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从前那些沙砾》 1 五月里温度最宜人的几天,天空高阔明亮,阳光清透又不炙热,颇为喜人。 赵牧之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忿忿的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动不想动。 手机里噼里啪啦的跳着提示音,她挑挑眉百无聊赖的看着那头编着诸如出来了,走到哪哪哪啦,等车不着啦之类的废话。根据一般常理推断,那货绝对还没出门! 虽然大家对彼此的德行心知肚明,所谓十二点见,到一点半的时候能到就基本上可以说很准时了。但万万没想到,她现在揣着两点半开场的电影票,饿着肚子,还要看远在天边的某位扯毫无遮盖意义的谎…… “啧!”赵牧之想,不该信任她。123。早早买了特价票,连退也不能了。 没有什么比钱财的损失更叫人沮丧的呢。好不容易结束要命的大项目,眼看毕业有望的舒适被轻松扑灭。 “还是穷啊……”她咂着嘴感慨。 商业区的大马路上车水马龙,四处拉人了解健身游泳的小哥热情洋溢的奔走,来往行人熙熙攘攘。赵牧之穿着一身肥大的灰褐色的格子衬衫丧丧的蹲在那里,既有点莫名的与众不同,又莫名的不显突兀。 季叔平从咖啡店推门出来。 。一眼就瞅见了马路对面的这个吉祥物。挺好看的一个姑娘带着一身废宅气息素面朝天的蹲在马路边上,表情在悲愤和呆滞之间取了个微妙又不违和的中间值。因为丝毫没有防晒意识,所以毛茸茸的阳光毫不吝啬的洒在她年轻的面孔上,把白皙的皮肤晒得红扑扑的,自带了层柔光特效,又显得生命力十足。 只是她的那双灵魂之窗啊,本该波光潋滟的大眼睛在阳光下瞳色变的极浅,懵茫然的把目光均匀的分散在眼前的一切人事物上,那目光温吞又带着如有实质的黏稠,让季叔平瞬间想到了北方的一个方言词汇:蛄蛹!正满大街四处蛄蛹的目光。 妥了。那个十七呀季叔平一拍大腿,径直就走了过去。 “姑娘,”他也懒得扯闲篇了,杀到面前直截了当的说明目的:“我是‘无所依着’剧组的副导演,就在前面那个小区拍摄,”他大略比了下方位,对着眼前依然一脸懵逼的脸和尚未聚焦的眼睛筹措了下语言,尽量把语气放软和,再说的简单易懂点,“我们片子需要一个,呃……几个镜头的角色,觉得你特别合适,你看考虑一下么?”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句,“片酬好商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提到了钱后,眼前散漫的目光迅速收拢,嗯,杏眼很是漂亮!不过这姑娘从一脸茫然不打商量的跳转到了谨慎戒备,还小幅度的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副导演?在附近小区?”赵牧之心中警铃大作,“你不是人贩子吧?”说完被害妄想占据高地,她谨慎的站起来四顾,觉得总有几个鬼祟的过客,好像是不怀好意的同伙。…。 “哈?”季叔平直觉他的职业生涯还是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丰富,从业这么许多年来,自己还是第一次直面……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CPU宕机,眨巴了半天眼睛愣是没说出句话来。所以他当然也想不到对面的赵牧之已经脑洞到了如何过五关斩六将,掐人贩子大腿咬同伙耳朵怒摔路人手机一路冲到马路对面的咖啡馆,死抱着收银机不撒手,不管这伙人说什么谎话,一定要坚持到警察来! “那个……”眼看着这可疑的中年大叔被自己质问的哑口无言打算直接上手,赵牧之二话不说高举手机就拨了110…… 于是接下来大家都显得比较尴尬又身不由己,赵牧之觉得这个人贩子实在太淡定了点。123。她报了警,他既不跑,也没有同伙冒出来迅速制服她……一个有几率是误会的可能性浮上心头……她略心虚的瞄瞄那大叔。 而季叔平也觉得很尴尬……他避嫌的站的稍微远了点。本来觉得这姑娘的形象跟片子里一个龙套角色挺像,离片场也近,也省的他来回跑,就跑来问问。 龙套嘛,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没想到这妹子哪根筋搭不对居然报警了……走掉吧,万一警察当回事就麻烦了,反正他不心虚,干脆等一等说清楚好了。 于是他们两个一个无奈一个忐忑的等来了警察。 。威风八面的在一众注目礼中坐上了警车。最终,在警察叔叔啼笑皆非的调侃中,赵牧之一本正经的向季叔平道歉,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排队,调查,谈心,加教育,终于等到了一声干脆利索的对不起,虽然没什么意义,不过总算了了这件糟心事。已经四点过半,季叔平一边条件反射的咀嚼着这姑娘声音条件不错,一边心不在焉的接起了电话。 “你这一下午跑哪躲清闲呢,这都乱成一锅粥了……” “你不知道我这下午过的多魔幻,我这……” “别说废话了,人找的怎么样啦?你至少拉来两个盯着。那个十七呀也给我们换换气。你不知道季导都要把头发揪没了,跟莫姐就差动手打啦!” 季叔平摸着电话长叹一口气,迈出门口,那傻精傻精的妹子正和来接她的小姐妹说着话,她们还时不时怯怯的瞅瞅他。 唉,烦! 虽然这工作就没平顺过,但每一次还是很烦。 无所依着是个备受的大戏,大戏的导演是他哥——大导季修正,大导用的女主角是传奇影后莫宴,编剧是业内风头正盛的颜晟安。更不要说搭戏的两个中年男演员都是中流砥柱级,就连特出都是全国人民看着长大的小闺女。 这都很正常不是——大戏的尊严,大戏的面子就体现在这每个配置都是腕儿! 可惜他们脾气都不大好,主意又都特别正,更可怕的是,他们一天都不止一个主意,吵吵吵,变变变,唯一一致的是,他们都觉得这戏有哪里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且有的吵了。…。 就说他预备找的这个龙套,原本是个精神状况不大好这么个角色,虽然镜头不多而且没有台词,不过因为演女主的女儿,不少名气不大的演员都跃跃欲试。可惜了剧组这不对劲的氛围这几天愈演愈烈,现在季导骂群演都不知道兜着点了——表演痕迹太重的不行,看着聪明的不行……他因为办事不力也挨了不少冷嘲热讽。 “我需要的是卖傻的不是装疯的!那种眼睛精光四射的小机灵鬼儿可别往回领了!”季叔平甚至能惟妙惟肖的模仿中午他借故出门时,他哥那凉飕飕的语气——想让人上手揍一顿的语气。就这么不行,那群戏都上不了的还侃侃而谈争取加戏呢……他也是没看出来那帮人哪里聪明了,明明就是蠢! 唉,找个龙套虽然没什么大用,但起码能缓一缓。季修正见到生面孔总能装那么两分钟好人。 想着,他大步流星的冲那两个一瞅就是在搓新一轮歉意的小姐妹走去,赶在她们磨磨唧唧开口前提要求:“行了。123。折腾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成,导演那边还等着我领人试镜呢。这都证明了我不是人贩子,是不是……”他看着对面一脸懵逼不上道的样子,只好说白,“是不是两位跟我去交个差,试个镜也没多久!” 但他心里真正想的是,这个八成能成,这个是真傻! 其实赵牧之心里还是有犹豫的,毕竟面对一个对自己来说一穷二白的领域。但是强大的愧疚心理镇压了一切忤逆倒霉大叔的行为。再加上刚到没多久——注意是刚到没多久的坑货唐嘉嘉已经三言两语跟大叔,啊不是,是季导套了瓷。正在用贫乏但滔滔不绝的废话感慨,“季修正的新戏啊,天啊是大导季修正的新戏啊……你知道季修正吧,我的天啊,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巴拉巴拉停不下来。 啊。 。人生啊,赵牧之摸摸咕噜作响的肚子:“那……我能先买个灌饼么?” 拼命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季叔平再次肯定,这个一定行,这个真的非常傻! 领着两个还在啃煎饼的妹子回到租用的片场时,片场正处于大战之后的一片万籁俱寂状态,连只蟑螂都走的格外迅速又格外安静——生怕因为慢,或是吵闹而摊上事。 这小区处于一片繁华的商区之中,却因为地价太高还没被拆迁。因为小区很老以致于破旧,业主早就搬到别处,坐等着有冤大头出高价来拆迁,现在多用来出租给外地讨生活的人。因为住户不是自家房子也没那么珍惜,所以小区更加破败,与周遭都格格不入。 从进小区开始,季叔平就感觉到赵牧之的胆子又提了起来,啃煎饼的咔嚓声都慢了不少。他走在前面,反正也背对着她们,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翻白眼了,舒服。 老楼没有电梯。那个十七呀他们三个踩着豁牙露齿的水泥楼梯前进,终于爬到了五层。这楼一梯三户,反正也便宜干脆提提价三户都租了下来,一户装修作城南人家,一户装修作城北人家一户留着工作人员休息,现在也是主要战场之一——反正这层上下都能感受到这层的战火连天。 现在三户都门户大开,人员训练有素的蹑着脚来往,狭窄的楼梯间里摆着各种器材,虽然没见过,但看起来也是像拍电影的。赵牧之心终于放下来点,可以放心的嚼煎饼了。 “你们俩先站在这……”季叔平又瞅了一眼煎饼,莫名的觉得自己好像也饿了起来,“站在这里吃,我去跟导演说一声。” “季导,我们是不是先收起来比较好?”唐嘉嘉终于开窍了下。 “不用不用,”圈子内的年轻人遇到他没有不玲珑剔透的,季叔平骤然觉得自己仿佛带了两只雏鸟,一向自认风流倜傥宝刀不老心理年轻的他自觉升到了叔父辈,说话动作都往稳重里发展了许多,“导演这会儿不一定有空,你们先吃着,我去先问问。” 他的雏鸟们乖乖的点了点头,继续咔嚓咔嚓咬煎饼。 季叔平连背影都充满了深沉的思考:下次吃煎饼,还是夹油条吧!。 2 但我们的季副导实在是忙人,一下午不知所踪后,围着他的人和事一茬茬的。所以当他哥季修正从一场争吵中缓过神静过气来,打算开启新一轮战争,气势汹汹走出门的时候,就在夕阳艰难攀登的楼道里看到了两个用标准的农民蹲啃煎饼的姑娘…… 他有些气不顺,但酝酿了下又好像不大眼熟不方便开口骂人,退回去又觉得这样比较怂…… 进退维谷间一个啃完了的姑娘舔舔手指发现了他,不过也没做什么,只是捅了捅另一个,另一个的目光就看了过来。那目光怎么形容呢,一片空蒙中因为大大杏眼眼角微垂,而带了点悲伤的意思,些微的悲伤中全是人事不知的茫然,像是看他,又像只是恰巧看向这个方向。123。看的是这里的全部。最重要的是,即便看到了他,她的目光还是茫然,嘴里依然不停的嚼着煎饼…… 这目光像是撞破了长久以来悬而未破的一个角,季修正对着两个不明所以的傻子激动的大力拍着墙壁高喊:“莫宴莫宴,那个谁那个谁……快来,快出来……” 所以当季叔平突破重围,转了一圈寻人未果,回到楼道准备转战下个战场时,差点被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的,他有点不正常的哥吓个半死。当然他的那两只雏鸟更是可怜,他分明看见慌张中,赵牧之把还没吃完的煎饼三下五除二塞到口袋里。 。她的衬衫虽然是糙老爷们最爱的宽大灰褐相间格子款,也肉眼可见的油了一块…… 淡定是需要对比的,就比如现在站在疯癫和怯懦中间的季叔平,觉得自己是唯一能掌控局面的人,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淡定的开口:“哥,莫姐,这位赵牧之小姐,是我找来试镜莫姐女儿的,怎么样?我磨了一下午,终于磨来了!”够傻吧,他心里默默的补上。 然而他哥根本懒得搭理他的邀功,一箭步把赵牧之攥在手里,“莫宴,理由都在这儿了!” “嗯。”简简单单的一个音节,像是被华贵的丝绒蹭了一下,赵牧之终于在这个不正常到魔幻的下午见到了唯一一个自己认得出的人。 就像是爱丽丝终于遇到了疯帽子。那个十七呀虽然还是陌生的世界,也知道境遇会继续魔幻下去,但起码有了两分踏实的交谈感——那可是人尽皆知的,为戏痴狂的传奇影后莫宴! 说起来莫宴这个人,为人行事基本可以说是我行我素,丝毫不顾及世俗。故而她虽不大露面,但却是偶有蛛丝马迹立马血洗八卦论坛首页的人之一,黑粉不交战则罢,一交战必定昏天黑地。 不过赵牧之觉得挺正常,毕竟莫宴嘛,大艺术家行事多少都是轻飘飘掀起腥风血雨体质,老实过日子很难艺术嘛。赵牧之虽然是个艺术盲,但还是能模糊觉出莫宴绝对称得上“家”的。 现在莫宴就站在楼道转角的不远处,夕阳已经不是很明亮了,房间都没有开灯,她的身形同夕阳造的浓稠的影融在一起。即便是穿着戏里粗糙也没什么型还带着俗气的花纹的服装,依然被她独有的气质渲染成了一副神秘的,浓墨重彩的画。…。 一见就刻进心里,再不能忘怀。 真好看啊,赵牧之就着这随之而来的口水,努力把嘴里没来的及下咽的煎饼送下去,也忘记了被人攥在手心的慌张。 “快把牧之放开,”莫宴上前三两步轻巧的将赵牧之解救开来,细心的为她揉了揉手腕,“你别害怕,季导这人就是这样,他也是看到了合适的人太开心了……” 季叔平眼睁睁的就看着莫宴的温柔大姐姐表象戛然而止,甚至有裂开崩坏的迹象,归根结底那只傻实心的雏鸟本来煎饼吃的好好的,嘴边都能看见油光锃亮,正准备完美收尾的时候被他哥出乎意料的打断,仓皇企图掩盖这个煎饼渣子中没太留意方法,导致手上也…… 而一个完美的温柔大姐姐当然是拉着小妹妹的手安抚的…… 眼瞧着莫宴在第二次努力深呼吸平复情绪。123。而那只傻鸟还呆呆的看着,甚至有点入迷,并未发现异样,季叔平跟自己说,开始工作了。 他灵活的挺着自己占地面积不小的肚子挤进中间,巧妙的将两人分隔开:“来来来,牧之,我们来试妆,我给你说说戏!” 手上让人如鲠在喉的油腻腻的触感还盘桓在心头,目送着那倒霉孩子傻呆呆的一步三回头的远离,她欲语还休的目光带着依恋而不得的委屈,宛如小火。 。一点点将莫宴逐渐冷凝下来的厌恶和慢慢升腾而起的心疼熬煮成了复杂的百味——疲惫的倦怠和苦涩的愧疚。 莫宴长久的望着那早空无一人的斑驳的楼道,仿佛自己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明星抽了出来,只剩下一个百般无奈又不得不咬牙强撑的中年妇女,望着她一生的磨难,也是救赎的影迹,诸般滋味,一地狼藉。 楼道里的空气宛如凝滞,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唐嘉嘉很慌,她刚刚慢了一步没有跟着赵牧之,下一秒“动”仿佛就成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在这个破旧并拥挤的小楼道里,无以言语的沉重如有实质般铺陈。 她想要扶一下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莫宴。那个十七呀又蓦然升起一种无法承担的担忧。 她感觉自己好像无意间穿过了道任意门,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空间——相对于阳光明媚前途不可限量的高材生的世界来说,无限愁苦的那个现实平行世界。 人类的悲欢在这里通过每一分空气无孔不入的渗入了唐嘉嘉的细胞中,要比过去观看那些文艺作品要来的直观的多。 但唐嘉嘉还是很慌,她优秀的记忆力反复的提醒着愈加陷入沉重的自己:她现在是在黄金商圈的住宅小区中,身边有享誉盛名的影后和大导……说到大导,她下意识的回头确认季导还在不在,怕不是真的穿越了吧? 许是她这个动作过大惊动了沉溺其中的季导,唐嘉嘉眼见着那个正在自然而然农民蹲的季导,那双因为微胖而显得温和的眼睛由原本隐匿在暗处的镜片下逐渐转为光亮。它们试探着在唐嘉嘉身上聚焦了下,然后季导笑了,就着蹲姿跺了跺脚。没有什么效果又重重跺了下。…。 啪嗒一声,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一瞬就终结了神秘的异世界。努力感受了下,方才的沉闷也许是初夏的闷热带来的错觉,也许还不是十分的热,但足够的闷。 “小姑娘,”季修正踉跄的站起来,跺了跺麻了的腿,也没有特意看唐嘉嘉,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小心分享给了她,“你还小,总觉得家是天底下最温暖安全的地方。可是啊,对有些成年人来说,家才是把人束缚死的枷锁,不能挣脱,也不敢挣脱。就在这寻常的家长里短的地方,多少人心甘情愿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说着这可怕的话语,抬头看着一脸震惊但是非常茫然的女孩子,自嘲的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123。“当然啦,你可能一辈子也用不着体会这个,你是个好孩子!” 说罢自然的携过莫宴递过来的手,像是一对儿耄耋之年的老夫妻,慢慢挪走了。 只剩下百感交集的唐嘉嘉还站在原地。 她觉得这事儿千头万绪,仿佛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又好像是应该感慨搞艺术的果然都不正常,但是不慨叹人生百味获益良多感觉上又有点过不去…… 诸般滋味盘桓心头,她自觉大脑过载,最终只凝结一句国骂流连舌尖——只能感慨劳动人民无穷的智慧——这国骂简简单单几个字。 。所能蕴含所可表达的感情之复杂,不可想象! 头顶的灯灭了又被她跺亮,守着这熟悉的昏黄,唐嘉嘉自觉自己人生已经走入了一段自己并不能说明白的新阶段,就这么等着赵牧之出来也挺好。 然而赵牧之也并没有更轻松。她领到了一身……皱皱巴巴,看着颜色就仿佛闻到了味道,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味道的衣服。然后就坐在梳妆台前,经历着漫长的一层接一层的涂涂沫沫。等到她从正襟危坐到昏昏欲睡几个来回后,终于从镜子里看到一个仿佛没怎么上过妆,但是明明白白灰暗了许多的……小萝卜头形象的……她? “真神奇欸!”她想摸摸自己的脸又被人拉了回来。那个十七呀不得不讪讪的感慨,说化妆术是换脸术简直太小看这门技艺了。它明明可以让你说不出哪里不对,用着你这张不知道哪里画过了的脸直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随即赵牧之就被推到屋子中间供大家围着欣赏,她原本缺根弦的神经不知何时被巧妙的暂时接驳好了。于是她不由自主拘谨的缩着当个展品,面红耳赤,目光闪躲,甚至眼角还有委屈的水光闪过。 这个肯定行,众人不约而同的在心底赞叹——不仅是服装妆容,而是她在这个服装妆容里,神奇的就自己变成了他们期望的那个孩子。她甚至不需要看剧本,也不需要说戏,她就站在那里,在做好的壳里,就天然的完成了角色要求——天然,对这个并不复杂的酱油角色来说简直可遇而不可求。 “啧……”季叔平轻咂了下嘴,身边小助理立刻机灵的溜了出去叫人。。 3 成了! 季叔平拍拍肚子,自觉也没必要再画蛇添足说什劳子戏,这才留意起屋内灯光明亮,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我带你那小朋友去吃个晚饭,你好好听导演的话,该怎么做大家会教你,慢慢来,不要怕。那个……你想吃什么,给你带回来?” 赵牧之眨眨眼,似是有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点头:“嘉嘉看着带吧,”想了下又补充,“可叫她千万等我一起走。” “得嘞!”得意的擦着他哥和随之而来的莫宴的肩,季叔平终于了却了件大事,连肚子也轻快了几分,把自己挪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并没有如大家预料的顺利。 赵牧之在嗡嗡作响的机器。123。各种光影和来往的人中间精神高度紧张,她不是不自觉的目光被镜头吸引,就是过于刻意,僵硬木讷。以至于当季叔平带着唐嘉嘉酒足饭饱溜达回来的时候,这姑娘都要抱着他的大腿哭出来了。 赵牧之不是傻子,她能感受到大家对她的期待和认可,也能够听懂季导说戏要求的宽泛。但她更能感受到,因为她,大家包括莫宴一遍又一遍在重复同样的事情,甚至他们为了配合她不停的研究着改动。 但还是不行,她一直做不到。 这是学霸赵牧之从来没遭受过的挫败。 。“算了吧”三个字一直盘桓在她的舌尖。 她并不是那种好强的人,只不过在能做到与不能做到之中,比别人更多了许多决断。 能做,她就拼尽全力,不能,她也从不畏惧放弃。 可是在这里行不通,她很想说再找别人吧,我不会演戏,完全做不来这些。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总吐不出来。漫长的时间里每个人都认真严肃的做事,不对就再来一遍,不好就商量商量重来。大家似乎意识不到这是她的失误她一个人的问题。 赵牧之也真切的感受到,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责怪她,对她也没有一丝半点的不耐烦。 这是个非常窘迫的状况。那个十七呀她只能求助于季叔平。而这滑不粘手的胖大叔只是笑眯眯的说:“来,大家休息下,牧之来来来,先垫垫肚子。” “什么时候能走啊!” 赵牧之和唐嘉嘉蹲在角落里,只敢用眼神传递着如上信息。 一天之中错过了两次饭点,疲惫,饿,但是不想吃,还掺杂着对未知的束手无策。但是不吃不做点什么更是尴尬到无措,只能干巴巴的端着饭盒,嚼嚼嚼嚼嚼。剧组的人扎着堆儿嗡嗡嗡,也对她指指点点,但是听不清说什么。 放弃我吧,赵牧之内心祈祷,一腔情谊全诚恳的补贴给了牙齿,咬的筷子嘎吱嘎吱响,吓得唐嘉嘉更不敢开口问她——不是说就打个酱油么? 学霸也许会回避问题,但不会一直回避。终于赶在赵牧之磨磨蹭蹭嚼完了最后一个饭粒,也酝酿好了请辞的情绪打算一鼓作气,剧组那头也嗡嗡嗡出了结果,招招手叫她过去。…。 后来赵牧之无数次回忆起这个,使她人生与原本的方向彻底南辕北辙的瞬间,千言万语还是感慨成一句:年轻!太年轻了!真是太年轻了! 这个瞬间大体上是这样的——先是莫宴语带关怀:“太晚了,小姑娘家家的,不熟悉我们剧组的节奏,是不是……”她的语气和目光都顺水推舟的转给季修正。然而季修正并没有立刻接下,他显得十分踌躇,于是一旁的季叔平继续推进情绪,“哥……季导!我知道你紧张这场戏,我们都知道它特别重要,但是我们也需要照顾牧之的情况,你看……”。 于是季导左顾右盼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赵牧之的身上,焦急又犹豫,还带着忍痛割爱的沉重:“哎呀。123。哎呀,没留意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一直在找状态牧之也累了,不然……” 他话不说尽,自然而然的把这种焦虑的情绪也推进给了赵牧之,就是这股自然而然,一瞬间就把牧之洗脑成功,她愣愣的接下来:“我最近都没什么事,明天再来也行。” 说完不等她咬自己的舌头,季叔平愉快的拍板,“嘛,我这就找车送她们俩回去,大家都早点休息为明天做好战斗准备!” 呃……赵牧之脸都胀的通红,刚要反悔,被莫宴一把抓住,就此岔开话题:“真是辛苦了。 。可给我们解决了大问题。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姐姐带你对戏。”说着就推她跟季叔平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听见季导在后面大声补充:“好好休息,明天来把正式合同签了,叔平你记着点。” “得嘞!” 一路沉默的坐车,直到到了学校赵牧之才缓过来些,打电话给早就下车的唐嘉嘉,“嘉嘉……怎么办啊……” 唐嘉嘉已经愣愣的在她的卧室里站了半晌,接起电话才缓过神把包放下:“那个,牧之,以后看电影我再也不迟到了!” 赵牧之爱看电影,电影里主角奇遇之前总是影影绰绰有着许多或明或暗的提示。就像是时间轴上的坐标。那个十七呀铅笔啪哒灰扑扑一点上去,每次回忆人生的转折都要从那里回忆起。 可是她努力回想那个奇幻的下午,竟然一点提示都没有。五月天是寻常的,格子衬衫是寻常的,拉人健身的小哥是寻常的,会迟到的唐嘉嘉也不能更寻常……唯一的不寻常就是她那一刻戏精上身般回应了胖子季副导,直接一把把她扯到了偏离正常人生的异次元空间。 后来赵牧之一次次回忆,她身出名校,成绩优异,心有理想,父母支持。在前二十多年里,实在是人人看好的科研人才预备役,完全没有任何理由放弃已经定好几乎成型的人生,去走一条从前根本就没想过,也并没有多少热忱的路。可是际遇就是这么奇葩,一开始只是个误会,后来掺了不好意思,然后有那么一点点虚荣……蛮好玩的,就多玩一段反正现在有空……等到回过神来,已经在那条根本没有预计过的路上走了太远,远的无法回头了。。 4 赵牧之熬过很多夜,却从没有失眠过。生平第一次失眠的体验并不美好,宿舍薄薄的窗帘根本挡不住窗外的一轮明月,月光在这个早就过了就寝时间的夜晚显得格外的明亮,即便努力的闭上眼,戴好眼罩,它还是不带什么温度的烫着人的眼皮。 果然良好的作息习惯是很必要的,赵牧之叹了口气,放弃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劝导自己入睡的行为,开始辗转反侧。千百种滋味涌上心头,惶恐也有,懊丧也有,茫然也有,仔细分辨下,好像期待也有那么一丢丢掺杂其中。 捧着逐渐发烫的脸,看着月光越过蓝色窗帘布惬意的漫步在床沿上,从过道里蹓跶到室友整齐的床铺——她的室友前几天申请去实习。123。实习公司有点远,就近租了个房子,没事不大回来——她们的床铺一摸一样,都是中规中矩用着学校发的蓝色床单和被罩,月光在上面流连,温柔缱绻。她突然想起前两天帮着室友一起挑选出租屋家居时的新鲜与欢快。越来越多的期待慢慢融入月光中,也带着她融入这个不平凡的夜色中——也许就像以前一千一万次遇到一时解不开的难题那样,读好题干,抓好规律,答案就会慢慢出现。 一定会的,不要慌,赵牧之,不要慌! 第二天依然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有着丰富熬夜赶项目经验的赵牧之蔫哒哒的坐在办公桌前。日光顽强的从百叶窗爬进来,把她晒得更加眼皮子打架。所幸昏昏欲睡中听课更是她的一项驾轻就熟的绝活。于是能够精准的找到重点发问: “为什么要请假?不是就几个镜头么?” 季叔平老神在在的边端起架势擦眼镜边解释:“季导拍戏非常严谨,你别看这是个小角色,但她承担的意义非比寻常。你也看到了,不管多少遍,不管找多少人,不管用多少时间,这个角色一定要对,要出彩!” “其实……”赵牧之一瞬间仿佛抓到了些微推拒的机会。 却被季叔平敏捷的按下:“牧之。那个十七呀你不知道你有多合适,看到你之后季导和莫姐整个都焕然一新了。”他翻了翻,抽出两份合同来,“你看看,这待遇,五千,包饭,包接包送包培训!” 赵牧之草草的瞥了眼合同,白纸黑字普普通通的印刷体,实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那边季叔平继续用叨叨大法给她洗脑:“当然你有要求也可以提,剧组都尽量满足。”他一边有条不紊的翻着合同页,把需要注意的点都点给赵牧之看,一边热切又不是十分隐晦的表达出剧组需要她,不惜一切代价的需要她。他看这小姑娘简直一目了然——功利心不强,但是脸皮薄,拿功名利禄来诱惑她是有限的,不过没出过社会还是比较好忽悠。什么拍戏很新鲜很好玩啊,剧组大家很期待她啊,找一个合适的人太难了啊……一套花言巧语招呼下来,叫赵牧之隐隐的觉得似乎是被人卖了,还是认命的签了字。…。 大大的“赵牧之”三个字,是她人生中第一份劳务合同。 把合同收到档案袋里,季叔平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对她来说意义深重的文件,麻溜的转账给了她,顺便告诉她又一个重磅消息——得加戏! “请假也是尊重学校尊重老师,你是新人不知道我们这一行,没最终剪出来前一切都是未知——拍多少是未知,拍了能不能用是未知,能用角度合不合适是未知……”季叔平安抚翻着白眼的赵牧之,“这行就是这样,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也许你辛辛苦苦几个月,起早贪晚的,导演咔嚓全剪了,那也没办法。一切都要为最终的那个故事,那个核服务。这一行啊……”他突然有了感慨的心情,想了下还是忍住不要吓坏小朋友。123。只轻轻的说:“台面上锣鼓喧天花团锦簇,大幕落下也不过各自寂寥,没有谁十分容易。”说着把赵牧之送了出去,“好好准备,明天准时跟表演老师报道培训。” 公交绕着城市一圈圈的跑,这一班跟另一班的站点并不一致,所以下车了还要在大太阳下走一段。赵牧之颓然的攥着她人生的第一份劳务合同,揣着早早收到转账提醒的手机,心情恰如在阳光下蒸腾奔走的人类——渺小又嘈杂,庸碌又繁忙,四面八方出条条沟壑,正正反反是一个人间。里有一些未读信息,她挑挑拣拣回了,想一想给唐嘉嘉回复:“合同签好了。 。老子有实习了,中午请你吃饭,十二点半,一秒钟不许耽误给我出现!” 那边秒回:“得嘞,老地方见。” …… “哈哈哈哈哈,所以你打算怎么跟你老板请假?”似乎全世界五味繁杂的只有赵牧之一个,唐嘉嘉听了她的最新消息,眼不花手不抖甚至都没耽误人家把肉扒拉到火锅里。 “说实习喽,反正大家都在实习。” “那实习报告怎么办,”锅里因为肉的加入而暂时陷入平静,唐嘉嘉并不打算让她的嘴太闲,又开始逐个品尝小菜,“你老板不会连实习报告都不要你一份吧。还是你打算让他们给你开一份‘跑龙套’的报告?” 赵牧之翻了个白眼并不打算理她。 “嘿。那个十七呀你不会火了吧。”把火调大了点,唐嘉嘉开始天马行空,“他们都说你合适,搞不好你就是表演届的天才,一举拿下叉叉影后,搞定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到时候苟富贵勿相忘啊!” 锅终于重新开了,那货马不停蹄的开始捞肉大业。 “行吧,等我拿下第一个龙套影后,一定给你介绍个高富帅!”趁着唐嘉嘉被娱乐到哈哈哈这个宝贵的瞬间,赵牧之成功虎口夺食抢下个丸子。 请假是顺利的。既然答应了人家,睡了个美美的午觉后,差不多调整好状态的赵牧之果断跑去跟导师请假。说辞在隐瞒和欺骗中间取了个近似值,大概就是会出去赚点外快,但一定以学业为主什么的废话。实验室刚完成一个大项目,导师没空管她,再说她这种定下来会把科研这条河趟到底的人,有没有实习报告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叮嘱了几句看书写论文就放生了。…。 但是学一门新学问是痛苦的,尤其是表演这种实践性很强的技术。赵牧之完全不是一个有表现欲的人,而且长久来她更喜欢什么不懂就翻书,就找答案这种求知模式。现在她要疲惫不堪的应对着表演老师的哭笑愤怒各种要求,也要同自己不协调的肢体随时搏斗。更痛苦的是,她面对的要求是诸如:不够。123。过了,再给一点……什么玩意儿?说清楚啊……一点是怎么量化的,讲明白啊…… 一片茫然中她也曾认真的想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比如自费买了本二手的演员的自我修养。书寄到的时候为期两周的培训实际已经接近尾声。 。左手半懂不懂被老师嗤之以鼻的学习笔记,右手更加如观天书的自我修养,赵牧之对着镜子不厌其烦的提着眼角咧着嘴角,觉得人事真的已尽,待看天命吧。 中学老师曾经善意的安慰过他们。那个十七呀说不管懂了还是不懂,凡是认真的学过,总会在脑海深处留下一道弧线,等到某一天再用到再回想,啪嗒一下豁然开朗。赵牧之当时不以为然,觉得老师信口胡扯,现在只一门心思的盼望这真理早日在她身上验证。 定下重新准备进组的前两天,赵牧之拿到了她人生的第一个剧本,老实说她觉得比想象中乏味好多,剧本不是小说,少了那些装饰性的剖析抒情,都是干巴巴的言辞。属于赵牧之的部分很少,基本不用背,因为她没说过一句话,给她只是为了她更好的理解这个人物。。 5 她演的是一个情况很极端的自闭症患者—— 穷困的底层劳动人民相结合,本来就是年岁到了习惯性组个伴过日子。 可惜生下了个女孩儿,那也就算了,孩子还是天生的自闭倾向。孩子的爸爸在发现没多久就没有音讯了,一毛钱也不曾给家里寄过。孩子的妈妈本来听了众人意见,想趁夜色把孩子丢了。可是那个没有月亮的夜里,一直沉默的孩子发出了弱弱的哼唧声,特别浅特别淡的一声,再想想都仿佛是个幻觉,是命运的诅咒!反正不管是母亲的天性也好,是年轻的孤勇也好,这个妈妈决定留下孩子。她决然同行将崩溃的家人告别,带着孩子去了大城市。123。找了份工。那时候她年轻的心还没被苦难铺满,总以为世界充满希望。她以为努力工作就会过上好日子,孩子就能接受好的治疗,就像电视里常演的,出现奇迹,孩子好起来,叫她妈妈。她们体体面面的出门,遇到肮脏不堪的孩子父亲,让他后悔,让他痛哭,但是她们不原谅他,绝不原谅。 只不过现实是残忍的,孩子父亲才是对的。 自闭症是个富贵病,她们也就问了问价钱,就再没去过医院。刚开始还遵医嘱买了买药,后来也就算了。生活很苦的。 。比你能想象的所有苦楚还要苦。这些轻描淡写的铺垫过后就是这个故事的真身——长期辛苦的劳作并没有让她们变得富有,反倒是磨光可怜妈妈的所有希望。 劳作,日复一日无法直起脊背的劳作,十几年过去了,住着最廉价偏远的出租屋,甚至因为支付不起暴涨的房租越搬越偏远。出门的时候把孩子绑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后来看人家养狗的笼子不错,就买了最大号的铁笼子,出门省心——也曾经给她找过幼儿园,但那学费高昂的叫人咂舌。即便是私人开的小作坊,就算是她咬咬牙接受,人家并没有耐心照顾这样一个有病的孩子。妈妈忘了当时的初衷。那个十七呀她恨这个孩子,这个她辛苦生出来辛苦养大的怪物夺走了她的一切,她的人生,她的家庭,她的亲人,她的未来,她的希望…… 也说不上是为什么还不回家,也许是仅存的一点执拗?或者是从未联系过自己的家人——不只从未联系过,就算她尝试着递回消息试探,也从未得到回应。成年人早就学会了在一点希望和无穷的失望中反复的试探,也深谙点滴讯息所蕴含的意义,更知道要小心权衡最后的撒泼打滚孤注一掷该用在什么时机。 可怜的妇人总是会在夜半惊醒,然后一晚一晚的睡不着觉,她怕生命的缝隙什么时候裂开,把自己收进去,只剩下这个怪物,它该怎么办?是不是当时把它扔了,对大家都好? 反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跟这个孩子交流,只是简单粗暴的几个动作指挥她去这里去那里。那孩子,也再也不同世界交流了。…。 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可怜人总能闻到彼此的味道然后互相取暖,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可能的温暖,但是彼此的温暖都太稀薄了,多一点分给这样一个怪物实在无能为力,没法支撑。这一次,她要不要抓住机会?装作自己生命里从来没有这个怪物,就让它从不存在…… 很多人都活在这熙熙攘攘的世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在夜里默念千百种未来,条条都看不长远。但很多人始终觉得自己能绝处逢生,即便他们一遍遍跟自己说不可能,别奢望,还是任凭这宛如死灰般的希望,在那个关键的瞬间操控双手,操控整个人,走向更深的深渊…… 赵牧之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挑灯夜读,一点点整理成自己的语言,然而竟然几次无法继续。 纵使人类的悲欢从不能真正相通,她也在字里行间眼看着自己一点点沉痛下去。123。沉痛下去,直至完全泡在沉痛泥淖里。五月的夜晚还是有点凉,配合着拽人窒息的沉痛,让她有些怕。她更怕的是——真的太难了! 这个要由她扮演的孩子,是个天生的自闭症,她的母亲没什么文化,也算不上疼爱她,更不知道如何获得政府的帮助。她没有得到丁点治疗,也没接触过别人。她经常被束缚,更没上过学,可以说她除了生物属性外,没有得到过人类的任何待遇,不像是赵牧之有限的人生里可以接触可以想象的任何一个现实社会中的人类。人类毕竟还是需要沟通互动的种群,即便是承担父母这样的角色。 。也很难在本就艰苦的条件下跟没什么反馈的孩子建立深刻的感情,她因为自闭症而堕入了被四角封钉完全的地狱。 而地狱中的人类该是什么样呢?赵牧之也曾为影视文学作品悄悄痛哭过,但她现在并不想哭。她只觉得冷,觉得在这方寸日光灯下,无尽的往遥远处蔓延的黑把她包裹住的那种冷,不能拒绝不能抵抗的那种冷。 其实赵牧之见过自闭症的孩子,在市立精神科医院接受治疗的那些孩子完全不是这样。他们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也许有的时候会无意识弄乱,但他们的父母总能第一时间处理好。他们看着跟机灵可爱的孩子们不一样,但也只是对周遭比较漠然的乖巧与无视。医生护士和父母们温和又认真的带领他们发掘他们的长处,带着他们探索自己的领域。他们就像是一群特殊的天使。那个十七呀虽然有些迷路,但绝对纯真可爱,永远带着孩童的印记。 而这个孩子,这个母亲口里的怪物,这个尚未有定论不知道最终会不会被默默抹去的存在,实在是一个强大的冲击。现在她不仅要接受这个冲击,还要扮演她…… 既然不可想象,不能理解,那么按老师说的,就用笨办法来亲身体验吧。 赵牧之关了灯,把自己蜷缩在桌角,靠在一根桌子腿上——这是那个孩子最舒适的位置,她可以蜷缩上一整夜。时间慢慢流逝,漫长的几无边际,地面一片冰凉。外面的灯光和笑闹声嘈杂成一片,一片漂来了,一片漂走了……热热闹闹的,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蜷缩着,到了身体无法忍受才给自己稍稍换个姿势的余地。也慢慢的清空浮躁无定的内心,赵牧之不着急,这个夜晚注定是漫长的,属于“赵牧之”的所有所思所念都需要慢慢清理,一点点剔除。冰冷渐渐侵入了她的骨头,蜷缩的姿势僵硬了她的四肢,放空的大脑里被生理的痛苦占满。…。 那个孩子又是怎样理解痛苦,怎样应对痛苦的? 赵牧之不知道,一个漫无边际的夜晚她已经几次想要放弃,如果要日日夜夜永无止境的面对,人是会崩塌的吧……崩塌了的人,会怎样面对自己?她还知道“人”这个概念么? 在疲惫的梦境中反复挣扎,思维似乎已经走了很远,但这遥远回过来品又毫无意义,只让人更恐惧更想放弃。 次日凭借着强大的生物钟和自制力。123。拖拽着僵硬疼痛宛如不能自理的自己去上课的赵牧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行,我做不到!她甚至觉得自己愚蠢,努力的全是没有用的方向。 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她错过了所有的退出可能。 季叔平点着合同:“咱就不提赔偿这么伤感情的事。 。就说整个剧组翘首以盼,后天开拍。你今天说不行,赵牧之,咱都成年人了,你就算是还没毕业的小姑娘,你告诉我这合适么?小孩子矫情也要有个限度!” 牧之讷讷无言。 棒子已经打出,眼见收效,季叔平又转缓和,开始给甜枣:“我知道你压力很大。那个十七呀你是个认真的姑娘,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老师也常跟我夸你有板有眼,无限可能。但工作如同人生,不可能时时万全。你有进取心,有老师,有导演,有莫姐,有一整个剧组……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以前没有的东西拿出来,给更多的人看到感受到。你完全不必有太大的压力,来试着跟大家一起做这件事,如果最后证明你实在不适合,就算你再想留下,我也没那个能力帮你。” 他语重心长的拍着赵牧之的肩膀总结陈词,“现在我苦口婆心跟你说这些,无非是因为,目前真的是非你不可。” 唉!一声长叹,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等着盼着被剧组踢出去了。。 6 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赵牧之一直尽职尽责的做着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爱好积极向上,行事中规中矩,从未让师长操心过,按照传统优等生的路,一步也不出圈的走到了今天。所以当她打电话给妈妈说她会去电影里跑个龙套的时候,她妈妈第一反应是,缺钱了么?并干脆利落给她转了账…… “不是……”赵牧之啼笑皆非的看着到账提示,“就是碰巧有个剧组,觉得一个小角色适合我,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 “可是新闻里说很多所谓剧组招临时演员都是骗人的,传销还好,可别是拐卖!如果有空闲可以多跑跑图书馆,或者去实习也可以。演戏?妈妈不同意!” 赵牧之无奈:“千真万确是真的。123。我现在也是骑虎难下……不过这个不是重点,之后再解释。”之前各种踌躇才整理出来的说辞被打了个岔只好重新筹措,虽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不好意思跟妈妈说某事实在是一种比较新鲜的情绪。如果可以,她真希望悄默声的就把这事干了,只是现下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只好来求助妈妈:“我跟着人家培训了好几个星期,让我演个天生的自闭孩子,从没得到过治疗。 。怎么糙怎么养那种。我实在是不会……妈妈,救命!” 赵牧之的妈妈在市立精神病院是比较权威的神经科专家,拿到剧本后,赵牧之脑子里刷出了无数的弹幕: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不过终究还是在“再挣扎下”和“妈妈救命”间一直摇摆,现在摆锤落下,她只好老老实实跟妈妈描述这个故事,把这个如泥淖般,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网罗其中,一道沉痛下去的人生原原本本的讲出来。 不知是为了这个故事着迷,还是专业本能驱使,总之妈妈忘了她的反对,她们母女俩捧着电话不知聊了多久,直到手机发出了电量提醒才恋恋不舍的结束。 夜色袅袅。那个十七呀终于感觉到腹中饥肠辘辘,不过赵牧之心中安稳,翻出饭卡出门觅食,准备饱餐后回来整理交流的重点,并且认真研究妈妈承诺发给她的资料。手上有笔,心里不愁,临睡前欣慰的看着认真整理出来的笔记,安稳的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精神满满的应战。 重来拍摄现场,心中还是忐忑。同上次不一样的,上一次是无知者对从没见过的场面的轻忽忐忑,这一次是半吊子对大考的畏惧忐忑。 赵牧之攥着剧本,小心翼翼的同来往剧组人员打招呼。 这一刻似乎并没有拍摄,大家忙忙活活也看不懂在做什么,只草草的招呼了下,并没什么人指引。她茫然的穿梭其中,不停的被要求“让一让”,更觉得自己多余。好不容易看到季导,他的周围围着一些人,气氛严肃的说说看看,仿佛结界一般让人不敢贸然接近。季副导却不见踪影。…。 生怕磨磨唧唧的耽误事,赵牧之只好硬着头皮拉人说明情况,那人一头雾水:“那个女孩?今天没有戏吧。今天拍外景,不在这边,不然你找场记问问。”说罢要走,却被赵牧之眨巴着一双无知的眼睛望的不好意思,帮她左顾右盼了一番,“你等等吧,场记也不在。” 于是只能蹲回熟悉的楼道,给季副导发短信:老季,小赵已到岗! 隔了半晌手机才传回消息:好好,我现在在外景这边盯着呢。你一会儿跟着小施过来。 赵牧之气结,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也不顾什么形象了,撸着袖子回:跟谁?去哪? 咳咳,头上非常刻意的咳了两声,赵牧之抬头。123。一个很高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也算不上多么眉目深刻,只是他微笑的表情,他稍稍弯腰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的渲染了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气质。 好看,又有气质,但想不起是哪个明星,所以赵牧之理所当然的问:“你好,您就是小施啊?” “噗”,对方笑意更深,赵牧之连忙补救,“不是,那个不好意思,季副导跟我说找‘小施’,我也不知道先生您的名字,就……就……顺口……” “我不是小施,我就是想提醒你。 。里面有凳子,不要这样坐在地上,会着凉。” 说完也许是为了避免让赵牧之尴尬,他施施然就走了,走的相当从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她那一声谢谢。 好有气质啊,演员么?又高又帅的,赵牧之默默蹲了回去,望着背影花痴。 “季副导就说你一定在这儿蹲着,”也不知道哪转出来个姑娘,十分爽利的招呼她,“你好啊,我是小施,你跟着来收拾下道具,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外景地。” “好嘞,”赵牧之拍拍屁股站起来,“你好,我是赵牧之。” 五千薪酬自然不能只给她拍两个镜头还免费培训那么久。那个十七呀赵牧之非常上道的爬上爬下搬道具。老小区当然不可能在楼道里装空调,不过好在“挥汗如雨”的劳动场景在实验室并不少见,她不仅十分适应,并且表现相当优异,甚至还有人跑来问哪找这么积极的小妹。 赵牧之抱着箱子,头也不抬的回他:“群演。” “噗。”第二次听到这声轻笑,上一次牧之就想说,声音真好听,如沐春风。 只是如今她汗流浃背,两颊和额头细碎的发被汗水糊在脸上,可想而知劳动的红晕也相当公正的一左一右附在她圆圆的脸蛋上。要是平时,她自然是不在意这幅形象展现在一同做民工的男同学面前,现在她的心里居然可耻的升起了一丝不好意思,只好低着头打算灰溜溜的溜回去继续挥洒汗水。 “牧之?”可惜天算不如人算,这位声音气质都很赞的帅哥旁边居然站着季导,而且他还认出了她,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 “嘿,季导,我培训完了。”赵牧之伸手糊了一把脸,仰起头来打招呼。 “你这是……”季导显然没预料到会看到这样的赵牧之,“谁让你做这个?” “我……我看大家都在忙,我也没什么事,就主动帮忙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哈哈哈哈。” “你……”季导看了看身边那位,犹豫了下,“你先去洗个脸,然后跟我们一起去外景。” 赵牧之眨了眨眼,疑惑的看了看小施,小施赶紧推她:“快去洗脸,季导和颜老师还在等你。” 这位引发了尴尬的红颜祸水颜老师居然是这部戏的编剧,当然赵牧之对编剧也没什么研究,除了私下腹诽过剧本很无聊。她现在老老实实的窝在宽敞的车里,季导和颜老师在后座聊着细节,她坐在前座,默默的想象着自己周身的热气蒸腾成各种劳动的味道,于是更加自惭形秽,努力缩成一团。 “冷么?” 赵牧之茫然的回头听着声音好听的颜老师提问。123。还没反应过来具体什么问题,就回给他一个响亮的喷嚏。 颜晟安眼看着前面那呆愣愣的姑娘一脸懵逼的从茫然跳到了羞涩,羞涩中似乎还带着一声如同幼儿般委屈的哼唧声,然后她迅速的缩了回去,紧紧的贴在靠椅上,好像想把自己贴成椅垫那样薄薄的一层,让自己看不见她。即便是这样,她依然记得回应自己:“不冷!” “这孩子……老张,空调开小点。”季导之前已经将牧之介绍给了颜晟安,这时又开始絮絮叨叨诸如这孩子有多合适,找到她多不容易之类。 颜晟安显然不是第一次听了,他只是微笑的听着,看着前面的姑娘无措的同鼻子做斗争。于是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顺口问了问剧本看的怎么样。 原本他是没有预计收到什么有意义的回复的,结果那姑娘认真的擦了鼻涕,折好纸巾塞进口袋,开始一本正经的分析自闭症和给家庭造成的负担,亲人间借由交流反馈来敦促感情的必要性,转而谈到重压可能造成母亲的抑郁,及这种家庭对抑郁的认知不足,抑郁的自我归因和对习惯性生活轨迹的依赖和厌恶。 得益于妈妈提供资料的详尽和赵牧之出众的理解力和记忆力,这场本意是活跃气氛而起的小型学术讲座十分成功,甚至有些意犹未尽。以至于到了目的地后他们仨依然赖在车里聊了好一会儿。 颜晟安当然也是做过相关研究的,不过本来这也就是一个小角色,不必要多么用心——她不过是用来说明女主的苦难,说残忍点一个道具。那个十七呀一个潘多拉的盒子。突然间她借由赵牧之的口破茧而出,他倒是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一个三两个镜头的角色能这样认真的通盘来研究,甚至为他补充了一些理论细节,提供了更多的角度。原本季叔平得意洋洋说自己这次找了个名校研究生的时候他还觉得那是瞎搞,现在看季副导不愧是专业的火眼金睛——详细的逻辑分析加上单纯的环境出身,确实意外的合适这个角色:这角色的生长环境外部来看复杂悲惨,但对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单纯的氛围呢? 再说,颜晟安看她的眼睛,她确实有一双好的演员必备的眼睛。 赵牧之在多年的答辩生涯里培养了丰富的拓展技巧,虽然准备的资料并不能完全应付这种频度的交流,但好在另两个也在积极的补充。她的思路本来就开阔,逻辑又十分严谨,虽然观点稚嫩但胜在角度新颖,季导和颜老师更是学识渊博通达世情,他们三个有来有往的聊着简直停不下来。 直到季叔平耐不住性子跑来敲车窗叫他们,他们才意犹未尽的结束。季叔平眼睁睁的看着他哥和老颜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完喽,又有得改了!。 7 外景在城郊一个商场的外面,可怜的母亲设定在这里做保洁。她从前是外面的流动摊贩,白天卖些廉价的配饰,晚上同时卖些小食品给从城市里晚归的年轻人。故事开始不久,就因为长期风里雨里奔波,身体吃不消,关节格外疼痛,特别是在雨天里简直无法承受。这样的身体显然是不能跑赢时不时来视察的管理者,幸好她平时跟商场保洁聊得来,也被介绍进来做保洁。工作稳定轻省了许多,相应的,收入也减少了。 莫宴扮演的母亲即便是蓬头垢面荆钗布裙依然难掩秀丽,只是这秀丽被岁月被操劳磨损的所剩无几。除非偶然,你不会去留意擦肩而过低眉顺眼的保洁阿姨年轻时是否有张美好的面庞。 赵牧之远远的看着莫宴走来走去。123。她喝水的姿态,她讲话的神情,她蓬松的遮着脸庞的发,她佝偻着腰背,塌着肩,脸深深的往胸口埋去,遇到来人习惯性的闪躲……现在还没有开始拍摄,但是莫宴不再是那个睥睨众生的女明星,她同工作人员一起忙忙碌碌,已经慢慢的让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人。如果不是被团队包围在中央,几乎不会有人会去注意她。 紧紧跟着季导一行,同大家打过招呼,牧之明白今天的任务就是围观这个行业复杂而精细的运转,听着他们的交谈。 。看着大家做事,然后自己去思考总结。上一次在片场,她还是追光灯中央格格不入的外来者,现在已经自觉成为剧组的一员,希望自己能从无到有的渗透进去。渗透进去,为了她两三个镜头的角色! “好好看着,妈妈要努力工作给你买好吃的喽!”开拍在即,莫宴忙里偷个闲来调侃牧之。 这题好答,牧之瞪圆了眼睛,鼓起腮帮子,闷着鼻音迅速回了她句奶声奶气的:“要棉花糖,要大大的!”说着手上还比了个大大的拥抱的形状。 卖萌其实是赵牧之读研后无师自通的技能,她的室友读书早又跳了级,所以年纪小她两岁,可谓少年老成。于是性格中比较欠的成份就迅速的为自己开发了卖萌技能。那个十七呀大着舌头奶气的娃娃音经千锤百炼早已经驾轻就熟,一不小心就展示了出来。 现场顿时笑成一片,连莫宴都忍不住回头捏了捏她的脸,显得她脸上的红晕更加自然了。 “这孩子很有天分。”颜晟安微笑着评价,可能这句轻飘飘却极难得的评价除了赵牧之每个人都听到了。 季导听了回过头去跟季副导说:“明天先排她一场戏看看,这段时间就让她先在剧组磨一磨,如果能磨得下来……” 他回过来示意了下颜晟安,颜晟安点了点头。 然后轻松的氛围到此为止,工作开始了,现场紧张又严肃了起来。 日常里,赵牧之的导师最喜欢念叨的一句话,就是:天下学问,触类旁通。然而用到现场实操中,你得首先学会在许多细碎中抠出线索,就像是在人脸的无数个细节中找到最能表征的那几笔线条,才能接下去研究能不能如何能画出来。…。 赵牧之知道自己的位置非常好,她就站在季导的旁边,听得到他的每一个调度包括他同大家或公开或私下的交流和评价。她发现季导工作的时候简直话唠,每拍一个镜头前后他都在口若悬河的讲自己的预想,讲自己的解构,讲自己的发现,讲自己的看法。往往剧本上短短的三五句话,到了他这里简直藏着一个宇宙,包含无限的可能。其他人偶尔会回上几句,不过除了颜老师和莫宴基本没人跟他争论,但他们只要争论起来一时半会儿不能完事儿。 这简直有趣极了,牧之听的着迷,不同的观点从四面八方出发,每个角度来看同一个问题都会有不同的体验,而当你把这些都集在手中,又要开始抉择把哪一面展示出来。123。让哪一面被暗示出来,然后又将怎样表现,怎样由大家配合着落地…… 当然也有许多不懂的东西,季副导在的时候赵牧之还能拉着问问,只不过这胖子忙的团团转,她又不好意思打扰别人,就这样挑挑拣拣忙忙活活的过到了傍晚。 跟着蹭了两顿盒饭,目送落日西斜。这一整天算下来她只抄着手听热闹,尽管有趣,依然觉得累的不行。而其他人忙活了一天,照着剧本来看实际进度甚微。不由得叫人感慨,这真是个精之又精细之又细的行业。 渐进夜色。 。从城里下班的年轻人回到城郊,或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或在小摊上解决晚饭,更多的就是单纯的路过。也聚了些人远远的往这边张望。整个故事许多幕都发生在傍晚至入夜,迟暮着走向无望。傍晚的光难抓,早早的就能感受到片场的紧张。三三两两吃过晚饭的人大体上用得着就搭把手。两个主要的男演员都四十开外,看起来都面善的很,属于过去一定看过他们的电视剧,甚至还叫得出角色名,但是对本人却没什么印象的那种很厉害但不火的实力派,这时候也勤勤恳恳的在现场做事,丝毫没有主演的派头。 这通力协作的精神渲染给了每一个人,也让赵牧之忘了之前该不该走的犹豫。那个十七呀伸手帮起忙来。两位演一个扮演商场物业管理,一个扮演摊贩,他们穿着戏服动起手忙活起来可以看出好演技不是凭空而来的——不管是对生活现场的把握,还是对拍摄现场的了解,两个人都处理得当,所谓资深应当如是。 大家都是在底层辛苦求活,互相间小心翼翼的试探,日常里占些并不高明的便宜引以沾沾自喜,所有隐在行为下的内心无非那么一点现实。 赵牧之是典型的工科生,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看每一句话就是字面上干巴巴的话,多一点隐含含义都挖不出来。现在站在片场,在人群和灯光中,在细碎的劳动里,在来来回回的探讨和演员反复一个字一个字的咬音节试用表情这些她尚不大懂的细节里,情感一层层的渗透上来。像是在心事重重的盛夏午后午睡惊醒,嘴巴里微苦的干涸滋味。像是不大勤劳的一家厨房里经年不散的泔水味道,很日常但完全不美好。…。 这感情浅浅的细若游丝般一缕,牧之深觉抓起来艰难,她优越的记忆在记录这些没什么关联逻辑的地方有些捉襟见肘,必须记下来才安心,于是掏出笔来在自己的剧本上做笔记。 直到听到头顶一声轻笑,她才抬起头来,发现颜老师正弯着腰看,也不知是看了多久,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出声来。 这笔记本就是她自说自话的总结,牧之的生活经验全集中在校园中,而且一片坦途,根本把握不住什么煎熬中细碎的平淡,只能凭借有限的阅读、观影经历和更加贫乏的想象力拼凑。自己奋笔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编剧老师看着,羞愧的情绪一下子就升腾起来,讷讷着说不出话,只是悄悄的想把剧本藏起来,就像是什么也不懂的学生在考场上羞于被老师看到自己的考卷。 “给。123。”颜晟安并没有一定要看的意思,反倒递给她个大棉花糖,三种粉嫩嫩的玛卡龙色及其随意的搭配在一起,看着颇为喜人,“宝宝今天非常努力,颜叔叔替妈妈奖励你!” 赵牧之十分震惊的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开玩笑,太过震惊以致于竟然忘了应有的羞涩,咂了咂嘴回了句:“原来您是这样的颜老师!” “怎么?我不像是会给小孩糖的颜老师?” “呃……”赵牧之艰难的感觉了下,“我觉得应该是那种,小孩靠上来,暗戳戳转过脸皱眉。 。嫌弃的让开些,但又不会直接说讨厌的那种颜老师……吧?” “哈哈哈哈哈哈……”这可能是颜晟安这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玩的事情,笑的居然有点收不住。 “我们回来就看见路边有卖棉花糖的,颜老师觉得可巧你提到了,非要停车让人家给做个大的。做毁了几个才有了这么大的呢,”小助理也笑着补充,“你可得都吃了,别浪费!” 赵牧之这才想起接过棉花糖道谢,原本她只是开个玩笑,现在抱着小小的一根糖棍上大大的一坨,甚至比她的头还要大出一些,真的有点头疼。 “你看,每个人心里都看到一个‘颜老师’。我当然是我自己,但我自己却不是完全的我,还要有你们许多看到我的人。那个十七呀对我的那些对的错的深刻的片面的印象,才能汇总成在这个社会里存在的我。所以只要不是说我坏话,你大可以把看到的,感觉到的分享给别人,让每个人的观感结合起来,组成一个更全面的故事。好比我写了这个故事,也只写出来我看到的样子,每个人都有他的角度,他的观感都可能是最终呈现的一部分。没什么对错之分,更没有必要觉得不好意思分享,你说对不对?” 调侃现场不打招呼自然而然的跳到了教学现场,赵牧之扭捏了下:“可是我感觉自己的想法特别浅薄。” “你还是个小朋友,”颜晟安随意拉了个凳子坐下,又推了个给牧之,“所以要有老师来教啊。你看,你叫我一声老师,我当然应该知无不言。还有季导,莫姐,薛建和承衍,还有你常找的季副导,和现场的每一个人,只要你开口问,每个人都可以分享许多给你。我们这一行,虽然分工不同,但总体是一个需要体验,需要分享,需要互动的行业。”…。 他闲闲的坐在那里,腰是腰,背是背,整个人随意而不垮塌,挺拔但不拘谨,眼神清亮温和,声音如同一泓流深静水,是十分出色也十分让人信服的为人师表模样。 “可是……我怕打扰到你们。”赵牧之小小声辩解。 “小朋友呀……”颜晟安感慨万分的拍拍她的肩膀,“你现在还是学生,习惯了老师找一切机会把知识给到你们。可是工作了就不一样了。123。没有人会主动去教你。你必须自己拿过主动权,见缝插针的去问,即便被拒绝了还要去问第二次,第三次,去把想知道的磨到自己脑子里,知道了吗?” 明月升到半空,季修正同莫宴几个凑着看最后拍的几个片段,讨论了番。 。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后叫大家收拾下可以撤了。北方还没有进入盛夏的夜凉意渐盛,片场上紧张气氛一散,大家虽然累但也不十分急着离场,三三两两的收尾。 季修正跟季叔平对了对进度和明天的计划,终于喘出一口气聊聊闲篇。季叔平努努嘴,不远处的大灯下颜晟安两个正一派和谐慈爱的学习场景,主要是赵牧之,一脸的勤学好问是标准的好学生形象。那个十七呀她甚至还拿着笔写写画画记着笔记…… “老颜倒是挺照顾那小丫头,”说着还眯着眼仔细的瞅瞅,啧啧了两声,“这也就是赵牧之,那丫头片子太有意思了,这要换个女的保准出绯闻。” 他哥嫌弃的扫了他一眼:“老颜对好苗子就这样。牧之这孩子不错,有见地,主动学习,做事有想法,聪明。” “我的老哥嘞,人姑娘是名校研究生,学那玩意儿我都听不懂!我看呐,她也就是一时脸皮薄被拉来了,以后还是做她的小科学家去。” 季修正没再搭腔,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肚子,然后对季叔平比了个走了的手势离开了。。 8 好学生赵牧之整理完这一天的笔记才发现没几个小时好睡了,工作的第一天下来可谓收益颇丰,即便是许多年后再回想,这一天里听到的许多半懂不懂后来慢慢懂了的道理,扎扎实实的帮助她度过了许多难关。现在她只是模糊的摸到了人情世故的神奇,尤其是经过了颜老师的点拨后。那么些看似平实的日常言语里蕴含了多少的峰回路转,有些是有意为之的刺探,有些是无意识下潜藏的话语,字里行间就是一个人,一段事。 月光高洁明亮,预示着第二天的好天气,赵牧之摩挲着特意放在枕边的,写满心得体会的剧本,怀揣着满心的满足感沉沉睡去。 转天上午就排了赵牧之的第一场戏。一样的妆扮衣饰。123。一样的众人环绕,一样在各种器材间辟出可怜的一隅。 这幕戏挺简单,早起母亲出门,把孩子赶到笼子里,是她们日常生活中普通一个早晨的展示,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她哆哆嗦嗦的握着剧本,想从前一天扎实的笔记上汲取点踏实感,却发现那些笔记基本没有什么有关于她的。这幕戏她要从头展现到尾,对她的描写却只有一句话——她麻木不仁的挪进笼子里,眼看着母亲锁上那个小锁然后离去。 场边。 。季导跟莫姐正絮絮叨叨的讨论节奏和走位,赵牧之指望着季导也能跟她说这么多,就好像话语是什么灵丹妙药能让她点拨即通。但是季导没搭理她。她四处张望了下,颜老师还没来,季副导又四处忙忙活活,偶尔遇到还没等牧之开口,他先咋咋唬唬的招呼加油好好干什么的。 求救无门的慌张加重了焦虑,她只好可怜巴巴的站在季导旁边,一边默念这些天表演老师的教导,一边回忆昨天颜老师说了什么金科玉律,可惜纸上得来,用作实操,即便是为了安慰自己仍觉得心虚。 于是莫宴刚跟季导定完大体方案,就看到了一只紧张的掉了一地毛的赵牧之。 “别紧张。那个十七呀”她不由得摸了摸牧之的头,“老师一定教过你,我们忘记工作人员,跟你对戏的是我,你只看我,只我的反应就行,其他的交给别人来做。” 赵牧之被这温柔蛊惑,茫然的点了点头,又苦巴巴的拉住莫宴:“但……但是……” “牧之,过来。”季导终于叫她了,赵牧之迅捷的窜了过去,都来不及跟莫宴说句话,就跳起来熊抱她一下,好像生怕晚一点给季导跑了似的。 “这孩子……”莫宴年少成名,技惊四座,世人皆以为天才并不知道什么是慌张,她自己却从那个顾头不顾尾的身影里看出当年那个被好好伪装起来的自己。 可惜季导并没有什么跟只有一句描述的赵牧之说的,他只问了她一个问题:“牧之呀,”他指了指那个材质粗糙,略显污秽的笼子,“你说一个有精神障碍的人,她会怎么看那个每天要相处的笼子呢?”…。 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开始跟别的工作人员交流。 笼子安静的待在房间的角落,在半拉起来的廉价窗帘的阴影里沉默。笼子底部铺着纸箱拆出来的纸板,一端放了个看不出颜色的脸盆,想来是方便的时候用的。另一端扔了张花色可笑的毯子,油腻腻的显然很久没有清洗过。这笼子对大型犬来说算是挺大,但是并不高,赵牧之只是中等身材明显不能站直,组成它的铁丝其实也很细,看起来其实困不住一个正常的人。 当然,那个孩子不是正常的人,她习惯于服从,她的妈妈叫她进入笼子她就进入,然后等着妈妈回来,没有为什么,也不会逃走。 那么她会怎样看这个笼子呢?赵牧之看着这灰暗的一隅。123。阳光使用窗帘把简陋的房间完美的切割成了明暗对照的两极,它们可以两两相望,可以随着时光的流转交互。只有那个角落,永远在阴影里。它不是恐怖的吃人的嘴,不能给人个痛快。它只是根把人牢牢锁在不能站起身的高度的灰色绳子,把人的一点希望锁的死死的。 场记打了板,赵牧之呆呆的偎在一条桌子腿下,都不敢给身旁的笼子一个眼神,莫宴的母亲在晨起的光里走来走去,洗簌、准备早饭,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饭做好了,母亲踢了一脚塑料凳子,哼了一声。 。那女孩便悄无声息的站起来拉过凳子坐在桌旁,坐的位置跟昨天前天以前的许多天一摸一样。母亲看的心烦,转过脸去看着窗外,三下五除二呼噜了早饭进肚,敲了敲桌子。她要出门了。那桌边的女孩抬起头来无声的看了她一眼,捧着碗自觉自动的挪进笼子里。 季导叫了卡,牧之一片慌张,又开始了——不停的叫卡,不停的调整,怎么样都不对,所有人都要一遍遍重来…… “别紧张,”颜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一眼看出了她的局促不安,于是安慰她,“只是调整下机位,你做的很好!” 莫宴也抱了抱牧之,感慨万分。没人比她更清楚的看到那个眼神。那个十七呀褐黄消瘦的一张女孩儿的脸上木木的没有任何表情,但是这营养不良的孩子却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清世上的恩怨分明污秽清白。这双眼睛明明在哀求,在尖叫,却也在妥协,在后退,它在明明白白的控诉世间对它的不公,比千言万语更有力度,也更节制,所以更叫人无地自容。 莫宴一向知道牧之的形象非常契合这个角色,但万万没想到她还能给出这样的眼神。这个孩子是经年的痼疾,永恒的疤,一点点的存在年深日久的燎烤着贫穷无知又苦难的母亲,她什么也没做错,但她完全是个错误。这样的孩子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太多的镜头,零散几个已经足够让观众对母亲的境遇与挣扎心中有数。可是他们找到了赵牧之,觉得可以扩展的更多一些,让这个无辜的灾难更明晰些。现在看到这个眼神,莫宴突然觉得,如果要讲一个母亲与自我的撕扯,那她的苦难不应该只折磨她自己,还要同时清楚明白的去撕扯观众才行。…。 只可惜,这些复杂的心理赵牧之全都没有接收到,她没听到季导说可以,所以只觉得这是大家给她的安慰——就像第一次一样:不行,你做的很好。你做的好,但是不行。至于哪里好哪里不行,她不知道,只知道结果还是不行。 现场没有空调,临近拍摄,连风扇也不能开了。天气虽然不是很热,但这么多人挤在这个小房间里还是闷的很。赵牧之重新蹲回桌角,神情里还加了几分沮丧——用了这么长时间,花了这么大力气,来做自己仍然还是不懂的事,是正确的么?这些天里积攒的兴奋感在首战失利时流失殆尽,安慰也并不能让她宽下心来。 机器轧在地面,仔细听上去是有些隐秘而空洞的声音。123。工作人员忙忙碌碌的左右调整,导演组又开始扎堆儿说很多的话,没有一句跟她有关系。桌子腿有点跛,也看不出是什么木头,上面的漆已经脱落的不可以用斑驳来形容了,像被岁月啃过,又反复的打磨,有坑坑洼洼的小刺,但不扎手。角落里的一切都在闷热中仿佛浮在空中,而她只是低落,脑子空空的,留意到了许多细节,但一点也不思考。 重新听到开始的信号,她甚至自暴自弃的想:算啦。 。反正还是要再来一条的。木木然听从吩咐,心不在焉的又扒了一碗粥,才吃了三两口听到那个带着厌恶的敲桌子的声音,蓦地一惊——怎么这样快——她的眼神里有茫然,惊慌,闪躲,也有服从和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怨怼和厌恶。但是她还是迅速低下头,磕磕绊绊的抱着碗团进了笼子里。 母亲熟练的锁了笼子,一时没有走。于是孩子抱着碗抬起头来看她,只是三四秒的对视,母亲像是拼了力气完成了一轮交锋,寒着脸一语不发的走了。 这一条结束后的气氛很怪,每个人都十分严肃。赵牧之无精打采的蹭到了季导的旁边。那个十七呀等待他再来一遍的裁决。然而季导依然没时间搭理她,他们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一遍遍的回放刚刚的镜头,嘁嘁喳喳的讨论着。 简直没有心情去仔细听他们讨论着什么,赵牧之觉得自己好久没有这样颓唐了,这种明明也认真的去力拼上游但又无处着力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她搓着手指,也不知道该如何振奋自己来迎接下一轮。 每个人都明确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的怎么样。只有她不知道。 许是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太可怜,颜晟安给助理发信息让她再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棉花糖。 在漫长的无所事事中,赵牧之蹲在塑料板凳上抠了半晌桌腿儿,一边抠一边回忆以往每次情绪低谷的时候怎样调整。 季导一直没有叫重来,他们低沉的讨论声似乎就在耳边,差一点点就已经接收到了,细下心来却又什么也听不清,只是模糊的一片。…。 这声音俨然她的一块心病,严重的打扰着企图振作的思路,她无法克服,只能顺其自然颓唐下去。就这样直到棉花糖递到眼前,助理因为奔跑还微微喘着,小声解释附近没有彩色的棉花糖,只能买到这个白的。 所有云雾笼罩的惨淡,瞬间被这突然状况打破,赵牧之赶紧再三致谢。123。然后乖乖的舔着甜丝丝如云朵般的糖。她其实不大喜欢吃甜的东西,突然出现的棉花糖带着让她不知所措的慌乱和啼笑皆非的强势,搅散了低落。直到机械的舔了半晌的糖。 。她才意识到还应该向颜老师本人表达谢意。就这样后知后觉的看过去,恰巧颜老师也向她望了过来,还温和的笑了笑。 赵牧之不好意思的抱着半个棉花糖蹭了过去,正想说点什么,却听颜老师一转刚刚的温和,很是严肃和责备的问:“为什么不过来听?”。 先前闷头讨论的人全都一脸高深莫测的看着她。那个十七呀她原本就不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现在简直羞愧的想徒手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原本那些想不到办法排解的情绪好像一瞬间就不重要了,也不是不重要了,就突然找到了新的角度,发现它们只不过是无聊的矫情,不再有被重视的必要。 “你还是个新人,多听多看多学很重要,这样不积极的态度,不要再有下次了!”说着终于还是不忍看女孩子的窘迫,“快把糖吃完,别化的到处都是,很难清理。”。 9 这一条最终还是没有重拍,赵牧之舔着棉花糖跟着听了个尾巴,大约是又要改什么,她咂摸着嘴里的甜,默默给季副导点了根小小的蜡烛。也真是奇怪,每次定下来要改剧本,作为编剧的颜老师倒还没什么反应,反是季副导满场痛苦的嚷嚷。 后来她找了个机会跟季副导表达了下这个疑问,这胖子不屑的哼哼:“老颜最会装了,他要来演戏保准拿影帝!” “所以颜老师也是内心流着血强装风轻云淡喽?”牧之好奇。 “他?”季副导嘴撇的更重了,“他最事儿了,最喜欢改来改去的就是他了,一天得有八百个想法。”他比了个夸张的手势,“他这人最过分就是换了想法也不给你说透。123。要不是他看得上的人,说个三两句就一副‘你们这群蠢货,耽误老子事’的死样子,你说气人不气人!” 赵牧之呵呵的笑,“你太夸张了,颜老师人挺好的。” 季副导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样子:“小孩子年轻,给个糖就认好人。他一个满级法师接你个新手任务有什么必要不好?”说着有个人叫他做什么事,就摆摆手离开了。 换掉戏服已经开始放饭了,赵牧之这一天的工作完全结束,接下来全都是让她轻松的学习阶段。回想了下。 。这一早过来她似乎画了个妆,演了段短短的片段——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居然一整个上午就过去了。她原本就生活习惯良好,出门一定要吃好早餐,来了后又扒了两碗粥,吃了个棉花糖,现在抱着盒饭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是凭借着到点吃饭的好习惯嚼嚼嚼。 但有运气到点吃饭的实在不多,日到中午,小摊贩开始做午饭并为晚上出摊准备材料。赵牧之抱着盒饭,伸着脖子远远的看着之一陈承衍皱出深刻纹路的额头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后若隐若现,看他笨拙而熟练的动作诉说着对生活重压的全盘接受,看他对商场里彼此可能对路的保洁大姐递给他的毛巾略带嘲讽的眷恋。也看着演员每次重来的坦然和主动的调整。那个十七呀她越发的确认,自己之前真是太幼稚太矫情了。 于是她对着剧本,看着陈承衍老师的表演,自己试着去揣摩这一幕人物的心理世界,演员着力表现的点,加上之前的工作心得,认认真真的整理在小本本上,拓展成了篇小论文,还主动拿给颜晟安看。 颜晟安揣着一肚子的笑,装着他最擅长的风轻云淡逐字逐句的看完,完了还给了三五句总结下来是正向的评价,鼓励她多学多想。按说牧之的年纪并不算孩子,在这一行都不能算十分年轻了,但就是有股十足孩子气的认真,朴实又踏实。颜晟安成名多年,一直自负才华十分傲气,不大有带晚辈的领路人精神,只能跟他欣赏的人多聊上几句。认真来讲,这么多年只有赵牧之一个,叫他老师就真把他当学校里的辅导老师用,这不,都叫他批改作业了!…。 不过颜晟安觉得她非常有趣,因此愿意耐心配合她,就像他偶尔也会十足耐心的陪小侄女搭积木过家家一样。他还能说什么呢,除了感慨季胖子眼光精准毒辣,下手准确。这世上的天赋有千百种样子,恰巧了,这一种最对他的路子。 可是这孩子呀,吃饭也太实诚了吧!每次在片场看她吃盒饭,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想着颜晟安摸摸口袋,掏出盒包装十分卡通的软糖,倒给赵牧之两颗,结束了教学,去忙别的了。 嗯,糖也是跟小侄女共用的,他一边想着,晚上抽空去看看小公主,一边发信息叫助理去买礼物。 在“家里”的人生,很多片段都是沉默的。摊贩是个很闷的人。123。并不能言善道,跟邻里没什么来往,当然生意也不是很好。他并不是很喜欢看电视,也从不看书,手机里只有一个贪吃蛇,有的时候玩上一会儿。他没什么业余生活,闲下来就一遍遍的看着备料,晚上的备料,明天的备料,看了一遍不放心再看一遍……有时候也收拾家里,地方不大,东西也不算多,就是看着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做起家务来顾头不顾尾的,一通乱忙活。不过反正也不是为了收拾,就是找点事儿做。 赵牧之陈承衍。 。百科首页的帅照有型有款,但是在片场里,即便是跟导演讨论细节,他也佝偻着,闷着,低眉顺眼的,就连接助理的水都习惯性的微微鞠躬。她立马找出人家的微博打算悄悄的拍个马屁,结果一条条看下来看的入神——陈承衍的微博粉丝在明星里实在算不上多,每条微博下面的留言更是寥寥。不过他发的每一条都很扎实,谈感悟,谈心得,谈发现。一些有趣精短的偶得更是手写拍照,字迹遒劲。按字如其人来说显然是很稳重内涵颇深的人。 ,点赞,留言,憋了好久只能凑出一句:陈老师真是太棒啦! 奇怪的对比心让她回到自己的微博——作业太多啦;今天二食堂的阿姨简直开挂;撸到学教楼霸的一天! 简直就是无趣人类的碎碎念…… 那晚回去后。那个十七呀赵牧之心浮气躁的对着论文,一直沉不下心来,于是决定给妈妈打电话,把这两天排山倒海似得感悟统统讲给她听。 妈妈倒是没有太多的感慨,只是叮嘱她虚心跟老师们学习,不懂就要问,要主动思考。还抽空安慰了一下她:每个年纪都有每个年纪的感悟,兴趣和努力会加在阅历上,不需要去羡慕别人,而是慢慢向羡慕的人靠近。 牧之表示了解了解,工作真是辛苦啊。 “你很幸运啦,有这么多大咖老师,他们既愿意指导你,又有能力指导,要珍惜知道吗!虽然专业上来说隔行如隔山,但是在这里学到的许多感悟,不管是对科研,还是对生活,都是受益终身的!”…。 至此,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不过是,另一种学习的场景。 从前赵牧之看电影看小说,不过是看一段流畅的故事,故事里的人难过她也替人家难过。故事过去了,这难过不能留在她心里,因为故事已经讲完了。现在她在现场,就好像渗透进了别人的人生,她从没参与过也没深究过的人生,一重压着一重,网罗出一副即将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每一重都做的不对。123。但又说不出哪里错了,所以整个人生都一圈圈塌下去,甚至也没什么劲头挣扎下。 只是辛苦的,徒劳的维持着现状。 她以前不理解怎么会有人这么松垮,现在听了现场交流的一重重意见。 。只觉得艰难。 人生成型的有多早谁都说不好,只是你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它或许早已成型许久,网的严实,没法逃脱了。 很久以后她再想起当时的感悟,觉得很是啼笑皆非。那时候她故作懂得的总结出了非常珍贵的经验,但是却没有真往心里去,只以为是旁观别人的人生。总要亲身经历过很多。那个十七呀才能真的懂了自己获得了什么。 人很有趣,古今中外几千年无数天才先贤已经把人生看的透彻说的明白,你手握着宝库,因为别人说好自己也看了一遍,却并不真的懂了什么,需要自己走上一遭才恍然大悟,这道理我曾看过。 但是这开悟的历程很让牧之着迷,她照着陈承衍老师的微博,把人家为角色做准备的书加到购物车里,影片下载下来,准备逐一看过。除了没法着急的阅历,还有许多的方法可以更贴近百态的人生,而带着轻松的心态围观这种百态,几乎能打动绝大多数还没有出校园的年轻人。。 10 接下来的一周完全没有她的镜头,她学校没事的时候每天如同上课点到一般几乎不缺席,因此晚上回去学习的时间并不多,再加上她每天都要努力挤些心得体会记录下来,并尽力拓展,熬夜的时候越来越多。 周末里唐嘉嘉也从自己生平第一次的实习生涯里拿到了第一个双休,两个初入社会的姑娘约在剧组附近的咖啡店交流这些新鲜的感触,叽叽喳喳简直停不下来。 “天啊,牧之,你看你的黑眼圈,快要糊上半张脸了!” “再黑点我就打算去动物园兼职做熊猫去。”赵牧之无奈。 “不是说就跑个龙套,我看你这都快忙活一个月了。123。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唐嘉嘉压低了声音悄悄问。 赵牧之只能还她一个无奈的表情:“不知道啊,培训拖拖拉拉就好久。上岗了之后就拍了一条,剩下时间就跟着听热闹,帮忙做剧务搬搬东西什么的。收了人家不少钱,也不好意思瞎催……”犹豫了下她补充道,“不过剧组挺好玩的,人也都挺好,能学很多东西。” “也是,”唐嘉嘉点头,“咱也不懂,总不好催着那么多大腕配合咱早拍早走。哎呀,工作真是太烦了。 。我跟你说……”她又开始吐槽起工作的繁琐无趣和同事间各种不好直接宣之于口的芥蒂。 赵牧之听了会儿热闹,陌生又遥远的样子——实际上辛辛苦苦的考上好的学校,读了更高的学历,一上手做起事来却是简单繁杂,并没有什么意思。读书的时候所能获取的关于“工作”的信息全在电视剧里,父母并不会在面前多交流什么。而电视剧里一片花团锦簇,连危机都趣味盎然。 第一批走进公司实习的孩子们对着电脑打着呵欠忙碌的做着无趣又重复的工作,四处抱怨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而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呢?很多人大体上只有三五个概念词。那个十七呀并不能完整的构架。但这不怪他们,毕竟学校也没有一门课叫做人生规划。 在人事上赵牧之无力置喙,所幸唐嘉嘉是个爽利性子,并不是认真的抱怨,只是包裹在新鲜有趣外面的些些厌倦而已,撇去了这层浮皮,“进入社会”这个话题,对于一路读到研二的学生们还是有千言万语亟待与同伴分享的。每天上都有室友许多待回的信息,来聊实习的许多新鲜的或者糟心的事。室友并不等着她回,可能还是想说居多。 咖啡馆里温度正好,柔缓的音乐附着在絮絮的环境音上,特别适合好友聊天,不知不觉时间就滑走了许多。赵牧之刚留意到有信息进来,小施的电话就迫不及待的跟随响起。 “牧之,你在哪里啊?我跟你讲,刚刚颜老师等了你好半天!” “啊啊啊……我就在附近,我马上回去!颜老师有什么事啊?”…。 “他不说谁敢问啊。你快回来,我们要转外景了。” 今时今日的唐嘉嘉已经充分的领悟了“领导找你而你恰巧不在”这件事的心理压力有多大,听了三言两语她已经不用等牧之挂掉电话有所表示,就自觉自动的收拾东西结账准备走人。两个人急匆匆出门的时候恰巧撞到了来买咖啡的季副导。 季副导不愧是阅人无数,隔了月余仍能一眼认出唐嘉嘉,并准确的叫出她的名字,还热情的邀请她一起去外景地,“不过看到什么都要保密哟,你懂得。” 唐嘉嘉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她们很快就了解了季副导热情的秘密——他不过是想找人拎咖啡——也不知道没遇到她们俩他打算怎么拎回去。 “那个……”纠结于是直接蹭季副导的车还是赶紧回去负荆请罪。123。赵牧之略扭捏的扒着车门,“季副导,你知道颜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刚刚我溜出来跟嘉嘉聊天,就……” “老颜?不知道啊,你先上车吧,他好像已经去外景地了,我出门的时候看他也走了,到了再问他吧。” 于是给小施回了条,就欢欢的跳上了车。 一路上季叔平并不多话,他开着车听后座的两个姑娘叽叽喳喳又没心没肺的聊着幼稚的职场心得。 。聊着忧虑得相当无聊的学生生涯,聊着那些没什么意思但生机勃勃的琐事。 他想赵牧之这姑娘可真有趣极了——一个小角色,能得到从导演到编剧到主演的青眼。特别是颜晟安,又是亲自指导,又是买糖安抚,最重要的是还会给她加戏,问多少人,即便他这种知道内情的都隐隐只有一个想法。 但你这么看着她就会觉得解题的方向全都是错的,她不知道在这部戏里有这样一个角色有什么意义,也懒得在乎会有什么后果。她当然也不会对这个剧组里这些照顾她的大佬有着人情之外惶恐和庆幸,是她优等生习惯的理直气壮。 就像今天。那个十七呀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是这姑娘认真的觉得她溜出来跟同学聊个天,让颜晟安扑个空这种事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她溜出来不认真工作了,有点对不起她的“颜老师”,只是等见到人家再道个歉的事儿。 这是机会啊!要是他自己怕是悔的恨不得以头抢地了! 赵牧之这姑娘啊,季叔平默默的在心里总结,还是好好的去搞学术吧,不然一定会被现实撞的头破血流,想想怪不落忍的。 车轮辘辘轧过马路,轧过已经热起来的夏天,轧在这个平淡无奇的下午上,一路向着城郊奔去,季叔平也终于从久违的长辈角色中分出一丝同情或者说幸灾乐祸给“最会装”的老搭档颜晟安,于是他说:“牧之呀,你也发个信息给老颜解释下!” 没想到后座的姑娘伸直了脖子理直气壮甚至语气中还带着可疑的骄傲回他:“我怎么会有颜老师的联系方式!”…。 “你没跟他要?”季叔平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那这一天天的是在聊啥呢? “我怎么敢要?他们这种级别的人不是都不随便加别人,怪尴尬的。” “嚯,你还知道老颜是大佬?” “我看过颜老师写的挺多电影……那么出名的……”赵牧之无语。 有那么两秒钟,季叔平的心里是相当复杂的,两秒钟之后他决定之前胡思乱想的那些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都算做不存在就轻松了,于是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敢加我?” “不……不是……您加的我?” 这破孩子! 一路风驰电掣。123。临下车季叔平才干巴巴的同赵牧之说:“把咖啡给老颜送去,跟他要个。”犹豫了下又补充了句,“至少要他助理的,不然有事联系不到多麻烦。”说完板着脸抱着咖啡就走了。 是的,第一印象总是没错的,赵牧之就是傻,妥妥的傻! “他是生气了吧……”唐嘉嘉问。 赵牧之点头:“好像是。但是……不敢要颜老师的很稀奇么?颜晟安欸!莫姐的我也没敢要啊!” “不稀奇。 。”唐嘉嘉依稀察觉出这次龙套之旅的魔幻之处,“但是你叫莫宴为‘莫姐’更稀奇。你不就打个酱油么?怎么跟这群大佬关系这么好?编剧都来主动找你……” “大概是……”赵牧之咂摸了下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实在是哪哪都顺理成章的很,如果不问为什么他们这么重视她这个群演的话。于是她精准的抓住了某个喜怒无常的胖子说过的话来解释这个为什么。那个十七呀“因为我们是一个非常严谨的剧组,我虽然是个群演,但是演莫姐的女儿,所以我们要培养出感情。而且大家人都挺好的,我不懂大家就来帮助我!” “诶呀,我发现越是厉害的人越好相处,倒是那些狗屁倒灶的小事反倒一个个藏着掖着……” 于是两个人就抱着咖啡走着,就着话题扯远了。 这天的最后,她们都没有找到颜晟安,也没人说得清颜老师到底是心情不好还是有其它的安排。赵牧之一方面真切的愧疚心虚,另一方面又不敢自作多情的以为颜老师会因为跟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而生气。这样惴惴不安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唐嘉嘉,两个人像两只乍换了环境不知道自己是否被抛弃的仓鼠,浑身上下都写着“可怜巴巴”。。 11 刚结束了商场里的两场戏,拍的不太理想。 这部众生皆苦的戏里,每个人的痛苦都被人生的戏剧性加成到浓烈。只有这个商场里统管保洁的这么一个所谓的经理显得十分平庸。他比上当然完全没有什么可比性,可是比痛苦似乎也没什么说的出口的痛苦。 中年男人,有个普通又稳定的薪水不算高的工作,可是比那些保洁啊,小摊贩啊可不是强的多?早几年老婆生病去世了,留下个不懂事的女儿,因为当初不肯拿更多的积蓄,往患了绝症的无底洞砸而记恨他。但毕竟是亲闺女,小打小闹的都是小事。 苦吧?也不算苦,不值得说道。但就是什么都不顺心。123。这天下没地方安置一个自己。这些人生的苦楚说出来像是他没有担当,不够英雄——谁撑谁知道,咱们穷人,拿命逞英雄是有的,拿钱……哪里有钱啊!活不下去了谁都能潇洒,能活下去谁不苟且着。他是为自己么?他有孩子呀!有时候真觉得人这一生没意思,不知道活个什么劲。可是没意思,也得苟延残喘着不是。 想来想去家里还是要有个女人,经管家务,教育孩子,一起分担下经济重担。原本像是手底下的保洁他是不可能考虑的,简直就是拖累。可是这个风韵犹存的保洁模样实在是好。 。年纪也合适,就是看着条件太差了。苦命人有苦命人的味道,她不说可他闻的到。 理智与欲望纠缠着,退避三尺和轻浮试探交替着,没有棋高一着的智慧,怎么走下去全凭天意和运气。在这样一个角色的周身,实打实的复刻着来而往复永不向前的人生,是一个从不自知的旁观者。 戏里他被所有角色羡慕仰望,戏外却让饰演他的演员无从破局。 戏拍的不顺,饰演这个商场经理的薛建正想找个地方吸两口烟换换脑子,就撞见这无精打采挤在一起的两个。关于赵牧之,他听说了很多正的歪的小道消息。那个十七呀但是没聊过两句话,另一个姑娘更是完全不认识。他其实有点不满意她这么随便带人进来,但这种说不清的人也没必要得罪,只想随便打个招呼就过去。 不巧同样被季导挤兑的心烦的莫宴也走了过来,她停下跟赵牧之聊天,他也不好就走,只好跟着也同大家聊上两句。 “怎么啦,怎么蔫哒哒的?”莫宴伸手捏了捏牧之的脸颊,十足的宠爱,只是沙哑的嗓音透漏着疲惫。 “姐……”赵牧之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坦诚错误并像莫宴求救,“我我我……我下午没有戏,就溜出去跟同学,”她比了下唐嘉嘉,“溜出去聊天了,后来听说颜老师找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我以为他来了外景这边,结果一直没有找到……” 她越说底气越不足,声音也小了许多,觉得自己蠢爆了。因为闷热而凝滞的空气里名曰“风”的气流无精打采的缓缓蠕动那么两下,更加叫人沮丧。…。 眼前的姑娘窘迫的实在叫人可怜,也叫莫宴想起了被颜晟安捷足先登的软乎乎五颜六色的棉花糖,用来安抚再合适不过了。她刚想宽慰这算什么大事,就听薛建四平八稳的陈述:“哦,可能是说改剧本的事吧。” 赵牧之一时不能理解这跟她有什么关系,眨巴眨巴眼睛:“啊?” “我看了下新剧本,你加了些戏,恭喜。”薛建回应了这个疑问,依然是陈述的语气。 “群演还能加戏啊!”唐嘉嘉不可思议。她原本是恪守不给赵牧之添麻烦的原则的。不管是再次遇到传奇影后莫宴,还是看到爸妈的偶像薛建,她的那股相当活泼的粉丝之力都压制的好好的,顶多是让它们奔腾到脸上,行动上绝不多事,也绝不多话。 但这事儿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吗?她同学一路人莫名其妙就进了大剧组跑龙套;这龙套跑了一个月没干什么活。123。跟一众大佬已经很熟的样子了;突然的,这个龙套就被通知加戏。更戏剧性的是,这个通知名编剧想要操作却没有落实,现在被著名演员亲自传达…… 而这全过程,她唐嘉嘉都有幸围观,并且完全总结不出这狗屎运是怎么砸到一心向学的书呆子赵牧之头上的,但又十分和谐的觉得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薛建当然不知道这姑娘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只温和的笑笑:“这个角色还挺重要的。”继续是陈述的语气。 “季副导之前应该跟你说过吧,”莫宴接过话头,“我们看见你的时候就在琢磨给这个角色添些东西了,其实现在也还没定下来。 。可能老颜还想跟你聊聊这个角色。” 莫宴非常喜欢学起东西来敏感又聪慧的赵牧之在生活里毫不作伪的钝钝的样子,同她交流起来不自觉就能够放轻松。再加上一下午的疲劳轰炸,脑子有一些钝,用了一些时间才从这些普普通通的交谈中嗅到复杂的味道——这味道会如同附骨之疽贯穿整个职业生涯,随时预备着深深的咬上一口,见血入骨或是其它各有目的——关于牧之的各种不着边际的传闻虽然也有避着她,但也影影绰绰听到不少。知道避着她的人无非是知道这传闻纯属无稽,但他们又完全忍不住去创造,传播然后在传播途中再创造。非这样不足以弥补这运气没砸在自己头上的遗憾。 关于这个还是决定了不取名字,只以“她”,“那个怪物”等等指代的孩子的角色的讨论始终局限在季导。那个十七呀老颜和莫宴自己之间——这也是季导尝试的一种氛围,让每个人都带着有限的认知来诠释。所以薛建选在她在的时候摊开来问,莫宴是领他的情的。 “啊……倒是说过……可是跟我聊啥?我也不懂什么……”赵牧之眼睛睁的溜圆,“那那那,看我不好好工作,颜老师会不会生气啊……姐你有没有颜老师助理的电话什么的,我打过去道歉下。” 莫宴好笑的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个任谁都可以一眼望到底的傻子,垂头丧气就一门心思垂头丧气,都分不出一丝心思来兴奋,不过看起来她应该也并没有什么兴奋情绪,连小女孩儿的争强好胜也看不见。 “颜晟安经常行踪不定,别人找他也常等不到,这都是常事儿,不至于为这个计较的。他助理的联系方式我确实没有,他本人的你要么?”说着看着对面的姑娘慌张的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于是笑着招呼两个姑娘离开,“那就别多想了,改天见到他说声就好了,快去领新的剧本,带你同学吃个饭,早点回去,好好准备。我们大人要吸根烟聊聊工作啦!”。 12 事实上颜晟安确实并没有如牧之所担心的那样不高兴,不过也没有像别人说的完全不在乎。他还有其它安排提早离开了,在车上略带责备的跟助理说:“你怎么连剧组人员的都没加全?” 助理沐橙一脸温良恭俭让的承认错误,承诺即刻弥补,但也不耽误内心翻了个极大的白眼。然后她麻溜的问到了赵牧之的,发过申请,居然被限制申请……只好折腾着让对方帮忙把自己的发过去,过了有一会儿才收到申请。她跟颜晟安工作多年,也不是第一回见识他在人才这件事上的双标,不过近几年这确实是少有的要她主动去要联系方式,还是要的这么曲折。 不过这事儿也好理解,她看着那一头通过屏幕都能感觉到的战战兢兢。123。最终还是同情心占据上风,放弃了吓唬对方一下的念头,十分友好的回:叫我木木就好啦!别担心,颜老师也没什么事儿,当然也不会生气啦。就是想叮嘱你好好看剧本,有什么问题随时问他~ 安抚完赵牧之又礼貌的战过两轮表情包结束对话后,她才有心思回味季胖子的那句“这个是真的傻”的评价。 是的,没错,这个拿到了一众大佬极高评价,基本可以说聪明机敏有思想有见地有天赋的妹子,也确实当得起“真的傻”! 而赵牧之那边原本正哀哀于戏份骤然增多的新剧本。 。两三段寥寥几笔的镜头已经非常艰难,现在增至许多。她要找出自己增加的工作十分繁琐,因为往往是在大段的描述了母亲的所见所想后,才简单的提下,那孩子存在着,沉默着,看着……连尖叫惊恐这样的情绪都难寻。 这就是这个角色的意义,固执的存在着,创造问题但不配合任何人任何情节。 赵牧之如同小学生在实验田地中捡拾麦穗一样,认真捡拾着关于角色的只言片语——找到它们,标示出来,然后搜肠刮肚拼凑一些关于这个片段的,那些被沉默掩埋起来的情绪,一笔一笔写下来。 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思路跳了一下,伸出手去扶正桌面上的镜子。镜子里黑白分明一双毫无情绪的眼静静的注视着她。那个十七呀映射出了一重重自己。那里面的自己就像另一个人在回看着,同样没什么情绪,势均力敌,反正也无处溃败。她被这样的对视吓得心上一惊,手忙脚乱的扯过手机,看到了对方的信息又心慌慌的加颜老师助理的,一通忙活之后才把沉甸甸的一颗心落到实处。 她又看了看镜子——乱糟糟挽起的头发是她,鼻翼发了颗小小的痘痘的是她,挂着幅大大的眼镜框的是她,镜框后的眼睛本来也是她。所有五官里,赵牧之最喜欢自己的眼睛,大且清亮,眼尾一泓轻轻一扫,笑起来喜庆,沉下来庄严,就算是平时毫无目的的睁着发呆,也是灵秀带着浅愁的样子。刚刚那么一瞥又仿佛不是她,神情完全不对,倒像是那个孩子直愣愣的盯着她。关于现实中对颜老师的愧疚与担忧和这个角色穿透空间而来的无穷茫然惶恐从对视里获取了交集,两种感受清晰对立的在她心头流淌过,于是她心有所悟,转而试着去整理这些内心的感悟和感悟之间的区别。…。 只是写着写着自己也觉得思路乱了起来——莫名阴冷潮湿的惶惑和闹哄哄带着闷热的烦躁在扯起手机的一瞬间交手,彼此秋毫无犯的交割,她这个全程亲历的人却无法条分缕析的把全过程整理出来。那么记下来记下来,记下来向颜老师提问题,这是好学生习惯的致歉方式。 想到这里,赵牧之仿佛找到了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象征“这里要向颜老师提问”的荧光纸贴的欢快,只剩那面立功的镜子寂寞的映着她,却没能再抓到她的目光。 同样的夜晚很多人都同样的忙碌,颜晟安的书房有一面景观很好的落地窗,厚厚的窗帘拉开的时候能居高临下的俯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车水马龙。夜晚灯火明亮闪烁。123。街灯和车灯错落流动,像是城市的血液来往不息。电脑屏幕的光芒静置到暗下去,然后他动动鼠标又亮起来,来回不知道多久,而他仍然毫无头绪。书桌乱七八糟的,铺满了不知道写的什么的草稿,翻到一半的各种书籍,色彩斑斓的便签写的满满的贴在记事板上,眼见着再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咖啡的香气同热气一起沉寂下去,颜色凝重沮丧,遭人嫌弃。 这当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状况,他一年到头有一多半时间都在这种状态——烦躁。 。毫无头绪——也是非得这样才能使得豁然开朗后的工作成果尤其让人舒爽。 关于这个故事的调整,他们从完成一稿就在讨论,到开机还在讨论,到找到赵牧之依然在讨论,这是他和季导喜欢的工作方式,就像是一条自然河流,水流和河道彼此制约又相互冲突,并不是直接把它们引入一条凿好的沟渠。 赵牧之是个意外的惊喜,她给了所有人崭新的思路。她看起来就是校园里你所看到的那种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干净清秀漂亮挺拔认真又优秀。如果要想象的话,她应该是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夏天的风吹动窗帘。那个十七呀窗帘和风合伙拨弄她的头发。但她的马尾辫扎的认真,并不能被轻易弄乱,所以你看见这个姑娘眉眼弯弯的对着窗外晃过一个没什么含义的微笑,然后整理下刘海,挺着笔直的背对着黑板继续整理笔记。她的脑子里没有杂音,桌面条理有序,钢笔落在笔记上本上清晰干净,有时她遇到难题,皱着眉头沉思起来,又总能找到办法解决,重新微笑起来,并不能注意到窗外小男生羞涩的目光。 在哪所学校你都能找到她这样的女孩子,毕业之后又慢慢忘记她,只等许多年后同学聚会大家小声的议论,如果有幸遇到一个她当年的好友,你才能知道,哦,原来她竟然是一个活泼跳脱又有点迷糊的人。这个印象,后来再次慢慢忘记了。 这样的女孩子,更适合校园剧里令小男孩心动的同桌形象,因此更显天赋非常。当她在她的角色里,那双眼睛就能无言的诉说着自己的故事,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当然,赵牧之是很有天赋的,但没有哪一行里,没有哪个人的天赋能大杀四方,天赋往往也意味着相随而生的局限,跳出来才能大放异彩,走的更远。打磨一块璞玉需要上好的老师傅经验、耐心和必不可少的运气——还要她本人愿意。 在季叔平找到她的那个下午,颜晟安不在片场。123。没有见到她在聚光灯下傻呆呆的样子。所以第一次见她时,还担心过她看起来太过灵秀。这担心在第一次看她拍过一条的时候戛然而止。 。千万种可能性涌上心头,她在片场慌慌张张的样子,想求助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忙忙活活流汗的样子,一个棉花糖就安抚了的样子……如果说以前那个孩子只是一团黑暗里看不清样子的影,现在终于挪到了太阳下,只是个可怜又可气的孩子,如此才让人不能放开。那个十七呀只是可惜还没有整合到让自己满意。 颜晟安想,以前他是太不了解那个孩子了,现在他又太喜欢那个孩子,距离一直没有找好,所以还没有办法对着那个孩子讲好这个故事。 没办法,编剧就像是父母,那么多孩子里总会偏心一两个,悉心照料他,把最好的都堆给他。然后职业精神发挥作用,再认真调整配置,慢慢发现其他人物的可怜可爱之处,觉得自己太过亏欠,又尽力弥补。颜晟安喜欢这样来比喻自己的调整过程,也借于此来获取自己一路欠缺的生活烟火。。 13 音响正播放着惟妙惟肖的白噪声,上一首完结下一首悄悄开始,潺潺流水细成一线然后化成轰隆雷声,听着雨点嘈杂落下,就好像空气也泥泞潮湿起来。 颜晟安原本想在下午找赵牧之随便聊聊,等了会儿没见到人又有其他的事情就离开了,这本来就是他一时兴起,并没有多想什么,听了莫宴的电话才知道那姑娘惶惶了一下午。他不止一次在片场见到她茫然无措的委屈样,那是一种没见过什么风雨的脆弱又美好的状态,很能给人好感。他又看了看外面川流不息的灯火——风雨雷电总是会或迟或早的来临,没有人能徒步穿过夜晚而不留下夜的印记,而清晨和朝霞会按照自己的步子追随着夜晚。123。没有人能够略过。 他想,曾经那个母亲应该也是想保护她的孩子望她一生安好,她未尝没在内心深处埋着对自己软弱无力的唾弃,可是她已经迷失了深夜,无法走出来,所以也根本不知道怎么让自己的孩子逃离。后来,她成了黑夜的一部分,成了她要保护的孩子的风雨雷电。 这样想着,电脑屏幕已经彻底的暗了下来,索性就抛下鼠标和键盘,也不管是多晚,打过电话给莫宴聊了起来。 —— “我们是在兜圈子!” 从踏进小区楼开始。 。赵牧之就觉得小区里阴沉的远胜外面,无端端有种山雨欲来的氛围。楼道里也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她蹑着步子凑过去,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好像是季导的声音,音量不大,但听得出十分烦躁。颜老师回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没听清。人类这该死的好奇心,赵牧之也没打算偷听,只是这似乎再近一些就能听的清楚明白的错觉蛊惑了她,于是向前一步,一不小心就碰开了虚掩的门。 求生的本能让她首先望向门外的围观人群,却发现他们可疑地后退了些,还有人手动给她比了个赞。甚至不想面对的情绪还让她有空脑补了他们内心的话语:敬这条真汉子! “牧之?过来。”她听见身后的颜老师招呼她。 一边道歉一边蹭了进去。那个十七呀几乎主创都扎到这里,是打算吵一天的标准架势。以前赵牧之有幸见识过一次,只不过那时她在外面跟别人扎堆儿聊热闹放羊,没想到还有自己凑进来的一天。 “新剧本看了么?”颜老师问。 “昂,看了一遍。”她小小声答。 “有什么看法?” “看……看法?”赵牧之惊慌的看颜老师,他认真的看着她,大家都看着她,这场答辩来的毫无准备,新剧本里贴的五颜六色的便笺纸和得来预备慢慢参考的论文索引也不能帮助她整理出一条清晰的作答思路。 “别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颜老师声音更加温和了些,给她拉了张小凳子,“现在是工作讨论,不是随堂考试。”…。 “我有点不理解。”赵牧之得用上十分勇气才能轻轻的说上这一句。 “我们在兜圈子,”季导重申,但不是对她说的,“我们花了太多精力在母亲怎么想,孩子怎么想上了。故事不能这么失重,也因此太过摇摆了。” “都说啦大家都知道,”莫宴离季导最近,拍了拍的他的肩膀,“听听牧之的看法。” 赵牧之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我觉得……人类的行为模式具有内在的稳定性,在外部环境的变动刺激不足够大的时候,人会习惯性因袭一贯的生活方式,即便是自己厌恶唾弃的方式……” 也许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对这长篇大论感兴趣,但所有人都清晰的感受到,随着“人类的行为模式”小型学术报告的理论展开。123。一进门就很拘谨的赵牧之越发头脑清晰,思路清楚,连声音都清亮了许多。以至于颜晟安从她第一句话就可疑的翘起了嘴角,给了季导一个“不出所料”的眼神,但硬是到一个大主题论述完毕,赵牧之喘一口气打算进行下一点论述的时候才找到恰当的空隙打断她:“牧之,说剧情!理论的东西你有空找我一下,我们具体再聊。” 此时的赵牧之还沉浸在发挥不错的自我感觉中,完全没留意到诸人忍俊不禁的表情,哦了一声,重新整理了思路:“我感觉,母亲已经很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她是一个在关键抉择的时刻十足善良,但是被生活磨平了给不了日常善良的人。也许她曾经无数次想过不带着孩子会怎样,这不过就是一种……呃……随口吐槽?”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合适的词,牧之脱口而出后不由得看向颜老师寻求力量。后者微笑颔首的动作根本看不出是接收到她的目光后不经思索的本能反应,于是她安心的继续说下去,“就像是我们盯一个大的数据经常崩溃的说学不下去了,随便吧,就只是一句口嗨。所以……我还挺理解不了她为什么为了结婚……而有这么强烈的遗弃想法……” 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是原屋主留下的物件,很复古的摆头款,年深日久的颜色沉积在年深日久的噪音上。因为是周末。那个十七呀楼上哪一户的电视声通过开了的窗户飘进来,也听不清具体什么,只是时不时的哈哈哈哈笑成一片的声音,这么听来假假的,应该是节目组请来表演观赏情绪的场外观众。就像是年少无知时盛夏午睡后将醒未醒的片刻,许多种无关的声音,许多种无关的惬意,真怀念啊。 这样的七月里一个这样的赵牧之,额头光洁饱满,眼睛清澈明亮,随时能来一段充斥着各种名词的答辩,一二三四点分列清晰,就等着高分做最后的总结点缀,真是无知的理直气壮,叫人羡慕。 “牧之……”莫宴犹豫了几回也没筹措到合适的词汇,只能笼统说说,“成年人的生活,很苦的。这不像是,今天的课业太多太难了这种……也许对你们来说已经很愁苦的东西。有些人……只是活着,为了明天还能呼吸,吃饭,就已经拼尽全力。但他们无论怎么看明天还是黑的,看不到未来的路。对他们来说,只有打破一途,也许还有点希望。”…。 阅历是赵牧之无法反驳的缺失,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出于习惯性的学术质疑精神,超小声的回了句:“可是故事里的直接诱因是一段婚姻呀,她不怕么?我的意思,她结过一次婚了,体验过被抛弃的感觉,更直接导致了这个今天……那么对她来说,跟这个孩子相处是一贯性的,是暂时安全的,而进入下一段婚姻却是有过往伤害印记的未知……” “嗯!”赵牧之拿到了季导今日首个肯定。123。“牧之这个思路也不错,我们也需要添加进来考虑。晟安,”他转过去叫颜晟安,“加那么多母女对抗没有什么意思,那个孩子本质就是消极服从,点到即止。我知道你现在比较偏爱她,但是展现她的别无选择的无辜不如考虑刺激她活起来。” 牧之愣愣的。 。也说不好自己听懂了没听懂了什么听的对不对,她顺着这话头去看颜老师,只看到他似乎有点出神,心不在焉的应付了季导几句。然后他转向自己:“牧之,你知道的吧,故事的主角都有一项特权——他通常选别人不敢选的路,他的能动性特别高,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是主角。” 他的目光有些缥缈又有些急迫。那个十七呀不是“颜老师”习惯的宽和教导款,所以虽然这句话跟前言没什么关联可言,赵牧之还是觉得自己该义无反顾的点头,于是她就这样做了。 再接下来的讨论赵牧之又恢复了旁听生的身份,心安了许多,不过也敢抖着胆子小小声接上两句。偶尔他们也问她:这个有什么说法支持?她回忆了番最近开的小灶,挑理解记忆的说上一些,有些对了有些不对。反正对不对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大家把想法拿出来,以供挑挑拣拣。 中间有点不在状态的颜老师跟她说:“我跟一家成年自闭症患者的自助组织联系过了,这两天就别排牧之的戏了,我带她过去体验下。”。 14 跟木木约好时间,确认好细节,牧之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需要注意些什么要问妈妈,带礼物的话可能来不及,只能去超市网罗点小零食,毕竟还是太仓促了些。太多的资料要看,太多的问题要整理,可能的拓展要考虑到。万一冷场了,最好准备些颜老师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虽然摸着良心说,颜老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在片场帮助她这么多,但要一起出外勤,赵牧之还是紧张了起来。一会儿忙着看资料,一会儿又紧张的找衣服,说话间又打给唐嘉嘉和室友小朋友参谋。 唐嘉嘉忙着加班争取转正实在懒得应付她,于是如实的吐槽:“亲爱的。123。你又不是去约会,我看带好脑子去,好好观察好好学习,比你瞎倒腾强的多。” “啊,好紧张!”赵牧之如实道。 那边噼里啪啦的键盘响,到底顾及同学情没有挂了她,只是十分不耐烦,“紧张啥?你不是经常说颜晟安人很好。” “哎呀,你说万一路上冷场了,我得跟颜老师说点什么话题合适?” “我说宝贝儿,”甚至都能听出来唐嘉嘉是在翻白眼,“咱们得懂扬长避短,你比较适合应对,不适合找话题!” “说的也是。 。好愁。” “诶,不对呀赵牧之,”忙碌也拦不住唐嘉嘉的八卦心,“咱摸着良心说,咱颜老师是不是很帅?” “帅呢,”赵牧之毫不犹豫,“我们颜老师是剧组颜值担当!” 折腾来折腾去,这一夜当然是没睡好的,但是不敢叫颜老师等,于是早早的起床,收拾好,还拎上一大袋子零食早点出去。路上遇到几个师兄,寒暄了几句格各自近况,能不能毕业,师兄们丧心病狂的拎走了两袋瓜子,作为回报把早上从二食堂抢来的鸡蛋饼和豆浆赠送给了她。 等到颜晟安车子一停稳。那个十七呀看到赵牧之,这货第一句话居然是:“颜老师早,吃早餐么?”为了推销成功,她一直到车子发动还在绘声绘色的描述二食堂的鸡蛋饼有多抢手。 所以虽然颜晟安已经吃过了,还是跟木木和赵牧之三人同分了一张热乎乎的,粘粘的,香气扑鼻的饼。 于是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去程的话题确实是赵牧之定下来的:各个食堂各色菜品科普。就听赵牧之从本校食堂说起,十分严谨有条理的分门别类整理了每个档口的口味偏好和评价,随后辐射到周边院校,甚至远一点的也有涉猎。什么时令菜肴,部分畅销菜只在什么时点前供应她了若指掌。 “喜欢美食?”颜晟安问。 “也还好,只不过我常年在食堂吃,吃的多了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样,就会想琢磨着换换花样。” “那你会做菜么?”颜晟安随便跟她闲聊。 “大概……也就会炒个鸡蛋吧。”…。 “颜总厨艺很好哟!”木木插嘴。 “颜老师看着就什么都很厉害的样子。”赵牧之恭维的十分理所应当。 这种民间的救助组织,因为都是自筹的,为了节省经费,位置十分偏远。车行了很久,而且还要走很久。颜晟安不算是冷淡的性子,也不是很爱多话,一般这种时候都是人家跟他说什么,简单的回了,但又不让人觉得敷衍的程度。所以副驾上的木木觉得今天的颜总很不一般,他正一脸慈祥的微笑着,像是经年未见过的远房的长辈一样跟赵牧之扯着家常。比如:父母是做什么的呀,身体好不好呀,工作忙不忙呀?小牧之学的什么呀,难不难呀,成绩好不好呀,功课辛不辛苦呀,将来打算做什么呀?牧之的爸爸是搞地质科研的。123。因为工作原因经常在外地各种跑,那想不想爸爸呀,小时候见不到爸爸会不会哭鼻子呀…… 木木掰着手指头算,也就大八岁,怎么大出祖辈的风范? 慢慢进入郊区,路开始颠簸起来。颜晟安有些晕车,不过面子上还是伪装的很好,要不是木木提了赵牧之都看不出他有些微不舒服。 “闭上眼睛休息会儿吧。”赵牧之建议,顺便还科普了自己顺手看到的关于前庭觉对大脑的影响。 颜晟安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声音像是一汪清泉,叮叮咚咚一滴是一滴又哗啦啦的流淌了过去。 。只是沁凉的水汽氤氲在此间,让人觉得舒爽。 许多年前家里请过一个阿姨照顾他,那阿姨的一切都已经堆积在旧忆里找不回来,只有她的声音,清澈带着一丝回甜。熄了灯后她不用看书就能在他的耳边讲睡前故事,一直到他安心睡去,是非常值得怀恋的童年记忆。小的时候他很怕黑,怕偌大的空旷的房子里潜藏着无穷的未知危险,怕勇敢的趟过危险后灯火通明打不开的房间里歇斯底里的争吵和摔打。他怕夜晚,也不敢睡,青春期的哥哥并不想带一个胆小的弟弟,所以只有那个阿姨在的那段时间,夜晚能够安然度过。后来她为什么走了,他也不知道。 并不是说赵牧之让他想起了那个阿姨。那个十七呀只是听了她的话闭眼休息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懦弱的童年而已。 焦香的鸡蛋饼在他的胃里慢慢消化,这点多出来的热量略多余的翻捡着他的回忆,他甚至好笑的想,原来我哥小时候对我不咋地! 看了导航还有小小一段路,而颜晟安又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什么。为了怕牧之尴尬,木木回过头小声跟她聊天,就从最近看的电视剧聊起,女孩间的话题就是还不怎么熟呢只要有好感就能聊一天,期间发现两个人有很多同好,简直一见如故。 直到下车的时候颜晟安还听着她们两个在聊最近很火的小鲜肉。颜晟安本来想发挥下绅士精神给牧之开车门,都快绕到那边去了却发现牧之毫无察觉的自己蹦哒下来了,然后她没有发现他的尴尬,她们俩还在聊。于是他想算了,回去拎东西好了,又绕了回去打开车门才看见牧之也发现自己的零食落下了,又跑回来取,当然她还是没有察觉他的意图,乐颠颠的拎着零食跑回去继续聊………。 目睹了全过程的司机表示,您继续,当我不存在就好。 好在木木还是很专业的,记得自己的工作,终于在门口刹住话头,表示开始做事了,回头聊。负责人不等她联系早就出来迎了,双方很实在的在门口寒暄了番。赵牧之很自觉的缩到颜老师后面,听他们介绍这个救助组织的背景和现状,目前有什么困难,哪些比较棘手等等。颜老师也简单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且介绍了牧之。然后牧之认真的听负责人讲解一些注意事项。123。并且同他交流细节,对方对她作的功课非常欣喜。 “我妈妈就是神经学科的医生,”牧之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所以也算是小小的近水楼台。” “那真是太好了。 。”负责人同颜老师介绍,“我们这些民间组织其实有很多都是互助性质,也是家里有人得了这病自己琢磨久了,没什么办法也就只能成医了。我们这里一个是资金日常短缺,另一个也是没有专业的指导。像是蒙着头冲,不知道的地方走了许多弯路。前些年市立精神病院牵头,医生专家带着一些高校的相关专业跟我们合作,定期会有专家来指导。那个十七呀也有学校付费调研,给我们解决了不少问题。所以您联系我,我就想着,除了麻烦您帮我们宣传,希望能得到更多的资助,也希望更多的人知道有像我们这样的组织,不要闷头带病人。另外呢,专家们做了好事,当然也要让大家都知道,我们真的是特别的感谢!” 赵牧之感觉自己的脸蒸腾起来,红红的,只好低下头去。这表扬虽然不是表扬她,却让她感觉与有荣焉。从前只是轻率的决定跑个龙套,后来悲情于一个沉痛的故事,在这个瞬间,她才感到这一整套沉甸甸的责任,和分担到她肩膀上的重量——这从头到尾,都不仅仅是讲好一个故事的事儿——她还羞愧于自己的愚钝。。 15 国家对于自闭症患者的补贴仅限于14周岁以下,而绝大多数自闭症患者都是中低功能自闭症,亦即并没有任何过人的天赋。对于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一个不被社会接纳也不接纳社会的孩子,也许仅仅是负担。等到他们成年,等到自己慢慢的老去,前路无望的绝望才是真正的折磨,如何让他们在父母无法参与的未来,也能活下去,是所有患者家属无时不刻不在担忧的大问题。 一行人跟在负责人的后面,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听负责人轻声介绍组织里现有的项目。诺大的空间里,井然有序的分为许多组,在志愿者的帮助下,有些人绘画涂鸦,有些人在制作手工。123。有些参与烘培……患者的年龄从少年到中年都有,并不以年龄为分组。他们的注意力并不能集中,有些人做着做着手头的活就忘记了,要志愿者留意着引导回来。这些陌生人走了进来让留意到的人有些慌,志愿者也熟练的安抚好了,很快慌乱的人就忘记了慌乱的源头,又忙起了手头的事。 “公益商品是有一些固定的买家,但是考虑到效率和成本,还是基本上……”负责人做了个无能为力的表情,“所以我们一直在探索怎么形成有效的资金链。目前主要的资金来源还是孩子们的家属和社会公益捐款。像是颜先生之前的款项。 。我们都已经落实了。”说着他就开始认真的介绍新购买的设备,用途和成本。“其实大家都有共识,让孩子们生活朴素点倒无所谓,最主要是找到能自给自足的路子。” 牧之留意到负责人统称这些患者“孩子们”,望着他们的眼神也是满满的慈爱。他不过五十出头,已经满头斑白的发,想来是全部的气力都用在这项事业上,不由得肃然起敬。 这里地方并不算大,算上志愿者也就二三十来个人,转了一圈了解了概况后,他们来到了一间休息室。颜老师轻声同负责人交流。那个十七呀牧之不敢插嘴,探头探脑的向外看。 负责人笑着对她说:“这位演员同志可以出去转转,多观察观察,孩子们都很平和的,没什么事儿。” 于是颜老师叮嘱:“听志愿者的话,别打扰大家工作!”就挥挥手放她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木木也跟着转出来。她们两个并不敢贸然释放善意,就安静的站在志愿者旁边,看他们忙忙活活的,得空了交流上几句。 休息室不大,一排窗户能看到全部的空间。颜晟安一边聊着,一边留意外面的牧之,看她伸着脖子跟志愿者学习,看她时不时趴在木木耳边说点什么,看她一本正经的坐在患者旁边,认认真真的同她的新同事学习——先怎么样,再怎么样,眼巴巴的瞅着人家一步一步的跟着做。可能是太投入,也跟着错,终于一个聪明的同事友爱的帮助她纠正动作,于是她侧过脸,绽放了一个友谊的笑容。…。 负责人也被这场面吸引了过去,不由得表扬:“这个演员同志很负责!” 就像是自己的孩子被夸奖了,颜晟安本来就微笑着,此时更加骄傲的回:“当然,她是最好的!” 这时候牧之扭出了一个丑巴巴的牛角包,她的新同事拍了怕她的头,把自己做好的送给了她。负责人和外面的志愿者同步解释:“这是我们给新人的肯定和鼓励的动作。” 得到了肯定的赵牧之第一时间看向休息室的方向,就看到了颜老师站在窗边对着她微笑,颜老师真好看啊,笑的她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再看过去,但还是十分孩子气的把手上的礼物炫耀给他看。 一旁的志愿者暗暗的感慨,不愧是演员,这套流程跟家长送孩子来,看到第一个成品的样子一毛一样。 而木木回完了信息抬起头来。123。脑子里唰的蹦出来一条小火花:要是颜总下次没灵感了,可以建议他写写养父的慈爱与伟大嘛!这场景实在是太温馨有爱了。 打住打住,木木愧疚的低下头扣扣手机,我们颜总也才三十出头,正是帅的别的小姑娘嗷嗷叫时候,怎么看他跟小美女微笑对视自己就不能往郎情妾意那方面想呢! 木木认真的检讨自我,因此错过了赵牧之短暂的脸红,她想:这不能怪我,一定是牧之给的反应太不妾意了,一定是这样! 中午同大家一起吃了午饭。 。互助中心的饭菜果然朴素,这还是为了招待客人加了几道硬菜,负责人也亲自下厨炒了几道,不过有荤有素营养搭配很是得宜。牧之坐在新交下的朋友旁边,看着他们刚刚做的点心也端上来。可能是不用售出,所以她做的丑丑的牛角包也没返工,在一众点心里是独树一帜的风景。 还没等她抢过来,就看坐在对面的颜老师欠身拿了起来,跟负责人笑着揶揄:“这个一定是我们牧之做的,手生!”然后大家都善意的笑了起来。志愿者们一边笑一边也不忘照顾孩子们好好吃饭,只有赵牧之一个人想钻到桌子下面去。 但事情还没完,颜老师慢条斯理的吃了这个牛角包。那个十七呀然后喝了一大杯水,评价:“哎呀,牧之呀,你这是加了多少糖?都像你这样,中心的成本也太不好控制了!” “颜老师!” 木木终于看到赵牧之脸红撒娇了,不过她努力的塞了一大口饭,好像……看起来也不是牧之的问题。 下午牧之同另一个小组一起学习绘画,她信心满满——自己幼儿园的时候老师也曾夸过我有绘画天赋,这个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可能是她心里头杂念太多,在别的同事拿着画笔心无旁骛的描绘内心的时候,她居然没什么可以画的,茫然四顾想要找个临摹的对象,不然没法下笔。志愿者给她拿了个苹果,苹果嘛,不过是个圆,她比划了几笔,画出了个相当幼稚的红苹果,完全是幼儿园很可能还是小班的水准。志愿者憋着笑给她换了张纸,想到颜老师看到这幅作品可能的评价,牧之发动熟练的卖萌技能求志愿者把这张画送给她,悄悄带走。然后开始对着休息室里跟负责人谈事情的颜老师临摹。…。 颜老师日常是不带眼镜的,他的眉眼清晰深刻,间或一瞥目光悠远宁静,鼻子到嘴唇到下颌的弧线相当利落。赵牧之举着笔改了几次都改不出想要的效果,她想,画颜老师太难了,颜老师就像是得天独厚的一挂瀑布,五官眉眼全都是自然而然就该在那里的样子,适意舒展,挑不出一丝不和谐。最难得是气质,用一句诗词形容,大约是疑是银河落九天——有云雾缭绕中奔流直下的畅快感,也有晴空旭日叫人心喜的彩虹。颜老师这个人啊。123。她一边想着,一边放弃治疗瞎画了起来,粗看只是一般般的帅,要越看越喜欢! 到晚上要走的时候,还没等她犹豫是展示那副幼稚的小苹果,还是展示这个抽象的颜老师,就被木木直接把这张浓墨重彩画了好久的大作拿了去。 。大家围着端详了会儿,好像是画了个人,五颜六色的,也不知道都代表什么。被带他们这片志愿者举报:我看她是照着颜老师画的…… 大伙儿一阵无语,颜老师好笑的问:“牧之……是么?” 赵牧之抠着衣角没敢狡辩,算是默认了。 “那我还真是……很丰富呢!” 花花绿绿的背景上一个花花绿绿的小人。那个十七呀硬要说的话,确实也可以说是在坐着聊天吧。 最后的结果是,赵牧之苦着一张脸举着那副画跟大家合影,说是这张照片还要用做宣传。她当然挣扎了一下,想要换成她的小苹果,被颜老师拒绝了:“那张你留作纪念吧,我们用比较丰富的。不能照同事差太多是不是?” 当然了,同事们画的蓝天白云,绿草甜梦,对比着看完全就是艺术品嘛。 回来的车上,颜老师也不看赵牧之,一本正经的跟副驾的木木交代,要她回去找个靠谱的店,把他刚买下来的公益美术作品“我心中的颜老师”这幅画裱起来,画框的样式他要亲自挑。 而赵牧之缩在一侧瑟瑟发抖,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16 七月的天黑的晚,五六点钟看起来跟正午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因此也没有光线的优势来掩饰自己的羞赧。幸好晕车的颜老师在那边闭目养神,让赵牧之有时间对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排解。木木没了聊天的伴儿,也能跟司机你来我往聊的开心。 瀑布是什么狗屁比喻嘛,牧之后悔,都说了平时要多看书,不然形容个帅哥都形容的这么狗屁不通。能怎么办呢,只能跟自己发发脾气这个样子喽。 呵,颜老师发出一声轻笑,木木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并没有睁眼,于是继续跟司机大哥聊天,话题已经从国足奔跑到了猪肉价格。牧之又幽怨的想,我好意思欺骗自己说他刚刚不是在笑我嘛?画的不好怎么啦?什么疑是银河落九天。123。颜老师就是个讨厌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程都要比去程快一点,车子很快就驶进了市区,颜晟安睁开眼睛看赵牧之,她正气鼓鼓的看着窗外,看起来已经从不好意思进化成了不高兴。于是他反思了下,这个下午是嘲笑她太多了,还是要哄一哄。还好前面就是一个亲子公园,他叫司机找个位置停下车,也没交代一声就转进去找棉花糖。 牧之和木木对视了会儿,彼此交换了个明显想错了的了解了解的眼神。 。然后默契的不提那副尴尬的画,随便聊了起来。说起最近很火的那个小鲜肉,司机大哥表示自己闺女也很喜欢,于是三个人迅速的找到了共同的话题点。等到颜晟安拿着个彩虹棉花糖返回来的时候,就又在一片热火朝天的讨论中听到了那个小鲜肉的名字。他想,我都要讨厌这货了,哪哪都有他! 而牧之无语的举着棉花糖,干巴巴的道了谢,她实在是很想知道颜老师是对她还是对棉花糖有什么误解,但是她不敢问。 只有木木,郑重的把“颜总一定是个好父亲!”打在记事簿里。 “晚上吃什么?”颜老师问。 “嗯……回去食堂看看还有什么吧。”牧之无精打采的回答。 “怎么?”颜老师又忍不住打趣她。那个十七呀“是下午看我看太多了,晚饭不想再看了吗?” 赵牧之想回什么,又努力的忍了忍,语带悲愤的回答:“那听您的吧!” 木木实在忍不住了:“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火锅怎么样?喜庆!” “哼!”牧之弱弱的表达了下愤怒,把头扭了过去,默默的在心里补充,还有木木,也讨厌! 考虑到让牧之早点休息,木木定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只不过晚饭时间学校附近的店都爆满,也并不认什么预约,他们几个只好规规矩矩的排位。颜晟安虽然不是经常露脸的公众人物,不过颜值气质出众,往那里一站来来往往的人总要看上几眼。 牧之已经忘记了她的小小别扭,小心翼翼的偷觑着颜老师有没有不高兴。路过一小撮人她就看一眼,再路过再看,聊天都颠三倒四的,很不上心。…。 “这是我定的地方,又不是你,你这么心虚干嘛!”木木十分看不上她的怂样。 “话是这样说没错,”赵牧之出于习惯又怂怂的看了颜老师一眼,他很自得的靠在那里回信息,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不耐烦的情绪,于是她安心的悄声跟木木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有负罪感。” 木木因为身高限制不能居高临下的表达蔑视,于是啧了一声替代:“我们颜总人很随和的。” “是呢。”赵牧之搭腔,不过还是控制不住又偷瞄了一眼。 她太过专注于心虚和搭腔,以至于熟人围着她转了几圈都没发现。 一个师兄别有用心的挤进她和颜晟安中间,“这不是小赵嘛。123。什么情况?”他笑的十分有内容,一扭头下巴冲着颜晟安一扬,“这谁呀?” 颜晟安没什么表情的看了看他们,从手机里空出那么一会儿时间,十分平和的笑了笑:“同学?” “嘿嘿,”牧之对着他挤出一个十足虚伪的假笑,扯着师兄解释:“实习的同事。” “领导?”刚刚远远的看着,师兄的女朋友说看见赵牧之跟个帅哥站一起,还总偷看人家。师兄以为他们小牧之有什么新情况没交代,就贱兮兮的凑上来,凑上来细看才发现。 。这帅哥年纪虽然也不算大,但看着早不是学生了,斜瞥下来没什么内容那一眼,看的他差点立正稍息问老板好…… 看着牧之点头,师兄顺势瞄着了她手里的号签,且得等了。叫领导等着可不好,索性一咬牙,把她的号签抽走,把自己早早来排的换给了她:“别说师兄不疼你!”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叫牧之毫无反应的余地,只来得及跟比加油手势走远的师兄师嫂挥手告别。 “呵呵,”回过头来继续跟颜老师假笑,“我们师兄很热情。” 是很没趣的话。 颜老师没发表任何评价,凑上来看了看号签:“到我们了。”他说。 落座后。那个十七呀不知道为什么更加心虚得慌的赵牧之狗腿的把菜单举到颜老师面前:“您点菜!” “领导先点菜?”颜老师一脸高深莫测的问。 木木看着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圆润滚走的赵牧之,无语的接过来:“我来,我来吧。” “怎么,”赵牧之保持着面子和内里都慌的一比的状态,看着颜老师娴熟的烫餐具,烫好了换给她,然后继续,一边很随意的同她聊天,“没告诉同学你在拍戏?” “嗯嗯,”牧之点头,“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她挠挠头:“就……说起来怪怪的。您知道,拍戏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儿。” 木木点着菜抬头嗤笑:“什么另一个世界,戏又不是不会播。” “那个啊,”赵牧之开心的表示,“我还想着等大家看完,告诉大家那个小孩是我演的,吓他们一跳。”…。 听了这话木木简直震惊了,这姑娘是以为自己参演了个网络大电影么?她看对面的颜总挑挑眉,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就把话憋了憋,低下头继续点菜。 “你知道为什么选你演这个角色么?”还是忍不住想逗她,颜晟安问。 “因为我比较……呆……吧……”牧之沮丧。 逗她确实挺有趣的:“那你觉得母亲为什么用莫宴?” 赵牧之疑惑的眨眨眼:“因为她演的好呀!” 颜晟安笑着点头,接过木木递过来的菜单,好像忘了刚刚的话题,开始跟她讨论有没有忌口,要加些什么。菜单递了下去,看着眼前备好的餐具,牧之才想起来还没向颜老师道谢,但是当时心神不属的错过了,现在说又有点奇怪。她低下头。123。像个等待老师训斥的小学生。 “怎么不说话了?” 赵牧之可怜巴巴的抬起眼睛看他。她没有化妆,整张脸看起来非常素淡,眉毛是淡淡的,鼻子也算不上十分高挺,因为微低着脸,下颌埋了进去,年轻的圆润柔和的面部曲线从这个角度看就不明显了,只用一双含嗔带怯的杏眼把她从平庸的美中拔了出来,成为独一无二的赵牧之。颜晟安抬手就拍了张她这个瞬间的照片,还分享给了木木看。 “颜老师你干嘛!” “牧之你看。”木木侧过头去给她展示。 “好丑啊!”赵牧之嫌弃。 “不是。 。”木木也嫌弃她,“你看你的眼神,你的眼睛在讲故事。” 赵牧之抱着木木的手机上上下下对着自己研究了半天,都快认不出自己了,一脸震惊的问:“这……讲了什么?” “讲你心里怎么骂我的吧。”颜老师不得不承认,逗她是有瘾的。 “看错了吧!”她激动的差点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笑成一片,牧之这才明白他们又在取笑她了。 “手机拿来。” 颜老师冲她伸出手,赵牧之羡慕的看着他几乎横过整张桌子的臂展长度,乖乖的上缴手机,都不问为什么。 颜晟安看着轻易到手的手机。那个十七呀手机壳上一只幼稚的小狗扯着脖子作出很凶的嗷嗷叫状:“牧之,我现在要是把你倒卖了,你是不是还得忙着数钱,帮我看亏没亏?” “听不懂。我呆!” “加我!”颜晟安又把手机递了回去,“第一天就跟你说要主动,可是我听莫宴说,她让你加我你还不同意?” “那是……那不是……”突然感觉浑身是嘴可能都说不清,只能听话操作。天啊,加了颜老师这个事儿,是先跟唐嘉嘉炫耀,还是先跟妈妈炫耀,赵牧之陷入了挣扎中。 “吃完饭呢,好好回去休息。这两天去中心认真的观察参与,要带着对角色的理解和疑问。我建议呢,你有空也要尽早跟长辈们聊一聊未来的规划,特别是季导,不要不敢去沟通交流,知道么!” “好的,谢谢颜老师!” 木木默默的把第一盘肉倒进锅里,她同时默默的想,刚有那么点意思又拐回慈爱的老路,这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啊,吃肉吃肉!。 17 红汤翻滚,里面的内容也跟着翻滚,一眼望去一片欣欣向荣,所有你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半遮半掩。一筷子下去带回来的是什么颇有几分运气的成份,而且你得认命,不能随便扔回去,别人也不知道你拿到的是悲是喜。每个人都挑选自己的,羡慕别人的。 是在说火锅。 颜晟安对火锅不是很有兴趣,但他喜欢学校火锅店的氛围。不算大的店里座位安排的很紧,桌子也偏小,一盘盘菜互相交叠着,人和人几乎背靠背挤在一起,大家都在人和菜间艰难的穿行,在大声喧哗和小声嘈杂中穿行。一个走神的功夫许多人擦过他的肩膀,如果耐下心来可以听到很多少男少女的心事。 对面的赵牧之筷子用的不好。123。夹个丸子几次不能如愿,被木木嘲笑了,撸胳膊挽袖子的誓要战斗到底。那丸子分明是欺负人,在木木的鼓励下沉浮着,躲藏着,反正不能让牧之如愿。漏勺孤零零的搭在锅边上,找不到合适的出场机会。 做编剧,最喜欢这种平凡的,生动的,活起来的场景。 他动动手,轻易把那颗丸子夹到自己碗里,不理会两个人的抗议,然后她们两个又开始抢起了一只虾饺。 平时的牧之有些拘谨。 。是学生的通病,叫你一声老师,同你相对做什么都毕恭毕敬的,即便你不会在她的作业上打分——或者说如果能给她打分,她会轻松些?永远觉得自己是新人,还不会不懂不理解,也是学生的通病,她从心里就没觉得自己是这行业的一员,只想拿个漂亮的实习成绩也确实是了。 颜晟安一边随便的吃,一边随便的想。遇到一个好苗子不容易,更糟心的是这苗子是长在别人田里的,只是探过头来瞧瞧新鲜。可是这新鲜不好瞧啊,他咬着新抢来的虾滑,任你原本是山珍还是海味,沾了这红汤,都是麻辣鲜香的火锅味道了。所以他叫她去找季导聊聊。那个十七呀心里有个数,早做准备。当然了,季导能留住她也很好。 她们又开始抢红薯,那玩意儿煮的久了,筷子一碰就散了,两个姑娘一顿哀叹。颜晟安拿起漏勺,看见她们俩一脸哀怨的看着他,好笑的先捞了一勺红薯给牧之,又捞了一勺随便什么给木木,终于不是跟她们抢了。 对于这个故事,颜晟安心里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线,于是那顿火锅过后,到新的剧本出来前,有那么一段时间,赵牧之都没再看到他。 进入七月,这学期的一些课已经结了,别人忙忙活活的毕业或者实习,欢送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关系好的师兄师姐牧之当然要去送别。例行的讨论课上,因为实在没有什么新鲜事,所以师兄就贡献出了“小牧之有个大帅哥上司”这件事作为八卦,但其他人实在没见过另一方,打趣了几句着实没什么意思,生活似乎在新鲜的波澜里又回到了稳定的状态。…。 赵牧之并没有意识到“同季导聊聊未来”是聊什么,她的未来到那时那刻还并不包括演戏,所以她找了季导,也只是说可能期末要多请些假。 也陆陆续续的拍了几场戏,清晨的麻木,黄昏的呆滞,深夜的沉寂,一整个一整个白天看着窗帘的影子在地上转。很多片段不是剧本上的,有时候季导突然说,我们来场雨天的戏吧,她就蹲在笼子里愣愣的看着哗哗的雨水,风吹着打在她的身上也不知道躲。他们喜欢拍她的表情。123。一台机器直直的怼在脸上,叫她什么也不要想,就看着镜头就好。 她还是说不好自己在干什么,干的怎么样。有的时候季导开心的过了,有的时候皱着眉头叫她再来。对的时候她总结不出来正确的经验,错了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反正不对就再来一遍。 。还不对就再一遍。她带着这个疑问去反复揣摩大佬对戏,他们对于分寸的感受精准至毫厘,往往只是私下对戏的时候,哪里过了,哪里还不够就自己一清二楚了。 这状态当然是不对的,很容易叫人消极怠工。再加上之前攒了一堆打算要问颜老师的问题,也不敢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虽然颜老师说了,要主动问。但是季导周围永远有很多人滔滔不绝说着很重要的事。那个十七呀季副导忙得像个陀螺,莫宴的戏份十分吃重,好不容易休息下来,那一脸疲惫也实在不好意思打扰。表演爱好者小施倒是有心解答,但是攒了半天答案只能安慰她说:熟能生巧吧,他们都演了几十年的戏了,有这种分寸感很正常。 这个答案显然是正确,但是无力的。 有的时候唐嘉嘉周末来看她,剧组因此多了个免费的劳动力,因为是副导开的绿灯,所以他指挥唐嘉嘉跑前跑后十分自在,甚至有一次试图说服唐嘉嘉干脆辞职来剧组给他当助理……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要唐嘉嘉跑外景给薛建送东西,嘉嘉翻了个白眼,没搭腔。 第一波风雨来临的时候,其实是没有什么预告的。。 18 有空么?请你喝酒。 室友深谙字数越少事情越大原则,百无聊赖的某一天,赵牧之就收到了这么一条信息。 当时她正蹲在商场里听薛建和莫姐聊的热火朝天,看见进来其实是不想搭理的。只不过一错手点开了,惊悚的不知回什么好,打了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仔细斟酌。 “怎么了?”莫姐抽空关心她。 “呃……”她觉得这个事儿有点难说,“我同学……可能心情不好。” “失恋啦?”莫宴见怪不怪,小女生心情不好还能有什么事儿。 牧之挠挠头,想了想室友那个略自大的男朋友,觉得这个方向靠谱:“可能吵架了吧。” “是那个总来找你的?叫……唐嘉嘉?”薛建问。 “不是不是。123。另一个同学。嘉嘉那货,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生怕公司不给她转正,谁要是在这档口给她找不自在,啧……”牧之脑补了下,“那就不是心情不好的事儿了。” 大家都笑了,“这才是对的,”莫宴给予肯定,“人还是以事业为重,感情啊什么的,太虚了。” “跟她们小孩子瞎说什么。”薛建不置可否。 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外景本来也没有牧之什么事——怪物是绑在家里的。 。经理是长在商场的,角色带着鲜明的场景特征,若不是戏会落幕,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牧之轻易的拿到了假,看那边又发过来:别纠结回什么啦,给你定位,能不能过来说一声。 应该是上反反复复的“正在输入中……”状态提醒的她,室友是个有点敏感的姑娘,牧之真是讨厌这个状态提示。 你请假了?她问。 辞职啦! 那等着我,马上。 外景地在郊区,公交不是很方便,季副导好心说找车送她。本来就是翘班,牧之不好意思接受,被这胖子嘲笑:“真是小孩儿!” 公交摇摇晃晃。那个十七呀一趟倒了另一趟,再换地铁,再倒公交……刚实习的孩子能住什么好位置,牧之几乎是穿越了一整座城市,从一个角落奔跑到另一个角落。下了车满头大汗,在一排排破旧的板楼间穿梭,终于找到了那座那栋那号。 室友打开门,客厅了乱糟糟的堆满了各种东西,自行车,婴儿车,纸箱,蛇皮袋……沙发很旧,明显也是不用来坐人,与它对着的电视也落满了灰,显然没有人使用。她跟着室友穿过狭窄的客厅,走到属于她的房间,里面温馨干净的粉白粉蓝,是她们反复挑了好久的家居装饰,感觉终于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随便坐。”室友示意。 她们在同一间宿舍一起生活了一年有余,大家都不是什么有洁癖的人,关系也十分亲密,但是第一次来到别人的私人空间,赵牧之还是拘谨了些,好像自己风尘仆仆带了多少灰尘进来,小心翼翼地挤在床的一角。…。 这房间很小,摆了张床和衣柜后只有一小片空地,经过室友妥帖的收纳技巧,再加上只是实习东西不多,勉强能容纳两个人。空地上铺着一张雪白的毛绒绒的地毯,上面支着一张小桌子。 “来这里坐。”室友指挥,因为过道太拥挤,她擦着牧之艰难的把自己蹭出去,“等我一下。” 牧之听话的坐了过去。这房间有扇窗,不过因为楼与楼之间的间隔太小,也只是聊胜于无,为了避免对面的窥视挂了层层的帘——粉白的纱帘,鲜绿的遮光帘。这窗帘牧之也参与过意见,只是没想到用的这么局促。 室友从冰箱里抱了几罐啤酒并拎着点心小菜,牧之赶紧站起来帮忙。 “你快坐好吧,房间太小了别添乱。” 桌子也小。123。菜都摆不下,酒和点心随便的放在地上和床上,什么和什么都很拥挤,什么和什么都很不搭。 赵牧之看着桌子上,有咸菜也有热菜,可能是叫的外卖,点心外包装的logo是刚刚外面路过的蛋糕店的,它们放在一起就挺奇怪了,还有各种牌子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啤酒。也不知道这些出于什么原因会聚在一起。 可能是室友自己也觉得怪异,于是自嘲道:“没借酒浇愁的经验,凑合着吧。” “到底怎么啦?跟赵建伟吵架了?”赵建伟就是室友的男朋友。 室友吸了吸鼻子,打开了一听啤酒递给牧之。 。自己也开了一罐,喝了一大口,被呛住了,咳了起来。 她们俩都是从不喝酒的人,赵牧之没有地方放下手里的酒,也没法穿过这么多障碍物给她拍背,只能干巴巴的安慰:“别喝的那么急,慢慢来。” “你说酒这种东西,这么难喝,为什么就能浇愁呢?怎么浇啊?”说着她又大大的闷了一口。 “酒精能够麻痹神经,要具体的展开么?”牧之继续干巴巴的说。 “也没吵架,”室友切回话题,愣愣的看着摆的乱七八糟满满登登的桌子,“算不上吵架,就是不说话。” “冷战?为什么呀?你为什么辞职了?” “也不是冷战,”室友冷笑了一声,看着赵牧之。那个十七呀“你不知道吧,我们打算出国了。” “哈?你不是……跟老板都定好方向了?”牧之疑惑。 室友沉默了会儿,把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看着想要随手扔出去,还是忍住了,规规矩矩的放在垃圾桶里,又给自己开了一罐。 “你干嘛啊,出国也挺好,喝这么多干嘛?”牧之想要抢下来,不过因为拥挤的原因,还是不能如愿。 “我都没跟你说过,我并不想读博,是赵建伟说他想读,说情侣间还是不要差异太大,才叫我一起的。我家里也不支持。” “所以……你是……” “我也没跟你说过我家里,我家里什么都不支持我……”她停了停,语气间满是苦涩,“反正读博也不用什么钱,用不着听谁的。”她继续喝酒,“你也看见了,”这屋子实在是小,随便看两眼就能看到烦闷,“没有家庭支撑,在这个城市就是这么艰难。读了研是这样,读了博也未必有机会好多少。赵建伟就想要出国,说海归含金量高。”…。 “你只是实习……” “他也没问我,他就申请了。” “然后你们吵架了?” “呵,”室友轻蔑的发出了一个音阶,然后又一饮而尽,打开第三罐,“挺有意思的,他说要出国,他申请了,我也只能跟着。结果他拿不到offer,我却有了。” “现在才七月!再等等啦。” “牧之,”室友重新看她,像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我们只能拿奖学金走,赵建伟,”她又灌了一口酒,就像是酒能让不愿说出的话顺畅一样,“赵建伟他申学校可以,奖学金太难了!” “那……”牧之觉得这个事儿简直荒谬,可以当个段子说,又有点替室友生气。123。但又不是很明白她这么颓唐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想怎么样,他不跟我说话了。冷战?可能是吧。” “什么学校啊?” 室友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学校挺好的,全奖。” “那就去呗。”赵牧之无所谓的说,“申上了,想去就去,不想去就跟着你老板继续读,想工作就开始找,你在愁什么?” “你不喝酒么?尝尝?” 牧之闻了闻,没有什么香气,她小泯了一口,恶…… 室友又喝完一罐。 。再重新打开:“你挺幸运的,”她自嘲的笑了笑,“也不是,是我太倒霉了。” 赵牧之的室友,注册的名字叫许婉霞,牧之是少有见过这个名字的人。她跟所有人自我介绍说自己叫许清,就算是点名,她也会认真的抢先说自己叫许清。她入学年纪小,却少年老成,做人做事都很有一套,从不撒娇卖萌。她也很少跟人说心事,说自己的事,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醉心学习。跟她的同宿舍室友赵牧之一样。所以她们两个读研然后还想继续读博所有人都不觉得意外,只觉得太巧了,两个如此像的姑娘凑到了一起。 要不是这个单方面醉醺醺的夜晚。那个十七呀牧之根本不知道,许清是一个被父母嫌弃的孩子。因为想要个男孩,所以从小把她寄养在乡下的亲戚家。亲戚也算不上恶意,就是无知的玩笑话,从小跟这孩子念叨:你爸妈都不想要你了。小许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在乡下读书的时候,听老师说家长都喜欢成绩好的孩子,她就拼命的学。后来政策宽松了,父母把她接回家里,一个乡下转学生,在学校里,在无知的孩子中间其实收获不到什么善意。因为教育条件有限,她的成绩不好,什么都不懂,也不会跟同学相处,老师也不待见她。许清在家里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父母的疼爱,在学校也收不到肯定,还伴随着嘲笑和冷暴力。她把这一切都归结于,自己成绩不好。 于是就拼命读书,跳级。等到了高中,她终于明白,即便能次次考试拿第一,即便能考上最好的大学,也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她学着人家叛逆,交男朋友,就是赵建伟。…。 但家里并没有人关心。 赵建伟是个安慰,小孩子谈恋爱,学着电视剧里的桥段努力哄女孩儿,很甜蜜。许清又转而期待,等到大学毕业了,可以有自己的家庭,不去依附于谁,不去求着谁。读了本科又要读研,赵建伟说自己学校没那么好,需要更高的学历。又说年轻人哪能这么早结婚。123。还是想读博。然后又到了想出国。他想一出是一出,许清默默的跟随,也不敢问他是真的想还是只是要摆脱她。 这么多年了。 。也许只有赵牧之理所当然的问她,你想怎样,你为什么不自己选。 赵牧之当然可以觉得莫名其妙,当然可以理所应该。她一看,就是那种幸福的孩子。 许清模模糊糊的喝着,隔壁邻居陆续回家。那个十七呀音响开的很大,吵得要死。还有邻居的小孩子哼哼唧唧不知道想要什么。隔壁有人唱歌,有人打电话吵架,有人在厨房炒菜……许清想,就是这样一个小房间,独独属于我的,狭小的,吵闹的房间,我也马上就要失去了。而赵牧之什么都不懂,她只能傻不拉几的拎着一罐她根本不需要喝的啤酒,在这个她格格不入的环境,听我讲也许明天我就会后悔讲出来的往事。而即便是这样,我只把这段伤疤展示给了她,这个学霸也没法安慰出一句有用的话。她的世界太天经地义了,真让人生气呀!。 19 风起的时候你并不知道那是风季来临了,就像人生的波澜开始展现,你还觉得那只是别人的事。 一开始牧之还试图让絮叨的兴起的许清小点声,担心被邻居听到了不好,但是无能为力。那姑娘抱着啤酒罐子带着哭腔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时间线一直跳跃。有的时候是人家待她的好,大多数时候是失望,一直等一直等等不来的失望。 牧之活动了下僵了的手脚,笨拙的开始收拾东西,但她始终没有做家务的天分,收拾的乱七八糟,一不小心撒了满地。许清醉的不成样子,看着撒上菜汤的地毯想要冲上去抱着,都来不及清扫还要先拉住安抚她。 好不容易哄上了床。123。空出一些空间来,对着一地的狼藉,简直心力交瘁,比做毁了一期实验还要收拾残局还糟心。床上的姑娘含混不清的念叨着,一开始牧之试图听清她说什么,后来也放弃了,她琐碎的怨气和牧之琐碎的心烦纠缠不出什么成果。看她老老实实趴在床上就喘出一口气出门去找扫帚,迎面客厅里一个没穿上衣的大叔挺着油腻腻的肚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牧之躲闪着不敢看他,也不知道扫帚放在哪里,只能硬着头皮四处找。 这时卫生间里一声马桶响。 。转出一个眉间纹深刻的中年女人,她的眼神似乎嫌弃着一切,皱着眉看了看客厅和尴尬的牧之,很不耐烦的问:“找什么呀。” “您知道扫帚在哪里么?”牧之赔笑。 “喏,”她回头从卫生间里拉出了把,贯在地上,“叫你那同学小声点,这么晚了,小孩子要睡觉的好吧。” “对不起,对不起!”牧之忙连声道歉,灰溜溜的拿着扫帚跑走,那大叔也没趣的拍拍肚子。 地上的汤汤水水浓油赤酱,用扫帚根本清理不干净,甚至汁水淋漓,床单上也沾上好多,地面一片污秽,扫帚也令人作呕的嘀嗒着。那个十七呀来时毛绒绒观之可喜的白地毯彻底报废。而许清一直喃喃自语,不曾停过。屋子根本不隔音,牧之劝也劝不住,你没办法跟喝醉的人讲道理。 墙壁上传来笃笃的警告声,这时候许清吐了,她艰难的把自己撑起来,抑制不住的呕吐。牧之怕她呛到自己,赶紧爬上床扶着,被呕了一身污秽,完全无法闪避。呕吐完毕,许清顺势抱着牧之嚎啕大哭起来。 “小点声好吧,每天都来这一套!”隔壁的抗议声音清晰的传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牧之一边慌乱的道歉,一边安抚许清,之前听许清说往事时盘桓在心头的震惊、愤懑,心痛全被打散了,没时间收拾碎片于是絮做乱糟糟一团,被汤汁和呕吐物浸泡着,发酵着…… 有那么一会儿,她半跪在床上,被许清箍的死死的,一动也不想动。 在一片狼藉中做唯一清醒的生物真是可怕的经历。…。 逃避了一会儿之后,赵牧之深吸一口气,强势的挣脱开许清,依着她的收纳习惯找出新的床单被罩和睡衣,给她换好。中途隔壁又在敲墙壁,牧之的一股火气直冲心头,差点儿想吼回去:知道了,敲什么敲!到底忍住了。她安抚了下还在抽泣的许清,找出耳机随便给她放了部军事讲解的电子书塞在耳朵里——即便是糊涂中,人也不能同时听和说,许清终于慢慢的平静下来,间或抽泣两声。 然后就是一地的污秽和长在污秽里的自己。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焦躁的心情,收拾起来。待到差不多妥当,拿着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扫帚去卫生间清洗——谢天谢地,那大叔不在客厅了,不然她真怕自己压不住火气——花洒里的水哗哗的流下。123。冲走各种颜色的许多东西,它们的味道沾到水汽膨胀起来,差点让牧之觉得要把这个屋子挤爆,她终于忍受不住,冲到马桶,吐了。 衣服上的秽物,呕吐出的秽物和被冲走的秽物不停的在她脑子里旋转,吐到最后她几乎跪在地上。有那么一个瞬间她问自己:这就是生活的模样吗?但她又飞速的否定,不,我不要这样,我不会这样! 清理好卫生间,她给自己找了身睡衣,汗水粘腻腻的糊在身上,因为没有预料也没有办法洗簌。 。就这样凑合了一晚。 这晚的月光也很好,遮光帘没有拉着,月光跳跃着渗过纱帘,被过滤的柔和细腻,同家里,同宿舍里的月光一模一样。但赵牧之累的不想动,旁边的许清也不知是睡的不实还是没有睡,小声的哼哼唧唧,她一动牧之心里就一慌。换下来的床单被罩还有衣服堆在那里,隐约还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把手伸出去够那片明亮的月光,却什么也没摸到,她想:我在烦躁什么呢?打翻东西不是我的错么? 月光不能回答她,许清柔软的发顶也不能。 许清把脸深深的向被子里埋去,整个人用力的缩成一团。那个十七呀牧之想取下她的耳机,她不满的声音大起来,于是只能给她挂回去。 她整个人都在阴影里,牧之想,就像那个孩子,在属于她的那个角落那个笼子里,笼子根本不可能困住她,但是她还是乖乖在里面看时光追着窗帘的影转,一转就是一天,那些光普照万物,却从来好像不会分配一丝在自己的身上。她又想起了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没有气力去怜惜许清,只想把她把这里料理明白。 不该是这样的,在她没把事情搞糟的时候,她想的是抱抱许清,告诉她不要难过,告诉她他们都是错的,告诉她她很棒,她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 可是她创造了一地的污秽,一切都不对了。 原来人可以这么轻易的在一瞬间就变得不像自己,也认不出自己。她看着月光,默默的想。针不扎在自己身上,自己真的不会痛,什么同情心疼都是太浅薄的感情,一点点意外就把它们都吹走了。…。 这样漫无边际的想着,时梦时醒的过了一夜。 第二天牧之起的很早,想要早点先回趟学校收拾下自己。醒来的时候发现许清早醒了,坐在床上不知道想什么心事。 “耳朵疼么?”她想到自己塞给许清的耳机忘了取下来,赶紧问。 许清摇摇头。 “那就好,不好意思,我昨天把饭菜打翻了,床单和地毯都弄脏了,我再买给你吧。” 许清心不在焉的嗯了声,顿了两秒轻声说:“没事,我马上回学校住,用不着了。” “你要回学校啦,那什么时候搬。123。我来帮你。”牧之跳下床,也不见外的在许清的衣柜里挑选。 “不用。”她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这件衣服先借给我吧,我穿着回学校。”她根本没有多想,随便找了一件,打了声招呼,“我帮你吧,过两天就是周末了,叫嘉嘉一起来搬。” “不用了。”牧之这才听出许清的声音有些奇怪,冰冷冷的,好像不大想跟她说话。 “不舒服么?”她换好衣服。 。回头来摸许清的额头,被躲开了,于是她问,“是不是喝太多难受?你再多休息下吧。” “你快去上班吧。”许清没抬头,也不看她,就愣愣的坐在那里,靠着墙,把自己抱成团。 “行吧,我得快走了,”赵牧之十分大条,就好像昨天晚上全都是假的,“你休息下今天就回学校吧,等周末我们一起来收东西。你邻居都怪怪的。” 嗯,许清轻声应声,是随便打发她的回应。 牧之心大的走了。那个十七呀走前还粗中有细的叮嘱许清:“把房间门锁好再休息。” 晚上睡的不好,早上又一路颠簸,来了片场跟着好一顿忙活,一闲下来赵牧之简直要随地打小瞌睡,走到哪儿磕到哪儿。季副导看着怪不落忍的,让她去商场休息室里偷会儿闲。 “一个群演,有戏她来,没戏她也来,跟上班打卡一样,怪有意思的,就她积极!” 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吐槽,潜意识比她要警觉,一个机灵就清醒了,这说的……不会是她吧? “群演可加不了这么多戏,咱这可是‘无所依着’,指不定抱上哪条大腿呢。” 听不出是谁在说话,也不敢动,等到声音聊完走远,赵牧之才发现自己全身的冷汗,双手抓着躺椅的栏杆抓的有点紧,紧到手指都疼痛了。 20 休息室的布帘虚掩着,空调的风安静的吹下来,斜斜的被吹起一个角,流言好像就从这个角里吹了进来,徘徊了一番,再吹不出去了。 牧之有些生气,又有一些茫然,很委屈,模模糊糊也感觉到一些被吐槽的端倪,但想一想又觉得根本不成立——没有人告诉她可以不来,即便真的可以,积极又有什么错么?值当这样编造流言来中伤她?她又不是只来看热闹,每次有事都认真伸手帮忙了,需要她帮忙的时候也没人说别来了快回去吧。 越想越恼火,甚至气自己刚刚怎么那么怂,为什么不站出来让她们知道,她听到了!让她们说清楚,什么叫抱上大腿了。 气呼呼的想着。123。还自作主张的拓展开,莫非很多人都这样说?那些每天一起吃盒饭,一起干活一起扎堆儿吐槽的人呢,他们会不会也在背后悄悄的议论着? 好了好了,徒劳无功的气了一会儿,她又开始主动的安抚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别人呢,就这两个讨厌鬼,刚刚真该出去说清楚了,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在怕什么!好气呀! 一个姿势僵在躺椅上太久,想动的时候感觉全副骨头都在嘎嘎作响。她怀揣着满满的委屈和一肚子气艰难的把僵硬的自己拔起来。 。有点意兴阑珊不想出去找活干。又想找谁说一说,又突然觉得剧组里新交下的朋友们不太适合聊这个事儿,憋着又太不爽了。她揪着自己的小脾气转了两圈,摸出手机跟唐嘉嘉吐槽。 实习中的唐嘉嘉很忙,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给她回。到了换班的时间,有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来休息,虽然不怎么认识,但牧之现在有点不大想跟他们在同一个空间,气呼呼的走出来在商场里闲逛。 夏天的裙子花花绿绿的,这才想起之前一直在忙项目,后来又忙这倒霉的实习,这个夏季还没有看新裙子。她穿衣服一直没有什么固定风格,看着喜欢什么都买,轻纱柔美,牛仔可爱。那个十七呀格子裙又书卷气,逛着逛着居然认真挑选试穿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来。 手机刷完卡,看着扣款提醒才后悔起来:心情不好逛什么商场嘛,真是太破财了! 沮丧的拎着新裙子往剧组那边走,其实也不知道去做什么,想着要不请假算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最近忙剧组的各种事,又是体验又是查资料,想想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只是演一个深度自闭,老老实实蹲在那里让干嘛干嘛就好了。唉,好气呀,也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逛街缓解的心情又让这些胡思乱想,把自己气的不行。论文选题都扔下好多天了,老板回来问起来怕不是要发配边疆! 剧组那边在拍新的一场戏,保洁中午吃饭的时候经理气哄哄的来搅散了,说收到商户投诉他们附近的地面弄的又湿又滑,母亲跟她的同事互相扯皮推卸责任。其实调监控就清楚了,但她们就是喜欢采用看谁嗓门儿大嘴快的方式解决。…。 莫宴来来回回的走位,反复试着吵架的音调,同大家讨论怎么来展现。这个镜头出来不知道能有多久,但反反复复拍摄加起来也已经有半个来小时,而且不知道还要有多久。讨论和准备却繁琐又细致,一点点的尝试,每个细节都考虑到。 牧之拎着东西,手里沉甸甸的,她想:拍戏是有趣的,很有意义的,能够参与其中,即便是我不去展现什么表演什么,只是把每个情绪弄懂,把逻辑理顺,我也是获得了满足感的。我在其中,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懂了很多东西,并不是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哟,逛街去啦。”季副导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她的身后,举着他的手机在消消乐。也没关声音。123。小小的,欢快的音效噼里啪啦的响起,不耽误他阴阳怪气的谴责牧之。 刚刚差点儿想通的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句话又团在了心口,堵着下不去:“季副导,我听说,没有戏份安排的时候,是可以不来的!” “啧,”他惊奇的看了牧之一眼,手机里一个连续的音效,听起来好像是消掉很多层,于是赶紧把头埋下继续操作,“是这样没错,戏份安排的表你不是都拿到了么。”他毫无愧疚感的一边说一边操作。 堵着的这团气腾的燃烧了起来。 。牧之气的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几次开口都自己噎了回去。她气鼓鼓的在原地转了几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撸撸袖子打算整理下思路跟他吵架。那胖子手上不慢,头不抬眼不睁的继续:“是听到谁说什么了么?” 牧之被他岔开,从愤怒中分出理智咂摸了下这句话,感觉自己就要爆炸:“怎么你早就知道?” “哟,多新鲜呐,”胖子毫不在乎,“不要告诉我学霸的世界干净的连背后聊闲话都没有。你们就全积极向上,和谐友爱,扶老携幼共同参与科研工作,从来没有谁不服谁,背后吐槽谁?” “那,那,可是……”当然是有的。那个十七呀平时分多一分少一分,老板跟谁多聊几句,牧之不常参与,毕竟她是被吐槽的主力,但是心里是知道的。但她觉得那是不一样的,同学也就是不忿老师更偏爱她多一点罢了,“她们说我……” “说你什么?说你有后台?说你抱大腿?说你会来事儿?” 牧之不想理他,这种无中生有的指控的她甚至不想承认自己听到过,只忿忿的翻了个白眼:“那我今天没有戏,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季副导终于恋恋不舍的从他的消消乐中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这么任性。在这个剧组里,能多待一秒都是成就,都能学到,更别说你这种新人。多得是人家四年专业苦读,十来年经验,人家该来还是来,你瞅见谁没戏就回家睡大觉了?人家都荣耀等身了,凭的就是这份认真。你一个就培训两个星期临时上岗的,多看多学是害你?”…。 他看着牧之低下头,毫无意义的踢了踢地面,知道她听进去了,或者说她一直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听了两句闲话耍学生脾气而已,于是继续说:“这闲话呢,哪里都有,你避不开,想不听这些,你就什么也不能做。我们何苦是不是?这能说闲话的人呢,都是闲人,他无聊只能说说闲话打发时间。他为什么无聊呢,因为他没事做,是不是。那又为什么没事做呢。123。因为他不行!” 最后一句话十足的嫌弃,牧之看了看他的表情,他似乎是觉得聊这种不行的人也是种浪费:“你看啊牧之,”他弯下腰艰难的挺着肚子把放在地上的购物袋捡起来,还有心思看看款式,“季导面了多少人才选了你。 。你是不知道,再找不着你我都要干不下去了。那些求了好久来晃了一圈就被pass的会不会吐槽你?莫宴,大影后,跟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你以为她跟谁都这么随和?那被她不待见的会不会吐槽你?颜晟安,你自己都说你知道他多nb,成天带着你聊这聊那,跑这跑那,聊什么都想着问问你的看法。那个十七呀有问必答,跟私人教师一样……我跟你说,他都没这么待见我。你说我是小心眼儿点,是不是也该吐槽你?哈!咱们是聪明人,有时候咱太优秀了,是得让别人说两句,不然让人家怎么办啊。” “季副导……”这话前面还有点意思,越说越就不正经,不过听了他的话,确实心情轻松多了。 “你看你买的……”季副导检视完衣服,一脸嫌弃的交给她,“有空叫Amy给你挑挑,看这乱七八糟的。” Amy是剧组的造型师,明显就是嫌弃她的品味。 “哼,”牧之一把夺过,“我自己喜欢。” 再也没提请假的事。。 21 只是一根刺扎下了,即便浅浅的一点,很快的被抚慰了,痊愈了,可是那里曾经痛过,这疼痛的记忆只是被暂时搁置,并非被遗忘,它会在很多有关无关的时刻浮上心头,让你记得,再不复过往。 季叔平继续玩着他的消消乐,如果你站在他附近还是会听到噼里啪啦的音效,而你恰巧也熟这个游戏的话,就会听出他玩的不好,一步是一步,很快的就听到遗憾的提示。没用多久,所有生命就用完了,他不耐烦的按着手机,看不出喜怒,就是很不耐烦。 赵牧之如他所想的那样好哄,不过她不是重点,她这种小孩儿,随随便便就能糊弄得明明白白。他烦的是有些人就是不懂事。几乎绝大多数爆料留言的都是因为这种闲话。123。说的时候你也许没想什么,没有想传播出去搞个大新闻,没有想主持正义,甚至都没有觉得它是真的,但就是嘴巴空不住,必须得说点什么出来,好像不这样不能够证明自己存在自己重要。编编造造填填补补,自以为没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可是这话出自你剧组工作人员的口,被有心人听到了,拓展了,那就由不得你什么意思怎么想的了。是,闲话谁都憋不住,人之常情。但在我季叔平管的组里。 。就得给我憋好了,不然凭什么用你?不得不用的大腕儿就那么几个,剩下的,想留下来还想不知道谨慎? 来往的不知道谁跟他打招呼,他一反常态没有笑呵呵的回应,而是阴测测的瞥了一眼,都说胖人面相福气,可他板着脸不笑的时候端的是威势十足:“叫各组负责人来开个会,快!” 那倒霉蛋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是求生欲催着自己一溜烟儿通知去了。 从上而下的怒火是迅速贯彻的,甚至越烧越大。也没有多久,牧之整理器材的时候就被叫来跟着附近的组听训。 “都给我记住喽。那个十七呀季导的剧组,不许有任何流言!说话的时候仔细着点,开玩笑也看着点,觉得自己管不住嘴的就立马收拾东西走,剧组请你,也请了你的嘴!别等着抓到你……可别说我没提醒大家,犯了这里的忌讳被赶出去,以后在这行想出人头地甚至说想混下去可不容易!我可不是在说笑话!” “嘿,真烦,”小施就站在牧之旁边,跟她悄悄吐槽,“季导的组不能传闲话这事回回强调,回回就有那人记不住。少说两句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憋死人!” 牧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闲话的时候很气,现在又很慌,有一种背后抱怨却成了焦点的焦虑,听了小施的吐槽也不敢接,只能胡乱的点头。 “你俩干啥呢?”负责人生气的点她们俩,“我刚刚说啥呢?想不想干了?” “那个老大,”小施赶紧表忠心,“我给牧之讲讲规矩,她进组比较赶,可能还没听过!”…。 负责人眼光轮流在她俩身上审视,好像在评估小施的话可不可靠,不过小施跟着他干了几年,还是很靠谱的,于是他点点头:“你们可听好,咱们剧组氛围可以说很好了,但也不是百无禁忌,谁也别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不该碰的线,千万别作死试探。到时候哭着闹着说不是故意的,不!好!使!小施你把该注意的再跟大家讲讲,牧之你好好听听。” 牧之赶紧点头,还好季副导没昏了头把她抖落出来,她还油然而生一种做贼心虚的不好意思感,可是凭什么啊,自己又没做错!就在这种反复的心情里,她参加了这场由她而起的剧组精神风貌学习活动。 刚下了戏,莫宴闭着眼睛一边休息一边等着化妆师给她卸妆。123。助理给她讲剧组下午发生的事,助理点到即止,她们都心知肚明传的是牧之的闲话。 “副导发了好大的火呢!”化妆师笑道。 “哼,”莫宴闭着眼冷哼了一声,“这胖子才知道管管。” “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化妆师接话。 莫宴懒得搭理这种不上道的人,助理翻着手机眼皮子都没抬的提醒他:“不让传闲话,就是问也别问的意思。” 在回去的车上,赵牧之才想起来看手机,唐嘉嘉那货不仅回了。 。而且回的颇有排山倒海之势,牧之往上拉了好几屏才看到自己说的话,简直头疼。更头疼的是她打着打着可能手速跟不上表达的欲望,一串好几条语音。 呵,烦! 牧之不想理她,先问了问室友回宿舍了么,室友很快的回复,回了,还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唐嘉嘉来了,在宿舍里很激动,让牧之快点回来。 啊,烦! 再往下拉,实验室里乱糟糟的在聊什么,虽然他们已经没有什么暑假了,但是一颗向往暑假的心是不变的。到了毕业季,毕业的毕业,不能毕业的哀嚎,想要工作的实习,想要深造的继续跟实验。牧之看了会儿。那个十七呀没什么新鲜事,毫无愧疚感的关了。不过回去还是要把选题的事儿提上日程,不要等老板来收拾她。 继续拉,木木也找她了,给她炫耀跟那个她们都喜欢的小鲜肉的合影,说是谈事情的时候碰到的。小鲜肉画着夸张的舞台妆,十分熟稔的揽着木木的肩。还能说什么呢,给她回了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是啦,做这份工作离偶像好近啊,不知道下次能不能拜托她给拿个签名。 啊,认识木木真好。 说到木木,牧之又一次点开颜老师的,里面只有“申请通过,已经可以聊天了”的提示。他的头像是海上钢琴师的海报,名字孤零零一个安字,朋友圈里晒了些书本,风景,做的菜和喝的酒,随便一拉就是几年的记录,基本上不怎么发。 要不要跟颜老师说点什么呢?绞尽脑汁想了几个话题,怎么看都是没话找话,又悻悻的关了,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还想着最后看看唐嘉嘉那货说了点什么。。 22 她在剧组吃了盒饭,回到宿舍已经八九点钟。一推门,就看见唐嘉嘉坐在她的座位上。 唐嘉嘉跟牧之高中相识,虽然嘴上没说,但行动上正经争了一年第一,文理分科后,两个人没了竞争,反倒觉得当时憋着一口气的自己好笑,就这么交上了朋友。赵牧之父亲常年在外面跑,妈妈很忙,高中的时候就宛如一个住校生,高三几乎是在唐嘉嘉家里蹭饭过来的。而许清是研究生考到这里,才跟她们相识。 嘉嘉外向活泼,跟谁都能三两句聊的热络起来,许清就比较内向板正,她们俩因为赵牧之而相识,但彼此的交情却很一般,虽然并没有对对方有什么微词。123。但也几乎不怎么交流。像是这种来牧之的宿舍找牧之她又不在的时刻,她们俩次次都能坦然的各干各的,一点也不需要彼此客套。 赵牧之回来的时候,许清还在收拾东西,换下了原来的蓝色床单被罩,换上另一套,看起来跟以前一摸一样。她看见牧之淡淡的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牧之看了下,东西基本都拿回来了,看着像是忙活了一天,就问她:“还有别的东西没搬么?” “没了,房子已经退了。”许清声音很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也受不了那群人对吧,”唐嘉嘉原本是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吃鸡,现在突然有了千言万语,觉得能跟许清找到共同话题了,“我跟你讲,这真不是我事儿多,这群人工作了之后真是都成了鱼眼珠,就没有他们不好意思干的!你看,连许清脾气这么好的人都受不了了。” “你可闭嘴吧,”牧之张口就怼她,“人许清不是工作不顺心辞的,人家本来就没想长干。” 唐嘉嘉十分流氓的揽过许清,也没管她手上在干什么:”我就说这事儿,谁工作过谁知道,特别不爽!” 许清原本以为她们关系好。那个十七呀自己的小小秘密经过昨晚,也许已经传到了唐嘉嘉口中,现在知道她的秘密安全了,却愈发茫然起来。她既不希望别人知道她的往事,又希望能够跟谁聊聊,听人家帮她吐槽,听听人家教她怎么回应。 如何面对世界这个事儿,原本该是父母教给孩子的,但是很遗憾她缺课了,然后如何去交朋友她也缺课,如何去对待男朋友她继续缺课……在这条人情世故的路上,感觉再也补不回来了。 那样也好,许清想,自己的这点小小往事算是什么了不得一定要分享的事情么?她们两个的世界那么的精彩和美好,也许并不在乎这点秘密。于是她在自问自答中抽空还听了她们两个关于如何积极面对工作的辩论。 “唉呀,”唐嘉嘉吐槽了个够,终于摊在椅子上,一副无力再战的样子,意犹未尽的收尾,“你说我要不辞了这个,跟季胖子混吧,感觉你们挺好的。”…。 “说什么呢,什么季胖子……” “你懂什么,我们是忘年交!” “呸,”赵牧之嫌弃,“你来呀,就是不能给你转正。” “说的也是,我可不想再读下去了,我要赶紧为祖国添砖加瓦发光发热!” “那你就好好工作吧,少女!” 赵牧之其实一直在悄悄的留意着许清,直觉她应该还不好受,可是除了更加沉默,真的难以找到安慰她的插手点。她看起来只是经历了一次考试失手,哭过难受过就好了,反正还有下一次考试来证明自己。而且牧之自己也清楚自己并不会安慰人,像是这种过往和现在交杂的复杂状况她能说些什么呢,来来回回也不过是:过去了。123。别多想,往前看。这些话连自己都骗不了,更不知道怎么帮许清,却知道她还难过着,牧之很沮丧。 她才开始慢慢懂得生活中有很多说不出口的痛苦,痛是明明白白的,苦是清清楚楚的,说却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是套话,也许只有合适的人来说才能收到效果。 “把我的手机递过来,”她越想越低落,无精打采的趴在床上感慨,“人生真艰难啊!” “屁,你踩着狗屎运,还敢感慨人生艰难?我的天呐。 。我都不敢想,性感大牛在线带你,受了点委屈当天就给你找补回来,你这是嫁了什么霸道总裁的剧本,羡慕嫉妒恨!”唐嘉嘉简直看不上赵牧之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赵牧之跑龙套这个事儿虽然没有刻意瞒谁,但也没有主动跟谁说,许清只是羡慕,原来赵牧之连实习都是万众宠爱的女主角,自己之前还兴冲冲的跟她交流工作的经验,自己那些跑腿打杂的经验怕是人家要笑话了。 “哇啊啊啊啊啊!”赵牧之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手一抖手机就掉了下来,而唐嘉嘉正坐在她床边的小板凳上对着垃圾桶啃西瓜。那个十七呀要不是反应敏捷差点被砸个正着。 “赵牧之,我又没财你这是要害命啊,那也不用搭上手机吧!”唐嘉嘉惊魂未定的问罪。手机啪嗒一声拍在地上,听的她的心脏都紧了一下。 而赵牧之带着一脸震惊神游,倒是看着不像是有什么糟糕的事情。 “你咋啦?吱一声。” “唐嘉嘉,”她脸上的震惊没有收回去,“你快把我手机捡起来。” 手机就是学生的大件,被害命显然不成之后唐嘉嘉就条件反射的捡了起来,戳了两下,放心了:“没什么事儿,还能亮。当心着点!”她递了过去。 “不是,”牧之没有接,“你帮我看一下,是不是颜老师给我发了?” “神马?可以啊赵牧之,”她赶紧收回手去看,“颜老师的你都搞到了?”上只有一条未读信息,“是那个‘安’么?他问‘怎么样?’三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 “快给我看看。”赵牧之抢过手机。 “什么‘怎么样’?好像卖保险的问你考虑好了没。”唐嘉嘉吐槽。 “是呢,”牧之为难,“这我回什么?” 许清好笑的看着她们俩幼稚的对话,忍不住问:“是上司么?你和他之前在聊什么?” “没什么啊,这是我们上第一次说话。”牧之无辜。 “那再之前呢?你们有沟通过什么事儿么?” “说……”牧之回忆了下。123。“让我思考下……未来规划?” “诶诶诶,赵牧之,”唐嘉嘉一下子就闻到了八卦的味道,“你们颜老师舍不得你,不想让你回来搞科研了!” 赵牧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过她还是捂着脸,听着连珠炮般的调侃谨慎的回忆了下:“那倒也没有。 。他当时说的就是让我多找季导聊聊工作,你知道我都不敢找季导,他好忙的!而且颜老师之前还问了我的研究方向,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切,他们工作了的人说话,都拐弯抹角的,不说不代表没意见!”唐嘉嘉很有经验,“牧之,牧之,赵牧之,你看看你的脸,都红成那样了!” “牧之喜欢的男生?”许清问。 “没有没有没有!”赵牧之赶紧把脸从被窝里拔出来。那个十七呀“颜老师人特别好,特别照顾我,别瞎说!” “唉呀,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颜值担当的颜老师呀,”唐嘉嘉扼腕,往剧组跑了几次也没有看到,第一次还堪堪擦肩而过,“你有他的照片么?我真是太好奇了!” “他没有发过照片,我也不敢偷偷照。”牧之委屈,她突然想起自己在互助中心跟颜老师和很多人的那张合影,那张她不情不愿举着“画作”的合影,照片还没有发给她,她已经开始期待了起来。 “好想看啊!” “啊,”牧之灵光一闪,“他领过奖,应该有吧!”。 23 三个姑娘头挨着头,挤着看小小的电脑屏幕,赵牧之搜了下没有单独的条目,只能从他的获奖名单里挑了最近的。她们不错眼的看了半天才确定他没有走红毯,又不停的拉进度条,好不容易才空降到颁发最佳编剧的时刻。 从公布入围名单开始,唐嘉嘉就对着每一个镜头的颜晟安发出非常夸张的惊叹声,夸张到赵牧之都想暂停一下来揍她一顿。 “唐嘉嘉,请你正常一点!”她谴责。 “天啊,”唐嘉嘉一本正经的把自己做成震惊脸的表情包瞪着牧之,“当你说‘颜老师’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德高望重的胖大叔,捻着胡子轻抚你的狗头,夸奖‘小牧之不错呦’那种颜老师。123。这这这这这……”她指着屏幕上缓步上台的颜晟安,镜头追的是背影,肩平背直,缓步如云,宛如谦谦君子信步闲庭,既不焦躁也不轻慢。然后他立定台上,同主持人寒暄,和颁奖嘉宾拥抱,简练真挚的说着获奖感言,舞台上下的光闪烁在他的眼里,而他的眼神和语气又相当的温和淡然,气定神闲,仿佛他天生就该来到这里。 这个片段太好看啦,唐嘉嘉说到一半的话就这样暂时让它飘着,认认真真的把这段看完,目送他走了下去。 。镜头不再追着他,开始颁下一项奖。 唐嘉嘉才从屏幕里收回视线,保持着她的震惊脸表情包,看着赵牧之眨了眨眼,然后她毫无阻碍的续上了中断的话:“但是你从来没说过‘人很好,很照顾我’的颜老师长了这样一张偶像剧角的脸!” 牧之回忆了下,很无辜的表示:“我说过,我说他是剧组颜值担当。” “你你你你你……”唐嘉嘉愤怒的食指在屏幕和牧之间来回移动,“你这是逻辑陷阱!”她指责,“有莫宴在怎么会有别的颜值担当,那我一定轻易的走向另一个极端,以为你是在开玩笑的!” 一直以为牧之找了份普通的实习。那个十七呀却没想到她在剧组当群演,也是,她这种孩子有的是机会和时间去体验不同的人生,那些许清从来没想过的人生。看着她们两个打打闹闹,幼稚的筹措各种词汇来证明自己才是对的,屏幕里等闲接触不到的成功人士她们随随便便的讨论着,接触着。这些人欣赏她们,指导她们,引领她们,可以更好的选择更丰富的人生。 许清也不是嫉妒,只是很遗憾,人并不需要额外做错什么,只要老老实实去羡慕别人就好。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抬起头提醒牧之:“牧之,你回了人家信息没有?” “诶呀呀呀呀呀,”牧之在一片混战中奔向手机,“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该回什么?” 她们三个又聚在一起讨论,牧之毙掉了嘉嘉很多热情奔放毫不靠谱的建议,许清好笑:“已经过去很长时间啦,不管怎么样,先回人家。再晚点儿,回复人家合不合适你都要纠结了。”…。 看着牧之仍然捧着手机愁眉苦脸,她只能保守的建议:“不然问问他剧本的进度吧。” 牧之找到了救星,立即噼里啪啦润色成十分狗腿的语气发了过去。 那边一时之间没有再回,她和唐嘉嘉两个已经你一言我一语的脑补了许多种接下来可能的对话。 “诶呀,牧之,你说他是不是想问今天你被传闲话的事儿啊?”唐嘉嘉突然想到。 “什么闲话?”许清好奇。 于是唐嘉嘉三言两语就给许清描述了下,加上她的脑补,其细致程度恰如她全程参与。牧之懒得揭穿她,挑了些细节作为补充。 “我就说吧,这工作了的人坏地很,什么事都得加上佐料一顿瞎说,就跟他们是那油盐铺子一样,真烦人!”唐嘉嘉完美的切回了她一开始带来的话题,而另两个人此时也并没有心思反驳她。 人生跟污糟的闲话向来就是绑定的。123。原来谁也逃不过,能做到的只不过让自己想开点。 “让颜老师知道这些还怪不好意思的。”牧之为难。 许清笑而不语,收拾东西准备洗漱。而唐嘉嘉煞有介事的啧啧称奇:“原来我们的小牧之少女怀春起来是这样的可怜可爱呀,怪不得颜老师喜欢!” 牧之跳起来打她,被她精准的走位完美闪避,她高声嚷嚷着:“诶诶诶,回家了,那人家都害羞了!”牧之穿着拖鞋抓不住她,就这样跑掉了。 故事线越来越清晰后,颜晟安忙活了有几天——原先是千万种可能纠结着理出通顺的一条。 。现在是顺着这一条有千言万语,然后慢慢调整它们,该凸显的凸显,该隐藏的隐藏。没有哪种更加轻省。 每到这个时候,木木都会尽职尽责的监督他好好吃饭,规律作息,防止工作起来忘记时间。木木是有一些他不喜欢的年轻人的坏习惯的,比如吃饭的时候玩手机。很多时候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也会问两句,就像是今天吃着吃着木木就神思不属,一脸得意的傻笑,饭都快忘记吃了。他随意问了下,木木回答:“给牧之炫耀跟我们偶像的合影呢,把她羡慕的嘞。” 颜晟安看了看那张合影,没发表什么意见,继续吃饭,心里很腻味的想,怎么又是他! 晚上有点卡稿,想起有几天没见的牧之。那个十七呀就给她发了条信息,问:怎么样?发完了他想,加上“最近”两个字会比较好一点吧。然后季导的电话进来,他们就聊了起来。 电话结束已经比较晚了,窗外的灯火渐渐静下来,虽然还是一片闪烁繁华,却好像带着深夜的呼吸。颜晟安对着外面做了几个舒展的动作,打算收个尾就去睡,不经意看见了赵牧之的未读信息。 权衡了一下他还是回她:睡了么? 赵牧之当然没有睡,她在床上辗转反侧,看到后火速的回:还没呢,颜老师怎么工作的这么晚,要注意休息呀! 颜晟安觉得好笑:小孩子才要注意休息,剧本写的差不多了,快早点睡觉,准备好好工作! 原本牧之先入为主的觉得颜老师已经知道了今天的事情,有些难为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会怎样想,会不会对她有什么不好的观感,犹犹豫豫的删删改改,看到他发了这句赶紧全部删掉,愉快的回了句晚安。只是这该死的输入状态提醒,反正也不急着入睡,颜晟安问她:睡不着?有心事?。 24 也还好吧,季副导都已经解决了,就是有点郁闷。 牧之一心觉得颜老师已经知道了这场风波,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果他还不知道的话,这句欲言又止的回复有点像撒娇等他问的意思。 乍看这回复颜晟安确实有那么一个瞬间是茫然的,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傻呆呆的姑娘恐怕是误会了什么,于是他很心机的回:可是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傻呆呆的赵牧之果然很实诚的上钩,认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敲打,让她那位人很好的颜老师前前后后把事情套的一清二楚。 流言在这一行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季叔平没仔细问还不太清楚,牧之听到的几乎是所有有关她的流言里最温和的那拨了。123。颜晟安根本没太留意就从各种渠道获知了许多,其中还有他添的浓墨重彩的一笔。不过到底顾及她是这样一个傻呆呆的小姑娘,他耐心的劝慰了她一会儿。 牧之很注意没有发出声音,手机屏幕的微微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翻来覆去。夏夜的闷热说不清道不明的捂着,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吹来微风,但微风始终没来。 许清安静的仰卧,非常安静的睡不着。年轻人的快乐是很容易得到的——她没什么目的的乱想——当她们一起看颜晟安的领奖。 。一起调侃赵牧之的时候,她是快乐的。虽然会掺杂一些自怨自艾,但终归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开心。而开心过后,她也说不好是为了什么,又一丝也找不到了。应该是这份快乐来的太浅薄的缘故,很容易就散了,属于她自己的忧愁又继续伴随着她。快乐这种情绪于她太浅薄,没有微风都会被闷热捂化掉,它应该是生长在好像赵牧之那样的人的身上的情绪,在她那里生根发芽,她撞到自己时才能附着给自己一点点。 而赵牧之什么都做的很好,连讨厌她都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再一次道过了晚安。那个十七呀颜晟安嘱咐她好好休息不要因为别人的无聊而打扰自己的节奏。又谢过了颜老师,于是断断续续又聊了些有的没得。 颜晟安无奈:怎么还不睡?还是不开心? 赵牧之也很无奈:颜老师,当我给你发表情包的时候,你别回我就好啦。总不能最后是我不回应你吧! 懂了懂了,你再发一个表情过来吧! 于是就着这个点又多聊了几句。 夜这么晚了,赵牧之还是睡不着,她又一次翻看聊天记录,就好像那里面藏着无穷的趣味,每一句话都有意思极了,看着叫人开心。 而反正夜都这么晚了,颜晟安也没什么睡意,想了想很无良的打了季副导的电话跟他聊天。 “我说颜大编剧,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么?”季叔平被揪起来非常的不爽,呵欠连天的抱怨,“你是不是工作的血糖太低头晕眼花看错电话了,这里是季叔平,季胖子。”…。 “哈哈哈哈哈哈,我听说咱们季副导今天在剧组大发神威啊!” “诶呦喂,我们颜老师就是人气高,就这么点破事儿,又是谁倒到你那里啊。为了找话题跟你聊两句都不能捂过24小时!” “那倒不是,是牧之有点儿不开心,我多问了几句。” “赵牧之?”季叔平一脸震惊。 “上!”颜晟安相当看不上他想歪的点。 “可以啊,颜晟安,都能跟牧之聊少女心事了!”季叔平无语。 “哪有我们季副导神通广大呢!” 互相调侃了几句没用的,又想了想,季叔平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诶,我说老颜,你跟牧之……你可看着点……” “我跟牧之?看什么?”颜晟安莫名其妙。 “不是。123。咱就说,工作上一个前辈,手把手教学,带着实地体验,给买糖,还能听心事排忧解难,我都要心动了呢颜老师!咱再照照镜子,你又没长我这张脸,是吧,咱颜晟安也是个大帅哥!” “瞎说什么啊,”颜晟安嗤笑,“牧之还是小孩子呢!” “我不跟你贫这嘴哈,我说不过你们编剧,没趣!二十来岁是不是个小孩子,你心里没数么?” 颜晟安没有搭腔,所以季胖子再接再厉:“这剧组里说什么,这是我的事,我肯定是得管着的。但人姑娘心里想什么。 。这个我说了就不算了。我也不是说她现在就怎么样了,我呢,是挺喜欢牧之这孩子,看着你也欣赏她,就多了句嘴。你对这个特别适合你角色的姑娘格外的好,谁都能看出来,你自己也清楚。但这好有几分冲着角色,有几分冲着人的,咱得比小姑娘有数,是吧。” “行了我知道了,”颜晟安生硬的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要我说啊,”季叔平显然意犹未尽,“你呢,要真没什么别的意思,咱要把握点分寸,别让人小姑娘什么也不知道,再误会了,对谁都不好!你要是对她有想法,我看牧之真不错,你说过不找圈内的,她也不是圈内的,将来一小科学家。那个十七呀合适!哥们儿也看好你们……” “我知道了!”颜晟安加重了冰凉的语气,吓的季胖子一下子就把废话收住。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的,睡了。”他挂了电话。 “嘿……”季叔平瞪着嘟嘟作响的手机,想要感慨点什么,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到床角继续睡了。 颜晟安把书房的灯重新全都打开,睡不着所以躺在躺椅上无趣的看着窗外每天都大同小异的灯火。灯火很明亮,灯火很寂寥。它们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它们输送着一整座城市的血液。 故事最终决定了还是要尊重生活本来的样子,放弃了主角享有的能动性。 母亲跟经理黏黏糊糊,回到家里越发对那个怪物不耐烦,日常怒吼着把她扔了,丢出去。但吼吼就算了,只是过后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更加艰难和委屈了一点。摊贩更加的沉默,他懂,他愤怒,他的微末怒火也烧不到愤怒的点上,他不敢,只能阴阳怪气的对待客户。…。 日子越过越艰难,每个人都为了更好的明天而努力,而努力来努力去,每个人的明天都更难过了。他们却意识不到,只是更加的努力。 有一天经理的女儿来找经理,在摊贩的小吃摊上买东西,跟他吵了起来。气不过的摊贩嘲讽她要有后妈了,总能把她管教好。一下子把这叛逆的孩子点燃了。狐狸精一点都不难找。123。惊悚的是她的家里居然用笼子囚着个女孩,那女孩儿看到她歇斯底里的尖叫着,所有的恐怖电影的片段都涌上心头。 。她生怕自己无法活着离开。她的父亲——经理,原本是怕不懂事的女儿搅黄了自己的好事,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一片混乱中,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而打破了那个可怜母亲的头,两个人落荒而逃。 不隔音的违建住房。那个十七呀歇斯底里的尖叫,倒在血泊中的女人,锁在笼子里的女孩儿,虽然没有人勇敢的出来主持正义,但是有人正义的拨打了110。混乱过后,谁和谁都不再有暧昧,经理和保洁失去了他们的工作,去了哪里没人关心,也不关心彼此。摊贩也没人关心,谁都不知道他同这件大八卦的关联,没滋没味的继续摆摊。那孩子被社区志愿者救助了一段时间后介绍给了大龄自闭症患者互助机构,母亲继续打各种工希图养活两个人。阳光终于照进了那个角落,只是住了另外一家人而已。。 25 木木差不多八点半的时候带着早餐来敲颜晟安的门,这个时间他通常不是已经结束晨跑等待吃饭,就是在结束回来的路上,所以应门晚了点儿不稀奇。木木熟练的输入密码开门,一边哼着歌一边轻车熟路的翻出餐具。早上给颜总喝点什么呢,豆浆牛奶咖啡果汁?每到这个时候,她都由衷的感慨,她家颜总实在是太随和了,什么都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没偏好没意见,这要是才八岁一定是万千新手妈妈最喜欢的乖宝宝。她打开冰箱审视了一番,决定胡乱拿几个水果蔬菜打个时髦的果蔬汁吧…… “颜颜颜……颜总?”一回头就撞见刚从卧室出来的颜晟安,他明显刚睡起来,睡衣上的褶皱都还没抖开。123。头发乱糟糟的,眉头皱的死紧,脸色也很差,满脸都写着:一夜没睡,被你吵醒!要不是心理素质过硬,木木怀里的瓜果蔬菜都要滚了一地。 “来啦。”他像是用鼻子哼哼出了两个字,不过好歹也算是打了招呼,这么看起来并不像是心情不好。 于是木木放心了许多:“您这是……熬夜了?” “嗯。”看得出他并不想说话,挪到餐桌前朦胧着双眼随便看了看早餐,没发表什么意见。 虽然她家颜总总体来说生活的非常规律健康,远胜于习惯熬夜追剧的木木。 。不过文字工作者偶尔通个宵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夜晚这个时间段,就是在各种科学伪科学的道理里面,公认的非常催生人想法的时段。 “那我给你煮个咖啡吧。”木木放下手里的水果。 颜晟安愣着半天没有回应,她都找出咖啡豆了,才听他梦游般的来了句:“没事儿,你就弄那个吧。” 煮咖啡的时间不算长,以往木木也通常非常安静的做自己的事,不过今天她敏感的觉得需要找一些话来填补这段时间,所以她没话找话的聊起了昨天剧组的事。 “这些人也真是无聊,牧之进组一共拍了那么两个半镜头,也值当他们嫉妒成那样?” 以颜总对牧之的欣赏。那个十七呀聊起她来他总能回上几句的。不过今天确实比较反常,颜晟安没什么表情的吃着饭,那句毫无意义的“嗯”怎么看都只是出于礼貌回应给木木。 她努力翻检了下,又找到了一个新的点:“去互助中心的素材已经给到我了,你要和牧之一起挑一挑照片么?” 颜晟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饭:“牧之懂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实在不好决定可以问问季副导的意见。” 非常公事公办的语气。 木木越发摸不到头脑,低下头来认真打奶泡,好像没什么不对,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她继续拼命的,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可以说的呢? 颜晟安太了解他这个助理了,他决定还是给她找点事做,省得她一直废话:“牧之的戏份确实增加了许多,重点的戏份里都有她,别人会说闲话是难免的。你回头也跟季副导打个招呼,剧组里的舆论要多留意。”…。 “哦,但是……” 没给她但是的机会,颜晟安继续说:“也让季胖子记得把牧之加到主创的群里,多看多跟大家交流,不要让她总觉得自己是个群演。” “好的。” “你也注意一些,早也不是没听到流言,有点分寸,我们不要再添一把柴,对牧之也不好。” “理他们干什么,他们这种人,无风都得掀起三层浪,再说我们也没做什么……” 她顿在这里,因为餐桌旁的颜晟安非常不赞同的看着她,眼神之严肃让她陡然记起,面前的只是“大多数”时间都很随和的颜总。 “好的,我会注意的。” “一会儿把我的书房收拾下。123。工作台不要动。”他低下头去吃饭,终止了这个话题。 说实在话这个态度也不能说是陌生,但木木努力回忆了下,不应该啊。 赵牧之是个老实孩子,就算对颜总依赖了些,也都在正常范围内——不就是勤问勤学?颜总欣赏的不就是这个?是颜总主动加的,人姑娘可没要。据她了解,也没有经常电话颜总,更没从自己这里研究过关于他的一星半点。一起出去体验是他自己提的,人家除了画了个巨丑的他,基本心思都在患者身上。 。非常的敬业。没主动跟他搭话,没拉他合影,连吃饭都没想过坐在他旁边。说起吃饭,后来一起吃也是他提的,还激了人家一下人家才不情不愿同意的,糖也是他主动送的……怎么看都跟以前被骚扰的越界经历不搭边,要说有什么,全都是他们颜总主动,人家姑娘连个意有所指的朋友圈都没发,里面干干净净都是自己的吃喝拉撒。这三贞九烈划清界限的态度是闹哪样? 难道真的是顾忌人言可畏?那一开始刚听到流言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呀,当时他可是一副“倒要看看这群蠢货又有什么幺蛾子”的感觉。 这搞文艺的人的心。那个十七呀真真宛如海底针呀! 不过……木木摸着良心想了想,颜总好像并没有嫌弃牧之的意思,一定要找点问题的话……他嫌弃的,好像是今天略聒噪的自己……突然心塞。 工作起来是没有时间的。虽然这最后的调整比对之前的版本来说变动并不算大。但现在这个社会,是个人都会写字,为什么有些人能做编剧,有些人能做著名编剧呢,无非是一点用心。用心的把枝枝蔓蔓点滴丝毫都铺陈到极致,然后抽起一根丝,全盘都流光溢彩的流动。当然要替换掉这根丝,也要花上十足力气。 颜晟安并不觉得繁琐无趣,只要能想清楚理明白,实现的过程他是很喜欢的。 对什么都一样。 工作台上一张张各种逻辑图,便利贴上许多亟待编织入故事的点,地上铺了许多找灵感找语感用的书籍……颜晟安对着电脑屏幕揉着额头,觉得很心烦!…。 人心烦的时候一切都是不对的,比如外面阴沉着闷着的不下雨也不刮风的天;比如客厅里回复邮件的木木敲击键盘发出的啪嗒声;比如明明困的要死却被咖啡强行吊着的一点精神……一团团的烦闷,一个赛着一个的不对。 人心烦的时候很多不想也是合理的。昨晚偶然撞到了一条合适的线,一路奋笔疾书,歇下一口气来天都朦朦亮了。睡不好所以头疼。123。所以心烦,所以看不下书也不想工作,这都是正常的。糟糕在又画蛇添足的喝了咖啡,不然回去睡觉就好了。 他揉着额角。 。一会儿觉得自己心烦气躁的实在有理,一会儿又试图理智的说服自己,这念头只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律的借口。 没过多大一会儿,木木就目瞪口呆的伸着脖子看着颜总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因为熬夜错过了晨跑也要补上么? 电脑那边她正在跟季胖子交流早上颜总交代的工作。那个十七呀季胖子自豪的表示信他没问题!然后突然突然贱兮兮的问:你们颜总今天怎么样呀? 依然帅呀!木木骄傲。 不是不是,我说他的心情看着怎么样呀。季叔平循循善诱。 你要对他做什么?木木发了个惊恐的表情。 我能对他做什么?我关心剧组宝贵资产! 木木翻了个白眼给屏幕:我单方面宣布,我,木木,越来越佩服我们颜总了! 怎么了呢怎么了呢? 她郑重的坐直了身子,非常有仪式感的,一字一句敲打了过去:自律,使优秀的人更加优秀!。 26 这一天天的,一个比一个贫! 季叔平不想再搭理木木,转过来看着萎靡成一团的赵牧之。 “咱们这又怎么了呢?你是偷了一晚上地瓜么?”季叔平没好气的问。 在这个剧组里,牧之最依赖的是颜老师,最亲近的是莫宴,但要论起交情最好,最不见外的,当属季叔平。她本来因为个人原因,连续两天精神状态不佳是非常羞愧的。但听他这样的语气,没来由就想怼他,于是她蔫蔫的说:“我们大学生,难道就不能有那么一两个夜晚,跟小闺蜜聊聊心事么?” 季叔平一口水呛了出来,直接咳上了大半天。 牧之哪能想到他为什么会对这句话有这么大的反应。123。赶紧给他拍背为他抽纸。 “咳咳……咳咳咳……你说啥?你跟闺蜜?聊心事?咳咳咳……” “是呢,又不是跟奥特曼互相扎头花,这么激动干嘛?” 坐下平复了一会儿,季叔平摸着自己的小心脏,再接再厉的问她:“你有什么心事呀?” 季叔平居然会对这种事这样感兴趣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过既然问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所以她回答:“我们都研二了,明年就会毕业了。 。有些人要读博,有些人想出国。还有比如嘉嘉想要工作,我们当然回了宿舍会多聊聊。” “咳咳咳……”刚刚那一口水呛得太猛,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们一群小丫头片子聊天呀……咳咳咳……” “不然呢……唐嘉嘉实习不爽,还嚷嚷着要来给你打下手呢。” “来呀,咳咳……咳咳咳……我的大门随时为她敞开!” 牧之没接他这茬,倒是问他:“你昨天还跟颜老师说了剧组里我的事儿么?他还特意来安慰我,怪不好意思的,一点儿小事要麻烦大家。” 季叔平咽了一口水,没搭腔,他默默的想:我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儿……不过他又想。那个十七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颜晟安难道会不着调的跑来跟赵牧之说“你可千万不要看上我”吗?提醒一下对大家都好,小事情,小事情! 八卦完了小闺蜜们的心事,他开始跟她讲正事:“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下,你那合同要补签。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老的找出来对比下,当然啦……”他很豪放的挥挥手,十足大方的说,“没啥必要,我还能坑你嘛!” 说完就看见赵牧之嫌弃的退了退:“为什么要重新签?”她的眼神明明白白就是在说,是的,你就是在坑我,没跑了! “嘿,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破孩子。给你涨钱涨待遇还不愿意么?当时签你没想到会抻这么长时间,看你一天天工作也挺努力,季导怪不好意思的,这不,特意叮嘱我给你换合同!” 赵牧之还是一脸你就编吧的表情:“真的只是涨工资,你打给我不就得了!”…。 没想到她这么不好糊弄,季叔平挠头,换了个思路:“嘿,三五百的我就打给你了,多了咱这不是偷税漏税么?” “是有多少啊?” 季叔平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一式两份合同,找了一份给她看了下金额,把牧之一下子看愣了:“不是……季副导?” “哎!”季胖子得意的用金额镇住了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说了不会坑你吧!” “你这不会是想把我卖了吧!” “切,称斤论两你也值不了这么多钱,这叫片酬!” “不不不,我确实不值这么多,这合同我不能签!” 看着她一脸坚决,不像是在客套,季叔平再一次自我肯定:我这在干的到底是一份多么艰难的工作呀! “来来来。123。快坐下。”季叔平换了副更适合忽悠小姑娘的面孔,“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还有钱不拿呢?又没让你多做事。” 牧之早就对他这幅面孔免疫了,于是他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从演员的自我修养谈到戏剧的社会承担,从成人的工作责任感谈到团队的稳定性…… 他聊的过于投入,需要拔高的时候可以引经据典,想接地气儿的时候又十足诙谐幽默,奈何赵牧之是听课的高手,最最擅长拨冗就简,能从一堆废话里精准的找到解题的关键。以前不熟不好意思多话还能被这一套搞蒙。 。现在就不好使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座位把全套听完,不插话不打断,却扬着一张脸用表情告诉季叔平:得了吧,咱哥俩谁不知道谁。 不愧是季导看上的能“用眼神能讲故事”的人,季叔平看着她,说着说着就认识到,这工作是真的没法干了!千真万确的!他当初不是看着傻找的她吗?怎么突然就不对路了? 见他声音渐渐弱下去,牧之坦然接过话语权:“您说的我全部都认同,但跟合同重签有什么关系呢?一份合同有一份的权利义务,之前是5000,说实话对我来说是不小的一笔。那个十七呀但如果我真的做不到,也违约得起。现在您给到这个数,你告诉我还是做同样的事儿,我信您不骗我,但我的退路就没啦!” “嘿……”季叔平发出了一个非常不认同的声音。 赵牧之安抚他比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是个学生,要以学业为重,当初以为一两天,我就来了。后来一两个月还没完,反正学校暂时没什么事儿,剧组大家对我都很好,能学到很多东西,所以也是各有所得。但马上暑假就结束了,我老板……呃……我导师也要跟新项目,我也得开始准备毕业论文。钱我当然想赚,但这钱代表的责任我没能力承诺。” “所以,”她最后总结,“您也信我,即便是5000薪酬,我也会在能力范围内努力承担我成年人的工作责任,同整个团队配合,什么都不会差。只是……如果之后时间上有冲突,不管拿多少钱,我都没法以剧组为先,所以这个钱,我不能拿!”…。 季叔平完全没有料到她有这样一套想法,按他原本的料想,赵牧之就算名利心照一般人差一点,总归还是有的。她认认真真勤勤恳恳的在剧组干了这么久,该了解的已经了解了,该明白的已经明白了。这女孩子还有不愿意做风光无限的大明星的?现在又给加钱又给加戏,就算没想进娱乐圈,那少去听两节课又会怎么样?万万没想到“无所依着”这个圈内挤破头争抢的金疙瘩,在人家小姑娘眼里只是“没什么事儿时还挺有意思可以学点东西”的消遣。 这个认知太过震撼以至于他一时想不到该回什么好。原本以为自己是长腿叔叔。123。挖掘到一个幸运小公主,直接拉她飞升到云雾缭绕的半山腰,羡煞一众旁人。结果人家小姑娘打个呵欠,快点玩完把球还我,我要早点回家呢…… 可是他还能说些什么?如果牧之的要求是多点多点宣传多点镜头。 。虽然难,但他至少说的上话。可是现在她说她就想当个好学生,他难道敢承诺:没事,不管是在拍戏还是在宣传,你有课你就能走剩下我担着吗? “那……那你就没想过……毕业了可以当个演员么?”他不抱什么希望的问。 “我又不是演员。”她想都没想就答。 报应啊,季叔平想。那个十七呀颜晟安到底是什么神仙,他昨天瞎跟人家口嗨牧之会回去当小科学家,今天本人就亲口认证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报应啊! 他再度摸着自己更脆弱的小心脏,跟牧之叮嘱:“这事你再考虑下,我也再跟季导商量商量,别这么早做决定。”他虚弱的拍了拍牧之的肩膀,按住她反驳的心思,“事情都是慢慢商量的,对吧。你拿份合同回去看看,也可以问问家长的意见,多想想,人生有很多种可能嘛!就是别给别人看。行吧,先这样吧,你先去工作吧。” 也不知道是他这份突如其来的虚弱吓到了牧之,还是那句“人生有很多种可能”触动了她,总之她没再多话,拿了合同离开了。。 27 “你说我的命啊,怎么这么苦啊!”当晚季叔平就蹭到颜晟安家,死活要跟他喝酒,实际就是诉苦。 颜晟安赶不走他,只能让他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的抱怨。 季叔平的酒量极好,更心机的是,他找的都是低度数的酒。颜晟安长叹一声,今天这活是没法干了,晚上好不容易来点状态。 “你说我要是跟你哥告状,你拿这么点儿破事来打扰我工作,你的命是不是能更苦一点?” “唉,你说牧之爸妈支持她改行的概率有多大?”不理会他的威胁,敬业的季副导一心工作。 “谁让你跟她签的群演约呢,都说了这个角色会很重要。”颜晟安毫无感情的评价。 “我那是……我要是当初真一步到位忽悠她签了全约。123。现在哭的不是你的小牧之?” 颜晟安无视他的无聊,嗤笑他:“你可别给自己贴金了,当时要是能忽悠住她现在就不会让人家拒绝的明明白白了。” “说也是呢,”季叔平抱着他的起泡酒哼哼唧唧,“我当时真的没敢想居然有姑娘不想当大明星。” “她不仅自己不想,她父母也不会想。你不知道么?牧之的父母都是高知,人家这是一脉相承。而且我怀疑,她连问都不会问。征询父母意见是拿不准很犹豫才会干的事儿。你跟她聊的时候,觉得她犹豫么?” 季叔平没搭腔。 。也没继续哼唧,只是趴在桌子上仰起脸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直觉这胖子就没什么好话,果然,他忘了他可笑的工作烦恼,开始嚷嚷:“哟哟哟,颜晟安,了不得哟!连人家爸妈都打听好了。” 颜晟安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浅抿一口:“胖胖,我有一点疑问怎么也想不通,你能帮我琢磨琢磨为什么吗?” 季叔平一下子窜了起来:“你说你说,胖哥我最擅长给年轻人解决各种烦恼!” 颜晟安没急着开口,他很随意的用手肘撑着桌面,家居服柔软宽松,可以看到漂亮的锁骨和宽敞平坦的肩胛骨的形状。 “说呀,快说呀!” “唉……”他浅叹了一口气。那个十七呀把杯中酒一干而尽,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你说有些人……就比如说你吧。明明是来求我帮忙的,却给我找不自在,是为什么呢?我看起来那么好说话?嗯?” 虽然没指望能从他那里获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不过季叔平还是被噎了一下:“嘿,你小子……” 分针走过了一轮,颜晟安家里那座复古的座钟开始叮叮当当报时,而颜晟安本人因为这小小的胜利而对着手中的玻璃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季叔平从他少年时就认识了他,两家努力掰扯也能论点亲戚出来,逢年过节偶有走动。这小子,从少年起就喜欢不动声色的挤兑人,尤其是他。 不过干这一行,长相总是能拿额外的加分,颜晟安年少的时候也算不上多么惊艳的外表,但随着年岁渐长,气质越发沉稳夺目了起来。当然他本人不在乎这个,编剧嘛,又不是靠脸写作。主要是我,他每次挤兑我,我都能看脸轻易的原谅他!季叔平安慰自己这样想。不然怎么办呢,杠又杠不过………。 “我倒不为难别的,戏嘛,安排安排总能排好。离开学还有一段,她的戏加了也不算加了多少,再说她也没说开学不能来,就是个安排的事儿!”他继续愁眉苦脸的嘟囔,颜晟安笑笑,不打断他,“宣传就更没问题了,有几个能冲她看戏的,一个路人。有她没她不影响,再说缺一主要演员,我们说这演员富贵不能淫,跟学校搞科研呢,这也是一个话题不是?” 颜晟安接收到他的目光,配合着点点头,然后听他继续嘟囔:“关键是这孩子,你也看到了,有天赋!那眼睛,不用词儿就能把感情讲的明明白白,哪个业内不心动?你说话呀,你不想留她下来?” “我说话有什么用?人家姑娘不心动。你看她演戏有天赋,她导师看她搞科研也很有天赋。” “唉!”季叔平长叹了口气,又灌了杯酒,再倒上,端起来犹豫了下,到底没再喝,侧过身子嫌弃的审视颜晟安。 “你看我干嘛?” “唉!我是在想。123。我要是长你这么张脸,就去色诱她,为了好苗子留下来我不惜牺牲自己!” 颜晟安是实实在在的被他娱乐到了,他虽然很内敛的没有笑出声,但已经趴在桌子上,半天没直起腰来。 “你笑什么,这是我对事业的奉献精神!” “我没有笑,”颜晟安用笑着的气声当着他面撒了个谎,“我等着看你的牺牲!” “切!”杯中桃红色的液体晶莹剔透,这是木木偶尔会来一杯的酒。 “你昨天不是还提醒我要跟牧之保持距离的么?怎么今天要亲自上了?” 贫嘴是有趣的,但是解决不了事情。季叔平没趣的重新去酒柜挑酒:“我不是那意思……再说,孩子都快不是自家的了,让哪个狼叼去又有什么关系?要不……”他回头冲着颜晟安挑眉暗示。 “你要是觉得有用。 。作为哥们儿,我绝对帮你,你以我的名义跟她说什么,承诺什么,我都一定配合。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你,以我跟她这点关系,色诱如果有用,名利不可能诱惑不下来。一个人意志如果薄弱,是全方位的,反之亦然。” “你们不是挺好的么?”季叔平疑惑。 “挺好的,她跟你关系不好么?她想留下搞科研,难道是因为跟她导师关系更好?”他捏着杯子看里面被季叔平重新倒上的液体,流光溢彩的琥珀色,“人跟人好与不好有没有眼缘就是那么点儿事儿,认识了一段时间聊得来处得来是真的,要分开也会不舍得。但这难过不撕心也不裂肺,就想起来难过那么一两分钟,然后就习惯了,忘了。我们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告别,再不再见看机会看运气看心情,谁能留住谁?” 季叔平没想到他感慨出这么多,闷了一口酒,感觉它火辣辣的顺着喉咙流淌。他原本不过是找个借口过来蹭酒。那个十七呀没真的想要什么点子——谁能为改变别人的未来负责呢?话赶话的,倒有些伤感了。是的,牧之留在这个行业也得看机会才能再撞到一块儿,但同行总能有来有往。她要是就此离开了,即便是再欣赏,关系再好,顶多也就是逢年过节一条群发信息的关系了。很多人都是这样,没什么稀奇的,但是突然拎出来说,就觉得有些可惜了呢。 “喝完这杯你就赶紧走吧,我这还有的是事呢。”颜晟安放下杯子,打算离开了,“你要真想找外援,我建议你去找莫宴。大姐姐跟小妹妹交流人生经验才比较容易被接受。希望渺茫了点,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牧之是个聪明孩子,聪明人喜欢更加丰富的人生,倒没有什么是一定的。” 说完他就离开了,离开前留下一句:“把桌子给我收拾好!” 季叔平看着他蹓跶回书房的背影无趣的感慨:“不喜欢别人越界所以你就绝不越界,早知道不提醒你了,还能稍微有点用!” 然后他认命的把两个人的杯子都刷干净,擦明白,摆好。拍拍肚子走了。 神仙颜老师猜测的一点儿也不错,赵牧之那边回去确实翻了翻合同,不过她一丁点儿要跟妈妈聊这个事儿的想法都没有。。 28 毕竟好好的,谁莫名其妙想着转行呢?牧之把合同放在包里,打算下次季副导问起就正式的拒绝他。 不过不知道季副导是不是自己都忘了这码事,第二天依然挺着肚子四处忙活,该跟她贫还是继续贫。有的时候牧之想主动跟他说说这个事儿,却被他按下:“再想想,再想想,还是太早了!” 牧之翻了个白眼儿,算啦,等他想说的时候再聊吧。 陆陆续续的拿到了剧本的调整,看来看去调整的也不算多。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季导在给她做脱敏训练,三两天的总有她的戏,季导也不再是寥寥几句要求,他给她的意见多起来。当然,相应的,要求和不满也多了起来。多得是时候季导絮絮说上一堆全是问题。 季导这个人。123。日常里是再温和不过的,轻声细语,慢条斯理,一工作起来不仅话唠,而且暴躁。主要演员个顶个的被他骂过——一条不过骂,两条不过骂,过了还要骂!牧之顶着群演的头衔安然的度过了两个多月,也胆战心惊的围观了两个多月。因此季导第一次对她没好气的嚷嚷的时候,她虽然有些意外,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低眉敛首听训在实验室里也不是什么稀缺科目。 新人本就会受到各种锻打,“新”并不意味着应该被理解被包容,只不过是犯了错别人能无奈的忍受下。为了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新人要拿出更多的精力。这些牧之都懂,不过真的有点艰难,想知道哪里错了本来就千头万绪,即便理清楚了如何落到实践更加难上加难。 这道理谁都懂,但是落到牧之身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得到了四面八方的劝慰。 别看平时莫宴在片场颇有说一不二的女王风范,反倒这种时候她对季导的态度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她担忧的看了看牧之,还是先交流起了工作。 牧之找了个角落一遍遍在脑中倒带回味,哪里错了要怎样改,为什么不顺畅,小施暗戳戳的摸过来:“你别往心里去,季导说你也是为你好。”她递过一瓶水。 牧之冲她笑笑:“我知道,谢谢!”尴尬是很尴尬的,突如其来的责备。那个十七呀确有其事的错误,她自己也觉得不应该。 “你别以为我是在安慰你,”小施蹲在她旁边,小声的继续说,“我那是羡慕你。季导可不随便骂人,你看除了几个主演,他跟别人可温和了。圈内都知道,被他骂过的,都成大腕儿了!” “我倒没想那么多,这块我确实一直有问题,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去完善。”牧之为难。 但小施并没有接她的话,她只是自顾自的说:“你不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季导能看到你,觉得你可以骂。” 牧之虽然能理解“可以被季导骂”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但是这样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不过她没说话,安静的继续听小施讲她们有多想拿到认可,多希望能在这行大放异彩。确实不得不感慨,这一行运气太重要了,很多时候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没有那个运气去碰到一个合适的角色。而运气到位了,努力也必不可少,因为懒怠会肉眼可见的消耗幸运。想来想去,没有任何可以放松的余地。…。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做个演员呢?”牧之问。 “漂亮的姑娘也许会容易些,像我这种普通长相,等一个机会会难很多。总要吃饭呀!”她自嘲,“你看莫宴,平时那么漂亮的女明星,演普通人也可以很普通。在这一行里呀,再漂亮都是不够的!你们美女可以平凡的下来,可我却惊艳不上去。唉,你会不会觉得我挺可笑,明明没有这个天赋,还非想要吃这行饭。” 牧之想了想,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是擅长什么能做什么就去做。你已经很幸运了,你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我觉得,没有什么是比真心喜欢更宝贵的天赋了。因为喜欢,你就会去不停的研究进步,因为喜欢你就会努力的寻找机会。123。也因为喜欢你能从细微里面获得巨大的满足感,满足感才会让人更加无怨无悔的努力。而一旦有不喜欢,没那么喜欢掺了进去,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难以忍受,不能满足。” 小施跟牧之差不多年纪,她看着牧之,突然明白她真的没有因为挨骂而难过,也不会因为被季导看中而骄傲,只一门心思于自己哪里不对要怎样改。面对自己的安慰,她坦然的致谢,听了自己的抱怨,她淡定的从她那套理论库里找出合适的话语煲鸡汤安慰自己。小施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赵牧之适合这个角色——单纯从来就是一种恩宠的状态。 。因为没经历风雨所以一切都从理论出发,不管这遮住风雨的瓦是良好的家庭还是一只铁笼,只要躲在里面,看外面的眼神都一样的无知。 不过她还是感谢牧之能认真的安慰她,说到底,牧之拿到这个角色是运气,拿到这份重视却不全是运气,能够在主创研讨的时候大段大段的发言更全不靠运气,而这份运气,这种单纯注定会在以后消磨殆尽,会让她更上层楼的路更加牵牵绊绊,只有足够的付出才能拉她跨过沟壑。不管怎样,人生的困难一直都有,不在这里也在那里,总要自己闯过了才会明白。 “原本是来安慰你的,反倒我自己抱怨了半天。” “不会呀。那个十七呀”牧之天真的说,“虽然道理我都懂,但是被季导这样排山倒海的指责,确实有点下不来台,跟你聊聊天,面子上的酸涩缓解了很多!” 说着看到莫宴和陈承衍走了过来,小施打了声招呼去忙了。 “小姐妹来安慰你啦?”莫宴调侃。 “嘿嘿,”牧之傻笑,“我知道季导骂我是为我好!” “欢迎你正式加入挨骂小分队!”没想到陈承衍老师也有幽默的时候。 然后她就有幸拿到了影帝影后天团的双对一单独辅导。如果说以前在颜老师那里获得的是很对赵牧之思路的理论辅导,那么此时她接受的就是能解决工作实际问题的实践辅导——要如何展现,要怎样抓细节,要怎样随着情绪去布置肢体眼神和语气,怎样才能够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兴起了两位还会给她演示一番,丝毫没有架子。尤其是陈承衍,演起小姑娘那神态惟妙惟肖,毫不扭捏,简直叫人拍案叫绝。…。 反正每次季导发完火后给的调整时间都很长,这两位也毫不吝啬的将过往的经验连带悟到时发生的趣事都分享给她…… 重新开始拍摄时,牧之还意犹未尽——拍戏真的挺有趣的。 剧组没有周末,但唐嘉嘉有。所以赵牧之白天应付完工作晚上还要回来应付又来吐槽的唐嘉嘉。听她叨叨完已经不新鲜的工作趣事,牧之赶紧见缝插针的跟她说:“我包里有季副导今天给的小零食,说是进口的,你拿出来大家吃吧。” “好嘞。”唐嘉嘉欢乐的跑去翻包,剩不堪其扰的牧之和许清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牧之,这是什么?剧组的合同?你怎么还带着?”那合同一直放在包里,等季副导想要的时候还给他。123。牧之一时都不记得了,被唐嘉嘉顺手翻了出来。 “哦,是呀。剧组想补签的合同,我要还给季副导的。” “我能看看吗?”嘉嘉兴奋。 “你的忘年交说不能给别人看!” 嘉嘉只能遗憾的塞了回去:“钱都打了还补签什么呀!” 牧之找了包零食,顺便给她讲了季副导的意思。 “你真的不考虑么?当大明星诶,想想就很棒!” “没想过,好好的转什么行啊。我老板多看重我呀!” “那也是。 。不过当演员也很有趣啊,你看你平时工作的同事都是超好看的大明星,合作的前辈是帅帅的编剧老师,将来还会有好多专为你吹彩虹屁的粉丝,多开心呀!”嘉嘉陶醉在自己的幻想里。 “你想要么?季副导说他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不了,人家是帅帅的颜老师在线指导,我呢……”她灵敏的躲开一个来自赵牧之的青豆暗器,继续说,“我那忘年交就会支使我打杂!” “不是你说的你特别喜欢薛建,人家总帮你创造机会往薛老师那里跑,你还不满意?” “啊!薛老师,好帅!”唐嘉嘉花痴,“身为你的朋友为了不让你难做我都没敢跟薛老师要签名合影!” “你别往我身上推。那个十七呀你是季副导带进来的人,我可没资格。想要你就跟你忘年交申请去!” “嘿,也是哈。下周问问季副导。” 许清听着她们东一嘴西一嘴的聊,很是羡慕。她拿到了学校offer,还缺一项英文成绩,那边邮件说希望她早点入学,学校这边是办休学还是怎样处理还要跑。可是谁又关心呢?赵牧之平时早起晚归,回来忙她的工作也要忙毕业论文,除了吃了吗睡了吗回来了基本没有别的交流。 赵建伟不知道,他没联系过她,也不回她的信息。 要走么?还是留下来? 那天晚上赵牧之问的很明白——出国,读博,还是工作,想做什么?许清不知道。突然命运就把她自己的人生的选择权塞到了手中,她却开始害怕自己来选择。 “那么……”许清突然问,“这个戏结束后,你不是就见不到那个颜老师了?”。 29 牧之愣了愣,一时没说话,就听唐嘉嘉很欢乐的接:“怎么会呢,她都已经有了颜老师的了。” 许清笑笑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刷她的题。 “那可不一样。”牧之有些低落的回答。 随着年岁渐长,很多人都会在某一个瞬间离开,这离开慢慢的也不再有一个类似于毕业典礼之类的仪式,可能是一次晚饭结束后的再见,可能是一次或者电话里的晚安,就再也没有联络了……没有吵架没有争执没有芥蒂,只不过再找不到联系的必要了。 她心里觉得有些遗憾,索然无趣的拿着手里的青豆挑挑拣拣:“颜老师那么忙,没什么事儿怎么好意思打扰他。”想了想又补充,“还有莫姐啊。123。季导啊,很多人都是。” “也是呢,”唐嘉嘉对了许多零食背后的热量表为难,挑挑拣拣,比比对对,“我们总监人就已经很好啦,但是下了班我可不敢找他,感觉特别不合适。” 不过她很快的分出了胜负,女孩子的节食,总是在明天,在吃过这个之后。挑了盒巧克力夹心饼干,可能是微苦的香气启发了她,她嚼着食物含混不清的来了句:“不过也没什么啊,你就算是花上两三年去拍戏,随时可以回来继续学业嘛,大不了出国。”原本只是天外飞仙的一句。 。说着说着却更加觉得可行性甚大,“你看哈,你的成绩在这里,底子也打的好,本来申请就不难了。这万一再成了大明星,国外的学校喜欢这个——成功的尝试各种可能性。” “我图什么呀,要出国我现在也能申请。” “不一样的好吧,赵牧之,”她摆出一副挥斥方遒的样子,挥舞着手里的小熊猫形状饼干,“你看现在的学术圈,技能树都快锁死了。我们这些普通人研究来研究去能研究出什么新鲜的东西么?就算能也不缺你那么两三年。反正我觉得,我们只是在找一个比较擅长的谋生的方法,一份工作而已,又不是真的热爱科研,深爱探索发现宇宙的奥秘。那去演戏跟去读博有什么区别呢?” 赵牧之被她这歪理说的一时无语。“喜欢什么”这个论题在她的心里盘桓了很久。那个十七呀实在没有答案。她在幼儿园的时候喜欢画画,喜欢各种丰富的色彩。后来不了了之了。上了小学又喜欢舞蹈,跟着人学了几天,吃不了那个苦。中学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喜欢写作,尝试了下,发现自己对阅读的喜爱远胜于写作。到了大学,她终于确定了,就喜欢学习吧,挺好的,把考卷上的题答对,就能拿高分,还有什么比这更省心的。 …… 年轻人聊天就是这样,本来没有想的太深远,一句接一句的,突然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已经忘了本来只是闲聊打发时间的目的,努力的找各种论据想要说服对方。甚至没有留意聊得是人家的人生方向这种大事,就这样轻易三两句说下来。是做了学生太久了,习惯于答题,答的再天马行空也不过是一个卷面上的成绩,并不需要负什么责任。…。 “再说了,”唐嘉嘉发挥她离题千里,但随时能掰扯回来的特长,“我们也不需要多久,有个两三年,我们跟颜老师的关系打牢靠,拐回家来做我们牧之的压寨相公,多好呀!” 要不是还得自己收拾,牧之真想把一包青豆都给她撒过去。 “唐嘉嘉,你就不能想点健康的?” “赵牧之,这话咱得说清楚,我说的哪里不健康?”唐嘉嘉掐腰站在宿舍正中央,可把自己骄傲坏了。 牧之想都没想就回她:“压寨相公在新中国是违法的,你说你哪里健康?” “所以牧之,”她们吵吵闹闹完全没有影响许清的学习,但是她也确实很想知道牧之的选择。123。“如果随时可以回来,你会想走一条从没想过的路么?” 牧之想了想:“那好像也没什么影响,还挺好玩的。”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走上这条路以后,很多现实中的东西就无法挽回了呢?” “怎么可能呢?那就掰回来!”牧之开玩笑的比了个亮手臂肌肉的动作。 “没有……不可能,就是回不来了,你会怎么选?” 牧之刚想要继续开玩笑,突然就想到了许清面临的选择,于是她认真的想了想:“如果现状我不喜欢。 。那不一样的未来就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我愿意破釜成舟一试。” 许清也听出了这份认真,瞬间明白了它由何而来,她点点头,很淡的嗯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题了。 只有二货唐嘉嘉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继续十分欢乐的发表着她自以为很正确的人生指导理念。 牧之拿起手机,颜老师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最后发的那个表情包。许清提醒了她,他如果不再问她“剧本看的怎么样”后,他们俩就没什好聊的了,也就不需要再联络了。 不过她很快欣慰的想,这不是比在图书馆遇到一个超级棒的帅哥好一点么?起码她都已经有了。 拍戏的累是一种心累。那个十七呀而从中获得的畅快感说出来更像是自虐的快感——被否定,不认同,挨骂,然后一次次的尝试,终于听到“过了”的那个瞬间就像是在火锅红汤席上灌了一听雪碧,爽! 自从季副导跟她聊了补签之后,她的工作模式就肉眼可见的变了。当晚她就被加进了主创群,一个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吓得她每次开都小心翼翼,生怕手瘸发了什么不该发的内容到这个群里。她的戏排的密集起来,没戏拍的时候她也开始积极的找机会问——刚刚这一块为什么要这样呀之类的。要主动要主动!颜老师的教诲俨然为她开道的金科玉律。 “唉!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不想做演员呢!”季副导远远的看着,一有机会就跟莫宴长吁短叹。 “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替你劝她的。”莫宴非常冷漠的回应他。…。 “怎么地捏?你不是也很欣赏牧之么?” “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人家原本就顺风顺水的,又不想来,硬拖进来,你培养呀?” “唉!”季副导继续叹气,“真是个好苗子,还聪明,她要是真心想在这行发展,没有不成的!” 莫宴不说话,因为如果没有这片真心,是受不了名利场上这许多的委屈的。 这个周末,唐嘉嘉扭捏的跟她忘年交提了想跟偶像合影的小心愿,季副导心大的让她自己去问:“又不是不认识,拿出自己人的风范好吧,直接说想合影,被撅回来也痛快点!” “呸!”唐嘉嘉送了他一个声情并茂的表情。 “对,就拿出这种态度来跟他说。123。吓得他不得不给你!”胖子心宽。 不过薛建十分的好说话,就在唐嘉嘉用业务不是很熟练的淑女脸磨磨叽叽九曲十八弯表达她的想法,还没表达完的时候,薛建就痛快的表示:“没问题呀,不过现在穿着戏服不能拍,不然等等我今天的镜头都拍完再合影?” 唐嘉嘉高兴的差点儿当场就蹦起来,抱着牧之大声嚷嚷自己的偶像一级棒。 牧之非常尴尬,只能跟薛建解释:“薛老师别担心,今天出院放风的时候医生说了,她没有攻击倾向,就是疯了点。” 薛建宽和的看着她们两个打打闹闹。一直以来。 。赵牧之都是只跟莫宴对戏,因为都是一个片场的关系,也能跟陈老师蹭几个师。商场这边的薛老师,她看了许多场戏,真正说上话,可能还没有经常替季副导跑腿的唐嘉嘉多。以前看着薛老师下了戏就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没什么必要的事牧之完全不敢打扰他。这次托着唐嘉嘉这个话唠的福,才知道薛老师不仅为人宽和平易近人,还对年轻人的话题十分感兴趣,不管是聊最近的八卦还是最火的游戏,甚至最新的球鞋,他都能跟唐嘉嘉毫无阻碍的交流。 “薛老师,你们演员也太厉害了,你看你前一分钟还在跟我讲游戏攻略呢。那个十七呀下一分钟,唰,就变脸了!怎么做到的呀!”唐嘉嘉拍马屁。 薛建想也没想,很自然的拉过她的手,她的手掌白皙纤长,只在食指的关节处有经常握笔的老茧:“你看你这只手,假设我的手上有一支很锋利的刀,刀刃能够刮开表皮层,划破真皮层,直接划入皮下组织……把所有阻碍它的纤维,毛细血管,皮肤组织全部齐齐划断。然后……” 他用非常蛊惑人心的气声低低的说着,就像是直接说到人的心底,赵牧之还在条件反射的回忆皮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心思下意识的就跟随着他象征是刀的指尖一下子划下来,划到心里的手掌上,一下子就划了进去…… 唐嘉嘉赶紧把手抽了出来,反复翻看:“薛老师,我刚刚好像真的被划到了一样……” 薛建笑:“当你真的相信的时候,你的感觉就会欺骗你。” 牧之也翻着心里的手掌,是疼了一下。。 30 “晟安?你出关啦?”薛建哄完小女孩,一抬头就看见了颜晟安。 他们三个坐在商场中央一个巨大环形的休息座椅上,稍稍避开了上行扶梯的方向,没有直面来往的行人,所以颜晟安已经走的很近了才留意到他。 “颜老师!”牧之坐在最远端,需要绕过来才能看到这边,所以她听到声音就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嗯。”颜老师点点头,跟薛建寒暄了几句,转过头来看在牧之身后上蹿下跳抓耳挠腮的唐嘉嘉:“你朋友?” 虽然没有打出来,但听的分明,依然是三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没有配合任何多余的表情和语气,就是单纯的问了句。 但唐嘉嘉立马敏感的感受到了危机。123。她张口就答:“我是替季副导给薛老师送东西来的!” 颜晟安露出了赞赏的笑容,又带着肯定的嗯了一声。 牧之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她叫唐嘉嘉,是我的同学,假期也会过来帮季副导做些事。她知道保密条例的。” “你同学跟你很像……”颜晟安犹豫了下,又补充道,“都很聪明。” 她们两个谢过颜老师,就听他说要找季导聊事情,薛建于是决定同去。也没多说什么,同她们道了个别就离开了。 “颜老师真的好帅呀!”唐嘉嘉用非常夸张的咏叹调语气。 。目光追着颜老师的背影感慨。 自从她看过颜老师的就习惯时不时来段如此感慨,实在提不起牧之的新鲜感:“醒醒,你的偶像是隔壁薛老师。” “薛老师也帅,但薛老师帅不是应该的公认的嘛!我们颜老师都没有输,你说有多帅!”她继续花痴。 牧之懒得笑话她,这怎么就成了“我们”颜老师了? “不过牧之,他怎么好像……对你有点冷淡呀!” “什么冷淡,”牧之歧视的看着她,“难道要像你一样才叫热情?” “那倒是,我以为这么久没见,至少得给你来个摸头杀什么的。你看他。那个十七呀他都没看你几眼!” 牧之好笑的推她:“动漫看太多了吧,还摸头杀。你想太多了,颜老师本来就是人比较好,在工作上比较照顾新人而已。你私底下瞎说就算了,可千万别跟他胡嚷嚷!” 她们俩打打闹闹的话题岔出了十万八千里。但是是不一样的,牧之偶尔会装作不经意的回头看看颜老师离开的方向,也没有期待什么,只是漫无目的的看看。 人和人之间都会有距离感和分寸感,随着越来越熟悉,交情的逐步加深而缩短这距离。刚刚的那个见面她陡然觉察出,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拉开了老长。 也许是因为剧本修改完了,片子也逐渐拍到尾声了吧。牧之有些低落的想,她在他的角色里,他就愿意格外的宽容的交流来往。等到她要脱出这个角色了,而他又慢慢开始塑造其他的角色留意其他的形象,这个比较浅薄不够优秀的自己就难以跟上他的步伐了。…。 这想法当然是有些赌气的成份,但仔细算来也实在不算多。牧之从小成绩就好,一路老师同学捧着羡慕着走过来,但每一次升学进入更大的世界时,她都实打实的感受到了保持优秀的压力。人外始终有人,这道理她其实比很多同龄人懂的更深刻。所以跟颜老师熟起来的这些时日,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有一些些自卑的。而现在,这自卑的情绪被她放大到最大,虽然自信自己总会更加优秀,能够赶得上颜老师的步伐,但就像是昨晚的积食,它提醒你正在难受很难受,它也告诉你会过去的反正都会过去的,但是要如何应对现在,让自己好过一点,她无能为力。 “干嘛吓唬人家小姑娘?”走得远了点。123。薛建好笑的问颜晟安。 “牧之毕竟来的仓促,有些规矩怕她不懂,犯了忌讳不好。” “牧之挺懂事的,”薛建瞟了眼他的神色,试探道:“你对她也太小心了。” 颜晟安看了他一眼:“新来的小姑娘不懂得就该懂得的人也替她小心,特别是这种群演,她犯了错还不是剧组扛。” 薛建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换了个话题:“这个剧本结束了,是打算休假还是开始下一本?” “再说吧。”颜晟安不回应这个话题。 薛建识趣的不再多话。 。商场里琳琅的商品,被精心设计的灯光烘托着拷问你的欲望:想买么?想要带我回家么?这一刻无论如何都想要拥有的心情,在回家后就失色了,开始不满,开始挑剔。薛建乱七八糟的想着,又不是买不起,就算会失色,会失望,堆着不要了,送人了不就好了,算什么大事? 剧本早两天就发过来了,是颜晟安跟季导都比较认同才定下来的版本,每条逻辑他们两个都理过。此时季导正跟莫宴聊着新的剧本,两个人有来有往,不过大体思路都是比较一致的。看到他们两个来了,也不过打声招呼。那个十七呀然后大家坐下聊起来。 颜晟安并不多话,只是在季导发表完长篇大论时略略补充。季导是熟人,一点点不好的心情没必要跟他隐瞒,也瞒不住。反正除了工作,他关心的不多,并不是季胖子那种多事的人。 —— 牧之的同学和她真的很像。一样纤瘦的身材,差不太多的身高。可能都是学生的缘故,一头乌黑的长发都扎着一样的马尾,就连穿衣风格都是很相似的学生款。反正他在扶梯慢慢上升,看到他们背影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薛建拉着牧之的手在说说笑笑。 薛建这个人,你无法说他人好不好。在大多数意义下,他业务能力极强,工作非常敬业,领悟力上佳,愿意也知道如何有效的跟团队配合,私下里又十分风趣幽默,对各种话题手到擒来,有他在就不会冷场,而且他面子上绝看不出什么架子,做人做事都非常妥帖。但他也确实,没什么责任感和边界感。…。 颜晟安跟他没有什么深交,也不想去评价别人的生活方式。一般这种情况,他都应该装作没有看见,反正也不算顺路,更没有任何必要特意去打个招呼。但他还是压着无法抑制的火气走了过去,走过去说什么做什么呢?他其实没有预先的章法。 幸好那只是另一个姑娘,而那个傻呆呆的赵牧之乖乖的坐在一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忙跳起来打招呼。 季胖子太讨厌了,真的是太讨厌了。原本只是很自然的工作上带一带比较欣赏的晚辈。123。在这里谁做什么都没有越界,经他的口一渲染,却由不得人往跑偏的方向越想越深,不停的想,不停的偏…… 颜晟安不是傻子,当一件事从来没有被察觉的时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顺其自然的发生着,也让人快乐着。如果就这样下去。 。能有幸一直累积到很深厚的感情,无论最终的走势如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只有一点头绪的时候,就被人扒拉出来,生硬的定义,就变成了手上的倒刺。你会克制不住去留意,不停的去摆弄,着意想摆脱,带来十分刻意的疼痛。 他不停的摆弄自己的手掌,认认真真看着从掌心到指尖的每一道纹路——它们由何而来他知道,可为什么慢慢发展定型成这样却无法掌握。它们这样就很好。那个十七呀换个样子也无所谓,因为彼此间的感情实在不深,没什么不好割舍的。 商场办公室的空调簌簌吹着冷风,从外面带来的燥热一点点冷下来。他们讨论的声音倒好像是衬托着冷气的声音,空调里的冷风排着队麻木的散步进来,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声音。井然有序,是个很好的词汇。编剧喜欢各种意外各种变化,但做编剧的人却有可能只想让自己的生活重复昨天。 讨论告一段落,颜晟安拢了拢袖口:“有点冷,我就先走了。既然剧本都没什么问题了,那没有事,我就不来这边了。” “他怎么了?”莫宴看着他离开,问。 薛建无所谓的回答:“谁知道呢,他又不会跟我说!”。 31 季副导终于接受了自己被拒绝,且没办法说服赵牧之的事实,不过他还是顽强的带着破损的玻璃心,专门找了一个下午,唱作俱佳的卖可怜,要牧之承诺:只要时间允许,或者努力下可以允许,补拍、宣传加聚餐三连。 牧之当然没有不同意的。 所谓学霸最享受的无非是从无到有,从一无所知一片茫然中,通过自己的努力豁然开朗进而获得赞赏的这个过程。她越来越喜欢泡在组里,看着干巴巴的语言被充盈膨胀然后在演员间炸裂,它们成为控制人心神的武器,各怀心思的语言掩饰,肢体表达,情绪释放,语气渲染,这所有的过程都实在是太叫人着迷了。 又是一天晚归。123。牧之小心翼翼的开门,生怕打扰到许清的休息,却发现许清还没有回来。她疑惑的看了下腕上的手表,十一点多了。许清一直休息的比较早,从没夜不归宿过,这让牧之有点担心。发了,到牧之洗簌完毕都还没有回,但又拿不准要不要打电话——如果她是同赵建伟在一起呢? 牧之握着手机,决定如果到了12点还没有回复,不管怎样也要打个电话。时间不剩多少,她抽空整理今天的笔记,只是心里不踏实,时不时瞄一眼手机。 。看着时钟一点点走。又怕的提示不及时,反复的打开。打开的太频繁了,有的时候会不小心瞟到旁的东西,比如她最后发给颜老师的乖巧表情。 像是难得一见的限时活动结束了,也中了安慰奖的自己,当然欣喜自己居然有幸参与有幸中奖。但也有遗憾——终究还是不够幸运,与大奖失之交臂。更有点难过这样好的活动,恐怕难以再遇到了。 她坐在桌子前握着笔,这本为了这次实习特意挑选的本子差不多写的满满当当,再往前翻去其实大片大片的内容跟表演都风马牛不相及,只是当时她自以为有用,巴巴的找了来。但它们不是沉没成本。那个十七呀它们会以其它的形式帮助自己的人生更加清晰明了——牧之始终相信,所有学过,必有意义,不在这一刻落地,也会在不知道多久以后启发自己茅塞顿开——只是那上面还记了很多的问题,可能再等不到它们诞生时,原本期望的回答者来给出答案了。 牧之反复的摩挲着纸面,可是没关系的,很多问题当她还是需要面对的时候,她自信自己一定能拿到答案。而有些问题怕是以后再遇不到了,不知道谜底,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人生嘛,总会有点遗憾。 学习灯的灯光是非常柔和的日光色,清亮带着脉脉温情,让人发呆的时候很难留意到时间的流逝。牧之其实很少发呆,她腕上戴着手表,书架上模样清新的闹钟里时间显示几乎占据整个头脸。虽然读到了研究生,很多东西用多少时间根本没法控制,但这一刻是几时几分几秒,她一向心里有数,很少像现在这样,过了她的心理时间很久,都没有察觉。…。 直到开门声惊到了她。 “牧之?”许清推门进来,看到牧之诧异了下,“在等我么?不好意思,刚刚不太方便回信息,后来以为你睡了,就没再回复,怕打扰你休息。” “啊……不是……”牧之有些纠结,不大好解释。 “我去看孟师姐了……”许清主动解释自己回来的原因,犹豫了下,觉得这也不算背后聊人是非,于是继续跟她说,“她不大好……她……还是不能毕业……” “啊?怎么说?”虽然这个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但聊起这个话题,她们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悄悄话。 论起来孟学姐是牧之的直系学姐,在跟同一个导师,攻读博士学位。她们导师在业内是个了不得的大牛。123。轻易不收学生,是以赵牧之从没考虑过出国进修。只是大牛有大牛的规矩,他手底下的学生难毕业,要求高也是真的。这位孟学姐已经延期过2年了……因为都是同专业不同方向,她偶尔跟许清也能聊上几句。但她们俩并不算交情多深,聊到这么晚,也就是毕业的事儿了。 “今年学姐的成果还是??”许清叹了口气,话不必说尽,大家都明白。 “这个我知道,这个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学姐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吧。” “但问题是她现在怀孕了……刚查出来……你们老板下午电话叫她考虑好……” “考虑什么?” “如果要生……明年还是……” “要是明年也不能毕业……那她的时间就有点吃紧了……”牧之担忧。 许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问了几句“最近剧组很忙啊”之类的,两个人就各自睡去。 对于赵牧之来说,结婚生子还是很远的事,导师看重她,毕业又说不上多难,她的愁绪只有单薄的一层,睡一觉就忘记了。 拍全片最高潮的冲突是在艳阳高照的一天,窗外的知了歇斯底里的一声接着一声。那个十七呀好像要把整幅内脏都叫喊出来。原本这一天是应该拍商场的戏份的,季导看到这样的天气实在心痒痒,感觉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于是不管不顾直接让大家收拾收拾杀到小区。只是这个片段拍了一条又一条,赵牧之在笼中尖叫挣扎,喊到喉咙都充血了。她的情绪一直都找不好一个合适的点,别人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失误,配合也不够默契,总之要一遍遍的重来。因为是周末,这种聒噪程度被小区居民堵着骂,还报了警。季副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流水般的烟酒点心小礼物才勉强摆平。 他十分沧桑的拍着赵牧之的肩膀说:“争点气,可千万别拖到明天。” 牧之因此压力山大,全副精神集中的来琢磨。被季导一顿暴风骤雨的骂:让你凭本能崩溃,不是让你端着你猴精猴精的小红花精神跟那演! 几乎所有的演职人员都来了现场围观,季导因此借题发了很大一通脾气,骂走了好几个人。…。 每一个人都绷着,不敢预测这一幕最后的走向。 因为牧之的嗓子实在发不出声音,季导暂时让他们休息,叫了医护人员紧急处理,自己躲进休息室生闷气。 夏日的燥热包裹着她,粗糙厚重的戏服被汗打湿了贴在身上,许多人在她身边来来往往,有些专业冷静的为她问诊询问她的感受,有些抱怨她的无能,有些为她出谋划策……那么多人那么多嘈杂的声音也包裹着她。牧之努力压抑着毫无道理的火气。123。听莫宴和陈承衍帮她还原分析,然后努力的整理成自己的语言消化理解。脑子里一遍遍的过着走位,又努力把它们都忘掉——但谈何容易,反倒是你越想忘掉的东西就会越努力牵绊着你。 这火气变成了不服输,变成了跟自己较劲,再一次徒劳叫了休息。 。牧之一遍遍的去尝试,不顾别人的眼光,固执的自己在笼中在小小的出租房方寸之地摸爬滚打。 因为莫宴也要出镜,很多示范都要顾及,陈承衍就接下重任,帮牧之摸索。 季副导环手站在季导旁边,再一边是莫宴,他看着地上忙成两团的两个,啧啧的同季导附耳私语:“你看你看你看,你看看这孩子!啧啧啧!” 季导一如既往的没接腔。那个十七呀于是他又转过去鼓惑莫宴:“你瞅瞅这两个,影帝带新星,业内一段佳话!” 莫宴轻蔑的瞥了他一眼,不过没再嘲讽他,只是若有所思的沉默着。 看他们俩都不接招,胖子长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就只拍这一部戏!”然后像是被这句感慨压塌了精神头,他缩着肩膀转出去了。 赵牧之是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反正这一条终于过了,还借着这个感觉顺便多拍了几个角度。 正打算一鼓作气的把之后的冲突动手都拍了试试,才发现,找不着薛建了。他的小助理弱弱的说:“薛老师以为这边还有一会儿,他有点事儿,回去商场那边了……我我我……我这就联系他,他马上就能回来……”。 32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季导的脸色越来越差,薛建的助理不敢在房间里打电话,跑进跑出的传话,无非是正在赶回来,就快到了之类没什么意义的托辞。突然季导有个电话进来,牧之瞟到他面沉如水的看了看手机,看它响了会儿,然后掐掉,抬起头来宣布:“散了吧,今天早点休息。”他的声音语气还是以往的样子,听不出什么喜怒。 众人一时之间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走,只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也不管大家,大步就离开了,反正还有助理收拾东西。 牧之慌张的看了看莫宴,莫宴眼底深沉,面孔板的有些僵硬了,望着虚无的不知道哪一个点,恰巧仿佛想到了什么,冷冷的笑了一下。123。然后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看到了焦急茫然的赵牧之求救般的望着她。 “没事儿,”她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于是咳了下缓和一下,“你的嗓子还好么?叫医生再看看,这两天注意保养,早点休息早点回去吧。” 然后她摆了摆手,率先走了出去,陈承衍对着大家示意了下也跟随而去。 目送着他们离开,嘁嘁喳喳的讨论声一下子就浮动了起来,还没等牧之反应过来已经喧哗成一片。 “散了,散了啊。该收拾的收拾,其他人赶紧散了。”季副导站在门口吆喝。 。每个人都看出他心情十分的不美好,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三两个的迅速的走了。 牧之多留了会儿,又给跟组的医生看了看她的嗓子,并听人家叮嘱近期的注意事项。她的嗓子火烧火燎的,照了镜子也看不出什么,但从心里却感觉已经胀了老大。 都料理停当,出门看到盯着收尾的季副导,他的面孔绷的死紧,所有的不爽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招摇给来往的人看。 牧之想了想还是凑上去安慰他:“对不起啊,都怪我拖了这么久。” “你少来这充好人,”季副导非常冷淡的回应她,“我告诉你。那个十七呀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掰扯,该是谁的是谁的,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人家错了人家可以轻轻松松扛下来,换你?你扛得住么?” 季副导不是没跟她嚷嚷过,吵架过,甚至还威胁过,不过牧之知道那些都是色厉内荏的表象,这是第一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有着无数的厌弃,听着怪叫人委屈的。而他也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每次说了重话总会说点什么缓和下,只冷冷的叫她早点回去,就不再理她了。 牧之拿了东西下楼,每一步都觉得很难受。她知道季副导也是为她好,但就是觉得难受。 下了楼才记得摸出手机,今天这一天又忙碌又乱,根本就不记得还有手机这回事。一拿出来才吓了一跳,手机里许多的新提醒,跟要爆炸了一样。翻了翻基本上来自同一个人——唐嘉嘉。她立刻回了过去,心里十分惊慌。不过还好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嘟嘟囔囔的抱怨:“你怎么才接电话啊。”…。 “对不起啊,今天超忙,现在才有时间看到手机。怎么了?”牧之道歉。 “赵牧之,你的声音怎么了?”唐嘉嘉被她沙哑的声音惊了一跳。 “今天拍的戏用嗓子太多了,没什么事儿,医生看过了,很快就好。你怎么了,不是今天加班么?” “唉,”她叹了口气,“你回宿舍等我吧,回了宿舍再跟你说。你这嗓子又不能说什么话,再看不到你人更难受了。” 听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大事,牧之放下心,不紧不慢的往回赶。心情不好的时候,把自己放在路上,放在很多陌生人中间其实能起到很好的舒缓作用,牧之没坐剧组的车,说自己想走走。就这样走在盛夏的天气里。123。在斑驳的树影和跳跃着闪耀的阳光里,在很多面孔和特征都模糊的人群中,她一点点安稳了下来——这才是她生活的世界,平凡而又有明确的目的地。 回到宿舍唐嘉嘉还没来,许清又去教学楼了,牧之把自己摊在桌子上,手指摸摸存在感十分突兀的喉咙,长叹了一口气。 自从接了这个实习后,每一天都被各种事充盈,终于停下来才感觉到有一点疲惫。疲惫这种感觉,当你察觉不到它的时候,它就装模作样宛如不存在。而你一时不察给它那么一丁点儿可趁之机。 。它就会迅速蹿满全身,将你拿下。 当唐嘉嘉来到,推开门,她看到的就是一个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香的赵牧之。唐嘉嘉本想推醒她好上床睡,可是看着她侧过来睡的香甜的脸,又觉得十分的不忍心。 唐嘉嘉来的时候宿舍没有开空调,牧之枕着手臂,脸上红扑扑的,已经挂上了汗水,鬓角的碎发糊在脸上,看着十分不舒服。于是赶紧打开空调,帮她擦了擦汗,又盖上件衣服。 终于换过好几次姿势,压的手臂已经麻木的快没有知觉了,牧之才在一阵香气中醒了过来。 疼,全身都疼。那个十七呀手臂和喉咙尤其疼,疼的她都不敢想这疼痛会有消失的一天,这种时候的她尤其爱卖萌,就看她哼哼唧唧十分委屈的看向香气来源——唐嘉嘉挑了一筷子面,吸吸溜溜还不忘抬着眼睛看她。 “醒啦,”许清招呼她,“嘉嘉给你带了大食堂的面。” “嗯,你吃了么?”牧之一开口自己都惊到了,嗓子完全哑了。 许清也很诧异:“我在食堂吃了,你的嗓子……你……今天这么累么?” 牧之点点头,唐嘉嘉把面扔到她桌子上:“少说话,快吃饭吧。” 她当时怎么跟颜老师介绍大食堂的面来着?九曲十八弯,根根都是神通! 可能是因为刚醒的缘故,总会想到这些不相干的。 吃着面,她不忘问唐嘉嘉:“你今天怎么了?给我打着么多电话!” “也不用你插话,”唐嘉嘉十分豪爽的划下道道,“我说着你听着就行,可气死我了!”…。 到牧之把这碗面吃完,擦擦嘴,扔了食盒和筷子,唐嘉嘉仍然在慷慨激昂的数落她的工作。总结来说无非就是,在她工作的这家公司,有着比较严格的流程和考核制度。当然做业务更希望制度不要那么的死板,可以适当灵活变通些。所以在实际流程中有着许多的潜规则——你不按流程来,不出问题,我装看不见,出了问题你自己扛不要找我。当其中某一项事务推进的时候,唐嘉嘉就提醒过带她的老员工,这么做不合规。123。而且风险极大,但人家没有理她。倒霉催的这一次被抽查了出来,在今天的多部门会议上,被抬到台面上来批评。猝不及防的,她一直认为很好,很看重她的总监二话不说把责任全丢在她身上——对不起,我们的实习生还是新人,一定加强培训。 她在会上听着各部门的冷言冷语。 。领着并不属于自己的错误,气愤于总监不问青红皂白一味护正式员工,整个人几乎就要炸了。散了会她也没跟谁打招呼,转头就走了,总监叫她都没理会。 牧之给了她一个同仇敌忾的眼神:“他们太过分了,不过你这样就走会不会不好?” “哼!老子还找不着工作了不成?受不了这个委屈!”唐嘉嘉忿忿。 “其实,”许清加入对话。那个十七呀“这个事儿说小不小,公司流程形同虚设是件大事。说大也不算大,都是你们内部的事情,没有实质性损失。让实习生出来背锅,就是利益最大化损失最小化的方案。你的总监未必是想保护别人冤枉你,只是在保护他的部门。如果你不赌气离开,我想他是会弥补你的,说不定转正更容易,拿到的评价也更好。” “许清……你怎么能这样想……” 她们俩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几乎有点火气了,赵牧之赶紧研究着打圆场,于是给她们讲了片场的意外——到薛老师的戏的时候找不到他,季导都气坏了! “薛老师……今天有戏?”唐嘉嘉震惊,“他……他今天跟我在一起啊,我还以为今天没有他的事……”。 33 乍听这话,牧之竟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我今天不是被那破工作气炸了么,从公司出来我就想,必须得找个人说说,不然今天肯定过不去了……” “然后你找了……薛老师?”牧之觉得不可思议。 “那怎么可能……”唐嘉嘉无奈,“我跟他哪说得着这事儿,再说我也找不着他啊……” “那你们在一块是怎么回事?”许清也忍不住抢着问。 嘉嘉用牧之的杯子喝了口水:“我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她对着牧之说,“就想起来你好像说今天拍商场的戏,就直接过去了……” “可是薛老师今天在小区这边……大家都过去了……” “诶呀。123。你听我说!我到了商场没找到人,又没法联系到你,就问了下小晶。” 小晶是薛建的助理,唐嘉嘉偶尔帮季副导跑跑腿,关于薛建的都是小晶对接。本来都是年轻姑娘,三言两语就聊的熟了,交换了联系方式。 “你怎么不找季副导?你们不是忘年交么?”牧之还是不理解。 “我……我当时就是找了小晶……”唐嘉嘉觉得这只是一个很临时很随机的选择,并没有什么可以分析的深层次原因,不过她还是努力拼凑了个原因。 。“再说我心情不好,当然是跟同龄人比较有得聊!” 牧之很无奈,她决定绕过这些周边信息:“可是这跟薛老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们就聊了几句,我跟她抱怨了一下。反正都抱怨过了,我想着你们挺忙的,就不去找你了……然后小晶说薛老师有事会来商场这边,她一时走不开,叫我帮忙照应下……那,她都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就走。” “唐嘉嘉,”许清严肃的纠正她,“你那叫恰巧碰到薛老师,不是跟薛老师在一起!” “都差不多嘛,而且他本来拿点东西就要走的,看我心情不好,中午又太生气了都没有吃饭。那个十七呀还请我吃了顿饭,听我抱怨了一番,还安慰我好一会儿……我看他没什么事儿的样子……就话唠了点儿……” 牧之的喉咙实在疼,但是她又觉得不说不合适,只能扯着哑的一塌糊涂的嗓子跟唐嘉嘉说:“你都不知道季导今天多生气。这几幕本来就是重点戏份,临时调上来后我的戏份一直有问题,拍了很多条。因为需要特别大声的叫嚷,所以小区的居民意见很大,季副导真的是又赔礼又道歉,送了好多东西,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才勉强摆平的。后来我好不容易过了,大家正想一鼓作气,趁着感情顺没准能一天搞定……结果薛老师不在。季导当时脸就沉下来了,我看好多人都很生气。那场面……我们很多人站在那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特别可怕!” “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唐嘉嘉慌张的咬着手指,“我真的不知道,他整个人就是很悠闲,没什么事儿……不然我也不会耽误他那么长时间……”…。 “唐嘉嘉,你说这话好意思吗?人家薛老师是为了安慰你,耽误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还推卸责任!” “诶呀我没有……那那那……我明天去剧组跟大家道歉?” “不然就先跟季副导说说吧,我跟你讲,你这忘年交真的被你坑的不轻,他今天都气坏了,再拍一天他还得一个个跟人家赔礼道歉。明天他要是骂你骂的狠了你可别耍小姐脾气!” “绝对不会!我很诚恳的!” …… 许清听着她们俩个商量着怎么跟剧组跟所谓的薛老师道歉,赵牧之也不顾她的嗓子很辛苦的发音,是很认真的焦虑,觉得这两个大小姐双标的好笑。她不是那么喜欢的总监出于利益考虑拿她背锅,就当场甩脸子气的要死。而她的偶像——那么好笑的。123。什么事儿不能让助理做,需要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亲自跑一趟?工作的中途离开是他自己选的,离开了想请小姑娘吃饭是他自己选的,花了那么多时间哄小姑娘开心也是他自己选的。那么为此耽误了重要的工作,跟这小姑娘有什么关系呢?无非是她们喜欢他认可他,抢着替他背锅。 这么想着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不想再参与讨论这个神奇的话题,但是她还是提醒她们:“牧之你别多说话了,快喝点水,你听你的嗓子。你的嗓子好不了不是还会耽误进度!嘉嘉你跟季副导说的时候……也注意点措辞……‘跟薛老师在一起’这样的话会引起误会的。你是个普通人无所谓。 。薛老师可是明星……” “是哦,”牧之点头,“我就说刚听怎么怪怪的。你别为了澄清再给薛老师闹出绯闻就不好了。” 许清带上耳机开始听听力,不再理会她们的讨论。 第二天还是排的商场的戏,牧之到了片场后惊奇的发现,每个人都其乐融融的忙活,季导没什么异常,莫宴没什么异常就连薛建都没什么异常。大家都像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一样,季副导看到她还一如既往欢乐的调侃了下她的破铜锣嗓子…… 这是穿越了还是失忆了?她简直都要怀疑人生了! 她贼眉鼠眼的看看小施:“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小施也看起来认真的一头雾水。 “怎么……怎么好像……不是。那个十七呀那昨天……”牧之简直语无伦次。 “小屁孩儿,”小施好笑的推了下她的头,“快干活吧,少说话,听你那嗓子!”说完她就忙忙活活的走了。 “嘿!”牧之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最呆的木鸡,完全摸不着头脑,努力憋了半天,只挤出一个感叹词。 她跟挣扎了许久也没想好并且不敢说的唐嘉嘉躲在角落里咬耳朵:“现在看起来好像是没事儿了……” “那我还说不说啊?” “不知道啊,这到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精心粉饰好的太平啊……我这……你要是不去道歉,万一跟薛老师秋后算账怎么办?你要是去道歉……我怎么恍然间有一种一旦说出口事儿就又回来了的错觉……”…。 “所以结论是什么啊,我要不要去道歉啊……” “我不知道啊……” 两个傻子抱着头痛苦。 “你们俩干嘛呢?”季副导实在看不下两个看着挺正常的姑娘癖好是蹲墙角,反正也没事,就过来问问。顺便还捉狭的蹲在她们旁边体验了下:“怎么着?蹲楼道有瘾啊?” “季副导……”季胖子正想嘲笑唐嘉嘉必然有事相求才这么乖乖叫自己,就听她噼里啪啦的说了下去:“季副导,我听牧之说昨天薛老师因为私事耽误了重要的工作……” 她们原本还犹豫挣扎,唐嘉嘉也是翻来覆去了一个晚上,觉得坦白这个事儿自己是很胆怯的,但真的见到了季副导,她反而爽利的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描述的非常清晰。 “真的对不起。123。我昨天是心情太差了,也没留意薛老师还有工作,耽误了他和剧组的事儿。我觉得有必要说清楚,跟您和剧组道个歉,全是我的错!” 季叔平听了这话好一会儿没有反应,他神情冷冷的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是应了牧之的另一个猜想——不知道哪个巴啦啦小魔仙施了法术让大家忘记了昨天的事,可是不能提,一旦有人提了,法术就失效了。 “季副导,”现在也没有补救的办法。 。牧之只好战战兢兢的问他:“要不要嘉嘉跟季导解释下,跟大家道个歉?” “呵!”季副导终于回过神,目光仍然极冷的在她们两个身上晃了下,发出了声讽刺意味极其浓郁的笑声,“跟大家道歉?赵牧之,”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赵牧之,就像是没有唐嘉嘉这个人,“剧组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可以跟外人说,你签的合同上就有保密协议,回去仔细看看,你不是学霸么?最好背下来,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季副导?”唐嘉嘉惊讶的叫了声。 “滚蛋!”季副导突然十分冷硬的冲着她吼,“以后别再来剧组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那个十七呀唐嘉嘉都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先流下来了。 季叔平憋着一口气疾走,遇见的每一个人只要不是眼神不好都暗戳戳的躲着他,生怕被他看见了殃及池鱼。 原本成年人的世界,昨天还苦大仇深,今天就可以一床锦被遮过——薛建昨晚登门拜访,甭管真情假意,反正大家杯酒泯恩仇,你会为这种事儿跟知名演员翻脸么?正常人都不会,更何况是混演艺圈混的八面玲珑的人。那么你会为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跟她在背后嚼人家舌根——他在这方面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你离他远点,你不是他的对手?你也不会!万一这小姑娘是个傻的再倒给会不顾一切安慰她的“长腿叔叔”呢?更可笑的是,不是他把这小姑娘送到大灰狼身边的么?自己是傻了么,不知道这么漂亮单纯的姑娘最招人惦记? 季叔平很生气,他也不知道是生谁的气,该生谁的气。 反正气上一会儿,还得该干嘛干嘛。。 34 赵牧之徒劳的安慰着唐嘉嘉,翻来覆去也不过是:别哭了,别难过……经由她沙哑难听的嗓音反复念叨出来毫无安抚的功效,只叫人更加心烦。 而她整个人也处于巨大的茫然中,并不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 是的,后果很严重,她知道。 若说是昨天她和大家一起疲惫的听到薛建不在,不能一鼓作气的借着劲头尝试把所有重点戏份拍完时,她没有情绪是假的。对薛建的生气和失望还有对自己让大家这么疲惫的惶恐交织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哪种情绪多两分少两分。然而到被季副导怼了两句后下楼回家的时候,对自己的谴责开始慢慢占据上风——若不是自己一直不能完成工作。123。何至于让薛老师无聊到去处理别的事情?到听了嘉嘉说薛老师也是好心才耽误了工作了的时候愧疚心简直占据了全部。 现在看着嘉嘉挨骂哭的泪眼朦胧,她要怎样安慰她呢?薛老师是好心,唐嘉嘉是无心,季副导就算是说的这样过份也有生气的缘故。而会有今天,她总结就是她的无能。可是要让她跟嘉嘉说:别哭了,不是你的错,都怪我无能?她又说不出口…… 再说“无能”能安慰谁呢?错过了的机会就是错过了,受到了指责就是伤心了。 。所有人都为她额外分担了许多责任,但她不必负担,因为“无能”担不起责任。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牧之坐在地上,虽然没有哭,但那表情看着倒是比痛哭的唐嘉嘉还难受,最后反倒要唐嘉嘉来安慰她:“我没事,我就是一时缓不过面子来……”她哭的哽咽,一时理顺不来,磕磕巴巴更叫牧之心酸,但她还是坚持说,“没事儿,真的。昨天不都说了,我连累了他心情不好,怎么骂我都不生气。真的!” 她们俩就这样尴尬的相对了一会儿,没滋没味的互相安慰,彼此都有万千突然跟好友说不出口的难受,于是唐嘉嘉主动要求回去。 牧之当然不放心她就这样自己走。可是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让她留下来么?请假送她走么?她游刃有余的世界自从实习开始逐步瓦解。那个十七呀太多的不懂不行做不到,到这一刻,她终于听到了它破碎的声音。 以前怎么也解不出的题,总有老师来安慰她:没事儿,这题超纲太多啦!现在她遇到这么多毫无头绪的难题,却没有人给她哪怕一丁点儿提示。只有唐嘉嘉愿意一步接一步的退让,她说:“你看,我打了车了,我直接回家。我真的没事,你送我上车吧。” 两个人沉默的走在路上,唐嘉嘉突然说:“你看,我都没跟薛老师道歉,我这样子也不好过去,不然你替我跟他说句对不起吧……”牧之刚想急急的抓住这个弥补的线头,又听她紧接着说:“还是算啦,我们处理这个事儿处理的一团糟,要是再贸然干点什么弄的更拧了就不好啦。薛老师这么好……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牧之突然跳起来抱住她,唐嘉嘉感到自己的脖颈有泪划过,但她只能用力的拍拍牧之的背,同样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样解决。 优秀了整个学生生涯的年轻人并不知道有些事儿就是三两下一凑,并不太习惯把责任往外一推,也不清楚无法挽回了就放着当没发生蹭过去就好了,更不明白有些时候人冲她们发火并不是单纯的气她们……总之世界的另一套规则开始运行了,而她们没有收到通知,也没有拿到规则指南,只能凭运气去撞,去猜,去总结。 唐嘉嘉离开了,只剩下赵牧之胆怯又茫然去面对她自己的新战场。走在回来的路上她反复的体味着无能的滋味,委屈、愤怒、不甘、愧疚什么都有一点,每一种情绪都无处着陆。 “哟,我还以为你生气走了呢!” 意外的,刚上来就碰到了季副导,他还是从前那股劲儿阴阳怪气贱嗖嗖的语气,就好像刚刚他们不过是玩纸牌输了,彼此口角了几句。 牧之不知道回他什么,恹恹的看着他。 “嘿。123。你说啊,这薛建都快40了,就要差辈儿了,怎么就成了她偶像了?”季副导还是一副跟她闲聊八卦的样子。 “你嫉妒啊?”牧之没好气的回他。对他愧疚是有的,气他过分也是有的。 季叔平被她这么一噎,好悬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缓了一缓他才换了一副正经的语气:“在组里没什么,你每天忙忙活活,看不到有多少人费了多大劲保护大家的隐私。就这,我还得一回回强调一遍遍敲打不要传闲话——你不是也体会过么?可这要是出了这个组的圈,跟明星吃饭,万一被拍到了,明天祖宗十八代都能给她翻出来!说什么的都有,你根本控制不了。” 其实人的情绪就是这么奇怪,刚刚回来的一路上,牧之都在反复思量着对对错错,一遍遍的跟自己强调着自己的无能自己的愧疚。完全不知道再见到季副导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可是她收到了这个台阶,一瞬间又替自己和嘉嘉无限委屈起来。 “那你不能好好说啊!”她带着哭腔的叫嚷。 “诶呦喂,你看看你这嗓子……”季副导感慨,“对不起啦,我有时候也挺情绪化的,也劳烦你代我跟嘉嘉道个歉,我不是冲着她。” 他这个样子更加让牧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低下头嗯了一声。 “好啦,干活去吧。”季叔平十分疲惫的走了。 牧之看着他的背影,愈发觉得自己幼稚了。但她还是有许多的不明白,可是不知道该问谁,记下来也没人能回答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牧之终于迎来杀青这天。其实别人也没剩太多戏份,总是她走得早一些。那个孩子在一片混乱中挣脱了笼子努力护着母亲,勇悍如同小兽。倒在血泊中的母亲以为自己时日无多,同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彼此依偎,从前那些被掩盖被消磨的真心,没有通过任何话语。那个十七呀仅仅是两个灵魂的两两对望,却讲的没法更清楚明白了。但那以后呢?没有了生死相依的绝望一刻,只是茶米油盐的折磨,这点真心会不会又走回老路?没有人知道。 剧组给牧之开了庆祝party,从那天下午4点她的最后一个镜头宣告通过,每个人都获得了一个短暂的不能再短暂的假期。牧之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她很实在的送了大家每个人一个保温杯,感谢大家这段时间对自己的照顾、帮助和教导。又从大家手里收到了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礼物。 季副导叫了外卖,大家挤在一起吃吃喝喝,因为晚上还有拍摄任务所以不能太放肆。牧之穿着戏服跟大家各种合影,像是景点标志物,配合的摆出“委屈巴巴”、“惊恐万分”,“勇悍无双”等等表情,最后脸笑的都僵了。 最后离开的时候,季副导很戏剧的追着车高喊:“记得你答应我的三连啊!” 牧之在车里翻了个白眼,却立刻跟司机一起笑起来。笑着笑着觉得心里很酸涩,空空落落的,于是跟司机换了目的地,想回家住上两天,希望走运能碰上妈妈比较有空能跟她聊上两句。 还有那天之后一直不咸不淡的聊着天的唐嘉嘉,她好久都没来她们宿舍了。 暑假过去了,希望一切回到正轨。。 35 在这为期两个多月的实习里,工作几乎占据了牧之的绝大多数时间,她以为重新回归校园会有那么三五天无所适从的空档期,真的是想的太多了。正所谓一个月不看书全世界都能看出来,牧之虽然也尽量兼顾了自己的课业,但是时间花在哪里真是个一目了然的事情。老板虽然没给她留下什么目标,她自己检讨了下,觉得一个拿不出实习报告的暑假交出这样的进度实在是说不过去,一时间竟然比忙着准备考试的许清更加勤奋努力起来,几乎拿出了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 忙碌也压过了所有的不安,对许清的选择欲言又止的不安,对唐嘉嘉逐渐懒怠的联络的不安……对自己无能的不安…… 关于人生的困惑一直都在。123。越累积越多,而且她发现,已经不大好意思问出口了。 进入新的学期也进入了导师的新项目,再加上毕业和直博。牧之忙的快翻天,不过她还是如约窜出两天时间来补了几个镜头,虽然算不上是过了多久再见到剧组大家简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莫宴拉着她感概:这孩子几天没见瘦了一圈,搞科研真是个辛苦的行当,还非要请客给她补补。 牧之傻笑。 新的项目组里当然没有孟学姐。 。牧之在学校里撞见她两次,神情恍惚的来去,也不愿多说句话。 牧之心里替她难过,孟学姐并非是没有能力,她只是欠缺了一点……衡量,在家庭和事业中几次总是优先家庭,甚至一些重大的项目也不能让她的家庭稍稍让步。生活在牧之这样家庭的孩子不是很理解,家庭不是应该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的么?每一次需要盯的稍晚一点,她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不停的催她回去。但即便是这样,孟学姐在有限的时间内表现依然可圈可点。 有一天牧之跟老板提了下,其实完全可以不必要把孟学姐排除。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怼了回去:“你跟谁学的这一套。那个十七呀搞科研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可怜可怜差不多得了,她不行就不能毕业!” 说着老板抬腿都要走出去了,被牧之耍无赖拦住:“又不是让您就给她过,就是让她参与项目,可以出成果出论文,我相信学姐一定珍惜这个机会,万一她不珍惜,就不给她过呗!” 她导师听了这无赖话都快气笑了:“多一个人进项目,钱谁掏?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她来了就有人不能来,你可怜她?谁可怜别人?” “可是她不是您学生么?咱自己人都不能优先进的么?” 导师实在没兴致跟着不懂事的破孩子废话,一边走一边说:“你不是不知道她,天大的事儿不如她回家做饭重要,这是她自己作出的选择。这一年就让她养胎加好好做饭,自己感受下,喜欢做饭以后就回家做饭去,不喜欢我看剩下的时间以她的能力,真想毕业也不是不能。你让开点别跟我废话,你这么闲么?让你交的报告呢?”…。 牧之想了下还在爪哇国的报告,委屈的让开。 导师反倒不着急了:“还没做?你最近挺忙啊,竞选总统么?还缺点什么?别客气千万张嘴!” “我就是忙着拍了个戏……不过我已经有大纲了!” 这不着调的破孩子,她的导师倒没想到这是句真话:“您就是刚领了奥斯卡,也劳烦抽空把我的报告交了,不然我让你研究生就没法毕业!” 牧之抱头鼠窜。 当晚回去她把这对话的中心思想美化和合理化了一番讲给了许清:“你要是能跟学姐聊上几句,也劝她想好,调整一下子重心。我们老板真不是故意为难她。” 许清沉默了下。123。说:“这些意见,你们老板应该跟她聊过多少回了吧。他总不想看着自己的博士不能毕业,把问题藏着掖着。” 牧之回忆了下,确实导师找师姐谈过几次,次次师姐都眼泪汪汪的。 许清继续说:“学者的决断力也是一项很重要的能力。”然后她就不再聊这个话题,又开始刷题了。 出事的那天,牧之回忆了下,就是个很平常的日子,没风没雨的,太阳也没有格外的毒辣。她一如往常在实验室昏天黑地的忙的腰酸背痛。 。好不容易出来喘口气上个厕所,就听人家说:孟学姐跳楼了。 许是忙的血糖太低了,她眼前一黑,直接跪在了地上。 孟学姐跳楼了,有人说看见她自己在导师的门口徘徊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在那层楼直接跳了出去。所幸学院楼前面人不多,没有其它的伤亡,一尸两命,就这样没了。 当晚白条幅就拉上了,因为保安拦着进不了校园,每个校门口都堵着嚎哭的家属,每个想要进出的学生必得听他们讲讲冤屈才能来往。 牧之坐在实验室里发呆,也是等消息。实验室的空调打的足,平时一直忙活不觉得,现在不动弹真的觉得挺冷的。一屋子的师兄弟师姐妹。那个十七呀刚开始都怕的无所适从,后来嘁嘁喳喳的聊了起来,那声音像是土壤下蠕动的虫子。有些人觉得师姐确实成果欠缺,不满足毕业条件,不能毕业跟导师有什么关系。有些人觉得导师太严格太不近人情,让人看不到希望。他们你来我往的声音从小到大最后几乎要吵起来了。 而有些人担心,出了这个事儿,会不会影响我们毕业呀? 被他们吵的心烦,牧之摔门就回了宿舍。 她有一腔的愤怒,气导师不知变通,气学姐不知取舍,气学姐家属不懂尊重……也气自己,气自己什么呢?她想了下,可耻的觉得,这本来是跟她不相关的事,可气她跟导师提了,就仿佛自己在这件事里有了责任了。顺便也气把这个带给她的许清……她的愤怒很均匀的沾在所有看到想到的人事物上,她知道那是没有道理的,但是不气他们又没法平息。…。 导师的电话一直打不通,留言和信息都不回。就这样忐忑又浑噩的过了许多天,学校的处理意见终于下来了:暂时停课,两年内不再带学生。 有人来问牧之要不要转导师,她客气的表示会考虑,但还需要时间。 原来的一片坦途突然崩了个角,又是这样,谁都没什么太大的错,但是结果是这样让人绝望的无法挽回。原来人生里没有超纲一说,遇到的问题你不琢磨明白,它下次还会折磨你,会一直折磨你。而琢磨明白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它只能帮你……想的开一点。 就这么一丁点儿没什么用的作用。 于是在那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傍晚,牧之打好了饭带回宿舍,许清没有回来,她也没有开灯,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碗里的食物在夕阳的余晖里从热气腾腾到死气沉沉,突然就大哭了起来,没什么具体的原因。哭的太投入了,以至于没有留意到中途许清回来了一下下,推开了门,犹豫了下又关上转身走了。 那天许清回来的特别的晚,回来时牧之已经没有了任何异样,甚至还关心了许清是不是快考试了,复习的这么晚。 许清说:“嗯。 36 那以后的很多天,日子还是照常的过。项目暂停了,学院正在找人善后。导师名下的学生不多,有些人忙着转导师,有些人忙着找工作,牧之每天不去实验室,改泡在图书馆里。反正书是永远看不完的。 人真的挺奇怪,一旦能缓过一口气找到一个奇异的平衡,就能安然的假装万事安好,凑合着在新的平衡状态里苟安,即便她自己也知道这种状态不能长久。 牧之不知道自己想怎样,这种不愿面对未来的赌气是对着谁呢? 一般在故事里,主角在这种时刻,总会有人——或者是智慧的长者,或者是无心的过客——为主角拨开云雾。可是她茫然四顾。123。只有一群跟她同样茫然挣扎的年轻人,她们谁也帮不上谁。 她坐着图书馆二层靠窗的座位那里,碧绿的爬墙虎爬满了图书馆的整个外墙,正在跃跃欲试探进窗内。窗户高大明净,有很好的太阳光公平公正的照在窗内和窗外高大的树木上。这所学校也是牧之父母的母校,她入学前爸爸还抽空给她讲,他当时追喜欢坐在图书馆靠近窗口位置的妈妈,爬到外面树木上的傻事。 牧之一边心不在焉的翻着书,一边随便回忆,不知道他们那时候,会不会也有这么多烦心的。 。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事情。 就在这心不在焉的当口,季副导的电话进来了,虽然只是微小的震动,可是却惊了她一跳,把手机碰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她抱歉的跟不知道谁道歉致意,抱着电话跑了出去。 刚刚因为太紧张挂断了电话,只好跑到外面重新拨回去。 “牧之呀,”听着季副导熟悉的声音,突然觉得心情也好多了,他继续贫:“我这还想着,我也没干嘛啊,怎么都把我们小牧之吓得不接我电话了!” “我刚刚在图书馆里!”她小声的解释。 “那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咋说话还跟做贼一样?” “你说不说!我作业还没写完呢。那个十七呀耽误我拿小红花跟你绝交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季叔平笑的停不下来,在这段时间的愁云惨淡中终于让牧之感染到了一点欢乐的气氛,因此也不是真的着急,就想多听他笑笑。 不过季副导很靠谱,他到底没有忘记正经事:“现在戏份差不多拍完了,下周的杀青宴,你能来吧?” 跟季副导约好了时间地点,牧之在走廊里吹了一会儿风,看着没遮没拦的天空蓝的透彻,明亮的叫人欣喜,于是给唐嘉嘉发,问她周末有没有时间一起逛街。等待的一会儿,就看见她回:好的,一点,老地方见。 在那个瞬间,赵牧之甚至觉得自己轻快的快飞起来,她在走廊了兴奋的转了好几个圈圈。 杀青宴那天终于来临,牧之因为不熟悉路况所以早早就赶了过去,又因为到的太早百无聊赖的蹲在门口打游戏。…。 她还是扎着马尾,穿了一身简单大方的连衣裙,素面朝天的,在会所高大上的门脸前略微突兀但毫不显眼。就像是路过走累了的小女孩在宽阔的屋檐下躲一会儿阳光,看起来跟里面没什么关系。不过奇怪的,说不上为什么,颜晟安一下车就注意到她了。许久没见,他再看到她还没开始注意到自己是什么心情,就已经不由自主的微笑了起来。 木木拿好了东西,看见她们颜总在发呆,就顺着看过去:“牧之!”她开心的打招呼。 牧之抬头,疑惑的寻找了下,然后她就绽放了一个微笑。人的感情真的没法讲道理,颜晟安被这个笑容恍了下眼,感觉到它仿佛有温度一般,滚烫的烙在他的心口上。 这烙印并不疼。123。酥酥麻麻的,他嘲笑了自己一下——出尔反尔,要被那胖子挤兑了。 “坐在这里干嘛?等人?”看着她一点点走近,颜晟安好笑的问。 “啊……”牧之不好意思,“来的太早了……” “又不是考场,不到点不能进去。走吧!” 颜晟安走在前面,听着后面的两个叽叽喳喳的聊天,多半是木木在讲,他有点嫌弃,自己的助理怎么这么话唠!不过,他想,牧之好像沉稳了很多。 。以前她们俩聊天简直就是麻雀打架。 “哎呀牧之,”木木吐槽,“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还像个学生一样,也不画画妆。” “不就吃个饭么?我本来就是学生呀!”牧之无奈。 “不行,你至少得擦个口红。杀青宴,很多大佬都会来的,而且还要拍很多美美的合照,每个人都会打扮的漂漂亮亮,你这样太没气色了!来来来,试试这个颜色。” 她说着,雷厉风行的从包里摸出只口红,就要给牧之涂。 “进去再说吧,我们在走廊里就要……” “别废话,有点执行力!” 颜晟安也好脾气的站在那里等她们折腾。那个十七呀被他看着,牧之更不好意思了,脸腾腾的烧了起来。 “嘿呦我说,我给你涂口红你脸红什么呀?” “我这不是怕你一会儿看看我的气色还是不够好,再按着给我涂腮红。”牧之狡辩。 “可以呀,全自动腮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木木伸手拧了拧牧之的脸颊,“红的要均匀点,一边一坨不能厚此薄彼!” 可能是因为常客的关系,来往的很多工作人员跟颜晟安打招呼,他点头招呼回去,但是暖暖的笑着看她们打闹。 木木大体给牧之收拾停当,脑子里续上了一个久违的念头:我的妈呀,颜总的慈祥值怎么看着又高了呢! 虽然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不过这样大的聚会,剧组很多人跑过来准备,一推开会场的门,牧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家齐心协力的工作场景,开心的跟大家打招呼,不见外的帮忙。…。 “唉,”木木跟颜晟安感慨,“牧之都主演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颜晟安也微笑着认同:“她这样看着还自在些。年轻人,最怕功未成名未就,架子先上来了!说你呢,快去帮忙!”说着要把她踹走。 木木反击:“颜总,咱不能为了不干活装年长不是,来来来,年轻人,快帮牧之把彩纸贴上去!” 牧之这边张贴欠了点距离。123。垫脚试了几次,正打算含恨去搬个板凳,一不小心就被人从手中抽了去。颜晟安轻松又随意的一贴,歪了点。 。不过他也不在意,反正又不会有人叫他返工。他低下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呆愣愣抬起头看她的牧之,他们的距离已经站的极近了,她抬着头看着颜老师眼角一轮笑意,眉梢无限揶揄,就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清爽好看的——颜老师真是这种死亡角度都这么帅呀!她感慨。 “My eyes! My eyes!”突然听到季副导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喊叫。那个十七呀他们一步没动的同时抬头看了过去,看见他十分夸张的冲着他们作出不忍直视状:“干嘛呢,干嘛呢!一进来仿佛走到了偶像剧现场!诶呦我们孤家寡人,得一起吃两斤柠檬冷静下!”他作势要拉着被他笑到直不起腰的木木走。 牧之愣愣的听他说完才顺着他的眼光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然后一步蹦开。 颜晟安想,那动作就像是家里的猫,受了不知道什么惊吓就四只脚一齐蹦着跑开,傻傻的又很可爱。。 37 “你看呐,这有些人,”季胖子努力维持哥俩好的形态,很艰难的踮脚揽着颜晟安的肩,窃窃私语,“私底下说的义正词严,保持距离。一见面就忍不住逗,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颜晟安配合的塌下肩给他搭,并且认真的望了望天思考:“可能是胖子都挺喜欢我吧,不然你一见面怎么就想着逗我?” “每次杀青颜总的心情总是格外好!”目送他们用不协调的姿势勾肩搭背的走远,木木好心安抚了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无所适从的牧之。 她们俩就着这个台阶又闲聊了一会儿近况,木木自然而然的聊到:“新戏定了么?要不要颜总帮你把关下剧本?他最近没什么事儿。123。闲得很。” 牧之不好意思的说:“我可能要读博。” “什么玩意儿?”木木惊。 牧之被她吓了一跳,想了下补充说:“我不拍戏啦!” “这么好的机会,你说放弃就放弃哈?读书那么好么?” 如果是一个月以前,牧之当然毫不犹豫的回答自己特别喜欢学校的环境,不过现在她迟疑了下,只回答说自己还是习惯学校的氛围。 “你看你啊,从三五岁开始入幼儿园,一路混迹学校学校学校。 。将来还想在学校工作。世界这么大,那么多种丰富的人生,你条件这么好,不想尝试下其它可能性么?” 牧之露出一个非常茫然的表情,不过她没多说话,没拒绝也没肯定,连疑问都没有,只是笑笑低下头去,她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拉拉杂杂聊了一些。 对于牧之而言,杀青宴就是一个项目结束后吃吃喝喝放松的聚会。但是随着时间将近,有一拨拨张总王总李总,投资商赞助商还是什么陆续到来,被各种人拉着寒暄客套,跟大家打招呼。牧之躲在工作人员的堆里,跟着大家晕头晕脑的你好你好,过奖过奖,也不知道自己记下来几个。 站起来跟一位赖总打招呼的时候。那个十七呀不知道谁特意介绍了下,我们牧之可是女二号呢,神一样的女二号啊毕竟这片子里除了莫姐的母亲,其他女性角色诠释酱油。但是这位赖总听了这话就多留了会儿,主要同牧之无趣的寒暄了半晌。寒暄是她的弱项,如果不能点到即止,她整个人都会化成一个行走的尴尬源,可能是看她这样很有趣,赖总还热情的招呼她进去主桌。牧之当然推拒,被他不由分说揽着就走。 陌生人突然的近距离接触,粗壮有力的手臂强硬的揽在肩膀上,不给拒绝余地的行为控制——如果说一开始拉她的时候她还在犹豫,拒绝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让自己显得不成熟太过激,这个时候她的理智几乎告罄,十分激烈的推开了赖总。 大家都惊讶的看着她,仿佛她做了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这是……怎么了?”赖总的语气放的很阴沉,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兆。…。 前一刻聊的开心的大家没有人出来帮她,小施动了动也被拉住了。牧之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告辞过后再跟季副导道歉的可能,正厅的门开了。 莫宴推门走了出来,她显然没有预计到会看到这个场面,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开始应对:“我们牧之还在读书,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赖总您要多担待!牧之,快跟赖总道歉!” 牧之委屈的看着表情严肃的莫宴,不情不愿的倒了个歉。对不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可是对不起什么呢?她不知道,所以也干脆不说。任谁都能听出来她是有怨气的。 其实赖总并没有真的有什么心思,他只是看小姑娘面嫩,怕她不好意思进去,想着自己做个好人。他平时随意惯了。123。完全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越界的。现在被这不知好歹的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顶了,觉得很不爽,于是他冷笑:“哪个学校啊?” 莫宴横了闹情绪的牧之一眼,于是牧之只好不情不愿的说了学校的名字。 赖总显然很意外:“可以啊,你们都用上高材生了?” 莫宴假装听不懂他的语气,笑着说:“是呢,我们牧之马上研究生毕业了,最近准备毕设,累了点,心情不好,您见谅!” 这样聊下去就挺没趣了。 。赖总决定退一步:“得了,进去吧。高材生务必赏个脸,跟我们这些粗人吃顿饭。” 本来是想要去洗手间补个妆的莫宴被一耽误,只好拉着牧之再回去,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那边不了解情况的季导看见牧之,简直赞不绝口,跟里面的各种“总”拼命夸耀。从前拍戏的时候,牧之除了“过了”,基本上在他那里听不到什么肯定的话语,季导讲戏的时候是絮絮叨叨的长者,骂人的时候更像脾气暴躁的老板。突然间夸奖如火山喷发一样,她简直受宠若惊,忘了刚刚的小别扭,只觉得被夸的非常不好意思。 “你们季导可是很少夸人。那个十七呀他夸了这么多,怎么着也得走一个吧。”有个“总”起哄。 牧之茫然的求助莫宴:“走什么?” 莫宴看着她无知的眼神,刚想帮她推了,赖总已经自告奋勇的给牧之满上一杯递到面前。 杯子不大,装的酒却是再烈不过的了,莫宴赶紧按下,却听牧之愣愣的说:“我不会喝酒!” 这话如果莫宴来接,可以接的漂漂亮亮,说是替季导劝酒,季导是自己人,总不会为难牧之,只要把场面圆了就好。可惜牧之嘴快,这句出了口,就被赖总逮到了:“诶诶诶,咱们高材生怎么回事?我亲自倒酒不喝,不给我面子?这也正常!我有什么面子对吧!”他满场的自嘲,有人接他茬起哄,很多人都在叫嚷着让她喝,季导都不太好意思太劝,赖总又接着说:“但是呢,我们季副导把你挖掘出来,该不该谢?我们季导培养你这么久,一杯酒都不行?我们高材生,都不懂感恩?”…。 牧之脸涨的通红,莫宴在桌子下按着她的手叫她别激动,刚想替了这杯酒,大不了多喝几杯也能圆过去,却被悠闲绕过来的赖总一把按下:“你看你莫姐,堂堂影后为你操碎了一颗心,这没亲没故的……” 他刚想说更多的话激牧之,大门再次开了,颜晟安走了进来。 他一边走一边跟大家打招呼,寒暄了一圈后径直来到牧之身边,还不忘先调侃看起来像是在争酒杯的莫宴和赖总:“你们这是干嘛?缺杯子?”。123。然后不等他们应声,亲昵的从背后把双手的手肘搭在牧之的肩膀,手背还碰了碰她的脸颊,柔声谴责:“又不懂事了?小孩子又不会喝酒,来什么主桌,快回去跟木木坐!”然后他还十分戏精的谴责莫宴:“你别老替我惯着她。 。也不看看场合。” 莫宴的影后不是白给的,她瞬间入戏,为难的轮流看看牧之和赖总:“这不是……这是……”然后她作出下定决心还是委屈下牧之状:“你懂点事,不要总黏着晟安,快出去吧!” 牧之全程懵逼,不过她听懂了重点:出去。站起来乖巧的鞠个躬就溜走了。那个十七呀一句话也没说。 颜晟安继续演:“怎么回事?牧之做错什么了?”他问赖总。 “不是……这姑娘……是你的……”赖总诧异,“嘿,那我可得道歉了,冒犯冒犯!” 其他人起哄颜晟安捂的严实,在座知情的人也好笑的看他预备怎么圆,就看他老神在在的在牧之的座位上落座:“啊,一个故交的孩子,念书念的好好的,非要闯荡演艺圈,幸好有那么点天赋,大家多担待!” 噗,不知道谁先笑出来的,总之立刻笑成一片,赖总也笑着把那杯酒放在他面前:“你就差骂我傻了!” 颜晟安二话不说端起来一饮而尽。。 38 从正厅溜出来的赵牧之在关上门的那个刹那,觉得大厅里光线更好,喧闹声更动听,空气更香甜,连温度都低了几度更加舒适了呢。她捂着快烧糊的双颊,看见木木站起来向她招手,于是赶紧跑了过去。 “你喝酒啦?颜总去晚了?”木木关心。 “没有,没有,小点声!”她捂着自己的脸摇头。 “我就说嘛,”木木把她的餐具摆好,聚餐就是这样,人不在餐具就被分的七七八八,又重新为她要了一套,“小施跑过来说你可能跟赖先生有点不愉快,颜总就立马赶过去了,这前后脚也没差多会儿,他们不可能那么快!” 牧之听了这话。123。意外的坐直了身子,四处看寻找小施,就看她坐的远远的偷看自己,脸上是十分抱歉的神情。因为坐的远,牧之只能给她很灿烂的笑了一个。 “你的脸怎么啦?他们作弄你啦?”木木好奇。 “别提了!”提起这个牧之就郁闷,她忿忿的把刚刚的经历描绘给木木听,还十分情绪化的添油加醋了一番。 可惜木木找重点的技术也是一流:“哈哈哈哈哈,赖先生人不坏啦,你别多想,他就是随便惯了,跟谁都动手动脚。所以颜总怎么把你弄出来的?” 一想到他把双手搭在她的肩膀。 。还蹭了蹭她的脸的动作,牧之感觉全部的血液都奔涌到双颊,脸火辣辣的,她用力捂起来,不想回复这个话题,也忽略了那个刚刚还微微不认同的“赖先生是好人”的话题。 “说嘛说嘛!”木木好奇心爆棚。 事实证明,不管是你学文学理学工科还是商科,往更高的学历走,除了外语还有马哲是永远躲不掉的,赵牧之虽然不算深谙答题技巧,起码思路还是有的,于是她挑挑拣拣貌似实诚的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就走过来说我不懂事,不该坐在主桌,就把我赶走了。” 木木对这答案失望透了:“嘁。那个十七呀还以为什么浪漫的英雄救美桥段,我们颜总怎么救场也是走慈祥路线……” 牧之只庆幸此时没有喝水,不然非喷出来不可:“慈祥?他可凶巴巴的呢!”说着更用力的捂脸。 “阿哟……”木木十分瞧不上她没出息的样子,“他凶你你脸红什么?还红成这个样子!” “我紧张。” 正厅的门再次打开,主桌的人三三俩俩走出来,季导正式的说了几句感言,并向大家还有诸位投资商致谢。大家伙纷纷举杯,杀青宴算是正式开始了。 牧之的杯子里黄黄的橙汁,混迹在各色酒水中间,显得非常幼稚。她敏感的发现那个赖总嗤笑的看了她的杯子一眼。不过他没说什么,一些人留下来寒暄,他和颜老师说笑着就走回去了。 莫宴特意留了一下下来看牧之,看她好好的,也有心情嘲笑她:“脸怎么这么红?嗯?”…。 “姐……你快回去吧!”牧之不好意思。 “好啦好啦,你好好吃饭,多吃点啊!” 门没再关上,从颜晟安的座位略抬眼睛就能看见牧之认真吃饭的侧脸。他一边跟几个熟人聊着天,一边装作不经意的留意。她吃饭是那种乖小孩儿的样子,乖乖的夹了菜,乖乖的吃完,然后再夹。浅尝辄止,绝不贪多,但是很少挑食,什么都试一下。旁边人跟她说话的时候,就搁下筷子等人家说完了再继续,很有礼貌。但是礼貌中不停的暗戳戳打量旋转的桌子,眼神中透漏出了她还是很想吃的心思。他被逗笑了,这姑娘! 一回过神,就发现赖总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了,正聚精会神的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我就在想,你见过你这‘故交’吗?还是先见过人家闺女,觉得可以,够格添个‘故交’了?”赖总姿势不变,脸贴着脸的问。 颜晟安嫌弃的退了退,长长的手指敲在漂亮的杯子上:“我酒都喝了。” “我可以还回来!”赖总站起身。123。不依不饶。 颜晟安做了个你请便的姿势,适意的靠在椅子上。这种你来我往打趣的场景,他很少占下风,赖总想想没趣,又跟别人拼酒去了。 酒过三巡,气氛炒热,谁也不肯老老实实的坐在桌子边吃菜,端着杯酒四处敬,谁跟谁碰到一起,三五成团,拉个不成理由的理由就高呼干杯。牧之杯子里是果汁,就不赶这个热闹了,也被人拉着干了好几杯果汁。 然后就是合影,熟的不熟的凑两个来一张,然后其他人看见合影了大呼小叫要求加入,拍完两张还要呼朋唤友再拍,没完没了,自由组合。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被不停的呼唤,干杯,合影。 喝醉了的人随便拉着谁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痛痒的心里话。 。人走走停停,声音混乱温暖,牧之拿着不知道第几杯果汁,听着不知道谁拉着她在那里说自己小时候和一只受伤的鸟没头没尾的往事,心里一片安宁。那人可以说的再久一点,反正她也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不经同意就随便触碰别人很没礼貌是没错啦,那颜老师做怎么就那么顺理成章。人家赖总虽然蛮横,至少只是胳膊搭在肩头,颜老师还拿手背蹭她的脸!当然可以说是事急从权啦,但至少要小小的,本能的反抗下才像话嘛!她不停的回忆那个片段,正正反反的谴责或者肯定自己。颜老师说话的时候就在耳边,说出来的话也没什么不可复述的,但是他的语气就是叫人想歪…… 牧之捧着又红起来的脸,胡乱的应和:“啊,真好,鸟儿飞走了!” 聚会到了尾声,还清醒的人拾掇喝的乱七八糟的人。夜已经深了。那个十七呀公交地铁都停了,晚上也不是很好打车。牧之拿出手机打算碰碰运气,不出意外的需要排队。于是同时查查附近有没有夜班公交。有班夜间车到她学校,但是在这附近没有站点,需要拼凑下倒一倒。 她盘算着往外走,看见前厅靠近门口的地方颜老师靠在一根柱子上随意地看着手机。 要不要跟颜老师道个别呢?她一边磨蹭一边斗争。 颜晟安回完一条信息抬起头就看见了赵牧之,她整个人刚走到前厅正中的水晶吊灯下,这吊灯庞大复杂,光线四面八方的拢过来,映衬着位置刚刚好的女孩面庞白净莹润,怯怯的带着点害羞,眼神清澈透亮,她看见他笑了起来,浮光点缀在这笑容上,像是能闻到阳光晾晒过的味道。 他不错眼的看着她踩挑挑拣拣的走在格子状的大理石地面上,像是每一步都在审慎的选择着一个复杂的时空,她经过严格的选择才让这一个独一无二的牧之走到他的面前。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没有远一点也没有近一点,刚刚好就来到他的身边。 “颜老师再见!”她说。 要反应上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回应:“再见什么?我在等你,送你回去!”。 39 聚会刚散,会所门口车来车往,好一阵拥堵,两个人于是站在凉凉的月色里聊天。天空中点点闪亮的繁星伴着一弯新月,新月在一丝云朵中娇怯怯的探出柔和的光辉,恰如夜幕下,月光和灯光交汇处,正努力暗戳戳调整自己符合“端庄、大方、成熟、专业”特质的赵牧之。 搭讪一向不是她的特长,但跟颜老师站在一起,她莫名就觉得自己有不冷场的义务,于是绞尽脑汁的想话题。问过了木木的去向,又关心颜老师回去会不会太晚。聊了聊救助中心的活动,又吐槽食堂新出的黑暗菜品…… 颜晟安配合的有问必答,每个话题都跟着聊那么三两句,然后饶有兴致的看她皱着眉想下一个话题。他是了解她给一个主题就可以拓展延伸侃侃而谈的。123。如果有需要,可以调理清晰的给你分列三大点,五小点,甚至还可以继续细化。当她跟其他人聊天的时候,也很欢快惬意,神采飞扬。只有在自己面前闲谈的时候特别的拘谨——季胖子看的没错,只是这一点因为基础薄弱而显得单薄的特殊对待撑不开时间和空间,如果没有人往前一步,多半是错过。 就算是错过,人也并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牧之看颜老师一副出神的样子。 。好像是对着她微笑,又不像是看她:“颜老师,你是不是累了?今天是不是……喝的比较多?” “嗯?” 颜晟安回过神来,就看这姑娘一本正经的给他鞠了一躬:“谢谢颜老师,还要麻烦您给我解围,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反应:“你要一直对我这么客气么?” “颜老师……”牧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他,“我今天,是不是做的不对?” 颜晟安低下头笑着看她,鼓励她说下去。 她小声的讲着当时发生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也并不是故意想得罪他,就是当时很害怕,头脑一热就争执起来了。” “那你是觉得你哪里不对呢?” “我不知道。那个十七呀”她低下头委屈的说,“我感觉自己的情商特别低,很多事都不知道是不是对的,哪里不对,但是就是做的很糟糕。” “没有人是天生就很擅长什么的,你多用心思在上面,自然就懂了。”颜晟安的脸在夜色下看不大清轮廓,但好在有记忆补全。因为俯下身来看她,那温柔的目光叫她不敢抬头多看,他继续说:“就好像这件事,保护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呢?” “但我觉得,应该会有更好的,叫大家不为难的方式。”她声若蚊蚋,沮丧的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那你觉得,谁为难了呢?” 牧之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这个样子像极了他小侄女惹自己爸爸生气,希望他来解围,但又不敢当着她爸爸的面开口求助,只用怯生生的眼睛瞟他一下,希望他读懂求助的信息。…。 可能小傻子们求助的都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反而真正闯祸的时候她们可勇敢的紧呢! “你认为我是个好人吗?” 他莫名的问了这样一句,牧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肯定的点头。 “真的?” 牧之当然更加肯定的点头,她实在是觉得颜老师哪里都好,连要先说哪一条都要先纠结选择下。 “但其实,在很多人眼里,我并不算是个好人。我也不能告诉你说赖昌安是个好人,他这个人……”他整理了下措辞,“好与不好对于不同身份立场的人都不同。就比如说喝酒这个事,他未必是一定要你喝,只能说他这样地位的人,当众开了口。123。你就会发现,不管是碍于他的面子,还是众人看他的权势,都会推着你就范。即便是季导或者莫宴其实都不能直接的拒绝,需要想办法把他的面子全过去。这是个很无聊但是实用的技巧——如何在现实中用点手段让不那么坏的人不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可以说这是人在社会中生存需要一直琢磨的技巧。其实你以后会慢慢发现,在现实中,很多人不是所谓的好与不好能够定义的,只看你惹不惹得起他,喜不喜欢他。” 牧之沮丧。 。说起来这些她并不是不懂,只是不知道如何做到。这就像是一个她完全不擅长的游戏,把纸上攻略分析的再透彻,还是无法通关。 颜晟安摸摸她的头:“学校是相对单纯也相对封闭的一个环境,你一直在这里面,确实是会对比较复杂的人情世故迟钝一些。这些事就像是小孩子学走路,要试的多了才能摸到适合自己的规律,别人的道理未必适合你。不过呢,我也可以把我的道理分享给你听。” 车子一辆辆离去,喝醉的人高声叫喊,叫喊声也渐渐远去。还在等的人三五一堆小声说着话,谁也不去偷听谁的聊天。颜老师的声音像是夏夜里的微风。那个十七呀低低的叫人舒爽。说着是很世俗,但人一生都在忙着研究同现实妥协的分寸。小时候我们饿了就哭,不满足就一直哭,后来慢慢学会了克制,学会了说服自己。小时候我们喜欢无法无天能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长大了才认识到有一座无法翻出的五指山,一顶不可能摆脱的紧箍咒时时悬在头上。我们并不能一直横冲直撞。这世界并不是鲜明的是非黑白,不是让我们不如意的人都故意想做一个坏人。只是有时候一步赶一步,一句接一句,我们双方的面子杠在这里,让我们只能做对方的坏人。那如果可以,一开始不要去主动激化这个矛盾,是不是双方都有机会去做个好人呢? 牧之认真的听并且总结颜老师讲的道理,以前也许有别人也跟她讲过类似,只不过别人讲来她总嗤之以鼻觉得庸俗。道理这件事,也是需要合适的人在合适的时间用好听的声音缓缓讲。…。 “那……如果对方就是恶意呢?” “那你说老实话,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转身就走?” “要不是碰巧莫姐出来解围,我已经打算走了。” “你看,所以说遇到危险呢,四肢会保护头颅。人在为难取舍的时刻,本能会保护你最看重的。每个人更看重什么,没有对错之分,唯一的要求就是一以贯之,不要过后后悔。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在你的环境里有许多关心你的前辈和老师,你可以把反应放慢一些,去信任他们,并且学习他们的处理方式。” 牧之笑了:“所以您是怎么处理的?你把我赶出去了。123。我都没有看到!” 说说笑笑的,车就来了。木木早蹭了别人的车回去,他们两个人坐在车里。如果现在有人从颜晟安书房的落地窗看出去,也许在不知情的错落光线中能看到他们俩的一线,倏忽而过。 “听木木说,你想要读博?” 牧之抿了下嘴,欢快的情绪缓下来。 “怎么了?不顺利?”虽然只是很轻微的变化。 。颜晟安还是敏感的察觉到了。 “也不是,我们导师出了点事情。” 她情绪低落的把这件事讲给颜老师听:“我们导师本来就是以要求严格著称,师姐确实没有到毕业标准。但是她也真的很难的在家庭和学业间努力去平衡了。我也知道努力并不能换来成果……但是……我不知道,我就觉得挺难受的。” 对于这种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确实不能够简单的用对错去评价。那个十七呀冲动是全人类的原罪,人要不停的为自己的冲动买单,为别人的冲动买单,想想怪没趣的。当你闲下来,或者在一个旁观的角度,你会说何必呢,可是“何必”不能把时间推回冲动之前,我们能做到的只能是以此为鉴,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曾经犯下错误的冲动。 牧之看颜老师沉默了,觉得自己多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这本来就不是该分享给别人的事情。 幸好颜晟安及时拉回了思绪,他安慰牧之:“很多事并不能简单的衡量出谁对谁错,只是立场不同。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不要想太多,容易钻牛角尖。” 牧之点点头。 “那么……”颜晟安继续游说,“你现在不能按原计划读博了,要不要,尝试下新的人生?”。 40 夜晚的校园非常安静,一排排的路灯沉默的伫立,恪尽职守。偶尔有风滑过郁郁葱葱的绿树,树影就在灯影和其上行走的人影上跳跃。赵牧之低头看着他们两个的影子随着行走绕着自己打着转,想要给自己整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却觉得越来越乱。 转个行试试这个念头已经有很多人陆续灌输给她,随便说说也好,认真建议也好,虽然它偶尔也会在她脑海里打个转,但确实从没认真考虑过。 颜老师也并没有深劝,他只是给自己描绘了下另一个行业的丰富多彩,它的鲜活魅力之处,也分享了些他自己在这个行业的趣事,和一些比较深层次的感悟。 “当然啦。123。每个行业都犹如围城,就像是我们学习,从零到三四百分是最好拿的成绩,随随便便不用认真就能拿到。然后四百到六百五就要认真努力花心思。再往上,不是光努力就能拿到的。任何行业都是这样。像是你学业上的小小波折,换到我们影视行业,或者其他的工作,你都会遇到,会越来越多。人生本质上就是一个挣扎的过程,庸人有庸人的痛点,天才有天才的。我不是在鼓励你遇到了这个挫折,不开心就转个行。甚至可以说换一个行业遇到的问题会更多。 。更繁杂。我只是,觉得你的天赋也很适合这个行业,可以适当考虑下,给自己更多的选择。” 车在校门口停下,颜晟安坐在车里诚恳的说完这番话,坚持要送牧之回宿舍。 “太晚了,一个小姑娘家,即便是学校,我也不能放心!” 牧之承诺了会认真想一想,她也是真的打算认真直面这个可能性,可是心里乱乱的。她参与了一部影片的拍摄,有镜头她努力工作,没有镜头什么忙她都帮,按理说应该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可是本能的,她还是觉得自己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 虽然这样沉默着不好。那个十七呀但是想不通,她又实在不知道该跟颜老师说什么。 学校很大,校门口离研究生的宿舍楼很远,颜老师的脚步声清晰的打在石板路上,奇异的叫她安心。一路上教学楼早就熄灯了,黑漆漆的蹲守在那里。院系楼行政楼还有实验楼还能看见零星的灯光,有人还在挑灯夜战。牧之从前一直坚信自己就是属于这里,也天经地义的该归于这里,现在一个火星擦亮,照亮了一条影影绰绰不知通向哪里不知有什么的路。 突然之间擦亮的,还有一个危险的念头: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应该的。 理智告诉她,她并不讨厌去演戏,但也并没有多喜爱。同样做科研也是。 感情又告诉她,科研的路她很熟,可是另一条却充满了危险的诱惑。 也许很多别人家从不出圈的乖孩子,叛逆期都会来的晚一些,但人生的每一个步骤都不会被轻易跳过。…。 走到自己院系楼的下面,她终于打起精神,跟颜老师介绍,恰巧颜晟安也很感兴趣,多问了两句,因此在楼下磨蹭一会儿。转身就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老师?您回来了?”撞上的居然是消失很久的导师。 她的导师眯着眼睛严肃的看他们俩:“赵牧之?这么晚?这位是?” 赵牧之一向是他比较放心的学生,她大半夜的出没实验室一点也不意外,但是大半夜的没有去实验室,却跟着一个陌生男人逛校园? “啊……”牧之才想起来介绍:“老师,这位是我实习的前辈。我们今天晚上聚餐,他觉得太晚了不放心,一定要送我回来。” “哦!”确实在校园里往宿舍送也没什么问题。123。导师揉揉疲惫的脸,“早点回去,别太晚休息了。你有空也跟实验室大家通知下,后天我们开个会。我先回去了。这位先生,”他主动跟颜晟安握了握手,“麻烦你了,你也早点休息。” 牧之一肚子的话,现在却不是好时机,导师的疲惫在微弱的灯光下都清晰可见,她担忧的问:“您还好吧,我送您回去吧。”家属楼离校园也不是很远。 “我还用你送?赶紧回去赶紧休息!”说完导师匆匆的跟他们道别。 。离开了。 如果没跟颜老师说过导师的事还好,现在撞见了,蓦地感觉有点尴尬。还没等她拼命找话来掩饰这个尴尬,就听颜老师问:“现在快到一点了,你说他说的后天,是哪天?” 尴尬戛然而止,牧之带着一脸问号看着他,看见他笑的如同沉醉的夏夜晚风,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在逗自己。耳边似有轰鸣,脸一下子就红了。怕他看到,快走了两步赶在前头,低声回答:“我睡醒了再问他!” 颜晟安当然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了她脸上的红晕如同点上香甜的胭脂一般,不过他好心放过她。那个十七呀并不拆穿。 跟着她穿过长长的林荫道路,这条路一定是她每日经常来回的,因此觉得路边的草木都格外亲切。 “我不是在催你,”临到楼下,颜晟安同牧之道别:“电影开始剪辑,参与进来的人会更多,看到你认识到你的人也会更多。这个阶段会有一些经纪公司来询问你的合作意向,如果你想进来看一看,试一试,这个机会也是很难得的。当然啦,即便你思考的时间长了些,以大家对你的欣赏,也会为你推荐比较合适的合作对象。但是这一行,时间就是先手优势,越早做决定越好!” “我懂得,谢谢颜老师!” “谢什么,”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牧之还酡红的脸,“有什么想知道,不明白的,你可以随时联系我。还有我的吧,没删掉吧。” 牧之的脸又快要烧起来了,她也不敢躲,只能嗫嗫低语:“当然有,怎么会删掉呢?”…。 “我不信,你给我看看,有我的怎么都没跟我聊天?”颜晟安弯下腰,把自己的脸故意贴近她的,逗她。 “哎呀,颜老师!”牧之语带羞恼的谴责他,这谴责也是软软的。 “好啦,快点上去,这么晚了,早点休息。” “嗯,晚安!”牧之瞪着他,从羞赧瞪到疑惑:“你怎么不走?” “哦,我还在想,没有表情包,你要用自己的脸做么?你上楼呀,看着我干什么?” “目送你啊!” “哪有这样送姑娘的?”颜晟安都被她逗笑了。123。“到了楼上给我发条消息!” “我们宿舍楼很安全的!” “快上去,听话!”颜晟安又捏了捏她的脸,可能到底喝了点酒,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轻佻。 她迅速的捂着脸像个小兔子一样跑开了,刷卡进门的时候又不自由自主的回头看了颜晟安一眼,他还在那个位置,在星光下对她微笑。然后她迅速的跑进去,连电梯也不想等。 。直接从楼梯跑上去了。 跑到宿舍门口,气还没喘匀,就赶紧给颜晟安发信息。 结果他电话打了过来:“你宿舍窗户能看到这边么?” “能啊,怎么啦?” “那你来窗户边跟我打个招呼!” “哎呀,我真的到啦!” 她不好意思的声音就像是嗲嗲的撒娇。通过电话,他能听见她手忙脚乱的找钥匙的声音,开门的声音,慌慌张张跑的声音,然后一扇窗帘拉开了个角,那个傻呆呆的小姑娘钻了出来。那个十七呀她没有开灯,不过白皙柔和的面孔在夜色下清晰可见,可能是已经印在他的脑海里了。 牧之对着电话小声说:“我真的到啦,颜老师你快回去吧!” “嗯,晚安!”他也柔声对着电话说,然后慢慢的融入夜色里,悠闲的远去了。 许清看了半晌,赵牧之钻在窗帘后目送了好久,想必人家早就走了。 “牧之,你……”许清等了等,还是决定提醒她回神。 “诶呀,”牧之如梦初醒,“我吵醒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刚刚这一路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忘记了宿舍里还有人,都不记得收着声音。 她们聊了几句,牧之迅速而安静的洗簌,躺在床上,就听许清小声问她:“牧之,你是不是恋爱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