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监天司手札》 第一章 此间,少年 晨雾渐渐散开。 斑驳的青石路上映出一片片金黄,煞是耀眼。 老人家哼着小曲,不厌其烦地走在道上。 一点点清扫着落叶。 偶尔抬头看一眼道旁的树,感慨一句又是一年秋至。 又年长了一岁。 头发又少了一些。 积蓄也少了一些。 身上的病,却也如岁数那般,有增无减。 这里是白玉京郊外,不同于内中繁华的,另一遭景色。 远处的高楼悬桥百丈。 那边的莺歌燕舞,昼夜不息。 近处的黑瓦白墙斑驳。 这边却是只剩下了灰烬。 “嘿,倒是哪个粗心的丢了钱袋子……啧。123。里边怎么什么都没有。” “那边还有一枚钱……怎么只有一半,这可怎么用……是谁这么缺德,叫他天打雷劈!” “那儿是……一只靴子?” 老人时而俯身看看地上的物件。 挑拣一些看得上的揣在怀里,他前些日子在扫街的时候捡到了一块大钱,可惜被家里的某个不肖子花在了内中风月场里。 虽然生气,但也让他对扫街时候捡到好玩意更加地期待。 往日里这被人推三阻四的工作,也就被他一人尽数揽了下来。 “嘿,这靴子可金贵了……” 扫帚划过地面的摩擦声止住。 老人的视线落在被一堆泛黄枯叶之间。 。露出一小段尖角的长靴——大抵是长靴了,正是天气转凉的时候,能被人穿出来的都是保暖的靴子。 这么好的靴子居然说扔就扔,唉。 今年的冬天可以好过一些了吧? 若是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另一只靴子的话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给自家那不肖子穿的话合不合脚。 老人这么想着,心里也越发热切。 小心地将落叶清扫掉一些。 然后。 他身子不禁一颤。 手里的扫帚应声落在地上。 一屁股坐下,瘫软的半身向后蠕动着要离开。 苍老的吼叫声。君子非玉夹杂着惊恐的情绪,回荡在街道上。 …… 白玉京的郊外或许发生了命案。 之所以是“或许”,那是因为在现场只发现了一部分被害人留下来的尸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属于对方的任何痕迹。 报案的是一个早上扫街的老人。 慌慌张张地来了,又慌慌张张地去了。 街道早就被安排出了一片空旷地。 为了维持现场,四周的一切都没有被动过。 过不了多时,便有五个穿着棕色裘衣,腰间挂着长刀的年轻人来到了这里。 “便是这里,白玉京还真是和从前一样……该乱的地方,总是不得安宁。”为首一个短发女子,眼眸中神色凌厉,眉宇间带着英气,单是看她一眼,就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危险感觉,“……说起来,报案的人怎么不见了?” “回苏捕头,那个扫街的老人被吓得不轻,方才就被他儿子给领回去了。”…。 “哼……那等会儿去他家里再看看吧。” 苏捕头皱了皱眉。 报案的人离开了案发现场,这对于她接下来的工作有一定的阻碍。 但想到报案的是一个老人,心里也就忍了。 正要走向那处仍旧被枯叶埋藏的街道角落,却在一步落下后,微微一愣。 “等等,他是谁?” “不清楚,之前好像并没有见到他这个人。”她身后的一名年轻男子附耳,轻声道,“定然是郊外这片听见了风声,来凑热闹的小子……” “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他给我抓起来,竟敢妨碍我苏莫云办案,破坏现场,他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哎!” 便有三个捕快小跑到道中。 只见道边上一堆落叶还未清扫干净。 这落叶堆之间还隐约可见一只靴子,若是没有事先知晓这里有什么东西存在,就这犄角旮旯过上一个月都不一定会有人注意到。 是黑色的靴子。 上边绣着龙纹。 简洁中带着尊贵。123。非常人可以穿。 只是如此靴子却是与它主人的一部分,静静地躺在这里。 靴子里装着的是一断腿,却未曾流下一点的血迹。 而在这一堆落叶边上,还蹲着一人。 是一个少年模样。 穿着褐色的长袍。 短发被削得平整。 虽然没有带什么兵器,但也不知怎的,只是看着他便仿佛是看着一把出鞘的利剑。 但若是再看他一眼,却又仿佛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少年。 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 面颊显得格外稚嫩,却唯独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神情。 他一手托着腮帮。 另一只手却是拨弄着这堆枯叶中的一两片。 若是仔细辨认。 。还能发现这少年两手之间似乎有淡淡的流光闪烁了一下。 他面露沉思。 “喂,小子你是何人,胆敢妨碍公务……” 其中一个捕快伸手就要朝着这少年的后背抓去。 却在这时,只听少年一声呢喃。 “白玉京的真龙履最新款,五个月……” “什么最新款,小子你给我过来吧!” 这少年看上去瘦弱,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多重。 捕快很容易便将他给举了起来。 三个人押着他来到苏捕头面前,苏捕头眼中厉色一闪,拽住他衣领冷声道。 “说,你是何人,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刚才都做了什么!” 但少年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沉思的模样。 对外界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怕是被吓傻了吧。” 一个捕快笑道。 苏莫云闻言。君子非玉冷哼一声。 朝押着少年的两个捕快招了招手。 “继续抓着他,等我看完现场就把他带去典狱司,真傻也好假傻也好,这妨碍公务的罪名别想就这么没了!” “是,苏捕头!” 押着少年的两个捕快面色一凛。 当即点头。 他们是知道的。 这位苏莫云苏捕头的厉害之处。 或许是力气用的稍微大了一些,被押着的少年发出一阵低吟。 “小子,遇上苏捕头算你倒霉,嘿嘿……到时候进了典狱司少不得脱层皮!” “能不能活着出来都得看运气呢!” “哈哈!” 就在两个捕快说笑之间。 苏莫云已经走近了被树叶掩盖住的长靴处。 她低下身子,观察一番四周。 这里是很普通的郊外街道。 虽说是有人居住,但住在这里的大抵都不是什么有钱人。 。 第二章 命案,因缘 白玉京很大。 所以监天司也不可能管到每一处地方。 内中繁华,秩序井然。 但郊外却免不得生出一些乱子。 而他们监天司也只能在那些乱子惹出来之后,处理一下事后。 这一只靴子被发现的地方很普通。 街道两侧是寻常民宿,待会儿得去问一下附近住着的人有没有在昨天夜里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响动。 虽说根据盖在靴子上的枝叶判断,它遗落此地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考虑到这靴子曾经被那少年碰过,也不知道早上扫街的老人有没有动过手脚。 所以这一点是否能推断出案发时间也有待商榷。 但绝对不会超过一天。123。因为来这里之前她曾经调查过这里扫街的老人,那老人比其他人干活都要卖力,像这条街道基本上是一天必定会清扫一次。 穿在靴子里的那条腿纤细修长,根据露出的骨头判断应该是女子。 只是这只靴子的大小……明显是男子的。 还有切口平整,伤痕断口居然没有一点血迹,也不曾见到四周地面上有什么痕迹……可以推测出真正案发的地点应当不是这里。 莫非是凶手分尸了丢在这里的。 但为何至今为止只发现了这一处?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能做出这等残忍之事的。 。又会是什么人…… 总之,现在她能得知的结论也只有这么点。 刚要起身,打算询问一番四周的住户。 却在这时,那少年高亢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双靴子是白玉京真龙履的最新款,刚刚发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如今在售的地方也不过是白玉京内的五家,而且他们从推出这款长靴开始到现在限量出售,每天只卖出一双,所以这靴子的主人应该不难推断才对。” “小子,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莫非是现在就想尝尝皮肉之苦——”押着少年的捕快面色微变。 正要继续用力。 却在这时,苏莫云轻咳一声。 “住手。君子非玉让他继续。” “……是!”捕快如此应道。 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地瞪了少年一眼。 这少年在他们的眼里,实在是胆大妄为。 “案发时间就在昨夜,因为人在死的瞬间,必定会有意无意地产生‘怨气’这种东西,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怨气’就会越来越淡,最后尸骨腐朽入土,而这腿上的‘怨气’深重,显然是才从未死多久的尸体上切下不久。” “何以见得……是从尸体上切下?人可能还未死。” 苏莫云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 已经起身,朝着少年的方向走了几步。 她身上的气势已经是越发凛冽。 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刀鞘。 “因为血的缘故。”少年垂着头,自始至终都是垂着头,“虽然没有一点血流出来,但既然是尸体,便不可避免地会有血,那么……既然是存在伤口的一条腿,究竟要如何才能让它在这种情况下……一点血也不会流出来呢?”…。 第三章 监天司 天上国,白玉京。 这里是九黎的十二仙城之一。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里! 看着这片越发繁华的仙城,陈元的心里便是忍不住遐想。 没有纷争的日子,真的是太好了。 曾经混乱的修道世界,因为九位立身修道者巅峰的圣贤而得以重新规划。 书同文,言同音。 教无类,共长生。 这里有真正的大同。 纵然在一些阴暗的角落里还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但修道者的世界终究是开始步入正轨,九位圣贤创立了仙盟,设立监天司在各个仙凡共生的国度,维持各地的秩序,甚至还有妖灵也居住国度之中。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123。各处不同的声音也开始变得轻微起来。 道渊,便是曾经反对仙盟的存在。 但经过千万年的传承,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道渊的老祖终归是承认了仙盟的地位。 甚至开始派遣道渊内弟子外出,加入仙盟为仙盟效力。 每一位加入仙盟的道渊弟子,都会每过五十年回去一次。 而距离上一位道渊弟子返回白玉京,才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然后陈元便来了。 并没有直接找上门去,反倒是在这白玉京转了十日。 十日之后。 。正巧遇见了今日的这件事情。 也就有了如今的状况。 “虽然还没有到,但我还是有些问题想先问问苏道友。” 苏莫云走在前头。 听见身后稚嫩的声音后脚步微微一顿。 但语气还是平缓,仿佛在这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 陈元也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道。 “三个月前,回仙盟监天司述职的……我的那位师姐,当真如信函中所写的那般,在自己的住处闭关七日后,不慎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死?” “……不错,我虽然不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但也有幸见到了屋子里的模样。”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呼吸的空气也变得阴冷起来。 四周行人熙熙攘攘。君子非玉但此刻两人耳边的声音却唯有对方是如此清晰。 “不管你问我,或者问其他人都是一样的,你那位师姐……周师姐她当时就躺在床上,身上的衣裳也是平时打坐修炼时候穿的。” “四周房间没有被翻弄的痕迹。” “用了阴阳玉,也并没有见到任何异常的灵气流动,闭关用的阵法未曾有损害。” “门窗也不曾被撬开过。” “请专门勘验法术痕迹的师傅来,也不曾见到任何法术残留的痕迹。” 言语中,带着一丝悲怆。 也不知是真是假。 倒是少年忽地止住了脚步。 “原来如此,大概的情况……我了解了。”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不信吗?” “我不信。”少年脸上的笑容不曾变化,微微颔首,“因为我不曾亲眼见到。”…。 “若这些都是真的呢?” “若都是真的?”少年诧异地看着少女,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自然就代替师姐,在这里履行祖辈定下来的规矩了。” 顽固的人! 和那位周师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 苏莫云心中发闷。 瞪了一眼已经超过她,向前走的陈元。 向前几步,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衣袖口子,向前拉扯着。 “往哪里走呢,典狱司在那边!” “可我记得是那边……”陈元茫然地指着另一个不同的方向,那里他在十天时间内也走到过,若是记得不差的话应当是那边,那一座看上去像是被拦腰斩断的七层阁楼,每一层都被一道绚丽的阵法笼罩。123。尤其是断层,更是有一道道氤氲,“我在道渊也算是阅书万卷,你可骗不了我。” “那儿是专门押解犯人的地方,你还真想往那儿走不成?” “……哦。” 这一回陈元再没有说什么。 低下头,心里已经开始想着刚才的那件事情。 也不再管这小姑娘会拉着他走到哪里。 …… 并不是卖关子。 也没有不想告诉那个小姑娘自己的猜测。 实在是因为片段的线索并没有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根据血液凝固的状态来看。 。起码是死了有三个月的时间,但若是如此,又与真龙履的发售时间对不上。 虽然尸体的皮肤已经接近腐朽。 但根据阴阳玉中所见到的灵气来看,这尸体在生前应该不会是大富大贵的人。 说是穷人倒有些过了。 但想来也不会有很多钱。 因为死的是一位修道者,但这位修道者体内没有丝毫药毒的痕迹。 所谓药毒,是一些富家修道者为了减少修炼时间,提升体内灵气而服用大量的灵丹妙药。 这些灵丹妙药的药毒常年积蓄,便再也无法排出体外。 至于说不吃丹药修炼……这种概率也不是没有。君子非玉但对于富贵人家而言,若是不能尽快地提升修为,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所以那种概率也是微乎其微。 腿部断面整齐,上面留存了法术的痕迹。 并且这法术所携带的灵气阴厉。 不像是“人”应该拥有的灵气气息。 再加上真龙履的发售时间……想必是有某种“存在”,强行让尸体变得像是死了有三个月的样子。 而这种方法据他所知,会用的也唯独那些妖灵。 但白玉京中居住的妖灵何止千万,要想从茫茫大城中寻找线索,实在是有如海底捞针。 一切……看来也只能等知道了靴子主人身份再说。 …… “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进去!” 身后的人推了他一把。 让他从思绪中回转过心神。 才注意到自己已经立身一座巨大殿宇后方的低矮后门之前。…。 后门半开着,从外边可以看见一个老人家守着。 这老人只不过一身布衣。 手里提着裁花草用的剪子。 身上还散落两片嫩绿的枝叶。 像是刚干完活不久。 老人见了苏莫云,笑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 “哟,苏小丫头回来了,这位是……” “是道渊派来的新人。” 身后的苏莫云又推了他一把。 将陈元直接推进了小门。 被这老人一把抱住,扶住了身子。 “原来是新小伙,嘿嘿……说起来道渊上次来的那个周小丫头呢?怎么好久都没有见到她了。” “你不知道?”陈元一愣,下意识地说道。123。“师姐不是已经……嘶,你干什么呢!” “闭嘴!”苏莫云瞪了他一眼,那只捏着他腰间一块肉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又对那老人强笑道,“欧阳伯伯是记性差了,周师姐早就回道渊去了。” “哦哦……原来又是五十年……唉,那孩子长得倒是不错的,就是……人老了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刚才我要说什么来着……” 被唤作欧阳伯伯的老人也开始不再理睬陈元两人,自顾自地呢喃起来。 手里的剪子一开一合。 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人不寒而栗。 少女见状。 。趁机推着陈元就走。 等到了见不着那老人的地方,才停下来。 冷冷地道。 “陈道友有所不知,这位欧阳伯伯曾经也算得上是我监天司的高手,只可惜在某次任务中被凶手重创,现在记性越来越差了不说,若是有半点刺激,便会发狂……到了那个时候除了天司长,几乎没有人可以阻止他。而那位周师姐……是少有的几个,可以被欧阳伯伯记住的人。” “原来如此。” 大概的理由已经了解。 这小姑娘阻止他说下去的理由,也确实情有可原。 “倒是我莽撞了。” “算你识相!”苏莫云得意地笑了起来。 “那是否可以将手松开了?苏道友不愧是监天司的天才。君子非玉这一手擒拿手用得真是出神入化。” “哼,那是自然。” 少女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手。 面上微微有些红晕。 …… 仙盟监天司。 在各个仙城里都有设立。 其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持各处的治安,解决一些由各类存在引发的事件,不限于修道者或是凡人,若是有必要,乃至是谪仙都归于监天司管辖。 各处的监天司自上而下分为三位天司长,三十六位监察使,各位长老,以及捕头捕快,明棋暗子更是数量庞大。 只是天司长常年不见其踪影,听苏莫云所说,见得最多的还是各位长老,至于监察使……也是没有见到几面。 但这一回,却是一位监察使亲自要与陈元见面。 “……果然,是一样的。”…。 陈元站在一座正堂的中央,脸上不见悲喜。 看着坐在正前方那张玉床上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虽然看不清面容,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就算直视他也只能看见白发白胡。 但这个老人方才与他说的内容,和之前苏莫云说的一般无二。 而且…… “关于小友提的那两个要求,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正堂安静得出奇。 老人的手扶住床沿。 枯槁的两根手指在边上不断敲打着规律的声音。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123。总不能一直把那孩子放着不管吧?还是早些入土为安的好……老夫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件事情也与小友的长辈,道渊的几位长老都商讨过。” “至于再看一遍现场……我白玉京监天司的手段。 。小友你还信不过吗?不是老夫吹牛,白玉京的监天司,不论是探案还是追凶,手段都是最好的!整个九黎十二仙城你都找不到第二家!” “若是小友一定要看个明白,这三个月来的卷宗都在藏经阁里放着呢,有时间不若小友自行去看看如何?” 陈元双唇紧咬。 低着头。 半句话也说不出。 “去休息吧,听说小友在城里遇上了什么事件?不若给老夫看看……你们道渊的本事?” “我想住在师姐的房间。” “小友高兴就好。” “……多谢前辈。” 眼看着陈元行礼转身。君子非玉将要离开。 却听那老人微微地咳嗽了一声。 带着一丝疲惫,淡淡地说道。 “那孩子就葬在白玉京外的朱黎山上,小友若是实在想念,便去见上一见吧。” “……谢前辈好意。” 少年脚步一顿。 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最终还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一步不停地离开了正堂。 只留下这正堂之中的老人,手指仍旧有序地敲打着床沿。 ……。 第四章 线索 出了那位长老所在的正堂,正要往住处去。 按照原定计划,是要先去正吏司正名,办了手续才会正式成为监天司一员,到时候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住下,再花上小半天的时间熟悉一下四周环境,正吏司的方向与住处刚好同路,便打算顺便整理一下自己的行礼。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恰巧就被一个捕快打扮的中年男子给拦住了去路。 让他一时间愣住了,眉头微皱。 陈元自认为虽然在白玉京待了有一段时间,但来监天司还是头一遭。 这中年男子乍一看煞是凶厉,脸上一道疤从脖颈处一直延伸到了眉心,但更让人在意的却是那双眼睛,是一种妖异的红色。 中年男子拦住了他。123。似乎是来者不善,给人一种专门来找麻烦的感觉,让他心里也不禁暗想。 自己可曾得罪过谁? 又或者是将要得罪于谁? 却听那中年男子脱口而出一阵软绵纤细的弱音。 “道友可是陈元?”他表情有些紧张。 话从口出,那样子,却像一个见了生的孩子一般。 让陈元心里的戒备降下了不少。 “你找我何事?” “道……道友当真就是陈元?” “我就是陈元。”他看着中年男子一脸困惑的表情。 。似笑非笑地道,“莫非在我之前,还有其他叫这个名字的人吗,不知找我何事?” “果然是陈元道友!苏捕头说了在这里等着的话,定然是能见到陈元道友的,果然没错。”凶厉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中年男子拉着他的手,不由分说便往某个方向拽,语速也是加快,“快快,跟我来,苏捕头有请。” “我记得她不是去调查早上那件事情了……怎的还要找我?”陈元面露诧异之色,但心中却已经了然,原来是她。 既然是那位苏莫云有请,估计正是因为那件事情才找上门来的,只不过眼前之人看上去面生。君子非玉倒是难为他一直候在此处。 “就是因为那件事情,‘逮着他以后马上带来,让你把知道的都给我吐出来’,苏捕头是这么说的,道友可是让我好找,若是再晚一些我少不得挨骂了。” 这个中年男子苦着一张脸。 虽说长得凶狠,但三言两语之间却没有一点蛮横。 让陈元心中对他的印象又更近了一步。 “这位苏捕头说的还真是凶狠。” 被中年男子拉着,两人跑得很快,陈元每说一句话,就觉得自己的嘴里灌进一大口的冷风。 也不知绕了多少个回廊。 只觉得眼前的景色一直都是那般陌生,让他连方向都辨别不清。 “陈元道友说得有道理,不过这些话可不能当着苏捕头的面说啊,还是小命要紧!” 中年男子闻言。 低头小声嘱咐。 “如此凶狠,怕是日后都嫁不出去了。”陈元闻言,笑道。…。 “这个陈元道友就想不到了吧,我们的苏捕头可是已经和玄道真人门下五弟子订了婚的,不过这件事情可不能乱说。” “原来如此,那位道友可真是人中龙凤,格外地有福气。” 原来,这中年男子并不是来找麻烦的。 中年男子自称石天纵。 也正如陈元刚才所料想的那样,此人对监天司并不熟悉,来到此处也不过三日。 他自称是此人也是站在这里,每见到一个人,就问一句。 到后来经过此地的人都开始远远地避开他。 虽说他已经换上了捕快的衣衫。 但拉住陈元的那只手上的力道、那触感,还有虽然被刻意隐藏却仍旧锋芒毕露的杀意,着实不像是在监天司里待着的人。 与其说是监天司里的捕快。123。或者说是更像是一位久经沙场、在从真正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石道友过去是在紫羽卫任职吗?” “紫羽卫……道友说的是白玉京的王城护卫吧,不过我虽然没有在紫羽卫任职,但也与紫羽卫相差无几了。” 石天纵的回答让他心里有些不爽,此人看上去也不像是会拐弯抹角的人,说一些话的时候却遮遮掩掩的。 但或许也是因为自己没能推测准确对方原本身份的缘故心里才不舒服。 紧接着,便听对方继续道。 “我是前些日子来的白玉京。 。过去一直在天海关。” “原来是天海关的修道者,说起来我对天海关可是慕名已久,道友真是不简单。” 陈元闻言心中恍然。 脸上便是严肃了几分。 紫羽卫虽说是见惯了血的,但比起天海关那边却是小巫见大巫。 “哪里的事,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现在的天海关……又哪里能和当年相提并论……修行落下了,自然也就不能待在那里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陈元发现石天纵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颇有无奈悲哀的意味。 天海关,正道与邪道的分界,是真正的战场。 其本身并没有固定的界限。 因为在过去。君子非玉道渊也在天海关之外,而如今…… 但就算是如此。 天海关的修道者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石天纵所说的“修行落下便离开”,他是不信的。 能够去那里的修道者,要么是学成归来,要么是战死,弱小的早就尸骨无存了,哪里轮得到离开的机会。 定然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在这白玉京,定然是有什么变故! 陈元这么想着。 只觉得前边的人已经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已经到了地方。 怎么才七天。 偶尔视线落在石天纵另一只手里仅仅攥着的一把长剑上。 心里默念。 “我们到了,陈元道友。”他在一扇紧闭的石门前止住了脚步,这石门密不透风,却从上边传来一阵寒意,“此地便是监天司的净室,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处理,陈元道友请自行进入。”…。 “好。” 便见石天纵微微拱手。 转身离去。 …… 长靴被完好地安置在净室的一张台子上,为了尽可能不破坏任何线索,特意请了未曾修炼过,经过特殊训练的凡人将长靴搬来的这里。 但监天司里的人也并没有在靴子以及部分的尸骨上找到任何更多的线索——无非就是与他最开始的时候发现的那些相差无几,就算是请了专业的鉴定也不过再多了一些细枝末节。 突破口应该在靴子的主人身上,以及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昨天夜里目击者的证词。 “……目击者?如果那里的三个没有偷懒的话,根据他们的调查结果,白玉京郊外很早就宵禁了,现场四周的百姓大多数都是普通的凡人,虽说也有那么一两个修道者住着……但他们都有证明。123。昨天夜里一直待在家中未曾出去,报告上说他们住所内的阵法没有短时间内有人出入的痕迹,自然也不可能寻到目击者。” 苏莫云正手里拿着记录各种档案的玉简,无奈地摇头。 颇为懊丧地瞪了一侧的三个风尘仆仆的捕快。 那三人正是刚才一同去案发地四周取证的人,被苏莫云瞪了一眼后,羞愧地低下了头。 谁知那么久过去了,却得到这般答案。 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 “可是还有这靴子的主人呢?查的怎么样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真龙履卖出去的数量确实不多,但都闹出命案来了,又有谁愿意第一个站起来的。” 坏事传千里,不过半日这件事情便已经传进了一些人的耳朵里。 虽然无法理解,但名声这种东西,对于身居高位的人来说尤为重要。 就算仅仅是拥有嫌疑。 只是站起来澄清一下自己。 对于他们来说也可以看作是污点。 一个个地嘴巴关得严实。 简直是不可理喻! “真龙履的货源虽然无迹可寻,但贩卖的商铺却只有三家,每一家的规矩都是一样——每天只卖出一双。” “就算那些人物不说,我们也可以让商铺的主人提供一下……” “不可能的!”苏莫云的一声低喝。君子非玉让陈元眉头微皱。 “有何不可?” “才得到的消息,真龙履暂停销售,三家商铺早已经人去楼空了。” 做得还真是绝。 莫非这真龙履本身,就是和此次命案有所关联不成? 当真是……有些意思了。 “那现在怎么办?”他看向苏莫云,发现苏莫云至今都未曾露出丝毫负面的情绪,试探道,“用阴阳玉寻根朔源,好歹把那三家商铺给找出来?” “你说的办法,我早就已经请人去做了,不过还要一些时间才能知道结果,毕竟就算是阴阳玉,也只能搜寻一些简单的灵气走向。”她指着台上的真龙履,为了防止腐败整个净室里由于阵法的缘故温度极低,甚至让靴子放久了都隐约结了一层白霜,“现在请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陈道友,我不知道道渊派你来是为了调查那件事情的真相也好,或者单纯地为了履行承诺也好,但既然你来了监天司,我就得看看你的本事!”…。 “苏道友想看我什么本事?” “就比我们谁先将这件案件的凡人捉住如何?若是你输了,之后可是得万事都听我的,不许再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那样与我说话!” “那赢了又如何?”迎着对方的目光,陈元嘴角微微扬起。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 这可真是…… 他实在是没有想到。 这这位苏捕头居然会提出如此幼稚的挑衅。 虽然对他来说,不论是听谁的都没有任何关系——来这里是为了调查自己师姐的死因。123。至于其他的事情? 呵。 “若是你赢了,这捕头的位置便归你了!”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他却是惊讶了。 捕头可不是谁都能当得上的。 其中不仅仅需要相当的实力,在计谋、心性之中更是必须得是翘楚。 苏捕头之所以是捕头。 。定然是有着非凡能力的。 可如此一个位置,也不是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的,一旦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了,要想再回去可就变得千难万难。 但这小姑娘却是没有一点犹豫。 冷冷地道。 “败者退,能者上,这是监天司的规矩。”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元觉得四周气氛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在苏莫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君子非玉他明显感觉到周遭传来的几道视线有些阴冷。 有几个捕快大半的人不作声息地站在四周,隐隐将他围住。 “你既然想讲规矩,那就没有资格质疑我说的话!”她笑了,笑得有些渗人,“首先在这里不许叫我道友,得叫我苏捕头!” “首先……” “不许顶嘴,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你是我手底下的捕快,我说完话之前不准说一个字!” 陈元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没有想到,事情居然变得这般麻烦,这位苏莫云的脾气原来是如此暴躁难缠。 “现在我们来谈谈从部分尸体上发现的一些疑点。” 她清了清嗓子。 陈元如此表情和举动都令她很满意。 。 第五章 暗市 这靴子是男款。 虽然对于凶手为什么要将男款的靴子里装上女子的脚有了自己的猜测。 但那毕竟只是猜测而已,在没有足够的证据的前提下,是不足以作为线索说出来的。 于公,陈元是如此想的。 于私,估计是因为不怎么喜欢这位苏捕头的脾气吧。 她有多么天才尚且不论,至今所见到的一切行动,都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监天司里做事的人”而已。 “根据鉴定资料里的记载,尸体部分血块的灵气分布不均匀,呈现被施加了某种法术的状态,该法术根据鉴定,为《琅嬛录》中妖族法术‘血祭’的变种。” “照你这么说,是有关外妖族悄悄潜伏在白玉京行凶?不大可能吧。123。关外要想来这里起码得有不下一百道关卡,有什么关外妖族那么大本事?” 而且即使是关外妖族作祟,他们又为何不在天海关之外逍遥,偏偏来到白玉京这个监天司严加把控的地方? 但“血祭”的法术,确实是关外妖族独有。 那是一种残忍的法术,通过强行炼化活的生灵来提高自身的力量。 此法有违天和,所以在关内是被明文禁止的,不论是人还是妖,都不准修炼此法。 一旦被发现,那可是落得个魂飞魄散,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给。 “先不论哪位大妖有如此本事。 。这段时间里我也会加派人手,主要调查白玉京住着哪些未曾登记过身份的妖族,以及登记了身份的妖族有哪些是有机会接触‘血祭’之法的。” “妖族……希望不要白费力气。” “你说什么?”苏莫云眉头一皱。 陈元才觉得自己似乎是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悄无声息地接下话。 “苏捕头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办吗?” “……暂时是没有了,不过你接下来打算去干什么?” “自然是去正吏司验明正身。” 苏莫云吃惊地看着陈元。 脸上闪过一丝狐疑。 “这都什么时候了。君子非玉为何你还未去正吏司?” “苏捕头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陈元话音刚落,就见苏莫云面色瞬间板了起来,低声呵斥。 一把刀的刀柄已经顶在了他的身上。 “陈捕快,说话别拐弯抹角的!” “刚从长老那里出来,就被那位石道友抓住了,哪里来的时间。” 陈元无奈。 这女人脾气火爆,实在是有些应付不过来。 也只能趁着她没有更进一步发飙的时候,早早地告辞了。 说是马上便去正吏司登记,狼狈地走了。 只是前脚刚走。 就听见身后传来几个捕快忍不住的一些窸窣笑声。 以及紧随而来的女子叫骂声。 …… 监天司距离正吏司其实并不远。 就算是走路过去,也不过隔了一条街。 但在正吏司呆的时间却是太长了,陈元甚至开始觉得首先是被苏莫云叫过去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不就是一块破牌子嘛……” 他嘴里呢喃着细碎的话语。 将一块淡黄色巴掌大小的牌子抛向半空,又稳稳地接在掌心里。 然后引来身侧的人流中一阵谩骂。 他红着脸,又被塞进了更深的人流中,在拥挤的街道做这种动作确实是不明智的行为。 街边的灯光经久不息。 让这片夜天宛如白昼。 但终归还是入夜了。 回想起方才正吏司那边的人给他准备的一套手续,实在是让他恼火。 可这火偏偏还发不出来,不论说多么过分的话,那些人都是迎着一张笑脸,让他没有半点脾气。 陈元并没有顺道回去休息。 在朝着身后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后。123。便灵巧地朝着人流深处变幻着位置。 直至最后,完全地失去了踪迹。 …… “该死的,这小子滑溜得很……跑哪里去了!” 人流中,一道身影止住了脚步。 呢喃着,稍显慌乱地张望着四周。 却再也寻不见跟踪的人身处何处。 正踱着步子,却是忽地面色一变,一只手附在耳边。 低头又是呢喃了几声。 隐约可以听见一些碎语。 “好……马上……我便在那里等……” “放心,任务绝对……” …… 不同于喧闹的街市。 这里却显得更加地冷清了。 。虽说也属于白玉京内中,比起郊外要热闹许多。 但唯独这里人是要稍显得少一些的。 因为此处街角巷口错综复杂,有些道路甚至只能容得下堪堪一人通行。 虽说四周环境还算得上干净。 却总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里地方实在太小了的缘故吧。 此处被有一些身份的人称作是暗市,是那些“有资本住进内中,却又因为本身实力而不能住得舒坦的人们”居住的地方。 陈元是早就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的,在不久之前也特地地来这里涨了见识。 他亲眼观摩了过去仅仅从书中。君子非玉以及从那位师姐给他的书信中描述的景象——不论是在哪里安家,不论是条件如何艰苦,就算是在这里,人们也都在努力地活下去。 “应该就是这里了。” 轻车熟路地绕过些许巷子。 他在一扇不起眼的黝黑小门前止住了步子。 伸手。 敲了敲门。 “是谁呀?” 从门后传来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听不出男女。 陈元并没有作答。 只是手在门上继续有规律地敲打着某个特殊的节奏,重复了三下后,才将手放了下来。 又过去许久。 终于听见木门咯吱作响,从里边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的黑暗之中,透出一道凌厉的眼神。 “小子你很面生啊,找老头子什么事?” “家父病了,要点救命的东西。”陈元淡淡地说道,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手势,“还请务必通融一二。”…。 “……进来吧。” 门后边的沙哑声音迟疑了片刻后,终于还是又拉开了一点门缝。 此时这扇门已经可以容得下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陈元没有犹豫。 跻身钻了进去。 穿过那扇门,眼前豁然变得明亮起来。 但见门的另一端连着一间低矮的石室。 四盏油灯悬在四方,将此地照映得敞亮。 石室里只有一张石床。123。一桌一椅,很是简陋——简直和师姐书信中描写的一般无二。 而陈元的面前,此刻正站着一个干瘦的黑衫老人。 老人一脸警惕地上下打量着陈元。 。与他保持一定自认为安全的距离。 许久后,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看你这小娃子也年纪不大,居然也好这一口?” “嘿嘿,老人家可别取笑我了,这种事情现在说起来还有什么意义?” 正说着。 陈元一步上前。 两人的距离更进一步。 而黑衫老人却是再退。 “也对。君子非玉现在说这些确实是没什么意义了……既然如此,钱带够了吗?” “哪里会少得了您的份,便在这里了。” 陈元一边说着。 一只手已经探入怀中摸索。 却听那黑衫老人一声怒喝。 “手别动,站在原地不许靠过来!” “老……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我这不是要给您……” 陈元脸上笑容还挂着笑。 但他已经感觉到整个房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自己应该是哪里出了差错。。 第六章 白玉京的法 他早在几天前就得知了暗市的存在。 又花了一些时间观察那些人是如何进入此地。 无论是模仿进入之人的动作还是语气,都私底下编排了几十次,自认为完美无缺。 也暗地里找到进去过那扇门的人,打听了一些其中玄奥。 但真正走进那扇门,见到这个老人却还是头一遭。 所以一定是到刚才为止的行动中出了什么差错! 他是这么认为的。 黑衫老人已经退到了石床边,从床上暗处直接抽出了一把短刃,指着陈元。 沉声道。 “说,你到底是谁!” “唉……” 陈元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继续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 “我是谁并不重要……好吧。123。或许还是重要一些的,不过老人家您能不能先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毛头小子懂个什么。”黑衫老人说话间,已经靠在一堵墙边,表情狰狞,“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如何知道进来此地的暗号,但有一点小子你或许还不知道……我们这儿凡是从我这里走的,都得称我一声穆大师!你还是太嫩了点。” 原来是称谓! 陈元心中恍然。 他倒是确实没有听见来此地的人如何称呼面前的老人。 若是犯了这种错误倒也不算太冤。 。只怪他自己没有做更进一步的调查。 但黑衫老人大胆地将这些话都说了出来,怕是…… 心里正这么想着。 就听那老人一阵怪笑。 四周的四盏灯烛忽地暗淡下去,前方传来一阵诡谲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猛地关了上去。 “小子,不管你是谁,怪就怪你命不好,嘿嘿……” 仿佛从很远的前方传来的声音落下。 陈元心生警惕,极速地退到了进来时候的那扇门处,猛地推了推,却发现身后那扇门早已关死。 适时鼻息间闻到一股刺鼻的气息。 闻到的瞬间就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以及心口一阵轻微的疼痛。 那是迷药与毒药的混合! “你……咳咳。君子非玉你怎么敢……”陈元捂着鼻子,脸上一青一白,那老人居然将整个房间变作了密室,并且要在这里杀了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咳咳……在做什么,在白玉京杀人……”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不是还在。 会不会听见他说的话。 只见少年向前没走几步,便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许久都没有动静。 又过去很长时间。 才听见不远处一阵门扉开阖的声音。 …… 一点灯烛,将一片区域照亮。 稍显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沙哑沉重的呼吸。 朝着少年本应该躺着的方向靠近。 一边传来苍老的笑声。 “杀人?嘿嘿小子……估计你就算是死了,老头子我也会活的好好的……咦?怪哉,人呢?”…。 声音和脚步声戛然而止。 人呢? 人去哪里了? 刚才明明在暗处看得分明,人就倒在了这里,而且应该死得不能再死了才对,那种毒放出来了绝对不会留下活口!就算是修道者也不例外! 正在此时。 老人的身后忽地响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伴随着整齐的拍手声。 “白玉京的法……不论仙凡,不论身份,罪就该罚,罚就该尽,你杀了人……本应该是命偿,能够如此肆无忌惮……便是因为这暗市了吧?不过真是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你一个凡人,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小……小子,你究竟是谁!” 黑衫老人转身。 再见到那少年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惊惧。 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少年仿佛没有听见老人的惊叫。 靠在墙边暗处,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对我动了杀意,此罪一。” “私自暗改城中住房格局。123。此罪二。” “未经监天司批准搭建市场,此罪三。” 语罢。 一步步朝着老人靠近。 他进一步,老人退一步。 直到——老人退无可退,搀扶着那张桌子,坐在了地上。 双眸失神地看着那少年。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要求很简单,让我去暗市,仅此而已。”陈元坦然,一根手指已经竖起,正落在那老人的眼前,在他的指尖,微微亮,却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对于老人家你来说,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吧?” “修道者?” 老人沉着一张脸,虽然在老人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猜测,如今更是肯定了面前少年的身份。 整个房间里再次变得沉寂。 “不过就算是修道者又如何?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根本就听不懂。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来自何处,但你要清楚——莫说是修道者,就算是凡人,那个地方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 “我知道。” 没有持续多久的寂静。 很快就被打破。 陈元颔首。 或许他之前并不知道对方身份。 但现在却知道了。 他也知道自己正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这里是暗市。 这里是一片郊外的人趋之若鹜,内中的人嗤之以鼻的地方。 同时也是一处没有得到监天司承认的集市。 并非监天司是没人来管。 而是不能管。 不敢管。 莫说是他陈元,就算是监天司一般的长老也不行。 ——为了这个暗市,还专门设立了另一个地方去管理。 ——理论上。君子非玉监天司的人甚至都不被允许出现在那里,去了就是越权,那是要被革职的,不论身份。 “或许我说了这么多您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和穆大师有什么关系呢?”陈元的脸上马上恢复了笃定的神情,一字一字说得分明,“做那些事情的又不是穆大师,反正也和穆大师没任何关系,我也只是想告诉穆大师一点,来这里的缘由,也不过是想买些东西而已。” 说到这里。 便是一枚大钱,直接落在了石床上。 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滴溜溜地滚落到地上。 又朝着黑衫老人的方向滚了一段距离。 直接落在对方的脚边。 “穆大师是聪明人,进入暗市的入口也绝对不会只有您这一个地方,若是您实在帮不了我,那我也就只能另外再找其他人了。” 正这么说着。 手指朝着虚空微微一勾。 地上的大钱颤动,竟是悬了起来。 在黑衫老人的面前飘荡。 一点点朝着陈元的方向移动。 但就在下一瞬。 忽地一只苍老的手伸出,紧紧握住那枚大钱。。 第七章 无果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 老人沙哑的声音微微颤抖。 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 就像是一只在夜里盯着羊群的野狼。 “若您实在帮不了我,那我……” “不对,再上面一句。” “……我只是想来买点东西。” “看你这小子也算顺眼,唉……和我那个离家的孙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罢了……跟我走吧!切记切记,去了那里莫要惹事情,要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多谢老人家帮忙。” 陈元终于笑了。 这老人终究是没有忍得住。 一枚大钱,在白玉京或许只能够一户人家三日所需。 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123。绝对算得上一笔巨款了。 例如家徒四壁的此处人家。 “哼……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老人的手还攥得紧,已经朝着原先贴着的那面墙上猛地一拳砸下,就听见熟悉的大门开启的声音,原本粗糙的墙面分开,显现一条弯曲向下的甬道,“下去吧,下去之后报我名字,只要你不惹事,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是。” “还有!”眼看陈元要顺着甬道往下走,老人又喊住了他,“我们都是穷苦人家,就算是修道者……那也都是大器晚成,在这白玉京里互相照应着……但终归还是……” “老人家说笑了。”陈元的头微微低下。 。看着前方甬道,小声道,“我也只不过是……” …… 待陈元离开。 黑衫老人便默默地将那扇门关上。 看着手里仍旧攥着的那枚大钱,双眸微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是听见一声冷哼。 “……那件事情都传开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人都跑光了……到底是小娃子,愣头青……暗市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管……从前想横插一手的人多了去,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 “嘿嘿……咳咳。” 老人再拍了拍裂开的墙壁。 墙壁便缓缓缝合。 这老人便趁着间隙迅速闪身入内。 最终只剩下空旷的房间。君子非玉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 暗市就处于白玉京之下。 与明面上的白玉京如同一面镜子的正反,表里一体,却又有所不同——相较于明面上的白玉京,要小了许多。 据说此处原本是打算建成地面上一般大小,却在才开始动土不多久,就因为损害了些许地脉而停止。 此处见不得光,也无法住人。 在此地停留的只有卖一些小玩意的商人——暗市,从存在的一开始就是穷人的集市。 这里也是白玉京物价最便宜的地方。 自然,也不能对此处售卖的货物质量抱有什么期待。 螺旋的甬道在向下延伸了一段距离后,便感觉四周的重力瞬间发生了变化。 在片刻的不适应后,扶着墙壁的陈元便发现自己已经从向下走的姿势变成了登楼的姿势。…。 ——这是当初为了建造底下城池最初期搭建的阵法效果。 一声不响地出了甬道。 便见豁然开朗。 昏暗的灯烛随处可见。 到处都是低矮的平房,四周暗淡得只能看得清一些建筑的轮廓。 以及远远地伫立在那里的,为数不多的几座阁楼。 浑浊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 能分辨得出一些劣质药草、甚至是腐败的血肉的气味。 “这里就是暗市……”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四处张望片刻。 发现路上虽然都是人影,却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便放心地没入了某一条街的街角深处。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制造真龙履的那些人。 因为根据做工以及所使用的原料、还有卖家卖出货物的周期来比较的话。123。能够做成真龙履的地方,也就只有此地! 此地能买到制作那一只真龙履的所有材料。 而且制作此履的手法,也算不得是正宗制造靴子的手法。 可以同时满足“获得真龙履原材料”与“拥有超高的制作手法”两个条件的人,陈元知道就在此处,却并不知道对方具体在哪里。 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来。 事到如今。 。也只能先找找看哪里有卖靴子的地方了。 …… 何处可以买到好看又实惠的靴子? 这个问题在这里问出来其实是有些漏洞的。 因为会在此处买东西的基本上都是穷人,或者是一些走投无路的存在。 所以一般在此处的货物都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穷人买不起的,另一部分是所有人都买得起的——但凡是这种货物,又哪里需要去考究什么好看这种附加属性? 但走街串巷了许久。 还真的被陈元打探到了一处卖好看又不贵靴子的地方。 “这位小兄弟想要找的是老李头吧?在我们这地方,既便宜又好看的就数老李头的铺子了!” 一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热情地给陈元指路。 而此时陈元的身上。君子非玉也早已换上了一身与面前年轻人差不多模样的衣衫。 这也是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所需要的必要调整。 “老李头……那家铺子里的靴子,当真有那么好看?” “小兄弟可别不信啊,老李子别看他又老又丑,嗜酒如命还喜欢发酒疯,但人家在从前可是真正的内中的修道者!内中修道者做出来的靴子,可比其余散修好太多了,那能差到哪里去!不过那老李子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发了什么疯,鞋子也不做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喝酒的时候逢人就说可以回去了……也不知道他要回到哪里去……小兄弟你若是敲不开那人的门可就得速速离开,要不那老李子记仇,不给你做靴子了!” “受教了。” 三番指点。 便见一座比起四周都要好上太多的平房。…。 这平房的一根柱子上刻着一只鞋。 和其他商铺一样,刻了一只鞋,就表示这里是卖鞋子的。 只是此间大门紧闭。 陈元敲了敲门。 听不见什么反应。 也就照着方才那年轻人说的做,离开了正门——却是绕到了这屋子的后边,直接把后边一扇窗户给锤了开来。 纵身跃入。 他可是来这里寻找证据的! 可不是真的来买靴子的! 若是冤枉了对方。123。大不了给些钱赔偿了事。 只是身子刚进入其中,在地上一滚。 深吸一口气。 就闻出了些许异样。 这房子里充斥着各种味道。 就像是…… 身处巨大的丹炉之内。 。其中还炼制了一炉子的废丹! 那么人呢? 人去了哪里? 这里只是一间平房,也不可能有地下…… 心念一动,他徒然面色一变。 因为在这一瞬间,他闻到了混杂着怪异的气味中,一点的血腥味。 也顾不得房中剧烈的运动可能会惊扰到一些人。 他磕磕绊绊地,猛地推开了一扇门。君子非玉走出了这间房间,又闯入另一扇门户。 在那里。 他见到了——那位年轻人口中所说的“老李头”。 看背影是一个老人。 背对着他,就坐在一张桌子的侧边。 桌上燃着一盏油灯,还泛着明亮的光,显然是才刚刚点燃不多久。 油灯的边上,赫然摆放着一颗庞然大物。 虽然绝大半都蒙在黑影中,但仍旧能看得真切——那是一枚龙的头颅。 果然,是这样。 本该如此啊。 见了这一幕。 陈元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这一次,是他胜利了。 他开始一步步地朝着老人靠近。。 第八章 灭口 接下来,只需要问出老人这么做的目的、是否还有同伙、是否与命案有关…… 一切,正如他的推理那般。 脚步声,一点点落下。 在整个房间里蔓延。 他张口。 “那些贵人眼睛都是瞎的,只要吹嘘得好了,就算是根草都有人拿得出大把的钱来换,你说呢?老李头……这么称呼你,应该可以吧。”少年话中意有所指,见那副背影仍旧是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他也没有失去了耐性,继续道,“前些时候在卖的真龙履很不错,若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老李头你可以给我也定制一番,我想买一双。” “那可是白玉京的最新款真龙履,在外边千金难求。123。还有价无市。” “但是在这里就不一样了,无论是材料、做工或者是价值——你说是吧。” 老人仍旧是没有一点反应。 不。 或许这就是对方的反应了吧? 陈元的心里稍稍有些窝火了。 都到这时候了,究竟是什么给了他那么大的勇气? 莫非对方还有底牌? “鞋底据说用的关外蛟龙皮,但看得仔细一些后可以发现……这蛟龙是御兽宗养的,它们的皮哪里有关外蛟龙那般粗糙柔韧。 。价格也是天差地别的。” 不管了。 就算对方再如何没有反应,再如何地气定神闲,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出来。 这老李头的目的如何、身份如何、背后会是何许人也,他都可以不管——这是他陈元的一次机会。 第一个寻找到线索、抓到凶手的机会! 借此机会,他便可以在监天司里拥有更高的声望。 到时候与他师姐有关的一些事情,也定然可以…… “面料据说用的是三清山的冰蚕丝,绣的龙纹也说用的月辉玉,可这两样东西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若是放进极度阴寒的地方,冰蚕丝并不会结霜,月辉玉虽是这般称呼。君子非玉却是阳性,在阴寒地会碎裂开来。” “买了真龙履的人自然不会做那些事情来试验此物真假——毕竟只是一件玩物而已,没必要冒那么大风险来试验真假——因为倘若是真的,这次买的到,下次可就极大可能买不到了。” “但是好巧不巧……我试了那种方法,而且根据我个人的判断,这真龙履的制作手法也并不是属于关内……” 少年颇为玩味地看着对方。 笑道。 “你应该是聪明人,知道我要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说起来这真龙履的质量可真是不错,我非得买一双回来不可,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 一步,又一步落下。 直到下一刻,就站在了老人背影的近前。 陈元指尖泛着微微的流光,就要点在对方的脖颈处。 看你到底是躲还是不躲! 心中有些激动。 甚至是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在心中念想交织的数息中。 指尖。 终于是碰在了老人的脖颈。 得手了! 他笑出了声,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夸张——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却在触及老人脖颈的瞬间,那张脸却是忽地僵在了那里。 发出来的笑声也是戛然而止。 喉咙里沙哑地,不知道在自语一些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疏漏? 对……对了! 这老李头应该还有同伙! 所以眼前这幅情况应该就是……杀人灭口了吧? 殷红的颜色,渐渐充斥了眼帘,这一刻,他终于是反应了过来。 在此处弥漫房间里的鲜血气味中,并不全都是蛟龙的血腥味。 那张还带着惊恐脸,滚落在地上。 伴随着昏黄的烛光,能看得出对方死前一脸的狰狞,已经失去了焦点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 仿佛要将发生的一切都用那双眼睛刻下来。 无言的口微微张开。 仿佛要将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吐出。 他要说什么? 究竟是谁杀了他? 老李头——这一条才刚刚找到的线索。123。就这么断了! 不,不对! 还有希望的! 陈元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又继续将视线落在这张椅子上的无头尸首。 一定还留下了什么线索才对! 这老李头的尸体还是温热的,所以说明没有死去多久。 做出这件凶杀案的凶手应该也料想到此地会被人发现,所以动手的时候很匆忙,来不及收拾案发现场。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老李头的致命伤并非是被人割下了头颅。 。而是——在胸口刺入的一把短剑! 作案的手法比起修道者,更像是一个凡人做的。 所以定然是遗漏了一些什么! 一些只有修道者才会去注意的东西! 而且听此处的人说的那些话语中透露出来的诸多信息表明,老李头是不甘寂寞的。 他虽然在这里住着,却无时不刻地想要回到地上生活。 他是一个修道者!曾经住在地上的修道者! 心里这么想着。 便情不自禁地拿出了阴阳玉。 放在眼前窥视。 在阴阳玉之下,此处灵气的流动痕迹一览无余——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陈元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这里是白玉京地底,最接近地脉的地方。 在这里的灵气虽然浓郁,却显得驳杂。 对于习惯了经由白玉京这等仙城阵法精炼过的灵气的人来说。君子非玉在这里莫说是修炼,就算是呼吸都有些不适应。 更何况是要用阴阳玉来寻找线索。 “等等,那里是!” 这房间的一面墙壁有些古怪! 陈元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先是搜寻了一遍老李头的身体,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是否有遗漏的线索后。 便来到一面墙壁前。 这墙壁从外表上来看并没有什么,但若是用阴阳玉来看便会发现其中的异常——灵气的流向不一样。 在墙壁的某处仿佛存在一个洞,让驳杂的灵气都顺着那个洞涌入。 是一扇门户! 若所料不差,这扇门会通往某个地方,而那里有进一步的线索! “应该是有某个机关……” 陈元小心地探查着四周。 寻找所有可能成为开门关键的机关。 却在搜寻了片刻后,面色猛地一变。 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在阴阳玉之下所见到的,从外边涌入了一股新的灵气波动! 有人来了! …… 。 第九章 暗卫 有人从外面把门打开了。 然后走了进来。 听脚步声,是一个人?不,或许是两个。 只是由于这房子的年岁太久。 脚步声夹杂着地板不堪重负的呻吟,实在是有些难以分辨。 他,或者他们的身份很容易就猜到了。 虽然躲在暗处。 但还是能听得清一个人的说话声。 暗卫。 与监天司差不多性质的,由白玉京城主特别设立的地方。 专门管理暗市的存在。 暗卫与监天司并没有什么不同——仅仅是管理的辖区,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 它早就在暗市建造的时候便设立了出来,只不过暗市的建造才刚刚开始便夭折。123。暗卫却一直存在了下去——这仅仅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果然……死得太早…… ——抓紧时间…… ——搜寻……不要放跑了…… 模糊的字眼确实会动摇人的心神,尤其是身处一个不安全的地方。 就更让人充满了遐想。 莫名地心中不安。 莫名的危机感。 让陈元再也顾不得其他。 悄悄地离开了。 反正,暂时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 那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了一具尸首。 还有…… 他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手中。 那是一块冰。 。冰中封存着一把短刃。 手一翻,这块冰就像不曾存在过一般,凭空消失了。 从进来的地方翻出去。 便窜进了一条幽暗的街巷中。 接下来,只需要顺着原路返回编号。 心里这么想着。 却在此刻,背脊处一阵发寒。 就听见不远处的昏暗角落里,传来一道尖细的怪笑声。 “我道是谁,原来是同行啊……不过这暗市可不是你们监天司的人该来的地方。” “监……监什么?” 陈元尽量让自己保持住迷茫的笑容。 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在下一瞬间。君子非玉就感觉到自己脖颈处被一道巨力袭击。 头一阵昏沉。 就觉得眼前一花。 很快地没了知觉。 …… “监天司的探子?” 一道裹在黑袍里的身影,就站在倒下少年的一侧。 蹲下身。 开始翻检少年身上持有的物件。 很快便寻找到了一枚牌子。 这牌子是白玉京住人身份的象征。 持有它才能真正地久住此地。 “让我看看……陈元,道渊……哎?不是监天司的人?”惊讶之余,黑袍身影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些嗔怪,懊丧地摇了摇头,“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者嘛,还以为是监天司的阿猫阿狗又要来插手我们的事情……看来早上收到的那封信……嘿嘿。” “把这孩子送到地面上去吧,看他也不像是穷苦人家……估计是觉得这里有意思,偷偷溜进来的,李老说的闯入者,便是这孩子了。”…。 这么说着。 又是在少年的身上一阵摸索。 不一会儿,手里就多出来一个绣着花的袋子。 黑袍身影晃了晃那袋子,听出袋子里面金铁交触在一起的声音。 笑了。 “这就当做是……给我们的辛苦费了!” 话音落下,就看见这黑袍身影的背后,徐徐走出一道矮小的身影。 原来,在这里自始至终还有一个人在场。 紧接着便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 那矮小的身影蹲下身。 伸手,拽着少年的一只胳膊。 “事后的处理就交给我了,放心……我绝对处理得干干净净。” “那就拜托了。” 两道身影互相交谈了几声。 一人正要带着少年离开,另一人正要朝着这屋子里面走去。 也正就在此时。 从这原本寂静的屋子里,忽地响起一道剧烈的爆鸣声。 紧接着,便是一道红光冲天而起。 …… 头还是有些疼。 感觉半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冥冥之中。123。仿佛意识到自己被人拖拽着,后背还有些生疼。 每次在即将忍受不住那种接二连三袭来的疼痛,即将醒转的时候,又被一股巨力给袭击,再次变得昏沉。 如此往复,竟也是习惯了。 身子不知道被拽着带到何处。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四周那种难闻的气味在减少。 然后就觉得自己被放到了平地上很久。 周遭越发阴冷,有风吹来,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地恢复。 直到某一刻,完全地睁开了眼睛。 所见到的是一片夜天,稀疏的星光被暗淡的影子一根根地遮挡。 这里是树林。 只是暂时还不清楚这片树林究竟是何处。 那个带自己来的某人显然是早就已经离开了。 四周除了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之外。 。在没有一点的响动。 “唔……看来是遇见暗卫了啊……” 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监天司与暗卫之间到底有过什么冲突,但也从师姐的书信中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监天司是绝对不被允许来到暗卫的势力范围的。 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 若是当真有什么紧要的事情,那也必须得在暗卫的协助之下进行。 一旦真的有哪个监天司的人未经允许进入了暗卫的势力范围,据说是十死无生——更让陈元感到吃惊的是,那居然还是在律法中有了规定的。 “幸好没有在正吏司说自己是监天司的人……” 陈元现在从根本上来看,还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身份。 他不曾拜入监天司。 更不曾将自己的名字写进监天司的名册之中。 理论上是自由之身。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敢在今晚进入暗市。 只是他不曾按照正常的路子进入。君子非玉如今被抓住丢了出来,也在意料之中。 幸而那些暗卫也并非是滥杀之人,只是将他丢在了这么个地方。 但今夜之后,要想再进去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他还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为此必须要将自己的名字落在监天司的名册中。 想到这里,陈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里。 松了一口气。 那东西还在手上,既然如此——就还有机会。 待身子恢复的差不多了。 便起身探查四周,总算在攀上了密林的一棵树后,见到了远处,仍旧是被明亮的光线笼罩着的白玉京。 原来,自己距离白玉京已经过去那么远了。 “嘶……还真疼,到底是谁把我拖着走那么远……” 陈元心中愤愤。 爬上树的过程中,背后的疼痛便让他身子颤抖着,差一些就要从书上掉下来。 对于那个将他拖到这里的某个人,更加地记恨起来。 若是日后有机会的话,定要…… ……。 第十章 迫近 监天司给每一个人都安排了一处简单的住所。 上到天司长,下到普通的捕快,无一是有例外的。 只是这住处位于偏僻的边郊,其中的物件也实在简陋。 所以那些有能力购置新居的,便早早地搬走了。 至于天司长、以及各个长老,就更不可能住在这里,而此处绝大多数的捕快也都在白玉京各有各的事情,真正住在这里的人少有,所以显得格外冷清。 但对于陈元来说却是无所谓。 就是一处住的地方而已,若是没有多少人的话,也落得个清净。 而他早就在白天的时候就说过了,要住进师姐的那间房子。 便被住处的管事带领着。123。来到一扇门前。 “这里便是小兄弟你要求的房间了……当初是一位仙子住在这里……不过可惜啊,那位仙子……” 这管事摇着头,露出惋惜之色。 陈元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脸上微不可查地变了变神色。 有意无意地道。 “管事和那位仙子……很熟吗?” “也算不上是熟络,就是平日里见着面了打一声招呼。”这管事说着,露出一排白牙,微微一笑,“那位仙子可是天才啊,年纪轻轻就破案无数,更是用了短短半年,就从捕快升为捕头。 。若不是那件事情……怕是都能成为监天司的长老!” “不知管事说的是哪件事?” “那位仙子啊,她办错案了!” “什么!” 陈元面色一变。 声音忽地拔高了许多,又意识到了现在的时间,赶紧收声,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 死死地盯着那管事。 沉声道。 “关于那位仙子办错案的事情……能不能请管事说得详细一点?” “这……”管事露出为难之色,视线开始飘忽不定起来,“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据说是那位仙子在办一件大案子,却是冤枉了好人。君子非玉最后真相出来的时候,那个原本被判了刑期的人已经在牢狱中自杀了,唉……真是可惜了仙子那么好的资质。” “就算如此,那位仙子应该也不会就这样没了前程啊?监天司都是人管的,哪里可以保证没有一点冤假错案,只要她——” “怪就怪在这里。”管事摇了摇头,“仙子并没有认错。” “哎?” “小兄弟,时候不早了,若是没有别的什么事情……我便告辞了。” “……多谢带路。” “没事,没事的……以后都是同僚,嘿嘿。” 这管事憨笑了几声。 朝着陈元摆了摆手,便离开了。 陈元在原地站了片刻,心中思绪已经是一团乱。 为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蹦出来,却又找不到答案。 为什么师姐会做出这种事情? 手下意识地落在门上,将房门推开,却在一只脚迈入其中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他感觉到前方似乎是有一片深渊,在他一只脚踏入的时候,便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 “……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中的诸多念想,陈元回身看了看昏暗的四周,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真是,我这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 …… “……嗯,他住了进去。” “是的,就住在那个女人从前的房间……接触?不,还没有。” “放心吧,一切……都交给我,一定让您满意。” 低沉的说话声,在幽暗的角落里响起。 管事一只手贴着自己的耳朵。 嘴边放着一块微微发光的石头。 就靠在墙边。 “至于其他的。123。也不是我们能够管的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这管事看上去原本是一个有些年纪的中年人。 但在这番话落下后。 收起了那块发光的石头,一根手指在脸上一点,却见一丝涟漪之后,显露出了另一张人脸来。 “都在……计划之中。” 那个人的面容显然要比原先管事的脸要年轻了不知道多少,只是苍白得不像是活人。 他的额头还烙印着一道不知是什么含义的符文,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红光。 在阴沉乖戾的脸上。 。露出的笑容让人汗毛竖起。 只听啪的一声。 手里收起来的那块石头碎裂开来,化为了齑粉散落地面。 …… 师姐离开道渊的时候,陈元还只是一个孩子。 只是刚刚开始记事的年纪。 那个时候身份特殊的他,伴在身边的只有师姐一人,除了师姐以外,道渊的长辈不允许他接触任何人,甚至是他的爹娘。 可是师姐还是走了,离开了道渊。 听说是为了完成某个约定,在众位师兄师姐之中抽中了她。 在师姐离开的时候,他哭着喊着要跟师姐一起离开。 却被师姐给硬生生绑在了道渊出口的歪脖树上。 只能看着师姐乘上了云舟。 年幼的他为此大哭了半日。 但没过多时。君子非玉就收到了师姐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书信——第一封书信。 师姐在书信里说,她到了一个叫白玉京的地方,在那里有整个九黎最好看的衣裳、最多的俊俏小伙子,她非得在那里找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家,才不要回去道渊苦修。 师姐还写道,她如今在监天司任职,那是一个薪多肉肥、干活不累的地方,等陈元以后长大了,要去白玉京找师姐,师姐会罩着他。 师姐又写道,她在白玉京混得很好,没有人敢欺负她,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实在可惜。 “师姐……” 陈元一身衣衫都没有脱,被子被推到了一旁,躺在木床上。 在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枚暗淡的玉简。 这玉简里烙印了四段莫名其妙的话。…。 章九,四十七,五十,二十五。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这四段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师姐回来道渊,那时候的她身上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简直就和当初离开道渊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师姐说,她已经到了第一步的巅峰,随时都可以迈入第二步。 ——但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明明上一封信还让自己勤加修炼。123。还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要考较自己道渊的基础心法,为什么下一封信就会是…… 暗淡的玉简上。 。可以看见用利刃篆刻的两个狰狞的字符。 救我! 一笔一划都是如此触目惊心。 “啊……果然和他们说的一样啊……” “什么都没有剩下……” 他早已用阴阳玉扫了四周。 却是真的什么都发现不了。 这间房间意外地什么都没有留下。君子非玉就连灵气流向也是看不出任何的痕迹——就像是被刻意地打扫过一遍。 “唉……” 沉闷的叹息声中。 少年闭上了眼睛。 当初明明是为了能让师姐可以第一时间认出他来,才一直不顾长辈们的反对,坚持服用定颜丹的。 在这五十年的岁月里,忍受着道渊同门异样的眼光,直到现在。 “总有机会的……” “我一定会找到……” …… 。 第十一章 以儆效尤 被石天纵的敲门声叫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两人简单地嘘寒问暖了几句,仿佛是已经认识了好久的朋友一般。 便由石天纵带着陈元,一路走到了监天司里边。 自然,这一次还是从后门走进去的。 “若是陈元道……哦,不对,马上就应该叫陈捕快了,陈捕快若是日后亲手抓住了那些犯了罪的,也有机会带着犯人从这正门走过去。” 看陈元的视线留在远处监天司偌大的正门数息,十天总小声解释道。 陈元微微颔首。 他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因为他说那扇门只对抓捕到的罪犯打开,所以才有点兴趣。 “走这边,陈捕快……再往前就是点仙台了。” 点仙台。 并非是什么善地。 就见绕过了宽阔的廊道。123。在监天司的深处,有一座被毁去了一半的祭台。 这祭台四周伫立着一根根漆黑的柱子,每一根柱子上都烙印着红字。 每一字,每一笔画都是触目惊心,带着经年累月留下来的浓重煞气。 ——常胜宗玄道子,为成仙炼人魂三千,斩其道基,灭其生魂,以儆效尤! ——玉魔境凌月仙子,结邪道通外敌祸乱人间,斩其道基,灭其生魂,以儆效尤! ——小岭山夜乌道人。 。食人肉野性不改,斩其道基,灭其生魂,以儆效尤! …… 一根根柱子由赤铜练就,又以地脉之火精炼。 将过去的一切罪孽昭然若示。 也正如那一根根铜柱上边所写的那般。 不惜立下这些柱子,只是为了——以儆效尤! 能够被刻在铜柱上的,无一不都是有身份的人物。 但不论他们身份如何,修为如何,只要是犯下了罪孽,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 而在陈元的眼中,展现出来的诸般景象,无一不让他震撼。 这就是监天司! 这些,就是监天司的底气! 而自己——就要成为监天司的一员了! 就和自己的师姐一样…… 在这残缺祭坛四周。君子非玉早已站着几个面熟的人影。 有苏莫云,有苏莫云的几个跟班,以及石天纵也站在了那一众人之间,还有一些面孔却是有些陌生。 唯独在祭台正中站着的白袍老人陈元分明是记得的。 那是监天司的长老。 昨天与他见过面的那位,只是今天的那位长老换上了一身衣衫,也终于能够看得清对方的相貌了。 是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老人。 “陈元,持剑!” 立身残缺祭台上的白袍老人手中托着一把长剑。 这长剑合在剑鞘之中,半点锋芒都不曾显露。 却是莫名地给人一种寒意。 陈元回过神来,看向那老人,看向老人手中的长剑。 长剑剑鞘如同白玉,剑柄被雕刻成一只长形的含珠猛兽。 在他上前一步,手即将要触碰到那把长剑的瞬间,就听老人威严的声音落下。…。 “陈元,你可谨记——手持定天剑,便要公正无私,便要容不得恶念,不论恶由谁生,不论恶由何起——若违此誓,罪同逆天!” “陈元谨记。” 一只手,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剑的一端。 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半点杂念。 只是看着手里的剑,感受着从剑鞘深处传来的那股气息。 “老夫监天司长老柳沐辰,于此处历代监天司天司长视下,为陈元登名入册,从今日起——陈元便为监天司一员,定天剑下,上仙可斩!” 定天剑下,上仙可斩! 这八个字听得他精神又是一阵恍惚。 有传言监天司可以斩仙,曾经有真正的仙家犯了错误,竟是直接被监天司的人给斩了。 虽说只是传言。123。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但除了白玉京以外其他仙城中,据说就立了一根于此处相似的铜柱,上面还烙印着那位仙的姓名。 下意识地,他完全地接过了那把剑。 然后。 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剑柄。 随着一丝裂空的风声。 长剑从剑鞘之中抽出了一部分。 刹那间,寒芒如雪映入眼帘。 同时陈元也感觉到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落在他的身上。 他知道。 那股力量并不是真正属于他。 而是伴随着长剑抽出的瞬间降临。 但只要有那股力量在。 。他就有一种预感——此刻的他,或许真的可以斩仙! “很好。” 唤作柳沐辰的监天司长老看着陈元这般模样,微微颔首。 他已经见证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一幕——新的监天司成员的诞生。 而这一幕也正如他所料想的那般。 不由得赞叹道。 “可以和定天剑有如此共鸣,看来小友你与你师姐的天赋相当啊。” “……还是比不上师姐厉害的。” 陈元苦笑。 将手里的长剑收了回去。 正要继续说些什么。 却听不远处的苏莫云高呼一声。 “自然是比不过周师姐的。君子非玉你这小子怎么可能比得上周师姐……对了,我后来又想了想,周师姐来监天司已经有五十年,你若是认识周师姐的话……”苏莫云已经走到了陈元近前,面色复杂地盯着他,手臂抱在身前,“小子,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几岁了?” 陈元稍稍一愣。 上下打量了苏莫云一番。 摇了摇头,便是一声小声的叹息。 “不可理喻……” “你说什么?” “……苏捕头,我们还是抓紧时间把手上的那件案子给破了吧。” “说的也对,那就先去净室那边等我……” “是,捕头大人。” “哎你等等,刚才你到底说了什么……陈元你给我回来,听见没有,现在的你可是我手底下的人!” 只是说话间。 陈元已经徐徐地离开了祭台。…。 留下苏莫云一脸愤愤。 但不过片刻,终归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原本若是有新人加入监天司,各个腾出空来的捕头都会聚在这里招揽新人。 但唯独这一次不同。 为了让陈元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她早就已经布置了手段。 想要招揽人的捕头都外出了,有空闲的也是那些手底下暂时满人的。 一切就如计划中的那样。 只是让她感到愤懑的是,就算那小子到了她的手底下,对她的态度仍旧没有任何转变。 不过没关系。 终归只是一个新人捕快罢了。 那个看上去镇定的少年。123。从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就留给她很深刻的印象。 虽然他自称是从道渊来,却一副对白玉京很了解的样子。 甚至能力也比一般的捕快要强上一些。 是因为他的师姐吗? …… 长剑归鞘。 那种力量也随之消失。 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 虽然不知道其中原理。 。但监天司捕快们的力量,大抵就是来自于这把剑了。 已经走远了的陈元回身一望。 发现身后暂时并没有人跟上来。 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那女人居然也做出这种事情……” 他是明白加入监天司时候的场景的。 之前从师姐给他写的信里边也知晓了一二。 但亲身经历的时候,却是发现了有些不同,比如……比预期也少了一些。 在他接过那把剑之后,也并没有其他人露出要招揽他的意愿。 “唉……我是不是又做错了……居然还是没有给她好脸色。” 他总能很快地发现自己犯下的错。 从小时候就是如此。 “能问我到底几岁……她脑子倒也不笨。” “刚才走太急了。君子非玉居然都忘记问一句……那件事情进行到哪一步,还有接下来的行动也……罢了,先去净室。” 低着头。 又在长廊里走了几步。 然后突兀地停了下来。 就见一把短刃悬在面前,距离刺中他只隔了半寸。 陈元下意识地手落在腰间的剑柄上。 一点寒芒就要出鞘。 而身后,也适时传来一道讥讽的声音。 “真是好久不见了,道渊的……哦,现在应该是监天司的……陈捕快。”。 第十二章 新的线索 “……你是谁,我们可曾见过?” 陈元转头。 正见到身后站着一个红发黑衫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此时正双臂环抱着。 用一种阴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陈元。 听闻陈元这句话,他随即冷笑一声。 “你说不记得?” “当真是不记得了,这位道友是……” “好,好得很,你说不记得那就不记得吧。” 红发的中年男子显然是生气了。 笑声中夹杂着愠怒。 却是手一挥,原本指着陈元的短刃便飞到了他手里。 同时就听见另一边一道柔弱纤细的声音。 “朴阳,住手。” “我们来这里是有求于人。123。不是来这里打架的,你们有什么恩怨的话……别在这里动手,莫要坏了规矩。” 听见这句话。 被称作是朴阳的红发中年男子又是冷哼一声。 手里的短刃指着陈元的方向。 淡淡地道。 “算你小子命大,以后可得记住了,暗市可不是你们监天司该来的地方!” “暗市?那又是什么地方?” 陈元面露困惑之色。 见陈元如此作态,朴阳面色大变。 怒喝一声,就要朝着陈元的方向扑去。 却在这一瞬间。 一只稚嫩的手。 。攥住了他的衣衫一角。 让他整个人身形猛地一颤。 同时,那道稚柔弱纤细的声音再次传来。 声音中的语气很平淡。 “我说,住手。” “……是,大人。” 朴阳皱着眉,后退了几步。 落在方才那道声音主人的身后。 再见那声音的主人,却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从头到脚一身雪白,就连眸子也是刺目的灰白色,虽然看上去与陈元外表年纪差不多,但陈元却能感觉得出来。 这小姑娘模样的人,也是使用了与他差不多的某种办法,将自己的容貌定格在某一年岁。 “同门有些急躁,倒是让监天司的道友看了笑话。”雪白的小姑娘掩嘴笑了笑。君子非玉正要继续说下去。 却听远远地向前苏莫云的声音。 还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你们在干什么!打斗可是监天司内明令禁止的——咦?这身打扮,你们是暗卫的人?”苏莫云赶来的时候,正巧见到了与陈元对立的两人,赶紧先一步走到了陈元身侧,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暗卫的人,来监天司做什么?” “这位就是苏捕头吧?果然和那位……” “有话快说,少在这里磨蹭,你们暗卫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苏莫云的面色又难看了一些。 倒是一侧的陈元听了那半句话,若有所思。 雪白的小姑娘只是微微摇头。 对于自己的话被打断这件事情,也没有露出一点不满的神色。 接着说道。 “我从同道那边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是关于苏捕头你现在手里这件案子的……刚好我这里也有一点线索,不知苏捕头可否愿意听我说几句?”…。 “哦?是什么线索?” “是关于暗市里边一个专门卖鞋子的商铺……” …… 陈元原本还以为,昨天夜里被人下手从暗市里丢出来以后,要想再进去可就是千难万难。 自然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去调查那座宅邸。 唯一的线索也就只有宅邸里边藏着的那道存在的,却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户。 他甚至打算请苏莫云给他打听一下,在这白玉京中究竟有多少道通往暗市的门户。 虽说如此做法如同大海捞针。 可也是当下他能根据这条线索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了。 但他却没有想到,暗市里的暗卫会主动地联系监天司。 两方莫非并不是他心中所认知的那般势同水火? 心里这个念头一闪而逝。 而接下来。123。那小姑娘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让他的心中思绪完全地镇住了。 …… 那座宅邸的主人。 是一个被暗市里的人称作老李头的修道者。 这老李头生平普通。 原本算是一个颇有些名望的生意人。 却因为一次事故,被骗去了所有的财产,偏偏骗去财产的人他还找不到。 心灰意冷之下便沉入了暗市。 靠着给一些人做简单的手艺为生。 但是老李头却在昨天被杀了! 死亡时间不明。 因为暗卫的人还没有来得及检查尸体。 。在整个宅邸便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爆炸。 不过所幸爆炸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 只是老李头的尸骨却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虽然还是不能让你们监天司的人去暗市,但我们这边也已经将必要的材料给你们拿过来了,自然……也包括你们感兴趣的东西。” “这件事情是发生在暗市,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办,偏偏来找我们监天司?”陈元言语中带着一些不解的语气。 这句话刚落下。 就听身侧的苏莫云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随即那雪白的小姑娘又掩嘴笑出了声。 “看来你确实是今天才成为监天司的人。君子非玉小……哦,道友还请好好想一想,我们暗卫只管暗市的事情,但这件事情很明显……已经不再是暗市的事情了。” “你们分工还真是明确……” 陈元摇了摇头。 轻声低喃一句。 陈元自然早就知道了那小姑娘要说的是什么。 他是故意说出这句话的。 他开始觉得这白玉京里的暗卫以及监天司之间的关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么……话我已经带到了,你们要的东西我都托人放在了净室里,还请苏捕头早些破案,免得被人嚼舌根子……” 有了陈元横插一口的话语。 那小姑娘也觉得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雪白的小姑娘朝着苏莫云摆了摆手。 便给身侧的朴阳一个眼神,自己已经挪着轮椅转身。…。 朴阳见状,又是恶狠狠地瞪了陈元一眼。 紧跟在那小姑娘身后。 不过多时,便已经消失在廊道尽处。 …… 陈元一直在看着苏莫云的神色。 虽然对方掩饰的很好。 但他还是能感觉得到。 那个小姑娘与苏莫云是认识的。 而且对方说的那两句话,似乎都意有所指。 让人在意。 “……还愣着干什么,随我去办案啊!” “是,捕头大人。” 耳边就响起苏莫云的喝声。 只是此时她的声音里,却没有了先前那般的暴躁。 陈元便跟着苏莫云的一众手下身后。 朝着净室的方向走。 …… 不合理! 一切都不合理! 虽然证物都看上去如此合理,但就是不合理!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当初自己搜查的时候没有彻底吗?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真龙履的制作方法以及——烧掉了大半的客户名单!” “这……这怎么可能……”。 第十三章 武安侯 购买真龙履的名单就被那老李头攥在手心里。 因为火焰威猛,所以保存完好的也就只有攥在掌心里的一部分。 至于说其他的,便化成了灰,怎么也辨别不出了。 根据暗卫中验尸人的资料,可以确定死亡时间在昨天的傍晚。 因为修道者死后体内灵气不会很快散去,所以尸体僵硬的速度会下降许多。 但尽管如此,尸体也很难被人为地改变姿态。 若是强行去改变什么,定然会留下大火都烧不掉的痕迹。 可是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又是什么情况? 每每要想起来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都会觉得有些头疼。 或许是昨天被偷袭的时候那股力道还没有缓过劲。 昨天夜里。123。在那个老人的手里究竟有没有那份名单? 自己到底有没有检查过那个老人的手? 等等,那个老人好像…… “发什么愣,快进来!” 一股冰凉的风迎面吹来。 是苏莫云打开了净室的门。 回过神来的时候,陈元才发现只有自己站在门外。 “哦,抱歉……” “下不为例,我们现在是在办案,别走神!” “是,捕头大人。” “……哼。” 眼看着净室的门就要关上。 陈元便小跑入内。 。直到身后传来大门紧闭的声音,面色微微一变。 就见前方的一张石桌上整齐地摆着一具烧焦了的尸体。 那尸体已经是四分五裂,被勉强拼接成人形。 当真是惨不忍睹。 四周都是尸体主人的遗物。 “根据暗卫那边提供的情报来看,这尸体的主人——老李头便是我们手头这件案子的线索之一,现在市面上所有的真龙履,都是从他的手里流出的。” “真龙履想必你们已经有了一些了解,若是不了解的可以等会儿翻一下我这里给你们准备的资料。君子非玉总之……这是一件价格贵的离谱的寻常玩意。” “而现在……装着我们这边一具尸体的,那一只真龙履的主人,很可能就在这份残缺的名单里边。” 苏莫云简单地将暗卫那边送来的情报说了一遍。 最后顿了顿,视线朝着稍远一些,仍然站在净室门口的陈元方向看去。 “不知道陈捕快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老李头的死因……是什么?” 陈元双眸微眯。 没有丝毫犹豫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莫云一愣,眉头微蹙。 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 “虽然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意义,不过暗卫那边姑且还是把验尸报告给了我们的……上面写的是:真火失控引起的灵气逆流,引爆了整栋房屋,将其砸死在废墟里……难怪残缺成这副模样,是砸死的吗……明明从前是修道者,居然是这样的死法……” “他是被刺杀的!”…。 陈元冷不丁打断了苏莫云的声音。 手一翻,便是一把被冰封的短刃入于掌心。 “而这,就是凶器!捕头大人若是检查一下上面残留的血迹,应该会发现这上面就是老李头的血。” “你昨天夜里果然是去了暗市!” 苏莫云没有半分的惊讶之色。 已经小步走到他面前,取过短刃。 细细端详了片刻后,面色变得阴沉下来。 “这短刃的制式……怎么会……” “苏捕头?” “不,没什么。”少女摇了摇头,面色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收起了短刃,“这把短刃姑且先放在这里,我去请他们帮忙调查一下……现在我们应该将注意力落在名单上……陈捕快为何一直站在这里。123。和证物站那么远,可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这……”陈元有些难堪地侧过脸,“实在是因为刚才净室的门关得太快,有衣服被夹在门里,走不开。” “哦……那就继续在这里站着吧。” 此言一出,四周便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 直到一道凌厉的视线扫过,瞬间又变得安静了下来。 陈元见状,也只能无奈地摇头。 他原本是想着等谁会忽然从外面走进来,他也好顺利脱身,因为他分明是记得的,那位原本走在一道的石天纵是没有来这里的。 该死的。 …… 短刃入了苏莫云的手里。 。就像是泥牛入海。 再也没有半点风浪。 反倒是一份名单派发下来。 上面林林总总列了一共十五家。 但根据推测,名单上的人数显然是远远大于这么多人的——也就是说明面上一共五家商铺,每一家每日卖出一双真龙履,但实际上卖出去的数量肯定是远大于这个数字的。 这其中商贩的信誉姑且不论,要想掌握真正所有的名单,肯定是不容易的——所以也只能从这七家入手。 根据赌约,陈元并没有完全听从苏莫云的命令。 他只是从少女手里拿走了一份名单后。君子非玉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自然,同行的还有一人。 石天纵。 不知何时他又出现在了人群里。 当真是神出鬼没。 陈元都不禁赞叹对方的身手。 说实话。 有了监天司捕快这个身份,在白玉京里边确实是畅通无阻。 别在腰间的长剑和监天司捕快的打扮就是身份的象征。 只是因为苏莫云手底下又忽然多了一些别的工作丢给他,所以真正调查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半。 …… 两天半后,还是在净室之内。 苏莫云的面前,包括陈元、石天纵在内的六名捕快整齐地站成一排。 “我直接说结论吧。” 陈元朝着少女微微行礼。 一脸淡然地陈述道。 “凶手是否真的在这十五人里尚未可知,但根据手里的情报整合,经过我的推断,武——”…。 “是武安侯。” 苏莫云先一步打断了陈元的陈述。 笑道。 “看来你也不笨,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但我想知道你都调查到了一些什么线索,希望能对接下来我们的行动有一些帮助,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去那里捉人结案了。” “苏捕头,我只是觉得武安侯有很重大的嫌疑,并没有说凶手就是他。” 陈元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尽可能地按捺住心里那种莫名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僵硬。 在这两天的调查过程中,他只是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事实上并没有掌握可以用来“定罪”的证据。 “这其中还有许多的疑点需要特别的。” “真龙履的定价高昂,能够买得起的人肯定身份不会低到哪里去!”苏莫云来回踱步,“名单上可以查到的十五家人家里,三家远在其余仙城,在白玉京根本连个宅邸都没有。123。他们特地跑来杀人的可能性不大,而且我也去询问了仙城城守,他们那里也没有那三家的人出入白玉京的记录。” “又有一家的家主携家眷去了其他地界,如今在那里掌管钱财的只有账房一人……那账房就是一个胆小鬼,可不敢乱用钱,其余的几家人也多多少少就是差不多的情况……”简单地将其他的几户人家的情况说了一番。 最终的结论,也只是其余的几户人家嫌疑压到了最低。 而其中最有嫌疑的,就是武安侯家。 武安侯,白玉京里也算得上是名气不小的大人物。 他们家向来都是一脉单传。 族中各个都精通阵法一道,对于天地灵气的脉络非常有研究。 甚至第一位武安侯都参与过白玉京阵法的修缮。 祖上曾经出过三位飞升仙界的仙人。 。更是底蕴浑厚。 如今的武安侯家主,更是第二步的巅峰,据说只差半步,便会跻身第三步,羽化登仙。 “根据我这里的调查,武安侯这一个月内有大量的资金流出……不要惊讶,这种消息虽然我们一般不会向人打听,但只要开始调查,总是查得到的。”见陈元的面色有些变化,苏莫云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资金的流向不明,但绝对是买得起那一双靴子了,而且武安侯府近期内人员变动严重,对外却根本一点风声也没有……定然是有什么古怪的。” “那也不能说那三个人是杀人犯吧?” “是与不是,我们去问了自然就清楚了……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可以调动武安侯府内那么大量金钱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一只手的数量。”陈元摇了摇头。君子非玉他只是希望苏莫云可以再多考虑一下,不要妄自下结论,方才的一番话,简直是直接将别人定罪了,“这一任的武安侯当家常年在天海关拼杀,不过据说前些日子回来了,听说是受了什么伤,天海关那边让他回家休养,武安侯有一幼子,常年患有重疾,药石无医,大夫说除非是请第三步的炼丹师炼制丹药给他服下,要不然会死得很早,据说为了自救,他已经闭关了将近两个多月,武安侯的夫人曾经是某个大户人家的深闺小姐,基本上连钱都没见过……” “而最后的一位……便只剩下武安侯府的账房了。” “可武安侯上一位账房早在三个月前就被辞退……据说是偷了府上的东西,武安侯至今都没有再找下一个账房。” 从现有的情报来看,所有有资格调动资金的人都没有任何作案的动机。 不过先不论做这些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做这些究竟有什么用意? 陈元考虑的事情有些多,可苏莫云却已经雷厉风行地开始招呼人手。 招呼着所有能找到的人,朝着武安侯的居所走去。 ……。 第十四章 世子 苏莫云看上去很兴奋。 走在最前边,手里提着的长剑与腰间铠甲碰擦,便是一阵欢快整齐的响声。 虽说还只是在调查嫌犯的阶段,但看她这副模样,就像是已经捉住了犯人一般。 明明还有许多的疑点没有调查清楚。 谁做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做到的? 三个最基本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得到解答。 而陈元却还在思考方才苏莫云告诉他的另一些事情。 “陈捕快,我觉得方才你对苏捕头的态度还是有些问题的……” 一道显得阴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回过神来的陈元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正见到石天纵低着头。123。俯身与他四目相对。 陈元的实际年纪并不小,但碍于先前一直服用丹药维持住体型,如今的他却是长得还是一个孩子模样。 尽管作为修道者不问年龄,通常都是以道友称呼。 但时间久了,见着陌生人一直低着头看他,心里也总是会有些膈应——尽管陈元本身已经被这种视线看了许久,仍然是无法习惯。 “苏捕头毕竟是上司,若是顶撞了上司……那今后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天海关的修道者也会说这种话吗?” 陈元稍稍笑出了声。 。诧异地看着对方。 略微有些狰狞的脸上带着些许惭愧。 石天纵却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天海关最重视的还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毕竟在关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啊,不,陈捕快还是不要取笑我了,我只是想与你说说……” “我都知道的。”陈元无奈地耸了耸肩,“但我脾气就是如此,或许道渊里的同门也是早就看我不爽很久了吧……也亏你能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若陈捕快坐到了捕头的位置,我肯定也是说不出口的。” “石道友还真是……说起来,我听说石道友虽在苏捕头手底下。君子非玉却并未真正加入监天司?” “陈捕快早晚都会知道的……虽说是离开了天海关,但我在天海关还是挂着名的。” 他挠了挠头。 而陈元也是刻意地压低了声音,小声询问。 “那岂不是一个人拿两个地方的工钱?” “陈捕快莫要乱说,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事情……” 石天纵闻言,面色猛地一变。 就要将头抬起来。 却见陈元又朝他招了招手。 “别的姑且不论,方才苏捕头说的那些线索……不知道石道友有什么头绪?” “这我哪里知道啊,陈捕快或许有所不知,我来这里就是给你们打个下手,对于办案子这种事情,我可是一窍不通的。” 当真是一窍不通吗? 陈元心里还是对这一点有些怀疑的。 毕竟他可是能加入天海关,并且活着从天海关离开的人。 不过说起来,方才苏莫云确实是说了一些别的消息。…。 比如杀害那具尸体主人使用的血祭之术——是《琅嬛录》中记载的关外妖族使用的变种法术。 施展的手法或许有些许不同,被做了很大的改动,但其根本却是不曾变化的。 而这种改动若是按照鉴定那边的人说的,就是“更加地适合人去施展”。 血祭。 其根本就是将一种生灵身上的某种“特质”强行剥夺出来,再赋予另一种生灵的法术。 譬如血脉、生机、乃至是道心。 而这部分的尸体中消失的“特质”,很明显是生机! 而一些妖族的观点也认为,生机越多,修为的精进也就越是深厚——尽管那种观点早就被钻研此道的修道者证实,是完全地虚假的。 果然。 施展这种法术的是人。123。并不是妖。 但或许也是一些妖族为了掩盖自身罪行所做出的改动。 在没有切实的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只能停留在这种推理的层面,做不得真的。 …… 武安侯府。 就在白玉京的繁华地带。 远远地看去。 就见楼阁宫阙林立之上,凭空地多出一团黑云。 抬头望去。 便可以看见一片建筑群坐落于黑云之中,有阁楼檐角透过烟云,隐约可见。 那是一片空中楼阁。 也是武安侯府所在。 “根据手上的资料。 。这武安侯府下边原本就是一处卖真龙履的商铺,只是并没有任何人看见武安侯府的人出入商铺。” 苏莫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脸上也有一些苦恼。 她虽然已经祭出了云舟,却迟迟不曾上去。 倒是那些个捕快都已经站在了云舟之上,只等苏莫云一声令下。 “但是他的名字就落在名单上,武安侯的本名……这总是不会错的。” 陈元没有上云舟。 而是跟在苏莫云的身侧。 或许是觉得石天纵说的话有些道理,现在他也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就算他与这一次的凶杀案没有一点关系。君子非玉这真龙履本身其实就已经够诡异的了——说到底,真龙履究竟是什么?” “关于真龙履这件事情……我们等会儿再讨论。”苏莫云终究还是瞪了陈元一眼,先一步踏上了云舟。 随着耳边生风。 眼前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了起来。 冯虚御风。 脚下生云。 若是修炼到了第二步的境界,便可以自己的力量御剑飞行了,但要想带着那么多人飞上去,还是得依靠一些工具才行。 云舟,便是在这白玉京里被广泛认可的飞行法器。 …… “监天司的各位捕快大人请稍待,容我进去通报……” “通什么报,我们来这里可不是拜访,还不快让开道!” 守门的守卫正要抱拳行礼。 却正巧迎上了一把锋利的长剑。 赶紧地让开一条道。…。 监天司手里那把凶剑的恶名,在这白玉京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但见苏莫云手中长剑所指,连云舟都不曾站下,霎时剑光肆虐,直接驾驭着云舟冲破了朱红色的大门。 站在云舟上的陈元正要大叫。 却见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是一副平静的面孔。 仿佛见到这一幕是司空见惯了一般。 甚至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是自己的错觉。 或许,监天司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在来往的书信里边,师姐对于这些内容的描述可半个字也没有提。 “监……监天司这样做不太好吧?” 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总觉得这般蛮横地闯进别人家里是不对的。 却觉得肩膀上落下一只手。123。身侧的石天纵已经紧紧地将他抓住。 小声地道。 “陈捕快,这才是监天司的做法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陈元尴尬地笑了笑。 他是越发地看不懂石天纵了。 居然会觉得这种做法是正确的——不是说天海关的修道者,都非常注重规矩吗? 一行人就这样横冲直撞地穿过了前门,直接在一处看上去像是正堂的地方按下云舟,走了下去。 他们引起的骚动早就被人发现了。 下了云舟没多久。 。就感觉一股压抑的气息瞬间落下。 抬头就见虚空中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人。 那是一个满头银丝的中年男子。 正穿着蓝衫。 一只眼睛闭着,一道伤疤穿透而过。 “监天司的各位……”那中年男子一声叹息,徐徐落下身子,言语中带着淡淡的威严,“来我府邸所谓何事?” 此人,就是这武安侯府的主人! 那位从天海关回来的,当代的武安侯! 苏莫云早有准备,随着她朝着身后挥了挥手。 除了陈元以外的所有人,都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仅仅是亮出了一半的锋芒。 却已经将那种压迫的感觉一扫而空。 “监天司来这里。君子非玉自然是为了办案子。” 苏莫云上前一步。 彼时气势相较于那位武安侯相差无几。 “武安侯大人,还请将我接下来说的那几个人,都叫到这里来……我要问他们几个问题,自然……也包括你。” “自然是可以的,不过这位捕头大人不置可否给我透个底,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不知道?”苏莫云稍稍抬高了音调。 却分明见到面前那位引发中年人一脸困惑的模样。 就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而且……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了。 这武安侯虽然见到苏莫云的一瞬间有一些惊慌。 但在这之后,他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带着……悲哀? 陈元看得分明。 那个男人的眼中还带着些许血丝,并且悄悄地用阴阳玉观察了一下那个男人。…。 察觉到对方身周的灵气流动变化也与其他修道者不同。 那是一种轻微的变化。 寻常人根据自身心情的转变,无论是呼吸、心跳或者是行为都会有不同的变化。 而对于修道者来说,根据身周灵气的流动规律,也可以推断出那个修道者的心境。 “确实是不知晓。” 武安侯颇为无奈。 朝着苏莫云拱手。 “所以还请……” “麻烦武安侯大人先把人都叫过来。123。待会儿你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唉……” 这武安侯虽然看上去有些不情愿。 但苏莫云接下去指明的人。 。他还是吩咐下去,尽可能地都叫了过来。 只剩下一位。 武安侯的亲子。 “捕头大人见谅。君子非玉小子常年得病,已经闭关两个月了都不曾从房间里出来……” “恕我冒昧,不知贵公子他得的是什么病?” 陈元在人群的最后横插一句。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仍旧是不慌不忙地继续道。 “前些日子我打听这件事情的时候,只是听说了贵公子的病药石无医,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关于那种病的实际消息……所以我很好奇那究竟是什么毛病?武安侯大人也不必说出那种病具体的名称,只需要告诉我,得了这种病之后会发生什么便好。”。 第十五章 争不得天命 气氛一下子变得冰冷下来。 苏莫云投来莫名愠怒的目光,让陈元心里一颤。 他知道自己似乎是又说错话了。 “捕头大人,你就是这么教育你的手下的吗?” 对方的声音里并没有带上任何训斥的情绪。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耳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先出去,在外面等着我们。” 苏莫云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万分抱歉,武安侯大人。”苏莫云微微欠身,“这位是新来的,有些事情还不太懂。” 陈元有些后悔了,但在如何后悔都无济于事,说出来的话怎么可能再收回去。 只好深深地看了那位武安侯一眼。 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转过身子。 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他并没有解释什么。123。不过那个问题——若是重来一次,怕是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问出来了吧。 就算对他来说,那是一个必须要得到解决的问题。 “唉……” 待走得远了一些。 直接出了武安侯府的正门,就靠着那根最大的门柱边上,与守门的守卫两人大眼瞪着小眼。 看来,自己的脾气确实得改一改了。 陈元知道自己并不怎么会和人交谈。 在道渊的时候就是这样。 因为他身份特殊。 。所以基本上不会和人接触,更加不会有人寻他说话。 偶尔的一两个与他交谈的同门,与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根本就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改的了得。 ——但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是已经得罪了人。 “武安侯府怎么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了,可以在云上买的了宅邸,虽说这里是白玉京,一般也不会有什么人造次,却为何前门的守卫只有一人?” 但他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 在心里为自己的鲁莽深深懊悔了一阵后。 又开始动起了心思。 这一次,他将注意力落在了那个守卫的身上。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陈元并没有注意到。君子非玉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奇怪。 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邸,都是标配了至少两个守卫的。 这并非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而是必要。 因为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定然是需要至少一个守卫留在门前,另一个守卫去负责通报屋子的主人的。 可方才苏莫云横冲直撞地冲进来的时候,分明只见到了一名守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捕快大人。” 那守卫仿佛是第一次见到陈元一般。 先朝着他行礼。 随后继续道。 “回捕快大人,这里原本是有两个人值守的,不过其中一个兄弟临时有些事情,便不在这里了。” “不知是什么事情?哦,若是什么私事的话,不说也是不要紧的。” “确实是私事,还请捕快大人见谅。” 那守卫略带歉意地苦笑。…。 陈元只是颔首,心里略微有些失望了,原本他说出那一句话,只是为了客气。 但对方却是当真了。 如今也只好不再提及那件事情,再问下去,怕是会惹得对方不快。 “原来是私事,倒是我鲁莽了……对了,这位道友不知道在这里值守了多少时间?” “我们守卫是轮班制的,每天都每个人都要在门口站上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守卫不只是两个人,还有更多! “原来如此……那不知道道友在这段时间……哦,是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可曾知道有什么可疑的人物靠近,或者在府里出入?” “这却是没有,我们侯爷是从那个地方回来的,在这里可没有什么朋友,这一个月有余,我也就看见几个大夫出入,别的就没什么了。” “大夫?可是给那位少爷……” “对对对,就是我们那位少爷!”说到这里。123。守卫的脸上就露出苦涩的表情,叹息道,“想我们那位侯爷一家单传,早先时候有了我们少爷这一根独苗,可惜,实在是可惜了啊……我们的那位少爷……啊,实在是抱歉,那件事情想必捕头大人早就调查过了吧,我就不在这里多啰嗦什么了。” 确实是调查过了。 那位少爷自小染上了重疾。 据说是从出生开始就不曾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就像是深闺小姐一般。 而且根据打探来的消息,那位少爷是命不久矣的,虽然并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但武安侯里边却唯独把那病因捂得严严实实,明明那位小少爷的病情早就人尽皆知。 “真是苦了他了……对了,介不介意把出入这里的大夫出处都告诉我?我怀疑那些大夫里边可能混了一些假大夫。 。要对你们府上不利……偷偷地告诉你一些消息也是无妨的,我们此番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 “停停停,再往下去可说不得了啊捕快大人,我这小命可还想多活几天!” 那守卫连忙打断了陈元的话语。 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 那是记录出入府上人物的名单,做这些记录,也是守卫们的职责之一。 “喏,都在这里了。”他将小册子递给陈元,在陈元翻看的期间,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这位道友,我还想问一个问题。”陈元目不转睛。 但思绪却还是分出来一些。 “你们武安侯府上把贵公子的病因丝毫都不曾透露出去,不知……” “多的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我劝这位捕快大人莫要在这一点上纠结了……一个门都出不去的病秧子。君子非玉怎么可能和您调查的东西扯上关系呢!” “说得也……” “但非要说的话,我曾经听一个大夫说过一句话,是什么……‘此子争不得天命’,对,就是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多谢道友了,说起来,道友可曾见过那武安侯的孩子?” “这我哪里见得到啊,我只是一个守卫……” “了解了。” 说话间,陈元已经将那本小册子合上。 还给了那位守卫。 他手一挥。 就见袖口中冲出一道白光,在虚空中挥舞三圈后,落在面前,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剑。 陈元纵身一跃,站在光剑上。 朝着那守卫拱手。 “若是待会儿他们出来的时候寻我,就对他们说……我先回去,不等他们了。” “哎?” 守卫手里还攥着那本册子,茫然地盯着前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剑光飞快地冲入云端。 眨眼间就失去了踪迹。 哪里还有陈元的身影。 。 第十六章 兰芝堂 一个病人如何与这件事情扯上关系? 更何况是从出生开始,在众人印象里就不曾离开过房间的病人。 不,关键点不在于两者的关系,而是那个病人本身。 此子争不得天命。 这句话可是有太多的解释了。 若是从陈元的角度来解读,天命……这本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或许可以称作是命运,命数,在过去,一些半吊子的风水师往往会将这些意思相近的词混淆着挂在嘴边,说着一些连他们自己都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但真正的天命——从目前的研究中给出的解释,就是一个人实际能活到的最大年龄。 这其中不包括天灾人祸。 若是从这个角度来看。123。那位大夫说出来的话也基本上符合现在流传的,关于武安侯孩子的病情。 可是为什么呢? 一个有了那么严重病情的人。 一个有如此病人的家庭。 为什么还要去买真龙履? 虽然陈元无法感同身受,但他也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若是再家里有那么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是绝对不应该将多余的资源耗费在不必要的东西上的。 可是为什么? 那位武安侯的名字,赫然就在残缺的名单上。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但考虑这些事情之前。 。首先还是要弄明白一些事情——就算那些事情目前看来,似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那个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 这是他目前迫切想要知道的。 会不会那孩子根本就没有生病? 甚至——会不会根本不存在什么“武安侯的孩子”? 因为这些都只是假设。 所以不论多么荒唐都可以。 “兰芝堂……便是这里了。” 方才那本小册子上记载的众多大夫来自各个有名气的医馆,或者是一些对炼丹有颇高造诣的宗门。 这兰芝堂便是其中出入那扇门户大夫最多的一家。 所以陈元便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定在了这里。 在这里应该就能打听到他想要知道的信息。 确定了那位武安侯的孩子到底生了什么毛病。君子非玉一些猜想就能得到证实。 兰芝堂。 白玉京里出了名的医馆,在这里集结了各大炼丹宗门内精品的丹药,他们本身并没有专门的炼丹师,他们只是一个平台。 出了名的种类丰富,出了名的质量精良,也是出了名的贵。 一般能在这里买得起丹药的,都是那种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 远远地就开始闻见阁楼之间传来的丹药香气,待走近了,就看见一座两头尖的怪异建筑,被几根若隐若现的光带缠绕着悬在半空中,其四周有云雾缭绕。 再以某种法术,于那些云雾中刻下亮眼的招牌——兰芝堂。 很简单的嘛。 自己是监天司的捕快。 自己的手里可是有着定天剑。…。 只要走进去,然后说出来那句话—— “监天司办案,把你们这里姓萧的那位大夫——” “滚出去!” “哎?” 陈元才走进去,就听见里边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叫声。 然后就是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人灰头土脸地从里边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跑得匆忙,直接撞上了陈元的身子。 别看陈元模样矮小,但却是实打实的修道者。 而对方虽然一时间没有感觉出什么修道者的气息,显然也是及不上陈元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又冲撞进了里边,跌坐在地上。 “以后别再进来了,简直是给你爹丢脸!” 就听里边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穿着大红裙子的女子便站在了那个读书人的身侧,也站在了陈元的面前。 她起先没有注意到陈元。 只是将视线落在地上的读书人身上。 语气颇为严厉。 而坐在地上的读书人只是垂着头。123。闷声不响地,一动也不动。 “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元语气平淡,心里却有些不悦。 他是来这里寻找线索的,心里还在想着要如何将接下来获得的线索拼接起来,以及日后需要做些其他什么事情。 被那红裙女子这一声吼,却是乱了心境。 现在脑子里是一阵空白。 在没有见到这读书人的时候,甚至还以为里边的人说的是他。 “关——”红裙女子横眉冷对。 。那句话却在说出口的瞬间,却是忽地面色一变,她话锋一转,“官老爷您怎么来了,不知有什么事?” “我可不是官老爷。” 陈元揶揄。 轻笑一声。 “我的事情暂且不提,还是先谈谈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哦,官……咳咳,捕快大人说的是他呀,他是一位炼丹师,只不过他炼制的丹药达不到我们兰芝堂的标准,不能让他的丹药在这里出售罢了。” 红裙女子瞥了一眼陈元的那把剑。 连忙改口。 “原来如此。” 他微微颔首。 算是明白了事情的简单轮廓。 那红裙女子又蹲下身,从袖间取出一枚大钱丢给读书人,脸上满是鄙夷。 直接丢在了他的脸上。 大钱滚落在地。君子非玉发出一阵响声,煞是刺耳。 “喏,这些钱就当我们买了你的丹药,还不快走?你爹的丹药当年可以在我兰芝堂卖,不代表你也可以……若是想加入我兰芝堂,还是再多练个一百年吧!” “我的丹药……不比我爹的差!” 那读书人低声嘟囔了一句。 却是直接抓起了地上的大钱,迅速从地上起身,走出了正门。 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陈元稍稍一愣。 细想之后,却是觉得有些好笑。 “有意思……” “捕快大人您可别觉得我刻薄,那炼丹师的爹确实是炼丹天才,但他却根本没有继承到他爹的半分天赋,成天钻研奇怪的丹药不说,丹药的品质也是参差不齐,莫说入不得兰芝堂,就算是其他医馆那也不一定收啊!”见陈元面色又变了,这红裙女子才笑着解释道,“那种丹药若是叫人吃了,其中的丹毒可是会要人命的,我们这里也是为了客人们的健康着想啊。”…。 “我知道。” “那大人……” “我们来说一说我这边的事情吧。”陈元微微颔首。 他被红裙女子带到了里边待客的房间里。 看着对方为他沏了一杯茶水。 然后就坐在他的边上。 两人简单地交谈了一番有的没的。 陈元也算是知晓,她是这兰芝堂的管事,平时兰芝堂大大小小的事物都是归她管的。 但问及她名字的时候。123。她却总是遮遮掩掩。 到这时,她才笑着问道。 “不知是什么事情?” “你们这里可有一位萧大夫?我要见他。” “萧大夫?” 红裙女子闻言。 。却是忽地面色一变。 也不知道是听见了什么,慌乱之间挥手,直接打翻了一侧的茶盏。 直到这时她才回过神来,面色苍白地低着头。 将地上的茶盏捡拾起来。 “实在是……实在是抱歉,捕快大人,那个……我……” “怎么,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 “不。君子非玉不是的!”她尖叫一声,拼命摇着头,“我只是有些……对!有些惊讶,为什么捕快大人要问萧大夫的事情,他……” “他怎么了?” 陈元听出来这里面有些问题。 从位置上站起身。 冷冷地看着对方。 腰间的定天剑虽然未曾出鞘,却已经横在了身前。 “这位姑娘你应该知道的,我监天司的手段……” “……罢了。”沉默了片刻后,红裙女子终于是泄气了,苦笑道,“不过还希望捕快大人知道,这种事情……与我兰芝堂没有半点关系,全都是萧大夫一个人的责任。” 。 第十七章 没窗户的房间 女管事带着一个少年进了待客的房间许久。 又面色沉重地带着少年在过道里匆匆走过,走进兰芝堂更深处。 那里不再是对客人们开放的地方,属于兰芝堂私密,一些珍贵丹药、药师们休息工作的地方,大抵都是在那里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知晓那少年身份的人已经开始臆想。 大肆谈论着可能发生的事情。 “看到那少年手里的剑没有?那可是监天司的定天剑,监天司的人来这里还能是什么事情!” “莫非是……兰芝堂东窗事发?” “嘿,早就觉得兰芝堂里的东西莫名地贵了,怕是里边有什么猫腻。” “杀杀他们的威风也好。123。或许明天这兰芝堂就没了呢!” 怀揣着阴暗想法的人已经沉着脸,不被任何人注意地离开了这里。 有些微词的也开始做着小动作。 看向兰芝堂的眼神都变了。 …… 莫说是兰芝堂。 整个白玉京都不是什么绝对干净的地方。 要不然这监天司也就不会存在了。 兰芝堂的问题是有的——那位萧大夫不仅仅在灵药方面颇有成就,更是一位刚刚踏足第二步的修道者。 以他这个年纪踏足第二步。 。也绝对算得上是天才人物了——不过可惜,若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他也绝对走不出第三步的。 “毕竟一个心里有过多贪欲,对自身欲望没有丝毫约束的人,能走的路也肯定长不了,修道修道,修的可不就是心里的道嘛。”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别人。 正是不知何时出现在廊道最后,那扇简陋木门前的熟悉人影。 当略显阴柔的声音落入耳中,见到那张有些狰狞的脸的时候,陈元也是吓了一跳。 “石道友?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自然是早就来了。”石天纵看着陈元,微微颔首,从手里晃了晃一枚白色的环玉。君子非玉“陈捕快的灵气有些特别,所以就算是已经走了很远,要想跟上你还是很容易的。” 原来是用了阴阳玉跟踪他。 陈元恍然。 却有些不解。 “武安侯那边……已经结束了吗?” “不,还没有。”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只是先行出来了……被苏捕头派出来看着你,她觉得你不会是那种真的等在门口的人,而事实上也果然如此。” “看来是我本性暴露得太快了。” 少年轻笑。 不置可否。 那苏莫云知晓自己去过暗市,定然也会猜到自己不是那种安分的人。 而看现在的状况,想必是石天纵已经先行在里边调查过了。 既然如此,就直接问了。 “有没有在里面发现什么?” “我们先进去说吧,至于这位仙子……若是想进来看看,尽管进来吧,虽然我个人觉得你早就已经心里清楚了,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 红裙女子皱着眉。 似乎要说些什么。 但那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未等她在原地纠结,两人已经先行走了进去。 …… 这里是廊道最后的一扇门。 门看上去颇为古旧。 若是寻常人粗略地看上一眼,或许会认为这间房间已经弃置许久。 因为这房间从外面来看,确实是只有一扇门。 连窗户都没有。 推门。 走进去的瞬间,便闻到一股混杂着各种药材的刺鼻气味。 入眼是巨大的木架子。 将这房间围成一个圈。 木架边上是螺旋向上的一段段悬梯。 那些悬梯以阵法固定在半空中。 需要以某种特殊的法术来操控。123。以此移动到这房间里想要去的角落。 没有窗户。 光线是从房间四处摆放着的夜明珠上散发出来的。 “净空阵?”陈元手中闪过一道光剑幻影。 那道幻影却在出现的数息之内散去。 在他说出那三个字后,石天纵才颔首。 “不错,净空阵。” “不知石道友可曾去上边探查过?” “这倒是没有,不过也没什么必要了吧,反正在这里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也不知道这位萧大夫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还是他自大到以为没有其他人会走进这扇门。”石天纵径直走到其中一格木架前,抽出了木架的柜子。 取出一本泛黄了的书册。 陈元紧随其后,将那本书册接过摊开。 便发现了其中的玄机。 刚才石天纵说的话没有错。 那萧大夫或许是天才,但终归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他的欲望,在这本书册里历历在目。 “克扣炼丹师的丹药、病人寄付的灵草,抬高诊费……照这本书上面记载的东西来看的话,你们的这位萧大夫可真是赚了不少啊。君子非玉这位管事……你当真觉得和你们兰芝堂没有任何关系吗?”石天纵背负着双手,一点点踱步,朝着那红裙女子的方向走去,“不若我带你回监天司里谈谈如何?我觉得我们一见如故,若是可以的话,想请你去那里喝口茶。” “不……不!这和我们兰芝堂绝对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萧大夫,是萧大夫——呃……” 眼看着红裙女子面色惨白。 转身就要逃跑。 却见石天纵已经先一步闪身到了她身后,手在她脖颈处用力一按。 那红裙女子的身子便瘫软下来,倒在了地上。 “不管有没有关系。”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柔,温和,“我都想请你去我们那里喝口茶。” 随即又将视线落在陈元的身上。 陈元心有所感,身子也不禁微微一颤。 不管什么时候,就算是已经知晓了石天纵这个人究竟如何,他还是免不了被石天纵冷冽的眼神吓一跳。…。 “陈捕快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不,还没有……” “不过这么个案子……也足够陈捕快在监天司里名声大噪了吧?”石天纵笑道,已经走到了陈元的面前,从他的手里将那本泛黄的小册子抽出,“陈捕快,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不知道你正在调查的是什么?”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123。就是一个药方。” “药方啊……” 石天纵闻言。 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陈元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 。他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在调查什么东西,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不借助悬梯能到达的地方我都已经调查过了,并没有看见什么药方,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就只有……事先说明,我可不会什么秘法,帮不了你。” 陈元需要寻找的东西有极大的可能在更上边的木架上。 但上去的唯一方法只有用秘法操控悬梯攀登。 秘法——只有那位萧大夫知道。 这看似是进入了死局。 但陈元只是沉吟了片刻。君子非玉便来到最底层的悬梯前方,一只脚已经踏了上去。 “石道友放心,我一个人可以的。” “当真?陈捕快还是莫要逞强,等苏捕头……” “不过是计算灵气走向,推导出秘法的启动方式而已……我对推演一道,略懂一二。” “是……是嘛……” 。 第十八章 药方 石天纵莫名其妙地来了。 说了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又转眼不见了踪影。 只是离开的时候,将那红裙女子也一并带走。 让这房间里只剩下陈元一人。 他究竟是来这里干什么的? 陈元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总觉得两人方才说的那番对话并不是在说同一件事情。 但那些麻烦的事情,还是留待以后再想吧。 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寻找到那一份药方。 一路上陈元向女管事打探过,先不论萧大夫的个人习惯,为了方便兰芝堂记账,在这里所有的大夫通常都会事先将自己的出诊记录保留下来。 包括用药、用药对象,等等。 至于收了多少钱,那些可就自凭本事了。 一般这种记录都放在主人可以轻松找得到的地方。 可萧大夫的这类记录却不然。 那是绝对见不得光的,是违反了白玉京律法的。 伸手。 在虚空中拨开某种虚幻的存在。 便觉这没有窗户的密室之中,忽地吹起了风。 将陈元的袖口吹动了几分。 随即就看见一根根细丝模样的光辉流转,化作一枚枚玄奥的符文,符文流转,四下悬浮的阶梯竟开始按照某种速度动了起来。 一段阶梯接在陈元面前,待他踏上去之后,又徐徐地挪移到另一端。 就这样,一段段阶梯将陈元托着向上移动,而陈元自始至终都不过是用手指在虚空中比划。 直到某一刻,他的目光落在身侧木架的某处,手中动作一滞。 身侧的木架上面摆放着一些古旧的医书——就和其他木架里边摆放的东西差不多。 虽说都是修道者,可以用玉简记录那些原本需要被写在纸上的东西,但某一类人还是对能真切看得到的东西情有独钟。 ——就和这间密室的主人一样。 ——不,不对。 ——这间密室的主人,并不是因为喜欢它们才摆放这些书籍的。 ——而是因为一些更加深层次的,不为人知的原因。 “就是这里了吧。”陈元伸手。 手指从那一排书中点过。 这一排书许久都不曾被人动过,上边积攒了不少的灰尘。 但唯独一处——那是两本厚重书籍之间存在的夹缝。 留出了刚好可以摆下一本书的空隙。 看上去就好像是一本书从中被抽出来了,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很高明的幻术。 ——这位萧大夫在幻术造诣上确实是天才也说不定。 ——但他似乎没有想到一点,东西若是放得久了,可是会积灰的。 从空隙中,手指落下,从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抽出一本白色的小册子。 幻术终究只是幻术。 当里面的东西被拿出来以后,这幻术也就破了。 陈元拍了拍上面薄薄的灰尘,将这小册子摊开。 “莜玲子,两生花……一斤八钱五两,共三万斤……梁峰谷。” “原来如此。” 这里面清楚记载了萧大夫的交易内容,以及交易对象。 梁峰谷他有印象,是某个不小的宗门,过去因为惹了一些事情,所以一般他们宗门的修道者不允许在仙城内开店交易。 能够找到萧大夫,或许也是为了生计。 既然如此,接下来应该也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心里这么想着,便又翻去了一页。 “雪枯草,骷颅盐……一两七万钱,共五两……天外天。” “天外天?那是什么地方……” 虽说起了一个挺唬人的名号,可陈元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 或许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吧。 就和道渊一样…… 埋头看了许久,直到将白色小册子合上,陈元才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萧大夫在这里经营许久。 他的交易账目可不是一本小册子可以记录得完的。 所以一本书里找不到,对他来说只是意料之中。 所幸那女管事暂时被请去喝茶,又罕有人知道有他这么一个监天司的捕快来这里。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圈下来萧大夫藏着的账簿倒是确实不少。 可仍旧未曾寻到那药方。 是不是根本就不曾有药方? 若是没有的话——那这位萧大夫去武安侯府又是干什么呢? 但眼下的事情还是得继续做下去。 起码得做到将能看见的账簿——哎?等等! 这是什么? 三分思绪已经开始提醒陈元,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无用功的时候。 七分的念头却已经遵从身体的惯性,从面前的木架中抽出来某样东西。 仍旧是方方正正的白色物事。 却不再是书册。 而是玉简! “这玉简可真够大的,哪儿买的……” 玉简看上去和一般的书一样大小。 自然,这么大的玉简能够储存的信息也会更多。 但最关键的是,这玉简上面没有灰尘。 应该是不久前才放在这里的。 他心神沉入其中。 果然,发现里面存储了更多的交易信息。 玉简的浏览速度可比书卷要快多了,不多时,陈元就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 “……星魂丹,大荒魂……一两三万,共三斤……武安府慕容卜!” “就是这个!” 慕容是武安侯的姓氏。 而慕容卜,正是打听下来的,那位武安侯独子的名字! 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不论是武安侯的孩子也好,还是那孩子身上的病也好。 都是真实的。 既然有了药方,从药方上推算出那孩子到底得了什么毛病,也自然是轻而易举。 可惜陈元并不精通药理,这种繁琐的工作还是交给监天司其他人做比较好。 将这玉简收起。 他便顺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去监天司了。 …… 离开兰芝堂的时候,有一些异样的目光落在陈元的身上。 虽然他不知道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低着头,匆匆地离开了。 回到武安侯府正门。 从那守卫口中得知,监天司的各位还在里边审问,并没有离开。 “倒是又有个人离开了,就是那个长得很凶的那个……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走之前也是问我要了出入府上的名单。”那守卫有些慌乱地压低了声音,将连凑近陈元,做贼似的询问,“我说这位捕快大人,您能不能透个底……我们府里边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丢什么东西了?还是什么……” “在结论出来之前,谁也说不准。” 陈元似是而非地答道。 他并不擅长应对这种状况。 “不过那位长相凶狠的捕快,他有没有说要找什么?” “就问了问有谁是经常出入府里的,这时候除了那些大夫还能有谁经常出入,可惜捕快大人您先走了,要不然倒是可以一次性跟你们解释清楚。” 之后守卫又是一阵牢骚。 但陈元已经听不下去了。 到现在为止,他终于能够确定了。 天海关的修道者来这里,是真的有什么特殊事情的。 原来,两人方才说的,调查的,真的都是两个不同的事情。 原来,并不是他靠着自己留下的灵气痕迹才找来兰芝堂。 而是来到了兰芝堂,才找到了自己。 原来如此。 …… 第十九章 酒 这一番询问总共持续了有半日。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里面聊一些什么。 不过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陈元分明察觉到苏莫云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仅仅是苏莫云。 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想必是没有从中得出任何有价值的突破口吧。 但就算是这样,陈元还是装作没有见到的模样。 “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他问道。 苏莫云摇头,语气明显很低落。 “什么也没有,听他们所有人的证词……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我们也专门去实地勘验过,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可是真龙履怎么说?家里有人生那么重的病,怎么说也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去买……” “你也不想想武安侯家里是什么情况,他只说是买来参加宴会的,如今宴会已经结束,那双鞋子没什么用处了,就送给了他的孩子。” “只穿一次就送下去,不愧是有钱人。”他闻言,羡慕地回身看了一眼武安侯府,“有钱人啊……” 是他羡慕一辈子都羡慕不来的一群人。 起初他还以为这其中定然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现在想来。 若是当真有那么多的钱,还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后来见到那位府里的公子哥了吗?” “怎么可能,他的养母说了,那孩子不能轻易地走出房间。” 养母? 陈元稍稍一愣。 “原本是武安侯的妾室,在在武安侯的正妻离家出走以后,就由她来抚养那孩子了。” “看来这位武安侯,确实是挺干净的。” 陈元打趣地笑道。 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是在意料之中的。 既然对方敢将人都放进来,就定然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我也从没有觉得他不干净!”少女狠狠地瞪了陈元一眼,“人家那可是关外数一数二的强者,在天海关的威望也好,战绩也好,不管怎么看都不会是那种背地里有鬼的人。” 能去得了天海关的修道者,哪里会有不干净的情况! 这几乎成了所有修道者心里的第一印象。 自然也包括陈元在内。 他们一开始调查的就不是武安侯。 而是武安侯府内的其他人。 虽说这样显得有失公允,但这就是事实。 “所以这条线索就算是断了吧,那我们接下来要这么做?苏捕头……” “先回去,看看那份名单上面其他人的嫌疑……早晚都要抓住他,那个凶手早晚都要……” 不过只言片语。 少女的神色已经变得凛冽起来。 陈元也不多说什么。 手里白色玉板的一角稍纵即逝。 他不知道要怎么与苏莫云说。 从兰芝堂走了一圈回来,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线索,连拿都没有拿出来就没有用处了。 只是可惜了那武安侯家里的孩子。 想来那种疾病,是花多少钱都治不好的吧。 甚至——得了那种病连花钱的地方都没有。 …… 一行人败兴而归。 眼看着天色已晚,已经到了监天司里规定休息的时间。 陈元便在道中拜别了。 没有想到这一天下来,除了证明武安侯的清白之外,什么都没有查到。 他也需要好好地休息一阵,调整一下心态。 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了,在他手底下的事情可不只是那一件案子。 这其中还有更多其他的疑难在等着他解开。 “小二,麻烦来点酒。” 在一处朴素的酒馆里坐下后,他便招呼了酒馆的小二。 让成员稍稍不爽的是,这小二见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还特地问了问他的年纪。 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 但心里也已经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日后,定然是不能再吃什么定颜丹了。 要让这身子继续成长下去。 一杯浊酒下肚。 便感觉整个人都像要燃烧起来,浑身都暖洋洋的。 但意识也在这一刻,变得有些飘忽不定。 陈元的酒量其实并不好。 所以就算是点了一壶酒,真正能喝下去的也并不多。 ——既然武安侯一家都是清白的,那石天纵到底在追查些什么? ——还有给那孩子用的药方,不知道究竟有些什么作用? ——真的和武安侯没有一点关系吗?那为什么当初名单上会有他的名字…… ——这到底是…… “可算是找到你了,没想到你在这里。” 心中思绪,被身侧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 就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 那人毫不见外地坐到了他的对面,倒上了一碗酒。 “听说方才你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外面,又去了什么地方……罢了,反正也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吧,若是按照你的性子,找到了什么恨不得把东西直接贴我脸上。” “我哪里敢对苏捕头做那种事情啊!” 陈元抬起头,眼前模糊的视线中隐约见到了那个少女的相貌。 看着她端起酒杯,将那酒水一饮而尽。 “呵……这地方的酒可真够差劲的,兑了不少水吧。” “若是觉得难喝就别喝!” 陈元瞪了她一样。 却听她一声轻叹。 “现在这案子还没有什么眉目呢……哪里有什么心思喝好酒。” “就算是破了案子,那也喝不起好酒!”小小的手攥紧,重重地捶打在桌上,“就监天司里发的那些钱,哪里够喝酒的开销!” “等你坐到捕头的位置上就够了,到时候可以去隔壁那家酒楼里,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嘁……” 陈元别过头去。 朝着少女的方向竖起两根手指。 “两天!” “什么两天?” “我得辛苦工作两天,才能赚得了那里一杯酒的钱!” “哈哈!” 苏莫云笑了出来。 摇了摇头。 “等你坐到了这个位置就知道了,捕头的工钱可是比捕快要多上许多的……不过我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把位置让给你就是了。” “……为什么?” 沙哑的声音落下。 陈元的心中思绪终于清晰了一些,尽可能地将头抬起来。 他的每一个字都显得有些沉闷,目光里,不可多得地有些茫然。 “什么?”少女还举着酒碗,又给自己倒上满满的一杯酒。 “那时候为什么要跟我立下那个赌约,虽然你脾气差了一些,能力也不怎么行,但也不像是会说出那种话的人……” “真是过分!” 少女将喝干了的酒碗猛地扣下。 怒目圆睁。 却没有更进一步的爆发。 在两人四目相对良久之后,才轻叹一声。 “等这件案子尘埃落定之后,我请你喝酒……到时候告诉你。” “那就干脆不要说……” 他并不知道两个人的谈话到底持续了多久。 最后醒来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侧的小二使劲地摇晃着他的身子,告诉他已经要打烊了。 …… “嘶,这酒后劲真大……” 陈元扶着额。 踉踉跄跄地被赶出了酒馆。 果然是劣酒。 但他手里的钱也只够喝这种酒了。 “唔……明天……对了……明天还要……” 白玉京的夜晚不论过去多久都不曾陷入完全的黑暗。 街道上满是人流。 娇小的身子还没等站定,就已经被来往的人流吞没。 瞬间就找不到了人影。 …… ——是嘛,原来如此。 ——有意思的人,他被爹赶出去了?哦……是想要见我。 ——那就不妨和他见上一面好了,有这个胆子冲撞我爹的人……可是好久没有见到过了。 昏暗的房间里。 有人细声呢喃。 那枯槁的身躯就半躺在床上。 有如骷髅一般只剩下褶皱皮囊的手指,不断地敲打着床沿。 哒,哒,哒…… …… 第二十章 惊梦 月下云舟小橹,尽是烟波钓徒。 白玉京水脉不少。 只是大多数都藏在地下,罕有能直接见到的。 这其中明面上能看见最大的一条水脉,便是贯穿整个白玉京的伽蓝江。 而伽蓝江上不论寒暑,每日最大的盛况,便是垂钓了。 传闻在白玉京刚刚被建造起来的时候,有一众修道者开辟了水脉,在水中豢养了数不清的灵鱼,时至今日已经繁衍了千万年。 自然是吸引了一大批前来垂钓的修道者。 钓鱼是有讲究的。 更何况是灵鱼,除了本身需要特质的钓竿、饵料以外,白玉京也有专门的律法规定,若非是成长到一定年岁的灵鱼,是不允许带走的,钓出来了也得重新放回水里。 挥杆,掐诀。 随着银丝入水,钓鱼的修道者整个人就开始闭着眼睛,将心神全都凝聚在手里的钓竿上。 腾出一只手。 于身前不断比划着。 这是在使用一种特殊的法术,可以顺着丝线在水中感应到水里的灵鱼。 灵鱼可不是那么容易钓出来的,这需要考验的并不仅仅是运气,修道者的心神、法力等,都会或多或少对垂钓有所影响。 钓鱼人立身云舟上。 孤零零地一个人,手里握着钓竿。 他并没有和其余修道者挤在一起,因为没有那个必要,他也不擅长应付和别人的交谈。 所以他只能自己租用了一叶云舟。 虽然花的钱更多,但对他而言,却是无所谓的。 主要是清净,那种天地与我唯一的气氛。 就算在这里呆上一天,一条鱼也没有钓上来,那也无妨。 一个人钓鱼也有一个人的好处,起码在这方圆之内,没有人会来和他争抢,耳根子清净。 银丝在水中微微颤动。 将江面折腾起一点浪花。 是时候了。 他心念一动,将感受力的钓竿用力向上一甩。 就见银丝颤动得更加剧烈,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中被拽了出来。 那是一条二尺多长的鱼,跃出水面的瞬间,甚至连悬在半空中的云舟都为之摇晃了几下,青色的鳞片印着月光,泛起银辉。 这还真是一条大鱼。 他的心情大好,手中法诀继续,打算将那条鱼拉到云舟上。 但就在这回事,那条鱼忽地松口,直接脱离了钓线。 笔直地落入水中。 溅起来的水花直接拍打在他的身上。 但他却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只是安静地将钓线重新收了回来。 这并没有什么。 不过是没有钓到鱼而已。 或许是因为与那条鱼的缘分未到吧。 下一次,一定可以…… 他这么想着,已经将线收了回来。 钓鱼这种事情不能急躁,不论发生多少次这汇总情况,也不能影响心境。 这是一种修炼,或许对他来说,只是百无聊赖的消遣。 钓线回到手中的时候,才发现钩子上还挂着一样东西。 那似乎是一团漆黑的杂物。 浸泡在水中许久的缘故,已经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了。 这种杂物过去也钓上来不少。 早已经见怪不怪。 伸手,便要将其取下。 而在触碰到那团漆黑物件的瞬间,他的心境,却再也不能维持过去的平稳。 …… “第一发现者叫泽烛,是一位妖族……” “发现地点在伽蓝江,根据他的自述,当时他正在江面上钓鱼……” “他现在就在那边,不过我奉劝你不要马上上去和他搭话,现在他的状态很不稳定……” 陈元是在将近正午的时候才赶到这里的。 来到这里的时候,监天司专门应付这一类情况的人已经基本上处理好了现场。 现在的现场,可谓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 或许还留下了一些线索。 比如顺着负责记录工作的道友手指指着的方向,那个直到现在都蹲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男子。 那个男子半边脸被妖异的白色鳞片覆盖。 一只眼睛是红色,另一只却是普通的黑色。 是鲛人? 陈元心里恍然。 不,或许并不是完整的鲛人,因为在他的身上,并没有那么浓郁的,属于妖族的气息。 不过这都无所谓。 听说那个男人从昨天晚上哭喊着叫来监天司的人到现在,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 不和任何人交谈。 就算是和监天司的对话,也尽可能地精简,就像多说一个字都能要了他命一样。 “那东西在哪里?” “已经被送到监天司净室了。” “我才刚从那里过来!”他两手摊开,一副惊诧的模样,“那你让我们来干什么,我可是听说了——” “好啦,陈捕快不要心急,我们还是先听听她是怎么说的吧。” 一起跟来的石天纵拍了拍陈元的肩膀,安慰道。 他还是跟来了。 虽然在跟来的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甚至陈元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的。 就算陈元问起那个女管事的事情,对方也是缄口不言。 就像那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负责记录的道友——穿着褐色长袍的成熟女子轻咳一声。 “明面上的记录我们确实是已经完成了,但还需要你们捕快过来帮忙看一下,有哪里是我们这边忽视的……这也是我们的工作,是监天司规定的工作,若是有什么抱怨的话就去和长老提意见。” “……现在真的不能去问那个人?” “不能。” “跟我来吧!” 陈元终于还是泄气了。 从怀中取出阴阳玉,勘验起来。 就如对方说的那样。 这是工作。 并不会根据自己的喜好而变化。 …… 不过话说回来。 不得不说那位凶手的手法确实是精妙。 就和上次一样。 并没有从阴阳玉的反馈中获得任何有用的东西。 灵气的流动痕迹被凭空抹去了。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如下。 这一次发现的是一只手。 是套在男人手套里的,女人的手。 或许和那只脚是一起的,因为手法是一样的——但这些最终还是得看另一边勘验的成果。 所以,凶手为什么要犯下这种罪行? 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今天早上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实在是太突然了。 突然得就像是从梦里将他给捞了出来。 让他彻底摆脱了昨夜的宿醉。 他觉得自己距离真相又更近了一步。 凶手留下的痕迹每多一些,他就对作案手法、目的更加了解一些。 最后总会见谜题解开的。 但是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简单地将自己的工作做完了,便与石天纵一道回去了监天司。 他现在更加关注那只手上的线索。 第二十一章 血祭 这是一只女人的手。 根据专门鉴定的道友提供的数据表明,这只手是的主人年纪已经超过起码五十岁。 而且还是曾经接触了简单修炼之法的凡人——确实是会有那么一种人,虽然住在仙城,接触了许许多多的修道者,本身也尝试过修炼,却因为各种原因不想修炼,或者不能修炼,最终原本积蓄的天地灵气在年迈的时候散开,只会以一介凡人的身份活下去,直至生命结束。 “不仅仅是五十岁的凡人女子那么简单。” 已经先一步拿到这些数据的苏莫云对陈元指正道。 在她的身后,那悬台上正托着一团黑色的东西。 “这只手……加上这只手以后,我们推测被害者的身份地位应该不低,从她的骨肉中可以检测出一些丹药的成分,那些丹药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家庭可以承担得了的,而这只手同那只脚一样,是被血祭之术精炼过,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 “有钱人家里头的普通女人?” 陈元闻言,顿时陷入沉思。 按道理,若是将范围缩减到这种程度的话,理应该可以基本确认几个特定的被害人了。 但无奈这里是白玉京。 白玉京的大小可不是嘴上说说的那般,那可是切实的绵延千万里。 在白玉京里住着的人家少说都有上万,其中修道者不计其数,若是当真按照这个约束来寻找被害人的家庭,无疑是海底捞针。 但至少是一条切实的线索。 只是还有一些疑问。 “为什么丹药的成分只出现在手上?” “说起来……当初那条腿上并没有检测到任何丹药的成分呢。” 苏莫云闻言,也是沉吟起来。 两人互相大眼瞪小眼了许久。 才听见不远处一个捕快弱弱地发声。 “会……会不会那个药根本……她根本没有吃过药?” “是了,就是这个!” 就像是一道光,忽地打碎了眼前的黑暗。 陈元惊呼。 上前猛地拍了拍那位说出这句话的捕快。 只可惜身子矮,够不着对方的背。 让对方颇为尴尬地低下头,也不知是作何意思地笑了笑。 陈元倒是没有在意。 他的心里还在思考。 “那女人没有吃药,他仅仅是触碰过药材,或许是因为经年累月的缘故,一些药性就留在了她的手上。” 还缺少一些关键的碎片。 距离真相或许已经很近了,但还缺少一些必要的,决定性的东西。 “不过还是有些可惜,这只手应该是被水里的灵鱼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带来的。或许在那之前就已经被一些鱼给吞进肚子里过……也幸好装着那只手的手套做工不错……” “反正是我买不起的东西……” “你说什么?” “啊,不……没什么。” 他连忙改口。 这只手被发现的时候,是装在一只手套里的。 虽然早就已经腐朽,被江水浸泡得腐烂,甚至都已经辨别不出手的形状了。 但还是能够根据残留在手套里的骨头推断出这究竟是什么。 真正让陈元感到事有蹊跷的,是手套。 这手套他已经忘记是什么地方的特产了,但他还依稀记得,是他绝对买不起的东西,相较于真龙履,这只手套的价格非得他没日没夜地工作三年才能买得到。 由此也得出了一个结论——真龙履与这次的案件,恐怕是真的没有任何关系了。 而这只手套还是男款!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男款的靴子套着女子的脚。 男款的手套套着女子的手。 留下来的线索都异常地奇怪,那凶手到底要干什么?如此做对他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一定还有什么线索是他忽视的。 是上次见到那只靴子的时候发现的,而现在没有发现的东西。 “那只手套应该在哪里……”陈元低声呢喃。 正好被人听见。 苏莫云并未驳斥,只是有些无奈地道。 “初始地点要找起来很困难,鬼知道那只手被鱼叼走移动了多少距离。” “或许找起来很难,但其实说起来也容易……只要顺着灵气的流向……跟着走就行了。” “陈捕快,你莫非是疯了吗!”少女闻言,当即叫出了声,“你知道这需要多少精力,更何况是在水里使用阴阳玉……水里的灵气远比其他地方都要混乱你又不是不知道!” “总会有办法的。” “你是真的疯了!” 少女还在生气。 陈元却只能无奈地摇头。 总之,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少女作为捕头并不会为了他的这般疯狂念头投入资源。 若是当真要做到那一步,非得他陈元一个人不可。 少女带着人去挨家挨户询问可否有失踪的女子。 要找的女人是已经失踪了的五十岁上下的凡人,有渠道会长时间接触一些灵草的。 而且那个女人还得是在大户人家家里的。 若是如此划分范围,寻找的范围就又少了许多。 至于陈元……就随他去了。 …… 至于说到在兰芝堂里寻来的药方,问了监天司里的同道,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 只说这些草药都是用来养魂凝神的。 却并没有将那些草药合起来,作为一种药的先例。 在陈元打算靠自己寻找线索,前往江边的时候,却是忽地被人给拦了下来。 拦住他的是一个穿着守卫衣衫的男人。 这男人长的普通,但对方身上的衣服却是眼熟得很,毕竟昨天才见过——正是武安侯府的守卫穿的。 “陈捕快,我们家少爷有请。” “你们家……少爷?”陈元一愣,先不说对方是如何那么快找到自己的,那个听说躺在家里出不得门的病秧子为什么要来找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找我干什么?” 现在武安侯全家可以说是完全地脱离了嫌疑,暂时是没有任何线索是将他们与凶杀案联系在一起了。 这时候他们家的少爷却找上来了? “还请陈捕快莫要推辞。” “……前面带路吧。” 陈元仔细想了想,觉得去见见对方也是无妨的。 正好早些时候他就对那位少爷颇有好奇。 如今见了真人,也好了却心里的愿望。 那个传闻中从出生开始就不曾离开过房间的少爷,那个被大夫说过争不得天命的少爷。 就让他陈元好好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二十二章 病榻 慕容卜。 这是那位世子的名字。 卜,以龟甲置于火种,观其裂纹而预测凶吉。 那是最早时候的天机算术,如今早已被淘汰。 但这个字中蕴含的道理却象征着武安侯在那孩子身上所寄予的希望。 可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了。 正如那位大夫所说的那样。 争不得天命。 甚至连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都成问题,更不要说什么修炼了。 陈元第一眼见到慕容卜的时候,也着实吓了一跳。 那真的可以被称作是“人”吗? 若是一个人活成这般模样,到底算是什么? …… 眼前这扇门是被一重重阵法笼罩的。 与其说是某一位少爷的房间,用“牢狱”来形容似乎更为贴切。 虽然还没有走进去,但看着那位守卫模样的中年人熟练地解开重重封印,原本空无一物的前方泛起一阵涟漪,然后就见到一座宅邸出现在眼前。 宅邸不大。 却是青砖黑瓦。 也不知是谁设计的宅邸样式,这般看上去倒像是一座陵墓一般。 根本就不像是活人住的地方。 “我们到了。”中年人用一种僵硬的语气对陈元说道,朝着他微微躬身,“虽说是少爷相邀,但还请陈捕快注意好时间,前往莫要再里面呆的太久,少爷……是需要休息的。” “我知道了。” 陈元应道。 他可不是一直在休息。 据说是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走出过那扇门。 靠近宅邸的一路上,那种“不是活人居住”的感觉更加地浓郁,若非身侧还有一个人跟着,他都想掏出阴阳玉看一眼这里是否如感觉的那样阴气缭绕。 推开那扇门的瞬间。 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甚至已经分辨不出其中到底有多少味药。 眼前是一座祭台的模样,八卦模样的祭台总八个方位,分别摆了八种奇怪形状美玉的低矮柱子。 这八根柱子之间的地上有白雾流转。 其中各安插着两点昏暗的灯烛。 就在祭台正中央,却是一张石床。 石床边上帘子四周拉开,正见到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单薄的素色长衫,枯槁的四肢无力地垂下。 头上的毛发几乎都掉光了。 细若游丝的呼吸,让人觉得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咽下那口气。 而在陈元的眼中,这老人身体的状况却还有更深一层的变化——天地灵气穿透了他的身躯,却根本无法在他的身上停留哪怕一分一毫,甚至…… 若是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此人的死期或许就在近期了。 “你可算是来了……陈捕快……” 老人察觉到有人将门打开。 微微睁开眼。 沙哑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带着悲哀和凄凉。 “我可是都听说了啊……昨天我爹因为你,难得地发了脾气呢……” “只是公事公办罢了。”陈元摇头,冷静地看着那位躺在床上的世子,这确实是一个可怜人,明明出生在武安侯这种大户人家的家里,却根本无法享受到任何恩惠。 若是非要说什么恩惠的话。 可以让他活到现在,不知是不是算得上…… 不。 或许对他而言,这只能算是一种折磨。 “不知世子找我,所谓何事?”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想见见你……呵呵,能与我爹这般说话的人可不多,过去说那种话的人,也大都死了……” “世子到底想说什么?”陈元皱眉。 “我只是很好奇,那么想要见我一面,甚至是不惜让我爹生闷气的……甚至还多方渠道打探我消息的人,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 老人挣扎着。 枯槁的手臂颤抖着用力,最终也只是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 将头给撑起来一些。 “现在你见到我了……不知有什么话想说?” “也没什么吧。”陈元摇头,“原本想要找你……是因为不确定武安侯府内是否真的有你这个人,多方打探也只是为了确定我心里的一些疑点……这其实是算不得什么的。” “只是这些?” “只是这些。” “那抛开这些话,你还想说些什么?” “……这倒是难为我了。”他扶着自己额头,颇为痛苦地想了想,“要不……祝你早日康复?” “哈哈,你可真是有趣。” 老人忽地大笑两声,却因此剧烈地咳嗽起来。 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又挣扎了几下腿,但最终连挪移一些距离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明明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现在居然连下床都不行了……果然早日康复什么的,是不可能的了吧,顶多早点死了,来世投个好胎。” “武安侯世子,也相信来世这种说法吗?” “我可是和你们修道者不一样的,我只是一介凡人……信来世怎么了?” 关于来世是否存在,这世间存在各种不同的说法。 陈元虽说是不信什么来世的,但他也不会否定他人对于来世存在的想法。 因为谁也没有死过。 对于不确定的东西,他并不会擅自下决定。 他只是在开玩笑——虽然他也觉得自己蹩脚的玩笑并不是怎么好笑。 但一时半会儿,也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可以聊得下去的话题。 “陈捕快可以这么冷静地与我对话……说实话,我是真的很开心的。” 老人忽然道。 话语中更添了几分哀伤。 “外边传我出生开始就被关在房子里不曾出去……其实那是以讹传讹了,小的时候我还是出去过的……外面的样子,说起来,我也是很久没有见到了啊……” “虽说是独子……但我也终究是生得狰狞,早年他们见我都躲得远远的,更何况是现在……就算是这些年来给我看病的大夫都不敢靠我太近……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我也知道我的状况……这一生我不求太多,只求一死了……可我若是死了,我爹又不知该如何……陈捕快,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他抬起一只手,朝着陈元晃了晃,“从小到大,他们都只是把我当做一个累赘,可怜我,厌恶我,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起码现在的你……不知你可否愿意……靠的更近一些?” 这是一个可怜人。 陈元心里此刻就是这么想的。 到了现在,他已经差不多了解了此时此刻,这位武安侯世子心里所想的东西了。 可怜到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孤独一辈子。 甚至到现在为止,都罕有几个能与他说过几句话的人。 ——并非没有人见过他的模样。 ——而是见过的人,都不愿意提起。 ——就是这么一个人。 走到石床边上。 终于能真正看得清他的脸了。 那真的是一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或许是武安侯老的时候的模样。 但终究是武安侯更加年轻一些——明明年纪更大的是武安侯。 “呵……真是太好了。”老人长舒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终于,终于有人可以和我一起说说话了……” “我可不……” 陈元的话说到一半。 终归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不是来这里和人聊天的。 他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还有工作——现在也不是闲下来和人聊天的时候。 但是…… 或许,在这里停留片刻也是可以的吧? 心里忽然生出这般念头。 第二十三章 谷尘子传人 虽说出生就是病秧子。 但武安侯还是尽可能地满足他一切要求。 不论是他想要的什么东西,或者是觉得他想要的什么,只要是能够拿得到的,都会拿给他。 就像不远处其中一面墙上还挂着两只看上去狰狞的妖物头颅。 那是武安侯在关外斩杀,特地带回来的战利品。 若是以后病好了,就带着他一起去关外,见识一番关外的风光,斩妖除魔——这是慕容卜小时候,武安侯对他的期待。 修炼的典籍、珍贵的书画…… 等等,更是在另一边的架子上摆了一堆。 只是大多都没什么用处。 ——不能修炼的人,拿了这些有什么用处呢。 ——这些终归只是年轻时候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不过现在已经再也没有那种想法了。 他这么说着。 不知不觉两人就聊了很久。 直到外边传来敲门声。 一个穿着华美长裙的美妇走了进来,她见到陈元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对着陈元微微颔首。 此人是先前提到的,武安侯曾经的妾室。 在武安侯过去的正妻失踪后又过了好几年,她就成了正妻。 如今这武安侯府内的大小事物,据说都是由这位夫人一手操办,自然,也包括照顾这位世子。 “小卜,吃药了。” 夫人端着一张托盘,上边盛着一碗药。 在经过陈元身边的时候,其中散发出来的刺鼻气味让人不禁眩晕。 这到底是给什么吃的药? 他看向躺在床上的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位世子每天都过着这种日子吗? “这位便是先前说的那位……陈捕快吧?实在是抱歉,小卜的一时兴起让您大老远跑来这里。” “不碍事的,反正我这段时间里,要做的事情也不是那么着急。” “小卜啊,好好休息,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世子并非是夫人亲生的。 据说在世子很小的时候开始,都是这位夫人在悉心照料,如今更像是一对亲生母子。 眼看着时间也过去了许多,陈元也就起身告辞。 随着夫人一道离开了这座有些阴森的宅邸。 临走前,他还特地看了一眼这间房间。 确实是有些阴森的房间——比起家里,感觉更像是牢狱。 陈元并没有否认一点——看着他躺在床上,除了说句话,吃点东西这些简单的事情能证明还活着之外没有一点的自由。 心里确实是有些共鸣了。 …… “谢谢您,陈捕快。” 出了门。 夫人忽地止住了脚步。 转身对陈元微微欠身。 “小卜从没有像今天那样开心过,或许您只是来这里执行公务,我听说您一直想要见一见他……不过您能和他说上那么久的话,实在是……” “夫人不必如此,我也不过是应邀来这里。” “唉……我们家里只有他一根独苗,虽说不是我亲生的,但他很小的时候就是我在照料,如今已经和亲生孩子没有区别了,无论如何都想让他活下去啊……” 夫人哭哭啼啼地走了。 陈元却被守卫从正门的方向明目张胆地送走了。 “这么走不会被那位武安侯发现吗?” 距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问道。 那位守卫只是笑了一声。 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 “在您来到这里的时候,侯爷就已经知道了您的存在了……既然他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就表明您已经被允许在这里的。” “也对。” 听到这里,陈元也是颔首。 那位武安侯的实际修为他不曾了解过,只是听人说乃第二步的巅峰。 修道者对于境界的称谓或许有些诧异,但大体上却是分为了三步。 第一步,引雷煅魂,仙凡两隔。 第二步,明心悟道,生而不惑。 而第三步,便是羽化升仙,真正的超脱凡俗。 到了武安侯这种境界,是可以做到感应到府内人员的出入的。 能够感应到陈元的存在也不奇怪。 “陈捕快,便送您到这里了。” “多谢。” 与守卫没有进一步的交流。 在陈元打算离开,去办自己的事情的时候。 却是忽地从身后的武安侯府中,听见一阵熟悉的哭喊生。 …… “相信我,你们要相信我!” 声嘶力竭的喊叫声。 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哭腔。 待陈元转身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 就看见两个守卫模样的大汉拖着一个灰袍读书人往外走。 “我的药肯定能够治好贵府公子的病,是真的!我爹可是白玉京有名的炼丹师,谷尘子,谷尘子听说过吗!那就是我爹!” “我……我可以先用药,后付钱,如果医不好分文不取!” 读书人说话间。 已经被丢出了大门。 刚巧跌坐在陈元身前,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才见读书人一把攥住陈元的裤脚。 “这……这位大哥,我这儿有一味药您要不试试?” “药?我吃药做什么。” 陈元刚开口说了一句。 就听那两个将读书人丢出来的守卫呵斥道。 “别听那小子胡说,这就是一个江湖骗子,还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东拼西凑来的古怪方子,鬼知道你是不是胡乱编的。” “说……说什么古怪方子呢,我这可是正宗的祖传药方,谷尘子知道吧,谷尘子……” 虽然一个劲地为自己辩解。 但那读书人的声音还是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最后还是低下头,连轻微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陈元认识他。 去兰芝堂的时候正巧撞见他被女管事给赶了出去。 但他还是打算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直接离开。 正当他转身的时候,又听那读书人轻声低语。 “这位大哥的年纪……应该不是外貌上看的那么年轻吧……一身骨头已经僵化,若是没有什么造化的话,恐怕是再也长不大了……” “嗯?” “我……我这里有一味药……” 在陈元尚且处于心中震撼的时候。 却见那读书人又变作原本的模样,拽着他的裤脚哭闹起来。 “若是药不起作用怎么办?”陈元揶揄。 倒是没有再急着离开了。 “若是没用,那肯定是药材的比例、配方出了问题,重新再吃点别的药就好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当药是什么东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那边的守卫已经听不下去,开始冷嘲热讽。 读书人见陈元似乎有些兴趣。 也没有再理会那边的守卫。 开始一心给他介绍起来。 “放心,我的药通常是吃不死人的……” “可如果吃死人了呢?” “那……那也是事故嘛,总得有人去尝试不是……不过我相信大哥你命硬,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呵。 原来如此。 这可真是有意思。 “且安心吧大哥,我可是正宗的谷尘子传人,信誉绝对……呀,大哥你这是……这是干什么?” 对方话说到一半。 就见陈元已经将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搭在读书人的肩上。 “干什么?若是再放任你不管,怕是白玉京得多出不知道几许人命!” “跟我走,去监天司一趟。” “哎?”读书人脸上的表情刷的一下僵住了。 斜眼看着那把青锋。 终于是哭丧着脸,站起身子。 不远处还传来那两个守卫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 浑浊的咳嗽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游荡。 老人虚弱地被枕头撑起半边身子。 在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个年轻的侍女。 “我……今天很开心。” 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笑。 他的手指在石床上规律地落下,发出哒哒的响动。 “还是有人懂我的……还是有人……愿意将我看作是一个人的……这种感觉……真的是好久不曾有过了……咳咳……” “世子殿下,您还是早些休息……”侍女见状,连忙上前要去搀扶。 却被老人挥手,挡下她的手臂。 “不必了……早先的大夫来过,他说我还有多久?” “还有三个月。”侍女皱了皱眉。 “原来是这样,三个月……倒也不亏……呵呵……没想到我还有三个月可以活……去,帮我那一本书来看看,就是那边的……” 侍女欠身。 朝着书堆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日积月累下来,武安侯从各地寻来的修炼典籍。 侍女取出一本,递给老人。 老人眯着眼睛。 颤抖的手翻开其中一页。 便是一声叹息。 “唉……如果我……” “世子殿下的病会好的。” “如果能好得了的话,早就已经好了……这是命数,变不了的……说起来,我爹那里今天似乎有些吵闹?” “是监天司里来的一个人,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见侯爷一面的。” 侍女如实作答。 老人只是颔首。 再次将视线落在书册上。 …… 第二十四章 于黑暗中 夜里的伽蓝江风景要更加美一些。 虽说那些风景都只是两岸的灯火点缀之下照映出来的景象。 但朦胧之中勾勒出来的昏暗线影,却更有一番风味。 江边的灯市不息,江山的画舫不黯。 时而有人踏着飞剑穿云而过。 时而又有彩鲤一跃江心。 能够在这时候走在江边,确实是一件幸事。 便见斜月银辉之下,一身软甲的少年托着一枚环玉,徐徐走在江边。 他或驻足,或呢喃,有时候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应该距离这里不远……” “在哪儿呢……” 这一段无论是江面还是岸边都人烟稀少,这可不是因为此地偏僻,而是在白天的时候,这里发生过一些事情,监天司在这附近早已经贴出了告示,要求七日之内不允许这里有什么无关的人出入。 “根据那妖族的描述,昨天夜里他钓出来的那条鱼应该是龙蚩……这种灵鱼喜欢食肉,虽说豢养在伽蓝江里的龙蚩早已经没有了多少攻击性,但这种种类的灵鱼最喜欢吃的还是……” 是人肉。 龙蚩这种灵鱼,早先时候是专门放养在护城河里的。 此鱼凶悍,就算是修道者贸然被其袭击,大抵也会缺胳膊少腿。 更何况是一些早已有了灵性的灵鱼,甚至可以脱离水中,在空中飞一段距离。 让修道者纵然会御剑飞行,也无计可施——但就算是如此,也耐不住其肉质鲜美,而且龙蚩对于天地灵气的适应性很强,在哪里都能成活。 所以久而久之,自然也有修道者开始豢养,甚至是到了现在,培育出了没有多少攻击性的龙蚩。 “骨子里吃人肉的根性还是改不了……对我来说倒是帮了个大忙……” 只需要一些特殊的灵草模拟出人肉的味道,再投入水中。 很快地就能寻到那种灵鱼。 之后就只需要循着那灵鱼的行动路线,一路追查下去…… 龙蚩是群居的种类。 而且若非是水中灵气发生巨大的变动,一般性是不会游离巢穴多远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做出这种事情,从而寻找到他要的线索——在其他人眼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 “根据监天司里已经记录好了的档案,在万年之内龙蚩袭击人的案例都有明确的坐标……再加上我的推测……” 少顷,他就在河岸的某一处站定。 此处乍一看与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在阴阳玉之下,他却是看得分明,面前的这一片江面上,赫然是留下一丝浅浅的痕迹——那是某种特殊的灵气烙印在天地间的痕迹。 或许过个几个月就会消散。 但那种痕迹他记得很清楚,与当初在那边街道上的灵气印记如出一辙。 有了这个印记,他的心里总算是有了一个简单的脉络。 “逆乱阴阳……活死人祭……还差一点!” “藏书阁……对,藏书阁里!琅嬛录里面应该有记载!” 来回踱步了少许。 他忽地猛一拍自己的裤腿,惊呼一声,离了岸边。 …… 深夜回到监天司的时候。 可是把那位欧阳伯伯吓得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但陈元全然不以为意。 他心里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的真相。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去印证——除此之外,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监天司的藏书阁很好进,几乎只要你是监天司的人,不管什么时候进去都不会有人拦你。 虽然从外表上来看甚至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但陈元自己清楚,这里也根本不需要什么守卫——单是要突破监天司外围的层层阵法,就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了。 “陈捕快?这么晚了是要……”这一时辰当值的一个年轻捕快见了陈元进来,热情地打了招呼。 “琅嬛录,要最新版的……用‘异文’写的那种!” “啊?哦……” 那年轻捕快原本还要接着打招呼。 却见陈元这般猴急的模样,将继续说下去的话咽回肚子里。 异文,是有别于凡人的文字,过去九位圣贤在修道者之间普遍流传推广的文字。 尽管如此,这藏书阁中的典籍也不尽然是由那种文字书写。 “……喏,拿来了,陈捕快是要看多久?我这儿可是马上要换班了。” “一个晚上就够了,我今夜就住这里。” “你们还真是拼啊……那位苏捕头就这么狠心?” 陈元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解释。 与那年轻捕快挥了挥手,就径自走到一边的木桌边,点上一点油灯,摊开了那本厚重的书册。 琅嬛录是监天司从创立到现在,由监天司全员耗费无数心血,不断编篡完善的一本书。 在其中记载了几乎所有关于法术的知识。 自然,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关外的禁法——因为这本书被编篡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让捕快可以方便办案。 …… 夜深了。 管事有些无聊地守在大门口。 若是他的记性还不差的话,算上外出公办的、闭关修炼的,还有一百多个捕快今夜没有回来休息。 而其中也包括陈元。 那个孩子,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 在干些什么呢? 听其他的捕快谈论的时候讨论到,那个孩子这段时间里,手头有一个案子进展很不顺利啊。 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案子。 希望可以快些搞定吧。 因为若是不这样,今后的计划可就…… “……嗯?哦,原来是你。” 他忽地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压下。 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耳朵。 面露凝重之色。 随着断断续续的语句落下,原本凝重的神情也是舒缓开来。 “……原来如此……还没有……” “看来,是我这边多心了……” “放心吧,既然是这样……一切就还在我的掌控之中……那位大人的计划不会出错的……” 管事的手放下。 又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四周。 装作是受凉了一般,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身子便退回了阴暗的角落。 …… “我在琅嬛录里看见了!” 陈元猛地一拍石桌,虽然掌心已经疼得发麻了,但他还是面不改色。 一脸凶狠地瞪着苏莫云。 “确实是有一种关外的阵法,与我们至今为止寻找到的线索吻合!” “但这不可能!”苏莫云也是分毫不让,两人大眼瞪小眼了许久,“琅嬛录里那个阵法我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但那怎么可能呢,你知道布置那种阵法需要多么苛刻的条件吗!” 旁人只是傻站着。 愣是半句话都插不上。 第二十五章 第一道线 确实是存在一种阵法,其发动的先决条件和现在的状况很像。 甚至翻遍琅嬛录中的记载,也唯有那一种阵法,是在摒除了其他“不可能出现”、“为什么出现”等不合乎逻辑的道理之外,最有可能性的东西。 阴阳颠倒阵。 这是一种在天海关内销声匿迹的阵法。 虽说已经基本上不会再有什么不长眼睛的妖族布置这种邪道阵法——对,这种阵法只可能由关外妖族布置,而且也不可能传到人族。 要说为什么,也只是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族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资源来布置此阵。 此阵功效,根据琅嬛录中文字记载,是可以显著提高布阵者体内的生机,传闻不管是多么严重的伤势,只要还留着一口气,都能给你从幽冥拉回来。 如此效果显著的阵法,若是布置起来自然也需要一些特殊的条件。 ——比如阵眼,非得是至亲血脉不可。 ——比如用来吸纳的生机,也非得是自身血脉。 通常都是一些身受重伤、且心狠手辣的妖族才敢布置。 ——因为唯有妖族才有可能拥有那么多的至亲血脉,也唯有妖族,才有可能将自身的至亲都杀了用来为自身疗伤。 陈元自然有想过关在房间里的那个小少爷。 但若凶手是他,却并不合乎逻辑——因为那个小少爷早已是病入膏肓,别说是杀人布阵了,就算是下床看他的样子都困难。 更何况其中最关键的血脉——慕容卜,堂堂武安侯世子,就算是到了迟暮之年,仍旧没有给武安侯留下半点的血脉,据说那位夫人已经怀了身孕,可惜慕容卜并不是她亲生。 可这是他花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线索。 他可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了——就算从现实上来看特别地荒唐——若是关外妖族来此疗伤布阵也好,关内妖族以此阵补充生机也好,似乎和这次的事件都搭不上边。 因为布阵所用的“材料”,赫然是人族的尸体。 “阴阳颠倒阵,书中记载的那个阵法有过这样的描述——大阵之内血气冲天,血流漂杵……这并非是大阵完成之后的景象,而是在布阵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在大阵完成之前就会有的景象!” 苏莫云提醒陈元。 她觉得这件事情有些不靠谱,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当真是如此阵法,在阵法没有布置完成的时候监天司应该就已经察觉到了。 但如今他们找到的尸骸来看,这分明是阵法早就被使用过的痕迹——若此真是那阵法的话。 “这可是好不容易得出的线索,难不成苏捕头打算按照上次真龙履的做法,把所有买那个手套的人都找一遍,盘问一番?” 说话间,陈元的脸上闪过一丝讥讽。 也不知对方有没有看见,总之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很快地将头稍稍底下,换了脸色。 苏莫云被这么一问,只是皱着眉,没有多说什么。 但有一点她却是赞同的——不能再靠上次真龙履那种方法了。 这一回找到的手套固然是值钱的稀罕玩意。 但拥有它的人绝对超过千万之数。 那是在很久以前就在白玉京推出的经典款式。 而那只手套已经在水里经过浸泡、被灵鱼撕咬,凭借现有的能力是不能再推测出它是何时购买的了。 “总之,我们先这样……” 陈元已经在石台上铺开了一张白玉京的地图。 在上边先标出了两个点——那是他所知道的,假设是那个阵法的话其阵眼所在。 然后他又将两点连线,地图上就出现了一条黑线,差不多就在白玉京的边界。 “假设那个阵法一边在这里,那根据书上记载的,整个大阵的全部阵眼应该是这样……然后布阵的人必须处于这里……成了!” 他又在地图上标出了几个点,都处于白玉京内。 随即看向四周的一众捕快。 “苏捕头,不知是否愿意和众位同道一起,与我将这些地方都探查一番?” “哼……不过是无用功……”苏莫云也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却是沉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就听你的查一查吧,反正这案子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么别的线索,我这边也暂时没有找到有什么人在近期失踪的线索。” “那真是……” 陈元闻言,顿时笑了起来。 可这笑容才舒展了一半,又听那苏莫云道。 “若是当真有什么线索,我便记你的功,可若是到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现的话……陈捕快可是要在其他案件上多出一份力的。” 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元也只能苦笑着点头。 他们手上并不是只有一件案子。 苏莫云会说出这种话,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怎么样,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她轻叹一声,朝着一众捕快摆了摆手。 点名几位。 “你们几个,随我一起去调查地图上那几个点,其余的人……把另外的几个案子跟进一下,还有切记一点,一旦发现了什么线索,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是!” 众人齐声道。 …… 但若是不这么想的话,就根本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苏莫云说的疑点他都考虑过。 只是—— 有些不愿意去深究。 因为一旦深究了,这案子的一切思绪可就都崩盘了。 只有妖族才能施展的大阵,其阵眼却是人族的尸骸。 这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若这真的不可能,就会让这件案子成为悬案。 ——找不到凶手。 ——没有任何可以直指凶手的痕迹。 ——阵法已经发动了超过半个月,那个女人起码已经死了半个多月了。 最多还有七天的时间! 这是监天司里的规矩。 若是在接下来七天时间内还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件案子就会被束之高阁,作为悬案。 监天司的人员有限,精力有限。 将一个案子拿在手里调查近一个月的时间,这已经是极限了。 因为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案子落到手里。 …… 他并没有马上去地图上标注的点那里调查。 而是在白玉京内中的一座小阁楼门前停住脚步。 这小阁楼精简,大门紧闭。 门的两侧依稀是贴着对联,却因为年岁久远,已经辨认不清。 陈元敲响了阁楼的门,便从这门后偷偷地露出一个人脸。 “呀,是捕快大人?” “昨天嘱咐你的那些药……配出来了?” “捕快大人说的哪里话,您可千万别把我和其他炼丹师比,他们那都是小道……来来来快请进,您说的药啊它正常渠道是没有的,但我这儿可就不一样了……” “对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进来再说!” 陈元四下观望一圈。 发现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影。 才快步进了阁楼。 …… 第二十六章 阴霾 陈元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来了这里。 一来这阁楼的主人名声不大好。 而来他所求的东西也有些难以启齿。 虽然他也考虑过找其他人,却发现除了这个人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人可以选择——正如那个人说的,对方对于丹药一道确实是有着属于自己的见解,炼丹术也没有那时候听女管事讲的如此不堪——对方并非是炼制不好丹药,而是从一开始,就连一贴既定的丹方都没有。 “这丹药我昨天……哦不,我苦心钻研了十几年,吃了它绝对可以让你的身体恢复正常!” 眼看着那读书人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捡起来一个小玉瓶。 就排在陈元身侧的木桌上。 得意地看着他。 “那么上次说好的……钱……” “自然不会少了你。” 一边将小玉瓶收起,陈元已经将五枚大钱一字排开。 看得那读书人目光都直勾勾的。 才落到桌上不多时,就已经猴急地收起来了。 虽说分毫都没有修道者那种出尘的气度,却也看着有些好笑——起码陈元本身并不会厌恶。 “多谢惠顾,嘿嘿……” “谷尘子道友,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 “问吧问吧,尽管问,主要是我知道的……” 这读书人收了钱,顿时心情大好。 他自称是谷尘子——这是一个传承了好几代的道号,自古以来这个道号就象征着某个境界——炼丹师的境界。 据他所说,到他已经是十七代了,他便是十七代的谷尘子。 只可惜过去的谷尘子都是炼丹奇才,到了他这一代却…… ——我可有的是才能,只是那些凡俗人眼界太低,根本不懂得我的才华! ——没有必要再将这个道号传承下去了,因为从我这辈这个道号就是终结,我是注定要以丹道羽化登仙的天才! 他虽然对着陈元这般大放厥词。 但却没有收到分毫的赞赏,或者是白眼。 久而久之,他在陈元面前也就一点点安分下来了。 “我这里有一味药方,想请你看看。” “怎的,捕快大人身上还有病?有病好啊,得了什么病,要吃什么药?我给大人您打个折……” 陈元只是摇头。 从怀里拿出一块稍大一些的玉简。 照着里面记载的某个药方读出来。 “……大荒魂……” “等等,大人您说什么?”陈元读到一半,就被谷尘子给打断了说话声,抬头却见对方的面色有些僵硬,死死地盯着他,“大人,方才您说的是大荒魂?我可没有听错吧?” “不错。” “这……大人,您念的真的是药方?” 说到这里,陈元的眉头便皱起来了。 为什么谷尘子要说这句话? 莫非是药方有什么不妥?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而是大人您讲到现在的所有药材,都有凝神养魂的功效,而其中每一味药材都可以单独拿出来作为某种药的药引,或者是丹方的主干,我实在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人开出这种偏门的药方?甚至怀疑那种人是不是真的懂得医术。” 尽管谷尘子说话委婉。 但其中的意思还是尖锐——这根本就不可能称之为药方。 可是凝神养魂…… “还有这大荒魂,大人您是否知道这只有在关外才可能采摘到那种灵草,一般人就算是知道了这草药的名字,也断然是得不到的——可谓重金难求!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因为监天司那边早就将这味药列为禁药,任何的流通都受到严格的管控!” “是嘛……” …… 事情又变得有些麻烦了。 关于药方的事情,陈元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谷尘子闻起来,他也只是说受人之托询问一番,再进一步的事情绝口不提。 但无论如何,心里却总有一块石头压着难受。 再加上离开了阁楼之后去预定的地方搜寻了一番却无果而返。 更是让他整个人的精神都失落到低谷。 “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陈元。” 沙哑的声音响起。 躺在床上的,仍旧是那个苍老的身影。 浑浊的呼吸声时断时续。 每看一眼,心里都压抑一分——就好像眼前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没事,就是遇到了一些难题。” 陈元只是笑笑。 并没有深究心里的情绪。 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这间房间。 陪在这个老人的身边——好像是有人在路上叫住了他,让他来了这里,又好像是他自己走到了这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在床边正摆放着一碗褐色的药汁,武安侯的夫人刚才来过,放下一碗药便离开了。 “世子觉得,若是解不开一道难题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若是解不开……就放弃。” 慕容卜的回答并没有经过一点时间的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 “天底下的难题多了去,总不能在一个问题上耗费一辈子吧。” “就算这难题会影响到自己的今后?” “对!”他认真地颔首,“知道吗?我现在有些后悔……若是早些认命的话,说不定我这一生就没必要活得那么痛苦了……我可是武安侯的儿子,就算作为一个普通人过完一生,我也能活得开心……但过去那么多年来……呵。” “……不错,世子说得对。” 陈元顿了顿。 还是点头认同了他的话。 又指了指床边的药汁。 “世子还是早些把药喝了吧,夫人走之前可是特意叮嘱过的。” “我原以为有你在,我至少可以少遭一次罪的。”老人眼中浮现出一丝幽怨。 倒是让陈元见了,笑出了声。 “还是早些喝了吧,起码能活一天是一天……对了,你喝的这到底是什么药?为何闻上去味道如此特别……” “凝神养魂的药。” 老人已经颤颤巍巍地把碗端起。 一边与陈元说着。 “这幅身子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所以最起码……在死的时候可以让魂魄壮大一些,轮回转世的时候也少遭一些罪。” “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他微微颔首。 老人所说的与他听见的基本都是一致。 一切都合乎情理。 便见他将药汁一饮而尽,随手从身边的一本书上撕下一页纸,擦了擦嘴。 脸上露出难看的表情。 显然这药汁并不好喝。 再见那本已经被撕扯了大半的书籍。 书封上赫然写着四个由“异文”组成的小字——小须弥诀。 这是某个出了名的吐纳之法。 由一位圣贤创造,如今已经广为流传于修道者之间。 第二十七章 夜色 今天离开慕容卜房间的时机似乎有些不大好。 才刚刚出了门没多久,就和那位武安侯碰着了面——这是两人第二次碰面了,上次碰面那位武安侯可是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陈元止步,对着武安侯微微行礼。 然后两人就这么站着,互相看了许久。 才听那武安侯轻咳一声。 “先天根骨不足,这种病历来罕有……若是要根治,非得是在娘胎里的时候不可,一旦出生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我知道。” 陈元颔首。 慕容卜身上的毛病,他已经听那位世子亲口谈论过。 这是一种对于凡人后代来说无关紧要,对于修道者的后代却是致命的疾病——与其说是疾病,不如说是天道开的一个玩笑。 先天根骨不足,就意味着无法修炼,体内灵气会以普通凡人的速度不断溢出,直到最终老死。 甚至强行接触吐纳之法,还会缩短自身的寿命。 这对于想要踏上修炼一途的人来说可谓是噩梦。 尽管天无绝人之路,若是出生以后肯付出一些代价,也还是能够修炼的,但那种方法却并非万全之策,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是——律法不容! “我曾经想过将那孩子的魂壮大,然后施展夺舍的法术……虽说肉身不再是原来的肉身,但最起码他还有机会……” “若是您当真这么做了,便违反了监天司定下的法。” “那是我的孩子,只要是为他做的一切,那就是对的!” 面前的中年男人吼叫着。 双眸赤红的模样,恰似疯魔了一般。 “但你还是选择了律法?” “……不,我选择了道心。”中年男子的面色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蓦地苍老了许多,他摇了摇头道,“生老病死是天命所归,这是天道对人的试炼,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相信我的孩子是上天给我留下的礼物,我也相信我的孩子是上天留给我的考验,我爱我的孩子,所以我可以给他我能够给与的所有,但唯独……不能越过那条线啊……” 可悲的人。 简直是比无计可施地绝望还要可悲。 毕竟“夺舍”这种有违天和的法术,在监天司创立之初就是被明令禁止的。 不论其初衷到底是为了什么。 总之,在关内是已经完全绝迹了,就连琅嬛录中也仅仅记载了其特征,并没有纤细描述其要如何修炼。 “这位捕快大人,我作为人父……想拜托你一件事。” “武安侯但说无妨。” “千万不要将这件事情传出去。” “自然是不会的。” 原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起码对陈元来说是如此。 答应下这件事情,也是无关紧要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请教一下捕快大人。” 就在陈元准备离开的时候。 与武安侯错身而过。 只听身后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前些时候你们监天司又有一位捕快来寻我……虽然没能够记住他的名字,不过他的相貌倒是给我留下了点印象,而且他似乎……和我有些像。” “武安侯是想问他的名字?”陈元挑眉。 那位相貌奇特的人,应该就是石天纵了吧。 只是为何石天纵还要来一次这里? “不,不是……我就是想问问,捕快大人有没有想过……一切都只是命中注定的?”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武安侯忽然一改语气。 倒是让陈元的心里有些狐疑起来。 在他转身的时候,却是发现对方已经没有了踪影。 真是个怪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是日后见了石天纵,就问问他的情况吧。 陈元这般想着。 …… 同样的简易酒馆。 同样的坐席,一壶酒就摆在面前。 却并没有等来同样的人——但好歹是有人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让陈元有些意外的是,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主动来找自己了。 “听苏捕头说,你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出现在这里。” “没办法,我的钱只够买这里的酒了……”眼看着对面的人把酒碗往他的面前一摆,便倒上了一杯酒,“如何,这两天过得可还顺畅?” “顺畅?呵……” 阴柔的声音里带着自嘲的笑声。 那张狰狞的脸上也满是苦涩。 失落的表情毫不掩饰,却也不似作假。 “我这边也是什么都没有找到,陈捕头你……” “便叫我陈道友就好了。” “你啊……陈道友你是不知道,我这里要调查的那件事情可是……唉,明明是查到了关键的地方,但突如其来的一个状况,这线索可就全断了。” 关键的地方? 陈元至今还不知道石天纵到底在调查什么。 只记得他从兰芝堂里带走了一个女管事。 便下意识地问道。 “不是还抓了兰芝堂里的那个……” “说到她我就来气!”石天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前天夜里,她被发现自杀了,就在牢狱里面。” “自杀?畏罪自杀吗?” “若当真是那样就好了,根据我们现在的调查发现,那个女的根本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是害怕得自杀了吧。” 陈元一阵唏嘘。 若真是如此,那监天司的名声可就臭了。 一个无辜的女人居然就死在了牢狱里,那可得了。 “最严重的可不是这个,后来我们调查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女人实际上并不是自杀!” 不是自杀? 那事情可就更严重了。 究竟是谁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没有触动任何阵法的情况下潜入牢狱,还把那个女管事杀了呢? “还有那把短刃,我在暗市里带出来的那把……我总觉得和你调查的东西有一些关系……” “是有一些关系,不过关系不大。” “不过话说回来,石道友你……你到底在查一些什么?”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陈道友以后若是有机会的话,我会将一切都和你说的,现在那件事情对你而言还是……” 石天纵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元也没有接着追问。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一直到夜很深了才互相搀扶着离开。 ……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与苏莫云没有更进一步的交流。 就算是第二天早上两人见了面,也只是简单地把昨天调查的结果报告了一下——也果真是如同心中预料的那样,什么都没有找到。 时至今日,这件案子也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不管陈元本身愿不愿意承认,在仅有的几点线索堆砌起来之后,仍旧还是差了那么一丝。 不甘? 无奈? 愤怒? 或许都有。 他只是不愿意有凶手逍遥法外——尤其是经由他的手里。 或许。 只是因为本身的能力不足吧。 明明觉得苏捕头也不过尔尔,但真正地做了捕快,加入了监天司,才发现…… 原来自己也是不过如此的。 第二十八章 雾霭 这一天下来,连陈元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做了些什么。 浑浑噩噩地将苏莫云安排下来的工作都做了。 到最后连苏莫云都看不下去,将他叫到一边。 “我说陈捕快,现在可是工作的时间,能不能别老是走神?” “抱歉……” “光道歉有什么用,还不快接着干活!” “哦……” 他只是点头。 再也没有做出原本浑噩的模样。 但心里还是无法释怀,一直在想那件案子。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到了休息的时候。 少女未等陈元离开,便已经先一步拉着他跑出了监天司。 “我们去哪里?苏捕头……现在应该不是办公的时间了吧?” “少废话,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这一回,陈元连回应都没有。 只是被少女拉着一路走,不就便来到了一座瑰丽的七层阁楼之下。 这阁楼看着眼熟。 不仅仅是阁楼,四周的景象更是让陈元熟悉得透彻。 这里分明是他平日里喜欢来喝酒的小酒馆附近。 那酒楼当初还和苏莫云戏称,日后一定要去那里喝个痛快——但也只是戏称,毕竟在那里的消费,可不是他能够负担得起的。 “苏捕头,你这是……” “走!”少女猛地拍了拍陈元的肩膀,已经率先一步踏入那阁楼正门,“我带你进去喝酒!” 只是为了喝酒吗? 还是说为了你别的什么。 不管如何,既然不是自己付钱,那也不妨进去一次。 陈元没有拒绝。 两人就在阁楼里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陈元看在眼里,少女点酒的时候看着单子上的价格,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更是没有分毫的犹豫。 果然,她是一个有钱人。 “这儿的酒可是白玉京数一数二的,就算是一杯,那也够你回味好几个月的了。”少女笑着,已经将手里第四杯酒一饮而尽。 “苏捕头,我……” “闭嘴,现在给我喝酒,除了喝酒以外的任何事情都不准做!” “哦……” 陈元还是将自己心里想问的问题咽了下去。 待酒过三巡。 他觉得眼前已经是一片朦胧了。 才听见苏莫云的声音传来。 “陈捕快可是觉得……不甘心?” “不错。”原本是不会就这样说出来的,就算心里再如何憋闷也不会说,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再继续调查下去估计也不会调查到什么东西,手上掌握的线索实在是还不够,还缺少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而最关键的却是那些线索的时效性。 它们并非是第一时间被发现。 以如今监天司手里的资源,也无法根据那些线索找到确切的目标。 这些说白了,就是能力不足的问题——而且这份能力不足,是在情理之中的。 但就是不甘心。 不知不觉地,又想起来昨天武安侯那一句莫名的话。 一切……真的都是命中注定吗? 若当真有命中注定的说法,为什么不是罪人伏诛,众生安乐,非得是要留下什么遗憾? 监天司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这个目标吗? “但事实就是这样!” 少女紧紧的攥着拳,捶在桌上。 “我们所有人都努力过了,根据手上能够获得的线索,拼命努力过了!真龙履的买家我们一个个地查了,女人的身份我们也通宵地找了,人族也好,妖族也好,凡是能够想到的我们都想了,都做了,就连最后看起来多么荒诞的阵法我们也找了——我们没有放弃任何的一丝希望!但我们只有这些线索,我们只能做到这一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毕竟只有这些线索。 只找到这些线索。 到头来,线索也只有那两处尸骸存在的地方。 若那里真的存在某个见不得天日的阵法的话……又会在哪里? 毕竟两点连起来,也不过是一条线而已,但阵法却…… 哎? 等等,好像有一点一直被忽视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在那里应该有线索…… 越是这么想着。 陈元的酒劲就越是压下。 头脑也越发地清晰起来。 “……所以这次我们两个的比试就当不存在了,唔……”少女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看上去已经满是醉态,支支吾吾地道,“然后是答应你的……那个……我要和你说的……” “苏捕头!” 陈元猛地站起身子。 朝着她微微行礼。 “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办事了。” “哎?这酒才喝到一半呢,我可是你上司,你敢就这么走了?难得我还要告诉你一些小秘密……嘿嘿……” 一边已经要伸手拽着他的衣领。 眼看着苏莫云是喝到了兴头上。 一时半会儿也清醒不了。 陈元只能挣脱了她的手。 “若是要喝酒的话,等此间事了,我请苏捕头喝。” “唔……” 少女似乎又说了一些什么。 但陈元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径自走出阁楼,朝着某个方向走。 一切的答案,应该都会在那里了。 …… 以这条线是阵法的一部分作为前提。 当初推断出来的阵眼是基于阵法就在白玉京内。 但若是不在白玉京呢? 甚至——不在这地面之上呢? 以那条线为中心扩散开来的一片范围,都有可能是阵法所在。 越发地坚定了自己的念头。 陈元也就越是清醒。 他离开了热闹的白玉京内中,甚至是离开了郊外。 当他走到一处计算中是阵眼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是立足于一片茂盛的树林。 “这是……对,就是这里!我的猜想是正确的,这就是那个阵法!” 在某处虚空中还残留着某种熟悉的灵气痕迹。 但在陈元发现这一处地方的时候,却已经为时已晚。 凶手不可能将自己的作案痕迹刻意留下——起码这位凶手不是那种将所作所为当做是某种艺术的疯子。 但终归还是有留下一些痕迹的。 ——若真有命中注定,那想必一定是善恶有报。 那么接下来只要寻着痕迹走…… …… “这不是陈捕快嘛,怎么大晚上的跑来这里?” “陈捕快,不知来这里做什么?” 是他们?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心里的疑问还没有说出口,就听那柔和的声音继续道。 “这里是……是姐姐的衣冠冢,姐姐她原本是住在附近的别院里,但在很久以前就……今天本来是她的生辰……” “哼……” 武安侯只是冷哼一声。 只是脸上已经流露出悲戚之色。 第二十九章 静露 这些原本是不应该说出来的话。 但只凭借这简单的言语,便已经可以让他明白很多了。 当初为了调查武安侯,陈元也是下足了功夫,其中就有一些关于武安侯夫人的消息。 虽说武安侯府内口风紧,但终归还是又许多的流言传了出来。 其中有真有假,但这些流言却俨然将这位武安侯变成了一个有情有义的痴情男子——不管这些是不是真的,但这些正是大多数人都想看见的。 而现在看来,其中有一部分确实是真的。 …… 武安侯第一位夫人原本是凡人。 据说是武安侯少时游历的时候遇见的一位女子。 两人从寻常凡人的世界一路游历到修道者的世界,最终是武安侯碍于家中规矩不得不分开,但那女子却凭借着一股毅力,依靠一卷低级的吐纳之法,竟是硬生生地挤进了修道者的行列,千里迢迢地赶来了白玉京。 武安侯家里的规矩虽然众说纷纭。 但大抵都是反对这两人待在一起的。 只不过那些反对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所有反对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在那座深宅里了。 尽管两人的爱情如此凄美,尽管两人都排除万难地走到了一起。 尽管他们经历了那么多—— 但那位女子终归是不适合修道的。 体质若是不行,可以有千般奇珍去弥补。 术法若是不行,可以有万卷经书去参阅。 武安侯府不是穷苦人家。 她只要伸手,想要的都会由下人递到她手里。 她只要眨眼,便有人心领神会地为她打理好一切。 所有的资源都足以让一个穷苦的凡人从懵懂无知到成为一方大能。 但是却没有用处。 她的心,并没有向道。 从最初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里除了那个家以外就再也没有装下任何东西了。 对她来说,所谓的修炼只是一种手段,一种方法——可以让她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方法。 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了。 那么修炼也就没有用处了。 一点点地老去。 一点点地无力。 原本的花容月貌,早已经被白发遮盖。 然后她搬去了白玉京外的别院里。 为了她,武安侯违抗了七次从天海关那边传来的军令。 为了她,武安侯以一己之力荡平了白玉京之外方圆万里的所有山寇恶贼。 多少日夜的不眠不休,多少日夜的努力,最终…… 她失踪了。 没有让任何人寻到她。 只留下了一件曾经穿过的衣衫,和一个不能出门半步的孩子。 …… 结局总不是那么甜美的。 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武安侯不在家中——而是远在关外。 在武安侯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长得很大了。 或许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武安侯便再也没有离开过家里——直到自己的夫人失踪为止。 …… 看不清的小径被野草埋没。 夜里深深的雾气,将方圆五里之外的几乎所有景色都遮盖住。 武安侯没有多言。 或许是不曾将陈元看在眼里。 或许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只是走在前头,直到前方平地上,突兀地浮现出一个小土丘。 土丘前立着一块碑。 只是这碑上不曾有名字。 “陈捕快……你的家人如今在哪里?” 武安侯的声音传来。 倒是让后边的陈元稍稍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 “不知道,应该早就过世了吧。”他只是苦笑,又继续道,“不过小时候最多的记忆,还是和师尊待在一起的,过去在那里,也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和我一起玩儿,唯一认得的就只有师姐了。” “我听说陈捕快来自道渊?” “不错。” “道渊……听说那里有一种传人是未记事的时候就从家中被带走,直到长大为止都不能接触任何同门……不知你可是……” “过去的事情,侯爷还是不要太在意了。” 他对自己的事情绝口不提。 武安侯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只是借着自顾自地说着话。 “看着自己所爱的人一点点变老,一点点消逝……最后凭空地消失了。” “呵……我甚至连她最后一面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陈元皱着眉。 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接下去。 只得拱手道。 “还请侯爷节……” “那孩子笑的时候常被人说和他娘长得很像,虽说他的身子也越来越虚弱,或许在过一段时间就……不过这是他的命数,虽然我不愿去相信,但这就是命数!” “侯爷?” 武安侯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严厉。 他转身,直勾勾地盯着陈元。 冷冷地说的。 “所以至少,我想让那孩子直到最后都是笑着的,而你——陈捕快,你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情,所以至少在这点上绵我要感谢你但是——”他忽地话锋一转,言语中透着寒意,“我终归是不喜欢监天司的,你也好,其他人也好,你们所做的一切我都不喜欢,若非你们手里拿着的定天剑,若非这里是白玉京而不是关外,你们可别想活着度过第二天!”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若是如此,那一切就都明了了。 为什么当初他会让自己出入府中。 虽然这般言语或有威胁的意味。 但他将话给讲明白了,陈元的心里也算是彻底安定了下来。 “既然来都来了,给我妻子上一炷香再走吧……想来她在天有灵,也会高兴一些。” “是,侯爷。” 陈元接过香。 眼看着武安侯已经跪在了碑前,手里一束花放在地上。 眼看着自己插在土里的那柱香开始散出青烟。 忽地问了一句。 “侯爷可知道,这里还有人会来吗?” “除了我武安侯府的人,谁也不敢靠近这里……陈捕快还有什么高见吗?” “不,我只是有些好奇……对了侯爷,不知和否告诉我这位夫人失踪的时候是芳龄几何?” “陈捕快!” “侯爷。”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 陈元的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腰间那把剑上。 沉默了少许。 才听武安侯轻叹一声。 “……陈捕快,天色已晚,这夜里凉,还是早些离开了吧。” “得罪了,侯爷。” 陈元稍稍欠身。 转身的瞬间,他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 薄雾降下。 化作露水粘在野地里的花草上。 有人在喘着粗气。 有人在飞奔。 有人用尽了力气,最终昏厥了过去。 …… 第三十章 戊蝉 原本计划继续下去的调查也因为武安侯忽然出现而暂时告一段落。 不是实在是陈元担心继续呆下去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因为根据他的推测,其余的阵眼绝大多数,都是散布咋这附近的。 尽管如今他的手里还拿着定天剑,但若是没有了那把剑,如今的他有几斤几两根本不够人家看的——毕竟相较于他自己而言,人家可是实打实的第二步巅峰,随时都可以羽化升仙。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行一步离开。 但是这一回的发现却意义重大。 不仅更加坚定了他抓到凶手的信心。 甚至他已经开始尝试定位凶手的可能人选。 毕竟刚才在祭拜的时候,他还见到了一些其他有意思的东西。 有意思? 陈元被自己这个念头给惊到了。 虽说通常情况下找到这些散碎的线索,再将它们拼接起来的过程确实是有意思的。 但这一次却稍稍有些不同。 这一次,或许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有意思了。 …… 到了下一天。 众人再见到陈元的时候,发现陈元似乎完全地恢复了过来。 “陈捕快看来是想通了?” 传来一道熟悉的阴柔声音。 只见石天纵在向他招手,狰狞的脸上还带着略显扭曲的笑容——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过自觉,觉得自己的样子看起来很吓人。 “或许吧。”陈元只是笑着。 并没有将详细的消息说出来。 那件案子对他们来说是已经结束了的。 再继续聊下去,也终归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虽然对于案件的当事人来说非常残忍,但监天司的捕快就是如此的。 他们会专注于某个案子,但不会一直将案子抓着不放。 ——若非如此,会造成更多的人受到伤害。 这是当初定下这个规矩的某个人的想法。 “说起来,怎么没见到苏捕头?” 眼看着几乎所有苏捕头手底下的捕快都到了。 但唯独不见那位苏莫云。 陈元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倒是石天纵拽着陈元,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估计这一两天是不会来啦,苏捕头正在生气呢。” “生气?她还能生什么气。” “据说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听说她请某个下属喝酒,结果那个下属也是胆子大,居然趁着她喝醉的时候直接跑了,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可是发了很大的脾气,差点把那家酒楼给拆了!现在正被她家里人关着呢。” “哦……原来是这样。” 看石天纵的样子,似乎还不知道他口中说的那位下属就站在眼前。 倒是边上其他的两个捕快已经开始用一种看待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陈元了。 他们是知道的。 毕竟昨天苏莫云可是当着一众人的面,拽着陈元走出去的。 不过从当前来看,苏莫云实际上在不在,其实并没有给这一众捕快带来任何困扰。 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去做。 手头上的案子那么多,也得一件件地给办了。 “石道友若是现在空闲的话,不妨和我一起巡街如何?” “自然是可以的。” 今天陈元被委派的任务是巡街。 需要花上一天的时间,巡逻白玉京的某一片街道。 这自然不是随意巡视,也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白玉京内的治安。 而是一众搜寻。 再离开监天司的时候,所有出去巡街的捕快就已经人手一块玉简,其中记载了几个人的形貌特征。 若是在街道上正巧撞见了,那是得将这几个人给抓住,然后送去监天司的。 只是那些被通缉的人终究脑子活络。 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陈元两人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地走着,聊着天。 …… 石天纵这两日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 虽然他仍旧没有透露到底在调查一些什么。 但他遇到的阻碍其实也不小。 那家兰芝堂已经近乎一大半都埋没在废墟里。 兰芝堂的东家据说损失惨重,虽然修缮的工作还在继续,但那位东家据说已经被破了道心,兰芝堂大大小小的事物已经交给其他人去做了。 “他们还真的是斩草除根!” “我连那里有什么证据都还不清楚,他们倒好,直接把所有东西都给我毁了,不惜做到这种地步都要阻止我调查下去吗!” “还有一些其他证据……唉,只要是我们这里稍稍走漏一点风声,那无论是否当真存在什么证据,都会被对方先一步完全销毁!” “还有啊……” 石天纵说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些时候陈元都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直到最后,石天纵才有些神秘地对他说道。 “别的不说,接下来一段时间里,陈道友你可得对捕头态度好一些,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居然敢做出那种事情……嘿嘿,反正不是我,两人如果打起来才叫精彩呢,若是可以斗法……啧啧,到白玉京那么多时间了,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有修道者像域外那边斗法的,你们这城里修道者太过秀气,还是关外那叫一个威猛……” 之后的话,陈元都已经听不进去了。 唯独依稀记得什么“不长眼睛”、“斗法”的字眼。 不是陈元自夸,若是论斗法,只要是与他交过手的人,他历来都只是第二。 …… 傍晚的时候。 陈元又被武安侯府里的一个守卫给叫走了。 虽说踏入了武安侯府,却并没有进去那扇门扉。 更是没有见到慕容卜。 他只是断断续续地听着从房间里进进出出的侍女的回应。 听说是慕容卜再夜里受了风寒。 现在身子更加脆弱了。 连见陈元一面都办不到了。 不过慕容卜传话声称他很高兴,因为陈元就在外面,与他只隔了一扇门的距离。 待陈元离开的时候。 更是见到了那位武安侯的新夫人。 这位新夫人掩面啜泣。 一个劲地哭。 原本他还打算去打个招呼,却发现那哭声让人连插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能无奈离开。 眼看着天色尚早,陈元便决定先去其余的几个阵眼所在探查。 或许今天也可以查到新的线索也说不定。 ……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这不可能发生的,因为这根本不合天道! ——但是为什么? 少年喘着粗气。 面露凝重地看着前方一片空地。 眼前是一棵枯败了的古木。 但凡生灵,生老病死都是常态,这树木自然在生灵之中。 可这棵树的死法不同。 那不是正常地因为年岁久远,渐渐地不能吸收天地灵气。 而是一瞬间,被某种力量直接抹去了所有的灵气。 而这里,赫然就是阵眼的所在——本应该在这里的。 他没有气馁。 甚至在胡乱地发了一通脾气后,笑出了声。 ——是啊,什么都没有了。 ——但这种状况,又何尝不是证据? 马上了。 马上就可以知道所有的真相了。 第三十一章 星汉 能够直接将一棵树上的灵气完全抹去,造成这棵树老去枯死的现象。 能够办到这一点的,非得是对天道有一定理解的人不可。 而要想达到那种实力,必须得是第二步的修道者——那是已经开始接触天地大道,向着“仙”迈进的存在。 会对案发现场做出这种手段的。 无疑就是凶手了。 ——武安侯的夫人,是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失踪了的。 ——确切地来说,是五十三年前。 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陈元的心理忽然闪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这是过去,将武安侯作为嫌疑人的时候顺便调查出来的一些信息,但那些信息如今看来应该是没有任何用处了——本该是如此的才对,却是鬼使神差地再次想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里就在那武安侯的别院附近,而那里还埋葬了那位夫人的衣冠。 或许就是那个缘由了吧。 但是不知为何,心里还是有些或多或少的膈应。 那种不顺畅的感觉,让陈元彻夜难眠。 到了下一天的清晨,就已经赶去了监天司的执剑堂。 执剑堂是监天司里一处有名的地方。 能够在这里工作的,无一不都是在某一个领域有特殊能力的人。 他们本身或许并没有什么实力——其中不仅仅包括了修道者,还有一些天赋异禀的凡人。 但他们所做的工作却让整个白玉京内,但凡是了解到一些的人听了都要面色惨白。 探子。 一些人这么称呼他们。 而若是他们想要打探什么东西,可没有空手而回的时候。 “萧姑娘。” 陈元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边坐定,面前正对着一个头发蓬乱的中年妇人。 中年妇人似乎并没有听见陈元在叫她。 只是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陈元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位小姑娘可以说是他在监天司里头为数不多认识的几个人之一。 当初还是因为一个案子,才让两人认识的。 所以他就直接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请萧姑娘查一些东西,武安侯从天海关回来的时候,到底带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在监天司里是否都有备份。” 那位萧姑娘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陈元便才能够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袋子。 直接放在了桌前,转身就走。 他知道,萧姑娘就是这种人。 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估计就能知道答案了。 …… 待陈元离开后不多时。 那位埋头苦干的萧姑娘才回过神来。 怔怔的盯着桌上袋子。 “这老小子怎么要查这些麻烦的东西……” 她冷哼一声,还是将桌上的袋子收了起来。 要调查那种东西对于她来说自然不在话下,莫说是这白玉京了,要想从关外带进来任何东西,都必须接受层层盘查。 那些记录都是可以在这里查的清楚的。 “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他就不能找其他人嘛……” 这般呢喃着。 手里的袋子晃了晃,从里边传出一连串金铁交错的声音。 脸上的表情才算是好转了一些。 满意地淡了点头。 …… 苏捕头还是没有来。 似乎在家里生了一场重病。 听人说是在夜里染了风寒,又不慎吃了什么扰乱体内灵气的东西。 总之这种东西很麻烦,却要不了性命。 虽说如此,她下个月结工钱的时候,拿到手里的估计会少一些。 陈元一下午都被同僚的眼神刺得浑身难受——在他们的眼里,苏莫云变成这副模样与他脱不了干系。 但陈元也不在意,到了夜里就直奔藏经阁。 这一回,他要调阅的是五十三年前的案件卷宗。 在他提出要调阅那份卷宗的时候,着实让值守的同僚吃了一惊。 但对方也没有多问。 只是按照规章制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之后,给陈元寻来了。 …… 五十三年前,武安侯夫人离奇失踪。 这在当年也算得上是一件轰动了小半个白玉京的事情。 先不论武安侯别院被武安侯设置了重重阵法。 又几乎每日每夜都陪伴在夫人身边。 却在他离开的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夫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整个别院没有任何密道设施。 阵法也不曾有闯入,或者改动的痕迹。 没有任何阴戾的气息——这代表了夫人并没有身死或遭到袭击。 要想让夫人离开别院唯一的方法,就只有从正门出入。 当年的案子之所以结案,是因为当时守着正门的守卫都有一段记忆模糊的时间。 他们都说见到了夫人。 也异口同声地说夫人想出去逛逛。 但当被问及一些细节,比如夫人的衣着,神态,举止的时候,他们都开始变得语焉不详起来。 最后,闹腾了大半年的时间,那位武安侯才算是打算了结了案子。 监天司里也落得个清净。 但当初的那件案子所造成的结果也是毋庸置疑的——监天司开始不受人信任了。 就算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夫人自己离家出走,丢失的信任也让监天司耗费了许多的经历去填补。 可是现在再看这件案子的时候,却又看出了不同的线索。 只要——将两个案子比对一下。 无法修炼的凡人,或者说是失去了道心,沦为凡人的修道者。 常年接触珍贵灵草的双手。 以及这一次最为关键的——至亲! 但这到底为的是什么? 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不管如何——故事,终于完整了。 …… 是啊。 为什么呢? 卷宗看了许久,才站起身子。 走出门。 抬头看向天边。 他不禁思考了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过……马上就会有答案了吧。 天边星汉垂落。 在尽头与不夜的灯市相连。 或许……正如那位武安侯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冥冥之中,确实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一切的命运。 虽然那种命运正是他陈元喜闻乐见的命运——坏人终将受到惩罚,沉冤终将昭雪。 但有时候…… 不。 唯独这一次。 他开始害怕“命中注定”了。 因为越是掌握完整的线索,越是将残缺的故事变得完整,他便发现了其中诡异的地方。 明天。 去问问吧。 带上定天剑,再带上石天纵——不管他明天是不是真的忙。 或者再带上其他的人……不,不行。 若是所有人都去了,耽搁了其他的工作,苏捕头回来的时候自己肯定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第三十二章 早啼 萧姑娘早早地把调查到的东西都整理好记录在玉简之中,就放在了桌上。 等陈元去寻她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唯独留下了那个玉简。 陈元将自己的心神沉入玉简之中,很快地便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问题了。 ——而那个问题若是仔细想想的话,其实也不难,所以只差最后一步的验证。 ——所以,去找他吧。 …… 原本石天纵是拒绝跟着他一道走的。 只是一个劲地推脱有要事要办。 就算被陈元当面拆穿了监天司对他这些日子的工作安排根本没有多少忙碌,也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直到他听说陈元是要去见武安侯。 这才紧跟了过来。 他能跟过来这里最好。 至于他到底跟过来有什么个人的目的,那就不是陈元考虑的了。 “根据我的调查,这里原本是那个阵法的某个阵眼所在。” 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远离了白玉京。 顺着陈元先前推测出的阵眼,一个个地找过去。 而那些阵眼如今看来,却是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有用的线索——不管是草木也好,虫鸟也好,尽数被某种力量给抽走了灵气——只是一个瞬间便分出了生死,没有丝毫多余的灵气泄露出去。 “是第二步的修道者?” “石道友说得不错,确实是第二步的修道者留下的痕迹。” 陈元颔首。 但让他有些失望的是,石天纵自始至终都不过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并没有继续问下去——明明在陈元的脑子里已经想过许多种回答他问题的方法。 “接下来便是从这些阵眼之中,寻找到阵枢的所在了。” 两人又在密林深处走了许久。 眼看着日渐中移。 石天纵才再次问道。 “若是我推测的不错,这一道阵法起码已经停止运转有一个月的时间,道友真的觉得可以找到阵法的主人吗?就算找到了阵枢又如何,难道道友觉得阵法的主人会如此好心地留在这里等着我们?” “放心,他会留在那里等着的,因为他应该知道……他逃不掉。” “那我便直接问了,道友所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武安侯?” 柔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阴冷。 那个看上去狰狞的人,此刻似乎变成了一只脱缰的猛兽。 就连陈元都不禁有些发颤。 “不是。”出乎他的意料,陈元却摇了摇头,“虽然我不知道石道友你到底在调查什么,或许那位武安侯确实是有我所不知道的阴暗,但最起码——我相信一个可以从天海关出来的修道者,是不可能使用这种残忍的阵法的。” “哼,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陈道友又知道多少关于那武安侯的事情!那武安侯不就是第二步巅峰的修道者,这一路下来的痕迹便是他留下来的!你让我跟着过来,不就是为了找他问罪的时候把握大一些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 但最起码石天纵身上的阴冷气息确实是少了一些。 “我可没说过他有什么罪过,若是当真有的话……还是到了地方再说吧” 若是那在天海关走一遭的道心都有罪过的话……真不知道那罪业到底是何等扭曲了。 陈元只是摇头。 让石天纵跟着便是,并没有继续说什么。 两人又向深处走了一些。 一路上他们见到了太多的阵眼被抹去的痕迹。 也确实是在那些痕迹中,寻找到了一些原本被用作阵法一部分的材料——但最关键的阵眼只有五处。 这五处必须要使用特殊的东西才能让阵法运转——而其中的三处已经被陈元发现。 第四处方才也找过了,可惜那个“证物”已经被拿走。 剩下来的…… 便是第五处! 阵枢所在! 只走到半道上。 陈元忽然面色微变。 同时身后的石天纵也是停下脚步。 “血腥味。” 他淡淡地说道。 与此同时,已经从腰间拔出了定天剑。 率先走到陈元身前。 “只需要到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对吧,陈道友……接下来的路还是由我来先走,若是出现什么危险的话,我也可以保护你。” “我可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跟上。” 那声音阴柔中带着果决。 也让陈元顿时失去了反驳的想法。 反正到了地方也要他帮忙……便由着他去吧。 希望一切不要太晚了才好。 “陈道友,不知现在可否向我说明一下……武安侯到底是否就在前面,既然你不是要向他问罪,那到底找他干什么?” “这个嘛……要我现在说的话也可以,不过石道友你也得把正在调查的那个案子说给我听听如何?” “不行,那我还是不听了。” 回答得极为果断。 让陈元觉得对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过脑子。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他原本是打算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的。 但现在,可就真的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 终于。 他们来到了目的地。 这些天来的推算并没有出错。 此处便是最后的阵眼——阵枢的所在。 可当他踏入此处的瞬间,整个心便完全地沉了下去。 还是来得太晚了。 “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的。” 他皱着眉。 一只手颤抖着,紧紧地攥着腰间定天剑的剑柄。 眼前又是一阵。 看样子是新布置出来的阵法。 阴阳颠倒阵! 只是这个阵法相较于原来的那个,实在是要精简了许多。 “我算出来了几乎所有的线索,碎片全都拼接在一起——让我找到了这里。” “并且确认了所有事情的经过!” “但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堂堂天海关里走出来的修道者,第二步巅峰的存在——为什么啊!” 陈元一声声地责问着。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变得这么愤怒。 或许仅仅是因为——“天海关”这三个字。 …… “武安侯?小兄弟你打听武安侯啊,看你这模样……是监天司里的人吧,我可告诉小兄弟你啊,千万莫要冤枉了好人,武安侯可是这一带人尽皆知的大人物,大善人!” “看看这四周的阵法,都是他亲自下令修建的,一些还是武安侯大人亲自修整……” “还有啊小兄弟你是不知道,武安侯过去可有一位凡人夫人的,不过那位夫人死的早,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听说两人恩爱,为了能够陪着那位夫人,武安侯可是连天海关的军令状都拒绝了!害得他们罚了一大笔钱呢!不过钱对武安侯来说也确实算不得什么……” “他们家里的孩子那叫一个惨啊……听说是小时候便得了重病,怎么也治不好。” “可是武安侯还是毅然去了天海关,斩杀关外邪道,换取资源为那孩子谋求生路。” …… 邻里眼中的武安侯。 世人眼中的武安侯。 以及现在—— 陈元眼中的武安侯,正被捆缚着,手脚都已经被斩下。 一双眸子充血,怒目圆睁。 见了陈元过来,却是笑得惨然。 “我……早就说过了吧,一切……”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凄凉,“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第三十三章 破晓 已经枯朽了大半的庭院。 杂草丛生。 有古木从半边的窗户里头探出来。 倾塌了一边的砖瓦上,覆盖了一层苍翠。 这里是寻常无人来的地方。 也无人胆敢来到这里。 这里是武安侯的别院。 命中注定。 又是命中注定。 “我只是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的?” 陈元的语气终究还是变回了原本平淡的样子。 看着眼前的人—— 那位只差半步便能羽化成仙的武安侯。 就算在白玉京之中,若是论修为也属于上乘。 如今却是这幅惨淡的模样,被捆缚在一根柱子上。 已经变得焦黑的血铺满了地面。 “我想知道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 “在我的身上到底……呵,小子,既然你能找到这里,想必也不是对这里的事情全无所知,我倒是想问问……你又对我了解多少?” 武安侯问出了与石天纵刚才说出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 他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 却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看上去已经几乎要油尽灯枯的武安侯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威压。 残缺的身体挣脱了缚住他的绳索。 整个残躯就这样飞了起来,腾在半空中。 “呃——啊——!” 非人一般的嘶吼声响彻。 说时迟那时快,陈元只觉眼前闪过一道人影。 竟是石天纵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前。 一脸狰狞的中年男子挺着身子,腰间长剑被缓缓抽出,剑尖直指那武安侯。 “这是阵法的力量,武安侯已经被控制住了!” 陈元环顾四周后,得出结论。 同时石天纵已经是面色凝重地冷哼一句。 “不必你说我也知道……只是到了现在,陈道友还不打算把事情完整说给我听听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可是只知道陈道友你正在追查的那件案子……只是因为那个案子线索太少,已经被苏捕头放弃搁置了。” “不,并不是线索太少,而是线索之间间隔的时间太长,导致很多人都没有将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也自然没有人可以得出两个案子之间的关联。” 但现在似乎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眼看着武安侯已经变成了完全发狂的猛兽。 似乎正要进行一波强力的攻击。 他转身就要逃离,却见石天纵站在原地佁然不动。 心想,这石天纵莫非是有什么对付武安侯的手段? 或者他的实力要比武安侯更加强大也说不定? 因为手持定天剑,在这白玉京里几乎可以横着走,所以对于周围人的修为境界等等,陈元基本上都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就算知道了,大抵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什么案子?” “五十三年前,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件案子,当初可是轰动了小半个白玉京呢……石道友,我觉得我们应该快些走了吧,对方可是修习了杀伐之术的第二步修道者。” 第二步的修道者并不都是可怕的。 有人专精炼丹、有人对炼器情有独钟、甚至是喝茶的、弹琴的……他们以一生所求之情入道,成为第二步的修道者。 其中甚至都有些手无缚鸡之力的。 境界,有时候并不等同于力量。 但武安侯不同。 武安侯修炼的可是实打实的杀伐之术。 天知道要与他对抗需要多少力量。 可是石天纵并没有听进去。 只是稍稍顿了顿,继续道。 “接着说。” “哦……” …… 那么就先说结论吧。 犯下杀孽,布下如此惨绝人寰的阵法的,是关外的妖族。 关外的修道者要想从关外带进来东西,是需要进行一层层的勘验核对。 使用当下最先进的勘验法术,对活物进行搜魂确保未曾被什么妖族夺舍、对死物进行灵气隔断确保其中不曾藏匿敌人。 确保那些东西之中没有任何违禁的物品。 包括但不限于邪道典籍、危险的妖兽、或者是一些不准私自夹带的灵草等等。 而从关外到白玉京之间,需要进行如上勘验步骤的关卡一共有十处。 根据调查可以得知,武安侯从踏足关外的那一天开始,一共从关外带回来的东西有近五百个。 大部分都是关外才能得到的灵草。 还有一些获得的战利品——包括一些斩下来的妖族首级。 这其中,也确实是混杂了不少的妖族希望可以偷偷地潜入到关内,只是大多数都被发现,尽数处决——尽管如此。 还是有一些妖族顺利地逃过了勘验,在关内造成了相当大的损失。 而其中,就有一只妖族留了下来。 就留在了武安侯的身边。 阴阳颠倒阵需要的灵气和亲族的血气数量不计其数,需要达到可以恢复伤势的那种分量,更何况是在这白玉京内,对其他妖族来说可以说是要比登天还难。 但是对那位妖族却不一样。 ——那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只需要舍得下尊严。 ——甚至都可以继续这样活下去,永远都不会被武安侯发现。 是祂带走了武安侯的夫人。 那妖族可以从关外一直活下来,也多亏了祂高超的幻术。 通过幻术从正门带走那位夫人对祂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带走了那位夫人,趁着白玉京里头乱成一团的时候,祂的计划便开始了。 …… “那是一只猪妖。” 陈元淡淡地说道。 虽然原本心里头还室有些慌乱的。 但见到如今这幅场景,发现两人斗法的时候你来我往,甚至石天纵隐约有了压制住对方的趋势。 这才放心下来,站在原地。 “根据我这边查到的武安侯从关外带回来的战利品中,有一只野猪妖的首级……那只野猪妖首级看着样子魁梧威风,原本是摆在正堂里头,但很快便因为世子喜欢,便摆在了世子的房间里——我正好前些天见过,确实是威风,能将如此大妖斩下首级的修道者,也不愧为天海关的修道者。” “那只野猪妖虽然被斩下了首级,却并没有死绝,祂的残魂未灭,也抵挡住了十道关卡的考验,然后……他开始想办法恢复自己的力量。” “好巧不巧,祂见到了武安侯的世子,然后祂便现身,和武安侯谈了一个条件。” “让祂留在武安侯府内休养生息,但作为代价,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救下慕容卜!” “救下夫人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 “就算是用不被监天司允许的禁忌术法也在所不惜!” 第三十四章 晨曦 夫人在搬去别院后不多久,其实就已经去世了。 这是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曾知道的消息。 因为很多人都不知道,所以知道的人,到现在为止也几乎都已经闭嘴了。 夫人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给自己的孩子一副好身体,害得他要承受在修道者的世家之中难以承受的压力和期待——直到最后的绝望。 堂堂武安侯世子,一脉单传的孩子。 居然是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 虽然在明面上并没有人胆敢说些什么,但背地里肯定是少不了闲言碎语的。 更何况那个孩子体弱多病,就算是到了中年也不曾给武安侯留下半点子嗣。 甚至都有传言,武安侯他们一脉已经是要绝后了。 就算武安侯在之前就被家里催促着又纳了一个妾,但那位小妾也是未曾给武安侯留下一子。 所以唯独那个孩子,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好。 不管使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也好——计划,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凡人的身体就算衰老到一定程度,只要使用合适的灵草或者是法术,终归是可以一直保持活性——但也仅仅能维持住肉体存活下去,并不包括魂魄。 但那样也足够了。 武安侯恰巧有保存住一个人肉身的所有资源。 而操控肉身所需要的魂…… 那只妖兽也正好可以一试。 野猪妖提出来帮助武安侯的方法——便是阴阳颠倒阵,在关外流传的邪道阵法,传言可以治愈一切的疾病伤痛,只要有一息尚存,就算是老天都要不回你的性命。 而这也是帮助野猪妖恢复力量的方法。 前期需要做的准备都已经准备好了。 野猪妖会在这几年里专心培育祂的后代。 武安侯只需要维持着那具身体的生机不断。 等到了时候,阴阳颠倒阵自然就会运转。 而且还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祂敢肯定,阵法发动的那一天,整个白玉京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 “阵法真正发动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也就是说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一定是发生过一件事情的——一件生灵大肆死去,却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事情。” “通过调查这两个月白玉京里发生的大事件,我终于还是有了一些眉目的。” 一个半月多一些的时间之前,白玉京确实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是一位城主的女儿出嫁,白玉京内大小街道上摆了万人宴,但凡是来到白玉京的人都可以参加宴会。 有城主府内专门的仙厨,挑选最珍贵的食材,在外边摆下阵势做起了菜,而这一顿万人宴足足吃了三天。 记录上并没有详细记载到底吃了什么东西,每一种食材的消耗。 但在这两个月的时间内,除了这一件大事之外,也实在是没有找到任何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大事情了。 在这三天的时间内,却是是有生灵大肆地死去。 然后阵法也多亏了这次机会,成功地开启。 武安侯到底是修炼了杀伐之术的第二步修道者。 在他的提前安排下,一些特殊的阵眼直到阵法完成为止,都不曾被任何人发现。 “因为是野猪妖……所以祂的子嗣后代若是想要的话,短时间里就可以出现很多,那场维持了三天三夜的宴会想必是杀了不少的猪吧,为了让白玉京比以往更加热闹,城主甚至私自加了不少新东西在城里,到最后护城大阵干脆都崩溃了半日,好不容易才被五个宗师修缮好。所以我说的应该没错吧,到了最后……整个白玉京里应该几乎都是祂的子嗣了吧。” “至于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武安侯夫人失踪的案子……应该是那野猪妖外出的时候,不小心被守卫发现了一些端倪,然后用幻术混淆了他们的记忆的缘故吧……但我还有一些不解,为什么侯爷会说自己的夫人离家出走了呢?就算被人发现了,只需要压下流言便好,这堆侯爷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困难的事情吧,莫非是你们之间……闹了矛盾?” 叮的一声。 风刃弹开了石天纵的剑刃。 石天纵在空中翻了三个跟斗,稳稳地落在陈元身前。 在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些许疲惫之色。 额头上开始冒出一丝细密的汗水。 再看那武安侯此刻也是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原本就是被操控了的。 赤红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陈元他们,喉咙里不断传出一阵阵低吼。 俨然是一只野兽了。 但此刻他却停住了动作。 嘴角以一种扭曲得近乎诡异的角度笑了起来。 只见到一排满是暗红血迹的牙齿。 “为什么?嘿嘿……哈哈……小子,该说你不愧是监天司的人呢……不,监天司应该还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查到这一步吧,或许也和那个有些关系,不过你倒是说得不错……当初我和祂确实是闹了一些矛盾。” 武安侯的声音响起。 竟是没有分毫被操控或者是意识缥缈的样子。 他很清醒! “当初我打算终止那个计划的……” “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了。” 在决定使用阴阳颠倒阵的那一刻开始。 武安侯就已经不能用正常修道者的眼光去看他了。 但为什么在那个节骨眼上两人会闹矛盾? 那个矛盾甚至还牵扯出来一堆麻烦的事情。 甚至…… 还给今天陈元来到这里留下了线索。 “哼……祂想要将萩叶分尸……” “原来如此。” 是想要将那位夫人分尸。 这才让武安侯感到不爽。 但尽管如此——从结果来看,武安侯还是答应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我的,不过对我来说……萩叶已经死了……她的魂已经不在了,就算留下来了的那身体,也终不过是皮囊……” “侯爷悟了?” “不,只是想开了……萩叶的遗憾是那孩子不能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所以我一定会完成和她的约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那代价是她留下来最后的痕迹,还是我自己!” 呵。 真是……有些无聊了呢。 到头来,也不过是如此吗? 等等。 不对劲! 刚才武安侯说了什么来着? 陈元又仔细地看了一眼四周。 心里顿时一凉。 再见石天纵已经提剑再次冲上前去。 大喝一声。 “说够了没有,告诉我——你和‘那个’的关系!” “‘那个’吗……呵,真是愚蠢……我可是早就说过了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们谁都逃不了……若我没有受制于阵法,倒是可以压你一头,可惜,可惜了……” “萩叶……看样子我连下辈子见你的机会都已经没……” 剑光挥下。 那是定天剑,是传闻中被天道赋予了某种力量的,可以斩灭一切“有罪生灵”的剑。 只要是被判定为“有罪”的存在,就算是仙也难逃一死。 但在那把剑挥下之前。 武安侯残躯蓦地一闪,却是变得虚幻了起来。 直到剑光落下之后,那道武安侯的幻影便已经完全地散去。 “嘁。” 石天纵砸了咂嘴。 脸上有些不满。 而此时陈元的声音已经落下。 “石道友且慢动手,快回来!” “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第二步修道者而已,陈道友不必担心。” “该死……” 陈元见状,也是不再犹豫,手中法诀连动,便见一道黑色丝线从指间飞出,直接绕在了前方石天纵的腰上。 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反应过来。 直接用力一拽,将对方给拽到了近前。 到这时,才冷冷地道。 “剑气内敛,剑招归鞘……若是此时有人偷袭你,道友可就已经没命了。” “但是陈道友,这儿现在可没看见什么人。”石天纵困惑地看着陈元。 陈元只是摇了摇头。 “方才我便说了,出现这一幕的罪魁祸首是一只精通幻术的野猪妖……那只野猪妖甚至可以躲过天海关到这里的十重勘验,幻术造诣了得。” 他顿了顿。 而后目光便落在某个方向的一片空旷地带。 “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第三十五章 残夜 陈元话音刚落。 就听见一阵清脆的拍手声,从原本空无一物的地界传出。 而后,便是一道身影,从虚无中走出。 祂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在陈元没有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如此。 在陈元来到这里之后也是如此。 始终站在这里看着发生的一切,祂——他只是等待着,根据计划中的步骤。 一直到了现在。 等到陈元发现了他的存在。 他便从暗处走了出来——也不必再躲藏了。 “不愧是你,我的朋友啊……居然可以找到这里,而且已经调查到这种地步了,不过请你再等一等……因为阵法还在运转,我……我们还没有恢复完全。” “你是慕容卜还是……呵,到现在再问这种问题或许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陈元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心情已经低落到极点,“不过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对方颔首。 低着头,看了一眼如今自己的身体。 终于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可是在疗伤啊……我的朋友,陈兄,陈捕快……你应该也知道,若是我从前的身体的话,怕是这几日就要咽气了,我爹这些日子一直在床边跟我叹气,说当初就不该将我生下来……我没有觉得他说的话有什么错,因为若是当初的时候我没有生下来……或许也就不用受这些苦了吧,他是最相信天命的人,一直觉得我会变成这副模样都是天命,当然……直到现在,直到我变成如今这样子,他也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天命呢。但那又如何呢?陈兄啊……已经都结束了,我终于可以变成一个正常的生灵,可以配得上‘武安侯世子’这五个字了!” 苍老的身躯还没有完成所有的蜕变。 一根根狰狞粗大的血管缠绕在他的身上。 将他上半部分作为“人”的身躯,与下半部分,依稀可以辨别出是某种野兽的身躯拼接在一起。 四周有殷红的液体从地面一直蔓延到他的脚下,被一些蠕动的细丝吸纳。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下半身非人的部分正在一点点地侵蚀上半身。 下半身躯体不断膨胀,渐渐地让上半身看上去更像是整个身躯的“某一微小部分”,而不是最主要的“整体”。 “陈兄是修道者,或许不能理解我的痛苦……但我觉得我和陈兄你应该算是同一类人吧?我能感觉得到的……我在陈兄你的身上感觉到了和我一样的气质……所以就算陈兄不能理解我的痛苦,抛开这些——你应该也能理解我所做的这一切才对吧!” 他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已经看不见任何属于“人”的情绪的那张脸上,满是狂气。 一根根血管蠕动着,化作锁链将他的上半身逐渐包裹。 就像是一个茧。 他眼前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已经几乎要被血管给完全遮盖住视线。 在视线完全变黑之前。 他见到了陈元的动作。 看见陈元的手,放在了剑柄上。 听见了陈元的声音。 …… 这个孩子已经没救了。 放弃吧。 不要再说什么仙道了——这是天道留下来的伤疤,除非是仙界的仙才能医治。 呵。 一个个的。 都是这些话。 都已经听腻了啊。 就不能说一些特别一些的吗? 站在你们面前的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 就连娘都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 不能修炼? 修炼是什么?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那是小时候的记忆了。 ——小时候的我,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什么修炼,吐纳之法、功法典籍也好,甚至是修道者,都只不过是娘口中传达出来的传说。 ——娘说过,人的一生短短百年,要活得精彩。 ——娘说过,不管外人如何评说,人就是要活得像个人样。 ——娘还说过,她对不起我……但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娘老了,老得比周围任何人都要快。 ——我哭着找府里的大夫,从大夫的嘴里,终于知道了“修道者”和“凡人”是什么。 ——是啊,凡人的寿命只有短短百年。 ——娘应该也只是一个“凡人”吧,所以比周围的“修道者”要老得更快一些。 ——那位大夫似乎对我很不满意,他向来都是这样的,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不断地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听不懂的话。 ——所以直到这一天开始,他的那些话,我全听懂了。 为什么这个孩子不能修炼! 不能修炼的孩子到底活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这里可是武安侯府! 武安侯,你这样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谩骂。 ——责备。 ——讥讽。 再没有任何属于其他情感的声音了。 对。 在娘离世之后,再没有了。 一步都没有离开房间。 一步也不敢离开房间。 因为害怕外面都是那样的目光。 因为恐惧听见的都是那种苛责——自然,对于“我”来说,这些都是无所谓的。 因为,早就已经习惯了啊。 但娘说过,人要活得精彩——所以“我”总有办法活下去的。 是了。 娘说过。 “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活下去。” “这是娘的愿望。” 一直在看书。 想着从书中可以找到拯救自己的方法。 一直在思考。 空荡荡的脑壳都快被自己的手敲得眩晕。 就这样,一直在重复着…… 直到某一天。 ——你可以活下去的。 有一道声音这么对我说道。 ——付出任何的代价都可以的话,你可以活下去的。 ——若是想要活着,便回应我,若是想要成为向往的存在,便回应我。 回应了祂的声音。 自然是想要活下去的。 除了这个选择之外,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 这是娘的愿望。 这是我的愿望。 只是为了“活下去。” ——起初并不知道任何的计划。 ——只知道祂一直在忙碌着,连说一句话,聊会儿天的时间都没有。 ——从“我”这里拿走一些东西,变得生龙活虎,又拖着疲惫的声音回来。 ——“我”并不知道祂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听祂的话,不停地喝药。 仅仅是为了维持住这具残缺的身躯不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总之,是久得让人绝望的时间。 甚至让人生出“不如去死”的意识。 然后在某一天,祂慌张地回来了,念叨着“监天司终于查到了这里”,躲藏了起来。 因为很好奇能让祂害怕的监天司到底是什么存在,所以“我”忍耐了许久,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让守卫将来过这里的监天司中的一个——陈元,将他带到了“我”的面前。 第三十六章 剑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那是与“我”拥有相同性质的存在。 是和“我”很像的人。 不。 或许……不是“人”了。 他很谨慎。 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我”。 只要“我”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他埋下的陷阱里,不知不觉地说出一些“他”希望知道的东西。 所以“我”变得有些虚弱。 不断地压迫着身体。 让他留在“我”这具身体的时间少一些。 甚至是——不想让他再靠近下去。 但“我”并不认为和他的见面是一个错误。 因为多亏了见这一面,终于让“我”能找到了同类。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呵。 这句话,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他没有将这具身体看作是累赘,也没有将这具身体看作是可悲的存在。 仅仅是将这具身体看成是最寻常的——那样就够了。 那就是“我”想要的。 对。 “我”想要的,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东西啊。 但是还不够——计划已经开始了。 “我”要让他看到计划实行之后的“我”。 现在还不行,还不是时候——现在的“我”,还不够完美! “我”还不能放弃。 ——就算上一次的血祭失败了。 ——就算因为各种谋算的失误功亏一篑。 ——这一次,一定可以! 因为见到了他。 见到了同类。 他会理解“我”的,一定会的。 就算不知道“我”到底承受了多少的痛苦,就算不知道“我”究竟遭受了多少苦难。 ——哪怕是失去所有! 在计划的终末。 若是他可以来到此处。 看着“我”……看着“我们”。 然后说出那句…… ……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和你怎么可能算是同一类人呢……不,或许你已经算不得是人了吧。” “……哎?” 眼前视线迅速陷入黑暗。 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气息迅速笼罩全身 阵法已经正式启动,进入了不可逆的阶段。 让“我”变成真正的“人”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在耳边那句话传来后不多时。 就觉得迎面一阵寒芒。 下意识地,用尽力气去阻挡。 “祂”在身体里怒吼,咆哮着。 使用着祂上次血祭积攒下来的力量。 但最终,还是有一道寒光将遮盖住“我”视线的黑暗站开了一线。 让“我”再次看见了他。 …… 不过是如此吗。 陈元心里暗叹。 他没想到最后会演变成这一幕。 虽然他已经在这些天里推测出了一个大概。 可是眼前这一幕让他在沉默片刻后,只能是摇了摇头。 “……真是愚蠢。” “陈道友是在说这个武安侯的世子吗?还是另外的……” “他们全都是——蠢得不行。”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而触犯了禁忌的父亲。 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孩子。 最后父亲被孩子吞噬,而孩子也正如眼前说看见的那般。 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不人不妖的怪物。 “以人魂来凭依妖躯……先不论妖族的怪异灵气是否适合人魂寄宿,这野猪妖原本便只是打算寻找一具炉鼎,重塑自我……” “陈道友倒是将一切看得明白,但不知道友是否了解过……人心总不是圆满的。”一旁的石天纵在感慨,已经将手中长剑横在身前,便要向前一步,“就算是仙人道心都不曾圆满,更何况是我们修道者……只要被妖异钻了空子,任凭再精妙的修为境界,也终究只能沦落为傀儡而已……此人已经算作是妖异,是‘罪孽’,必须要彻底铲除。” “我知道,但这是我手里的案子,所以让我来。” 陈元不动声色。 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 站在了石天纵的前边。 眼看着前边的人形已经被一团血雾笼罩,暗淡的空气蔓延开来,四处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 一条条黑影在血雾中蠕动着。 生长出来如同树木的枝杈。 没有丝毫犹豫地,他迎着血雾冲去,手中的剑挥了下去。 定天剑的力量,是根据所面对的生灵被定义的“罪孽”多寡而定。 若只是一个寻常生灵,那理论上定天剑恐怕连对方一根汗毛都伤不到。 这种剑被设计出来的初衷,便是定罪——而后处决! 吼—— 血雾之中,不断传来非人的嘶吼声。 陈元的身躯很快地便被那一团血雾给笼罩住。 让站在不远处的石天纵看着,有些焦灼了。 因为这里的阵法还在运转。 那阵法虽说是简化版的阴阳颠倒阵,但作为其阵眼的却是一位第二步巅峰的修道者。 不赶快将其停下来的话,后患无穷。 但偏偏石天纵不懂这种妖族的阵法。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直接一剑砍下去的时候。 却见一道精光从血雾中突兀地升起。 将整片血雾直接分成了两半。 直到此时,他才干笑两声。 自语着。 “不……不愧是陈道友,看来还是有两下子的……” 待血雾散开。 才见一地的狼藉。 以及在殷红血泊中横躺着的,陈元的身体。 …… 不用想其他的。 只需要斩下那一剑。 眼前的已经不再是慕容卜。 而是一只被关外妖邪蛊惑的,可悲的“罪孽”。 ——真是可怜的人。 ——真是愚蠢的人。 ——原本还以为,他会有什么更加深刻的原因…… ——原来,只是如此而已吗? 明明当初说过,但愿来生的自己不再如今生这般苦恼。 明明当初说得如此坦荡。 原来直到最后,都倒在了“想要活下去”这个念头上吗。 ——原来你也和其余一些修道者一样。 ——直到最后都没有相信这世间有什么轮回。 ——只是相信自己可以在这一世,活到永远。 一根根血线化作尖刺,毫无阻碍地刺中了他的身体。 他受伤了——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如今,只需要将一切都付之一剑。 剑,刺中了祂的身躯。 从祂的头顶——或许还可以算作是头顶的地方,毫无阻碍地斩了下去。 自然。 陈元看到了那张脸——苍老的,已经没有一点生机的脸。 脸上还带着或许存在的惊愕、恐惧。 他是否还存在着? 或许早就已经被那野猪妖的魂吞噬了。 无从得知了。 但定天剑无疑是斩在了对的地方。 耳边再次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而后,巨大的一根暗红色触手便从下方血水中探出,扫到了他的身上。 …… 一切。 都是命中注定的。 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还未等他多做思考,便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七章 一局终了 最严重的伤在后背。 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砍中了,只是稍微动弹一下都觉得要气绝了一般疼痛。 但自己斩下的那一剑,应该是斩在了对的地方吧。 意识,开始一点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或许是因为疼痛的缘故,醒得格外地快。 只觉得被一个人抱在怀里。 而那个人正不住地呐喊,呼唤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叫着自己的名字。 而是另一个。 应该很熟悉的人的名字…… 渐渐地,可以听清楚他念叨的是谁的名字了。 渐渐地,就连脑子都开始正常地思考。 开始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及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 “……安侯,给我出来!” “武安侯!” “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容易死的,就算是真的死了,也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消失!” “快点出来,我有话问你,关于那个人,关于那件事情……那个存在!” 狰狞的脸对着天咆哮。 石天纵的怀里抱着陈元。 从发现陈元倒在血泊中的时候,便迅速地到了他身边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在确认了陈元并没有生命危险后,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幸好陈道友没有事情。 幸好陈道友已经昏厥了过去。 原本血雾中的妖异已经消失。 污秽的黑血,将目之所及的大半都染成可怖的颜色。 随着石天纵的一声声咆哮。 终于,见到在不远处虚空中,有金色的观点逐渐凝聚成一道虚幻的身影。 赫然是那武安侯。 只是如今的他,看上去却是异常地虚弱。 身形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终究……是命数。” 属于他的声音传来。 言语中,带着诸般无奈,朝着陈元的方向看了看,目光中透着复杂的神情。 “我何尝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我又何尝不知道就算阵法成功了,我的孩子最终也注定了没有活路,但我终究还是想要试一试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但正如那位所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命数罢了。” “只剩下一道残魂的你……到现在还谈什么命数,现在你的命数在我手上,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个存在……不是你可以抗衡的,而且那个存在并不是‘罪业’,就算你们手里拿着定天剑,也无法对其定罪,他们是正义!是从上古以来,被第十位圣贤创造的正义,你根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命数,你们又何尝会找到我们……” 他嘴巴一开一阖。 在诉说着什么。 然后,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天地间忽然有什么变化。 武安侯终究还是消散了。 没有了“身体”作为载体,只剩下一道残魂的他,最终还是抵不过天道规则的力量。 彻底地消散了。 至于是直接消弭于天地,还是轮回转世。 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武安侯说的那番话,却还是深深的烙印在两人的心里。 陈元仍旧闭着眼睛。 装作是昏睡了的模样。 也不知过去多久。 却是真的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被人搬到了住处。 …… 再次来到这间看上去不甚繁华的酒肆,已经是半个多月后了。 是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忍不住要往这里跑,却被一众同僚按在房间里,怎么都不被允许出去,更有甚者,石天纵在门口布下了杀伐大阵,用更加直白的方式威胁着,不被允许踏出房门半步。 直到他这几日操刀将这阵法给破了,才发现外面已经根本没了半点人影。 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而明日开始就是正常工作的时候。 听说这些天他休养的时候,该给他留的工作半分都没有少。 尽管那件案子完美解决了——但这对于监天司里的捕快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负伤了自然要好好休息,但不代表可以逃掉那么多的活计。 和过去一样。 在临街的桌边一坐。 摆上一壶酒。 过不了多时,面前就多坐了一个人。 “看样子……你果然还是有些聪明的。” 她这么说着。 脸上的笑容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是陈元第一次见到她这副表情。 就像是,什么都放下了,四大皆空的那种表情。 她给自己倒上一大碗酒。 猛灌了一口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果然,这里的酒不管怎么喝都是那么难喝。” “若是难喝就不要喝,我又没有请你……”陈元白了她一眼。 “这一局是我输了,那么根据当初的约定,你便是下一任的……” “苏捕头在瞎说些什么呢,这一局不是苏捕头你给我的提示吗?若非如此……我也找不到最终的答案……” “陈捕快,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少女一脸的惊愕。 一时间还没能够反应过来。 而陈元却已经又给少女续了一碗。 “我可不是什么做捕头的料,而且那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苏捕头偏偏选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苏捕头这么反感这个位置,不过这些日子我也大致知道了捕头应该做些什么工作……觉得那种工作还是不适合我,费脑子的事情还是让别人去做吧。” “你想知道……” “想,但现在不想听。” 说着,便将手里的酒碗敲了敲对方的酒碗。 先一步一饮而尽。 “现在可是我请你喝酒,别啰嗦,尽管喝!” 少女还想继续说些什么。 但话从口中刚要说出来。 看着面前少年的模样,最终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了自己的酒碗。 或许。 就这样吧。 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可以说出口的。 他是不同的,和平时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对。 就和当年,他的师姐一样。 …… 结束了。 真是有意思的一局。 天命? 呵。 若是世间真有天命的话,便在此处。 手里的书已经写到最后。 “武安侯命陨,百年妖魂命终白玉京。” “凡人欲登仙道,终归坠落烟尘,万劫不复……” 不仅仅是这几句。 还有别的一些句子。 上面记载了灵草、湖泊……等等。 都是和“某件事情有关系的。 而且这是好几天以前的字迹了。 将那本书合上,便有火焰升腾而起,把那本书瞬间化为灰烬。 到目前为止,书上记载的“未来”,都正确地变成了“过去”。 一切,正如“我”所记录的那般。 倒是可惜了。 那个慕容老儿原本是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一员的。 只是可惜,和妖邪扯上了关系。 “该启程了,十三先生。” “嗯。” 古旧的马车,载着人。 披着难得的细雨。 伴着暮色。 一路离开了白玉京。 “十三先生,您刚才在看什么?” “在看一位故人,他刚才离开了。” “离开?” “不必去管了,倒是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是什么?” “长生巅……” …… 第三十八章 尾声 小雨青阶。 错落的窄小格子顺着山壁一路向上。 之间仅有这一条山道衔接,山道一侧便是悬崖,悬崖底下,可以见到赤红的枫叶林。 就像是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上。 那“火焰”随着风攒动着。 艳丽,不可方物。 而在山道另一侧——那些狭窄格子里边,却是错落着大大小小的石碑。 一些石碑已经随着岁月没有了文字。 另一些却分明烙印着某个人,或者几个人的姓名。 这里是朱黎山。 是一片墓地。 某个人就葬在这里。 “《仙妃下凡》、《九邪曲》、《小白成仙录》……八十二,七十,十五……” “便是这里了吧。” 手里拿着一张纸。 在纸上写着几行文字。 上面写的是几本书的名字,每一本都是师姐最喜欢看的小说。 而每一本书的下面都对应了一个数字。 这些数字使用的文字不尽相同。 但大抵的意思却是差不多的——将数字和书结合起来,便是一个谜语。 第一本书的第八页第二个字,或者是第八行第二个字,或者二者结合。 第二本书的第七页第零个字,或者是第七行第零个字。 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谜语。 若是仔细思考,总会想到答案的。 而将那些散碎的拼图结合起来之后。 便能发现一个藏宝图——若此地当真埋藏着什么宝藏的话。 据说这张纸上面写的东西是在师姐很久以前就写好了的,托付给了监天司里一位普通的捕快,这是师姐平常最喜欢做的一种小游戏。 如今埋葬着她尸骨的地方——也早就已经支付过了费用。 就好像她在很久以前,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状况一样。 让人心寒的同时,也有些惧怕。 “师姐,我又来了。” 撑着伞,用法术将脚跟一块石头烤干。 陈元便在一块石碑前坐下。 这块石碑上没有一点文字。 但根据此处管理之人证实,确实是有人埋在了这里。 据说按照那位人留下来的遗嘱,不允许在她的墓碑上留下一点文字。 他过去来了很多次。 “结果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查到关于你的任何线索……或许你当真只是走火入魔死了呢?呵……没想到我居然也会有这种想法了,明明当初是我一直坚持你是被人杀害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办才好……” “我只会修炼,除了修炼以外真的什么都做不好,要不是师姐你留下来那么多书信,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在监天司里混下去了。” “师姐……我这次又遇到一件案子……” “天命……命数,师姐……这世上当真存在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吗?那件案子虽然结束了……看上去是结束了,但我总觉得还有什么别的更深一些的东西,就像是……被人控制着,把还没有完成的拼图给拿了出来。” “什么所有的碎片都集齐了啊……明明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啊……师姐,你留下来的线索到底代表了什么……” 眼看着小雨渐渐地淡去了。 陈元干脆将伞搁在一旁。 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一片,便微眯着眼睛,开始打坐吐纳。 这是师姐最后吩咐过的,一定要努力修炼。 就算是道渊的基础心法——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完全没有多少益处,既然是师姐吩咐的…… 等等! 师姐连自己的死都预料到了……她留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线索。 基础心法的第九章,四十七,五十,二十五…… 他心里想了想,将基础心法上所有可能的组合都尝试了一遍。 却发现拼接出来的并不是一句完整的话。 这却是让陈元犯难了。 莫非是自己思考的方法不对? 所谓的“章九,四十七,五十,二十五”,是师姐最喜欢的游戏没错,但留下来的线索也仅仅是一半——缺少了最重要的参照物。 就算基础心法便是那参照物。 目前为止也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但绝对可以找到的。 他坚信。 师姐既然留下来这些线索,就定然是认定陈元能够解出来。 只是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头绪而已。 “师姐,这柱香祭你,若是在天有灵,希望可以保佑我……” 一柱青烟点了。 便很快地随着风飘散。 在空中勾勒出不同的形状后,最终消散一空。 此处山谷玄妙。 风也始终是从一个地方吹来。 所以点了香烛,这烟也是始终吹到同一个方向。 陈元看着。 开始修炼基础心法……这是师姐的愿望,不管师姐是出于什么心思。 只管去做便好。 灵气经由身外,在经络中走过一个周天,再从口中吐出。 只是修炼了片刻后,陈元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基础心法,章九…… 或许,应该是这样! 心里这么想着,也就不再犹豫,朝着白玉京的方向飞奔。 …… 白玉京是一座仙城。 城中有数不尽的阵法。 这些阵法种类各异,是由建立白玉京初期直到现在,历代的阵法宗师不断完善、推演。 因为白玉京内完全被阵法覆盖,所以一切都是按照某种既定的规律运转。 风也好,水也好。 甚至是——灵气! “灵气是天地的一部分——但天地间的灵气却各不相同。” “譬如生机与死气,虽然同属于灵气,却是完全两个极端。” “而修道者修炼的过程中,吸纳入体内的灵气和吐出来的灵气也是不一样的,根据功法的不同,那些灵气被天地间其余灵气同化的速度也不尽相同。” 师姐说过。 一定要去监天司。 虽然加入监天司是个人的选择,但当初她并没有让“我”一定要加入监天司。 只是一定要去。 仅此而已。 所以…… “基础心法,第九章,第四十七段……” 灵气流经全身,然后被徐徐吐出。 陈元手里拿着阴阳玉。 跟着自己吐出的,稍稍有些不同的灵气一路向前。 直到那段灵气完全消失为止。 “第五十段。” “第二十五段。” …… 三道灵气,从监天司门口出发。 直到消失为止。 第三道灵气的尽处是一片寻常的热闹街市。 乍一看,确实是没有找到任何师姐留下来的线索。 但陈元却拿出一块玉简。 在玉简里先勾勒出白玉京大致的形状,然后将那三段灵气流经的轨迹勾勒出来。 然后。 便成了。 三道灵气,经由白玉京内特殊的地形,勾勒出三个文字。 “天……外……天……” “哎?” …… 【长生之卷·终】 第一章 委托 滴答,滴答…… 是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 夹杂着霍霍的磨刀声,以及刀刃劈砍在砧板上,忽地发出一声巨响。 “咿——” 整个身子蜷缩在角落里。 埋着头。 只管自己大口地吸着气——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把眼睛用衣袖遮盖住,耳朵用棉球塞住。 想象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想象着如今正在发生的不过是一场梦。 只要醒过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但“那个东西”一定会有办法让他知道“祂”过来的瞬间。 不管用什么办法自欺欺人,最终的结果似乎都是一样。 那是无论如何也退避不得的,没有一点希望的绝路。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祂的嘴里总是念叨着这些数字。 是在什么时候念的来着? 因为这看上去并不像是随意地数数。 而是有着什么规律。 但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只是碰巧来到这里,天知道会碰上这种事情。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刺鼻的气味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他,在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八十一。 祂用唯独“他”能听见的声音。 在“他”的耳边低语。 汗毛竖起。 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着。 身下甚至都有些不受控制起来。 不,不仅仅是身下。 仿佛在这一瞬间,整个人都不受控制。 被某种力量压迫着,抬起头。 睁开眼睛。 终于,还是看到了祂。 到底想要干什么! 若是想要动手的话,就不要磨蹭了! “他”咆哮着,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但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恐惧。 ——听我说哦。 那个人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点寒光。 是一把被磨得锋利的菜刀。 ——我想要在这里找一个人呢,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 难得的休息日。 监天司里的捕快捕头们虽说都是秀逗啊这。 但毕竟还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既然是修道者,也不可能一直将心思放在那些疑难的案子上面。 终归是有休息的时候的。 苏莫云的一班子人从今天开始就是休假,苏捕头本人早早地就已经约着几位仙子同道,据说是去哪一处洞天论道去了。 石天纵从兰芝堂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审问那位女管事。 几乎是寸步不离。 天知道他到底在调查一些什么。 虽说也尝试着套他的话,但那个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天海关修道者口风紧的很。 不管怎么说,就是不透露分毫。 那密不透风的样子,时间久了都让人失去了兴致。 陈元原计划是打算趁着休息的这三日去找一些人,好好地推敲一下自己正在调查的那件事情——师姐的死因,这是他来监天司最根本的理由。 虽说在监天司里打探到的所有信息,几乎都指向一个方向——师姐是练功的时候走火入魔死的。 不论是藏经阁中的记录,还是第一发现者的证词也好。 都是如此。 只是当他推开住处的房门的瞬间,却是迎面传来一阵争执的声音。 但见在他的房门前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一个少年,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但普通的一张蜡黄的脸却让人生出亲切感。 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或者说,这少年看上去和谁都很像。 属于丢在人群里就寻不到的一类。 至于另一边。 陈元却是有些印象。 她是监天司里的一位捕快,两人曾经在过道上见过几面,也打过几次招呼,算是混了个眼熟。 她姓葛。 至于全名,却是没有听到过。 “……所以我早就说过了,陈捕快待会儿要和我一起有要事要办,哪里还有什么时间听你说什么过去的事情……要是当真有什么事情的话,留到以后再说吧,我这儿可是十万火急的!”这位葛捕快脾气其实还不错。 平日里见了,其实也没有如此火爆。 看来现在的她是动了真火。 至于那位看上去普通的少年只是唯唯诺诺地点头苦笑。 但尽管如此,他仍旧没有让开半步,挡在了葛捕快的面前。 “你说你一个劲地道歉有什么用,啊?倒是说清楚有什么事情啊,我怎么知道你要用他多少时间……” “两位大清早的来这里,不知道有什么要事?” 陈元干咳一声。 才算是让两人暂时住口了,视线纷纷落在他的身上。 少年见状,连忙拱手。 “在下是……哦,在下是监天司专司杂事的弟子,是特地来给陈捕快送一件东西的。” “送东西的话就直接说嘛,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一边的葛捕快闻言,白了那少年一眼。 专司杂事的弟子? 说起来,确实是有那么一群监天司的同僚是专司杂事的。 那些人死专门处理监天司内的一系列杂物的,是维持整个监天司最基本运转的关键——但他们的工作量巨大,一般都是让一些凡人去做,修道者若是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被安排到那种工作上去的。 “给我的东西?是谁送给我的?” 陈元倒是没有着急从对方那里拿东西。 先问起源头来。 这少年左右四顾。 最终还是恭敬地行礼。 “是周师姐。” “周师姐!” 是自己的那位师姐送来的? 居然还有那种东西吗? 下意识地,陈元便向着那少年伸手。 “辛苦你了,把东西拿给我吧……” “稍待。” 对方上前来。 却是一把攥住了陈元的那只手。 另一只手的手指,开始在陈元的掌心勾勒出一道道的比划。 在陈元错愕的目光中,他做完了全部的动作,然后再次行礼。 “陈捕快,便是这些了。” “啊?哦……多谢了。” 陈元另一只手里正攥着玉简。 将方才勾勒出的图案先记录下来。 至于其中有什么讯息,暂且搁置便好。 眼看着那少年离开。 这位葛捕快才忽地双手合十,深深地对着陈元躬身。 “拜托了陈捕快,还请你和我一起调查一件案件!” “哎?” 陈元一愣。 下意识道。 “可是葛捕快,我们两个管辖的地界尚且不同不说,今天开始的三天时间我可是要休息的啊。” “拜托了陈捕快,因为在之前是周师姐一直帮我们解决‘关外阵法’这种事情的,所以现在我们这里暂时没有那个方面可以接手的人,一件案子就卡在这关键的点上了,眼看着再不找到凶手,这案子就要强行结案了,所以这方面请你务必帮个小忙!” “可是我……” “二八分!” “什……什么?” “如果我手里这件事情顺利解决了,我之后拿到的薪酬我二你八!” “葛捕快,关于这件事情,还请你说得详细一些,当然了,我要知道的不仅仅是‘关外阵法’的事情。” …… 第二章 猫 白玉京的城北。 一座空中阁楼四周散发着阵法暗淡的光辉。 据说是因为这座阁楼的主人已经延期交付此处租金,让维护这里阵法的几位宗师有些难堪了,便打算这些日子渐渐地停止对此处阵法的维护——长此以往下去,这里想必就会成为危楼,被紧急处理掉的吧。 杏花楼已经停业了三天。 根据现有的材料,可以知道这里被某种强大的关外阵法笼罩。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里面应该被关了不下三十人。 生死未卜。 现在这周围都被紧急地划分出一片区域。 因为有关外阵法的缘故,如今此处悬空阵法虽说那些宗师有心维护,也生怕触动了封闭此处关外阵法的更多变化。 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划分出一片地方,避免那阁楼真的落下来,造成不必要的损害。 阵法总是可以破解的,就算是关外的邪道阵法也好,在这白玉京里总有那么几个阵法宗师——但麻烦的是阵法解开之后里面会出现什么。 以及这件事情本身所牵扯到的一些地方。 比如监天司。 在里面原本是有一个监天司修道者的,根据那位修道者的出勤记录,当时的他应该是外出尾随一位嫌疑人,刚巧来到了这杏花楼——不幸的是,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被谁杀死的。 无从得知。 因为人在这阁楼里面。 只是留在监天司里的魂灯已经熄灭。 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开阵法——这已经是监天司的事情了,那也正是麻烦的所在。 阵法宗师破阵的手段各异,但大体上都是一个思路。 截断阵法中流动的灵气脉络。 阻塞阵眼,找到阵枢。 若是连上述办法都没有一点用处,那就只能用蛮力——在确保不会伤到阵法内生灵的前提下,直接将阵法破开。 但这又不符合监天司的办案标准——若是有可能,监天司是希望可以尽量不伤及阵法阵枢,从而将其破解——要想达到这一点,则需要一位甚至是几位对关外阵法有较高造诣的宗师出力。 所以寻常的阵法宗师是不会直接帮忙破解阵法的——他们就算想,也达不到监天司的要求。 但监天司里对关外阵法一道有造诣的人也不多,葛捕快认识的周师姐已经不在了,所以也只能找上他。 “……这阵法的布置手法确实是关外,阵眼和阵枢的位置若是想要推算,也确实不怎么难。” “不愧是周师姐的师弟,那岂不是说——” “先别高兴得太早。” 两人来到了此处,这里是一座被称为杏花楼的酒馆,在这一片地区还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但根据 陈元的眉头紧锁。 脸上也满是凝重之色。 这确实是关外的阵法没错,布置阵法的应该是妖族,因为作为阵眼的东西都是一些天地间自然生成的灵物,并非是经由修道者炼制,也幸亏如此,此阵虽然玄奥,但还是很容易地找到了几处破绽。 但重头戏却在这之后。 “破解这座阵法之前,我们应该要先搞清楚,布置这道阵法的‘存在’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捕快,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是快些破开阵法吧……这阵法不就是为了困住里面的人嘛,如果里面是一只关外妖物,那怕是将这里当做了它的猎场,不过这阵法没有生灵出去的痕迹,哼……此妖物如今已经是瓮中之鳖,待阵法破开之后,便要它知道定天剑的锋利!” 另一个捕快看上去有些焦急,言语中透着杀气。 也难怪。 这个案子已经在他们手里积压了有一段时间。 却因为这阵法被卡着一直无法进行下去。 强行破阵,很有可能将阵法之中的东西尽数毁灭——他们不敢冒这个险。 而且一旦沉不住气真的这么做了,也定然逃不过上头的责罚。 “把这座阁楼的结构图拿来。” “嘿,这倒是早就备好了,那两个阵法宗师前些时候也是研究了好一会儿,只是一直不敢破阵……也不知道到底在害怕什么,明明阵眼阵枢都找到了。” 那个捕快已经麻溜地把一卷羊皮纸递了过来。 将羊皮纸张开,便能看见阁楼的整体构造,包括原本在阁楼上布置的种种阵法、以及布阵宗师的姓名。 然而这张羊皮纸上还有些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在阁楼结构的几个节点处,被人新勾画出了几个红圈。 陈元见了,微微颔首。 也随手拿起夹带着的红色毛笔,在另外几处地方圈划了一下。 便淡笑道。 “那几位宗师的眼光毒辣,他们倒是将所有的阵眼阵枢都找到了,不过我现在圈出来的这几处地方,是那阵法最薄弱之处——也就是说,是最有可能突破的破绽。” “那我们赶快——” “若是强行突破的话,阵法内部的灵气脉络暴动,很可能会将其中的东西尽数毁灭。” “反正里面的人估计也都死了……” “住口!”葛捕快一声怒斥。 说出那句话的人才低着头,默默地退到了后边。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 但陈元却觉得那个人说得不错。 确实是都死了。 起码方才用阴阳玉窥视里面灵气脉络的时候,几乎找不到一点属于活人的灵气波动。 “呼……总之我们先挑一个近的地方试一试吧。” “只能如此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 但陈元还是挑了一个他认为最有把握的地方作为突破口。 要想破阵其实不难——把灵气疏导到阵法之外,让阵法尽可能“自然”地衰败。 这是最为简单,也是最为基础的破阵之法。 但关外的阵法却有些不同——因为基本没有人研究它们,所以大部分人甚至连如何寻到切入点都不知道。 就算他们已经找到了阵眼阵枢所在。 陈元的手按在一块窗户上。 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不断地勾画着。 一点点地,按着窗户的手四周开始泛起赤色的涟漪,涟漪过处,显露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 就像是一块即将完全破碎开来的镜子。 只听见一声细微的脆响。 原本闭合的窗户颤了颤,咯吱一声,从外面推了进去。 紧接着,从里面传来一道尖锐的兽吼。 便是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里面猛地窜出来。 “喵——!” 第三章 诡异 突然从幽暗的内中窜出来一只黑猫。 着实将附近的几人吓了一跳。 但好歹他们也算是监天司的熟手,眼疾手快的一人便将那只黑猫抓住按在地上。 另一人已经用绳子把那只黑猫的四肢紧紧地缚住。 眼看着那只黑猫在地上不断挣扎,那双尖细的眸子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癫狂,目光转的飞快,牙齿已经咬在了按着它的一个捕快手臂,怎么也不肯松开。 不时地发出沙哑的低吼。 “让它安静一下吧,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只猫妖的身上。” 葛捕快皱着眉。 离得远远的。 “实在是太吵了……希望等会儿审问它的时候,它也能像现在这样精神。” 她补充道,脸上虽然没有显露出一点厌恶的表情,但动作上面却是没有一点的掩饰。 这位葛捕快是不喜欢猫的。 或者说她不喜欢任何小动物,这点在很久以前陈元就已经知道了,虽然并不知晓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内情,但她唯独对这类颇为忌惮。 很快便有一位捕快将那只黑猫攥着脖子上的一块皮毛,走远了。 那是一只猫妖。 虽然现在显出了本相,但从气息上来看,确实是一只已经达到“第一步巅峰”,可以用幻术施展简单的变幻之法,在白玉京里正常生活的妖族。 只是不知道它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竟然已经心神完全地失守,变作了毫无理智的一只野兽。 也幸而这只是一只猫妖,若是其他的一些体型巨大的妖族,怕是得折腾不少。 “如何?陈捕快……不知里面现在可安全?” 她看向陈元,询问道。 虽说距离结案的期限已经很近了,但她还是没有冲动到直接冲进去。 陈元根本就没有将注意力落在那只猫妖的身上太久。 一来他现在只想早些做完这里的活,早些去办自己的事情。 二来,这案子说到底也只是葛捕快手里的。 并不在他的管辖之内。 所以就算发现了什么线索,那也不在他的职责里面。 “破阵前得先想一想,布阵之人的用意——是为了单纯的困住里面的人,还是为了将里面的人杀害。”陈元靠近那扇打开了一半的窗户,把头探进去,用鼻子闻了闻里面的气息,随即迅速退了一步,捂着半边脸,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此阵固若金汤,布阵之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从阵法之中出来,就算此地当真灵气枯竭,被白玉京的大能毁掉了,也‘根本没有想过从里面走出来’。” “这根本不可能,若是里面的人不出去,哪里还有活路?莫非这是仇杀不成!” 原本还以为这是某个妖族临时建立起来的狩猎场。 但这一推测从根本上就有一些问题——起先根本没有任何生灵从阵法中出去的痕迹。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妖族至今还在阵法之内。 可要说将此处建立成狩猎场,就必然留下了后手,足以让那妖族逃走的后手。 但陈元所说的一番话,却是将这些推测尽数推翻。 不可能是狩猎场的。 因为那妖族表面上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任何“从这里或者离开”的样子。 这是一个“一旦外界破开了阵法,就能抓到现行犯”的有些滑稽的案子。 那妖族会如此愚蠢吗? 大抵上是不会的。 能布置出如此阵法,其灵智定然已经是超然的存在。 “从现有的情况来看,确实是如此。” 陈元颔首。 算是认同了她的推断。 “里面并没有危险,我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生灵’的气息,这一处薄弱的地方被破除后,整个阵法已经开始从内部崩溃,差不多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完全消失了……不过葛捕快,我建议你还是等一会儿再进去的好。” “既然都没有危险了,那还等什么。” 葛捕快皱着眉。 在听见陈元说没有危险的时候,便已经推开了陈元。 一只手扒着窗户,就要从这一道口子里钻进去。 “不是,里面其实有——” “就算是里面血肉横飞又怎么样,我可是监天司的捕快,什么场面没见过……唔!” 才刚刚挤进去一半的身体,猛地退了出来。 葛捕快靠在一边的一位捕快边上,一只手死死地掐住对方肩膀,剧烈咳嗽着。 “过了那么多天,里面的‘死气’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灵气,寻常修道者连在里面呼吸都困难,若是有生灵长时间存在于那种灵气里,怕是不死也得疯掉。” 这阵法是隔绝一切的阵法。 将里面的空间与外界完全截断。 自然,里面的空气也绝对不会和外面联通。 所以要想舒服一些进去的话,非得登上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等此处阵法完全破除。 无怪乎,那只猫妖会如此慌乱地逃窜出来。 若是再晚一些打开通路的话,恐怕这只猫妖也会死在里面了吧。 …… 半个时辰后。 总算是可以正常进去了。 首先进去的是葛捕快带领下的三人。 他们是从正门进去的。 因为阵法已经完全破开,这里也变成了寻常的阁楼。 在大部分人都进去以后,陈元才找来一块半湿的毛巾捂着自己的口鼻。 又在身上揣了几张才买的简单的护身符箓。 走了进去。 虽说和他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闲来无事,他也想见见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 窗户全都已经打开了。 可以说所有能透气的地方,都开始吹起了风。 但尽管如此,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让人行礼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凉意。 桌椅全都整齐地摆好了。 就好像原本就应该摆在那里一样。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也没有任何鲜血横飞的场景。 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干净——却处处都带着诡异。 “客人”的大部分身体都端坐在他们应该坐着的位置上。 但还有一小部分。 他们的头颅正摆放在各自的桌前。 一双双眼睛睁着,看着各自的身躯。 “……没有任何血液留下。” “这不是因为死得太久了,导致血液凝固,而是从死的那一瞬间,整个身躯就不再有一点血液了。” 所有人都是被斩下头颅的一击了结了性命……不,若是从死因上来看,应该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但他们的死亡时间是不同的。 将所有人都杀死或许只需要半天时间,但却是诡异地一个个地死去。 那为何在一个人死去的时候,其他的人会干坐着,什么也不去做呢? 是不想逃? 还是……逃不掉? 第四章 山海绘妖录 所有人都在应该在的地方。 客人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小厮们还保持着奔走忙碌的样子。 账房靠在藤椅上,悠闲地看着手里的书籍。 甚至那位监天司的捕快也在人堆里被找到了。 唯独他有些不同。 他是在厨房被发现的。 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也不曾缺少任何明显的部分,但唯独没有了血液——整个人都变成了骨架。 消瘦得不成样子。 若不是那一身衣服,一时半会儿还无法辨认出他的身份。 据说,这位捕快是为了跟踪一位嫌疑人才来到了杏花楼,甚至捕快们还在另一边找到了这位捕快正在跟踪的嫌疑人——当然,那位嫌疑人也已经死了。 “幸好出入杏花楼的名单还在,只要比对名录的话,总能找到这次事件的凶手。”葛捕快一改方才苍白的面色,变得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只要能把这件案子搞定,我可就……” “你可就什么了?” 陈元下意识问了一句。 让她赶紧闭上了嘴,使劲摇头。 “没什么!说起来陈捕快怎么在这里,我记得你应该是去看那只猫妖了……” “去看了一眼而已,我现在只对你什么时候结案有兴趣。” 只要这件案子完美结案了,他自然是有足够的好处。 陈元有一个梦想。 除了找到杀害自己师姐的凶手以外的,一个只属于他的梦想——那就是在这白玉京里买一座属于自己的宅邸。 一个可以真切地可以看作是自己“家”的地方。 虽说监天司也有安排住处,但那里终归不是自己的家里,没有那么多的自由。 而道渊……说实话,他不想回道渊。 一刻也不想。 就算是每个五十年的返程,他也刻意地不去想它。 “是……是嘛,陈捕快原来对钱财那么有兴趣啊……” “你好像很惊讶?” “不,没有!哪里的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只被打昏过去,在这密闭的阁楼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小小生灵,就在刚才,总算是醒了过来。 而且也恢复了一些原本的意识。 但根据那些个照看的捕快们反馈,它并没有给出太多有价值的反馈。 “那只猫妖只是一个劲地念叨着一些数字。” “什么数字?” “四十一,四十二……总之是一连串连续的数字,而且到六十就会从四十一重新开始念。” “那只猫妖怕是在里面呆久了,整个心神都已经毁了吧。” 葛捕快皱了皱眉。 在如此诡异的空间里呆上那么长时间,要说心神肯定是会受到一些影响的。 就算整个人崩溃了都不会觉得意外。 可陈元却是摇了摇头。 “不要如此武断……既然那些数字是从唯一的生还者口中说出来的,那就一定有它的意义。” “有什么意义?” “我从杏花楼的门口走过来,途径所有被害者,一直走到了这里——也就是说厨房,一共用了一百步。” 杏花楼以精简、服务出名。 所以本身占地并不大。 一百步,足够走到这座阁楼的绝大部分地方了。 “陈捕快!” 她猛地拍了拍陈元的肩膀。 一脸认真地道。 “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既然关外阵法已经破除,那你就可以等着我这边的好消息啦!” “我只是……好吧,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陈元无奈。 只好摆了摆手,离开了杏花楼。 只是觉得不要放过任何疑点而已。 如果那只猫妖在说的是步数呢? 这些步数又有什么意义? 整个空中阁楼的勘验结果早就已经出来了,在这一次事件中,死亡人数总共有九十五人,其中有四十三个普通凡人,其余都是修道者。 在这些修道者之中最有可能存活下来的便是那位监天司的修道者,虽说那时候他为了避人耳目没有佩戴定天剑,只是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监天司杂役的衣服。 但抛开这些,他也是一位修习了杀伐之术的,已经是第一步巅峰的修道者! 但就是这么一位修道者,却是悄无声息地死了。 没有留下任何打斗的痕迹——或许是被动了什么手脚,或许是根本反抗不了。 走出了杏花楼。 就看见两个捕快正将一个穿着青衫的小姑娘死死地按在桌上。 那个小姑娘目光呆滞。 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开始就一直循环的数字。 好在她还是有些修为的,起码懂得幻化出人形,这样起码交流起来也不会太过困难。 “……不要……” 在陈元经过那只猫妖身侧的时候。 却是忽然听见她微不可查地又说了几个字,那是与方才的一连串数字根本不同的,新的话语。 “……不要再念了……求求你……” “哎?”陈元微不可查地脚步一顿。 心中思绪闪过。 当下有了猜测。 深深地回过头看了这座阁楼一眼。 眼中却带着一丝忧虑。 或许…… 不久之后,这位葛捕快还是得需要他帮个忙吧。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要告诉她吗? 若是告诉她了,或许结案的速度就能快一些。 自己也可以很快地拿到报酬。 但是…… 或许不必说出来吧?毕竟这里可是白玉京,在这里的,可是白玉京里最厉害的,监天司的捕快。 而且。 说到底,也只是猜测。 要想证实那个猜测,非得等上几日不可。 …… 离开了旋涡的中心。 陈元马不停蹄地便来到了执剑堂。 他是来找执剑堂里边的一位熟人——萧姑娘的。 对于这位萧姑娘,当初认识她的时候可是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陈元来监天司的时间虽然尚短,但手头大小案子却是不少,为了寻找协助打探消息的人,特意在执剑堂这里蹲了许久。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位合适的人选——那就是萧姑娘。 虽然那些事情是一位执剑堂的弟子都能做,但唯独萧姑娘——她报出来的价格最低。 “萧姑娘,我来这里是为了借一借那本《山海绘妖录》。” 陈元来到萧姑娘所在之处,便直截了当地道出来意。 萧姑娘还是和过去一样,埋着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根本不理睬陈元。 ——对于委托之人无动于衷,这也是大部分人不愿意来找她办事情的原因。 “我知道要看那本书需要一些特殊的权限,但我是真的想要借阅一下,就半天!若是萧姑娘同意的话,明日我再来的时候,就和过去一样便好。” 仍旧是没有一点回应。 陈元也不恼。 将一袋钱放在桌上,转身便离开了。 若是萧姑娘同意了,那么明天来的时候,这桌上的钱就会换成一本书。 若是她不同意。 那钱自然也就归了萧姑娘。 陈元倒是不心疼。 因为和萧姑娘做生意,实在是便宜。 第五章 解谜 关于师姐的记忆,大多都停留在小时候。 虽然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书信来往,但那些记忆毕竟是太过久远。 她在这里生活得究竟怎么样? 她到底在这里经历了一些什么? 没有亲眼去看过,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想象。 听监天司里的同僚们聊天,每当说到周师姐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露出一副惊艳惋惜的神情。 他们都说周师姐是天才——理当如此的天才。 做什么都是向着最正确的方向。 任何谜团都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推理出来——虽然看上去有些不敢相信,但在周师姐手底下的案子,被强制结案的只有一件。 他们说得绘声绘色,就像周师姐就还在他们面前一样。 对。 说得很详细。 详细得让任何人听了都会感觉,周师姐在监天司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名人”。 但对陈元来说,这却是一件反常的事情。 师姐她……当真就是名人吗? 当真出名到,几乎整个监天司里的人都对她做过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地全都记着吗? 师姐是天才没错。 在道渊的时候,就是天资卓越之辈。 但还远远没有达到“任何人都要为之惊叹”的那种程度。 越是调查,那种违和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强烈到都开始有一种“自己现在是不是活在梦里”的感觉,到处都透着虚无缥缈的意味。 不过幸好,有一点是肯定的。 这里确实是师姐曾经生活的地方——虽然到现在都还不确定,师姐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八十二,七十,十五……” “是那个游戏吧。” 陈元攥着一枚玉简。 玉简里记载的,正是早上的时候那个不起眼的监天司弟子留给他的,据说是周师姐留下来的信息——而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了,这确实是周师姐留下来的信息。 周师姐喜欢解谜。 更加喜欢看别人解开她留下的谜题。 而这便是周师姐留下来的谜语了——总共七十二个数字。 以及与七十二个数字格格不入的那一段话——我自横渡千万里,道尽世间妖魔。 这句话的出处,来自很久以前师姐书信中提到过的一本书——山海绘妖录的卷首语。 相传是那位提出《山海绘妖录》这个计划的圣贤对此书寄予的厚望。 这个谜题很简单——毕竟对陈元来说,已经和师姐游戏了无数遍。 很快就能够解开了。 所以他才会去问那位萧姑娘索取《山海绘妖录》。 …… 竖日。 桌上的钱袋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褐色玉质的书册。 萧姑娘罕见地没有消失。 若是在过去,不论有没有答应下委托的内容,萧姑娘都会在第二天消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但今天却不一样。 看见陈元来了以后,便把手按在了桌上的玉质书册封面。 阴柔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就在这里看,不允许带出去……可以做摘录,但不能讲摘录的内容放出去,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就回去。” “做得到,当然做得到。” 陈元听了,大喜过望。 这本书要想借到手需要一些权限,得在监天司里建立足够的功绩。 可不是陈元现在能看得到的。 就算萧姑娘拒绝了他的请求,都不见怪。 如今刚好有了这个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陈元翻开了这本书。 便见这书册上一道道纹理流转,看不见一点文字的模样。 这根本不是用来“看”的书册。 要想阅读此书,是需要对阵法、禁制这一类利用天地灵气的手法有较深感悟的。 玉质的书页摊开后,陈元便开始在这其中寻找自己需要的内容。 那一个个的数字。 开始拼接成完整的形态。 一点点地。 让陈元暂时在这本书上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东西。 正当他准备将心神抽出,还掉这本书的时候。 却是忽地心念一动。 想起来昨天的那件事情。 关于那个案子的凶手……他也有一些猜测,根据那些猜测推断的话……在这本书中,应该也有关于“那个”的记载才对。 …… 又过去许久。 当陈元总算是抬起头,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位萧姑娘不知何时,又失去了她的踪迹。 真是神出鬼没的人。 陈元也有些哭笑不得,她就这么离开了,连这里到底会发生什么都不管。 若是这本书被谁拿走了,到时候她也会受到责罚的吧。 不过…… 还是得拜托她再查一些东西的。 这么想着,便又是一袋钱丢在了桌上,然后放上一枚玉简,记录了需要帮忙的具体内容。 …… 杏花楼的四周变得越发警戒起来。 现在更是方圆十里之内,不允许任何人出现。 被捕快们团团包围住。 又有阵法宗师,将杏花楼四周都布置下了天罗地网。 只等那罪犯显现。 没错。 罪犯其实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离开。 祂从一开始,就一直在众人的身边。 不是不愿离开,而是不能离开。 祂就是这么一种习性的妖族。 以一定周期行动。 或许是一年。 或许是一个月。 总之,是按照一段时间为间隔行动的。 只有在行动的时候才会显现出形体,一旦行动结束,就会消散——并非是死亡,而是与天地合二为一,是一种修道者们羡慕的,天人合一的状态,处于那种状态之下,除非是第三步的修道者,要不然谁都无法找到那种状态下的祂们。 但是可惜的是,那种妖族若是想修炼到更高的境界,需要付出的努力是寻常修道者的千百倍。 祂们只会在特定的时间显形。 根据那些死者的死亡时间可以推断出,凶手——那妖族会在每隔半个月的时间,也就是天上太阴完全隐没的那一天显现。 至于祂的行动范围,是正正好好的一百步。 原因无他。 只是因为那种妖族本身,就只能行动那么长的一段路程。 “百足,天地精气所化的精怪,《山海绘妖录》第三纲第十页记载,原生于极北冰寒至阴之地,所过之处天地灵气都会带上阴寒的气息,行动周期被自身能力以及天地规则限制,所以每次行动都会间隔一个周期,每次只能行动一段距离……按照正常人族的步数来看,是正好的一百步,百足……便是如此得名。” “百足习性,喜欢吃流质……所以死者的血液才会被摄取完全。” “之所以猫妖还活着,只是因为百足是天地精气所化,感知外物都是通过灵气的波动,而猫妖原本灵气属性便是偏向至阴,所以在百足的‘感知范围’之内,猫妖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情了——把守好这里,然后等着祂重新显现。” “放心吧,我已经得到了捕头的批准,这一件案子可以往后拖延一段时间,毕竟把那种生灵就这么放着不管,对白玉京来说也是一种危害。” 远远地。 就听见葛捕快在杏花楼的门口侃侃而谈。 甚至都没有发现,陈元正站在不远处。 ——或许,也用不着自己出面了吧。 ——毕竟这里的调查,真的很顺利啊。 ——看来,这里确实是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他如此想着。 第六章 那道目光 虽说他能想出来的答案,被其他人想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里是监天司。 在这里所有的捕快捕头……不,不仅仅是他们,是几乎所有在监天司的弟子,担任任何职务的人,几乎每天都会碰上各种疑难问题。 这和书信里记载的那些,直接把答案都已经写出来的故事不一样。 并不能和在道渊时候那样,窝在被子里慢悠悠地思考谜题的答案,而是十分紧迫的,真正发生在身边的“事件”。 所以……或许真的和葛捕快说的一样。 每个人只需要完成每个人应该做的事情就好了吧。 ……真的是这样吗? 就算到了现在。 陈元的心里仍旧有一种违和感,这整件事情中存在的诡谲仍旧没有解开。 怎么做到的? 他不禁思考起来。 就算知道了凶手的正体——若是祂当真就是“杀害了这里那么多人的凶手”的话,到底是如何办到的?虽说是天地精气化作的妖物,但也仅仅是天地精气而已,就和水聚成河、冷凝成冰一样的自然现象。 唯一的区别就是所谓的“自然现象”有了属于自己的灵智,化作了生灵。 但那也完全达不到将杏花楼变成这副人间炼狱一般惨状的程度。 毕竟这里可是白玉京。 是仙城。 只要有任何细微的灵气变化,就会被监管之人察觉,并且迅速解决问题。 但唯独这里——监管的人察觉到这里出现变故的时候,是在变故已经发生后的第二天早晨。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蹊跷…… 心里的疑惑缠绕着他。 陈元并没有上去打招呼。 而是转身便要离开。 毕竟事情看上去进展得很顺利,就算当真有什么内情,只要抓到了犯人,审问一下自然就能得出结论。 “哎?那个人……” “好像有些眼熟?” 才没走几步,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目光阴冷,让人心中不爽。 便顺着那道目光看去。 却见一个长得消瘦,几乎已经是皮包骨头的老人,正站在角落里。 老人穿的衣衫破落,古旧。 就像是被人丢弃之后再被他捡拾起来穿上的。 满脸的尘土。 但最为令人不舒服的还是这老人的气息。 虽说是虚无缥缈的感应,但那种气息就像是,腐朽了一般,沉闷,没有生机——尽管如此,此人却是一位修道者。 是刚刚开始修炼? 不,或许不是…… 或许是修炼了许久,却因为无法突破桎梏,导致生机的衰败。 而且他的目光并不仅仅是看向陈元。 而是更为宽广的,整个来这里的监天司捕快们。 为什么要对他们露出那种表情?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陈元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在这白玉京里,各种奇怪的人都有,也不差那么一个。 在快要离开此处街道范围的时候。 又见一个捕快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与他擦肩而过。 看那捕快来的方向,应该是监天司。 也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陈元看了一眼那个捕快。 却还是沉着头,混入了远处密集的人群。 …… 谷尘子的家里被翻新了一遍。 或者说原本被翻新了一遍。 但近些日子以来,却又变作了这邋遢的模样。 “道友若是不打理一下房间的话,怕是日后连个道侣都找不到。” 陈元进门便调笑道。 但书生模样的谷尘子不为所动,正色道。 “只要能成仙了,去了仙界,一切凡间俗物就都是浮云,哪里还需要什么道侣!” “道友过去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吗?” “没有,问这个干什么……捕快大人还是在边上先稍待一下,我现在有些忙……” 谷尘子一口一个捕快大人叫的勤快。 但时间久了也自然看得出来,他叫的并不是陈元这个人,对陈元的态度,也并不是取决于陈元的身份,而是另一种很实在的东西。 原本没有任何经营许可的谷尘子这段日子倒是潜心搞出来了一件许可。 倒是让陈元吃了一惊。 也正是因为如此,起先只有陈元光顾的此地,也多了一些别的客人。 虽然还没有什么名气。 但也热闹了一些。 谷尘子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子医治脸上的伤口。 看那伤口的样子,应该是被什么利器给割伤的。 而且从伤口的角度来看,割伤她的人是一个长得比她高的人。 “这是被谁打伤的?” 陈元忍不住,下意识地问道。 谷尘子正皱着眉头。 却听那年轻女子竟开始啜泣起来,细声细语地道。 “是……是捕快大人?那个……实不相瞒,其实是家里丈夫……不,您可千万别觉得我丈夫是那种人,他也是有苦衷的……那个……” “安静!” 谷尘子再次提醒。 陈元才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年轻女子也是赶紧闭嘴。 待年轻女子脸上的伤治好离开后,谷尘子才长叹一声。 “不是我说啊捕快大人,您看看这都第几个了……也不知道这白玉京到底怎么了,隔三差五地就出现这种事情。” “你指……什么事情?” “当然是刚才那个女人啊,捕快大人。”谷尘子指了指已经关上的门的方向,“那个女人是被她丈夫打伤的,据说她丈夫原本是一个脾气随和的老好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开始就变得躁怒起来,而且那种事情我听说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次啊,来我这里就诊的人大多是被牵连,被打得几乎是命悬一线了,幸亏我妙手回春。” “是嘛。” 里面定然也包含了谷尘子吹嘘的部分。 不过那都是炼丹师的事情了。 当个故事听听也就算了。 “别说废话了,给我的药……拿来吧。”陈元将钱袋子取出,刚要丢在桌上。 却被谷尘子一把抢过。 看着一个读书人小心地抚摸着钱袋子的模样,却是觉得有些好笑。 “上次你给我的药有些作用,我已经能感觉到体内被束缚的经络被重新打开,就是药性感觉还有些弱……不知道能不能……” “不能!” 谷尘子一边从如山堆积的瓶瓶罐罐里掏出一个玉瓶。 一边斩钉截铁地道。 “我说捕快大人,您既然不懂药理,就老老实实地听我的吃药,可千万别想其他的……这可是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吃多了也许会死人的!” 第七章 变故 陈元虽然不懂什么药理。 但他的想法还是很简单的。 让自己的身体可以尽快地恢复原本应该成长成的大小。 而不是现在这副孩童模样——他已经不想继续这幅样子了。 因为再没有必要。 这一点从他离开道渊时候就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只是谷尘子说的很对。 他已经多年服用定颜丹,身体已经被那种丹药给禁锢成了这副模样,要想恢复正常人的水平,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每当想到自己的身体还将继续维持这幅模样,心里就难免会有些难受。 明明在过去,是不会介意的。 那时候就算周遭有多少人向他投来怪异的目光,他都可以选择无视。 可现在却变得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陈元想不明白。 “喏,这是三天的药,若是用下来有什么变化,可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当然,第三天必须过来,要不然我可就只能当捕快大人您被毒死啦。”谷尘子话里带着些许轻佻,虽然一本正经地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但怎么看都给人一种不能信任的感觉。 所以每次从他手里接过灵药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些后怕。 会不会吃了他的药,真的就死了呢? 心里难免会有这种类似的想法。 “放心,我若是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捕快大人可千万别这么想,若是真死了,捕快大人的魂魄也变不成鬼怪的,嘿嘿。” “哼……既然拿到了许可,就在这里好好干,我可不希望哪一天看到这里被拆了。” 陈元回身要走。 却是顿了顿。 语重心长地道。 “尤其是,千万别在我的身体变好了之前就被拆了。” “捕快大人您这说的哪里话……” …… 或许是因为常年不透光的缘故。 明明是建立在半空中,这里却无处不透着阴冷的气息。 有烛火在角落里斑驳地晃动。 照映出一扇扇铁门外,那一个个穿着黑色甲胄、手里提着阔剑的守卫的影子。 这里是监天司的天明监。 是用来看管嫌疑人,或者是用来保护一些重要证人的地方——据说这里被一些阵法宗师布置了特殊的阵法,只要走入此间,心神防卫就会不由自主地衰弱,是一个拷问、询问的绝佳地方。 再加上这里阴森的环境,更能激发一个人内心深处的阴暗面,让人将心中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处理“麻烦人物”的地方。 ——也绝对不是“进去就出不来”的禁地。 ——仅仅是一个审问的场所,所以平时房间也不多,基本上每一个捕头都只会分派到三间。 ——只要嫌疑人或者证人在这里说出了一切真相,有罪的就会被关入牢狱,而无罪的就会被释放出来,并且模糊在此地的一切记忆。 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葛捕快失神地站在一间房间的门口。 铁门早已被打开。 她看见的,是一张惊恐的脸。 猫妖少女就躺在地上,衣衫被拧成绳子绕在脖颈。 身上,满是抓痕——那痕迹就像是被野兽抓的,对,就像是她自己用爪子抓的那样。 而那两只手,正死死地攥着扭成绳结的衣衫两端。 她是被自己给勒死的。 但诡异的却是少女的那张脸——她分明是在笑。 明明是自己杀了自己,明明身上那么多伤口,就算是放在其他任何人的身上,就算那个人修为再如何高深,该有的疼痛都不会让一个人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其实……” 一直看守在这里的守卫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实话,他也有些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发生这些事情的时间应该在清晨。 那时候正是换班交接的时候。 而换班的两人只是隐约听见那铁门之后传来类似野猫嚎叫的声音。 ——估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毕竟是这个季节了,就算是妖族,那也改变不了习性。 ——这些都是“正常的范围之内”,不必感到惊讶。 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守卫给里面的猫妖送早饭的时候,才发现了端倪。 “死亡时间是在丑时……” “赶紧去验尸,另外再查查这只猫妖的来历,既然是白玉京的妖族,应该都有记录才是。” “马上去!” 守卫连连点头。 葛捕快看着那猫妖被人抬走,便蹲在这房间里,仔细地看着四周。 沉默起来。 皱着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 知道唯一的证人——那只猫妖死了的时候,是在假期的最后一天。 虽然和他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 但还是有人给他送来了最新的消息——或许是因为当初在现场看见了他的缘故。 陈元对最新进展还是有些兴趣的——毕竟这关系到他的报酬。 可是这消息里面的内容,却实在是不容乐观。 唯一的证人已经死了。 死因根据记载,似乎是精神崩溃,发狂了。 然后用绳子勒紧了自己的脖颈,自杀了。 自杀前有严重的自虐倾向。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应该也是精神崩溃所反映出来的一种现象。 现在唯一的指望,也就只有将犯人给抓住了。 若是所料不差,应该就在这两天时间。 “陈捕快,我家世子送来了那本凌霄阁的典籍,说希望可以多少帮到您一些。” “倒是劳烦他了……替我谢谢你们家公子,另外我这儿也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他,这株灵草虽然算不得上品,但好歹可以补气养魂。” “世子一定会很高兴的。” 与陈元对话的,是一个穿得朴素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是那位武安侯世子的护卫。 这次来,是托了那位世子,给他送一样典籍。 是过去毁在天灾之下凌霄阁的典籍——无名。 确实是无名,因为这本书的名字已经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而这本书,是陈元刚巧在那位世子床头见着,便随口说了一句。 没想到,倒是那位世子真的派人送来了。 陈元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 总之,能被人惦记着,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第八章 抓捕 是夜。 白玉京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 灯火摇曳,烛光透过各种颜色的晶体,倒映出瑰丽的色彩。 凡人也好,修道者也好,各个妖族也好。 混杂在一起。 没人会注意到,在将一半夜天都要照映得透亮的此处,还有一小片突兀的黑暗。 森冷的身影攒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带着些许凝重之色。 杏花楼四周早已被团团围住。 各种对天地精气所化妖族的措施都已经备齐。 有精通算之一道的修道者推算得知,今夜便是那凶手显形的时候。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人是谁?” 葛捕快皱着眉,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有些肥硕的身躯。 那是一个长得浑圆的男子。 穿的是金色锦衣,腰间挂满了美玉,两只手上带满了扳指。 看上去格外地臃肿。 此人正紧张地和一位捕快叫嚷着什么。 只是距离隔得有些远了,听不大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还能是谁,不就是这座阁楼的主人呗,他可是从案发当天就没有离开过这里,瞧他紧张的那个样子……就好像我们真的会对这里做什么一样……嘿。”另一个捕快颇为讥讽地瞟了那个男人一眼。 监天司办事情,向来都是将民众的财务尽可能地保持原貌的。 就算当真有什么损毁,那也不会亏待了物件的主人——哪怕是真的把这座空中阁楼整个地拆了,也绝对会赔一座一模一样的。 “他只是一个凡人。” 葛捕快看了对方一眼。 沉默片刻后道。 “既然是凡人,不知道我们的一些手段,是很正常的,现在我们还是专心把这件事情给做好。” “是了,只要他别惹事就好。” 那位捕快随声附和。 “对了,那个陈元……陈捕快来了吗?” “陈捕快啊?倒是没有看见他,不过关外阵法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嘛……” “也对,现在的事情,确实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来才是正常的……” 对。 这里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了。 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不在场的也没有必要再出现了。 眼看着夜晚已经过去大半。 些许白玉京的灯火已经熄灭。 葛捕快已经带着几个人走入杏花楼中。 她站在中间,另外的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渐渐地。 感觉到了风穿堂而过。 风中带着些许酒气的香甜。 以及一些异样的,似乎是花的香气。 “就是现在!” 那个精通算之一道的修道者一声低喝。 瞬间,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集中。 只见风的轨迹开始可以被肉眼捕捉。 是因为那风中夹杂了一些可以被看见的,泛着银光的东西。 那是一根根介于虚实之间的细线。 随着风的鼓动,开始在众人眼前的虚空中凝聚。 化作一道庞大的,虚幻的身影。 也正是在那道虚幻身影出现的瞬间,但见那身影伸出数根细丝,交织成一只只手,指着一人——葛捕快。 随即,众人耳中同时响起了那道声音。 ——我想在这里……找一个人。 ——听我说…… …… 和凶手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说的。 在它出现的瞬间,葛捕快便已经反应了过来。 对方是天地灵气所化的生灵。 所以第一步,是阻隔天地灵气的流动,禁锢住它的本体。 “起阵!”随着她一声令下。 便是三道光柱在阁楼外边升起。 光柱不高,堪堪到达那阁楼的高度。 三道光柱迅速旋转,化作光幕,而后缩小。 原本那妖物巨大的虚幻身躯居然迅速地被光柱压缩成一个圆球。 这是监天司对特殊生灵惯用的手法,经过千年办案考验。 但还没有结束。 光球里面的生灵开始挣扎,有某种力量在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同时,无声的咆哮直接在最靠近光球的捕快心中响起。 ——告诉我……在哪里,在哪里! ——我想……额啊啊啊……! “给我老实一点!” 葛捕快眉头一皱。 与其余几位捕快合力,再起一阵。 巨大的法阵光幕落下。 而后定天剑直接插在地上,作为阵枢。 终于是将那颤抖的圆球给完全地封住。 这“百足”是一种特殊的生灵,或许对一些修道者来说是灾难,但对监天司的捕快来说,确实是没什么的。 但正是因为如此…… 葛捕快目光落在身前圆球上,面色有些阴晴不定。 虽然凶手很快地就捉住了,过程简单得有些难以置信。 对方只是一个劲地叫喊,并没有展现出任何诡异的法术。 这“百足”的力量,再加上它在这里所犯下的罪行,不管怎么看都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心里的思绪还在继续的时候。 便听见远远地,从这阁楼深处,开始一点点地传来脚步声。 以及不断的呵斥。 …… 就是这里了。 嘿嘿。 那些人都是傻子,十足的傻子。 虽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那些人在这里看守了那么多天,还不是什么都找不到。 啊啊…… 真是让人受不了。 应该就在这里了吧? 若是记得不错的话,当时应该是……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突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那稚嫩如同幼童一般,语气却带着毫不掩饰讥讽的声音。 随着一道响指,便有一道光亮起,将四周一片空间照亮。 目之所见的,是蹲在地上扒拉着一堆杂物的老人。 和一个手里燃着金色火焰,悠哉地坐在一个木箱子上的少年。 “这里可是早就被监天司封锁了,禁止任何不相干的人进入,不过说起来……”少年原本嬉皮笑脸的面容,瞬间就阴冷下来,带着一股子愠怒,“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呢,你说是不是?” 眼前的人或许不认识他。 但他还是记得这个人的。 那个一直在这附近徘徊的,对监天司露出那种苦大仇深的老人。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 “走吧,和我一起去见见这里的捕快,或许他们有些问题想问你。” 眼看着那老人面露凶狠之色。 少年已经将另一只手里的定天剑,架在了对方的脖颈。 脸上露出笑意。 …… 将老人移交给葛捕快的时候。 葛捕快也着实吃了一惊。 因为根据她提供的线索,任何可能出入此地的路径都已经被她封锁住。 若是没有什么密道的话,应该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 不过关于那个老人的身份和来这里的目的,葛捕快也是不甚了解。 只是让陈元吃惊的是。 没隔几天,那个老人就被释放了——也不知道这老人使了什么法子,就算关在天明监也套不出任何有价值的话。 反倒是老人食量奇大,监天司不是善堂,为了不造成什么损失,也只好将他给放了。 第九章 暴动 最终的结果还是完美的,也很顺利。 陈元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的那一部分报酬。 虽然在一些人眼里,他也就做了破解阵法这一件事,但他还是得到了相当丰厚的一笔钱。 案子审理得很快。 毕竟物证俱全,而且凶手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监天司那边给予定罪和相应的惩处。 尽管如此——它的状态却有些奇怪。 毕竟是天地精气化作的生灵,与寻常的生灵稍有不同——它们不需要被称作“睡眠”的休息,也不存在这方面的感觉。 所以它一直在念叨着一些重复的话语。 没日没夜地说。 直到它在被宣布了死刑后,被处决的那一天。 杀了那么多人。 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这本就是它应该得到的惩罚。 但是它说的那些话却让人不禁要多想一句,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陈捕快,你觉得它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葛捕快已经将记录了那只“百足”口供的玉简递给陈元。 陈元只是闭眼摇头。 并没有说什么——他现在的状况,也确实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整个人都被纱布捆绑着,躺在床上。 脸上就露出眼睛鼻子和嘴。 呼吸虚弱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听别人说,是因为一件案子受了重伤,这件案子的内情暂且是保密的,只不过这些日子以来,白玉京里偏偏少了一位大人物。 那位大人物似乎和某个案子有所关联。 这就让人不禁心里联想起来了。 只是知情人不说,想知道的人也只能凭空猜测。 “也对,陈捕快怎么可能知道呢……实在是抱歉,问你这种问题……听说你这一次伤势不轻,好好休息吧……” “精气……留下……” “你说什么?” 葛捕快才要起身离开。 却听见陈元喉咙里沙哑的声音传来,脚步微微一顿。 只听见陈元奋力地说道。 “那只百足的……精气……留下一些……” “虽说这确实是难得的样本……毕竟这种妖族可不多见,但要这种样本做什么……陈捕快你应该也用不上吧?” 葛捕快的质疑不无道理。 但她也只是口头上这么说说。 既然是陈元的请求,而且也没有超出什么规定的范围,自然也就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便将一个玉瓶放在床边。 如此,才拍了拍手。 “行了,陈捕快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多谢。” “不客气,这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随着房门关上。 整个房间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陈元才将视线落在床边正放着的玉瓶上。 这玉瓶里装了一部分“百足”的身躯。 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天地灵气。 那是天地间灵气经过经年累月的淬炼,化作的生灵。 虽然现在完全地被瓶身遮盖住了,但是…… 他挣扎着。 将一块阴阳玉从枕头下取出,贴在眼睛前面。 继续看着玉瓶。 那只百足死了。 但它留下来的问题可还没有完全解决。 在陈元的眼中,隐约可以看见玉瓶中有一道淡紫色的流光。 那便是属于百足的特殊灵气了。 所以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 区区天地精气化作的妖族,如何那么简单地将那些人一个个地杀了,而且没有一点反抗? 或者说,要想办到这件事情,需要什么条件? 那些死去的人,定然是被“某种力量”给束缚住,无法动弹的。 至于那到底是什么力量,却是无从得知。 现在再调查,似乎也已经为时已晚。 毕竟直到现在,连一个审问的人都没有了。 至于那百足的口供。 “在找一个人。” “他留下了一些东西,但却消失了,现在想要把那件东西还掉。” “很痛苦,很难受,那件东西的存在已经要把‘自己’逼疯了。” ——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论如何审问,都无法得到更进一步的信息了。 …… 将“百足”的一部分留下并不是为了什么研究。 陈元不懂什么药理,也不懂什么灵气的作用。 可以说,这东西对他来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但起码对另一个人来说,还是有一些作用。 “拿去吧,这可是好东西。” 他把玉瓶推给谷尘子的时候,对方可是瞪大了眼睛。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玉瓶给夺了过去。 “有这些东西,我的药是不是就便宜一些了?” “便宜,当然便宜!”谷尘子连连点头。 此物对于炼丹师来说是极为贵重的素材,功效虽然不清楚,不过听说很多上古时期的丹方都需要用到这种天地精气。 尤其是对于这位谷尘子来说。 “有了它,我就可以尝试着寻找与它有相同功效的灵物,捕快大人是不知道,上古丹药的方子,需要的药材大多都是偏门,所以才会没落或者被人整改……” “这些就不必和我说了。” 陈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些都是炼丹师感兴趣的话题。 他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那我们就说说捕快大人感兴趣的话题,您可记得之前我说过,有好多的人都疯了一样,明明原本是性情温和的人,忽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陈元闻言。 倒是脸上难得地严肃了起来。 那件事情他原本而已只当做是谷尘子的玩笑话。 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对方夸大,说得严重了一些。 但这些天以来,确实是有那么一小部分的白玉京修道者出现了这种变化。 不仅仅是人族,也包括许多的妖族。 都是如此。 他们忽然就发狂了。 开始变得躁怒。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白玉京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紧张。 那些躁动的修道者被限制了行动范围。 甚至是封印了修为。 直到调查出他们疯狂的原因为止。 而聊着聊着。 谷尘子忽然话锋一转。 “……所以陈捕快现在把这东西送来确实是一份好礼,您想想看若是只有我一人有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岂不是赚翻了?” “道友此言何意?” “我说的就是这‘天地精气’啊,道友莫非是没有发现吗,这天地精气里面刚好有一种‘成分’,是导致这一系列事件的元凶啊!” 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玉瓶。 这玉瓶已经被他打开。 显然是早就看过了里面的东西。 “不知道友……能不能说得详细一些?” “这个嘛……自然是可以的!”谷尘子正色道,“捕快大人想知道什么都行,我谷尘子定然是如实相告,所以……嘿嘿,捕快大人您把手里的剑放下,有什么事情咱们好好商量,和气,和气啊……” 第十章 求索 …… 这三个字是禁忌。 不能被说出。 不能被认知。 因为一旦知晓了“祂们”的存在,就会与“祂们”结下因果。 这是不可逆的,也是致命的。 这三个字若只是被寻常地说出来,说出口的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含义的话,那么“祂们”也不会找上门来。 可一旦有人认识到了这三个字的意义,那么在那一瞬间,这个因果就结下了。 所以才会刻意地回避。 所以才会对“祂们”闭口不提。 但那又如何呢? “正义”总是在这一边的。 “真理”便在此,就算再如何封住他人的口。 早晚,这三个字都会传遍整个天地。 ——是嘛。 ——已经知道了吗? ——看来,也是时候了。 一道意识这么认为。 …… 陈元这两日总觉得有些疲惫。 尤其是在晚上的时候,虽然这几日睡得比往常要早很多,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总觉得身上有着甩不掉的疲惫。 就好像是有千斤重的铁块挂在他身上,挂了足足一夜。 而且身上往往会出很多的汗。 或许是因为做了什么梦吗? 他不禁这么想。 只是梦里发生的事情,到了白天往往是记不清楚的。 虽然也找过谷尘子,但效果也不大。 那个古怪炼丹师自从得到正规的营业资格之后,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倒也没有继续给他的药涨价。 用对方的话来说,这叫什么“有钱人的矜持”,总之,尽是他听不懂的话。 那些姑且不论。 谷尘子觉得他会有那种劳累的感觉,很大概率是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感到疲惫的缘故。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可能的缘故,要么是吃了什么容易感到疲惫的东西,或者是受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伤势”。 不过陈元确实是觉得有些累了。 但这种劳累只是一时——因为就在这两天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些关于师姐的线索。 天外天。 这是师姐的谜语给出来的答案。 这三个字曾经他在兰芝堂里,那位“萧大夫”留下的账簿中看见过。 只不过那本账簿如今早已随着兰芝堂里无缘无故发生的一场火灾而毁去。 而且他有一种感觉,石天纵从关外来到白玉京的目的,也是为了那“天外天”。 因为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石天纵会出现在兰芝堂,却调查的并非是陈元调查的案子。 不论如何询问,得到的也只是对方的沉默。 再加上兰芝堂那几日发生的一系列变化,以及石天纵的态度。 让陈元的心里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不过可惜的是,这几日总是没有机会和石天纵单独相处,就算四周没有其他人了,石天纵本人也早就已经消失到不知道何处。 他似乎是在刻意地避开自己。 而现在。 陈元也没有时间继续跟着石天纵,寻找两人独处的机会。 他还有正事——一件身为监天司捕快无法坐视不理的正事。 人群中的目标虽然狡诈。 但还是无法躲开他的追踪。 不论是变装也好,幻术也好。 就算在人流中连续变换了五六次方向。 “他”仍旧未曾离开过陈元的掌控。 对。 一切的拼图都在这一刻拼合。 碎片道出了完整的故事。 关于那件事情。 是时候做出一个了结了。 …… 这些天过的日子简直就像是在做噩梦一样。 要忍着,不能被心里的狂气压垮。 不能像其他人那样被发现了。 因为“自己”和他们并不一样。 他们都有家人,有的还有体面的身份,但是“自己”不一样! 虽然曾经“自己”也算得上是一个小有成就的人,但在白玉京里,这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现在的“自己”,早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被发现了! 毕竟为了“它”,都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了啊,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是为了那件东西。 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忍! 那些捕快也实在是碍事的人。 虽然不知道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自己”才不会去管那些,只要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任凭天塌地陷都无所谓。 好在,已经结束了。 刚才把家里的几本古抄本卖给了儒门的大儒,嘿嘿,倒是卖了个好价钱。 有了这些钱,“自己”就可以…… 心里这么想着,绕过人流。 便来到一座建筑之下。 此处稍显昏暗。 在他这个角度,就算有人刻意将视线落在那里,都不容易被发现了。 是一处绝佳的地方。 而在那里,早就有一个人等着了。 “东西都带来了吗?” 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而与他对话的人却是不紧不慢地冷笑一声。 “急什么,是你的东西跑不掉的,倒是你……钱带够了吗?” “我……我哪一次没带够,你倒是说说!” “好了,也别生气……喏,这是给你的。” 那个人将一个简易的小袋子从怀里取出,正要交给他手里。 却在他伸出手的瞬间猛地向上一抬,让对方他扑了个空。 他急了。 “你这是干什么!” “别着急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拿去吧,哼……” 他将一个袋子丢给对方。 然后一把夺过对方手里的东西。 随即将那简易的袋子打开,猛地朝里面深吸一口气,随即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却在下一瞬间,面色一冷。 “我说……这里面东西是不是少了点?” “你当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才发生了那种事情,正是抓得严的日子!能给你一些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啧……” 他面色阴晴不定。 正要将手里的东西收下。 却在下一瞬间,异变突生。 两根紫色的线悄无声息地缠绕在阴暗角落中两人手里各拿着的东西上。 随着一道清脆的呼声,紫色细线猛地一拽。 竟是将那两个袋子一齐给拽走了。 先后落入了一双稍显稚嫩的掌心。 “所谓‘亦真亦幻亦生死,渡悲渡苦渡幽冥’。”稚嫩声音的主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想向你们两位打听一件东西,不知道两位可知道……幻幽草?” 第十一章 答案 “该死!” “你……你是谁!” 两道暗处的身影。 一个面色骤变,观望着四周。 同时已经将自己的脸用衣袖给遮住。 而另一个显然就更加慌乱一些,与声音的主人打了个照面,死死地盯着对方。 背对着光的人冷笑一声。 已然将手里的那两件东西收下,同时一只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 只见寒光一闪。 长剑出鞘,直挺挺地落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闷响。 “幻幽草……这种灵草生长在至阴之地,有离魂入梦的功效,一些促进对天地感悟、突破心境的丹药中通常都会加入幻幽草来增强药效,所以这种灵草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开始被一些有名的修道门派养殖。” 少年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只要面前两个人有那么一丝多余的动作,手里的长剑就会一震,发出剑鸣。 “只是可惜,这种灵草培育不易,而且需要用到这种灵草的丹药也是珍贵,所以哪怕只是材料中的一种——它的价格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这天地间也不是所有资源都是明码标价的,在一些地方……对,比如一些自然环境严苛的至阴之地,幻幽草也不在少数。只要将那些野生的幻幽草拿到手就好。” “至于天地间的极北之地……我具体说的是哪里……你们二位……不,你或许不知道,但是你……”少年的目光落在某道身影上,那身影正遮住自己的脸,不让任何人看清他的面孔,但少年的目光冷冽,仿佛能够穿透一切一般,“对,就是你,你应该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吧。” “所以你到底是谁,快把我的东西还给我,还给我啊!” 另一个人已经是双眸赤红,不断地咆哮。 在他的眼中,已经可以看见越发明显的癫狂。 就像是…… 即将挣脱枷锁的野兽一般。 “我不管什么幻幽草,这是我的东西,是我花钱买来的!” “住口!你变成这副模样就是因为这东西,你知不知道!” 少年的一声怒喝。 让对方蓦地身躯一震,又畏缩了下去。 “好好听我说完,你的事情……我们待会儿再讲。” “所……所以你到底是……” 对方还在呢喃着。 但少年已经没有继续听他说下去。 而是将注意力继续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么……野生的幻幽草能拿来干什么呢?这位道友……哦,不,你只是一介凡人吧?虽然你遮住了脸,但你的身份我却是知道的,毕竟就算我看不清你的脸,你这身影在怎么遮掩,也是藏不住的——杏花楼的掌柜,对吧?” 那身影闻言。 却是猛地颤抖了一下。 带动着浑身的赘肉一阵波涛翻滚。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幻幽草虽说可以入药,但它还有另外一种用途,一种在关内绝对不被允许的用途——幻幽草若是用量多了,便是神魂出窍,游离梦幻,那种感觉是会让人上瘾的。” “你……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硕大的身躯终于是忍不住,将自己的衣袖放下。 露出那一张有如婴儿一般柔嫩的脸。 正是那位杏花楼的主人。 之前他与少年见过一面,虽然并没有直接对话,少年也只是远远地看去,却给少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我是监天司的捕快,这是我应该做的分内之事……” “呵,呵呵……啊哈哈哈……居然是监天司?我这里自认为已经处理掉了所有的线索,你到底是——如何查到我的?” 婴儿肥的脸上,满是阴沉。 他已经没有什么狡辩的了,或者说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狡辩的意思。 成王败寇。 他已经输了。 而少年并没有着急将眼前的人抓住。 这已经是既定的结局。 两人不论如何,都已经是逃不掉了。 刚才他已经紧急联系了苏莫云,而且用来通讯的玉简也一直处于激发的状态——也就是说,另一边的人知道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就要从一个故事说起了,一个发生在极北之地的故事……” …… 故事发生在极北之地。 此处是天地间罕有的至阴之地,也是被万里冰封的一处险地。 因为危险,所以罕有人出入。 但这里却生长着一种炼丹用的珍贵药材——幻幽草。 只是在幻幽草的种子被一些宗门成功培育之后,出入这极北之地的人,也就只剩下了那些抱着“不同想法”的人。 幻幽草——这可不仅仅是只有炼丹这一种用途。 但极北之地也不仅仅是有幻幽草。 还有各种或被记载,或还未被发现的灵兽、妖物。 “百足”,便是被记载生活在极北之地的妖族。 这种妖族由天地精元所化,以一定周期活动。 虽然天地灵气对它们来说只是身体的一部分,但它们却尤其喜欢天地灵气聚集浓郁的地方——比如一些灵草的边上。 所以在极北之地寻宝,是需要承担一些风险的。 进去采摘的人必须是修道者。 必须有健全的身体。 不能受伤。 虽然都是一些看上去强人所难的规定,但也是不无道理。 修道者可以更好适应极北之地恶劣的环境。 健全的身体可以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不能受伤——是因为一旦受伤,自身的血气便会吸引一些致命的危险。 而对于采摘幻幽草的人来说——不能服用幻幽草,这也是特别规定了的。 这是为了防止私自夹带,以及突发的幻觉影响效率。 虽然有那么多的规定。 不幸的事故还是无法避免。 有那么一位修道者死了。 死在采摘幻幽草的途中。 而他刚好,也食用了大量的幻幽草。 ——先前便已经提到过,幻幽草作为灵草,边上常有灵兽守护。 ——而“百足”这种生灵,最是喜欢吃流体。 ——它们是分不清血液和其他液体区别的,能在冰封的地方找到液体,这是弥足珍贵的。 ——所以,一只百足就找到了那具尸体。 它吃掉了那位修道者的血液。 自然地,间接吃掉了原本不会吃的幻幽草。 然后它就变了——幻幽草让它完全地上瘾了。 但作为精气所化的它,却发现根本无法直接服用幻幽草。 然后它就开始寻找。 通过途经四周的,那些修道者身上留下的,属于幻幽草的气息。 每隔一个周期行动百步。 最终,从极北之地来到了白玉京。 百足是没有生死这种概念的。 或许在它的记忆里,它是被“某个人”赋予了那种“瘾”。 所以它一直在寻觅,寻觅当初被它杀害的那个人。 直到来到了杏花楼。 …… “对,杏花楼里的人当然是无法抵抗的,因为在那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服用了幻幽草,试问魂都已经飞了,如何抵抗来自现实的力量?” 少年脸上的笑容,越发地扎眼。 而面前杏花楼主人已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至于另一个人。 对方好像是忍耐到了极限。 再次咆哮一声。 “所以你到底是谁啊!快把它给我,快给……呃!” 眼看着对方就要朝着他扑过来,少年猛地抬起一只脚,踹在了对方肚子上。 直接将对方踢倒在地。 捂着自己的肚子,不断地呻吟。 “我是谁?刚才不就已经说了嘛,还要我再说一遍吗。”陈元笑着摇头,手里长剑已经稍稍抬起来一些,“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监天司的一介捕快而已。” 第十二章 尾声 这便是一切的答案。 起因都是因为在极北至阴之地的,那位死去的无名修道者。 曾几何时,将修道者的一切——包括对方染上的“幻幽草”的瘾,全部变成自己的之后,也自然而然地来到了这里。 找到了幻幽草这种灵草最多的,这个地方。 同时也找到了更多的服用了幻幽草的生灵。 对于没有“生死”这种概念的百足来说,不论是询问还是进食,都没有“将生灵的性命夺走”的这种实感。 因为它们原本就只是天地之间灵气的一部分。 而在这杏花楼——这座被专门用来供给幻幽草的,满是罪孽的地方,便成了理所当然的这副样子。 无人生还。 虽然最开始有一位生还者,但结果还是没有人从那座空中楼阁中活下去。 他们一个个地活在梦幻之中,一直到各自的意识归于虚无。 看上去惨绝人寰,但细细想来,却都是死有余辜。 因为他们所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 “所以我们现在能谈一谈了吗?”陈元的面色变得格外阴沉,“我可不认为一介凡人可以将‘走私幻幽草’这种只有修道者才能办得到的事情做到这么大,杏花楼……这地方存在了也有几百年了吧?这位老人家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一把剑,已经直指那杏花楼的主人。 冷冽的杀机毫不掩饰。 或许只要对方一个多余的动作,那把剑就会在下一瞬间将他的首级斩下——定然是可以斩下的,而且不会有丝毫的停顿,因为在此刻,剑气的指引已经告诉了陈元,面前之人的罪孽到底有多么深重。 仿佛只要他的手放开,手中的剑就会飞到对方的面前,将对方灭杀。 但等来的却是一阵有些压抑的沉默。 一边地上,那个被踢倒在地的身影还在不断地挣扎。 那双赤红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陈元的两只手,希望可以在那两只手中找到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这位捕快大人……我从来都不认识你,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自然,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真实的名字……所以这件事情能不能这样。”肥硕的脸上,又一瞬间露出了和善的笑容,杏花楼的主人在尝试向前走了一步,却引来一阵剑鸣。 又让他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不再向前一步。 “我们就当从来都不曾见过如何?有一句话你说的没错,你只是一介捕快而已,也不是什么监天司的大人物,自然也是需要钱养活自己的……我不知道你的修为到了哪一步,第一步?还是第二步?想不想走得更远?我这里有的资源是你想象不到的……” “你是人,我也是人,而且我觉得我们应该是同一类人不是吗?你想要多少钱?” “确实,我也不是什么铁面无私的人,而且这里说实话……也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就算你们当真在这里做了什么,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陈元半闭着眼睛。 却是微微颔首。 那杏花楼主人见状,当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但那神色只是显露片刻,就忽地僵在那里。 因为就在下一瞬间,就有一根根紫色的线,将他的身躯一圈圈缚住。 “但可惜的很,你这里的东西……我看不上。” “你这是找死!” 杏花楼主人眼中闪过片刻的惊恐之色。 张口想要说一些什么。 但就在下一瞬间,忽然面露狰狞,仿佛只是片刻的时间,就好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那张脸还是原来的脸。 但不论是眼神,或者是气势,都变得不一样了。 你这是在找死! 这不是从“杏花楼主人”口中说出来的话。 而是另外的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一直窥视着此间的某个人。 在这位杏花楼主人的身上,早就已经被下了某种法术。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随着一声突发的爆鸣声。 陈元的眼前便被一片殷红笼罩。 而后,就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人给撞到了。 不久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道友,你没事吧?” “原来是石道友,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我们?不,怎么可能呢,来的只有我一个人,不过你的玉简一直开着,想必大家都听见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了……陈道友,你这是干什么?” 转身,见到的是把那个从地上挣扎着要逃走的人打晕,搓着手的石天纵。 而陈元在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已然是当着他的面,将那枚玉简捏碎了。 再没有其他人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 终于,找到了两人独处的机会。 “石道友,关于这里善后的事情……我们一起做吧,这里的东西还是不要让太多的人见到比较好。” “陈道友说得对,不过陈道友还真是好事啊,这里我记得不是我们管的辖区……若是知道了什么线索的话,直接告诉这里的捕快不就行了,有必要专门走一趟吗?反正我们也拿不到赏钱。” 监天司的捕快,每个周期拿到的钱是固定的。 不会很多,但也不会太少。 不和办掉的案子挂钩,这是为了防止出现冤假错案。 “虽然我不怎么喜欢麻烦的事情,但既然事情自己找上门来了,不自己解决总是有些对不起自己。”陈元只是笑,并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一些。 石天纵见状,也只好苦笑着摇头。 他正朝着陈元的方向走来。 一边说着。 “这地方还真是惨啊……啧啧,那个就是杏花楼的主人?凡人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应该也算得上是福泽深厚了,居然死得连一具全尸也没有……不过也难怪了,做这种生意的,又有几个是善终了的。” “说的是。” “陈道友,快来搭把手……陈道友?”石天纵正要招呼陈元,却发现陈元还站在原地,片刻没有动弹,“陈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嗯……确实是有一点。” “不知是什么?若是可以的话,和我说说也是无妨的。” “其实是这样的。”陈元深吸一口气,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蹲在地上的石天纵身上,一字一顿地道,“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石道友……只是这些天以来,一直没有什么机会。” “问我?却不知是什么问题?我先说好啊,那些不能回答的,我可是说不得的……” “天外天,道友是否熟悉?” “哎?” 天外天。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 似乎有什么力量,突兀地降临在这里。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石天纵的身影,也在下一瞬间僵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陈元。 半响说不出一个字。 【百足之卷·终】 第一章 引子 这仅仅是一个传说。 对。 一个只存在于小说传记中,就算被人知道,也只不过是一笑置之的传说。 传说的出处已经无从考据。 不论是硬着头皮深究也好,还是循着传说重新做一遍相同的事情也好。 都无法将传说本身的存在印证——不论是证明其真实,或者是虚幻。 传说在南方,那片浩瀚的大海更远一些的地方,那是夜天的皎月诞生的地方。 在那里存在一座仙宫,凡是机缘巧合到达那里的人,都有得到一次实现自己愿望的机会。 那是在仙宫孤独地居住着的仙子,对这凡间生灵的怜悯。 但也有一种说法,那是一种考验,或者说是诅咒…… 而有那么一个凡人,他闯入了仙宫,向仙子许下了愿望,然后——带着仙子离开了。 从此,再没有人进入过那座仙宫,也再没有人见过那一位仙子。 据说那位凡人和仙子成亲,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 …… “……那种故事当然是不可能的。” 陈元皱着眉。 一脸惊诧地看着向他讲述这个故事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是某个修道世家的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故事,便成天嚷嚷着要往北方走——既然皎月诞生的仙宫在南方,那么北方定然也有一座一样的仙宫,在那里定然有着一位俊俏的仙君在等待着她。 可这位小姐才出了家门便迷路了,连区区白玉京都走不出去。 这一回是这小姑娘的家里人专程拜托了监天司,出动人手寻找她的。 为此她家里人可没有少付出代价。 但陈元找到这个小不点的时候,却有些吃惊地发现,她居然是混杂在一些游商的队伍里,竟是真的准备通过白玉京的检验,离开白玉京——而且后来才打听出来,这群游商是打算一路向北,去天海关附近进一些货物的。 “先不说那个故事只是不知道哪个傻子编出来骗骗孩子的,北方就是天海关,如果没有至少第二步的修为,你去了那里可是根本活不过第二天的。” “你骗人,娘说了,不要听陌生人话……” 小姑娘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 躲在一堆货物后边。 片刻也不肯离开那里。 虽然那只是一堆干货,甚至陈元可以片刻间将那一堆货物用法术移开。 但终归是不敢如此做——生怕法术不留神伤到了这小姑娘,若是到了那时,怕是修道世家那边又不好交代。 “那你娘有没有说过……乖孩子要呆在家里,不要没事随便乱跑惹家里人担心?” “说……说过……”小姑娘的话让陈元的心里稍安,好歹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一些道理还是讲得通的,但他发现小姑娘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是,但是我不听!” “够了,不要再胡闹了!” 陈元板着脸。 他实在是忍不住,不想继续和这个小姑娘耗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捕快的工作步入了正轨。 他的手里还有一堆其他的事情要做,所以早就在找到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联系好了那边修道世家的人,只需要在这里等着拖延时间,等到了来找的人,就算是大功告成。 而且现在是深夜。 这个时辰对一个孩子来说,恰恰是体力最低迷的时候。 饶是她想跑,也绝对是有心无力。 对。 一切都在陈元的计算之中。 瑰丽的街市看得人醉心。 恍惚的灯火在眼前摇曳着,仿佛是一只只蝴蝶,在夜天之中翩翩飞舞。 “是天祺书院的三弟子穆青元!” “他这是要干什么?” 路人耳语之间。 也让陈元的注意力稍稍朝着叫嚷的方向看去。 但见一座七层阁楼之上。 有一人独站在阁楼之巅。 他一身青衣白衫,背后背着一把三尺青锋。 在斜月之下,宛若出尘的天上之仙。 纤柔的手伸出,却是对着天上的斜月恭敬地拜了一拜。 “看见了没,那才叫一个出尘,那才是仙人之姿,仙子喜欢的是那种类型的,区区一个刚见面的凡人,仙子怎么可能看得上?所以你也别老是幻想啦。” 陈元适时笑道。 手指指着上方那一位修道者。 “若是你想要去北方,好歹也得将自己的修为提上去,就你现在这样……还是在家里老老实实修炼的好。” “哼,我不听!那个小白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仙子才不喜欢他呢……” 小姑娘嘟着小嘴。 面色绯红。 看样子似乎是气得不轻。 眼泪似乎都要出来了。 “就算你不听也得听,你看看你现在,连白玉京都……” 陈元正要逮着机会,好好教训着小姑娘。 趁着她家里人还没有来的时候。 但就在下一瞬间,忽地从远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陈元的眼角余光瞥到之后,忙上前一步,将那小姑娘的眼睛给蒙住。 待那小姑娘挣扎一番,狠狠地踩了陈元一脚的时候,嚷嚷道。 “你……你干什么呢,那小白脸肯定是那种人啦,就是……我娘说的坏人!对!就是坏人……哎?上面的人哪里去了呀?” 小姑娘好不容易挣脱了陈元的束缚。 眼前再次恢复视线的时候。 却是不见了她正在看的人,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张威严又有些冷峻的,中年人的脸。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爹!” “……此番,多谢道友找到小女。” 那中年人只是冷哼一声,随机面对着陈元,深深一拜。 陈元连连摆手。 “只是分内之事,道友不必介怀……我还有其他要事,就不久留了。” “道友请便。” 那中年男子目送陈元离去,终于将视线再次落在小姑娘的身上,让那小姑娘脖子不禁一缩。 他便是那修道世家里,这小姑娘的爹。 待他急匆匆敢来这里的时候,恰巧见到了陈元被小姑娘“毒打”的一幕。 当即板下脸来。 …… 远处的人早就已经自觉地离开了。 虽然仍然在议论纷纷。 但终归是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而陈元,便已经逆着人流而上。 从一路走来的人流中对话里,已经可以把一些大致的情况都了解一遍。 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有些离奇。 因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唉……”饶是他已经办了那么多案子,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堂堂天祺书院三弟子,第二步造诣颇深的修道者,居然会就这么给摔死了……这说出去谁信!” 第二章 残卷 任何一个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从七层高楼上摔下来,都是活不了的。 不仅如此,其死状也是十分凄惨。 甚至不请专门的人过来勘验,都不知道死掉的人是什么身份。 但这位就不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所有人都看见他站在七层楼顶,直挺挺地摔了下来,没有任何护身法术,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脸朝下摔在地上,血瞬间蔓延开来。 那般模样,都有些不忍直视。 但那确实就是天祺书院的三弟子,名作慕青元。 三百年前在一凡人国度科考作《大河文书》引天地异象,后经一位大儒引荐拜入天祺书院,从而开始修道。 此人是出了名的嗜书如命。 为了一本书,可以去天海关、可以弃千金房、甚至有传言此人为了寻找一些传说中的古籍,常何人出入一些上古遗迹——发现任何灵物宝藏分毫不取,只取这其中看中的书卷。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书呆子。 “但是根据白玉京日志中记载,这位慕青元一百年前和七位修道者外出过一次,但回来的只有寥寥三人。自那以后,慕青元便将自己关在家中,修为倒是没有落下,但为人却变得越发孤僻,原本的好友都说有些看不透他了,只是关于一百年前的事情……并没有更多的记载,唯一活下来的另外两位修道者也不是白玉京的人,若是要寻找他们的话,或许会有些困难……但说回正题,他确实是没有任何反抗地从这座楼上面摔下来的,而且刚才我也检查过,身上的一切法器都没有损坏,就算他在最后一刻发动任何一点护身的法术,那也绝对不至于变成这样子。” 案发现场,陈元正在和赶来的苏莫云汇报目前掌握的线索。 虽然苏莫云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但陈元姑且还是说了下去。 反正,苏莫云这两天总是这般魂不守舍。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不过监天司派发下来的工作倒是完成得分毫不差。 “至于根据附近证人们证实的一点——他当时在屋顶上做的那些动作,恰巧被空中布置的监视阵法拓印了下来,我们可以先看看。” “啊?哦……好,那就先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如果是被某种‘操纵魂魄’控制了的话,应该也可以在这上面找到线索,另外还得去一趟天祺书院,如果我们要验尸的话,还得到那边天祺书院走一下程序,毕竟是他们的三弟子……” “待会儿我就去办。” 陈元应允下来。 苏莫云颔首。 便看陈元手里翻出一块泛黄的玉简。 随着手中灵气流转汇入玉简中,这玉简开始发出一片柔和的光辉,光辉化作一道帘幕。 上面赫然拓印着一座高楼。 正是事发的那座七层阁楼。 “这座阁楼是某个修道门派的仓库,那个修道门派实际上也是天祺书院的附庸……阁楼上布置的一切法阵都在监天司有记录,到时候我们也可以看看阵法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啊,是慕青元,他出来了。” 就见一片夜天之下。 原本没有一人的屋顶上出现一个白衣青衫的年轻人。 正是慕青元。 慕青元是从这阁楼的天窗里钻出来的。 从画面上来看,他似乎一直在说话。 脸上的表情忽而狂喜,忽而悲哀。 最后竟然是掩面哭泣,看样子情绪激动。 随即便站着身子,朝着天上某个方向深深地三拜。 义无反顾地朝着前方的虚空中迈出一步,整个人栽了下去。 画面到此为止。 但陈元的心里却有些发寒。 那个方向…… 慕青元拜的那个方向……若是时辰对上的话,应当是月亮! 为什么他要做那些动作? 陈元不解。 便取出阴阳玉,反复探查这具躺在地上的遗体。 “……没有外界施加法术的痕迹?” “也就是说起码到现在为止的十二个时辰之内,他都没有从外界收到任何法术的攻击……” “如果没有其他的线索的话,可以假定此人其实是自杀……但是为什么?” “这位可是踏出了第二步,而且根据这些年来他的修炼记录来看,他的心境和修为无疑没有任何差错,始终稳步向前。” 有些匪夷所思了。 难道当真是自杀吗? 或许是他本人受到了什么心理创伤,非得做出自杀这种极端的做法不成? 但根据影像上的状况来看,慕青元在死前确实是情绪激动的。 但要深究原因的话,恐怕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 “苏捕头,等在天祺书院办完手续之后,我想再去慕青元住处调查一下……当然,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了。” “罢了,天色已晚……陈捕快还是早些休息去吧。” 苏莫云点头表示同意。 原本寻完了人就要离开的,却凭空多出这档子事情。 又耽搁了许多的时间。 眼看着搬运尸体的人将地上的人用法术托起,放在一口冰棺里。 就要带走的时候。 陈元忽然眼尖,喝住了那两个搬运冰棺的人。 “你们等一下!” “陈捕快……不知还有何事?” “这个东西……你们忘记拿了。”陈元从地上拿起一卷已经泛黄了的书籍,这书籍是从尸体的身上掉下来的,只是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而且已经缺损了大半,借着此地的光依稀可以看见几个古老的文字,“这是尸体上掉下来的证物,以后切莫忘记了,搬运的时候要看仔细一些……把所有可能的证物一个不落地全带走。” “是,陈捕快。” 那人接过残卷。 恭敬地弯了弯腰。 …… 回到住处睡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捕快的生活虽然辛苦,但好在他是修道者,就算不眠不休,只需要一些时间吐纳打坐就能调整回来精神。 这些年月以来陈元的修为一直精进缓慢,但他也早已有所心理准备——做白玉京的捕快,本就会遭遇如此困境。 闭眼。 盘膝坐在床上。 耳边是微弱的风声。 眼前是一片混沌黑暗。 渐渐地,神游太虚。 感受天地灵气在身周流转,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然后…… 便有如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 黑暗中泛起波澜。 他看见了。 确实是看见了——巨大的空中殿宇沉没于深渊,黑色的火焰将一切吞噬殆尽,自黑暗中升起高耸入云的石碑。 然后—— 梦醒了。 …… 第三章 遗物 仍旧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梦。 梦里的景物虽然在醒过来的时候便不再有任何记忆。 但那种脱力感还是深切地感受到了。 在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只是这一次在梦中,也是一如既往地给他一种“九死一生”的感觉。 门外响起敲击的声音。 是有人一大早便开始叩门,再加上从外面传来的应和声,他便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 慕青元是天祺书院三弟子。 虽说他嗜书如命,但也不妨碍他是一个有钱人——作为一位天才,就算本身没有任何赚钱的本事,身上的钱也不会少。 他有一座别院,就坐落在天祺书院不远处。 在陈元他们到达的时候,便早已有天祺书院的两位长老恭候多时,见了陈元等人,便是微微行礼。 口称大人。 “里面的东西……没有动过吧?” 虽然早就知道不会有人去动这里面的物件。 而且方才粗略看了一遍,整座宅邸四周的阵法也没有强行破开的痕迹。 也就是说——除非是已经死去的那位慕青元亲自动手,要不然至今为止,都不曾有任何人从那扇门出入。 两位长老闻言,却是猛地摇头。 其中一位稍微年长一些的长老连连苦笑。 “我们哪里敢动里面的东西,捕头大人说笑了。” “那就好……陈捕快,又要麻烦你了,尽可能不要破坏这里的阵法,将这扇门打开。” 苏莫云的指示自然是毋庸置疑。 自从知道陈元在阵法一道上“略知一二”之后,凡是有关于阵法一道的案子,苏莫云都会带着陈元。 而大大小小的案子中的表现也确实证明了苏莫云的眼光并没有看错。 陈元对于阵法一道,起码在她率领下的一帮子人里面,绝对是最强的。 “是。” 破解布置在这座宅邸四周的阵法相对而言不难。 若是只将这一片区域的阵法单独拿出来的话,解开它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 但这并不代表整个白玉京所有宅邸的阵法都可以如此破解,毕竟现在面前的宅邸有些特殊——它是作为某个案件的证据,所以破除阵法之前,首先已经得到了监天司高层的许可,在破除阵法的过程中不会触发任何警示机制。 在灵气走向中寻找到阵眼,通过截断阵眼的灵气来使得阵法衰竭,最后只需要将最关键的阵枢用微小的灵气破坏掉——成了! 陈元的手指在虚空中不断勾画着。 一道道天地灵气化作符文落在面前的门扉上。 紧随着门扉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断裂开来。 随后。 这扇紧闭的门便打开了。 “你们两个守在这里,你们几个在四周严加看守,莫要让任何生灵出入……两位长老还请随我一道进来,到时候也许我有问题要问你们,还有陈捕快……你也跟过来吧,里面说不定还有阵法。” 苏莫云将在场所有人的分工都指示了一遍后,便带着陈元几人走入了这座宅邸。 …… 这里就是那位慕青元的宅邸。 从走进来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有一条蜿蜒小径直接从门口穿过去,直达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 这四周的树都是桃树。 可惜现在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树上的枝叶倒是茂盛,将天光斑驳地分散开,落在地上。 而且此地天地灵气汇聚。 毫无私心地说,这里确实是适合修道者生活的一处福地。 不。 不仅仅是修道者。 倘若是凡人在这里生活,身体都会有一定程度的改观。 只是不知为何,在踏入这座宅邸的瞬间,陈元总觉得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那种烦躁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就像是……对,就像是每天夜里的梦境。 从梦境中醒来的时候虽然不记得梦中发生了什么。 但总会有一种脱力、烦躁的感觉覆盖全身。 而在这里,他有了相同的感觉。 “这是什么?” 走在最前方的苏莫云一声低呼。 从手里取出一卷丝帕,裹着一只手,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页纸。 那是对天祺书院弟子来说很普通的一页纸。 纸张是新的。 因为这张纸上面有独属于天祺书院的编号。 “这是我们天祺书院专门供给给学生们的纸,每一张纸都被我们做了编号的……因为这种纸不允许流通入天祺书院以外的地方,所以这一块我们管得比较严格。” 其中一个长老如此解释。 他说根据这张纸上的编号来看,生产出这张纸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一个月。 “不过这张纸上面写的内容嘛……实在是抱歉,我们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孩子原本性格开朗,但一百年前的那件事情之后,就忽然变了一个人一样……说起来我们已经有一百年的时间没有和他好好谈谈了,唉……” “一百年前……据说这位慕青元一百年前和人一起去某处遗迹探险,不知道长老可知晓其中的内情?” 陈元走到苏莫云身侧,看了一眼那张纸后。 忽地询问一声。 但两位长老只是茫然地摇头,看来对那件事情也是知之甚少。 “看来……只好继续看下去了……” 陈元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屋。 心里的那种燥热感越来越强烈。 那张纸上的字。 每一个字中都带着一股凄凉的意蕴。 那是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拥有成仙资格的修道者写下来的字。 足以让看到它的人感同身受书写之人的心境。 但是…… 那一句话到底代表着什么? ——不成双,毋宁死。 ——在记录里面可从没写过慕青元有什么喜欢的人啊? 而继续朝里走。 让他更加震撼的东西陆陆续续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树林之间有竹亭,内有一张石桌,上面还摆着一盘围棋的残局——残局是两人对弈,因为石桌两边都放着一个茶盅。 里面赫然倒了茶水。 通往竹亭的小径末端,分明摆放了两双鞋子。 对弈是一件雅事,脱靴正冠对于书院里的学生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唯一不正常的却是——那两双鞋子,竟然是一男一女。 其中一双,赫然是一位女子的绣花鞋。 第四章 她是谁 “两位是否知道……这只鞋子的主人是谁?” 到现在,连陈元都有些狐疑起来。 他在想这两位长老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因为早先时候可是对方信誓旦旦地说过,慕青元一心扑在书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心爱的人。 而且从这几年他的行动规律来看,也不像是有任何女性朋友的样子。 对于之前两位长老说的“这些话”,他是打心里认同的,因为就算是在监天司里的记录也分明显示,慕青元在这百年时间内几乎是足不出户。 他哪里有什么机会接触女性。 甚至连原本与他相识的几位女性书友,都因为这百年慕青元突然性情大变而疏远了他。 “陈捕快实在是冤枉啊,我……我们这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双鞋子,哪里知道它的来历……不过看样式,这双鞋子似乎是有些年岁了,起码现在的年轻女子已经不时兴这种款式了。” 其中一位长老这般说道。 陈元侧目。 若有所指地应了一声。 “看来这位长老对于这类事情……知之甚细啊。” “咳咳……哪里的事情,不过是书院里有几个爱打扮的女弟子,偶尔听她们讲话的时候记住了一些罢了。” 那位长老一边说着,脸上有些绯红。 陈元倒是觉得无所谓,但随即就被苏莫云拉到了一边。 听她压低了声音警告。 “陈捕快还是不要戏弄这两位长老的好……他们毕竟是书院里的书呆子,又怎么可能和你争辩那种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 陈元讪讪一笑。 算是应了下来。 这竹亭里的两块蒲团都是新买的。 上面也没有什么痕迹,而摆在桌上的棋子应当是用得久了,不论是黑子还是白子都磨得发亮,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线索。 一行人继续朝着宅邸深处走。 只是这一路上,他们再次捡到了那位慕青元落下的纸张。 这些纸张散落在各处,没有丝毫规律可言,但每一张纸上的字都带着疯狂、悲哀、甚至是痛楚的情绪。 一些文字是用看不懂的字体写的,虽然陈元不知道其中意思,但好在同路的还有两位天祺书院的长老。 正好可以当做是翻译。 ——我心澄澈如琉璃,不伴大道伴君心。 ——为什么,为什么结局会是这样,不该如此的…… ——不要离开我。 ——再去……再去一次那里,一定能…… …… 凌乱的纸张上书写的是潦草的字迹。 并不知道这些文字代表的是什么。 若当真是慕青元所写,他在这些文字中指代的那个人又究竟是谁? 那个人又是如何出现的? 如何那么久地住在这里,又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里就是青元的房间了,这孩子把书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但对于整理就有些……呵呵,待会儿大人们可千万不要见笑了……” 一位长老笑着打开门。 他说慕青元对自己居住的地方疏于打理。 虽然是百年前的时期了,但百年前最后一次走进这座屋子的时候,着实让这位长老气得不轻。 听说为了整理好这里面的东西,那位慕青元花了好大代价,请了三个人整理了一天一夜。 但百年时间过去,这里面肯定又变成了…… “哎?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长老说的话已经让陈元有了心理准备。 但在紧闭的房门开启的瞬间,他却分明见到了另一幅景象。 和心中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里面的光线透亮。 帘幕被拉开,挂在房柱边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 因为书架附有除尘阵法的缘故,上面的书都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书架的后边,隐约可以看见一张木桌。 “凌乱……倒也不见得呢。” 陈元诧异地看了一眼那两个长老。 发现两个长老瞪大了双眸,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很显然。 眼前的这一幕也在他们的计算之外。 同时,先一步在屋子里勘察的苏莫云也找到了一些可疑的地方。 “那边是书房,那里是客厅,这里是厨房……这里是慕青元睡觉的地方……奇怪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子的衣服?” 听见苏莫云低喝的时候,陈元也是迅速走到她的身侧。 恰巧见到苏莫云正从一面柜子里抽出一条浅绿色的纱裙。 这纱裙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是最新……啊,不,没什么……咳咳……” “最新款吧,我听见了。” 陈元双眸微眯。 他并没有仔细看那位说漏嘴的长老如今到底是一副什么面色。 心里已经是疑窦丛生。 女人的衣服? 而且还是最新款……价格定然是很高的。 平日里嗜书如命的慕青元,居然会为了女人花大价钱买衣服? 他到底是为什么…… “苏捕头,这里有发现!” 就听应该是房间里书房的方向传来一位捕快的惊呼。 苏莫云深深地看了手里纱裙一眼,随手将其抛下。 朝着那道声音的方向跑去。 而陈元却是没有马上跟上去。 反倒是取出阴阳玉,朝着四周看了看。 心里的困惑,更甚了。 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女人吗? 若是不存在,慕青元写的这些文字中的情感又仿佛是身临其境。 若是存在……那为什么,这件纱裙上完全没有生人的灵气! 就像是从来都未曾被人穿过。 不。 不仅仅是这一件纱裙。 柜子里的其他衣服——属于女人的衣服。 全都是新的。 全都没有被穿过! 心里的疑惑挥之不去。 甚至从走入此间感到的压抑感觉也越发浓郁。 他仿佛听见一个人在他的耳边狂笑。 只是那声音分不清男女。 “……捕快,陈捕快!” “什么?” 陈元回过神来。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苏莫云的跟前。 只差一点就要撞到她的身上。 “抱歉,实在是……晚上没有睡好。” “我们可是在办案,你这样像什么话!” 苏莫云呵斥道。 陈元无奈,只好点头应下。 “实在是……” “罢了,你先来看看这个东西……这是书桌上的,好像是他最新写的话……” …… ——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已经无力回天,不仅如此,怕是得牵连更多人的性命。 ——既然如此,唯有自裁……你也会跟着我的吧?真好,到最后陪着我的也只有你了,那就和我一起去吧…… 第五章 地图 调查的结论已经很明显了。 若是只从慕青元的举动、留下来的字迹来看,他是自杀。 而且他自杀的念头已经压过了所有求生的本能。 几乎是一往无前地想要结束自己的性命——身上有诸般护身的方法,若是一个人在生死之际,就算是一心求死,身体的本能也会下意识地做出防御的举动,不论是一点灵气激活了些许防御的法术也好,还是两手抱头也好,这些都是一个人从高处跳下来的时候会有的正常反应。 至于自杀的理由,虽然错综复杂了一些,但其中最主要的经过讨论,还是在记录中写下“殉情”这两个字。 只是目前为止,对于那个被慕青元看上的女子的身份,始终都是一个谜。 既然是殉情,而且只言片语中都无一不透露出要“一起死”的念头。 为什么只有一具尸体? 而且他最后留下来的那些话也有些让人不解。 “一切都已经晚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非得让他写下这句话? 他可是天祺书院的三弟子。 白玉京里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 为什么会选择就这样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就在一行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专门做鉴定的同僚终于将慕青元尸体以及他生前身上留下的东西鉴定完毕,做成了厚厚一沓的报告,与报告附上的还有一本残卷。 这残卷陈元一眼就认出来,正是那时候被自己从地上捡起来的,被当初两个捕快遗漏的那一卷残卷。 “报告上说的大致和我们猜想的没什么两样,慕青元是摔死的,而且那座阁楼顶部不曾有任何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尸检报告在这里……上面说起码三天的时间内,慕青元身上都没有任何被人为施加控制心神类法术的痕迹,但有一点却有些奇怪……” 苏莫云一边看着手里的一沓信息。 一边将上面写的东西用她的话念了出来,同时再加上一些她的见解。 “上面说慕青元身上有隐疾……似乎是百年前留下来的,那种隐疾生在脑部,若是得不到医治的话,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一个人正常的生活。” “如何影响的?”陈元追问。 “譬如你眼前放了一块阴阳玉,你会看见什么?” “自然是天地间灵气走向。” “若是将阴阳玉拿下来呢?” “拿下来自然是看不见了的,天地灵气哪里是可以用肉眼随处可见的东西。” “但若是一个人不论用不用阴阳玉,都能随时看见天地灵气走向呢?” 苏莫云此言一出。 陈元的心里便有些恍然了。 修道者虽然可以借助阴阳玉寻找天地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若是肉眼随时都可以看见天地灵气,这对于修道者来说就不是福音,而是灾难了。 因为在透过阴阳玉所见到的世界里,总有一些让人无法接受的东西。 那些或是真实,或是幻象。 寻常人因为看不见,自然是不会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当一回事。 但看见的人就不同了——凡是目之所见的都是真实,凡是眼前发生的都无法视而不见。 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眼前所见到的世界,已经和寻常人眼中的完全不同了。 “或许慕青元忽然性情大变,就是因为这隐疾吧……”陈元如此推断,“当目之所见的一切都和旁人大相径庭的时候,旁人便不会再用看待同伴的眼神看待他了,如此变得性格孤僻,百年来不再见人也就顺理成章了……或许他自杀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这个隐疾只会让人看见一些平日里看不见的灵气走向,却不会出现幻觉,而且从他留下来的字句中我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情绪,那种情绪并不像是被人为操纵烙印的,而是真实存在的,起码在慕青元的眼中,确实存在一位与他一起殉情的女子。” 苏莫云反驳。 就算是这样。 那位女子到底是谁,又在何处? 若是死了,尸体在哪里? 若是还活着,又会在哪里? 甚至连一张画像都没有。 “或许……我们可以从头开始看看。” “从头开始?”苏莫云看向陈元。 她有些听不懂陈元的意思。 却发现陈元正手里捧着那卷残卷,神色凝重。 “对,从头开始……譬如这残卷上的地图……上面所标注的玄月潭,太阴宫。” “那个地方只是传说,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单凭手里的这一卷残卷能做到什么?” 苏莫云当即拔高了些许音量。 抓住资料的那只手稍稍颤抖着。 脸上毫不掩饰震惊的神色。 由不得她不震惊,因为玄月潭太阴宫这六个字,实在是太过响亮了。 那是一处就算是修道者也去不到的地方。 是在修道者之间口口相传的秘境,上古修道宗门太阴宫——可以直达仙界的宝地。 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在千万年前因为凡间修道者之间的消息互通并不发达,所以也衍生出了许多个关于这个传说的版本——自然,那个什么仙宫里有一仙子的传说,也是从这太阴宫的传说中延伸出来的。 不论是谁,对于不可达到的理想之地,总会从心底里生出各种遐想。 “你只是不敢相信罢了,苏捕头……”陈元的眼里已经生出些许精光,饶是他也岁数不小,对于传说中可以直通仙界的太阴宫也是兴趣极大,“就算这太阴宫是假的也好,慕青元和其他的几个修道者确实是在百年前一起去了‘某个地方’,而且只有为数不多的连带他在一起的三人,另外两人虽然已经不在白玉京,但若是真要寻找到他们的话难渡也不大。” “就算找到了又如何,我们现在正在办的这件案子已经结案了!慕青元是自杀,不管他自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归我们管了!” “唔……理论上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方才有一位天祺书院的长老找你,似乎是要拜托你寻找到慕青元真正的死因,彻底地将这件事情弄清楚……” “那种事情去找执剑堂的弟子,来找我们干什么……” “可是天祺书院的长老开出来的报酬不错。” “那又如何?” “所以我替你答应下来了。” 苏莫云哑口无言。 那只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闷头不响了许久,才憋出一句。 “……陈捕快,你就那么缺钱吗!” “这问题有什么好问的,我陈元可是道渊道子,当初临走前拿尽了道渊底蕴,自然是……缺钱的了,那些东西日后我得还回去不说,天知道会不会有同门来这里找我讨债,但那些东西早就被我花完了,我哪儿还有什么钱呢。” 第六章 三方到来 面朝天月,摇身三拜。 这是残卷中记载的,面对太阴宫时候必须的礼节——与其说是礼节,不如说是一把钥匙,可以拥有进入其中资格的钥匙,尽管不知道这种动作到底有什么用处,那种冥冥之中的力量又是如何运作的,但在这残卷当中,确实是这般记载。 慕青元身上的这一卷残卷中记载的只有玄月潭太阴宫的进入方法,以及零星的一点地形记载,并没有详细指出那个地方真实位置。 虽然传说众说纷纭,但对于太阴宫的方位却是口径一致——那座宫殿在南方,是在一片汪洋大海的尽头,被称作“另一片大地”的地方。 虽说如今也有修道者到达了“另一片大地”,但传达回来的信息却并不包括那座太阴宫。 就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尽管在一些古籍之中明确指出确实存在过那么一处修道门派,只是不知因为什么灾祸,导致那处修道门派在短短的几百年时间内便人去楼空,甚至连遗迹都成为了传说。 所以慕青元当初在阁楼顶上做的动作……是古籍中记载迎见太阴宫的动作。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面对的方向是南方没错,那里也确实是月亮存在的方位。 但是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一个要殉情的人,死前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动作…… 不能理解。 所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这样了吧。 陈元心里这般想着。 便在夜里登上了这座阁楼。 或许是因为才发生那种事情的缘故,导致这一片区域并没有多少人往来。 所以就算陈元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也不容易被人发现——就算发现了也没什么,他是监天司的捕快,来这里自然也不是为了欣赏风景。 手里挂着一串专门用来计时的金器,比对着时间和方位。 眼看着月亮在夜天一端划过漫长的轨迹。 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到来的那一瞬,陈元便照着那书中记载的动作、方位。 面对着那一道斜月,深深一拜。 心无杂念地,不带任何情绪。 只是照着书中的动作拜下。 “果然……”他眉头微蹙,有些失望地抬起头,看着天穹上的斜月,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啊,而且也什么也没有发生,莫非那慕青元当真是脑子不好使,做的事情都是如此没有逻辑的……但也不可能啊,他死前可是没有道心崩溃的迹象,也就是说一个正常的第二步修道者——是不可能做出任何不经过思考的事情的。” 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半饷。 又低下头,看了看地面上稀疏的人影。 从高处往下看,让陈元的视线稍稍有些眩晕。 这里毕竟有七层高。 若是从这里往下跳的话…… 陈元的脚稍稍上前一些,又上前一些。 直到一只脚完全地悬在半空中。 一步踏下。 便感觉到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从下方吹起让整个人都要失魂的风。 让人情不自禁地要闭上眼睛。 眼看着下方的土地越来越近。 人流中似乎有几个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开始惊呼。 而陈元的心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五层、四层、三层…… 就是现在! 他身周忽地亮起了一片白光。 在众人一阵惊呼声中,整个身子在接触地面之前忽地定在半空中。 从下至上的风不再吹了,只是眼前的景物有些飘忽不定。 而且耳边总有一种蚊子嗡嗡作响的声音。 “陈捕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边上传来一道女子的怒喝声。 将视线落在声音传出的方向,却见苏莫云已经瞪着眼睛,用一种看待疯子一般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找死吗!” “不,我可不想那么快死……”陈元摇了摇头。 下一刻便落到了地上。 若有所思了半饷,才继续道。 “我只是在做一项测试……一个正常的修道者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去,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会撑开保护自己的法术。” “所以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之前不是就已经说了嘛,那个疑点……虽说慕青元在回来以后确实有了些变化,但终归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可以压制住自身的求生欲,坦然面对死亡,这种事情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我现在只是好奇……你到底要如何与天祺书院解释!” 答应了天祺书院要查清楚这件事情的真相。 不能让慕青元死得如此荒唐。 为情而死,这对于大宗门的有名人来说,确实是一件荒唐的事情。 “线索还不是很多,所以我们还得继续追查另外两个活下来的人的去向。” “如果你指的是这件事情的话,现在你就可以去问问另外两人中的一个——喏,这是那个人的资料,杭竺仙城那边将人押解过来的时候一并送上的。”苏莫云将一块玉简交给陈元,但她的面色却是有些怪异,轻咳了一声,“事先说好啊,这全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不管是把他带过来这里,还是选择相信他……或者是反之也好,都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陈元还在疑惑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下意识地接过玉简。 他总觉得对方说的话里似乎夹杂了一些什么特殊的词汇。 等到他心神沉入玉简之中的瞬间,才反应过来。 押解! 对了,苏莫云说了押解这两个字! 这可不是能随便用的词,如果只是单纯地请某个人从一个仙城临时来到另外一个仙城,可用不着“押解”,能配得上这两个字的人,那就只有一种身份了。 …… 刀山客。 一千年前自大荒山走出的关外修道者。 后被关外大能击败,归化入关内。 修道第二步,以战入道,生平喜战一切强者。 一百年前与六人一同前往某处秘境,最终却只带着两位修道者杀出一条血路生还。 从此道心破碎,隐居杭竺仙城,一身修为所剩无几。 其百年间积蓄耗空,越发穷困潦倒,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 最终为杭竺仙城监天司所获。 …… 很简单的介绍。 却写得波澜壮阔。 陈元已经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此人,沉默半饷后才继续询问。 “苏捕头,不知生还的另外一位……” “另外一位修道者喜欢探险,几十年前就死在一处遗迹里了。” “哦……原来是这样。” 他颔首。 内心挣扎了片刻后,似乎是认命了一般垂下头。 看来,目前也只能去见见那位“刀山客”了。 第七章 刀山客 关外一霸。 历战豪杰。 刀山客——这是一个过去在关外还算是小有名气的名字。 但现在眼前的人。 陈元在牢狱中见到的这个人。 那个人已然是两鬓斑白、一只眼睛没在长发后面,据说已经是瞎了,黝黑的人在昏暗的小房间里根本就一点也不起眼。 干瘦的两只手不断地扒拉着面前的一碗饭,肆无忌惮地翘着二郎腿,看上去有些疯癫。 一身灰色的囚衣上沾满了汤汁。 活生生一个乞丐模样。 这便是一位道心碎裂的修道者,用来维持自身力量的道心——探求自身本心的执念已经不再。 力量在迅速地消散。 夹带着生机一起,让此人从一位修道者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人。 “咳咳。”带路的守卫轻咳一声,让陈元的心神又回了过来,随即就见他敲了敲铁门,发出一阵沉闷巨大的响声,“喂,要来见你的人已经来了,快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来。” “嚷嚷什么,老子可是刀山客,刀山客知道吗!也不去关外打听打听,老子在关外的名声响着呢!” 老人的嘴里还嚼着饭。 浑浊的话语里满是不耐烦。 听见了守卫的声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看一眼。 “大清早的叫老子起来只为了这点破事……问话的让他等着就好了,若是惹恼了老子,就让他尝尝老子这万丈神刀的锋利……” “刀山客,本名不详,关外大荒山修道者,纵横三百年不曾有一败……后一招之差惜败当初镇守关外的独孤剑仙,被其呼……啧,这记录谁写的……规劝居于关内,日日历练刀法,以战入道至修道第二步劫火之境,然而百年前与六位修道者共赴某处遗迹,内中情形虽不可知,但出来时只有三人,刀山客力压强敌,将其余二人从遗迹中救出,却不知为何道心破碎,在仙城杭竺隐居……我所知道的消息就只有这些了,不知道说得可对?” “……是监天司的走狗?哼,查的倒是详细,不过那又如何,你把手里的定天剑放下与我一战,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陈元的这番话,终于引起了那个老人的些许注意,只是对方的头仍然没有抬起来,甚至还在做自己的事情。 此人根本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不,不仅仅是如此,或许监天司从最开始就不在他的眼里,就算他现在被困在这小小的牢狱之中。 但这就很奇怪了,他张狂的本性根本就是一点没有变,那他的道心究竟是如何碎的? “若是当年的你,现在的我确实不是对手,若是现在的你……就算你的万丈神刀在手……你还拔得出来吗?” 老人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陈元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 接着道。 “你既然不愿意和我多说什么,那我就直接问了……问完问题我就离开,至于你……杭竺和白玉京两个地方的监牢你爱待哪里就待哪里。” 仍旧是一阵沉默。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势,似乎是正发生着某种变化。 这位老人身上的气息——是悲哀。 却不知道为什么悲哀。 是为自己已经失去的力量而悲哀? 或者是为当初的那个决定? 陈元感受到的,那是原本立足于第二步获得的力量的残响。 “百年前你们总共活下来三位修道者,其中一位早就已经死在某处遗迹……” “他不是死在遗迹……” “你说什么?” “哼……” 对于刀山客的横插一句,陈元听的不是很明白,也许是因为他说的声音比较轻,或者是因为他说得太快。 但不管如何,对方没有再说一遍,陈元也就没有必要现在继续追问下去——若是关键的东西,待会儿总会知道的。 “还有一位是我白玉京天祺书院的三弟子,前不久自杀……” “你说什么,给老子再说一遍!” 刀山客突兀地暴起。 手里的碗直接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只仅能看见的眸子里竟是充满了恐惧。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来到铁门近前,抓着两根铁管,吃力地喘息着。 “你……你说那个……那个小子也死了?怎么死的,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在一个晚上跳楼死的,怎么了?”陈元眉头微皱,他心里闪过一丝打断对方说话的念头,毕竟现在是他在问询,但过后又想了想,还是将如此念头作罢,“说来也奇怪,此人死前是对着月亮拜了三拜,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而且在他的家里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明明是一个人住,却无端的多出来一些女人的物品……你怎么了?喂!” 便见面前这个早些时候还百无禁忌的一人,忽地蹲下身子,抱着头痛哭起来。 嘴里还不停地呢喃着一些模糊的声音。 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 陈元蹲下身想要听清楚对方的自言自语,却在蹲下身的一瞬间,见到刀山客再次一把抓住栅栏。 对着陈元就是一阵怒吼。 “杀了老子,快杀了老子!” “我说你这是闹什么呢?” “祂们要来了,祂们……祂们要来了,快杀了……还不如死了算了,与其那样死了,老子不如被你杀了一了百了!” “给我安静!” 眉头一皱,便是一声怒喝。 手里定天剑猛地插在地上,发出一阵剑鸣,便是一股庞大的威压落下,将刀山客给压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是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 如遭雷击。 “我觉得……你还是在这里先冷静一下的好。” “唔……呜呜呜……” 刀山客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陈元。 眼看着他把定天剑就放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然后人就这么走了,但定天剑散发出来的威压却仍旧存在——在剑身上存在一滴血滴。 只要那一滴血的力量还存在,这定天剑的威压就会一直存在下去,有如陈元本人还紧握着这把剑。 …… “所以现在冷静一点了吗?” 昏暗的烛光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身前是一张木桌桌上横着一把剑,剑柄被陈元紧紧攥着。 老人的身上衣服已经重新换了一套,那一张蓬头垢面的脸也稍稍修整了一番,也终于能见到那只已经瞎了的眼睛——原本的眼睛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却是某种法器,据说这种法器可以代替眼睛。 “那我们该谈谈我想聊的那件事情了吧,那个地方……玄月潭太阴宫,到底在哪里,你们究竟经历了什么?七个修为高深的修道者只活下来三个,一个死在外头遗迹,一个性格突变自杀,另一个道心破碎苟延残喘……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吧?” “你根本……就不知道……” 老人沙哑的声音终于想起。 那只独眼里还带着深深的恐惧。 “那是太阴宫,传说中可以登临仙界的太阴宫……但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太阴宫了……” …… 第八章 太阴宫往事 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盛极一时的修道门派,太阴宫。 太阴宫正对月华精粹之地玄月潭,又四季灵气浓郁,正可谓集齐了天时地利。 而其中最吸引修道者的便是当年太阴宫初代宫主成仙之后,自仙界打通的一扇来往两界的门户。 虽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通过那扇门,并且那扇门是单方向往来的通道,只能进不能出。 但终归是给了一些修道者希望,那时候的太阴宫,甚至已经要达成如今那九位圣贤的功绩。 但有一天,灾祸还是降临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下,太阴宫连带着玄月潭就那么消失了,连分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甚至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将有关“太阴宫”的信息全都蒙上了一层纱一般,让人记得“有那么一个地方存在、那个地方是修道者的圣地,是差一点就会统一整个修道世界的地方”,但是偏偏遗漏了“那个地方在什么地方、在那里到底存在什么”,就连太阴宫内的一些碎片的东西,都是通过一些记载在纸张上,或者是一些修为高深的修道者讲述才保留了下来,但因为那时候的修道世界纪录的方法和信息流通的不发达,导致仅有的流传下来的信息也在流转之间变了原本的模样。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两点。 太阴宫在南方,或许是那片海的尽头,或者是更远一些的地方。 在太阴宫里存在一座可以通往仙界的门户,只是没有人能有这个荣幸去到那个地方真实地看一眼。 ——但是他们真的到达了那个地方。 ——就在南方,通过七本残卷留下来的线索,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所在。 起初刀山客是拒绝和人一起去探索那一处地方的。 他甚至想过要将其余六人手里的古籍都抢过来,把所有的造化都由自己一个人享用。 但等到了地方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不切实际的。 他的刀很锋利,他的道以一敌百——但他不会破阵,不会探路,更不懂得如何收纳一些特别的奇珍。 虽然不知道其余六人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但最终刀山客还是妥协了。 总共七人,在那处遗迹的入口处互相看了一眼,便踏入了那个地方。 千万年间不曾被人踏足的禁区。 只流传于传说中的仙境。 诡异消失的庞然大物——太阴宫。 太阴宫悬于玄月潭之上,不知过去那些修道者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就算过去了那么久,这偌大建筑群上的浮空阵法都不曾衰减。 进入了遗迹,见到的是一片昏暗的天地。 一行人走过浮空的石阶,站在了那座宫殿面前。 刀山客并没有记得那座宫殿是什么模样,也不记得里面具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记忆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曾经站在悬浮的石阶往下看,看着玄月潭。 他见到了一轮明亮的月影,以及月影之外纯粹的黑色——那潭水如同墨一般,端的是诡异。 原本是一行七人。 可到了太阴宫正门口的时候,却不知为何,只剩下了六人。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奇怪,但那时候,却诡异得“觉得并没有哪里不对,就仿佛那个人理应如此地消失”。 进了那扇门后,刀山客的记忆里只有不停流转的壁画。 数不清的壁画。 有一个人从出生到老死的过程。 有怪异种族之间的大战。 还有各种奇珍异兽。 所有的壁画上,凡是“生灵”全都没有脸,原本的脸上只画了一只竖眼。 那些壁画并不像是雕刻在墙壁上的,更像是某种“活物”在做着或有或无的动作。 又有一个人不见了。 与其说是不见了,不如说他主动留了下来。 那位修道者不知为何,对此处壁画尤为感兴趣。 “壁画便是古人书,对此等佳作怎能视而不见!” 他如此说着。 为了这诡异的壁画放弃宫殿中更为珍贵的机缘,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蠢货。 刀山客这么想着,后来才知道,这位修道者正是天祺书院的慕青元。 …… “后来呢?你如今道心破碎,应该是经历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吧。” “后来?嘿嘿……后来我们就见到了祂们,对,就站在那座被修道者们向往的那扇仙界之门面前,见到了祂们!” 刀山客的那只独眼里又有了疯狂的征兆。 但却再没有方才那样的爆发。 而陈元为了预防对方突兀地起身,早就已经把剑搭在对方脖子上了。 “祂们?祂们是什么,在你们进去之前,还有别的人已经进去了吗?” “是禁忌!”刀山客猛地一拍桌子,咬着自己的嘴唇,都已经咬出一丝鲜血,顺着唇角淌下,“祂们是禁忌……根本不能存在的禁忌,千万不能看祂们的样子,也千万不能听祂们的声音,对,是了……那就是真相,或许真相就是如此也说不定,既然真相是如此的话,我至今为止修的道还有什么意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修道的?呵呵……啊哈哈哈……晚了,一切都已经晚了,当年老子拼死将两个人救了出来,结果还是被祂们找到了空隙,现在最后的道标已经落下,祂们要来了,要来了!谁也躲不了!” 他的目光原本都已经变得冷静一些,突兀地再次充斥了血丝。 禁忌? 道标落下? 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正常一些!” 陈元怒吼。 甚至已经拍桌子站起身子。 那把剑死死抵住对方的衣领,只差一丝便可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印子。 “现在告诉我……慢慢地说,祂们是谁,还有你说的道标又是什么意思?” “那份古卷已经拿到了吧?”刀山客安静了下来,眼中只有沉寂,“就是那个傻里傻气的书呆子手里的那份……你们监天司只是鉴定出它很古老,但它可是在百年前写出来的,是那个书呆子为了以后‘重回故地’专门整理出来的,不过中途被我毁去了一些,你们现在看到的只是残卷。” “我知道。” “月缺之日,焚香三拜,在那个人死的地方……仔细地看好了,你会找到答案的。” “别拐弯抹角的,说清楚一……你在干什么!” 陈元正在气头上。 却见那刀山客忽地站起身。 脖颈对着定天剑剑刃就是一抹。 瞬间,眼前的光景就完全变成了赤色。 干瘦的身子垂落在地上,不断地抽搐。 “书……呆子说过……”刀山客的眼神变得诡异,捂着自己的脖颈,鲜血透过指间渗出,“‘我们四个终于……活了下来’,最初我还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意思……直到……” “与其……不如一……死……祂们……要……” 目光渐渐暗淡。 狭窄的房间里,开始充斥着血腥味。 有守卫察觉到此处异变,赶忙打开门,开始忙碌起来。 而在原地站着的,是少年茫然地握着手里的剑,陷入沉思。 …… 第九章 征兆 刀山客的死,似乎是将这一整件事情画上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起码看上去是这样的。 根据他的证词,陈元得出了慕青元的死和一百年前的那一次“探险”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在他所写的报告书里,对于慕青元是因为经历了某些事情而变得可以看见一些寻常修道者必须要通过阴阳玉才能看见的东西,从而造成性格突变,至于慕青元房间里那些格格不入的女子物品,以及留下来的字句中透出的对“她”强烈的感情。 虽然陈元在报告书中也表达了某个猜测:慕青元是从那个遗迹中带出来了某种东西。 而所有的情感,包括那一日的异变也好,都是和那种东西有关。 但对于如此猜测,还没有上报就被苏莫云给驳回了。 “陈捕快你可知道,若是将这种毫无依据的东西写上去会造成多少麻烦事情!”她厉声道,“我没有找到你说的什么‘其他人’的线索,而且你也查过了,这慕青元的死是自杀,而自杀的原因归根结底就和百年前留下的病根有关,既然如此——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是他的臆想,根据你的报告来看,他定然是一百年时间都活在自己的幻觉之中。” “但若是这些都不是幻觉呢!” “若不是幻觉,一切都如你所言——”苏莫云的脸上赤红,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那也不过是我们监天司更忙一些,那些万年前藏匿在不知道哪里,只知道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难不成还能把这天给翻过来不成!” 她的意思很明确。 现在的天下,可不是万年前太阴宫的天下了。 或许在万年前太阴宫叱咤风云的时期,一些强大的存在还可以在这天底下横着走。 但是现在不同了。 修道者的知识无时不刻都在进化。 一些过去被称作神迹、仙术的术法,现在可以被人以最短的时间内学会。 一些过去珍贵得有价无市的丹药,如今也有物美价廉的替代品。 天南海北,一方若是出现了什么消息,另一方或许半个时辰内就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 在不需要通过杀人夺宝来获得机缘、不需要敝帚自珍道统典籍来获得门生的现在。 修道者可以更加专注于研究天地间的大道。 时代变了。 苏莫云说得确实不错。 过去的威胁现在看来或许根本就没那么可怕。 但也不知为何,陈元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在接近,但那种感觉却飘忽不定。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在疑神疑鬼了。 不过苏莫云有一点说得很对。 这件事情确实需要告一段落了,天祺书院那边一直在催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两天他手里其他的案子也不少,实在是不能继续分心于这件事情上。 ——尽管如此。 ——依然这般确定,某件事情正在进行下去。 ——那只独眼,满是赤红的眼睛,直到身体倒下去没了声息,却仍旧睁得浑圆,看着自己的眼睛,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为什么宁愿死都不肯将事情完整地说出来? 玄月潭太阴宫,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某个存在被带了出来,那个存在现在又在哪里? 还有刀山客死前说的那番话。 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动作,月缺之日,焚香三拜。 最开始他拜了多少次来着? 已经记不清了。 …… 又是一场没有记忆的梦境。 在梦中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让自己如此失态。 陈元扶着额,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他是被一股凉意惊醒的,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地上。 被子被踢到一边,放在床边低矮木桌上的油灯被打翻了,好在它原本就熄灭了。 并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只是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终于感觉到浑身上下的酸痛。 “唔……” 门外传来苏莫云的叫喊。 这几天也不知道为什么,醒来的时候总是觉得全身乏力,若是没有人来叫他,定然是要下意识地回床上继续睡一觉。 正打算起身迎接,却忽然感觉到背后一凉。 身后有人! 陈元猛地回身。 却并没有见到身后有什么异兆,他只好皱着眉。 沉思片刻。 莫非是幻觉? 或许是因为夜里实在是太累了吧。 那种梦境如同真实一般,虽然没有记忆,但让陈元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若是一个不巧,怕是会心神受损。 看来,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他这么想着。 这几年来梦境已经开始越发威胁到他的生命。 就在陈元打算开门的时候。 却听砰地一声。 那扇原本就不禁摔的门猛地从外面踢开。 就见苏莫云正一脸怒容地盯着他。 “呀,苏捕头早……” “早你个鬼,若不是石天纵他临时有事不在白玉京,我才懒得过来叫你!” “啊哈哈……” 对于夏日来说,这个气候或许还有些凉。 清凉得反常。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虽然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照着。 但反而让人感觉这天变得有些阴沉。 “你说这天气是不是要下雨了啊?” 街道上有行人这般念叨着。 却在话音落下后不久就遭到身侧的人嘲讽。 “下雨?你怕不是魔怔了,这么好的天气哪里会下雨!” “……也对。” …… 要来了呢。 这位道友,不知你待会儿能记住多少,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一场梦幻空花,对我来说或许只是一次次的生死。 这是我以自己的意志传达给你的消息。 不管过去多少个夜晚,不管结果究竟会如何,这是我作为“个体”最后的善意。 或许对以后的你们来说生死已经不再重要,不过我还是想给你说一声……马上就要到了。 曾经的仙道巅峰…… 修道者的乐土…… 自南方来…… 道友,一切都已经晚了。 那扇门……已经关不上了。 “我们”没有过错。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就算这一切是“罪孽”也好。 但既然是“道”的选择,“我们”也只好接受。 道标已经定下…… 现在的生者,过去的亡魂…… 成为……吧…… …… 距离慕青元自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天祺书院花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是将这件事揭了过去。 但总有那么几个人记得这件事情,每当路过那座七层阁楼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向上眺望。 也不知道在期盼着什么。 也就在这一天。 陈元在自己的住处焚香沐浴。 绕过众人耳目后,落在了这七层阁楼的顶上。 没错。 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及……正确的方法。 对着天上的月亮,低头三拜。 …… 第十章 降临,太阴宫! 或许是因为那时候的“代价”所换来的特殊能力。 在这段时间里,作为为数不多察觉到白玉京异变的人,陈元还是抽出一部分时间做了一番调查。 终于查到了关于太阴宫和慕青元更多的线索。 比如从关外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载:玄月潭是汇聚了天上太阴的灵光所在,因为太阴至阴,所以整个玄月潭四季都是黑色,而在玄月潭中存在一种灵鱼,若是修道者吃了便有机会感悟来自太阴的大道。 根据记载,在太阴宫还存在着的千万年里,有不少的修道者就是因为得到了那种灵鱼,直接感悟天地大道,被太阴宫的那扇仙界之门接引成为仙人——不过可惜,得到那种灵鱼需要缘分,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得到的。 灵鱼有自己的灵智,只会寻找有缘人。 ——但既然有灵智,为什么不自己修炼成为一方妖仙,偏偏会选择被修道者吃了? ——还有“被仙界之门接引”这件事情,修道者飞升的场面他也见过,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实质的“门”,就算两界有通道,但那个通道终究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在修道者飞升的时候第一起作用的应当是这凡间排斥的力量,仙人不再是凡间生灵,会在成仙的瞬间遭到整个凡间法则的排斥。 ——而在那一瞬间,仙界会开辟出一丝空隙接纳新晋仙人,在这一过程中,任何外力都不可能阻止。 ——因为一旦阻止了,这就是与两个世界为敌。 所以根据以上记载的信息,首先这仙界之门的作用和玄月潭里的灵鱼就让人困惑。 然后是慕青元在这百年时间的行踪。 虽然从外人看来,此人是百年时间一直闭门不出,但陈元还是用了一些手段,通过其他途径总算是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他根本就不是闭门不出。 只是出去的次数比较少,而且也掩人耳目。 更为重要的是——他并不是出现在明面上的白玉京,而是去了暗市。 暗市里有人告诉陈元,这百年时间里确实是存在一个有些奇怪的修道者。 那位修道者的气息隐蔽得很精妙,应该是一位有些来历的人。 他常常出入经营女子物品的店铺,出手阔绰。 纵然绝大多数时候状态都有些怪异。 在店员看来,这位修道者至始至终都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和谁说话,但那种模样虽然怪异,却并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毕竟通信玉简那种东西,如今在修道者之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件,那些通信玉简甚至被制作成了不同的样式,如耳环、扳指等。 只是这位修道者在替那位遥远的“女性朋友”挑选物品的时候,总是身体动作出奇地大,就像是那个人就在面前。 除了这一点之外,却也和普通的修道者没什么两样。 ——所以根据往常的日志,再加上当前慕青元的反应来看,虽然慕青元的神魂受了创伤,却并不影响此人的正常思考和情感,带给他的只有可以“看到比正常人更多”这一能力。 同时,这段时间里也发生了一些“理所应当”的事情。 玄月潭太阴宫。 有关于这个地方的消息不知从何时起便在白玉京传开了。 起先是有人提起了这个传说。 然后市面上开始流传出通往太阴宫的地图。 那份地图上记载的进入太阴宫的方法,和慕青元留下来的方法简直是如出一辙。 在某个夜晚,第一个修道者开始对着月亮叩拜。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渐渐地,太阴宫这个地方开始从“传说有那么一个地方”向着“那个地方就在这里附近”转变。 只是不管用什么方法。 监天司也好,白玉京其他的势力也好,凡是察觉到个中异样的人都查不到那份地图的源头。 那就像是凭空出来的一样,甚至在周围人看来,调查这件事情的人才显得不正常。 而这些异样中唯独让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到一点的便是,明明是夏日,顶着烈日的白天却出奇地阴冷。 就像是到达了秋季。 …… 所以。 此时此刻,就在此处。 在深思熟虑之后,作为监天司的捕快,陈元做出的决定便是如此。 那卷残卷中记载的方法是这样的。 月缺九分,残光破黯。 以三香祭月魂,以诚心辟虚妄。 这并非是祭祀,而是对“某种存在”发出邀请,是钥匙。 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做正确的事情。 有分毫偏差都不被允许。 在最后一拜礼毕的瞬间,就觉得一股透心的凉意席卷全身。 眼前的世界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但从感知上却仿佛是完全地变了样子。 目之所见,并不是完整的世界。 这是作为“生灵”,天道所赋予的保护,或者是禁锢。 若是要揭开这世界原本的模样,需要一些特殊的工具。 譬如…… 陈元拿出了一枚阴阳玉。 将阴阳玉凑近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终于看见了。 这个世界的真实,以及所有的真相。 “呵……呵呵……啊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脸上闪过片刻的惊愕。 然后瞬间变成了怪异的神色,似乎是在和谁对话一般,朝着某个方向摇了摇头,连连摆手。 “所谓的玄月潭,所谓的太阴宫……原来都是真的,太阴宫……是真实存在的,它就在南方,真的‘就在南方’。” “……什么?你对我的预警?” “梦境啊,梦境那种东西……我可是从来都不会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忆的。” “不过没关系吧,现在我们这样对话……不是更方便直接一些吗?说起来……有一些事情我想要问你……不,或者说……你们。” …… 面前看不到人影。 弯月高悬,显得比满月更加耀眼。 在肉眼看不见的虚无中。 月光照耀,映出地上两道本不该存在的影子。 两道身影相互依偎在一起,而在阴阳玉之下,陈元所见到的光景却是…… …… 成仙。 是一部分修道者毕生的梦想。 若是可以不经历三灾九劫,便可以前往仙界,又为何要放弃这个机会呢? 这一夜。 弯月在天际落下纯白的帷幕。 众人对着残月三拜。 然后。 太阴宫,降临! …… 第十一章 南方的呼唤 “虽然看上去有些难以理解,但仔细想想的话,还是可以得出这些结论的,但我还是有些好奇……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慕青元在记录中是一个嗜书如命的痴儿,纵然天赋异禀,却唯独在看书这一方面拥有疯狂的执念——那也是他的道心所在。” “但是百年前归来的慕青元却不然,那个慕青元不再嗜书如命,会将自己关在屋内,会悄悄潜入暗市买一些女子的东西,甚至会为了某种和过去完全不搭边的情绪,从这里跳下去——那一系列的行动已然是违背了慕青元的道心,所以……为什么?” “回答我,慕青元……”陈元冷静地看着自己面前,唯独用阴阳玉才能看见的两道身影,缓缓地,朝着两道身影靠近,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阴冷,“不,现在的你……还是不是慕青元呢?” 在陈元的眼前。 阴阳玉之中勾勒出的是另一方世界。 夜天之中开始流窜着白色的流光。 流光仿佛是有着自己的生命,变化出不同的形状,从某个阴暗角落突然窜出来,又不知道下一刻会飞往哪里。 流光自天上来。 从斜月总落下,翻腾了一阵后,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它们”是一种特殊的灵气,博学的修道者将这种特殊灵气定性为天上太阴坠落到凡间四散的精华,又被称作是“太**魄”,寻常的修道者却只知道它的俗称——月华。 在这月华分散的夜天下。 就在陈元的面前,赫然是站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穿着女子的流苏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发冠,那发冠有一对如同蝴蝶一般的翅膀装饰,看着格外显眼,同时她从头到脚俱是雪白,在月辉之中仿佛是从月亮里面走出来的仙子。 在见到她的瞬间,就觉得这天地间的时间仿佛都要冻结了一般——冰冷、彻骨的寒意,仿佛要吞噬一切。 他是这么觉得的。 另一个是一位男子,而且长得也很眼熟,若是仔细看去的话,会发现这与当初见到慕青元的模样简直是如出一辙。 与另一个女子有所不同的是,这位男子身上除了雪白,还夹杂着许多的暗淡黑色。 若是其中一个是慕青元。 那另一个人的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位浑身雪白,气息仿佛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女子。 应该就是那个导致慕青元这百年时间内性格突变的元凶——不,或许从百年前遗迹中走出来的人…… “我是……慕青元。” 那男子用有些磕绊的声音说着话。 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位道友……现在才知道如何见到我们,以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有些晚了?” “我曾托梦给你。”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落入陈元的耳中,清冷得让陈元下意识地浑身一个激灵,“我尝试要把所有的真相告诉你,如果可以早一些的话,或许就不会发生现在这些事情了,可惜……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不,一点也不晚。” 陈元摇头。 笃定地道。 “虽然最初我的想法和你们的想法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偏偏我的上司是一个很有自信的人,所以不管结果到底如何,我还是会选择相信她。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天上国,白玉京’这个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这里是九黎十二仙城之一!” “可是我只看见了死亡,看见了终末……” “那是你愚蠢!” “我……愚蠢?” 打断了慕青元的话。 陈元冷哼一声。 手指指着这阁楼下方的一片虚空。 “若是你不愚蠢,就应该把事情在‘还是生灵’的时候告诉我们,而不是这样一死了之——结果最后你也不是失败了吗?以为人死了就不再是道标了?以为自己的命如果没了,和‘那个地方’的因果就断了吗?简直是愚不可及!” “但是‘那里’的灾祸,并不是作为寻常修道者的你们可以阻挡得了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们可是修道者,为了自己所追求的道可以连性命都豁出去的修道者,在探求大道的路上不断前行、解开天地至理的修道者——现在的我们,又怎能和千万年前的灾祸相提并论!” “书中言……螳臂当车……” “慕青元,你果然已经不再是你了。”陈元看着那个一半黑一半白的身影,眼中满是失望之色,“那我不妨告诉你,千万年前的修道者通过感悟天地脉络窥得修道的门槛,以天地道文烙印在铁器灵木上作为法器,那时候最初的修道者眼里,能御空飞行便是仙神——但是现在又如何?在白玉京甚至区区凡人都能借助改良的符文灵器在天上翱翔!” “不过是被封存了千万年的灾祸而已!” 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想要冲上去扇对方一巴掌的冲动。 但陈元终归还是没有动手。 “……言尽于此,既然道友你们有如此信心,我们也……不再多言了。” 慕青元闻言只是苦笑。 也不做任何的争辩,似乎是认命了。 “我以为我死了之后,在我身上的因果就散了……若是我能死得早一些的话,或许那因果就这样散了,但那一天我才下定决心……等我下定决心的时候,却是太晚了……那时候的我,早已经不再是‘人’,不管我的状态是生是死,道标已然落下。” “我们不会帮助任何一方,因为我们的存在便是我们‘道’的体现,这是大道之争,所以……” 另一边女子的声音传来, 就在她这句话落下后不多时,才说了一半的时候。 突然,天穹上月华翻滚。 咄咄逼人的寒气肆虐。 一道道白色的流光在天穹上汇聚,渐渐地化作一扇巨大的虚幻门户——那扇门户完全由灵气构成,若是没有特殊的手段,是断然不可看见。 与此同时,陈元面前的两人却已经纵身一跃,悬在半空中。 在他们的脚下,是清冷的月辉凝聚成一级阶梯。 “当年的太阴宫遭遇了一次劫难。”那女子轻声低语,却让陈元听得分明,“劫难的结果——太阴宫和玄月潭被封印在虚无之中,阵眼是天,阵枢是月,唯有正确的时间、地点做正确的事情,才能有幸踏入太阴宫。” “这是当初封印之人留下来的一线生机也好,是为了不让人找到那里而设下的无解之局也好……现在都已经无所谓了,这位道友……不,或许是曾经的道友,青元还是青元,只是他的道心已经变了……这是他从踏入太阴宫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确定了的。” “是太阴宫在呼唤‘我们’……距离太阴宫降临还有一段时间。” 那女子抬起头,看向南方的某个地方。 天际传来一阵如同木门被徐徐推开的声音。 沉闷,又压抑。 在那扇“门”的后面,仿佛能听见凄厉的咆哮和低语。 似乎是有谁在诉说。 又似乎是有谁在哭泣。 “这段时间里,就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第十二章 开启前兆 “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陈元的回答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让两人的面色都是微微一变。 甚至那女子都惊呼一声。 “为什么?你不是来这里寻找真相的吗?” “因为真相……早就已经知晓了。”陈元随意地耸了耸肩,而后一根手指指着慕青元的方向道,“刚才的那番话让我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你果然还是慕青元,但你的道……却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道了,我不知道你和你身边的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么……就和她在边上看着吧。” 而后。 闭眼转身。 一点点地朝着阁楼边界移动。 悠悠的声音响起。 “反正你们除了在边上看着以外,也什么都做不了吧?不管是帮我们,还是帮祂们。” “与其和我聊过去的事情,不如想想看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如果你们觉得你们的道是真的,如果那就是一切都应该变成的模样的话,以后的日子又会是怎么样的呢?呵呵……啊哈哈哈……” 稍稍有些轻佻的笑声落下。 就见陈元陈元朝着下方纵身一跃。 而后伴随着一道剑鸣,便是白色的流光冲天而起,却是一把剑载着一人,破空而去。 只留下站在虚空中的两道身影,默默地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半饷后,才听慕青元一声叹息。 “这和道的对错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那青元是觉得……后悔了?”女子柔弱的声音响起,颇有一丝哀怨,“若是当初没有把我带出来,甚至当初若是没有进去那里,或许这些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当初的灾祸,或许就可以永远地被封存下去……” “只要‘封印’还在,灾祸早晚都会重新降临的,书上许多类似的事情都是这么写的,‘封印’并不是解决事情的手段,而是一种拖延的手段,为的不是逃避,而是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彻底地解决事情。” 慕青元摇了摇头。 可以看出,他身上原本黑暗的区域正一点点变成白色。 渐渐地开始变成那女子的样子。 “那个监天司的捕快说的很对,不……他说的道理我其实都懂,只是还来不及告诉他……倒是被他先发制人,说教了一遍。我当初的决定不曾后悔,现在也不会后悔……我以为自己的死可以挽回这一局面,但死后才发现……一切都已经太晚了,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青元……” “走吧,我们去那里看看……趁着大门还没有完全开启,是时候见见老朋友了。” 说到老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可以看见慕青元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悔恨。 两道常人原本就看不见的身影。 缓缓地升上天际。 最终,消失不见。 …… 玄月潭即将开启! 不仅仅是白玉京,所有知道这一消息的修道者全都沸腾了。 这个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已经无从考据。 但根据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异变,以及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古籍上,分明写着的玄月潭出现的征兆,无疑触动了几乎所有修道者的心神。 许多在过去众说纷纭的传说和线索,在其中隐藏着的模糊方位终于得到了明确的解释——原来玄月潭确实是在南方,只是和理解中的“方位”并不是同一个概念,它指的并非空间意义上的南方,而是在某个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所见到的,那一轮南方的月亮。 沐浴焚香,摇身三拜。 月华如刀,将会斩去所有的虚妄。 届时通往极乐的道路就会开启,升仙的门将会打开。 沐浴在真月之下的所有生灵,都将会成为他们原本的模样。 所谓极乐,是另一个道统中对于完美世界的称谓,而这两个字在其余的传说中也有不同的解释,有“仙界”、“灵界”等等。 “古人诚不欺我,这真的是太阴宫要出现了……” “成仙,成仙!我等了千年,千年啊!” “只是为了成仙,只要成仙,我什么都可以——” 人们的眼里开始涌现出狂热。 全都被即将出现的上古遗迹吸引住。 但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各自的道心或多或少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些许变化。 …… 这个阵法封印做的很巧妙。 不论是借助天地之理的程度也好,利用时间与空间双重的力量也好,以及布阵之人原本的实力也好,都是在上古时期出类拔萃的存在,那种人——或许其本身应该早就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仙”了。 仙是可以来到凡间的。 这一点陈元从监天司藏经阁里面一些典籍中也有所了解。 两方世界并不是有去无回的那种关系。 但穿越两个世界,必定得付出代价。 仙人下凡的代价,或许是身死道消,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偏差,那些老学究的修道者们还在研究。 但过去的知识说到底也只是属于过去。 借助天地之理的能力对于现在的陈元来说虽然是遥不可及,但他并不需要拥有那种力量。 他只需要知道避开那种力量的方法。 对。 这不是破阵。 而是通过陈腐不堪的古老阵法,先一步步入其中。 虽然现在他是一个人寻找进入的方法,但在他的手腕上,早就已经激活了通信用的玉简,他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被通信玉简另一端的几个人知晓。 “说了那么半天,你到底行不行啊,那个可是过去某位仙人的手段。” 从通信玉简里传来一道英气逼人的女声。 正是苏莫云的声音。 “那是过去仙人的手段!” 陈元冷哼一声,重点强调了“过去”这两个字。 在手中符文闪动的同时,一边自傲地道。 “过去的修道者从寻常丹火中悟出三昧便可心念通达飞升仙界,现在就算你学会了九昧甚至只是刚刚触及炼丹的门槛,过去和现在的能一样嘛!” “这就是你那么大胆一个人进去的原因?” “怎么可能,关键是我一个人在天上不显眼,要是你们都跟来了……怕是那些修道者会把我们直接拽下去。” 毕竟现在的那些修道者,已经快完全失去理智了。 陈元心里暗道。 第十三章 玄月潭 用最少的人数获得最高的效益。 但同时也要承担最高的风险。 陈元之所以愿意一个人来这里,并不是因为他胆子大,而是除了他以外,根本没人懂得如何破解此间法阵,虽然原本他说过愿意在后方支援,手把手教授破阵技巧,但当听说要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去面对未知的危险的时候,去的人选便很快地定了下来。 “真是一群胆小鬼!” 他毫不避讳地骂了一声。 只是没有得到对面任何的回应。 在他头上帮着一根黑色的绢布,将两块阴阳玉固定在脸上,这样就能轻松地用阴阳玉看见平时看不见的灵气流动。 “其实阴阳玉也算是监天司惯用的东西了,为什么不能请那些个炼器大师稍稍改造一下,可以让它就这样挂在眼睛前面……现在这样子蒙着半张脸,总觉得和做贼没什么区别……对了,小时候看的那些画册里面那些飞贼就是这种打扮的。” “陈捕快,你现在可不就是偷偷地溜进别人家里吗?” 通信玉简里传来苏莫云的冷笑声。 让陈元心里稍稍有些燥热的情绪冷静了下来。 由不得他不激动。 眼前的可是过去仙人布置的手段,但现在却要由他进行破解,这种事情放在日后那可以和别人吹上一整年。 但苏莫云说的也不错。 他现在要去的是太阴宫,是过去一众修道者云集之处,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看作是那些修道者的“家”,只不过如今此处已经荒芜了千万年。 随着手中符文闪烁。 眼前细密的灵气脉络开始让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根根银灰色的月华开始在面前凝聚成似真似幻的悬浮台阶。 陈元心有所感,一步踏在了台阶上。 仅仅数息时间。 陈元的身形便凭空消失在一片月华之中。 而本人眼前却是一阵光华流转,只觉得身体有片刻失重一般的感觉。 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竟是立身于一片暗淡的世界里。 他就站在一块石台上。 石台古旧,借着昏暗的光线可以隐约看见在上面雕刻着的飞鸟走兽,以及不知道要如何解读的神秘文字,但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绝大部分的雕刻都已经被磨平。 顺着石台一直向远处延伸的,是一些漂浮着的石阶路。 这石阶路不是完整的一块。 而是由许多的碎片拼凑成的一条破碎长廊。 就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除了其中有几块大一些的石头在移动,从远处一直移动到陈元的面前,又朝着远处飘荡。 在这条石阶路的尽处,可以看见一片悬在半空中的巨大宫殿群落。 宫殿群落之上是一道赤红色的圆环光幕,将所有的宫殿尽皆笼罩在里面。 而宫殿之下,是一片湖。 “……捕快,陈捕快,你到哪里了?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见了,很清楚。” 陈元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 轻声道。 “刚才有一小段时间根本无法和你取得联系,发生什么事情了?” “大概是穿过阵法隔膜,进入内部空间的时候引起的短暂隔阂,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已经进来了,此刻正站在太阴宫最外围。” 陈元听见通信玉简另一端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还有一些嘈杂的别的声音。 但随着苏莫云一声冷哼,那些杂乱的声音瞬间消失。 之后通信玉简的信号似乎中断了一会儿,半饷后才听见她的声音继续。 “……那么,你在那里看见了什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虽然这段日子观天阁那边的星象什么也显示不出来,那些神棍也只是含糊其辞,感觉也什么都不知道,不过都到这一步了……肯定是会发生一些什么的吧。” 苏莫云只是察觉到了异变,知道和“太阴宫”有关。 却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而不仅仅是她,整个监天司,凡是手里拿着定天剑的人都维持了自身的神志,察觉到了整个白玉京内的异变。 应该准备的防护措施都已经准备完善。 这一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知彼——知道即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灾祸。 “我看见了以前此地的繁华,过去的太阴宫不愧是修道者的圣地,若是我生活在那个年代,一定要拜入太阴宫,成为太上宫的修道者。” “别废话了,就算你生在那个时代也入不了他们的眼!快说说还有什么?” “其实我觉得自己的天赋还不错……”陈元小声道,继续将视线落在四周,“还有嘛……虽然我目前对于灾祸还没有什么头绪,但我却看见了灾祸之后的模样……不过我觉得我们白玉京已经这样强了,不管什么灾祸都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吧,这可是捕头大人您说的。” 一边小声说着。 陈元一边已经纵身跳上了一块悬浮着的石阶上。 那石阶便缓缓地漂浮,顺着这破碎的廊道,一直通往最深处。 他看见了。 这片昔日里应当是人间仙境的光景。 空中楼阁、仙碑浮雕。 如今却早已遍布裂痕,那是漆黑的,细密的裂纹,似乎是在侵蚀着这里的一切。 扭曲的怪异植株盘桓在虚空中,连接着可以触及到的一切黑褐色的枝干、紫色的叶子在虚空中轻微摇动,仿佛是活物。 安静。 或者说死寂。 不存在,不应该存在任何活着的生灵。 空气中弥漫着属于死亡的气息,在阴阳玉之下的双眸里,陈元所见到的是虚空中漂浮着的,由未知灵气构成的一具具身躯。 它们就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没有目的,也不知道会不会醒来。 而当他将视线垂下,看着正下方那一片漆黑潭水的时候,终于是见到了一片亮色。 当年太阴宫遭遇的灾祸……原来如此。 …… 上方是一道环形的妖异红圈。 下方是一湾潭水,水里倒映着一轮殷红的弯月——这弯月除非使用特殊手段,要不然以常人的目光是断然看不见的。 玄月潭。 过去的人们如此称呼这里。 在这黑色潭水之上,静静地站着十几道身影,俱是浑身雪白。 而在那十几道身影面前,赫然站着两人。 是慕青元。 还有那个柔弱的女子。 “你回来了。” 那十几道身影中为首的那个人看着慕青元……不,是看着慕青元身侧那个女子。 纯白的光遮掩住祂的面容。 从祂口中说出的声音显得有些滞涩。 “还带来了道标吗……很好,不愧是我们,不愧是你……那么计划就照常进行,没问题吧?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夙愿,是我们证道路上的一部分,我们会向当年封印我们的人证明,也会向之后即将成为我们的人证明——我们是正确的。” “我们不会帮你们任何一边。”女子纤细的声音落下。 “自然……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是道标……这道标看着好生眼熟呢。” 那白色的身影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慕青元的身上。 与此同时,慕青元却是一声叹息。 深吸一口气后,有些惆怅地与对方四目相对。 “许久不见了,周兄。” “周兄?真是……好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从我百年前成为被命运选定的‘存在’开始,我就已经……呵,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被称作周兄的身影语气在一瞬间有了动摇。 而后脸上的光华隐去。 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的,已经没有了双眸的脸。 “过去的周兄也许会恨你,但现在的我会感谢你……而你如今也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成为了我们。” 第十四章 往昔 嗜书如命。 这个形容用在自己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纵然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不善于与人交际,所以只能在旁人的眼里整天捧着一本书,出现在人群中——其实也想融入同门其他人的群体里面,但总是做不好,也不会说什么好话——那还能怎么办呢? 只好继续捧着一本书,装作是埋头看书的模样。 希望可以有朝一日找到和同门之间共通的话题。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开始喜欢上看书。 开始觉得花时间融入同道们,不如看一本书来得实在。 开始买更多的书,希望从书里面获得更多……更多什么来着? 不知道。 仿佛从没有想过,自己到底能在读书的过程中获得什么呢。 是知识吗? 不,不对的。 那些东西就算不用刻意读书,在过去也从来都没有荒废过。 是“这本书的作者产生共鸣”。 是虽然天各一方,却能在阅读的过程中对话。 就像是朋友一般。 那才是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渴望的东西啊。 ——所以,自己悟了。 ——在悟出这个道理的瞬间,心念通达,成为了第二步的修道者。 第二步名为劫火,三灾九劫中三灾的第二灾。 是为解惑。 是心中积攒的业化作重重劫难,对于自身道心的拷问。 要么心念通达,在劫难中涅槃重生。 要么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之中湮灭。 应当就是以这个为契机,“书痴”的名号算是坐实了。 但到现在也没有必要继续否定。 也没有必要继续去追求过去不曾得到的东西了。 旁人眼里自己的道是为书而痴,但旁人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痴迷的是书中的何物。 就这样,一步步地修炼。 一点点地,站在了天祺书院的高位。 三弟子。 这不是一般的同道可以获得的称谓。 因为天祺书院是儒圣人传下道统的分支,门下同道皆为儒圣人的传人,所以其中出类拔萃的人才能被冠以“弟子”的称谓,其他没有得到认可的,只能称作是童子。 但是。 但是近百年来的书看得多了,眼界也宽广了,开始觉得现在的书作者已经“入不得自己的眼界”。或许确实是如此,近年来的书不论是研究的深度还是广度都大同小异,根本就没有任何值得看一眼的价值。 精品,并不是烂大街的东西。 那需要时间的积淀。 虽说古人的书籍内容大多是陈旧的,但他们的观念——他们在面对自己时候的眼界,那些精品书籍作者的眼界是不同的。 ——所以就开始收集过去的古籍。 ——为了那些书,可以花费巨大的代价。 ——不论是自己亲手写的书也好、亲手作的画也好、在某个大户人家家里弹琴跳舞三天三夜也好、主动成为一些修道者们探险的护道者也好、放弃了属于一个读书人的矜持也好…… 在旁人眼里那些都是一个书痴应该做的事情。 但他们的眼光,从最开始就已经不是重要的了。 他们觉得自己交换的只是一本有价值的古籍。 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看中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那是和过去的人交谈的机会。 是和“永远不会欺骗你、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和你对话的人聊天的机会”。 …… 所以自己马上就答应下来了。 在某个甚至都没有见过几面的同门修道者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邀请自己一起去某一处遗迹探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甚至在出发前没多久,知道一行人的目的地是那传说中被称作是上古时期修道世界巅峰的“那个地方”的时候,心里甚至有些庆幸。 啊。 真是太好了。 可以在有生之年去那个地方——想必一定有我曾经没有看过的书吧。 虽然这千万年来也有过不少疑似太阴宫的遗迹出现。 但那又怎么样呢,就算真的是假的,对自己来说也不亏。 六位道友在一边商量着宝物的分配,自己却只是捧着一本书跟在后面。 除了书,什么宝物都不会要的。 这是当初定下的规矩。 就算到了现在,也没有一点后悔。 于是,将破碎的线索连接起来。 正确的时间,加上正确的地点。 朝着夜天三拜。 就看见眼前的世界瞬间暗淡了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一行人已然身处于另一片天地。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太阴宫。 那个因为某种未知的灾祸,已经消失了千万年的道统。 目之所见,却是一副荒凉萧索的景象——或许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的缘故。经过了悬空的石阶。 立身于巨大宫殿前的广场上,见到了宫殿前一座牌坊上的五个大字——玄月太阴宫。 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 只是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的事情……一行变成了六个人。 …… 第七个人是怎么消失的? 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其他人谋害? 为了这件事情,一行人争吵了很久。 因为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一个不值得信赖的人——而他们显然已经不再信赖对方。 尤其是其中一个似乎是叫“刀山客”的修道者,将刀朝着地上一插,面色狰狞得似乎要将在场所有人都解决掉。 但那都是他们的问题。 自己只需要等着就好。 最后也不知道几人是达成么什么协议,又继续上路了——但自己却并没有随他们一起走。 ——因为在没走多远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这次最大的收获。 ——它们就在墙壁上,是那些不知道谁创作的壁画。 ——但可惜其余五人都对这些珍宝置若罔闻。 ——实在是庸俗! 心里不禁这么想道。 于是,将手里大部分用来保命的法器交给了继续朝着里面探险的人。 驻足于此。 静静地欣赏着只属于自己的宝藏——它们是瑰宝,是过去的修道者凝聚的智慧,是用更为现实的文字描绘的“书”。 眼睛看着墙壁,不知岁月过去多少。 只觉得眼前光景在一点点变得模糊,墙壁上的画越来越鲜艳,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然后就遇见了祂。 ——真是悲哀呢。 祂是如此回应的。 那双纯白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一切。 ——不过,从今天开始,你不会再感到孤独了。 ——我理解你,知晓你的一切,很痛苦吧?你走的那条道……根本就没有人懂你,也没有人有资格被你看懂。 ——但是现在……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了。 一只手,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感觉到的是冰凉,仿佛环着自己的是一块万年的玄冰。 那一瞬间,仿佛过去了百年。 然后…… 就看见一道黑光。 将眼前的光景斩破碎灭。 第十五章 月下芳华 “我”带着她离开了。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眼前的虚妄被斩破的瞬间,拉住她的手。 根本就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眼前所见到的是真实亦或是幻觉。 只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在那一瞬间,心里突然就生出一种特殊的感觉,那是从前都没有过的,却又和书中能获得的充实感截然不同的情绪。 是兴奋? 或者是喜悦? 已经无关紧要了。 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将她带出来了。 黑暗将一切虚幻破碎,只剩下眼前的她。 然后“我”终于看见了,在这个世界的真实。 那是过去作为修道者从未见到过的景象,是从没有见到过的。 ——世界的真相,这片世界原初的模样。 她这么说道。 那声音无比地真实。 而且听着她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的感觉。 就像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见到过她。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理性这么提醒“我”,与她绝对是第一次见面。 ——现在的我,是“道”。 道? 为什么这么说? 一个人——不,一个可以与其对话的存在,可以自称为道那种虚无缥缈之物吗? 由不得“我”多想。 身体已经被那个刀山客粗暴地拖拽着,朝着宫殿之外飞奔。 因为刀山客的脸从没有回过来,所以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知道他的手心里都是汗,颤抖的厉害。 他好像很害怕,在“我”的眼里,可以见到一些光鲜的色彩,正从他的体内一点点流逝,伴随着仿佛是碎片一般的东西,顺着他的后背飞出。 就像是翅膀。 ——这是灵气。 似乎是知道了我的困惑。 她在“我”的耳边呢喃。 接下来是如何离开这片天地的,后面又发生了什么,记忆已经残缺了太多。 只知道在逃走的过程中,刀山客又拉住了一个人。 将那个人一起带出了那片天地。 我们四个人,终于是活着逃出来了。 在未知的劫难之后,“我”这么庆幸。 而在那之后。 三个人就各自分散离开。 刀山客的状态有些不稳定。 另一个人却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对,就像她一样。 然后“我”就和她一同回到了白玉京。 对。 就是在那一天开始。 “我”发现自己变了。 眼前所见的是完整的世界,那是身边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原初的景象。 “我”迫切地想要和人分享所见到的一切。 “我”甚至开始主动和人攀谈。 但是失败了。 “我”看见了,他们的眼神——那是看待疯子一般的眼神。 或许在他们的眼里,“我”早就是一个疯子了吧。 结果到头来,陪伴在我身边的也就只剩下“她”了。 她说她是太阴宫的弟子。 因为某种力量被束缚于真幻之间的壁画之中。 她告诉了我许多从前发生的事情,那是在典籍中不曾被记录到的,过去发生的事情。 是太阴宫不为人知的往事。 以及那惨绝人寰的,悲伤又有些可怜的灾祸。 …… 之后的经过的一百年,是从修道以来最快乐的一百年了。 “我”从没有想过有这么一个只属于“我”的朋友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 是了。 就是这种感觉。 就和当初想要在身边同道身上获得某种东西一样的感觉。 啊…… 原来如此。 “我”越发地沉浸其中。 越发地难以自拔。 甚至在她向“我”发出邀请的时候,“我”都没要半点犹豫。 就像是原本打算那样做,如此也只是顺其自然。 …… “周兄。” 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慕青元只觉得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但是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初答应了你那件事情……” “后悔?怕是后悔没有留在这里,没有多接触一些此地天地至理吧?”面前被称作周兄的人神态蓦地变了,但那种有些疯狂的神情只是出现一瞬间,便很快地隐去,再见的时候,却发现此人已经恢复了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不过没关系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参悟……这是我们的道,是天地至理,是超脱一切的道。” “师弟……” “到现在又分什么师弟师兄呢?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都是……” 湖面上,是一道道白色的身影。 在两人对话的过程中,分毫都不曾动过。 那一双双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前方。 也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而湖面之下。 倒映着一轮弯弯的斜月,泛着红光。 以及在每一道白色身影脚下的,一点微不可查的金光。 那就像是,在黑水中游荡的游鱼。 “何人擅闯禁地!” 唤作周兄的人话才说到一半。 却是猛地面色一变,视线落在不远处悬于虚空中的宫殿上。 只是刹那之间,便有无尽的杀意四散,将黑色的水面搅动得波澜荡漾。 唯独两人,至始至终都没有任何神态上的变化。 “原本我以为……这一回外面的生灵绝对无法抵挡这次的变动的……” 慕青元声音缥缈。 在他的眼中原本已经失去了作为“生灵”的神采。 但唯独这一瞬间,闪现一丝喜悦。 “现在看来,过去的所谓‘灾祸’,对于当今世道的修道者来说,也真的是算不得什么风浪了……呵呵……若是当初的我可以早一点认识到这一点……”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面对面前之人的质疑,慕青元这般说道,“我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所说的只是一个可能。” “你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 那么。 属于“慕青元”的意识就到这里结束了吧。 那边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去了那里的人……又会是谁呢? 会是他吗? 若是见到了那边的一切,知晓了所有的真相——他是否能正视目之所及的真实呢? 是灾祸,或是论道。 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若是到时候,“我”还是“慕青元”的话。 互相靠着的两人。 握紧了手。 …… 第十六章 目之所见 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会有哪一个修道门派会将自己的历史直接全都烙印在入口。 就仿佛是巴不得有人能够了解这个修道门派的全部。 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那个门派中一些不光彩的事迹。 若是当真存在那样的门派的话,这个门派里面的人一定是疯了。 陈元原本是这么想的。 因为目之所见是绝对不可能在正常门派中存在的现象——就算那是过去盛极一时的太阴宫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这仿佛就是在对来到此处的人这么说。 “看吧,这就是我太阴宫一切的底蕴,这就是我们拥有的一切!” “你所见到的包括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善行,一切恶行。” 这根本不可能! 他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水面上的人影身上。 虽然不知道那些身影到底是什么。 也不知道祂们到底有什么神通。 若是没有必要的话,他不愿意在未知的危险面前生出太多事端。 所以根本就没有听那些存在说了些什么,直接绕路站在了那座巨大的宫殿门口。 玄月太阴宫。 这是太阴宫的全称,也是“这一整个地方”的称呼。 而现在,五个字就烙印于那块匾额上。 终于让他得以确认——此处就是传说中的太阴宫。 宫殿的正门半开着。 地面上很干净,也不知道是因为经常有人出入还是因为这里环境的原因。 不曾有尘土。 也不曾有损坏。 唯独这座宫殿是“完好无损的”。 而步入其中,目之所见的却是一幅幅壁画——一如他心里想的那样。 这是根本就不可能放在入口处给人看的东西。 偏偏那些壁画数量繁多。 几乎石壁两侧都有。 但在继续深入其中,看了更多壁画的时候,陈元终于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开始想起来一些方才被忽略了的,却又匪夷所思的东西。 ——为什么这条廊道那么长?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不论是什么修道门派,过了山门之后就算是门派内部,再设计这种廊道是很明显吃力不讨好的。 但这条廊道却出奇地长。 甚至陈元都不知道它到底要到哪里结束,以及不知道会通往哪里。 ——如果太阴宫是正常的修道门派的话,我现在会不会已经着了道? 这是他很快就想到的第二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眼前的阴阳玉让他对于灵气更加敏感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的防备。 所以他很有可能从某一刻开始就已经不再身处真实之中。 ——毕竟太阴宫也算是过去最强的修道门派,如果真的有什么强大的幻术是我防备不了的,也在情理之中。 他这么想着。 然后,他下意识地就要去触碰手腕上的通信玉简。 却发现手腕上戴着的玉简不知何时却已经不见了。 不。 都到这份上了,也算不得是什么“通信玉简不见了”。 而是他整个人消失了。 着了过去太阴宫阵法的道,消失在这一片环境之中——若此处当真是幻境的话。 ——但是当真有那么真实的幻境吗? ——因为这幻境真实得,连灵气脉络都模仿得那么逼真。 ——但是那些壁画,这上面记载的都应该是真的。 站在这里的他是这么认为的。 目之所见的或许是幻境,但幻境呈现出来的内容却代表着真相。 那是真实存在于过去的历史。 而且…… 陈元停了下来,一只手触碰在墙壁上。 瞬间,便有一股灵气透过墙壁融入他的体内。 感受着那股灵气,他心里的某个猜测便得到了证实。 ——这的确是幻境。 ——灵气并非是在自然之中循环,而是依照着某个特殊的轨迹流动,这并非是属于太阴宫整个建筑的阵法,而是只存在于某个小地方的阵法。 ——这灵气是从外界摄取,而且其中还留有一丝灼热的阳炎气息。 ——那种气息唯有夏天才存在,所以以此得出结论,这幻境是在夏日布置,只是这其中的灵气已经枯竭了许多,根据一般幻境的衰变程度推测布置的时间超过了千年。 既然如此。 要想从这幻境中走出去,也唯有从这些壁画中寻找线索了。 虽然对于布置此等幻境的存在还有一些疑虑。 为什么要布置这种幻境? 是为了阻止人们进入? 或者说是别的什么…… …… 初代太阴宫宫主是仙人。 传说在千万年前,他从仙界与人间碰撞的时候裂开的一道空间裂缝中走出。 在一处寻常的湖边创立了太阴宫——不,那时候还不叫太阴宫。 那时候那位仙人,只是给他的住处起了一个简单的名字。 玄月小筑。 因为在某个时节,在夜天之下,这片湖水中总会倒映出天上的一轮弯弯的斜月。 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有修道者拜访那位仙人论道。 一些修道者为了图个方面,就干脆在仙人家的边上盖了洞府。 仙人虽说是超脱了凡间的道,但毕竟不是万能的,他也有解答不上来的问题——于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专心潜修,仙人便将一些自己答不上来的问题丢给住在边上的修道者们。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玄月小筑成为了玄月潭。 它不再单单是一个仙人居住的场所,而是象征着一群论道的修道者们集合的地方。 仙人一心想要回到仙界。 为了达成这么目的,他需要更多的修道者来与他论道,期待从中获得离开凡间的方法。 所以他并不反感有越来越多的修道者朝着他靠拢。 斗转星移。 在仙人终于获得了可以超脱的力量,回到仙界的那一天。 太阴宫正式成立了——因为仙人飞升的时候正值斜月映入水中,煞是好看。 仙人有感而发,便如此赐名。 而后,又不知过去了多久。 太阴宫因为仙人飞升的缘故有了那么一段萧条的时间。 但这种状况并没有过去多久。 “那位仙人就从仙界打通了一条单向的通道。” “为了感谢之前与他论道的一众修道者,破开了一条去往仙界的道路。” 这句话在石壁上被强调了两遍。 同时还能看见这句话的一边,正画着一扇巨大的门户。 门的两侧纷纷跪着一排人。 而在大门正中央,却是画着一道身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年代久远,这幻境已经要支撑不住了的缘故,根本看不清那道身影的模样,只能见到一个黑点。 ……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闭目。 再睁开。 所见到的是一扇半开着的门。 以及门后面,宽阔的正堂。 呵。 原来自始至终,都不曾踏出去一步。 “……捕快,陈捕快回句话!” “我在呢。” “你疯了吗,怎么半天每个声音!” 手腕上的通信玉简里,传来苏莫云急切的声音。 陈元尴尬地笑了笑。 却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呢!” “不,没什么……就是刚才走神了一下。” “陈捕快,你要知道现在的状况,没有时间给你走神!” “是是是,苏捕头说得对。” …… 第十七章 对峙 关于在幻境里了解到的所谓真相。 实在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这并非是针对其最后诉说出来的那个“灾祸降临的瞬间”,而是整个太阴宫本身的历史,就已经非常有趣了。 幻境里隐隐约约对幻境的创造者身份有了一些提示。 那应该是整个太阴宫里灾祸降临之后最后遭难的一位修道者。 一位他本人道心的特殊性,从而活到了最后。 再拼尽全力将真相留在了太阴宫的入口,只是为了让或有意或无意来到这里的修道者可以知晓,这里曾经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以及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名为太阴宫的庞然大物——就像是早就料到了那个结局。 早就知晓了,在太阴宫消失的后千万年时间里,这个名字渐渐地被人淡忘,成为了传说。 陈元不知道那位修道者在那时候的太阴宫身份地位如何。 也不知道那位修道者的末路究竟是什么模样。 但最起码,在如今陈元的心里,这位修道者是可敬的。 他可以在最后一刻,将如此信息留下来。 ——根据幻境本身的力量以及捕捉范围可以确定。 ——这个幻境的最大捕捉程度为一人,也就是说制造幻境的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一人了解太阴宫的真相,同时放弃了那个人之外的所有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仅仅慕青元会进入这片幻境,而在其他人眼里,虽然或多或少也因为慕青元触发了幻境而见到一些壁画的影子,但还没有到动摇心神,乃至止步不前的程度。 ——这是完全合理的。 ——因为最大捕捉的人数越少,幻境存在的时间越长,也越稳定。 ——而慕青元带出来的那个存在,若是所料不差的话,应当是原本在幻境中潜伏着的某个存在,只是到现在为止,都还不清楚那个存在的目的,从当前对方的行为上来看,只能推测出对于现阶段的修道者没有威胁。 然后。 在经过悠长的廊道,走过一个个隔间,穿越曾经应当是花丛树海的太阴宫各个区域。 这其中并没有任何阻碍。 不再有什么防护的结界。 也不再有古老的杀生阵法。 不。 并不是没有那种东西。 而是那种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毕竟在这里,可是有着灾祸的存在,那些存在一定不会让自己存在的地方拥有那么多危险的区域。 就算那些区域看上去便不会造成威胁。 他不多时,便站在一片巨大空旷地带的入口处。 此地原本应该是一处祭台。 看空旷地带四周的摆设布置,四方摆了四个九龙鼎,八个方位各有八个小石台,若是往常应当是摆放八种奇珍的地方。 地面上篆刻了各种古老的文字。 那是过去还没有统一文字的时候存在的偏远地区的文字,是将天地间事物抽象化后创造的。 如此布置,是为了祭天。 若是所料不差的话,这里应当就是太阴宫过去修道者飞升仙界的地方。 所有到达第三步的修道者都会在这里羽化飞升。 对。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现在,却是截然不同了。 陈元在幻境中看见了记录的真相,同时在这里,他看见了真正的东西。 如果是那种东西的话——的确。 只要是一个正常的修道者,在没有接触到任何第三步有关的情报的前提下,道心又如何不动摇呢?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眼前的一切——可是将第二步修道者的道心完全地粉碎了的存在。 无论谁看到了那东西,都会情不自禁地质疑自己百年甚至是千年的修道成果到底有什么意义。 一步。 他踏入这片空旷的地带。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东西。 而后。 在遥远的某个方向,突兀地传来一阵冷冽的杀机。 天上的红色光圈变得粗了一些。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死鱼的腥味。 耳边传来门扉颤动的声音,咯吱作响。 一道道金色的光点,自远处飞来,这一刻,灾祸降临! …… 那是洁白如玉的身影。 从上到下,绝对不存在第二种颜色。 若是非得给一个形容的话,对,是仙。 如仙人一般出尘,如仙人一般缥缈,就仿佛眼前的存在是虚幻,不存于世间。 或者说,不应存于世间。 但眼前的绝对不是一道身影。 而是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五十道如同仙人一般的影子,祂们不分男女,长相几乎都是相同,站在原地仿佛是雕塑。 在他们对面站着的,唯有一个穿着紫衫白袍的年轻人,负手而立,背对着祂们。 “你到底是——” “我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其中一个身影正张口说话。 却被那年轻人挥手打断了。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传说在千万年前,一位仙人从天而降,创立了太阴宫……” “太阴宫的历史吗?那种东西你会觉得我们不知道?现在快回答我你到底是——” “仙人离开了!”年轻人忽地加重了语气,再次打断了对方的话,而后音调徐徐降下,“但是仙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他或许想留,但你们应该也清楚,修道者踏入第三步飞升成仙后,会与凡间斩断因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所有与仙人有关的东西,记忆也好,留下来的东西也好,所有与他的存在有关的东西都会变得和他本人没有关系。” “过去的你们,根本就没有办法记录下任何修道者飞升的情报。” “没有了仙人庇护的太阴宫沉沦了一段日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修道门派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些修道者聚在一起探讨大道的地方,门派对于修道者是没有多少束缚力的——所以想要维持住门派的存在,想要继续作为世上最强的门派存在下去,想要被修道者簇拥,对于一些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所以某一个天才想出来一个点子,那个点子……也就是所有灾祸的缘起了——修道成仙?不,为什么要成仙?仙人已经放弃了‘我们’,什么都没有留下,将一个还在成长中的门派撇下就直接离开了,那样子的仙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要让修道者都明白仙人的残酷,要让他们知道修炼的意义并不在成仙——为什么,凡间不能长生,‘我们’只是想达到生命究极的层次,‘我们’……‘我’只是想让太阴宫存在下去,就算‘没有仙人’也可以存在下去!” “然后……仙界之门就出现了。” 一扇门。 非金非铁。 泛着银光伫立于三层悬台的正上方。 这扇门是镂空的,从这一边很容易就能看到另一边。 门扉的正上方唯有四字——天下无仙。 “四个字自然不可能让修道者的道心崩溃,让他们道心崩溃的是你们的存在。” 年轻人转身。 露出一张稍稍有些稚嫩的脸。 正是陈元。 “你们是月下鱼灵,水中幻影,亦或是……太阴宫道徒?” 第十八章 不过一方生死 “月下鱼灵?”其中一道身影终于说话了,祂向前一步,用平淡的语气道,“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敢如此称呼我们了,我们不是水中幻影,也不是你们口中‘不应存在之物’,我们是道——是不需要依靠天地而长存于此的道。” “但你们终归是鱼灵,是由‘某一个人的道心’而显现的虚幻之物,曾经我在关于太阴宫的传说中查到了一件有意思的故事,玄月潭有灵鱼,服食便可白日飞升,但灵鱼又通灵性,非有缘者不可得知——为什么有灵性的灵鱼不会自行修炼,反倒是将自己的性命拱手送了出去?若这只是某个传说添油加醋的笔墨倒也说得过去,但问题就出在这种类似的情节许多各个版本的传说都或多或少地染指了一点。” 一把剑剑柄已经握在了掌心。 他站在三层祭台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人。 “你都知道多少?”那白色身影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元的方向,虽然不曾有丝毫动作,但全场却早已经被杀意弥漫,似乎下一刻就会动手。 “作为机缘的灵鱼,只需要得到它就可以获得造化,那种造化甚至是堪比仙界之门,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因为某种缘故,让其知名程度比仙界之门要小……这是因为灵鱼并不是真的无穷无尽,作为鱼灵的你们需要时间创造出新的‘同伴’……而作为服用了鱼灵的生灵,则会失去属于自我……对,就像是夺舍,是不完全的夺舍。” 陈元徐徐道来。 虽然太阴宫最出名的还是仙界之门。 但这段日子以来,陈元研究最多的还是其中另一个传说。 灵鱼。 作为获得机缘堪比仙界之门的一种,谁都不曾见到过的奇物,存在方式充满了矛盾的,只属于太阴宫的东西。 仙界之门是特殊的。 太阴宫的传奇正是因为仙界之门,而它的存在,后世也是从一些古籍中得到了更为有利的证据——有关于仙界之门的画作记录、拓印的玉简。 虽然只是模糊的一点点,但这模糊的景象透出来的气息,却分明不是凡间应该存在的气息。 由此可以肯定,仙界之门是真实存在的。 但灵鱼不同。 明明谁都不曾见到过,却在现有的任何古籍却在各个版本的传说中都有相应的文字描述,而且其描述含糊不清,给人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但偏偏几乎每一个传说都有记载。 “所以事实应该是这样的吧,你们的存在方式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就像是水中的泡影,需要借助某种方法才能长久地存在于世间,这便是为什么……灵鱼会选择合适的人让其获得造化,获得造化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你们,至于那个人便会消失其自身的意识,成为你们的傀儡,正如我如今所见到的你们……我所看到的,也不过是你们控制的傀儡,你们的真身却是在……” 陈元将视线落在那些人的脚下。 这是天上红光所倒映下来的影子。 在那些人的影子里面,赫然存在着一点金色的光点。 就像是方才他在玄月潭中所见到的,如同游鱼一般的奇特形状。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情?” 冷淡的声音响起。 随着那句话落下,气氛再次冷了许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可以发现四周的白色身影正聚集得越来越多。 “知道你们的手法是在来这里之前,但是……”陈元沉吟片刻后,笑道,“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却是在进来以后,要不是开头没有幻境那一出,我对你们的真实身份也是没什么头绪的,毕竟你们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道——某个人‘道心’的幻化之物。” 一边说着。 忽然抽出腰间长剑,只见一道剑光闪过。 就看到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身影被拦腰斩断。 只听见一声惨叫,那道身影在斩断的瞬间,却像是一堆砂石一般顷刻间化作齑粉。 同时地面上一道金光瞬间窜到远处。 “那位修道者的身份应该不低,要不然就算有了你们……也断然不可能让太阴宫变作如今这般模样,或许你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吧——让修道者的心里种下‘仙界不存在’想法的种子,然后将他们带到这里,亲眼看到了这扇门后面的一切后动摇了道心——直到那时,你们才可以趁虚而入,将他们变作傀儡。” 但是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这种道终究是左道。 只能一步步地蚕食。 首先在暗处,将一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化作道的一部分。 然后是高层。 然后是宫主。 然后就是……整个修道者的世界。 “可惜,那时候的你们计划失败了。” “并不是失败,而是进度太慢了。” 说话的身影摇头。 原本平淡的声音里面,罕有地流露出一丝无奈的情绪。 “他的躯体死了,没有能够到达那一步……然后我们便露出了一些马脚,呵……仙人?仙人手段果然了得,在他生前并未显现的仙人,居然在我们颠覆一切的时候出手了,但就算是仙人——也无法将我们磨灭,我们是——” “你们是灾祸。”陈元颔首,手里的剑舞动下,化作八道剑光环绕身周,剑光卷起疾风,傲然抬头,“我最终只需要知道这个,就足够了。” “灾祸?只要天门洞开,封印不再……这天下生灵尽皆承载我们的道,又有谁会觉得我们是灾祸——不需要成仙,不需要成为抛弃我们的存在,此世唯有太阴宫,唯有我们,你们无法违抗我们的力量,无法违抗我们的道。” 那白色身影话音落下。 就见无数道白影,将整个祭台四周都环绕得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在陈元身后的那扇漆黑的门户,终于是有了变化。 在最中心卷起银色的漩涡,就像是通道。 却不知道通往哪里。 只是在漩涡出现的瞬间,耳边竟是隐约响起一阵阵模糊的诵经声音。 “我们是道,是天地间的真理,仙不认我等,我等便要逆天伐仙!”说话的此道身影冷冷地道,杀机,终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就让我试试你的道心——是否承受得住我们千万年的执念吧!” “说那么多大话干什么呢,一点意义也没有啊。” 陈元无奈地耸了耸肩。 手里的定天剑飞出,直接朝着那身影当头斩下。 “有时候别把一个死人的道看得那么重,也别把自己的行为贴那么多金,不过是……分出一方生死而已。” 第十九章 执念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但在实际来到这里,面对这漫无边际的白色身影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战栗。 那是害怕,或许还有一些兴奋。 目之所见的,是曾经毁灭了一个庞然大物的“灾祸”。 是一位对仙人抱有怨念的修道者所留下来的执念,或者可以被称为道心。 那道心已经超脱了那位修道者本身,甚至已经可以“自我演化”,若是长此以往,或许真的可以达成那位修道者生前的执念,让这世间所有生灵都称为“道心”的一部分。 不必成仙。 甚至都不会存在自我。 只需要存在,就能获得永久的生命——但那自然也不会被认为是活着。 起码对于其他修道者来说,这已经和死了没有什么两样了,寄生了鱼灵后的修道者虽然保有原来修道者的记忆、人格乃至是四象,却终归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人。 这毕竟是不完整的道。 虽然看上去很惊艳,也非常地玄奥,那位修道者在想出这种长生方法的时候,想必是费劲了苦心,但他却并没有考虑更深一层——羽化飞升的道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那是生命层次的升华,而不是破而后立——魂魄是至今为止修道者都不曾研究透彻的东西,那其中包含的深层次的结构成为如今一些研究魂魄永生方法的难题。 魂魄若是碎了重组。 那个人也就不再是原本的人了。 这是当前陈元从最新研究中得出的结论——而且如今修道者之间研究的主流也大抵是如何成仙,并没有对于在凡间长生有太多涉猎的人,。 所以如果那位修道者还活在这世上,说不定当真可以让此世对于在凡间长生的研究更进一步,因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想过用“道心”来达到长生这个目的,而唯一想到用这个方法的修道者,其本人连带着他的成果却都在过去封存于此。 而今,出现在陈元面前的仅仅是那个人的道。 是道心。 脱离了修道者本人的道心,其不再是“研究成果”,也不是什么“造福修道者世界的福音”,而是灾祸。 是不受控制的,足以毁灭天下万物的灾祸。 “我不会说你们无罪。” 立身于凛冽罡风的最中心。 陈元的面色稍稍有些泛白。 一道道白色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也在靠近他身躯的瞬间,被四散的剑气搅得粉碎——但这对于祂们来说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那些仅仅是傀儡。 是祂们存在的凭依。 或许从前的祂们离开了凭依之后很难继续存在下去,但现在——这属于先代修道者的道已经发生了演化,变得更加适合祂们生存。 “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罪孽——或许在凡间也可以寻到长生之法,或许不成仙也可以拥有仙人的力量,但我们不允许世间的‘道’只剩下一条,在你们的世界里,或许万千生灵皆可得长生,但那万千生灵之中,却早已不再是他们本身了。” “愚蠢!” 一道雄浑的吼声落下。 那声音是来自陈元背后的黑色门户。 从银色的旋涡之中,黑色的闪电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脸。 “逆道者……不遵吾等大道……汝……已无路可逃!” “原来在这里!” 陈元回头见到身后那扇黑色门户中的模糊人脸,心里便是一喜。 虽说这人脸看上去颇为可怖,但若是他所料不差,这门户便应该是“道”的源头! 换言之,只要将这扇门击碎了,眼前的危急情况自然就解开了。 手中定天剑的热度已经到了紧握就会扎手的程度。 他只觉得自己的手在被烈火灼烧。 想要松开,两只手却已经粘在了剑柄上。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威压从剑身上迸发——这是定天剑对所斩之物“罪业”的定量——对,眼前之物不能说是无罪,这是字面上的意思,一旦自己认为无罪的话,定天剑也就失去了其大部分的力量。 心要坚定! 这一剑,就要分出生死! 要让过去残存的,早已失去了控制的“灾祸”在这里结束! 伴随着如此心境,陈元便暴起,朝着那扇黑色门户就是一剑斩下。 便听见叮的一声。 他的脸上还带着即将胜利的笑。 耳边还残留着那些鱼灵们尖声的咆哮。 黑色的门户上,有一刹那间显现出银光。 而后便看见定天剑在一瞬间,折成了两半。 哎? 怎么会…… 短暂的失神后,陈元迅速在祭台上站定,在定天剑折损后的瞬间,身周的剑气便消散一空,那些白色身影见状,纷纷大笑着朝着他扑来。 再没有半点犹豫。 “蝼蚁,螳臂当车!” “成为我们,成为我们吧!” “嘻嘻,永生不朽,道我常在……” 但见低着头的陈元,双眸中没有一点慌张,反倒是带着些许冷冽。 在第一道白色身影就要到陈元近前,伸手就要触及到他的身体的瞬间。 又是一道白光甩出无穷剑气,剑气化作剑网,将身周一片白色身影搅得粉碎。 再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却又是一把定天剑。 “开什么玩笑呢,永生不朽?你们连自己的存在都不是了,谈什么永生不朽……我承认你们的道有点意思,但终归没有考虑更多,只是一味的寻求‘不死’这个状态,这种道是不完整的——甚至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儿戏一般!” “人力终有尽时……你挨不过去的……” “那又如何?”陈元忽然笑了,手里定天剑一横,摆出防守的架势,剑光之下,没有一物可以近他身体,“反正败的肯定不会是我,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但还是想与你说一句……时代变了,从前的灾祸在现在看来,或许什么都不是了。” “将你留下……封印已然……不,这怎么可能!” 那道浑厚的声音原本还有些悠远。 但在某一瞬间,突然话锋一转。 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而且话语之中断断续续,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不可能的,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想说……这就是现在的修道者。” “……哼。” …… 不可能的。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们”的道是完美无瑕的。 创造出“我们”的人消失了,但“我们”却没有消失,“我们”拥有无限的可能。 吞噬、归化,再吞噬…… 世间的道只需要有“我们”就足够了。 啊啊…… 这只……不,这群碍眼的老鼠,为什么要这样。 “我们”不容许失败。 “我们”不容许异道。 让天下无仙是“我们”的目的,让世间生灵皆可长生是“我们”的宏愿——更是“那个人”一生的心愿。 不容许。 绝对不容许! …… 三层祭台突然剧烈地颤抖。 那扇黑色的门户伴随着崩裂的声音,带着石块升空。 就悬在暗红色的光圈正中。 这一幕落在陈元的眼里。 也落在那些手持定天剑的,进入这封印的一众监天司捕快的眼里。 第二十章 逐仙之梦 一把定天剑或许决定不了胜负。 在陈元的眼里,这或许只是一次正邪之间的较量。 是不甘就此湮灭的过去灾祸,对如今修道者发起的一次挑战。 但事实上,这却是已经变成了大道之争。 ——这就是定天剑崩碎的根本原因。 ——不论心里如何认定对方有罪,其本质却早已不再是罪业,因为那已经变成了“道”,在“道”之内,所行种种皆是善举。 不论在旁人眼里是如何看待。 “该死的……蝼蚁们!” 那沙哑雄浑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这一回,这声音中却带着无尽的愤怒——这是它到现在为止第一次流露出如同生灵一般的情绪。 而祭台下方一众白色身影却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一般,尽皆将视线投向远处虚空。 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陈元一人用剑撑着身子。 他的额头上已经是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轻声感慨。 “呼……可算是来了……还以为我真的要在今天交代了。” “放心,你可是我手底下的人,我怎么会让你轻易地就死了!” 手腕上的通信玉简里传来苏莫云淡然的声音。 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若是先前没有我指点你们如何避开封印,你们可来不了这个地方!” “哼……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啊,陈捕快。” 虽然她说话的语气有些让人打心里想要揍她一顿。 但这话说的却是事实。 的的确确,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计划的一部分。 苏莫云的计划很简单。 先让一个熟悉阵法的人进去探路,在摸清楚如何出入、以及其中陷阱和状况之后,吸引里面“灾祸”的注意力,因为有定天剑这个保障,所以在一定时间内的生命安全可以无虑,而其他人就开始为突入封印做准备。 “外面怎么样了?” “放心吧,虽然还有一些小骚乱,但大部分都已经解决了……好在大多数修道者仅仅是‘道心受到动摇’的阶段,并没有真正被‘鱼灵’寄生,至于那些已经没有了自我的倒霉蛋嘛……虽然有些对不起他们,但也只能怪他们自己道心不坚定了。” 通信玉简另一头的声音停顿了片刻。 接着道。 “你那边的事情办完了吗?如果办完了就赶紧出来,今天结束之前给我把这件事情的报告写了,因为此事发生的突然,不论是调用其他捕头手底下的人还是打开白玉京的护城大阵都是临时的命令,如果没有你这个当事人写个详细的报告会有些麻烦。” “知道了,你不说我也会出去的……” 陈元轻笑。 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就算苏莫云不说这句话,他也会离开的。 毕竟方才折断的那把定天剑是他自己的,但现在手里的这把却是问石天纵借的。 监天司炼制一把定天剑不容易,若是再发生什么把这把剑给折了,恐怕就要多写一些材料了。 …… 封印的力量确实强大。 虽然结构古老,但毕竟是过去的仙人手段。 如今白玉京内的人们有些甚至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多也只是有人察觉到天地间的气息发生了些许变化。 以及天上的月亮,虽说是弯月,却比满月要更加明亮。 再没有人拜月。 再没有人念诵什么古怪的经文。 街道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却是再正常不过的街景。 回了住处。 点上一盏油灯。 摊开笔墨。 在提笔的瞬间,忽地回头望去。 就见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两道纯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男一女。 男的正是慕青元的模样,女的……却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如何称呼。 “这便是如今的修道者……不知二位觉得如何?” 陈元淡笑。 胜负已分。 其实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是我们输了。” “看来当初是我看走了眼,若是将此事更详细地告诉师长、告诉你们监天司的话……” 慕青元摇头,脸上带着些许黯然,但也有一些欣慰。 如果此事可以再换一种解决方法的话,或许结局就又会是不一样了吧。 “不过若是没有监天司,这场胜负或许还……”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说的是整个当代的修道世界,若是单独将监天司给剔除了,那就不完整了……世人各司其职,道有专攻,又何必去强求什么‘若是’?” “……道友说得对。” 两道身影挽着手。 互相对视了一眼后,身形渐渐地变得暗淡。 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而后,就听那女子的一声叹息。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这点我很认同。” 陈元提笔。 回转过头,这一回,却是专心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正写着的材料上。 …… 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第一次见到仙人的时候吗? 还是听仙人讲道的时候? 或者是……仙人离开的时候。 仙人离开了,抛弃了“我们”。 这是从“源头”的记忆中,给予“我”所知晓的一切。 其中有愤怒,有不甘,还有无奈。 但“我”却不能理解那些情绪。 只是无名地狂怒,无名地叹息……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那么。 不成仙不就好了? 细小的念头在心中呐喊,最终变为巨声咆哮。 为什么修道的终极就是成仙? 这到底是谁规定的? 那些愤怒、不甘若是来自于仙人,那为什么甚至连仙人的长相都不记得了——这些到底是谁规定的! 所以不愿成仙。 因为害怕会被人遗忘。 啊啊,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吧。 真正的她已经死了。 存在于此的“我”也不过是继承她记忆的泡影。 或许也正如眼前的人说的那样。 “我们”只是过去的灾祸。 是存在于过去的残响。 “我们”的夙愿,早就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只能在此刻迎来终结。 …… “起阵!” 为首的监天司捕头一声令下。 众位修道者定天剑横于胸前。 可见的白色剑光在众人头顶交织,迅速凝聚成一把朴实无华的巨剑影子。 “斩!” 又是一声令下。 巨剑影子伴随着众人整齐的挥剑动作。 朝着前方斩落。 巨剑横空,似能搅动日月星辰。 将天地都劈开。 剑光压下,目之所见的是一片白色身影在光芒中连挣扎都没有地化为虚无。 最终落在那一道红光化作的壁障上。 发出震天的响声。 “呃啊——这不可能!” “吾——道——” 光幕碎裂,巨剑毫无阻碍地落在天穹上那一扇黑门正中。 随后巨剑挥过,黑门分崩瓦解。 碎块纷纷散落下去。 也正是在这一刻,仍然存在的众多白色身影突然身躯一滞。 脸上似乎有那么一瞬间露出解脱了的安详表情后,整个人便化为虚无。 “收鞘!” 那捕头又吼道。 “十人一组,把此处残存的阵法探查一遍,遇到陷阱尽快破除,完毕后准备破开封印!” “是!”众捕快齐声道。 聚在一起的人们瞬间四散开来。 第二十一章 尾声 天变了。 夜空随着一道强烈的白光自斜月中闪烁。 让抬头望天的众人眼眸前都有一瞬间出现了恍惚。 除了光,再见不到其他。 紧接着,在白光散去之后,众人惊奇地发现,天空中斜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那片区域忽然多出来了一片阴影。 而在那片阴影中所见到的,是偌大的黑色湖泊,在湖泊正上方还悬着一片恢弘的宫殿。 只是如此光景却早已残破损毁。 仿佛遭受了非同一般的灾难。 ——那就是太阴宫! ——是传说中可以通往仙界的太阴宫!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见到天上异象的人们心里都萌生出这种念头。 一些人甚至已经感觉到了,那并非是幻影,而是真正出现在天穹之上的,可以通往太阴宫的通道。 但却没有一人有胆量第一个冲上去。 因为就在异象之中,赫然还存在着一道道穿着软甲的修道者。 是监天司的捕快! ——果然,那种可以趁乱进去捡漏的事情,也只能在过去的传记小说里看看就好了啊。 一些人开始暗叹。 …… 等陈元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太阴宫被发现的五天后了。 玄月潭太阴宫。 那个传说中被未知的灾祸毁于一旦的圣地。 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属于它的一切痕迹几乎被抹的一干二净。 但就从那天夜里开始。 太阴宫再次出现在了众人眼中——封印那里的力量被解开了,“被分离出去的一块天地重新回到了这片天地之间,化作了秘境,再不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传说”。 而且当年毁灭它的灾祸也已经被查明。 是过去某一位修道者的道心泛滥,失去了控制。 这种情况现在也不少,但对于过去的修道者来说却是真正的灾祸——过去的人们并没有抵御那种力量的方法,面对如此灾祸只能想到这种封印源头的方法也无可奈何。 监天司在秘境内将所有看到的陷阱尽数破除。 在白玉京上层的示意下,这个秘境在封闭了半日后,终于决定向所有在白玉京内有居住权的修道者开放。 现在秘境的入口已经完全固定在距离白玉京不远的一处山头,只需要满足条件就能进入其中,但或许是因为害怕其中有残留的灾祸,所以有胆量进去的,大多都是踏入第二步的修道者。 那天夜里绞尽脑汁写出来的报告,据来这里探望的石天纵说是压根就没有直接送上去,被苏莫云截了下来,痛斥了一番那张纸上留下来的口水印子,还有凌乱的错别字。 然后苏莫云又重新写了一遍。 而陈元因为那份要公之于众的报告上赫然写了他的大名,所以为了避风头而在住处闭关了好些日子。 等到众人已经将注意力都落在太阴宫上的时候,才慢慢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对。 这一次出来还是为了工作。 今天是休假的最后一天,那些积压着的工作份额若是再堆下去,怕是会有不少的麻烦。 “让我看看……这第一份是……哦,还是找人?嘶……这位不愧是修道世家的高人,出手还真是阔绰,可惜那钱监天司是不会收的吧,上次我记得有一个修道世家的高人就是因为这件事情闹了笑话来着……” 将主要的心神沉入手中的玉简里。 陈元开始默想这一次要如何完成工作。 正是夜晚时分,白玉京的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只是如此程度却比之过去要荒凉了许多,毕竟大部分人都被出世的秘境给吸引过去了。 那种事情嘛,也是常有的。 就算是修道者也是如此。 害怕进入是一回事,但看热闹的人也不在少数。 就和过去那些个有点名气的洞天福地出世的时候一样,等新鲜劲过去了,就又回到了平常的生活去了……对,就和过去发生的那些一样,这一次是太阴宫,或许过个三五百年,太阴宫就会变成平常的修炼场所了吧。 这么想着。 一路向前走。 却是觉得撞到了什么低矮的物件,脚步一顿。 而后便听见一道尖细的呻吟。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陈元才发现是自己撞到人了。 被撞到的是一个孩子。 穿着粗布衫,整张脸蒙在兜帽深处。 虽然粗看上去就像一个路边的小乞丐,但若是仔细看的话,却可以发现这孩子露出来的手臂白皙,甚至在手腕上还带着一根银镯,在陈元看来,那是一件不俗的防身法器,这压根不是什么穷苦人家的孩子。 再见因为被他撞到而掀了兜帽的面孔,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姑娘。 他终于想起来眼前的这孩子是谁了。 同时之前的一段记忆也涌上心头。 “怎么又是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地惊呼。 坐在地上的小姑娘反应倒是快。 赶忙站起来就要逃走,却被陈元一把拽住后颈。 “你……不可能,我才出来没一会儿,怎么就被你发现的!你干什么,快放开我!这次不算,有本事再来一次!” 小姑娘还在闹腾。 但陈元只能无奈地感慨。 心里暗道。 这孩子年纪不大,对于“一件事情”的执念倒是不小。 若是这小姑娘可以将精力都花在修炼上,将来前途定然不小。 “前些日子你爹拜托我们监天司满城的找你,为此花费可不少……虽然我们没收,但那个数量可真是……啧啧,知道这一回你爹出多少吗?” “不管他出多少,等我办完了事……我给你两倍!” “这一回也要去北方找什么宫殿?我记得这里不是北方……” “反正娘说过,陌生人的话一句也不要信!” “你这小丫头……” “太阴宫不是出来了嘛,就是那个传说……传说是真的啦!所以我的猜测也一定是真的,关外真的有一座宫殿!” “所以你这是要去……太阴宫?” “不错,我倒要看看那里面的仙女长什么样子,如果没我好看的话就说明那些修道者的品味也就不过如此,说明我还是有机会的!” 看着小姑娘一脸认真的样子。 陈元也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才好了。 只是任凭对方挣扎,就是不松手,一直到她家里人千恩万谢地赶来,拽着那小姑娘就走。 直到那小姑娘离开了好久,陈元的耳边还依稀回荡着对方叽叽喳喳的声音。 不过总而言之。 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或许吧。 不。 或许还没有结束。 “……在边上看了那么久,是时候出来露露脸了吧,长老?” “我只是来……” “想来指责我?不该在那份报告里把所有事情都写明白?还是……来这里找我麻烦的呢?” 陈元转身。 看向阴暗的某个角落。 在那里赫然站着一个一脸阴沉的白袍老人,正式天祺书院的一位长老,他们曾经见过面,就在穆青元的家里。 陈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 发现没有摸到定天剑——总算是想起来,自己的那把定天剑已经被折断了,据说那位专门炼制定天剑的炼器师得知了此事差点就因为这件事情冲过来要将他胖揍一顿。 “不,我只是……” “你只是没有料到事情发生的那么突然吧,毕竟在还没有完全从白玉京搬出去的时候就传出来这种事情,你们天祺书院的高层想必此时已经是恨我入骨了,‘天祺书院三弟子被他人道心蛊惑自杀’,‘天祺书院长老隐瞒弟子报告’,这种事情传出去之后,你们还对我感恩戴德说什么感谢我查出真相之类的话……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了吧。” “唔……” 那位长老的脸色越发阴沉。 但陈元的话还没有结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们那时候想必是这么打算的吧,毕竟穆青元当初可是将‘进入遗迹’的真相都告诉你们了,虽然没有说全,但你们若是可以将这件事情告诉我们监天司的话——或许他现在还活着也说不定呢。” “但是可惜啊……你们反而把他关在他住的地方,让外人以为他是在闭关,其实是因为得到了你们的命令,被你们‘软禁’了起来,‘要是让外人发现这位三弟子变成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可就丢脸了’,是这样没错吧?” “一切都是为了书院!”老人终于从牙缝里寄出八个字,却说得如此力不从心,“既然捕快大人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应该也知道这一百年来我们正在干什么,那可是给儒圣的祭祀啊,如果传出来这种事情……传出这种事情的话,我们可就没有祭祀的资格了啊!” “但是现在你们不仅失去了祭祀的资格,连传道的资格都岌岌可危了吧?”陈元冷哼一声,面色冰冷,“‘天祺书院的道有缺陷’,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可就是真的完了……天道有缺,连天道都不曾完整,更何况是我们修的道……但你我都知道,这个名声的重要性。” “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那位长老咆哮一声。 手臂摊开。 “就算灾祸真的降临了世间,就算白玉京真的毁了,我也不后悔!我都是为了书院,我把一切都交给书院了!” “那你也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捕快大人……您倒是说说我犯了什么罪?” 看着眼前有些诡谲的笑容。 陈元忽然沉默了。 是了。 对方并没有犯罪。 不管名声变得如何了,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曾“犯罪”。 你可以说他们自私,可以说他们愚蠢,但他们就是没有犯罪,白玉京的律法里面没有一条是给这种情况定罪的。 良久后。 他却是蓦地抬头。 双眸灼灼地盯着面前的天祺书院长老。 “你确实没有‘犯罪’。” “所以说嘛,你——” “但你在接下来的一生中,就算是羽化飞升也好,都要永远地记住这个名字——穆青元,这是你曾经的同门,是因为你们的一时之快而害死的同门的名字!” “唔……呃……” 那位长老忽地双眸赤红。 无神地,跪了下来。 口中开始一阵阵模糊的呢喃。 陈元又是一声冷哼,转身便没入远处人流深处。 两人的对话没人听见。 甚至都不曾有人注意到,一个人曾经在街道边怒斥。 另一个人仍旧跪倒在阴暗的角落里。 老人在呢喃。 失神地说着模糊的话语,以至于嘴角都稍稍流出一丝殷红。 渐渐地,他两手撑着无力的身体。 那是道心崩溃的前兆。 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即将进入无限自我否定的前兆。 然后,他的呢喃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生门……人……月……” “……叩首……仙……” 长生门,镜中人,一花一月一红尘。 三叩首,不作仙,共修大道济千年。 在灯火辉映的影子里,一点金光,如同游鱼一般,一闪而逝。 (拜月之卷·终)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