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魔尊归》 1 血月当空。 昆仑山巅,一人卓然而立。 一袭白衣在山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衣袂翩然。 他已在这里等了很久。 方圆百里都已被他设下一道结界,除了他等的那个人外,再无其他人可以来到这里。 三万年来,顾辰风从来没有忘记血月之夜于昆仑山巅一战的约定。每逢血月之夜,都会这般在昆仑山巅独自等候。 可是,一个又一个血月之夜过去,顾辰风却一直没有等到苏星月出现。 今夜,她可会来? 顾辰风望着朗朗夜空,那一轮散发着妖异血红之色的圆月一如每一次他在昆仑山巅等候时的样子。 可时光荏苒。123。月仍在,人未归。 万籁俱寂,顾辰风心中知道这一夜会如同这三万年来每一个血月之夜一般,仍是一场空等,却仍然独自静默的等候在昆仑山巅,不至天明不肯回转。 山风更是凛冽了。 衣袂破空之声突兀的响起,倏忽之间由远而近! 一个身穿黑色纱衣的女子就这般御风而来,翩然身姿从夜空之中那一轮血红圆月轻轻渺渺的划过,顷刻之间就飘飘然降落于昆仑山巅,来到了顾辰风的面前。 她手中祭出一张古琴。 。琴弦之上幽蓝色的淡淡光晕在她指间幻化出更为绚丽曼妙的光影,悠然扬起的琴音之中却满是肃杀。 纤指一挥,那肃杀之气就径直袭向了顾辰风! 顾辰风却仍是静默立于原地,全无动作,只是用一双如这朗朗夜空般澄澈幽谧的黑眸望着她。 他面上的表情仍是今夜一直以来的淡然,眼中却似有无尽心事,翻江倒海,汹涌而来。 佩剑感知到肃杀的劲气,不待主人回神,已是自发出鞘,向着这一道肃杀劲气袭来的方向破空而去。 那一道肃杀劲气明明凶煞霸道已极,萦绕着烈火微芒的剑锋却是顷刻之间就击散了琴意,径直向着苏星月眉心袭来! 锋锐长剑破空而来的尖啸之声与凛冽肃杀的琴音在空中击荡相冲。云梦叶知秋电光火石之间,苏星月似乎都已能感觉到锋锐的剑气堪堪触及了她的肌肤。 萦绕着烈火微芒的剑锋却是突然之间停在了她眉心之前三寸处,被某种强大而坚定的力量威慑住了,再不能前进一丝一毫。 顾辰风眼中仍是那般深深的望住她,似乎尚未回神,却以心念阻住了佩剑被琴音中的肃杀劲气激起的杀意。 长剑顿住了去势,剑锋之上萦绕着的烈火微芒也渐渐消散。 苏星月抬眸,轻轻浅浅的一笑,指尖在剑身上漫不经心的一弹。 纤指在长剑上制造出的声响明明极是轻微,在这肃杀萧索的血月之夜,万籁俱寂的昆仑山巅,却能够让人从恍然分不清眼前景象是梦是醒的迷惘之中清醒过来。 顾辰风这才终于回过了神来,敛住了眸光中的汹涌。却是未发一言,只淡淡然御剑回鞘。…。 “唉……不打了不打了!”苏星月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转身缓步而去,“我这才刚醒过来。睡了太久,身子骨就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根本使不利落。这时候和你打架,也太吃亏。今儿就罢了,且过些时日,待本尊恢复些气力再战。” 她此时语调舒缓慵懒,倒真是很没有气力的样子。可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说话原本就是这么个样子,就极少能有什么铿锵有力的时候。 这一声本该暗含些威仪的“本尊”,由她自称起来,却只像是故意在说笑一般。 顾辰风也真希望她是在说笑。 可惜,如今的苏星月,早已成了魔界尊主,真真切切。 她语调虽然疏懒,身姿也很是有些翩跹飘然之感,前行的速度却当真不慢。 几句话的时间里。123。苏星月已经到了山崖边,似乎随时就要御风而去了。 “星月。”顾辰风温润清朗的声音随着凛冽山风传来,还是让她恍惚了一瞬。 这一声轻唤……当真久违了呀! 苏星月轻轻的眨了眨眼睛,回转过身来看向此时已经有些距离的顾辰风。 他仍是那般淡淡然立于凛冽山风之中,一袭白衣的身影被此时妖异的血红色月光衬得越发清逸出尘。 苏星月心中不由得感慨了起来。 顾辰风这厮,自从成为了天界尊主,做出这般清冷疏淡、高华出尘的模样来可是越发的很像那么回事了。 苏星月此时想起了当时年少初见。 。他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模样,也想起了后来二人熟识了一些,他言笑晏晏、脱略疏朗的模样,还想起了更后来伤了心的时候,他寂然落寞、凄厉决绝的模样…… 可惜这么动人的模样之下,一颗心却是深不可测。 与顾辰风相识数万载,苏星月却是从来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这些年来,她莫名其妙的经历了许多,得到了许多,却也失去了许多。 岁月长河之中,世事漫随流水。 似乎只有这澄澈幽谧的一泓眸光,温润清朗的一声轻唤,一如往昔,从未改变。 知己一人惜逢。 情丝一缕难系。 浮生如梦。梦回处。云梦叶知秋孤寂萧索之外,可有余温? 苏星月与顾辰风的故事,还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彼时苏星月年方十五,还是中州无涯湖无涯宗门下,小小的女修士一名。 无涯宗的宗主周一苇,是苏星月父亲的知交好友。 苏星月年纪尚幼的时候,父母亲族就都已不在了。周宗主就将她带回了无涯宗,收为亲传弟子。 这些年来,师父待她真可谓视如己出。抚养她长大,悉心教导,在无涯宗给她与师父亲生的一双儿女同样的身份地位。 师父这一双儿女,哥哥名叫周明逸,年纪比苏星月要长上几岁。妹妹名叫周明双,倒是与苏星月同龄。 周家兄妹都是心地纯善的好孩子,一直以来待她也都是很好的。 于是苏星月在这种温和友善的环境之中,也不必刻意掩藏她疏懒于心、怠惰于事的本性,向来懒怠修行,倒把原本十分乖巧可人的周明双带的也贪玩爱闹起来。。 2 周明逸到底年长几岁,倒是没有跟着两个妹妹胡闹。但是他一向温和敦厚,心里对这两个妹妹又很是疼爱,遇上她们玩闹间闯了祸,少不得要替她们收拾遮掩。 身边有玩伴,闯了祸还有人帮忙,苏星月这小日子过的就越发的开心顺意了起来。什么修心的经典著述,她读的自然很少。功法修习,武艺精进,也就是被师父师娘盯得紧了才会做出点儿样子来。玄门正宗猎妖诛邪,过程之中练习术法的使用,降服了妖魔鬼怪之后取了材料炼制丹药、书写符篆、凝炼法器等等修行技艺,自然也是没怎么认真研习,只多多少少学了个皮毛的。 所幸苏星月于修仙一道上天赋还是不错的。123。虽然懒怠修行,如今的功法修为在十五岁的年轻修士们之中倒也还算过得去。而且她虽然别的技艺上面疏懒,倒是弹得一手好琴,与音律有关的术法也还练得不错,也算是有一技之长的。 作为无涯宗宗主的亲传弟子,苏星月单论修为进益,可说是无功无过。不过苏星月毕竟不仅仅是周一苇的亲传弟子,更是他的故人之女,从小带在身边照顾、悉心教导了多年的孩子。 如周明双这般乖巧的女孩子。 。就算偶尔被苏星月带着玩闹起来过了点儿,终究出不了什么大的差错。如周明逸这般温和敦厚的青年人,自然也并不需要父母师长担忧的。 而苏星月则不然。 苏星月毕竟于修仙一道上天赋尚佳,原本也是被师父、师娘寄予了厚望的,可是她却从来懒怠修行,似乎于修仙一道上很是兴趣寥寥。 若只是懒怠修行,也就罢了。可偏偏苏星月于疏懒之外又很是有些小聪明的,只不过把这些小聪明都用在了一些玩闹的事情上去,这就很令师长担心了。 周一苇作为她的师父,眼见着她已经到了十五岁这个对于年轻的修士们而言很是关键的时期。云梦叶知秋却仍是对修行一点儿也不上心,整天只知道带着明双胡闹,常常不由得摇头叹气。 心里一时担忧她会就这般疏懒度日、最后成就平平,一时却又觉得成就平平也还算好的了,年轻修士之中这种有头脑、有天赋却偏偏不用在修仙正途上的,往往最终都走了邪路啊! 这心里一直担忧着,周宗主近日来终于狠下了心肠,觉得自己若是再这样纵容苏星月一路玩闹、不务正业下去,最后只会害了她,所以突然之间对她严厉了很多。 比如这猎妖的事情,以前苏星月只有在功法修为刚刚到了能够在普通的山林野外自保的程度时,因为图个新鲜而跟随师兄师姐们去过几回,见识了一些山林间常见的小妖怪。 之后苏星月就觉得每次去猎妖能够见到的景物、妖灵精怪其实都差不多,实在没什么意思,就不愿意去了。师父也不强求,便也由得她。…。 可是近日来师父下定决心要严加管教,定要令她走上勤勉修行的正路。苏星月试过几回想要偷偷躲出去,或者直接撒娇耍赖就是不肯去猎妖,结果一向对她十分宽待的师父竟然不买账了,就连一向十分慈爱的师娘、不管她惹了什么麻烦都顶多只是苦笑着为她收拾善后的明逸都开始劝她应该开始好好修行了。 苏星月仔细的反思了一番,也觉得自己既然从小被师父带回了无涯宗,早已一脚踏入了修士们的行列,再是懒怠修行,功法修为也不能太差。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若是修为太差,真遇上点儿什么门派纷争、江湖风云的,岂不是毫无应对之力? 于是乎,从小贪玩爱闹、懒怠修行的苏星月。123。在十五岁上这一年终于决定要好好修行了! 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这一日,苏星月竟然主动提议说要去胭脂湖猎妖。 周宗主老怀安慰,很是慈爱的勉励了她一番,特意从无涯宗藏宝阁里寻了两件护持法器给她,又让明逸、明双兄妹与她同去,对着明逸叮嘱了好一番“好好照看你两个妹妹”、“若是不巧遇上了厉害妖物定要速速离开”云云,这才让她们三人早去早回。 周明逸心里自然知道,苏星月哪里会突然之间转了性子,主动提议起要去猎妖了?她这分明只是想要去春游踏青而已! 不过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愿意出去修行——或者说出去游历的心思。 。周明逸也觉得对于苏星月而言这是很难得的了,定不能将她这好不容易生起来的一点点可能开始勤勉修行的小火苗给掐灭了。 于是周明逸也唯有在心中苦笑,仍是听了父亲的一番叮嘱,连连应是,而后就带了两个妹妹出发去往胭脂湖。 无涯宗地处无涯湖畔,是无涯湖周边这一带地界上修仙门派之中数一数二的玄门正宗。 而苏星月说要去猎妖的胭脂湖,论起水系上倒是与无涯湖相通,可以说是周边这一带山川湖泊之中,无涯宗的弟子们猎妖时最常去的几个地方之一。 这胭脂湖距离无涯湖也不远。云梦叶知秋也就百里左右的路程。苏星月与周明逸、周明双一起御剑而行,半个时辰就到了胭脂湖。 胭脂湖地处胭脂山下,除了从无涯湖流出来的无涯河之外,另有从胭脂山上一路蜿蜒而下的胭脂溪注入。 这一带山溪湖泊都用了“胭脂”二字为名,倒也是有个缘故的。——并不是因为此地盛产胭脂,而是这一带地界上,山峦之上、湖泊之畔都生长着杜鹃。 每年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这一带漫山遍野开满了杜鹃花,红艳明丽,颇为动人。东风过处,杜鹃花盛开到极艳,而后杜鹃花瓣又会随着东风翩翩而落。这缤纷落英,落在胭脂山上,也落在胭脂溪里,还会落在胭脂湖中。 胭脂湖畔本就盛开着许多杜鹃,更有从胭脂山上蜿蜒而下的胭脂溪注入,到了一年之中景致最好的时节里,湖面上一层杜鹃花瓣随着水面的涟漪轻轻飘荡摇曳,倒是真的合了这“胭脂湖”的名字。。 3 这几日,就正是一年之中胭脂湖上风景最好的时候。 苏星月与周明逸、周明双三人御剑而来,甫一落了地,苏星月与周明双两个女孩子就欢呼雀跃着往胭脂湖岸边上跑去。 周明逸也只好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认命的跟在两个妹妹后面,心道今天大概只是陪着两个妹妹出来游玩一番罢了,什么修行猎妖果然就只是星月随意说来骗骗父亲的。 他缓步行来,自然是没有苏星月和周明双两个人快。他这边厢还没走出几步远,那边厢两个女孩子已经各自伸手去捞湖面上艳红的杜鹃花瓣了。 苏星月从湖面上捻了一片杜鹃花瓣,抬头望了望身前飘满了艳红花瓣的胭脂湖和对面仍是开了漫山遍野杜鹃花的胭脂山。123。盈盈一笑,“我说的不错吧?这几日胭脂湖上风景最好,要过来胭脂湖玩儿,就应该是这几日来。若是听你的,再等上几日,师父、师娘那边也许是过了这一阵非要我当什么修为高手的劲头,可是胭脂湖这边的风景就没这么好了。” 周明双捞了满手的艳红花瓣,微笑答言道:“我哪知道你有这么好的主意,竟然说是猎妖,光明正大的就跑出来了!星月你呀,最是聪明有主意,可惜都不用在正道上,唉,可叹可叹呐……” 周明双此时故意学着她父亲,做出一番语重心长、老气横秋的模样来。 。倒还真把周宗主近日来劝勉苏星月认真修习的时候那模样神态学了个八、九分。 “可怕,真是可怕。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原以为可以清净几个时辰的,明双你居然也学起来了!”苏星月笑着将自己指间那一片杜鹃花瓣往周明双额上贴去,还用指尖捻着调整位置,力求务必要贴得端端正正。“我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只把这聪慧剔透的小脑袋瓜儿用在吃喝玩乐上面,还不是便宜了你?” 听她提起吃喝玩乐四字,周明双突然想起了早上听她说过的话,忙问道:“先不说这些啦。早上你说的那个……‘杜鹃醉鱼’,是不是这个名来着?到底是怎么做的?真的很好吃吗?” 苏星月此时已经将那一片杜鹃花瓣端端正正的贴在了周明双眉心。云梦叶知秋很是满意的拍了拍手,一边欣赏自己的佳作,一边答言道:“这道菜我也是从书上看来的。说是只待如今日这般湖上飘满了杜鹃花瓣的时节,那湖里的鱼儿们就会被杜鹃花的馥郁香气醉倒,熏熏然、陶陶然的白肚皮朝上飘在湖面上。若是这时候把鱼捞起,细火慢烹,鱼肉会因为鱼儿早已醉倒的缘故而更为细滑,不会像一般的鱼肉在烹制的时候变得紧绷。因而这道‘杜鹃醉鱼’最是能够尝出湖鱼的鲜美细滑。至于好不好吃——那自然是很好吃的。而且这样的菜色,最重要的是意境,意境!” “是啦是啦,意境!”周明双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贴的那一片杜鹃花瓣,感觉到确实贴得很是端正,满意的点了点头。“这道‘杜鹃醉鱼’听起来确实很美,光是名字就可以让人心生向往,在这湖面飘满了花瓣的好景致里就更是令人心向往之……所以星月你打算什么时候做给我吃呀?”…。 苏星月此时成功的勾起了明双的兴趣,却反倒是摇了摇头,也学起周宗主劝勉弟子们的模样来,负手而立,假装着抚了抚颔下并不存在的胡须,连原本清灵舒缓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几分,“明双吾儿,怎可总只念着吃呢?今日要你和你哥哥陪星月出来,可是为了猎妖的!” 这一番老气横秋的模样,由苏星月模仿起来,竟然真让她学了个十成十,比周明双还要像上几分。 周明双佯作恼怒,一手撩起湖水来就往苏星月身上泼,“好呀你!你勾起了我来,倒还敢说我只念着吃?” “可不是嘛!我哪里有说错了。123。今儿我可是诚心出来猎妖的呀!”苏星月一个闪身就往湖边退开了些,避过了明双撩来的湖水,却是伸手就捻住了一片飘舞在半空之中的杜鹃花瓣,用上灵力往湖面疾射而去,瞬间击起了一大片水花。 两个女孩子借着湖水打闹起来。 一旁观战的周明逸不由得又觉得有些头疼了,忙忙的劝道:“你们玩别的好不好?这会儿看着天暖,其实可还有些寒气,别真弄湿了衣裳,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苏星月与周明双这才收敛起来。 。双双停了手。 苏星月笑意仍未止住,一边笑着一边懒洋洋的说道:“明双别急,这‘杜鹃醉鱼’总归要让你吃到才是。只不过今日真的要先猎妖才行,我这边修行不修行、勤勉不勤勉的事先不说,今日这般出了门来,回去总要有个交待才行呀!” “这说的也是。”周明双想象了一下若是今日猎妖全无收获的话,回到家里还不知道要被爹娘怎样数落她们三个呢,不由得对苏星月的说法很是赞同了起来。“那星月你可有想好今日咱们要对付什么妖物?” 说来这猎妖之事。云梦叶知秋于已经很有些功法修为的修士们而言本是去往真的有什么妖物要对付的地方,除灾去恶、造福人间的。可是对于像苏星月她们这个年纪、仍在修行之中的年轻修士们而言,到胭脂湖这样的地方猎妖,却是为了修行,本没有一定要去对付什么妖物的目的,无非是遇到什么妖物就拿什么妖物练练身手罢了。 不过苏星月从来就与别人不同。自她刚刚有点儿修为基础的时候跟着师兄师姐们出来了一回之后,就直叹道这般猎妖着实无趣,根本就是到山林间随意欺负小妖怪们,既无挑战又无收获,渐渐的便懒怠出来猎妖了。 还是周明逸知道她的性子,以有些妖物的皮毛、妖气、内丹等等都是很有用的东西,可以炼丹、制药、凝练法器云云相劝,才能偶尔劝得苏星月跟着出来一回。。 4 是以,周明双很清楚苏星月出来猎妖必是要有些计划的,于是乎才有此一问。 苏星月倒是早已想好了,“近来江湖上不是都在传,说是以血灵丹、法灵丹为底,加入其它大妖物的内丹,可以炼制出特别厉害的灵丹妙药吗?我看师父对此很感兴趣的样子,咱们无涯宗药库里存着的血灵丹、法灵丹都快被师父用没了。今日咱们不如就去猎些山兔精、山猫精的,回去好拿这些内丹再炼制一些血灵丹、法灵丹出来。” 周明逸听了,点了点头,“这倒不错。门内血灵丹、法灵丹确实快要耗尽了,我正想着这几日要召集门内弟子们出来收一些妖物内丹。” “那咱们兵分三路。123。今日只拣着山兔精、山猫精对付。”苏星月想了想,言道:“正午时分,再回来此处,捉了鱼就回家去!” “好。”周明双很是轻快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一边山林中行去。 “且慢!”周明逸急急的喊住了明双,却是转头和苏星月商量,“父亲叮嘱我定要与你二人同行,兵分三路却是不妥。” “唉……”苏星月叹了一声,“师父总是这般放心不下。说来胭脂湖这边不只咱们门中,周围这些门派也都常常会有门下弟子们过来猎妖的。整个胭脂湖地界上。 。莫说是什么难得一见的厉害妖物,就是这些山兔精、山猫精一类小妖怪,怕不是也要抢着去打。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何必如此小心谨慎的?” 一番话,说的周明逸倒是微笑了起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纵然父亲还算看得开些,母亲终归是很担心的。我们三人一起走,也无非就是寻到的妖物少一点儿,到底稳妥些。——星月倒别大意,平日里还好,近来胭脂湖附近倒还真出了一个厉害妖物,许多门派都遣了人来,可是至今还没捉住呢。” “我本以为这胭脂湖附近山林中的妖物都快被大家猎妖的时候给灭尽了。云梦叶知秋竟然还有厉害妖物出没?”苏星月很是认真的想了想,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到底还是明逸师兄消息灵通些,我可没有听说这件事呢。” 周明双听到兄长说附近有厉害妖物出没,忙往他二人这边走了几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先往周围扫了一圈。——自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周明逸见明双好歹还知道害怕,心里莫名的有些欣慰。“胭脂湖附近几个小村落,多年以来极少会有妖物侵扰。可是近一个月来,东村、南村,还有再远一点儿的兰石镇,竟然都出了妖怪伤人的事情。这妖物很是凶悍,每每出现必会伤及人命。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东村、南村各有三位村民遭了毒手,而兰石镇上,一夜之间就有五人被那妖物伤了性命。这消息只有附近几个大门派的掌门人知晓,莫说是星月你们没听说,就连那几户有人遭了妖物毒手的人家,也还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被同一个妖物所伤的。”…。 周明双听到兄长说这妖物竟然如此凶悍,心里真的有些害怕起来,站得又离明逸、星月更近了一些。 苏星月看她不过是听得这个消息就吓成这个样子,心道若是真的一不小心遇上了那厉害妖物,明双岂不是要吓得全无动作、连平日里勤学苦练出来的那点儿修为都忘了施展?——师父师娘要她们三人一同行走、不可分散,对着明逸叮嘱了好一番话,其实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苏星月继续问道:“可是几位掌门又怎么知道这些人都是被同一个妖物所伤?莫非那妖物伤人之时造成的伤口有什么极为明显的特征?” 周明逸点了点头,“不错。这妖物伤了人性命。123。并不是随意下杀手,而是专门挑了些身体还算康健、年纪又不会太大的青年男女,吸干了血液精魄才会离去。这妖物吸食凡人血液精魄的时候,还是直接下口的,是以在这些遭了毒手的青年男女身上都留有被妖物吸食血液时咬出的伤口。” “吸血妖!”明双怯生生的,连声音都有点儿抖了起来。 这吸血妖可是非同一般的妖物,往往凶残成性,而又妖法高强。 寻常妖物或是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往仙道一途上修炼,可为善妖;或是吸收幽冥煞气、三界怨灵。 。往魔道一途上修炼,可为凶妖。 吸血妖自然是凶妖一类,不过却不会如寻常妖物一般循序渐进的吸收幽冥煞气,渐渐修炼成形,而是直接吸食凡人血液精魄,以凡人的血液精魄转化为自身的妖力。若是有足够的凡人可供吸食,吸血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之内练就十分强大的妖力。 而这凶妖一旦渡了心劫,正式入了魔道,可就非常不好对付了。 所以,人间一旦出现了这类吸食凡人血液精魄的妖物,修仙门派都会尤为,力求在吸血妖尚未成气候之时就将其诛灭,以绝后患。 苏星月从小不爱看那些修心一途的经典著述。云梦叶知秋却对讲述人间爱恨情仇、山野仙妖志怪一类故事的杂书颇感兴趣,十几年来看过了不少书画杂本,对这专门吸食凡人血液精魄来助益自身修炼的吸血妖一族倒也并不陌生。 不过苏星月可不像明双那般害怕,听到明逸说了这妖物如何凶残的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害了许多人命,却还认真的想了想,问道:“可是诸位掌门又怎么确定这些无辜惨死的乡民都是被同一只吸血妖所害,而不是一群吸血妖先后下的杀手?” 这一句却是问住了周明逸。 他仔细想了想,又仔细想了想,终是只能很不确定的答言道:“或许吧。诸位掌门有探看过那些遭了毒手的乡民尸身,以伤口的形状、大小判断,推测应是同一只吸血妖所为。可若是说一群相仿的吸血妖物先后为之,倒也说得通。” 周明双不由叹道:“一只吸血妖就够可怕的了,如果真是一群,那还得了?”。 5 苏星月却是轻声笑了起来,“明双莫怕。一群吸血妖各自吸食一、两个人的血液,终究都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即便遇上了一、两只,明逸咱们三个人也是打得过的。可若是同一只吸血妖在这月余时间里吸食了这么多人的血液,那可是要厉害的多了,咱们三个人联手也未必对付得了。——你要怕,也该是怕那仅有一只妖物的情况。” “你就是喜欢故意吓我!”明双悲愤的指控。“这事情说的已经够吓人的了,你还要分一分哪种情况更可怕!” 苏星月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哪里哪里,我本意可是安慰你来着。” 周明逸忍不住也跟着她微微摇了摇头。123。“好了,你们两个先不要闹了。在胭脂湖附近应该还不太可能遇上那妖物,毕竟妖物大多都是藏身于深山老林,明双莫怕。——但是以防万一,我们不得不小心行事,还是三个人一起走稳妥。” 于是苏星月收起了打算兵分三路的心思,周明双也勉力镇定被那吸血妖物害人性命的消息吓得不太安宁的心神,终于都好好的跟在周明逸的后面,往胭脂湖附近那一片树林中行去。 大概是这吸血妖物的消息果真引来了不少修士,胭脂湖附近这一大片原本有着许多小妖怪的山林之中真的清净了不少。 。连山猫精、山兔精都很少能够遇上了。 周明逸带着周明双与苏星月,一路走,一路寻着林间、树底可有小妖怪们出没,走了都有半个时辰,却才猎到两只山猫精、四只山兔精而已。 三个年轻人都是心性中有些执拗的,既然出来猎妖,想好了要猎一些山猫精、山兔精回去无涯宗,好取了内丹炼制血灵丹、法灵丹,那么不猎上个几十上百只就总是不甘心的。 一路搜寻没什么大的收获,不知不觉间,三人就进入了山林深处,直往那边平日里人迹罕至、真正称得上“深山老林”的密林里走。 渐渐的。云梦叶知秋山林间的小妖怪们到底是多了起来。周明逸先还能顾着时不时提醒一句,将两个妹妹的行踪收拢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可后来树木越来越是茂密,星月与明双又只顾着猎妖,走的越来越是分散。 待得周明逸觉得今日猎这些山猫精、山兔精已经很有些收获,拿回去足够炼丹房里的弟子们收拾上好一阵子了,就准备带着两个妹妹回去,一抬头才发现星月与明双竟然都已不见了踪影! 须知这等深山老林之中,很可能潜伏着各类妖物,说不定何时何处突然就能冒出一两只厉害的妖物来。周明逸突然不见了两个妹妹的踪影,很是焦急,左右张望也终究寻不见人影,只好运起内力来呼喊两个妹妹的名字。 “星月!明双!”以内力催发的声音即便在密林之中也能传出很远,于山林之中还能听到些回音,激荡在林木枝叶之间,久久仍在作响,却是完全听不到星月与明双的回应。…。 一时间,什么吸血妖物、千年树妖、万年藤妖害人性命的故事齐齐涌上心头,周明逸心中更是焦急,运足了气力呼喊,“星月——明双——” 这回到底能够听到了回应,却只有周明双一个人的声音。“哥!我在这儿呢!我找不到路了……” 周明双年纪尚轻,于修仙一途上资质平平,乃是三人之中功法修为最弱的一个。她大概也是突然之间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周明逸、苏星月走散,心中惊慌,又兼功法修为本就不怎么高明,此时用足了气力发出声音来,传到周明逸耳中也已经很是低弱了。 还好周明逸耳聪目明,这么低弱的声音也能听得分明。 好歹明双的声音听上去没出什么事情,而且他已经能够循着明双的声音知道她此时大致的方位。123。周明逸心中稍安,一边往明双那边走,一边又是运足了气力呼喊:“明双你站在原地别动,我过去。星月和你可在一处?” 明双的声音仍是低弱,“没有,我一抬头就发现你俩都不见了。” 看来三人的情况都是相同的,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纷纷走散了。 周明逸心中有些困惑,毕竟他们三人并不是普通人,都是有修为功法在身的修士,按道理讲,自己这般小心留意,不至于就这般走散了才是…… 莫非是中了什么妖物的伎俩?——想到此处。 。周明逸心中倍感焦急,很是警醒的望了望周围,却又没什么发现。 他在附近既感觉不到有什么厉害妖物的气息,也没发觉到有什么机关阵法的布置。 可是星月此时又在何处呢?他运足了内力催发的呼喊声在这样的山林里应该也能传出很远,星月若是听到了,定然会有回应。可是星月竟然声息全无,那么就说明她此时或是已经离得非常远,或是遇上了危险…… 周明逸心中一时思绪纷杂,却也终究理不出什么头绪,只能加紧步伐,先去与明双汇合,再带着明双一同寻找星月。 找到明双时,她果然听话的站在原地。云梦叶知秋看着虽然是吓得不轻,到底并没有遇上什么厉害妖物,倒是无妨。 周明逸叮嘱道这回可定要跟紧他,便让明双牵着自己衣袖一角,带着她一起寻找星月。 二人一边走一边呼喊星月的名字,又在密林之中穿行了不知多远,仍是全然没有一点儿回应。 就在周明双已经快要哭了出来,直说要让哥哥赶紧将无涯宗弟子遇上紧急的情况时才能使用的烟花燃放了,好让爹娘赶紧过来解救不知遇上了什么危险的星月的时候,周明逸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点似乎是有人在打斗的声音。 “噤声!”周明逸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周明双依言收声,也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打斗声。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再没说一句话,赶紧向着那打斗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却说苏星月当时也和明逸、明双一样,不知不觉之间走散了,突然警醒,一抬头却已不见了二人的行踪。。 6 密林之中方向又难以分辨,苏星月将手上刚刚猎到的一只山兔精收在乾坤囊里放好,便站立在原地,不再乱走,仔细打量起周边可有什么异常。 ——看上去倒也只是寻常时候深山老林里面的样子,未见到有什么奇怪妖物。 可是苏星月就是莫名的觉着周边的气息有些不对。 她的直觉一向敏锐,是以苏星月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既是在这等深山老林里面觉出了不对来,约莫就真是遇上了什么厉害妖物了。 所以苏星月一时也不敢呼喊明逸、明双的名字,只怕冒然发出声音来也寻不到他二人,反倒惊扰了林间很可能正蛰伏着的妖物。 也只好仔细回忆刚刚是从什么方向走来的。123。转身往回走,先离开了这一处莫名让她感觉气息不对的地方再说。 苏星月左顾右盼,每走出一步都小心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所以在踏出半步觉得脚上碰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苏星月得以及时收住了脚步。 低头看去,却是一根极细的透明丝线,在身旁两棵树上缠紧,刚刚好绊在人脚踝的位置。——却不知这是简单要直接将来人绊倒,还是另有机关? 苏星月心中稍加思索,不过瞬息之间。 。却是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四面八方都有箭矢破空之声迅疾而来! 看来,这极细的丝线只是机关的触发之处罢了。 因着心中早有防备,苏星月在触及了机关的时候也没有多么惊讶,尚且能够冷静应对,在这四面八方都有箭矢迅疾而来的境况下还能仔细分辨箭矢破空之声传来的方向,发现这机关之中箭矢布得虽然方向周全,却并不严密。 苏星月平生懒怠修习功法仙术,只有两样算是不错的,一是琴艺,另一样就是轻功身法。 此时不过几枚稀疏的箭矢,自然难不倒她。飞身而起,沿着两、三枚迅疾而来的箭矢之间的空隙跃出。云梦叶知秋轻轻巧巧的就避开了被数支箭矢钉在原地的险境。 又落回地面上,苏星月凝神留意周边动静,见是没再有什么连环的机关被触动,这才放下心来。 这胭脂湖附近一带山林之中,常有周边各家修仙门派的弟子们过来猎妖,是以偶然间遇上了别人布置的机关阵法什么的,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今日听了明逸所言,苏星月心中倒也多留了一份戒备,想着既有人耗费心神在这里布置这等厉害机关,必然不是仅仅为了对付山猫精、山兔精一类小妖物,怕是也许这深山老林之中真有像明逸说的那吸血妖物,也未可知。 而且也有一些厉害妖物,修行多年,早已可以化为人形,也会如同修士们一般布置机关阵法的,这等顷刻之间就要将触动了机关的活物以数支箭矢射个对穿的布置,倒还真不好说究竟是修士们用来猎妖的,还是厉害妖物用来抓了人类抑或是其他妖物来作为食物的………。 总之,此地危险,不宜久留。 苏星月分辨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刚才的方向去寻明逸、明双兄妹。刚走出两三步,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白影隐在距自己几步之遥的两棵大树后面! 深山密林之中,日光透过茂密的树叶,斑斑驳驳的投射下来,照得那人一身白衣明明昧昧。虽只隔了几步远,却似有些看不分明。 光影明灭之间,苏星月只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有一种极为清正的气质,仿佛再是晦暗的境地都难以掩盖。 又有一种理智难以描摹、直觉上却是分明能够清楚感知的危险,顷刻之间袭向了苏星月的心头。 苏星月虽然今年只有十五岁,这十多年的人生之中却一向自诩直觉敏锐,观人通透入微。平生从未有从哪个人身上感知到这样强烈的危险与清正的气息。123。更从未曾想到有哪个人能够同时有这样矛盾却仿佛浑然天成的气质。 只如春江晓月,皎皎在空,清朗月光映照之下却是风声呼啸,波涛汹涌。 又如高山之巅,极目疏朗,翻卷层云激荡之外却是深壑幽谷,摄人心魂。 一时之间,苏星月只觉自己被那人的目光威慑住了,竟是难以有什么动作。 几息之后方才勉力镇定了心神,苏星月再次仔细看去,依然看不出那一袭白衣隐在树木之后的人究竟是什么来意。 ——她心中只能分明的得出一个判断。 。眼前之人定然很不寻常。 春日景和,胭脂湖畔,本也是苏星月极熟悉的地方,这一刻却因着遇上了这一位不知是敌是友、完全看不分明来意的人,似乎连周边景物都透出几分肃杀萧索的意味。 正在苏星月心中思量自己是该试图与眼前之人交谈几句才好知晓他的身份来意,还是应该坚信自己直觉感知到的危险、一言不发转身就跑的时候,密林之中却忽然起了风。 很不寻常的风。 有狂风吹打树木茂密枝叶的声音突然响起,从苏星月身后的方向呼啸而来。 瞬息之间,狂风卷着林间落叶就来到了苏星月面前。随之而来的。云梦叶知秋还有一片遮天蔽日的阴影。 苏星月一惊之下转身抬头,只见到一片极黑的仿佛鸟类翅膀之物,裹挟着狂风落叶向自己头顶飞速袭来! 来物身形极大,速度极快,此时苏星月已然在它攻袭范围之内。饶是苏星月身法再是轻灵迅捷,此时要躲避也是为时已晚。 情势危急,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一抬手就将此时身上仅有的两件厉害法器抛向了那一片极黑的翅膀! 单手结印,苏星月运起自己全部功法,极力催动法器,今日一早出门的时候师父特意找来的缚仙索与照影壁在那一片巨大的翅膀之前却似极轻极薄、不堪一折的枯枝落叶一般,连那呼啸而来的狂风劲气都没能阻上一阻,瞬息之间已不知被狂风裹挟到了哪里。 苏星月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在这样危急的情势下还能分出心神来暗暗感叹上一句“吾命休矣”,身体却已经先于纷乱的思绪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往一旁飞掠而去。。 7 这一掠,却真让她从那巨大的漆黑翅膀之下逃了出来! 预想中的袭击并没有真的到来,苏星月心中诧异,定住身形回过头去看,才知道原是刚刚那位不知是敌是友的白衣公子为她挡了一挡,将那巨大的漆黑翅膀阻了一阻,这才给她争取了些许时间可以避开那致命的一击。 他是如何能够让来势汹汹的巨大翅膀阻了一阻,苏星月自然并没有看清。不过只是这么一时片刻,苏星月已经能够确切的知道,那白衣公子的功法修为应该远在自己之上。——毕竟她情势危急之下祭出了两件法器都全然没能撼动那巨大翅膀分毫,白衣公子却有办法将那巨大的翅膀阻了一阻。 再看此时白衣公子已经持剑在手。123。与那巨大的翅膀战到了一处。 此时苏星月方才能够脱开些距离,将那巨大漆黑的翅膀与翅膀之后更大的身体瞧上一瞧,方才看出那是一只非常大的蝙蝠。 说来这般深山老林里面,出现各种生灵其实都并不能算出奇,但是身形这么大的蝙蝠依然极为少见。至少苏星月以前这些年来可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蝙蝠。 又兼狂风呼啸之中阵阵妖气浓烈汹涌,明显眼前这只通体漆黑的巨大蝙蝠是一只道行不浅的蝙蝠妖。 ——怕是。 。真遇上明逸说的那吸血妖物了。 苏星月心中一念急转,已是明了目前的处境。那白衣公子应该确然不是什么异类,很可能也是一位前来胭脂湖猎妖的年轻修士。刚刚那箭矢迅疾的机关,说不定就是他布置下来对付这蝙蝠妖的。 可惜蝙蝠妖没有遇上这陷阱,倒是让苏星月一脚踏入了危险之中。 机关已经触发,此时也只能与道友联手,以全力使出的功法修为与那蝙蝠妖战上一场了。 苏星月很快找到了刚刚被那蝙蝠妖一翅膀拍出很远的法器,将缚仙索祭出,运起全部道家真力向那巨大的蝙蝠妖攻袭而去。 本是想着就算不能得手真将那蝙蝠妖捆缚起来。云梦叶知秋多少也能为那白衣公子多争取些优势。 但那位白衣公子反应竟是出奇的迅捷。他本持剑与那蝙蝠妖战在一处,到了苏星月祭出法器之时才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里就已经让那蝙蝠妖受了几道剑伤。缚仙索带着苏星月的真力加入战局的一刻,白衣公子竟能于顷刻之间收住自身攻势,身法极为利落迅捷的退离开来一段距离,而后又迅速的运起自身真力来,也倾注于缚仙索之中! 竟是一击得手,真用缚仙索将那蝙蝠妖捆了起来! 这缚仙索与照影壁两件法器都是今日出发前师父特意找来交给苏星月护身的,在年轻修士们能够运用自如的法器之中也算是厉害的了,不过终究不至于像那些真正非常厉害的神器一般认主,所以白衣公子可以同苏星月一起倾注真力在缚仙索上,这倒并不出奇。…。 可是这位白衣公子在正与厉害妖物战斗之时却能极为迅捷的做出这般反应,恰到好处的运用周边可用之物,顷刻之间就制住了那一只明显道行不浅的蝙蝠妖,这一番动作还是让苏星月心中小小惊叹了一下。 ——并非是她没见过世面,而是这种突然被厉害妖物攻袭而来的战局之中,能迅速精准的判断局势抽身而退,且能与毫无默契的陌生修士配合到这等程度的,一般人确实做不到。 这位白衣公子究竟是何来历? 苏星月在心中努力回想,确定自己从未在胭脂湖畔见到过这样一位人物。应该不是附近几家修仙门派的弟子…… 既然同为修士,又在刚刚也算是联手制住了妖物,此时倒正可打声招呼。 苏星月正要开口。123。却又听得一阵狂风呼啸的声音在密林另一方迅疾而来! ——不是吧,又来一只? 苏星月来不及感慨今日这运气究竟是怎么了才会接连遇上危险的境况,逆着风声看去,却当真又是一只蝙蝠妖从那边飞掠而来。 与刚刚那只蝙蝠妖一样,身形巨大,通体漆黑,妖气阵阵,一看就很不好对付。 缚仙索已经用来绑住刚刚那只蝙蝠妖,如今这又来一只,却该如何对付? 苏星月急忙拿了照影壁在手,以自身真力催动,想着这一道法器倒也许能够将后来的这一只蝙蝠妖阻挡一二。 那位白衣公子不负苏星月的期望。 。果然又以他的真力相助,使得照影壁发挥出更大的威力,真的在那蝙蝠妖身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蝙蝠妖身形巨大,来速极快,撞在照影壁上直发出了一声极大的撞击之声,竟被照影壁反折回来的气力振得向后滑行了很远。 就是此时! ——这只蝙蝠妖一看就道行不浅,苏星月深知只靠照影壁根本不能真的阻住它,此时它不过是因着来势汹汹未有防备才会被照影壁反折之力振得后退。而这蝙蝠妖一旦回缓过气力来,因着一击受阻,怕是只会比刚刚那只还要不好对付了。 苏星月心念电转之间,立刻回身冲向刚刚那一只已经被缚仙索牢牢捆缚住了的蝙蝠妖。云梦叶知秋挥剑就砍! 身形巨大的蝙蝠妖只是受了几道剑伤之后被缚仙索捆缚住了,身上妖力护持还在,苏星月这几剑砍的极为艰难。凝神聚力,终于还是一剑贯穿了那蝙蝠妖的颈部。 黑血飞溅,那巨大的蝙蝠妖发出一声尖利的悲啸,几息之后终于不再挣扎扭动,安静了下来,看上去是已经死了。 苏星月还是不敢放心,一剑挥下,斩掉了蝙蝠妖的头——妖物已死,没了妖力护持自身,便只是如寻常山林野兽一般的血肉之躯,在灌注了道家真力的寒锐剑锋之下不堪一折。 这才算是确定了那巨大的蝙蝠妖真的已经死了,苏星月单手结印,将缚仙索收了回来。 此时,后来的那只蝙蝠妖早已冲破了照影壁的阻碍。而那位好厉害的白衣公子正与它战在一处,虽然未占上风,却也并不弱势,竟与那一看就有上百年道行的蝙蝠妖僵持在距离苏星月几十步远的密林上空。。 8 苏星月飞掠上前,单手结印,运起自身真力,又一次全力祭出了缚仙索。 白衣公子依然不负苏星月所愿,回转时利落的身法轻灵如蓬羽,却又迅疾如闪电,顷刻间以自身真力灌注于缚仙索内,又一次用缚仙索制住了蝙蝠妖。 前一只蝙蝠妖已死,后一只也已经被制住,这缚仙索又是不错的法器,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 苏星月心中刚刚缓过一口气来,却又听到身后不远处密林之中有脚步声传来,而且行来的速度很快! ——难道又有妖物? 苏星月心中不禁悲叹,今日就算不被妖物所伤,怕不是也要累死在此地? 满心戒备的回过身来。123。出现在苏星月眼前的却是一脸焦急的明逸、明双兄妹。 他二人运起功法,急急忙忙的飞掠而来,此时刚刚停下来,气息倒也不怎么紊乱。只是兄妹二人脸上如临大敌的神情看上去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 明逸、明双兄妹刚刚自密林之中转出,看到此地这一只蝙蝠妖被缚仙索捆缚住了、另一只蝙蝠妖已伏倒于地身首异处的景象,最先的反应便是齐齐地向苏星月问了一声:“星月,没事吧?” 苏星月微笑着摇了摇头,“还好有这位公子相助。 。很顺利就将这两只妖物制住了。” 明逸、明双便齐齐看向了那位好厉害的白衣公子。 明逸却是一声低呼:“顾公子!” ——哪位顾公子?苏星月心中疑惑,这位难道是明逸认识的人?可是她心中却全无印象。 周明逸却已向那位顾公子面前走去,行了个道家常礼,“顾公子怎会到了此地来?” 顾公子亦是还了一礼,言道:“周公子,久违。兰石镇吸血妖一案已引起了各方玄门世家的,我是奉家父之命来此猎那吸血妖物。” 声音温润清朗,在这深山密林之中娓娓道来,让在场其余三人心中皆是茫然了一瞬。 如今看来。云梦叶知秋兰石镇吸血妖案的罪魁祸首应该就是正倒伏在一旁地面上、黑血流了一地的那两只蝙蝠妖了。 “原来如此。”周明逸微笑颔首,言道,“这两只蝙蝠妖既已抓获,顾公子不妨到无涯宗暂歇片刻。” 顾公子答言道:“不必了,还须尽快回去复命。” 却是看向了苏星月的方向。 周明逸虽是不明所以,倒也还是依礼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妹妹,周明双,苏星月。” 又对着星月她们二人言道:“这位是沧澜宗的顾辰风公子,想来你二人应该是听说过的。” 苏星月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位好厉害的白衣公子,就是在《三界风云录》“人间俊彦榜”位列第一名的顾辰风! 苏星月心中只道,难怪这位公子如此厉害。既是能够位列《三界风云录》人间俊彦榜第一名,自然是家世、修为、容貌气质都为人中翘楚的。…。 苏星月此时才想起,自己刚才怕是无意间破坏了人家顾公子布置了用来猎杀那两只蝙蝠妖的机关,后来得他相助,尚未道谢。于是上前一步,也行了个道家常礼,言道:“苏星月谢过顾公子方才相助,久仰。” 这句“久仰”倒不是客气话,这位顾辰风公子在玄门世家年轻一代子弟们之中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顾辰风依然端端正正的还了一礼,话语却是让苏星月感到诧异,“我本是来猎这吸血妖物的,是我应感谢苏姑娘相助。不过我却有一事不明——苏姑娘是如何破了我布置下的结界?” “结界?”苏星月回想,方才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结界呀! 顾辰风见苏星月诧异的神情,言道:“方才我布下了结界,才在此处布置机关。那机关尚未完成。123。苏姑娘破了结界,闯了进来,难道对结界全无所感?” 苏星月又更为仔细的回想了一番,仍是全无所察,只好摇了摇头,“我完全没有觉得……” 这么一来,顾辰风澄澈幽谧的黑眸之中泛起了一丝兴味。 他年少成名,功法修为在玄门世家年轻修士们之中自然是难有人能望其项背,今日来猎这两只吸血妖物,也是很认真的布下了结界之后方才开始布置机关。却在刚刚布下了丝线与寥寥几只箭矢之时就被苏星月一脚踏入了结界,触动了尚未布置好的机关。这让他不得不对苏星月心生好奇。 可是后来一同对付那两只吸血妖物。 。顾辰风又明明白白的知道了,以苏星月的功法修为原本是不可能破了他布设下的结界的。 ——这就更令他好奇了。 是以,一向以“傲然清冷”闻名的顾辰风公子,极为难得的在这般场景之中多问了一句。 苏星月却说根本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结界。且神情言语之间,看来一派真诚,不似虚言…… 有趣。 这是顾辰风此时第一个感想。 不过这样的感想在他心中只是如微风过水,倏忽而逝。 却是温然一笑,“倒也没什么要紧。苏姑娘既是全无所觉,也就不必多想了。” 他不知从何处取了一只乾坤囊在手——看似是个乾坤囊的样子。云梦叶知秋却又与玄门世家子弟们寻常所用的乾坤囊有些不同,似乎有一层流光隐隐覆于其外,想来是设下了一层禁制、功用更为强大的乾坤囊吧。 单手结印,顾辰风轻轻松松的将那两只蝙蝠妖收在了乾坤囊中,又将缚仙索、照影壁收回,交还给了苏星月。这才对三人道了别,御风而去。 苏星月此时方才真正有些劫后余生的疲惫之感,只想赶紧回家去睡上一觉。 可苏星月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还没有什么反应,那边厢周明双却是在心神放松下来之后才注意到了那只被苏星月一剑斩断了头颅的蝙蝠妖流了一地的黑血来,惶惶然惊叫了一声,竟是昏了过去。 还好苏星月离周明双不远,眼明手快的将她扶住了。 周明逸听到这一声惊叫还以为两个妹妹这边又出了什么事,猝然回头一看,却见是明双倒在了星月的臂弯之中,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从星月手中把明双接了过来。。 9 只好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往胭脂湖畔那一带日常行走的地方,寻一处稳妥的所在,稍事休息。 周明逸一路背着妹妹,同苏星月回到胭脂湖畔开阔的地方,寻了处明净的草地。 苏星月祭出一张琉璃纱——既是出来春游踏青,一些简单的器物苏星月倒是备得齐整。 将周明双安置在琉璃纱上,苏星月刚刚经历一场战斗,也须调息。周明逸便在一旁端坐护持。 周明双醒过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苏星月也已调息停当,见明双醒来,倒还有心思玩笑,“我可是刚刚从两只那么大的蝙蝠妖攻袭之中逃出生天,我还没晕,明双你倒是晕过去了!” 周明双也知自己这般表现委实有些太不中用。123。喃喃道:“是啦。可是刚刚那场景真的很可怕!我见那妖物的黑血流了一地……” 说着,明双又轻轻抖了一下。 苏星月笑言道:“快别回想了,你若是再晕过去,咱们三人回家太晚可就要被师父责罚了。” “正是。”周明逸亦是微笑言道,“今日遇上这般厉害妖物,实属意外。幸而大家都平安无事,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已是比本应回去的时间迟了许多了。” “且慢。”眼见着周明逸伸手扶起明双就要回家去。 。苏星月拦道,“还没捉鱼呢!” 周明逸讶然,“你还有心情捉鱼?” 苏星月一笑,答言道:“那两只吸血妖物已经一死一伤,都被捉走了。事已了结,今晚正该高卧且加餐,如何没有心情?” 周明逸微笑着摇了摇头,“好吧,这也只得随你。那我去捉鱼。” 苏星月摇摇头,“我来就好,这时鱼儿已经被杜鹃花醉倒,都漂在湖面上,好捉得很。” 于是周明逸与周明双一同,很是有些佩服的看着刚刚可说是经历了一场死劫的苏星月心情很好、脚步轻快的从一旁婆娑树上摘下了一片叶子。 婆娑树在无崖山上、无涯湖边都很是常见。云梦叶知秋其枝干挺拔,而叶片尤其巨大,嫩枝上初生的芽叶便有常人手掌般大小,长成的叶片更是大得可以做炼丹炉的顶盖。 苏星月她们三人自幼时起就常在这片山林中玩耍,采了野果野菜、捉了山兔湖鱼在手,都常常用婆娑树叶装裹着带回家去,倒是一向如此。 不过今日苏星月摘了一片大叶子在手,却没有像平日里一般直接留待装裹鲜鱼,而是又从一旁草丛里面寻来长长的幽兰草充作绳子使用,将那一片巨大的婆娑树叶编连捆绑,手指几个来回就将婆娑树叶挽成了圆圆的碗形。 苏星月手里拿着幽兰草一端,拎着用婆娑树叶做成的“碗”,一个起落就到了胭脂湖边。 再是一跃,苏星月平平缓缓的来到湖面上,手里的树叶碗在湖面轻轻浅浅的那么一舀,旋身就飞掠回到了明逸、明双身边。…。 这一手轻功身法当真轻灵飘逸,很是不错。但是明逸、明双兄妹心中都难免怀疑——只这么在湖面上轻轻的一舀,难道真能捉到鱼? 兄妹二人好奇心起,都向苏星月手中的树叶碗看去。 当真捉到了鱼! 周明双不由感叹:“星月你是真的厉害,这样就能捉到鱼!” 苏星月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树叶碗,那碗中浅浅的盛着一点儿湖水,水中的鲤鱼一看就是十分鲜嫩肥美的样子,却像是昏睡过去了一般全无动作,只随着树叶碗中湖水的荡漾微微摇晃着。 苏星月笑言道:“这‘杜鹃醉鱼’的妙处正在于此,定要寻得这种已经被杜鹃花瓣醉倒、漂浮在水面上的鱼才好呢。” 一手拎着这只大鲤鱼,一手将琉璃纱收起。123。苏星月率先往回家的方向走去。“走吧,赶紧回家吃鱼啦!” 虽然苏星月与周明双其实都已恢复了体力,御剑而行本是无碍,但因着明逸不放心,三个人到底还是一路说笑着走回了无涯宗。 回到了家门口时,已经是日薄西山的时辰了。 周明逸将三人今日猎得的山猫精、山兔精收敛在一起,自拿去炼丹房交给小弟子们收拾。苏星月和周明双就拎了那只被杜鹃花瓣醉倒的大鲤鱼在手,到厨房钻研那“杜鹃醉鱼”的做法。 刚好平日里负责厨房一应事务、照料无涯宗众人一日三餐的张婶此时正在准备晚饭。 。指点了一番,才让这一道菜不至于做得太离谱。 ——苏星月和周明双虽然偶尔兴起会试着自己做些吃的,但毕竟不是常常会接触厨房中一应事务的,也没认真学过烹饪一道上的知识义理,“杜鹃醉鱼”这种菜色做起来还是颇感为难的。 好在有张婶一旁指点看顾,这道菜竟也做的有模有样。 苏星月掌勺,请张婶帮忙将那醉倒的大鲤鱼收拾干净,一边让明双切了些葱、姜、蒜一类辅料,一边自去橱柜中翻找要用到的各类调味品。 准备停当,让明双看顾着灶火,苏星月这边厢便大展身手。 在鱼身上斜刀划上几道以便入味。云梦叶知秋沥干鱼身表面的水珠,热锅温油,小火慢煎,鱼皮被油温激得微微翻卷,便有鱼鲜的香气混合着油香升腾而起。那香气之中,隐隐还含着一点花草的甜香——正是杜鹃花瓣的香甜味道了。 待得鱼身微黄,已是煎制到了火候。苏星月拿起刚刚自橱柜中翻找出来的一小坛张婶自酿的米酒,整坛倒入了锅里。 以酒烹鲜。一阵白色烟雾蒸腾而起,热油激发了酒香,浸入鱼肉之中。 而后放入葱、姜、蒜瓣、花椒,加一粒八角正味,便盖上锅盖,文火慢煮,细细入味。 苏星月与周明双二人,自小以来有时兴起便会这般在厨房中鼓捣一番,有时倒也能做出不错的菜式。这些年间,苏星月倒是练出了一点儿基础的厨艺。而周明双因着一直不敢碰那热油锅,是以多年来只练就了一手好刀功,以及看顾火候的本事。 这时自然还是明双看顾着火候。不可太急以致入味不够,却也不可太缓以致汤温降低影响了鱼肉的口感。。 10 苏星月亲手将那婆娑树叶编制成的碗中随着湖水、鲤鱼一起舀进来的杜鹃花瓣清洗干净,又拿了几根鲜嫩的小葱细细的切成葱花,再备上一点儿香菜叶,锅里的鱼也就炖至了火候。 苏星月回到灶前,掀起锅盖,蒸腾的水雾便逸散而出,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鲜鱼混着酒香的气味。那一丝杜鹃花瓣带来的香甜气息经了炖煮竟还能分辨得出,愈加馥郁。 锅中汤汁已炖煮得只余一锅底,各种辅料的滋味想来已经浸入了鱼身。 鲤鱼已经炖熟,切了斜刀的鱼身可以看到鱼皮下面白白的鱼肉,正是让人一见就能想象出其口感细滑、滋味鲜美的那般色泽纹理。 撒了少许细盐调味。123。苏星月将鲤鱼盛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白瓷大盘,捻了刚刚清洗干净的杜鹃花瓣、葱花、香菜撒在鱼身上。一旁张婶已帮忙将锅刷洗干净。 便又倒入一点葵花籽油,烧至七分热,拿了大勺分三次舀出浇在鱼身上。油温热烫,便将那葱花的辛香、香菜的清香、杜鹃花瓣的甜香都齐齐激发了出来,融入鱼肉的鲜美之中。 这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杜鹃醉鱼,这才算真正完成了。 周明双在一旁闻着香气,早已迫不及待。 。说了声“星月快来”,便自端了那白瓷大盘一路往饭厅去了。 张婶说是晚饭其他的菜色还没做,厨房也就先不必收拾。苏星月道了声谢,净了手也便往饭厅去。 师父、师娘、明逸都已在饭厅。——想来今日的一番遭遇,明逸应该已经向师父、师娘禀明了。 苏星月进来的时候,明双正将那盛了鲤鱼的白瓷大盘放在桌子正中央。 周夫人见了那白瓷、红花、绿叶相得益彰的搭配,先道了声“这菜色配得倒是精巧”。 细看去,又见鱼肉白嫩细滑,上面还挂着浓淡得宜的汤汁,一望而知是炖煮烹制的恰到好处。 周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云梦叶知秋夸赞两个姑娘如今竟也能做出这么像模像样的菜色来了。言中倒是大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意。 周宗主本想说星月、明双两个孩子不肯好好猎妖修习,只顾着鼓捣些吃喝玩乐的事情,大为不妥。思及明逸刚刚禀告,说是今日三个孩子猎妖时专猎些山猫精、山兔精回来炼制丹药,最令他担忧其前途的星月遇上了两只厉害的吸血妖物竟能应对得宜、还与沧澜宗的顾辰风公子一起将那两只妖物制伏了,便也按下了责备的话头,竟还很是难得的对星月、明双捣鼓的这些“不学无术”的“杂事”夸赞了一句。 明双很是高兴,笑言道:“我从在厨房就等不及想吃了,爹、娘别只顾着夸,快尝尝呀!” 一句话说的厅中几人都笑了起来,便都举箸开餐。 杜鹃醉鱼,细嫩的鱼肉中浸入了酒香、花香,滋味尤为鲜美清甜,自是极好。…。 张婶一向手脚利落,很快就做好了晚饭本来备好的几样热菜,让在厨房帮忙的几个小弟子端了,一份儿送来周宗主这边的小饭厅,其他都送到了弟子们一同吃饭的大饭厅去。 配上张婶亲手熬制了一个下午的瑶柱青笋汤,几样热炒时蔬,和热腾腾、白莹莹的米饭,这杜鹃醉鱼吃起来仿佛滋味更好了。 连周宗主在吃了这道杜鹃醉鱼之后,心中也不由得和周夫人一般有了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竟颇觉老怀安慰。 饭后,几人在桌边闲谈。 周宗主与周夫人却是说出了一个让苏星月与周明双都颇为意外的消息——几天后就打算让明逸送她二人到沧澜宗修习。 玄门世家年轻修士们到了十五、六岁上。123。正是将修仙一途的基础功法修习得差不多大成的时候,再之后便该找出自身所擅长亦自向往的方向,往那精专的路途上修习。 是以,这一、两年的时光对于年轻修士们尤为重要——这也是周宗主近来对星月、明双的修习尤为精心用意的缘由。 其时玄门世家之中往往会有相互交好的,便将门下十五、六岁的年轻修士们送到别家去修习上一段时间,短则二、三个月,长则一、两年。甚至也曾有到了别家门下之后发现自己的天赋与别家相合的年轻修士直接就拜入了所在修习的那一家门下的故事。 无涯宗一向与沧澜宗交好。而沧澜宗身为武林六大家族之首。 。在众多玄门世家之中极有名望,多年以来人才济济,于教导年轻修士们的功法修习上面极有心得。是以无涯宗门下弟子们到了十五、六岁时,周宗主往往都要送了他们到沧澜宗修习一段时间。 沧澜宗多年以来声名在外,这一代的掌门人顾葳蕤又是心怀天下、心思观念极为入世的一位宗主,这几年特意令他的师弟沈逸兰负责教导自家年轻一代弟子们以及其他与沧澜宗交好的玄门世家送来沧澜宗修习的年轻修士们一事。 “逸兰道友素有‘严师出高徒’的声名。云梦叶知秋沧澜宗对教导年轻修士们将幼时这些年习得的功法融会贯通、进而找出自己应专精的修行路途也是一向颇有心得。明逸五年前在沧澜宗只修习了三个月,回来便是大有进益。”周宗主絮絮而谈,“明双,星月,你们到了沧澜宗要好好听取你们逸兰师叔的教导,务必勤勉修习为要。——星月,尤其是你,到了沧澜宗要循规蹈矩,切记不可淘气!” “是,师父。”星月点头应下。 不管心中作何打算,应得倒是十分爽快。 苏星月与周明双心中对这件事倒也早有准备,毕竟也是多年来一向如此的旧例了,只是并没有想到外出修行一事竟会这样早——毕竟今年她俩也才十五岁,这才刚刚到了春天呢。 两个姑娘都是自小长在无涯山、并没有出过什么远门的,如今突然听到说过几日就要去往沧澜宗那么远的地方,且明逸将她二人送到沧澜宗之后就会回返,独留她二人在沧澜宗修习,心中还是难免有些忐忑不安的。。 11 自然,少年人心性,这忐忑不安之中也自有几分期待雀跃。 是以,今日虽然都十分疲惫,离开饭厅后苏星月与周明双还是一起到后山竹林中散步。 今日天气晴朗,夜里也是月明星稀、夜空澄澈的好天气。后山虽无灯火,明澈的月光之下倒也能将周围景物看得分明。 竹林稀疏,林下小路蜿蜒曲折。苏星月与周明双缓步而行,一时颇觉静谧。 说起到沧澜宗修习,也都是隐约的惶然不安、隐约的雀跃期待心情。 自然,又聊起今日遇到的沧澜宗那位顾辰风公子。 《三界风云录》人间俊彦榜第一名,又是武林六大家族之首的沧澜宗未来的掌门人,确然天之骄子。自然是年轻姑娘们喜爱谈论的人物。 周明双说起这位顾公子。123。颇有些钦佩之意,很是好奇的问起:“星月你今天和那位顾公子一起制伏了两只妖物,觉着他的功法修为如何?可是十分厉害?” “确实厉害。”苏星月点点头,“我也说不出具体的什么,但反正是比我厉害多了。那两只蝙蝠妖显见着少说也有百年的修为,一翅膀过来就能把人拍碎的!我借了师父给我那两件法宝的力量也难以阻住它们,那位顾公子却是能够直接运起这两件法宝制伏了它们。那顾公子的修为应是比我们强上许多许多的。” 说到这里。 。苏星月轻声一笑,“以前我自然也听说过‘人间俊彦榜’这类排名,不过这一榜听着名目就只像是按照人的容貌排的,却不想他的功法修为竟也这般厉害。倒是让我真有点儿想好好修习的心思了。——别的门派年轻修士竟这般厉害,相比之下,我这点儿修为也太弱了些!” “星月你已经很是不错啦!”周明双说着,揽住星月的手臂,往一旁通往后山月亮泉的小路转去,“那可是号称玄门世家年轻一代修士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人,你若是非要和他去比,岂不是奔着天下第一去的了?——虽然星月你天赋很好,爹娘都说你若是认真修习定能大有作为。云梦叶知秋说不定真能当得个天下第一,但你多年来只顾着带我吃喝玩乐,若是这样还让你当得个天下第一,那些勤勉修习的人又当如何呢?” 苏星月听得这话,一笑答言:“说的也是!修习还是差不多就好,人生在世还是吃喝玩乐最为要紧。” 一句话说得明双笑了起来,“这话可千万别让爹、娘听到了,不然又是一番说教!” 转过一丛修竹,眼前便是月亮泉了。 泉水清灵。水底月,天上月,相映成辉。 遥遥月华朗照天地,让人一见便是心中一静。 周明双竟突然生出了些感慨:“哎……过几日我们就要去往沧澜宗,这说教却也要有许久不会听到了。” 苏星月自然知道明双从未离家过,心中自然不舍。她心中亦有不舍,却也知道外出修习是对她二人极有益处的事情,理当好好前往、平安归来才是。再者外面天大地大,少年人心性,如何不想出去看看呢?…。 料得明双虽有此一叹,倒也并不需要赘言安抚的。苏星月只玩笑道:“那位逸兰师叔可是出了名的严厉。到了沧澜宗呀,不愁没人对你说教!” 周明双一听这话,笑言道:“我听些说教倒还有限。倒是星月你,到了别家地盘上还真要收敛些,不然定把爹的胡子都气歪了!” 苏星月道:“自然,自然。我定会收敛心性,不多玩闹,好好修习,奔着像那位顾辰风顾公子一样厉害的修为去!” 周明双心知星月不过这么一说,多年来师长说教得可也当真不少,何时见她当真听从过了? 不过苏星月言语之中对那位顾辰风公子的修为很有些钦佩之意,这倒是能够轻易听得出来的。 说来那位顾公子人中翘楚。123。玉树临风,修为高深,确是武林中年轻一辈修士们的楷模,又有谁不钦佩呢? 周明双道:“今日见了那位顾公子,又听星月你这样盛赞他的功法修为,倒真让我对那沧澜宗有了些向往之意。今次我们去沧澜宗修习,也许真能有不小的收获。——纵是功法修为上的进益有限,能与那些年轻一辈修士们之中的翘楚结识,也是令人十分心向往之的事情了。” 说到这,明双却是促狭一笑。 。言道:“说不准星月你能遇上个翩翩佳公子,好让我见证一段人间佳话,岂不美哉?” 苏星月听她竟是突然转到这话题上,也是一笑言道:“我嘛多年以来的心性,师娘她们都说我怕不是‘天煞孤星’的命数。想来便有所遇,也是有限。倒是明双你……你今天倒要好好交待,莫不是今日见了那顾辰风公子,心中所念的便不是你那位‘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李家哥哥了?” 一抹绯红霎时飞上了明双的脸颊,娇羞之中又带了点儿薄嗔轻怒,“哼!星月你……你最坏了!我不跟你说了!” 言罢竟是转身离去。云梦叶知秋自回房休息去了。 苏星月见明双如今提起她那位“李家哥哥”仍是这般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无涯宗往南五十里,群山幽谷之外,兰石镇上神威镖局的少东家李彦琪,就是明双的这位“李家哥哥”了。 神威镖局做这一行生意,与周边黑白两道的世家门派自然都要有些往来的。 江湖中,本是修仙的玄门世家最受推崇。无涯宗是这一带最大的修仙宗派,宗主周一苇又立身颇为正派,自然是神威镖局要多为仰赖的所在。所以多年以来,往来颇多,可说是世代交好了。 既是离得极近,不只神威镖局李大当家与周宗主有交情,便是李夫人与周夫人之间也不少往来的。逢年过节有些宴请亲友的事务,平日里夫人们之间互相邀请小住之类的时候,晚辈们也常常跟在身边的。是以,周明逸、周明双、苏星月对这位李彦琪李公子都是十分熟悉的。。 12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周明双与李彦琪之间有了小儿女之间的这份情谊。 周夫人与李夫人在一旁看着,心里自然是清楚的,也都乐见其成。 李夫人这边厢对明双自然是怎么看怎么满意的。 周夫人也颇觉李彦琪这位晚辈十分忠厚可靠,值得托付。 明双心性如此,周夫人从不打算要她于江湖涉入太深的,想着将她嫁入世俗人家之中,平平凡凡、安暖和乐的过这一生,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这份心思,周夫人不只对周宗主讲过,便是在小辈们面前也曾透露过一、两分。 所以明双与那李彦琪之间,已可算是两家长辈默许了的。只待年纪再长上一些,明双大概就要离开无涯宗了…… 苏星月此时想来。123。今次去往沧澜宗修习,听师父以前提起此事的时候言下之意,大约是打算让她与明双二人在沧澜宗修习上一年半载的时间。半是因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说不准于功法修为之上当真能够有些与在自家门派修习之时不同的进益,半是因着想让她二人磨练心性。 待得修习结束,回到无涯宗,怕是过不多久师娘就会着手安排明双的婚事了。 想人间姻缘一事,前人们都道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明双能有这般门户、人才俱是相称。 。又能得家人师长颇多看好祝福的婚事,苏星月自然是十分为她高兴的。 只是一想到自小长在一处的闺中好友竟是过不多久就要离开自己的身边,此后明双她为人妻、为人母,自有许多红尘中事消磨,再也不能时时相聚了,苏星月心中却也难免有些不舍。 苏星月忍不住心中暗笑起自己,怎的就想到了那样远的事情。可是望着月色清冷,却是心中明镜一般,知道自己确然有些离愁别绪。 苏星月一向心性疏懒,只觉山中修行岁月最合乎自己的心性。不必于江湖涉入太深,更不必牵惹红尘,只这般沐清风、望明月,一世逍遥自在,便是平生所愿。 今日却总觉有些莫名其妙的感想。 人生在世。云梦叶知秋江湖,红尘,怕不是谁人自己不想沾惹,便当真能够远离的…… 许是因着今日所遇人事很是新奇,许是因着知道很快便要离开家中,许是因着对未来际遇有所预感,苏星月只觉今夜心绪起伏,竟很是有些感怀。此时还不想去睡,见月华朗朗、泉水清灵,仍是独自留在月亮泉边,令思绪随意飞散。 夜里下起了雨。 春雨绵密,一下竟是好几日不停。 好在这几日,周宗主原也没打算让星月、明双她们到外面练习剑法,只想着对她们二人到沧澜宗修习一事做些尽量周全的准备,是以这一场连绵的春雨倒是也没有耽误什么事情。 周宗主这几日一边为明双、星月梳理这些年所学的基础功法,一边时不时的讲些如今的江湖格局、曾经的武林轶事,短短几日里竟是从玄门世家的六大家族讲到了兰石镇上的某个小帮派是如何在去年秋日里一夕覆灭的。…。 师长之心,一面想着孩子们不能总在家中,早晚是要出门历练方能成材的,一面却也忍不住担忧她们,只好尽量多讲些江湖中事,好让她二人万一遇上事了可以更好的应对。 至于周夫人,这几日间为了给明双、星月准备出行所需物品,也是颇费了些心神。 沧澜山在无涯山以东,虽是相隔千里之遥,据说气候倒是与无涯山所差不多的。一路只向东行,春日里天气和暖,其实倒也不必特意备上多少东西。 但是周夫人对两个女孩儿一片爱护之心,这又是她俩平生第一次出远门,少不得要替她二人对衣物、饮食、行路等等方方面面做些细致周到的筹划。 至于明逸嘛……明逸是个比她二人年长许多岁的男孩子。123。又只是送了两个妹妹到沧澜宗就会自行回返的,路上所需自然是他自己筹备即可,哪里还需要老母亲多费心神? 周夫人心中这样想着,便只是将路上所需银钱备得十分充足,交给明逸自去打理。 而周夫人自己就只为明双、星月准备一路所需用品,事无大小,从给她二人装些“零用钱”的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到两个姑娘家在沧澜宗修习之时一年四季所需衣物都准备得十分妥当。 待得这一场连绵数日的春雨停了。 。天清气朗的清晨里,苏星月、周明双便端端正正的辞别了周宗主、周夫人,由周明逸护送着去往沧澜宗。 无涯宗地处无涯山主峰之上,山势虽非十分险峻,却也并不是车马容易进出往来的。修仙的玄门世家,无涯宗之中的众人平日里上、下无涯山主峰自然或是御剑而行,或是徒步行走。 但是今次周夫人为两个女孩儿准备的东西实在有些多。虽然用乾坤囊将那些物品尽皆装下倒是不难,可是这乾坤囊只是方便携物而已,并不能减轻物品的重量,周明逸与周明双、苏星月三人分带着这些物品御剑怕还是很有些吃力。 周明逸便叫上了十四师弟、十五师弟、十六师弟。云梦叶知秋连带着周明双、苏星月,一共六人,将周夫人准备的那许多物品分装在乾坤囊中,这才御剑下了山。 山下兰石镇地处陆路、水路交汇之处,车马行与船行倒是都不缺的。 周明逸便在兰石镇上最大的那家车马行雇了一架最为宽大的马车,将周夫人准备的那许多物品都装下了,车厢里尚有足够容纳三、五人的空间。 三位师弟帮忙带了东西下山,与周明逸三人道别之后就自行回山去了。 周明逸便叫两个妹妹坐在马车里,自己在车头赶马,很是稳当的出了车马行,一路向东而去。 苏星月与周明双都是第一次出远门,兰石镇上风物虽然熟悉,这马车却是很少坐的。春日里天气又和暖,她二人便将车厢门帘、车窗上的软帘都束了起来,一边看着左右景物,一边与明逸闲聊,行来不似赶路,倒像是出来游玩一般。。 13 周明逸与苏星月心中其实原本都有点儿担心,明双的性子一向有些柔弱,第一次离家出远门,怕是会很有些心绪低落。 岂知明双今日竟比往日还活泼些,一路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点着对星月说又看到了兰石镇上新开了一间店面,一会儿问她哥哥是何时竟然连赶马车都学会了。 周明逸笑答:“为兄好歹年长你几岁,自然会许多你不会的东西。” 苏星月却是已经自车厢中那一堆东西里翻找到了一个绘着水纹的小木箱,里面备着一个小茶炉,一小罐茶叶,一个小小的水囊,一个火折子,还有两个织得很是细密的棉布袋子。打开一看,一个棉布袋里是一些劈得很是细小的干柴和几团干草,另一个棉布袋里装着一些银丝炭。 “师娘准备得真是周全。”苏星月一面称叹。123。一面将那小茶炉取出,稳稳的放在车厢正中央。 周明双与苏星月一起“吃喝玩乐”这些年,练就了一手“好功夫”便是在这取柴生火一道上。此时见了苏星月这阵仗,知道是要煮茶,周明双自取了那两个棉布袋,将干草、干柴与银丝炭在小茶炉底下的小火塘里一层层摆好,拿了火折子生火。 苏星月将那一小罐茶叶取出些许,放进小铜壶里,就要拿了小水囊倒水进去。 却听苏星月道了一声“好重!” 周明双笑道:“这水囊里装了多少水?虽是乾坤囊可以随意纳物。 。娘总不至于连水也备上许多吧?” 苏星月却显见着是很费力才将水囊里的水倒出一些在小铜壶里,然后塞上玉塞,就将那小小的水囊递了过去,“来,你自己试试。” 周明双不意那水囊竟有这般重,险些脱手砸坏了车厢底,堪堪稳住,不由感叹道:“是真的好重!” 苏星月点点头,“怕是灌进了一缸不只。” 周明逸听着她二人的动静,摇了摇头,笑叹道:“皆是娘一片慈心呀!你们俩可要小心些看着火,别把这车厢点着了。” “放心。”苏星月与周明双齐齐应了一声。 片刻后茶香袅袅,三人便在这野游踏青一般的氛围中正式开启了去往沧澜宗这一路东行的旅途。 兰石镇向东去往宁州城这一段皆是官路。云梦叶知秋相隔一段路途便有驿站,补充食水、夜间住宿等事都十分方便。周明逸驾着马车,一路很是稳当,两日后就到了宁州城。 此时已近黄昏,进了宁州城后,周明逸便寻了一家看来十分整洁的客栈住宿。 马车自有客栈伙计牵往后院安顿。苏星月与周明双这两天夜里都是住在一起的,周明逸便依旧要了两间上房。 三人各自洗漱一番,就在这间客栈里吃晚饭。 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乘着马车在官道上行路便显得有些单调乏味了。 三人中周明逸本是常会跟了周宗主出门处理些事务的,早已习惯这些。苏星月倒是早有准备,自带了些她从来就十分喜爱的书本来看,倒也不觉无聊。而周明双虽然有星月分给她许多书本,在马车上却是不太看得进去,只觉得行路原来竟是这般枯燥无聊的事情,很是有些神色恹恹。…。 还好这家客栈的大厨手艺不错。一碗热汤下肚,周明双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有心情说笑,竟与苏星月论起了“悦来客栈是不是江湖最大的连锁客栈”这个高深的问题。 ——今夜住宿的这间客栈,正是一家“悦来客栈”。 江湖中人都知道,大小城镇之中这许许多多的客栈里,就属“悦来客栈”的招牌出现的最多。可是这许多客栈的装潢、布置以至于食宿的价格看上去都并没有什么关联的样子,非要说是同一家,倒也有些牵强。可若说不是同一家,那这许多的客栈为何又偏偏都叫了“悦来”这同一个名字呢? 苏星月多年来最爱看些讲述江湖传闻、武林轶事的话本杂书。123。像是什么《三界风云录》、《江湖百家榜》、《武林千夜谈》一类,是以对于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很有些见解。 周明逸在一旁看着星月竟是一本正经的对明双讲“这江湖中许多家悦来客栈不仅同属一家,而且其实悦来客栈不只是客栈,更是江湖中最为神秘的一个组织在尘世间的情报站点”云云,而明双一脸惊奇之中竟是个深信不疑的神色,不由心中笑叹,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出真相,以正视听。 苏星月正说得光怪陆离,却听客栈大堂之中突起一声惊堂木响。 。整个大堂便为之一静。 众多客人齐齐往那声响来处看去,却见是大堂最里边刚刚放着一架巨大屏风之处,现今已将那屏风挪开了。 那屏风后是一方比大堂地面略高儿的台面,上有一桌、一椅、一人。——显见着是各个规模略大些的茶楼酒肆往往都会布设的说书人了。 那位说书人是个须发俱白的老先生,此时刚刚将手中的惊堂木放下,一开口竟是声如洪钟,令在场的众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各位客官,小老儿今日要讲的,不是那书画杂本上面有的故事,更不是小老儿信口胡诌的故事。这一桩,可是我们宁州城里近几日来真真儿的出了一件大事……” 这一开场倒叫人听来确然有了几分好奇。 不只苏星月她们三人。云梦叶知秋大堂中原在吃饭、喝茶、闲谈的客人们也都静静听着那说书的老先生细说这一桩真事。 却道是宁州城中最为富贵的两家生意人,有一对小儿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小时候就由两家大人定了亲事,原是这个月就准备着办了婚事的。 既是宁州城中最为富贵的两家结亲,这婚事自然是要办的风风光光、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前两日,两家大人为着这桩婚事忙乱的时候,那一对小儿女竟是一夜之间双双失去了行踪! 故事讲到了这里,说书人言道:“列位客官,您道这事儿奇怪不奇怪?那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竟是一夜之间都不见了踪影。贴身的书童和丫头都说是全没发现一点儿不寻常的形迹,可这两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14 “徐家和刘家的老爷、夫人都是又愁又急,徐家夫人急得都病倒了!两位老爷着了人手把宁州城这一带地界儿都快翻了个遍,却是连个人影儿也没瞧见!”说书人讲到了这最引人好奇之处,却是戛然而止,竟是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喝起了茶来。 苏星月便听得整个大堂静了一瞬之后,许多人就都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 离她们最近的这一桌上,有一个人说:“那对小儿女既是一夜之间双双消失,怕不是私奔去了吧?” 另一个人从旁有些嗔怪的拍了拍他的肩,抢白道:“人家大门大户的少爷、小姐,早已经订了亲的,都要成婚了,怎么可能反倒去私奔?” 先说话的那人方呵呵笑了两声。123。也道是他自己确实想岔了。 那边厢另一个桌上,却有人猜这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会不会是被人贩子趁夜用迷香之类的手段弄晕了,拐了去卖掉。 那一桌上看着年纪最长的一个中年人却是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若说寻常人贩子,自然是捡着好拐的小孩子拐,便是卖家非要将近长成的少年人不可,也不至于去那深宅大院里头拐大家大户的少爷、小姐。那些看家护院的汉子又不是吃素的!再者。 。若说不是寻常的人贩子,那费了这般力气拐了大家大户的少爷、小姐去,必是要敲诈勒索,送了消息来,让他们父母拿钱去赎人才对。可是听那说书的讲,这都好几天了,可是没有一点儿消息呢。” 同一桌上坐着的一个少年人也附和道:“正是这一说!而且能在高墙大院里头无声无息的把人带走,这般身手也不是寻常可见。既有这样的身手,便是走了黑道,也该是做那一类专偷些字画、古玩的‘雅盗’才是,少有那等高手来做这类活人生意的……” 说着竟是转了话题,又聊起前几日江湖上一位有名的所谓“雅盗”又做下了一桩令人称奇的大案的事情来。 ——大堂中这些人所议论。云梦叶知秋有些初听来倒是猜测的似是有几分道理,细想却总有不合理之处。而另一些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断无道理的。 苏星月她们三人心中当然也难免好奇,却是在大堂一片纷乱之中并没有跟着谈论起这件事情来,只是各自一边细嚼慢咽的吃饭,一边等着那说书人喝完了茶继续讲。 结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那说书的老先生还在一口、一口慢慢的喝茶,神情姿态仿佛极是悠闲,倒不像是在客栈大堂里面为大家说书逗趣儿,却像是个在自家院落里寻常午后喝茶晒太阳似的光景。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大堂中的客人们都也聊过了一轮。众人的话音渐渐低下去了一些,终于有江湖豪客耐不住性子了,向那说书的老先生问道:“你别只顾着喝茶,倒是继续说呀!那两个大活人到底怎么不见的?现今可是找回来了没有?”…。 那说书人听了这一问,终于把手中的茶杯慢悠悠的放下了,又是声音极响亮的答言道:“客官您问我,小老儿我却去问谁呢?这就是前两日出的事,徐家老爷和刘家老爷可还都着了许多人手,在咱们宁州城里、并着城外附近这一带地界儿上,翻山遁地的找呐!” 说到这里,老先生却是有些促狭的一笑,高声言道:“各位客官,您心里一定也和小老儿一样奇怪,这两家的少爷小姐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两家的老爷、夫人能不能把这心肝儿似的两位找回来?——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惊堂木一拍,言罢竟是起身就径自离去了。 ——这一回,悦来客栈大堂里二十来桌客人。123。笑的笑,骂的骂,一会儿之后又都纷纷谈论起那说书人所讲的事情来。 直至苏星月她们三人一顿晚饭吃完了,大堂中客人们的议论声才渐渐止消。 苏星月、周明双初次下山远行,听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也是有些好奇的。 只是吃晚饭的时候在客栈大堂里却不好谈论这事。——非是因为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而是另外两点原因。 一是因为凡人眼中看来有些奇怪的这类事情,往往是与妖魔鬼怪有些关联的。苏星月她们身为修士。 。却不好在人数众多的客栈大堂就说起些只有修道之人知晓的妖魔作乱之事。 二是因为……自那说书人径自离去之后,大堂中许多客人们谈论的声音实在太吵!在这般情境中要聊些事情,可也实在太费嗓子! 苏星月这般秉性疏懒的人,但凡有好一点儿的选择,是绝不愿多费一分气力的。 是以,直到三人吃完了饭,到了客栈后门出去的一片小树林里散步的时候,苏星月才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明逸,明双,你们觉着刚才那说书人所讲的事情,会不会与前几日兰石镇上的事情有关联?他所说的那‘徐家少爷和刘家小姐’。云梦叶知秋可也都是年纪尚轻、血气充足的人。而且既是高门大户,想来平日里定是绫罗绸缎、膏粱玉脂,养得细皮嫩肉的,正是吸血妖最喜欢的猎物。” 周明逸听了这话,想起之前父亲说过的,近来发生吸血妖物伤人之事的地方,似乎不只兰石镇一处。 只是宁州城这般热闹的地方竟也会有吸血妖物敢来作乱,甚至直接将活人抓走……近来的妖物似乎也太过猖狂,不是吉兆。 周明逸若有所思,微点了点头,应道:“确有可能。” 周明双听到星月说“细皮嫩肉”四字,竟像是眼前就已经可以见到前几日那断了头颅的巨大蝙蝠妖又活了过来、两眼盯着人就像是看着盘中餐一般的景象,吓得忍不住就是一抖。 难为她倒还能硬撑着开口聊这事——虽然语声有点儿止不住的颤音。“可是……兰石镇上的事情不是前几日那两只蝙蝠妖做的么,它们……它们不是已经死了么?”。 15 苏星月见明双这样子,心中暗叹不知她是想到了多远的地方去,实在有些好笑。 却到底是挽了她的手臂聊作安抚,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宁州城里这事也许和兰石镇上的事情有所关联,不过是说此地、此事说不定也是蝙蝠妖一类吸血妖物作怪罢了。” 说着,苏星月到底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前几日那两只蝙蝠妖呀,一只早已被我砍断了头颅,已是死的透透的了!另一只被那位顾公子用了一个看着就不是凡品的乾坤囊活捉了回去,想来是给六大家族的几位宗主研究、探讨之用,此时只怕死的比被我砍了的那一只更透,是绝无生天了。明双莫怕。” 周明双听了这一说。123。想那两只蝙蝠妖早已被制伏,倒是放下了几分心来。只是听星月提起“砍断了头颅”之类的话,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的又回想起了前几日在胭脂湖畔见那蝙蝠妖流了一地的黑血的景象,忍不住又是一抖。 苏星月挽着明双的手臂,这一抖自然是不容错辨。想着明双她这不知是又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便只好匆忙岔开话题。“妖物之说,倒也不过是我随便这么一猜。刚才邻桌的一位说那‘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也许是私奔了的猜测。 。倒是更有意思。” 周明双的心思果然就被这一句话转了回来,想了想,摇摇头,言道:“不至于此。她们都已经快要成婚了,哪里还能反倒去私奔呢?” “这可未必呦……”苏星月故作高深的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说道:“若是私奔,自然不是即将成婚的她二人双双携手去私奔。这人间姻缘,素来多有令人称奇之事。岂知这一桩事故,不会是那‘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其实各自都另外的心有所属,但二人又是自小的好友,于自身心意、姻缘、情谊、婚事、父母、家族方方面面一番考虑之后,约定好了于同一天夜里分别私奔去了呢?” “啊?”周明双听了苏星月这一番高论。云梦叶知秋乍然就总觉着有什么不对。可是细想来,星月说的这一番情况倒也不无可能。 可再一细想,又总觉着还是哪里有些不对…… 周明逸本是故意落后一步,走在两个妹妹身后自顾自的思索宁州城中这件事情到底会不会也是吸血妖物所为,又想着近来多地妖魔作乱,会不会是江湖中又有了什么变故。 此时,周明逸听着星月竟然这般漫无边际的胡乱猜想起来,又满口的都是什么“姻缘”、“私奔”云云,而明双在一旁竟是默默然听得若有所思的模样,实在不成样子,忙制止道:“哪有这样的事情?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星月是那些书画杂本看得太多了,那些胡乱编造的故事又怎能当真?” 一言落下,却见本是在自己前方缓步而行的两个妹妹竟都齐齐的停下了脚步,转回身来齐齐的看向了他。…。 星月、明双眼中,分明的都是有点儿惊讶、而后又转为有点儿好笑的神色。 周明逸这下子当真是一头雾水,心中疑惑,自己只是说了几句再端正不过的道理,怎么两个妹妹竟是一副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到可笑的言论的表情? 周明逸正待问她二人,却见两个妹妹兀自相视一笑,竟是转回身去继续悠悠然的散步,显见着并没打算就他所言再去谈论什么了。 ——女儿家心思,果真莫测。 这样想着,周明逸便也将心中那点儿疑惑抛开,只道是自己被笑一笑决然无妨,只要星月别再拿那些书画杂本上的风月闲话来说就好。 苏星月与周明双都知自家兄长素日为人,最是端正温厚不过的。就依他之意。123。也不再说起什么离奇古怪的传说故事,只另外寻了话题闲聊便罢。 周明逸这边厢却是又陷入了沉思之中,只觉得近日武林风波,莫名的有点儿风雨欲来的感觉,令人不由得心中泛起忧思。 就这般各怀心思,三人又在外面缓步走了片刻,便各自回房去了。 却说苏星月与周明双谈性正盛,哪里肯如明逸所想,就这般各自撂开? 回房简单洗漱过后,苏星月与周明双并排躺在客栈上房还算宽敞的大床上,自然是还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周明双这几日坐马车行路。 。当真是无聊得紧、乏味得紧,好不容易有了点儿新鲜的事情可以谈论,自然是决计不肯轻易放下的。 而苏星月坐了这几日的马车,也是一会儿昏昏欲睡、一会儿清醒了点儿就自去翻她带的那些书画杂本,这会儿可也正有许多许多的传奇故事亟待分享。 两个姑娘一拍即合,直聊到了月上中天。——当然,多是苏星月在说,而周明双多是在一旁极有兴味的听着,间或问询一二。 苏星月从今晚听那说书人所讲的故事说起,只道是她刚刚所言“各自私奔”的故事确然真有其事的,某一本“轶事”和某一本“通传”上面都有说到过的。 又说起她这几天来在马车上新看的那些书画上。云梦叶知秋有几个故事当真有趣。 尤其是其中一个传说故事,开篇就讲:“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而可以复生。虽生死之历,难以减其一二。” 说的是非常非常久远的岁月以前,有一个仙人和魔界的魔君相识相知…… 后来,也不知是苏星月先说的倦了,朦胧睡去,还是周明双先在听的云里雾里之中沉入了梦乡。 今夜淡云遮月,春风沉醉,宁州城中很是安平。 悦来客栈附近,似乎尤为清静。 苏星月却是突然惊醒了过来。 ——这于她而言,绝非寻常。 毕竟苏星月可是自小时候起就睡眠极好,若无打扰,从来都是一枕安眠至天明的。 所以突然醒了过来的苏星月望着头顶陌生的床帐,很有些茫茫然不知身在何方的昏昧。 须臾回过神来,苏星月终于拾儿身为修道之人的警觉,快速的打量起四周。。 16 苏星月先是望向窗户。 这一家悦来客栈临街而建,南面是街道,北面是一片稀稀疏疏的小树林。 此处上房是在悦来客栈二楼北面。 因着那片小树林的树木都不算很高,房间的窗口倒是不曾被树木遮挡。 淡淡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房来,看着倒是一切如常。 苏星月便微微直起身来,越过睡在大床外侧的明双,看向房门的方向。 这一看,却是着实吃了一惊! 房门旁边,通向客栈二楼走廊的窗上,竟印出了一个嶙峋怪异的黑影! 走廊中昏暗的烛火本是为着客人们夜里或有出房门走动的时候可以照路而备下。苏星月方才也并没有留意过走廊中布设的烛火离自己的房间距离几何。123。此刻也没有办法估算那嶙峋怪异的黑影究竟出自多大的身躯。 但只见一片巨大的黑沉沉的影子,任是谁在深夜里乍然醒过来见到了,都要受了惊吓的。 苏星月倒也还算敏捷了,顷刻间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才没有叫出声来。 飞快的四下打量了一圈,苏星月轻轻戳醒了一旁仍在沉沉酣睡的明双。 见明双睁开了惺忪睡眼,双唇微动,苏星月便很有先见之明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又伸出手指,向着房门的方向点了点。 。示意明双看过去。 明双果然也是吓了一跳。——是真的几乎要跳起来,还好苏星月及时伸手按住了。 苏星月忙对着明双说了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的悄悄话:“也许只是个贼,明双莫怕。” 虽然那黑影形状实在有些怪异,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凡人的影子,但是此刻能够暂且安抚明双的心绪,那么苏星月也就先这样说了。 听到说也许只是个想偷些财物的凡人,明双果然很快镇定了下来。——纵然从来有些胆小,周明双好歹也是个有功法修为在身的修道之人,对上一个心怀不轨的凡人还是不至于太过害怕的。 缓过神来,周明双才察觉到星月仍是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按着她腰身的姿势。云梦叶知秋便对着星月眨眨眼,微微的点了点头。 自小时候起就有的默契,苏星月这边厢心有灵犀,知道明双是已经镇定下来了,便放开手,又兀自看向那怪异的黑影。 此时,门外那不知是人还是什么的东西已经在房门旁边、房间通向客栈走廊的窗上戳了个小洞。苏星月一眼看去,就着北窗照进来的淡淡月光和客栈走廊中那昏暗摇荡的烛光,勉强可以辨认出,正有些烟雾从那窗纸小洞之中缓缓冒出来。 用极低的声音提醒明双闭气,苏星月自己也立刻屏住了呼吸。 思及周明逸就住在隔壁房间,苏星月一手指了指北面窗口的方向,示意明双跟自己一起过去。 苏星月心中打的自然是从窗口翻出、去到隔壁找明逸的打算。——虽然安抚明双时那样说了,但星月心中知道,那形状嶙峋怪异的黑影实在并不像个凡人。也不知到底好不好对付,自然还是这边厢三个人聚齐了再做计较。…。 事态未明,并不想冒然打草惊蛇,苏星月与周明双便都施展起轻功身法来,轻飘飘的飞身而起,静悄悄的一旋身,双双落到了窗边地面上。 从小一起长大,十多年间,这种时候从来都是苏星月走在前面决定前行方向的。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轻轻的推开窗,苏星月往下看了看。 这家悦来客栈一楼与二楼之间倒也有延伸出来的飞檐,覆着一层青瓦,宽度也足够一人站立。 这倒是可以省些力气。 苏星月很是轻巧的就翻出了窗,轻轻落在飞檐之上。 又伸手扶了一下,让明双也很是轻悄的翻窗而出,站在了自己旁边。 见明双好好扶住了窗沿站稳。123。苏星月就放轻了脚步,带着明双往隔壁的窗口移动。 不过两三步距离,很快就到了周明逸所住的房间窗前。 苏星月伸手便要轻轻拉开窗户,那一扇窗却是突然就被从里推了开来! ——这一下当真始料未及,苏星月险些就从飞檐上一个后仰摔下去。 好在窗后的明逸此刻反应很是机敏,一手将星月拉住了。 苏星月稳了稳身形,从明逸身旁的空隙看过去,见到明逸这边也是与自己一样的情况。——明逸所住的这间房。 。门边的窗纸上也有一个小洞,正缓缓飘了些不知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烟雾进来。 此时此地,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苏星月便伸手向楼下指了指。 见明逸点了点头,苏星月一手拉住明双,飞身下去,轻悄的落在了地面上。 周明逸的轻功身法也很是不错,紧随在两个妹妹身后也下了楼。一落地便指引明双与星月跟在自己身后,带着她二人到了那片小树林中略高大些的几棵树木后面,方才停步。 此处距离客栈已经有了一点距离,周明逸从挂在腰间的乾坤囊中祭出一颗通体圆润、色如琉璃的明珠,催动术法设下了一层虚薄的结界,阻断自己这边的声音。 终于可以正常说话了。云梦叶知秋苏星月忙问道:“明逸你可看得出那黑影是什么东西?” 周明逸摇了摇头,“那黑影的形状看上去凹凸嶙峋、全无规则,不像是人的身影,却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顿了顿,周明逸复言道:“星月你带着明双先在这边藏好,务必小心。我从客栈前门绕进去看看。” “不必。”苏星月摇了摇头,“从客栈前门绕进去太容易惊动到人,也会惊动到房门外面那不知是人是妖的两个。我见它们不像是凡人,用的那烟雾不是寻常小贼用的迷香,倒像是有些妖气。它们志不在财物,怕是冲着咱们人来的。过会儿它们看咱们不见了,窗户却开着,定是要到窗边来看看的。咱们且在这儿看着就好。” 周明逸想了想,点了点头。 三个人便静悄悄的藏在树木之后,从春季刚刚抽了芽儿的树木枝叶的缝隙间,盯着客栈二楼那两扇开着的窗。。 17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不知是人是妖的两个怪异黑影许是觉得拿烟熏足了时辰,终于推开了房门。 深夜静谧,木质房门被推开的些微吱呀声响,在苏星月三人耳中听来极为清晰。倒是衬得周边环境似乎更是静谧了,竟无端端透出几分诡谲。 就连一向自诩胆量颇大的苏星月,此刻也忍不住有些从脊背之上冒了凉气的错觉。 想到明双一向很是害怕这些的,苏星月挽住了明双的手臂,劝说道:“明双你若是怕,就不要跟着看了。” 明双忙挽紧了星月伸过来的手臂,却是摇了摇头,“不成,我还是看着点儿的好,不看更怕。” 听着明双连声音都已有些抖。123。苏星月原想再劝她一声,不要跟着看下去了,转念一想,许是未知的恐惧比已知的惊异更为唬人,倒也不假。便也不再多言,只一手挽紧了明双,仍是一同紧盯着客栈二楼那两扇打开的窗子。 须臾,有一个通体漆黑、头大身细的妖怪探出了上半边身子。 那妖怪看上去倒很像是一只尚未能修炼到完全化成人形的蝙蝠妖,只是头尤其的大、而身子又尤其的细小,且那非同寻常的硕大头颅还不是圆的。 。而是凹凸不平、尖角嶙峋的怪异形状! 月光透过淡淡的云层照射下来,光亮仍是足以让苏星月三人看清那妖怪的身形。 周明逸多年来常有跟随父亲出外办事的时候,也算是颇有些见识,对这类形体略为怪异的妖魔之物倒是早已见怪不怪了。 苏星月刚才不知那两个黑影究竟是何物,又兼刚刚是酣眠之中醒来就突然逢了变故,是以才有些怕。此时见了那妖物原来不过是个尚未能化成人形的小小蝙蝠妖,苏星月倒是不怕了。 此时此刻,苏星月还尚有余暇,在心中暗暗称赞了自己一声“料事如神”,道这宁州城中果然是有吸血妖物。云梦叶知秋自己方才对那说书人所言“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双双失踪事件的猜测许是八、九不离十。 可周明双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寻常不过是无涯山中亦或胭脂湖畔猎妖,见的都是寻常小妖物。这妖物身形怪异,还是将明双着实唬了一唬。 明双身体微微发抖,挽着她的苏星月自然立刻就感觉到了,忙对着她言道:“这种连人形都化不齐整的蝙蝠妖,妖法很是低弱的,明双莫怕。你别看它们形状怪异,也不过是和路边的怪石、奇树一类事物相似,不过形状略怪,其他倒也与同类没什么不同的。” 周明逸听了此言,转过头来附和道:“正是如此。明双莫怕。” 周明双方点了点头,努力镇静心神。 却说那两只吸血妖物许是找不到星月她们三人的行踪,终于放弃。片刻后,那两只吸血妖物便一前一后的从周明逸的那间上房窗口穿了出来,往西边飞走了。…。 苏星月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悦来客栈二楼与她们的房间隔了两间的那一间上房,窗子突然被推开了! 细看去,却是又有一只蝙蝠妖从窗子穿身而出,亦是往西边飞走。 然而,与前两只无功而返的蝙蝠妖不同的是,它们的这只同类可是真的捉到了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个女子,一身锦衣在夜色中仍有些微光亮,被那蝙蝠妖驮在背上。 吸血妖物会特意捡了血气充足、细皮嫩肉的少年男女,用妖雾迷晕了捉走,来吸**血,倒是寻常之理。只是苏星月她们三人身为修士,见了这妖物害人的事情,又如何能够置之不理? 苏星月与明逸、明双对了个眼神,三人便齐齐御剑而行,保持了一些距离。123。远远坠在那蝙蝠妖的后面。 ——其实若只是为了救下这名运气不好的女子,只须追上那妖法低微的蝙蝠小妖,直接斩妖救人便是。 但这三只吸血妖物行事一致,懂得先用妖雾将人迷晕了再抓,且是捉了人走,而不是直接吸**血,显见得它们所去之地很可能不只它们三只小小的妖物,而且受害之人也很可能不只这一名女子。 苏星月她们三人心中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既为了将妖物斩杀的更为彻底,又为了看看会不会有其他的受害之人需要救助。 。不须互相商量,便都行动起来,循着那捉了人向西飞走的蝙蝠小妖寻找那极可能是妖物聚集的地方。 那妖物虽是尚未能完全化成人形的低微妖力,但许是因着蝙蝠妖的天然异能,飞行的速度倒也当真不慢。 苏星月她们三人跟在后面,很快就到了宁州城西边的一座高峻深山之中。 那蝙蝠小妖驮着那名女子,进了深山幽谷之中的一个巨大的山洞里。 苏星月她们三人便都暂且落在山洞的洞口旁边,掩身在树木后面。 周明逸已是拿出了一个传讯的烟花筒,就要往苏星月手中递过去,一面言道:“我进去看看,星月、明双你们在这边等我。若有什么变故。云梦叶知秋用此传讯。” “哎,不妥,不妥。”苏星月却是没有接过那烟花筒,只是言道:“这烟花放出去了,你在山洞之中可怎么看到?” 周明逸愣了愣,方才醒悟自己闹了个笑话,又拿出乾坤囊来翻找,想寻个更妥当的传讯之物。 苏星月复言道:“明逸,我们俩还是跟着你一起进去的好。既是出外历练,哪有什么事情都只躲起来的道理?” 周明逸却是很快否决了这个提议,“不成。山洞中情况未明,说不准会不会有什么厉害妖物,我一个人哪里护得住你们两个?星月莫要胡闹,在此地和明双一起等我回来。” 苏星月还要再说,此时却是一向胆小的明双开了口:“哥,我们还是跟着你进去吧。” “你……”周明逸这下当真有些惊讶了。星月胡闹已是常有之事,这也罢了,明双难道竟突然长了些胆量,也敢这般探寻妖物聚集的山洞不成?。 18 却听周明双弱弱的说道:“在这等着,更怕。我们三个在一儿。” ——原来如此。 这时候星月赶紧在一旁帮着说服明逸,打量了一眼他手中的乾坤囊,试探着问道:“这趟出门来,师父、师娘肯定寻了不少防身的法宝利器给你。明逸你快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遮蔽身形的法宝?” “这……”周明逸略作踌躇,想着若是三人皆用那法宝遮蔽了身形,只要山洞里面没有太过厉害的妖物,应是无碍。便从乾坤囊中祭出了三张色做透明、几乎难以看到的薄纱,以术法催动,分别笼在了他与两个妹妹的身上。 周明逸叮嘱道:“进去后,跟紧我。星月你不许四处乱跑。” 苏星月很是爽快的应了个“是”。123。便一手牵了明双,随在明逸身后进了那山洞。 黑夜中,这巨大的山洞看来很有几分可怖,然而一旦进入山洞里面,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幽暗。 虽说此地的山洞应该是蝙蝠妖的聚集之所,可是山洞岩壁上竟然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个火把。 苏星月三人见到这里竟是违背蝙蝠习性的做了这样一番照明的布置,着实有些疑惑。 不过这倒正好方便了她们三人的探寻之行。 反正有遮蔽形体的法宝在身。 。也不怕会被那妖力低微的蝙蝠小妖发现,周明逸当先飞身而入,很快就追上了那蝙蝠小妖的脚步。 这山洞,越往里面走,便越是狭窄。 三人跟着那蝙蝠小妖,在错综复杂的洞穴之中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一处略宽阔些的地方。 又转过一个弯,那蝙蝠小妖穿过一层青灰色的结界,便进去了里面。 周明逸他们三人依仗自身功法修为,没怎么费力气就突破了那一层结界,也跟着进去了。 结界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此时那蝙蝠小妖正将驮着的女子放下了地面来。 那位运气不好的凡人女子此时还被妖雾迷得晕着。云梦叶知秋被那蝙蝠小妖像扔一个麻袋似的扔在了地上,仍是全然不见有醒转过来的迹象。 苏星月的视线从那名刚被捉来的女子缓缓向洞穴更深处移去,所见竟是许多少年男女,或独自一人,或三五成群,或是紧挨着岩壁,或是在洞穴中间随意哪里,或是站着,或是坐着,更甚者还有许多躺着的,竟是一派意态十分颓然的景象,默默然就那么呆着,也不知已被抓来了这里多久的时间。 这些可怜的少年男女,绝大多数的脖颈之上都有伤痕,显见着是被那些蝙蝠妖圈养了起来,时不时的吸上一些血液,也不知在此处已经生受了多少折磨。 苏星月见了这般景象,自然难免要为这些可怜的少年男女叹上一叹。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决定,今日定是要将这些无辜的人救出此等牢笼。 突然间,似是冥冥中有所牵引,苏星月注意到了那边岩壁边上一抹难得的亮色。…。 在这般幽暗惨淡的环境之中,那人一身白衣仍是不染纤尘。也不像周围大多数的少年男女那般脖颈上伤痕累累、衣服上点滴血渍的凄惨模样,只是兀自静默的倚靠岩壁坐着。 甚至,那单膝曲起、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随意搭在膝上的姿势,还很有几分脱略疏朗的意味。 竟是顾辰风! 竟是,顾辰风!——透过火把明明灭灭的光线看清了这一点后,苏星月几乎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 顾辰风……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修为高深如他,也会如同那些凡夫俗子一般被这些妖力低微的小妖捉住了不成? 心中仍有对环境的警觉,苏星月到底忍住了没有笑出声音来。而且,仔细一想,很快她就明白了。123。顾辰风会混在这些被捉来养着吸血的少年男女之中,多半是他自己故意为之。 若要问顾公子为何如此,那自然是为了斩妖除魔、救助无辜呀! 心中已有定论,苏星月还是忍不住向顾辰风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却见他不知何时竟是已经微微转过了头来,看向了她所在的地方。 苏星月心底一惊:哎?他能看见我? 定睛看去,那边厢倚靠岩壁而坐的顾辰风对着她这边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几乎可称得上是微不可察,却又分明的让她看见了,他确然是点了点头。 而且。 。面上虽是八风不动,他眼中似乎还有些隐隐的笑意。 确实能看到。那就说明顾辰风的修为要比周明逸高深许多。 ——周明逸祭出的这用以遮蔽身形的法宝,名唤“无影纱”,能够起到多好的效果,是取决于使用它的人修为几何,更要看那“看过来的人”修为如何。 苏星月这下子实在不得不在心中暗暗敬佩。 明逸可是无涯宗这一代年轻弟子们之中,功法修为数一数二的。 能够不特意用上术法,直接一眼看穿明逸设下的无影纱,那修为自然是需要比明逸高深许多方才可以做到。 依《三界风云录》所言。云梦叶知秋这位顾辰风顾公子应是只比她大上两岁而已,人家却已经有了这般高深的修为,实在令人欣羡。 而同为修道之人,苏星月心中自然明白,各人修为如何,三分在根基,三分在天赋,三分在修行,另有说是一分、实则却是顷刻便能撼动全局的福缘。 顾辰风能在这个年纪就有这般修为,固然是其骨骼清奇、天赋极佳,但其道心沉着、修行勤勉,更是令人敬佩。 几日间,苏星月接连两回见识了顾辰风的功法修为。此时,一边为着自己以前因着人家是那“人间俊彦榜”的第一名,就把人家当做了绣花枕头,而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愧疚,另一边却更是为着眼前这位高人、高高人,为了斩妖除魔而装作落难的样子莞尔。 还没等苏星月向明逸、明双指点顾辰风所在的方向,那蝙蝠小妖就已走到了顾辰风身前。 这下子,不用苏星月去指点,明逸、明双自然也是看见了此时仍是依靠岩壁默默而坐的顾辰风。。 19 明逸、明双自然也很是惊讶,暂且不提。 却说那蝙蝠小妖捉了那名女子回来,不吸上一口新鲜的人血,而是在洞穴之中绕行了几步,选定了一直没有被吸食血液的顾辰风,却也并不是要吸他的血。 苏星月她们三人只看到那蝙蝠小妖抓住了顾辰风的手臂,将他好好的扶了起来,就往那青灰色的结界而行。 ——这小妖究竟意欲何为? 来不及多想,苏星月她们三人一番惊讶过后,只得紧随上了那蝙蝠小妖的脚步。 这一道青灰色的结界似乎并不是出自这只蝙蝠小妖的手笔。——莫说是它自己,就是加上刚才那两只它的同伴,以它们连人形都还化不齐整的低微妖力。123。怕是合力也难以筑起这么一道结界。 不过周明逸的功法修为是多年以来稳扎稳打的修行得来,这一道结界在他手下却是随意便可突破,自然能带着两个妹妹来去自如。 只是这一处巨大的山洞,不知向重山深处延伸了多远,更兼里面分了无数条道路,若是让他们三个对此处完全陌生的人自己走,简直就像是误入了一处迷宫了。 好在那蝙蝠小妖当真妖力低微,周明逸他们三人笼着无影纱,纵是跟得很紧也完全不用担心被它发觉,只管跟着它前行就是。 至于那位好厉害的顾公子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又为何安安静静的跟着那蝙蝠小妖走,周明逸三人却是来不及谈论的。 左转又是右转,右转之后又是左转,不知转过了多少弯去,终于到了一处勉强可以说是一道“石门”的前面。 那只蝙蝠小妖似乎很放心手边这看上去只是个平凡少年的白衣男子绝不会有能力从这迷宫一般的山洞中逃走,刚刚就已放开了抓着顾辰风手臂的手。 此时到了石门之前,那蝙蝠小妖竟像个知书达理的凡人一般,伸出手来轻轻的敲了敲门,高声通报:“大王,小的们这几天又抓到了一个好货色!大王可要尝尝鲜?” 里面没有应答。云梦叶知秋那道石门却是缓缓的打开了。 蝙蝠小妖便重又捉了顾辰风的手臂在手,抓着他向里面走去。 周明逸他们三人自然还是默默跟上。 只是这石门之中的妖物既然被那蝙蝠小妖叫做“大王”,想来便是此地众妖物的首领。倒不知那妖首究竟有几分道行。 周明逸、苏星月都暗暗提神戒备。 周明逸是着力在于防着那妖首。若是它道行足够,怕是会看穿这无影纱,发现他们三人的形迹。这石门之后的际遇如何,想来多少会有几分危险。 而苏星月一面戒备着石门里的妖物,一面更是牵紧了明双的手。 ——明双早已吓得身上发抖、小手冰凉。 可若说要让星月此时就直接牵了明双出去,莫说是原本就不能放心只将明逸独自一人留在这妖物聚集之地,便是星月、明双她们二人肯走,此处山洞这迷宫一般的布置可也不是寻常能够随意出得去的。…。 苏星月的记忆力一向不差,但这般复杂的道路,此时若说要让她循着记忆,带着明双原路返回,她心中却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苏星月心中暗暗叹上一声,道是也只好委屈明双再忍耐一段时间了。也可借着此次机会,帮明双练练胆量。 进了石门,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这一处山洞中的石殿占地颇广,洞穴顶部很高,看着十分空旷。 四周岩壁接近洞穴顶部的地方还镶嵌了一圈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幽暗的光亮将此处空旷的石殿更衬出了几分阴森。 石殿正中央有一处高台,其上有铺着洁白狐裘的石榻,石榻旁边还有一张深红的木桌,桌上甚至还有一壶、一杯,正如人间精致的酒具。 被那只蝙蝠小妖称作“大王”的妖首。123。想来就是那石榻狐裘之上、此时正悠闲斜躺着的那位了。 那妖首看上去只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除了皮肤过于白、白得甚至有些隐隐发青以外,似乎与人间寻常的中年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衣饰也就像是凡人的衣饰,通体就是一身寻常的黑色长衫。只不过头顶发髻之上插着几根比他的头还要长上两、三倍的树枝。 甫一进入石门,周明逸他们三人自然都是飞快的打量了一番石殿中的景象。 周明逸心中想的是:这妖首似乎颇通人间世故。 。应是早已可以幻化人形、且在人间有过一些际遇的,怕是道行不浅,不好对付。 苏星月心中想的却是:这妖物应该很有些身为妖族的自豪,而且应是一只树精。 ——因为那妖首显见着是个早已能够自如的幻化人形的道行,这在头顶上特意插着几根树枝的做法只能说是用作装饰,且这“装饰”看上去又十分的不和谐、无美感,苏星月便觉得那妖首定是为了彰显他一只树精的身份才会如此的。 那妖首闲闲的一眼瞥过顾辰风站立的方向,懒懒的开口,“呦,还真是个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少年人。只这么吃了也太可惜,倒不如与前几日抓来的那个一起服侍我……” 说着。云梦叶知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画面,兀自桀桀怪笑起来。 他形体虽是个中年男子模样,声音却有些尖细。听上去非男非女,甚至根本不像是正常说话的声音,让听者很有几分怪异的不适感。 且这话中的意思…… 苏星月心中暗暗对自己说道:我绝没有多想。 可是看看一旁仍是安静站在那的“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顾辰风,苏星月却是着实觉得好笑,只不明白他到底还在等什么。 此时既然已经见到了这山洞中的妖物之首,也早已知道了那些可怜的凡人被关押的地方,且这妖首还……出言“调戏”于他,顾公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还不出手呢? 这疑惑暂且搁下,苏星月又好奇那妖首言语中提到的“前几日抓来的那个”。听上去似乎还活着,只是不知是否会是刚刚见到的那些少年男女之一,抑或者,是被另行关押在别的石洞里?。 20 却见那妖首怪笑了几声之后,起身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似乎很是快活。 他一扬手,那边岩壁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块缓缓挪移开来,后面竟藏着一个人! 是一个少年男子,穿着一身鲜红如火的劲装,以站立的姿势被藏在石块后面,紧闭着双眼似乎是睡着了一般。但看他身上沾染的尘土、脸上已结了痂的细小伤口,怕是已在此地受了不小的折磨,想来不会是睡着,而是晕过去了。 他身上缠绕着两圈似是实体、又有些如烟似雾的黑色藤蔓,原是被藏在巨石与这洞穴岩壁之间的夹缝里面,才能得以站立。此时,巨石已被挪开,他没了支撑之物。123。就软软的倒在了地面上。 身后,岩壁之上,借着洞顶夜明珠微弱的光亮,仍能辨认出是丝丝缕缕的血迹。 妖首伸了一指,只那么斜斜的一划,就将那位好可怜的红衣少年从地面上拖行到了他自己所在的高台旁边。 懒懒的瞥了一眼不知是昏迷不醒还是已经没了生息的红衣少年,妖首神情中似是有些嫌弃,徐徐的轻叹了一声,方才懒懒的开口:“唉,这小男子模样倒是生的俊俏,可是当真不识时务,恼人得紧……” 又瞥了一眼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的顾辰风。 。那妖首却是又笑了起来,“你比他还要俊俏许多,而且正是我最喜欢的相貌,可别学他那般。来,过来我这边!” 顾辰风没有动。 那妖首见眼前这位大概也是个“不识时务”的,这下子可是当真恼了。脸一沉,原本就是白中泛青的脸色配上很是不快的神情,还当真有些怕人。 妖首一伸手臂,顷刻变作一根黑色藤蔓,向着顾辰风的方向疾射而来! 顾辰风不知何时已执了随身佩剑在手,一侧身避开那飞速而来的藤蔓,一剑划下,便将那黑色藤蔓斩断了一截。 有黑色的血雾从藤蔓断裂之处喷射而出。顾辰风飞身避过。云梦叶知秋便执剑冲向妖首,顷刻间与他战在了一处。 一时之间,石殿内黑色藤蔓挥舞生风。 顾辰风手中的剑光更是雪亮清虹一般,眨眼之间便已与那妖首过手几十招,一时僵持。 周明逸刚才见到那妖首竟是突然就出手袭向顾辰风,要去援手,已是赶不及。好在顾辰风自己修为不俗,此时与那妖首相争,丝毫不显弱势。 周明逸便祭出佩剑,先是一剑斩断了那只蝙蝠小妖的头颅,就要飞身而上,加入战局。 以那妖首如今已展露的妖力来看,这边无影纱本是应该瞒不过他的耳目。先前也不知是功法相克,还是那妖首得意之余对周围环境的警觉不足,在这幽暗的石殿之中应是并没有发现周明逸他们三人的存在。 此时周明逸一剑划出,斩断了那蝙蝠小妖的头颅,却被一旁正与顾辰风交手的妖首察觉了。…。 只见那妖首身形一动,发髻上插着的那些树枝齐齐向着周明逸三人的方向飞来,未至眼前,便已化作了数个通体漆黑、皮肤如老树的树皮一般的小树精。 这一手,不只阻住了周明逸的身形,连苏星月与周明双也都被拖入了战局之中。 苏星月反应一向机敏,对付这等小妖物几乎是一剑一个,虽麻烦些,倒也没什么危险。尚有余暇,还能帮着明双挡下一、二。 周明双此时虽已吓得脸色发白,出手倒也不算很慢,也是执了佩剑在手,砍杀那些小树精。 待得周明逸三人将那些小树精斩杀干净,虽只不过几息的时间,那边厢顾辰风与妖首的战局却是已现出了胜负之势。 此时,顾辰风手中的剑光更胜,而那妖首幻化出的似是实体、而又有些如烟似雾模样的黑色藤蔓已经被顾辰风斩得七零八落。123。掉了一地,将那高台之上几乎已铺满了一层。 顾辰风一剑又斩断了一根藤蔓,飞身而起,却是祭出了一盏白莲华灯在手,以术法催动华灯飞旋而起,散发出万千银练华光,笼罩在那显见着是已负了不轻的伤在身的妖首头上。 莲灯华光一时灿然,照得偌大空旷的石殿一时通明。 连苏星月她们三人都有些难以承受这般强盛的光华,要以术法护住自身眼目。 片刻后,莲灯华光渐渐暗下。 苏星月一抬眼。 。却见殿中高台之上已经没有了那妖首的形迹。只有顾辰风仍是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的立在那里,正将那一盏白莲华灯收在手上。 石殿中,一时静默。 苏星月正有许多话想问顾辰风,却听见高台之下、距离她们三人不远处,传来了一声低弱的呻吟。 是那好可怜的红衣少年,此时方才醒转过来。 那一声低弱的呻吟落下,他从地面稍能抬起了身子。——此时他身上已经没了刚才那两道捆缚住他的藤蔓,也不知是刚才的莲灯华光的功效,还是因着那妖首已被打败、散了妖法的缘故。 红衣少年从地面微微抬起了上身,很自然的,第一时间看向了高台之上。 一见到顾辰风。云梦叶知秋那红衣少年低弱的呻吟声却是顷刻一变! “哎呦喂——可疼死我了!”也不知那红衣少年哪来的力气,一见了顾辰风竟就像是自重伤濒死一般的状态突然活过来了一般,话音听着竟很是清亮。“辰风哥,你终于来了!” 顾辰风从高台飞身而下,将那红衣少年搀扶了起来。 那红衣少年一边借着顾辰风搀扶之力,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边却是一直没有停了嘴,絮絮叨叨的说着:“我被那破树精抓住,少说也有三日了!三日了!辰风哥你怎么现在才来?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你为什么不说话?” 见顾辰风不理他,那红衣少年顿了顿,却是做出了一副受气小媳妇般的模样,一手很是做作的在眼睛上抹了抹——虽然其实完全没有眼泪。“辰风哥呀!出了这样的事,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也不说安慰安慰我!你可知我被困在这个鬼地方,险些……险些就被那个破树精……”。 21 顾辰风原是一脸八风不动的扶了他起来,又很是淡定的伸了一手,施展术法为他疗愈被那黑色藤蔓扎出来的细小伤口,对他一番做作的言行只是不理。 此时听着他说的实在有些不像话,顾辰风方才出言打断,“能被如何?你身上的天丝软甲是三叔注入了五十年修为的。那树精才几分道行,还不能真将你如何,顶多就是点皮肉伤罢了。” “哎?皮肉伤也是伤呀!你怎么一点儿不心疼?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弟弟?”红衣少年听了顾辰风这一说,更是不依,“从小到大,我哪里受过这么重的伤?我……啊!” 那红衣少年正说着话,突然一声惊叫,倒把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苏星月她们三人吓了一跳。 原是他此时才注意到这边的三人。123。却是因为修为没那么强,只能看出是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你们……你们是谁?” 周明逸此时方才想起,他们三人身上还笼着无影纱。 收了法宝,周明逸直到此刻终于可以端正行了个道家常礼,很是有规有矩的打起了招呼,“宁玉道友,久违。我身边的两位是我妹妹明双、星月。” 这一声“宁玉道友”叫出,苏星月与周明双便也都知道了,眼前这位……形迹颇有些脱略的红衣少年。 。应该就是之前听师父提起过的,沧澜宗宗主顾葳蕤的三弟顾盛华的长子——顾宁玉。 也就是,顾辰风的堂弟。 苏星月不由得想起来,这位顾宁玉可也是《三界风云录》上“人间俊彦榜”排行第六的一位世家公子。因着他十分喜爱红色,常年穿着一身鲜红如火的劲装,还有个“红锦玉郎”的名号呢。 顾宁玉与顾辰风同龄,只不过生辰比他略晚上几日而已。江湖中,从玄门世家的宗主、掌门到山野散修,对这二位相貌、修为皆是十分不凡的少年人都颇为欣赏。更有些说法,道是“顾氏双骄,绝世风华,相映生辉”云云。 只是。云梦叶知秋这顾宁玉,他……他怎么竟是这个样子的? 苏星月倒也罢了,心中虽是称怪,面上神情好歹还有所收敛。只是周明双许是因着一番打斗、一番惊吓过后尚且有些回不过神来,许是因着实在平生从未见过举止形迹这般脱略无忌的少年人,是以,此时竟就那么直直的盯着人家看。 且明双脸上的神情,明明白白的仿佛就写了“这人真奇怪”五个大字! 方才是并未想到还有别人在场。此时见了周明逸他们三人,尤其周明逸当年在沧澜宗修习过一段时间,还是与他相识的,顾宁玉终于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少年人脸颊飞快的红了起来,倒似比他身上那一身鲜红如火的劲装还要红上几分。 事本意外,顾宁玉难免还是愣了愣,而后支支吾吾的对着周明逸也道了声“久违”。又对着苏星月、周明双二人胡乱说了句“两位姐姐好”,便低头默默站到了顾辰风身边,神情似乎是恨不得就地装死一般。…。 顾宁玉对着自家兄长好一番撒泼耍赖的胡闹,本不意会被外人瞧见,心中自是十二万分的不好意思。 而周明逸他们三人又哪里是故意要瞧见这般场景? 是以,大家心中多少都有些别扭。自然也并没有人会在这般情境中还去纠正顾宁玉,告诉他苏星月和周明双年纪都比他小,并不是什么“姐姐”。 空旷幽暗的石殿之内,一时只余默然。 可……这里也不是什么适合发呆的地方呀! 苏星月想了想,率先开口,言道:“我们来时,还见过另外两个蝙蝠小妖呢。此地应该还有些妖物,须得除尽才是。再者,那些被捉来的凡人也还需救助。我们如何安排?” 说着话,苏星月很明显的是看向了周明逸与顾辰风。123。摆明了自己这是极为难得的乖巧一回,打算听从安排。 周明逸却是微微皱起了眉,“这处山洞,内里错综复杂,实在太过曲折。一路跟来,我却已不记得路。” 想了想,周明逸不太确定的问道:“星月你一向记忆力很好,可还能记得路?” 苏星月摇了摇头,“我至多也只有六、七分把握。要让我带路,怕还是要试探着出去。除妖、救人,可就难了。” 一旁顾辰风却很是沉稳的言道:“我记得路。大家都跟着我便是。” 言罢。 。转身就出了石门。 周明逸让苏星月牵着明双先行,跟上顾辰风的步伐。他自己又向依然呆愣在原地、似乎是还没有自刚刚的尴尬境地回过神来的顾宁玉招呼了一声,方才举步跟上。 至于顾宁玉嘛,此时再也没心思问顾辰风“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弟弟,你怎么不等我就先走了”,只默默的走在了一行人的最后。 顾辰风记路的本事,简直和他用剑的本事一样好。——苏星月一边牵着明双,跟着他七拐八绕的走,一边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这人是当真厉害。 此地道路曲折蜿蜒,处处洞穴,环环相通。顾辰风应该也只是刚刚走过那么一次而已。云梦叶知秋在前方带起路来竟是毫无犹豫,前行直如走在自家庭院一般熟稔。 这一回行来,似乎只用了比刚刚跟着那蝙蝠小妖一路走来还要短一些的时间,很快就回到了圈禁那些少年男女的石洞之外。 那石洞的洞门口,仍是有着刚刚那一层青灰色的结界。 ——却不知这一处到底是如何布置。按道理讲,此处青灰色的结界应是那妖首设下。此时,那妖首早已被顾辰风战胜,或杀或擒,之前设下的妖法本就该散了才是。可是这一处结界却还是刚刚的样子,其上凝聚的些微妖力丝毫没有减弱。 好在这点布置还拦不住顾辰风他们几人。 顾辰风单手结印,指尖一点白芒,极是随意的在身前一划,便将那一道青灰色的结界彻底破除了。 石洞中那些少年男女,虽是原本看不见那一道青灰色的结界,此刻却也能分明的感觉到他们所处之地与外界似乎终于真正的连通了。。 22 又见石洞之外站着的几位年轻修士很是正派的样子,那些少年男女心里应是也猜到了自己这是已经获救,都欢悦起来。或是一人勉力支撑,或是三三两两的相互搀扶,终于自之前颓然懊丧的境地中回转过来。 这一处石洞内,一时之间低语之声、探问之声、并着衣料摩挲间的簌簌声响,登时热闹了起来。 顾辰风此时回身看了看,向着苏星月问道:“苏姑娘可还记得此处回到洞口的路?” 苏星月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自己三人一路跟着那蝙蝠小妖进来山洞到了此处的经过。 想来,虽也是经历一番曲折的道路才到了此地,到底当时十分留心,直接从此处回返洞口。123。应是不难。便点了点头,“记得。那我带着他们出去。” 顾辰风微一颔首,向着顾宁玉的方向看了一眼,言道:“我与宁玉去往洞内斩杀妖物余孽。这些人就劳烦苏姑娘你们三位救出了。” 言罢,对着苏星月三人一礼,转身就往刚刚过来的道路回返。 顾宁玉此刻倒是恢复了些世家公子应有的气度——好歹脸色不似刚刚那么红了。也是对着周明逸他们三人一礼,便赶紧跟上了顾辰风的步伐。 苏星月看着顾家二位公子往山洞深处折返的背影。 。当真是——颇有些正道栋梁除妖诛邪的正气浩然,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刻。 看了看此刻山洞里面的情景,那些少年男女,大约有九成的人都还可以自行站立。 可是余下一成,大约三、五人,许是因为连日来已经被吸了太多的血,体力不支,此时仍是躺着。听得周围这般动静,却还只是能够抬头往周围看看而已,决计无法动身自行走出这山洞的。 苏星月略微踌躇,转向周明逸,言道:“路我倒是记得,我们招呼大家一起走就好。可是那几位已经站不起来的,却该如何是好?” 周明逸却是微笑了起来,“无妨。你看这个。” 苏星月便见到明逸从那乾坤囊里又祭出一件宝物。云梦叶知秋是个小小的木盒子模样。——却认不出这宝物是个什么名堂。 明双在一旁看着,也是一脸好奇的神色。 周明逸为两个妹妹答疑解惑:“这是‘乾坤盒’,便和乾坤囊一样的用处。” 原来如此。 苏星月想了想,一笑言道:“这乾坤盒既名为‘盒’,想必内里另有规制。用来装了人出去,倒是比乾坤囊那种混作一团的法宝好用多了。” “正是如此。”周明逸微笑着点了点头,“乾坤盒内里有所分隔,用来装人,好歹可以保证不会伤到了他们。若是用乾坤囊,一不小心有些挤压磕碰,对凡人们也不是随意小伤呢。” “可是,明逸你手中有几个乾坤盒?”苏星月略歪了歪头,问道。 周明逸这下子着实疑惑了起来,“这非是寻常法宝,自然只带了一个的。而且,不过三、五人而已,一个乾坤盒已是足够。”…。 苏星月轻笑一声,娓娓道出:“倒不是怕地方不够用。只不过,这乾坤盒既然只有一个,那边厢躺在地上的几位便只好劳烦明逸你一肩扛起了。” ——这乾坤盒虽然有所规制,置物比乾坤囊要整齐、方便,用来装了人运出山洞去也确实更为稳妥,但是,它与普通的乾坤囊也不过是同一等级的宝物,都属修道之人手中最为初级的一类法宝了,内里空间虽是极大,却不能减轻所装之物的分毫重量。 是以,苏星月有此一问。 既是乾坤盒只有一个,这驮着三、五个人从此处一路行至洞口,甚至还要一路驮回宁州城的劳累活计,便被苏星月一言派给了周明逸。 “大家跟我来!”苏星月高声一言。123。招呼了山洞内那些少年男女,便仍是牵了周明双的手,走在最前面带路。 而周明逸,自然是就如同以前在无涯宗做了无数次的那般,顺着两个妹妹的意思,独自做起了“苦力”。 指引着这一处洞穴中那些少年男女陆陆续续的走出来、依次跟在苏星月后面,周明逸等到能动的人都已出来了,方才施展术法,用乾坤盒将仍是躺在地上的那五个人一并收了。 带着已变得十分沉重的乾坤盒,周明逸走在一行几十人的最后压阵。防着那些少年男女里面或有掉了队的。 。迷失在这复杂曲折的山洞中。 苏星月带起路来,可就不如刚才顾辰风那般顺遂了。 实在不知他是如何做到把应是只走了一次的路记得如此清楚的,苏星月反正是只能勉强回忆,勉力不要带着一群人走了太多的冤枉路而已。 每每行至一个不太仿佛的转角处,苏星月便要停下脚步,仔细回想一番,方能判定方向,继续前行。 好在从身后的周明双到那些被妖物捉了来的少年男女,直至走在最后压阵的周明逸,都知道苏星月能否想起路途方向便是大家能否出了这妖物聚集的山洞的关键所在,是以在苏星月沉思的时候。云梦叶知秋都默默收敛声息,生怕搅扰了她的思绪。 走走停停,小半个时辰,苏星月终于不负众望,带着大家出了山洞。 走了出来,回望洞口,在这月光幽暗的黑夜之中犹如一只凶兽张开的巨口,森森然几欲噬人。 那些可怜的少年男女之中,便有心志脆弱些的,直至此时方才真正有了劫后余生的复杂感触,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苏星月牵着周明双,在这些人的呜咽声中,也难免有了些感慨。——想这些人被妖物捉来,圈禁在那处幽暗的洞**,尤其是其中有些人怕已被捉来了许多时日,浑然不知自己还能否逃出生天。如今一朝获救,他们又怎能不似喜似悲、百感交集呢? 那些被妖物捉来的少年男女之中,亦有似是以前就相互熟识的,此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是抱头痛哭,或是低声互相安慰。 苏星月与周明双依旧挽着手,望着洞口的方向。等着周明逸走出来了,方才安心。。 23 周明逸走出洞口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寻了块平整的地方,把用乾坤盒装了带出来的那五个人安置在地面上。 那五个人虽是因着体力不支、行动不便而不能自行走出,倒也都还是意识清醒的。身为凡人,被周明逸用道家法宝带了这么一路,他们几人难免尚有些头昏脑涨,倒是都很平静——或说是有些昏茫的躺在林间地面上。 苏星月她们三人倒是并没有讨论此时应该就等在此处,还是应该先带了那些少年男女回去宁州城。 顾辰风修为高深,本是不必担心。且顾宁玉虽然刚刚被苏星月三人不小心看到了他在自家兄长面前耍赖的模样,显得非常之不可靠的样子,可是大家心里都清楚。123。他的功法修为,到底也该是不差的。 但这一处山洞,内里岔路无数,更兼不知会不会还有什么厉害妖物蛰伏其中,危险未可预知。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断没有不等着顾家二位,就直接回去宁州城的道理。 周明逸对那些可怜的少年男女安抚了几句,说明自己这边还有两个道友要等,而此处距离宁州城还有些距离,且路途中大多是荒山野岭的,让大家都在此处稍事休息,过会儿再一道回去宁州城。 那些少年人对着救命恩人,自是无可无不可。且周明逸的安排本就最为合理——他们都是凡人。 。回去宁州城这一路荒无人烟、山深林密,若是自己走,恐怕还会遇上什么山灵精怪。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岂不悲惨? 周明逸招呼大家在林间寻些平坦地面,暂且坐下来休息。 为着等顾辰风与顾宁玉出来,是也不敢离此处洞口太远。 苏星月见明逸安排得井井有条,便自行带着周明双寻了处妥帖的地方,祭出一张琉璃纱铺好,方才拉着明双坐下。 周明双却是直到此时才觉出,自己方才不知何时许是因着紧张、许是因着害怕,已经脱了力。硬撑着走出来的过程还好,此时倒是一阵无力感遍袭全身。 软软的坐倒。云梦叶知秋周明双不由感叹:“我突然觉着好累呀,坐下就再不想起来了!” 苏星月挨着她坐下,见她刚才被山洞中的场景吓得煞白的小脸上,血色仍未完全恢复,便想出言安抚几句。 却听得明双紧接着便道:“不过这山洞中所见,还真是平生未有。虽然那山洞好难走,那个树精好可怕,可是今夜所历,实在新鲜。星月,我……我觉得好有意思呀!”连声音中似也突然更有了些精气神儿。 苏星月有些意外。 仔细看去,稀疏的山林枝叶间漏下来的幽微月光照得明双的眼睛晶晶亮亮的。她整个人显见着是一副又害怕又新奇的模样。 不由得低笑出声,苏星月心下对明双这般反应颇感有趣。“原来从前大家都小瞧了你!我们明双呀,见到新奇妖物竟然是这么个想法,哪里胆小了?——这回咱们出来,正该多多增广见闻,说不定明双你其实是个生来可做侠女的呢!”…。 “我……怕还是怕的”,明双微微缩了缩肩,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轻声言道:“不过咱们多些见识,确是好的。也许我的胆量也可以练出来的。” “嗯!”苏星月笑着点点头。“不过这会儿还是多歇歇。等顾家二位公子出来了,咱们就回宁州城去。” 抬头望了望淡云之后依稀可见的月亮轮廓,苏星月叹道:“这会儿都已是四更天了吧?刚睡下那么一小会儿就被那两只妖物吵醒,又到这边崇山峻岭里面,如此好一番折腾,也难怪你会觉得累,我可也累的全然不想动了!” 明双便微笑着转了转方向,与苏星月背抵着背,互相倚靠着歇息。 此时那些获救的少年男女里面。123。有心志坚强些的,已是缓过了劲儿来,稳住了心绪,纷纷与周明逸交谈起来。 一时问起救命恩人是哪家门派出身的高人,一时说起自己家住宁州城何处、邀周明逸他们几人过会儿到自己家去歇息,一时又说起之前是怎么被那些妖物捉了来的。 周明逸一一应答着,知道了这些少年人大多都是宁州城中富贵人家的子弟,言语谈吐间可见都是些家世不错的。 且他们大多都是夜间在自己家的院落里,于睡梦之中被那些妖物捉来了此处。明明本就只是寻常在家里睡觉。 。醒来一睁眼却已到了刚刚那处洞穴里面。 周明逸回想起,刚刚那两只蝙蝠小妖也是想这般用妖雾将他与两个妹妹都迷晕了捉来。便知这些少年男女应也是如刚刚那名女子一般,睡梦中遭了妖物毒手。 一时又在心中称叹,星月夜晚散步时所言,原还以为是她胡乱猜测的,哪知道,竟是所料不差毫分。 众人又歇息了一会儿,距离从那山洞里出来,约莫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可是,非但没有见到顾辰风与顾宁玉二人出来,那山洞之中甚至一直连点儿声响也没有。 周明逸担心他二人会不会是找不到出来的路。——虽然刚刚顾辰风带着大家去救人的时候全然不似有什么迷路的可能。云梦叶知秋但凡事难免有些例外,这也未可知。 一时又担心他二人会不会是在山洞深处又遇上什么厉害妖物。虽然刚刚那树精看上去应该就是此处的妖物之首,但人家妖魔鬼怪之物,与人间的规矩不同,谁说一个山洞里就不能有两个妖“大王”呢? 苏星月听了明逸一番担忧的说法,一边笑言道他这实在是担心的有些过了,一边却也忍不住在心中犹疑起来,已在考虑是不是该与明逸一同进入那山洞里面寻人。 可是如此一来,只留了明双在外,自是不妥。 若是把明双也带上…… 且不论此去或是白忙一场,或就是所遇很可能比刚才还要凶险几分。单说只留下外面这些一点儿术法也不会的少年人,去面对深山密林里面种种可能偶遇的危险,就是更为不妥了。。 24 再者,若是顾辰风都记不得路,苏星月自己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敢说自己与明逸再进去了这山洞,还能出得来。 若是山洞深处真的还有什么连“顾氏双骄”联手都对付不了的厉害妖物,苏星月与周明逸去了,又能如何? 是以,只得暂且压下那些犹疑,静心敛绪,再多等上一会儿。 苏星月心中如此想着,同时也在心里做出最坏的打算。——若是再等上半个时辰还不见顾家二位出来,便与明逸、明双先带了那些凡人回去宁州城,再寻了宁州城附近与师父交好的几位小门派的掌门人,回来此处救人。 好在,又安心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山洞口终于出现了顾辰风那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的身影。 顾宁玉紧随其后。123。神情中约略是还有着些许不自在。 不过刚刚他身上那些细小的伤口经了顾辰风以术法疗愈,已是全然不见了踪影。且此时多少能够舒展些了,跟在顾辰风身后走出了洞口来,一身鲜红如火的劲装,经了幽微的月光映照,倒是不负他那“红锦玉郎”的名号。 见顾家两个人看上去都是全须全尾、一切安好的模样,等在山洞外面的众人方也安下心来。 此时,自是周明逸先行迎上去。 苏星月便也勉力站了起来。 。又好歹拉着明双起了身,收了琉璃纱,便也向洞口行去。 顾辰风已与周明逸大略说明,方才是因着那山洞深处地形更为复杂,与宁玉一起寻觅妖物余孽的形迹、将它们斩杀殆尽的过程便就耗费了许多时间。不过那山洞之中确是以刚刚所见的那树精为首,再就只剩下了一些蝙蝠小妖而已,倒是没遇上什么厉害妖物。 周明逸听到说山洞中情况并不危险,也见到顾家二人已好好的站在他面前了,方才安心。便说起打算护送这些少年男女回去宁州城,问顾辰风与顾宁玉二人接下来如何打算。 “自是也去宁州城!”顾宁玉此时终于有机会开了口,转向自家兄长的方向。云梦叶知秋急急的言道:“辰风哥,常言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救人的事情嘛,要做就该做个彻底。再者——我都在那山洞里被关了好几日了,实在很需要休息,咱们在宁州城歇上一、两日,再往北去,也耽误不了事情。就歇上一歇,好不好?” 顾辰风轻叹着笑了一声,言道:“我哪里就连这等情形下都不肯让你歇息了?自是也要一道去宁州城。” “辰风哥,你最好了!”顾宁玉显见着是很担心顾辰风会立刻就要拉着他往北走的样子,听了说可以歇息一下,高兴得很。 顾辰风四下里略作打量,复言道:“你既是急着歇息,倒可以先行。——那边五位伤重之人,也急需救治,你便把他们一同带上吧。” 顾宁玉刚刚明亮起来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去,很有些不满的答言道:“好嘛,好嘛!我带上他们就是。就知道辰风哥不会这么好心……我可也是伤员呢,还派苦力活给我,哼!”…。 言罢,似是极为不满的轻哼了一声。 顾宁玉神色虽似乎很有些怨怼的样子,动作却是不慢,立刻便施展术法,以一阵柔和的风力将那躺在地上的五个人拖拽而起。 他自己御剑行在前头,随意道了句“那我先走了”,片刻间便已走远。 “哎?”周明逸见顾宁玉说走就走,这般干脆利落,不由呆了一呆,“可我们还没约定在何处聚齐……” “无妨。”顾辰风老神在在,“还是先带了众人回宁州城。” 周明逸点点头,便招呼那些获救的少年男女结成队列,嘱咐大家跟紧,切勿掉了队、离了群,免得独自遇上什么危险。 他自行走在最前面带路。123。让苏星月牵着周明双走在队列中间的位置,又与顾辰风商量请他走在最后面压阵。 月光被淡云遮去了大半,密林之中,尤为幽暗。 周明逸祭出几盏琉璃灯,施展术法燃起了光亮。 除了他自己、苏星月与周明双、顾辰风三处外,另给了队列中几位之前未被吸食太多血液、此时除行走外尚能有些余力的少年人,人手一盏,倒也足堪照亮道路了。 如此,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便在这深夜时分,于崇山峻岭、茂密野林之中慢慢前行。 幸而未曾再遇上什么妖物。 。天将破晓之时,终于顺利的回到了宁州城外。 此时太阳还未出来,只在东方视野尽头处露出一线光亮。天色半明半暗,宁州城西门尚未打开。 足有五、六人高的城墙上,却有一抹红色的身影。 ——自然是顾宁玉。 之前,他本是先行以术法带了五个伤重之人回到宁州城。以他的修为,带着那五人御风而行,越过城墙自是不难。是以,此时他早已将那五人各自送回了宁州城家中。 只是,送完了人,顾宁玉却迷茫起来。——刚才并未约定大家到何处聚齐,他此刻却该往何处去? 停在那五人中最后被送回家的那位可怜少年的院落外。云梦叶知秋顾宁玉仔细想了想,便知这定是辰风哥故意在整治他! “我好恨呀……哪有这么狠心的哥哥!”顾宁玉忍不住愤愤然低语出声。 复又记起,方才在那山洞之中,将那些蝙蝠小妖斩杀干净之后,他跟在辰风哥身后左拐右绕的往出走的时候,辰风哥语气严厉的说起他这一行的过失来。 什么“出外行事,不听安排,独自踏入险地”,“修行不勤,功法不精,竟被那等低劣妖物捉住”,“空有诸多法宝利器在身,竟无有传出消息以便自身获救的能为”…… “唔,静下心来想一想,确实是我自己不肯等辰风哥打探清楚消息,非要自己先跑去那山洞‘斩妖除魔’的。”——回忆,顾宁玉心里哪里还敢有什么怨怼? 此行本就皆是因他不肯听辰风哥的话,独自乱跑,才会遭了这一劫。。 25 顾宁玉虽是有时言语中说笑的意味更多,但心里其实是个通透的。 这山洞中一行,他自己白白受了许多苦,辰风哥来救他却也自然是费了一番心神的。 而且还带累着耽误了这许多时日,于这次跟着辰风哥出来办的正事也多多少少会有些不好的影响。 而且,仔细想来,辰风哥话中深意——还是很关心他的嘛! 如此,心气方平。 顾宁玉也就不再计较自己又被整治了一番的事情,只盼着自家兄长这一番略施薄惩之后就可以撂开手来,不再因着他的过失有什么别的惩罚,他也就已经可以谢天谢地了。 所以,到了天将破晓之时,苏星月她们一行人回到了宁州城西门外的时候。123。见到的便是顾宁玉如同罚站似的乖乖站在城墙上等着大家的样子。 顾宁玉站在高处,自是远远的就看到了大家走过来。 众人一到了城门外,顾宁玉便飞身下来,与大家汇合。 对于眼前情景,顾辰风早有预料,自是淡定。 倒是周明逸,好一番歉疚,道是忘了与顾宁玉约定聚齐之处,不然直接让他也去悦来客栈休息便好,哪里至于这般劳累之后还要在城墙之上吹冷风。 顾宁玉忙答言道:“无妨,无妨。是我自己走的太快了。” 话音才落。 。宁州城西门也在清晨中开启了。 因着极少会见到这么多少年人一起在清晨时分入城,城门的守卫难免要多问几句。 那些获救的少年男女之中,自有与这边厢有些熟识、关联的,上前向守卫们说明情况。 一番说明后,众人终于顺利回到了宁州城。 这些少年男女都是宁州城中自小长大的,且还大多都是些大户人家的子弟,一入了城,自然不需周明逸等人再去护送。 周明逸便要那些获救的少年男女们就在此处分散各路,自行回家去。 那些少年人自又是好一番千恩万谢,见恩人们不肯随自己回家接受款待,便很是真诚的问起周明逸几人在城中何处落脚。云梦叶知秋言下之意是个想等着回到家中之后、再请父母陪同来向救命恩人道谢的打算。 周明逸几人便说是只在宁州城中稍作歇息就走,且修道之人除魔卫道本是应当,要那些少年人不必放在心上。 一番道谢、辞谢倒是好一场忙碌,终于是让大家各自散开回家去了。 顾宁玉在那山洞中被那树精困了好几日时间,自是满身满心的疲惫不说,顾辰风到那错综复杂的山洞中救他,自然也是费了一番功夫了。 苏星月她们三人,这一夜的折腾可也累的不轻。 于是当下,这五人间不必再多言什么,自是一道回了那间悦来客栈。 天已破晓,清晨时分悦来客栈就有伙计早起,卸下门板,擦拭桌椅,只待有客前来。 苏星月她们三人自是要回到自己昨夜的房间。顾辰风与顾宁玉要了两间上房,被店伙计领着,也到了悦来客栈二楼,正是安排在了苏星月与周明双二人房间的隔壁两间。…。 简单互相招呼过,五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苏星月将房门、窗子都好好的关闭齐整时,周明双早已一头瘫坐在床上了。 “这一夜,可真是累坏了。”苏星月轻轻摇了摇头,也走到床边,挨着明双坐下,“平时若遇上了这等情形,自然是御剑回城。可今日要送那许多人一起回城,全凭双脚走来,竟这般累!” 周明双哀叹道:“我的脚好痛!腿也好痛!我刚才在那山洞外坐下的时候就完全不想动了,能这般自己走回来简直是个神迹!” 苏星月不由得笑了,轻声附和道:“是呢,是呢。明双昨夜当真是令我意外的勇武坚毅!” 言罢,到底是轻轻叹了口气,“哎,真的好累!我们快睡一会儿吧!” 说是这样说。123。可是两个姑娘家都是自小爱干净惯了的,这崇山峻岭、密林野外的行了一番路,哪里肯真就这般倒头睡下? 可若要此刻就站起来洗漱一番,却也当真实在懒得动。 便又絮絮闲话一回。 一时聊起那山洞之中,道路当真曲折复杂,此行若是没有顾辰风记得路,怕是大家从那石殿出来还要多费上许多功夫。 一时聊起顾辰风与那树精的一战。那树精怎么看也是早已成了气候的陈年老树精,道行当真不浅的。对战之中。 。顾辰风显见着却是个游刃有余的架势。同为年纪相差不多的修士,苏星月这已不是第一次见识顾辰风的修为,而周明双倒是初见,自然免不了一番欣羡。 一时又难免想起了那位顾宁玉……言行举止,当真很有些不同,倒是个有趣的人。 两个姑娘家各自斜倚在床榻一边,直聊到清晨已过,日光越发的亮了起来。 苏星月终是率先勉力起身洗漱。唤店伙计送了些热水上来,简单洗漱过后,一头扎进床铺之中。 周明双便也挣扎着起来洗漱过,挨着苏星月睡下。 一梦酣甜。 苏星月再睁开眼时,已经有昏黄的日光透过窗纸,斜斜的照射进房里来。 ——竟是一觉睡到了黄昏日落时分。云梦叶知秋方才醒来。 略躺了躺,待精神恢复了清明,苏星月便起身来,此时有了力气,正可好好洗漱一番。 很快,周明双也醒了过来。 又过去半个时辰,两个姑娘家洗过澡、换过衣服,终于施施然出了房门,准备下楼觅食,祭一祭因着太过疲累而没有顾及、此时已是空乏了一夜一日的五脏庙。 下了楼来,却见顾辰风独自坐在客栈一楼大堂,一处临窗的桌位。 他面前只有一壶酒和一只小小的酒盅,正兀自轻酌慢饮。 不似人们习惯的印象中独自一人喝酒的寂寞寥落,更不似寻常羁旅独行的江湖豪客喝起酒来的粗犷。顾辰风独自坐在那里喝酒,看着便如品茶一般,只会让见到的人觉出一种悠然闲适的意态。 但他眼中既非望着窗外,也没有落到什么实处,心神显然也并不在正慢慢品饮的酒上。——却是个正兀自沉思的模样。。 26 苏星月与周明双下楼的脚步便缓了缓。 苏星月想了想,虽难免有些打扰了他,但此时情景,少不得还是牵了明双,走向了顾辰风所在的桌位。 ——无涯宗与沧澜宗本就多年交好,年轻一代修士们之中有时也会有些往来。尤其明逸五年前已经去过沧澜宗修习,与顾家众人更是熟识。莫说是几人于昨天夜里也可说是同历了一番波折,便只是江湖偶遇,也断然没有说怕会打扰就直接无视了人家的道理。 顾辰风虽然原是个若有所思的模样,但修为高深之人的警觉更胜旁人,不待苏星月她们二人走到面前,便已注意到了有人过来。 见是苏星月大大方方的牵了周明双过来这边。123。顾辰风向她二人点了点头,便算作是打过了招呼。又唤了店伙计拿了店中菜色单子过来。 苏星月也不与他多做无谓的客套,便与明双一起看着菜单,想着吃点儿什么好。 明双自幼长在无涯宗,性子又与苏星月不同,这般与其实仍可称得上是个陌生人的男子——尤其还是个从前就久闻其名如雷贯耳的杰出人物同坐一桌,多少有些不自在。 苏星月问了她一回,可有什么想吃的。 却见明双轻轻摇了摇头,就只是将菜单往苏星月的方向推了推。 且明双脸上终有些比平日里更内敛了几分的神情。 苏星月便也不再多问。 。自行点了些饭食。 想着此时正是饿了一夜一日方才进食,要些清粥小菜、素淡点心最为合适,苏星月便点了南瓜小米粥、白菜豆腐皮儿的包子、芹菜香菇的水晶饺。见那菜单上有新鲜时令花朵做成的新鲜菜色,便另点了一道牡丹甜饼、一道桃花鳜鱼。又让店伙计捡着后厨拿手的菜色,再加几道汤水点心、家常小炒。 菜色陆续上了桌,搭配起来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此时,周明逸与顾宁玉竟是一前一后谈笑着下了楼来。 一到了桌边,顾宁玉先是一叹:“哎。云梦叶知秋这是谁点的菜?好生懂得食中妙处!” 他目光在桌上三人之间转了一转,一面与周明逸也落了座。不待人答言,便又自言自语道:“唔……定是二位姐姐点的菜,辰风哥显见着只有心思喝酒!” 他这一番自问自答,让在座的几位都微微笑了起来。 顾辰风悠然言道:“睡足了便又要贫嘴,不如早点儿去办正事。” “啊,我错了我错了!”顾宁玉伸手做了个投降的形状,“我可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今次不管再怎么说,好歹等我吃过了饭再动身呀!” 周明逸言道:“纵有要事,总也不至匆忙至此。我帮宁玉道友求个情,顾公子好歹让他多歇一歇,明日再上路吧!” ——见周明逸竟是把顾宁玉随口说来的玩笑话当了真,言语间似乎真被顾宁玉带着误解了起来,当真把顾辰风当做了一个凶神恶煞般磨折自家兄弟的人物,苏星月一旁看着,不免觉着好笑。…。 顾辰风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与周明逸并不十分熟识,见周明逸一脸认真诚挚,一时竟分不清周明逸这到底是认真说来,还是随着宁玉一起说句玩笑话而已。只微微笑了一笑,言道:“周公子言重,自然不至于此。” 苏星月对周明逸却是万分熟识的,知他这“好心求情”之举,可是真心为之,绝对没有作假。心里不免叹道:明逸于这些玩闹之事上头,当真是——认真到了有些呆板的程度。 “大家莫要只顾着说笑了。”苏星月微笑言道,“既是觉着菜色不错,便都请用吧!” 苏星月方才倒是有想到,周明逸、顾宁玉他们二人应是也会大概在这个时辰下楼,很有先见之明的点了足够五、六人吃的饭食。 此时也不再多言。123。只帮着她自己与明双各盛了一碗金黄的南瓜小米粥,夹了只水晶饺便慢慢吃了起来。 顾辰风虽是在苏星月她们二人到来的时候就收敛了若有所思的神色,但席间仍是很沉默,也没怎么吃东西,仍是兀自饮酒。 倒是顾宁玉,显见着真是个饿了好几日的模样。亏得他一边风卷残云般的吃着东西,一边还能絮絮的抱怨起这几日来的遭遇是如何如何悲惨、如何如何可怜、如何如何的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一时稍觉腹中有了些充实之感,顾宁玉便要“在辰风哥手中分一杯酒吃”。 顾辰风却是拒绝了他。 只让店伙计另上了一盆热热辣辣的姜汤。 “怎么还把我当小孩。 。拿姜汤抵了酒来糊弄?”顾宁玉十分不满,愤愤然言道:“两年前,大伯不就说让我可以喝点儿酒了嘛!” 周明逸却在一旁很是知情识趣的劝道:“宁玉道友莫要不快。你在那阴冷的山洞石殿之中被困了这许多日,自然是喝些热姜汤最好。——尤其是多日未进水米,酒饮这等性烈之物还是不要轻碰的好。” 顾宁玉眼睛又转了转,便有些支支吾吾的言道:“那……那明逸兄你可也要喝点儿酒?不如再叫上一壶?” 周明逸却是摇了摇头。云梦叶知秋答言道:“我酒力太过于浅薄,早已奉了家父之命,在外绝不可饮酒。” 周明逸虽有时呆板了些,但到底只是为人持重,并非当真是个呆子。 此时见顾宁玉明显是一副酒瘾极重的样子,而顾辰风身为他的兄长,拦阻他喝酒却也是出于为了他身体康健的考量,周明逸不等顾宁玉继续问下去,便将他一意想要“借光”饮上几杯的小心思堵死了。“星月、明双也是不饮酒的。” “唉……那好吧。”顾宁玉只好作罢,乖乖继续吃饭。 苏星月却是注意到了,顾辰风的神情似乎比方才愉悦了几分。 ——不由得心中好奇。想这位在外界修士们眼中极为出类拔萃、素有清冷孤傲之名的顾辰风顾公子,此时的愉悦到底是因着自家兄弟肯听话、免得饮酒伤身呢,还是因着之前山洞中那些妖物相关的事情仍在生顾宁玉的气,故意整治他? 亦或是……如她自己有时候对明逸、明双那般,单纯的一点“奇怪的趣味”?。 27 苏星月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一面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莫要以她自己之心度人家“正道栋梁”之腹,一面却又当真止不住的好奇,想自己与这位顾公子两番接触下来,所见的他似乎与传闻中的很有些不同——却又说不清具体是不同在何处。 正在此时,客栈大堂之中一声惊堂木响,客人们便都为之一静。 ——昨晚那个讲故事很有些趣味的老先生,又来说书了。 仍是那一套开场,说他所讲并非书上杜撰,乃是这宁州城中今年、今月、今日发生的真事。 上一回说到,宁州城中两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竟于一夜间双双失了行踪。123。两家的老爷夫人担忧又着急,仔细派了人手寻了这许多日,却是完全没有消息。 接续上一回,今天要说的却是,那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终于回到了家中! 而且,还不是被寻回来的,竟是于今天清晨时分,各自自行回到了家门口! “列位客官,你道这是为何?两个大家大户的少爷小姐,如何这般于一夜之间双双失了行踪,全无消息,却又于几日之后自行回返?”说书的老先生慢慢饮了口茶,惊堂木一拍。 。揭开谜底,“那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竟是被妖怪捉了去!” “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各自回到家中,两家的老爷夫人自然赶紧问起这几日到底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又赶紧互相通了消息、道了平安。” 老先生讲的就像是他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一般,复言道:“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所说的情况,大体不差。道是前几日,那一天夜里本都是在自己家中好好睡觉,一觉起来却是已经被妖怪捉到了一个阴冷黑暗的山洞里面。——这想来是被妖物用了什么妖术弄晕了,才会这般无知无觉的被捉走。” “据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所言。云梦叶知秋那山洞里面可捉了不只二、三十个少年人!里面好像还有城东张员外家的二小姐、锦绣绸缎庄的五少爷、咱们悦来客栈往西走不远的那家醉仙楼的大少爷……那些妖物啊,可是捉了好多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去呢!” “列位客官该问了,这妖怪捉了人去,还一下子捉了好几十人去,还专捡着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捉,却把他们关在一处就那么放着,又不杀,又不吃的,这却是做什么呢?” 顿了顿,又是轻轻拍了拍惊堂木。——这大约是那位说书的老先生的习惯,故事说到精彩之处,每每便要这样轻轻的拍上一拍。“那些妖怪呀,竟是要吸人血的!” “它们把这些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关在那山洞里,时不时的就吸上几口血,还是在这几十人之中轮番的吸。既不叫人真的被吸干净了血、有伤性命,又不妨碍它们每天吸足了人血,个个吸的是脑满肠肥!”…。 故事讲到这里,悦来客栈一楼大堂的众多客人中,便有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吸血妖物,捉了人放着,轮番的吸食血液,就叫这些少年人在那阴冷黑暗的山洞里面生不得、死不得、逃不得! 这等凶残黑暗的事情,怎不叫人胆寒? 那说书的老先生慢慢饮了几口茶,让故事就停顿在这里,好叫在座的客人们自行发散思绪,想那妖物是何等凶残阴鸷,想那山洞中的情景是何等血腥可怖,想那些少年人被困在那山洞之中、日日被妖物吸食血液时内心里是何等的凄凉绝望…… 惊堂木一拍,话锋一转,老先生继续讲了起来:“好在有贵人相救!昨天深夜里,竟有一行五位十分年轻的修士高人,到那山洞里面。123。除妖诛邪,救助无辜。终于把那几十个少年人都救出了山洞,还一路护送回了咱们宁州城!” 说到这里,老先生慨叹一声,复言道:“这可真是大功德啊!想那徐家少爷和刘家小姐,终于得以脱险,不但两个人自己的性命得以保全,两家的老爷、夫人终于也免去了年老丧子之痛。” “单这一件事情,不只是说成全了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这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姻缘佳话,不只是说救了两个少年人的性命本就是一件大功德了,这救人之举,完全可以说是救了两个大家族不至于到家破人亡的境地。单这一件。 。其间所涉及的,又岂止两条人命?” “更何况,这一夜间所救的,可是好几十人呐!而且,据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所言,那一行五位少年侠士、修士高人,不只救了他们大家出来,而且还又返回了那山洞,将那些妖物都斩杀殆尽了!” 老先生讲到无辜的人被救出、妖物都被诛灭,语气、神情之中都很是有些“善得以扬、恶得以惩”的快然称赞,“这下子啊,小老儿想,咱们宁州城肯定又能有安宁的日子过啦!” 大堂之中,便有些江湖豪客、城中居民,尽皆拍手称快。 便有客人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那几位高人侠士。云梦叶知秋贵姓高名,师从何方?——咱们宁州城中,大家可都要记得他们的恩德!” 说书人一笑,惊堂木一拍,答言道:“这个,小老儿还真有些眉目!” “那一行五位少年侠士,三男两女,皆是极为年轻的修道之人。道家高人,惩恶扬善,未留姓名。是以,徐家少爷和刘家小姐,以及那几十位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估计都是全然不知恩人名号的。” “但是,小老儿我,于江湖上的事也算有些知晓。听着对那几位高人的描述,另三位虽然猜不出什么,但当时返回山洞深处诛杀那些妖物的两位,听其形容,倒像是江湖上极有名的两位少年修士。” “其中一位,身穿一袭白衣,即便在那山洞之中经了一番打斗,仍是纤尘不染、仪态端方,且面容俊美,丰神俊朗,言行举止干净利落,性子是很有些清冷孤傲的模样。另一位,身穿火红的劲装,行动迅捷,来去如风……”。 28 那说书的老先生正说到兴起之处,大堂中的客人们却有已经耐不住性子的,早已絮絮低语,纷纷谈论起这两位少年修士究竟会是江湖上哪两位有名望的人物。 待得老先生说到此处,便有人扬声问道:“可是‘顾氏双骄’?” 一言出,附和者众。 大堂之中便有许多客人谈论起有关于“顾氏双骄”的种种。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片刻后,待得众人的谈兴告一段落,那说书的老先生也已经慢慢饮完了一盏茶。 便又是惊堂木一拍,扬声言道:“客官猜的,与小老儿想的一样。小老儿我也觉得,那两位极厉害又极侠义的少年修士。123。应就是当今武林六大家族之首——沧澜宗顾家的‘顾氏双骄’!” “顾家这两位公子,从小时候起就备受修仙的玄门世家的。这些年间,两位公子可也已经有了不少除魔卫道、惩恶扬善的侠义事迹。今日在咱们宁州城又救了一回人。——这事如今可只有咱们宁州城中街头巷尾的有些消息,连《三界风云录》中可都尚未收录呢!” “小老儿我所讲的这些真人、真事,可都是最新鲜的消息!列位客官听小老儿我讲一讲。 。绝对不会失望!”惊堂木一拍,话锋又是一转,“今日天色已晚。明天晚上,咱们就讲一讲‘顾氏双骄’这些年来的许多事迹。” “列位客官,可莫要说《三界风云录》等等专门收录江湖消息、名人轶事的著述都有讲到,听小老儿我再讲一回便不出奇,没什么趣味。” “——小老儿我既敢在这悦来客栈说上一回,所讲便自然不是顾氏双骄‘战三魔’、‘救七侠’、‘诛魍魉山妖王’等等大家耳熟能详的事迹,而是如同今日之事一般,一些未能确定侠士姓名、但据大家言传形容来猜测应是顾氏双骄的一些事迹。” “三年前风波庄之疑。云梦叶知秋一年前七星湖之变,前一段时间武林中各处频发的吸血妖伤人案件……这种种事件与顾氏双骄有何关联?两位极为杰出的少年侠士在这些武林中有名的疑案之中究竟有何作为?”老先生手中,惊堂木又是一拍,“列位客官,欲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 言罢,又是极快的离开了客栈。 徒留下客栈大堂之中在座的许多客人,自行谈论起有关于“顾氏双骄”的种种传闻。 苏星月她们这一桌原是极为淡定的各自吃饭、饮酒,听了那说书人讲述起昨天夜里的事情,倒也并不意外。 说书之人,一者要将许多书画杂本通读熟识,乃至记忆清楚、倒背如流,二者就是要消息灵通,能够知道许多寻常人并不知道的事情。如此一来,在附近有些新鲜消息的时候,便讲些时下热门的江湖传闻,而无事之时,就好好的讲些书画杂本上写的传说故事,方能有许多客人愿意捧场。…。 这老先生看上去已经在宁州城中这家悦来客栈说书多年,方方面面都很熟稔的样子。 听他所言,再略加思索,便知他所讲的事情应该确然是在坊间众多传言之中听来各种消息、而后自行梳理得来。 想那“徐家少爷与刘家小姐”,以及昨日山洞里获救的许多少年男女,皆是这宁州城中高门大院里面一夜之间失了踪影的。 这在凡人眼中看来,自然是一件接着一件的怪事。 今日一早,少年人们都各自回到了家中,自然要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家里人。 而高门大院之中,除了自家人,也有许多亲友往来,更有许多丫鬟仆役等人,真可谓人多口杂。 众位少年人失踪之事,想来这些日子里已经颇受宁州城中居民的。如今既有了消息。123。怎不口耳相传? 这样一来,昨天夜里的事情会在一日之间就传遍了宁州城,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 当那位说书人讲到了“五位少年侠士”之中,他猜出了其中两位是“顾氏双骄”的时候,苏星月注意到方才仍是一边慢慢饮酒、一边兀自想着事情的顾辰风,向那说书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他面上神情明明是毫无变化的,但是苏星月就是觉得,他看向说书人的那一眼中明显的带了点儿不悦的意味。 到那说书人讲到。 。明晚他还要在这悦来客栈里讲些“顾氏双骄的奇闻轶事”的时候,顾辰风眼中的不悦似乎就更重了几分。 此时,那说书的老先生讲完了,转身就已离开。 苏星月便毫不意外的看到,顾辰风在对大家道了一声“慢用”后,就独自离开了悦来客栈。 “唉?辰风哥你去哪?”顾宁玉一句话问出,却见他的辰风哥在这一点点时间里已经走出了很远。 此时再要追上,已是赶不及。 顾宁玉一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唉?辰风哥这……莫不是嫌我又要睡觉、又要吃饭的歇息,实在耽误时间,便丢下我,自己走了不成?” 一句话。云梦叶知秋惹得桌上另外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周明逸也跟着望了望顾辰风如今已然远得看不清的身影,很不确定的猜测道:“想来不至于此。顾公子他也许是方才见到街上有什么事故,亦或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吧。” 言下意图,猜测顾辰风去了哪的问题倒是放在后面的,听来却是安抚顾宁玉的意思多一些。 苏星月此时却对顾宁玉言道:“宁玉道友勿需多想。夜里,顾公子自然还会回来客栈。方才既然说了明日启程,断不至于留你一人在此。” 顾宁玉一愣,神情中很是有些疑惑。——听苏星月这一番话,想必是已经猜到了辰风哥要去做什么。却完全想不出,连他这个辰风哥“最疼爱的弟弟”都不知道的事情,苏星月是怎么猜到的? 虽然不知苏星月究竟是如何猜到的,但是看苏星月面上神情,顾宁玉倒是能够很清楚的感知到,苏星月对于她自己的猜测应是极有把握,而且显见着是不打算在此时就向大家说明。。 29 “唔……星月姐姐说的对。”顾宁玉极是天真的一笑,点了点头,“我如今还是吃饭要紧。” 言罢,自是继续他风卷残云的“大业”。 苏星月与周明双却是早已吃完了,只是因为对那说书人所讲的有些兴趣,方才坐到了如今。 苏星月便招呼一声,只留下明逸陪着顾宁玉,自行牵了周明双到客栈后门外面那片小树林里散步。 黄昏时,苏星月一觉醒来,原是觉得已经歇了回来,心神体力都极为不错的样子。 哪知一顿饭吃罢,却是多少有些困倦起来。 周明双亦有同感。 所以两个姑娘便只是随意走了走,片刻后就回房歇息。 正是一夜几乎没怎么睡之后。123。沉沉的睡了一整个白天,此时虽觉困倦,真要睡,却又睡不着。 简单洗漱过,躺在床上,苏星月与周明双又絮絮的闲话了一回,晚间到底还是又起了身。 苏星月搬了房中原是摆在桌边的太师椅,稳稳妥妥的放在窗下,舒舒服服的半倚半坐,自拿了一本诗话散摘来看。 此时到底不很看的进去,不过闲闲的翻着。 周明双此行原是带了一点儿针织女工之物,想着路上可以打发下时间。——可惜马车真走起来,并不如她一开始想象中的平稳。 此时。 。周明双倒是正好可以翻出这些针线来,随意绣点儿东西。 夜已是有些深了,客栈附近已没有白天那么多的行人。这一间上房是朝向北方,窗外只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此时便更显安静,连一点儿脚步声也没有。 苏星月与周明双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时早已习惯了这般各自做各自的事情。房内一时安静,倒有些与往日在无涯宗时一般,山中悠闲岁月的熟悉感。 翻过一两页诗话,苏星月思及吃晚饭时那说书的老先生所讲的一番“传闻”,以及当时顾辰风眼中略显不悦的神色,忍不住仍是有些好奇。 ——虽则当时她就已猜到。云梦叶知秋顾辰风突然独自离开客栈,应是追踪那说书的老先生而去,但却猜不到顾辰风这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也许,是因着那说书人言语之中有什么奇怪之处,顾辰风才要追踪而去,一探究竟。但苏星月仔细想过一回,那说书人所讲,若说是从坊间听来些传闻,自行串联梳理、略加猜测,能讲出这一段故事的来龙去脉,倒也并不为怪。 难道,顾辰风是因着那说书人提到了他与顾宁玉这“顾氏双骄”的名号、又说明天晚上还要讲些有关于他们的传闻轶事,心有不悦,便去敲打那说书人了不成? 不对,不对。 苏星月缓缓摇了摇头,想这一猜测实在没有道理。 这几日里,苏星月与顾辰风遇上了两回,也略有些交谈。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对他的了解不深,但苏星月心中就是笃定,顾辰风虽然看上去性子是冷了些,但是身为玄门世家的公子,又常在外走动的,断然不会孤介至此。…。 江湖中,“顾氏双骄”的名号可说是人人皆知。诸如那说书人提到的“战三魔”、“救七侠”、“诛魍魉山妖王”等等事迹,武林中人皆是耳熟能详、津津乐道。 便是那说书人能有些坊间传闻来讲,到底也脱不去这“正道栋梁”的模子,哪里真敢讲出什么胡乱编排的故事?——以沧澜宗在玄门世家之中的名望,若那说书人真敢胡乱编排“顾氏双骄”,也不必等顾辰风自己去敲打,怕是在台上讲出来时就已被那些江湖豪客赶下台了。 再者,自小就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多年以来,顾辰风应是早已习惯了。再如何,哪里至于为了这点事情就真亲自跑去针对一个寻常说书人? 思来想去,苏星月心中唯有一个结论——必是那说书人有什么不妥。 至于究竟是如何不妥。123。苏星月当时还真没有注意到。 不过…… 望了望窗外,苏星月淡然一笑。 又过了约有一个时辰,苏星月仍是随意翻着手中那本诗话散摘,眼中却时不时的向窗外望上一望。 林中仍是没有什么动静。苏星月略转身,却发现明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些针线之物。 苏星月莞尔。心里却担忧明双就这样歪倒,可别被那些绣花针扎到了。 放轻脚步。 。苏星月走到床边,将明双手中的针线之物通通收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遗漏,这才轻柔的将明双放倒在床上,妥帖安置。 转身再回到窗边时,却见悦来客栈北边那一片稀稀疏疏的小树林里,终于有了那一袭白衣的身影。 ——自是顾辰风。 苏星月心道,他可算是回来了。 施展身法,穿窗越户,苏星月从悦来客栈二楼飞身而下,轻轻缓缓的落到了顾辰风面前,拦住了他本欲继续前行的脚步。 “顾公子是去寻那说书人了?可有什么发现?”苏星月已是疑惑了一整晚,开门见山,“晚间我见顾公子离开,却是听不出那说书人当时所讲究竟有何不妥。云梦叶知秋心中着实疑惑呢。” 顾辰风显然是不想于这深夜时分扰人清梦,为了不惊动旁人才选择从北面回来的。虽是突然被苏星月拦阻了脚步,但他本就早已觉察到苏星月的视线,见她飞身而下、来到自己面前时,倒也未有什么惊讶、疑惑的神情。 此时听了苏星月的探问,顾辰风却是轻轻的挑了挑眉,望着苏星月的眼神也更深了点儿。 极是清浅的一笑,顾辰风言道:“姑娘聪慧。那说书人当时所言,本是并无什么不妥,只是因着吸血妖物伤人之事牵涉颇广,谨慎起见,我才去查探一下。” “那说书人,确与吸血妖物伤人之事有关。至于其中具体的关联……”顾辰风望住苏星月的眼睛,语气很是有几分认真,“因着于江湖情势牵连深远,请恕我不能明言。” “原来如此。”苏星月点了点头,“我本只是疑惑顾公子究竟为何觉得那说书人不妥而已。多谢公子告知。”。 30 “更深露重,不耽误公子休息了。”苏星月一笑,言罢便飞身而起,穿过窗子,回了房中。 转身要关窗时,却见顾辰风那一袭白衣的身影,仍是独自立于原地。 苏星月微微一笑,微微抬起手来,微微的摇了摇。 便关了窗,在明双身侧躺好。心中疑惑已解,终于肯安心睡着。 ——却没看见,在她关了窗后,顾辰风眼中波澜,方兴未艾。 第二日便各自启程。 顾辰风与顾宁玉说是要往北方走,向周明逸三人辞别之后,一前一后的御剑而去,片刻间就已远得看不清踪影了。 周明逸自然仍是驾着马车,带了两个妹妹往东走。 接下来这一路。123。周明逸因着之前遇上了妖物于深夜里试图入房捉人的事情,方方面面,分外小心谨慎。 不但白日里驾着马车前行的时候,苏星月与周明双都能分明的觉出明逸心神十分紧绷,似乎时刻都在留意周边的环境可有什么不妥,就连晚间,明逸也不肯好好休息。 ——明逸独在他房中,苏星月与周明双原是并不知道他休息的如何。可是,从宁州城离开之后,未过了几日时光,每天清晨便见到明逸眼周的黑圈一天重似一天。就算是个小孩子见了。 。也会很清楚的知道,他夜里一定没有休息好。 苏星月与周明双自然都劝明逸好好休息,不要为着她们俩的安全太过于担忧了。莫说她二人好歹也是修道之人,有功法修为在身的,便是真有什么事,像明逸这般防,也是防不胜防呀! 周明逸仔细想了想,他这几日来,白日里驾着马车,心神紧张,便格外的疲累。到了夜间,为了防着再有什么妖物作乱的事情,他只有在晚饭后回到房中时能够睡上一小会儿。到了夜深人静、别人都睡下了的时候,他反要起来守夜。一直到清晨时分天光大亮了,方才又能歇上一小会儿,但不出一个时辰。云梦叶知秋便也就到了该起床吃早饭的时候,接下来又是驾车上路……确然过于疲累了。 几日里,倒是确实没有遇上什么事件。 可是周明逸的身体、精神,怕是也再撑不了几日了。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周明双便提议道,若是非要守夜才安全,不如三个人轮流守夜。 周明逸又岂肯让两个妹妹这般辛苦? 他心中想的是,今次去往沧澜宗,本是送她二人去修习,路上一应事务,自然要由他一肩担下。 明逸、明双二人一时之间,相持不下。虽都是坐在马车上絮絮而谈,却是着实你来我往的争论了几句。 难得见到一向温厚的明逸与一向柔弱的明双兄妹俩这般争执,苏星月一旁看着,虽觉得自己这般感想实在有些不厚道,但是心下还是难免偷偷的乐上一回。 不过乐归乐,苏星月到底不能真看着明逸、明双兄妹俩这般为难。…。 正想要出言助上明双一回,定下三个人轮流守夜一事,苏星月脑中灵光一闪,出言打断明逸、明双二人的争执,忙问道:“此行师父、师娘定然寻了不少法宝利器交给你,明逸你那乾坤囊中难道就没有能做防守之用的法宝?哪里就非要这般真人守着了?” 周明逸一愣,这才想起他自己随身带着的乾坤囊来。 ——非是全不留心,只不过周明逸从来只在面临攻袭、与人斗法之时才想得起来用上这些道家法宝,从来很少将它们用在这些日常防护之事上,一时当真没能想得起来。 翻翻找找,可用之物还真不少。 周明逸便将随身防护的法宝分给两个妹妹各自两、三件。——虽然在离开家中之前。123。周夫人早已准备了好几件这类法宝给她二人随身带好,周明逸却说是多带点儿总没什么坏处。 又寻了两个金光罩出来,拿给苏星月一个。 周明逸叮嘱两个妹妹,每天夜里睡下之前定要施展功法将这金光罩罩好,寻常妖魔鬼怪之物、或是那些凡人中的宵小贼盗之流便绝对近不了身。 忽而又想到,这般罩上一夜,于施展功法之人的功力耗损可也不小。周明逸便要将苏星月手中的金光罩拿回来,想着还是每天由他来催动的好。 苏星月忙说不用这般麻烦。再者。 。如此损耗下去,即便周明逸功法修为比她们二人强上一些,终究也是支撑不住的。 最后便商定,周明逸自己拿着一个金光罩做防护,而苏星月与周明双这边便由她二人轮流施展功法来催动金光罩,也就是了。 至于星月其实修为更深厚些,到底还是星月催动两、三回,方才肯让明双损耗功力催动那金光罩一回,就是后话了。 ——如此,终是可以平稳的走下这一程。 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三人一路顺遂,无风无浪。 只除了苏星月每每在投宿的客栈里再见到有说书人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起宁州城中悦来客栈的那个说书人竟与吸血妖物伤人之事有所关联。一时思绪飘散些。云梦叶知秋便构想出了如“整个江湖中的说书人都是同属于一个神秘的组织,如今正在谋划一件于天下非常不利的大大的坏事”之类的奇怪故事。 更可恨者,她不只自己乱想,每每还要将那些天马行空、无边无界的胡思乱想说给明双听。 ——当然,关于顾辰风所查探的事情、宁州城中那个说书人的不寻常之处,因着顾辰风说“于江湖情势牵连深远”,苏星月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起的。 一路行来,周明逸便有许多次,在一旁看见明双如同之前信了“天下间的悦来客栈都是同一家,且是一个神秘的江湖组织”的说法一样,对苏星月所讲的那些胡思乱想的说法也是照单全收。 待到周明逸终于忍不住要戳穿了这些“谎言”的时候,明双却早已泥足深陷。 苏星月在一旁又不肯闲着,时不时的对周明逸话中的疏漏之处寻根究底一番,神情、语气似乎都是个极为随意的样子。。 31 可明双偏偏就只信了苏星月的话! 周明逸一时气结,一时又不免觉着好笑,到底不肯再与两个妹妹一般玩闹了,只随便苏星月去讲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给明双听。 如此,这近一个月的路程便在暮春初夏时节的山水风光、以及苏星月舌灿莲花的精彩故事之中度过,倒也不觉无聊。 这一日傍晚,往官道旁边的驿站里投宿的时候,终于见到那驿站门口立着的州县旗帜上面写的不再是“宁州”,而是“晏州”了。 终于到了晏州境内。 周明逸估计,此处再往东行,约莫一日路程就可到达晏州的首府——晏城。 晏城再往东行。123。两、三日就可到达沧澜城了。 而沧澜宗,就位于沧澜城往南不远处的沧澜山群峰之中。从沧澜城去往沧澜宗,一日时间可也尽够了。 此次周宗主吩咐明逸送了两个妹妹去往沧澜宗修习的那一日,本是收到了消息,说沧澜宗一年一度为其他玄门世家送来的子弟们开设统一课程的日子,今年提前了些,便是在五十日后的立夏。 ——周明逸从那一日起,在无涯山等过了几日的雨,为路程所需做了些准备,而后驾着马车带着两个妹妹一路行来,到今日,也才刚刚一个月略有余的时间而已。 如此。 。离应该到达沧澜宗的时间,少说也有了十来日的富余。 周明逸便筹划着,是不是应该带上星月、明双,往居住在晏城中的一芙姑姑家拜会。 周一芙,是周一苇的亲妹妹。 与她的哥哥不同,周一芙却是玄门世家子弟们之中极为少见的、生来便一点儿灵根也无的体质。 玄门世家之所以能够是玄门世家,虽则是于修行之法、神兵利器等等事物的传承上面自有各自的独到之处,更重要的却是这修仙体质的传承。 寻常玄门世家之中的子弟们,大多都是生来便带有灵根在身的,只不过有的强些、有的弱些罢了。如此。云梦叶知秋各个子弟的体质、修行天赋等等,自然也是生来便都有强有弱、有高有低。 如“顾氏双骄”那般灵根极好的人,即便是在玄门世家的众多子弟之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但是,如周一芙这般生来就一点儿灵根也无的体质,亦是非常稀少,百年难得一见的。 当年,周一苇与周一芙的父亲——无涯宗的老周宗主在周一芙出生时发现了她这一少见的体质,便说天命如此,不必去强求勉力修行、外加种种机缘方才有那么万分之一可能的自行修出灵根的事情来。 只让周一芙跟着无涯宗其他弟子一道,自小学些基础的诗文歌赋、运筹算术一类专为孩童们启蒙的课程。而其他弟子们修习基础的功法之时,便让周一芙自行去玩耍,或是随意读些书。 结果,周一芙虽然生来没有灵根、于修仙一道自然是全没想过要去走了,但是她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等方面却是天赋极佳。…。 更兼在无涯山上常有些其他小伙伴们都在修习道家功法的时候,周一芙无人陪伴着玩耍,倒是让她自小就当真读了不少的书文,渐渐的,倒当真养出一副好才情。 在当年,周一苇像是如今的明逸一般年纪的时候,周一芙在玄门世家的年轻子弟们之中就已有了个“才女”的名号。 年纪再大一些,周一芙便不肯一直待在无涯山中了。 毕竟,家中人人都是修道之人,山中岁月自可勉力修行,可她却全无修道的基础,经年累月待在无涯山上,也着实无趣。 更兼这有才情的人,往往是很想要游历天下、寄情山水的。在这一点上,周一芙倒是也未能免俗。 是以,周一芙长到十八、九岁年纪上。123。便独自离开无涯山,随意到外面游历。 两、三年后,再回到家中时,周一芙却是带来了让父母、兄长都有些意外的消息——她要嫁人了。 老周宗主、老周夫人与周一苇对着当年的周一芙好一番询问,知道她是在晏城遇上了沈家的一位少年人,名叫沈逸方。 无非是如那书画闲本上面常有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相识,相知,相许。 周一芙已与那沈逸方情投意合,私定了终身。且周一芙先回到无涯山家中来,说是过不了多久,沈逸方就会请他父母来到无涯宗提亲。 这两、三年中。 。周一芙原也会不时写了书信,寄回家中。这件事情,却是只字未提。 事出突然,老周宗主便动用他能寻得的所有途径,赶紧探听清楚这沈逸方为人如何、所在家族的家风如何等等消息,好为女儿的终身大事做个筹划。 探听的结果,倒还算令人满意。 这晏城沈家,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说来,沧澜宗的沈逸兰,便也是出自晏城沈氏家族的。细究起来,沈逸兰与那沈逸方可也算是远亲呢。 沈逸方出身于晏城沈家一个虽不十分显赫、但家底尚算殷实的分支,家中在晏城做些古玩字画的生意。沈逸方本人在晏城也是素有才名。云梦叶知秋尤擅笔墨丹青,素来风评亦是不错。 老周宗主与老周夫人一番商讨,觉着周一芙既然全无灵根、于修仙一道全无缘法,便该过些寻常世人的生活。沈逸方此人,出身不错,才情不俗,又是与江湖武林种种纷争之事相去甚远的人家,倒是很适合周一芙托付终身。 待几日后沈逸方的父母带着他上门提亲的时候,老周宗主与老周夫人便欣然应允了这门婚事。 当时的无涯宗,便为此事好一番忙碌,终是将周一芙稳稳妥妥的送嫁出门。 这件婚事,一切都很顺遂。 周一芙与沈逸方两人可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恩爱非常。 一年后,周一芙便生下了一女,取名沈菲菲。 当时,无涯宗中的家人都为周一芙开心,本以为她能一直这般烟火人间的好好过活。哪知,沈菲菲出生之后不久,沈逸方原本一个好好的青年人却是突然之间一病不起。。 32 沈逸方是在那年初冬时节,偶感风寒。家中所有人原是都以为寻常风寒而已,吃几贴药,躺上几天,应是也就无碍了。 哪知,沈逸方这一缠绵病榻,就再也没有起来。 周一芙自然心焦担忧,守在病床边悉心照料不提。沈逸方的父母在当地也有许多亲朋好友,大家都帮忙,前后寻了好几位名医来为沈逸方诊治。 可是,那几位名医皆是在望闻问切一番之后,都说看脉象、看症状,沈逸方这病症只是与寻常风寒一般无二,全然诊不出还有什么异常。 可沈逸方这病,偏偏就是药石罔效,总也不见好。 花白胡子的几位名医陆续而来、摇头而去。123。却是没有一位大夫能够清楚明白的诊断出沈逸方这奇怪的病症究竟是个什么名目,更遑论治疗。 是以,那年冬天尚还未到腊月的时节里,沈逸方因着这不知名目的怪病,竟是年纪轻轻的就亡故了! 沈逸方的父母原是只有他这一个孩子。如今垂垂老矣,却痛失独生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非常,双双病倒,几乎支撑不住。 而周一芙心中之痛,亦是沉重非常。 本是得偿所愿,终成眷属,琴瑟和鸣。 。喜得掌珠。正是平安顺遂、和睦喜乐的年华,哪知人世无常,竟这般突然的痛失爱侣…… 周一芙悲痛之中,茶饭不思,憔悴非常,寒冬时节,亦是重病在床了。 如此,家中两个老人、一个妇人尽皆病倒。只剩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犹自无知无识的啼哭。 好在沈家家底殷实,有许多个仆人,且一向家风仁厚,是以仆人们也都尚算忠心,倒还能勉力支撑一二。 众仆人合力,一边照顾好家中三位病弱的主人,一边照顾好尚在襁褓之中的沈菲菲,一边为沈逸方的身后事做着准备,一边赶紧将沈逸方亡故的消息告知几家素有颇多往来的亲朋…… 直忙了个人仰马翻。云梦叶知秋好在到底并未再出什么大事。 后来,还是周一苇御剑而行,先赶了过来,安抚妹妹,又再与沈逸方的一位伯父、两位堂兄一起,将沈逸方的身后事料理齐整。 青年才俊,得了怪病突然亡故,此等憾事,莫说亲朋好友自然悲伤,就是晏城中左邻右舍、乡亲父老听闻了沈家此事,也都是摇头叹息。 只是人死不可复生,活着的人,生活总还要继续。 无涯宗的家人们都很为周一芙担心,忧虑她年纪轻轻就遇上这样的打击,会支撑不住。 沈逸方亡故后,周一芙重病一场,几度生命垂危,到底还是被救了回来。 好在周一芙天性之中多少总有几分通透豁达,伤痛过后,到底是勘破了一层生死关隘。又思及女儿仍在襁褓之中,尚需照拂,周一芙勉力支撑,再是茶饭不思也要逼着自己吃饭、吃药。…。 休养了一段时间,周一芙的身体终于是渐渐好了起来。周一苇这才放心离开。 又过了三、五年,沈逸方的父母终是撑不过这老年丧子之痛,接续着病故了。 家中便只留下了周一芙与沈菲菲母女二人,相依为命。 此时,周一芙经历一番打击后又振作,治家几年,已不是当年那个心思纤弱的少女。婉拒了老周宗主、老周夫人与周一苇想接她母女二人回无涯宗照顾的一番关怀,周一芙到底是留在了晏城。 好在晏城沈氏这一个大家族,世代书礼传家,家风一向是温文仁厚的。周一芙在晏城,并没有遇上寻常孤女寡母极有可能遇上的那些欺压。沈氏家族原本与沈逸方家往来亲近的几家亲朋,倒还对周一芙母女二人颇多照拂。 周一芙便在晏城安心住着。123。仍旧是打理着家中原本做的古玩字画的生意。有了闲暇,便亲自教导沈菲菲琴棋书画、诗书礼仪。 她们母女二人虽是生活清冷了些,倒也平静安宁。 待得沈菲菲又再长大了些,每过两、三年,周一芙便会带了沈菲菲回到无涯山,在娘家小住上一段时间,短则一、两个月,长则三、五个月。 是以,周明逸、周明双与苏星月对这位一芙姑姑都是很熟悉的。 周一芙素有才情,为人温雅柔婉之中不乏灵动,待人本就是极好的,对自己家中小辈自然更是慈爱可亲。 是以。 。周明逸他们三人心中,对这位一芙姑姑向来是极愿意亲近的。 于是傍晚在驿站中简单吃过了晚饭后,周明逸与两个妹妹商量是不是明日去往一芙姑姑家拜会的时候,苏星月与周明双自然都是极为赞成。 周明逸便施展个小小的术法,折了只纸鹤向几十里外晏城中的一芙姑姑送信。 第二日风和日丽,周明逸驾着马车,一路很是顺利,刚过了午时不久,就到达了晏城。 晏城东门,已有周一芙派遣的仆人在等候。 穿街过巷,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也就到达了周一芙家门外。 周明逸扶了两个妹妹下马车,正要往大门口走的时候,却见一芙姑姑已经迎了出来。 一身锦缎绫罗。云梦叶知秋发间钗寰齐整,周一芙通身却是不觉俗艳,还颇有些烟火人间的雍华雅致。满目慈爱,未语先笑,“可算是到了!” “一芙姑姑!”三个小辈极是亲热的打了招呼,几步上前,行个了常礼。 周一芙伸手便将苏星月与周明双两个女孩儿一手一个的揽住,满目慈爱的打量了一番,笑言道:“星月、明双都是大姑娘了!看着比两年前可又长高了不少,也都越来越漂亮了!” 周明双便有些羞赧的微低了头,倚在一芙姑姑怀里不语。 偏生苏星月倒是也不觉被夸了“越来越漂亮”有什么值得害羞的,很开心的笑了笑,温言道:“我看着姑姑比两年前可也年轻漂亮了不少!” “星月你呀,向来嘴甜!偏生姑姑我就是很吃这一套。”周一芙显见着是更开心了些。 转过头,却是有些嗔怪的看了周明逸一眼。周一芙笑言道:“明逸你这孩子,昨天送信来怎么写得那般客套?这才两年不见,哪里就与姑姑这般生分了?”。 33 周明逸闻言一愣,想了想,方才低声答言道:“自然不曾生分。只是……只是依礼写来而已。”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都有些不解。 “唉……”周一芙轻叹一声,终是笑着摇了摇头。 对明逸招呼了一声,周一芙揽住两个女孩儿转身往门里走,“来,我们进去说话。姑姑一早特意给你们备下的点心,是今年晏城中很受欢迎的新鲜样式。姑姑亲手做了的,仍放在蒸笼上,还热着呢!” 周明逸从马车上将特意备好的礼物拿出来,交给周一芙的贴身丫鬟小红,便也跟在后面,入了沈家院落。 进了大门,入了正厅,自有丫鬟们奉了热茶。123。又捧了周一芙亲手制作的点心出来。 让三个小辈喝了热茶、尝过点心之后,周一芙才终于将昨天明逸施展术法送来的信拿了出来。 那原是一张寻常的宣纸,被周明逸写上字之后,折成纸鹤,又施了术法让它可以自行“飞动”,送信过来。 搁到寻常的凡人家中,突然见了这种如同有生命一般、能够自行“飞”来的纸鹤,定是要被吓一跳了。周一芙却毕竟是出身无涯宗的,这等简单的术法倒也是见过的,是以,不以为怪。 此时。 。周一芙手中的自然是将那纸鹤拆开之后展开的纸张,又是一张寻常宣纸的模样了。 将信纸递给挨着坐在一起的星月、明双,周一芙轻笑着言道:“来,你们看看!我一向说,明逸这孩子是个呆子,可曾冤枉了他没有?” 昨夜一路行车疲累,苏星月与周明双吃过晚饭后,略散了散步也就回房休息了。周明逸当时说打算第二日去往一芙姑姑家拜会,苏星月与周明双自是极为赞成,也知道明逸自会将送信到晏城、准备今日到一芙姑姑家中拜会的礼物等等事情办妥。是以苏星月与周明双并未特意信上写些什么、如何送来。云梦叶知秋以及礼物带些什么之类的小事。 刚才听一芙姑姑这样讲,星月、明双倒是都有些好奇起来了。 此时,星月、明双忙接过信纸,一起看了起来。 只见一张寻常书本大小的信纸,工工整整的写了一整页的蝇头小楷。行文是极为合乎时下书信该有的格制,满篇尽是些“一芙姑姑敬启”、“侄儿明逸明日欲携明双、星月二妹前往家中拜访”、“如有不便”之类的板正言辞,更有许多“多有叨扰”等等的客套词句。 说来明逸这通篇的词句极合格制、极合规矩,若以寻常书信讲来,其实并无什么不妥。 但是,这是给一芙姑姑这样关系亲近的长辈送信,又其实只不过是告诉一声今日要过来家中的事情而已,明逸这般煞有介事的洋洋洒洒写来一大篇,用词又是极为严正客套的,落在一芙姑姑这等才情飘逸的人眼中,自然嫌他行文过于刻板、态度也过于疏离了。…。 苏星月原是心道明逸于这些人情世事上面刻板也是从来就有的事情了,此时见了这样一篇“过于工整”的信可也忍不住要笑上一笑。 周明双一同看了那信,也是笑了起来。“哥,你这也太客套了些!知道的是来姑姑家拜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寻什么名士高人——从来没有见过面的那种,方才要将这信写的这般齐整!” “就是,就是。明双说的对!”周一芙在一旁,轻笑着点了点头,转向明逸言道:“这回就在姑姑家中多住上一段时日。姑姑我不辞辛劳,教教你这些文章笔墨在什么场合应该如何使用,切勿真做个如斯呆板的模样了!” “啊?”周明逸闻言一愣,“姑姑教诲,自当听从。只是今次来到晏城。123。本是路过,还要送二位妹妹去往沧澜宗修习。” “哦?”周一芙听了明逸这样说,也是一愣。 仔细想了想,周一芙方才又轻笑着开了口,“原来如此。算来星月、明双已到了十五岁上,是该去往沧澜宗修习了。——只是明逸你洋洋洒洒写了这么一大篇,正事怎么反倒一句都没有提起?” 一旁的星月、明双直到此时才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又拿起那信纸粗略的看过一回,方才发现明逸竟然真的一句也没有提到她们三人此行何来。 “姑姑莫气。明逸写信于详略上有这般取舍。 。倒也是很有道理的安排。”苏星月笑了笑,打趣道:“我们三个此行何来,倒是不急着提起。这信送了过来,姑姑为我们准备了许多好吃的,这才实惠呢!” 一言出,满屋几人都是忍俊不禁。 连明逸也都没了反驳的心思,苦笑着摇头,心道随星月怎么说吧,只要一芙姑姑别再继续数落他就好。 笑过一回,周一芙便唤了小红过来,问道晚饭准备的如何了。 小红这丫头向来伶俐,回起话来也很清楚,事情置办的也周到。 说是一早炖下的乌骨鸡汤已经到了火候,此时只不过在炉上小火温着而已,已经可以喝了。家中腌着的卤香鹅掌、酸甜地梨也都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云梦叶知秋那些鲜肉鲜鱼、时令果蔬都已经让厨房备下了,料理起来也都很快的。 周一芙点点头,转向苏星月三人道:“你们路上定也饿了,今日晚饭便早些吃吧。” 于是便都往饭厅走,一边随意说笑。 周一芙这是刚刚知道星月、明双此行是要去沧澜宗修习,问她二人在沧澜宗大概要修行多久,随身的衣物、行李等等东西可有带的齐全,又问起她二人去到沧澜宗之前,对这玄门世家六大家族之首的沧澜宗顾家可有多少了解。 一时问明逸,此行计划在哪一天送两个妹妹到达沧澜宗,可是能在晏城多留几日不能。 一时又问起无涯宗近来可都安好,周宗主、周夫人身体如何。 三个小辈一一应答着。 苏星月一面随着闲谈,一面却在心中奇怪沈菲菲怎么此时仍是不见? ——先前来到大门外面,见一芙姑姑独自迎了出来,未见到沈菲菲,便知沈菲菲应是不在家中。。 34 苏星月当时猜测,菲菲也许是去往晏城亲友家中,与素来相好的姐妹们一处玩笑去了。但时已近傍晚,若是寻常走动,菲菲难道不回来吃晚饭? 苏星月正要提起,却是明双先开口问道:“姑姑,怎么一直不见菲菲,可是不在家中?” “她在沈家祖庙呢,这几天都不回来。”周一芙轻笑着答言,“咱们先吃饭,不必等她。我一会儿跟你们说,可也是件喜事呢。” 到饭厅,四人落座,小红便带着三、五个小丫头们忙了起来。先盛了那乌骨鸡汤来,又将卤香鹅掌、酸甜地梨各盛了一盘,并着几样炒制酥脆的干果、精心清洗干净的新鲜水果,摆了一桌子。 周一芙让三个小辈先喝上一碗热热的鸡汤。123。再尝尝她亲手腌制的卤香鹅掌、酸甜地梨,边吃边聊。 这一会儿功夫,厨房里便手脚极是麻利的已经炒好了几样热菜,陆陆续续端上了桌来。 见大家都好好的吃了起来,周一芙这才继续刚刚未完的话题,“菲菲五日后就要出嫁了!” 苏星月她们三人听到这话,心中都是有些惊讶。虽则她们三人是于路上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每隔几日,明逸都会与家中通信的。沈菲菲这婚事。 。怎么之前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听到? 周一芙眼见着三个小辈听到她这一句,都是又惊讶又疑惑的样子,忍不住拿着手中团扇半掩面容,有些促狭的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听到这个消息一定很惊讶。” 苏星月细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这是个什么道理。 莫非晏城沈家信守什么奇怪的风俗,方才要将婚讯瞒下? ——可是,从没有听说过晏城还有这样奇怪的风俗呀! 见一芙姑姑笑的很有些关子卖的极是成功的自得,苏星月便从善如流的问道:“这还真是料想不到的事。姑姑你怎么也没送信告诉家里?可是菲菲这婚事有什么特殊的说法么?” “没有。云梦叶知秋没有。”周一芙轻轻摇了摇头,“晏州与咱们宁州相邻,虽有古话说‘十里不同俗’,但姑姑我住在晏城这么多年,看着晏城这边大到各类红白喜事、小到年节时哪一日做吃食之类的风俗,与咱们宁州兰石镇上可也都是差不多的。外甥女嫁人,婚讯倒要瞒着舅舅家……哪里有这般奇怪的说法?” 轻抿了口茶,周一芙复言道:“不过这事呀,你们可别见怪。姑姑原本是刚刚一定下了菲菲这婚事的时候,就打算送信回无涯宗的。” “一者,婚姻大事,这边又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家,婚宴总也要精心布置的,依礼总要郑重其事的请了菲菲她舅舅、舅母来。二者,你们小辈之间,素来也极是亲近的,姑姑我原本的打算,不只邀你们来参加婚礼,还要星月、明双你们姐妹早点儿过来,趁菲菲出嫁前再多陪陪她。还有……”…。 说着,周一芙看了明逸一眼,笑言道:“明逸你这做哥哥的,当然要来帮忙菲菲婚事的各项准备。——家中原是没有几个可靠的人手,姑姑我原本可没打算放你清闲的。” 明逸轻点了点头,答言道:“这是自然。如今倒也还有几日时间,若仍有什么未办妥当的事情,姑姑只管吩咐。” “菲菲这婚事定下来,已是两个月前。准备了许久,如今倒也没什么事情了。只是,你们三个既然正好赶上了,再如何也要多待过几日,吃了菲菲的喜酒再走。” 周一芙叮嘱完,见明逸很是认真的点头应下,方才又继续解释起这瞒下了婚讯的事情来。 “姑姑本要写了信送回去,信都写了一半,菲菲这孩子却突然说婚事先别告诉她舅舅这边。”周一芙说到这里。123。似乎还有几分气闷,“我就问她这是什么道理?哪知道菲菲那孩子却是想着你们修道之人,于这些红尘俗事上面本就与世俗之人不同。说是这般兴师动众的,未免打扰,倒不如在她婚事之后,今年秋日里天气凉快下来了,就与她夫婿一同到无涯山拜访舅舅、舅母。非说是这样安排,更为合礼数。” “我原是说,若怕打扰,晚些送信也可以的,但婚宴哪有不请舅舅、舅母和哥哥、妹妹们过来的道理?这礼数合的也太偏了!——可是菲菲那孩子一向很听我的话。 。这一回却是铁了心似的拦着我送信,非说要婚后再去舅舅家拜访才行。” 周一芙轻轻摇了摇头,“说来,为这事,我还和她呕了两天的气。可是终究想着这是她的婚姻大事,不好为这些事情反倒弄得不开心了。——所以姑姑我到底是没有拗得过她。” “我想着左右原也是打算今年秋天回家小住上一段时日的。今年她们新婚,原也是打算带着菲菲和她夫婿一起回去的。就依了她,到时候再让她夫婿见过舅舅、舅母并你们兄妹三个,无非晚了些时日,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周一芙却是又笑了起来,“先前明逸煞有介事的送了那么一篇信来。云梦叶知秋又没说你们兄妹三个原是为了去沧澜宗路过晏城,姑姑还以为这是无涯宗听到了消息,你们父亲特意遣了你们三个兴师问罪来了!” 一句话说的苏星月她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周明逸忙道:“既然菲菲妹妹自有考量,依了她的意思也是自然。虚礼事小,婚姻之事,还是以她自己顺意为重。姑姑无需放在心上。” “正是呢。”苏星月也轻笑着言道,“左右我们三个这回也是正好赶上了,倒也不耽误为菲菲送嫁。——等见到了她,我还要仔细问问她这究竟是什么道理,莫不是新嫁娘害羞,便想着婚宴上的人少一个是一个不成?” “唉……我当时问过她多少回,她就是咬死了说是怕打扰你们清修,可是愁坏我了!”周一芙笑着摇了摇头,复言道:“不过要见到她,可还要好几日。——沈家这边历来的规矩,姑娘们出嫁之前要在祖庙住上七日,沐浴斋戒,焚香诵经,说是能保佑此后一生平安顺遂、夫贤子孝。”。 35 “我原是懒得理会这些,但沈家家规如此,少不得还是让她乳娘陪她去了祖庙。菲菲这会儿应是还在诵经呢,夜里也就在那边住下。”周一芙说来此事,神情之中还是对这些繁文缛节颇有几分不耐,“按规矩是要在出嫁前一天晚上才能回来家里,夜间也不必睡什么觉了,换了嫁衣,梳头妆扮,弄得齐整总也要两个时辰,直接就到天明了。” “哎呀,那可好生辛苦!”明双以前虽也跟星月一起随着母亲参加过相熟人家的婚宴,却是没有留意过这些说法。如今听了一芙姑姑这样说,方才知道成婚竟是这般麻烦。 苏星月却是书画闲本看的多了,对这些还略知一二,并不以为怪。 只不过…… 这件事情。123。听来到底颇有几分蹊跷。 当年周一芙出嫁的时候,周一苇早已有妻有子,明逸都已有两、三岁的年纪了。——沈菲菲便比周明逸小上一些,只比周明双、苏星月她们二人大上一岁。 自沈菲菲六、七岁上,周一芙便每隔两、三年带了沈菲菲回到无涯宗住上一段时日。是以,周家三个小辈与沈菲菲也都很是熟悉。 沈菲菲大家闺秀,家中独女,又是与母亲相依为命着长大的,自小颇受母亲宠爱。 。亲友之中长辈、同辈也都多有照拂,是以性子很是娇柔?。——这一点,倒是与明双的性情略有几分相似。 不过沈菲菲娇柔之外,比明双更多了一份沉静温文,更有几分与周明逸略为相似的敦厚儒雅。 是以,沈菲菲与星月、明双相处之时,虽然年纪相差不大,却是很有几分“姐姐”的样子了,对星月、明双两个妹妹亲近之余还颇有几分疼爱。 三个女孩子年纪相仿,性情又很合得来,也算是自小就一处玩笑的,关系本是极好。 再者,因着沈逸方英年早逝,多年以来,无涯宗对周一芙这边的情况颇多照拂。是以,对于沈菲菲而言。云梦叶知秋周宗主这位舅舅家本就比寻常人的舅舅家更亲近上几分。 所以,苏星月认真想来,菲菲婚嫁大事,居然硬是要拦着一芙姑姑,不肯让送信来无涯宗,实在有些奇怪。——什么“担心会打扰了清修”的说辞,自然是没有道理的。 尤其是,菲菲一向是个娇柔温厚的性子,对一芙姑姑的话也一向十分听从,此次却是宁可与自己母亲怄气也不肯让步……这事就越发的蹊跷了。 不过此时,事情也并没有什么真说得上十分异常之处,苏星月再是细思,于事无益。便仍是收敛了心绪,听着一芙姑姑说起菲菲婚配之事。 沈菲菲几日后就要嫁的这位夫婿,原也是个风雅之士。 他名叫胡文语,雅号“晏山居士”——便是以晏城之外,北方几十里处的晏山为号。其人博学多才,尤擅笔墨丹青,书画在晏州文人墨客之间也还颇有些名气,可说是近一、两年来晏州文人墨客之中的新起之秀。…。 沈家本是做古玩字画的生意。近两年沈菲菲年岁也大了些,周一芙原是想让她开始学着处理家中生意,其间便与这位晏山居士有了些往来。 小儿女便在这些往来中,渐生情愫。 周一芙看在眼中,心间自有盘算。 沈家如今的情况,多年以来便是周一芙与沈菲菲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周一芙对亡夫沈逸方从未忘怀,多年以来,从未有过再嫁的念头,以后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别的打算。 如此想来,若是让沈菲菲如同沈家亲友之间的大多数女孩儿们一样,嫁去些高门大户的人家里,她们母女二人之间,再要像从前一般亲近便是多少要顾忌沈菲菲的夫家诸人。 而若是将菲菲许给胡文语,便没有这么多顾虑。——他原是幼时就失了怙恃。123。未满十岁便只是跟着他师父在山中隐居。他师父隐士高人,如今自是仍在晏山清净居住。只有他自己终究少年人心性,两年前,年满二十岁时,便辞别了他师父,下山入世。 周一芙眼见这位胡文语,人品端正,素有才情,是个能与沈菲菲相配的少年人。难得他又是这么个身世,倒恰好合了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心意。 是以,周一芙便作主,未曾理会沈氏家族叔伯们有些门户之见的说法,到底是成全了这桩婚事。 如今,诸事准备妥当。 。就等五日后行了婚礼。儿女婚姻大事,周一芙便终能安心了。 ——周一芙将这一桩姻缘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四人一顿很是丰盛的晚饭也差不多吃完了。 又到院落中随意坐了坐,闲闲的饮茶,随意聊些这两年不见的时间里一些琐事。 周一芙道是三个小辈一路车马劳顿,今晚自当早些睡。便让小红带着几个小丫鬟,送苏星月她们三人各自到早已收拾停当的客房中歇息。 但一路习惯了,夜里,周明双到底仍是来了星月房里同睡。 自然又聊起菲菲的婚事来。 周明双不免感慨,年纪相仿、自幼极是相熟的姐妹竟是五日后就要出嫁了。 苏星月闲闲的应着。云梦叶知秋却总觉着这件事情哪里有些不对。心中思量一回,却又全无头绪。 便也只好暂且搁下,与明双随意聊起些幼时她们三人在无涯山中一起玩耍的趣事,不知不觉间也就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仍是初夏时节微有凉爽之意的晴朗天气。 吃过早饭,周一芙便说要带三个小辈去晏城中有名的雁栖湖游赏。 周明逸却说今日清晨接到了父亲以术法传来的信,要他到晏城中几处宗门拜访。——说是近日江湖中不很太平,有些事情,须要对几位宗主、掌门知会一声,却又不是书信之中容易说清的事情。如今路过,倒是正好可以一去。 苏星月与周明双都心知,应是为着近来各地频频有吸血妖物伤人的消息。 周一芙非是修道之人,对武林中事自然不很清楚,却也知周一苇既做了如此安排,想来应是确有原故。叮嘱了一番“早去早回”,便让明逸自行去拜访那几位前辈了。。 36 而苏星月与周明双,自然是跟着一芙姑姑去雁栖湖游赏。 晏城雁栖湖,可说是当地一处有名的风景。 如今初夏时节,湖中荷花虽是没有大片盛开,但已有许多尖尖的花苞立在水面上。 周一芙带了两个姑娘乘船,在已有些繁茂的荷叶之间悠然穿梭,时不时的还能见到一、两支已经盛开的荷花,粉白清香,煞是喜人。 船娘有意而行,见有已开了的荷花,便将船行过去一些,见有结了莲蓬的,便靠过去更近一些,让船徐徐停住,好让周一芙她们三人可以摘些新鲜莲蓬吃。 这时节大片的荷花尚未开,雁栖湖这边却已有特别的品种已结了硕大饱满的莲蓬。123。犹自挂着晨露,嫩绿的颜色,清新的香气,已是结子成熟的模样。 剥开来,内有白白的莲子。去掉嫩嫩的莲心,便只留下饱满而鲜脆的两瓣,食之清香微甜,别有风味。 舟行水上,清风徐来,便这般随意游逛了一会儿。 周一芙吩咐船娘将船划到湖心岛。 苏星月与周明双原都以为这雁栖湖的湖心岛会是个草木繁茂、鸟语花香的自然之景,来到了近前,却见湖心岛上在花木掩映之间竟是很有几处亭台楼阁。 隐隐的,还有些丝竹管弦的声音传来。 由船娘和小红一起扶了一把。 。周一芙缓步上了岸。 又回过身来,想扶星月、明双上岸,周一芙却见两个姑娘家身形一动,很是利落的就稳稳站在了岸边。——方才想起,她们原有功法修为在身,这点儿停船上岸的事情,哪里还需要人搀扶? 周一芙便微笑着牵了两个姑娘,一面往岛上最高的那座三层的楼阁走,一面絮絮闲话,“这湖心岛上,可有晏城最好的戏班子,每日里上午、傍晚、夜间各演出那么一场,很受晏城里大家的欢迎,客座还须提前定下。像这会儿天已有些热起来的时节,大家都喜爱这边清凉,有时候提前三天都未必定得到座位呢!——也是你们二人赶得巧。云梦叶知秋姑姑前天夜里接到信,昨儿清早才遣了人来定下座位,竟还有客座。今日咱们便先去听戏。” “可惜明逸要去拜会前辈,错过了这边的游赏。”苏星月见这边道路都是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虽然说不上崎岖,却也是穿花拂柳,且一早水汽未退去,地面就难免还有些湿滑,便略微扶着些一芙姑姑。 前面路愈见着窄了,周明双便退后一步,走在她二人后面,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还好爹信中没说要让星月咱们俩也去拜访,不然今儿可就没有戏听,说不得还要去见许多从没见过的宗主、掌门,听着他们和明逸聊些听不懂的话。” “哈!你这丫头……”周一芙忍俊不禁,“什么叫做‘听不懂的话’?我想着明逸也就是刚好路过晏城,去拜访一下与他父亲相熟的长辈们,顶多稍微聊些江湖中的新事新闻罢了。难道还能坐而论道,真谈起些什么高深的话题不成?”…。 明双故作老成的叹了口气,微摇了摇头,却是没有答言。神情中,很是做出了几分“世人不解我心苦”的意味。 苏星月便笑言道:“并不是什么‘坐而论道’的高深话题。——若真是那般高深的话题,其实明逸与长辈聊起这些来,可也未必就能高深到让明双我们听不懂呢!” 周一芙知她说笑,细想来,倒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点了点头,犹是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谈话,让明双听不懂?” “这个嘛……”苏星月回过头看了明双一眼,打趣道:“这种情景,哪有什么真听不懂的话可聊?明双不过是懒得听他们数年如一日、见谁都说的差不多的一番客套言谈罢了。” “在无涯山中。123。有时候师父有客来访,若是很熟悉的长辈,师父、师娘也会让明双我们俩过去的。——无非是坐在一旁,听着长辈们闲聊,或是说起近日各自的功法进益,或是聊起武林中有什么新鲜事情。明双素来不爱听这些,常常就是坐在那发呆而已。莫说是要‘听懂’,她能够硬撑着没有睡着,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苏星月说到这里,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今日,若说要跟着明逸去拜访那几位宗主、掌门,明双我们俩怕是比平日里陪着师父、师娘会客还要难过些。明逸虽只有这般年纪。 。可是见了外人,举止端重,礼数周全的,说起话来,简直是……” “简直是愁煞人也!”周明双接过话来,狠狠叹了口气,“所以我常说,我哥行止老成起来的时候,简直比老头子还要像个老头子!” “哈哈……”周一芙此时却是想起了前天夜里那封信,笑过一回,方才言道:“这也罢了。明逸这孩子,姑姑我常说他是个呆子,明双你这做妹妹的又说他像个老头子,合起来,可是个什么模样?” ——合起来,自然是个很呆板的老头子。 三人心中各自领会。云梦叶知秋笑过一回方罢。 小径曲折,一路穿花拂柳,又顾着地面湿滑,缓步行来,终于到了这三层小楼前。 说是“小楼”,近前来看,其占地却是比寻常的楼阁宽阔了许多。 进了正门,才发现这楼阁中心竟是直通到三层楼顶,只在四周一、二、三层各有一圈桌椅摆放,且每一桌之间也很有些距离。 见了这楼阁之中的布置,苏星月才知为何一芙姑姑说这边的客座难定了。——虽是一处建得极为宽阔的三层楼阁,细数来,统共却也不过二十桌左右的位置罢了。 雁栖湖算是晏城之中的一处名胜,初夏时节,人们又尤为喜爱清凉的水边,想来此处不只会有晏城中的居民来听戏,还会有许多从其他地方来到晏城游玩的人。 这边只有大约二十桌,一天三场演出,算来也不过六十个客座可以招待客人。这般时节里,自然是供不应求。。 37 所以一日之前能够定到位置,倒还真是件小小的幸运之事呢。 昨日清早周一芙派遣仆人定到的位置在三楼。 周一芙带了星月、明双上得楼来的时候,小红早已一溜小跑的先到了桌边,将此处戏楼为客人们准备好的茶水、点心规整过一番,另拿出了一个红漆木食盒,端了两碟尤为精致的点心、一篮犹挂着水珠的鲜果出来。 方才苏星月她们三人刚进得戏楼来,见到楼中已经有了几桌客人。待得三人缓步上了楼,到桌边安稳落座,其他桌上的客人也陆陆续续的来到了戏楼之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戏楼上下三层,便接近坐满了。 ——看来大家过来游赏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大概都像苏星月她们三人一般。123。乘船游湖,算着差不多要开场的时候方到了戏楼这边来。 又候了片刻,一楼正中央的戏台上,粉墨登场。 一时丝竹管弦之声,渐次响起。有一花旦抖着水袖便上了台来,开口一句,便知功底不凡。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遍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的是《牡丹亭》。 一曲皂罗袍开场,令得戏楼之中,众人俱是一静。便都专心听起了戏文来。 这戏班果然不愧是晏城之中数一数二的戏班子。 。从那花旦的唱功、扮相、身段,到这戏台之上管弦伴乐的相和,俱是不错。 一时间,戏台之上悲欢离合,缘聚缘散,便如一卷水墨画徐徐铺展开来…… 一折戏唱罢,另有一场歌舞。 ——便仍是刚刚扮了杜丽娘的那位当家花旦,在后台卸了浓墨重彩,再出场时,只着了淡淡脂粉,穿了一身与这时节极为相和的水绿色的舞裙,伴着身后一行也都极是水灵的女孩子们,轻歌曼舞。 曲调悠扬婉转,舞姿轻灵曼妙。 观之,便只觉初夏时节绿意盎然、芬芳不减的天地。云梦叶知秋尽皆收归在这一处歌舞升平的戏台上。 须臾,曲停,歌停,舞亦停。 就在这众观者犹还觉着方才的歌曲绕梁不绝、舞姿意犹未尽的时刻,那位当家花旦却又是一展水袖,将一朵色泽艳红、正开至最盛之时的牡丹花,抛向了三楼! 戏楼中,众人的视线自然都随着那一朵牡丹花转移到了三楼。——正是在苏星月她们对面的那一桌。 隔着中间几丈远的距离,苏星月往那边看去。 见得对面那一桌上,只坐了一个人。 是一位年纪约有二十多岁的公子,穿了一身疏疏淡淡的青衫,满头青丝只略略簪了一簪,便尽皆铺散在背上。 从苏星月的角度,见到他略有些倾斜的侧身,最先注意到的便只有这青丝与青衫,显出一种并不寂寥的落拓疏朗。 那位青衫公子此时已是稳稳的接了牡丹花在手,举至鼻端轻嗅了一下,便对着一楼戏台上那抛了牡丹花过来的女子一笑。…。 女子亦是一笑,却是片刻间就回身退至帷幕之后了。 众人的目光便又回到那位青衫公子所在的那一桌,却见这一眨眼的时间里,他已是不见了踪影。 ——苏星月却是看到了,那位看上去举止颇有些风雅气度的青衫公子,对着刚刚那位当家花旦一笑之后,便拈着那朵艳红的牡丹花,飞身穿窗而去。 观他身法,与在这三楼的高度上随意穿窗而出的身手,应该也是个有修为在身的人。 一时之间便有许多从前看过的书画杂本上面那些才子佳人、相思红线云云的故事,尽皆在苏星月的脑海之中翻涌了起来。 就只是不知,今日所见,那位当家花旦与这位青衫公子,这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呢,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戏楼中的众客人。123。听罢了戏,也旁观了一出“戏”,略微回味之后,便尽皆优哉游哉的离去。 周一芙也带了苏星月与周明双缓步下了楼梯。 说是今日午饭也在湖心岛上面吃,出了戏楼的门,周一芙便仍是一手一个的牵了星月、明双,转往另一处楼阁。 一边走着,仍是一边闲聊。苏星月便将刚刚她自己的那点儿浮想联翩讲给一芙姑姑与明双听。 明双听了后,却是一脸困惑,喏喏问道:“星月你说的,‘金风玉露一相逢’,是什么意思?那‘心有灵犀一点通’又是什么意思?——这两句诗。 。我虽听过,却不知你用在这里到底是想讲什么。” “唉呀——”周一芙拿着团扇的手轻轻的一拂,一声叹罢,又抱怨道:“刚还说你哥哥是个呆子,明双你竟也不怎么伶俐!” “我……”明双神情之中原是很有几分不服气,想了想,却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些诗文上面,我确实不大懂得。可是……再如何,我也总比我哥强上一些的。” “哈!”周一芙与苏星月闻言,皆是一声轻笑。 苏星月很是好心的附和道:“是呢,那可是要强上许多了。” 周一芙拿着团扇轻拂了拂,一阵微微的清凉,漫言道:“明双你既说是也知道这两句诗的。云梦叶知秋想来懂得原意。再联想到刚刚那姑娘抛花给沈逸清的场面,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星月的意思呀,是在猜测这一对才子佳人,是今日里方才初次相逢呢,还是早已相识、自有默契。” “不错。”苏星月点了点头。 “哦……是这个意思呀!”明双这才恍然大悟,知道星月原来是又起了好奇之心。“不过,我们旁观之人,怕是猜测不出什么来。若说他们二人是初次见面,抛花传情在这些场合倒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情;可若说是早已相识的人,借着台上一场歌舞方罢,自成默契,这倒也说得通。” 周一芙却是笑言道:“究竟是怎样,也并没有什么要紧。星月所讲这两种情景,细想来,各有一种风情,各成一段佳话,皆有意趣。” “是呢。我本也只是随意浮想,并没什么可深究之处。”苏星月又是点了点头。顿了一顿,复言道:“姑姑刚才说那穿了一身青衫的公子,名叫‘沈逸清’?——听这名字,莫非还与姑姑家有些亲故?”。 38 “嗯。”周一芙轻点了点头,答言道,“沈家‘逸’字辈,算来是与菲菲她父亲同个辈分的人。不过,说是同辈,其实这位沈逸清今年也就二十五岁而已。而且,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呢!” “哦?”听到说此人大有来头,苏星月与周明双都有了听闻详情的兴致。 周一芙团扇一挥,娓娓道来:“这位沈逸清,出身是晏城沈家最强盛的一个分支,承继了沈家祖上的医道、毒道,在江湖上应该也颇有些地位。虽是不及武林六大家族的名望,但也很有些声名的。” “沈家在晏城已不知繁衍了多少世代,我们这一支与他们那一支已是全然没了什么往来。只不过大家都还仍然按着家谱。123。到了他们这一辈,依然是全都跟了‘逸’字辈罢了。——我能认出他来,也并不是有什么远亲故交的原故,而是他在晏城算是个极有名的人物。” “沈逸清在二十二岁上就将沈家的医、毒两道修炼至大成。当年武林六大家族之一的方家家主在与岐山妖皇的战斗中受了重伤,连当时最受人称道的武林名医洛华生都已束手无策,最后却是由沈逸清救了回来。——在那之后,沈逸清便声名鹊起,在江湖上有了一定的名望。那时候晏城之中。 。许多人就都已知道他的名号了。” “再后来……”说到这里,周一芙拿团扇掩了掩面,似是偷笑了一回,略作思量,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这做姑姑的,跟你们两个女孩儿家说这个,总好像有些不大好。可我细想来,人生在世,哪里非要那么多规矩呢?” 苏星月与周明双原是不解,想一芙姑姑性情中人,才华风流的人物,到底什么事,竟会让她也一时犹疑起来,像是个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模样。 却听得周一芙略低了些声音,笑言道:“说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事情。晏城中人,由老至小,哪个不知道呢?——这位沈逸清呀,医、毒两道修的是真的很好。云梦叶知秋武林上皆有肯定的,另外,他于这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本事上,可也并不输给医、毒两道上的造诣。” “刚刚,你们也看到了。他成名以来这几年呀,比这厉害得多的事情,可也不少呢!有许多传闻轶事,流传在晏城大街小巷……所以晏城中,略有些见识的人,便都识得他。” 苏星月自是听懂了,原来这位沈逸清竟是有这么个声名。 点了点头,苏星月笑言道:“姑姑这么一说,我隐约也想起来了这号人物。武林上都称他是‘医毒双绝沈逸清’。——难怪我刚刚听着这名字,总觉得莫名的耳熟。不过他竟有这风花雪月的声名,以前倒是从未听闻了。” 周明双在一旁听了,虽然说的皆是别人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何,听了这类事情,总觉有些害羞,便只是跟着默默走路。此时却到底是小声问了句:“那……那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可以说是个坏人呢?”…。 “嗯?”周一芙闻言很是诧异。 仔细一想,倒是立刻明白了明双的意思。周一芙微笑言道:“哪有这一说?这位虽说是‘医毒双绝’,但江湖中人知道他,都只是见他施展医术,还从未听闻他有什么辛辣毒害人的手段流传。众人都认的是‘神医’的名号,于江湖大节上自然不是坏人。至于小节上嘛……” “明双你若说的是他拈花惹草那点儿风流事,其实可也算不得什么。”周一芙又是挥了挥手中的团扇,扇面上绣的金线海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沈逸清虽有些风流韵事流传坊间,但都不过是些男欢女爱、你情我愿的事情。虽然听上去是风流了些,可也没听说有哪个和他有情缘的女子对他有什么不满。可见其人倒也不是负心薄幸之辈。不过是些风花雪月。123。哪里又真有什么错处呢?” 说到这里,周一芙又是略有些嗔怪的看了明双一眼,方才笑言道:“明双你呀,可别学你哥哥那等呆气!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正是轻灵飘逸的时候,哪里就做起了道德夫子?” ——周一芙这一席话说来,与明双这闺阁中女儿素日听到的训导自然是大相径庭。 周明双一时之间,微有些诧异,微有些不解,便怔怔然若有所思。 苏星月在一旁看着。 。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又缓步走上一段距离,就到了一处临近水面的二层小楼。 这一处布置,与刚刚的戏楼很有些不同。 小楼建的精致,只有层间高度略大些,且窗子似乎也比一般的酒楼大上许多。 此时,四面窗都开着,临水风来,便是一阵清幽气象。 此处显然也是周一芙派了人一早定下的位置,且看上去似乎是周一芙常来的酒楼。 周一芙她们三人带着小红等几个丫鬟,一进了楼,便有几位店中伙计招呼着“沈夫人、二位姑娘楼上请”,“小红姐姐请这边走”。 而且。云梦叶知秋与市面上大多数酒楼不同的是,这边楼里的伙计都是些年轻女孩子。 上了二楼,便被引向一处临水的桌位。 苏星月见这边一望出去就能将雁栖湖半阙风光尽收眼底,道了声:“好景致!” 周一芙带着两个姑娘落了座,吩咐店伙计可以上菜了,然后便也向窗外看去。 却是一眼就见到了不远处莲叶间似乎有一个白白的活物,周一芙便指给星月、明双看。 那东西显见着不是寻常的鸟类,身上似乎有很长的白毛,而不是鸟类羽毛的模样。 三人都只见到了那活物白白的毛发被初夏水面上清凉的微风吹的晃了晃,连带着似乎那活物白白的身影也整个晃了晃,顷刻间便是不见了踪影。 “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周一芙虽是明知那白影已不见了,仍是抬着头张望,“看上去不像鸟,那皮毛倒像是兽类。——可是兽类怎么能在湖面莲叶间行走呢?”。 39 苏星月想了想,猜测道:“也许是水獭一类小兽吧。那些东西看着皮毛也很像山间的兽类,但是却能在湖里、江河里泅水的。” “唔……应该是的。”周明双也是这般想,“反正不该是寻常兽类,不然这么大的湖,它敢往中间走,岂不是早就要淹没在水里了!” “嗯,应该就是星月说的,水獭一类东西吧。”周一芙点了点头,复又笑言道:“所以我刚刚吓了一跳,想说这兽类若是能跑到大湖的湖面上来,难不成是也学人有了些术法在身,有什么‘轻功’可以踏在莲叶上行走,或是有什么‘龟息功’可以泅水了不成?” “哈!”苏星月闻言一笑,“那可不好说是学人修行才有的术法。却是这些生灵。123。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自行修炼成精,也是有的。” “哎呀,这些妖灵精怪的事情,我们全无修为的人听说了,总还是有些怕。”周一芙微笑着摇了摇头,“希望只是个寻常的水獭一类小东西吧!——近来城中可有些不太平,莫要再出了什么事情才好。” “哦?”苏星月与周明双闻言,都是有些诧异。 想到这一路走来所听闻的,似乎近来各地都有些妖物肆虐的事情发生,这么看来,晏城也有些事情,可也就不奇怪了。 苏星月问道:“姑姑所说。 。可是晏城之中出了些妖物为害的事情?” “是呢。”周一芙点了点头,“姑姑我呀,在晏城住了将近二十年了!城中从来都很是太平的,莫说妖魔鬼怪之物,便是什么心智异常、中邪惊风的事情也很少有听闻的。可是近一、二年来,城中却颇多事故。从去年冬天开始,听到各类消息就越发频繁。” 此时,店中的年轻姑娘们送上了一壶清香鲜嫩的碧螺春茶,已是晾到了刚好入口的程度。为三位客人各自斟上一杯,就又下了楼去。 周一芙饮了口茶,复言道:“春夏天气晴暖些,妖物为害之事却是益发的多了。就只是近一个月来。云梦叶知秋便有城东徐家秀才一夜之间被妖物吸得皮包骨头、活像一具干尸,城南李家老太爷重病濒死突然蹦跳着跑出了大街上、而后扑倒于地七窍流血的死去,还有城中郭裁缝好好的一个壮年之人突然得了失心疯,三件怪事。” “这……唉!”苏星月轻轻的叹了口气,“明逸带着我们两个一路行来,沿途也听说着各地似乎都有不少这类怪事发生。而且,听各处城镇中人讲,近来这些事情可都是比以前多了许多的样子。说来,一个月余之前,我们从无涯山出发的那几日,还遇上了两只很大的蝙蝠妖呢!” “而且,刚出发没几天,就在宁州城又遇上了一群吸血妖物。我原道是近来吸血妖物肆虐甚剧,可此时仔细想来,其实并不只吸血妖物。似乎是这普天之下,顷刻间就生出了如许之多的妖灵精怪之物,而且一改往年习性,竟都敢跑到人气聚集之处为害了!——真是不太寻常的样子。”言罢,苏星月又是一叹。…。 周明双也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遭遇,喏喏言道:“是呢!我现在想起来那些吸血妖物,还有些后怕。后来这一路上是幸好有找出许多法宝护持,我们才得以一路顺遂。不然,还不知会遇上多少妖物呢!” “世道不太平啊……”周一芙一声叹息,挥了挥手中团扇,向外面略远处望了望,若有所思。 片刻后,店里的姑娘们有好几个一齐上了楼来。各自手中捧着托盘,托盘上摆放着各式精致的杯盘碗碟。 一应菜式只是随意一眼看去便觉应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一样接一样的摆上桌来,是一道春笋腌笃鲜、一道莲子芙蓉羹、一道锦绣甜面果、一道风味神仙鸡、一道雁栖湖中生长的鲤鱼做成的葱丝醋鱼、一道晏城周边深山之中特产的各类山菌炒制的杂菌十八绘。123。还有三盏说是店中自酿的橙子酒。 店中的几位姑娘手脚极是利落,摆盘上桌的同时,不忘报了各色菜名,另对几样特别的吃食做了简单的介绍。 菜已上齐,领头的姑娘道了声“沈夫人、二位姑娘慢用”,须臾便又鱼贯下了楼。 苏星月与周明双都是初次听到这“橙子酒”的名谓。 细看去,是用了个头较大的橙子。 。挖去内中大半橙肉,只留了橙皮与薄薄的一层橙肉在内,充作盛酒的器具。 刚才店中的姑娘说,这橙子酒是采了店家在晏城北面几十里外的晏山上面自种的新橙,用店家家传的手艺精心酿制而成。且道是果酒以香甜为主,不会醉人。 苏星月见这橙子酒,一小盏、一小盏的,做的极是精巧,内中的酒液成色清亮,且刚一送上了楼来就有丝丝香甜的果酒气味扑鼻而来,心道这酒应是很好的。 周一芙放下手中团扇,笑言道:“不管世道如何,咱们还是吃饭要紧。——她们家这橙子酒可是晏城一绝,但只有这般暮春初夏的一段时间有供应。我今年可是想这橙子酒已想了两个月了!来。云梦叶知秋快尝尝。” 言罢,举了面前那小小的橙子酒盏,与苏星月、周明双齐齐碰了碰,一饮就是半盏橙子酒已入了喉。 苏星月与周明双素日倒也偶尔饮酒的,但毕竟不是常饮之人,喝这新鲜的橙子酒,还是很有些试探之意,都只略略抿了一口。 这一点橙子酒入了口,苏星月只觉从舌尖到咽喉尽皆感到了一阵浓郁芬芳的鲜橙香气,而后是略微的清甜,再后才是薄薄的酒香。咽下一口,方觉仍有橙子的香甜气息留在口中,另有芬芳的鲜橙香气漫溢喉间。 “唔……这酒真是芬芳馥郁。”苏星月不由感慨。 周明双先也是抿了一小口,而后又接连饮了几口,方才叹道:“是呢,好香甜的果酒!” 周一芙便笑笑着言道:“果真不错吧?这是晏城之中,姑姑最喜欢的几种酒之一了。”。 40 言罢转念一想,周一芙复言道:“姑姑前些日子已经将菲菲的婚事准备妥当,左右这几日无事,接下来几天呀,就带你们俩逛一逛晏城中这几处酒楼,尝尝姑姑最喜欢的几种酒。——这几处各有精妙,除了这雁栖湖湖心岛的戏楼,另有弹琵琶的、唱小曲的、说书的,表演各有不同,都还尚算有些看头。酒嘛,都是极好!” 星月、明双闻言,都是一笑。 苏星月便点了点头,答言道:“极好。我与明双素日里也偶尔会喝点酒,但不过从来不敢多饮。姑姑带着我们见识些佳酿,自是心悦。——只不过,若让师父知道了,非要说我们两个贪酒放纵不可。” “唔……”周明双想了想。123。刻意放低了些声音,言道:“这万不可让父亲知道了。反正这几日明逸要去拜访那些宗主、掌门,倒也省事。” “哈!你这孩子倒也还有几分机灵嘛,不比小时候差!”周一芙言中大有欣慰之意,“正该如此。你父亲他……其实也不过和明逸一般是个呆子!莫说是你们两个闺阁中的女儿家,便是我早已出嫁、有了女儿的人,如今这个岁数了,偶有书信中提起,让他知道了我喜欢饮酒,时不时的还要数落上几句呢!” 一言出。 。三人都是笑了起来。 饮过一盏橙子酒,周一芙又让店里的姑娘们再送几盏橙子酒上来,方才开始吃饭。 都是些新鲜的蔬果鱼肉,又是在这鲜味正当时的季节,这家店里的手艺也是不错,各类菜色滋味都是极好。 很是香甜的一餐午饭吃完,周一芙又带了星月、明双沿着湖心岛外围一条青砖铺就的小路闲散的逛了逛。 晏城雁栖湖既是一处风景名胜之地,这初夏时节又正是游人最多的时候,这一带自然也聚集了一些商贾。 除了一年四季都开着的一些店家之外,沿路还有许多小摊贩。云梦叶知秋卖的多是些小吃、小饰品、小玩意一类。 至于路边零散分布的店家,多是一、两间房屋,偶有些小院落自成一格的,偶有些二、三层小楼。 其中一间二层小楼,门上匾额写着“晏城老字号沈氏古玩坊”的,便是周一芙家中产业之一。 既是路过,自然就进去看看此处店里生意如何了、近来可有什么事情要报备。 虽则明知,这一处负责打理店中日常事务的冬梅婆婆没有特意派人送消息回沈家,就应是店中并没有什么大事,但周一芙身为主家,时不时的到店中走走,对家中产业了解的更清楚些,总不是坏事。 这一处湖心岛上的分店,布置的古香古色,而又不显沉闷,很是不错。 苏星月与周明双跟着一芙姑姑入了店来,见负责打理此处分店的冬梅婆婆此时正好也在店里,正指导着店中伙计将那边檀木架上的琉璃器摆放的更漂亮些。…。 ——这位冬梅婆婆,与另外的春兰、夏竹、秋菊三位婆婆都是当年沈逸方还小的时候就在家中的,是沈家仆从中的老人了。 自从沈逸方去世,周一芙掌家之后,觉着原本的那些管家还是放到外面庄子里管事比较好。而晏城之中的这些古玩坊、书画店的生意,便分交给秋菊、冬梅二位婆婆掌管。另让春兰、夏竹二位婆婆管理沈家自家宅院中的各项事务,同时负责日常与秋菊、冬梅二位婆婆接洽。如此才更方便周一芙妇道人家掌管家中产业。 这位冬梅婆婆,早年间曾有几回跟随周一芙回到无涯宗小住的。星月、明双都识得她。 冬梅婆婆这些年常在外面店中,昨天未曾回沈宅,原本尚不知道周明逸带了星月、明双来一芙姑姑家中拜会的事情。 此时见了星月、明双跟着周一芙前来。123。冬梅婆婆上前见了礼,一面吩咐跟随她学习打理生意的两个小丫鬟去备茶,一面问起星月、明双二人这次是寻常过来小住还是另有要事,又问起“两位姑娘的婚事可有些眉目了”。 明双便觉有些害羞,不肯多言了。 苏星月倒是落落大方的应答了几句。 至于这“两位姑娘的婚事”,自然是答的“没有”。——虽则明双与李彦琪的事情,在无涯宗周家已算是家中众人都心照不宣的一件时间将近的喜事,但这会儿事礼未定,可不好向外说什么。 为主家三位斟了茶。 。冬梅婆婆便向周一芙说起店中近日情况。 左右没有什么大事,近日雁栖湖这边游人颇多,古玩坊里生意也很不错。另有近一个月来店里伙计走了一人、又新招了两人的事情,冬梅婆婆原本未及回沈宅报备,此时正好说了。 周一芙自然是说,这等小事,可由冬梅婆婆自己全权拿主意。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周一芙带着星月、明双在店中随意看了看,便又回到外面小路游逛。 周一芙见了银楼、绸缎庄之类的店家,便进去逛上一逛。 闲谈间,又说起菲菲的婚事。 那位晏山居士家中没什么亲人,人又是于这些事情上很豁达的,先前与周一芙商议他与菲菲的婚事之时。云梦叶知秋便说定了将来菲菲所生的儿女皆随了菲菲的姓氏。 是以,菲菲的婚事便与寻常人家的嫁娶礼仪不太相同。 虽不按寻常入赘的全礼来走,但婚宴自然是要在沈家宅院中办的。 那位晏山居士,入世以来就是在晏城之中交游,在城东有一处清净的院落,虽然不如沈家宅院的宽阔,倒也布置得很是齐整。 周一芙便说他与菲菲成婚之后,可居住在沈家,也可居住在城东那一处院落,只随他们二人自己的心意就好。——左右都在晏城之中,从沈宅到晏山居士在城东的那一处院落,至多也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达。距离如此近,怎么安排,都可随意。 只不过,成婚之时,婚宴既是办在沈宅,新房自然也是布设在沈宅。 至于婚礼前这几日里,按规矩,菲菲到沈家祖庙去了。晏山居士自然是在他自己的院落里住着,也为婚事做些筹备。这倒也正好合了婚礼之前的这段时日里不让新人碰面的规矩。。 41 菲菲的婚事虽说是已经筹备好了,但类似新房布置、菲菲的新衣等等事情,不到了婚礼那一日,哪里又真的能全然撂开手? 是以,真见了这些银楼、绸缎庄一类店家,周一芙就想起来菲菲成婚的新房之中还可添些布置,或是菲菲成婚的新衣、新首饰还可再添几件之类的事情。 既是带了星月、明双过来,周一芙买起衣裳、首饰之类的东西自然也想着给星月、明双添上一份。 推辞不过,一芙姑姑又原是极亲近的长辈,星月、明双便也就道谢收下。 周一芙一时又想起几个月后,秋日里打算带了菲菲和她夫婿回无涯宗的,便干脆在此时就将秋日里一番行程所需的新衣尽皆置办周全。 周一芙便带着星月、明双在绸缎庄盘桓了一个时辰有余。123。定下许多新衣、新被褥。 付了定金,吩咐小红记清楚了店家所说的时间,准时过来取成品,周一芙方才牵了两个姑娘,施施然走出了绸缎庄。 这一番游逛,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天边虽然还没有晚霞,但日头已很是西斜了。 见已经到了这个时辰,自然是乘了船,打道回府。 快回到雁栖湖的湖岸边时,周一芙又令船娘将船划到那边一片莲叶田田的水面上去。 。打算再摘一些莲蓬,带回家去。 船行在水上,船娘又是手艺极为纯熟的,拿着长长的竹蒿划了两、三下,便让船改了前行的方向。 船缓缓停下来时,正好到了一片结了饱满莲蓬的水域。 一时之间,两位船娘、小红等几个丫鬟,星月、明双,乃至于周一芙,尽皆动起了手来。——方才在湖心岛游逛的时候,正好在一处小摊贩那里买了几个柳条编制而成的小篮子,此时倒正可以用来装莲蓬。 片刻后,周一芙见那几个小篮子已经装满了青翠欲滴的莲蓬,心道是明日一早的莲子粥、打算做的甜品蜜渍莲子山药羹。云梦叶知秋都已有了着落。 正要吩咐船娘继续往岸边划,却突然见得不远处那田田的莲叶之间有一道白影腾跃而起! 船上几人俱是一惊。 细看去,那边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衣衫,已跃至莲叶上方的半空之中。 顷刻之间,又有一袭青衫落拓的身影,亦是从不远处那片莲叶之中腾跃而起,在半空之中与刚刚那老者交起了手来! 船上周一芙几人不明所以,乍然见了半空中那二人斗法的情景,又是只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半空之中,尽皆是齐齐的惊呼了一声。一时之间却也别无应对,只是楞在了船里。 ——苏星月与周明双是有修为在身的人,倒是都看出了,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并不是人,而是一只修成了人形的狐妖! 那边厢,两人翻转腾挪,招来式往。半空之中,劲气流转,激的水面上都溅起了一波一波的水花。…。 苏星月极是敏捷的反应过来,运转功法,徐徐张开一道结界护持在船身四周,而后掌中一道劲气贯出,击在水面上,借力让船驶向了远离那边战场的方向。 略离开些距离,苏星月便收回结界,让两位船娘赶紧继续划船,好早点儿回到岸上。 两位船娘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执起手中长长的竹蒿,飞快的划了起来。 苏星月此时方才得了点儿闲下来的时间,便又向那边厢半空中两道身影看过去,却有些意外的发现了,其中那一袭青衫的人,正是今日上午在湖心岛戏楼里面见过的沈逸清! “哎?一芙姑姑,你看那穿青衫的人,是不是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苏星月一边仍是着战局,一边对身边的周一芙问道。 周一芙到底是没有什么功法在身的凡人。123。又早已远离了无涯宗,如今许多年间不曾见过这等阵势,一时之间原也是吓住了。 此时听了苏星月这一问,周一芙方才回过神来,勉力镇定一、二分心神,仔细看了过去。 须臾,周一芙点了点头,很是肯定的答言道:“是他。——只是那位老者又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就打起来了?” 苏星月言道:“不知他们这一番打斗是什么原故。只不过那位老者,可不是凡人,是个道行不浅的狐妖呢。” “啊?妖怪!”周一芙闻言又是一惊。 。“青天白日里,妖怪竟然敢跑到这等人气聚集的地方来!” 一面又回头,催二位船娘快点儿划船。 ——其实,也不必她催。苏星月一声“狐妖”说了出来之后,那两位船娘早已从刚刚只是避开祸事的手脚麻利变成了逃命一般的飞速。 很快,船行靠岸。 那边厢沈逸清和那只老狐妖在半空中一边过招,一边向远处移动,此时已经只能看到两个极远的身影了。 “姑姑小心脚下。”苏星月叮嘱着,一边和周明双一起将周一芙扶着上了岸。 小红等几个丫鬟许是因着年纪尚轻,身手还算利落,片刻后便也都上了岸。 两位船娘帮着将刚刚在湖心岛上买回来的许多小物件递给小红她们几个。云梦叶知秋便也都赶忙的离船上岸。 虽是船刚靠岸的时候,苏星月就对大家说了“莫慌,那狐妖与沈逸清已经飞身到了远处,碍不着这边什么了”,但凡人听见说那边竟然是有狐妖,哪里就能很快镇静下来了? 好在,动作虽是有些忙乱,连人带物却是没出半点儿差池,尽皆好好的回到了岸上。 周一芙让小红拿出装着银钱的小荷包来,重重的打赏了两位船娘。便携了星月、明双,带着小红等几个丫鬟,登上自家的马车,离了雁栖湖,道是赶紧回到沈宅家里去。 苏星月知道一芙姑姑与小红她们几个都是难免仍有些怕的,便也跟着很快就登上了马车。只在马车刚刚走起来,离开雁栖湖岸边时,掀起车帘,又看了一眼,似乎那边厢一场打斗的胜负已是有了分晓。 此时沈逸清与那狐妖已经到了离这边很远的地方。。 42 苏星月施展功法,令耳目之力更为清明,方才能够辨认出,那边厢仍是飞身于半空之中的身影,是沈逸清。而那一道被打落于湖水之中、激起了一片水花的身影,应是那只老狐妖了。 小红赶车的手艺倒还极为稳当,很快就离了雁栖湖这一带,回到了晏城之中比较繁华的街道上。 周一芙这才终于真正的安下心来。 挥了挥手中团扇,周一芙略镇静些,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星月,明双,你们刚刚看着沈逸清与那妖怪打斗,是哪方的胜算更大?沈逸清会不会有危险?——我虽全然不会什么术法,但也识得城中一些武林世家。算来沈逸清也还是远亲,若是他有危险。123。我这就派人送信给几个世家,也许还赶得及去救他。” 苏星月轻轻的拍了拍一芙姑姑的手,宽慰道:“姑姑莫急。刚刚咱们上了马车、要离开岸边的时候,我又看了一下,那边厢沈逸清已经将那老狐妖打落水中了。料想是沈逸清修为更高一层,应是没什么问题的。” 明双在一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注意到那边的情况。但星月向来耳聪目明,绝不会看错的。姑姑大可以放心。” “嗯。如此就好。”周一芙点了点头。 待得进了沈家大门。 。周一芙略作踌躇,到底还是遣了两名仆从去往沈逸清家宅之中送信。——他若确然完全胜过了那狐妖,自然不必担心,不过这一番送信倒也不算多事。更何况,毕竟刚刚几人并没有观战到最后,以防万一,若是沈逸清与那狐妖之间的一场交手又有了什么变数,还是应当送信于他家中,自会有他家中之人想办法施以援手。 这一趟回来的虽然忙乱,倒是人、物尽皆好好的。 周一芙带了星月、明双回到大厅中安坐,吩咐小红等几个丫鬟先去休息即可。自有今天原是留于家中的小丫鬟们端上了热茶来。 歇了歇,周一芙便让星月、明双回房稍作梳洗。云梦叶知秋休息一会儿再出来吃晚饭,自看着小丫鬟们整理今日买回来的许多东西。 晚间,有沈逸清家中仆从回了消息来,道是他家主人已经无碍,多谢夫人送信之意。 接下来的几日,周一芙便依照之前所想,带了星月、明双到她最喜欢的几处酒楼玩乐,品尝晏城地界上她最喜欢的那几种酒。 周一芙品味不俗,这几处果然都是极好的玩乐之地,酒菜也都精美可口。 这几日便过得很是平顺,既没再遇上什么才子佳人抛花传情的场面,也没再遇上青天白日里妖物作祟的事情。 周明逸在这几日里,每每早出晚归,到底是将周宗主交代他去拜访的那几位宗主、掌门尽皆一一拜访过了。 很快,就到了沈菲菲即将出嫁的日子。 婚礼前一天晚上,沈菲菲从沈家的祖庙回到自己家中。早有沈家的一众姊妹、姑姑、婶婶都来到家中等候,为她送嫁。…。 苏星月虽然前几日得知菲菲婚讯的时候,戏言要问一问她为何将婚讯瞒住了无涯宗这边的亲人们,真到了这一日,却根本连和菲菲见上一面都来不及。 晏城沈家是个延绵数代的大家族,而沈逸方这一脉如今又只余了沈菲菲一人,她的婚事在家族之中很受重视。 单是沈家这边来为沈菲菲送嫁的一众姊妹、姑姑、婶婶,就将她一处精致的闺阁绣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彻底,怕是一只飞蛾都难以飞进去。 ——苏星月与周明双原是特意等到夜里菲菲回家的时辰,是打算见上一面,在她婚礼之前还赶得及早点儿说上一声“恭喜”。此时见了这等场面,苏星月便说还是别去添乱了,携了明双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123。苏星月与周明双起床梳洗过,吃了小丫鬟们送来的清粥小菜,便由小红带路请至了沈宅正厅,等着观礼。 难为周明逸数日奔波辛劳,今日起来的竟是比星月、明双二人还要早上一些。 星月、明双入席之时,就见到明逸已经好好的端坐在大厅之中另一边的桌上了,正在与沈家的几位年轻男子闲聊一、二。——俗世之中素来的规矩,这等婚嫁场面,请了诸多亲友来,自然是分开布设了数桌,男女分列大厅两侧就坐。 星月、明双这边也是被安排在了沈家的年轻姑娘们所在的一桌。入座之后。 。也互相闲聊几句。 桌上已备下了茶点、鲜果,好让客人们在等候观礼时不至太过无聊。 其实倒也不需多久。约莫一刻钟之后,便有一位中年妇人——其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专门做了多年的媒婆的,充作这一场婚礼的司仪,徐徐入了厅来,请诸位亲友稍待。 片刻后,便是周一芙,装扮得极为富丽堂皇,作为今日唯一的“高堂”,由一众女眷簇拥着坐上了厅中的主位。 ——看来,那位晏山居士胡文语的师父,极执着于山中清修,不理红尘俗务,今日并没有来观礼。 司仪高唱了一段祝词,方才朗声言道:“请二位新人入场!”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云梦叶知秋便是一身新红衣衫的胡文语,以一条系成了绣球形状的大红绫罗为引,牵了同是一身新红的嫁衣、头上还遮了大红盖头的沈菲菲,进得了大厅的正门来。 就在司仪见一对新人缓缓步入大厅中央,正待高唱一声“一拜天地”的当口,那位新郎却是突然丢开手中红绫,转身就跑! 不过眨眼之间,胡文语已经飞身出了厅堂,直奔沈宅大门而去! 大厅之中,众宾客一时俱是惊愕不已,愣在当场,不知这是出了什么变故。 惟有周明逸、周明双与苏星月三人,紧随在胡文语身后,亦是飞身而出! 苏星月是最先反应过来动身追出的,她的轻功身法又原本就极好,是以,在己方三人最前面。 片刻后,苏星月一个旋身,就拦在了胡文语身前。 胡文语转身欲向别处,却见周明逸、周明双随后便至,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43 不由分说,苏星月祭出佩剑“惊鸿”,身形一动,就与那胡文语交起了手来。 几招过,胡文语的手臂、肩头就已添了三、四处伤口。 “星月,退!”周明逸一声高呼,施展功法,祭出手中金刚罩,向胡文语所在之处笼罩而下。 苏星月闻言,抽身而退,顷刻间落在了距离胡文语几丈之外的地面上。 此时,金刚罩已经将胡文语罩在了当地。 ——这金刚罩,原是可以起到一定壁障作用的法器,不只可以罩在自己身上、用来做自身防护之用,亦可像这般罩在敌方头上、用来限制住敌方的行动。这一路上,住在客栈里时,周明逸他们三人每天夜里都是施展了术法催动这金刚罩以做防护之用的。123。早已用的轻车熟路。是以,这般突来的情况之下,周明逸很是习惯的就将手边最容易拿到的金刚罩祭了出来。 胡文语逃走未成,片刻之内便已被金刚罩限制了行动,自是急怒非常,在金刚罩之内奋力左冲右突。 只闻一声声掌法劲气撞击在金刚罩上的声响。那金刚罩却是因着周明逸功法加持,十分稳固,纹丝不动。 金刚罩施展出来,便是一层半透明的半圆,散发着淡淡金光,看上去就如一道厚实些的结界一般。 。倒是无碍苏星月她们三人看到金刚罩之内胡文语的情况,也不会阻隔声音。 苏星月看那胡文语对着金刚罩一处劈了好几掌,却完全没能撼动这金刚罩半点儿,便知胡文语的修为确实不高,应是不必自己再多施展功法为这金刚罩更添一层加持了,就安下心来,缓步回到周明逸、周明双二人身旁。 这等情景,自是周明逸开了口:“妖物,到沈家这般生事,所为何来?” 金刚罩中,胡文语仍是奋力一掌接一掌的劈在金刚罩上,且每一掌都汇聚气力,只劈在固定的一处。——他虽则修为有限,此时的应对倒还尚且算得上沉稳,知道这般施力最有可能劈开金刚罩。云梦叶知秋逃出生天。 此时,听了周明逸一问,胡文语掌劲不减,却是阴恻恻的笑了一声,高声言道:“快放我出去!我此去回归山林,再不来沈家。——不然,我是打不过你们三个,但你们杀了我容易,我族中却不可能任由我这般惨死在外面,定要来寻仇!放我出去!” 一边说,一边仍是奋力劈着金刚罩。 苏星月她们三人听了胡文语这样说,互相对视一眼。 周明逸略作犹豫,言道:“这妖物与沈家往来已久,纠葛颇深。不知他所来为何,总不好就这般放他离去。” “自然不能。”苏星月点了点头,“我们一派宗门,沈家也是与玄门世家颇多往来的大家族,哪里就怕了他一只狐妖?便是他一族真来寻仇,又能如何,难道还对付不了?——再者,之前我们倒是从没有招惹他们一族妖物,但这只狐妖不还是来沈家生出这般恶事来?须知妖物为害,本不需有什么仇怨。”…。 周明逸闻言,亦是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如今还是问清楚他到沈家为害究竟有何意图为要。” 苏星月想了想,对明逸言道:“将八卦镜给我,我来收拾他。” 周明逸便分神从乾坤囊中取了八卦镜给星月,一面仍是施展术法,看顾着金刚罩。 苏星月接了八卦镜在手,一句道家咒术祭出,施展功法催动八卦镜,便有一束耀眼的金光从八卦镜中直射而出,穿透了金刚罩,照射在了胡文语周身。 “啊!”胡文语一声痛呼,顷刻间就停下了对金刚罩的掌力攻击,缓缓弯下了身来,躺在地面上,翻滚挣扎。“你们放我回去!不然我族中定会来寻仇!” “妖物放肆!”周明逸见胡文语片刻之间已经失去了逃走的气力。123。虽是并没有撤下金刚罩,但觉不再多加术法在金刚罩上,也已是无碍了。 这边厢对金刚罩的加持停了手,周明逸转身便很是自然的从苏星月手中接过了八卦镜,对着在地面上翻滚挣扎的胡文语朗声言道:“你这狐妖,速速将为何来沈家作乱之事言说分明,免得多受些苦楚。这八卦镜一照形,二照骨,三照魂,可不是你能承受得了!” 一面又更催动起术法,在八卦镜上又再加持一层功力。 胡文语一面痛呼。 。一面翻滚挣扎,已是在用肉身去撞击金刚罩。 然而这加持了术法的金刚罩,哪里是他用肉身便能撼动? “我……不会说的!”胡文语此时声音中已有了很是明显的颤抖,仍自顽抗,“快放我出去!啊——” 他的道行显然不怎么高深,被八卦镜照了这么一会儿,便已撑持不住,显出了原形来。——是一只银灰色的三尾狐。 苏星月见明双似乎是听着这妖物的痛叫之声有些害怕的样子,走到明双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看了看金刚罩内,在地面上犹自翻滚挣扎、不停撞击金刚罩的三尾狐,苏星月亦是朗声言道:“你将为何来沈家闹出这样事情的原故清楚明白的讲出来。云梦叶知秋若是情有可原,我们尚且还可以放你一马。若是这般负隅顽抗,只是平白的害了你自己的性命!——这八卦镜的威能,你已是亲身领教到了。还不说么?” 地面上那三尾狐一个愣怔,似乎略有犹豫。 苏星月刚想对明逸说此时已经可以暂且撤下八卦镜、细细审问这狐妖所为何来了,却听那三尾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悲鸣! 金刚罩之内,八卦镜照射而出的金光之中,那三尾狐竟是顷刻之间就化作了一团血雾! ——看来,这三尾狐终是不肯说出原故,竟是用仅余的气力自行爆体而亡了。 金刚罩、八卦镜两种道家法器的威能之下,妖物的肉身化作的血雾片刻之间便已灰飞烟灭。 周明逸自是并没有想到,这三尾狐竟会这么快就自行了断性命,愣了一愣,方才停止了功法的施展,将八卦镜撤下,又收回金刚罩。。 44 苏星月一时之间也是有些惊讶。 与苏星月手牵着手,周明双脸色微白,显见着是个有些被眼前景象吓住了的样子。 沈家庭院之中,一时惟余静默。 初夏时节,清早仍有凉风习习,吹动沈家庭院之中几棵枝繁叶茂的树木,簌簌作响。 这一场本是喧闹欢腾的喜宴,突然便成了这般场面,不只苏星月与明逸、明双三人,便是随后跟出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的一众宾客,皆是静默不语。 此时,却有一道娇柔的女声,犹豫着,声声低喃,“不……这……这不是真的……” 是早已自行揭下了大红盖头,因为穿着一身新红的嫁衣而在人群之中犹为明显的沈菲菲。 她身形本是瘦弱。123。此时因着一时打击过于重大,身体簌簌的发着抖,浑似连那一身绫罗绸缎精心缝制的新红嫁衣都快要负担不住了。 就像肩头有重若千钧之物压垮了她一般,沈菲菲缓缓地、缓缓地歪倒在地面上。没有哭,神情却好似魂魄已经不在这身体之内了一般,半是惊愕不解,半是茫然迷惘,口中犹自喃喃,“不……他不是……他……” 突然,沈菲菲倒吸了一口气,面色倏然惨白,昏倒在地面上! “菲菲!”周一芙急急的去搀扶她。 动作间。 。周一芙发上钗寰在阳光下折射出灿灿的金芒。此时此刻,富丽的底色,却犹然显出一种惨淡来。 一众宾客之中,与周一芙、沈菲菲母女素来关系亲厚的女眷们,并着家中的丫鬟、仆妇,这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齐齐聚拢在周一芙母女二人身边,手忙脚乱的半是扶、半是抬的将她二人往后院卧房的方向送去。 前来参加沈家独女沈菲菲与晏山居士胡文语婚礼的一众宾客之中,除沈家亲友之外,还有许多为晏山居士之名而来的人,更有些左邻右舍、乡亲父老之中虽不十分亲厚但也尚且算是熟悉的人家。 许多人看了晏山居士好好的一个青年人竟突然就变作了只狐狸、还顷刻之间就炸开一团血雾而后灰飞烟灭了的景象。云梦叶知秋惊愕之下原都是愣在了原地,回不过神来。沈菲菲这一昏倒,沈氏女眷们这一忙乱,方才将一众宾客从怔愣的状态中惊醒。 沈家庭院之中,一时之间只闻一片哗然。 “那晏山居士竟是个狐妖!” “他竟不是人!他竟不是人么?” “这沈菲菲命可真不好!听说她刚出生不久,她父亲就去世了。如今好不容易觅得一位如意郎君,居然是只狐妖!真是可叹,可叹呐……” “不是说狐狸精都是女的么?这胡文语却是一只男狐狸精?” “瞧瞧你这点儿见识,狐狸精怎么没有男的了?我以前听人家在崂山修行过的道士说,狐狸变的妖精,都是可男可女的。人家狐狸精愿意的话,还可以忽男忽女呢……”…。 一时之间,众宾客惊讶、好奇、感叹,种种心情,皆付与一片混乱嘈杂的交谈议论声里。 苏星月回望了一眼空空的庭院,又再看向那边厢立在正厅房檐之下、廊柱之畔,犹自纷纷扰扰议论不休的一众宾客,深觉今日这般场面,委实不成样子。 携了明双的手,苏星月对周明逸说道:“明逸你先在这边看顾着,带着沈家的仆从将客人们安顿一、二吧。我与明双去看看菲菲和一芙姑姑情况如何,过会儿就回来帮忙。” “好。”周明逸很是沉稳的略点了点头,便向正厅的方向行去了。 苏星月便与明双一起,绕过正厅,往后院一芙姑姑的卧房去。 此时,这一间卧房已被一众女眷围得严严实实。 苏星月与周明双很费了一番力气。123。方才挤进了房中。 却见沈菲菲昏迷之中躺在床榻上,而一芙姑姑坐在一旁只是默默垂泪。一众女眷围在四周,有几人七嘴八舌的安慰一芙姑姑,另外的或是呆呆的站在一旁,或是竟也像外面的宾客们一样兀自议论今日之事,满口也是什么“胡文语”、“狐狸”、“妖怪”,又是什么“命不好”、“克父克夫”的话…… 竟敢当着一芙姑姑的面说这些!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星月刚要上前制止。 。却是周明双一步上前,先高声喝道:“住口!你们乱说什么?还嫌这里不够乱吗?” 苏星月倒是没想到,明双一向柔柔弱弱、温温糯糯的样子,遇上这等事情,反应竟是比她还快。 微微惊愕过后,苏星月忙也上前一步,站在明双身边,对着一众女眷朗声言道:“今日突逢变故,我姑姑需要些时间平复心情,菲菲也需要静养。各位关切之意,无涯宗周家记下了!还请诸位先行离开吧!” 就在片刻之前,众人可都是看见了她们兄妹三人是如何将那狐妖生擒、审问以至它灰飞烟灭的。此时,又听见苏星月这一句“无涯宗周家记下了”。云梦叶知秋刚刚兀自胡乱议论的那些人这才惊觉不妥,各自走开。 一阵脚步声过后,卧房内便只留下了躺在床上的沈菲菲,坐在一旁的一芙姑姑,苏星月与周明双,以及刚刚确然是在安慰一芙姑姑、如今确然仍是一脸关切的几位女眷。 小红等几个丫鬟方才被众人挤在屋外,只顾着急,却无法上前,直到此时方才进得屋来。 苏星月让小红赶紧遣了沈家脚力快的仆从去请大夫,又吩咐小丫鬟们准备热水给沈菲菲先在额头敷上一敷——对于这等突然遭逢打击、惊愕焦急攻心昏迷之症多少会有些作用,还有给一芙姑姑煮些参汤来压惊。 小红出去传了话便回来了,向苏星月介绍了那几位仍留在房中的女眷的身份。——其中有一位,是周一芙素日的好友,同是年轻时便失了夫婿、自己撑持家中茶叶生意的张夫人。另几位,听来都是沈氏家族中的亲属,与周一芙她们母女二人素日往来颇多、尤为亲厚的。。 45 苏星月与她们一一见了礼,言明这边厢一芙姑姑与沈菲菲母女全由自己兄妹三人照料即可。至于胡文语这妖物的事情,无涯宗自然也不会就此置之不理,定会护着一芙姑姑她们母女二人的安全。 突然遭逢如此变故,苏星月说一芙姑姑与菲菲都需要安静的环境,倒也不是虚言。 几位女眷也都是真心关切,此时也知太多人留在房中亦是无益,便都与周一芙招呼过一声,又各自叮嘱苏星月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到哪一条街哪一处的宅院里寻她们帮忙,便也都自行离去了。 卧房里,这才终于清静下来。 苏星月与周明双齐齐到了床前,看了看沈菲菲的脸色。虽是一片惨白。123。倒也不像伤了元气的样子,身体应是不至于有什么大碍。而她醒来之后,面对这一番变故,心绪如何……却是只得她自己慢慢沉湎、慢慢抚平了。 想安慰一芙姑姑,此时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苏星月与周明双便也只是在一旁默默陪伴。 片刻后,周一芙像是终于回过了神来,终是止住了泪。 她面上亦是一片惨白,犹自勉力撑持,转过头来对苏星月与周明双轻点了点头,很是有些感叹意味的道了一声:“难为你们了。姑姑心里实在是……” 一句话未说完。 。眼中又落下泪来。 “姑姑莫要太过忧心了,菲菲她不会有事的。”苏星月轻抚了抚一芙姑姑的肩,又望了望仍是昏迷在床的菲菲,终是轻轻的叹了一声。 亦是叹了一声,周明双默默坐到一芙姑姑的身边,看了看菲菲,又伸出手来,握住了一芙姑姑的手。 周一芙拿着手中丝绢擦了擦泪,看了看星月,看了看明双,又看了看仍是昏迷不醒的菲菲,终是勉力撑持着镇定心神。 小丫鬟们手脚伶俐,很快就端了热水回来,将丝帕浸了热水,给沈菲菲敷上。 很快。云梦叶知秋参汤也已煮好。 周一芙这些年来知道的最清楚的道理,就是无论何时也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身体是一个人能有一切作为的本钱。是以,虽则一时之间心绪终究难以平复,还是将一碗参汤都勉强喝了下去。 大夫到后,为沈菲菲诊了脉,道是:“沈大姑娘只不过受了些惊吓,想是一时悲伤过度,也是有的。身体并无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儿也好,不出一日时间,自会醒来。开几帖方子,好好的吃了药,也就好了。” 听了大夫之言,沈菲菲应是确实没有什么大的病症。至于这件事情对心绪的影响……怕是终究也只能由时间来慢慢抚平。 着小丫鬟们送了大夫出去外间写了方子,再按方子抓药回来熬煮,苏星月见此间已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劝一芙姑姑歇息一会儿。 周一芙摇了摇头,看了看仍是昏迷在床的菲菲,轻声言道:“我守着她。”…。 周明双也劝道:“姑姑也焦急了这半日,总该歇一会儿的。家中许多事情,终究还要姑姑撑持。我在这边看着菲菲,姑姑只管放心。” 苏星月也言道:“大夫已说菲菲没什么大碍,这边又有明双呢,姑姑也可放心了。这会儿便什么都先不要去想,好好睡一觉吧!外间宾客,明逸已经去安置了,过会儿我也去帮忙。至于今日之事后续该如何处置,待将外间事情安排妥当,我与明逸先商量着想想应对之法,待姑姑醒来,再做决断也不迟。” 周一芙想了想,点了点头,对星月、明双言道:“那就辛苦你们姐妹了。” “姑姑这是哪里话?我们帮忙是自然之理。”明双许是对今日沈家一番由喧闹欢悦之中突生如此事端的境地有些感慨。123。声音中竟有些哽咽之意,“我在这里守着菲菲,姑姑只管放心,去歇一会儿吧!” 周一芙又是轻点了点头,便由小红搀扶着往里间去了。 苏星月又叮嘱了明双几句,转身出了房门,往前面院落中去。 却见明逸已经将场面安顿得差不多了。 一众宾客今日本是来参加喜宴的,意外出了这样的事情,一阵惊愕之后,议论纷纷之余,便也都不再多留。此时,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明逸这会儿正安排沈家的仆从们将正厅中原是打算摆喜宴的那些桌椅、碗盘撤下。尤其是沈家院落之中为了菲菲的婚事添喜气。 。如今还挂着的那许多红色的绫罗、灯笼等等装饰物件,更要撤个干净,免得菲菲或是一芙姑姑看了还要触景伤情。 苏星月见这边厢只一会儿功夫就已安排得很是妥当了,便也不打扰,只在一旁看着明逸安排沈家的仆从们两、三个人一组的去拆那些装饰。 过了一会儿,见都安排的差不多了,苏星月便与明逸商量,接下来该如何作为。 周明逸言道:“那狐妖说是它族中妖物会来沈家报复,也不知是真是假。——可不管真假。云梦叶知秋我们这边总要有周全些的应对才是。” 苏星月点了点头,“我记得之前听一芙姑姑说起过,那狐妖已在晏城很有一段时日了。这狐妖竟会跑到凡人聚居之处,住上这么长的时日,还敢这般大张旗鼓的成亲,说来也算怪事。若按常理来讲,那胡文语或是真心恋慕菲菲、以至不顾人妖之别,或是有心眷念人间繁华、只不过很想来这红尘人世之中走上一遭,也都是有些道理的解释。可是……” “可是什么?”见苏星月说到这里便有些踟蹰之意,周明逸等了等仍不见她继续说下去,忍不住开口问道。 苏星月尤是沉默着,想了一会儿,方才继续言道:“可是放在这件事情上,以胡文语今日见到咱们三个的时候那转身就跑的反应来看,这两种解释都说不通的。与菲菲有真情也好,只为人世繁华也好,都不应该是这么个见到了修道之人就立刻逃走的反应。今日,可是他与菲菲的婚礼呢!”。 46 “是这个道理。”周明逸点了点头,又很有些疑惑的问道:“可是,这狐妖的一番行为,若说既非为真情,亦非为繁华,那他还能为了什么?” “这就是需要细思之处了,亦是此事奇怪之处。”苏星月言道,“我原就觉得此事总有些怪异。菲菲的性情,你我都很清楚的。之前一芙姑姑说过,菲菲此次居然是很坚决的不让一芙姑姑将她的婚讯传给无涯宗知晓,甚至一反常态,不惜与一芙姑姑闹了好几日的别扭。如今回想起来,这应该是那胡文语担心无涯宗来了人会发现他狐妖的身份,是以才想办法哄住了菲菲,非让不通知无涯宗的。再加上他今日一见了咱们便立刻逃走的反应……总像是心中早有些筹谋的样子。我是觉着。123。这妖物来沈家的目的绝不单纯。” 周明逸闻言,点了点头,面上疑惑之色却丝毫不解,问道:“对于他来沈家的目的,星月你可是有什么猜测?” 苏星月答言道:“是。日前一芙姑姑带着我与明双出外游玩,曾在雁栖湖一带见过沈家一位远亲,名叫沈逸清。此人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名望的,明逸你可有印象?” “就是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么?听说是位极年轻的神医,我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周明逸这下子却更为疑惑了,“你怀疑此事与他有关?” “那倒没有。”苏星月微微一笑。 。“我提起他来,是想说晏城沈家其实与当今武林也颇有关联。沈逸清既是号称‘医毒双绝’,虽则他成名以来的这几年江湖上都只道他是位神医,但这医、毒双修的家学,显见着亦是武林世家。再者,莫忘了沧澜宗沈逸兰师叔,可也是晏城沈家出身呢。——所以,菲菲这一脉虽是只余了她一人,但祖上自然也是与武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想了想,苏星月复言道:“关于此事,我的猜测,这玄门世家与妖族之间,说不定是有什么陈年的纠葛,此其一。日前我们还曾在雁栖湖看到沈逸清与一只年纪极老的狐妖斗法,说来那胡文语亦是狐妖。云梦叶知秋不知与那天的老狐妖有没有什么关联,此其二。——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此事还需等一芙姑姑醒来,问问她知不知道些根底。此时,倒是先送信回无涯宗要紧。若是师父能亲自前来,自然最为稳妥。” 周明逸闻言,点了点头,言道:“方才送走了一众宾客之后,我已将此间事故讲述清楚,化了只青鸟送信回去了,约莫明日之前就能到无涯山。不过上一次与家中通信时,父亲有在信中提起,说是近日要到青州方家赴一场世家聚会,商议这一段时间以来各地妖魔肆虐之事,怕是未必能够抽身前来了。” “这时机倒还真是不巧。”苏星月轻轻叹了一声,复又言道:“倒也无妨,师父知道了这边的事情,自然会有应对之法的。——至少,可以先派几位师弟师妹过来一芙姑姑家中帮忙,先防备住了那胡文语所属的妖狐一族也许真的会倾一族之力前来报仇。至于其他事情,自然可以等到师父来了再做打算。”…。 周明逸言道:“我想的也是如此,端看父亲有没有办法抽身前来了。” 苏星月点了点头,往庭院之中望了望,言道:“这会儿可也该先在沈家院落四周布设个适合的阵法,防备妖物来此报复。——这些时日之中,我们也都要警醒些,尤其要守好一芙姑姑与菲菲。” “不错,此事倒是要紧。”周明逸言罢,亦是往庭院之中观望,思索该用什么阵法最为合适。 午间,苏星月与周明逸便在沈家院落布设下了防御阵法。也不过是最为简单的一种“八卦御守阵”,耗费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在庭院之中布置些借力施展、可让阵法更为稳固的道家法器。123。又倾注了周明逸与苏星月二人的功力,方才结阵成型。 此阵虽是抵挡不住太过厉害的妖物,但若是如同那胡文语一般道行浅薄的小妖,便是来了百个千个,也根本越不过沈家的院墙。 如此,苏星月与周明逸方才心安。 此时,沈家的仆从们也早已将整个院落、几处有关的厅堂房舍都好好的整理清楚了。沈家院落已是与平日里一般,再看不出什么与今日的婚宴有关的景象了。 周明逸让沈家的一众仆从也都去歇息一番。 。便与苏星月一同往后面院落里关心沈菲菲她们几人如今的情况。 到了一芙姑姑的卧房前,倒是正好遇上一芙姑姑已起了身、正要往前院来。 “姑姑觉着身上可还好?菲菲可有醒来过?”苏星月上前挽住了一芙姑姑的手臂,轻声问道。 周一芙微微一笑,答言道:“姑姑不妨事的,不过是事出突然,一时太过震惊了而已。你们不必担心我。” 周一芙挽了星月的手,向明逸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他也跟着一起往前院走。“刚才醒来,见菲菲还睡着。明双说刚才有一会儿。云梦叶知秋菲菲似乎是做了一场噩梦,睡梦之中哭喊了几声,再就没什么别的了,便一直睡着而已。菲菲这孩子,对那胡文语原是很上心的,哪知他竟然是个妖怪……这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也只得由菲菲心中自行消解了。” “唉……”苏星月轻叹了一声,想了想,言道:“菲菲一向是个外柔内韧的性子,于世事人情之上也很有几分通透。此事,虽然她必定是很伤心的,但我料想,世事如流水,人心中对于往事的记忆总会渐趋平淡,过段时日,她心中许是能够放下的。姑姑也不必太过忧心,此时倒是要多多保重自身。——那胡文语所言妖狐一族也许会来报复的事情,虽则未必为真,但以防万一,我们仍须有所防备。今日一场婚事,演变至此,一众宾客颇多称奇道怪,这消息怕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晏城。沈家内外诸般事宜,都还需要姑姑撑持呢。”。 47 周一芙听她所言,句句关切,事事切中要害,不由得亦是叹了一声,点了点头,轻声答言道:“姑姑心中都明白的。这姻缘之事,从来只有人自己心中放下,方是自在,再无别途的。这一劫,也只能菲菲自己去渡。——我却是先想办法护住了她的安全为要。” “正是这话。”苏星月亦是点了点头。今日一番变故,却是直到此时,方才真正放下心来。 ——沈家多年来只有一芙姑姑与菲菲,母女二人相依为命而已。如今菲菲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必会有一段时日甚为消沉,这也是人之常情。可若是一芙姑姑也因着忧心爱女而随之憔悴。123。这妖魔四起的世道,这偌大家业无人撑持,可就真要将多年安平生活毁于一旦了。此时听一芙姑姑所言,知她已有振作之意,方才安心。 说着话,已到了前院厅堂之中。三人入了座,小红奉了茶来。 待一芙姑姑歇过片刻,周明逸言道:“我已传信回去无涯宗,但不知父亲能不能赶来——之前有说要去青州方家赴会。不过无论如何,父亲、母亲总会有所安排的,好歹能派过几位帮手来,先撑持过这一阵,等父亲回来了再做打算。” “嗯。”周一芙轻点了点头。 。答言道:“姑姑生来没有灵根,从来没学过仙灵术法,这降妖除魔的事情,确然一窍不通。如今也只好倚仗你们几个孩子了。” 周明逸言道:“我们本就自当尽力的。——只是关于那狐妖的事情,刚才侄儿还正与星月商议,那狐妖接近沈家,闹出这一场事情来,目的想是很不单纯。沈家祖上是不是也与江湖有些牵涉?姑姑可有眉目?” 周一芙想了想,摇了摇头,“沈家祖上,其实与江湖牵涉颇深的。——虽然此时并没有名列武林六大家族之中,但其实晏城沈家。云梦叶知秋以前也是江湖中玄门世家之中排得上名号的大家族呢。后来,不知什么原故,沈家偌大一个家族,渐渐的就淡出武林了。只有沈逸兰、沈逸清他们几支脉系,还承继了当年沈家一部分的修行心法、医毒之术一类传承。” “哦,是这样。”周明逸闻言原是有些诧异,疑惑若是如此,自己为何从没有听过晏城沈家当年的声名。但仔细一想,若是久远以前的晏城沈家就已渐渐的淡出武林,那么今日他不曾听闻其名号,倒也并没有什么奇怪。 毕竟,武林之中修仙的玄门世家,说来可也真如恒河沙数。已经淡出武林多年的家族,自然是不太会被人提起的。也就是晏城沈家自己的后人之中,也许还有人知道,也是家中长辈们一辈接一辈传下来的说法。像是他们这些外人,自然是全然不曾听闻。 何况,江湖中这些年轻修士,对于武林掌故,所知其实本就并不多的。…。 周明逸想了想,仍是问道:“那姑姑可知,沈家祖上是不是与那妖狐一族有什么过节?” 苏星月补充道:“抑或是,沈家会不会有什么祖上传下来的法宝利器、武功心法一类东西,被那妖狐一族觊觎了?” “这……”周一芙很是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终还是微微的摇了摇头,“晏城沈家当年还是玄门世家之中的大家族时,也已传承了数代,其间与那些妖魔鬼怪之物自然是有许多恩怨的,可是并不曾听说与妖狐一族有什么特别的瓜葛。但若是说多年以前,沈家的先祖有人伤了妖狐一族的成员,它们如今跑来报仇,那也未必没有可能。——至于法宝、心法什么的,据我所知是没有的。我们这一支,做古玩字画的生意已有数代。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自然是很多的。123。可是并不曾听闻其中有什么与江湖中事颇多牵涉、抑或是与那些妖魔之物有什么关联的物件。” 周明逸闻言,兀自沉吟,思考可会是还有什么别的原故。 苏星月想了想,轻声一笑,言道:“妖魔之物为害人间,有时倒也未必是真有什么原故的。此时既然找不出什么线索,不如就暂且搁下。这几日倒是大家都应当多多留意,且看那妖狐一族会不会真有什么后续的动作,再做计较。” “是呢,如今也只得如此了。”周一芙点了点头。 。略作思考,便唤了小红来,让把几位管家的婆婆都召集来,有重要的事情吩咐。 春兰、夏竹两位婆婆都是常年在家中的。 今日正好秋菊、冬梅两位婆婆回来参加菲菲的婚礼,原是都在沈宅之中。后来突生变故,胡文语的身份败露,秋菊、冬梅二位婆婆自然也是留下来帮忙料理沈家宅院之中的诸多事务。 只不过外面店中总也还需有人看顾,是以,过了午间,冬梅婆婆就离开沈宅,去外面店中了。秋菊婆婆倒是还在家中。 小红请了三位婆婆来到大厅,周一芙便将近日很可能有妖魔之物来沈家为害的情况告知,嘱咐大家近来定要事事留意、处处小心。云梦叶知秋总以保护大家的安全为要。 至于冬梅婆婆那边,就由秋菊婆婆转告。 三位婆婆听了吩咐,便自行安排各项事务去了。——秋菊婆婆除了转告冬梅婆婆之外,亦要将她手中负责管辖的那些分店都做些安排。春兰、夏竹二位婆婆,事务就更多了,不只要安排沈宅的一应事务,还要遣了人到外面庄子上也都知会一声。 见三位婆婆已出了门,苏星月想起来要将刚刚与明逸在沈宅周围布置了八卦御守阵的事情告知一芙姑姑。 周一芙闻言,便说要到庭院中看看。 三人出了门,在庭院之中走了走,周一芙却完全看不出沈家院落四周与之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只在苏星月的指点下看到了特意布设在角落里的几样法器。 又再仔细的看了看庭院四周,终是没什么发现。周一芙问道:“星月、明逸你们如今看着这庭院四周,可是会与我所见有什么不同?”。 48 周明逸闻言一愣,显见着是不明白一芙姑姑此问所为何来。 苏星月却是微微一笑,立刻明白了一芙姑姑话中之意。便指点沈家院墙之上的方向,答言道:“自有不同的。这八卦御守阵布设好了之后,庭院四周便有了一层薄薄的术法结界。是很浅很浅的紫色呢,就像一个巨大的碗,罩在庭院上空。” 周一芙不由感叹了一番,笑称自己从一出生就没有灵根,本是并没有以此为憾,从未想过修行之事,可今日到了真需要用术法结界去抵抗妖魔鬼怪之物为害自身的时候,深觉无能为力。 苏星月安慰道,姑姑虽不会术法,但还有我们,更还有师父、师娘。123。以及无涯宗之中的众位弟子,定会护持沈家周全的。 周一芙很是欣慰的应了一声。 在庭院中看过一回,三人便回到后院,看菲菲是否已经醒来。 进了房门,果然见菲菲已经醒了,正靠在小红怀里,由周明双一勺、一勺的喂了药吃。 菲菲素性柔弱,如今受到了这样的打击,面色尤为苍白,神情尤为憔悴,喝着药,神色恍惚之间似乎还很有些心绪昏沉的模样。 此时,自然也不会有人在她面前刻意提起胡文语之事。 。只怕会再刺激到她。 待菲菲吃过了药,大家便随意闲话几句,唤她与明双都梳洗一番,到饭厅去吃晚饭。 菲菲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样子,但是她不主动提起什么,大家便也都不多言,一餐晚饭吃的倒还很有几分平静温馨之意。——就像是白日里那些混乱的场面、甚而是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喜怒哀乐,尽皆都付了幻梦一场。 第二日清晨,无涯宗的回信便传来了沈家。 是周夫人主笔,道是周宗主去青州方家赴约了,这会儿怕是来不及赶来。周夫人已经另送了信去往青州,向周宗主说明此事。另,周夫人已派了无涯宗第七、第九二位弟子前来晏城相助。云梦叶知秋想来做些防范,直待周宗主赶来,应是无碍。 信件末尾处交待明逸,待七师弟、九师弟到了晏城之后,明逸就当带了两位妹妹继续往沧澜宗去了,莫要耽误了明双、星月的修习之事。 周明逸看了信,言道:“七师弟与九师弟于术法之上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建树,但于阵法一道上却很有些功底。尤其他二人配合起来,做些防守的法阵,料想足以护得家宅安平。” 苏星月与周明双在一旁听了,想起七师弟与九师弟素日里排布的那些阵法结界,料是足以应付此间事故,都是点了点头。 周一芙便也安心,只待那两位来到了。 沈家婚宴之上,新郎官突然变作了一只狐狸精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晏城。外有流言烦扰,又不知那妖狐一族会不会有所动作,周一芙便吩咐沈家诸人这些时日都尽量待在家中,无有必要,就不要出门了。…。 这几日,便过得很是平静。 周明逸为着防范妖狐一族来此为害,这几日间都有留在沈家庭院之中,有时四处查看一番,有时自行修习功法。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与一芙姑姑一起,时常陪在菲菲身边,也不刻意做些安抚之语,也不特意避讳胡文语之事,只在菲菲偶有感慨此事的时候略作些劝慰罢了。 好在菲菲天性之中似也有几分随了一芙姑姑的豁达,看上去不像是有什么钻了牛角尖、特别想不开的样子,似乎是一场惊愕、一场悲叹、一场遗憾过后,终还是能够放下的。 见菲菲如此,一芙姑姑固然欣慰,星月、明双也觉心安。 这几日里,周一芙便带了三个姑娘,有时一起读读诗词文章、看看书画闲本。123。有时做做针织女工、练练刺绣功底,有时吃着干鲜果品、喝着清茶枫露,随意闲话一回,倒也自在。 自收到周夫人回信之后,就这般平平静静的过了五日。清晨时分,无涯宗派来的这两位弟子,终于到了晏城沈家。 ——从无涯宗到晏州晏城,周明逸他们三人像是寻常全无功法修为在身的凡人一般乘了马车缓缓行来,是要用上月余时间。但七师弟与九师弟半是御剑而行,半是在运功疲累之时,于驿站之间雇了马匹,策马狂奔,这般走法。 。几日时间便也足以赶来了。 待青州方家邀约的聚会事了,周宗主直接从青州御剑而来,以他的功力,想是半日时间就足以赶到沈家了。 拜见了周一芙这位长辈,无涯宗的七师弟、九师弟又与他们的明逸师兄、明双师姐、星月师姐一一见了礼,便着手布置起沈家宅院的防御阵法来。 前几日间,周明逸与苏星月布设下的那八卦御守阵本就很有效力。七师弟与九师弟便在这阵法的基础之上又加以优化,使得阵法结界更为稳固。又祭出周夫人特意于无涯宗藏宝阁寻出来的“紫光琉璃镜”,运起功法催动,更辅以相应的阵法布置,又在沈家宅院四周另加了一层防护。 如此。云梦叶知秋应是足以抵挡那些妖魔鬼怪之物了。 苏星月见了这一番布置,心道七师弟与九师弟向来都是沉稳少言、专注于事的人,有他们在,又有紫光琉璃镜加以护持,想来沈家众人的安全应是足有保障了。 周明逸与周明双一旁看着,亦是觉得七师弟与九师弟行事稳妥,可以放心。 周明逸考虑到这一番来一芙姑姑家中拜会,已是过了十来日的时间,实在应该上路继续往沧澜宗去了,否则怕是万一路上再遇上些什么耽搁,会误了两位妹妹修习之事。 周明逸便带了星月、明双,与一芙姑姑和菲菲道了别,又叮嘱了七师弟与九师弟几句,这就继续驾着马车往东行。 一路亦是平坦宽阔的官道。 两日后,正午时分,周明逸三人就到了沧澜城西门之外。 见原本很是清朗的天气,突然却有阴云阵阵,似是就快要下雨了的样子,周明逸急催马匹,往沧澜城之中行去。。 49 待得寻到了一处看上去很是齐整的客栈,将马车停在客栈后院,周明逸带了两个妹妹,进到客栈大堂之时,倾盆大雨瞬间便将初夏时节本有些炎热的空气浇了个通透。 “唔……好险避过了这场雨!”周明双通过窗户向外望了望,感慨道。 苏星月在客栈大堂略作打量,凑在明双耳边轻声言道:“这又是一家悦来客栈呢!这一路住过的悦来客栈,怕是已有十家了。” 言罢,两个姑娘家相视一笑。 夏日里的骤雨,凉风卷携着雨滴遍洒沧澜城中,带来了些许凉意。 客栈伙计将门、窗都紧紧关闭,为这三位很是好运的避过了大雨的客官安排了一处宽敞的座位。123。远离门窗,安稳清净还能免得吹到些冷风。 苏星月她们三人都觉着天气突然有些凉了,午饭便点了几品暖锅。 袅袅的水汽蒸腾而起,带来了些许暖意。 缓过了这一阵微薄的寒凉之感,苏星月自然又是对明双讲起了“悦来客栈”的故事。且越说越是很像那么一回事了。 周明逸在一旁听着,不由得微笑着摇了摇头,却也不去约束她们这些。 一餐午饭吃完,客栈外面依然是狂风暴雨,未曾稍有停歇。 此时悦来客栈大堂之中。 。只有苏星月她们三位客人而已。一时安静下来,便听得客栈外面雨点儿落在瓦片上、落在木质窗檐上、落在街道上的声响。 本是连绵不绝的清脆雨声,却衬得客栈大堂之中,一时尤为静谧。 这家悦来客栈建制不小,是占地很广的一间三层楼的客栈。从大堂直接上楼休息,倒是不必烦恼这狂风暴雨的天气。 周明逸依旧是要了两间上房。 客栈伙计在前引路,将三位客官安排在三楼的天字一号、天字二号两间,房门正好相对。 ——显见着,今日里苏星月她们三人便是这家悦来客栈的第一批投宿的客人了。 这也是自然之理。 会来客栈中投宿的。云梦叶知秋或是江湖行旅之人,或是走南闯北的商贩,或是从自己家中去往亲友之处的过路之人……总之多是些急于赶路的旅人。 是以,少有在这般早的时辰就投宿的。 若不是突然遇到这样的骤雨天气,今日周明逸原也打算是只在沧澜城吃过午饭,就带了两个妹妹继续往沧澜山去。 原以为今日晚间总也能到沧澜宗了,但天公不作美,便也只好在沧澜城中歇上一晚,明日再往沧澜宗去了。 ——周明逸心中盘算,明日送了两位妹妹到沧澜宗,再过一日便是沧澜宗今年为各玄门世家送来的弟子们开设课程的第一日。行程如此安排,倒也刚刚好。 周明逸心道此番行程都还赶得及,便也安心,自进了房中休息。 苏星月与周明双此时却是殊无困意,关了房门,将窗子略推开些,一起看着客栈外面街道之上,骤雨疏风、全无行人的景象,随意闲聊一回。…。 这雨来得突然,下得却是持久。且今日这一场雨,不像平日里所见的,阴云密布之后的天空会渐渐随着雨势放晴的景象,而是一任骤雨挥洒,天空之中却是越来越见阴沉。 随着雨势磅礴,连绵不止,天空中的阴云越来越是黑沉,越来越是低近,倒像是已经黑夜里了一般。 这般昏沉阴暗的天色,苏星月与周明双渐渐也觉着困意袭来,便将窗子关好,睡上一会儿。 似是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时半刻之后,苏星月就醒了过来。 醒来见房中光线幽暗,听着窗外仍是雨声磅礴,便又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似是做了梦。梦中景象却又不甚分明。 待得真正清醒之时。123。却是周明双先醒了过来,将苏星月叫醒的。 周明双的声音里还很有些刚刚睡醒的柔糯沙哑,轻轻的唤着:“星月,星月,起床啦!我见窗外透进来的光,雨应是已经停了。” 苏星月的心神从一片昏沉之中渐渐苏醒过来,睁开眼睛便感觉到有夕阳余晖从窗外照射进来。“唔……应是放晴了。” 醒了醒神,起床略作梳洗,两个姑娘家又推开窗子看过一回,见外面果真是风止雨歇,黄昏时分的光线在略微的昏暗之中又透出几分和暖来,便相携着出了房门。 原还考虑要不要这会儿去敲明逸的房门。 。又担心扰了他歇息,苏星月与周明双出得了房门来,却见对面明逸也正好出了门来。 周明双一笑言道:“哥,正好你也醒了。外面雨已经停了,咱们不如出去逛逛,如何?” “也好。”周明逸点了点头,亦是微笑着答言道:“沧澜城已是距离沧澜山一带最近的一座城镇了,之后你们俩要在沧澜宗修习好一段时日呢,难免有些需要采买物品一类事情,总还要来到城中的。今日便早些熟悉一下也好。” 说着话,三人便已缓步下了楼。 出了悦来客栈大门,便觉凉风习习,迎面而来。 远处天边是乍经洗练的夕阳、晚霞。云梦叶知秋近处街道上是黄昏时分城中居民抑或是背着行囊的旅人缓步而行。冷风骤雨之后,这一番景象,倒很有些和暖的意味。 苏星月不记得刚刚自己是做了什么梦,只觉自这一番昏沉迷离的梦境之中醒来以后,心中总有些似幻非幻、似真非真、朦朦胧胧怅然若失的感想,无有来因,无有去果,却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缘故。 此时见了这初夏时节雨后初晴、黄昏时分街道行人的景象,苏星月终于是真正缓过了神来。那一阵来去飘渺的怅然若失之感,便也顷刻间抛在脑后,不去管它了。 沧澜山是一带俊秀连绵的山脉。 沧澜山西北方向,有数支河流奔涌而来,在沧澜山一带渐渐汇集,合流成为沧澜江,东流直至入海。 沧澜山一带,群山幽谷之间,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湖泊,错落连缀,呈北斗七星之形,并称“七星湖”。。 50 沧澜城位于沧澜山的西北方向,有许多河流经过,且是沧澜江上游源流,为这一带水路的枢纽之地。 是以,沧澜城中很是繁华,行人、过客也尤为众多。 街道尚算宽敞,皆以青石板铺就,雨后倒也不算难行。 城中有数条河流经过,苏星月与明逸、明双三人在大小街巷之间随意游逛,时不时的就要行过一座桥。 此处城中桥梁的建制亦颇为丰富,一路经行的许多桥梁各有不同,或直或弯,或宽或窄,各成一章。 从悦来客栈出发,往南行去,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便由一些小饭馆、小杂货铺,渐渐到了一片专卖文房四宝、古玩字画的店家,再之后又经过了半条街道的绸缎庄。123。便是一些店面颇为宽敞的茶楼酒肆了。 苏星月她们三人行过一弯月亮桥,略向东转了个弯,便来到了沧澜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这一地带。 此时,天已薄暮。 夕阳已经落了山,天色虽然没有完全黑透,但城中光线已经十分昏沉了。 沧澜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这一地带,众多歌坊舞馆、茶楼酒肆,尽皆在门前、窗边、屋檐之下挂上了灯笼。 或是淡淡的红,或是浅浅的黄,蜡烛的光亮透过一盏盏灯笼氤氲而出。 。朦胧摇曳,别有意趣。 在这一片夜间尤为热闹的楼坊之中,又以街道最中心处一座七层的楼阁最为明亮,最为惹眼。 苏星月与周明双鲜少出门,而周明逸虽常跟着周宗主在江湖中走动,但多是为了些武林事务,皆是快去快回的做派,极少有这般在城镇之中随意游逛的闲情,是以,她们三人都对这座尤为引人的楼阁好奇起来。 便前往一观。 到得近处,苏星月见眼前楼阁,七层皆是灯火辉煌,不掩窗格。层层檐廊之下,皆是一盏盏大红的灯笼,犹有些很是悦耳的丝竹之音,随着初夏晚风,徐徐而来。 这一座七层的楼阁。云梦叶知秋正门处极为宽阔气派,门楣之上是一块颇为大气的匾额,红底金字,方方正正,上书三个大字——天雅集。 且看这行笔落处,如同行云流水的畅达之意,一观便知,此匾额必是出自名家之手。 苏星月她们三人今日的晚餐,自然是打算就在这家吃了。 入得天雅集,店中伙计招呼起客人来,十分殷勤周到。一面介绍着店中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一面引着苏星月她们三人往楼上雅间请。 刚要随着店伙计上楼梯,苏星月却见前方楼梯的最顶端,走下了一个人来…… 一身鲜红如火的劲装,面上是纯良真诚的笑意,眉眼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正是顾宁玉。 苏星月便扯了扯身旁周明双的衣袖,示意明双也随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周明逸也很快就看到了楼梯上方的顾宁玉。 而顾宁玉从上方看下来,几乎是在苏星月看到他的同时,就也看到了一楼大厅之中的她们三人。…。 脚步轻快、身形如飞的下了楼来,顾宁玉一礼,朗声言道:“明逸兄,久违了!星月姐姐好,明双姐姐好!” 这一遇……当真很是凑巧。 不过,苏星月转念一想,沧澜城已是距离沧澜宗最为近便的一座大城,而这天雅集又显见着是沧澜城中最大的酒楼,在这里遇上沧澜宗顾家的人,其实倒也平常。 周明逸三人皆是回了一礼,便是由周明逸开口应道:“宁玉道友,久违了!你这是……” 他原想说“你这是也来此吃饭”,话未出口却又顿住,想顾宁玉是从楼上下来,莫不是已吃完了饭?但是看这天色,又还实在有些早,一时便不知该继续说什么了。 顾宁玉却是片刻间就接过了话。123。“我这是当真赶巧!月前巧遇,后来辰风哥带着我一路往北去办事,今日午时才回了家中,险些赶上那场大雨!——今年的课程,后日就要开了,许多相熟的道友们都已到了沧澜宗,我便想着大家今晚聚一聚。明逸兄与二位姐姐正好在此处遇上了我,岂不是赶巧得很?今晚便请一起来吧!” 说着,顾宁玉毫不见外的抓了周明逸一片衣袖在手,转身便要将周明逸兄妹三人往楼上引。 “可是……”周明逸正想推辞,却已被顾宁玉拉着上了楼。 “哎?”苏星月与周明双本是没想到顾宁玉竟这般风风火火的就将明逸拉上了楼去。 。一时却也不及阻止,便只好相携着跟上。 顾宁玉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道:“明逸兄与两位姐姐万勿见外,咱们玄门世家本就同属武林正道,无涯宗与沧澜宗又素来交好,咱们小辈也该多加亲近才是。今日我请的也没有外人,不过是我顾家几位兄弟,另有青州方家的公子方无漪,人称‘晏城第一美女’的沈渺渺,如此几人而已。我原还正说今晚人未免少了点儿,这会儿又来了明逸兄与二位姐姐,倒是正好!” 他说着话,脚下也毫不停步,言罢便已拉着周明逸上了五楼。 周明逸想了想。云梦叶知秋听他所言,今日这一局带了星月、明双参与一、二,倒也无妨。——正如顾宁玉所言,玄门世家的小辈多加熟悉,亦是美事一桩。 于是便也不多推辞,跟着顾宁玉又上了两层,直接来到了天雅集这七层楼阁的顶楼。 苏星月与周明双跟在后面,略慢下几步,转眼便已跟着也来到了顶楼。 此处距离一楼大堂已很有些高度,那丝丝袅袅的琴音、笛音,听来便是七分幽微之中犹然带了三分飘渺,反衬得这一层楼阁很是清净。 那店伙计倒是勤勉,虽是突然遇到顾宁玉自行带了周明逸他们三人上楼,可也并没有放着客官自去,亦是一路略落后个十几阶,跟在几位客人后面。 此时那店伙计亦是上得了顶楼来,便十分机灵的绕过几位客人往前去,在顾宁玉定的那雅间门上敲了敲,开了房门来,略弯了腰,做了个恭请入内的手势,低声言道:“几位客官,里面请。”。 51 进了房门来,苏星月便见到这布置得十分精致风雅的房间里,一张宽大的梨木圆桌旁,只坐了一人。 一袭白衣,高华出尘。丰神俊朗,眉目之间却微有些淡然疏离。正是,顾辰风。 ——顾辰风在此,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顾氏双骄”原本就向来常常是一起行走江湖的,何况刚刚顾宁玉也提起,今日这一局是他做东,请了“我顾家几位兄弟”,想来其中自然是要有他的辰风哥的。 只是听顾宁玉所言,他今日应是请了十来个人的样子,这房间内却如何只有一位顾辰风呢? 周明逸三人皆只是疑惑了一瞬而已,顾宁玉这边厢已经忙着请他们兄妹三人入座。123。而那很是机灵的店伙计也在一旁为每一位客人斟了茶、分盛了桌上仅有的一品甜汤。 顾辰风见了周明逸、周明双与苏星月三人,虽是意料之外,却也没什么太过的反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便与苏星月她们三人一一打过了招呼。 不知是否错觉,也不知顾辰风与顾宁玉他们二人之间这是有些什么缘由,苏星月看着,只觉顾辰风眉眼之间刚刚的那点儿淡漠疏离之意,似乎颇为缓和了几分。 顾宁玉待他们四人一一见了礼,便又言道:“明逸兄。 。二位姐姐,你们与辰风哥先坐,我去楼下迎他们去!” 言罢,转身一阵风似的出了房门。 苏星月与明逸、明双这才方知,刚刚会在一楼遇上顾宁玉,原是他正要去迎今晚另外的几位道友。 也难怪这雅间里面,方才只有顾辰风一人在内。想是他们兄弟二人先来这里点菜什么的做一番布置,才等另外几位道友来到。——不过,看顾辰风方才的神情,座上诸人都料想他是不会亲自做这些事情的,显而易见都是顾宁玉来来回回的奔忙。 店伙计斟了茶、盛了汤,见几位客官没什么别的吩咐,就也跟在顾宁玉身后出了房门,还将房门极是妥帖的关好了才离去。 到得这雅间之内。云梦叶知秋楼下那些丝竹之音,一并嘈杂人声,便尽皆不闻于耳了。 房间里,一时很是静默。 周明逸絮絮言道:“刚才听宁玉道友说,顾公子与宁玉道友是昨日才回了沧澜山来?这一路北行,可还顺利?——近日游走在外,我见四处纷起妖魔鬼怪之物作乱人间的情况,似乎是愈演愈烈了。” “此行尚算顺利。”顾辰风言道,“不瞒周公子,我与宁玉此番北行就是为了调查妖物肆虐之事。各处妖物铲除了一些,可这祸乱的源头,还是不甚分明。” 周明逸便感慨起近日来各处受妖魔之物为害,修道之人亦有受了损伤的,而那些全无修为在身的凡人们面对妖魔鬼怪更是一点儿招架之力都没有,受害颇为严重。 一时又与顾辰风谈起此时正在青州方家进行的世家聚会来,也不知众位宗主、掌门齐聚一堂商讨此事,会不会能得出个好的应对之法来。…。 苏星月在一旁听着,却是想起一个月前在宁州城遇见顾辰风与顾宁玉兄弟二人的那次,顾辰风去调查那个说书人,似乎是有些收获的。——便知顾辰风所言对妖物肆虐之事的祸乱源头“不甚分明”,应该只是对于一些事由还不够确定而已,却绝非是全无头绪。 苏星月想到顾辰风与顾宁玉一路北行,应是铲除了许多妖物,又调查了一番事务,方才回到沧澜宗的。对比起自己三人乘马车一路东行,只是在一芙姑姑家中停留了几日时间而已,其他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便只是在行路而已,不免觉得此番在路途之上耗费的时日确然有些久了。 ——其实依苏星月与明逸、明双的修为,本也可以直接御剑而行。123。来到沧澜宗。便是有时施展功法有些疲累了,也可随时休息。走走停停,再是闲散行路,应该不出四、五日就能由无涯山到达沧澜宗的。 可是师娘一片拳拳爱护之心,为她与明双带了许多、许多的行李物品。各类物件实在太过沉重,她们几人尚且年少,修为实在有限,这一路要御剑而行,对功体的损耗可也太过巨大,怕是还没到达沧澜宗便先进行了一路艰苦卓绝的功体试炼。这一路便只得乘了马车,慢慢行来也罢。 想的有些晃神。 。苏星月回过神来时,听得顾辰风与周明逸已经谈论起上一次世家聚会商讨出来的“对作乱的妖物逐个歼灭”的对策,因着近日四起的事故实在太多,已是不见成效了。 周明双挨着苏星月默默坐着,一直低着头,一小勺、一小勺的喝着甜汤。 苏星月却是心知肚明,明双她只不过是不惯这种有陌生人在的场合,虽然看上去似乎是对那一品甜汤十分喜爱的样子,事实上肯定连那甜汤究竟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雅间内苏星月几人便听到顾宁玉很是欢悦的谈话声由远及近的传来。——应是在楼梯上。云梦叶知秋已快到这一层了。 片刻后,仍是那十分机灵的店伙计敲了敲门,推开了房门来。 率先入内的却不是顾宁玉,而是一位身着盛装的女子。 一身华丽的紫色衣裙,层层叠叠,周身点缀着细碎的水晶石,在房间里、走廊内各处灯火的照射之下,晶莹生辉。头上钗寰亦是繁复华丽的款式,各类珠宝玉石映着灯火华光,璀璨摇曳,引人注目。 苏星月与明逸、明双虽是原本不认得,但一看到这位女子的容貌与妆扮,便知她应该就是刚刚宁玉所说的人称“晏城第一美女”的沈渺渺。 沈渺渺之名,苏星月与明逸、明双却也是原本就有所听闻的。 两年前,《三界风云录》上有一期品评玄门世家之中的女子们与“人间俊彦榜”上的几位翩翩佳公子可有很是相配的。这位人称“晏城第一美女”的沈渺渺便被点了鸳鸯谱,说是与顾辰风很有几分相称。。 52 当时,《三界风云录》言道,论及容貌、人品、能为、家世,沈渺渺皆是比顾辰风差上那么一点儿。虽则并不全然相称,但玄门世家之中的女子们在江湖上有些名号且年龄合适的几位之中,几经思索,便也只得这位沈渺渺,已是相对而言最堪与顾辰风相配的了。而且,沈渺渺出身晏城沈家,还是身在沧澜宗门下的沈逸兰的亲侄女,与顾家关系匪浅,姻缘之事上,这一层也很是重要呢。 ——当然,《三界风云录》上并不会说的这么直白。但苏星月多年以来对《三界风云录》这类讲述武林时事的书本很是,一路看下来,明明白白的知道,当时《三界风云录》的编撰者那一段掺杂了许多江湖典故、用词颇为繁复的文字。123。总结起来其实就是这么个意思罢了。 沈渺渺一进了门,看到了苏星月她们几人,先是愣了一愣。 顾宁玉随在她身后进了房门,赶忙向众人介绍道:“这三位道友是无涯宗的周明逸、周明双、苏星月。” 又向苏星月她们三人介绍新来到的几位。 沈渺渺、顾宁玉之后,先进了房门的蓝衫公子便是与顾家同为武林六大世家之一的青州方家的公子,方无漪。 再后面便是顾宁玉刚才所说的“我顾家几个兄弟”除顾辰风之外的几人了。——没有一个姓顾。 这几人都是顾家沧澜宗门下的弟子。 。就如沈逸兰一般,是出身于其他玄门世家,最后拜入了沧澜宗门下修习的几位弟子。 其中有一位是顾宁玉的父亲、顾辰风的三叔——顾盛华的弟子,有一位是沈逸兰的亲传弟子,有一位是顾辰风的五叔的弟子,另有两位是顾辰风的七叔的弟子。 这几位虽然都不姓顾,但在当今武林,算来确然都可说是顾家的子弟,且显见着是从很小的年纪就拜入了沧澜宗门下,与顾辰风、顾宁玉他们应是极为熟悉的。 顾宁玉一边为原本不认识的人引荐彼此。云梦叶知秋一边招呼着新过来的几位入座,又吩咐店伙计可以上菜了。 沈渺渺率先向里走,坐在了顾辰风的身边。顾宁玉揽了方无漪的肩,延请他坐在顾辰风的另一边。而另几位沧澜宗的弟子们,也一一入座。 苏星月一时半刻记不住那么多人的姓名,只觉这几位道友之中,还是一身繁复衣裙、珠光灿华、容貌姿仪确然当得起那“晏城第一美女”的名号的沈渺渺,以及一身蓝衫、手执折扇、看上去与其说是武林之中的修士倒更像是个风雅书生的方无漪,在陌生人看来更能有些印象。 不过在那位晏城第一美女刚刚走向顾辰风身边的位置时,苏星月不是特意留心却也注意到了,顾辰风眉宇之间刚刚那一抹淡淡然的疏离之色似乎又回来了,更甚者似乎比刚才还要重了几分。 苏星月也不知为何,顾辰风其实言行举止、神情态度都是一派安然,可是她就是能够看得出他那一点点微妙的心绪变化。…。 ——不过,看此时情景,再联想起那一年《三界风云录》乱点的鸳鸯谱,苏星月便明白了顾辰风这一份冷淡疏离原不是对着顾宁玉,但也许他心中对顾宁玉组的今日这一局,多少是有些不喜的。 顾宁玉也挨着方无漪坐下了,吩咐店伙计“先上酒”,对众人言道他今回出门办事,可是立了功回来的,是以,顾宗主说了,这几日许他饮酒。 那很是机灵的店伙计便出了房门,自去张罗酒菜。 桌上众人听了顾宁玉这样讲,便有人问他今次可是立了什么大功。 顾宁玉说,他与他的辰风哥此番一路斩妖除魔,收服了一只千年道行的树妖,还有两只万年道行的乌龟妖。123。还斩杀了三只在一座深山里面结为兄弟、占山为王的虎妖,等等很是厉害的妖物,尽皆收拾得十分干脆利落。 顾宁玉又说起那树妖如何道行高深、心机深沉,一开始自己一时不察,竟然被那树妖捉住了,后来还是辰风哥前来相救才得以脱险。 又说起那两只乌龟妖的原形居然有两座小山丘那么大,已经抓来带回了沧澜宗最擅长炼丹的五师叔那里,想着若是炼了丹药一定是大补。 还有那三只虎妖,竟然像人世中的山匪一类。 。向到那座深山之中砍柴、打猎的附近村民们索要财物,拿不出足够的银钱就将人杀掉…… 桌上众人便聊起,世人皆说“一山难容二虎”,但那三只虎妖竟然可以在同一座深山之中相安无事,甚至更能互相团结起力量来,欺压山中别的妖灵精怪,更占山为王,盘剥到那一座深山里面砍柴、打猎的附近村民们,这究竟是世人眼中的虎的习性其实不符合真相,还是那三只虎妖在成了妖、化了人形之后,便学会了一些人的做法。 店伙计很快端了酒水上来,又陆陆续续上了菜。 桌上众人聊得很是有趣,又互相招呼着添了酒水,一来一往的喝起酒来。这一间房内顿时便十分热闹了起来。 苏星月在一旁听着顾宁玉一番说讲。云梦叶知秋心知他与顾辰风二人这一番北行,所为之事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降妖除魔,更是意在查探清楚近日来四处妖物为害的情况的根源所在。但顾宁玉所讲,只是他们这一行最为表面的些许事情,可见是特意留了心,总以不透露些不该透露的信息为要。 且看顾宁玉此时对着众位道友侃侃而谈,热络之中又不乏分寸、神采飞扬之中又不乏世家公子该有的一点沉稳气度的样子,苏星月却是不由得想起了一个月前在宁州城外深山之中、妖物洞穴里面与他二人巧遇的那次,顾宁玉对着他的辰风哥一阵“我还是不是你最疼爱的弟弟”的闹腾,将一旁的明逸、明双看得目瞪口呆的模样…… 唔,看来顾宁玉行止有些脱略便也只是在自家人面前而已,其实有他人在场时,还是很有些世家公子该有的样子。。 53 而顾辰风,有时也与众人聊上几句,但大部分的时间便只是有礼而又难免有些疏离淡漠之感的坐在那里罢了。——苏星月方知,江湖中与顾辰风不很熟悉的人们为何总说他“清冷孤傲”。 不过,料想顾辰风心中看来,今日这是与自己常常同行的自家弟弟,招呼几位道友一起吃饭,竟然还特意请上一位在江湖上最有名的书本里面与自己被乱点了鸳鸯谱的姑娘…… 这等作为,若是顾辰风与沈渺渺二人皆有心呢,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惜看着眼前情景,估计着这二位,怕是只有一位落花有意,另一位却是流水无情。——这么一来,连苏星月这冷眼旁观的人,都不免要感慨一下。123。顾宁玉这一回可是很不贴心呢。 看出了这一点,难免觉得以前只在武林前辈、师长口中提起,或是说书人的故事里听闻,或是《三界风云录》一类书本之上看到的那少年英侠的“顾氏双骄”,某些时候原来也与寻常的少年人一样,自有他们的一些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呢。 今晚座上众人之中,苏星月、周明双、沈渺渺与方无漪皆是明日就要正式开始在沧澜宗修习了。顾宁玉与另外的几位顾家子弟便对她们几人讲些关于沧澜宗给其他玄门世家来此修习的弟子们开设的课程、沧澜宗之中可有什么比较特别的规矩、负责教授大家课程的沈逸兰师叔有什么特别的喜恶等等情况。 一时又聊起沧澜山里、一并这沧澜城中。 。甚至略远些的晏城、晏山这一带地界,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一餐晚饭吃的很是热闹,酒也喝了不少。 众人又一边三三两两的闲谈,一边慢慢地走下了楼梯来。 出了天雅集的大门,想着其他人大概都要御剑回去沧澜宗了,周明逸带了两个妹妹向众人告辞之后,就一起漫步于沧澜城街巷之中,慢慢地往悦来客栈的方向走。 沧澜城是大城,与无涯山不远处的兰石镇那刚刚入了夜街道上便几乎没有什么店家开着门的情景很是不同。不但天雅集附近这一带灯火璀璨。云梦叶知秋便是再向前走一些,路过那些卖文房四宝、古玩字画的轩坊,甚至那些绸缎庄之类的店家,竟然这时候都还没有关门。 夜色已深,有了这些店家门前、窗边的灯笼、烛火照路,倒是正好方便了行人路过。 苏星月与周明双相携了手,走在前面。周明逸略落后两、三步,走在后面。三人一路缓步而行,穿过青石板的街巷,时不时的还要行过一座座石桥,一边看着沧澜城的街巷在夜色中的景致,一边随意闲聊着回悦来客栈,倒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悠然闲适。 周明双想起,刚刚顾宁玉说那位沈渺渺今年已经十七岁,与他和顾辰风皆是同龄,论生日,年纪便在顾辰风与顾宁玉之间,却是今年才来到沧澜宗修习,不由有些好奇。便向苏星月问道:“星月你可知沈渺渺为什么今年十七岁上才到沧澜宗修习?难道大家不都是十五岁过来的么?”…。 “不全然呢。”苏星月轻声答言道,“这一段特意去到师门之外的玄门世家修习的时日,是要在对基础功法掌握得差不多了之后、又还没有正式选定自己之后修行专研的方向的时候最为合适。只不过是大家都在大约十五、六岁上到达这样的修为而已。咱们无涯宗的弟子来沧澜宗修习,都是十五岁上,那是因为咱们无涯宗对年纪尚幼的弟子们的课业安排,向来如此而已。可是人家其他的世家、门派,对弟子们的课业教授可就未必都与咱们无涯宗一样了。” “哦,是这样。”周明双轻轻的点了点头,“哎,说到刚刚那位‘晏城第一美女’,星月你可还记得两年前《三界风云录》的典故?” 苏星月一听这话。123。微微笑了起来,“自然记得。我就知道你定然也会想起这件事情来。——只看他二人容貌气度,倒也堪堪相称。” 周明双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看着,倒是觉得正如当年《三界风云录》的编撰者言下之意,这二位到底是不太合衬的样子……” “哦?为什么呢?”比起别人家的姻缘情愁一类事情,苏星月倒是对明双的想法更为好奇一些。 “我也说不上。”明双又是摇了摇头,“顾公子自然是玄门世家之中极为杰出的一位翩翩佳公子。倒也不是说沈渺渺姑娘有什么不好。 。她容颜姣好,姿仪尔雅,确实不负那‘晏城第一美女’的名号,也确然很有晏城沈氏那样大家族中的闺秀该有的气质风度。可是,今天看见她坐在顾公子身边,总觉得她二人放在一起的话,看着不是那么……那么令人惊艳。” 苏星月心知明双此言确然有些道理,但顾辰风与沈渺渺之间看上去之所以不那么合衬,怕还是顾辰风意不在此的原故更多一些。——就不知他这“意不在此”,是只对沈渺渺无意呢,还是一心向道、未有尘缘之念。 便又与明双说起那《三界风云录》上。云梦叶知秋对玄门世家之中的年轻修士们乱点鸳鸯谱的事情,几乎是每隔几年就要来上一回。 但其中多是《三界风云录》的编撰者一家之言,且大概就像是看着哪朵花与哪片叶放在一起会更好看一般,只是一种美感层面的“般配”。 且当年《三界风云录》的编撰者对顾辰风、沈渺渺这一对,文字之中也是很有些“哎呀,并没有更合适的了,便先这样凑一对吧”的意思呢。 周明双听得连连点头,说起当时看到那一段文字,还是在沈菲菲跟着一芙姑姑来无涯宗小住的时日里。当时她就也有与苏星月此时所言一样的感觉,但菲菲偏说没有呢! 苏星月笑言道,其实这些都不过是闲谈妄言。莫说《三界风云录》上配出的这一对、一对的男女,有的其实根本互不相识,便只说既为修道之人,有许多年轻修士于姻缘之事上其实全无兴趣,也是有的。。 54 一路说笑着,苏星月与周明双、周明逸回到了悦来客栈。 回了房,洗漱一番,苏星月与周明双躺在床上,不免又说起今日晚饭时听得众人所言,沧澜宗之中的情况。 道是沧澜山一带山脉极为险峻幽深,崇山峻岭、幽谷深壑之间错落分布着沧澜宗门下的院落,星星点点、却是皆有道路连缀的,占据了沧澜山一带广袤的地界。 听顾宁玉所言,似乎还有些没有明显道路连缀的秘境,连沧澜宗顾家的子弟们也都未必全然知道的。 ——听上去,很是有些神秘呢。 苏星月与周明双随意聊着,尽皆对明日就要到达的沧澜宗有了些心向往之的感觉。闲谈之中。123。不知不觉间,便沉入了梦乡。 苏星月醒来时,天却还未亮。 ——于她而言,这却不太寻常。 勉力让自己的神智自沉沉的睡眠之中尽快清醒过来,苏星月施展功法,令自己的五感、灵识尽皆更为敏锐,谨慎地查探四周环境可有异动。 便听得护在自己与明双身周的金光罩,有了一声似乎是即将碎裂的异响! 苏星月一惊之下,猛然转头向着那一声异响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自己与明双床边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是什么人?——苏星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超乎寻常的快。 。勉力镇定心神,借着客栈走廊中的烛火透过纸窗照射进来的幽微光线,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看上去颇为年轻的女子,似乎正单手结印,往金光罩上施加压力。 再仔细一辨,那女子身周满是妖气,竟是一只狐妖! 虽是沉沉梦境之中乍然惊醒,苏星月一惊之下仍是勉力维持了几分清明的心神,顷刻之间便想到了前几日在一芙姑姑家中发生的一番事故。——那胡文语所说,妖狐一族会为他报仇,看来是真的了。 竟还寻到了这里。 苏星月尽量维持住呼吸的平稳。云梦叶知秋不让那狐妖感觉到她已醒来。一只手向旁边略伸了伸,便摸到了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乾坤囊。 ——在外面客栈里投宿,苏星月与周明双都习惯穿着衣物睡觉、并将乾坤囊等物都放在自己身边,这一路行来因着近段时日到处都不怎么太平,更是每夜都施了术法,用金光罩做好防护。这种种举动,在今夜到底是帮助她们免于直接被那狐妖袭击在身了。 苏星月手上伶俐,很快从乾坤囊中摸出了一颗辟邪珠。 执了惊鸿在手,苏星月顷刻之间运起十成功力,一剑向金光罩外那狐妖刺去! 同时,单手结印,内力贯入辟邪珠。 这客栈之中小小的一间客房之内,顿时被辟邪珠散发的莹绿光彩照得通明。 那狐妖惊呼一声,急忙旋身而退,到底是险险地避过了苏星月这一剑。 但辟邪珠所散发的光线,本有对妖魔鬼怪之物杀伤之能,是以才名为“辟邪珠”。…。 那狐妖能以一己之力几乎打碎这金光罩,足以见得她的修为比那胡文语要高上许多。但辟邪珠的威能,她还是难以全然抵抗。 莹绿光彩之中,那狐妖的身影略有摇晃,一时似乎不敌辟邪珠之力,显出了身后九条银灰色的巨大狐尾来,一时又被她勉力压制住,恢复正常的人形。 这般身影变幻,片刻之间那狐妖已是变过了几回形貌。 苏星月提剑再攻,更倾注了几分功力。惊鸿剑刃之上,隐现道家内力带来的隐隐华光,向那狐妖闪烁的身影挥斩而下! 那狐妖却是身形一闪,急行身法,眨眼间就撞开了窗扇,翻下了悦来客栈三楼之外! 苏星月便也赶忙追至窗边,顷刻之间便也要翻了窗子追出去,却听见身后床上明双轻呼了一声。 苏星月回身看去。123。却见是明双被这一番动作惊醒,睡梦之中尤未完全醒来,正昏头昏脑、满脸疑惑地向窗边看过来。 苏星月见明双无事,待要再去追杀那狐妖,转身向窗外望去时,却哪里还能再看到那狐妖的身影?——那狐妖本是深夜来此偷袭,既是形迹败露,又不敌辟邪珠的威能,自然是拼尽全力逃走。 此时,那狐妖已是逃之夭夭了。 那边厢,周明双手臂撑着床板,缓缓的侧身坐了起来,很是疑惑地问道:“星月,你跑去开窗做什么?离天亮还很早……” 声音之中,犹带着刚刚睡醒过来的略微沙哑。 苏星月心道那狐妖似乎有些奇特的身法。 。刚刚瞬间就翻窗而出便可见一斑。此时那狐妖肯定已经跑远,此时必是追之不及了。 便也只能暂且搁下。 苏星月关了窗,回身往床边走来,对着明双轻声言道:“明双,我说了,你不要怕。刚刚有只狐妖跑来偷袭咱们,还好被金光罩挡住了一会儿。我本祭出了辟邪珠来,想将她拿下,可是她身法极为迅捷,被她逃掉了。” “啊?”周明双听得这话,到底还是轻微的一抖。 苏星月便牵住了她一只手,略紧了紧以示安抚,“那狐妖已经逃走,此时已经无事了。明双莫怕。” “嗯……”明双轻点了点头,略作镇定,又抬头往房间里四处看了看。云梦叶知秋方才注意到那颗辟邪珠承了苏星月的内力,仍悬在房间里半空之中,散发着莹莹的绿色光华。 苏星月也是这才注意到了。便收了功法,将辟邪珠好好的收了起来,又把桌上的烛火点亮。 烛火散发出温暖的昏黄光晕,流水一般照亮了这一间小小的房间。 周明双本是于睡梦之中被惊醒,又听闻有妖物前来偷袭,吓得不轻。却是直到此时,一片混乱的头脑方才真正清醒过来。 想了想,周明双低声问道:“星月你可看见了那妖物的形貌?” “嗯。”苏星月将火折子放回桌上,这才又回到床边坐下。“是一只九尾狐妖,化作个青年女子的形貌,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衣裙……” 说到这里,苏星月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来,顿了顿,方才言道:“说起来,之前一芙姑姑带咱们俩去雁栖湖,在那边看到那只和沈逸清斗法的老狐妖,化作个老者模样,也是一身银灰色的衣衫。说不定,今天这只狐妖,那天的老狐妖,还有胡文语,都是同一族的妖狐。”。 55 “唔……”周明双闻言,便也思索了一番,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今天这只狐妖说不定就是为了胡文语的事情来找咱们报复的。——可是那只老狐妖又是怎么回事?” “这,我也没什么头绪。”苏星月缓缓地摇了摇头,“只不过胡文语的事情,我总觉着他到沈家这样一番闹腾,目的很可能并不单纯。今天这只狐妖与那胡文语应是同一族,这倒也顺理成章。若是那只老狐妖也与他们都是同一族,那么就足以印证我的猜测。——胡文语去到一芙姑姑家里,跟那老狐妖找上沈逸清,这两件事情之间应该是有所关联的。” “啊?”周明双闻言有些疑惑,仔细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问道:“星月你是说。123。那胡文语所在的一族妖狐,尽皆盯上了晏城沈氏家族?” “不错。我的猜测是这样。”苏星月轻点了点头,言道:“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情,这可就不是咱们仅凭这点儿线索就能猜测出来的了。我想着,或是沈氏家族的先祖曾经与这一族妖狐有过恩怨,或是晏城沈家有什么东西惹了那妖狐一族的觊觎吧……之前我与明逸就此事问过一芙姑姑的,可是一芙姑姑也没什么头绪。” “啊!明逸!”说到这里,苏星月与周明双却是齐齐想到了睡在对面房间的明逸,不知是否也受了妖物侵袭。——此回既然很有可能是胡文语所属的那妖狐一族前来报复。 。可说不准究竟来了多少只妖物。 便赶紧去对面看明逸此时可还安好。 那边厢,周明逸似乎已听到了对面房间有些异样的响动。苏星月与周明双出了房门时,对面房间的明逸也正好刚刚推开了门。 三人对视,皆是一愣。 很快,苏星月最先反应过来,问道:“明逸,你可也受了妖物偷袭?” “有妖物偷袭?”周明逸闻言一惊,赶忙问道:“你们可有受伤?” “不曾。”苏星月摇了摇头,“那妖物被辟邪珠吓跑了,不曾伤到明双我们俩,但我也没能抓住她,被她逃掉了。你呢。云梦叶知秋可是无事?” 周明逸听了苏星月这样说,这才放下心来,答言道:“我这边无事。我是听着你们房里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响动,这才醒来的。” 苏星月想了想,微笑言道:“定然是有些响动的。我不只祭出了辟邪珠来,还动用了惊鸿呢。——可惜那狐妖于身法上似乎有些独到的功底,我两番出剑,竟是连她一片衣角、一点儿狐狸毛都没伤到!” “你呀!”周明逸闻言,亦是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温声言道:“那妖物深夜前来偷袭,必是有备而来。你们能护住自己,不被妖物伤到,也就是了。你竟还想着要活捉了那妖物不成?” “嗯。”苏星月点了点头,“能活捉自然最好,不然,若是能给她一记重创,甚至直接杀了,也没什么不可以。那狐妖想来是与一芙姑姑家中之事有关,若能捉住,不管是生是死,总也能带来点儿线索。再者,哪里我们就要任那妖物前来偷袭、而后又全身而退了呢?”…。 “那也要你修为足够高深,方才能够做到。”周明逸却是微笑着又提起往日里他已对苏星月说过无数次的话,“所以平日里就要好好修习才是。” 苏星月听得此言,心道确实有理。 真到了需要与妖魔鬼怪之物一较高下的时候,方知这修为根基之上,有时只是差之毫厘,就能论定胜负,乃至决定生死。 这样想来,平日勤勉修习,功法修为之上强得一分,在真正行走江湖之时自己便能更为安全一分,甚而还能护佑旁人。 可知勤勉修习,确然很是重要。 苏星月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答言道:“是,我此番到了沧澜宗,一定好好修习。待得一年半载的回了家中来。123。功法修为定要比此时强上许多才好。——到那时,像今天夜里这只九尾狐妖一般的妖物,定要手到擒来!” 一番话,说的身前的明逸、身旁的明双尽皆笑了起来。 周明逸又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言道:“你有此志向,自然不错。此时,却还是先弄清那妖物的底细为要。” 言罢,周明逸便来到两个妹妹的房间里,施展新近一年来由周宗主亲授的“拈丝追影”之法。 。以自身修为尽力探知苏星月与周明双住的这一间房里刚刚那妖物留下的一点妖气,以此蛛丝马迹,追索那妖物的行踪。 施法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周明逸额上微微见汗,却终是轻皱着眉头,停了下来。“这拈丝追影之法,我已修习一年时间,却是始终不得要领。虽能察觉房中所留一点妖气,应是出自一只九尾狐妖,但要追索其行踪,却是万不可得了。” 苏星月言道:“其实倒也无妨。从那胡文语,到今日这只幻化做一个青年女子身形的九尾狐妖,其实妖力皆算浅薄,以寻常法器就能抵挡一二的,一时半刻应是无须太过担心。至于这些狐妖的来历。云梦叶知秋我猜测他们应是尽皆出于一族。” “不错。”周明逸赞同星月的猜测,“我也认为这些狐妖应该都是同属一族。——不然近日接连遭遇,也太过凑巧。只是,星月你觉得今夜这只狐妖可是专为了胡文语之仇前来报复,还是另有目的?” 苏星月略作思索,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我今夜醒来时,便是那狐妖幻化做一个女子的模样,在床头正施力破那金光罩。金光罩不堪其妖力,几近碎裂,发出了一声异响,这才将我惊醒。至于那九尾狐妖破了金光罩之后,究竟是想直接杀了我与明双,还是另有别的目的,这却不得而知了。——至于日前一芙姑姑家中之事,我虽总觉着胡文语接近沈家的目的不单纯,但终归只是猜测而已。除了当时胡文语在婚宴上看到咱们三个之后的反应太过当机立断了,显得有些奇怪之外,别无线索。”。 56 周明逸同样是细想了一回,点了点头,言道:“当时,那胡文语的反应确实过于敏捷了,总像是个图谋已久、早已将遇上各种不利于自己的情形时如何全身而退都尽皆想了个清楚的样子。” 苏星月沉吟一番,复言道:“就目前所知,若说那胡文语只是恋慕人世繁华,到沈家只为红尘中游逛一番,而在遇上咱们三个时,只是因着妖力浅薄,所以对修道之人尤为恐惧,是以才立刻转身就跑,倒也勉强说得通。至于今夜来此偷袭的这只九尾狐妖,若说只是为了给同属一族的胡文语报仇,自然也说得通。——只是再加上之前于晏城雁栖湖看到的那只与沈逸清斗法的老狐妖。123。细想来,总觉这些事件,内有关联……不过,无论如何,此间种种事故,终是那妖狐一族针对晏城沈氏家族而来的,这总错不了。” “正是这话。”周明逸思及此时线索甚少,自己这方三人极力猜测终也不会有什么确定的结论,转而言道:“也罢。此间事故,待明日送了你们俩到沧澜宗,我回返之时再到晏城一回。一者,看看一芙姑姑家中是否亦是受了狐妖的攻袭,也不知七师弟与九师弟可还应付得来?——也许。 。我就待到父亲赶来晏城,直接将此事料理清楚了,再一同返回无涯宗。二者,我打算去往沈逸清前辈府上拜访,问一问他对这妖狐一族的事情可有什么更多的信息。” “如此也好。”苏星月闻言,轻点了点头,“我们三个尽皆是修道之人,那些妖物尚且敢于前来偷袭,一芙姑姑家中的情形,不过是只有七师弟与九师弟设下阵法,护持着一众全无修为在身的凡人而已,终究力量单薄。若是咱们的猜测不错,一芙姑姑家中又本就是被那妖狐一族盯上了的,此时护持之力有限,恐怕就更易被那妖狐一族列为攻袭的目标。左右家中也没什么紧要事情传信过来。云梦叶知秋明逸你就尽量待到师父赶来晏城吧!至于查探事件的缘由,沈逸清那边确然是个方向,尽可一试。若有收获,自然好。若无收获,也是沈氏家族之间本就该为此番事件通个声气,好让大家都有个防备,终不是什么坏事。” “嗯。”周明逸闻言,点了点头,“待明日到了沧澜宗,有了沧澜山一带阵法结界的防护之力,寻常妖物根本奈何不得。你们二人到了沧澜宗之后,安心好好修习便是。一芙姑姑家中,自然有父亲与我们师兄弟几个护持,你们无须太过挂怀。” “好。”苏星月与周明双齐齐应了一声。 周明逸又叮嘱一回,让星月、明双一定将金光罩加持稳固,又终究是以自己的功法催动辟邪珠,再加一层防护,方才安心回了自己房中休息。 此后便是一夜无话。 第二日,风和日丽。…。 清晨起来,吃过早饭,周明逸便又驾着马车,带着两个妹妹出了沧澜城的南城门。 一路南行,渐渐地势起伏。 将近日午时分,已是进入了沧澜山的地界。 路上便能看到三三两两或是由家中长辈相送、或是自己结伴前来的年轻一辈修士,或是自己闲散地行路,或是御剑而行,或是骑马,或是也像苏星月她们三人一样驾了马车的,应该也都是今日前来沧澜宗修习的道友了。 到了沧澜山的山门外,苏星月她们三人方才知道,虽然昨晚听顾宁玉他们几人所言,像是方无漪、沈渺渺她们提早一、两日到达沧澜宗的人虽然也不少,但到底是今日里才前来的人更多一些。 沧澜宗是武林六大家族之首。123。一年一度接纳其他玄门世家的年轻一辈修士来此修习的日子,前来的各个世家、门派的弟子本就不少。再加上相送的师兄师姐、师父师娘、甚至师祖一辈人物,熙熙攘攘,竟将原本应是十分清幽的沧澜山山门处填塞出了一个闹市街头一般的喧闹景象。 周明逸到得此处,将马车的速度放缓,耐心在人群之中寻找沧澜宗遣出来负责接引、安排众位少年弟子的道友们。 五年前,周明逸十五岁上时,也曾来到沧澜宗修习了大半年的时间,对沧澜宗门下之人、沧澜山一带地界倒也尚算有几分熟悉。 眼神在人群之中几番寻找。 。终是让周明逸看到了顾明珠的所在。 周明逸五年前在沧澜宗修习时,也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而苏星月与周明双,昨晚在天雅集也有听见顾宁玉他们几人提起这位姐姐。 顾明珠是沧澜宗顾宗主的五弟——顾渊亭的长女。顾渊亭最擅长炼丹,顾明珠自幼师从其父,如今于炼丹一道上也有了不错的造诣。 昨晚顾宁玉有提到,今年沧澜宗发出了书信邀请的数家门派、世家之中,回信说打算送来沧澜宗修习的弟子们里面,女弟子是额外得少,比往年都要少上许多。 所以今年负责接引、安排前来沧澜宗修习的女弟子们的事务。云梦叶知秋便只交给了顾明珠一人全权负责。 周明逸驾着马车,于这略有拥挤的山门前一片空地上,行动起来还是不太便利。缓缓地挪了过去,终是到了顾明珠身前距离不太远的地方。 若要再向前走,就实在有些困难了。 周明逸便下了马车,也唤了星月、明双都出来,带着她二人去寻顾明珠。 见了面,顾明珠也还记得只于五年前有过数面之缘的周明逸。 简单地互相招呼了一句,周明逸又向顾明珠引见了两个妹妹。 三个女孩子亦是互相简单行了一礼,顾明珠便说今年女弟子来的非常少,打算在此等了另外两位女弟子来,再带她四人一同去往沧澜宗里给前来修习的女弟子们安排的住处。 她刚才却也看见了周明逸与明双、星月皆是从那边马车上下来的,便问可是有行李须用马车带着。 周明逸自然实话实说,道是家中确然给两个妹妹带上了不少东西。。 57 此时山门外这片空地上显见着是有些拥挤,且还不断的有其他的年轻一辈修士前来,很有些越来越是喧闹的趋势。 顾明珠想了想,便拿出了一块木质的小方牌来,交给周明逸。又施展术法,以一小张白纸幻化出了一只翩翩飞舞的白色纸蝶,让周明逸拿了那小方牌在手,随在这只纸蝶之后,先驾了马车去往里面。 顾明珠要周明逸只管跟着那纸蝶前行,待那纸蝶在原地盘旋飞舞之时,应是就已到了院落里面,便将马车里带着的行李之类物件先都搬放在院落正厅里。东西搬动妥当,让周明逸就以手指随意点一点那纸蝶,再随着那纸蝶出来即可。 周明逸便驾了马车。123。跟着那纸蝶进了沧澜山的山门。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跟着顾明珠,继续等在山门外。 很快,人群中往这边慢慢走来了一位与她们年龄相仿的女修。她一身水蓝色衣裙,衬着尤为瘦削窈窕的身段,再加上细眉细眼、菲薄修长又颜色浅淡的唇,无端端便透出些清愁幽怨的感觉。 苏星月与周明双都知这位女子必定也是今年前来沧澜宗修习的女弟子之一。 片刻后,果然见她来到了顾明珠她们三人身前。 却像是原就认识顾明珠的样子。 。那女子微微笑了一笑,轻声唤道:“明珠姐姐。” 顾明珠亦是微微一笑,言道:“青莲,你竟一个人就来了!陈宗主没有来送你么?” “没有。”陈青莲轻轻地摇了摇头,笑言道:“我一人足矣。哪里还非要家中来人送我了?” “唔……我可不信呢。”顾明珠亦是笑着摇了摇头,微笑言道:“柳州来晏州可也很有一番路程,你如今不过才十六岁的年纪,陈宗主他们二老如何放心让你独自跋山涉水而来?快快老实交代!” 陈青莲轻声一笑,上前牵住了顾明珠一片衣角,轻轻地晃了晃。云梦叶知秋“明珠姐姐总是这般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父亲去青州方家赴会了,确实没有来。不过我父亲走之前是有嘱咐我两个哥哥来送我。我母亲本也要来,到底被我劝住了。” 顾明珠略向人群中打量了一眼,问道:“那你的两位哥哥呢?” “到了山门下,我看今日实在人多,就让他们早点儿回去啦!”陈青莲微笑着答言道,“刚在那边人群外看到明珠姐姐,就知道今年来沧澜宗的姐妹们应是由明珠姐姐接引的。我说我自会来找明珠姐姐,我那两个哥哥才放心走了。” “原来如此。你呀,就差这几步,偏要让人先走!”顾明珠笑言一句,却也知这确然是陈青莲素日里的性情。 顾明珠略转过身,为陈青莲引见,言道:“这二位是宁州无涯宗的两位姐妹,周明双,苏星月。” 又对苏星月、周明双二人言道:“这位姐妹名叫陈青莲,是柳州陈家陈宗主的长女。”…。 星月、明双与陈青莲互相见了礼,便继续与顾明珠一起等着最后一位女弟子前来。 柳州陈家,亦是武林六大家族之一。这位陈青莲与顾明珠会很是熟悉,倒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看陈青莲言谈举止间,应该亦是个爱说爱笑的女子,却与她的长相、形貌给人第一眼的感觉很不相同了。 顾明珠向四周望了望,略有些抱怨的言道:“还差一位女弟子,是同在晏州的吴文芳。——只不知她家本也在晏州,原是你们几位之中除了渺渺之外距离沧澜山最近的了,为何这会儿还不到呢?” 星月、明双与陈青莲便都答言说,左右无事,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顾明珠提到了沈渺渺,便对星月、明双问道:“今日一早。123。我听宁玉说,昨天晚上你们已经见过渺渺了?” “嗯。”星月、明双皆是点了点头。 顾明珠复言道:“今年来沧澜宗修习的女弟子只有你们五人,门下安排是一起住在“水云间”。渺渺前两日就到了,已经入住。你们四位妹妹都是今日到,过会儿一起过去。” 话音方落,却远远的望见周明逸驾着马车回返而来。顾明珠微笑言道:“明逸道友回来得倒快。” 苏星月与周明双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周明逸驾着马车已快到了人群密集之处,前行的速度很是缓慢。 与顾明珠说了一声。 。星月、明双便往周明逸那边去。 明逸见了她二人过来,便让她二人仍是坐回马车上,好一番语重心长地叮嘱。左一句“你们二人来到沧澜宗定要好好修习”,右一句“从未这样久的离过家,万事都要多加留心,遇事总以自身安全为要”,甚至连要星月、明双之间“相互照应”都嘱咐了起来。 心知送了她二人到沧澜宗之后,明逸就要折返回晏城一芙姑姑家中,星月、明双想着离别在即,之后又是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相见了,难得的没有出言打断他的一番叮嘱,而是好好地听着,时不时还很是认同地点点头。 回到顾明珠面前,周明逸便与两个妹妹都下了马车。 归还了小木牌。云梦叶知秋向顾明珠道了声谢,周明逸神情中很是有几分郑重的,对星月、明双道了声“珍重”,便回身上了马车,独自回返了。 星月、明双与明逸三人自小时候起就一起于无涯山中长大,从未有过分离这样久的时候。 真到了离别之时,星月、明双望着那马车缓缓地渐行渐远,还是难免有些伤感。 苏星月牵住了明双的手,相携着目送明逸缓缓行去,终是消失在她们的视线之外。 此时,吴文芳终于也来到了沧澜山山门外。 顾明珠与她互相打了声招呼,又引见她与苏星月、周明双、陈青莲三人。 大家互相见了礼,顾明珠便带了四位女弟子离开这一带人群聚集之处,进了沧澜山的山门。 乍然离开那一带喧闹之处,沧澜山中清幽气象便尤为沁人心脾。 顾明珠带了星月、明双她们四人,缓步而行,一路随意闲谈几句,又将沧澜山中几处需要记得的地方指点给她们看。。 58 行过一处花木扶疏的小路路口,顾明珠言道:“此路行去不远,就是大家在沧澜宗修习时最主要的授课院落——惜时轩。” 再往里,另一边有一条以青砖铺就的大路,平整宽阔,向东延伸出一段距离,远望去,尽头处是一座巍峨的殿宇。 顾明珠指了指那殿宇,言道:“此处就是沧澜宗的正殿——沧澜殿。一般也就是宗主会见外客、抑或是召集众弟子前去集会,才会开了沧澜殿的大门。平日里,都是关着门的,除了日常前去洒扫的弟子外,也没有什么人过去。” 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道路一边又是一条曲折的小路,前方不远处是一棵参天的古木,古木再过去便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 与这一条小路相对的方向。123。不远处就又是一个路口,亦是一条曲折小路通过去,那边厢却是一处花团锦簇的花圃,花圃再过去一些距离,便也是一处院落。细看去,其建制、规格都与对面那处院落一般无二。 顾明珠微笑言道:“这边就是往年间过来沧澜宗修习的弟子们居住的院落了。左边古木后面的,是男弟子们居住的院落,名叫‘钟灵居’。右边花圃旁边那处,是女弟子们居住的院落,名叫‘毓秀居’。——不过今年女弟子来得十分少。 。便只有你们四位加上渺渺,一共五人而已。我与娉婷姑姑商量,便说不必开那边毓秀居的门,另寻了小一些的水云间,大家住着方才不会显得太过空旷冷清。” 提起那位“娉婷姑姑”,顾明珠微微一笑,转而说起:“娉婷姑姑是顾家上一辈之中年纪最小的,虽是比我们大上一辈,但论年纪也就比我大上个十几岁而已。娉婷姑姑她性子最是亲切随和,待咱们年轻一辈女弟子们向来都是极好的。今年便由娉婷姑姑和我一起在水云间与你们同住。日常若有什么事情,可与我说,也可与娉婷姑姑说,都是一样的。——几位妹妹都同是玄门世家之中的姐妹。云梦叶知秋既是来到沧澜宗修习一段时日,万勿与我客套,日常若有什么需要,或是碰上什么烦难,尽管开口。” “好,多谢明珠姐姐。”苏星月她们四人皆是应了一声。 这位顾娉婷,苏星月与周明双在家中也曾听周宗主提起过。说是顾宗主最小的妹妹,如今应是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心修道,无意婚嫁,一直在沧澜宗修行。其人性情潇洒风趣,容貌、才情、修为俱是不俗,在江湖中有个“娉婷仙子”的名号。 又向前行出不远,道路一边,又是一条小路。 这一回,顾明珠终于是带着四位女弟子转了个弯。 沿小路又向前走出一段距离,转过一处低低缓缓的山弯,便能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座青瓦白墙、精致秀雅的小小院落。 朱红木门之上,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匾额,木质原色的底子,上书“水云间”三字,墨色黑沉,字体秀逸,一见便知定是出自一位风雅之人的手笔。…。 ——不过,沧澜宗顾家延绵数代,不只百年。沧澜山之内这处处院落、殿宇,大多都是些很有些年代的古建。像这块匾额,虽是因着下了术法相护持的原故,看上去完全不见陈旧,但是苏星月心中明白,写下这块匾额的人,怕不知是顾家多少代以上的一位前辈了。 水云间此时大门开敞,应是一早就等着顾明珠带她们回来。 进了这处秀致院落,便见正对着大门、隔了很是宽敞的一片空地,是一排房屋,整整齐齐,看上去一模一样。 只在这一排房屋正中,有一间更为宽敞许多的、屋顶也要高出一截的,应该就是水云间这处院落的正厅了。 进了这间正厅。123。便见到厅堂最里面、正中一处座位上,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的女子,身穿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正与坐在左边一处座位上、依然是一身繁复华丽的绛紫色衣裙的沈渺渺饮茶闲谈。 见顾明珠带着四位姑娘进了来,那坐在正中的女子牵了沈渺渺起身,几步走来她们面前,微笑言道:“可算都到齐了!我听渺渺说,明珠你可是一早就过去山门那边等着了?” “是呢。”顾明珠微笑答言,“姑姑原来已经过来这边了!” 又转身对苏星月她们四人道:“这位就是娉婷姑姑了。” 陈青莲与沧澜宗顾家应是原就有些往来。 。自然是原本就认得顾娉婷的。 是以,顾明珠只对顾娉婷说了苏星月、周明双与吴文芳的姓名。 苏星月她们几人见了礼,顾娉婷微笑着应了,又细细打量了她们几眼,笑言道:“今年来咱们沧澜宗修习的女弟子,真是十年难有一回的少,便只有你们五个人。大家都住在这处水云间,愿你们姐妹都能和睦相处、互相照应。勤勉修习以外,闲暇之时大家也可随意一处玩笑,将来便都是同道之中的好友了。” 苏星月她们几人便齐齐应了一声。 顾娉婷微笑着点了点头。云梦叶知秋忽又想起一事,对顾明珠言道:“方才那位名叫周明逸的后生,可就是星月、明双她们两人的兄长吧?我见他是跟着纸蝶过来,放了他进院落里来,听他说,你原是叫他将星月、明双她们姐妹二人的行李先放在正厅这边。我想着不必再让她们姐妹搬动那么麻烦,直接让他把东西都放在东边第三间房里。今年我住在东边第一间,你在第二间,就让星月、明双她们姐妹俩住第三、四间好了。渺渺这几日都住在西边第一间,就让青莲住第二间,文芳在第三间。你和渺渺带青莲、文芳过去安顿吧。” 言罢,又转身对星月、明双招了招手,“你们姐妹两个,跟我过去安顿。”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跟了娉婷姑姑往房间去。 行过两间,便到了给她二人安排的那两间房屋。顾娉婷将两间房间的门、窗都一一推开来。。 59 房屋内里摆设已经布置得很是齐整,而刚刚周明逸带过来的那些行李也都已经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东边第三间房屋内了。 顾娉婷便对星月、明双言道:“你们一路过来,此时便稍作歇息,过会儿咱们大家一起去吃午饭。——看看房间中日常所用之物可还有什么需要,直接对我说,或是对明珠说,都可以的,万勿客套。” “好,多谢娉婷姑姑。”苏星月与周明双齐齐地应了一声。 顾娉婷便返回自己房间去了。 苏星月看了看,这边两间房屋,建制、大小,以及内里的布置,皆是一模一样的,料想水云间院落内的这一排房屋应该都是这般布置。 苏星月便牵了明双的手。123。先一起进去那整整齐齐摆放着她们二人全部行李的房间。 与明双商量了一下,决定是苏星月就住这一间,明双住隔壁那一间。——当然,想一起睡的时候,便互相随意串一串门,亦是十分方便的。 在这边房里大大小小几十个箱子之中,寻到了师娘特意备下的被褥、衣物等等东西,苏星月将一份放在这边房间里的床上、柜子等处,又分出另一份来,帮着明双一起送到她房里。 这边厢水云间里。 。虽然沧澜宗已经为前来修习的弟子们布置了很是齐备的各种用品,但既然师娘为她们二人精心挑选了、又是由明逸一路驾着马车送了过来的,自然还是捡着家中有带来的物品使用。 未及将苏星月房间里那几十个箱子都一一看过,便已听得顾明珠在窗外叫大家一起去吃午饭。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放下了手上的东西,先出了房门来,与大家一起出了水云间。 想来沧澜宗之中弟子众多,饭厅的布设肯定不止一处。顾明珠带着她们去的是一间不算很大的院落,中有一间打通了的大屋。云梦叶知秋也许是专门给前来修习的外家弟子们准备的地方。 顾娉婷也与大家一起。几个女孩子一边闲聊着,一边吃午饭,席间多是顾明珠在为大家介绍沧澜山之中还有哪些地方是大家需要知道的,又说过会儿可以一起到附近的各处逛逛,早些熟悉也好。 顾娉婷多是与大家讲解沧澜宗这边对众位外家弟子们的课程安排。道是这一年一度专门为外家弟子开设的课程,是以将之前大家在各自宗门之中所学的基础术法融会贯通为主,并以直接授课、出外练功、开设考校等等方式启发大家寻找到自己适合的修行方向,好在日后漫长的修行道路之上对自己的方向更为清晰,前路方才更加明朗。 大家原是知道此番来到沧澜宗修习必有很多时间是听着前辈们直接授课的,但听了娉婷姑姑说“出外练功”、“开设考校”的信息,都对这两件事更为感兴趣一些,便纷纷问起具体的情况来。…。 顾娉婷答言道,虽说是出外练功,但极少会离开沧澜山这一带的,毕竟沧澜山这片地界已是崇山峻岭、江河湖泊俱在,修炼功法的场地本已是十分充足的了。 至于开设考校,不过是每过一段时间就对众位弟子的修行进益有所了解,既方便师长们调整对大家的教导,又能够帮助大家认清楚自己的进益如何。至于考校的成绩,倒是不必太过在意。 只是在说起近些年间负责对前来沧澜宗修习的外家弟子们教导一事的沈逸兰时,顾娉婷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先道了一声“沈逸兰那只老狐狸……” 偏又赶紧住了口,顾娉婷眨了眨眼,话锋一转,却是说:“你们逸兰师叔博学多才、修为不俗,对你们年轻一辈也一向很是亲切和蔼的。只不过他素性脱略潇洒。123。有时候便有些……有些过于诙谐了。你们与他相处,一者,对他的话不必句句当真,二者,他认真所讲的话倒还是值得一听的。” 顾娉婷这一番话出口,桌上顾明珠自然心中雪亮。 沈渺渺与陈青莲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有些心照不宣的偷笑了一下。 另外苏星月、周明双与吴文芳她们三位姑娘,都是有些好奇、又有些不解的神色。 苏星月想起之前在家中,师父说起这位沈逸兰师叔时。 。话语之间很是赞赏的样子。可是娉婷姑姑刚刚那句“老狐狸”,以及后来所说的“过于诙谐”、“不必句句当真”的嘱咐,听来却像是说这位逸兰师叔以往行事颇有些跳脱的意思…… 苏星月心道,这位沈逸兰师叔,在与他有些相熟的师父眼中的形象,对比明显是与他更为相熟的娉婷姑姑眼中的形象,似乎很不相同呢。 不过,想来是个有趣的人。 苏星月心知桌上只有明双与那位吴文芳道友是和她自己一样的一头雾水。但看其他几位面上神色,便知娉婷姑姑脱口而出的“老狐狸”之说,绝对是其来有自。 心中虽然也是有些好奇,苏星月倒是也没有继续问下去。云梦叶知秋只想着明日里大概会在惜时轩正式开始今年的修习课程,到时自然会见到这位沈逸兰师叔了。 大家又随意闲聊了一会儿。顾明珠与沈渺渺、陈青莲同为武林六大家族之中的女弟子,沈渺渺家在晏城,与沧澜宗自是极近,而陈青莲家中是在晏州以北的柳州首府——柳州城,与沧澜宗其实亦算不得很远。是以,她们三人原本就互相熟识。 尤其是顾明珠与沈渺渺,家中距离极近,又因着沈逸兰的关系,晏城沈氏家族与沧澜宗顾家本也往来颇为亲近,是以,她二人之间更是尤为熟悉的。 席间随意聊起,便说起来平日里一些闺阁中的闲情。 例如沈渺渺日前见了顾明珠绣了一方丝帕,绣工极是精美,便央了明珠姐姐也为自己绣一方。 又像是陈青莲去年冬天跟随家中师长去往极北之地游历,带回来几颗很是名贵华美的雪蚌珍珠,送了顾明珠与沈渺渺各一颗,她二人都很喜欢。。 60 诸般闲情乐事,苏星月、周明双与吴文芳虽是并未与她三人那般熟识,但不过闺阁中常有的一些往来,听着倒也不觉烦闷。 一餐午饭吃罢,顾娉婷的亲传弟子李芸儿找到这边来,寻她师父回去娉婷楼,处理几位弟子之间的一些事情。 顾娉婷让明珠带着几位妹妹再到各处走一走、熟悉一下,便自行回去娉婷楼了。 顾明珠就带了五位妹妹,沿着从山门进来的那条路继续往里走。 离饭厅这边不远处,就是沧澜宗给门下弟子们提供文房四宝的文墨坊。 顾明珠带着苏星月她们几人进了文墨坊,让她们每个人都随意拿些笔墨纸砚等物,以供这段时日修习过程之中,有需要时或可使用。 再往里一段路,转过一处略远些的山弯。123。便是一座占地颇广的殿宇。虽是不如沧澜殿一宗正殿那么气势恢宏,但也很有些气象了。 走近些,见得那殿宇的大门正上方,匾额上写着“丹药房”。 顾明珠带着苏星月她们几人进去,在殿中可以对普通弟子们开放的几间炼丹房中随意走了走,也将此处药物收集、存放,以及丹药的炼制等等事情,对五位妹妹讲解一二。 又让大家各自领了一瓶血灵丹、一瓶法灵丹、一瓶金刚丹,顾明珠说是沧澜宗门下给外家弟子们开设的修习课程也许会有些让大家感到倦乏疲惫的时候,可以吃些丹药,怡养精神。 ——左右这血灵丹、法灵丹、金刚丹本不过就只是修道之人用来增强体质、增进内力以及补益精力的寻常丹药。 。多少年来大家吃着都是只有好处、未有毒害的,便是寻常当做进补之物随意吃一吃,也是无妨。 离开丹药房,顾明珠又带着大家认了几处地方的路,便一起回了水云间。 回到水云间,几位姑娘家都在正厅坐下来,喝杯茶歇息一二。 顾明珠突然想起来一事,微微一笑,对着大家言道:“这衣食住行,说起来都是小事,但真要事事想到,还真是有些难度呢。——我竟忘了告诉几位妹妹,沧澜山中是有温泉的。供大家居住的院落之中,许多都引了温泉水。咱们住的这一处水云间自然也是引了温泉水的,便在东厢房最靠近大门的那一间里。还有,不远处原是往年里供女弟子们居住的那处毓秀居。云梦叶知秋过去再往里走,转过一处山弯,就是一处温泉了。” “哎?我竟不知道这边还有温泉呢!”陈青莲笑言道,“怎么以前也没人跟我提起?我还以为整个沧澜山地界里的温泉水,只有北边那一处泉眼。” 顾明珠闻言一笑,答言道:“自然不只那一处而已。青莲你以往来到沧澜宗,都是住在北边那几处院落里,是为客人们安排的住处。那边的泉眼其实在沧澜山这些温泉之中算是很小的了。毓秀居那边的泉眼足有像一只炼药的大鼎那么宽呢!——毓秀居对面,钟灵居那边也是一样,往里走转过一处山弯,就也是和毓秀居这边差不多大小的一处泉眼。所以寻常弟子们去温泉浸浴,都是男弟子们去钟灵居那边,女弟子们去毓秀居那边。这两处泉眼之外都建了很大的木屋,一般每日自午后至夜里,两处温泉都分别有男、女弟子轮值看守。几位妹妹如果有想去温泉浸浴的,只管放心往毓秀居那边去就好。当然,若是喜欢在自己房里洗沐,就在东厢房那边接了水即可。”…。 苏星月几人点头应了。 见时候已是不早,顾明珠说让大家都回房去休息,道是也许还有些行李一类随身之物需要整理。 苏星月就与明双一起回了房中。临近午时未来得及整理完的那些箱子,此时终于有了些真正闲暇的时间,可以慢慢理清楚。 待得两个姑娘家将这些衣裳、被褥等等生活所需之物尽皆整理妥当,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与水云间中居住的众位姐妹一起吃过晚饭,苏星月问明双是打算去毓秀居那边的温泉看一看,还是打算就在房中洗浴。 周明双今日跟着大家在沧澜宗一阵游逛。123。算来其实可也走了很是不远的一段路,午后回来又一直在来来回回的整理行李,此时已很是有些倦乏,便对星月说,自己已是懒得再往外走,就在房中洗沐最为省力。 苏星月闻言一笑,言道:“看来真是累了。——那我去东厢房打水,你回房准备洗沐用的皂角一类东西吧!” 言罢,提了房中早已备下的小木桶。 。转身就要往房门外走。 “哎——”周明双却是拉住了星月一片衣袖,言道:“还是一起去吧,你等我去那边房里拿了木桶过来。” 周明双便回自己的房间,也拿了小木桶,与苏星月一起到院落里东厢房中取水。 那温泉水经由地下引了过来,倒是当真热力蒸腾、水汽氤氲。只是房中一早为大家备下的小木桶实在有些小了,苏星月与周明双一起,在东厢房与自己房间来回走了四趟,方才各自将自己房中用以洗沐的木质浴桶装了个八分满。 不过这房中的浴桶倒是置备得很是不错。云梦叶知秋是上好的松木制成,坚固又宽敞。姑娘家身量纤细,用这浴桶洗沐,便显得水量极是宽绰,很是舒适。 再加上温泉水对人体原本就有诸多很好的功效,这一番在各自房中洗沐完毕,待晾干了头发,周明双又来到苏星月房中时,便已不是刚刚的疲惫模样,反倒是个很有精神的样子了。 不过时辰已是不早,明日还要早起去惜时轩,苏星月只是与明双随意闲聊了几句,终是催着她早点儿睡下了。 一夜好眠。 清早醒来时,正是晨光熹微的时辰。 苏星月与周明双梳洗罢,整整齐齐地穿上了昨天夜里临睡前商量好的那两身一模一样的粉白色衣裙。 走出房门来,便见吴文芳与陈青莲都已在正厅了,正坐在一处,随意闲谈。。 61 很快,顾明珠、沈渺渺也接连起了床,大家便一起去吃早饭。 再回到水云间,几位姑娘各自回了自己房中,照刚刚明珠姐姐所言,各服下了两颗血灵丹、两颗法灵丹与一颗金刚丹。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都在苏星月房中倒了热水,服下这几颗丹药。正要出了房门、去往院落里,等着明珠姐姐带大家去惜时轩,却听得窗边一阵“笃笃”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鸟类在轻啄窗棂。 苏星月推开窗去看,却见是一只纸鹤。 那纸鹤许是感应到了窗子已被推开,乍然停了向窗棂轻轻敲击的动作,伏在那里不动了。 纸鹤身周依然有着浅淡的道家术法气息。123。想来应是明逸送信过来了。 苏星月接了那纸鹤在手,看了看,手中顷刻间便已是一个如同普通白纸叠成的纸鹤一般无二的小物件了。 展开来看,果然是周明逸送了信过来。 信上说,周明逸昨天离开沧澜山后,返回沧澜城中,找到那家车马行在沧澜城的分店,退了马车,便独自御剑而行,到了晚上就已赶回了晏城一芙姑姑家中。 七师弟与九师弟这几天将一芙姑姑家中守护得很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昨天夜里。 。又有两只狐妖前往一芙姑姑家中作乱,原本七师弟与九师弟布下的那阵法竟然破了! 好在明逸已经赶到,七师弟与九师弟亦有不错的功法修为在身,三人联手,方才将那两只狐妖赶跑,还重伤了其中一只。 他们三个昨夜一战,可算是全胜,自己这方三人全无受伤。一芙姑姑家中其他人,也尚算安好。 但是,既然那阵法已破,便该布设下一道更为坚固的阵法结界,方能保护一芙姑姑家中诸多全无修为在身的凡人的平安。 七师弟与九师弟这几日里本也在专研可有更为坚固牢靠的阵法,只是还差一道“七巧玲珑阵”。云梦叶知秋七师弟与九师弟竟然都有些关窍之处记不甚清晰了,是以前几日才未能布设下他们两个新创的阵法。 周明逸于阵法一途上的造诣并不是很高,对这“七巧玲珑阵”也只是模糊记得似乎曾经听闻过而已,对于那些关窍之处也不甚清楚。 晏城距离无涯宗颇远,一时半刻也寻不到合适的典籍来查阅,周明逸便连夜写了这书信,将七师弟与九师弟对“七巧玲珑阵”的布设之中不太确定的几处关窍记录于后,施了术法送信过来,问苏星月可否记得这几处究竟该是怎么布设。 苏星月看完了信,仔细回想了一番。这“七巧玲珑阵”的整个阵法该是如何布设,她倒还是记得的。 于是苏星月便寻了昨日领回来的笔墨纸砚等物,想要将“七巧玲珑阵”那几处关窍在纸上详解清楚,好依样用这纸鹤传信之法送到晏城一芙姑姑家中,助明逸与七师弟、九师弟他们一臂之力。…。 只是笔墨之物刚刚放在桌上铺展好,苏星月与周明双便听得外面院落里,明珠姐姐已经打算带大家去往惜时轩了。 此时,顾明珠正在院落里与另外几位女弟子说到:“只差星月、明双了,我去她们房中看看。” 苏星月便与明双说:“你先跟着明珠姐姐她们一起去吧,我把那阵法写清楚,送了信出去,再过去惜时轩。——此时天色尚早,我一会儿御剑过去,应是也不会晚的。明双你与明珠姐姐说一下。” 周明双看了看星月手中刚刚落了一点笔墨的信纸,想了想,答言道:“好。若是那阵法实在复杂,星月你就还是先去惜时轩,回来再送信过去晏城应也是不迟的。” “好。”苏星月点了点头,便专心继续详解那“七巧玲珑阵”了。 周明双转身出了房门。123。与顾明珠她们几位说,家中有书信过来,星月回了信再去惜时轩,我们先走即可。 顾明珠便带了大家,出了水云间,往惜时轩漫步而去。——今日清晨大家起得都很早,吃饭、服丹药等等事情也都动作利落,是以到此时,其实时辰尚早。 却说苏星月这边厢,将那“七巧玲珑阵”的几处关窍在纸上详解清楚,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若是七师弟与九师弟来看这信,定然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将那“七巧玲珑阵”布设齐整,这才安心。而后折了纸鹤。 。施了术法,让那纸鹤自行飞往晏城一芙姑姑家中。 写这么一封信件,却也耗时颇久。 苏星月看时辰已是临近外家弟子们该到达惜时轩听习课程的时间了,便御剑而行,飞速往惜时轩的方向而去。 沧澜宗人员众多,这一带又是沧澜山中人员最为密集的地界,苏星月为了免于不小心撞到人,御剑行在很高的半空之中。 很快,略过了昨天观览时印象尤为深刻的那一棵参天古木,苏星月在院落门前停下了身形,略看了看这一番飞速而来的行止并未让自己衣袂、形貌有什么不整齐的,便往院落中行去。 苏星月推开院落正门,映入眼中的却是一树粉粉白白的繁花…… 与花树之下。云梦叶知秋顾辰风只着了一身月白中衣的身影。 ——苏星月一时之间有些愣怔,却是极快的反应了过来,脚下一旋,背过了身去,抬脚便往院落大门处走。 疾走了两步,却又顿住。 苏星月心道,虽不知是怎么回事,但眼下境况,怕是自己认错了路、进错了院落的情况最为可能。就这般突然闯了进来,此时,若是又这般匆匆离去,连声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对顾辰风太失礼了呢? 可是…… 想到刚刚所见,苏星月又颇为犹豫。 刚刚苏星月虽然只是看了一眼,却是因着一直以来的耳聪目明,一眼便将院落之中、花树之下,顾辰风的模样看得十分清楚。 他此时只是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 虽说中衣若是好好穿在身上,能够遮住的体肤其实也与外面穿的衣衫差不太多,只不过是衣物形制略简单些而已,其实无碍,但到底不是见外客时寻常会穿的衣物。。 62 更何况…… 刚刚苏星月虽然只是一眼掠过,却是注意到了,顾辰风此时那一身中衣穿得也不甚齐整,未曾好好束紧,还露着他胸前一片在清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皮肤。 而且,他未曾束冠,此时正是随意披散着满头青丝,随意站在花树下,很像是清早起来沐浴过,正在自家院落里享受这夏日清早凉风吹拂的样子。 ——唔,他顾辰风顾公子正是沧澜宗顾家这一代公认的继承人,若认真说来,其实沧澜山中这些院落确实都是他自家院落没错。 苏星月心里一面诧异自己为何在这种情况之下还能将思绪发散得如此之远,一面实在犹豫不决。123。不知是该转身跟顾辰风打声招呼呢,还是应该赶紧离开这院落才好。 她心思急转之间,却也不过片刻而已。但脚下这一顿,怎么也不好再继续往前走了。可若说跟他端端正正地打声招呼呢,顾辰风此时这衣衫不整的样子,这…… 苏星月正自踌躇,却听得身后顾辰风开了口,声音中似乎还隐含了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星月?——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啊?”苏星月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他言下之意,急忙答言道:“好。” 果然就听得身后顾辰风往房间中走去的脚步声。片刻后。 。便是房门轻轻关上的声响。 苏星月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想今日这一大早的,又是回信,又是走错了路、进错了院落的,事情可还真不少。 她此时微低着头,仍是面朝向院落大门的方向站着。夏日清晨的微风有着很是舒服的丝丝凉意,吹拂得她一身浅浅粉白的裙裾徐徐飘扬。 苏星月此时也不好就走,等在这里,也不好有什么其他的举动,眼里看着自己今日与明双约定好穿得一模一样的粉粉白白的衣裙,却想到了刚刚那一眼望去,这院落中的那一树繁花也是这般浅浅淡淡的粉白颜色。 随着清风微拂。云梦叶知秋那一树粉粉白白的花瓣徐徐飘落下来,直如一场花雨。 顾辰风一身月白,独自立于花树之下、花雨之中,满头青丝随风微微拂动,面容是一向的清雅俊美,神情是一向的冷傲孤高,只一抹红润的唇色是这一幅素白水墨之上的一线惊艳。领口微微开敞,从白皙的脖颈一路延伸至胸膛…… 苏星月心底一惊,暗道自己这是在想什么? 轻轻地摇了摇头,将那一点纷乱不明的心思甩开,苏星月便又专心地等着顾辰风穿好了衣裳出来。 其实也不过片刻功夫,便又听得身后略远处那房门被推开了。 苏星月顿了顿,这次终于放心地回身看过去,果然见到顾辰风已穿好了衣裳,仍是惯常的那一身整整齐齐、温温雅雅的白衣。 那满头青丝也已好好地束了起来,发上雅致的白玉冠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色泽。…。 唔,他穿衣束发倒是动作很快。——苏星月心中如是想到。 便向前走了两步,微笑言道:“顾公子,又见面了。我……初来沧澜宗,路还认不太清楚,大概是走错了院落。” “嗯。”顾辰风轻点了点头,神情间似乎对刚刚苏星月突然闯入的“唐突”之举并没有什么特别放在心上的样子,亦是微微一笑,问道:“可是要去惜时轩?” “是呢。”苏星月答言道。 却是此时才突然想起,她方才本是因着快要到了大家在惜时轩集合的时辰,匆忙赶了过来,才会御剑而行的。此时应该赶紧去往惜时轩,才不会误了今次来到沧澜宗修习的第一日的课程。 苏星月便对顾辰风言道:“时候已经不早,我就先往惜时轩去了,告辞。” 言罢便要转身离去。 顾辰风却说:“我送你过去。” 苏星月闻言一愣。123。却见顾辰风已经率先往院落大门走去了。 想了想,苏星月便从善如流,跟在顾辰风身后,出了这一处院落。 苏星月见这院落门外便是与昨日看见惜时轩门前的那一条小路一样的景象,只是,似乎这院落距离那棵参天古木远了些。 果然,苏星月只是跟着顾辰风往那一棵参天古木的方向走了不过几十步,就见到前面在那一棵参天古木旁边的院落,门口匾额上写的可不就是“惜时轩”三字? 苏星月心道。 。原来如此。 她对昨日明珠姐姐带大家走过的路线的记忆,其实并没有错得多么离谱。今日过来,不过是因着御剑而行,离那棵参天古木太远了些,便走过了一些距离而已。 又因着赶时间,并没有仔细注意院落门楣的字迹,这才误闯了顾辰风的院落。 不过,顾辰风居住的院落原来距离惜时轩这般近呀…… 说来,顾辰风在这一辈年轻修士们之间可是很有些名望的,许多同辈的道友对他很是钦佩仰慕。昨日明珠姐姐带着大家过来惜时轩认路,一路之上也有向大家介绍沧澜山中的一些地方、沧澜宗中的一些人事等等。可是,明珠姐姐竟然没有提起顾辰风的居处离惜时轩这样近呢。 心中虽是有些诧异。云梦叶知秋此时苏星月却也没有再多想些什么,见惜时轩已在眼前,向顾辰风道了声谢,便要进入惜时轩那一方院落之中了。 顾辰风却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星月,小心。” 言罢,方才施施然转身离去。 苏星月却不知他这句“小心”究竟是何意。 虽然明白顾辰风此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应是在提醒她,惜时轩中有些需要小心应对的情况,但是苏星月实在想不出,这沧澜宗门下专门安排了供众位外家弟子来此修习的惜时轩,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但是……虽然至今与顾辰风也不过才是几面之缘,苏星月却已深知他绝不是个无端虚言之人。 顾辰风说要小心,那定然是确实有些需要小心之处的。 苏星月便努力打点起精神来,甚至略微施展了功法以使自己的五感更为敏锐,尽量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才很是谨慎地推开了惜时轩那虚掩着的院落正门。。 63 木质的门扇缓缓而开,轻微的吱呀声响之中,苏星月依然提神戒备着。 直到眼前的木门即将完全敞开时,苏星月突然听到了自己头顶正上方传来了一道声息轻悄、却又是迅疾而来的风声! 来不及抬头看那是什么,苏星月急忙展动身形,一个飞掠,便进入了惜时轩院落中。因着见机够早、动作够快,到底是避过了门口那处机关。 回头看去,苏星月方知,刚刚的风声原来是门里正上方有一张网迅疾地罩了下来! 此时,苏星月翩然落了地,又再转身看过去时,那张网也刚好罩在了地面上。——若是苏星月没有及时掠出这一段距离,刚刚便就会被那网罩在门前了。 那网落了空。123。便极是快速地收拢而起,缓缓向上方而去…… 苏星月的视线随着那网向上,却见到那网原来是系在门里半空之中的一根丝线之上。而那条丝线,是系在了惜时轩院落大门两旁的两棵高大的树木枝桠之上。 虽是有些距离,看着不能辨认得特别确切,但苏星月仔细瞧了瞧,便知这一条丝线、那一张网,都是很好的材质,必是类似缚仙索那样的法器一般,可以让寻常凡人、乃至于修为低微的修道之人都难以挣脱。 此时。 。那丝线之上,挂了不下三十张网。 那几十张网里,有好多还已经网了人在里头! ——说来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这网既然是惜时轩中布设的机关,必然不是只针对苏星月一个人。 今日,各玄门世家送来沧澜宗修习的弟子们都是差不多在这个时辰过来惜时轩,走到门前,大多数心中定是未有防备的,自然会中了这机关,被那网网住了,吊在半空之中。 苏星月的视线稍移,在半空那些吊了人在里面的十几张网之中左右打量了一番,便见得靠近左边那棵高大树木的三张网里,依次是沈渺渺、吴文芳和周明双在里面。 苏星月看了看。云梦叶知秋沈渺渺今日仍是一身繁复华丽的紫色衣裙,只是神情颇有些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的萎靡。 吴文芳仍是昨日见到她时那样一种安安静静的模样。 至于明双,看上去倒还安好,很是乖巧的在网里待着。 苏星月此时心里想的却是:陈青莲在哪里? 便四下打量了一番,见得右手边那棵高大的树木旁边,往里挨着惜时轩院墙站着好几个人。其中除了陈青莲,还有仍是执了一把折扇在手的方无漪。另有三个男弟子,就都是苏星月并不认识的了。 在他们几人旁边,院落一角,是一张圆圆的石桌,周围六个圆圆的石凳。 石桌之上,是一壶水汽袅袅的热茶,一套精致的茶盏。 石桌旁边,只坐了一个人。 一身蓝衣,就如同这夏日里最晴朗的时候天空的那种颜色,蓝得纯粹,蓝得透彻。…。 看上去,是个三十多岁的修士,眉目温润,唇边犹带着微微的笑意,正执了一只茶盏在手,随意悠闲地饮着茶。 ——苏星月心知,这位自然就是之前听师父提起过、言语之间还颇有些赞赏之意,却被娉婷姑姑说是“老狐狸”的那位沈逸兰师叔了。 而且,此时苏星月已见了那些网,和被笼在了网里、吊在半空之中上下不得的十几位同修,自然明白了娉婷姑姑那一声“老狐狸”其来有自。也明白了刚才顾辰风为什么提醒她要“小心”。 确然是要小心些。这位沈逸兰师叔……显见着就是那布网的人呀! 那边厢沈逸兰见到苏星月飞身一掠、进了惜时轩院落之后,就站在那里四处打量,便扬声对她言道:“可要喝茶?” 苏星月倒是没有想到。123。来沧澜宗修习的这正式开始课程的第一日,见到这位担了教导众位外家弟子的主责的沈逸兰师叔,听到他讲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么一句。 不过,刚刚许是因着急忙详解那“七巧玲珑阵”好回信给明逸,许是因着为了赶时间匆匆忙忙地御剑过来,许是因着……误闯了顾辰风的院落,心中有些惶急。苏星月此时见了热茶,颇觉自己确然有些口干舌燥。 想了想,苏星月虽然心知那边厢陈青莲、方无漪他们几人应该都是不好意思与师长这般“不客气”才会在那边靠墙站着的。 。但到底是决定不必太过委屈自己。——既是渴了,喝茶就喝茶嘛,师叔邀请的呢! 心中原本仍是略有忐忑,苏星月一边走过去,一边仔细想了想,终觉着这位沈逸兰师叔就算是再喜欢捉弄这些晚辈,总也不至于在茶水中下毒。 走至石桌旁边,苏星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朗声言道:“多谢逸兰师叔!” 便落落大方地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很是自然地慢慢喝了几口。 茶是好茶。清香甘甜,滋味当真不错。 那边厢靠墙站着的几位,以及略远处被网住了、吊在半空之中的十几位,看过来的一片诧异、惊奇的目光,也是当真有趣。 苏星月感受着这当真不错的滋味。云梦叶知秋和那一片当真有趣的目光,突然之间,似乎理解了沈逸兰师叔望向院落正门的眼神中,那浓厚兴味之色的来源…… 一片静默之中,苏星月饮尽了一盏茶,又倒了一盏凉着,便将目光也移向了院落大门处。——沈逸兰师叔可还盯着大门口呢,显见着是还会有人来。 此时,刚刚没能网住苏星月、落了空的那张网仍是吊在门里正上方处,而院落大门也已自行恢复了刚刚那种虚掩着的状态。 苏星月喝着茶,眼见着又有几位同修接连过来惜时轩,无一例外的都被网住了,与之前的十几位同修一样,被吊在了半空之中,上下不得。 直到今年来沧澜宗修习的所有外家弟子都已到了惜时轩,沈逸兰终于从石桌旁起了身,走到了大门右边那一棵高大树木旁边。 他单手结了个印,似乎是终于要撤下自己之前布设的机关,把那二十来位可怜的弟子们放下来了。 却又忽然顿住。。 64 可明双偏偏就只信了苏星月的话!

周明逸一时气结,一时又不免觉着好笑,到底不肯再与两个妹妹一般玩闹了,只随便苏星月去讲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给明双听。

如此,这近一个月的路程便在暮春初夏时节的山水风光、以及苏星月舌灿莲花的精彩故事之中度过,倒也不觉无聊。

这一日傍晚,往官道旁边的驿站里投宿的时候,终于见到那驿站门口立着的州县旗帜上面写的不再是“宁州”,而是“晏州”了。

终于到了晏州境内。

周明逸估计,此处再往东行,约莫一日路程就可到达晏州的首府——晏城。

晏城再往东行,两、三日就可到达沧澜城了。

而沧澜宗。123。就位于沧澜城往南不远处的沧澜山群峰之中。从沧澜城去往沧澜宗,一日时间可也尽够了。

此次周宗主吩咐明逸送了两个妹妹去往沧澜宗修习的那一日,本是收到了消息,说沧澜宗一年一度为其他玄门世家送来的子弟们开设统一课程的日子,今年提前了些,便是在五十日后的立夏。

——周明逸从那一日起,在无涯山等过了几日的雨,为路程所需做了些准备,而后驾着马车带着两个妹妹一路行来,到今日,也才刚刚一个月略有余的时间而已。

如此。 。离应该到达沧澜宗的时间,少说也有了十来日的富余。

周明逸便筹划着,是不是应该带上星月、明双,往居住在晏城中的一芙姑姑家拜会。

周一芙,是周一苇的亲妹妹。

与她的哥哥不同,周一芙却是玄门世家子弟们之中极为少见的、生来便一点儿灵根也无的体质。

玄门世家之所以能够是玄门世家,虽则是于修行之法、神兵利器等等事物的传承上面自有各自的独到之处,更重要的却是这修仙体质的传承。

寻常玄门世家之中的子弟们,大多都是生来便带有灵根在身的,只不过有的强些、有的弱些罢了。如此。云梦叶知秋各个子弟的体质、修行天赋等等,自然也是生来便都有强有弱、有高有低。

如“顾氏双骄”那般灵根极好的人,即便是在玄门世家的众多子弟之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但是,如周一芙这般生来就一点儿灵根也无的体质,亦是非常稀少,百年难得一见的。

当年,周一苇与周一芙的父亲——无涯宗的老周宗主在周一芙出生时发现了她这一少见的体质,便说天命如此,不必去强求勉力修行、外加种种机缘方才有那么万分之一可能的自行修出灵根的事情来。

只让周一芙跟着无涯宗其他弟子一道,自小学些基础的诗文歌赋、运筹算术一类专为孩童们启蒙的课程。而其他弟子们修习基础的功法之时,便让周一芙自行去玩耍,或是随意读些书。

结果,周一芙虽然生来没有灵根、于修仙一道自然是全没想过要去走了,但是她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等方面却是天赋极佳。

…。 更兼在无涯山上常有些其他小伙伴们都在修习道家功法的时候,周一芙无人陪伴着玩耍,倒是让她自小就当真读了不少的书文,渐渐的,倒当真养出一副好才情。 在当年,周一苇像是如今的明逸一般年纪的时候,周一芙在玄门世家的年轻子弟们之中就已有了个“才女”的名号。 年纪再大一些,周一芙便不肯一直待在无涯山中了。 毕竟,家中人人都是修道之人,山中岁月自可勉力修行,可她却全无修道的基础,经年累月待在无涯山上,也着实无趣。 更兼这有才情的人,往往是很想要游历天下、寄情山水的。在这一点上,周一芙倒是也未能免俗。 是以,周一芙长到十八、九岁年纪上。123。便独自离开无涯山,随意到外面游历。 两、三年后,再回到家中时,周一芙却是带来了让父母、兄长都有些意外的消息——她要嫁人了。 老周宗主、老周夫人与周一苇对着当年的周一芙好一番询问,知道她是在晏城遇上了沈家的一位少年人,名叫沈逸方。 无非是如那书画闲本上面常有的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相识,相知,相许。 周一芙已与那沈逸方情投意合,私定了终身。且周一芙先回到无涯山家中来,说是过不了多久,沈逸方就会请他父母来到无涯宗提亲。 这两、三年中。 。周一芙原也会不时写了书信,寄回家中。这件事情,却是只字未提。 事出突然,老周宗主便动用他能寻得的所有途径,赶紧探听清楚这沈逸方为人如何、所在家族的家风如何等等消息,好为女儿的终身大事做个筹划。 探听的结果,倒还算令人满意。 这晏城沈家,也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说来,沧澜宗的沈逸兰,便也是出自晏城沈氏家族的。细究起来,沈逸兰与那沈逸方可也算是远亲呢。 沈逸方出身于晏城沈家一个虽不十分显赫、但家底尚算殷实的分支,家中在晏城做些古玩字画的生意。沈逸方本人在晏城也是素有才名,尤擅笔墨丹青。云梦叶知秋素来风评亦是不错。 老周宗主与老周夫人一番商讨,觉着周一芙既然全无灵根、于修仙一道全无缘法,便该过些寻常世人的生活。沈逸方此人,出身不错,才情不俗,又是与江湖武林种种纷争之事相去甚远的人家,倒是很适合周一芙托付终身。 待几日后沈逸方的父母带着他上门提亲的时候,老周宗主与老周夫人便欣然应允了这门婚事。 当时的无涯宗,便为此事好一番忙碌,终是将周一芙稳稳妥妥的送嫁出门。 这件婚事,一切都很顺遂。 周一芙与沈逸方两人可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自然恩爱非常。 一年后,周一芙便生下了一女,取名沈菲菲。 当时,无涯宗中的家人都为周一芙开心,本以为她能一直这般烟火人间的好好过活。哪知,沈菲菲出生之后不久,沈逸方原本一个好好的青年人却是突然之间一病不起。 。 65 “嗯。”周一芙轻点了点头,答言道,“沈家‘逸’字辈,算来是与菲菲她父亲同个辈分的人。不过,说是同辈,其实这位沈逸清今年也就二十五岁而已。而且,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呢!”

“哦?”听到说此人大有来头,苏星月与周明双都有了听闻详情的兴致。

周一芙团扇一挥,娓娓道来:“这位沈逸清,出身是晏城沈家最强盛的一个分支,承继了沈家祖上的医道、毒道,在江湖上应该也颇有些地位。虽是不及武林六大家族的名望,但也很有些声名的。”

“沈家在晏城已不知繁衍了多少世代,我们这一支与他们那一支已是全然没了什么往来。只不过大家都还仍然按着家谱。123。到了他们这一辈,依然是全都跟了‘逸’字辈罢了。——我能认出他来,也并不是有什么远亲故交的原故,而是他在晏城算是个极有名的人物。”

“沈逸清在二十二岁上就将沈家的医、毒两道修炼至大成。当年武林六大家族之一的方家家主在与岐山妖皇的战斗中受了重伤,连当时最受人称道的武林名医洛华生都已束手无策,最后却是由沈逸清救了回来。——在那之后,沈逸清便声名鹊起,在江湖上有了一定的名望。那时候晏城之中,许多人就都已知道他的名号了。”

“再后来……”说到这里。 。周一芙拿团扇掩了掩面,似是偷笑了一回,略作思量,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这做姑姑的,跟你们两个女孩儿家说这个,总好像有些不大好。可我细想来,人生在世,哪里非要那么多规矩呢?”

苏星月与周明双原是不解,想一芙姑姑性情中人,才华风流的人物,到底什么事,竟会让她也一时犹疑起来,像是个不知当讲不当讲的模样。

却听得周一芙略低了些声音,笑言道:“说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事情。晏城中人,由老至小,哪个不知道呢?——这位沈逸清呀,医、毒两道修的是真的很好。云梦叶知秋武林上皆有肯定的,另外,他于这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本事上,可也并不输给医、毒两道上的造诣。”

“刚刚,你们也看到了。他成名以来这几年呀,比这厉害得多的事情,可也不少呢!有许多传闻轶事,流传在晏城大街小巷……所以晏城中,略有些见识的人,便都识得他。”

苏星月自是听懂了,原来这位沈逸清竟是有这么个声名。

点了点头,苏星月笑言道:“姑姑这么一说,我隐约也想起来了这号人物。武林上都称他是‘医毒双绝沈逸清’。——难怪我刚刚听着这名字,总觉得莫名的耳熟。不过他竟有这风花雪月的声名,以前倒是从未听闻了。”

周明双在一旁听了,虽然说的皆是别人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何,听了这类事情,总觉有些害羞,便只是跟着默默走路。此时却到底是小声问了句:“那……那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可以说是个坏人呢?”

…。 “嗯?”周一芙闻言很是诧异。 仔细一想,倒是立刻明白了明双的意思。周一芙微笑言道:“哪有这一说?这位虽说是‘医毒双绝’,但江湖中人知道他,都只是见他施展医术,还从未听闻他有什么辛辣毒害人的手段流传。众人都认的是‘神医’的名号,于江湖大节上自然不是坏人。至于小节上嘛……” “明双你若说的是他拈花惹草那点儿风流事,其实可也算不得什么。”周一芙又是挥了挥手中的团扇,扇面上绣的金线海棠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沈逸清虽有些风流韵事流传坊间,但都不过是些男欢女爱、你情我愿的事情。虽然听上去是风流了些,可也没听说有哪个和他有情缘的女子对他有什么不满。可见其人倒也不是负心薄幸之辈。不过是些风花雪月。123。哪里又真有什么错处呢?” 说到这里,周一芙又是略有些嗔怪的看了明双一眼,方才笑言道:“明双你呀,可别学你哥哥那等呆气!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正是轻灵飘逸的时候,哪里就做起了道德夫子?” ——周一芙这一席话说来,与明双这闺阁中女儿素日听到的训导自然是大相径庭。 周明双一时之间,微有些诧异,微有些不解,便怔怔然若有所思。 苏星月在一旁看着,却是轻笑着摇了摇头。 又缓步走上一段距离。 。就到了一处临近水面的二层小楼。 这一处布置,与刚刚的戏楼很有些不同。 小楼建的精致,只有层间高度略大些,且窗子似乎也比一般的酒楼大上许多。 此时,四面窗都开着,临水风来,便是一阵清幽气象。 此处显然也是周一芙派了人一早定下的位置,且看上去似乎是周一芙常来的酒楼。 周一芙她们三人带着小红等几个丫鬟,一进了楼,便有几位店中伙计招呼着“沈夫人、二位姑娘楼上请”,“小红姐姐请这边走”。 而且,与市面上大多数酒楼不同的是,这边楼里的伙计都是些年轻女孩子。 上了二楼。云梦叶知秋便被引向一处临水的桌位。 苏星月见这边一望出去就能将雁栖湖半阙风光尽收眼底,道了声:“好景致!” 周一芙带着两个姑娘落了座,吩咐店伙计可以上菜了,然后便也向窗外看去。 却是一眼就见到了不远处莲叶间似乎有一个白白的活物,周一芙便指给星月、明双看。 那东西显见着不是寻常的鸟类,身上似乎有很长的白毛,而不是鸟类羽毛的模样。 三人都只见到了那活物白白的毛发被初夏水面上清凉的微风吹的晃了晃,连带着似乎那活物白白的身影也整个晃了晃,顷刻间便是不见了踪影。 “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周一芙虽是明知那白影已不见了,仍是抬着头张望,“看上去不像鸟,那皮毛倒像是兽类。——可是兽类怎么能在湖面莲叶间行走呢?” 。 66 沈渺渺亦是施展身法,顷刻便追了上去。

待得顾明珠与苏星月、周明双、吴文芳漫步回了水云间院落里,就见到终究还是陈青莲于身法上略胜一筹,领先一步回到了水云间院落里她自己居住的那一间房屋之中。

此时,陈青莲已在她的房间周围设下一重术法结界。

沈渺渺几番施展术法,想要突破那一重结界去“收拾”陈青莲,终究没有成功。

苏星月她们几人见沈渺渺与陈青莲一番追逐玩笑的热闹,驻足一旁想看她二人究竟谁胜谁负。

等了一会儿,见沈渺渺终究还是突破不了陈青莲布设下的那一重结界,苏星月她们几人便各自回了自己房间里。

——至于那一日。123。最后沈渺渺与陈青莲之间如何“了断”,其他几位同修的姐妹们可就不得而知了。

却说苏星月与周明双回到了苏星月房中,商量着今日要去哪里游逛一番。

沧澜山一带,重山幽谷,星湖连缀,本是有着许多处胜景,尽皆值得前往一观。

可是今日,醒来便已是接近正午时分了。与大家一同吃过午饭,又去到惜时轩方无漪的情况,又旁观了沈逸清一番闹腾,此时回到水云间,再随意呆上一会儿恐怕就快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

虽是夏日天长。 。原本还有不少时间可以出外游逛玩耍,但有昨日方无漪中毒之事在前,苏星月与周明双商量了一番之后,终还是觉得今日不必再往远处去了。

倒不妨去到毓秀居往里走的那处温泉。

泡一泡温泉水,解解疲乏,岂不美哉?

计议已定,苏星月与周明双一起整理了些衣物之类往外面泡温泉所需的物品,便一同去往毓秀居附近的那处温泉了。

好一番水汽氤氲的蒸腾。

出来时,盛夏夜晚凉风习习,拂人欲醉。

苏星月与周明双一边从毓秀居附近的温泉处往回走。云梦叶知秋一边商量明日里要去哪里游逛一番。

最后决定,明日就去飞玉山瀑,看一看这“沧澜山第一瀑”的秀丽景致。

回到水云间院落里,刚一推开苏星月居住的那间房门,就见得有纸鹤到。

——是无涯宗家中,周夫人送了信来。

苏星月牵了周明双一起,关好门,细看那一封家信。

左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是周夫人写了信来,关怀她二人离了家这许久,在沧澜宗修习的生涯过得可还舒心,身体可都是无恙……种种琐事,温言一问。

本倒还不觉得什么,这几日里修习事务也算繁忙,昨日里一番考校很是疲惫,今日里睡足了觉,又在惜时轩看了一场热闹,如此而已。

但周夫人这封家信一到,莫说是明双一向性子有些娇弱,便是从来被师长、伙伴们说是“潇洒”、“悠然”的苏星月,此时也难免被勾起了思家之情。

…。 两位姑娘便一起写了封洋洋洒洒数百字的家书,看了又看,方才由苏星月施展术法,折了纸鹤送回无涯宗。 又聊起现今盛夏时节,沧澜山中景色甚好,料想无涯山家中景色亦是不错,也不知山间花开了多少、家中人都过得如何…… 今夜天气清朗,月光如水倾洒。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在这般望月思乡的心情之中,絮絮低语,迷迷茫茫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两人醒的都很早。 洗漱罢,出了房门来,见水云间院落中居住的几位同修姐妹都还没有起来。甚至连顾明珠姐姐、顾娉婷姑姑的房间,也都是房门紧闭。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知她二人今日起的当真不是一般的早。 便一起去饭厅吃过早饭,御剑往飞玉山瀑而去。 沧澜山境内。123。七星湖附近,由玉衡湖往南行,过了上百里左右,便是飞玉山瀑的所在。 此处山峰高峻,有一条沧澜山境内最高的瀑布从险峻的山峰之顶直贯而下,一条银练如飞珠溅玉,故而名谓“飞玉山瀑”。 此地乃是沧澜山境内诸多胜景之一,亦是苏星月与周明双想过来看看好久了、却苦于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而一直没有来过的地方。 盛夏时节,天朗气清,这飞玉山瀑附近借了水汽,很是清凉,让人一靠近此地就颇觉舒适。 飞玉山瀑从高峻的山峰之顶直贯而下。 。就在山瀑的最中间处,飞珠溅玉的瀑布一旁,由沧澜宗顾家不知多少代之前的一位宗主主持修建了一座山间凉亭。 山峰虽是险峻,却还难不倒有功法修为在身的人。 苏星月与周明双展动身法,片刻后就一起到了飞玉山瀑中间处的那座“飞玉山亭”。 ——却见这么一大早的时辰,竟已有了人在这山间凉亭里。 还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让苏星月与周明双她们这一众少年修士们看了一场热闹的沈逸清。 还有沈逸兰、顾辰风、顾宁玉。 竟是四人都坐在飞玉山亭之中,正在一起饮茶。 看上去极是悠闲的模样。 见得此种情景。云梦叶知秋苏星月与周明双本都是一愣。但很快,苏星月反应过来,心中猜想也许是昨日里沈逸兰师叔与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已经将方无漪身上之毒解了。今日也许就是闲来无事,沈逸兰师叔带了这位听说是常来沧澜山中、但到底好歹也还算是位“客人”的沈逸清前辈,来到沧澜山境内有名的一处胜景观览游逛一番,也是寻常。 ——只是不知道,若是这般闲暇随意之事,沈逸兰师叔是如何请动了顾辰风与顾宁玉一起作陪的。 毕竟,照昨日午后在惜时轩院落中看到的那一番“你来我往”来推测的话,似乎顾辰风对这位沈逸清前辈可是并不怎么愿意多加亲近的样子。 但很快,苏星月就知道这回她的猜测可不全然正确。 那边厢正于飞玉山亭之中悠闲饮茶的四人看到了苏星月与周明双就这样突然间飞身而来,亦是有些意外。 沈逸兰与顾宁玉见了她们二人,皆是很热情地招呼她们二人来飞玉山亭之中同坐饮茶。 。 67 苏星月这才知道,今日由娉婷姑姑精心布设下的这一重阵法幻境,竟然只是所有试炼的其中之一。 看来今日这一场考校,当真是非要将大家累个半死方才能够放过了。 苏星月正要飞身前往天璇湖,脚下一顿,终是回身问道“逸兰师叔,今日这场考校,一共有几重试炼呀?” 沈逸兰本已在尽情喝酒。听了苏星月这一问,放下了执着酒壶的手,微微一笑,极是随意地答言道“只有三重试炼,很简单的,快去吧,回来就有烤肉吃了!还有,这桃花酒。” 言罢,沈逸兰将手中的酒壶拎得高些,对着苏星月晃了晃。 苏星月心下忍不住摇了摇头。123。暗道这修习生涯果真不易。 终还是施展功法,御剑而去了。 沧澜山一带,重山幽谷之间,有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个湖泊自西北方向至东南方向错落连缀,成北斗七星之形。 是以,名谓“七星湖”。 苏星月她们这些弟子接受试炼的场地,原是在天枢湖的北面一片很是开阔的草地上。 此时要往天璇湖去。 。自然是御剑而行,从天枢湖上方半空之中穿行而过,沿天枢湖流出的天璇河一路往东南方向行去,到达天璇湖上空,是最近便的路线。 苏星月刚刚为了破解娉婷姑姑所布设的那一重五芒星之阵生成的幻境,接连施展五种最为基础的五行术法,又勉力将术法多维持了一刻,方才破了幻境出来,颇为耗费功力。 此时,气力尚未完全恢复,苏星月又本是觉着修习过程之中的试炼只要通过就好了、原不须在意什么名次的,此时便不勉强自己,悠悠然慢慢地往天璇湖去。 到了天璇湖上空,苏星月极目四望。云梦叶知秋见到在天璇湖南边三道身影,彼此之间相隔颇远,看上去一人穿着白衣、一人穿着红衣,而另一人是一身水蓝色的繁复裙裾。想来那便是顾辰风、顾宁玉和顾明珠三人了。 苏星月施展身法,略转了转方向,御剑向他们三人所在的天璇湖南畔行去。 待得落下地面来,苏星月方才注意到顾辰风他们三人为何站得彼此之间距离那样远。 ——他们三人此时原是围着一个占地颇广的阵法。站立在阵法一旁,想来是为阵法之中正在经受试炼的方无漪略加护持。 眼前阵法,究竟是什么形制,看不分明。以苏星月如今的修为,只能见到眼前地面上是一重几近透明的淡金色结界,如此而已。 至于结界里面那阵法究竟是什么模样,阵法之中此时想来正在经受试炼的方无漪情形如何了,却是完全看不到的。…。 苏星月想了想,便往顾明珠身边行去。 到了顾明珠面前,却听她对自己说到“此阵只得一人进入,经受试炼。此时方无漪正在里面,星月你可稍加歇息,待他出来,你再进去就好。” “好。”苏星月轻点了点头,站在顾明珠身边,自行调息,恢复刚刚损耗过度的气力。 片刻后,远远的就见到天璇湖上空有一道窈窕身影御剑而来,前行的速度颇为迅疾。 转眼之间,便见到那原来是陈青莲,已落在了苏星月与顾明珠她们二人身前。 顾明珠又对陈青莲说了这阵法只能一人进去的情况。 陈青莲听了,微微一笑,言道“我这火急火燎得赶来,原来全是白费气力,还不如慢慢过来。123。看看风景呢!——逸兰师叔坑煞我也!” “哦?”顾明珠闻言一笑,问道“你这又是中了什么蛊惑?——逸兰师叔素性如此,如今也已过了月余时日,青莲你怎么还不知多加防备?” “哎呀,防不胜防呀!”陈青莲抱怨道,“我刚破了娉婷姑姑设下的幻境,就听逸兰师叔让我赶紧到天璇湖来,快点通过试炼,好回去喝桃花酒,吃烤肉。我这不就急急忙忙地跑来了?哪知道……这边阵法原是只有一个人进,来了也是要等着。” 听她这一番话,苏星月与顾明珠皆是笑了。 顾明珠言道“这倒不必冤枉了逸兰师叔,这次可真不怪他。” “哦?”陈青莲歪了歪头。 。“愿闻其详。” 顾明珠微摇了摇头,复言道“今日这一场考校,逸兰师叔对辰风、宁玉我们三人说的是,他已为这班弟子操劳了月余时间,今日下午便想休息一二,所以让我们三人自行设置两重试炼之法,不必与他商量。至于娉婷姑姑设置的那一重试炼,我估计着也是没有与逸兰师叔商量的。所以这边厢是一人进还是一群人一起进,他确实不知道呢。” “原来如此。”陈青莲闻言,轻轻地点了点头,笑叹道“只是这位沈逸兰师叔,可也太会享受!我方才见着娉婷姑姑在那边严阵以待、看顾幻境中经受试炼的众人,逸兰师叔却是兀自在一旁喝酒,好个清闲自在的样子!” 顾明珠闻言一笑。云梦叶知秋亦是叹道“逸兰师叔素来如此呢,我有时见了也羡慕得很!” 苏星月在一旁,虽是没有说话,但心中关于顾明珠与陈青莲二人对沈逸兰师叔的这一番感叹,当真是“心有戚戚焉”。 人嘛,活在世间总是诸多牵挂。能够在可以放下的时候就全然放下,心无挂碍,悠哉享乐,确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本领。——此间能为,须知是七分天赋,三分自身领悟。 以前在无涯宗,苏星月便已是个能够让亲友、师长时不时叹上一句“心量豁达”的人。但到了沧澜宗来,见了这位沈逸兰师叔,方知他才是此间能为确然不凡的人,当可谓真正的个中高手。 苏星月虽是一边听着顾明珠与陈青莲闲聊,一边仍是自行默默调息,恢复气力,所幸气息运转之间倒也没有出什么岔子。 片刻后,苏星月一番调息完毕,顿觉气力终于恢复,没有刚刚那么严重的疲累之感了。 此时,正好方无漪也从那阵法之中出了来。 。 68 周明双今日这一番上山的行程,原也是勉力为之而已。初时尚且能够跟得上,后来就只是跟上星月的速度便已觉得有些勉强了。但她心知若是想要上得这般高峻的山峰来,路上能够尽力行得快一些,总体而言还是较为省力些的。是以,一路勉力跟随。

如今,见了远处那一座半山亭,周明双心中不由得小小欢呼了一声。便牵着星月的手,直奔那座半山亭而去。

虽是盛夏时节,到了这个高度也还是已微有凉意了。

用来建成这半山亭的树木却不知是什么品种,木质温润,触之如玉。

苏星月与周明双在亭中的小木桌边坐下,稍作歇息。抬头往这半山亭细节之处看了看,却见当真只是一个建制最为简洁的小亭子,全无什么书题、刻画之类的痕迹留存。

半山腰上。123。一阵凉风轻拂而来,在一阵疲惫的上山路途之后终于能够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的苏星月与周明双都觉得这风吹来极为舒适,极为惬意。

歇息了片刻,缓过了气力来,周明双便见苏星月拿出了随身的乾坤囊,一阵翻找之后,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茶炉来。——今日原本就是打算到沧澜山境内这几处早闻其名、未见其景的佳处游逛一番,苏星月显见着是有备而来。

这小茶炉是一整套,底下一小片空间可以燃起柴火或是炭火来,顶上放置一把小小的陶瓷茶壶,便可以煮茶喝了。

连与这小茶壶颜色、光泽一般无二的两只小茶盏。 。亦是被苏星月收在了那小茶壶中。

此处已有云雾缭绕,虽不及峰顶那般飘渺恍若仙境的声势浩大,但空气中也已经很有些湿润之意了。

苏星月汲了一捧云雾,凝成水珠,净了手,拿出随身的丝帕擦干了,方才从那小茶壶中取出了两只小茶盏,摆放在面前的木桌之上。

又翻找了一下,苏星月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粗制棉布做成的小袋子来。

里面装的是银丝炭。

又找了找,苏星月拿出了一只小小的茶罐。

这茶罐还是前几天惜时轩一回考校之后,沈逸兰师叔作为送给考校第一名的弟子的奖品。云梦叶知秋赠给苏星月的。

里面自然是近来沈逸兰师叔于茶道上最为得意的作品——岚风晨露。

苏星月取了茶,又施展术法汲了云雾取水,燃起了银丝炭,慢慢的煮起茶来。

一旁的周明双看了星月这一番动作,不由得赞叹了一回:“哎,星月你这准备的可还真齐全,精细得都快赶上咱们离开家里过来沧澜宗的时候母亲为咱们准备的那些器物了!”

“哈!”苏星月闻言一笑,“这桌上也就这么一罐‘岚风晨露’是沈逸兰师叔的手笔。至于这小茶炉、银丝炭,原本就都是师娘给咱们准备的那几十个大箱子里面翻出来的。——先前咱们在路上,马车里面用的那个茶炉,还是师娘为咱们带的茶炉里面最大的一套了。今天用的这个小了很多的,是放在另外一个小箱子里面,与另外一个半大不小的箱子一同放在一个大箱子里面的。我翻到这个大箱子的时候,才知道师娘就连这路上用的茶炉都为咱们备下了大、中、小三套呢!”

…。 “啊?”周明双离家三个月有余,今日才知道那几十个大箱子里面各类器物当真齐备到这等地步,不由一叹,“母亲当真心细!” 苏星月心中叹道,师娘何止是心细呢?带上的器物齐备到这等地步,远不只心细而已,更是师娘对她们二人一片牵念关爱的慈母心意。 ——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出来呢。如今已经离家许久,冒然提起这些,只怕会勾起明双思家的心绪。 自小一同长大,苏星月自然知道,明双的性子一贯有些娇弱的。今次是她们二人平生第一回离家远行,还是辞别了师父、师娘,而后又辞别了明逸,只有她二人留在沧澜宗修习的,明双能够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没有认真因着思念无涯宗家中而心情愁闷。123。当真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此时此地,苏星月可不愿勾起明双的思家愁绪来。 于是,苏星月很快转了个话题,引着明双去看四周的景致,又聊起这诛邪峰当真险峻,她们二人一路轻巧的飞身而上,尚且还如此疲惫,却不知竟是何人在此处建了这一座半山亭的。 ——这座诛邪峰上并没见到什么奇特的树木,而建造这一座半山亭所用的树木材质很是特殊。 。显见着并不是在诛邪峰上就地取材的。单只说将这些木料运送到诛邪峰半山腰这处,便已是很不容易了。 不过,此地毕竟是延绵千年之久的武林第一大玄门世家——沧澜宗顾家所在之地。多少岁月里,世世代代的修士之中,自有许许多多的前辈高人,其功法修为之高深,并不是如今才刚刚进入了修仙一途门槛的苏星月与周明双能够清楚明白的理解。 是以,在这般险峻的高山之上建造这么一座半山亭,在那些前辈高人而言,也许只是挥挥手间就能用术法随意办到的事情吧!——苏星月与周明双一番讨论后。云梦叶知秋做出了如是的结论。 饮过茶,闲谈过一回,也已歇息了许久,苏星月与周明双又打起精神来,收了桌上的茶具,再行出发,继续往诛邪峰峰顶而去。 再往上走,山峰周边围绕的云雾就越发的浓密,空气中的水汽也越发的厚重了。 施展身法、飞掠而上便也就越来越是吃力。 行到了后来,苏星月与周明双止住了身形,一起往山峰之上徒步行去。手牵着手,就如同这平凡人世之间最普通的一对姐妹,全无功法修为在身一般。 眼见着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苏星月与周明双这才终于到得了诛邪峰的峰顶。 果然是无限风光在险峰! 此处虽然因着云雾遮挡,无法清切的望出去,看到远处的景致,却是因着山峰足够高峻,已可以望见翻涌的云海。 。 69 顾辰风虽是一贯待人有些冷淡,对苏星月与周明双她们二人倒还尚算熟络的了,亦是有淡淡的跟她二人招呼了一声。

至于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虽然说来是于此前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但多是苏星月与周明双在一旁看到他,他却并没有仔细留意过隐在人群中的这两位晚辈。

沈逸兰便为沈逸清略作引见,告知这两位姑娘是宁州无涯宗门下的弟子。

苏星月与周明双在一旁坐了,亦是饮了杯茶,听他们几人絮絮说来,才知今日于这里遇上他们几人,可不是巧遇了他们随意闲散的来到这飞玉山瀑游逛,而是有一件要事正在调查之中。

——昨日,众位外家弟子散去之后,沈逸清与沈逸兰联手为方无漪除尽了体内之毒。

沈逸清还将方无漪体内被他用针灸之法逼出的毒血收集了起来。123。以作辨别这毒究竟是何物之用。

昨天,沈逸清与沈逸兰将方无漪安置好后,就一起去了沧澜宗丹药房,将那些毒血仔细验证辨别了一番,终于确定了方无漪血中之毒正是蝎毒。

还不是寻常的山林间蝎子的蝎毒,而是有着极为高强的妖力、道行不浅的一只蝎子精的蝎毒。

——寻常的蝎子,不过是山林间寻常可见的生灵。一般而言,除了品种、类别之分以外,蝎毒的毒性强弱是随着蝎子存活年月的增长而增强的。

也就是说。 。寻常的蝎子,活得越久,其体内的毒性就越为厉害。

而这成了精的蝎子,既为妖灵精怪一类,其寿命便自然不可与寻常的蝎子同年而语。更何况,蝎子这类原本就有毒的山林间的生灵,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一旦修炼成了妖物,有了灵识,往往还都会向着增强自身毒性的方向来修炼。

是以,这一只道行颇为高深、妖力颇为高强的蝎子精的蝎毒,会有如此厉害,也就并不奇怪了。

至于这妖物是如何通过了沧澜山周边的阵法结界、进入了沧澜山境内的,倒也不是什么极为稀奇的事情。无非是因着那蝎子精的妖法确然高强。云梦叶知秋能够突破了沧澜山周边的这一重阵法结界,闯了进来而已。

昨日在惜时轩院落之中,沈逸清与沈逸兰将方无漪身上的毒血尽皆以针灸之法逼了出来之后,方无漪有过一刻短暂的清醒。

方无漪说当时他刚刚通过了那日一番考校的最后一重试炼,摘得了一片雪莲花瓣在手,折返时心神便很有几分放松,是以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究竟是被何人或是何种妖物、用了怎样的手法下了毒的。

据他所言,他当时就是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而后便就真的晕了过去。待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已是在惜时轩院落里这间东厢房之中了。

——所以,沈逸清与沈逸兰昨天夜里确定了方无漪所中之毒就是来自一只妖力高强的蝎子精的蝎毒之后,推测那蝎子精应该就是在摇光湖附近、在那千年雪莲周边布设下了一重机关阵法的那山谷的谷口处,对着方无漪突然发动了攻袭,还以自身蝎毒毒晕了他。

…。 当然,毒晕方无漪,并非那蝎子精的目的。——当时,若不是顾辰风与顾宁玉寻到方无漪的时候尚且还算早,回来惜时轩后沈逸兰尚且来得及施法救治,恐怕方无漪所中蝎毒已经深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那可就再也没得救了。 可是,蝎子精一类妖物,要施展自身的毒素,亦非寻常可以随意的事情。——那些毒素,对人而言虽是毒素,对那些妖物自己,却还是类似于其他妖物的“内丹”一类东西,是承载了它们许多妖力在其内的。 若是蝎子精这类妖物用自身的毒素来对别人发动攻袭,它们自己首先就要损耗不少妖力,而且绝不是短期内就能恢复过来的。 所以,虽有剧毒在身。123。蝎子精一类妖物却绝对不会轻易使用,一般只有在确然很有必要的性命攸关之时才会如此以命相搏。 ——所以,沈逸清与沈逸兰都觉着,方无漪中毒之事有些蹊跷。 那蝎子精究竟是为何要闯入沧澜山境内伤人? 一般而言,妖灵精怪之物敢于闯入修士们的清修之地伤人,大体不外乎两种原因。 一曰,寻仇。 一曰,寻宝。 若说它是为了寻仇,方无漪年纪尚轻,在各玄门世家的公子们之中亦算是出外历练较少的。 。应是不曾与这些妖物有过什么复杂的恩怨才对。 若说它是为了寻宝,那就更没有道理。寻宝嘛,自是往沧澜宗门下真的收藏了些宝物的地方去才对。 沧澜山境内,就只说在匾额上明晃晃的写了“藏书阁”、“藏宝阁”一类名字的地方,也有不下十处。而真正藏了些绝密书籍、稀世珍宝的地方,更是隐在沧澜山境内诸多秘境之中,寻常人或是寻常的妖灵精怪之物,都是很难寻觅到的。 可是,那蝎子精若是来寻宝的,再如何,也不应往摇光湖附近那只有一株天山雪莲的幽谷中去。——何况,这一株天山雪莲。云梦叶知秋还是顾明珠刚刚放在那里不太久的、专为试炼众位外家弟子修行进益的所在。 千年雪莲的花瓣虽说也算得上是一种宝物,但一者,并不是十分名贵,二者,那蝎子精毒晕了方无漪之后似乎就直接离开了,也并没有取走他手里的雪莲花瓣。 ——所以,这最容易想到、也最常遇上的寻仇、寻宝两种目的,似乎都解释不通这蝎子精的作为。 是以,沈逸清与沈逸兰商议了一番,决定到摇光湖附近、当时方无漪倒下的那山谷的谷口处,寻找那只蝎子精可有留下了一丝妖气。 若有,便打算循着妖气,去寻那只蝎子精的踪迹,才好查明此间原委。 今日一早,沈逸兰与沈逸清便到摇光湖附近那山谷之中寻妖气。从逸兰居出来,往摇光湖一带的路上,正遇上了顾辰风与顾宁玉。沈逸兰便邀他二人一同前往摇光湖,追查此事。 。 70 周明双今日这一番上山的行程,原也是勉力为之而已。初时尚且能够跟得上,后来就只是跟上星月的速度便已觉得有些勉强了。但她心知若是想要上得这般高峻的山峰来,路上能够尽力行得快一些,总体而言还是较为省力些的。是以,一路勉力跟随。

如今,见了远处那一座半山亭,周明双心中不由得小小欢呼了一声。便牵着星月的手,直奔那座半山亭而去。

虽是盛夏时节,到了这个高度也还是已微有凉意了。

用来建成这半山亭的树木却不知是什么品种,木质温润,触之如玉。

苏星月与周明双在亭中的小木桌边坐下,稍作歇息。抬头往这半山亭细节之处看了看,却见当真只是一个建制最为简洁的小亭子,全无什么书题、刻画之类的痕迹留存。

半山腰上。123。一阵凉风轻拂而来,在一阵疲惫的上山路途之后终于能够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会儿的苏星月与周明双都觉得这风吹来极为舒适,极为惬意。

歇息了片刻,缓过了气力来,周明双便见苏星月拿出了随身的乾坤囊,一阵翻找之后,拿出了一个小小的茶炉来。——今日原本就是打算到沧澜山境内这几处早闻其名、未见其景的佳处游逛一番,苏星月显见着是有备而来。

这小茶炉是一整套,底下一小片空间可以燃起柴火或是炭火来,顶上放置一把小小的陶瓷茶壶,便可以煮茶喝了。

连与这小茶壶颜色、光泽一般无二的两只小茶盏。 。亦是被苏星月收在了那小茶壶中。

此处已有云雾缭绕,虽不及峰顶那般飘渺恍若仙境的声势浩大,但空气中也已经很有些湿润之意了。

苏星月汲了一捧云雾,凝成水珠,净了手,拿出随身的丝帕擦干了,方才从那小茶壶中取出了两只小茶盏,摆放在面前的木桌之上。

又翻找了一下,苏星月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粗制棉布做成的小袋子来。

里面装的是银丝炭。

又找了找,苏星月拿出了一只小小的茶罐。

这茶罐还是前几天惜时轩一回考校之后,沈逸兰师叔作为送给考校第一名的弟子的奖品。云梦叶知秋赠给苏星月的。

里面自然是近来沈逸兰师叔于茶道上最为得意的作品——岚风晨露。

苏星月取了茶,又施展术法汲了云雾取水,燃起了银丝炭,慢慢的煮起茶来。

一旁的周明双看了星月这一番动作,不由得赞叹了一回:“哎,星月你这准备的可还真齐全,精细得都快赶上咱们离开家里过来沧澜宗的时候母亲为咱们准备的那些器物了!”

“哈!”苏星月闻言一笑,“这桌上也就这么一罐‘岚风晨露’是沈逸兰师叔的手笔。至于这小茶炉、银丝炭,原本就都是师娘给咱们准备的那几十个大箱子里面翻出来的。——先前咱们在路上,马车里面用的那个茶炉,还是师娘为咱们带的茶炉里面最大的一套了。今天用的这个小了很多的,是放在另外一个小箱子里面,与另外一个半大不小的箱子一同放在一个大箱子里面的。我翻到这个大箱子的时候,才知道师娘就连这路上用的茶炉都为咱们备下了大、中、小三套呢!”

…。 “啊?”周明双离家三个月有余,今日才知道那几十个大箱子里面各类器物当真齐备到这等地步,不由一叹,“母亲当真心细!” 苏星月心中叹道,师娘何止是心细呢?带上的器物齐备到这等地步,远不只心细而已,更是师娘对她们二人一片牵念关爱的慈母心意。 ——只是这话却不好说出来呢。如今已经离家许久,冒然提起这些,只怕会勾起明双思家的心绪。 自小一同长大,苏星月自然知道,明双的性子一贯有些娇弱的。今次是她们二人平生第一回离家远行,还是辞别了师父、师娘,而后又辞别了明逸,只有她二人留在沧澜宗修习的,明双能够过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没有认真因着思念无涯宗家中而心情愁闷。123。当真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此时此地,苏星月可不愿勾起明双的思家愁绪来。 于是,苏星月很快转了个话题,引着明双去看四周的景致,又聊起这诛邪峰当真险峻,她们二人一路轻巧的飞身而上,尚且还如此疲惫,却不知竟是何人在此处建了这一座半山亭的。 ——这座诛邪峰上并没见到什么奇特的树木,而建造这一座半山亭所用的树木材质很是特殊。 。显见着并不是在诛邪峰上就地取材的。单只说将这些木料运送到诛邪峰半山腰这处,便已是很不容易了。 不过,此地毕竟是延绵千年之久的武林第一大玄门世家——沧澜宗顾家所在之地。多少岁月里,世世代代的修士之中,自有许许多多的前辈高人,其功法修为之高深,并不是如今才刚刚进入了修仙一途门槛的苏星月与周明双能够清楚明白的理解。 是以,在这般险峻的高山之上建造这么一座半山亭,在那些前辈高人而言,也许只是挥挥手间就能用术法随意办到的事情吧!——苏星月与周明双一番讨论后。云梦叶知秋做出了如是的结论。 饮过茶,闲谈过一回,也已歇息了许久,苏星月与周明双又打起精神来,收了桌上的茶具,再行出发,继续往诛邪峰峰顶而去。 再往上走,山峰周边围绕的云雾就越发的浓密,空气中的水汽也越发的厚重了。 施展身法、飞掠而上便也就越来越是吃力。 行到了后来,苏星月与周明双止住了身形,一起往山峰之上徒步行去。手牵着手,就如同这平凡人世之间最普通的一对姐妹,全无功法修为在身一般。 眼见着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苏星月与周明双这才终于到得了诛邪峰的峰顶。 果然是无限风光在险峰! 此处虽然因着云雾遮挡,无法清切的望出去,看到远处的景致,却是因着山峰足够高峻,已可以望见翻涌的云海。 。 71 周明双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想了想,问道:“星月你是说,像山间那些有毒的花木一类精怪?”

“不错。”苏星月轻点了点头,“沧澜山周边虽说有阵法结界护持,寻常妖魔鬼怪之物进不来,但这同时也有一层意思,就是说若那些妖魔鬼怪之物的道行足够高深、妖力足够强大,还是可以突破了那一重阵法结界,进来沧澜山境内的。”

“哦……是这个道理。”周明双闻言,略思量了一回,点了点头,“听星月你这么一说,我反倒不觉得这事特别吓人了。原本我是想着,方无漪可能是被身边的人下了毒手。那样的话,或是咱们同修这二十几位修士之中,或就是沧澜宗门下之人了。这么一想。123。简直让人背脊发凉!——但若说是妖魔鬼怪之物来到沧澜山境内攻袭修士们,倒是这修行一途上,寻常所见了。反倒让人不那么害怕的。”

“所以说天底下最可怕的是人心,这句话倒也很有些道理的。”苏星月轻轻浅浅地一笑,点了点头,言道:“不过方无漪中毒之事,说来到底还是妖魔鬼怪之物作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哦?”周明双问道:“怎么讲?”

“一者,近年来各地都有妖魔鬼怪之物作乱的事情。 。很有些妖物势大、祸乱天下的意思。若说有什么道行高深的妖物能够突破顾宗主主持布设下的那一重阵法结界,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苏星月说到这里,略作思量,方才继续言道:“二者,今日前两重试炼,便是娉婷姑姑的五行术法之阵与顾辰风、顾宁玉布设下的那一重剑阵,我见方无漪皆是第一个通过试炼的,可见他的功法修为不差,遇事反应也足够机敏。他会于第三重试炼的那一株千年雪莲周边的机关阵法外,距离那一重机关阵法极近的谷口处中毒昏迷,应是在没什么防备的情况下就中了毒,这一情形最为可能。而能够做到让一个已经有了一定的功法修为在身的修士全然无所察觉、不曾防备。云梦叶知秋怕还是有些特殊秘法的妖物。”

“嗯……”周明双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所以方无漪应该就是受到了妖物的攻袭而已。——这倒本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我猜测他被同在沧澜山中的修士所害,应是想多了而已。倒叫我心底好一番忐忑不安。”

苏星月闻言一笑,却又言道:“说是这样说,却也终究只不过是咱们就事论事,做些猜测而已。此时方无漪尚未醒来,当时摇光湖附近的情况究竟如何,尚不可知。各种情况都是有可能的。这段日子咱们在沧澜宗门下修习,到底还是多加小心,总不会错。”

多年以来相处之中养成的默契,苏星月这一番话,周明双闻言便已会意。

轻轻地点了点头,周明双轻声答言道:“我晓得。放心。”

…。 “嗯。”苏星月一笑,伸手抚了抚披散于椅背后面的长发,感觉手上已无湿润之意,言道:“头发干啦!咱们快睡吧。” 午后一番考校,颇为耗费气力。苏星月与周明双好好地躺在床榻上之后,没过一时半刻,便尽皆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果然睡了很久。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连早饭的时间都已错过了。 苏星月先醒来,看了看透过窗扇照射进房屋内的阳光已很是明亮,便知时辰不早。 见周明双的眼皮已在微微发颤,应是也快醒来了,苏星月便先起床洗漱。 片刻后,周明双果然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这一梦酣甜,怕是已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苏星月洗漱罢。123。理了理窗前桌案上摆放有些散乱的那些装着血灵丹、法灵丹、金刚丹一类丹药的小瓷瓶,以及她与周明双二人这些日子以来用以记录惜时轩中众位师长所讲授的修行心得的书本一类物件。 这时间里,周明双也已醒过了神来,简单洗漱过。 便一起往水云间正厅去。 却见得沈渺渺、陈青莲与吴文芳也是接连着出了她们各自的房门、来到水云间正厅里,前后相差不过一时半刻。 顾娉婷今日没在水云间中,想来应是一早就回去娉婷楼料理她自己门下的事务了。 顾明珠独自在水云间正厅里闲坐。 。一边喝茶,一边翻着手上的书本。 苏星月进得厅门来,仔细看了看,见顾明珠手上的书本封页写着《古法七十二方录》,便知应是一本讲述医药之道的著述。 ——顾明珠自幼师从其父顾渊亭,于丹药炼制一途上造诣不凡。这丹药炼制,与医道、毒道,其实都是相互关联颇为紧密的。是以,在顾明珠手中看见这么一本著述,完全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于这个时候看见,苏星月还是难免联想起了此时仍躺在惜时轩东厢房、周身之毒尚未彻底解了的方无漪来。 见大家都已起了床、来到了厅中。云梦叶知秋顾明珠放下手中书本,微微一笑,言道:“昨日大家可都累坏了!清早时我见你们的房间都是门窗紧闭,料想你们应该都睡得正是香甜。左右这三日惜时轩放假,不妨多睡一会儿。哪知大家竟是全都一睡就睡到了这个时辰!——此时已没有早饭可吃了。咱们这会一起慢慢往饭厅去,应该刚好赶上吃午饭,倒也不错。” 一番话,说的几位姑娘都笑了起来。 大家便一同缓步往饭厅去。 路上自然难免聊起昨日之事。沈逸兰师叔将考校之事布置得很是隆重,竟然一次就请了顾娉婷姑姑、顾明珠姐姐与“顾氏双骄”来布设试炼之法,当真是让众位外家弟子都没能料想得到。 昨日通过那三重试炼,可是很费了一番气力。好在今年五位女弟子的成绩都还不错,苏星月更是名列第一,大家聊起来昨日考校之事,还是很开心的。 自然也说到方无漪中毒之事。 。 72 毕竟,沧澜宗顾家的前辈们若有避世隐居的,按常理也必是要离了沧澜山境内才对。

更何况,这一代沧澜宗顾家与顾宗主同一辈分的修士们之中,应是并不曾有过避世隐居的人物。

二者,若是那“观云海”楼阁里真的有人居住,若是一位隐士高人,刚刚听到苏星月她们二人敲门,应该也会有应答。纵然真的是一位十分厌世、十分不喜欢被人打扰的隐士,也断没有在听见敲门声全无应答之后,还故意发出什么声响来吓人的道理。

不过片刻之间,苏星月的心思已是转了几转,对眼前这座“观云海”楼阁虽然仍有许多疑惑不解之处,但心中最为清楚明确的一个念头就是:此地不宜久留!

无论如何。123。这可是诛邪峰上,平日里几乎全然没有什么人会过来的荒凉之地。

前方状况未明,说不得那楼阁里究竟是不是真有生灵。

而若是真有生灵,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人。

说不定会有什么危险。

此时,自然是走为上计!

苏星月可从不是为了一时好奇甘愿冒性命之险的人。

此时心中想法已明,苏星月对身旁的周明双道了一声“我们快走”,便牵起明双的手,沿来时的山路曲折而回。

周明双自然也听见了声响。 。也觉得这边楼阁里似乎有些古怪,未及细想,见星月如此反应,自然是急急跟上。

两位姑娘刚刚已走过这一段的山间小路,此时一个因着那楼阁中隐隐透出来的未知的危险气息而担忧,一个因着对现下的情况不明所以而犹为惊惧,皆是施展起了轻功身法来,脚下飞快,片刻后便已回到了大路上。

苏星月脚下不停,见已到了开阔之处,便牵着明双飞身而起,齐齐掠向山下。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那是对寻常没有功法修为在身的人而言。

苏星月与周明双施展起功法来。云梦叶知秋又是心中急切,这下山的速度当真是飞快。

刚刚上山,用了约莫两个时辰。此时下山,却是半个时辰都不到,已回到了山脚下。

到了平缓的地段,苏星月与周明双这才终于渐渐缓下了前行的脚步。

回想刚刚这一番上山观景、下山奔逃的经历,两位姑娘对视一眼,皆是不由得轻笑出声。

“哎……”周明双略止住了笑意,叹了一声,言道:“我们跑这么快,是不是太不经吓唬了?——星月你可是感觉到那‘观云海’楼阁里面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苏星月平了平吐息,方才答言道:“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个什么感知,但听到了那一声异响之后,心里莫名的觉着那楼阁里面有些古怪,也许会有危险,还是早早的溜之大吉比较好!”

周明双听的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问道:“不过……那到底是什么声响呀?”

…。 “隔着那些紧闭的门窗,我也听不太分明。”苏星月轻轻地摇了摇头,略作思量,言道:“听着像是金铁敲击之音。——所以我才觉着那楼阁里的古怪确实不同寻常。不然,若是一点儿轻微的沙沙声响,我会以为是些虫蚁鼠鸟一类小生灵呢。” 周明双一笑言道:“那咱们这一番‘夺路而奔’倒也不冤枉,刚刚说不定是躲开了什么危险境况,也未可知。——唉!刚刚在那楼阁前面,真是吓得我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回倒不怪你胆量小。”苏星月亦是一笑,言道:“刚才在那人迹罕至的高峰之上,突然遇上这么诡异的情景,又是一片幽静之中突如其来……寻常都会怕的。我可也心跳快了不少呢!” “啊,真是有些莫名其妙的惊险之感!”周明双一手抚了抚自己的心口。123。一手仍是牵着苏星月,一起缓步往碧波池方向走回。 待得两位姑娘缓步回到了碧波池畔,已经是尽皆平复了心绪,还煞有介事的讨论了一番“那‘观云海’楼阁里面的响动究竟是怎么回事”的问题。 一眼看到方才留于碧波池中、如今仍然好好的飘在水面之上的那草叶儿小筐篓,苏星月与周明双也就都顾不上继续刚刚那引人好奇的经历了。 ——也不知那掰碎了的馒头是不是真能引来碧波池中的活虾。也不知若是真有活虾进了那草叶儿小筐篓来,那草叶儿小筐篓能不能让活物滞留在内。 苏星月牵起此时仍是飘在水面上的草叶儿小筐篓的提手上连着的长长丝线来。 。很是平缓同时又很沉稳的,用了巧力将那草叶儿小筐篓缓缓的向岸边牵回来。 待得那草叶儿小筐篓已经离岸边很近的时候,苏星月施展了点儿术法将那草叶儿小筐篓平平稳稳的托起,放置在了岸边一处平缓开阔、没有什么太高的草木的地面上。 周明双还未等那草叶儿小筐篓平平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就等不及的上前去看。 却见那草叶儿小筐篓里,当真捉住了许多活虾! 还有一条鲫鱼,不知为何亦是被引到了这草叶儿小筐篓里面,此时在半筐篓的清水中仍微微摇动着尾巴。 “真的捉到了虾!还有一条鱼呢!”周明双欢呼一声。云梦叶知秋“星月快来!” 苏星月此时已将那长长的丝线收起,便也上前来看。 见得这草叶儿小筐篓里面鱼虾鲜活、满载而归,自然也是十分开心。 苏星月笑言道:“今天的饭食有着落啦!——只是,咱们是这会儿就回去水云间做饭吃呢,还是仍去飘渺谷逛上一圈儿再回去?” “唔……”周明双沉吟未决。 这一问可当真令她心中有些犹豫不决了。今日过来碧波池采莲藕、捉活虾是为用来做极想念的饭食,原本亦是有个在沧澜宗境内观览秀丽风景的打算。 碧波池一带,距离水云间、惜时轩所在那一边沧澜宗门下的院落、殿宇比较密集之处,已经很有了一段距离。 诛邪峰离得远些,飘渺谷却是距离碧波池要近一些的。 今日过来这边,原是打算将几处景致都看一看。 。 73 陈青莲也是很喜欢饮酒的。

而沈逸兰师叔亲手酿制的桃花酒,芬芳馥郁,香气满溢。喜欢饮酒的人多是对这桃花酒十分喜爱的。

陈青莲便也很快过来这一桌,加入了吃烤肉、喝桃花酒的阵营。

片刻后,顾明珠与顾辰风、顾宁玉也已回来了。

顾明珠说此时众位弟子都已经通过了前两重试炼。天璇湖畔的剑阵已经撤下,她也已在天璇湖畔留了一只纸蝶,告知后面寻了雪莲花瓣回来的弟子们,回到天枢湖畔来交那雪莲花瓣。

只是,原本一路领先的方无漪,却还不见回来。顾明珠觉着有些奇怪。

沈逸兰亦是有些疑惑。但想到前两重试炼皆是凭借功法修为可以通过的。123。而由顾明珠布设下的这最后一重试炼却是非要于机关阵法一途有相当的造诣才可以通过。沈逸兰猜测,也许方无漪是武功根底、五行术法都修习得不错,但尤其不擅长机关阵法而已。

于是便将方无漪还未回来的情况暂且搁下。几人一起饮过桃花酒,等着一个接一个的外家弟子摘到了雪莲花瓣拿回来。

自苏星月、陈青莲之后,是两位男弟子,回来的时间极为相近,一前一后的亦是回到了天枢湖畔。

然后就是吴文芳。再有三位男弟子回来之后。 。便是周明双。

再之后,紧接着明双的脚步,就是仍穿了一身繁复华丽的紫色衣裙的沈渺渺,亦摘得一片雪莲花瓣在手,回到了天枢湖畔,通过了今日的全部试炼。

顾明珠与沈逸兰笑言道:“果真巾帼不让须眉,今年来到沧澜宗门下修习的几位妹妹皆是修为不俗”。

再之后,其余的男弟子们也接连回来,前后也不过就在半个时辰之内。

可是,唯独不见方无漪。

原本前两重试炼都是第一名通过的人,居然到现在还没有通过第三重试炼。云梦叶知秋回到天枢湖畔来,这事情怎么想也有些蹊跷了。

沈逸兰便安排今日通过试炼的前面十来位弟子与他和顾辰风、顾宁玉、顾明珠一起寻找方无漪的下落。

——做此安排是因为,方无漪怕是遇上了什么事情,此去也许会有危险。如今情况不明,须让功法修为较好的弟子们一起寻找,方才稳妥些。

沈逸兰将十几个人分作三组。他自己带了几位男弟子去往天璇湖、天玑湖附近寻找。而顾明珠就带了苏星月、周明双、陈青莲、沈渺渺与吴文芳几位女弟子一起去往天权湖、玉衡湖附近寻找。又让顾辰风与顾宁玉带了另外几位男弟子去开阳湖、摇光湖附近寻找。

又留了一只纸蝶给余下的十几位外家弟子,嘱咐大家若是见了方无漪回来,就将纸蝶抛向空中,那纸蝶自会送信给分散四处寻找的大家。沈逸兰这才动身,带了十几位弟子一起往天璇湖的方向而去。

…。 苏星月她们几人途中未做停留,一起御剑而行时便商量好,由顾明珠与沈渺渺在天权湖附近寻找,而苏星月、周明双与陈青莲一起,往玉衡湖附近寻找方无漪的行踪。 逸兰师叔有叮嘱过出来寻找方无漪的众位弟子,如今事态有异,不知根底,大家不要太过分散,至少要两人一起,最好是多人一起寻找,更为稳妥。 苏星月、周明双与陈青莲就没有再行分散,一起在玉衡湖附近找寻了一圈。 全无收获。此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 苏星月正与陈青莲商量接下来是不是该施展探灵之法,再行找寻,却见一只纸蝶翩然而来。 那纸蝶到了三人面前,略作盘旋,便在半空之中幻化为一副白纸黑字的书信。 上面写着:方无漪已找回。大家回惜时轩。 苏星月、周明双与陈青莲皆是清楚看见了纸蝶送来的书信内容。123。尽皆是没想到大家这么快就找到了方无漪。 但…… 苏星月略一转念,这纸蝶应是逸兰师叔施了术法传信过来的,却为何不是要大家回天枢湖畔,而是要大家回惜时轩呢? ——方无漪此行所遇,怕是不好。 既收到了消息,苏星月、周明双与陈青莲就不在玉衡湖畔多做停留了。料想逸兰师叔的纸蝶传信必然不只送到这一处,便也不必去天权湖畔与顾明珠、沈渺渺汇合了。 飞身而起,苏星月与周明双、陈青莲三人一起御剑回了惜时轩。 直接回到惜时轩院落之中。 。方才落下地来,苏星月就见授课厅旁边东厢房的其中一间,门前站了好几位同修。 与陈青莲招呼了一声,又牵了明双一起,苏星月到得那一间厢房门前,往里看了看。 却见顾辰风、顾宁玉和顾明珠都站在房中,一起围着房中简单布置的床榻。内里似乎是方无漪躺在床榻上,而逸兰师叔正在床榻边为他施行针灸之术。 与顾明珠一起先回到惜时轩院落之中的沈渺渺,此时见了同在水云间的几位同修回来了,便过来告知她们情况。 苏星月她们三人这才知道,方无漪原来是中了毒,倒在摇光湖附近的山谷里面,被顾辰风与顾宁玉找见了,直接带回了惜时轩中。 而顾明珠与沈渺渺。云梦叶知秋也是接到了逸兰师叔用纸蝶传的信,方才回到惜时轩的,也就比苏星月她们三人早一点点的时间回到了惜时轩而已。 据当时跟随顾辰风与顾宁玉一起的几位男弟子说,当时方无漪就倒在最后一重试炼那千年雪莲附近不远处,即是顾明珠布设下机关阵法的那一处山谷的谷口处。 大家看到昏倒在地上的方无漪时,他手中还握着一片雪莲花瓣。 ——可见方无漪是在已经通过了最后一重试炼的阵法、摘得一片雪莲花瓣之后,往回折返时在那谷口处毒发的。 但方无漪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又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中的毒,可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沈逸兰师叔让大家将方无漪安置在惜时轩东厢房这间有布置了些简单的桌椅、床榻之物的房间里,正以针灸之术为方无漪驱毒。 沈逸兰师叔还开了一帖祛邪清毒的方子,已让另两位男弟子去丹药房取药了。 。 74 又过了一会儿,先前留在天枢湖畔的十几位外家弟子也都已接到了传信,回到了惜时轩中。

沈逸兰师叔一轮针灸施展过后,方无漪的药也已经由其他同修们煎制好,端了过来。

方无漪此时昏迷不醒,喝下汤药本是不易。但这一点点小事,还难不倒有修为在身的修士。

沈逸兰一指划过,盛在瓷碗中、已经凉至恰好的温度的汤药,便凝成一道水流,由瓷碗中盘旋而出,灌入方无漪口中。

见这一碗祛邪清毒的汤药已经一滴不剩的尽皆灌入了方无漪口中,沈逸兰终于松了一口气,带了顾明珠与顾辰风、顾宁玉一起出来,转身关上了房门。

等在门外的众外家弟子们。123。便听得逸兰师叔说了一声:“方无漪已无性命之忧,大家不必担心。”

而后,他就在院落中施展术法,幻化出一只纸蝶来,盘旋飞舞着上了半空,向北方飞去。

——却不知这纸蝶是要送信去何处了。

沈逸兰又嘱咐顾宁玉去将方无漪在摇光湖附近的山谷中身中剧毒的事情禀告给顾宗主知晓,又安排身为方无漪同修的男弟子们四人一组,轮流在惜时轩这一间东厢房门外看守。

再又在惜时轩院落周边布设下一道用于防护的术法结界。 。沈逸兰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让等在惜时轩院落之中的众人都回去休息。

在惜时轩东厢房门外值守的任务,沈逸兰只安排了男弟子们,并未将今年人数尤为稀少的女弟子们计算在内。苏星月等几位女弟子们也就跟随顾明珠回了水云间。

同修突然于沧澜山这本有道家阵法结界布设的地界里中了剧毒,这等事情多少还是让周明双有些害怕。夜里,便来到苏星月房中一起睡。

周明双洗漱罢,推开了苏星月房门的时候,苏星月也刚刚沐浴过,正在将长发擦干。

二人相视一笑,周明双便转身关了房门。云梦叶知秋很自然地接过苏星月手中的巾帕,为她将满头青丝细细地擦干。

而后,还要等头发彻底晾干才好睡觉。苏星月便坐在床边一把太师椅上,将一头长发舒舒展展的散着,兀自坐在那太师椅上轻轻摇晃,眼神放空,显见着是在出神。

周明双坐在床边,原是想继续手上一件刺绣的女工,但只绣了几针,便觉今日心中有些浮躁,难以继续。

——这刺绣的技艺,重在专注、耐心。若是心情浮躁之时非要动针线,非但绣不出什么好的花样,反倒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绣花针扎了手。

周明双便将手中刺绣的一方丝帕放下了,收好在一旁那整整齐齐堆放在一处的几十个大箱子之中专门用来放这些针线布料一类物件的箱子里。

看了看面前的苏星月似是正在出神的样子,周明双微微一笑,唤道:“星月,星月!——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 苏星月听得这一声唤,方才回过神来。亦是微微一笑,轻声答言道:“其实不曾想什么。只是近日这一番考校下来,总觉身上疲乏得紧。——似乎也不只身上,好像连心里都疲乏得紧!” “我也是呢!”周明双点了点头,伸手在她自己腿上敲了敲,“不只这全身上下腰酸背痛的,便是心里也总觉有些心浮气躁,连我近来最喜欢的刺绣都做不下去了!” “哈!”苏星月闻言一笑,言道:“你倒有精神,还想做那刺绣的活计呢?我这会儿可是连动都懒得动。——若不是今日午后这一番考校,在七星湖附近跑来跑去的,回来后就实在很想沐浴一回,我简直想回来水云间之后倒头便睡,全不管其他。” “是呢。”周明双闻言。123。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今日着实有些累了!等你头发干了,咱们就早点儿睡下。” 转而想起刚才在惜时轩院落中沈逸兰师叔说给大家放三天假的事情,周明双又有些欢快雀跃起来,“好在明日、后日、大后日都不用去惜时轩修习,明日咱们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想着,这三日里就可以把手上这一方丝帕绣好了,还能有许多时间可以在沧澜山中随意走一走、逛一逛。听说这边好玩的地方、秀致的景色可还有许多呢,咱们都还没去过呢!” 苏星月笑言道:“听你说这话。 。真不觉着你累了。——不过,说的对。今日走的有些远,功法气力上的消耗也甚剧,难免觉得疲惫。待夜里好好睡上一觉,应该也就歇过来啦!这几日难得放假,咱们倒要好好想想都去哪里走走才好。” 转念一想,苏星月复言道:“不过今日方无漪中毒之事一出,恐怕娉婷姑姑与明珠姐姐是不许咱们随意独自外出的了。” 周明双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是呢!方无漪这件事情可真有些蹊跷。我记着咱们来沧澜宗之前,父亲说过沧澜山周边这一片地界都是由顾宗主带着沧澜宗几位前辈一起精心布设下的,寻常的妖魔鬼怪之物应该根本进不了沧澜山这一带才对。莫非……方无漪身上的毒。云梦叶知秋不是受了什么妖怪的侵袭,而是被其他修士下的毒不成?” 苏星月想了想,答言道:“这却也说不准。《三界风云录》的编撰者当年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可谓闻名天下。可见这江湖之中,人们之间的恩恩怨怨、爱恨情仇本就是极为复杂的纠葛。很多时候,甚至根本没有什么规矩可循、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方无漪出身名列武林六大家族之一的青州方家,又是方家上下公认的这一代的承继之人,他身上背负的种种恩怨纠葛,怕是很难以全然理清的了。若说是有人在沧澜山境内对方无漪下手,虽说咱们听闻了这样的事情难免要感叹一回这人的胆量未免也太大了,但这样的事情,想来也不是什么十分稀奇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苏星月却是微微地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复言道:“但这也只是猜测之一。另有一种可能,就是方无漪身上的毒是中了什么自身本有毒性的妖物的毒,也未可知。” 。 75 周明双听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想了想,问道:“星月你是说,像山间那些有毒的花木一类精怪?”

“不错。”苏星月轻点了点头,“沧澜山周边虽说有阵法结界护持,寻常妖魔鬼怪之物进不来,但这同时也有一层意思,就是说若那些妖魔鬼怪之物的道行足够高深、妖力足够强大,还是可以突破了那一重阵法结界,进来沧澜山境内的。”

“哦……是这个道理。”周明双闻言,略思量了一回,点了点头,“听星月你这么一说,我反倒不觉得这事特别吓人了。原本我是想着,方无漪可能是被身边的人下了毒手。那样的话,或是咱们同修这二十几位修士之中,或就是沧澜宗门下之人了。这么一想。123。简直让人背脊发凉!——但若说是妖魔鬼怪之物来到沧澜山境内攻袭修士们,倒是这修行一途上,寻常所见了。反倒让人不那么害怕的。”

“所以说天底下最可怕的是人心,这句话倒也很有些道理的。”苏星月轻轻浅浅地一笑,点了点头,言道:“不过方无漪中毒之事,说来到底还是妖魔鬼怪之物作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哦?”周明双问道:“怎么讲?”

“一者,近年来各地都有妖魔鬼怪之物作乱的事情。 。很有些妖物势大、祸乱天下的意思。若说有什么道行高深的妖物能够突破顾宗主主持布设下的那一重阵法结界,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苏星月说到这里,略作思量,方才继续言道:“二者,今日前两重试炼,便是娉婷姑姑的五行术法之阵与顾辰风、顾宁玉布设下的那一重剑阵,我见方无漪皆是第一个通过试炼的,可见他的功法修为不差,遇事反应也足够机敏。他会于第三重试炼的那一株千年雪莲周边的机关阵法外,距离那一重机关阵法极近的谷口处中毒昏迷,应是在没什么防备的情况下就中了毒,这一情形最为可能。而能够做到让一个已经有了一定的功法修为在身的修士全然无所察觉、不曾防备。云梦叶知秋怕还是有些特殊秘法的妖物。”

“嗯……”周明双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所以方无漪应该就是受到了妖物的攻袭而已。——这倒本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我猜测他被同在沧澜山中的修士所害,应是想多了而已。倒叫我心底好一番忐忑不安。”

苏星月闻言一笑,却又言道:“说是这样说,却也终究只不过是咱们就事论事,做些猜测而已。此时方无漪尚未醒来,当时摇光湖附近的情况究竟如何,尚不可知。各种情况都是有可能的。这段日子咱们在沧澜宗门下修习,到底还是多加小心,总不会错。”

多年以来相处之中养成的默契,苏星月这一番话,周明双闻言便已会意。

轻轻地点了点头,周明双轻声答言道:“我晓得。放心。”

…。 “嗯。”苏星月一笑,伸手抚了抚披散于椅背后面的长发,感觉手上已无湿润之意,言道:“头发干啦!咱们快睡吧。” 午后一番考校,颇为耗费气力。苏星月与周明双好好地躺在床榻上之后,没过一时半刻,便尽皆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果然睡了很久。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连早饭的时间都已错过了。 苏星月先醒来,看了看透过窗扇照射进房屋内的阳光已很是明亮,便知时辰不早。 见周明双的眼皮已在微微发颤,应是也快醒来了,苏星月便先起床洗漱。 片刻后,周明双果然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这一梦酣甜,怕是已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苏星月洗漱罢。123。理了理窗前桌案上摆放有些散乱的那些装着血灵丹、法灵丹、金刚丹一类丹药的小瓷瓶,以及她与周明双二人这些日子以来用以记录惜时轩中众位师长所讲授的修行心得的书本一类物件。 这时间里,周明双也已醒过了神来,简单洗漱过。 便一起往水云间正厅去。 却见得沈渺渺、陈青莲与吴文芳也是接连着出了她们各自的房门、来到水云间正厅里,前后相差不过一时半刻。 顾娉婷今日没在水云间中,想来应是一早就回去娉婷楼料理她自己门下的事务了。 顾明珠独自在水云间正厅里闲坐。 。一边喝茶,一边翻着手上的书本。 苏星月进得厅门来,仔细看了看,见顾明珠手上的书本封页写着《古法七十二方录》,便知应是一本讲述医药之道的著述。 ——顾明珠自幼师从其父顾渊亭,于丹药炼制一途上造诣不凡。这丹药炼制,与医道、毒道,其实都是相互关联颇为紧密的。是以,在顾明珠手中看见这么一本著述,完全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于这个时候看见,苏星月还是难免联想起了此时仍躺在惜时轩东厢房、周身之毒尚未彻底解了的方无漪来。 见大家都已起了床、来到了厅中。云梦叶知秋顾明珠放下手中书本,微微一笑,言道:“昨日大家可都累坏了!清早时我见你们的房间都是门窗紧闭,料想你们应该都睡得正是香甜。左右这三日惜时轩放假,不妨多睡一会儿。哪知大家竟是全都一睡就睡到了这个时辰!——此时已没有早饭可吃了。咱们这会一起慢慢往饭厅去,应该刚好赶上吃午饭,倒也不错。” 一番话,说的几位姑娘都笑了起来。 大家便一同缓步往饭厅去。 路上自然难免聊起昨日之事。沈逸兰师叔将考校之事布置得很是隆重,竟然一次就请了顾娉婷姑姑、顾明珠姐姐与“顾氏双骄”来布设试炼之法,当真是让众位外家弟子都没能料想得到。 昨日通过那三重试炼,可是很费了一番气力。好在今年五位女弟子的成绩都还不错,苏星月更是名列第一,大家聊起来昨日考校之事,还是很开心的。 自然也说到方无漪中毒之事。 。 76 顾明珠便说,此事至今终究没有什么线索,大家胡乱猜测也是无益,不如等会儿吃完了午饭,一起往惜时轩中去,一下方无漪此时的情况。

以及,逸兰师叔应该于昨日就已着手开始调查此事了。过会儿大家一起过去惜时轩,还可以问问看这事情可有调查出什么眉目了不曾。

众人皆是应了声好。

吃过饭,便一起往惜时轩院落中去。

沈逸兰师叔此时正在惜时轩东厢房那间布设简单的房屋之中给方无漪喂药。——方无漪周身之毒只是被逸兰师叔施法压制而已,毒性未除,人便仍是昏迷不醒。

至于这压制毒性的汤药,却还需要逸兰师叔施了那小小的术法,方才可以灌入方无漪口中。

喂过药。123。沈逸兰回转过身来,见门外已有十来位弟子们,都是前来惜时轩方无漪的情况的。

便唤了顾明双与苏星月待在门边为他护持出一室可以凝注心神的空间,沈逸兰又专心致志的为方无漪施过一轮金针。

——针灸之法可以帮助方无漪压制住毒性,护住他的心脉、灵脉不被这毒性侵蚀。

沈逸兰少有这般专注的时刻。

顾明双与苏星月在一旁护持,看着他很是认真地将一根根金针刺入方无漪周身穴道,运起自己道家玄力,灌入方无漪周身经络。

片刻后,沈逸兰收了自身玄力。 。也将那些金针一根根收了起来,方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而后大家一起出了这房间来。

沈逸兰关上门,嘱咐今日午后负责值守这间东厢房的几位男弟子好好看护住方无漪,这才领了其他十来位前来惜时轩方无漪情况的弟子们,往惜时轩院落一角那一处有石桌、石凳的地方去。

石桌上已有沈逸兰之前泡好的茶,此时已凉得差不多刚好入口了。

沈逸兰指了指那石桌上一叠精致的茶盏,对大家说谁口渴了就自行倒了茶喝。

而后,沈逸兰自己先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复又倒了一杯茶,又是一饮而尽。

而后。云梦叶知秋沈逸兰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终于坐下来慢慢喝了。

在众位弟子们眼中,自然这才是沈逸兰平素应有的模样。——疏朗闲散,无处不自在。

今日过来方无漪情况的十几位弟子们,便坐的坐,站的站,饮茶的饮茶,有话说的便低声交谈,尽皆是在等着逸兰师叔说明此时的情况。

还未等沈逸兰饮过茶、开口提及方无漪中毒之事,众人便先见到了一前一后进得了惜时轩院落正门的顾辰风与顾宁玉。

几步到了沈逸兰近前,顾宁玉朗声问道:“逸兰师叔,方无漪道友此时情况如何了?——昨日他倒下的那一处山谷,我与辰风哥已经翻查了好一会儿,没见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呀!”

沈逸兰听得这一问,放下了手中茶盏,略摇了摇头,言道:“这毒实在霸道!我也只能暂时以金针与汤药双管齐下、勉强压制住毒性不向他体内最紧要的几处脏腑之处渗透蔓延而已。要彻底解了这毒,却非我之能。”

…。 想了想,沈逸兰又继续言道:“至于调查之事,你与辰风既是都没有收获,想来别人去调查也是查不出什么的了。” “啊?这毒竟然这样厉害么……”顾宁玉闻言,先是一叹,复又转过头去望了望方无漪暂时被安置在的那间东厢房,“眼下方无漪道友昏迷不醒,这毒又难以拔除,这可怎么办呢?方无漪道友他……他会不会有性命之危?” “唉……”沈逸兰听了顾宁玉这一问,却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言道:“现在哪里还是问他‘会不会有性命之危’的时候?从昨日方无漪中毒的那一刻起,直到现在,此时此刻,他就在性命危险之中啊!” 见顾宁玉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下一刻就很可能要问出“那他大概什么时候会毒发身亡。123。在那之前还有没有什么‘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之类的话了,沈逸兰却是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复言道:“不过,方无漪这性命之危,很快就会过去的。我已……” 话未说完,此刻突然有一道剑气飞袭而来,直向顾辰风! 此处众人皆有修为在身,感知到剑气裹挟的真力弥散,尽皆一惊,向着剑气飞袭而来的方向看过去。 却见顾辰风穿着一袭白衣的身影一闪,一个瞬间的乍隐乍现,便已飞身掠至十步开外! 顾辰风此时的神情中。 。甚至看不出一丝惊讶之意。身法虽是极为快速的,身姿却似闲庭信步。 那持剑之人却是也紧随而来。 众人此时方才看清,那持了一柄利剑而来、话也没说一句便举剑袭向顾辰风的人,一身青衫,落拓疏朗。 那人向着顾辰风飞袭而去的背影亦是轻灵飘忽,如烟如雾。——却并不是个身形窈窕的女子,而是一个挺拔清俊的男子。 顾辰风应对之间,极为从容。 惜时轩院落中除了顾辰风与那身着青衫之人这两个自己正在交手之中的人以外,大概也就沈逸兰与顾宁玉也许能够看得清顾辰风他二人的身法。 在其他人眼中看来。云梦叶知秋便是顾辰风不知怎的身形一隐。而后那一袭白衣的身影又是乍然一现,便已落至那身着青衫之人的剑尖上。 未见顾辰风如何展动身影,也未见他如何施展术法。他只不过是负手而立,足底轻轻巧巧地往那身着青衫之人的剑尖上一点,便让那身着青衫之人乍然间身形停滞,似乎再不能移动一分一毫的距离。 时间好似静止在这一瞬。 立在地面上的人眉目疏朗,着一袭青衫的身影好似一棵挺拔的苍松。那疏朗眉目间隐含的凝重之色,犹似苍松负雪,尽染落拓不羁的意味。 而立在他剑尖上的顾辰风,一身白衣于夏日午后的熏风之中衣袂轻扬,眉目淡然清冷,尽显孤傲出尘。 片刻的静默过后,惜时轩院落之中终于又响起了些微的声息。 。 77 却是沈逸兰又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的饮了一口,方才慢悠悠的继续他刚才尚未说完的话:“我已请了名闻天下的‘医毒双绝沈逸清’来。圣手解毒,定然稳妥。方无漪性命无忧,大家尽可放心。”

——原来是沈逸清。

周明双这时才想起,这位一身青衫、提剑便向着顾辰风攻袭而来的,可不就是一个月前在晏城雁栖湖湖心岛看见过的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嘛!

周明双转头看了看苏星月,却见苏星月像是早已想了起来的样子,只望向自己,微微一笑。

周明双附耳言道:“是那位沈逸清前辈,在雁栖湖和那老狐妖交手的。”

“是他。”苏星月亦是低声答言道。123。“有他来,方无漪的毒应是可以解了。”

此时,身在惜时轩院落中的众位年轻修士们除了少数几人原就见过沈逸清的,大多数人都是从来只闻其名、未见其面。今日一见便是这么一个场景,难免三三两两的谈论了起来。

顾辰风早已落下地来,离沈逸清足有十几步远。他神色虽是自若,睥睨的眼神中却满满的都是一种“我才懒得与你计较”的意味。

沈逸清收了宝剑,洒然一笑。 。道了声:“辰风道友,久违!一段时间未见,你的功法修为又进益了不少,真是令我钦佩不已呀!”

“哈!”一旁的顾宁玉此时正走到了那边厢顾辰风与沈逸清二人面前,听了沈逸清所言,不由一笑。

顾宁玉朗声言道:“逸清师叔还是这般,一见了辰风哥就非要与他比试武功。可是我从小时候起就见你总这般跃跃欲试的同辰风哥比试,少说也有十年了,就从来没见你赢过一次!——可逸清师叔你还是这般百折不挠。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要我说呀,还是逸清师叔你这份心志更让人钦佩呢。”

“哈!”沈逸清闻言。云梦叶知秋亦是一笑,朗声答言道:“我见了武功好的人便总想与人家比试一二,见了辰风道友的时候,这份愿望就尤为强烈,令我不得不‘百折不挠’、‘屡败屡战’呀!”

沈逸兰此时也已饮尽了手中那第三杯茶,起身走到了近前来,伸手拍了拍沈逸清的肩,安慰道:“逸清好友,你擅长之处本是在医、毒两道,于武功上面的修为本就不是最倾注心力之处,便是‘屡战屡败’也没什么要紧。只是说到这‘屡败屡战’嘛……”

沈逸兰望了望顾辰风,方才继续言道:“这我就要说你了,也实在太过执着!辰风一向傲气得很。我每每与他说,要他在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让着你一点儿,让你赢上一回,不至于总被宁玉笑你‘屡战屡败’这么惨,可是就别说什么想他让着你一点儿了,若是依他所愿,便是比试武功也原本就完全不想与你比试的。这,我也实在很为好友你委屈呀……”

…。 听了沈逸兰这一番话,原本仍是一派洒然疏朗之色的沈逸清,终于抽了抽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来,“逸兰好友呀……我纵然‘屡战屡败’,更甚而人家根本懒得与我比试武功,我本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被你这么一说,却着实好像就有一个大大的‘惨’字飘在我头上一样!你……你是故意的吧!” “哈哈哈……”沈逸兰极是爽朗的一笑,又更用力地拍了拍沈逸清的肩,朗声言道:“哪有?我能有什么‘故意’?——逸清好友,你莫要气馁。要我说呀,你别的都好,就只是选错了对手而已。” “哦?”沈逸清直觉他的逸兰好友这时说的不会是什么听来很舒服的话,又抽了抽嘴角,终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依逸兰好友所见,怎么样才是‘选对了对手’?” 沈逸兰便伸手指了指那边厢仍在石桌旁看着这边的一众少年修士们。123。朗声言道:“喏,这边不是有许多修士在么?个个年轻气盛呢!依我说呀,逸清好友你就不该跟辰风那样厉害的年轻人比试武功。要比试,自然是捡着修为弱的打。这边厢除了她、她、她,还有他、他,别人你都可以随意挑来比试,肯定能赢!” 说着,沈逸兰的手接连指点过苏星月、陈青莲、顾明珠,和另外两位在昨日一番考校之中名列前茅的男弟子。 沈逸清听完他这一番话,终于确定他的逸兰好友正是故意在挖苦他没错了。待要反击。 。当下却又没什么好的说辞。 于是便撂开手,转个话题。 沈逸清突然之间便不再谈什么比试不比试的事情了,直接问道:“你信中说的那个‘竟在沧澜山境内中了毒的运气很差的弟子’,此时安置在何处了?” 沈逸兰神情一派从容,竟是个完全不觉得沈逸清这一番突然转换话题有什么突兀之处的样子。正色答言道:“就在那边东厢房的一间。逸清好友,跟我来。” 言罢,沈逸兰竟还端端正正做了个极为客气的延请宾客前行的手势,引了沈逸清往如今将方无漪暂时安置的那间东厢房行去。 沈逸兰一边走。云梦叶知秋一边很是认真仔细地说起方无漪的情况,“中毒的是青州方家的方无漪。昨日午后,我们是在摇光湖附近一处山谷之中发现的他。那时他已中毒昏迷,倒地不醒。我用金针封了他几处穴道,护住几处要紧的脉络脏腑。又用了‘百毒解’的方子,却也没什么成效……” 那边厢,沈逸兰与沈逸清突然就很是认真的去解方无漪身上的毒了。 这边厢,顾辰风与顾宁玉也已经离了惜时轩。 徒留下惜时轩院落一角石桌旁边的十几位少年修士们,仍还在对沈逸清其人、以及顾辰风刚才那一手看上去极是厉害的乍隐乍现的身法议论纷纷,颇有兴味。 等了片刻,不见安置方无漪的那间房屋里传出来什么动静。顾明珠对大家说,方无漪身中之毒既是连逸兰师叔都颇感棘手,特意请了逸清师叔来解,定是极为难解的毒。这解毒之事,还不知他二人要忙上多久才能完成。 。 78 “所以,今日大家就先散了吧。”顾明珠温言道,“若要关心方无漪的情况,不妨明日再来探望。”

惜时轩院落中的十几位外家弟子,这才渐渐散去。

苏星月、周明双与陈青莲、沈渺渺、吴文芳五位女弟子,自然还是随了顾明珠回去水云间。

路上,听顾明珠说,沈逸兰师叔与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虽然同是出身晏城沈家,其实亲戚关系很远,二人原本也并不互相熟识的。

只是后来,沈逸兰出于好奇——也可以说是出于对医毒两道上的求索,去往西疆沙漠地带寻找一种号称“天下至毒”的奇花,在那一处遇上了同是去寻那奇花的沈逸清。

西疆沙漠地带环境很是恶劣。123。天气多变,前行艰辛,有时一场风暴来临就可轻易夺去旅人的性命。沈逸兰与沈逸清又都是去寻那一种号称“天下至毒”的奇花,专往有些奇丽幻境的地方去,遇上了几乎折损性命的重重危险。

几度历险,九死一生。沈逸兰与沈逸清在西疆沙漠地带互相护持着才终于寻得了奇花,且一同回到了晏州。

本是同为出身晏城沈家的远亲,又是共同历经一场生死奇旅的同行之人,沈逸兰与沈逸清可说是相识、相知一场便有了过命的交情。

后来。 。二人往来颇为亲近,渐渐的发现彼此共同的爱好很多,且言语观念之上皆是颇为投契。

同是博学多才的风雅之人,亦是江湖之中于医毒两道之上造诣颇高的名士,多年以来,沈逸兰与沈逸清这二位知交好友,推心置腹,知己相待。

只不过……

顾明珠说到这里,忍不住偷笑过一回,方才继续言道:“就如刚才大家所看到的那样,沈逸兰师叔与沈逸清师叔言谈举止从来便是这般亲密,互相调侃玩笑,本是常有。”

说到这里,想起刚刚沈逸兰师叔接续着顾宁玉的话。云梦叶知秋说的那一番“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玩笑之言,几位女弟子忍不住都是莞尔一笑。

“不过……”苏星月还是有些不解,问道:“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与顾公子之间可是有什么……什么典故?”

“哈!”顾明珠闻言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答言道:“不曾有什么‘典故’。刚才沈逸清师叔所言应该就是实情。自从多年前在沧澜宗见过一回辰风舞剑的情景之后,沈逸清师叔每每一遇到辰风就想与他比试武功。有时,就像刚才的情形,能够突然出手、攻其不备,方才能够勉强与辰风过上几招。结果嘛,自然是就像刚才宁玉和逸兰师叔所言,‘屡战屡败’。——更有甚者,有时候辰风不耐烦与他交手,直接飞身而去。沈逸清师叔便是连辰风一片衣角都碰不到。但是这么多年了,沈逸清师叔还当真是‘屡败屡战’,总还是要缠着辰风与他比试武艺。”

…。 苏星月闻言,亦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这位沈逸清,在江湖上号称“医毒双绝”,听来很是厉害的样子。 他于医毒两道,想来也确实造诣颇为不凡。 可是苏星月这一个月余的时间里见到沈逸清三回…… 一回呢,是他在晏城那雁栖湖湖心岛的戏楼里与那位当家花旦牡丹传情的“风流韵事”。 第二回,还是在雁栖湖,他与那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老狐妖交手。 第三回,便是刚刚在惜时轩,沈逸清这般缠着顾辰风、非要人家与他比试武艺的作为,与他和沈逸兰之间的玩笑之语,让人在一旁听着、看着,总觉与原先听到他那“医毒双绝”的名号之时想象中的神医圣手、出世高人的形象极不相符。 不过。123。沈逸清在沧澜宗见到顾辰风舞剑…… 这件事情倒是更让人好奇一些。 不等苏星月开口追问,一旁的沈渺渺已先向顾明珠问道:“沈逸清师叔在沧澜宗看到顾公子舞剑?——顾公子,平日里也肯舞剑的么?” “自是不肯的。”顾明珠微笑着摇了摇头,仿佛追忆起了什么往事,脸上的神情有了些微的惘然,“我与辰风、宁玉皆是同一年出生的,辰风生日比我早一些,宁玉比我晚一些,相差皆是不多。我们三人。 。在沧澜宗门下一同长大。自我记事以来,印象中,辰风一向有些桀骜的,自小时候便是如此。虽则他于剑法一途修行很是勤勉,但人前以剑作舞,轻易却是不肯的。那一年他肯破例在家族聚会上舞剑,还是因着,是大伯母的生辰……” 说到这里,顾明珠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方才继续言道:“那时,大伯母还在世。她为人温柔慈爱,待我们这些小辈都是极好的。——当年,那一日是她的生辰,宗主为她筹办了一场颇为隆重的宴会,还安排了辰风为他母亲,舞剑为贺。说来,若不是大伯母的生辰,平日里就算是宗主想要让辰风在宴会上舞剑,恐怕也是请不动他的。那一次也有许多平日里往来颇为亲近的友人来到沧澜宗。云梦叶知秋沈逸清师叔便算是其中一位。自从那一日看了辰风舞剑,沈逸清师叔就存下了这个‘与顾辰风在武艺上一较高下’的念头,好多年了还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沈渺渺言下之意,颇有些感慨,“可惜当年我年纪还小,不曾有师长带我过来,未能看到顾公子舞剑的样子呢。这么多年来,极少能有亲眼看到他展露武学的时候。江湖上都说‘顾氏双骄’少年侠士,修为高深,可叹我与沧澜宗上下好歹也算是熟识,却无缘得见他们一展修为……” 一旁,陈青莲却在此时笑言道:“‘顾氏双骄’?渺渺你想看的,恐怕只有顾辰风顾公子一人吧?” “青莲!你……你这小丫头乱讲什么呢?看我怎么收拾你!”沈渺渺闻言有些着恼,伸手就向陈青莲扑过去,一副要将她“捉拿归案”的模样。 陈青莲反应机敏,早已一边笑着,一边飞身而去了。 。 79 沈渺渺亦是施展身法,顷刻便追了上去。

待得顾明珠与苏星月、周明双、吴文芳漫步回了水云间院落里,就见到终究还是陈青莲于身法上略胜一筹,领先一步回到了水云间院落里她自己居住的那一间房屋之中。

此时,陈青莲已在她的房间周围设下一重术法结界。

沈渺渺几番施展术法,想要突破那一重结界去“收拾”陈青莲,终究没有成功。

苏星月她们几人见沈渺渺与陈青莲一番追逐玩笑的热闹,驻足一旁想看她二人究竟谁胜谁负。

等了一会儿,见沈渺渺终究还是突破不了陈青莲布设下的那一重结界,苏星月她们几人便各自回了自己房间里。

——至于那一日。123。最后沈渺渺与陈青莲之间如何“了断”,其他几位同修的姐妹们可就不得而知了。

却说苏星月与周明双回到了苏星月房中,商量着今日要去哪里游逛一番。

沧澜山一带,重山幽谷,星湖连缀,本是有着许多处胜景,尽皆值得前往一观。

可是今日,醒来便已是接近正午时分了。与大家一同吃过午饭,又去到惜时轩方无漪的情况,又旁观了沈逸清一番闹腾,此时回到水云间,再随意呆上一会儿恐怕就快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

虽是夏日天长。 。原本还有不少时间可以出外游逛玩耍,但有昨日方无漪中毒之事在前,苏星月与周明双商量了一番之后,终还是觉得今日不必再往远处去了。

倒不妨去到毓秀居往里走的那处温泉。

泡一泡温泉水,解解疲乏,岂不美哉?

计议已定,苏星月与周明双一起整理了些衣物之类往外面泡温泉所需的物品,便一同去往毓秀居附近的那处温泉了。

好一番水汽氤氲的蒸腾。

出来时,盛夏夜晚凉风习习,拂人欲醉。

苏星月与周明双一边从毓秀居附近的温泉处往回走。云梦叶知秋一边商量明日里要去哪里游逛一番。

最后决定,明日就去飞玉山瀑,看一看这“沧澜山第一瀑”的秀丽景致。

回到水云间院落里,刚一推开苏星月居住的那间房门,就见得有纸鹤到。

——是无涯宗家中,周夫人送了信来。

苏星月牵了周明双一起,关好门,细看那一封家信。

左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是周夫人写了信来,关怀她二人离了家这许久,在沧澜宗修习的生涯过得可还舒心,身体可都是无恙……种种琐事,温言一问。

本倒还不觉得什么,这几日里修习事务也算繁忙,昨日里一番考校很是疲惫,今日里睡足了觉,又在惜时轩看了一场热闹,如此而已。

但周夫人这封家信一到,莫说是明双一向性子有些娇弱,便是从来被师长、伙伴们说是“潇洒”、“悠然”的苏星月,此时也难免被勾起了思家之情。

…。 两位姑娘便一起写了封洋洋洒洒数百字的家书,看了又看,方才由苏星月施展术法,折了纸鹤送回无涯宗。 又聊起现今盛夏时节,沧澜山中景色甚好,料想无涯山家中景色亦是不错,也不知山间花开了多少、家中人都过得如何…… 今夜天气清朗,月光如水倾洒。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在这般望月思乡的心情之中,絮絮低语,迷迷茫茫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两人醒的都很早。 洗漱罢,出了房门来,见水云间院落中居住的几位同修姐妹都还没有起来。甚至连顾明珠姐姐、顾娉婷姑姑的房间,也都是房门紧闭。 苏星月与周明双便知她二人今日起的当真不是一般的早。 便一起去饭厅吃过早饭,御剑往飞玉山瀑而去。 沧澜山境内。123。七星湖附近,由玉衡湖往南行,过了上百里左右,便是飞玉山瀑的所在。 此处山峰高峻,有一条沧澜山境内最高的瀑布从险峻的山峰之顶直贯而下,一条银练如飞珠溅玉,故而名谓“飞玉山瀑”。 此地乃是沧澜山境内诸多胜景之一,亦是苏星月与周明双想过来看看好久了、却苦于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而一直没有来过的地方。 盛夏时节,天朗气清,这飞玉山瀑附近借了水汽,很是清凉,让人一靠近此地就颇觉舒适。 飞玉山瀑从高峻的山峰之顶直贯而下。 。就在山瀑的最中间处,飞珠溅玉的瀑布一旁,由沧澜宗顾家不知多少代之前的一位宗主主持修建了一座山间凉亭。 山峰虽是险峻,却还难不倒有功法修为在身的人。 苏星月与周明双展动身法,片刻后就一起到了飞玉山瀑中间处的那座“飞玉山亭”。 ——却见这么一大早的时辰,竟已有了人在这山间凉亭里。 还不是别人,正是昨日让苏星月与周明双她们这一众少年修士们看了一场热闹的沈逸清。 还有沈逸兰、顾辰风、顾宁玉。 竟是四人都坐在飞玉山亭之中,正在一起饮茶。 看上去极是悠闲的模样。 见得此种情景。云梦叶知秋苏星月与周明双本都是一愣。但很快,苏星月反应过来,心中猜想也许是昨日里沈逸兰师叔与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已经将方无漪身上之毒解了。今日也许就是闲来无事,沈逸兰师叔带了这位听说是常来沧澜山中、但到底好歹也还算是位“客人”的沈逸清前辈,来到沧澜山境内有名的一处胜景观览游逛一番,也是寻常。 ——只是不知道,若是这般闲暇随意之事,沈逸兰师叔是如何请动了顾辰风与顾宁玉一起作陪的。 毕竟,照昨日午后在惜时轩院落中看到的那一番“你来我往”来推测的话,似乎顾辰风对这位沈逸清前辈可是并不怎么愿意多加亲近的样子。 但很快,苏星月就知道这回她的猜测可不全然正确。 那边厢正于飞玉山亭之中悠闲饮茶的四人看到了苏星月与周明双就这样突然间飞身而来,亦是有些意外。 沈逸兰与顾宁玉见了她们二人,皆是很热情地招呼她们二人来飞玉山亭之中同坐饮茶。 。 80 顾辰风虽是一贯待人有些冷淡,对苏星月与周明双她们二人倒还尚算熟络的了,亦是有淡淡的跟她二人招呼了一声。

至于那位“医毒双绝”沈逸清……虽然说来是于此前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但多是苏星月与周明双在一旁看到他,他却并没有仔细留意过隐在人群中的这两位晚辈。

沈逸兰便为沈逸清略作引见,告知这两位姑娘是宁州无涯宗门下的弟子。

苏星月与周明双在一旁坐了,亦是饮了杯茶,听他们几人絮絮说来,才知今日于这里遇上他们几人,可不是巧遇了他们随意闲散的来到这飞玉山瀑游逛,而是有一件要事正在调查之中。

——昨日,众位外家弟子散去之后,沈逸清与沈逸兰联手为方无漪除尽了体内之毒。

沈逸清还将方无漪体内被他用针灸之法逼出的毒血收集了起来。123。以作辨别这毒究竟是何物之用。

昨天,沈逸清与沈逸兰将方无漪安置好后,就一起去了沧澜宗丹药房,将那些毒血仔细验证辨别了一番,终于确定了方无漪血中之毒正是蝎毒。

还不是寻常的山林间蝎子的蝎毒,而是有着极为高强的妖力、道行不浅的蝎子精的蝎毒。

——寻常的蝎子,不过是山林间寻常可见的生灵。一般而言,除了品种、类别之分以外。 。蝎毒的毒性强弱一般是随着蝎子存活年月的增长而增强的。也就是说,寻常的蝎子,活得越久,其体内的毒性就越为厉害。

而这成了精的蝎子,既为妖灵精怪一类,其寿命便自然不可与寻常的蝎子同年而语。更何况,蝎子这类原本就有毒的山林间的生灵,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一旦修炼成了妖物,有了灵识,往往还都会向着增强自身毒性的方向来修炼。

是以,这一只道行高深、妖力高强的蝎子精的蝎毒,会有如此厉害,也就并不奇怪了。

至于这妖物是如何通过了沧澜山周边的阵法结界、进入了沧澜山境内的,倒也不是什么极为稀奇的事情。无非是因着那蝎子精的妖法确然高强。云梦叶知秋能够突破了沧澜山周边的这一重阵法结界,闯了进来而已。

昨日在惜时轩院落之中,沈逸清与沈逸兰将方无漪身上的毒血尽皆以针灸之法逼了出来之后,方无漪有过一刻短暂的清醒。

方无漪说当时他刚刚通过了那日一番考校的最后一重试炼,摘得了一片雪莲花瓣在手,折返时心神便很有几分放松,是以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究竟是被何人或是何种妖物、用了怎样的手法下了毒的。

据他所言,他当时就是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而后便就真的晕了过去。待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已是在惜时轩院落里这间东厢房之中了。

——所以,沈逸清与沈逸兰昨天夜里确定了方无漪所中之毒就是来自一只妖力高强的蝎子精的蝎毒之后,推测那蝎子精应该就是在摇光湖附近、在那千年雪莲周边布设下了一重机关阵法的那山谷的谷口处,对方无漪突然发动了攻袭,还以自身蝎毒毒晕了他。

…。 当然,毒晕方无漪,并非那蝎子精的目的。——当时,若不是顾辰风与顾宁玉寻到方无漪的时候尚且还算早,尚能及时得到救治,恐怕方无漪所中蝎毒已经深入了他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那可就再也没得救了。 可是,蝎子精一类妖物,要施展自身的毒素,亦非寻常可以随意的事情。——那些毒素,对人而言虽是毒素,对那些妖物自己,却还是类似于其他妖物的“内丹”一类东西,是承载了它们许多妖力在其内的。 若是蝎子精这类妖物用自身的毒素来对别人发动攻袭,它们自己首先就要损耗不少妖力,而且绝不是短期内就能恢复过来的。 所以,虽有剧毒在身,蝎子精一类妖物却绝对不会轻易使用。123。一般只有在确然很有必要的性命攸关之时才会如此以命相搏。 ——所以,沈逸清与沈逸兰都觉着,方无漪中毒之事有些蹊跷。 那蝎子精究竟是为何要闯入沧澜山境内伤人? 一般而言,妖灵精怪之物敢于闯入修士们的清修之地伤人,大体不外乎两种原因。 一曰,寻仇。 一曰,寻宝。 若说它是为了寻仇,方无漪年纪尚轻,在各玄门世家的公子们之中亦算是出外历练较少的。 。应是不曾与这些妖物有过什么复杂的恩怨才对。 若说它是为了寻宝,那就更没有道理。寻宝嘛,自是往沧澜宗门下真的收藏了些宝物的地方去才对。 沧澜山境内,就只说在匾额上明晃晃的写了“藏书阁”、“藏宝阁”一类名字的地方,也有不下十处。而真正藏了些绝密书籍、稀世珍宝的地方,更是隐在沧澜山境内诸多秘境之中,寻常人或是寻常的妖灵精怪之物,都是很难寻觅到的。 可是,那蝎子精若是来寻宝的,再如何,也不应往摇光湖附近那只有一株天山雪莲的幽谷中去。——何况,这一株天山雪莲。云梦叶知秋还是顾明珠刚刚放在那里不太久的、专为试炼众位外家弟子修行进益的所在。 千年雪莲的花瓣虽说也算得上是一种宝物,但一者,并不是十分名贵,二者,那蝎子精毒晕了方无漪之后似乎就直接离开了,也并没有取走他手里的雪莲花瓣。 ——所以,这最容易想到、也最常遇上的寻仇、寻宝两种目的,似乎都解释不通这蝎子精的作为。 是以,沈逸清与沈逸兰商议了一番,决定到摇光湖附近、当时方无漪倒下的那山谷的谷口处,寻找那只蝎子精可有留下了一丝妖气。 若有,便打算循着妖气,去寻那只蝎子精的踪迹,才好查明此间原委。 今日一早,沈逸兰与沈逸清便到摇光湖附近那山谷之中寻妖气。从逸兰居出来,往摇光湖一带的路上,正遇上了顾辰风与顾宁玉。沈逸兰便邀他二人一同前往摇光湖,追查此事。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