤的浓郁香气唤醒了他可能已经萎缩的胃,甚至没有来得及感谢主人们的慷慨,属离已经一口气喝掉了一半。 与之前的热闹截然相反,这些流浪者进食的时候格外安静,就算是那些孩子也同样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矮凳之上,用面包把碗里剩下的肉汁抹干净。 属离很快便用浓汤把面包送了下去,正想看看能不能再添一碗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篝火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着一个披着斑驳围巾的年老妇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1.25章 篝火旁 那个年老妇人坐在一张宽大的高背靠椅之上,一条轻薄的毯子铺在膝头,同样是一大碗的洋葱肉汤还有半条的黑麦面包,不过被她轻轻放在了一侧的矮桌之上。一群人围在篝火旁边大口吃着晚餐,不多言语,只有她对着属离微笑了一下,然后示意属离走近一些。 “毕竟是在野外露营,晚餐简单了些。”这个这个年老妇人说话同样带着浓厚的口音,不过还是可以听懂大概,于是属离再次感谢了对方的招待,特意由衷地称赞浓汤。 那个妇人只是笑笑,继续问道:“我听说库尔他们是从河边找到你的,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属离想了想,然后偷偷望向四周。123。发现剩下的那些人虽然还端着饭碗,但是也都伸长了耳朵,于是缓缓交代了自己之前已经编好的故事。 在属离的故事之中,他是一个普通的行商,没想到在上游过河的时候,遭遇到帝国和夏暮军队交战,他受到波及,在混乱之中落入水中,被河水裹挟顺流而下,终于在这附近被激流带到岸边,逃得性命。 听到他在河水之中挣扎的那一段时,人群中出现了几声小小的惊呼,看来听得很是入迷,让属离以为自己讲完之后是不是还会有掌声响起。 “你是说。 。那些军队离我们这里不远麽?”那个老妇人静静听完属离的话,最后才开口问道。 不过她的问题一下子就引起了篝火旁其他人的低声议论,他们此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木碗,已经开始专心听着老妇人和属离的谈话。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估计在河水里折腾了有快一两个小时,而且看上去帝国军和夏暮军队的人数都不是很多,所以应该不用太过担心。” “我看我们还得继续往南走一段吧!”坐在老妇人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道,仅看外表也已经有五十多岁的样子。 听到那个男人的话,老妇人想了想,没有应答:“您应该看出来了。舞雩仙我们原本在更加北方的哈尔行省生活,因为战乱匆忙间南下,虽然本身已经习惯于在各个村镇之间流浪,但是这一路匆忙颠簸,也有些慌乱了。” 说话间,属离也不由得向着围在四周的那些人看去,他们看上去都有些疲惫的神态,显得风尘仆仆,他之前看过的那几个小孩都趴在各自亲人的肩头,已经打起了瞌睡。 “你们是一个家族麽?” “没错,他们都是我的孩子,”老妇人乐呵呵地说道:“这是我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十八个孙子孙女,不过在身边的只剩下九个……还有曾孙子和曾孙女……”老人开始逐个点着自己的后辈,并且把他们介绍给属离,而属离也是一个个打起了招呼。 “……以前每到夏忙的时候,我们都会到乡下的农庄里去帮忙割麦,帐篷就搭在农田边上,晚上收工回来,还能带上一大杯的麦酒,粗麦制作的面包更是管够。…。 农忙结束的时候,附近城镇的社群都会聚集到一起,那是一年中为数不多的狂欢的日子,一整头的牛被架在火上烤熟,想吃的时候,所有人都可以割下一片肉下来,就着从四面八方带来的酒水。到了晚上的时候,年轻一点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则是绕着篝火又唱又跳,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年听到的鲁特琴,真是这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曲子了。 不过后来聚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少,我有些孙子孙女都留在了当地,要么成为雇农,要么就留在镇上做工,现在剩下的社群已经不多了……” 说着说着,老妇人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不知何时起,她开始讲起自己过去的故事,语气平淡。 “母亲,早些睡吧。”一旁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身子,想要把已经面露疲态的老妇人扶去帐篷。 但是老妇人摆了摆手,突然开口问道:“你是通灵师吗?” 属离精神一震。123。几乎就要一下子站起,周围的那些人也同样吃惊地望了过来,谁也没有预料到老妇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不要紧张,”那个老妇人也不知道是安慰她的后辈,还是安慰属离。 “在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一点点通灵的天赋,不过从来无人教导,后来老了之后,更是变得迟钝了,不过要是看到通灵师,总归还是可以预见到一点的。” 老妇人笑着指了指自己那双眼睛,继续说道:“‘灵’连接天地万物,而通灵师则是那张连接世界的大网中最为明亮的节点,无数的‘灵’聚集在通灵师周围,是他们改变物质存在的力量与标志。如果不是故意隐藏,通灵师就像是黑夜中的火炬,就算是我眼神昏惑,也无法忽视……怎么样。 。这是我从一本书上记下来的一段,没错吧。” “没错,的确是这样。”属离无奈地答道,他也明白,原来那个老妇人早就看穿了自己编撰的故事。 “好了,看来你也经过了并不顺利的一天,今晚就早点休息吧。”说完,那个老妇人在向所有人道了一声晚安之后,便在中年男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回那个大帐篷之中。 而剩下的人也开始收拾起晚餐过后的一片狼藉,但是都小心避免了直接和属离谈话。 只有当初领他到营地的那个背枪男子继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按照流浪者社群的传统,除非天气或是身体不允许,否则所有人都要习惯露天扎营,所以属离的铺盖同样被铺在篝火边上。 松软厚重的毛皮完全挡住了夜晚的寒气,虽然已经显得有些陈旧,但是属离还是很舒服地钻了进去。 在整理完营地之后。舞雩仙社群中的人们同样开始三三两两地展开自己的铺盖,循着舒服的地方躺下,只有细微的谈话声传来。 在火堆的一侧,逐渐传来鲁特琴的声响,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合着曲调开始唱起舒缓的民谣:“ 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 在角落独自盛开, 她的可爱伴侣, 早已枯萎凋零, 再也没有伙伴, 陪伴身旁, 映照她腆然的样子, 亦或是一同忧伤, 我不愿看你, 看你孤身只影留在枝头, 愿你能同你的同伴一起安然长眠, 去吧,和她们一起睡去, 我将你的花瓣飘洒, 她们一片片散落, 轻轻落于花坛, 无声静谧, 当那珍贵友情枯萎, 我也愿与你同往, 当那爱人的金色指环, 失去宝石光芒, 当真心凋零, 亲爱的人死去, 唉,谁会愿意, 孤独一世? …… ” 在无法言尽的悲伤中,属离悄然入梦。。 1.26章 东桥 对于火车只有几个小时的路途,属离走了两天。两天之前,他与那群流浪者社群分别,继续向着东北方向前进,直到第二天的傍晚,他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看到了落日余晖之中的东桥堡垒。 向南方望去,天际处投下一片阴暗,那里就是日暮山脉。绵延一千多公里的日暮山脉在这里戛然而止,孤独的阿拉套峰高耸三千多米,南侧连接着山脉余脉,而北侧则是如同刀削斧凿般陡峭,几乎垂直而下。 如果乘坐着高空浮空艇向下望去,阿拉套峰那几乎垂直的北崖前,是一个下凹的巨大盆地,直径十多公里,无数的裂痕从盆地开始向外蔓延,就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其中最为粗壮有力的一支将会继续向北蔓延三百多公里。123。形成著名的日暮大裂谷。 而在盆地的西北角临近大裂谷的位置,零零星星坐落着数十座或大或小的黑色堡垒,而在这些堡垒的中央,是一座体积远超同类的巨大城堡。钢铁与黑曜石共同铸造的城墙足有五十多米,经历百年时光已经显得老旧破败,在风沙的剥蚀下时不时有破碎的石块坠落,粗如手臂的裂缝随处可见。 城墙之上,年代几乎同样久远的滑膛炮依旧列装在侧。 。因为缺少管理而显得锈迹斑斑,比它更加年轻也更加纤细的加农炮被有序地隐藏期间,几乎难以发现,只有定期巡逻的炮兵部队才会仔细清点这些火炮的具体数量。 而在这一层围墙之后,还有同样厚重,但是更加高耸的两道城墙,如同是一座螺旋上升的高塔,一层接着一层递进,直到最后的内城区,那些依旧在咆哮工作的巨大蒸汽机们被安置在老旧的工厂基座之上,喷吐出白色的蒸汽,与未曾燃尽的煤灰一起升入空中,为整座城市提供能源。 这就是东桥堡垒,始建于“隐世界入侵战争”时期的军事堡垒。舞雩仙人类联军抵抗影族的最前线。 当年第一批影族从日暮山脉中的那些世界入口处爬出,向北扩张的步伐在东桥堡垒群止住,在落后的武器,厚重的城墙以及前赴后继的守军尸体之前,影族退却了。 在第二波的入侵中,东桥堡垒陷落,所有的守军牺牲,影族的阴影笼罩在上空长达二十年,直到帝国建立,人类的装甲军团再次踏足此地的废墟,机械师们用蒸汽锅炉作为心脏,再次重建起这座传奇的城堡。 以此为据点,帝国军团抵御了影族最后几次反扑,并且反攻进入日暮山脉,在“世界会议”的领导下,组建起“守夜人军团”,永远镇守隐世界入口。 在接下来的一百五十年间,随着时代变迁和政局动荡,东桥堡垒从战争前线变成后方仓库,又启用为边境哨站,然后再次被废弃,直到在帝国首席通灵师的倡议之下,东桥堡垒成为东方军区通灵师部队的驻地。…。 而现在除了通灵师部队原本的两千驻军之外,帝国远征夏暮军团的残余兵力也同样聚集在这里,但是总共一万多人的军队在原设计容量为十万人的东桥堡垒之中,依旧显得有些稀少。 除了原本就启用的内城区与第一城区,第二城区和外城区也重新被清理出来,供给远征军团居住,而等到夏暮邦联在穷桑王国的整合下入侵帝国,除了主堡垒之外,附近的两座卫城也重新投入使用,因为往来巡逻的部队与日夜不熄的灯火,这里仿佛显示出复兴的生机。 …… 望着眼前这片沟壑纵横的内陆平原,属离不免感到有些熟悉,从白城大学毕业之后的五年里,他便一直在东部服役。 虽说皇家通灵师的服役和普通士兵并不相同。123。但是在这座远离大城市的边境堡垒之中,属离还是度过了难忘的戍守岁月,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段岁月,他才有机会认识老上校、云津、旻明……当然,还有洛妍和洛月白。 但是谁又能够想到,阔别多年之后当他再次回到这里,却不得不隐姓埋名,躲避通缉追捕,还背负上洛妍之死的重担。 隐隐约约之中,属离似乎能够听到堡垒中传来的喧杂人声。 。随着夕阳渐落,一盏盏灯火在远处显得越发明亮,但是他却不得不远离,对于备战状态之下的堡垒而言,他很有可能被军队发现,然后就地处死。 他的目标不是东桥堡垒,而是在它不远处的一处不为人知的山谷。 随着夜晚降临,气温也下降很多,属离不由得裹紧了那群流浪者们送给他的厚布长袍,过去的两天之中,他便靠着这件衣服抵御秋季越发明显的寒冷。 在接连的跋涉之中,属离已经疲惫不堪,现在他几乎每过十几分钟便要停下来休息片刻,而每当他再次迈动步伐,便感觉身上的伤口会再次崩裂。 他原本不需要如此焦急地行进。舞雩仙或是至少等待身上的伤口痊愈,但是一股内在的冲动却在一直催促他赶紧行动,好像属于他的生命时钟已经拨到了最后一圈。 来自赤道环海和无限极海的湿热空气经过帝国广袤的国土,来到东部边境时已经变得干燥,干旱的大陆性气候决定了东桥堡垒附近的土壤接近沙化,所以当属离沿着砂岩支撑的岩壁终于下到峡谷谷底时,头发上面已经落满黄沙,变得更加风尘仆仆。 不过在缺水的裂谷地区,属离所在的这个峡谷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从地底泉眼中涌出的清澈溪流流过峡谷,在低洼处积累起一座小小的湖泊,带来珍贵的水分,郁郁葱葱的乔木和灌木相互掩映,围绕着湖泊生长,在靠近崖壁的一块地方,可以看到一处被开辟出来的园圃,如果在盛夏时节,那里会开满了紫罗兰、桔梗、米兰、三色堇……花团锦簇,五颜六色。…。 而现在只能看到枯萎的花茎还有深褐的土壤,疏篱之上遍缠藤萝,显得许久无人打理,还有一座石砌的小屋依旧幸存,虽然墙面开始斑驳,但是门窗依然完好。 或许今晚能够在这里住上一晚吧,属离想到。 而在这时,在他手中的火把无法照亮的阴影处,一个虚幻的人影悄然浮现,没有丝毫的掩饰,那个身影如同平移一般闪现在属离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 “云津,没想到你那么早就来了。”属离转身面对那个身影。123。火把的光亮透过虚化的投影,只留下几不可见的影子。 “我也是没有想到你那么早就来了,是准备好见少将了吗?” 属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微微转身,把目光投向夜色下的山谷:“你应该也很久没有亲自来这里了吧。 。那些花都枯死的。” 云津幻化的投影没有显露表情,但是她的目光也随着属离看向四周,好像在微微叹息:“战事紧迫,自从两天前那列陆巡舰到达,我听到钢架桥梁被重塑的奇迹,就想到了你应该就要来了,而你要是来,必定会在这里等我,所以每天都会巡视片刻……” 属离不由得笑了两声,此时此语,让他又回想起过去:“这还是赖你发现的。舞雩仙那几年我们几个总会在这里忙里偷闲,藏着掖着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些年过去了,周围竟然还是一般无二。我想到你往日的习惯,就想着在这里等等你,没想到那么巧。” “呵,你知道我,那么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呢?既然来了,就和我去见少将吧。” 属离摇了摇头:“不管怎样,我不会去东桥的,我就呆在这里,让洛月白过来吧。” “你既然到这里了,那么也就由不得你了。” 云津的投影倏忽间消失,山谷四周的崖壁顶上,一盏刺目的探照灯瞬间点亮,属离不由得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在恍惚之间,他看到一队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士兵露出半个身子,一支支步枪已经对准了他……。 1.27章 会议 高达百米的浮空艇系留塔塔尖越过了最内层的城墙,夜晚点亮的煤气灯发出亮白色的光芒,比天空那一大一小两轮圆月都要明亮。 “天上的月亮是神灵所在殿宇的明灯”,不知道为什么,洛月白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那是她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神话,讲述的是比“历史的断崖”还要更加久远的过去:在人类诞生之初,至高之神依旧俯视着荒茫大地,他居住在天穹之上的钢铁宫殿之中,而那座宫殿矗立着三座高耸的塔楼,而在那塔楼之顶,装饰着三颗浑圆精美的宝石,一颗金黄高贵,一颗银白圣洁,还有一颗血红热切。 至高之神钟爱智慧的人类,于是赐下了珍贵的宝藏,他将那三颗宝石摘下,挂在天宇。123。这样当他沉睡的时候,人类也将沐浴到光辉。金黄高贵的宝石最为灿烂,于是神让它独占白天,称为太阳;银白圣洁的宝石柔和安宁,于是神让它守护夜晚,称为月亮;而血红热切的宝石最与人类相宜,于是神让它出现在日夜交替的时辰,预示生命的美好与短暂。 这只是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它既不是通灵师信奉的唯心主义泛灵哲学,也不是古代宗教的神灵训诫,但这不影响神话传说的独特魅力。 门口传来的门铃声响打断了洛月白的遐想,也同时结束了她每天为数不多的休息时刻。 “进来。”洛月白坐回自己那张宽大的天鹅绒靠背扶手椅。 。并且注意把自己身上那套已经略微泛旧的制式军装整理妥当。 与此同时,一排人鱼贯而入,伴随着低沉嘈杂的声响,坐到洛月白的对面。他们当中三个穿着深蓝色的皇家通灵师部队制服,两个则穿着东方军制服,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身上是蓝绿相间的中央军制服。 留着金色短发的云津最后一个走入房间,并且带上了大门,她越过众人站到洛月白身侧,然后把一份厚实的文件摊开到她面前。 洛月白只是草草扫过几页便把文件合上,带着几丝不耐烦注视着那十几个坐得一丝不苟的军官,然后开口说道:“作为远征军现在军衔最高的指挥官。舞雩仙钱颂中校,你是否做好了准备?” 那个被提及的东方军军官一下子从他的座椅上站起,几乎是下意识地保持立正的姿态,然后大声说道:“远征军剩余两个团共6201人已经整装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洛月白轻轻点了点头,很是满意,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从东方军抽调的远征军团残部对于她的命令并不配合,但是等到几个最重要的军官因为战争失利而被押入东桥堡垒的地牢之后,剩余的人很容易便被整编进入东桥的驻军中去。 想到这里,洛月白的目光投向另外一个人:“旻明少校,堡垒守军的安排呢?” 被提及的旻明没有像是钱颂那般紧张地直接站起,但是她依旧再次挺直了腰板:“皇家通灵师部队东桥堡垒作战部队共计5200人,除八百人的守备部队之外,剩下4400人已经完成与远征军团的混编,其中第一装甲团已经移驻至北一号哨所……”…。 “云津,把作战地图拿过来。”洛月白打断了旻明的报告。 在一旁束手而立的云津于是从密密麻麻的卷轴堆里抽出一张地图铺在洛月白面前。虽然不是作战室里使用的那种布满各种矢量和缩写符号的标准比例尺地图,但是这张作战地图还是用最简单的颜色箭头标注出截止到昨天为止帝国军队和夏暮敌军的大体位置。 代表夏暮军队主力的红色箭头从东部战区北方的三个边境高官驱直入,直插帝国内部,最前线已经逼近大公爵的直属领,而代表帝国军队的蓝色箭头则分布在红色箭头周围,其中的主力集结在大公爵直属领的边境,在阿尔勒到苏恩河一线布下重重防御。 被夏暮联军撕裂的各省份的戍守军团残部则被标注成为更小的蓝色箭头。123。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东南方向靠近日暮山脉的一支,它代表着皇家通灵师部队。 由于从一开始大公爵就勒令各个省份的驻军向着他的直属领聚集,所以虽然夏暮军队孤军深入,但是帝国并没有足够兵力从后方袭扰夏暮的补给线。至于来自其他地区的援军,直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发动。 洛月白用手指指了指地图上的几处。 。然后对着众人说道:“目前处在夏暮联军后方的部队只有我们,敌方的主力有四十个师,而费迪南聚集的东方军有三十个师。以我们的力量无法在正面战场发挥太大作用,但是等到双方会战的时候,我们可以从后方造成袭扰,并且截断夏暮的补给线,这也是我的计划。” 这是早在之前就已经制定完成的计划,所以在场的众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同时我必须赞扬中央军在此危急时刻给我们运送的大量物资,在夏暮切断了我们最主要的补给线之后,这是我们唯一的凭证。”讲到这里,洛月白向着那个来自中央军的少校军官微笑了一笑。舞雩仙而他的脸微微发红,同样微笑回应。 “值此危急之际,虽然我们之前隶属于不同地区的不同军队系统,但是我希望现在大家能够团结一致,不吝己身!”洛月白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不算宽广的办公室内回荡,所有军官都集体站了起来,回应洛月白的号召。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东桥堡垒里所有的高级军官全都围绕在洛月白身边,开完了战前的最后一次高级会议。 等到云津也终于整理完洛月白桌上展开的那些文件,已经进入深夜,洛月白微微敞开自己的长袍,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今晚还有什么安排麽?” “是布朗森先生派来的信使,他已经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了。” “让他进来吧。”洛月白啜饮了一口云津冲的苦咖啡,然后收起了那副疲惫不堪的表情,脸上的棱角再次坚毅起来。。 1.28章 监禁 “将军,非常感谢你能够百忙之中接见我。”赫拉巴尔此时换上了一套深褐色的皮夹克,那张比年纪更加苍老的脸庞此时增添了越发明显的疲惫。在洛月白召见之前,他已经等待了超过半个小时,但此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耐。 “坐下吧,”洛月白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几张扶手椅:“我这次也要感谢你一路上为护送那批装备做出的贡献。” “这本就是我的职责,”赫拉巴尔不卑不亢地说道:“不过我这次还带来了一段布朗森先生的口信。” 说到这里赫拉巴尔不由得看向站在一旁的云津,但是洛月白只是托着自己的脑袋说道:“你不需要担心在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 云津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123。而赫拉巴尔则点了点头:“布朗森先生托我转告,伊丽莎白夫人已经再次把海伍德准将派往北方军区,而海军大臣答应了条件,他希望您能够尽快赶回白城,做好准备。” 墙角的壁炉里火焰熊熊,驱散了室内的寒气,洛月白看着橘黄色的跳动火苗没有说话,于是室内保持着一股渗人的寂静,直到她如同大梦初醒般猛然站起,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但是洛月白恍若未闻,她一把推开扶手椅,转身面对高大的落地窗外那一片夜色。 。没人可以看到她的脸色。 “还有什么事情吗?”洛月白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之前一样语调平淡,没有透露出情感的波澜。 赫拉巴尔心中有些坠坠,但他还是说道:“我希望能够加入皇家通灵师部队。” “为什么?” “因为我……” 赫拉巴尔刚准备说下去,洛月白便打断了他的话:“记住这个理由,以后就用它来回答。明天去军需处领取你的装备,剩下的手续云津会做完。” “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 “不,没有了。”赫拉巴尔连忙说道。带着些微的激动与担忧,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 “少将。舞雩仙这样子真的可以麽?”看着赫拉巴尔走出房间,云津终于忍不住问道。 “有什么问题?” “这个赫拉巴尔,他的身份我们并不知道……” “作为一个通灵师,他的身份应该登记过,到时候按照登记表写就可以了。” “但是他在这时候想要加入我们,他的理由是什么?” 壁炉中的火焰突然扭曲变形,底下堆积的木块发出噼啪声响,炸出一连串的火星,洛月白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我难道需要担心一个普普通通的通灵师麽?” 云津剩下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她注意到洛月白脸上的不耐烦还有逐渐显露出来的愤怒,这一切不仅仅源于赫拉巴尔带来的口信,不过云津明智地没有提及。 屋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晚上十点的钟声,洛月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惨白的笑容,无比渗人,如同褪下白日的伪装,显露出真实的自己。…。 “今晚已经没有其他安排了吧。” “没有了,不过明早六点……” “够了,那我们走吧。” 云津不由得在心底默默祈祷。 …… 这是属离被羁押在这间囚笼里的第二天,而他已经开始熟悉这种生活。两天前的傍晚,他去了从前和云津他们经常一起前往的那个隐秘峡谷,在意外遇到云津的同时,被更加意外地抓捕。 参与这项行动的不仅有二十多名装配着蒸汽加压重机枪的暴风突击队士兵,还有另外三个战斗型的皇家通灵师:“缚影之通灵师”维均,“召命之通灵师”托马斯·潘恩,“红莲之通灵师”维尔弗雷多·帕累托。 就像是属离熟悉他们一样,他们也同样熟悉属离的战斗风格。123。从某种角度来讲,他们都属于洛月白的心腹,所以最终属离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逃脱,而是老老实实被他们关入这间没有窗户的牢房。 “缚影之通灵师”维均,他的能力是能够在短时间内剥夺一个生物的感官,而他并没有在押送属离的时候吝于使用自己的能力,所以现在属离除了知道这间牢房内部的构造之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这是一间通体由巨大石块堆砌而成的方形房间,除了一扇由厚重的橡木板制成的狭窄小门之外,没有其他出口。不管是谁布置了这个房间。 。都很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金属制品排除在外,属离甚至试着隔着厚厚一层的石壁去感应房间之外存在的金属,却依然一无所获,甚至连每天通过木门上面凿出的那一个小口送进来的餐具,也清一色都是木质。 最后属离颓然地发现,除非自己再次能够借助晶体的力量,不然凭借自己的力量,他恐怕很难强行逃出来。但是就目前来看,除非碰到什么事情让晶体能够主动和他进行“交易”,否则属离根本无法借用它的力量。 而且直到现在为止,不管是当初抓住他的云津,还是作为幕后主使的洛月白,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和他进一步交流的意向。 厚重的石墙既挡住了光亮。舞雩仙也挡住了来自外界的声响,甚至连送餐窗口也是分为两层,不让属离见到任何外界的情况,除了随着饭盆递进来的蜡烛之外,他见不到任何光亮。 从某种意味上讲,这就是一个与世界隔绝的空间,没有光亮,没有交流,现在就算是聆听排风扇工作时发出的声响,对于属离而言也是一种享受。 在这样的房间里,属离不认为自己可以支撑过一个星期,所以他觉得洛月白也不可能把他关在这里超过这个时间:就算是她把两人之间曾经的交情忘得一干二净,洛月白也需要属离神志清晰把关于那次地下探险的事情交代清楚。 而在此之前,属离只好把这当成是一次难得的静修,在前几个月的时间内,他从来没有享受到一丝一毫的休憩,因为战斗而留下的伤口也来不及愈合。 但是每当他望向自己的胸口,感受到来自全身的酸痒痛感,如同浪潮一般一波一波侵蚀自己的意志,一个问题浮现在他脑海: 还剩下多少时间?。 1.29章 见面 这间小黑屋里没有任何钟表,属离只是根据自己已经吃了六顿饭才推断出来过去了两天。 而在第二天的晚上,就当他百无聊赖再次浑浑噩噩睡去的时候,关闭已久的大门晃动了两下之后被再次打开。 清凉干净的夜风一下子冲淡了屋内混浊的空气,属离顿时清醒过来,借着摇曳的烛火,看到了走进来的几人。 属离的目光集中到领头的那个人身上:一头乌黑长发披肩,面容姣好,一双黑色的眼睛微微斜吊,配上略显细薄的嘴唇,展露出凌厉的风采,身上那件蓝色的制服敞开,露出腰带上挂着的手枪和长刀。 属离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123。然后站在自己的床边,既然洛月白让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他可以再等一会。 ……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洛月白的嗓音略带沙哑,她的语调出人意料地克制,仿佛已经再次隐藏自己心中的怒火。 站在她身后的云津与一直在牢房之外隔绝着他的灵识的维均没有说话,属离突然意识到,隔了那么久,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云津的本体。 “你从来都没有杀我的理由。” 洛月白冷笑了一声,一团火焰从她的掌心中升起。 。灼热的温度被局限在方寸之间,下一刻,火球便出现在属离面前,轰然炸开,刹那的光亮同时照亮了云津和维均惊讶的表情。 难道他们还不知道洛月白的脾气麽?属离一边躲闪,一边在心中想到。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洛月白的火焰没有多少威力,最多只是让半睡半醒的属离彻底清醒了过来。 没有闲扯,没有矫情,直截了当,这的确是她的作风。 “ 去年年末,如果你想要知道的更详细一点,那是787年12月5日,荀齐把一个历史学博士介绍给我,他自称拥有线索,可以找到一个“历史的断崖”之前的遗迹。舞雩仙用他的说法,这很有可能是传说中“回天城”的遗址。 这个博士的名字叫做荷文,他当时携带了好几卷古老的羊皮纸,还有三大本皮质的日记本,那里记载着他的父亲率领着一支考察队探索一处位于坠星大荒原边界处的洞穴的经历。 根据记载,考察队在那处洞穴的深处开启了一道钢铁制成的厚重大门,发现在地底存在着一大片的建筑群,带着鲜明的古文明色彩,由于他们携带的装备并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探索下去,所以最后考察队封存了这个遗址,原路返回。只是没有想到,在返回途中,一行人遭遇了一只影兽的袭击,只有当时考察队的队长侥幸存活下来,在把考察日志交给自己的儿子之后不久,他也很快离开人世。 而那个考察队队长的儿子,就是荷文。他继承了父亲对于那处遗址的执念,想要筹措足够的资金组建属于自己的考察队伍,于是找上了荀齐。…。 对于任何一处古代遗址的挖掘,都有可能给我们的技术带来飞跃,而像是荷文的笔记之中提到的那种几乎完好无缺的遗址,不管是对于我们了解“历史的断崖”,还是技术进步,都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而荀齐愿意让我组队,前往那个遗址一探究竟。 从现在看来,取得的成果如此丰厚而危险并不大的任务,荀齐怎么会这般容易就交给我而不想着自己去独占呢? 但是我已经被可能的成就蒙蔽了双眼,完全不计后果地带上了我最信任的那批伙伴,包括罗兰,包括洛妍 …… ” “你是猪吗!”洛月白用一声火球的爆鸣打断了属离的叙述。123。“你想要找死为什么要带着妍儿!” “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荀齐竟然会故意伪造记录和地图,甚至连麦金托什都参与了进去…… 当初我们一共二十二人一起参与了这次任务,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和荀齐提供的资料相差无几。我们在那处洞穴的最底层找到了一扇巨大的圆形密封门,被从外而内地锁死,没有犹豫,我用自己的能力融开了大门,然后带领大家进入遗迹。 而刚进去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不对。 。因为大门后面的那一整条漫长幽深的走廊遍布裂痕,断裂的电线和损毁的建筑材料遍地都是,这绝非是日志当中记录的“完好无缺”。 但是探索的好奇短暂地压倒了疑虑,我们决定继续下去,而由于地下存在的流通空气,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空气中隐藏的酸涩味道。 那条走廊的长度超过我们的想象,在大概走了二十分钟之后,走廊已经逐渐恢复完好,但是日志中记录的地下城市群根本没有踪影。 我曾经仔细翻阅过那篇日志,但是直到那时才意识到从来都没有对于这条走廊长度的记录。 因为对于记录和手绘地图的盲目信任。舞雩仙我们继续前进了大概又是二十分钟,走廊已经完好无损,并且如同依旧联通着能源一般开始发出微光,而且我们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那时就算是我也开始起了疑心,岔路口这种东西也不可能不记载在日志当中的。于是我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把队伍分成两批,让罗兰带着十个人留在路口,而我和洛妍带着剩下的九个人选定一个方向继续前进。 在顺着走廊前进了十分钟不到,我们便遇到了第二个岔路口,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空气保持着恒定的氧浓度,四周幽幽的蓝光恐怕也促使了我的莽撞。 在犹豫了片刻之后,我带着三个人继续前进,决定在遇到第三个岔路口之后便返回地面,带上更多的人手再继续探索。 或许是命运的讽刺,我竟然真的走到了那条道路的尽头,不过等待我的不是古代那些恢弘的地下城市,而是一座带有拱顶的圆形洞穴。…。 发出幽蓝色光芒的线条围绕着洞穴的石壁盘旋向上,巨大的半透明晶体薄板镶嵌在线条之间,上面是用古文字写就的符号,后来我在圣莱布维茨修道院找到了其中最大的几个字的翻译:第十六号培育监控室。 我没有时间记录下更多的东西,因为在光线没有照亮的黑暗之中,出现了我从来不曾预料过的存在,在这密闭的空间中,酸涩的味道也终于引起了注意,那是魔影的味道…… ” “ 就像是荷文的日志没有提及这无穷无尽的走廊一样,它也从来没有提及这片遗址竟然会和隐世界相连,那些丑恶的影族盘踞在我们未曾注意的角落之中,直到我们如同无知的飞虫一步一步走进罗网的中心。 自从“隐世界入侵战争”之后。123。人类的活动范围之内便再也没有影族的出现,可能除了那些驻守在隐世界入口的守夜人军团之外,再也没有活人见过影族的踪迹。 除了书本上那些惊奇怪诞的描述和插图之外,我们对于影族一无所知,所以当那些十字形的荆棘魔影从天而降时,没有人做出正确反应,直到威廉姆斯的头颅被一根骨刺刺穿。 我立刻开枪回击,并且试图带着剩下的人退回隧道。 。在慌乱之中,我只记得书本上提及,影族最大的弱点位于它那十字交叉躯体的中心,那是它的思维器官所在。 第一只影族承受了十枪之后碎成四块,腐蚀性的体液融化了夏普的手臂,他被紧随而来的第二只魔影给予“拥抱”,而我和唐柯匆忙间逃离时没有及时结束他的痛苦。 突然而至的打击一下子打乱了我们的计划,而那些刻画着幽蓝色线条的隧道墙壁也并非由金属制成。 我留在最后阻挡魔影的追击,同时让唐柯去通知洛妍他们。但是不知道为何,第二只魔影没有进入隧道。舞雩仙而洛妍他们在听到第一声惨叫的时候便立刻赶来,于是我们剩下的七个人重新在隧道中央相聚,决定立刻返回罗兰那里。 在恐惧的驱使之下,我们飞快地撤退,但是直到花了来时两倍的时间,我们也没有找到第二个岔路口,好像是那个岔路口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见,或是在这条直来直去的隧道里,我们拐入了一条看不见的岔路。 幽蓝色的光线向着两边延伸,静谧渗人。 既没有魔影追来的声响,也没有罗兰他们的声音,而我们也再也不愿意分开探路。 最终还是洛妍决定,我们继续前进,至少要和影族保持足够的距离,直到大概二十多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又一个岔路口,但是这绝非我们第一次经过的那种十字路口:在十米见方的房间之中,密密排布了九个一模一样的隧道口。 这是一场仿佛没有尽头的噩梦,但是最恐怖的时候还没有到来。…。 曾经在守夜人军团服役过的沃克,建议用绳索绑着一个人先找一条隧道进去探路,同时仔细聆听是否有罗兰他们搜寻时发出的声响。 而就在我准备和另外两个突击队员选一条路进去的时候,在左手边第二条岔路里传来了枪响和无法忽略的人的惨叫。 没有犹豫,我和装配着轻机枪的目铖、巴洛与德伦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紧随其后,不管惨叫的是谁,在这个地底迷宫里面都是我们的同伴。 但是当我们紧张害怕但是又不得不加紧脚步赶过去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三个人被魔影的荆棘撕成碎片,鲜血的味道与魔影那股酸涩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作呕,只有他们留下的铭牌表明身份:曼莱。123。阿塔兰提思,菲尔丁。 而唯一的幸存者瓦尔特全身浸泡在鲜血之中,他的右臂被魔影生生撕裂,而就在剩下三只影族想要继续折磨他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到。 在机枪的扫射以及洛妍的炎灵的攻击下,三只魔影被击杀,但是于此同时巴洛也被劈成两半。 死亡迫不及待地降临到我们这支队伍之上,食腐的蝎鹫一定紧跟那淌血的脚步。但是在悲伤彻底撕裂内心之前,我不得不唤醒因为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的瓦尔特。 原来当我和洛妍带着队伍离开不到五分钟之后。 。罗兰和剩下的十个人便遭遇到了影族的袭击,布满荆棘的十字形从另外两个隧道口涌出,开始无情的屠杀。 措手不及之下,佩里与奥斯特菲尔德被一下子斩杀,但是罗兰和他那两把长刀挡住了影族的攻击,剩下的人试图守住阵地,但是突然出现的影族如同潮水一般将他们淹没,罗兰带领着剩下的人没有从入口逃出,而是试图追寻着我和洛妍,去警告我们。 但是他们沿着隧道逃了十分钟,直到一个五角形的岔路口,也没有找到我们前进的痕迹,而于此同时,安德鲁斯和阿德玲被影族的偷袭杀害。 几乎没有来得及犹豫,剩下的六个人在罗兰的带领下便随便找了一个隧道钻了进去。舞雩仙没过多久,他们便再次遇到岔路口,而这次岔路口处已经有魔影堵截。 拉菲特与巴林在此遇难,而瓦尔特在与其他三个人逃走之前看到的最后一眼,是罗兰被一只影族的长刺挑起…… 说到这里,瓦尔特也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机,我以为罗兰和他带领的那十个人全部牺牲了…… ” “直到你在荀齐的庄园之中见到他依旧安然无恙。”洛月白突然说道。 “没错,”属离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因为连续地讲话而沙哑,但是就像是打开闸门泄洪一般,他已经无法停住自己的讲述,被隐藏在心底的脓血此时被属离一点点挤出:“后来我见到罗兰逃出生天,心中却已经没有喜悦,因为他那时已经选择加入荀齐的阵营。他选择原谅荀齐的陷害,换取他的苟活,对我而言,就算罗兰先前不知道详情,但是他背叛了,所以他必须死……”…。 “你听到他亲口说出来了吗?” “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不想复仇,他也许只是暂时向荀齐低头,寻找机会,或者他只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当你因为复仇的火焰而肆意杀戮?”洛月白冷淡地说道。 属离的心中微微一颤,他突然想起罗兰死前的眼神,会是这样吗?但是剩下二十个人的眼神再次浮现在属离的脑海,一股熟悉的愤怒与嫌恶重新从他心中升起:“洛妍是因为他们而死的,你难道能够原谅!” 洛月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同样的狂怒,那是因为挚爱死去而被暂时压抑住的火焰,但是洛月白忍住了,于是属离继续他最后一段叙述。 …… “ ……瓦尔特死去了。123。就像是其他的那些伙伴一样,我任由他的尸体躺倒在血泊之中,成为影族残忍的食粮。 浓郁的血腥味引来了更多的魔影,我们不得不再次逃跑,但是地下的隧道仿佛随时都在变换着形态,每一条隧道都像是我们第一次走过,每一处阴影都像是有更多的怪物涌出。 我们必须要找到出去的道路,在为数不多的弹药消耗掉之前。所以循着罗兰他们逃来的方向,我们继续前进,至少那里可以通向出口。 这时候我们的队伍之中只剩下六个人。 。在过去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面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精疲力竭。 事情仿佛终于显露出一丝仁慈,当我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我们竟然回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处。 那是我们进来的第一个岔路口,也是罗兰他们第一次遇袭的地方。鲜血喷溅到隧道顶端,溅射的子弹在墙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白色痕迹,一把折断的长刀上面沾满黑色的液体,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但是这里找不到任何一具尸体,不管是人类的,还是魔影的。就像是那些魔影在离开的时候把它们可以吃得了的肉食全都拖进了它们那肮脏黑暗龌龊可怖该死的洞穴里!! 但是那些影族一定对我们制造的装备不感兴趣。舞雩仙所以当初留下的一整袋高爆炸药依旧完好无损地堆在角落之中,与此同时,在我们身后的隧道之中也传来了影族追来的声响,而且是从未有过的接近。 在狭窄的隧道之中,影族移动的速度比我们快得多,而从这个岔路口到出口还有半个小时多的路程,影族在半途中就能追到我们,除非我们把剩下的通道炸毁,把影族永远埋在这个可怖的地下迷宫之中。 作为指挥官,是我把所有人置于这种危险的境地,那么我有责任把剩下的人送回地面,所以我自告奋勇地留下来引爆一部分炸药,而让其他人先行撤退,用剩下的那部分炸药把隧道与地面洞穴的出口炸毁,阻止影族进入地表。 我真希望当时的计划能够实现,我会死,但是更多的人能够活下去,可是从来都不会那么简单,那么仁慈。…。 就当我布好引线的时候,先走一步的洛妍他们再次返回,狼狈不堪。 我真傻,真的。既然整个地下迷宫的隧道已经扭曲变形,那么我怎么会天真地认为我们逃生的通道还会保持原样呢? 洛妍他们甚至没有多走几步,便来到了一处穹顶构成的密闭房间,而那里聚集着更多的魔影,此时正循着他们的脚步追来,在一瞬间,唐柯便被撕成碎片,而目铖被一个断裂的骨刺刺穿手臂,庆幸洛妍挡住了剩下的进攻,她的炎灵暂时挡住了魔影,使得有时间他们重新返回,但是她也因此耗尽精神。 此时我布置的炸药成了笑话,两处隧道之中不知道有多少的魔影正在逼近,炸毁一处于事无补。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123。我们必须再选择一条岔路钻进去,在魔影一点一点把所有人撕成碎片之前,多活一口气。 洛妍想和我一起留下,阻击魔影,但是作为小队中仅剩的攻击型通灵师,她必须带领剩下的人继续想办法活下去。 趁着最后的时间,我把所有的炸药全都堆在一起,逃生的通道已经消失,那么留着炸药还有什么用呢? 目铖自愿留下来,而洛妍带着沃克和德伦准备钻进一条看起来平静的隧道。 我愿意用我自己的生命。 。换取洛妍的一线生机,可是这也成了奢望。 我太注意影族那明显的脚步声了,以至于忘记了如果必要,它们可以变得有多么鬼祟。 一只魔影悄悄地接近了我们,在所有人意识到之前,它突然暴起,用头顶那张恐怖的大嘴紧紧咬住我的后背,无数根尖锐的利刺刺入我的肌肤,在最初的灼热疼痛之后,我竟然感觉到一丝舒适麻木的阴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融合在关键部位的几块晶须合金甲片挡住了进一步的攻击,洛妍杀死了那只魔影,但是我因为它注射入我体内的麻醉剂而暂时失去意识。 更多的影族在两端的隧道口逼近。舞雩仙不顾我的反对,洛妍拉着我一起逃离,沃克与德伦则自愿留下来点燃炸药。 当听到隧道深处传来的爆炸声响时,我便知道,此时只有我,洛妍还有目铖幸存。 但是那次爆炸没有阻挡身后的魔影太久,它们很快便再次追来,而我们终于逃到了一处空旷的穹顶大厅,没有任何一个出口,一处绝地。 那些魔影最终还是追来,它们杀了目铖,为了保护我,洛妍点燃了她自己。 而就当我放弃的时候,一道光幕拦住了所有的影族,一个隐秘的升降机把我送出了地狱迷宫。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死了。 那就是全部的故事。 ” 一道沉重的枷锁从属离心头解开,这是他隐藏了几个月,却无人诉说的痛苦,此刻全部倾倒而出。 属离不知道怎么形容,或许就像是解脱吧。。 1.30章 责问 洛月白没有说话,而她背后的云津和维均则是隐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知道现在中央对于洛妍他们是怎么表述的吗?” 属离点了点头,早在他向荀齐复仇之前,他便已经知晓了军部的通知:所有人,包括他,都被认定为在任务中失踪。 意思就是生死不知,或者说是无法找到尸骨。 “那你知道中央对于荀齐他们的表述是什么麽?”洛月白继续问道。 “不知道。” “那你知道中央对于你的表述是什么麽?”洛月白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 属离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叛国罪,谋杀罪,全国通缉,如果那些通缉令上写得没错的话。” 洛月白冷笑了一声。123。属离突然感到周围有些太热了。 “既然你不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荀齐因公殉职,擢升为少将,授予帝国紫荆勋章,其他几个被你杀死的人都擢升一级。而洛妍他们,至今依旧记录为失踪,没有人承认他们的生死。” “至于你,”洛月白再次冷笑一声:“帝国通缉犯,剥夺原本男爵爵位,悬赏5000金币。” 属离没有说话,但是他的沉默似乎撕破了洛月白最后一丝伪装,露出她的怒火:“这难道就是你的复仇吗!让你的敌人享受荣耀。 。让本该被颂扬的英雄被人遗忘!你的复仇?我觉得你也应该一头撞死在这里!” 洛月白愤怒地大叫,丝毫不留情面地把属离心中所有的希望撕成碎片。被羞辱的怒火在心底滋生,但是属离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他用最简单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复仇,但是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好的结果吗?就像是洛月白所说的那样,他只是让本就不显的真相覆盖上了又一层血腥,而在他面前死去的同伴,他们的声名又该如何显扬? “所以我最后来到这里,把所有的真相说出,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所有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犯下杀戮的罪愆。舞雩仙到底是谁蒙受不白。” 又一个火球在洛月白掌心凝聚,但是又被她攥灭,点点火星在她漆黑的眼眸中反射:“这就是你全部的想法麽,自己不管不顾地完成复仇,然后把所有的剩下的烂摊子都留给别人收拾?” “为了洛妍……” “你没资格提我妹妹的名字!”洛月白的身体突然化作一道残影,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近乎瞬移一般出现在属离面前。 甚至没有抵抗,属离便狠狠地撞在了对面的墙上,然后像是一个无知觉的木偶一般,顺着墙壁上的裂痕瘫倒在墙角。 “少将!”云津忍不住想要止住洛月白。 但是属离先行一步站了起来,如同没事人一般继续自己没有说完的话:“为了洛妍,还有死去的其他人……” 充满爆炸性力量的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属离的肚子上面,剧烈的疼痛让他再次蜷曲在地上,胸口血气翻涌,直到好一会他才再次看清四周的情况。…。 “我说过,你没有资格提及我妹妹的名字。”洛月白的声音再次恢复了一开始的克制,冰冷的杀机毫不掩藏。 属离无奈地吐了一口唾沫,缓解心中的抑郁:“不管你如何看我,但我需要你的帮助,告诉所有人真相。” “为什么不是你亲自来做?只要你把那处地下迷宫的位置指出来,把你掌握的全部物证和人证交给中央,一切的真相都会水落石出的。” “我?我没有时间了。”属离单只手扶着墙壁,缓缓说道。 他解开了自己那件流浪者风格的长袍,一件一件脱去自己的上衣,直到赤身裸体面对所有人。 “额,我们是不是要回避一下?”当久了背景的维均突然小声说道,但是被云津一眼瞪了回去。 属离没有在意。123。他没有试图遮挡自己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大多数都是最近一两个月留下的,但是已经如同陈年旧伤一般,既看不到伤口,也看不到伤口里那些日益生长的白色纤维。 他当然在意洛月白打量他时的目光,但是这是他隐藏的最后一点秘密了。 属离转过身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后背。 如他所能预料,所有人都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 一只灼热的手指轻轻触碰属离左肩的肌肤,沿着那个丑陋存在的边缘滑过一圈。 。那是洛月白的手指,轻柔地让属离想要哭泣。 “你还是人麽?”洛月白的语调今晚第一次那么轻柔,但是问出的问题很残酷。 属离能够想象在她看到的景象,就像是他曾经带着恐惧曾经无数次对着镜子看到的模样:在他的肩胛骨处,原本应该是人类光滑肌肤所在的地方,被一个巴掌大小的十字形占据,就像是一个天生的肿块,粉红色的十字形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伴随着他的心跳微微颤抖,就像是它也在呼吸一般。 在这个十字形肿块周围,还可以看到浅浅的刀痕,那是属离最初想要剥下它时留下的痕迹。至今属离也能够记得。舞雩仙当他连同周围的皮肤一并用匕首割开,难以想象的痛苦一下一下锤击着他的大脑,当他试图剥离十字形时,无数的白色纤维被一同拔起,如同挖起一勺糖浆而拉出的细丝,一段连着粉红色的十字形,一段深深根植于属离的每一段血管。疼痛击溃了他的神智,而当属离再次转醒,十字形已经再次贴紧他的皮肤,完好无损。 “至少现在为止,我还保持着清醒。”属离拉上了衬衣,遮住了十字形,“但是每时每刻,它都在侵蚀着我的肉体,由它分泌出来的物质正在替代我原本的躯体,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 看着洛月白那张坚毅的面孔,属离带着失败者特有的敏锐感官察觉到自己第一次使得她有所退却。 “这是什么时候……感染……呃……带上的?” “还记得那次冒险的最后麽,一只魔影咬住了我的后背,它不仅仅注射了麻醉剂,同时也让我带上了这个……十字形。”。 1.31章 执念 “那些记载都是真实的,魔影让它们的幼体寄生在人类身上,然后彻底控制人类的意识,让人类成为他们永恒的奴仆……”洛月白慢慢说道:“这是你的结局麽?” “或早或晚。”属离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就像是他曾经设想过的那样冷静,要是这时候能够点根烟就更棒了。 “但是在记载中,那些影族的幼体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便能够控制住一个人的心智,你带着它有多久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属离感觉到洛月白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似乎还想看出点什么东西出来: 就算是这个时候,她也在怀疑。 “我至少现在为止还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些什么。123。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这样保持多久。”属离再次用一层层的衣服把自己包裹起来,这是他培养起来的习惯:“所以我说,我没有时间了。我没有时间一点一点调查,一点一点收集罪证,然后按照那些复杂无用的政治手段,把荀齐那伙人送进审判席,拖上个三年五载。 你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麽?他们多半能够逃过一劫,革职回家罢了! 我没有时间了,我只想在我死之前。 。看到这些人应得的下场。” 这次洛月白没有打断他的话,于是属离终于说出了他想说的一切:“云津既然猜到我会过来,那么留在车上的那个旅行包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吧,那里面是我收集的全部证据,如果你愿意帮忙,那些应该有用。” 云津无声地朝着洛月白点了点头,她的身体短暂地出现重影,然后便恢复正常,但是一只眼睛里面升起了白翳。 这是她使用自己的投影技能去搜查那个帆布包了。 “会有解决方法的。”洛月白的语调一如平常冷淡,但是属离感受到了一些久违的温暖。 “就算是在‘入侵战争’的时候。舞雩仙都没有人找到‘十字形寄生’的解决办法,更何况是现在呢?不要浪费精力了,我报了仇,回了家,现在又见到了你,没什么遗憾了。”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洛月白的嘴角微微有些抽动,充当背景的维均则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属离一下子想起来自己的措辞有些不太严谨,但是现在改口未免欲盖弥彰了。 “我想最后去一趟日暮山脉,之后,或许我也就死了吧。” 就算是那块神秘的晶体也阻挡不了十字形的侵蚀,虽然它的力量保存了属离的意志,但是这种效果无法持久。 在这一点上,属离没有撒谎,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什么时候会成为十字形的奴隶,沉浸在心底那些邪恶无妄的呢喃中。在那发生之前,他会先自我了断的。 更何况,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没有做完,那就是了结和晶体之间的交易,带它回到那个在日暮山脉中的家。…。 “不,你不能走,你只能留在这里,我们会照顾好你的。”洛月白沉默了那么久之后,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日暮山脉,那是我最后的心愿……” “不,等你丧失神智,谁也不知道在影族的控制之下你会做些什么,你必须处于监管之下。” 洛月白的话掷地有声,她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于是属离剩下的话都被她堵在了肚子里。 “关于洛妍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呆在这里,我会照顾好你的。”洛月白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云津没有说话,紧随其后。 维均在离开之前看了最后一眼。123。他在背后隐秘地做了一个手势。 …… …… 周围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属离叹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又完成一件事了,他有些疲惫地想到。 洛月白还是像从前那般,自从她继承老上校的爵位,并且成为少将以后,原本的那股气势变得更加凌厉,而洛妍…… 属离心中猛然一阵刺痛,洛妍已经不在了。 他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 。洛妍全身熊熊燃烧,她痛苦而悲伤地望着自己,然后死去。 他怎么能够忘记?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属离感到无比的疲惫,但是他再次坐了起来,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块幽蓝色的晶体,用一根麻绳绑好挂在胸口。 他回顾了一下四周,一片狼藉,墙壁之上布满裂缝,阴凉的夜风从缝隙里吹进,发出呼啸。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让他再待下去的理由了。 于是他轻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舞雩仙阴凉的风迎面而来。 银月高挂穹宇,群星闪烁,一片荒芜的平地在他面前延展,直到远方突然耸立起来一座堡垒,灯火通明。 除了呼呼的风声,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没有树,只有一座石屋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荒原之上。 这里是一座专门为属离打造的囚牢,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无人打扰,独自一人。 在属离左手边不远处,他注意到一个像极了巨大昆虫的黑色剪影停在地面之上,金属制造的梭状机身没有喷涂任何颜色,三对细长的翅膀收拢体侧。 那是一架被特意留下来的扑翼机,在它的一侧,还有两艘扑翼机停留的痕迹。 这就是洛月白最后给他的选择:要么留下得到照顾,要么离开,从此再无瓜葛。 属离紧了紧身上的披肩,然后钻进了驾驶舱。。 1.32章 日暮途远 那是连绵起起伏的群山,高耸的山巅被皑皑白雪覆盖,平滑的山脊上,淡蓝色的冰川寂静无声,只有那些被沉压底部的岩石,在年复一年中化为齑粉。 狂风卷起雪粉,纷纷扬扬,掀起一整块幕布,试图把一切隐藏,但是天空依旧澄澈明亮,空阔寂寥,灿烂的阳光从群山的罅隙中透过,如同天国之辉,照亮了那在山顶的黑塔。 通体无暇的黑色高塔矗立在这世界之巅,不知经历多少岁月,此刻终于归于土灰,残破的碎块散于四周,塔顶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抹去,这是高塔的残骸,逐渐被风雪遮掩。 这是早已被遗弃的建筑,也被历史遗忘。123。坚固塔身上的沟壑裂缝,融化结晶的亘古残骸,谁能记得曾经发生的一切,记得完整黑塔的容貌,记得在这里起起落落的飞船,拖着尾焰…… 难以言明的悲伤涌现在属离心头,他如同无形的幽魂,漂浮在这片残破的废墟的周围。不知何时开始,在那黑魆魆的黑塔残迹之中出现了重重叠叠的幻影,相互推挤,相互观望,似乎在试探外界那片崭新的世界。 风雪逐渐停歇,灿烂的阳光倾洒在雪面之上,一片洁白,终于,一个身影摆脱了黑暗。 。向着光明的地带踏出一步,带着金属光泽的尖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十字形的高大躯体如同水波一般泛着银色的光芒,位于顶部的那张狰狞的大嘴无意识地张张合合,似乎惊讶于周围的世界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这些影族发出尖锐的嘶鸣,形成共振,无形的声波激荡起千年的积雪,黑暗的潮水从高塔的遗迹中涌出,无数的影族伴随着翻滚的雪崩向着山下冲锋,洁白与残酷,混为一身。 世界的终焉,于此降临。 …… 属离猛然睁开眼睛,夜灯发出深红色的光芒,褐色的行囊堆在枕边,呼啸的寒风把帐篷撕扯地猎猎作响。舞雩仙没有影族,没有雪崩,平静如常。 属离长叹了一口气,乳白色的水汽从他的嘴中蒸腾而起。他翻了一个身,把睡袋撑开,悉悉索索地解开层层的冬衣,四四方方的晶体还带着身体的温度,安静地挂在他的胸前,此时发出微微的光芒,在项链的底端缓缓旋转。 这是晶体带来的梦境,启示着带它回家的路途。 高耸的山巅,黑塔的废墟,汹涌而出的影族……虽然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副场景,但是属离已经隐隐猜出,晶体想要前往的到底是哪里。 隐世界的入口,那在日暮山脉之上最大的六个洞口之一。 这可真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啊! 属离忍不住晃荡了两圈胸前的晶体:“至少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这是让我进入隐世界啊!” 但是就如同预料的一样,晶体没有丝毫的反应:交易已经达成,双方必须完成自己的承诺。…。 “那至少明明白白告诉我路线,不要再这么神神秘秘地托梦了吧。” 晶体继续无知无觉地吊在项链之上,对于属离的抱怨不理不睬。 没有办法,属离重新把晶体塞进内衣中,然后挣扎着从暖和地睡袋中爬了出来。努力裹紧身上那件并不厚实的外套后,爬出了自己睡了一夜的帐篷,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这是他沿着山脉西麓航行的第三天,早已把荒芜的东桥堡垒甩在身后,进入了更加荒芜的群山。虽然一直小心地在雪线之下飞行,但是气温还是寒冷得令人难以忍受,特别是时常刮起的大风,有几次甚至让扑翼机失去操控。 为了安全起见,属离只在白天能见度最好的几个小时里飞行,到了夜晚则早早休息。 昨天夜里。123。他则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露营地:一块巨石从地面突出,形成了一面挡风墙,帐篷便搭在巨石和地面形成的夹角里。扑翼机狭长的机身则停在一侧,尾部货舱大门敞开,为数不多的补给用绳网牢牢捆在一侧,被风卷起的碎石残屑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属离懊恼地再次叹了口气,一定是他昨晚迷迷糊糊地忘记了去关闭舱门。 但是现在也不必急于一时,属离熟练地解开捆扎着食物的绳子,然后掏出了两盒金属罐头,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盒。 昨夜的篝火已经燃尽,但是还剩下不少树枝,于是很快又烧了起来。三根金属细棒正好架起一个烧烤架。 。一个不大的锡锅吊在烧烤架上,火苗正好舔舐着它的底部,水壶里剩下的水被属离毫不吝啬地倒了进去,不一会便开始汩汩地沸腾。 罐头被轻易地打开——番茄面条,厚厚的一层油渣凝结在表面,散发出番茄特有的酸香,此时被一股脑地倒进开水锅中,浓郁的香气一下扑鼻而来。 属离把手中的金属罐头重新塑形,于是便有了一个叉子,还有一只餐盘。耐心等待了几分钟之后,他便把整个锅子从架子上取下,然后放到另一侧的平地上冷却。 热腾腾的面条香味一下子冲淡了四周的寒冷,属离迫不及待地为自己盛上满满一盘,然后狼吞虎咽地一下子吃个干净。 油光闪闪的盘子被他放在一旁。舞雩仙如同祷告一般,属离双手紧握,忍受着来自胃部泛起的恶心,直到又过了十多分钟之后,这股难以遏制的反胃才开始消退。 属离重新拿起盘子,又为自己盛了一盘面条,但是这次他只是看着面条上的热气一点点消散,最后把面条连同盘子一并扔到了篝火之中。 随着时间推移,属离后背上那个寄生影族的影响越来越大,他现在甚至必须强迫自己,才能吞咽下为数不多的几口食物。每天的消耗使得他的身体越发瘦削,但是属离对此无能为力。 朝阳初升,橘黄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照亮大地,巨石的影子被拉得狭长,如同一把长剑。 没有再多说什么,属离把帐篷和其他的包裹重新整理起来,捆扎好之后一并塞进扑翼机的货舱。 在踢散了篝火之后,属离最后看了一眼营地,便钻进了扑翼机狭窄的驾驶舱,高速转动的爆燃机带动起三双翼翅,于是白天的旅途再次开始。。 1.32.2 从来没有什么事件像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隐世界入侵战争”那样深刻改变了整个人类社会。“民族利益”、“国家利益”、“宗教纯洁”……这些古旧的词语在影族残酷并且迅捷的入侵面前显得无足轻重,“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概念终于实实在在出现在每个人面前。 “自由人类”超越了“国家人民”的政治局限,在影族入侵最为危急的时刻,把所有人的力量凝聚一体。坠星大荒原之上,白城帝国与夏暮邦联并肩作战;天山高原内,自由共和国与东方风盟驻守同一座堡垒;北方冰原中,寒林帝国与议会联军共同慷慨赴死…… “入侵战争”刚刚开始时。123。人类以为影族的存在只是古代荒诞不羁的传说,于是当代表魔影大军的阴沉乌云占领天空时,人类武装显得如此无力。不管是贵族和平民,还是压迫者和革命者,在影族的屠戮下一般无二。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孤独灭亡还是聚众为一?弱小的政权和强大的政权合并,按照民主议会中的席位分配权力,在被“人类抵抗战线”分割的旧土世界里,残余的人类重组了力量,诞生了如今那些庞然大物般的多民族政权。 没有时间犹豫,那些新生的人类政权便同意组建起一个更加庞大的政治组织。 。集合全部的人类力量,为了共同的命运而奋斗,这便是“世界议会”的诞生。 所有的人类政权交出自己所辖的军团,接受“世界议会”的领导,共享情报、共享技术、共享资源……直到二十多年后最后的光明到来。 影族再次退回地下的隐世界之中,残存的人类在战争的废墟之中重新建立起国家,新的城市在残垣断壁之上崛起,但是影族的阴云依旧徘徊在幸存者心头。 那些通往隐世界的入口,由地表通向幽暗渺茫的地底深渊,如同一张张尖牙裸露的巨口,择人而噬。 为了堵塞住这些影族入侵的通道。舞雩仙数以百万计的炸药被引爆,崩塌的泥土巨石掩盖住人类的梦魇。大部分的隐世界入口就这么被埋葬在地底,但是最为巨大,也是最为可怖的那几个入口却难以就此销毁。 日暮山脉、坠星大荒原、天山、北极冰原……这些荒土险地独特而脆弱的地质构造使得人类不敢莽撞地使用爆破来解决问题。 于是在这些生命的绝地,一座座钢筋混泥土铸成的高墙矗立,那是人类国土的长城,将影族包围。 这些“守望堡垒”,几乎耗尽人类最后的几滴鲜血,是自然绝地之下的工程奇迹。最为精锐的一批军队被留下,成为守卫地表世界的第一层盾牌,不管在哪个国家,不管原本的番号如何,现在他们被授予同一个称号“守夜人”。 在成为“守夜人部队”的那一刻起,他们不再听命于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地区集团,他们只属于“世界议会”,只服从于人类文明。…。 每个现存的国家都将按照他们在世界议会之中占据的席位,缴纳支持“守望堡垒”以及“守夜人军团”的一切费用,并且无条件为“守夜人军团”提供兵员。而“守夜人军团”承诺永不参加任何地区争端以及冲突,他们的武器只对准深渊,他们的城墙只围堵那些未死的影族。 至少最开始应当如此。 战后的“黄金年代”,各国休养生息。123。但是那些隐藏的矛盾开始逐渐露头。被影族灭亡的国家试图重申自己的领土,为了生存而合并的联邦与帝国们开始分裂,流亡的民族回归故土,原住民和后来者分道扬镳,还有新地那些殖民城邦与旧贵族们同样开始蠢蠢欲动…… 影族的威胁还没有彻底隐去。 。人类的刀兵已经伸向自己曾经的盟友。内战、边境冲突、种族灭绝……直到战后60年,旧的国家衰落,新的国家诞生,“失落的年代”终结。 政局稳定,而“世界议会”名存实亡,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愿意交出自己手中的权柄,同一世界的乌托邦梦想就此不了了之。 庆幸“守夜人军团”依旧恪守着最初的誓言。舞雩仙没有人天真地以为影族已经彻底灭绝。 但是每个国家应该认购多少“守夜人军团”的份额,每一支军团又应该驻守何处,由白城帝国派出的“守夜人军团”能否前往日暮山脉的东侧,那里正好是夏暮邦联的工业重地?而新自由共和国是否应当把属于他们本就不多的“守夜人军团”再分为三份,投向坠星大荒原、天山还有北极? 一个期货市场甚至因此建立,不同政府在此交易他们的“军团份额”…… 直到现在,战后一百五十多年,旧土纪历788年深秋。。 1.33章 停留 无遮无挡的阳光穿过驾驶室狭窄的双层玻璃,折射出红绿蓝三色,伴随着木质机身的轻微颤抖而在属离双眼之间晃动。气压表、水平仪还有空速表的黄铜表盘几乎贴近了下颌,用作换气出口的格栅则在耳边发出呼啸。 如同一只休眠的青虫,属离趴在硬邦邦的驾驶横椅之上,一边要时时仪表上面的数值波动,平衡扑翼机两翼的压强,一边还要透过鱼眼一般的导航舱窗口,在嶙峋的山石间寻找洛月白留下来的领航图上注明的地理标识。 一股未曾预料到的上升气流突然卷住扑翼机右翼,爆燃机组陡然传来超负荷时的尖锐鸣响,机身开始不安地颤抖,几盏警示灯同时点亮,而警铃刚响了一下便被属离一脚踢坏。 方向舵被属离紧紧抓住。123。蒸汽气压被联动装置不停地输入左侧的机翼发动机组,如同被两只看不见的巨手同时抓住然后开始角力,机身几乎是横移般地与一侧的岩壁擦过,然后一下子脱离气旋的掌控。 倾斜到红线的水平仪再次回复到正常位置,发动机也逐渐平和,还没有等属离来得及松一口气,燃料表上的警示灯便再次亮起,被踢坏的警铃发出呜咽般的低沉声响。 看了一眼已经接近为零的燃料余量,属离忍不住骂了一声。 虽然海拔刚刚接近三千米。 。但是日暮山脉之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植被,嶙峋的岩石犬牙差互,从空中望去几乎找不到一块空地足以让五米长的扑翼机垂直起降。 但是在这条在航空图用红线标注而出的航线上,其实分布着大小不一的资源补给点,不仅仅有弹药装备,同样也有现在急需的航空柴油。 这是属离作为皇家通灵师轮值加入守夜人军团,驻守日暮山脉时学到的知识之一,日暮山脉的面积太过巨大,就算是与夏暮邦联平分了戍守面积之后依旧如此。 更早的年代,巡逻部队的路线几乎遍布整个山脉可能的隐世界连接点,一次巡逻持续的时间可能长达一两个月。舞雩仙为了补给方便,山脉各处就这么设立了众多的微型货栈,有一些补给站甚至用炸药削平了岩地,制造出适合固定翼飞机起落的跑道。 直到现在,在军费大幅度削减的情况下,守夜人军团放弃了大部分的日常巡逻路线,但是这些物资补给站依旧得到了充分的供给。 而属离正是通过这些物资站的补给才一路从东桥飞上日暮。 只要足够细心,并且掌握一点小技巧,便能够很轻松地找到那些补给站的信标,属离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坐上老式的福克R型三翼机时,那个老飞行员就如数家珍地向他指出如何辨别雪地里的跑道,关键便在于倾斜机翼,然后盘旋搜寻,到时候被覆盖的跑道就像是表盘上的指针一样明显。 虽然那个老飞行员很快就从守夜人军团退役,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部队,但是属离还是牢牢掌握了这个技巧,“还要注意反射光,特定的光路是最为明显的指向……”…。 属离几乎是无意识地小声重复起自己脑海中回想起的句子,还有他第一次驾驶着三翼机时潮湿的双手,冰冷的风从敞开的驾驶舱内刮过,如同钝刀般割过他裸露的两颊,等他安全着陆之后,麻木的双脚才开始因为迟到的紧张微微颤抖。 略微的恍惚之后,属离发现自己已经控制着扑翼机临近地面,翅翼扑扇起的大风把薄薄的雪层吹散,露出下面已经开裂的停机坪。 离着停机坪不远,一座地堡仅仅露出一个半球状的屋顶,白色的石灰涂层早就因为风吹日晒而显得斑驳陆离,旁边那根系着风向标的长杆从中间折断,任凭铸铁的指向箭头一点点锈蚀。这里看上去已经被废弃许久,但是地堡的大门依旧被锁链禁锢。心中想着早已空空荡荡的油箱。123。属离不由得暗自期望自己不要白跑一趟。 扑翼机的三双翼翅终于停歇下来,属离也别扭地从狭窄的卧式驾驶舱里钻出来,呼吸着高空寒冷稀薄的空气,伸了一个懒腰之后再次裹紧了自己的外套。大门上粗重的铁链被属离轻轻一拽便掉落在地,生锈的铰链也同样听从心意转动,吱呀的声音尖锐恼人,伴随着大门的敞开,一股灰色的尘埃扑面而来,措手不及的属离狠狠吸了一大口,腐臭酸涩,干燥生硬。 属离赶紧退到上风口,然后猛地咳嗽了几下。 。等到冰冷的寒风吹散了室内郁积的空气,才再次踏入。 地堡的一半嵌入岩地,另一半则露出底面,除了敞开的大门之外没有任何光源,第一层的大厅只能照亮一小半,剩余的地方则依然沉睡在黑暗之中。但是仅凭这点光芒属离也明白了自己刚刚吸进去的那一股腐臭的味道究竟来自何方。 在低矮的大厅中央,一个高大的十字架几乎顶着穹顶,一具干尸则被手脚分开,牢牢钉在十字架上。 十字架是由一长一短两根山毛榉制成,十分粗糙,流淌的血迹早已干涸成为深色的印记,沁入木质。那具干尸不知道已经死去多久,皮肤紧贴着骨骼。舞雩仙手脚都用木楔牢牢钉住,面部扭曲狰狞,似乎停留在死亡时极度痛苦的那一刻。这具干尸的衣服似乎被特意剥下,整齐地摆放在一边,而他(或是她)则仅仅被一条干硬泛黄的亚麻布遮住躯体。 属离静静地望着这怪诞的一幕,没有皱眉,也没有后退。他提着手中的防风灯,小心地走进这个邪恶的地方。 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也照亮了那扇通往地下二层物资库的活板门,除了中央的十字架之外,周围空空荡荡,积累起的厚厚灰尘上也看不到活人的脚印。 不知不觉之中,属离已经屏住了呼吸,也放轻了自己的脚步,他小心地绕离十字架,把防风灯放在活板门口,一手抓着匕首,另一手则抓着门上的吊环,然后猛然拉开。 就像是他早就预料到的一般,地下的狭窄仓库里除了紧密堆放的补给之外,空无一人。 这里只不过是一处被封闭的补给站,除了多了一个十字架,还有一个死人。。 1.34章 祭坛 属离没有着急地拿着自己需要的柴油离开,反而任凭着地下室敞开,而自己开始仔细打量起整个大厅。 借着防风灯的灯光,属离这时才注意到除了恐怖的十字架之外,整个大厅的墙壁上面画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纹,红褐色的颜料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在这些“壁画”上出现最多的纹饰还是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十字架,用荆棘花纹相互串联,把整个墙面分成大小不一的几块。 毫无疑问,除了墙面上现存的那些红褐色的痕迹之外,从前这些壁画一定更加五彩斑斓,但是现在早已斑驳陆离,伴随着氧化过程成为飞灰。 抱着某种残酷的兴趣,属离仔细地从这些壁画中分辨出一些故事的片段。在十字架左手边的第一幅壁画。123。用藤蔓枝蔓花纹圈出了一个场景:一群人身穿着兜帽和长袍,战战兢兢地俯首紧贴地面,他们围成一个圆环,全都朝向画面的正中央,一个身上长满荆棘的十字架——一只暗夜魔影。在这副画面之中,魔影不再邪恶狰狞,它位于头顶的口器里裸露而出的尖牙像是一顶王冠,王冠之上用颜料勾勒出一个光环。这只魔影就这么站在人群中间,接受着来自周围人的朝拜或是臣服,它那布满尖刺的左手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流淌的鲜血以一种十分写实的风格描绘出来。 。滴落的血液在地上聚成一个血泊。但是那个被刺穿的人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反而显露出令人惊悚的欣喜,他双手紧握做出祷告的模样,又像是在祈求魔影的仁慈,画师特别凸显出这个受难者的笑容,但只能让画面显得更加恐怖。 在距离这副壁画不远,是一副更加巨大的画面:一个游行的队伍正在缓步前行,从大厅的一侧几乎横跨到大厅的另一侧。这个队伍之中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佝偻的老人,有穿戴盔甲的青年,也有赤裸着身体的女人,他们只有唯一的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用残忍的方式自残。那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举起手中的长剑,然后刺穿自己的胸膛。舞雩仙而那个赤裸的女人则挥舞着皮鞭,抽到自己的背上,交错的鞭痕在赤裸的身体上分外明显,一个瘸子正在跛行,拖着自己断掉的大腿,双臂张开,似乎在向着天空祈祷,还有一个人,背着比他更加巨大的十字架,踉跄地行走在人群中间,他低着头,任凭十字架上的棘刺在身上留下可怕的血洞……而在游行队伍的最外围,则是一群身穿兜帽长袍的人,和第一幅壁画中的那些人一模一样。他们没有试图自残,只是低着头默默行进,从他们的手上垂下一根根链条,连接着香炉,蒸腾的烟气似乎要在众人头顶形成云雾。直到这时属离才注意到,这些游行者脚下的路面,是由遍地的尸骸铺成,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苍白面孔形成了路面上镶嵌的青石,而在众人的头顶,是一片灿烂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闪烁着光芒,但是仔细去看,这些星星却是一个个十字架,白色纤维构成的光线在天空织成一张无法逃避的巨网,笼罩着地上的所有人。…。 属离感到一阵难以自制的恐惧,他不由地收回自己端详的目光,然后退回这座大厅的入口,门外的寒风呼啸而过,但是对于属离来讲却显得比室内更加温柔。 他已经没有勇气去看剩下的那些残缺壁画,这些痴人妄语般的画面赤裸裸地展现出死亡的恐怖,还有生者在死亡,这注定的命运面前的无奈。恐惧,似乎是这些壁画想要表达的唯一主题。 那些壁画上的魔影,死亡的使者,残酷无情,不管是为了赎罪而进行的自残,还是虔诚祈祷以得到宽恕,在魔影面前毫无不同。 末日救赎教派,属离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 这是一群信仰影族的狂热教徒,他们将魔影神化,把“大哀之君”作为它的名字。这些狂信徒认为“大哀之君”代表着死亡最后的救赎。123。在最后的审判日来临之时,他们代表着罪恶与欲望的肉体将通过“受难的荆棘”得到净化,而灵魂则将升入天国之门,品尝永生。 对于死亡极端而残酷的追求,使得末日救赎教派被其余人宣判为邪教,所有教派的信徒在世界各地被追捕通缉,但是它从来没有消亡。 没有记录说明末日救赎教派的起源,但是至少它的历史要比“隐世界入侵战争”更为长久。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入侵战争”几乎就能够真正成为教派宣扬的末日审判。 末日救赎教派在战争中大肆扩张。 。也正是因为这样,在战争结束之后,它被世界议会严厉打击,直到销声匿迹。但是传言中,在被严密看守的隐世界入口周围,末日救赎教派的成员们依旧偷偷摸摸地徘徊,举行着自己隐秘血腥的宗教仪式,寻找机会进入隐世界,获得来自魔影的“救赎”。 这是属离在轮值守夜人军团时经常听到的故事,他一直以为这是谣言,直到现在。 对于邪恶与威权的沉迷与崇拜,原来可以隐藏在每个人心中。死亡的舞蹈,可以成为超脱的象征,尽管只是自欺欺人。 属离已经有些冻得麻木,于是再次走进大厅。那具干尸的衣服被整齐地堆放在一旁。舞雩仙黑色厚重的毛皮大衣积上灰尘,但是位于胸口的标志依旧清晰,六边形的黑色底面上,用金色丝线缝制了一只独目。这是守夜人军团的标志。 属离试图把十字架推倒,但是它沉重地深嵌入地面,无法移动分毫。于是属离只好小心地把那具守夜人军团士兵的尸体从十字架上解下,他作为献给魔影的祭品已经被悬挂太久。 不知道这个士兵是伏流人,还是阿莱夫人,属离最后还是用地堡周围的碎石搭建了一个坟冢,把那具尸体埋下。 等他填上最后一块石头,太阳已经西沉,厚重的云层遮挡住最后的光芒,于是黑夜提早降临。 为自己再次煮了一罐面条之后,属离在大厅之中睡去,四周的壁画没有给他造成更多的困扰。 第二天,属离为扑翼机加入了足够的柴油,继续自己已经走了大半的旅途。他把补给站里剩下的柴油全都倒在大厅之中,当扑翼机再次飞起时,那座地堡已经消失在一片浓烟之中。。 1.35章 上山 苍茫渺远的群山之上,天空澄澈清亮,如同羽翼般的云层似乎近在眼前,太阳却显得格外渺小,金色的光芒之中透露出些许血色的沉寂。 属离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漂浮在半空,远远地眺望山巅之上——黑色的高塔依旧耸立,还没有化成废墟。 属离不知道眼前的景象来自于何时,也不知道晶体向他多次展现的这副景象到底有何意义。 或许这就是它心心挂念的“家”?但是晶体从来没有准确回答过属离的问题,尽管属离已经不知不觉中把它认作是一个同样具有意识的个体。 属离继续无意识地飘荡在半空之中,他尝试着呼唤晶体,但是这次没有任何反应。 突然。123。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从黑塔传来,橘红色的火焰猛然膨胀,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把塔身整个吞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方扩散,一瞬间地动山摇,仿佛整个世界也在同时崩塌。 虽然心中明白眼前的这一切只是幻境,但是属离还是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如同时间倒退,膨胀的火球突然滞止,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收缩,然后消失不见。但是黑塔已经崩溃,它的绝大部分塔身似乎在那一瞬已经凭空蒸发,只剩下边缘参差的塔基,还有在冲击波下被抛到远处的碎石。 就像是画面中的声音被突然关掉。 。尽管可以看到远处山峰上逐渐形成的雪崩,可以看到近处黑塔周围残存的火焰,但是属离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传来。 他只能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谈不上好奇,但也远不是漠然。 没有丝毫的征兆,幽蓝色的晶体再次浮现在眼前,于是远处的画面真正定格。 “帮我找到……毁灭的真相……”一个机械的声音在属离脑海之中回荡,那是来自晶体的沟通。 “不,我拒绝。” 于是属离眼前的一切沉入黑暗,幽蓝色的晶体没有多说一句,便同样消失不见。 …… 属离睁开眼睛。舞雩仙眼前的一切与他睡去时一般无二。厚重的机油味遍布整个空间,庞大的蒸汽机因为预热而发出沉重的低鸣,黄色的灯光黯淡不明,只能照亮脚边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 属离长舒了一口气,将挂在胸口的晶体掏出,幽蓝色的光线深锁在核心。如同往常一样,晶体围绕着一条看不见的轴线在缓缓自转,但是与之前不同,它已经十分明显地倾向东侧,像是一块磁石,被牢牢地吸往固定的方向——这里已经离“家”不远了。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晶体时不时地侵入自己的梦境,属离早已放弃了防范。在看了几眼之后,他便把晶体再次塞入自己的衣服,然后准备起自己睡前已经中断的工作。 这已经是他离开东桥之后的第四天,经过晶体那模糊不清的确认,属离终于认定自己已经找到了晶体所要他寻找的那个“家”——位于瑞利金斯峰峰顶的隐世界入口。…。 这里是日暮山脉从北向南第一个未被填平的隐世界入口,也是白城帝国守夜人军团驻守的第一座守望堡垒所在。 瑞利金斯峰的隐世界入口海拔8120米,虽然比不上天山山脉平均海拔一万多米,但是同样不适于人类的长久驻扎。 在入侵战争结束伊始,守夜人军团直接在峰顶建立起守望堡垒,日日夜夜坚守着深渊,而他们所需要的全部补给通过那些横穿山脉的高山公路以及扶摇而上几千米的蒸汽索道提供。 但是随着人类对于隐世界入口的逐渐忽视,财政的拮据以及每年因为驻守高山而造成的减员,使得守夜人军团已经无法支持他们原本的规划。于是军团在海拔3000多米的高山公路尽头重新修建起了一座堡垒作为基地。123。只在每年的三月到十月之间派遣一部分人驻扎在峰顶的守望堡垒,而在一年之中剩下的那些寒冷的月份里,仅仅维持着山脉的巡逻。 属离到达瑞利金斯峰的时候,驻守在峰顶的守夜人军团已经撤回到他们的新基地之中,这无疑意味着峰顶的气候已经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但是与之相对,这也意味着属离进入隐世界入口时遭受的阻碍也会少了很多。 但是在八千多米的高山之上。 。气体已经变得太过稀薄,这是扑翼机无法抵达的高度,摆在属离面前最为便捷的一条路就是乘坐从守夜人军团基地直达峰顶的缆车,而他也正是这样选择。 就算在高山堡垒封闭的月份,缆车依旧保持着最低功率的运转,防止突发而至的暴风雪或是低温冰冻损害缆绳和机器。 有趣的一点是,与缆绳的重要地位相对照,几乎没有人看守缆车车站。在找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停靠扑翼机之后,属离悄悄绕过了守夜人基地,然后进入站点,期间没有遇到任何一个阻拦。舞雩仙就连设立在缆车站大门口的哨岗也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堆放在仓库里的大大小小的空箱证明,就在不久之前,这里完成了本年度最大的一次人员物资运输,而在接下来的五个月之中,这里将进入冬眠,只有定期过来检查设备运行情况的工程师才会难得地打扰这里的平静。 大概二十多平米大小的缆车车厢拥有自己的蒸汽发动机,被起重机吊挂在半空之中,灰铁皮制成的表面上面斑驳陆离,没有经过任何粉饰。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过来检查情况,属离很早就开始给机器预热,给车站锅炉里添加了足够的煤块,然后利用起重机重新将车厢挂上轨道,空载的转盘顿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然后便再次开始稳定运转。 没有费心思抹除自己留下的痕迹,属离把带了一路的补给全都运上车厢,准备在上山的那8个小时里做最后的休息。。 1.36章 缆车 二十多平方大小的缆车车厢被一道隔板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作为驾驶室,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内燃机,为整个车厢供暖,同时也为压气机和辅助轮机供能,一长一短两根操纵杆涂成蓝色,不过有很大一部分油漆已经剥落下来。发动机被固定在操纵杆一边的铁皮柜中,油腻腻的输油管被随意堆放在脚边,地板上还有黑漆漆的脚印没有擦净,角落里有一滩污渍散发出可疑的氨水味道。 在看了这个驾驶室一眼之后,属离便一把甩上了大门,决心不到最后时刻绝对不会走进那里。 相比较之下而言,占地更大的休息仓虽然简陋,但是也干净不少。两条木质长凳被钉死在舱壁之上。123。天花板上则是一盏光线昏暗的煤油灯,两条通气管道经过压气机的增压之后与外界相连。 缆车摇摇晃晃离开车站,随后便稳定下来,连绵的群山在四周升起,嶙峋的岩地越离越远,没有在属离心中激起任何感想。 加热的空气呼呼地灌入舱室,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属离裹紧了自己的毛毯,蜷缩在长凳之上,即将接近他旅途的终点,而属离也感觉到越来越多的疲倦。 / “自杀”,虽然不合适,但这是他想到的第一个词语。 他原本以为那是一趟并不怎么危险的任务。 。他那时甚至已经开始想着怎么将任务报告交给伊丽莎白夫人,来获得更高的评分。 只要他能够获得一个爵位,还有一块名义上的封地,那么他或许就有可能向洛妍求婚了。 可是后来一切都失控了,什么都没有了,洛妍死了。 于是属离毫不在乎诡异的晶体和它那些同样诡异的交易,他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还记得有一次,洛妍和他一起度假,离开沉闷的北方,去西海岸的伊芙琳。他们搭乘了一架军部的浮空艇,和一群海军士兵挤在一个房间之中,听着那些粗俗的下流段子。舞雩仙洛妍大笑不止,然后开玩笑般的把一整瓶的苹果汁凭空蒸发,把剩下的人吓了一跳。 伊芙琳市的黄金海滩挤满了从全国赶来的游客,灿烂的阳光似乎把一切都镀上了金色,就像是洛妍的笑容。 他记不得自己在那里干了些什么,那些剩下的片段里全都是冲浪、酒吧、沙滩还有脱衣舞。当然,一切全都围绕着洛妍,就算是在那个阴暗的小酒吧里,他们也是一起憋着笑把那个浑身都是纹身的舞女看了个遍。 可是他为什么会那么念念不忘呢,对于那一次旅行? 乘着周六傍晚那昏黄舒适,令人全身都懒洋洋的美好时光,洛妍和他坐在一家咖啡馆外的桌子上,洛妍喝的是什么呢?好像是一杯血红色的石榴汁,和她涂的指甲油同一种颜色,而他喝了什么呢?不记得了。 洛妍鲜红的指甲就这么敲打在桌面之上,麦管被她咬得嘎吱作响。突然她指着不远处兴奋地喊道:看那边!…。 于是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绿色短裤的小男孩啪嗒啪嗒地踩着路基,然后专心地舔着手中的冰棍,融化的糖水沿着他圆滚滚的手臂流淌而下。 然后洛妍就这么开始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拍着桌面,震得她的石榴汁涟漪不止。然后她突然止住笑,对着他说:将来我们也要有这么一个孩子。 于是他的心就化了。 或许这就是他记得那么清楚的缘故吧。 血红的石榴汁,温暖的夜风,还有孩子与欢乐的大笑,就这么紧密地和洛妍联系到一起。 每次感觉到暖风的吹拂,听到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甚至是看到那些孩子走过,都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提醒道:这是他原本可以拥有的生活。 属离从来没有预料到。123。自己的生命中已经有那么多时刻和洛妍紧紧联系到一起。 就像是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两人会这么简单地生死别离。他甚至没有任何时间去感到悲伤,在那个黑暗的地下迷宫中,死亡麻木了所有人。 或许这也是他试图隐藏那颗晶体存在的因由吧。 / 面对着洛月白,属离没有讲出全部的真相,他提到了所有人的死去,提到了自己背上的寄生十字形,但是他没有提到晶体的出现。 那是在影族突然出现之前。 。他带着队伍穿过两道十字路口,在洛月白听到的版本中,在通道的尽头是一座带有拱顶的圆形洞穴,发出幽蓝色光芒的线条围绕着洞穴的石壁盘旋向上,巨大的半透明晶体薄板镶嵌在线条之间,随后便是影族突然出现,为所有人带来死亡。 但是事实上,在进入到那个被称为“培育室”的房间之后,他们在房间的尽头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银光闪闪的大门。在大门背后,是一个接近废墟的巨大房间,没有光亮,绝大部分都隐入到黑暗之中,不知用什么造成的巨大烧结痕迹几乎横贯整个房间,金属的碎片遍地皆是,还有巨大的人形机器。舞雩仙没有一个保存有完整的外形,它们的创口处生出横生的银色细丝。 在看到这个房间的第一眼,属离就陡然明白自己可能已经深入到整片遗址的核心处,但是他那时却忽略了可能存在的预兆,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灾难。 在黑暗的房间中,他只注意到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飞蛾一般,他跨过废墟,最终在一段雕刻着繁复异常花纹的平台之上,发现了那块晶体悬浮半空。 他没有任何的动作,甚至有一瞬想要悄悄远离,但是晶体已经飘到他的眼前,四方的晶体突然收敛光芒,落入他的手中。 然后影族突然出现。 然后现实继续。 / 对于属离而言,晶体的出现已经和洛妍的死亡相互勾连。他小心地掩饰着晶体的存在,因为虽然不承认,但是他已经在心底认为,晶体是洛妍存在的延续。晶体提出的每一个交易,都是他延续洛妍在他心中存在的机会。…。 这是一种病态的想法,但是每当晶体贴近在胸口,属离都会感觉到洛妍的手就放在那里。 他怎么可能把晶体交给别人?就像是他怎么可能忘记洛妍? / 难言的梦魇再次遮住属离的双眼,一遍又一遍,如同注射吗啡上瘾一般,属离不愿醒来。 直到“嘎啦”一声,缆车的滑轮卡在锁钩之上,脱离了永不停歇的缆绳。突兀的晃荡惊醒了属离的沉眠,他松开身上的毛毯,擦净眼角的水渍,张望着周围。他趁着夜色坐上缆车,而等他登上峰顶,旭日已然东升。 换气机此时已经停止了工作,寒风从格栅呼呼灌入车厢。属离活动了几下自己的手脚,开始把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行李重新打包。 首先是一大袋的饮用水。123。和风干得发硬的肉感捆在一起,加起来有两百多米的纤维绳则塞在整个背囊的底层,两根铜制的登山杖挂在背囊两侧,睡袋和毛毯卷成一团,压在厚重的防寒衣物上面,最后一大袋被特意捆在一起的衣服,那是为了即将进入的隐世界而准备的深潜服…… 属离不慌不忙地把棉衣穿在身上,然后从包裹底层抽出一条用油纸包裹的细长包裹。一支暴风突击步枪静静躺在他的手中,闻着熟悉的钢铁气味,属离把黄铜子弹塞进弹夹。 。把两颗榴弹挂上载弹架,然后把步枪背在肩头。 他说过自己不再用枪,因为他无法承担当初误杀那个牧羊人少年的罪恶,但是如果此刻接近一切的终结,他面对着影族时需要一切的力量。 仿佛是为了与属离内心的狂热相映照,他后背的十字形同时开始作痛,血管之中白色的纤维似乎在缓缓流动,继续蚕食着属离的肉体。在内衣之下,晶体开始微微发光,于是一道暖流从胸口流淌而出,躁动的十字形再次陷入沉眠。 属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直到痛苦退却,他走出车站,没有停留。 / 峰顶空阔无人。舞雩仙巨大的隐世界入口近在眼前。 守望堡垒是守卫人类世界的长城,但是它从来不是一堵城墙,或是一座城堡。它更像是一堆炸药的集合体,一堆随时准备点燃,然后和敌人同归于尽的爆裂炸药。 靠近缆车站周围,是守夜人军团驻守时的军营,周围只有一圈铁丝网作为护栏,低矮的房屋仅仅能够遮风保暖,只有那些裸露的炮台才能显示出军事基地的身份。 这里真正的武力全都集中到了隐世界的入口周围,那个位于峰顶的巨大坑洞。晶体在梦境之中多次展现了它想要回去的那个“家”,从最开始起降着飞船的黑塔,一直到最后的一片废墟,影族蜂拥而出。 但是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个两百米宽的巨大洞口,那是战后试图炸毁入口时造成的结果。脆弱的地质结构以及地下盘根错节的洞穴网络,使得每一次炸毁洞口的尝试都反而扩大了它的直径,直到现在为止,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痕迹。…。 洞口之外,依次嵌套着三层一百多米宽的水泥柱丛林,百年之间,这些十米多高的水泥柱丛林多次被更换,依旧保持着设计初的密集队列,这是实践证明最能阻挡影族前进的造型。 而在水泥柱之间,则是密密麻麻排布的地雷,甚至没有做出半分遮掩,这是阻拦影族的第一层防御。 在此之外。123。是总共二十六座低矮的水泥塔楼,五六层高,当进入警戒状态时,每一层都伸将出黑洞洞的炮管枪身,形成层层叠加的火力覆盖网,这里也是守夜人军团日常值守的地方。 而在肉眼看不到的地下。 。用一条条显眼的红线标记出来的网格之下,是上万吨当量的炸药。当影族的大军从地底爬上人类世界,无力阻挡的守夜人军团将点燃导线,将自己与影族的先头部队一起埋葬进硝烟之中。 掺入炸药里的磷燃剂将会在一刹那爆发出比太阳更加灿烂的光芒。舞雩仙向山脉周围的所有人宣告:第二次战争已经开始。 这就是大战之后的人们设计执行的疯狂计划,以一种绝望的心态铸造的守望堡垒。 离开车站,穿过空无一人的基地,属离站定在红色的网格线之外。他掏出了胸口的晶体,“看,这就是你的家,现在我该往哪里走。” 晶体慢慢地自旋,一道细密的蓝光透射而出,稳稳指向前方。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属离心中响起:“前面!就在前面!” 于是属离把晶体的链条缠绕在手中,跨过了红线。。 1.37章 洞穴 天光清亮,但是进入水泥丛林之后便再次黯淡,层层地雷全都由红色的点迹标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则夹在遍布的红点之间,这是为进入隐世界的人预留的道路。 随着影族入侵战争的过去,人类同样开始战战兢兢地向着隐世界探出脚步,现存的那些隐世界入口,便是最为便捷的通道。 穿过水泥柱丛林之后,一条险峻的小路被深深刻在陡峭的崖壁之上,一颗颗膨胀钉被敲进岩壁,铁链挂在一边作为悬崖峭壁之上的扶手。 站在石阶边缘,属离的眼睛总是忍不住瞟向脚下,昏暗不清,似乎光线都被黑色的石块吞没。呼啸的寒风从地下蒸腾而上,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声响。 属离一只手紧紧抓着铁链。123。一只手则搀扶着石壁,缓缓沿着已经磨得光滑的台阶亦步亦趋,偶尔还需要低下身子,躲避突然伸出的沉积岩。 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之后,属离才停下自己的脚步,已经到底了,但是望向天空,洞口只占据了小半,似乎近在眼前。围绕着盘旋而下的石阶,他刚刚可能只下了四百米不到。 洞穴底部巨石嶙峋,那是当初爆破时洞穴崩塌后的遗迹,经过百年依旧如初,一条麻绳被漆成红色,从石阶出发,延伸向洞穴的另一侧。 属离点亮了自己的手提灯。 。然后拴在背包一侧,自己则拿起登山杖,开始沿着红绳前进,缠绕在手中的晶体发出的蓝线依旧稳稳地指向前方。 不知道为何,属离突然记起来自己刚刚从地底迷宫爬出来后的情景,他那时浑浑噩噩,和晶体的第一次交流几乎就像是梦呓。 他跌跌撞撞地从那处山丘上走下,然后被两个正在巡逻的守夜人军团士兵发现,带回了他们的基地。 直到那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那个地底迷宫之中穿越了一百多公里,深入到坠星大荒原,靠近一处隐世界的入口。那个守夜人基地之中,不仅有士兵。舞雩仙更有为数不少的探险家和科考人员,他们不远千里从全国各地聚集到这里,从隐世界入口出发,研究着隐世界独特的生态特点,寻找着影族留下的痕迹。 在那里,在那个热气腾腾的医疗帐篷里,闻着沙土风尘的味道,喧喧嚷嚷被隔绝在外,独自一人,属离决定复仇。 …… 疏离感,属离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想起那时的情景,那时就和此时一样,无法排遣的孤独感无处不在。 相比于平原来讲,这里太过冷峻,科研学者也甚少踏及,除了守夜人军团年复一年的驻守,恐怕只有末日救赎教派的狂信徒们偶尔来访。 所以在这个入口的底端,才会那么阴暗,就像是更加古老的年代,人类还没有来临。 红色的长绳结束在一根紧靠崖壁的花岗岩立柱之上,一座大门紧锁住前进的方向,属离轻而易举地拉开那扇铁门,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温暖而干涩的风扑面而来。…。 一块巨大的警示牌被钉在洞口的墙壁之上,但是具体的正文内容被一张发黄的地图覆盖:地图之上,位于左上角的洞口用一个红叉标明,接下来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一直延伸向东南方向,然后在地图中心位置戛然而止,变成一道虚线,最后消失在一片空白中。 一副粗糙简陋的地图,指向无需指明的方向,或许这就是警示牌想要警示的全部内容。 最初的悲壮感和恐惧已经被毫不停歇地上山下山的劳累取代,属离在洞穴口用漂浮着冰渣的清水和肉干拼凑完了自己的午餐,然后才继续上路。 洞口后面的隧道平淡无奇,或许对于地质学有所研究的人会从岩石种类的变迁。123。从隧道岩壁上几乎水平的白色层状花纹判断出这条隧道的形成经历了多少的地质年代,但是对于属离而言,他只注意到越往前走,隧道便越是向下倾斜。 天然形成的隧道平整得惊人,脚下的碎石也都显露出某种独特的圆润,在油灯的灯光下反射着些微的光。 每过一段时间,属离总会读一遍自己随身携带的气压高度计,但是显然隧道里的压强并不符合环境压强递减规律。虽然还在海拔七八千米高,但是高度计的度数已经显示这里距离海平面不足两千米。 庆幸机械表在这里还没有失常。 。在放弃了气压表的度数之后,属离只能根据自己行走的时间计算距离。 洞穴口的地图上,实线的隧道只有整幅画面的一半,但是在属离面前,却延展成了漫无边际的漆黑一片。 在吃完一顿简陋的晚餐之后,属离沿着大概有10°左右倾角的隧道继续向下,甚至都不用担心会突然遇到影族的偷袭,因为到了这里,隧道的宽度仅仅够属离那个巨大的背包挤过,他不得不把自己部分的重量移到手杖之上,弯着腰继续前进。 这里的空气与山峰之上相比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温暖。舞雩仙特别是当你没有休息走了六七个小时之后,汗水黏糊糊地流过脸颊,又闷又热。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而属离的体力也逐渐耗尽,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风的呼啸,脚边的石子被他踢走,弹跳着向前方滚去,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戛然而止,就像是突然消失。 属离蹒跚地走了最后几步,隧道突然消失,眼前陡然开阔,一道看不清深浅的断崖横跨眼前,截断了所有的道路,温暖的风从深渊地下挂上来,发出呼呼的声响。 属离想起洞口的那张地图,实线结束之后,虚线于此开始。 而他手上的晶体也开始自转,细密的蓝线直直指向深渊之下。 靠着一块断崖边的巨石,属离清出了一块空地,然后铺开自己的睡袋。他脱下自己厚重的冬衣,熄灭了滚烫的油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第一天的旅途到此结束。。 1.38章 地底 漆黑的地底没有昼夜,当计时器发出“嘀嘀”声响的时候,属离刚好梦到自己小时候在冬日里钻进牛棚,热腾腾、臭烘烘的气息化作白雾,把他逐渐覆盖,然后梦境戛然而止。 属离重新点亮了油灯,幽幽的灯火在周围无边的寂寂中显得无足轻重。从深渊中腾起的热气里缺乏氧气,所以经过一夜的睡眠,属离的头脑依旧昏昏沉沉。 水囊中的饮用水此刻格外清甜,连压缩饼干也不是索然无味。不知道是否是心理原因,属离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并且变得有些自得其乐。 在用完了并不丰盛的早餐之中,属离为自己的手表上紧发条。123。然后背上行囊,他之前带来的纤维绳便是为了这种情况而准备的。 断崖之上并非光滑平整,很多裂纹与突出的岩石犬牙差互。沿着崖壁来回走了一段路之后,属离终于选定了一块看上去最结实的岩石,然后把纤维绳折成两端,正好套在岩石的尖顶之上,然后把剩下的两头顺势抛下断崖,这样当他沿着绳索下到尽头后,还可以把绳子拉下来重新使用。 在确定行囊已经固定之后,属离将手中的两根登山杖扭曲成为两个简易的速降锁。 。然后各抓一根绳子缓缓爬下山崖。 事实上断崖远没有想象的那么陡峭,大概也就80°左右的倾角,纤维绳就这么歪歪扭扭地挂在崖壁之上,像极了一条半死不活的长绳,属离也不敢把自己全部的重量都挂在绳索之上,面对面紧贴着崖壁一点点向下。庆幸壁面之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裂缝,而底部布满钉子的攀岩鞋正好能够勾住这些缝隙稍作休息。 就这样爬爬停停,还要避开突出的岩石,属离一共花了半个小时下降了一百米,降落到一整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之上,他拉回了绳索,然后再次系留在岩石之上。舞雩仙没有多做休息,便再次向深渊底下爬去。 枯燥的爬行使得属离昏昏欲睡,一成不变地景色如同不断重复的梦境,只有那些被他踩落的碎石发出些微的噪音。 属离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在白城皇家大学毕业典礼的场景,同样枯燥无味,但是又让人不得不吊起精神。在又高又瘦的校长威廉姆斯伯爵做完一通又臭又长的演讲之后,伊丽莎白夫人作为名誉校长突然来到现场,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刷的一声站起,然后开始激烈地鼓掌。属离就这么站在人群之中,努力踮起脚尖去瞻仰一下那位伟大的帝国首席通灵师。在黑色的人头中间,属离只看到她那辆标志性的木质轮椅一闪而过。而在演讲台上,伊丽莎白夫人看上去不过又是一个贵族老妇,无法想象她是如何掌控整个帝国。当然,直到真正接触到伊丽莎白夫人之后,属离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印象错得有多离谱。…。 这是整场毕业典礼唯一的高潮,接下来的一切和沿着断崖爬下深渊一样无聊地令人厌恶。 …… 在第七次或是第八次拉下绳索之后,属离选择休息了二十多分钟,不过这次他只喝了一点清水作为午餐,便再次出发。 背囊把他的后背磨得生疼,而寄生的十字形又开始发作,阵阵的眩晕几乎使得他失手松开绳索,虽然在晶体的帮助下,不适很快再次消退,但是也再次消磨了属离心底最后的一丝希冀。 越接近隐世界,背上的十字形便越发活跃,或许等他再次面对影族的时候,十字形的白色纤维便会沿着血管,侵入他的大脑。不过属离觉得更有可能的,还是在十字形控制他之前,魔影便已经给予他“拥抱”。 经过四个多小时,属离估计自己已经下降了大概一千米,而气压计上显示这里已经达到了一个标准大气压,但是深渊底部依旧遥遥无期。123。而晶体的光线则开始略微偏移,指向右下角。 为了不至于偏离自己的目的地太远,属离也将自己的下降点向右方偏移。在又经过五次转移绳索之后,晶体的光线开始向着右侧更加倾斜,虽然属离感觉自己有些脱力,但还是勉力开始了第六次下降。 在下降了一半的时候,属离注意到剩下的绳索堆积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之上,大概三十多平方大小,而在平台一侧,在晃动灯光的照耀下,似乎能够看到一块黑色的剪影。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一只手抓住绳索悬在半空,另一只手则端起了挂在肩上的突击步枪,然后背靠着崖壁缓缓降落,直到岩石平台上空。 原来是一具骷髅倒在平台之上,他的周围似乎撒上了一圈银色的反光涂料。 。虽然此时已经所剩无多,但是还能看出一个圆形的轮廓,而属离垂下的绳子,则散乱地堆积在另一侧。 略微加快了速度,属离终于降落到平台之上,平台就这么突出崖壁,平淡无奇,附近也没有影族出没的痕迹,而那圈银色的痕迹,也只是一圈早就腐烂的绳索里露出的金属芯。但是属离还是小心地端着枪绕着尸骨走了一圈,确认这里再没有他人后,才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尸骨上面。 那具骷髅在这里已经不知道躺了多久,血肉早已腐烂殆尽,但是身上的黑袍依旧看得出当初的形状,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被尸骸双手抓住放在胸口,明确地表明了身份,看来这又是一个过来赴死的末日救赎教派信徒,穿过了层层的阻拦,最后永远死在这片寂静之中。 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属离用步枪翻动着尸骸,发现这个信徒也不是死在他的“大哀之君”手中。舞雩仙他的后脑勺裂开了一个大洞,背后的黑袍上面满是血液干涸后的痕迹,而在靠近岩壁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同样陈旧的背囊。 属离小心地打开背囊,发现里面只有一袋已经化为齑粉的干粮,还有几个木质的十字架,都已经干裂发黑,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属离已经可以想象出来当时的情景:这个狂信徒沿着绳索不断向下,然后绳索断裂,他从高空坠落,摔在平台之上,他当时一定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拖着断裂的绳索放下背囊,然后取出十字架放在胸口,摆出一个符合他宗教信仰的动作,这才悄无声息地死去。 在地底深处见到人类的遗迹,就算只是尸骸,但是属离还是感到一些亲切,于是他决定还是继续把尸骸完好地留在这里,不要去打扰死者的安宁。 而他自己则收回了悬挂着的绳索,准备在这个平台之上休息一夜,尽管身处地底,但是属离还是保持着地表的习惯。 清扫开睡袋周围的碎石,属离吃了一点饼干和肉干,然后节省地喝了几口饮用水,准备继续睡去,晶体发出的光线依旧指向深渊深处。。 1.39章 底层 第三天与第二天一样平淡无奇,幽暗的深渊里再没有没有值得记述的东西,除了劳累与日俱增。 早上六点起床开始行程,直到晚上九点,这一天属离一共下降了大概四公里的距离,加上前两天,他估计自己此时已经重新回到了海平面。而他随身带着的气压计显示这里的气压已经有两个大气压,温度计则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来这里的气温接近10标准度。 不过最令属离感到有些惊喜的,还是晶体光线的指向,已经接近水平,也就是说,不管这个深渊到底有多深,晶体的目的地也即将达到。 今夜属离准备休息的地方是一处在岩壁之上凹陷进去的洞穴。123。只有六七米深入,而且大小也仅够属离弯着腰钻进去,但是也至少比他悬挂在半空中舒服很多。 属离突然开始想念起来热腾腾的火焰,至少能够热一热冰冷而且有些混浊的饮用水,或是煮一煮干硬地几乎难以下咽的肉干。在布满灰尘的洞穴中潜行了三日,属离感觉自己的衣服全都黏在自己身上,和他自己一样变得风尘仆仆。 /还记得在东桥的时候,有一次他和洛妍一起跨过大裂谷……/ 属离立马打断自己的回忆,眼睛重新聚焦到如豆的灯火之上。 。油灯里面还剩下一指深的煤油,而他带着的剩下的燃料估计还能够支撑两天左右。但是在这个阴暗的地底,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充作燃料,而他此时依旧处在黄岗岩为主导的岩层,含煤的沉积岩层还在更深的地底。与煤油紧缺相对应的,还有饮用水的补充,如果节省一点,大概也能够支撑三四天,倒是之前准备的厚棉衣还有多余的肉干,在一次下降中被属离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以减轻负重。 不知名的紧张冲淡了属离的睡意,明知道此时应该熄灯以节省灯油,但是属离还是看着一片漆黑的远方,陷入无尽的回想。 / 那应该是他还很小的时候。舞雩仙妹妹大概只有两三岁,外祖母抱着她,坐着摇椅,碎花的裙子被小山丘上的风轻轻吹起,暮春时节,屋外的原野之上青翠幽碧,夹杂着白色的雏菊,还有矢车菊、车前草、百里香…… 然后外祖母就给他们讲各种各样的小故事:“很久很久以前的冬天,一只老麻雀再也飞不动前往南方避寒,于是它对自己的孩子们说,我今天太累了,你们先走吧,等到来年春天再来找我,我那时就在这里与你们会合。于是年轻的小麻雀们却都飞走了,只剩下老麻雀一个,他开始为自己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他先找到了橡树,瑟瑟发抖地躲在它宽大的叶片之下。老麻雀小心翼翼地问道:亲爱的橡树,我能够用你的枝叶搭一个过冬的巢穴吗,我真是太冷了。 但是橡树太过珍惜自己漂亮的树叶,于是它抖了抖自己粗壮的枝干,一声不响地把老麻雀赶了出去。…。 老麻雀扑棱棱地飞到合欢树上,他怯生生地问道:亲爱的合欢树,我能够用你美丽的枝叶作为遮挡风雪的地方吗,我的羽毛上都是寒霜。 但是合欢太过在意自己对称的树形,于是它悄悄张开层叠的树叶,让寒风把老麻雀吹走。 老麻雀飞啊飞,他又找了柳树、栾树、青桐……但是没有一棵树愿意帮他。 老麻雀又冷又累,忍不住低声哭泣。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可怜的麻雀,你为什么那么悲伤? 老麻雀抬起头,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松树的枝桠下,他于是说道:亲爱的松树,这个冬天太过寒冷,但是我却找不到一处地方遮风挡雨。 于是松树说道:可怜的麻雀,我的针叶并不像合欢一样柔软。123。也不像橡树一般密集,但是你要是愿意,可以躲在我的叶子里面,我很乐意帮你。” …… 属离突然有些记不清接下来故事的发展,一个版本是说在松树的帮助下,老麻雀熬过了寒冷的冬天,春天到来的时候,小麻雀们围绕着松树欢呼,感谢它的慷慨无私。不过在他听到的另一个版本里面,老麻雀还是冻死在树下,然后松树用自己本就不多的针叶埋葬了他。 但是最后故事的结局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至高对于众树的自私感到愤怒,于是让它们在冬天的时候叶子都不得不全都掉光。 。只有松树因为他的慷慨保留住了自己的树叶,而且得到了橡木的挺拔,合欢的对称树形,还有其他树引以为豪的美德。 / 不知道为什么,属离觉得这个故事的寓意并不仅仅局限于慷慨与无私的古老道德训诫,但是他也无法说清自己心中所想,到底为何。 也正当他回想着自己过去那些无足轻重的片段时,一道幻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属离倏忽一下站起,在油灯光芒无法照耀的深渊之下,有一个蓝色的影像在远方站定,然后突然消失。 挂在手中的晶体在这时同样开始微微转动,那道细密的光线指向之前那个影像消失的地方。舞雩仙一个呆板的声音在属离心中响起:“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尽管已经攀爬了一天,但是属离还是立刻收起了周围的行李,然后把绳索挂在先前打在岩壁上的螺钉里,之前要是没有遇到足以支撑的突出岩石时,属离也是用同样的办法给自己找支撑点。 不过这次出乎属离的预料,原来他距离深渊底层只有70多米的距离,多余的绳索全都盘成一团堆在脚底,等他落到地面,晶体发出的光线也一下子指向他的右侧,也就是指南针指向的正西方。 深渊的底层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碎石,而从属离的背后,也就是从东面的方向,一股股温热的气流吹来,隐约之中还可以闻到类似硫磺的酸涩味道,之前那些从深渊底层升起的热浪想来就是从那个方向吹来。 但是属离的全部心神都已经集中起来,防备起那诡异地突然出现的虚影。他匆匆收起了绳子之后,便把步枪再次放到手边,然后向着前方小心探去。。 1.40章 幻影 地底从来都不是幽深静寂的,不断抖落的碎石,不知名远方刮来的热风的呼啸,还有脚下大地在远方震颤传来的低沉呻吟,在灯光无法照亮的地方似乎隐藏着无以计数的怪物,又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属离手持着步枪缓缓向着晶体指向的正西方前进,一侧靠着陡峭的崖壁,另外一侧则对着无可辨别的黑暗。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到了二十多分钟,直到他看到幻影突然消失的地方,但是这里平淡无奇,与地底的其余景象别无二致。 属离有些拿捏不准究竟应该怎么办,而晶体在此时也已经恢复平静,细密的光线依旧牢牢指向前方。或许他之前不应该这么着急地下来。123。至少在崖壁之上的洞穴里,他还可以安心地稍稍休息片刻,但是现在在这片无遮无挡的深渊底层,他不得不防备着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异常。 突然间,一个泛着微光的身影出现在属离面前,如同从空气之中突然冒出。属离立刻举枪瞄准,但是那个身影恍若未知一般自顾自地走开。 与此同时又有三个同样的身影突然从空气中浮现,然后紧跟着那个最先出现的人影先前走去。 属离站在原地,任由这些发光的身影从他身边经过。 。而这些身影也对属离熟视无睹。 这些身影像是用光线组成的粗糙矢量图,他们的面容一片模糊,身上的衣服只能勉强辨别大概,也不过就是一件夹克,还有一条长裤。不过他们都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其中有一个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似乎精疲力竭,但是又不能停下。 属离有一刹那的错觉,觉得这些光影是和他一样的行人,深入到这深渊底层,徒劳地寻找影族的踪迹。 “跟上他们!”晶体的声音在属离脑海中响起。 虽然不明白现在的情况,但是属离还是小心翼翼地坠在那几个光影的最后。舞雩仙在漆黑的深渊之中,就算是几点光亮也同样显眼。 这些光影没有被属离的灯光影响,继续着他们之前的动作。最先出现的那个光影走在最前面,不时会扭转脑袋,看向身后几人,或许他也同时说了什么,因为后面几个光影加快了脚步,但是属离无法听到任何的声音。 突然,那个步履蹒跚的光影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背上的行囊把他压在地下,周围的几个光影立刻赶了过去,把行囊搬开,然后搀扶起那个跌倒的光影,但是那个光影推开了周围人伸出的双手,他似乎有些癫狂地开始手舞足蹈,同时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点点的光芒从他身上散溢出来。 剩下的几个光影围绕在周围,不敢接近,但是又不敢远离。没有丝毫的征兆,那个发疯的光影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倒在地上,周围的人想要趁此靠近,但是在属离眼中,原本组成那个光影的蓝色光线在此时陡然转变成为红色。…。 就在下一刻,那个疯狂的光影便直愣愣地垂直跳起,他双手平举,双脚并拢,就像是一个影族一般,一瞬间跳出了剩下人的包围。就在他第二次跳起试图逃离众人时,那个光影在空中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的光点,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时属离才注意到,领头的光影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枪的轮廓,属离的耳畔似乎也跟着听到了一声枪响,久久在周边回荡。 剩下的光影在原地呆立了几分钟,然后重新分配了一下多余的行囊,继续默默地向前走去,好像是他们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属离忍不住喊出声。他提起晶体,举到面前,然后大声地喊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是晶体没有回答,它的光线牢牢指向前方。123。除此以外,别无他物。而那些光影同样继续向前走去,尽管他们的一个同伴就在刚才死去。 喊声在空谷回荡,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被黑暗吞没。没人回答,没人陪伴,但是在那一声不知向谁的质问之后,属离感觉到紧抓住自己内心的那股恐惧已然消解。 于是他继续顺从地按照晶体的指示,跟随着那些光影继续向前,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伙人。 一个小时之后,手表已经指向凌晨,而那些光影也停下了脚步,属离此时已经不再有多少戒心,他几乎就跟在光影们的旁边,小心地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而与此同时。 。属离也看到了这些光影为何停下。 他们已经走到了深渊底层的尽头。 在微弱光线照射的范围之内,一堵高大的岩壁堵在前进的道路之上,而就在岩壁的底部,则是一个幽深的洞口,灼热的气流从那里喷薄而出。 属离忍不住向两边望去,在阴暗一片之中,他似乎看到还有更多幽深的轮廓,那些光影仅仅在洞口犹豫了片刻,便再次出发,他们将背囊里的什么东西放在地面,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洞穴之中。 属离看了一眼晶体,发现它的光线没有指向前方,反而指向那些光影扔下东西的地方。于是他提着油灯向前看去,碎石与沉积的灰尘之间,好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某种四四方方的东西凸现出来。 属离小心地用手抹去覆盖其上的灰土。舞雩仙露出一块黄铜的铭牌: /第十六探索队——危险/ “危险”两字被划去,在它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下: /尽头为煤矿穹顶,不通/ 而在铭牌的底端刻着一个熟悉的标记——守夜人军团的金色独目。 心中忽有所感,属离转身看向自己来的方向。三三两两的光影突然出现在周围,借着微弱的光芒,他看到高耸的岩壁向着两侧无限延伸,而在无限宽的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分布着无限多的洞穴。 而那些三三两两的光影们,则钻入那些近乎无尽的洞穴之中,属离能够想象,那些光影钻进的洞穴口,一定有着同样一块铜板,上面铭刻着探索队的编号,以及“危险”二字,有些“危险”被划去,添上更细节的描述,而有些则再也没有得到修改。 那些光影,有些甚至只是远方的光斑,稀稀拉拉,但是从未断绝,也从来没有回头。 渺小与无力,这是属离想到的一个词语。。 1.41章 继续 “过去的残留,依旧保存至今。”晶体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属离也明白过来,那些他看到的光影是过去的残留,是被忘记的历史在现实的重演。 万事万物之“灵”,即是万事万物之间的永恒连接。一切的存在之物,不管是否依旧存在,还是早已在时间中消亡,它们存在的印记并未被世界遗忘,它们对于这个世界的“作用”被永恒记载在“灵”中。 这些只是属离知晓的理论,而现在,晶体却真真实实地把过去展现在他眼前。在入侵战争过后的一百五十多年间,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进入隐世界入口,探索影族入侵的路径,探索隐世界究竟为何。 战后第三年。123。在北极苔原上,寒林帝国发现第一条适宜人类进入隐世界的通道,随后是第二条、第三条……在坠星大荒原,在天山,在日暮……战后五十年间,冒着残存的影族依旧可能的攻击,几十万的军人、科学家、冒险家进入隐世界,建立起人类对于一个异世界最初的认识,他们的研究成果就算是在最初的那所莱布维茨修道院里,也能够占据一处馆藏。 但是在最近七八十年间,隐世界再次淡出大部分人的视线,因为痛苦迟早被遗忘,伤口也在逐渐愈结。影族退回到隐世界深处。 。难寻踪迹,而隐世界与地表世界截然不同的生态环境,也使得人类在隐世界举步维艰。于是一条条探明的通道被层层封锁,守夜人军团再次成为地表与隐世界分界线上唯一的孤独守望。 以至于有一天绝大部分人也已经忘记,为了勘探出通向隐世界的道路,有多少人葬身于这片黑暗的地底。 四周的光影依旧未曾断绝,在不同时间段出发的人们在此处相遇,然后踏上他们命中早已注定的道路。 晶体的光线在这时改变了方向,指向了右侧,属离已经无力去怀疑这些突然出现的光影和晶体之间的联系,也不想探究晶体在刚才突然爆发出来的异乎寻常的逻辑与智力。舞雩仙他只是循着晶体的指引继续前进。 这里的洞穴太过密集,以至于仍然有许多洞口未曾被探明,属离一边继续向前,一边借着灯光,看向那些钉在洞口的铭牌。 /第三十二探索队——危险/ /第六十六探索队——危险(划去),影族巢穴(划去),已被清理/ /第九十一探索队——危险(划去),死路/ /第一百二十五探索队——危险/ /第四探索队——危险/ … … 每经过一处铭牌,就像是经过一处坟地,那些被特意加粗而又没被划去的“危险”,则毫无疑问地宣告了整个探险队的灭亡。 属离继续向前,越来越多的洞口,越来越多的铭牌出现在他面前,似乎真的无穷无尽,而他越向前走,未被探索的洞穴越来越多,他周围的光影也越加稀疏。…。 属离突然意识到,除了他攀爬下来的那处断崖,深渊的其他三面一定都是像这样的洞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在有限光源的照明之下,无法辨明弧度,这才使得他错以为洞穴无尽。 但是就算这样,他只有孤独一人,又怎么能够完成守夜人军团一百五十年也没有完成的工作。 想到这里,属离突然停住脚步,因为在一个洞穴门口,他看到一块被竖起的指示牌: /隐世界入口——第壹拾陆号/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其他装饰,但是看到这个标识的时候,属离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有短暂的停顿,就像是在夏日里走在街头,然后突然经过一个打开的冷库门口,寒意忍不住地从脚底上升。 但是晶体的光线依旧指向还没有到达的前方,属离也无法确切说明自己的心情,明明目标还没有到达,但是他却表现得好像隐世界才是他最后的目的地。123。更或许说,从头到尾,他与晶体的目的本就并不相同,只不过恰好在同一个时间,走上了同一段路,直到下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但是这里还不是路口,属离只是略微看了一眼这个入口,便再次离开,直到十五分钟以后,他停在一个同样平淡无奇的未被探索的洞口,而晶体的光线指向隧道深处。 灼热的风从隧道深处吹来,缺少氧气,又带了太多的二氧化碳,还有隐约的酸涩味道,这是来自隐世界的气息,但是还没有浓郁到足够让属离穿上深潜服。 他翻出了仪表盘,再次看了一眼,这里已经有三个大气压,而气温达到了三十标准度,时间是凌晨四点。 刚开始的二十分钟。 。隧道墙壁依旧只是光秃秃的沉积岩,带着横状的条纹与倾斜的裂缝,但是随着越发深入,墙壁之上出现了某种不一般的痕迹,像是微弱的荧光粉在白纸上留下的印痕,然后这种痕迹越发明显,直到点点如同星光般的斑点在周围显现。 属离提着灯小心观察这些逐渐出现的光点,在他的眼中,那是如同青苔一般的菌毯,中空的菌丝顶端是圆球状的孢子,正是这些半透明的孢子聚集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光亮。 或许这是黑暗地底的独特生态环境造成的独特物种,但是属离觉得更有可能这是隐世界的生物,顺着通道蔓延到这里。 或许这里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属离继续向前,发光菌毯也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明亮,属离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双脚下的岩石也变得柔软,像是被看不见的草地覆盖。舞雩仙而晶体的光线依然指向前方。 突然,属离的身边再次出现光影,但是此刻这些光影似乎与探险队的装扮有些许不同。他们穿着长袍,手中抓着平板样的东西,沿着隧道一边向前,一边与周围的光影无声地交流。他们没有表现出劳累,也没有表现出紧张,就像是穿梭在自家的后花园中般平静随意。 属离小心注意着这些光影穿过他的身体离开,这些来自过去的影像,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晶体没有回答,于是属离只能继续向前,而周围的光影显得更加迷离,不仅仅是行走的人,此时光影构成了更多的物体,为周围补充了更多的细节。黑色的石壁与菌毯被淡蓝色的光壁覆盖,上面隐约还可以看出纹路在蔓延,而在头顶,一盏盏垂下的吊灯在空气中浮现,越来越多的人被光影构造出来,然后沿着隧道如同当时一般行进。 属离紧张地抓住手中的步枪,心中不断地强调,这些只是光线构成的幻影,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属离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发生了变化,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踩在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属板之上。。 1.42章 穿越 属离猛地抬起头,他眼前的世界正在扭曲变形。那些蓝色光线构成的矢量图正在呈现越来越多的细节,其他的颜色正在丰富这些光影。 对于未知的恐惧使得属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但是他依旧站在银光闪闪的地板之上,地面在他周围飞快地扩展成型,原本的地面被金属覆盖,菌落的荧光被更为强烈的灯光覆盖。 属离慌张地向左右看去,原本的隧道已经不见踪影,一个光亮的金属通道已经成型,就像是舞台布景在快速更换,带来了虚假的空间眩晕。 突然,属离感到自己的右肩被轻轻推了一下,他几乎是神经质地转过身,看到一个白色的实体从他身旁穿过。 那是一个人。123。一个真真实实的人,金黄色的短发,褐色的眼睛,穿着白色的实验服,低头看向手中的一块平板,在上面不断更换着意义难明的图表。 属离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心中升起,他几乎呆立在原地,现在的状况已经完全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极限。 一股近乎疯狂的勇气在他心中升起,属离快步向前,再次追上那个看上去无比真实的“人”。他伸出手,颤抖着轻拍那个人的肩头,然后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一口长气吐出。 。属离感觉自己一下子放松下来,刚才的触觉一定是某种幻觉,一定是! 为了坚定自己的理念,属离试图拦住另外一个走过的“实体”,然后毫无意外地穿过了它。 还是幻影!属离几乎是庆幸地这般想到。 但是当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墙壁时,他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绝对是金属,全都是金属,他的“灵感”甚至能够沿着金属墙壁向两侧延伸,不管是他来时的道路,还是他未去的地方,全都是突然出现的金属墙壁,毫无征兆般地由虚转实。 就像是在抓住现实最后一点坚实的印记。舞雩仙属离紧紧攥住手中的晶体,感受到一股温暖的热流在体内流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抚慰着他悸动的心。 但是这一切不是和晶体有无法摆脱的联系麽?他为什么要从晶体那里寻求安慰?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还要去相信晶体?他的确答应寻找晶体的“家园”,他甚至准备好进入隐世界,直面影族的危险,因为这些至少都还在他能够理解的世界范围之内。但是现在,来自过去的光影?由光影变成的真实?这一切未免太过荒谬,以至于超越真实。 “向前走,继续向前。”晶体的声音再次响起,极度冷酷,极度庄严,蕴含无法违抗的强力。 于是属离在不经意间屈服了,他只能顺着这条通道继续向前,耳边甚至开始传来人流走动的声响。两三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人一边交流,一边从旁边走过,这是属离听清楚的第一段对话,但是却超越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隐约间觉得这些莫名的词句似乎和标准语有几分类似,语调与音节则和帝国东部的范德米尔方言有些许相似。 但是这一切未免太过怪异,一条不知年代的通道,建立在表世界与隐世界的交界,一群身着怪异的人,说着无法理解的言语,还有周围那些古怪的仪器设备…… 越来越多的疑惑聚集在属离心中,或许晶体知晓这一切,但是它从来没有透露。 这条通道并非无穷无尽,在无法抑制的恐惧不安中,属离走到了尽头,一块黑色的巨石拦住了继续前进的道路,那些虚幻的人影轻易地穿过了石壁,就像是它并不存在,但是金属的天花板被巨石的刺穿,原本真实无比的墙壁在靠近巨石的边缘处出现了锯齿,就此断裂。123。属离甚至在巨石上面看到了发光菌落的存在。 “穿过它。”晶体的指令再次响起,这是无法抗拒的催促。 但是怎么穿过它? 在属离的眼中,这块黑色巨石是来自真实世界的残余,穿破了那些光影的幻象,阻拦住前路,难道他可以用虚假去摧毁真实吗? 属离将手放在墙壁之上,所有的金属在他的“灵感”下变得活跃,金属的钻头在他的意念掌控下成型,没有能量输入但开始旋转,然后在地板金属形成的支架的托举下钻入巨石,尘土飞扬,碎屑崩飞。 。但是属离不避不闪。 就在他的面前,巨石化为碎块轰然崩塌。钻头重新化作墙壁,断口依旧存留,巨石的碎块散落在地。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穿过属离的身体,他拄着拐杖,戴着深深的兜帽,但是属离可以清楚地看到,当这个人走过巨石废墟的时候,低下头以躲开垂下的金属,然后用手扶着石块,蹒跚地走过遍地碎石。 属离心中一凛,想要紧跟上去,但是那个灰袍人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些虚影,径直穿过石块。 被视为虚假的金属墙壁可以摧毁被视为真实的巨石,而真实的巨石可以阻拦虚影,但虚影也同时可以穿过巨石? 还有,属离突然想到。舞雩仙那个灰袍人也是虚影,但是他与其他的虚影以及周围超越时代的建筑体却格格不入,他的穿着甚至有些许熟悉,为什么? “向前。”晶体的声音越发庄严,也越发无法抗拒。 属离只能同样跨过碎石,穿过通道,然后进入到一个大概有三四十米直径的椭圆形的小型广场,周围有更多的通道联通向其他方向,也有更多的虚影来来往往。 有些人穿着白色的实验服,他们的手中抓着可以呈现出投影的平板,往往单独一人,来去匆匆,还有些人穿着深绿色的制服,他们人数更少,但聚成两三人,低声交谈,还有某种奇怪的机械,属离注意到从一个通道之中走出一个用双腿行走的机械,十多只机械臂上灵活地设计着奇怪的仪器,最为令人吃惊的,是它在用同样流利的语言与周围其他的人交流,没有丝毫的停顿。还有在天花板附近凭空飞舞的金属小球,只有5厘米左右的直径,它们之间都有近乎实体的光束相互连接。。 1.43章 探索 “历史的断崖”,这个词已经在属离嘴边徘徊许久,但依旧等待说出。 那几乎像是一个象征,一个标记,代表着所有人曾经拥有,但是又再次失去的乌托邦。在那些古老的故事里,在更加古老的过去,人类拥有着远远超越现在的力量,他们可以移山填海,拥有悠久的寿命,他们掌握着所有病原体的基因密码,也掌握有无限生长粮食的奥秘,建立起无比富足的国土,每个人都能够尽情享受他们的一生。 但是直到有一天,来自群星间的恶魔降临,那是比影族更加强大的敌人,它们可以跨过群星间数以光年计的距离,掌控可以在一瞬间抹去一座城市的巨大炸弹。123。还有几乎无法抵挡的外星病毒。 远古人类与群星恶魔之间的战争持续了百年,整个星球几乎被摧毁殆尽,远古人类创造的文明被整个摧毁,但是恶魔也被永久放逐。 战争结束了,但是人类再也没有重新掌握那些高超的科技,也逐渐忘记了自己辉煌的过去,人类历史被整个切断,只残留下缺损的只言片语和并不连贯的只是。 那是一千两百多年前的故事,也就是“历史的断崖”。 或是在世间流传的版本之一。 而在属离面前。 。那些或真或假的虚影里所展现的细节与科技,或许就是“历史的断崖”之前人类的一瞬。 但是这对于目前的情况有什么帮助?晶体口中的“家”指的是这个空间,还是眼前的这段时间?属离的臆测几乎没有成真的机会。 他只能遵循着晶体光线的指引,继续向前。虽然明知没有必要,但是他还是尽力去躲开那些走过的虚影,或许是有了猜想之后心中便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例证,属离真的觉得有时浮现在墙壁屏幕之上的那些文字与花纹,与他在圣莱布维茨修道院里参阅的那些远古文献的抄本有惊人的相似。 在这里。舞雩仙属离已经忘记了时间,也自然忘记了自己的疲惫,紧张与恐惧产生了异常的兴奋,也继续促使他不得不继续向前。 穿过大厅,在晶体的指引下,属离走进了左手边第二条通道,这条通道大概有三四米宽,至少有五米高,显得宽阔异常。但是这里来回走动的虚影却少了很多。这条通道两边等距地安装着厚实的玻璃,而穿过玻璃则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房间,有很多穿着浅绿色上衣的虚影坐在一片薄薄的玻璃前面,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不时有人站起离开,然后这个位置被另外一个人占据。 沿着这个通道走了五分钟,期间碰到三组穿着深绿色制服的虚影走过,属离走进了一座电梯。 这座电梯和属离在占星塔或是其他高层建筑里看到的电梯并无不同,只是这里没有操作员,也没有复杂的按钮。在属离略带别扭地和一些穿着实验服的虚影一起挤进电梯之后,这个亮闪闪的大箱子便直接启动。…。 每过一层,都有不同的人上下电梯,但是晶体一直没有做出进一步的指示,于是属离只好继续尽量蜷缩在角落之中。虽然已经明知这些虚影对于他而言并不存在,但是属离还是可以感觉到电梯中越发沉闷的气氛,就像是有千百张嘴在一起争抢一立方米的空气,越来越多的二氧化碳,越来越多的热量,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在逐渐靠拢,然后向着他挤压。 “叮”下一层到了,电梯中的虚影在一刹那全部消失,而属离也像是失去了最后的依靠,瘫倒在地,背囊滑过他的肩头,同样倾斜着倒下。 电梯大门敞开着,未曾关闭,明亮的灯光透过大门照射向外界的黑暗之中。属离背靠电梯,终于从陆离的幻觉中挣脱。123。他勉强从打开的背囊里掏出了深潜服的滤息器,然后戴在嘴上,伴随着空气一进一出产生的嘶嘶声响,那股灼热感终于缓缓衰退。 在背囊滑倒时甩出的气压计正好落在属离的面前:3.7个标准大气压,40标准度。 肿胀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打开的水囊里剩下小半的饮用水也在不停地晃荡,属离奢侈地大口吞咽这些清凉的甘泉,然后戴上滤息器,重新站起。 他早已注意到电梯门外的黑暗,但是电梯大门依旧敞开,为油灯填满了煤油,属离继续向前进发。 门外不是整洁明亮的高科技建筑。 。也不是自然形成的隧道,而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这里到处都是废墟残垣,断裂的金属板,撕裂的电线,破碎的玻璃,扭曲的设备在油灯的照耀下投射出歪斜的黑影,这是一处似曾相识的房间,就像是他在那处地底迷宫中找到晶体的那个房间。 属离的手紧紧抓住油灯的提手,他似乎可以看到周围墙壁上烧灼的痕迹,还有毁坏的巨大机械造物,一模一样。他甚至可以预见在黑暗的尽头,他会看到同样一座祭坛,看到同样一颗晶体在静静旋转。 一切都仿佛顺从着属离的心意,在下一刻,他真的在不远处看到一簇橘黄色的光芒在摇动。舞雩仙也正好是在晶体光芒指引的方向之上。 提着油灯,属离小心翼翼地试图不发出一点声响,但是他随即意识到,在黑暗之中,自己的灯光便是最显著的向导,但是他又怎么能够超过自身的局限? 那处光亮并不遥远,因为这个房间本就没有那般巨大,属离甚至已经不再怀疑,为什么自己之前没有注意到那么明显的标记。 …… 光亮源自于一盏提灯,而提灯照亮了一个灰袍人。这并不符合属离的预期,但是却更加令人激动。 那个灰袍人此时正卷起自己的袖子,勉强搬动地上的一根钢梁,然后从钢梁底下抽出一份被灰尘覆盖的文件夹,借着提灯,他快速地翻动着其中的文稿,然后猛然把文件夹向一处扔去,好像充满失望。 自始至终,他对于属离的到来没有反应。 尽管这一切显得无比真实,但是属离的手还是轻易穿过了那个灰袍人。。 1.44章 实验 对于面前这些陆离的景象,属离不得不努力给自己一个解释,在他看来,这些虚影属于两个不同的时间段,一段时间或许可以追溯到“历史的断崖”前,而灰袍人所代表的或许是更加晚近的一段历史。 但是这些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幻想可以影响真实的石壁,而灰袍人又怎么会被碎裂的石块的影响。 况且晶石又为什么指向这里呢? 就在属离被难以解答的问题撩拨地焦虑不堪时,那个灰袍人已经自顾自地把那份文件重新从地上捡起,然后装进一个凭空出现的口袋之中,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看来还装着不少同样的东西。 “叮当”一块金属片突然从灰袍人的领口掉落。 那个灰袍人立刻紧张地抓起掉落的挂件。123。然后塞回领口,这是他第一次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人脸,脸上皱纹细密,无法辨清年岁。 属离对于这张脸毫无印象,但是他已经看清了那块掉落的金属件:那是一个圆形的徽章,中央浮雕着一本打开的书籍。 这是圣莱布维茨修道院的标志,象征着修道院唯一的使命,保存知识。 / 事实上,新纪历便是以圣莱布维茨在米勒山上建立起第一座修道院作为,在“历史的断崖”后黑暗的五百多年间。 。人类的知识散轶失传无数,就像是一场遍及全体的巨大失忆,不仅仅是知识,不仅仅是文字,而是远古人类的全部,都在“断崖”处戛然而止。就像是那些关于“外星恶魔”的故事,也只不过是后人的臆测。 直到莱布维茨的诞生,在历史传记之中,他走遍远古建筑的废墟,拜访当时那些落后的人类居住地,搜集散落的知识,任何源自古代的书籍、雕刻、绘画、笔记、图纸,或许上面只有只言片语,但是莱布维茨全都视若珍宝。 传说之中,他曾经在一夜之间手工抄录了吝啬的弗勒里王全部的古代文献,第二天由十二头驼牛拉着的车把这些书籍带走;也有传说。舞雩仙他曾经向至高祈祷,于是沉没在白令海峡中的远古海船被巨浪从深渊中拖起,而莱布维茨则驾驶着这艘古老的船只穿过赤道环海,把遗落的书籍带回陆地…… 这样的故事比比皆是,虽然修道院的科学修士们把这些传说贬斥为愚昧,但是这并不妨碍莱布维茨被加封为圣。 传说之中,圣莱布维茨在人间行走了五十年,收集的资料如同堆积的小山,然后他在米勒山上建立起第一座修道院,也是第一座图书馆。他翻译整理文字知识,并且亲身教导来自世界各地的求学者,如此又是五十年。 传说之中,圣莱布维茨死时依旧面容年轻,宛若少年,他的年纪是一百一十二岁。 在圣莱布维茨死后,那些追随他的信徒们带着修道院中整理的知识前往世界各地启蒙,在各地建立起新的修道院,传播知识、收集知识、保存知识,在下一个“历史的断崖”中延续人类文明。…。 圆形底座之上翻开的书籍,便是圣莱布维茨修道院的标志,下面还有一句箴言:Fiat Lux ,意思是:要有光。 / 在塞好徽章后,灰袍人重新戴起兜帽,他的脸也再次隐藏在黑暗之中。他继续在这块废墟之间翻找着散轶的文件。并不是所有的文件全都保存完整,有些被撕成两半,还有的在边缘处有明显的烧痕,而那个灰袍人对于这些文件的分类似乎也同样熟悉,一些封面上写着古代文字的文件他几乎只看一眼便放在一边,而一些封面一片空白的文件夹他则翻开然后快速的阅览。 他似乎想在这片废墟之中寻找什么,但是找到的文件越多,他的背便越显佝偻。最后,灰袍人在一个翻倒的柜子底下,找出几本皮质封面的日志。123。他擦去了沉积的灰尘,然后眼睛紧紧盯着日志开头的那一页,突然颓然倒地,无声的哭泣撕心裂肺,但是他又偏偏紧紧抱着那本日记,不愿松手。 一道刺目的强光突然在眼前闪现,属离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便感觉脚底下的质感变得截然不同,等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阔的大厅之中,正对着一个同样宽阔的通道,镶嵌在墙壁里的灯发出明亮的光芒,金属铺就的房间显露出独特的质感,而那个灰袍人已经不见踪迹。 就在一瞬间,属离便再次回到了那个更加古早的年代。 。他熄灭了油灯,但是没有摘下滤息器,而晶体的光芒再次指向前方的通道。 属离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逐渐熟悉时空的陡然变换,但是当他看到一队人排列整齐地从通道中走出时,还是难掩心中的惊悸。 那是一队高达三米的机械战士,全身被银色的金属甲片覆盖,密不透风,只有在装甲接缝处隐约露出蓝色的能量管线。他们手中端着长达1.2m的枪,两根枪管充满威慑。 而就在这些机械战士之后,一辆全封闭的囚车正依靠着八只机械附足平稳的运行,在类似玻璃般的车壁之后,一只影族被链条牢牢捆住,但是依旧在疯狂挣扎。 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陡然升起。舞雩仙属离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自己手中的枪,虽然他明知这只不过是过去的幻影。 这只魔影大概有四米多高,站在囚车之上几乎是顶着天花板。但是它身上没有那些狰狞的骨刺或是荆棘,黑色的表面上是整洁的外骨骼,甚至还有独特的花纹,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它拥有四只手臂,以中心对称的方式分布在身体之上,不过每当它试图挣脱锁链的束缚时,魔影的口器便会大张开,喷出令人嫌恶的粘液。 在这支队伍后面的房间里,属离模模糊糊地听到那些虚影们不加掩饰的欢呼,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为何种缘故。 或许没有必要,但是属离还是退到了大厅的边缘处,尽量和这支队伍拉开距离。 充满戏剧性的,整座大厅突然发出一阵猛烈的晃动,囚车一下子失去平衡,向着一侧倒去,守护在一旁的机械战士后背处喷出一道灼热的气流,躲开了向他砸下的玻璃壁罩,但是玻璃壁罩也因此生生砸在地面之上,一道细密的裂纹由此出现。。 1.45章 对抗 于是被锁链锁住的影族同样再次开始疯狂挣扎,但是锁链之上陡然出现蓝红色的高温电弧,影族猛然抽搐了一下便蜷曲着昏倒过去,不过对于属离而言,影族的昏倒与否根本难以辨明。 在晃动之中,守卫的机甲士兵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他们分出两个人重新扶起了倾斜的囚车,剩下的人则摆出警戒的样子,枪口对准了他们来时的那个通道。 属离不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之前还显得人流稠密的地方在此时却如此剑拔弩张,难道这就是在灰袍人那个时代这里沦为一片废墟的缘由?虽然在心中猜测不断,但是他此时却也不敢真的沿着通道前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厅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123。而囚车的平衡设备也因为超载而失灵,只能无奈地停在原地,在此时,通道深处也传来某种奇怪的声响。 这些机甲士兵通过某种更加先进的技术提前感知到了来自通道深处的异常,他们将几块金属块拼接到地上,顿时这些金属块展开内部结构,一座三联装的炮台便出现在通道口,这些机甲士兵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枪,做出了瞄准姿态。 “卡拉、卡拉” 直到这时。 。属离才隐隐听到那奇怪的声响,如此熟悉,也如此令人厌恶,一股酸涩腐败的味道似乎透过滤息器,萦绕在鼻尖——这是影族的气息。 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这些机甲士兵冷静地面对着逐渐接近的影族,炮塔同时开始充能,强烈电离时发出的电弧在炮口一闪而逝,然后湛蓝的电浆粒子束猛然射出,强烈的光子散溢使得属离眼前一片发白。 几秒之后,粒子束停歇,炮台再次进入充能,而影族的气息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如此强大的火力面前,影族的进攻似乎仅仅是一个玩笑。 但是这些机甲士兵没有放松警惕,他们的枪口依旧指着此刻已经融化大半的通道。舞雩仙而大厅的震动也从来没有停歇。 没有丝毫的征兆,坚固的地板突然软化,就像是一锅煮沸的奶酪,难以维持形状,炮台的支架深深陷入融化的地板之中,充能过程也被保护机制生生切断。而那些机甲士兵同样再也无法保持平衡,在背后推进器的帮助下才没有陷入地板之中。 而在属离的“灵感”之中,这些金属正在因为“灵”的影响而变得异常活跃,虽然这股“灵”并不强大,但是却近乎覆盖着属离所能够感觉到的任何一个角落。他不得不同样使用自己的“塑灵”才从那个“灵”中取得一片不受控制的禁锢区域。 也就是在这时,灼热的火焰从通道深处突然出现,吞没了所有的机甲士兵,也吞没了整个大厅。 属离根本来不及重新塑造一面金属墙壁来抵挡,但是晶体已经自动漂浮在他面前,幽蓝色的晶壁在他面前展开,隔绝了全部的热量。…。 等到火焰消退,晶壁消失,那些士兵的机甲布满了黑色的灼痕,电路短路造成的火花不时在装甲破损处冒出。而趁着这短短的时间,更多的影族已经穿过了通道,来到大厅。 这些涌现的影族才是属离已经熟悉的模样,尖锐的骨刺从各个关节处冒出,金属的荆棘闪出寒光,伴随着“卡拉卡拉”的声响,这些魔影在墙壁间快速跃近。 火焰的威力并不强大,这些机甲几乎同时开火,被烈火烧灼过的长枪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性能输出,高斯电磁武器独特的“嘶嘶”声响伴随着飞快射出的动能子弹,阻拦着影族的进攻。 不管是多么坚硬的骨甲,在远超声速的子弹面前都被轻易撕碎,那些最为靠近的影族率先被子弹风暴撕碎。123。它们的残肢间白色的纤维随风飘荡,之后的影族更是难以接近分毫。 不知道为何,看着眼前的影族被屠戮,明明应当感觉到复仇的快感,但是莫名的悲伤与愤怒却反而涌上心头。 被镇压的十字形此时仿佛在灼烧着伤口,那些侵入血管的白色纤维在缓缓蠕动,既在维持着身体的生存,也在消磨这最后的生机。那些杂乱纷繁的悲伤,仿佛就是从十字形处传来,同样也在折磨着作为宿主的属离。 不知道间隔着千百年的距离,属离感受着他视为仇敌的影族在被屠戮时的悲伤。 与此同时。 。那个被电弧击昏的被囚禁影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虽然无法分辨出感官,但是它分明就在“看”着躲在角落之中的属离。在那一瞬间,一股陌生的意识探触到属离灵感的边界,无法辨析的信息从那狭窄的沟通之桥上流通,属离困惑,并且感到恶心,寄生的十字形成了一个信号转换器,他第一次感觉到影族意识的存在。 但是只有一瞬,晶体的力量再次镇压住活跃的十字形,几乎被困惑掩盖的痛苦从身体四肢传来,属离断开了与影族的连接,而那只影族也仿佛失去了属离存在的踪迹,继续在囚笼里疯狂挣扎。 与此同时,大厅的震动开始平歇,那些机甲士兵甚至没有离开自己的射击位置。舞雩仙便几乎用影族的尸体堆满整个通道。 最后的影族在此时也开始向后退却,它们再也无法承受继续进攻的损失,而机甲士兵们也选择继续坚守目前的位置,没有追击。 感觉着那股笼罩着周围的“灵”的力量的衰弱,属离看向晶体光线的指向,依旧牢牢地指向通道方向。在最后一次警觉地望向影族和那些机甲士兵,确定他们无法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之后,属离端着自己落后的火药武器,沿着影族撤退的方向前进。 堆积的影族尸体只是过去残留的影响,无法阻止属离的前进,被狂暴的火力摧毁的墙壁在这时却显得完好无缺。在跨入通道的那一刻,时间似乎也做出了轻微的改变,影族的尸体消失不见,战斗的痕迹也消弭于无形,在几秒钟的时间后,通道已经恢复了整洁。 当属离转过头去,那些机甲士兵已经不见踪迹,在大厅正门口,电梯刚刚到达,几个实验人员正匆匆走出,一切似乎又回到。。 1.46章 变换 “你到底在寻找什么?”属离站在完好的通道之中,任由那些过去的虚影穿过自己的身体,他把晶体轻轻抛起,于是幽蓝色的晶体漂浮在眼前,展现着之前被隐藏的力量。 “这些幻象,都是你制造出来的,对吗?”属离平静地说道,就像是在询问一个早已熟稔的朋友,这些有趣的恶作剧是不是你干的。 属离甚至能够想象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晶体继续无知无觉地漂浮在半空之中,对于他的问题一声不吭,仿佛自己无法理解任何语句,或者晶体也有可能再次射出一道细密的光线,就像是它在过去的几天之中一直做的那样,然后用那种不可违抗的庄严语调使得属离臣服。123。不得不按照自己在更久之前定下的那个“交易”中所要求的那样,把晶体带向它所想要的任何一个方向。 “这不是幻象。”晶体这般答道,它的声音既不像最初那般机械生硬,也不像下达命令时那般庄严,此时,甚至可以说,像是一个人。 “你在寻找的“家”,是否就是这里?”属离继续问道。 “曾经是,但是没有了。我要找到真相。”晶体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晶体似乎愿意做出交流。 。所以属离决定进一步问下去。 “什么真相?” “被毁灭的真相。”晶体没有表情,也没有语调的变化,它所寻找的“家”的毁灭,隐藏在可能是千年前的真相,但是对于晶体而言,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么你为什么要制造出那么多的幻影,我周围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属离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愤怒,就像是被平白无故牵扯进了泥潭。 “这不是幻影,从来不是。你触摸到了周围的墙壁,感觉到火焰的温度,看到光影的变化,听到声音,还有你的“灵”,顺着那些存在蔓延。难道这些都是幻觉麽?” “这些都是过去存留的影像。舞雩仙是从万事万物之灵中留下的痕迹。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现在可以影响过去,或是过去在现在重演。时间的维度超越了灵的限制,我周围的一切难道不是幻觉?”到这时,属离感觉这场对话已经陷入到思辨的层次,但是他却无法把问题聚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现实中来。 “没有过去,也就没有现在。”晶体只说了一句,便沉默下来,似乎预示着谈话的终结,或者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属离决心改变这样的现状,他做好准备去进入隐世界,直面影族,但是他又怎么能够做好准备去面对如此怪诞的现实,他要从另一个方面来寻求突破:“是魔影导致了毁灭麽?” “可悲的种族,和我们一样忘记了过去。” 晶体似乎开始用越发哲奥的词句作为回答,这或许也是某种避而不答,但是属离无法分辨。…。 “它们忘记了什么?我们忘记了什么?” “不知道。”晶体再次以一句话结尾。 但是属离还是不死心地再次问出一个问题:“在这里你已经发现了什么,你变得不同了,对么?” 晶体这次没有回答任何提问,它的话更像是某种诗句: “在纷乱的时间之中/ 我已经找到了那一点/ 如此明显/ 如此注目/ 我需要的答案/ 你行程的终点/ 疑问和现实一样虚假/ 是断崖/” 说完这句,晶体的形态逐渐模糊,最终消失于空气。属离惊讶地向四周望去,发现自己还在通道之中,但是周围的设备已经显得有些陈旧,在灯光找不到的角落里,锈蚀一点点堆积。123。灰尘在空气之中弥漫,隔着滤息器,属离也能闻到空气中的一丝甜腥。 时间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再次发生了跳跃,但是属离不敢断定这到底是更早,还是更晚。 在无法辨明的远处,属离似乎听到了人群的呼喊,在下一刻,那些呼喊就像是穿越了空间,一下子出现在耳旁。 在通道的尽头,十几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人正在奔跑而来,他们显得慌张无比,一边跑,一边向着身后张望,有人似乎正在向着前方的什么人摆手,属离甚至可以听到几个并不连贯的词语:“...快跑…” 属离正在惊讶于自己似乎听懂了这些古人的语言。 。那几个人便已经跑到了近前,按照习惯,属离后退了半步想要避开这些虚影,但是还没等他让开道路,一个虚影撞上了他的身体。 属离一个踉跄撞到墙壁,而那个虚影也是被反弹回去,摔倒在地面之上。属离意识到不对劲,他下意识伸出手臂,然后帮助那个虚影站了起来。对了,现在已经不能叫做虚影。但是那个人并没有道谢,而是头也不回的追随着他的同伴逃跑着离开。他对于属离的出现似乎根本没有在意。 属离忍不住打量着自己,灰蒙蒙的大衣,破旧的行囊,被攥出汗渍的MK-1型暴风突击步枪,没有什么变化,那么变化的只有这个世界了。 就在这时。舞雩仙属离眼前的世界再次发生变化,晶体的虚影从空气中浮现,但是当他伸手去触碰,却发现根本无法触及。 “这是最后的时刻,我无法将你剥离出这段时间,带我前往中央核心,那是终结。” 说完这句话,晶体的虚影再次变淡缩小,但是这次固定在属离视角的右上方,化作一道固定的箭头,牢牢指向前方,一张简易的地图浮现在心头,仿佛是早已记得的久远记忆。 地板开始震动,属离这时已经听清楚了前方传来的声响,枪声和人群杂乱的呼喊混作一团。 就像是被强制拉入的一场游戏,终于进入到最后的关卡,属离扔下了油灯,放下了背囊,他甚至扯下了影响了视线的滤息器,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杂质,难闻但是不致命。 一把雕刻着花纹的匕首被属离从背囊深处拿出,然后系到腰带之上,气压计与时钟被扔到一边,上面早就已经停止计数。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属离放下了负重,开始向前。。 1.47章 天空 混乱无处不在,四处滋生。 那些古代人类们仿佛已经失去了最后的理智,只会寻找任何可能的武器,然后用来袭击身边的所有人。 属离端着步枪沿着通道几乎寸步难行,不时有狂乱的人群从两侧的房间里冲出,一边奔跑呼喊,一边发泄着心中破坏的欲望。身着白色实验服的人高举着银光闪闪的实验仪器,然后砸向身旁的同伴,尖锐的棱角刺破血肉,鲜红的血液飞溅而出。 还有人拿着微型激光刀,高能脉冲肆意播撒能量,灼烧着任何裸露的皮肤,混浊的烟雾从燃烧的文件夹上升起。 没有人特意去袭击穿着格格不入的属离。123。他们的攻击仿佛是无意识的,那个挥舞着电棍的身穿绿色制服的警卫便在无差别地殴打着任何试图从他面前经过的人,三四个人已经蜷缩着如同虾米一般躺倒在他的脚下。而那个警卫则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断地疯狂大叫着一些难以辨明的词句,直到一个年轻的实验员从背后一把搂住他的脖颈,然后把一根游标卡尺刺进太阳穴。 属离毫不留情地用枪托击昏了一个试图拿着显微镜袭击他的暴徒,然后奋力从两拨徒手搏击的人群中间挤过。 。其中有不少人试图用笔尖刺瞎他的眼球。 现在的情形远远超出了属离的理解范围,但是晶体无需他的理解,一道清晰的箭头牢牢指向前方。 精神疾病?瘟疫?暴乱?属离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对于眼前景象的猜测,但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息。 通道中的灯光依旧明亮清晰,但是全金属的自动隔离门已经放下,红色的警示灯在不停闪烁。庆幸这对于属离而言没有任何的阻拦,在“塑灵”的作用下,封锁的大门被融开大洞,容人通行。 疯狂似乎已经侵染到整个建筑物中去,随着属离继续向前,混乱没有丝毫的消退。舞雩仙反而愈演愈烈。这里的人已经逐渐稀少,因为躺倒在地的尸体在逐渐增多。粘稠的血浆迸溅在墙上,就像是盛开的鲜花,散发出令人恶寒的气味,空气中漂浮着灼烧后蛋白质与脂肪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依旧在灼灼燃烧的纸质文件,如同蝴蝶一般伴随着依旧在工作的空调上下飞舞。 如果这里不是混乱爆发的边缘,那么一定是它爆发的源头。 古代人类看来和现代人一般无二。 紧张压迫着属离的神经,一个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在他头脑之中闪现。但是他的全部心神都在注意着周围的环境,防备着可能从任何角落里突然出现的袭击。 四周回绕着的爆炸声以及人群的尖叫声没有丝毫的减弱,脚下的地板已经在不断的剧烈震动之下开裂。 一道夺目的光束突然穿透墙壁,如同一把长剑,附带着灼热的火焰,爆炸在一瞬间产生,将属离远远推向前方。…。 顿时浓烟滚滚,金属断裂发出尖锐的声响,整个通道开始向前方倾斜,所有没有固定住的金属残骸还有尸体,全都沿着通道向前滑去。 如同在洪水中挣扎一般,属离想抓住什么东西固定住自己,但是滚滚而来的残骸把他裹挟而下,通道的墙壁则像是橡胶一般扭曲变形,无处着力。 只听到“砰”的一声,属离感觉自己的腰部被一股巨力一分为二,剧痛如同逆动的潮汐再次把他淹没,一张合金靠背椅砸在他的右臂之上,带走了已经弯折的突击步枪,但是它带来的疼痛反而不足挂齿。 尖锐的金属刺进裸露的肌肤,又被后来者取代。123。倒钩拉出惨白的肌肉以及连绵的纤维,仿佛有一百把利刃,一百柄战锤从身体上碾过,属离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千年,又像是才过了短短一瞬。 他没有死:一根栏杆正好阻拦在通道的尽头,止住了他继续下坠的趋势。整个通道被那束陡然出现的激光截断,地板塌陷下沉,几乎把所有的东西全都倾倒入地下,庆幸一根早已折断的栏杆横拦住他的腰部,悬挂在半空中之中 是的。 。半空之中。 在通道的尽头,不是连绵的房间,不是一成不变的金属墙壁,而是一整片天空。 阴沉的层云紧贴着厚重的岩石穹顶,暗红色与深蓝色交织的光芒从细密的菌毯之中发出,穿过阴云,一闪而过的雷电如同金色的长蛇在黑暗之中游走。这是一片被压抑着无穷力量的天空。 而在这片阴沉的天空之下,是一个更加阴沉的世界。在黯淡的天光之下,群山起伏,就像是厚涂的油画,只显示出层叠的剪影。但是在那些连接天地的岩柱面前,群山变成了无足轻重的起伏。那些岩柱支撑起岩顶苍穹。舞雩仙间落在地底世界之中,伸展向远方。 而在这些裸露的岩石之间,暗红色的植被吞没了整个世界,宛若一片血海,无边无际。直望向天地尽头,一切都湮没在一片黯淡的沉寂之中,除了风的呼啸与闪电的隐鸣,这个世界死一般沉寂。 从通道掉落的残骸与属离擦肩而过,坠入到地底那红色的海洋之中。一千米?五千米?一万米? 高度在此刻失去了以往的标准,不管是多高都无法度量出天空与大地之间的距离,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天空太过低矮,也太过沉重,那些厚重的岩石穹顶肆无忌惮地彰显着自身的存在。 虽然在空中,但是属离却感觉到一股难以遏制的压迫感,头顶的千万吨重量似乎在把他继续往地下拉扯,把所有的空旷挤压消灭。 这里才是隐世界,一个地底异界。。 1.48章 继续 高空之中的一阵对流风吹来,于是属离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旋转起来,这时他才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在他的背后,就是一根倒垂的岩柱,但是从这么近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一整面的岩壁,像是隐世界的边界。而在这根岩柱靠近岩顶苍穹的地方,则是横生出诸多人类建筑,银色的金属表面以及从玻璃天窗里透出的白色灯光在这个黯淡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明显。 从地表一直贯穿到隐世界,这个就是上古人类的建造。在那个时代,影族的威胁或许从来便不存在。 匆忙的一眼,让属离感觉到古人类的强大,但是现在他无疑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警惕。 一只八爪的如同巨型蜘蛛的机器人和他一样正倒悬在金属建筑的外墙之上。123。它的头部完全被一只粗大鲜红的椭球状宝石占据,虽然对于这些高科技造物毫无了解,但是感觉到那只眼睛之中正在逐步累积起来的能量,属离还是隐约猜到那束击毁通道的激光束恐怕正是来自那里。而现在这只蜘蛛机器人正把自己那只眼睛对准了在半空之中难以动弹的属离。 “塑灵”,属离心念一动,于是僵直的围栏化作柔软的锁链,借助着重力,属离一下子沿着半圆形的轨迹。 。向着蜘蛛机械飞去。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束高能激光束从蜘蛛的红宝石眼球中发出,在几毫秒之中便将金属栏杆蒸发。 依靠惯性的带动,属离像是一个沙包一样狠狠甩在一面金属墙壁之上,然后立马再次紧紧抓住突出的扶手,“塑灵”能力立即发动,金属墙壁融开一个大洞,使得属离刚好和第二道激光束擦肩而过。 但是那只蜘蛛型激光炮台似乎认准了属离,八只脚牢牢嵌入岩壁之上,然后同样从那个墙壁上的洞口里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自从晶体化作虚影开始,属离便已经再次感觉到自身“灵感”的加成。舞雩仙这是晶体借给他的武器。于是当机械蜘蛛刚刚探入脑袋的时候,金属墙壁开始凭空收缩,然后与蜘蛛的外壳融合,最后把整个机械化成一团废渣。 看着金属蜘蛛那颗红宝石被合金钢覆盖,属离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能够看到自己的套衫已经被撕成碎片,右臂处一处伤痕深可见骨,但是没有丝毫的血液流出。 值得讽刺的是,血管中蠕动的白色纤维已经在伤口处织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结构,就像是经过精密的外科手术一样把把肌肉缝合。 或许过不了多久,属离就再也不怕什么外伤,只要白色纤维最终侵入他的大脑。 没有时间自伤薄命,属离重新打量起自己身处的环境。他刚刚闯进了一个并不宽阔的房间,大概就在那条通道的下面几层。一扇半掩的房门之外,露出并不明亮的走廊。虽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但是可以听到从不远处传来的爆炸声与人群的呼喊。…。 而晶体在他视界中投影出的路标则依旧指向前方。 于是属离只好把匕首抓在手中,然后小心地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走廊已经被破坏地不成模样,密集的弹孔几乎把墙壁撕烂,暴露的能量管槽与断裂的电线间不断发生着微小的爆炸,未被燃尽的颗粒弥散在空气之中。 一个身穿机甲的士兵横倒在走廊的一头,高达三米的机甲被拦腰截断,连带着里面的驾驶员。蓝白色的机身上面喷涂着一连串的文字,此时被喷射出的血液覆盖大半。 藏在半透明头盔里的驾驶员早已失去生机,机甲也失去了继续行动的能力。但是在属离的视界之中,机甲的左臂被晶体用红色线条高亮标出,按照晶体投影出来的操纵指南,属离拆卸出了一支长达一米五的磁轨步枪。 采用了复合材料制造的枪身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沉重。123。自身附带的电源与弹夹使得它依旧可以使用。在晶体的指引下,属离顺利找到了发射按钮,于是顿感心安不少。 跨过机甲的残骸,属离进入到另外一处更加开阔一点的走廊之中,在走廊的尽头,可以看到继续通向下层的楼梯。但是现在在那里,三架机甲已经扭打成一团,转瞬即逝的激光与小型机炮发射出的高爆弹药在狭窄的空间之中相撞,四溅的碎片也是足以夺命的飞刃。 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以内。 。那三架机甲便不断变换位置,在把整座楼梯炸毁成废墟的同时也把自己埋葬在火光之中。 这次属离也终于抛开了之前的谨慎与对于周围环境的忧惧,他直接融开了地板,然后从洞中跳到了下一层。 同样的混乱,同样的废墟。两只机械蜘蛛被固定式的电浆加农炮台融化成一团渣滓,而炮台则被一只从旁边房间里伸出的机械臂卷到半空之中。一艘飞行器撞穿了两个楼层,扭曲的驾驶舱外壳被刺钉枪几乎撕裂,在场者的血肉则早已掩藏在一片浓烟之中。 不管起因如何,这里的毁灭来自于古人类自己的手笔。这是属离所能做的最贴近现实的推断。 晶体保持着它一贯的沉默。舞雩仙它显然具有完整的思考与语言能力。它现在化作图标投影在属离面前,用一条条不同颜色的线条与标注指出可以继续前进的路线。这是之前它没有展现出来的另外一项能力。 似乎随着属离的继续深入,晶体的力量在不断增强,或许在到达最后的终点处,晶体的力量将会完全恢复,不过属离已经并不在意。 就算是隔着楼层,晶体也能感觉到物体的准确存在,它用红色的线条勾勒出所有人的轮廓,然后用蓝色虚线画出可以通行的线路。 就算是有这样的帮助,但是属离穿过接下来的十多层时,依旧并不顺利,不管是古人类操纵的机甲,还是自动机械,不管是装备武器还是毫无攻击力,都在疯狂地试图攻击身边的一切。 完好无缺的建筑在被一点点摧毁,而且无人阻拦,就像是一场集体的癔症。如果晶体有一点人类的情感,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幕,看到自己跨越时间想要寻找的“家”沦陷,它究竟会有怎样的想法?。 1.49章 结局 越来越接近下层区域,周围的建筑却变得越来越完整,无序战争中的混乱与残骸似乎在远离这里,然后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未知恐怖逐渐占据。 在更加深处的楼层之中,没有那些残酷的战斗留下的印记,不是因为没有人拿起身边的武器,而是因为他们在拿起武器之前便已经断绝生机。 古人类的尸体几乎躺满了整个过道,明亮整洁的房间之中,电子器械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最后一条命令,但是那些本应该站在操作台前的人,已经永远失去了生机。 没有伤口,没有毒素,空气甚至格外清新,那些古人类似乎只是陷入了长眠。这是发生着在一千多年前的事件。123。却活生生地展现在属离面前,那些尸体只是刚刚才决定一起咽气,把整场混乱推向又一个高潮。 但是晶体没有显示任何的警告,诡异的死亡没有影响那一条通向前方的蓝色线条,于是属离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尸体,继续向前。 在这一层的尽头,一扇巨大的黑色大门堵住了前进的道路。两个穿着机甲的古人类敞开着头盔躺倒在地,他们的双臂伸向紧闭的大门,就像是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 。依旧在试图进入大门之后的房间。 晶体对于这些尸体没有任何的表示,蓝色的线路指向大门背后。 这扇大门并非由金属制成,表面光滑冰冷,就像是一个绝对黑体,吞噬着周围的光芒,形成一个无尽的深渊。 带着敬畏与恐惧,属离止步于大门之前,但是晶体做出了下一步的指示:“穿过去。” 无法抗拒的威严使得属离不得不继续前进,大门没有丝毫开启的征状,他可以想象自己一头砸在黑体之上的情景,但是就像是穿过一层微不足道的水膜,属离只感觉一层柔软浮动的气流拂过他裸露的肌肤,然后那层黑体便消失不见。舞雩仙一片璀璨的星空展露在他面前。 无数绚烂的光点在无垠广阔的空间之中闪烁流动,七彩的光线在漆黑的背景下画出复杂的拓扑形,无数幅画面在一瞬间产生又在一瞬间消失,时间与空间交织在一起,可能性与概率被完整呈现,就算是最为奇幻瑰丽的梦境也无法企及眼前景色的万一。 从第一眼起,属离的心神便被眼前的一切占据,在一秒之间呈现的景象里,就包含着一个人类一生所能够处理的信息总量,于是属离迷失了,他忘记了门外那成堆的尸体,忘记了残酷的内乱,他甚至没有看到,就在他面前,光线开始扭曲变形,从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一块浅绿色的晶体悄然浮现。 一道由无数光点组成的触手从晶体伸出,伸向属离的额头。一道同样由光点组成的薄膜挡在触手之前,轻轻一碰,两者全都消失不见,而幽蓝色晶体也同时浮现,镶嵌在属离额头。…。 两道超人的意识在虚空之中显露,相隔如此之近,但是又如此之远。相隔一米的距离与一千年的时间,两块晶体在一刹那完成了全部的沟通与交流。 浅绿色晶体开始微微颤动,絮状的沉淀在它的核心处慢慢浮现,微弱的光芒逐渐变得明亮,又再次开始衰减,灿烂的光点与飞舞的线条失去原本的韵律,杂乱与混沌在黑暗之中开始侵蚀系统,直到一条细密的裂纹在晶体表面浮现。 所有的光线都被吸引向浅绿色晶体,如同一条条射线,形成光的芒刺,它的光彩更加夺目逼人,如同整个世界的核心。 生长、融合、提升。 一股远远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意识从无尽远处传来,暗夜的呢喃从晶体表面的裂缝之中渗透出一丝回响。浅绿色的晶体正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疯狂膨胀,幽蓝色的晶体不得不带着属离无神的躯体躲避。 疯狂的低语在四周徘徊。123。掩藏在理智下的疯狂终于占据上风。虚空扭曲伸展,化作坚不可摧的囚笼将要囚禁属离的躯体,灿烂的光线展露出其中蕴含的可怕能量,成为一柄柄长剑将幽蓝色晶体分割摧毁。 属离亲眼目睹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借由着晶体的力量感知着更深层次的世界,但是他却无法对此作出任何的反应,也无法作出任何的思考。太多的信息一下子挤进他的大脑,然后撕裂着他的“灵”,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攻击越来越近。 幽蓝色晶体从属离的额头上剥离,它同样从周围的光点之中吸收着力量并且开始膨胀。 在属离的眼中,原本只有小小一块的晶体突然生长成为三米多高。 。但是光滑的表面变得支离破碎,大大小小的缺口与裂痕遍布全身,完整实在的晶体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都仅仅由流动的光线补足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才是晶体真实的模样,残缺不全,但是依旧拥有远超想象的力量。扭曲的空间被再次抹平,长剑般的光束化作能源被重新吸收。整片世界似乎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属于浅绿色晶体,疯狂的低语在不断徘徊,而另外一部分属于幽蓝色的晶体。 在无法理解的层面上,两处领域不断地激烈冲突,伟大的力量化作更多的手段彼此攻讦,熵成为利刃,量子纠缠成为囚笼,分散的维度从蜷缩之中被舒展,对于存在的意义被一次又一次质疑,直到触及永恒真相的一角…… 但这一切在属离眼中,只不过是更加绚烂的光线的抖动。舞雩仙扭曲与变形,他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而且无法看清全部。 直到一声巨大的鸣响在一瞬间震破了他的耳膜,一道巨大的光亮在两块晶体争斗的边际产生,灼烧着他的皮肤与眼球,浅绿色的晶体之上裂纹密布,然后轰然碎裂。闪耀着光泽的晶体碎片拖曳着流光向四面八方散去,隐藏在同样灿烂的光芒之中,几乎难以察觉。 而幽蓝色晶体也显得更加破碎不堪,光点从它的体内散溢而出,细小的晶屑从它的表面上不断剥离,仿佛是在经历着不断的崩溃分解。但是与此同时,浅绿色晶体破碎之后的碎片也有一小部分被它吸引,就像是被恒星捕获的彗星,在不断旋转。 而周围的星空也迎来了最后的末日,绚烂的光芒逐渐消退,只留下黑白的叠加,真实的存在逐渐消解,世界重新融入时间的序列,线性的增长在一瞬间完成,冰冷与死寂映照着尚无法解答的谜团…… 但是这一切属离再也无法看到,一块碎片洞穿了他的胸口,灼热的能量终结了他的意识,期盼已久的死亡在最后的结局处如期降临。。 1.49.2章 究竟应当如何去面对死亡? 死亡对我、对你又意味着什么? 死亡是终结,还是延续? 死亡在和什么对应? 属离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当他再次醒来时,毫无头绪。 漆黑粘稠的液体包裹全身,贴近皮肤形成一层胶状的薄膜将他紧紧束缚。属离下意识地坐起,于是薄膜撕裂而开。他用手抹去脸上残余的粘液,冰冷清新的风涌入口鼻,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液体从肺部涌出,辛辣的感觉之后是久违的轻松。 属离睁开眼睛,散乱的瞳孔重新聚焦,金色的太阳光辉耀眼,但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中又显得无足挂齿。123。远处的群山云雾缭绕,霜雪自远及近,直到近前,零零散散,夹杂着枯黄的草色与陈黯的岩苔。 四周寂寂无人。 属离站起身子,任由剩余的粘液从肌肤上滴落,光洁白皙,没有丝毫的伤痕。他立刻反手摸向自己的后背,光滑细腻,没有突起的十字形再次困扰。 他望向四周,又再次端详起自己,断裂的记忆伴随着难以言述的情感齐齐涌上心头,他将灵感向四周散去,第一次“看到”那万事万物之“灵”,第一次“看到”自己那熊熊燃烧的“灵火”。 如果这是死亡。 。那么未免太过美妙。 如果这是死亡,他想见的人是否就在近旁? 幽蓝色的晶体自虚无中浮现,呈现在属离面前,四四方方,似乎更小,但是更加凝实。 属离赤身裸体地站在晶体面前,如同新生的婴儿。 “你完成了你的诺言,我也完成了我的。”晶体的声音变得平和,也更加深邃。 “我以为我在寻死,但是我并没有。” “我给予你超脱,一次重生。” 属离感受着自己崭新的躯体,对于最后的结局,对于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对于自己如何重生毫无兴趣。 如果这真的是一次重生。舞雩仙那么他对于往事便不应再去在意。 “那么我将自由,不再受你拘束。” 晶体漂浮在半空之中,但是它的声音已经在脑海之中响起:“我们可以再做一次交换,我将给予你无可匹敌的力量,给予你无人可及的权势,给予你无穷无尽的财富,而你需要帮我,寻找我的同伴。” “我拒绝。” “拒绝?” “我拥有力量,但是再也没有去保护的人,我有权势,但是我的统治没有幸福,我有财富,但是金银又能取悦谁?就如同现在一般,我无拘无束,也无忧无虑。我孑然一身。” 晶体没有回答,但是一股波动在超世界之上产生,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维拉森林,维拉森林! 该死,我们在维拉森林! 他们快要追上来了! 噢,属离,你在哪里……” “月白?她在哪里!”。 1.50章 败退 罗杰·泽拉兹尼还记得自己选择加入守夜人军团时背过的守则,那也是一百多年来为所有人所遵守与信奉的信条: 1.3 不管曾经属于哪个国家、哪个民族,不管曾经侍奉国王、执政还是首相,在加入守夜人军团的那一刻起,你所守卫的是整个人类世界。 1.9 守夜人军团绝不参加任何人类内部战争,绝不偏袒,也不纵容。 这是“世界议会”订下的条例,没有任何守夜人军团违背,或者至少明面上违背。 罗杰·泽拉兹尼不想成为第一个这么做的军团指挥官。 …… 去年,夏暮邦联跨过边境,入侵帝国东部四省。123。东部战区总督被免职,“东方镇守”费迪南大公统帅十万人在公爵领边界的马恩河与夏暮联军鏖战两个月,两国似乎陷入僵局。 但是随后战局陡转之下,费迪南大公宣布公爵领所属三省独立,建立“阿莱夫王国”,随即与夏暮邦联媾和,割让包括洛林在内的六座边境城市,全力整军迎击原本来自帝国的“援军”,全国哗然。 费迪南大公在自己的继位典礼上宣布,阿莱夫人在时隔一百六十一年之后,再次建立起属于本民族的独立国家。 。“这是民族主义的伟大胜利”,阿莱夫人将不再接受来自帝国“日复一日的残酷剥削”,他们将自治自立,重现“古阿莱夫王国的辉煌”。同时,费迪南大公呼吁所有在帝国境内“被压迫与被剥削的民族”为了本民族的独立自由而奋起反抗,“为了美好的明天而共同抗争”。 帝国政局动荡不安,南境在年初时出现伏流人的大规模示威游行,范德米尔人自治省份也出现独立思潮。 帝国皇帝阿方索二世在新年致辞中强调,帝国境内所有民族都享有完整公民权,任何企图分裂帝国版图的行为都是可耻与卑鄙的,费迪南·波庞莱班的叛国行径必将接受审判。 在由首席通灵师伊丽莎白夫人与帝国首相拉里·托朗达尔共同发表的全国讲话中。舞雩仙两人再次引述阿方索二世的话,“在帝国动荡的关键时刻,所有人都必须团结起来,为了帝国的繁荣而砥砺前行”。 …… 就算是戍守险地的守夜人军团,也不得不受到如今局势的影响,特别是那些来自帝国各地不同军队的抽调进入军团执行两年轮值任务的士兵,他们在结束轮值后很可能会立即加入帝国内战,没有人不会心生惶恐。 而作为副指挥官的泽拉兹尼在最近一个月内不得不面对另外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那就是皇家通灵师部队。 东桥堡垒的通灵师部队与东部战区的剩余帝国军队,合计共两个师,在去年十二月月末被费迪南的阿莱夫王国军与夏暮联军联手消灭,部分溃退的军队向东南撤离,进入日暮山脉,向帝国守夜人军团寻求救助。…。 如果守夜人军团给予援助以及保护,那么无疑就破坏了“军团不得干涉国家地区战争”的守则,但是如果守夜人军团袖手旁观,对于所有人的前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得已,泽拉兹尼在军团驻守区域的外围搭建起了一大片的帐篷作为溃退军队的驻扎地,然后将药品、食物和其他急需的生活用品作为人道主义救援物资进行发放,但是不提供任何的武器以及军事援助。 为此,泽拉兹尼不得不从更南方的第三守望堡垒来到北部山区的第一基地,成为此地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把很大一部分时间花在如何应答来自帝都白城的有线电报和首席通灵师的私人信件。 这些是他已经做的。123。但是无疑其他人希望他做的更多。 比如说来自东桥的维均少校,是他带领着第一批不到三百人的军队来到日暮向军团求助,作为救助营地中军衔最高的军官,他也随即成为整个营地的负责人。但是泽拉兹尼对于维均的印象并不太好,他或许是一个强大的一级国家通灵师,但并不是一个足够合格的帝国军官。 在过去的两周时间内,他已经提出三次请求,希望守夜人军团能够派出一部分巡逻队伍,在他们被伏击的维拉森林附近进行搜救。 。搜寻至今仍然处于失踪状态的一部分军官和士兵,包括东桥堡垒的指挥官洛月白少将。 泽拉兹尼不得不强硬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在获得更高层的命令之前,他永远不会把守夜人军团拖进战争的泥沼之中。 更加让泽拉兹尼感到厌烦的,是维均直接联系到了首席通灵师伊丽莎白夫人,希望通过伊丽莎白夫人向守夜人军团施压。 而失踪的少将的父亲,萨托里斯·洛男爵,这个在帝国贵族中举足轻重的战争英雄,虽然没有直接施压,但是试图向他讨好的军功贵族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发来了一封封电报。 更何况还有更多的贵族们。舞雩仙他们拼命把自己的子女安插进通灵师部队之中,以轻轻松松获取一个光辉的履历,而现在也同样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的子女救出火坑。 泽拉兹尼讨厌这些复杂的政治游戏,但是并不代表他不明白其中的规则。不管他是否赞成军团加入这场猝不及防的内战,在最后他都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处。 他所能做的,只是遵循着伊丽莎白夫人的建议,把更多的守夜人军团士兵,调派到第一基地,而其中蕴含的意味,令他感到不安。 罗杰·泽拉兹尼不想成为第一个这么做的军团指挥官。 焦虑与困扰再次打断了泽拉兹尼的思考,他不得不放下手中已经被雪水洇染了一角的物资清单,然后打开深嵌入墙体的窗子,冰冷的山风立刻中和了房间里的闷热,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在风中开始摇晃,未曾消尽的残雪有几片落到了厚实的熊皮披风之上。…。 泽拉兹尼尽情地大口吞咽着冰冷,然后让久等在门外的传令官把大叠新到的电报带了进来。 “有什么新消息麽?” “食品储备已经从南方调运过来,抗生素的供给依旧充足,我们又启用了两个储备仓库,所以燃料以及衣物的空缺已经基本补齐……”斯坦尼斯拉夫少尉一本正经地读着后勤处的新一份报告。123。而泽拉兹尼翻了翻手:“救助营地里的情况呢?” “截止到今天上午10点,一共1023人,伤员866人,其中国家通灵师14人,隶属皇家通灵师部队的8人,死亡人员上升到86人……” “有来自白城的消息么?” 斯坦尼斯拉夫少尉将手中的报告和电报一并放到办公桌上。 。然后说道:“一共十六份通过军部线路传来,还有更多的电报来自民用线路,我已经从中整理出来八份,它们是由一些议员与大贵族发来的,他们的部分亲属服役于皇家通灵师部队……” “我知道了。舞雩仙还有吗?” “没有了。”斯塔尼斯拉夫少尉说完之后自觉地把房门带上,然后摆出了稍息姿势: “六分钟之前,我们的一艘突击艇驶离了系留塔,是最近从修理厂运来的那一艘,还没有进行军团徽章的涂装,八名通灵师部队士兵登舰,其中两名已经确定为皇家通灵师。” 泽拉兹尼长舒一口气:“那么在维均少校离职期间,一定要确保营地人心稳定,还有通知巡逻队,适当向西北扩张巡逻范围,注意规避夏暮以及费迪南叛军。” “明白。”。 1.51章 营救 “阿尔萨斯号”突击艇是一艘长70米的小型航空飞艇,最大载重3吨,最少需要三名操纵人员,是氦气充气的半硬式飞艇,装备有两个PQ-2型航空涡轮发动机,最高时速120km/h,主要武器为十挺航炮、一门155mm加农炮以及两挺防空炮,也可以在空载情况下搭载一架W-10型扑翼机。 为了尽量减轻自重,浮空艇只使用了少量金属材料,所以当属离伴随着“阿尔萨斯号”从系留塔上起飞时,并没有感觉多少放心。 除了正在掌舵的托马斯,吊舱中的剩下的人全都依靠在靠椅之上稍作休息,全副武装的维均则蜷缩在导航舱中,随时准备对着航空图校准航线。 整个机舱里弥散着渗人的寂静。123。所有人都有着自己害怕与担忧的事情。 自从属离重生已将,已经过去六天。经历了那场跨越千年的地下战争,晶体不仅仅变得更加具有智慧,它的力量也得到了匪夷所思的增长。物质世界中的晶体外形仅仅是它的投影,而在更深层的超世界之中,属于它的“灵”像是天空中的太阳般夺目。 借助着晶体的力量,属离看到了在密林中艰难逃窜的洛月白,他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于是不得不和晶体签下新的一份条约。追寻着“灵”的联系,属离同样很快找到了在营地中焦急不堪的维均,并且知道了前因后果。 他在地底那纷乱的时空中度过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洛月白则做好了战争准备,预备和费迪南·波庞莱班大公一起出兵,前后夹击深入帝国的夏暮联军,切断他们的后勤渠道。 但是随后费迪南叛变,反而和夏暮联军一起伏击了洛月白,维均率领的部队侥幸突破封锁线,但是洛月白和云津她们所在的主力部队则是被歼灭在维拉森林之中,只有少数人逃得性命,作为指挥官的洛月白更是下落不明。 刚刚收拢残余部队的维均便准备立刻重新回到维拉森林。舞雩仙搜救失踪的洛月白与云津等人,但是他既不知道她们究竟是突破包围圈,还是已经陷入敌手,也无法从守夜人军团处获得任何的武器装备。 空有人手与愿望,这是维均在之前陷入的困境,而属离的出现至少解决了一个问题,他可以借助晶体的力量定位洛月白所在。 没有丝毫的犹豫,在早已计划好的情况下,维均带着必要的人手偷偷驾驶着守夜人军团的浮空艇前去营救自己落难的同伴。 “你能够确定他们的位置麽?”虽然已经来来回回重复了多遍,但是维均还是再次低声问道。 属离从沉思中惊醒,他的“灵感”向着远处蔓延:“没错,我看得见。” 拥有国家一级通灵师资格的维均当然可以深入超世界,感受到现在属离与晶体相互杂糅在一起的灵火,而这也是他心中无法放下的疑虑的根源。…。 “我记得你之前只有国家二级的资格认证,但是你现在变得截然不同了。”维均放下了手中的地图,转身直面属离,站在轮舵前的托马斯·潘恩同样把目光飘来。 “我经历了一场新生,放心,十字形再也不是我的困扰。” “在记载中,从来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解除影族的寄生,你是如何做到的?” “对于这件事情,我不想多谈。” “那些被影族寄生的人,传说中都获得了远比之前强大的力量。” “而且他们也全都失去了神智,你认为我失去了自己的神智吗?” 维均没有接下去,于是船舱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一条看不见的沟壑横亘在属离与其他人之间,他依旧是一个被帝国通缉的逃犯,而且他身上呈现出某种令人恐惧的力量,这足以产生戒备与怀疑。 属离不喜欢这种感觉,晶体给予的新生并没有让他摆脱过去的纠缠,看似强大的力量只是改变了他的心态。123。他现在只想救出洛月白,然后什么都不用在意,直到完成晶体加予他的任务。 快点结束吧 // 快点结束吧 洛月白不由地在心中喊道,但是她不能放弃,至少不能在其他人面前。三天前她带着剩下的二十多人又一次摆脱了阿莱夫人的追踪,但是“红莲”维尔弗雷多在爆炸之中与敌人同归于尽。 现在她是整个队伍里唯一还能站起来的通灵师,而云津依旧昏迷不醒,无法联系到外界。 费迪南大公没有足够的兵力幸存者,他必须全力抵抗来自帝国的反击,而夏暮联军无疑很乐意去抓捕一位在白城帝国中具有影响力的贵族,他们已经成为这场战争中最大的赢家。 冬季的森林之中空阔荒凉。 。一边需要躲避夏暮邦联那些改造生物的追击,一边又需要寻找食物,在经过近半个月的荒野生存之后,所有人都已经濒临极限。 一只冬眠的棕熊倒在血泊之中,一把长刀割去了它的头颅,热腾腾的鲜血里很快结出冰渣。洛月白亲自操刀把狗熊分尸,细小的火焰在她掌心腾起,然后把一块块肉烤熟,分给周围早已等待许久的众人。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迫不及待,先是受伤的人由人喂食,然后剩下的人一个个按照顺序领到烤肉,接着回到自己的位置慢慢咽食。血水从黑焦的表面渗出,腥味与涩味难以祛除,寡淡无味的肉块伴随着冰冷的雪水被一并吞下。 难吃,但这是他们三天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饭。 洛月白同样咀嚼着半生不熟的熊肉,白腻腻的油脂从指缝间滴落,她吃得格外慢些,每一个多余的动作都让她感到头昏恶心。这是精神力透支的表现。舞雩仙但是在弹药快要耗尽的情况下,她不得不一再地透支自己的力量。 躺倒在松枝搭建的担架上的云津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盖在身上的大衣滑向一旁,上面沾染的点点血迹早已干结。洛月白拿起一旁放置的水壶,然后对着云津干裂的嘴唇倾倒了一些依旧有些温热的清水。 伴随着来自胸口深处的剧烈咳嗽,云津的眼睛终于睁开,充血的瞳孔依旧黯淡无神。 “听得到我说话麽?”洛月白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说道,同时小心地用水沾湿布条,擦拭她滚烫的额头。 云津的嘴唇微微蠕动,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几声难以听清的嘟囔。 “要吃点什么麽?”说着,洛月白从自己的熊肉里挤出未曾凝固的油脂,然后用水喂进云津的嘴中。 云津再次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呢喃,她突然开始挣扎起来,想要把裹在身上的毛皮大衣拿开,但是洛月白紧紧抱住了她,然后用自己的灵性抚慰云津杂乱的精神世界。 云津再次陷入昏迷,于是洛月白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和其他人一样默默用餐。。 1.52章 追踪 费迪南的阿莱夫军团使用了毒气。 在偷袭洛月白时,他们向队伍中投放了大量的特制毒气弹,这些毒气弹绝不可能是由阿莱夫人自己制造,因为这些毒气只有在通灵师身上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而任何针对通灵师的弱点的研究,都需要一个国家的力量才能实现。 那些毒气弹从天空上的浮空艇中被投射而下,土黄色的浓烟很快覆盖住整个战场,辛辣的味道很快引起头晕、幻觉以至于昏厥。毒气分子与通灵师神经系统内的独特受体结合,扰乱了他们的神经活动,也隔绝了他们的强大力量。 整个皇家通灵师部队的指挥层有一大半都失去知觉,而与此同时,本该是盟友的阿莱夫军团与夏暮联军一同出现。123。在短短两三个小时里,就几乎歼灭了只携带着轻武器的通灵师部队。 浮空艇上的灵性材料隔绝了通灵师们的侦查,云津因为毒气的作用而完全昏厥,而洛月白虽然也受到部分影响,但是她至少还保有清醒的意识。 她试图聚拢起周围的军队,但是敌人的攻击太过猝不及防,直到最后,仅有不到五十多人拱卫着她逃入维拉森林深处。 阴影从来未曾远去,夏暮联军中那些反自然的可怕人造巨兽追随着逃脱者的足印。 。那些驯兽师们就像是在自己的国土中那样在维拉森林中肆无忌惮。他们封锁了向南的道路,向西则荒无人烟,向北或者向东都只是自投罗网,洛月白知道自己是那些弗兰肯斯坦怪物们的唯一目标。 所以她只能在森林中不断周旋,寻求着逃出生天的机会,随着时间流逝,可能性越来越小。 一阵轻微的咳嗽把洛月白从浅睡中惊醒,她警惕地望向四周,只是一群精疲力竭的人在挣扎求生。 她瞧向怀表,才过了两个小时,短暂的休息让她产生了虚假的错觉,以为自己已经好了很多。 洞口外负责警戒的士兵趴在岩石之间,破烂的外衣和岩地的颜色一般无二。舞雩仙洛月白有些想不起来他的名字,就像是她也记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们已经在森林里过了几天了? 有多少人逃生了? 会有援军麽? 洛月白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崩溃的边缘,直到她重新把目光聚集到山洞之外,那个警卫已经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他是不是在自己的岗位上睡着了? 不,不是! 洛月白心中一凛,这不对。那从刚好遮住警卫半个身子的荒草丛里,似乎有一根格外突出,每当其他茅草因为寒风低伏时,有一根茅草却依旧笔直...... 这是一根箭!有人偷袭了警卫! 洛月白立刻站了起来,周围的人顿时惊醒。 已经过去多久了?外面现在有多少人? 就当剩下的人还未曾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声嘶吼突然从洞外传来,一个庞然大物几乎堵塞住整个入口,巨大的震动几乎摇落了洞穴顶端的碎石。…。 所有人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枪械,然后对着那个巨大的身影射击。在密集的枪身中,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在愤怒的嚎叫中不断后退,阳光终于照亮了它的形体。 这是一头两米多高,四五米长的巨兽,倒三角的头颅被金光闪闪的鳞片覆盖,就像是一只面容狰狞的蜥蜴,而身体剩下的部分则由成块的外骨骼保护,尖锐的骨刺从背部突出,两条尾巴高高翘起,倒悬在骨刺之上,就像是蝎子的毒尾,不过倒钩处变成了尖锐的钢铁利刃。 这是一头人造的利维坦,来自夏暮邦联的基因改造战兽。 密集的子弹只有一小部分穿透了骨甲,完全不足以对战兽造成伤害。123。反而更加刺激了它。 仅仅退了三四米,战兽便此次蒙头冲向洞口,难闻的腥臭与狂风伴随着战兽一同卷来。 “炎灵” 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战兽面前出现,然后轰然炸裂,伴随着一身惨叫,战兽一下子失去平衡,然后狠狠撞在一侧的山坡之上,积雪顿时纷纷坠下。 洛月白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刚刚的爆炸再次透支了她的体力,但是那只巨兽已经再次站了起来。 。它没有继续进攻,因为周围有更多的兽影浮现。 半米多高,一米多长的合成狼被坚硬的鳞甲覆盖,发出低声的嘶吼,整个狼群呈半圆形包围住众人,天空之中,负责侦查与传信的鹰蝠不断盘旋,如果不能尽快摆脱这些合成兽的包围,夏暮联军的主力就会彻底封锁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 “我来拖住那只巨兽,其他人突破狼群包围!”洛月白想也没有多想便冲向那只蝎蜥,一团团火球在她周边浮现,然后融合成一条火焰长链,一端抓在手中,另一端则抽在巨兽额头。 庞大的蝎蜥再次应声倒下,它那两条剑尾痛苦地抽动。舞雩仙把一只靠的太近的合成狼拦腰斩断。 但是洛月白没有来得及喘上第二口气,一只羽箭便从斜旁直接刺穿她的肩膀,布满倒刺的箭头带出几丝鲜红的血肉。 两只合成狼从两侧再次包抄过来,金属脚掌里弹出尖锐的利爪。一声尖啸从洛月白背后传来,两只狼猛地一顿,然后开始倒地抽搐。 两个士兵这时才匆匆赶来,把洛月白向后拖去。刚刚恰好是云津苏醒过来,一下灵魂尖啸打断了狼群的进攻,但是这一下之后,她便再次昏倒在地,口鼻处不断翻出血沫。 所有人被狼群再次堵回洞穴之中,无法逃离,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小会时间内,已经有五人被合成狼开膛破肚,而操纵兽群的驯兽师们,到现在还没有直接显露踪迹。 洛月白望着眼前的情景,终于陷入绝望,在趁着人造兽大开杀戒之前,她需要投降麽?。 1.53章 空战 这是一处林间空地,一面紧靠着一座不高的崖壁,周围岩石嶙峋,一堆灰褐色的小点包围着一个两米多高的洞穴,还有一个更大的黑点,在包围圈的外围的游荡。 向北再过上十多公里的地方,一个超过一百多人的队伍正在快速赶来,他们还没有发现隐藏在云层间的浮空艇,但是那些盘旋在半空中的合成兽们尖锐的鸣叫,一定会很快引起众人的注意。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维均开了第一炮,于是密集的子弹从吊舱两侧倾泻而下,在地面兽群之中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 狼群一下子失去控制,纷纷四散逃开,托马斯重新启动涡轮引擎,于是浮空艇开始准备降落,机枪清扫着逃跑的狼群。123。一朵朵血花在雪地上绽放,舰炮瞄准了那只朝天怒吼的蝎蜥,一阵硝烟过后,蝎蜥断为两段。 那些隐藏在森林间的猎手们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们的火力不足以对抗空中的敌人。 藏在山洞里的人群探出头来,站在气囊顶端瞭望塔上的属离升起了帝国国旗,他已经看到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洛月白。 浮空艇下降到五六米的高度,然后抛下攀爬索,那些依旧有体力的人可以顺着绳梯自己爬上吊舱,而那些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则被绑住。 。然后和绳子一起被拉起。 浑圆的气囊挡住了属离向下望去的视线,整个浮空艇随着林间腾起的风上下晃动,虽然两个引擎已经满载,但是依旧很难保持浮空艇的稳定。对于地面上那些精疲力竭的士兵们来讲,爬上吊舱变得更不容易。 但是时间来不及了。 透过望远镜,属离已经可以看到在四五十公里之外的天际出现了更加巨大的浮空艇,最多二十分钟,双方就将进入作战半径,更何况地面上还有一支部队正在悄然接近。 汇合与拯救之后的欣喜都被时间的紧迫冲淡,属离通过电传筒发出的警报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加快速度,但是又过了十多分钟。舞雩仙所有人才终于安置在机舱之中。 托马斯立刻调转了引擎的喷射方向,突击艇再次飞快升上天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属离低伏在藤制的瞭望塔里,强烈的晃动感预示着突击艇正在加速逃离。 一阵迅疾的枪声突然在突击艇一侧响起,然后一道泛着金属光泽的影子从头顶飞过,扑翼机发出的独特嗡鸣声几乎隐藏在突击艇的发动机声响之中。 最先追赶过来的不是夏暮联军的浮空艇编队,而是费迪南大公的扑翼机群。 三架六翅扑翼机就像啄食腐肉的秃鹫,围绕在突击艇周围。它们携带的轻型机炮只能堪堪突破气囊表面的超纤维装甲,连最里层的氦气储气区都未曾穿破,细密的弹孔里只有微不足道的空气在流逝。 但是这些扑翼机的目标在于外挂在气囊两侧的涡轮发动机,只要摧毁了发动机,整座突击艇便只能依靠螺旋桨推动,然后被夏暮邦联的浮空艇编队轻易追上,撕成碎片。…。 位于吊舱下侧的十架航炮开始开火,试图逼退靠近的扑翼机,但是三架扑翼机在半空之中不断缠斗,开始把火力集中到浮空艇的气囊之上。 属离从哨岗探出身子,紧贴着气囊的薄膜向着防空炮的作战位爬去。交错的绳网是他唯一的保护,而于此期间,突击艇还在不断地旋转与上下震动。冰冷的云层中甚至有结晶的冰渣,被风带动起来就像是飞舞的小刀。 短短十多米的距离,属离花了五分钟才终于爬进高射机枪的驾驶座,狭窄的瞄准镜中,景色不断晃动,扑翼机的身影几乎在一瞬间就滑过射击范围。 属离再次借用晶体的力量强化自己的灵感,于是扑翼机的轨迹在空中被逐渐画出。123。在三秒的时间内,属离射出了一个弹鼓的子弹,一架扑翼机的翼翅被弹药撕碎,斜坠如地下的森林中去。 齿轮传动装置自动更换了弹夹,而一架扑翼机也注意到了旋转的高射机枪,准备从另一侧绕行,但是属离比它更快开火,于是这架扑翼机直接在空中解体。 第三架扑翼机终于选择避开,飞快地拉远了与突击艇的距离,但是它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夏暮联军的两艘浮空艇已经追了上来。 就算仅凭肉眼,属离也已经能够辨别出来。 。追上来的两艘浮空艇,一艘同样是小型的突击艇,另外一艘则是长达两百米的巡洋舰级攻击艇。 随着弹射机库打开,又有六架悬挂式扑翼机从攻击艇机腹起飞,然后再次包围住“阿尔萨斯号”。 空载扑翼机更小,但是更加灵活,船体已经受损的“阿尔萨斯号”根本无法阻挡它们的缠斗,虽然属离再次击落两架扑翼机,但是浮空艇的一个引擎在爆炸声中彻底停摆。 失去平衡的突击艇在空中陡然侧翻,吊舱的底部几乎擦着树林的树梢才再次升起,属离也在一阵晃动之中被甩出了座位,只有一根并不结实的安全绳把他吊在气囊边缘。 一架扑翼机也发现了这个火力点的缺位。舞雩仙直接从飞艇的侧翼逼近,速射机枪在气囊上留下一长排的笔直弹孔,只与属离所在差之分毫。 一轮扫射之后,那架扑翼机旋转半圈再次飞来,而属离却被绳网缠住,束手束脚,竟然无法躲开。 就在这时,原本无人操纵的机枪再次旋转开火,把已经再次靠近的扑翼机逼退。 属离连忙翻身,用匕首割开缠绕的绳索,然后顺着原路爬回作战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那里:“我也救了你一命。” 一股寒风从口中灌入,属离却感到心脏在更加有力地跳动,那是洛月白。 “你现在看上去不怎么好。”属离突然有些尴尬地开口说道。洛月白此时依旧穿着她之前那件破损的外衣,脸上迸溅的血迹也没有擦干,因为严寒而产生的冻疮泛着脓水,全身上下只有那根攀爬安全索是唯一完整的东西。…。 或许她是知道自己在这里之后便立刻赶了过来,属离突然没有由头地这般想到。 但在这时洛月白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索,重新把位置让给属离:“你在这里,我去前部的那架机枪。”说完,她便重新沿着背脊的滑道俯身向前爬去,如同往常一般雷厉风行,让人无法拒绝。 属离紧闭嘴巴,虽然他很想关心一下洛月白最近是怎么度过的,但是她现在至少完好无损,而且又有两架扑翼机靠了过来。 从守夜人军团的第一基地出发,到洛月白所在的维拉森林一共花了六个小时,但是现在夏暮邦联的浮空艇追上他们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 仅仅依靠半个飞行中队不到的扑翼机。123。“阿尔萨斯号”便已经接近坠毁的边缘,面对着灵活迅速的战机,小型浮空艇几乎难有方法应对。 就在这时,一群嗡鸣的黑云从“阿尔萨斯号”的底部投弹仓中涌出,然后分成四团包裹住就在一旁的四架扑翼机,这是“召命之通灵师”托马斯召唤出来的甲虫,现在就如同一只只飞翔的钻头一般肆意破坏扑翼机灵巧的翼翅。 那些扑翼机都在空中不断地盘旋挣扎,但是在几分钟以内便都随着黑甲虫坠向地面。 但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到来。 。紧追不舍的夏暮浮空艇终于进入到作战位置,两颗炮弹在“阿尔萨斯号”的左舷炸开,气浪使得浮空艇再次开始摇晃。 不知是不是运气使然,这次爆炸之后,原本停摆的涡轮引擎再次发动,摇摇晃晃的突击艇猛地一加速,竟然又开始甩开后面的追兵,而此刻夏暮联军仅剩的两架扑翼机也已经不敢靠得太近。 于是一前一后三艘浮空艇竟然就这么在维拉森林上空展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追逐战,“阿尔萨斯号”凭借着帝国更加优秀的推进引擎技术堪堪维持着一点优势。 但是随着涡轮引擎在一连串的过载爆炸中越转越慢。舞雩仙最终在一团火光中消失不见,突击艇再一次慢了下来。 巨型攻击艇的两门203mm舰炮再次开火,这次准确命中了“阿尔萨斯号”的推进部,唯一剩下的那个涡轮引擎以及主动力螺旋桨全都变成了碎片,整艘飞艇彻底陷入瘫痪。 属离依旧把自己牢牢固定在作战位之上,他对着坐位下面的电传筒喊道:“升到那艘攻击艇上面,我有办法!” 伴随着一阵电磁杂音之后,浮空艇上最后的压舱水从飞艇尾部排出,于是整座浮空艇的尾部先是一沉,依旧温热的大注水流倾泻而下,然后整座飞艇再飞快地抬高。 仅剩的四片方向舵也开始出力,使得“阿尔萨斯号”向后上方升去,夏暮联军的巨型攻击艇和突击艇同时开始开火,更多的弹孔遍及“阿尔萨斯号”的下半部分,但是它也趁着这个时候升到了巨型攻击艇上方。…。 属离解开了安全索刚刚准备站起,夏暮突击艇再次开火,一枚破甲弹径直击穿气囊,然后在船身另一侧炸开。 尾部的氦气储气仓一下子损失两个,“阿尔萨斯号”顿时头轻脚重,像是一根雪茄一般呈45°悬停在空中,黄澄澄的空弹壳从属离脚边哗啦啦地向着地面坠去,如同下了一场暴雨。 没有时间犹豫,属离松开了紧抓在手中的绳索,随着这些空弹壳一起下落,与此同时,晶体的力量借由他的灵性再次爆发。 横跨在突击艇气囊背脊之上的金属滑轨开始扭曲变形。123。伴随着属离的下落而从原本的位置离开,一端连着浮空艇,一端则紧握在属离手中,如同一条绳索拉着他向着正下方的巨型攻击艇落去。 在其上方不到5米的地方,金属滑轨正好延伸到尽头。 “塑灵” 金属滑轨彻底脱离气囊,与属离一起借着下落的余势经过最后五米距离。 。然后如同一根长矛一般刺入巨型攻击艇气囊,横穿龙骨,刺破隔板,穿过船舱,最后贯穿了整艘攻击艇。 气囊上面,还有几个夏暮士兵惊讶地望着从天而降的属离,但是他们已经来不及行动了。 属离的灵性顺着金属滑轨遍及整艘飞艇的金属骨架,晶体幽蓝色的光芒穿过他的前额,分外诡异。 “塑灵” 攻击艇的龙骨弯折,吊舱崩解。舞雩仙氦气向着四面八方泄露而出,整个气囊被肆虐的气流撕成碎片。 那些站在气囊表面的士兵纷纷掉入脚底下突然出现的空洞中,而属离手中的金属滑轨则是再次变化,这次向上延伸,直到与“阿尔萨斯号”的底部融为一体。 于是属离抓着金属滑轨,看着底下的攻击艇在空中四分五裂,剩下的残骸被无尽的森林吞没。 此时此刻,以近乎两败俱伤的代价,“阿尔萨斯号”彻底失去行动能力,而巨型攻击艇变成一堆碎片。 一旁的夏暮突击艇悬浮在半空之中,似乎被眼前的情景震惊,没有立刻攻击,在双方诡异的对峙中,夏暮突击艇开始缓缓后撤。 属离这才注意到,在南方,一支全新的浮空舰队正在快速驶来。。 1.54章 汇合 再一次动用晶体的力量,属离的视线跨过七十多公里的距离,两艘巡洋舰级攻击艇,两艘小型突击艇,以黑色与金色作为涂装,这是守夜人军团的标记。 长舒一口气之后,属离切断了与晶体的连接,于是晶体再次从他的额头上脱落,被他放在口袋之中。 顺着垂下来的最后一段金属滑轨,属离爬上了浮空艇吊舱,在之前的接战中,上面遍布弹痕,现在仍然有不少细小的碎片掉落到地上。 吊舱之内更是一片狼藉,大部分人都用安全索固定在吊舱两侧的滑轨之上,但也有些人卧在舱室后部,生死不知。 剩下还能动弹的人都在试图把浮空艇上多余的杂物扔下去。123。没有固定的桌椅书柜、金属工具、饮食补给,全都从底下的投弹口里扔出。 “氦气泄露太多,我们下降地太快,必须尽量减轻负重。”维均的右臂被一发子弹刮到,脸上也被蒸汽机里泄露出的煤灰染黑,但是他早已等在舱门那里,就像是在等待属离。 “你们看到守夜人军团的舰队了麽?” 维均点了点头,但是他依旧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属离,就像是端详着一种奇怪的生物。 属离这时才注意到,吊舱中剩下的那些人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工作。 。向他看来,不管是那些刚刚被营救上来的士兵,还是最初与他一起出发的人。 “或许我应该去气囊看看,应该还可以做点补救。”属离想为自己的离开寻找借口,他没有忘记,自己至今仍然还是一个通缉犯。 不知是谁最先开始鼓掌,直到最后所有人的掌声融为一体,属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掌声而略微感到不适应,但是维均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欠你一条命。” 属离想咧开嘴笑一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在他眼中,这时的场景与过去相融合,只是过去的已经过去,又怎么会重现? “剩下的人赶紧去干活。舞雩仙我要准备降落了!”把自己牢牢绑在驾驶舵前的托马斯的姿势看上去格外别扭,但也是他一个人摧毁了四架扑翼机。 伴随着一阵微微的晃动,所有的支撑结构都在慢慢地呻吟,浮空艇开始主动降落,同时试图修正自己倾斜的角度。 属离不注意之下有些踉跄,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洛月白再次来到了他的身旁。 “之前还没来得及……”没有说完,属离的话便被直接打断。 “你现在已经好了麽?”洛月白的话还是这么直截了当。 “十字形已经被祛除了。” “你是去了隐世界麽?” “我只看过一眼。” “那么现在你还想去隐世界送死麽?” 不知道为什么,属离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回答太过轻率,虽然洛月白的语调依旧平静,但是他熟悉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的汹涌波涛。…。 “……不会了,不会了……”属离不知不觉中避开了洛月白的眼睛,他最后的一点抗辩被吊舱与林地撞击的声响覆盖。 他们最后还是下降得太快了一点,针叶林里那些高耸的树木被纷纷折断,密密麻麻的树影在跳动摇晃间从窗外一闪而过。洛月白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向着一侧倾倒下去,属离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臂,然后轻轻抱住了她,直到最后的震动消失。 属离突然意识到自己明明有那么多问题要去问洛月白,最后却一个都没有问出口,但是在和她相触的地方,却感到有一股别样的暖流。他差点忘记,不管表现地如何强硬,洛月白都已经在寒冬的森林里挣扎了那么久。 属离几乎是含着疚歉放开了自己抱紧的双手,在最后一刻,几乎没有人看到这个场景。 “所有人穿好衣服,先撤出机舱,这里不安全。”依旧站在舱门口的维均继续履行着自己作为舰长的职责。 他摇晃了一下舱门。123。却发现门锁因为之前的迫降卡住不动。 “我来吧。”属离不动声色地走到维均边上,然后熔开了足以让人通行的通道,接着便开始帮助那些已经受伤的人转移。 直到二十多分钟之后,所有人都转移到一块足够远的林间空地之上,周围依旧散布着那艘夏暮攻击艇上的残骸。 所有人都聚集到一处,但是属离还是小心地没有站在洛月白身旁。 “云津她还会好起来麽?”维均半跪在担架旁边,小心地为依旧昏迷着的云津盖好毛毯。虽然绝不会承认,他的确是为了云津,才不惜偷了守夜人军团的浮空艇,再次把自己陷入绝地。 “是神经毒气。 。之后她为了掩护我们也透支了太多的精力,但是我相信她很快会好起来的。”洛月白的语气依旧是她惯常的坚定。 但是维均又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他的手轻轻拂过云津额头,就像是她再也不会醒来。 “让我来试一下吧。”属离悄悄把晶体抓在自己的手中,然后按在云津的额头,他的灵性与晶体的灵性再次融合,深入到云津的精神世界,混乱弥散的意识被一点点收集重组,无意识中的梦魇被安宁驱逐。 当属离的手再次抬起,云津已经发出舒缓的鼾声,不像是昏迷,倒像是陷入安眠。 晶体幽蓝色的光芒透过他的指缝传出,属离立刻把它塞进自己的胸口,但是在场的几个人都已经看见,但是默契的谁都没有发问。 与此同时,守夜人军团的浮空艇终于到来。舞雩仙长达三百米的阴影把众人笼罩在内。旋翼运输机把伤员直接运送上去,而剩下的人则通过垂下来的攀爬索上去。 宽大的机舱里因为暖气而显得格外舒适宜人,刚一登舰,就有早已等在一旁的医务兵开始检查身体。 攻击艇舰长陪伴着罗杰·泽拉兹尼站在一旁,面容冷酷严肃。 “守夜人军团的战友们,我代表东桥堡垒所有的通灵师部队士兵向你们的援军表示感谢。”洛月白的军衔虽然更高,但是她表示的谢意并不减少分毫。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军团巡逻任务,维拉也是日暮山脉的外围。我们只是碰巧遇到你们,并且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向你们提供最基本的援助。”泽拉兹尼微笑着与洛月白握了握手,“但是我希望你们明白,守夜人军团是绝对中立的,这次援助同样需要日后帝国军部进行弥补。” “我将牢记你今日的帮助,泽拉兹尼爵士。” 两人达成了最后的协议,泽拉兹尼借口需要指挥航行没有久留,尽管努力藏在人群之中,但是属离还是感觉到,他在离开前就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1.55章 晚宴 2月32日,是帝国新纪历789年的第一个胜利纪念日,用来纪念53年前帝国海军对环赤道群岛中大都会岛海战的伟大胜利,这场战役确定了白城帝国对于西区群岛的绝对控制权。 按照惯例,阿方索二世将在德比宫举办阅兵仪式,并且观看在沃尔塔瓦河上进行的赛艇比赛,现场还会有音乐、喜剧、魔术表演。在这几年间,“德比日庆典”已经逐渐成为开春以后白城居民最为欢庆的节日,在夜晚,沃尔塔瓦河两岸甚至还会举办激动人心的焰火晚会。 但是今年,春天来得格外延迟,内战的阴霾也遮住了庆典的色彩。赛艇比赛因为天气原因被推迟,焰火晚会被直接取消。 因为部分极端民族主义分子试图在白城地铁站发动爆炸袭击。123。夜间交通管制已经持续了七天,绝大部分普通市民选择躲在自己家中避免麻烦,但是帝国贵族们的生活很少受到影响。 今天夜里,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勋爵在他波旁宫区的宅邸中举办纪念日庆典宴会,受到邀请包括白城各界名流,还有勋爵本人的一些艺术家、哲学家好友。 当赫拉巴尔从自己的双轮马车上下来时,整座公馆之中已经传来熟悉的奏鸣曲式。 一个穿着燕尾服,带着白色假领的男仆站在大门内侧。 。他彬彬有礼但是又有些刻薄地扫了一眼赫拉巴尔那因为常年风吹雨淋而显得粗糙暗沉的面孔与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博·拜伦勋爵,请问博是?” “博胡米尔,如果你想知道,这是一个来自自由共和国的名字。”赫拉巴尔沉声说道。 “为我的失礼向您道歉,尊敬的拜伦勋爵。”那个男仆脸上依旧保持着自己最标准的笑容,看不出丝毫歉意。 赫拉巴尔面无表情地收起那张镀金的请帖,然后走进了大厅之中,于是周围的音乐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宴客大厅之中已经有不少人早早到来,一个最新式的留声机靠在角落,正在播放沃尔夫冈最新的弦乐重奏。舞雩仙按照帝都最新的时尚潮流,一整条餐桌之上摆上了诸多的冷盘,周边则由负责的仆人随时添满酒杯。 赫拉巴尔的进入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少数几个贵族或许注意到他并不寻常的长相,但也只是立刻把他归入到勋爵那些平民“朋友”中去。 “阿鲁埃阁下还没有出场吗?”赫拉巴尔拉住一个端着盘子的男仆,低声问道。 “勋爵正在书房会见朋友,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您过去。” “不,不用了。”赫拉巴尔摆了摆手,然后装作对于墙壁上的油画突然产生兴趣,但是他的眼睛依旧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这么些年过去之后,这里应该没有人会认得出他。 多久了?一定是太久了。至少他离开的时候还足以年轻地认为自己有一天可以正大光明的回来,他甚至可以幻想,自己的离去只是一段可有可无的幻梦,是可以被折叠在内页里的注释,当书页翻过去后,一切还可以接续上去。…。 九年,还是十年? 他已经认不清这个城市,这座帝国首都,就像是一滩泥沼,完完全全把他吞噬殆尽。 去习惯无常的生活,去低头,去乞讨,去待价而沽,这是他学到的宝贵知识,从这里,用了自己大半生的时光。 一个娇艳的妇人端着酒杯来到他的身旁,来自阿巴斯最为名贵的紫罗兰色丝绸剪裁成最为流行的样式,膨大的裙摆装饰着繁复的花边,再用鲸须撑起,就像是一颗最大号的糖果,喷上浓郁的香水。 “可爱的先生,我听说您是来自新地的航海家,驾驭着赤道环海汹涌的波涛,直到来到我们这座陈旧落后的城市,短暂停留,这是您麽?” “美丽的夫人。123。可惜我不是你期望的那个人,我只是来自北方的无名小卒,仅仅因为幸运才跻身这些帝都最为高傲智慧的人群中间。” “如果你把无知视为智慧,把傲慢叫做高贵,那么没错,你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一群戏子们的舞台。” 赫拉巴尔笑呵呵地把杯中的红酒饮尽,然后为自己和这个贵妇人又添上一杯:“那么我应该如何称赞这张智慧的嘴的主人?” “就算是在外省,难道你可以隐藏自己的姓名而先询问一位小姐的。 。并且把这称为礼貌?不过我乐意告诉你,艾米丽,而且是小姐,不是夫人。” “那么你可以叫我博胡米尔,美丽的小姐。”赫拉巴尔努力回想着那些贵族应用的词汇,一边为艾米丽殷勤地端上牡蛎,而这无疑逗得她嗤嗤地笑了起来。 “看来我的确不应该猜测您是一个粗鲁的海员,您一定受过高贵的教育。”艾米丽灵巧地在牡蛎的边缘一吸,所有的汁水都在悄无声息中消失不见,这份优雅一定同样来自高贵的教育。 突然之间,赫拉巴尔感到一阵厌烦,“如果您真的感兴趣的话。舞雩仙我是一名军官。” “哦,”艾米丽似乎再次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么我猜您一定是浮空舰队的指挥官了。” “不,我只是新地步兵团的普通成员。”赫拉巴尔几乎是带着恶意说道:“现在,如果您不反对,我可能需要稍稍离开一会,为了呼吸纯净并且更加便宜的空气。” 说完,赫拉巴尔觉得自己十分优雅地做了一个告退的手势,然后转身前往一边的吸烟室。 现在他几乎可以想象,每个在场的女士很快就会知道有一个长相粗犷的北方佬完全不懂得文化人的礼数,他很有可能变成一个长着长毛的野蛮人,然后成为整场晚会最大的败笔。 他几乎有点后悔这么做了,因为这样一来他很有可能被有些人注意到,而且也并不怎么对得起阿鲁埃勋爵。 不过很快,吸烟室里那些贵族们一边吸烟一边谈论的话题吸引了他的注意。…。 费迪南大公的叛变成为如今最为热门的话题,不仅仅是有关帝国民族自治的各种辩论,同时还有他个人的生平经历,全都成为大大小小俱乐部中最佳的谈资。 今年年初,费迪南·波庞莱班更是宣布,自己在正面战场击溃了一个师的皇家通灵师部队,完成了当年影族入侵也没有完成的壮举,把他的声望推向了最高潮,不管是好是坏。 而对于赫拉巴尔而言,这是一段近乎地狱的日子,因为派遣并且支持他来到白城的人同样生死不明。他不得不沉寂在自己的旅馆之中,婉拒了计划表上的大部分宴会,同时打包好自己所剩无几的行李,随时准备再次遥遥离开这座都城。 他希望洛月白能够活下来。123。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更加迫切。就在萨托里斯男爵在御前会议中提出将由自己亲自率领中央军前往东部的时候,来自日暮山脉守夜人军团的电报总算带来了一个让人定心的消息。 于是很快洛月白就作为一个战争英雄,而非失败将领被登上了帝国报纸的首页,费迪南·波庞莱班因为偷袭盟友、使用神经毒气等一系列让人感到不齿的行径而跌落神坛,就算是阿莱夫人也不再把他看作是一个民族英雄。 而对于赫拉巴尔而言。 。萨托里斯·洛男爵终于想起了他的存在,让他继续完成自己剩下的工作。 一阵高声的谈论吸引住赫拉巴尔的注意,五六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男人正在高声相互谈论,他们看上去都不再年轻,位于最中间的那个老者头发已然花白,他手握着单片的金丝眼镜,正挥舞另一只手里拿着的厚重百科全书,似乎就着一个问题正在和旁边一个更加高大,肤色也更加苍白的老人争辩。 就在进入到吸烟室的时候,他们终于停止了争辩,只因为那个肤色苍白的老者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自己辩论的思路,于是愤愤地让到一边。舞雩仙脸颊上升起两坨并不健康的红晕。 那个获胜的老者得意洋洋地把黑皮封面的百科全书扔到一旁:“亲爱的朋友们,为什么要呆在这个阴冷的小房间内,我们的聚会即将开始,宴会厅里一定更加热闹。” 那些或坐或站在房内的人们都纷纷站起,向阿鲁埃勋爵致意,赫拉巴尔同样站在角落之中,追随着众人的脚步再次回到热闹的大厅中去。 留声机上的黑胶唱片已经被取下,一队最为传统的室内乐队开始演奏起舞曲,天花之上的烛支吊灯把室内照得通亮,与之前相比,这里的确显得更加热闹了。 不时有人从周围的几个小客厅中走出,各式脂粉香水的味道夹杂在一起,在最新式的镀铬暖气片的蒸腾下,显得格外让人迷醉。 仅仅在五分钟内,就有三个贵族小姐试图向赫拉巴尔暗送秋波,似乎这副粗犷的军人长相在今年的白城备受欢迎。…。 不过很快,室内乐队开始演奏斯美塔那的乐队,短暂的开场舞已经结束,那些舞伴们一对对分开,为自己找些能够垫饥的东西。 作为主人的阿鲁埃勋爵敲了敲自己的酒杯,于是乐队的声音小了下去,他对着济济一堂的宾客和蔼地笑了笑:“今天是庆祝帝国伟大胜利的日子,事实已经证明,任何分裂帝国的企图都将是徒劳,帝国的忠诚卫士们从来不会失败。让我们为帝国士兵们和伟大的皇帝陛下干杯!”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举起手中的酒杯,高呼起天佑君王,带着兴奋与骄傲为帝国祝酒,侍立在一旁的仆人们很快不得不为所有人再添一轮香槟。 阿鲁埃勋爵不得不再次微笑地敲着自己的酒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到自己身上:“而且于此同时。123。我不得不强调,今天的宴会之上,我有一位格外尊贵的客人,当然如果剩下的人不介意的话,”阿鲁埃勋爵率先笑了笑,“我们尊敬的劳塔罗公主,和她的丈夫蒂勒伯爵!” 现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一个身着翠绿色长裙,披着黑色流苏披肩的妇人款款走到阿鲁埃勋爵身边,她的头上戴着钻石镶嵌的王冠头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成串的珍珠项链从修长的脖颈一直延伸到丰腴洁白的胸脯,但是所有这些装饰都在那张面孔的光彩下黯然失色。 。如此熟悉,也是如此美丽。 赫拉巴尔手中的酒杯突然出现一道罅隙,金色的酒液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滴落,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庆幸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劳塔罗公主吸引。 赫拉巴尔只感觉到自己的血液轰轰地穿过耳膜,在之前告诫自己的一切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他甚至听不清台上究竟讲了什么,直到乐队再次演奏起轻快的圆舞曲,人群再次散开。 他依旧可以清楚地看到公主的身影,那么明显,那么不可忽略。她轻轻挽着一个瘦削高挑的男人的手臂,与阿鲁埃勋爵相谈甚欢。 那应该就是蒂勒伯爵,肤色苍白,身材瘦削高挑,头发则是完全的黑色。舞雩仙好像是具有寒林人的血统一般。 没过多久,他轻轻吻了一下劳塔罗公主的额头,然后悄悄提前走出大门,阿鲁埃勋爵有礼貌地再谈了几句之后,同样转身告退,于是现在劳塔罗公主孤身一人。 赫拉巴尔感觉到一阵几乎无法抗拒的冲动,但是一个小个子男人已经提前向公主发出了邀请,赫拉巴尔心情一沉,但是劳塔罗拒绝了那个莽撞的男人! 她似是无意地绕着舞池走了半圈,轻飘飘地与赫拉巴尔擦肩而过,两道灼热的眼神在空中相遇,然后一闪而过。 从来没有因为一个眼神而变得如此炽烈,赫拉巴尔一下子想了起来,整整十年了,他从来忘记,她也是。 带着只有年轻人才有的莽撞和,赫拉巴尔随着劳塔罗的身影来到后院的阳台。 一道窗帘隔绝了室内的喧闹庸俗,赫拉巴尔轻手带上玻璃门,转身便看到天地之间只有一人等在那里。 “吻我。”劳塔罗公主说道。。 1.56章 拒绝 “不行,这绝不可能!”罗杰·泽拉兹尼一把推开自己的扶手椅,他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常年在严寒的山脉间行走所习惯的那种冷酷严肃的表情也被他遗忘在脑后。他忍不住摩挲着自己的胡子,就像是他一贯激动时喜欢做的那样。 “这里是守夜人军团!”泽拉兹尼再次强调。 “我当然明白这点。”洛月白穿着守夜人军团黑色的厚重大衣,几乎淹没在柔软光滑的皮毛中去。因为荒野里带来的损伤,她那头标志性的长发仅仅剪到耳廓处,冻伤处用绷带包裹,可以清楚地看到药膏那粘稠的褐色。但是这一切无法掩盖她的光彩,就像是火焰必将散发光明,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我也同样赞同这一点,守夜人军团不应当参与到任何人类内部的战乱中去。123。你们守卫的是整个人类世界。” “那么你就不应该提出这样的想法,这是对于所有既定国际规则的践踏!”泽拉兹尼再次坐回他的办公桌之后,来自世界会议与帝国首都的文件被他随意地堆积到另一旁:“你应该知道为了之前的行动,我现在不得不面对多少问题。” “你的营救行动被帝国所有的报纸报道,现在你是一名战争英雄。”洛月白冷冷地说道。 “我不是一个帝国军人!”泽拉兹尼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但是他立刻改口:“至少现在我不是。 。我现在接受的是世界议会的指派,而因为贸然摄入帝国与夏暮邦联的局部战争,世界议会已经向我发起了质询。” “你不是第一个因为偏离中立原则而被质询的守夜人军团指挥官。” “那些已经这么做的人结果都不怎么好。” “您无疑已经偏离了中立的原则。”洛月白略微缓和了语气,她随手指了指窗外,尽管夜色之下几乎什么都无法看清:“您对于我们的庇护,在夏暮邦联看来,已经是失职的表现。可是难道帝国会任由它的战争英雄接受自己敌国操纵的审判仲裁麽?您如果不相信我,至少也应该相信我的父亲做下的保证。” 泽拉兹尼叹了一口气:“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庇护你们。舞雩仙因为现在的世界议会已经没有威胁任何一个主权国家的实力,守夜人军团的归属早就是不言而明的潜规则。但是假如我们直接出兵加入战争,或者像你所说的,“以军团的名义大规模退役士兵”,你可曾想过,这不仅仅是我们,同样还有整个帝国都将遭受到怎样的攻讦? 以同样的名义,夏暮邦联在山脉南段的守望堡垒就可以把炮口对准我们南方的工业城市,寒林帝国也可以通过坠星大荒原绕过北方防线径直南下。这个世界是一个火药堆,仅仅因为有那些禁地作为缓冲,真正的世界大战才没有爆发。” “战争的爆发与否绝对不会因为你我的决定发生任何改变,就算是世界议会依旧有常备军的时候,风盟不也已经向天山高原进军了麽?”洛月白从自己的座椅中站起,她依旧需要拐杖的支撑才能行走:“我不会怀疑你的勇气或者资历,但是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以至于跟不上这个时代的节奏了,我向你求助,也是向你提供一个机会,重新回到白城的机会。”…。 说完,没有等泽拉兹尼再多说什么,洛月白便拄着自己的拐杖走出了他的办公室:“我相信你知道,对于之前那段谈话,有哪些应该说给伊丽莎白夫人听,而有哪些不应该。” 说完,她礼貌地带上了房门。 // “目前已经确定成功逃生的有1002人,其中位于第一基地的是890人,在这890中,仍然具有行动能力的有511人,其中通灵师5人,这就是我们现存的全部力量。”维均合上了文件夹,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轻声说道。 低矮的厚布帐篷之中,汽油灯随着顶棚微微摇晃,日暮山脉的寒风穿过无处不在的缝隙。123。发出呼呼的声响,同时带走为数不多的暖意,所有人都不得不紧紧裹着身上的棉衣,但是寒意依旧不断侵入。 守夜人军团许诺的建筑材料要再过几天才能用铁道送来,而需要特殊照顾的伤病员已经送到了守夜人的第一基地,所以不能指责守夜人没有尽力。 “泽拉兹尼不愿意出兵。”座首的洛月白声音格外清冷,她率先打破了室内的平静:“我记得守夜人军团这里也有皇家通灵师吧。” 托马斯接到:“从雨。 。冰晶之通灵师,二级通灵师资格。男爵,中校军衔,也是军团的副指挥官。” “那我们可以试图接触她麽?” “在之前我已经见过她,”维均回答:“我认为可以尝试沟通。” 属离如同一个局外人一般,听着洛月白一道道下达命令,他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同时也注意对于那个计划不要知道过多。 “属离,你觉得怎么样?”洛月白突然转身向他问道。 “什么?我不知道。”属离故意说道。 “我说你这次必须留下来。舞雩仙有太多人已经看到过你了。” “那或许我更应该早点离开,在惹出更多麻烦之前。” 洛月白强行咽下自己试图说出的话:“如果我妹妹的死不能全都责怪你,那么你为什么不能像所有人说出事实?” “还是说你向我隐藏了什么?” 属离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当然没有说出全部,有关晶体的全部。至于向其他人说出事实?或许他曾经有过机会,但是他又怎么能够完全脱罪? 属离的沉默在其他人眼中却显露出其他意味,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直到洛月白把手中的文件甩到地上。 “那么你就走吧,永远不要回来。我与你再无瓜葛,洛妍与你再无瓜葛。” “她是我的妻子。”属离突然说道。 在洛月白再说什么之前,他转身走出帐篷,突然感到无限后悔。。 1.57章 又一天 帐篷之外,营地之中悄寂无声,不远处,高山列车的小巧车身便停靠在侧,不过已经有小半被掩埋在风雪之中。放眼望去,除了近处那三三两两的帐篷里透露出的几点灯火,此处竟像是一片荒原。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只和洛月白说了三两句话便不欢而散,他原本可以表现得更好一点,这一切就像是自己故意找借口远离对方一样。 但是洛月白的怒气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消退的,属离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前往哪里。 有时候他已经熟悉到忽略晶体的存在,直到它为自己指明下一步的方向。或许他应该仔细翻阅一下当初荷文留下的那些关于古代文明的笔记资料,或许在下一个遗迹之中。123。就是晶体所要寻找的“伙伴”。 可是他把那些包裹落在哪里了呢?他好像是把那些书与扑翼机存放到一起了,还是干脆就落在了东桥堡垒呢? 不知不觉中,属离已经走出了营地,一阵冷风把他从沉思中吹醒,一阵混杂的犬吠在雪夜里突然出现,一架雪橇沿着铁路从海拔更高的第一基地处驶来。 一个全身裹在斗篷里的守夜人军团士兵牢牢抓住雪橇狗的缰绳,一盏牛眼灯挂在车头的扶手处,随着雪橇而不断晃动,大捧的积雪被雪橇带起,向着两侧散开。 属离礼貌地向一侧退让了几步。 。避开了雪橇前进的道路。但是那个守夜人士兵却一下子拉住了缰绳,伴随着狗群的呜咽,雪橇逐渐停在了他的身旁。 “皇家通灵师属离少校?”军团士兵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显得格外低沉。 属离警惕地望着对方,没有回答。 但是那个士兵似乎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借着说道:“我是守夜人军团少尉斯坦尼斯拉夫,泽拉兹尼爵士希望能私下里见一见你。” “现在?”属离不由得心生困惑,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名义上的逃犯。 “现在。” “我没兴趣。” “泽拉兹尼爵士想和你谈谈。舞雩仙有关洛月白少将的决定,他认为有些话由你传达更有效果。”说完,斯坦尼斯拉夫打开了雪橇的侧门,一块冻结的冰块应声滑落。 属离皱了皱眉头,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营地,然后登上了雪橇,或许是因为晶体就挂在胸口,也或许是因为泽拉兹尼在之前的友好表现,属离并没有太过担忧。 依旧是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守夜人军团的建筑物总是十分低矮与厚重,为了抵御低温严寒以及高海拔的低气压,这些建筑物有不少都半埋于地下。泽拉兹尼的那间办公室只有一扇深嵌于墙体之中的狭窄窗户,几乎看不到室外的景色,但是因为壁炉的烘烤,显得格外宜人。 “我记得在三个月前,我们有一处南方的守望堡垒的高山缆车突然自行启动,等到我们的人前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堡垒之中却没有任何一人,后来我们的巡逻士兵发现了一艘没有登记过的军用扑翼机。”…。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类似的事情,也许是那些末日救赎教派的狂信徒,或者是高原野人?”属离面不改色的说道。 泽拉兹尼笑了笑,起身为两人再次添满了热腾腾的浓茶:“高山之上无奇不有,谁也说不准,不是么,反正这件事情也从来没有多少人在意。” “在夜里你突然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情?”属离喝了一口热茶,冷冰冰地问道。 “第一件事情,有关你的身份。虽然洛月白少将为你担保,北方军区发生的那件事情另有隐情,但是你的出现已经被很多其他人注意到了,在你的通缉令被取消之前,我仍然坚持你能够暂时回避。” “我已经和洛月白说过了,我明天就会离开。” “哦?”泽拉兹尼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胡子,灰白参半的胡须被精心地梳理干净,抹上了一层啫喱之后显得格外挺翘,在守夜人军团枯燥乏味的生活里,这是他唯一能够满意的地方。 “第二件事。123。我相信你应该已经知道洛月白少将的计划了吧。” 属离皱了皱眉头,没有否认。 “这是一场赌博,她想要率领守夜人军团袭击费迪南大公的后方大本营,如果能够成功,这无疑会逆转现在的战场局势,但是如果她失败,这将毁了所有人的前途。” “我现在只是一个逃犯,我又怎么可能改变她的心意?” “我知道你的私人关系和她不一般,不然你为什么会参与到那次深入险地的救援行动中去?你在那次行动中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 “是吗?仅仅通过报告麽。”属离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双手再次随意地插进大衣口袋之中:“你不是想让我去劝说洛月白吧。” “什么?”泽拉兹尼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在今天已经和她谈过一次。 。但是少将对于我的建议没有表示出多少兴趣。我希望能有人......” “对不起,不过我帮不了你。”属离冷声打断了泽拉兹尼的话,他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是就当他准备站起时,一阵剧烈的头昏突然涌现,属离立刻想要呼唤晶体的援助,但是这次晶体对于他的请求还有任何反应。 他想要拔出手中的匕首,但是他眼中的世界开始疯狂的旋转,橘色的炉火成为光芒的漩涡,光明与黑暗不断交错闪退,模糊不清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闪而逝,泽拉兹尼的身影忽大忽小,直到彻底消失。 一切陷入混沌。 // 洛月白重新换上了皇家通灵师部队那深蓝色的制服,她望向四周,大病初愈的云津、一脸肃穆的维均、专心致志的托马斯,还有身穿守夜人军团黑金相间制服的从雨与脸色阴沉的泽拉兹尼,这里还缺少一个人。 属离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舞雩仙就这么决绝地离开。是她赶走了他,但是他为什么要走的那么快?没有留下一句话,依旧藏着自己的秘密。 他当然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不过是给洛妍的,她为什么会感到嫉妒? 如果他想要离开,那就远远地走吧。 这是她第三次这么说道。 只要他再也不要回来。 门外,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响,洛月白挂上了自己的佩剑,带着众人走向台前,全副武装的守夜人军团站在苍茫的日暮群山之前。 “自从一百五十年起,我们便立誓,以我们的血肉捍卫人类世界的自由和平。我们做到了,公平正义。 直到现在,我们不得不再次举起刀剑,因为那些最可怕的敌人,再次掀起战争。 我们是坚盾,是利刃,我们誓死,捍卫人类的自由平等。 当古老的规则被人所践踏,当道德被唾弃,我们又怎么能够安然躲在自己的堡垒之后,以谎言去玷污真实? 我们必将迈出这一步,就像是我们的先辈所做的那样,把人类从自己的梦魇中解放。” “守夜人军团的同胞们,为了自由与公平,为了帝国,为了荣耀!”。 1.58章 封禁 混乱的梦境在一遍又一遍重演,隐世界那段时间错乱的旅途似乎没有尽头,带着火焰王冠的十字形之影在周围跳跃欢腾,无数复杂又绚丽的拓扑形在翻转重构。 过去的一切再次在眼前重现,与无意识深渊中最为奇诡荒诞的故事相互杂糅。一个个扭曲的面孔在眼前一闪而逝,远近大小在此时都失去了意义,声音被延长或者缩短到可笑的地步,万事万物都脱离了原本的轨迹,化作一个永不停息的漩涡,围绕着脆弱的心智盘旋,发出低声的呢喃。 直到最后,理智在疯狂的悬崖边缘徘徊,舞动的群星重新回到原位,混乱的梦中世界终于让位给真实,安宁的黑夜平息了最后的疯狂残响。 在经历了不知道多久之后。123。属离第一次陷入到无梦的酣眠。 ……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十二声钟鸣的回响在房间中逐渐消失,属离终于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世界一下子全变成了红色。 之后他才逐渐明白,拉开了酒红色的帷幔,一道灿烂的阳光穿过玻璃窗,直射到眼睛之上,让属离感到一丝恍惚。 他下意识地下了床,光着脚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怪诞的房间,用金漆涂抹的繁复花纹几乎随处可见,一张用酒红色帷幔围起的大床被摆在房间中央。 。一张红木制作的小桌摆在一旁,上面只有一瓶清水,还有一个小巧的玻璃杯。 除此以外,这个二十多米长,十多米宽的房间里别无他物,显得一场空阔。属离忖步到那扇窗户之前,才发现玻璃上面也蚀刻了同样的花纹,那是用漩涡与直线交叉所组成的图形,只是稍稍看了一眼,属离便感觉到自己的头疼又要卷土重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哪里? 属离再次感到一阵眩晕,然后就这么跌倒在地。依旧在不知所措之中,属离突然摸向自己的胸口,晶体不见了。 他此时穿着一件亚麻布织成的白色睡袍,而挂在胸口的晶体、连同着原本的衣服却是早已不见踪影。 几近于本能的。舞雩仙属离开启了灵视,把自己的灵感向着四周蔓延开来,但是四周的墙壁组成了一个不可跨越的牢房,在超越现实世界的感官之中,那些刻画在墙壁之上的线条全都发出明亮的光芒,就像是一根根栅栏,把属离的灵感锁在这个小小的房间之中。 属离脸色一沉,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种可以囚禁灵性的房间,哪里会这么容易出现。虽然久睡之后的身体还没有恢复,但是他还是勉强把木桌拖到了窗边,然后就要用着沉重的木桌砸向玻璃制造的窗户。 砰的一声,木桌被一下子弹开,然后狠狠地砸到地上,再出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是窗户本身却是纹丝不动,制造成了一点细小的划痕。属离没有死心,再次试图举起木桌,一股细小的微麻感突然从他的脚底一下子蔓延到全身,在肌肉的痉挛之下,刚刚被抬起的木桌再次翻到在地,而且这次属离同样站立不稳,摔倒在一旁。…。 周围那些繁复的细条似乎闪过一丝光亮,便再次回归平常,但是属离却感到自己的痉挛过了一会才逐渐消退。 他站起身子,没有再管快要散架的木桌,而是绕过了大床,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一扇木门几乎隐藏在那些线条之中。 属离尝试着去拍打木门,但是依旧只能听到沉闷的回响。他又尝试着绝望地大叫几声,但只能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庆幸在搬动木桌之前,属离把水瓶和杯子放到了一边。在百般尝试之下,这间房间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于是带着浓浓的不安和沮丧,属离端着水杯再次回到床边。 直到他一口气喝完整杯水之后,属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就是喝了泽拉兹尼的茶之后才突然昏倒。但是熟悉的眩晕再次出现。123。属离甚至还没来得及考虑泽拉兹尼到底在哪里,便再次昏倒在床上。 …… 这次的幻境短暂了很多,也不再那么让人歇斯底里的疯狂。当属离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再次躺在床上,不过这次帷幕没有拉起,他可以正好看到那张木桌再次放到了原位。 属离翻起身子再次下床,却看到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端坐在轮椅之中的年老妇人。 。满头白发被挽成一个发髻,露出下面甚少皱纹的面容,一双黑色的眼睛微微低伏,显露出慈祥安然的模样。深红色的法兰绒长袍把她紧紧包裹,上面镶嵌着诸多灿烂的宝石,然后用金线连接成为一座座天空的星座。一根木质的拐杖被她横放在膝头,两只瘦削但是依旧有力的手杖交错放在木杖之上。 “伊丽莎白夫人。”属离突然感到自己的嘴唇有些干涩,仿佛最糟糕的噩梦即将发生。 帝国首席通灵师、女大公,伊丽莎白·安玛莉亚·欧根妮夫人,此时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妇问候自己的子侄一般,轻轻抬起头,微笑道:“你醒了。” “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在隐世界丧命了。舞雩仙真是幸运啊。” 属离警觉地后退了半步,却只是再次靠到床上:“这是哪里?” “白城,要是你想知道的话,皇宫。”没有任何动作,伊丽莎白夫人的轮椅便自己向前走了几米,似乎想要把属离看得更加清楚一些:“没有想到,你或许是最近三十年间第一个从日暮山脉进入隐世界然后又回来的人。” 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属离的脑海:这个人无所不知。 但是这只是妄想:“是泽拉兹尼告诉了你。” “没错。”伊丽莎白夫人坦诚地说道。 属离突然想起,在房间之中他没有看到一盏灯,但是为何这里到处充满光明? “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听听,在你进入那处地下遗址,到谋杀了荀齐,再到隐世界,最后回到这里,在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伊丽莎白夫人好像只是对此感到好奇。。 1.59章 最后的真相 属离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轮椅之上的伊丽莎白夫人,同时努力平息自己大脑中残存的幻觉。 “对不起,我已经忘了,你恐怕有半个月的时间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吧,想不要来点茶水,再来些小蛋糕?” 说完,也不等属离再说什么,伊丽莎白夫人向着门口招了招手,那扇大门便应声打开,一个穿着翠绿色外套,脚上穿着小牛皮靴的金发男孩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了一个骨瓷的茶壶以及两个透亮的茶杯,精致的糕点摆放一旁,看上去格外诱人。 那个男孩小心地把托盘放在木桌之上,然后拖到了属离手边,整个过程之中,就这么任由那扇大门敞开着。 但是属离的灵性蜷缩在他的精神世界之中。123。仿佛他整个人都被隔绝在世界之外。 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属离的后背,在无法看到的普通人无法触及的超世界之中,他与伊丽莎白夫人的对抗彻底失败。 侍从终于为两个茶杯斟满了红茶,然后无视着周围诡异的寂静倒退而出,最后关上房门。 “半个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但是伊丽莎白夫人没有回答:“你应该在完成任务之后尽快回来的,何况还凭空惹出那么多的事端。”她把手杖轻轻靠在轮椅之上。 。然后端起了茶杯:“你对于荀齐他们所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内阁所能够忍耐的极限,他们把这个看作是一次政治暗杀。” 属离继续靠在床沿之上一动不动,他僵直的双腿已经有些麻木,但是他把这个看作是自己仅剩的一些反抗。 伊丽莎白夫人夫人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去见了洛月白,也猜到你们最后会不欢而散,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前往日暮山脉,进入隐世界的入口,最后又完整归来,你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你难道不应该先问我,在那个坠星大荒原的地下遗址之内发生了什么麽?”属离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床单。舞雩仙感觉到眩晕再次袭来。 “你的确应该先吃点东西,如果你还感到头晕,应该是药剂的后遗症还没有过去。”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属离咬着牙再次问道。 “我把你带到这里来,为了抑制你的灵性,所以对你注射了药剂。”伊丽莎白夫人的语调依旧是那么淡然:“不过看来药效不是十分稳定,而且后遗症也比想象的大一些。”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属离突然突然向着伊丽莎白夫人冲去,但是一股电流自他脚底倏地腾起,在肌肉的痉挛之中,属离再次摔倒在地,忍不住全身蜷缩在伊丽莎白夫人的脚下。 “我只不过想帮你完成最后的任务而已,把那颗弥晶交到我手上。” 痛苦与愤怒不断冲击着属离的内心,但是短暂的刺激之后,他的话语全都被堵在不受控制的声带之中。…。 “你知道……你知道……” 属离的话更像是无意识的嘶吼,但是这次伊丽莎白夫人却回答了他的话:“我不知道这一点,不知道那里会有残存的影族。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是我推动了这一切,但是我为什么要害你? 我不是全知全能的,我只是猜测出那一片的古代遗址十分重要,我只猜到那里可能会有我需要的东西,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一个陷阱。你告知我荀齐向你展示了一片没有经过发掘的遗址,于是我同意了,我错了。” 属离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与口水全都不自觉地流了出来。123。电流的刺激似乎更加加剧了他的眩晕。他挣扎着坐在地板之上,扭动着重新靠住床沿。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是那么可悲,在伊丽莎白面前,他的无助被再次放大。 “你知道麽,那些影族是我拿到弥晶之后再出现的。 。它们是因为我取走了晶体,才对所有人下手的!如果我当初没有动那块晶体,就永远也不会有人死去。这些都是因为你的命令!” 伊丽莎白夫人皱起了眉头:“影族与弥晶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北方军区已经清理了那片地下遗址,那里正好有一处通向隐世界的裂缝,那里出现的魔影只是一个巧合。” “残酷的巧合。”属离讽刺地说道。 “不管如何,你至少完成了你原本的任务。我不会再向你要求更多。舞雩仙我甚至可以向你赐予特赦,虽然萨托里斯不会满意。” “只要你告诉我,你从那块弥晶之中得到了怎样的知识。” “知识?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呢?” “他?你是说你可以和弥晶交流?那块弥晶具有意识?”伊丽莎白夫人的话说的很快,也很重要。 但是属离却因为眩晕而几乎无法思考,他无妄地把床单从床上扯下,然后沉沉地倒下。 伊丽莎白夫人再次冲着门口招了招手,那个青衣的侍从很快走了进来,然后把属离扶到床上,他从自己的口袋之中拿出一根装满了药液的针管,然后刺入属离裸露的脖颈。 在微微的轻颤后,属离又一次昏睡过去。。 1.60章 剥夺 这是属离第三次清醒过来,但是这次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过去两次的记忆逐渐涌上心头,这次他的思绪清楚了很多,也终于把过去那么久的经历串成了一条线。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年,但是这两年却是属离整个三十年生涯中最为折磨的两年。 两年前,荀齐联合着荷文用一张旧地图诱骗着属离带着自己的朋友们深入险地。对于荀齐,属离其实并非毫无防备,他在每月的工作汇报之中,把这件事告知了伊丽莎白夫人,而伊丽莎白夫人不仅赞成了这项行动,还给他下达了一个更加独特的使命,那就是在地下遗址中寻找古人类留下的造物,一种晶体。 于是属离在地下遗址中偷偷拿走了晶体。123。却招来了影族的袭击。他独自一人苟且偷生,却没有把晶体交给伊丽莎白夫人,不仅仅因为晶体许诺给他复仇的力量,也因为他把晶体看作是某种牺牲的象征。 他决定为众人复仇,完成晶体的交易,然后自戕。谁知道在隐世界的那处古人类基地之中,发生了这么多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到最后,晶体把他重新带到地面,并且解除了十字形的寄生。 他原本想要远远躲开这一切,带着自己永远无法摆脱的痛苦独自生存。可是晶体却带他走上了另一条路。 。他不得不去营救洛月白,把自己的存在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直到伊丽莎白夫人终于看向这里。 伊丽莎白夫人夫人无疑已经得到了晶体,他不认为自己还能够反抗,那么应该怎样才能够继续生存下去? 轻轻的声响打断了周围的寂静,属离终于睁开眼睛,发现一个侍从正拿着一个针筒向他伸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属离一把抓住了那个侍从的手臂,然后把他推倒在地。 这里还是那个可以禁绝灵性的房间,而伊丽莎白夫人还是坐在她的轮椅中,静静地呆在一旁。 属离一下子坐起,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正插着淡黄色的输液管,两大瓶的不知名药液正输入他的体内。 “只是葡萄糖和生理盐水而已。”一旁的伊丽莎白夫人说道。 但是属离还是一把拔出了针头。舞雩仙三两滴鲜血随之滴落在床单之上,却让属离有一种莫名的安心,白色纤维已经彻底消失了。 被推倒的侍从重新拿起针筒和输液架,然后低着头走出了房间,于是再次只剩下属离和伊丽莎白夫人面对着面。 “过了多久。”属离平静地开口。 “两天,今天是3月21号。”伊丽莎白夫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笑着说道。 “我能来杯茶麽?” “当然,我同时还建议你吃点饼干,这样子至少能缓解一下你的疲劳。” 属离从床上下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换了一套丝质的黄色睡衣。或许有些失礼,但是属离还是光着脚,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浓茶,然后一口气喝干,随后再为自己倒上了一杯,然后就着一边托盘上的小圆饼和千层酥再次慢慢吃完。…。 “我愿意帮助你和晶体交流。”属离端着他的第三杯茶回到床边,回想起上次谈话的结尾,同时试图抓住这个机会。 但是伊丽莎白夫人的笑容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事实上,那块弥晶已经主动和我交流过了,并且达成了一个很是不错的交易。” “什么?” “或许你还没有发现,弥晶只能通过灵感交流,也就是说,只有具备通灵师资质的人才能听到它的话。”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关着我,我对你已经没有用处。” 伊丽莎白夫人此时看上去倒是有些惊讶:“属离,还记得在学院的时候,我就已经十分欣赏你,你的灵感与灵性虽然只有三级的水准,但是你对于金属的高度亲和力十分难得,我在给你一个机会。” “如果你说的机会,是指继续为你做间谍的话,那么我宁愿不要。” 伊丽莎白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你或许有天赋,但是却永远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你不应该忘记所有皇家通灵师加入学院时所立下的誓言。123。在帝国危难时刻,我们是守卫帝国政权的忠诚卫士。”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麽?现在的皇家通灵师部队,究竟是为了守卫帝国与皇室,还是为了守卫你的权力?每个军区都有皇家通灵师部队驻守,他们不是来守卫国土,而是来监察所有人的。就算是守夜人军团,现在看来也在你的掌控之下。你又怎么和我讲什么责任与誓言呢!”属离冷然一笑,然后突然把手中的茶杯扔向伊丽莎白夫人,自己则向着门口冲去。 但是茶杯在半空之中突然停下,然后碎成齑粉,而伴随着电流那熟悉的麻木感,属离也再次跌倒在地。 “无知狂妄。”伊丽莎白夫人不像是发怒,倒更像是失望:“自从新自由共和国的大革命已将。 。帝国便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不寻求新的方法解决问题,难道等着帝国自己分崩离析麽。” 伊丽莎白夫人的轮椅从属离跌倒的身边滑过:“我已经没有时间浪费,如果你不愿践行自己的誓言,那么你也就不配拥有国家通灵师的资质。” 紧闭的房门再次打开,几个穿着鲜红色宫廷礼服的人踏着步走了进来,伊丽莎白的轮椅滑出了房间,而那几个新进来的侍从也拖着无法行动的属离走了出去。 这是不知道多久之后,属离第一次走出那个房间,但是他无法感受到任何的喜悦。电流的刺激依然麻痹着他的肌肉,使得他只能任由自己的脑袋低垂。 在他的全部视线之中,只能看到用华贵的波斯地毯铺上的地板,还有两侧侍从不断来回的脚,而厚重的丝绒掩盖了所有人的脚步声。 这条路好像没有终点,只有那些由几何图案构筑的繁复花纹在不断重复。舞雩仙属离的灵性依旧被伊丽莎白夫人禁锢在体内,他的感官似乎也被削弱,混乱迷茫的梦境似乎随时可能重演。 “剥夺身为通灵师的资质”,属离想象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或许伊丽莎白夫人想要用毒气彻底摧毁他的神经系统,或者更加简单一点,直接杀了他。但是不管哪样东西,至少都是一种结局。 但是伊丽莎白夫人再次把他带到了一间房间中去,他仅仅看到了门框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随后红衣侍从们拖着他坐上了一把扶手椅,棕色的皮质椅背依旧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 随后侍从们用束带把他的四肢和脑袋绑在椅子之上,于是属离才第一次看清周围的情景。 侍从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后便立刻离开,而伊丽莎白夫人也不见踪影,整个房间之中,陪伴着属离的是一圈巨大的铜柱,铜柱之上是巨大的灯泡,还有电流流经时发出的独特的嘶嘶声。 只听到“啪”的一声,所有的灯泡同时点亮,如同一个个小太阳一般,散发着无穷的光和热。 无数的光芒如同箭矢,把属离包围在中间。 无尽的光芒,无尽的灿烂。。 1.61章 囚徒 “伯爵阁下,我打赌“晨星”一定会赢得比赛,它的训练师可是斯科特。” “不不不,“德克萨斯”的希望绝对更大一点,“晨星”已经四岁了,它最辉煌的年代已经过去,而“德克萨斯”还只是一匹年轻的小母马。” “那么我就赌五十元吧。” “五十?”蒂勒伯爵抓着他的宽边礼帽,向着栏杆再走了几步:“五十就五十!”他立刻招来了一旁的仆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赫拉巴尔同样毫不在意地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几分钟之后,仆人挤过人群,带来了两张赛马的凭证。 蒂勒伯爵立刻挤到座位的最前排,和周围那些疯狂的人群一样高举着双手呼喊。123。第一轮的赛马已经开始。 六匹马几乎同时冲出起跑线,两匹红棕色的温莎赛马一马当先,在直道和第一个弯道暂时领先,但是很快这两匹马逐渐落后,白色的“晨星”开始发力,一下子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整个观众台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还没有燃尽的香烟到处都是。赫拉巴尔同样装作满面通红,挤到了蒂勒伯爵旁边。 第二圈,晨星依然遥遥领先,白色的鬃毛和马尾似乎搅动起狂风,而棕色的新地赛马“德克萨斯”依然挤在第三和第四的位置。 蒂勒伯爵的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赛马凭证。 。这个有着北国血统的贵族此时和普通的赌徒一般无二。 最后一圈,所有的赛马开始进入最后的冲刺,“晨星”依旧领先,但是“德克萨斯”开始加速,它超过了第二名的“差分机”,紧追在“晨星”之后,整个赛场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投注的赛马呐喊,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声响。最后一个弯道,“德克萨斯”与“晨星”并驾齐驱,最后一百米,“德克萨斯”继续加速,把“晨星”甩在身后,然后一头冲过终点线! 蒂勒伯爵兴奋地大叫了一声,然后狠狠地拍了拍赫拉巴尔的肩膀:“哈哈哈,1:3的赔率,而且你现在也欠我50元!” 赫拉巴尔真心实意地露出懊丧的表情。舞雩仙虽然最后这些都可以报销,但是一下子输掉100元未免还是太多了些。 “看来向你这种专家也有走眼的时候啊。”蒂勒伯爵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坨红晕,他一边把票据交给仆人去兑换,一边继续忍不住微笑。 “那么我们说好了,今晚你一定要过来赏光啊,我们都想好好听听你在新地的奇妙冒险啊。” “我的荣幸,伯爵阁下。” // 只听到“啪”的一声,房门上的小口被打开,随后是餐盘落到地上时发出的清脆颤动,一个拖沓的脚步逐渐远去,空洞的回响在走廊里渐渐消散。在更远的地方,铁门被推开,又被关上,钥匙插进锁眼,弹簧机构被锁死。 声音无处不在,狭窄的门窗、重重的帘幕,甚至是密闭的墙壁,衍射的声波依旧可以透过,可以传播,抵达光线无法到达的位置,形成世界的另一种色彩。…。 广场之上,拥挤的人群发出的呼喊,来自郊区的农妇的咒骂,被堵住的驽马的响鼻,蒸汽车发动机的突突声响,白鸽在天边受到惊扰发出的啁啾,还有近旁沃尔塔瓦河上的波涛,渡轮与游船的螺旋桨搅动起白色的浪花,然后坠入幽深的河水之中,蒸汽轮机发出的灰黑色浓烟与白色的蒸汽从烟囱之中喷出,发出独特的“噗噗”的声响…… 就连风吹过外墙,在细小的缝隙里卷起湍流,发出的尖锐声响,连深夜时,那些躲藏起来的跳蚤在枕间蹦跳发出的噼啪声,连黎明前牢房外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逐渐消失的低沉声,全都在光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充实着世界。 这是一个有利于光彩世界之外的声音世界,或许那里也有由声波构成的生物,隐藏在世界的夹缝间。 送饭的人已经离开,于是属离也下了床,他摸索着穿上布鞋,然后一寸寸挪到门口。123。饭盘还放在原本的位置。 属离席地而坐,木勺与浅薄的盘底相撞,发出珰的一声响,稀薄的汤水被舀起,微微发烫。被切碎的白菜梗、胡萝卜、小块的土豆,煮成一锅寡淡无味的清汤。但是属离已经习以为常,他仔细地咀嚼着为数不多的菜叶,然后从一旁摸出了一整块的面包,长条状的黑面包,完全闻不出味道,只有塞到口里,用唾液搅拌粗糙的麸质,才能尝出一点味道。 属离慢慢地把面包撕成小块,然后用剩下的汤水伴着面包吃下,只听到“叮铃”的一声响,饭盘被属离的手背不小心推翻,剩下的汤汁沿着地板上的凹槽流淌,直到沾湿了裤腿,他才连忙站起。 一阵头晕袭来,属离摇摇欲坠。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就在附近的椅子,但是却摸了空,于是他再次跌倒在地。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属离独自默默站起,然后弯着腰在汤水中摸索,重新捡起饭盘和木勺,放到门口原本的位置,期间仿佛可以听到肚子里的水翻滚的声响。 心中想了想,属离重新拿起木勺,然后走到了门对面的那堵墙边。他的手指沿着墙面摸索,直到出现了一连串小小的刻痕。 “1、2、3……30、31”属离心中默数着刻痕的条数,然后用手中的木勺在最后刻上了第32条痕迹。 一共三十二天了。 他甚至只能根据着晚餐的数量来判断日子。 属离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再次躺回床上,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传来,随着“啪”的一声,门上的送餐口被打开,然后是餐盘被收起的声响。脚步声再次远离。舞雩仙铁门一扇接着一扇被关上。 属离躺在自己的床铺之上,腐败与发霉的味道冲入他的鼻孔,但是他早已习惯。 外面应该是四月中旬了,但是牢房以内却依旧阴冷。在床上躺了一会之后,属离再次坐了起来,他已经听到室外煤气灯点燃时发出的嘶的一声声响。 但是这已经对他毫无意义,属离摸索着再次走到门口,然后把手掌贴住冰冷的铁质大门,他在心中想象着自己的灵性再次沿着金属表面蔓延,按照着自己的心意再次改变结构,想象着自己的灵感再次看到那个无穷无尽的超世界的一角,想象着世界的真相在自己的眼前一闪而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靠近手掌的那一小块已经变得温热,但是铁门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于是属离重新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满眼都是无尽的光芒,白色的金色的光芒,似乎已经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之上。不管是在深夜,还是在白昼,不管闭眼还是睁目,属离的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白光遮住了一切。 黑夜之中,属离却在无尽的光芒中再次睡下。。 1.62章 前奏 夜色再次降临白城,街边的煤气灯纷纷被点亮,蒂勒伯爵的住宅位于沃吉哈赫区,离波旁宫区并不远。 这里大多都是一些新贵族或者银行家们的公馆所在,似乎连青石铺就的街道也比河文区的宽阔不少。 虽然蒂勒伯爵开玩笑地说道他输掉的50元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但是按照社交圈的传统礼节,博胡米尔·赫拉巴尔,也就是现在的博胡米尔·拜伦勋爵,还是带上了一瓶新地出产的葡萄酒,走下了那辆萨托里斯借给他的马车。 无疑,蒂勒伯爵的公馆也是随着白城建立而规划出来的第一批建筑,只有两层的低矮建筑,窗户远比现在时兴的那种大落地窗要小得多。123。看得见的角落里几乎都用百年前时兴的金雀花纹装饰点缀,古老的石质镇门兽几乎只能在博物馆中才能见到,现在却显露出明显的风化痕迹。厚重的窗帘几乎挡住了室内全部的灯光,只有门口那两盏夜灯才显露出几分现代感出来。 相比于阿鲁埃爵士的奢华宫殿来讲,蒂勒伯爵公馆显得太过低调朴素,而且在夏秋的时候,有些过于潮湿。但是也只有那些与帝国同时诞生的贵族世家们,才有资格拥有这么一座公馆作为身份的象征。 为了与外表的朴素收敛相映衬。 。公馆内部同样显得整洁明快,蒂勒伯爵无疑采用了大量现代的装修理念,并且顺利把它们付诸实践。没有那些老式贵族常用的地毯、挂毯或是古老的刀剑和狩猎兽首作为装饰,煤气灯几乎照亮了每个角落,最新式的暖气片被很好地隐藏在墙壁之内,然后用最近才开始流行的印象派画作作为遮掩。 在公馆管家的带领下,属离穿过了第一道门厅,然后经过了一个小客厅,那里的灯光似乎也格外温暖,小巧的壁炉镶嵌在一面墙上,另外三面几乎被柔软的皮质沙发占满,精巧的茶几上面随意地拜访了几本打开的书籍。从小客厅的另一道门看过去。舞雩仙有一个更大的房间,应该是主会客厅,但是现在显得空空荡荡。管家没有领他继续前进,而是转过一个拐角,然后进入了一个不大的书房。 对于整座公馆而言,这间书房明显占地不多,却可以清楚地发现主人一定经常光顾这里。四面墙壁上的书架全都顶到了天花板上,上面摆满了各种或大或小的书籍,有些已经显得很是古旧,只匆匆一眼看去,政史经哲,皆有所涉猎,小说诗词,亦不缺乏,只是在北边书架的最底层,却有一个铁质的保险箱,被隐藏在阴影之中。 而在小书屋的中央,则随意地摆放了三四把靠背长椅,围绕着一个堆着文件夹的茶几,一个已经塞满烟头的瓷质烟灰缸堆放在最上头。 但是作为房间的主人,蒂勒伯爵此时正叼着一根烟斗,他此刻也换上了更加正式的礼服,然后热情地和赫拉巴尔握了握手:“夏尔产的最正宗的大叶烟草,不知道你是否喜欢这股味道。”…。 “我还是更喜欢洛汗的手工卷烟,味道更加粗糙,但是也更加香醇。”赫拉巴尔笑着拿起蒂勒递过来的烟斗,然后猛吸了一口,一股香甜的味道直直从鼻孔中喷出。 典型的寒林人习俗,第一次见面时与客人分享烟草,而客人一定要为主人推荐另一款烟草,不然这就意味着主人不得不在最后为客人准备价格昂贵的烟草作为回礼。 古怪的北方习俗。 “希望您不要觉得我无礼,刚刚我才处理完一些外交上面的文件,竟然没有注意到你已经来了。” 赫拉巴尔笑着说道:“如果您真的心怀歉意,那么就应该把我欠您的账单免除掉。” “那么我还是收回自己的道歉吧。”说完。123。蒂勒与赫拉巴尔同时笑了起来。 “我相信距离晚餐准备还有一点时间,那要不要一起喝上一杯?”蒂勒放下了手中的烟斗,然后问道。 “气泡水就好了。” 不过随后侍从端来的却是纯麦芽威士忌,而蒂勒勋爵为两人倒了近半杯,琥珀色的酒液散发出独特的烟熏香味。 赫拉巴尔轻抿了一口,浓厚的篝火味与辛辣味之后,残留有淡淡的果香,一股热气立刻冲上他的头顶:“艾雷岛出产的威士忌。” 蒂勒勋爵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很难想象他看上去纤弱的身体却能够那么快地消耗酒精,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到一点红晕:“73年的艾雷岛,没想到你尝得出来啊,你应该带一瓶回去的。” 赫拉巴尔笑了笑,再次轻抿了一口酒,而蒂勒伯爵则为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吸了一大口烟。 “告诉你一件有趣的小事,伊丽莎白夫人已经决定为东部战区的那支守夜人部队举办一场凯旋仪式了。” “哦?”赫拉巴尔的兴趣一下子被调动起来:“就是那支突袭了费迪南·波庞莱班的守夜人军团麽?” “当然。舞雩仙不然还有哪一支呢。”蒂勒再次吞下一大口酒:“这可是扭转了整个东部战场的一仗,你甚至可以听说,那个指挥官将会成为帝国上将。” “洛月白?” “对,看来你也挺这件事的啊。”蒂勒伯爵挑了挑眉毛,说道。 “怎么可能没有,这可是帝国近几十年来影响最大的叛乱了。” “准确来讲,响应这次叛乱的只有费迪南的公爵领和几个周围的城市,如果单论规模并不大,只是因为适逢夏暮帝国与我们的边境冲突,所以才显得人心惶惶。” “说到夏暮,我可是听说促使帝国和夏暮媾和的那场外交谈判您也是发挥了很大作用的,几乎所有人都把这场一下子拿回边境六座城市的外交胜利和守夜人军团的战场胜利相提并论呢。” 蒂勒伯爵立马说道:“都是伊丽莎白夫人与皇帝陛下的安排,其他人不过是出些劳力罢了。”…。 话虽如此,但是蒂勒很快为自己加了第三杯酒,对待赫拉巴尔也显得更加热情起来。 …… 直到赫拉巴尔真的开始有些微醺的时候,管家才进来通报,晚餐已经准备妥当。蒂勒伯爵吮吸干净杯中最后一点酒液,然后把烟斗熄灭。 为了显示亲切,蒂勒伯爵家的晚餐被安排在宴客大厅右侧的一间小餐厅中,说是小餐厅,但是依旧有二三十米长,两边也同样挂着最时兴的印象派风景画,像是雷诺阿早期的《午餐》,塞尚的静物系列,在明亮的灯光下,倒显得像是在画廊中一般。 餐厅之中,蒂勒伯爵的夫人与孩子都已经坐了下来,此刻正在一旁窃窃私语。123。橘黄色的光亮之下,劳塔罗公主就像是雷诺阿笔下那些丰润而洁白的少女,两腮微红,金色的长发披散,洁白袒露的双肩仿佛是天使露出的羽翼,十年的岁月只是她越发动人的美丽的点缀。 “这是我的夫人,劳塔罗·波拉尼奥·蒂勒公主,虽然你们已经见过。” 看到蒂勒伯爵进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赫拉巴尔则是礼貌地向劳塔罗行礼,就像是和她并不熟识。 “还有我的儿子,提姆。” 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向着赫拉巴尔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节。 。赫拉巴尔也微笑着向他回应。 于是那个小男孩变得更加激动起来,被黑色小礼服包裹着的苍白圆脸泛起红晕,好像自从赫拉巴尔进来,他的眼睛便一直冒着光。 “提姆可是一直都很想听听你在新地的冒险故事啊。”蒂勒伯爵笑着打趣,而提姆的脸更红了,但是依旧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 而再次落座的劳塔罗则突然皱起了眉头:“医生提醒你春夏的时候不要抽烟,怎么又抽了。” 蒂勒伯爵则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还听着医生的话,我现在就应该在赤道群岛度假。”虽然已经喝了一瓶的威士忌。舞雩仙但是他还是为在场的所有人又添了一杯白葡萄酒作为佐酒。 “拜伦,请给我们讲一下新地的故事吧。”蒂勒伯爵端着酒杯,无视劳塔罗告诫的眼神,轻快地说道。 赫拉巴尔同样感觉到此时情况的微妙,但还是很快继续讲了起来:“在新地的步兵团服役时,我们主要驻扎在印斯茅斯,那是帝国殖民地里最大的几座城市之一,也是帝国在南半球最大的军港,很多建筑都可以追溯到两三百年前的大开拓时期,这在旧土已经很难看到……” “听说那里都是荒漠,是麽?”提姆突然问道。 “准确来讲,只有深入内陆的地区才比较干旱,新地的沿海地区气候还是很湿润的,就像印斯茅斯,那里一年之中有一半时间都是雨季,而且平均气温有十度左右,不过的确有几次为了追捕逃犯,我们进入内陆荒漠……”…。 虽然与事实有些出入,比如他是以雇佣兵的身份前往新地,比如他很多时候都在追捕通缉犯,但是赫拉巴尔的经历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蒂勒伯爵也兴致勃勃地提了几个小问题,唯独劳塔罗公主静静坐在一边,保持着优雅的沉默,但是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远离。 在差不多吃完羊羔排的时候,赫拉巴尔已经讲到了他最后一次乘坐巡洋舰跨越赤道环海的经历。123。而也在这时,一个仍然穿着外套的年轻男子在侍从的带领下匆匆走进了餐厅。 他在蒂勒伯爵的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便再次离开。 。蒂勒伯爵的脸色也陡然发生变化。 “抱歉了,拜伦爵士,因为事出突然,我不得不暂时离开,不过我仍然希望你能参加两天后提姆的生日宴会。”蒂勒伯爵突然站起身子,向着劳塔罗和赫拉巴尔微微点头,便直接走出房间。 “我的荣幸。” “不好意思。舞雩仙最近他的确有些事情需要操心。”劳塔罗公主略带歉意地说道。 但是提姆的心思便简单很多,央求赫拉巴尔把剩下的故事讲完。 虽然心中也十分好奇,但是赫拉巴尔还是继续装作无事地继续讲起了故事。 …… 蒂勒伯爵钻进那辆停在门口的黑色蒸汽车,脸色阴沉。 “非常抱歉,打扰您的休息。”一个身穿蓝色皇家通灵师制服的年轻军官说道。 “无妨,一个哗众取宠的冒险家罢了。既然她难得喜欢,我也就浪费一些时间而已。那么现在告诉我,夏台狱到底发生了什么?”。 1.63章 逃脱 夜色笼罩住沃尔塔瓦河两岸,就像是长笛与巴松的两相辉映。在天文台区北侧,一座古老低矮的城堡屹立在沃尔塔瓦河畔,就算是河水,在这里也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那些航经此处的游船与渡轮,也不自觉地加快速度驶过,只有外省来的游客,才会无畏地站在栏杆边,望着那座在夜色下更加漆黑的剪影。 古老的岁月把这座城堡牢牢钉在此处,哪怕是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影族,哪怕是白城扩建时的拆迁队,但是在今晚,它却在微微发颤。 属离陡然惊醒,他无神地睁大眼睛,试图辨别出最为明显的不同,但是被摧毁的视觉神经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仔细聆听着外界的声响。123。但是就像是任何一个已经熟悉的夜晚,外面并不不同。 走廊里仍然悄寂无声,值守的狱卒们或许在两道大门之外打着瞌睡,在更远处,也不过只是鼠迹般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惊醒。 伊丽莎白夫人那恶毒的装置摧毁了他的视觉,也摧毁了他的灵感,实现了她残忍的诺言。然后就像是一堆无足道的垃圾一样,他被遗忘在角落。 属离无法再次睡去,于是他翻了一个身子,想要找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或许现在不是夜晚呢?或许他听到的水声从来不是沃尔塔瓦河的声音呢?属离第一次感觉到视觉的可贵。 但是他的确是惊醒了。 。是噩梦麽?还是的确有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发生?属离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却发现晶体早已不见。 有些不对劲,那些值守的狱卒太久没有走动,或者是他们根本就不在。 在极远处,一些细碎的脚步声在逐渐靠近,他们努力想要保持安静,但是在夜晚的监狱里,难免不太成功。 这群人直直地向着这边走来,然后遇到了第一扇铁门。那是一扇打开时会发出沉重叹息的铁门,门框上镶嵌着铜钉,可以发出“卡拉”的声响。舞雩仙在属离的想象里,那扇铁门上一定挂着沉重的铁链,锈迹斑斑,甚至沾惹血迹。但是这扇铁门很快地打开,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具有威慑力的声响。第二扇铁门在属离想象中是纤细但牢靠的,它更加年轻,但是足以坚守岗位。可是在那群脚步声前,它和自己的前辈一般无二。 于是那群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属离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翻身坐起,那些脚步声太过急促,不像是狱卒会发出的声响,也太过慌乱,就像是在争分夺秒,但是他们仍然努力没有发出声响。 这群脚步声对于这条走廊并不熟悉,他们在每个牢房前似乎都会驻足片刻,然后再匆匆离开,他们在寻找某人。 属离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更加仔细地聆听着那些脚步声,他们已经汇聚到他的门口。一把钥匙伸进了锁孔,然后顺时针扭转了半圈,然后大门被不情不愿地推开,一道温暖的光线似乎照在属离的脸上。…。 “谁?是他麽?”一个女子这般说道。 “不,不是,下一间。”一个声音低沉的男子说道。 他们没有多说话,便准备关上牢房。 “不,等等。”属离连忙喊道:“带上我,带我一起离开。” 但是那群人没有浪费一点时间,他们一把拉上铁门,但是属离已经扒住门沿,铁门砸到他的手指之上,然后被一下子反弹开。 强忍着痛楚,属离继续说道:“带我走,不然我就把狱卒喊来。” “该死!”那个低沉的男声继续说道:“你想死麽!”属离感觉到自己的脖颈碰到了一段冰冷的刀锋。 但是另外一个更加清脆的女声加了进来:“等等。123。他也被关在政治犯的牢房里。” 一声轻哼之后,那个男声收回了刀锋:“你可以自己走,警卫都在北翼大楼。” “我什么都看不到。”属离松了一口气,他立刻踏出自己的牢房,但是他的眼前依旧只是一片白惨惨的光芒。 属离感觉到那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洗漱,或许是因为他的确就是那么糟糕。 “我……我不知道他们在这里竟然会这么做。”最开始的那个轻柔女声这般说道。 “先生。 。抱歉,我们帮不了你。”那个男声这般说道,属离这时才注意到他语气中透露出的青涩。 “不,不,不,”属离连忙讲到,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让我跟着你们,不需要你们照顾,我可以听声音…….” 那三个人似乎暂停了一下,于是属离的心再次提到胸口。直到几秒之后,那个男声才继续说道:“我们时间不多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完,那三个人继续轻声向前走去,属离一只手扶着墙壁,一边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同样向前。这是他第一次走出自己的牢房,相比于过去近两个月的经历,衰弱机体的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在这时。舞雩仙一只手臂轻轻搀扶起属离,“先生,跟着我走吧。”那个清脆的女声这般说道。隐约间,属离似乎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个女声似乎也同样年轻。 属离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他只是做了一场赌博。 继续向前了只有三四个房间,他们再次停了下来,这些人似乎拥有所有牢房的钥匙,他们再次打开了一扇铁门。 “马拉先生!” 属离这时才注意到牢房里那股腐败的恶臭,一个虚浮的脚步声从房间深处走出。 “噢,罗南,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们了。”这是一个虚弱的男声,属离可以想象到他身体的瘦削与脸色的疲惫,他想起自己或许在不久之前便听过他的脚步声,而现在那个男人一定把目光聚到他的身上,但是在那个男人继续说话之前,轻柔的女声便再次开口:“我们必须离开了,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让属离感激的是,那个抓着他手臂的年轻女子并没有松手,然后搀着他继续前进。 在队伍的最前头,那个轻柔的女声似乎对于这里的结构十分熟悉,带着所有人前进,随后则是那个被称为罗南的男人搀扶着马拉先生,最后是那个年轻女子带着属离。 属离努力在心中记下自己走过的路程,但是在多绕了几个弯之后,他只能疲惫地放弃尝试。 突然间,一阵轻微的震动从脚底传来,属离微微有些踉跄,但是很快站稳,他终于记起,自己是因为这个震动而惊醒。隐隐约约之中,他似乎能够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还有隐藏在背景声响中的人声。 但是那些震动并没有止住那些人的脚步。123。他们的步伐反而更快了一些。幸运的是,一路之上,他们根本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警卫。 “等等。”领头的那个轻柔女声突然说道。从她那里突然传来机械齿轮的传动声,伴随着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尖锐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一股阴冷的风从前面吹来。 “从这个下水道过去,就是出口了。”她低声补充道。 “这是一个井,下去的时候注意抓牢梯子。”搀扶着属离的那个人最后提醒了一句。 。然后松开了自己的手。所有人都一个接着一个地爬下梯子,属离排在最后一个,没有人浪费时间帮他下去。于是他只能摸着井沿,然后凭借着自己的猜想,慢慢倒爬着下去。 他能够清楚地听到,第一个人已经扑通一声下到井底,踩到了水中,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四个人也下到井底,随后他们便再次向前走去,只是这次没有理睬还在半空之中的属离。 对于他们而言,来路不明而且失明的属离只是一个累赘,这时候甩掉他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 但是对于属离而言,现在被独自一人留在这里,无疑意味着他只会被再次抓回牢房。于是在心中估算了一下剩下的距离以后。舞雩仙他咬了咬牙,从梯子上直接跳了下去。 阴冷恶臭的下水道积水一下子淹过他的口鼻,属离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在这里淹死,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扑腾,直到把身子撑起,再次能够呼吸,原来这里的水直到他的小腿处。 剩下的高度比属离估算的更高一些,虽然有积水的缓冲,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脚腕已经扭伤。但是他只能强忍着痛楚,立刻向着快要走远的那批人追赶而去。 但是那群人只是离属离越来越远,明显有意和他拉开。在这里属离没有任何可以让那群人再帮他一把的理由与威胁,所以他只好继续跌跌撞撞地跑去。 下水道里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的垃圾都沉积在最底层,而属离却只能摸索着向前走去,一块碎砖绊住了他的左脚,于是属离在不注意下再次跌倒在水中,脑袋和一大块的水泥狠狠撞在一起。…。 属离闷哼了一声,差点晕死过去,恶臭的积水和淤泥一下子灌进他的口鼻,眼前的无尽光芒在一瞬间变成血红。仅仅凭借着下意识地挣扎,属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似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前额之上一定有一大道伤口划开,温热的血水顺着他泥浆的流迹流下。 但是他眼前的世界发生了一丝不同。虽然那令人厌恶的白光没有消失,但是就像是浓雾被削减,露出白茫茫一片的世界中其余事物的剪影,在属离眼中,他似乎也能看到漆黑的下水道那黑色的剪影,模糊的水面在不断涌动,就像是在白色画纸上留下的黑色线稿,虽然无法看清细节,但是至少已经有了轮廓。 属离甚至来不及感到高兴,也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污泥,便向着前面那群人赶去,那是四个有着黑色轮廓的剪影。123。已经接近下水道的出口,但是离他没有想象中那般遥远。 最后的几步似乎变得格外艰难,河滩的碎石被涨潮的沃尔塔瓦河推向下水道出口处,还有各种垃圾半浮在水面,但是属离最后还是从出口处栅栏上的小口处爬了出来。 潮涨潮落的声响一下子灌入属离耳畔,清凉的夜风把他疲倦的身体裹挟,在想象的世界里,清冷的月光一定映照在沃尔塔瓦河上,粼粼的水波同样闪烁着银光,或远或近,城市的灯火与星光相辉映,就在近处,一艘两头翘起的运河航船停靠在侧,上面有幢幢人影在等待。 属离突然怀疑自以为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是分明,之前那四人已经爬上了那艘航船,但是航船还未离岸。 几乎是带着最后的希望,属离向着航船拼命跑去,厚重的河水在他身前被劈成两半,化作两道白色的激波,就像是航行时的船艏雕塑。越来越多的河水逐渐没过属离的胸口,他高举着双手,感觉自己的身体正随着水面起伏不定,但是直到最后,他依旧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就像是那艘近在咫尺的航船一般。 水面终于没过脖颈,波浪拍击着面孔,白光似乎再次覆盖住眼前的世界,就当属离沉入水下的时刻,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 两架机枪射空了弹链,黄铜的弹壳铺了一地。舞雩仙狭窄的墙壁之上,尽是密密麻麻的弹孔。 士兵们躲藏在临时的掩体背后,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惊疑不定地望着漆黑一片的通道深处。 点点的鲜血溅洒在地面之上,在黑暗之中,似乎有恶魔隐藏。 没有人有多余的动作,直到通道深处,“卡拉卡拉”的声音再在响起。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搭上扳机,只等一声令下,再次开火。 但是一柄长刀陡然越过众人,如同一条银龙刺入黑暗。只听到一声尖锐的嘶吼,一只魔影冲到众人面前,那把长刀已经贯穿了它十字形的中心。 绝大的痛楚与死亡的威胁使得魔影拼死挣扎,尖锐的骨刃刺穿了发烫的枪管,更多的人似乎就要血溅当场。 但是一个人挡在了魔影面前,他俯身抽出了魔影胸口的长刀,然后长刀化作银轮,化作夺命的绞肉机,在一闪而过的刀影里,影族四分五裂。 那个人收刀入鞘,转身离开战场。 橘黄色的灯火下,在他脸上一道可怖的伤痕若隐若现。。 1.64章 印刷厂 螺杆伴随着飞轮的旋转而快速运动,活塞在燃烧室内来回震颤,分压室内的乏汽顺着黄铜管道流向室外,带动起齿条传动与合金连杆,标准16开的卷筒新闻纸伴随着轮转机的高速运作被一层层上黑色的油墨,然后被闸机切割折叠,变成明日份的早餐消遣。 这台复杂精密的蒸汽印刷机,由上万个齿轮、连杆、螺丝螺母构成的金属怪兽,正旁若无人地创造着人类的历史。直到它突然卡住,错乱的排版在纸上留下荒诞的图案,大卷的印刷纸被抛向空中。 等候在侧的印刷工连忙拉下开关,印刷机紧急停车,两个满身油污的机械师从另一侧跑来,用金属的扳手锤子。123。对付同样并不驯服的金属机械。 属离就这么坐在地下室的阴暗角落之中,两眼无神地四下张望,在他的眼中,这个阴沉的地下世界呈现出负片般的诡异观感。阴影变成了白光,而白色变成黑暗。所有的色彩全都变成了它的补色,就像是世界从内到外翻转了过来。 但是对于属离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进步,相比于最开始那片令人痛苦的白茫茫一片,他至少又可以看清这个这个色彩的世界。 不管伊丽莎白夫人的邪恶实验到底对他的视觉和灵感造成了怎样的破坏。 。属离感觉自己或许正在一点点恢复,他甚至寄希望于自己可以重新感受到万事万物之灵。 地下室的大门被打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从台阶上慢慢踱下,他穿着宽松的浴袍,脚上踩着棉布拖鞋,似乎刚刚从长眠中初醒,一根细木手杖颤颤巍巍地支撑着他没有立刻从台阶上摔下。 一个修理技师连忙迎了上去,然后小心搀扶着那个男人走到印刷机旁:“先生,明天的报纸可以及时印刷完成,您不必下来……” 一阵咳嗽打断了那个技师的话,那个瘦高男人的声音显得很是虚浮:“这台蒸汽印刷机的状态怎么样。” “转换部分的连杆磨损很严重。舞雩仙而且动力部分也已经老化,说实话,如果继续加大印量,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那两台老式的木质印刷机呢,还能用么?” “完全没问题,这些老东西虽然笨重,但是绝对可靠。不过要操作它们得再找三四个人……” 就在那两个人谈话的时候,出故障的印刷机再次开始工作,嘈杂的声响淹没了其他的声音, 瘦高个男人拿起一张刚刚印刷好的报纸,凑在眼前仔细读了起来,而技师则恭敬地站在一旁,直到那个男人放下报纸,然后慢慢地向着属离走去。 直到这时,属离才真正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深色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一副金属眼镜架在苍白的皮肤之上(当然在属离的眼中,他的头发是青色,而面孔是或深或浅的黑色),但是与动作相反,这个男人绝对称不上年老,或许只有四五十岁的模样。…。 “很抱歉让你住在这种地方。”那个男人向属离伸出手来。 于是属离也伸出手去,和他握在一起,然后搀扶着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之上:“相比较于囚室而言,这里已经很是不错了,马拉先生。” “叫我让,或者保罗都可以。”马拉微笑着说道,他习惯性地拉紧了自己的浴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但是随即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我还以为你已经失明了。” “在获得你们救助时的确如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或多或少已经能够看得见一点了。”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样的损伤?” 属离注意到马拉的眼神略过他的眼睛。123。他不由自主地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珠,轻微的刺痛,但是早已不再明显。 “事实上,我也很好奇这一点,能借一面镜子麽,我很想看看我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这次马拉不再掩饰自己的目光,他似乎在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属离的眼睛,直到双方都不得不错开眼神。 “那么你或许需要做好心理准备。”说完,马拉让站在不远处的那个机械技师拿过来一片油腻腻的镜子,于是属离第一次看到自己现在的面孔。 瘦削。 。惊人的瘦削,这是属离早就可以感受到的。那一个多月的地狱般的孤独折磨,还有来自伊丽莎白夫人的酷刑,已经彻底摧毁了属离的身体,跟随解救马拉的那些人逃出监狱,已经是他所剩体力的极限,如果不是最后有人对他伸出援手,或许他真的已经沉入沃尔塔瓦冰冷的河水中去。 但是真正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属离忍不住用手去触摸眼睛周围,感受到之下那微微的凹凸起伏,还有隐约间的刺痛,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在他两只眼睛周围,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突出皮肤,呈现出一圈青紫色的辐射线条,原本眼白的位置。舞雩仙因为充血而呈现出深红色,映衬出瞳孔如同死人般的放大。 “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样?是药物,还是其他?” “不,我记不清了。”属离唯一记得的,只是最后那无尽的光芒,还有那渗人的黑暗。 “那么还有一件事情我不得不去问清。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关在夏台狱中?”马拉平静地躺坐在椅子之中,慢慢地问道。 “或许你可以先告诉我,我现在在哪里。” 马拉无所谓地对着周围挥挥手:“如你所见,一间印刷工厂,如果你看一眼那些成堆的报纸标题,你就会知道,这里是白城先锋报的印刷厂。” 但是属离没有听说过什么白城先锋报,就像他之前没有听说过马拉这个名字一样,不过从名字判断,他至少没有离开白城太远。 “我叫奚诉,我曾是伊丽莎白夫人的间谍。” “哦?”马拉一下子精神起来。…。 “但是我做错了一件事,所以被关在了那里。我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被关着的地方是夏台狱。” “你在那里被关押了多久?” “如果没有数错,已经有一个大月的时间。” “那你已经比我在那里呆的时间长很多了,不过它对我们身体的伤害似乎同样可怕。”马拉似乎想调侃一下,但是对于两人来讲这并非好笑。 “你做错了什么事?” “和政治无关。” 马拉对于属离意有所指的回答只是一笑了之:“在如今的时代,有什么和政治没有联系呢?我原先也不过只是个医生而已,而现在也不过写些文章罢了,但是如果有人认为这是政治行为。123。那么这也就是政治行为了。” 说到这里,马拉再次开始咳嗽起来,而且看上去越来越严重,撕心裂肺,唾液四溅,肺部与气管的抽搐似乎要夺走他的性命,但是奇迹的是,在几下令人忧虑的抽吸之后,马拉再次恢复正常。 他小心地用手巾擦去嘴角红色的血沫,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老毛病了,春夏的白城的空气总是不尽人意,以往我还可以去乡下的小屋里休息一两个月,但是今年我只怕不可能了。” 属离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对于这位招待他的主人,他还远非了解。 “那些救我出来的人,我可以亲自向他们表示感谢麽?”想了一想,属离补充道:“我不会泄露任何你们的信息的。” “当然,不过恐怕要等到晚些时候,他们现在不在。” “不知道我需要在这里等待多久?” “直到可能的结束,并且我们决定相信你的守口如瓶。”马拉没有做出任何的承诺,但是属离也不能要求更多,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可以前往何方。 “你感觉休息得怎么样,可以站起来走几步麽?”马拉换了一个轻松一点的语调说道。 属离一只手撑着床面。舞雩仙另外两只脚第一次踏上地面,竟然还有些温热。虽然刚开始双脚仍然有些颤栗,但是属离很快站了起来。 “作为一个医生,我觉得你应该只是有些脱力,虽然只不过睡了七个多小时,但鉴于监狱里的伙食,你也许想要找些吃的。” 属离好奇地拉扯着身上的睡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换上了和马拉相同款式的睡袍,就像是一面镜子的两面。而且也一定有人用布擦去了他身上的污渍,至少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是罗南帮你换的睡衣,你原本的那件衣服被扔了。对了,罗南也是当时救了我们的人之一。” 属离顿时想起了最初那个低沉的男声,还有他急躁的性格。 而在这时,马拉也已经再次站了起来,就在不远处的那个机械技师立刻赶了过来,然后靠近着马拉站立,似乎随时准备扶着他。…。 不过马拉倒是拉着技师的手,把他带到属离面前:“这是我的儿子,莫利亚克。如果能够完成学业的话,他本可以成为一名注册机械师。” “而现在,他只能整天伺候一架快散架的蒸汽印刷机,所以日子并没有太大差别。”莫利亚克冷声打断了马拉的话,不过他还是礼貌地和属离握了握手。 莫利亚克看上去的确就像是一个更年轻更健壮的马拉,他的头发茂密而杂乱,面色红润,被机油粘惹的头发油腻腻地板结在头顶,肌肉几乎紧绷住单薄的衬衣,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一般,但是眼神中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那股朝气。 “你继续看着这里,一定要把明天的量印完。123。我和属离先生先上楼,到时候晚餐的时候记得过来一起吃。”马拉碎碎地交代完之后,冲着属离歉意一笑。 属离点了点头,搀扶起马拉,于是两个大病未愈的人一并颤颤巍巍地爬上了楼梯。 庆幸这段楼梯没有几级,属离错误地估计了自己的复原程度,以至于打开地下室大门时他也已经气喘吁吁。 与空阔的地下印刷室比较起来,他们现在所在的房间无疑更加拥挤,也就不过五六十平方米的地方塞进了六张办公桌和已经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立柜。 五颜六色的文件夹和各种报纸堆积在所有可能的角落。 。只有一扇几乎被尘埃覆盖的窗子还可以透过几丝光亮。带着残渣的咖啡杯和没有吃完的面包片被堆放在一个月前的《先驱者文摘》之上,来自占星塔和御前议会的帝国通告被用来包咸牛肉三明治。不过更多的还是一些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32K小份传单,但是在属离的眼中,在过于明亮的照明下,已经变成一片漆黑。 马拉没有兴趣给属离介绍一下这间房间的用途,于是属离也没有多问。他们两个慢慢悠悠地从成堆的纸张中间穿过。舞雩仙像极了一对狱友。 出了这座拥挤的房间,属离再一次走到室外,一阵强烈的灼烧感突然从眼部传来,他忍不住用手使劲按住眼睛,那无尽的白光似乎再次遮掩住全世界。恐惧与惶惑使得属离产生了无法抑制的眩晕,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扭曲变形。这甚至比当初在牢房之中更加痛苦。 隐约之中,属离感觉到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臂膀,然后把他向前拖去。他只能踉跄地跟着那只手,直到有什么绊了他一脚,冰冷的地面摔在他的脸上。 但是眼部的灼烧感也在慢慢消退,属离感觉到有两三只手交错着把自己扶起到一张椅子之上,不一会,一个冰袋敷在脸上,带走了最后一丝灼烧感。 属离疲惫地睁开眼,白光已经消退,负片般的视觉再次回归。属离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他看向围在自己周围的两人,然后是周围这个低矮并且阴暗的房间,多么美丽。…。 “你到底怎么了?”马拉惨白的脸突然靠近,似乎在判断着属离现在的神色。 “眼睛,刚才在室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而且突然就有股灼烧感。”属离小心地用手指触碰眼睛周围那一圈爆裂的血管,仍然有轻微的痛楚,但是已经接近消退。 “只是我没有料想到的……可能是某种后遗症,也有可能是痛觉残留……你现在还可以站起来麽?” 属离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四周。123。似乎在寻找着坚固的支撑点,但是他很容易便站了起来,没有任何摇晃,似乎刚刚只是转瞬的幻象。 不过他也注意到,一个年轻的女子正站在马拉的一旁,她的个头只到马拉的胸口,宽大的风衣几乎遮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属离隐约记得刚刚是被她拖进了室内。 “刚刚真是谢谢了。”属离说道。 “不用谢。”那个人回答。 。简洁而清脆,就如风吹林飒。 但是这个声音却太过熟悉:“当初是你救了我!”属离几乎把最后一句喊了出来。而那个年轻女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有着和属离一样的黑色的长发,十分明显的伏流人血统,而且看上去格外年轻,或许只有十五六岁,正是上学的年纪。就算是在负片的视角下。舞雩仙她也长得十分漂亮,或者说是精致。而且隐约之中,属离觉得两人似曾相识。 “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可是薇儿把你从河里拉上了船啊。”马拉在一旁补充。 “我叫奚诉,很高兴认识你。”直到这时,属离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睡袍未免有些不妥,但是那个年轻女子已经温柔地向他答礼。 “我是魏薇儿,我还以为你真的失明了。” “魏薇儿?”那种熟悉的感觉绝非错觉:“请问魏垚中校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父亲。而且是准将,魏垚准将。” 马拉似乎想要打断魏薇儿的话,但是她已经毫无自觉地讲出了真相。 “你认识我的父亲?”。 1.66章 失窃的信 赫拉巴尔小心地带上了房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书房内似乎仍然弥散着一股夏尔烟草的浓郁味道,连蜡烛的灯光也显得有些迷离。 他小心地贴在墙面之上,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声响。远处的乐队正在演奏着小步舞曲,宴会宾客的喧闹声响掩藏在轻快的旋律之中,仆人厚重的皮鞋鞋跟踩在地板之上,发出独特的声响,女仆的窃窃私语在门外一闪而过。 所有人都照常行走在自己的轨迹之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突然不见。 赫拉巴尔屏住自己的呼吸,开始打量眼前的书房。狭窄的书房一如他第一次见过的那样,各式各样的书籍被拥挤地叠放在四面的书架之上。123。舒适的靠背椅随意地围绕着中心的茶几,凌乱的文件和报纸层层堆积,最后一只空空荡荡的烟灰缸位居其上。 赫拉巴尔意识到自己之前低估了可能的工作量,看似狭窄的书房里面完全可以放的下一千封毫不相关的信件,而他可能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去把它找出来。 深吸了一口气,赫拉巴尔走向他首先便开始怀疑的那个玻璃展柜。 展柜的门被锁住了:早在预料之内。赫拉巴尔从口袋中掏出准备好的万能钥匙,几乎毫不费力便捅开了这把老式的暗锁。 玻璃展柜的第一层放着少数几份蓝色封皮的文件。 。但只是外交部的例行公文,关于胜利日游行的批示…赫拉巴尔只是看一眼便知道这对他毫无用处。几个干净的玻璃酒杯放在文件旁边,一瓶开启的威士忌被塞在最里面。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赫拉巴尔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玻璃展柜的二层,那是一个金属制造的保险柜,小但是坚固,唯有密码锁的机械旋钮突出在外。 三层密码,1000种组合:一个并不复杂的密码锁。 赫拉巴尔用手轻轻触碰旋钮,灵性逐渐蔓延,一幅幅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直到突然灵光一闪,他的手下意识地组合出一组密码。只听到机械栓柱发出一声轻响。舞雩仙密码锁被轻易打开。 但是保险箱内只有一打现金和票据,是蒂勒伯爵在赛马场的下注凭证。赫拉巴尔不甘心地把现金和凭证全部掏出,但是其中没有夹杂着任何他想象中的小纸条。他弯下腰仔细打量着保险柜里剩下的空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他漏下的东西。 信件没有藏在这里。 赫拉巴尔重新关上保险柜,开始打量起四周。 要想寻找到隐藏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代入到隐藏者的身份中去。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七的伏流人和一个接近两米高的寒林人,他们看待周围世界的角度和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赫拉巴尔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身居高位的外交官,携带着一封关系到众多人地位身份的信件,他没有把信件放在自己的办公室,因为政府之中隐藏着不知道多少间谍。他选择把信件随身携带,带回自己的公馆之中。…。 他一定会藏到只属于自己的私密场所,自己的书房里面,因为信中的内容决不能给无关的人发现。所以他现在回到自己的私密小书房,他站在书房中央,手里拿着信件,他会放在那里? 赫拉巴尔的眼睛扫过周围的书架,以蒂勒伯爵的目光观察周围。 他或许会随意塞进某本书中间,这么多层次不齐的旧书,没有人会注意到中间多了什么其他的东西。那么会在哪里? 赫拉巴尔的灵性再次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多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他的身体似乎摆脱了意识的操控,站在书架之前,手臂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出一本本书,他没有去看书的内容,只是努力去复刻当初的场景。 赛默赛特的长篇小说、迪伦的诗集、霍布斯的政论……赫拉巴尔在狭窄的书架间游走。123。从四面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又一本书籍,又飞快把它放回。 但是没有一本里面是他想要的东西。 赫拉巴尔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把手中的《瑞利金斯的灾难》放回书架,他意识到这只不过是无用功。 这里的书太多了,而且蒂勒完全可以把信件藏在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而不引起注意。 赫拉巴尔突然安静下来,门外的宴会大厅里,乐队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蒂勒伯爵熟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感谢诸位来参加提姆的生日聚会。 。今天……” 赫拉巴尔心中默数自己剩下的时间,在引起怀疑之前,他必须尽快回到大厅中去。 大厅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哄堂大笑,乐队再次开始演奏舞曲,赫拉巴尔心中默想,到底还有哪些自己漏掉的地方。 书架桌椅之中可能会有夹层,墙壁地板里同样可以藏匿,这个小小房间里面有太多的地方可以搜查。 赫拉巴尔决定再给自己三分钟的时间,三分钟之后,不管如何,他都必须离开。想到这里,赫拉巴尔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探针,开始检查书架中是否还有夹层。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突然从外面传来。赫拉巴尔的身体一下子僵住。舞雩仙冷汗瞬间流淌下来。 蒂勒伯爵还在大厅之中,其他的仆人没有允许不会进入这个房间,还会有谁想要进来? 赫拉巴尔的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猜想,但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歇。探针重新塞进高筒靴中,打乱的文件被放回原位,他一把推开房间北面的那扇窗户,大小刚好容他通过。 不过时间来不及了。门外来人带着书房的钥匙,当赫拉巴尔拉开窗户时,钥匙正好塞进锁孔。灵机一动之下,他一个大步躲在房门背后,悄无声息地屏住呼吸。 但是这一切还是出乎赫拉巴尔预料,因为进来的那个身影太过熟悉。 是劳塔罗。 在她还没有进门之前,赫拉巴尔便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就像是九月朝南的山坡上,阳光正晒得温热,闲暇而无所用心,这时随风飘来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就像是劳塔罗踏入门时,赫拉巴尔心中的触动。…。 “你在这里。”劳塔罗说话时用的是肯定,而不是疑问句。 赫拉巴尔轻轻把劳塔罗拉入室内,然后关上了房门,他茫然地看着劳塔罗,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 劳塔罗向四周望了一眼,便再次说道:“你在找什么?” 赫拉巴尔没有回答,他紧张地看了一眼房门,房门之外依旧传来乐队演奏的舞曲,没有其他人接近的脚步声。 “除了阿尔伯特以外,不会有人进来的,这里是他的私人领地。,所以你在这里干什么?” 感觉到劳塔罗那双琥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赫拉巴尔突然记不起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谎言。 “我来找一封信,一封由他转交的信件。” “我不知道一封信件会有这么重要。” “但是这封信由一个非常重要的人亲自撰写。123。要交给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里面可能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么我猜是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人,派你过来窃取这封重要的信,虽然我想不出来这个人是如何猜到这封信就在这里?” 就像是打哑谜一般,劳塔罗几乎是微笑着与赫拉巴尔一唱一和,她的手中仍然端着一杯香槟,杯壁之上残存着一丝橘色的酱汁。 但是就算是相隔十年,赫拉巴尔还是一下子就意识到,劳塔罗是认真的,她必须知道,他在这里究竟在干什么,或者说,他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不知道信的内容,但是我知道这是伊丽莎白夫人亲笔写的信。 。而它的收件人来自寒林帝国……如果你想听我的解释,我一定会说的,但是现在不是一个好时间,我必须离开……” 劳塔罗打断了剩下的话,她的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光彩夺目,美丽而动人,她几乎是紧贴着赫拉巴尔站立,大理石般的肌肤与一片荒原相对立。 她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放到一边,单只手随意地翻开折叠的文件夹,一个白色的信封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红色的火漆上是一个占星塔的印戳,纤细但刚直的笔锋构成了一个令人熟悉的名字。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就拿去吧。”劳塔罗轻蔑地说道,和从前一般无二。 赫拉巴尔低着头抓住了那封信,就在劳塔罗的注视之下。舞雩仙他把信封塞进了自己的外衣之中。原来信件只不过放在它最应该在的位置,一个文件夹中间,阿尔伯特·蒂勒从来都没有试图把它仔细地藏起来。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做的一切麽,偷一封无关紧要的信件,然后远远离开?” 赫拉巴尔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似曾相识,甚至有些熟悉。 在赤道环海的那些热带小岛上,他曾经骑着独木舟顺着季风流漂泊了十三天,海鸥时而在他耳畔鸣叫,船头与幽蓝的海水相撞,白色的浪花扑到他的脸上,盐分在他的胡子里析出。一个本地女人穿着碎花的长裙,在银光闪闪的海滩之上迎接他,在独木舟靠岸的那一刻如同一阵风一般扑进他的怀中,贝壳在他们两个赤裸的脚下开裂。但是只有两天之后,他便选择离开,那个女人的胸脯靠着长屋的窗台,问他为何要远远离开。但是他没有回答,初起的橘色阳光逐渐透明了那个女人的影像,就像是一片海间隔在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水晶在间或发亮。他最后也没有回答。…。 还有在那个静谧的南方小镇,碎石路蜿蜿蜒蜒穿过的那片老旧别墅,梧桐叶下的马车影影绰绰,在他寄居的那个幽暗房间里,一个女人卧在他身旁,被风吹起的窗帘时而透过一两丝明亮的春光,带着困倦与缠绵,她小心地讲着未来的家里应该挂着怎样的画框,桃花心木的衣柜里一定要藏得下新婚的夫妇两。但是在傍晚,他便踏上了下一班的火车,她在站台边缘,向他挥舞着手绢,你为什么要远远离开?白色的蒸汽裹住她最后的身影,他又哪里有什么答案。 直到最后一刻。123。在凌晨的内韦尔河畔,渡轮停靠在黯淡的夜色里,他最后一眼看向不远处那座范德米尔王国的旧都,破损的城墙里露出寥寥几点灯火,伶仃一人,没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远远离开?他只看到在肉眼看不到的远处,一定有一个人向他遥遥望来,他明明有太多想说。 赫拉巴尔终于有机会去说了。 “你知道。 。我回来只是为了你,没有你,我再也不会离开。” 劳塔罗手中的酒倾洒在成堆的书页之上。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过来?” “你为什么当初要离开?” 赫拉巴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故事太长了,长到从哪一段开始,都仿佛缺漏了太多。 “我曾经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是否还爱我,是否愿意如同当初的约定一样,放弃一切,和我一起离开。我怕自己出现得太过突兀。舞雩仙让你陷入两难的选择,我也怕自己太过无力,不能把你拉向我的身边。这是十年,是三千九百三十天,是十万六千一百一十个小时,太长了,长远到你就像是我梦中的风景,就像是暗夜中的两条船,各有各自的目的,背负也各不相同。我们相遇于大海之上,然后悲哀地错身而过。我要求的太少,一点点就已足够,在黑暗中彼此接近,便已经满足…….” “我们相遇于大海之上,到最后孤独却远胜从前。我不愿意一次次与你擦身而过,直到最后感叹为何幸福终成泡影。我爱你,一直爱着你,就像是梦魇不会远离,就像是刀刃沾惹鲜血,就像是痛苦与生活一般真实。你为什么要怀疑,为什么要退缩,为什么不愿意说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 “我爱你,千千万万遍。”。 1.67章 地下室 连绵的群山全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不管是峰顶的积雪,还是嶙峋的山岩,只剩下纯黑色的剪影,在一片混沌之中若隐若现。一座宛若水晶制作的高塔屹立在天穹之下,不知存在了多少的岁月。这里是日暮山脉,这里是隐世界的入口,这里是曾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梦境。 混沌的天空逐渐沉淀,血色从天际逐渐攀升,直到侵染所有的天光,然后浓郁得如同鲜血从天而降,直到把整个世界沁入血红色的一片。阴郁而疯狂的色调,就像是那地底的隐世界终于和这个世界相连。 但是这个血红的世界之中,唯有峰顶那座水晶的高塔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色彩,那是纯净而吞噬一切的黑暗,就像是世界的罅隙,连通着无尽的虚空。 无法辨明的低语与吟唱在黑塔周围回荡。123。血色的天空中传来诡异疯狂的嘶吼,无形的漩涡在周围旋生旋灭,一个个生灵在冲突与矛盾里扭曲堕落。 直到一束幽蓝色的光柱刺破血色的天空,就像是混乱之海上插入海底的船锚,天空被撕开一条缝隙,一艘如同山岳般伟岸的飞船生生挤入其中,纯洁的白色光芒向四周散去,但是这却是无辜枉死者的挽歌…… // 属离的眼睛盯着厚重的帷幕,他的心神却依旧因为那个梦境而久久摇曳。他的后背不时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 。并不剧烈,就像是蚂蚁在用酸液不断腐蚀,或者就像是十字形的幼体在蚕食肉体。 属离的内心被恐惧笼罩,他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后背,瘦骨嶙峋但是至少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十字状的肉块或是突起。 就像是断肢的幻痛,或者噩梦的惊醒,背后的疼痛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下闷热与黏糊糊的汗液。 残余的梦境正在消退,现实逐渐变得真实。不远处蒸汽印刷机工作的喧闹不可抑制地传入耳中,但是属离却因此大松一口气,他至少还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刚刚的梦境如同潮水褪去般逐渐模糊,当属离挣扎着起身时,大部分内容都已经被彻底遗忘。舞雩仙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噩梦罢了,至少属离心中如此希望。 他一把拉开隔间的帷幕,地下室里的煤气灯似乎永远不会熄灭,以至于让人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不过借宿在这里的七天之中,属离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 这间用作客房/印刷厂的地下室,往往在晚上七点开始工作,在楼上的编辑室确定明日的版面之后,副总编卡米尔继续负责排版校对,总技师莫利亚克和其他几个工人启动机器,开始印刷明日份的报纸,一直到午夜左右,新印刷的一捆捆报纸被打包分配到全城各区,负责报纸运送的承包商随后将这些报纸送往各个报刊亭或者邮局,随后这些报纸要么直接送到订阅用户的信箱,要么摆在报刊亭的展架之上,要么交给那些在大街上的分销商或是报童们,直到交到新一天的读者手中,当然还有一百多份的报纸将会顺着新一班的邮政列车运往外省,交给那些居住在其他城市或者乡村的读者,不过这可能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至少在马拉的《先锋报》被查封之前的确如此。虽然这几天马拉的这群朋友对他仍然谈不上信任,但是属离还是通过谈话大致了解到了一些最基本的情况。 在这个月的月初,马拉在自己主编的《先锋报》上面,“诽谤”阿方索二世皇帝的弟弟阿图瓦公爵和夏暮联合王国,也就是从前的夏暮邦联,的国王威廉一世进行“不可告人而且充满疑点”的非官方接触。在报纸发行的当天下午,秘密警察便查封了报馆,并且带走了作为法人的马拉。 随后,没有经过任何的合法逮捕审判程序,马拉被关进监狱,报馆其余成员被遣散,所有固定资产被查封后充公。 庆幸作为副主编的卡米尔·德穆兰在警察行动之前带着剩下的那些人搬走了唯一的一台蒸汽印刷机。123。同时打包带走了可以带走的全部财物。然后重新在这处公寓组装起来印刷机,同时把愿意继续工作的人安顿下来。这也是属离第一次看到的不管是编辑室,还是二楼公寓都那么杂乱的原因。 现在整个先锋报名义上留下来的编辑只有马拉和卡米尔,而且他们的报纸现在已经无法在任何正常的渠道进行发售。 。但是他们依旧坚持着每天印刷一两百份的报纸。 属离不知道这些报纸的去向,但是他至少知道一点,再也不用顾忌新闻审查之后,《先锋报》上刊登的每一条社论都足以让马拉再次被关进夏台狱。 虽然报纸印刷的数量大大缩小,但是蒸汽印刷机的工作时长没有丝毫的减少,各种各样的传单成为了新的需求。 这些传单往往只有最为简单的排版,大号字体的标题和小号的正文,最多在边边角角处印上一些最有辨识度的口号。 反国家分裂、反民族歧视、反伊丽莎白独裁、反帝制、反贵族制、反通灵师、反大议会、反环境污染、反性别歧视、反劳工剥削…… 这些仅仅是属离所看到的一小部分传单。舞雩仙却已经涵盖了如今白城甚嚣尘上的大部分政治议题。就像是一个大染缸,彼此矛盾的言论却出自同一台机器,相同的油墨最后组成截然相反的论调。 这些社论有些肤浅,有些高深,有些只是空洞地喊着口号,而有些的确是在寻求着底层人的出路。但是这些言论太过繁杂混乱,以至于属离还没有真正明白,马拉代表着的到底是怎样一种政治倾向。 或者说,在这样一个时代,选择一个确定的政治态度是更加危险的,而混乱却往往意味着力量的薄弱,没有态度,只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这些念头在属离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而他最初只是想要看一下自己醒来的时间罢了。。 1.68章 争议 现在只不过是凌晨3点。 印刷厂那边的工人也大都已经下班,但是属离现在分明能够听到,在依旧工作的印刷机旁边,还有人在高声说话。 带着几丝好奇,属离穿上鞋子,从狭窄的卧室门口向外望去,黯淡昏黄的灯光下,有三个人的确站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正是罗南,他此时仍然穿着米黄色的夹克,头发蓬乱,好像彻夜未眠。还有一个则穿着黑色的正装,脚边放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此时正在专心地阅读着手上的一小份传单,而副主编卡米尔·德穆兰则站在两人中间,沉默不语。 “……我认为这次罢工绝对是一次非常好的机会。123。不仅仅能够极大提高工会在码头工人里的威望,也是对于那些官僚的一次警告。我们提出的要求全都正当合理,有效的安全保障措施不仅仅是保障工人的安全,同样也能够保护那些工厂主的利益。”罗南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但是此刻依旧兴致高昂。 他身材健壮,特别是那一双臂膀,结实的肌肉在衣服下紧绷,那是经过长久劳动才诞生出来的劳动者的肌肉。根据观察,属离发现每天那些印刷出来的传单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被罗南带走。虽然同样住在这幢公寓之中。 。但是罗南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工作。 此刻他正对着那个阅读着传单的人在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但是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上去比罗南年纪要大上不少,可能和卡米尔一样接近四十多岁,但是保养得很好,一副丝质的手套在上衣口袋中露出一角。 “现在鼓动工人罢工不是一个好主意,考虑到目前政府军已经击败了费迪南的阿莱夫王国,同时和夏暮联合王国达成媾和,在短期以内,政府的威望还是会有一个回升,现在公开反抗政府不是一个明智之举。”那个男人的声音不比罗南高上多少,但是表达的意思非常清楚。 “我亲爱的马克西米连。舞雩仙如果你能够多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去河文区看看,你或许会对“政府威望的回升”有什么新的理解。在我的眼里,整个战争期间,所有工人的工资没有得到任何的提高,他们的工作强度和时长却翻了一倍,通货膨胀,如果我用的词是正确的话,导致物价上涨,而工人微薄的工资甚至开始支付不起他们的日常开销。在我的眼中,战争的胜利与否和这些人没有丝毫的关系。”罗南的话中没有隐藏他的讽刺。 “但是,罗南,对于那些有权力,也有信心来支持我们的人来讲,战争的胜利也就是政治上的优势,我当然明白我们所需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局势,这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任何火星都可能带来无法估量的巨大灾难,在新自由共和国发生的那些事情,决不能发生在我们的国家里。”那个名叫马克西米连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传单,面对着脸色涨红的罗南,他仍然保持着克制。…。 “但是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你不会没有看到,这样的不平等在这个国家持续了多少年!我只是一个来自斯卡布罗的农民,而我的父亲仅仅因为拒绝缴纳税款而被那些贵族判处流刑,在他死的时候,我和索莱娜只有十岁。而你呢,我理智的大律师?你是在白城高师接受的教育,在点着炉火的教室和热腾腾的咖啡旁边,于此同时,我却是在冰冷的大街小巷因为偷窃一块面包而被警察追赶!我受到的教育远远不及你,但是你有什么资格去代表我们那些在底层的人说话,凭你的奖状吗!” “够了!”站在旁边的卡米尔终于开口。他只比马克西米连矮上一点,但是也比罗南高上一个头。一顶格子毡帽压在他的头顶,蜷曲的褐色长发已经开始打结。卡米尔没有马克西米连看上去那么精神抖擞,仪表堂堂,也没有罗南看上去那么四射。123。就像是一潭深水,宁静自洽,但是不容忽视。 “我们既然站在这里,那么我们就是战友。我们彼此之前容许不同,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去质疑战友对于革命的信念。”卡米尔逐字逐句说完这些话,眼睛盯着面前这两个彼此生出罅隙的朋友:“思想只有在经历考验之后才会发出它应有的光芒,辩论,绝非争吵。” “现在,你们应该互相握手,作为朋友。” 卡米尔的双手分别抓住罗南和马克西米连,在他的注视中,两人重重地握了手,并且轻轻拥抱了一下。 “那么接下来,我们的确应该再次考虑一下,这个地址是不是已经被秘密警察发现……”卡米尔的话顿时停了下来:“奚诉先生。 。很抱歉打扰到你的睡眠。” 属离点点头,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略带着自己的窃听被发现的尴尬,罗南和马克西米连全都礼貌地和他打了一声招呼,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听到你们的谈话。” “没有什么重要的,您可以继续回去睡一会,天还没有亮。”罗南生硬地说道。 “我好像听到,你们说这里被警察发现了?”属离小心试探道。 剩下三人彼此互相看了一眼,最后马克西米连率先开口:“我只是从一个渠道听到这样的消息罢了,不过这样的风险我们冒不起,尽快搬离是必须的。” “对于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们已经找到备用的藏身地点,只是从这里撤离还需要一点时间。舞雩仙搬走剩下那些可能用得到的物资。”卡米尔补充道。 “我在想,我已经打扰你们那么久了,或许现在也是一个机会,让我一个人离开。”属离一字一词琢磨着自己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卡米尔皱起了眉头:“我以为你之前说过,自己没有什么其他的地方要去。” “的确如此,但是……” “非常抱歉,但是现在正处在特殊时候,我们不敢让你一人独自离开从而可能暴露我们的行踪。”卡米尔冷声打断了属离剩下的话。 “等到适当的时机,我可以安排把你送出白城,不管是哪个地方行省。”马克西米连想了一下说道。虽然这是他最近第一次到这里,但是很明显他同样是这个小团伙里的核心成员,没有人质疑他的提议。 “在此之前,如果你觉得缺少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带过来。”卡米尔礼貌地说道。 “不,不用了,这里对我来讲已经十分惬意。”属离努力掩饰住自己的失望:“或许现在应该让你们继续工作了,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做的,我会非常乐意效劳的。”。 1.69章 搜查 剩下的两个小时过去的太快,属离躺在自己温暖的被褥之中,脑海里却再次回想起那个在日暮山脉的短暂旅程。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但是心中却获得了难以言表的平静。而现在,他虽然在这个阴暗的角落之中苟且偷生,但是接下去他又能够前往何处?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那个在流浪者营地的夜晚,他靠着篝火,躺在毯子之上,听着那群人唱着古老的民谣。他或许也可以就这么抛开一切,不去管那晶体留下的谜题,不去管伊丽莎白夫人带来的仇恨,只是前往东部那连绵不绝的山岭之间,坐在缓缓移动的大篷车之上,与那些城镇和喧闹的人群擦肩而过。就这么弹着鲁特琴。123。一个人死在默默无闻处,就像是那些与生活背道而驰的浪漫小说一般。 这个梦甚至没有持续多久,属离便再次醒来。莫利亚克穿着他那身油腻腻的工作服已经站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木质隔板:“起床了,我亲爱的朋友,今天你需要多吃点早餐。” “怎么了?”属离昨晚剩下的时间都在和衣而睡,当他站起身子时便已经完全清醒。 “我们需要把那台印刷机拆除,然后搬走。”年轻的莫利亚克没有做出任何的隐瞒。 。他几乎是略带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搬走?是因为这里暴露的事情麽?”属离一边说着话,一边给自己穿好鞋子,然后随着莫利亚克一起向地面走去。不得不注意到,蒸汽印刷机已经停止运行,多余的蒸汽正在通过泄压槽排出室内。 “你是怎么知道的?”莫利亚克的脸上顿时充满狐疑,但是脚步却没有放慢。 于是属离把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没有丝毫保留地全都说了出来。 “没错,更加准确地来讲,一个小时之前,罗南便已经带着我的父亲提前离开,带着可以立刻带走的财务离开。舞雩仙我们剩下的人则要尽快把那些难以搬运的东西搬走。”莫利亚克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要太过担心,马克西米连·安东尼先生说只是警察开始怀疑这个地方而已,我想这周围可能连一个哨岗都没有,等到那些秘密警察决定行动的时候,我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属离不由得笑了笑,然后走出了地下室。 不大的编辑室里面,卡米尔正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一片烤面包,专心地读着办公桌上摊开的一份报纸,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再次低下头去:“去餐厅的时候,顺便把索莱娜叫来,这里有些文件需要他整理。” 经过一夜没睡,卡米尔的精神看上去更加萎靡,他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衣外,领口的花边上面还站着面包屑。莫利亚克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而属离则是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来一副茶色玻璃制成的眼镜,然后走出了阴暗的室内。…。 临近五月,太阳早早便从天边升起,把院子里照得通亮,还记得上次属离踏进阳光下的时候,差点因为来自眼睛的旧伤而昏厥过去。马拉猜想是因为光强的缘故,刺激了原本的视神经,所以给他做了这么一副墨镜,而事实证明,虽然在正午的时候,属离的眼部依然会感到阵阵刺痛,但是其他时刻,他已经可以在阳光底下正常活动。 正如莫利亚克所说,公寓内部已经开始了整理,虽然仍然是一副杂乱无章的模样,但是之前堆放在墙角的那些皮箱已经被平铺开来,书籍与散落的笔记被杂乱地堆放到一起,成套的正装礼服,还有大小不一的鞋子被拥拥挤挤地塞进箱子里,还有更多的东西仍然放在柜子之中,没来得及整理。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属离走进客厅兼餐厅而没有看到魏薇儿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只有索莱娜·马聚里耶一人,趴在茶几之上,几乎保持着和卡米尔同样的姿势。123。端着咖啡和面包,面前则摊开这一本不大的小册子。 “面包和咖啡都在厨房里面,你们自己去拿。”说完,索莱娜再次闷头沉进书里。 “卡米尔让你吃完后过去给他帮忙。”莫利亚克拿着食物重新回到客厅,放在索莱娜的小册子旁边。 属离借着给自己倒咖啡的机会,瞥了一眼那个小册子的内容,满页都是花花绿绿。 索莱娜似乎也注意到了属离的目光,斜着和他对视了一眼:“修道院免费发放的识字教材,没见过吧。” 属离未免有些难堪,连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老老实实地把面包拿回自己的座位。 不过索莱娜倒是把她的注意力从教材上面移开:“你看起来应该是伏流人吧?” “没错。” “那么你应该是在东南长大的喽?” “没错。 。一直到成年调入中央工作为止,我都是在帕拉尼克生活。”属离小心地编纂着自己的身世,同时猜测着索莱娜的目的。 “我听说,在伏流人的自治行省内,男性和女性议员在议会中所占的比例是很接近的,是这样麽?” “呃,这个我倒是没有注意过。” “那么你对于目前大议会之中,女性议员只有5人,占据不到5%的席位,而且只有伏流人和拉玛人,有什么看法?” “看法?应该提高女性议员数量?”属离试探性地说道。 索莱娜耸耸肩,喝完了最后一点咖啡:“我一直以为伏流人对于女权主义的度至少要比其他人更高一点。你知道么,在范德米尔人中间,女性仍然没有基本的投票权,而且她们的财产继承权依旧弱于男性。在阿莱夫人中间,重男轻女依旧是某种无法克服的陈规陋习,每年因此而被遗弃或者谋杀的女婴无可尽数。你真应该读读那些有趣的浪漫冒险小说。舞雩仙那里的女主角一定身材高挑,发色金黄灿烂,肤色洁白,而且能够激起男性的欲望。她们的性格不一而足,但是到最后一定和人公摒弃前嫌,相亲相爱,甚至还有可能是三妻四妾,不一而足。说到底,这些都是对于女性角色的物化,是在男权社会下对于女性存在的消费。有趣的是,曾经有那么多人想要为这种不公平的制度辩护,到如今,依旧有更多人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之中而不自知。你知道麽,在圣莱布维茨修道院中,男性院士和女性院士的比例是61:39?这说明随着科技的进步,那些强加在男性与女性的天生的差异在被减少,而性别歧视也将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属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索来娜则是旁若无人地合上了面前的识字课本:“您应该听一听奥普兰的演讲,她说的比我清楚,也深刻更多。” “还有,你们记得自己把盘子洗了。” 说完,索来娜便离开了客厅,她今天洗去了脸上那惯常的浓妆艳抹,露出了自己本来的脸庞,年轻得几乎和魏薇儿相差无几,但是在某些时刻,又太过成熟。。 1.69.3章 一个两米多高,如同一头棕熊般壮硕的男人大步跨过残破的前门,尘埃被他身后卷起的狂风吹散,一身深蓝色的皇家通灵师制服使得他人几不可直视。 他独自一人大步跨进公寓之内,毫不担忧可能的袭击,而穿着黑色制服的秘密警察这时才举着步枪,从那个破口处鱼贯而入。 没有丝毫的犹豫,属离与卡米尔一起冲进了后院,属离故意落后半步,然后转身把房门关上,再把一根木条抵在横档之上,试图稍稍拖延那些人的追击。但是想到那个皇家通灵师的存在,这点小小的阻拦似乎无足挂齿。 难道现在白城的情况已经恶劣到需要皇家通灵师亲自出手干预,还是因为他们的目标本就是针对自己? 虽然脑海中不断想着这些事情。123。但是属离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只有不多几米的距离,他便可以再次从后院的小门走进小巷。 但是事情不对劲。 先走一步的卡米尔立定在门口,他的眼睛直定定地望向前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一团火焰在成堆的书籍和文件上面燃烧,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吞噬着所有的纸张。 索莱娜和魏薇儿,本应该已经提前逃开,此刻却也和卡米尔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索莱娜的眼睛似乎在属离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 。便再次直视前方。 属离立马收住自己的脚步,屏住呼吸,从角落中偷望出去。一个秘密警察端着步枪站在距离三人不远的地方,而枪管正对着三人。 “谁!”那个警察的眼睛突然向属离所在的角落里看来,他的枪管有了一丝倾斜。 来不及有其他考虑,属离顺手扔出旁边抓到的一把螺丝刀,只听到一声枪响,螺丝刀刚好打在那个警察的手背之上,来复枪子弹达到墙面之上被一下子弹开,卡米尔下意识地向旁边躲开,索莱娜和魏薇儿则依旧在原地不知所措。 属离没有丝毫地停顿,一步便把秘密警察手里的步枪夺了过来。舞雩仙然后顺势一个背摔,把那个警察摔倒在地。 上膛,开枪,子弹洞穿了那个警察的胸口,鲜血从伤口里不断涌出,但是属离没有丝毫犹豫。 “快走,他们已经听到枪声了!”属离大声叫醒了其他三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人。 小巷里接连两下枪响早就引起了前院里那些人的注意,更多更密集的脚步声正在快速靠拢。 “跟我来!”卡米尔率先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尸体,便立马收回目光:“走下水道!” 卡米尔一马当先,向着小巷出口跑出,魏薇儿和索莱娜紧随其后,属离也立刻跟上。 小巷的出口直通一条僻静的街道,从右侧可以听到来自警察的声响,他们已经发现了后院的出口,正在飞快地赶来。 “走这边!”跑了十几米之后。卡米尔陡然右转,从街道上离开,再次转入另外一个小巷,但是这个小巷尽头却是一道高墙堵住去路。…。 卡米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和魏薇儿一起推开堆在墙角的一小堆垃圾,露出来一个黑幽幽的下水道入口。 看来这是他们早就已经准备好的一个逃生通道,这次魏薇儿和索莱娜先爬了下去,卡米尔其次,如果不是担心后面那个皇家通灵师的目标正是自己,属离觉得这是摆脱这群革命者的好机会。 但是他还是没有犹豫地跟了下去,因为他已经隐约听到了那个皇家通灵师追来时发出的沉重脚步声。 白城下水道拥有比白城成为帝都更加悠久的历史,从边陲小城到商业城市,再到战争堡垒,最后又变为帝国的都城,白城经历了不知凡几的扩建和改造。地表的城市在更新换代。123。低矮的范德米尔风格皇宫、高耸的阿莱夫风格大剧院、装饰繁复的拉玛风格贵族公馆和棱角分明的伏流风格市政厅……各种各样的建筑向着四方和天空扩张,就像是一只被蒸汽锅炉驱动的庞然巨兽,而在地下,在这座巨兽隐秘的腹中,是同样越发复杂的内脏和肠道,是一层叠加着一层的下水管网。就算是把修道院里那些浩如烟海的藏书全都找出来,也无法拼凑出一副白城下水管网的完整全貌。它的复杂程度在呈指数增长。 。它的存在已经超脱了任何一个市政官员的掌控,这是一个趋向混沌的系统,就像是在这些下水道延展的过程中,创造出了一个新的维度,一个下水管道维度。但是偏偏,在经历了一系列不可知的过程之后,它依旧能够勉强地完成自己的工作,把白城这只巨兽日夜不停生产的秽物排出体外,把成吨成吨的垃圾从文明的心脏处运出,然后就堆放在心脏旁边,堆放在白城周围的荒野上,排放近浑浊不堪的沃尔塔瓦河里,这就是文明的边界,用垃圾和废物堆积起的城墙,划分出一个文明城市最大的扩张范围。这就是下水道的重要性,这就是从不引人注意。舞雩仙但是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所有人的地下世界,一座黑城。 这是属离在奔跑时脑海中一闪而过的荒诞念头,就像是跑在最前面的魏薇儿手里拿着的那根火炬里的火焰一般微弱而转瞬即逝。 但是在这片黑暗之中,在或深或浅的积水和无法消散的恶臭里,属离却感到远比太阳底下舒适,至少在这里,他不用带着墨镜,他那负片式的视角把黑暗中的一切展现在他面前。 而在他的身后,秘密警察追击的脚步声越发杂乱微弱,他们同样开始迷失在这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之内。但是仍然有一个脚步声越发接近,沉重而坚定,对于通灵师而言,视觉不是唯一重要的感觉,当他们的“灵性”在空间中蔓延,可以触及到那些过去的“灵”的残留,从而作为道路的指引。 如果不能把身后的追兵摆脱,属离不知道自己还能够逃遁多久,他孱弱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属离大口吸进恶臭的空气,每一次抬起脚都开始变得越发困难,来自底下的淤泥似乎正在扯着他的裤管,想让他永远留下在这个被遗忘的世界之中。 卡米尔和索莱娜的速度同样慢了下来,只有魏薇儿因为通灵师远超常人的体格而依旧呼吸平稳,但是她也不得不照顾跟在自己身后的几个普通人。 “我来拦住他,你们先走。”魏薇儿终于下定决心,突然停住脚步,转向身后。 “不,”索莱娜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要是灵性被他感知到,你在学院的前途就毁了。” 但是魏薇儿仿佛已经打定了注意,索莱娜不仅没有拉动她,反而自己却差点一个踉跄,而卡米尔和跟在最后面的属离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四个人就这么突然停在了半路之上,而那个皇家通灵师的脚步声却更加接近。 “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卡米尔恼火地喊道:“为什么停下来!你难道以为那个皇家通灵师会孤身一人追过来那么远吗!” 魏薇儿的身形明显一滞。123。她的脸一下子涨红,马上继续向前跑去,但是这短短的停留,身后那个通灵师已经追了上来。 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这个通灵师撞碎了阻碍他的曲折管壁,破碎的砖屑与碎石腾起灰色的雾霭,而这个通灵师完好无损地从中间冲了出来。他的制服撕裂开来,露出了其下膨胀到非人的肌肉,金色的光芒在他的皮肤之上一闪而逝。 “站住!”那个通灵师这般喊道。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话,所有人反而开始更加拼命地向前跑去。 “刚灵!” 属离只来得及听到这么一句话,便突然感觉到一阵狂风从自己耳畔刮过。 。一道金色的光芒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一个拳头直冲他的后背捣来。 属离甚至没有来得及躲闪,便如同破布一般横飞出去,并且一下子超越了跑在最前面的几人,然后狠狠地撞到了污水之中。 重击之下,属离几乎失去意识,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只手把自己从水中拉了出来,一阵轻微的灵性刺激在抚平他离散的意识。 是魏薇儿把他搀扶了起来。 但是属离很快意识到,自己受到的伤害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巨大,他甚至还可以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臂。 那个通灵师并没有痛下杀手。 但是这丝毫没有改变目前的情景,那个通灵师已经追上了他们,而且拖得越久,会有更多的警察追上来。 “放弃抵抗,你们会得到公正的对待。”那个通灵师没有继续攻击。舞雩仙但是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通道。 魏薇儿站到了所有人的前头,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继续隐藏的可能。 突然,从下水道的尽头,传来阵阵轰鸣,地面似乎也在此时微微颤抖。属离不由得回头望去,但是一无所见。 但是那个通灵师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的面色陡然变化,直接舍弃了自己想要抓捕的目标,拼尽全力转身逃离。 也就在这时,属离突然闻到了一股浓郁千百倍的恶臭,在下水道的拐角处,铺天盖地的污水迎面而来,如同一整面的水墙,占据了整个下水道全部的空档。 “趴下!”这是属离脑海中唯一闪过的念头,但是他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作用。 水墙移动发出的轰鸣完全遮盖了属离的声音,他只能死死地趴在水面之下,屏住呼吸。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再次远离。属离抬起头,看到汹涌而过的水墙之上的几个空洞正在逐渐缩小,仿佛有意识一般绕开了所有人。 “你们还好吧。”莫利亚克从阴暗处走出,因为灵能的透支而脸色苍白。。 1.70章 报告 萨托里斯·洛男爵,帝国财政大臣,他位于波旁宫区的宅邸却十分低调简朴,就像是他本人的生活一样。 作为帝国内阁中仅次于首相拉里·托朗达尔的实权人物,他的生活甚至可以说简单到过于严苛。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完成半个小时的锻炼,然后吃完一顿简单的早餐,到七点的时候准时出现在自己位于财政部的办公室内,开始一天的工作。视当天需要处理的文件数量而定,他可能在下午六点离开,也有可能在深夜十一点方才回到府邸。 他的首席秘书、首席秘书助理、以及整个第一秘书处,随时都有可能接到他的传信,需要立刻完成一份关于东部地区省级机关单位各年度财政预算的统计。123。或者需要修改一下明天在胜利宫的大议会上所做的述职报告。而每当这些人把熬夜做出来的文件送往萨托里斯男爵的私人办公室时,也总能看到他虽然穿着睡袍,但是依旧叼着烟斗,安坐在他的扶手椅里,读着吉本的《王国衰亡史》或者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似乎从来不需要休息。 除了官方举办的宴会之外,他甚少参加私人性质的宴请,有反对者把他比作一台冷漠的人形政务处理差分机。 。而支持着则认为他是一位铁血的领导者,而非在官僚系统里随波逐流的软弱政客。 他的身上有着不可磨灭的军人印记,这是所有人都同意的观点。 在进入政坛之前,萨托里斯·洛上校,曾经是帝国海军最为战功卓著的舰艇指挥官之一。在位于无尽极海的凯尔特群岛海战之中,萨托里斯·洛上校指挥铁甲舰“惊恐号”击沉寒林帝国的西海舰队旗舰,并且成功镇压了当地人的分离运动。而这场决定性的胜利,也促成了白城帝国与寒林人之间最终的媾和。他因此获得帝国雄鹰勋章,并且短暂担任阿方索二世的军事顾问。随后他前往地方行省担任总督等职位。舞雩仙同时积累自己的政治经验。 在萨托里斯六十多年的漫长生涯里,军营生活占据了极大的一部分,而在军队中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成为他踏入政治舞台之后的重要资本。 支持他在权力舞台上纵横捭阖的另一个力量,则是他与伊丽莎白夫人的紧密关系。众所周知,萨托里斯的两个女儿,全都具有通灵师资质,并且服役于皇家通灵师部队。作为军功贵族的萨托里斯·洛,从一开始便被视为伊丽莎白夫人派系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这也是赫拉巴尔无法想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老上校”,萨托里斯男爵,会想要窃取伊丽莎白夫人托蒂勒伯爵转交的私人信件,更何况收件人的身份如此敏感。 不过他连自己为什么会再次有机会回到白城都无法理解,那么其他问题也就显得无关轻重,更何况,他也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太久。…。 作为如今的“拜伦爵士”的博胡米尔·赫拉巴尔,没有坐着自己惯常乘坐的那辆两轮马车,而是独自一人穿过了白城的大街小巷,就像是他今年年初第一次来到白城一样,毫无声息地来到了萨托里斯的宅邸。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秘书把他领进了一个装饰简单的狭长书房,虽然已经接近半夜,但是萨托里斯仍然穿着他那件为了赴皇宫宴会的猩红色礼服。 白色的衬衣紧绷在他硕大的肚子之上,略有些酒醉的萨托里斯无神地望着窗外,花白的头发显得蓬松凌乱,书桌上的台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沟壑。在这个无人的瞬间,他尽显老态。 但是当赫拉巴尔踏进房间,最为人熟悉的那个强硬的财政大臣便再次恢复原貌。123。刚刚的疲惫神态好像只不过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 “我带来了,那封你想要的信。”赫拉巴尔低着头说道,他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到了书桌之上。 萨托里斯那双如同鹰鹫般的眼睛一下子摆脱了宿醉的迷雾,发出锐利的光芒。但是他没有着急去拿那封信,就好像这对于他无足挂齿。 “我没有看错你。”萨托里斯微笑着说道。 “那么我接下去还有什么任务吗?”赫拉巴尔继续冷淡地说道,没有被眼前这个政客的笑容迷惑。 “继续呆在蒂勒伯爵身边。 。看来你把这件事情做得很不错。”萨托里斯走形的身体在宽大的扶手椅里再次扭动了一下:“下一期的经费你可以从丹那边申请了。” “我还需要干多久?” “你已经厌倦了这里的生活,还是说劳塔罗公主已经厌倦了你?”萨托里斯的笑已经开始变得更加嘲讽。 赫拉巴尔心中腾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怒火,但是又被他自己止住:“如果你想利用我和劳塔罗的关系来刺探蒂勒伯爵的秘密,那么你也不应该希望我被厌倦。” “不要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上面,你明明知道,你的作用是无可替代的。”萨托里斯的手轻轻拍了拍扶手。舞雩仙语气就像是对于自己的晚辈般柔和。 但是在赫拉巴尔的耳中,这句话更像是对卑劣的褒奖:“我不想再欺骗下去。” “你也并不需要。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直到你的付出与受到的给予相一致,你就可以离开。如果顺利的话,你完全可以带着任何你想要带走的人离开,劳塔罗公主,或者任何一个人。这就是我和你的交易,没有谎言,没有欺骗。” 赫拉巴尔沉默了下去,这怎么可能不是谎言?从他回到白城,甚至从他在东桥堡垒和洛月白见面的第一天起,他便失去了真实。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因为这是一场欺骗者之间的对话,再多的话,也只是无意义的欺骗。 “那么我走了,蒂勒伯爵已经邀请我明天和他一起去赛马场。” “那就去吧,记得回来报销。”萨托里斯为自己倒了半杯的白兰地,然后一口喝干,他的眼神再次开始飘忽不定。。 1.71章 据点 当莫利亚克带着属离他们再次走出下水道那曲折复杂的迷宫时,已经进入了深夜,而夜色成为了他们最好的保护。 疲惫与紧张时刻焦灼着所有人,但是幸运的是,从那以后,他们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搜寻他们的秘密警察。 而当他们坐着一辆吱吱呀呀直响的老旧马车从万神殿区驶出白城市区时,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已经逃了出来。 直到现在,属离才知道,一直做机械师打扮的莫利亚克竟然还是一个通灵师,而且还是并不常见的“知觉”与“流体”双系亲和。为了驱赶那个皇家通灵师,莫利亚克塑造起一面可以遮挡视线的水墙,并且用他的灵性扭曲了所有人的感官。123。让人以为这是一段汹涌澎湃的水流,可以冲走下水道里的一切,从而短暂地让那个皇家通灵师不得不退避离开。而等到那个皇家通灵师意识过来自己面对的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水幕,并且立刻追赶过来的时候,莫利亚克已经带着他们穿过迷宫,再次拉开距离,直到甩开追击。 属离不由得开始猜测,莫利亚克到底是否登记过国家通灵师资格。并且当他小心地问起时,莫利亚克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推脱说自己虽然灵性的天赋不错,但是本身的灵能储备太低。 。无法进行长时间的灵性沟通,所以并没有对于通灵的天赋进行太多的训练与学习。 虽然很想继续问下去,但是属离也不想更加引起周围人的警觉。 在半路上经过沃尔塔瓦河畔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然后提前撤退的那几个印刷工人从堤岸下的阴影里爬了出来,把装着木质印刷机的大箱子装上了马车的后备箱,而他们在和卡米尔短暂地交流了一会后,便再次隐藏近阴影之中,而马车则再次启动。 这是他们抢救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财产了。 一路之上,所有人都保持着缄默,似乎都因为白天惊心动魄的逃往而显得劳累困顿。外表最为凄惨的属离也斜靠在车门处。舞雩仙努力不让自己的后背接触到太过坚硬的物体,冰冷的污水已经在他的衣服上面凝结,变得黏嗒嗒的,而且散发出一股难以言明的臭味。虽然已经打开了窗户,但是这股下水道的味道却还是难以驱散。 不过经过这次之后,属离觉得其他人对于自己的戒备心理似乎少了一点。之前的时候,除了有时候会进入前院的公寓之外,属离一般都呆在阴暗的地下室里,也基本很少有人和他说话,在那一个多礼拜之中,属离甚至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而现在,虽然谁都没有多说,但是属离已经可以靠着马车边缘,打量他们的行车路线。 在穿过了白城古老的城墙和一片低矮的居住区之后,马车行驶的道路一下子拓宽了一倍,但是周围的车辆却开始变得寥寥无几。周围的土地上寥落地坐落着一些大型工厂,就算是在深夜,但是依旧点着灯火,只是和更加广阔的黑夜比起来,已经无足挂齿。…。 这里已经属于白城西北部的郊区,也是规划中的新工业区。除了那些方兴未艾的机械化工厂之外,很少有人居住。在厂区之间的空旷土地里,还保存着原本的村民种植的大块农田,只不过大部分已经开始荒废,杂草和麦苗已经分不清彼此。 在开发的初期,这里的农民或者农场主都被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手里的土地,然后在市政规划里原本的农田被划作工业用地,以十倍多的价格重新招标,卖给那些与议员或者官员们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公司,至于那些拥有土地的贵族们,则可以用一个非常优厚的条件出卖自己的土地,或者用这些土地当做固定资本投资,在工厂那里得到分红。政府运用自己的公权力获得了财政盈余。123。公司得到了土地,贵族得到财富,在缺乏权力监督的情况下,这种交易完全能够满足所有那些有机会发声的人的利益诉求。 在白城一个多世纪的数次扩张之中,这种模式得到了很好的发扬。而马拉他们这些人找到的避难所,正好位于新工业区、老市区和郊区的交界处,一座已经失去其原本作用的老旧别墅。 不管在哪个年代,医生、律师和工程师都是收入颇丰的职业,而这座乡间别墅虽然远远称不上奢华,但是也并不简陋。 。两层的楼房占地颇广,一圈胸墙划出了它所属的范围。在别墅的后院,还有一个单层的谷仓或者马厩,而一条土路从柏油铺就的大路上面延伸而出,通往别墅门前。 在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到别墅大门之前,里面便有人已经率先迎接出来,是属离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律师马克西米连,而年轻的罗南则是直接跑出了大门,迎到马车旁,丝毫不加掩饰地趴在车窗上向里面的众人张望。 “索莱娜……索莱娜,你没事吧!” 不过索莱娜看起来对于罗南的关心却是嗤之以鼻,她甚至倔强地扭过头去,尽管这样更加靠近属离沾满泥浆的外套。 罗南尴尬地笑了笑。舞雩仙在看到索莱娜毫发无伤的样子后,才开始问候起其他人。 “我们需要为属离做个检查,他的后背受到了撞击,而且莫利亚克有些脱力。”卡米尔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然后搀扶着莫利亚克走下来,属离裹在自己的外套之中跟在其后。 “只有你们麽?”马克西米安也凑上来问道。 “来的太快,我们反应得太迟了。”卡米尔叹了一口气。 “还好,人都在就好。”马克西米连安慰道。 “还有,我们的运货马车在半路上就被拦住了,我怀疑有人泄密。”魏薇儿突然插入两人的谈话。 属离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但是卡米尔止住了魏薇儿:“这件事情我们以后会慢慢调查。” “大家还是先进屋休息一会吧,马拉先生还在客厅里面等着你们回来。”马克西米连同样不着痕迹地遮掩过这个敏感的话题。。 1.72章 要求 为了礼貌,也为了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属离从来没有直接问过马拉的病情,但是无法否认的一点,那就是他正在不可避免地越发陷入病痛折磨的深渊。 或许是因为在夏台监禁生活的折磨,或许是因为沉疴旧疾的加重,也或许是因为时刻担忧的颠沛流离,仅仅过去一天的时间,但对马拉而言却已经像是过去了一年。 但是当卡米尔他们走进客厅的时候,马拉还是露出了笑容,甚至想要起身从自己那张宽大到可以当做睡床的沙发上站起来迎接,不过一个穿着手工丝绸和针织锦装饰的蓬松长裙的年轻女子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再次躺了下去。 “奥普兰小姐。123。没想到您也在这里。”卡米尔向马拉点了点头之后,转向那个贵族女子说道。 “我只是有些不太放心,看到你们都回来就好了。”奥普兰看上去也不过只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但是答话时已经自然带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贵族风度。她的眼睛扫过所有人,只在属离的身上停留片刻。 她的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属离一下子便想起她的身份,在带领着马拉逃离夏台狱的时候,便是这个贵族女子在前方带路。直到现在为止。 。属离才终于看到当初那三个人全部的面貌。 “感谢你当初对我的帮助。”属离弯腰行礼。 “我已经听说过你的故事,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那么当初我们对你的帮助才算没有落空。”奥普兰突然这样说道。 属离没有料到这般的回答,他不由地看向卡米尔和马拉,却发现他们脸上也带着与自己相类似的疑惑。 “奚诉先生有他自己选择的自由,我们不应该强迫任何人加入这个行列。”马拉微笑着说道,同时也不愿把自己的不赞同表现得太过明显。 “我十分赞赏你们的行为。舞雩仙也为你们愿意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而奋斗牺牲、敢于反抗社会的不公平而感到钦佩。我只是一个因为没有价值而被抛弃的工具,在我脑子里藏着的那些资料对你们的帮助寥寥无几。如果有可能,现在的我只想去一个谁都不知道我的地方,或许找到一两个谜题的答案,或许就这么了却自己剩余的生命。” 直到说完最后一句话,属离方才察觉自己真的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他不想去向伊丽莎白夫人复仇,因为现实已经达成了公平。对于晶体,他也只剩下无关痛痒的一点点困惑,或许这其后是隐藏在平凡生活之下的可怖真相,他也许会从深渊的边缘向下望上一眼,但更有可能是闭上眼睛,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奥普兰明显意识到了自己之前那些话中的不妥当,而属离则因为身体与内心的疲惫没有继续,他小口啜饮着刚刚拿到手的热茶,有些后悔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那么给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马拉的声音还是这般轻柔但是沉静,他已经猜出来发生的事情。 于是卡米尔耐心地从头到尾把所有的事情讲了一遍,没有漏过任何的细节:“至少我们的人都逃走了,而且剩下来的那些信件和账单也被烧掉了。” 但是有更多的东西被留了下来,那些财务、机械和书籍传单。 只能算作是所有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损失。 “虽然效率比不上从前,但是用那架老式的印刷机,我们依旧可以工作。”莫利亚克故作乐观地讲到。 “而且那些重要的通讯记录和名单都没有泄露出去。”索莱娜补充道。 “只要还有人记得我们遵循的信条,那么我们的损失就无足挂齿。”罗南几乎是带着年轻人独有的乐观喊道。 “而且越变越强。”魏薇儿也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我会转告俱乐部里的那些人的。123。他们想要的免费传单恐怕没有了。”马克西米连低声说道。 “我会去打听一下,这次突击检查到底是在针对谁。”奥普兰也加入这场谈话。 而位于中央的马拉只是点了点头:“我们既然逃得了一次,也能逃第二次。那些秘密警察对我们搜查得越是紧密,就说明我们目前的影响有多么巨大,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但是时间不一定站在你这边,属离心底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奚诉先生。 。我应得感谢你在今天的英勇表现。你说过很多次,希望能够离开白城,我觉得现在我能够为你安排一次离开这里的旅途,不管你希望前往帝国的哪个角落。”在短暂地商议完近期的计划后,马拉再次把话题引向属离。 属离不得不注意到,当马拉把这些话说出来之后,当场有些人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但是没有人出声反对。 属离也能够想到,自己的去留绝对是这些人所需要解决的一个头疼的问题,既担心放他离开之后泄密,又担心他留下来会刺探出更多的秘密,虽然属离从来没有这般的想法。 “非常感谢你,我知道在过去的八九天里面已经给你们造成了很多的困扰。”属离再一次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舞雩仙努力表现得更加严肃一些:“我也很乐意,如果你们能够让我随便地搭上一辆前往西方的斯卡布罗市的列车。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能够单独向魏薇儿小姐提出一个请求。”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进入哲学院的图书馆,我想要阅读一些有关圣莱布维茨的记录。” “我能问问为什么麽?”魏薇儿皱起了眉头。 “因为哲学院之中有最为完整的抄本,甚至有些比白城的修道院更加完整。”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看那些古老记录。” /因为在那个时间错乱的地底遗迹之中,我曾经看到莱布维茨触碰晶体/ “因为我曾经见过圣莱布维茨的圣迹,我想知道那是否是我的错觉,仅此而已。 如果你觉得难办,那也就算了,这或许只是我的一时冲动,应该出现的,迟早会发生。” “我觉得不行……” 魏薇儿打断了卡米尔的话:“可以,这不是问题。但是只能在晚上,我会带你进去。”。 1.73章 学院 魏薇儿选择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在他们安顿于那个郊区别墅仅仅三天之后,魏薇儿便准备要带着属离前往白城大学。 罗南和索莱娜都提出要陪着他们一起去,属离知道这是在防备着自己。但是魏薇儿拒绝了他们的提议,一方面是因为人多了她不好带进学院,另一方面她没有明说,但是属离也猜得到,对于一个预备役皇家通灵师而言,一个普通人没有丝毫的威胁。 魏薇儿从来没有试图掩饰自己作为通灵师的身份,虽然她至今没有展露自己的“亲和”是什么。 / 曾经有很多理论讲述关于“灵”的问题,不管是从哲学还是生命学的角度。而位于这些讨论最核心的就是“人的灵性”是如何产生的。123。也就是说,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成为通灵师,而有些人却不能。 对于那些修道院的修士们而言,“灵性”的存在几乎是反传统,也是反世界的。因为在他们那些从远古的“历史的断崖”前发掘出来的艰深文本之中,从来都没有提及“人的灵性”。如果“灵性”在人类之中的诞生确实只在“断崖”之后,那就说明这不是人类天生的。对于最初年代的那些苦修士来讲,“灵性”便是反自然的扭曲存在。 早在“遗传因子理论”被东方风盟从古老卷轴中发掘出来之前,就有很多人试图从家族谱系寻找“灵性”传承的秘密。甚至有些古老的文献记载了关于通灵师家族的传闻。但是事实上。 。通灵师的后嗣比之其他普通人成为通灵师的概率,并没有显著性。“断崖”前的科学文献的正确性是毋庸置疑的,而“灵性”的遗传与理论却是背道而驰。 在现代科学的研究中,“灵性诞生”几乎无法用任何一个理论解答,倒是由通灵师建立起来的泛灵论哲学,早就给出了答案。在通灵师为自己建立的世界观之中,万事万物之间皆有联系,这就是“灵”,一个人的诞生与存在与世界万物息息相关,于是人的意义也蕴含在这亘古而存在的灵的网络之中。过去是未来的预兆,未来是过去的残响,一切都相互联系。舞雩仙相互连接,一切的发生都由过去决定,一切的存在都在书写未来。这是既定的命运,从一切诞生的伊始便已经确定。那么“人的灵性”便就是人的意义,探索“灵性”也就是询问自己存在的意义,而意义不在于自己,而在于万事万物。寻找到万事万物存在发展的最终目的,而非堕入不可知的混沌虚妄,这就是“灵性”的存在。 以上那些便是属离在学院的哲学课上学到的一切在他脑海中的遗存,尽管他隐约意识到最后在用一个更加宏大但也更加空泛的问题去解答另外一个问题,或者说是把问题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么针对自己的情况,对于一个通灵师而言,如果“灵性”消失,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存在的意义被剥夺?被存在否定,这是属离的世界里所无法承载的问题,他却试图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去解答,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就像是坚实的大地被突然抽空,天地在一瞬间颠倒,意义变成无意义,这是无名的空洞在吞噬灵魂。…。 / “你还好么?”坐在旁边的魏薇儿突然问道。 属离这时才陡然转醒,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不断摸索着手杖黄铜制的圆头:“突然想到一些过去的事情,没有什么。” 说完,属离的眼睛再次瞟向马车之外。白城的春天竟然那么快便已经过去,仿佛只用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气候便从晚冬跨入初夏。 街道两侧,在那些铸铁的街灯之中,梧桐与悬铃木浓密地生长,树叶层层叠叠,几乎在街道两侧竖起一道走廊。而在这些茂盛生长的行道树之后,是老城区那些低矮的建筑与住宅,在这么一个温暖的夜晚。123。清凉的风吹过半开的门窗,竟然也显得没有平时那般阴沉。 并不宽阔的马路上,时常可以看到马车驶过,驾车的车夫穿着马甲,双手持着缰绳,驾着低垂着头的驽马慢悠悠地经过,挂在车头的铃铛随着车厢的起伏而叮当作响。露天的双座马车之上,一个酒醉的青年斜靠在硬木的座椅之上,睡眼惺忪地看着天空之上滑过的一道巨大黑影,遮住了皎洁的月光。一艘客运浮空艇按照着既定的航线滑过白城上空的云层。 。就像是一头在云海游过的巨鲸。 属离就像是一个刚进城的孩子,向着四周张望,就算是在他负片式的视觉之中,此刻的夏日景象依旧让人难以忘怀。 / 在十二岁那年的冬天,一个皇家通灵师把他带到白城,那时新年刚过去不久,白城依旧覆盖在一层薄薄的积雪之下。他穿着崭新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那辆吐着白色蒸汽的列车上跳下,跳进一片黑色与昏黄交织在一起的站台。舞雩仙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像是杂色交融的水流,从他的两侧流过。他或许诚惶诚恐,也或许是兴奋难抑,从一个东南的老旧小镇,一下子踏入繁华的帝都,无比广阔的世界第一次在他面前呈现。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把他送进一辆黑色的双轮马车,在车厢的一侧,用银漆画上了一面盾牌,盾牌上面是一本翻开的书本,一颗十二芒星正居中间。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白城大学的校徽。 / 不知道为什么,过去的记忆与现实再次开始重合,仿佛他现在听到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与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十八年,原来只有这么一点点时间,短到大学里的建筑几乎没有任何改变。那些高耸的学院塔楼从一百五十多年前便屹立在万神殿区的中央,也注定将会这么一直屹立下去。。 1.74章 哲学院和图书馆 马车转过法学院雕饰华美的金属大门,穿过卢梭大道,马蹄声在两侧的建筑间来回传递,最后停留在一扇只有三四米宽的铁质栅栏门前。 马车夫敲了敲车壁,于是踏板从两侧伸出,魏薇儿穿着她那身深蓝色的通灵师制服走到街道上,向四周张望了几眼。属离穿着棕黄色的夹克,用一副墨镜挡住了自己的眼睛,跟在她的后面。 马车夫小心地调转了车身,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就好像慑于此处的宁静。与别处相比,哲学院的确有些静的可怕,在这样温暖的初夏夜晚,也很少看到有人在那空荡荡的院落里走过。 在白城大学,哲学系被分在爱德华国王学院。123。而哲学院并不单单教授哲学,它有一个更加广泛被接受的名字,通灵师学院。 / 属离当然记得,自己第一次,坐着那辆马车,从西郊的火车站一直到万神殿区的学院大门。 那是冬日的夜晚,不过他走的是正门。一个男仆为他拿起了行李箱,另外一个则一声不吭地带着他前往宿舍。 安静,是他留下的第一印象。 哲学院每一届开学都在十月初,但是它的学生往往会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面陆续赶到。 。零零总总,到第一学期末的时候,或许也有了二十多个,然后便组成了一届学生。 属离是73届的最后一个学生,他到学院的时候,大部分学生都还没有从新年假期中归来。 寝室是一排新建造的现代化楼房,每个人都有自己单独的房间。楼房过道的两侧装饰着挂毯和油画,暖气管道不断输送着热量,煤气灯也把房间照得通亮。三十多平米的卧室,还有一个独立的盥洗室,大床上面已经铺好了柔软崭新的被褥,书桌上面摆着一瓶鲜花,与他过去十三年间的生活相比,这里的居住条件奢华得像是一个梦境。 仆人把他的行李箱放在门口。舞雩仙便轻声离去,不一会为他端来了一份晚餐,但是属离已经忘记自己当晚吃的什么,也记不清那个男仆有没有向他仔细介绍过学院,应该是有的,但是梦境很少讲究逻辑。 第二天和第三天,也有可能更久,属离都在小心翼翼,但又满怀好奇地在学院里面散步,学院的主楼是一座装了巨大落地窗的宫殿样式建筑,后来他才知道,这的确是一座皇室宫殿,但是后来被捐给了学院。 主楼前面,是一条林荫路,直通大门,两侧的悬铃木在冬季只剩下嶙峋的枝桠,但是三四层楼高的树身还是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这些树的年纪,和学院一般古老。林荫道两旁,是更加开阔的草坪和花园,在接下来的五年多时光里,属离见过它繁茂,也见过它枯萎,直到所有的记忆都掺混在一起,褪色消散。 他本来不会记得那么清楚明晰,只是因为这副照片的主体是与洛月白的初次相见。…。 / “今天晚上有毕业舞会,基本没有人会去学院的图书馆,你只要跟着我就可以了。”魏薇儿用钥匙打开侧门,一边低声提醒。 她本来不需要这般小心,因为这里的侧门向来无人看守,而且没人想来这里捣乱。 属离点了点头,顺从地低下头,就像是一个合格的随从那样,但是他的心神却再次游离开来。 / 他的毕业舞原本应该是乏善可陈的,他甚至没有费神去邀请一个舞伴。与洛月白的最后一次争吵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对于一个只有十九岁的人来讲,这已经足够成为自己郁郁寡欢的理由。 属离想要前往南方度过一年的实习期,那里至少在理论上更加接近他熟悉的故乡,但是洛月白希望他前往东部边境。123。那里她能够更好地照顾到他。 或许就是这样的语调引起了他们最后一次的争吵,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但是结局早就已经注定。洛月白比他大上一届,于是总是想着应该如何规划未来的生活,但是属离,依旧不谙世事的属离,却厌烦这近乎家长保护式的关系。 两个年轻人,以为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予了对方,但却不知道如何妥协。 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晚上,他和她站在栏杆边…… 他应该记得的,就在栏杆边上,也是像这样一个夏夜。 。他们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可是他记不清了,记不清他们两个究竟在吵什么,但是到最后洛月白离开了。 在毕业舞会前,他邀请了那个在新年喝得酩酊大醉的贵族少女作为舞伴,他也喝得醉醺醺的,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洛月白特地从东方赶回学院,看了一眼之后又悄悄离开。 他和洛妍的故事还要晚些时候才开始,或许那是唯一幸运的地方。 / 属离和魏薇儿穿过那段开阔的草坪,不知道何时,上面伫立起一座雕像,是伊丽莎白夫人端坐在轮椅之上,手中拿着那根著名的桃花芯木手杖的形象。 学院主楼除了走廊之外,一片漆黑,那扇包铜的大门也紧紧关上。只是匆匆一瞥。舞雩仙魏薇儿便带着属离拐过了成排的宿舍楼。 相比于主楼,宿舍楼里面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之间还可以听到沉闷的音乐声从楼上传来,不过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在阴影中行走的人。 在穿过了宿舍楼之后那个用玻璃撑起的风雨廊之后,属离便一下子看到了哲学院的那座图书馆。 与印象中相比,学院图书馆看上去小了很多。当然,它的馆藏远远比不上修道院那动辄上百万的藏书,和大学图书馆相比也小上不少。但是对于某些领域的藏书,或者是一些古籍收藏而言,哲学院图书馆的确有它的独到之处。 与学院的整体风格一致,图书馆同样采用了简洁明快的现代建筑风格,大落地窗和高挑的屋顶设计,使得整个图书馆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夏日别墅。但其实除了地面这一层之外,图书馆的主体部分完全构建在地下,里面具有先进的防火防盗防潮设施,最大程度地保证了里面收藏的典籍文物的安全性。。 1.75章 谈话 “按照道理来讲,在早上6点到晚上12点间,图书馆的书库里都会有人负责管理。”魏薇儿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大门:“但是今天闭馆休息,所以我才可以带着你进来。” 学院图书馆大厅之内依旧灯火通明,但是此刻无人看守,除了靠近大门处放置了几排的沙发和茶几之外空空荡荡,而通向侧翼书库的大门被锁了起来。 “但是如果向学院递交申请,并且给出充足理由,学生同样可以在有限的几天里得到书库的钥匙,可以随意检阅资料。”魏薇儿努力扮演起一个称职的导游,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面掏出来一把铁钥匙,然后打开了门锁。 “没有人邀请你参加毕业舞会麽?”看着魏薇儿从墙上取下来一个提灯。123。并且点亮时,属离突然问道。 “什么?”魏薇儿的脸在灯光下显得飘忽不定。书库两侧的大落地窗被窗帘遮盖得严严实实,于是魏薇儿手里点亮的提灯成为唯一的光源:“.…..因为总阀门关上了,所以我们只能用这盏灯来照明……” “我想问的是,一般来讲,像你这样的哲学院学生,不是都会收到高年级毕业生的邀请麽?” “这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联系麽?”魏薇儿皱了皱眉头,反问道。 “没有任何联系。 。我只是想说,相比于带着一个陌生人偷偷摸摸地在图书馆里不知道寻找哪一年的古籍,毕业舞会的乐趣应该会更多一点吧。”属离和善地笑道。 “.…..没什么意思……”魏薇儿向门外看了一眼,含糊地说道:“抓紧时间,你想要找的那些书应该在二楼。” 二楼,重要但是并非十分重要。 哲学院图书馆主要收集的资料,包括泛灵论哲学、通灵师的个人手札、灵能理论、远古史,以及一些网罗而来的孤本善本。 整个图书馆分为四层,两层建于地面,两层建于地下。地面两层主要提供哲学、史学以及灵能理论方面的资料,日常对于白城大学师生开放。舞雩仙而地下两层,则用来收藏一些过去通灵师关于自身能力探索的手札,一些关于高等级灵性探索超世界的笔记,以及一些来自古代,乃至断崖前年代的珍贵书本资料和遗物,而这些内容只在特定时间允许通灵师参阅。 在近些年信息化改造的过程中,学院图书馆也安装了关键词检索用差分机,而与十年前相比,它没有任何的改变。但是因为供能锅炉的关闭,只能静悄悄地停顿在书库一角。 要想找到那些特定的书籍,属离必须凭借着自己原本的记忆去慢慢摸索。 在向魏薇儿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想要进来图书馆的时候,属离的解释是想要去寻找一些关于圣莱布维茨生平记载的资料。 除了由米勒大修道院修订编撰的《圣徒行迹》、《科学启蒙》之外,关于圣莱布维茨的资料实在是太多了,但是当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后人附会、口口相传而形成的民间传说,很难找到其中的母本。…。 属离记得在图书馆二楼有一些圣徒追随者的口述资料副本,圣徒本人的笔记,还有一些真假难辨的同年代历史记载的影印本。这些资料重要,但是并没有重要到需要保存在地下。 而属离则是希望能够在这些资料中找到圣莱布维茨探索过隐世界的记录,并且从中找到他和晶体之间联系的蛛丝马迹。 这就像是一个复杂的解密游戏,上千块的拼图撒在面前,而每次或许只能看到几块拼图的真实容貌。属离并没有奢望自己真的找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他只是觉得在自己离开之前,如果不努力一下,未免有些遗憾。 而这只是他的一个目的。 魏薇儿带着提灯,走上了二楼,二楼的空间更加大,但是被一排排几乎看不到边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你不怎么参加学院里的活动麽?”属离突然问道。 “还好吧。” 于是属离继续试探地问道:“你认识马拉先生他们应该已经很久了吧。” 魏薇儿提着提灯。123。一边读着铭刻在书架铜牌上的编号,她此时转过头来,第一次正面着属离:“属离先生,如果您有什么想问的,为什么不直接问出来呢?”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了解一下你的父亲,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提及,但是我曾经和他工作过一段时间,他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属离小心翼翼地吐出自己在心中已经揣摩过很多遍的话。 。一边警惕地观察着魏薇儿的表情。 他甚至几乎可以感受到,一股淡淡的精神波动缓缓触摸过他干涸的灵性表层,试图从中寻找到情感的波澜,但是这种感觉一闪即逝。 “我父亲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魏薇儿的声音显得干巴巴的,而且显得格外疏离。 但是属离还是不得不继续问下去:“您的父亲是皇家通灵师,而您现在更多接触到的这些人……我不得不说,他们的思想都显得有些激进。” 魏薇儿把提灯拿得离自己远了一些,对于属离而言反而更加容易看清她的反应。 “我注意到。舞雩仙你认为成为皇家通灵师就已经算是选定了自己的政治立场。” “难道不是这样麽?” 魏薇儿沉默了一会,从这个话题开始,她便不复之前那种坦率,像是显得顾虑重重。 此时此刻,谁都没有提出来,要去寻找那些古旧的典籍。 在思忖了片刻之后,魏薇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的父亲因公殉职,获得首席通灵师和首相的共同授勋,而我作为一个见习的皇家通灵师军官,却参与到反对当今政府的活动中去。你或许想说,这是对我父亲所获得成就的侮辱。 我对此想过很多遍,但是我知道,我现在所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如果仅仅局限于自己的身份,而对那些明显的错误视而不见,那么我的父亲才是真正受到了侮辱。政府不代表国家,个人也无法代表政府,如果是为了全体人民的公平正义,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我父亲所做的一切,被误解,乃至被刻意遗忘,又能如何?”。 1.76章 野餐 山风飒飒地吹拂起低垂的帐篷边缘,带着草甸的清苦和不远处湖泊的甜凉。不远处,一阵惊鸟突然从林间盘旋而起,如同密密麻麻的音符,只不过声音都被山间的风声掩盖。几缕青烟悄然升起,不久之后,才隐隐听到鞭子空甩般的枪声,就像是强烈的休止符,折断了乐章。几粒鸟从乐谱上坠落,落入林间。 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只有淡淡的山岚在远处若隐若现。湖泊上面荡起层层的涟漪,粼粼的波光里,天色变得更加迷离。几只野鸭悠然从芦苇荡里游出,茫然失措地向四下里张望,似乎闻到了空气里那并不常见的喧闹,于是扑棱起肥硕的双翅,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波痕。123。白净的羽毛滴落着水滴,红色的蹼踩着水花,最后升入天空。 日益增加的夏意如同拥挤混浊的白城一般被抛在脑后,眼前的草甸里,百里香和车前草混杂在以前,前面的山坡之上,大片的薰衣草正长得繁茂。裸露的泥土显得有些湿润,那是山间雾气不断凝结而出的水珠,但是绝不泥泞,也不阴冷。 风继续刮着,山林间的喧闹也越发近了。劳塔罗按住头上带着的头巾,一边把掀起的花格桌布摆回原处。藤条编就的提篮就放在一旁,几个女仆殷切地走进。 。然后开始摆放餐盘,一片落叶摇荡着落在纯白色的骨瓷茶杯里,然后再次被吹走。面包、葡萄酒、蔓越莓果酱、蛋黄酱、几个苹果……还有更多的东西仍然摆在桌旁,不过劳塔罗已经失去了兴致。 两面通透的白色帐篷在风中不断晃动,一面正对着山峦和山前的湖泊,一面则靠着密林。劳塔罗的眼睛在四周逡巡,直到发现儿子提姆的身影,他正在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站在水边,往水里投着石子,刚刚的野鸭就是被他们惊起。 劳塔罗的眉头不由得皱起,直到她看到两个穿着灯芯绒外套的随从就站在不远处,看护着这群孩子,才移开自己的目光。 森林之中。舞雩仙隐隐传来犬吠和人群的喧闹,两头短腿的柯基倏地冲出了树林,如同两阵橘黄色的旋风在草地之上掠过。劳塔罗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容,同时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一个瘦高的男人率先钻出了丛林,一把双管的霰弹枪被他挑在背后,褐色的贝雷帽斜戴在头上,他的手里拿着今天的猎物,不过隔着太远有些无法看清。他兴奋地朝着帐篷挥了挥手,劳塔罗也笑着对着她的丈夫挥了挥手,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蒂勒一般。 第二个男人紧跟在蒂勒后面,于是便显得有些矮小,但是他也有一米八多,而且身材壮实很多。他的外套披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一头范德米尔式的金色长发扎成了马尾辫,看上去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样。但是如果更加凑近一些,便可以看清他那如同大理石阿波罗般的俊美容颜,尽管年近四十,但是风流依旧。在他的身后,两个随从拿着他的猎枪和猎物,上面挂着长长的一串。…。 劳塔罗走几步迎了上去,轻轻抱了那个男人一下,感觉到一股阴冷自内而外地满溢而出,“哥哥,阿尔伯特,你们可算是好好玩了一把了。” 阿尔伯特·蒂勒乐呵呵地在劳塔罗嘴唇上亲了一下:“简直好久都没有这么玩过了,上次来这里,还是新年的时候了吧,亚力山德拉?” 亚力山德拉王子用毛巾轻轻擦去脸上溅到的泥点,再次敞开了一点衬衫:“对,很久没有来到我们这个小乡下了。”说完,不由得冷冽地笑了几声:“菲兹和梅琳达没有欺负提姆吧。” “他们几个玩得很好啊。”劳塔罗一边说着,一边同样给蒂勒递上了毛巾,但是蒂勒只顾着打量自己新打到的一只松鸡和一只绿头鸭。123。丝毫不知地把毛巾挂在了脖子上。 “把这些拿下去吧,今天晚上我们有好些野味可以吃了。”亚力山德拉王子指挥着侍从把猎物带了下去,他这次打到的,除了两只松鸡,一只野鸭之外,还有两只兔子,挂在绳上显得有些沉甸甸的,但是他的脸上却有些百无聊赖的神情,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微不足道的远足。 “真可惜卡米拉不能跟着过来,虽然风有点大,但是今天是个野餐的好天气。”劳塔罗公主微笑着说道。 “我们今晚回去的时候。 。她也可以尝尝这些野味啊,是不是,亚力山德拉。”蒂勒伯爵依旧显得兴高采烈,就算是换下胶鞋,重新穿上长筒皮靴的时候依旧如此。 亚力山德拉王子有些随意地点了点头,看上去越发心不在焉。 劳塔罗公主预感到事情有些不一样,但是她明智地避开了话题,开始指挥随从把帐篷两边的帆布再次放下来,然后用绳子系好,于是帐篷里的风一下子小了下来。 两个仆人把洗手用的热水端了进来,而劳塔罗则是帮忙把之前带过来的那些冻牛肉、火腿片。舞雩仙还有水果和葡萄酒摆进了餐盘。 “天哪,这时候如果能够吃到一口蛋奶布丁,简直就和皇宫里的宴席一模一样了。”蒂勒伯爵夸张地说道。 劳塔罗一边笑着,一边从野餐篮里掏出来一份蛋奶布丁,和蒂勒这时心中所想的一模一样。 “不把孩子叫回来麽?” “当你们还在打猎的时候,他们早就吃饱了,我可不会让他们饿着。” “那我们就简单地吃一点吧,然后趁早赶回城堡。”亚力山德拉王子露出了他招牌式的贵族笑容,于是劳塔罗一下子明白过来,当她不在的那段时间,眼前的这两个男人已经有过了一场谈话。 但是蒂勒却依旧是那副浑然未觉的欢快模样,大口往嘴里塞着肉冻和冷掉的鸡肉派,一边还含混地说着打猎让人胃口大开一般的话。 虚假而且做作。 就像是在座的所有人一样。。 1.76.3章 旧日故事其一 在距今并不久远的过去,在离此并不遥远的西方,有一座古老的都城在国王的统治下欣欣向荣,人民安居乐业,幸福生活。 而国王唯一的女儿,美丽的公主,是王都里所有人的天使,她的容貌像是朝霞般绚烂美好,她的心灵像是山泉一般纯澈清明。国王把她当做自己王冠上最为炫目夺人的宝珠,想尽一切办法让她高兴愉悦,但是这位天使的脸上还是出现了阴云,因为她第一次不愿意听从国王的建议。 公主的美丽远传帝国四境,来自四面八方,甚至其他帝国的王子、贵族们,纷纷前来参加国王举办的宴会,因为国王宣称,将要为他的女儿寻找一个如意郎君。 但是十九岁的公主并不想永远成为城堡与庄园中的贵妇。123。她渴望前往新地,做一次自由自在的冒险。 但是国王板起了脸,拒绝了她的请求,于是公主也拒绝参加宴会,会见她那些远道而来的倾慕者。 国王说道:“我亲爱的女儿,我只想让你感到快乐幸福,但是前往新地的旅途太过漫长危险,深海的残酷会时时威胁你的生命,而且那里太过贫瘠蛮荒,我亲爱的天使,我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人前去。” 公主披散着她那头如同藤萝般的秀发。 。扭头看向国王:“但是我不想变成鸟笼中的金丝雀,我想要跑,想要跳,想要自由自在地骑马,想要前往无人到达的远方。” 国王因为公主的叛逆而感到生气,他不由地说道:“如果你不能理解我的苦心,那么我就把你关在房间里,直到你能够理解为止!” 公主扑倒在床上嚎啕大哭,国王愤怒地关上大门,准备给她不知好歹的女儿一点教训。 但是他到底还是太过宠爱自己的女儿,以至于愤怒一会便已经消退,后悔随之涌上心头。 / 第二天的早上,公主仍然闷闷不乐,她拒绝梳洗。舞雩仙也吃不下精心准备的早餐,她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就像是快要死了一样。 但是当她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就这么站在门口,还是忍不住大叫一声:“这里是我的睡房,是谁准许你就这么进来!” 那个陌生的男人打扮得像是一个贵族,但是动作像是一个粗鲁的平民,而当他开口说话,又像是一个来自异国的王子:“尊贵的公主,国王派我来为你取乐。” “取乐?你有什么乐趣可以给我?”公主有些傲慢地说道。 “我曾经游历过大荒原,也穿越过环海,我来自那个被你们成为新共和国的国度,我可以为你讲述我听到的那些故事。” 那个外国人于是开始讲述他听到的那些来自远方的故事,公主于是开始沉浸于那些她之前从来未曾想象过的世界中去。 从早晨到晚上,从晚上到早晨,外国人讲了两天两夜的故事,公主也认真听了两天两夜。…。 她觉得故事永远不会从那个外国人口中停下,但是第二天的晚上,那个外国人讲完了他看到听到的所有故事。 “我该走了,尊敬的公主。我的故事已经讲完,希望能够给你带来乐趣。”外国人恭敬地低着头准备离开。 但是公主还没有听够这些故事,她甚至比以往更加向往王都以外的世界:“不,不要走,我要你继续给我讲故事。” “但是我所能讲的故事都已经讲完,我已经没有故事。”外国人恭敬地说道。 “那便带我去亲眼看看那些故事发生的地方,带我去看看圣莱布维茨跪坐祈祷迎接坠星的山谷,或者是爱德华国王与魔影大军一同灰飞烟灭的成洛,带我走一遍你走过的路,让我看到听到自己的故事。” “但是我不能离开。123。我已经发誓效忠亲王殿下,我无法离开。”外国人愈发恭敬,但是公主能够感觉到他也在越发疏离。 公主于是请求他的父亲,让这个外国人成为她的护卫。 国王笑道:“不要轻视他,我的孩子。在他那未被雕琢过的原石的表面之下,是珍贵的宝石和金子。他是一个流落的王子,他的身份足够成为你的附庸骑士。” “王子?这个粗鲁而不知礼节的外国人?”公主感到惊讶:“他的故事里从来没有讲到。” “那是因为。 。有些故事,你知道后可以利用,而有些故事,却足够把你榨干。”然后国王讲起那个外国人,那个流亡王子的故事:“在那个遥远国度的大革命中,贵族们被革命者推上绞刑架,就连王族也没有逃脱那个可怕的命运。但是那个被推翻的王族里,却有一个公主逃得性命。她被一个教士所救,躲藏在修道院的地下室里逃过一劫。 那个公主失去了父母亲人,失去了财产地位,她失去了一切,还要为自己的性命忧惧。但是教士悉心地照顾这位公主,为她隐去行踪,于是到最后,公主爱上了教士,结为夫妻。 可是在革命的浪潮之中,就算是科技修士也无法幸免。他在以往的言论被认定为反革命的罪证。舞雩仙于是修士带着公主匆匆逃往国外。 居无定所,无依无靠。在到达另一个愿意接纳他们的修道院之前,修士便死在了半路之上。于是公主再次成为孤家寡人,直到她发现自己已经怀上修士的孩子。 接下来的那段岁月已经未必可知,但是已经不是公主的公主生下了修士的儿子,并且把他养育到了成年。 在一场流感之后,公主只来得及讲完那个孩子的身世,便死在了异国他乡的偏僻阁楼之中,早已忘记在故土家园里的美好过去。 而那个孩子则继续在世上颠沛流离,没有家园,也没有目标,虽然他可能是那个覆灭王室仅剩的后裔。 后来我找到了他,让他成为我的护卫。对了,他还是一个通灵师,但是未曾在帝国登记。” “那么便让他成为我的附庸骑士吧。”公主对流浪王子的兴趣头一次盖过了她前往新地的冲动。 于是国王露出慈祥的笑容。。 1.76.4章 于是流浪的王子成为公主的骑士,也成为了她在空闲时光里的玩伴。但是公主仍然不愿意接见那些渴望成为她丈夫的贵族子弟们,她更加愿意骑着自己的白马,飞快地奔驰在草场之上,看着槐树遒劲的枝条甩在身后,而流浪王子则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远远地坠在其后。 在天气晴朗的时节,公主甚至获得允许,在流浪王子的陪同之下前往王都以西的海滨,去看那些宏伟的钢铁巨舰从港口慢慢起航。 但是公主逐渐发现,不管她享受到了多少的欢乐,流浪王子永远显得那么平淡,甚至抑郁。他永远是那么谦恭地跟在公主身边,却不能够像是一个朋友那般分享快乐。 于是公主终于发问:“你为什么那么闷闷不乐。123。有什么东西在忧烦你的内心麽?” 流浪王子看着公主,没有说话。 于是公主继续问道:“还是因为这些你都已经熟悉,以至于无法从中找到惊喜?” 流浪王子想了想,终于回答道:“我亲爱的公主,都不是这样。我喜欢骑马,也喜欢划船,但是我不能够整天去玩耍。我希望能够得到进步,能够每天都获得提高。” “提高?进步?”公主突然笑了起来:“你为什么想要提高。 。想要进步?”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为了获得自己存在的意义。”流浪王子表情严肃,就像是在说出自己心中最重要的秘密。 “那么什么是你的理想,什么是你的意义?”公主继续问道。 “我要复国。”流浪王子挺直了腰杆,就像是壁画上那些开国的元勋一样。 “复国?你想要推翻新自由共和国的军团执政团们,然后重新建立起那个安珀王国麽?” “没错。”王子答道。 “可是你的统治能否比军官执政团更加贤明,你的统治是否能够给民众带来福祉?你是否知道,是所有的民众一起团结起来推翻了安珀王族的统治。舞雩仙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们会欢迎一个流亡的外国人再次成为他们的统治者?”公主咄咄逼人,看到阴云在王子脸上密布。 “你的理想不可能实现,你存在的意义也太过肤浅。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更不要谈论自己存在的意义。”公主继续残酷地揭露道:“你只是居住在往日的幻影里的孩子,你的眼睛甚至没有看到未来。” 流浪王子惊恐地望着公主,就像是每一个被批驳得体无完肤的人所能够做的那样。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存在的意义,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现实的目标。” “是什么?”王子忍不住问道。 “那就是保护我,然后全心全意地爱我。”公主的心砰砰地跳动,她刚刚撕裂了一个人的存在,现在又要按照她的意愿去重组。 流浪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能低下头,继续去做公主的骑士。…。 / 骄傲、美丽而且智慧的公主度过了她的二十岁生日,她终于无法拒绝国王的安排,开始会见那些试图获得她的青睐的男人们。 但是那些贵族子弟们,只不过是她已经熟悉厌倦的生活的复刻,她几乎看不到与他们在一起时所能够碰撞出的火花。 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王子,赶走了一个又一个贵族。直到在王都之中开始流传这样的谣言:公主不可能挨上任何一个世间的男子,只有取得凡间看不到的珍宝,才能打动公主的芳心。 轻信这些谣言的人们,一定是轻易忽略掉了跟在公主身后的那个穿着护甲的英俊骑士的存在。 有人向国王提出。123。一定是那个流浪王子蛊惑了公主,但是国王太了解公主,她不会受到任何人的蛊惑,她甚至很少听从其他人的安排。 而且相比于公主,国王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但是公主的哥哥,国王的大王子终于从东方的帝都归来。他听闻了自己妹妹的任性,也想见见那个流浪王子。 两个王子就这样见面,一个优雅而骄傲,一个沉郁并低沉。 “我应当给你自由,你在这里没有机会。”大王子握着剑柄说道。 流浪王子没有回答。 。也没有像面对着公主那般低下头。 “你可以前往西方,成为海军的一员,也可以加入空军,指挥一艘浮空艇,或者成为一名陆军军官,你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任何一种人,只要你选择离开这里,离开公主身旁。” 流浪王子终于答话:“但是我已经无法离开,我被束缚在公主身旁,她已经成为我存在的意义。” 大王子惊讶地发现,流浪王子说出这些话时,流露而出的并不是爱情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苦涩。 “但是你的意义怎么可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难道你存在的意义将会因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而发生变化。舞雩仙难道只有得到别人的允许,你存在的意义才能够生效?这怎么会是你存在的意义?” 大王子突然止住了话头,因为他开始明白流浪王子苦涩表情里的含义。 “我亲爱的妹妹啊,我开始无法读懂你。”大王子感叹。 “你只是目光太过狭隘,你和父亲一样,只想成为一个王子和一个国王,而我则不仅仅是一个公主。这就是你无法读懂我的原因。” 国王和大王子的确只能做他们的国王和王子,所以他们的眉头越来越紧皱。而公主则和原来一样快乐,流浪王子则紧跟在她的身后,继续在自己炽烈的热情和理性之间苦苦挣扎。 故事继续发展,大王子看望过国王和公主之后,再次离开,前往帝都。 公主和大王子一样都无法知晓,分别与缺损才更加接近永恒。 在一个夜里,国王去世了。。 1.76.5章 整个旧王都都开始变得不同,沉重的悲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就像是阴云覆盖在内韦尔的天空。 公主从乡间的马场奔回宫殿,却只能见到她的父亲宁静地躺在他往日的睡床之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那个高贵的灵魂已经离开他栖居的肉体,冰冷的死亡挂在床头。 悲痛击溃了公主的理智,大串大串的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过。她的叔父,国王最亲近的二弟,把她轻轻抱在怀中,分享着彼此间的痛苦。 “我亲爱的侄女,王国的公主,我的王兄,你的父亲,那个被至高眷顾的范德米尔亲王,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立誓守护的人民和国家。但是他的丰功伟业将被铭刻在纪念碑上。123。他的名字将会被一遍遍诵读。” “请告诉我他死亡时的情景,我的王叔。我愿意承受这般的痛苦,知晓我与父亲的永别。” “是那条阴险的毒蛇,代表着堕落的魔鬼,影族的仆奴。当我们的英雄安睡在花园之中,享受着他应得的闲暇时,一条毒蛇把尖牙刺进了他的脖颈,强烈的毒素在一刹那便摧毁了这个阿波罗坚韧的意志,在痛苦来临之前,王兄便已经回归诸灵的摇篮。当悲惨的现实唤醒愚钝的人们。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王叔的痛苦是如此明显,他的哭泣声甚至超过了天空的雷霆,他的泪水似乎滔滔不绝,公主的悲痛在他面前,也显得过于轻浮。 “我们不能沉溺于丧失国王的痛苦,生活还将继续下去。”王叔擦干自己的眼泪,这般说道:“我将在羞赧和无尽的缅怀中暂代亲王的职责,安排接下来的实物,先王的遗体将按照古老的传统,安葬于火焰之中。大王子也将从帝都召回,履行他作为人子的职责。剩下的事情,我会遵循皇帝陛下和首席通灵师的指示。” 公主低下头,用沉默掩饰内心,她在父亲的脖颈上没有看到毒牙的印记。舞雩仙而且王叔没有提及大王子的继位。 不安与痛苦交织在一起,无形的毒蛇在人心盘踞。 以悲伤作为借口,公主掩藏起自己颤抖的身体,离开国王的灵床。流浪王子一眼便看到公主的不安,他知晓了国王令人意外的身亡。 “这件事情令我感到不安。” “父亲的死一定别有隐情。” 公主和流浪王子几乎一同说道。 “我带你离开这里,在一切明朗起来之前。”流浪王子抓住剑柄,如同骑士说道。 “不,不行。作为王国的公主,我不能在父亲还没落葬时便匆忙离开,这将是对于王室威信的巨大打击,而且我的哥哥一定会回来,我必须去提醒他。”公主已经打定主意,往日的快乐也终于迎来终结。 大王子比想象的来得更快一些,虽然仍然赶不及王叔把先王火葬。 在无月之夜,一艘夜航船悄然航进王都。…。 惊惧与不安,大王子无法掩藏他的慌乱。如同一个逃犯,而非一个归家的人子,大王子站在公主面前。 “随我离开,妹妹,这里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园故土。” “难道这一切的确如我所想,父亲的死亡并非意外?” 大王子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流浪王子,继续说道:“我不知道,父亲的死亡。这是群星的陨落,让我从何寻找踪迹?但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的确留下话语。” “他说了什么?” “如果死亡无法避免,那我们就应该前往帝都寻求庇护。” “但是。123。”公主说道:“难道帝都不是更加险恶?叔父不会是唯一的凶手,我们抛弃一切,只是为了走入那个更加阴险的陷阱麽!” “不,我们将大张旗鼓地走进,那隐藏在暗夜里的敌人,不管是彼此敌对的哪一方,都不会向我们轻易下手。我们将在悬崖边上挣扎,直到有一天,我们终究归家!” 大王子的黑色风衣上面凝结寒霜。 。公主的兜帽里承接阴冷。在王宫的哀痛之中,这对兄妹不得不逃离父亲的葬礼。 “至于你,”大王子指着流浪王子,或者两个流浪王子面对彼此:“你将要远远离开,不管前往哪里。” “或者我也可以跟着你,继续履行我的誓言。”流浪王子看向公主,似乎在希冀她的同意。 但是那种熟悉的痛苦同样浮现在公主脸上,炽热的情感与冰冷的理智,责任与自由,压抑与放纵的对抗。 她没有回答,她第一次避开了流浪王子的目光。 “离开吧。舞雩仙你的存在甚至在威胁她的安全。在以后的日子里,你将和她再无瓜葛。”大王子冷酷的眼睛,就像是隐藏在阴云中的月亮。 于是流浪王子最后一眼望向内韦尔,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生所爱,那强行闯入自己心中的天使,终于变成了无法触及的幻象。 他将继续自己的流浪,他的存在再无意义。 / “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我已经厌弃的世界。我会为了你放弃一切,甚至仇恨和爱恋,只要你多说那么一句。”劳塔罗呢喃着补全故事里公主心中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里,仇恨从来没有消解,仇恨在自我进化。真相产生仇恨,真相源自仇恨。 弥补来得及吗,劳塔罗真希望一切回到当初。。 1.77章 大雾 古海最后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那几张气象报表,最近三天的全城平均气温仍然保持在27标准度,昼夜温差不超过10度,在21个观测点确定的气压在对数坐标纸上呈现出毒蛇爬行般的波动曲线,风向图里,那些用蓝色和红色标注出的矢量箭头呈现出死一般的寂静,那一圈圈封闭的等气压线,如同一个个绞索,套上了白城的脖颈。 “这种情况,这种情况有发生过麽?”古海的鼻头上汗珠一点点冒出。 “不知道,我是说…我不知道。”那个记录员穿着蓝色的工装,就是他把这些报表匆匆送来,他的脸上,闪烁着和古海相似的忧惧。 “那就去找,去交叉比对。123。翻出最近五十年所有的记录,让所有人动起来,在我回来之前,我需要有一份完整的报告。” 记录员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很快这里就会成为漩涡的中心的。 古海摘下眼镜,最后一次看了一遍那个蓝色文件夹里的薄薄图纸,在一角似乎还能够看到浅浅的铁锈的痕迹。 不会有错的。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木质的靠背椅摇晃了一下后突然倒地,砸在地板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其他人的目光集中过来,疑惑与不解,就像是戏台前那些一无所知的观众。 “我需要直接见台长。”古海大步穿过拥挤的走廊。 。走到了办公室门前。 新来的秘书抬起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涂着赭红色指甲油的双手正在打印着面前一大堆文件:“有什么事吗,台长正在……” 但是古海没有等她把话说完便推开了房间大门:“有大麻烦了。” 办公室里,白城气象台长皱起了眉头,但还是读完古海带来的数据报表。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耐烦,逐渐开始变得凝重,疑惑与不解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最后古海看到了与他脸上相似的那种惊疑不定。 “完整的报告?” “还没有整理出来。舞雩仙但是从目前的数据上面已经基本可以预判,至少短时间里面不会改变。”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台长的声音开始有些沙哑,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 “这还需要保密麽?”古海不由得说道。 “没错…没错…”台长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再次看向手里的报表:“你先把报告整理出……不,你就在这里,我要向总局报告……” 于是一条看不到的细线串联起从天台的观测员,到主管的古海,到台长,到总局,从简单的温度气压变成复杂的矢量的报表,最后变成一条显而易见同时又满怀恶意的结论,被一双漂亮洁白的手变成信笺上面黑色的油墨字体,封进信封。 洁白的信封上面用花体写下“送往首相府邸——气象局”的字样,然后被轻轻放在一大摞的文件之上,就像是平衡木演员摇摇晃晃的表演,然后啪嗒一声被装进那个描着金线的红色木盒之中。…。 直到一只苍老的手慢慢将其拿起,撕开信封,倒出信纸。一双狮子般的眼睛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然后又看了一次,又看了一次。没有漏掉一点细节,就连右下角“已抄送至团结宫与占星塔”的两行小字也读了一遍。 帝国首相拉里·托朗达尔爵士在胜利宫顶层那间明亮的办公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密不透风的雾霾一点点淹没整座白城。 在议会钟沉闷的声响里,5月2日如期而至。 / 属离呆望着窗外,任由着自己逐渐放空,思想飘忽间向着窗外的世界蔓延。更准确地来讲,窗外已经没有了世界。 淡黄色的如同浓烟般的雾霾已经吞没了世界,放眼望去,甚至连窗台边缘的那些黑色栏杆也显得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臭味道。123。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点燃之后,又放进一个臭水沟里发酵了半个月,之后才能产生出这样的臭味,不时有些微的刺激让鼻孔紧缩,好像空气里全是微不可见的尖刺。 房间在此时变得千疮百孔,那些在屋外飘荡的雾霾顺着各处罅隙灌入房中,这让属离想起了自己在东部边境服役时的场景,从大裂谷吹来的沙尘暴也是这样铺天盖地地淹没了眼前的一切,沙尘微粒在所有意想不到的地方堆积,只需要一晚上,门窗紧闭的营房里面。 。便会堆积一层薄薄的尘埃,就像是经年未曾打扫过一般。 与东部的沙暴相比,眼前的雾霾显得更加平和一些,但是没有人知道,它多久才会收回套在白城脖子上的绞索。 属离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七天之前,他跟着魏薇儿回了一趟哲学院的图书馆,想要找到些圣莱布维茨与晶体之间的联系,或许是想要证明自己在地底看到的一切的确是历史的一部分投影,也或许仅仅是为了试图搞清楚晶体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从那些艰深晦涩的记录与福音书中,属离的确隐隐察觉到了晶体存在过的影子。譬如在记录圣莱布维茨在米勒山修建第一座修道院时。舞雩仙《圣徒行迹》里记载:“他在一夜之间从石块与泥土里建造出一座高大的尖塔,那些试图刁难祂的村民们惊恐于眼前的伟绩,将那片贫瘠的山地无偿赠与。” 还有一本民族志《喀山民族神话考》里记载到:“在每年的新年前后,山地民族都会庆祝他们的“红山节”,传说在新纪历的开始时,圣莱布维茨曾经为这个民族的先祖祈福,红色光芒自祂的体内升起,驱赶走了萦绕在土地上的诅咒。” 类似的记载还有不少,这些超出常人能力的记载,既可以看成是莱布维茨本身的神化,也可以看作是晶体力量的记载的异化。 但是仅仅凭借着这些似是而非的记载,属离找不到多少真正有用的信息,他甚至开始着魔般的开始把每一个历史记载与晶体联系到一起,直到最后错过了所有的线索。 属离不相信自己和晶体之间还会有什么其他的联系,所以当马拉终于提出要把他送走的时候,属离没有任何反对。。 1.77.4章 罗南发出一声悲惨的嚎叫,像是野兽落入陷阱,这是一个人心碎的声音:“仅仅因为拖欠了那个贵族的债务,我和父亲便不得不被发配往南方服苦役,在湿热的海港里,我也送走了父亲。当我终于能够回来找你们,却发现我们的家里早就住进另一个不相干的家庭。 我询问房东,那个冷酷卑劣的小人,他竟然说你和妈妈一起因为肺结核死了,你们的尸体被送往了蒙马特公墓。我在那个乱葬岗里找了三天,但是又哪里能够找到你们的尸骨遗骸! 我以为你们全都不在了,而我却还要生活。我只能在河文区找了一份苦工,我渴望为爸爸,为妈妈,为你。123。还有为那些因为帝国的暴政而死去的所有人报仇…… 我同样遭受着痛苦的折磨啊,妹妹,每天每夜。那些人,他们带我去那里……”罗南的话突然梗住了片刻,他在思索如何回应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残酷的笑话,妹妹。不管经历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妹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不会再用自己的爱当做借口,去干涉你的选择。 求求你原谅我。” 属离绝难描述自己看到的这一幕,索莱娜和罗南,这对兄妹紧紧抱着对方。 。就像是两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既像是久别之后的重逢,也像是长聚之后的别离。 这是作为一个外人难以理解的情感,就像是文字枯燥的记录难以描述属离内心的触动。 索莱娜倾心于年纪大她超过一倍的马克西米连·安东尼,但是罗南并不赞同这段恋情,于是他莽撞地直接向马克西米连阐述了整件事情,马克西米连表示自己仅仅将索莱娜当成是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而索莱娜因此感觉到了巨大的伤害。当罗南再次开口阻止她的行动,早就埋藏已久的矛盾冲突一下子爆发了。 如果把这个故事平淡无奇地讲出来。舞雩仙那么大抵也只有上面短短的一段。只是在这平静处,却有惊雷乍起。属离无法想象当罗南和索莱娜在红磨坊第一次见到彼此时,该是怎样残酷冷峻,痛彻心扉。就像是他永远也想象不出发生在这对兄妹身上的生活。 有些故事可以加以利用,而有些故事,仅仅知道,便足够把人榨干。 但是偏偏,罗南和索莱娜,这两个远比属离年轻的人,却给他的生活带来更加深刻的变化。 / 马车在门前已经备好,驽马的口鼻用麻布包裹好,深黄色的雾霾没有丝毫消减的倾向,挂在前面的提灯的光显得影影绰绰。 罗南没有跟来,于是到最后只有索莱娜带着属离离开。 唯一的一个行李箱被放在后座,索莱娜则是和属离一起坐在前排。两人都用围巾围住了自己的口鼻,就像是那匹驽马。但是驽马不断打着响鼻,属离也感觉到鼻孔前端还有些微微的刺痛。…。 站在门口送行的只有罗南和莫利亚克,魏薇儿还在学院里做她的课程论文,卡米尔则是早就到了城里去商谈事情,不得不说对于属离而言,这也算是一种慰藉,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些依恋于这个小小的团体。 在静默之中,马车缓缓开动,于是一切都逐渐隐没在一片昏黄之中。 今天的确格外静谧,虽然钟表显示外面已经快到八点,但是看上去只不过刚刚清晨,阳光依然隐没在地平线之下。人踪已然消失,远处的那些高楼大厦也退化成了深深浅浅的色块,不管是鸟鸣还是风声,全都消失不见,就像是这场雾霾不仅遮挡住视线,同样也阻拦住声响。 一个独特的静谧之地。 “你想好自己要去哪里了麽?”沉默许久的索莱娜突然开口。 “如果可以。123。我会先去一趟西方的斯卡布罗,然后找机会南下,去赤道群岛,或是干脆穿过赤道环海,到新地看看。” “开始一段新生活麽?”索莱娜说道:“就像是很多人都说的那样:厌倦了现在的生活吗,为什么不去新地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属离干笑了两声,没有回答。 但是索莱娜看上去倒是更加健谈了一些:“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和我很像。” 属离更加阴沉地隐藏在自己的兜帽之中,眼睛继续盯着前方的路面,没有搭话。 “我感觉到你的空洞。 。你的内心是空荡荡的。” “我?” “你在这里呆着的一个多月里,就像是一只冬眠的熊一样,整天呆在自己的房间之中,不是出于谨慎,也不是因为疲倦,只是因为你想不到其他的事情去做。你在漫无目的的游荡,随波逐流,而没有自己的意识。” 属离惊讶于索莱娜的一针见血,而且全然无法反驳。他还剩下什么目标呢?他完成了复仇,走过了隐世界,失去了晶体,现在他还需要追求什么呢,连这条性命都是意外,他当然没有目标。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相信你也没有兴趣告诉我。但是我忍不住可怜你,因为我曾经也失去过目标,甚至更糟糕,我想过去死。我明白这种感觉。” “不。舞雩仙你不明白。”属离的声音在混浊的雾霾中显得格外低沉。一辆马车幽幽地从对面驶过,高挂的提灯就像是漂浮在空气之中。 两人再次陷入到沉默之中。 “我能够给你一个目标。” “给我一个目标?”属离不由得反问道。 “没错,给你一个值得为此努力的目标,直到你找到新的属于自己活下去的意义。”索莱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动,就像是她此刻的心情真有那般激动。 “你可以先说说。” “加入这场革命中去,为了所有人的自由和平等,反抗这个腐朽堕落的政府。” “不,我不感兴趣。” 索莱娜激动的声音却像是没有感到来自属离的冷酷:“那就跟着我,看着我如何投身在这场运动中去。我说过,我只是给你一个目标,让你知道下一步该走向哪里。我现在告诉你,下一步便是跟在我的身后,参加下一次的街头演讲,为我发一次传单。就是这么简单。”。 1.78章 码头 索莱娜的话像是被周围的大雾吞噬殆尽,属离没有继续反对,但也没有赞同,于是两人再次陷入到无话可说的沉寂中去。 庆幸在穿过外城区进入圣多诺区之后,周边热闹了很多。本地人已经习惯了白城夏季这不时出现的浓厚雾霾,虽然能见度不见十米,道路两侧的路灯早就变成了昏黄的一片,但是市营的公交路线竟然还在运营,不管是马车还是突突作响的蒸汽机车,全都点亮着车灯,然后试图在一团乱麻的道路间穿行。 这样的雾霾往往从上一天的深夜开始聚集,然后短则三四个小时,长则半天多的时间,浓重的雾霾便会被微弱的西南风逐渐吹散。 这是绝大部分市民的常识。123。他们看不出来有任何的理由认为这次雾霾会是一场例外。 一辆蒸汽机车停在了马路当中,穿着晚礼服的司机被一群人围在当中,在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女子,只是快被自己的鲜血淹没。这样的大雾天里面,交通事故更加成为常态。 就像是隔着不远的临街店铺,有接连三两家的展示橱窗都被打破,看里面一片狼藉的模样,像是被不止一拨人搜掠过一般。骑警使劲吹着哨子,想要驱赶周围看热闹的观众们,但是混乱就像是在自我蔓延,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聚集过来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索莱娜轻轻拉了拉缰绳。 。马车顺从地向另一旁转去,大街这边的景象很快便隐入到一片混沌中去,但是嘈杂的声响却从来没有褪去。 虽然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们全都开始在大街小巷间巡逻,但是混乱已经开始包围城市,就像是冰冷的湖水灌进即将溺死者的口鼻。 而这种临死前的挣扎在临近码头区的时候显得更加疯狂,圣多诺区的东半侧几乎沿着沃尔塔瓦河呈现出长条状的分部,这也就是整个白城的码头区,一个比河文区更加混乱和缺少秩序的地方。 凭借着沃尔塔瓦河的优良河道,白城除了作为整个帝国的行政首都之外。舞雩仙也是帝国中部地区数一数二的河运枢纽,沃尔塔瓦河从东北部的山区发端,一路向西南流淌,跨过大半个帝国后汇入西方的无尽极海。在铁路大规模建设之前的几百年里,从无尽极海或者赤道环海运来的各种资源,全都经由这条航道从沿海运往内地,在各个年代,沃尔塔瓦河两岸的居民们,从它体内同样收获了各种的渔产,这是帝国的母亲河。 但是随着它的子女们不断的掠夺,沃尔塔瓦河也开始经受工业化的污染,以至于通过这条河获得生计的那些人们,也好像是受到了相似的污染。 码头区的房子更加矮小,也更加破旧,在最初的市政规划里面,这里是城市的中心之一,直到便捷的铁路运输战胜了内河航运,帝国的铁路寡头们分割了绝大部分的市场份额,只留下为数不多的订单,支撑着内河航运公司苟延残喘,但又不至于彻底破产,从而引来贵族议会里那些古旧贵族及航运公司股东的刁难。…。 于是码头区很快衰落下来。这些建造在百多年前的古老低矮的建筑们再也没有进行翻新或是重建。第一波水手与搬运工们开始搬离这里,在更有希望的产业里面寻找新的生计,大部分建筑开始空落下来,先是主要的航运公司一家接着一家倒闭,然后是住宅区开始变得稀落,很快依托于顾客的服务业也进入了萧条,市政府则把自己全部的精力集中到新工业区的建设中去,而对这块地方失去了兴趣,于是码头区的第一波衰落看上去无法阻挡。 事实上,也没有人试图去阻挡。衰落之后紧接着的便是堕落,对于东圣多诺的码头区而言,这个过程显得尤其顺理成章。大量空置的房屋首先招来了大量的无家可归者,他们以低得难以想象的房租。123。或是干脆没有支付房租,便住了进来。这些人可能是来自外省的打工者,也有可能是本地的失业人员,或者也有可能是那些不愿意透露真实身份的人,他们活在贫困线周围,愿意为了生存而做出一切。罪恶在痛苦的深渊里蔓延。 在帝国腾飞的黄金年代里,这一小块只是癣疥之疾,无足挂齿,但是当经济发展逐渐停滞,失业率开始上升时,这里以及北边的河文区,成了彻彻底底的贫民窟和法外之地。白城警察局对此无能为力,只要还有人在失业,只要还有人无力支付更好地段的房屋。 。码头区就必然会存在下去。 以上这些话都是索莱娜在一路上对着属离说的。她自然说了更多,但是属离却依然有些心不在焉,毕竟对他来讲,这些只是一个不需要挂怀的故事而已。但是对于索莱娜,这是她曾经的一段生活,难忘的痛苦。 就算是对于码头区而言,今天的混乱程度也是少见的,雾霾为所有的罪恶遮掩上了一层帷幕,而人在独处才显露出更加可怕的丑恶。 就在街角处,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顽童,竟然挖着河堤下的污泥,向着往来的马车投掷,臭烘烘的烂泥巴夹杂着碎玻璃还有生锈的铁块,一下子砸到了属离的座位旁边,惊得前面的马不由得顿住了脚步。舞雩仙然后嘶鸣了一声。那些顽童一下子笑了起来,哄唱起下流的小调,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 属离没有理睬这般玩闹般的挑衅,加快了马车的速度,倒是索莱娜站在踏板之上,冲着那些顽童狠狠地喊骂了几句,语言流畅而且恶毒得超乎所想。 “你看,这就是缺少基础教育的后果。你们这些上层人,以为我们天生就缺少什么管理的能力和什么艺术的才能,以为愚昧和懒惰是一些人的原罪。错了,是一些人剥夺了另外一些人的教育,把他们留在了烂泥堆里。阶级流动?呸!”索莱娜冲着那些依旧嬉嬉笑笑的小孩挥了挥拳头,重新坐回座位。 “在十三岁以前,我懂得最多的只有怎么给买鞋的顾客量脚背。”属离不咸不淡地说道。 而这次索莱娜没有来得及继续她的长篇大论,因为马车自己已经停在了一幢古旧的二层小楼前面。 码头工会,一块铭刻着这几块字的木牌钉在了大门旁边的红砖墙上。。 1.79章 工会 就属离看来,这幢小楼的年岁几乎和整片地区相当,一楼临街的一面几乎已经剩不下几块完整的玻璃,断裂的排水管早已脱离了墙体的束缚,弯曲着斜向半空,形成了某种下流的隐喻,红砖砌成的墙面上面被不止一层的颜料喷涂,以至于形成了光怪陆离的幻象,像是有什么丑恶的存在即将破墙而出。 破败与衰落,这是属离想到的第一组词语。 但是就是在这个破旧的小楼里,此时却显得人声鼎沸,穿着工作服的码头工人几乎挤到了门口,全都撑着脚尖向着楼内张望。 属离和索莱娜的马车刚刚停下,两个穿着黄马甲的男人便迎了过来,用警惕的眼神反复打量了他们好几眼。 “我是来找伯纳德的。”索莱娜毫不示弱地向着那两个人瞪了回去。123。皱着眉头说道。 属离则提着自己的新行李箱,安静地打量着周围的局势。围绕着这座工会小楼,还有更多的人,他们虽然没有穿着工作服,但是脸上都流露出某种热切的表情,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与此同时,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含含混混地开口:“老大有事,你们先等等。” “这里发生了什么?”索莱娜迫不及待地问道。 但是那两个男人似乎已经对索莱娜失去了兴趣,重新退回到自己刚才靠着墙角的位置。 。有些心不在焉的意味。 索莱娜往四下里看了一圈,眉头更加皱了起来:“你在这里看着车,我先进去……” 不过索莱娜的话被楼房内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响淹没过去。原本拥挤在工会楼房门口的人群开始出现骚动,人头起伏,开始缓缓退出,人群中间开始出现一道狭窄的通道,伴随着通道的,是越发响亮的争执。 突然,在外围的所有人都开始沸腾起来,从人群的夹道里,挤出来几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他们近乎是半弯着腰,手里捂着高礼帽,从两侧那越发的喧闹声里仓皇的奔出。 “滚出去,走狗!” “收起你的钱包,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拿回来!” “公正!公正!公正!” ……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从更加外围传来。舞雩仙一块河滩上的烂泥巴啪地一声甩到那几个绅士面前。就像是大荒原上的狐鼬一般,他们突然紧张地一抬头,然后恶狠狠地盯向泥巴过来的方向,但是在厚重的雾霾之中,只有人群影影绰绰。为首的那个人突然看向几乎就站在正中间的属离,但是他的眼睛很快又别开。 一辆黑色的T型蒸汽车打着喇叭从人群里挤出来,停到了那几个男人面前,在踏进车厢之前,为首的男人突然冲着工会大门打出了一个恶毒的手势,不过看到这一幕的人却毫不关心。 因为跟在那群狼狈逃窜的人之后,从工会楼房里面又走出来几个男人,他们的个头普遍不高,穿着也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但是伴随着他们走出,人群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喧闹,不过这次却是满怀激动与喜悦。原本站在外围的那群人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凑了过来,像是要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属离提着行李,警惕地望向四周,这和他之前所想的离开白城的方式未免大相径庭。 不过索莱娜已经迎了上去,和为首的那个矮个男人亲切地拥抱了一下,他们简短的谈话声被周围的喧闹覆盖,属离只看到这两个人低头耳语了几句,便一起看向了他。 属离只好点点头,然后走上前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个为首的男人看上去可能比他还要年轻几岁,棕色的络腮胡子则平添了几分成熟感,但是他整张脸却显得格外沉郁,在周围这种欢腾中显得格外明显。 “伯纳德,恩佐拉·伯纳德。”他一边说着,一边和属离轻轻握了一下手,“德穆兰先生和我说过你们会来,不过你们还是先进来吧。” 说着,恩佐拉冲着旁边的人挥了挥手。123。于是两三个人便走了过来:“他们会照顾好你们的马和车子的。” 恩佐拉在这里似乎有着绝高的威信,而且也习惯了安排一切,看着索莱娜没有反对,于是属离也低下头跟在他身后。 工会楼房内部就和它的外表一样破旧,此时更是拥挤着数不清的码头工人,劣质烟草和体味相互淤积沉淀,使得室内的空气比起外面的雾霾还犹有不如。所有人都在相互间窃窃私语,直到恩佐拉走了进来,才再次降低音调,把目光投向他。 不过恩佐拉没有理睬任何人。 。他只是目视前方,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属离和索莱娜领进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同样拥挤了很多人,但是他们至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忙,大部分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再次把注意力回到自己手头的事情上面。不由得,属离想到了之前马拉的那间狭窄的编辑室,同样拥挤与混乱。 恩佐拉挤过了几个看上去还是学生的年轻人,然后坐到了一张小办公桌上,属离仍然拿着他的行李箱,高举过头顶,然后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不免有些狼狈。 但是恩佐拉没有浪费时间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恐怕今天我们南下的渡船开不了了。” “你们是要罢工麽!”索莱娜突然有些兴奋地说道。 “主要是天气。舞雩仙”恩佐拉解释道:“这种天气下,我们不可能让任何内河船驶出码头,另外,我们的确是准备罢工了。” “刚刚资方派了一队代表过来,不过就像是你们看到的那样,谈判并不顺利。在必要的工伤保障和工作时长保护落实之前,我们工会是不会停止这次罢工的。所以就目前的形式看来,你们大概是空跑一趟了。”说到最后,恩佐拉轻轻地耸了耸肩,脸上的阴影越发明显。 “而且,我负责地和你们说一声,这里已经不太安全了。” 属离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感觉自己对于不安全这个词已经开始过敏,他不由自主地瞪了一眼恩佐拉,然后向着四周再次匆匆打量一眼,似乎希望周围有什么人突然跳起来然后掏出枪对着所有人开始扫射,但是实际上没有人关心在这张办公桌旁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是他们已经毫不关心不安全这个词将对他们产生的影响。…。 “离开的渡船什么时候会出发呢?”属离问道。 “首先航道的能见度要高于200米,其次航运公司拖欠的工资必须付讫,所以事实上,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出发。”恩佐拉松了松自己的假领,越发沉静下来:“可能今天傍晚就可以出发,也有可能再过一个礼拜。” “对此我感到很抱歉,”恩佐拉转向索莱娜:“也请向德穆兰先生转达我的歉意,如今的情况不允许我放行任何一艘航船。不过等到条件允许,我一定会尽快通知你们的。” 属离不得不看向索莱娜,希望她对此有什么解决方案。123。但是她的脸上却显露出某种不自然的激动神色:“我们的旅程当然可以顺延,关键是你们的罢工,需要来自各界更多的支持,我可以帮忙说服马拉先生和卡米尔,也许可以在《先锋报》上登几篇文章,呼应一下这里的行动!” “如果可以那当然是最好的。”恩佐拉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马拉先生的《先锋报》依旧具有绝高的威望,如果能够把现在我们工会面临的问题和受到的压迫都写出来。 。那么我们罢工所能够得到的支持也会更多的。” 说到这里,恩佐拉突然弯下身子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掏出一沓纸出来:“这是我在之前临时赶出来的几篇传单,原本希望能够打印出来的,但是这次罢工来得太过突然,我们也没有做多少准备。如果能够把它登载在报纸上,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的。” “没问题!”索莱娜几乎是一脸狂热地接过了恩佐拉的文章:“我现在就回去,应该赶得及今晚的排版。” 说完。舞雩仙她便真的准备立马转身离开,而属离则半提着箱子,略发显得有些尴尬。 “实际上,这位先生可以留在这里,虽然原定的那班渡轮取消了,但是只要大雾消散,应该会有一两艘我们自己的货船出发,如果不介意,可以在船员仓里安排一个铺位。”恩佐拉·伯纳德在最后补充道。 属离神色一动,几乎想要立刻答应下来,但是这里纷扰喧闹的场景又使得他迫切地想要离开,而且仅凭之前的这段对话,他对于恩佐拉便难以生出信任。 不过索莱娜已经抢先一步答应了下来,属离也不得不意识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因为从未成为那些人当中的一份子,所以他没有选择权。 于是事情便这样确定下来,索莱娜带着文章回到别墅,而属离则留在这里,等待明天可能的货船。。 1.80章 阅兵 自从范德米尔的波拉尼奥家族、阿莱夫的波庞莱班家族和伏流的有寉氏家族,三王族通过联姻与合并组建起白城帝国的怀尔斯特皇室开始,通过战争获得的功勋便在帝国视为崇高。 如今帝国皇帝阿方索二世的曾祖,阿方索一世大帝,北却寒林,西服夏暮,开拓新地十三殖民地,文治武功,煌煌赫赫,白城帝国几乎成为旧土新地第一强国。在最后一次征讨东北的安珀王国(也就是现在的新自由共和国)前,他在圣米歇尔广场敕令建造凯旋门,以备他得胜归来,举行最为盛大的阅兵典礼。但是凯旋门到最后也没有等到它的主人凯旋而归。 帝国军团甚至没有逼近安珀王国边境。123。阿方索大帝便因为在坠星大荒原感染霍乱而一命呜呼,疫情的迅速扩散也使得帝国军团折损大半,几近崩溃。最后,大帝的灵柩在一片哀鸿中缓缓穿过凯旋门,和他的雄心壮志一起归葬在圣德尼修道院。 随后继位的爱德华四世与五世虽然同样热衷于开疆扩土,但是再难重现昔日帝国光辉。寒林帝国的哲人王即位、安珀王国变成新自由共和国、夏暮邦联再度统一……凯旋门见证了六十余年的帝国风雨。 。直到如今的阿方索二世皇帝。 依旧有军团从凯旋门下穿过,但是此时的胜利已经不再是因为战胜旧土的巨头,也不是因为在新地开疆扩土,更不是在海洋群岛间有新的发现,只是镇压地方的叛乱,击退别国的入侵,这样的成绩也值得通过凯旋门来进行庆祝,不知道六十多年前的阿方索大帝是如何认为,不知道凯旋门又是如何认为? 这是洛月白知道自己将参加帝都白城的胜利日阅兵时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帝国仍然是帝国,只是早已缩手蜷脚在大陆的西隅,六十年前的巅峰之后,衰落从来没有停止。直到如今。舞雩仙连保持自己的完整都岌岌可危。夏暮联军甚至可以长驱直入帝国领土,然后从容撤退,东方镇守的波庞莱班公爵的一次叛变,竟然可以歼灭帝国东部的绝大部分力量,只能依靠日暮山脉的守夜人军团来挽救局势。 作为代理外交大臣的蒂勒伯爵,被宣扬仅仅依靠外交手段便换回夏暮撤军,夺回边境六城,成为英雄。但是大部分人却不知道,在这之后的代价是帝国在夏暮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帝国皇室在原夏暮邦联诸国里的权益化为飞灰。 在这场战争里,帝国绝对不是胜者。 那么谁是赢家呢,夏暮联合王国的威廉一世?还是其他? 洛月白坐在蒸汽机车之中,目光却透过了车厢两侧的厚重装甲,看向了与她一同接受检阅的指挥官们,日暮守望堡垒的罗杰·泽拉兹尼上校、中央军的海伍德中将,包括她自己,身上都烙印着无法掩饰的痕迹,皇家通灵师。…。 发誓效忠帝国与皇帝,遵从着首席通灵师伊丽莎白夫人意志的皇家通灵师。 这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数十年间,从地方到中央,伊丽莎白夫人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掌控着整个国家,皇家通灵师部队的占星塔,已经和大议会的胜利宫一样,成为帝国权力的两大支柱之一。 洛月白的手藏在皇家通灵师深蓝色的长袍之中,回想起波庞莱班公爵在这个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段话。 那时他所建立的阿莱夫王都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面便再次沦陷。123。他的身边仅剩下50名的近卫队,而包围他的,是地面上十万人的帝国军团以及天空中的一整只浮空舰队。 航空炸弹扫平了装甲部队前进的道路,战火硝烟如同蜡烛的火焰一般转瞬即逝。 作为指挥官的洛月白劝那位曾经的公爵投降,至少能够让三王族不用再少一支。 但是他只是轻蔑地看了一眼。 。手中的仪刀未曾放下:“我绝不会允许帝国如同寒林一般,臣服于通灵师的脚下。我没有叛国,也绝对不会叛国,阿莱夫的子民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自由与骄傲。反倒是你们这些通灵师的走狗,不惜与夏暮媾和,只为将这最后一支反对的力量消灭殆尽。你们以为这样的阴谋可以隐藏多久,我绝不是孤身一人。” 在来得及阻止之前。舞雩仙波庞莱班公爵和他的卫队便被乱枪打死。当然官方的说法是他畏罪自杀。 南境的拉玛人,本就是至高信仰的坚定拥护者,而作为地方最大反对派的波庞莱班公爵,如今已经因为分裂主义的企图沉入深渊,西方镇守的戈登·波拉尼奥亲王,他血腥的登位据说也是由伊丽莎白夫人促成,作为首相的拉里·托朗达尔,只不过是一个橡皮图章。 洛月白当然清楚地知道这些,就像是她的父亲那样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像是她也明白,自己率领着这支军队,来到帝都的意义。 但是她没有预料到,首先迎接自己的,是一片淡黄色的浓重雾霾。 5月2日,白城大雾的第一天,也是洛月白正式踏入帝都的日子。。 1.81章 预兆 5月2日像是万花筒一般在属离的眼前一闪而逝。喧闹嘈杂的混乱像是永不停歇的洪流,甚至愈演愈烈。 恩佐拉·伯纳德在一排的工人宿舍里面为属离腾出来一个铺位,让他可以有个地方安心休息,也不必打扰到其他人的工作。 房间里面许久未曾打扫,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臭,还有隔夜食物的味道。在三十多平米的地方,安插了四张高低床,换洗的衣物就像是丛林中的藤蔓,四下蔓延。 不过当属离进来的时候,整个宿舍空置着,因为其他人全都已经聚集在工会前面的广场,继续着他们的罢工游行。 属离独自一人躺在并不怎么干净的床铺之上,怎么也无法安心睡下。外面的声响总是不由得钻进他的耳朵之中。123。让他更加辗转。一路之上索莱娜给他讲述的故事总是在他心中一遍遍地回放。 一种深深的绝望与无力感萦绕在他的心头,激起无名的怒火,无处释放。 终于属离下定决心,重新拎起行李箱,然后沿着原路溜出了工人宿舍。他仔细戴好墨镜,掩藏起眼睛的异变,然后用一条麻布手绢遮住口鼻,小心翼翼地绕过了人群聚集的码头广场,来到了沃尔塔瓦河的河堤。 影影绰绰中,一艘内河的蒸汽航船就停靠在离岸不远的河水中。 。河水拍打着老旧的木质甲板,连带着上面三四层铁皮的客舱也显得锈迹斑斑。船舱里面,可以看到几处并不明亮的灯火,几个水手打扮的男人正站在顶层的甲板之上,依靠在铁栏杆之上,向着码头这边张望。 属离没有停留,继续沿着河堤向前面走去。一大堆的木质板箱杂乱地堆放在地面上面,一层帆布被掀翻在一侧,堆叠在一起,几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在拿着撬棍,试图打开木箱。 他们穿着深色的风衣,完全不像是码头工人或是水手的打扮。随着属离的临近,他们也同样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朝着这边望来。这群人的警觉实在是令人困惑。舞雩仙属离打不定主意是绕道离开,装作浑不在意,还是大声把其他人招引过来。 但是那几个人已经先行离开,他们似乎把游荡的属离错认为是码头的巡警,很快转身跑开,身影一下子消失在浓雾之中。 属离想了想,继续向前走去。那些人还没有把任何一个木箱撬开,属离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些木箱的侧面全都喷涂着大写的“P.T.CO”的字样。 “帕西诺运输公司”,属离略带惊讶地发现,这个名字异常的熟悉,布朗森·帕西诺,当初他就是跟着布朗森名下的运输队前往东桥,尽管在半路上遇到了夏暮联军的伏击。 属离也开始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些箱子里面装了些什么,他直起身子向着四下里张望了一圈,但是没有任何的人影。或许这些箱子原本是准备装到某艘货船,或者是某个仓库当中,但是罢工开始之后,只是被披了一层帆布便被遗弃在空地之上。…。 仅存的兴趣很快被消磨殆尽,属离没有理睬这些被遗弃的货物,继续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往前走去。 他突然回忆起昨天晚上做的那个古怪的梦境。在那个梦里,他又回到了江门那个破旧的家中,父亲还没有死去,妹妹也没有出嫁。他还是个孩子,仍然留在家中。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请来了一个教士,要给家中驱魔。那个教士提着一盏风灯,仔细查看了家里的每个角落。梦中的视角随着那个驱魔师不断移动,那些逼仄的角落被照亮的时候,总是有绿色的鬼影一闪而过,但是驱魔师却断言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后来驱魔师要给家里画一个镇宅的符箓,而梦中的视角则继续在房间之中逡巡。123。发现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贴着一张老旧的照片。 对于这个梦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属离记得自己在梦中认出了那张照片,但是醒来之后便再也无法回想出来,只是觉得照片里的人和自己有着某种奇特的联系。 这个梦境到底有什么意思,属离难以厘清。早上醒来之后,他只是觉得脑袋浑浑噩噩,眼睛的伤口有些火辣辣的痛感,他还以为这是雾霾的作用,但现在想来也可能是残存的灵性在试图恢复。 突然。 。在大雾之中,属离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从人群聚集的广场处传来,沉闷低沉的回响在浓雾之中久久徘徊,来自人声的潮涌似乎变得更加剧烈。 属离没有理睬广场上发生的事情,但是有更多人被吸引了过去,他们从浓雾中陡然出现,然后又再次消失在浓雾之中,就像是受到攻击的沙丁鱼群,倏忽间与迷雾合为一体。 在这片浓雾之中,他再次有了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世界,周围的一切争斗都与他相隔开来。属离拖着行李,继续缓步向前,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肩一阵尖锐的酸痒,他下意识地用手去触碰,隔着一层外衣,他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隐隐的突出。舞雩仙还有长久未曾消退的酸麻感觉。 来自肩部的痛楚越发强烈,属离不由得停了下来,恐惧与不安一齐涌上心头,他曾经在马拉的地下室里同样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这一次是如此真实,仿佛噩梦变成现实。 雾霾开始在眼前扭曲变形,整个世界的颜色在一瞬间蜕变成为黑白,一个高大的十字形像是穿过幕布,在面前凸显而出,尖锐的骨刺与狰狞的口器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仿佛在嘶吼呐喊着最为恶毒的意义。 属离恐惧地向后退去,但是绊倒在行李箱上,然后狠狠摔在地上。世界在一阵颤抖之后恢复原貌,雾气中的十字形消失不见,身上的酸痛感也悄然褪去。 属离疯狂地向四下望去,没有任何并不寻常的东西存在。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失去理智,还在被往昔的恐惧折磨压抑。 越发浓重的不安在啮噬着他的内心,属离拖着行李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