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宋元一统志》 第一章八百年 夜郎西 纪弘成第一眼看到的是蓝天,从未见过的蓝。 流水潺潺,鸟鸣啾啾…… 奇怪,自己掉进了污水河里,怎么没有恶臭的味道? 想起那股味道,他又身子一弓,从胃里翻涌出一口浊水。 “你醒了——阿普,他醒了!” 这声音很特别,似乎是大提琴和小提琴的合奏,让人心神一震。 她应该是个年轻的彝家女子,因为她说的是彝话。 彝话也很特别,纪弘成大致能听懂,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味儿的彝话。 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出现在蓝天里,脸的上方有一只长长的犄角直插云霄,这令纪弘成想到了神灵。 “神灵”把纪弘成扶起来。123。他的手很稳,很有力。 一阵眩晕后,纪弘成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大惊——这,这是清风河,这是他掉进去的那条污水河?这山势,这地形他再熟悉不过。 这里本应该是一座城市,可现在只见青山环抱,苍松翠柏,蓝天照映,碧水流波,还能看到水底干净的鹅卵石。 穿越了? “这是哪里?” 见纪弘成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前的老者细细的打量着他。 “这是通罗河,孩子,你是汉人?” 老者说的依然是彝话。 。不过显然他能听懂汉话。 纪弘成不敢贸然回答,毕竟这可能是“神灵”,至少应该是另一个时空的人。 他注意到老者的穿着,没错,这是彝人的打扮,旅游景区搞火把节表演的老者,头上的犄角也是那么夸张。这布料,这蜡染…… 这是哪个朝代?还能不能见到自己的亲人?诸多疑问盘旋在纪弘成的脑海中。 正胡思乱想,那女孩在身后用汉话说: “通罗河,意思就是顺着这条河往上,就能够通向木胯则西,那是大鬼主住的地方。” 女孩这样说,老者没有责怪她口无遮拦,却更加认真的扑捉纪弘成脸上的表情。 纪弘成扭头。修月手无奈脖子硬邦邦的,看不到身后的女子,只好问道: “大鬼主是鬼?” 老者略微诧异,身后的女子道: “你竟然不知道大鬼主?难道你不是我们水西人?就算是大宋人,也应该知道,除非——” “除非什么?” 那女孩显然不高兴,哼了一声语气不善道: “除非你是蒙古人!” “蒙古人?是什么人?” 纪弘成干脆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打破沙锅问到底…… 从这个女孩的话,纪弘成推断自己来到了南宋时期。 穿越前,作为地理学博士的纪弘成在政府部门工作,他自然知道南宋时这里属于水西鬼国。 纪弘成正是跟一位兼任清风河河长的领导考察排污口时,掉进了河里。 他本应该沉痛悼念死掉的自己,可看到眼前老人警惕的目光,他不得不放下这些想法。…。 穿越者的身份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会相信,甚至可能带来很多麻烦。他心念电转,这故事不好编哪!看来装成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人,是眼下不错的选择。 纪弘成用力摇晃脑袋,像是里面有水,然后眼神迷离东张西望。 老者表面和颜悦色,以凭纪弘成在政府部门混迹多年的经验判断,这老家伙外松内紧,根本没有放松警惕。纪宏成甚至怀疑,一旦自己不留神露出马脚,“神灵”就会把自己抓起来严刑拷打。 纪弘成勉强站起来,转了一圈观察周围。 他看到身后的女子时,不禁心头一动——这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含苞待放,可爱娇美。最关键的是,她看起来似曾相识。 纪弘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含糊的道: “你是谁?咱们见过?” 女孩本来也在认真的打量他。123。听他这么说,俏脸一红,转过身去: “阿普,我看他像个傻子。” 爷爷一声不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女孩又道: “哎,恐怕呛坏了脑子。咱们得赶紧找药王,或许他有办法,先把这傻子带到寨子里去吧。” 老者似乎有异议,不过他终究没有说什么,而是勉强点头。 纪弘成其实不愿意跟这两位走,可想到这大山丛林里的毒虫猛兽,又觉得还是跟着人类安全些。 他才犹豫片刻,老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仿佛一把铁钳。 。让他动弹不得。 一路上,纪弘成假装有气无力,迷迷糊糊。或许是他这个傻子演的到位,又或许老者感觉得出,他的确手无缚鸡之力,才渐渐放下戒心。 那姑娘见道路变得宽敞,就到另一边,跟老者一左一右,架着纪弘成继续前行。 纪弘成在穿越前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对眼前这少女他不敢心生邪念。不过他的手搭在她柔弱的肩上,让他生出一阵怜惜。 其实此时他的身体没那么老,也是十五六岁的大好年华。可惜才从水里捞出来,像个落汤鸡,又装出一副痴傻样,估计不可能让这个女孩心生好感。 “阿普,通罗河的水流到哪里去?” 女孩用彝话问。 “阿罗。修月手阿普不是说过嘛,流向大海呀!” “可是你说咱们离大海有万里远,这通罗河不过百里。” “呵呵,我们的阿罗长大了,知道追问细节了。阿普告诉你,这通罗河呀,不过是条小河,从这里往东一百里,就流进了欧茨河,欧茨河向北,流入大江,大江万里东到海……” “阿普,咱们叫做水西,就是在欧茨河的西边吗?” “是的,可爱的阿罗,其实我们祖先建立过夜郎古国,有更广阔的疆域。如今水东的播州部落,南部的罗殿王跟咱们分庭抗礼,才让我们苦苦守着水西这点家业。” “阿普,咱们就像大宋偏居江南一样……” 听这爷孙俩的谈话,纪弘成猜测这两位身份不简单,一般的黎民百姓可不懂那么多。 而那老者,用彝话跟姑娘谈话时,用他浑浊的眼睛暗中打量纪宏成。纪宏成的反应就是一傻子该有的样子,对爷孙俩的谈话也好奇,不过老者认为他应该没听懂,一个跟阿罗差不多大的孩子,能有很深的城府?。 第二章 生死一念间 三人来到隐蔽在林间的一处大寨,寨子石墙青瓦,颇具气势,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居所。 有人发现了他们,叫了一声,寨子里立刻涌出了几十条汉子,纷纷拜下用彝话见礼: “阿芈阿!大总管!” 阿罗抬抬手,表示不必多礼。 纪宏成心里暗自吃惊,他想到这女孩和老头不简单,没想到这么不简单。 “阿芈阿”相当于公主或者翁主,在水西,还有谁当得起这个称呼?自然是水西鬼主的女儿。 至于大总管,能让翁主叫声阿普,应该就是水西鬼国大总管。野史记载说,水西有个大总管,曾是大鬼主的老师,后又为翁主师,于是叫爷爷倒也合适。 这半奴隶制的水西时代。123。看起来妇女地位还是挺高的。其实据纪弘成了解,水西的很多方面虽然野蛮落后,却也保持淳朴与民主。穿越到这么个地方,反而让纪弘成增添了些许信心,相比坚如磐石的封建大一统,这水西之地,更容易实现纪弘成把改革开放进行到底的理想。 一位精瘦如铁的汉子使了个眼色,左右两人赶紧上来搀扶纪宏成。 大总管一边不经意的看着纪宏成的表情,一边用彝话对那位汉子道: “阿文诗比,你去请药王来给这位后生看病。 。这可是一位汉人,阿芈阿要救他。” 然后,老者又在一个壮汉耳边交代几句,把纪弘成安顿在寨子里的一间厢房,命人烧水煮粥伺候,这才离开。 众人走后,躺在床上的纪宏成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他暗地里打量这屋子,跟后世相比显得低矮局促,大梁也熏得漆黑。梁上虽然没有精美雕饰,却也有些粗犷的线条勾勒着饕餮纹,比之商周青铜器更狞厉,神秘莫测。 倒是一股久违的烟火味让他觉得亲切,这让他终于找到一种“活着”的感觉。 是的,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活下去。 这一世才开始,虽然失去了很多。修月手尤其是失去了亲人,这令他感觉悲哀,但这次全新的开始也让他颇感意气风发。 不说别的,单是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不近视了,能够看得见山上的树叶,能够数的清大总管脸上得褶子,这就很美妙了。 此刻他也没了刚刚被水呛过的无力感,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颗种子,每一秒都在生长,他能够嗅到阿罗留下的味道,他能感受到风中,季春时节花袭柳拂…… 就在他的眼睛到处浏览,毛孔也张开感受这个世界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窗户,用沾了口水的手指戳破了窗户纸,然后一只硕大的眼珠从那洞外朝里看…… 纪宏成赶紧闭上眼睛,装出困倦迷糊的样子。可是,那只眼球和神秘饕餮纹,给他带来的压力一直持续,似乎要把他看穿。 纪宏成在心里懊恼,这些人是怎么了?我他妈还是个孩子啊,有必要这样吗?后世的水西人不都很淳朴吗?他们的祖先怎么就这么腹黑?…。 好在阿罗不错,美丽,善良,就像童话里人。而且,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在哪里见过呢? 想到阿罗,纪宏成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他马上意识到这笑容会被那只眼睛看了去,于是又故意流出了一溜口水,然后砸吧砸吧嘴,做出在做梦的样子…… 四十里外的雨龙峰下,山势陡然平缓,犹如巨大的王座。“座”下通罗河绕膝西去,“座”上一座巍峨的大殿稳压大山,两翼还有密密麻麻的寨子拱卫,这便是木胯则西鬼王城。 大管家卓日手搭凉棚,遮住西垂的太阳,看见鬼王城的炊烟,便给胯下的水西马一鞭子,一彪人马便风驰电掣的沿着山脚下的驰道狂奔。 阿罗的坐骑是一匹黑骏马。123。黑绸缎似的皮毛在阳光下闪光,少女的长裙摆迎风飞扬…… 片刻之后,卓日带着早已梳洗完毕的阿罗进殿拜见大鬼主。 “阿爹,我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阿塔雄壮得就像一座山,一座塔,他刀砍斧劈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继续看着案上的彝文快报。 看完了,阿塔抬起头来,大管家才躬身揖礼: “参见大鬼主,卓日把翁主带回来了!” “阿爹,我和卓日阿普还救了个人。” 阿罗若无其事的坐在堂下。 。嘴里磕着瓜子,似乎救个人压根就不算什么事。 大鬼主阿塔刀眉一展,被女儿的样子逗乐了: “哦,阿罗,跟阿爹说说,救了个什么人?” “阿普说是个汉人。” “汉人?大总管,怎么回事?” 大总管很是沉稳,躬身道: “大鬼主,此人来历不明,我已经派人监视,等查清楚底细,再请大鬼主决定去留……” 大总管将事情经过,向鬼主阿塔做了详细汇报,阿塔听后才松了口气道: “卓日,如果是汉人,那就仔细查清他的来历和目的,实在不能确认身份,那就尽快杀掉吧。修月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阿爹!” “阿罗,阿爹在和你卓日阿普商量军国大事,不要胡闹,去找你阿妈!” “阿爹,他还只跟阿罗那么大,他怎么可能是敌国奸细?求阿爹不要杀他!” 本来以为救了个人来给阿爹炫耀,没想到阿爹抬抬手就要杀人,阿罗知道阿爹言出法随,如果让大总管领命而去,恐怕那傻子活不过今晚。 想到那个傻子给他带来的熟悉感,她就想到了自己的黑骏马,有人要杀自己的黑骏马,那怎么可以呢? 阿罗跪下了,眼泪滴答的落在殿内光滑的青石板上。 阿塔哪受的了女儿的眼泪,这是他的心肝宝贝,更何况彝家女子本应该纯洁善良,于是只好答应道: “好好好,阿罗,阿爹先不杀他。大总管派人查查他的底细再说!” 说话时,大鬼主朝左右使个眼色,两个悍妇进殿扶走了阿罗。…。 “大总管,这是咱们在临安的探子送来的,还有从大理送来的。宋军不堪一击,我水西鬼国的太平日子恐怕就要到头了……” 纪弘成真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头脑冷静多了。他评估当前的处境,一味装傻也不是个办法,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靠山,那就只能靠自己,就得有价值。 这样傻下去,这些彝人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价值的累赘,虽然可能不会杀自己,但可能会把自己扔进山林里任由自生自灭。 别看这青山绿水是后世向往的。123。真让自己跟山里的野兽为伴,恐怕活不了多久。 他重新捋捋思路,终于有了一个长远的打算,于是一骨碌起身,朝门口走去。 不料门口有两个彝人汉子把守,他便被堵了回来。 “我出去撒尿,怎么,你们要关我禁闭?” 那两个糙汉子不知道什么是关禁闭。 。不过眼看这家伙正常了,很是意外,于是一个人带他去上厕所,另一人去报告。 蹲在彝人挖的坑上,纪弘成捏着鼻子强忍着恶臭。上一世他是在政府部门工作,除了搞扶贫就是搞环境治理。这一世看来还得干老本行,不过这扶贫任务也忒艰巨了。他下定决心,没办法联系组织,也得继续革命。 上完厕所,他就回到那间屋子。看守的人见他没打算跑,放心不少。 其实也不错,有人把门不怕野兽。修月手房间里又比较安静,现在看那些室内的神秘刻纹,也不觉得恐怖了。 思考了一会儿人生,他觉得肚子饿了,精瘦汉子正好端着吃食进来,记得大总管叫他阿文诗比。 自己的痴呆病最好是间歇性的,所以这时候可以不傻。 纪弘成道: “谢谢,大哥怎么称呼?” 精瘦汉子目光如炬: “我叫阿文诗比!” 他说的是彝话。 纪弘成早被大总管那老东西弄成了惊弓之鸟,他不敢表现出自己能听懂彝话,于是重复道: “叫什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说罢,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 “哎,我是谁?为什么这些人说话我听不懂?我到底是谁,这是哪里?”。 第三章 黄金与草原 纪弘成端起土陶碗,闻到里面食物的味道,他立刻想起上一世的猪食。 好在里面有粗粮,带糠壳的,还有野菜,虽然味道不咋地,却也没有地沟油或者致癌物。 尽管吞咽起来比较难受,纪弘成还是把一大碗稀粥一饮而尽。又喝了些水,还是觉得饿,准备再要点儿吃的,却听见咚的一声,阿文诗比突然拔出腰间的刀,插在纪弘成面前的桌子上。 纪弘成一脸懵逼的看着阿文,很是镇定。他脑子里却想到了煮酒论英雄的桥段,意识到太镇定了不好。他看出来了,眼前正死死盯着他的这双眼睛,正是窗户纸后面那双。 纪弘成的镇定让阿文诗比的嘴角勾起一个幅度。123。正准备发难,却见纪弘成手中的土陶碗掉落在地上,幸亏是泥巴地,没有摔碎。在阿文眼中,纪弘成的命可能没这个土陶碗值钱。 “你叫什么名字?” 阿文诗比这回用的是汉话。 纪弘成陷入思考,似乎在回忆自己的名字,不过终究没有成功,于是用力摇晃脑袋,仿佛里面进水了,继而开始自言自语: “我,我是谁?” “我叫什么名字?我是谁?” …… 阿文诗比见他又变得痴痴呆呆。 。不知道真假,让人端来一碗真正的白米饭,摆在纪弘成面前道: “饭里有毒,如果你是傻子就把他吃掉,然后就不用看到明天的太阳。如果你不傻就别吃,这样你就可以活着。” 纪弘成嘴里念念有词,看到白米饭,两眼放光,还没等阿文说完,就一把端过来猛吃,嘴里不住地说: “有毒,好吃!” 阿文摇摇头,看来真是有问题。 旁边的看守道: “头人,这家伙是装的吧?刚才挺正常,这会儿怎么就?” 阿文没有理会,而是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其实阿文已经倾向于认为。修月手这少年是真傻,虽然他不知道傻子和精神病的区别,但他知道有一种脑疾是间歇性的。 这一夜,门外没有看守,不过栓了一条狗。纪弘成把窗户纸上的洞扯得更大,以便他能看到星星。这么寂静的夜晚,这么璀璨的星空,对于上一世的他太奢侈,此刻岂能不好好享受。 第二天,门口拴着的狗被牵走了,他可以自由出入,也可以上厕所。 他主动找人说想吃点肉,他说能够帮忙干活。不过那些普通百姓都听不懂汉话,他会说不流畅的彝话,却不敢说,只得作罢。 第三天,纪弘成想要去他落水的通罗河看看,却被人拦住了,说那地方有野兽,他一个人去很危险,纪弘成乖乖的回到住的地方。 来到那幢大木屋前,见门口竹椅上坐着一个干瘪瘦削的老头,穿着与彝人大不一样。纪弘成知道,这老头应该是苗人,这服饰跟后世苗寨里那些人穿的很像。…。 阿文诗比上前来,一把拧过纪弘成说: “小子过来,这是水西大名鼎鼎的药王,专门给你看病的,还不快过去。” 纪弘成一脸懵逼道: “看病?什么病?” 阿文诗比见到正常的纪弘成,又想到他痴傻时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药王却一丝不苟的看着纪弘成的样子,用一口蹩脚的汉话道: “有没有病,看了才知道,哪里不舒服?” 纪弘成想想,认真的道: “我觉得很饿,想吃东西,想,想吃肉。” 老者笑了笑说: “这不是病,谁不想吃肉?你再想想,哪里还有问题?比如,这里?” 药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纪弘成就懂了,于是马上道: “你是药王,正好帮我看看,我怎么想不起我的名字?还有,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只知道自己掉进水里了,有人把我给救了。对了,我觉得我的脑壳里有水。” 一旁的人都忍俊不禁。123。傻子就是傻子。 药王若有所思的道: “你这是失忆了,要不你好好想想,看能够记起些什么,比如能让你开心的事?” 纪弘成又陷入痴呆状,想着想着,他露出了微笑道: “我想起了金子,到处都是金子,连地面都是金汤浇筑……” 围观的人大笑,有的同时露出羡慕的表情,仿佛他们也看到了金子。 “你记得这些金子在哪里吗?” 纪弘成继续回忆,然后喃喃的道: “金子,全是金子,在山洞里,那山洞出口是草地,草地上好多花。” 阿文诗比听这傻子说的有鼻子有眼,有些激动了,摇着他的肩膀问: “还有什么?那个地方在哪里?是谁带你去的?” 纪弘成似乎被阿文诗比的激动感染了。 。也变得焦躁起来,一个劲儿的问自己: “在哪里?在哪里?谁带我去的?谁?” 说着说着,纪弘成用力摇晃脑袋,显出及其痛苦的表情,嘴里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自问。 药王见状,连忙阻止了阿文诗比,示意下人带纪弘成到房间里休息。 “阿文头人,这个人需要静养,他这里的确有问题,应该受到过强烈刺激,一旦他强迫自己回忆某些事,就会进入痴傻状态。” 阿文头人道: “药王,他说的金子是真的吗?” “这可说不准,或许是真的。怎么,你想找到那金子?” 阿文头人似笑非笑的反问: “难道药王不想?” “阿文头人,以这个汉人目前的状态,恐怕无法带你找到那藏金洞。如果把他交给我医治。修月手一年半载的或许他能够恢复部分记忆。” 阿文诗比冷笑道: “药王,万一他故意逗咱玩,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再说了,如果他真的恢复记忆,那些金子恐怕到不了我阿文手中吧?就算你老人家不贪财,不会起私吞之心,你儿子是苗部头人,他能不为你们苗人部落考虑?” 药王笑道: “阿文头人,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说你也太小瞧老朽了,我是水西药王,不只是苗部药王。这个汉人和他所说的金子,如果真的存在,不是你我两家的私产。而且,那些黄金就算给你,你阿文一家消化的了吗?” 阿文诗比疑惑的道: “你的意思是?” 药王凌然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水西人连吃盐都困难,现在又是刀兵四起,如果大鬼主能够得到这批黄金,我们水西人就不再那么艰难了。所以,老朽会把这个少年人交给大鬼主。” 阿文冷哼一声道: “交就交,我阿文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不过恐怕轮不到你药王吧,我会亲自送这小子去木胯则西!” 求收藏!求推荐!。 第四章 寻金 药王望着阿文头人的车马远去,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一位十五六岁的彝家少年从他身后的树丛里钻出来,不解的问道: “师父,咱们怎么不跟阿文头人一起送去?” 药王智珠在握地道: “阿文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这次总算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咱们没必要跟着去,看着吧,说不定这是你重返木胯则西的一次机会,能否重掌虎符,就看大鬼主有多精明了。” “师父,我还是没明白。” “汝卡,带兵打仗你是个天才,医术也长进不少,不过人情世故历练还不够啊。咱们这些部落,哪个头人身边没有大鬼主的人?今天我和阿文的谈话。123。说不定阿文人还没到,大鬼主就知道了。既然有人为咱们报功,哪用得着师父亲自去?” “汝卡阿诺,这个名字意思是坚强的勇士,不过师父我希望你更加智慧,你们汝卡部落和我们苗人部落,都是大祭司的眼中钉,别光想着当水西将军,光靠武力是不行的,得靠智慧。大祭司手无缚鸡之力,在水西能够呼风唤雨,难道真的有鬼神相助吗?笑话!他就是个狡诈的神棍骗子而已,只不过大祭司们,能够裹挟历代大鬼主与他们一起行骗。” 木胯则西飞崖台。 。鬼主阿哲把一柄鬼头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整整一套下来,汗水使阿哲铜铸一般的身体,如同被大雨浇过。 大总管卓日近前施礼: “大鬼主,阿文头人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叫他到飞崖殿等候!” 话音刚落,阿哲走到崖边纵身一跃,钻进了崖下温泉深潭里…… 一盏茶功夫后,阿文诗比在飞崖殿见到了沐浴更衣后的大鬼主。 “阿文头人,什么事啊?” “大鬼主,那个汉人小子,我把他带来了,就在殿外……” “哦?还没杀掉吗?怎么?” 阿文诗比一五一十的说出了藏金洞的事。修月手只不过把药王的话说成是自己的。 阿文头人没能在大鬼主脸上看到兴奋,反而见他一副随时暴怒的样子道: “既然是个傻子,他的话怎么能当真?好了,你下去吧,人交给大总管处置就行了。” 阿文诗比觉得不对劲,看大鬼主的样子,如果不杀个人恐怕难有好脸色。只是既然让自己走,恐怕被杀的人是那小子。他本想说人杀不得,那是金子啊,可见大鬼主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他不敢多说一个字,只得离开。 阿文头人才出了大殿,大鬼主表情一狞,冷声道: “阿文诗比这舅子,我看他的头人位置是做到头了,没想到他竟敢对我有二心。大总管,把那个傻子看好了,少根毛拿你是问。让药王立刻来见我,对了,让汝卡阿诺也来。” 大总管吃了一惊: “大鬼主,汝卡是大祭司下令逐出木胯的,是否知会大祭司?”…。 卓日暗自在心里捏了一把汗,大鬼主杀伐果断,大祭司阴狠毒辣,两个都吃罪不起,只好问明白了。 阿哲冷哼一声,不快地道: “这不是幽冥之事,用不着事事问大祭司。卓日,你记住,我水西需要大祭司,更需要黄金,如果大祭司过问,就叫他来见我。” 卓日说了声是,缓缓退出大殿。 …… 纪宏成好奇的打量着神秘的木胯则西,忍不住在心里赞叹,如果在后世,这水西王城必然是个火爆的旅游景区。 如今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固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质工作是扶贫,不过想要开展旅游业恐怕得猴年马月。 如今战争的阴云笼罩水西。123。饥荒和疫病随时会降临,谁会去旅游啊。 纪弘成正在鬼主殿前的跑马场四处转悠,完全把那些执斧而立的甲士当作兵马俑。他的确不紧张,因为经过这几天的深思熟虑,他找到了在水西立足的根本思路。 他悠闲自得的这一幕恰好被大总管看到了,大总管心想,这小子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傻子,如今他不但顽强的活下来了,而且有越活越滋润的趋势。 纪弘成看到大总管时,没有刻意装傻,而是紧跑两步上前,躬身揖礼道: “恩公。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容小子来日报答!” 卓日其实一点都不讨厌这个年轻人,只不过作为水西大总管,对一切来历不明之人都抱有戒心,尽管他只是个孩子。 “不必多礼,随我到府上安顿。只要你不是细作,有你立功的机会。” 大总管把“细作”二字咬得很重,这让纪弘成确认,原来恩公对自己处处戒备真是这个原因。 大总管正色道: “眼下就有一个机会,我希望你能够把握好,实话对你说,原本昨天你就会被处死,是翁主救了你一命。” 纪弘成惭愧的道: “翁主。修月手我欠她两条命了。恩公,什么机会?我一定尽力。” “明日有位将军会率军出山,去寻找那批金子。我知道你不傻,也姑且相信有金子存在,如果你真的能够带着他们找到黄金,你就是水西功臣,不但将会成为我水西子民,还会成为我鬼国贵族,老夫希望你能够抓住这次机会,不要耍小聪明,不要自误了性命。” 纪弘成心道,我乃堂堂华夏炎黄子孙,才不稀罕你这缀尔小国公民身份。不过转念一想,后世可不分戎狄华夏,大家都是正儿八经的中国公民,不能歧视少数民族。 这年头华夏正宗的大宋国,已经不堪到令人羞与为伍的地步,强势的大元朝又不把汉人当人看,倒是这水西,后世是自己工作生活的地方,如今又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所在,看来这才是自己唯一的归宿。 大总管见傻子又在腹诽什么,用鹰隼一般的目光审视着他。纪弘成顿时一激灵,赶紧道:…。 “一定一定,恩公啊,我怕死……对了,恩公,我能否见到翁主,向她当面致谢救命之恩?” “现在不可以,你接下来做的事情非常重要,要绝对保密,不能见任何人,不过我会把你的心意传达给翁主。对了,你怎么知道她是翁主?” 这随意的一问,纪弘成的背心顿时冒了冷汗,好在他反应不慢,马上到: “哦,在那个寨子里,我问过一个大哥,阿芈阿是不是我恩人的名字,那位大哥说这时翁主的意思,救我的人是水西翁主。” 大总管只是一笑。123。显然并不完全相信纪弘成的鬼话,不过也不打算追究。 总管府的家臣奴隶们对纪弘成好生伺候,可惜这个时代的伙食很不对他的胃口。 其实纪弘成不是挑剔的人,无奈水西缺盐,做出来的汤菜寡淡无味。尽管是在老爷的关照之下,下人们也只舍得把一坨用线拴着的盐块扔进汤锅里融化半秒钟。 纪弘成曾经在国土资源部门工作过。 。他对水西的矿产资源分布很熟悉,不得不说算是个好地方,可唯独没有盐。想要在水西扶贫,首先要解决人民的吃盐问题。 当下水西的盐,全靠人背马驮,从四川运来。然而几十年来四川与蒙古大军年年鏖战,可谓兵荒马乱,走一趟四川死掉的勇士与流的鲜血,比运回的盐还多。 要解决盐的问题,就要有一个强大的水西做后盾。然而,要建立一个不会被蒙古大军轻易灭掉的水西,最起码士兵们和百姓要能够吃的上盐。修月手才能有力气保家卫国……于是这似乎成了一个死局。 纪弘成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大鬼主会让他做个将军什么的,不过他是有计划的。 首先自己得在水西站稳脚跟,这第一步就是找到那批黄金。 他知道夜郎古国的一处遗址,曾经出土大量文物,其中包括一处藏金洞。后世他当然没能见到那批黄金,不过据专家说那批黄金和一些重要文物在清朝时被平西王大军发掘,洗劫一空,只留下遗迹供后人凭吊。 现在是大宋朝,夜郎古国留下的东西,与其便宜了满清平西王那个大汉奸,不如给水西人民换食盐。 当然,这背后的意义可不只是盐那么简单,其实找那批黄金只是顺带,纪弘成的计划更大,就看大鬼主阿哲会不会入彀。。 第五章 汝卡阿诺 纪弘成在大总管府过了舒服的一天,吃得饱,睡得也好,还给换了一身少爷华服。 第二天,他日上三竿才起来,神采奕奕的,仿佛真是总管府的贵少爷。 用过早饭后,家臣便领着他四处转悠,其实也是监视他,不让他乱走。 不一会儿,一位小斯来禀报,说汝卡阿诺将军派人来了。 纪弘成一听,这位汝卡阿诺,怎么名字那么熟悉? 接着,两位全副武装的军士带着一套战甲进来,不由分说就给纪弘成套上,纪弘成感觉甲胄大了些,不太舒服,不过也只能将就。 然后,两名甲士就领着他朝外走。他一边走一边想汝卡阿诺这个名字。123。突然,他想起来了。 在后世的时候,纪弘成喜欢读历史文献,其中不知哪本野史有记载,水西鬼国有位骁将,名为汝卡,有万夫莫当之勇,少年时曾围猎到猛虎,受大鬼主赏识,小小年纪便执掌大鬼主近卫军虎符。 莫非这汝卡阿诺就是那位大人物? 不大一会儿,纪弘成来到跑马场,赫然见一个步兵方阵列队广场中央。 那些汉子个个披甲戴胄,手执弯刀,前排是骑兵或者军统领,胯下战马咴儿嘶鸣,神骏无匹。为首的一位小将更是威风凛凛。 。英武非凡。 不待引荐,纪弘成知道这位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汝卡阿诺。将来抗击蒙军,保卫水西,还得仰仗这位将军。虽说历史上水西失败了,但如今这一世,有了他这只扇动翅膀的蝴蝶,或许这位将军能够成就不世功勋。 汝卡阿诺看起来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是一身铁打的筋骨,眼睛黝黑深邃,举手投足之间霸气侧漏,不愧是少年英雄。 汝卡阿诺冷眼看着纪弘成道: “你是谁?见到本将为何不拜?” 后世的经历让纪弘成的内心早已没了少年人的棱角,他当然知道如何取悦上位者。不过他也知道,想要跟这样的人物交朋友。修月手一开始就不能装怂。别说在汝卡阿诺面前,就算面对大鬼主,那也要抬头挺胸。 纪弘成拱手道: “见过汝卡将军,小人不知自己姓名,不过,他们暗地里叫我傻子。” 汝卡左右将士见纪弘成行平辈之礼,大声呵斥道: “放肆,还不下跪?” 纪弘成冷笑道: “请将军转告大鬼主,本傻子从不向活人下跪。” 左右闻听此言,面面相觑,汝卡阿诺却仰天大笑道: “好一个傻子,本将军喜欢,我可不想成为死人。从今天起,你随我出征。在军中,你可以不跪拜任何人,不过违我将令,严惩不贷。” 这意思岂不就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纪弘成连忙道: “多谢将军!” 汝卡阿诺又对一侧的军士道: “阿鲁阿多,给傻子牵匹游春马,咱们这些水西战马恐怕会摔烂他的屁股,哈哈哈哈!”…。 汝卡大笑,将士们也大笑。 好在纪弘成十五岁的身体里,长着三十几岁的粗大神经,他无所谓地看着这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幼稚古人。 不一会儿,游春马牵来了。这哪里适合贵妇们骑着游春,它就是一匹矮小丑陋的母马,看模样倒是温顺,的确不容易把人摔下来。 能载得动他这小身板就成,何况,这里两三百号人,也只有十几人有资格骑马。纪弘成懒得挑剔,翻身上马。正准备出发,却听到一阵马鸣,阵前的战马们纷纷躁动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神骏高大的黑马朝着阵前走来,皮毛光滑如绸缎,步伐不急不徐,一副马中赤兔的派头。 马上是一位彝家贵少女。123。衣裙飘飞,风华绝代。纪弘成远远就认出了她,赶紧翻身下马,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礼道: “拜见翁主,请翁主恕罪!” “傻子,你好啦?你有什么罪呀?” 这位翁主不像汉人大家闺秀那般婉约雅致,却性格爽利,一双大眼睛灵动无比。 “翁主对我有救命之恩,本想随军出山,立下功劳再来拜谢……” 翁主懒得听感激的话,而是一脸疑惑的看着纪弘成的游春马,面带不悦,对早已下马见礼的汝卡阿诺道: “汝卡。 。近卫军没有像样的马匹了吗?怎么给傻子这么丑的马?” 汝卡见翁主不快,赶紧道: “翁主有所不知,傻子,哦不,傻公子想必没骑过马,这匹马温顺,他骑起来安稳些。” 阿罗翁主粉面寒春道: “汝卡,我知道你想给傻子一个下马威,却不知道这匹马骑出去会丢掉我水西大军颜面。既然要羞辱他不会骑马,那就该给她一匹真正妇人骑乘的马。” 一众将士面面相觑,真正妇人骑乘的马? 翁主又对着纪弘成道: “傻子,就用本翁主这匹游春马羞辱你吧!” 表面上翁主像是在替汝卡“羞辱”新兵。修月手却是傻子也看得出,她和汝卡似乎不对付,有些争锋相对的意思。 纪弘成赶紧道: “这时翁主的坐骑,本傻子岂忍心……” 阿罗霸道的道: “就这么定了!傻子你记住,这次你能够完成我父王的使命,这匹马就永远属于你。可如果你敢欺骗我父王,害我水西兴师动众,回来我亲手砍了你的脑袋!” 纪弘成脖子一缩,没想到阿罗也是个凶神恶煞,遂不敢多言。 不一会儿,阿罗翁主的小斯才气喘吁吁的跑来,阿罗把那匹丑陋母马的缰绳往他身上一扔,就潇洒的走了。 纪弘成看着她的背影想,阿罗虽然稚嫩,却出落的亭亭玉立,如果让她穿上战甲,或者穿上后世的军装,那一定英姿煞爽。 汝卡阿诺送走翁主,看了看黑骏马马背上华丽的马鞍和辔头,羡慕的直咧嘴。…。 纪弘成生怕他打这马的主意,赶紧拽了拽辔头。汝卡阿诺其实并不敢骑翁主的马,要是让那小母老虎知道,他日子就更难过了。他瞪了纪弘成一眼,然后狠狠的说: “出发!” …… 纪弘成想,既然汝卡阿诺是将军,拜将出征大鬼主不得亲自赐酒赐虎符什么的?再加上翁主对汝卡的态度,可见这次行动对水西而言也没什么重要性可言,至于说保密级别很高,多半是因为听信一个傻子的胡话,传出去很丢脸。 走着走着,纪弘成的黑骏马就落在了几匹马的后面,却听见汝卡阿诺道: “傻子,你上前来,行军途中,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懂吗?” 纪弘成道: “汝卡将军,少爷我骑匹游春马,又在大军之中,难道你还怕我跑了?” “跟你这没带过兵的就难说话,这是军纪,你懂吗?每个士兵和将军都有自己的位置。” 纪弘成打马上前跟汝卡骈行道: “哦,这么说我在军中官职不小了?那我是什么官?” 汝卡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一个傻子居然也想当官。。 第六章 道阻且长 这时代,水西鬼国自然谈不上多么完善的制度,军队只有水西王城近卫军成建制。 只要是王城近卫军,哪怕出去十来骑,领兵人也可自称将军。而底下部落,虽说总体来说号称彝兵十万,实则全是分散的二十几个部落自建武装,部落酋长就是军事首领。 大鬼主作为部落联盟首领,自然具备全面调动兵马的权利。大鬼主手中掌握一支强大常备亲兵,如果个人威望足够高,可号令各部落形成一国战斗力。如果大鬼主昏聩无能,部落联盟就极其松散,各自为战,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国家。 阿哲虽说也是依靠装神弄鬼的把戏当上的联盟首领,但他向宋朝学来不少先进的文化。123。他是数百年来这块土地上唯一会说汉话的大鬼主。 他的施政策略给水西生产力带来不小的提升,因此现在的阿哲,威望日隆,各部落日趋臣服。 队伍在行进途中,遇到一些农夫,大家让在道旁,用爱护的目光看着这浩浩荡荡的数百人大军。其中一个老妪戚戚然道: “小阿哥们,这是又要去四川驮盐巴,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我儿就是……” 说到此处,她说不下去了,泪眼婆娑,士兵们无不动容。纪弘成的内心被刺痛了。 。后世的生活丰衣足食,想当初怎么就不知足。 队伍过了木胯则西地界,翻过雨龙山岭,汝卡阿诺突然命令队伍转向进入原始松林,又走了二十里,便安营扎寨。 纪弘成不明就里问道: “汝卡将军,这就到了?” “嗯,我的目的地到了。接下来,去往哪里,由你带路。” 说到此处,他压低声音在纪弘成耳边道: “从今天起,我们就像这水西群山里的兽群,不找到那黄金,绝不回木胯则西。” 接着他目露凶光道: “如果你说的都是假话,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修月手否则找不到黄金,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纪弘成脖子凉飕飕的,说实话,那个遗址的位置他是知道的,但里面是否真的有黄金,他也不敢肯定,眼下只有硬着头皮应承: “汝卡将军,我的确有脑疾不假,但我保证有那么个地方。只是,万一那地方不在水西,难不成将军领军进入大宋疆域?” 汝卡阿诺拿出一卷舆图在铺满松针的地上铺开道: “如果真的有黄金,带兵进入有何不可,现在大宋自身难保,这些黄金留在那里只会便宜蒙古人。现在少废话,赶紧回忆,那个地方在哪里?” 纪弘成可不想直奔主题,他想带着这数百人在水西大地好好转转呢,于是一边看舆图一边道: “那时是夏季,那地方却很凉爽,而且是处于一片大山脊梁交会处,十几里开外还有一条大江流经,那些草木和花跟木胯则西高山上的差不多,应该是咱们水西地盘。”…。 “咦,小子,你也不傻嘛,知道通过地形结构和物种推断位置。” 纪弘成趁机道: “是他们说我傻,我可不觉得自己傻,只不过失忆了而已。日后想起来我的身世,说不定我是某个部落酋长的少爷呢。” 看了一会儿,发现地图上符合纪弘成描述的地方不少。不过通过纪弘成描述,那地方应该在一条大河旁。水西域内,除了牂牁江和鸭池河,也没什么大河。 纪弘成手指在地图上一点道: “先沿着这两条河找找看再说。” 汝卡阿诺顿时头大,这两条河流域那么广阔,要搜一遍恐怕没有几个月不行。 其实纪弘成没打算拖那么久。123。只需要顺着牂牁江往南,就可以到达一个地方,那里地下埋藏着大量的煤炭,号称西南煤海,那是纪弘成的第一个目标。有了西南煤海垫底,即使找不到黄金,也能够保住小命。 跟汝卡阿诺研究了一会儿行军线路,副将纳鲁尼苏说饭好了,军士们也饿了,便开始大快朵颐。 纪弘成实在受不了猪食一样的大锅饭,亲自烤着军士猎杀的一头野猪,洒了一些捣碎的盐和野葱花,扛着一根猪腿啃得满嘴流油。 部队稍作休整。 。便按照既定的目标朝西而行。天黑时分,一条河拦住去路。休整一夜,继续出发。队伍浩浩荡荡,顺河南下,颇具逢山开道遇水搭桥的气势。 途径一处险隘,见到一帘排山倒海的大瀑布,士兵们欢呼嬉戏,捉鱼捉鳖而食。纪弘成早命军中对地形熟悉,又通汉文的副将阿鲁阿多沿途绘制地图,编写游记,以作他日之用。 又到了一处宿营地,纪弘成见那老兵阿鲁正跟几个人争执,过去一看,他正在记录那大瀑布的所见所闻。阿鲁对刚才见到的大瀑布命名没有用汉语,而是采用了当地人的彝文名称。军中有人所居部落离大瀑布不远。修月手他们有另外的叫法,不同意阿鲁的记录,于是起了争执。 纪弘成搞了半天才明白,对这个大瀑布,有多个不同称谓,确实选哪一个都得罪人。纪弘成想说这大瀑布名叫黄果树瀑布,无奈自己学识浅薄,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看来也难以让这些人服气,于是想了想,大声道: “大家听我说,你们说的名字都配不上大瀑布,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通过这两天的相处,军士们越来越喜欢这个傻子少爷了,主要是他知道的东西总是比别人多。想想一个傻子懂得比你多,那么你还敢把他当傻子? 纪弘成见大家都眼巴巴的看着他,想听下文,于是清了清嗓子道: “盖闻我水西之地,有一座山,名曰花果山。山上有一块仙石,每受天真地秀,日月精华,感之既久,遂有通灵,孕育仙胞。忽一日,灵石迸裂,跃出一石猴……”…。 兵士们懂或者不懂汉话的,都围拢来,不大一会儿功夫,三百人的队伍全把纪弘成围了一圈。有人把汝卡阿诺挤到了一边,被他捉起扔了出去,又重新占据最好的位置。 才听到石猴带领猴群部落居住在花果山,故事戛然而止。军士们不依不饶,还想听故事,于是纪弘成道: “这故事很长,没几个月你们听不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吧!” 傻公子这行为引来一片埋怨,估计是为了稳定军心,转移注意力,汝卡阿诺道: “傻子,说了半天,你没说这故事跟大瀑布有啥关系。” 纪弘成道: “刚才故事停止的地方,大家就不觉得熟悉?” 有大胆的军士道: “公子是说美猴王带着猴子们采摘野果,在大瀑布下洗澡的地方?” 纪弘成还没有回答,底下一片议论: “对呀对呀,美猴王的猴群部落所居的花果山水帘洞,不就是咱们才经过的大瀑布?可是叫水帘洞?” 纪弘成道: “水帘洞是猴子们的叫法,我吴师兄称那地方为花果山大瀑布。” 大家恍然大悟,继而又有人发问: “吴师兄?请问公子师门何处?”。 第七章乌蒙蓬勃 军士们问起纪弘成的师门,他自然早有准备,于是做出一副戚戚然的表情道: “公子我失忆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我师兄的故事令人神往,所以我也是一刹那间回忆起来的。至于我师兄和我师门,我暂时还想不起更多,只记得我师兄是个学富五车的老者。哎,大家别着急,只要我心情愉快,吃得好睡得好,迟早能够想起来的。” 兵士中有人特懂事,立刻献上刚采摘的野果,纪弘成很欣慰的样子道: “咱们继续出发吧,接下来本公子要仔细回忆《石猴记》,以免下一次宿营的时候给讲遗漏了。 军士们纷纷赞同: “嗯。123。是,得讲全,千万别遗漏了。咱们要服侍好公子,尤其要让他愉快,公子的头脑可金贵呢!” 行进了没多远,纪弘成突然让队伍舍弃南下河道,向西而行,他记得在此处往西的区域有个铜矿区。 虽然他对水西的矿藏资源都比较了解,但要在这原始山林中找到矿脉并非易事,尤其在这个时代地图粗糙得不行的情况下。 约莫又走了一天,纪弘成站在一处高地看看山势,这里应该就是那片铜矿所在区域。这个地方后世他到过。 。所以并不需要挖开山体化验矿藏。 这一路上,纪弘成的怪异举动引起了汝卡阿诺的警惕。每当纪弘成骑着那匹黑骏马奔上高地俯视山河,汝卡阿诺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看他。 军士们也认为,这是少爷看到高山大川,恢复了某些记忆的缘故,否则为什么每次宿营时的故事会,他都讲的越来越出神入化。 每次纪弘成着重查看一处地势,都要在地图上标注。然而擅长用兵的汝卡阿诺却并不认为这些地方具备军事价值,这也是他看不透这个傻子的地方。 每日为纪弘成做记录官的阿鲁阿多终于受不了了,在一次宿营的时候,趁军士们都围着纪弘成听《石猴记》。修月手便摸到汝卡阿诺帐下打小报告: “将军,阿鲁认为傻公子恐怕有所图谋。” 汝卡阿诺眉毛一扬道: “说!” “将军请看!” 他在汝卡面前摊开了那行军舆图,只见所经之处,很多并不起眼的地方都做了标注,而且标注的不是彝文,也不是汉文,而是一种谁也看不懂的符号,诸如FE、等。 汝卡看着这些符号也是皱眉: “既然你有所怀疑,必然是发现端倪了?” 阿鲁阿多道: “末将虽百思不得其解,不过还是发现,傻少爷这一个月来,根本不是带着我们找什么,倒像是专门为了这些符号来游览。将军请看,若把他标注的这些符号连起来,都快要画一个大圈了。” 其实汝卡阿诺也早已发现,纪弘成所主导的行军线路根本就没个方向,仿佛就是为了在地图上标注这些奇怪的符号。…。 然而他也知道,这位傻子不简单,临行时大鬼主交代过,一定要注意他的动向,查明他的身份,即使找不到黄金,也不获罪。 汝卡笑道: “既然是跟着傻子找黄金,那就要给予他充分的自主权。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想到什么,都只能跟我一个人报告,不得外传,不得动摇军心,明白了吗?” “是!” “哦,还有,好好听故事,回头争取能够保留原样写下来。傻子很神奇,我总觉得这洋洋数十万言的宏篇故事中,似乎隐含着什么奥秘。还有他那位吴氏师兄,有机会就提一下,看他能不能说出点儿什么。” 阿鲁阿多领命而去,汝卡阿诺则去检查岗哨和马匹。他伸手摸了摸纪弘成的黑骏马。123。心里的疑窦更重。 如果这小子想跑,以他胯下这匹马,没人能够追得上。他不但不跑,甚至没有打马狂奔过,似乎真把这批宝马当作游春马。 难道他能够看穿翁主赠马的本意? 这匹马自然是一匹千里良驹,但由于受到过特殊训练,只有翁主骑乘时它才会任凭主人趋策全力奔跑。若非翁主骑乘,单骑上路它便会不受指挥,甚至把骑乘者颠下马背,在千里之外也能够找到回木胯则西的路。 汝卡阿诺叹了口气。 。他对这个傻子的兴趣越来越浓了。他再次摸摸黑骏马的脸,转身进入营寨,命令整装出发。 又一日,来到一个地方,打开舆图,才知道这个地方名为平夷县。汝卡阿诺把手里的佩刀,重重地砸在临时做成的野餐案上道: “我水西难道真的没有人了吗?这明明是古代汉人对我夷人的羞辱,几百年后的今天竟然还保留在舆图上。” 其实在汝卡阿诺的眼中,夷人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其实彝家的彝字,是后世纪弘成的一位“恩师”所定义,在那之前,这个字是蛮夷的夷。夷本没有错,关键把西南夷被平定的屈辱历史。修月手写在舆图上,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作为一个拥护民族平等,倡导民族团结的文明人,纪弘成也看不惯这样的字眼,于是道: “汝卡将军息怒,本公子有一策。” 汝卡余怒未消道: “少罗嗦,有话就讲!” 纪弘成想到了另外半句话,赶紧捂住鼻子,仿佛闻到什么味道,然后瓮声瓮气的道: “将军请看,这是秦汉郡县制时期的旧名称,合适就用,不合适改了就完了。这平夷县有条河,名曰纳雍河,何不将该地改名为纳雍邑,取其纳民雍熙之意。” 汝卡阿诺沉吟半晌道: “这倒是个好名字,只是还得上报大鬼主定夺,并让该部头人知晓。据我所知,牂牁旧郡,部落众多,唯独这平,哦不,这纳雍汉人头领,颇具实力。既然来到此处,何不会一会这位头人,且看看他是拥夷还是攘夷。”…。 汝卡阿诺雷厉风行,言罢便找来一位军中向导,即刻拔营启程。 此时的平夷,所含地域颇广,然而唯独纳雍河畔的一处平缓高地,有一城邑,这便是该地汉人头领纪肇所居之地。 据说这纪肇祖上,乃魏晋名士,因获罪于君,被贬充军,发配西南。 在那年命如朝露的时代,纪肇先祖虎口脱险,颇为羡慕南蛮部落断发纹身,无忧无虑的生活,便在水西之地结庐而居。 史书记载,西南之地烟瘴弥漫,气候恶劣,其实并不尽然。水西与岭南不同,地处高原,气候凉爽,虽多有毒虫猛兽,道路断绝,却不啻为避世隐居的好去处。 汝卡阿诺率军来到平夷邑,却见此间景象大大出乎意料。邑外空地上,有数百人排队等待施粥,这些人携家带口,面有菜色,像是战争难民。 纪弘成大惊,难道蒙古军已在攻伐水西?应该没有那么快吧。在随军出发前,他向总管府家丁打听过,此时大宋尚在,四川尚在与蒙古鏖战。或许大理已经灭国,不过历史上水西的战事先从北边播州而起。 汝卡阿诺本想让纪肇头人出邑迎接,不曾想遇到此等场面,于是赶紧令人前去打探。。 第八章异世亲人(一) 片刻功夫,派去的兵卒回来了,他报告说,城邑外的难民是从大理方向来的,那边正在捕杀汉人,他们听到风声便携家带口到此。 汝卡阿诺虽名为将军,实则只是个少年,见到那么多面黄肌瘦的人,难免生出恻隐之心,从内心他是赞成收留这些人的。 不过副将纳鲁尼苏不这么看: “将军,我水西虽然名为大宋藩属,实则事无大小均唯我大鬼主一言而决。,用汉人的话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不是施舍粥饭那么简单,涉及到蒙古与我水西是战是和,不能让一个汉人头领牵着咱们水西的鼻子走。” 纪弘成虽觉得纳鲁的话有问题,却又无从反驳。123。倒是汝卡阿诺冷哼道: “纳鲁,那么你告诉本将军,如果你是纪肇头人,你会怎么办?” 纳鲁本是个老军士,因在军中号称能谋善断,被大鬼主派给汝卡阿诺做副手。此时他躬着身子,小眼睛偷偷观察着汝卡阿诺的表情道: “若属下是纪肇,必然谨守我水西之地,无论是乱军还是流民,统统不允许跨过水西地界。” 汝卡阿诺又道: “流民的数量恐怕不止眼前这些,隐藏在乌蒙山里的流民,可能是纪肇部落子民的数倍不止吧?你认为你拦得住?如今事情已经做下了。 。可还有办法补救?” 纳鲁尼苏道: “将军,我们做事,要根据大鬼主和大祭司意思办,将军想想,若是大鬼主和大祭司在此,会作何决断?” 汝卡道: “若只是大鬼主在,恐怕会跟纪肇头人一样,赈济这些流民。可如果大祭司也在,应该会建议大鬼主,杀掉纪肇以安蒙元,又杀一部分流民血祭鬼神,让其余流民心生恐惧,不敢越我水西雷池半步。我说的对吗?纳鲁尼苏?” 纳鲁尼苏拱手道: “将军英明,深知大鬼主和大祭司心意。如今我水西危如累卵,大宋已是风雨飘摇。修月手我们唯有早日向蒙元靠拢,才能保持我鬼国万全……” 见汝卡阿诺赞许的点点头,纪弘成心里一咯噔,难道自己看的野史有误?这家伙是个白眼狼? 纳鲁尼苏一双狡黠的小眼睛看到汝卡的表情,心里终于放松下来,准备继续长篇大论。汝卡阿诺却道: “纳鲁果然能谋善断,我水西的前途,看来还得靠你这样头脑聪明的人多多谋划呀,我们这些武夫终究不顶大用。不过,咱们做的这一切,蒙元未必知晓吧?几个汉人杀了就杀了,但如果引起流民反扑,我们这点兵力只怕弹压不住。” 纳鲁道: “将军放心,大祭司早有谋划。” 汝卡阿诺道: “哦?大祭司有什么准备?” 纳鲁尼苏小眼睛乱转,然后又拱手道: “具体怎样,属下不知,不过以大祭,不,大鬼主和大祭司的英明,对这些汉人的动向定然了如指掌。”…。 汝卡阿诺见纳鲁不愿意说,就接着话头道: “嗯,既然有大鬼主和大祭司撑腰,咱们就不要狗拿耗子吧。再说了,小鬼主也是鬼主,这纪肇手中现在有多少兵马,咱们也不知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要不这样,你注意外围动向,我亲自到这平夷邑看看,这纪肇是何居心。” 纪弘成在一旁,假装没听懂,实则他在判断,估计这纳鲁尼苏会主动请缨要一同前往,却没料到纳鲁如蒙大赦的道: “好,请将军放心,我一定注意这些流民动向。” 纳鲁尼苏走后,汝卡阿诺命左右到帐外警戒,然后对一脸老实耿直像的阿鲁阿多道: “阿鲁,你派两个人跟着纳鲁尼苏。123。看看他有什么动作,向我报告。” 阿鲁阿多也领命而去,只剩下纪弘成在那里摆弄舆图,汝卡阿诺改用汉话道: “别装了,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听到了,哦,不,没,没听懂,没完全听懂。” 纪弘成知道,这月余的军旅生活,即使他真的是傻子,也能够学会不少彝话,说自己完全没听懂肯定是假的,于是干脆说自己只听懂一部分。 汝卡阿诺道: “不管你听懂没听懂。 。我现在问你,你觉得我们要不要跟蒙元打仗?” 纪弘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于是道: “我自己会说汉话,可能是汉人吧,所以我不希望水西杀汉人。” 他知道汝卡阿诺一直都在监视他,不过他并不回避汝卡的监视,反而比较排斥纳鲁尼苏那双闪着寒光的小眼睛审视。 “嗯,有道理。那么,如果你不是大宋人,而是我水西人呢?你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水西可不只有彝人,还有很多汉人,苗人,白族人,侗族人……” 纪弘成道: “我毕竟还不一定是水西人,我倒想听听将军的想法。”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大鬼主英明。修月手大祭司英明。” 纪弘成摆摆手: “我想听真话,刚才说的不算。” 汝卡阿诺哦了一声,不可思议的看着纪弘成,看来这家伙摆明了不做傻子。 “好吧,我只有一句话,我彝家向来不会抛弃兄弟,大宋朝廷如何腐朽我不管,这些汉人百姓和我们共同生活在这大山里,是我彝家兄弟,见死不救不是我汝卡阿诺的性格!” 纪弘成眼神炯炯的看着汝卡阿诺,语气却极其平淡的说: “将军认为咱们打得过蒙古大军?” 汝卡阿诺冷哼道: “虽不敢说能够打败蒙军,但我水西有山川之固,又有十万彝兵做后盾,与蒙古军周旋到底也不无可能。再说,我宁愿战死,也绝不能接受如大理的亡国下场。” 汝卡阿诺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用眼睛打量着纪弘成的反应。纪弘成继续平淡道:…。 “好,将军有此志向,在下万分佩服。不过在下只是一个失忆的傻子,恐怕帮不了将军大忙。” 其实纪弘成知道,这些问答,虽说可能是汝卡阿诺的肺腑之言,可又何尝不是他对纪弘成的考验。 汝卡阿诺道: “我要进平,哦不,进纳雍邑,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 “我?我手无缚鸡之力,万一……” “别万一。123。这里只有你一个汉人,不带你去带谁去?准备准备,马上出发。” 汝卡阿诺带着纪弘成,还有五乘轻骑,进入平夷邑。管家仓促出迎,连忙解释道: “我家老爷不知将军前来,带着军士巡山去了,还望将军见谅。” 汝卡阿诺也懒得啰嗦。 。随意道: “给我和几个弟兄来点吃的,饿惨了。我们就在府上等纪肇族长回来。” 说罢,自顾带着人就往大堂椅子上一坐,那管家也只好赶紧去张罗吃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院外一个穿着广袖袍服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见到坐在大堂里的少年将军。修月手拱手施礼道: “汝卡将军,果然英雄出少年!来我纪某地界,也不通报一声,我好出邑迎接?” 纪弘成一看这位纪肇,不由得心中一动,这又是一种熟悉的感觉。等纪肇走进细看,他不由得啊了一声——这,跟自己后世的父亲几乎是一个人,只是这个人才三十多岁的年纪,若非明显比那个老爹年轻的多,刚才那句爹就叫出口了。 汝卡阿诺因“平夷”这个地名心里窝火,态度甚至倨傲,这些纪肇自然已经得知。纪肇本来话里也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不打算让汝卡阿诺骄狂太过,却不料才移开目光,就被一旁的另一位少年吸引了,他也是张大了嘴巴……。 第九章 异世亲人(二) 纪弘成来到这一世,虽然整天都与人打交道,但心中总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他尤其想念后世的亲人。此时,遇见一位像极了自己家亲爹的中年人,怎能不激动? 不过他转瞬间就冷静下来了,这个人像自己爹,可不一定就是,认爹终归还是个极其严肃的事情。 却是纪肇首先开口了: “敢问这位小阿哥,可是姓纪?” 纪弘成的眼泪就要流出来了,不过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这一个多月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式语言回答道: “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纪肇朝坐在一旁的汝卡阿诺投去问询的目光。123。汝卡阿诺便简单讲纪弘成落水被救,然后失忆的事情说了一遍,纪肇才恍然大悟,目光中的慈爱更甚几分,便回忆着当年的往事道: “九年前,大鬼主阿哲初登鬼主位,按照我水西惯例,各部落都要让一位公子入木胯则西为质。当年,也是我初掌平夷邑,我们跟其他部落不同,是联合汉和其他散户小族拼凑起来的。我纪氏一脉,流落水西,更是人丁单薄,纪肇只有幼子一枚,才六岁,也不得不送往木胯则西……” 说到此处,纪肇早已泪流满面。 。他稍稍平复情绪,拭去泪水,继续道: “为了不让我儿失去亲人照顾,我的母亲要求陪伴幼子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不料,数月之后,大鬼主派人前来催促,问为何还不送公子入鬼王城。当时我料想出事了,于是便派四路人马沿途寻访,大鬼主得知此事后也派人调查,终是一无所获,我儿和老母亲仿佛石沉大海……” 汝卡阿诺也不禁唏嘘,感叹一番道: “不知令公子叫什么名字?纪肇头人可还记得他样貌?你说九年前他六岁,那么正跟我同岁,如果他还活着,说不定已是一位能上马杀敌的勇士了。” 纪肇看了看英武的汝卡阿诺。修月手又慈爱的看了看纪宏成,缓缓的道: “我儿取名宏成……” 尽管纪宏成心里有准备,此话一出,他也是惊喜交加,心在突突的跳。纪宏成再也忍不住了,眼前这位父亲,比后世的父亲年轻了几十岁。 他立刻感觉到,这一世也挺好,有大把的时光任由挥霍,有大好的河山任由驰骋,生命中有亲人,这一切都有了色彩,他再也不是遗落异世的孤儿。 纪宏成看着这个慈爱的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道: “敢问,宏成公子的身体,可有什么特征?” 纪肇一愣,然后激动的道: “先别忙,稍等片刻,稍等片刻!” 他像个孩子,一溜烟跑出了门厅。 一会功夫,他便领着个美貌的中年妇人进来,那被他拖拽着的妇人脸上有着茫然和淡淡的哀伤,嘴里说着: “像个疯子一样,见什么人那么急?”…。 当她进门的第一眼,便直接看到了纪宏成。四目相对,纪宏成就确认,这是自己的母亲,年轻了几十岁的母亲。 那妇人感性得多,只是怔了一下,便冲过去,一把把纪宏成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嘴里叫到: “我儿,宏成,你怎么回来的,阿妈找你找的好苦啊。” 虽然这其中各有各的酸楚,但纪宏成异世逢亲人的情感,一点也不比寻子十年的纪肇夫妇弱,只是作为男子汉,他只有欣喜的流泪,把母亲搂得更紧。 此时,在一旁的汝卡阿诺也懵了,本将军是来刺探敌情的,不是你俩的送子观音。 “唉唉,我说,纪夫人,你怎么就确认这是你儿子?这,万一不是呢?” 纪夫人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她擦了擦眼泪,然后缓缓的回过头。123。一双美目立刻像利刃一样盯着汝卡阿诺: “哪里来的野孩子?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 杀人无数的汝卡阿诺遇到这目光,顿时怂了,弱弱的道: “都说护仔的母老虎惹不得,果然惹不得。” “你说什么臭小子,来人!给我拖出去喂狗,竟敢说这不是我儿子。” 纪宏成怀疑老妈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竟然这么暴躁,赶紧拉住她说: “妈,他也没恶意,就饶了他吧!” 纪夫人听到这个“妈”,顿时融化了,也不急着去管那熊孩子汝卡阿诺,回头欣喜的望着纪宏成: “儿。 。你叫妈,你叫我妈了,看,谁说这不是我儿子?谁说来着。” 纪夫人又激动的把纪宏成揽进怀里…… 一旁的纪肇又欣喜又激动,然而纪夫人似乎完全把他忘记了一般,其实他也想好好看看儿子。 最后,他拉了拉妇人的裙角道: “夫人,咱们的儿子是不是有个胎记?要不,看看?” 纪夫人看看夫君,想了半晌才下定决心: “看看!” 说罢,纪夫人就要伸手去脱纪宏成裤子,纪宏成赶紧护住腰带,害怕的缩了缩。 “儿子,别怕,阿妈只是记得你的屁股上有个胎记,形状像一团火焰,阿妈不脱你裤子,就看看。” 纪宏成见汝卡阿诺露出大白牙一脸坏笑,军士们也是忍俊不禁。修月手早已满脸通红道: “阿妈,儿大了,脱裤子看不行,虽然我忘记了我叫什么名字,但我见到你们就知道你们是我阿爸阿妈,而且,现在我也想起来了,我名字叫做纪宏成。我,那个,确实有个胎记,火焰一样的胎记。” 其实纪肇说出他儿子叫纪宏成的时候,纪宏成就笃定,这是他亲爹,只是他假装失忆,不能自己说出名字。现在好了,在这个世界,自己有名有姓,还是个独霸一方的小鬼主公子。这一趟即使找不到黄金,也不会被砍头了,因为这足以证明他不是奸细。 汝卡阿诺见到这一幕,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大鬼主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接下来,要尽快找到那批黄金,然后早日回到木胯则西。眼看蒙元势力正在紧锣密鼓的活动,他有些坐不住了。 正在这喜气洋洋的时刻,纪府管家说宴席已经摆好了,请大家入席。于是纪肇和夫人吉克阿芹,一左一右,拉着纪宏成入席。汝卡阿诺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带着五个属下也大刺刺的坐上宾之位。。 第十章 朋友 有了这些天的经历,汝卡阿诺不再怀疑纪宏成是奸细,他带去的十人十骑,纪宏成自己留用护卫。每次宿营,汝卡也更加爱听石猴的故事了。 军士们当然喜欢这个汉人少年和他的故事,与那十人一路互相照应。就连黑骏马,似乎也通人性,在高山草原上奔驰起来也自由自在,不再时刻准备着把这个“奸细”摔下马背。 纪宏成注意观察,细眼鬼这几天特别本分,可纪宏成总觉得他越是这样,心里更会憋着个什么鬼。 走在一处宽阔的缓坡草原,汝卡阿诺的大灰马打着响鼻,朝纪宏成这边靠过来,汝卡露出大白牙笑道: “纪少爷,在想什么呢?” “大将军。123。你还是叫我傻少爷吧!有名字了我反而不太习惯。” 汝卡阿诺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队伍,见那些属下还算醒事,没有凑上来,于是道: “我是个草头将军,别看这几百人的队伍威风凛凛,其中有人可能想干掉我,大部分人又只是奉命行事,我的亲信不过二三人。” 纪宏成表面如常,却压低声音道: “需要我做什么吗?” “傻子,这一切都是大祭司茨莫的安排,他的权威在水西几乎可以与大鬼主比肩。这一次即使你带我找到黄金。 。他也不会轻易让我回木胯则西,甚至可能连你也不会放过。” 两匹马正在并排而行,后面的人看来,两人仿佛正在讨论这乌蒙山的雄奇。 纪宏成道: “这背后有什么阴谋吗?大战在即,杀我一个傻子没什么,难道大鬼主会允许他砍掉你这个水西悍将的脑袋?” 汝卡道: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水西却是猛虎与伥鬼的组合。大鬼主这头猛虎如日中天,十年期限却要到了,要想重新被选为大鬼主,就要得到大祭司的支持,只有大祭司能够沟通鬼神阴阳。” 纪宏成明白,大鬼主的合法性。修月手由大祭司代表幽冥界赋予。这当口,不只是大鬼主,各部落想要当大鬼主的头领,都在极力向大祭司靠拢。 纪宏成试探道: “你何不向大祭司靠拢,也弄个大鬼主当一下?” 汝卡阿诺朝后看了看道: “我汝卡家族是大祭司的对头,我们不信奉傩巫,家族的头人也是我们的部落自己推选出来的。阿哲也曾想废除大祭司,原本依靠我们和苗部的力量,已经削弱了一些大祭司的权势,不过他很难彻底。” 据纪宏成了解,阿哲其实是一位想要把水西治理好的君主,无奈掣肘太多。 纪宏成淡淡的道: “把大祭司杀掉会怎么样?” 汝卡阿诺一惊,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大祭司也不是一无是处,单说维持水西权利稳定交接也功不可没,差不多上百年没有因为争夺鬼主位流血了。 “我水西有句话,杀人争位者死!”…。 “你主张大鬼主终身世袭?” “不,大鬼主的更替还是轮流推举比较好,我主张各部落酋长入鬼王城,组成内阁,共议国是。” 纪宏成叹息道: “难怪,你的想法实际上是取大祭司而代之,他把你赶出木胯则西算是轻的。” “大鬼主那句,‘水西需要大祭司,更需要黄金’,看来是把你架在烈火上烤。别看这百年来没有在部落间发生太大的战争,其实大祭司没少杀人,尤其那些奴隶,被他杀了祭鬼的头颅恐怕堆起来像一座小山了。” “你觉得他会杀我们吗?” “如果大鬼主继续跟他一条道走下去,他应该不会通过祭祀之外的手段杀人,可如果大鬼主要摈弃他单干,水西的战争就会爆发了。” 纪宏成略微思索道: “我一个师祖说过,我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123。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我看大鬼主的做法很有这个意思,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一番龙争虎斗已经开始,但愿还能秉持不流血的传统。” 毕竟是在行军途中,交流的机会有限,好在两个人已经建立了信任,很多事可以相互配合。 几百人进入乌蒙山后,纪宏成带着他们一路往高山走。纳鲁尼苏用他的小眼睛老远眯了几次纪弘成,不过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顺从的跟着队伍前行。 据汝卡阿诺说,这位纳鲁尼苏就是大祭司安插在军中的眼线,前几日汝卡曾派人监视过他,可能是被他发觉了,他并没有跟隐藏在平夷流民中的细作接头。 纪弘成想,果然如此。 有几次纪弘成讲石猴的故事。 。纳鲁尼苏还凑到前面来,有时候还听得很投入,可见他对纪弘成很有感兴趣。 一日,遇到一条河流,纪弘成便带着队伍顺河而上。汝卡阿诺打开舆图,差点尖叫出声,赶紧拍马赶上纪弘成: “阿成,你这是要把我们带到古夜郎?” 纪弘成道: “没错,后来我想起来了,那地方是夜郎遗址。” 汝卡翻了一个白眼,显然不信这是后来才想起来的。纪弘成看看后面远远坠着的队伍,神秘的道: “你一定想问我,在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奇怪符号是什么吧?把地图拿来我告诉你。” 两人走到一处大石头上,纪弘成指着地图上的符号道: “看,这里,这里有大量的铁矿,铁矿知道吗?可以制作兵器农具。修月手这里的铁,整个水西也用不完。再看这个,这是铜矿,储量也很大。再看这一处,这是硝石,硝石有什么用?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知道蒙元军中的大炮吗?” “你说的是那种最可怕的战神武器?那东西据说只是声音大,用处不大。据说还会炸膛,把自己人给炸死。” 纪弘成像看傻子一样道: “那东西只是暂时还不够完善,以后会成为战场恶魔大杀器。不过我说的这个硝石,比它厉害。” 汝卡阿诺一脸崇拜的看着纪弘成道: “照你这么说,咱们这一趟,比起这些符号的价值,找到黄金简直不算什么事?” “可不?这次找到的黄金,我会全部献上,顶多留个百八世斤零花。有了这些东西,咱么以后在水西就是神……甚至,你想当个大鬼主啥的,也不是不可能。” 在水西,想要当大鬼主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各部落首领反而用在竞争中赢得大鬼主位作为激励部落的口号。汝卡阿诺摆摆手道: “真要是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当个神也不错。”。 第十一章 暗流 越是靠近目的地,纪宏成的心中越是感到不安。看到夜郎大山上星星点点的篝火和夜空中的星斗,纪宏成睡意全无。 他带上两个纪家护卫踱步到了汝卡阿诺营帐,这家伙正在琢磨那些标注着化学元素符号的地图呢。 “汝卡将军,你那么勤奋干嘛?” “纪宏成,就知道你睡不着。来来,你说说咱们是不是离那夜郎遗址很近了……” 汝卡阿诺认为,纪宏成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名字,要经常叫全名,让他习惯。 纪宏成才凑上去,就听见门外的护卫道: “少爷!刘博他……” 刘博是纪宏成十护卫之一,天黑时他让刘博等几个人到下面营中打听消息。123。现在急着到汝卡帐下找自己,一定有什么事。 “让他进来!” 刘博长得高大修长,用后世棒子话说,他是个长腿欧巴。 “少爷……” 刘博欲言又止。 “哦,在将军帐里,不必回避,说吧!” “少爷,刚才巡营的时候,有人朝我脚边扔了这个。” 说着,他朝纪宏成递来一张粗纸团。 纪宏成打开一看,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有人欲对将军和纪少不利,火把有毒。” 看那字体,比鸡爪子写的好不了。 。纪宏成估计这是为了掩盖自己本身的笔迹,故意用左手写的。 他把纸条拿给汝卡阿诺看。 汝卡阿诺还有一点好,爱学习,竟然初通汉字,这张纸条上的字他自然都认得。 “刘博,你在哪里捡到这个纸团的?” “禀少爷,这是走到第三宿营地,有人抛出的,夜黑看不见是谁,我也不敢仔细查看,怕暴露这个人。” 汝卡阿诺道: “嗯,你做的很好。第三宿营地,头领是纳鲁尼苏。” 纪宏成与汝卡阿诺互视一眼,然后对刘博道: “下去吧,让其他兄弟注意看好营帐,最好不要用火把,即使要用,也要用你们自带的。修月手并仔细检查。” 刘博走后,纪宏成问道: “汝卡,你怎么看?” 汝卡阿诺道: “看来他终于憋不住了,我也一直等着他跳出来,倒要看看有几个人想要对咱们下手。” “汝卡,你有什么具体应对计划吗?” “没有,我就等着鱼儿上钩。” 纪宏成道: “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我就不行,没准睡着了就被人给干掉了。好在我那十个护卫也还机灵,只要不让人靠近我的营帐,在这乌蒙山上,火把燃烧的毒气被风一吹就走了,对我构不成威胁。” 汝卡阿诺想到什么,道: “我听说苗家有一种药,可以制作成熏香,只要闻到那无味的气体,眨眼功夫就会晕倒。所以我们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火把上。” 两人本来想闲聊一会儿,被刘博一打搅,便没有这心思,于是纪宏成回到自己营帐。分开互相照应,也不至于给刺客一网打尽的机会。…。 纪宏成让护卫们轮流值班,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着两座主帅营帐。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夜,终于没有发生什么事,第二天继续赶路。 在路上的时候,纪宏成随时注意风向,并与汝卡阿诺保持一定距离。 他观察了几次纳鲁尼苏,没有明显异常,只不过他能感觉到纳鲁尼苏也在暗中观察自己。 终于到了他记忆中的那处遗址,然而站在他后世曾经到过的高岗上,顿时傻眼了。没想到在这大山里,不是原来一条河流向东南流去的景象,而是一个不大的湖泊,像明珠一样映入眼帘。 如果纪宏成记得没错,那个遗址应该被湖泊淹没了,而那藏金洞的入口,也在湖里的崖壁上。 好在在这数百人中。123。只有汝卡阿诺一人明确知道这批黄金可能就在此处,其余人等并不知道这次带兵巡查的具体目标。 当然,或许大鬼主和大祭司派出的眼线知道一些端倪。纪宏成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因为这一路上暗中准备的人并没有对他们下手,这说明对方在等待他们找到保障。 现在,湖面下就是生死场,见到黄金的那一刻,就是刺客最后动手的时刻。 纪宏成与汝卡阿诺让军士们就在湖边扎营,汝卡下令,没有他的亲自命令。 。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地半步,否则格杀勿论。 纪宏成带着汝卡阿诺,在十护卫和二三子的保护下,巡查这个湖泊的地形。 目前,纪宏成心中有两个方案。 一个方案是潜水进入湖中,找到半崖上那个山洞入口。这个方案很冒险,这些军士大多数都是旱鸭子,何况没有任何设备的深潜,本来就是送命的游戏。 那么只有优先考虑第二个方案,那就是找到一处出口,把湖水掘开,慢慢掉一半湖水,露出洞口,再进入。这个方案稳妥,不过很费力,不知道要挖掘多远的水道,才能放掉那么大体量的湖水。 好在有几百人,虽说没有铁锹等工具。修月手手中的兵器也可以凑合用。 纪宏成和汝卡阿诺巡视了一圈,发现在湖泊的南部,有一个出水口,出水口顺着缓坡流下,一直流到山谷里。 看来决湖寻宝的计划可以进行,只不过要注意放水的渐进性,不能引起山洪和泥石流。 几百军士全部在湖水出口的缓坡上一线排开,有的用刀撬,有的用手掰,短短数小时的功夫,便掰开了一条沟渠。等到军士们都到了安全地带,纪宏成用长矛捅开了湖口最后一方泥土,顿时湖水顺着沟渠奔涌直下。 一开始水量不大,随着流水的冲刷,水口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个大山上都充斥着哗哗的流水声。年纪不大的士兵们听到这声音,忍不住颤栗。 有人想要把水口扩大,被纪宏成叫停了。其实水再大些也不会引发山洪,不过他眼看天色晚了,要控制出水量,最好到明日天明才露出那洞口。白天进洞,一切都摆在明面上安全些。。 第十二章 奸细授首 纪宏成叫来几十个军士,指着不远处一座山头的低洼处说: “看到了吗?那里有一片竹海,你们去砍伐数百根竹子来,少爷我有安排。” 军士们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只见那一片葱郁的竹林被砍倒一大片。等到士兵们扛着又长又粗的竹竿到来,纪宏成便让队伍中会干篾匠活的出列。 水西多竹,会编箩筐的人很多,出列的人竟然上百。纪宏成让这些人破竹,按照他比划的大小,编织了数十个可以放在马鞍上驮运的箩筐,又编制了数百个可以让人背着走的箩筐,最后又做了四五个大竹筏…… 还剩下一半竹子,纪宏成又命人做成大大的拦水兜子。123。扔到哗哗流淌的出水口下。等到水位降低时,顺流而下的大鱼就会被拦在箩筐里,这是提前安排明天的早饭。 最后,伐木砍柴的人回来了,剩下的竹子全部锤破,由专门指定的几个可靠人,制作成火把放在篝火旁烘烤。 当然,在分工合作的同时,各营地也分开驻扎,泾渭分明,这样便于监视。这一切安排,都是暗中进行。 夜晚的时候,纪宏成与汝卡阿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对策,一个营地一个营地分别检查。 汝卡阿诺在山坡上设了一个检查站。这是纪宏成出的主意。 。以出去做任务的名义,让士兵整个营区携带所有物品出发,然后排着长队从一处帐篷通过。 进入帐篷后,有四名汝卡亲信把关,让他们脱光身上的衣服,等检查完身体和衣物,以及随身携带的物品,便光着屁股从另一个门出去,到草坡上歇息待命。 如此一来,不大会儿功夫,整个草坡上全是脱光了的士兵们。他们不明就里,以为接下来要让他们游泳,故而对被脱光衣服的事并不反感。不过有的人叫苦不迭,不住地解释说自己是旱鸭子不会游泳。 汝卡阿诺带着一队人马监视检查过程。还未进入帐篷的人并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修月手也不知道进入帐篷的人都去哪里了,有些心里有鬼的还是忍不住心慌。 其中,排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士兵,看起来满脸络腮胡子,很是本分的样子。不过一身肌肉暴露了他的凶悍,汝卡阿诺早就注意到他。 络腮胡故作镇定的熄灭了手中火把,然后弯腰去整理自己的鞋。等到后面的军士催促他快点时,络腮胡赶紧往前小跑几步,显然是忘了放在草丛里的火把。 后面的人提示说这是谁的,他也假装没听到,于是后面那个士兵把火把捡起来,别在自己腰杆上留作备用。 躲在暗处的汝卡阿诺,把这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不过他没有声张,而是等到所有人都检查完毕。 络腮胡进入检查的营长后,并没有发现异常,只是留下了所有物品和衣服,光着身子出了营长。…。 不一会儿,轮到那位捡到火把的军士进去,汝卡阿诺让阿鲁阿多盯着剩余的几个人,他自己亲自钻进了营帐。 捡到火把的人进来,见到满地摆放整齐的衣服和随身物品,不明就里。当检查的士兵告诉他要脱衣服,要检查随身的东西时,他只是哦了一声,配合的脱了衣服。 士兵检查了他的衣物,又拿起他放在一旁的两只火把时,发现其中一只里面夹带了一根香。 兵士发现这根香,就要动手拿人,却是汝卡阿诺摆摆手道: “钟汉庞,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钟汉庞凑近了看仔细些,才道: “这个,咦,应该是熏蚊子的吧?莫非?啊,将军,这东西或许。123。这,这不是我的东西!” 钟汉庞见到将军亲自检查,知道脱了衣服不是要去游泳,应该在检查什么重要物品,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检查的士兵道: “你捡的?咋那么会捡,再捡一个给我看看?” 钟汉庞面如土色,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他原本口拙,只好重复的说真的是捡的,最后才想起来道: “不信,问问后面的弟兄,当时我还问这是谁的来着,没人理我……” 汝卡阿诺却淡淡的道: “好了。 。让他出去吧,下一位!” 说完,他抢先在钟汉庞之前出了营帐,到了草坡下。一群光着身子的汉子们见到将军来,有胆大的说: “将军!你也脱光啊,让咱们看看将军的腹肌。” 汝卡阿诺笑着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又捞起衣衫展示了一下腹肌,逗得军士们哈哈大笑。 然后,他又挨个去检查士兵们的肌肉,瘦的他就揪着人家松弛的皮肤提起来展示一番,肥的就在人家屁股上拍两巴掌,遇见壮汉就锤人家的胸肌两拳。 到了那位络腮胡身边时,络腮胡表情有些不自然,不过还是勉力笑着。汝卡阿诺照例锤了他的胸肌两拳道: “阿布!好样的。” 说完。修月手就朝着下一位走去。 阿布心头一松,总算逃过一劫。 不料就在此时,汝卡阿诺突然一个闪身,重重的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只见阿布一个趔趄,终于没有摔倒,然而他的右腿已经被从膝关节踢断了。 阿布侧躺在地上,用力去抱住右腿,准备把关节接回去,却听见汝卡阿诺道: 把这个奸细给我绑了,押往大营等候处置! 几个候在一旁的军士,立刻把痛的几乎晕了过去的阿布五花大绑,押往另一处营帐,等待检查完毕了押往大营。 检查到纳鲁尼苏的时候,汝卡和纪宏成都观察的很仔细,这家伙出奇的淡定,似乎这个检查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结果自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到了半夜时分,所有人都被检查了一遍,于是汝卡阿诺让冷的瑟瑟发抖的士兵们全部穿上衣服,在大营集合。…。 大家都按照分区站好后,纪宏成命大家点燃火把,整个营区宛如白昼。 接着,阿布被推了上来,汝卡阿诺指着他道: “认识他吗?告诉大家,这是奸细,他企图用药迷倒我们所有人,大家说他是不是该杀?” 顿时,一片哗然,有些人不相信这个老实人是奸细,要求作出解释。 纪宏成拿来了那根火把,当着军士们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根香。 汝卡道: “这种香,有毒,不过不会致死,他会让人晕厥。” “阿布。123。你说说,受谁指使,要对我们那么多人下手?” 汝卡阿诺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布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汝卡阿诺手中的刀一抖,皮肤被切开一道浅口: “说,是不是蒙元奸细!” 阿布睁开眼睛道: “将军,我不是蒙元奸细,我只是奉命行事。我阿布对不起大鬼主。 。愧对将军,对不起我的妻儿老小……” 才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送,汝卡手中的刀割断了他的咽喉。 汝卡虽然杀人无数,但杀的都是敌人,见一位彝家汉子死在自己刀下,还是被震撼到了,呆了半晌,才把手中的刀丢在地上。 同样被震撼到的,所有军士,还有纳鲁尼苏,他怔怔地看着躺在血泊里的阿布,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汝卡阿诺用手轻轻抚过,帮阿布闭上双眼。修月手缓缓起身道: “将士们,我水西兄弟出生入死,都是为了水西安宁。可是有些人,偏偏要搞窝里斗。大家听到了吗?阿布是奉命行事,即使他有罪,罪不至死,是什么人让阿布走上绝路?我汝卡阿诺对天起誓,要查出这个奸贼,除掉我水西祸患。” 说罢,他一跺脚,被扔在地上的那把刀拦腰折断。 汝卡阿诺撂下一句话: “按我彝家葬礼,行傩祭飨,不以罪囚论处。” 汝卡离开时,纪宏成朝纳鲁尼苏道: “还不快按照将军吩咐,入殓下葬?” 纳鲁尼苏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抱起阿布尸身,命人拿来布匹包裹…… 当夜,军士们为阿布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最后埋在了离湖泊较远的那片竹林里。。 第十三章 藏金洞 纳鲁尼苏在坟前守了一夜,天明才归营。 军士们私下在议论阿布的死,不过没人说汝卡阿诺不是,都说他赏罚分明,倒是这阿布,究竟是受谁指使,竟差点作出伤天害理的事。 有人怀疑是受大鬼主指使,不过大部分人认为不是,因为这次出山,是大鬼主亲自下的王令。 于是有人怀疑大祭司,而且怀疑的理由越来越多。不过大家都不敢说出来,提到大祭司,自然认为他有沟通天地神灵的能力,私底下议论他没准他能听到,甚至在心里怀疑都有些害怕,无奈怀疑就像野草疯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第二日清晨,当一轮红日从东方的远山升起的时候,军士们都起来了。大家都知道接下来还有大事发生,不过昨夜没睡好。123。加上发生了阿布的事,大家都无精打采的。 尽管他们都知道,接下来发生大事的地方或许就在湖里,但没人猜到是什么。有的军士甚至传出谣言说,纪少要带着他们捕捉湖里的一条蛟龙。 其实这几百人中,只有纪宏成知道,目标在半崖上的一个大溶洞里,就连汝卡阿诺他也没有具体告知,只说具体位置,要等到放掉湖水才知道。 军士们纷纷朝湖中探头探脑,但又不敢离开自己的营地,看到湖水还有一半,都以为还得等上一天。 只有住在大营对面山头的纪宏成和侧面的汝卡。 。能够看到山崖下黑黢黢的溶洞口已经露出了一半。如果加大放水量,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进洞了。 汝卡命人到被冲刷的更深的大水沟,提起了昨夜放置的拦水兜子,只见里面有无数大鱼在噗呲跳跃,小鱼自然从鸡蛋大小的孔顺水游走了。此时有人怀疑,这个傻少命人放干湖水,就是为了捉鱼。 军士们虽然大多不知道竭泽而渔的典故,不过都知道这样的做法是最愚蠢的,只有真傻的人才做得出来。 反正饿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只好埋锅造饭,杀鱼作食。 虽然阿布的死,让纪宏成和汝卡阿诺松了口气,但整个过程,仍然要在监视之下。纳鲁尼苏也是规规矩矩,并没有可疑的动作。 吃鱼的时候。修月手汝卡和纪宏成单独在一处谈事情。纪宏成问道: “汝卡,你怎么评价纳鲁尼苏这个人?” 汝卡阿诺想了想,道: “这个人我看不透,以前听很多人说他是个足智多谋的人,将来甚至可能成为大祭司一样的存在;前些日子在军中,我又觉得这人可能是个奸人,会出卖水西,不过城府不深,不难对付。昨晚看到他亲手安葬阿布,又觉得这人还颇有情义……你怎么看?” 纪宏成道: “我倒是认为,纳鲁尼苏是个足智多谋的人,而且也不是个会出卖朋友,出卖国家的人。” “哦?怎么说?” “既然盛传他有谋略,一定是有道理的。至于前些天轻易让你看穿他会和奸细联系,说不定是他故意的呢?他也在试探你的态度和决心。至于他是否会受某人指使,像阿布一样对咱们不利,我认为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他可能已经认清了幕后人真面目,也就是说,他的内心可能是向着咱们的,只是他身不由己。”…。 汝卡阿诺想想,道: “虽然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人心隔肚皮啊,谁知道呢,总之防着点没错的。你放心,没有真凭实据,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汝卡,你说会是谁扔出的那个纸团呢?” 汝卡阿诺道: “其实要查也不是没办法,只要当时离刘博近的几个人用左手写出那几个字,看看笔迹就知道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追查这个事不合适。查出来了,也暴露了这个人,反而会置他于险地。” 两人又商量了接下来的行动,并把几个骨干叫来,做了明确分工。吃饱喝足之后,便分头行事。 纪宏成带着五个身手矫健的护卫,其中有两个是汝卡的亲信,他们一行六人绕过崖岸,来到昨夜扎成的一艘竹排上,顺着石壁漂移到洞口。 五人点燃松明火把。123。进入洞中。 这个溶洞纪宏成后世时来过,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前面。虽然这五个人都还算值得信任,但在巨大的财富面前,难免生出异心,他要观察每个人的行为,力求做到防微杜渐。 进入湿滑的溶洞后,地势一路爬高,最后洞中的石阶变得干燥起来,坡度才变得平缓,溶洞一直朝里延伸。 约莫走了半里路,仿佛已经走到了溶洞的尽头。不过纪宏成知道,这里有扇门,只要找对机关,就能够利用地下河水力,打开这个制作粗糙而又精巧的石钟乳门。 纪宏成凭着后世来此处考察的记忆,转动了石壁上的一个大石钟乳,顿时听到一阵如同山崩地裂的声音。 。这是触发了地下水装置,当流水的重量达到一定限度,这扇石门就会打开了。 果然,不一会儿,一阵咔咔的响动声传来,眼前浑然一体的石壁,朝下落去,最后停下时,刚好露出一个能够容纳两个人通过的门洞,六个人鱼贯而入。 果然不出所料,纪宏成首先听到第一个进入石洞的人发出惊叫。 大家都进去后,纪宏成还是忍不住一阵狂喜,因为他眼前的金洞,在火把的照耀下,金光灿灿,富丽堂皇,金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纪宏成有些后悔了,似乎这三百多人要把那么多黄金运走,是件困难的事。留一部分下次再来运?这显然也不行,留下来看守的人可能会监守自盗,还有可能引发大的流血是件。 其实还有一处藏金室。修月手不过入口不在这里。他决定,这一次搬空这一处,就足够把水西的国库塞满了,那一处就留着吧,以后还能派上更大用场。 五名随从这里摸摸,那里搬一下,甚至用牙齿去咬,眼里都噙着泪水。不说拥有,能够见到这么多黄金,这辈子也是活出奇迹了,简直是太不可思议。 纪宏成当然是冷静的,连穿越这种逆天的事情都在他身上发生了,区区黄金而已,他只是看着喜人,但不至于很失态。 纪宏成踢了长腿刘博的屁股一脚道: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现在开始安排事情。” 大伙也知道,这一切都在纪少的计划之中,得按照他的安排来,于是都到纪少爷身前集合。 “请少爷吩咐。” 纪宏成道: “从现在开始,你们五人专门负责切割洞里的黄金,不要太大块,这玩意儿太重,大块了搬不动。现在大家只干活,不要想着藏匿黄金,到时候统统都要脱光衣服搜身……” 吩咐完了,他转身走出了溶洞,向洞外的人发信号去了。。 第十四章 黄金军 纪宏成带队探洞的时候,汝卡阿诺故技重施,让士兵们都脱掉身上的衣服,并分发箩筐。 大家都整齐的排列,等待汝卡将军训话。 “兄弟们,此次出山,大家还不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吧?这一次大鬼主派我们踏入这乌蒙大山,有一件天大的事交给我们,那就是为我们水西的富国强兵找到一批海量的财富。” 汝卡阿诺突然宣布此次进军乌蒙山的真实目的,让原本士气低落的军中顿时炸开了锅。 “将军,是什么财富?” “将军,能富国强兵?难道是地狱军团?” 汝卡阿诺懒得回答这些脑残的问题,接着道: “咱们水西。123。弹丸之国,藩属大宋,实则贫弱不堪,连盐都吃不到。大鬼主英明神武,让我等出山寻找一批黄金。找到这批黄金,意味着未来十年,我水西百万子民的吃盐问题会得到解决!” 此言一出,几百军士齐声欢呼。对水西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能够得到食盐重要,甚至很多人愿意用命去换。 这时,湖里传来了纪宏成的回声,汝卡阿诺知道,这是说找到金子了。原本他就知道,纪少爷是个会创造奇迹的人,但真的得到确切消息,还是忍不住心中激动。 “弟兄们。 。在纪少爷的带领下,大家历经两个月爬山涉水,现在,这批金子,终于找到了!” 又是一片欢呼。 汝卡阿诺抬手把呼声按下去: “金子就在我们的脚下,接下来我们要去搬黄金。在这里我先约法三章。搬运金子时,不允许私藏,违者斩首……” 军士们都认真的听,一个个两眼放光,就等着搬金子。汝卡阿诺又补充道: “这里大部分人没有见过金子,只知道很贵重。我告诉大家,每个人都可以分到黄金,不过除了你分得的那一份,不允许偷盗,这是我水西百万人活命的盐,谁要是贪得无厌。修月手我砍了他的脑袋。” …… 几百军士,只留下几人照顾马匹,其余的人全部光着身体,列队顺着湖岸下去,一半人分批上了竹筏,然后进洞,另一半人在外面持武器等候。 竹筏上早有人准备了松明火把,军士们早有分工,每隔几个人就有一人举着火把。 大家进入洞口后,每隔四五米就站一个人,举火为大家照亮,其余人继续带着箩筐往里走。 不多时,第一箩筐金子运出来了,虽然箩筐的窄口早被蔑丝封装了,但隔着孔洞还能看到里面黄橙橙的,让人经手的军士们激动不已。 有的人没料到这么小的箩筐里,装着不大几块金子,竟然如此沉重,差点就掉进了湖里,于是后面的人加倍小心。 接着,第二筐、第三筐…… 纪宏成在洞中指挥封装运金,汝卡阿诺在湖边的空地上,监督着运出金子的人把箩筐里的金子堆放在地上。…。 从上午一直运到黄昏,连午饭都没有吃的军士们依然龙精虎猛。最后运出的金子,含着泥土和石块,最后终于运完了 汝卡阿诺捡起一块金块掂了掂,太重了,这一大堆黄金,恐怕有上万斤。 等到洞里都被细细检查过,没有半点黄金留下,洞中的人才全部出来,穿上各自的衣服列队。 汝卡阿诺道: “现在,给大家分金子。人人有份,不要着急。” 他从地上捡起一大块石头道: “每人分跟这块石头一样重的黄金,大家以为如何?” 军士们看到那块不小的石头,兴奋得两眼放光。 纪宏成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一根竹子,在地上插个木叉,然后把竹子从中间部分锯开一条缝隙,用丝线套进缝里,另一头拴在木叉上。在竹竿的两头挂上托盘,调整到竹竿平衡。123。一架最原始的天平算是做好了。 接下来,把那个选定的石头放在一头的托盘了,往另一头放置金块。没想到小小的一块金子竟然比那块蛮大的石头重,排在第位的老兵很是狐疑。 纪宏成把石头和切割得跟石头等重的金子同时放到他的手里,让他亲自感受一下,果然一样重,他才把金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站到一边列队等候。 分到金子的人也不敢乱走动,到另一边列队等候。少数人憋不住,经报告后,到营地外的树林里嘘嘘。 纳鲁尼苏是三营区营长,自然不必报告,自行去了树林。刘博负责监视他,又看到了这一幕,于是便也暗中跟去了小树林。 其实纪宏成也看到了。 。不过他不认为纳鲁尼苏会作出什么,因为纪宏成从细微之处能够看出,他是知道刘博跟着他的,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考虑到大长腿刘博爆表的武力值,纳鲁尼苏对他构不成威胁,就懒得管了。 分金子是个细致活,最后又做出了四五个天平,才把进度提起来。太阳快要落山时,终于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还没分到金子。 这时,刘博回来了,他在纪宏成耳边说了几句,便若无其事的到了军中列队。 纪宏成找到汝卡阿诺: “细眼鬼那家伙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刘博说他去了阿布的坟前,还往坟堆里埋了什么东西。” 汝卡阿诺哦了一声道: “这家伙倒有点情义,算了,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修月手就不动他。” 纪宏成不以为然道: “这个人应该控制起来,哪怕找个借口也要绑起来送往木胯则西。” “纪少爷,你是怀疑什么?找个借口你就像把他给咔嚓了?” “不,就是为了把他绑起来,送到木胯则西再放了他不迟。” 汝卡阿诺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不能定罪杀人,这样做不是打草惊蛇吗,不过自从纪宏成真的找到了金子,他总觉得这个傻少爷总有奇思妙想,于是道: “这样也好,至少一路上不用再防着他。” 不一会儿,纳鲁尼苏也回来了,他低调的站在队列前排,等候将军命令。 汝卡阿诺锐利的目光朝他望去,纳鲁丝毫不惧,迎着他的目光。 汝卡心中火气,看来真的把他绑起来,不然这个刺头会让他一直不舒服,于是当众问道: “纳鲁尼苏,刚才你去了哪里?” “解手!” “去哪里解手?” “小树林,怎么,将军,解手也违反军规?” “来人!拿下!”。 第十五章 初会水西王 虽然军中的将士大部分不是汝卡的嫡系,但十三岁猎杀猛虎的汝卡阿诺一声令下,将士们莫敢不从。几个彪形大汉立刻上前,说声得罪,便拿住了纳鲁尼苏。 纳鲁尼苏朝汝卡阿诺不削地冷笑一声,便不再言语,爱咋咋地。 汝卡道: “刘博,把他带到阿布坟前……” 军士们也随去五六人按下不表,汝卡继续命队伍准备,把封装好的黄金装进大竹筐,只等马匹吃饱,便把一对对大竹筐抬上马鞍,启程回木胯则西。 然而这堆黄金实在太重,二十几匹马都驮不完,还让几十人用箩筐背。 一切准备妥当后,刘博等人带着着纳鲁尼苏回来了。刘博往地上扔了一个沉重的布包道: “将军请看。123。这贼人竟然藏匿黄金。” 左右将布包打开,果然是一大块金子,掂量一下,可能跟那块用来做秤砣的石头一样重。 汝卡阿诺大声问道: “之前约法三章,藏匿黄金该如何处置?” 队伍里有人道: “将军说过,藏匿黄金者斩。” 底下鸦雀无声,军士们也觉得纳鲁尼苏太过分了,藏就藏点儿,这也藏得太多了。 汝卡阿诺大手一挥道: “既然如此,军法无情,推出斩首。” “将军!” 纳鲁尼苏叫道。 汝卡阿诺转身: “你还有话说?” “将军。 。藏匿公家黄金,应该斩首,然而藏匿我自己的金子,难道也有罪?” 底下一片议论,这也有道理。 正当汝卡阿诺骑虎难下,纪宏成淡淡的道: “纳鲁尼苏,你自己的金子扔到湖里也没罪,不过你把它藏到阿布的坟里,是何居心?” 纳鲁尼苏道: “没什么,就是想把这些金子留给我兄弟阿布。” 纪宏成哼了一声道: “据我所知,你和阿布非亲非故,而且在他死之前,你连他的名字也叫不出来。就算他是你的兄弟。修月手正常人都知道,把金子藏在他的坟里他家人是无法得到的,毕竟木胯则西离这里很远。你是不是想要把这份金子藏起来,路上再找机会弄一份呀?” 纳鲁尼苏也冷笑道: “纪少爷这样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军士们议论纷纷,纪少这话也有些强词夺理了,如果就这样把人杀了,简直没天理。 不过大家也觉得纳鲁尼苏的做法,很是可疑,所以不敢公然反对处置纳鲁。 纪宏成又道: “你藏匿黄金,究竟为了什么,还需调查,现在先不杀你。不过不能松绑,刘博就负责看着,回到木胯则西再处置吧。将军你看如何?” 汝卡阿诺道: “嗯,好,我汝卡阿诺不会滥杀无辜,但这次咱们运送的黄金,对水西而言实在太重要了,一定不敢马虎大意。” 随着汝卡阿诺一声令下,队伍浩浩荡荡,迎着晚霞出发………。 队伍晓行夜宿,一路秋毫无犯。跨过雨龙岭,便见鬼王城的大军列队迎接,大鬼主阿哲亲迎五十里。 见到汝卡阿诺和纪宏成的时候,他笑容满面的走上来。汝卡阿诺就要下跪行礼,大鬼主连忙扶起道: “汝卡将军,不必多礼,再说了,纪宏成说他从来不向活人跪拜,我阿哲还想多活几年,哈哈哈哈!” 纪宏成心头一紧,真后悔当初吹这句牛逼,要是遇到一个小肚鸡肠的大鬼主,恐怕自己会人头落地。当时自己过得太窘迫,越是潦倒的人,越把尊严看的比天大,其实比起自己的小命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纪宏成赶紧上前拱手行礼道: “参见大鬼主,宏成是个野人。123。未曾受到大鬼主教化,不懂礼数,还望恕罪!” 阿哲哈哈大笑,一左一右挽着两个少年郎的手臂,上了他的宽大马车: “我水西地灵人杰,出了这样两位少年英才,比什么都重要,以后准许两位不下跪行礼。” 纪宏成心头一松,大鬼主一言九鼎,说他们可以不下跪行礼,自然算数的,看来自己那点并不重要的后世尊严,算是保住了。 既然在大鬼主面前都可以不拜,这水西恐怕也没有人能让纪宏成下跪了。 一路上。 。汝卡阿诺告诉阿哲,为了安定军心,以防监守自盗,分给了每位将士一斤黄金。大鬼主很赞赏这个做法,不过接着又道: “这每人一斤黄金,会不会太多了?” 纪宏成道: “大鬼主,这次我们运回的黄金,估计超过一万五千斤。” “多少?” 大鬼主身子一颤,生怕自己听错了。 “一万五千斤,二十四万两,黄金!” 阿哲倒吸一口冷气,作为水西大鬼主,他自己也没见过这么多黄金。 御者说,鬼主殿到了,三人随即下车。 纪宏成见到出发时的跑马场,他到处寻觅一个身影。修月手不过没有看到。 跑马场如今已经铺上了青石板,中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一群穿着狰狞怪异服饰的人在围着篝火跳傩舞,使得整个场面庄严诡异。 周围的人们也戴着面具载歌载舞,为木胯则西增添了不少快乐的气氛。一个穿着奇装异服,戴着丑陋面具的人一直在纪宏成面前晃,后来又突然朝他张牙舞爪。不过纪宏成一点都不害怕,总是觉得这个人很特别,身上有种熟悉的味道,或许是熟人。 他紧跟大鬼主身后进入了鬼主殿,殿前带着水西臣工迎接的应该就是大祭司。 只见他拖着长长的胡须,头戴巍峨高冠,一身黑袍,再加上手中握着雕刻有饕餮纹饰和骷髅头的权杖,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整座大殿也被渲染的鬼气森森。 汝卡阿诺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个场面,略微欠身行礼,纪宏成也学着他的样子略微欠身,准备随大鬼主进殿,不料被大祭司身旁的巫师拦住了:…。 “请将军向大祭司行稽首礼!” 汝卡阿诺明显不快,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单膝跪地,敷衍的拜了一下便进入。 纪宏成注意观察,大祭司对汝卡阿诺的礼仪是否恭敬并不在乎,倒是阿哲略微侧身,看到汝卡愤然起身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轮到纪宏成了,那位巫师也不说话,就抱着手站在中间,眼神不善的看着纪宏成,仿佛在说你看着办,如果不懂事就要你小命。 纪宏成再次微微颔首,准备进入,却被巫师伸手拦住。他的胸膛才接触巫师的手臂。123。立刻感觉到一种钢铁一般的力量,他知道恐怕不跪就要尿了。 大鬼主阿哲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仿佛这很有趣的样子。纪宏成知道,这是一种考验,于是灵机一转道: “两位好,我叫纪宏成,是个傻子,是来给大鬼主送金子的,没有带身份证,能否?” “放肆。 。这是大祭司,还不赶快跪下行礼?” 纪宏成傻里傻气的抠抠后脑勺,道: “下跪?请这位大爷示范一下,傻少爷我真的不懂。” 大祭司拦住就要动手的巫师,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看着纪宏成道: “你真的是傻子?” 纪宏成委屈的道: “我,不知道啊,我是傻子,怎么知道自己傻不傻。” 大祭司似乎碰到了一个钉子,无论是真傻还是装傻,总不能因为这个把他杀了吧。修月手就算要杀也得找个祭祀的由头啊,更何况人家才为水西带回很多金子,杀了这小子会触众怒。 “好了,茨科,童子不知我鬼国礼仪,你就示范一下吧。” 茨科巫师一脸便秘的道了声是,便转身对着大祭司三跪九叩,然后道: “傻子,该你了。” 纪宏成摇摇头: “刚才没看清,能不能再示范一次?” “你!” 大祭司知道遇见一个滚刀肉,眼中杀机顿起,不过还是强压怒火道: “算了,傻子不可教也。不过,如果让本祭司知道你装疯卖傻,欺辱鬼神,杀你祭祀!” 纪宏成脖子一缩,赶紧跑上大殿,拽着大鬼主衣角躲在他身后。臣工们想笑又不敢,一个个忍俊不禁。。 第十六章 论功行赏 大鬼主终于坐到王座之上,儿大祭司则坐到左侧的一把黑沉沉的大椅上,其余臣工全部站着说话。 阿哲道: “今天把大祭司和各位臣工都叫来,有两件事要讨论。一件事是咱们的汝卡将军和纪肇头人的公子纪宏成,带领右卫军找到二十四万两黄金,这件事该如何赏赐,大家拿出个章程。另外一件事,大宋卫国公吕文德将来我水西,估计是要与我商议共同对付蒙元的事,大家也要说说看法。” 臣工们一片哗然,真是一喜一忧啊。然而比起跟蒙元的战争,这点黄金带来的喜悦顿时显得微不足道。 不过大鬼主把赏赐的事放在前面说,很有点举重若轻的意思,先讨论一下赏赐的事也好。123。免得突然问起是战是和,措手不及。 大管家上前一步道: “大鬼主,卓日以为,当重用两位少年英才,尤其是汝卡将军,十三岁力斩猛虎,是我水西栋梁,随着年岁增长,汝卡将军只会更加勇武。” 有了卓日带头,臣工们都纷纷表达意见,有的说应该给他们赏赐多多的金子,有的说应该让他们去做一个部落首领…… 大祭司总是沉默,现在也不例外,这是常态。不过有大祭司在的地方,大家心里都悬着,一旦他认为有什么人什么事得罪幽冥鬼神。 。会破坏水西运程,那就要杀人祭祀。 当然,三牲之祭是每天都有的,这是常态。至于人祭,那就由大祭司一人而定。 阿哲见大家都说的差不多了,于是问道: “那么两位少年英雄呢?你们认为该如何赏赐呀?” 汝卡阿诺道: “如果大鬼主要赏赐,就赏赐给我一队人马,让汝卡带兵保卫水西!” 大鬼主微微颔首道: “卓日,赐禁卫军虎符,即日起,有汝卡负责鬼王城安全。” 赐虎符完毕,鬼主又道: “纪宏成,你呢?” 纪宏成上前道: “大鬼主。修月手这次我之所以能够找到金子,全因我能够回忆起老师曾经带我去过那个地方。我失忆了不假,但我偶尔能回忆起一些重要的东西来。比如前些天我见到了我的阿爸阿妈,就回忆起了他们的样子,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纪宏成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仔细听,毕竟这个傻子能记起的东西,可能价值连城,没有谁会嫌他啰嗦,包括阿哲和大祭司。 “大鬼主,你相信我说的话吗?我指的是关于我的老师和我的记忆。” 大鬼主沉吟片刻道: “你的记忆还真是离奇,你的师门也非常神秘,你竟然真的找到金子,所以我是相信你的。就怕有些东西,你认为真的存在,而事实上只是幻觉。” 阿哲非常喜欢这个少年,而且也领略到了他的神奇,不过他就怕当着大祭司的面,这小子夸下海口,最终被大祭司拿去做人祭,故而当着众臣工的面挑明,他就是一个傻子,将来捅了篓子也好圆场。…。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水西的祀,都是由大祭司掌管,甚至阿哲自己坐上鬼主位还得通过大祭司,他不敢过于干涉大祭司的事。 “大鬼主,我记起了一样东西,是一样宝物,有了它,我水西再也不怕蒙古大军。” 大鬼主一惊,从王座上站起来。 “什么东西?” 这听起来很玄乎,别人说出来自然算不得数,可若是眼前这位神奇的少年所说,不由得他不重视。有了国库里的那万斤黄金,这位少年说他能上天阿哲也不敢认为是假的,这比大祭司能借来幽冥兵马要靠谱得多。 纪宏成瞥了大祭司一眼,只见大祭司像睡着了一样。其实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123。是为了把这位少年看清楚。他觉得,这位少年给水西带来的神奇和震撼,快要超越他这个大祭司传说中能够调来的幽冥兵马了。 纪宏成道: “大鬼主,这个东西其实也是一种兵器,由于只是存在于我的记忆中,还需要仔细琢磨才能够制作出来。大鬼主不是要赏赐我吗?就请大鬼主赏赐我一批能工巧匠,和一块没人打扰的地方,半年之内,应该能够造出这种武器。” 大鬼主阿哲异常兴奋,他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拥有这样的武器。 。他甚至可以不要那批黄金。 不过他头脑是清醒的,这个失忆的傻子极有可能半年造不出来,但要鼓励他,即使失败了,就当这次这次运来的黄金打了折扣,反正水西不会损失什么。 阿哲正欲答应纪宏成的请求,却听见大祭司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道: “大鬼主,次莫有一言。这娃娃既然是个傻子,让他玩玩到无妨,可真要给人给底盘,恐怕有所不妥。更何况,难道大鬼主真的以为我水西,能够短期之内强大到能打败蒙古军的地步吗?” 阿哲沉默了,大祭司说的没错。不过阿哲也生气了。修月手打不过,但别说出来呀,说出来就是动摇军心。更何况,打不过就可以不打了吗?试问,要做个亡国的大鬼主,他做不到。 再想想大祭司,即使亡国了,这块由来信奉巫鬼的土地上,仍然需要一位大祭司,这恐怕就是他的如意算盘。 大鬼主哈哈大笑,声震瓦砾道: “有大祭司在,何惧蒙古大军,咱们不是还有大祭司的百万幽冥兵马吗?” 这句话狠毒啊,大祭司心中暗道。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一副忠心耿耿的口气道: “大鬼主啊,大家都知道,能否借到幽冥兵马,除了需要我祭司家族沟通阴阳的法术,更要大鬼主的英明睿智,还有我水西人祭的丰美健硕,若果我次莫真的什么都能,也不至于事事都要大鬼主亲力亲为。还请大鬼主体量次莫的一片忠心啊!” 说着这番话,次莫早已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大鬼主拱手。…。 大鬼主知道,跟他耍嘴皮子没有什么用,又不能杀他,还真拿他没办法,毕竟臣工们和黎民百姓就相信他的鬼话。 确是纪宏成拱手道: “大祭司,既然你借幽冥兵马如此不靠谱,我水西的前途又怎能寄托在你身上?我纪宏成不一样,我说能找到黄金。123。就一定能,我说能制造出打败蒙古军的武器,也不是说空话,如果你有胆量,就和我打赌如何?” 纪宏成话音未落。 。大祭司早已气的发抖道: “放肆!谅你是个童子,尚未长成,不宜用你祭祀,其实神灵早有旨意……” 大祭司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看来是要杀掉纪宏成祭鬼的意思了。 “放肆!” 这是大鬼主阿哲的声音。 “乳臭未干的小子。修月手仗着为我水西献上数十万两黄金,就大言不惭,能这样冒犯大祭司吗?谅你有脑疾,这次就饶了你,再有下次,定然重罚。制造新武器的事,改日再议,还不快滚!” 阿哲的这番训斥,打断了大祭司的话。纪宏成当然知道,现在不是谈正事的时候,于是一溜烟跑了。 汝卡阿诺怕大祭司对纪宏成不利,于是拱手道: “汝卡告退!” 阿哲正欲让汝卡跟纪宏成一起,便挥挥手,让他离去。。 第十七章 各退一步 纪宏成出了鬼主殿,却不知道往哪里去。这次与大祭司在鬼主殿交锋,虽然未曾落败,但也太仓促,就连自己的住处都没有安排好。在这鬼王城大祭司的势力不弱,万一有人强要他的性命怎么办? 正一筹莫展,就见汝卡阿诺跟了上来。 “你怎么不开会了?” “开会?” 纪宏成给他做了一番解释,他终于学会了一个汉语词汇,于是道: “是大鬼主让我出来的,可能他老人家也怕你遇到危险,看来你才是大鬼主的宝贝疙瘩。” 纪宏成道: “现在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随我到龙头寨,那里是近卫军大营,也是我的老巢。123。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 “哦,倒忘了,你已经拿回了虎符。近卫军很厉害吗?” “那当然,两千人,兵强马壮。比起咱们带去乌蒙山的右卫军,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过大鬼主没有收回我的右卫军虎符,看来这批人马咱们能用。” 两人打定主意,也不想在鬼王城久留,于是纪宏成带着十人亲卫,与汝卡阿诺直奔龙头寨。 鬼主殿内,关于吕文德来水西的事并没有商量太久,阿哲知道,是战是和的事情现在讨论为时过早。 。有大祭司从中作梗,拿出来讨论只会动摇士气,还不如做好充足准备,再做决断。 最终,吕文德准备来水西游说,共同抗击蒙军的事,变成了宋朝派一位国公爷来水西,该如何接待的事。 傍晚时分,倦鸟归巢,水西王城也终于安静下来。 大祭司府,次莫阴测测的坐在他的大椅子上,他的面前跪着一位小眼睛的汉子,正是纳鲁尼苏。 纳鲁尼苏捂着脸,嘴角流淌着鲜血,显然刚被掌过嘴。 “大祭司,我说的都是实话,若不是那个狡猾的纪宏成把我一路绑的死死的,肯定能够找到下手的机会。” 大祭司面目狰狞的道: “汝卡阿诺没有死。修月手你放虎归山也就罢了,早跟你说过,傻子不傻,找到黄金后就结果了他,你倒好,让他俩都给我回来了。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在大殿里让我下不来台,这一切都是你干出来的好事。” 纳鲁尼苏恐惧得直磕头,嘴里道: “千不该,万不该为阿布讨要那一斤黄金,纳鲁该死。不过他们杀了阿布,还把纳鲁当猪一样捆绑,纳鲁咽不下这口气啊。” 说话的时候,纳鲁用他的小眼睛偷偷观察大祭司,发现这话有效。 果然,大祭司想了想道: “嗯,这一次你虽然失手,但还算机灵,没有留下后患。这样吧,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果那姓纪的小子真的要搞什么厉害兵器,你就去给他当学徒,实则帮我监视他,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记住,我让你杀的时候,你才可以杀他,懂吗?看来他还有价值。至于你的家眷,我会替你照顾好的,你也可以随时去看他们。”…。 纳鲁尼苏磕头如捣蒜,领命而去。 且说纪宏成到了龙头寨后的第三天,水西大管家卓日便来传达王命: “大鬼主有命,让你做好准备,他已经准许了你的请求,你讲拥有一块底盘。水西的能工巧匠不多,不过你可以列出名目,我会尽量为你准备。” 纪宏成立刻兴奋起来,看来阿哲这个人还不错,知道赏罚分明。 纪宏成伏案疾书,不一会儿便写好了一道清单,上面全是他需要的工匠类型。 卓日接过一看,不禁头皮发麻。你这是制造兵器还是要建国?竟然连建筑师都要。不过考虑到这小子功劳大,就忍了,反正一些工匠而已。 “小子,翁主叫我问你,你借了他的黑骏马,何时归还?” 纪宏成一下想起来了,当时与大鬼主相见后,近卫军就接管了运送黄金的队伍,当然包括那匹宝马。 通过几个月的相处。123。他对那匹马已经有了感情,要还给翁主还真有些舍不得。 而且,当时翁主说,如果找到黄金,这批黑骏马就属于他,如果找不到就砍了他的脑袋。现在黄金找到了,翁主反悔了,不过反而倒是他觉得愧疚,因为竟然没想到为翁主带个礼物啥的,想想人家的救命之恩,再想想翁主那豪爽的性格,真是对不起她。 纪宏成自然不敢跟大总管提翁主反悔的事,一个劲的道歉道: “哎呀,宏成该死,应该去拜会翁主的。我会尽快把大黑给翁主送去,还请大总管替我美言几句!” 大总管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块儿了,呵呵的道: “还算你小子有良心,翁主没白救你一命。” 于是他把手指含在嘴里一吹。 。一声嘹亮的哨子声响起,吓了纪宏成一跳,汝卡阿诺也埋怨道: “大管家,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怎么还搞这种把戏?” 大管家没有理会正在研究舆图的汝卡阿诺,却听到近卫军大营外,一声雄壮的战马嘶鸣声传来,纪宏成仔细听那马蹄声,笑了,这是大黑。 等纪宏成跑出寨子,只见阿罗穿着一袭白衣白裙,骑在马背上,片刻之后,她的身后又出现了一彪人马,个个都是龙精虎猛。 阿罗在纪宏成身前下马,大黑才缓步走过来,用他的脑袋蹭蹭纪宏成。 阿罗嘟着嘴道: “傻子,是不是本翁主不砍你的脑袋,你就记不住我?” “阿罗,那个,砍了更记不住。” “哎哎哎,别,我的意思是,你都把我的脑袋砍了。修月手让我用什么去记?再说了,我完成翁主交代的事,给水西找来了那么多金子。” “哼,那些金子又不是我的。你看你,把我的大黑都饿瘦了。” 阿罗说出大黑,在心里暗自后悔,别人给自己的马起名字,自己居然承认,这哪里还像个翁主。 纪宏成一脸谄媚道: “哦,对了,我还给翁主带了礼物,翁主稍等。” 然后,他在刘博耳边说了一句话,刘博就进屋去了。 阿罗听到有礼物,顿时脸色好看了许多。 不一会儿,刘博拿着个布包出来,纪宏成把布包拿到翁主面前: “当当当!” 绸布一揭开,原来是一块金子。 纪宏成心想,但愿翁主说,心领了,本翁主不需要这东西。可翁主居然有些小感动地收下了,纪宏成嚅嗫着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 他想到在夜郎遗址,还有一个没有发掘的藏宝库,顿时觉得其实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于是看翁主手中的那块黄金时,便没有多么不舍得了。比起翁主殿下救两次命的恩情,些许财物当然算不得什么。。 第十八章 有人有地盘 阿罗翁主见纪宏成直接送金子,虽然俗不可耐,但对于他这个穷小子来而言,也算一片真心,最起码想要报答救命之恩的情感,是真实的。 翁主抬起下巴对着纪宏成道: “傻子,据我所知,这次得到那么多黄金,你真的一点没有多拿,而且现在还把所得的这一份都给了我,那么你究竟为了什么?” 纪宏成知道她会这么问,毕竟之前大总管对自己的怀疑她是知道的,于是回答道: “阿罗,这次能够找到阿爹妈,比找到的所有金子都重要,这说明我在水西有家了。而且我阿爹还是一方头人,我们家不缺一点金子,你知道我现在最缺什么吗?” 阿罗道: “缺什么?” “安稳!” 他接着又解释道: “现在全天下都在打仗,水西最终也难以幸免。我希望咱们水西在将来,能够保住我们的地盘,保护我们的兄弟姐妹不受难。我宁愿把所有黄金都献给你阿爹,让他为我们水西建设起一支强大的军队,让蒙古不敢越过我水西地界。” 本来以为,跟一个古代女子说这些,她会反感,没料到阿罗听得津津有味,他坐到了院子中的秋千上,一摇一摇的听着纪宏成讲。 这几个月和彝家人打交道,纪宏成基本上摸清了,这些彝家儿女,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也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 纪宏成很自然走到阿罗身边,扶着秋千绳,帮阿罗轻轻地摇曳,这令大院门口站岗的军士羡慕不已。 阿罗此时感觉无比放松舒适,她轻轻地闭上眼睛,感受夏日高原凉爽的风从脸庞拂过,修长嫩白的小腿自然的抬着。 “纪宏成,我相信你心中一定有着远大志向,这也是我阿爹很欣赏你的地方。可是你说,建立一支强大的水西军队,真的能做到吗?能够有蒙古军那么强大吗?毕竟我们水西太小了,不说别的,光是能够带兵打仗的将军也没几个。就说阿爹最器重的汝卡阿诺,啊爹说他还不算真正上过战场呢。” 纪宏成道: “翁主,只要我们能够制造出那种武器,即使翁主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能够以一敌十。” 阿罗停止了秋千,站起身道: “阿爹很支持你的想法,他要给你很多人,不小的地盘,可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毕竟你们纪氏部落的牂牁江,离木胯则西有点远了。” 纪弘成道: “我也考虑过纳雍邑,虽然那里地势险要,但离水西王城距离还是太远。” “那么你觉得那里怎么样?” 阿罗遥指远处的一片山脉,那里是一个河谷纵横地带。 纪宏成吃惊道: “翁主,那里是你的封地吧?” 水西的女人跟大宋不同,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各部落中女酋长不在少数。作为大鬼主的女儿,阿罗翁主自然地位超然。更何况,阿哲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女儿,因此更是百般呵护。 阿罗翁主有自己的封地,就在木胯则西雨龙大山对面的河谷纵横地带,其中有一条河叫做响水河。 响水河的源头在乌蒙麓,从四五个喷涌的泉眼流出,是真正的地下水。 纪宏成记得,后世那里也叫响水河,不过上游的大峡谷不叫响水箐,而叫青猿水库,是清风河支流,也是清风市的饮用水源。 现在下游没有清风市,这里也没有大水库,不过这个河谷地带绝对是个宝地,尤其是河谷口处,是一个扇形的开阔原野,土地肥沃,人口众多。 阿罗道: “是我的封地,也是水西的土地,如果你觉得合适,响水邑就给你吧,恰好那里也需要一个头人了。” 纪宏成心中一喜,不过又道: “翁主,我只是要找一个地方制造火铳,不是想去当个小小鬼主或者小鬼主。” 阿罗笑道: “我知道,不过要制造那个什么火铳,不仅仅需要人和地盘,还需要钱粮赋税,这是大总管说的。你去之后,那里收来的租子全部归你使用,只是不要太狠了,那里的黔首日子并不好。” 纪宏成心中狂喜,不过他不清楚那里有多少人口,从视野来看,那河谷口一片沃野,村落密集,还有纵深的山谷和山麓…… “那里得有多少人口?” “一千户。” “多少?” 纪宏成有些吃惊了,要知道在古代,领千户算是封侯了,阿罗翁主你那么大手笔吗? 阿罗解释道: “那里是通罗河的发源地,又在木胯则西的西边,除了这雨龙山麓,就数那里最为富庶。看起来地方虽然不大,但那里什么都有。” “翁主,你把响水邑给了我,你的封地可就不剩下多少了。” “我不需要封地,有了封地也没去过几次。不过你去那里做头人,我会经常去玩儿的。” 说罢,阿罗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走了,大黑跟着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用脖子蹭蹭纪宏成。 两天后,大总管派人叫纪弘成去见大鬼主。 这是一个黄昏,飞崖殿后山隐约传来瀑布的声音,鬼主殿大门斜照着夕阳,如梦似幻。 大鬼主见一位文质彬彬的少年站在躺下,便面带微笑起身用汉话道: “宏成来啦,阿罗都跟你说了吧?怎么样?响水邑。” 纪弘成习惯性的没有跪拜,阿哲也没有要他行大礼的意思。 “大鬼主,一千户的大邑,自然很完美,弘成一定尽力早日造出轻火铳,助我水西军威。” 大鬼主正色道: “卓日,赐予纪弘成响水邑头人印章!” 大总管说了声是,便亲自用托盘端着一方大印,举过头顶递给大鬼主。阿哲双手取出绸布包裹的印信,郑重的交到纪弘成手中。 阿哲把手背在身后说: “虽然我赐予你的是头人印信,你实际上的主要任务,是为我打造一支无敌水西新军。我已经为你找了五百能工巧匠,大部分身强力壮,你把他们用好了,离你说的那种武器问世,就不远了。” “那里虽说是阿罗的封地,但划拨给你之后,一切由你支配,不要让她捣乱以免误了大事。” “另外,我把汝卡阿诺的近卫军调到响水邑外围长期驻防,必要时,你可以动用五百人。” 纪弘成心中大定,于是君臣二人又谈了一会儿这次寻金之旅的趣事,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第十九章 学在四夷 从飞崖殿出来,纪弘成就立刻着手做一件事——画图。 后世的时候,他曾经学习过绘图,甚至有不错的素描基础。这个时代,绘画的主要风格还是写意,而西方处于文艺复习的时代,不知道素描有没有开始运用,即使有,水平也赶不上纪弘成这个后世的半吊子。 纪弘成把自己关在小院里两天,吃饭都是汝卡大营中的军士送入。 阿罗又来了,她是来找药王的。 汝卡是药王的徒弟,虽然他军务繁忙,但药王并没有放松对他的医学教育。这次汝卡千里行军,命军士们带回了很多很多行军途中采集的药材,药王一来来取药,二来要考教汝卡阿诺的医术有没有长进。 听说阿罗翁主来了,药往赶紧出迎: “老朽秧贵见过翁主殿下!” “药王阿普,不必多礼,听说你在汝卡阿诺这儿,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不知翁主找秧贵,可是你阿妈身体?” “不是,阿妈很好,我找阿普,是想拜您为师,阿罗想要学治病救人之术。” “哦?难得翁主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道你阿爹可同意?还有你的卓日师父,他会不会对老朽……” 药王矍铄的眼中满是慈爱的看着阿罗,他何尝不想收一个这样的徒弟,可这是水西翁主,必须得到两个大人物的首肯才行。 “阿爹是同意的,卓日阿普也说,他已经把他浑身的本事都教给了我阿爹,他不想让我在学他打打杀杀的本事。我说我想学医术,卓日阿普非常高兴,他还说,汉人有位圣人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 “哦,卓日真这样说?” 阿罗道: “当然了,我是翁主,怎么能随便说假话呢?” 秧贵药王终于放心的笑道: “正因为你是翁主,阿普才不能轻易让你拜师,万一你学几天没了兴趣,不学了,你只是小孩子贪玩没什么,可这为有损大鬼主威严。要不这样吧,你想学就跟着我,学成了再行拜师之礼,如何?” 药王秧贵刚说完,一回头,却见翁主已经单膝跪地拜道: “徒儿阿罗拜见师父!” 秧贵连忙把阿罗扶起,又高兴,又觉得责任重大,怎么就收这样一个徒弟呢?原本他对汝卡阿诺寄予厚望,不料大鬼主重新启用汝卡,一心不可二用,尤其在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的年月,汝卡作为水西重要的年轻将领,又怎么能沉下心来学医术呢。 阿罗做事雷厉风行,拜师完毕,也不再客套,问道: “师父,纪弘成呢?我觉得你也应该收他为徒。” 她左右看看,见院内没人,又小声道: “他不傻,头脑挺好使,如果跟着你学医术,一定能成。” 药王眯着眼笑道: “阿罗,阿普倒是想收他为徒,可这小子傲着呢,只怕他不愿意。” “哼,做我师弟是他的服气。对了,以后师父就叫我阿罗吧,我也叫你做师父,不叫阿普。” “为什么?” “因为老人都可以叫做阿普,而师父,只有传道授业的人才能成为师父。” 药王的笑容更加灿烂: “好好好,阿罗是小翁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罗刚拜了师,心情大好,于是便兴冲冲的去找纪弘成。可当他看到纪弘成的小楼门关着,便问守卫的军士怎么回事。那军士见过阿罗,不知道她是翁主,不过看她穿着,知道她是应该事哪个彝家大族的贵女,于是道: “纪公子不见客,小姐有要紧事吗?” 阿罗道: “没什么要紧事,就来玩玩。” 然后她也不管,走过去就嘟嘟嘟的敲门。 门开了,纪弘成伸着懒腰,见是阿罗,眼睛一亮道: “阿罗,怎么是你?” 阿罗哼了一声,懒得搭理纪弘成,径直朝里面走去。不过下一秒,她被惊呆了,因为她看到纪弘成在桌子上的画。 上面画的是一些形状怪异懂得物件,其中一样她看懂了,那是一根管子。虽然是用黑色的笔画出来的,可是她仿佛看到真的一样,甚至她觉得那根管子应该是铁的,即使在纸上也泛着寒光。 她一双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纪宏成道: “傻子,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这画的是什么?” “枪啊,哦,就是火铳。” “火铳?不是要几匹马才拉的动吗?这么小?” “这是轻型火铳,拿在手里就可以隔着数百步杀敌。” 阿罗听说这武器是杀人的,赶紧放在桌子上,摇摇头道: “这玩意儿我不喜欢,不过我知道它很有用,能够保卫咱们水西。我以后就是药王了,我要用医术救人,所以这些杀人的东西我就不学了。不过,你的丹青之术如此厉害,可不可以教我?” “你想学?” 阿罗真诚的看着纪宏成,认真的点头。 “可以啊,你拜我为师。” 阿罗为难的摇摇头道: “这,我才拜了师,再说,你也太小了,当我师父不合适。要不这样吧,我当你的医术老师,你教我画画,这样就扯平了。” 纪宏成也很惊讶: “你会医术?” “当然了,我师父是药王。” 水西药王纪宏成自然知道,后世的苗药就很了不起,他们的祖先应该很厉害。虽然自己也懂一些医学常识,但与专业的医生相比,还是大不一样。或者说,自己在后世听到的医学理论虽然高于这个时代很多,但真正要用,自己是一样不会。 其实不用阿罗传授医学知识,他也愿意教她画画。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阿罗,都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他似乎认识阿罗很久很久了,而且是特别亲近的那种。 纪宏成很爽快的答应了,他让阿罗坐在他的对面,然后他提起炭笔就开始沙沙沙的画起来。这是速写,几分钟后,一个绝美的阿罗就跃然纸上,甚至连阿罗的发型也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阿罗彻底被吸引了,闹着一定要学着丹青妙笔,而且她早已把自己的画像卷起来。 纪宏成的火铳零部件以及整体效果图也差不多完工了,现在教阿罗画画倒也有趣,于是拿来一个图瓷碗,教阿罗如何通过线条的浓淡,表现所描绘物品的立体效果…… 汝卡阿诺到雨龙岭公干回来,就借到了大鬼主的命令,于是近卫军开始拔营前往响水邑。 纪宏成带着五百能工巧匠,也随两千大军一同启程。药王和阿罗也要去响水邑,不过要等到纪宏成他们安顿好之后。 第二十章 巫师的诅咒 两千大军到了木胯则西西部河谷口,便驻扎下来,这是乌蒙山进入木胯则西的咽喉地带。近期从大理方向过来的流民很多,不得不防。 纪宏成的地盘要沿通罗河上行十几里,那是响水河与通罗河的交汇口,形成了一个土地肥沃,地势平坦的小三角洲,这便是响水邑。 纪宏成一马当先,趟过通罗河,来到响水邑。他骑在大黑马的背上仰望,此时的响水邑屋舍俨然,层层叠叠,让他想到了后世的一个大苗寨。 这寨子虽然不是吊脚楼,但寨子背靠云遮雾绕的乌蒙山,不得不说自有一种自然、神秘的韵味。 纪宏成做梦都想,一辈子隐居在这样的古寨,过着恬淡优雅的生活。此刻,就要实现了,他是这座小城邑的主人,他要在这里开始自己的美好生活,至于制造轻火铳,完全没有压力,他倒是担心火铳的问世会打破这里的宁静。 纪宏成在心中感慨一番,便要打马入邑,却不料身后的副将阿鲁阿多大喊: “公子不可!” 阿鲁阿多本来是右卫军的一位将领,此次寻找黄金立下功劳,被提升了一级,独立掌管右卫军神机营。 这神机营其实是纪弘成为大鬼主想出的主意,目的就是为了轻火铳做铺垫。阿鲁阿多统领的人马虽然并不多,但至少独立成军了。 纪宏成勒住大黑,问道: “阿鲁将军?” “公子请看!” 纪宏成往入邑的大道旁一看,只见大道旁插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挑着一个稻草结,稻草上似乎还洒了血,不知道是动物血还是人血。 纪宏成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过肯定不是用来吓唬麻雀的稻草人,于是问道: “阿鲁阿多,这是?” 于是阿鲁阿多耐心向纪宏成解释。 原来这玩意儿叫草标,如果插在某户人家的院落入口,那么意思是这户人家忌生人进入,一旦强行闯入,就是不死不休的大仇,因为这会把煞气带回给主人家,让主人家不得安宁。 这当然是大祭司势力玩的把戏,不过它已经流传了数百年,在水西黔首的心目中已经根深蒂固,虽然是稻草扎的东西,却有神圣不可轻犯的功能。 纪宏成心中一团火起,这草标早不扎,晚不扎,偏偏这个时候扎,里面一定有阴谋。 阿鲁阿多继续道: “响水邑人口都是各地搬来的,由六七个家族组成,其中只有一个家族是彝人。这里没有头人,翁主殿下几乎不过问这西部六邑的事务,因此邑中大小事务都是由巫师决定。响水邑巫师名叫莫西,是大祭司的得意弟子。” 纪宏成看得出,阿鲁阿多说这番话,是鼓足勇气的,于是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这一切他都明白了。 其实在进入响水邑之前,他已经派刘博来打探过了。两天前他就知道,自己来这响水邑,应该会受到阻挠,不过并不知道是这个。 刘博只是说响水邑巫师正在组织搞祭祀响水河河神的仪式,傩舞跳了三天三夜,非常热闹。纪宏成还说看来可以大饱眼福,近距离领略水西民间文化,谁想到这竟然是个阴谋。 “阿鲁,这草标如果插在寨子入口,这有什么规矩吗?” “这是最高规格的忌生忌足,期限是七七四十九天。其实在水西,如此高规格的禁忌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了。” “响水邑搞如此高规格的傩巫祭祀,由头是什么?” “祭河神。哦,每年响水河都会发生水灾,严重的时候整个村落都会被淹没,因此三牲祭祀年年有。” “如果有人闯入,巫师会怎么做?” “如果误入或者闯入,就预示着三牲之祭被破除,要重新祭祀,而且要用人祭,而闯入者就是最佳人选。” 纪宏成倒吸一口凉气,与其说这是人家莫西巫师不欢迎他纪宏成,不如说,这是给他设下圈套。纪宏成带着几百人,多半会强闯进入,一旦进入,河神的滔天之怒就由他背锅,而迷信的黔首们才是大灾之后最可怕的洪流。 纪宏成看着身后的几百人,犹豫片刻,做下一个决定: “刘博,你亲自领二十人日夜轮流守卫响水邑入口,不许任何人进入寨子,违者绑了,等待七七四十九天后再行发落。” 纪宏成的命令,刘博向来不打折扣,于是领命而去。 阿鲁阿多虽然不完全明白纪宏成的意思,不过他知道纪宏成不进入寨子的做法无疑是最好的了,否则恐怕这响水河会成为血河。 可是要在这里等七七四十九天,这也行不通,就说这几百人总不能在这河谷口吃喝拉撒,日晒雨淋吧。 纪宏成又道: “阿鲁阿多,从这里到青猿箐,还有没有别的路,不需要穿过响水邑寨子的路?” “有,从这里跨过河口,走山林里进入大山,可以直达青猿箐上口。” 纪弘成心中大喜。其实他到响水邑的第一个任务,并不是驻扎在寨子里,而是要到青袁箐。只有在青猿箐瀑布,才能够利用水能开一个小型工厂,这河谷口虽然土地肥沃,水流却极为平缓,没有多大势能。 于是他果断舍弃了进邑享受田园生活想法,命令道: “阿鲁阿多,你派熟悉道路的人为向导,队伍进入青猿箐;你亲自返回,向汝卡阿诺借兵五百,运送足够一千人两个月的粮草。还有,按照这份清单所列的物资,让他备齐了一并送来。” 阿鲁阿多接过纪弘成早就准备好的手令和物资清单,领命而去。 本来有些物资,可以等待安顿好之后,在寨子里采集,也可以陆续去产地采集运来,但现在响水邑巫师把大门给关了,便只有动用大军一次性到位。 不一会儿,来了三位向导,都是对那条山中小路特别熟悉的,队伍继续出发。 几百人的队伍,紧赶慢赶,终于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抵达了青猿箐上口。这里头多是水西各行各业的专家,纪宏成就为一根草标,带着他们绕路几十里的行径,让他们大为失望。 第二十一章 结庐青猿箐 其实这年代很多知识分子对鬼神之事是半信半疑,无奈大鬼主和黔首们深信不疑,他们也很无奈。可如今,这位纪宏成领导,也如此迷信,他们很难相信在他的带领下能够制造出神机炮。 铁匠赵铎自称是赵匡胤后裔,经常在他的铁匠铺吹嘘,无奈没人信。即使有人信他,也不买账,因为这里是水西,而且眼看他赵家天下岌岌可危了,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不过赵铎锻铁的本事确实很高明,他来水西之初,就是靠打得一把赵家刀名扬水西,近年来成为了大鬼主兵器作坊的大师傅,不得不说,也是千锤百炼的人才。 人才总是脾气大,赵铎也不例外,这次纪弘成的窝囊做法让他受不了,于是找到纪弘成营帐,隔着帐篷就瓮声瓮气的道: “纪少爷,咱跟着你,是到响水邑造神机炮的,不是来这乌蒙山里做山贼盗匪。” 纪弘成一听这声音,便是自己一路上关注的赵铁匠,于是笑呵呵的钻出营帐道: “赵师傅,这里才是最佳建造作坊的地方,响水邑,那里只适合开个铁匠铺。赵师傅是想开铺子卖刀呢,还是想开一个大作坊制造天下无敌的神机炮?” “哼,一个富庶的城邑制造不出神机炮,这深山老林里反而可以?蒙谁呢!” 此时,能工巧匠们都围拢过来了,要听纪弘成一个解释。毕竟大家看到那响水邑时,心里都有宾至如归之感,可就因为一个草标,让大家想象中的安逸生活没有了。 建筑师刘长庆多半也是个暴脾气,大声说到: “纪少是响水邑头人,你才是这里的主人,他一个巫师凭什么不让进?纪少大军在手,完全可以进入寨子,杀了那个狗巫师。” 这也是汉人,而且是个对河神没有半点敬畏的汉人。 纪弘成依旧面带微笑,分明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嘛,难免大家都对他提出质疑。 “你是刘师傅吧?敢问刘师傅,在河谷口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这番话?你们大家,包括赵师傅,难道你们不知道进入响水邑的后果吗?” 纪弘成笑容突然消失,厉声喝问,场面立刻安静了。的确,他们都不傻,知道从河口进入寨子,必然是一场冲突,而且一旦真的发了大水,账都要算到这些人头上,尤其是纪少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大家其实就是走了一天的远路,全身被荆棘划拉的遍体鳞伤,心里不痛快,要发发牢骚。这个少年显然不是一个软柿子,不是合适的出气筒。 然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有胆大的道: “可是头人,难道咱们就只能躲在这深山里做缩头乌龟吗?咱们可是神机营精锐,是保卫水西的人,总不能被一根棍子和一撮稻草,困在这大箐里吧?” 纪弘成提高声音回答道: “说的好!咱们是神机营,是水西的智库,武库,是保卫水西的精锐,为了水西,为了更多的人,有些苦咱们要受,有些难题咱们要破解。神机炮,是非常精巧的东西,因此需要能工巧匠钻研制作,而不是靠蛮力就可以弄出来的。同时,神机炮威力巨大,制造的时候麻烦,但使用的时候,便会展现雷霆威力。” “咱们水西神机营,也应该像这神机炮一样,打磨的时候精细一点,使用的时候才能雷霆万钧。咱们绕道而行,不是怂,不是软蛋,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伤,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从这样一位少年口中说出,让在场的很多老家伙暗自汗颜,心里也对这位少年认同了几分。 “我纪弘成向大家保证,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便有雷霆降下,劈掉那些装神弄鬼的魑魅魍魉,向水西展现我神机营军威;半年之内,便有无敌兵器问世,你们将彪炳史册,名扬天下。” 不得不说,语言也是一种武器,纪弘成这番慷慨陈词,不但安抚了军心,让大师傅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还让每个人都更加期待,在这山水如画的地方,建造一个梦想中的未来。 少年,梦想,多么美好的东西,如今就摆在大家的眼前,每个人都入戏了,仿佛他们也年轻了几十岁,也都是朝气蓬勃的少年。 在夕阳下,疲惫的军士们,工匠们,都纷纷打起精神,响应纪弘成的号召——搭窝棚。 人们正准备散去,纪弘成却大声叫住大家。 “咱们这里有那么多能人,做事情可不能马虎,即使搭窝棚也要讲究。刘师傅请上前来!” 刘长庆乐呵呵的站到纪弘成边上,向大家揖礼。 纪弘成道: “这位刘师傅,是咱们五百大师傅当中的建筑师代表。现在所有有建筑设计才能的人,都站到刘师傅这边,由刘师傅统一指挥,大家在建筑师们的带领下干活。” “我有一个要求,这只是一个简易营寨,不要过多耗费材料,同时又要美观舒适,还不能砍伐过多树木破坏环境。一旦我看到这山林里露出黄土地表,拿刘师傅试问。” 大家都响亮的答应:“是!” 纪弘成又道: “刘师傅,你指定一位建筑师中识文断字的人作为书记官,以后但凡有建筑工程,都要详细记录,事后由你带领大家总结得失,力求每次都有改进。” 刘长庆此时目光炯炯,浑身充满力量。这位少年的安排如此有章法,连他这位江南来的园林建造师傅都自愧不如,自然服气了。 说完后,几百人便在统一指挥下进入山林,砍伐的砍伐,打地基的打地基。 纪弘成则钻进帐篷里躺起等着工程验收。 一天的劳累,他很是疲乏,很快就睡着了。几百人的喧嚣,水潺潺,松涛阵阵,正好助眠。 不知睡了多久,长醒了。听到外面依旧喧闹,帐篷外多了一盏马灯,他知道天黑了。 也不知道棚子搭建得怎么养,长起来伸个懒腰,走出帐外。 两名负责保护他的军士赶紧来搀扶,两位也是心情激动的道: “公子请看,咱们的房子建好了。” “房子?不是窝棚吗?” 他顺着军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滩的山脚下,俨然两条长廊卧立,几百人正在给长廊下的每一间房间装上竹子扎成的幕墙。两条长廊的里头,还有一栋小竹楼,主楼的样子,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优雅别致。 果然人多力量大,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竟然真的建造出这么有美感的建筑。虽然结构简单,屋顶也是茅草和松针盖的,但却是最贴近这里的环境。 第二十二章 水利工程 新建的寨子打扫干净后,炊事班的饭也做好了,现猎杀的野猪,野鸡正好补充几百人消耗掉的营养。 纪弘成自然住进了小竹楼的单人套房,里面竟然有卧室有书房。夜风袭来,凉爽无比,要在后世,这样的办公室绝对超标配了。 闻着新伐木料和竹子的香味,听着阵阵松涛,纪弘成的立刻就把这里当成家了。 其余工匠和士兵们,都各自有自己的“房间”,两排长廊一直沿着小河左右延申。左翼直到开阔处,才戛然而止。此处设计了一个望山亭,可以望见对面的雨龙大山和大半个木胯则西;右翼依山而建,直到一座悬崖,也有一座亭子,可以看到脚下的飞瀑。 数小时的功夫,一座草庐组成的建筑群,已经足以体现建筑师刘长庆匠心独运,也体现了这五百工匠和几百将士的行动能力。 纪弘成的小楼自然最早完工,而其余长廊营房,一直忙活到半夜,才把所有地面收拾平整,铺上原竹,最后士兵们和工匠们倒头便睡。 雨龙山的初秋清晨,蝉鸣嘒嘒,清风徐徐。阿哲与卓日正在后山小亭下棋。 阿哲落下一颗白子,终于赢了一局,心情大好,站起身道: “卓日师父,你说纪弘成那小子真的没有踏入响水邑寨子?他是怎么忍住的?要知道,他手里可有五百军士,那些能工巧匠也不乏彪悍之辈,一声令下足以踏平整个寨子。” “哎,大鬼主,这小子不傻,他岂能看不穿莫西巫师的阴谋?只是这份定力,确实难得。不过,这莫西巫师提前知道纪弘成要进入响水,事先布下的陷阱,也是够阴损,而且,这背后恐怕有人指点。” 阿哲点点头。 卓日又道: “这一次无论如何,纪弘成这小子吃了个哑巴亏,咱们得帮他一把,否则只怕他的锐气受挫。” 大鬼主摇摇头道: “我倒想看看,纪弘成有什么招数找回这一局。至少,等到他造出了神机炮时,不至于还继续窝囊下去吧?” 卓日认为也有道理,于是不再言语,微笑着站到一旁。这一次纪弘成明面上吃了亏,实则躲过了最阴险的一招,所以目前来看,还是胜负未分。 即使真的中了大祭司势力的暗算,也有大鬼主兜底,卓日相信阿哲不会眼睁睁看着大祭司弄死这个少年人。 大祭司府,茨莫依旧阴测测的坐在的泛着幽光的大椅子上,一个巫师跪在他的面前。 大祭司冷笑道: “纪弘成这个童子娃娃,居然不入响水寨?还去了青猿箐?” “是的大祭司,他们走的是阳山小道,那条路很隐蔽,成功的避开了所有寨子。” “很好,我倒要看看,他能够在那深山老林子里撑多久。告诉莫西,四十九天期满,想法子再忌生忌足四十九天,到那时,所有粮食都收完了,全部换成银子,看那几百人吃什么,总不能让大鬼主继续调拨粮草吧!” 大祭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生铁摩擦的怪笑。 “大祭司英明,这回纪弘成恐怕是出不了青猿箐了。不过话说,狗急跳墙,万一他来硬的怎么办?他手里有兵。” 大祭司站起身,冷哼道: “就怕他不动刀兵,别说杀人,哪怕他踏入寨子半步,我把他扔进通罗河祭河神!” …… 青猿箐上口,从乌蒙山区流出的众多小溪流在这一带汇聚,然后流下响水大瀑布,进入峡谷。 纪弘成站在大瀑布上方的观景亭,他看了一会儿地势,然后缓缓踱步回到了自己的小竹楼。 今天没有新的安排,几百工匠和军士们就继续美化昨夜建起来的寨子。除了江南来的建筑师刘长庆,所有人都没有见过这么古朴雅致的建筑,而且还是连夜建起来的,大家别提多么有成就感。 虽然地方已经够住了,但工匠们想要生活环境再完美一些,于是又增加建造庐舍,最好单人单间。 纪弘成的要求就要比他们高得多,于是他早上起来,就在自己的小竹楼里画草图。 等睡懒觉的人起来后,纪弘成的草图已经画好了,主要设计了公共卫生间、食堂,这个布局他是参考后世的学校建的,自然注重卫生,方便。连餐厨垃圾的填埋场也设计在几公里外的山谷里。 几百人倒也干得充实,想着越来越完善的寨子,说不定到时候让他们搬到响水邑,大家会嫌弃那里环境差。 搞建设又刘长庆和他的建筑师班底操心,纪弘成只需要查漏补缺提出一些设计方案,他重点在谋划的是,如何尽早进入神机炮的制造进程。 不过他也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等所欲的物资运到,还得准备好场地和工具。 其中最重要得一个工具,需要用到动力机械。生产电动机或者蒸汽机当然不现实,不过利用大瀑布,整个水轮机是没问题的。 水轮机的草图他已经连夜画出来了,交给木匠和铁匠制作,要不了几天就可以看到了。 除了铁匠木匠,那么多人也不能闲着,于是他已经分派,一百人负责进山开垦土地,要求是不能破坏青猿寨的风水,等到一批合适夏秋时节种植的秧苗种子运到,就可以开始大生产。 其实是不能破坏风景,不过这些迷信的人,不用风水二字镇不住。 余下的所有人,等他们把寨子修葺的差不多,就要他们修水库了。 这里后世本来就有个响水河大水库,现在这个水库的设计方案,完全可以照搬后世。 而且,后世这里还有个水电站,纪弘成反复查看瀑布的地势,就是要确认这个水电站发电机组的位置。不久的将来,他一定要让这里成为木胯则西的供电源。 三天后,图纸终于画好了。 牵涉到机械零部件的,他就用素描精细的画出来,并且标注了尺寸。牵涉到水库水利工程的,他就用草图画出,看起来也是一目了然。 跟后世比,他的这些设计图纸肯定算不得专业,不过好在是回忆着后世的实物画出来的,也不至于会有很大的错误。然而当建筑师们,铁匠们,木匠们见到这厚厚的一大本画册,都把纪弘成惊为天人,差点就以为这是他们的祖师爷下凡。 纪弘成召集各个专业领域的工匠头领开技术研讨会,断断续续开了三天,而且来来回回带着一群古代专家,沿着响水河上口瀑布到下口瀑布之间几十里的峡谷走了两趟,专家们才领会到这个巨大工程的绝妙之处。 会开完了,就意味着工程马上就要动工了。短短几天的时间,能够取得那么大进展,纪弘成很是满意。接下来他的任务就是监督和玩。 其中有一个很好的游戏,已经在他的脑子里酝酿了几天了,那就是如何才能够狠狠的打脸给他下马威的大祭司。最好是能够要了莫西巫师的小命,然后带着整个响水邑的百姓们破除迷信,走上科学的道路,轰轰烈烈搞大生产运动。 第二十三章 山雨欲来 转眼间,时间过去了一个月。 汝卡阿诺派遣的五百军士早就到达了青猿箐,所有物资已经抵达。铁匠们叮叮当当的干活,正在加紧赶制水轮装置,垦荒的那批人已经种下了白菜种子,石匠们正在打造石磨、石碓…… 工程部那帮人最忙碌,正在带着大部分在军士和匠人,正在兴修水利工程——响水河水库。 营寨里的人都出去干活了,纪弘成在竹楼里画了一会儿图纸,就从容的走出了竹楼,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响水河水库工程,竣工了。 他缓步走在寨子里的长廊,看着自己带领下的工程队这些日子的成果,心里美滋滋的。现在整个寨子已经有了五百来间房间,建筑材料都是在大山里就地取来,清一色的茅草屋。不过搭建的框架和柱子都是实木,而墙壁都是用竹子编制的,甚至还编织出复杂的花纹,看起来简洁美观。 他在心里感叹,不愧是园林艺术大师,这么短的时间,居然能够把一座几百上千人生活的营寨,建造成这样。 最难能可贵的是,居然真正的保住了这青猿箐上口林区的生态环境,站在高处看,没有露出一处地表,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草木。 纪弘成交代的食堂和公厕等已经完工使用了,虽然抽水马桶的功能与后世有很大差距,主要问题在于材料,没有烧制出更加光滑的瓷器,不过用河里的大鹅卵石雕刻出来的马桶,通过反复打磨光滑,用起来也还凑合。 这个时代,江州一带的瓷器品质已经很高了,而这五百工匠中,就有从江南路来的烧瓷师傅,因为动乱,流落水西。 无奈一方水土出一方物产,在江南能够轻易烧制出来的瓷器,在水西怎么也达不到那个品质。 这些东西可以从长计议,反正有大把的时光。纪弘成比较上心的是水库的事。 他抬头看看天空,烈日炎炎,不过已经入秋了。 他的计划,要在伏秋大汛来临之前,把响水河水库修好。这次能不能打脸大祭司,干掉莫西巫师,就看这个工程的进度了。 本来要在短短月余的时间内修好一座水库,在没有重型机械的年代,仅仅靠几百千把人,怎么也是不可能的。不过纪弘成自然胸有成竹,因为有后世的大水库做样板,他坚信完全能够做到。 响水河大峡谷,从上口瀑布,到下口瀑布,长达三十几公里,中间有一个非常宽阔的区域,那就是主要库容区。 快要到下口瀑布时,峡谷突然收紧,变深,那是真正的响水河一线天。 要在宽阔的大河上修一道拦河大坝,谈何容易,然而在响水河大峡谷却非常容易。在宽度仅有四五米的深谷中,填上土石方,工程量并不大。 现在水库的修建已经进行了将近一个月,本来早该收尾了,只是中间遇到了一些难题,那就是闸门、淘沙口、泄洪口不容易施工,因为水流太急,水量又大,而谷底太狭窄。 纪弘成后世的时候到过那处大坝,但这些隐藏在水底下的机关他哪里搞得懂。好在建筑师刘长庆设计水平很高,硬是从谷底的花岗岩崖壁上,开凿出左右两条见方两米多的泄洪口。 由于是比较坚硬的岩层地质,这样的泄洪口可谓得天独厚,在没有水泥的年代,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案了。 修水库过程中的一切曲折艰难,自不必说,而这一切,都被书记官一一记录下来。 纪弘成带着一干随从,沿着峡谷中开辟出来的小路一直往下走,走了五六个小时,终于到达了下口大坝,不远处下口瀑布激起的水雾能够清晰的看见。 当他看到大坝坝体时,心里非常踏实。这大坝的坝顶厚度达到三十米,底座大概有六十米,而且是深深的镶嵌进花岗岩地质的崖壁中,而坝顶处峡谷的宽度也才有十来米,这样的工程,应该是极其牢固的。 经过这一个月磨砺,刘长庆的皮肤夫变得又黑又糙,纪弘成差点没认出他来。 纪弘成自然是一番勉励与赞扬,毕竟自己细皮嫩肉的,跟人家站在一起,就觉得底气不足。 刘长庆道: “公子,有些工匠说,大坝太高了,达到三百尺,整个水库装满水,实在太重了,会不会引起地龙翻身?” 纪弘成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俯瞰脚下的深渊时,也是骇然。不过他是有把握的,后世的水库高度也是这么高,蓄水量也是那么大,因此地质承受力不会又太大问题。 他唯一担心是,后世的大坝是用钢筋混泥土的,而现在就用大条石和糯米胶泥垒砌,就怕不够牢固。不过亲眼见到这大坝,他放心了。这是一个弧形大坝,水的压力将被分散到两侧的山崖上,不会发生溃坝的危险。 正在纪弘成和一干工程学工匠们在大坝上查看的时候,不知何时,乌云遮住了天空,雷鸣的声音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这是要下雨了,连晴一个多月,汛期终于要来了。尤其这伏秋大汛,是大坝的终极考验。 由于纪弘成的到来,刘长庆命人关闸蓄水。然而从上午一直到黄昏,大坝的水位上涨没有明显变化。上游瀑布的水量纪弘成是知道的,如此大量水的灌入这三十里水库,一天时间居然看不到水位明显上涨,这说明水库的库容非常大。 纪弘成抬头看看天,他知道现在不是蓄水的时候,反而应该清空库容等待即将到来的洪水。 好在目前的蓄水量不大,于是他命人把闸门打开一般,让水流出。 纪弘成问道: “那些细作目前情况如何?” 身后的阿鲁阿多道: “总共抓住三十几个,全部都参与了搬运石头之类的劳作,公子放心,没有让他们有搞破坏的机会。” “也就是说,下游的莫西巫师,并不知道我们在上游修了这大坝?” 阿鲁道: “因该不知道,这处大坝,地势比较隐蔽,站在周围的山头都是看不见的,我们的人在各处高地都有把守,凡是派来的细作都被咱们抓起来了。” 纪弘成赞许的点点头,再看看天空更加密布的乌云,果断的道: “阿鲁阿多,集结三百军士,到达河谷口那处高地待命……” “刘长庆师傅,你带人把守大坝,一旦看到信号,立刻……” 纪弘成一连下了三道命令,接下来就等着这一场大雨了。 不一会儿,大雨骤然而至,乌蒙大山早已被淹没在无边的雨帘之中。 由于长期施工,下口瀑布的山梁上也建起了一座营寨,不过这座营寨比上口营寨要简陋得多。 此时纪弘成站在山崖茅庐里,俯视着视野里渐渐模糊的城邑。雨水从茅屋上倾盆而下,茅屋内没有漏下一滴水。 第二十四章 莫西巫师的结局 大雨下到第三天,所有的河流都开始涨水了,响水河三角洲河水开始跟堤坝齐平。 由于大雨持续时间还不够长,所以水位就保持在与河岸齐平的位置,不再上涨。 按照事先的约定,阿鲁阿多率领三百军士,拔掉插在响水邑寨子前的草标,闯入寨子。 寨子中男女老幼正在乞求河神不要让大水漫过河堤,淹没庄稼。他们无比虔诚,乃至于阿鲁阿多大军进寨时,黎民黔首浑然不觉,阿鲁阿多轻易就控制了大大小小十来个寨子的局面。 巫师莫西看到那么大的雨,心里也在乞求大水千万不要把房屋冲走,毕竟这次纪弘成没有上当,还没有找到背黑锅的人。 可当阿鲁阿多几十名武士冲入莫西巫师的大院时,他的心里先是一惊,然后又一喜。纪弘成来的可真及时,这回不怕了,管他洪水滔天,一切都是因为纪弘成派人破了河神的三牲之祭。 接下来,大祭司可以发难了,纪弘成将会被扔进着洪涛汹涌的响水河里。不,应该时扔进通罗河里,大祭司这样的人物出手,自然要选择大河。 由于雨太大,所有寨子里的人们都呆在自己家里,很难聚集起来。不过每家每户都有军士持刀而立,不让乱走动。 老人们捶胸跌足: “天哪,你们这些天杀的,只有几天,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就到了,河神就不会发怒了。你们现在闯入,看着吧,你们当中要有人做人祭,才能平息河神的滔天怒火……” 士兵们像一尊尊神,沉默。 莫西巫师道: “哈哈哈,你们还是来了,纪弘成没有亲自来吗?逃不掉的,河神只认他,你们这些人只能陪祭。等着吧,等吧纪弘成扔进这大河里,洪水才能褪去……” 确认所有人都在控制之中,阿鲁阿多知道是时候了,于是命旗语兵朝不远处高地挥舞旗帜。不远处的高地待命的兵士又朝更高处的人挥舞旗帜……如此五六次传递,纪弘成终于看到了大雨中传来的消息,他也命人给堤坝上的人传递信息,于是堤坝的水闸打开了,泄洪了…… 原本稳定在河堤的水位,开始上涨,淹没了一部分低矮处的庄稼地,水位还在缓慢上涨…… 百姓们害怕了,今年不同往年,短短三天时间,就已经越过了河堤,如果大雨再继续下三天三夜,水位再继续上涨,终有可能冲毁所有的房屋。 可恰在此时,大雨停了。 一个时辰之后,天空放晴了。 各个寨子中的军士们,带着百姓们来到响水河边上,说事要他们去看河神。 黔首们以为军士们要杀人,于是一片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可当他们来到城邑前的空地上,见到一个人被绑在了打木桩上,这个人就是他们应对灾难,面对未知事物时的主心骨莫西巫师。 阿鲁阿多按照纪弘成所说的方法,用薄木片卷成了一个大喇叭,他举着喇叭对百姓们道: “父老乡亲们,响水邑头人纪弘成公子有令,莫西巫师妖言惑众,为祸乡里,触怒河神,现在杀他祭河神。若河神有灵,洪水退去……” 百姓们听说要杀巫师祭河,一片哗然,都哭天抢地,大喊杀不得,巫师杀不得,这样会洪水滔天的。 阿鲁阿多又大道: “纪公子通阴阳,知古今,如果大家不信,来一个人,上前挥舞这杆大旗,我家公子就会命河神决洪,上涨水位。如果杀掉巫师祭祀,则洪水会立刻褪去。” 人们自然不信,一个老者大着胆子道: “如果老朽挥舞旗帜,水位不涨,可否不杀莫西巫师?往后每年,咱们响水邑还靠莫西巫师祭祀河神呢。” 阿鲁阿多爽快答应道: “好,这位老人家不信,就来试试吧!” 他给老者的是一面黑龙旗,老者把受这些人“欺凌”的胸中之气,都发泄到旗杆上,黑龙旗在空冢飞舞。 此时天朗气清,不用旗令兵传递,山上就看的清楚,于是纪弘成命刘长庆的人开大泄洪闸,洪水如失控的野兽,沿着山谷奔涌而下,到了瀑布口,便一泻汪洋…… 老者才挥舞完旗帜片刻功夫,就听到山谷中洪涛怒吼的声音,所有的都被吓得面如死灰。 瞬间,原本已经略微漫过河堤的水位迅速升高,水口处的庄稼瞬间不见了一片。 阿鲁阿多也没有料到洪水来的那么猛烈,赶紧大喊道: “快!快把莫西巫师扔进河里,河神吞噬后洪水会立刻褪去。” 百姓们这次没人阻止,毕竟面对这眼看就要摧毁一切的洪峰,他们也没有办法,没准,万一这个方法凑效呢? 于是,两个士兵抬起被绑的结结实实的莫西巫师,莫西凄厉的叫声竟然跟洪水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最后,莫西的身体被高高的抛入洪流中,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阿鲁阿多向山上挥舞黄龙旗帜,大坝完全关闭了泄洪闸,山谷间传来的万千野兽轰鸣的声音渐行减弱,水位也在不断下降,露出了石梯,露出了淤泥,最后干脆露出了河床。 这个过程原本持续了几个小时,不过在所有百姓看来,这就是片刻之间。于是所有人都确认,自己见到了神迹,这些钢铁一般屹立的军士,绝对是河神派来的。 大家似乎忘记了莫西巫师,看着几乎要断流的河床,看着沃野上仍然屹立不倒的庄稼,所有人都跪下了,跪在烂泥里,跪在石头上,一个个无比虔诚。 过去都以为鬼神的存在无迹可寻,如今大家都相信,鬼神是真的存在,只有对鬼神诚心,才能获得庇佑,只有行善积德,才能不被鬼神降下天罚…… 阿鲁阿多有说话了,他手中的那个大喇叭,如同真正的神器,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 “老乡们,同胞们,事实证明,莫西巫师才是神灵需要的祭品。过去你们有多少好儿女,冤死在这响水河里,他们都是替巫师去死的。这次,你们的头人,纪弘成公子,降伏了河神,送走了巫师,从此以后,我响水河将不再有水患,我响水邑将永享太平!” “什么?降伏了,河神?” 所有人都迷茫了,要说不信,洪水居然退得如此彻底,甚至露出了河床。可要相信,这河神岂是人力可以降伏的? “大家如果不信,可以亲眼去看看河神。知道河神长什么样吗?河神是个大家伙,野性难驯,不过在我们的头人纪公子面前,就是个听话的大家伙,让它发狂就发狂,让它睡觉就睡觉……” 这么离谱的事,黎民黔首几乎深信不疑。只要真的能够保他们平安,他们不介意生活在童话故事里,于是很多胆大的高声说,要将军带路,他们也要看看河神。 第二十五章 人的膜拜 无论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当那位叫做吉克则勒的庄稼汉喊出“我们要见河神”,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无比生动,如果真的能够见到河神,哪怕冒着天大的危险也要去。 无论这位纪弘成头人是否真的降伏了河神,看的见的河神,总没有那未知的恐惧那么让人可怕。当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儿女就成了河神的祭品,不知什么时候洪水就肆无忌惮的冲毁一切,那种大恐怖已经世世代代镌刻在了人们的基因里。 “我们要见河神,我们要见纪弘成头人……” 此时,这位还没有露面就震撼了所有人的头人,让黔首们感到无比神秘,比河神还神秘,难怪巫师在他的面前只是一个祭品。 早有军士把响水邑的情况报给纪弘成知晓,于是他安排清闲下来的人开始美化环境,打扫卫生,迎接第一批进入库区的人。 为了防止秋汛的到来,等到下游洪峰离去,便继续开闸放水,控制水位,留足库容。 如今三十里大峡谷,成为了碧波万顷的平湖,这个号称穷山恶水的所在,成了世间最雄奇险秀的风景画。 如果在后世,这里的植被,这里的水质,无疑会成为名扬天下的风景名胜。 第二日,在几百军士的保护下,第一批来参观的人到达了一线天大坝。 向导还是阿鲁阿多,他指着高达三百尺的大坝道: “大家看吧,这就是河神,是咱们的纪公子让他驻守此处险隘,保我响水河子民的安宁。 峡口窄,这高高的“石梯子”并不壮观,所以人们不以为意。不过见到从高耸的石梯中下部流出一股澎湃的水,有经验的百姓知道,峡谷里可能成了一口湖,从流水处的高度来看,可以预想里面的湖水该有多深。 人群拾阶而上,人人都被汗水湿透了,终于登临坝顶。当那碧波万顷的气象映入人们的眼帘,所有人都惊呆了,这还是我们的家园吗?这还是咱们的响水河青猿箐吗?这恐怕是天堂。 有人回头俯瞰来时的路,不禁一阵眩晕,这三百尺高的大坝,如同要把人送上云端,再加上不远处的下口大瀑布轰鸣作响,给人一种真的来到神仙界之感。 一位面目清秀的少年人站在大坝之上,如登天门,似临神渚,若将飞而未翔,风飘飘兮吹衣…… 这便是纪弘成,下一幕,他的手中多出一样不合时宜的物件——一个木制大喇叭: “老乡们,这就是你们心目中的河神,能够降龙伏波的河神,有他在,从此之后,咱们响水邑再也不受水患。” 纪弘成说的竟然是流利的彝话,话音未落,人群欢声雷动。 “我还没说完呢,瞎起哄什么?咱们响水邑,从此以后,不但不受水患,也不受旱灾。即使半年不下雨,咱们响水邑黎民百姓们也有水灌溉农田,有粮食吃有水喝……” 场面再次火爆,有人看到这深渊,竟然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不过没有人往下跳,因为他们面前这位少年,就是一座山岳,一道深渊。 吉克则勒精神恍惚,越是想要把这少年看真切,越觉得看不真切,于是他便虔诚的跪下: “你就是纪弘成头人吧?这石头切成的堤坝不是河神,你才是我们的神啊,相亲们,快来拜见河神,不,是活神仙。” 于是,成百上千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齐齐跪下,嘴里虔诚的念诵着什么。 纪弘成本来想干掉莫西巫师后,稍微打一下这些愚昧帮凶的脸,没料到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神。 刘博比纪弘成还兴奋,赶紧凑到纪弘成耳边道: “少爷,这是天命所归,咱们纪肇部落从来没有出过大鬼主,看来……” 纪弘成当然明白刘博的意思,阿哲的执政期限就要到了,下一任大鬼主的产生,虽然要得到大祭司的支持,不过还有一种办法可以绕过大祭司,那就是黔首膜拜,天下归心。 纪弘成其实没打算当如阿哲一样的大鬼主,尤其利用百姓的单纯无知坐上王座,他不稀罕。如果能够开启民智,把他这只蝴蝶翅膀的威力无限放大,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他只是不能接受历史的倒退,他不能用比大祭司还野蛮落后的方式影响历史。 纪弘成看了兴奋的刘博一眼,此人倒也是忠心耿耿,他当然没有指望这个时代的人跟他一样文明进步。 纪弘成再次举起喇叭道: “大家看仔细了,我是人,是个普普通通,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神。如果我们要膜拜,就膜拜人的力量吧。大家知道这座大坝是怎么形成的吗?是这些人,这些皮肤黝黑的兵士们,这些技艺精湛的工匠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砌起来的,如果要崇拜,应该崇拜他们。当然,我也有功劳,一个普通人的功劳。” 百姓们一阵窃窃私语,吉克则勒身边的一个老者道: “什么是神?这就是神,降伏了这滔天巨浪,却不居功,咱们响水河有福啊,遇到这样的头人。” 吉克则勒再次叩首道: “你是咱们的头人,降伏了这响水河的洪流,就是我们的神,从今往后,咱们响水邑的男女老幼,都听从头人差遣,纵使肝脑涂地,也万死不辞!” 成百上千人呐喊: “万死不辞!” 工匠们、军士们、将领们全部跪下呐喊: “为头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纪弘成头皮一阵发麻,不就是照搬了个工程图纸吗,居然收获那么多人的效忠。不行,搞封建迷信固然要不得,搞个人崇拜也是历史倒退。 “老乡们,其实,我纪弘成不敢居功,这个伟大工程,是集体智慧和汗水的结晶。这座大坝,除了劳苦功高的刘工程师和他的专家团队,还有咱们普通的军士和百姓。” “其中就有三十几位是你们的身边人,他们亲手开采了条石,亲眼见证了大坝蓄水,一切经过你们可以慢慢的向他们打听。我想说的是,我不是神,但我坚信作为普通人,我们也可以创造奇迹,巫师和河神千百年来没有做到的事,我们大家能够做到!” 欢呼,呐喊! 当初莫西巫师派遣进山打探消息的细作们,此刻早就完成了“劳动改造”,获得了自由。听纪弘成说,这神迹一般的大水库,竟然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一个个热泪盈眶。 “既然大家来了,就请刘博和阿鲁阿多带着大家参观一下库区,去我们的上口寨和下口寨走走……” 纪弘成干脆一屁股坐在大石头上说话,这形象顿时就像邻家小哥哥,让人觉得亲近不少。可是越是这样,吉克则勒们越觉得,他比神更加可亲可敬,老乡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头人,尤其是人群中的小姑娘们早就看的痴了。 纪弘成安排“后勤部”提前做饭,多准备一千人的饭食,不仅盐管够,做饭的套路在纪弘成的多次指点下,已经不再是“猪食”了,勉强能赶上了后世食堂的大锅饭。然而据阿鲁阿多讲,别说这些黔首,即使是水西大鬼主,也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食。 第二十六章 不务正业 鬼王城大祭司府。 哐当一声响,大祭司把一把银壶重重的砸在地上,银壶顿时被砸扁。跪在他脚下的纳鲁尼苏瑟瑟发抖,不过他没忘了用他的小眼睛暗地里观察着大祭司的举动。 “你是干什么吃的?早就派你进入纪弘成大营,怎么现在还在汝卡阿诺军中?就连莫西巫师被扔进河里这样的大事,你居然不是亲眼所见,而是道听途说?” 大祭司越是震怒,其实纳鲁尼苏心中反而有底,这就说明大祭司遇到了敌手了。当你面对一种没有天敌的物种,你会生出绝对的无力感的。 纳鲁尼苏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低眉顺眼的当出气筒。发完火后,大祭司知道现在是用人之际,不能逼迫太甚,于是道: “不过这也不全是你的错,没想到纪弘成如此狡诈,不仅能忍,还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后招,看来是个人物。你下去吧,尽快想办法到纪弘成身边,我要知道他每天都在干些什么。” 纳鲁尼苏说声是,缓缓退了出去。 大祭司又对身边的巫师道: “则吉,你说纪弘成在那大坝上,接受了所有人的膜拜?” “是的,大祭司,邑民们都说他们的头人是神,而不是人。” 大祭司眼睛一眯,深吸一口气道: “准备一下,我要去鬼主殿!” 阿哲也在和卓日谈论响水邑发生的事,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就有人通报说大祭司求见。 阿哲很是惊奇,大祭司这些年似乎跟他阿哲就是天上的参宿与商宿,不是重大朝会和傩会,不会见面,今日怎么主动上门来了? 大祭司今天执礼甚恭: “茨莫见过大鬼主!” “免礼!茨莫大祭司莫非有重要事情?” “正是!” 大鬼主本来与卓日坐着交谈,听说大祭司来,便坐到主位上,卓日与茨莫只好站着说话。 “大鬼主可听说纪弘成在响水邑的所作所为?” “不知大祭司所言,可是纪弘成将巫师莫西祭河,攘除一场灾难的事?” 谈话还没正式开始,阿哲就悄无声息的下了结论,谅他茨莫也不好说什么。不料茨莫却道: “不是这件事。莫西能够为响水河神所阅,为百姓们免除一场大凶,也算是得其所愿。我说的是,纪弘成到了响水邑,不但不务正业,没有制造大鬼主亲自交代的神机炮,还在响水邑大肆收买人心,茨莫听说,邑中百姓们都对纪弘成顶礼膜拜,说他是众望所归的大鬼主。” 茨莫大祭司说这些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阿哲。 阿哲岂能听不出大祭司话中的含义,他当然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于是道: “莫非纪弘成真的能做到天下归心?由此看来我水西要出圣人了。大祭司,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哦对了,为了我水西的安宁,你大祭司一脉功不可没。一旦真的出现万民膜拜,天下归心的圣人,你大祭司也可以歇一歇了,难道不好吗?” 茨莫暗地里咬牙切齿,嘴上却不得不说: “好,很好,没想到大鬼主的胸怀比乌蒙山还大,茨莫惭愧。此来就向大鬼主报告这件事,既然大鬼主已经知晓,茨莫告退!” 茨莫走的时候脸上挂着微不可查的笑意,他知道,无论大鬼主怎么说,一颗猜忌的种子,或许已经在他的心中埋下了。 大鬼主见茨莫出去了,又回到原先的座位上,示意卓日也坐。 “卓日师父,茨莫所说之事,你怎么看?” 卓日道: “大鬼主,卓日以为,大祭司是故意挑拨离间,不可中了他的圈套。不过,对纪弘成也要严加管束,不能放任自流。我看有必要提醒他,他的主要目标是造出神机炮,提振我水西军威,用汉人的话说,不可沽名钓誉。” 卓日说这番话的时候,也是注意观察大鬼主的表情。 大鬼主摆摆手道: “我这里每日都有响水邑来的奏报,纪弘成并没有不务正业。难道他替孤王除去一个大患,不是正业吗?再说那神机炮,我给他的期限是半年,如今才过去一个月,他竟然建起了两座大寨,还能够把年年水患的响水河大峡谷变成一个利国利民的大湖泊,这份功劳,连孤也汗颜。” “卓日师父,咱们水西人不容易啊,孤王跟大宋打交道颇多,只有我深知,想要一个国家强大起来有多难。大宋有数千年的底蕴,我水西有什么?为了我水西的将来,别说按照十年之期退出这大鬼主位,即使要我阿哲的性命,孤也在所不惜!” 听到此处,卓日大管家早已老泪纵横,他紧紧抓住大鬼主的手道: “阿哲,为师没有看错你,你不愧为我水西千百年来一代雄主。为师知道你的心意,水西人都知道你的苦心,可是阿哲,蒙古人眼看就要打过来了,难道你真的为了守这十年之约,把水西百万黎民百姓推到最危险的境地吗?我卓日不相信任何天下归心之类的屁话,我只知道,当今水西,如果你阿哲撒手不管,就会万劫不复!” “大鬼主,为了水西的将来,为了百万苍生,请受卓日一拜!” 阿哲也是满眼含泪,扶起了卓日恩师,他面色一沉,如钢铁一般的声音道: “恩师,阿哲答应你,如非找到可以托付的大贤之人,我阿哲绝不退让,绝不让任何人祸害我水西,欺辱我们的同胞兄弟!” 扶起大管家,阿哲恢复昔日的威严道: “至于纪弘成,孤王看他是个奇才,只是相处之日尚浅,看不出他是否会一心为我水西。不过只要他不是敌国奸细,无论他在水西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我倒要看看,这个小少年还会为我水西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卓日师父,汉人还有句话,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啊。” 纪弘成当然不知道大祭司差点又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他可没有闲工夫理会这些事,因为他很忙。 他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上口修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寨子,因为大水库落成后,必须杜绝上游一切污染源。 不过当初他的本意只是搭窝棚临时住一段时间,没料到刘长庆总工程师如此能干,一夜之间,一座水西园林拔地而起。 他决定,所有人,搬离响水湖上寨,到下寨和邑中居住。或许日后密封管道产生了,完全解决了污水隔离问题,还可以搬回那里,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遥远。 治理后的响水河碧波荡漾,无论是下寨还是邑中的居住环境,都提升了若干个档次。 眼看工坊就要开工了,纪弘成却仍然按部就班。他知道,活着不易,虽然这个时代的发展已经迫在眉睫,但无论多么紧急的时刻,都要用心享受生活。 就这样,纪弘成的第二个办公小楼敲定了,就在莫西巫师家的院子里。 第二十七章 响水邑府 莫西巫师在响水邑身居高位数十年,在这响水,说他权势滔天也不为过。若非纪弘成手中有兵马,又能够建造一座大水库,恐怕被扔进洪水里祭河神的是他自己。 如今,莫西巫师死了,自然墙倒众人推,吉克则勒亲自带着几十名邑民,赶走了莫西巫师的家族老幼,打扫干净庭院等头人入住。 这是一个四合院大别墅,纪弘成又没有家眷,自然是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于是把这里改成了衙门。院子大门上挂了彝、汉两种文字巧妙结合的匾额,上书“响水邑府”四个大字。 纪弘成本来写的是“响水邑政府”,不过刘长庆说这个政字稍显不够霸气,加之恐怕会僭越。虽然水西不太讲究这些,人人都可以自称想要当大鬼主,但刘师父以为还是注意些为好。 纪弘成对政府部门的这一套还是很熟悉的,于是一套响水邑的官员任命计划就出来了。他写了一份奏报,准备亲自送到鬼王成给大鬼主批阅,其中自己的头衔是头人、邑宰,连邑宰大印都设计好了。 他设立了邑丞一名,副邑丞四名,邑尉一名。邑丞和一个副邑丞的位置暂时空着,邑尉由阿鲁阿多担任,刘长庆、赵铎、吉克则勒三人担任副邑丞。 大鬼主阿哲接到这份奏报时,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水西的官制混乱,那是因为大祭司势力的存在,让很多职官都无法安排,这也正是他学大宋学的四不像的原因。 如今这响水邑直接铲除了巫师势力,纪弘成要封官了,他很羡慕。如果是他,自然按照大宋官制,很快就能够把响水邑治理的井井有条。 可是看到纪弘成这封奏报,他有些看不懂了,这完全不是大宋官制,甚至他觉得这比大宋官制还要合理。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在哪里懂得这些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来人!给我把大总管找来!” 片刻功夫后,大总管卓日到了,阿哲把纪弘成的奏报递给他。 “大管家,你看看,这是谁给纪弘成出的主意?” 卓日大管家也是研究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精妙。尤其是几个副邑丞的分工,几乎涵盖了响水邑的方方面面。并且他看得出,这个职官表的精妙之处在于,把重心移到了建造水轮作坊,研制火神炮上。 “大鬼主,卓日认为,这完全出自纪弘成之手。” “何以见得?” “大鬼主,这份职官表,与大宋的官制有天壤之别,跟我水西更是格格不入,像是专门为响水邑量身打造,仔细思量,似乎又可以推而广之。卓日以为,这或许又是纪弘成那神秘记忆中的一个物什。” 阿哲激动的道: “卓日师父,如果我说,我想去响水邑做个邑宰,你信吗?” 卓日大管家微笑着道: “我明白大鬼主的心思,不过欲速则不达。纪弘成能够杀掉响水邑的巫师,但想把巫师势力从响水邑永远抹去,恐怕也没那么简单。他已经创造奇迹了,奇迹就是他的大水库,他降伏了大洪水。” 卓日在房间里踱着步,一边思考一边道: “如果大鬼主想要做这水西宰,也得有个大水库,也得降伏大洪水。在卓日看来,大鬼主的大水库,就是纪弘成,是神机炮,是响水邑……而大鬼主要面对的大洪水,是蒙古大军,是盐,是千万水西百姓的生存问题。只要大鬼主能够解决掉水西的兵灾和饥馑,大祭司自然就可以不存在了。” 阿哲颔首点头,他非常赞同大祭司的话,不过他的任期还有一年多就要到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旦自己不选择与大祭司继续合作,必然是他大肆兴风作浪的时候。 甚至可能要不了一年,蒙古大军压境,虽然那样一来自己的任期可能会因此延长,但自己拿什么抵抗蒙古人? 阿哲长长叹了口气道: “卓日师父,其实孤倒是很想看看,这纪弘成会如何将巫师从响水邑永远抹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能做到,而换个位置,如果我在响水邑做邑宰,除了杀光所有从事巫师职业的傩人,还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响水邑之外是水西,水西的巫师势力无边无涯,扫清一片,又会涌上来更多,甚至会引来最疯狂的反噬。” 卓日目光深邃的望着对面的乌蒙山,缓缓的道: “其实我比大鬼主更担心,在他把莫西巫师扔进河里时,我就心惊肉跳。谁料这小子,竟然真的止住了大洪水,本该形成毁灭洪流的邑民们,把他奉为神明,原本要兴风作浪的大祭司,只有哑巴吃黄连。除此之外,他身后还有一位英明睿智的大鬼主撑腰,这小子简直是这个世界的幸运儿。” 在昔日巫师莫西接见各族的大堂里,纪弘成让刘长庆制作了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围着桌子是一圈大班椅,其中主位的班椅略大一些,还蒙上虎皮,看起来非常霸气。 坐在虎皮大椅上的纪弘成调整了一下坐姿,笑呵呵的道: “诸位,从今往后,你们都是我响水邑的父母官了,咱们要一心一意为响水邑谋福祉。” “我可以告诉诸位,邑丞这个位置,就是留给将来立下大功的人,你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当然,目前刘长庆副邑丞有建造水利工程大功一件,在你们这些副邑丞中,他的名字排在前面。” 刘长庆心里美滋滋的,每次提到大水库,他就想起那上游的万顷碧波,他想一辈子都生活在那里,看着那里的山水,听着那里大自然的声音,这是何等的享受? 如今,邑宰为他谋下了一个官位,而且还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他心里更是卯足了劲儿,一定要大干一场,要把这响水邑建造得赛过江南。 赵铁匠原本只打算做一个好手艺的大铁匠,当官,他没兴趣。他们家祖上是宋太祖,多大的官他也不放在眼里。由于宗谱丢失了,他这个皇室后裔是没有得到承认的,他自己也有些拿不准,所以他本来也没什么机会做官。如今,纪公子真让自己做了副邑丞,竟然觉得真他娘的过瘾。 其实官大官小倒也无所谓,可是听到刘长庆建筑师这个副邑丞,排名在他的前面,他心里又有些不痛快。凭啥?且不说皇室后裔这身份,只说都是匠人大师傅,谁敢说我赵铎的打铁技术敌不过你刘长庆造房子?根本就不可比嘛。 他想起那看着就让人心驰神往的大水库,心里才舒服些。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人家刘长庆的本事,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那儿,而自己的铁匠手艺,还没有做出实际的东西来,难怪纪公子不让自己占这个鳌头。等日后自己做出了神机炮,看我赵铎弄个邑丞来当当。 大圆桌议事厅的几个人各怀心思听完了纪弘成的讲话,有一个想法是一致的,那就是,一定要把自己职责之内的事干好,一定要超越同僚,夺得邑丞之位。 纪弘成说完话,回头看看坐在身后的刘博道: “刘博,都记录好了吗?” “邑宰,都记录好了!” “嗯,以后不用坐在我的身后,坐到大圆桌上列席议事吧。” 就这样,无意中又给刘博安排了一个“秘书长”的官职。既然列席议事,地位自然与副邑丞等同。 第二十八章 如火如荼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发生了很多变化。 首先是远在纳雍邑的老妈,派人给他送来了四个丫鬟。这些丫鬟,一个个都水灵灵俏生生的,阿妈明摆着相让让纪弘成早恋。 当然,只是早恋而已,在阿妈心目中这些女子是配不上她儿子的,所以这些姑娘除了漂亮,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非常善于打理家务和照顾人。 吉克则勒自称是纪弘成阿妈本家,这亲戚到也攀得自然,于是他把巫师家大宅院后面得一幢大宅子让出来给了纪弘成,这原本是他打算据为己有的,现在当上了副邑丞,必须舍得孝敬才能当的长久。 纪弘成也不客气,除了在响水邑府占据了最大最敞亮的一间办公室,还命人在那大宅子的门头上挂上“纪府”匾额。 刘博等十位护卫,虽然都在邑府内当差,不过毕竟还是纪弘成的家臣,平时就住在纪府内 纪弘成每日都把自己关在“邑宰室”里,他身旁的绘图已经摞起来比他高了。这些资料他不让外人染指,只让秘书刘博偶尔帮忙他装订整理。 刘博线装书籍的技巧早已是熟练工,每日都要把邑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按照分类整理成文档,他带领秘书班已经把响水邑档案室建立起来了。 不仅如此,各个副邑丞的手下都有一帮子专门负责整理资料,记录会议,记录总结各种机械用具的发明,以及使用过程中的哪怕一丁点的问题。 阿鲁阿多这个邑尉有个最重要的职责,就是负责盯着村里巫师的残余势力,在吉克则勒的协助下,几乎把这些人盯得死死的,这些人完全没有机会搞幺蛾子。 尽管如此,阿鲁阿多依然时刻都不敢松懈,工坊就要上马了,一旦这些人有机会搞破坏,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后果。青猿箐大水库更是要重兵把守,一旦有人从那里搞破坏,危险性自不必说。 吉克则勒的主要任务,是管理好邑中百姓一切日常事务,诸如行傩祭祀、播种秋收、集市买卖、牲畜蓄养等等。 有了大水库,这一季的庄家保住了,土地没有受到洪水的侵蚀,而且上游的大水库里还蓄满了来年灌溉的充足水源。 吉克则勒看到所有的粮食都归仓库,笑得额头上的皱纹都出来了。 秋收之后,就该做来年的规划了。这次规划异常重要,邑宰纪弘成说,要把邑中地块分出三个功能区,第一个区是耕作区,占据三角洲肥沃的大部分土地; 第二个区是作坊区,要在三角洲靠近乌蒙山山麓的地带建立一批作坊。那里土地肥力不够,而且多有岩石,反正种地没什么收成。由于靠近大瀑布,水轮装上后,可以利用大瀑布的水力。 第三个功能区自然是生活区,那就是河对岸的六个寨子聚集区。按照纪弘成的说法,要把这些寨子和场镇之间的道路用青石板铺就,还要多建造几个公共厕所。所有建设工程,自然有副邑丞刘长庆负责。 又一次邑宰会召开了,这次除了邑府官员们,还有各行各业的一批精英。 刘长庆首先道: “大人,工坊已经建起来了,只等机械组装完毕,就可以开工运作了。” 纪弘成赞许的点点头,刘长庆这位工程师的速度,他算是领教了。 “好,刘邑丞和大师傅们辛苦了,改日等工坊器具都备齐了,我再去看看。” 赵铎嗓门大,也懒得管你是什么邑府会议,抢先道: “邑宰不用改天了,所有的机械都准备妥当,今日就可以安好,明日就可以运行开工。” 纪弘成眼睛一亮,道: “哦?赵邑宰也是神速啊,莫非水轮已经造出来了?试验过吗?能不能用?” 赵铎拍着胸脯道: “当然没问题,纪公子放心。” 纪弘成还真有些不放心,这玩意儿要求可不低,没准制造出来的东西只能当玩具,略带担忧的道: “赵邑丞,传动轴和皮带呢?也能用?” 赵铎摸着脑袋道: “传动轴没有问题,是上好的铁锻造,只是那皮带,是用牛皮制作,接口处用铜丝扎紧,套在大轮子上会发出可怕的啪啪声,看来得找瞿木匠做个罩子罩着。” 纪弘成也是赞许的点点头,只要能用,以后慢慢解决使用过程中的新问题。 吉克则勒邑丞,你这边呢?招工人的事办得如何了? 吉克则勒一脸尴尬,他汇报粮食颗粒归仓时,纪弘成是很满意的,然而说到这招工,居然没多少人愿意干。 “大,大人,邑中乡民们都习惯了种地讨生活,如今听说要招工干活,尽管上次在箐中修过水库的那帮人带头,自愿的人还是不多。” 纪弘成把脸上的笑容吝啬的收起,面无表情的道: “你没有告诉他们,来干活有工钱?” 吉克则勒低下头: “说了,他们不信,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说不定累死累活大半年,一两个铜板就把人给打发了。” 纪弘成沉默了,看来这也不全怪吉克则勒,毕竟让黔首们打工挣钱,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敢,更需要对螃蟹有个客观的认识。 既然他们不信,就让那些修过水库的“细作”先干着,等到他们拿到了工钱,不怕邑民们不信。 纪弘成又看向邑尉阿鲁阿多: “你那边怎么样?巫师那帮人还是不配合?” 阿鲁阿多摇摇头道: “邑宰大人,那帮人就是滚刀肉,连秋收都可以不参加,如今宁可饿死也不参与刘邑丞组织的修路劳作。” 吉克则勒拱手道: “邑宰大人,这些巫师的人,原本就作威作福惯了,即使这些人愿意,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庄稼是怎么长出来的,他们过去可都是土皇帝,每天忙着干的事就是跳大傩。” “如今响水场被封禁了,邑民们看不到傩戏,跳不到傩舞,一个个都浑身发痒,可不自在。” 纪弘成也是一脸苦瓜相,这些人给鬼神当奴才当惯了,居然没这么个东西还不习惯了。他摆摆手道: “知道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接下来大家各司其职,刘师傅、赵师傅那边好好安排一下,三天后我去工坊,如果一切顺利,就可以开工了。” “刘博,找吉克邑丞核对一下招工名单,工资按日结算,每日正常或者基本正常上工的,可得一两银子。对了,算账方面得找个能人,你去把那个盐贩子,叫什么来着?” “周掌柜! “哦,对对,你把周掌柜叫到我房间来,我要让他做账房先生。另外,把主楼后面那间屋子腾出来,就作为账房吧。” 邑府会千头万绪,不过还是有条不紊的议完了,纪弘成在邑尉阿鲁阿多的保护下沿着河岸新铺就的青石板步道走了一圈,然后在邑府伙食堂用饭,午睡…… 下午醒来,纪弘成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应该是发烧了。由于没有温度计,他也不知道体温有多高,这年头可不敢生病,即使一个感冒就有可能要人命,所以他赶紧起来喝开水。 他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心急了,什么都想做,齐头并进,目不暇接。不过不容他不急,在一个感冒就可能要人命的时代,不加紧发展怎么行。 据说寨子里过去三天,就死了两个青壮,一个是跌下高坡,其实伤势不重,就是因伤口感染死了。另一个更气人,居然只是跟纪弘成一样感冒发烧,烧成了痴呆,最后一命呜呼。 对于这样的死亡,在邑民们的眼里差不多算是自然死亡,可是在纪弘成看来,完全可以避免。 纪弘成把刘博叫到身边,叫他盯紧一点各方面的事情,每天去纪府向他汇报两次,然后他就在刘博的搀扶下回府卧床休息。 第二十九章 家的温暖 纪弘成睡一觉醒来,感觉好多了,尤其额头上搭着折叠好的湿毛巾,让他觉得很冰凉凉的很舒服。 一阵馨香扑鼻,这是丫鬟又来照料自己了。人在生病的时候最容易动情感,这一天来,家中四位丫鬟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位丫鬟不知道他已经醒了,轻手轻脚的拿开了湿毛巾,又用她柔软的手轻轻的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不发烧了,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接着,她发现纪弘成正在看她,慌忙退后行礼道: “奴婢见过少爷,少爷已经退烧了。” 纪弘成见这姑娘如花似玉,在后世怎么也是个骄傲的小姐姐,现在却慌张的叫他少爷,还自称奴婢,他心里生出一丝怜悯。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春蕊!” 以后不用奴婢两个字,就用春蕊吧,名字挺好!她们三个分别叫什么名字?你们都来了好些天了,第一次介绍过,可我记不住。” “少爷,我们四姐妹分别叫做春蕊、夏荷、秋月、冬雪。我们都是太太收养的孤儿,太太疼爱我们,想要让我们在身边听用,就给我们取了这四个意义相关的名字。” 纪弘成见着春蕊,模样清丽脱俗,谈吐也很流畅,而且看他的眼神举止,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味道,于是问道: “春蕊姑娘可读过书?” 春蕊又是礼貌的颔首道: “公子,老爷是汉人,要求府上的佣人们都要读书识字。太太对我们的要求更严格,所以我们四姐们都识文断字。” 纪弘成也很喜欢这四个姑娘,虽然看起来都比他略大一些,不过以他三十几岁的心理年龄来看,这几个都还是未成年的小姑娘。 而在这些丫鬟的眼里,少爷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却有这么大本事,她们都是由衷佩服。太太有心让他们服侍少爷,自然尽心尽力,何况看太太意思,如果少爷愿意纳娶她们为妾室,太太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春蕊懵懂的心里意识到这一点,每次看到纪弘成,都被自己心中的想法羞得脸颊桃红。为了能跟少爷相处起来自然一点,她便只好把礼仪做足,所谓礼多人不怪,这也是保持距离化解尴尬的好办法。 纪弘成想要坐起身来,春蕊赶紧过来相扶。纪弘成道: “把她们都叫进来吧,我有话要说。” 片刻后,四姐妹都整整齐齐的站在他面前,虽然每个人样貌脾性都各不相同,但四个都是俏生生的大美女。他又重新把四个人跟名字对号一遍,然后正色道: “从今天起,你们都不可以自称奴婢,你们要真正把纪府当作你们的家,把我当作你们的家长,而不是主子。平时要互相照顾,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不在的时候,姐姐春蕊要带头,打理好家里的一切。没事的时候多读书,将来来有用处。” 四姐妹齐齐的道: “是,少爷!” 纪弘成起身要到书房去,四姐妹都说: “少爷,你身子还没有痊愈,要静养。” 夏荷在四人中长得最丰满,性格也是风风火火,干脆上前不由分说把纪弘成推了回去,春蕊正欲阻止,她动作可没夏荷麻利。 夏荷给纪弘成盖上被子,笑吟吟的道: “少爷,我知道你又想去写东西了,一天不是写文章就是画图,人就是这样累垮的。要不你就躺在床上,轻轻的念,我来帮你写,我的书法不比少爷差哟!” 纪弘成惭愧,他画图到还行,可要说到毛笔字,这时代的人看起来那简直就是丑陋。 春蕊也露出微笑,夏荷就这脾气,可她说的的确是个好办法,于是她向秋月冬雪二人对视一眼,两位妹妹便去书房给夏荷取来文房四宝。春蕊像个真正的姐姐,默默的出去给大家做饭去了。 纪弘成缓缓地闭上眼睛,此刻他感觉到无比幸福,这是家的感觉。如果自己的阿爸阿妈也在一起,那就完美了。 纪弘成眼睛都懒得睁开,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霸道小少爷,不过夏荷就喜欢这样的。 她铺开剪裁好的宣纸,饱蘸浓墨等纪弘成念,纪弘成却道: “我给你们讲故事吧!能记下多少记多少,回头再补上。” “这部书叫做《三体》,是我刘师兄所作……” 一开始时,夏荷、秋月、冬雪三人以为是个书生与红颜知己之类的故事,没想到书中是一个她们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 故事一直讲了一个多时辰,才讲到“琴弦”,此时春蕊已经把饭做好了,来叫少爷吃饭。夏荷还在奋笔疾书,秋月嘟着嘴意犹未尽,冬雪还是那副不悲不喜的表情,不过眼中满是向往的望着窗外,还沉浸在少爷的故事里。 “三个小蹄子,扶少爷起来吃饭了!” 春蕊再次提高声音道。 纪弘成见她脸上擦了一些锅辉,撸着袖子,白玉一样的手臂还有一处红肿,便问道: “春蕊,你手臂是被油烫伤了吗? 三姐妹惊恐的一看,都有些肉疼,毕竟都是当丫鬟的,没被油烫过也被开水烫过,钻心的疼痛都深有体会。 纪弘成道: “赶紧的,去找水龙头,用清水一直冲,不要搓。” 春蕊却面色如常道: “水龙头?” 纪弘成一拍脑门,这时代哪里有自来水,哎! “意思是,赶紧到水缸里去舀清水,不断的浇在被烫伤的地方,记住不要搓。冬雪,你的名字听起来比较凉快,你去帮阿姐……” 春蕊心道,你个贵少爷,又没被油烫过,说的像很有经验的似的。不过看到纪弘成真的很关心她的样子,心里很感动,加上人家是少爷,无论如何先听他的安排再说。 冬雪听少爷说她的名字“凉快”,终于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没想到冷美人笑起来那么好看,纪弘成也满意的笑了。 纪弘成督促春蕊用凉水一直浇伤处,直到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了才罢手。纪弘成道: “好了,明天手臂上的皮肤就会恢复如初,不会生一个难看的大水泡。” 春蕊看看手臂,又看看纪弘成,见他不像是说笑,才后怕的点点头。 阿姐烫伤,夏荷、秋月没帮上忙,有点内疚,于是赶紧把凉了的菜热一热,给纪弘成盛了饭。纪弘成道: “一家子五口人,一起吃,桌子那么大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起初四人有些迟疑,不过纪弘成有言在先,她们只好遵命。秋月赶紧给阿姐也盛饭,四人跟纪弘成坐一桌热热闹闹的吃饭。 宋人的规矩讲究,吃饭时一般是不说话的。不过水西就不同了,丫鬟虽不至于大呼小叫,但并没有那么多禁忌。 秋月道: “少爷,你的刘师兄写的地方,就是那太阳系,真神奇。咱们住的地方也有太阳,你说会有外星人来打咱们吗?” 春蕊一脸茫然的看着四位,夏荷冬雪却用渴望的眼神等着纪弘成的答案。 纪弘成看了她们一眼,先给春蕊解释: “故事,嘿,刚才给她们讲故事,这故事很长,你们都有机会听,而且回头夏荷负责写成书,想看的人都可以给他看。我还有很多故事,以后你们姐妹一人记录一本,书封上写上‘夏荷手抄’、‘春蕊手抄’……” 春蕊没为没听到故事生气,反而是一脸期待的笑了。纪弘成继续看着秋月道: “其实咱们住的地方就是太阳系,咱们的世界大概也是刘师兄笔下的样子,只不过书中的很多事物,要遥远的未来才可能出现。” 三姐妹都瞪大眼睛,只有春蕊似懂非懂的认真听着。 夏荷被茶水呛了一下,赶紧用手帕擦了问道: “少爷,难道这书里写的不是神话?不是巫师们说的那些鬼神?” 纪弘成摇摇头,这妹子胸大脑袋小,居然想到了巫师鬼神,虽然科幻不是真的,但明明跟玄幻差别很大好不。 第三十章 开工了 纪弘成在家里调养了三天,终于恢复如初。这三天里,他虽然足不出户,刘博却每天来报告三次邑里的情况,一切还算正常。 一大早,纪弘成就起来了,洗漱完毕,秋月给他拿来了干净衣服换上。刘博早在纪府门口等候多时,于是二人一起步行前往邑府。 今天是响水邑工坊开工的日子,昨日赵铎已经试过了,设备都没问题,水轮机也还合用。 毕竟是按照纪弘成绘制的图纸制造出来的东西,问题应该不会太大。不过这年代的材料跟后世没法比,所有很多东西还需要在使用过程中改进。 在纪弘成带领下,响水邑一干官员以及办事人员,浩浩荡荡的过了响水河,到了工坊区。 远远的,纪弘成就看到了工坊,那是一排排的青瓦房,按照纪弘成的要求,都建造的比较高大,在人们的眼中自然是气势恢宏。 纪弘成见过上百层的摩天大楼,这建筑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刘长庆偷偷看他们的邑宰,居然一副见惯不惊的样子,有些失落,不过也更加觉得少年邑宰深不可测。 是啊,人家邑宰头脑中那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是神器,他又岂会看上自己苦心建造的这高大建筑?可是这位公子哥明明见到上口寨子的草庐时,难以掩饰的欣赏,看来邑宰是位高雅之士,喜欢江渚渔樵,南山秋菊。他不敢生出骄矜之心,亦步亦趋的跟在纪弘成身后,不越雷池半步。 纪弘成率先跨入工坊内时,只见这第一间方就非常宽敞,通风采光条件也不错。中间一排排列在中轴线上的机械,如同威武列阵的士兵,只等一声令下便各司其职。 突然,房间尽头的两扇大门打开,两排穿着蓝色布衣的人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纪弘成这边走来,然后分成左右列队行礼: “参见邑宰!” 赵铁匠也上前施礼道: “邑宰大人,一切准备妥了,马上可以开始。” 纪弘成觉得这个汇报很有仪式感,赞许的点点头,学着后世领导的样子道: “开始!” 赵铎黑着脸,大手一挥,那三十几名工人只留下四五人,其余的全部从原先出来的门返回。 不一会儿,只听见一阵轰鸣之声传来,接着,在一根长长的连杆带动下所有的机器都轰然作响。 纪弘成给赵铎的机械原理图纸,只能算是一个示意图,看到赵铎能够制造出那么复杂的机械,他也是暗自在心中赞叹。 这是一个三合一的工坊,第一个机械位是个石碓,在动力轮上装了一个木槌,木槌上又包了一层厚铁皮,轮子转动一圈,就冲压一下大木杆的尾部,碓嘴就舂一下。 当一个工人把三根牛皮袋熟练的套在大木轮上,并没有发出啪啪的响声,因为这个轮大,转速慢,皮带震动不激烈。 已经有人把一些米倒进了碓窝里,这就开始做面粉了。看到自己设计的机械开始工作,纪弘成的心中也说不出的满足。 第二个机械是个脱壳机,轮子带动碎壳磨转动,同时风车也旋转,把谷子的糠壳吹出去,白花花的大米就从漏斗漏进大升子里。 这个机械的磨盘是铁制的,赵铎照着纪弘成的图纸,做了一个模型,直接用铁水铸造,看起来倒也挺合用。 纪弘成兴奋的这看看,那看看,毕竟这是自己“山寨”出来的东西,看起来不是玩具,而是真的能使用,他怎能不兴奋。 最后,他去参观了水轮坊,这是一个密封性很好的石室,除了旋转的大铁杆穿墙而过,里面就只有一架水轮。纪弘成看到自己设计,工匠们制造的水轮,还有些不满意——太大,效率低。 几十米高的瀑布上方引来那么大一股水流,几乎全部用来冲击这个水轮。由于水轮半径大,导致传动杆的转动速度并不快。 想要更有效的利用水能,就要制造出反击式水轮机,那玩意儿不禁要设计出螺旋状的叶轮,更要造得出密封的蜗壳儿。这些或许不久的将来就有了,不过目前的现实是,制造自来水管都困难。 参观完这个还很简陋的工坊,就改回到邑府开会了。工头带着受过培训的工人们继续干活,阿鲁阿多维护秩序,引导前来参观的邑民们。 纪弘成坐在他的虎皮大班椅上,看着陆续到来的幕僚们。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喜悦,他虽然见过大世面,却也由衷感到欣慰。 刘长庆等人走进会议室,却是不忙落座,等都到齐了,在刘长庆的带领下,齐齐的向纪弘成弯腰行礼道: “恭贺邑宰,咱们的响水工坊,成了!” 纪弘成见大家如此重视,便只好起身道: “同贺同贺,刘博!” “在!” “记上,副邑丞,工程师赵铎制造水轮机组,立功一次,在邑府排名与刘长庆副邑丞等同!” 赵铎的一张黑脸,此时都笑烂了,像个丰收的老农。 刘长庆颇有雅量,并不嫉妒,朝赵铁匠拱手相贺。其余人等,见到那些看起来很复杂的机械,早已拜服,自然是诚心祝贺。 纪弘成等大家热闹的差不多了,继续开口道: “从今往后,但凡能够制造出新东西,对百姓对咱们水西有用的,都详细登记在册,报大鬼主封赏。不仅如此,今后无论水要使用这种工具牟利,都要向发明者缴纳钱财。一旦有人未经允许使用,发明者有权上报,按罪论处。这个规矩首先在咱们响水邑施行,大家有无异议?” 众人大喜,连连称善。 却是赵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 “邑宰,我只是个铁匠,要说这水轮工坊,全是你的发明,我也不可能凭空造出来不是,我看,这个什么这发明的人,该写邑宰您的名字。” 赵铎这么一说,大家也觉得有道理。虽然外人看来邑宰每天都养尊处优的,其实大家都直到,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绘图纸多么幸苦。何况邑宰就是天降奇才,否则世间谁会想得到那么多精妙绝伦的的东西。 刘长庆也拱手道: “邑宰,赵师傅说的对,不只是这水轮坊,就说那大水库,那也是您设计的,我怎么能够贪天之功呢?” 纪弘成摆摆手道: “大家不用争了,其实每一样新东西的产生,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登记为个人专利的同时,咱们响水邑府也可以具有优先专利管理权。” 刘长庆却是与大家互看一眼,然后对纪弘成道: “邑宰,我们大家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弘成微笑道: “你们是不是想问我,在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大家都点头,自然就是这个意思。 纪弘成缓缓地道: “我之所以能够绘出那些图纸,全靠我对师门的一些模糊记忆。我的师门还有很多更高超更精湛的东西,是我们这个大陆上的人造不出来的。我的理想是,带领大家制造出神机炮,制造出可以横渡大海的超级大船,寻找到我师门所在的大陆,那是一个天堂一样的地方。” 第三十一章 发明专利 每次纪弘成提到他的师门的时候,都如同魔怔了一样,每当这时候,身边的人都有一种担心,担心他那痴傻的病还没好。 赵铎本来想说,邑宰你说的另一个大陆恐怕是你脑子里的幻想,怎么有这么离奇的事?不过他不敢说,因为之前就听说邑宰曾经是个傻子,又有失忆症。天才都是残缺的,看来这话一点儿不假。 纪弘成话锋一转道: “赵师傅,神机炮的图纸你看了吗?有什么想法?” 赵铎一愣,才从他自己的思绪里反应过来道: “邑宰,您给的图纸实在太精巧,太精美了,如果着呢制造出来,自然不愧神机二字。不过从图纸来看,第一个难题就是那么小的铁管可不好铸造,除非不按照你的图纸,而把铁管加粗加厚,可这样一来,所有的零件都要扩大……” 纪弘成摆摆手道: “如果加粗加厚,那就是蒙古军用的那种蠢笨的大家伙了,我要造的是可以端在手里的神机炮。” “这样吧,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悬赏解决,谁要是制造出跟图纸一样大小的铁管子,就给他记下发明专利权,要求是要管壁平滑,笔直,发射黑火药弹丸不炸膛,才算成功。” 邑丞们都来了精神,做根铁管子似乎不难吧?不过这些天听纪弘成普及,要经受得住黑火药冲击,恐怕只有用蒙古人铸造大炮的本办法,把管子造得厚厚的。可即使厚厚的,也经常发生炸膛的事,看来这个问题不简单,更何况邑宰的要求是做的跟他图纸上的一样薄。 悬赏制造铁管的事,纪弘成要求只向铁匠们传达。不仅仅是响水邑的铁匠,木胯则西乃至别的部落铁匠们都纷纷知道了这个消息,于是很多人开始做实验了。 有的人用铁水倒进模子里按照图纸的大小铸造,看起来也还不错,再仔细的磨光滑些,看起来就很像图纸上的了。 告示说这种铁管,做出样品之后,送到响水邑,只要邑宰看上一眼,就可以判断合不合用。如果邑宰决定拿去试用一下,就意味着成功了一半。如果邑宰连试都不用试,说明这东西完全不能用。 纪弘成奉命制造神机炮的事情,在水西几乎无人不晓,所以大家也知道这东西跟蒙古人的那种蠢笨的大炮有关,与火药有关。 铁匠们知道,铸造的铁管都能用,纪弘成就不用悬赏了。他们显然不敢把自己铸造出来的铁管献上去,于是就自己先在铁管内装火药试试,结果自然无一例外,一两次后就炸膛了。 当然,铁匠们也没那么笨,他们用火药做试验时,离得远远的,用长竹竿插着一根香点火,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虽然事情过去了半个月,还是没有一根铁管送上上来,不过纪弘成知道,这种悬赏技术难题的风气被渐渐的带动起来了。 最后,消息不只是在铁匠们中间流传,很多农夫和商贩军士们也知道了。铁匠们都解决不了的事,他们也没指望自己能够解决。不过很多人对这种事开始有兴趣,万一哪天自己擅长的领域有悬赏,机会不就来了吗。只是他们也将信将疑,这专利真的能卖钱?每个人拿去用都要给钱,那得收入多少银子? 一天,纪弘成正在邑宰室画草图,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认识吉克则勒,他报告了最近邑民们颇有怨言,说是封禁了响水场,人们连跳大傩的趣味都没有了。现在已是秋冬季节,属于闲月,没有农活干,除了吃饭睡觉,最大的乐趣就是跳大傩,唱山歌。 纪弘成当然能够体谅百姓们的心情,自己何尝不想有点娱乐项目,他胸有成竹的道: “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安排,要不了几天,响水场就修了了,到时候一定把大傩跳的热热闹闹的。” 吉克则勒一听,也很高兴,毕竟作为水西人,谁不是受这些民间艺术文化熏染长大的呢。 “邑宰,还有一事。有一个人要见你,说是要向你进献铁管。” “哦,是邑中的铁匠?” “不是!” “是鬼王城来的?” “邑宰,他不是铁匠,而是禁卫军中的一个军卒。” 纪弘成也是纳闷儿了,一个军卒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不过哪怕献上来的是一根烧火棍,他也高兴,毕竟此举的目的在于宣传,其实制作铁管的方案他是有的。不过最好有人拿了这个彩头,免得这个时代所有的新事物都打上自己的烙印,正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一个军卒,好,带他来见我。” 不一会儿,军卒带到了,看到他时,纪弘成眼睛不禁一眯,这不是纳鲁尼苏嘛,这家伙什么时候成了发明小能手了? 纪弘成也懒得多说,直接问道: “纳鲁,是你造出的铁管?铁管呢?” 纳鲁尼苏像个害羞的大姑娘,从袖口里掏出了一根铁管。纪弘成一看,差点没立刻晕倒,这,这还真他娘的是根烧火棍。 这根丑陋无比的铁管,甚至是弯曲的,铁管上还像老树一样长着很多“瘤子”。 我是为了打广告不假,但好歹那根泥巴捏的也要捏的好看一点啊。纪弘成一时语塞,竟不知道怎么点评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憋住假装认真的道: “嗯,纳鲁,你这根棍子,工艺上还需要改进一下,暂时还没有达到使用标准,要不你先带回去,继续努力吧!” 纳鲁小眼睛真诚的看着纪弘成,也是一脸认真的道: “傻,哦,不,邑宰,要不,让纳鲁在响水邑跟着大师傅们一起琢磨这铁管吧!我想我一定能够造出合格的铁管。” 上次纳鲁尼苏被纪弘成绑了,一直送到木胯则西才放了他。其实纪弘成一直有个怀疑,在夜郎遗址时,那个向刘博送信说有人在火把中藏迷香的人,就是纳鲁尼苏。 不过这件事一来只是猜测,二来暴露了对纳鲁尼苏没好处,于是纪弘成跟谁都没有说。 回到木胯则西后,由于藏金的事没有证据证明纳鲁尼苏有罪,只能放了。他一直想要找机会证实是不是纳鲁尼苏写的纸条,其实只要能看到他左手写的字就知道了,不过最近实在太忙,纳鲁又被贬,虽然依然留在汝卡军中,不过从副将变成了大头兵。 与跟他曾经的同僚阿鲁阿多相比,他因该是混的比较悲惨的了,可纪弘成此时看他,依然有一种内在的精神气,不但没有垮掉,甚至更坚韧了。 纪弘成笑道: “只要你愿意,随便。不过我这里暂时没有你的官职,只能委屈你给赵邑丞当个学徒了。” 纳鲁尼苏不但不觉得委屈,反而很高兴的道: “多谢邑宰成全,汝卡将军那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是同意的。短短数月,响水邑就声名远播,真是让人充满好奇……” 纪弘成心道,好奇的恐怕不只是你,还有大祭司吧。 第三十二章 铁管 纪弘成有心把纳鲁尼苏留下,他隐约觉得,这是个有用的人。 正当纳鲁尼苏要退下的时候,一个人从外面兴冲冲的跑进来: “找到了,邑宰,有了!” 这事赵铁匠的声音,纪弘成知道他八成是说找到制造铁管的方法了。 “找到什么了?大惊小怪的。” “铁管啊,我找到了制作能够经得起爆炸力的铁管。” “在哪儿呢?” “还没有弄出来,不过我相信一定成。” 纪弘成倒是相信了几分,纳鲁尼苏却不以为然道: “这位大爷,什么办法?难道你想用刀子钻,呵呵。” 纳鲁尼苏看这老农一副冥顽相,故意嘲弄他,却不料赵铎道: “夷?聪明,你怎么知道这个方法好?” 纳鲁尼苏一脸黑线,没想到这老农还真是这样想的。 “这不是可笑嘛,铁杵磨成针,虽然难了点儿,但也不是不可磨。可是要把铁棒钻成铁管,根本不可能,钻到猴年马月,铁棒都变成铁锈了,也不成吧?” 纳鲁尼苏自认为像这样蠢笨之人,自己有必要帮纪弘成把他打发了。自己那根烧火棍来,其实是为了找个机会留在响水邑,这本来就觉得有些把人家邑宰当傻子了,你个老农,比我还过分。 可出乎纳鲁预料的是,纪弘成居然一脸认真的道: “赵师傅,不必说,我知道你的方法可行,那就赶紧做出来吧,一旦实验成功,就可以大量生产了。” 赵铎兴奋的道: “我想请邑宰前去观摩一下。” 纪弘成欣然答应,两人都忘了纳鲁尼苏的存在,拍拍屁股走了。纳鲁尼苏反应过来,要跟着去,却不料到了工坊区路口,就被两个守卫拦下来。 纳鲁尼苏好说歹说,说自己是汝卡阿诺将军军中的军士,守卫也不允许他进入。 纪弘成对赵铎颇有信心,当看到他生产铁管的方法时,不住颔首。 原来赵铎的方法,是用一根平直的铁棒在中间钻孔,不过不是用人工钻,而是在水轮传动连杆旁增加了一个皮带套盘,带动稍细的精铁钻头高速旋转,并利用卡槽固定对准钻孔。 这个方法已经很接近后世的生产方法了,虽然在没有显微镜的时代,这样做出来的神机炮准头有偏差,不过已经可以用了。 纪弘成未置可否,虽然方法对了,但要经过验证明可行,才能算数。 赵铎知道,纪弘成并不知道怎么做,所以才悬赏解决这个难题。既然自己找到了方法,那就要证明给这位少年邑宰看看。 第一根铁管数天后就做出来了,他做了一个同心的底座塞进铁管里,然后就在里面装上黑火药,并塞进一颗圆形铁珠子…… 在纳鲁尼苏献上第一根丑陋的铁管后,陆续也有几个铁匠献上他们铸造出来的东西,据他们自己说是经过几次火药试射,没有炸膛的。 等到赵铎的铁管制造出来了,像捧着一个宝贝一样摆在纪弘成的面前时,纪弘成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 “吉克则勒,把那几个进献铁管的人都召集起来,今天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见识一下赵师傅的手艺。” 不一会儿,就在响水邑府前的坝子上,几位从各个部落赶来的铁匠都已经待命,手中捧着他们献给纪弘成邑宰,邑宰却只看了一眼就还给他们的铁管。 纳鲁尼苏也在其中,不过他没好意思把他那根丑陋的家伙拿出来,实在太丢人了。他今天就带着眼睛来,要好好看看,绝不说话。 纪弘成命七个军士,按照这些铁匠的占位摆上了木墩子,把他们的铁管标上他们的名字后,当面小心翼翼的装入火药,装入的药量都一样多,也塞进了一样大小的铁珠子,然后固定在木头上准备试射。 铁匠们都很紧张,因为这次装药量比他们自己试验的时候大,并且还多了一颗铁珠子。但愿自己铸造出来的铁管不要炸膛。 纪弘成看了这一排铁管子,几乎都是铸造的,其中有的增加了两倍厚度,拿在手里死沉死沉的,他缓缓的道: “你们的这些铁管,凡是加厚的都不能用,不过为了让你们死心,再让你们看看它会不会炸膛。” 赵铎得意的站在旁边笑,他对自己亲手打造出来的东西是很自信的。 一个士兵拿来一根长竹竿,纪弘成见所有人都躲进了厚厚的木制挡板,示意他点火。 长竹竿上的一根燃香摇摇晃晃的对准了第一根铁管,燃香碰到了火药,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炸膛了,铁块到处乱射,若不是所有人都躲在了挡板后面,可能会严重挂彩。 “咚!” 第二根炸膛! 第三根炸膛! …… 每有一根铁管被炸成碎块,铁匠们就心惊肉跳,仿佛炸掉的不是铁管,而是他们的身体。 终于到了最后一根,这是赵铁匠的杰作。他不禁也有些紧张,虽然私底下做过很多次试验都没事,就怕这次运气不好给炸了,那样就丢脸了,最严重的是,这会把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响水邑招牌砸了。 “砰” 一声脆响,那根铁管子带着木凳子颤了一下,只见铁管冒着烟,它对准的一块靶标上,一个小破孔很是醒目,成了! 铁匠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虽然这跟铁管不是他们造的,但毕竟真的有人做成功了。 赵铁匠像个刚生了儿子的糙汉子,一把抓住纪弘成的手臂用力摇晃: “成了!成了!” 刚才的爆炸声和“成了”的喜悦呼喊声,让外面的军士们,邑民们听到了,大家都在外面欢呼: “成了!” “嗷!” 外面的人们欢呼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于是互相问道: “咦,成了?什么成了?” “对呀,什么成了?” “难道不是神机炮吗?” 于是一群莫名其妙狂喜的人,又相视快乐的大笑。无论是不是神机炮,哪怕是鞭炮,也让人振奋。要知道响水邑的邑民们很久没有跳大傩,早就憋坏了。 结果不言而喻,赵铎胜出,他制造出的铁管用作神机炮炮管。纪弘成当众宣布道: “赵师傅,既然你的技艺精湛更胜一筹,神机炮的总督造师就是你了。” 他一招手,刘博拿来了的一摞线装书,纪弘成亲自交到了赵铎的手里道: “这是神机炮的详细图纸,全部交给你,等你把第一支神机炮造出来,你就是神炮之父。虽然神机炮不可能卖给别人,因此你可能不能像刘邑丞一样,在建房子中赚到很多银子,但我希望赵师傅淡泊名利,就像我一样……” 赵铎本来心中狂喜,可是听说这神机炮不能卖钱,咯噔了一下。然而,当他捧着那沉甸甸的图纸,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自己是个心灵手巧的铁匠师傅不假,可是跟人家邑宰相比,那就是萤火虫比月亮,人家画了那么多图纸,设计出那么多堪称神迹的东西,人家向谁伸手要银子了吗,人家要官职了吗?要说这小小的邑宰之位,简直就是委屈了他。 高尚的情操是可以感染人的,赵铎此刻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的手艺,为了神机炮这个一出生就注定要惊天动地的儿子,他也愿意钻研一辈子。 第三十三章 巫鬼已死 卫国公吕文德来水西了。 纪弘成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汝卡阿诺的近卫军不日要调防,初步估计是派往水西东北部地界,说是要去协助播州,蒙古军随时可能从那个方向攻过来。 一旦跟汝卡阿诺借来的这五百军士调走,只怕响水邑的巫师一脉会借机生事。响水邑中,有邑尉阿鲁阿多神机营镇守,问题不大。然而神机营手中还没有神机炮,很多军士还参与了作坊的事情,一旦邑中巫师残余势力勾结其他部落,引起连锁反应,纪弘成担心自己手中的几个虾兵蟹将顶不了事儿。 汝卡阿诺翘着二郎腿,一大口咬下一截甘蔗,嚼的满嘴汁水,含糊不清的道: “傻子你别怕,本将军先把这些巫师余党抓起来,让他们到军中当苦力,看还有谁敢搞事情。” 纪弘成一脸无奈,这哥们儿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不过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好办法。只是这些人连收粮食这么令人高兴的事都不参加,去军中当苦力,那还不得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况且,这些人只是习惯了过去的生活,不是利益冲突,更不能跟罪囚等同,想要让他们改变,暴力是下策。 纪弘成也学着汝卡阿诺的口气道: “阿卡,没事,走之前我先让他们给你表演一场大傩舞,谁不可劲儿的表演,再交给你不迟。” 汝卡阿诺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残渣,睁大眼睛道: “跳大傩?好久没看傩戏了,大头兵们都快要憋出病来了。你不是说这些人很不上道吗?他们肯听你的?” 此时,刘长庆意气风发的走进来道: “邑宰,响水场已经完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纪弘成站起身,饶有兴致的道: “哦?你来的真是时候,好,阿卡,咱们去看看。” 刘长庆并不知道,纪弘成口中的这个阿卡就是大名鼎鼎的汝卡阿诺,没有给汝卡阿诺打招呼。 纪弘成一马当先,汝卡阿诺紧随其后,后面还跟着一群随从,来到了响水场。 才走过寨子转角,大家就看到昔日遮挡视线的木板不见了,一座不可名状的建筑出现在眼前,这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这也是纪弘成的杰作,他回忆着后世体育馆的样子画了图纸交给刘长庆。 受地势限制,场地的面积比标准场馆要小一些。然而,由于没有外墙,以巍峨的乌蒙大山为背景,看上去气势恢宏。 外围是一圈弧形长廊,长廊下面是阶梯状的石墩子石坎,三面围坐,一面是舞台,中间是椭圆形的青石板坝子和绿绿的草坪。 当然,草坪中央有一样东西,让人觉得这座建筑阴森森的,那是祭台,一个石头垒砌的高台,上面是一根矗立在草坪上的木桩子。 那石台上还有一些黑黢黢的东西,上面长满了青苔。那是血,有牲口的血,也有人的。 看到随行人员瞠目结舌,纪弘成云淡风轻的样子显得他气度不凡。只有刘长庆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自己倾心打造,离邑宰想象中的效果还差多远。 虽然祭台很煞风景,但如果忽略他的存在,这个演武场确实值得一观。大家都还没有看够,纪弘成就对吉克则勒道: “吉克副邑丞,可以通知那些成天想当巫师的人,他们可以重操旧业了,今晚所有人都可以来看大傩会。” 吉克则勒躬身说是,就离开了。 傍晚的时候,天空一片殷红,响水场的新场馆也被霞光染得斑斓绚丽。 邑民们早早就来了,坐在场馆四周的阶梯上,却是鸦雀无声。这个地方太震撼了,太肃穆了,尤其是死过很多人祭台,让大家觉得紧张。 过去如果不是血祭,跳大傩会在交易普通货物的集市进行,这个祭台所在的位置是牛马市场和屠宰场,平时是会被遮挡的。 如今,原先的市场面目全非,出现了这么一座看起来就异常神秘的场馆,而那个看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的祭台,就在场馆中央,所有人脖子都凉飕飕的。 不一会儿,一阵整齐而又局促的脚步声响起,少说也有几百人,这事汝卡阿诺的队伍开进来了。 按照纪弘成的安排,队伍分赴场馆的各个角落,把人群分开,然后军士们披坚执锐,坐在了邑民们的旁边。 巫师从业人员就在入场口等待着纪弘成的安排。 不一会儿,纪弘成出现了,他缓缓的走上舞台。大家细看那舞台,背景是个凹形的光滑面,上面画着山水壁画,人站在上面说话,声音被反射,放大,让人听的更清楚。 纪弘成环视一周,然后道: “今天,咱们响水体育场开馆了,从今往后,全邑的傩舞表演,比武蹴鞠,山歌对唱,都可以在这里进行。我先问问大家,这个东西叫什么?” 人群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就是祭台,那根高耸的木桩,仿佛插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纪弘成提高声音再次问道: “谁能告诉我,这个东西叫什么?” 人们依然鸦雀无声,没有认敢说话。一来当着祭台的面,似乎不敢说出它的名字。二来怕说错话,会被这位邑宰绑在木桩上放血。 纪弘成接着道: “大家不敢说,我来说,这玩意儿叫祭台,就是把人或者牲口绑在这根打木桩上,杀掉祭祀鬼神的地方。” 他又环视一周接着道: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的人靠这个东西,对百姓任意杀戮,作威作福,有人看到这个东西,恐惧害怕。其实这些都是人造成的,如果抛开某些人的利益需要,抛开某些人的怯懦无知,这就是一些石头和一根木头。” “自从莫西巫师被扔进河里的那一刻,自从那一座大坝建立起来,我们大家就应该知道,河神死了,山鬼死了,这一切为祸人间的东西都死了!” 百姓们听到这番话,心中恐惧的阴霾散去,一种热血澎湃的感觉回来了,就如同当初看到那座大坝,看到那些修筑大坝的英雄一样。 纪弘成接着道: “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跳大傩,或许今天的傩舞和过去的一样,还是那么神秘,还是那么狂欢和热闹,但有一点必须与以往区分开来。以前跳大傩,是为了取悦鬼神,稍有不慎,鬼神不满意,就会有人人头落地。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们跳大傩,是为了取悦我们自己,我们怎么高兴就怎么跳。” 纪弘成说到这里,百姓们都动容了。以前被巫师们裹挟着,被心中的恐惧压制着,即使自己儿女亲人被选中作为祭品,被当着自己的面杀掉,也只能忍气吞声,让人觉得自己的命就如同蝼蚁,活在人世间就是行尸走肉。 有时候玩命的跳傩舞,只是为了让鬼神高兴一点,不要夺走自己或者亲人的生命,不要降下灾荒惩罚所有的人。如今,这位天神一样的邑宰说,鬼神已死,虽然他们不敢欢呼,但他们的心里受到比雷霆还要猛烈的震撼。 现在,邑宰又说,他们可以继续跳大傩,但不再是为了取悦河神山鬼,而是为了让自己高兴。每个人的精神都开始昂扬起来,原来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像神一样被取悦,被着令人痴迷的傩舞取悦。 第三十四章 大傩会 以往跳大傩的时候,抛开对鬼神的畏惧,傩舞本身的确是令人振奋的,令人愉悦的。能够取悦鬼神的艺术形式,自然也能够被人所欣赏。 这也正是封禁了傩舞数月,人们就觉得百无聊赖,想要急迫的找到新的娱乐方式的原因。 纪弘成见场面渐渐活跃起来,于是道: “现在,我宣布,第一件事就是永久拆除祭坛。如果不同意我的看法,认为鬼神还在,还需要留着祭坛的,可以站出来,我们可以在这个祭坛上把他杀了,送他去见鬼神!” 此话一出,哪里还有人敢讲话! 纪弘成见没人讲话,于是又道: “那么,有哪位勇士先上来,掰断这根烂木头,邑府赏金百两!” 原本想,此言一出,没人响应,这些胆小如鼠的古人,谁敢如此明目张胆亵渎神灵?却不料,一声齐齐的山呼: “我敢!” 这些敢于拆掉祭台的人,都是阿鲁阿多手下的军士和那五百能工巧匠,邑民们自然是呆若木鸡。汝卡阿诺见到自己带来的一千人,没人举手,尴尬的笑了笑,心里恨不得把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挂起来用皮鞭猛抽。 纪弘成道: “好,我就随便点一个了,你先来!” 他指着场中一个高高举起手的庄稼汉子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任大亮,几个月前莫西巫师派到上寨去做细作,有幸见证了大水库的降世。我恨过去的自己。我的妹妹就是死在莫西巫师的手上,才五岁就被扔进了响水河!我还为虎作伥,我他妈不是人。” 哭了一会儿,他突然狠狠的道: “谁敢说不拆此台,我与他不共戴天!” 说这话的时候,任大亮浑身发抖,一双血红的大眼珠仿佛要爆裂出来一般。 纪弘成高声道: “好,任大亮,可以动手了!” 任大亮像一个视死如归的勇士,大步走上祭台,把全身力气都灌注脚上,朝那木桩子就要猛踹。 纪弘成和刘长庆都心道不好,这木桩子提前就被锯得快要断掉了,这任大亮用力过猛,可能会摔下祭台,众目睽睽之下一旦挂彩,反而会引起麻烦。 可是,任大亮动作迅猛,纪弘成才大喝且慢,他已经一脚猛踹下去。 木桩子咔嚓一声折断,飞下祭台,任大亮用力过猛,被惯性带着往前一倾,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摔下来。 不过他身体强健,来到祭台边缘时纵身一跃,紧随木桩跳下草坪。 还好草坪柔软,任大亮显然没有受伤,而且动作一气呵成,似乎就是对这跟木桩恨之入骨,跟着跳下来。 他又狠狠的踢了那木桩几脚,不过这回哪里踢的断,倒是脚被踢得生疼。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喊痛,只得硬忍着要退下。 不料纪弘成舒了一口气,大声道: “好!你是我响水邑勇士,来,领赏金!” 在场的人看到一盘子黄灿灿的金子被端上舞台,纪弘成接过交到任大亮手中,所有人都羡慕不已。 大家看到那如同一具尸体一样的木桩子倒在草坪上,都热血沸腾起来。每个人都想要学任大亮上去踢上几脚,砍上几刀。 纪弘成喊道: “下面,拆祭台,从巫师家族开始,每人都要掰下一块石头,出一把力,谁要是不敢对这个万恶的祭台动手,我就把他扔进响水河里,让他去找莫西巫师。” 为了人性化处理这件事,纪弘成没有让莫西巫师的直系亲属参加,其余的巫师从业人员,统统都排着队,在士兵们的监督下,到了祭台旁。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不得不搬倒一块石头,或者踢上木桩子两脚,不一会儿功夫,祭台被拆的七零八落。 一开始他们有些不情愿,可是当他们想到了大坝,想到了肆虐了他们一辈子的洪水,感觉这一生都受骗了,他们忘记了手掌所触及的冰凉石头,曾经是他们懵懂的信仰。 有的巫师发泄一般把石头砸在地上,有的也带着复杂的情感,狠狠的踹了那木桩子两脚,因为他们家的祖上或许就有人被绑在这木桩子上…… 纪弘成看着这一切,稍感欣慰,便大声道: “好,从此以后,你们不叫巫师了,你们依然跳大傩,你们的职业叫做演员,照样拿工钱。如果你们演的好,我们就可以天天开馆,让所有部落的人都来看你们跳大傩,都来这里一起唱山歌。咱们收费,赚到的钱,除了邑府收税和场馆租金,全部分给你们。” 场面迅速升温,仿佛这已经不是在干一场有着恐怖气息的破旧迎新革命,而是在收粮食,又像杀猪过年。 巫师们拆完了,该邑民们动手把石头和木桩搬到指定位置焚烧。这回邑民们没有排队,而是争先恐后,使出浑身力气把石头搬到了早已经架好的木柴上,士兵们差点控制不住场面。。 天黑了,河滩上火光冲天,一场大火把过去嵌在邑民们心里的恐怖祭台烧成灰烬。 场馆中央的草坪上,被拆掉祭台的地方露出了令人不愉快的黑色泥土地,一群军士早就准备好了,抱着一块块草皮鱼贯而入,三下五除二把那块空地铺上绿草,被人们踩烂的草皮也迅速取走更换。 接着,几十个大灯笼把场馆照的宛如白昼,而舞台后面的凹形幕墙,竟然像个打灯笼一样,亮了,而第一场傩舞表演正在后场准备。 一对青春靓丽的少男少女或潇洒,或婀娜地走上舞台,用他们富有感染力的嗓音,操着汉和彝两种语言宣布,傩舞晚会正式开始,全场欢声雷动。人们仿佛把刚才还存在,此刻正在化成灰烬祭台抛诸脑后。 “咚!咚!咚!咚!” 大鼓雷动,地震山摇,芦笙,管弦,丝竹齐鸣,带着面具,穿着神秘戏服的巫师,哦,不,演员们,纷纷闪亮登场,看着环绕的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这才是真正的傩舞,这才是真正艺术家的待遇,过去那是奴,是鬼神的奴隶。 当然,这些人大多是傩舞的爱好者,是巫师的追随者,但他们不是巫师制度的掌权者,不是利益既得者。如今跳着傩舞,有工钱,还万众瞩目,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这些傩舞,大多带有水西各民族的韵味,颇有欣赏价值。不过纪弘成还是令人准备编排两个有主题意义的西目,一出叫做《陈州放粮》,另一出叫做《拙黄鬼》,故意让泥塑艺人,把那大鬼的面具捏成大有点像大祭司的样子,而小鬼就是个活脱脱的莫西巫师。 两出傩戏都引起了巨大轰动,无论是邑民还是军士,都大呼过瘾。每个人走出场馆时都斗志昂扬,似乎扔个石头打天他们也敢。 第三十五章 阴云笼罩 是夜,汝卡阿诺没有忙着回近卫军大营,临走前他还是担心响水邑,准备与纪弘成好好谈谈。 纪府的春夏秋冬四个丫鬟为两位少爷准备好茶点,并准备随时听候召唤,纪弘成却让她们都去休息。 四个丫鬟正要离开,纪弘成却道: “春蕊,把刘博叫来。” 春蕊点头,然后轻盈的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刘博来了,纪弘成道: “阿腿,现在是非常时期,告诉弟兄们,内紧外松,不要让贼人莫进来了,不要让人靠近这个房间,我和阿卡将军要谈事情。” 汝卡阿诺一脸黑线道: “你叫他什么?阿腿?” “对呀,他腿长嘛,再说,难道你不觉得这个称呼很有水西风格?” 汝卡阿诺咬牙切齿道: “好你个阿傻,难怪最近总叫我阿卡,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名字。你不晓得叫阿诺?” 刘博无所谓的微笑着,准备出去,纪弘成又叫住他道: “阿腿,别急,去告诉阿鲁阿多,睡觉也要争着一只眼睛,我总觉得近卫军一动,有人就要搞事情了。” “少爷,你是说,巫师的那些人?” 纪弘成摇摇头: “这些人基本上已经收编了,不是最危险的,尤其要注意工坊,注意大师父们的安全,同时,注意留心一下其他部落的动向。” “是!” 阿腿退出房间,就马上派人到纪府周围警戒,并防范有人靠近纪弘成的房间。 纪弘成站起来,看外面军士们还算尽心尽责,于是坐下来问道: “你说大鬼主要把你的近卫军调到播州去?” 汝卡阿诺道: “可能是吧,不过还没有确定,总之水西的战争就要来了。” 纪弘成正色道: “阿卡,我担心这是个阴谋。这个提议是谁提出来的?” “这是派往四川的一个探子回来说的,不过吕文德此来,也证实了确实有这个可能。” 纪弘成想了想道: “从四川进入我水西,有赤水、金沙江天谴,又有如娄山关之险要,除此还有播州屏障,难道你以为蒙古人会舍近求远?” 汝卡阿诺道: “阿傻,你不会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吧,你说的那些险要之地,或许能够阻挡蒙古军一时,但阻挡不了一世。” 纪弘成再次起身,在房中踱着步,他在思考,自己当然知道蒙古军从西边来,可是怎样才能够说服汝卡阿诺,最重要的是说服大鬼主呢? “阿卡,你把近卫军带到了播州,一旦西边有事,谁来迎战?更何况,近卫军一走,木胯则西空虚,一旦有人趁机起事,如何应对。” 汝卡阿诺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大鬼主也想到了。 “大鬼主准备让各部落派遣军队入木胯则西进行整编,等一切布置妥当,再往播州与我换防,总之边防紧急,得先紧着播州来。” 汝卡阿诺也站起身接着道: “阿傻,我也纳闷儿,潼川府路合洲钓鱼城坚如磐石,一旦蒙军真的进攻娄山关,这不是孤军深入,正好被我们与四川夹击吗?其实不用你说,我也觉得这事颇为蹊跷。” 纪弘成赞许得点点头道: “即使要布防,我认为要以西为主,一旦蒙古大军进入乌蒙山,咱们这些松散得部落只有被各个击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赶紧整编我水西大军,打破各部落各自为战的局面,同时防住西境,不让蒙古军有可乘之机。” 汝卡阿诺重重的擂了纪弘成一拳道: “阿傻,咱哥儿俩英雄所见略同,实不相瞒,我今晚留下来,就是要约你一起趁夜面见大鬼主,不把这个厉害讲透,我水西就完了。” 两人讲话的时候,后院的狗乱叫,前门两个军士去后面查看情况。就在这时,只听见咚的一声响,从窗户斜射进来一支箭,箭簇插在房梁上。 这位射手为了避免伤着人,箭是从下往上射的,上面插着一张折叠的纸张。 两位军士回来,在窗外汇报道: “少爷,后院没发现情况,可能是别的动物。” “知道了!” 纪弘成知道,这也是声东击西,狗叫声掩盖了箭簇破空的声音。既然是送信,说明射箭的人没有恶意。 纪弘成取下箭来,展开信一看,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 “大祭司与蒙军共谋,欲十四日起事,兵祸西来。” 汝卡阿诺也凑上来看到了这行字,做吧张得跟鸡蛋那么大。 “这不就是上次……?” 纪弘成心中已有一个人选,不过要确定,还得测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这件事通报给大鬼主。 汝卡阿诺却镇定自若的道: “自然要告诉大鬼主,不过先容我调一拨人西入乌蒙山,密切注意大理方向的动向,否则尽管知道兵祸西来,却不知他们从哪一处隘口来。” 纪弘成对汝卡的果决很是佩服,于是道: “既然如此,我立刻修书一封,让你的人送去给我阿爹,一旦紧急,纳雍邑乃至于牂牁各部落也好策应。” 两人计议已定,修书完毕,便立刻动身。 汝卡阿诺先入近卫军大营,十几个轻骑兵悄无声息的出了营寨,一路向西。稍后,两匹快马向鬼王成方向疾驰,为了不引人注目,二人都换成了普通军士得装扮。 此时已是半夜,大鬼主应该睡了,两人只好找到值夜人,让他通报进鬼主寝殿。 然而值夜人才进去片刻功夫,便出来说,大鬼主让两人进去。值夜人没有让他们走大门,而是走偏门。 进去后,纪弘成才知道,大鬼主还没有睡觉,一起在大鬼主寝殿的还有三人,除了大祭司和水西大总管卓日,还有另外一个老者。虽然他穿着便袍,但从样式来看是汉人的穿着习俗,而布料华贵,如果所猜不错,应该就是吕文德。 在大厅的长条桌子上,正摊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三人正围着舆图商议军机大事。 见到纪弘成二人进来,阿哲没有抬头,而是问道: “汝卡不在近卫军大营,半夜三更跑来做什么?” 汝卡阿诺与纪弘成躬身行礼道: “大鬼主,我二人前来,有要事禀报。” 大鬼主从地图上把目光收回,才看到纪弘成与汝卡阿诺的打扮,不禁好奇问道: “你们两个这是?” 纪弘成解释道: “大鬼主,大战在即,擅离职守唯恐动摇军心,我二人不得不乔装打扮。” 大鬼主知道这两位少年人必然是真有要紧事,于是把灯盏放下,正色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大祭司也在,纪弘成当然不能说出神秘人传信的事,于是道: “大鬼主,弘成以为,这次蒙军进攻播州的事,恐是声东击西的诡计。” 纪弘成说这个话的时候,偷偷的观察了大祭司和吕文德的反应。吕文德还算正常,他似乎在认真考虑纪弘成说的话。大祭司的反应却是明显一惊,看来传信人的消息应该没有假。 大鬼主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纪弘成道: “哦?说说你的看法?” 纪弘成道: “我和汝卡将军看法基本一致,我不晓军事,还是请汝卡说吧!” 汝卡阿诺将二人分析的过程大致讲了一下,汝卡也是个机灵人,并没有说出关于整编水西各部落兵马的事,这是为了不引起大祭司的怀疑。 大鬼主未置可否,而是介绍道: “卫国公,这两位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水西少年英才,汝卡阿诺,纪弘成。” 汝卡阿诺和纪弘成同时躬身行礼道: “见过卫国公!” 所谓水西少年英才,不过是矮子中的高个子罢了,自然还入不了这位卫国公的法眼,所以他只是微微颔首,做出嘉勉之状。 不过他又若有所思的看着大祭司跟卓日道: “难道我们这些老骨头的想法都过时了吗?我那位部下张世杰也是这般看法。大鬼主,还请早做决断,依我看,西边倒也不可不防。” 纪弘成选择一个能够看得到大祭司表情,而大祭司却不容易看到他的昏暗处站着。当吕文德提到西路也不得不防时,他眼角肌肉抖了抖。当然这个小小的细节,大祭司自己未必知道。 第三十六章 阴谋家 阿哲思量良久,心中大概有了个计较。不过他向来谨慎,尤其大祭司在场,他心中的一个隐忧还没有说出来,于是道: “夜深了,请卫国公先休息,各位也回去休息,大管家回去安排一下,明日鬼主殿议事,各部落常驻木胯则西的使者都要到齐。” 卓日躬身施礼,吕文德客套两句,大家都走出鬼主寝殿。 刚要迈出门槛,大鬼主突然道: “纪弘成和汝卡阿诺留一下!” 两人一愣,随即又转回去。大祭司听到阿哲单独留下了这二人,知道必有密谋。不过所有人都看着,他不便久留,只是在走的时候听到大鬼主问了一句“那神机炮……”。 茨莫几乎每天都在关注神机炮的事,他当然知道这东西虽然取得了很大进展,但连第一支能够使用的样品都还没有造出来,更不要说批量生产形成战斗力。 如果阿哲想要靠这还看不见的神机炮翻盘,恐怕是难了。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放心不少,最怕的就是阿哲采取纪弘成和汝卡阿诺的建议,在西边布防。 估计大祭司已经走远了,阿哲突然转换话题道: “你们两个连夜赶来,应该还有话没说完吧?” 纪弘成一愣,看来阿哲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连这也能看得出来。不过他没有忙着说话,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自从委以重任研制神机炮以来,阿哲对他的重视是足够的,可今晚每次公众场合说话,他几乎都是先提汝卡阿诺的名字,再说自己。他认为阿哲这是故意力挺汝卡阿诺,毕竟大战在即,作为将军的汝卡应该受到更多勉励。 阿哲问话的时候,却是看着纪弘成,似乎这个问题是要他来回答。汝卡阿诺本来想让纪弘成回答,可见他似乎在等自己开口,也就道: “大鬼主,属下有一问,无论往东还是往西布防,木胯则西必然空虚,一旦各部落有变,如何防范?” 阿哲微微颔首,似乎在说果然如此,他缓缓道: “事有轻重缓急,事关我水西生死,一旦战争开始,我相信各部落一定会同仇敌忾,与我水西共存亡。” 汝卡阿诺看看纪弘成,纪弘成知道,他想说,看嘛,咱们的大鬼主就是这么自信。 纪弘成上前拱手道: “大鬼主,我也相信水西各部落,没有人不热爱自己的部落,没有人能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国灭亡。不过部落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还有一些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不惜借助外敌之手,掌控水西大局的人。” 大鬼主一抬手,止住了纪弘成的话头,依然毫无波澜的道: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真有那样的事发生,顶多引起一阵骚乱而已,还不至于令我水西伤筋动骨。我倒想看看,都是哪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于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看来阿哲是真有准备,不过纪弘成不敢大意,还是决定拿出了那封密信。如果阿哲是个不靠谱的君主,可能会给送信人带来危险,但纪弘成相信阿哲不是这样的人。 “大鬼主,这是有人送来的密函!” 阿哲一把接过,看到第一句话,不但没有吃惊,嘴角还微微上翘,似乎并未出乎他的意料。可当他看到末尾时,却是惊得手一抖,差点把信函脱手掉在地上。 纪弘成记得,最后一句是具体日期和“兵祸西来”,阿哲应该也是得到了情报,不过应该没有这个详细,不然他也不至于那么吃惊了。 阿哲沉声问道: “这信函是何人所写?消息是否可靠?” 纪弘成胸有成竹道: “送信的人没有露面,不过这是第二次送信了,第一次是在夜郎遗址,就是这个人报告说有人在火把之内藏有迷香,否则我们几百人都有可能葬生藏金洞。” 这件事阿哲知道个大概,不过他并不清楚是因为有人密报,才逮住了藏迷香的人。 阿哲皱眉问道: “既然没有露面,又是匿名信,何以见得是同一人所为?万一有诈呢?” 纪弘成只好解释道: “大鬼主,这笔迹做不了假,确实是同一人所写。而且,既然第一次他给了我们真的消息,第二次应该不至于有诈。退万步说,如果写信人真的有什么阴谋,应该会把近卫军主力调离木胯则西,最好调到事态并不紧急的东北边。” 大鬼主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有些话他没有跟这两位青年说,因为他挫了年轻人的锐气。 大宋这位卫国公,阿哲曾经领教过,是何等厉害的人物,要在以前,根本不把水西这样的弹丸之国放在眼里。这次来水西,吕文德略带忧伤的谦和来看,大宋君臣的心中恐怕早就笼罩着灭亡的阴云。 阿哲的心中何尝没有这样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云笼罩,可他别无选择。与大宋不同的是,他隐约还有一个期待,那就是纪弘成的神机炮。 这次交锋,边境可以失败,但他必须保证纪弘成万无一失,保证神机炮这个婴孩能够顺利诞生。 大鬼主沉吟片刻,当机立断: “汝卡阿诺,立即秘密调动五百近卫军西进,探查敌情,提前布防。离十四日还有半个月,为了掩人耳目,你明天开完朝会才动身,朝会上我会命你前往播州,你佯装北上,然后秘密带领主力大军进入乌蒙山,直抵大理国边境。” 汝卡阿诺道: “大鬼主,纪弘成与我收到密信时,就立刻派遣十人轻骑秘密西进了,现在应该已经翻越了雨龙岭,进入乌蒙山密林。” “十人十骑?不行,最少五百人,不仅仅是派探子,一旦有变,还得能够抵挡一阵子。我估计边境会先动手,调走我近卫军主力,茨莫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才会露出他的獠牙。” 纪弘成拱手道: “大鬼主,五百人行军,目标太大,容易走漏风声。请大鬼主放心,别忘了咱们西边还有一支大军。” 阿哲一愣: “你是说你阿爹,纪肇头人?” “对!” 阿哲点点头道: “他手下是有不少人,如今牂牁各个部落人口增长,实际上你阿爹已经控制了他们,应该能够召集不少人马。只是你爹那点本事我还是清楚的,捏合那些部落他行,可要跟蒙古人打仗,恐怕够呛。” 当面这样说人亲爹,不尴尬吗?不过他也知道阿哲说的可能是实情,尽管他对自己这位老爹了解也不多。他只知道后世的时候,阿爹炒的回锅肉特好吃。 “大鬼主,何不让一位士兵假扮汝卡阿诺,带领近卫军假装北上,实则秘密驻扎雨龙岭,汝卡将军则乔装普通军士,连夜前往纳雍邑,整顿一支兵马,防范西边的敌军?” 大鬼主若有所思的道: “那么近卫军由谁指挥呢?” 这是一个问题,虽然大鬼主也是一位能打仗的将军,但一旦阿哲亲临战场,对阵的不是蒙古敌军,而是自己内部反叛者,就会给人留下一个“攘外必先安内”政治口实。 纪弘成虽然知道很多历史上的战例,但真正排兵布阵,还只能算是个外行。 阿哲想了一会儿,叹息道: “看来,只有我到西边走一遭了,汝卡镇守木胯则西。只是这样一来,我水西十万大军的整编只得打完这一仗再说了。” “不可!” 纪弘成和汝卡阿诺同时反对,此时,整编水西大军的事情刻不容缓,这是战略大局,不能舍本逐末。要怪就怪水西的这种部落联盟太松散,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太少。 突然,纪弘成想到了一事,欣喜的道: “大鬼主,有一个人,或许可用。” “快讲!什么人?” “卫国公吕文德,虽然他没有带兵来我水西,但是他是大宋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我阿爹是汉人,牂牁各部汉人也多,有他这个赫赫有名的汉人将军前去整军迎战,再合适不过。” 阿哲大喜,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当夜,大鬼主深夜秘密造访吕文德,按下不表。 第三十七章 张世杰 清晨,水西臣工们和二十四部落的使者都到齐了,就近部落的头人或者管家也马不停蹄的赶来,大家一大早就等在鬼王城大殿外。 阿哲故意按部就班,慢吞吞的起来,等到他进了大殿时,大祭司已经先到了,臣工们整整齐齐的向他行礼。 纪弘成和汝卡阿诺的位置都靠前,仅次于大祭司和大管家,吕文德作为大宋使臣,又是卫国公,自然坐上宾之位。 纪弘成与纳雍邑来的管家多吉布点头,算是打招呼,又打量了一眼吕文德和他身后的高大青年,缓缓坐下。 大鬼主雄视一周道: “经过昨日商议,孤决定:汝卡阿诺帅军两万进入播州,以防川中南下之敌,各部落使者即刻回去禀报各部头人,二十四部私军倾巢出动,集结木胯则西接受整编,抵御蒙军。使者和臣工们要传到各部落以及木胯王城的各枢要部门,大敌当前,在此期间若有人生事,一律按叛国罪论处!” 当阿哲说道“按叛国罪论处”的时候,茨莫大祭司的面部肌肉又微步可查的抽搐了两下。 满朝臣工军高声答是,阿哲才缓缓落座,面带笑容道: “卫国公作为大宋钦使,来我水西谋求共同抵抗蒙元。唇亡齿寒,大道理我就不多说,我水西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让国土沦丧。事情已经定下,钦使大人远道而来,可以四处走走,看看我水西风物,虽不比大宋富饶,这崇山峻岭,清流深潭,却也自有一番韵味。” 吕文德起身抱拳,一身贵气逼人的官服,让所有水西臣工都显得像要饭的,就连大鬼主的那一身,看起来也粗陋不堪。作为水西人,纪弘成也暗自感到汗颜。 这时代,黄道婆应该在江南织布把,如果大宋还是跟后世一样保不住,他一定要把黄道婆接来水西,免遭蒙古大军荼毒。 其实他知道,黄道婆在元朝是受到重视的,有本事的人在哪儿都混得好。不过得让她感念救命之恩,如此她一定会为水西寒碜的大鬼主做身像样的衣服。不必做龙袍,但布料得讲究些吧?顺便自己也做几套…… 就在纪弘成走神的时候,吕文德拒绝了阿哲的盛情邀请: “多谢大鬼主热情款待,襄阳战事吃紧,本钦使还要回朝复命。不过大鬼主盛情难却,我想把我这位部下张世杰留在水西。听说纪弘成公子的领地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让年轻人在水西学习学习,将来或许可以为国有用,不知道大鬼主意下如何?” 纪弘成早就注意到吕文德身后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此时青年上前抱拳道: “张世杰参见大鬼主!” 阿哲勉励的点点头道: “不必多礼,既然卫国公有皇命在身,孤就不多挽留,纪弘成,你们都是年轻人,也好相处,就好好招待这位贵客吧!” 纪弘成只是瞟了张世杰一眼,却并未跟他打招呼。 阿哲又道: “纳雍邑使者何在?” “纪府管家多吉布见过大鬼主!” “纪氏公子纪弘成为我水西立下大功,纪肇头人在纳雍邑赈济流民,也有功劳,即日起,就让纪肇统辖牂牁旧郡各部落,正式做我水西牂牁各部头人吧,若有不服统辖者,无论是小部落还是外来流民,统统逐出水西。对了,让纪肇头人注意西部大理蒙古军动向,一旦有异动,即时报告。” 大祭司茨莫一听,放心了。 纪弘成却在心里暗道,阿哲安排的天衣无缝。如果一点都不提西部防务,反而会让大祭司心生疑虑。现在好了,既体现出了重视,似乎又给他留下了漏洞,这样一来不怕他不往里钻。 朝会算是告一段落,大家有序的退出鬼主殿。汝卡阿诺与纪弘成暗中使个眼色,翻身上马而去。两万大军早就集结,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开拔。 在阿哲和吕文德的引荐下,纪弘成算是与张世杰认识了。纪弘成对这位宋末英杰,自然是由衷敬佩的,虽然宋朝终将覆亡,但非战之罪,这些满腔热血洒在一条臭水沟里的悲剧英雄,让纪弘成很是痛心。 纪弘成心想,遇到了我,怎么会让张世杰死呢?既然是个人才,就留下来当我的徒弟吧。 纪弘成早就有个想法,既然自己一个人很难将自己头脑中的整个文明发扬光大,就应该考虑,建立自己的学派,最好收一大堆徒子徒孙,生一群儿子孙子,这样才能加快这个落后世界的发展进程。 这样一想,他看着张世杰,就不是看着一个将要壮烈牺牲的英雄时那种痛心的感觉了,仿佛看到一个新生的婴孩一般。这是自己的爱徒啊,自己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的爱徒。他朝张世杰走过去,张世杰正在看着远去的吕文德,仿佛这一去就是永别。 每次看到张世杰这张忧郁的脸,看到他年轻英俊的脸庞上那双暮气沉沉的眼睛,纪弘成就有一种愤怒的冲动。 “小张,看什么呢?他还死不了。” 张世杰回头,看了一圈,发现刚才的话除了眼前这位少年,不可能是别人说的。 “哦,纪公子!你是在跟我说话?你,叫我小张?” 纪弘成这样的俊少年,站在人群中就算鹤立鸡群了,可还是要比张世杰矮半个头,因此打招呼前他就故意站在石阶上,这样跟张世杰说话时才不吃亏。 “对呀,小张,这了没别人,不是叫你叫谁?” 张世杰见纪弘成这小张叫的挺顺嘴,而且一脸正经,不像小孩子恶作剧,于是问道: “纪公子年纪应该不大吧?” “哦,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水西不以年齿论长。” “哦?在下不才,倒是想要领教纪公子要术妙道。” 见这位有亡国气象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纪弘成很有成就感,抬手一挥: “走吧!” 纪弘成跨双黑骏马,双腿一夹,黑马嘶鸣,绝尘而去。 张世杰无奈的摇摇头,也跨上马背,不用扬鞭,战马奋蹄,直追而去。 两人纵马狂奔,来到响水邑外,纪弘成勒紧缰绳,对身后的张世杰道: “小张,你可以去办你的事了。” 本来说好了,张世杰假装跟纪弘成道响水邑游玩,实则是为了迷惑暗处耳目,然后他就可以直奔纳雍邑。没想到这纪弘成还真一点不客套,连邑门都不让他进入,直接赶走。 水西也太不好客了,可天下之大,倾覆在即,哪里有功夫计较这些?唯有奋勇杀敌,延缓敌军攻入大宋,虽然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也算全了自己这份忠心。 张世杰愤然调转马头,哼了一声道: “夜郎自大!” 说完,朝东疾驰而去…… 大祭司府邸,两个巫师垂手立在他的身边。左边满脸麻子的巫师道: “大祭司,这吕文德忙着回去,恐怕襄阳那边是守不住了,这次阿哲中了您的计策,木胯则西的大军被汝卡调走两万,正是大好时机啊。” 大祭司冷笑道: “不能大意,阿哲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了解他。这次他恐怕对我也有所防范,虽然咱们要拿下阿哲不是不可能,但那些头人恐怕还是向着他的。更何况,吕文德还留下了一位大将,这位张世杰也不可小看了。” 另一位马脸巫师道: “大祭司,我认为这张世杰留在水西,其实就是监督阿哲的,对咱们虽不至于有利,却也没什么威胁。你不是说咱们不需要硬拼,只要借助蒙古人的东风便可成事吗?莫非蒙古人靠不住了?” 大祭司一抬手,坚定地道: “不,蒙古人会如期而至。咱们的确不用跟阿哲硬拼,只要散布谣言,大鬼主暴毙,各路人马原路返回,水西要另择大鬼主,你们猜将如何?” 麻子顿时露出谄媚阴险的笑容道: “这样一来,各部落头人就会为大鬼主之位争得头破血流。” 大祭司迈开步子,一边在宽敞的府邸里走动,一边道: “你们确实看到汝卡阿诺的两万人已经往播州开拔?” “是的,属下亲眼所见,他们翻过了雨龙岭,一路向北。” “纪弘成和张世杰呢? “这两人似乎有矛盾,本来约着一起去响水邑,还没到地方就闹翻了,张世杰往东边走了,看那样子恐怕是去追吕文德,这家伙不想在咱水西受窝囊气。” “哈哈哈!” 麻子的话引来两人哄堂大笑,大祭司好不容易止住笑道: “等各部头人蠢蠢欲动,咱们再加一把火,说纪弘成响水部落为了争夺大鬼主位,对大鬼主痛下杀手,接着会怎么样?” 马脸抢先一步躬身道: “如此一来,流血争位者死,纪弘成会被群起而攻之。如此,水西大乱,蒙古军趁虚而入,收拾烂摊子。” 马脸话音未落,麻子马上匍匐于地: “恭贺大鬼主大祭司,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何止是五体投地,连肚子也贴在地面上。 第三十八章 师门 纪弘成躺在自己家的大床上,床垫是赵铎的实验品。由若干个独立弹簧支撑,弹力极佳,虽然没有乳胶,但厚厚的皮毛覆盖定型,躺在上面非常舒适。 赵邑丞答应邑宰,下一步他准备弄出纪弘成所说的那种沙发,坐在上面比虎皮大班椅还舒服。 当然,他并没有忘了自己的主要业务,那便是生产神机炮。由于在研制的过程中遇到了拉簧这种东西,他便顺带弄出了床垫。 赵铎听说战事已经起来了,他更加紧迫的想要拿出第一支神机炮。不过纪弘成说即使按照图纸制造出了神机炮,也还有复杂的弹丸要解决。 纪弘成躺在大床上,翘起二郎腿道: “弹丸不复杂,复杂的是里面装的火药,这个你得好好实验,给你的这一摞东西,里面就有火药配方,不过只是个大概,具体配比要通过你的实验来验证。要注意,威力比黑火药大的多,别把人给弄伤咯!” 赵铎当然知道要实验,所以并没有认真听火药的事,而是道: “邑宰,你师门真的太神奇了,如果我赵铎能够入这样的师门,那给我多大的官我都不做。” 纪弘成一愣,没想到这位赵邑丞还有这么好的想法,于是叹息道: “本来我打算有朝一日,带着你们和你们制造出来的大船和神机炮,去找我师门所在的大陆,但一个人真的力不从心。我现在有一个打算,我准备在水西延续师门绝学,尽快让师门的学问发扬光大。” 赵铎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这位少年邑宰的感情很复杂,做了半辈子铁匠,没有人这样手把手教他。这位邑宰,倾囊相授,分文不取,又不图名分,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本打算等神机炮问世,卖了很多的银子,分一半给他以表感激之情,但又说这是水西秘密武器,不能拿出去卖钱。 他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邑宰竟然提出要延续师门绝学,岂不是说,自己可以拜倒邑宰门下?哪怕当一个学徒,那也是无上荣耀。 “好!小赵,如果你真的造出神机炮,自当独占鳌头,你就是纪氏师门大师兄,好好干吧!” 赵铎听到这一句亲切的小赵,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老脸竟然红了。当然,高原紫外线强,他的脸本来就红,所以纪弘成并没有看出来。在他看来,有钻研精神才是第一位的,至于对他的态度,真心就行。 纪弘成决定,以后他看上的人才,都纳入自己门下,做自己弟子,可不管你年纪多大。 赵铎嚅嗫着道: “那个,恩,恩师,既然要建立师门,就先认下我这个弟子吧,虽然我有点老,嘿嘿,不过我是真的佩服恩师学问博大精深。恩师放心,我一定早日造出神机炮,不负恩师厚望!至于当不当大弟子,无所谓,只要能做恩师弟子就成。” 赵铁匠好不容易挤牙膏一样说出了那么多心里话,却见恩师无动于衷,他心里七上八下,以为恩师有些为难。难道说恩师嫌弃自己手艺糙,不愿意认这么个大龄弟子?无论怎样,我赵铎都不会泄气,等到神机炮问世那一天,恩师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其实纪弘成此刻还真没注意道赵铎的话,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不妙的事情。 纪弘成突然想到,自己那位张世杰徒弟去了纳雍邑,可能也守不住西边,因为纪弘成记得,蒙古军这次进入水西,有两路大军。一路翻越乌蒙山,直抵水西,由兀良哈阿术为将;另一路则是从广西,走南牂牁江北上,这一路是真正的主力,由兀良合台率领。 这父子俩,都是蒙古悍将,阿术的爷爷,兀良合台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速不台。这一仗如果仅仅靠纳雍邑部落的散兵游勇,那就不用打了,别说有张世杰,即使岳武穆在世,也难与之争锋。 纪弘成暗自庆幸,后世时自己还是读过一些书的,这不,这次就派上用场了。岳武穆都不能办到的事,我纪弘成可以。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吓了赵铎一条。匆匆忙忙的穿上鞋,这才反应过来赵铎在,而且他终于想起来了赵铎说的那番话,于是道: “小赵啊,你是为师的好弟子。交给你一个任务,带着你手底下那帮铁匠,跟我走,生产出来的铁管和铸造零件的模具以及图纸,也要带走。另外,这边的水轮作坊不要停工,继续按照定下来的规格生产铁管,多多益善。” 赵铎一听,恩师算是认下自己这个弟子了,他不禁喜出望外。之前恩师就说过,等到研究的差不多了,就会带他们这些匠人到有铁矿石的地方去,扩大生产。这响水邑是神机炮的研究基地,不过要生产还得找更大的地方。 终于可以大显身手了吗?赵铎兴冲冲的就走了,他要去做好准备,看来老师随时会动身。 纪弘成到了门口,看到四十多岁的粗汉赵铎跑的比兔子还快,不禁摇摇头。 “刘博、阿鲁阿多何在?” 两个人同时从邑府大院出来,抱拳说属下在,纪弘成吩咐道: 马上集结一百人手,要挑选参与过大水库工程的人。另外,把刘长庆给我找来。 两个人答声是,分别去办事。不过他们在心里纳闷儿,今天邑宰怎么啦?好像没有以前和气。 不一会儿,刘长庆到了,纪弘成道: “小刘啊,我要回一趟老家,我走之后,邑中的一切事务你要管好,如果出了纰漏,拿你是问。另外,作坊和邑场大傩演出收费标准,要尽快定下来,咱们响水邑上上下下就指望着这些产业发工资呢。对了,如果有人要去参观大水库,也要收银子……” 刘长庆狐疑的看看邑宰,不明白这个一向不图名利的邑宰,怎么突然变得财迷心窍。不过这样也好,邑府的兵丁们都在说,工人公子每天发一次,他们干了那么久还没见到工资呢。 把邑中的事情交给了刘长庆,他就放心了。其实他心目中已经把刘长庆当作自己的弟子了,只不过大弟子的位置他不会轻易定,他要留着给一个重要的人。 随后,队伍集结完毕,纪弘成写了一份奏报派人送往鬼王城,便大张旗鼓向西出发。 大鬼主收到纪弘成离开木胯则西的奏报,大为光火,他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的顿在卓上道: “这个纪弘成,搞什么名堂,风风火火的到西边去做什么?一旦战事一起,谁能保证他周全?” 大总管也很无奈,但现在的局势,实在调不出人手去保护纪弘成,只有听天由命了,于是宽慰道: “大鬼主,纪弘成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正面与蒙古人硬碰硬的是他阿爹纪肇和他的家族部落,这恰好说明咱们水西儿女都是好样的,遇到国难,同仇敌忾,没有人做缩头乌龟。” 大鬼主也觉得卓日说的有道理,只好点点头道: “响水邑那边没个人盯着,孤总觉得不放心。罢了,看来神机炮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不然这小子舍不得就这样把响水扔下不管。” 第三十九章 一场赌局 纪弘成带着两百人,一路西去。 一天后,他命五十人在一处地方留下采集硝石。又行了半日,他安排一百人留下采集铜矿。这些人都是提前选好的有相关采矿炼矿经验的人。 虽然为了带人找到这些矿脉耽搁了一些时间,但总共用了三天时间,到达了纳雍邑。 吉克阿芹见儿子回来,高兴得热泪盈眶。纪肇也锤了二字肩膀一拳道: “长壮了,结实了!” 高兴了一阵子,纪肇和吉克阿芹突然想到什么,同时面色一肃。纪肇道: “儿子,你赶快返回木胯则西,阿爸阿妈挺好,没事。” 纪弘成知道老爹害怕战事一起,自己有危险,跟后世一样,真是个好爹啊。 “阿爹,不瞒你说,这次孩儿来,是打鞑子的。” 纪肇一脸苦笑,真是小孩子不懂事啊,你以为鞑子就是这么好打的吗? 纪弘成见阿爹像哄孩子一样想要把自己哄着回去,知道不拿出点真东西,阿爹是不会相信自己的。 “阿爹,儿子曾经在大鬼主面前夸下海口,能够找到金子,儿子可曾食言?” 纪肇看着儿子昂首挺胸的样子,突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尤其是说话时的气度,竟然比自己还像个头人。 没错,自己这个儿子已经是木胯则西响水邑头人了,若撇开父子这层关系,人家地位跟自己是平等的。 又想到儿子重现水西的这些日子,的确做过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自己远在纳雍邑也能够经常听到他的消息。 看来想要劝他回去不是一个好办法,于是道: “弘成我儿,你打算怎么做?” “阿爹,我想要五千人,我要打败兀良哈阿术,让蒙古人不敢踏入我水西。” 本来自己的计划是要对仗阿术他爹兀良合台,不过怕阿爹以为自己大言不惭,于是换了个跟自己对等的。 纪肇捋着胡须道: “阿爹已经集结了三万人,可现在的情况是,这些人不服管束啊,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听张世杰的。阿爹惭愧,没有打过仗,他们就想跟着我。无奈之下,只得我当主帅,张将军当副帅。” 纪弘成听说人都集结好了,大喜道: “阿爹,带我去看看咱们牂牁部落大军吧。” 纪肇一脸苦笑,只好带着纪弘成汪城邑的西郊走。才出了城邑寨门,便见田野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不过这与纪弘成的想象大不一样,这些人都是农人打扮,提着锄头镰刀,有的还削竹为兵。 这个景象倒像是农民起义军,纪弘成暗自无语。不过他既然有了出奇制胜的谋划,就想到在阿爹纪肇这里要不了足够的人。其实对他来说,有一千人也能用了。 纪弘成走到军前,老办法,用薄铁皮卷成个大喇叭,扯着嗓子喊道: “将士们,我是牂牁部落的少爷纪弘成。蒙古敌军来犯,我准备带领大家跟蒙古军一战,不怕死的站到这边来。” 话说完了,农民军们窃窃私语,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纪弘成颇为失望,难道全是怕死的吗? 有一个胆大的胖子道: “少爷,大家不是怕死,说白了是怕你年纪太小,不会打仗。” 胖子的话引起了热烈的探讨: “嗯,真是这样啊,咱们不怕死,却不能跟这不会打仗的小孩子一起送死,我看大家得推举出一位会打仗的人当头儿。” 在讨论的人群中,有个大汉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正是长腿刘博,他对身边的人道: “呀,这是咱们的少爷吗?你们知不知道,咱纳雍邑能够升为牂牁部落,就是因为这位少爷为大鬼主找到了黄金,几百万两黄金啊。” 人群密集的另一处,一位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彝家汉子对周围的人道: “原来他就是纪弘成少爷,你们知道他有多厉害吗?” 他假装左右看看,又压低声音道: “听说他的师门有一种独门武器,叫做神机炮,隔着山就能取人性命。咱们跟着他,没准一人一支神机炮,打得鞑子屁滚尿流……” 纪弘成带来的人,全部换上农人的衣服,脸上抹锅灰,在人群的各个角落里参与激烈讨论。 片刻功夫后,彝家汉子阿鲁阿多站出来大声说: “我愿意跟随少爷,杀鞑子!” 他周围与他讨论了半天的人,看到他真的不怕死站出来了,于是纷纷站出来道 “算我一个!” “我也来一个!大不了去那边,做鬼也是个好汉鬼!” 有了效仿,便有很多人纷纷站到纪弘成指定的一块田地里。纪弘成命人粗略点了一下,足足有六七千人。 纪弘成见差不多了,就举着铁皮卷大声道: “既然有那么多人愿意随我一起杀鞑子,咱们不妨打个赌,看看咱们六千人和阿爹与小张的两万多人,谁先取得大捷,大家想不想赌一把?” 六千人这边,在刘博等人的带领下,齐声高呼: “赌一把赌一把!” 反正都是去搏命,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两说,不趁机娱乐一下,可对不起自己。 两万五千人那边,发出一阵阵嘘声,意思是你们这么少的人,还想跟我们打赌。 倒是张世杰想的更深,谁先取得大捷?难道纪弘成意思是要兵分两路主动出击? 纪弘成知道他心目中有疑问,于是当着数万将士道: “小张啊,你是不是不敢赌啊?” 张世杰是个儒将,每次跟纪弘成说话都显得很有礼貌,纪弘成暗自在心里赞许,自己这个好徒弟还是不错的,不愧是华夏正宗培养出来的人,人家就是有礼貌。 张世杰拱手笑道: “纪公子,在下不是不敢赌,是有些疑问。” 纪弘成打断他的话道: “当着将士们的面,你就说赌不赌,如果敢赌,下来我解答你的疑惑。如果不敢赌,那你就承认你是缩头乌龟。” 张世杰有些尴尬,看来是不赌不行了。军士们一听,在底下窃笑道: “可不就是缩头乌龟嘛,大宋人都是孬种,龟缩江南,要说,打蒙古鞑子还得靠我们这些南蛮子,哼!” 张世杰很是尴尬,可在这里他不敢说“夜郎自大”,他宁可这些人自大一点,勇敢一点,也不要像自己的皇帝一样龟缩。其实这些人说的话,也是他想说的,因此他并没有发怒,只是感到羞愧,感到胸中有一口恶气憋得慌。 张世杰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纪弘成的手大声道: “好,末将就与公子赌一次,如果公子输了又当如何?” 纪弘成见好徒儿挺上道,笑着道: “如果本少爷输了,任凭你发落。如果小张你输了,我要求不高,你跪下来拜我为师,如何?” 张世杰见这位少爷还是个孩子,把打仗说的像个好玩的游戏,心里暗自担心。不过大战之前要死要活的也不见得是好心态,不得不说纪弘成这样做很是提振士气,跟蒙古人打仗就像玩游戏一样,恐怖的气氛自然就减缓多了。 张世杰一口答应道: “好!咱们就与纪公子赌一次,大帅意下如何?” 纪肇不知道弘成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看到纪弘成振臂一呼,就有几千人响应,也是吃惊不小。当他发现人群中的刘博时,大概看出了儿子的套路,不禁在心里赞许,自己这个儿子,虽然年纪小,确实有勇有谋,做事很有章法。如此一想,他也就放心多了。 第四十章 排兵布阵 纪弘成命阿鲁阿多和刘博分别带开五千军士,把这五千人按照旅、团、营连、排、班编队,每五人都有一位代理班长,这样一来人人都有组织,事事都有人负责。 张世杰见到纪红成的做法,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凭直觉他就意识到,纪弘成的这一套很讲究,比大宋练兵之法还要先进有效。 临时抱佛脚去学这种大胆创新的行伍制度,会打乱原有计划。这些军士对张世杰并不服气,下达将令还得借助纪肇之口,看来只好求稳了。 各自安排将领训练,纪弘成父子和张世杰便进入纪府商谈军事。 纪弘成对老爹孝顺,对张世杰也是很“慈爱”,他笑吟吟的道: “小张啊,你一定纳闷我为什么跟你分兵,还要打赌。” 张世杰没说话,静等下文,不过眼神分明充满疑惑。 “我得到密报,蒙军此次进攻水西,兵分两路,除了乌蒙山正面主力,兀良合台还玩了个诡计,有一彪人马欲从广西北上,直取木胯则西。” 其实他故意说反了,广西北上的才是主力,他带领六千人想要挡住蒙军主力,是有把握的。 然而他不能让老爹跟着张世杰冒险,虽然想要翻越乌蒙山区的是蒙军偏师,张世杰和纪肇的两万五千人也要把这股敌人当作主力来打,才能够胜得稳妥。 张世杰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一旦兀良合台攻下木胯则西,这边的围追堵截将毫无意义。 其实张世杰也得到密报,蒙军主帅兀良合台已经率领两万人在向乌蒙山进发。水西这边的两三万人称为乌合之众也不为过,好在有良好的地利优势,要挡住这两万蒙古精兵,虽然吃力,但也不是不可能。 张世杰认为,纪弘成既然能够得到蒙古从广西方向出奇兵消息,应该是有一定胜算的。既然是突袭,人数不可能很多。不过张世杰还是担心这个初出茅庐的少爷马失前蹄,于是道: “我用两万五大军跟你六千大军打赌,胜之不武,我再给你五千人,凑足一万,你看如何?” 纪弘成抬手道: “不用!六千人足矣,人多了反而麻烦,我不是韩信。” 张世杰对这个有时精才绝艳,有时刚愎自用的夜郎人无语,也只得作罢。 队伍只是简单训练了集结号令,行军队列,简单旗语等等,便开拔了。 张世杰看到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扛着锄头镰刀,无奈的皱眉;纪弘成见到这些最可亲可敬的农民军,却是满心欢喜。 纪肇为儿子整理衣襟,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夫人吉克阿芹你侬我侬一番,才依依不舍的纵马朝大山奔去。两万人浩浩荡荡的开进了乌蒙山,最后消失在苍松翠柏,缙云雾霭之中。 纪弘成稍晚一些出发,出发时阿妈泪目相送。纪弘成虽然满有把握得胜回来,但他还是能够体会阿妈的心情。亲手把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儿子送上战场,即使铁石心肠,也何等的揪心。 纪弘成大军精准行军,一天一夜就来到了目的地——牂牁江大峡谷。 这是蒙军从广西北上的唯一通道,如果舍弃这条路线,就要翻越崇山峻岭,要跟无休无止的荆棘丛作斗争。 其实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不难,在水西最难的是披荆斩棘。如果翻山越岭,砍开荆棘丛消耗的兵力,比砍下敌人的脑袋还费时费力。 纪弘成当然没有得到什么密报,作为一名光荣的穿越者,他知道蒙军的这次行军路线不难。蒙军主帅兀良合台自认为这一招够奇,水西根本想不到,便放心大胆北上。 南部广西境内,一支大军浩浩荡荡,两天功夫便进入了大山。地势一路爬高,山势越来越复杂,前军向导也不得不经常拿出舆图,才能够找到前进的方向。 一匹雄壮的蒙古马马背上,一个四十来岁,长着的胡茬子的中年人紧锁眉头。此次北上,在于突袭,可是这个行军速度怎么行?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兀良合台。 他尝试抄近路,可前锋士兵吭哧吭哧的砍一人多深的荆棘丛,被灌木刺划得伤痕累累,不一会儿便汗流浃背,汗水灌进伤口,又疼的龇牙咧嘴。后面大军为了等待砍开一丛不大的荆棘丛,便要滞留半天。 兀良合台实在看不下去了,果断放弃这些比大军还要难以对付的植物,下令道: “按原计划行军,即刻出发!” 蒙古大军如同一条长龙,携着搅动风云的威势,在山岭间狭窄的小路上逶迤前进。 三天之后,不知翻越多少高山,跨过多少河流的兀良合台大军,来到一处险隘,老远就能够看到两座特别高峻的山间,一条大河奔流而下。 南方的山如此高,南方的河如此汹涌,在草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看到如此奇景,自然心潮澎湃。 兀良合台举手止住了大军前进的步伐,命令道: “派两个人去打探,咱们是否来到牂牁江?” 汉人向导汪大作点头哈腰的上前道: “启禀大帅,前面正是牂牁江。从这里渡河不行,水太深,河面宽,水流湍急,即使会游泳也没法游过去。” 兀良合台哼了一声,难道我会告诉你,大军中没几个人会游泳?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奸细,当然不会给好脸色。 汪大作接着道: “大帅,从这里沿江北上三十里,便有一处大峡谷,那里虽然水流更加汹涌,不过有一座铁索桥可以通过。大军只需在桥上铺上木板,便可如履平地……” 其实这也不是兀良合台的方案,不过倒是可以用这个铁索桥给水西人摆个迷魂阵,于是便深不可测的点点头。 大军继续出发,一天后,终于在已暮降临后到达了大峡谷铁索桥。兀良合台亲自查看了一下这座桥,实在太险了,只够一路纵队缓慢通过,不用想,一旦对面派百来人把守,便可阻挡这三万大军。 兀良合台看了片刻,便下达将令: “按原计划行事!” 一路人马弯弓搭箭,朝对岸嗖嗖嗖嗖射出箭雨,不见反应,兀良合台大手一挥,一名强壮的士兵披坚执锐,率先过桥。 当第一位士兵走到一半,嗖嗖嗖嗖,对岸果然有埋伏,几十只箭朝桥上的人射来,有几人中箭掉下深渊,不用说,自然瞬间被汹涌的江水卷走。 兀良合台大喊: “撤退!撤退!” 峡谷中水声咆哮,桥上人根本听不见兀良合台说什么,但按照事先约定,一旦遇到抵抗,佯做拼杀一会儿,就撤回。 对面水西军箭雨不紧不慢的精准射击,桥上的蒙古兵避无可避,不一会就不剩下几人了,前锋壮汉见差不多了,躲在盾牌后面退回对岸。 蒙古大军放弃过桥后,江水依旧,大山默然,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躲在岩石背后的水西军卒道: “阿鲁将军,看,蒙古人扎营了。” 大家仔细一看,蒙古人果然在对岸的山上扎起了了蒙古包,朦胧的夜色中也能看清大致形状。一盏盏马灯,犹如天上的繁星,把大山点缀的如在青云。 一位士兵道: “看来鞑子要等天明再强攻,为之奈何?” 阿鲁阿多道: “放心吧,他们如果真的强攻,就等他们攻过来一千人,然后炸掉铁索桥,咱们让这一千鞑子滚到大峡谷里喂蛟龙。” 原来,阿鲁阿多奉纪弘成将令,在桥头埋下黑火药,虽然不如炸药猛烈,但只要蒙古人强攻,也能炸断绷紧的桥头索。 第四十一章 以杀止战 阿鲁阿多并不知道,此时的蒙古大营中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数百个帐篷和马灯做幌子,蒙古大军已悄无声息的沿江北上,走到平缓地带,走进了三十里河滩。 纪弘成不在铁索桥头,他去了哪里呢? 铁索桥所在的峡谷,长不过四五里,这里叫做牂牁南峡。继续往西北,地势渐行开阔,河流变得平缓。尤其是冬季,露出几十里河滩,正是一条天然的行军道路。 河滩上行三十里,还有一条长达十几里的峡谷,虽然地势要比这一处平缓得多,但山高林密,无路可走。倒是峡口处翻过不高的一座山坡,便有小道上山,然后一路向东北,可以直达木胯则西。 那处山坡也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大军得从那里砍开一条小路。不过跟拼命强攻铁索桥相比,显然开辟一条小路划算得多。 有谁会想到,兀良合台竟然巧妙的利用了冬季露出河滩的机会,开辟出一条路呢? 纪弘成不在东峡,他带领四万人到了西峡上口。一连几天,纪弘成都住在士兵们临时搭建的营寨里,只需不时的出去看看工程的进度即可。 他从木胯则西带了百十名工匠,现在都成了军中的工程师,正在指挥一队队人马趁夜修建拦河大坝。 为了避免江水变浑,被下游发现,纪弘成的军队都是在夜间施工,而且选择了泥沙较少,全是鹅卵石的地段。 纪弘成正躺在麻布制作的吊床上,外面士兵报告道: “少帅,大坝蓄水已经达到预定高度,是否加大放水量?” 纪弘成一骨碌爬起来,站在木头台子上,这里能够看到脚下的峡谷变成了平湖,湖水已经漫到台子下方。 纪弘成道: “东峡岗哨可有消息?” 士兵道: “还没有消息!” 纪弘成决定,把放水量逐渐调整到牂牁江本来的流量,淹没这些天露出来的湿润河滩。一旦兀良合台发现河滩有异状,必然产生怀疑,倒时就功亏一篑。 兀良合台坐镇前军,进入东峡上口。为了避免被铁索桥守军发现,他命令全军不得举火,人衔草,马衔枚,悄无声息,趁夜前行。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河滩在夜色中发出幽暗的惨白,汹涌的江水急急的东南而去,兀良合台的心中有一种胜利在握的窃喜。 过了这河滩,翻越那座小山岭,便进入到云贵高原的东部腹地,一路就可以烧杀抢掠,供应大军粮草了。不过他没有用这番话激励将士,因为滔滔江水声不绝于耳,他说了别人也听不见。 三万大军足足走了大半夜,先头部队才看到前方出现了阴森森的峡谷,右侧的确变得低矮许多。 兀良合台命令前军立即开始在右侧山体上修路,此时估计后队人马才开始进入河滩。必须在天亮之前,砍开灌木丛和荆棘,让大军尽快通过这处险地。 纪弘成跟往日一样,在行军营房内睡得正香,突然有军事报告: “少帅,果然不出您所料,蒙古军全部进入河滩,先头部队已到峡谷口。” 纪弘成未及起身,便命令道: “马上决水,命令大垭口守军抓住逃上来的人,抓活的!” 蒙古先头部队士兵让开峡口处的开阔地带,让陆续到来的队伍,在此处等待修路的同时稍作休整。 突然,林间一阵骚动,许多鸟儿扑棱棱的飞入夜色之中。 兀良合台先是一惊,不过接着他便释然了。这数万大军进入峡谷,虽然人未必能发现,但感官敏锐的动物能够感知到危险降临,修路的士兵惊扰了山林,鸟儿飞走逃生,并不奇怪。 他坐在一处大石头上假寐,身边卫士给他拿来了羊皮毯子覆盖保暖。 正在此时,砍伐灌木的士兵突然惊叫: “啊!老鼠。” 兀良合台有言在先,大呼小叫,暴露大军者斩。他只是睁开眼睛怒视一眼,便有裨将一刀砍下了惊叫者的脑袋。 然而当那位士兵的头颅骨碌碌的滚下河滩,砍人者也是一惊,差点出声,赶紧捂住嘴巴,因为他看到地上全是老鼠,到处乱窜。 兀良合台也看到了,不只是老鼠,还有很多不知名的虫子到处乱爬。 戎马半生,兀良合台可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在他的回忆中,只有少年时代遇见一次地龙翻身,满地都跑出了老鼠,还有蛇。 莫非要地龙翻身?老天,这是什么预兆?兀良合台眯着眼看天,此时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看来得加紧了。 至于地龙翻身,管不了了,好在这里的山崖全是岩石的,应该不会倒塌。 就在此时,隐约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大地在颤抖,天空仿佛也在颤抖。 兀良合台大叫: “不好,水!水来了,快,赶快往高处爬……” 此时他明白了,根本不是什么地龙翻身,而是大水来袭,山摇地动,动物们听到了这声音,都赶紧出来逃生。 兀良合台一边往高处的灌木丛跑去,一边大喊。可是水的声音压倒一切,响彻天地,大地也为之摇晃,军士们早已昏天黑地的往高处钻。 那水头瞬间就把大部分的人冲走了,钻入灌木丛里的人有的被水龙拖曳着,死死抓住灌木不放,有的终于躲过一劫,已是惊魂难定。 就在大家以为大水已过,没想到突然之间,更大的水势从黑暗的峡口方向涌来,一个浪头过去,又有很多人消失了。 如果是白天,站在高处,一定能够看清这个壮观的场面。洪水如同一条巨龙,沿江游动,瞬间就把三十里河滩上的几万人吞没…… 纪弘成脚下的平湖转瞬间就消失了,大地的晃动使他差点就站立不稳。地震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水果然引起一场轻微的地震。 纪弘成在堵水之前,就控制了蓄水量,略比以往牂牁江大洪灾的水位高一些,但不能高太多。毕竟除了他要对付的三万蒙古军,还有下游的很多百姓居住在牂牁江边上。如果洪峰超过以往太多,就会淹没村寨。 现在的洪峰高度,只是比自然洪峰略高一点,他相信应该不会造成太大损失。更何况这是枯水季节,下游峡谷和很多支流倒灌,可以沿途减缓水势。 天蒙蒙亮,往东南望去,水雾茫茫。纪弘成依然站在木头搭建的平台上,他的心绪显得出奇的平静,甚至隐约有一种邪恶的快感。 原来杀人竟是这样的感觉,想当初他把莫西巫师扔下响水河,也是差不多的感觉。 可是这是三万人哪?三万大军就这样飞灰湮灭,而他纪弘成竟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于心不忍,难道过去的自己都是伪善? 不过他回心一想,这三万人如果不死,如果让大门翻越大垭口,将会有无数生灵涂炭。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也是出于无奈。 他很担心这样继续杀人,自己会变得麻木,疯狂,变态,于是他提醒自己家,将来一定要变得绝对强大,强大到只需要轻轻一挥手,就能够让人失去反抗,而不用杀人解决问题。 想想后世,只需要一纸判决,就可以把一个危险分子关进大牢里。监狱是个好东西,不用杀人,就可以解决掉祸患。 纪弘成正在思考着这个意义重大的事情,便有军事来报: “少帅,三万敌军悉数全灭,只活捉八百余人。” 纪弘成淡淡的道: “好!这八百人中可有敌军将帅?” “有一位大人物,据说是敌军主帅兀良合台,少帅是否亲自审问?” “不用了,整顿大军,所有俘虏不得私自处决,随军押解前往牂牁。立刻开拔,增援大帅!” 第四十二章 告别 转眼十四日就要到了,茨莫大祭司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时间一到,便开始行动。 他仍然稳坐祭司府,跟往常一样仿佛是个闲人,而来往府中普通下人打扮的人,在不断的给他送来各路人马的消息。 一个下人跪在茨莫的面前道: “启禀大祭司,西边蒙古大军进了乌蒙山了,黑压压的全是军队。纪肇和张世杰帅三万人抵抗,已经伤亡数千人,有溃败的迹象。” 茨莫站霍地站起身,面带喜色道: “好!等的就是这一天。你下去吧,这次任务完成了,让你当个头人,你父亲,就做个大巫师吧!” 下人打扮的男人赶紧叩首: “谢大祭司!” 这位男人走出祭司府大门的时候,西边的太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了小眼睛,看了一眼木胯则西的山川大地,看了一眼巍峨的鬼主大殿,便转身离去。 这个人就是纳鲁尼苏,他身后两个侍卫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防止他与大鬼主的人接触。纳鲁尼苏走到巫师们所住的寨子,两位侍卫才放松监视。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纳鲁尼苏从巫师寨后面悄悄的进了雨龙大山,他在山中潜行,一只朝大山背后的一个秘密所在走去。 这里叫做祭魂台,每隔数年,水西大祭司便在此处主持祭祀,用童男童女祭祀鬼神,为沟通阴阳的祭司续魂。 这个地方太邪门,平时几乎没有人敢到这里来。 祭魂台后面,是个奇大无比的山洞,此时洞中关押着数十人,这些除了神灵的祭品,大多都是茨莫大祭司手中的人质。 黄昏的天空,晚霞染红了大山,染红了祭魂台。洞中的大铁门紧锁,几个巫师手持利刃正在巡逻。 “嘎,嘎,嘎……” 几声乌鸦的怪叫,增添了这里的恐怖气氛。然而洞中一位女子听到这个叫声,便走到洞门口道: “两位大巫师,我要上厕所,请行个方便。两位巫师见是纳鲁尼娜,两眼放光的挨过去道: “哟,娜娜小姐还亲自上厕所,不如我们帮你代劳吧!” 两位巫师脸都笑烂了,在他们看来,这位“祭品”应该是开窍了。过去的少女祭品们他俩都要尝尝鲜,虽然事后也曾害怕亵渎鬼神祭品会受到惩罚,不过尝试过几次后,什么都没发生,胆子便大了起来。 可是这位纳鲁尼娜宁死不从,他们又不敢强来,那样一旦在祭品身上留下伤痕,被大祭司知道了,就死定了。神灵奈何不了他们,可大祭司想要杀掉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正当两位觉得有戏,却见纳鲁尼娜非常惊恐,她身后也出来查看究竟的阿爸阿妈也是一脸惊恐。 一位巫师开始狐疑起来,纳鲁的阿爸指着外面正欲说什么,却见纳鲁尼娜的阿妈拽住他,普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 “两位大巫师,求求您们,不要杀我女儿祭魂,求求你们了。” 一个巫师道: “娜娜小姐,别害怕,爷我……” 声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感觉脖子一麻,顿时血溅当场。 纳鲁尼娜之所以显出恐惧的神色,是因为她看到在两位巫师的身后,阿哥握着两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靠近,她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乌鸦的叫声是纳鲁发出的,虽然可以以假乱真,但从小带着长大的妹妹能够听出这是阿哥来了。他把妹妹引出来,用准备好的迷香吧其余人迷昏,这样比较容易就出一家子。 纳鲁尼苏赶紧轻轻的打开了门,把呆若木鸡纳鲁尼娜一把拽出来,阿爸阿妈也跟着出来。大祭司必然失败,所以洞中这些人不会死在大祭司手上,不过他们都是巫师家族的人,如何发落还是留给大鬼主决定吧,他不打算救出这些人。 纳鲁尼苏敞开大门,朝里面扔了几支燃香,便带着父母和妹妹离开了。可是才跑了几步,他的阿爸不肯走,嘴里喃喃的道: “儿子,你杀了巫师,你杀了巫师,走,阿爸带你去找大祭司,或许他看在我的面上,会饶了你。儿子,咱们是巫师家族,怎么能这样做呢?” 纳鲁尼苏着急的道: “阿爸,他们要杀了阿妹祭魂,难道你真的舍得阿妹死吗?我带着你们逃吧,逃得远远的。” 阿妹早就蹲在地上,哭的死去活来,阿妈也只是抹眼泪。 鲁格尼苏斩钉截铁的说: “阿爸跟你说过多次,咱们家的祖上做过大巫师,为了咱们巫师家族的传承,牺牲一些东西是值得的。” 纳鲁尼苏怒了: “阿爸,阿妹不是东西,不是牛羊,你怎么可以如此冷血!” 鲁格尼苏平静的道: “儿子,你阿妹她不过是个女子,又不能传承我巫师家的家业,再说了,她这是嫁给故去的大祭司,阿爹也于有荣焉,我觉得你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鲁格尼苏话音未落,后脑勺遭到一掌重击,顿时晕倒。阿妈哭道: “儿子,他不会死吧?再怎么说也是你阿爸。” 纳鲁尼苏也落泪道: “阿妈,阿妹,我要把阿爸带走,从此不要找阿哥,他们不会放过阿哥。你们不能去找大祭司的人,也不能去找大鬼主。你们往西去,去找到纪弘成少爷,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为你们安排的。” “记住,阿妈,阿妹,从此你们要隐姓埋名,好好生活,等待水西变天,阿哥回来的那一天。跟任何人都说你们是逃难的流民,记住了吗?” 纳鲁尼娜是从死亡线上走了一遭的人,小小年纪便变得坚韧,摸一把眼泪道: “阿哥,你放心的去吧,不要再让阿爹回到水西了,他是个老顽固,回到水西祸害自己女儿还不够,还会祸害更多的人。” “放心吧阿妹,我会照顾好阿爹,没准许多年后他回来,就不是这样了。” 阿妹想到什么道: “阿哥,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阿哥整整找了你们一年,都一无所获。有一次阿哥在这片山林里碰碰运气,听到了秋蝉的鸣叫,阿哥听得出那是你发出的声音,就靠近观察,终于发现你们祭魂台山洞里。无奈这里大祭司守卫森严,直到今天见到这些守卫被调下山了,才有机会。” 阿妹带着眼泪笑道: “阿哥,没想到我们小时候玩的把戏,能够派上用场。” 兄妹俩都露出了胜利的笑容,纳鲁尼苏又道: “阿妈,你要注意身体,要好好的等着儿子回来……” 纳鲁尼苏向阿妈和阿妹指了指拴在树林中的一匹马道: “阿妈,阿妹,这匹马是从牂牁郡带来的老马,骑上它,他会驮着你们走密林小道前往牂牁。记住,路上不要与人搭话,连夜赶往牂牁找纪府纪弘成少爷,如果他不在,就找他的阿妈吉克阿芹夫人……” 纳鲁尼苏把他的阿爹用柔软的布条捆好,绑在马背上,自己跨上马,然后挥泪告别,纵马朝雨龙大山的另一边飞驰而去。 此时木胯则西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大祭司走到后院,关上房门,走入祭司府的地下室。 片刻之后他拿出了一副铠甲,手中多了一把鬼头大刀,跟大鬼主阿哲的那把大刀几乎一模一样。 这把刀是大鬼主战场杀敌的武器,也是大鬼主权利的象征之一。大祭司依靠黔首们的鬼神信仰控制水西的历史发生了改变,必须手握兵权才能稳当了。大祭司心意已决,明日之后自己做大鬼主,兼任大祭司,阴阳两界都听从自己一人号令。 当然,到时候还有蒙古人骑在他的头上,不过总比被蒙古人杀了强。要说这一切都跟蒙古人的到来有着莫大关系,蒙古人打破了水西政教两派的平衡,引发了是战是和的大分歧。 要说数百年来水西谁杀人最多,绝对不是大鬼主,而是历代大祭司。在鲜血的洗礼中,大祭司已经成长的坚韧如铁,茨莫认为,此刻正是举大事的好时机。 第四十三章 内乱 最近夜间,鬼王城戒备森严,每隔半炷香的功夫,就有一支百人的巡逻队从鬼王城的外围道路上经过。不言而喻,这些士兵的巡逻就是防火防盗防大祭司。 然而,事实上不仅如此。躲在暗处的大祭司眼线以为这些巡逻队是若干个队的人绕着鬼王城,其实他们直接进了鬼王宫。 每隔半炷香经过的百人大队,都是汝卡阿诺军中来的人,他们趁夜悄悄的摸到了鬼王城环路,然后假装成巡逻队大摇大摆的进了鬼王城。 原本只有一千人守卫的鬼王城,午夜时分已经掺进来了一万人。汝卡阿诺手中的两万大军,又秘密从雨龙岭开到了近卫军大营…… 茨莫大祭司坐在他的大班椅上假寐,一位巫师进来报告: “禀大祭司,所有人马都到齐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就杀了巡逻队,直捣鬼主殿。” 大祭司一身甲胄,看起来竟然不显老,比以往更加令人生畏。他站起身顾盼自雄道: “好!咱们五千人拿下鬼主殿,自然不在话下,至于那些各部落的军队,现在恐怕还没出发吧,等到他们出发时,西边的纪肇头人的领地恐怕就没有了,到时候就不信他们还敢不识时务。你下去告诉各部落的巫师,今晚行动过后,要强硬一点,各部的军队还是不敢违逆巫师的。” 这位巫师领命而去,大祭司便操起鬼头大刀,他现在就出去,第一个目标就是命令埋伏暗处的人先拿下巡逻的百人大队。 然而他走到门口,上半夜一直在巡逻的百人大队没了踪影。他在心里鄙视,这么关键的时刻,阿哲的这些人居然都要偷懒,可见天命在我。 大祭司按照事先约好的信号,用他的鬼头大刀往院子中央一顿,顿时黑暗之中潮水一般的涌来许多黑甲武士。从巫师府,到鬼王城的绕城大道,全是黑压压的人,每一批人马都有一位巫师带领。 大祭司从他的喉咙里发出金属摩擦一般的声音,虽然声音质感不行,但茨莫中气十足,声音灌入每一位叛军的耳朵: “大鬼主遭人谋害,叛贼就在鬼主殿里,尔等奉命勤王,速速杀入大殿,诛杀叛逆!” 黑压压的人群齐声答: “遵大祭司命!” 大军如同一条黑龙,直接冲向鬼王城。 大祭司见自己的人如入无人之境,直抵鬼王城主殿前的跑马场,开始时还颇为得意,可接着他觉得很是蹊跷,怎么可能一个守卫也遇不到呢?按理说阿哲至少留了五百人亲卫啊? 管他,先破门而入再说。茨莫翻身上马,亲临跑马场指挥攻门。然而鬼主殿大门在几百人的合力猛撞下,竟然纹丝不动。 这原本是一道大木门,里面几个门闩能有多牢靠?别说数百人,五六人合理一击便可摧枯拉朽,今儿是怎么了? 遇到一丝不顺利,大祭司有些懊恼,这个情况是他事先没有预料到的,原本就想出其不意。当然,他还是胜券在握的,毕竟五千人拿下只有五百人守卫的鬼主殿,哪怕是搭梯子翻墙而入也问题不大。 茨莫高声命令道: “预备攻城梯,强攻!” 五千人潮水般的退下,又潮水般的涌来,端着几十架梯子,搭在了城墙上。 就在此时,城墙上冒出不少人,开弓射箭,嗖嗖嗖嗖嗖,箭如雨下,顿时攻城士兵倒下一片。其余叛军见状,赶紧举起盾牌防卫。茨莫督促后面的士兵补上,攻城继续。 鬼王城内,是大总管在指挥作战,一半兵躲在城中的安全地带休息,只有一半人登上城墙与叛军周旋。 一桶一桶烧得滚烫得热油提上了城墙,等到攻城士兵冒着箭雨快要爬到城头时,滚油浇下,叛军一片哀嚎,嚎叫声令大祭司的面部肌肉不住抽动。 这还没玩,被泼油的叛军跌倒一地后,一只只点着火的箭矢飞来,空气中的油雾遇到明火,顿时燃烧,着火的人四处乱窜,叛军一时大乱。 大总管见状,阻止想要放箭的士兵道: “大家不要急着打退叛军,眼看就要天亮了,最好能够把他们拖到天明。” 大祭司茨莫又组织几次强攻,不出他所料,受到的抵抗越来越弱,看来阿哲已是强弩之末。不过自己这边伤亡也很大,他决定放弃这种送命的强攻打法,问道: “撞门杆准备好了没有?” 一名巫师道: “大祭司,如此巨大的大树不好找,不过已经砍伐了一棵,三百人正在抬着往这边来,估计半个时辰就可赶到。” 大祭司命令道: “停止攻城,稍作休整!” 战斗终于停下来,两边都偃旗息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祭司当然是在等待撞门杆,而鬼王城内的阿哲,则是等待天亮。他早早与汝卡阿诺约定,要等到天亮后,在光天化日之下拆穿大祭司阴谋,将叛军一网打尽。 天渐渐亮了,撞门杆迟迟未到,大祭司催促道: “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名巫师正欲离去,一个兵卒哭丧着跑来报告: “大祭司,不好了,抬撞门杆的人,被杀光了。” “什么?废物!” 大祭司恼怒不已,鬼头刀呼的一声斩下,那位兵卒立刻成了阴兵。 原来汝卡阿诺躲在鬼王城周边的暗处洞若观火,为了阻止大祭司天亮之前撞开城门,便派人杀了抬大树杆的叛军。其实那三百人,只有几十人死于刀剑之下,大部分人是被咕噜噜滚下山坡的大圆木碾压致死的。 大祭司又派去几百人抬原木,这次没有遇到埋伏,半个时辰后,巨大的撞门杆被抬到了城门下。 大祭司一声令下,数百叛军抬起大树杆,就要撞门,却听到城楼上一个洪钟大吕般的声音想起: “且慢!尔等为何造反?” 叛军抬头一看,城头上站立的,不是大鬼主是谁。从下往高处仰视,这位大鬼主虎踞龙盘,渊渟岳峙,令人生出一种无力感。 此时,叛军之中有人喊道: “别理他,这位大鬼主是假的,城中只有五百人,大家杀入城中便可诛杀此贼。” 嗖嗖嗖嗖嗖! 一阵箭雨朝阿哲射去,左右几块宽大的盾牌顿时护住阿哲,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事已至此,阿哲举手一挥,顿时听到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在鬼王城外围传来,眨眼功夫,几万大军潮水一般涌来,领头的居然是汝卡阿诺。 茨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里冒出来那么多人?还有你汝卡阿诺,不是已经调往播州了吗? 他无力的闭上眼睛,他知道大势已去。 汝卡阿诺的三万大军,是水西军精锐中的精锐,叛军们均是大祭司一脉的人,虽然阴狠毒辣,但在真正的大军面前,便显得不堪一击。 叛军一个个呆若木鸡,只是条件反射似的举起刀箭抵抗。汝卡阿诺大军没有停止的意思,不断地将数千叛军淹没、淹没、淹没,杀的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 一炷香得功夫,鬼王城下的叛军全部被杀,大祭司被反剪双手,五花大绑。大鬼主依然站在城头上,俯视众生。 汝卡阿诺命令道: “打扫战场!” 大鬼主制止道: “且慢,汝卡将军辛苦了,带大军回近卫军大营休息,战场片刻之后自会有人来打扫。” 汝卡阿诺不明就里,只好带领大军返回了昔日木胯则西大营。 大军才入营,就听到木胯则西河原地带传来大军呼号的声音。他明白了,是二十四部落的军队,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看来大鬼主要借这五千叛军的尸体和大祭司的头颅,给二十四路兵马上最深刻的一课。 汝卡阿诺命令刚刚热身完毕的将士们再次整军以备不测,同时派出了数百探马密切注视各路人马动向。 第四十四章 整编 冬日的阳光和煦的照在木胯则西,大鬼主阿哲依然站在城楼上,他脚下的山坡和一直延伸道远方的原野上,占满了二十四部落来的军队。 几十位头人和巫师就在离他最近的城下,头人们一脸茫然的看着满地尸体,巫师们则战战兢兢,瑟瑟发抖。 阿哲朗声道: “大家都看见了,茨莫举兵叛乱,欲夺鬼主之位。我水西祖训有言,流血夺位者死,现在在场的人当中,还有没有该死还没死的呀?” 头人巫师们齐齐跪下,从王城向远方的十五万人见状,也是齐齐跪下。 阿哲接着道: “你们不用紧张,谁是反叛者,孤自了如指掌。我水西之主,向来不好杀伐,然而如今茨莫竟然勾结外敌,攻打我水西,又借机兴兵叛乱,若是轻饶,将置我水西数百万子民与何地?” 头人们虽然紧张,但直到大鬼主不至于杀了他们,倒是所有的巫师互看一眼,纷纷磕头请罪: “大鬼主饶命,我们都是受大祭司蛊惑,虽没有参与叛乱,却知情不报,罪该万死!” 大鬼主一挥手,一对人马冲出,将所有磕头如捣蒜的巫师们全部抓获。 不一会儿,大祭司和所有巫师都被绑在鬼王城前的跑马场,刀斧手就站在身后。 大鬼主提高声音,声震瓦砾: “将士们?我水西最危急的时刻到了,蒙古人从西边进攻,内有大祭司奸党兴兵作乱,我们水西大军保家卫国的时刻到了!大家说,茨莫和这些狼心狗肺的巫师,该如何处置?” 阿哲话音刚落,城墙下的军队齐声高呼: “杀!杀!杀!” 远处的将士们也高喊: “杀!杀!杀!” 大鬼主正欲下令,却想到还有该死之人没来,于是问道: “二十四部头人都到齐了吗?” 大管家刚下去清点人数,站在一旁答复道: “二十四部头人和兵马,到了二十一部,纪肇部落、纪弘成邑部没到,还有阿文诗比头人还在路上,但通罗部人马未到。” 阿哲脸色一黑道: “纪弘成父子正在西边与鞑子大军浴血奋战,不到自然情有可原,阿文诗比部为何不到?” 阿文诗纵马跑到跟前,看到满地的尸体,赶紧跪在人群中,两股战战: “大鬼主,我通罗部离木胯则西近在咫尺,阿文本想本想……” 阿哲沉声喝道: “阿文,近在咫尺,现在一个未到,可昨晚为何通罗巫师能够带走一千军士反叛?这跑马场上的尸体,五个就有一个是你通罗部落的吧?” 阿文诗比面如土色,扑通跪下道: “姐夫饶命,姐夫,看在我死去的姐姐份上,饶我一次吧?” 阿哲闭上双眼,痛心疾首的道: “既然知道我是你姐夫,为什么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作为姐夫,我是想放了你,可作为水西之主,你叫我怎么跟黎民黔首交代?” 阿文诗比死心了,他站起来朝阿哲咆哮: “阿哲,要杀便杀,可我想问你,为什么纪肇父子不来?” 所有的头人都像看傻逼一样看着阿文,刚才大鬼主说纪肇父子正在与蒙军浴血奋战,这二货居然没有听到。 阿哲正想让人替他解释一下,就有一匹快马自西边飞奔而来: “报!加急捷报!牂牁江大捷!” 送信人一路飞驰,一路高呼,十几万将士虽然还不知道捷报的具体内容,但无不热血沸腾,一个个翘首以盼。 当信使飞马来到墙下,滚落下马,便有人接住扶他进殿休息。一位军士早已抢过他手中的信件,飞奔上楼交给大鬼主。 大鬼主夺过来一看,满脸欢喜,然后他把信交给旁边的一个大嗓门道: “念!大声念!” 那位汉子一字一句大声道: “十三日夜,西路军少帅纪弘成帅五千兵马于牂牁江大峡谷伏击蒙军主力,决水歼灭敌军三万余,俘获敌军主帅兀良合台及敌军将士八百,我军无一人伤亡,此报!” 所有人都侧着耳朵听,生怕听漏了一个字。听完这封短报内容,无不骇然。 很显然,这封奏报不是出自纪弘成本人之手,更详细的奏报还会送来。但这就够了,五千人全歼天下闻风丧胆的蒙古大军三万余人,这是怎么做到的?但无论如何做到的?决水?奏报的内容不会有假,毕竟这样的消息不难验证,绝不会有人乱报。 甚至从奏报的简短来看,十分可观,并不像替纪弘成多报一分功劳,也不敢有任何猜测之语。 阿哲的脸色也是骇然,半晌才恢复,他俯视着早已面如死灰的阿文诗比道: “你还有何话可说?” 阿文诗比重新跪下,哭丧着声音凄厉的叫到: “姐夫饶命啊,姐夫?” 阿哲决然的一挥手,两名刀斧手上前拖走了阿文诗比,把他绑在了大祭司茨莫的旁边。 大祭司疯了一样哈哈大笑。 阿哲问道: “茨莫大祭司?为何发笑?” 大祭司道: “阿哲,你别忘了,我还有阴兵十万,阴兵十万,我没有输,还有蒙古人接应……” 疯了,大祭司疯了,不然他也不会当众说出跟蒙古人勾结的话。他提到阴兵的时候,军士们还有人战栗,毕竟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统治了他们几百年。可当大祭司提到蒙古人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他该去死了。 阴兵那么厉害,我们都害怕就完了,你居然去勾结蒙古人?是不是说那骇人的阴兵,在蒙古人面前就是各屁?既然如此,有了人家纪弘成,你茨莫大祭司就该去阴间了。 “行刑!” 手起刀落,几十颗人头落地。 大军肃然,然而却听到近卫军大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杀!杀!杀!” 十几万人跟着呐喊: “杀!杀!杀!” 这声音令整个木胯则西都震动了,仿佛卷起一阵风暴,将席卷一切,天地为之变色,草木为之凋零…… 接下来,便是各军派出人来打扫战场,头颅和鲜血给人的教训是最深刻的,所有的头人和士兵,都被这个场面所震撼,每个人的心里都不敢在存有自己部落里的那些小算盘。 阿哲是个善于抓住时机的人,整编军队的事马上进行,将各个部落的军队重新打乱,重新组军。 总共组成了六路大军,加上纪弘成的一路、纪肇一路、以及汝卡阿诺近卫军,水西总共形成了九路大军,阿哲自然是这九路大军的总元帅。 事情的进展比阿哲想象的要顺利的多,水西的局势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于是他便考虑要整肃水西政治了。 他暗自懊恼没有提前准备,不过他也没想到水西军的整编如此顺利。 阿哲想到了纪弘成的奏报,关于那份响水邑官员任命的奏报。 等到西边打完这一仗,蒙古人要喘息一段时间,他一定要研究那份奏报,好好谋划一下,建立一个没有大祭司,没有巫师势力的新水西。 请翁主收藏,老手拜谢了! 第四十五章 战地医馆 纪弘成大军日夜兼程,于次日黄昏与纪肇张世杰大军接上头。此事两军交战正酣,水西军伤亡惨重,大量伤员撤下战场。 看到这些残肢断臂的战士,刚灭掉三万人的纪弘成才深切感受到战争的残酷。他知道自己在正面战场就是个弱鸡,此时他到阿爹军中就是个累赘,所以并不逞能。 他吩咐道: “阿鲁阿多为将,刘博为副,你们二人火速带领三千五百人进山驰援大帅和张将军。留下一千五百人,看押俘虏,照顾伤员。” 在一座大山的山麓草地上,有几间临时搭建的棚子,这便是水西战地医馆。 棚子周围忙忙碌碌的,都是药王人。 药王正在把一位腿伤势过重的士兵截肢,一个衣着华贵的彝家姑娘正在给他打下手。 “师父,听说他们去了南边,不知道那边伤亡大不大?要不咱们分些人去南边建个医馆吧?能救一个是一个,这些都是我水西勇士。” 药王笑道: “阿罗,别担心,咱们的人说南边很平静,还是先解决这些伤兵再说吧。恐怕你忙着去,是担心你的心上人了吧?” 阿罗杏眼圆睁道: “师父!我是翁主。” 药王一刀下去,伤兵发出一声惨嚎,然后就晕了过去,这倒省了一碗麻汤。药王一边熟练的处理伤口,一边道: “翁主也是姑娘,也会有心上人的,我的女儿阿花跟你那么大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们彝家的一个小伙子。可惜那小伙子是个贵族,他阿爸阿妈看不上我们家阿花,最终他们没有在一起。” 阿罗愤愤地道: “师父,那小子是谁?我去收拾他。” 药王笑道: “阿罗,你收拾不了他的。” 阿罗一听,这还得了,在水西居然有水西翁主收拾不了的人? “师父,快告诉我,那混蛋是谁?哼,他阿爹阿妈真不是好东西。” 药王秧贵似乎觉得翁主替他骂人,这是一件无比痛快的事,笑着道: “其实那小伙子真的很好,是我们阿花没福气。要怪,就怪他的阿爹不是东西。” 翁主阿罗也觉得,药王师父维护自己女儿的心上人是好样的,虽然她不喜欢这个彝家小子。阿罗点点头道: “嗯,师父,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哪家的混小子,你告诉我,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 秧贵一脸坏笑道: “看在阿花的面子上,算了算了,饶他一次吧。哦对了,那小子名字叫做阿哲!” 药王说完,淡定的叫人把刚做完残肢包扎的伤兵抬到休息室。 阿罗睁大眼睛,捂着嘴巴,没想到她最想揍那个彝家小子,竟然是他的阿爹。 一个兵卒兴冲冲的跑来道: “药王,纪弘成少帅的大军回来支援咱们了,他们进山了!” 阿罗一听,手中的斩刀当的掉在地上,她赶紧问: “他们在哪儿呢?有多少伤兵?” 未等那军士回答,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天冷了,纪弘成披着一件貂皮大氅,跟着运送伤员的人往医馆方向走,他后面只跟着几十人,全是五百能工巧匠中的医者。 走到半途,一个女子逮住前面的军士,急切的问道: “在哪儿呢?你们的少帅。” 那军卒并不知道问话的是翁主,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谁是少帅。这些都是纪肇军中的士兵,当然不知道纪弘成的情况。 快要来到纪弘成前面时,由于被人挡住了,阿罗没有看见他,逮着人就问: “纪弘成呢?受伤没有?” 纪弘成早就听出他是阿罗,本想和她捉迷藏,逗一下她,可见到阿罗那担心的样子,心里一阵温暖。 阿罗的声音是那么熟悉,每次见面,她不是救自己性命,就是替自己解围,纪弘成突然觉得无比想念,就像思念一位朝夕相处多年的人。 纪弘成站到阿罗的身后,那个被盘问的士兵正不知怎么回答,看到姑娘身后的俊小伙,又是一身贵公子打扮,想必就是姑娘要找的人。 阿罗见那士兵眼神不对,一回头,与纪弘成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阿罗的大眼睛了噙满了泪水,不是因为纪弘成,是因为师父说他要去南方见心上人的那些话。 她从没想过眼前这位是他的心上人,不过想到他有危险,自己就着急。见到他在眼前,就安稳。想到心上人三个字,阿罗的心扑通扑通的跳。 纪弘成伸出温暖的大手,替阿罗擦了一下眼角滑落的泪珠。阿罗又想到心上人三个字,俏脸通红,低下头,一把拽着纪弘成的手就往医馆跑。 人们都好奇的看着这个霸王花一样的姑娘,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害羞。 纪弘成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后面,来到了名曰医馆的窝棚。 阿罗对药王道: “师父,检查一下,这傻子伤势重不重?” 药王秧贵上下打量了纪弘成一遍,摇摇头笑道: “全须全尾的,检查啥?这傻子,没伤着。” 他又看看阿罗红着脸,似乎立刻悟到了什么,补充道: “不过这傻子八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阿罗,给他准备点儿吃的。” 见师父那么上道,阿罗忍不住捂着嘴巴笑,欢快的小跑着去给纪弘成弄吃的去了。 乌蒙山其实不是一座山,是云贵高原上的大山脉,是群山的组合。蒙军和水西军在这大山里难以展开一场决战,因为无论哪一方,一旦发现情况不对,都可以和对方捉迷藏。 战事开始之初,蒙古军不熟悉山里地形,被水西军分割包围了几次,伤亡惨重。打了几天,蒙古人渐渐掌握要领,保持整体策应行动,不给水西军分割的机会,反而略占上风,围歼过几次水西军小股力量。 战事越来越残酷,伤亡人数越来越多,张世杰心急如焚。从敌军的情况看,人数比预想中的少一些,不过他估计会有一万多人。 事实上,阿术才有五千人,只是蒙军武器精良,战斗经验丰富,硬是与张世杰大军在乌蒙山里拉锯相持。 临时休整期间,张世杰一边烤羊腿,一边道: “大帅,看来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虽然咱们的人数多,但一天天消耗,一旦实力削弱,只怕会被蒙古军拖瘦拖垮。我的意见是,咱们兵分两路,一旦蒙军陷入不利地势,我们便可夹击,而一旦他们休整,咱们便可轮流袭扰。” 纪肇道: “张将军,你才是真正的主帅,你说的很有道理,就这么办吧。不过只怕也不容易奏效,显然蒙军早就防着咱们这一手,不让我水西军有穿插包抄的机会。” 张世杰不由得皱眉,纪肇说的不无道理。虽说这位头人首次带兵打仗,但颇有气量,事事都要请他张世杰参详一二。而且这位大帅,很善于学习,短短十来天,便把战场之事学了个大概,还不时的能够提出真知灼见。 就在二人发愁之时,一位士兵匆匆来报,他压低声音道: “大帅,张将军,少帅命将军阿鲁阿多率大军驰援,现在阿鲁将军已经带领三千人包抄敌后。” 两位主将忽然起身,纪肇激动的道: “太好了,可有弘成消息?” 士兵接着道: “少帅领兵在牂牁大峡谷设伏,决水全歼敌军主力三万人,俘虏蒙军主帅兀良合台。” 张世杰马上意识到,纪弘成带来的不只是几千援军,更重要的是这个足以让敌军崩溃的消息。 “少帅分析,乌蒙山里的敌军人数只有五千人,意图是拖住我水西主力,以便于让南部兀良合台突袭木胯则西成功。” 纪肇重重的捶了张世杰一拳,毫不掩饰骄傲地道: “好,不亏是我纪肇的儿子,好,哈哈哈!” 张世杰脸色数变,他迅速分析,联系这些天来与蒙军作战的种种迹象,顿时豁然开朗。原来蒙军不敢正面与自己决战,是因为他们人数太少,竟然被蒙军的疑兵之计骗了。 他心里还是打鼓,六千人干掉三万,还俘虏主帅和敌军八百,纪弘成是怎么做到的?张世杰很是好奇,若不是眼下要解决自己对面山林中的敌人,他恨不得马上去问问。 既然南部的兀良合台已经被全歼,这里阿术不足为虑,即使放他们进山,他们也不敢。五千人进入三万人围追堵截的乌蒙山,等于泥牛入大海,迟早被消耗都渣都不剩。 将军,记得收藏!老手拜谢! 第四十六章 退敌 这次有了六倍于敌的兵力,虽然手中的家伙太简陋,但即使用石头砸,也要把阿术这五千人砸扁。 张世杰把阿鲁阿多军中派来的旗语兵送上了山头,只等那边包抄完毕,这边便发起总攻。 可是,阿术实在太狡猾了,没多久便发现了阿鲁阿多的人,于是五千人整体移动,把阿鲁阿多的人堵了回来。 本来以小股力量包抄,目的在于出奇制胜,等正面主力开打,自己从敌后袭击。现在被发现了,只有果断放弃。 阿术是个年轻的小胖子,光看样子似乎还有些人畜无害。他圆圆的脑袋上扎着个调皮的小辫子,不像将军,倒像个不谙世事的顽童。然而这家伙遗传了他祖父和父亲的基因,是个战场风云人物。 二十几岁的年龄,阿术已经转战大半个东亚大陆,未曾有过败绩。此次他率领五千精兵从正面进攻乌蒙山,原本是打算吸引水西主力后,一路杀过去与他爹兀良合台在木胯则西会师,没想到水西军提着破铜烂铁,竟然如此英勇,让他寸步难行。 他知道遇到了一块难啃的骨肉,最关键的是这些水西人人熟地皮熟,想要以少胜多,除非等待他们军心动摇。 阿术很有耐心,他估摸着,木胯则西很快就会传来消息,到时候看这些水西军如何跪在他阿术的脚下投降。 阿术的战略思路是对的,打不败,拖不垮,那就釜底抽薪。他对老爹兀良合台的信心胜过自己。 当他遇到一股欲偷袭的水西军,并不放在心上,管他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说。蒙古人在山林里像狼群一样对阿鲁阿多的部队发起攻击,只一个冲锋,阿鲁阿多的人就只有往高处防守。 此时,纪肇的方向大军潮水一般的扑向阿术的五千人。大家一边冲一边喊道: “活捉阿术!他只有五千人,冲啊,杀!” 阿术一惊,水西军突然变得强势,而且他们怎么知道自己这一方具体人数的?要知道这些天来,他都做足了功课,无论从军燥,还是炊烟,蒙古包,都是演足全套戏码的。 阿术是一只敏感的头狼,他赶紧止住冲锋的大军,退守地势险要之处。在乌蒙山里,只要占据有利地势,进可攻退可守,便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同样,张世杰也是身经百战,他仗着兵力优势,开始迂回包抄。不是偷袭,而是明目张胆,你只有五千人,能奈我何。 这样一来,阿术不得不分兵防范。 张世杰当然不会将蒙古军合围,因为武器和军卒的战力悬殊太大,一旦合围,那是用血肉之躯去包裹滚烫的炭火。 当大军主力重新占据了一处高地,张世杰知道是时候使出杀手锏了,他命人朝阿术大营喊话: “阿术听着,你们被我水西十万大军包围了,现在命令你们马上投降,否则一律斩首!” 这话引来蒙古军大声嘲笑,自然是没人相信水西人的鬼话。 喊话人接着道: “阿术,你爹兀良合台率领三万大军偷袭木胯则西,被我少帅识破,兀良合台三万人在牂牁大峡谷被全歼,兀良合台被生擒……” 蒙古军又是一阵大笑,显然他们不信。毕竟普通士兵并不知道主帅的行军路线。 阿术却在心里打鼓,难道这是真的?父亲的行军路线,只有自己知道,这些水西军竟然能够说出来,看来父亲那边出状况了。 不过阿术没有失态,他反而跟着士兵们大笑,仿佛这是一个最好笑的笑话。 接着他下令道: “敌军十万人是假,不过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只有五千人。咱们不可硬碰硬,告诉将士们,前军做后军,立刻撤退。” 他知道,趁着军心尚未动摇,有序退军才是最明智的。一旦张世杰大军发起冲锋,恐怕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张世杰看出了阿术要跑路,马上命令士兵喊话: “阿术,你的父亲兀良合台被带来了,由他亲自劝你投降吧!” 其实哪里带来什么兀良合台,不过是想拖住他们撤退的步伐,同时动摇蒙古军心。 这一次蒙古士兵们没有笑,听着水西军不知真假的话,联想到将军让他们撤退,难道是真的?莫非大帅兀良合台真的被擒? 阿术暗自在心里痛骂,张世杰你个狗贼,太狡猾了,此时全军杀上来他也不怕,怕就怕动摇军心。 果然,时机一到,张世杰果断下令全军出击,顿时喊杀声响彻大山。 阿术并不慌乱,杀掉几个乱窜的人,让军队且战且退。如果是以往的撤退,阿术的队伍不会有多大损失。然而这一次,军心不稳,虽然拼死保持有序撤退,退守一处险隘后,还是死伤过半。 看着原本的五千人只剩下两千,阿术黯然。两千残军稍作休整之后,南方信使来了,证实兀良合台全军覆没的消息。 阿术把自己关在蒙古包里,咔嚓折断手中的箭,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卷土重来,踏平水西,救出父亲。 张世杰又炮制了第二次冲锋。这一次水西军冲入敌军大营,没遇到半个蒙古军,只有几十顶帐篷,锅灶里面有着蒙古军留下的几坨翔。 纪弘成让军卒们在山里开采了一些青石,敲成大小合适的石头块,又就地取材挖出了煤炭,烧制石灰。 这里是牂牁江上游,有着巨大的煤炭储量,士兵们有时候揭开地皮,就能够取出上等的无烟煤。 有了煤炭,医馆里的伤兵们就不再寒冷了。纪弘成命人在棚子外围挖土窑,烧了几处大煤炉,然后挖地道联通窑口,地道从棚子下面经过,整个棚子里温暖如春。 两天后,石灰烧制好了,用水一泼,灰色的石块变成了雪白的石灰粉。纪弘成让人在医馆棚子周围和地面都撒上生石灰粉,杀虫灭菌。 有了几个大窑炉,每日开水管够,人畜饮用不完,还用来给伤兵们煮衣服,煮被褥,洗热水澡。 药王初时觉得纪弘成就是怕冷,爱享受,所有才弄出了这暖烟道和热水。撒石灰他觉得有道理,但并不知道有多大用处。可是奇迹发生了,自从有了石灰,杜绝了生水,伤兵们的伤势普遍好转,由伤病引发其他疾病的现象变少了。 药王不得不对这位年轻的纪弘成刮目相看,结合纪弘成治洪水,造神机炮的传言,他觉得这小子头脑里一定装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过经过几天的相处,他又觉得纪弘成不是一个会保守秘密的人,因为他恨不得把他知道的东西都交给别人,又是看到他手下的医者,还死皮赖脸的要收人家为徒弟。 药王的徒弟都是骄傲的,我的恩师时水西药王,你纪少爷不自个儿享清福,还想找我为徒弟?够资格吗你? 不过纪弘成的话他们不敢不听,人家是刚打了胜仗的少帅呀。 医馆的医者虽然不愿意拜纪弘成为师,却喜欢听他讲故事。每晚在轻伤兵士们的病棚里,许多没病的军士都要凑近来听纪弘成讲故事。 为了避免造成拥挤,纪弘成把讲故事的地方挪到了营蓬外面的火窑子上。哪里暖和,窑烟又被烟道排到了百尺开外,这里空气很好。 士兵们和不值班的医者,把纪弘成围到中间,有心灵手巧的军士还砍伐树木为他做了一把椅子。虽然工艺粗糙,但坐在上面讲故事竟然有一番特别的滋味。 纪弘成给他们讲的是刘师兄的《三体》,故事中的很多事情是这些古人无法想象的,好在故事和人物本身他们能听懂,也就不在意里面那些逆天的技术。 当纪弘成讲到,云天明的大脑组织被送上太空,大家都摸摸自己的脑袋。 阿罗就坐在纪弘成身边,看着远处山间的一轮月亮,听着这神奇到超越想想极限的故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无比神往。 又到了纪弘成停下来接受大家问问题的阶段,阿罗问道: “傻子,人的大脑真的可以送到比月亮还远的太空?那样脑子不会坏掉吗?大脑里装着的东西还在?” 纪弘成知道一个道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的任务,是要借助故事给这个时代的人们提出问题,至于解决问题,要靠他们了。 “阿罗,这是故事,不是真实的事情。但如果有人制造出一种东西,能够给大脑保温,能够给大脑提供血液和能量,还有能够研究透彻关于神经回路之类的问题,那就应该可以吧。” 阿罗像一个好奇的孩子: “神经回路是什么?” 纪弘成捏了一下阿罗白皙的小手: “疼吗?” 阿罗道: “疼,难道这是神经回路?” 纪弘成解释道: “我师门的一些师兄说,这是由于你的手上有神经组织,神经把你被捏这个消息,传回到大脑,大脑就明白,你的手被捏了一下,于是做出是否有危险的判断。如果危险,比如神经感知到袭击你手部的是一把刀,那么脑部就会让你把手缩回,避开危险。” 这个解释,虽然还是来自那个虚无缥缈的师门,但所有人都不明觉厉。 少帅的故事,最大的魅力在于,无论多么离奇的想象,他都能够做出解释,并且经得起人们的观察研究。 比如少帅故事中有一种东西叫做纳米材料,几根线就可以把一艘大船切成薄片。 阿罗是最爱问问题的人,阿罗说时间哪有这么细又这么牢固的线。少帅的回答是,细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很多,比如说伤兵的伤口红肿,是因为里面有很多细到无法看见的虫子,这些虫子在伤口的血肉里吃喝拉撒,破坏环境,所以就红肿流脓了。 这个说法虽然暂时无法验证,但连药王都无从反驳。药王说他要验证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真的能够做出纪弘成说的那种“显微镜”,能够看到这些虫子,他就拜纪弘成为师。 这件事让医者们很是紧张,阿罗尤其紧张,因为一旦细虫真的存在,他们的师父就要拜这个少年人为师,那岂不是说这个家伙是他们的师祖? 少帅,记得收藏啊!老手拜谢了! 第四十七章 雪夜故事(一) 纪肇和张世杰大军连续作战,疲乏不堪,其中伤兵无数,因此需要在战地医院休整数日,才能返回。 大军从老林子里钻出来,昔日的“农民起义军”全都变成了野人,一个个破衣烂衫,无衣无褐。 乌蒙山区的天空,乌蒙蒙的,看来是要下雪了。大雪一下,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人。 然而这些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士兵们是幸运的,他们到了医馆所在营地时,早有人为他们准备了充足的热水,开水里煮了生姜御寒,还有从附近寨子里弄来的烈酒。 纪肇的脚在山里扭伤了,拄着一根棍子,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纪弘成以为老爹受伤了,赶忙跑过去搀扶: “阿爹?腿受伤了?快,到医馆让药王给你瞧瞧。” 纪肇眉开眼笑的道: “不碍事不碍事,阿爹自己扭伤的。” 纪肇就那样一脸欢喜的笑着,看着这个失散多年好不容易回来的儿子,看着这个经常创造奇迹的儿子,看着他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是那么英俊,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纪弘成被老爹这样看着,很不习惯。不过他终于放心了,看来阿爹这次真的没有受伤——扭伤不算伤。 倒是后面的张世杰干咳了两声,提醒你俩挡着我道儿了。纪弘成才想起来,自己的好徒儿还没有行拜师之礼呢。他用老爹看他时的眼神看着张世杰笑,看的张世杰心里发毛。 “小张啊,为你们准备了姜汤,快去,趁热喝了吧!” 这话说的如此慈爱,张世杰虽说有些不适,却也有些感动。不过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神毫无波澜,点点头便喝姜汤去了。 纪弘成没有提拜师的事,他想看看小张是否信守承诺。再说,在这里拜师多没劲啊,得找个人多的场合,让大家都做个见证。 又到了每天晚上讲故事的时候了,纪弘成还接着讲《三体》,刘师兄的这部作品,很能够启发人们的思维。 其实重点是书中有很多阿罗们不懂得事物,于是就有人要提问,提问的时候就是纪弘成向他们科普的时候。 一旦有人质疑纪弘成一个普通人怎么懂那么多,纪弘成就说这是刘师兄解释的,他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 这日故事会,还没天黑就开始了,因为早早就有人围着纪弘成那张粗陋不堪的原木大椅坐下来。 有人问道: “少帅,书中的飞船真的可以飞?在天上?能够飞到星辰里?” 像这样既幼稚又浪漫的问题,纪弘成最喜欢回答了。 “刘师兄书中的这种飞船我没有坐过,不过我梦见自己坐过一种大铁鸟,他的翅膀有数百尺长,哦对了,刘师兄说那叫铁鸟的翼展。那铁鸟在梦中是那么真实,现在我都还能画的出他的样子。” 听故事的人从纪弘成身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一直到草庐的边缘。 为了方便在下雨或者下雪天也能够听故事,士兵们给十几个窑子上方搭建了草庐,看起来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 营区休整的大军人数增加了两万多人,更多的大蘑菇,窑炉子在寒冬里冒着雾气。 夜幕降临,大雪纷飞,夜里的乌蒙山一片白茫茫,蘑菇们的头上也是厚厚的一层雪。窑炉子的暖气微醺,草庐上的积雪融化,变成滴答滴答的水滴顺着冰凌滴下来。 纪弘成的绘画水平称第二,天下没人敢称第一。这几日,已经有几位画师哭着闹着要拜他为师,纪弘成未置可否,其实他想等着张世杰拜师时,再让这几个画师也顺带拜入门下,这样显得隆重些。 一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据说是赵铎的本家子侄。一次赵铎妾室张氏回临安探亲,这位子侄无意中见到了纪弘成素描的水轮图纸,惊为天人,便随张氏一同不远千里来到水西。 当纪弘成说他能画出梦中铁鸟的样子时,这位董事的年轻人早已为纪弘成准备了宣纸和炭笔,有人把马灯提起来给纪弘成照亮。 少年搓着手,一脸期待的看着纪弘成,终于要见到登峰造极的大师现场作画了吗?仅仅一支炭笔,就能够让万事万物在宣纸上活灵活现,小少年恨不得马上就拜入师门。 纪弘成看这小子还挺懂事,心道很好,今晚如果张世杰来,就让你跟他一起拜入门下吧,还有这位提马灯的,虽然不是画师,但应该也有兴趣,不然不会那么主动凑上来,都一并收为徒弟吧。 纪弘成打开那卷很大的宣纸,觉得得有个画框,于是又命人拿来木棍和麻布,两个人手持木棍卷着麻布绷直,便形成了一个画框。 纪弘成接过少年手中得炭笔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得少年躬身施礼道: “在下赵子昂,见过少帅!” 纪弘成一听,不由得大惊。赵子昂?莫非?不过他依然不动声色的问道: “子昂?这是你的字吧?” 赵子昂重新施礼道: “少帅恕罪,水西人无字号,是我疏忽了。在下赵孟頫,字子昂,大宋临安人。” 纪弘成点点头,心道这竟然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绘画大师赵孟頫?本来想等战事平息了,派人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了,那就怪不得为师,我的好徒儿。 不过他没说什么,似乎对这位少年只是印象不错,然后就开始沙沙沙的作画。 纪弘成作画的速度很快,只是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架大客机的样子。然后密集的线条开始描绘飞机的明暗,光泽度,在高空穿云而过的雄姿…… 围观的人眼睛一眨不眨,不只是图画本身,作画的过程也让所有人大开眼界。尤其是赵孟頫,看的入神,竟然忘了手中的油灯,差点掉在地上。 画完大飞机,纪弘成把画框交到两位军士手中,让人们去品头论足,自己环视一圈,却没有发现张世杰,不禁有些失望。 他在心里骂道: “好你个张世杰,白眼狼啊,为师那么器重你,你竟然敢背弃诺言,太让为师失望了。” 他又想到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于是吩咐道: “来人,去吧兀良合台带来,绑在这跟柱子上。” 大伙不明就里,不过少帅做事天马行空,岂是他们这些凡人能够揣摩的?但有吩咐,执行就是了。 不一会儿,五花大绑的兀良合台带到。纪弘成见他早已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不成人样,便对士兵们道: “给小台打热水来,把他洗干净点二,并且给他换一身布衣。” 兀良合台哼了一声,把脸一歪,不削跟纪弘成讲话。 军卒恭恭敬敬的施礼道: “是!少帅。” 兀良合台精神的胡茬子几天时间早就长成了长胡须。他听到“少帅”二字,回想起自己被俘的那天,抓住他的军士就说立刻向少帅禀报,抓住一条大鱼。莫非把自己一口吞掉的人物竟然是眼前这位年轻人? 兀良合台回过头,仔细的打量着纪弘成。落到这等愣头青的手里,死都是便宜的,只怕各种罪有的受了。 纪弘成饶有兴趣的看着兀良合台道: “小台,不好意思啊,这几天忙着讲故事,没有时间审问你。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为了怕你无聊,就让你一起听听我们水西故事会吧。” 兀良合台知道这小子是故意奚落自己,他也懒得理会,于是道: “你叫老夫什么?” “小台啊?兀良合台,可不就是小台吗?” “哼!乳臭未干的小子,侥幸杀了我三万人而已,就算老夫栽在你手上,那也只能说明你运气好。不用奚落老夫,要杀便杀。” 纪弘成摆摆手道: “小台你误会了,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打你,只是让你来听故事而已。对了,作为我的败军之将,刀下之鬼,你就别老夫老夫的了,叫你一声小台,那是因为爱护你,知道吗?” 纪弘成对晚辈从来都是慈眉善目的,杀人?他从来没有这个嗜好,那三万人的死,是大水淹的,其实他觉得跟他关系不大。 军士们按照纪弘成的吩咐,按着兀良合台像刨朱一样洗刷干净,又给他换上一身麻衣,这下看起来像个干净的老农,纪弘成这才满意。 “知道为什么给你又洗又换吗?” 见兀良合台对他怒目而视,他又自问自答道: “那是因为你太臭了,不讲究卫生的人是不配听本帅讲故事的。对了,我宣布一下,我的故事,谁都可以听,但要亲自听我讲,得刷牙,洗澡,换衣服。哦,赵孟頫啊,就是你们说的沐浴更衣……” 兀良合台被绑在纪弘成不远处的木桩上,这一次少帅为他赐坐,虽然还绑着,不过没那么难受了。 兀良合台感觉到,这大雪天,大地暖暖的,自己穿那么点衣服也不冷,而且浑身干净舒适,他心里纳闷的同时对这位少帅的感官也好了许多。 翁主殿下,千万要记得收藏啊! 第四十八章 雪夜故事(二) 纪弘成见听故事的人,走了一拨去换岗的,立刻就来了一拨围拢了他,便清了清嗓子道: “咱们开始吧!” 正准备开讲,却听到一个声音喝道: “且慢!” 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张世杰张将军。张世杰红着眼,朝纪弘成的这个方向走来。 纪弘成知道应该能够把张世杰引来,却不知道他干嘛那么激动,于是问道: “哦?小张有话要说?” 张世杰义愤填膺的指着绑在木桩上的兀良合台道: “此人杀我同胞,毁我家园,罪该万死。恳请少帅,这开头刀让给我如何?我保证不一刀把他弄死,我杀他一百刀,后面凌迟千刀,留给水西兄弟们……” 说着话就要拔刀,纪弘成赶紧上前制止,听故事的人们也摸不着头脑。 纪弘成满脸慈爱的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威风凛凛的张世杰道: “小张啊?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现在大家汇聚于此,不是要处决人犯,而是每晚的少帅大讲堂要开始了,小张不要急躁,坐下来听听也好。” 张世杰也是一脸懵逼,看着兀良合台问道: “不是杀兀良合台,把他绑在这里干什么?脖子都洗干净了。” 纪弘成笑道: “何止是脖子,人家浑身上下都洗的干干净净的。主要是那啥吧,这玩意儿太臭了,不洗洗今晚的精彩故事,大家都别想听了。” 绑在木桩上的兀良合台原本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可这位少帅说他太臭了,想到自己家族有严重狐臭遗传,竟然面带羞愧。 倒是张世杰,见水西人为这老贼又洗又换,还给张凳子坐,还在最合适听纪弘成讲故事的位置,火冒三丈。他咬牙切齿,手中的利剑颤抖着就要刺向兀良合台,却是纪弘成淡淡的道: “小张,你无权杀他。有本事你自己抓俘虏,杀别人的俘虏算什么好汉?” “你!” 张世杰气的语塞,可一向和颜悦色的少帅对他说这么刻薄的话,犹如一击重重的耳光把他打醒了。 是啊,宋军跟蒙古人打了几十年,何曾取得如此大的胜利?这位兀良合台是败军之将,取他性命很容易,可自己又何尝不是败军之将? 张世杰由暴怒转为忧伤,他的剑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纪弘成又笑容满面的看着他道: “小张啊,不要气馁,你也看到了,蒙古人不是不可战胜,你不是亲手把这位的儿子,大名鼎鼎的兀良哈阿术打得落荒而逃吗?虽然战绩不如为师,而且还两三万人打五千人,但不丢人,战争,从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 张世杰一旦恢复忧伤的表情,心性尤为坚韧,或者说哀莫大于心死,对一切都无所谓,因此言语上的刺激对他没有什么效果。 他默默的转身就要离去,纪弘成哪里肯让他走,于是道: “小张啊,难道你忘了与为师的赌约吗?” 依然是面无表情: “没忘!” 纪弘成更加慈爱了,自己的徒儿没忘记这件事,不是白眼狼啊,至于心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小张啊,没忘就过来拜师吧!这少帅大讲堂,有你一席之地。你见到为师不拜,为师还要不要脸面?” 张世杰不为所动,不拒绝,也不拜师,不知道在想什么。却在此时,人群中有一人站出来大声道: “将军不拜,我要拜师。求恩师准许我赵孟頫拜入师门,为恩师掌灯研墨,努力钻研师门绝学,发扬光大,润泽苍生!” 赵孟頫这番话,发自本心,听者无不动容。这倒是纪弘成没有料到的,毕竟药王手下的那几个弟子,自己明确招揽之意,还被人家拒绝了,这对他打击蛮大的。 可是令他没有料到的还在后头,只见窑头上听故事的人们纷纷拜下: “恩师,我等请求拜入师门!” 这些人中,竟然有几人是药王弟子。没有拜师的除了绑着的兀良合台,还有两人,分别是翁主阿罗和张世杰。 纪弘成想让自己头脑中文明种子开花结果,是应该开宗立派,但也要不了那么多弟子。这些人他大多数都不了解,有些是孺子不可教的庸才,有些是为了从他这少帅身上获得名利,而有的则是从众心理……总之无法一一甄别。 纪弘成赶紧道: “大家起来听我说。既然大家有意拜师,那就是我纪弘成的弟子了。” 人们纷纷起来,面带喜色,终于认入师门了,以后行走江湖,可以吹牛逼了。 然而纪弘成又道: “不过说好了,这还不是亲传弟子。你们每天听我讲故事,接受了我师门的思想和学问,算是有半师之谊。大家放心,凡是用我传授给你们的学问行善积德,为天下做好事,取得一定成绩的,我就收为亲传弟子;你当了山贼盗匪,只要从此不用师门所学,不打师门旗号,我管不着,但如果违反,无论是亲传还是入门弟子,自有人替为师清理门户,大家清楚了吗?” “清楚了!” 一个个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纪弘成顾盼自雄,一时间竟然将张世杰给忘了。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才半年时间,从孤独无助,到朋友满天下,手握重兵,封邑牧民,已经很知足了。如今又来个开宗立派,要不要那么幸福?这个世界要不要那么专宠自己? 此时,赵孟頫问道: “恩师,不知咱们的师门可有名号?” 纪弘成点点头,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他抚摸着赵孟頫尚未及冠的脑袋道: “嗯,问得好。师门就叫做‘水西学派’,大家认为如何?为师还准备在木胯则西建立一所大学堂,就叫‘水西学院’。他日,凡我水西学院学成出山,行走天下者,可以开坛讲学,创办事业,如果要打广告,可以冠以我水西学派的名头……” “好啊,水西学派,霸气,典雅!” “水西学院?咱们真的能在这样的大学堂里读书?” 弟子们一个个激动的都要哭了。 少帅,哦不,恩师,恩师的画可以以假乱真,恩师常说画饼可以充饥。恩师口中的水西学院,如诗如画,但每一位弟子都相信能够实现。 恩师能够翻手之间灭掉蒙古三万大军,大家相信,恩师要建立一座大学堂真的不难,这能够圆了多少莘莘学子的梦。 纪弘成讲话有个风格,不时夹杂一些比较新的词儿,好在大家听了他那么多故事,对他的语言领悟的越来越透彻了。 张世杰看的目瞪口呆,在大宋他不知见过多少大儒名流,然而要说有声望,谁能够跟眼下这位少年相提并论? 其实他对这位少帅的能力,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要说拜师,虽然不是不可以,但他其实是不愿意的,毕竟能力是一回事,品格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见到这几百人拜师的大场面,自己的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如果自己拜师,这些人跟着拜,那就是个完美的结局。现在,让自己跟着这些人跪下拜师,尽管有赌约在先,可就是觉得别扭。 张世杰还是那副忧郁的表情道: “少帅!若蒙不弃,世杰愿意拜师,只是可否请少帅回答我一个问题?” 纪弘成才回过神来,哦,今天其实自己是想收这位为徒的,怎么把他给忘了。如果纪弘成想要打张世杰的脸,此时大可拒绝,说自己徒儿够多了,不用他拜师了。 可纪弘成真的很看重这个弟子,这是一个民族的魂魄啊,无论什么学派,有魂魄才有一切,他可不会把张世杰送回大宋送死。 “哦,世杰啊,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吧,为师一定替你答疑解惑。” “少帅是怎么知道兀良合台三万主力走牂牁江大峡谷的?” 纪弘成挠挠头,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木桩子上的兀良合台听到这个问题,也来了精神,也问道: “败军之将,临死之前,也恳请少帅解答此疑问。” 兀良合台说的是汉话。蒙古贵族都要学习汉语,学习汉人习俗,以便于他们统一天下后的统治。 纪弘成苦啊,这么难的题目,为什么让我做。只好一边思考一边拖延道: “小台也想听?你可想好了,你知道这个秘密之后,就死定了哦?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泄露秘密。” 兀良合台被水西兵卒刮去脸上的大胡子,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他听到纪弘成的话,不但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道: “少帅是个人物,气量宏大,老夫败在你手上倒也不冤枉,没想到少帅竟然有让我老朽活下去的想法,哈哈哈,大宋满朝文武别说抓老夫,抓住老夫敢让我活着的恐怕一个没有,你的胆气与自信,让老夫佩服。” 纪弘成笑道: “拍马屁也没用,知道了那个秘密,你只有死路一条。依我看,还是不告诉你了,好奇害死猫啊小台。” 兀良合台激动了,用带着请求的口吻道: “你就告诉我吧!落入你手中,我就没有想过活着。老夫戎马一生,未曾有过败绩,让我知道这一次失败在什么地方,老夫死也瞑目。” 诸位恩公,求收藏! 第四十九章 雪夜故事(三) 看到大家渴望的目光,纪弘成知道,得给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他之前就对张世杰说过,接到密报,南部广西有一支敌军意欲偷袭木胯则西。何不接着这个由头,说自己在蒙军中有奸细? “好吧,既然大家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敌我双方交战,贵在知己知彼,兀良合台觊觎我水西不是一朝一日,我当然有所准备,先在兀良合台身边安插眼线,就这么简单。” 张世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兀良合台却是摇摇头道: “不可能,行军路线,大军具体人数,只有我和我儿阿术知道,即使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他怎么能给你这么准确的情报?” 纪弘成笑道: “一开始只能判断你走的大致路线,不过当你到了铁索桥头的时候,就已经中了我的陷阱。即使你改变计划,不走大峡谷,而是渡桥,也会寸步难行。最终除了退兵,你也只有大峡谷一条路可走——我在桥头埋下了火药,若你渡桥,你的大军过去三成,我便炸毁铁索,一口气把你渡过去一万人赶下深渊。” 虽然早已彻底失败,兀良合台听到纪弘成早就布下天罗地网等待自己,不由得冷汗直冒。看来这位少年能够打败活捉自己,不只是凭运气。 成王败寇,既然无力回天,只求速死,现在最怕的就是水西利用自己算计阿术。一旦两军再次交战,兀良合台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不给这位魔鬼一般的少年可乘之机。 兀良合台听完了纪弘成的解释,便不发一言,紧闭双目,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再也与他无关。 张世杰听了这个解释,未置可否,却是扑通一声拜下道: “谨遵约定,拜少帅为师!” 虽然张世杰的拜师诚意不足,只是遵照约定执行,但纪弘成还是很高兴。宋人很讲究誓约,一旦行跪拜之礼,无论是否诚心,都会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纪弘成相信,经过自己潜移默化,小张会知道恩师的一番苦心。 现在是自己弟子了,为了表示亲近,纪弘成连称呼都改了,小张改成了世杰。 “世杰啊,快快请起!为师虽是汉人,却生在水西,不太讲究这三跪九叩之礼,以后拜入师门的弟子,可以不跪拜,只行束脩礼节。” 张世杰起身拱手道: “多谢纪师,世杰改日再将束脩补上!” 张世杰珠玉在后,之前拜师的众人也连忙拱手道: “恩师,我等改日再将束脩送上!” 纪弘成连忙摆摆手: “我水西学派,要大胆创新,包括旧有礼法,只要改进之后对天下有利,都可以大胆尝试。就说这束脩,重要的是礼节,而不是猪肉。大家都给我猪肉,不把我吃成个大胖子才怪,所以啊,适当创新一下,意思意思就可以了,不要浪费。” 纪弘成的意思是送来的腊肉多了,他吃不完便是浪费。大家的理解是,送的东西不一定是腊肉,但不能太贵重,太贵重了破费。 恩师真是个大仁大义之人啊,知道这年头大家生活不易,连拜师之礼这样的事也为大家考虑,当初至圣先师孔子都没有做到这一点吧。 纪弘成哪里知道大家的想法,心里正美滋滋的,师门一开就收割了那么多好徒儿,看来前景大为乐观。 他看着大家眼巴巴的等着自己讲话,才想起今晚的少帅大讲堂,还没有正是开始呢。正准备开讲,又有两位前来拜师的,正是刘博和阿鲁阿多。 这两位跟随纪弘成的时间不短了,尤其刘博,替纪弘成整理大量图纸文献,知道少帅通今博古,学究天人,早有拜入门下的打算。 “少帅,大家都拜入师门,我二人特来请求,把我们也收为门徒吧!” 纪弘成也不矫情,把二位扶起来道: “好好,你们两位不错,为师收你们为亲传弟子吧!不过记住,以后在军中府中,还是以上官相称,平时为学做人,可以执师徒之礼。” 纪弘成眉开眼笑,在众弟子的心目中却是循循善诱的形象。并不因为他年轻所以不像老师,弟子们反而认为恩师有龙凤之姿,又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纪弘成傲然站在人群中间,提高嗓音道: “我宣布,水西学派正是成立。从今天起,我门下弟子中,赵铎、张世杰、赵孟頫、阿鲁阿多、刘博收为亲传弟子,其余有行拜师之礼者,为入门弟子。今后亲传弟子有开坛讲学之责,今晚的水西大讲堂,就由弟子刘博为大家讲授学问如何?” 堂前一片叫好,刘博也施施然上前道: “蒙恩师教诲,我今天就为大家讲授咱们响水邑的水利工程吧……” 亲传弟子们一场兴奋,入门弟子也很期待,不知道这位师兄讲的东西会不会有趣。 纪弘成决定了,自己不能被这讲堂拖着,他要把文明的种子播撒下去。刘博跟着他整理资料,兴修水利,干掉巫师,建设作坊,开府建邑,肚子里一定积累了不少东西,相信他能把这些事讲的明明白白。 就在刘博信心满满开始讲学之时,他又勉励阿鲁阿多道: “刘博讲完了,该你上,讲什么你自己决定。不过神机炮不能讲,这是保密内容。” 阿鲁阿多心领神会,乖乖的下去准备。 纪弘成看到一个有些落寞的倩影离去,那是阿罗,他赶紧追上去。 弟子们还以为阿罗没有拜入师门,心情不佳,或许恩师也想收她为弟子,只是碍于她是翁主,殊不知纪弘成根本不想收阿罗为徒。 人活在世间,总要丰富多采,不仅仅需要桃李满天下,还要朋友,要有知己,要有父母亲情,甚至敌人也不可或缺。 纪弘成酝酿水西学派时日不短了,他的计划中,有些人是不能收为弟子的。比如他的救命恩人阿罗翁主和卓日阿普,一个是恩公,一个是“熟人”,这自然不能收为弟子。 还有阿哲也不能收为弟子。 即使在后世,自己农村老家的堂屋里也挂着的“天地君亲师位”,阿哲代表水西,代表国家,是纪弘成的君。当然纪弘成一旦有机会成为帝王的老师,第一个任务就是教育帝王,光荣的把独裁权力还给天下人,让更多人参与国家的治理。 阿哲不同于传统意义的君王,水西的君是民主推举出来的,只要阿哲守约,将这难能可贵的民主制度传承下去,发扬下去,他就是纪弘成心目中的君。 另外,还有一个人纪弘成不想收为弟子,这个人就是汝卡阿诺。理由有些牵强,汝卡阿诺有点像后世自己的同窗好友,脾气像,样子也像。而且,这一世也相处的不错,是个可以把后背留给他的好兄弟。好不容易处了一个朋友,就当便宜这小子了,以后水西学派有什么成果,可以交给这家伙拿去推广。 在纪弘成的计划中,汝卡阿诺和阿罗还有一个重要使命,那就是在合适的时机,让他们知道自己穿越时空的秘密。 独自保守一个天大的秘密,太沉重了。自己这一生想要把时空穿梭的难题参透,几乎是不可能了,而这个几乎等同于妖言惑众的秘密,自己带进棺材太可惜了,又不能让自己的弟子们知道,只能跟这两位说说了。 看来只有自己的好友和知己,能够将这个秘密带着走下去,或许有一天,这个世界的文明程度追赶上了他本来水平,并且实现了超越,阿卡和阿诺的传承人会破解这个难题。最好在自己有生之年能够穿越回去,去看看那座治理后的城市,去看看自己的父母是否能够因时光可以倒流变得年轻。 此刻,纪弘成又想念那个辉煌的时代。想到那一世有些愤青的自己,都觉得有些无法理解了。虽然那一世自己是个普通人,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那就是生活在天堂里。难道很多东西,失去才知道珍惜? 恩公,拜托了,记得收藏! 第五十章 重要的启迪 接下来的几天里,纪弘成把水西大讲堂交给了几位弟子,自己落得清闲。 他的亲传弟子赵铎专门从纳雍邑赶来讲授钢铁冶炼技术,赵孟頫把纪弘成的素描技术学会后,经过几天的苦练,居然画的有模有样,于是结合自己对中国书画艺术的研究,也开始走上大讲堂。 虽然就是个坝坝故事会,却因为有数万人参与,规模越来越大,最后水西大讲堂变成了遍地开花的模式——喜欢书画的就去听赵孟頫讲,看他写写画画,喜欢当铁匠的就去找赵铎……并不拘泥于纪弘成所出的学问。 其实纪弘成很想让药王去讲讲医学,不过他也知道药王其实只能给大家分享经验,说不出多么高深的医学理论。 如此一来,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倒是关于《三体》、《石猴记》的故事,人们白听不厌,也不分哪一种爱好的人,都来听。讲过的内容就由弟子们复述,没有讲过的内容还得纪弘成亲自来,因此他依旧很忙。 眼看伤兵们都修养的差不多了,由于是冬天,感染化脓的并不多,不过伤势重的难免因伤口感染死亡。 纪弘成走进养伤间,仍然有几十个伤兵躺在简易病床上呻吟。在药王的指点下,阿罗正在给一位大腿上有个大豁口的伤兵处理伤口。 这位兵卒的伤口很大,当初虽然用线缝合了,但这个年代处理伤口的方式,基本上就是在伤口上敷上一团草药,副作用比消炎消毒的效果还大。 药王看到那位军士发炎红肿的伤口,不由得直皱眉,纪弘成背着伤兵们对药王道: “药王,这位军士伤势并不重,其实只要杀死伤口组织里里的细虫,便可痊愈。” 药王一惊: “细虫?没有啊?还没有到腐烂生虫子的地步,只是红肿厉害,高烧不退……” 纪弘成知道药王理解错了,他说的细虫是指细菌感染,之所以说成细虫就是为了便于药王理解,只好解释道: “我说的细虫不是指蛆虫,而是看不见的虫子,跟蛆虫大小相比,就如同乌蒙山比米粒,细到用眼睛根本是看不见的。这种细虫在受伤的组织里最容易繁衍生长,他们在受伤的组织里吃喝拉撒睡,才导致伤口感染化脓……” “如何才能杀死你说的这种细虫呢?既然你说细到看不见,你是怎么知道有这种细虫的?” “我一个师兄说的呀,他有一种玻璃片组成的物件,名为显微镜,能够把细虫放大无数倍,看的清清楚楚。对了,我那位叫做山大的师兄发现一种药物,能够杀死细虫。据说那种药不是草药,而是类似发霉长毛的东西……” 纪弘成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能不能找到青霉素,就看秧贵药王的了,自己无能为力。 老秧贵听的云里雾里的,阿罗却是睁着大眼睛看着纪弘成,她欲言又止,但不知道怎么说。 对纪弘成无所不能的师门,这师徒二人都十分好奇,他们也想加入纪弘成的师门,但终于没有开口。 秧贵迅速用温开水清理了一遍那位伤兵感染的腿,用烧过的刀子刮掉红肿的肉,伤口流出大量鲜血,他才重新为伤兵缝合,并且裹上了煮过的干净麻布。伤势能否痊愈,就看这个倒霉鬼的造化了,反正听纪弘成说细虫容易在不干净的地方滋生之后,他不敢再给伤兵敷上不干净的草药。 秧贵行医大半生,对各种病症非常敏感,纪弘成说的细虫,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伤兵们已经疗养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重症只有抬着随军出发,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大山里。 纪肇留下一位将领带兵一万长期驻守这处营地,保持对大理方向的警惕,其余人等于清晨开拔,回木胯则西。 纪弘成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带着自己从响水邑带了的数百人先去纳雍邑见母亲。母亲失去自己十年,想想她心里得有多惦记。虽然大胜仗后,他第一时间便向纳雍邑派人报信,但总得亲自去和母亲住一段世间。 除了母亲,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自己在牂牁之地派出了好几个采矿对,这些日子应该冶炼出了足够使用的金属。很多项目该开始着手布局了,不然猴年马月,自己也无法过上跟后世一样方便快捷的生活。 这次随纪弘成一起回纳雍邑的,还有药王秧贵和他的徒弟们,阿罗自然随时在纪弘成身边晃悠。 这姑娘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跟着药王一段时间,也渐渐改掉一些翁主得脾性,到越来越像个生长在山野的江湖儿女。 她越来越像个合格的医者,在军中接触到大量的病人,自然也积累了很多赤脚医生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经验。 阿罗对纪弘成所说的细虫论很感兴趣,每次跟纪弘成说话,都要旁敲侧击的询问一番。 纪弘成自然也不隐瞒,把他所知道的不多的一点关于细菌的知识都传授给了阿罗。 阿罗经常听纪弘成讲故事,尤其是科幻故事,因此从纪弘成口中听到多么新鲜的事物,她都不会觉得离谱。 阿罗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弄出纪弘成所说的那种显微镜,要把这些细虫看个真真切切,分门别类。于是阿罗不只是喜欢和纪弘成聊天,还老往会烧制玻璃的大师傅身边凑,央求大师父们生产出能够把细虫放大几百倍的玻璃。 大师父们摇摇头,世间哪有这样的玻璃,能够把事物扭曲变形的玻璃他们无意中弄出过,可要讲物件放大几百倍还看得清的,他们没见过,也没想过。 阿罗不甘心,她对纪弘成的话是相信的,她觉得纪弘成应该有方法解决这个问题。 纪弘成到家后,阿妈吉克阿芹跑出城邑,一把扶住纪弘成的手臂,左看右看,生怕儿子少了一根汗毛。 见儿子好好的,比离开的时候还要挺拔,还要意气风发,便放心的笑了,然后她才想到丈夫,于是问道: “不是说你阿爸和你们在一起吗?他没一起回来?” 吉克阿芹朝后张望,没有看到纪肇,却是一眼看到一个俏生生的姑娘站在纪弘成身后,顿时眼睛就亮了。 纪弘成道: “阿爸是大帅,带着两万人呢,得先把这些人安顿好才来。阿妈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指着身边好奇的打量着吉克阿芹的姑娘道: “阿妈,这是便是咱们水西翁主阿罗,也是孩儿的好朋友。” 吉克阿芹顿时笑逐颜开道: “原来是翁主殿下,牂牁命妇见过翁主!” 阿罗赶紧上前道: “既然是傻,哦不,是纪弘成的母亲,那便是我的长辈,阿罗见过夫人。” 见这翁主如此,吉克阿芹喜欢的不得了,一把拉过阿罗的手: “真是个好姑娘,来来来,到我身边来,我带你好好看看这牂牁风物,翁主不常离开木胯则西吧?水西处处都是翁主的家,随时欢迎翁主来……” 纪弘成无语,本来还想介绍一下药王、赵铎等人的,可吉克阿芹显然把别人都抛诸脑后,仿佛又年轻了十几岁,成了翁主闺蜜一般,拉着翁主的手就走了,大家也只好跟着去了纪府。 纪府管家多吉布是个能干的人,人还在几十里外他就开始准备,如今酒席早就备齐,少爷的,翁主的,以及一应贵宾的休息房间早就收拾妥当,下人们全都恭候多时,随时准备着为主人服务。 纪弘成想到了春夏秋冬四位丫鬟,也不知道他们在响水邑那个纪府过得怎么样,若非这次是出来打仗,就应该带着他们一起。 阿罗被吉克阿芹安排在主位,但阿罗不肯,她说自己此时不是什么翁主,只是纪弘成的朋友,是吉克阿芹的晚辈。最后吉克阿芹把翁主推上贵宾之位,分宾主坐下,这才开席。 说来也奇怪,按理说这个时代的饭菜,即使是大鬼主的膳食纪弘成都是吃不惯的,可是回到家里,虽然他知道这些菜都不是出自阿玛之手,做法也比较简单,但就是能够吃出妈妈的味道,家乡的味道。 这个感觉很重要,如果找不到这种家的感觉,他会一直怀念上一世的家。既然那种味道能够在阿芹阿妈这里体会到,说明这一世不是做梦,不是流浪,是是实实在在的有归宿。 恩公恩公!求收藏! 第五十一章 神机炮 知道纪弘成不仅仅是少帅,还是开府建邑的一方头人,必然有很多公案要处理,于是纪府大管家早就替纪弘成收拾出了一个办公小院。 纪肇让两万人留了三千人常驻纳雍邑,其余人手全部散到各自地方从事农牧生产,这算是沿袭了战时为兵,平时为农的政策。至于数千伤兵以及家眷,纪肇已经登记在册,立刻派人送往木跨泽西是给大鬼主,请求押送钱粮进行抚恤自不在话下。 纪弘成每天早上办公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和父母在一起,或者带着阿罗登山,打猎。 这一天,纪弘成刚起来,还没有开门办事,便有人来报: “少爷,赵铎求见。” 在老家,纪弘成要求下人们不得叫自己邑宰,在这里他只是纪府的少爷。至于纪弘成口中的小赵,他们也是不敢叫的,在他们心目中,赵铎也是他们需要仰望的存在,他们便称呼赵铎为赵师傅。可纪弘成觉得这个称呼也不妥,于是统一称呼名字。 赵铎满脸兴奋的跑进来: “恩师,那炮,造好了!” 纪弘成没想到那么快,于是问道: “造好了?你试过吗?不会炸膛吧?” “放心吧恩师,所有的炮管都是按照我要求的工艺制作,掂在手里我就能够试的出有没有偷工减料。试射的次数不下千次,除了开始试验期的子弹装药量过大,炸膛过一次,后面药量固定,规格固定后,就没有出过事了。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把试炮手带来了,就在外面等候。” “好!那个谁,关门,今天不办公了。” 等到那位家丁出去关好院门,纪弘成才道: “铎啊,来吧,咱们看看你儿子。” 赵铎一脸黑线,慢了半拍才明白,神机炮耗费自己那么多心血,可不就是自己儿子吗。他本来还想说,恩师它也是你的儿子啊,可他又意识到这关系太混乱了不好。 赵铎朝门外叫了一声,一位随从便抱着一把黑沉沉的长枪进来。纪弘成一眼看出,这几乎跟他的绘图一模一样。之所以不是完全一样,那是因为纪弘成的记忆有很大偏差。他在后世时曾当兵两年,对这种步枪非常熟悉,因此让赵铎优先制造。 在差不多相隔千年的这个时代,能够见到这样的神器问世,纪弘成禁不住心潮澎湃。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这意味着生杀予夺的权利,意味着自己建立一个新世界的武力保证。 自己最敬仰的一位祖师爷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此话不仅放之四海而皆准,到了异界也是硬道理。 神机炮应该问题不大,至于膛线问题,是纪弘成故意留一手,膛线是神机炮机密中的机密,这项技术的操作人员要严格控制。 他也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东西一旦问世,迟早有人会山寨出来并且全世界的国家都会拥有,但他要尽量延缓这个过程。 杀人的工具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只能自己拥有。而别的东西不同,比如青霉素,一旦问世,就要大量生产,只要付钱,人人都可以买到这项技术,既治病救人,又能够赚钱,何乐而不为? 纪弘成把长枪提在手中,如果有人把穿长衫,提着八一步枪的纪弘成画下来,这照片的珍贵程度绝对超出想象。 赵铎赶紧从另一只袖口中掏出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是黄澄澄的一盒子弹,是赵铎亲自按照纪弘成的图纸研制出来的。 纪弘成把子弹捏在手中仔细端详,确实像那么回事,他相信只要赵铎真的经过上千次试射定型,应该不会有错。 然而纪弘成并没有试射,而是问道: “铎啊,这神机炮准头如何?” 赵铎抠抠后脑勺道: “百步之内,十次有八次能够射中人形靶标,超过这个距离,飞到哪儿去都不知道了。” 纪弘成哼道: “这还不算成功,你现在就去,按照这个方法,在炮管内刻上几条螺旋状的阴线,并且反复打磨光滑,给我过目再说。” 赵铎见这还不成,不禁有些沮丧,心里暗自腹诽,恩师啊,你能不能一次性交代清楚? 纪弘成知道赵铎的心思,于是解释道: “铎啊,神机炮是一件大杀器,是必须掌握在咱们自己手中的秘密武器,一旦这项技术泄露出去,会因此死百万千万的人,难道你不觉得应该谨慎吗?” 赵铎听恩师说得郑重,而且恩师所虑的确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便恭恭敬敬的一拜道: “恩师教诲的是,弟子知错了,一定严格保密,不会让恩师失望。” “嗯,去吧,这个活计专门物色十个人来做,一定要挑靠得住的。并且这十个人,要厚待之,但终生不得碰枪,只能摸枪管。” “是!恩师,所有流程都是按照您的吩咐,生产一个零件的人,都不知道别的零件的生产方法,目前为止,这种神机炮的总体制造流程,只有恩师和我知晓。” 纪弘成满意的笑道: “铎啊,其实你把所有材料和工具摆在这儿,为师也造不出这神机炮,因此你是全天下唯一的神机炮之父。你要知道自己的责任有多重大,从今天起,你的身边必须有四名武士保护,人员你自己挑选吧,要挑能力强,靠得住的。” 赵铎感动了,自己的恩师把这么重要的使命和荣誉交给自己,还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爱护,真是恩重如山啊! 他看了一眼恩师给他的图纸和说明,立刻就明白了。这神机炮之所以百步之外便毫无准头,是因为射出去的弹丸受到空气的阻力,距离远了便偏差了。 现在恩师又给了他一个解决的方法,一旦有了这几条螺旋状的阴线,射出去的弹丸就会高速旋转,稳定性大大提高,准头自然就好了。 领会了这项技术的精妙,他喜出望外告别恩师,马上就去钻研。 晌午的时候,赵铎回来了,手中提着的还是那把枪。纪弘成把弹匣卸了,又确认枪膛中没有子弹,才把枪管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里面的阴线刻的很好——按照自己的方法刻出来的,能不好吗? “铎啊,走吧,出去试试。” 赵铎带着那名炮手在前面带路,纪弘成骑上黑骏马紧随其后。三人出了纳雍邑,边往一处僻静的山谷奔驰而去。 这山谷,正是赵铎的试射靶场,他是按照纪弘成的描述侍弄出来的场地,纪弘成环视一周,非常满意。 这里地处深山老林,没有人会来这里,加上山谷隐蔽隔音,保密性很好。靶标放置的方向,是山体,山体上没有岩石,所以不用担心弹丸反弹,也不担心射中路过的人,所以安全性也很好。 炮手熟练的装上弹匣,扣动扳机,一声脆响之后,枪口一缕硝烟弥漫。纪弘成目力极佳,定睛一看,百步开外的靶标上,一个不规则的小孔出现在靶标中央。 炮手也看到了,他很惊讶自己居然打得这么准,几乎指哪打哪。这是赵铎从一群炮手中挑选出来手最稳定的一个,对准心缺口的领会一步到位,几乎枪和神枪手同时产生了。 既然经过那么多次试射都不会有问题,原本害怕炸膛的纪弘成也手痒了想要试一下。 他接过枪支,瞄准靶标,啪的一声脆响,命中了!不过成绩比较差,命中了靶标的边缘。纪弘成还是很兴奋,一连激发了五六枪,才收起来。 他把保险关上,把八一式挂在神枪手的肩上。那位持枪护卫懂事的与这师徒二人保持一定距离,以便于他们商谈机密事情。 “铎啊,神机炮成了,接下来就是大量制造。不得声张,出了咱们这三个,不要跟任何人明确咱们手中已经有了这东西,如果问起,就说还有些地方需要改进,还不能用。等到数量达到三千,你告诉我,我向大鬼主扩编一支三千人的神机营,再交付他们训练使用。” 赵铎一边听,一边不住的点头。最后他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道: “恩师,你有时候说它是神机炮,有时候说它是枪,到底是什么?” 纪弘成解释道: “其实不叫神机炮,只是在跟大鬼主要地盘之初,为了听起来更霸气,更容易受到大鬼主重视,我就给他取名神机炮。以后凡是我们水西坊生产出来的枪炮,统统都叫神机炮,我们暗地里能够将它分门别类就好了。” 赵铎经纪弘成这么一解释,就懂了。这既然是秘密武器,就不能让别人摸得门清,有时候用这种神机炮,有时候用那种神机炮,不一样的炮不一样的威力,这样才会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 至此,在水西之地,就形成了完整的神机炮生产链。牂牁郡境内负责铜、铁、硝石等原材料的采集炼制,并初步形成零件雏形;木胯则西水轮坊负责精细打磨,整体组装,成型粗藏。 这样的分工协作,既可以节约资源,又可以让所有参与生产制造的人都无法掌握全面的技术,从而保持了水西对这种兵器的独家掌控。 恩公,求收藏! 第五十二章 水西改制(一) 纪弘成与赵铎到纳雍邑时,见到了一个人——水西大总管卓日。 卓日带来了大鬼主的王命,第一是封纪肇为西路军将军,统领牂牁部落三万兵马,防范西边阿术。第二道命令是着纪弘成即刻入木胯则西。 纪弘成听了卓日的传达,施礼问道: “恩公,大鬼主这么急着召我回去,有什么要紧事吗?” 卓日道: “弘成,大祭司势力被铲除之后,大鬼主欲建立一个新水西。他想要借鉴你响水邑的做法,建立一套合适水西的官制。此事刻不容缓,咱们还是快些启程吧。” 果然是这事,纪弘成早有心理准备。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便主动找大鬼主谈这件事情,因为他摸不清阿哲究竟想要建立一个怎样的新水西。 纪弘成不知道阿哲是要将水西质朴的民主推行下去,还是要改弦更张,像大宋和蒙古一样搞家天下,当皇帝。 现在阿哲主动找自己,或许事情正在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具体要跟阿哲商谈,试探他的本来意图后,才能有的放矢的提出自己的主张。 纪弘成对这个世界的人仍然抱有一份戒心,要在封建大一统的时代掀起一场变革,推动跨越式发展,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就会掉脑袋。如同哥白尼,不可谓不伟大,但最终也难免被烧死的命运。 纪弘成比哥白尼有信心,因为他拥有的不是一个学说,他拥有一个完整的文明体系。而且水西的条件是得天独厚的,虽然这民主很原始,很懵懂,却好在已经持续了几百年,有很好的民众基础。 大祭司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平衡虽然打破,出现了一个空挡,但如果阿哲是个不贪恋权势,一心为水西的人,那么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纪弘成一行风尘仆仆,赶往木胯则西。这一次阿哲太忙了,没有出迎,而是直接到了鬼主殿等候。 纪弘成一到,就发现了鬼主殿里发生了变化。大祭司和他黑沉沉的大椅子不见了,大殿之中多了一圈椅子,每张椅子前面都有一张几案。 纪弘成的位置依然非常靠前,仅次于卓日大管家,与汝卡阿诺分列左右。他的几案上摆放了一只水西坊烧制的玻璃杯,杯中泡了一杯滚热的茶水。 看到此番景象,纪弘成心安了一半,看来阿哲是真心的想要借鉴响水邑府的制度。他拱手道: “纪弘成参见大鬼主!” 阿哲早就走下王座,笑吟吟的走过来抓住纪弘成手腕,把他送上坐椅道: “弘成为我水西灭掉一股劲敌,来来来,你是大功臣啊!” 臣工们都点头,崇敬的看着这位少年。纪弘成谦虚的笑了笑,也朝大家点头。 阿哲接着道: “我水西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眼看大宋岌岌可危,与蒙古的战端一开,不知道何时是个终了。大宋看似挺像回事的制度,并没有让大宋长治久安。或许是孤错了,不该学大宋,咱们应该有一套更适合水西的官制,只是要创立这么一套制度,谈何容易啊?” 说到此处,阿哲坐下来,他的目光看向纪弘成道: “当我看到响水邑府的成就,孤便找到了方向,也充满信心,有弘成珠玉在前,孤日夜畅想,水西将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所有人都兴奋的起身朝大鬼主拱手: “恭贺大鬼主,愿我水西光明!” 这一声贺让气氛变得其乐融融,不过纪弘成却暗自在心里警惕。这样的做派显然是事先排练过的,大家都是演员,似乎唯独纪弘成是观众。 他在心里打鼓,或许阿哲要学响水邑府是真,但决心有多大,力度有多大就不知道了。阿哲毕竟钻研过大宋制度,独裁权利的滋味他虽然没有真正尝到,但他不可能不渴望。 纪弘成心念电转,如果阿哲的真实意图是想要当皇帝怎么办?不过转念一想,如果他想要当皇帝,应该不会自找麻烦,当着臣僚们的面问计于自己。 无论阿哲如何,纪弘成都别无选择。大宋正在土崩瓦解,蒙元未来八十多年的统治也不容乐观,相比之下,水西情况正好适合。换句话说,如果要挑一个软柿子,阿哲算是最好“欺负”的一个了。 心中有沟壑,纪弘成表面上却是淡然一笑道: “大鬼主,我年纪尚小,而且还有失忆症,恐怕难堪大任。” 大鬼主道: “有志不在年高,你就当是把你记忆中的那些新奇东西拿出来玩,至于玩出了问题,有孤替你撑腰,你怕什么?” 阿哲接着又对臣工们道: “今天把大家召来,就是要你们解答一个问题——水西没有大祭司,如何保持水西的安定?我水西数百年以来,都秉持了安定祥和的局面,即使历代大祭司杀了不少人,但秉公而论,大祭司有大祭司的用处。从此以后,我水西再无大祭司了,水西大军也整编成功,剩下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顶住蒙古人的铁蹄,让我水西立于不败之地;另一间,建立一个没有大祭司的新水西。” 阿哲扫视一周,又接着道: “蒙古人横扫几万里,从无敌手,如果是在过去,我们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在大宋完了的时候放弃抵抗。但现在不同了,自从纪弘成到了木胯则西,孤看到了希望,如果他所说的神机炮能够问世,顶住蒙古人绝无问题……” “我阿哲向水西先贤起誓,我不想穷兵黩武,跟蒙古人打个几十年上百年,那样会生灵涂炭,非我水西之福。我也不想违背誓言,毫无廉耻的霸占大鬼主之位直到老死。再有一年多,我就会宣布退位,在此期间,大家要睁大眼睛,选出一位可堪大任的水西之主。” 阿哲此言一出,臣工们纷纷道: “大鬼主不可呀,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若你撒手不管,我水西只怕危矣!” 纪弘成在心里想,阿哲什么意思?当众把自己的重要性说得无以复加,然后又提退位之事,并让臣工们考虑新水西之主,莫非有让自己上位的意思? 如果阿哲这样想,自己还真有可能坐上这个位置。不过从臣工们的反应来看,他们更信任大鬼主。 阿哲的这番话,让纪弘成对他的怀疑减轻了不少。不愧是水西人选出来的大鬼主,跟那些世袭罔替的败家子完全不一样啊。如果不是自己亲自执掌水西,那么把位置交给阿哲这样的人,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了,纪弘成暗自在心里下了个决心。 大鬼主抬手止住大家道: “大家稍安勿躁,听孤一言。孤所说退位,不等于坐视不管。水西军整编已成,退位之后,如果水西需要阿哲,孤可以继续执掌水西大军,保我水西安宁。等到水西完全无忧,我会把军权亲手交给新的水西之主。” 大家一听,没毛病。其实臣工们此时的心里非常矛盾,一方面怕大鬼主退位后水西被内忧外患折腾掉了,一方面又怕大鬼主霸占着位置,从此成了皇帝,那以后水西就成了他一个人的水西,大家也没什么希望了。 纪弘成喝茶旁观,对形势大概有了了解。他非常赞赏阿哲的策略,如果阿哲单独召见,他会给出自己的建议。 果然,朝会散了之后,阿哲单独留下了纪弘成,并把他请到了飞崖殿。奴仆们送来了丰盛的午餐,二人边吃边聊。 “弘成,这里没外人,有什么好的建议就直说吧!” 纪弘成饿了,先狼吞虎咽的吞下半碗饭再开口道: “大鬼主能否告诉弘成,您是否想过要做水西皇帝?” 阿哲哈哈一笑,然后道: “以前除了学大宋一样,做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我实在想不出水西还有什么别的路走。可自从遇到你,我才知道,我水西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不要怀疑孤的初衷,我没有当过皇帝,我水西本来也没有皇帝,所以我并不想走大宋的老路。” 纪弘成放下心来,拱手道: “大鬼主,我师门的确有相关的构想可以借鉴。我师门治理天下的秘诀是,天下人共同治理天下……” 纪弘成的本意,是将后世的先进制度照搬过去,但他还是字斟句酌,让用词与表述的思路尽量符合这时的历史特征。 大鬼主听候,忍不住面露喜色道: “好,弘成,你立刻回去草拟一个章程出来,少讲大道理,直接说明该怎么做。这件事就委托给你,等章程出来后,我带着臣工们实施即可。” 纪弘成欣然领命,大鬼主又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神机炮的研制,有没有成果?估计多久能够交付军中操练使用?” 问这话时,阿哲盯着纪弘成的眼睛,纪弘成在心里打鼓,看来阿哲在赵铎身边也有眼线,神机炮试射成功瞒不了他,现在知道了阿哲的心中所想,也没必要瞒着他了,于是道: “大鬼主,一直没有机会向您报告,神机炮的初级炮已经研制成功了,虽然还略有瑕疵,但已经可以批量制造。回头我亲自把样品带来给您过目。预计再有一个月,我们便可以组建一支三千人的神机营,人手一支神机炮,这应该是一支无敌大军!” 阿哲听了这个消息,喜形于色,连续与纪弘成共饮了几杯。君臣相谈甚欢,酒足饭饱后,纪弘成便带着随从离开鬼王城,回到响水邑。 恩公,求收藏! 第五十三章 水西改制(二) 纪弘成回到邑府时,已经天黑了,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一只倦鸟在树枝上打瞌睡。 春夏秋冬四位婢女赶紧给纪弘成端茶送水,纪弘成也多时没有见到这四位,心里倒也颇为惦记,于是问道: “夏荷,刘博有没有派人把《三体》的抄本给你们送来?故事给他们已经讲完了。” 夏荷开心的道: “少爷,送来了,我们四姐妹都读了,春蕊还在读第二遍呢。对了,刘博那些人抄写的时候有些地方语句不通,我也做了修改,要不要拿来给你过目?” 纪弘成摆摆手道: “不用了,既然这一部书已经抄完了,你就署上你的名字,交给给水西坊印刷吧,卖书的钱,三成给你,三成给水西坊,剩下的,我替刘师兄保管,将来见到他,给他吧。” 夏荷一听居然有钱赚,开心得跳起来,其他姐妹羡慕得看着夏荷。纪弘成又补充道: “记得署名的时候,写上刘师兄著,夏荷手抄,水西坊印制,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夏荷一听,不对啊: “少爷,那你呢?是你给我我们讲的故事,应该在刘师兄之后,署上少爷的名字。” 纪弘成道: “不用了,少爷我腹有诗书,万卷有余,都署名,我可受不了。” 夏荷还能说什么呢?哎,跟少爷比,自己俗不可耐,要不我也不署名了。 纪弘成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严厉的道: “少爷我不署名,是因为这是我刘师兄的书,我替师兄讲述无需署名。你们不同啊,咱们纪府又不能贪墨响水邑府的银子,你们抄书挣钱,自己存一点的同时,也可以拿些出来补贴家用……” 夏荷明白了,看来这抄书拿银子,并不是很低俗的一件事,反而是勤劳致富,勤俭持家的好法子。为了不让少爷贪墨邑府的银子,必须努力抄书啊。 春蕊端来热水,替纪弘成洗了脸,秋月又端来热水给他泡脚,冬雪进来报告说: “少爷,刘邑丞求见!” 纪弘成心道,才到家就不能让自己好好休息一晚上吗?他不情愿的道: “你们都去睡觉吧,从明天开始,我要给你们讲新书,以后每个人都可以抄书。” 刘长庆进来,纪弘成见他与之前大不同,似乎谨小慎微的样子,于是问道: “刘邑丞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哦,没有出什么事。邑宰,我,我是来向你汇报,咱们的作坊和大傩会场馆,一个月收入十几万两银子。” 纪弘成一惊,站起来问道: “多少?” 刘长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递过去,口中说到: “上个月一共是十一万三千三百两,所有邑府公人都发了工资,工坊工人还领导了工钱,邑府账上还有八万余两。” 纪弘成眉开眼笑,有钱了,有钱好办事。于是纪弘成道: “刘邑丞啊,清猿大水库有没有人去游览?可有收入?” 刘长庆一脸便秘的样子道: “本来很多人想去看看来着,可听说要收银子,就没人愿意去了。” 纪弘成道: “我上次交代的那种水泥烧制出来了没有?赶紧制造出密闭的管子,把上游水库的公共厕所问题解决了。对了,你可以制造几十艘小舢板,或者你们老家江南的那种乌篷船,训练出一些艄公,那些有钱人来钓鱼,就让他们体验住在乌篷船里的感觉……” 刘长庆越听越兴奋,若真如此,花几个银子在大水库荡舟,是何等享受? 纪弘成原本觉得自己该说的话说的差不多了,刘邑丞该走了,可刘长庆支支吾吾,似乎还有话说。 纪弘成不耐烦的道: “刘邑丞啊,还有什么事?别像个娘们儿似的,说吧,是不是贪污了邑府的银子?” 刘长庆吓得脸一白,连忙解释道: “邑宰,不,不是,我怎么可能贪墨呢。是,那个,你叫赵铎他们,都叫小赵,怎么唯独叫我邑丞?” 说到这里,刘长庆扑通跪在地上道: “刘长庆拜邑宰为师,望邑宰不嫌长庆愚钝!” 纪弘成一愣,搞了半天是这事,你不早说: “哎呀,是为师考虑不周,快快起来,长庆啊,其实为师早就想要收你为弟子了,只是最近军务繁忙。好好好,既然你诚心拜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水西学派的弟子,是我纪弘成的亲传弟子。” 刘长庆一听,本以为恩师对自己有什么成见,没想到竟然如此看重自己,自然喜出望外,于是再拜…… 当晚,纪弘成实在困乏,便一觉睡到大天亮。次日清晨他早早起来,为大鬼主草拟章程,四名婢女轻手轻脚不敢打扰,不过却把方方面面替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洗脸也是春蕊代劳的。 如此连续奋战三日,纪弘成终于满意得看着自己写下的厚厚三本大册子。他命人将册子装好,便快马加鞭去见大鬼主。 依旧在飞崖殿,大鬼主与大总管都在。纪弘成从精美的木盒子里拿出三本大册子时,阿哲不禁皱眉。不是叫你草拟吗?你整这么厚,叫孤怎么看。 不过当他翻开第一页,才看了半页纸,眉头便舒展开来。接着他越往下看,越时心惊: “这都是你师门的学问?” 纪弘成老实答道: “这都是我师门的典籍中有记载的,我虽然记不全面,但大概意思是这样的。” 阿哲连忙把另一本册子递到大总管手中,他便埋头研究纪弘成写的《水西宪法》。 其实纪弘成并不是一字不差的抄写,而是根据水西的情况因地制宜的做了改动。《水西宪法》写明了全民朝会是水西最高权力机关;在水西设立君上,由全民朝会选举产生;君上、大总理、全民朝会每届任期五年…… 另外两本分别是《华夏一统论》、《水西科举取士制度》。其中,《华夏一统论》用煽情的语言描述了水西的美好前景。这部书将水西学派的学问定为国学,远大目标是要和平统一华夏各民族,建立一个富强、文明、民主的伟大国家。 《水西科举取士制度》主要阐述在水西开展全民教育,通过科举考试选拔任用各级官员。基于对现实的考虑,纪弘成也主张保留现行的部落酋长制,但各部落的酋长,要通过部落内部的考试选拔产生。 纪弘成所有的主张都还算切合实际,阿哲看的频频点头。最后卓日大总管也看完了,自然也是赞不绝口。 阿哲道: “总体上可行,接下来我会作一些修改,然后开始运行。弘成辛苦了,草创之功,功不可没,接下来的推行更是关键,你要养足精神。” 几天后,大鬼主再次召见纪弘成,他把让人修改后的三本册子递过来给纪弘成过目。纪弘成粗略看了一遍,改动并不大,无非是把很多机构的名称改了。 看来阿哲知道,唯器与名,不可假手于人的道理。这些名称改的倒是比纪弘成瞎编的好听多了,例如君上,改为君长;水西总府,改为水西中央府;大总理,依然袭用大总管的称谓…… 纪弘成还能说什么,人家换几个旧瓶子,装你的新药,这已经是最大的肚量了。纪弘成深知,阿哲是一代豪杰,要干大事,就得跟阿哲这样的人合作。 阿哲慈和的看着纪弘成道: “如果没什么改动,就按照这个发下去吧,无论遇到多大阻力,都要推行下去。” 其实纪弘成心想,最大的阻力应该是在您这儿,既然你都亲自推行,还能有什么阻力。 纪弘成道: “大鬼主,没问题,经你这么一改,顿时有了大国气象。” 阿哲呵呵笑道: “还叫大鬼主,以后该叫君长了!” 卓日与纪弘成也哈哈大笑道: “是!君长!” 就在纪弘成正要退出去的时候,阿哲道: “弘成啊,神机炮督造的事也不可松懈,样品早点送过来给孤过目。神机炮生产出来后,我亲自派人押送进入木胯,我要亲自给将士们分发神机炮。” 纪弘成心里一愣,果然没有一个省油的灯。看来说阿哲不恋权势,是不对的,只是阿哲比较克制,比较睿智,做的比较稳妥。 第五十四章 水西改制(三) 就在水西各级官员都在为改制的事忙的昏天黑地的时候,阿哲倒是百忙中抽出了时间干一件事——微服私访。 响水场的体育馆,是水西最大的场馆,阿哲装扮成一个土财主,看了一次大傩会,心里可不是滋味。 一个小小的邑,居然修建了如此气势宏伟的建筑,如果在大宋,这绝对是僭越,应该被杀头的。 然而,当他带着几名武士,进入了水西坊,里面水轮机的轰鸣,厂房的高大,再次震撼了他。 “老爷,听说这水西坊和那体育馆,每个月的收入就是十几万两银子。木胯则西仅此一家,几乎随时都有人排队等候。” 阿哲未置可否,因为他实在看不懂纪弘成。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的师门是怎么想出来的?最关键的是,他的师门在哪里?不能去纪弘成的师门走走,尽管纪弘成装的人畜无害,阿哲始终不放心。 陪着阿哲私访的,是几个头人。他们向阿哲建言说,纪弘成这个人太神秘,他的师门更是神秘,就算纪弘成本人在水西有根,但他的师门是敌是友无从分辨,还是让大鬼主小心为上。 阿哲坚信,偏听则暗,偏听则明,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最好是查清为好。 自从阿哲进入响水邑,便被深深吸引住了,他就像一个好奇的孩子,见到什么都稀奇。不过他也有了强烈的危机感,如果纪弘成真的有所图谋,他阿哲用什么限制纪弘成呢? 此时纪弘成正在家里踱步,他也在想,一旦阿哲突然反水,他拿什么限制阿哲呢?阿哲是想要借助他头脑中的“师门绝学”建立一个新水西,如今三本最有价值的资料到手,阿哲会不会过河拆桥? 纪弘成的策略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他把赵铎找来。 “赵铎见过恩师!” 纪弘成郑重其事的道: “铎啊,膛线改造完成了没有?” 赵铎躬身道: “恩师,改造了一千五百支,另外还有两千把没有改造。” 纪弘成道: “停止膛线改造,这一千五百支找地方藏起来,另外再组装一千支没有膛线的……” 赵铎想起什么道: “恩师,另外弟子还研制出一种新型的神机炮,没有膛线,子弹弹出去后,落地会爆炸,威力很强大。” 纪弘成眼睛一亮,这不就是大炮吗?于是问道: “这种神机炮经过试验没有?能够射多远?” 赵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这玩意儿有点笨重,要两个人才抬得动。射程也不远,更是没什么准头。” 纪弘成鼓励道: “铎啊,你善于钻研,这很好。你说的这种威力很大的神机炮,可以反复校准炮弹的药量,甚至控制好炮弹的重量,经过多次反复实验,记录数据,日后就能够总结出准确参数了。” 赵铎受到股力,信心满满的去了。 纪弘成觉得,赵铎是他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而且步枪膛线的秘密,只有他二人知道,有些事交给他是放心的。 阿哲混在游览响水邑的人群中,硬是没人认出来。他越看越心惊,纪弘成似乎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怎么能够弄出那么多新奇的东西来? 一个农夫来到阿哲的面前报告道: “老爷,纪弘成那边没有什么特别情况,只是他把赵铎叫到他的住处密谈了很久。” “很久?有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 阿哲没说什么,不过他在心里想,上官召集下属,尤其在最忙的时候,一半都是有事说事,一炷香的功夫就够了。这二人密谈一个时辰,自然是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阿哲对几位跟班的头人道: “走,回去吧。” 阿哲回到鬼王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量了很久,然后他把门一开吩咐道: “来人,召纪弘成入城。” 纪弘成正在跟春夏秋冬讲故事,春蕊在奋笔疾书,突然有人来报,大鬼主遣使命纪弘成入城。 纪弘成临走的时候交代春夏秋冬看好家,无论有什么事不要慌张,把书写好,等待他回来。 纪弘成知道,该来的始终会来,此次入城,是福是祸,水西将来如何,既然已经做了准备,只有听天由命了。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把自己的命运,把一个国家的前途毫无保留交到一个人的手上,总有一种坐在火山口上的感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除非自己做了这水西之主。 这个想法让他更加坚定的迈出了家门,他打马狂奔,奔向鬼王城。 阿哲还是跟往常一样客气,不过纪弘成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不一样的意味。阿哲首先开口道: “弘成啊,明天就是全民朝会了,你就没有什么担心的吗?孤总是怕出意外。” 纪弘成道: “君长,把心放到肚子里,所有代表都心知肚明,战争时期的水西,需要一位您这样的雄主,您坐上君长之位,一定是众望所归。” 这话就说得太直白了,阿哲尴尬的笑道: “弘成啊,当了那么多年大鬼主,与大祭司合作我没有压力,因为我面对的只是一个人。可如今我要面对的是两千多名全民代表,他们怎么想的,孤心里实在没底啊。说实话,我到认为你来做这个水西君上,会真正众望所归。实不相瞒,我去过你的响水邑,超出了我的想象,自然也超出了到过响水邑的代表们的想象。” 纪弘成轻松一笑道: “君上,您早该去响水邑多走走看看了,所谓见惯不惊,以后还有很多更好的事情在水西发生。” 纪弘成缓缓地站起身,有些无奈的道: “君上,实不相瞒,这次水西大选,我就没打算参加,我只想全民代表们选出一位令人放心的君长,然后我做我的水西学派大宗师,一心把我师门的学问拿出来造福水西即刻。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你都是我心目中最好的人选。” 顿了顿,纪弘成接着道: “至于我自己,威望不够,精力不济,不适合做这个大鬼主。水西学派在草创期,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阿哲心里一阵憋屈,听这小子的说法,似乎意思是他不是做不了这个水西君长,而是不想做,没空做。阿哲笑道: “弘成啊,作为汉人,你自然熟悉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故事吧?你不想做水西主,但大家都想让你做。如果真是这样,我劝你勉为其难,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众望所归。” 纪弘成虽然有后世的稳重,但毕竟也只是个少年,自然是有些脾气的,于是道: “众望所归?不见得吧?我听说就有几个头人成天在君上面前说,我纪弘成来路不明,尤其我的师门无法查证,为确保万无一失,应该将我纪弘成的脑袋砍下来。君上你有容人之量,却难免有宵小之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哲的脸上火辣辣的,不过他不动声色,继续听纪弘成讲下去,他要从纪弘成只言片语间感受这个人的危险程度。做一国之君,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尤其面对一个神秘又强大的人,自然小心为上。 纪弘成继续道: “君上,这次大选,我已经将我自己排除在外了。” 阿哲一惊: “哦?怎么排除在外?没听人说起。” “君上请看《水西宪法》,年满十六周岁的水西公民才有资格参选,我的生日在一个月之后,大选明天进行,我刚好不满十六周岁。君长可发现我纪弘成有推迟大会期限的举动?” 阿哲正在头脑中思索,并没有接话。事实确实如纪弘成所说,他没有推迟大选会时间,说明他真的没有做这个水西之主的打算。 纪弘成接着道: “跟君上一样,我不喜欢自己掌控不了局面的感觉,既然自己无法掌控,不如帮助有能力的人掌控,所以我选择毫无保留的搬出师门绝学,希望能够助君上一臂之力,希望能够为我水西,为我华夏带来福祉。” 阿哲换了一副笑脸道: “弘成啊,难得你如此坦诚,孤也对你说句实话,我并不是一定要做君长,也不反对你做君长,只是孤,以及底下的头人们,对你的师门很不放心。确实有头人说过,要取你性命以绝后患,孤不同意,知道为什么吗?” “弘成不知,还请君长赐教!” “一来,你对我水西有大功,杀功臣是伤天害理的事,孤不干。二来,你师门虽然神秘,让人难以琢磨,但你师门的学问无疑是强大的,有用的,这一点只要有眼睛都能看到。弘成,能否告诉孤,你的师门在哪里?” 纪弘成一阵头大,又是这个问题,好在自己没说过穿越的事,不然真的没法解释了。他一脸无奈的道: “君长,实不相瞒,弘成对自己的师门也充满疑惑,很多记忆明明那么真实,可就是不知道师门在哪里。我之所以要在水西开创学派,把师门的学问在水西发扬,就是想要让我们的水西变得跟师门一样强大,能够造出大船飘洋过海,能够造出飞船奔月飞天,只有那样才能到更广阔的地方探寻师门的踪迹。君长,关于师门的神秘,关于对师门的探寻,我比你们更迫切。” 阿哲认真的看着纪弘成,以他敏锐的直觉判断,纪弘成不像是在说假话,于是只好叹息道: “弘成,孤相信你,但并不表明所有人都相信你。大选之前,就委屈你留在飞崖殿吧,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你明白吗?” 阿哲临走时回头淡淡的说: “就在刚才,我已经命人进入木胯则西,接管了那三千支神机炮。据说威力不小,弘成,你再次功不可没。” 纪弘成摇摇头,神机炮的事也不出他所料。他知道,阿哲不可能完全相信自己,但看来也没打算虐待自己,就是要防着一手。 纪弘成可以理解阿哲的谨慎,毕竟想到穿越的事,自己也一无所知。可阿哲这种软禁的办法,把君臣之谊破坏殆尽。 这样也好,这样以后自己做出什么决定,也不至于觉得亏欠阿哲。他想到了阿罗,救命之恩还是其次,那种家人一样的熟悉感,让他又心软了。 软禁就软禁吧,反正这飞崖殿挺安静,有好酒好肉伺候,还挺不错的。 求收藏! 第五十五章 水西改制(四) 终于到了水西全民朝会召开的日子。 讽刺的是,这个没有纪弘成参加的大会,地点却选在了纪弘成的响水邑大傩场。 各路头人都来了,士农工商的代表也来了,洋洋两千多人,把大傩场所有的位置都占满了。 阿哲的亲卫军来了,只来了两千人,不过他们人人手中都握着一把黑沉沉的神机炮,看上去就令人心生畏惧。 大会按照事先约定,由水西大总管卓日主持。卓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庄严的宣布: “水西全民朝会,现在开始。朝会第一项,宣读水西宪章,然后表决。” 因为宪章是用汉语写就,就由响水邑刘博宣读。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份水西坊印制《水西宪章》,刘博便不再逐字逐句的读,而是提纲挈领的读了一个梗概,不过这也足以让现场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每读到一处触动大家灵魂的地方,就有人喝彩。 根据宪章所写,水西君长不是世袭皇帝,而是由这两千多全民代表推选表决产生。 根据宪章所写,以后从君长,到头人都不能随意杀人,要经过刑律院审判,依罪论处,并交给刑部府或关监,或杀头。 根据宪章所写,水西废除奴隶制度,无论什么人,雇佣劳工要给工资,除了刑部罪囚,不能强制劳动。 …… 《水西宪章》的表决,自然是全部举手通过。大会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第二项,是推选水西君长。 在正式推选之前,卓日特别发表了一番讲话: “水西宪章,是由水西学派开派宗师纪弘成先生草创。大家翻开宪章第三十五页。” 底下两千多人发出哗哗的翻书声。 “纪弘成先生说,宪章有规定,不满十六周岁者,不具备推选和被推选的权利。大家可能不知道,纪弘成先生还有半个月才年满十六周岁,因此他主动退出此次大会。我水西有如此德才兼备的少年才俊,水西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 卓日的汉语很蹩脚,所以说起这番话很难有抑扬顿挫的效果。加之或许是因为大家不满纪弘成没有参会,因此现场反响并不激烈。 大会照常进行,卓日道: “按照水西宪章的规定,现在提名水西第十二代,也是最后一代大鬼主阿哲,由他担任第一代水西君长,下面请同意者举手表决!” 阿哲在水西威望是历史最高,自然顿时超过一半的人举手。另外的人,或许在犹豫,或许在等待别人先举手,显得稀稀拉拉。 此时,场馆外听到一声地动山摇的呐喊,这是木胯则西大鬼主亲卫军到响水邑换防。虽然平时换防也会发出这么一声喊,也会把兵器顿在地上,不过此刻这一声喊在最关键的时刻,分秒不差,颇为耐人寻味了。 场中在犹豫观望的人听到这喊声后,刚才还觉得自己举足轻重,顿时一种轻飘飘的无力感占据心头。 一个人举起了手,很多人跟着举起了手,最后所有人都陆续都把手举起来了。 阿哲看到所有人都举了手,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接下来第三项本来该由阿哲宣布内阁名单,不过会场中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大步流星的走上高台,大声宣布道: “根据水西宪章的规定,下一项,宣读水西律,并请表决。” 阿哲和大总管都是一愣,原本临时决定,这一项不必在大朝会上进行啊。不过所有人都拿出了纪弘成补写的《水西律》,刘博也不再客气,抑扬顿挫的宣读。 这是纪弘成事先对赵铎的安排,一旦全民朝会上他出现了异常情况,就当众宣读水西律,这是为了自保。 水西律规定,任何人不经过水西律法审判,不得剥夺他人生命乃至人身自由。 坐在普通席位上的赵铎没有见到恩师,大会又宣布恩师不具备参选资格,感觉情况不妙,立刻告诉刘博依计行事。同时他派人进入乌蒙山神机营,告诉阿鲁阿多带人来邑中。 刘博宣读水西律虽然反常,但阿哲并没有在意,他认为这是刘博对他的恩师的忠诚,想要按照恩师事先的安排完进行,不愿意简略。虽说这已经触动了阿哲的逆鳞,但构不成威胁,阿哲也就颇有涵养的等待下去。 大会继续,接下来阿哲任命卓日为水西总府大总管,宣布水西君长内阁人员名单。 其中,除了阿哲、卓日、汝卡阿诺等人以及一些大部落的头领,纪肇也在内阁人员名单内。 至于纪弘成被排除在内阁人员名单之外,阿哲的解释是,按照纪弘成所拟的宪章规定,不满十六周岁也不得进入枢要部门,同时父子或者夫妻要避免在同一个部门任职。 汝卡阿诺刚好满了十六周岁,进入内阁议事,这是符合宪章规定的。 纪肇在场中东张西望,没有看到儿子,可眼前的每一件每一桩事情,都隐隐与儿子有关,他心中有些不安。 大朝会快要接近尾声,此时邑外的亲卫军又发出一声呐喊,在所的人们都有些心惊肉跳。尤其回忆起跑马场那五千具尸体和被当众砍下的几十颗头颅,大家的背心都被汗水湿透了。 可这一声呐喊,让阿哲皱起了眉头。按照他的命令,亲卫军的行动是为了配合场馆内的大选,如今都接近了尾声,已经胜券在握,亲卫军这是怎么了? “看看,外面是怎么了?” 不等跑出去查看情况的人回来,便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我们要见恩师,请大鬼主给我们一个交代!” 一开始只听得到几个人的喊声,可渐渐的,声震瓦砾,似乎有上千人。 阿哲一阵懊恼,本想已经胜券在握,不会有人敢出幺蛾子了,没想到纪弘成的这些胆大包天,竟然敢到会场闹事。 阿哲起身,把披风往身后一甩,威风凛凛的走出会场,来到邑场的高台上,一眼便看到有数千人,穿着工坊劳作的衣服,有不少人肩上扛着神机炮,朝大傩场这边走来。 纪弘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辛亏孤早有准备,接管了三千支神机炮,不然这样的局面如何面对。 纪弘成说这神机炮只要学会简单的操作,即使是一个老妪,也能够上战场,看来不是吹嘘,据他的亲卫军将领说,这些军士才开了几枪,便深切感受到有这种东西在手,便可无敌于天下。 好啊,现在神机炮对神机炮,他阿哲倒想看看,纪弘成的这些人是拿什么壮胆,竟敢捋亲卫军虎须。 果然,那两千多神机营才走到一半,亲卫军这边一阵拉枪栓的声音,有人大喊: “命令你们全部跪下,再往前一步,就开炮了!” 神机营的人果然不敢再往前,整整齐齐的站在田野上。此时两军距离尚远,都在神机炮的射程之外,看来还有进一步谈话的机会。 神机营军中主将阿鲁阿多走出来大声道: “阿鲁阿多无意冒犯君长,我们本是奉君长令研制神机炮,现在我们的恩师下落不明,有人说恩师被奸人所害,还请君长为我们做主。” 阿哲见到阿鲁阿多竟然敢忤逆自己,心里杀机顿起,于是他转身坐在随从端来的椅子上,倒是身边的一位侍卫大声道: “阿鲁阿多,你想造反吗?你竟然敢带着神机营硬闯大朝会,这是找死!” 阿鲁阿多见阿哲根本不削跟自己对话,不禁失望的摇摇头。神机营的人几乎都已经拜入水西学派门下,不是亲传也是入门弟子。此时见自己恩师生死难料,怎能不群情激愤,于是一个弟子站出来朝天鸣枪道: “如果有人胆敢不经过律法审判,便对我恩师不利,我等将以死相拼!” “以死相拼!” 喊声震天,场面顿时陷入寂静。这位弟子的话,场馆内的两千多朝会代表都听到了,刚在大会上宣布的水西律如果马上被践踏,那水西的新局面恐怕将会受到严重挑战。 纪肇不动声色的走到了高台上,站在阿哲身后,他表面上冷眼旁观一切,实则在大会中途他就悄悄命人离开木胯则西,去牂牁调兵。 其实最明智的做法,是自己也离开,带着大军前来。不过他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即使冒着搭上性命的危险,他也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他要得到准确的消息,阿哲到底把他的儿子怎么啦。 那位弟子的强势,触怒了近卫军,近卫军将军下令,三千人端着神机炮朝神机营逼去,嘴里发出“跪下”的命令。 阿鲁阿多见状,一把抓过旁边军士的枪,瞄准亲卫军将领道: “再往前一步,马上开枪!” 亲卫军将军根本不为所动,他知道这个距离开枪是浪费子弹,所以继续前进,不理会阿鲁阿多的警告。 “碰!” 一声脆响,阿鲁阿多的枪管冒着消炎。这边亲卫军将军的右臂被射中,顿时痛苦的抱着右臂。两名军士赶紧把他扶着推下去处理伤口。 亲卫军见将军挂彩,对方的神机炮居然可以射那么远,一个个心虚了,小碎步往后移动。 坐在高台上的阿哲心中骇然,这东西可以打那么远?对于神机炮,他一直是关注的,能够打多远,他亲自试验过。 如果亲卫军前军都能够被对方威力覆盖,那么自己坐的位置也就很危险,他哼了一声便往场馆内走。装逼不是作死,他要找到可以躲子弹的地方活着装逼。 诸位恩公!求收藏!求支持!老手叩谢! 第五十六章 硝烟的味道 阿哲站到了长亭下,两侧闪出几名护卫用盾牌形成了盾墙。亲卫军将领倒下后,阿哲看向了汝卡阿诺。 亲卫军本来是阿哲亲自指挥的军队,不过他平时事务繁忙,便有副将负责日常军务。在战争中,这支军队只有阿哲能够调动。当然,如果不是战争状态,他可以让副手临时指挥。 汝卡阿诺岂会不明白阿哲的想法,这是考验他呢。汝卡阿诺当即跪下道: “君上,汝卡斗胆进言,这些人都是纪弘成水西学派的门下弟子,他们此举不可与叛乱等同。就连汝卡也有此疑问,纪弘成究竟去哪里了?” 阿哲火帽三丈,气的手都发抖,他指着汝卡阿诺道: “大胆,你竟敢忤逆君上,你以为孤不敢……” 阿哲本来想说,你以为孤不敢杀你?可他突然想到,刚刚施行的水西律的确不允许任何人随意杀人,即使是水西君长也不可以。” 阿哲气的语塞,他又想,不能杀人,那么可以罢官吗?内阁是由阿哲组建的,他当然有权利把汝卡阿诺踢出内阁。可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做,实在太小肚鸡肠了,况且,汝卡阿诺说的也是事实。 这些人确实不能等同于谋反,但他们竟敢举着神机炮挑衅君长的亲卫军,是可忍熟不可忍。 阿哲霍然站起身,推开挡在胸前的盾牌,走到高台上道: “现在,孤命令神机营放下武器,否则按谋逆罪提交刑部府审理定罪。” 阿哲声如洪钟,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神机营的人有些动摇,不过还有一半的人态度坚决。 阿哲见自己命令效果打了折扣,气的手发抖,他大声道: “亲卫军听令,包围他们,缴械者不杀,违者……” 阿哲的“格杀勿论”还没出口,阿鲁阿多大声喊道: “君上且慢!我等是恩师的弟子,恩师犯了何罪?如果的确有罪,我等绝不包庇,我阿鲁阿多愿意为今天之事领受处罚。” 阿鲁阿多原本是近卫军将领,对阿哲也算忠心耿耿,此时他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一件流血事件上演,于是便跪下道: “君上,我们只求见恩师一面,或者知道恩师是否被害,还请君上开恩。” 仍然跪在地上的汝卡阿诺也道: “请君上开恩,放了纪弘成便可免去一场浩劫啊君上。” 阿哲原本想,只要大朝会正常进行,自己能够顺利执掌君长之位,便放了纪弘成,甚至他要继续重用纪弘成。至于防着他一手,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了,阿哲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应该。 如今,这些人这么急着站出来逼宫,阿哲心中堵得慌。不杀他个血流成河,以后自己这个君长还怎么当下去? 阿哲坚硬如铁的宣布道: “执行!” 亲卫军操着整齐的步伐,端着神机炮向神机营逼去。最前排举起盾牌护住全身,后排无数强攻硬弩张弓以待,只要一声令下便万箭齐发,将神机营射成刺猬。 前排没有膛线的神机炮不足为率,倒是后排的那些硬弩,令阿鲁阿多颇为忌惮。枪械的威力和射程,其实不如强弓硬弩,只不过胜在人人都可操作,而且可以迅速换弹射击。 阿鲁阿多见自己跪地请求都毫无用处,便悲哀的起身,一挥手,神机营的兄弟们哗啦一声便后退了数十步,各自躲进了土墙里,这是阿鲁阿多事先就找好的掩体。 见到神机营兔子一样躲起来,亲卫军的将士们脸上露出了轻蔑地微笑,继续迈着整齐的步伐逼近。 阿哲正得意,突然感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自己的腰杆,回头一看是赵铎站到了身边。 赵铎表面不露声色,似乎在恭恭敬敬的低声向阿哲解释什么,阿哲却是心中大骇。这是纪弘成的得意弟子,神机炮之父,被他袖口里的神机炮顶着,自己如果敢轻举妄动,炮声一响,他阿哲就没命了。 赵铎非常恭敬的道: “君上,命令大军停止逼近吧!” 阿哲脑子里迅速判断,到底该如何处理,这样骑虎难下的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 就在阿哲犹豫的时候,阿鲁阿多喊话了: “君长,既然你想看神机营的演习,阿鲁阿多遵命就是了。亲卫军的兄弟们,停下脚步以免误伤!” 阿鲁阿多一挥手,只见土墙的后面发出咚咚咚的数十声闷响,接着见几十枚金属弹飞向天空,然后抛物线下落,接着,轰轰轰轰的爆炸,炸的地动山摇。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爆炸带,炸起的泥土石块落到亲卫军军阵中,有不少人受了伤,甚至前排有人被弹片击中,好在伤势不重。 爆炸点离亲卫军尚远,若非有盾牌护住,恐怕也会被弹片射死不少人。即使如此,爆炸的气浪也把前排的士兵推倒一片。 这爆炸的威力,让人心胆俱裂。阿哲也是骇然,他瞠目结舌,竟然忘了还有一柄神机炮顶着自己的腰杆。 现在好了,不用下令,亲卫军也不敢前进半步。 赵铎心中大定,他知道神机营生产出了十六门没有膛线的大神机炮,他也知道威力巨大,没有准头。不过经他量化药量,调整仰角不断记录尝试后,竟然能够调整落弹点。 赵铎原本是大宋人,甚至可能是太祖苗裔,自然是不把水西君上放在眼里的。现在他不是有意要给阿哲这个面子,实在是他手里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机炮,而是一根小木棍。 硝烟在两军阵前弥漫开来,挡住了视线,然后又慢慢散去。最后人们看到空地上的大弹坑,无不骇然。这样的炮一炮下去,落入军阵中,得死多少人? 对面的哪里是什么神机营,是天兵天将,是神。这样的军队别说解决水西亲卫军,横扫天下都没有任何敌手。 阿哲的脸青一阵紫一阵,没天理啊,还说不是造反,居然这样的大杀器的用上了,大蒙古人也没见你拿出来。 误会越来越深,阿哲却是越来越无力。自己当了君长又怎么样,人家还不是随时有能力把你炸上天。 就在阿哲依然骑虎难下,两军剑拔弩张,恐怖的消炎弥漫响水邑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人们翘首张望,两军暂时停止对抗,看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不一会儿,两人两骑奔入两军之间的地带,朝阿哲的方向奔来。 大家都看清楚了,来的人正是纪弘成和翁主阿罗。 “阿爹!” 纪弘成翻身下马,拱手大声道: “君上,纪弘成管教无方,擅离职守,请君上恕罪。” 阿哲恨的咬牙切齿,却是半点脾气也发不上来,腰间那根“炮管”让他脊梁骨发软。 “哼!你纪弘成管教无方?我看你管的很好,一群好徒儿。” 阿哲就着纪弘成递过来的梯子,不然也没有别的办法收场。 此时,赵铎拜倒在地道: “恩师无恙!弟子拜见恩师!” 数百步开外的神机营也拜下: “弟子拜见恩师!” 纪弘成借机道: “你们这些孽障,没有我命令擅自出营,看我回头收拾你们!还不快滚?” 阿鲁阿多见状,赶紧对神机营兄弟们道: “快快快!咱们撤!” 一个个扛着枪,扛着炮,比兔子还快,一溜烟一千多人不知道往哪些犄角旮旯退走了。 倒是阿哲哗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架在赵铎的脖子上。此时纪弘成和阿罗早已来到阿哲跟前,纪弘成问道: “君上,我这孽徒可是冒犯了君上?念在他造神机炮有功的份上,求君上饶他一命。” 赵铎却不领情,梗着脖子道: “哼,水西律不管用了吗?君上若是杀了我赵铎,那便是君上带头乱法,君上真的要这么做,这项上人头你就拿去吧!” 这下纪弘成就尴尬了,原本没有那么大的矛盾,你们这一个个都是怎么了? 阿哲冷笑,他的确不好意思揭穿赵铎拿炮顶着自己,毕竟堂堂君上被枪顶在腰杆上威胁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神机营两千人杀不了,杀了会出大乱子。可是砍你赵铎的脑袋,应该问题不大吧。 “赵铎,孤岂会乱法?倒是你,私自带着武器进入会场,并且意欲对孤动手,究竟是何居心?” 赵铎一脸无辜,看着周围的人道: “冤枉啊君上,大家可曾看到我带着武器,还意欲对君上图谋不轨?” 群僚愕然,可他们真的没有发现赵铎有这样的行为啊。此时一个卫兵迅速冲上来,想要控制赵铎的手。赵铎赶紧把手藏在胸前压在地上。” 又来了两名卫兵帮忙,一名卫兵道: “大家站远一点,这厮手中有神机炮。” 阿哲早就坐在了他的椅子上,与赵铎所在的位置恰好隔着一根柱子。如果赵铎朝他开枪,阿哲自信能够躲过赵铎一击。 纪弘成心中也是一紧,如果赵铎手中真的握着一把枪,那就真的不好收场了,该怎么办呢? 此时赵铎哈哈大笑,似乎那几个卫兵在给他挠痒痒。赵铎手一松,几名卫兵撕烂了他的袖子,露出了手腕。 所有人都看清了,赵铎的手中哪有什么神机炮,只是死死的攥着一根小木棍。 阿哲一脸尴尬,接着恼羞成怒道: “你这老儿,好大的狗胆?你竟敢欺君罔上?” 赵铎道: “君上,是你说我拿着神机炮,我一直说我没有,你们不听啊,这不算欺君吧?再说了,水西律里面可写明说假话有罪这一条?即使有,我老赵也没说假话。” 几位卫兵早已七手八脚,将赵铎全身搜了个遍,哪里有什么神机炮,全身上下就那根小棍子。 卫兵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尴尬的退了下去。纪弘成赶紧解围道: “好了,一场误会,去干你的事去吧,我还有事要跟君上汇报。” 此时刘博来了,扶起赵铎道: “师兄咱们走吧!别打扰恩师跟君上谈事情。” 赵铎一边不情愿的被刘博拖着走,一遍对阿哲道: “君上,他们撕烂了我的衣服,要赔啊……” 诸位恩公,求收藏!求支持!小手叩谢! 求推荐!求收藏! 第五十七章 谈判 赵铎被拽走后,阿哲冷哼一声,便带着乌泱泱的一干随从离开,阿罗也紧随其后。 临走的时候,阿罗看了一眼纪弘成,纪弘成知道她有话要说,但这个场合不便说话。 倒是卓日大总管经过纪弘成身旁时,拍拍他的肩膀道: “这几日你就安心休息,好好想想以后的打算。君上那里,等他消消气就没事了,三天以后你再去找君上好好谈谈。” 纪弘成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现在大家都在气头上,坐在一起除了吵架什么也干不了。 汝卡阿诺也锤了纪弘成胸口一拳,带着亲卫军便离开了。纪弘成看到响水邑人如潮水一般退去,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脆弱,所以才又显得那么宝贵。这一次很难说阿哲是错的,毕竟他也防着阿哲,还安排了后手。阿哲对他的囚禁其实也只是一种预防的手段,不过纪弘成很忌讳这个,人身自由对他来说是最宝贵的东西,不容侵犯。 他的那些徒儿们莽撞了一点,不过这样也好,给阿哲看看实力,免得他哪天心情不好了便任意拿捏。好在一场大规模的流血冲突没有酿成,只是以后要好好谋划,但愿能够找到一种合适的合作模式。 木胯则西飞崖殿,阿罗不理会两位岗哨的阻拦,径直朝阿哲寝殿走去。到了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又被卓日阿普拦住了。 卓日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阿罗心里有气,正欲进去问问阿哲,却听到一阵杯盘碎裂的声音。 跟着药王一段时间,阿罗的小脾气早就改了,此时她也知道去触阿爹的霉头要吃亏,于是跟卓日阿普站在一起耐心等待。 阿哲寝殿内终于消停下来了,不知道阿哲砸了多少东西。两名婢女进去收拾碎掉的碗碟,有一个脸上挨了一巴掌,带着五个大指印哭着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哲开口了: “进来吧!” 卓日怕阿罗顶撞君长,拽了拽她的袖口,示意她不要乱说话,才走进了阿哲房间。 还好,可能阿哲发泄完了,他把倒掉的椅子都摆了一下,两位婢女又及时进来打扫,整个房间还算整洁。 阿哲淡淡的道: “有话就说吧!” 卓日躬身施礼道: “君上,这件事卓日有错,没有事先控制神机营,差点酿成大祸。” 阿哲倒是很平静,仿佛从来没有生气过,他语气正常的道: “卓日师父,你没有错。即使你想控制神机营,控制的了吗?” 卓日语塞,的确如此,神机营手中有如此多的秘密武器,即使想控制,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阿哲接着道: “师父,有人跟孤说,纪弘成蓄谋已久,你怎么看?” 阿罗听到这个话,急了,可是她也插不上嘴,只有先等阿爹和阿普说了再替纪弘成辩解。 卓日道: “君上,卓日不这么看。如果纪弘成蓄谋已久,今天他的那些弟子就不会站出来,而是暗自招兵买马。以纪弘成所掌握的神机炮秘密,要不了多久组建一支能够打败水西军的军队,完全不是难事。如今纪弘成有了很多追随者,又活捉了兀良合台,在水西威望很高。” 阿哲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他示意卓日继续说。 “君上,恕卓日直言,如果纪弘成想要取得水西的最高权力,恐怕君长之位不会这么顺利到手。相反,他明知自己不到十六岁,还是把这一条写进宪章,把自己排除在门槛之外,这说明他没有预谋。” 阿哲没有接话,若有所思的思考着。 然后缓缓的道: “其实孤也不想为难纪弘成,只是亲眼见到响水邑中的那些新事物,孤知道纪弘成手段层出不穷,孤已经没有办法制约他了。这次把他留在飞崖殿,只是以防万一,谁料到他的那些徒弟门反应如此激烈。” 阿罗听到阿爹其实对纪弘成并没有多大敌意,只是有点忌惮,心里也就放心了。 卓日大总管郑重地道: “君上,纪弘成这个人,可以查他,可以了解他,但不能动他。卓日有个建议,对纪弘成,要么彻底和他合作,给予他完全的信任;要么就干脆……” 卓日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把阿罗吓了一跳。 “阿爹,阿普,你们有完没完?纪弘成自从来到木胯则西,可曾做过一件对我水西有害的事?还有阿普,你们有什么权利,有什么资格杀掉纪弘成?别忘了,你们亲自草创的宪章,还有水西律都是不允许擅自杀人的。纪弘成违了律法,该怎么处置自有刑部府论处,如果他好好的,不但没有做坏事,还为我水西殚精竭虑,你们却在这里讨论如何取他的性命,阿爹,阿普,你们配做这水西君上和大总管吗?” 阿罗说了这番话,也不激动,平静的走出了飞崖殿。阿哲和卓日连忙道: “阿罗!” “阿罗,你去哪里?” 卓日要去追阿罗,阿哲道: “随她去吧!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是好事。” 阿哲有些落寞,不过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一点小小的挫折还不至于压垮他。 三天后,纪弘成准备入木胯则西见阿哲,刘博却来报告: “恩师,查出来了,大朝会之时,有几个人到处散布谣言,说有人要害恩师。并且还说,有人阴谋算计恩师,就是为了不让恩师争夺君长之位。” 纪弘成颔首道: “人都抓到了吗?” “抓到了三人,其中一人是南罗甸部落的家臣,另外两人是阿赖头人的亲信。” 纪弘成继续穿上靴子,黑骏马早已在邑府门前等候,他一边出门一边道: “好,带领十个亲兵押送这三人随后前往木胯城,我先走一步,到时候听我号令行事。” …… 还是在飞崖殿,阿哲接见了纪弘成。 三天之后的阿哲,又回到过去和颜悦色的样子,仿佛之前的不愉快完全没有发生过。 阿哲先开口道: “走吧,弘成,咱们去百花谷散散步。听说你枪法还行,走!打几只野物来下酒。” 说话间阿哲给纪弘成抛过来一条枪。 纪弘成接过,退出弹匣看了看,是那种没有膛线的。纪弘成道: “君上,若要进山打猎,还是用改造过的神机炮吧,打得准。” 说罢,他走到门外向刘博交代几句,刘博便从随从那里拿来两条有膛线的步枪。阿哲也不客气,接一把在手里,递一把给纪弘成。 其实这个环节是一个互相信任的开端。既然敢让彼此带着枪随行,便表示不再互相戒备和防范。尤其进入森林后,可能面对猛禽凶兽,到时还要把后背交给对方。 纪弘成很自然的承了这份情,并且大方的把有膛线的枪支交了一把给阿哲,这也表明纪弘成对阿哲的信任更进一步了。 雨龙大山里几乎是原始森林覆盖,百花谷就是飞崖殿的后花园,越过瀑布湾,有十里步行小道,非常幽静。 若只是在这溪谷之中,自然是个散心的好地方。然而若走入原始森林,便进入大山腹地,森林里有很多物种。这一处林海,曾经有猛虎盘踞,只不过那只山大王三年前被汝卡阿诺带人猎杀了,从此木胯则西再也没有虎患。 两人沿着小溪步道漫步,阿哲问道: “弘成啊,这次没有进入内阁,孤也是作了一番考虑,主要还是因为你在宪章里提到的年龄问题。不过孤也有所准备,等到你十六岁满了,我准备给你留一个全民朝会头头的位置,你看如何?” 纪弘成一想,的确,全民朝会,还差个委员长。他怀疑,你阿哲是真的了解这个全民朝会的权力? 水西宪章明确,全民大朝会是水西的最高权力机构,它甚至有权罢免水西君上。纪弘成问道: “君上,这么短时间,你已经熟悉了水西宪章?君上还记得大朝会的职权定位吗?” 阿哲笑道: “作为水西君上,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该回家种地了。我很清醒,在水西,大朝会代表全民行使权利,有权推选或者罢免水西君长,并且负责定立水西律法。” 纪弘成坦诚的道: “君上,如果真的让我执掌大朝会的权柄,有时候难免违逆君上意志,这绝非弘成所愿,所以我还是做好我的水西学派大宗师,多为水西制造出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阿哲欣赏的笑道: “弘成,我知道你志不在做官。但是君长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误,犯了错误就要改正,就要把损失降到最低。如果有你掌管大朝会时时鞭策我,会避免很多错误的发生。这不正是你当初草创这一套群体政治体系的初衷吗?” 纪弘成听阿哲说得出这番话,心里对阿哲的好感又恢复如初。看来散步聊天的确是消除隔阂的好方法。 纪弘成接着道: “君上,别忘了,大朝会议长的人选,不由你定,最终要通过大朝会推选产生。之所以弄了那么多机构互相牵扯,就像制造机械一样,互相发生作用。作为水西之君,你只需要按照宪章和律法行事,便不会出差错。君上但有谋划,交给这些机构实施,你会发现比你事必躬亲要有效得多。如今的君上与当初大鬼主的不同,就恰如手中多了这神机炮,有了神机炮不用,还要用手扔出弹丸,不但发挥不出弹丸的威力,还要空耗人力。” 阿哲点头道: “嗯,这到说的贴切。弘成,如果大朝会推选你来做这个议长,还请不要推辞。只有你我君臣一心,才能抵挡蒙古铁骑,只有你纪弘成真心把水西当成你的家,而不是寻找你师门的跳板,才能事先你在宪章里说的,建立咱们统一、富强、文明、民主的大华夏!” 这回纪弘成感动了,他没想到阿哲这个古人,居然那么准确的抓住了宪章的精髓。纪弘成连忙抱拳一拜道: “君上!君上勿疑,水西、华夏就是弘成的家,既然弘成已经开宗立派,自然不会朝三暮四,请君上放心!” 阿哲连忙握住纪弘成的手道: “好!如此,你我二人再无心结。接下来,咱们就好好玩玩这神机炮……” 各位恩公,求收藏,求支持!小手拜谢! 第五十八章 妥协与合作 黄昏的时候,纪弘成与阿哲在山林里遇到了一头野猪。那野猪长着森森的獠牙,正在不远处的溪流旁拱泥坑呢。 纪弘成目力极佳,经他一提醒,阿哲也看到了。阿哲端起步枪,瞄准野猪,扣动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野猪发出一声嚎叫,便跳出泥坑。野猪的嗅觉极其敏锐,它循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像一颗炮弹一样冲过去。 阿哲慌忙举枪,正要继续射击,纪弘成也扣动了扳机。一声枪响过后,野猪应声而倒。两人过去查看,纪弘成一枪命中了野猪的脑门。其实之前阿哲的一枪也命中了野猪的肚子,但应该不致命,所以野猪才能够疯狂的冲过来。 阿哲大手拍了一掌纪弘成的肩膀道: “不错啊,小子,你的枪法真不错。” 纪弘成却是发愁,那么大一头野猪,又供得全身是稀泥巴,怎么扛回去? 阿哲却是小小,把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口哨,顿时林间窜出两名大汉。 阿哲吩咐道: “手工了,你们把这头野猪抬回去,晚上我与纪宗师就用它下酒了。” 在回城的路上,纪弘成跟阿哲说,自己的师门也爱吃刨猪汤,不过这样的野猪一辈子也是难得吃一次的,每年腊月杀猪过年,都是杀自己喂养的猪。 阿哲听的很认真,关于纪弘成师门的事,他都无比重视。听到纪弘成的师门也养猪,他顿时觉得亲切起来,看来纪弘成的师门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非人类。 阿哲好奇的问道: “弘成,你的师门真的不是跟咱们在同一块土地上吗?” 纪弘成茫然的道: “君上,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我的记忆中,只有师门的这些信息,而且由于失意,有些东西仿佛没有由来的存在我的脑子里。您知道,人的大脑很神秘,你能够想起来的事情,未必曾经发生过。即使咱们能够统一华夏,走遍天下,也未必能够找到我师门所在,因为除了我自己,无论是蒙古人还是大宋人,从来没有人见到过我的师门。” 阿哲见纪弘成提到师门事有些伤感,便安慰道: “可能你是有过什么奇遇吧。其实我也曾经不止一次梦见过自己能够到阴间,统领了阴兵十万跟我的敌人作战。奇怪的是,自从剿灭了茨莫,建立了新水西,我再也没有梦见过这样的事了。不过昨晚,我竟然梦见了你的师门,只是梦中它与你说的不同,那是在天上,我也有幸位列仙班,哈哈哈。” 纪弘成也觉得这个梦有些好笑,于是两个刚消除隔阂的人笑得很开心。 走着走着,阿哲又道: “弘成,你相信有鬼吗?” 纪弘成被吓了一跳,因为此时天色渐暗,薄暮冥冥,突然提到鬼,气氛顿时被渲染的有些诡异。 纪弘成道: “我相信有很多神秘的事情是咱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或许人死之后,可能会有灵魂。但我不相信人们通常所说的鬼怪,比如大祭司茨莫说他能够沟通阴阳,不死不灭,我是不相信的。最终他成了君上的刀下之鬼,就是最好的证明。” 阿哲也若有所思的道: “其实我也不信,不过有些事也却是没法解释。比如有一次我去大理,来到一个地方,听到一阵马蹄声,接着是喊杀声。当时我骑乘的马也受惊狂奔,我的马夫是大理当地人,他告诉我,那个地方就是这么奇怪,每当天阴雨湿之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那位马夫说,那是遇到了阴兵路过,说实话,我信了,而且信了很多年……” 纪弘成知道阿哲没有说假话,那个地方后世的时候他也到过,那是一种自然界的电磁现象,遇到合适的天气,自然播放曾经录制在崖壁磁体上的声音。这么复杂的事情,纪弘成都无法解释清楚,所以难怪阿哲不能理解。 阿哲继续道: “弘成,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天地之间总有很多神奇,不过其中最大的神奇并不是什么惊马槽阴兵,而是我们人,就比如你。” 纪弘成惊讶的道: “我?” “对,你神奇到你自己都不了解你自己。或许你记忆中的师门,就如同那惊马槽阴兵,它未必存在,只是做了一次梦,便印刻在了你的脑子里,于是你便以为你到过那个地方,经历过那些事情。” 接着阿哲又说: “不瞒你说,我已经派出了不下百人寻找你口中所说的师门,如今差不多全部回来复命,他们的答案是,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地方。弘成,既然你头脑中有这些新奇的东西,而你又有办法把他们变成现实,那你就大胆的去尝试吧,只要不对我水西构成威胁,我都会支持你。” 纪弘成觉得,这才是原本的阿哲,会怀疑,会防备,但也会果断选择相信的阿哲。 纪弘成不想过多谈论师门,言多必失,他叉开话题道: “君上,之前的误会,本不至于发生,难道你就不想追究一下其中的原因吗?” 阿哲一顿,这聊的好好的,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他没有说话,等待纪弘成说下文。 纪弘成道: “我派人查了,事发当天,有人在到处散播谣言,对响水邑的人就说有人要谋害我纪弘成,有人担心我会争夺君长位,所以要对我动手;而对木胯则西的君上亲军,就说纪弘成想要谋反,帅军攻打大朝会。” 阿哲一听是这事,便道: “其实这些情况孤已经了解了,你捉住的那几个人,只是奉命行事,真正的始作俑者,罗甸头人、阿赖头人,已经被刑部下狱,接下来他们将会是水西刑律院审决的第一案。” …… 回到飞崖殿,纪弘成见到了阿罗,他站在后门的小路上等待阿爹和纪弘成回来。 见到两个男人有说有笑,阿罗还有有些狐疑,难道是表演给自己看的?你俩绝对一路上吵架。 阿罗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阿爹和纪弘成在半道上一言不合,手里都有枪,后果很严重。她不担心阿爹,因为她知道阿爹每次进山打猎,都会提前有一百多位亲信入山设防。 等两人走到跟前,阿罗看看纪弘成,再看看阿爹,两人都的确没事,她这才放心。阿罗几天前朝阿爹发飙,现在还生气呢,于是她谁也不理,扭头便走了。 倒是管家胡越笑呵呵的走上来,接过了二位的枪,说那头野猪已经被人扛到了后厨,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吃刨猪汤了。 自从新水西筹建后,水西再也不是家天下,水西大总管是水西中央府最高行政官员,不再是君上的家臣,于是阿哲重新物色了大管家,是真正只管阿哲一家的起居用度,这便是胡越。 在飞崖殿,纪弘成与阿哲吃过刨猪汤后,便愉快的离开了。 就在纪弘成离开的时候,大总管卓日来了,他与阿哲兵力,看着纪弘成骑马消失在夜色中,便道: “君上已经决定了?” 阿哲肯定地说: “决定了,此人其实终究还是个孩子,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相信我水西待他如至亲,他不会待我如寇仇。” 卓日好奇的问道: “君上可有什么具体办法拴住他?” 阿哲笑道: “高官厚禄,恐怕他也不放在心里。不过他有个弱点,那就是他是个梦想家。他口中所说的师门是否存在孤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水西甚至这个世界都变成他师门的样子。” 卓日一边想象关于纪弘成师门的传说,一边道: “君上,你以为他的师门,对我水西而言是福是祸?咱们真的要跟着这么个梦想家去折腾吗?” 阿哲向往的道: “卓日,你虽然去了一趟响水邑,但你没有到处走走,因此你并不知道他师门的神奇,或者说他理想世界的神奇。反正在孤的梦中,那是一个天界一般的地方。卓日师父,你知道我阿哲作为大鬼主,曾经到过不少地方,连大宋皇宫我也去过,但纪弘成短短半年建设的响水邑,给我的震撼要远超大宋临安。” 阿哲继续道: “我水西历经磨难走到今天,因为实力弱小,不得不假鬼之名在夹缝中生存,若非遇到奇迹,迟早也是被吞并的命运。如今,蒙元崛起,大宋都保不住,说实话,当初喊着要跟蒙古人拼命,其实孤只是咽不下这口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已。” “自从孤看到响水邑,看到神机炮,看到神机营,我就知道,水西有救了,我甚至艰辛,纪弘成真的能够实现他的梦想,建立如他师门,统一、文明、富强、民主的华夏。” 卓日本想来权君上与纪红成合作,可听了他这番话,他知道其实阿哲比他还坚定。 卓日看看阿罗阁楼上的灯还亮着,便对阿哲说: “君上,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总管有话但说无妨,在水西如果您的话都还藏着掖着,我阿哲就会变成瞎子聋子了。” 卓日道: “咱们总觉得纪弘成不像水西人,那是因为他的确不心安。不过自从他与纪肇夫妇相认后,我觉得他安稳多了。君上,如果能为他择一良配,生几个儿女,他自然会死心塌地为我水西的。” 阿哲来了兴致,于是问道: “哦?大总管可有合适的人选?” 卓日笑道: “哎,就是不知道这小子人品如何,其他方面倒还可以,阿罗老说他是傻子,我看他不傻。” 卓日提到翁主,阿哲也是若有所思,不过两人都识趣的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求收藏!再拜稽首! 第五十九章 阿罗的心事 阿罗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纪弘成离去。丫鬟小晴道: “翁主,你明天还跟着药王进山采药吗?” 阿罗心不在焉的,没注意到小晴的问题,反而问道: “小晴,听说水西学派招收入门弟子,你有没有兴趣?” 小晴来了精神,问道: “真的吗翁主?我也可以做水西学派弟子?” 阿罗道: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去,改天我带你去大傩场听故事会。做水西学派的入门弟子,不需要经过纪公子同意,只需要听三场故事会,自愿在登记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好啊好啊,翁主,我想去。” 这时,有人来敲门,小晴问是谁,门外道: “阿罗,是我,你的阿普。” 那天卓日提到要杀掉纪弘成,阿罗生气了。不过现在纪弘成又与阿爹和好如初了,阿罗其实心里早原谅了阿普。 小晴开门,卓日慈爱的笑着走进来。阿罗问道: “阿普,有什么事吗?” 卓日笑道: “阿罗啊,现在水西的少年人都爱去响水邑凑热闹,每天晚上大傩会爆满。据说纪弘成放出话来,要收徒三千人,很多人都拜纪弘成为师,你要不要也拜他为师呀?” 卓日问这话是有考虑的,如果阿罗想要拜师,那么说明阿罗很钦佩纪弘成,很向往水西学派的学问。如果阿罗不拜师,那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阿罗根本瞧不上纪弘成,另一种可能是阿罗喜欢纪弘成,不愿意拜他为师。 种种迹象表明,阿罗很喜欢纪弘成,所以不可能瞧不上他,如果他拒绝拜纪弘成为师,那么就是第二种可能了,阿罗喜欢他。 阿罗是个单纯的姑娘,自然不知道卓日阿普心中的弯弯绕,于是哼声道: “我才不要拜什么师呢,我自己自学也行。” 卓日满脸的褶子都在笑: “阿罗啊,阿普知道你是骄傲的小翁主,可遇到有学问的人,该拜师就拜师,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咯。” 阿罗还是没听出卓日话中有话,她傲然道: “阿普您是我的师父,药王也是我的师父,我要那么多师父做什么?不拜师。不过做个入门弟子倒是可以的,我已经听了好几场,还签了名字的,别人说‘拜见恩师’的时候,我也跟着说。” 这回卓日就有些搞不懂了,不愿意做亲传弟子,到愿意做入门弟子?他干脆道: “哎,纪公子真是旷世奇才,有几个头人托我打听纪公子家中的情况,阿罗你见过纪弘成的父母亲,你感觉如何?” 阿罗一听是问纪弘成的母亲,她脑子里立刻浮现那个漂亮,待人热情的吉克阿芹,阿罗都羡慕,可惜自己母亲早早便走了。阿罗自然免不了一番赞美之词,卓日眉开眼笑,等着阿罗自己问。 果然,阿罗说完了纪弘成的母亲,转而问道: “阿普,那些头人,打听傻子的阿爸阿妈做什么?” 问题一出口,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脸红了,然后低头不再言语。 卓日看她应该明白了,便不说破道: “没什么,那位头人也很喜欢纪公子,想跟他父母套点儿交情……” 卓日走后,阿罗心事重重的。她虽然才十五六岁,但很多事已经明白了。以前的阿罗大大咧咧的,就是个任性的小翁主。最近跟着药王闯荡江湖,明白了很多事,像这种父母赶着给女儿找乘龙快婿的事不少。 阿罗辗转反侧,她明天不想跟着师父进山了,他要去响水邑找纪弘成,问问他显微镜的事。 冬天的时候,她经常用绸布打磨冰块,然后隔着冰块看大狗的毛,能够放大很多,但根本看不到细虫。她一直有很多疑问,可别人都拜纪弘成为师,她自己不想拜,所以也不好意思去问问题了。 连续的几日晴天过去了,刚刚回暖的大地又是一片阴霾,倒春寒开始了。 阿罗穿戴了貂绒大衣,又觉得这太过华丽。她又试了几件,最后还是觉得貂绒漂亮。 带上小晴,骑着一匹漂亮的游春马,阿罗便去了响水邑。 纪弘成这几日倒是落得清闲,纷纷拜入门下的弟子有多少他根本记不住,只知道这些好徒儿们一个个积极性高涨,在几个亲传弟子的带领下,热火朝天的干事情。 赵铎对他的新徒弟道: “小褚,你去把这一批炮弹全部编号,按照生产的先后顺序印在炮弹上,不要搞混乱了。” 赵铎的徒弟叫做褚登科,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估计是因为家贫,营养不良,全身没有多少肉。不过人倒是精干得很,据说从小爱读书,没有先生教就自己学。他做什么事都麻利,这是赵铎最喜欢他的地方。 褚登科一边干活一边问道: “恩师,这样编号有什么作用啊?” 由于褚登科是赵铎重点培养的炮手,便给他耐心解释道: “打了那么多炮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即使火药严格定量,每一批火药的稳定性都有差别。这样标明批次,方便打炮的时候,连续使用同一批次的炮弹,这样准头稳定些,不然用同一个角度,不同批次的炮弹打出去弹着点偏差太大。” 弹着点之类的都是新词,这是恩师的叫法,赵铎就拿来用,结果让师弟们工匠们都觉得赵师兄特专业。 短短几天的时间,赵铎的水西坊又生产出了几十门迫击炮。迫击炮也是恩师纪弘成给取的名字,这是神机炮下属的小种类,只有极少数专业人士才知道的叫法。 恩师说,为了在战场上方便调度,这些诸如步枪、手枪、迫击炮之类的称谓,可以正式宣布了。这是为了避免战场上搞不清,将军说神机炮预备,结果炮兵们不知道是哪一种炮准备。 汝卡阿诺奉命带了五百人,把那三千支尚未开膛线的步枪拿来加工,顺便带回去三千支有膛线的步枪,和二十门迫击炮。这是阿哲和纪弘成达成的共识,纪弘成指明要汝卡阿诺亲自接受这批武器他才放心。 另外水西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盐荒。自从蒙古人三万大军被纪弘成所灭,蒙古和水西便正式进入战争状态,蒙古人控制了一切往水西的物资调运,其中重点控制向水西供盐。 虽然合州依旧在坚守,但水西周边的盐产地四川和广西都在蒙军手里,东部运盐路途遥远不说,还有若干个半独立于大宋之外的势力层层盘剥,水西自然陷入了盐荒。 “阿傻,君上说,最近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你去木胯城办公,君上已经派人给你腾出了房子,那是大总管府旁的一个小寨子哦,够容纳五六百人。阿傻,我看君上这次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好好考虑吧。” 纪弘成也觉得,最近事情多,老是往木胯城跑,路上也耽搁不少,能够在城里有个落脚点最好。没想到阿哲这么大方,硬是为自己腾出了一个寨子,便欣然道: “嗯,好,跟君上说,我准备准备,就搬过去。” 汝卡阿诺带着人和军火准备离去,却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道: “好啊,阿卡,你也来拜师,也不跟我说一声。请恩师受我一拜!” 纪弘成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人是阿罗,听到阿罗拜师,他一下子有些适应不了,汝卡阿诺也适应不了。 然而阿罗早已单膝跪地,拜下了。纪弘成连忙抓住阿罗的手腕,把她扶起来。可阿罗的脸红得像个大苹果,纪弘成才突然意识到抓住了她柔软的手,赶紧放开道: “阿罗,你干什么?你是我的恩人呀,怎么可以拜师?应该我拜你才对!” 阿罗哼了一声,生气的道: “所有人都拜你为师,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不拜师倒是不好意思了。” 纪弘成坏笑道: “翁主殿下居然也会不好意思,哈哈。咦!你不已经是水西学派门下弟子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大傩会的登记簿上有你名字。” 阿罗恢复了霸道的作风道: “好吧,我不管是亲传还是入门弟子,从今天起我就跟着你做学问了。老师,你看这是什么?” 汝卡阿诺原本挺尴尬,又遇到拜师的,而且还是水西翁主。不过她见翁主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件,便凑过来看。 纪弘成接过拿在手里道: “这是玻璃?不是冰块?哪儿来的?” 阿罗: “又不是冬天,哪儿来的冰块?这是姚师傅烧制的,我告诉过他,我想要这样的玻璃,他就给烧出来了。怎么样?这回可以做你说的那种显微镜了吧?” 纪弘成点头道: “嗯,可以尝试了,不过后面还有很多复杂的工序。” 汝卡阿诺见这二位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默默的跟上队伍离开了。 纪弘成跟阿罗边走边聊,回去后纪弘成马上画草图,回忆着后世自己使用过的最简单的显微镜,把结构画了出来,并且耐心的给阿罗讲了显微镜的原理。 纪弘成画图的时候,阿罗两手托腮静静的看着他。纪弘成没有看阿罗,他心里直打鼓,阿罗很反常啊,仿佛换了个人一样,变得安静了,没脾气了。 春蕊进来给他们倒水,阿罗上下打量着她,春蕊被看的不自在,乖乖的出去了。 夏荷给送糕点进来,阿罗也上下打量着她。夏荷尴尬的一笑道: “翁主,我这一身很土吗?对了,你这熊皮大衣,在哪儿买的?真漂亮。” 阿罗心道,傻丫头,本翁主这时貂绒,什么熊皮。不过她懒得解释,因为夏荷打扰她看画图了。 夏荷瞬间被纪弘成所画东西吸引住,也没理会翁主还没回答她的问题,一边啧啧称赞一边站在旁边仔细的看纪弘成画图,而且还听他讲解。 阿罗有些郁闷,你纪弘成府上的丫鬟都这么嚣张的吗?比我还像翁主。 最后纪弘成感觉到阿罗走神了,于是抬头看她到底怎么回事,人家夏荷都比你听的认真。 阿罗做恍然大悟状道: “恩师,原来如此,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回去好好研究,争取早日把这,那个显微镜做出来。” 恩师,求收藏,修月手拜谢! 第六十章 军机会议 阿哲听取了纪弘成的建议,独立于内阁和中央府之外,设立了军机会。因为水西是一只小麻雀,军机会的规模也有限,主要以阿哲为主,根据敌情临时召集几位比较重要的首脑参议军事机密大事。 次日纪弘成空着手到了木胯则西,他思考过,不能搬家,响水邑这边也得经常来。至于君上为他准备的木胯小寨,他只打算住一幢小楼,其余的地方他另有大用。 他才走到半道,便于到了君长使者,使者告诉纪弘成,君长召他入木胯则西参议军机大事。 纪弘成到达中央府正殿时,阿哲、卓日、汝卡阿诺、罗甸新头人阿济,以及一位纪弘成不认识的中年汉子已经等候多时。 纪弘成一到,便坐到了靠前空着的坐位上,几案上已经摆好了茶水。 阿哲开门见山道: “弘成,大家都等你半天了。今天的军机大事,事关我水西百万子民吃盐问题,大家都说说,有些什么办法?” 开了场,阿哲才意识到应该向纪弘成介绍一下参会的人,于是道: “哦,弘成可能不认识,这位便是播州雄威将军杨价。此次杨将军来,是遵大宋皇帝陛下与卫国公之命,与我水西同进退,抵御蒙军。” 纪弘成顿时一愣,这位便是杨价?在历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有他在,蒙古人最终只好绕开了播州。遇到我纪弘成,这位小杨有福了,至少不会跟着大宋倒血霉。 其实纪弘成一直在想一件事,如今兀良合台已经落到了自己手中,蒙古人从西南迂回灭宋的计划几乎处于瘫痪状态,能不能救下大宋呢? 纪弘成不想刻意去拯救大宋,如果大宋能够顽强的活下来,他也不会干预。但无论如何,他想要救下一批不该死的人。 纪弘成稍微走神,便反应过来,倒是杨价抱拳道: “纪师年少英才,杨价一介武夫,还请纪师多多指教!” 纪弘成抱拳还礼,连称不敢。 阿哲继续道: “现在蒙古人开始断我水西盐道,水西连续三月没有一粒盐进入,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水西人就会全面断盐。大家都说说看,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汝卡阿诺此时实际替阿哲掌管十万人马,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便先开口道: “君上,以我看,不如率大军南下,趁广西空虚,拿下广西,这样我们便有了产盐地。” 大宋雄威将军杨价道: “君上,本将以为,南下广西,是一步险棋。依我看水西大军与我雄威军一道,出娄山关拿下泸州和江津,与合州大军连成一片……” 罗甸头人阿济摇摇头道: “杨将军所谋虽大,恐怕也是千难万险,比南下轻松不了多少。” 阿哲把目光投向纪弘成,纪弘成却不忙说话,而是问道: “不知大总管可有良策?钱粮赋税,柴米油盐终归还是中央府日常事务,如果能通过施政之策解决,那就不用上升到军事。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阿哲点点头,也比较赞同纪弘成的说法。卓日大总管深吸一口气道: “弘成,老夫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我水西之地,乃至播州,竟无一处产盐。如今商路断绝,动用大军运盐,其实也跟开展差不多,还请大家多想想办法吧。” 阿哲眉头皱的更紧了,一时便有些冷场。纪弘成想了一会儿道: “依我看,解决盐的问题,不用大动干戈,只需要派出十数个百人小队,组成游击军,清剿沿途匪患,保障商路畅通,并随时注意蒙古大军动向即可。与此同时,把贩盐的利润提高数倍,利润趋势下,不怕那些逐利的商人不趋之若鹜。” 阿哲的没有依然没有舒展,他忧心的道: “这样有两个问题,一是如果蒙古大军趁机来犯,百人游击小队恐怕是羊入虎口,商队的安全还是无法保障;二是,虽然咱们水西国库得到一批黄金充实,但如果将盐的价格提高数倍甚至十数倍,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国库就会被盐掏空。” 纪弘成拱手道: “君上无忧,国库只需要出少量银子充门面,弘成自有办法支付盐商们的货款。” 阿哲眼睛一亮,笑道: “哦?莫非你响水邑已经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 纪弘成神秘一笑道: “君上放心,我也不会掏空响水邑来办这件事,不但不会如此,我保证我水西得到足够吃的盐,还能源源不断的赚取银子和金条,同时也会让这些敢于向水西运盐的商贾一年之内富甲一方。” 纪弘成说找到黄金,就找到黄金;纪弘成说灭掉兀良合台大军,不但真的灭掉了,还是在零伤亡的情况下。这次他又说能够为水西弄到足够多的盐,还能赚钱,阿哲百思不得其解。 起初他以为纪弘成打算等商贾运盐进入水西后,用游击军搞黑吃黑。如果那样,他自然觉得不可取,那样会把水西的信誉完全葬送,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于向水西贩运商品。 可是纪弘成说的明明白白,不但不会黑吃黑,还会让商贾们赚的盆满钵满,这小子应该不是吹牛,可是他怎样能做到呢? 其余几个人都很惊讶纪弘成敢于吹牛的胆量,汝卡和卓日领教过纪弘成的本事,自然有一丁点相信他能创造奇迹,可阿济和杨价就不同了,他们听到过这位的传说,但没有亲眼见识过,所以认为这个嘴上无毛的上年就是说大话,吹牛皮。 杨价道: “纪师果然好气魄,只是能够跟杨某说道说道你的妙计?也好让我等信服。” 纪弘成摆摆手道: “唉,杨将军,商场如战场,说出来的计策就不灵了。如果将军信我,且拭目以待吧。” 杨价虽然嘴上不至于轻慢,但心里对这位忽悠大王轻看了几分,他似乎敢肯定,水西君上只是见他立有功劳,给他几分薄面罢了,根本不会采纳他这个荒唐的建议。 果然,阿哲依旧不放心的道: “可是,一旦蒙古大军来犯,为之奈何?” 纪弘成道: “君上,游击军是为了防止蒙古人和土匪的小股势力骚扰,至于蒙古人出动大军对付零散的商人,恐怕对于他们而言收效甚微。一旦他们趁机全面进攻我水西,我们就正好等他们齐聚娄山关下,将其一网打尽。” 阿哲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他亲眼见到迫击炮的威力,一旦蒙古大军齐集娄山关,可不正好中心开花?纪弘成一说他就明白了,这笔买卖划算。 不过有杨价在场,毕竟不是水西人,神机炮的事暂时不提,还得保密,才能战场上把蒙古人打个措手不及。 阿哲沉默良久,突然一拍桌子,果断的道: “好,此时就按弘成说的办。汝卡将军,你配合弘成,游击军在你的木胯军中挑选。杨将军,你把你的雄威军挑出一千人打散,混入商队之中,一旦发现由蒙古人假扮商队进入木胯则西,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告知纪弘成和汝卡阿诺,咱们张网以待。” 纪弘成不由得欣赏的点点头,阿哲一旦认定的事,他能够敏锐的发现关键点。 盐的问题有了个章程,接下来的事就不算什么军机大事了,纪弘成趁机报告: “君上,大总管,弘成有一事。君上说腾出了悬空寨给我居住,弘成感动之至,不过我住不了那么大一个寨子。我有个想法,除了居中的小楼我要了,其余的地方我打算设立一个书院,把我水西学派的典籍搬进来,木胯则西的官员,府吏都可随时阅览。另外,那个比较宽敞的大四合院,用来开办一个蒙学堂,让木胯则西的孩子们有一个读书学习的地方。” 阿哲一听,来了兴致。他原本想让纪弘成把响水邑的大师傅们接到木胯城来,也算是为中央府充实一批人才。可纪弘成设立水西书院的建议,何尝不是为木胯中央府充实学问?甚至作用更大,更加能发挥人才和知识的作用。 大总管卓日道: “好,我赞成,如果君上没意见,这件事我就安排下去,到时候纪宗师随时来书院,都保证住的舒坦。” 阿哲笑呵呵的道: “这时大好事,我岂会不同意?就这么办吧,书院落成之日起,我便天天去读书,也请大总管为孤打扫一间静室,最好离弘成的小楼近一些,遇到问题随时请教啊。” 原本一场就要动刀兵的大事,纪弘成吹了一场牛就烟消云散。提到书院,大家都高雅起来,气氛也其乐融融,连杨价也对水西君臣刮目相看,看来水西很有文化,以前自己那些断发纹身的印象,都是不实揣测了。 第六十一章 商业秘密 纪弘成回到响水邑,就立刻召见园林大师刘长庆。 咚咚! 两声敲门声响起,纪弘成说声进来,进来的正是他的得意弟子刘长庆。 “小刘啊,最近忙吗?” 看起来几乎可以做纪弘成父亲的刘长庆,一脸谄笑道: “恩师,最近工坊已经建的差不多了,响水邑各个寨子的道路已经休整好了,最近还是比较清闲。哦对了,恩师,你说的那种水泥,已经烧制出来了,我的几个弟子正在试着浇筑一块墩子,过两天干了,就可以看到效果了。” 纪弘成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交代,于是问道: “浇筑的时候,有没有捆扎一些铁条浇筑在里面?” 刘长庆愕然,老师当初你没有说要加铁条啊?不过他是个很专业的人才,纪弘成一说铁条,他马上就能够想到在浇筑的水泥墩子里码上铁条的效果。 “恩师,现在加入铁条来不及了,要不我重新做一个?” 纪弘成摆摆手: “不用了,为师叫你来,还有更重要的事。为师准备把悬空寨改造成一个大书院,整座寨子都是藏书阁,寨子里还要长亭相接,池水相连,一步一景,处处都可读书。” 纪弘成说话的时候,刘长庆赶紧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水西坊生产的笔记本,他沙沙沙的用炭笔,迅速把纪弘成讲话的关键内容记下来。 纪弘成看到这位亲传弟子如此上进,心里非常满意。这也省得他重复内容,于是接着道: “小刘啊,在美观度和舒适度上,我是充分信任你的,你绝对是我水西首屈一指的园林艺术家。不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要求,由于这是建书院,将来必然有大量的书籍,因此防火显得尤为重要。你看看能有什么防火方案,确保书院万无一失?” 刘长庆躬身道: “恩师,我是这样想的,从雨龙山里引出溪流,通过假山池塘在寨子里形成循环活水,一旦发生火灾,可以就地取水灭火。” 纪弘成点点头,这不失为一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既美化化境,净化环境,又便于防火灭火。 刘长庆又接着道: “不仅如此,寨子里不建设厨房,书院餐厅的饭菜,都由中央府食堂提供,这样可以杜绝火源进入。” 纪弘成连连称善,他补充道: “对了,书院大门要造的清幽典雅,匾额就写‘水西书院’。另外,你的师弟赵孟頫,别看他年纪不大,是绘画书法的好手,你可以让他跟你一起做这件事。” 是! 刘长庆领命而去。 做什么事,就要找什么人,书院的设计交给了刘长庆,他就放心里。 刘长庆前脚刚出门,阿罗后脚就到了。阿罗像个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兴奋的跑过来道: “傻子,你猜我手里是什么?” 纪弘成摇摇头: “猜不出来。” 好歹你随便猜一猜啊,知道你猜不出来,但别那么无趣好不好? 阿罗哼了一声,把一个设备摆在了纪弘成的面前。纪弘成捡起一看——望远镜,这竟然是个望远镜。 纪弘成问道: “你刚才叫我什么?” “傻,哦不,我是说,师,老师。” “怎么样?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还说想要拜我为师,你看你,再看看人家刘长庆,这就是亲传与入门弟子的差别吗?” 阿罗懒得在意纪弘成的吐槽,不满意地道: “哎,恩师,难道不该说说这镜子吗?” 纪弘成也不打算深究,毕竟这怎么说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于是道: “你不是说要研究显微镜吗?怎么弄出了望远镜?” 阿罗惊喜道: “啊,原来它叫做望远镜?真的看的到很远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图纸都给姚师傅看了,可他最终造出了这个,望远镜。” 纪弘成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便急着道: “阿罗,去吧那个小姚叫来,快点!” 阿罗哦了一声,然后对着门外道: “小晴,去把那个小姚叫来,快点!” 小晴茫然的声音在外面道: “翁主,谁是小姚?” 纪弘成和阿罗同时道: “哎呀,小姚就是老姚,姚师傅,快去!” 小晴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一溜烟就跑不见了。 窑工老姚是个老实巴交,皮肤黧黑的汉子,痴迷于烧制各种器皿。不过最近他迷恋上了玻璃,尤其是在阿罗翁主的指点下,烧制出了一种中间厚边缘薄的玻璃,能够把太阳光聚焦到一点,点燃稻草。他兴奋了,膨胀了,于是每天不停的试验烧制。 这是老姚第一次见到他们的邑宰。他当然也听说很多人拜了纪弘成为师,不过在他看来,若论烧制玻璃的技术,他是天下第一,反正他不想学别的东西,就不拜师了。 老姚只要有活干有饭吃就成,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烧制出很多珍宝一般的玻璃。 老姚见到邑宰时,颇为恃才傲物的道: “邑宰,找俺啥事?” 纪弘成也傻笑道: “姚师傅,听说你制作玻璃的技术很好,能不能烧制玻璃球?” 老姚一听,乐了,连薄厚不均的玻璃片他都能弄出来,要说圆圆的玻璃球再简单不过了,自然肯定的答应。 纪弘成道: “老姚啊,你生产一千颗玻璃珠,加入点东西……” 纪弘成随即向老姚定制了大批量的玻璃珠,验货如果能够达到他要的效果,便全部要了,价格公道。 纪弘成又让他制造玻璃镜,老姚从来没有想过玻璃还能做成这个样子,不过听纪弘成说起来,这做玻璃镜子也不难,便也答应一试。 纪弘成还交代很多玻璃制品,比如哈哈镜,玻璃杯。 老姚大喜,水西玻璃坊终于有生意上门了,而且还是和邑府做生意,自然乐哈哈的准备马上就去开工。 可纪弘成叫住了他: “老姚啊,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制造这些物件,不能告诉任何人,一旦走漏了消息,就是死罪,懂吗?这是秘密。” 老姚尴尬的道: “邑宰,我就想把手艺传给我的徒弟,这也不可以吗?” 纪弘成摇头道: “你自己烧制玻璃的方法可以传授给徒弟,但要确保你的徒弟不会把技术传扬出去,尤其是我跟你说的这些技术。至少要保密三年,来来来,这时协议,签字!” 老姚读书少,搞不懂还有签字画押的。不过考虑到纪弘成说的这几样东西的确神奇,便过来签字。 协议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几个大字:“保密协议”,这是上升的国家级的保密协议,纪弘成再三强调这一点。 …… 蒙古人控制下的四川,依然商贾云集,这里号称天府之国,货值品类繁多,令蒙古军汉们目不暇接。 各处盐井是蒙古人重点控制的场所,普通人是进不去了。打扮成小商贩模样的阿鲁阿多和他的几个“伙计”,在大道旁的一家客栈里吃包子,让伙计一笼一笼的上,一点也不心疼钱。 在这年头,肉包子属于奢侈品,普通人逢年过节能吃上几个就不错了,像这样让自家伙计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还真不多见。 住店歇脚的客商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好奇的打量着这一桌人。不,不只一桌,是一张桌子坐不下,还分了两三个到了另外一张桌子。 那落单的三个伙计中,一个人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小声问另一个伙计: “大獠哥,走完这一趟,你还跟着东家干不?” 大獠哥是个獠牙,看起来说话特别没把门儿的那种: “干阿,阿超,难道你不想干了,这一趟下来,够咱过一辈子了。” 阿超为难的道: “我老娘年纪大了,再说我怕下一趟运气不好,死在半道上就划不来了。” 大獠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在埋头吃东西,并没有注意到二人谈话,便小声鄙视的道: “阿超你就是个胆小鬼,听说下次价钱还要翻倍。再说了,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一趟咱们有惊无险,是因为有水西军暗中保护。水西人没盐吃了,不惜动用大军保障商贩进入水西的通道,下次去水西,只会更安全。” 阿超听大獠这么说,好像明白了什么,于是咬牙道: “大獠,如果你还走一趟,我也跟着去。想着那颗夜明珠,还有那些珍宝,我真后悔这次运过去的盐全都换成了金条。这次赚够了足够的金子,下次我准备把那批宝镜换几块,我跟你说,那宝镜一块绝对值半车黄金。” 大獠半信半疑的道: “真的假的?那东西看起来虽好,值这么多钱?” 阿超: “不瞒你说,我祖上是摸金的,你懂的,跟随曹操大军,曾经见识过很多奇珍异宝。上次咱们在水西见到的宝镜,没准是上古之宝,能把人影丝毫不差的照下来,这样的镜子你见过?大獠,其实我这次想要跟着东家再跑一趟,主要不是为了贩盐转银子,其实我是想把水西这批宝贝换些带回来,拿到蜀中去卖个好价钱。实在不行,带着一件宝贝跑一趟临安或者大肚,说不定能够买下一座城池。” 大獠一拍大腿,同桌的几个路客被吓了一跳。大獠没有半点抱歉,继续对阿超道: “我怎么就没想到?阿超,既然你都能想到,咱们东家应该也看准了这个两头赚的好买卖。” “那可不,其实东家这次带回了一颗夜明珠。” 同桌的人看了看“东家”所在的那一桌,只见这野路酒家最上等的酒菜,想上就上,实在是大手笔,不禁心里羡慕。 一个客商模样的人问大獠: “这位兄台,在下无意听二位讲话,不过还是冒昧的问一句,咱们可是同行?实不相瞒,小弟靠往水西贩盐为生,可这大半年了,蒙古人封锁了入山的路,心里着急啊,二位可有门路?” 大獠热心的道: “兄弟,一看就是同吃这碗饭的。你还不知道吧?赤水垭口那些蒙古军,已经被水西军剿灭了。不但如此,从这巴蜀之地入水西一路大山里,有数万水西军埋伏,只要蒙古人已出现,抓的抓,杀的杀,咱们这一路来的确遇到过几次凶险,但每次水西军都如同从天而降,现在水西盐荒,恰好是吃这碗饭的好时机。” 客商一脸感激的道: “兄台的这个消息若是可靠,小弟就太感激了。不过小弟有一事不明白,既然是那么好的机会,兄台和您的东家为何不守口如瓶,吃独食呢?在商言商,其实你们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 大獠冷笑一声道: “一看你就是做小本买卖的,其实你不知道,水西需要的盐岂是一些商队能够满足的,恐怕再多的人往水西贩盐,他们都还嫌少。再说了,这水西路不好走,如果有更多人走在贩盐路上,蒙古人就抓不完了,也挡不住了。如果兄弟想去,那便是同道中人,告诉你一个秘密。” 大獠神秘的朝周围看看,才继续道: “无论走哪条道,只要入了山,都是安全的。有时候你会在山里遇到水西军,他们不但不会为难你,一旦知道你是朝水西贩盐的客商,还会给你发放通关文牒。在水西,盐贩子成了最受人尊敬的职业……” 那位几位客商听大獠讲话,见到他把盘子里的大包子咬了一口,便搁在旁边,忍不住咕的吞了一下口水。 大寮从怀里掏出一根黄澄澄的金条,觉得不妥又塞回去,然后拿出一锭银子,大声道: “掌柜的,给这几位爷也上两笼包子,要肉包子!” 几位客商连声道谢,心里羡慕极了。这糙汉子,看穿着也不像个有钱的主,可突然成了暴发户,伸手一掏,拿错了也能拿出金条来,看来水西必须去,马上去。 第六十二章 商旅如云 阿鲁阿多在沿途村寨布下游击军,又带领三百人,零散的进入四川,到处跟人吹嘘水西有金山银海,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水西君长拿出这些从夜郎时代就积攒下来的家底,目的就一个,换取食盐。 这些派出去的人,可不只往四川一处,大理、广西、荆湖都布置了大量人手,目的只有一个,蛊惑逐利的商人运盐入水西。 十数日后,便开始有敢于冒险的商人往水西贩运食盐,途径的各部落奉君长令,尽最大努力为运盐商贩提供方便,并予以保护。 从各方来看,东部的情况反而更为复杂,因为从荆湖南路入黔的商贩,根本到不了水西。他们偷运的食盐一旦被官府发现,便会被没收,然后大宋官吏把这些食盐转手倒卖。 大宋贩卖私盐是重罪,即使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历经千难万险运入高原的食盐鸡飞蛋打,还有谁会再次运盐? 为了解决食盐问题,阿哲甚至委托张世杰跟东部各地方官吏打招呼,希望能够大开方便之门,让盐从东路入水西,可是东部黎民百姓也缺盐,好不容易有一两个商队愿意冒着杀头的危险私运,却在半道上就被抢购一空,或者被山贼盗匪所劫。 广西和四川,原本被蒙古大军把持,没有商旅敢进入水西,却在纪弘成游击军的鼓动与保护之下,陆续有零散商人入水西。 开始的时候,这些商人都小心谨慎,携带的私盐不会超过二十斤。后来水西军设立了检查站,凡是携带货值入水西的,都准予放行,而且发放通关文牒。也就是说,只要私盐进入水西地界,立刻变得合法,私盐商人是水西军重点保护的对象。 阿鲁阿多到泸州转了一圈,就进入大山深处临时搭建的营寨,每日分析各路游击队传来的军报。 “将军,赤水河守军发现有人携带长刀,混在商人里想要通关。” 阿鲁阿多笑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命各路严格盘查,一旦发现兵器,统统没收。” 军士疑惑不解的问道: “人,怎么处置?” “兵器没收,人嘛,如果带了二十斤以上的盐,准许继续进入水西。如果带的盐不足二十斤,按照我事先规定的价格收了他的盐,哪儿来的让他滚回哪儿去!” 这名军士有些为难的道: “可是将军,那几个携带兵器的人,看起来有点像蒙古人。” 阿鲁阿多自信的笑道: “蒙古人也是人,没了兵器,他们便是被拔了獠牙的狼犬,不足为虑。这样吧,暗中吩咐各路人马,凡是发现蒙古人,不特殊对待,就当他们是普通商贩,不过派人暗中盯梢,随时向我报告。” 那名军士终于知道怎么处置了,便应了声是,打马离去。 阿鲁阿多想到,很多小商贩没什么本钱,弄不到二十斤私盐,可他们也想入水西做买卖,怎么办呢?现在别说二十斤,哪怕一两盐对水西人来说,都很重要。于是阿鲁阿多马上道: “来人,传我将令,让各路卡口向商贩们贴出告示,凡是朝我水西运盐二十斤以下者,不得前往木胯则西,可以在边境交易,只要过了赤水河,盐价翻十倍。商旅能够收齐二十斤以上食盐者,可以在水西游击军的保护下,继续前往木胯则西,盐价翻百倍……” 大山里的一处垭口,春日里的白杨风呼呼的吹,冬天落叶的树正在火焰一般的突出新叶。 十来人结队而行,这是走小路进入木胯则西的运盐贩子。他们背着沉甸甸的包袱,每个人都背了三四十斤精盐。 当他们翻过这处隘口,便是一望无际的松树林。盐贩子们刚爬完这座山,累的精疲力尽,这里背风,听着松涛阵阵,正是一个可以休息的好地方。 却在此时,林间传来一阵口哨声,然后二十来个大汉冲了出来,将十几个盐贩子围在了中间,并且纷纷抽出长刀,盐贩子们谁敢稍有异动,便立刻人头落地。 其中一个盐贩子,正是那日向大獠牙他们打听情况的小商人方善正。 劫匪中带头大哥开口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 啪啪啪! 一阵枪声打断了带头大哥的话,接着所有劫匪手中的长刀都掉在地上,原来这些劫匪几乎同时中枪,子弹打在手臂上,肩膀上。有的倒霉蛋被打偏的子弹击中胸部,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断气了。 这一波枪响后,并没有人出来搭话,只有硝烟无声的在林间弥漫。 几个土匪把持不住,裤裆湿了一片,普通跪在地上: “山神爷饶命!饶命啊!” 带头的土匪颇有见识,知道这响声如雷,隔空杀人的东西,不是什么山神山鬼,而是传说中的水西神机炮。不过他不敢说话,此刻说错一个字,有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死。 其他劫匪们心塞了,山神你他么打完了,出来训话呀!然而并没有,仿佛这些子弹和硝烟,就是山神对他们说的话。 一个劫匪小心翼翼的蹲下,他准备捡起地上的长刀然后开溜。可就在他的手要触到刀柄的时候,啪啪啪,又是几声枪响。至少三颗子弹命中他的左臂,一条胳膊被打得像根破布条耷拉着,鲜血顺着瑟瑟发抖的手指滴下。 带头大哥鼓起勇气道: “军爷?咱们是龙头山的兄弟,弟兄们缺盐,好几个都病倒了,不得已在这老林子里劫点救命盐,既然挡了军爷们的道,小的们这就离去,还请网开一面!” 树林中,传来一个字: “滚!” 土匪们如蒙大赦,赶紧用还没有断掉的那只手,抬起地上的尸体,朝树林深处一溜烟的跑了。 商贩们心中狂喜,这是遇到水西军了,他们说话算数,看来真的沿途都保护着他们。 小商贩们齐齐跪在地上叩首道: “多谢!多谢水西军爷的救命之恩……” 方善正自然也是磕头谢恩,不过他却在心里盘算开了,天哪,水西军手里真的有这逆天大杀器神机炮。如果从水西人的手里弄到这种东西,这一趟即使九死一生也值得了。 木胯则西。 原来鬼主殿的匾额早就被撤掉了,经过一番研究,在纪弘成的建议下,决定将鬼主殿更名为“西南海春熙阁”。 匾额挂上后,昔日有些阴森的大殿立刻变得气势恢宏。尤其那匾额上三个雍容典雅的大字,仿佛有生命一般,与西天的霞光辉映。 阿哲站在匾额下仰望良久,仿佛在缅怀过往的时光,又仿佛在展望光明的未来。最后他长舒一口气,对纪弘成道: “西南海”好,虽然孤被这层层叠叠的大山包裹,眼界狭隘,但并不代表孤没有‘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的雄心。” 阿哲发完感慨,便上了轿子,回到他的飞崖殿。 这几天,纪弘成都是一大早骑马来木胯城议事,傍晚在国府食堂吃饭,然后又骑马返回响水邑。 等到水西书院修好,自己的“修月居”装点完毕,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偶尔在书院小住,一定是一件惬意的事。 纪弘成之所以将自己的小楼取名为“修月居”,是因为,这是寨子里地势最高处,打开窗就能够看到木胯则西。静谧的月夜,月光挥洒,照在小楼上,一定是个静心修身的好地方,是个潜心向学,思考实践的好居处。 纪弘成走进水西书院,里面的装修建设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池沼假山?不存在,全部是真山真水。小园香径,绿竹成荫,长廊短亭,林涛如诉。 纪弘成信步走着,工人们都很面熟,见到他都颔首点头。不过那位正在指挥干活的人,有些面生。刘长庆听说恩师来了,便小跑出来见礼,那位面生的工头也过来见礼。 “徒孙见过师祖!” 纪弘成一愣,徒孙? 见老师疑惑,刘长庆赶紧解释道: “恩师,这位是褚登科,此子非常好学,先是拜入赵铎门下,现在又跟着学生学建筑。” 纪弘成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位三十来岁的汉子,这可是自己的徒孙啊,可怎么自己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真心崇拜呢?而且这家伙还无意中闪躲着纪弘成的眼神。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纪弘成隐约觉得这位徒孙不太纯粹。不过他不想声张,便勉励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继续检查工程质量。看来褚登科算学到一些刘长庆的精髓,他负责的事干的有模有样。 纪弘成对刘长庆道: “为师没事,就走走看看。你们也该收工了吧?这是个细致活,不要着急着完工,也要注意休息。” 刘长庆感动地连连称是,纪弘成若无其事的瞟了褚登科一眼,正要离去,却见大总管文书先生匆匆跑来: “哎呀,纪师啊,让我找的好苦,大总管找你有事。” 纪弘成不敢怠慢,跟随文书先生的脚步往国府走去。进入正厅时,见卓日正焦急的踱步。见纪弘成来,大总管连忙迎上来道: “弘成啊,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你知道吗?木胯则西涌入了五万人,全是盐贩子,现在商贩们还在从各处不断涌来……” 纪弘成听此大喜道: “大总管,这意味着我水西盐荒问题解决了,这是大好事啊!” 大总管皱眉道: “话虽如此,可着五万人把我木胯则西的所有寨子都占满了,木胯现有的寨子,最多还能容纳五万人,如果超过这个数,恐怕商人们就得露宿乡野。” 纪弘成面色一正道: “这事我早有考虑,大总管不必担心,我来想办法。” …… 次日朝会,纪弘成递交了一份书面报告,这是他口述,刘博草拟的。纪弘成建议把木胯则西的河谷原野,划出一片作为交易市场,并临时搭建一百顶篷子,防雨防晒;同时,加快交易速度,命人随时押运水西国库的金银进入市场,水西坊也提前做足准备,头批交易要尽快完成,让这些商人早点带着金银财宝回去,宣传水西,让更多的商人来。 卓日看完这份报告,不禁皱眉道: “弘成啊,现在问题是,突然涌入几万十几万人,咱们木胯则西容纳不下,人多了恐生乱子啊,你怎么反倒要吸引更多的商人进入木胯则西?再说了,有了几万人为我水西送盐,也够支撑一段时间了,盐多了,咱们的国库也招架不住,还是徐徐图之吧!” 纪弘成胸有成竹,笑道: “大总管,这第一批商人一路就是躺着青山过来的,并不因为木胯则西没有他们的住处就生乱,相反,大部分商人都渴望尽快将手中的食盐兑换称金条,然后返回。这一来一回,又有月余的时间给我们准备。我的想法是,在则西河湾处修一批房子,其中一幢五层楼的大型建筑就是水西宾馆,只要君长和大总管批准,马上就可以开工。” 阿哲也是一愣道: “你是说,想在一个月修一座城池?还要建五层楼的宾馆?” 纪弘成点头道: “君上,这么短时间,修一座城池自然是办不到,不过要修一幢五层楼的宾馆,是可行的。材料我水西坊都已经备齐了,只要招来五万劳工,一个月,水西宾馆可以住人,集市也能建好,还能修出一条从木胯城到响水邑的大道。” 阿哲连忙摇头道: “不行不行,孤上哪儿去跟你弄这五万劳工?要是在冬天还成,现在春耕正忙,又有蒙古大军虎视眈眈,没有人是闲着的,总不能动用水西大军给你修宾馆吧?” 纪弘成道: “君上,不用征调,这事交给我,保证不耽误农时,还能找到五万劳工替咱们做事。” 阿哲和卓日将信将疑,好吧,你纪弘成越来越爱吹牛了,就看你怎么圆场。 第六十三章 交易 木胯城田野里的交易市场,人山人海,其中大部分是四面八方来的私盐贩子,他们带着自己的盐,在各个收购点,等着水西国府收购他们舍命运入木胯的私货。 前面交易完食盐的贩子们,里三层外三层的用布包裹着他们到手的金条。金条揣在怀里的感觉很美妙,几乎所有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够见到这么多金子。 站在一处高地观察行情的几个人正在私下交谈,他们阿哲、纪弘成、卓日。 阿哲道: “弘成啊,都开始交易半天了,怎么都要金条,没人要你的那批宝藏啊?” 纪弘成道: “君上别急,一开始这批黄金肯定得花出去,因为这些穷苦人最缺的就是金银。” 正在这时,有一个穿着颇为华丽的中年人吆喝着挤进人群,他的伙计牵着一匹大棕马站在旁边等候,马背上驮着满满的两驮子食盐,一看就是个土财主。 纪弘成小声对阿哲道: “君上,就从这个土财主开始吧!” 说完,纪弘成朝店内正在收购食盐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正是汝卡阿诺,他心灵神会的笑了笑,继续称盐…… 终于轮到那位土财主了,汝卡阿诺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大黄棕马,例行公事道: “这位先生,您的盐呢?拿来称呀!” 土财主骄傲的道: “嘿嘿,官爷,我的盐有点多,如果用你这小称,恐怕得称好一阵子。” 汝卡阿诺顺着他指方向一看,连忙道: “好好,是个大户,咱们君上交代了,遇到百斤以上的大户,可以拿出我们的宝贝供你挑选。来来来,这边请!” 说罢,两个伙计打开两口大箱子,里面是一箱子满满的圆镜子。大户一阵疑惑: “官爷,这是啥意思?” 汝卡阿诺见后面的人只顾着看热闹,并没有催促赶紧收购的意思,便耐心的解释道: “先生,是我们水西之宝,从夜郎时代传承下来的东西,这可是我水西压箱底的宝藏。如果你愿意,可以用这镜子当成金银跟你交易,一根金条一面镜子。当然,这要全凭您自愿。这镜子,全天下仅我水西一家有,你带回去卖给官宦人家的贵妇人梳妆打扮,就要他两根金条,卖不出去,拿回来退货。” 大户似乎对这宝镜没什么兴趣,不过他倒是好奇,想要看一看,汝卡阿诺让人拿来一块,小心翼翼的端着给那人瞧。 只看到镜面的一瞬间,大户便似乎被使了定身法,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中的人也同样的表情看着他。 围观的人好奇心终于被勾起来了,一个个探头探脑想要看个究竟,看到的口中发出啧啧声。汝卡阿诺道: “大家别挤,这宝镜比较贵重,一旦摔碎了小的可赔不起,你们也赔不起。这位先生,你就说要不要这宝镜,你要,等会儿交易完成后,用这镜子抵你的货银,一根金条一块镜子,童叟无欺啊!” 汝卡阿诺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面大罗,咚咚咚的敲了几下,大声喊道: “水西宝镜,一根金条一块,卖不出去随时退货,便宜大甩卖了,水西宝镜,一根金条……” 大户把那宝镜翻过面来,只见宝镜背面写着“水西宝镜”几个字,他顿时一惊,且不说那神一样造化的宝镜,光这字,恐怕每个字都值一根金条。 “水西宝镜”下面还有小字,内容是“水西名物,华夏未来,水西坊出品。” 除了这些书法造诣极高的字,还有一个商标图案,图案上是一颗只有两瓣叶片的禾苗,看起来也是栩栩如生。 无论是字还是商标,都是出自赵孟頫之手,这可是真正的大书法家,名扬千古的人物,出手自然非同凡响。 这些后世工业生产的基本元素,在这个大户的眼中,每一样都是新奇的,每一样都价值连城。 大户很有商业眼光,他之所以能够成为富甲一方的商贾,自然是善于抓住机会的。就说这宝镜,一根金条买一面放在家里,绝对有必要。如果拿去卖,两根金条一面,恐怕很抢手,毕竟那些爱美的小姐贵妇们,可不缺这点金子,更何况这镜子的确有逆天的功能。 大户下了决心道: “好,官爷,你先称盐,到时候留一根金条,其余的全部换成这宝镜。” 汝卡阿诺的手下早就把两驮子盐称好了,总共不到四百斤,换成金条,也就五六根。大户听说自己带来的盐值那么多金子,心里震撼了。水西真厚道啊,走这一趟真的能够挣百倍不止,这利润实在是太丰厚了。 六根金条戴在身上,虽说不太方便,但也没什么问题,有人劝道: “大哥,还是金条实在些,别要那镜子了,万一摔碎了,鸡飞蛋打。” 大户笑道: “这位小哥有所不知,咱们来一趟水西,挣到了百倍的利润,如果咱们从水西带点货回去卖,不说挣百倍,翻一倍,那么咱们这一来一去,就是两百倍的利润。在商言商,大家不觉得这才是利润最大化吗?” 大户此言一出,周围人群都说有道理,有的人甚至开始跃跃欲试。 大户豪气的说: “官爷,六根金条,我只要一根,另外五根,你给我五面镜子。” “好嘞!” 汝卡阿诺不多话,直接从大木箱里取出五张镜片,然后放在一个小盒子里,用棉垫子和丝绸包裹着以免摔碎。大户一一验货,然后小心翼翼的把镜子收起来放进马驮子里。 如卡阿诺建议道: “这位先生,咱们水西坊出品的木盒子和镜架你要不要?专门装这镜子的……” 阿哲站在高处看的真切,听的明白,他一脸不信的看着纪弘成: “什么?孤没听错吧?一面镜子值一根金条?这,怎么可能?现在的盐贩子都这么糟践金条的吗?” 纪弘成也义愤填膺的道: “是啊,君上,这个阿卡,原本说好的价是一根金条一百面镜子,没想到他心那么黑啊!” 卓日也摇头叹息,仿佛为水西出了个大奸商痛心疾首。 汝卡阿诺吆喝不断,商人们热情高涨,收购继续,然而麻烦却来了。 一个带了四十斤盐,兑换不到一根金条的商贩抱怨道: “官爷,这不公平啊,这样一来,这宝贝都只能那些有骡马驮运的大户得,我们这些靠两条腿走的只能拿银锭。” “是啊官爷,我们也想跑一趟路,做两次买卖,这样你们的货品也可以卖出水西不是?这些宝贝不能换盐吃可惜了。” 汝卡阿诺眉开眼笑的道: “好好好,大家别激动,你们想走一趟路,做两次买卖是吧?有办法,我水西坊出品的宝贝可不只有宝镜,还有火柴、蜡烛、烟花……哦对了,还有夜明珠,有意要卖烟花和夜明珠的,晚上来,保证让大家大开眼界。” 烟花和火柴之类的东西,是赵铎的火药班底弄出来的,当然,是在恩师描述下,山寨出来。 纪弘成正要和两位“老爷”离去,便被汝卡阿诺叫住,他大声嚷嚷道: “哎,大忽悠,你赶紧去准备,有客商要采购烟花爆竹,还有火柴。大家没有得到宝镜,都有气呢,我跟你说啊,明天我要把水西坊的货品都摆满,让大家挑选。” 盐贩子们对汝卡阿诺赞不绝口,真周到啊!对我们这些散盐贩子也这般照顾,哎,这一趟真的值啊。 人群中有个人听到如卡阿诺的话,把纪弘成给瞄上了。等纪弘成走没多远,他便鬼鬼祟祟的跑上来道: “兄台,大忽悠,请留步!” 纪弘成一听,知道是叫自己,便无奈的停住脚步。 “在下方善正,敢问忽悠兄,是否在国府中管事?” 纪弘成皱眉道: “善正兄有什么事?还请直言相告。” 方善正看了看旁边的阿哲和卓日,期期艾艾的说不出口,纪弘成道: “说罢没事,这两位老爷也是商人,自己人。” 方善正一听是商人,便觉得亲切多了,于是道: “忽悠兄,我是从四川来的盐商,不知兄台是否能弄到神机炮?” 纪弘成三人都是愕然,居然有人问着要买这东西。纪弘成想了想道: “善正兄想要买那玩意儿做什么?那可是杀人的东西,不祥之物啊?” 方善正压低声音道: “在下当然知道,在松树林里,水西军用神机炮救了我们十几个客商,那家伙,啪啪啪一阵响,打得土匪屁滚尿流。是真的,土匪们膝盖一软,顿时就跪下了,裤裆被尿湿了,嘴里直喊山神爷爷饶命……” 方善正讲起段子来,声情并茂,阿哲和卓日都找到身临其境的感觉,不禁围过来听他讲神机炮的威力。 纪弘成道: “难道你想要买那玩意儿防身?我跟你说,一旦被发现,可能会掉脑袋呢。” 方善正笑道: “所以啊忽悠兄,我才找到你。一看你就是在水西国府公干的,如果你能向你们君上引荐在下,必有重谢。” 纪弘成笑道: “哦,是这样,我没有那通天的本事,不过我们家老爷跟君上比较熟,你倒是可以跟他说说。” 纪弘成把阿哲推了出来,阿哲也只好笑道: “你说说看吧,什么事要见水西君长,如果不违反规矩,我可以试着引荐。” “这位老爷,其实在下就是想跟君长做笔交易,我负责去临安向皇帝推销神机炮,君长坐等数钱,而且大宋有了神机炮,也能顶住蒙古大军,这样一来,水西无忧矣!” 这位盐贩子虽然是异想天开,却也引发了纪弘成的思考。不过这显然触动了阿哲敏感的神经。阿哲断然拒绝道: “不行,我们君长不会同意的,说不定他一怒之下砍了我的脑袋,还把你剁碎了喂狗,劝你早些打消这个念头吧!” “可是老爷,咱们水西不也是大宋,咱们穿一条裤子啊?” 阿哲有些忍不住要发火了,严肃的道: “谁跟你穿一条裤子?你这蠢货,我把神机炮卖给大宋,蒙古人又从大宋手里抢走神机炮,然后大家都有这玩意儿了,到时候我水西还能存活吗?你是大宋人吧?我告诉你,我们水西的神机炮不能卖,不过我们君长说了,我们可以派水西大军保护大宋。” 阿哲傻里傻气的跟方善正辩论一通,还真像个吃着咸菜稀饭,讨论国家大事的小市民。 方善正在阿哲的启发下,终于知道想要买到神机炮是不可能的了,不过作为商人,他当然要抓住一切可以做生意的机会,于是道: “忽悠兄,这位老爷,在下就是想做买卖,既然神机炮的生意做不成,也不用发火嘛,咱们不谈神机炮就行了。对了老爷,在下以为,水西的食盐需求迟早会饱和,可我见这水西有很多奇货,不知除了食盐,水西还缺啥?在下早做准备,也好等着盐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找到别的门路。” 这样的问题,纪弘成知道阿哲是回答不了的,于是接过话头道: “善正兄,我听说水西要建一座新城,还要建马路,水西需要大量的劳工,尤其是有技术工匠。如果你想在水西做生意,最好就是做包工头了。” “啥是包工头?” “包工头都不懂?就是从国府手中把工程接过来做,自己去找劳工,按照大师傅们的规划完成工程,就给劳工们工钱,你也可以从中赚点劳工们的血汗钱。” 这么一解释,方善正表示懂了,他说回去好好考虑: “忽悠兄,多谢赐教!” “善正兄,后会有期!” 第六十四章 盯梢 水西的交易市场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火爆了。作为水西大总管,卓日每天都在为这些客商的吃喝拉撒头疼不已。 纪弘成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始作俑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有加快新市场的建设,才能早些安心。 水西坊制造了大量的大铁管,现在排上了用场。为了统一处理市场上几万人产生的垃圾,纪弘成在则西河下游修建了一个大化粪池,人们产生的垃圾,废水,粪便等等,统统都用大铁管冲到了化粪池,如此一来,农家肥又有着落了。 水西坊的现在的规模,已经庞大到出乎预料的地步,这是一家几乎囊括了所有行业的工坊。 就比如小小的火柴,从水西兴起,现在商贾们来一趟水西,都会带走大量的火柴。这东西在任何地方都特别抢手, 如此一来,响水邑的作坊生产力明显供应不了市场需求,赵铎在征得纪弘成同意,并得到大总管的批准后,便在临近的部落建了三个火柴厂。 由于专门生产火柴,工匠们的技艺越来越纯熟,生产出来的火柴无论是包装还是品质,都又上了一个台阶。商贩们发现这次进到的火柴比上次的还要好,心里越来越狂热,与水西做生意,恐怕这辈子都有得赚了。 当然,繁荣的背后也隐藏着危机,纪弘成深知这一点,虽也早有准备,但为此还是提心吊胆。 有一把看不见的剑悬在你的头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掉下来,生怕一不留神眨了一下眼睛,便身首异处,这样的感觉无疑是最恐怖的。 纪弘成最近总是把自己关进邑宰办公室里,琢磨着这件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从十几万入木胯则西活动的商贩中,分辨出哪些是蒙古人。 可现在的情况更加复杂,不但商贩的人数大大增加,那些进入水西的蒙古人,又有不少人是真正的商人。 纪弘成曾经记得,李世民为了解决跟着大批流民混入长安的蒙古军,在城外设了一个施粥的局,把流民与敌军区分开来。 然而这里是木胯则西,混进来的蒙古人又是商人身份,如何才能够将他们分开呢? 好在纪弘成提前就防着这一点,让阿哲下令,凡是在水西地界的人,无论是商人还是农民,除了水西军外,统统都不得携带武器,一经发现,便投入牢狱关押,等待与蒙古的战事平息后,再由刑部按照间谍罪审判发落。 据说现在水西各处牢房的关押人数,已经超过千人,如果再想不到一次性解决的法子,一旦大牢满了,再也关押不了了,问题就凸显了。 就在纪弘成思考怎么办的时候,刘博来敲门: “恩师,大总管找你有事,说是亲卫军又抓到两百多人,全是在马鞍里私藏蒙古刀进入木胯则西的,而且很多人明显有蒙古人的特征。” 纪弘成没有搭话,而是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的刘博都着急了,刘博道: “恩师,这些人明显是蒙古军细作,是来咱们水西杀人放火的,要不……” 刘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纪弘成摆摆手道: “博啊,为师如果想要杀人,早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这些人来水西的目的是发动战争不假,但毕竟他们还没有显露罪行。我水西律有规定,不能因为别人有犯罪意图就定罪,必须要有犯罪行为和意图,还要在参考造成的后果后,依律做出判罚。坚持不杀,不是为了疼惜这些蒙古人的性命,实在是为了维护我水西律法的权威。” “按理说这是战争状态,杀人也不违背水西律,但为师觉得这些人杀掉可惜了。你看一个个身强力壮的,不让他们为我水西做点贡献,岂不是让这些人白白来这世上走一回?” 刘博羞愧的低下头,连忙认错道: “恩师高山仰止,博一定不忘恩师教诲!恩师曾说,‘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情急之下博竟然忘了恩师谆谆教诲,实在是罪该万死。” 刘博提到“教诲”二字,纪弘成眼睛一亮,他突然想到办法了。这倒不是想到了荀子韩非子之类的,而是想到了后世的一种制度——“劳教”。 政策好不好,关键因时因地而论,如今的水西,面对不可过于杀戮的敌人,不能真刀真枪的干,只有利用我水西的软实力了。 纪弘成拍拍好徒儿刘博的肩膀道: “走吧,跟为师去见君上和大总管。” 刘博一看恩师的样子,知道他一定是想出了解决之法,于是欣然前往。 不出所料,阿哲和卓日早已急得团团转,作为水西高层的决策者,他们自然也感受到了坐在火药桶上随时都会爆炸的危机。 阿哲道: “弘成啊,这些魔鬼都是你放进来的,想必你应该有解决之法吧?” 纪弘成淡定的道: “君上,你是说携带兵器入水西的贼人吗?” “哼,不然还说谁?” 纪弘成笑道: “君上勿忧,这些人多多益善,可都是我水西最需要的劳动力啊。” 阿哲和卓日一听,都明白了,顿时兴奋起来。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些人杀不得,无论你以什么理由杀这些人,都会导致来水西的客商锐减。最好的办法就只有关着,可是人数少些还好,如今越来越多,怎么关的完?还要管吃管住,实在是让人头疼。 不过一旁的汝卡阿诺却有话说: “大忽悠,你不是说要维护水西律的权威,不能不经审判就杀人吗?难道让这些人去做苦力,就不违反水西律?” 纪弘成道: “劳动不是刑罚,阿卡,在我水西劳动是最光荣的,咱们充分考虑了这些嫌犯的需求,给与他们劳动的权利,怎么是违反水西律呢?这叫做劳动教育,简称劳教。等着吧,这些人参与劳动后,他们会很开心的。” 好吧,你大忽悠爱吹牛,而且每次都实现了,就相信你。 水西书院提前完工了。 在建设期间,为了避免有人搞破坏,纪弘成秘密让阿罗派人盯着,还不能让工匠们发现。 阿罗的盯梢策略很高明,一方面派十几个人作为帮工进入工程队,另一方面,自己带着春夏秋冬,用望远镜在响水邑的纪府小楼上观察。 阿罗不断实践,又不断让姚师傅修正,望远镜的功能越来越强大了,至少在响水邑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雨龙山,能把每个人的动作看的清清楚楚。这批望远镜无论做工还是材料,都是非常讲究的。纪弘成说这也是军事机密,不得外传。 纪弘成每隔几天依旧在响水邑大傩场为大家讲述《三体》的故事,接受观众们的提问。 他现在的入门弟子已经够多了,因此纪弘成终止了收徒。不过他的亲传徒儿们可以收徒了,而且是正规的传道授业解惑,这些徒孙从水西学派学成出山后,都要按照要求去承担某种工作的。 今晚又到了提问环节,有一个观众提问道: “纪师,在下有个疑问,有人叫你做大忽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能够造出那么多的新东西,新词汇?” 纪弘成有些尴尬,忽悠不是什么好词,原本是他用来调侃汝卡阿诺那个奸商的,还骗他说大忽悠就是大佬大人物的意思。可那家伙不傻,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干脆还给了自己。 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回答这个问题,纪弘成还真是为难,他想了想道: “其实每一样新事物的产生,后面都会跟随着一些新词的产生,这不是我个人制造的新词,而是大家约定俗成的。大忽悠,意思是指鼓吹自己理想的人,是理想家的意思。我希望咱们大家都是大忽悠。” 又一个观众提问道: “那么纪师作为一名大忽悠,您极力鼓吹的理想是什么呢?” 纪弘成暗自觉得好笑,又成功忽悠了一批人,让他们主动问起了自己的理想,于是得意的道: “这个问题,很多人都知道答案了,今天我们在现场找一位观众来回答这个问题如何?愿意回答的请举手!” 纪弘成话音未落,现场举手的人竟然有一半。纪弘成随便用手一指,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起来,抑扬顿挫的道: “纪师的理想,就是我们大家的理想,那就是要建立一个没有战争和杀戮,没有饥荒和贫穷的国家,要建立一个统一,文明,富强,民主的华夏,在新华夏国,汉人,水西人,蒙古人,人人平等,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 少年是水西大学堂附属蒙学班的生源。 纪弘成暗自扶额,这么小就让他背这个,真的好吗?可是见这小家伙甘之如饴的样子,而且他的话引起了全场再次轰动,纪弘成便释然了。 他考虑要不要给小朋友戴红领巾,可想想还是算了,人家问这是什么,自己不好解释。 散场的时候,纪弘成作为水西大讲堂的宗师级人物,为了避免簇拥的人太多引起堵塞,自然要先走。 他才走出场馆大门,一位女子早已在焦急的等候。由于是在夜晚,女子又是一身村妇打扮,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冬雪。 冬雪一把拽过纪弘成就走,纪弘成是第一次与冬雪肌肤接触,这丫头小手温润如玉,一点都不像想象中那样冰。她一边走一边小声说: “有情况,翁主等你半天了。” 纪弘成一听,赶紧加快脚步,随冬雪到了纪府。 阿罗正半躺在纪弘成的摇摇椅上,惬意的闭着眼睛听夏荷讲《三体》。 纪府的春夏秋冬四女早就习惯这位姑奶奶,她有时候是少爷学生,有时候是少爷恩人,有时候是任性翁主。 夏荷讲了一段,不知阿罗是在回味还是睡着了,春蕊试着问道: “阿罗是翁主,怎么还要给少爷做学生呢?” 阿罗睁开眼睛,确认是春蕊在问话,便回答: “既然我是翁主,我想做学生就做学生,想做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当个翁主有啥意思?” 春蕊和秋月无语,夏荷却高兴的差点跳起来,身子前倾,一把拉住阿罗的手臂道: “翁主,我太喜欢你了,咱们都得像翁主一样活才有意思。” 秋月在一旁幽幽的道: “可是,你是丫鬟啊,你不是翁主。” 夏荷丝毫不觉得尴尬,回敬一句道: “作为一个丫鬟,不能活得跟翁主一样,那么成天伺候少爷,这丫鬟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春蕊紧张的看着阿罗,一旦翁主生气,她得赶紧打圆场,毕竟夏荷妹妹就是这么豪爽,无心冒犯。可没想到的是,阿罗竟欣赏的看着夏荷道: “不得了,这才是我水西的女中豪杰……” 们吱呀一响,是纪弘成和冬雪回来了,进门时冬雪的手还拽着纪弘成的手腕。 冬雪显得很自然,拽着自己家的少爷回来,有何不妥?阿罗等人却是暗自在心里腹诽,你这小蹄子,平时冷若冰霜的样子,没想到跟傻子亲近到这地步。 不过大家都不好说什么,毕竟冬雪的确冷傲,不爱开玩笑。若非冬雪是个丫鬟出身,她倒有几分翁主的气质。好在冬雪也很乖巧,平时话不多,也比较听姐姐们的话,所以大家还是比较宠她的。 阿罗见纪弘成进来,一把从冬雪手中夺过来,差点把纪弘成拽了一个踉跄: “怎么才来,有情况!” 冬雪似乎早料到阿罗有这么一手,还没等阿罗伸手,她就站到了一边,一副任务完成了,你们看着办的样子。 纪弘成笑道: “什么情况?莫非时水西书院发现了什么?” “不是水西书院,是南山弹药坊。” 纪弘成大吃一惊,那可是水西软了,除了几个高层,没有人知道南山弹药坊所在。 纪弘成急促的道: “出什么事了?” 阿罗微笑道: “没出什么事,就是发现有个人鬼鬼祟祟的。” “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我让人查了,那个人名字叫做褚登科。不过据说他是奉他老师之命进入弹药库的,他的老师是赵铎。” 纪弘成想起来了,褚登科,不就是自己的那位徒孙吗?他最近不是跟着刘长庆做水西书院的工程吗?怎么还去了弹药库? 第六十五章 突破口 就在阿罗介绍大致情况的时候,秋月早就把这几天的记录本拿来了。 春蕊点亮一根蜡烛为纪弘成照亮,让他能够看清记录本上的内容。 原来,细心的春蕊早就发现,褚登科不正常,虽然他每次都有出入这些秘密场所的理由,但有时候他会下意识的观察周围的情况,行迹十分可疑。 褚登科非常警觉,平时完全看不出异常。显然,他不知道有望远镜这种东西,更不会想到在几十公里外还会有几双眼睛盯着他,因此让春蕊她们看到了他怪异的一面。 记录本上把每次异常举动都描述的清清楚楚,这是出自夏荷的手笔,看来这丫头很有成为作家的天赋。 纪弘成大致看了一遍记录,目前还没有找到直接证据,只能算是一条线索。 纪弘成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继续盯梢,要么把褚登科抓起来严刑拷打。 一旦把褚登科抓起来,假如他真是混入的水西的蒙军头目,便会打草惊蛇。一旦不能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线索,其他人警觉,继续蛰伏,危机仍然不会解除。 最好的做法,是继续盯梢,除非找到直接证据,否则不能动褚登科。 褚登科既然已在监视之下,危险性便没那么高了,顺藤摸瓜,说不定能够将蒙古人一网打尽。 纪弘成吩咐继续监视,并暗中吩咐刘博,让他安排在各个重要部门的行动高手,随时准备抓捕褚登科。 当夜,纪弘成早早便要睡下。 就在他解腰带的时候,突然发现腰带里竟然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估计是在大傩场馆内有人塞进来的。 他下意识把纸条捏在手心里,然后起身推门看看外面,确认周围没有眼睛,才在烛光下展开纸条细看。 不出所料,还是最熟悉的笔迹,还是丑陋的字迹,仿佛左手所写,这次内容却不少,字很小: “恩师,蒙军将领乌恩乔装进入木胯则西,于二月十八日自大都南下,预计已在三月中到达木胯。乌恩奉命,刺探我水西铁匠铺、兵器库、神机营、响水河大水库、水轮坊以及西南海等,疑似已将密报传回大都。乌恩欲长期潜隐,以图窃取神炮天机……此僚狡诈,恩师小心!蒙恩师明察秋毫,巧妙相护,孽徒得以救出家口,成功脱险,无以为报,愿终生追随恩师,披荆斩棘,死而后已。火把敬上。” 没错,“火把”这个落款,很高级,既约定了代号,又暗示了第一次传递消息的细节,纪弘成自然更加相信这封密信的真实性。 其实牂牁江大捷,铲除大祭司势力之后,纪弘成发现很多旧人失踪了,其中纳鲁尼苏的离去就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纳鲁是大祭司余孽,被斩于乱军之中。第二种说法,纳鲁尼苏是蒙军奸细,大祭司失败,纳鲁逃出了水西。 纪弘成却知道一个内幕,那就是,纳鲁尼苏的母亲和妹妹,隐姓埋名,假扮逃难流民进入了牂牁部落,求得了纪弘成母亲吉克阿芹的收留,如今在牂牁部落安居。 不愧是水西智者,这位“火把”的出现,为纪弘成打开了局面。他决定,连夜去见阿哲和汝卡阿诺。 当夜,阿哲紧急召见各个部门,尤其是神机营,水西坊,水西建业等部门的头头脑脑。 散会的时候,这些人都带回了几十个高手,负责警戒护卫这些重要的地方,以免被蒙军渗透。 这些人,仅仅作为眼线,他们大多装扮成盐贩子,在这些重要场所周围活动,发现可疑情况,随时向汝卡阿诺报告。 另外,汝卡阿诺命一千军中悍勇之士,假扮成盐商,汇入盐商之中,或住在农户家中,或在青山脚下搭建棚子。 第二日,纪弘成按计划放出了关在牢狱之中的那些人。纪弘成调集了两千军卒,分批把这些囚犯带到了大河湾,那里的工地开工了。 刘工程师把恩师画的图纸摆在河岸上,命人用石灰在田野上画线,又沿着响水邑到木胯城之间画出了大道的位置,接下来便开始动土。 包工头方善正短短几天时间,便找来了几百工人。这些人大多是从大理,广西或者四川逃难来的流民。这些人无需工钱,只要有口吃的就可以干活。 第一天有几百人,这就很惊人了。纪弘成命刘长庆给每个人都付了工钱,还给他们搭建了工棚休息。领到工钱,有饭吃,还有棚子住的劳工们兴奋的睡不着,都各自把消息放出去,让自己蒙古人占领区的亲朋好友也来。 由于方善正招人有功,便一次性得到三根金条作为报酬。方善正乐的心里都开了花,要知道三根金条相当于几百斤盐,靠他两条腿从四川背,得走好几个来回,相当于连续奋斗在盐道上一整年,这还要在不死在路上的情况下。 不过,方善正认为自己没有从这些劳工身上榨取到血汗钱,也没有当上工头,难免有些美中不足。 纪弘成把手一摊道: “善正兄啊,能不能有点追求,榨取劳工们的血汗钱就是你的最大目标了?想要在水西新城挣到大把的银子,你得自己动脑子。这批劳工,是来我水西打工的,受水西律法保护,你想要在他们身上打主意,不能总想着榨取,而是要想到为大家找到干不完的活。” 方善正…… 两千囚犯的任务是修路,不过在修路之前,他们得先修建十座碉堡。 碉堡一天就建好了,高度在五六米,全是水西坊烧制得青砖垒砌,即使是高手,也不可能徒手攀爬上碉楼袭击岗哨。 天黑的时候,两千囚犯被铁链锁在一起,带回了宿营地休息。纪弘成还是比较有良心的,让军卒们为这些囚犯煮了粥,还在粥里加了盐。 第二日,吃了早饭的囚徒们又要开始劳动了。今日他们就在十座碉楼间的地面上开挖土石方,要挖出一条横贯木胯原野的道路。 其实这些囚犯当中,也掺进了不少纪弘成的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加入囚犯之中的水西军,大多受过训练,会说几句蒙古话。 大獠牙和阿超就在其中,这两人原本假扮商贩贩盐,就认识了不少盐贩子,现在被“抓”进来,非常符合逻辑。 大獠牙虽然说话咋咋呼呼的,其实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不然也不会被阿鲁阿多选中成为大忽悠。 大獠牙扛着锄头,一边挖泥饼,一边靠近一个满身肌肉的汉子,小声道: “兄弟,哪个部分的?”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吭哧吭哧的继续干活。 “兄弟,我说,咱们不就因为带几把刀嘛,就被抓来蹲大狱,现在好了,水西人让咱干活,还每人都发了锄头,这锄头和铁锹,也能杀人。” 大獠牙点了那么一句,便继续干活。那位汉子终于开口道: “别异想天开了,看到昨天咱们砌的碉楼了吗?那上面架着神机炮,那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獠牙小声道: “怕什么?大家一起跑,就不信他几十杆神机炮招呼的过来。万一运气不好,就当替别的兄弟挡子弹了。” 肌肉男道: “没用的,周围还有大军驻守,一旦碉楼上枪响,谁动谁吃瓜落。” 大獠牙不甘心的狠狠挖了两锄头道: “难道咱们就这么等死吗?” 肌肉男道: “当然不是,老实干活,总会有机会的。” 说到这里,肌肉男用鹰隼一样的目光看着大獠牙道: “你是哪个部分的?” 大獠牙: “我是龙头山的,被水西军缴了,假扮盐贩子进来的。” 龙头山土匪投靠蒙军,对入水西的商贩进行大肆劫掠,企图打乱水西的运盐计划。 阿鲁阿多得到消息后,把龙头山匪首杀了,匪徒们匆忙逃窜,有一些摸回蒙古大营继续为蒙古人卖命,余者东躲西藏,有的成了商贩,有的混进流民。只要不明着当土匪,阿鲁阿多手头的事太多实在忙不过了,就给了这些人喘息的机会。 肌肉男毫不掩饰的鄙视道: “龙头山的,你带刀做什么?” 大獠牙用蒙语道: “实不相瞒,我乃耶律太师府……” 肌肉男听到大獠牙突然说蒙古话,面色一沉,做出了噤声的暗示。等到旁边的人远了一些,他便小声道: “不可多言,不要轻举妄动,等待号令。” 大獠牙做出心领神会的样子,然后卖力的干活。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已经暗中给碉楼上的人指明了目标。 大獠牙一边挖地,又一边向别的囚徒靠近。肌肉男老老实实的干活,没有半点不本分。 却在这时,一个瘦的像竹竿一样的囚徒向肌肉男靠近,开口问道: “我有神机炮,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肌肉男是个警惕的人,并不答话。 竹竿东张西望看了一番,然后又道: “东西就埋在河岸边的草丛里……” 肌肉男觉得,即使这竹竿说的是真的,也不值得冒险。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容易引起碉楼上哨兵的注意,还是得赶紧把他打发走。 就在他准备假装严厉呵斥竹竿时,碉楼上的哨兵大声喊道: “嘿,干什么呢?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到这边来,快点儿!” 肌肉男低眉顺眼的,很听话的到了哨兵指明的位置,接着便有五六名士兵端着神机炮过来,把二人反绑着。 一个领头的上来问道: “说,你们刚才在商量什么?事先规定,不得交头接耳,你们把规矩当耳旁风吗?这是劳动教养,给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们倒好,难道你们是蒙古奸细?” 干活的囚徒们大气也不敢出,都在不停的劳动着,也不敢抬起头来看这边的情况,不过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听。 肌肉男还没来得及张口,旁边的竹竿抢着道: “军爷,小的可不是什么蒙古奸细,小的是正规商人,为水西运盐的商人。军爷,这位是蒙古奸细,我指认他,小的是益州人士,我全家老小都被这些狗鞑子杀光了……” 说罢竹竿声泪俱下,嚎啕大哭。 肌肉男气的脸红脖子粗,语无伦次的道: “你,你胡说,明明……” 还未等肌肉男把话说出来,那位头儿大喝道: “住嘴,没有问你。” “你说他是蒙古奸细,可有证据?” 竹竿似乎尽最大努力制住哭声,才道: “军爷,不敢蒙你,他的确是蒙古奸细,他跟我说他在河边草丛里藏了一把神机炮,让我跟他一起冲出去。” 带头的一挥手,几个军卒到了河边,果然在竹竿所指的地方搜出了一把短枪。 头儿见状,高声道: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 头儿没等他说出话来,大手一挥: “带走!” 第六十六章 审讯巴图 近卫军大牢里。 汝卡阿诺一脸埋怨的看着纪弘成道: “大忽悠,审问犯人应该是刑部的事吧?怎么尽往我这儿塞?” 纪弘成笑盈盈的解释道: “普通犯人,那是内政,交给刑部没有问题,可这位是蒙古人,这是军务。人家张世杰早就手痒了,你要是不愿意,叫我那没出息的徒儿来。” 汝卡阿诺咧咧嘴道: “残忍!张世杰那些部下恨不得把蒙古人扒皮抽筋,大忽悠你不是人。我水西军是仁义之师,不喜欢杀戮,还是让你那乖徒儿来吧。说实话,我都同情这些蒙古人,就说那兀良合台吧,本想着慷慨赴死,落个好名声,你却不让人家如愿,还天天用故事折磨人家,太不道德了!” 纪弘成似乎也觉得理亏,便道: “好吧,刘博,为师实在不忍心,你去叫你那没出息的世杰师兄来吧。” 不一会儿,张世杰来了: “恩师,你叫我?” 纪弘成装出很威严的样子道: “世杰啊,抓住一个蒙古奸细,可能事情你也听说了,为师叫你来,就是要把这个奸细交给你审讯。一定要撬开他的嘴,问清他的上司是谁,他们行动的信号是什么,最好能够挖出他所知道的奸细人员名单……” 张世杰无悲无喜,平静的道: “恩师放心,世杰一定办到。” 纪弘成见他一个人来,于是补充道: “作为主审官,你要多动脑筋,偶尔动嘴,少动手。你可以调几个亲信手下,帮你干体力活,比如记录啊什么的。” 依照新水西律,审问犯人是不允许刑讯逼供的。不过这不是一般犯人,而是战争犯。战争就是绞肉机,哪有不死人不流血的。但为了保卫来之不易的文明成果,即使要对战争犯刑讯,也不可太肆无忌惮。 片刻之后,牢房里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哀嚎,还夹杂着皮鞭破空的声音。是张世杰亲自动的手,没有问一个字,直接用皮鞭狠抽。 一直抽到肌肉男晕死过去,一个士兵进来报告道: “将军,纪枢密使有命,别忘了口供。” 由于纪弘成是军机会议的主要成员,阿哲便给他一个军机处枢密使的官职。虽然手中没有什么兵马,但对军国大事有很大的发言权。 张世杰依旧面无表情: “好,知道了。” 一盆冷水泼下去,肌肉男悠悠醒转。 张世杰往椅子上一坐,眼睛微闭,似乎在养神。他旁边的士兵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肌肉男嘿嘿笑道: “有本事就打死爷爷啊,名字,不告诉你。” 张世杰从椅子上缓缓的站起来,挥挥手让士兵坐回去,他抡起皮鞭,又是有节奏的狠抽,打得皮开肉绽,惨嚎不断。 近卫军大营外,有一个观景台,观景台上有个小凉亭,纪弘成正在与汝卡阿诺坐在小亭里下象棋。 一个士兵匆匆跑来道: “纪大人,不好了,张将军他,又开始抽了。” 纪弘成头也不抬道: “慌什么,来来来,坐着看我们下棋。” 那位士兵勉为其难的坐在一旁,却是如坐针毡,太恐怖了,第一次见刑讯…… 纪弘成一边落子,一边不经意的道: “咱们的东边,有个岛国,据说那个国家的人在审问犯人方面比较有一套。你比如他们从不用皮鞭,而是用竹签扎入指甲盖里……” 汝卡阿诺嘶了一声,摇摇头不说话,那位士兵看看自己的指甲,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纪弘成继续道: “别小看这个,这样能让犯人开口,还不至于伤筋动骨。我那没用的徒弟,他肯定想不到这种方法的。我这个乖徒儿张世杰,虽然没什么用,不过他宅心仁厚,对待犯人也是和风细雨的,哎,这一点都是跟为师学的,这不见得是好事啊。” 汝卡阿诺瞪大眼睛道: “大忽悠,你耳朵没毛病吧?刚才他不是说又开始抽了吗?” 纪弘成见说了半天,士兵还是坐着没动,心里火了,你他么再不去,恐怕人真的就打死了。于是他抬手做出要打的姿势道: “什么抽?我抽你了吗?抽你了吗?真想抽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去,告诉张世杰,那个人得开口,多动脑子。” 那是不才回过神来,赶紧如蒙大赦地跑了。 士兵到大牢的时候,那位肌肉男早就被打得血肉模糊,又晕了。士兵嘴唇颤抖着道: “将,将军,这样会打死的,枢密使大人说,说,关键要让他开口。对了,东边有个岛国,他们让犯人开口,都是用竹签,这样……” 他不敢说是听纪弘成说的,枢密使虽然说了,但没有让他这么做。 张世杰抽了两轮皮鞭,也觉得手臂有些疼了,他活动着胳膊,往椅子上一躺道: “好,就按他说的做。” 彝家士兵一脸无奈,这他么成了我说的了。 张世杰带来的两个副手,都是四川来的,看着将军打得过瘾,他们压根没想阻止,他们早就想亲自体验一下了。张世杰这么一说,两个人兴奋的眼球血红。 一个副手出去准备竹签,另一个开始弄醒人犯。 又一盆冷水,烂肉男再次被浇醒。副手还没等他脑子清醒过来,就开始问: “你的上头是谁?你们的行动目标和暗号是什么?” 早就被抽的没有一块好肉的汉子道: “我说我说,哈哈,听口音,你是四川人吧?我原来蒙哥汗帐下亲兵,大汗死后,我亲自领兵杀了十万人,其中可能就有你的父母和兄弟姊妹,怎么样?蝼蚁,你杀了我呀。” 不巧的是,这两名副手的确是四川人,他们的父母长辈的确大多被蒙古人屠杀。副手张冲血红的眼珠似乎要裂开,他不再问话,而是颤抖着从炭盆里抽出了烧的通红的烙铁。 张世杰虽然恨蒙古人,但他毕竟是带兵打仗的人,尽管他狠狠的抽的这人血肉模糊,但他手上知道轻重,他知道这人死不了。 可现在这人这么一激,他知道张冲要干傻事了。那烙铁一下去,只怕这个人就醒不过来了。 张世杰大叫一声道: “且慢,烙铁不新鲜,还是按照我说的办吧!” 张冲跟随张世杰多年,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现在将军发话了,他也从暴怒之中清醒几分。 张冲叫看守一起把犯人放下来,平躺在一块大几案上,用绳子固定了人犯的双手,并把手绑在他眼睛能够看见的地方。 他的手依然微微颤抖,不过情绪平复了不少。 “刚才的话,我最后问一次,不再重复,如果你回答我就停手。” 接着他又平静的复述一遍,然后捡起一根竹签,轻轻的塞进指甲缝里。 顿了两秒钟,他开始用小锤敲打竹签,一寸一寸的往里扎…… 扎到第五根竹签的时候,那人终于忍受不住了,开始交代问题。 根据人犯交代,他的名字叫做巴图,的确曾跟随过蒙哥,也曾参与过大屠杀,可谓是一个罪行累累的战争犯。 这次巴图奉命假扮盐贩子,携带两百斤盐,并在马鞍里夹带一批军刀进入水西,目的就是要来个里应外合,打水西军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水西早有防备,没收了几乎所有的军刀,这导致计划发生改变。 最终的计划是,由更多的蒙古军假扮盐贩子进入水西,甚至故意携带菜刀,镰刀之类的东西,让水西军把他们关押起来。因为他们得到消息,水西为了修一条横贯木胯则西的大道,把他们这些囚徒放出来当苦力。 这给了他们这些被收走了兵器的蒙古军卒一个机会——为他们发放工具开山挖土,这些锄头、铁锹、铁铲,虽然不是武器,但也可以当武器使用。 虽然水西修了碉楼,碉楼上有几十杆枪看守,外围还有神机营镇守,但一旦他们的人数继续增加,再瞅到夜间或者神机营松懈之时,只需要潜伏在水西的细作在城中放火,他们一齐冲锋,完全可能拿下水西坊的枪械库,弹药库,届时外围蒙古大军再对水西进行猛攻,内外夹击,大事可成。 张世杰问道: “一旦打起来,你们如何区分自己人?你还知道那些人是蒙古内应?” 巴图有些犹豫,张冲却对着他指甲盖上插着的竹签就是一锤,巴图大叫一声道: “我说我说。我们进入水西的时候,都是独自进入的,为了以防暴露,并不认识其他将士。一旦我们的内应准备好了,开始举火为号,凡是我们的人就将头上的头巾,扎成一个三角形倒悬在眉心处。” 张世杰知道,巴图说的是真话,于是起身问道: “巴图,还有什么要主动告诉我的吗?” 巴图气若游丝的道: “没有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张世杰道: “乌恩是谁?” 巴图明显一惊,接着道: “大将伯颜帐下有个乌恩,不知道跟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此时,纪弘成和汝卡阿诺走了进来,汝卡阿诺看到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巴图,眉头紧皱,这恐怕是活不成了。 纪弘成道: “该问的都问了吗?” 张世杰躬身施礼道: “恩师,都交代了。这个人怎么处置,请恩师示下。” 纪弘成淡淡的道: “哦,忙了大半天,世杰啊,你们下去休息吧,辛苦了。这个人就交给阿卡将军处置吧。” 本以为汝卡阿诺会说,怎么又是我,没想到汝卡阿诺也是淡淡的道: “反正这个人不死也是终身残废了,把他的头砍下来,让劳工们看看,就说这个人携带大量蒙古刀入木胯则西,还企图聚众暴乱,被我军就地正法。” 巴图一听,交代了还是难逃一死,眼中的绝望几乎要吞噬整个空间。 张冲道: “将军,此人参与过大屠杀,我家族一百二十三口死于他们的刀下,让我砍下他的脑袋吧!” 汝卡阿诺大方的道: “好,你们大宋与蒙古了结恩怨,本将军也不好阻拦。这样吧,给他一个痛快,算是对他交代问题的奖赏。” 纪弘成则对张世杰道: “世杰,带着审讯报告,跟为师一起参加军机会议吧,接下来的行动,你要出些力。” “好!” 接着纪弘成又多此一举的拍着张世杰的肩膀道: “世杰啊,不要有心理包袱,这是战争,如果不对他狠一点,一旦他们的计划成功,木胯则西将会血流成河。” 张世杰痛苦的点点头,他在心里想,恩是啊,我没有心理包袱,我打得很爽啊。 纪弘成又拍着张冲的肩膀道: “我知道你与这些鞑子苦大仇深,但要知道克制,去吧,这位巴图也是够可怜的,就给他个痛快吧。” 张冲点点头,提着大刀走了过去。 巴图绝望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合着砍下我巴图的脑袋还是仁慈之举,要不要我巴图跪下磕头谢恩再砍? 第六十七章 请君入瓮(一) 西南海后院湖边。 纪弘成正在散步,等着阿哲召集开会。此时禁卫进来,说刘博有要事求见。 西南海是水西重地,刘博这个级别的官员是不得入内的,无奈纪弘成只好出大门。 刘博见纪弘成出来,便上前施礼,见四下无人,道: “恩师,你让我查的人有眉目了。褚登科,会稽人士,到达水西的时间是二月十日,没有人同行,说是专程来找赵铎师兄学手艺的。” “二月十日?” “嗯!” 那封密函上写的清清楚楚,乌恩离开大都的时间是二月十二。从时间上来看,褚登科不可能是乌恩,除非火把的情报有误。 纪弘成还是不放心的问道: “褚登科到水西的具体时间,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刘博道: “赵铎师兄说的,褚登科来到水西的当天,就到响水邑找他,并且住在他家里。” “赵铎可和这个人原本认识吗?” “不认识,因为同是大宋人,在水西相遇,赵师兄便自然生出照拂之心,加之此人聪慧好学,赵师兄很喜欢,就收他为徒。” 纪弘成沉思半晌,眼神一拧道: “褚登科不是乌恩,乌恩并不在我们的监视之内,看来要早做打算。” “请恩师示下!” 纪弘成看了看西南海大门道: “我这边还要议事,你不动声色,等我命令。” 刘博领命,正准备离去,纪弘成又道: “博啊,要继续暗中监视褚登科,此人虽然不是乌恩,但恐怕也有问题。” “是!” 西南海密会室,人都到齐了,分别坐在阿哲两侧的有,卓日、纪弘成、汝卡阿诺、张世杰、杨价。 阿哲道: “杨将军,你说雄威军发现有蒙古大军企图绕过播州,进入水西,具体是什么情况?” 杨价拱手说话,山羊胡一抖一抖的: “君上,各位,这次杨某来,主要就是向大家通报这个情况。大约三天前,我播州东部兵马来报,说蒙军万余人企图从我们和思州之间的地带穿插,幸亏发现及时,那一万人还没有翻过何家垭口,便被东路军堵了回去。蒙古人见偷袭不成,便果断的退去了,两军几乎没有动手……” 接着,汝卡阿诺通报,大约十天前,也有大队蒙古军企图翻越北部山岭,被水西游击军打回去了。 综合来看,这些就是策应乌恩的外围大军了。一旦偷袭不成,恐怕会有一次强攻。 这次会议,主要是通报各方的情况,最后阿哲让各方严守隘口,不让蒙古人有可趁之机。 快要散会的时候,汝卡阿诺补充道: “君长,最近从四川和广西入木胯则西的商贩,又增加了数倍不止。虽然其中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商贩,但也有不少是蒙古军假扮的。我们的人对这些可疑人员进行盯梢,但只怕人数太多盯不过来啊。” 阿哲皱眉对纪弘成道: “弘成,你那边可有进展了?” 纪弘成道: “君长,我已经想好了,今晚就动手,请君入瓮是时候了。” 散会后,纪弘成向其他几人交代了今晚的行动细节,便朝水西书院走去。 水西书院已经正式运营,各种书籍正在不断充实,国府的人也经常来书院读书。 纪弘成也已经入住修月居,并把春蕊和冬雪调过来照顾生活起居。两女见到那么多书,如同进入大海的鱼,成天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 纪弘成到了修月居不久,赵铎便带着他的弟子褚登科来了。褚登科见纪弘成的居所增加了守卫,也不慌乱,而是跟在赵铎身后,显得挺兴奋的道: “徒孙见过师祖!” 纪弘成一边看着徒孙,一边悠闲的踱步道: “我听说你很是勤勉好学,我水西大学堂准备开设若干学科,师祖想让你从中发挥重要作用,不知你的志趣在哪一科啊?” 褚登科看起来精瘦干练,说话也不粗声粗气,一口糯软的口音,文质彬彬的举止,倒又像个书生: “徒孙愚钝,不知我水西大学堂所分科目有哪些?” 纪弘成严厉的道: “铎啊,你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竟然没有告诉徒孙我们水西大学堂要开设的科目?” 赵铎惶恐的道: “恩师教诲的是,只是登科入学之日尚浅,只怕……” “别只怕了,现在就告诉他,都有哪些科目。以后作为水西学派的学生,都要选择自己最感兴趣的科目钻研,眉毛胡子一把抓是干不成事的。” 赵铎道了声是,便给褚登科科普西山大学堂的科目设置,其中就有算学、文学、格物学、化学、工程学、地理学、历史学、医学…… 褚登科听的瞪大眼睛,最后他吞了一下口水道: “师祖,实不相瞒,徒孙本来想跟恩师学神机炮的制造,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哦?说说看,改了什么主意?” “师祖,徒孙是这样想的,神机炮属于格物学中的高端学问,需要大量的基础学问做支撑。徒孙学问尚浅,与其去好高骛远,不如填补恩师和师叔们留下的空白。徒孙发现咱们水西学派,在基础算学方面的功夫下的不扎实,比如师祖曾经传授给家师的阿拉伯数字,至今没有几个人深入研究。” 纪弘成一时间竟然忘了这是一场考验,倒像是真正的学术讨论。 褚登科继续道: “师祖,徒孙想要跟师祖亲自学习这阿拉伯数字以及它博大精深的算法,不求别的,只求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蒙学教员,将基础算学交给蒙学的孩子们。” 纪弘成原本想,让褚登科自己选,如果他是蒙古奸细,必然选择最有价值的神机炮作为研究科目。可这家伙突然选了不痛不痒,听起来也倒是蛮重要的数学,倒是有些看不透他了。 看来这个方法试探不出什么东西,便道: “好,今天你和你的老师就在我这里学算学,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天赋。如果行,蒙学班的算学就交给你了。” 褚登科大喜叩拜! 纪弘成心念电转,褚登科不是乌恩,那么谁是乌恩呢? 来不及了,短时间内不可能查出谁是乌恩,看来只有钓鱼上钩了。 好在前期准备的比较充分,但凡二月十二之后进入水西,又长期在水西逗留的人,都有人暗中盯梢。 夜幕开始渐渐笼罩木胯则西,纪弘成背着手站在修月居的阁楼上。赵铎带着褚登科,在楼下静室里“做作业”。纪弘成随便找了个难题,让这师徒二人计算出一个圆的周长和它的半径的关系。 褚登科拿一根头发在那里测量圆的周长,似乎忙的不亦乐乎,其实纪弘成正在观察着他,一会儿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要看看褚登科是什么样的反应。 南山的秘密弹药库,一匹军士趁夜忙碌着。 今天白天,一批迫击炮和炮弹被运到这处库房。包括前几日的一批步枪,都是赵铎亲自安排秘密运到这里的。作为赵铎的绝对心腹,褚登科参与了这处弹药库的管理,包括弹药的批次,编码,都是褚登科亲自把关的。 当然,赵铎也亲自检查过,褚登科没有出过差错,最近的试射结果表明,这种按照批次编号的做法,对于提升迫击炮的命中率,有很大的作用。 此时的这些士兵们,正是纪弘成的安排,他们的任务是将这处库房里所有的弹药和枪炮,全部换成不合格产品。枪没有膛线,炮零件不齐,弹药都是空包弹,根本打不响。 赵铎和褚登科当然是被蒙在鼓里的,不过即使他们知道纪弘成有阴谋,也是无可奈何。此时修月居的周围已是重兵暗中把守,褚登科根本没有机会施展任何手脚。 大约两三个时辰,弹药库里的武器全部被更换成假货,这一处的守军却增加到了一万人,全部交由张世杰指挥。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河湾工地和木胯则西一号大道工地,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工人数量增加到三万人。 其中,因违反禁刀令成为劳教犯的人,增加到一万。不知道是碉楼上神机炮压制,还是巴图的头颅震慑,这些人一直都老老实实的修路,不敢有任何出格举动,工程质量也是杠杠的。 至于修建木胯新城的人,从第一天的数百流民,增加都两万人。后来加入工程队的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孔武有力的汉子。 纪弘成当然知道这些人中有不少人有问题,但他主要防范的还是那些劳改犯。这些为了工钱,加入建设新城的人,都是经方善正的手召来的,大部分应该还是为了找口饭吃,纪弘成称他们为打工仔。 纪弘成也疑惑,方善正是通过什么方法弄来那么多劳工的?他也问过,方善正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面带菜色的饥民就算了,可那些膀大腰圆的人,一看就不缺吃喝,怎么肯大老远的来下这苦力? 总之千头万绪,全部盯紧了总没错,说不定其中,就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乌恩。 当然,也有些盐贩子,交割了货物后,还继续在水西盘桓,这样的人也是可疑的,不过人数不多,盯起来也不难。 至于那些好不容易打入各个部门内部的奸细,他们会暗中指挥,会窃取情报,但不会亲自参与暴乱,毕竟成功潜伏进来不容易。 纪弘成把时间定在了两个工地就要开饭之前,这是有讲究的。第一,累了一天精疲力竭,又没吃饭,造反时精力不济好对付。第二,真正来混口饭吃的人,眼看就要开饭了,谁愿意去瞎起哄?那些宁愿不吃饭也要凑热闹的,说没有问题都没人信。 三声锣响,一号大道工地收工吃饭了。囚犯们跟往常一样,把工具按顺序摆在营地外,大家排队进入吃饭。碉楼上的士兵们端着枪,一旦谁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击毙。 几天前,有人打架斗殴,哨兵毫不客气,直接开枪,打架的两个当场毙命。 新城工地那边,也是几声锣响,开饭了! 大家秩序井然的围坐在大锅旁,端着大碗开始喝粥,加了足够食盐的粥。 此时有人看着夜幕道: “那是什么?” “火!” “起火了!” 只见南山的一处寨子,火光冲天,人们一片惊呼。 囚犯中有的人无动于衷,反正烧的不是自己家的房子,自己一个犯人,可不想操那份心。 可大部分囚犯却激动起来,有一个囚犯大声喊道: “兄弟们,寨子着火了,快!帮忙救火啊。” 很多人把饭碗放下,跟着喊: “大家快帮忙救火!” 囚犯们不约而同的整理头巾,眨眼功夫,很多人的额头处都倒悬着三角形的头饰。 敲锣喊开饭的守卫见这些囚犯纷纷起来,就要冲出去,连忙道: “大家就地坐下,不许乱动!” 正要继续说,五六个带着三角头巾的囚犯朝他逼过去。敲锣守卫一愣,赶紧也翻了一下自己的头巾,也成了个三角形的样式,嘴里连忙笑道: “不好意思啊,自己人自己人!” 这些蒙古兵得到的命令式,凡是戴着三角头巾的都是自己人。即使有一两个恰好戴着同样的头巾,那也没关系,就当他是撞大运。 一瞬间,嚷着救火的囚徒们没有去拿盆子打水,也没有往起火的方向跑,而是跑到堆放锄头铁锹的地方。很明显,这不是救火,这是要武装暴动。 没有戴三角头巾的囚徒,全部愕然的坐在原地,有的人饿极了还不住的往自己嘴里大口的送饭。 其实他们名为囚徒,水西待他们可不薄,不但能吃到盐味十足的白米饭,干活还能拿到工钱。对他们来说,当不当囚徒无所谓,只要这样的日子继续下去,他们不但能活命,说不定还能攒下不少银子。 虽然工资不高,但他们没机会花一分钱,每天得到的那点银子都在身上存着呢。 看到这些平日里的工友,突然间整齐划一的带上了同样的头巾,即使是傻子也明白,这些人根本跟自己不一样,那是蒙古军…… 第六十八章 请君入瓮(二) 碉楼上的卫兵,看到头巾军潮水一样涌去拿锄头铁锹,二话不说,瞄准射击。 十几杆步枪吞吐火焰,啪啪啪啪,冲在前面一批人应声而倒,后面的人踩过他们的尸体,速度丝毫不减,冲向他们的武器。 倒下几百人后,这些疯狂的头巾军纷纷拿起了武器。他们也不跟碉楼上的守卫纠缠,径直冲向大火燃烧的地方。 在几百米开外驻守的近卫军,冲出大营,逮着头巾军的尾巴,疯狂开火,又倒下一片。大部分人逃出了步枪的射程,冲向大火熊熊燃烧的地方。 那里有个大大的武器库,那里有他们梦寐以求的神机炮,那里是他们胜利会师的地方。 囚徒们离大火的距离虽然较近,但他们的工具吃饭前被统一收缴,取工具耽误了时间,反而不是冲的最快的。 最先涌入大火所在寨子的,是修建新城的人。方善正召来的这些人,竟然有近万人是头巾军。 纪弘成站在修月居的最高处,洞若观火。看到新城建设的人中,有那么多蒙古军,他吃惊不小,马上命令道: “刘博,立刻逮捕方善正,快!” 好在纪弘成对所有在二月十二之后到达木胯的人,都有监视。方善正所谓工头,责任重大,他自然要掌控在手中。 刘博早就在小楼下恭候,听到恩师命令,立刻行动…… 就在南山火起的时候,书院中有人最先看到,叫出声来。 纪弘成从小楼的天窗看向静室中的褚登科,他还在用头发测量圆周。当他听到起火的时候,身子一震,手上正要与圆重合的头发被带歪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恢复镇定,继续测量。 如果他听到火起,出来查看究竟,纪弘成对他的怀疑,反而会减少几分。他这欲盖弥彰的样子,除了是个细作,纪弘成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不是乌恩。 巴图的审讯记录写的清清楚楚,他们一旦成功汇聚,便由乌恩统一指挥作战。如果他是乌恩,此刻虽然被动,也应该赌一把,站出来指挥这些疯狂的蒙古兵。 南山弹药库,位于雨龙岭对面的乌蒙山麓。那里是个山坳,山坳里有一座寨子。寨子里的人都搬到了木胯城,整座寨子成为了军事基地。 弹药库就位于寨子中间,那是一个占地颇广的大院,院内有几座高大的青砖建筑,原本是粮仓,现在成了弹药库。 大火烧着的是寨子入口的几幢房子,放火的人似乎是算准了风向,不会把大火引向寨子,只是那几幢独立的木楼顷刻间就被烧散架了。 头巾军进入寨子的时候,有人领路,直接绕过燃烧的房子,冲向仓库。 谁他么给你救火来着?即使救火,谁拿着锄头铲铲?俺们是来搞事情,枪神机炮的。 一旦得手,这两三万人手中有了神机炮,顿时就可以成为木胯则西最大的势力,再加上外围蒙古大军策应,想要不天翻地覆都难。 带路的人直接闯入了弹药仓库,顿时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只见诺大的库房里,整整齐齐的码放着成千上万支步枪,还有大量的迫击炮,成箱堆积如山的炮弹子弹。 头巾军不由分说,一人抄起一把步枪,抓一把子弹,就往外冲。他们当中,虽然大都用山寨的神机炮训练过,但蒙古人弄出来的那玩意儿还是装火药和铁砂的火铳。 如今拿到“真正”的神机炮,没人会装填子弹,但管他呢,先扛着跑,占领周围的山头,再停下来慢慢研究。 根据他们的了解,这玩意儿不复杂,只要把子弹装进去,摆弄几下扣动扳机,就能够打响。至于瞄准,准心缺口谁不会? 就在蒙古头巾军一阵忙活,终于大部分人都捞到一样武器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亮起了火把,只见周围的高地都被人占领了,那些水西军端着神机炮对准了他们。 张世杰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喊道: “所有蒙古军放下武器,趴在地上可以不死。我数三声,如果还有站着的,直接射杀!” 大铁皮喇叭效果不错,虽然人很多,但似乎都听到了。 有的蒙古军开始慌乱: “乌恩将军在哪里啊?说是得手后,都听乌恩将军统一指挥。现在群龙无首,大家又不会使用手中的神机炮,这可怎么办呢。” 当然,有的人躲在寨子中建筑的角落里,正在疯狂的摆弄手中的神机炮。一个士兵终于把子弹从枪口塞进去了,兴奋的喊: “大家从这里塞进去,快!” 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给了他一巴掌道: “不懂不要瞎指挥,大家看着我的操作。” 商人正是方善正,谁能想到他也是蒙军奸细? 大家都问: “请问,你是乌恩将军吗?” 方善正用蒙语答道: “正是,大家不要慌,他们只有几千人。只要把子弹上膛,保险打开,端着神机炮一齐冲上去,咱们三万人能把他们碾压致死。” 士兵们热情高涨,乌恩将军真的出现了,这一个多月的苦没白受,我们插入了水西心脏。 乌恩装完子弹,大家也有样学样,不一会儿功夫,几乎几百人学会了,赶紧分散开,去教会更多的人。 张世杰只是不停的喊话,并不急着动手,似乎故意等他们装完子弹。 水西军按捺不住了。 张将军啊,明明可以开枪打死的,还要等着他们装完子弹,再一齐对射,你确定你的脑子没有被门夹编吗。 可张世杰就是这么任性,就是故意喊话拖延时间,甚至有的军士都以为张世杰才是蒙军奸细了。 张世杰看再拖下去会出问题,才道: “准备!” 这时蒙古军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乌恩躲在一堵墙得后面喊道: “冲啊!” 两万人如潮水一样,端着手中的武器冲向包围圈。虽然从低处高处冲锋,气势丝毫不减。 冲在前排的军士们纷纷扣动扳机。无知者无畏,他们觉得手中逆天的大杀器,能够把这黑乎乎的大山轰开一个缺口。 可是…… 咔嚓咔嚓咔嚓! 一阵怪响,所有的神机炮都是哑火的。这到底怎么了?按照乌恩的方法装填的子弹,保险也是打开的,怎么打不响? 没等蒙古军犹豫多大一会儿,张世杰见到自己按照恩师的布置奏效了,便大声命令道: “开火!” 啪啪啪! 咚咚咚! 上万支枪同时开火,几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炮,整个木胯则西沸腾了。蒙古大军被打得抱头鼠窜,一阵齐射便倒下一大片。 大约持续半个时辰后,大部分头巾军已经被消灭殆尽,少数人躲在建筑内,企图自焚或者趁乱逃出升天。 张世杰哪里肯放过,以往都是蒙古人欺负大宋,灭地屠城。现在这些拿着武器负隅顽抗的蒙古人,就是他报复的靶标。 直到最后,再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蒙古兵,张世杰才命令打扫战场。 战场清理干净了,却没有找到乌恩,尸体也没有找到。张世杰想,或许是被迫击炮炸成渣了。 可是有士兵报告说,战场上找到了三具水西兵卒尸体。完全一边倒的绝对碾压,怎么会有水西军尸体呢? 经过仔细检查发现,这几个人都是被铁锹插死的,可能是在搜索的时候被躲在暗处的蒙古军偷袭。 张世杰隐约觉得,那位乌恩,也可能已经逃走了。 水西书院修月楼,纪弘成架着望远镜正在观察南山仓库的情况,他亲眼见到几万人被包饺子,扔掉本来还有点战斗作用的锄头铁锹,拿起完全是累赘的半成品枪支和假弹药,亲眼看到他们全部灰飞烟灭。 说实话,纪弘成没有觉得过瘾,也没有觉得悲伤。这就是战争,这样的战法,已经是最不惨烈的结局了。 这些蒙军汇入木胯则西,若不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后果难以预料,可能死亡的人数是现在的十倍。 今晚有点朦胧的月光,在望远镜里,能够依稀看到水西军中的指挥者,那应该就是张世杰。 他用望远镜搜索周边,看看那些没来得及进入包围圈的敌军在哪里?看了一圈,发现那些没有进入包围圈的人,见到水西军手中的神机炮,早就不知去向。或者是躲起来了,又或者是重新混入人群中。 咦,有情况! 纪弘成看到,在水西军打扫战场的时候,有几个人顺着斜坡一步三滑的离开。他觉得那应该是从包围圈中侥幸逃出的蒙古人。 刘博也架着望远镜问道: “恩师,怎么确定他们是蒙古人,而不是水西军?” 刘博去晚了一步,趁监视的人不注意,方善正已经不知去向。纪弘成没让他去找,而是留在身边观察战局。 纪弘成眼睛没有离开望远镜,嘴上道: “你看他们一路跌跌撞撞,显然不熟悉地形。另外,如果他们是离开战场的信使,会走正路,大路平顺好走,这几个人却是鬼鬼祟祟,生怕被人发现。” 刘博道: “来人,派两百人到梯子田方向,截住那几个人,抓活的!” 黑暗中顿时出现几个人,拱手领命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那几个漏网之鱼被抓回来了。人还没有押到,纪弘成就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其中的一个竟然就是方善正。 纪弘成赶紧下楼,老远迎接: “哎呀,善正兄,辛苦了辛苦了!” 方善正一看是纪弘成,顿时就蔫了,假装不认识。 “善正兄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大忽悠啊。” 方善正继续装蒜,不说话。押解他的士兵报告道: “枢密大人,这孙子企图跳河,被我们哥儿俩扑倒才抓住的。” 方善正一听,枢密大人?莫非大忽悠就是大名鼎鼎的水西枢密使纪弘成?他睁大眼睛看了纪弘成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你就是纪弘成?” “对呀?怎么了善正兄?” 方善正连忙道: “忽悠兄,他们抓错人了,我原本跟着那帮人去救火,没想到他们开始打仗,我害怕就要逃回来,结果被你的人给抓了。忽悠兄,我方善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您就放了我吧?” 纪弘成哈哈大笑道: “善正兄真会演戏啊,一边当包工头赚我们水西的金条,一边把蒙古大军招进我水西,刘秉忠的部下,果然有两下子。” 方善正脸色一僵,接着又笑着道: “大忽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乌恩,我说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乌恩身子又是一颤。 纪弘成接着道: “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你就是乌恩,不过还是让你溜了。溜了我也不怕,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哈哈哈。” 乌恩终于垂下头道: “大忽悠,你杀了我三万人,我也没脸再活着了,你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纪弘成道: “错,我没有杀人,我们看的清清楚楚,你们蒙古人纵火杀人,抢占水西武库。幸亏大宋及时救援,将你们悉数全歼。” 乌恩苦笑道: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点火为号的?是巴图那狗贼供出来的吗?” 纪弘成点头,表示承认。 乌恩道: “都怪我,见你们看了巴图的狗头,以为他没招供。” 纪弘成道: “不对吧,善正兄,恐怕是因为你们的外围大军不能跨入水西半步,你认为时机未到,冒险等待吧?” “纪枢密使,胜而不骄,不居好杀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虽然我失败了,但我认为我们还是朋友。” 纪弘成笑道: “如果你是我朋友,眼看你就要被处死,我却见死不救,是不是太不仗义了?” 乌恩: “哈哈,不必为难,乌恩不给朋友添麻烦,这就上路!” 话音未落,乌恩突然发力,挣脱禁卫的手,用头撞向高坎下的大石头,头颅当场碎裂,气绝身亡。 纪弘成摇头叹息: “这又是何苦呢?本来都是华夏人,煮豆燃豆萁,相煎何太急?你们一个个飞蛾扑火般的送死,自认为很英勇很壮烈,殊不知是多么愚蠢。这不但阻碍了时代的前进,还留下若干孤儿寡母在人间受难!” 纪弘成说这番话,没有带着多少深刻的感情,仿佛就是读了一段历史,顺手做个批注。 第六十九章 信鸽 站在修月居的阁楼上,远望天边的朝霞,纪弘成默然的看着眼前的木胯则西。 昨夜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而一夜之间,水西大军已经把战场完全清理,仿佛那死去的三万人,从来没有到过这个世界。 他一眼便能够看到乌恩撞死的那个地方,那上千斤的大石头,硬是被刘博叫人给搬走了,说是留在那里晦气,恩师看到了会不舒服。 这一仗胜利了,危机解除了,可纪弘成高兴不起来。历史上没有这么一场战争,这些人的死会不会是因为自己? 现在的时间,是新水西元年,这个时间轻飘飘的,说出去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是哪一年。蒙古是哪一年?大宋是哪一年?搞得懂的人也不多。 纪弘成竟然发现,跟生态环境一样,历史也是脆弱的。他纪弘成带来的神机炮,一夜之间灭掉了三万人,以后还会死更多的人。这绝非他的本意,他原本想建设,而不是破坏。 刘博来到了他的身边: “恩师,战争一旦爆发,是不可能轻易平息的。蒙古人打遍了全天下,他们的目标也是天下一统,这似乎跟恩师的华夏一统论异曲同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无条件的追随恩师。我不恨蒙古人,但我也不喜欢他们,我杀鞑子,是因为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纪弘成惊讶的看着这个弟子,这番话并不深刻,但是透出冲天的自信。 “继续说!” “恩师,博知道你不喜欢战争,不想杀人,你想让水西律管着所有人,包括蒙古人和大宋人,这样就不用杀那么多人,也没有人会威胁咱们,恩师就可以带着我们,实现咱们水西学派的梦想……” 刘博这番话,每一句都说在了纪弘成的心坎上,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刘博却是跪下道: “恩师,博向恩师请命,愿为恩师游历天下,招揽天下英才,为我水西学派所用。” 纪弘成更加惊讶了: “刘博啊,恩师并没有告诉过你,我有这些想法,你是怎么知道的?” 若非绝对相信刘博的人品,只这番揣摩人心的能力,纪弘成会把他当成杨修的。 刘博不是杨修,纪弘成也不是曹操。他原本以为自己很孤独,没想到潜移默化之间,自己的亲传弟子领会了自己的思想精髓。 刘博再拜道: “恩师曾经说过,咱们的师祖说,要把我们的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恩师还说,这叫统一战线。蒙恩师教诲,博耳濡目染,能够揣测恩师远大志向之万一,实在三生有幸。恩师的梦想,就是刘博的梦想,为了实现它,刘博愿意为恩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纪弘成感动了,他眼眶湿润了,一把扶起刘博道: “为师很欣慰,既然如此,等到明日,你来见我,为师做些准备,便给你交代具体任务。” 刘博坚定的道声是,便大步流星的离去。 刘博的这番话,对纪弘成无疑是巨大的鼓舞与启发。正所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纪弘成决定,让刘博去办一件自己一直想做却没做到的事。 当夜,纪弘成为刘博准备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名单,上面全是一些名扬后世的人物,其中就有文天祥和陆秀夫。 纪弘成为刘博准备的第二样东西,是春蕊抄录,水西坊印制的《水浒》。他相信读了这部书,如何对名单上的那些大能进行“统战”,刘博一定能够找到灵感。 响水邑那边偶尔去讲讲故事,邑宰之位早就交给刘长庆担任,自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枢密使,总不能还去亲自当个邑宰。 其实这个邑宰地位可不低,跟后世的镇长不一样。由于有诸多产业,又是在木胯则西,他跟一个部落头人的地位是一样的,甚至还要略高一点。 刘长庆作为纪弘成的得意弟子,自然处处为他考虑。在修葺水西书院的时候,他把书院后山的一幢大宅子单独隔开,那便成了纪弘成的别墅,匾额上书“望月别院”。 修月居原本建在飞崖之上,脚下是水西书院的主寨。由于从书院出入多有不便,纪弘成从别墅沿着悬崖修了一条栈道与修月居相连,这样一来,出入就可以不经过书院。 这是一个绝对隐秘的空间,他能够看到书院和木胯城,而人们却看不到高阁上的情况,这倒也方便他做事。 在他把家从响水邑搬到望月别院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刘长庆修建的悬崖栈道上,有一窝鸽子,住在栈道上的避雨亭上。 他走上栈道仔细观察,这些鸽子数量有十几只,然而每天在窝里的鸽子都不一样。 这些鸽子难道有智慧?否则怎能够做到每天轮换,数量却稳定不变?后来纪弘成明白了,这不是野鸽子,而应该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家鸽。 天晴的时候,鸽子们不在木胯则西盘旋,而是飞到高空,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这些鸽子是谁养的呢?他们飞到那里去? 就在纪弘成饶有兴致的看鸽子时,春蕊来了,拿着一袋米。 “春蕊,这些鸽子是你养的?我怎么不知道?” 春蕊道: “不是我养的啊,这是老邵养的。他说这些鸽子是您的宠物,让我照顾好。” “老绍?什么老邵,我不认识啊。” 春蕊也纳闷怎么少爷不认识他,于是道: “就是跟着刘师兄修书院的那个,四五十岁,长得比较黑。” 纪弘成的记忆力是很好的,可是照春蕊这个描述,他跟们就想不起来这个人,那些工人都比较黑。只有把刘长庆找来问问了。 刘长庆来了被小斯叫来了,纪弘成道: “跟着你一起修书院的老邵,现在在哪里?” 刘长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道: “你说那个喜欢养鸟的老邵啊?辞工了,他说这边工程完了,他要回家里看看。” 春蕊在一旁道: “邵叔叔人很好,他走的时候跟我交代,一定要替他养好这些鸽子,别被人拿去炖汤了。少爷,以后这些鸽子就让我来喂吧,冬雪给它们为食它们还不吃呢,就吃我喂的。” 刘长庆也想起什么道: “这个老邵尽瞎说,他每天都给林子里的这些鸟儿喂食,这些鸟都听他的,连最警觉的斑鸠都敢站在他的头顶上。悬崖上的鸽子从来不下地,可老邵一招呼,就有两三只飞下来……” 纪弘成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刘长庆走后,纪弘成问道: “春蕊,老邵说过这些鸽子是我的宠物?” “对呀?少爷,我也纳闷你什么时候喜欢宠物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纪弘成道: “没什么,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对了,以后你亲自喂鸽子,不要让其他人接触这些鸽子,知道吗?” 春蕊张大眼睛,好奇的压低声音说: “少爷,难道这些鸽子是信鸽?” “我也不知道,如果哪天你发现鸽子带回了信,它们就是信鸽。” 悠闲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过去了一个月,夏天来临了,池塘里的青蛙开始叫唤,蛐蛐儿也在夜晚来唱催眠曲。 纪弘成除了偶尔去新城看看工程进度,去市场看看交易情况,就在修月居小楼上看书。 水西书院终于有了上万本书籍,大水西坊印制的只占一半,另外一半是商贩们从各地带来的手抄本。 纪弘成非常爱惜这些书,每一本都是智慧的结晶。他讲故事的速度有限,因此水西坊出版的后世典籍,只有几本。不过每天他都在给春夏秋冬讲书,春夏秋冬又抄写出来,拿给水西坊印制,每一个故事都从水西开始传播,传向大江南北。 尤其是《三体》,每次印制一千册,要不了多久就销售一空。据说在益州,居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讲《三体》故事,连蒙古兵都听的如痴如醉。 这一天,纪弘成在修月居躺着,他一边讲故事,春蕊一边给他扇扇子。倒不是天气有多热,水西即使夏天,也是凉爽宜人。之所以扇扇子,是因为春蕊怕文字咬着少爷。 这一部《狼图腾》,纪弘成做了一点改动,故事里的背景改成了当下时期,居然成了一部关于蒙古的书。 试想,蒙古人看到自己熟悉的狼,熟悉的草原,书中蕴含智慧与自然哲理,他们会不会很喜欢呢?再一看封面,姜师兄著,冬雪抄录,水西坊印制,他们会不会羞愧? 就在纪弘成讲到头狼带着狼群围猎黄羊的时候,扑棱棱的一声响,一只鸽子停在了阁楼的窗棱上。 纪弘成一眼看到,鸽子的腿上裹着纸张。他一阵欣喜,终于等到了。如果不出所料,这是“火把”来的信。 这几个月来,无论是四川还是广西,都奏报不断,主要是说蒙古人正在紧锣密鼓的备战,可能要对水西展开一次空前规模的进攻。 如果这真是火把的信,应该与蒙古大军有关,或许是这次进攻的具体人数以及路线。 如果这真是火把的信,那老邵就一定是在响水邑大傩场把纸条塞进他腰带的那个人了。 可惜老邵离开了,真是个好同志,哦不,好人啊。 说到火把,纪弘成又想到了《潜伏》。 那是在寻找黄金的途中,石猴记讲完了,士兵们哭着闹着还要听故事,纪弘成就用两天时间,给他们讲了《潜伏》。 当时就数纳鲁尼苏听得最认真,纪弘成的本意是敲打一下某些人,不要企图在我眼皮子底下潜伏,谁知道听故事的人是怎么领悟的? 第七十章 机会来了 春蕊捉住鸽子,解下鸽子脚上缠着的纸条。她懂规矩,没有看上面的内容,直接递给纪弘成。 纪弘成像个打麻将的赌徒,摸到牌不忙看,先意淫一番,祈祷一番,千万是自己要的那张牌。 最后,他才慢慢的将纸带展开,看到第一个字,便放心了,又是那熟悉的字体。 火把这次说的内容很简单,忽必烈下令,让阿术迅速调集云南广西大军,到荆湖会师,全面功宋。 这与历史开始吻合了。虽然兀良合台已经落入自己手中,但阿术将会成为忽必烈攻宋的主要干将。 纪弘成在考虑要不要将这消息告诉宋朝,后来他想,襄阳之战旷日持久,不是短时间能拿下的,就让他们去打吧。 倒是阿术一走,广西空虚,给了水西一个大好的机会。他得赶紧找阿哲他们商量商量。 …… 西南海春熙阁,军机会又开始了。 阿哲兴奋的道: “趁此机会拿下四川,这应该不是难事,毕竟四川守军被我们又消灭了几万,所剩不多了。” 汝卡阿诺也赞成阿哲的说法: “拿下四川,等于获得三分天下的筹码,如此一来咱们将会增加多少钱粮赋税,更关键的是,咱们水西再也不会缺盐了。” 张世杰无语,合着你汝卡阿诺打完蒙古人,还要打大宋不成?你竟然忘了水西是大宋的藩属国,还三分天下,你咋不上天? 不过他没有说出这番话,毕竟寄人篱下的人没有发言权,谁叫大宋没出息?这还是立了大功,才有这参赞军机的机会,跟汝卡阿诺吵架于事无补,徒增不和谐。 “世杰也以为,拿下四川更为有利,岭南之地毕竟不如四川富庶。” 就在大家纷纷发言,表示要趁此机会拿下四川,纪弘成开口了: “君上,弘成不这么认为。从各路传回的消息看,四川蒙古军为了掩护阿术撤出广西,必然攻打播州。到时候我们要拿下四川,得面对这几万早有准备的军队,难免又是一场困兽之斗。倒是广西,阿术一走,各地空虚,我们可以让水西军假扮商人进入广西,约定时间同时起事,或许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广西地盘。这样一来,我水西,便不再是群山之间的弹丸之地,而是可以与海通波的泱泱大国……” 纪弘成说得豪气,其他几个人虽然觉得他的道理不怎么正,却也不得不承认很具有蛊惑性。关键是在人家口中,这广西相当于白给,而四川还要费一番手脚。 其实最核心的缘由,纪弘成没有说出来,说了也担心这些大老粗听不懂。可没料到,阿哲一句话给挡回来了: “弘成啊,广西自然要取,不过不是现在。四川乃富庶之国,不取实在可惜呀!” 纪弘成抱拳道: “君上,弘成力主攻下广西,并不仅仅因为容易。还记得我跟君上说过的那种大船吗?” “你是说那种不用风帆可以自己航行,还可以装上大炮的铁甲船?” “对对,君上记性真好。咱们拿下广西,便可以在海边制造那种大船。这样的大船,需要燃烧石油驱动,在离我们万里之外的地方,盛产石油,咱们可以从海上到达那里,用我们的玻璃镜,玻璃杯之类的东西,与那里的人贸易,换取石油……” 纪弘成一番描述,在座的人仿佛看到了一艘巨轮,乘风破浪,航行万里的画面。 其实自从纪弘成把鬼主殿更名为西南海春熙阁,就在阿哲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向往大海,向往自由的种子。如今,这大海的诱惑,瞬间超越天府之国百倍。 几位大爷神往良久,阿哲一拍大腿: “好!就这么定了,拿下广西!” 阿哲拍完大腿,具体拿下的方案却又落到了纪弘成身上。其余几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南下,因此也没什么计策。于是纪弘成直接拿出了自己提前就准备好的方案给大家讨论。 阿哲看着纪弘成写得整整齐齐的行动方案,不禁大受触动。其余几人看在眼里,也是好生羡慕。 刘博这个大秘书一走,纪弘成也得亲力亲为。不过重要的事情,亲自动手还是要放心些。 阿哲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纪弘成的方案,又禁不住一拍大腿: “好!这个办法好,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们知道假扮商人混入水西,咱们也假扮商贩混入广西。不过弘成,只怕他们有所防范啊。” 纪弘成道: “君长放心,咱们的人扮成商人的模样进入广西,他们查不出来。毕竟广西部族众多,连广西人自己也分不清谁是谁。蒙古人就特征比较明显了,说汉话怎么也带点蒙古口音。” 阿哲又道: “那么神机炮呢?一旦被蒙古人搜了去,可不得了。我水西大军这几仗能够压着他们打,全靠神机炮。一旦他们也有了,那将会是个什么局面?” 纪弘成道: “君上,咱们不运整炮,而是把它拆分成零件,分批运入,然后找机会组装……” “这倒是挺好,只是比较费时费力。也罢,总比硬着头皮打硬仗强。既然如此,你去安排吧!这次你认为谁当主帅更为合适?” 纪弘成的眼睛在张世杰和汝卡阿诺身上逡巡,两人都热辣辣的看着他,仿佛都在说“选我选我”。 他又想想阿鲁阿多,其实这三人都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这毕竟是拿下一块大地盘,阿鲁阿多虽然有丰富的打游击战的经验,但控制这么大的地方,恐怕气魄还差一点。乖徒儿,那就暂时委屈你了。 张世杰,乖徒儿,你的戾气太重,下手太狠。不得不杀鞑子的时候,为师会让你过把瘾,不过这次去广西,不是以杀戮为主,而是要攻城略地,抢占地盘,你也暂时委屈一下吧。 至于汝卡阿诺,嗯,这次进入广西的,本来就是一批奸商,这个大奸商正合适。另外,你比较心黑,到时候顺便把珠江口三角洲也“解放”一下,免得便宜了几百年后的英国人。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不过总之,汝卡阿诺是最合适的人选。有时候打仗就跟做生意一样一样的,像阿卡这样既是将帅,又是奸商的人才最难的。 纪弘成似乎很轻松的决定道: “君上,我认为阿卡最合适此次领兵出征。” 君长: “你不是说可以兵不血刃吗?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纪弘成笑道: “君上,此次出征,打仗难度不大,不过咱们要把水西坊出品的那么多好东西,拿到广西区好好推销,就得让阿卡这样能力出众的营销人才!” 阿哲一脸便秘的表情,提到营销人才,他突然想起了汝卡阿诺敲着大锣,叫卖水西宝镜,一面镜子一根金条。心黑啊,这奸商。 “好,就他了。” 汝卡阿诺在旁边露出大白牙笑着,似乎是在分蛋糕的表情。 第七十一章 夜袭 四川方面的蒙古军据说已经整军待发,阿哲命阿鲁阿多集结五千人,携带一百门迫击炮往娄山关。蒙古军只是佯攻,掩护阿术撤军,但也不得不防。 广西方面很平静,跟往常一样。 如今跟水西做交易,已经成了周边各路势力的共识,他们能从水西买到全天下都买不到的东西,水西也能以很好的价格购买他们的产品。 大家打架归打架,坐下来还得各取所需。因此,来往水西的商贩们,只是受到不准携带武器的限制,其他倒也还算自由。 就在汝卡阿诺忙碌着将长枪短枪拆解,让假扮商贩的军士们陆续带入广西各地的时候,纪弘成却忙着做一件事。 汝卡阿诺说,要让广西一夜变天,就要统一突袭的时间。比如举火为号,放烟花,这些都能够统一行动步骤,但也会引起蒙古人的警觉。 一旦蒙古人发现有危险,迅速反应,那么突袭就变成了强攻,这样就没什么胜算了。 解决这个问题有办法吗? 当然有办法,钟表的擒纵机构,纪弘成大致是知道原理的,乖徒儿赵铎又属于一点就通的那种人,两天时间就倒腾出个像模像样的擒纵机关。听着那咔嚓咔嚓,节奏稳定的响声,别提多么有成就感。 简易的钟表终于做出来了,虽然构造比较简单,误差也不小,但一天的时间内,误差也就十来秒的范围之内。 对于这次行动而言,已经满足使用了。 汝卡阿诺不用乔装打扮,穿上一身土财主的衣裳,绝对是本色出演。 虽然他年纪不大,但气场强大,一路上那些真正的商贩们对他颇为巴结,毕竟大家都发现,这个奸商在水西能够搞到几乎所有的商品,当然,神机炮除外。 其实他们不知道,这家伙手中的神机炮数量,恐怕是全天下最多的。 汝卡阿诺到达桂州,与先期到达的各路将领取得联系,第一件事就是分发钟表,并统一对时。 率先到达的人已经摸清了,阿术的大队人马已经离开,留下来的军队不足一万人,而且分为三处大营驻扎。 汝卡阿诺一个月的时间,逐步向广南西路渗透了五万人,而且枪支弹药已经组装完毕。时间也定下了,就在三天后丑时,以钟表走到某个点为准,各路人马带上准备就绪的枪支,向指定地点集结,并悄无声息的同时拿下三个蒙军大营。 这是主要任务,汝卡阿诺出动三万人。余下两万人,于同时间,分别同时拿下广西各个重镇…… 三天后的夜里丑时,桂州西郊的蒙军大营,一队巡营士兵刚刚走过,便有十几人悄悄潜入大营。他们身上都带着一种东西,水西制药坊生产的迷香。 虽然纪弘成在大潮会上反对这种东西在市面上流通,并得到大会代表的支持,写进了水西律,但并不影响他作为一种战争物资。 迷香无色无味,在蒙古军汉们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默默的燃烧,为他们助眠。 点迷香的环节,是集结后的第一个行动,一旦暴露被发现,点迷香的人必须就近冲出大营,同时外围的水西军便开始冲锋,迅速分割包围,并控制,一旦遇到反抗,格杀勿论。 这个安排可谓万无一失,即使外围斥候迅速逃离,向别的大营寻求增援,必然会发现,另外两个大营的情况也是一样的。 然而桂州的行动,顺利得超乎想象,营帐里的士兵们,在迷香得助眠下,几乎用大耳刮子狂扇也不会醒来。 十几个行动者已经返回,还没有被发现。这是广南西路蒙军主力大营,自然由汝卡阿诺亲自指挥。 第一招很顺利,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汝卡阿诺命令大军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包围每一个营帐,把营帐中昏迷不醒的军卒绑起来,然后让他们排列整齐躺在空旷的空地上,呼吸新鲜空气,这有助于他们自己醒来走路,不然还得让人抬着,比较麻烦。 巡逻队的一百多人,见突然闯进来那么多水西军,不由得大声惊呼。可是大营中没有一个人出来响应,他们知道出事了。 有一个蒙古军冲上来,被一枪打倒,其余的人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便被无数支黑洞洞的枪口顶着,但有反抗,下场就跟那位一样。 桂州城中,也发出了零星的几声枪响,看来行动也还顺利。 第二日天明,各部将令都派人来通报情况。总体来说是一次完胜,美中不足的是,水西军解决邕州路大营时,由于点迷香的伙计活不好,弄出了响动,被蒙军发现。 幸亏外围大军冲入分割包抄及时,没有造成硬拼的场面。但蒙军反抗激烈,水西军只好开火,打死五百多蒙古军,水西军也战死十余人。 总之,这是一场完胜,汝卡阿诺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一边在桂州城楼上巡视那些被抓的官员,一边吩咐道: “小的们,去做几十面帅旗,我要每一座城池都插满……” 荆湖南路蒙军大营。 忽必烈正在营中踱步,一个士兵前来汇报: “可汗,阿术帅六万大军前来会师,离我大营只有一百里了。” 忽必烈松了一口气道: “好,传令,大军现在就开始作准备,阿术一到,稍作休整,即可开拔!” 在忽必烈下手站立的,是蒙军大将伯颜,他拱手施礼道: “大汗,阿术大军一走,恐广南西路有失啊!” 忽必烈大手一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自从兀良合台深陷水西,咱们的从南方包抄的计划就打折扣了。阿里不哥步步紧逼,进攻大宋只有先缓一缓了。” 伯颜依旧担心的道: “大王,水西纪弘成智计百出,小小弹丸之地,竟然让我蒙古大军吃了几次大亏。一旦他们拿下广西,恐怕以后就更加难对付了。” 忽必烈痛苦的抬头望天: “想当初,太祖率领我蒙古铁蹄,踏遍雄鹰都未能到达的地方,未曾遇到过对手。我忽必烈不及太祖万一,但也未尝有过败绩。自从水西小国出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发明了那神机炮,便屡屡陷我大军于死地。伯颜,平心而论,如果你是兀良合台,你会败吗?” 伯颜拜道: “大王,伯颜虽不才,但自视不在兀良合台之下。可如果让我面对水西军的神机炮,也是束手无策。纪弘成此人,智计无双,恕臣斗胆,如果大汉能够招揽此人为我大元所用,必是国家之福。” 忽必烈无奈的摇头道: “伯颜,招揽人才,首先得有足够的实力。如果我们能够打败水西军,还有希望让纪弘成做我大元的第二个耶律楚才,否则,他怎么会屈就?伯颜,不要幻想了,按照朕的计划,大量派人进入水西吧,去给纪弘成当徒弟。不如人家,咱们就学。” 第七十二章 疫病 广南西路的捷报传来,阿哲龙颜大悦,立刻召集文武百官开朝会。 他看了一眼会场,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可有一位重要人物没有到场: “赵孟頫,大总管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到?” 赵孟頫因为写的一可以好字,是目前水西最有品味的人,因此他成为了阿哲的翰林大学士。 赵孟頫施礼道: “君上,总管府来人报告说,大总管病了。” “病了!得的什么病?” “不清楚,大总管不准人靠近他的房间,除了以为七十几岁的家奴,连夫人也不让进去。” 阿哲眉头一皱,感觉有些不妙。这几天卓日师父老是咳嗽,本以为过几天就没事了,怎么突然病倒了。 “也罢,就让大总管好好休息,朝会继续。如今广西已下,弘成和汝卡阿诺功不可没。纪弘成,我水西已然成为泱泱之国,赏罚分明是基本准则,作为大功成,孤该如何赏赐?” 纪弘成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既然阿哲提到,借此机会为水西大学堂要点银子不过分吧。 “君上,弘成个人能为水西办事,实在是三生有幸。既然君上认为有功不可不赏,弘成就斗胆向国府要一块大些的地皮,和一些银子。我水西大学堂草创之初,各科各系嗷嗷待哺,就为大学堂修些楼堂馆所,也让先生和学生们有遮风避雨的地方。” 阿哲站起身,一边走一边道: “弘成啊,我水西能有今日,全靠学问立国,作为水西学派开派之师,你纪弘成尤为功不可没。孤有个想法,既然学问如此重要,就该全民都去学,所有人,包括我阿哲在内,都可以成为水西大学堂的学子。至于地皮,就把木胯则西东部的山麓地带,包括三个河谷,都给你,为我水西建设一座花园一般的大学城。” 纪弘成一听,兴奋的脸都红了,有了那么大的地盘,有了如此巨大的支持,恐怕水西大学堂的身价,能够赶得上一个郡了。 他不知道阿哲是一时兴起还是深思熟虑,但先趁热打铁,把地皮和银子拿到手再说。 “君上,弘成替水西百万子民和莘莘学子,感谢君上化育之恩。君上的胸襟与见识,三皇五帝所不能及也!” 他顿顿,又道: “不过恕弘成直言,如此一来,大学城的规模太大了,比木胯城还要大很多,这有些僭越了。” 阿哲大手一摆道: “不必多虑,木胯城不是水西,大学城才能真正代表水西。孤就是要打造一座天下第一学府,不仅我水西全民,天下有识之士都可以来我水西大学堂求学。弘成啊,难道你忘了吗?你说的,我水西的目标,是建立统一、富强、文明、民主的大华夏。如果咱们能够通过办学,把忽必烈都教导成有此理想的人,便才是真正的成功。” 纪弘成感动了,什么是知己?这就是啊!本以为只有刘博那个乖徒儿能够深知为师的心,没想到阿哲这个乖,哦不,君上,他如此开明贤达。刚才的马屁,其实不全是马屁,倒有几分真心话。 大朝会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进行,却在这时,一名禁卫急匆匆的进来道: “报!君上,大总管,大总管他。” 话还没说出来,嘴一咧,就要哭鼻子。 阿哲连忙道: “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翁主说,大总管得了痨病,恐怕凶多吉少,翁主请纪大人前去指点迷津。” 文武哗然,阿哲道: “翁主怎么知道是痨病?她现在在哪里?” 禁卫道: “翁主,翁主她在大总管房间里,她不让任何人进去。” 阿哲顿时面如死灰,天哪,我的女儿,卓日师父…… 阿哲不由分说,举步就要走出大殿。纪弘成大声道: “君上,或许事情还没那么严重,弘成先去看看再说。” 说罢,纪弘成就要往外走,阿哲突然叫住他道: “弘成,不可!” 他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缓缓道: “痨病,自古便是绝症。卓日师父与阿罗能否闯过这一关,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除了孤,还有药王,你们任何人不得踏入大总管府。” 说到这里,他马上道: “来人,马上包围大总管府,所有人不得进入,里面的人也不准出来。” “是!” 亲卫军齐声领命。 纪弘成道: “君上,或许我有办法解决此病症。” “什么?” 阿哲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道。 纪弘成见不解释一下,自己根本不可能见到阿罗,于是道: “君上难道忘了吗?我师门绝学包罗万象,虽然不敢说全知全能,但医学方面的确颇有成就。” 阿哲将信将疑,要知道,一旦有人得了痨病,一贯的做法是,把病人装进大坛子里活活闷死,还要用胶泥和水银将坛口密封,送到人迹罕至的悬崖山洞。 一想到阿罗可能已经染上此病,加之卓日师父与他情同父子,阿哲心如刀绞。 纪弘成说他有办法,其实阿哲是有几分相信的。但纪弘成的头脑中有他师门的绝学,可以说他是水西未来的唯一希望,阿哲不敢让他去冒险。 “不行!你不能去,如果你真有办法,就让药王去吧,你可以指点他。” 纪弘成着急了,躬身道: “君上,弘成先不入总管府,隔着院子问清情况,也好做判断。” 阿哲想象,也只好如此了。 未等阿哲回答,纪弘成一转身,一路往总管府的方向跑去。 纪弘成跑到总管府大门时,总管府已被禁卫军封锁。纪弘成道: “奉君上命,进去替大总管诊病!” 卫队首领道: “大人,请出示君上令牌。” “来的匆忙,未曾携带令牌。” “君上有命,除了药王,任何人不得进入,请大人见谅。” 纪弘成正要继续交涉,却听到总管府内传出一个声音: “是傻子吗?有话就站在外面说,不许进来。” 这是阿罗,他来到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阿罗说话声音。可是此时,他隐约听见,阿罗在咳嗽。虽然极力克制,但阿罗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咳嗽的声音。 “阿罗,不要着急,现在你告诉我,大总管是什么症状?” “咳嗽,咳咳,打寒颤,发高烧,昏迷……” 纪弘成也记不清这是不是肺结核的症状,不过他记得结核病到这样的程度,应该会咳血,于是问道: “阿罗,阿普是否咳血?” 阿罗又咳嗽两声道: “未曾咳血!” 纪弘成松了口气道: “阿罗,这应该不是痨病,不要紧张,要多喝开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神药吗?能够杀死细虫的那种,现在你和你的师父药王研究得怎么样了?” 阿罗道: “师父一直在试验,但并未得到这种药。” 纪弘成道: “阿罗,我马上派人去找药王。等等我,我马上进来。” “不要进来,傻子,赶紧去弄出能够杀死细虫的药来,你进来也于事无补。” 阿罗说完,没有再听到纪弘成的声音。他心里放松了些,却也有些失落。这次她和阿普,恐怕是凶多吉少,她并不抱希望,就希望能跟傻子说说话。傻子走了也好,就让他去研究那神药吧,总之不要进来冒险就可以。 就在阿罗用手帕又替阿普擦去咳出的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用白布蒙面的人走了进来。 第七十三章 阿罗别怕 阿罗一惊,蒙面劫匪? 不过继而一想,应该不会,毕竟这里是总管府,又有重兵禁卫,劫匪进来做什么。 阿罗平静的看了蒙面人一眼,这,不是傻子是谁? “滚!谁让你进来的?” 纪弘成蒙着口鼻,说起话来声音很怪: “怎么,你都好久没叫恩师了。” 阿罗又想咳嗽,她用力要把纪弘成推走,纪弘成连忙道: “哎哎,别急,你没看见我戴着口罩吗?” 阿罗咳嗽两声,自己一用力就会引起咳嗽。 “阿罗,我进来,就不能出去了,你想让我被外面那些人装进大坛子里?” 阿罗一阵后怕,她目不转睛的看着纪弘成,眼眶里的眼泪狂涌而出。 “不是不让你进来吗?你进来干啥?” 纪弘成道: “别怕,我不会染病。大总管和你应该都是得了肺炎,并不是什么痨病。即使是痨病,戴着这个,过滤空气,就不会传染了,肺痨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阿罗的眼泪继续流,她生气的道: “我是问你,进来做什么?你以为这很好玩吗?” 纪弘成掏出干净的手帕,替阿罗擦去眼泪。阿罗一把夺过手帕,站到一边,她不愿意挨着纪弘成。 纪弘成却收起笑意,难得正经的道: “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不是痨病,不用害怕。再说,有我陪着,你应该不会害怕了吧?” 阿罗闭上眼睛,一阵暖流袭来,她的泪水更加汹涌。阿罗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她觉得挺难为情。不过想想,自己是翁主,想哭就哭。 卓日又开始咳嗽。 纪弘成见阿罗又去照顾卓日,便走到院子里。总管府的下人们,都被疫病吓得涩涩发抖,犹如暴雨中的鹌鹑。纪弘成戴着“口罩”大声道: “所有人听着,都像我这样,把棉布用开水煮过,晾干,蒙住口鼻。大家不要害怕,药王正在赶来,要不了多久,翁主和大总管都会痊愈。” 家丁丫鬟们听纪弘成这么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去煮棉布去了。 外面的禁卫们,早在纪弘成的安排下,由水西医馆的人拿来了棉布,一个个只露出眼睛。 片刻之后,戴着“口罩”的阿哲来了,他想要进去看看,禁卫劝住,他便隔墙喊话: “阿罗,阿爹就在外面,不要害怕,听纪弘成的话,他有办法的……” 药王秧贵也来了,带着数十医学生浩浩荡荡的来。按照纪弘成的要求,窑工老姚和赵铎也来了。 纪弘成把卓日的竹藤椅子搬到了院子里,一边惬意的晒太阳,一边对守在门外的赵铎道: “铎啊,为师重新给你画的显微镜图纸,你研究得怎么样?” 按照纪弘成的命令,所有靠近总管府大院的人,都必须戴口罩。赵铎也戴着口罩,呜呜的说: “恩师,图纸已经研究过了,镜片的相关数据,也已经确定,甚至显微镜零部件我也准备好了,接下来只需要老姚生产出符合要求的玻璃片,应该就可以组装出第一台显微镜。” 纪弘成把目光看向老姚,老姚拱手道: “大人,镜片也生产出来了,还需要稍作打磨,就可以交给老赵。” “好!药王呢?能够杀死细虫的神药,试验的怎么样?” 药王秧贵惭愧的拱手道: “纪师,你说的那些霉菌,其实种类很多,老夫做了数百次试验,都没有找到能够明显让红肿伤口消肿愈合的,看来……” 纪弘成打断他的话道: “药王,换一种方法。把红肿的伤口组织刮下来,分装在许多小瓶子里,然后用显微镜观察。你会发现,这些刮下来的组织里,有无数的细虫,你把你培育出来的霉菌一样一样的放进去试验,能够迅速杀死细虫的,就是神药了。” 秧贵豁然开朗,他看了看身后的几十名医学生,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纪大人的意思了。 秧贵拱手道: “纪师,这显微镜还没有出来,试验多久能够找到神药也不确定,阿罗和大总管她……” 纪弘成道: “铎啊,听到了吗?人命关天,是否能够找到神药,第一步还得看你的显微镜什么时候做出来。” 赵铎听说镜片已经有了,便道: “恩师,我现在就去组装显微镜,你,哎……” 赵铎摇摇头,走了。恩师以身犯险,实在千不该万不该。可君上在这里,难道自己说恩师你别管他人死活? 赵铎走了,药王和他的几十门徒也纵马而去。阿罗安慰了一会儿她爹,阿哲无奈,也回去了。阿哲命人守在总管府大门,一旦有什么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阿罗站在大总管房间里,夫人来了几次,都被阿罗叫走,也不让下人进来服侍。 她原本陷入绝望,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纪弘成闯进来,她心里恐惧的阴霾完全散去。 看着纪弘成晒会儿太阳,又躺在院子里大树底下乘凉,甚至见左右无人,还把他那口罩解开,阿罗从窗户呆呆的望着他。 真是一个傻子,明明知道此病凶险,还要进来。她在心里埋怨纪弘成,却又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阿罗摸了一下自己的口罩,戴的好好的呢,于是她也朝院子里走去。 “傻子,你怎么不戴了?” “你戴着,我就不用戴了。” 阿罗才说了一句话,就又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凶。纪弘成赶紧起身把她扶着坐在椅子上,阿罗则赶紧捂住嘴巴,让纪弘成戴上那布条。 在扶阿罗的时候,他感觉到阿罗的身体灼热,他便用手背触碰了一下阿罗的额头,好烫! “不行,阿罗,你发烧了。大总管有我照料,你赶紧躺下休息。” 说完,纪弘成立刻吩咐总管府家丁们把旁边厢房的床铺收拾干净,他扶着阿罗进去躺下。 阿罗有些支持不住,脸色红得也不正常。纪弘成赶紧拿来干净的毛巾,沾了冷水,然后折叠成条状,替阿罗降温…… 纪弘成去看了大总管几次,还好,他的症状逐渐稳定下来,烧也退了多半。 这一夜,纪弘成就守在阿罗的床前,直到半夜的时候,终于退烧了,可阿罗嘴唇干裂,不停的咳嗽,人也被折磨的憔悴不堪。 就在纪弘成给阿罗喂水的时候,阿罗的嘴里还在念着什么,他仔细一听,原来阿罗在说: “傻子,出去,快走!不要进来。” 纪弘成露出了笑容,他用手轻轻的抚摸阿罗的额头,就像在告诉一个婴儿:没事别害怕,我在呢! 第七十四章 丧心病狂 纪弘成耐心的照顾着阿罗,照顾着大总管,他的心里也正在遭受等待的煎熬,他在等待药王那边的消息。 可就在这段时间里,木胯则西发生了一件事。 数月前,阿赖头人与其他几个部落的头领,企图挑拨阿哲与纪弘成,导致了神机营围攻大朝会的事发生。最后阿哲将几个罪魁祸首下狱,刑部判这几人两年监禁,并夺去他们的头人之位。 依照水西律,罪行不重的罪犯,准许保释,监外执行。几位头人家产颇丰,耗费了大笔银子保释之后,便回到家里,由新的头人派人盯着,不得离开所在部落,一旦有违,立刻重新收监,加倍执行刑罚。 阿文诗比伏诛,通罗部落的头人便是阿赖。如今阿赖坐在自己通罗部落的府邸,想起曾经呼风唤雨的日子,不禁心有不甘。 虽说是带罪之身,但他在家奴们的心目中依然是大老爷。新的头人不允许他离开通罗寨,但每日也有人向他报告木胯则西发生的事。 在阿赖的心里,跟纪弘成是没有恩怨的,反而对阿哲充满恨意。 听说大总管和翁主阿罗都得了痨病,阿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消息可靠吗?” 缠着黑头巾的下人回答道: “老爷,绝对可靠,禁卫都把总管府围起来了。” 阿赖看看自己家的院外,一条大黄狗躺在地上伸舌头,尾巴拍打着身上的蚊子,他知道应该没人偷听,于是问道: “这是第几天了?” “第三天了,老爷,恐怕大总管已经,死了。” 阿赖哼了一声道: “好,我倒要看看,阿哲怎么收场……” 消息最先是在木胯则西周边的部落传开,说的是大总管府有人得了痨病,已经有不少人感染了。由于感染的人是君上亲近的人,君上便不按规矩把病人装进坛子里,而是关在总管府,派禁卫看守。 不仅如此,传言还说,看守的禁卫也有人得了染了痨病,并且逃离的木胯则西。如果君上不把这些人通通用坛子密封,送进癞子洞,整个木胯则西乃至整个水西,都会爆发大规模的瘟疫,到时候没有人能够逃脱。 此谣言一出,很多在远方有亲戚的人家,准备去投靠亲戚。可是消息传的很快,亲戚知道后,也明确表示不收留他们,敢踏进他们的寨子半步,管你是不是亲戚,先用大坛子装了再说。 两天之后,有逃离木胯则西的人被临近的部落拿住,但凡有点咳嗽迹象的,都被装了坛子。没病的,也被关押起来不让走动。 一时间,木胯城乃至周边的部落,都人心惶惶,最后甚至演变为大规模群体事件。 君上为阿罗和卓日师父操碎了心,早已是憔悴不堪,他无力的躺在椅子上,此时他宁愿得病的人是自己。 就在这时,禁卫匆匆跑进来: “君上,不好了,君上,几千暴民把西南海给堵了,要求君上给他们一个说法。” 阿哲强打精神道: “慢慢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禁卫把事情的起因大概说了一下,阿哲顿时火帽三丈,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子碰的一声巨响,塌下一大片。 “丧心病狂,来人!马上给孤把阿鲁阿多叫来!另外,统治禁卫军大营,立刻作好准备。” 怒火攻心的阿哲,倒也恢复了几分神韵,他大步流星的就要往外走,一个士兵来拦,被他一脚踹开: “滚!谁敢拦我?” 士兵们见君长已经怒不可遏,不敢再阻拦。 阿哲走上城头,果然见昔日斩下几千头颅的跑马场,如今黑压压的都是人,估计也不下五千人。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逼孤?孤的女儿生死难料,不同情也罢,却要乘火打劫吗? 他没有说出这些话,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仿佛黑洞一样凝视着跑马场上的这些人。 黔首们在阿哲的面前,还是知道敬畏的,尤其在这半年前才杀了数千人的地方,他们心中的寒意,是从脚底生起。 一个大胆的老农大声道: “君上?你要为我们做主啊,活不下去了。三年前,我的孙女儿因为得了痨病,是小老儿亲自送她上路的,老儿心痛啊,恨不得替她去死,可是为了大家能活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小老儿”突然跪下叩首,然后接着道: “君上,您的亲戚得了这病,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是君上,该怎么处理你应该是知道的呀?难道你的亲人是亲人,我们黎民百姓的骨肉,都是猪狗吗?天哪?” 小老儿的一番话,立刻引得群情激愤,顿时有人大喊: “把痨病货扔进封装,扔进癞子洞!” “没人顾咱们的死活,烧了总管府一了百了。” “对,一把火烧了干净!” 有人喊口号,几千人气焰滔天,阿哲的死亡凝视根本就不管用。在死亡的威胁下,谁还怕你阿哲的眼神啊。 阿哲本想冷眼旁观,没想到人群中,有人拿出了水西坊生产的火柴,甚至还准备了火把。 这性质就不一样了,这是有预谋的暴动。阿哲的心都凉透了,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 恰在此时,阿鲁阿多带着两万大军浩浩荡荡的来了,大军迈着整齐的步伐,地动山摇,跑步到跑马场边缘的时候,迅速散开,把这些闹事的刁民围在中间。 阿哲也不客气,大声命令道: “阿鲁阿多听令:这些人中,有人预谋叛乱。全部拿下,再进行审问,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阿哲此话一出,百姓们纷纷扑地拜倒。天地良心啊,我们只是想活命,不想叛乱。宁可被疫病折磨死,也不愿背着这名声去死啊。 自从水西打败了几次蒙古大军,水西人的自豪感和归宿感还是满强的。 人群中拿出火把的人,见这些百姓如此不济,也吓得赶紧下跪求饶,此刻他们比普通百姓还像百姓,比“小老儿”们还要怂。 阿鲁阿多一声令下,两万大军三下五除二把所有人像赶鸭子一样带走了,危机暂时以如此粗暴的方式解除。 就在阿哲孤独的站在城楼上,思考如何迎接接下来更大的风暴时,一匹快马向城下跑来: “报——” 这声报,拖得越长,说明接下来的事越时重大。 转瞬间,那匹快马已经到了墙下,通信兵翻身下马拜倒: “报,君上,成功了!” 第七十五章 幕后 阿哲一听“成功了”,首先想到的是纪弘成所说的神药。成功了?难道说阿罗和卓日师父真的有救了? 阿哲急切地问道: “快说,什么情况?药带来了吗?” 通信兵一愣,随即道: “君上,不是药,是显微镜,赵大人说,等着救命的显微镜。” 阿哲不禁有些失望,虽然也是件好事,但终究什么时候能够研制出神药,还是个未知数。 通信兵再拜道: “君上,小人还得去报纪大人知晓,小人这就去了。” 总管府离西南海比较近,他也不再骑马,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纪弘成听到显微镜成功的消息,心里总算松了口气。这不是一般的小事,这意味着人类从此进入微观世界,是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 眼下的燃眉之急,仍然是青霉素,但愿药王秧贵和他的那群徒弟,不要让人失望。 阿鲁阿多命人把那五千人带离之后,其中绝大部分都放了,只把领头的百来人扔进大牢。 他请示阿哲之后,开始对这些人进行审讯。阿哲的意思是,这些人组织暴动,甚至携带火柴与火把,意欲纵火,已经严重危害到国家和公众安全,属于重罪。阿哲说事关国家安危,一定要撬开这些人的嘴,找出幕后操纵的黑手。 阿鲁阿多提着皮鞭,来到那位携带了火把与火柴的中年人面前,淡淡的道: “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动手后再说?” “说,说什么?” “当然是说谁指使你的,别告诉我这几千人都是不约而同到的西南海。” 那家伙看起来是个硬骨头: “哼,得疫病是个死,被你打死也是死,我不怕,我告诉你,没人指使,还就是我们自己去的。” 阿鲁阿多不再废话,命令道: “把他带到审讯室。” 在纪弘成的很多故事中,都有审讯室这样的说法,这听起来比较正规,水西监狱里对犯人动刑的地方就叫做审讯室。 最让人膈应的,原先鬼国时代的行刑人,如今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主审官,副审官。 阿鲁阿多往椅子上一座,就道: “开始吧!” 副审官翻开一本本子,例行公事问了本子上记录的问题,这位滚刀肉依旧不配合,于是审讯手段开始了。 可能是张世杰珠玉在前,副审没有采取烙铁或者皮鞭这样看起来比较残忍的手段,而是用竹签。 才一根竹签下去,滚刀肉就痛的直喊: “啊,饶命,爷爷饶命,我说我说。” 据这位交代,确实没有人指使他,不过有个叫做老水牛的人,跟他说大家都准备到西南海找君上理论,如果君上不答应,很多人就要去大总管府放火。 阿鲁阿多对着审讯室门外道: “把老水牛带进来。” 人带进来了,一看,就是那位说他孙女得了痨病,被他亲手处置掉的老头。 阿鲁大多顿时脖子上青筋凸现,一个对自己孙女下手,大庭广众之下还要拿出来威胁君上的人,该得多冷血?虽然是形势所迫,难道就不可以换一个人动手,非得自己杀死自己的亲孙女吗? 阿鲁阿多淡淡的道: “不用问了,直接开始吧!” 大水牛一边被捆绑,一边懵逼的道: “开始?开始什么?” 阿鲁阿多冷笑道: “不是你开始,是审讯官开始。” 接着,副审官端着一盘子还带着黑血的竹签过来,大水牛才意识到把他的手掌固定起来做什么,还没等副审官动手,他便杀猪一般大叫道: “啊,大人饶命啊,小老儿说实话,小老儿这就说啊,啊!” 副审官看了阿鲁阿多一眼,阿鲁阿多示意别管他,继续。 一根竹签下去,小老儿的杀猪声叫的整个牢房内外都阴测测的。阿鲁阿多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让继续。 最后小老儿浑身抽搐,翻着白眼,眼看就要晕死过去。阿鲁阿多示意停: “现在你说,直到没话可说我再继续。” “爷爷,爹,继续什么?” “继续给你这个小老儿扎竹签啊。对了,从此之后,不想听到别人叫你老水牛,你不配叫水牛,你只配叫老狗,老贼。” 在水系,水牛是主要的劳动力,像劳动人民的亲人一样。 “好好好,我是老贼,我说,我什么都说。这件事是巴弟告诉我的,听说这件事就是他挑起来的。” “巴弟是谁?” “我不知道他什么来头,我只知道他是通罗部落的人。” “通罗部落?很好,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吗?” “就这些了,知道的都说了,军爷。” “好,既然没说的了就继续!” 还未等“小老儿”反应过来,副审又开始了: “啊,啊,我说我说。巴弟是通罗部落,阿,阿赖的家臣,啊……” 阿鲁阿多走出大牢时,那一百多带头闹事的人,恐惧的看着他,仿佛看见魔鬼一般。 害怕归害怕,却没有人同情老水牛。这老贼名字取得善,人却是个坏种,属于六亲不认,歹毒无比的那种人。若非有兔死狐悲之感,还真希望这位阎王爷再好好折磨他一会儿。 其实每个人,当他面对另一个残忍的人或者一件残忍的事时,都会变得残忍。 阿鲁阿多就是这样,即使杀蒙古兵时,他都没有这么狠过。毕竟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本没有对错,战场厮杀的时候,你死我亡,再正常不过。至于对自己至亲之人下手,而且是活活闷死,无论什么理由,都太冷血了。 这个小老儿,挑战了人的底线,成功的让每个人都觉得他该死。 口供到手,阿鲁阿多立刻命人到通罗部落拿人,拿阿赖和他的手下巴弟。 纪弘成虽然当了免费护理,也没忘了照顾好自己。他就在卓日和阿罗之间的走廊上,令人安置了一张躺椅,晚上也能休息 他每日把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还点了熏香防蚊虫叮咬,经常洗手。总管府的家丁女仆数百,纪弘成向他们传授卫生防疫知识,这些古人深信不疑,都照着纪弘成的话做。 自从纪弘成住进总管府,总管府上下人心大定,院子里每天用生石灰消毒后,打扫的一尘不染。更让人欣慰的是,总管府上下原本有个别头痛脑热的,坚持喝开水不喝生水,便很快好了,一个个精神无比,压根没有半点面对疫病的恐慌。 他们是这样想的,如果这病真的是痨病,纪大人千金之躯,不可能主动跑进来送死。既然纪大人说这不是痨病,那就一定不是痨病;纪大人说这病能够医治,那就能够医治。 纪弘成的确发现,这两人的病情是不一样的。阿罗的病像是流行性感冒,加上呼吸道感染;卓日的病则像是肺炎,但应该不是痨病。 阿罗高烧不断,而且咳嗽越来越厉害了,看起来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卓日大总管则很稳定,稳定的病入膏肓的样子,但一时半会儿又死不了。 确认这不是肺结核,纪弘成允许卓日的夫人带着口罩前来服侍。阿罗的病情虽然没卓日重,但可能是具有传染性的流行性感冒,纪弘成尽量避免别人与她接触。即使自己出入,也带着口罩。 纪弘成不是医生,他只知道后世消炎,最有效的药就是抗生素,因此无论是肺炎还是呼吸道感染,用青霉素都有一定效果。 求推荐!求收藏! 第七十六章 心服口服的去死 正如阿哲所料,第一批几千人齐集西南海被带走后,黎民黔首们虽然暂时被震慑,但心中的恐惧和怨恨加速滋生和蔓延。据阿哲派出的探子来报,私底下有的人竟然要准备火药,准备叛乱。 当天夜里,阿赖和他的家臣巴弟便被带到了总管府大门前,用绳子绑在柱子上。 木胯则西的人口口声声说疫病很恐怖,可听说阿赖被绑在大柱子上,可能要行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依旧是一大把,他们远远的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其实是没有立场的。如果有人说阿赖罪大恶极,伤天害理,他们就会鼓掌叫好。如果有人说总管府有瘟疫,不处置得病的人,他们也会跟着谩骂。甚至有人放火,他们不介意帮着加点儿薪柴。 纪弘成经乖徒儿阿鲁阿多报告后,也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命令阿鲁阿多小心防范这些看热闹的人,其中有人想把事搞大,这些人甚至会弄到火药之类的东西。 “阿鲁,这几天千万不能松懈,为师之所以让这些人围观,是为了宣传咱们水西大学堂。之所以发生把病闷死在坛子里的事,都是因为愚昧和无知。” “咱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开启民智,让人们变得有智慧,变得自信和善良……” 阿鲁阿多每次聆听恩师的教诲,都会收获很多。 “放心吧恩师,这次我把神机营也调来了,这些人翻不起大浪。” 纪弘成让大门前的士兵让开位置,给自己留了一块空地。尽量离那些人远点儿,毕竟人多,万一谁得了病,又说是自己传染的,到时候有口难辨。 他在这样的场合讲话,都扛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他受够了这东西,一定要早日生产出扩音器,最好弄出立体环绕音的高档设备,弄出电影院…… 扯远了,那么多人在场,并不允许他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大家请看,绑在柱子上的这两位是谁?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通罗部落前头人阿赖,是阿文之后的头人。阿赖在半年前曾经造谣生事,煽动神机营闹事。幸亏君上处置及时,阿鲁阿多保持克制,最终几乎酿成大祸。” “即便如此,水西刑律院还是按律给了他保释的机会。没想到他变本加厉,借翁主身体微痒,便煽动闹事,还声称要烧掉总管府……” 黔首们一片哗然: “啊,得病的是翁主?怎么没听说” 阿罗跟着药王秧贵,走村串寨,替生病的黔首们治病,她在百姓的心目中早成了神仙小姐姐一样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不希望翁主生病,尤其不希望她得那最恐怖的痨病。 “难怪君上如此愤怒,天哪,翁主多好,多乖,这么就……” “哎,阿赖这个人屡教不改,早知道这是他搞的好事,说什么我也不凑那热闹。” “君上没把咱们全砍了,算是他老人家仁慈。算了算了,谁家都有儿女,遇到这样的事谁能忍受别人说风凉话,还要闹事?确实过分了。” 人民群众的觉悟其实不低,只要你给他们一个传播正能量的契机,你会发现原来自己才是人群中最没觉悟的那个人。 纪弘成接着道: “大家想想,如果翁主得的真的是痨病,我纪弘成还会亲自给她医治吗?就不说我,总管府内数百人,你们可曾听说有人染了病?” 纪弘成对身后一个家丁道: “把大门敞开,让大家好好看看里面的情况。” 门吱呀的一声开了,一尘不染总管府大院内,家丁奴仆们整整齐齐的站在院子里,一个个干干净净,精神饱满,哪有得病的迹象。甚至这些人都很平静,人们没能在这些人的脸上看到半分恐惧。 纪弘成发表演讲的时候,阿哲就站在西南海春熙阁的高层俯视一切,一位臣工正在跟他报告: “君上,这一次阿赖暗中派人串联罗甸头人、苗部头人,让他们带人跟着闹事。两部多有顾忌,加上苗部是秧贵的儿子掌管,阿赖碰了一鼻子灰。” “哼,好一个阿赖,这一次孤要让死得心服口服。” 纪弘成通过一番说教,加上禁卫们的示范,教会了围观百姓戴口罩预防疫病的方法,又告诫他们,饭前便后要洗手,不要喝生水…… 这个围观行刑的场面,一时间竟然成了纪弘成学问大奖讲堂。百姓们听的津津有味,可纪弘成毕竟知识有限,思路也跟不上,讲着讲着没什么可将的了。 阿鲁阿多站出来道: “大家知道君上为什么不现在就把罪魁祸首阿赖,交给刑律院处置吗?因为君上是仁德之君,君上要让阿赖死得心服口服。水西制药坊正在研制一种神药,能够不但能治翁主和大总管的病,甚至很多病都能治,君上想让阿赖亲眼见到翁主和大总管被神药治好后,才把他交给刑律院。” 有人问道: “阿鲁将军,阿赖这次会被判什么刑罚?这次还会被保释吗?是不是有钱就可以保释?” 阿鲁阿多把水西律和水西宪章都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现在百姓们问起,正好普法: “大家有所不知,上一次阿赖妖言惑众,不是有心,不算重罪,而且是首次犯罪,所以可以保释。现在他故意煽动暴动,甚至企图纵火焚烧大总管府,这是危害国家安全,不但不能保释,要要被判处极刑。” 有人又问: “将军,什么是极刑?” “极刑在过去,就是诸如凌迟、腰斩、五马分尸之类的刑罚。现在是新水西时代,这些残酷的刑罚没有了,所谓极刑就是枪决,也就是用神机炮指着他的脑门,碰的一声……” 说的时候,他还不忘用手指在阿赖的脑门上比划,阿赖早就浑身颤抖,当阿鲁阿多说出那声“碰”,他的裤裆立刻全湿了,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 纪弘成捂住鼻子,正准备躲进大总管府,有快马来报: “报!” “报!大人,药王报君上和大人,神药,神药成了。” 纪弘成两眼放光,连忙问道: “成了,是怎么成的?” “小,小的不知,不过药王带人随后就到,请大人等候验药。” 这消息如同炸弹一样,让在场所有人都一阵哗然,接着大家伸着脖子朝响水邑来的方向张望,等待着药王的到来。 第七十七章 神药问世 木胯大道已经修好了,能够容得下十辆马车并排而行,直通木胯城西南海。路面清一色水泥抹浆,道路两旁,正在移栽从乌蒙山里,连泥土和根系一起挖来的行道树。 药王乘坐水西坊制造的四轮马车,稳稳当当的前行,后面跟着五六辆马车。这些车看起来不快,实际上速度不慢。 片刻之后,车队到达了总管府,阿哲也早早的来了。 最近阿哲也戴着口罩经常去看阿罗,在纪弘成的解说与示范下,阿哲却是发现阿罗的病跟过去的痨病不一样。至于卓日师父的症状,他就有些无法判断了,毕竟肺炎和肺痨到底有什么区别,不好把握。 药王下车,后面的徒弟们也齐齐下车,每个人的手里都稳稳的端着一个小瓶子。 药王先带着众人向君长躬身施礼: “参见君上!” 那些黎民黔首,见到曾经跟他们看病的药王对君上施礼,他们家中自然也挂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于是也学着药王和医学生们的样子齐齐躬身,数千人同时道: “参见君上!” 药王诧异的看看围观的人,这些刁民今天变得挺有礼数的,仿佛整个国家都上了一个档次。 纪弘成也是一阵欣慰,看来文明需要仪式感。 阿哲担心女儿,于是道: “免礼!药王,赶紧献上新药,让纪弘成看看行不行?” 纪弘成上前接过药王手中的小瓶子,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就是一些透明的液体。 药王又命人小心翼翼的抬来一样设备,正是显微镜。这玩意儿看起来,竟然比高中实验室里自己使用过的那个,看起来还要复杂,就不知道性能怎么样。 药王取来一个装着褐色液体的瓶子,取了一些液体涂在一片玻璃上,然后让纪弘成看。 纪弘成看的时候,秧贵还教纪弘成调整焦距。最后纪弘成看到了,放大数百倍的细虫,也就是细菌。 药王把他手中的那瓶药,滴了一滴在玻璃片上,显微镜下便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之间那些或在蠕动,或在静止的细菌,遇到这种药物,瞬间便纷纷“爆炸”。 是的,是爆炸,瞬间那成型的细菌便爆开成为淡淡的痕迹,接着玻璃上的颜色渐渐变得均匀清澈。 纪弘成虽然没有做过这个试验,但他知道这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青霉素了。 为了保险起见,纪弘成先将这药物滴了一些在受伤的老鼠皮肤上,老鼠没有死亡。虽然老鼠的伤口是否会因此加速愈合,一时半会看不出来,但只要没把老鼠毒死,在人身上用应该问题不大。 就在纪弘成准备给两个病人做皮试的时候,药王上前道: “纪师,这里还有一种药,也是一种霉菌,也具有杀死细虫的功能,不过没有这种功能强大,它能杀死部分细虫。” 纪弘成这次不用药王协助,从他手中拿来那种药物,两样药从外观上看不出多大区别,于是他又重复刚才的试验。 实验结果跟药王所说一样,能够使其中的一部分细菌“爆炸”,不过大部分细菌不受影响。 纪弘成心中反而大喜,因为这可能是另一种抗生素——链霉素。这是真正治疗痨病的药物。他对这种药物不了解,不过据说能够杀死水果和蔬菜腐烂滋生的细菌。 纪弘成命人找来一根烂白菜,让一个医学生把白菜捣碎,取腐败的汁液涂在玻璃片上,然后重复刚才的试验,结果非常好,这种霉菌制成的液体,能够瞬间将烂白菜里的细菌干掉。 纪弘成如获至宝的道: “药王啊,你误打误撞,可能找到了真正治疗痨病的药。这两样药的获得记录给我看一下!” 药王的嘴巴张的跟鸡蛋一样大,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交过去厚厚的两大本册子,纪弘成皱眉翻了几下,实在有点多看不了便道: “药王,你就说说吧,这两样霉菌是如何培育的?” “纪师,这是两种不同的霉菌,老朽发现,这两种霉菌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在暑天才容易培育出来,不过第二种霉菌要在更热的天气才能培育……” 纪弘成点头道: “若非刚好是夏天,要找到这两种霉菌恐怕没那么容易。药王,有一种东西叫做温度计,就是能够测量温度的工具,以后你把培养出这两种霉菌的温度测量记录下来,把湿度也记录好,以后即使在冬天,通过烧煤炭把培养室室温升高,也可以得到相同霉菌。” 药王非常诚恳的受教,后面的医学生赶紧把纪师的话记录下来。 终于到了用药的时候,总管府院外早已人山人海,大家听说药王找到了治疗痨病的药,一个个热泪盈眶,伸长脖子张望,无比焦急的等待着里面的消息。 人们看到药王的身影,仿佛看到天上的神灵,有一种要跪下来的冲动。可药王跟他们一样焦急,他带着十几个医学生跟在纪弘成的身后,他们要看这位宗师级人物亲自行医。 纪弘成观察了那只笼子里小鼠,活蹦乱跳的,没什么问题,他便接过另一名医学生手中的工具箱,取出了一个开水煮过的注射器。 注射器也是水西坊生产,这是纪弘成专门交代,要赵铎特别重视的产品。由于没有树脂,只能用玻璃烧制。 令人觉得神奇的是,这注射器上还标有刻度,表明了容积有多少毫升。这当然也是纪弘成想出的方法。 这个时代的度量衡非常混乱,他决定逐步用后世的取代,于是用称称了后世重量的一斤水,装在容器里,用圆柱形的玻璃杯装着,把这一斤水的水位线标注为一千毫升,也就是一升。 纪弘成让人把这一千毫升的玻璃柱容器又分成一千个小刻度,于是一个容积测量仪器便做好了。从此之后,水西坊生产的工具类玻璃杯,都标了表示容积的刻度。 纪弘成看了看注射器的活塞,不禁皱眉。也是因为没有橡胶树脂,只能用软木做活塞。他担心的问道: “药王,这活塞可曾拔下来煮过?” 药王肯定的说是煮过的,纪弘成才放心,毕竟木头容易滋生细菌。 第七十八章 打针 他抽取了两毫升青霉素的液体,让药王握住阿罗的手腕,纪弘成用棉球占了烈酒给擦洗了阿罗手腕处的皮肤,再给她手腕的表皮扎了一针…… 医学生们甚至没看到活塞所在位置的刻度发生变化,纪弘成便拔开针管。阿罗却是痛的蜷缩了一下。 纪弘成解释道: “大家看清刚才的操作了吗?这叫皮试,等一会儿看,如果手腕的皮肤变化不大,说明病人的体质适宜用这种药。如果皮肤发生红肿,起泡等情况,那就要谨慎使用青霉素,这说明病人的体质对这种药物过敏。” 医学生们似懂非懂,但手上闲着的人都不忘刷刷刷的把纪弘成所说的话用炭笔记录下来。 纪弘成又对药王说了一遍皮试的要领,留下一个人继续观察阿罗的情况,然后带着一干人到了大总管所在的房间。 对大总管的皮试是药王秧贵做的,其实看起来还要比纪弘成熟练些。毕竟纪弘成是后世见过,没有亲自替人做过,操作起来的时候,手有些发抖。药王则不同,从他手上经过的活人死人一大堆,什么场面也不紧张,小小的皮试很快就完成了。 在等待皮试结果的时候,纪弘成又滔滔不绝的跟药王讲述温度计的原理。由于有了玻璃容器标注度量的经验,如何把在开水中煮到最大值的水银柱标注为一百度,然后等分为一度,药王一点就通。 这个方法肯定是有误差的,毕竟水西的海拔高度上千米,但也算可用了。 皮试结果出来了,两个病人都没有发生过敏反应,纪弘成开始肌肉注射。 由于阿罗是女孩子,纪弘成给阿罗的臀部打针的时候,不让医学生们和药王观摩。 阿罗开始时羞得满脸通红,等纪弘成一针下去,她疼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其实打针应该没有那么痛,只是纪弘成这是初次给人打针,必然双手颤抖。 阿罗尽管痛,却没有发出声音,咬着牙坚持。终于打完了,纪弘成歉意的道: “阿罗,忍着点,我知道很痛,不过要不了多久你的病就好了。” 阿罗相信傻子,他说能好,就能好,傻子从来都没有骗过她。而且,看到傻子歉疚的心疼的样子,她又觉得不痛了,嫣然一笑道: “傻子,本翁主死都不怕,还怕痛吗?去吧,去教师父给阿普打针。” 纪弘成抚了扶阿罗的头,然后走出了病房。阿罗幸福的闭上眼睛,如果这次真的死不了,以后一定要天天跟着傻子学医,拯救天下苍生。 给大总管打针的时候,纪弘成才让医学生们进来。大家看到纪弘成把那么长的针头扎进大总管的肉里,一个个龇牙咧嘴的,仿佛比大总管还痛。 大总管英雄一世,打针这点痛,自然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在推药水的时候,他忍不住咳嗽,针管在肉里戳了一下。 两针下来,纪弘成额头上冒出了细汗,这是紧张的。第一次打针,没经过练习就直接上手的,这样的人恐怕后世也不多吧。 他交代药王和医学生们: “打一针不一定好,如果还要打针,就要你们来动手了。药王,要不你去捉几头猪多试验几次,等到手熟了再给大总管打针吧。” 药王点头,他一脸微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药王在想,你小子够意思啊,只说给大总管打针,没说给阿罗打针,看来你是不会让别人碰阿罗了。 阿罗作为他的徒弟,自然就像对待自己孙女儿一样的爱护。看着纪弘成冒着危险也要来守着阿罗,他心里也放心许多。所以每次看到这两位年轻人的小把戏,他都是会心的微笑。 打针完毕后,纪弘成让两位医学生守着阿罗和卓日,记录下他们一切变化。一旦出现什么异常症状,就立刻报告。 纪弘成躺在自己的躺椅上睡午觉,总管府外面围观的人群,也陆续回家吃饭。 纪弘成一觉睡到太阳偏西,根绝有人在挠自己痒痒,睁开眼睛一看,居然是戴着口罩的阿罗,医学生站在旁边乐呵呵的笑。 纪弘成大为惊喜,一下子站起来,连忙用手去摸阿罗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完全退烧了。 “傻子,我好了。那是什么药啊?那么神奇?” 纪弘成睁大眼睛看了阿罗半晌,问道: “还咳嗽吗?” “不咳嗽了,自从你给我打完针,就睡了一觉,然后醒来就觉得浑身都自在了,我还让厨房给弄吃的呢。” 纪弘成开心的笑了,不过他又想起了卓日,于是道: “阿普怎么样?走!去看看。” 阿罗一边跟着纪弘成往卓日的房间走,一边道: “阿普也好多了,不发烧了,也不咳嗽了,不过还有些虚弱。” 到了卓日的房间,药王秧贵早就在床前查案病情。纪弘成也过去,试了一下体温,果然已经恢复了正常,面色也好看多了。 纪弘成道: “看来这药对恩公的病情也有效果。恩公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一会儿,或许用药量没把握好,注射多了一些。不要忙着起床,等到觉得精神充沛了,再起来活动不迟。” 卓日大总管微笑着轻轻的点头道: “弘成,多亏了你,否则这回老夫怕是活不了。以后别叫恩公了,你救了我一命,咱俩算是扯平了。” 纪弘成也笑道: “好,以后我就叫你做阿普吧!” 卓日虽然没精神,却也是笑眯眯的看了一眼阿罗,然后道: “叫阿普好,我卓日无儿无女,有了你和阿罗叫我做阿普,也算满足了。” 这时,夫人进来摸着卓日枯柴一样的手,轻言细语的问道: “老爷,饭菜已经做好了,有你爱吃的瘦肉粥,我来喂你吃点儿吧!” 卓日点点头,一对老夫妻其乐融融。 饭菜已经做好了,大家借故出去吃饭,让夫人与大总管说会儿家常…… 第二日一大早,总管府前便来了很多人。大家听说大总管和翁主已经痊愈了,都想来看个究竟。 阿赖又被从大牢里提了出来,重新绑在总管府门前大柱子上。人们现在看阿赖,就如同看见一只死耗子,非常厌恶。 第一缕阳光照在“大总管府”匾额上的时候,总管府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先是一群医学生走了出来,分左右站定,然后该重要人物出场了。 第七十九章 我就是医神 最先走出大总管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水西大总管卓日。 卓日今天穿着朝服,或许是大病初愈的人都特别精神,他看起来很是威严霸气。 人们目光一凛,天哪!真的好了,这哪里像个病人,比以往还要精神。这时什么药?这时什么医术?能够起死回生,难道是神仙下凡吗? 紧随大总管之后,不是翁主阿罗又是谁?阿罗今天穿着一袭长裙,在朝霞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再加上她那亭亭玉立的身姿,端庄得体的举止,万民为自己的国家,出了这天仙一样的翁主而自豪。 翁主,我们的小翁主,大家看!她真的好了,她没有死,多美的翁主啊! 第三个出场的是纪弘成。 纪大人没什么说的,这是水西的大救星。如果没有他的神机炮,没有他那深不可测的智慧,水西恐怕早就不存在了。不过此人不像是咱们水西人,感谢归感谢,却相当于羡慕别人家的孩子。 第四个出场的是药王。看到药王那矍铄的目光,看到他那双枯树枝一般的手,黎民黔首们仿佛看到了神灵。 这是自家的神灵,一生都保护着水西人免遭疾病的折磨,最后还造出治疗痨病的神药。 有人高呼: “天哪,药王!这是药神,是能够治疗痨病的神灵。” “拜见药神!” “给药神磕头!” 万民纷纷跪下,虔诚的膜拜。 纪弘成一开始以为人们高呼的药神是自己,后来见人们跪下的姿势不对,怎么都没对准方位?最后才发现,这些刁民,跪拜的尽然是药王那老东西。 纪弘成一脸尴尬,可当他看到大总管时,大总管更尴尬。大总管是水西二号人物,这些黎民黔首能够看到他一眼,仿佛都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如今,秧贵这老东西竟然受到万民景仰,这这…… 看到卓日脸上微不可察的尴尬,纪弘成心里平衡多了,笑呵呵的站在一旁,主动当起了配角。 阿哲站在楼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对这些百姓的崇拜或者诋毁,他的容忍度最大,真正做到不悲不喜。这些人哪里分得清好坏? 正如纪弘成所说,一个国家要想立于不败之地,民众的素质起到关键作用。水西这帮愚昧的家伙,如果不让水西大学堂好好教育一番,想让水西富强起来,恐怕是天方夜谭。 然而,受到万民膜拜的药王秧贵万分惶恐,大声道: “大家弄错了,真正制出神药,救了大总管和翁主的,是纪师纪弘成。老朽充其量是个医者,真正的药神,是咱们的纪师啊。” 百姓们一愣,真的假的?又是他?哎!其实大家伙对这位纪师,那也是敬若神明的,只是他离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太远了,他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仿佛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所以大家才觉得他不是水西人。 其实很多人都打听过,纪弘成是地地道道的水西人,而且是牂牁部落头人纪肇的儿子。 万民的膝盖反正就是生来跪的,既然跪下了,拜哪尊神不是拜,于是齐齐道: “拜见纪大人!” 听见百姓们没叫药神,而是称呼大人,药王秧贵跪下朝纪弘成一拜道: “秧贵拜见纪师,如果纪师不嫌弃,秧贵愿拜纪师为师,从此跟着恩师,学医制药,治病救人!” 这来得太突然,纪弘成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说实话,他心里对秧贵这老东西,哦不,老药王,打心里是敬重的。 秧贵代表着这个时代医学的最高成就,虽然与三百多年后的李时珍没法比,但他们这些人,为苗药的传承,为中华医学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纪弘成是个慷慨的人,也是个谦虚的人,但唯独两件事,他必须当仁不让。一件事是老婆不能让给别人,另一件事是自己的乖徒儿不能让给别人。 “啊,小贵啊,请起请起,神药的问世,你自然是功不可没。不要谦虚,你受得起他们这一拜。为师早就看好你了,才会把这么重大的项目交给你,你果然没让为师失望,好样的!” 秧贵虽然对纪师如渊似海的学问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这位少年恩师,也太不客气了点,我可是能够做你爷爷的人啊。 不过作为水西药王,这点肚量他还是有的。比起这神药,比起纪弘成给他的那些启迪,叫这位少年一声恩师不丢人。 汉人的先哲说,“朝闻道,夕死可已”,恩师学究天人,直指大道,能够得到他的指点,自己这一生才不白顶着药王的名头。 想到这一层,秧贵再拜道: “恩师,秧贵恳请恩师收为嫡传弟子,秧贵虽然不再年轻了,但愿意用这把老骨头,侍奉恩师,以期传承恩师学问之万一,把恩师的恩泽雨露,播撒天地,润泽万民!” 黎民黔首们见自己奉若神明的药王,如此膜拜纪弘成,不禁越发觉得这个少年深不可测。他们甚至觉得多看他两眼,都恐自己充满污秽的眼睛会瞎掉。 木胯则西居然有这样的大人物,自己这些人竟然有眼无珠,还差点参与闹事酿成大祸,实在是罪该万死。 纪弘成听秧贵说得恳切,便一口应承道: “好,小贵,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纪弘成的亲传弟子。为师对你寄予厚望。接下来,要用好神药,治病救人。对了,这神药之所以叫做神药,因为他几乎可以治疗大部分的病症,大部分的病都是因细虫而起,你要好好用显微镜研究吸虫,研究透彻,做好记录。为师希望不久之后,能够看到水西大学堂医学院秧贵主编的书籍,希望能够看到关于细虫的最细致的研究。” 秧贵眼眶一热,连忙叩首: “秧贵一定不会辜负恩师的期望。” 说完,他看向身后的一干医学生,严厉的道: “你们这群不长眼的,还不快拜见师祖?” 十几人齐声道: “拜见师祖!” 接着秧贵又看向阿罗,阿罗正要说话,秧贵便道: “阿罗不必拜师祖,你们平辈论交,我水西儿女不讲究繁文缛节,各是各的关系。” 阿罗也不尴尬,小脸一扬,哼了一声道: “拜他为师祖,他敢吗?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纪弘成一脸无辜,阿罗啊,我没让你拜师,更没让你拜师祖。他到觉得阿罗任性的样子甚是可爱,于是调侃道: “你救过我命不假,不过我也刚救了你一命,咱们扯平了,以后就是好朋友了。” “哼,谁跟你是好朋友?我只是觉得你的医术还行,想跟你学点罢了。不过说好了啊,你可不能当我师祖,那样显得太老了,你也别扭吧?” 纪弘成觉得阿罗自从病好了,更加任性了,想怎么就怎么,谁也猜不透她下一刻又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就在数千人都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的小翁主拌嘴的时候,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奉君上令,刑律院审判阿赖及其同党,就地宣判!” 求推荐!求收藏! 第八十章 审判阿赖 刑律院院长曹超云声如洪钟,他当众宣读了阿赖煽动百姓,企图搅乱水西秩序,颠覆国家政权的罪证。 百姓们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令人后怕,没想到阿赖是如此丧心病狂的人。 罪证是由刑部专案组调查整理的,自然证据确凿。大约半个时辰才将阿赖的犯罪经过宣读完毕,接下来终于要审判了。 百姓们听说阿赖差点放火烧掉总管府,差点害死了阿罗翁主,差点让医神、药王,以及这能够救大家性命的神药都被毁于一旦,无不义愤填膺。 一个老农喊道: “杀了这狗贼,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 “诛九族!上一次就差点毁了咱们水西,这一次难道还要把他保释出来不成?” …… 阿赖疯狂的大笑: “成王败寇,我阿赖如今是墙倒众人推。想当初,你们这当中,有多少人恨不得替我阿赖点这把火,如今看我大势已去,一个个都成了正人君子。你们这群蝼蚁,你们懂什么是成王败寇?你们又知道谁对谁错?” 噗的一声,一个臭鸡蛋砸在阿赖脸上,味道实在太大,周围的人埋怨一声,赶紧躲远点。 紧接着,泥土,石块,烂木头,铺天盖地的朝阿赖扔过来。阿赖被绑在柱子上无法动弹,避无可避,只有咬着牙硬受。 刑律院院长曹超云怕有人扔石头把阿赖砸死了,便让大家停手: “阿赖的罪行,自有律法制裁,大家要克制,不要弄出人命。不经律法允许,伤人是要被律法惩处的,大家好自为之!” 大家听到律法二字,还是有所忌惮,于是纷纷停手。 曹超云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环视一周道: “现在,根据水西律第一百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处阿赖死刑,立即执行;判处巴第终生监禁,不得假释;判处老水牛终生监禁,不得假释……参与闹事的其余人等,由于不知情,不以罪犯论处,然登记在册,由各部各寨,严加管教,督促学习水西律法。” 一纸判决,就决定了几十人的命运,在场的所有人无不骇然。那些参与闹事的人,捏了一把汗,总算从鬼门关走了一道回来。以后说什么也不敢听信别人的鬼话,跟着去闹事了。 就在曹超云念诵判决的时候,巴第、老水牛等一干人犯不知什么时候被押解来了,都被五花大绑,站在总管府门前。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面如死灰,悲伤插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上“囚”字。 阿赖听说自己被判处死刑,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本来还想在临死前硬气一点,可那颗心仿佛已经死亡了一般,脑袋也短路了,一片空白。 接着他突然疯狂的大吼: “这是个圈套,阿哲你不得好死,这是个圈套。卓日,阿罗,你们根本就没病是不是?故意引我上钩,然后养足精神,出来证明纪傻子能够治好痨病,哈哈可笑,这些蝼蚁居然相信你们的规划。哈哈,你们好算计,好狠毒啊!”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百姓们的确是盲从轻信的,此刻有的人又怀疑,或许阿赖说的是真的。痨病从来都是无药可治,怎么你纪弘成就行了? 曹超云环视一周,高声问道: “阿赖家眷可在场?接下来就要执行枪决,阿赖家眷可以收尸。如果没人,那就只有烧掉。” 连问两遍,无人搭话,黔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看谁都像阿赖的家属。 阿赖茫然的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自己娇妻美妾,一个都没来。自己女儿偶感风寒情有可原,可自己的儿子也没来?一时间他顿觉万念俱灰,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世间,有何留念?不如死了干净。不过想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想到那穿过自己心房的子弹,他还是一阵后怕。 阿赖终于找到点儿感觉了,湿湿的感觉,而且还有一股骚味——他尿了! 就在曹超云准备将阿赖送上囚车,押至木胯田野魔鬼湾枪决的时候,一个声音喊道: “父亲!” 阿赖茫然的抬头,是儿子,竟然是自己的儿子赖角。他眼睛朦胧了,流泪了,临死之前有个人为自己送行,也算知足了。 可是赖角的一个举动让他震惊了,赖角向曹超云下跪: “大人,请大人开恩,我阿爹是将死之人,让他见见亲人吧!” 曹超云淡淡的道: “没有不让他见亲人,是家眷没来!” “大人,我阿妹,她也要死了,我们家里人都不知道该送走哪一个。阿妹得了,得了痨病。”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有的人感到害怕,不过更多的人却是一想,有神药,痨病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便又安静下来听赖角说。 阿赖听说女儿得了痨病,原本面如死灰的脸,有了表情,惊恐的表情: “赖角,你说什么?这是真的吗?” 赖角早已泪流满面: “阿爹,都什么时候了,赖角怎么敢骗你。阿爹,咱们求大人开恩,你去看看阿妹吧!你们都走的太孤独了,阿妈恐怕悲伤过度,也活不成了。阿爹!” 赖角的哭声让在场的人生出了怜悯之心,不过还是没人开口替阿赖求情。 赖角看到大总管在场,仿佛看到大救星一般,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卓日的腿,求他开恩。卓日叹息一声道: “就让他们父女相见吧。另外,弘成啊,你和秧贵走一趟,阿赖虽是死罪,祸不及妻儿,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 赖角听说大总管肯让阿爹去送走阿妹,便连连磕头谢恩。阿赖听卓日派纪弘成和药王前去,自然知道他的意思。不过都要死了的人,他不想承这个情,而且他也不相信纪弘成和秧贵真能够治好痨病。 纪弘成自然应允,于是带着秧贵和十几个医学生,乘坐四轮马车先朝通罗河而去。阿罗等马车开动了才反应过来,也要跟着去,纪弘成只好让马车停下来,阿罗一步跨上马车,与纪弘成坐在一起。 阿鲁阿多为了确保医学队的安全,立刻调集神机营五百人护送,人人都端着当下威力最猛的连发步枪。 阿赖的囚车最后出发,重兵押送,缓缓而行……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八十一章 凶险病症 通罗大寨的阿赖府,有妇人的哭声传出,然而周围仿佛一个死地,没有半个人靠近,连狗也无心朝生人狂吠。 纪弘成等一行人率先到达,见到这个场景,他命令护送前来的五百人,远离阿赖家大院安营。 纪弘成命药王秧贵,和医学生们在院子外等候,不召唤不得入内。他又让所有人都戴上口罩,自己也从马车上拿来一个口罩,罩住口鼻,带上医药箱,进入院子。 经过总管府一事,水西坊赶制了数千只口罩,这是按照后世的样式制作。可惜还没来得及制白大褂,只有穿着虽身衣服将就一下了。 纪弘成才走了几步,便被秧贵叫住: “恩师,还是我先进去看看情况,如果跟大总管他们的症状不一样,实在吃不准,再请恩师进去不迟。” 纪弘成想了一下道: “来吧,你随为师一道进去也好。” 秧贵竟然喜出望外。 恩师如此安排,说明恩师对这疫病并不恐惧,所谓艺高人胆大就是说的恩师这种人。更何况自己并不怕死,都这把老骨头了,为医学事业献身,死得其所。既然恩师肯带着自己,说明恩师是真的很器重自己啊。 随行的神机营将官见纪大人要进入阿赖府,担心他有危险,便带着两名护卫,亲自随行保护。 纪弘成想,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一旦不允许护卫,自身的确不安全不说,更会对人们造成恐慌。 他暗自看了随行的将官与军士,如此危险的事刻依然尽职尽责,颇为难得。以后有合适的职位,就该提拔一下这样的人。 咚咚咚! 纪弘成叩响了阿赖家的大门。 听到敲门声,里面的痛哭声,啜泣声停止了,有人弱弱的问道: “是谁?是老爷回来了吗?” 声音是个年轻女子。纪弘成努努嘴,示意药王秧贵跟里面的人说话。 “开开门,我们是纪大人和他的门生,我是药王秧贵,来给你们的娃瞧病。” 年轻的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息一声道: “这种时候,药王还肯上门,我们阿赖家叩谢了。只是我家小姐得的是痨病,是治不好的,就怕反而连累了药王,请回吧!” 纪弘成一听,这没准就是阿赖的小妾了。听这话,阿赖这小妾倒是个善良之人,于是接话道: “夫人,在下纪弘成,受君上与大总管委托,特来给你家女儿看病。我们当然听说他得的是痨病,这才亲自前来,快些开门吧。” 药王补充道: “夫人有所不知,我家恩师已经研制出一种神药,没准能够治好你家孩子的疾病。” 秧贵的话音未落,一阵骚动,一个二十多岁,颇有姿色的妇人打开了房门。 “两位贵人请进,这是家眷居住的院落,小姐并不在这里,她在那边的院子。两位歇息片刻,我命人准备一下,二位再去瞧病不迟。只是纪公子,药王,妾身还是担心二位,这毕竟是不治之症。” “夫人不必担心,我们自有防止之法,去准备吧!” 阿赖小妾欠身施礼道: “二位贵人有所不知,妾身只是妾室,称不得夫人,这位才是夫人。” 说话间,她指了指坐在旁边,已经哭的神志不清的中年女人。那女人八成已是绝望透顶,看也不看准备给她女儿治病的两人一眼。 其实纪弘成二人并不知道,阿赖夫人不给二人打招呼,不是因为她已经神志不清,而是因为她听到纪弘成的名字,既害怕又痛恨。他隐约知道阿赖被夺去头人之位,是因为这个纪弘成。 她是个颇有心机的女人,既然对这二位笑不起来,那就干脆只给一种表情——绝望,这样也免得在仇人面前露出破绽。 至于这小妾,无论说什么她都认为是假惺惺的。刚开始的时候老爷专宠小妾,让她一人独守空房;后来老爷当不成头人了,这小妾刘氏就在外面搞破鞋。正室看不惯,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纪弘成与秧贵拿出几十个口罩,让阿赖府上上下下全戴上,然后在小妾刘氏的指引下,到了对面别院厢房,老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严重的咳嗽声。 纪弘成才跨入,便看到别院的角落里放着一口大坛子,坛口上还绑着麻绳和红布,显然,晚来一步就要动手了。 纪弘成正准备朝咳嗽的房间走去,听到大门外有动静,回头一看,是阿赖来了。 押解阿赖的士兵把他的脚镣打开,手依然反绑着。士兵戴着口罩,跟在阿赖身后。一旦他敢有任何异动,就会立刻被处死。 阿赖早就哭红了眼睛,进到纪弘成与药王已经跨入了别院大门,他心中暗自感激,因此眼神里的恨意收敛,只是充满对女儿了担心与痛心。 纪弘成只看了阿赖一眼,便从随行人员手中拿过一只口罩扔过去道: “戴上!” 见阿赖略微迟疑才戴上口罩,纪弘成淡淡的道: “别误会,你的死活已经不重要,不过你不能把病菌带出去祸害别人。” 阿赖竟然顺从的点点头,戴上了口罩。无论这两位能不能把自己的女儿治好,光凭人家冒着生命危险,肯跨入女儿的别院,这已经是太难得了。 士兵们原本也觉得阿赖这种就要枪毙的人,可以不戴口罩。可纪弘成说给他戴上,是为了避免传染给更多人。这所谓更多人,其实就是接下来还要负责押送阿赖的刑部军士们。纪大人,真的很仁厚啊! 纪弘成一马当先,踏入了阿赖女儿所在的房间。 房间倒还算明亮,可是门窗紧闭,屋里空气污浊不堪。 纪弘成屏住呼吸,打开了门和窗。 窗外是远山,门外是空旷的院子,这间小屋即使不用关闭,也不至于把病菌传播道那么远,反而房内通风,对病人的病情有益处。 阿赖的女儿赖银儿早就被疫病折磨的不成样子,跟三天前阿赖见到她时相比,整个人瘦了很多。看到这么多人进来,她认定这些人是来把她活活装进坛子里的了,她的眼神里全是哀求,让人心仿佛被刀割一样的哀求,但她不说话,只是发抖。 她一紧张,又不住的咳嗽,用手一捂,手中有血。咳血!莫非真是痨病?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八十二章 药估摸着用 阿赖见到女儿的样子,见到她咳血,实在忍不住,一下子扑到床前: “银儿,阿爹对不起你,银儿,怎么让你得这样的病?老天啊!让我阿赖被五雷轰顶吧?求求你放过我的银儿。” 银儿见到阿爹,心里的恐惧稍减。 在给阿赖口罩的时候,纪弘成命人解开阿赖手腕上的绳索,因此银儿看到阿爹时,并不知道他是个囚犯。 纪弘成为了保险起见,又让医学生给了阿赖一个口罩,示意他给银儿戴上。阿赖解释道: “银儿别怕,他们是纪大人和药王,他们是来给你瞧病的。银儿,相信阿爹,他们不会伤害你。” 银儿眼神中的恐惧渐渐淡去,继而狐疑的看着这些人,她的眼神还在纪弘成身上大量了很久,不过由于戴上口罩,她什么都没有说。 银儿比阿罗还要大些,已经快要成年了,她当然明白自己已经快要走到了生命的镜头。关于死亡,她开始不敢想,继而想过很多种死法。她认为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自己爬到门口那口大坛子里,然后盖上坛口,自己用剪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可是每当她看到日升月落,又有一丝活下去的渴望。人世间多么美好啊,就这样死了,真的心有不甘。 当他看到陌生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她觉得这些人是来把自己装进坛子的,她绝望了,她后悔没有早点按照自己的方法去死。 可现在阿爹说,这些人是来给自己治病的,痨病真的可以治吗? 无论是否能治好,她已经很满足了,阿爹没有放弃她,阿爹亲自来看她。她突然意识到,阿爹危险,于是赶紧推开阿赖,不停的摆手。嘴上戴着口罩,加上咳嗽的厉害,稍有动作便会咳血,她只是一个劲儿的暗示这些人离自己远一点。 纪弘成叹息一声,阿赖这样的人,生出了这样的女儿,也算三生有幸了。 纪弘成站上前,他目光坚定的看着银儿道: “现在别乱动,听我的话,有很大的可能将你的病治好。” 纪弘成又对阿赖道: “你先让开吧,我要给她诊脉。” 其实纪弘成哪里会诊脉,他的目的是要试试银儿有没有发高烧。 通过各种症状判断,纪弘成觉得这病不一定是肺结核,不过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通过回忆脑子里不多的知识,他知道,咳血如果不是结核,那就是比较严重的呼吸道感染,甚至可能是肺癌之类的。 幸亏秧贵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没有说恩师一定能给治好,否则这回恐怕还真要碰钉子了。 纪弘成决定,无论是不是痨病,先用青霉素试试。不过在用青霉素前,要问问情况,一旦是癌症,还得跟阿赖府上的人说明,免得人死了到时候怪到他头上。 纪弘成问道: “阿赖,银儿平时可经常咳嗽?” 阿赖道: “小女从小身子弱,三天两头的咳嗽,不过咳得没那么厉害。” “哦?从小就经常咳吗?” “是的!” 后世有一种病,叫做“百日咳”,而且这种病也会咳血。现在纪弘成道宁愿银儿得了百日咳,百日咳是可以用抗生素治疗的。甚至就算肺痨也成,自己手中的链霉素虽然还没有临床试验过,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纪弘成把阿赖叫到院子里,让刘氏把阿赖夫人和儿子也叫来,对他们说,银儿得的,如果是痨病,有五成的把握治好。如果得的是癌症,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阿赖一听,不但不悲伤,反而一阵欣喜。在他的心目中,银儿几乎是必死无疑的,痨病几乎没有治好过。就说大总管和翁主的病,他敏锐的觉得那不是痨病,而是阿哲们的一个手段而已。 此刻听说银儿的病有希望治好,别说有五成三成的,即使只有一丁点,也给了他希望之光。 阿赖扑通一声跪下: “纪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银儿。无论成与不成,我阿赖九泉之下都会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如果银儿能够治好,阿赖虽然早已万死,夫人,刘氏你们要记住,如果纪大人不嫌弃,就让她为纪大人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报答他把!” 阿赖重重的叩首,磕的额头都流血了。 纪弘成完全能体会阿赖的心情,尽管他不是个什么好人,但做父亲的,只要不是变态,对儿女都有舐犊之情。于是纪弘成让阿赖和家眷们起来,算是答应了这个请求。 接着,纪弘成对秧贵吩咐道: “秧贵,你给银儿打一针青霉素吧,十毫升……” 秧贵其实倾向于认为这时痨病,应该用另一种霉菌药,而不是跟上次总管府一样用青霉素。但恩师既然有吩咐,必然有他的道理。具体是什么玄机,接下来再请恩师赐教不迟,眼下先按照恩师的要求做。 针打完了,纪弘成命银儿的母亲给银儿喂温开水,又给她擦洗身体,并且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别看这妇人哭的凶,还是银儿的亲生母亲,纪弘成让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有些犹豫,喂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洒在了床上。 倒是妾室刘氏,见那女人手颤抖得厉害,一把接过碗,给银儿喂水。 接下来,纪弘成特别准许阿赖与家人相处一段时间,等看看银儿的病情是否好转再说。 也许是抗生素刚问世,这个世界还没有它的天敌,更没有抗体,因此一点点药物下去,效果都很明显,几乎是立竿见影。 不知不觉中,银儿已经没有了咳嗽声,顺利的让姨母和阿妈给她擦洗完,竟然睡着了。 大家休息了不知几个时辰,银儿的房间里传来了银儿的声音: “阿爹!” 阿赖就在窗前守着,一听见叫声,连忙起身。 “银儿!” 大家随着阿赖进去,只见银耳竟然坐起来了,面色也红润了些。 “阿爹,姨娘,我想吃东西,我觉得好多了。” 阿赖狂喜,普通一下又跪在纪弘成面前: “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女,小女……” 纪弘成摆摆手道: “好了好了,是银儿命不该绝。” 磕了三个响头,阿赖跑到院子里大声喊: “死女人,你死哪儿去了?银儿要吃东西,咱们的银儿,好了!” 阿赖夫人听说好了,手里的勺子当的一声掉在地上,她赶紧跑进银儿的房间。 阿赖府上的下人们,听说小姐好了,都奔走呼号。 在阿赖府外的寨子口,从木胯则西赶来看热闹的人竟然不下千人,通罗寨里的人们也从各家各户的窗口,探头探脑的张望。 “什么?好了?痨病真的能治?” “怎么不能治,咱们的水西翁主也是得的这病,给纪大人和药王治好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欣喜万分,有人痛哭流涕。能治好?出了神药?你倒是早点出呀,我们家那谁谁谁,过年的时候才被这病带走,天哪,不公平啊!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八十三章 阿赖的最后请求 银儿吃了些许粥水,便慢慢恢复了精神。因为这病非同寻常,纪弘成又让药王给她补了一针。 傍晚的时候,银儿已经能够下床,在院子里活动了。而且自从药物注射下去后,她再也没有咳嗽过。 纪弘成见应该没有大问题了,就交代阿赖府上的人,如果银儿病情有所反复,便立刻派人到木胯则西找药王,药王自会来打针。如果从此不咳嗽了,坚持修养几天,便可恢复如初。 交代完一应事宜,纪弘成便向主人家告辞。他知道阿赖必然想和家人相处这最后的时光,暗中交代押解的军士,给他这个机会,只要天黑之前能带走就行。 可是阿赖叫住纪弘成: “纪大人,恩公,请留步,在村口稍侯阿赖片刻,阿赖与家人道别,这就与大家一同回木胯则西,也好让他们向大总管,向君上复命。” 阿赖此时怨气全无,竟有一种对生死的淡然。不过他提到君长的时候,还是放到了大总管之后,可见他对大总管比对君上多了一份感激。 原本阿赖能够上位通罗头人,也算是阿哲的心腹。可因为自己搬弄是非,受到阿哲的处罚,便对阿哲怀恨在心,于是才做出了这许多错事。 险些毁了神药,毁了能够治好自己女儿的人,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很深。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看到女儿已经好了,将来自己的家人至少不会因为“痨病”被活活装进坛子里,便觉得自己去死,也算值得了。 他齐集了家里的人,首先对银儿说: “银儿,阿爹让你痊愈后,去找纪公子,为奴为婢,这只是表明一个态度,纪大人不会让你做他的婢女的。咱们要知恩图报,也得有报恩的本事。如果纪公子不肯收你为婢女,你就跪下拜他为师,一只跪到他答应为止,你明白阿爹的意思吗?” 银儿正在思考阿爹的深意,儿子赖角抢先道: “阿爹,不就是为了报恩吗?赖角替阿妹报恩便是,大不了赖角做纪氏家臣,何必作践妹妹?” 如果是以往,阿赖一定会发火。可今日不同,他是最后一次跟儿子讲话了,无论如何也要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阿赖正准备苦口婆心的跟儿子说道理,银儿懂事的道: “阿哥,阿爹的意思,不是要委屈银儿,阿爹一定觉得纪公子是个神奇之人,想要妹妹借报恩的名义,到纪公子门下学点真本事……” 阿赖赞许的点点头,儿子不如女儿,哎,看来阿赖家的后人,还得靠这女儿照拂。 赖角一听妹妹的话,幡然醒悟,于是跪在父亲面前道: “阿爹,既然如此,赖角也到纪公子门下,即使牵马坠镫,也要得到他的信任,学一身本事,将来为阿赖家光耀门楣。” 阿赖看着儿子,又是很欣慰。哎,儿子女儿都比自己强啊,想儿子,为了争取将死的爹回家看妹妹,在宣判大会现场,向水西大总管求情,这份孝心,这能屈能伸的性格,就比我阿赖强。 他让赖角和银儿出去,对小妾刘氏道: “刘氏,你是我阿赖的小妾,其实你是个很好的女子。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不过我不怪你。我死之后,如果有人敢娶你,你就嫁了吧!如果没人敢娶你,在这个家里,也有你一席之地,只是那样一来,你要小心夫人,她的性格我清楚,她比你狠心。不过你要一如既往的对赖角和银儿好,你明白吗?” 刘氏凄然道: “老爷,妾身明白,你是怕没人敢要我,在这个家里一旦我跟夫人起了争执,将来两个孩子会向着他们的母亲。老爷放心,我会对他们好,即使我被赶出赖家,也要好好的活。如果实在活不下去,大不了去那边找你。” 见到刘氏依然是那么淡然,阿赖就放心了。别看刘氏没有哭的死去活来,没有说舍不得他死之类的话,他知道其实刘氏心不坏,对他至少还有亲情在。 “刘氏,我死后,如果她敢为难你,就向刑部告发她所作之时。不要问我她做了什么,我死后你自然知道。” 最后终于到大太太,阿赖没有跟他说什么,只是淡淡的问道: “准备好了吗?” 阿赖夫人问: “什么?” 阿赖道: “酒!” 夫人一凛,收起悲伤的面孔道: “准,准备好了,老爷怎么知道的?” 阿赖: “那么多年夫妻了,你说我还不知道你吗?” 夫人默认: “只是,他刚治好银儿,这样做,有些不妥吧?” 阿赖道: “夫人,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性格?” 夫人道: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老爷的脾气就是有仇必报。” 阿赖点头: “很好,去准备吧,我要到村口感谢纪大人救银儿一命。” 恰在此时,门外家丁禀报,有官差来寻老爷。 阿赖对家丁道: “告诉他们,我这就出来。” 通罗寨的村口,来了很多人,比大总管府那一幕还要热闹。人们听说阿赖女儿的痨病,又被纪弘成和他的徒弟治好了,大家看纪弘成时,眼神里充满崇拜和敬畏。 不多时,阿赖来了,他老远就向军士们抱拳施礼道: “临行前,让我向恩公再拜告别。” 军士们当然应允。 为了不让人生疑,阿赖没有离纪弘成太近,他面向纪弘成跪下: “夫人,拿酒来!” 夫人端来一个盘子,里面装着一把小壶,两个水西坊出品的小酒杯。 阿赖转动一下湖底,向被子里倒了两杯酒,然后道: “纪大人,药王,诸位,我阿赖有今天,罪有应得。请大家转告大总管,转告君上,我阿赖是自愿的,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这就向大家告别了!” 人们以为阿赖将要上囚车,因此在寨子门前向父老们辞行。虽然是罪囚一个,但也算条汉子,因此在场的都拱拱手,表示送行。 阿赖夫人没听他说要敬纪大人一杯的话,正欲提醒,只见阿赖左右两手各端起一杯酒,仰脖子,两杯酒都吞进了肚子里。 夫人缩回了伸出去的手,他知道一旦她当场惊慌失措,就等于她知道这是毒酒。 阿赖喝了酒,脸上反而浮现出了笑容,接着,他身子一僵,一口血从嘴角流出。 众人大惊,不过接着想,这是即将被执行枪决的人,死了倒也减少麻烦。 阿赖夫人见丈夫死了,便哭天抢地的哀嚎,接着她扑向纪弘成道: “我家老爷怎么会死?怎么会死?你们要给个说法!” 两名卫士见场面诡异,本来就怀疑是阿赖不想挨枪子儿,夫妻二人串通了的,现在又倒打一耙,心头火起,给那女人肥肥的臀部一脚,顿时那妇人滚在地上哀嚎。 阿赖府上的人远远的没看清情况,于是赶紧跑过来。赖角大概知道其中曲折,刘氏则瞬间推断出,老爷让他受到大太太欺凌时,报官,指的恐怕是这件事。 刘氏见大太太依旧不依不饶,便过去在她耳边说: “老爷有交代,如果你想寻死,就让我成全你,那两杯毒酒是兑的,你敢抵赖吗?” 大太太一听,当场像一滩烂泥,停止了哭丧。刘氏接着道: “从今往后,这个家里,你只需要像狗一样活着,我不会为难你。如果让老娘发现你敢对我有异心,我会让你下半生到刑部大牢里去过!” 刘氏说话的时候,表情哀伤,仿佛姐妹俩在派遣心中的悲恸。 大太太彻底绝望了,临死了阿赖还是留着一手,还是要让这个小妾压他一头。她依然茫然悲伤,却是语气不善的道: “你搞破鞋的事,如果十里八乡都知道,你觉得你还有脸见人吗?” 刘氏道: “没关系,老爷走之前就告诉我,他知道一切,他不怪我。他甚至说如果我找到合适的人,让我改嫁,还让我照顾好一双儿女。不过那毕竟是你亲生的,只要无灾无病,我不会过多干涉你们母女之间的事。” …… 阿赖家的两个女人终于找到了彼此间的平衡点。 纪弘成命药王确认阿赖死亡,军士们验明正身,大家签字画押,回去复命。 求收藏!求推荐! 第八十四章 悲催的老狗 鲁格跟着儿子纳鲁尼苏,辗转来到金莲川大草原,从一开始的颠沛流离,到如今儿子进入幕府,也算九死一生。 如今好了,儿子抱上了刘秉忠这条大粗腿,忽必烈做了皇帝后,刘秉忠摇身一变,更是做了光禄大夫。 鲁格心里美滋滋的,我儿纳鲁尼苏有此番机遇,可谓前途无量,我鲁格定然也会跟着享受荣华富贵了。 鲁格不堪寂寞,他遇到蒙古人就点头哈腰,年纪虽然大了点,但也想像儿子一样混个一官半职。 杀回水西做个巫师,显然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如果能够做蒙古人的大祭司就好了。为了这个目标,他经常跟人吹嘘,自己曾经掌管过十万阴兵。不过遇到蒙古军士他可不敢说话,他亲眼见到蒙古人屠城过。 刘秉忠奉命重建燕京城,纳鲁尼苏自然也跟着忙前忙后。格鲁无依无靠,就跟着纳鲁尼苏到了燕京。 在燕京的日子,他成日无所事事,年纪一大把,却像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找不到人说话,就经常跟燕京旧城巷子里的流浪狗厮混,因此他得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头——老狗。 这一天,格鲁又在城中闲逛,见一条狗钻进了自己家后院的废墟里,他也跟着去,于是发现有一群鸽子落下。那几只鸽子本来没发现流浪狗靠近,可见到格鲁,就扑棱棱飞走了,他还隐约见到一只鸽子脚上绑着什么东西。 格鲁当然听过关于信鸽的传闻,他儿子也时常用粮食逗弄鸽子,因此这吸引了他的注意。 如果那只鸽子脚上的东西是密信,自己得到这东西,拿到光禄大夫府上,说不定能谋个一官半职。 格鲁一边在心里畅想,一边向着鸽子飞去的方向追。跑着跑着,鸽子早已不知去向,自己却闯入一个地方。他定睛一看,立刻被吓坏了,这竟然是蒙古军大营。 两个士兵看到了格鲁,用蒙古话叽里咕噜大喝一通,上来就把他摁到在地。 格鲁赶紧解释: “军爷,我是发现信鸽,特来向你们报告的呀!” 蒙古兵听不懂汉语,不过大概知道他说的是汉话。在蒙古人的眼中,汉人就是蝼蚁,不,是臭虫,是老鼠。于是格鲁挨了一顿胖揍。 他们不知道,其实格鲁根本就不是汉人,而是彝人。只是在这北方草原,不会说蒙古话,彝话又没人能够听懂,只有说汉话了。 格鲁心想,自己不提信鸽还好,一提就被打得那么惨,指不定这是军营里的信鸽。他心里暗道,若非蒙古人问起,一定不能再说信鸽的事。何不搬出自己儿子,说不定蒙古人看在光禄大夫的面子上,会饶了他。 格鲁哀求道: “军爷,我儿子是光禄大夫帐下办差的,他叫纳鲁尼苏,我我,我是来找我儿子的。” 几个蒙古兵还是没听懂,又是一顿揍。这时,有个蒙古兵走了过来,他会说几句蹩脚的汉语,于是跟其他蒙古兵道: “我认识这个老东西,他叫老狗。” 蒙古兵听说他叫老狗,一个个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老狗闯入蒙古军营,被蒙古兵殴打的时候,大营外一个与纳鲁尼苏相熟的孩子看到了这一幕,他飞快的跑到新城建筑工地找纳鲁尼苏。 几个蒙古兵知道这老头并不是奸细,而是成日在燕京城里厮混的老狗,便把他带到营地将官处。 营地将官名叫巴剌瓦赤,是个三天不杀人就手痒难耐的人。 巴剌瓦赤问明缘由,知道这位“老狗”只是误闯军营,并没有犯什么事,便一脸坏笑道: “既然没什么大事,他又叫老狗,就让他学几声狗叫,然后放了吧!” 格鲁听说学狗叫就可以走,自然赶紧学。由于成天跟流浪狗打交道,汪汪汪的几声,别说,学得还挺像。 蒙古军士们没什么娱乐活动,这无疑是个不错的乐子,顿时逗得蒙古军士们哄堂大笑。 格鲁跪下道: “军爷,小的可以离开了吗?” 另一个蒙古士兵说: “将军,虽然老狗不是探子,不过我看他鬼鬼祟祟的,误闯军营这等大事,只学狗叫怕是便宜他了。” 巴剌瓦赤一听,有道理,于是道: “那就打五十大板?” 老狗一听要打板子,吓得腿直哆嗦,顿时就尿了。不过蒙古兵可不管这些,不由分说安在地上就是一顿板子,打得屁股皮开肉绽,格鲁几乎晕死过去,才打完。 最后老狗颤颤巍巍的勉强站起身,拖着骨头都要散架了的身躯,艰难的朝营地外走去。 巴剌瓦赤意犹未尽,不知在想什么,他身边一个侍卫又道: “将军,昨天你弄到的那把宝刀,不是说很锋利吗?听说汉人的脖子细长细长的,砍起来比较带劲儿?” 巴剌瓦赤一拍桌子: “对呀,我说还有哪里没过瘾,辛亏你提醒。来人,把那老狗带回来,给我试刀……” 纳鲁尼苏正在与刘秉忠研究燕京新城图纸,这图纸是纳鲁尼苏,根据纪弘成那里学到的一些方法,按照刘秉忠的设计绘制的。 刘秉忠一边看图纸一边点头道: “如此说来,这纪弘成真是个奇才,就说这图纸的绘制之法,不是行家,还真看不懂其中的精妙之处。” 纳鲁尼苏试探着道: “这个纪弘成何止如此,他能通过药王的口述,画出药材的植株,等药王拿去与山里的植株相对比,几乎一模一样。据说他正在编纂一部《药典纲目》,此书不需要他进山采药,直接就能够将药王头脑里的数千种药绘出插图,并且写下药物的功效,生长的环境……” 刘秉忠啧啧称奇,这位纳鲁尼苏给他带来了很多新鲜的事物,尤其是关于纪弘成的传说,已经令刘秉忠欲罢不能。 “纳鲁,你说纪弘成有个门徒叫做刘长庆,跟我是同行,我与此人相比,你觉得如何?” 纳鲁尼苏拱手道: “若大人跟刘长庆单比,自然大人更胜一筹,但刘长庆得到纪弘成真传后,竟然犹如鲁班附体,所建之城,鬼斧神工……” 刘秉忠听得目瞪口呆,自认为天下第一建筑大师,却不及一个缀尔小国的学徒。 就在此时,一个孩子气喘吁吁的跑来: “纳鲁,不好了,你阿爹,你阿爹……” 孩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纳鲁尼苏怀疑阿爹是被狗咬了,叫他别跟那些流浪狗鬼混他就是不听。 “小狗子,什么事?你慢慢说,我阿爹怎么了?” 小狗子好不容易把气喘匀了道: “你阿爹不知怎的,跑到军营里去,就快要被官军们打死了。” 第八十五章 献宝救父 纳鲁尼苏一听,阿爹要被打死了?这还得了,赶紧朝燕京军营的方向跑去。 才跑了几步,刘秉忠叫住了他: “纳鲁,你这样去怕是于事无补。” 纳鲁尼苏一想,还真是这样,以自己的身份,别说救出阿爹,不被当场打死都是轻的。 蒙古人将人划分为四等,第一等自然是蒙古人,第二等是色目人,三等是汉人,四等人是南人。 所谓南人,就是纳鲁尼苏这样的南方人,这在蒙古人的眼中是最下等人,杀了也就杀了。纳鲁尼苏知道,蛮干是要吃大亏的,于是跪下道: “大人,求求您救救我阿爹吧!” 刘秉忠不是不想救,虽然他是光禄大夫,那也只是在忽必烈眼中相对重要,在普通蒙古人眼里,他还是个汉人,地位仅仅比南人高一点而已。 刘秉忠犹豫道: “这个巴剌瓦赤根本不买我的帐,想要救你阿爹,只有皇上出面才行,也只有皇上肯听我这个汉人说两句。” 纳鲁尼苏叩首道: “刘大人,如果皇上肯放过我阿爹,纳鲁愿意献上重宝,为定都大典献礼!” 刘秉忠心头一动,他倒是有了个好主意。 新燕京城已经落成,忽必烈就在燕京,如果顺利,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够拿着忽必烈的手谕去阻止巴剌瓦赤。 刘秉忠先派遣一位下属去燕京大营,拖住巴剌瓦赤,他带着纳鲁尼苏骑马狂奔,前去拜见忽必烈。 忽必烈正在临时官邸,听一群汉人儒生讲述经典,见刘秉忠带着一位随从匆匆而来,便问道: “子聪先生?想是皇城竣工了,前来贺喜吧?” 刘秉忠拜下道: “刘秉忠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纳鲁尼苏也随刘秉忠拜下: “纳鲁尼苏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忽必烈大为满意,自从采用汉人制度,称帝以来,汉人的一应礼仪,让他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优越,这是作为一位蒙古可汗体会不到的。 “说吧,子聪先生,必然是有要事见朕。” “皇上,秉忠前来,是要向皇上请求,替一个人作保。” “哦?什么人值得你这位光禄大夫亲自求情?” 刘秉忠便将事情的大概情形讲了,其实他也不知道现在的具体情况。忽必烈迟疑道: “既是个南人,要朕亲自出面,恐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刘秉忠道: “陛下,纳鲁既已是我大元之臣,又有功劳,再将其父视为普通南人对待,多有不妥,还请陛下开恩。” 忽必烈还是犹豫,于是挥手示意纳鲁尼苏先出去,他还要与子聪先生再商量。 纳鲁尼苏出去后,刘秉忠道: “陛下,这位纳鲁尼苏,可能你已经没有印象了,他就是献上水西宝镜的那位。” 忽必烈眉毛一扬: “哦?水西宝镜就是他献上的?难道就是你说的那位能够弄到水西坊宝货的商人?” “正是此人,他这次求我救父,许诺献上重宝,为定都大典献礼。” 忽必烈试探道: “子聪先生果然对朕忠心,既是这位商人能够搞到手的重宝,想必价值不菲,若是一般臣子,恐怕早就中饱私囊了。” 刘秉忠赶紧道: “皇上,此人献宝救父只是其一,他的目的恐怕是想让我向皇上引荐他自己,以保他父子在我大元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刘秉忠见忽必烈屏退儒生和左右,便轻声道: “陛下,此人曾是水西大祭司心腹,潜入纪弘成水西坊做事,他知道不少内幕。” 这一句搔到了忽必烈的痒处,他毫不犹豫的道: “好,来人,叫伯颜来。” 伯颜就在官邸外,忽必烈命他立刻飞马救人。 且说那巴剌瓦赤命人把格鲁拖了回来,拾起桌上的快刀走过去,刷的一声抽出,就要斩下,吓得格鲁魂飞魄散。 正在此时,军营外面一个声音道: “瓦赤将军,刀下留人!” 巴剌瓦赤下意识的停下了斩下的动作,看看来人是谁,却原来是光禄大夫刘秉忠府上的家臣。巴剌瓦赤顿时火起,你这个汉人活得不耐烦了: “来人,把这个汉人给我绑了!别以为你的主子在皇上面前露露脸,你就可以在本将面前发号施令,既然你送上门来,就拿你试刀。” 刘秉忠派来的人叫做胡麻子,曾是山里的盗匪,有一次受了重伤,得到刘秉忠的救治,从此不当土匪了,跟着刘秉忠当了几天和尚。再后来,刘秉忠跟随忽必烈,他也随着师父一起替大元做事。 胡麻子既然当过土匪,自然有几分匪性,于是道: “巴剌瓦赤,你砍了我胡麻子,顶多跟我师父结仇,我师父若是奈何不了你,算我胡麻子白死。可如果你敢砍了这个人的头颅,陛下可能会灭你全族。” 巴剌瓦赤倒也不糊涂,他随之知道这些汉人狡猾,但如此明显的送死举动,必然是事出有因,于是哼声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先砍你的头,然后再砍他的,我倒不信皇上会为一个南人老狗杀我蒙古勇士。” 胡麻子哈哈大笑道: “巴剌瓦赤,如果半个时辰之内,陛下不派使者来救人,我胡麻子不但自动献上这颗头颅,还要给你十面水西宝镜,怎么样?” 巴剌瓦赤一愣,十面水西宝镜,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 巴剌瓦赤冷笑道: “好,我答应你。暂且留你狗头,不过你怎么不说,我输了又当如何?” 胡麻子冷笑道: “将军若是输了,以将军输不起的性格,自然是不了了之了,我胡麻子难道还指望将军有所补偿?” 巴剌瓦赤笑得声震瓦砾: “算你胡麻子识趣,你这样的人是不容易死的,连我瓦赤都觉得杀了可惜。” 巴剌瓦赤话音未落,大营外军士传话: “中书左丞相大人到!” 巴剌瓦赤心头一惊,中书左丞相,正是伯颜。说巴剌瓦赤在军中最忌惮谁,便是这位伯颜了,能文能武,能谋善断不说,而且行事果断,如果巴剌瓦赤敢挑战他的底线,恐怕立刻会有杀身之祸。 好在两个人头都还在,目前搞不清伯颜的来意,先看看再说。他命人把两个人都押到营寨里关押起来,如果伯颜不是来保人的,再砍也不迟。 伯颜来的很快,此人其貌不扬,却是行事如风,眨眼功夫便带着一干人大步流星到了大营演武场。 不等巴剌瓦赤开口,伯颜先问道: “人在何处?” 伯颜不喜不怒,淡淡的一问,巴剌瓦赤不敢提所问何人,而是直接道: “大人,两个人都违反了私闯军营的军规,正在等候发落,既然大人来了,还请大人定夺。” “定夺什么?放了!人带过来我亲眼过目。” 巴剌瓦赤努嘴,几个军士便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格鲁带了上来,刘秉忠的门生胡麻子则被松绑,自己走了过来,见到伯颜,拜下道: “胡麻子拜见左丞相!” 伯颜颔首,只是瞟了格鲁一眼道: “这个人好好治伤,死了残了,我砍你脑袋。” 说完便扬长而去,留下巴剌瓦赤在原地发愣。 第八十六章 密码天书 纪弘成已有数月没有收到火把的飞鸽传书了,或许是眼下没有什么重要的情报,就没必要冒险使用信鸽,又或许火把出事了?总之,这种当睁眼瞎的感觉很不好。 派个人去找火把?且不说不知道火把具体在哪里,就连他是谁也不敢肯定,万一会错意,弄个乌龙出来,可是要死人的。 纪弘成不禁想到,何不建立一条相对安全的情报线?在不能与火把面对面交流,甚至都不敢完全肯定火把是谁的情况下,这可能吗? 经过深思熟虑,纪弘成认为是有可能的。他打算让信鸽传递一次别开生面的消息,如果火把就是他心目中所认为的那个人,那就应该没问题。 纪弘成一个人慢慢悠悠的踩着栈道,来到修月居,这地方只有四个婢女会来。如果君上对他不放心,想要上来看看,也是可以的,但大家都知道这是纪弘成的私人领地,一般情况下是没人来打扰的。 他把一小撮小米洒在露台上,然后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年一度的落叶枯黄,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仰望着湛蓝深远的高天。 不一会儿,一只银白色的鸽子扑棱着落在露台上,纪弘成伸手去捉,它无比乖巧,一动不动。 纪弘成在鸽子的腿上绑上了一只竹子做的哨筒,只要鸽子飞上天空,哨筒就会发出嗡嗡的鸣响。 不过这次不会响,因为它用一些东西堵住了哨子的风眼,同时在竹筒里塞上了一卷纸条。 银白吃饱了,飞走了,纪弘成看到它与天上的云彩融为一体,便继续晒太阳。 纪弘成仔细观察过,这些鸽子每次飞走,再回来,大约要用整整两天的时间。 第二日早上,纪弘成如期在修月居等待,可鸽子没有回来。偶有延迟,这是正常现象,他也不急,继续在阁楼上听春蕊弹琴。 下午的时候,还是没有见银白回来,纪弘成有些着急了,难道是信被劫了?又或者,火把根本不是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所以根本无法看懂自己给他送去的信? 要说火把不懂这信的含义,纪弘成还真有些不信,除非火把没有听他讲过《潜伏》。 可如果火把没有听他讲过潜伏,却给自己取了一个火把的代号,这要么是巧合,要么是阴谋。 纪弘成在小阁楼上心烦意乱的踱步,要知道火把的重要性,不亚于千军万马。 就在纪弘成焦急的思考各种可能性的时候,扑棱棱的一声响,一只鸽子飞来了,落在阁楼露台上。 这不是银白,而是瓦灰。这只鸽子几天前飞走的,一直没有回来,现在终于回来了。 咦,他的脚上绑着一只哨筒,竹子做的。虽然做工很糙,但看得出这是仿照自己的手法。 纪弘成赶紧接下哨筒,里面果然有一卷纸条。打开的一瞬间,纪弘成心中大定,火把就是心中所想之人。 原来纪弘成让银白带去的信,只有四个汉字——石猴西游,余下的都是数字。 纪弘成曾经给寻金的士兵们讲过《石猴记》,同时还讲过《潜伏》,只要同时听他讲过这两部书,都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纪弘成的意思是,《石猴记》这部书就是密码本,而后面的数字,代表这本书里的页码和第几行第几个字,把这本书找出来,对照着这些数字找出相关的字,就可翻译出内容。 纪弘成发送的内容很简单,以后都用这种方式传递情报。 纪弘成赶紧铺开宣纸,开始抄录火把传回的情报: “9835 4589 3922 223 4829 9801……” 他又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石猴记》,翻开去查找每一个字,最后得出的内容是: “恩府,定都大典于明年三月廿日举行,需镇殿夜明珠一枚取得信任,请水西坊赶制,不要刻印铭牌。夜明珠可公开售卖,我特命人持长白山人参前去换宝——火把。” 纪弘成连读两遍,然后划燃一根火柴,将信件烧掉。 水西坊曾经生产过五六百颗所谓的夜明珠,那其实就是加了荧光粉的玻璃珠子。 这东西的成本比一面镜子大不了多少,拿出去却能够把真正的夜明珠给比下去,毕竟那流光溢彩的质感,那完美无瑕的形状,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无法理解的。 然而那一批珠子都不能用作镇殿之宝——不够大。那五百颗玻璃珠,曾经卖出去三颗,几乎都是天价,其中有一颗就在大名鼎鼎的贾似道手里。 物以稀为贵,为了保持“夜明珠”的神秘和珍贵,既然汝卡阿诺那奸商能够将玻璃镜卖出天价,纪弘成命水西坊封存其余的珠子。看来现在夜明珠该排上用场了。 水西坊的窑工们,在老姚的带领下,涌现出了一大批能工巧匠,现在他们的生产力提高了,只要给钱给地盘,随时可以遍地开花组建几十个玻璃厂。 纪弘成才秘密交代任务,没几天,一颗巨大无比的“夜明珠”就问世了。纪弘成让人拿来瞧瞧,老姚期期艾艾的道: “纪师,那玻璃珠,哦不,夜明珠,它太重了,不方便拿来,还请纪师亲自走一趟。” 纪弘成一想,自己当时交代的是挂在如西南海这样的地方,仰头一看,要有如日似月,若临神祗之感。这些蠢货,不知道会造出怎样一个怪物来,居然说很难搬动。 无奈之下,纪弘成只好坐上赵铎为他准备的马车,前去一观。 马车才驶入响水邑,他的徒子徒孙一大群已经恭候多时了。拜见恩师或者师祖后,纪弘成让他们都回去干活,他只带了赵铎、刘长庆、赵孟頫等一干亲传弟子。 水西坊的仓库又扩建了数倍,纪弘成乘坐马车穿行期间,仿佛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了玻璃坊,终于在库房里看到了那一颗“夜明珠”。好家伙,果然够大,够气派,一颗珠子恐怕就要一架四轮马车才装得下。 不得不说,这东西要是送到大宋或者蒙古,的确是一件重宝,可能比司母戊大方鼎还要有分量。不过前提是,不要让人知道,这玩意儿其实就是一颗人造大玻璃珠。 “好好!铎啊,看起来不错,只是你用这么多稻草托着,看起来像个鸟蛋一样。你想想看,能不能再做一辆华丽的马车,牢固的那种,把它装起来。对了,最好给他做一个漂亮的托架,看起来也上档次些。” 赵铎拱手道: “恩师,这点小事不用您吩咐,已经命人赶制了。造一辆马车,可比这夜明珠难多了。恩师放心,一定将马车早些做出来。” 各位恩公,求推荐,求收藏,修月手拜谢! 第八十七章 试探 燕京新城建设还在如火如荼的进行,虽然定都大典还没有到时候,忽必烈却已经搬来燕京,暂居前金离宫——大宁宫。 这一日忽必烈正在批阅奏章,太监禀奏说有人求见。 忽必烈批完一份折子,才抬起头: “朴不花,让他进来吧!” 朴不花是太监的名字,他是高丽人。 “奴才遵旨!” 片刻之后,一位身穿黑衣的汉子进入寝殿,跪下叩首: “铎勒贡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忽必烈从椅子上站起来,和颜悦色的道: “铎勒贡,平身,可查清了那南人父子的底细?” “陛下,据末将所查,这南人父子的确是水西大祭司一脉。尤其是这位老狗格鲁,曾经是大祭司茨莫最忠实的追随者。” 这倒是在忽必烈的意料之内,他微微点头,然后道: “那么这位纳鲁尼苏呢?我看此人颇为精明,有没有可能是水西派来的奸细?” 铎勒贡道: “应该不会,他的阿爹格鲁曾经杀了不少童男童女祭鬼,水西阿哲清洗大祭司势力时,格鲁被列为重犯。这位纳鲁尼苏,据说还是大祭司茨莫重点培养的接班人。虽然纳鲁尼苏侥幸带着他爹出逃,躲过一劫,但全家已经被阿哲诛杀殆尽。按照纳鲁尼苏的话说,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 忽必烈继续道: “纳鲁尼苏在刘秉忠手下做事,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不足为虑。可他爹格鲁,成日游手好闲,行踪不定,据说还擅闯燕京大营,此人有没有好好查一查?” 铎勒贡非常肯定的道: “陛下有所不知,这位格鲁,就是个无赖,他异想天开成为我大元的大祭司,经常跟人吹嘘他有阴兵十万。没人理他,就跟一群流浪狗玩,人们也叫他老狗。陛下,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奸细,这老狗,可能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忽必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才对太监道: “朴不花,传朕旨意,让刘秉忠和纳鲁尼苏觐见!” “奴才遵旨!” 忽必烈又对铎勒贡道: “你下去休息吧!铎勒贡,过些时日,朕还有事要交给你去办。” 铎勒贡高兴的叩首,然后退出大殿。 约莫一个时辰,刘秉忠和纳鲁尼苏来到大宁宫,见礼完毕,忽必烈问道: “纳鲁尼苏是吧?听说你跟水西纪弘成关系匪浅?” 纳鲁尼苏心里一咯噔,不过面上不露声色道: “启禀陛下,纳鲁曾受大祭司派遣,在纪弘成身边做事。虽然纳鲁已经尽力,但是并没有得到纪弘成信任,未能成为他的弟子。” “哦,看来纳鲁很推崇这位纪弘成咯,竟然想要成为他的弟子?” 纳鲁尼苏紧张的道: “陛下,大祭司交给纳鲁的使命,就是潜伏到纪弘成身边,取得他的信任,最好能成为他的弟子。当时大祭司与阿哲争锋,纪弘成奉阿哲之命研制神机炮,可谓举足轻重,大祭司不得不防,才出此下策。” 水西大祭司与兀良合台里应外合,想要把阿哲赶下台的事,忽必烈当然是知道的,又有铎勒贡的暗中调查,他对纳鲁尼苏的话信了八九分。 忽必烈道: “那么纳鲁,你跟朕好好说说这纪弘成,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纳鲁尼苏稍微迟疑,然后小心翼翼的道: “陛下,纳鲁不敢隐瞒,就实话实说,若说得不对,还请陛下饶纳鲁不死!” 忽必烈哈哈一笑道: “你尽管说罢,只要不隐瞒不欺君,朕不会治你的罪。” 纳鲁尼苏再次跪下道: “陛下,当初大祭司让纳鲁到纪弘成身边时,纳鲁对纪弘成的吹捧都是假的。然而随着时日渐长,纳鲁对这位纪弘成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忽必烈眼神一狞,刘秉忠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心道,你这家伙,千万不要作死啊。 纳鲁尼苏道: “经过长时间观察,纳鲁的确认为,纪弘成有经天纬地之才。陛下,如果能够招揽此人为大元所用,陛下定然如虎添翼。如若不能招揽,便杀之,否则他会成为蒙元大患。” 忽必烈冷笑道: “纳鲁,既然你提出这样的建议,那么你替朕除掉这纪弘成,如何?” 纳鲁尼苏连忙叩首道: “陛下恕罪,纳鲁无法完成这个使命。一来纪弘成对纳鲁早有防范,根本没有机会下手;再者,在者……” “再者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陛下,其实纳鲁心里,不愿看到陛下杀掉纪弘成。纳鲁曾想,如果此人能够离开阿哲,纳鲁便会真心拜入他门下。” 接着,纳鲁尼苏满眼落寞的道: “不知道为什么,纪师似乎决心跟那阿哲一条道走到黑。纳鲁不愿看到他自取灭亡。他看不清天下大势,执意要与陛下作对,结局必然落到一个身死道消得下场。” 忽必烈暗自在心里点头,这位纳鲁尼苏看来没有欺骗自己,虽然有替纪弘成张目的嫌疑,但说得倒也无比中肯。 “既然你认为纪弘成有经天纬地之才,何以对他如此悲观呢?这逐鹿中原的大戏还没到最后呢,假以时日,说不定纪弘成能够战胜朕,一统天下呢。” 此时纳鲁尼苏已是浑身冷汗,赶紧磕头道: “陛下,纪弘成虽然是大材,但怎么敢跟陛下您相比呢?虽然他们有神机炮,但毕竟势单力薄,不堪蒙古大军全力一击。再说,假以时日,陛下也可以有神机炮。” 忽必烈眼睛一亮道: “你说什么?你说朕也可以有神机炮?不知纳鲁有何妙计?” 纳鲁道: “陛下,纸是包不住火的,如果陛下多派人入水西,拜入纪弘成门下,假以时日,便可以窥探到神机炮的奥秘。虽然水西严格控制神机炮出境,但他们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 纳鲁尼苏见掌握了谈话的主动,便放松了不少,于是侃侃而谈道: “他们的弱点就是,水西向来缺盐,今年又雨水过多,我估计接下来他们还会缺粮食。只要陛下加强与水西的商贸往来,便可以见缝插针把人送进水西,也可以通过商队,把水西坊的奇货源源不断送往燕京。当然,等到水西疏于防范之时,也一定有机会搞到他们的神机炮。” 各位恩公,明日上架了,请大家继续支持,给我一点鼓励吧,俢月手拜谢各位! 第八十八章 一水镖局 提到商贸往来,忽必烈自然而然对这位商人心生警惕。不过他思来想去,没有发现这个主意有什么破绽,顶多是这纳鲁有点私心,想要从中牟利。 商人图利,这再正常不过,要是纳鲁尼苏处处为他忽必烈着想,完全没有私心,那才是可疑。 忽必烈是有大胸襟的帝王,他敢重用几十个汉臣,自然也能够接纳一个纳鲁尼苏。忽必烈想了想道: “纳鲁尼苏,你在朕的心目中,也是个奇才。既然你已经是子聪先生的家臣,也就是我大元的人。从今天起,你再也不是南人了,而是我大元的臣子。朕就暂且给你个工部员外郎的身份,如何?太高的职位朕不能给你,因为朕还要交给你一些秘密使命,太显眼了不利于行事。” 纳鲁尼苏大概明白了忽必烈的用意,于是问道: “皇上,微臣,该怎么做?” 忽必烈见这家伙没脸没皮的就开始自称微臣,笑道: “朕想要让你秘密组建一支人马,进入水西跟阿哲,跟纪弘成洽谈贸易。这是明面上的事,就以民间商队的形式进行。至于有没有机会弄到神机炮,那就要看机遇了。不过水西的确有很多奇特的东西,凡是我大元需要的,你都可以用我们吃不完的牛羊跟他们交换。” 纳鲁尼苏兴奋的道: “皇上英明,如此一来,我们不仅仅能和水西互通有无,得到水西的那些好东西,咱们大元还可以拿来研究,总有一天,咱们也可以自己制造。” 忽必烈见这家伙一点就通,便爽朗的对刘秉忠笑道: “子聪,这也是朕为什么要你过来。除了总领新都的建造,你还要早做打算,为我大元设立一个大作坊。要是你把水西坊产出的那些东西,都弄出来,你的功勋将不亚于神农氏,伏羲氏。” 刘秉忠一愣,这个比喻可不恰当,神农氏伏羲氏可都是上古圣皇,可他不敢揭穿啊,难道你想说皇上无知吗?于是只好躬身道: “多谢陛下,子聪一定尽力而为。不过刚才听了陛下与纳鲁尼苏奏对,子聪倒是有个想法。如果不能劝降纪弘成,何不尝试劝降他们的神机炮制造师?那么多神机炮,必然有不少人知道制造方法,咱们只要成功拉拢一个,说不定就可以事半功倍。” 忽必烈眼神一亮,看向纳鲁尼苏。纳鲁尼苏却摇头道: “虽然参与制造神机炮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够精通完整流程的,只有赵铎和纪弘成。那些匠人,都只知道其中一个零件的生产,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零件是拿来做什么用的。” 忽必烈先是一阵失望,接着他面色一凛道: “如果杀了你说的那个赵铎,是不是水西就造不出神机炮了?” 纳鲁尼苏还是摇头道: “不会的,每日都有大量的零件被生产出来,汇聚到一个秘密的作坊,组装成神机炮。即使杀了赵铎,水西每次产出的神机炮一支都不会少,阿哲只需要重新选定督造官即可。可以说,水西的神机炮生产已经形成了生产线。” “生产线?” 刘秉忠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但他马上就领会了这种生产流程的精妙,不由得摇头叹息: “皇上,纳鲁尼苏说的对,纪弘成此人,如果能为我大元所用,乃是苍生之福啊!” 接着,纳鲁尼苏又将自己的一些想法,向忽必烈做了详细汇报,得到了忽必烈的首肯。 纳鲁尼苏提出,要建立一个镖局,专门运送来往水西的银钱财货,这样就能够保证这些东西牢牢攥在大元手里。 镖局的人员由元军中武艺超群者担任,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获得沿途各路兵马的支持,这样就可保贸易顺利进行。 有了忽必烈的支持,事情干起来自然是顺风顺水。 纳鲁尼苏依然做他的工部员外郎,其实也就是成天陪着刘秉忠,到燕京新城去到处走走看看。 镖局的总镖头当然由纳鲁尼苏定,不过,纳鲁尼苏为了不让刘秉忠起疑,并没有安排自己的人,加之他有心慢慢拉拢刘秉忠,便安排了刘秉忠的门生胡麻子。 胡麻子早年是个跑江湖的马贼,干起镖局这一行自然是他的拿手项目。镖局的大旗都做好了,名字就叫做“一水镖局”。 这一水镖局的命名,据说还是忽必烈钦定的,“一水”隐含的意思是,统一水西。 就在忽必烈暗中调配人马向水西开拓商路的时候,正如纳鲁尼苏所说,水西发生了水涝。其实水西并不严重,严重的是广西。 汝卡阿诺已经飞鸽传书几次了,说广南西路今年秋收,情势惨淡,若不未雨绸缪,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有数百万人要饿死。 如今的水西,家大业大,不仅多了广西这十倍与原来水西的土地和人口,播州、思州也主动并入,真如纪弘成所说,完全成了一个不小的国家。 人口多了,地盘大了,阿哲的压力也大。很多地方其实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更不要谈如何治理。 现在饥荒要来了,挑战也来了。如果想不到法子弄到大量的粮食,饥饿的百姓造反,或者跑到大宋的地盘去当土匪,或者投靠大理和四川的蒙古人,无论那种局面出现,对水西而言都是致命打击。 纪弘成才命赵铎制造马车,立刻就反悔了,他又派人把赵铎、刘长庆等弟子叫到木胯城纪府。 “铎啊,马车研究的怎么样了?” 赵铎拱手道: “恩师,马车已经经过试验,又稳定又牢固,关键加了恩师说的那弹簧减振,坐在上面不颠簸,绝对是史上第一车。” 纪弘成摆摆手道: “这远远不够,我要生产出顶级豪车,而且第一批就要一百辆。” 赵铎被吓了一跳,刘长庆也吃惊不小。赵铎问道: “恩师,生产那么多车做什么?铎精心为君上、恩师、还有大总管各精心打造一辆就行了。” “铎啊,徒儿们啊,咱们水西自己用那么多豪车,的确太奢侈了。为师这样做,是为了应对来年的灾荒。这一百辆豪车,一旦卖给忽必烈,卖给宋度宗以及贾似道他们,咱们能够筹措多少银子,买多少粮食度过难关?” 赵铎明白了,斩钉截铁的道: “恩师放心,我一定精细打磨,做出能够卖个好价钱的豪车。” 诸位恩公,求月票。新手速度上不去,又没存货,今天预计只能五更,望多多包涵,修月手拜谢! 第八十九章 豪华马车 纪弘成听赵铎说的信誓旦旦,他却神秘一笑道: “你现在造的马车还不够豪华,我要在马车内装上皮革,皮革内包棉花,座椅也要皮革的。” 赵铎一愣,这么高级?太奢侈了吧。 可这还没完,纪弘成继续道: “马车车厢要有窗户,窗户镶上玻璃。一般玻璃可不成,要用不易震碎,又能抵挡风雨的玻璃。” 赵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赶紧拿出炭笔和本子,记下了恩师说的每一个字。 他以为这就差不多了,可恩师又发话了: “轮子也要重新设计,要用橡胶轮胎。” 赵铎和刘长庆,以及赵孟頫都惊呆了,嘴巴张的跟鸡蛋大。可是橡胶是什么鬼? 哎,恩师就是恩师啊,本以为自己得到了恩师的真传,可恩师随便说几句话,自己又听不懂了。恩师,你就是大海,就是星辰吗?为什么如此广袤深邃? 纪弘成耐心解释道: “橡胶是一种材料,目前咱们能够获得的,是橡胶树上采集到的天然橡胶,广西汝卡阿诺那里有,今年入秋之时,我已经让他大量采集。” 弟子们一个个佩服得恨不得跪下,亲吻恩师脚下的水泥地。恩师,伟大的恩师,如此超前的布局,缜密的策划,教我等望尘莫及。刘长庆拱手道: “恩师,现在长庆才明白,恩师为何舍弃天府之国的益州路不取,反而要取广西,看来恩师眼中看到的,不只是遥不可及的大海和远洋,还有这橡胶,或许还有更多的好东西。” 纪弘成颔首点头,继续道: “长庆,你现在就带领一千人南下广西,跟汝卡阿诺汇合后,选择合适的地点建造作坊,专门生产轮胎。对了,你到达以后,命人送千余斤橡胶回水西。” 刘长庆沙沙沙的记下恩师的话,还没有来得及消化,恩师又对赵铎道: “铎啊,等到你长庆师兄,哦不对,你俩现在谁是师兄?” 赵铎正在记录,听纪弘成突然问起题外话,于是赶紧抢答道: “恩师,我弄出了神机炮,按照师门约定,现在我是刘长庆师弟的师兄。” 刘长庆在一旁,没有抬头,而是抬起眼睛斜向上瞟着纪弘成和赵铎,弱弱的道: “那个,也,也不全是,其实我一只都是师兄的。” 纪弘成见两个徒弟开始纠结这个问题,便化解道: “长庆啊,你当师兄那么久了,人家赵铎又是神机炮之父,暂时超越一步理所当然,也该他当师兄了。” 刘长庆有些不情愿的拱手道: “是!恩师,见,见过赵铎师兄。” 一旁的千年师弟赵孟頫见这情形,忍俊不禁。 纪弘成继续回到刚才的话题: “扯远了。赵铎啊,等到刘长庆师弟的橡胶运到,你就在这里研究新型轮子,一旦成功,便立刻派人前往广西,那时应该作坊也建好了,咱们就可以大批量的生产轮子。” 说罢,他向赵铎递过去一本素描册子: “铎啊,这是马车的图纸,上面表明了各种部件的材料和大致规格,更精确的数据,要你去不断摸索试验。” 赵铎如获至宝,赶紧捧在手里,稽首再拜。 接着他对几位弟子道: “为师说的一百辆车,只是前期产品,一旦打开销路,那些王公大臣,富商巨贾们,还不趋之若鹜?到时候咱们源源不断的把车卖出去,咱们的镜子、火柴、蜡烛、香烟,还有夜明珠也跟着车子运出去,银子和粮食不就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的涌入吗?” 其实纪弘成不知道,北方的忽必烈,正在配合着他的战略,暗中派遣镖局率领庞大商队,带着粮食和牲畜,还有金银,浩浩荡荡的前往水西呢。 诸弟子拜服,赵铎和刘长庆准备领命而去,最近没什么存在感的张世杰和赵孟頫却是不肯走,弱弱的问道: “恩师,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纪弘成这才想起,这俩成了跑龙套的。这可不行,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怎能不提一提他们的重要性呢?于是纪弘成道: “世杰啊,为师让你密切监视的那些人,可有异动?” 张世杰依旧是那副略带忧伤的表情道: “恩师,他们都没有露出马脚,世杰怀疑这些人,就是普通的求学者。” 纪弘成摆摆手道: “他们是求学不假,不过这些人都是肩负他们主子秘密使命的人,你给我盯紧了。我说过,不让他们进入神机营,不让这些人窥探神机炮的制造流程,你一定要监管好,一旦出了纰漏,拿你是问。” 张世杰低头,嘴里自言自语: “连我张世杰都不知道神机炮是怎么造出来的,他们就想都别想了。” 纪弘成听到了,这是张世杰的不满。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张世杰是大宋的人,一旦他知道了神机炮的制造工艺,还不去江南开十个八个作坊,从此又要死多少人? 不是纪弘成不爱大宋,不给神机炮,恰恰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生命不受轻易剥夺。 这话也只说一半,另一半是,纪弘成的确不爱大宋皇帝,不爱贾似道之流,不爱这座将要倾覆的腐朽大厦。想要改造,就得让他倒了重新再造。虽然自己下不了手,但他要腐烂,要自我毁灭,纪弘成也乐的坐壁上观。 对蒙古的态度如何? 蒙古看起来强大无匹,一切都在草创之初,一切都看似欣欣向荣,但其实不然。蒙古的铁血统治,奢靡无度,要在忽必烈之后才逐步显现,既然注定要走上另一条漫长的灭亡之路,何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呢? 纪弘成看不上元朝后来的那些酒囊饭袋,但对忽必烈,对忽必烈的爷爷,他是尊重的,对成吉思汗们征服的广大疆域,他是热爱的,这是我华夏强健的体魄啊,怎么不珍惜呢? 他又看向眼前的张世杰。 世杰啊,暂时委屈你,眼看家国就要灭亡,没有几个人能够无动于衷。恩师保证,带领你们锐意进取,推陈出新,给你,给子昂,给文天祥们一个更加光明的祖国,一个完整统一、富强文明、和平民主的新华夏。 诸位恩公,求月票,二更送到,修月手拜谢! 第九十章 辅助材料 张世杰看着恩师慈爱的目光,他便坦然了。作为大宋人,恩师总是不让他碰神机炮。可作为恩师的弟子,恩师对他的关怀备至,对他的保护,对他的培养与启迪,胜过自己的父母,胜过自己的皇帝。如此恩重如山,他张世杰又如何忍心违逆恩师的意愿呢? 罢了,山河破碎,家国沦丧,我张世杰一介匹夫,又岂能力挽狂澜?从此跟着恩师,做个龟壳里的亡国奴吧,将来自己强大了,水西强大了,或许还可以为死去的将士们,死去的父老同胞们报仇。 纪弘成又看向赵孟頫,慈爱的笑道: “子昂啊?筹备水西大学堂美术学院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赵孟頫恭敬的道: “恩师,第一批生源已经入学了,从专业选择上看,选择素描的人最多,学书法和国画的人也不少。” 看得出来,赵孟頫很心安,很满足。 作为大宋人,把大宋文人的书法和绘画带到了水西,本以为无人能够理解其中的精妙,可恩师说这是华夏文化瑰宝,要发扬光大。恩师还把自己的写意画,称为国画,把恩师自己创立的妙到毫颠的画法,称为素描。素描,不就是普通寻常的描写吗?恩师真乃万世之师,如此谦虚,真是让人敬仰啊。 弟子们都散去了,纪弘成又闲下来。他最喜欢的事,是半躺在修月居的阁楼上眺望远山。到了夜晚,他也躺在这里,打开头顶的玻璃窗仰望星空,倾听着山间林涛阵阵。 春夏秋冬四位婢女,有时给他送来点心,有时给他送来茶水。他对她们的最大赏赐,就是给她们讲一段故事。 纪弘成本来想给他们讲讲《金瓶梅》,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留着以后给自己夫人讲吧。 好久没有见到阿爸阿妈了,趁这段时间还算平静,他想去看看他们。后世的时候,他最向往的工作就是想走就走,不用请假。这一世还是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于是跟阿哲请个假,然后乘坐马车出发。 如今的水西,有四条道路同时施工,都是清一色的水泥路。不过今年秋收后粮仓里的粮食不足往年三成,搞得阿哲和卓日都慌了,水西百姓们自然也是人心惶惶,很多工程都停了。 纪弘成坐在马车上一边西行,一边草拟奏章,最后命人快马递交给阿哲。 纪弘成的奏章说,虽然水西粮食几乎绝收,但大宋和蒙古有咱们的粮仓。他让阿哲和卓日,继续停下的基础设施建设工程,增加工人的工资,并把粮仓里不多的粮食拿出一部分到市面上去出售,不得涨价…… 纪弘成的这些主张,在于安定人心。他相信,随着马车和道路准备就绪,会有大量粮食涌入水西的。 纪弘成回家探亲按下不表,他的几个乖徒儿却是按照他的吩咐,迅速就在马车的督造上打开了局面。 首先,刘长庆到达广西后,就迅速拜见了汝卡阿诺,并得到如卡阿诺的大力支持。虽然缺粮缺银子,如卡阿诺还是让没仗可打的水西大军,参与了橡胶工坊的建设,刘长庆也正式接管了今年收割的大量橡胶。 由于前期的道路工程建设,从水西到广南西路的行程大大缩短,十多天后,赵铎便收到了师弟刘长庆从北海运来的一千斤橡胶。 按照恩师的图纸和相关橡胶的说明,赵铎对这种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新材料进行了研究。 要研究出恩师说的轮胎,充气的内胎是关键。可赵铎带着学生们做了数百次试验,耗费了十多天,也没有生产出可供使用的充气内胎。 恩师说,天然橡胶内,要加入某种矿物,才能够让橡胶耐高温,不会因为高温高压而变软,能够保持弹性和韧性。 赵铎把目前已知的铁、筒、金、银、铅、碳等等都试遍了,虽然发生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变化,但并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 最后,在用硫磺试验的时候,有了一定的效果,但还是不行。眼看广西的作坊都要竣工了,如果还攻克不了生产轮胎的技术难题,恩师回来要骂人了。 赵铎着急了,病急乱投医,于是什么都拿来试验,并不局限于金属和矿物。他把油盐酱醋,甚至粮食都试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恩师说的,能够让橡胶耐热耐高压的东西。 赵铎颓丧的坐在工坊椅子上,这时一个机械工程学专业的生源进来报告说: “赵师,翁主来了。” “翁主?他来干嘛?” 不一会儿,阿罗悠然自得的走了进来,赵铎赶紧笑脸相迎。 “赵师,听说你机械工程学院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我来看看。” 赵铎笑眯眯的道: “翁主,随便看,嘿嘿。听说你们医学院做了一例开膛破肚的手术?了不起,这样都不死,那人命真大。” 阿罗给了赵铎肩膀一拳,嗔怒道: “喂,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那人命大?不懂就不要乱说,那是阑尾切除术。以后咱们医学院,还能给你换心换肝呢。” 阿罗的话,吓得赵铎打了个激灵,赶紧转移话题道: “翁主,咱们在生产一种马车,坐在车上,能够看到沿途风景,不受风吹雨淋,座椅都是皮毛的,坐上去又软又舒服……” “少来,刚才的话还没说清楚呢。还有,不要叫我翁主,叫我阿罗院长。” “是,阿罗院长!” 别说赵铎,在水西大学堂,所有各科系的院长都必须买这位医学院院长的帐,不是因为她是翁主,而是因为他动不动就说给你换心换肝的,听着瘆人。 还有,这位阿罗院长有个特别之处。所有院长都是校长纪弘成的门生,唯独她,自称只是纪弘成的入门弟子,又是纪弘成的恩人,所以她的地位要跟纪弘成平起平坐。 医学院的药王不愿意当院长,他只愿意当一个潜心研究医学的学者,用他自己的话说,自己在恩师纪弘成的面前,还只是一个门外汉,自己年纪也不小了,必须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医学研究中。 诸位恩公,第三更送到,求月票,修月手拜谢! 第九十一章 阿罗老师 水西大学堂其实还没有正式成立,为了充分做好筹备工作,纪弘成命他的亲传弟子们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广受门徒。 这些学生除了少数亲传,大多是跟班学艺。纪弘成知道这些人有相当一部分是蒙元和大宋的探子,但这正中纪弘成下怀,他知道将来要实现远大目标,要统一整个华夏,光靠水西人可不行。 既然这些人能够被忽必烈或者大宋委派前来做探子,那一定都是有过人之处的。能够学会水西学派的学问是关键,至于那点做探子的心思,不足为虑,正好借助他们之手,将纪弘成的学问和思想传播出去。 这些人或许会对纪弘成的计划造成一定干扰,但要说洗脑,哦不,要说思想教育工作,这是纪弘成的拿手好戏。假以时日,这些人都会成为纪弘成的忠实粉丝,会成为纪弘成理想主义的接班人。 当然,这都是潜移默化的水磨功夫,急躁不得,目前正值开宗立派,草创新的教育体系阶段,亲传学子还是最重要的。 阿罗虽然不承认是纪弘成的亲传,但纪弘成有意无意的将最核心的理论思想传给她,或者通过药王传给她。 现在的阿罗,对新医学的理解不在药王之下,虽然在临床实践上经验不足,但在医学理论教育方面,绝对是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人物。 不仅如此,阿罗对其他学科,尤其是基础学科也很感兴趣,经常揪着其他科系的人问问题,偏偏这些人一个个还必须买账。不买账不行啊,人家是翁主,又是祖师爷的恩人,说不定将来…… 这自然也是赵铎的想法,因此他对这位阿罗老师,没有半点脾气,但凡她有问题,都是耐心解答。 阿罗一边跟赵铎聊天,一边捂着鼻子东瞅瞅,西看看。 “赵院长,这是什么?怎么那么臭?” “这是橡胶,制轮胎用的。” 阿罗一听轮胎,来了兴致: “就是你傻子恩师说的那种神奇的轮子?在哪儿呢?轮胎。” 赵铎一脸尴尬: “还没有。” 喜欢钻研问题的阿罗自然要问为什么没有,于是赵铎就把研制轮胎的大致经过和技术难题说了一遍,阿罗想想道: “你是说什么东西都试了,就是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 赵铎疲惫的点点头,他的确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拿来试验了。 阿罗想了想道: “有些东西,你一定没有拿来试验过,嗯,比如树叶啊,泥土啊,胭脂水粉啊,绫罗绸缎……” 阿罗顿时就数出十几种东西来,这让赵铎一阵无语。恩师说要矿物制成的原料才行,这些泥土啊,树叶什么的,显然不符合这个条件。 咦,不对,胭脂水粉,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他知道有些是动物油,其中也有些是矿物制成的。 赵铎马上让人去拿了一些化妆品来,倒进熔炼橡胶的试验池里搅拌。才试了几种,就惊奇的发现其中一种加入熔炼池后,橡胶材料发生了反应。 这时阿罗已经参观完机械工程学院的试验基地,准备乘坐马车回去了,却被两个学生叫住: “阿罗老师,恩师让我们问问您,这种水粉叫做什么名字?” 阿罗微微一笑道: “这个呀,叫做铅粉,也叫胡粉,是用来擦脸或者画画的,美院的赵孟頫就有很多铅粉……” 两位学生得到答案,便飞快的去向赵铎报告去了。 阿罗看到两个生源走远,便神秘一笑,跟御者说了声“走”,马车就咕噜咕噜的离开了。 原来,纪弘成去牂牁之前,他让春蕊去把翁主请来,春蕊道: “少爷,不用去请了,阿罗翁主就在府上呢。” 纪弘成一点不奇怪,阿罗三天两头都到纪府来,或者就在修月居个楼下的水西书院读书。 纪弘成回到家里,阿罗正在跟夏荷几人下棋。纪弘成咳了两声道: “阿罗,我要去一趟牂牁,你可不可以替为师做件事?” “哼,什么为师,不是说好咱俩平辈吗?看来以后你跟我说话,得叫翁主,你是越来越把自己当回事了。” 纪弘成嘿嘿一笑道: “好好,翁主,别闹,真有事要你帮忙。” 阿罗终于满意了,俏脸一扬道: “说罢!什么事?” “是这样,我乖徒儿赵铎正在研制轮胎,可他会遇到技术难题。你过十几日去问问他研制成功没有,如果没有成功,你就假装无意中提到“胭脂水粉”,他就会找到需要的添加剂。” 阿罗白了纪弘成一眼: “你这什么意思?直接把胭脂水粉给他不就行了?还等那小赵白白忙活十几天?有你这么整人的吗?” “阿罗,直接告诉他,对他没什么好处。我让他不断试验十几天,他一定会得出很多有用的数据,这对以后他搞研究有很大益处。直接告诉他结果,不让他去钻研,根本就不是一个好老师的做法……” 阿罗不耐烦的道: “行了,就算你有道理,可是胭脂水粉种类很多,到底哪一种才是赵铎需要的?” “铅粉!” “铅……” 赵铎又试验了几十次,加了铅粉的橡胶材料的确有很大韧性,但还是达不到标准。于是他加了之前就试验过有效的硫磺,又加了胡粉——终于成功了! 赵铎仰天躺在试验坊外面软软的草坪上,看着又要下雨的天。不容易啊,每一样发明创造,都积累了多少人的智慧和心血。这一次若不是恩师交代,需要用到两种矿料,若不是阿罗来,无意中提到胭脂水粉,恐怕终其一生不断试验,也做不出恩师所说的轮胎。 恩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难道真的是老天派来拯救世人的神吗? 赵铎正在想恩师,突然一个声音道: “怎么样,轮胎造出来了吗?” 赵铎一骨碌翻身起来,正是恩师。 “恩师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要试验出橡胶配料有多难,恩师,若不是你的点拨,恐怕再过一百年,也未必能够造出这种东西。” 纪弘成摆摆手道: “你终于知道师门的神奇之处了吧?我告诉你,咱们的师门,也是通过你这样的方式摸索出这配方的。如今你在实验坊里前进一小步,整个人类就前进一大步。” 第四更送到。在大学图书馆里写书,周围都是莘莘学子,我只好假装年轻。感谢您的陪伴! 第九十二章 车轮滚滚 轮胎研制成功,纪弘成就放心了,这可是新型马车的核心技术,是水西解决粮食危机的关键性产品。 “铎啊,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赵铎已经过了试验成功时的兴奋劲儿,稳重的道: “恩师,我打算按照你给的图纸做出轮胎,装在马车上上路试验,并记录出现的问题和数据。” 纪弘成点点头,这个思路中规中矩的,很靠谱。正准备勉励几句,赵铎又道: “恩师,我的徒儿,也就是你的徒孙褚登科,已经按照你给的图纸研制出了充气枪,要不要我派人去取来给恩师过目?” 纪弘成摆摆手: “铎啊,这些细枝末节你全权处理即可,遇到难题了就来问为师。为师把你师祖母接来了,还要回去陪她老人家说说话。铎啊,你忙你的吧,不用送了。” 说是不用送,赵铎还是送上了马车,还跟着走了老远。 在回去的路上,纪弘成不禁思考一个问题。自己的亲传弟子们,都步入正轨,几乎覆盖了所有的行业。然而化学作为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学科,还没有人扛起这杆大旗。 如果能把赵铎的基础化学功底扎牢,他就会从分子结构去分析橡胶添加剂的性状,从而找到最科学的配方,就不用从这永无休止的盲目实验中去取得数据了。 自己在化学方面也只懂得一些皮毛,不过脑子里有个化学元素周期表,相信会对整个时代化学工业的提升,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看来,只有从水西大学堂的两万生源中慢慢去发现了,他相信假以时日,会有一批人才脱颖而出,会找到最合适的传承人。 几天后,赵铎兴奋的来报,说轮胎制成了,充气了,上路试验了。纪弘成没有去干涉,他坐等最后的结果。 结果终于来了,轮胎经过连续多天上路测试,完全能够适应各种路面。装在载着重物的马车上,连续使用了好几天,用水一冲洗,整个轮胎完全还像新的一样。 赵铎这几天兴奋的不成样子,整天坐在马车上,感受轮胎冲多少气阻力最小,充多少气最为平稳不颠簸。 他做这一切,都是带着一干亲传学生,让他们细致的记录下每一组数据。 最后赵铎终于决定了,向恩师汇报,轮胎进入批量生产阶段。 其实在赵铎研制轮胎的过程中,他的机械工程学院也在他的安排下继续研究马车。 马车的车窗玻璃已经确定了,虽然还是易碎,但通过添加一些材料后,延展性得到了一定提升,如果用橡胶制成胶条固定在车窗上,只要不用硬物敲击,应该不会轻易破碎。 皮革生产作坊也赶制出了数千张皮革,马车生产坊赶制出了几十辆车架,只等所有零配件到齐,组装,纪弘成所说的豪华马车就可以问世了。 赵铎把轮胎的详细数据拿到纪弘成面前时,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这玩意儿是厚厚的一大本,竟然有五百多页。 “铎啊,这可是你和你的学生们,集体智慧的结晶,也是咱们师门的传承,以后就由你保管好,不得为师允许,不能外传。现在你就亲自带着人,把这本数据带到广西去吧,昨日你长庆师弟已经来信,那边的工坊已经准备好了。” 赵铎心中百感交集,眼眶湿润的拜下道: “恩师,其实我当神机炮之父,并没有多大的成就感,反而整日为不断增加的,死在枪口下人数,有负罪感。可这轮胎不同,弟子知道这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好东西……” 赵铎原本是个打铁汉,此刻却变得感性起来。纪弘成无奈的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圣母,影响了这些乖徒儿? “铎啊,你又错了。神机炮,多好啊?若非有神机炮,你以为蒙古人会让你心安理得的造轮胎?你以为山贼盗匪们会允许这些商队络绎不绝的来咱们水西?” 赵铎有些懵了,这不符合恩师的想法吗?每次死了很多人,恩师都会难过很久的,难道都是假的?难道恩师也觉得杀人很爽? 嗯,恩师也是普通人,恩师也喜欢生杀予夺大权在握。不过我赵铎脱离低级趣味了啊?这是不是要超越恩师的前兆? 十天后,赵铎带着纪弘成交给他的使命,离开了木胯则西南下,他是坐着新型豪华马车前往广西的。 与赵铎一同前往广西的,还有数百名机械工程学院的生源。为了跟使用橡胶轮胎的新型马车相对比,赵铎让生源们乘坐普通的减震马车。对生源们来说,能坐上减震四轮马车,已经很先进了。 从水西通往广西的道路,已有多半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橡胶轮胎在水泥路上滚过,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马蹄哒哒哒的声音有节奏的敲击着路面。 每走百里,赵铎就要下车检查轮胎,检查轴承,测量轮胎轴承的温度。如果轴承温度过高,说明润滑性能下降了,他就会命学生拿来蓖麻油,灌入轴承中。 马车连续行驶了一天,赵铎在车上睡了两觉,还吃了随身携带的鸡蛋饼,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可看看他的学生们,一个个被木头轮子的马车晃得头晕目眩,加上车子随时都会出点小纰漏,整的一行人疲惫不堪。 到了一处宿营地,赵铎检查所有的车辆,一共三十辆车,除了他的新型马车,其余的车辆都出了毛病。有的轮子缺了一块,有的轴承漏油,有的车架出现裂痕。 由于这些车没有挡风玻璃,也没有车窗玻璃,用帷幔做的车顶虽然能避雨,但不透光,人仿佛被关在一个闷罐里不停的摇晃,生源们的呕吐物还飞溅到车身上。 为了让生源们对新车有个更直观的了解,接下来的路途,他让学生们每四个人一组,轮流上新车体验。 学生们上了新车,看着窗外美轮美奂的景物,感受着平稳的车况,幸福的都要哭了。很多生源暗暗发誓,此次去广西,一定要制造出更多的新型马车,以后再要不要坐那破车了。 车队走着走着,开始下雨了。这时已入冬,木轮车上的生源们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可寒风灌进车厢来,一个个还是冷的发抖。 新型马车里的人,正和恩师赵铎谈笑风生,车厢壁上镶嵌着棉花和皮革,使车厢内温暖如春。 雨水迷蒙了挡风玻璃,赵铎恩师用手摇了两下前方的手柄,两把橡胶制成的刮子就把雨水刮走了,前方的山峦又清晰的映入生源们的眼帘。 五更送到,终于完成了上架日对各位恩公的承诺,再次拜谢! 第九十三章 大宋也要 就在赵铎乘坐豪华新车一路南下的时候,一路上都有人驻足观望,一直目送车队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水西新式马车的消息,可比马车跑的快。 几天之后,南宋临安府。 日上三竿,宋度宗赵禥才揉揉眼睛醒来。等视野渐渐清晰,看到眼前的宦官一脸贱笑,他这才想起日子又过去一夜。 “狗奴才,还不快去给朕准备吃的,朕还要接着睡呢。哦对了,合门谢恩的宫妃都到了吗?趁朕用膳的功夫,让她们来磕头吧,过时不候啊。” 老太监连忙领旨而去。 不多时,丫鬟们服侍赵禥洗漱完毕,又给他把御膳送到寝殿,便分立两侧。 出去没多久的宦官尖着嗓子高声道: “皇上有旨,宣临幸宫妃合门谢恩!” 太监话音未落,一群莺声燕语,仪态万千的妃子,袅袅婷婷的到了寝殿门前,好家伙,足足有三十多位。嫔妃们齐齐跪下叩首: “臣妾谢陛下恩典,愿陛下龙体金安!” 度宗满脸坏笑看着跪满了院子的宫妃们,很是自豪,竟然都忘了旁边绝美无匹的丫鬟送到他嘴里的樱桃。 这时,一位身形俊朗的紫袍大臣来拜见度宗,看到这跪了满地宫妃们,他站在一旁等候,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等到嫔妃们莺莺燕燕的离去,他才大步流星得走进寝殿: “皇上!皇上,真乃天龙在世,一夜临幸三十几位宫妃,三皇五帝,秦皇汉武也不及陛下万一啊!”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得贾似道,他完全没有指责度宗荒淫的意思,倒是由衷的赞美。 度宗也很受用,一夜睡了那么多美人,没人知道,尤其没有男人知道,岂不是锦衣夜行?还好有太师,真是深得朕心啊! 贾似道恭维了一番,才记得还没没有向皇上行礼,于是郑重的跪下道: “贾似道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哎,太师免礼,有什么事吗?没事朕要睡觉了,今晚还要“操劳”国事。” 度宗把操劳的第一个字咬的很重,贾似道秒懂,于是简洁明了的道: “皇上,也没什么大事,听说水西出了一种马车,车厢是透明的,还能避风雨,乘坐起来犹如腾云驾雾,臣想为陛下筹备一辆龙车……” 度宗一听,这等小事也拿来烦朕,挥挥手道: “太师看着办便是,朕平时也很少出去。” 贾似道其实是想给自己弄一辆,但怕大臣们说他僭越,干脆也给皇上弄一辆,免得御史们说闲话。入水西的车队都已经出发了,他就美滋滋的等着新车。 又过了数日,木胯则西。 水西宾馆迎来了一批特别的客人,大宋钦使。为首的一位叫庞青林,是贾太师的亲信。 “张世杰参见庞大人!” “免礼!世杰啊,知道为什么还未见水西君,先见你吗?” 张世杰心中一动,莫非皇上有什么密旨? “请庞大人传旨吧,张世杰纵然粉身碎骨,也决不辱命!” 庞青林显然没想到张世杰会这么说,于是略微沉吟才道: “世杰啊,皇上的确有旨,要你务必为陛下把一样水西至宝弄到手。” 张世杰面带难色,压低声音道: “庞大人,请转凑陛下,其实不用下旨,世杰也一直关注,只是那是水西的不传之秘,无从下手。不过庞大人请放心,世杰一定竭尽全力……” 未等张世杰说完,庞青林挥挥手道: “其实哪有那么难?不就是花银子就解决的事吗?实不相瞒,这次我可不是空手来的,而是奉旨带着两万两白银来的。银子可以花,需要打点的地方,尽管开口,但你至少要为我弄到两辆新式马车。” 张世杰吃惊的看着庞青林,难道庞大人说的水西至宝,不是神机炮?竟然是,是马车? 张世杰惊愕之余,又恢复到那副亡国奴的忧伤表情。他的心在滴血啊,两万两银子,只为买到两辆马车?要知道,这马车是生产出来等着坑蒙古人的钱粮的呀,蒙古人没见着,自己的陛下倒是派人来了。 不对,不是陛下,据说陛下不理朝政,整日跟嫔妃们寻欢作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怎会想到要高价求购这水西之宝?一定是贾似道,一定是那奸贼为了贪墨银子想出来的馊主意。 不过回心一想,自己在水西时日不短了,为恩师鞍前马后,水西坊生产的马车的确是好东西,给自己的皇上弄一辆也无可厚非。这位皇上,据说脑子有点毛病,因此比较昏聩。可那毕竟是自己国家的君主啊,连赵铎师兄那种糙汉子都可以坐豪华马车,我的君主却坐不起,这不是很悲哀吗? 张世杰想家了,想大宋了,他的眼眶里噙满泪水,拜下道: “大人,世杰一定办到,那马车是我师门水西坊所制,想来到手不难。” 庞青林摆摆手道: “世杰有所不知,蒙古有几批商队已经到了水西,他们带的牛羊和金银,数不胜数,据说要把所有的马车和水西宝货买走,为忽必烈的燕京定都大典献礼。此时关系到大宋脸面,咱们少说也要为皇上弄到两辆车啊。” 庞青林抓住了张世杰弱点,那就是对大宋,对皇帝死忠。只要你一提国家脸面,皇上的威仪,保证他服服帖帖办事。 张世杰有兴奋又气恼。兴奋的是,蒙古人竟然这么大手笔,看来恩师卖车赈灾的计划成了。气恼的是,庞青林这些人偏偏来凑这热闹。 张世杰思念故国不假,但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求购马车根本与国家没有半毛钱关系,纯属为了满足贾似道个人私欲。 他内心的悲伤更甚,于是敷衍了一会儿庞青林,便告别去见恩师。 纪弘成听了张世杰的汇报,喜滋滋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好啊,世杰,既然大宋也要这车,咱们其实严格说来,都是大宋的人,马车就先紧着咱们皇上来。” 张世杰一脸便秘的道: “恩师有所不知,这恐怕不是皇上要车,而是贾似道那个奸贼想要。” 纪弘成笑道: “甭管他谁要,只要是大宋开口,咱们就得满足,谁叫大宋是水西的宗祖国?不过世界啊,你也看到了,我水西要不了几个月,就会面临一场大饥荒,尤其是广西,那可是真正的大宋疆土大宋子民啊,没见皇上派一粒粮食赈灾。” “人命关天,为师只好勉为其难担此重任——大宋要车可以,价格一分不能少,甚至还要涨价。等到大宋买完了,剩下的以更高的价格卖给忽必烈充当门面。你放心,为师会让你赵铎师兄生产更多的豪华马车,等着蒙古人的定都大典。” 第九十四章 宾至如归 纪弘成正在给张世杰洗脑,春蕊便来禀报,说如卡阿诺将军来了。 纪弘成一听是这货,准备出门,就见汝卡阿诺已经自己进来,满脸贱笑的道: “阿傻,要做大买卖又不通知我一声,还好本将军耳目灵通。” 纪弘成一拍脑门: “咦,你看我,这么大的事,我竟然把你这奸商给忘了。好好,你来卖车。对了,这次你不光要给我把车卖出去,还要把粮食弄进来,咱们眼下最缺的是粮食。” 如卡阿诺大手一挥: “小事一桩,且看俺老孙手段!” 《石猴记》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书中的很多台词都被人们广为套用。 一水镖局带着五六千人的商队,带着金银细软,皮革牲畜,在路上已经行走了一月。从漫天大雪的北国,一直往西南而行,终于到了水西地界。 胡麻子看着前方巍峨的崇山峻岭,对身边的马夫道: “老邵,你说咱们带着兵器进入水西,会不会跟水西军起冲突?” 老邵其貌不扬,放在人堆里没人会记得住,可就是这么个人,引起了胡麻子的注意。 胡麻子是从燕京新城工地把他请来的,老邵的经历非常符合胡麻子的需要,他到过水西,而且还参与过水西书院的新建。 老邵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对胡麻子道: “水西人现在最渴望的就是买卖,咱们是以正规镖局的名义前去,他们应该会通融。再说了咱们这点人,这些破铜烂铁兵器,又带着商队和值钱的东西,水西军不会忌惮咱们,他们有神机炮。”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吱呀吱呀的前进,老邵小心控制着马匹,继续道: “除非他们想要抢劫咱们的财物。不过我估计,水西君上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你想啊,抢了商队的货,以后还有谁敢进水西做生意?” 胡麻子点头称是,接着他又压低声音问道: “老邵,听说纪弘成有一件重宝,从未示人,你知道是什么宝物吗?” 老邵郑重的道: “纪弘成那人,就是个宝库,他手里的宝贝可不少,不过你说是重宝,而且还从未示人,这我就不清楚了。就连神机炮,他也是分发给神机营和水西军的。如此重要的宝贝,恐怕一般人摸不着门道。” 见老邵也没听说过,胡麻子不但不失望,反而满意的笑了。他此行的目的,就是那件宝物,如果连胡麻子这样的人都知道,那可能就不是什么重要宝物了。 几千人的商队,犹如一支大军,在半山腰往低处一看,犹如一条巨龙,蜿蜒盘旋。胡麻子吩咐身边的伙计: “传令,就要进山了,让后队人马加倍小心!” “是!总镖头!” 不一会儿,到了娄山关。 现在的播州杨价,已经把雄威军编入水西序列,镇守娄山关的虽然还是原班人马,但来往客商的盘查是由水西刑部负责。 胡麻子上前抱拳道: “这位军爷,我是一水镖局总镖头胡万山,护送商队入水西,还请军爷通融!” 守军将领不像个武将,倒像个专门迎客文官,满面春风的道: “原来是胡总镖头,好说好说,只需要通过刑部检查,发放通关文牒,大家就可以进入了。稍安勿躁,这也是没办法,例行公事。” 胡麻子又解释道: “军爷有所不知,我们从北方来,一路并不太平,因此我镖局的弟兄们都带着家伙。我们初来乍到,听说水西对兵器禁止严格,我们是否需要把兵器交出?” 胡麻子主动这样说,也是为了取得水西人的信任。虽然从大宋,从蒙古出入水西的零散商人每日不下数万,但那些人都是分散的,而且没有兵器。 守军将领哈哈一笑道: “胡总镖头,只要你的人马不超过五百人,可以带兵器进入。只是哪些人是商人,哪些人是你镖局的弟兄,这名单你要交给刑部备案。” 这位将领划燃火柴,悠闲的点起一根香烟,吞云吐雾一番,才继续道: “这些人的行为由你约束,一旦在水西地界犯案,到时候你胡镖头是要负责的哦。其实在水西挣银子的镖局不只你一家,都是这规矩,到目前位置,大家都很自觉,没有人在水西撒野。” 水西果然有很多新鲜的东西,就说这烟,要是自己这个总镖头也来一根,看起来是不是很有范?再想像一下,给忽必烈大帝点一根,必然会增添几分帝王威仪…… 胡麻子怔怔地望着那烟雾飘散在空中,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位满面春风的守将,说起话来棉里藏刀,胡麻子心道,这水西果然不敢小觑,且不说威力无敌的神机炮,看样子也是人才济济。 通关检查足足耽误了一个时辰,由于有胡麻子的严格管理,并没有在商队中发现违禁品。 至于商贩的身份,水西一向是不过问的,即便是忽必烈来水西做生意,水西也会诚心欢迎。 有了张世杰一举铲除三万蒙古军的事件,所有进入水西的商贩们都严格遵守水西律法,除了货值,寸铁不带。 胡麻子带着商队浩浩荡荡走在水西的水泥马路上,跟所有商队一样,最奇怪的一幕出现了。所有人都蹲下,有的甚至趴下,看看这路面是怎么修成的。于是就仿佛进入水西的人,都要匍匐在地,行这亲吻大地的奇怪礼仪。 “这路面像石头,但又不是石头,这是什么东西?” 老邵道: “这是水泥,水西建筑师刘长庆研究出来的东西。说起来,这位刘师还算我邵某人的老师呢,咱跟着他学了不少手艺,才能够入得了刘秉忠大人的法眼,才有幸参与燕京新城的建设。” 胡麻子听这老邵一说,更是对水西佩服得不行,他在心里盘算,这次一定要带些水泥回去,交给恩府大人刘秉忠过目,或许他兴建燕京新城,用得到这东西。 只这一样奇迹,就够这些商贩回去吹嘘一辈子了,大家都激动的趴在地上,半天不肯起来。 第九十五章 吹风会 就在一水镖局带着庞大商队走在前往木胯则西的水泥路上时,汝卡阿诺在水西宾馆召开了大型商贸会议,按照纪弘成的说法,这叫吹风会。 汝卡阿诺又换回了他那身土财主的行头,往宴会厅的台子上一站,气场十足。他拿着铁皮制成的大喇叭高声道: “诸位!大家静一静,我是水西坊马车行的掌柜,大家就叫我罗掌柜吧。” 人群中有人道: “我认得你,上次我那批水西宝镜,就是从你手上拿的货。贵是贵了点,但销路很好,都卖到西域去了。” “对,罗掌柜,这次一定要照顾我们的生意啊,那宝镜还有吗?能不能便宜点,现在王公大臣们家里差不多都有了,一般的乡绅氏族可出不起太贵的价钱,给我们便宜点,我们还找您拿货。” 汝卡阿诺努力压压手,才止住喧闹,他重新清清嗓子道: “好说好说,我水西宝货,随着生产工艺的改进,质量越来越好,成本却越来越好控制。这样吧,今天只是一个贸易吹风会,正式的水西贸易洽谈会,三天后还在这里举行,到时候凡是大宗买卖,我们都准备了合同,大家把合同一签,以后不用你们亲自跑路,咱们找镖局,按照约定把货物替你们送到地方。” 合同?很多人不明白,不过大概知道就是签字画押的意思。 如卡阿诺接着道: “这次吹风会,要向诸位传达几件事。第一件事,咱们水西坊研制出了一批新式马车,数量有限,我们限定用粮食交易,也就是说,不收金银。” 底下的人一阵骚动,其实这批商贩中,最有钱的那些人都是冲着这马车来的。即使本钱少,买不起的,也很关注这件事。 汝卡阿诺趁热打铁道: “想要购得这批马车的,趁交易洽谈会还没有正式开始,你们可以派人回去告诉你们东家,准备好粮食,到时候价高者得,粮食好的得,粮食先运抵者得。” 由于会前汝卡阿诺就给每个商贩都发了一个小本子,还有一支水西坊制造的铅笔,大家此时觉得汝卡阿诺的话特别重要,就都赶紧记录下来。 别以为如卡阿诺好心,免费为他们提供本子和笔,这些人都是购买入场券进来的,每人十辆银子。 其实能够进入到这个会场的人,在地方上已经是富甲一方的富商了,不然走一趟水西,参加这样一场吹风会,还住在这样宾馆,花费的银子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 如卡阿诺继续: “诸位,第二件事,是知会大家,以后咱们的零散商品,直接在木跨新城各商贸行店铺售卖,欢迎大家随时采购。大宗商品,则都在水西宾馆进行洽谈,每一种商品的联系人,我发给你们的小本子上都有他的名字,诸位需要相关商品,就在我们宾馆前台递上拜帖,前台会安排会面时间……” 如卡阿诺见大家都把他的话记录下来,并充分领会了他的谈话精神,于是继续道: “需要看货物样品的,大家可以去新城交易市场各柜参观,每一样商品都有专门的展柜。大家放心,凡是水西坊生产的商品,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仿制出假货,质量是绝对保证的。” 这一点商贩们深信不疑,如果能够仿制,他们也不用不远千里万里来这水西淘宝了。 如卡阿诺继续道: “另外,无论你买不买马车,都欢迎参观水西坊制造的新型马车。总共有四辆马车作为展品供大家参观体验。大家在木胯大道旁,每隔半个时辰就可以看到一辆马车经过。想要坐上去体验的,我们收费很实惠,坐一趟十两银子……” 吹风会会场的墙壁,是一扇玻璃墙,是单向玻璃制成的。玻璃墙的后面,纪弘成听到如卡阿诺的话,不禁一副便秘的表情——这奸商,心黑啊,坐一趟就十两银子,这是很多劳工两个月的工钱啊。 再看旁边的张世杰和赵孟頫,两位弟子也很同情商贩们,这大奸商太过了,那么贵,谁会去坐?而且木胯大道那一截路,按照赵铎师兄生产的钟表算,十分钟就走完了。 纪弘成见汝卡阿诺的讲话接近尾声,他注意观察着每一位商人的举动,一旦有可疑人员,就让赵孟頫把他的名字记下来——这些人购买入场券的时候,就被人在脖子上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 一旁的张世杰负责记住这些可疑人员的样子,并把赵孟頫记录的人员建立档案,严格监视。 可是这一场吹风会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像来搞事情的,每一个人都紧张的要搞到水西宝货。 没有最好,想来是上次张世杰一口气杀了三万人,那些人知道,在木胯则西搞事情,比登天还难。 吹风会很快就结束了,商人们有的回到自己在宾馆定下的房间,有的去一楼娱乐厅看江南来的艺伎表演,而有的商人,一出会场就立刻派人,快马加鞭离开水西,去通知他们的东家准备粮食。 带了大量金银的商队,自然不便把金银带回去换成粮食,看来这一趟,只好放弃采购马车了。 庞青林没有去拜见水西君长,他很忙。 吹风会结束后,庞青林就骑马离开水西,去荆湖南路调拨粮食。水西来年的灾荒,需要多少粮食他心中有数,恐怕把荆湖南路的粮仓搬空一半,也是杯水车薪。 幸好忽必烈班师北上的时候,割走的是北边的土地,这荆湖南路和江南西路还在大宋手中。有了这两地的粮食救急,这次拿到马车,自然是胜券在握。 可如此大动干戈,就为了马车,显然是不值得的。庞青林打的算盘是,借用太师的名义拿到大量粮食后,到水西换马车。这些粮食是白白征调的,不要白不要,自然多多益善。 换马车要不了那么多粮食,怎么办?剩下的粮食,就换成水西坊生产的宝货,比如那宝镜,要多少换多少,还有那夜明珠、火柴、香烟、蜡烛、钟表,可谓多多益善。把这些宝物装进马车里带回临安,岂不是要大赚一笔? 想着宫里那些富得流油的大官们,还有江南那些富商们,庞青林越想越激动,这一趟之后,恐怕自己,还有太师,就要真正的富可敌国了。 第九十六章 门路 胡麻子带来的商贩,大多都是军中挑选的精干。这一次他们真不是来纵火杀人的,他们的使命就是要打开与水西的贸易渠道,最终目标还是为了神机炮。 在此之前,有不少蒙古人被安排混入水西,有的在水西官府做事,有的在木胯则西搞起了服务行业,甚至有人混入了水西坊。 这些人都没有接触到水西的核心技术,雪片一般传回的情报,大多数是一些水西书院里藏书的抄录资料。 现在胡麻子他们才明白,这些资料,其实是公开的,想要得到,随时可以让水西坊印制,花钱购买即可。 这次胡麻子带来的“商队”,有一半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这些人是来找机会进入水西大学堂的。 听说水西大学堂来年要组织春闱考试,品学兼优者,可以录取为水西大学堂生源。这可是纪弘成的门生,假以时日,一定能够学到水西学派的真学问。 忽必烈不担心水西给这些人洗脑,这些都是受汉人学说熏陶过的北方人,甚至有不少人是蒙古人。他们接受儒家思想学说不是一两天了,照样对大元忠心耿耿,照样随时等候长生天对他们的召唤。傻子才会放弃一个可以一统江山的大元,投靠一个迟早被吞并的小国,尽管这个小国有些与众不同。 木胯则西的客流量增大了数倍,水西宾馆又不够用了,于是木胯城乌蒙山脚下,雨龙山里的居民们,都自主扩大了自己家的院子,搞起了农家乐。 这也是纪弘成的主意,如今不只是木胯大道,周围各个寨子都通了水泥路,每个农家小院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住宿条件不比宾馆差多少。 一水镖局决定,请禁卫军替他们暂时保管一下兵器,镖局的人要好好在水西参观几天。 年轻的“商人”们就往水西坊和水系大学堂,水西书院凑。这几个地方的主官非常热情好客,还安排向导为他们解说,解说员口吐莲花,很多原本就让人大开眼界的新鲜事物,又增加了浓厚的文化气息,令人着迷,欲罢不能。 当然,无论是参观还是解说,都是需要付费的。不过在他们祖师爷的特别关照下,凡是有心求学的年轻人,入场卷和服务费都有较大优惠。 这些不远万里来水西的人,虽然不缺银子,但若不节省,在木胯则西也待不了多久,纪弘成的特别关照还是赢得大家内心的感激。 一水镖局带来的真正商人,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新城交易市场,也有不少本钱丰厚的开始联系水西商家订购大宗商品。 根据纳鲁尼苏的安排,此次入水西求购那件“重宝”的元朝买办,其实就是胡麻子自己,这些真正的商队就是最好的掩护。 商队中几个有钱的大金主,也想抢购水西马车,无奈此次入水西,准备的都是金银和皮货药材,没有带粮食,难道就这样放弃吗? 他们想,胡麻子是一水镖局总镖头,或许他能有办法,让水西罗掌柜通融一下,先用银子或者金条买下马车,然后再运粮食入水西,这样就可以抢在庞青林之前下手。 胡麻子见来的六七个大金主在房间里不肯走,只好道: “我尽力去找罗掌柜他们谈,能不能成功,我可不敢保证。再说了,作为总镖头,我的职责是为大家押送货品,这让我参与生意,是不是……” 一位商贾道: “总镖头,我们也是初来乍到,您就帮帮忙,不是让你和他们做生意,只是帮忙引荐。” 胡麻子心道,我也是初来乍到,我更需要引荐。但他还是答应道: “好,各位先回去,我去试试吧。” 胡麻子也想为忽必烈搞一辆新式马车。如果不能得到那件宝物,能够带回一辆这样的马车,也不错。 胡麻子把老邵叫到了他的房间。 “老邵,你跟纪师算是半个熟人,你给我引荐一下,我有一笔买卖要亲自找他谈。” 老邵有些为难道: “总镖头,虽然我见过纪师几面,可他并不认识我,这样会不会太唐突?属下认为,如果要做生意,还是让商队的人去好些,您是镖头,万一坏了规矩……” 胡麻子放下手中的茶杯,止住老邵的话道: “老邵,我不是要改行做商贩,说起来这件事是替刘大人办。虽说也是一笔买卖,但与普通的买卖不同,我要纪弘成手中的一件宝物。这件宝物目前还未现世,只能是我亲自找他谈。你记住,此事只能你我知晓,不得外传,尤其不能让水西官家知晓。” 老邵小心的点点头,不敢再说其他,于是道: “好吧总镖头,我这就去打探纪师行踪,一有结果,我就引荐您去见他。” 纪弘成的行踪,老邵根本不用打探,他直接到了水西书院巷口等待。不一会儿,见到一个容貌迤逦的年轻女子过来,他便上前施礼: “姑娘!可是去纪府?” 这女子正是阿罗。 阿罗惊奇的看了这人一眼,很普通,看起来也不讨厌,于是道: “你问这做什么?你也想去纪府?” 老邵笑盈盈的道: “如果姑娘是去纪府,麻烦通禀一声,就说邵叔叔有事要请春蕊姑娘帮忙。” 阿罗一听,自称春蕊的叔叔,便道: “既然是找春蕊,那就别客气,跟我走吧!” 老邵连连称谢,跟在阿罗的后面。 春蕊正在替纪弘成沏茶,见到老邵,一阵惊喜: “邵叔叔,你来了?快坐!你是专门来找春蕊的吗?邵叔叔,您的鸽,那个,身体还好吗?” 春蕊本来想说鸽子的事,可他看到老邵的眼神,明白老邵不让他说鸽子,于是立刻改口。 老邵笑呵呵的道: “春蕊姑娘,你又长高了。哦对了,这次邵叔叔来,有事求见你们少爷纪公子,你们知道我是替商队赶马车的,他们想找纪公子的门路,买点水西坊的货。” 春蕊道: “雪儿,你把茶水端去,先禀告公子一声,我这就带着邵叔叔去找他。既然是谈生意,还是到修月居比较安静。” 阿罗也觉得这位老邵来头不简单,不过她并不过问,就约夏荷到书院读书去了。 第九十七章 秘密交易 纪弘成先听冬雪说了来人是谁,等到春蕊带着老邵从栈道走来时,他老远就认出来了,这个人的确在书院见过。 老邵没有看到阁楼上的纪弘成,却在半道的避雨亭下看了半天鸽子。有几只鸽子见到老邵,从亭檐上飞下来,落在了老邵的肩上。 纪弘成暗道,人才啊,若非以后还需要老邵,现在就想招他入水西大学堂,专门开一个养鸟的科目。 老邵和春蕊逗弄了半天鸽子,才朝修月居的阁楼走去,纪弘成也走到楼门口迎接。 老邵躬身行礼道: “拜见纪师!” 纪弘成知道,这个地点,是没人能够看到的,于是把老邵让进来。纪弘成招呼老邵坐下,老邵也不客气,端起冬雪为他也准备的茶水一饮而尽。 纪弘成不忙开口,虽然这位老邵给他留下了信鸽,但他还没有面对面跟这位神秘人物交谈过。 老邵先开口了: “纪师,老邵为您准备的这些鸽子,还好用吧?” 见春蕊和冬雪出去并关上房门,纪弘成感激的一笑道: “邵先生费心了,我很喜欢。” 老邵观察了一下这阁楼,其实这阁楼建造的时候,很多木料和砖瓦都是他亲自弄上去的。确认这地方说话安全,于是言归正传道: “纪师,火把让我跟你带个消息,一水镖局是蒙古军组成的,不过他们此来,不动刀兵,目的是要把大量奸细送入水西,他们想要进入大学堂窥探神机炮的秘密。” 老邵提到火把,纪弘成这才确认他的身份,保持悠闲的姿势呷口茶道: “邵先生,可知道这批人的准确名单?” 明知没有人看到,但老邵还是很警惕,尽量做出一个访客的客气道: “准确名单有,这次一水镖局带来的人,凡是最终留下进入大学堂的,都是忽必烈挑选的精英。” 纪弘成微笑着拱手道: “那就感谢这位陛下的美意了,我照单全收。对了,你是来求那件重宝的吧?” 老邵并不知道这一出是“火把”与纪弘成事先就安排过的,惊讶的道: “既然纪师已经知道老邵的来意,还请纪师示下,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让胡麻子起疑,又能顺利的把那件东西卖给他。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不是神机炮,也不是马车。” 纪弘成道: “不知道最好,这样你就会表现得更改自然。这样吧,你回去就告诉胡麻子,说我愿意跟他谈谈,今晚一更十分,让他到水西宾馆“天”号房找我。跟他说,不要让人发现。” 两人又确认了一些细节,老邵才离开。 晚上一更,冬日天色早早就黑了。 水西宾馆天字号小楼,灯光如豆,并不引人注目。 “咚咚——咚” 这是纪弘成跟老邵约好的,一旦是这个节奏的敲门声,纪弘成就知道是老邵带着胡麻子来了。 纪弘成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的“沙发”上。这个时代还没有海绵,沙发是用皮革包棉花制成的,这也是水西坊的产品。 他懒洋洋的道了声: “进来!” 胡麻子推开了房门,老邵没有进门,他把门关上,道天字号周边隐蔽把门。 胡麻子开门见山: “在下一水镖局胡麻子,见过纪公子!” 纪弘成也不跟他客套,脚依然搭载几案上道: “听说你知道我手上有一件值钱的东西?” “是,不过胡某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有一位大主顾让我向公子打听,如果公子有意出手,价格好说。” 纪弘成冷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道: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咱们怎么谈?” 胡麻子也冷笑道: “公子,据胡某所知,这件宝物跟黄金宝藏有关。黄金公子已经交给了水西国库,可有一件重宝,被公子雪藏了,不知胡某说得可对?” 纪弘成眼色一凛,他仔细打量胡麻子,似乎又是在做激烈的思考,片刻之后才道: “重宝之事,要说有人知道,这不奇怪,纪某人的确在等待一位能出的起价钱的大主顾。可是谁告诉你这件宝物跟黄金宝藏有关?” 胡麻子的眼神丝毫不闪避,虽然表面上很恭敬,却是一副吃定纪弘成的表情道: “这个纪公子就不用管了,既然是做生意,咱们只管你情我愿。如果纪公子不想出手,胡某绝不勉强。” 纪弘成死死盯着胡麻子的眼睛道: “你在威胁我?” “胡某不敢,这将来还要再纪公子的地盘上混口饭吃呢。” 纪弘成冷哼一声道: “谅你也不敢,那件宝物的事一旦败露,纪某大不了将它毁掉,到时候谅你也不敢让这个证人出面告发。人证物证都没有,水西坊还是我纪某说了算,到时候你就别想在水西地界挣银子了。” 胡麻子听纪弘成分析的滴水不漏,态度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纪公子,胡某只是要替主顾办事,你知道我们镖局的就靠押点值钱的挣银子,两头主顾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保守主顾的秘密是必须的,决不敢节外生枝。” 纪弘成重新坐下,把腿重新搭在几案上道: “你也不用替那位主顾隐瞒了,他是忽必烈吧?” 胡麻子心头一惊,虽然他直接受纳鲁尼苏所托,但背后的大主顾可不就是忽必烈吗?没想到纪弘成竟然如此精明,立刻就想到了。于是,胡麻子不在隐瞒: “纪公子,胡某哪有那么大面子?不过主顾寻求这件宝物,的确是要献给忽必烈陛下,还望纪公子看在银子的份上,不要把这件事牵扯道国事上来,说白了这就是你我私底下的一笔交易。” “好,痛快!如果是给银子,要这个数。” 纪弘成比着十根手指头。 胡麻子睁大眼睛道: “纪公子,这是?十,十万两?” 纪弘成起身道: “不错,十万两,黄金。” “什么?黄,黄金?” 纪弘成点头,似乎没有商量。 胡麻子咬咬牙道: “纪公子,在下的主顾没有给那么多金子,一成都没有给到。不是胡某没诚意,是的确给不起那么多。” 纪弘成笑道: “胡先生,其实即使你给那么多金银,我也未必会卖给你。你想啊,这么多金子,我藏在哪儿呢?所以我报的是这件重宝的最低价格,让你知道你要向我交易的东西有多珍贵。至于支付方式,你放心,你的主顾如果买不起,我也就不会跟你谈了。” 胡麻子一听,立刻兴奋的道: “纪公子的意思是,你也需要我们的东西?是粮食吗?只是……” 纪弘成摆摆手: “不是粮食,这是我个人的东西,换那么多粮食我可吃不完,难道上交给国库?如果我有那么伟大,早就直接上交这件宝物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胡麻子不但不疑惑,反而心里更有底了。原来纳鲁尼苏说,要让纪弘成让出这东西,只需要一味药材就够了,看来是真的。 不过为了不让纪弘成联想到纳鲁尼苏身上,要让他自己提出来。 第九十八章 重宝深藏 纪弘成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道: “好,胡先生,实不相瞒,我需要大量的长白山的千年老参。我知道千年老参不好寻,不过你只需要给我十株,这件宝物你就可以运走。” 胡麻子倒为难起来,自己带来了大量的人参,却没有千年老参啊。看来纳鲁尼苏的情报有误,不是说纪弘成要人参研制新药吗?看样子不像,倒像是是什么重要人得了重病,非得要这千年人参医治。他想了想拱手道: “纪公子,为什么非得要千年老参呢?是需要给什么人治病吗?胡某虽然不懂医术,但对人参有所了解,或许胡某有更好的参代替千年人参。” 纪弘成微微一笑道: “实不相瞒,千年老参,是一味新药的重要配方,一旦这种药试验成功,咱们之间合作机会会更多。” “纪公子,人参胡某有一些,可真没有千年的。不是胡某小气,实在是这千年人参,百年难遇。既然是新药配方,纪公子应该更注重数量才对,怎么执意要千年老参呢?” 纪弘成颔首,面色缓和下来道: “胡先生,其实说要千年老参,只是借口,就看胡先生是否能够拿得出好参。胡先生没有拿普通老参糊弄纪某,算是通过考验了。这样吧,你有多少人参?” 胡麻子在心里暗自庆幸,他的确有过欺骗纪弘成的念头,反正南方人想要辨别老参的真假,几乎是不可能。但想想自己进入水西的根本目的,是取得此人信任,以便从中探寻水西奥秘,才决定实话实说。 “纪公子,胡某有十余株绝品长白山老参,还有上好的人参五百斤,全部交给纪公子。另外,胡某继续派人前往长白山寻访更好的老参,尤其是千年老参,一旦寻到,就给纪公子送来……” 纪弘成笑着摆摆手道: “我纪某人做生意,讲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欠。其实你刚才说的这些人参已经价值连城了,而且胡先生还没有看过货,怎么就急着许诺派人寻参呢?” 胡麻子爽朗一笑道: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纪公子,其实胡某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请纪公子派十辆新型马车,掩护胡某把那件宝物运走,这样一来,别人顶多以为胡某带来的商队就买了十辆马车,不会主意到那件宝物。” 他想了想,又道: “胡某愿意留下一千金作为马车的货款。当然,我知道这些马车是水西坊的宝货,规矩是要用粮食交易。一千金能够买多少粮食,纪公子可以自己划算。运走宝物和马车后,胡某会调拨大量粮食入水西,价格就以当前水西的市价,公平交易,如何?” 他见纪弘成还在犹豫,于是补充道: “公子勿疑,水西受灾,需要粮食;胡某的商队和主顾们,这需要大量的水西宝货,咱们各取所需。当然,这都要在胡某见过那件宝物,决定交易,而且纪公子又信得过胡某的前提下。纪公子,这已经是我的最大的诚意了,如果纪公子不考虑胡某的诚意,恐怕这个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买家,买得起纪公子这件东西了。” 其实两人都在试探中,胡麻子知道不拿出足以诱惑纪弘成的利益,他是得不到马车和那件宝物的。 纪弘成见胡麻子对那“宝物”和马车志在必得,火候也差不多了,便道: “好!胡先生,说句实话,你的这些东西加起来,抵不上我那件重宝价值的一成。不过,我答应你了,不是我纪弘成不爱财,正如你所说,那件东西有价无市啊。我最看重你的,就是跟我水西长期合作的诚意,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看货。” 胡麻子见纪弘成答应了,自然喜出望外。 纪弘成却补充道: “这件东西,必须要送到你那位主顾手中,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不瞒您说,目前为止见到他的人,除了你和我,都已经死了。” 胡麻子见纪弘成说起杀人灭口这等事,如此轻描淡写,饶是他曾经当过马贼,也是后脊发凉。 “一定一定,胡麻子一定按照纪公子吩咐办事。” 纪弘成哈哈一笑: “胡先生怎么不自称胡某了?” 胡麻子满脸诚恳笑道: “纪公子以后就是我胡麻子的大东家,大主顾了,如果肯叫我一声胡麻子,那才是把我当自己人呢。” 纪弘成也是展颜一笑道: “好,胡麻子,跟我验完货后,你还得等两天。等到大宋来的客商粮食到了,我便借故他们买不了那么多马车,匀十辆出来给你。那件重宝,你的人还不能插手,我自然会安排妥当。还是那句话,在水西见到这件宝物的人,除了你胡麻子,必须闭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胡麻子连连点头道: “明白,纪公子不想我一水镖局的人在水西消失,感谢纪公子!” 两人洽谈结束后,纪弘成让胡麻子乔装成自己的随从,坐上了一辆新式马车,前往响水邑。 晴朗的夜空中,星光闪烁,月亮也从遥远的山间爬上来了。木胯大道的水泥路面,在朦胧的月色下,如同一条白色的长带,一只延申到乌蒙山麓。 纪弘成的“随从”坐在结实牢靠,豪华无比的新式马车里,透过玻璃窗就能看到这神奇的夜景,他感觉这一切,美得快要令人窒息了。 马车一直开到了水西坊,又继续往山涧的深处走去。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方,纪弘成说到了,让胡麻子下车。 此时的胡麻子,早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穿过的地方,就是水西防守最严密的水西坊。 他听到一阵恐怖的水流轰鸣声,并且听到有节奏的机械摩擦声,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同时也很好奇。 他没有听说过水西的水轮机,也不知道水西有个大水库。 纪弘成说了声跟我走,就带着胡麻子开始爬梯子。在胡麻子的眼中,这是一架石头垒砌的天梯,从悬崖峭壁间一直往上,往上,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 最后纪弘成带着胡麻子来到了青猿箐大水库,他们所站立的位置正是水库大坝。 月色朦胧,但看到如此静谧的湖泊,看到如此雄伟的大山,看到木胯则西的万家灯火,胡麻子不由得深深的呼吸。 神奇水西,神奇的少年。 他暗自下决心,要扎根水西,把水西的水泥,把水西的马车,水西的奇珍异宝,水西博大精深的学问,都带到燕京。 胡麻子见四下里无人,便悄声问道: “公子,宝物在哪里?” 纪弘成神秘的道: “重宝自然深藏,它就在那里。” 胡麻子朝着纪弘成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不是湖心吗?静谧的湖中,一轮明月,静静的发出令人心醉的光。 第九十九章 明月珠 胡麻子一看湖心,一轮明月倒影在水中。他更加疑惑了,难道纪弘成的重宝就是月亮? 都说镜中花水中月,别以为我胡麻子在你的地盘上,就任意糊弄。你想空手套白狼吞下我一水镖局的这批东西,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想到身后还有万千蒙古铁骑撑腰,胡麻子胆气壮了些。 月色中的纪弘成就仿佛这乌蒙山一样的神秘,他懒得管胡麻子怎么想,三步两步下到堤坝下的一条小船上。 胡麻子有些怕水,尤其看这大坝的高度,就知道这湖泊深不见底。不过他还是大着胆子跟在纪弘成的后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胡麻子绷紧了神经,坐在小船中央,纪弘成则不紧不慢的摇橹朝湖心驶去,荡漾起的波纹,摇碎了湖心的月亮。 没想到这湖泊竟是如此狭长,已经转了几道弯,前方的水域似乎还无限遥远。 好在纪弘成没有继续往峡谷深处划,而是拐进了一处山坳。 渐渐的,胡麻子又开始心生恐惧了,因为纪弘成的小船没有要靠岸的意思,而是直接驶入了一个黑黢黢的大山洞。 那洞口仿佛这大山的巨口,阴森森张着等待猎物进入,胡麻子觉得自己就是那猎物。 纪弘成却依旧不紧不慢,他仿佛就是个机器,或者是个穿梭于阴阳两界的使者,并不关心他身旁的这个人。 其实纪弘成也有些害怕,毕竟这山洞他也才来过两次。 就在船驶入洞中,完全一片漆黑,仿佛随时会被撞得粉身碎骨的时候,纪弘成呲的一声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船头的一盏马灯,继续朝黑暗里驶去。这盏灯根本照不了多远,只是能够稍稍减轻一点对黑暗的恐惧而已。 最后,小船终于在溶洞的深处靠岸了,纪弘成带着胡麻子走上了几级石梯,来到一处洞中的平台。 只看得见这个几步见方的平台,还有微光中泛着光晕的水波,这个溶洞有多大,完全不知道。胡麻子仿佛感觉来到了巨龙的咽喉处,只要巨龙一个吞咽的动作,他就会万劫不复。 洞里很寂静,不知从多高的地方滴下来一滴水,落在水面上,发出哱的一声巨响,仿佛要穿透胡麻子的耳膜,仿佛要击碎他的灵魂。 纪弘成依旧不言不语,他缓缓的来到平台的边缘,一伸手,握住了一根黑沉沉的金属杆,然后,他竟然,把马灯吹灭了。 顿时黑暗再次吞没这处本来就狭窄的高台,胡麻子大惊,赶紧拽住纪弘成的衣襟。 纪弘成幽幽的道: “别害怕,注意感受,重宝要出现了。” 胡麻子听到纪弘成这句话,黑暗带来的恐惧终于被打破了,他宾主呼吸,看着纪弘成的操作。 纪弘成似乎在转动什么机关,他听到前方的水里,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 不一会儿,他看到水中深处,又一点微弱的亮光出现。接着,亮光开始成型,那似乎,是在深渊的裂隙里,有一只眼睛。 胡麻子头皮发麻,这是什么东西? 随着纪弘成的转动,那东西越来越近了,胡麻子想到了一种东西,巨龙之瞳,它真的像是巨龙的一只眼珠子啊。 那东西越来越近,从深渊的底部慢慢上升,上升,最后,那种恐惧的感觉消失了,那是一颗巨大的发光圆球。 天哪!它真的是一颗月亮! “月亮”越来越高,最后,这山洞的格局在它朦胧的亮光照耀下,大抵能够看清了。 这的确是一个巨大而深广的溶洞,溶洞下面是深渊,那水是如此清澈,清澈得没有一粒尘埃。 “明月”被铁链掉在水得上方,又倒影在水中,从“月亮”上滴落得水珠,又打碎了水中的月亮。 纪弘成再次开口道: “你可以摸一下!” 听了纪弘成的话,胡麻子才意识到这“月亮”竟然离他如此之近,于是它小心翼翼的伸出了手,慢慢的接触那“月亮”。 它仿佛没有温度,摸起来竟是如此的温润柔滑。这究竟是什么宝物? 他这才想起,他是这东西的买主。他想到忽必烈看到这颗“月亮”时的情形,他在想像大元的官员们,忽必烈陛下的嫔妃们,见到这神,会不会跪下膜拜,高呼万岁。 纪弘成见他已经看呆了,于是提醒道: “我也想多看一会儿,不过咱们得走了,一旦被人发现,就危险了。” 胡麻子颤抖着说: “让我再摸一下吧!” “好!你快点!” “公子,这真的是月亮吗?” 纪弘成本来想笑,不过强忍住了,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 “这不是月亮,其实它就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麻子,你是不是担心它有瑕疵?” 胡麻子见那“月亮”重新入水,并随着纪弘成的动作缓慢的远去,才回过神来道: “哦,不不,有点瑕疵才真实,否则的话像做一场梦一样。公子,这夜,夜明珠那么大,怎么运出去啊?” “麻子,你还没听说过吧?我寻宝回来后,就找了那么快地方,修了这么个大水库,其实就是为了给这件宝物安个家。” 胡麻子这才想起来,纳鲁尼苏曾经说过,纪弘成在水西修的大水库,比燕京城规划的前三海后三海加起来还要壮观,没想到竟然是这处所在。 更令胡麻子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堪称奇迹的伟大工程,竟然只是为了给一件宝物安个家。看来纪弘成说得不错,如果要用金银来衡量这件重宝,十万两黄金都只是起步价。 纪弘成又叹息道: “这件宝物本来是天地孕育,藏于这小池子里,其实也是埋没了它。当今天下,有谁人能够配得此宝?忽必烈也算一个吧!” 大夜明珠终于完全消失了,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不过那道柔和的光似乎永远存在于胡麻子的心里,他已经不再畏惧这黑暗。 胡麻子道: “公子,如果胡麻子真能替那位主顾购到这件稀世珍宝,我将来必然高官厚禄。不过我不稀罕那些,只想继续做个押镖的,就想跟纪公子这样的人打交道。” 纪弘成却笑道: “麻子,如果你真能平步青云,自然有更多机会跟我合作。可如果你被忽必烈贬为一个牧马人,恐怕见到我的机会就少了。你这样的人能做大官,是我纪弘成最愿意看到的,识时务,善于合作。” 第一百章 报国无门 就在纪弘成带着胡麻子看宝的时候,荆湖南路发生了一件事。 庞青林拿着贾似道伪造的圣旨,到了各州府征调“军粮”。为了赶时间,他舍弃了原先从江南西路、福建路、荆湖南路分派调运的计划,专坑荆湖南路一家。 州官们见到圣旨,哪管百姓死活,于是横征暴敛。庞青林短短十数日的时间,便调到了几十万石粮食,他眉开眼笑的给州官们分发了水西宝货——一人一面小镜子,便带着在荆湖南路调集的五千大军运送粮食入水西。 这些镇守荆湖的军队,都不是荆湖人,在忽必烈屯兵荆湖北路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这次征粮,他们倒是相当积极。其中征粮有功者,庞青林特别准许他们参与押运粮食进入水西。 就在庞青林的运粮大队浩浩荡荡,一路向西的时候,荆湖南路的几个州府遭了秧。粮食被征调一空,眼看就要揭不开锅的百姓们造反了,甚至有人纵火烧了州府衙门。 临安府,一个身形颀长,容貌俊朗的中年人侯在宫门外,他知道今天多半又见不到皇上,可即使皇上不肯召见,他也要把荆湖南路的事如实上奏。 宋度宗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今天他依然是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完毕后,便接受昨夜侍寝的宫妃们合门谢恩。 看着跪在寝殿门前的宫妃,宋度宗眉毛皱起道: “苏公公,今天怎么这么少?是不是搞错了?” 苏公公战战兢兢的道: “皇上,已经不少了,十八个,有的都轮到两次了。皇上,奴才已经为被临幸的嫔妃们草拟了《起居录》,过去的不算,光这一年,被陛下临幸的宫妃已有两千八百人,共三千二百次,这恐怕是千古第一呀!” 度宗听说是千古第一,而不是千古一帝,便豁然起身,顾盼自雄道: “你这老狗,按你的说法,朕不但超过所有帝王,而且还超越了全天下?” 苏公公见度宗紧皱的眉头舒展开,颇为得意的样子,于是满脸堆笑应承着,放心的让宫妃们退去。 宫妃们刚退出寝殿,便有小宦官来禀奏: “皇上,宁海军节度判官文天祥在宫门外侯了一早上了,见还是不见?” 度宗打了一个哈欠道: “不见不见,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来见朕,不把朕活活累死啊。” “遵旨!” 小宦官退出寝殿,去打发文天祥去了。 文天祥等了大半天,早就被寒风吹的瑟瑟发抖,终于见到小宦官出来,便上前施礼: “祁公公,皇上是否召见?” 祁公公看起来年纪不大,服侍度宗的时日却不短,很多王公大臣都认识他。祁公公无奈的摇摇头道: “文大人,请回吧!” 文天祥知道,即使自己跪在宫门前三天三夜,度宗也不会召见的,于是抱拳道: “祁公公,劳烦您一件事,请公公将这份奏疏呈递皇上,文天祥感激不尽!” 祁公公想了想道: “好吧,我帮你递上去,皇上会不会看,咱真就无能为力了。” 在大宋,文官的地位很高,尤其宰相权势很大,这大大挤压了宦官们的生存空间,即使再昏庸的皇帝,宦官们也不敢糊弄,更不敢插手政事。 文天祥没有见到度宗,叹息一声,只好去见太师贾似道。荆湖南路发生叛乱,在这国家危亡之际,必须尽快平息,否则后果难料。 现在的文天祥,一介武官,连朝堂的大门都进不去,何谈平乱?更何况这大宋朝堂,恐怕早就长草了吧。这次叛乱的起因,就是贾似道心腹庞青林无端调运粮草所致,不找贾似道还能找谁。 这要是天灾,百姓们也不至于此,可这是人祸啊,只要上官及时补缺,将国库或者周边路府的粮食调运补充,就不会有大患。 太师府。 贾似道正在花园里玩蛐蛐,听到门童禀报说文天祥求见,刚刚还一脸童趣的贾太师,立刻换了一副深不可测的面孔。他嘴角微微上翘道: “哼!我正愁上哪儿寻他呢,他倒主动送上门来了。秋虫,他给皇上的那份奏章里怎么说的来着?说本太师专权跋扈?” 门童其实已有二十来岁,由于成日跟着贾似道玩蛐蛐,看起来就像个没长大的童子。贾似道也给他取了个跟蛐蛐差不多的名字——秋虫。 秋虫躬身谄笑道: “禀太师,当时皇上还真是这么说的。” 贾似道当然记得度宗的话,意思是说,有个叫做文天祥的家伙居然说他贾似道专权,这真是滑稽,谁不知道贾似道劳苦功高,都是为了皇上。 贾似道阴险一笑道: “秋虫,去,给我把这文天祥叫进来。” 文天祥进了太师府,躬身向贾似道行礼: “文天祥拜见太师。” 贾似道抬手,意思是少废话,然后道: “文天祥,听说你此次来见本太师,是为了荆湖南路的事?” 文天祥自然说是,贾似道也不等他说话,直接道: “本太师命你前往平叛,如若叛乱不平,拿你是问。” 文天祥道: “是!” 贾太师: “为何还不退下?” 文天祥犹豫着说: “太师,荆湖南路的叛乱,只需调拨……” “行了行了,既然交给你,你只管去办,不用再禀告。” “可是太师,请给文天祥五千兵马,以及向临近州府调粮的手谕。” 贾似道目光一凛道: “大胆,好你个文天祥,竟敢跟本太师讨价还价?什么都有了,还要你去做什么?” 文天祥几乎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这岂止是把我文天祥当傻瓜?连话都不让说一句,简直就是要置我于死地的节奏。 但越是这样他头脑越清醒。看来贾似道没有真正要解决荆湖南路叛乱的意思,倒想要借此机会挖坑埋了他文天祥。 他在头脑中迅速盘算,既然贾似道靠不上,还真只有靠自己了。文天祥顺从的施礼,退出了太师府。 文天祥带着几个随从离开了临安,他四顾茫然,难道真的就这样去荆湖南路平叛吗? 此时,前方的路上,一条身长腿长的精干汉子拦住了去路。文天祥见此人并不面熟,又不像讨饭的乞丐,更不像打家劫舍的强人。他心中有事,不想管这等不相干之人,于是示意随从们从侧旁过去,懒得理会。 却在此时,那长腿汉子躬身揖礼道: “请问可是文事郎?” 文天祥见此人认得自己,便问道: “这位兄台,认识文某?” “文兄高才,天下谁人不识?敢问文兄,可是前往荆湖南路平息叛乱?” 文天祥心中一惊,此人如何知道此事?莫非此人有解决之法? 第一百零一章 车姬 文天祥见这人提到荆湖南路叛乱之事,便问道: “兄台如何称呼?” 长腿汉子高高抱拳道: “在下水西刘博,见过文事郎!” 文天祥心中一动,忙问道: “莫非是水西纪弘成门下的刘博?” 刘博心中一喜,没想到文天祥也知道自己的名字。两人一见如故,彼此互道敬仰后,刘博言归正传道: “文兄,要解决荆湖南路的叛乱,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要家师配合行动,事情便可迎刃而解。” 文天祥听说有办法,自然喜出望外,便屏退左右,听刘博细细道来。 两人就在道旁的柳树下足足谈了一炷香的时光,文天祥心中终于有了主意,于是爽朗的笑道: “刘兄,大恩不言谢,纪师那边,还请刘兄讲明大意,我替荆湖万千子民,先行拜谢刘兄与尊师大恩!” 说罢,文天祥就要行大礼,却被刘博一把扶起: “文兄,水西大宋,兄弟之国,同为华夏苗裔,” 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李庭芝将军幕府,后会有期!” 刘博亦抱拳还礼: “文兄,后会有期!” 刘博目送文天祥离去,心里欣喜万分。终于找到了恩师名单上的大宋第一人,看来一切顺利。或许借助这次荆湖之事,可以将此人逼上,哦不,请入水西。 木胯则西。 西南海春熙阁,阿哲正在与纪弘成商量粮食的事,一个小斯进来禀报: “君上,纪大人,探马来报,说庞青林带着五千人,从荆湖南路押运大量粮食入水西,目前已直抵黔东地界。” 阿哲挥挥手,示意小斯下去。 “弘成啊,听说这庞青林是个饕餮,荆湖南路以及黔地东部的州府,都被他搜刮殆尽。如此一来,自然能解我水西春荒,可一旦引起水西与荆湖百姓之间的矛盾,可怕……” 纪弘成想了想道: “君上,贾似道庞青林之流,只管搜刮敛财,玩物丧志,那里管的了这些百姓的死活。咱们没白要他们的粮食,咱们给的水西宝货,的确抵得上真金白银。君上放心,这个黑锅咱们水西不背,贾似道和庞青林想要空手捉鸡,那也是一厢情愿。” 阿哲饶有兴致的道: “哦?弘成是早有安排咯?” 纪弘成笑道: “我那乖徒儿刘博,已经飞鸽传书来了,荆湖那边,大宋文天祥已经着手谋划,君上等着看好戏吧,反正荆湖叛乱之火,绝对烧不到咱们水西来。” 阿哲对纪弘成的信任,是无数次成功累积起来的,他会心一笑,也不再多问。 木胯大道旁,短短几日的时间,便搭建起了一个新车展览区。 汝卡阿诺正在忙前忙后的指挥,这是新车交易会最后准备阶段。 纪弘成乘坐马车经过,汝卡阿诺紧跑两步喊道: “哎,停下停下,我说阿傻,你咋就不快来看看,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纪弘成推开车门下车,看了看这简陋的不行的展区。还差什么呢?什么都差。虽然在每辆车的周围都铺上了地毯,虽然展区内还摆上了桌子和椅子,桌子上还有糖果点心以及上好的茶水,但总是觉得很山寨。 尤其这被达官贵人们疯狂抢购的马车,再怎么豪华,它也只是马车。好在水西坊的抛光技术上了一个台阶,每辆马车都锃亮锃亮的,倒像是精美的艺术品。 见纪弘成下车半天不说话,汝卡阿诺心里着急,不过他不敢打扰。毕竟纪弘成每提一个建议,这展区的档次就提高一个层次。 纪弘成看了半天,才指点江山的道: “小卡啊,别的也没什么改进,要不这样,你去水西宾馆请些姑娘来,穿着打扮就他们接客的那一套挺好,然后每辆车旁边站一个。” 汝卡阿诺秒懂,然后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纪弘成,痛苦的咧咧嘴,似乎在说我咋就没想到。 纪弘成想了想又补充道: “那辆龙车旁,就让水西宾馆的头牌花魁来站,动作就这样,然后这样,最后再这样……” 汝卡阿诺见纪弘成搔首弄姿的在马车前摆弄姿势,赶紧捂住胸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不过他得忍受啊,因为人家阿傻是在认真示范,而且他也意识到每个动作都很重要。 不得不说如卡阿诺是极具眼光的,因为纪弘成正在极力模仿车模的最经典的几个姿势。 最后如卡阿诺喜出望外,这关键一招不知道又会让这车展的档次提升多少,于是他说了声: “阿傻,你自己喝茶,本将军要去水西宾馆了……” 纪弘成舒舒服服的坐在软椅子上,呷了一口茶童送上的毛尖,觉得无趣,便又上马车走了。 两个时辰后,当纪弘成又坐着马车从响水邑回来。经过车站区的时候,见到一群穿着勾人的大美人,正在一辆马车旁学习如卡阿诺的标准姿势。 “停停停!” 纪弘成叫停了马车,透过车窗观望,只见如卡阿诺打开车门,正在示范一个坐姿,他还特意把裤腿撸上去,露出他那黄铜浇筑一般的小腿。 纪弘成觉得心口一阵剧痛,胃里翻江倒海…… 他逃也似的让车夫快走,一旦被如卡阿诺看到,定然又要他去示范。他想象自己做这个示范时的样子,自己都忍不住要吐了。 当马车走过展区的下半段时,他看到了,每辆车旁都有一位美人在做汝卡传授的经典动作。这回纪弘成没有要呕吐的感觉,却是耳目一新,这些美人,这些动作咋就这么好看呢?他心中升起一种成就感。 当他路过那辆专门命水西坊打造的龙车前,那辆霸气,摧残夺目的龙车此时仿佛就像有了灵魂一般,尤其那两条龙,似乎在腾云驾雾。这种美妙的感觉,都是因为这辆车的旁边,有一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这应该就是水西宾馆的头牌花魁温婉婉。 温婉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她正风姿绰约的站在龙车旁旁,或斜靠在车身上,或打开车门,用最火辣的姿势坐在座椅上,惹得过往客商驻足观望,啧啧称赞。 这个画面太美,太诱惑,木胯则西的庄稼汉是不忍直视的,不过他们会躲在远处悄悄的观望。 第一百零一章 带血的粮食 荆湖鹤州地界,一支大军浩浩荡荡的向西而行,为首之人正是庞青林。 鹤州刺史赵至善出城三十里迎接,远远望见“庞”字旗号,还没看到人就先列队等候,等到看清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纳头便拜: “鹤州刺史赵至善参见庞大人。” 庞青林用鼻孔朝天嗯了一声,算是对其出迎表示认可。接着庞青林问道: “赵至善,你们鹤州筹措了多少粮食啊?” 赵至善额头冒着虚汗道: “庞大人,下官该死,自从潭州等地发生叛乱,鹤州也变得不安稳,下官只怕,只怕……” “哼!也就是说,你一粒粮食也没有征调咯?” 赵至善原本想着,潭州等地的叛乱,会让庞青林放弃继续在鹤州征粮的打算,可这个老饕还真没打算放过自己。他一脸痛苦的道: “庞大人,粮食是征到一些,可跟庞大人要的数目差距甚大。庞大人,下官已经尽力了,就这,还有几百人把屯粮所给围了,恐怕大军搬运粮草还会节外生枝。” “啪!” 赵至善感觉到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这是庞青林给了他一鞭子。 “蠢货!你不知道派人把这些人赶走吗?难道这些人要放火烧了州府粮仓,你也放任自流不成?” 赵至善胸中一团火起,可是他不敢发作,只好忍着疼痛连忙赔罪。 庞青林唯恐北方的商队提前把粮食运到,抢走了水西马车和大量宝货,于是下令道: “来人,带五百人和一百辆车马,随赵至善前往鹤州运粮,若有人阻挠,杀无赦!大队人马继续赶路。” 赵至善听说遇到阻挠杀无赦,心里暗道不妙,今天恐怕要流血了,于是冒着被鞭笞的危险道: “庞大人,容下官再劝说一下那些百姓,他们的粮食被征走多半,也实属无奈呀。” 这一次庞青林没有挥鞭,直接打马就要踩过,赵至善眼看情况不妙,赶紧闪避,数千大军从他身旁摧枯拉朽一般的过去。 一名运粮官来到他的面前,不满的道: “愣着干嘛?还不快带路!” 赵至善浑浑噩噩的走在前面,他在头脑中盘算,如何把那帮围堵屯粮所的人弄走? 鹤州管府征调的粮食,都统一存放在一个缓坡之上。这里地势较高,恰好有一个废弃的军营,用来临时堆积粮食正合适。 由于潭州等地发生了叛乱,鹤州刺史赵至善下令停止征粮,这才没有引起大规模的民变。不过由于庞青林给他下了征调十万石粮食的命令,前期他不得不大量征调,这也导致了很多人家来年将会面临饥荒。 起初庞青林征粮的理由是,北方又有战事,赵至善听信了他的话。国家有难,为国捐躯都在所不辞,何况是粮食。可后来他听到风声不对,说这些粮食是拿去水西换宝货,纯属皇帝的一笔买卖,他心里就不是滋味。这完全是欺骗百姓的爱国情感啊,这是亡国之举。 赵至善一介地方官吏,对此又有何办法?唯有尽量不再去盘剥百姓。 临时屯粮所,一群衣衫滥的百姓正在大营门前,哭天抢地,要官府把征调的粮食还些给他们。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嘴唇皲裂,已经一天没喝水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的道: “我老汉反正有病,这点口粮是全家的活命粮,你们不还回来,大不了我就死在这里。” 一个年轻的军士上前劝说道: “老人家,请回吧,我们赵大人体恤民情,已经停止征粮,只等朝廷一声令下,便会把你们的粮食还给你们的,你们回去吧!” 老汉哪里信得过官家人口中说出的话,继续坐在大营门前,一步也不肯离开。 另外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手中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她哭的死去活来的道: “天哪,我那丈夫为了大宋江山去打仗,如今尸骨未寒,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忍心拿走我们的粮食?天哪,这些粮食据说不是拿去做军粮,而是拿到水西去换金银珠宝供那些官老爷们玩乐,你们这些天杀的,不得好死,我的丈夫死的不值啊……” 此时,东边一彪人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正是庞青林的手下胡彪带人来搬运粮食。 这五百余人扬起的尘土,犹如一条长龙,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这引起百姓们驻足观望。 路上有位刚去犁地回家的老农,扛着犁头,牵着水牛,来不及躲避奔驰的战马,被胡彪抽了一鞭子。这还不解气,后军两位士兵下马,按住那位老农揍了一顿,他的水牛被另一名士兵抽了一顿马鞭,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胡彪立马在屯粮所大营门前,见到那些百姓依旧不肯让路,便高高的坐在马背上道: “庞将军有令,奉旨征调军粮,但有阻挡大军运粮者,杀无赦!” 数百骑兵手上的长矛一挑,军士们齐齐的喊了一声“杀无赦”,顿时吓得二百妇孺噤若寒蝉,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却是那位瘦妇人怀中的孩童受到惊吓,扯着嗓子大哭起来,胡彪觉得这挑战了他的威严,于是下令道: “那贱妇,还不快滚?难道你以为抱着孩子本官就不敢杀你?” 妇人早已万念俱灰,她虽然不敢拿自己的孩子冒险,但她也没有力气迅速起身离去。这时,胡彪身边的士兵上前去拽那妇人,要她离开,那位老人却突然暴起,对着士兵的手腕一口咬下去。 士兵吃痛,手中的长矛对准了老汉的胸口就刺了下去,直接刺穿了胸膛。老汉渐渐跪倒在地,跪倒的时候牙齿还紧紧的咬着士兵的手臂。 那士兵抽出长矛,一股鲜血从老汉的胸腔喷射而出,喷溅在士兵的身上。 胡彪冷哼一声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对我的士兵下手,给我杀!” 几百士兵中,大多数人见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似有于心不忍,胡彪大声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不忍杀他们,难道你们忘了潭州的事了吗?” 胡彪话音刚落,就有几十个士兵端着长矛朝百姓们逼近。 就在长矛要刺入百姓们的身体的时候,一个中年庄稼汉子大声喊道: “快看,有人来帮咱们了!” 胡彪回头一看,只见坡下的田野里,阡陌中,无数的农人扛着爬犁,锄头朝山上奔来,他们越来越近,喊声越来越大: “杀了这些狗官,他们不让咱们活命,咱们也不让他们活……” “杀,怕个鸟,在这些狗官的刀剑下求生活,还不如干个痛快。” 第一百零二章 鸡犬不留 胡彪长得肥头大耳,满身横肉,曾经是市井无赖,跟随大哥庞青林混码头。自从贾似道得势后,庞青林竟然一路混到大宋朝四品大员的位置,胡彪自然也跟着飞黄腾达。 胡彪最见不惯的就是这些刁民,尤其见到那扛着锄头爬犁朝自己冲来的百姓,他心中的恐惧令他原本清醒的头脑一瞬间疯狂起来: “众将士听令,给我杀光所有人,鸡犬不留!” 此话一处,胡彪挥动手中的长刀,顿时斩下那位抱着孩子的妇人的头颅。士兵们原本还有些同情心,可看到那些数倍于己方冲来的人,想到潭州的惨祸,便顾不得那么多了,纷纷挥动手中的长枪,无论男女老幼,均遭杀戮。 眼看百姓们就要冲上缓坡,胡彪也杀光了大营门前的百姓,命令士兵们冲进辕门,坚守不出。五百人弯弓搭箭,冲上来的人纷纷中箭倒下…… 然而造反的百姓实在太多了,又被杀红了眼,扛着倒下的同伴尸体当作盾牌,便往军营冲。胡彪的五百军士箭矢消耗殆尽,眼看冲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 就在此时,山坡下一阵混乱,只感觉大地一阵震颤。胡彪一看,竟然是庞青林带着两千余人赶到了。 原来在派遣胡彪到鹤州运粮时,庞青林因为有潭州的前车之鉴,就防着民变。 果然,当那位牵着水牛的老农被打,回到村寨去叫人,早已如火药桶一般的百姓们一点就着,扛着农具就往屯粮所大营冲去。 庞青林的眼线早就发现,于是飞马去报。没走多远的庞青林分兵两千人,迅速平叛。 庞青林一马当先,砍下了一个百姓的头颅。两千大军从起义军的后面包抄,一路绞杀,等到起义百姓回过神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庞青林杀光了山野里几乎所有的百姓,还不解气,想要屠村。有人劝住了他,说水西那边去晚了,损失就大了,庞青林这才作罢。 也不经点验,庞青林直接搬空了临时屯粮所所有粮食,当夜扬长而去。 夜晚的风,带着一阵血腥味从山野吹过,野兽的叫声此起彼伏。赵至善抱着一个被重击后昏睡过去的幼童,从临时军营后的茅草从里爬出来。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两股颤颤,仿佛看到了无数的冤魂,还在在跟他要粮食。 远方的村寨里,无数的火把正在朝战场这边汇聚,这是百姓们来收尸了。 此时,临时屯粮所大营内,一个士兵放飞了手中的鸽子。这个士兵,正是那位劝老汉离去的人。 他扒下了一具尸体上的粗布衣衫换上,从军营的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向西而去。 水西纪府。 张世杰犹如一头狂暴的野兽,他一拳砸塌了身前的几案。 “恩师!请允许我杀了庞青林那狗贼。” 纪弘成也在厅内来回的走着,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赵孟頫算是比较平静的一个,他拱手道: “恩师,调粮赈灾的计划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大宋这些大蛀虫身上。不杀庞青林,恐怕祸水会引向水西。” 纪弘成闭眼平复了一会儿情绪道: “为师何尝不想杀他,一旦在水西砍下他的头颅,便会破坏水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贸易渠道。为师对不起你们,你们都是大宋人,为师为了水西百姓,却把大宋百姓害苦了。” 赵铎已完成了马车督造任务,早就带着一百多辆新式马车回到了水西。他本来也为恩师此番大手笔激动不已,但听说庞青林巧取豪夺,引起了荆湖动荡,心里也不是滋味。 赵铎拱手道: “恩师,其实在您的心目中,大宋、水西、蒙元,都是华夏。正因为有庞青林这样的败类,才可见恩师华夏一统的理想之重要。恩师,你有何打算,我等弟子听从恩师调遣!” 纪弘成颔首道: “铎啊,你就继续坐镇水西坊,这边离不开你。世杰!” 张世杰听纪弘成叫自己,知道恩师已经有了主张,于是单膝跪地,含着愤恨抱拳道: “弟子在!” 纪弘成下令道: “你带两千人,押运一批水西坊宝货前往鹤州,凡是被无辜征粮的农户,都给他们分发货品。你要跟他们讲清楚,咱们水西也是大宋疆域,水西子民也是大宋子民,他们的粮食没有白给,救了无数的百姓……同时要告诉他们,咱们水西的货品很值钱,能够换来更多的粮食,我们水西不白要他们的粮食,会加倍奉还给他们的。” 张世杰道: “恩师,世杰记下您的话了。有一事想问问恩师,我是否可以向鹤州百姓承诺,会手刃杀害他们亲人的凶手?” 纪弘成摆摆手道: “世杰你记住,到了鹤州之后,你不只是我纪弘成弟子,更是大宋的将军。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只要是对的,你就大胆坚持。无论何时,恩师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张世杰哽咽的说不出话,叩首而去。 扬州李庭芝幕府,一位穿着儒衫的文人,正在驰道旁张望。不一会儿,一行人骑马而来。 儒衫男子紧走几步上前,来的一干人也策马向前。 “宋瑞兄!” “君实兄!” 文天祥,字宋瑞。陆秀夫,字君实,二人均为进士及第的文人,文天祥又曾是陆秀夫的偶像,二人志同道合,很是投机。 陆秀夫欣喜的道: “宋瑞兄,临安一别,已有数年。当初本相约朝堂相见,如今这大宋朝唐,恐怕早就被蛛网尘封了吧?看来你我二人只能在乡野报效国家了。” 文天祥凄然一笑道: “君实的感受,也是我的感受。然而国家孱弱,权臣当道,才更加需要我等奋勇坚持。” “宋瑞兄,请到幕府一叙。李将军抱恙在身,特令我前来迎接。” 文天祥客气道: “有劳君实。这位便是水西刘博,特来相助文某,是你我同道中人。” 陆秀夫抱拳道: “刘兄是水西人?可认识纪弘成纪师?” 刘博还礼: “正是家师!” “原来是纪师高足,失敬失敬。” 几人寒暄着,到了李庭芝幕府。陆秀夫安排几人休息,他自去通报,安排文天祥拜见李庭芝的时间。 第一百零三章 香车仕女图 文天祥和刘博没能见到李庭芝,因为陆秀夫进去通报时,李庭芝的病情加重了,只是给了陆秀夫两万兵马,让他配合文天祥开赴荆湖平叛。 刘博听说李庭芝有病,便问道: “不知李将军患了什么病症?” 陆秀夫犹豫片刻,叹息道: “不瞒二位,李将军的病,恐怕是……” 陆秀夫不知考虑到什么,终究摇摇头,没有说出来。看来李庭芝的病不简单,刘博不便多问,也只得叹息。陆秀夫见刘博欲言又止,于是道: “刘兄不要误会,其实李将军的病情,他并未透露,陆某也只是全凭揣测。我这次没有见到将军,他是隔着病房门墙向我下达将令。在说话的时候,我听到将军咳嗽得厉害。现在,两位兄台能理解将军避而不见的苦衷了吧?” 文天祥与刘博恍然大悟,看来李庭芝得了痨病?文天祥不禁心中骇然,刘博却道: “陆兄,我恩师不久前研制出了一种新药,据说能够治好痨病,甚至类似痨病的很多病症都有奇效,陆兄何不告知李将军,让他早做安排?” 陆秀夫早就听说过水西学派的纪弘成是个奇才,怎奈无缘相见。现在听说此人竟连痨病也能治,他虽也怀疑是江湖传闻,却还是倾向于相信眼前这位刘博。 返回李庭芝居所,陆秀夫隔着窗户道: “将军,君实还有一事禀告。” 李庭芝咳嗽了好一阵才道: “君实还有什么事?” “将军,听说水西有位高人,名字叫做纪弘成,他研制出一种新药,能够治疗痨病。”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是无休止的咳嗽,好不容易止住才道: “老夫这咳嗽之症,有些年月了。每次发病都要两三个月才好,死又死不了,咳咳咳……” 李庭芝好不容易缓过来: “这明显不是痨病,不过也是一等一的顽疾,据郎中说会传染,所以老夫不敢召见你们。” 陆秀夫一听,反而松了口气道: “将军,纪师对类似的病症都有研究。不是痨病就好,就有时间到水西去请纪师前来诊治。君实这就派人前往水西,将军安心静养,我会让去的人快马加鞭。军情紧急,君实这就拜别将军,平叛之后再带兵返回。” 李庭芝咳嗽着说: “去吧去吧,平叛要紧,至于求医,姑且试试!” 陆秀夫出了幕府,便对刘博说了李庭芝的病情,刘博略一思忖道: “家师对此类病症比较擅长,既然李将军病情严重,又易于传染,就暂且不去水西,容我向家师修书一封,恳请家师派人前来诊治。” 青霉素治好阿罗等人病症的事,刘博早听从水西来的下属说过了。 为了便于联络,刘博还在临安城内建立了飞鸽站,一旦有要紧之事,飞鸽传书,只需一日,纪弘成便可在水西收到消息。鹤州发生流血事件,纪弘成和张世杰等人也是通过飞鸽知道的消息。 陆秀夫又对文天祥道: “李将军让我领兵两万协助文兄,可并没有给出平叛之策,文兄,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文天祥早有打算,于是道: “咱们就从扬州出发,两万人分散成五路人马,往西征粮,十五日之后,无论得到多少粮食,都在袁州汇合,然后前往荆湖各州分发粮食,平息叛乱。” 陆秀夫抱拳道: “如此甚好,原本以为文兄打算以暴制暴。这样一来,闹事的百姓们得到了粮食,便不再闹事。至于缉拿纵火杀人者问罪,那是下一步的事。” 文天祥抱拳道: “有了陆兄这两万人,荆湖之事定矣。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 木胯则西纪府。 汝卡阿诺毫不客气的端起春蕊刚沏好的茶,呷了一口,然后一屁股坐在大沙发上。 纪弘成很不满的道: “阿卡,来了半天了,你仿佛就是来喝茶和坐沙发的,难道就没点儿正事要说?” 汝卡阿诺又呷了一口,连连道: “好茶,好茶,春蕊姑娘的茶艺越来越精了。” 春蕊看了纪弘成一眼,知道纪弘成又要说汝卡阿诺老水牛饮茶,便忍俊不禁的出去了。 纪弘成果然道: “阿卡,你哪次来不是牛饮,一口就喝干?今天倒是做出一副会品茶的样子。” “阿傻,难道我就不可以变得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吗?以前那是没怎么读书,最近我可是把《儒林外史》都读完了。” 纪弘成道: “我看是茶水太烫了吧?” 阿卡…… “哎,阿傻,明天就要开始卖车了,你有没有激动?” “我激动什么?难不成这些粮食我敢运到纪府粮仓里去?” 汝卡阿诺坐正了身子道: “你说明天那辆龙车,要是拿来拍卖,值多少银子?” 纪弘成没好气的道: “你这奸商,怎么老惦记那辆车?不是说好了,想办法弄到胡麻子手里去吗?那是为忽必烈量身打造的。” “阿傻,我知道你想把那辆车和那颗大玻璃珠拿去忽悠必烈,好让“火把”露脸,然后进入元朝中枢。可是你想过没有,那么好的车,太便宜了会不会让必烈起疑心?” 纪弘成一愣,还真有道理。可是原本说好的用粮食换车,胡麻子手里没粮食啊?难道改变规则用金银交易?这似乎也不妥。 纪弘成走来走去,陷入思考。不一会儿,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木胯大道上的车展中心,被纪弘成更名为会展中心,因为这次展出的,除了新式马车,还有无数水西坊出品的货品。 会展场地的顶棚,是玻璃镶嵌的,拉开帘幕,阳光照的展场摧残夺目。 客商摩肩接踵,从一辆辆车,一件件展品的旁边走过,有看上眼的便驻足观看。 每辆豪华无比的马车旁,都站着一个车姬。车姬是汝卡阿诺起的名字,原本纪弘成说的是车模,可汝卡阿诺觉得车模很令人费解,干脆叫车姬。 车姬们风姿绰约,或站或坐,让原本就豪华的马车显得更加奢靡,令人产生一种冲动——人活一辈子,能够拥有这样的一辆豪车,能够把这样的车姬带走,才不枉此生。 在展场最显眼的位置,一辆雕刻着两条龙,无比气派的大车停在中央,全场最华贵,绝美无匹的车姬温婉婉,正打开车门,一条玉腿从车上伸下地来,裙摆自然下垂,堆积在地毯上…… 在他的面前,一个画师正在给他画像,等到画师惟妙惟肖的作品显现出来,写上“香车仕女图”的落款,人们才惊奇的发现,这位竟然是大才子赵孟頫。 一群自知买不起这辆龙车的商人围着了赵孟頫,求告着要花重金买走他手中的这幅画。 第一百零四章 交易 等到商贾们都到的差不多了,汝卡阿诺才穿上他的土财主服饰,站上比龙车还高的高台。三声锣响后,他举起一个大喇叭对着全场道: “各位客商,现在我宣布,水西坊专卖会展正式开始,现在是交粮购车环节,请带足了粮食的商队,派一位代表站上台来!” 汝卡阿诺话音落下,却只见全场叹息摇头,竟然无人站上台来。 庞青林那狗贼呢?怎么还没到? 汝卡阿诺正要重复一次,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丑汉高声道: “我们已经准备足了三十万石粮食,第一批已经运抵木胯则西,庞大人直接去面见水西君长,这笔交易就不用在这里进行了吧,直接把一百辆马车交付我们庞大人,岂不省事?” 汝卡阿诺满面春风的笑道: “其实这里只是车辆展出,三十万石粮食,一百辆马车的确是大手笔。来人!去给庞大人准备好一百辆马车。” 正说着,只见一队人马把人群分开,一个穿着大宋官府服,方嘴阔腮的人威严十足的走进了会场。 那位丑陋汉子,正是胡彪,他立刻上前点头哈腰的道: “庞大人,刚才罗掌柜已经命人准备一百辆车,接下来,咱们是先验货,还是先挑选别的东西?” 庞青林看了一眼展厅里的马车,这马车他是亲自体验过的,应该没有大问题。 不过,下一秒,他的目光再也无法挪开,因为他看到了龙车,看到了微笑着搔首弄姿的温婉婉。 庞青林呆呆的看了好大一会儿,才道: “罗掌柜,这样的车,也给我来几辆。” “罗掌柜”赶紧笑着解释道: “庞大人,这辆车是龙车,帝王款的,这只是样品,原本不打算出售的。” 庞青林道: “不行,就要这龙车,我既然已经把粮食运到,你们就应该按照事先说好的,把马车卖给我。” 汝卡阿诺还要再解释,却见一位满脸麻子的汉子上前道: “这位客商好没道理,没听到罗掌柜说吗?这辆车原本就是样品,是不打算卖的。” 此人正是胡麻子,今天他对这龙车志在必得,宁可放弃别的宝货,花重金也要购得这一辆车。 原因有两个,一来他需要借助这车把那明月珠运出去,二来这辆车本来就是帝王之车,也算是一件重宝。 此时,胡麻子身后的一位客商,按照胡麻子事先的安排对汝卡阿诺道: “这辆龙车不卖,咱们没话说,可一旦要卖,就是价高者得,我出一百金!” 庞青林没说话,他迅速在头脑中盘算,这辆车的确够霸气,够贵重,但真要让他买,还真遇到了一个难题。无论用银子还是用粮食,都不是事,问题是这车买回去给谁用? 罗掌柜明确说这是帝王款,也就是帝王享用之物,跨越几千里路把这么个大家伙带去临安,给度宗那个傻皇帝?明显不划算。 拿去给太师?也不行,车上雕刻着两条龙,给谁谁也不敢用。 这样一想,庞青林就释然了。这车,怎么看都看不够,可要是当不了皇帝,送你也不敢坐。 这位客商一看就是北方人,想要花重金购下这车,此人应该是忽必烈的人。既然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把这车让给这位,或许将来大宋完蛋了,我庞青林还可以找这位客商引荐,继续跟着忽必烈大帝…… 庞青林拱手道: “这位先生大手笔,一开口就是一百辆黄金。好,既然你已经开口了,我就不和你争了。胡彪,走,咱们去看别的东西吧。” 汝卡阿诺顿时要哭了,你他么庞青林狗贼,难道不该出两百斤吗?这原本打算拍卖的呀。 不过他立刻想到,自己还没打算卖呢,于是道: “这位爷,按理说一百金也不少了,不过这是样品,凝聚了许多能工巧匠的心血制成的,一旦卖给你,我们水西坊就再也难以造出第二辆了。再说了,这是帝王之车,一百斤就买走,哪个帝王坐上去心里都不舒服吧?” 此时场中一个声音道: “原本不卖,不过既然有人看上,那就先开一千金再说话。” 那位客商听说一千金,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然而他看了看胡麻子,却见胡麻子朝他使眼色,意思是叫他拿下。 那位客商心虚的道: “那就,一,一千金。” 他不确定的再看了看胡麻子,胡麻子朝他点头,商人心里才安稳了一些。可是下一秒,他想到一千金相当于堆积如山的银子,又能够卖十万人才能运的动的粮食,顿时他差点晕了过去。 那位商人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的几名随从却不知从哪里搬来几口大箱子,里面竟然装着黄澄澄的金子——一千两黄金,那可是一千两黄金啊! 汝卡阿诺道: “这辆马车你也看到了,打造马车的黄金都有不下几十两,还有这轮子,比黄金更要难得。这位爷,您看还能不能再添一点?一千五百两黄金,就卖给你了。” 那位商人那里做的了主,现在金银在他眼中早已变得虚无,只需要看总镖头眼色行事即可。 他向胡麻子投去询问的目光,胡麻子摇摇头,意思是不能再加了。商人走南闯北,经手的生意无数,自然知道怎么说,于是道: “罗掌柜,咱们只给的起一千两黄金,再多就没有了。要不你问问在场的人,谁拿得出更多的金子?” 汝卡阿诺一听,知道想要再多金子的打算落空了,不过他还是朝庞青林看去。庞青林带来了粮食,至于金子,他即使有也不会买这没人敢用的马车。 宋度宗成日不理朝政,庞清林最大依仗就是贾似道,完全没有必要给度宗面子。 庞清林摇头,表示自己没那么多金子,于是如卡阿诺抡起桌子上的一个小木锤,重重的敲了一锤,高声宣布成交,完全不给那位商人反悔的机会。 有小斯禀报,庞青林要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是十辆,而不是百辆。 庞青林大怒道: “罗掌柜,本使是见了你们君上,得到认可的,你竟敢违逆君上旨意,只给我十辆车?” 汝卡阿诺连忙陪笑道: “钦使大人,你们目前运到的粮食只有两万石,所以暂且交付十辆车。大人放心,等到其余粮食点验交割,一定把所有车辆都交给钦使大人。” 庞青林…… 第一百零五章 民怨汹汹 会展第一日,所有的大宗交易已经完成。由于有些准备工作要做,又为了让十万客商都一饱眼福,会展还是按照计划,持续到第三天。 第三天,所有展品都在前一夜经过重新清理,并装载满满的水西宝货,等待着它的买主带走。一大早就有迫不及待的客商开始运走货物,那批新式马车却没动。这不光是展览的需要,还因为这些马车,除了那辆龙车,全都属于庞青林了,而粮食没有运到,庞青林得等。 庞青林来时路过荆湖南路转运使司,威逼利诱,重金收买,让各州府转运使司,帮他把三十万石粮食运入水西。光靠庞青林那几千人马,可能要运半年。 各州府转运使并不买顶头上司的帐,这事一时就搁下了,粮食只好暂时囤于隆州。倒不是这些人胆大妄为,实是东部叛乱四起,都怕惹火烧身,并不敢碰庞青林的这些带血的粮食。 然而不知什么原因,随后便有探马来报,说各路都动了起来,派遣了无数兵马和民夫帮忙运粮入水西。 庞青林很是纳闷,他想可能是太师有所安排。庞青林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虽然这么多的宝货已经到手,但这笔买卖做得并不顺利,尤其引起民变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过,贾太师只要见到这车,这么多火柴、宝镜、水晶杯、夜明珠,应该会觉得值。跟这海量的财富相比,死些许百姓算得了什么?动用大军和民夫又如何?总比让他们跟蒙古人打仗送死强。 就在大量的粮食还在路途中的时候,水西君长阿哲就特许庞青林带着数百辆车,数千人的队伍离开水西了。 难道阿哲不怕庞青林带走了货物,半道把粮食运回去吗?完全不用担心,路上的运输队伍头领,全是张世杰的军中故友。 张世杰奉纪弘成之命,带着不少宝货到了鹤州后,便遇到了自己的故交赵至善。两人都对庞青林恨的咬牙切齿,于是在水西宝货的吸引下,在赵至善的大力支持下,平息了鹤州的民愤。 接着张世杰和赵至善一起,联系上了东部正在赶来的文天祥和陆秀夫,又把运往水西的粮食匀了十万石出来。他向百姓们承诺,征用了他们的粮食,会陆续还给他们,决不让百姓受饥荒。 潭州州府衙门前,人山人海。今天大家都比较克制,因为张世杰要给百姓们一个说法: “父老乡亲们?我张世杰向大家保证,两个月之内,给你们足够的水西货物,价值一定会超过你们被征调走的粮食。” “有人说,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穿,有什么用?我现在拿给大家过目,看看这些东西能不能卖到好价钱?能不能拿去换更多的粮食?” 张世杰从一口木箱子里,掏出了几块水西宝镜,分发给大家过目。百姓们那里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看了都赞不绝口。 张世杰又命人在高台上堆了一把稻草和一些木柴,然后他拿出一盒火柴,掏出一根轻轻一划,众目睽睽之下,那火柴哧的一声,冒出了火焰。张世杰把火柴丢进柴堆里,顿时柴堆熊熊燃烧。 百姓们一阵惊呼,要知道在过去,他们都是用火刀火石点火,很麻烦,有时候半个时辰还难以升起一堆火。有了这水西火柴,一根就解决问题。尽管他们对官府向来持怀疑态度,但这些东西的好坏,大家还是一眼便能够看出来的。 “父老同胞们,蒙古人占我河山,杀我同胞。水西作为咱们大宋的藩属之国,主动迎击蒙古铁蹄,为我们挡住了蒙古的刀剑。水西和我们,都是一体的,都是一个国家,现在水西受到洪涝灾害,水西百姓没饭吃了,咱们难道不应该赈济他们吗?” 全场鸦雀无声,半晌,一个老庄稼汉大着胆子道: “张将军,咱们的粮食,拿来做军粮,让将士们吃了,好有力气杀鞑子,咱们没意见。水西挡住了蒙古大军,他们的功劳不小,如今他们遇到灾荒,咱们分点粮食救济他们,也应该。” “可是张将军,咱们百姓不是猪狗,咱们也有脑子,有些人借赈济水西的名义,发国难财,把这么多好粮食,白白的拿去装进某些人的口袋,我们当然不答应。更何况,那庞青林还杀了那么多人,真是罪恶滔天。” “如果张将军替咱们百姓做主,杀了那狗贼,一切好说。粮食没了,有这些水西宝货,咱们还不至于饿死。可不给咱们出了这口恶气,即使张将军大仁大义,给咱们这些东西换点钱粮过活,可咱们还是心不甘哪?我那大孙子他不能白死……” 说罢,庄稼汉痛苦流涕,周围的人怒火再次被点燃,高呼杀了庞青林。 张世杰也愤怒了,他哐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一剑劈砍下去,高台上的一根木桩顿时被劈下一截: “庞青林那狗贼,擅自把朝廷赈济水西灾荒的好事,办成了搜刮民脂民膏,中饱私囊的勾当,还杀人越货,我张世杰向大家承诺,一定手刃此贼!” “手刃此贼!” “杀庞青林!” 张世杰见大家都把心中的怨气发泄出来,才松了口气。等到人们的山呼之声渐渐平息下来,才道: “大家回去等着,等我捉到庞青林,一定押送到这里来,砍了他的狗头。另外,朝廷已经派遣文天祥、陆秀夫两位将军运送粮食来荆湖,凡是无粮度过春荒的人家,都不要着急,一定会让你们吃饱饭的。从水西运来的大量宝货还在路上,你们被征用的粮食都登记在册,到时候水西也会把超过你们的粮食价值的货物补偿给你们……” 人们听到张世杰如此安排,大家都相信这位将军不是在欺骗他们,于是纷纷离去。 庞青林带着五千人,押着如山一般的货物,一路向东。沿途遇到不少押运粮草入水西的军队,那些将官并不与他打招呼,只是羡慕的看着那豪华无比的新式马车。庞青林开始时很是不爽,看到那些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他就舒服多了。 在一处宽敞的地方,胡彪打马上前,他的车与庞青林并排而行。胡彪道: “大人,这水西纪弘成还真是好说话,你说要是咱们现在让运粮队把粮食运回去,不给他们了,水西人会怎么样?” 庞青林笑道: “他们能怎么办?别小看了这些水西人,他们有神机炮,连鞑子都打不过他们,咱们得罪水西,只怕只有死路一条。再说了,我下次还要和水西做生意呢,你难道没看出来?这水西,就是个聚宝盆,什么稀罕的东西都能造出来。真不知道这水西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第一百零六章 卸磨杀驴 木胯大道,一众商贾将数百辆马车一字排开,等着胡总镖头一声令下,便可出发北上。 这些车都是普通的马车,虽然也是水西坊制作,也有减震,也算当前最先进的马车,但跟庞青林运走的那一百辆没法比。 不过总镖头说,还有一辆车中之皇没到,让大家等等。大家这才醒悟,他们中的一位大商人花一千金买下了那辆龙车,只怕要好好装扮一番才能上路。 商人们个个翘首以盼,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一辆豪华霸气的大车缓缓从响水邑的方向驶来,拉车的是四匹水西骏马。 胡总镖头笑吟吟的跟在车后,正在跟罗掌柜谈笑风生呢。 “麻子,四匹水西马,我汝卡不是吹牛,比蒙古马好十倍,堪比汗血宝马。你再拿一千两银子,四匹马就留给你拉车用。” 胡麻子本以为罗掌柜没注意,他也就假装无意中把这四匹马带走了,就当是龙车的零件,没想到这家伙算得这么精。 “罗,咦,汝,什么?” 汝卡阿诺捂住嘴巴,又说漏嘴了,于是解释道: “汝卡是我们彝话中罗的意思,我姓罗。” 胡麻子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道: “罗掌柜,您这四匹马就送给我们商队得了,商队的钱袋子都空了,哪儿还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再说这车,他们都没怎么讨价,一口就给足了一千两,黄金啊,四匹马都不能送吗?” 汝卡阿诺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行,水西马,太贵重,我这个小小的掌柜可不敢送。麻子,换马吧。告诉你,这车一千两黄金给你们,我们水西坊亏大了。” 见已经到地方了,胡麻子无奈,只好让人牵来几匹商队的马匹,换下水西马。 在几名商贩更换马匹的时候,胡麻子再次上了龙车,扒开一层货物,看到那颗用绸布包裹,又用大木箱装载的巨大夜明珠,心里才安定。 其实他一直好奇,纪弘成如何从那深不见底的湖泊山洞里,把如此巨大的夜明珠弄出来,还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胡麻子想到那句话,凡是在水西见到这件宝物的人,都统统开不了口了。于是他脑补,一定是纪弘成派几十号人,进洞把夜明珠搬上船,并用木箱装好,然后用人力运下大坝,再装进龙车。那些参与运宝的人,应该都死了吧? 纪弘成这个人,胡麻子看不透,不仅精才绝艳,机智无双,居然也是一个阴狠毒辣的角色。看来以后跟他打交道要加倍小心,甚至这件重宝的秘密,也要烂在肚子里。 当然,只要东西运出水西,纪弘成就不怕泄露了,因为那样一来,他完全可以否认见过这么一件东西。也就是说,只有把这东西运出去,纪弘成才安心,他胡麻子也才安全。 胡麻子一声吆喝,一水镖局的人带头,一只庞大的商队便冒着寒风,出发北上。 临安贾府后花园。 “文天祥别怂,上去呀!” 说话的是秋虫,他给自己瘸了一条腿的蛐蛐取名为“文天祥”。 “大将军开始咬了!快!咬他!哎呀!我说该死的文天祥,怎么跑了,没意思没意思。” 贾似道很恼怒,今天本想用他最强的“大将军”咬秋虫的“文天祥”,可是那只瘸腿蛐蛐只略微试探,便跑了,这让贾太师没能看成好戏。 此时一个手下进来禀报: “太师,太师!文天祥还真把荆湖南路的事给办成了。” 贾似道还没回过神来,看了看瘸腿的蛐蛐,又看了看来人,问道: “邱化成你这老光棍,什么文天祥?说清楚点。” 邱化成快要六十岁了,一辈子没碰过女人,却又不是太监,于是得了一个老光棍的名号。 邱化成满脸无辜,我说清楚了的呀,是太师你没听清楚。 “太师,我说,文天祥去找了李庭芝,借了两万兵马,又从江南西路以及福建路等地调拨粮食,平息了荆湖的叛乱。” 贾似道终于捋清了情况,扶额道: “本太师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对了,庞青林那蠢货到哪儿了?这次他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差点给我惹下大祸。” 邱化成躬身,一边眨巴着小眼睛揣摩太师的心思,小心翼翼的道: “庞青林已经押运着一百多辆新型车,还有几百车水西坊珍品,正在往临安赶,恐怕才出水西,还没到潭州。” 贾似道一听潭州,马上想到什么,急切道: “老光棍,赶紧的,飞鸽传书给荆湖南路转运使,让他务必第一时间扣下这批货,派大军分批送来临安,快!晚了就来不及了。” 邱化成还没有搞清情况,不过看到太师很急,只得立刻转身就走。可还没出门,贾似道又叫住了他: “老光棍,慢!” “太师,还有什么吩咐?” “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贾似道背起手,凝望着池塘,陷入了思考,半晌才道: “信我亲自来写,先飞鸽传书给荆湖南路转运使。你直接去一趟荆湖南路,我猜文天祥会拿这些水西宝货分发给百姓,沽名钓誉。你这次去,一是要暗中与南路转运使保住这批货……” 贾似道没有继续说,倒是邱化成有些等不及了,问道: “太师,然后呢?” 贾似道思路被打断,给了邱化成后脑勺一巴掌: “叫你话多,本太师不能考虑一下?” 邱化成连忙把脖子缩进衣领里,战战兢兢的等着下文。 贾似道终于想好了,于是道: “第二,当众宣布庞青林罪行,就说他贪墨朝廷赈济水西的筹粮银子,欺君罔上,欺压百姓,本太师下令将其斩首示众。” 邱化成一听,竟然要杀庞青林,脸都白了,头脑一片空白。他正要往外走,又被贾似道拉住踹了一脚: “老光棍,你慌什么?本太师还没说完。第三,以处事不力,涉嫌贪墨为由,把文天祥带回来见本太师。 “太师,何不把文天祥也杀了,省的一路还要伺候他吃喝?” 文天祥向皇帝打太师小报告的事,邱化成有所耳闻,于是及时说一句太师想听的话。贾似道不领情,反而怒道: “猪脑子!文天祥刚给刁民们发了粮食,又有两万大军在手,你想引起更大的兵变民变吗?就这些了,快滚吧!” 贾似道相貌堂堂,斗蛐蛐的时候,看起来像个有几分童趣的纨绔。可他不斗蛐蛐的时候,处事狠辣果决,手底下的人都怕他。 第一百零七章 守株待兔 庞青林的马车到了黔东地界后,路面越来越颠簸。辛亏他乘坐的是新式马车,有橡胶轮胎,又有弹簧减震,对他来说,这也是这辈子坐过的最舒服的车了。 庞青林看了看玻璃窗外的山势,知道快要到荆湖了,于是拉开玻璃窗对随护的侍卫道: “立刻派人去荆湖南路转运使司,检查一下他们的沿途保障做的怎么样,如果敢让刁民在途中袭扰本官,我饶不了黄立凯!” 黄立凯是南路转运使,在征粮过程中虽然颇为配合,但此人胆小怕事,听到有民变就吓得屁滚尿流,也不敢重拳平叛,才导致府衙被烧。 侍卫道了声是,便要前去,庞青林又道: “把胡彪叫到我车上来。” 有一百辆新车,庞青林便坐了其中一辆设有床铺的车,于是此车成了他的专用。另外一辆是五六个将官轮流乘坐,其余的都装满了水西坊货品。士兵们该走路的还走路,将官们该骑马的还是骑马。 不一会儿,胡彪屁颠屁颠的来了,隔着窗户,那张丑陋的脸就笑烂了: “大人,您叫我?” “上车!” 胡彪欣喜万分,连忙下马,等车停稳了,便撅着屁股爬上马车。 庞青林闭着眼睛到: “彪子啊,我感觉有些不妙啊,这前面就是潭州了,虽说民变已经平息,但若是刁民们得到咱们路过的消息,恐怕会有人埋伏下黑手。” 胡彪顿时虎着脸: “谁敢?属下这就亲自带兵到前方扫道,一旦发现刁民闹事,统统诛杀!” 庞青林睁开眼睛,摆摆手道: “没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刁民,我倒不担心,可我发现那些运送粮食入水西的人,见到咱们眼神有些问题,似乎对我们押运的这批宝货很是眼红。虽然沿途各路不敢把我庞青林怎么样,但在巨大诱惑面前,难免有人想要铤而走险啊。” “大人,你是说,这些人敢抢这批货?” “明抢倒不至于,可万一他们假扮山贼盗匪呢?要知道,沿途各路有上万兵马的势力不在少数,他们一旦劫了咱们的货,事后即使拿各路转运使治罪,顶多定个剿匪不力,连罪名都算不上。” 胡彪也慎重起来,这么说还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知道荆湖南路是必经之地,难不成还绕道福建不成?那样遇到的情况只会更多。 最后庞青林道: “你再派几个人,拿着太师令牌,给各州府打招呼,要他们扫清沿途障碍,谁的地盘上出了事,本官就砍谁的脑袋。” 胡彪拿着庞青林给的太师令牌,下了车。 潭州,转运使司衙门口,黄立凯率众列队等候,张世杰和赵至善站在黄立凯身后。 不多时,几匹快马飞奔而至,来人正是文天祥和刘博。 等二人带着随从翻身下马向黄立凯行了礼,张世杰便激动的站出来,给了文天祥一拳: “天祥,你我兄弟,没想到在这里相遇。” 文天祥则上下打量了一遍张世杰: “世杰,水西养人啊,你比原来更加英姿勃发。你这一年多在水西,杀的鞑子是我们这满朝将军加起来的总和都不止!” 黄立凯本来仗着自己官职高,还有些摆谱,可经文天祥这么一提醒,才想起这位张世杰,可是在水西一夜之间杀了三万蒙古军的人。他的目光一紧,看来得调整对这位张将军的态度了。 张世杰没有接文天祥的话茬,而是看到了刘博。在这里见到师弟,张世杰很激动,赶紧上前。刘博亦上前,兄弟二人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刘博问道: “师兄,恩师还好吗?” 张世杰道: “恩师很好,本来好好的贸易赈灾计划,让庞青林,哎!不说也罢。” 张世杰本来想说出恩师的计划,可看到黄立凯在场,便打住话头。 大家寒暄已毕,黄立凯便要设宴款待,安排休息,文天祥却阻止道: “黄大人,不必设宴,直接到议事厅如何?文某带着朝廷钦命前来,有要紧事跟庞大人商量。” 有飞鸽传书,文天祥和刘博等人,已经与张世杰取得了联系,大家都知道了纪弘成的计划。当着黄立凯的面,也不说破,大家都默契的要求去议事厅。 潭州州府在民变中被大火烧了,好在转运使司衙门跟州府不在一处,得以保全。 大家坐下后,文天祥道: “黄大人,贾太师命文某到荆湖平叛,如今叛乱已平,剩下的都是一些收尾的事,不知黄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黄立凯躲还来不及,他可不想管这等事。反正事情是贾太师的人搞起来的,如今平叛的人也是贾太师派来的,他乐的不趟这浑水。 “文大人既是朝廷派来的,那便等同于钦使,荆湖肃乱之事,全凭文大人做主便是,但有需要配合之处,黄某一定尽力办到。” 文天祥心中暗喜,只要这黄立凯不从中作梗,事情便好办多了,于是道: “黄大人,其实很简单,水西有一批货物不日将运到潭州。荆湖之乱的始作俑者庞青林,文某自会拿他交给朝廷处置。至于那批货物,既是水西为了表示对荆湖百姓的谢意,特意补偿给大家的,还请黄大人派人代为接收,至于如何处置,就由世杰与刘博兄费心了。” 黄立凯一听,大手笔啊,拿下庞青林,自然得民心,再扣了这批货,所有的损失不但能够找回来,如果能够把这些货品换成金银,还能大赚一笔。 本来庞青林捅了那么大个窟窿,他黄立凯早就忍无可忍了,可是人家是太师心腹,没办法呀。 现在文天祥来了,不管他跟太师有没有关系,毕竟是朝廷派来的,那就是合理合法的,到时候即使把庞青林千刀万剐,跟他黄立凯无关。 见黄立凯满口答应,文天祥便开始安排: “世杰,你去西大营与秀夫汇合,他有两万人马,你熟悉战阵,庞青林就交给你了,尽量不要杀人。” 由于文天祥名义上是朝廷派来的,由他总领一应事务,并无不妥,张世杰应声而去。 接下来,他让黄立凯安排人腾出仓库,贴出告示,向百姓们宣布将会给他们分发财物以作补偿。 刘博始终没有说话,他的本意是要文天祥再彻底一点,杀了庞青林和其余首恶,明正典刑,这样一来,就会让文天祥与贾似道撕破脸。 他带着恩师的使命来,读了恩师给他的《水浒》,自然知道恩师的用意。但他不能做的很明显,否则被文天祥看破,就会影响计划了。他刘博不是要害文天祥,而是要拉拢他,保护他。 第一百零八章 利润 自从进入潭州地界,庞青林的神经一直绷着,最后要到潭州了,他反而熬不住,睡着了。 当马车突然停下的时候,庞青林立刻惊醒,他拉开车窗问道: “怎么回事啊?” 回答他的是一杆长矛: “下车,我们是文天祥大人派来的,自己出来吧!” 庞青林听到文天祥三个字,便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酸腐文人,隐约记得太师并不待见这个人。在大宋朝,只要不是太师发话,满朝文武,他庞青林几乎都可以不买账。 然而此刻不同,这是在半道上,这些人是文天祥的人倒还好说,万一是别的势力假扮,就麻烦了。庞青林故作镇定问道: “你们真是文天祥派来的?” “哼,难道还有假?下车吧。” 庞青林听这口气,可能真是文天祥的人,于是有了些底气: “大胆,你们可知道我是何人?” 另一个声音道: “哈哈哈,你就是恶贯满盈的庞贼青林,谁不认识你?明着跟你说了吧,这次就是要杀你。” 庞青林一听这声音,很熟悉啊,于是他拉开帘子朝外看,这不是张世杰是谁? “怎么是你?张世杰,你要干什么?是不是纪弘成派你来的?水西言而无信!派你来杀我,无非就想一毛不拔吞了那三十万石粮食。” “你想错了,我是文事郎派来的,文事郎又是奉太师之命而来,为荆湖百姓讨回公道。现在你知道我是谁派来的了吧?” 庞青林可不听张世杰这番话,他威胁道: “张世杰,你想造反不成?你可知道这批货是谁的东西?这是贾太师的东西,你有胆子,东西你只管拿走。” 张世杰不再废话,下令道: “东西也要,你的老命我也要,拿下。” 几名虎贲之士赶紧上前,顿时把庞青林摔翻在地,然后捆了个结实。 张世杰把手中的长枪扔给一位侍卫,自己拉开车门,大剌剌的坐上豪华马车下令道: “陆大人有令,此次只诛首恶,从者不论。可若有反抗,不服从调令者,格杀无论。” 所谓陆大人,自然是陆秀夫。这两万兵马就是陆秀夫带来的人,陆秀夫带人查抄货物去了,把庞青林留给了张世杰。 片刻之后,胡彪也被绑粽子似的押解来了,两人分别被关进两辆囚车里,大军浩浩荡荡朝潭州城进发。 潭州,南路转运使司衙门前的广场,此时已人山人海。为了迅速安定人心,陆秀夫缴获第一批货品后,就直接拉上广场,让数百衙役维护秩序,开始按照征粮时登记的花名册点名排队,等候分发货物。 庞青林征粮时虽然粗暴,但各州府的衙门还是比较负责任的,哪家征了多少粮食,都记得清清楚楚,户主也未提出异议。 户主们有意见的是这些水西宝货,虽说都是明码标价,但价格也标的太贵了,一面镜子就要十两银子。 刘博大声解释道: “大家听我说,镜子是贵了一点,但这东西生产不易,工序就要一百多道。你们知道几个月前它值多少钱吗?” 百姓们摇摇头,不知道。 “几个月前,水西缺盐,便出售这种镜子为水西百姓买盐,就这么一面宝镜,价值一斤黄金!” 百姓们惊呼: “什么?一斤黄金?这,是我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财产呀?” “蒙谁呢?既然那么值钱,怎么现在才十两银子?” 刘博继续道: “在水西缺盐的时候,这宝镜世上还没有人见过,再说当时水西一斤盐,就要数十辆上百辆银子,水西人没办法,就把这镜子价格抬高,否则靠真金白银,哪里能买到那么多人吃的盐?现在这宝镜给你们,就用最低价格,我的恩师,水西坊创始人纪弘成说了,水西坊的目的是要天下百姓都买得起水西货,这个价格是良心价了。” 大家打量这个年轻人,他是一个面容英俊,身高腿长,读书人模样的人,看起来不像行走江湖的骗子,也不像唯利是图的商人: “我就是水西刘博,这宝镜给你们的价格是十两银子,这只是针对被征粮的百姓,那些没有被征粮的,想要也可以,定价五十两,童叟无欺。另外,你们不愿意要镜子的,可以要火柴,要蜡烛。比如这火柴,一封十文钱,每户人家要个十来封,足够一年生火之用。” 百姓们听说宝镜如果要花钱买,一面要五十两银子,都心动了。可是,自己那被征走的百斤粮食,打碎了一面镜子也分不到一小块碎片。即使被征走千斤粮食的,恐怕领了一面镜子就所剩无几了。于是人们纷纷领火柴,蜡烛,宝镜无人问津。 排队排到十几位的,是一名乡绅,家里田地颇多。这次庞青林抓急了,也对一些乡绅下手,这一家乡绅就被征走了三万斤粮食。 乡绅核算了一下,如果它这三万斤粮食用宝镜抵债,只能得四十面镜子。他喜欢宝镜啊,可是这也太贵了。最终,乡绅咬咬牙,领了二十面镜子,另外还领走一马车货品。 很多官吏乡绅,这次没有被征粮,自然不能领走这些货品,他们在旁边看得眼馋,就想让这这些东西剩下,到时候自己便宜买点。 可是不一会儿,所有货品被领走多半,只有宝镜领的人少,不过数量并不多,最终可能也会被领走。 一位富商上前道: “刘公子,老朽想要买点这水西宝镜,你看能卖给老朽啊?” 刘博想了想道: “先生要多少?” 富商道: “这些宝镜反正大家也不要,就全部卖给我如何?就五十两银子一面。” 刘博看看摆在货场的百来面宝镜,有些犹豫,却听见场中刚才领走二十面镜子和一马车货品得乡绅大声道: “杜员外,我那二十面宝镜,卖给你,五十两纹银一面,怎么样?” 杜员外一听,也不答话,朝他的官家努努嘴,那位官家二话不说,奉上二十块大银锭,然后小心翼翼搬走了二十面镜子。 场中顿时炸开了锅,天哪,这转手就赚了四倍,这是什么利润? 刘博见状大声道: “杜员外想要买走所有的镜子,我想,可能还有更多的人想要这批水西货,我有言在先,这些货品全部先紧着被征粮的百姓领,剩下的才出售,价格统一提高五倍,比如火柴,抵粮食债的,是十文一封,如果剩下要来买的,便是五十文一封。” 此话一处,让那些领到火柴和蜡烛的人心里稍安,看来不只是领镜子的能赚钱。 这一下,领货品的人便更加积极了,一会儿功夫便把货场的货品领空了。陆秀夫又让车队送来一批。 杜员外不知道有多少货,不知道最终还会不会剩下点留给他。 他曾经跟随商队去过水西,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从一个小小的盐贩子摇身一变,成为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购置了百亩田产,就因为从水西拿到了一些货品,对这些水西的东西,他比一般人更识货。 杜员外着急了,要是这些人都把货品带回家,将来必然会高价流入别的达官显贵手中,自己就没钱赚了。即使按照刘公子公布的价格,这些货物的利润空间还是大得惊人,于是他让管家驾着马车去拉银子,自己摆摊在广场另一角收购货品,就按照刘博的价格。 百姓们转手就可以赚到数倍的利润,自然趋之若鹜,等到所有人都按照登记册子领到货物,立刻有多半转手卖给了杜员外。 杜员外一趟又一趟的拉货到自己庄园,又一趟又一趟用马车拉铜钱,拉银子来广场,最后可能是银库里的银子空了,开始搬运金条…… 第一百零九章 狗头铡 庞青林和几个首要分子被押来后,为了避免引起百姓们骚动,先关押起来,等到百姓们分发完货品并带回家后,再行处置。 原本张世杰是想直接把他押上审判台砍脑袋,可陆秀夫觉得不妥,这样只会引起百姓们的骚乱,甚至有人为了趁乱哄抢货物,会从中故意制造事端。 张世杰一听,很有道理,于是忍住怒火,把庞青林等人关进了死牢。下午的时候,得到货物的百姓们要么已经转手倒卖了,要么拿回家珍藏了。 布告上说将在次日审判庞青林,于是第二天大清早,转运使司衙门前便人山人海。文天祥也起了个大早,黄立凯只好舍命陪君子,带着官僚们跟着这位平叛肃乱的主官来到广场中央高台。 不一会儿,庞青林被押上来了,胡彪等主要凶手也被押来。 百姓们群情激愤,开始时是破口大骂,继而开始仍木头,仍泥土,扔石头,尽管有囚车遮挡,几个案犯还是被砸的头破血流。 张世杰大声道: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这几位都是死囚,你们这样打死了他们,倒是便宜了他们,等到宣判之后,一定让大家解气如何?” 百姓们一听,也有道理,于是纷纷停手。 庞青林抬起满是鲜血的脸,模样十分狰狞恐怖,他咬牙切齿的道: “张世杰,有本事你就一刀杀了老子,到时候贾太师一定将你千刀万剐,将你们这些反贼统统千刀万剐……” 庞青林是贾似道身边的心腹,大宋官场的人谁不知道?他这一番威胁,让在场的官员们都捏了一把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 黄立凯小声对文天祥道: “文大人,此人就此杀了,恐怕真会惹火烧身啊。” 文天祥摇头道: “世杰也太大胆了,他再愤恨,万不该自作主张要杀庞青林。可如今他已经给百姓们许下承诺,可怎么挽回?” 文天祥的本意,是当场揭露庞青林等人的罪行,然后交给贾太师处置。贾太师迫于舆论压力,必然也会处死庞青林。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策略是稳妥的,而且还不得罪贾似道。可张世杰的承诺,虽然不代表朝廷,但代表公道,就这点公道都不能兑现,一个国家的信誉怎么在百姓们的心目中彰显? 就在审判官宣读庞青林等人的罪状和判词的时候,文天祥把张世杰叫到一旁,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张世杰,张世杰道: “文兄莫不是迫于那贾似道的威势,不敢杀此贼?天祥放心,既然你已经把庞青林交给世杰处置,一切后果有我一力承担,事后我自会向贾似道陈清事实,不会连累天祥。” 文天祥见张世杰对他颇为不满,不由得苦笑摇头。 审判官宣读完毕,几名刀斧手上前,把庞青林等人从囚车里拖了出来。大家都看着日晷的影子,等着午时三刻一到,便要问斩。 张世杰站上高台大声道: “我张世杰答应大家,一定杀了此贼,就能做到。大家都听说过开封府尹包大人开铡斩恶人的故事,张某人不敢与包大人相提并论,今天也学包大人,斩了这几个恶贼。” 全场一阵轰动,纷纷叫好。 张世杰高声道: “来人,狗头铡伺候!” 几名衙役搬来了一把大铡刀,刀头竟然真的雕刻着一颗面目狰狞的狗头。 刽子手放下手中的大砍刀,先把胡彪拖了过来。按照张世杰的要求,先让庞青林看到几个手下纷纷人头落地,最后再在午时三刻斩下主犯庞青林的脑袋。 胡彪被按在铡刀口,当那生铁铸造的铡口碰到他的脖子,一股冰凉窜入灵魂。胡彪顿时双目圆睁,瞳孔放大,面部肌肉不住的抽搐,接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啊!庞大人,救我呀,啊,贾太师救命啊,张将军不要杀我……” 张世杰没有让铡刀立刻放下,他就是要等着胡彪把贾似道喊出来。直到胡彪喊得声嘶力竭,百姓们也过了把瘾,张世杰大手一挥,刽子手重重的把铡刀放下,胡彪的头颅骨碌碌的滚落。 在安铡刀的时候,衙役很有经验,刚好安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头颅铡落,刚好滚到了庞青林的脚下,吓得庞青林一声惊叫,百姓们也是一声惊呼。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午时三刻还没到,庞青林的脚下就滚落几个人头,头颅上的眼睛还在惊恐万状,血水也顺着斜坡流到了庞青林的跟前。 庞青林的大嘴不不听使唤的颤抖,他甚至无法发出声音,头脑一片空白。 当轮到把庞青林拉上铡刀时,铡刀和地面早已被血喷溅的污秽不堪。庞青林瞳孔早就无法聚焦,头脑中一片空白。 张世杰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下令道: “午时三刻已到,狗头铡斩庞青林!” 刽子手将铡刀高高抬起,就要放下,这时听到一个声音道: “慢着!”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官袍的秃头老者匆匆而来,看到地上身首异处的尸体以及醒目的血迹,不由得一阵干呕。 来人正是邱化成,他强忍住不适,声音颤抖着道: “奉贾太师之命,特来处置庞青林。” 群众一阵骚动,莫非这人就是贾似道派来保庞青林的吗?不,我们绝不答应,恶贼必须死,谁敢阻拦,咱们大不了冲上去跟他拼了,咱们的亲人不能白死。 百姓们的反应,张世杰全都看在眼里,他嘴角上翘,似乎在嘲笑邱化成。张世杰抬手,示意刽子手等等。 文天祥也看到了,他暗自松了口气。终于是在邱化成赶到的时候,庞青林人头还没有落地。如果百姓们把庞青林杀了,顺便杀掉邱化成,此时就与自己无关了,到时候贾太师顶多给自己的个处置不力的处罚,甚至不敢公开针对自己了。 庞青林听说是贾太师派来的人,死鱼眼睛顿时有了光彩,他终于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太师救我!化成救我,他们要杀我,我可都是为了太师呀,他们还扣了太师的宝货发给这些刁民……” 庞青林竟然忘了,此时决定他名运的,正是他口中的这些刁民。 邱化成大声道: “太师有命,庞青林欺君罔上,贪赃枉法,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实乃罪该万死,命邱化成前往荆湖,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庞青林眼中原本燃起的希望之光,顿时熄灭,继而变成了怒火: “你说什么?邱化成你说什么?不可能,你敢假传太师之命,你该死,你该死!” 邱化成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了一卷文书,展开凑到庞青林面前。庞青林终于看清楚了,这太师手令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甚至是贾似道亲笔手书。 “贾似道!操你姥姥!” 邱化成害怕庞青林继续胡言乱语,大声道: “行刑!” 刽子手没动,都眼巴巴的看着张世杰。张世杰一阵火起: “愣着干什么?没听到邱大人的话吗?贾太师让斩!” 咔嚓一声,庞青林的头颅…… 第一百一十章 欲加之罪 处置完了庞青林,邱化成趁热打铁,洋洋洒洒的念了一篇关于荆湖事件的总结,大概意思是庞青林把朝廷赈济水西灾荒的善事,办成了一件恶事,罪该万死,罪有应得,朝廷深表痛心疾首,为死难的同胞表示哀悼。 这篇文章写的情真意切,连文天祥都不得不承认,贾似道文笔很好,干起这等事来如此得心应手,难怪他是大宋第一权臣。 最后邱化成道: “文天祥奉召至荆湖安抚黎民,捉拿首恶,却迟迟延误,绕道扬州寻欢作乐,太师听闻,甚为震怒,特命本官,将文天祥带回临安,审查问罪……” 什么?文天祥有罪?文天祥去扬州寻欢作乐? 百姓们心中顿时有一百个问号,荆湖的地方官们,心里也为文天祥打抱不平。若不是文天祥到扬州借兵两万,到江南西路等地调拨粮食,这个天大的窟窿谁来堵上?可是他们也只是在心里打抱不平,没有谁敢说出来,没有谁敢触碰贾太师的逆鳞。 百姓中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些狗官,都一个德性,听说那文天祥的确去了扬州,还耽搁了好几天,若非我家有亲戚在军中,还不知道这事呢!” 人们根据邱化成的话,便自然脑补,把文天祥也想象成一个狗官。 张世杰看不下去了,于是大声道: “邱大人,据张某所知,当初贾太师命文天祥来荆湖平叛,未曾给过一粒粮食,也没有给一兵一卒。文大人前往扬州,是为了向李庭芝将军借兵运粮,赈济荆湖的粮食,全是文天祥和陆秀夫在江南西路以及沿途州府求借来的。是问大宋朝的士大夫,谁不知道文天祥饱读圣贤之书,以天下为己任,你竟敢说他去扬州是寻欢作乐?有何凭据?” 邱化成看到士兵们正在收捡地上的头颅,内心的恐惧还没有散去,尤其说话的人,就是刚刚连杀数人的张世杰,他不由得双腿发颤: “你你好大胆,竟敢,竟敢质疑贾太师?” 张世杰反唇相讥道: “我等末吏小民有冤不能伸,只有任人宰割,任人鱼肉也就罢了,文天祥这样的人你们也可以说成有罪之人,那么请问邱大人,你是什么东西?” 邱化成气结,害怕,结巴着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只是一个劲道: “你竟敢忤逆上官,你!” 张世杰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然后他握住腰间的刀柄,哐的一声拔出佩刀,一步步朝邱化成逼近。 文天祥见状大声道: “世杰不可!” 张世杰经这么一叫,立刻清醒过来,他才意识道,一旦真就这么杀了邱化成,恐怕大宋再也无他的立身之地了。此人虽然可恶,但冤有头债有主,他只是一个走狗。 不过张世杰没有退,也没有进,就这样看着邱化成。 邱化成见文天祥给他解围,不敢放肆,口气软下来道: “文,文事郎究竟有无过错,我这个跑腿的,说了不算,只要文事郎是清白的,去临安向太师说明情况,太师自然会秉公处理。大家,那个,不要激动,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张世杰还想说什么,文天祥道: “世杰,我随他们走一趟就是,大家都要以大局为重,荆湖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不要因为我文天祥,再生事端。” 张世杰心道,此次文天祥去临安,虽不至于有性命之危,但以他对贾似道的了解,恐怕被整是免不了的了。 张世杰放狠话道: “无论是谁,如果要陷害忠良,害天祥,我张世杰与他势不两立,庞青林就是他的下场。邱大人,你和庞青林都是贾太师的心腹,我张世杰敢砍了庞青林的头颅,你觉得我敢不敢……” 说话间,他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邱化成的脖子看,看得邱化成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见张世杰还想阻挠,刘博赶紧在一旁向他使眼色,看似让他不要管。张世杰不明就里,便拉刘博道一旁问道: “刘博,你啥意思?” “张师兄,天祥的事,恩师早有安排,咱们只需依计行事即可。恩师的具体意图,改日我再跟你细说。” 张世杰与文天祥是挚友,与刘博更是情同手足的师兄弟,自然相信刘博。既然恩师有安排,他就放心了,于是不再管这事。 文天祥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下场,除了那些分发给百姓们的货物,那一百辆马车,只给贾似道留了一辆,其余的全部由陆秀夫处置。 返回扬州的途中,陆秀夫把这些车高价卖给了沿途州府官吏或者巨商大贾,得到的银子,迅速还给各州府抵偿粮食欠款。 北国大地,万里雪飘。 胡麻子带领几千人的商队,满载货物一路北上。道路越来越难走了,因为北方大雪,车轮都陷入雪中,商队行动迟缓。 好在已经远离水西,明月珠安全了。 胡麻子将龙车上的其余货物都转到别的马车上,腾出了龙车里的空间,坐在真皮沙发座椅上。 这车里暖和啊,整个车厢密不透风,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扑簌簌迎面拍来的鹅毛大雪,胡麻子心里无比满足。 此次有了这明月珠,已经是通天的功劳了,又有这辆龙车向皇上献礼,这功劳可小不了。 如果说明月珠是纳鲁尼苏敬献的宝物,这龙车完全是自己弄来的,很难说这两样功劳谁比谁大。只可惜,自己没有直达天听的气运,如果刘大人不在皇上面前提到自己,恐怕还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胡麻子想,不能将这功劳全部拱手让人,他要将明月珠装在别的马车上,这两龙车,两条龙要用布遮挡起来,到地方后,就把车藏起来。等到迁都大殿举行之日,再拿出来献给皇上,皇上龙颜大悦,那以后自己就可以直接听命于皇上了。 可是他又想,若是没有刘秉忠大人,在蒙古人的眼里,他的地位还不如牛马;若不是纳鲁尼苏举荐他做这个一水镖局的总镖头,他也没有机缘去一趟水西,利和义究竟如何抉择呢? 第一百零一章 水西见闻 一水镖局带着数千人的商队,一路行,一路有无数有钱人前来卖货。这冬天,要数水西火柴最抢手。 不日,到达一处蒙军大营,经总镖头交涉,蒙军答应商队在此处驻扎休整,军士们自然也纷纷前来买东西。 一个叫做多勒的商贩,已经卖出了他的最后一箱火柴,除了分给伙计们的部分,他得到的金银竟然有两大箱子。 吃完了烤全羊,多勒把两箱子金银交付给一水镖局押运,把凭证小心翼翼的揣进怀里,便要向总镖头辞行。 在蒙古包外,他遇见了一群商友,大家都是一路历经千辛万苦走来,打招呼都非常热情。 “多勒,你可以啊,我们都以为只有宝镜和夜明珠,琉璃杯之类的才值钱,谁也看不上这十文钱一封的小东西,你偏偏只拿火柴。现在好了,你的东西还没到燕京就卖完了,可以回家抱老婆孩子咯!” 多勒谦虚的笑道: “哪里哪里,你们拿的都是好东西,坚持运到燕京,能买好价钱呢。我呀,这一趟小赚了一笔,趁你们还在路上,我准备快点回燕京,先购买一栋大宅,不然等你们这些有钱人一到,恐怕房子要涨价咯。” 众人听多勒这么一说,心里美滋滋的。他们也有此想法,自从在水西宾馆体验到最舒适的居住环境,他们决定不住蒙古包了,到了燕京就买大房子。 “哎,多勒,你那几个伙计呢?怎么没看见?” “他们几个呀?跑的比兔子还快,有钱了,买女人去了。” 这话说得过瘾,商友们爆发出放肆的笑声。这些商人中不乏从军中挑选出来的人,他们这次水西之行,所获得的利益,是以往南下打草谷数十倍都不只,因此他们心中的畅快和欢乐是真实的。 多勒告别了商友们,又向总镖头辞行。千万叮嘱镖局要把他的金子送到地方,这才骑上快马,踏雪而去。 燕京大宁宫。 忽必烈围着炭盆烤火,他侧着身子,躲避那熏人的碳烟,目光却落在墙面一张巨大的舆图上。此时,宦官朴不花禀报: “陛下,铎勒贡来了。” “哦!快,让他进来!” 铎勒贡就是商人多勒,他是忽必烈安排进入商队的探子。 “铎勒贡参见皇上!” “免礼!快跟朕说说水西的情况。” 铎勒贡在见皇帝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说那些内容。可真面对长生天之子,他又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因为水西值得说的东西太多了,他怕没抓住关键,耽误了陛下的时间。 忽必烈见铎勒贡有些紧张,知道自己太急切了会给他压力,于是缓了缓,安稳的坐下来,做出一副朕不忙,你慢慢说的架势。 “皇上,水西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也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的地方。” 忽必烈来了兴致,就让铎勒贡详细的说说情况,铎勒贡道: “细节上的东西,恐怕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臣先紧着最要紧的说吧。” 忽必烈点点头。 “陛下,这次我见到了兀良合台。” “哦?他竟然真的还活着?快,说说看,难道他真的投靠了水西?” 于是铎勒贡将他见到兀良合台的经历,详细禀报。 原来,在商队到处扫货,参观展览的时候,铎勒贡假扮成水西当地农人,四处刺探消息。 他原本想要进入水西坊看个究竟,可实在是戒备森严,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听说响水邑后面的乌蒙山里,有不少水西的秘密,他便进了山。 一日,他爬上一座高山,便看到一处盆地里里有不少人居住,在平坦的土地上,还有一些透明的房子。据说造房子的那种玻璃,就是水西坊生产的。 铎勒贡想要摸进去看个究竟,却被人发现了。铎勒贡本以为会受到盘问,可他竟然发现,在山上遇见的这几个人,竟然是蒙古人,他们自称是兀良合台南征大军中,牂牁江那场覆灭的幸存者。 几个人把他带到一处隐蔽的地点,有了一场短暂的交谈。原来那处有玻璃房子的盆地,是水西农学院的一处研究基地,他们就是在那处基地做苦力。 据这几个士兵说,这个基地里正在种庄稼,禾苗都有半尺高了。要知道这可是大冬天,水西还下了一场大雪。 铎勒贡虽然从小过着游牧的生活,但跟随大军入关打草谷的次数多了,对农耕文明的基本尝试他还是有所了解的。说实话,他并不相信冬天能够种出粮食,甚至那些俘虏说还种了蔬菜和水果。 当铎勒贡说到水果,忽必烈忍不住咕的一声,吞了一下口水。他眼神迷离的望着炭盆里冒出的蓝色火焰,心里在想:朕权倾天下,翻云覆雨,可冬天想要吃水果,无异于上九天揽日月。难道南人真的能够在冬天种出粮食和蔬菜,还能摘水果? 他知道在更南方,气候炎热,冬天不下雪,是能够吃到一些热带水果的。但这说的是水西,冬天也会下雪,四季分明的水西。 “铎勒贡,你继续说!” “陛下,当时据那几个俘虏说,水西军会端着神机炮在山里巡逻,臣不敢久留。可他们说,他们可以带我去见兀良合台,我便跟着他们走。” “我是打扮成俘虏的模样,独自一个人见到兀良合台的。当时兀良合台正在后山的一处民宅里吃饭,周围都有军士守卫。” 忽必烈来了精神: “军士?你可曾看到神机炮?” “陛下,他们手中的确有一根铁制的东西,有根铁管,看起来并不长。其实我也想过偷袭某个士兵,弄走一支神机炮回来,可是他们都是躲在水泥垒砌的碉堡里,我根本没法靠近。别说靠近,一旦他们发现有人想要偷袭,只需要从碉堡的孔洞里伸出那黑沉沉的铁管,很远就弄够致人于死地。” 忽必烈明白,那碉堡相当于城墙上的箭楼。他在心中盘算,水西只是防守,远离他们即可。 可如果水西军人手一支神机炮,北上攻打大元,该怎么办?听说他们还有一种发射炮弹,一次爆炸就会倒下一大片的大炮。不用说,他也知道,蒙古铁蹄在这种武器面前,简直就是笑话,如果真那样,只有防御的份。 铎勒贡见皇上不再纠结神机炮,便继续。 他见到兀良合台时,水西守卫并没有发现他是生人,他便进入到了兀良合台的居所,还跟兀良合台共进晚餐。 “陛下,兀良合台吃的不错,大冬天的,他竟然能吃好几种绿叶菜,还有豆腐。” 忽必烈再次吞口水: “海!这老东西,比朕还像个皇帝。” “可不是嘛,据说水西农学院才开始冬天耕种试验,所产蔬菜数量还很少,只有水西君长还有纪弘成这种重要人物才能吃绿叶菜,他竟然也……” 铎勒贡说到此处,突然发现忽必烈正眼神怪异的看着自己。他突然想到,皇上说他比自己还像皇上,自己居然承认,这不是找死吗。 蒙古人也有忌讳,不过没有汉人那么严重。铎勒贡连忙解释道: “皇上,我是说,那老东西挺受水西人重视。” 忽必烈懒得计较,追问道: “兀良合台对你说了些什么?他是不是向水西阿哲承诺了什么?” “没有,兀良合台说他不愿意投降,水西刑律院就给他判了刑。不杀头,只监禁,直到天下一统,他便可获得自由。其实所谓的监禁并不是关进大牢,只要不离开那处山间盆地,他可以自由活动,也可以读书,耕作。兀良合台正在研究冬天种粮食的技术。” “我当时提出,要带他逃出水西。既然我能够混进去,想必他要出来,也是有可能的。可是兀良合台不肯,他说他留在水西有很大用处,虽然以他的身份,要替陛下做内应是不可能,不过他可以留在水西,观察水西的一切。” 忽必烈颔首,兀良合台既然已经做了俘虏,逃回来也没有什么价值,还不如留在水西。只要不投靠水西做叛徒,不丢了大元的脸面,就这样苟活着也无所谓。 第一百一十二章 短暂的平静 兀良合台曾是蒙哥的心腹,虽然他在忽必烈心目中的地位也是很高的,但毕竟做了水西的俘虏,态度上必须明确鄙视。 “兀良合台就没跟你说点有价值的东西?” 铎勒贡道: “他让我转告陛下两条谏言。其一是,在没有得到神机炮之前,千万不要向水西开战。其二,想要吞并大宋要趁早,一旦水西实力再增强,大宋只怕不再是我蒙元的盘中餐。” 忽必烈沉吟片刻,未置可否,接着道: “他就说了这些?” “是的,皇上。当时又有水西军士来,兀良合台怕我暴露被俘,便叫我离开了。” 忽必烈想了想道: “兀良合台这么重要的人,水西就看管得如此松弛?” “陛下,微臣也想过这个问题。似乎水西笃定兀良合台不会逃跑,也不怕他逃跑,所以根本就谈不上看押。那些士兵都不干涉兀良合台的行动,之所也设置碉堡,恐怕更多的是防范大宋人刺杀兀良合台,对蒙古人防范不严。” 忽必烈问道: “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呢?” “微臣认为,水西人知道咱们一心想要派人入水西,想要学到他们先进的技术。水西根本不怕我们学,似乎还很欢迎我们派人去。我想,水西的意图是想要给咱们的人洗脑,把我们蒙古人的想法改变,从而为他们所用。” 忽必烈还是未置可否,只是让铎勒贡退下。他在大殿中又走了几步,然后道: “来人,让伯颜、兀良哈阿术进殿见朕!” 不一会儿,伯颜和阿术同时进宫。 伯颜丑陋木讷,不苟言笑,却自带一股威严的气势; 阿术在他父亲兀良合台被俘后,成熟多了。不过他那颗圆圆的脑袋上,一根小辫子拖在后脑勺,看起来还是那么人畜无害。 君臣礼毕,忽必烈便道: “你二人即刻着手整顿兵马,开春便南下。” 阿术听说要南下,他救父心切,便立刻领旨。 伯颜却吃了一惊道: “陛下,三春时节,南方青黄不接,我蒙古铁蹄向来南下都要依仗他们为咱们备齐粮草,这个季节恐怕……” 忽必烈道: “既然你也觉得这个季节攻宋很是反常,想必他们也预料不到。咱们出其不意拿下大宋,才有资本对水西形成包围之势。如果拖到秋天,水西的神机炮数量翻几翻,恐怕他们就有能力出兵与咱们抗衡,甚至他们把大宋收入囊中,来个沿江对峙,到时候咱们的处境就艰难了。” 伯颜躬身道: “臣明白了,此战事关重大,臣与阿术将军定然全力以赴,做好万全准备。” 春天未到,水西的灾荒提前开始了。 南部地区,尤其是刚从阿术手中接手的广南西路,很多人家已经断粮。这让阿术的心里稍微好受一点,等于说不但没让水西讨到便宜,反而扔了一个大包袱给汝卡阿诺。 好在纪弘成未雨绸缪,通过马车和大量水西坊货品,换到了三十万石粮食。粮食有一部分已经走南路运抵广西,从木跨泽西也有粮食源源不断的南运。 但三十万石粮食,对已有数百万人口的水西而言,实在是太少了。一旦饥荒继续蔓延,这点粮食只是杯水车薪。 阿哲又在春熙阁召见纪弘成。 “弘成啊,商队还在源源不断向水西运粮,可我总觉得,这上千里路运粮实在是不划算啊。一百石粮食,从荆湖或者四川运到木胯则西,一路上人吃马嚼,到了木胯则西只剩下一半。这要是持续到明年秋收,咱们要生产多少货品才能换到这么多人吃的口粮?” 纪弘成赞许道: “君上所虑甚是,原先我也错误估计了这个消耗,只一个粮食问题便引起了荆湖动荡,若非处置及时,恐怕还会给咱们水西带来乱子。君上,弘成准备提前推广大棚种植之法,一来让冬闲的农人们都有事可做,而来可以种植蔬菜,补充食物来源,这会大大减轻粮食的压力。” 阿哲连连点头。对于大大棚种植的好处,他深有体会。自从能够吃的上绿叶蔬菜,他每天吃少量主食,便够了。农人们每户人家只要有个棚子,种上几丈见方的蔬菜,随时采摘,要节省不知多少粮食消耗。 当然,现在还没有塑料薄膜,搭建大棚要用造价不低的玻璃。好在水西玻璃工业已经发展起来了,也不缺工匠,可以增加玻璃制造坊。这些玻璃大棚建造起来,可以长期使用。 纪弘成从春熙阁出来,便回了纪府。 纪弘成的府邸,虽是私产,其规模仅次于总管府。若要说设计艺术,不亚于一座园林。府中后院尤其宽敞,有清潭美池,小园香径;又有温泉活水,后山直通林苑。 纪弘成最近很忙,现在商队贸易终于上了一个台阶,走入正规,粮食危机也勉强解除,他想好好陪陪母亲。 自从吉克阿芹搬来木胯则西,纪府的人口便增加了几十人。车夫马夫、侍女丫鬟、园丁庖厨,整整齐备了。 纪弘成回到家,春蕊便为他揭去披风,厅堂温暖如春,热茶已经准备好了。 “春蕊,我母亲呢?” “少爷,太太在后院,跟那三个小蹄子打麻将呢。” 三个小蹄子,自然是夏荷、秋月、冬雪。自从吉克阿芹来了,纪弘成见她无聊,便设计了一套麻将牌,让赵孟頫亲手书写,让水西坊制作。吉克阿芹很聪明,一学就会,一开始就着迷了,几位丫头也着迷,就天天陪着太太打麻将。 “你为什么不打麻将?” 春蕊想了想道: “他们四个凑齐了,不缺人。” “你不无聊吗?” “不啊,我喜欢茶艺,也喜欢读书。” 纪弘成看了春蕊一眼,这丫头比自己大一岁,已经十七了,高挑娇美,善解人意。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很成熟,很细心,对纪弘成总是无微不至的关心。 春蕊见纪弘成看他,便低下了头,似乎眼里还有泪光,随即回头便要走。 “春蕊!” “少爷有事吗?” 春蕊只是站住,不回头。 “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 “少爷,我没事。你喝茶吧,我去给你准备沐浴。” 纪弘成纳闷,难道母亲责骂了春蕊?不应该啊,春蕊是四个丫头中最让人喜欢的一个,母亲也很喜欢她。 第一百一十三章 阿妈拜你为师 晚饭的时候,春蕊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女孩家的事情,纪弘成也不好多问。倒是吉克阿芹赢了几把牌,心情大好,眉飞色舞的道: “你们几个小蹄子,每天倒是让我很开心。我儿也不错,你是怎么知道这麻将牌的?” 纪弘成敷衍道: “应该是师门留给我的记忆吧。” 吉克阿芹听到纪弘成又提他的师门,心里颇为不高兴。毕竟那十年,她失去了儿子,为寻找儿子操碎了心。 好在他最终回来了,他的师门能把他养大,也算是纪家的恩人。这样想她心里才稍微舒服些。 吉克阿芹把话题转到几个丫头身上: “哎,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长大的女儿不由娘咯,真不知你们还能陪我多久。” 吉克阿芹这么一说,四个婢女都落寞起来,春蕊低头,恐怕又要流泪。 吉克阿芹见状,连忙道: “你们别这样,哎哟,看我哪壶不开提哪壶。春蕊,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家门的,要不,你们就叫我做娘……” 她这样一说,四个丫头都热切的看着她。平时就比较直爽的夏荷也感动的道: “太太,你真好!” 可还是没人叫娘,可能是场景不太对。 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吉克阿芹也有些伤感,她知道这种事要水到渠成,便叹息着回房了。 纪弘成见春夏秋冬都沉默,后厨又来收拾餐桌,他也回了房间。 辗转难眠。 如果在后世,春夏秋冬都还是中学生,可在这个时代,他们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 阿妈吉克阿芹原本想要让这几个丫头服侍自己,可她们大了就得嫁人,除非纳她们为妾。 自从见到阿罗,吉克阿芹心中有了个最佳人选,于是开始担心起这几个女娃子的前途来,她可不想耽误了这些孩子的大好青春。 从几个丫头,尤其是春蕊的反应来看,她们不想离开这个家,这可怎么办呢? 纪弘成并不想打破这个时代固有的传统,比如一夫多妻,但有一点他是要坚持的,那就是充分尊重每个人内心的意愿。 纪弘成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春蕊她们每日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几乎足不出户,连接触外界的机会都没有,她还怎样选择自己的道路呢? 接着他又想到了阿妈。 吉克阿芹十五岁就生了纪弘成,算起来,也才三十多点,如果在后世,还是个年轻大美女呢。 她虽是前呼后拥的太太,不过成天跟几个小丫头打成一片,尤其跟阿罗,处得像闺蜜一般,纪弘成觉得,她有一颗年轻的心。 第二日一大早,纪弘成带着四个丫头去找阿妈。 “阿妈,孩儿有个想法,说出来你不要惊讶哦!” “臭小子,到底想说什么?” “阿妈,我想让你带着春蕊她们去大学堂读书。水西大学堂这么多专业,你一定能够找到你喜欢的。” 吉克阿芹眼神马上变得精彩起来: “啊,儿子,你怎么想到的?阿妈怎么没想到有这种玩法?” 纪弘成脑门上顿时出现三条黑线: “阿妈,不是去玩,是去上大学,还要参与实践。” “太学吗?我听说大宋的太学是皇帝亲自办的学堂,你那学堂也叫做太学?” “阿妈,是大学,不是太学。比太学要稍微低那么一丁点,不过将来影响力一定比太学还大。要不我这就请教授来家里,跟你们好好讲讲这大学堂。春闱考试就要开始了,我想让阿妈和春夏秋冬都找到自己喜欢的专业。” “什么是专业啊?” 纪弘成…… 吉克阿芹像个好奇的孩子,什么都要问个究竟。纪弘成也很有耐心,但凡母亲有疑问,他就一一解释。 来到这一世,不能把三十多岁的阿妈教育成大学毕业生,他都觉得很失败。只可惜阿爸是一方小诸侯,失去了一颗原本应该年轻的心,否则他也想让阿爹进大学堂读书。 春夏秋冬听说她们也可以进大学堂,互相对视一眼,每个人的眼中都闪过希望的光彩。 其实阿罗曾经跟她们说过,让他们去医学院学医,不过她们都觉得太难了,而且也没什么兴趣。 现在少爷又提到这件事,她们更加动心了,因为她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去学。 据少爷说,大学堂并不是坐在里面死读书,平时该劳动还是要劳动,只要按照教授的要求,读完相关书籍,并且参加考试,达到一定要求,便可以取得大学毕业证书。 毕业后,可以留在大学堂执教,到蒙学堂做老师,也可以到朝廷做官,还可以到水西坊当技术师傅,到书院当管理员…… 水西的风气虽然与大宋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女主内,男主外。进学堂教书育人,进衙门做官,这样的事几乎不会在女人身上发生。 当然,有的部落还保留着母系氏族的一些习俗,女人可以做酋长,做头人,但那是去享福的,不是去做事的。即使在这样的部落,狩猎,农耕等主要的生产劳动,还是由男人完成。 现在纪弘成说她们也可以做官,也可以当教授,岂不是说,她们也可以像翁主阿罗一样? 水西翁主阿罗当了医学院院长,还用她精湛的医术,救了无数的人,这跟像纪弘成一样,在水西几乎已经成了神话般的存在。这就是女神,这就是男神,不然还能是什么? 尽管春夏秋冬经常跟阿罗在一起,却没有因为熟悉而把阿罗看得寻常,反而更添心服口服的崇拜。尤其夏荷,简直就是阿罗的小迷妹。如今,少爷说她们也可以像阿罗一样,怎会不激动? 春蕊粉面含春,看得出她的落寞伤感,早就被一扫而空,她认真的道: “少爷,我想拜你为师,不想进大学堂,就跟着你学。” 其余三人一听,兴奋了,夏荷道: “对对,我们要拜你为师,不想进大学堂。你的那些徒弟,什么小赵,小刘的,还有阿罗,跟你学到一丁点东西,就可以当教授,当院长。我们跟了少爷那么久,还要去跟他们当学徒,岂不是要做你的徒孙?” 吉克阿芹一听,有道理: “臭小子,阿妈也不想当你的徒孙,还去什么大学堂?在家里也可以读书,要不,阿妈,我也拜你为师。” 纪弘成的脑门上,顿时出现一万条黑线。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渔翁不好当 燕京大宁宫。 自从装上从水西运来的回风炉,一根铁管把石炭气体都排出去了,大殿内温暖如春,再也没了那刺鼻辣眼睛的碳烟了。 忽必烈围着铁炉子转了一圈,看着那铁管子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伯颜觐见。 礼毕,伯颜禀报道: “陛下,今年草原上的草料储备有限,马匹都瘦了。臣想把战马南迁,增加粮食喂养,这样既让马匹长得壮些,又大大缩短开春大战的奔袭距离。” 忽必烈想了想,道: “虽说是个好主意,只是如此大规模的马场转移,很难瞒天过海呀。” 伯颜道: “臣已经想好了,分成十五个马场安置,分批夜间南下,即使南人发现其中一两个马场,也不会怀疑咱们是要大规模开战。” 忽必烈点头: “好,就这么办吧。还有一事,水西这边你怎么看?” 伯颜听皇上提到水西,似有所准备,不慌不忙的道: “咱们打仗,水西像事不关己,其实他们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成天有大量的商队涌入水西,他们乐呵呵的赚银子,那水西坊还在紧锣密鼓的制造神机炮。等到咱们打下南宋,累的精疲力竭,他们等着上来咬一口。臣以为,不能让水西就这样等着收好处,得给他们点事做。” 忽必烈面露笑容,伯颜说的,就是他想的: “具体说说看。” 伯颜道: “目前水西的力量足以自保,咱们要是攻打水西,一点便宜占不到,甚至可能步那六万人的后尘,被水西拖垮吞噬。两头开战更是不能,那样水西军一旦携神机炮北上,我们会很被动。臣的想法是,让进入水西的那帮人,在水西制造事端,内患不断,让他们无暇他顾,神机炮也没空造。” 忽必烈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吟半晌,才缓缓站起身道: “如此一来,阿哲必然采取措施,掐断商路,排查奸细,控制人口流动。他们的作坊照样生产神机炮,咱们的人却会被缚住手脚。虽然切断了商路,停止了外界对水西的补给,但咱们的人来往水西也受到限制,水西的货品,就到不了咱们的手上。更严重的是,水西对外面进入水西的人产生警惕,咱们的人要搞到火炮的图纸,就难上加难了。” 伯颜一听,连忙拱手道: “皇上英明,是臣考虑不周。哎,看来要打败水西,关键还是要破了神机炮的壁垒。可是陛下,如果放任水西不管,咱们打赢了大宋,显然会被发展起来的水西反制啊!” 忽必烈确认太监和宫女不在,于是压低声音给伯颜说了一番话。伯颜听后,眉毛舒展开来: “陛下,臣这就安排人立刻去办!” 纪弘成提出让吉克阿芹和四个丫鬟入学才没几天,阿罗就带着四个丫鬟,还有吉克阿芹在大学堂各个院区游览。 吉克阿芹仿佛又年轻了十几岁,跟着一群姑娘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尤其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 自从了解了大学堂设置的各个领域,纪家的几个女人便不消停,麻将也不打了。 由于他们对大学堂的了解还只是皮毛,纪弘成并不急着让他们选择自己想要学什么,就任由他们折腾一段时间。 纪弘成又开始忙碌了。 水西的马车有了,道路也一直在不断的建设,大棚蔬菜已经种下了不少种子,一个月后,绿叶蔬菜可以进入水西人的菜篮子。 接下来,他要做一件最重要的事——研制发电机。 只有有了电力,水西才能迎来突飞猛进的发展。光靠神机炮,只能保障水西的安全。在这个冷兵器为主时代,纪弘成只要保证武力上能够保持压倒性优势就行,他想把主要精力用在发展上来。 即使要实现天下一统的梦想,他也不打算全靠神机炮。他想要做个试验,换一种武器——在神机炮的基础上,用糖衣炮弹加上美好的大饼,不,理想,统一华夏。 糖衣炮弹和大饼,可以让高尚的人堕落,当然也可以让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们奋发向上。 纪弘成一连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小阁楼上绘图纸,他要把自己记忆中最简单的发电机画出来。 经过好多天的努力,终于绘出了草图,也把发电机的原理和应用,以及电力的作用都写下来了。 看着小阁楼摆满的一摞又一摞的稿纸,纪弘成很有成就感。看来这次自己得亲自出马,无论是赵铎还是刘长庆,想要弄出发电机和电网,恐怕没三五年根本不行。 蒙古人虎视天下,战乱随时会起,哪有那么多时间? 纪弘成伸了个懒腰,俯视纪府的路口,天色还早,阿妈和春蕊他们还没有回来,他便去喂鸽子。 这段时间,各方都非常平静,水西依然商旅如云。他倒希望有点消息,不知刘博他们怎么样,火把也没有飞鸽传书。 喂完鸽子,他又回到阁楼。这次他却发现有人在路口附近,朝纪府的方向张望。由于距离远,他看不清那人是谁,但应该不是水西官府的人,因为他东张西望,似乎怕被人发现。 这人在看谁呢?他所在的位置,看不到纪府的大门,莫非那条巷子里还有人? 不出所料,巷子里果然走出一个人,已经到了纪弘成府上。这个人是张世杰,他步履匆匆,根本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在监视他。 纪弘成没有管张世杰,继续观察那个监视者。可能他见张世杰已经进了纪府,便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张世杰是纪府常客,家丁很快就把他带到了修月居阁楼。 张世杰匆匆见礼,便道: “恩师,弟子有重要情况向恩师禀报。” “哦?快说,是不是文天祥遇到麻烦了?” “不是,是蒙古人。弟子在来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忽必烈正在大举将草原腹地的战马南调,恐怕是要对水西或者大宋动手。我已经派人去临安了,他们很快也会得到这个消息。” 纪弘成知道,张世杰一直都密切关注着北方的动向,这次他的情报应该是确切的。 “世杰,你有什么想法?” 张世杰跪下道: “恩师,如今西夏、吐蕃、大理纷纷被蒙元吞并,只剩下我大宋与水西共撑危局。唇亡齿寒,弟子恳请恩师进谏君上,与大宋联手抗元。” 纪弘成早就预料到张世杰这么说。张世杰对国家的忧虑,纪弘成岂能不知,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宋朝的命运。哪怕手上有了神机炮,如果现在蒙元全力功宋,他也无力回天。大宋的腐朽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岂是一两个仁人志士能够力挽狂澜? 即使能够保大宋一时平安,可保着皇帝老儿的位置做什么?他纪弘成即使是救世主,要救的也是天下苍生,而不是稳稳的把皇帝老儿扶在位置上,南北两个皇帝为了争夺一个位置,搞得天下鸡犬不宁。 两个皇帝少一个是一个,最好没了皇帝…… 可这些话只能埋在心里,不能告诉张世杰。 “世杰啊,你起来,为师这就去找君上,商量此事。”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有人请客 张世杰起身,纪弘成便问: “世杰,刚才有人跟着你,你没有觉察吗?” 张世杰笑道: “恩师你也看到了?” “这么说你是有所觉察咯?跟着你的是什么人?” “弟子看到他了,不过我假装没看到,就是想要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人。恩师,这个人的样貌我已经记下来了,可否帮我画下来?” 纪弘成拿来纸笔,按照张世杰的描述,大约十多分钟后就画下来了。 自从有了钟表,水西人都开始按照纪弘成的习惯,用钟表计时了。阿哲和大总管卓日都说,汝卡阿诺一仗,打下的不只是广西,从此人们得到了比任何天文历法都要准确的计时工具。 张世杰拿起恩师的画,惊叹不已,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像,有了这张画像,就不怕找不出这个人了。 说实话,纪弘成有些怕面对张世杰,自己根本不打算出兵救宋,也不敢让神机炮落到其他势力手中。 此时的大宋和蒙元,已经有人从水西搞到了手枪,但数量有限。枪支的制造有很多难以攻克的技术壁垒,若要仿制出相同威力的枪支,没有旷日持久的研究和试验,恐怕也办不到。 好在纪弘成早就派精锐力量,对赵铎重点保护。实际上在纪府周围,也有重兵和暗哨,刚才那个人无论来自什么势力,想要对自己下手,只要自己多加小心,也不是那么容易。 张世杰把卷轴收起告辞。临走的时候,他还不忘提醒恩师,早与君上商议,与大宋联合抗元。 纪弘成为了让张世杰心里好受点,便与张世杰一道出门,他前往春熙阁,张世杰则去安排人手,按照画像寻找那个跟踪者。 纪弘成见到阿哲后,通报了张世杰的情报,并把张世杰的意思跟阿哲说了,阿哲道: “弘成,依你看,咱们与大宋联合,能打败忽必烈吗?” 纪弘成道: “能!” “可我看,你似乎不主张跟大宋联合抗元?” 纪弘成想了想,还是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跟阿哲说自己知道大宋必然灭亡,蒙元必然统一华夏?只好道: “君上,如果能够置身事外,咱们就会少死人。说实话,我不喜欢战争。” 阿哲笑道: “可是一旦蒙元灭了大宋,就该对付咱们了,这恐怕是难以避免的吧?” 纪弘成道: “要不了多久,咱们的神机炮就会有十万支,威力强大的迫击炮,榴弹炮也会有上千门,那时只需要晓以利害,我想忽必烈不会以卵击石。” 阿哲在大殿中背着手走来走去,想了一会儿道: “看来这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好机会。好,就听你的,咱们一心发展神机炮,搞生产。有神机炮做后盾,或许不用杀人,也能跟忽必烈坐下来谈统一的事。若靠血肉之躯去拼,拼出个一统天下,不知要产生多少冤魂。只有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高明的。” 纪弘成赞许的点头,阿哲经常进水西书院读书,看来还是有好处的,居然能够引经据典了。 君臣二人又商量,如何做才能让张世杰明白他们一番苦心。可人家毕竟面临国破家亡,无论如何,也难让张世杰心里好受。 阿哲道: “弘成,到时候就说是我不同意。我水西虽是大宋藩属之国,却没有替大宋打仗的义务。张世杰对国家一片忠心,孤自会以国士待之,但一个国家的战争,是天大的事,只讲国家利益,不讲私人感情。” 阿哲这样说,纪弘成心里好受多了。眼看天色已晚,估计阿妈和四个丫头已经回家了,自己也得回去吃饭。 辞别阿哲出了春熙阁,恰好遇到阿罗的婢女小晴。小晴问阿罗有没有在春熙阁,纪弘成说没看见。 纪弘成继续往纪府的方向走,可走没多远,见到路中停着一辆马车,一个车夫正坐在马车上抽旱烟。 他看到纪弘成便笑眯眯的道: “纪大人,小老儿奉我家主子之命,请纪大人到府上一叙,不知是否有空啊?” 纪弘成心里一紧,这老头看起来普普通通,说起话来态度坚定,不像是一般车夫。 “到府上就免了,有话就说吧。对了,下次不要把车这样停在路中间,别人还要走路。” 老头点头哈腰的,连忙称是,不过却没有让路的意思,而是道: “枢密使大人,还请赏光一叙,令堂大人,还有翁主都已经到了,如果枢密使大人不到,他们会伤心的。” 纪弘成目光一狞,冷冷的问道: “你想干什么?” “大人去了就知道了。小老儿也是奉命行事,知道用这种方式请纪大人,有些不光彩,但事关重大,总比尸集如山,血流成河好得多。” 纪弘成心念电转,很显然这个人因该是蒙元派来的。如果自己不去,母亲和阿罗他们必然会有危险。 这个人的目标是自己,自己出面了,母亲他们应该会得到释放。至于自己,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毕竟这些人的目的不是要自己的命。如果蒙古人要刺杀自己,或者想要搅乱水西,就不会用这种方式了。 正如小老儿所说,自己的安危算得了什么,比起血流成河,尸集如山,自己走一趟或许是最小的代价。 想通了这一层,纪弘成碰了碰腰间的枪,大大方方的掀开马车帘子,坐了上去。马车上果然空无一人,这老头一个人就敢在水西书院大门前这样“请人”,可见胆识过人,纪弘成不敢小觑。 这一路上都有岗哨,也有巡逻的衙役,他们见枢密使大人上了这老头的车,以为真是什么人的邀请。纪弘成也不想引起骚乱,想到母亲和阿罗在他们手上,他只好故作轻松的坐在马车上。 马车速度不慢,看走的方向,是往北行驶。如果继续往前走,穿过了禁卫军覆盖的地盘,自己就危险了。 纪弘成用又用手肘感知腰间的枪,问道: “小老儿,究竟要到哪里?” 他看到有人跟踪张世杰时,就心生警惕,出门前在腰间别了一把枪,看来要派上用场了。 “纪公子,前面就到了。小老儿建议公子不要动你腰间的家伙,神机炮一响,固然小老儿就没命了,不过令堂和那几个水灵灵的姑娘也就危险了。” 纪弘成眼睛一眯,几个?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老东西果然精明,他知道自己腰间有神机炮。 马车又走了一段,前方有一辆新式马车,正在缓缓前行,看样子有个“商队”跟着。 老头对纪弘成道: “公子,前面马车里就是你最关心的人了。公子放心,她们很安全……” 第一百一十六章 决定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而行,这是前往雨龙岭的大道,大道无比宽敞,沿途有木胯则西禁卫军哨卡。 老车夫对纪弘成道: “纪公子,我家主子没有要伤害公子的意思,真是请公子去做客。我家主子非常欣赏公子的才华,渴望能与公子联手干一番大事。” 车夫的话虽然显得滑稽,但纪弘成却信了七八分。现在无论在大宋还是蒙元,都流传着一句话,“得纪弘成者得天下”。 “你家主子是谁?” 老头反问道: “当今天下,跟纪公子一样,渴望天下一统的人,还能有谁?” 对方高来高去的,自己也只好认为,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老头继续道: “公子一定在想,没多远就要翻过雨龙岭了。公子放心,我一定会在雨龙岭之前,让公子换下车上的人,并且会让她们平安回返水西王城。” 纪弘成冷哼道: “如果我不愿意接受你家主人的邀请呢?” “纪公子,请看!” 纪弘成朝窗外看去,突然发现,马车走了另一条道,前方的马车,在坡下的大道上停下了。 纪弘成掏出了腰间的枪,对准了车夫后背道: “你们想做什么?” 纪弘成乘坐的马车也停下了。他知道,这辆马车恐怕已经进入对方事先埋伏的地点。 他赶紧向那辆新式马车望去,只见那辆马车的旁边,有个禁卫军哨卡,也停着另一辆马车。 此时,夕阳已经落山,在余晖的照耀下,他也大致能看清那边的情形。 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在跟禁卫军头领交谈什么,接着车上人便下车了,正是阿妈吉克阿芹,还有春夏秋冬,并没有看到阿罗。 他们,竟然将自己的亲眷交给了禁卫军? 接着吉克阿芹带着几位丫鬟上了禁卫军的车。可才上去,春蕊又下车了,他似乎对吉克阿芹和几位妹妹说了什么,然后又跟那位“商人”说了几句话,便重新回到原来的新式马车上。 纪弘成问道: “她们在做什么?” 车夫道: “令堂与那几位姑娘要回去了,由水西军亲自护送,你应该放心了吧?至于后来这位,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走,要不一会儿公子亲自问她?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让她回去,我们的人甚至没有半点强迫。” 纪弘成越看越蹊跷,他在心里盘算,是去见那位幕后的人物呢?还是杀了这老头? 载着母亲和三位丫鬟的车渐行渐远,应该是安全了,可春蕊还在她们手上。 这丫头怎么了,明明虎口脱险,为何还要回来? 纪弘成迅速思考,最终他决定了,即使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这也不全因为春蕊在他们手里,主要原因还是,他想去大宋或者蒙元走走。 纪弘成心中一个计划逐渐成型。想要华夏一统,只龟缩在水西恐怕不行,我纪弘成不能白担着梦想家和大忽悠的名头,那就去闯一闯,看我不把忽必烈忽悠瘸了,把宋度宗忽悠去当和尚…… 纪弘成把手枪收回腰间道: “老头,让你埋伏在周围的弟兄出来吧,该上路了。” “公子想通了?” “嗯,我也想见见你家主子。马上带那位姑娘来见我,如果你们敢动她,我先要了你的脑袋。” 老头连忙道: “是!谨遵公子吩咐。” 既然已经想通了,与其绷紧神经,不如随遇而安。他赌无论是忽必烈还是南宋,都不会对他下手,因为无论对哪一方,他都有巨大的价值。他反而担心春蕊,一个大姑娘,落入这些糙人手中,恐怕发生意外。 他没有见到埋伏的人,车夫赶着马车往雨龙岭的方向走,最终走出了木胯则西禁卫军的防区。 夜色渐渐笼罩着雨龙山,他也终于见到了那辆马车。 两辆车停在路边,车夫道: “公子,换车吧!那位姑娘就在那辆车上。” 纪弘成下了车,拉开了新式马车的车门,车上果然坐着春蕊。当她看到纪弘成的一刹那,泪水便涌出来了: “少爷,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春蕊赶紧下车,摸了摸纪弘成的脸,又上下打量他,见纪弘成毫发无损,便道: “田掌柜,接到我家少爷了,我们回去。” 天掌柜贱笑道: “小娘子误会了,我说带你接纪公子,不是接回木胯则西,而是接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春蕊此时已经收起眼泪,厉声道: “你竟敢骗我?别忘了这是水西的地盘,难道你们都不要命了吗?” “哟哟!小娘子,刚才你不是说你是翁主阿罗吗?应该是你骗我,怎么说是我骗你呢?” 田掌柜长得獐头鼠目,很是猥琐,说话的时候还伸手想要捏春蕊下巴。 纪弘成怒从心起,重重的一巴掌,田掌柜顿时被抽翻在地。纪弘成此时长得壮硕了许多,第一次出手打人,没想到威力竟然不小,只一巴掌就差点没把田掌柜扇晕了过去。 他同时拔出了腰间配枪,因为他怀疑这些人并不是自己预料之中的那两类人——大宋朝廷,或者忽必烈的人。如果这些人不是这两大势力,而是黑心商队或者马贼土匪,反而有危险了。 见纪弘成掏出了枪,车夫赶紧道: “公子息怒,这鼠辈是临时雇来的,既然他不知死活,得罪公子,就让我替公子处置如何?来人!” 两位汉子上前,托起了“田掌柜”,其中一个体壮如牛的,用手猛然转动田掌柜的头,只听见咔嚓一声,田掌柜气绝,脖子也断了。 春蕊没想到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死了,吓得赶紧抱住纪弘成的胳膊。纪弘成搂住春蕊的肩: “别怕,他竟然敢对你动手动脚,,死有余辜。” 马车夫道: “纪公子,如果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也看到了,我们手里根本没有兵器,而你手上有神机炮。” 纪弘成心道,鬼才知道你们有没有兵器,说不定神机炮都有。既然决定了,自然没有反悔之理。不过把春蕊带着一起走,的确多有不便,于是道: “这位不是什么翁主,她是我的侍女,你们把她送回木胯则西如何?” 车夫爽快的道: “没问题,我们会把他送到水西军手上。” 春蕊听了田掌柜说的话,也大概猜到了这些人的来意,于是道: “我不会去,我要跟着你!” “春蕊,回去吧,我走了家里还要靠你照顾呢。” 春蕊坚决道: “要回一起回,要走一起走!” 纪弘成见她不听劝,也只好带着一起走。其实多一个人作伴也不是坏事,至于说危险,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说不定在自己身边还要安全些。 第一百一十七章 幕后是谁 纪弘成本想,既然自己答应去见这位马夫的主人,这些人应该不会对自己家和春蕊下黑手。可是他和春蕊才坐上马车不久,便觉得有些不对劲,感觉有些眩晕。 先是春蕊软软的倒在了他的怀里,接着他自己也失去了知觉。 吉克阿芹带着三个丫鬟回城的途中,越想越不对劲。那个田掌柜说纪公子跟他们有一笔大买卖,需要出门几天,也没说是去哪里。几个丫鬟不常出门,自然看不懂道路的方位,她却清楚,这方向是去雨龙岭的方向。只要翻了这座垭口,便一路直通四川。 “停停!” “夫人,有什么事?” “刚才那些人,你们认识吗?” “怎么?夫人不认识他们?怎么那位姑娘?” “坏了!” “怎么了夫人?” “快!派人去追,也派人去纪府,看看你们的枢密使大人在不在?” 吉克阿芹以为那些商人可能是人贩子,有可能要拐走春蕊。至于纪弘成,她觉得应该只是对方引诱她们上当的托词,纪弘成可能还在府上。儿子在她心目中是无所不能的,对付着几个人贩子绰绰有余,她竟没想到,“人贩子”还会以她们为诱饵,令纪弘成上钩。 士兵们不敢大意,一人赶紧回哨卡禀报,派人追击,其余人赶紧飞马前往纪府找纪弘成。 纪弘成失踪的消息很快就确认了,也传到了阿哲那里。此时已是晚上,阿哲正在飞崖殿,准备休息,遇到这事,只好紧急派出三支人马前往雨龙岭的方向,他披上披风回到春熙阁。 不一会儿,大臣们都到齐了。 “张世杰呢?” 赵孟頫拱手道: “世杰师兄今天在纪府前的大道上,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他怀疑恩师的失踪跟此人有关,现在去找这个人了。” 赵孟頫正说着,门外通报: “张世杰将军到!” 张世杰大步流星走进来,见到大家都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便叹息着摇摇头。 阿哲连忙道: “有没有找到那个人?” “没有,不过找到了与他相熟的人,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个人叫做常义伟,临安人,随庞青林运粮来水西的,估计是庞青林那狗贼留在水西的眼线。” 阿哲眉头一皱: “大宋人?中计了,声东击西,阿鲁阿多,快,派人往东去追。世杰,你也快去临安,一定要把纪弘成找回来。” 此时,翁主阿罗来了: “阿爹,你一定要想办法把纪弘成找回来,他是因为阿罗被人骗走的。” “怎么回事阿罗?” “据夏荷她们说,那几个骗子把他们骗上马车的时候,就问哪个是翁主,还说她们的少爷出了城,点名要见阿罗。当时春蕊可能察觉事有蹊跷,便说自己就是翁主阿罗,吉克夫人她们才被送回来。” 阿罗不知道更多细节,不过大概能够将事情经过讲清楚。 阿哲冷静下来,思索片刻道: “世杰,我本想与大宋并肩作战,奈何大宋如此对我?他们掳走纪弘成,不等于砍了我的臂膀吗?” 张世杰连忙跪下道: “君上,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很难肯定就是大宋所为。即使真是大宋的人,恐怕也是贾似道那个权臣,为了一己私利干出的蠢事。君上,世杰恳请君上以大局为重,容世杰查明真相,一定把恩师带回君上面前。” 阿哲勉强道: “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先不与大宋撕破脸,但如果他们敢动纪弘成一根毫毛,我阿哲就不客气了。” “是是,君上,容世杰前去打探情况,世杰告退!” 张世杰出了大殿,阿鲁阿多问道: “君上,是否派人把北去的追兵调回来?” “不!北边要追到底,即使追到四川,也要想办法追踪纪弘成下落……” 阿鲁阿多道声是,心里却打了个问号。既然君上认为北边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为什么还要当着张世杰的面,断定这就是大宋所为呢?这当中恐怕另有原因。 赵孟頫见世杰师兄急着前往临安,便追出来送行。二人没有时间细谈,张世杰直接道: “子昂,我走之后,你要仔细审问常义伟的那位同乡,看这常义伟跟踪我,是受谁指使。查明他的死因,估计是杀人灭口。如果恩师在大宋,我在军中有不少故交,请他们帮忙,应该能够打探到恩师的下落。可如果恩师不在大宋,想要找到他的去向,只能从常义伟身上找答案了。我在蒙元有些眼线,他们离蒙元高层很远,可能没什么用,不过咱们也不放弃任何线索。” 赵孟頫没有说话,一直把张世杰送上马才抱拳道: “师兄,你说的话我全记住了,师兄一路保重。我相信恩师吉人自有天相,师兄也不要过于心急。” 二人告别,各自转身寻找纪弘成。 刑部大牢,常义伟的同乡马亮昏昏欲睡。此时已是三更,他被从睡梦中提起来。 这位马光长得油头粉面,一看就是那种经不起拷打的人。 赵孟頫吩咐道: “给他一盆水,让他醒醒瞌睡。” 马光一听要泼冷水,瞌睡顿时就没了,赶紧道: “哎别别别,官爷,要问什么只管问,小的一定据实回答。” “我问你,你和常义伟都是跟着庞青林来的水西,怎么不走了?庞青林让你们留下来做什么?” “官爷,听小的解释,庞青林是让咱们跟着搬运粮草,运回去后也分不到几个血汗钱。我们俩一合计,还是当个商人好,不如就留在水西,等淘到宝货自己带回去卖,才能赚大钱。于是我与常义伟在庞青林清点人马出发后不久,就悄悄开溜从小道返回来。” 嘭的一声,赵孟頫拍桌子,吓了马光一跳: “胡说八道,庞青林的运粮队,都是从荆湖征调的,而你和常义伟,是从临安来的吧?你们是他的随从,而不是什么运粮苦力。” 马光一听,吓得声音颤的厉害: “冤枉啊大人,小的的确是从荆湖征调来的运粮苦力。别看我细皮嫩肉的没什么力气,我原本是到南路转运使想要混个官职的,这次进水西运粮,本也是想着来见见世面。大人,我们是临安人不假,但我早在一年前就到的荆湖,不信,不信你可以问田二毛。” 赵孟頫一听,这个解释也没什么漏洞,于是问道: “谁是田二毛?” “田二毛是荆湖人,也是跟我们一起来水西的。他是个商人,我们都叫他田掌柜。哦对了,我和常义伟约好,在十字街口会面,一起去水西宾馆找乐子。当时我见常义伟没到,就上了个茅厕。出来时,刚好听到田二毛跟常义伟说话。好像是问常义伟想不想发财,具体说什么我听不清。接着常义伟就朝王城的方向匆匆走了,我系好裤带追出来,他已经走远了。我还准备埋怨田掌柜两句呢,可田掌柜也不知去向。” “接着说!” “我以为常义伟临时有事,应该要不了多久便会回来,就在街口等他,左等右等不来,我就一个人去了宾馆。官家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在,还在那个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杳无踪迹 赵孟頫让人拿来纸笔,根据马光的描述给田掌柜画像。等到肖像出来后,赵孟頫让人拿着,他仔细端详,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马光见画完了,终于松口气道: “大人,你们如果早点去,应该能够找到田二毛,晚了,恐怕这田老板只怕已经不在水西了。据说他买了一辆新式马车,准备带些好货回荆湖。” 赵孟頫一听,顿时想起一事: “你说他买了一辆新式马车?” “是的,前些天才买的。” 赵孟頫想起来了,就在几天前,水西坊车马行卖出一批新式马车,那批买主他见过一面,其中一个应该就是画像上的人。 赵孟頫让人把马光送回牢房先关押起来,在没有找到恩师之前,这个人还不能放。 此时已经天明。他匆匆来到纪府,见师祖母吉克阿芹哭的眼睛都肿了,心里异常沉重: “师祖母,当时你们坐那个田老板的马车,是一辆什么样的马车?” 吉克阿芹擦去眼泪道: “是一辆新式马车,而且应该是一辆新车。” “好,师祖母,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恩师的下落,你不要太担心了。” 吉克阿芹见赵孟頫年纪比自己儿子还小,又叫自己一声师祖母,心中一暖道: “不用管我,你们去忙吧孩子,你们更辛苦!” 赵孟頫听说过纪弘成曾失踪十年,师祖母寻子心力交瘁的事,心里也很难过,于是恭恭敬敬的跪下,情真意切的给师祖母磕了三个头,才大步离去。 赵孟頫走后,吉克阿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十年都没有把她压垮,如今儿子成了名满天下的大人物,应该不会有事,看到儿子的这些徒儿们都在为他奔走忙碌,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但也不应该在悲悲戚戚的给他们增添负担。 赵孟頫出了纪府,早有一群衙役在路口等候。赵孟頫吩咐道: “昨晚带着吉克夫人等人前往雨龙岭那辆新式马车有问题。你们赶紧派人去向沿途哨卡打听,是否有这辆车和这个人经过。注意,那辆车可能会经过改装或者遮挡,凡是可疑的情况都要注意搜集。” 此时一个衙役道: “大人,据说那辆车的确是往雨龙岭方向,可奇怪的是,过了雨龙岭,沿途哨卡竟然没有发现这辆车。” “所以我才说也要密切注意改装的马车。” 几位衙役领命而去。 赵孟頫带着一干人等准备去见刑部尚书曹超云和阿鲁阿多,半道上遇到了自己派出去寻找常义伟的人。 “禀报赵大人,我们找到了常义伟,他,他死了。” “什么?死了?” 他一看,几位属下抬着一具用白布覆盖的尸体,他掀开白布,发现死者正是张世杰师兄交给他的画像上的常义伟。 “死因查明了吗?” “据阿罗翁主说,此人是被人拧断颈椎骨而死。” 赵孟頫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就是杀人灭口。这是谁干的呢?嫁祸于人?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原因? 无论如何,现在已经过了追回恩师的最佳时间,此时已经过去一夜,如果骑马,恐怕已经快要出了水西地界。 赵孟頫吩咐,把常义伟的尸体埋了。 春熙阁议事厅,阿哲焦急万分的问道: “还没有纪弘成的消息吗 ?这都过去一夜了,刑部的人和阿鲁阿多是干什么?这里北上的路就只有一条,难道他们长了翅膀不城?” 刑部尚书曹超云很是惶恐,来你忙解释道: “君上,本来找到了一些线索,可现在常义伟死了,线索又断了……” “阿鲁阿多呢?孤把近卫军都交给你,你就是这样保护木胯则西的?” 阿鲁阿多俯首道: “君上,阿鲁阿多的确疏忽大意,男刺激就,请君上治罪!” 阿哲冷哼一声道: “都说了,出入的人和车辆都要仔细检查,你们却是严进宽出,这不是反着来吗?以后进出都要严格检查,不只是检查有没有私藏武器,更要检查人员的身份。” 阿鲁阿多却在心里想,说得容易,这么多客商,他们身份是否真实也不好核实呀。不过这次恩师出了事,自己确实难辞其咎,无论君上说什么,都得接受。 正当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又有探马来报,说刑部的人在雨龙岭发现了一具尸体,面部特征与马光描述的田掌柜相吻合。 曹超云道: “从死者得死亡特征来看,与常义伟的死法一样,都是被人拧断脖子。常义伟、马光、田掌柜,这几个人都是大宋人,似乎枢密使的失踪与大宋有关。然而,那辆马车去的方向却是雨龙岭,那是往北方,这到底是谁嫁祸于谁呢?” 阿鲁阿多道: “我倾向于认为这是蒙古人干的,因为马光说曾经见到田掌柜,问常义伟想不想发财,他估计是蒙元细作买通田掌柜,故意怂恿常义伟跟踪张世杰,然后让他被发现,嫁祸给大宋。” 曹超云道: “可找到了田掌柜,他也是大宋人,也死了,是被同样的手法杀死的。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想要找到那位杀人者,恐怕已经不可能。如果是蒙古人杀了田掌柜和常义伟,那么你的猜测无疑是正确的。可如果杀人者就是宋人,那我认为这件事就是大宋所为。” 赵孟頫不敢替大宋说话,毕竟现在真有可能是大宋干的好事。但该有的疑问,他还是要提出来的。 “目前来看,还难以判断。只是,假如是大宋掳走了恩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甚至不惜杀掉自己人灭口?” 阿哲开口了: “这件事,不一定是大宋朝廷所为,但极有可能是某位权臣想要报复纪弘成。听说贾似道本想从我水西弄到大量的货物发笔横财,不料张世杰在荆湖杀了他的爪牙,分了他的货品。张世杰是以大宋军方的身份做的那件事,但别忘了,张世杰毕竟是纪弘成的弟子。” 阿哲的话,众人挑不出毛病,但难免还是觉得牵强。赵孟頫总觉得,阿哲似乎希望是大宋掳走了恩师,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 时间又过了一天,北上追击的快马才返回木胯则西。据负责的将领所报,沿途并没有见到那辆新式马车,但娄山关守军说,天明的时候,有一队迎亲队伍出关,其中一辆看起来像是专门装饰结婚的车,车上坐着一位新郎官。 第一百一十九章 醒来 出了娄山关,水西新修的水泥马路便到了尽头,官道变成高低不平的石板路,刚好可以容纳一辆马车通过。 天刚蒙蒙亮,一队“商人”赶着一辆扎着大红花,围着红布帷幔的马车要过关,守关军士上前问道: “你们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啊?” 赶车的大爷点头哈腰的上前,悄悄塞给了哨卡士兵一小袋碎银子,然后道: “军爷,这是要去四川接亲,专门到水西卖的新车呢。如今有排面的人,娶媳妇都时兴这个,没辆水西车,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士绅大族。” 那位带头的看了看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婚车,一边在手里掂了掂那袋银子,分量不轻,便道: “例行公事,只要不带违禁品,就没问题。不过进来的时候可就要好好检查,别让我为难啊。” 他随意掀开马车帘子,才发现这居然还是一辆新式马车,车里坐着一位壮硕如牛的“新郎官”,难怪马车轮子都被压扁了。 凭这辆车,这户人家应该是钟鸣鼎食之家,难怪一个马夫,碎银子一出手就是一袋。出去就算了,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狠狠宰一笔。 “走吧走吧,后面还有人等着通关。” 四五十岁,面色黧黑的马夫连连点头,笑眯眯的坐上马车,给了马屁股一鞭子,那马车便疾驰而去。 马车一口气跑了几里路,便在一处隐蔽的弯道停下来。马夫把手指含进嘴里,打了一个呼哨,只见山林里顿时窜出一彪人马,竟有几十人。为首的精壮汉子道: “老铁钉,怎么样,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快!” 马车夫老铁钉一边拆了马车上的帷幔和大红花,然后拉开车门。车里壮硕如牛的大汉,正是拧断田掌柜脖子的那个人,现在他竟然睡着了,还打着呼噜。 老铁钉啪啪啪,给那大汉脸上就是一顿耳光,打得大汉恍恍惚惚的醒来。 “你他妈快滚下来,人就要醒了。” 那大汉一听,完全醒了,流着哈喇子赶紧从车上下来。由于他身形太大,出车门的时候被卡住了,折腾了两下才成功的下了马车。 老铁钉把他巴拉到一边: “你他么大木棰,让你当回新郎,你倒是舒舒服服睡了一夜,老子们一路为你鞍前马后。” 大木棰嘿嘿的笑,露出一口森森的大白牙。 老铁钉赶紧上车,打开了后排座椅的盖板,只见后面还有不小的空间,里面躺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铁蛋,要不要验明正身啊?” 铁蛋就是从林子里钻出的那帮人的头领,他伸长脖子朝里面瞅了一眼,只见男的俊朗,女得清丽,好一对金童玉女,不是纪弘成是谁? 这些“商人”在水西是见过纪弘成的,假不了。至于女的,铁蛋想当然认为她就是水西翁主阿罗。 “好,快快,扶起来,让他们坐好,再晚就来不及了。” 几个手下七手八脚,把纪弘成和春蕊抬出来,让他们半躺着坐在真皮座椅上。 老铁钉还不忘吩咐,让人把春蕊放在纪弘成的怀里,然后一群人上了后面的普通马车,咕噜咕噜的开始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纪弘成悠悠醒转,他先看到自己是在一辆新式马车里,突然,他记起来了,赶紧低头,他看到了在怀里的春蕊。 他记得自己上车后,一阵眩晕,然后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了。他迅速伸手去试了一下春蕊的鼻息,有呼吸,这才放心些。 纪弘成看了看窗外,外面是朝后退去的青山。水西都是这样的山,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这里应该还在高原。 他又想起自己的枪,用手感知了一下,枪支还插在腰间。 他轻轻的移动了一下,不想弄醒春蕊。纪弘成拔出了腰间的枪,打开弹匣,里面的子弹还在,于是又把枪插回去。 现在他彻底搞不懂了,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他感觉到怀里的春蕊动了动,于是轻轻的把他的头护在臂弯了,免得她摔倒磕着额头。 不一会儿,纪弘成才看清了山势,这竟然已经出了娄山关,而且他感受到了耳鸣。这应该是下了高原,早就出了水西地界。再看看天色,这时是早上,时间离他上车时,已经整整过了一夜。 纪弘成所乘坐的这两马车后面,人越来越多,他能够认出,大多是一水镖局的人。这证实了纪弘成心中的猜想,“请”他的人,在北方。 春蕊也醒了,当她发现自己一直躺在纪弘成的怀里,脸上飞起一团红晕。她没有忙着起来,而是把头埋进纪弘成的怀里继续装睡。 纪弘成看到了,先是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可春蕊实在是不会装,肩膀都动了,纪弘成便扶住肩膀准备把她搬起来,想要跟她交代点事情,没想到春蕊像只猫,故意往他怀里钻。 纪弘成无奈,只好在春蕊耳边道: “春蕊,这次跟少爷我出来,可能会遇到危险,你要机灵点哦!” 春蕊幸福的笑着,抿了抿嘴,然后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才在纪弘成耳边说: “傻子,我知道了!” 纪弘成一愣,这是春蕊吗?他捧着春蕊的脸看了半天,这是春蕊啊!可是春蕊从来都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更不可能叫他傻子。 春蕊把脸一扬道: “我是翁主,我想怎么就怎么。” 纪弘成明白了,这丫头很不安分,想过一把翁主瘾呢,他无奈的摇摇头。 纪弘成知道,这一路北上,要经过大宋地盘。以前他身居水西,不知道北方的商队是怎么通过大宋地界的,现在他倒要看看,这些人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自从贾似道跟忽必烈媾和之后,便有了几年的和平。由于水西的崛起,带动了西部的商业贸易,无论是大宋的,水西的,还是蒙元或者西域的商队,都受到各方势力的大力保护。 这当然是各方利益的需要,他们想要得到更多物资补给,在这种割据状态下,通过大军调运显然不现实,于是商队成了唯一流通的渠道。 这来之不易的流通渠道,其实是很脆弱的,一旦其中的利益平衡点被打破,便会回到大封锁的状态。 好在水西坊的宝货都是硬通货,大家都需要,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不去打破其中的利益平衡。 商队来到一处驿站,这出驿站由过去的官营,变成了商营。为了维护驿站的秩序,据说当地士绅大族还专门派人来管理,比如酒家的食物都是经过最严格的检查,杜绝有人下毒或者在酒家客栈杀人越货。 要说这条道上最受欢迎的人,那便是一水镖局的总镖头胡麻子。这位胡麻子不知道是什么背景,居然能够搞到蒙元的皮货牛羊,也能够搞到水西的珍品,一路上各方势力都为他提供方便。 当然,胡麻子是很会来事的人,每次走货,都会通过各种渠道给沿途势力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很多士绅大族尝到了其中的甜头,便纷纷表示,不愿意打仗,他们宁愿这样的好日子永远持续下去。无论是忽必烈还是大宋,哪一方挑起战争,他们都会对其恨之入骨。 当然,大宋挑起战争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水西更不可能主动开战,于是他们心里最忌惮的就是北方。 当他们看到胡麻子一水镖局的崛起,似乎看到了希望。胡麻子在北方如鱼得水,显然是得到燕京支持的,因此人们有理由相信,忽必烈不会贸然发动战争,至少会避免破坏这条对大家都有利的商路。 第一百二十章 待遇不错 就在纪弘成等人的车队出关不久,水西军奉阿鲁阿多之命追至娄山关。 那位关门守将是杨价的手下,一直认为自己是播州的,他的主人首先应该是杨价,然后才是水西阿哲,于是并不十分买阿鲁阿多的帐。 听说这一队人马是来寻觅一辆新式马车的踪迹,而马车上乘坐的应该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他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道: “并未见到新式马车经过,也没有见到一对年轻男女。” “这一夜过往的车辆和人员,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寻常客商的车队,就有一队迎亲队伍通过,那婚车上还扎着大红花,很显眼,你们沿途而来,他们应该也都看到了。” “那婚车上是什么人你可看仔细咯?” “看了,不就是一个人高马大的新郎官吗?” 阿鲁阿多派来的人追了一夜,沿途都说没有见到,这位守将说没见着,他们也就信了,于是赶紧回去复命。 为了防止蟊贼和劫匪打劫从水西出关的客商,水西军对这些商人的保护多于防范,毕竟资源匮乏的水西,很大程度上要靠这些商队带来更多的资源,一旦安全问题得不到保障,影响的是水西数百万人的生计。 只要商队出了关,便由一水镖局和沿途的其他势力保护,在娄山关意外的地域出了事,客商们和百姓们、各地利益集团,他们自然不会把帐算到水西头上,甚至会更加紧密的联合起来保护这条商道的顺利运行。 纪弘成和春蕊坐了太久的马车,想要下车活动活动。车夫老铁钉很痛快的就答应了这个要求,把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里,让纪弘成和春蕊下车走动,他自然去张罗吃的。 大木棰不远不近的跟着纪弘成和春蕊,由于亲眼见他拧死了田掌柜,二人心里都很不舒服。纪弘成道: “傻大个,你干嘛一直跟着我俩?你怕我们跑了不成?” 大木棰对傻大个这个称呼不以为忤,露出森森大白牙笑道: “嗯!” 纪弘成无语,你不要这么耿直好不好? “你守着院子门口,我们不就走不了了?” 大木棰道: “我要保护你们。” 春蕊白了他一眼,咕哝道: “你这个刽子手,不杀我们就烧高香了。” 纪弘成示意她不要理会傻大个,于是二人绕着这家客栈颇为宽敞的后院里走圈圈。 两人活动了一会儿,都觉得舒服多了的时候,有人进院子道: “请公子和姑娘到餐厅就餐。” 纪弘成听声音有点熟悉,一看,这个恭恭敬敬的人满脸麻子,不是胡麻子是谁? “胡麻子,是你?” “正是在下,胡麻子也是奉命行事,冒犯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纪弘成知道,现在对胡麻子兴师问罪完全没有意义,便一边走一边道: “麻子啊,上次带回去的那件东西,忽必烈还挺喜欢?” 胡麻子真诚的笑道: “公子,那件宝物,要等到一个重要的良辰吉日,才给陛下过目。到时候如果公子能够赏光,告诉陛下这件宝物的来历,必然会震动天下,名扬四海。” 纪弘成毫不客气的带着春蕊去吃饭。胡麻子站在房间里,看样子想要坐下来,纪弘成道: “麻子啊,你出去吧,需要什么才叫你。” 胡麻子的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过,然后连声答应,推出了房间。 纪弘成知道胡麻子想作陪,故意把他当个跑堂的使唤,就是要看看他的反应。如果胡麻子对自己有敌意,自然不甘为自己鞍前马后;如果他背后之人只是想要控制自己,并没有拉拢自己的意思,可能胡麻子受到这样的对待,会现出杀机。 胡麻子表现还好,痛苦是正常的,但没有生出反抗之心,这一路自己和春蕊的安全应该会得到保障。 现在纪弘成还不敢断言背后的人就是忽必烈,因为到目前为止出面“请”自己的人,除了大木棰和商队中的一些商贩,没有一个像蒙古人。 要知道忽必烈对汉人和南人,应该是不完全相信的,不会完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汉人来办。 如果不是忽必烈,还有可能是谁呢? 纪弘成和春蕊两个人,吃满满的一大桌子菜的确太奢侈,牛肉都足足有几斤,烧鸡也是一整只。看来胡麻子准备这桌子饭的时候,原本打算大家一起吃的。 酒足饭饱了,纪弘成打了个饱嗝,见春蕊早就吃好,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两只小酒窝都显出来了,便起身开门道: “麻子啊,吃完了,饭后我还要散散步,这一桌子菜就赏给兄弟们,别亏待了他们。” 纪弘成不断挑战胡麻子的耐心和底线,如果不确定前面的路,他心里有些不安。 镖师们一听,纪弘成要赏一桌饭,心里的兴奋都写在脸上。这个时代物资匮乏,即使是实力雄厚的一水镖局,镖师们也仅仅能保证包子馒头管够,至于要吃那么好的饭食,除非是过年。 胡麻子不但不升起,反而点头哈腰的道: “多谢公子赏赐。铁钉木槌铁蛋,你们快来吃饭,公子赏赐。赶紧的吃完,公子和小姐散步结束后就出发。” 纪弘成带着春蕊散步,实则暗中观察一水镖局的人。大木棰进去吃饭了,没有人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在多了。不过胡麻子还是坐在大院门口守着,见纪弘成散步到他面前,他便满脸堆笑道: “公子别管我,就当麻子不存在。” 纪弘成哼了一声道: “你想得美,麻子不存在,你不成了个小白脸?” 胡麻子挺上道的笑着配合: “是是是,我就一麻子,找不到媳妇。” …… 不一会儿,那几个饿鬼终于吃完了,不用想也知道,恐怕鸡骨头都被嚼烂了吞进肚子里。 经过这一轮试探,纪弘成认为路上有胡麻子在,自己和春蕊应该是安全的。 他每天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便和衣躺下睡觉。 纪弘成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春蕊一直在看自己。良久,春蕊以为纪弘成睡着了,便轻轻的靠在纪弘成的肩膀上。 纪弘成虽说血气方刚,但有着三十多岁的心理年龄,知道怎么呵护春蕊,于是他轻轻的把春蕊拦在怀里,没有任何出格的动作,就这样温情脉脉的睡着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北上 随着商队一路向北,天气越来越冷了。开始时薄雪覆盖,群山莽莽。又几日,雪纷纷扬扬的下,极目四望,便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从水西来时,纪弘成和春蕊穿的衣衫较为单薄,虽然在密封性很好的新式马车里,又有皮毛内饰的车厢保暖,却也被冷的打颤。 纪弘成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春蕊的身上,春蕊不肯,又给他穿了回来。不过她像一只小猫,总是缩在纪弘成的怀里享受温暖。 车窗外向后望去,商人们和镖师们都冷的没法坐车,只得小跑着跟在纪弘成的车后,这样才觉得暖和些。 半途中,遇到另一支商队往南而行,胡麻子上前搭话,不一会儿,他弄来两大包物品,跑过来敲车窗。 “有事吗?麻子?” “公子,这是你和姑娘的衣物,您试试看是否合身。” 纪弘成不由得赞赏的看了看胡麻子,作为总镖头的他,竟然真的能够做到对自己鞍前马后,这是用毅力硬撑吧? 纪弘成解开那包东西一看,是一件熊皮大氅,自己穿在身上很暖和。再看,有一件貂裘,赶紧给春蕊穿上,看起来华丽无比。 春蕊当婢女习惯了,给她穿这么华贵的衣服,有些不自在。不过看看这漫天的大雪,再看看那些镖师商人们,一个个眉毛上都结了冰霜,春蕊只好穿上,否则连车都不敢下。 胡麻子又给两人弄来上好的保暖雪地皮靴,才关上车窗。穿上这身行头,两人都觉得暖洋洋的,春蕊也不好意思再挨着纪弘成。虽说大冬天的,穿的都很厚,但这让车外那些光棍看见,实在是拉仇恨。 商队继续往前,据胡麻子说过几日便可到达燕京。 这一日,商贩和镖师们跟往日一样,下马步行御寒,踩得雪地咯吱咯吱的。突然,走在前方的一个镖师身体晃了晃,便栽倒在雪地里,众人连忙上去扶他。春蕊见状,便对纪弘成道: “少爷,这个人恐怕坚持不住了,我下车走走,让他上来吧。” 纪弘成本来是想,自己下去的,可春蕊都这么说了,他便跟着春蕊一起下去看看那个镖师。 一股寒气逼来,两人都不由得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纪弘成问道: “怎么啦?” 胡麻子: “可能是连续走路,坚持不住了。公子怎么下来了,这天太冷了,你们南方人受不住,上车吧。” 春蕊与纪弘成对视一眼,赶紧把貂绒帽子将脸遮住,只露出眼睛道: “胡大哥,快把人抬上我们那辆车吧,晚了就冻坏了。车上还有热水和干粮,先给他喂点儿。” 胡麻子感激的看了春蕊一眼,便吩咐镖师们把这位晕倒的人抬上了车。春蕊道: “少爷,你上车吧!” 纪弘成道: “你上去,你会照顾人,给他喝点水,我走走就暖和了。” 春蕊还想让纪弘成上,纪弘成面带不悦命令道: “赶紧的,别磨蹭!” 纪弘成的霸道让春蕊不敢多言,不过心里却很温暖。她上了车,关上了车门,便给那位镖师喂水喂食。有人从后面的马车上拿来了一床毯子,春蕊将毯子盖在他身上。 那位镖师进了热水,又及时得到保暖和休息后,面色渐渐红润。他实在是太累了,便沉沉的睡去。 春蕊见那人睡着了,就让老铁钉停下了马车,自己下车来,说什么也要坚持让少爷上车。纪弘成道: “车坐久了,两条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你实在不想坐车,那就走走吧,看看这北国风光。” 春蕊也不经纪弘成同意,便对胡麻子道: “胡大哥,你也走的太久了,要不你上去歇歇?” 胡麻子这些天把这二位当祖宗一样供着,完全是因为忽必烈有特别交代。其实他心里早就窝着火,凭什么?你又不是皇帝?不过此刻春蕊一句话,他心中的所有怨气的都融化了,看在姑娘的面子上,就再忍忍,好在燕京就要到了。 胡麻子道: “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公子是天子的贵客,公子和姑娘走路,让胡麻子去坐车,实在不敢造次啊。” “胡大哥,你一路照顾公子和我,辛苦了。公子被你们要挟,心中不快是真的,但我家公子宅心仁厚,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家伙受冻。你去正好照顾一下那位大哥,我和公子走走,就当舒活筋骨。” 胡麻子看了纪弘成两眼,见纪弘成不搭理他,便尴尬的笑了笑,上车去了。 车队前行了十几里,才遇到一个较大的村庄。胡麻子给了几两银子,把那位镖师安顿在一户人家,派两个人留下照顾,又休整两个时辰,吃了午饭才继续出发。 如此晓行夜宿,两天后燕京遥遥在望。 突然,大学中来了一彪人马,等那些人全部分左右散开,便看到一辆龙车缓缓行来。 纪弘成岂会不认得,那是水西坊专制的龙车,竟然真的在这里遇到了。 龙车渐近,一位宦官展开了手中的虎皮大氅,皇帝一下车,他立刻将大氅套在龙袍外面。 皇帝的出现,让胡麻子措手不及,他立刻想到纪弘成身上有神机炮。原本想着到了地方,才让御林军按照宫廷礼仪让他交出神机炮,没想到忽必烈会出城迎接。 胡麻子来不及上前拜见皇上,而是一把捂住纪弘成腰间。不可不防啊,一旦皇上遇刺,他胡麻子就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杀。 纪弘成见胡麻子的举动,这才想起来。既然是见忽必烈,自己带着枪必然会令大家都紧张,他笑着拉开大氅,主动掏出枪支,把枪柄递给了胡麻子。 这一切都落在了忽必烈的眼里,他当然知道纪弘成的腰间之物必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机炮,但忽必烈何许人也,只见他毫不迟疑,步伐稳健的向纪弘成走去。 纪弘成认真打量忽必烈,此人高鼻深目,眉宇间一股威压之势,让人有一种心悸之感。 这可是大元的开国皇帝,真龙天子。别说他是一条披着虎皮的龙,就算只是一头猛虎,也令人望而生畏。 在纪弘成的料想中,忽必烈大雪天的出城迎接,必然和蔼如春,口称“贤弟,等你等得好苦啊”,可是剧本不是纪弘成编排的,没有按照他的想法来。 忽必烈似笑非笑的站在纪弘成的面前,他没有说话,看样子是想看看纪弘成究竟如何开口。 纪弘成把枪递给胡麻子后,迅速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回忆起了初到水西的时候,汝卡阿诺的手下让他跪拜,他拒绝了;大祭司的人让他跪,他站直了。现在面对忽必烈,跪与不跪,本来无所谓,但想到自己计划中,将来的华夏一统,跟忽必烈必有一番龙争虎斗,那就事关重大了。 纪弘成打定主意,便也似笑非笑的站在忽必烈的对面,目光不闪不避,就这样对视着。 春蕊从小在纪府长大,她知道眼前这位是大人物,但有没有老爷大,有没有少爷大,她不清楚。 她的眼中只有少爷,见少爷的熊皮大氅敞开了,漏风了,春蕊便旁若无人的上前,替纪弘成合上大氅,还轻柔的拍去大氅上的落雪。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下马威 纪弘成与忽必烈对视良久,原本就寒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忽必烈周围的臣子都怒目而视,仿佛再继续下去,他们就会冲上来砍了纪弘成。 倒是忽必烈先哈哈大笑道: “好,名震四海的纪弘成,果然气度不凡,朕没有看错你。这次派人请你来燕京,实在不忍心先生苦苦经营的水西卷入一场浩劫啊。” 纪弘成知道,忽必烈的这番话倒没说错。如果自己留在水西,忽必烈自然要防着水西,甚至不惜四处点火,大搞破坏,搞停神机炮的生产。如今纪弘成离开了水西,他便无后顾之忧,忽必烈认为,水西的迅猛发展,自然也会受到遏制。 其实忽必烈不知道,这次纪弘成肯北来燕京,是有全盘考虑的。发电机的图纸,已经做好了,只要夏荷等人不笨,恐怕现在已经在赵铎和刘长庆等人的案头。水西的发展不但没有停止,他离开后应该会得到一段弥足珍贵的和平,一心一意搞发展。 这也是当初他与阿哲商量好的方向,只不过忽必烈的行动给了他一个契机,顺便利用蒙古人的嫁祸,找到了不出兵助宋的正当理由。 忽必烈心中暗自得意,自己用最小的代价,挡住了水西的神机炮,顺便把一个千古奇才攥在手里。 纪弘成拱手道: “陛下真是精明,弘成佩服。既然来了,还请陛下多多照拂!” 纪弘成这番话,不像是对九五至尊说是,倒像是跟一个地主老财寒暄。忽必烈并不懊恼,倒是他身后的蒙元将领火帽三丈,一个扎着小辫的将领道: “放肆!见到皇上为何不跪拜?你找死吗?” 纪弘成冷笑道: “这位将军,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兀良哈阿术吧?令尊大人,兀良合台,请我向你带句话,他老人家身体健康,心情很好,只是担心他乳臭未干的儿子阿术,冲动易怒,坏了大元皇帝一统天下的大事,惹来杀身之祸。阿术将军,好自为之!” 纪弘成一番话,字字如刀刺在阿术的心上。可是纪弘成突然提到他的父亲,他便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人家打败了他爹,不但不杀,还百般照顾,如今这位爷站在皇帝面前,泰山崩于其而色不改,阿术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难道真的敢杀纪弘成,他当然不敢,他知道纪弘成对于忽必烈,对于大元的分量。 恰在此时,有人替阿术解了围。解围之人,正是臭名昭著的杀人魔王巴剌瓦赤。 只见巴剌瓦赤带着一队人马,朝这边冲来,原来他们在追逐两个南人。巴剌瓦赤视南人为草芥,这两个人无论什么原因,让他大雪天骑上马背,应该是必死无疑。 果然,追上那两人后,巴剌瓦赤手起刀落,两颗人头顿时落地,鲜血顿时被凝冻在雪面上。 春蕊看到这个场面,在巴剌瓦赤挥刀的一刹那,赶紧蒙上眼睛。 杀完人,巴剌瓦赤便大步流星朝忽必烈这边走来,跪地行礼道: “巴剌瓦赤叩见皇上,刚才两个南人离皇上太近,臣恐他们图谋不轨,便把他们杀了。” 忽必烈未置可否,却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着纪弘成。显然,这个杀人的戏码,其实就是杀给纪弘成看的,意思是你作为一个南人,皇帝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要识时务,否则我大元随便来个莽夫,就可以取你项上人头。 纪弘成当然怕死,也并不善于作死,不过他料定忽必烈必须用他,他也必须硬撑着打消忽必烈的嚣张气焰,否则以后就没他纪弘成什么事了,顶多像刘秉忠一样,当个工具。 纪弘成冷冷的看了巴剌瓦赤一眼,淡淡道: “陛下,纪某也是南人,而且离陛下最近,请这位将军取了我的项上人头吧!” 巴剌瓦赤虽是莽夫,但也有几分智谋,他当然知道怎样给忽必烈立威,于是道: “你是陛下请来的贵客,自然不算图谋不轨。我们大元人是讲规矩的,我不杀你。你做你的客人,但有人违反了规矩,你也不要怪我们执法严苛。就说这位小娘子,你是南人吧?没有陛下的召见,你便来了,这本就应该跟刚才那两位一样处置,你见到皇上不贵拜,又犯了大不敬之罪,罪加一等。” 说话间,巴剌瓦赤伸手捏住了春蕊的下巴。纪弘成似乎没看见一样,等他把话说完。 巴剌瓦赤嗖的一声,拔出了一把匕首,架在春蕊脖子上。春蕊虽然害怕,但他知道此刻宁愿死,也不能给少爷丢脸,于是冷漠的看着前方,也不正眼瞧巴剌瓦赤。 巴剌瓦赤继续道: “纪先生,如果这个人跟你没关系,我就要杀了。如果这个人是你的朋友,你就应该为你朋友的失礼表示歉意,跪下求求皇上,说不定皇上会法外开恩,饶她不死。” 纪弘成哈哈一笑道: “春蕊,你怕死吗?” 春蕊有了必死的决心,坚决道: “少爷,既然跟你一起来,春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纪弘成冷哼道: “听到了吗?陛下,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如果陛下喜欢杀人,纪某这便送上人头供陛下一乐。” “哈哈哈!” 忽必烈大笑。 “好,这位姑娘也是英雄了得,我忽必烈喜欢英雄,如果姑娘愿意,也算是我忽必烈的客人了。巴剌瓦赤,下去吧,朕赦免了她。” 巴剌瓦赤似乎很不情愿,不过也只得奉旨。 纪弘成却讥讽道: “没想到纵横天下的忽必烈也是贪生怕死,竟然好意思说喜欢英雄?” 忽必烈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的问道: “先生何出此言?” “两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走错路,便吓得陛下遣将杀人。口口声声称惜才爱才,却是叶公好龙,费尽心机把我纪弘成请来,却想要用这种小把戏给我下马威。” 忽必烈正色道: “先生之志,朕早有耳闻,听说先生也志在天下一统?先生不肯屈就,做我大元臣子,朕深表遗憾。既然如此,只好委屈先生,留在燕京做客,朕以国礼待先生,如何?” 作为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忽必烈能说出这番话,也算是他的极限了。纪弘成要的无非是一个平等对话的权利,在忽必烈身上勉强算是实现了,可在这些蒙元悍将的眼里,他还是个可以随时被捏死的南人。 纪弘成恭敬的答道: “陛下,纪某非常想做陛下的臣子,纪某希望忽必烈是真正能够使四方臣服,天下一统的人。弘成的理想是天下一统不假,但功成不必在我,不知陛下是否明白,是否相信弘成的这番话?” 忽必烈听了,竟然大喜道: “好一个功成不必在我,弘成乃朕的知己。如果先生愿意,我愿与先生义结金兰,共建一统!如何?” “如果陛下出于真心,弘成求之不得,否则也不会万里北上来见陛下。” 忽必烈此时想要表示自己的诚意,因为他确实太需要纪弘成,太需要神机炮了。歃血为盟太突然,也太假了,想要打动纪弘成,必须有诚意。 就像纪弘成赌忽必烈不会杀他,忽必烈也赌,纪弘成的志向,不是荆轲那种刺客能够比拟,于是下旨道: “来人!从今往后,纪弘成与朕,兄弟相称,我大元待之以最尊崇的国宾之礼。把纪先生的枪还给他!” 忽必烈说这话的时候,朝胡麻子使眼色。胡麻子到了御林军身后,半天才拿来了纪弘成的枪。 纪弘成也不客气,接了过来。在把枪握在手里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枪轻了,不用说,胡麻子肯定做了手脚,道闸应该被卸了。纪弘成对这把枪很熟悉,为了多带子弹,他早就上了一颗在膛里。 纪弘成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微笑道: “陛下不愧是天下第一英雄,胆略无人能及,弘成佩服之至。其实,这把枪,弘成是带来给陛下做礼物的。” 忽必烈眼睛一亮,看着纪弘成手中的枪。纪弘成却面带微笑,从容的抬起枪,给大家展示。这里大多数人是没有见过神机炮的,因此面对枪口时只是有些不适,但并未闪避。 “陛下请看,这枪现在没有子弹,是打不响的,没有任何杀伤力。” 忽必烈听了纪弘成的解释,知道他安排的人已经做了手脚,便放心了。就在忽必烈认真的端详这把短枪的时候,枪口正无意中对准了巴剌瓦赤的脑袋——嘭!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强势 嘭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呆住了。当他们看到平日嚣张跋扈的巴剌瓦赤轰然倒地,一个个头脑中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人们才反应过来,文武大臣和侍卫们一片慌乱,挡在了忽必烈面前。 纪弘成没有看到忽必烈的样子,不过他应该也被吓得不轻。见到侍卫们拔出弯刀,纪弘成大声道: “谁呀?这是谁开枪?” 忽必烈一听,也是一愣,难道真的有人趁此机会开枪杀了巴剌瓦赤? 纪弘成把枪柄对着忽必烈,枪口对着自己,给忽必烈递了过去。那枪管里,还在冒出白烟。 “皇上不信,你用这枪打我,看看没子弹的枪,能不能打响。这是谁,想要嫁祸于我?” 忽必烈把护在身前的人扒开,铁青着脸盯着纪弘成,然后迅速把枪接了过来。看着还冒着烟枪口,他脸上抽搐了两下,赶紧把枪塞进一个宦官的口袋里。 还说不是你,枪口还冒着烟,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让纪弘成就这么把枪举着,看到的人越多,越不好收场。 巴剌瓦赤平时横行霸道,所有的文武大臣他都不放在眼里。此刻他死了,就这样被当着忽必烈的面一枪打死,很明显是纪弘成手中的那把枪,他还装疯卖傻,这简直让人无语。 巴剌瓦赤在忽必烈与阿里布哥争夺汉位的时候,是支持阿里布哥的。事后为了拉拢阿里布哥的人,忽必烈饶了他,而且还让他继续在军中任职。 可这个巴剌瓦赤,简直就是个蠢货,不但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关键是闯了祸自己又兜不住,经常把事情捅到忽必烈这里来,这让忽必烈非常恼火,早就想要除掉这个祸患。 熟知历史因果的纪弘成,自然是摸透了忽必烈的心理,于是他开了这一枪,还故意展示冒着烟的枪口。他就是要让忽必烈指鹿为马,这样以后这些元朝将领,才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当然,纪弘成当众杀了巴剌瓦赤,还有另一个妙用。 忽必烈有些下不来台,于是问道: “张弘范呢?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蒙古服侍的汉人战战兢兢的跑过来跪下道: “微臣在,陛,陛下,这,神机炮的子弹都在这里,绝无可能是这把神机炮射死了巴剌将军,请陛下,明察。” 大家一看,张弘范手中托着一只弹匣,那子弹黄澄澄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吓人。 大家虽然没见过神机炮,但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没有子弹神机炮是杀不了人的。可纪弘成是怎么做到的呢?难道枪里还有一颗子弹? 忽必烈哼声道: “来人!把张弘范押入大牢,等查清事实后再行处置。” 忽必烈又对纪弘成道: “贤弟跟朕同乘吧!” 就这样淡淡的两句话,把一场大风波平息了。这就是帝王之势,根本不需要解释。 纪弘成假装惊恐道: “陛下,刚才之事,虽然小弟实在未曾料到,恐怕……” “不必再说,朕相信你!” 纪弘成不再推辞,便跟忽必烈上了宽大的龙车,春蕊则跟着百官步行。这让随行的官员们目瞪口呆,这是与皇帝同乘啊,陛下对纪弘成竟然如此看重吗? 上了马车,忽必烈似笑非笑的看着纪弘成,半天才开口道: “现在只有朕和你,难道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纪弘成心道,跟你很熟吗?不过他哪里敢乱说话,不得不沉着应对。 “这辆马车,是我水西坊为陛下专门制作的,还满意吧?” 忽必烈笑道: “比起刚才的大手笔,这辆马车算不了什么。刚才你可是饶了朕一命啊!” 纪弘成一愣道: “陛下并没有危险,何来弘成救你一命之说?” “是饶朕一命,不是救朕一命。当时如果你的枪口对准的是朕,恐怕倒下的就不是巴剌瓦赤了。” 纪弘成只好陪笑道: “要不是皇上肯救我,我又怎么敢杀了巴剌瓦赤?多谢皇兄救命之恩!既然皇兄待小弟不薄,弘成又怎么会让皇兄失望呢?” 忽必烈道: “哦?莫非弘成想要把神机炮献给朕?” 纪弘成故作惊讶道: “神机炮,弘成不远万里带来,不是已经献给皇兄了吗?陛下亲自收下的,难道您忘了?” 忽必烈显然知道,纪弘成明白他说的是制造神机炮的技术,纪弘成装傻充愣,说明他现在还不想给这个技术,忽必烈只好笑道: “好,多谢贤弟美意,朕也不会亏待贤弟,自然会让你跟朕一起共享荣华富贵。” 忽必烈又拉开车窗玻璃,对外面的宦官道: “安排那位姑娘乘车,不要让她被冷着了。” 在御林军和文臣武将们看来,巴剌瓦赤的死,完全是因为他对这位姑娘有不敬之举。皇上的口谕,自然要不折不扣的执行,于是春蕊坐上了他们一路来时的高级马车,其他官员乘坐的都是四处漏风破车。 姓纪的与天子同车,这意义重大,说不定将来他的地位,会与伯颜等人比肩,不是刘秉忠这样的汉臣能够相提并论的,完全是他们这些人惹不起的存在了。 礼部给纪弘成安排的住处,就在大宁宫不远的地方,原是金朝显贵人家的园林,忽必烈入住燕京后,就更名为大宁别院。 大宁别院虽然占地面积不大,但也是一座五脏俱全的园林,尤其是下雪天,置身于这座园林中,自有一番独特的感受。 纪弘成的到来,完全是在忽必烈的计划之中,因此宅邸的仆妇佣人,衣食车马全都准备妥当,纪弘成带着春蕊直接入住。 大元朝廷的官员们只知道纪弘成带来的这位姑娘并不是水西翁主,但具体是什么身份,他们也搞不清楚,纪弘成只说她是春蕊姑娘。大宁别院的仆人们知道这位姑娘很重要,于是都称她为小姐。 春蕊的身份不知不觉发生转变,这令她有些难以适应。在纪府,尤其是在纪弘成当家的木胯则西纪府,春蕊其实相当于家中的半个主人,因此看不出来是当过婢女的。不过她很同情这些仆妇用人们,第一天开始就对这些人和颜悦色,令人如沐春风。 纪弘成和春蕊坐着来的那辆马车,现在也成了纪弘成的私家车,除了他和春蕊,任何人都不敢享用。 管家领着纪弘成等人步入大堂时,一股暖流袭来,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形成鲜明的对比。 纪弘成和春蕊相视一眼,不禁莞尔,因为他们看到大堂中央,有一座铁炉子,炉子上一把大水壶正在噗噗的冒着热气。那是水西近来生产的回风炉,没想到这么快就流传到了北国燕京。 纪弘成的居所,自然是园林北面正中的一间,坐北朝南。卧房就在二楼,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时,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园林中的一切。 撇开巴剌瓦赤当面杀人,然后被杀这件令人不愉快的事,这趟燕京之行,纪弘成相当满意。就说这座宅邸,其奢华和舒适程度,恐怕仅次于皇家寝宫。 他站在窗前观察着大院中的人,有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发现。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像仆人,至少不是普通仆人。就说那位茶姬,妖艳无比,恐怕忽必烈的宫妃之中,这样艳丽的女人也不多见。再说那位马夫,一看就是个练家子,说不定是御林军中的高手。 纪弘成知道,这些人或许会对他百般照顾,甚至有这些人在,自己的安全会得到保障。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些人何尝不是监视自己的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去新城 这个冬天,除非有重大活动,忽必烈都躲在延春阁,因为这里有水西运来的铁炉子。 为了迎接迁都大典,大明宫正在修葺,估计不日即将完工。不过到那时,天起也暖和了,可能就不再需要这铁炉子了。 烧炉子的石炭是从燕京郊外太行北麓发现的,在过去可不敢在室内使用,因为它有一股呛人的气味。现在好了,自从有了水西回风炉,这石炭可劲儿的往炉子里添,烧的开水壶呜呜作响。 忽必烈感觉有些热,便脱下了龙袍,只穿里面的袍子。这时太监朴不花禀报: “皇上,铎勒贡来了。” “好,你下去吧!” 铎勒贡仍然穿着一身黑衣,从后门进来,他见忽必烈没穿龙袍,便只说参见陛下,没说那一长串的万岁。其实在铎勒贡看来,那还是汉人的礼仪,私底下他跟忽必烈是蒙古老乡,就不必如此拘泥古板,面面俱到。 “这两天纪弘成在做什么?” “这几天他深居简出,除了饭后喜欢在庭院里走走,几乎不出大宁别院。” “不要大意,一定要盯紧了。具体怎么做,朕就不管了,不过有两点你必须做到。第一,要让纪弘成有宾至如归之感,要让他感受到我大元对他的爱戴;第二,不能让他与水西传递消息,尤其不能让他接触商队和镖局的人。” “微臣遵旨!” 铎勒贡走后,伯颜就来了。 纪弘成到达燕京,忽必烈出迎的时候,伯颜正在忙于南征的准备,没有参与。他回到燕京听说这件事,很是震惊,于是立刻来见忽必烈。 “皇上,陛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应该以身犯险。如果纪弘成留在枪里的那颗子弹,对准的不是巴剌瓦赤,而是……哎!” 忽必烈心中何尝不后怕,不过事实证明,他对纪弘成下的赌注是对的。 忽必烈抬抬手,压住了伯颜的话头道: “伯颜,纪弘成此人,志不在小,曾扬言要一统天下。这样的人其实是最惜命的,也是骄傲的。在他的心里,恐怕朕这万金之躯,甚至大元江山,都没有他的小命重要,他明知跑不掉,又怎会与朕换命呢?” 伯颜苦口婆心道: “陛下,我听说他说了一句话,‘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你看这话说得有多光棍!这样的滚刀肉臣在战场上见得最多,实在是最危险的一类人物。皇上,听臣一句劝,以后万万要防着纪弘成下狠手,包括他带来的那位小丫头。” 在伯颜的眼中,春蕊十六七岁,可不就是一个小丫头。 忽必烈叹息道: “你以为朕就喜欢冒险?实在是把纪弘成弄到燕京来不容易,朕必须早点取得他的信任,朕要争取他的投靠,或者合作也行。如果我们不能得到神机炮的制造之法,即使占领了大宋,也无法吞并水西,更谈不上一统天下。” 伯颜抿嘴道: “既然纪弘成是胸怀大志的人,他又怎会因陛下的信任,就变节投靠我大元呢?除非他是一棵墙头草。” “此人的高傲,朕算是充分领教了,在他的心目中,水西并不是他效忠的邦国,华夏才是。他还有一句话,‘功成不必在我’。这听起来,你可能觉得有点愚蠢,而朕却认为他虽然幼稚,却是胸怀广博,志向远大。” 伯颜睁大了眼睛,除了太祖,陛下从来没有这样推崇过一个人。 纪弘成在别院散步,他表面上闲适平静,实则心里着急。离开水西的时候,走的匆忙,没有任何准备,也没有留下任何话。当务之急,他要向水西传递消息,告诉他们自己在燕京,并报平安。 他必须建立起与水西的信息渠道。忽必烈做的没错,离开了纪弘成的指导,水西的发展只能原地踏步。他要实现自己此次北上的目标,必须要水西的配合,否则单枪匹马根本只能是别人案板上的鱼。 下午,他带上春蕊出了别院,上了马车。车夫是那个中年汉子,看起来孔武有力,也很精明。 纪弘却认为这位不难对付,只要不是老铁钉那个老人精就好,因为那老家伙可能能听懂彝话,他跟春蕊无法交流。 一上车,纪弘成便扶了一把春蕊,其实是借此机会在她手里塞了个小纸团。纪弘成对车夫道: “去新城走走。” 纪弘成记得,火把有一次跟他飞鸽传书,说他任工部员外郎,参与新燕京的建设。他今天去新城看看,即使找不到火把,能够见到刘秉忠也好。 车夫略微迟疑,便驾车往新城方向驶去。 纪弘成故意用彝话道: “车夫是头猪!” 春蕊一愣,接着她捂住嘴想笑。春蕊也发现了,别院这些人,虽然都很尊重她,但这个车夫似乎随时都在监视他和少爷。 纪弘成说了这句话,见车夫侧着耳朵,似乎没有听清,但又想听,于是又用彝话说: “车夫的脖子上有条毒虫,咬一口就会死人的。” 车夫是背对着车厢,此时车还没有开的很快,应该能听到这句话。然而车夫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抓自己的脖子,这说明他的确听不懂彝话。 车夫终于准备好了,马车开始加速前进。纪弘成把隔断玻璃合上,这样一来他们两人就与车夫分成了两个空间。虽然车夫还是能听到二人说话,但应该不会那么清楚了。 纪弘成道: “春蕊,一会儿,如果我用脚碰碰你,你就去上茅房,找机会把手中的东西交给火把。” 春蕊负责照顾信鸽,纪弘成与火把的书信往来,她是知道的,纪弘成也跟她说过火把。 “少爷,可是火把在哪里?还有,万一火把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怎么办?” “看到火把的时候,我才会提示你。即使认错人,那人不是火把,也没关系,因为如果他不是火把,根本看不懂纸团上的内容。” 春蕊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两人假装很轻松,很随意,就像拉家常。马车在行驶,噪音比较大,车夫听不清他们说话,索性不听了,专心驾驶。 纪弘成暗自后悔,当初设计这辆马车的时候,就应该让驾驶室和乘坐箱完全隔开,需要跟车夫交流时拉开玻璃即可,而不是这样的半隔开状态。 车辆缓缓驶入燕京新城,纪弘成一眼就认出来了。刘秉忠真是大手笔,后世时这座皇城即使经过大明重造,他的的宏大气象,在摩天大楼的对比下,并不明显。 现在的新城,即使纪弘成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看来,也绝对典雅厚重,气势恢宏。 第一百二十五章 寻找火把 两人乘坐马车在新城兜了两圈,马车能走的都是已经建好的路,还在建设的区域,根本无法进入。 纪弘成叹了口气,火把作为工部员外郎,当然不会在大马路上闲逛,他又不可能跑到衙门里或者工地上找人,只好作罢。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片繁华的街区,春蕊要下车买些小物件,纪弘成也只好下车陪着。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好不容易挤进一家店铺,纪弘成惊奇的发现,这里竟然卖的都是水西坊货品。 为了让纪弘成有宾至如归之感,忽必烈自然也给了纪弘成大量的金银。纪弘成灵机一动,如果他猜测没错,自己最想买的一件物品,这里能够买到。 他进了店铺,果然发现店里的木板墙上,挂着水西坊出品的单筒望远镜。 望远镜是不允许出售的,没想到无孔不入的商人们,还是把这东西搞到手了,而且在这里公然售卖。如此看来,从水西弄出神机炮,也不是不可能。 纪弘成买了两把最大口径的单筒望远镜,又买了一面水西宝镜,还有炭笔,小本子,便笺纸等等,便上了车。 上车时,他见车夫好奇的打量着他手中买的东西,纪弘成也不回避,让他看,那车夫反而不好意思看了。 不一会儿,春蕊也回来了,她买了一些女人用的东西,如发钗,肚兜,胭脂水粉之类的。 春蕊一上车,就饶有兴致的道: “公子,你猜我买到了什么?” 纪弘成摇摇头,春蕊便从一个小货篮里拿出了一块黄色的东西,竟然是肥皂。这肥皂不是水西生产的,纪弘成便来了兴致。 “这是燕京本地人自己做的,拿回去试试好不好用。” 她塞给了纪弘成一块,自己留一块。据春蕊说,这东西很贵。纪弘成倒是萌生了一个想法,自己成天无所事事,无聊就不说了,忽必烈迟早会对自己失去耐心,何不办点实业,在北国也可以挣银子,还能推进文明进程。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找到火把,可火把在哪里呢?实在没有办法,只有等,他相信迟早火把会找到自己的。 大宁别院家丁仆人全是忽必烈的人,即使火把找到别院居所,也无法与他建立联系。纪弘成只有常出门,或者派春蕊出门,这样才会让火把找到接触自己的机会。 纪弘成与春蕊回府后,便打开自己刚买来的东西。楼上只有纪弘成一个人住,与春蕊住的侧面绣楼有长廊相连,忽必烈没有在另一面的绣楼上安排人居住,这说明忽必烈还是给了他一定的自由空间的。 站在纪弘成的窗前,可以远远望见大宁别院对面的民居,那是一片四合院。纪弘成在心里想,火把想要知道自己的住处不难,其实初到燕京就开枪杀人,还有一个很关键的作用——告诉火把,自己来燕京了。 春蕊来了纪弘成的房间,她也知道自己和少爷其实是被软禁了。只要有少爷在,被软禁也不可怕。 “少爷,怎么办?今天没有找到火把。” 周围应该没有人偷听,但为了保险起见,她说的彝话。纪弘成道: “或许今天火把已经出现了,他看到了我们。不过他是个很谨慎的人,那位车夫应该认识他,在不确保绝对安全的情况下,他不会跟我们接头。”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等!我们在元朝的眼皮子底下,他却是在暗处,相信他一定想得到办法跟我们联系。” 春蕊乖巧的点点头。 纪弘成看春蕊这些天来的表现,尤其是被巴剌瓦赤用利刃架在脖颈上的时候,那种凛然不惧的气度,让纪弘成对她刮目相看。 “春蕊,如果你是火把,你要等着我出门,你会躲在哪里观察这座别院?” 春蕊把窗户开了一个缝隙,朝外张望,片刻后道: “如果我是火把,我就会躲在那边的那片四合院民居。” “为什么不是门前这一片?” “这里太近了,元朝一定会安排探子在附近活动,一旦被发现,就得不偿失了。” 纪弘成掏出了单筒望远镜,调整焦距,从缝隙里观察那片区域,然而这望远镜显然不是水西坊军用正品,只是玩具望远镜,看得不清晰。 纪弘成知道心急也没用,再等等,说不定火把有办法。 纳鲁尼苏从新城回家,路过商业街的时候,他若无其事的抬头看了看,那家人的窗户上,一根草绳耷拉着。 这是纳鲁尼苏和老邵的约定,只要窗户下面垂挂着一截草绳,就说明老邵在商业街尽头的老酒馆等他。 纳鲁尼苏直接上了二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样貌普通,几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商人。 “哟,邵掌柜,今天有空来这里喝一杯?听说你老走了两趟水西,摇身一变从赶马车的变成了大掌柜,真羡慕您哪。” 老邵客气道: “哪里哪里,托您的福,要不是你有眼光,让我带了几箱火柴,我没有本钱也没有经验,现在还是个赶马车的。来来来,纳鲁官人,今天我老邵请客,喝两杯。” 楼上的顾客不多,大多都是在谈论水西货,二人的交谈一点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坐定之后,老邵才道: “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在南门外开枪打死巴剌瓦赤的人,就是纪师。” “他住在哪里?” “大宁别院。昨天他还去了一趟新城,又这条街的赵家铺子买了望远镜和水西宝镜。” 纳鲁尼苏在头脑里迅速分析,以恩师的品味,怎么会买这小孩子的玩意儿呢?赵家铺子的望远镜都是水西专门生产出来,给牧童们放牛的时候消遣的,按理说恩师不会买这样的东西回去。 他又对老邵道: “近期争取去一趟水西,弄两台军用望远镜来。外观上要跟赵家铺子里的玩具望远镜一模一样。” 纳鲁尼苏跟纪弘成是单线联系,很多事不能跟老邵说得太明白。老邵只知道纳鲁尼苏全家被水西阿哲杀光,不过这位纳鲁似乎对水西货情有独钟,对纪弘成也比较看重。 老邵拱手道: “纳鲁官人,老邵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邵但讲无妨。” “纪师被忽必烈软禁,恐怕会遇到危险,不知纳鲁官人可否想办法救他出来?” 纳鲁尼苏摇头道: “老邵你是知道的,我在元朝就是个微末小吏。想要从御林军的眼皮子底下救出纪师,比登天还难。我只能找机会让刘大人向陛下谏言,让他不要伤害纪师。但这似乎又很矛盾,我自己投靠元朝,是因为天下没我容身之处。纪师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像我一样没出息,投靠元朝?可他不肯投靠,恐怕陛下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老邵叹息道: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纪师……” 纳鲁尼苏凑近一些道: “办法不是没有,只是这不是哪个人能够办成之事。你把纪师被软禁的消息带回水西,水西阿哲派人营救,可能会有一些可能。”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远望 纳鲁尼苏从酒馆出来,心事重重。 大宁别院紧靠大宁宫,是戒备森严之所。门前的那片区域是达官显贵们的住所,清一色大四合院,想要在那里找个地方,寻找接近纪弘成的机会,显然不现实。 在东南边的那片,有不少普通民宅,也有妓馆,赌馆等三教九流汇聚的场所。在纳鲁尼苏初来燕京的时候,就曾经与他阿爹租住在那一带。 他现在虽作为工部员外郎,表面上是从五品官员,但他身份始终是个南人,在元人的心目中,他还是没什么地位,跟这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才是他应该有的姿态,成天往达官显贵们的面前凑,反而令人心生嫉妒。 纳鲁尼苏去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自然也不唐突,何况自己当值完毕回家时,要经过那片街区。 纳鲁尼苏信步往家走,路过那片区域的巷口时,故意放慢了脚步。他知道从这巷口进入,有一家妓馆,名叫春满楼。 不出所料,胡同里钻出一个高挑丰腴的女人,款款的朝纳鲁尼苏走来: “哟,官人,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每天奴家都在这里等你,等的好辛苦!” 纳鲁尼苏假装做一番思想斗争,然后便被那女人拖着进了巷子。 “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官人就叫奴家大桃红吧。” 她媚眼如丝,抚弄着自己的头发,还特别强调一个大字,纳鲁尼苏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桃红姑娘,其实我每次路过,都特别关注你,只是你知道,我在衙门里混饭吃,受到不少约束,才不敢看桃红姑娘。” “奴家明白,你们这些官人,都不喜欢张扬。奴家带你走后门,保证没人看见。” 二人顺着胡同绕到了春满楼后院,直接到了二楼房间。 老鸨轻车熟路的来招呼上酒上菜,又对大桃红一番挤眉弄眼,这才关上房门出去了。 为了不引起大桃红起疑,纳鲁尼苏一开始还是认真对待的,不过难免让大桃红觉得怪怪的,不像是她陪这位官人,倒像是这位官人在陪她。 酒过三巡,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后,纳鲁尼苏要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半,然后趁大桃红不注意的时候,伸手在床边的衣带里摸了一颗小药丸放进杯子里。 “哎!大桃红,你也是南人吧?你这么漂亮聪慧的姑娘,如果不是南人,一定是达官贵人家的太太。” 大桃红一听,悲从中来,她是被援军从南方掳来的,原本其实也是士绅家的女儿,被掳到草原后,成了那位蒙军头领的玩物。 她本来想,就跟着那位蒙古军,说不定能有个出头之日,没想到那蒙古人是个变态,喜欢虐待殴打女人,她实在受不了,就勾搭上一个色目人,然后辗转来到燕京。 更倒霉的是,那位色目人是个皮条客,玩腻了就把她卖给了春满楼。 纳鲁尼苏轻轻的抚摸着大桃红的头安慰道: “别哭了,以后咱们要好好的活,你等着我,等我有了钱,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大桃红哭的稀里哗啦,结果纳鲁尼苏递来的干净手帕,擦了擦眼泪。纳鲁尼苏又把水杯递给她道: “少流泪,多喝水,才能保持青春不老。” 大桃红还沉浸在她悲惨的世界里,随手接过纳鲁尼苏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纳鲁尼苏把被子放回桌子上,然后搂着大桃红开始睡觉。 片刻之后,大桃红沉沉睡去,纳鲁尼苏便起身,将杯中的水倒掉,然后换上半杯新的。 他来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从自己随身带的包袱里掏出一只单筒望远镜,赵家铺子里的那种。 在跟大桃红一起选择房间时,他专门选择了一间朝西北有个后窗的,就是为了方便观察大宁别院的动静。 望远镜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晃动几下后,定格在一扇窗户上。那是大宁别院主楼的正室窗户,从纪弘成杀了巴剌瓦赤安然无恙来看,忽必烈对他非常重视,纳鲁尼苏猜测他应该住在那座园林里的正房。 他望了很久,并没有发现纪弘成的身影,正准备躺回床上休息,突然,窗户亮了。纳鲁尼苏继续等,他希望能够看到纪弘成打开窗户或者从那道门走出来。 他后悔一开始就把镜头对准了窗户,而不是门。这大冬天的,打开窗户会很冷,但总不能不走门。 就在他准备把镜头换到门的方位时,他发现窗户动了。不过最终没有打开,而是像自己一样,窗户敞开了一个缝隙。 纳鲁尼苏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恩师纪弘成。恩师买望远镜,提醒了他,在什么地点最容易被他看到,同时自己也能够看到他。于是,他也买了一支望远镜,不过不是在赵家铺子买的,而是从一个卖玩具的小商贩手中买的。 望远镜只能看到大概情况,由于距离较远,加上望远镜配置太低,根本无法辨认清楚容貌。 不过纳鲁尼苏能够看到,窗户的缝隙里,有物品对着这边,似乎还有人。他想,可能恩师也在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情形,只是他定然想不到,那么多窗户中,这一扇窗户的背后就是自己。他干脆把窗户打开,冷风忽地吹进来,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打开窗户是一个不错的提示,只是不能长期打开,一来太冷受不了,二来大冬天的开窗户这会引起人的注意。 大约半炷香的功夫,纳鲁尼苏准备关上窗户了,恰在此时,那扇窗户也打开了。 纳鲁尼苏赶紧用望远镜去看,隐约见房间里有个人往楼下张望,并没有看这边。 那个人是不是恩师,自然是无法辨认的,实在是有些模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是一个男人,而且确实有些像恩师。 既然镜头无法看清,纳鲁尼苏当然不敢贸然下结论那就是纪弘成,但那是纪弘成的可能性相当大。窗户开一条缝,然后这边开大窗户,他也跟着开,这分明是对自己的回应。 可他为什么不向自己做个手势,哪怕挥舞一下手臂呢?是不是楼下有人在监视他?一定是这个原因。 纳鲁尼苏心中一阵狂喜,他想到周围可能会有人看到自己,也不敢向那边做任何手势,赶紧收起望远镜,关上了窗户。 恰巧的是,从窗户缝隙里,他看到那边的人也关上了窗户。 纳鲁尼苏心中无法平静,他躺回了床上,看着睡得很沉的大桃红,心里暗自想着如何跟恩师建立联系。 第一百二十七章 传讯 次日清晨,纳鲁尼苏早早便醒了。他看了看身边的大桃红,睡得死死的。药量是纳鲁尼苏精确计算的,不到日上三竿,大桃红恐怕醒不来。 不过下次得换个方式了,老是下药,只怕大桃红会发现。 纳鲁尼苏来到后窗前,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再用望远镜观察,那扇窗户还在紧闭,可能纪弘成还没有起床。 他不敢离开,就这样看着窗户,他知道恩师起床了应该会像昨日一样,观察这边的情况。 连续下了好多天的大雪,今天终于天晴了,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大地,整个世界都明亮得耀眼。 当阳光照在大宁别院那扇窗户上的时候,窗户开了。这次在阳光的照耀下,在望远镜的辅助下,纳鲁尼苏终于看清了那个开窗的人,不是恩师纪弘成又会是谁? 纪弘成先推开窗,呼吸着寒冷而又新鲜的空气,伸了个懒腰。他看到楼下的家丁仆人门忙碌着,尤其是那位异常妖艳的茶姬,笑靥如花的看着纪弘成。 这位女人很有水平,不是那种牛皮糖一样的风尘女子,不管你请不情愿,就是要粘着你。她知道饥饿营销的策略,如果纪弘成不主动要茶,不到茶点时间她不会主动上楼。 现在大清早,自然不是喝茶的时候,于是茶姬在窗前迎着朝阳梳妆,向纪弘成远远的展示她迷人的身姿。 纪弘成似乎心情大好,吟诵道: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别院的仆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仔细的听纪弘成的吟诵。一位喂马的老头赶紧跑进屋,取出笔墨纸砚,将纪弘成的吟诵的词记下来。可他记性不好,才写了两句,还写了几个错别字,后面是什么意思他就不知道了。 纪弘成当然不会认为这些人都是高雅之士,对诗词很感兴趣,他知道这些人如此认真的听自己吟诵,恐怕是怀疑纪弘成这首词里,隐含着什么玄机,是在向什么人传递讯息。 那位茶姬显然读过不少书,伸出玉手鼓掌道: “公子好雅兴,冯延巳这首词很是应景,可惜这是清晨,不是夜晚。” 与其说她这番话是在赞美纪弘成,不如说在变相告诉大家,不要紧张,这只是唐朝人的一首词罢了。 纪弘成并不理会,将窗户关了,不过这次他没有完全关闭,而是敞开一条较宽的缝隙,好让清晨的阳光晒进来。 家丁们见到了纪弘成,听了那首词,见他又关了窗户,便不紧张了,继续干着各自的事。 纪弘成拿出了昨日买来的水西宝镜,照了一下镜子,今天还没洗脸呢,不过看起来还不算太糟。 他又取出望远镜,对准了那扇窗户。不用调整焦距,那窗户就清晰的出现在目镜中。这引起了纪弘成的警惕,下次一定要记得,用完之后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乱,否则一旦有人进来,抬起望远镜,便能够知道他观察的目标范围。 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缝,纪弘成逆光望去,看不清情况,但他知道,火把一定在那间房间里观察这边的情况。 纪弘成拿出了那面小镜子,对着对面的那一片房屋,镜子迎着朝阳,反射的光影非常清晰的照在了那些建筑的墙上。 经过一番调整,小镜子的光影映在了那扇窗户上。距离虽远,但他相信如果那个人是火把,一定能够清楚的注意到这反光。 纪弘成用笔架和砚台将镜子固定住,又拿来一本书,然后把昨夜自己草拟的一串信息摆在面前的桌面上。 他用那本书遮住镜子,然后拿开,再遮住,再拿开。镜子的反光闪亮一下,表示数字一,闪两下,表示数字二…… 经过纪弘成一番操作,大约花了五六分钟的时间,才将那张纸上的数字发送完毕。 这显然还不够,万一对方没有心理准备,或者手边没有记录的纸和笔,这次信息发送就是无效的。 大约过了五分钟,纪弘成又开始重复刚才的操作。不过这次刚发送完毕,纪弘成没有用望远镜,就看到那边的窗户打开了,接着又关闭了。不是关闭一半,而是完全关闭,这就意味着那边已经收到他的信息了。 纪弘成赶紧划燃一根火柴,将那张纸烧成灰烬。 春满楼的小楼上,一道光芒射来时,纳鲁尼苏赶紧闭上眼睛。可接着,他心中一阵狂喜,他终于知道恩师买水西宝镜的用途了。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智者,这样的办法他都能想出来。 自己与恩师传递消息的方式,就是数字代码,因此他随身携带着纸笔。就在第一遍传输完成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将所有内容记下来了。为了防止错漏,他又接收了一遍,确认无误,于是打开窗户,提示自己接收完成。 本来纳鲁尼苏想要告诉恩师,自己五天后还会来这里,但这是清晨,恩师那边的视线是逆光的,自己做任何精细动作,他都不能看清。 只要已经建立了沟通的渠道,以后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于是纳鲁尼苏赶紧收拾妥当一切,准备回去翻开那本“石猴记”,将恩师的讯息翻译出来。 就在纳鲁尼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了。纳鲁尼苏赶紧上床,然后又从床上起来去开门。 “哎哟,大官人才起来呀” 纳鲁尼苏准备敷衍几句然后让老鸨离开,不要打扰大桃红睡觉,却听到一个慵懒的声音道: “妈妈,我没事,大官人很好。” 纳鲁尼苏的心跳顿时加速,大桃红是什么时候醒来的?难道那药失效了?难道刚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到了。 他故作惊喜的过去抓住大桃红的手道: “你醒了?” “大官人!” 大桃红没有说她睡了一夜,而是这样摸棱两可的回答,让纳鲁尼苏心里更加没底。倒是老鸨贱笑道: “大官人,这是要走吗?” “是啊,早上该去点卯。” “那大官人要常来啊。大桃红真是幸运,遇到大官人是她的福气。快起来了,妈妈让人做好了早点,吃完了还要去接客呢!” 纳鲁尼苏想到了什么,赶紧道: “麻烦不要让大桃红接别的客人,这一个月我包了。身上没有带那么多银子,一个时辰之后,我把银子送来。” 老鸨听说包了一个月,两眼放光道: “大官人,一个月要一百两银子哦,那就让大官人破费了。” 纳鲁尼苏把一锭银子仍在桌上道: “这是十两,算是定金,余下的银子稍后补齐。” 大桃红想要说什么,纳鲁尼苏把她按回被窝里道: “你就好好休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大桃红有些感动,鼻子一酸,又要哭,老鸨赶紧道: “大桃红,乖,睡吧睡吧,大官人说得对,大官人是个好人。” 纳鲁尼苏没有理会老鸨,交代不让大桃红起来相送,便下楼回家了。 一个时辰后,纳鲁尼苏给春满楼送去了一百两银子,老鸨再次把脸笑烂。他又拿出一锭银子道: “从今天起,如果让桃红姑娘接客,我就烧掉这春满楼。另外,除了我之外,任何人不能进那间房,这十两银子是房钱。” 第一百二十八章 水西事业 修月居的阁楼上,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端坐着,他遥望蔚蓝的天空,似乎再畅想什么,似乎在等待什么。 “翁主,来吃点吧,你这几天吃得太少了。再说了,有我们守着呢。” “不,我要看着,这些鸽子,没有春蕊就不下来,好不容易才把它们讨好了,我怕一离开,它们又不理我了。” 自从纪弘成和春蕊走后,阿罗便搬来了望月别院,她除了陪伴纪弘成的母亲吉克阿芹,就是围着这群鸽子转。 阿罗知道,纪弘成从这些鸽子身上得到了很多情报。现在想要知道纪弘成的下落,只有从这些鸽子身上找答案了。 无论纪弘成在大宋还是大元,要往家里传递信息,无非两种途径,一种就是通过商队,一种是通过信鸽。 然而这些鸽子,只听春蕊和纪弘成的话,脸夏荷、秋月、冬雪给的小米它们都不肯吃。 阿罗软磨硬泡,通过长时间的努力,现在鸽子们终于接受她了。 前几批飞离的鸽子,都陆续回来了,她们的腿上都是光光的,没有带回一片纸。阿罗不泄气,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阿罗没精打采端起夏荷送来的青菜粥,漫不经心的用勺子小口的往嘴里送,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在天空盘旋的鸽群。 其实那些鸽子都不是纪府的鸽子,纪府的鸽子从来不在木胯则西的天空盘旋,她们离开悬崖栈道后,会迅速飞离,翻过雨龙山再盘旋。 就在秋月和冬雪也劝阿罗回去休息时,噗噗的一阵响,一只鸽子回来了。阿罗和三个婢女赶紧看它的腿,夏荷最沉不住气,连忙道: “有,有信,阿罗快看!” 阿罗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碗,轻手轻脚的朝那只瓦灰走去。瓦灰是前天离开的,比往常迟了一天回来。 瓦灰是这一群鸽子中,率先接受阿罗的一只,现在阿罗捉住它取信,它一点也不躲闪。 阿罗没有立刻解开她腿上的纸卷,而是把它包在怀里,轻轻的抚摸它的鸽子脑袋。小鸽子发出咕咕咕的叫声,或许在说阿罗好了好了。 阿罗终于取下纸卷,然后慢慢展开: “无论何人,收悉此信,转交翁主。纪在燕京,一切安好,勿念。水西一切照旧,发展是第一要务,元军不会攻水西,不过也要防范。纪在元之事,由阿罗转告君上一人,不得泄露。回传信息时,说明你的身份,以便后续。” 阿罗看完了这封信,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谢天谢地,纪弘成还活着。可是纪弘成落入了元朝的手中,恐怕没那么容易回来了。 阿罗对当今天下大势还是有所了解的,像忽必烈那种雄心勃勃的人,纪弘成落入他的手中,自然要为他所用,否则他不会放虎归山。 阿罗没有让几个丫鬟看这封信,而是划根火柴烧掉了。 “你干什么?” 阿罗点燃了那封信的时候,夏荷大叫。可是那张纸实在太小了,一下子就烧光了。 “阿罗,是不是少爷有消息了?你也太过分了,少爷的消息你应该告诉我们,少爷从来没有把我们当下人看,他说我们是他的家人。” 夏荷生性直爽,这次阿罗的做法的确令她伤心了。秋月和冬雪也气的胸口起伏,若不是看在阿罗是翁主,又是少爷好友的份上,她们早就打人了。 阿罗笑道: “三个小蹄子,事关你家少爷,你们一个个都敢上天了。我不给你们看,是为了保护你们。如果你们知道了你家少爷的下落,恐怕会有人用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让你们说出来。” “这封信的有些内容必须保密,这是你家少爷的要求,所以我烧掉了。但有些内容是要告诉你们的,第一是你家少爷还活着,第二,他在哪里不能说,他有一个计划,事关水西的生死存亡,也事关你们少爷的安危,我们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家人,照顾好水西,配合你们的少爷下一盘大棋。” 三位丫头不笨,阿罗这么说,她们就明白了,于是都跟阿罗道歉,说刚才实在是心急了点。 关于纪弘成的消息,阿罗也告诉了吉克阿芹,不过故意隐瞒了纪弘成在燕京的事。人们对蒙古的印象,不啻于洪水猛兽,一旦吉克阿芹知道纪弘成落入了蒙古人的手里,肯定会担心,纪家的牂柯部落有不少兵马,纪肇知道了,必然会率军营救,这样一来就会打乱纪弘成的计划。 阿罗虽然也担心纪弘成,但只要他能够从燕京传回消息,说明他的情况还不算太糟,而且阿罗相信他是有计划的。 从傻子一直以来的表现看,他不会坐以待毙,自己只需要按照他的安排去做,阿罗坚信纪弘成一定能够活着回来。 阿哲听了这个消息,立刻从座椅上站起来。出乎阿罗意料的是,阿哲似乎很兴奋: “好!太好了,这件事你还告诉过别人的没有?” “没有,只有我和阿爹知道,连卓日阿普我也没有告诉他。” “嗯,记住,要守口如瓶。” 阿罗点点头,便坐到了一旁,阿哲却击掌: “来人!快马告知张世杰,就说曾有人看到一辆新型马车往荆湖方向驶去,叫他务必告知赵禛,如果不及时送纪弘成回水西,我阿哲跟宋廷翻脸!” 侍卫领命匆匆离去后,刘长庆来了: “君上,好消息!” “哦?刘先生?什么消息?” “广南西路的蔬菜大棚,成了!” “成了?怎么个成法?” 刘长庆喜笑颜开的拱手道: “君上,探马来报,广南西路的集市上,第一批种出来的蔬菜,已经开始售卖了,而且价格并不贵。由于第一批大棚都交给缺粮的百姓种植,又有商队运来的粮食,这些百姓都能够自给自足了。去集市上买菜的,都是大户人家,见冬天里长出来绿叶菜,全都争着抢购呢。我就是来问问君上,是否准许菜农涨价?” 木胯则西的商业街,给了阿哲不少启示,他思忖片刻道: “咱们不管价格,只要有人愿意买,一颗菜百两银子也成。不过我估计即使菜农涨价,也涨不到哪儿去,太贵了,大户人家大不了少吃点,可剩下的就会烂在地里。相反,如果菜农自己都不够吃,要饿肚子,即使你拿多少银子,他也不会卖。” 刘长庆一听,顿时对这位君长刮目相看。这件事算是禀报完了,他脸色变得凝重道: “君上,我恩师,有消息吗?” 阿哲没有回答刘长庆,反问道: “你刚才进来乐呵呵的,我还以为你不担心你恩师呢。” 刘长庆叹息道: “君上,自从恩师走后,君上整日操劳,长庆于心不忍,想要报个祥瑞让君上宽宽心。长庆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君上答应!” “你说吧!” “听说恩师是被大宋骗走了,长庆请求回临安,打听恩师下落。” 阿哲摇摇头道: “长庆,你是否相信我?” 刘长庆不明就里,问道: “君上,长庆当然相信君上,水西是我的第二故乡,君上也是我的君上。” “好,既然如此,你就哪儿也别去,安心的把你恩师交给你的事完成。纪弘成给我稍信了,他这次失踪,一半是因为某些人的阴谋,另一半是你恩师故意为之。他有他的计划,你就不要打听了。对了,弘成过问,他交给你办的事怎么样了?他走的时候来不及亲自把图纸交给你和找多,担心你们看不懂。” 刘长庆狂喜,恩师还活着,没事就好,于是赶紧道: “君上,那图纸我和赵铎都看了,简直精妙绝伦。电站已经开始动工了,发电机的实验室试验已经成功,只是真正的发电机要比原理试验难百倍,赵铎还在努力制造。君上放心,只要恩师还能带消息回水西,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一定全力完成恩师交办的任务!” 第一百二十九章 来客 自从联系上火把之后,纪弘成便心安了,他每日把自己关在主楼套间里,又开始绘图。 每当他坐在窗前时,就会把窗户开一条缝,这是他的习惯。别院的下人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不过时间久了,他们便认为这是为了通风。 纪弘成知道,迟早会有人进入房间检查,甚至在他不再的时候,可能已经有人来过了。好在他比较小心谨慎,每次用过望远镜后,都会把焦距随便调乱。 下次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在门前撒上香灰。虽然这意义不大,但作为这个时代特工的先驱,怎么能没有香灰呢。 纪弘成绘制的沼气收集的工程图纸只画了一半,因为他只懂得原理和一些主要的步骤,很多细节他也不知道。后世时让下乡搞厕所改造,他嫌条件艰苦就没去,早知道有用,他就去了。 本来他的主要目标是弄出热气球,但要搞出热气球,不得先解决燃料?钢瓶装的天然气是很好的选择。 水西的钢铁冶炼和容器制造技术,已经不成问题,关键是开采天然气这种复杂的工业技术,不是知道原理就能够搞出来的,只能从沼气的制作收集开始。 纪弘成正在搞设计,便听到有人上楼了,而且还不只一个。 纪弘成知道是忽必烈派人来了,因为平时别院的家丁们从来不组团上楼。他又扭了两下望远镜,然后趴在桌子上继续绘图。 门没有关死,吱呀的一声开了,纪弘成懒洋洋的回头看一眼,连忙起身——来人竟然是忽必烈,他的身后站着两位中年汉臣和一个其貌不扬的将军。 纪弘成依旧没有跪拜,而是躬身施礼: “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他又看了看门外,没有见到宦官,于是又道: “不应该是朴不花在大门口说‘皇上驾到’,然后我们全都到门口迎接吗?” 忽必烈没有计较他是否跪拜,本来蒙古人就不太注重这个,都是刘秉忠等一群汉臣惯的。但纪弘成提到朴不花,这引起了忽必烈的注意。 看到忽必烈审视的目光,纪弘成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朴不花此人名不见经传,即使是蒙元的臣子们,也不是人人都知道皇上的太监叫做朴不花。 “弘成是水西人,又初来乍到,怎么知道朴不花的名字?” 还好纪弘成反应快,连忙解释道: “哦,听说陛下威服四海,就连高丽国人也甘心为陛下做个太监。如果我记得没错,这位公公的名字叫做朴不花。” 这一句马屁刚好挠到忽必烈的痒处,他哈哈大笑道: “好你个纪弘成,不愧是敢与朕称兄道弟的人,什么事都敢打听。” 纪弘成也嘿嘿的笑,心道,小样,我会告诉你后世的时候用手机查过你的底细? 再看忽必烈身后几人,也从一开始的紧张情绪中缓和过来。不过那位长得有点丑的酒糟鼻将军,依然如鹰隼搬的审视着纪弘成。 忽必烈目光落在了桌子上,他看到了纪弘成绘制的资料。 “弘成,这是什么?看起来很高级。” “哦,陛下,这是沼气池工程的图纸。前几天我去新城转了转,发现新城的地下排水系统还不完善,应该有这个东西才完善,于是我便每天赶制草图,想要献给皇上。” “排水西统,不都是暗沟涵洞吗?你画的这些七拐八弯的是什么?” “陛下请看,这沼气池的用途,就是……” 纪弘成解释的时候,忽必烈有些云里雾里的,他身后的一位汉臣却听得津津有味,最后竟然拍案叫绝。忽必烈见他很激动,于是问道: “子聪先生以为如何?” 纪弘成这才知道,这位就是刘秉忠,另一位,应该就是姚枢。刘秉忠上前施礼道: “陛下,纪先生真乃神人也,这个设计和用途,前无古人。” 忽必烈反正也听不懂,不过他很信任刘秉忠,既然承建新城的刘秉忠都说好,他也就没什么可说的。 “既然子聪先生认可,弘成的这份礼物,朕就先收下了。” “陛下,这图纸才完成一半,等到全部完成了,弘成亲自送到子聪先生府上。” 忽必烈点点头,然后有看到了桌子上的望远镜: “弘成也有此爱好?” 忽必烈对水西发明的望远镜,早已叹为观止,见到纪弘成的桌子上有这东西,并不觉得奇怪。就在他准备拿望远镜时,那位酒糟鼻的将军抢先一步抓住望远镜道: “陛下,臣没见过世面,让臣看看。” 忽必烈苦笑着指了指酒糟鼻,意思是你们看,他就是个孩子。 纪弘成却不这么认为,他不动声色的看那酒糟鼻,他手法娴熟,将目镜凑到眼前,物镜朝向窗外。纪弘成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调节焦距的位置,却没有动焦距,而是在不断的找这个焦点的位置。 纪弘成心里暗自庆幸,若不是自己读过几本谍战小说,恐怕还没有这个意识,这位酒糟鼻不简单。 片刻之后,酒糟鼻显然是找到了点,露出了笑容。忽必烈也好奇,他看到了什么? “伯颜,给朕也看看。” 原来酒糟鼻叫做伯颜,纪弘成当然听过他的大名。 伯颜指点着忽必烈看望远镜,还给他指明方向,最后忽必烈也笑了。纪弘成不怕他们找到春满楼,因为焦距是调乱的,可他们看到了什么呢? 忽必烈回头道: “弘成,都是男人,别不好意思,楚照月确实是个大美人。如果你喜欢,朕就把她赐给你做贴身侍女如何?” 楚照月? 纪弘成也凑到窗前,这才发现,伯颜和忽必烈之所以笑,是因为他望眼镜焦距的位置,恰好能够看清楚照月,也就是那位茶姬的房间。 纪弘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 “陛下,看着挺好,真要弄成贴身的,反而没意思了。再说了,我有春蕊,她也挺会照顾人的。” 忽必烈想到了什么,道: “弘成阿,你这一路北上,都是老铁钉赶车。这次朕特许他来做你的车夫,怎么样?不只老铁钉,还有大木棰也要来。你别小瞧这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完全能够保护你的周全。” “既然陛下有安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纪弘成在心里道,这两个的确是高手,一个胆识过人,心细如发;另一个虽然有点傻,却有万夫莫当之勇。忽必烈故意这样安排,恐怕刺探自己的秘密倒还是其次,提醒自己不要干出格的事才是真。 “弘成啊,朕也为难,恐怕你躲在这别院里还不知道,现在满朝文武都在逼朕,说你当着朕的面杀了巴剌瓦赤,朕居然不杀你,他们想不通。哎,做天子也难呐。” 纪弘成一愣,他没想到忽必烈会这样说,于是道: “真是对不起,让陛下为难了,只是您也应该知道,这事……” 忽必烈道: “朕明白,其实朕和你都要感谢一个人。” “谁!” “张弘范,他是朕的忠臣。若不是他主动承认,在他退出枪的子弹时,由于操作不当,一颗子弹遗留在枪膛,最终导致意外发生,恐怕你难逃干系。现在张弘范被打了五十大板,在家休养呢。” 纪弘成一边畅想张弘范屁股被打开花的场景,一边暗自遗憾,这次居然没有除掉这个大汉奸。他拱手道: “陛下英雄盖世,陛下的肱骨之臣当如此。” 第一百三十章 数风流人物 忽必烈见纪弘成的房间里简简单单,可疑的望远镜和图纸,也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来,安排监视的人也说他这几天除了去了趟新城,大门都没出,忽必烈自然很满意。 “弘成,想不想在我大元做官?朕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职。” 这个问题,纪弘成早就想过,当然知道怎么回答了,于是道: “陛下,我跟子聪先生他们不一样,我是南人,是大宋藩属国水西子民,如果我毫不犹豫的抛弃自己的邦国,投靠大元,这样的人陛下难道不觉得可怕吗?” 忽必烈眉毛一皱,道: “哦?没想到纪先生也有这种凡夫俗子的见解?我听说过先生的华夏一统论,本想,在先生的心目中,我大元也是华夏,没想到先生视我大元为敌国?” “陛下,我视大宋为宗祖之国,是因为我是汉人,从小受到大宋文化的滋养;我视水西为邦国,因为水西是我出生的地方。大元是我理想中的华夏体魄,陛下的祖先,为华夏开疆拓土,弘成万分敬仰,又怎么会视大元为敌国呢?” “这么说,弘成是答应朕咯?” 纪弘成道: “苏秦配六国相印,是为合纵连横。我纪弘成北来燕京,跟苏秦不一样。陛下,如果你能够通过和平的方式,一统华夏,弘成原为华夏之臣。” “和平的方式?” “是的,不杀戮,不灭国。” 忽必烈心里很鄙视,妇人之仁啊。不过这位纪弘成,的确是他需要的人才,妇人之仁何尝不是一个可疑掌控的弱点? “弘成,朕不是好杀之君,可你的想法真能够实现吗?如南宋贾似道这样的人,不杀,任由他弄权专政,鱼肉百姓,直到老死吗?朕承认,现在的水西,的确是兴旺之邦,将来谁做这天下之主,或许可以一谈。但有些人,注定是要被杀的,有些国,注定事要灭亡的。功成不必在我,可当今天下,我忽必烈不做杀戮灭国的坏人,谁来做?” 纪弘成竟无言以对,半晌才道: “陛下,有因必有果,弘成只是表达一个愿望,其实弘成也做不到。” 忽必烈道: “刚才朕所说之事,你先不急着回答,有的是时间考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说呢?贤弟!” 这声贤弟,倒是叫得颇为真诚。纪弘成道: “多谢皇兄体谅!” 忽必烈一屁股坐在纪弘成的位子上,用手轻轻的敲击着桌面道: “刚才弘成说,我蒙元先祖为华夏开疆拓土,算是说对了。那么朕有个问题,弘成怎么评价朕的爷爷?” 见忽必烈那么有兴致,纪弘成把手被在背后,缓缓道: “我师祖曾经对成吉思汗铁木真有过一段精彩的评价,陛下想不想听听?” “哦?你的师祖?朕曾经听说不少关于你师门的传闻,只不知你师祖或者师父在哪里?” 纪弘成苦笑道: “既然陛下听说过传闻,就知道我早年头脑曾经出过问题,或许是得了脑疾,过往的事都不记得了。不过关于我师门的一些事,我又分明记得,就像是选择性失忆。” 忽必烈似懂非懂,不过脑疾患者的想法,他要其完全搞懂根本不现实,于是道: “那就说说你师祖对我爷爷的评价吧。” “我师祖有一首词,‘沁园春’。” 他一边踱步,一遍吟诵: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忽必烈听着听着,听到“欲与天公试比高”,便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他一把推开窗,外面正是词中描绘的景象。 刘秉忠和另外一位汉臣,也无比神往的凝望远方。只有那位酒糟鼻伯颜,估计对诗词也没啥兴趣,甚至他能不能写汉字都未可知,听不懂也正常。 纪弘成保持着节奏接着吟诵: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这一句,只有忽必烈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意境中无法自拔,而伯颜终于有了反应,他竟然煞风景的微笑着,朝楚照月的窗户看去。 纪弘成的思维差点被他打断,真俗啊,俗不可耐的伯颜。他瞥了一眼,楚照月还真的开着窗户,而且真的穿着红妆…… 这个插曲差点让纪弘成破功,他保持着刚才的表情继续道: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听到这里,忽必烈那出神的表情,顿时有了波澜,他棱角分明的脸不由自主的向上扬,仿佛在说,“不错,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那就是朕的爷爷,朕就是他孙子。” 纪弘成故意提高声音,抑扬顿挫的重复: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别弯弓射大雕。” 忽必烈如同被人扇了一巴掌,不可思议的看着纪弘成。纪弘成不理会,继续吟诵: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最后一具结束,众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被施了定身法。 刘秉忠瞳孔放大,深陷这首词中无法自拔。最终他回过神来,真的有一种高声呐喊的冲动,至少也要鼓掌。可是纪弘成竟敢说,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真是大逆不道啊,这是找死的节奏吗? 半晌刘秉忠才醒悟过来,这不是大逆不道,人家纪弘成又不是蒙元的臣子,能这样评价成吉思汗,还把他与秦皇汉武放在一起,算是给面子了。希望陛下心胸开阔,看开点,不然气氛又该紧张了。 忽必烈的表情发生了一连串微妙的变化,最终,他拍着手道: “好!好词,好大的气魄,好大的胸襟。唯有这样的师祖,才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孙。” “多谢陛下夸奖!” 忽必烈又道: “弘成应该熟知煮酒论英雄的故事吧?” 纪弘成大概知道忽必烈想说什么,不急不躁的点点头,静听下文。 “都说伴君如伴虎,朕好奇的是,尽管你跟朕一样,都有吞吐宇宙之志,但这毕竟是在朕的地盘上,你说这番话,难道就不怕朕先除掉你这个强劲对手?” 纪弘成缓缓道: “不怕!” “愿闻其详。” “陛下一定想做那风流人物,其实弘成也想做。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这首词,其实是想与陛下共勉。有一句话陛下说错了,我不是您的对手,而是您的帮手和助手。” “不是臣子?” “不是!” 第一百三十一章 枭雄本色 忽必烈走了,走的时候大宁别院的家丁仆人们匍匐在地,齐声呼喊: “恭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弘成只是欠身施礼: “恭送陛下!” 忽必烈头也不回,朝着停在别院门前的龙车走去。姚枢拉开车门,忽必烈钻进车里,然后又让伯颜同乘,一队人马便一溜烟的走了。 但凡忽必烈赐予同乘的人,都是他最看重的。伯颜是蒙元第一谋臣,又善于用兵,自然有这个资格。 “伯颜,纪弘成这个人,你怎么看?” 伯颜很稳重,斟酌片刻道: “纪弘成这个人,特长是善于奇技淫巧之术,在这方面,不得不说是个难得的人才。若论天下枭雄,他也勉强算一个,不过毕竟年纪尚小,难免志大才疏。” 忽必烈未置可否,转而问道: “南下的兵马准备得如何了?” “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只等皇上下旨,便可出征。” “好!朕现在就下旨,南征大事就交给你,即日南下。最好闪电袭击,一举拿下南宋。” 伯颜很惊讶,没想到陛下如此果决。 …… 转眼间延春阁到了,伯颜扶着忽必烈下车,临走时忽必烈道: “星夜启程,朕在这里别过伯颜,誓师就免了,就悄无声息的南下吧!” 忽必烈像是说家常,伯颜却在雪地里跪下: “皇上放心,伯颜定不辱命!” 忽必烈扶起伯颜,不知什么时候,宦官朴不花端着一个托盘站在皇帝身边。忽必烈在托盘上取了两杯酒,递一杯给伯颜: “干了这杯壮行酒,朕等你凯旋!” 皇帝先喝了酒,然后把杯子摔碎;伯颜双目湿润,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摔碎杯子,表示不拿下南宋,誓不回朝。 目送伯颜远去,忽必烈依然像一座山,望着南方。姚枢上前道: “陛下,这里风冷,进殿吧!” 忽必烈恋恋不舍道: “好吧,姚枢随朕入殿,子聪先生稍后也进来。” 延春阁的回风炉一直烧的很旺,忽必烈坐下,便也给姚枢赐坐。 “姚枢,今日在纪弘成那里,你不发一言,现在只有朕和你,有话但说无妨。” 姚枢躬身道: “陛下知道,臣一向主张少杀戮,主张不战而屈人之兵,但从来都不会幻想不杀人,不打仗,就能够天下一统,迎来一个盛世。纪弘成是个人才,但难免有些幼稚,他的主张,陛下不要当真。” 忽必烈笑道: “朕何尝不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其善之善者也’,朕何尝不想,不动一兵一卒,天下就一统太平?只是这样的事只能梦里才有。” 姚枢见忽必烈有些感伤,于是劝解道: “陛下不必当真,就当是童言无忌。” 忽必烈大手一抬道: “不!那不是童言,那是他拒绝朕的绝佳借口。朕算是看明白了,纪弘成是一头养不熟的野狼。” 姚枢心中一凛,道: “陛下,纪弘成这个人,虽然不情愿做我大元臣子,但还是可以利用的。” 忽必烈道: “你是担心我杀了纪弘成?不,朕不会杀他,朕要用他。朕也知道,他也想利用朕,最终谁取得的利益大,就看各人的本事了,在他还有价值之前,朕不会轻易动他。姚枢,你和刘秉忠要经常去看看,以你们的智商,应该能够看懂他的把戏。” 姚枢总算松了口气。 皇帝让姚枢出去,把刘秉忠叫进来。 刘秉忠恭恭敬敬的向皇帝行跪拜之礼,忽必烈摆摆手,赐坐。 “子聪啊,今天见到纪弘成,你都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朕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刘秉忠道: “启禀陛下,在别院时陛下曾问臣如何看那图纸,臣回答,纪先生乃神人也。现在臣终于明白了,纪弘成不是神人,他只不过是个略比一般人聪明的儿郎。他之所以深谙格物之学,那一定是来自他的师门。臣甚至怀疑,他的师门在海外的某个地方,否则一个人怎么可以懂那么多世人都不懂的东西?” 忽必烈点头道: “子聪先生说到了关键,这就是朕为何忍受纪弘成的嚣张跋扈,也要拉拢他的原因。” 顿了顿,忽必烈又道: “子聪先生如何评价那首词?” 刘秉忠拱手道: “陛下,臣不敢隐瞒,实话实说。纪弘成的这位师祖,恐怕是一位枭雄,他如此了解华夏历代帝王,那首词的气韵冠绝古今,可见他跟我们华夏民族是同根同源。陛下,纪弘成此人可以利用,但他背后的师祖,却不得不防啊?” 忽必烈笑道: “朕的看法与子聪有所不同。朕认为,这首词就是纪弘成本人所作。” 刘秉忠惊讶道: “还请陛下明示!” “他在哪里学得这些格物之学,朕不得而知,但看这首词,应该出自纪弘成本人之手。这是一种直觉,若说有什么证据,还真找不到。” 忽必烈呷了一口茶继续道: “他说这首词出自他的师祖之手,如果是真的,他的师祖年龄恐怕不大,应该在我的爷爷成吉思汗之后。成吉思汗之后的风流人物,按照词中所说,连朕都不够格。如果那首词真是纪弘成本人所写,恐怕也只有他够格了。” 刘秉忠不知道怎么说,因为忽必烈说得没错。他贵为天子,还真没什么文采,也不风骚,要说弯弓射大雕,自然也无法跟他的爷爷相比。 忽必烈转移话题道: “大明殿修的怎么样了?” 这算是问到刘秉忠的专业了,于是他侃侃而谈道: “陛下,大明殿过几日就可以去参观了,不过臣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纳鲁尼苏献上一件重宝,已经运抵大明殿。他说要给陛下一个惊喜,所以希望陛下到迁都大典之日才揭开那件宝物。当然,如果陛下强烈要求先睹为快,臣也只好从命。” 忽必烈有些狐疑,这纳鲁尼苏他了解的不深,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不过他还是信任刘秉忠的,于是问道: “子聪先生是否见过那件宝物?” 刘秉忠的目光中明显闪动着兴奋,却故作平常的道: “皇上,微臣亲自过目的,不会有任何问题。那的确算是一件宝物,到时候陛下看了就知道了。” 这倒勾起了忽必烈的好奇心,于是笑道: “好,到时候朕看看,若不是宝物,看朕不打烂你们的屁股。” 第一百三十二章 秘籍 忽必烈来了一趟,除了保留楚照月做茶姬,其余的家丁仆人悉数被换,其中增加了不少识文断字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听得懂纪弘成吟诵的词。 之前那个车夫走后,老铁钉成了纪弘成出行的标配,既是车夫,也是保镖。大棒槌做了别院的门卫,这家伙似乎不知疲惫,每天都把整座园林看得死死的。 要绕开大棒槌搞点小动作,自然是轻而易举,因为他的智商不够。但若是被他选中为攻击目标,那绝对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徒手拧断脖子的手法,纪弘成是亲自见过的。 纪弘成并不是太在意忽必烈的这些安排,他压根就没打算出去。 这几天纪弘成很忙,忙着绘图纸。 给刘秉忠的沼气池工程图早就绘制好了,纪弘成却把一半图纸先藏起来,自己手上在赶制的,却是制造热气球的图纸。 热气球的原理和构造并不复杂,两天时间就绘制完毕,并且把原理和操作方法都详细著述,然后与沼气池工程图、钢瓶的生产图纸一起,装订成一本小册子。 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恶作剧一把,纪弘成在封面上写上“九阴真经”几个大字。不知道刘长庆和赵铎看到这本秘籍时,会不会掀起一场武林浩劫,总之看起来神秘极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是春蕊来了。 纪弘成先把该藏的藏好,才去开门。这倒不是要防着春蕊,而是他不确定春蕊身后有没有人一起跟着。 春蕊是一个人进来的,纪弘成赶紧把门关上,于是把那本“秘籍”交给了她。 “春蕊,你确定那个地方安全吗?” “公子,没有问题,只要火把找到那棵树,大树后面的第三块假山石就是。那块石头看起来很大,要不了多大力气就能搬开,而且石头底下是空的,下雨天也不会被水打湿。” “好,一会儿你带上这本秘籍,出门上车后,我再出来……” 春蕊偷笑着点头,纪弘成又要带自己一起坐马车出去,春蕊自然把这当成一件无比开心的事。 按照事先的约定,春蕊吃了午饭后,又睡了一觉,慢悠悠的起来洗漱,穿戴整齐,才提着一只精美的篮子出门。 临出门时,她从长廊走到纪弘成的门前,没有开门,向屋里道: “公子,我出去了!” “去吧!早点回来。” 每次春蕊出去,都要跟纪弘成打声招呼,今天自然也不能例外。 春蕊上车后,马车缓缓启动,这时纪弘成快步走出了大门叫到: “老铁钉等等。” 老铁钉停了马车,问道: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春蕊拉开车门,纪弘成便道: “你回去吧,我还是亲自走一趟,还要买一把尺子。万一赵家铺子没有尺子,我还得买材料自己制作。” 春蕊满脸委屈,就是不下车。纪弘成道: “愣着干什么?下来呀?” “公子,我也想去。” 纪弘成看了春蕊半天,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似乎于心不忍,无可奈何道: “哎呀,好吧好吧,你什么时候成了跟屁虫?” 老铁钉始终乐呵呵的旁观,不过这一番表演,他似乎没发现什么破绽。老铁钉挥鞭策马,迅速朝贸易市场的方向驶去。 燕京西郊市场,越来越繁荣了。尤其这几天,天晴了,冰雪消融,大地回暖,商人们从南方来,货品直接拉到市场来,一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在这里买东西的人,可不只市井小民,更多的是达官显贵家的下人丫鬟们,他们的主子坚挺的购买力,是西郊商贸繁荣的有力保证。 老铁钉把马车停在了去往新城的宽阔马路边上,等纪弘成和春蕊进了通往贸易市场的巷道,他挥挥手,路边拢着袖子的几个“闲人”会意,便跟了上去。 纪弘成知道有人跟着自己,但他不知道具体是谁,得带着这些人兜会儿圈子,才能分辨出来。 春蕊挽着纪弘成的胳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青春洋溢的脸上,露出了两个甜美的小酒窝,惹得路人看她。 纪弘成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道: “保持表情和动作不变,不要回头。后面有尾巴跟着,咱们先走几圈,等我看清了跟踪的人,然后我们就……” 春蕊这一路跟着纪弘成,两人已经很默契了,于是一切按计划进行。 起先的时候,他们按照正常逛街的步伐慢悠悠的走着,春蕊还不时的拉着纪弘成在卖花鸟虫鱼的地方,在卖女人装饰品的地方驻足。不过纪弘成似乎很忙,不耐烦的等春蕊看这看那,最后春蕊什么都没买成,便被纪弘成牵着走了。 在这个过程中,纪弘成大概看清了,跟着他们的大概有五六个人,虽然穿着打扮各异,但凭纪弘成的观察能力,应该错不了。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一处胡同口,这里是个没有出口的胡同,胡同里面只有两三个人。纪弘成拉着春蕊的手往胡同里走去,他想看看尾巴会不会跟来。 走了一段距离,纪弘成假装发现这个胡同没有出口,于是带着春蕊回头。他看到胡同口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而那几个人根本没有跟进来。 看来这些人对周围的地形非常熟悉,这样一来春蕊要把“九阴真经”放到那块石头下,难度就大了,除非他能够把这些人全部吸引开。然而对方应该有六个人,无论怎样,他们都会分头盯梢。 好在人他都有了印象,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先各个击破,甩掉一个是一个。 纪弘成的记忆力很好,那六个人他已经记在了脑子里。可是走出胡同口,他发现只有两个,在一个算命先生的摊点前假装看热闹,实则是守着胡同口。另外四个人去哪里了呢? 纪弘成想到一个可能,那四个人应该是知道被纪弘成发现了,干脆换成了别的人。 纪弘成也不着急,反正今天出来,就当陪着他们逛街,最难能可贵的是,春蕊居然告诉他,她觉得这很有趣。 纪弘成干脆走到算命先生的面前,算命先生见有生意上门,笑盈盈的道: “这位小哥,要不要算一卦。” 纪弘成道: “这位先生,不用客气,我不算卦,咱们是同行。” 算命先生最不喜欢的就是同行来打扰,不是抢生意就是砸场子。不过这位小哥看起来,并不是来抢生意的,更不是来砸场子的,甚至不像会算命。 算命先生道: “既然是同行,小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在下或许是先生要寻找的故人,可愿听在下一言?” 算命先生不知纪弘成来意,于是道: “你说吧!” 纪弘成看了看周围的人,谨慎的道: “先生附耳过来!” 算命先生把头探过去,纪弘成在他耳边小声道: “不要回头,保持动作不变。有歹人盯上你了。如果先生信我,稍后赶紧收起摊子,不要回家,到官衙旁边去摆摊,等危险解除再回家。” 算命先生将信将疑。 “如此,多谢了!” 纪弘成笑道: “不客气,同道中人,后会有期。” 这个小插曲,让监视纪弘成和春蕊的“闲人”们疑窦重生。无论如何,纪弘成跟这个算命的接了头,而且他们还看见,在说话的时候,纪弘成似乎还塞了什么东西在这个算命先生的口袋里。 未等他们想清楚,纪弘成带着春蕊已经走远了,六个人赶紧跟上去。才走没多远,其中三个才想起应该留人盯着算命的,于是有四个主动回头…… 最终,几个人通过眼神和动作交流,才确定哪三个去跟踪纪弘成,那三个守着算命人。 纪弘成暗自在心里摇头,这些人太不专业了,自己略施小计,他们便露出了马脚。 那两人,再加上四个换岗的,总共六个人,全部都暴露了。当然也有可能还有没被他发现的,但以这些人的经验和智商,纪弘成满有把握把他们甩掉。 第一百三十三章 信箱 不得不说,春蕊很有天赋,她竟然看懂了纪弘成是如何甩掉三个人的,于是对自己也有了信心。 走到人最多的街区时,纪弘成小声对春蕊道: “接下来是你表演的时间了。” 春蕊不说话,放慢脚步不肯走,这表示她领会了。纪弘成回头道: “怎么不走了!” “生气了!” 纪弘成看样子着急了,道: “大姐,能不能快点,我还没买到尺子呢,赶紧买了回去了,很忙的。” 春蕊既委屈,又生气的道: “买买买,只知道买你自己的东西,你会想到给我买件礼物吗?陪我逛会儿街都不愿意,下次再也不要和你出来了。” 由于处于人多的地方,顿时周围就围着一群人看热闹。有的老汉看纪弘成满脸无奈,小声嘀咕道: “哎呀,家里穷就不要找这样的大小姐做媳妇,这就是个败家娘们儿啊!” 有的女人满脸鄙夷的看着纪弘成: “你看他那样,乡下来的哪见过世面,不会哄女人开心就算了,还是个凤凰男,谁找到这样的男人谁倒霉。” 纪弘成欲哭无泪,大爷大妈们,我们真的是演戏好吗!你们不要那么认真好不好。咦?这时代也有凤凰男一说? 还很是,水西部落来的,可不是没见过世面吗?后世的时候自己从乡下读书,终于读了博士,好不容易到城里工作,可还是个受人歧视的凤凰男。 一想到这些,纪弘成竟然真的觉得委屈了,于是非常落寞,这是任何演员都无法表现出来的。 春蕊更委屈,捂住脸冲开人群就跑了,纪弘成半天才反应过来,紧跑两步: “春蕊你去哪里?” 其实他是在看春蕊的后面有没有跟踪。还好,他没看到有人跟着春蕊,因为此时驻足看热闹的人,一旦跟在春蕊的后面,是很显眼的。 这几个尾巴恐怕还不知道,已经中计了。纪弘成茫然的在街上走着,似乎漫无目的,其实他在把人往与春蕊相反的方向引开。 最后纪弘成来到一处胡同转拐处,脱离了周围人视线,他干脆一屁股坐下来。 下一秒,三个行色匆匆的人经过,看到他坐在角落里,都明显一愣,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停顿会露馅,于是继续往前走。 其中一个就竟然是女的,纪弘成暗自庆幸,自己这个动作让她露馅了,不然他根本没想到尾巴还有女的。 那个女的走了没多远,似乎忘了什么东西,又折回来了。纪弘成知道,她肯定是去搬救兵,她知道他们极有可能都暴露了,返回找人来替换。 纪弘成想要拖住他,不让她去搬救兵,于是站起身堵住她的去路道: “大婶!请问刚才那个姑娘,往哪边走的?” 其实这个女人根本不老,还不到三十岁呢,被他叫大婶,心里极为不爽。 “叫谁大婶呢?你眼瞎呀!” 这女人心理素质不错,她知道一旦她停下来跟纪弘成理论,就会被拖出,这样就无法找人来替换监视了,于是撂下这么一句,就气冲冲的走了。 纪弘成摇头叹息,于是往大婶走的方向走去。 春蕊假装负气跑了,跑了两条街区,发现没有人注意自己,便恢复了逛街的姿势,晃着晃着,进了一条胡同。确认没有人跟踪,她轻车熟路拐了两个弯,来到一堵垮掉的残垣处。 这里是一条通往新城的偏僻道路,平时走的人不多。这处残垣断壁,是前金的时候耶律家族住过的园林。房子被拆了,假山池沼还在,有月亮的夜晚,有人来这处破败的园林里散步,就当是免费的公园。 春蕊信步走进园林,来到一座假山后,她四顾无人,便顺手抬起一块看起来是一大块整体的假山石,其实是拼凑的,她没用多大力气,便抬起了一块,假山石里是中空的,她掏出那本“九阴真经”放了进去。 把假山石放回原位,看起来又浑然一体,没人会怀疑被搬动过。 大功告成,春蕊很兴奋。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她便在耶律家的园林里转了一圈,到了一处有厕所的地方,假装刚从厕所出来的样子,重新回到人头攒动的闹市。 春蕊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袖口擦了擦眼睛,看样子真像刚哭过。她快步朝一家店铺走去,买了一把纪弘成要的尺子,然后便四处张望——她假装在找人,其实她和纪弘成都在慢慢的向赵家铺子的方向靠拢,那是他们约定的相遇地点。 两人一南一北,相向而行,不一会儿,他们在赵家铺子门口的大街上相遇了。两人四目相对,不知怎的春蕊鼻子一酸,眼泪就流出来了,顺着脸颊,滑过小酒窝,像珍珠一样落在地上。 纪弘成看到春蕊的样子,心里也一阵疼痛,不知道说什么,只从嘴里发出两个字: “春蕊!” 春蕊再也忍不住,飞快的奔跑过来,扑进了纪弘成的怀里。她贴在纪弘成的胸口,闭着眼睛,幸福的感觉把她包围。 纪弘成本想小声在她耳边说,姑娘,咱们是在演戏好吗,你有必要演的那么逼真吗?可是他没有这样说,因为他竟然也觉得被一股幸福浪潮,冲入怀抱。 春蕊是丫鬟出身不假,但她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细心周到,对自己的关心无微不至。作为一个凤凰男,其实跟春蕊倒是挺般配的。 纪弘成不由自主的用了力,把春蕊抱得紧紧的,他轻轻的抚摸着春蕊的头,就像哄孩子一样。春蕊的眼泪不停的流啊流…… 想到春蕊的丫鬟身份,他接着联想到大小姐和贵公子,接着又想到了水西翁主阿罗。 想到阿罗,纪弘成就走神了。阿罗现在过得怎么样?她还好吗?自己在燕京的消息,她收到了吗? 他回忆起阿罗大雪天的,逆着打仗归来的队伍寻找傻子,他想着穿越来时,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你醒了!阿普,他醒了……” 他又想到阿罗骑着黑骏马,风华绝代,英姿煞爽。 “傻子,就用本翁主这匹游春马羞辱你吧!” …… 纪弘成也流泪了,为了春蕊,也为了阿罗。可他真的觉得这样不好,这两个人,谁他都不想伤害。 纪弘成轻轻的拍着春蕊的背,轻声道: “春蕊,走,我带你去买你喜欢发钗。” 春蕊也发泄的差不多了,娇羞的擦了擦真正的眼泪,低着头把一把尺子塞进纪弘成的手里。 “不用了,少爷有心就行了,其实那发钗,我已经有一只了。” 纪弘成看到尺子,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他听到春蕊叫自己少爷,突然又有些心痛,于是道: “春蕊,以后叫我名字吧!” 春蕊不说话,她一把抓过纪弘成的手,拽着就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理想是一粒种子 接下来的日子,纪弘成只需要静静等待春满楼那扇窗户打开。 这样的日子是无聊的,需要不离望远镜,随时观察,一旦那边有动静,要时刻准备用镜子发送消息。 由于春蕊的突出表现,纪弘成把用镜子通讯,以《石猴记》作为密码本的事告诉了她。 春蕊看着她草拟在纸上的一串数字,用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纪弘成便将它敲击的内容记在心里,接着翻开《石猴记》寻找。 第一个字是“你”; 第二个字是“真”; 第三个字是“乖”。 …… 纪弘成无语,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不过他也在心里高兴,春蕊算是一个合格的情报员了,以后即使在人多的地方,不方便说话的情况下,他们也可以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自从纪弘成不让他叫少爷,而是叫弘成,春蕊便以阿姐自居。现在她玩转了通信密码,便扬着俏脸,笑着露出小酒窝。 有了那天在赵家铺子前的一幕,两人都渴望,却又尽量避免身体接触,春蕊甚至刻意和纪弘成保持距离。 纪弘成有所顾虑,可能是因为远在水西的阿罗。这些天,他经常梦见阿罗,时常回忆与阿罗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春蕊是为什么呢?纪弘成无法猜透,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纪弘成去了一趟刘秉忠的府上,把沼气池的工程图纸,以及新城排水系统的几点建议给了他。刘秉忠看到完整的图纸,对纪弘成的更加拜服,对他的师门,尤其那位师祖,更是神往。 “纪先生,如果见到您的师祖,请向他老人家表达子聪的敬意,他一定是一位伟大的人。” 纪弘成打哈哈道: “一定一定,虽然我能见到师祖的可能性不大,但子聪先生的敬意我就替他老人家收下了。” 刘秉忠又道: “先生对新城地下排水西统的宏伟设计,正好弥补了我徒儿若思设计的不足。若思早就听说纪先生大名,一直想拜访先生,如果先生不嫌弃,改日我带领若思登门拜访如何?” “若思可是大名鼎鼎的郭守敬?” 刘秉忠见纪弘成居然认识郭守敬,眼睛一亮道: “正是郭守敬。” 纪弘成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郭守敬,那可是北京城水利工程的设计者,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 “子聪先生桃李满天下,这位郭守敬就不是一般人物。将来建设新华夏,还要仰仗子聪先生精深的学问,以及你培养的这些栋梁之材呀。” 刘秉忠知道纪弘成的话里话外都是坑,稍有不慎,让皇上听了去,便会起疑心,看来很多事只得点到为止。 纪弘成冒险来燕京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要在燕京播撒华夏一统论思想的种子,虽不敢保证成功,至少会为民族平等和团结作点贡献。 纪弘成从袖口里掏出一本书道: “子聪先生,纪某不才,写了一本小书,请先生不吝赐教,帮弘成修改修改。若先生以为尚可,还请呈给忽必烈陛下一观,这也算是弘成与皇兄的一种交流方式。若陛下肯斧正一二,就再好不过了。” 刘秉忠接过一看,不由得为之一振,只见封面上写着“华夏一统论——纪弘成著”,在往下看,是水西坊印制;再打开首页,有“序”,作序之人,竟然是水西君长阿哲。 刘秉忠顿时觉得这本书如山岳一般厚重,倒不是因为它是纪弘成所写,也不是因为水西君长作序,而是因为纪弘成居然拿出来,给自己修改,还要交给忽必烈共同探讨。 刘秉忠承认,忽必烈是天下雄主,然而文化是他的短板,更不要说著书立说。这本书,偏偏事关天下一统,忽必烈不上这一课都不行了。 不用想也知道,纪弘成想用这本书给陛下洗脑,这可怎么办呢?如果自己不接这本书,则失去了一次深入了解纪弘成的机会,这有负陛下重托。可如果自己接下了这本书,而这本书里有陛下最忌讳的言论,自己算不算是替纪弘成当了传声筒? 无论如何,都是为难。 刘秉忠的手忍不住颤抖,纪弘成这个阳谋玩大了。既然是阳谋,自己不接招也不行了,不如自己先替陛下把把关,如果有大逆不道的言论,便将其付之一炬即可,或者自己做出符合陛下期望的修改,再行呈上。 阿哲的序他没有细看,直接打开了正文: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没错,开场白是很熟悉,刘秉忠没有读过《三国演义》,但《三国志》他是很是读过的,这大气磅礴的开篇立刻就把他吸引住了。 读了几页,即使他以忽必烈的身份带入,也没有发现让人不舒服的内容,相反,这部书会让人激情澎湃,心中的世界一片清朗开阔。 刘秉忠躬身施礼道: “纪先生,子聪先行谢过,一定沐浴更衣,专心拜读。如果先生‘大元为体,大宋为魂,水西理想为奋斗目标’的理论构架,有充分的依据,相信陛下也会耐心看完的。不瞒先生,陛下是一个胸襟博大的君主,肯重用我们这些汉臣,肯不辞辛苦,日夜学习汉族文化,便是例证。相信先生的这部书,会让陛下有所共鸣。” 二人相谈甚欢,意犹未尽。只是刘秉忠急着拜读《华夏一统论》,纪弘成只好告辞。 纪弘成走的时候,刘秉忠也不避讳,把纪弘成送上了马车,并看着马车远去才回府。 春天来了,倒春寒还没有来。 大宁别院与隔壁的大宁宫,繁花似锦,争奇斗艳。 一株巨大的腊梅树下,家丁和仆人们都围坐着,一个如腊梅花一样的姑娘,正在给他们讲故事。 纪弘成来时,大棒槌正在朝着腊梅花的方向,听春蕊讲故事,居然纪弘成从他身旁走过,也没有扭头看一眼。 纪弘成没有打扰,春蕊讲故事,就是为了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好让纪弘成与火把联系。 纪弘成走到后院,从后面的楼梯上了主楼的房间,便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家丁们看着春蕊的小酒窝,心中生不起半点邪念,因为春蕊的故事撼动着他们的心灵,甚至引发他们关于生命,关于宇宙的终极思考。 故事讲了好几章了,春蕊才终于停下来问道: “知道这个故事的举手!” 有一个人举手,竟然时楚照月。 “春蕊姑娘,这个故事我只是听人介绍过,却没有人跟我讲。我还准备去买这部书来看呢,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叫做《三体》吧?” 楚照月话音方落,听故事的人们便一片哗然,原来这就是《三体》。其实这些人真实身份都不是什么家丁火夫,他们不是追随忽必烈的智者,就是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忽必烈安排他们在纪弘成的身边,为的就是洞悉纪弘成的思想,刺探纪弘成隐秘的内心世界。 春蕊朝楚照月竖起拇指: “照月姑娘果然见识不凡,这部书正是《三体》。昨天我去西郊贸易市场,有几个卖皮货的铺子都说要关门了,准备开书店,从水西运大量的书籍来燕京卖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晨练 春满楼的窗户终于开了,纪弘成站起身瞟了一眼楼下,都在听春蕊讲故事呢。他把门关好,然后取出望远镜。 镜头里,看不到那边窗户缝隙里的脸。这种情况,不宜直接用镜子反射光影,如果那边不是火把,而是其他人恰好开一下窗户,贸然联系会引起怀疑。 纪弘成还发现一个新问题。春满楼在东南方向,早晨阳光从东南射来,镜子逆光反射回去,效果很好;然而下午太阳偏西,阳光反射的投影范围就无法到达春满楼了。因此,这个传递讯息的方法会受到很多限制。 好在春天来了,开着窗户是一件正常的事,虽然望远镜的清晰度不够,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用挥动醒目的物体,也可以把信息传递给对方。 就在纪弘成思考如何创新传递方法的时候,那边的窗户打开了。纪弘成看到里房间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面容完全看不清,身形也有些模糊。如果那边的人挥动手臂,他是能够看到的,但有另一个人在,他不可能这么做。 纪弘成放下望远镜,打开窗户。这样的光照条件和距离,那边应该一眼能够看清这边的窗户是开还是关,因为这间套房的窗户特别大,不像那边是一扇小后窗。 纪弘成本来想,等着那边把另外一个人打发走了就开始,可那边的窗户关闭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已经不具备传递消息的条件,纪弘成只好作罢。如果他猜得没错,等到明日清晨,那边会做好准备。 纳鲁尼苏从春满楼后院上楼,他进房间时,见大桃红正站在后窗前,从没有完全打开的窗户朝外张望。 纳鲁尼苏不知道大桃红是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以前是不是有这个习惯。他知道,不能侥幸,应该当成大桃红已经发现端倪。 “看啥呢?” “看风景啊,你没发现吗?黄昏的时候,大宁宫好美。” 纳鲁尼苏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道: “我早就发现了,这春满楼地势高,能看到大半个燕京城。” 纳鲁尼苏刮了一下大桃红的鼻子,才把包袱放下。大桃红一把关上窗户,迫不及待地扑进他的怀里: “官人,奴家想死你了。” 两人喘息着纠缠在一起…… 春宵一夜,几番云雨,直到精疲力尽,大桃红才沉沉睡去。纳鲁尼苏假装睡着,听到大桃红鼻息平稳后,便轻手轻脚起床,划燃火柴点了一根香,他自己穿上衣服,坐到了露台上。 他从窗户向里面张望,确认大桃红还睡在床上。直到一炷香燃完了,他才屏住呼吸走进去,检查被子的褶皱,还跟他出去时一样,这说明大桃红没有动过。 纳鲁尼苏打开门窗通风,又把那根香蒂烧掉,清理了香灰,这才关门。 这时,晨曦微露,他虽然很困,却不敢睡。他知道太阳一出来,就是跟恩师传信的最佳时间。 纳鲁打开后窗,站在窗前,这是提示他随时准备接收信息。 果然,就在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大宁别院主楼房间的大窗户打开了,迎着朝阳,视野很好。 纳鲁尼苏拿出望远镜朝那窗户看去,他看到了恩师。 纪弘成也拿起望远镜,他也看到了纳鲁尼苏,看到了纳鲁尼苏正在端着望远镜。虽然看不清容貌,但身形他能够分辨。 这是纪弘成第一次确认,纳鲁就是火把,就是没有正式拜师的亲传弟子。 纪弘成放下望远镜。虽然现在的光线很合适镜子反光,但阳光照进房间里,更合适他“晨练”。 纪弘成把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摆在桌子上,迎着朝阳开始做伸展运动。左右扩胸两下,上下拉伸三下,扭腰五下…… 浑身都动起来,即使有人看到,也不觉得纪弘成的行为奇怪。只是他每个动作重复的次数不断变化,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依然重复两遍流程,才作罢。 纪弘成把双手撑在窗台上看了看院子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清洁工原本抬着头扫地,现在赶紧低下头扫地。 纳鲁尼苏打开《石猴记》,按照刚才记录的数字查找,终于译出了内容: “耶律旧园,梧桐树下,最大那块假山石,中空有物。” 纳鲁尼苏连读两遍,划燃火柴烧掉。清理所有痕迹后,他没有上床,只是把被子整理成自己睡过的形状,又给大桃红倒了一杯热水,便离开了春满楼。 纳鲁一夜未睡,看起来很憔悴。他本来要谎称身体不舒服,去跟刘秉忠请个假,可今天刘大人也没来,据说他忙着研究一本书。 纳鲁尼苏跟几个工头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大概巡视了一圈工地,便回家睡觉去了。 进门的时候,他的阿爹鲁格尼苏见到他一夜未归,很不高兴: “晚上也要施工吗?” 纳鲁尼苏道: “没有,只是大明宫就要竣工了,怕有人搞破坏,我就留下监督值夜。” 格鲁尼苏哼道: “给蒙古人卖命你倒是积极,老子昨晚都没饭吃。” 纳鲁尼苏实在太困,打着哈欠道: “阿爹,胡同口那家有阳春面,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去那里吃,给你的银子吃饭可是吃不完。” 格鲁尼苏理直气壮的道: “你那点钱哪够啊,昨天,昨天跟周员外的管家几个打麻将,两把就输光了。纳鲁,还有没有?再给阿爹一点,今天,阿爹保证赢,到时候还给你。” 纳鲁尼苏带着父亲背井离乡,本想好好照顾他,可他这个爹实在不争气。尽管如此,家里的银子还是多半都给了他,纳鲁自己很少有时间去花钱。 可这一次真没钱了,上个月的薪俸都被他拿去包大桃红去了。 纳鲁尼苏说了句没钱,便睡觉去了。格鲁气的骂了一会儿,又翻箱倒柜找银子,最后找到一些碎银子,便匆匆出门了。 当晚,纳鲁尼苏散步到了耶律旧园。 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有几个孩子正在池塘里放鸭子,还有小姑娘在荡秋千。 后院紧挨着纳鲁尼苏去新城常走的路,他知道,只有那里又一排梧桐树。 梧桐树才开始长出新芽,他也要走近了才能分辨哪一颗是梧桐。后院的假山也很多,但梧桐树下有假山的,只有两处。 不大一会儿功夫,他便找到了符合条件的那块假山石。此时有小孩子经过,纳鲁尼苏便活动活动筋骨,知道孩子们走远了,他确认没有人看见,便试这抬起了那块石头。 掏出假山石下的书,他又从袖口了拿出了一件物品放进去,还原后,便匆匆离开。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进宫 最近春蕊越来越活跃,跟大宁别院的家丁仆人丫鬟们打成一片,大家都爱听她讲故事。 春蕊也喜欢约着楚照月去逛街,因为她发现自己一个人上街,老铁钉反而看得更近。有楚照月在,老铁钉会放松些,她才有机会去那片园林。 纪弘成除了不让下人们轻易进入他的房间,平时还是很随和的。他甚至下楼与厨子讨论厨艺,有时候也炒两个菜,吃得大家赞不绝口。 刘秉忠一口气读完了纪弘成的《华夏一统论》,里面描述的美好世界令他目不暇接,想象力也跟不上。他读了两遍,才领会了大概。不是说这本书有多晦涩难懂,而是他描述的未来华夏,实在匪夷所思,简直像神话世界,却又似乎有现实依据。 刘秉忠迫不及待的要把这部书推荐给忽必烈,既然没有发现对抗和抹黑蒙元的内容,他便立刻进宫。 “子聪先生,说罢,这么急匆匆的来见朕,一定有事了。” 刘秉忠恭敬的道: “陛下,大明宫已经全部修建完毕,陛下随时可以御览。” 忽必烈摆摆手: “不必了,定都大典就要到了,朕到时候直接入住就可以了,难道朕还信不过子聪先生吗?” 其实忽必烈还有话没有说,伯颜率大军南下,不日即可抵达襄阳。这一战效果如何,他还在等着看呢。定都大典虽然重要,跟天下一统相比,就算是小事一桩了。 刘秉忠继续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讲!” “纪弘成给了臣一本书,说是请臣修改,如果认为可以一读,便让臣呈给陛下过目。臣唯恐纪弘成有什么阴谋,便把这本书仔细检查了两遍。臣发现书有妖言惑众之嫌,却又无法找出破绽,臣不敢改动一字,原封不动,呈上给陛下圣裁。” 说话间,刘秉忠捧着一本书递到了忽必烈面前。 忽必烈看到“华夏一统论”的字样,顿时来了兴趣,便翻开读了起来。当他打开序言的时候,看到作序的人竟然是水西君长阿哲,于是眉头皱了皱。 刘秉忠心道,陛下还是心高气傲啊,看到阿哲你皱眉干什么?难道陛下还瞧不起人家不成? 忽必烈继续读下去,原本皱着的眉头更紧了,面色也凝重起来。这是南蛮水西君长?纪弘成就不说了,这阿哲竟然也有如此卓越的见识? 不过,他认为这一定是纪弘成杜撰,替阿哲写的序言。 “好,子聪先生,这本书朕先留下了。以后不要说什么妖言惑众之类的话,朕虽然只是汉族文化的学习者,但朕不是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之辈,朕不会搞文字狱。” 晚上的时候,春蕊回来了,楚照月也跟着她上楼。 “公子,楚姑娘说她也想要个望远镜,要不你把你那个给她吧,我给你买了个新的。” 纪弘成接过春蕊手中的望远镜一看,明显不是在赵家铺子买的货,他立刻明白了,这是火把放在大石头下的东西。 春蕊和楚照月一同去耶律旧园闲逛,趁楚照月不注意,她从假山石下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又放进去纪弘成最近整理的资料。为了不引起楚照月的怀疑,她还专门进了一趟赵家铺子,路上还说说是要帮楚照月向纪公子要件礼物。 纪弘成顺手把那个老的望远镜递给了楚照月,楚照月欣喜的接过去,感激的看了一眼春蕊,便朝窗外摆弄望远镜。纪弘成注意观察,楚照月没有动焦距,而是到处乱看,片刻之后,她对着自己房间窗户的方向。 楚照月有些失望,上头说纪弘成经常用望远镜观察她,要她努力走入纪弘成的心里。她最近非常注重自己的穿着打扮,现在看来,这焦距根本不是对着她的房间。 不过有了望远镜,以后自己就可以偷偷看纪弘成了,如果纪弘成暗中偷窥,她也能发现。 纪弘成心里暗笑,上次伯颜和忽必烈发现焦距刚好对准楚照月的房间,完全是巧合,总不能每次都巧合吧。看楚照月的动静,不需要望远镜,用眼睛就能够看清楚。至于偷窥,纪弘成完全没有这样的嗜好。 纪弘成趁楚照月摆弄望远镜的时候,把春蕊给他的那个新的顺手换成了另外一只望远镜。上次在赵家铺子,他买了两只,就知道有人会要,可以顺手当作礼物送人,免得让人起疑。 他不知道春蕊带来的这只望远镜有没有特别之处,但是火把提供的,可能是水西军用正品,他正需要这东西。 纪弘成见楚照月赖在房间里不想走,便道: “楚姑娘,我想喝茶了,沏一壶吧!” 楚照月听说公子想喝茶,便高兴的道: “公子,照月问了好几次,你都说不喝茶,我还以为你嫌弃照月沏茶的手艺不行。公子,这望远镜我就带走了,谢谢公子!” 纪弘成点点头,他不想与楚照月走的太近,在这样的环境下,身边经常多了这个女人,很多事情都不方便,有春蕊拖住她会好得多。 就在楚照月去沏茶的时候,朴公公来了,纪弘成听到老铁钉说: “朴公公,找公子有事?” 春蕊立刻走出房间把门,纪弘成不慌不忙的把春蕊带来的望远镜拿出来,调整焦距看了最远的地方。这果然是正品,能够看得清春满楼上的人,能够看得见那人的手指。 纪弘成把焦距调乱,把望远镜藏好,把那只旧的摆在桌面上。 朴不花上了楼,纪弘成站起身迎接: “朴公公,可是陛下召见?” “正是,陛下派咱家来请纪先生进宫一叙。” 纪弘成知道应该是《华夏一统论》到了忽必烈手上,于是道: “朴公公先行一步,我吃了晚饭立刻进宫。” 朴不花道: “纪先生还是跟咱家一起进宫吧,皇上请纪先生一起用膳。” 纪弘成一听,还真想见识一下忽必烈都吃些什么,于是便与朴不花一起走了。下楼的时候遇见端着茶盏上楼的楚照月,纪弘成道: “楚姑娘,茶不喝了,你和春蕊慢慢享用吧。” 说完了纪弘成不禁有些后悔,要是春蕊和楚照月把这盏茶喝了,不成了夜猫子?岂不正好监视自己的行动?看来今晚只能睡个好觉。 纪弘成到了大宁宫,忽必烈就像见老朋友一样,没有君臣之礼: “弘成,来来来,坐,一起吃饭!” 忽必烈没有端着皇帝的架子,令纪弘成心里舒服很多。要知道跟皇帝平等对话有多难,就连跟水西阿哲,也经过几番较量,最终才免了君臣之间的繁文缛节。跟一个随时要你跪下的人说话,或许这个时代的人都习惯了,但后世来的纪弘成怎么都觉得别扭。 二人坐下后,莺莺燕燕的宫女们便排着长队,端来了饭食。纪弘成一看,都是肉,牛肉、羊肉、猪肉,当然也有很多山珍海味,却就是烧了绿叶蔬菜。 即使在大宁别院,纪弘成的餐桌上也有一盘青菜,还是在山里采摘的野菜。如果在水西,更是能吃到大棚里种出来的十几种菜。 上一世的时候,中年的纪弘成发福了,现在自己还是个少年,不过也得注意科学饮食。 忽必烈见纪弘成食欲不佳,便道: “怎么,弘成,难道朕贵为天子,朕的饭食还入不了你的口?” 纪弘成笑道: “陛下,我过不惯锦衣玉食的生活,倒是五谷杂粮,绿叶蔬菜比较合我胃口。当然,陛下的皇宫御厨,烹饪的牛肉羊肉还是很美味的。” 忽必烈听到纪弘成提到绿叶蔬菜,于是问道: “听说水西下雪天也能种出绿叶菜?” 纪弘成道: “陛下,不只水西能种出,燕京也可以,有土地的地方都可以。”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天问 忽必烈没有接着聊吃的话题,话锋一转道: “华夏一统论”中描述的景象,是先生的想象还是真实存在?” 纪弘成当然不能承认那是真实的存在,回答道: “陛下,弘成经常做过一个梦,梦到的场景就是书中所描绘的,只是那个梦给我的感觉太真实,或许梦中的景象,能够通过人的努力创造而成为现实。这一点已经初步得到验证,例如我曾梦到过一种车,不用马拉,自己就能够开动。我献给陛下的龙车,车体就是根据梦中的那种车制造出来,否则也不可能凭空想象,造出跟所有车都不同的马车来。” “朕所乘坐的龙车,可谓已是当世第一车,离弘成梦中的车,差距竟然还有那么大?” “陛下,差距是很大,那是因为内燃动力机车还没有研制出来。陛下可知道我给子聪先生的沼气生产工程图是做什么用的吗?” 忽必烈:…… “不久的将来,内燃机车会问世,到时候一定会用到沼气燃料,现在先布局,将来陛下就会拥有内燃机车的‘粮食’储备。” “朕听明白了,将来南下打仗,就不用马了,直接驾着你说得这内燃机车,便可把大军送往南方。” 纪弘成无语,老子在跟你说推动时代进步的事,你跟我说打仗,而且打的还是我南方老家,叫我怎么跟你聊? 见纪弘成尴尬的望着他,忽必烈也自知失言,干咳两声道: “你梦见铁鸟的时候,是个什么场景?” 纪弘成也干咳两声道: “陛下,不聊了,咱们这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吃饭!” 这就更加尴尬了,别以为你是皇帝,纪弘成就怕你,你还真不敢把他怎么样。别说人家头脑里,有着你挖空心思想要得到的很多东西,就算他是个傻子,你忽必烈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毕竟水西有十几万支神机炮,一旦水西知道纪弘成在蒙元手中,派大军北上,能不能挡得住还真不好讲。 想到这一茬,忽必烈顿时头大,纪弘成每次上街,都有不少人能够接触他,一旦他在燕京的消息传到水西会是什么后果? 他又想,纪弘成初来燕京时,故意开枪打死了一员蒙军将领,恐怕是早有预谋。这可是爆炸性的新闻,恐怕水西早已知晓了吧? 可是忽必烈派出的探马,几乎每天都会带来水西的消息。这几个月,水西军按兵不动,不但没有北上的意图,连东出增援宋朝的迹象也没有。 阿哲究竟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纪弘成在燕京的日子比他这个皇帝都过得逍遥,难道他就吃定自己不会轻易动他? 纪弘成此人,杀不得,笼络不了,又不能放虎归山,随便任性一下,就让他这个皇帝不知怎么下台。看来这个人,只能合作。好在人年轻,有些天真烂漫的孩子气,对付起来倒也不难。于是忽必烈道: “弘成啊,朕可是真的把你当兄弟,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让朕派兵打宋朝?朕也非常赞同你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如果弘成有不打仗,就能够实现华夏一统的妙策,只管提出来,朕一定虚心听取,积极采纳。” 纪弘成拿起一只羊腿狠狠的咬了一大口,然后道: “那铁鸟,它其实不是鸟,是人造的飞行器,它的肚子里可以乘坐很多人。铁鸟的翅膀展开,能够把大宁宫覆盖,可以飞上超越云端的高度……” 忽必烈脑门上三根黑线,你这跳跃性也太大了吧,难道不该表示不跟朕计较了吗? 不过纪弘成描述的这铁鸟,让忽必烈脑中出现两个字——“神鹰”——是神,而不是鹰。他无限神往,停下筷子道: “贤弟,你给世人带来的奇迹正在发生,这些奇迹加起来,最终就是未来华夏的样子吗?” 纪弘成没想到忽必烈这么上道,那么真诚,于是道: “是的陛下,只要弘成不死,只要水西学派发扬光大,我们每天都会飞速向华夏新世界迈进。” 忽必烈一把抓住纪弘成的手腕,激动的道: “弘成,放手去干吧,无论你在水西,在南宋,还是在朕的燕京,朕都支持你,一定要实现咱们共同的华夏梦想。另外,朕真的很赞成你和平统一的主张,如果弘成有什么好的建议,只要不损害大元的利益,只要符合未来华夏的利益,我忽必烈都答应你。” 纪弘成放下手中的骨头,叉开指头让宫女给他擦去手上的油,无所谓的道: “陛下,要不要打仗,你自己定吧,没有神机炮,死不了多少人的。陛下,我这么说,你就该明白我不让神机炮出水西的苦心了吧?没有神机炮的战争,就如同你们蒙古勇士摔跤,就让他们摔个够,反正也伤不了胫骨,还是一种强身健体的锻炼。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想塑造出强健的民族性格和体魄,必须经过摔跤式战争锻炼。” 忽必烈目光一缩,这番话,何其自信,何其狂妄,而且居然很有道理。那首词,“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如果换个人敢跟他这么说话,敢这样评价蒙古铁骑,他轻轻动动手指,就会让这个人灰飞烟灭。可是面对的是纪弘成,他心中升起一种无力感。 忽必烈有些嫉妒,纪弘成究竟是什么妖孽?虽然他做梦的说法,有些自我包装的嫌疑,但不得不说,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大了,大的完全把他笼罩其间。 从一位帝王的个人角度出发,这个谜团完全是黑暗,让他无法逃离;从一个天下之主的角度出发,这个谜团又完全是光明与希望。 这一瞬间,忽必烈竟然有些自惭形秽,居然觉得自己不配跟眼前这位年轻人聊天。我可是皇帝呀,至高无上的皇帝,长生天的儿子。 想到长生天,他又想到了眼前的纪弘成。这是人吗?这是神啊。可是看他吃羊肉满嘴流油的样子,无疑是个普通人,甚至还是个人畜无害的孩子。 这些思绪在忽必烈的头脑中盘旋,不过《华夏一统论》描述的全新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尤其每次他乘坐那辆精妙绝伦的马车时,他隐隐感觉道自己正在搭快车,走向一个光明的世界。 忽必烈首先是人,一个有好奇心,有愿望,有欲望的普通人,然后才是一个一心想要掌控一切的帝王。他选择想普通朋友一样跟纪弘成聊天,就是要让纪弘成觉得他是个朋友,而不是一个令人伴君如伴虎,时时要防备的皇帝,这样才能说真话,才能深入交流。 “弘成,你说我们华夏的可以拥有的领土,远远比成吉思汗到达的地方还要宽广,是真的吗?成吉思汗的马蹄,已经横贯东西大陆,到达大海,除了一些小道,朕想不出哪里还有领土。” 纪弘成吃饱了,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道: “哥,我那么小年纪,连你爷爷都不知道的地方,我哪儿知道?只是我做梦的时候,我梦里的师叔们说,咱们脚下的大地,是圆的,除了我们所在的这块大陆,海洋的那边还有大陆。对了,我记得有个师兄曾经绘制了一幅舆图,上面有咱们地球的几块大陆。” 忽必烈直起身就要站起来,突然意识到失态,便又坐回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问道: “据说老弟是丹青妙手,能不能把这舆图画出来呢?” 纪弘成挠挠头道: “陛下,毕竟是梦里的事,我记得不清了。不过陛下别担心,我的梦有时会重复的,说不定哪天我又梦见那幅舆图了,就一定给老哥您画下来。咱们先画下来,并且找到那些无主之地,那就是咱们华夏的疆域不是。老哥,你们蒙古人就这点好,善于占领地盘,而且英勇善战,所以我说蒙元是华夏的体魄呢。” 忽必烈也难得谦虚的道: “老弟,你只说了一半,咱们蒙古人,目不识丁,还要向大宋学习,咱们是空有身体,没有灵魂呢。” “说对了,老哥,以后建议不要再有征讨南宋这样的说法,应该换一个说法,那就是举兵保卫华夏的灵魂。” “来来,干一杯!老弟一番话,让哥心中出现了一片汪洋大海。为保卫华夏灵魂!干杯!” 第一百三十八章 传道 对于新华夏的远景,忽必烈想得很深。光靠一个纪弘成虚无缥缈的梦,难道真的就可以建设一个美好的世界吗?显然不行。 就说这马车,据他了解,没有大宋进入水西的一批能工巧匠,没有广西的橡胶树,没有玻璃制造的技术的历史积累,这架性能优越的马车就无法问世。 制造一架马车都如此艰难,何况是建立一个新的世界。当然,眼前的这位少年很关键,就凭他写出这部书,就很了不起,称之为神、圣人或者先知都不为过。难道他是长生天派来给世人指引方向的吗? 忽必烈干了杯中酒,继续道: “老弟,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入宫跟朕一起共进晚餐。” 纪弘成笑道: “老哥客气了,既然如此,哪天想跟老哥聊聊了,我来。” 忽必烈可不是说说而已,他立刻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道: “以后你入宫,不需要宣召,直接出示这块玉牌即可。” 纪弘成接过玉佩,便小心收入怀中。 “老弟,如果说,你向朕献上《华夏一统论》,是你建设新世界的第一步,那么朕想知道,第二步是什么?” 纪弘成暗自在心中感慨,忽必烈这老哥没白认啊,这个时代上哪儿去找这么上道的合作伙伴? “大哥,光靠我纪弘成和你忽必烈是不行的,必须万众一心。能够得到你的首肯,这件事算是迈出了关键的一步。这第二步,就要得到天下有识之士的认同。我在水西的做法是,建立水西学派,广收门生,把理想和文明的种子种在他们的心中,假以时日,他们便会成长起来,在各个领域开花结果,华夏新世界,只有华夏人共同创造才能实现。” 此时,两人都吃完了,便起身走入正殿继续这个话题。 “弘成啊,其实在燕京乃至于在大元开展你的学问,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我蒙元的臣子和将领们,都有骄矜之心,让一个南人来做他们的老师,恐怕他们很难接收,也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的这些汉人臣子们倒是对你相当崇拜,但只在汉人之间推广水西之学,似乎又违背了华夏一体的初衷……” “大哥不必担忧,我在燕京传播水西之学,如果开诚布公,当然不合适,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的想法是,由国子监开办一个书院,名字就叫做燕京书院。我把水西的书籍赠送给书院,还可命国子监的官员们翻译成蒙文,甚至是多语种,如此一来,水西之学便可得到传播。” “至于蒙元将领们在读书识字上的短板,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补齐的,那就发挥他们的长处,学军政,学技术。陛下应该站在华夏大家长的立场上去看问题,要把目光放在百年之后。民间有句谚语,‘父母是条龙,向着哪家哪家穷’,你现在护着他们,甚至不惜为了他们打压别的成长过快的孩子,当你百年之后呢?” 这番话,算是说到了忽必烈的心坎里。他领教了汉人博大精深的学问,见识到了水西坊的生产能力,他心中战无不胜的蒙古铁蹄成了他的心病。 或许他能乘势统一天下,但想让蒙古人永远强大下去,完全是天方夜谭,还没开始劣势就显现出来,前景可想而知。 忽必烈表面对纪弘成百般笼络,但要让他甘心把蒙古人打下的江山平均分配,还是很难做到。对人的四等分类,这是蒙古人地位的保证,一旦各族平等,他们的统治将会失去根基。 这些忽必烈自然不会说出来,而是表示完全支持纪弘成,一定配合他在燕京传道。等到蒙元学会了神机炮的制造之法,甚至研制出了铁鸟,内燃机车,那时他忽必烈将再无畏惧。 新华夏要统一,要建设,但要保证在他忽必烈的手中实现,要保证蒙古人的统治地位。他求贤若渴,爱天下英才,但前提也只有一个——为我所用。 纪弘成当然知道忽必烈的心思,想要老虎不吃肉,改吃杂食,几乎是做不到的。现在他的主要目标就是在燕京传播水西之学,只要得到忽必烈的首肯,这件事还真算是完成了一半。 现在还没到一山不容二虎的时候,忽必烈这头老虎,纪弘成得先借他的虎威一用。当然,忽必烈也要利用纪弘成牵制水西,制造神机炮。 表面的和谐也是和谐,暂时的兄弟也是兄弟,两人谈的很投机。最后纪弘成要告辞的时候,忽必烈道: “弘成,过几日就是定都大典,你也来参加凑个热闹吧!” 纪弘成笑道: “皇兄,小弟礼物都送了,肯定要来。” 忽必烈问道: “老弟说的礼物是指神机炮?” “不只神机炮,还有龙车,还有一件重宝。哈哈哈,皇兄,你的人去水西求这件东西,我可只是象征性的收了一些药材,若不是知道这件宝贝是给你,我可舍不得。不过说实话现在我后悔了。” “弘成何出此言?” “这件宝物给皇兄,小弟是愿意的,只是后来我才知道,派人到水西的人,居然是水西叛徒。其实这个叛徒曾与我有师徒之缘,若不是他的背叛,我一定会重点培养他。” 忽必烈当然知道纪弘成说的人就是纳鲁尼苏,他派人仔细调查过这个人,对他的遭遇还挺同情,于是道: “弘成,朕也不喜欢叛徒,但唯独这位纳鲁例外。听说他的家人全数被阿哲所灭,换作任何人,都不会对这样的君主忠心。” 纪弘成也叹口气道: “要怪就怪水西大祭司,他携巫师家族造反,阿哲镇压反叛,只得大开杀戒,换做谁也只能这么做。算了不说他了,如果皇兄觉得此人还不错,就赏他一碗饭吃吧,千万不要让他与水西为敌,更不要让他再去水西做奸细,我不愿意看到他死在水西枪口下。” 忽必烈答应道: “弘成放心,你是重情之人,这个要求没有问题,朕能办到。”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定都大典 转眼到了三月二十日,这是举行迁都大典的日子。后世纪弘成对这次庆典没什么印象,或许因为他的存在,已经打破了历史的平衡点,大典的日期有所改动。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座气势磅礴的都城已经拔地而起,这可是红星照耀的北京啊。 这一日,皇帝穿戴冕服,百官逶迤,后宫盛装。南郊祭天,北郊祭地,正值春耕时节,又祭祀神农,于是元朝开国皇帝忽必烈入住大明宫。 燕京新城的建设只是完工一部分,整体竣工还需数年,因此皇帝入大明宫只是象征性的,除了重大朝会和典仪在大明宫举行,日常办公场所还在大宁宫。 忽必烈按部就班的从宫门外下车不行,百官跟随,进入大殿。在踏入大殿的一刹那,忽必烈脑袋翁的一声,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时空。 这大殿的典雅,宏伟,气派,完全出乎了他的想象。住惯了蒙古包的忽必烈顿时激动了,没出息的四处张望。 那高高的龙坐,站在殿内仰视,令人头晕目眩。忽必烈想,这样的座位,即使上面坐的是头猪,也会给人巨大的压迫感吧?何况自己是货真价实的长生天之子,有龙凤之姿,携天地之威,威压四海…… 忽必烈一边在头脑中想象自己的形象,一遍缓步走上龙坐,南面而坐。此时他的视野突然开阔,一眼便可看到大殿内百官的一举一动,还能透过高大的宫门,看到遥远的天光。 太监朴不花宣读圣旨的时候,他略微抬头看看宫殿的穹顶,顿时被吸引住了。只见那穹顶上方,有一处竟是透明的,那是一处天窗的设计。难道那透明的东西,就是商队从水西坊运来的玻璃吗? 忽必烈不敢动作太大,因为正在宣读圣旨,这时庄严的时刻。他抬头挺胸,正襟危坐,百官哪里敢抬头看他,都弓着身子听朴公公长篇大论的念。 朴公公终于读完圣旨,于是宣读礼单,各国使节觐见,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礼毕,朴不花又高声道: “宣水西国使节觐见!” 众人一片哗然: “水西国?” “难道是纪弘成?” “是了是了,昨天我见纪弘成进宫。” 纪弘成站在人群里,一片茫然,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水西使节?这忽必烈唱的哪一出? 他迅速在心中分析利弊,如果自己真以水西使节的身份出现,对水西也没什么坏处,只是这样一来,就显得水西与蒙元联合起来对付大宋。 不行,不能当这个使节! 纪弘成趁注意到自己的人不多,准备开溜退出大殿,却在此时,他发现有些不对劲。 人们的目光都看向宫门的方向,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缓缓走入大殿,虽说风度翩翩,却又稍显柔弱。 纪弘成觉得哪儿不对劲,再仔细看,这不是阿罗吗?这是怎么回事? 纪弘成还没反应过来,阿罗已经到了大殿中央,躬身行礼道: “水西阿罗,见过陛下。” 人们又是窃窃私语: “这,这明明是个小娘子……” 阿罗未等忽必烈搭话,便扫视一圈众人,哼声道: “大惊小怪!谁说姑娘不能女扮男装?” 此时,忽必烈哈哈一笑道: “说的对,谁说姑娘不能穿这样的衣服?各位爱卿不得无礼,阿罗翁主是我大元贵客。” 忽必烈这样说了,虽然大家声音都小了,但还是有人嘀咕: “各国使节都带来了礼物,这水西翁主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就罢了,居然空着手来……” 忽必烈听到了,哼声道: “谁说水西翁主没带礼物来,水西礼物早就到了。” 朴公公朗声道: “关门,展示水西之礼!” 纪弘成躲在群臣的后面看阿罗,阿罗听说水西已经献上礼物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殿的门窗顿时关闭了,店内陷入一片昏暗。就在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忽必烈站起身,轻轻的拽了一下龙坐旁边的绳子,便见穹顶上又一块黑布缓缓落下,于此同时,一颗巨大发光的球,如同日月一般高悬穹顶。 忽必烈也是一震,他知道刘秉忠要给自己惊喜,也想到可能是花灯之类的东西,不然关闭门窗这个环节就没有意义。可是万万没想到,居然时这么一件神器至宝。 原本以为是一件水西坊生产的物品,没想到居然是…… 明月珠发出了柔和的光,照耀在大殿种,就如同一轮最明最圆最近的大月亮。纪弘成甚至能够清晰的看见,群臣和宾客们那惊叹神往的表情,一个个嘴巴张得跟鸡蛋大。 只有阿罗一个人比较淡定,当他见到这颗大珠子时,便都明白了,当初纪弘成让老姚打造这么个大东西,原来时做此用途,别说,看起来还挺漂亮。 纪弘成看到了刘秉忠和如卡阿诺,两人看这颗珠子的次数实在太多了,没有别的臣工们那么吃惊,不过又忽必烈在场,这可珠子的光华也显得不一样了。 其实是最近晴天比较多,这可加了荧光粉的大玻璃珠吸收了日光的照射,在这关了门窗的幽暗大殿里,显得格外明亮皎洁。 本来,接下来的环节应该是打开门窗,忽必烈赞扬阿罗翁主敬献的至宝,并宣布与水西的友好邦交。可是忽必烈看呆了,竟然忘记了接下来的步骤。 阿罗装成水西使节,参加定都大典,目的就是想要见到纪弘成。没想到这正中忽必烈下怀,既然水西惹不得打不过,趁此机会结下友谊也是不错的。 另外,水西翁主居然主动送上门来,这不就多了个人质吗?原本老铁钉等人入水西,就打算暗中劫走水西翁主阿罗,要挟阿哲和纪弘成。老铁钉没有成功,错把春蕊当成阿罗,没想到阿罗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纪弘成见到阿罗时,心里一阵悸动,可接着他暗道不好,阿罗怎么来了。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与纳鲁尼苏一直保持联络,或许阿罗此次来燕京,是领会了自己的意图,是有备而来。 就在纪弘成紧急思考对策的时候,朴公公宣布打开殿门和窗户,那轮“明月”依然高悬穹顶,虽然光线对比之下不再那么显眼,但悬在龙坐之上,给忽必烈增添了无限的辉光和神秘。 忽必烈道: “感谢水西赠与朕这件至宝,请翁主转告水西阿哲君长,我忽必烈愿与水西结成兄弟之邦,欢迎水西使团和商队来我大元做客。” 阿罗本来就想来打个酱油,没想到这颗大玻璃珠居然成了她的礼物,而且忽必烈赶鸭子上架,就要跟水西结成兄弟之邦。阿罗知道,纪弘成还在忽必烈的手上,这个态度就很好,至少还有机会把纪弘成救出去。 当然,阿罗并不知道阿哲与纪弘成不打算掺和宋元战争之事,她也不知道忽必烈这样做的深层目的,是挑拨宋朝与水西的关系。 忽必烈意气风发的坐在龙坐上,朴公公打开诏书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京之地,原本旧京,北连朔漠,南引中原……” 这份诏书正式宣布元朝定都燕京,并把燕京更名为大都,从此,夺得蒙古汗位,志在一统华夏的忽必烈,开始了他逐鹿中原的伟大事业。 第一百四十章 医圣阿罗 阿罗在修月居的日子里,跟纳鲁尼苏有过无数次的飞鸽传书,了解了纪弘成去燕京的意图。但她还是担心纪弘成的安危,一旦宋元战争有了个结果,忽必烈必然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对付水西上来,那时纪弘成就危险了。 当然,阿罗知道纪弘成留有后招,不过她还是不放心,决定北上燕京。 阿罗走的时候偷偷给阿爹留了一封信。当阿哲知道阿罗已经北上燕京去找纪弘成,气的直跺脚。 “君上,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大军集结,做出北伐的架势,或许忽必烈有所忌惮,不敢扣留阿罗。” 说话的是大总管卓日。 阿哲终于冷静下来,抬起手道: “目前忽必烈应该不敢跟我们硬碰硬。忽必烈即使要出手,也得在他拿下南宋之后。哼,即使他拿下南宋又怎么样?我水西军十万神机炮,足以荡平燕京。大总管,派人给忽必烈送信,就说我阿哲派翁主北上结盟,是有诚意的,还望他照顾好翁主和纪弘成,一旦这两人少根毫毛,我阿哲不惜血洗燕京。” 卓日略微思索道: “君上,这封信不能写,一旦君上给忽必烈写这封信,不管是不是被逼无奈,那就是真正的结盟了,如此一来我们会绝了与大宋的交好。虽然大宋将亡,但我们水西的能人志士,比如张世杰、赵铎、刘长庆、赵孟頫,他们可都是宋人哪,我们不能寒了这些人的心。” 阿哲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只是担心女儿的安危,一时失去了方寸。 卓日继续道: “君上,阿罗留给你的信写的很清楚,她是假借水西使者之名,朝贺忽必烈的定都大典。这是一个公开的举动,忽必烈不敢扣留水西使臣,否则等同于宣战。阿罗很聪明,她不会吃亏的。如果忽必烈不是傻瓜,我想要不了多久,就会把阿罗全须全尾的送回水西。” 阿哲的心里稍感宽慰,仔细想想,大总管说的也有道理。 大元朝廷给阿罗安排了专门的住处,可阿罗不干,非得面见忽必烈。 忽必烈正在练书法,他不想当书法家,但他将来要驾驭中原臣民,做一个写字如同鸡爪子的君王,实在有些丢人,怎能让中原臣服,又如何做华夏之主? 听说是水西翁主求见,纪弘成饶有兴致的放下手中的笔: “哦?这位阿罗翁主,到有点意思,小小年纪就敢万里闯燕京,不简单哪。朴不花,让真金来见朕。” 朴不花微笑着离去,他岂能不知皇上此时让真金皇子来见是何用意?这是这种事不能说破。 阿罗今天没有着男装,而是穿着水西最上等的贵女服饰。虽说跟宋朝公主的穿着有点差距,但跟同是“夷狄”的元朝贵女们相比,还是更胜一筹。水西彝家翁主的这身打扮,虽不算华丽,却很是唯美,而且有着异域风情,再加上阿罗天生清纯丽质,让忽必烈眼前一亮。 “阿罗见过陛下!” “孩子不必多礼,来到我大元,就当回到自己家一样。阿罗翁主,听说你不愿住朝廷为你安排的地方?是不是臣子们对你照顾不周?说出来,朕重重的惩罚他们。” 在阿罗的想象种,忽必烈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不过此刻相见,却是满脸慈爱。阿罗本来安心想来撒野的,此刻见忽必烈这个态度,也只好作罢,于是道: “不瞒陛下,这次阿罗来燕京,是偷着跑出来的,什么水西使者都是假的,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见到纪弘成。” 忽必烈在心里暗道可惜,本想让皇子真金跟这位翁主套套近乎,没想到这姑娘不远万里闯燕京,竟然真的是为了纪弘成。 忽必烈当然能理解,当今天下,纪弘成这样的俊少年能有几个?就连自己的皇子们,恐怕也难及万一。可惜公主年幼,不然要挑选驸马,纪弘成这样的人才是最佳人选。 忽必烈可不愿意在这样的小事上得罪人,毕竟挑拨水西跟宋朝的第一个步骤已经完成了,只要欢欢喜喜的把这位小翁主送回水西,无论阿哲是否感激,大元水西结盟就算是既成事实。 “阿罗,朕也有此意,要不朕这就召纪弘成入宫与你见面如何?” 阿罗当然知道纪弘成住在大宁别院,不过她要让忽必烈安排她去才自然,否则会让忽必烈怀疑水西与纪弘成之间有通信渠道。 “不用了,如果陛下真愿与我水西交好,就让我跟纪弘成住一个院子吧。我无所谓的,只要有间房子就成。当然,我带来的下人们也要一起,我习惯他们照顾我。” 忽必烈慈爱的笑道: “好好好!朕看到你的样子,就想象我的月烈长大了是不是也像你这般惹人喜爱。阿哲有个好女儿,你来燕京,我忽必烈怎会不愿意与他结盟。来人,安排翁主入住大宁别院,至于谁住主殿,由阿罗翁主自己决定吧,毕竟纪先生也是我们的贵客,朕说话会得罪纪先生,而且未必有阿罗翁主说话管用,哈哈哈!” “多谢陛下!” 就在此时,朴不花匆匆来了: “陛下,真金皇子,他,他生病了。” 忽必烈面色一沉: “什么?生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陛下,奴才听御医说,是风寒,高烧不退,吞咽困难。御医说,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真金皇子体质较弱,若不赶快治愈,拖久了,恐怕对皇子的身体……” 忽必烈顿时着急了,便道: “起驾,朕去看看!” 忽必烈正要走,又想到阿罗还在,于是道: “翁主,朕就失陪了,朕这个儿子,哎,让翁主见笑了。” 阿罗微微颔首道: “陛下,如果您放心,不如让阿罗一起去看看?” 忽必烈心中大为感动,他对这位翁主的评价更高了。阿罗的行为若是让他的汉人妃子知道了,非得说这不成体统,不似大家闺秀。然而在忽必烈看来,这是豪爽大气,比那些汉人贵女更让人喜欢。 不过你一个小姑娘家,去看什么?他还是有些疑惑,于是看了看朴不花。朴不花却躬身道: “陛下,奴才听说,水西翁主是当世华佗,与他的师父水西药王,并称医家二圣。” 忽必烈大吃一惊,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朴不花却继续道: “皇上,陛下还听说,这医家二圣,又出自一个人的门下,此人便是水西学派大宗师纪弘成。” 忽必烈经不住啊了一声,这些传说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但并没有了解得这么透彻。如此一说,纪弘成在水西的地位究竟有多显赫,不言而喻。难怪这小子,即使在元大都也横着走,看来他的仰仗可不只是自己这位皇帝兄长。 第一百四十一章 燕王病愈 真金皇子躺在病榻上,两位御医束手无策。要说这就是个感冒的病症,但什么药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转。 “皇上驾到!” 两位御医诚惶诚恐的跪下,真金皇子听说父皇来了,想要起来,却没想到皇帝来的那么快,按住他的肩膀道: “怎么样?真金?平时让你多出去骑马射箭,你只知道呆在宫里。” 皇帝又心疼这个儿子,又觉得他不争气,越发不像成吉思汗的子孙。身体孱弱就罢了,他还整日声色犬马。 当然,这个被他封为燕王的皇子其实没有那么不堪,资质也不差,可能是好日子过久了,有些好逸恶劳。 阿罗在场,忽必烈还想给真金留些颜面,于是便不再说。忽必烈准备给真金介绍阿罗,却不曾想,真金看到阿罗时,眼神都直了。 忽必烈的洞察力自不必说,儿子的反应他岂会看不出来?他在心里暗自摇头,因为他看阿罗的神情,对这位皇帝的儿子,完全没有半点好奇,只是一种工作状态,他看的不是人,而是病。 阿罗看了一眼真金,又让他张开嘴巴,说“啊”,真金很听话,还有些羞赧。 阿罗道: “大青石,把我的药箱拿来。” 在门外守候的大青石,是阿罗新收的徒弟。此人老实巴交的,却有一把好力气,在水西军中是出了名的大力士。 可现在大青石不吃香了,自从神机炮问世,他武功再高也怕枪,一身好武艺却没了明显优势,也没了用武之地。 就在他最落寞的时候,阿罗看重了他,让他跟着学医。或许是缘分,这大青时对于望闻问切之道,居然有些天赋。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对阿罗忠心耿耿,是个绝好的保镖。 大青石背着药箱进来,忽必烈不禁看了他一眼,此人长得像一座铁塔,以忽必烈识人无数的眼力,看得出这是个高手。他不禁想,这么近的距离,如果这个人向他发难该如何是好。 忽必烈不由自主的碰了碰腰间纪弘成赠送的那把枪,他生性多疑,可不想有意外发生。 大青石却似乎很单纯,完全不会考虑那么多,他熟练的打开药箱,让阿罗选择器具和药品。 阿罗道: “石头,你来给这个病人看看,看你的诊断是否跟为师一致。” 大青石二话不说,让真金张开嘴巴。忽必烈有些狐疑,毕竟是给自己的儿子看病,自己的儿子万金之躯,居然让学徒染指,他当然不高兴,不过暂时不便发作。 大青石从药箱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照进房间的一缕阳光,光影准确的反射照进了真金的咽喉内。 忽必烈冷眼旁观,他也朝门外的武士递眼色,要武士们随时准备应对不测。这位学徒医生看起来很危险,不得不防。 大青石又给真金号脉,还拿出了体温计测量体温。 “老师,这位病人患了感冒,扁桃体肿大化脓,高烧39度。” 忽必烈一愣,这大个子说的居然跟刚才阿罗的诊断一样,看来有些道行。 阿罗继续道: “那么你看应该用什么药呢?” 大青石道: “多喝开水,青霉素打针。” 阿罗点点头,解释道: “这在水西医学院算是每天都能见到的病例,不要说我的这位高徒,医学院随便来个医学生,都能够把殿下的病治好。” 忽必烈将信将疑,这才想起还有两位御医,只见他们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于是问道: “胡太医,温太医,你们看呢?” 两位太医见忽必烈目光冷冽,心里直打鼓。温太医是太医院资深老太医,嚅嗫着道: “陛下,从这位姑娘和他的徒弟的诊断来看,跟我们太医院诊断差不多,只是他们有那两件宝物,能够准确看到殿下咽部的情况,还能够测出殿下的体温,微臣相信他们的诊断。” 忽必烈一阵火起,给了他屁股一脚道: “老东西,什么叫做相信他们的诊断,难道朕不相信阿罗翁主的诊断吗?” 那老太医惶恐的瑟瑟发抖,突然他意识道什么,大着胆子问道: “陛下,您说她是,是阿罗翁主?可是水西医圣阿罗翁主?” 忽必烈没有作答,还在生气呢,老太医道: “陛下,阿罗翁主和药神秧贵,天下医者无人不知,微臣不知是医圣驾临,请陛下恕罪。” 忽必烈懒得理会老御医,变了一张笑脸对阿罗道: “阿罗,还烦请为犬子诊治。你也看到了,我这太医院就是个摆设。” 阿罗道: “陛下也不要怪罪他们,殿下的病情虽不复杂,但细菌感染很严重。若不是我的老师,哦,就是纪弘成,若不是他造出了青霉素,我和我的药王师父也不敢保证能把这小病治好。” 忽必烈目光一缩,又是纪弘成! “哦?如此,还请翁主出手。” 阿罗道: “石头,你来吧。” 她又对忽必烈道: “陛下放心,我这位徒弟是水西医学院弟子中,医术最高明的一个,又有神药青霉素,殿下的病,今晚就会有所好转。” 说话间,大青石取出了注射器,捞起真金皇子的裤子,露出白花花的臀部,眼睛都不眨一下,一针下去,真金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忽必烈也是一阵紧张,若不是见到那针头,知道扎在这个部位死不了人,他就该动枪了。 针扎完了,大青石又让丫鬟们给真金皇子喂温开水,接下来就等着看结果。忽必烈生性多疑,他把阿罗和大青石请到了外间茶室休息,并让武士暗中监视,他则守着,要等着看真金病情是否好转。 忽必烈想,要防备的只是这个叫大青石的人,阿罗还是不能得罪,于是又吩咐道: “来人,去请皇后来,让她陪阿罗翁主说说话,带她到处走走。” 他又对阿罗道: “阿罗,朕已经命人安排晚宴,就留下一起吃饭吧。” 阿罗笑道: “不必了,我和青石休息片刻,等皇子的病情好转,我们还要早点去找老师纪弘成呢。” 其实忽必烈只是客气客气,他知道皇后不在。此时一位太监道: “陛下,皇后娘娘去了金莲川行宫,还没回来呢。” “哦,倒是朕忘了,好,那就好好伺候阿罗翁主,给这位医者上茶。” …… 阿罗半躺在茶室的摇摇椅上小睡了一会儿,又到后花园散了会儿步,还没等到晚上,朴不花喜滋滋的跑出来: “阿罗翁主,翁主,太好了,殿下,好了,皇上请您过去。” 阿罗一听,也很高兴,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位皇子不好,忽必烈是不会放心让她离开的。 阿罗来到真金的病室,忽必烈笑脸相迎,她竟然看到,忽必烈的身后站着的是刚才还躺在病床上的真金。 真金换了一身华服,虽然还有些憔悴,但已经梳洗得有模有样的。忽必烈似乎很生气的道: “真金,还不快谢过阿罗翁主?” 真金像个腼腆的大男孩,欠身道: “真金谢翁主救治之恩。翁主,真金病好之后,可否去探望翁主,本王也想,学医。” 忽必烈见到自己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然也说想要学医,差点都忍不住笑了。 阿罗一直以为真金就是个一般皇子,就如同自己这个水西翁主一样,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权。可听到真金自称本王,于是问道: “真金是王?” 忽必烈笑而不语,朴不花解释道: “翁主,真金皇子被陛下册封燕王。” 阿罗若有所思道: “哦,我还以为皇子跟我这翁主差不多,看来差远了,既然封王,那就跟我阿爹是一个级别的了。” 级别这个词她是从纪弘成哪里学来的,很多水西之外的知识她都是从纪弘成那里学来。 忽必烈还没开口,真金抢着道: “阿罗翁主,一样的,怎么不一样,我这个燕王,不敢跟水西君长相提并论。” 阿罗轻轻一笑道: “既然燕王殿下已经痊愈,阿罗这就告辞了。陛下,还请派人带我去找纪弘成。” 真金又抢着道: “阿罗,本王,带你去吧,纪弘成住在大宁别院。” 忽必烈见这儿子太心急了点儿,便瞪了他一眼。阿罗道: “燕王,不必了,让一位公公带我们过去即可,你的病还需要调养。殿下体质弱,要加强筋骨锻炼。” 阿罗只是随便说说,真金却有些感动,而且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锻炼身体,少跟那些妃子鬼混。 今天工作忙,更新晚了,抱歉!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相聚 朴公公带着阿罗来到大宁别院,别院的仆人们见到她,虽不知是什么来头,但见朴公公亲自来,应该是皇宫亲国戚。 “照月姑娘,你们家纪公子在不在,水西阿罗翁主来了。” 水西阿罗翁主,从春蕊那里楚照月有过了解,自然不敢怠慢,于是上前施礼道: “请翁主稍后片刻,照月这就去叫纪公子。” “不必了!” 说话的人是纪弘成,他从主楼斜梯上下来,朝阿罗走去。阿罗见到纪弘成,有些恍惚,怎么那么正式呢?不应该笑呵呵的等着被自己欺负吗? 她突然想到,这是在燕京,这里的人全都不是自己人,再也不能像原来一样任性了。 纪弘成也看着阿罗,阿罗似乎又长高了,而且懂事了。两人都似有千言万语,见了面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罗,你不该来的。” 阿罗噙着泪花,勉强笑道: “傻子,我就要来。” 一声傻子,胜过千言万语,纪弘成心中的担心责备一扫而空,阿罗也是满心欢喜。 就在此时,春蕊来了。 “阿罗翁主?” 阿罗其实也一直担心春蕊,现在见到春蕊,比在水西时出落的更加美貌,心里的感情很复杂,但总的来说很欢喜。 她一把抓住春蕊的手,上下打量,春蕊也眼里闪着泪花,激动地上下打量着阿罗。 阿罗虽然贵为翁主,却常与春夏秋冬相处,早已情同姐妹。春蕊稍长两岁,对妹妹们关怀备至,对这位小翁主更是百般照顾。 纪弘成吩咐道: “春蕊,收拾一下我的房间,让阿罗住。” “好,可是弘成,你住哪儿呢?” 阿罗顿时懵了,她怔怔的看看纪弘成,又看看春蕊: “你们,弘成?” 春蕊才意识到叫顺嘴了,这会让阿罗不适应,于是道: “阿罗,我初来燕京时他们把我当成了你,于是就将计就计,学者你的口气,叫少爷为弘成。” 阿罗嘴上说原来如此,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醋意。哎,只是我是翁主啊,吃一个丫头的醋实在不应该。 纪弘成打圆场道: “以后也别叫什么少爷了,听起来别扭,就叫名字吧。” 春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我去收拾屋子,那你住哪里?” 纪弘成道: “左厢房不是还空着吗?我就住那儿吧。” 春蕊转身的时候,似乎也有些委屈。纪弘成知道,春蕊是不会跟阿罗计较的,可能是让自己搬出来,让阿罗住主屋,宁可委屈自己,也要照顾阿罗,这个待遇实在太特殊了。 阿罗却不这么想,你们两个同甘苦共患难,现在住房都要对等,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住那坐南朝北的大房子吗? “春蕊,不必了,我就住左厢房,傻子还住他原来的地方。” 春蕊看看纪弘成道: “哦,好吧阿罗,我去给你收拾房间。” “不用,我自己收拾。” 春蕊有些尴尬,阿罗这是怎么啦? 阿罗却压着心中的醋意道: “我有手有脚的,干嘛要让你替我收拾。” 她又对纪弘成道: “我明白了,你不想让我来燕京,就是嫌弃我什么都不会做,就是个累赘,哼!别以为我不知道。” 纪弘成无语…… “谁嫌弃你了?只是担心……” 阿罗眉毛一跳,笑了,笑得俏皮可爱: “担心什么?” 纪弘成砸吧砸吧嘴,这种场合让我怎么说。 阿罗叫了声傻子,便高高兴兴的上了左厢房。春蕊见阿罗这么快就笑了,也忍不住露出了小酒窝。她拉了一把纪弘成小声道: “走吧傻子,我们一起去帮帮阿罗。” 阿罗上了楼就后悔了,这房间是一整套,而不是一间,这怎么收拾?就在她暗自叫苦的时候,纪弘成和春蕊来了,家丁仆人们也来了。 楚照月一边指挥男的打水搬动家具,一边撸起袖子擦拭桌椅。 “阿罗翁主,我叫楚照月,是大宁别院的茶童。对了,我经常听春蕊说起你呢,她说你贵为翁主,却平易近人,而且可厉害了,是个神医。” 楚照月不敢说自己是茶姬,她也不喜欢这个称呼,宁愿叫做茶童。阿罗也是在心里嘀咕,哪里有那么大那么妖娆的茶童。不过无论怎样,她对这个楚照月的印象还不坏。 阿罗很满意,既冒充了一把勤奋,又有那么多人来帮忙,而且都是自愿的,不是因为自己翁主和使节的身份。最让她欣慰的是,春蕊在背后还说她好话,看来自己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也并不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残疾人。 过去她总认为不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可她有一次跟夏荷聊天,问道为什么纪弘成对春蕊更为重视,夏荷说春蕊更会照顾人,很勤快,他们家少爷不喜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残疾人。 阿罗顿时头大了,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她自己。这一对号入座,还真发现自己不少缺点,而且对照顾人和要人照顾这件事越来越敏感。 阿罗一边心虚的干活,一边偷看纪弘成,只见他在仔仔细细的为自己擦拭床和书桌,擦了一遍又一遍,阿罗的心里一阵温暖。 不大一会儿功夫,房间收拾出来了,楚照月不知从哪里还弄来了鲜花,把房间装点得温馨漂亮。阿罗很满意,准备最后擦拭一下地板就收工,却被春蕊推了出来: “你们都出去吧,地板干了才能进来。” 春蕊从里间开始,蹲下身子,一寸一寸得擦干净,退出房间后,关上了房门。 这时,厨房说可以吃饭了,于是大宁别院得人们开始吃饭。 在阿罗的邀请下,楚照月和青石也一起吃饭。席间,以往承担话题主角的春蕊有些沉默,纪弘成也沉默,楚照月敏锐的觉察到这一点,便说起了北国的风土人情。 大宁别院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阿罗也就住得心安理得,渐渐的大家都不那么生分了,便相处的其乐融融。 这一日,燕王真金身体大好,去御书房拜见了父皇忽必烈,准备去大宁别院向阿罗致谢。 恰好这时,刘秉忠和姚枢来了。姚枢道: “皇上,这阿罗翁主难道就不走了吗?” 忽必烈皱着眉头道: “她不走,总不能赶她走吧!” “陛下,若是阿罗不回水西,时日久了,水西必然生变。此时南方战事正是最紧要关头,一旦水西生变,恐怕……” 真金道: “父皇,可否给水西君长休书一封,说阿罗喜欢燕京,就在这里住下了?” 忽必烈摇摇头: “水西阿哲不见到人,是不会相信任何书信的。” 刘秉忠躬身道: “陛下,微臣愿去说服阿罗,让她早日回到水西。” 真金也道: “父皇,儿臣也去吧,还没有感谢水西翁主的救治之情。” 忽必烈点头同意,即使要让阿罗走,礼数也要周到。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就不回去 刘秉忠和真金去了大宁别院,可阿罗只是客气了几句,根本就不跟这二位多聊,倒是把位置让给了纪弘成。 就在纪弘成跟真金和刘秉忠寒暄的时候,阿罗便叫上春蕊去后花园追蝴蝶去了。 真金根本没什么心思跟纪弘成尬聊,他伸长了脖子看后花园,只听得见阿罗和春蕊欢快的笑声,却看不到人。 倒是刘秉忠开门见山道: “纪先生,燕王殿下和我过来,有一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 “阿罗翁主毕竟是个女孩子,出使我大元已经有些时日了,估计是贪玩忘记了回水西复命。我是怕时日久了,水西君长担心哪。” 纪弘成笑道: “原来子聪先生是为这事而来,真对不住,纪某无法左右水西使者的决定,何况他是翁主,我也得听她的。” 刘秉忠满脸不自然,这做客的赖着不走,倒是主人家毫无办法,真是岂有此理。真金也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点,其实他内心非常不想阿罗离开大都,可是他不笨,他知道阿罗继续留在燕京会有什么后果,最关键的是,又不能赶阿罗走,真是难办啊。 不过这军国大事有父皇,他可不想多插手,他只想多找机会见到阿罗。 就在几人都把天聊死了,闷着头喝茶的时候,阿罗回来了。 “告诉忽必烈陛下,阿罗要回到水西可以,除非让纪弘成也跟我一起回去,否则我就不走了。” 阿罗一边说话,一边在房间里欣赏官窑瓷器,仿佛这些都是他的财产。真金看到豪爽任性的阿罗,心在扑通扑通的跳,他何尝不想留下阿罗,可是实在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不让水西误会的法子。 同样为这事,忽必烈是伤透了脑筋,他不得不找来水西专家纳鲁尼苏。 “纳鲁,以你对阿哲的了解,如果翁主阿罗不回去,他会怎样?” 阿罗来燕京之前,曾跟纳鲁尼苏飞鸽传书多次,纳鲁尼苏完全能够猜到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陛下,水西阿哲虽然残暴无道,却也是个杀伐果断的狠人,如果他确定不了阿罗是否安全,必然会动用水西军向我大元施压。” “可是他的女儿和纪弘成在我们的手上,难道他就没有顾忌吗?” “他当然有顾忌,可他也知道,等陛下吞并南宋,他就会失去了先机。与其等到鱼死网破的那一刻,他不如先讹诈一把。现在阿哲还有坐山观虎斗的侥幸心理,可如果有谣言传出我大元扣留翁主阿罗,他便会转而支持大宋,与我大元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忽必烈赞赏的看着纳鲁尼苏道: “纳鲁,朕没有看错你,果然能认清形势,谋断有据。你派人从水西弄来的明月珠,朕非常喜欢,朕已经重赏了有功之人。朕对你的赏赐,就是任命你为枢密院主簿,以后你随时在朕身边,替朕出谋划策。伯颜走后,朕找不到几个能给朕出主意的人。” 其实忽必烈这话还有所保留,他不缺谋臣,只是在水西问题上,他的那些谋臣都没有用。只有这位纳鲁尼苏,对水西非常了解,又可以为我所用,忽必烈即使冒险,也要试着重用。 纳鲁尼苏先是受宠若惊,继而假装吃惊道: “陛下,伯颜大人走了,莫非战事已经开始?” 忽必烈点点头,纳鲁尼苏果然聪明,一点就通,于是道: “伯颜已经率军攻宋,襄阳之战已经开始了。不过暂时只是佯攻襄阳,大军主力已经绕道直取临安。” 纳鲁尼苏当然不会简单的认为,忽必烈跟他说的都是真话,无非是想要表示对他的信任。其实他知道,忽必烈对他的怀疑未必就已经完全解除,将来与忽必烈奏对,还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再小心。 忽必烈继续道: “纳鲁,朕之所以把你调到身边做事,并不完全因为你给朕献上了一件至宝,朕可不是玩物丧志的君王。朕之所以重用你,是因为了解你的遭遇。你是最了解水西的人,朕对你寄予厚望,有你出谋划策,朕会希望能找到破解水西问题的方法。” 忽必烈最忌惮的,就是水西的神机炮。别说现在已经深陷宋元襄阳之战,即使是忽必烈吞并了大宋,大元与水西之间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纳鲁尼苏躬身道: “陛下如此信任微臣,微臣纵使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陛下,微臣有一言,陛下姑且听之。在襄阳之战的关键时刻,一定要稳住阿哲,他手中的神机炮,说是十万,恐怕现在已经不只这个数目了。阿哲肯袖手旁观,等着坐收渔翁之利,那是他太自负了,陛下如果能够留住纪先生,迟早也会拥有神机炮,一定会补齐跟水西之间的这个差距。” 纳鲁尼苏略微思索继续道: “陛下,微臣何尝不想杀了阿哲那狗贼,为亲人报仇。但此时如果跟阿哲冲突,会陷入旷日持久的三足鼎立。” 忽必烈深吸一口气,不得不说,这位纳鲁尼苏的分析十分透彻,只是也不能埋着头只知道打宋朝,白白让水西捡个大便宜。 纳鲁尼苏欲言又止,忽必烈注意到了。 “有话就说,不要有顾虑,说错了朕不会怪你。” 纳鲁尼苏拱手道: “陛下,微臣虽有个方案,但这个方案很不完善,容臣考虑妥当,再禀奏陛下。” 忽必烈又在心里暗加赞赏,纳鲁尼苏很稳重,没有想好的方案就不会提出来。 就在二人都陷入思考之中的时候,燕王真金和刘秉忠回来了。 未等见礼,忽必烈迫不及待问道: “如何,阿罗翁主肯回去吗?” 刘秉忠摇摇头。 “陛下,水西翁主早就看穿了,她是偷偷跑出水西的,就给她父亲阿哲留了一封信。前几日姚枢还派人假传家信,说阿哲病重,要她回水西,可阿罗就是不肯,她坚持要回去可以,必须纪弘成陪同。” 忽必烈皱眉,无论如何不能放走纪弘成。目前还没撕破脸,情况还不算糟糕,一旦撕破脸,就只有强行囚禁纪弘成了,那样一来,即使把阿罗送回去,恐怕阿哲也会派兵北上了,因为纪弘成的门生撑起了水西的天,那帮纪门子弟,岂会善罢甘休。 这可怎么办呢?君臣几人束手无策。恰在此时,燕王真金道: “父皇,儿臣有个主意。” 众人眼睛一亮,平时不怎么管大事的真金居然开口了?忽必烈也满心欣慰,看来皇儿真的长大了。 “父皇,儿臣愿意去一趟水西,名为向水西君长说明翁主的情况,实则给他送去一个人质,儿臣以为,这样一来必然取得水西的信任,至少能够稳住阿哲,等到把襄阳之战打完。” 众人都把目光看向忽必烈,忽必烈脸上露出纠结的表情。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谁又舍得让自己的亲儿子以身犯险呢。 “皇儿,父皇非常欣慰,只是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父皇不能答应你。” 真金道: “父皇,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儿臣再入水西,可就危险了。儿臣现在去,是代表父皇去结盟,无论阿哲如何打算,都会礼遇儿臣,毕竟咱们手中有两个水西的重要人质,礼遇儿臣,就是善待阿罗和纪弘成。” 忽必烈目光看向刘秉忠: “子聪先生以为如何?” 刘秉忠躬身道: “陛下,臣也认为这是一招妙棋,可也太冒险,臣建议三思。” 忽必烈面无表情,这说了等于没说。他又看向纳鲁尼苏。 纳鲁尼苏拱手道: “陛下,臣刚才想到的也是大同小异的方案,也在考虑,如果有万全之策,那就再好不过。” 哪里有万全之策,忽必烈更是头大。其实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唯一的对策,可虎毒不食子啊,他很想有个大臣站出来支持真金。 真金跪下道: “父皇,真金请求入水西,还有另一个目的。儿臣也想去水西见识见识,学学当今天下最先进的富国强兵之策,一探水西崛起的究竟,将来也好辅佐父皇一统江山。” “好!皇儿有此凌云壮志,朕心甚慰!朕就特准你出使水西。刘秉忠,马上召集百官,朕要为真金配备最得力的助手,策划最完善的方案,出使水西!”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囚徒 纪弘成在元大都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虽然也被监视,但每次在监视者的眼皮子底下把消息传递出去,他都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快乐。 徒儿张世杰终于辗转来了消息,纪弘成翻译出来时,表情没什么什么变化,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君上,经走访,未在大宋发现恩师踪迹,我等可能中了忽必烈挑拨离间之计,望君上派人北上查访恩师行踪,我与刘博等人会继续在临安寻找。文天祥被贾似道下狱,他是恩师关注的人才,我等正努力营救……” 看得出来,阿哲向纳鲁尼苏飞鸽传出这封信,完全抄录了张世杰的原话。 纪弘成记得,历史上,文天祥上疏弹劾贾似道,被贾似道贬黜。现在却不只是贬黜,而是直接下狱,看来湖南路的动荡和庞青林之死,触动了贾似道的敏感神经,他欲置文天祥于死地。 纪弘成之所以将计就计,到这燕京之地躲清静,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宋灭亡而不救。一旦水西神机炮加入宋元之战,宋朝固然可能因此苟全残喘,但旷日持久的战争会带来更多的生灵涂炭。 反正自己已经被忽必烈扣留,宋朝皇帝是死在床榻之上,还是死在斧钺之下,就不是他纪弘成能够左右得了的了。 但文天祥必须营救,陆秀夫不能死,张世杰不能死。 若这些人都免于崖山一死,虽然少了一曲用无数生命谱写的大宋悲歌,却能够保存大宋的魂魄,保全一批建设新华夏的中流砥柱。 纪弘成无需做出特别指示,阿哲收到这封信后,必然已经做出了最正确的安排。 水西春熙阁。 “阿鲁阿多,热气球试飞结果如何?” “君上,热气球试飞非常成功,现在我们已经培养了一批能够熟练驾驶的空军。” 阿哲听到自己手中居然有了“空军”,喜不自胜。 “好,依你看,这空军战力如何?” 阿鲁阿多平静的道: “君上,我水西空军,实属当今天下最无敌的军队,虽然还没有上过战场,但我想不到有什么能够破解来自高空的强大武力。其实这热气球的用途还有很多,我们正在不断发现和试验。” 阿哲听到这是当今天下最无敌的军队,便腾地站起身: “好,那就不用再试了,立刻组织一支军队前往临安,配合张世杰和刘博,救出文天祥。如遇到贾似道抵抗,尽量避免大开杀戒,只诛杀贾似道一人即可。” 赵铎抱拳朗声回答: “遵命!” 阿哲又补充道: “不过,如果能够夜间营救,再好不过。目前关于热气球的消息,依然封锁得很好。悄无生息的完成此次任务是你们的主要目标,一旦热气球的秘密没有保守住,将会打乱你们恩师的计划。阿鲁阿多,能够做到吗?” “君上,我们招募的空军,都是一等一的好汉,一旦失手,他们随时做好舍身取义的准备,将会引燃火油罐,把热气球飞行器完全烧毁,不会留下首尾。当然,据我所知,失败的可能性并不大,就算飞行器不幸坠毁,只要不在宋军军营内,遇到小股力量,凭他们手上的神机炮,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好!事不宜迟,你就安排出发吧!” …… 临安的一处监狱,文天祥戴着脚镣手铐,他透过大牢的木栅栏仰望星空。一位狱卒来到他的跟前,见周围无人,便小声道: “文天祥,想不想出去?” 文天祥狐疑的看着这位狱卒,他不相信狱卒真有意放他出去,于是道: “想出去又如何?” “你只要给我一百两黄金,我便放你走。” 文天祥无奈的笑道: “我哪里有一百两黄金?现在连这项上人头都不是我文某人的了。” 狱卒今天似乎很有兴致,问道: “文大人,你被关在这大牢里,什么都还不知道吧!元朝大军已经攻破襄阳,正一路南下,恐怕临安是保不住了。” “什么!” 文天祥大惊,他一下子扑到了狱卒跟前,想要问个究竟,却带动身上的铁链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响。狱卒紧张的朝身后看看,恼怒的道: “你不要命了?本以为你是个人物,才跟你说这些,没想到你也是个沉不住气的蠢货。” 文天祥深吸一口气,等到心中稍微平静才道: “这位兄台,刚才你说之事事关重大,能否告诉文天祥?” “将死之人,告诉你你又如何?” 文天祥道: “既然兄台找到我,即使文某不过问,你也打算告诉我,我猜得没错吧?” 狱卒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这才是我印象中的文大人。文大人,元军的确已经攻破襄阳,如今临安已是大军压境。可是在这个时候,贾似道却封锁了消息,皇上和朝廷依然醉生梦死。” 文天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权力。一旦元军攻破襄阳的消息被朝野知晓,皇上必然启用大批文臣武将救亡图存,这样他独揽大权的现状就会被打破。” 文天祥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凭他对贾似道的了解,除了这个原因没有别的了。 “援军攻破临安,国破家亡,对他有什么好处?” 狱卒叹了口气: “奸贼的想法,不是我等能够理解的了的。文大人,值此国破家亡之际,难道你不想有所作为吗?” “你不是一般狱卒,你是谁?” “文大人,在下是无名小卒,我叫吴禾。大难临头,最关心国家安危的,不是成日沽名钓誉的士大夫,而是我们这些底层的人。” 文天祥深深的看了吴禾一眼,目光炯炯的道: “给我打开脚镣手铐吧!” 吴禾道: “文大人稍等,我手上没有钥匙。只要文大人配合,我一定能够拿到钥匙救出文大人。” 吴禾说完,便朝牢狱大门外走去。 吴禾并不是这个监室的狱卒,只是临时帮别人顶班。请顶班的那个人走的时候,居然把钥匙拿走了。 吴禾这几天忧心忡忡,他是从军中逃回的好友嘴里知道的消息。襄阳前线,蒙古军攻破了城关,若不是张世杰陆秀夫一路招纳残兵败将抵抗,恐怕现在已经到了临安城下。 吴禾见大宋朝廷夜夜笙歌,似乎根本不知道襄阳城破的消息,他便托熟人把消息带入宫中,告诉了赵禛。 皇帝认为襄阳城破是天方夜谭,不但不信,还把这事告诉了贾似道。贾似道当然矢口否认。一天之后,传递消息的宫女被杀,赵禛继续他的临幸大业。 吴禾知道,如果元军不入临安,贾似道迟早会查到他身上;如果元军攻破临安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等死是死,举大事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他想到了向有忠孝之名的文天祥。 今天老婆生日,带她们出来玩,在河沟里的纳凉桌椅上写的。更新迟了,抱歉! 第一百四十五章 营救 钱塘春潮拍岸,如同这座都城沉睡的呼吸,完全不理会金戈铁马,人世纷乱。 钱塘岸边,就是一座监狱。 吴禾回到看守室,其余两个狱卒也巡查回来。虽然所负责的监区不同,但平时也经常互相换班,彼此间也比较熟悉。 “喂,哥儿两个听说了吗?据说蒙古大军攻破了襄阳城。” 两个人看了看外面,又对视一眼道: “禾哥,消息可靠吗?我们昨天也听说了,可今天邱大人说,这是有人在造谣,造谣的人已经被处死了。” 吴禾冷哼一声道: “这事不能听姓邱的,据说上次忽必烈撤军,狠狠的敲诈了咱们大宋一笔,就是贾太师跟忽必烈串通好的。现在蒙古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贾太师还装聋作哑,恐怕又是一场里应外合吧!” 那个睁着一对大牛眼睛的凶悍狱卒道: “老吴慎言!咱们哥儿就当没听到。这可是为你好,要是传到了贾太师耳朵里,恐怕……” 吴禾哈哈笑道: “两位,以你们平时对我吴禾的了解,我像是不谨慎,随便乱说话的人吗?” 两人面面相觑,吴禾说得没错,他平时就是个三锤打不出一个屁的闷罐子,现在突然说起这事,还真是邪性。 吴禾继续道: “要我说,咱们这差算是当到头了,据说贾太师和皇宫贵族们都正在搬家呢,哪有功夫管咱们这些小人物说什么。说不定太师他老人家早把咱么忘了,甚至把这大牢中的要犯都忘了。” 另一个瘦弱的狱卒问道: “禾哥,既然你早就得到消息,必然早就有所打算,难道禾哥想跑?” 吴禾神秘的道: “自家兄弟,我也不忍心看到你们这样傻乎乎的等着挨刀。不瞒二位,我吴禾的家小,早就送出临安城,跟随商队一路向西了。如今天下,能够容纳的下咱们的,只有水西了。这还要早点去,晚了,难民恐怕会把通往水西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然而他们还是不敢冒险,万一蒙古军没来,这擅离职守,还让家眷出逃,被贾太师知道了,恐怕连坐牢的机会都没有,脑袋直接搬家。 吴禾见二人犹豫不决,于是又加把火: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不难办,不用二位亲自冒险,有现成得人帮咱们办。” “禾哥说笑了,会有人给咱们这样的人卖命?” 吴禾神秘一笑道: “当然有,不然我也不干你们废话。” 瘦子急道: “禾哥,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 吴禾让二人附耳过来道: “帮你们办事的人,就在这牢狱之中。” 见两人似懂非懂,吴禾继续解释: “这牢狱之中,难免都有咱们沾亲带故的,平时想要照顾一下,可不敢呐。现在不同了,大难临头,此时不照顾还待何时?放走一两个靠得住亲信,让他们携上你们的家口,连夜混入商队赶赴水西……” 两人一听,都心动了。这是与犯人之间互相行个方便,即使撇开这互相利用,有这样的机会,他们还真想放走几个有些交情的,说不定这乱世之中,关键时刻还能救自己一命。 牛眼睛看起来粗鄙,却是很多疑,于是问道: “吴禾,你就没有想放走的人?” 吴禾冷笑道: “牛眼睛,老子也不怕你去打小报告,我已经放走了六个人,老子还要继续放。怎么?要么你也放两个,要么咱们大家都在这里等死。” 牛眼睛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平时总是鼓着一对眼睛吓唬犯人,还爱打小报告,不过吴禾知道,此人最怕的就是他这样的二愣子。 牛眼睛尴尬的笑道: “禾哥,这哪里话?你都如此坦诚,我再不上道,恐怕禾哥就要动家伙了。好,禾哥,你需要放走谁?我帮你,另外,你负责的那个监区,给我把王员外放了,他,那个,是我亲舅舅。” 吴禾冷笑一声道: “好说,这才是合作的态度。好了,你把八号和十号的犯人放了,我这就去放了你舅舅。人都带到这里来,事情办的明明白白。怎么样?” 三人于是匆匆走入各个监区,不一会儿便放出了五六个犯人。牛眼睛自然对他舅舅交代一番…… 等犯人们都走监狱秘密通道逃走后,瘦狱卒又问道: “然后呢?禾哥?然后咱们怎么办?放走了那么多犯人,咱们没有回头路了,要不跑路吧!” 牛眼睛也说: “对呀禾哥,咱么快跑吧,等大才子回来,就麻烦了。” 吴禾道: “等的就是他。你俩想过没有?有张世杰陆秀夫在外面整军阻挡蒙古,这蒙古人能不能打到临安来还两说呢。万一蒙古人一时半会儿不来,咱们就这样跑了,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牛眼睛干了这一票,嘴巴都打哆嗦,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了。 “禾哥,你究竟想做什么,就直说嘛,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俩?” 吴禾道: “等到大才子来,咱们就……” 三人商量,准备嫁祸给大才子,然后把他咔嚓了,毁尸灭迹,到时候这些失踪的犯人都推给他。这样一来,即使蒙古大军一时半会打不进来,他们也不会因丢了犯人被问罪。 瘦子阴险的道: “即使贾似道想要收拾咱们,家小都走了,咱们几个光杆司令,怕个球,大不了脚底抹油就走。” 牛眼睛也连连点头: “高明啊,进可攻,退可守,禾哥厉害!” 三人正商量着,便听到监狱大门哐当一声响。 “大才子回来了。” “镇定点儿,别露马脚。” 吴禾假装去巡监回来,牛眼睛和瘦子假装闹别扭,谁也不理谁。 大才子长得人高马大,风度翩翩,据说喜欢拿别人写的诗词忽悠其他狱卒。 “你俩怎么啦?吴禾呢?” 吴禾从监区走出来: “大才子回来啦?听说了吗?” 大才子一听,难道有什么猛料?就在他注意力都集中在吴禾身上的时候,感觉脖子一紧,被一根布带勒紧了。牛眼睛有一把蛮力,勒得大才子眼球突出,手被吴禾瘦子二人死死控住,他脚乱蹬几下,便没气了。 牛眼睛这事第一次杀人,等人死了,他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快快快,赶紧的。” 说话的时候,吴禾早已在大才子身上取下了一大串钥匙。三人七手八脚,便把大才子绑个大石头,沉入了监狱大院的深井里。 事不宜迟,吴禾没有管那二人,赶紧直奔文天祥的囚室。他连续试了五六把钥匙,才打开了文天祥监室的门。就在他准备打开文天祥脚镣手铐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吴禾急得头上直冒汗,听脚步声,来的人不少,难道是有人发现监狱里出了状况? 好在文天祥比较淡定,自己就着一把钥匙打开了手铐,接着脚镣也被打开了。 “文大人,快跑!” 吴禾拉开监室铁门,两人准备先出这间囚室再说。可就在此时,外面的人来了,足足有十几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出地狱 文天祥听到有大批官兵前来,知道逃不了,急切道: “兄台先走,不要管我。” 吴禾终于把脚镣打开。 “跟我来,快!” 文天祥知道,此时迟疑,两人都会死在这里,于是也跟着往外冲。可没想到官兵来的这么快,两人还没出监室的门,便被一队手持长刀的军士给堵了回来。 文天祥自己把手背在背后,悄声对吴禾道: “把我按倒在地上!” 吴禾明白,文天祥的意思是让自己把他拿住,交给军士们,到时候自己可以狡辩说,是文天祥想要逃跑,被自己发现了,于是把他控制住。 吴禾不会这样做,再说也已经晚了,如果在没有跟这些人照面之前这样做,或许还有希望,但现在都被明明白白的看到了。 文天祥认出了带头的人,就是把自己从荆湖南路送来临安的邱化成,他知道最终贾似道还是没有放过自己,于是笑道: “邱化成,贾太师不亲自来送文某上路?” 邱化成奸笑道: “文大人,太师命下官来送你上路,算是给面子了,这么大的监狱里,只有你一个人有这待遇,还不满足吗?” 文天祥暗自用手把身边的吴禾往身后带,毫不畏惧的高声道: “如果我猜得不错,恐怕这座监狱里的人,包括狱卒在内,都活不了吧?” 邱化成仰天大笑: “文大人果然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我老邱就不瞒你说了,太师命我杀你,然后烧掉这座监狱,确保没人能够活着出去。所以文大人,你应该为是我送你上路,感到荣幸。” 文天祥目光炯炯的望着邱化成道: “文某死不足惜,只是邱大人,你就敢保证蒙古人不杀你?即使蒙古人愿意让你当走狗,难道你就不怕水西神机炮?” 邱化成面色一狞道: “文天祥,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来人,不用带出来了,立即斩首。火油准备,我们一出去,就烧掉这座监狱。” 一个军士诺了一声,便转身出去。 就在这时,嘭的一声,转身出去传令的士兵脑袋被打了一个窟窿,像一截木桩子一样轰然倒地。 邱化成顿时呆了,他惊恐万状的回过头朝文天祥的方向看去,只见监室里多了一个高个子,他手里端着一支长枪。 文天祥与吴禾也吃惊的看着身后的人,我文天祥不知道真的有埋伏,还打响神机炮啊,我这是不是乌鸦嘴? 邱化成终于反应过来,准备开溜,却听到一阵哒哒哒的巨响,那人手中的神机炮连续开火,邱化成带来的武士纷纷倒地,邱化成大腿也被子弹击中,半边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地上。 邱化成一边奋力往外爬,一边呼救,可是没有人理他,回答他的是从外面泼进来的一桶火油,然后大火瞬间就封锁了整座监狱的出口。迅速袭来的热浪,让监狱中的犯人们发出一阵惨嚎。 下一秒,邱化成浑身着火,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等邱化成的叫声哑了,文天祥面上肌肉抽搐两下,问道: “这位壮士,你从哪里进来的?” 监室里比较昏暗,此时又被烟雾笼罩,根本看不清彼此。那人没有回答文天祥的话,而是道: “跟我走,快!” 这声音很熟悉。 文天祥和吴禾跟在那个人的身后,走到了墙角。扒开稻草,顿时露出了一条幽暗的地道。 大火很快就蔓延到整座监狱,文天祥所在监室的稻草也点着了。三人不敢怠慢,赶紧钻进了地道。 一直斜着向下走了数十步,地道才变得宽敞。前面带路的人划燃火柴,点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火把照明。然后他转身,把火把递给文天祥,自己拿来一块大石板,把来时的地道堵住,又抓了一些湿润的泥土将石板与隧道壁的缝隙封死,才朝隧道深处走去。 这人虽然满脸都抹了锅灰,但文天祥总觉得他很是眼熟。他在前面走,文天祥在中间照亮,后面跟着吴禾。文天祥为了证实心中的判断,便叫了一声“刘博”,那人回头,黑暗中的黑脸上,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哈哈笑道: “文兄终于认出小弟了,我正是刘博。” 地道里很安静,完全可以一边走一边交谈。 “这地道是你挖的?” 刘博道: “严格说,是我们挖的。我们师门数十个弟兄在策划营救你。本来世杰师兄要带兵前来劫大狱,不料这时蒙古大军攻破襄阳,一路南下。实在来不及了,世杰师兄便一路收纳北方败下阵来的残兵,又北上抵抗蒙古军去了,没办法,人手有限,我只好带人挖了这条地道。” 其实他没有说出来的是,他们还准备了一支天兵,进入监狱后,张世杰派兵打开监狱大门,吸引狱卒们出来,然后刘博趁夜带着文天祥从空中离开,毕竟大海湾里危机四伏,变数太多。 刘博回头看了一眼文天祥身后的吴禾,问道: “天祥,这位是自己人?” 文天祥道: “这位壮士是吴禾兄,他与我素不相识,在生死关头舍身相救,自然是自己人。” 吴禾抱拳道: “既然是水西刘博,实不相瞒,在下是这座监狱的狱卒,不满贾似道投降卖国,特营救文大人出来,打算与文大人一起招兵买马,抵抗元军。哎,若不是刘博兄,我与文大人是出不去了。” 刘博也是非常感动,抱拳还礼道: “吴禾兄,你是真正的大宋国士,刘博非常钦佩。你们先跟我一起出去,招兵买马之事,到了水西再说。” 文天祥又问道: “刘兄,这临安监狱重兵把守,你们是如何挖掘地道的?” 刘博道: “这要多亏了钱塘江的潮水。我们带来的兄弟们在钱塘江涨潮的时候开挖,退潮的时候,潮水便带走了挖出的土方和泥沙。如此坚持了十几日,才挖通了这条长达数百步的地道。” 三人摸索着在地道里穿行,不时有松软的泥土塌下,好在没有把地道封死。 刘博催促道: “二位快些走!隧道里空气稀薄,滞留太久有危险。” 三人加快动作,很快便爬出了被大水淹没过的地道口,浑身都是泥浆。 只听见地道口有人道: “出来了出来了,快快,上船。” 刘博道: “快,先到水里洗干净泥沙。” 三人滚入水中,把头脸洗干净,又把身上的泥土冲洗掉,然后一个哨兵跑来道: “快点,有大批宋军朝这边来了。” 士兵们七手八脚把三个浑身是水的人捞出来抬到船上,便急匆匆的开船驶向大海。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重于泰山 文天祥等人乘坐的小船顺风顺水驶入海湾,视野变得开阔,才看清了所谓的宋军。 的确有数千人马在海岸边,不过不是在打仗,而是在逃亡。远远的看到,又无数的宫女嫔妃正在上船,估计皇帝赵禛早就在船上了。 刘博取出了望远镜朝那边张望,他突然一震,把望远镜递给了文天祥。 文天祥也用过水西坊生产的这种望远镜,早就奉为战场神器,也给自己也准备了一支。谁知道自己进了大牢,再也没有机会使用这东西。 望远镜中,文天祥一眼便看到了皇帝。此刻的赵禛,一点也没有逃亡的狼狈,他坐在甲板前端的船舱内,穿着龙袍,左拥右抱的搂着两名宫妃,做着不堪入目的动作。这哪里是逃亡,倒像是出海游玩,蒙古大军不过是为皇帝陛下增添了淫乐时的刺激氛围罢了。 文天祥把望远镜递给了吴禾,叹息着摇摇头。他当然知道天子有脑疾,他对天子从来都持包容态度。这样也好,大宋灭亡之时,天子没有痛哭流涕,没有下跪求饶,而是继续游乐人间,作为一个有脑疾的天子,倒也不算丢我大宋的脸。 “走吧,别看了!” 老船工是刘博的人,好不容易虎口脱险,他一刻也不想见到大宋的官家。 文天祥抱拳道: “刘博兄,诸位,感谢救命之恩,天祥无以为报。请诸位帮人帮到底,就远远的跟着那艘大船,好吗?” 船上诸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刘博,这事还得他拿主意。 刘博当然能够体会文天祥此时的心情,于是道: “天祥兄,实不相瞒,此次营救你,是奉恩师之命。恩师说,天祥是大宋的脊梁,哪怕宋廷再污浊不堪,文天祥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要我们师兄弟务必将你救出,并且要充分理解你拯救家国的拳拳之心。” 文天祥还没听完刘博的话,早已泪流满面: “文天祥何德何能,能得纪先生如此垂爱?若先生不被奸人所诱离开水西,恐怕早已率水西大军与我大宋共抗蒙元。哎,误会已深,水西君长能够收留我大宋难民,也可见其胸怀宽广。” 一位船夫哼声道: “文大人口口声声说是误会,我看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大宋朝廷的无耻。那贾似道睚眦必报,又觊觎我水西宝货,于是出了下三滥的手段骗走了我家师祖。文大人还在为他遮掩,罔我家师祖和我水西学派对文大人满腔热忱……” 刘博赶紧制止道: “阿齐,不要说了!文大人有文大人的苦衷,一切听从指挥,谁要是敢有怨言,就立刻滚回水西去。” 阿齐委屈的低头划桨: “是,恩师,弟子知错了。” 文天祥也感觉自己真的欠水西太多了,上次用水西宝货填平了贾似道荆湖南路捅下的窟窿,现在这些水西好汉又冒着生命危险,把自己从大牢里救出来,那钱塘岸边的滚滚浓烟还触目惊心,自己担心的居然是那位傻皇帝。 可作为士大夫,忠君爱国是最起码的操守,现在又是家国沦丧之际,他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的看着皇帝就这样坐着大船,漂向灭亡的深渊呢? 文天祥本来想让水西的恩人们都上岸逃往水西,他和吴禾这两位宋臣远远看着皇帝的大船,一旦遇到什么不测,说不定会起到一丁点作用。可是刘博不走,他要遵从恩师纪弘成之命,协助文天祥。 …… 望远镜里看到的赵禛,依旧是那个赵禛,然而此时的他,并不是如文天祥所想的那样,在没心没肺的玩乐,他智力再不济,还是知道大难临头的。 “贾太师,你出去吧,今晚朕要跟所有的妃子们在一起,朕要把她们全部都临幸了。朕再努力,依然有很多宫妃没有照顾道,有的从小宫女都等成了老宫女,今天朕要满足她们的愿望。” 贾似道本来想要恭维一番的,可听到赵禛的话,他的心里也不由得一紧。谁说皇上低能?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哎!倒是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在劫难逃。无论如何,皇上还有追求,这最后关头,知道要满足宫妃们的心愿。而自己呢?自己的心愿和目标在哪里? 贾似道落寞的离去,赵禛带出来的几十名宫妃都进来陪着他。 宫妃们今天都显得特变正式,化最好的妆容,穿最典雅的服饰,她们对赵禛行礼如仪。这是一个国家的体面,一个皇帝的尊严,一群后宫的本分…… 按照文天祥的意思,小船这一夜都远远的跟着大船,一路向西南方向而行。或许赵禛的目的地也跟刘博他们一样——水西。 当今天下,能够给予大宋最后喘息机会的,无疑是水西了。水西毕竟是大宋的藩属之地,皇帝到了藩属国,不算投靠,算是巡视,这不丢人。要是跟宋徽宗宋钦宗一样,被人掳到燕京,那就是阶下囚,那就是真正的亡国灭种。 文天祥疲惫的闭上了眼睛,这样也好,或许水西能够力挽狂澜也未可知,虽然水西阿哲有可能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但应该不会取皇帝而代之。哪怕有一点东山再起的希望,他文天祥都要一路走下去。 不知不觉天亮了,远远的海天之际,皇帝乘坐的大船远远的跟来,目的地看来真的一致。 就在此时,文天祥一惊,望远镜掉落船舱里。刘博连忙捡起望远镜,嘴里问道: “文兄,怎么了?” “蒙古追兵到了!” 刘博端着望远镜朝大船后方看去,只见一列风帆出现在海天之际,中间的楼船上大旗飘扬,金黄色旗帜上,绣着一个“元”字。 “不好,趁元军尚远,赶紧靠岸走陆路,或许还能躲过一劫。文兄,你看如何提醒皇帝陛下,后面有追兵。” 文天祥面色凝重的道: “不用了,他们已经发现了追兵。” 刘博朝那艘大船看去,果然,大船那醒目的风帆已经降下了,舵手们正在奋力划船,船行驶的方向是岸边海湾。 刘博他们的小船转向和速度都要快得多,不一会儿已经进入了港湾。刘博带着文天祥等人上岸,潜伏在芦苇丛里观察大船,刘博的那位船工弟子则给小船升起风帆,让它朝大海深处随风漂行,这样或许能够吸引走元军船队。 或许是受到这艘小船的启发,皇帝乘坐的大船也扬起风帆,漂向外海。一艘小舢板从大船的侧面下水,有六七人悄悄的上了小舢板,朝海岸边行驶。 这是金蝉脱壳,虽然大部分宫妃兵卒还在大船上,但皇帝应该可以脱险。 文天祥暗自松了一口气,虽说那艘大船上的人在劫难逃,但他们能为国家,为皇上而死,那是他们的荣幸,他们之死,重于泰山。 第一百四十八章 舍身为谁 文天祥和刘博等人亲眼见到那小舢板上的人都上了岸,小舢板也张满风帆漂向大海,才放心。 文天祥还是担心赵禛,于是带着人朝那几人上岸的地方去寻找。 此时,不需望远镜,也能够看到,元军的船队竟然兵分两路。主力船队朝漂向大海的三艘船只追去,五六较小的船也靠向这边的海湾。 刘博心中暗暗叫苦,这样下去,恐怕要跟着文天祥这个书呆子送死。 情急之下,文天祥等人沿着海岸边的芦苇荡越跑越深入。元军也来得不慢,远远的听到了呼喝声,恐怕不下数十人。 跑着跑着,跑在前面的文天祥发现了前方芦苇丛中的动静,原来,他们已经追上了疑似赵禛的那几人。文天祥看得真切,那几人朝着左边更深的芦苇丛中跑去,有一个士兵故意把一件龙袍仍在继续往前的大路上。 这是吸引元军追错方向,但文天祥知道,元军没有那么傻,仅凭一件龙袍指引方向就会上当?元军极有可能分兵追击。 文天祥迅速判断,做出了决定。 他让刘博带着人跟随那几人,往左边的小路而去,自己留下来断后。临走的时候,他交代吴禾,要尽量确保水西义士们的安危,必要的时候要留下来断后,吸引追兵。 吴禾知道事情紧急,别说文天祥,任何人都有舍身殉国的义务。他也不再矫情,催促着刘博等个人快速朝小路逃跑。 文天祥脱下一件外袍,扔在往前的大路上,追兵到来,一眼便可看到。他又把小路两侧的芦苇往中间挤,几乎完全遮住了小道,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有路。 做完这一切,他又穿上了地上那件龙袍,往回走去,直到听到了追兵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没命的沿着大路奔跑。 追兵听到了文天祥弄出的响动,便加快速度追来。文天祥不远不近的吊着他们,一直往前奔跑。路过那条隐蔽的小道时,文天祥还有意让追兵隐约看到自己身上的龙袍。 文天祥的吸引奏效了,追兵果然没有发现那条小道,全部都走大路追去。文天祥体力不错,硬是带着追兵一路跑出了芦苇荡,并进入了水边的一处小镇。 他毕竟是个书生,论体力哪能跟那些蒙古大兵相比。最终在筋疲力竭的情况下,被同样快要虚脱的元军追上了。 这些元军没有见过赵禛,也没有见过文天祥,看到穿着龙袍的文天祥,他们笃定的以为,自己捉住了大宋皇帝,激动的都要上天了。这下回去,该得多大得奖赏? 文天祥实在太累了,便任由元军捆绑。此时他才知道,这座小镇已经落入元军之手。听说抓住了宋朝皇帝,刚控制小镇的元军头领赶紧送来一辆囚车,把文天祥关了进去。 文天祥上了车,蒙头便睡。他一夜没合眼,确实很困。 蒙古大兵们看到宋朝皇帝没心没肺的睡觉,都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听说大宋皇帝是个傻子,果然名不虚传。” 元军头领道: “不要笑,陛下有交代,如果擒获大宋皇帝,不能再像以往一样鲁莽,咱们要给予礼遇,这是为了安南人的心。陛下说,这些南人也是大元的子民,咱们不能像以前一样烧杀抢掠了。” 另一名头领不高兴的道: “哼,陛下这是怎么了?自从那纪弘成到了燕京,他就变了,我看陛下是信了那位纪弘成的鬼话。要我看,姓纪的不能留,还不如一刀杀了,凭什么他一个阶下囚,可以左右我大元的军政大事?” 听到这里,原本已经快要睡着了的文天祥心里一咯噔,竖着耳朵继续听。 另一位头领又道: “纪弘成当着陛下的面,开枪打死了巴剌瓦赤,何其嚣张,你们以为陛下不想杀他?只是现在还不能杀,一来要从他口中得到神机炮的制造之法,二来现在要留着他牵制水西阿哲……” “嘘,我说你能不能小声点,大宋皇帝在这儿呢。” “哎,你也太小心了,就这脑子都不正常的皇帝,他能听懂咱们说的话?大宋要是有明白人,就不会被咱们的陛下耍的团团转了。” “我听说大宋有个叫做文天祥的,有人把他与我大元耶律楚才相提并论。看来是吹牛啊,大宋真有耶律楚才那样的人物,何以灭亡如此迅速?” 另一人道: “就算有文天祥这样的能人,有贾似道这条大乌龙,早就把他们不知弄到哪儿捉泥鳅去了,恐怕没机会听到咱们的这番话。” …… 文天祥依然做熟睡状,但他早就清醒了。纪弘成果然在燕京?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忽必烈厉害啊,为了防止水西与大宋联合,居然掳走纪弘成,嫁祸给大宋,比贾似道还无耻! 刘博等人听到元军追兵从大路上一溜烟跑过,知道这次总算躲过一劫。等追兵脚步声远去,大家才松了一口气继续前行。 刘博回头一看,只见吴禾担忧的向后张望。 “天祥呢?” 吴禾: “哎,刚才的追兵,就是他吸引走的。” 刘博急得直跺脚: “他怎么那么傻?这他哪里还能回来?” 吴禾道: “刘博兄,没办法,国家有难,作为大宋人,我们已经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文大人引走追兵,皇上总算暂时脱离了危险。刘博兄,吴禾求你一件事。如果吴禾有什么闪失,请刘博兄帮我把皇上送到水西,我吴禾,文天祥,还有千千万万的大宋人,会铭记刘博兄,铭记水西的大恩。” 刘博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赶紧打断道: “得了得了,我又不是大宋的臣子,要送你自己送。” 此刻众人听到前方有动静,吴禾认为应该是皇帝他们,于是几人加紧追了上去。 几个人又跑了一段路,见到一个士兵倒在路旁。吴禾赶紧上前询问,那士兵知道不是元军,才松了口气道: “我脚扭了,几位爷救救我吧!” 吴禾一边给他看脚,一边问道: “刚才跟你在一起的是什么人?是不是皇上?哦,对了,我也是当兵的,贾太师亲兵。” 那位士兵一听,便呜呜耶耶的哭了起来: “咱们大宋完了。” 吴禾怒道: “哭什么?皇上还在,大宋江山就在,咱们一定能东山再起!” “不在了,皇上不在了。” 吴禾一听大惊,一把抓住那位士兵的领子道: “你说什么?” “是真的,昨晚,昨晚皇上就驾崩了。” “胡说,昨晚,明明皇上都还在船上。” “昨晚的确在船上,可半夜时,有宫妃出来密报太师,皇上,那啥过度,在一个宫妃的身上,崩了!” 士兵说起这事,已经收住了眼泪,他极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描述事实。 “太师听到这个消息,命宫妃们不得走漏风声,准备等船靠岸后,另觅皇室宗亲克继大统。可是,谁料,有人发现了元军大批船队追来,情急之下,太师为了保全皇上尸身完整,便让我等上了小船,引开元军……” “龙袍是你丢在地上的?” “是,是的。本来,带出龙袍就是为了吸引追兵的注意,谁料追兵来的太快。” 此时,吴禾的双眼通红,他握紧拳头道: “贾似道这个狗贼,丢下皇上龙身和那么多宫妃,独自逃生,还好意思说是为了引开追兵。可怜了文大人,恐怕他落入敌手也不知道,自己舍命救下的,是贾似道这个老贼。” 那崴了脚的士兵疑惑道: “兄弟,你不是太师亲兵吗?” 吴禾道: “是又怎么样?你脚受了伤,他便果断把你丢弃在路上,难道你觉得他会对亲兵仁慈?我没被他烧死在钱塘监狱,就算是命大。” 刘博劝解道: “吴禾兄,既然皇帝已经不在了,咱们走吧,赶紧去水西搬救兵,想办法营救天祥。” 第一百四十九章 纳贤 纪弘成正在喝着楚照月泡的茶,窗户大开着。 此时左厢房的长廊传来脚步声,这是阿罗回来了,纪弘成隔窗道: “阿罗,有没有给我买炭笔?” 阿罗懒得搭理她,继续进了自己的房间,放下刚买来的物品,才来到主楼。 “喏,这是你要的炭笔。怎么,还不快给本翁主倒茶?” 纪弘成笑呵呵的给阿罗也倒了一杯茶,两人细细品味。阿罗略微起身看了一眼楼下,楚照月的窗户依旧开着,不过人没看到。阿罗知道这个距离说话,楚照月是听不到的: “傻子,打听到了。” 纪弘成拿来一张纸,用阿罗刚买的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不时抬头看阿罗。 “难道传闻是真的?” 阿罗见纪弘成笔下出现了一张瓜子脸,知道这家伙又在画自己了。只有这个办法,才不会让人觉得孤男寡女这样坐着奇怪。 “根本不是大宋皇帝。你知道那个被抓的穿龙袍的是谁吗?是文天祥。” 纪弘成的手抖了一下,炭笔在瓜子脸上点了一画。纪弘成耐心的用橡皮擦了,他停笔问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咱们的人打听到的消息是,大宋皇帝死了,死在一艘大船上。不过元军不知道这件事,紧追大船……” 阿罗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不过皇帝临幸宫妃的死因她不好意思说。纪弘成知道,历史上的宋度宗纪弘成又问道: “元军如何发现穿龙袍的不是皇帝赵禥,而是文天祥?” 阿罗道: “文天祥在大宋官做的不大,确是名声在外,忽必烈也给南下将领下令,抓住文天祥不要杀,押解回大都,由皇帝亲自处理。元军主帅伯颜曾经见过文天祥,他听说抓住了大宋皇帝,便去看看,结果被他给识破了。” 纪弘成还想问点儿别的事,却听到有人上楼。木楼梯就有这个好处,一旦有人上楼,除非他会飞檐走壁,否则就会发出声响。纪弘成能听出,这是楚照月的脚步声。 “下次去买炭笔,给我买点细芯的那种,这笔太粗了,画出来效果不好。” 阿罗不耐烦的道: “知道啦,你咋不自己去买?我堂堂水西翁主,都成了给你跑腿的了!” 门没有关,楚照月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两人都扭头看去,楚照月笑吟吟的道: “知道翁主回来了,照月特给翁主也沏了一壶茶。” 阿罗坐着不动,嘴上道: “放哪儿吧,还没画完呢。照月你看像不像?” 楚照月上楼的时候,精力头放在听二人谈话上,见到这俩人她也觉得奇怪,就这样对着坐了那么久,别说就为了说些无关痛痒杨的事。现在经阿罗提醒,她才知道纪弘成在给她画像。 楚照月看了一眼纪弘成笔下的杰作,顿时惊得掉了下巴。这哪里是画,就如同真人一般,尤其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对视一眼,美得脸楚照月都心颤。 楚照月一幅要哭的表情道: “公子,一定要给照月也画一幅。公子,你真的是神人,天底下怎么有这样的画……” 楚照月有些词穷,她是真的被这幅画震撼到了。纪弘成看了她一眼,也来了灵感,如果能够把楚照月被阿罗美的差点哭了的表情画下来,一定也很精彩。 “好,照月,回头我给你也画一幅。” 楚照月连连点头,又道: “公子,照月在这里看你画,会打扰你吗?” “不打扰,随便看。” …… 忽必烈听南方传来消息说捉住了大宋皇帝赵禥,他感到非常震惊。想当年前金掳走宋徽宗宋钦宗,他就觉得不可思议,只能说明大宋实在太弱了。如今在自己手中,轻而易举就捉住了一位皇帝,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可紧接着,探马来报,说捉住的不是赵禥,而是大宋一位假扮皇帝的臣子,忽必烈又陷入了失望。 这位被抓住时穿着龙袍的人若是货真价实的宋国皇帝,这意味着他一统天下的布局成功了一大半,可现在说是乌龙事件,他怎么不生气? 接着又有探马飞奔而来。经海上舰船传回消息,赵禥已经死了,尸身已随那艘大船沉入海底。又证实抓住的那个假冒皇帝的人,居然是大宋名臣文天祥。 忽必烈大喜,不住的搓着手: “告诉伯颜,务必要把文天祥活着送到大都来见朕。” 数天之后,文天祥带到了,忽必烈亲自迎接。这一次忽必烈为了彰显自己礼贤下士的胸怀,便把纪弘成也叫上一起出城等候。 来大都的后半程,接到忽必烈的旨意后,押解的军士们让文天祥坐上了豪华马车,这车从临安太师府缴获的。 从望远镜里,纪弘成见到文天祥坐的车,居然是当初水西坊为贾似道打造的那一辆,便莞尔一笑。他的没心没肺被忽必烈看在了眼里,见人还要一会儿才能到,他便轻松的跟纪弘成聊天: “弘成啊,你是汉人,见到文天祥,你就没有兔死狐悲?” 纪弘成道: “陛下,大宋的结局在我预料之中,你能抓住文天祥当然也不稀奇。弘成好奇的是,陛下将如何劝降文天祥?” 忽必烈正色道: “朕曾问过群臣,南北两朝,谁可当这贤良之臣第一。群臣回答,北人无如耶律楚才,南人无如文天祥。我大元有幸,得耶律楚才中流击水数十载,如今又天降大才,朕岂能让他随宋廷陨落?只是听说文天祥向来忠烈,恐怕未必肯降。弘成与朕,都志在一统,何不出出主意?弘成说功成不必在我,其实朕也有此想法,可总得遇到文天祥这样的人,才能把华夏基业交付出去啊!” 纪弘成笑道: “陛下,其实你已经成功了,文天祥不过是你安定南方人心的一颗棋子,又何必把他说得如此重要?当然,弘成也希望文天祥能与你我志同道合,使南方人心思安,归于一统。” 说话间,文天祥的车到了,忽必烈走上前去,早有司仪为文天祥拉开车门,扶他下车。 此时文天祥早已脱了龙袍,看起来就是个孱弱的中年人。他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死死的盯着忽必烈。 “天祥,朕盼你如同久旱盼甘霖啊!如果天祥瞧得起我这个大元皇帝,朕愿与你和纪先生坐而论道,好好谈谈这华夏一统。” 听到忽必烈提到纪先生,文天祥的目光朝纪弘成看来。莫非这位风度翩翩的少年就是大名鼎鼎的纪弘成?他有些疑惑。 他的印象中,纪弘成应该也是被忽必烈强行掳来,可现在这位气度不凡的少年,站在忽必烈身旁,派头十足,难道纪弘成投靠了忽必烈? 纪弘成道: “天祥,我就是水西纪弘成,你的好友世杰就是我的得意门生。” 文天祥没有搭理忽必烈,而是开口对纪弘成道: “天祥见过纪师,多谢纪师派人搭救!” 纪弘成微微一笑: “可惜失败了,否则天祥也不会到这里来。” “不,刘博兄也已经成功解救天祥,天祥到这里来,是自愿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文天祥求仁得仁,死而无憾了,哈哈哈!” 忽必烈冷笑道: “天祥的忠义,朕非常钦佩,只是真的值得吗?” 文天祥道: “陛下,不必多言,天祥只求一死。” 忽必烈把手背在背后,淡淡道: “你以为披上龙袍,引开追兵,就可以保全赵禥?天祥,朕为你这一腔热血感到不值啊,你知道你用生命去救的人是谁吗?” 文天祥不知道忽必烈想说什么,于是他向纪弘成投去询问的目光。纪弘成拍拍他的肩膀道: “天祥,你上当了,你救的那几个人,是贾似道和他的亲信,没有皇帝赵禥……” 纪弘成简单的将赵禥驾崩的经过跟文天祥讲了一遍,本以为文天祥会仰天惨嚎,却见他平静的道: “纪师,我相信你说的话。天祥尽力了,这一切是天意,我不怪任何人。如今我已是亡国之臣,但求一死。不过在死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还请大元皇帝陛下成全。” 忽必烈爽快道: “天祥有什么要求,只管说。” “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已’,我想向纪师问道。” 忽必烈: “好!子聪先生,你去设计一下,打通大宁别院与沁园的宫墙,把院落收拾出来给文天祥居住。” 刘秉忠立刻就明白皇帝的用意,这样一来,纪弘成和文天祥之间方便串门,同时也把他们放在了大宁宫的眼皮子底下,随时都可以监视。 第一百五十章 坐而论道 文天祥之所以那么瘦弱,是因为他一路绝食而来。国家的灭亡给他带来的痛苦不亚于切肤刮骨,他要用这样的方式降低自己的感知能力,从而减轻一点疼痛。 见到纪弘成的时候,他表面上还算恭敬,也很平静,其实他在心里认为,如果纪弘成没有投靠忽必烈,那也未必是自己的朋友,他心里早有一个猜测。 文天祥进了沁园,纪弘成便让楚照月给他送去饭食。原本以为文天祥会绝食到底,至少要费一番口舌劝慰,没想到他看也没看楚照月一眼,狼吞虎咽的就吃了起来。 此时的文天祥正值壮年,身体只要不病入膏肓,就不会那么容易垮掉。他吃完了楚照月送来的所有东西,把茶水都喝光了,然后便蒙头大睡。 纪弘成正楼的后窗就能够看到沁园。在文天祥想沉睡期间,忽必烈派人来过两次,楚照月和几个下人轮流守护,他们怕这家伙醒来想不开上吊自杀。 纪弘成却知道,文天祥不会自杀,绝食也不是为了自杀。他虽然体会不了文天祥的亡国之痛,但他能够体会他的爱国之心,思乡之情。 文天祥提到,“朝闻道,夕死可已”,他便明白了,在没有闻道之前,文天祥这样的人是不会死的。他可以手无缚鸡之力,他可以面对灭国仇敌依然文质彬彬,但他绝对不是以死逃避的懦夫。 文天祥这样的人,只要国家还有一丝希望,他都要去努力,他们全身都布满粗大的神经。他会比别人更容易感觉到痛苦,正是因为他们感官更敏锐,他们感知危险或者希望的能力更卓越。 第二天,文天祥醒了,他推开窗,斜向上仰望纪弘成别院主楼,纪弘成也看到了他,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片刻之后,春蕊和楚照月同时出现在文天祥的窗前,楚照月奉上丰盛的饭食,春蕊则给他送上一本书。 文天祥又开始狼吞虎咽,对书,却没什么兴趣。春蕊道: “文大哥,这是公子送给你的书,公子说,你此刻的困惑,这本书里都有答案。” 文天祥终于停下看了春蕊一眼,又看了第二次给他送饭的楚照月一眼。他本来想,吃饱了,睡好了,好好说服纪弘成抗元,没想到纪弘成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给本书就把他打法了。 这样也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想要让水西神机炮的枪口对着蒙元,达成自己的战略构想,没那么容易,最关键的就是要打破纪弘成坐山观虎斗的心理。 文天祥伸手去那书,见到是《华夏一统论》,他不禁有些好奇。其实他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本书,却一直以为是哪个汉奸文人为了迎合忽必烈搞出的歪理邪说。 封面上明明白白写着“纪弘成著”的字样,文天祥来了兴致。以他的判断,纪弘成绝对不是为忽必烈跑堂的主,既然这本书稿出自他之手,必有自圆其说的高论。 当然,无论你如何自圆其说,无非是纵横捭阖之学,我大宋江山让你们这些人说来说去…… 一天之后,纪弘成与文天祥都来到沁园。 纪弘成跟平时一样,春蕊站在身后。 文天祥很正式,让楚照月为他买了一身新衣服,也沐浴更衣,如同举行一场祭祀。 见到文天祥这么庄重,纪弘成也不忍心太随意,甚至不忍心笑。 春蕊站在纪弘成的身旁,她却带着淡淡的微笑,不过这笑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反而似在安抚受伤的灵魂。 楚照月奉上茶水,就要退下,纪弘成道: “照月姑娘不必回避,你也可以听听。” 经过数月的相处,春蕊知道了一个秘密——楚照月是大宋人,她母亲原本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奴婢,一次主人醉酒后占有了她母亲,便有了她。可当她母亲肚子大了之后,女主人便将她母亲赶出家门。 楚照月母亲在投靠亲戚的途中,遇到蒙古人打草谷,便被掳走了。最后一位老卒看她母亲可怜,便收留了她母亲。历经千辛万苦,把她生下来养大。 后来,照月母亲得病死了,颇有家产的老卒也死了,老卒的子侄霸占了老卒的家产。老卒父亲临死之前,担心长得俊俏的照月被子侄霸占,便把她送进大宁宫伺候察必皇后。 察必皇后很喜欢这位孤儿,她知道照月是汉人,但由于是老卒养大,认老卒为父,察必并不知道她其实是汉人中的南人…… 照月的身世,她母亲去世之前告诉了她。她知道母亲虽然痛恨照月南方的生父,对南方有着复杂的感情,但毕竟落叶归根,战乱中自己就离开了,自己的亲人不知道是否还在。她希望有一天,女儿楚照月能过够找到外公外婆。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楚照月与春蕊已经情同姐妹。春蕊知道楚照月肩负着大宁宫的使命,很多事情她不会告诉楚照月,但有些私密的话,只要不关乎国家大事,她也会跟楚照月说。 楚照月的身世很重要,春蕊自然告诉了纪弘成,楚照月故意透露给春蕊听,恐怕也是想让纪弘成知道,对她生出一些亲近之感。 给文天祥洗脑,不用在场忽必烈也知道纪弘成的路数,与其让忽必烈猜疑,不如让楚照月也在场,这同时何尝不是给楚姑娘也洗脑呢?凭她跟察必皇后的关系,说不定还能给皇后洗脑呢。不玩阴谋玩阳谋,这是纪弘成最高明之处。 文天祥抱拳施礼道: “纪师的书,天祥已经读过了。世杰刘博等人都是我兄弟,你是他们的老师。虽然文某比纪师年长,也以弟子之礼相见吧!” 要说名气,这两位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但若论地位,纪弘成是新水西缔造者,是水西学派开派宗师。如今水西学派的影响力如同飓风席卷南北,文天祥自然不能跟纪弘成相提并论。 纪弘成原本很讨厌仪式感十足的花架子,不过跟文天祥对话,他不由得也庄重起来。 “天祥,有什么问题,有什么评价,你只管说出来。人无完人,我纪弘成也有缺点,也希望有人指出,不断完善。” 文天祥起身,背手道: “纪师的构想,也算前无古人,毕竟华夏历史上,把北方胡人也纳入华夏体系,这是破天荒第一次。” 纪弘成知道文天祥这是赤裸裸的讽刺,而且只是暴风骤雨的前奏,不过他耐心的听着。 第一百五十一章 辩论会 纪弘成立刻想到,与文天祥的这场辩论,意义重大,只有楚照月这一个观众,实在太少了。 他想让华夏一统的观念深入人心,要说服的可不只是文天祥,还包括忽必烈,还包括天下人。 每一个人都是华夏的主人,包括大都的南人们也应该有这个觉悟,何不搞一场公开的辩论?就算不能说服天下人热爱大华夏,至少《华夏一统论》这部书会火,能多买点钱也是极好的。 忽必烈会答应吗? 纪弘成认为,忽必烈不但会答应,没准还会来当裁判。宣扬的他的大一统思想,这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同时也是彰显他天下正主地位的大好时机。 纪弘成打定主意,便对文天祥道: “天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其实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天下大势,不是你我二人动动嘴皮子私下决定的。咱们何不来一场公开讨论?” 文天祥道: “不必了,纪先生,你的志向和意图,已经定了,我文天祥改变不了什么,忽必烈也不能。如今我大宋已经失败,接下来谁是风流人物,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与我大宋无关。” 纪弘成没有反驳文天祥的话,而是道: “天祥,你错了,跟你有关。你所说的大宋失败了,指的是赵家王朝失败了?其实,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不是某个人的天下。我说的华夏一统,不是天下属于某个人的一统,而是人人当家作主的一统。” “人人当家作主?” “就知道你没有完全理解文明和富强的意思。不懂没关系,说着说着,做着做着,你都就懂了。” 经过纪弘成的提点,文天祥似乎抓住了一点重要的东西。民主、文明、自由、平等?这些字眼铺天盖地的从他的脑中闪过。真的有这样的世界? 纪弘成说得没错,赵禥死了,可大宋山河还在,大宋子民还没有受到屠杀,自己的父母亲人也还在。 当然,贾似道可能还没死,贾似道都活着,自己凭什么死? 文天祥点点头,算是答应了纪弘成的要求。他知道,自己应该做更加详细的准备,既然是要说给天下人听,就要触动天下人的灵魂。他也希望纪弘成准备充分一点,能把新华夏的主张讲深,讲透。 文天祥知道,这次公开辩论,恐怕会触动忽必烈的敏感神经,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不过他不怕,自己岂会怕死?再说,既然是公开的,料想忽必烈会有所顾忌。 纪弘成公开提倡华夏大一统思想被杀,忽必烈必然会把自己放到了天下渴望一统之人的对立面。与纪弘成辩论,维护大宋正统被杀,作为宋臣,作为一个反正都活不了的阶下囚,这个死法无疑是最划算的。 果然不出纪弘成和文天祥所料,忽必烈答应了。不但答应了,还为二人忙前忙后。 三天后,按照纪弘成的要求,辩论在南郊的一座高台上进行。 皇帝的仪仗,坐北朝南,文天祥与纪弘成则分左右对坐。 高台之下,成千上万人席地而坐,元军把人群分割成数十块区域,这是为了防止有亡命之徒借机闹事。 纪弘成知道,这么大的场面,肯定有别有企图之人混入,有元军在场是件好事。 忽必烈先开口道: “水西纪弘成,前宋文天祥,今天当众举行一场意义重大的辩论会。朕提醒在场的所有人,无论你是南人、汉人、色目人还是蒙古人,你都是华夏人,今天两位先生的讨论,是华夏公议,不是个人私事,更不是种族的邦国之间的利益冲突,你可以带着耳朵来,也可以用你的舌头说话,但不能捣乱,否则,格杀勿论!” 忽必烈雄视全场,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这次忽必烈挑的,全是御林军,保证令行禁止,不会受现场气氛所左右。 接着,纪弘成开口道: “在场的人,至少有一半人在来这里之前,都领到一本书,《华夏一统论》,相信你们都读过了。今天我们讨论的题目是:天下要不要统一,华夏究竟是谁的华夏?” 话音未落,场上有人窃窃私语: “这还用说嘛?当然要统一,而且华夏,自然是忽必烈陛下的华夏。” “纪弘成真是狗胆包天,居然敢讨论这个问题,包藏祸心啊。这是哪里?这是元大都,不是水西山沟里。” 这些话自然传入了忽必烈耳朵,无论是真心话还是拍马屁,他都很是受用。看吧,你们还想讨论,看看天下人多么畏惧朕! 文天祥朝纪弘成拱拱手道: “一个国家和民族需要包容才会强大,正所谓海纳百川,这个道理天祥还算明白。先生说大宋继承了华夏文明的精髓,是华夏的魂魄,天祥非常赞成。先生以水西理想为华夏的奋斗目标,推崇水西学派为华夏学问的主流,这也无可厚非,可先生以蒙元为华夏之体,这就不敢恭维了。” 忽必烈早有心理准备,面无表情的端坐着,朕看你们口吐莲花,有本事你俩说不赞成一统,搞什么三足鼎立,朕保证不打死你们。 纪弘成: “继续说下去!” “蒙元本是野蛮民族,只会烧杀抢掠。北方匈奴,数千年来也是分分合合,对我华夏的侵略从来没有间断过,他们除了刀弓和马蹄,可曾真正强大过?我大宋虽然偏安一隅,但我们创造的财富是他们的数百倍都不只。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是以强盗逻辑为体,还是以辛勤劳作,建设家国为体,相信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纪弘成知道,文天祥一定是充分理解了“大元为体”的原本意思的,但故意如此曲解,无非是为了发泄情绪,同时也是想让纪弘成认清蒙古人的“强盗”本质,逐步把纪弘成引向抗元这条路上来。 当然,纪弘成也理解,文天祥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今的蒙元,正在将大宋鲸吞活剥,不恨它反而包容它?还要以它为体?换作谁也做不到。 纪弘成叹口气道: “哪怕陛下在场,我纪弘成也要说句公道话。其实你也没说错,他们的依仗,确实是刀弓和马蹄,但这就是蒙元的优点。你知道吗?现在有个叫做忽必烈的蒙古人,每天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学习汉文化。一个胡人,一个夷狄,用武力征服了你,还在学习你的文化,统治你的山河和子民,你还自大的以为人家是土包子,试问这样的心态正确吗?这样的大宋士大夫不可笑吗?” 文天祥看着忽必烈,见他依然保持正常,心里很不舒服。纪弘成的话是各打五十大板,打自己打得更重啊。不过竟然无懈可击,自己本来是要以死殉国的人,却来跟他论道,本来就是来找虐的,听一句真话怎么了?反正又死不了。 纪弘成继续道: “我提出华夏一统论,其实是想说,天下兴亡交替,分分合合,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要做的,是在兴亡交替之际,做出选择——或为过去的殉葬,或为新生的奋斗。你选择了前者,那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作为宋臣,能够这样一死了之,也算死得其所。” 这句诗,文天祥还没来得及写,因为他还没有过伶仃洋,估计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纪弘成没羞没臊的拿来用。 本想文天祥会对这句诗有共鸣,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到共鸣。估计纪弘成的这话,有些讽刺的意味,把千古名句的意境都冲淡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踢皮球 文天祥一开场,矛头直指大元,恨不得把蒙古人祖宗十八代的野蛮落后都翻出来,问题是你是个亡国之臣啊,留着你的脑袋和嘴巴,不是让你大庭广众之下打我忽必烈脸的。 “朕作为裁判,提醒一下文天祥,今天辩论的主题是,要不要一统,谁来一统华夏。你口口声声羞辱我大元,难道这就是承载华夏灵魂的宋人风度?朕乃胜利之君,可以不跟你一般见识,朕只是担心管束不住朕的子民们,他们一刀杀了你,朕固然会执行法度,但恐为时已晚。” 文天祥哈哈大笑道: “忽必烈,你杀戮成性,迟早都会处死文某,又何必假惺惺?谁听不下去了,大可站出来,我文天祥就是来找死的。” 纪弘成暗自摇头,文天祥虽勇气可嘉,但忽必烈怎么可能上当。在场的蒙古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莽夫刁民根本进不来,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对文天祥动手的。 他倒是担心那些南人和汉人,鱼龙混杂,有汉奸,有普通百姓,有刁民混子,一不小心,就会在蒙古人面前显得没素质,低人一等。甚至更糟糕的是,某个汉奸动手杀了文天祥,到时候对忽必烈没有什么影响。 当然,并不是说忽必烈素质极高,会对文天祥和自己网开一面,相反,忽必烈很阴险,在这个场合他会忍耐,回头他有一万种方法让自己和文天祥消失。 大一统思想还没有宣传出去呢,不能让文天祥把场子给砸了。纪弘成打圆场道: “忽必烈陛下说得对,还请天祥正面回答问题。” 文天祥挖苦讽刺爽了,只可惜这样的场合骂人有损大宋形象,否则文天祥想骂他祖宗十八代。 “好,我就回答之前提出的问题。我文天祥赞成天下一统,但绝不赞成忽必烈做这天下之主。如果让忽必烈当了华夏皇帝,不知有多少人会人头落地,南人和汉人,将会过上牛马不如的生活,蒙古人和色目人,将会躺在南人汉人的尸体上过日子,不超过一百年,你们会被汉人赶回草原,赶进大沙漠……” 纪弘成震惊了,文天祥如何知道忽必烈的子孙们不到一百年被赶走的?这是巧合吗? 纪弘成也佩服忽必烈,都这样了,他还沉的住气,尤其文天祥说到他的子孙们的下场的时候,他还扫视一圈全场,似乎在说,你们听听,别一天给朕惹事生非,别以为杀得人头滚滚人家就会服你。 文天祥继续道: “我赞成的一统,是大宋国水西的一统。很多人会说,大宋国灭亡了,大宋皇帝崩了,还谈什么一统?其实我大宋从来不缺皇帝。高祖的子孙,遍布华夏大地,要不了多久,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室宗亲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大宋就会重新站立起来。有人说我大宋的江山都被占领了,子民都被奴役了,请问你们占领水西了吗?水西自古以来都是我大宋的藩属之国,我大宋皇室赵铎,就在水西研制神机炮。忽必烈陛下,如果你投降大宋水西,或许还有机会成为大华夏光荣的一份子,可如果你执迷不悟下去,恐怕命不久矣!” “放肆!” “大胆!” “杀了他!” 在场的蒙古人听不下去了,群情激愤。反观在场的南人和汉人,对文天祥的论调不以为然。狗皇帝昏庸懦弱,害我们如同丧家之犬,现在你说又来一位赵家皇帝,谁知道靠不靠谱? 不过水西不错,那位赵铎不错,如果他肯当皇帝,我们接受。可不敢说啊,你文天祥不怕死,我们犯不着,还要留着脑袋吃饭呢。 忽必烈见文天祥这番话招来一片喊杀人,而南人汉人没一个站出来响应,满意了,于是大手往下压了压,让大家安静。 “下面,听听纪弘成先生高论!” 既然是辩论会,总要有点打擂台的意思,纪弘成清了清嗓子道: “我不赞成文天祥的说法。” 场下顿时一阵惊疑,文天祥自知没什么希望,都主动投靠水西了,你这样一说,岂不是你要投靠忽必烈? 南人汉人们在心里鄙视,你这个走狗,汉奸…… “天下一统,必须依靠天下人,靠任何一个人都难以做到。大家读了我的《华夏一统论》就应该知道,这部书里从未提到过皇帝二字。也就是说,将来的华夏,是大家的,人人有份。将来的华夏,没有皇帝,治理国家靠法制,靠群策群力,不由某个人全权发号施令。” 所有人都一愣,忽必烈也被这个问题绕进去了。这可以做到吗?如果没有朕,不知道会出现多少董卓袁绍,打死打生几百年,怎么可能不要皇帝? 这太出乎忽必烈的意料了,他的料想中,纪弘成无非想自己当皇帝,或者让水西阿哲之类的来当皇帝,反正不希望有他忽必烈什么事。没想到他说的是不需要皇帝。 纪弘成继续道: “没了皇帝,国家怎么运作?这个问题我会在第二部《华夏一统论》中论述清楚,请大家静候佳音。在这里,我要提醒那些有志于领导未来华夏的人,从今天起,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要为天下谋福祉,要为华夏一统,为华夏文明富强民主做贡献。将来华夏的领导集体中,绝不允许滥杀无辜,祸害百姓,挑起民族仇恨的人存在。” 说这话的时候,纪弘成看向了忽必烈。忽必烈的面部肌肉不自然的抽搐,这些话句句诛心啊。忽必烈的眼中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杀机,纪弘成敏锐的捕捉到了。 纪弘成的这番话,听在场下人的耳朵里,大家暗自赞许。 本来以为纪弘成跟文天祥一伙的,他们合起来对抗忽必烈,没想到纪弘成跟咱们这些小人物是一伙的,将来的华夏,人人当家作主,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这样的世界多么令人向往啊?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蒙古人,现在偃旗息鼓了,所有人都偷偷把目光朝忽必烈看去。将来没有皇帝,你不会答应吧?这是要你的命啊?纪弘成真大胆,可我们不能反对啊,他跟我们是一伙的。 当然,大家也不敢明确表示拥护纪弘成,他们怕呀,在这个场合,无论两个亡命徒如何语出惊人,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却不得不谨慎,老虎不可能不吃人的。 忽必烈当然感受到那万道偷偷看向自己的目光,他额头不由得冒出了细汗。 骑虎难下啊,早知道纪弘成的华夏一统论暗藏杀机,就不会让他搞什么辩论会了。早知道这家伙也是个不怕死的主,就不会让真金入水西了。 忽必烈甚至在盘算,用真金的命换纪弘成,是否划算?朕不只真金一个皇子,而且朕还可以继续生。天下能够威胁到我忽必烈统治之人,只有纪弘成一个,表面看这笔买卖无论如何都是划算的。 忽必烈转念一想,风险实在太大,不只一个真金那么简单,还有水西神机炮。忽必烈脑筋都伤透,最终想出了一招。 你纪弘成不怕死,又有神机炮撑腰,朕就不相信你不怕痛。我对你动用十八般酷刑,直到你教我把神机炮造出来为止。 第一百五十三章 传授技术 忽必烈终于知道,这场辩论赛,虽然正如自己所想,的确是宣扬大一统,但纪弘成抛出了不要皇帝的大一统,对天下人诱惑实在太大了。 这样继续下去,情况对自己不利,忽必烈草草宣布,辩论纪弘成获胜。 纪弘成借发表获胜感言的机会道: “在场的人,你们回去后,把今天这场辩论的内容写下来,印刷出版。水西的老乡们,你们回去后转告刘长庆,我曾说过开办报纸之事,现在是时候了,我希望能在不久的某一天,看到水西日报,读到我和文天祥的这场辩论内容……” 忽必烈有些恐慌了,他知道纪弘成所言非虚,在场的上万人中,不但有水西人,应该数量还不少。总不能一个一个抓起来问是不是水西来的吧?如果那样做,还不如直接向水西开战。 看来,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纪弘成此人不除,后患无穷。现在他最大的价值就在神机炮上,只要严刑拷打,逼他说出神机炮的秘密,就可以将纪弘成处决了。 散场的时候,纪弘成很警惕,他知道,忽必烈完全有可能利用汉奸或者收买南人对他动手。当然,忽必烈在没有破解神机炮之前,不至于让他死,但这要在忽必烈理智的情况下。现在看来,今天忽必烈吃了不小的亏,应该处于不理智状态。 其实在此之前,纪弘成就早有安排。水西军中有一支人马已经混入城中,在离忽必烈百步之外,就有人暗中观察一切,一旦有人要对纪弘成动手,暗中保护的人就会扣动扳机,神机炮一响,对纪弘成动手之人必死无疑。 除此之外,在忽必烈的身边,还有人携带神机炮,一旦发生紧急情况,擒贼先擒王,抓住忽必烈,所有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当然,这是万不得已的举措,那样一来,要想离开元大都,就没那么容易了,唯一的出路就是一路押解忽必烈离开大都,前往水西。这样的操作太冒险,其中的变数也很多。 令纪弘成和文天祥没想到的是,忽必烈似乎没打算把他们怎么样,他们都平安的返回了大宁别院,该吃饭吃饭,该讲故事讲故事。 经过这一通发泄,文天祥的情绪稳定多了,不再想着要以死殉国。或许他是被纪弘成的华夏一统思想说服了,总之他现在觉得赵禥之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根本没有达到亡国灭种的程度。 当初徽宗钦宗被俘,大宋不照样好好的吗?他说大宋不缺皇帝,这是事实。而现在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大宋可以没有皇帝。 既然不再需要皇帝,他文天祥也不打算取而代之,这样建立的新华夏,算是革新,而不是谋权篡位,更不是大逆不道。 大明宫。 忽必烈刚刚摔碎了一套从大宋弄来的官窑茶盏,这样的瓷器可谓价值连城,就这样摔碎了,他都有些后悔。 “纪弘成此时的处境,完全是我为刀俎,他为鱼肉,何以如此作死呢?” 伯颜不知道是什么运气,南下一役,根本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把大宋数百年的基业断送了。然而伯颜胜而不骄,忽必烈摔碎茶盏的时候,他就默默的陪着。茶盏摔碎了,派人去临安取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 “陛下,纪弘成知道陛下要神机炮,就不会对他下杀手,而且他有所仰仗,知道水西手中有燕王为质,不敢对他怎么样。” “哼,燕王在水西不假,阿哲唯一的翁主也在咱们手上,朕就不信阿哲会为了纪弘成,不顾阿罗翁主的死活。” 伯颜点点头,表示认可,他知道忽必烈还有下文。 “伯颜,这件事你亲自去做,抓住纪弘成,严刑拷打,不要弄死了,直到他说出神机炮的秘密。” 伯颜眼神一狞,他知道陛下已经没有耐心了,看来是到了最后关头。好在大宋一灭,只要弄到神机炮,弄死纪弘成也没什么问题。 “陛下,文天祥怎么办?” “再给他一次机会,劝降,如果再执迷不悟,就让他患重疾而死。” “臣明白了!” 就在伯颜要退出去的时候,朴不花进来道: “陛下,纪弘成来了,见还是不见?” 忽必烈立即站起身: “这纪弘成唱的哪一出?好,那就让他进来。” 伯颜叫住朴不花道: “慢着,记住,让侍卫搜身,确保他身上没有带神机炮。” 朴不花先说声是,然后又问道: “皇上,伯颜大人,纪弘成有皇上御赐的令牌,搜身以什么由头?” 忽必烈正在思考,伯颜道: “就说宫中混入奸细,正在排查,特殊情况,让他务必配合。” 朴不花领命而去。 不大会儿功夫,纪弘成大步流星走入大明殿中,先仰头看看那颗发出温润光芒的明月珠,然后哈哈笑道: “皇兄,伯颜大人,我没有打扰吧?” 忽必烈皮笑肉不笑的道: “不打扰,老弟来见朕,有什么事?” 纪弘成开门见山: “如果我猜得没错,皇兄一定想要得到神机炮的图纸。其实皇兄,图纸给了你们也没用,你们之所以耗费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还是造不出神机炮,关键是钢材的质量不行。这样吧皇兄,我与你做笔交易,我把神机炮的制造之法传授给皇兄,皇兄派人把阿罗翁主送回水西,如何?” 纪弘成知道,这神机炮的技术白送,忽必烈反而会起疑,不如做笔交易,他一定会权衡利弊。 一开始的时候忽必烈想把阿罗送回水西,是阿罗不干。现在王子真金去水西为质,忽必烈反而不敢让阿罗离开,否则真金就没有对等的交换筹码了。 忽必烈踱步,看来纪弘成不傻,知道自己有危险了。可是他为什么不提出让自己离开呢? 忽必烈试探道: “让阿罗翁主回去恐怕不行,如果你真能把神机炮的制造之法告诉我们,你本人可以回水西。” “陛下,不是我纪弘成不想回水西,如果我回去了,你又怎么知道那神机炮的制造之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可如果等到神机炮真的造出来了,你们肯定也不会让我走了,到那时,就是我纪弘成的死期了。” 忽必烈哈哈大笑道: “你到还有自知之明,可让阿罗走,到时候我们得到神机炮,你的处境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 纪弘成淡定的道: “不,到时候如果陛下言而无信,大不了与燕王一命换一命,虎毒不食子,我相信陛下不至于不顾燕王殿下死活吧?” 忽必烈在心中暗想,只要拿到神机炮,只要干掉你纪弘成,水西迟早是朕的,到时候这天下还不是朕说了算。至于真金,为了天下一统,他做出些许牺牲也是值得的。 打定主意,忽必烈便道: “好,既然如此,那就拿出神机炮说话。我指的是造出一件成品,朕就放人。” 在这大明宫大殿中,二人谈起这笔交易,如同平时聊天一样,没有半点不自然。 “好,一言为定,我这就去绘制图纸。我不会一次性将图纸绘制完毕,为了保险起见,陛下也分几次来取。” “朕亲自来取?” “唯器与名,不可假手于人。神机炮这么重要的战略性武器,如果陛下让第三人染指,比如伯颜,他想要取陛下而代之,轻而易举。” 伯颜依旧面无表情,倒是忽必烈有些不自然的道: “好!朕知道了,什么时候来取?” “明天晚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下毒 次日,伯颜去了大宁别院,他没有打扰纪弘成绘图,直接去了沁园找文天祥。 伯颜的劝降没有任何效果,反而被文天祥想弄得满脸郁闷。当然,伯颜知道要劝降文天祥谈何容易,看来只有按照陛下的旨意办了。 在出大宁别院的时候,他仔细观察院中的情况,因为晚上陛下就要来取图纸,他要提前发现纪弘成有没有埋伏。 伯颜就如同草原上的头狼,嗅觉敏锐的很,他隐隐觉得大宁别院有些不正常,可是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纪弘成见到伯颜来找文天祥,心里便有些不安,于是等伯颜走后,他便到了沁园。 “天祥见过先生!正要去拜见先生。” 昨天还在辩论场上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对自己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纪弘成还有些不适应。 可没想到,文天祥竟然扑通一声跪下,诚挚的道: “先生请受天祥一拜,得先生指点迷津,文天祥如获新生,如果先生不嫌弃,天祥愿拜先生为师。” 真是意外的收获啊,纪弘成早有这个打算,只是没想到那么顺利。 “好好!天祥不错,既然你有此想法,为师就收你为亲传弟子吧!” 文天祥泪流满面道: “恩师,弟子曾说,‘朝闻道,夕死可已’,可听闻先生大道,才知道,这世间正道,从来是向着光明的,闻道之人又怎会那么容易死?现在弟子方知恩师一片苦心,从此之后,天祥愿追随恩师,共建一个光明的未来!” 纪弘成也很欣慰,连连点头。 接着,纪弘成一把扶起文天祥,压低声音道: “天祥,你有危险了,从现在开始,你不可以饮用别院内下人们给的一口水,更不能进食,以防有人下毒。” 文天祥秒懂,伯颜来劝降,被他痛骂一通,他就知道,忽必烈可能要对他动手了。 “可是恩师,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们该怎么办?” 纪弘成让文天祥附耳过来,对他说了一通,文天祥连连点头,豁然开朗。 转眼便到了黄昏之时,纪弘成正准备回到别院正楼,便见楚照月来了,她端着丰盛的晚餐,款款而来。 见到纪弘成时,她先是一愣,接着道: “公子,你的饭食已经准备好了,阿罗翁主他们等你去吃饭呢。” 纪弘成见送饭来的是楚照月,有心试探一下她,于是起身道: “好,天祥啊,为师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我吃饭去了!” 纪弘成走出房门,便假装忘了事返回,当他回到门边的时候,听到楚照月说了声: “慢!” 纪弘成赶紧停下,继续听下去。 “文先生,你,别吃。” 文天祥: “怎么回事?” “这饭菜,不,不是我亲自做的,我担心,不合你胃口。” 文天祥提着筷子,不以为意道: “照月姑娘,没事!我文天祥不是挑三拣四的人,有的吃就不错了。” 楚照月见文天祥就要去夹菜,故意手一抖,托盘从桌子上滑落,饭菜都打翻在地。 楚照月慌乱的道: “文先生,对不起,我这就收拾,另外给你盛来。” 文天祥一把抓住楚照月的手,不让她去拿扫把,和蔼的道: “照月姑娘,你为什么要救我?” 楚照月把他的手甩开道: “文先生胡说什么?我这就给你另外准备。” 这时,纪弘成进来了,楚照月更加慌张。纪弘成笑道: “照月,你做的没错,放心,文天祥不会有危险,你也不会有危险。现在不要去准备什么饭食,就在这里跟文天祥一起,一切听他指挥。” 不知道为什么,楚照月听了纪弘成的话,心里就安稳多了。 纪弘成迅速离开,去了正楼上等待忽必烈。此时已是黄昏,约定忽必烈来拿图纸的时间就要道了。 就在太阳落山时,有人来了,不过不是忽必烈,而是伯颜。 纪弘成暗道不好,伯颜警惕性太高,而且忽必烈不亲自来,显然已经有了防范,自己的计划会不会实现? 不行,看来必须改变计划。 纪弘成打开窗户,划燃火柴又点了一盏油灯。从春满楼一眼便能够看到,这扇窗户里有了两盏油灯。 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代表启用第二套方案。 不一会儿,伯颜便来了,纪弘成就到房间门前迎接: “伯颜大人,怎么?陛下没来?” “陛下临时有事,就派我来。纪先生不会不把图纸给我吧?” 纪弘成笑道: “哪里哪里?只要伯颜大人不怕烫手,我岂会不给伯颜大人。” 伯颜依旧面无表情。 伯颜此人的确深不可测,看来他深得忽必烈信任,挑拨离间这招对他完全不管用。 纪弘成把图纸递给了伯颜,这是神机炮精铁锻造技术的图纸。原本蒙元的冶铁技术就不弱,看到这冶铁工艺,的确有些不同凡响,伯颜并不起疑,知道这是制造神机炮的关键一步,于是收起就告辞了。 其实伯颜心中也打鼓,今天总是觉得这大宁别院处处透着古怪,他猜想这是纪弘成想要对皇帝不利,见到伯颜有备而来,显然是临时打住了,或许那盏油灯就是某种提示信号。 伯颜匆匆离开了大宁别院,他决定了,马上带兵包围大宁别院,拿下纪弘成。 向文天祥下毒的事他不知道结果如何,因为陛下的旨意是要文天祥得病而亡,那就不能操之过急。他命楚照月给文天祥送去的饭食里,有慢性毒药。 伯颜匆匆离开后,御林军就接到了命令,立刻包围大宁别院。 伯颜前脚刚走,纪弘成便关闭门窗,同时往沁园而去。守在外院的大棒槌等人也得到命令,今晚必须密切监视纪弘成的动向,不能让他外出。 见纪弘成没有外出的打算,而是进了内院去找文天祥,他便放心里,大棒槌盼着春蕊姑娘又来庭院里讲故事。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晚饭后,就没见到春蕊,也没见到阿罗翁主。 阿罗、春蕊、楚照月、文天祥四人,早在沁园草坪里齐集等候,见到纪弘成匆匆而来,都上前打招呼。 文天祥按捺不住道: “恩师,我刚才听到大宁宫有军队持械调动的声音,恐怕咱们已经被包围了,营救咱们的人很难得手,反而容易把他们搭进来。” 纪弘成暗道,文天祥果然不错,在这样的危险关头,还关心营救人员的安危,为师收了个好徒弟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凭空消失 除了阿罗,在场几人只知道今晚有人前来营救,却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 阿罗与春蕊早就归心似箭,此时的激动自不必说。楚照月和文天祥,则各怀心思。 楚照月对北方的感情跟南方一样复杂,如今让她背叛察必皇后,说什么也过不了心中这道坎。可当她知道伯颜要下毒害死文天祥,作为一位南人,她无法袖手旁观。文天祥和纪弘成都是她心中的偶像,她多希望就这样平静的过下去,不要弄得你死我活。 但事情的发展完全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她知道,自己做出选择的时候到了。 她认为自己之时尽到一个汉人,一个南人的本分,不算是背叛察必皇后。如果有人威胁到察必皇后的生命,她也会毫不犹豫去救她。只是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皇后娘娘,很多事也无法跟她解释了。 文天祥忐忑不安,他反正是必死之人,不想看到有人为自己做出无谓的牺牲。可是恩师的安排,他也不好多问,这不是详细解释的时候。 纪弘成看出了文天祥的心理: “天祥,营救咱们的人已经到了。” 文天祥四处张望: “没有发现啊,在哪儿呢?” “往天上看!” 几人齐齐朝天上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还是春蕊眼尖,发现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而且还在移动。春蕊立刻想到了什么,便捂住了嘴巴,看着纪弘成。 纪弘成笑着看春蕊道: “怎么样春蕊,我说什么来着,要带你们飞,就一定能够做到。” 阿罗满脸不忿的看着春蕊和纪弘成,有一点吃醋。尽管纪弘成也跟她说过要带她飞,但此刻她根本就不觉得稀奇,因为热气球的秘密她早就知道了,而且还是她派人秘密带来大都的。 阿罗看到春蕊激动的样子,见她看纪弘成时,满眼都是小星星,心里不由得吃醋。 纪弘成又看看阿罗道: “阿罗,你怎么不激动呢?你看人家春蕊和楚照月,第一次飞天还没开始呢,都激动得要哭了。” “切,有什么好激动得,第一次试飞还是本翁主亲自参与的呢。” 纪弘成心想,以后这样的机会不能让阿罗先去尝试,不然看到她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就觉得不浪漫了。 转眼间,几人便大致看清了天空中热气球的轮廓。由于是在黑夜,如果没有纪弘成指点,哪怕这热气球就悬停在头顶上空,下面的人也绝不会发现。当然,喷火升空的时候,动静会很大,所以得在几人都上了吊篮,才能升空。 从热气球上抛下一支铁爪子,抓住了园中的一棵树,接着,巨大吊篮的四周都有绳索抛下。 在纪弘成的指导下,几人七手八脚把安全绳捆在腰上,上面的人开始用滑轮组把人往吊篮上拉。 阿罗有试飞经验,她先上去了,帮助吊篮里的操作手,把春蕊和楚照月拉上去。紧接着,是纪弘成和文天祥…… 就在纪弘成和文天祥被绳索拉动着升到半空的时候,听到大宁别院的大门外,有大批身披甲胄的御林军冲了进来。在绳索上,纪弘成就看见那一队人直接冲上了别院主楼,这是奔着自己去的。 纪弘成以为忽必烈会在把神机炮制造图纸全部拿到后,才会对自己动手,没想到那么快。他额头冒出了冷汗,此刻悬在半空,夜风吹来,感觉脊背凉飕飕的。一旦被元军发现,万箭齐发,自己和文天祥就成了活靶子。 此刻,他感觉自己身子晃了两下,竟然在往下掉。吓得纪弘成赶紧抓牢绳索,又不敢开口问上面是怎么回事。 最后他才看清,这是操作手拉动副绳,松开了铁爪子,热气球开始飘走了。 上面的火油罐子没有喷火,会不会下坠? 在吊篮里的操作手淡定的收起副绳,继续把纪弘成和文天祥往上拉。 “阿鲁阿多,你行不行啊?快喷火呀!” 阿罗急切的悄声道。 操作手正是阿鲁阿多,这次营救行动事关重大,派任何人来他都不放心,便亲自来了。 “放心吧翁主,现在是上升气流,我大致计算了,刚才残余的热空气,足以把气球升到安全高度。” 其实少算了一个人的重量,没有想到楚照月会上来。不过由于留有很大余地,应该也能升空,只是会很冒险。此时如果点火,动静太大,必然会被元军发现,那样更加危险。 此时的风向好死不死,恰好往正楼的方向飞,纪弘成的背贴着屋脊飞过,全身都背汗水湿透了。他瞟了一眼飘荡在自己前方的文天祥,文天祥正注释着别院里的元军,一言不发,看得出来他比自己镇定多了。纪弘成不由得暗自惭愧,文天祥你心理如此强大吗?让为师情何以堪呐。 不过你都是几十岁的人了,为师年纪尚幼,紧张些可以理解。 纪弘成胡思乱想,才减轻了一点悬在半空的压力。可就在这时,下方的军士一声怪叫: “大人,纪弘成不见了。” 回答他的是伯颜的声音: “难道他长了翅膀飞走不成,给我搜。” 伯颜说道长了翅膀。军士们不由得抬头看天。 “完了完了,你他妹的怎么想到了飞,你说变成老鼠打洞不行吗?” 吊篮上的几个人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风你快吹呀,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就安全了。 可是热气球慢吞吞的往大门的方向飘,外面才是御林军最密集的地方。 纪弘成大气也不敢出,看着御林军和伯颜的一举一动。阿鲁阿多也准备好了或有罐子,一旦有人看到了热气球,他立刻点火,加速飞离,或许能够逃过一劫。但在没有被发现之前,他要稳住。 时间过得真慢,仿佛一秒钟就是一年。 士兵们抬头看天,其实不是在寻找目标,而是在思索,着纪弘成去了哪儿? 大棒槌跑到伯颜身旁道: “大人,我的确刚刚还看到他去了内院。” 另外一位军士摊摊手道: “内院都搜遍了,没有看到纪弘成,也没有看到文天祥。” 此时又有几人跑来报告,没有找到阿罗翁主,没有找到春蕊,楚照月也不见了。 伯颜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向淡定的他,额头上终于冒出了冷汗。 “给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对了,房顶也要搜。” 此时,气球从别院大门上空掠过,从高处俯视,大宁别院的外围早被御林军围得如铁桶一般。 好险呐,要是晚走一步,恐怕这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最危险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此时纪弘成的位置就处在御林军们的眼皮子上方,只要抬头仔细看,一定能够发现他们。 第一百五十六章 南归 纪弘成亲眼看到,有几个士兵正在盯着天空看,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许是夜间能见度太低,他们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人,也无法描述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热气球,但他们一定发现了端倪。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伯颜在别院内大声命令,要墙外的士兵密切注视每个黑暗的角落,并让门边的一批士兵进入院内搜查。 那几个往天上看的士兵,其实并不知道院内的具体情况,听到伯颜大人有令,哪敢不从,于是全都跑步进了院子。 终于逃过一劫,纪弘成总算松了口气。此时吊篮上的人已经把纪弘成和文天祥拉上去了,眼看伸手就能够得着吊篮。 不过纪弘成与文天祥没有立刻攀上吊篮,因为此刻上升的气流不太稳定。眼看低空从春满楼所在的那片区域掠过,纪弘成又是一阵紧张。 好在这时候的城市,没有路灯,只有窗户射出的微弱亮光。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想要看到从天上飞过的热气球和人,在不喷火的情况下,根本是不可能的。 又是一番惊心动魄,终于飞出了居民区,来到郊外。此刻即使点火,也不会受影响了。再说,如果不赶紧把气球的高度升高,吊篮极有可能撞在高大的白杨树上。 纪弘成和文天祥被连拖带拽弄进吊篮的时候,两人都被汗水湿透了。原本想着在高空,会被大风吹得睁不开眼,没料到吊篮里非常安静,就像黑夜里的幽灵,从大都郊外北漂,上升…… 阿鲁阿多没来得及跟纪弘成说话,因为他已经开始朝巨大的热气球内喷火。燃气罐子连接一根喷管,长长的火龙喷入大气球,气球便迅速上升几十米,几百米。 最后来到了高空,从吊篮往下俯瞰,元大都就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这哪里像一座当今之世首屈一指的大城市。 纪弘成感觉到,热气球向东南方向运动,而且吊篮里的气温也变得越来越低,甚至有些冷。 这就对了,此时是春末夏初,地面的气流是海面吹来的暖风,只有到高空,才会遇到从北方南下的气流。 阿鲁阿多关掉阀门,刚才喷得呼呼作响的火龙便偃旗息鼓。此时安静下来,大家才发现,东方半圆的月亮已经升起老高,迎着月光,可以看到吊篮里的每一个人。 阿鲁阿多微笑着跪下道: “恩师,终于脱险了!弟子阿鲁阿多营救来迟,让恩师和翁主你们受惊了。” 纪弘成摆摆手道: “阿鲁阿多,你是为师最得力的弟子之一,空军的组建你功不可没,这热气球从无到有,你们付出了很多。” 文天祥一进入吊篮,便魂不守舍。这是做梦吗?这是在天上吗?那呼呼喷火的,是什么神器? 等到阿鲁阿多关掉阀门,不再喷火,这无声的飞行,这安静的,绝美的世界,似乎要令人窒息。这一刻,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文天祥的心情。 其实除了阿鲁阿多,吊篮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专心致志的,贪婪的欣赏着这美景,他们如同畅游在这崔灿的星河。 纪弘成理解阿鲁阿多的心情,其实他何尝不想念自己的徒儿们。 “阿鲁阿多,这位便是文天祥,虽然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但目前寸功未建,只能算是你的师弟。” 阿鲁阿多弱弱的问道: “恩师,文天祥,很出名吗?” 接着他又不好意思的解释道: “天祥师弟,不要误会,师兄我就是个土包子,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水西,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很是孤陋寡闻。当然,你的大名,我好像听刘博师弟,世杰师兄说起过,对了,恩师也经常提起你。” 文天祥不以为意,非常服气的道: “师兄,就凭师兄这飞天的本领,不要说做天祥的师兄,即使位列仙班也不为过。天祥能够拜入师门,还能够成为恩师的亲传弟子,天祥已经心满意足了。将来还请阿鲁师兄多多教天祥,我也想学这飞天之术。” 众人听文天祥说的浪漫,看着那皎洁的月光,心都要被美化了。原本有些小嫉妒的阿罗,此刻呆呆傻傻的,似乎把凡尘俗世的一切都忘记了。她轻轻的挨着纪弘成,此时感受不到风,只是觉得这初夏的天上,很凉爽。 阿鲁阿多道: “翁主,你先睡会儿吧,现在气流很平稳。如果遇到大风,还要你跟我一起操控呢。” 阿罗知道,只有她和阿鲁阿多会驾驶,她必须养足精神,阿鲁阿多坚持不住了她好替换。 吊篮内空间狭窄,大家都是紧挨着,阿罗接过阿鲁阿多递给她的被子,看了纪宏成一眼,便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被子一角搭在纪宏成肩上当枕头,就这样靠着睡了。 纪宏成只好乖乖不动,他看了看其他人,见他们假装没看见,也只好释然。只是右边的春蕊看着纪宏成的样子,忍不住笑,露出了小酒窝。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热气球高度不够,阿鲁阿多喷火升高,已经睡着了的纪宏成便醒来了,醒来时他发现阿罗和春蕊一左一右靠在自己肩上,不知道是谁,把那床被子盖在了三人身上。 一床被子哪够三个人盖,阿罗拽走了多半,春蕊只盖到一小部分,冷得往纪宏成怀了钻。 可怜的娃,我纪宏成是最公平的,他把阿罗和春蕊都搂紧了些,又把被子匀过来给春蕊盖上。他再也睡不着,又不敢动,就这样看着天空的星星。 吊篮里还有另一床被子,此刻已经盖在了文天祥和楚照月的身上。老司机阿鲁阿多只好穿上棉袄,时而喷火,时而观察方位,生怕走错了。 迷迷糊糊中,又睡着了,等纪宏成感觉到春蕊在动时,便微微睁开了眼睛,他这才发现,天空竟然泛起了鱼肚白,这是要天亮了。 春蕊见纪宏成醒来,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微笑,然后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她给纪宏成和阿罗盖好被子,又像哄孩子一样抚摸一下纪宏成的额头,才起身去看看能不能帮帮阿鲁阿多…… 没多大会儿功夫,纪宏成便感觉到文天祥和楚照月也醒了,楚照月揉揉眼睛,然后惊奇的叫到: “啊,快看,那是什么?” 无标题章节 当楚照月惊奇的叫出声,阿罗便一下从纪弘成的怀里爬起来。她若无其事的向着楚照月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海天之间,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如同画上去的一样,壮美得令人怀疑是在梦中。 更美妙的是,此时的热气球,正在高空缓缓的朝着日出的方向飘去。如果在地面上的人们能够看到这巨大的热气球,一定以为天上出现了太阳和月亮之外的第三个天体。 从高空俯瞰,脚下一半是陆地,另一半是大海。脚下的陆地是天津卫。 这是纪弘成事先规划的路线。从元大都出发,乘坐飞球神不知鬼不觉的到达天津卫,然后在海上的某个港湾降落,然后登上水西在珠江口造船厂生产的大船,在沿着海岸一路南下,便可回到水西。 若非如此,乘坐飞球飞不了多远,便要着陆补给,一旦被元军发现,便可能落入保卫圈。即使元军没有发现热气球,这五个人想要走陆路到水西,恐怕也是行不通的,到处都是元朝的关卡。 几人都在呆呆的看着从海天之间渐渐露出脸来的太阳,开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看着远方的地平线,他们仿佛正在飞向一个全新的世界。 最后,太阳终于完全跳出了海面,变得金灿灿的,有些刺眼,大家才收回了视线。 “阿鲁阿多 16,船只准备好了吗?从这里看,在哪个方位?“ “恩师,从高空根本看不到,船只应该隐蔽在那个海湾内。他们可能也没有看到我们,咱们的高度实在是太高了。不过我们已经约好了接头的新号,到时候我们会联络上的。“ 纪弘成点点头,阿鲁阿多办事,他还是相当放心的。 等热气球飞临那出海湾的上空时,阿鲁阿多去除了一支穿云箭,不是向着天空,而是向着大海发射。 一根璀璨的尾焰,划破了黎明的天空,发出一声尖利的破空之声。片刻之后,穿云箭在斜下方的天空爆炸,绽放…… 约莫过了几分钟,海湾所在位置,一朵同样绚烂的礼花绽开,紧接着传来砰的一声响,由于距离较远,如果不注意根本听不到。 纪弘成取出了望远镜,朝礼花绽放的海域望去,没多大会儿功夫,便找到了那条船。只是从天空看,它实在太小,就如同吃池塘里的一粒谷子,用沧海一粟来形容就再恰当不过。 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将气球降落在那条船上。按照以往的经验,阿鲁阿多准备让热气气球飘到大船的东南方,然后再下降高度,让反方向的风把热气球又带回大船所在的位置。 这个操作其实并没有什么错误,可没料到的是,当热气球下降高度后,由于低空的风太大,风速太快,热气球一下子就飞过了大船所在的海域,直接飞上了天津卫的一处海边村庄。 事已至此,没有办法,只好准备着陆。阿鲁阿多道: “翁主,准备抛锚!“ 阿罗早就准备好了,朝地面扔下铁爪子,铁爪子在村庄外面的树林上擦过。这风太大,热气球的飞行速度很快,如果撞在屋顶上,五个人将生死难料。 随着高度越来越低,铁钩子抓断了一根又一根的树枝,吊篮受到惯性,也晃荡的厉害,春蕊死死抓住了吊篮边框,楚照月发出了一阵阵惊呼,这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不时有早起的人探出脑袋观看。 当人们看到一个巨大的飞球从天而降,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严重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可是明明艳阳高照,明明那蓝色的打球就在不远的地方,那么显眼,那么真实,怎么可能是做梦呢? 终于,铁锚勾住了一根粗大的树干,吊篮狠狠的慌了一下,热气球终于停下来了。就 纪弘成定了定神,才缓过来,他看了看篮筐里的人,五个都在,一个不少,只是文天祥的脑袋擦在吊篮上,擦伤了表皮,不过根本不碍事。 大家双腿颤抖着爬出吊篮,绑着绳索下到大树上。等到四个人都安全到达地面,阿鲁阿多才最后一个下来。阿鲁阿多下来之时,还不忘从吊兰上垂下一根导火索,等到纪弘成等人都撤离到安全地带,阿鲁阿的多毫不犹豫的点燃了导火索。 一场大火毫无征兆的在树冠的上方烧了起来,纪弘成很担心引起火灾。不过他观察到,在大火的下风口,是一片宽阔的空旷之地,也就是说,这是这片树林的最后地带了,如果再不勾住这棵大树,热气球可能会以较快的速度撞在空地那头的某座房屋上,如果那样,那就真的太危险了。 大火几乎是一瞬间爆发的,还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这是装液化气的钢瓶爆炸了。由于观众和他们五个人都离得远,没有造成伤亡。直到大火烧光了吊篮里的一切,热气球的那张巨大的布如同一只巨大的破风筝,飘落到空地上,纪弘成等人才准备离开。 就在五人准备往海边走去的时候,一群村民来了,他们都说着流利的北方汉话: “别让他们跑了,烧毁神物,该交给官家治罪。“ 五个人心中暗自叫苦,这可是大元的地盘,村民们既然都围上来了,恐怕也会有好事者去告诉大元朝廷。 纪弘成向大家拱手道: “老乡们,我们是乘坐这件神物来到这里的,因为引发了大火,我们不得不下来逃生,还望大家让我们离去。“ “不可能,我们已经报官了,你们跑不掉的。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烧毁神物?“ 这就没法解释了,难道我会告诉你,我们是乘坐飞球从皇宫里逃出来的? 怎么办?虽然来的村民只有十几人,但个个都是孔武有力的庄家汉子。除了阿鲁阿多比较能打之外,其余的人都是没什么战斗力。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差役带着五六个随从赶来了,那个差役一看就是蒙古人。他上来,二话不说便道: “给我拿下。“ 纪弘成本来想要施展自己的忽悠大法,骗一下这几个土包子,可是没想到来了几个蒙古兵。这下可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哎,看来这飞球,还是飞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啊。 第一百五十八章 海上生明月 第一百五十八章海上生明月 正当场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只听见林间一声怪叫,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群海盗打扮的人从东边的林子里涌了出来。 只听到他用倭国语言说了声什么,其余海盗呼啦一声散开,将十几个村民和五六个元朝差役反包围。 元朝差役的头领不甘示弱,他仗着随后就有大批增员赶到,便毫不示弱的道: “你们干什么?不知道这是大元天津卫重兵防守之地吗?“ 海盗头目大约看穿了这个差役施的缓兵之计,不吃这一套,大声喝令海盗们执行命令。 差役们见情况不妙,知道只有先下手为强,于是纷纷拔出长刀,朝就近的海盗身上招呼。 可刀子还没落到海盗们的身上,便听到一阵砰砰砰的巨响,差役们立刻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然后纷纷倒地。 就在海盗和差役们快要搞起来的时候,纪弘成使了个眼色,五人趁乱偷偷躲进了树林里。 这些人是来救自己的?纪弘成一下子没有想通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觉得那个海盗头子很熟悉,就是说一口倭国语,让他听不出什么端倪。 纪弘成回过神来,见又几个海盗把那被风吹走的热气球防火布给捡回来了。这场大火对这张巨大的布袋没有造成任何损伤,看来还能回收利用。 这可是按照自己给的资料,造出的耐火纤维布,是做热气球的最佳材料。其实这个材料即使落入元人手中,他们也无法仿制出来,倭寇拿去也一样,他们不可能弄出热气球来。 海盗们抽出刀来,给倒在地上的差役一一补刀,确保都死了,才把村民们捆绑押解,朝海边走去。 纪弘成等人也被押着往海边走,来到一处海滩时,便见到海湾里停泊着一艘海盗船。村民们被海盗押解着上了船,纪弘成等人似乎被遗忘了,没人要求他们做什么。 片刻之后,树林里出现了几个人,这回不是倭寇,而是熟人。纪弘成一眼便看到了徒儿刘博。刘博远远的就激动的道: “恩师,终于见到你了!“ 纪弘成微微点头,拍了拍刘博的肩膀。见到刘博时,没有见到阿鲁阿多那么意外,因为最近经常跟刘博有情报往来,他是知道刘博情况的。而且此时也不是叙旧的时候。 刘博身后的一个硬朗汉子,看到纪弘成身边的文天祥,很激动的跑过来,一把抱住文天祥,文天祥看到他时,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天祥,文大人!“ “吴禾兄!“ 两人无话,只是忍不住抱头痛哭。 分别的时间仿佛还是昨日,可如今相见,恍若隔世。家国不在,天下易主,寄人篱下,诸多感慨同时涌入心头,让纪弘成等人都忍不住垂泪。 就在此时,刘博提醒道: “元军来了,大家快跟我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众人匆匆跟在刘博的身后,转过了芦苇荡,来到一处隐蔽的海湾,只见一艘大船停靠在海湾处。 这正是在高空时从望远镜中看到的那条船,船上接应的水手们已经等候多时,等到纪弘成等人上了船来,便立刻起锚。 与此同时,元军来了一百多人,追到了海滩,不过他们没有过芦苇荡,也没有看到这条隐蔽的大船,只是看到了海盗船。 元军见海盗船上有几十人,很自己一方没有船只,否则追上,一定杀他个片甲不留。 尽管海盗船已经远去,元军还是弯弓搭箭头,朝海盗船射去。箭雨搜搜的射入大海中,离海盗船还有一段距离。元军无可奈何,只好乱骂一通,然后回去。 刘博他们的这条大船,张满风帆,乘风破浪,启航南下。 此时才有空跟刘博说话,文天祥刘博等人寒暄完毕,纪弘成问道: “博啊,如果为师猜的没错,那艘海盗船,是你的安排吧?“ 刘博点头道: “果然逃不过恩师的眼睛,海盗船是我们从倭寇手中抢来的,海盗也是咱们的人假扮的。“ 纪弘成若有所思道: “原来如此,难怪为师觉得那海盗头目有些眼熟。“ 刘博捂嘴暗笑,恩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只是看起来眼熟吗?不过他不点破,因为那海盗头目还会来见纪弘成。 当然,这不算对恩师大不敬,毕竟恩师没有问那个人是谁,而这个问题只是好玩,并不会对恩师有什么危害。 大约航行了一个钟头,估计远离了天津卫,纪弘成见那艘海盗船追上来了。 文天祥之前没有仔细看那艘船,没有认出来,以为是真正的海盗来了,便向纪弘成汇报,纪弘成淡淡的道: “天祥啊,凡事都要多想想别的可能,也要注意观察细节。乘坐海盗船,作海盗打扮,而且还说倭国语言的人,未必都是倭寇。难道你不觉得这条船熟悉吗?“ 文天祥仔细一看,这才认出了这就是救自己这几人的那条船。 等到船越来越近,文天祥也能认出,船上头上那个像一座铁塔站立的精壮汉子,正是在天津卫救了自己几人的哪个倭寇头目。 纪弘成看到那“倭寇“的身形,又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倭寇终于把海盗船驶到了大船的侧面,从海盗船上翻过来一大块木板,海盗单枪匹马的上了大船。他笑嘻嘻的看着纪弘成,纪弘成这才认出来,这个大海盗,不是别人,正是如卡阿诺。 如卡阿诺二话不说,给了纪弘成的胸口一拳,然后惊讶的道: “哟,数月不见,傻子居然有胸肌了?来来来,咱俩很久没见,来一场摔跤庆祝一下。“ 纪弘成一把推开倭寇打扮的如卡阿诺道: “滚开,你这小鬼子,找抽吗你,没看到我几个徒儿都在,要不是我压住他们,恐怕你早就被他们一人一把撕扯干净了。“ 如卡阿诺虽然不怕纪弘成,但水西学派的这些怪物,他还是有几分忌惮。就说自己腰间的神机炮,还有那与日月同辉的大气球,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造出来的。 “哎,阿傻,什么是鬼子?“ “你现在的打扮,还有你脸上抹锅灰,这就是鬼子。“ “我明白了,鬼子就是倭寇嘛,嗨,我以为是什么好词儿呢,早知道你阿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纪弘成又问道: “阿卡,你这看起来像鬼子,不奇怪,可是你一口倭国话,怎么学的?“ 此时,一旁的阿鲁阿多笑到: “恩师,汝卡将军哪里会什么倭国话,不过现学了‘统统杀掉、带走’等几个简单的词而已。反正那些元人也不懂倭国话,会几个字够用了。“ “不对,你们一路上伊利哇呀的都说的是倭国话吧?“ 阿鲁阿多道: “他们哪里会说日语,不过是照着倭国人的发音,乱说一通,让蒙古人以为咱们是倭国海盗。“ 纪弘成这才满意的笑到: “不错,一个个都长能耐了,为师很欣慰!“ 汝卡阿诺一听,很不爽的道: “什么为师为师的,我可不是你徒弟啊。“ 纪弘成笑到: “大爷,你拜我为师我还不要呢,你问问文天祥,他拜入我纪弘成门下,可是经受了生死考验,我才勉强答应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倭寇就是背锅侠 大明宫。 忽必烈气的吹胡子瞪眼。 伯颜哭丧这脸,躬身道: “皇上,臣亲自带人去的大宁别院,从臣在纪弘成手里拿到图纸离开,到派人包围大宁别院,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在此期间还有不少好手谨守大门,确认纪弘成没有出那个院子。” 忽必烈铁青着脸道: “难道他们会飞不成?仔细找,朕就不信,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皇上,伯颜无能,坏了皇上大事,伯颜,无颜再做左丞相。” 忽必烈心急如焚,可他知道这事不怪伯颜,要怪就怪这纪弘成太诡诈了。现在他已经不抱希望把纪弘成抓住,甚至也没工夫想自己在水西为质的儿子,他就想知道,纪弘成究竟是如何离开大宁别院的。 “你说什么呢?朕不怪你,恐怕任何人与这纪弘成较量,都没有把我能赢。走了就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朕只是想知道,他是怎么走的,走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你派人去查吧,有结果了告诉朕一声。” 伯颜心情糟透了,自己戎马一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偏偏这件事让他摸不着头脑,最关键的是,这件事牵涉很大,事关神机炮和真金皇子。陛下不肯怪罪,那是他宽厚,自己必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就在伯颜准备离去的时候,天津卫来报,说在海湾边发现了倭寇。 忽必烈和伯颜都吃了一惊: “倭寇?怎么回事?快说!” 来人是天津卫统兵头领,他也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因为报告之人说起来实在匪夷所思,他知道自己无法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于是便把那个村民带来了。 一个老实巴交的村民进了大殿,抬头看到那颗明月珠,双腿一软,便跪下了。 “菩萨保佑,帕萨保佑啊!” 忽必烈心里焦急,见这个四十几岁的汉人啰里啰唆,呵斥道: “还不快把你见到之事从实说来?什么菩萨保佑?朕就是活菩萨,再耽误时间,乱棍打出去。” 那村民一听,吓得差点尿裤子,于是他吞吞吐吐的把看到的一切说了说出来。 忽必烈和伯颜听后,吃惊不小,赶紧问道: “你说那几个人是乘坐一个大球飞来的?” “小,小老儿哪敢隐瞒。他,他们或许是掉下来的,因为那大球似乎坏了,动不了了。那几人从球上下来,就,就点火把那大球里的一些东西烧了。” “都烧了些什么东西?” “草民,不知。当时我躲在窗户里,只能看到大火和黑烟,看不清在烧什么。” 伯颜问道: “你说那几人有女的?” 老头想了想,点头道: “有女的,穿着长裙子,可不就是个女的嘛,只是有些远看不到她的面貌。” 忽必烈没有继续问下去,他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个信息。 会飞的大球?还有女人,会不会是纪弘成他们呢? 这个村民没有看清楚从那颗树上下来几人,如今那棵树已经被烧光了,什么都没留下,这村民一半亲眼所见,一半全靠猜想,实在很难判断当时发生了什么。 可这老头说,片刻之后,便有大批倭寇来了,打死了五六个差役,还掳走了十几个村民,莫非这事跟倭寇有关? 忽必烈和伯颜从这两人的嘴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便派更多人前往天津卫继续调查。 纪弘成等人的人间蒸发,让忽必烈好几天睡不好觉,他甚至觉得,纪弘成既然能够凭空消失,说不定在他睡着的时候,随时可能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正因为有这样的心理压力,忽必烈便搬进了大明宫。至少大明宫里大宁别院挺远的,只要加强守卫,应该不会有事。 …… 大船挂满风帆,一路南下,大约走了五六天,如卡阿诺才下令,让人从大船底仓内押出了二十来个倭寇。 这是他们缴获海盗船时,抓住的倭寇,如卡阿诺把这些人关在底仓,就是留着今日用。 如卡阿诺命海盗船上的人,都换回了大宋服饰,把海盗的衣服还给了这些海盗,让他们都穿上,然后如卡阿诺把这些人都绑起来。 这还没完,还给这些海盗分发武器,海盗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些有神机炮的人要对他们做什么。 接下来,如卡阿诺上了大船,他与刘博交换了位置,刘博带领一队人马,手持刀剑,跳到了海盗穿上,然后挥动刀剑朝海盗们身上招呼。 海盗们虽然被捆着,但手里有刀剑,也挥动着抵挡,于是整艘海盗船可热闹了,不用眼睛看,只用耳朵听,这完全是在打仗。 从天津卫掳来的村民们被关在海盗船的底仓,此时听到甲板上的动静,一个个都瞪大眼睛,大气不敢出。 最后他们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这声音他们很熟悉,就是在天津卫时打死那几个差役的神机炮发出的声音。 一阵枪响后,接着是打开海盗船底仓盖板的声音,村民们被吓得噤若寒蝉,根本不敢看进入底仓的人。 他么本以为进入底仓的人是倭寇,没想到这人一口流利的汉话道: “大家不要惊慌,我水西海军路过此处,接到线报说,有人劫持了大宋人氏,我水西大军特来解救。现在倭寇已经被我们杀光了,这条船也被我们控制,现在大家安全了。” 村民们闻听是来解救他们的,纷纷跪下,嘴里道不尽的千恩万谢。有人试探着问道: “军爷,能不能送我们回天津卫?” 刘博故作惊讶的道: “原来,你们不是汉人,竟然是蒙古人?” 那位想要会天津卫的村民,顿时傻眼了,早知道就不要暴露自己是天津人,那里离元大都这么近,傻子都知道他们是大元的顺民。要是让大宋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这还不把他们杀了喂鱼? 这位村民连忙道: “我们不是元人,我们是汉人,这位将军不知啊,在蒙古人的地盘,我们这些汉人有多惨。” 刘博笑道: “好,只要你们不是蒙古人,只要你们愿意,就跟我们一起去水西吧。现在你们想回天津卫已经不可能了,距离实在太遥远,坐船可能要十几天才能到。” 村民们这才知道,离天津卫太远了。据刘博跟他们说,水西的海军是从倭国岛方向驶往水西,半道上遇见海盗船,这才把她们给救了。 村民们上了甲板时,果然见到几天前还带着人在村里杀人,并掳走他们的那些倭寇,都死在了甲板上,是水西军,水西海军救了自己一命。 第一百六十章 为师来了 十几个村民见劫持自己的倭寇悉数被杀,心里感激,表示愿意与水西恩公们一起去水西。 如卡阿诺摇身一变,变成了随军出海的水西大商人。村民们心里想,这个人有点眼熟,不过这两天在海上见到的人实在太多,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无论你们是水西人,是大宋人,还是蒙古人,都是咱华夏人,不像这些该死的倭寇,他们就是吸血鬼,是咱们的敌人,所以咱们的水西海军见他们一次杀一次。如果你们想要回天津卫,就要等到遇到北上的船队才可以,可如果你们愿意去水西,保证你们发大财。“ 村民们一听,来了兴致。虽说天津卫是他们的家乡,但如今是大元朝的天下了,他们作为汉人,沦为了二等公民。 早就听说水西遍地是金银,自己那些跟着马队闯荡水西的同乡,或多或少都发了财,有人还到大都开起了贸易行,谁看到不羡慕。 现在因祸得福,不但从倭寇手中死里逃生,还能到水西去赚钱,这次机会一定要抓住。 当然,想要去水西赚钱,眼前这位大老板就是他们的引路人。 “请问这位官人,如何称呼?“ 村民中的李木凳平时就很活跃,别看他长得蠢笨,是村里人最喜欢调侃的活宝。 如卡阿诺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道; “这五湖四海的客商们,都叫我罗掌柜。你不信去打听打听,但凡在商道上混出点名堂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我罗掌柜。“ 村民中有几个人两眼放光,小声道: “天哪,他原来就是传说中的罗掌柜,上次我叔去一趟水西回来,总提到罗掌柜和纪弘成,我耳朵都听起老茧了。“ 罗掌柜俨然成了一张名片,当人们知道眼前这位就是水西罗掌柜,便不再迟疑,无论如何也要去水西好好闯荡一番。 村民们没有上大船,这是为了避免他们见到纪弘成等人,那样一来,天津卫自导自演的那场戏就会穿帮。虽然人已经离开了元大都,但纪弘成就是要达到让忽必烈是他为幽灵的效果。 有时候征服一个人,就要从让他疑惑,让他恐惧,让他怀疑人生开始。 海盗船上换了水西海军的旗帜,上面都是些水西“商人“,以及商队自己雇佣的船员。据说水西海军缴获了这条船以后,就卖给了水西大商人罗掌柜。 罗掌柜的地位高,自然不能跟他们一样,乘坐海盗船,他在水西海军大船上,跟将军们吃吃喝喝。 两条船一前一后,乘风破浪,数日之后,便到达了一处海港。 纪弘成站在船头,用望远镜搜寻,发现港口内停泊着数艘船舶,看样子不像是大宋或者蒙古的船只。纪弘成看了看跟在船尾的那艘船,明白了,海港内停泊的船只是倭寇船,可以统称为海盗船。 此时纪弘成本来是和阿罗在船头看风景,没想到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立刻派人通知如卡阿诺。 如卡阿诺此时是大商人罗掌柜,当然不便指挥作战,于是叫上阿鲁阿多一起来到船头。 阿鲁阿多从望远镜中观察了一下情况,然后道; “恩师,汝卡将军,从他们的船只数量上来看,恐怕不少于千人,而我们只有两百多人,两百条枪,咱们恐怕没多少把握。“ 此时文天祥也听说了,正好赶来船头。文天祥知道,这里离临安不远,既然临安陷落,此时倭寇恐怕对阵的是蒙古人,于是道: “恩师,咱们人数太少,打不过这些倭寇,要不咱们让他们跟元军厮杀,等到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到时候捡个懒便宜,把这些海盗船直接开走,恩师以为如何?“ 文天祥见恩师还在犹豫,又补充道: “此刻阿术大军正在与世杰秀夫鏖战,倭寇的到来会打破这个平衡,一旦阿术分兵,这对世杰他们极为有利。“ 纪弘成端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也认真听文天祥的分析。不得不说文天祥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可是,纪弘成摇摇头,把望远镜递给文天祥道: “你仔细看看,跟倭寇作战的是谁,又有谁在坐山观虎斗。“ 文天祥接过望远镜仔细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岸上的沙滩上,两军正在交战,倭寇这边人数明显不占优势,然而作战非常英勇,闯入对方阵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 “奇怪,对方人数众多,应该把战场摆在沙滩后面的那处高低才有优势,为什么他们放弃有利地势,跟这些久经战阵的倭寇硬拼消耗呢?“ 纪弘成道: “看到那杆大旗了吗?“ 文天祥聚焦那面旗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面大旗上分明写着一个“张“字。 “这是,世杰?“ 大家都取出望远镜,终于看清了指挥者,那挥舞着长刀,在阵前杀的人头滚滚的,不是张世杰又会是谁?可是将军虽勇,无奈三军疲惫,又是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作战能力实在太差,硬是用人数优势,才勉强跟倭寇战个旗鼓相当。最要命的是,张世杰的宋军伤亡太大,有生力量正在不断消耗。 张世杰的后军,都是些临时征调的人员,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于是有人退却。可等他们退到到处高低,便见有人用弓弩把他们射了回来。 虽然没有看到射箭的是谁,但纪弘成大致明白了,后面“督战“的,可能就是元军。 见到自己的乖徒儿落入这样的陷阱,纪弘成热血上涌,大声命令道: “阿鲁阿多听令,立刻召集我海军将士,操倭寇后路,与张世杰前后夹击,将倭寇全部消灭!“ 阿鲁阿多大声道: “是!“ 纪弘成又道: “咱们的人手不够,先拿下倭寇船队,然后再冲锋,可以给张世杰打旗号,让他知道为师来了。“ 阿鲁阿多红着眼,把泪水甩在甲板上,大声呐喊: “是!“ 片刻之后,水西大船张满风帆,冲入港口。一百多名水手伏在船舷下,等到大船靠近海盗船只,大家飞身跳入海盗船。 船上的守船海盗注意力都集中在海滩战场上,猝不及防,被水西水手们手起刀落干掉了。到了最后几条船,船上的倭寇发现不对劲,便用硬弩还击,水西军便立刻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虽说倭寇没来得及发出示警,枪声一响,战场上的倭寇们都听到了。 他们还不知道神机炮的威力,不过这声音,让他们感到不安,知道后方出事了,于是阵脚开始乱了。 阿鲁阿多在大船上拼命打旗语,张世杰也没有注意到,然而这枪声一响,他立刻振作起来: “将士们,杀,咱们的援军到了,水西神机炮到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情满珠江口 宋军一听,水西神机炮到了,个个奋勇,都看到了生的希望,于是一个个都拼了命猛烈冲击倭寇阵营。 千人倭寇军队立刻兵败如山倒,死的死,残的残,逃的逃,他们拼命的奔向港口中的海盗船。 可是海盗们越跑,似乎他们的船也在跑。海盗们的心里要崩溃了,直到他们跑到海边,才知道船队已经落入了水西军的手中。 海盗们毕竟经验丰富,知道此刻只有背水一战,否则只有死路一条,于是又统统返回,迎击张世杰。 就在倭寇打算背水一战的时候,文天祥和阿鲁阿多带领两百多水西军又杀了回马枪,一时间海岸边枪声大作,只见海盗们前后不能相顾,一排排的死在了枪口下。 张世杰的队伍,猛烈发起冲锋,片刻功夫,便将所有倭寇诛杀殆尽。张世杰没有继续往海里,而是调转马头,后军变作千军,对阵海滩后的那处高地。 果然不出纪弘成所料,高低上方出现了一杆大旗,上书一个“元“字,一个将军骑着战马,出现在大旗下。 此人不是别人,这是元军大将阿术。 纪弘成松了一口气,如果在倭寇跟张世杰厮杀的时候,阿术不是“督战“,而是跟倭寇联合绞杀张世杰,那即使自己的两百多支神机炮加入,恐怕张世杰数千宋军也完了。 既然阿术还知道轻重,那看来这一丈算是逃过一劫。 “张世杰,最终你还是去水西搬救兵,今天你杀倭寇有功,我阿术放你一条生路,你抢了那么多船只,可以从海上离去。只要你张世杰不踏入我大元地界,我可以不与你为敌。“ 张世杰哼道: “阿术,你这个卑鄙小人,想要利用倭寇灭我,没想到如意算盘落空了。今日让我进入大海,你会后悔的,你再听到水西神机炮的响声时,应该就是你的死期了。“ 此时,阿术身边的偏将道: “将军,何不冲锋下去灭了张世杰?“ 阿术摇头道: “来的救兵是水西军,他们有神机炮,恐怕咱们不是对手。即使能打赢,也不能贸然行动,擅自跟水西开战,咱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偏将继续道: “将军,是他们先开枪的,而且明目张胆的摘了咱们的桃子,难道就这么算了?“ 阿术本来心里就不爽,便把气撒在偏将身上道: “蠢货,水西军杀的是倭寇,不是跟咱们开战。立刻传令退兵,同时放出话去,就说前宋将领张世杰,生明大义,与我大军并肩战斗,灭了倭寇,保卫华夏。“ 偏将眼前一亮: “将军高明,小将佩服的五体投地。不过将军,水西军那边,咱们怎么说?“ 阿术点点头道: “就说水西军数十人遇到战斗,感念陛下皇恩,同仇敌忾,也加入灭倭。“ 偏将更加佩服了,要说狡诈,脸皮厚,谁人能敌咱们阿术将军。 张世杰知道,阿术占了地理优势,即使己方有神机炮助阵,想要强攻胜算也不大。见阿术退兵,张世杰也只好缓缓退去。 见叫自己上船的是阿鲁阿多师弟,张世杰心中大喜,他带精锐断后,等数千军士上了倭寇船队,才上大船与阿鲁阿多相会。 令张世杰没有想到的是,上船之后,他首先看到的是恩师纪弘成,继而又看到文天祥。张世杰激动得热泪盈眶,赶紧跪拜恩师,又与文天祥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进入船舱,互道阔别以来的万般艰辛…… 有了数十艘海盗船和数千宋军加入,这支队伍看起来更加雄壮了,数十艘船只在海上航行,沿途的渔民们看见,都纷纷奔走相告,打听是不是水西与大元开战了。 得到的结果是,水西,张世杰的宋军,以及元朝大将阿术,联手剿灭了一股强大的倭寇势力。 别看这个小小的谣言,让诸多对蒙元心怀敌意的大宋子民,开始动摇了。 在他们的心里,大宋其实并非灭于蒙古人之手,而是皇帝自己作死,死在女人的肚皮上,死在贾似道这样的奸臣手中。 当然,元人的粗鄙,杀戮成性,还是让百姓们相当忌惮,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宁愿逃亡水西,也不愿意做元朝的四等公民。 尽管忽必烈连续下达数道旨意,要求元军不可大肆杀戮南人,但元军士卒四等人的观念深入人心,认为他们是天下主宰,南人就是他们的牛马和牲口,哪有主人养牲口不杀了吃肉的道理。 当他们看到张世杰在面对倭寇时,都能够与阿术一致对外,这说明宋元之间的战争也属于内战的范畴,无非是谁做皇帝的问题,百姓们便释然了,只要不当四等公民,他们还是大宋子民。 阿术这一招,几乎瓦解了南宋子民们对元朝的一半敌视情绪,但同时,也让不明就里的元朝士兵们意识到,当外敌入侵的时候,这些四等公民还是有些好处的,杀他们的时候,可以适当考虑这些南人的一丁点作用,偶尔他们也会放过一些妇孺。 纪弘成等人带着船队,又航行了几个昼夜,沿途进行了几次补给,终于到达了珠江口。 自从大宋皇帝驾崩,广西的如卡阿诺便嗅到了时机,迅速派兵进驻珠江口。果然,没过几天,元军水师便从海上来了,见到珠江口已有水西军驻扎,忌惮水西人手中的神机炮,不敢开战,只好无功而返。 当然,他们也去了厦门,可那里有陆秀夫驻军把守,几经交手,没有讨到便宜,便只好作罢。元军来的船只本来就想捡个漏,没想到处处都碰壁,只好去宁波和福州,那里有阿术大军,他们不再有孤军之危。 短短数月的时间,如卡阿诺在珠江口建了一个造船厂,屯兵三万人。由于局势变化太快,很多事来不及禀告水西君长阿哲。 纪弘成下船后,大军听说是水西新军的祖师爷回来了,自发到码头迎接。 纪弘成带着阿罗、春蕊先下船,这是如卡阿诺的安排,因为他知道,纪弘成的失踪,很大程度的打击了水西的士气,让纪弘成携带水西翁住还有美女春蕊先下船,让士兵们看看,他们的祖师爷不是被俘,不是去坐牢,而是携美遨游归来,这是何等威风。 果然,军士们见到纪弘成的一刹那,全都激动的眼睛通红,泪如泉涌。神机营朝天鸣枪,迫击炮朝大海轰鸣,震得纪弘成心里噗通直跳。 春蕊很懂事,虽然大家都默认她跟纪弘成关系不一般,但她毕竟是个丫鬟,她自觉的落在阿罗之后,一点都不显得突兀。只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小酒窝太好看了,大头兵们都偷偷的看她,心里对纪弘成艳羡不已。 第一百六十二章 面朝大海 纪弘成携着阿罗与春蕊,行走在夹道欢迎的队伍中,最后来到一辆马车旁。 顿时,纪弘成的目光被这辆马车吸引住了。这工艺,这轮胎,又有了巨大的进步,看来此时忽必烈乘坐的那辆马车根本算不了什么了。 可惜,内燃机还没有研制出来,变速箱还没有研制出来。不过纪弘成相信,已经越来越接近那一步了。 就在纪弘成驻足观赏马车的时候,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中年人,他一副书生的模样,看起来倒也清爽。不过纪弘成的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了一些警惕,这人这么面熟,他是谁呢? 书生笑吟吟的走上前来,一丝不苟的跪拜道: “褚登科带领师门弟子,恭迎师祖!“ 纪弘成恍然,原来这人是褚登科,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难怪自己见到此人时有些警惕,原来在干掉乌恩的时候,曾怀疑过他。 事实证明,褚登科应该不是忽必烈的人。只要不是蒙元人,即使是贾似道一条线上的,已经不足为虑,当初听乖徒儿赵铎说此人还是个可造之材,既然如此,就看看再说吧。 褚登科话音未落,纪弘成只见他前方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齐刷刷跪下,齐声道: “叩见师祖!“ 这场面把纪弘成的心暖得,都是乖孩子啊,还是水西好,水洗学派已经壮大到这个地步了吗?即使远在香港,就有那么多徒子徒孙拜见自己。 当然,此时这里还不叫香港,无非是珠江口不知名的一些渔村和半岛。 纪弘成满脸慈爱的道: “大家都起来吧!你们都是好样的!“ 徒子徒孙们站起身,纪弘成环视一周,只见不远处便有不少大工坊,好在这些工坊没有浓烟滚滚的大烟囱,这让纪弘成松了口气。 褚登科连忙介绍道; “师祖,按照您的指示,像这样优良的海港,我们没有搞重工业,只有一座造船上有些污染,不过所有的原材料都是在内地准备好,再运到这里来。“ 纪弘成心里也苦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内地也是我华夏大地,也不应该承受污染的,只是要发展,没办法。等到开拓海外领地,行程全球性的产业链,就可以把某些产业让给海外了。 纪弘成点头道: “看来你的师父是充分理解了我的意图。对了,你的恩师怎么不来见我?“ 褚登科恭恭敬敬,却又不卑不亢的道: “师祖,赵铎恩师还在水西研制发电机和电动机,刘长庆恩师正在赶来的途中,他们让徒孙先来迎接恩师。他们说此次恩师回水西,多半要住在这珠江口,就让徒孙为恩师的居所选址,建造府邸。“ 纪弘成颔首,不愧是自己的乖徒儿啊,自己的想法不用说他们都知道,关键还先一步行动。 “地点可曾选好?“ 纪弘成想,如果选址还没有选好,他便自己来定。既然要在这珠江口住下来,得选一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住所。 褚登科道: “师祖,已经选好了,是一处海边的林园,原本是当地大族的居所,听说元军舰船要南下从珠江口登陆,这户人家便把这处园林便宜卖给了我们,他举家搬迁往水西置业去了。“ 纪弘成眼前一亮道: “这么说,直接可以入住咯?“ 褚登科点头道: “是的师祖,一个月前,我们水西建设集团就将这处园林修缮完毕,装修风格完全按照师祖的喜好来的,现在,请师祖上车,随我一起前往吧。“ 阿罗和春蕊也大喜,三人上了马车,褚登科也上了前方一辆明显小一些的马车,后面还有几辆车也跟着,车队浩浩荡荡的朝一处海湾驶去。 纪弘成坐在视野开阔的前排,以便沿途查看作坊建设的情况。阿罗和春蕊则坐在后排,以边浏览这美不胜收的海滨风光,一边聊些小女儿家的话题。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海边高低。纪弘成下了车,便见到一望无际的大海,以及东西延展的海岸线。他的身后,是一座庄园,大门匾额上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滨海别墅。 纪弘成做梦都想要住在这样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他满意的看了褚登科一眼; “走,进去看看吧!“ 褚登科在前引路,纪弘成带着阿罗春蕊进入庄园大门。 才进入大门,数十名家庭奴仆躬身行礼: “参见庄主!“ 纪弘成一愣,随即释然。看来这些下人们只知道自己是这处庄园的主人,并不知道自己别的身份。这样也好,如此一来,自己倒也过得舒坦些。 勉励一番这些下人们,他们便各自干活去了,纪弘成对褚登科道: “小褚啊,师祖我自己到处看看,你就不用陪着了。“ 褚登科: “是师祖!只是……“ “哦?你还有事?“ “徒孙该死,不知道阿罗翁主驾临。其实,其实徒孙也为阿罗翁住准备了一座海滨别墅。这事是医学院的师长们私底下安排的,君长希望翁主回木胯则西,所以我们不敢声张,只是想,有备无患……“ 阿罗并没有因为大家都以纪弘成为中心而不开心,反而找到了一种难得的自由自在的感觉。当褚登科说,为她也准备了别墅,心里便不乐意,她也喜欢这座庄园啊,凭什么春蕊都可以住,她就不能住? 等到褚登科解释清楚,她才知道医学院的徒儿们良苦用心。想到阿爹,她也觉得应该去木胯则西见见阿爹,然后再回来。 阿罗主意已定,于是道: “好,褚登科,你辛苦了。本翁住暂时就不去住了,我要回一趟木胯则西,回来再说吧!“ 褚登科心里大喜,他的确为阿罗准备了一幢别墅,不过他也想到阿罗去住的可能性不大,于是自己先给搬进去了。那别墅离这里并不远,正好便于与师祖交流。 “翁主放心,登科亲自打理,翁主随时来,都保证有回家的感觉。“ …… 褚登科走后,纪弘成便带着阿罗和春蕊在庄园里转悠。这座庄严,竟然有大大小小几百间房子,几乎有一半的房间,都能够看到大海。 阿罗都高兴的跳起来了,刚选中一间,走着走着,又发现有另一间更好的。 春蕊却笑吟吟的跟着,她没什么选择,反正纪弘成选中之后,她就住在纪弘成的隔壁,便于随时照顾纪弘成。 最后,阿罗选中了最高处的意见套间,纪弘成则决定住在她旁边的一间更大的套间。两人拉开帘子,就能够透过一面巨大的玻璃墙看到彼此。 说到玻璃墙,这海滨庄园靠海的一边,全部换上了玻璃落地窗,拉开帘子便可看得到海浪从天边向脚下涌来,何其壮观。 最难能可贵的是,每一间套房的落地窗下,都有一片开花树,纪弘成只认得其中一种是三角梅,其余的他都不认识。 纪弘成想到了那首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第一百六十三章 水西日报 在纪弘成的另一侧,是春蕊的房间。这间房紧挨着纪弘成,只需要轻轻敲击玻璃,春蕊就能够听见,很方便。另外就是,这间房的规格比阿罗的要低一些,这也正好合适。 自从三人共盖一床被子,春蕊就很注意阿罗的感受,时时摆正自己的位置。虽然纪弘成早就不把她当做丫鬟了,但他还是无微不至的照顾着纪弘成,甚至照顾着纪弘成身边人的感受。 纪弘成原本觉得春蕊当个丫鬟,他听心疼的,可是现在他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春蕊的照顾,因为她觉得春蕊的成熟,春蕊的温柔,善解人意,不像是一个丫鬟,也不是丫鬟能够做到的,倒像是慈母,是姐姐的关怀。 一连半个月的海上奔波,令三人都很疲惫了,晚饭后,虽然海岸的繁星和温柔的海风很美,但三人都只好留着明晚再体验,于是匆匆洗涑睡觉。 洗澡的时候,纪弘成发现了套房内的洗手间有了特大变化,完全用上了抽水马桶,瓷砖铺地。当然,也有了浴霸,只是热水是锅炉烧出来的,太阳能或者电热水洗还没有问世。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奢华的享受了,纪弘成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带来的,心里边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这一夜,听着窗外大海若有若无的潮汐声,如同这个世界熟睡中的沉稳呼吸,纪弘成也睡着了。 早晨日上三竿,纪弘成才被轻微的敲门声吵醒; “弘成,是我,春蕊。“ 纪弘成赶紧盖着被子,说了声进来。 春蕊有早起的习惯,早就梳洗得美美的,手上捧着一叠纸张,笑吟吟的走进来。 “弘成,你猜我手上的是什么?“ 纪弘成说不知道,春蕊便道: “这是你让刘长庆和赵孟頫创办的水西日报,刘长庆没有时间,现在这水西日报是赵孟頫专门负责。“ 纪弘成立刻来了性质,于是坐起身,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光着,不好意思的又躺回去,盖上了薄被子。 纪弘成道: “春蕊,你念给我听吧!“ 春蕊笑着道: “早就准备好了,很多消息是没必要读的,不过这十来天,有几件事是你需要知道的。“ 于是春蕊开始读报纸,纪弘成看着他的小酒窝,满心都是甜蜜,倒是半天才注意到春蕊读的内容: “水西纪弘成与大宋文天祥在大都举行辩论会,大元皇帝忽必烈主持……“ 还真把这件事报道了出来,而且写得很客观,并且把当时各方的反应,包括观众的反响都描述的惟妙惟肖。 这则消息,对忽必烈有些不利,因为提到纪弘成主张华夏一统,不要皇帝的观点时,大肆渲染,不用说也知道,百姓们自然是乐见其成。然而却把忽必烈的窘迫,顾左右而言他写在报纸上。 照这样下去,这是要把忽必烈这个皇帝,塑造成天下公敌的节奏。 纪弘成问道: “春蕊,这些报纸是在哪儿得到的?“ 春蕊道: “这是官家给的,他说每天早上报社都有专人赶着马车来送报纸,送的都是三天前的报纸。“ 纪弘成问这份报纸的日期是哪天,春蕊说这是十天前的报纸。他粗略的算了一下,这份报纸如果有商队经营,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大都,此时可能还在路上。 看来这只能算是水西的当地报纸,要想让报纸影响到整个华夏大地,要么要有无线电,要么要有飞机,否则靠马车,很难保证报纸消息的时效性。 春蕊又接着读,第二则比较重要的消息是,宁波海港发生了一场战争,宋将张世杰帅军配合元朝阿术,灭掉了一股侵犯华夏的倭寇。消息还提到,水西海军护送商队从倭国返回,遇到这场大战,加入战斗,动用了神机炮,也为灭倭之战做出了贡献。 纪弘成问道: “这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才从宁波来,消息如果从我们自己人手中传到报社,现在报纸应该还没有出来。“ 春蕊道: “要不我让官家把报社的掌柜找来?“ 纪弘成道: “好!“ 一个时辰之后,纪弘成正在海边的沙滩上散步,一个穿着儒衫的书生小跑着来了: “师祖,我就是水西日报珠江口分社的掌柜,我叫曹占。“ “哦?你师父是谁?“ “师祖,我的老师就是赵孟頫,徒孙是您的嫡传徒孙。“ 纪弘成见这位年轻的掌柜对自己充满敬意,便欣慰的道: “水西学派的发扬光大,就靠你们这些得力的干将了。以后除了当珠江口分社的掌柜,你每天都要来见我一次,很多事要交给你去做。“ 曹占大喜过望,刚入水洗大学堂不久,就受到恩师赵孟頫的重用,甚至让你自己到这举足轻重的珠江口独当一面,现在师祖又要中用自己,怎么不喜出望外。 纪弘成问道: “宁波之战的消息,日报社是从哪里得到的?“ 曹占道: “师祖,这个消息,是我们的人从宁波飞鸽传书回来的。现在咱们的报社,在整个华夏大地上都有隐藏的分社,分社的人一旦收到重大消息,就通过飞鸽传书,传回木胯则西总部,然后报社的人就编写排版,以最快的速度将报纸发行出去。“ 纪弘成道: “那些隐藏在各个分社刺探消息的人,有一个正规的名字--记者。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实的记录下来的人,可不就是记者吗?“ 曹占闻言,赶紧打开本子,用炭笔记录下来。纪弘成见自己当初要求弟子们做的这件事,已经传给了徒孙们,非常高兴。 “小曹啊,师祖接下来有几点要求要你传达给你的师父赵孟頫。低一点,从今往后出刊报纸,要增加一个环节,那就是主编审稿。一旦发现报纸内容对我水西不利,与华夏大一统理念相悖,就不能发出去。第二,派出去的记者,要给他们派遣保护力量,要保障他们的安全。第三……“ 纪弘成把自己想到的诸多问题,都提出了要求,曹占认真的记录,领会不了的就虚心求教。 最后纪弘成道: “再发一条消息,就说纪弘成回到了水西木胯则西,看望了水西君长阿哲,并请命南下,经略香港。“ 曹占停住手中的笔: “香港?“ 纪弘成这才知道,这时候还只是渔村,于是解释道: “传说常有海客在此地倒买香料,师祖我给它取名为香港。如果担心人们理解不了,可以在报纸中对地名做出解释。“ 这几天太忙,更新晚了,请谅解! 第一百六十五章 师祖指导 接下来的日子里,纪弘成跟阿罗,春蕊便在海滨庄园住下了。 庄园可不只是个庄园,他还包括一大片沙滩。这一处海湾的海水非常干净,沙滩也从未有人来污染,简直就是一处绝佳的乐园。 可惜纪弘成还没有让人做出泳衣泳裤,就连内裤都是让春蕊用棉布缝制的,虽说大小倒也还合身,但总是不够柔软舒适。 春蕊和阿罗玩疯了,每天沙滩上都会留下她们的两排脚丫子印。看着这两个大美妞过得开心,纪弘成也更加喜欢这个地方。 可惜好日子总是不够,没过几天,阿罗便北上木胯则西,只剩下春蕊跟纪弘成了。 天气渐渐变得炎热,沙滩上的椰子树下,也没有那么舒适,除了去海里游泳,纪弘成只会在清晨和傍晚到沙滩。 可房间里也热啊,而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中午睡觉就已经会冒汗了。 要是有空调就好了。 可想要有空调,得先有电。 也不知道赵铎他们的水电站建得怎么样,据说实验室里的小型水轮发电机已经实验成功了。可真正的发电站和实验室里的发电装置是不一样的,要面临的问题很多。 这天清晨,纪弘成又在沙滩上迎来的第一缕阳光。按照惯例,曹占来沙滩向纪弘成禀报各方面的情况。 “师祖,造船坊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师祖是否去看看?“ 纪弘成之前就让曹占告诉褚登科,他要去造船厂看看,让造船工坊的生源们,大师傅们都好好考虑造船的问题,他到了以后要现场指导。 纪弘成在水西学派徒子徒孙们的心目中,那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他说能够指导这些专业人士造船,水西学派还真没人敢不相信。 当然,造船坊里的很多大师傅,不是水西学派的人,有相当一部分人还是祖传的手艺,大船小船制造了无数,他们最讨厌外行指导内行。 纪弘成乘坐马车来到海港造船坊,放眼望去,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这处大作坊,除了利用到杠杆等简单的机械原理,大部分工作还是靠人力堆砌。 工人们,工程学院的生源们见到师祖来了,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等着师祖训话。 纪弘成转了一圈,大致明白了这时代造船的工艺,虽然他没有见过后世造船,但他相信有些空洞的理论,还是可以提出来启发一下大家的。 纪弘成上了一艘快要完工的大船甲板,对曹占道: “去把褚登科,还有造船坊的头头们,技术骨干们都找来,师祖我有话说。“ 曹占最近给纪弘成鞍前马后的,只知道这位师祖深不可测,但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师祖的真本事。现在师祖终于要施展绝学了吗?他的心情无比激动,便大声吆喝着安排人上甲板了。 片刻之后,甲板上整齐的排列着许多人,为首的一位便是褚登科,曹占识趣的站到了褚登科身旁。 纪弘成清了清嗓子,便开口问道: “你们都是造船业的行家里手,太细的活计我也不会,未必能指导你们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们目前制造的这些大船,能够扛住多大的风浪?能不能穿过大海,到达大海那边的陆地?“ 褚登科差点吐血,师祖啊,你这是什么问题? 可是大家都只是窃窃私语,没人敢开口。 一个老造船师见纪弘成一出口就是外行话,早就气不打一处来: “纪师,能抗多大的风浪,没有计算过,也不敢在大浪的水纹情况下出海,自然无法回答你。至于到达大海对面的陆地,不知道有没有陆地,我们这里也没有人去过,难道纪师去过?“ 纪弘成没有生气,反而赞许的看着那位老师傅道: “这位徒孙,师祖我知道有一种船,能够扛住几十尺高的大浪,能够远洋航行,不需要风帆。“ 老船师冷笑道: “老朽虽然不才,但已是年纪一大把,从来没有见过铁做的大船,也没有见过没有风帆就能够在大海里航行的大船,难不成海船还要靠划桨?我就想问问纪师,是谁给你那么大的自信?“ 这就尴尬了,纪弘成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似乎对自己很不满啊。 褚登科见情况不对,大声呵斥道; “老袁,怎么说话的你?“ 纪弘成制止褚登科,然后对老船师道: “小袁啊,要说师祖我为何如此自信,你去水西坊看看就知道了,或许你看看水西马车,看看神机炮,我纪弘成吹过的牛,哪一样没有实现?“ 老袁不买账,倔强的道: “我的意思是,谁给你的自信做我的师祖,老朽虽然不济,但在造船方面,自信还没人能够超过我。“ 纪弘成笑到: “小袁啊,乖,你制造的这些,不是能够乘风破浪的大海船。徒孙们都听着,将来我们要造铁甲船,不用风帆,不用人划桨,可以在大海中航行的大铁甲船。“ 老袁这回不反驳了,他算是彻底服了,他听说这位纪弘成曾经是个傻子,莫不是傻病又犯了?跟一个傻子理论,反而是自己不对了,老袁选择闭嘴。 跟在老袁身后的一杆大师傅也摇摇头。他们都不是水西人,是这珠江口的造船师傅。大宋皇帝驾崩,蒙古人要来的时候,如卡阿诺将军派水西军来保护他们,他们很感激。 可是纪弘成算什么东西?要说造船,你水西那大山旮旯里,能造个独木舟我信。 一个水西生源却不这么认为,认真问道: “师祖,你所说的铁甲船,是用铁打造的船只吗?会不会太重沉入水里,或者生锈……“ 纪弘成道: “你提出的问题很好,从今天起,你可以不用参与造木船了。你专门研究铁甲船。你可以做个模型,想办法让它漂浮在水里,想办法让它不生锈。“ 很多老师傅叹息,这不是过家家嘛,哎! 可是纪弘成不是过家家,接着吩咐道: “褚登科,立刻成立铁甲船研究组,就以这位徒孙为组长,他可以在作坊内挑选几个人做助手。这几个人的俸禄照发,另外调拨一笔银子给他们使用。“ 那位生源听师祖来真的,连忙摆手道: “师祖,不行的啊,徒孙恐怕会辜负师祖的的期望,还是,还是……“ 纪弘成道: “哪里有打退堂鼓的道理?你就大胆的接下吧,到时候造不出这铁甲船,我纪弘成与你一起担干系。你叫什么名字?“ 那位生源一脸窘迫道: “徒孙,牟金牛。“ “好,小牟啊,每十天跟褚登科报告一次研究进展,如果你研制不出铁甲船,师祖我恐怕会被那位小袁逐出师门,到时候,只有他来当你们的师祖了。“ 说吧,纪弘成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本来他想要告诉这些造木船的工人们,还可以搭建一根大横梁,装上几个滑轮组,这样搬运材料上甲板,会省很多力气。可是他改变主意了,这木船也没有什么扩大生产的必要,够用就行,关键要早日研制出发动机,铁甲船。 第一百六十六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回去的路上,纪弘成感觉到车里异常闷热,于是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他迎着风思考问题。 想要压住忽必烈,必须有无穷无尽的杀手锏才行,否则只能用一场全面战争才能实现统一。 纪弘成的本意是,通过自己脑子中的一切文明成果,以及自己的个人智慧,改变这个时代的命运。统一是第一个步骤,否则想要在纷争不断的环境下建设一个现代文明,根本做不到。 打仗是迫不得已的方式,纪弘成宁愿通过更加温和的手段,实现这个宏伟的目标。 当然,完全不打仗是不行的,该展现实力的时候,必须要让对方知难而退。 无论是发电机,电动机,内燃机,都是接下来的重要发明,不进能够大大推进文明进程,还能够保持对蒙元以及周边势力的压倒性优势。 铁甲舰将来会派上用场,但不是眼下最急迫的,因此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徒孙。 纪弘成才到滨海庄园,曹占便赶来了。 “师祖,有件急事跟师祖禀报。“ “什么事?“ “师祖,徒孙无能,居然现在才发现,现在各地都出现了一种报纸,叫做江南日报。师祖请看!“ 纪弘成一听,这倒稀罕了,山寨能力也太强了吧。 他把那报纸铺在桌子上一瞧,可不吗?印制水平,纸张制造技术虽然差水西一大截,但一份报纸该有的它都齐活了。 “没查清楚这是谁搞出来的?“ 曹占惭愧的道: “师祖,据我们的人,恩,记者传回的消息,这份报纸就是临安某个印刷坊仿照我们水西日报弄出来的。那个印刷坊,目前有元军重兵把守,我们进不去。“ 纪弘成点头,这就够了。 其实他倒觉得挺欣慰,自己搞出来的东西,有人模仿了,尤其是报纸,是传播思想,传播知识和信息的重要媒介,只有水西日报一家,显然不够。 本以为师祖会大发雷霆,没想到师祖轻轻的把报纸放在桌子上,满不在乎的样子,曹占道: “师祖,难道就这样让他们妖言惑众?“ 纪弘成道: “真理越辩越明,不要怕有人跟咱们讲道理。“ “可是师祖,他们这,也太猖狂了,简直明目张胆胡说八道。师祖看看报纸上的内容吧。“ 纪弘成意识到什么,自己似乎还没有仔细读这报纸的内容呢,他这才拿起报纸,匆匆浏览了一下标题。 第一则标题是说忽必烈如何礼贤下士,善待汉人臣子,并且努力学习汉语言文化。 这没什么好看的,忽必烈是老熟人了,他想干什么,纪弘成会不知道? 再接着往下看。 第二则消息不由得让纪弘成瞪大了眼睛,只见标题上写着: “水西纪弘成享齐人之福,两女共侍一夫。“ 纪弘成满脸尴尬的把报纸摔在桌子上,气愤的道: “绯闻,这是绯闻。“ 曹占尴尬的站着,不知道说什么。 你们三个经常在海滩里嘻哈打闹,当我们这些晚辈是傻瓜也就罢了,现在人家大元的第一份报纸一开始就拿这件事做文章,而且写的还是在大都的事,无风不起浪啊。 纪弘成无语的瘫坐在座椅上。 这年头两女共侍一夫很正常,可是事实上这两个都还是黄花大闺女啊,其中一个还是水西地位尊崇的翁主,你这谣言一传,还叫人家怎么做人? 不过从另一方面看,这倒有点现代化气息了,后世的时候,哪个名人还没点绯闻了。 纪弘成决定不上当,放下这一条往下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更心塞。这是趁你病,要你命啊,鞑子们啥时候这么阴险了? 这第三条消息是说,纪弘成回到水西后,便南下珠江口另立马头,准备从珠江口开始他的宏图霸业,完全不把水西阿哲和北方皇帝陛下放在眼里。 这就是最低劣的挑拨离间,可是估计写报纸的人恐怕也未必知道,这则消息恰好打在了纪弘成的软肋上。 如果纪弘成先回水西拜见了阿哲,再南下珠江口,即使有这条消息离间,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纪弘成与阿哲之间,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 可事实是,纪弘成到了珠江口,完全没有去拜见过水西君长,纪弘成扪心自问,即使自己跟君长换个位置,自己也会有所怀疑。 不行,得回一趟木胯则西。 不过回心一想,自己也该去水西住些日子,该回去陪陪家人了。这珠江口,到了夏天,是越来越热,木胯则西是最佳的避暑胜地,此时不回去,还待何时? 纪弘成向曹占交代了一些事,又让管家照顾好庄园里的花花草草,等着自己回来过冬。 纪弘成乘坐当下最豪华的马车北上。江南日报的事春蕊也知道了,一路上她单独乘坐一辆马车,说是不想让人非议纪弘成。纪弘成却想,这天太热了,两个人坐一辆车没必要。至于什么流言蜚语,他还真不在乎。 从珠江口到木胯则西的道路,全部是平整的水泥路。从这一点上看,水西的基础设施建设能力,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走出了这一步,将来在整个华夏大地搞建设,就有了经验。 车队走走停停,不像是赶路,倒像是观光游玩。一路上的那些驿站,为过往客商准备了当地最出色的小吃,也有琳琅满目的水果,春蕊最喜欢这样的生活了。 一到高原,凉风习习,沁人心脾。还是回家好啊,水西之地,夏天简直太好了。 半个月的行程,终于告一段落,在一个黄昏十分到达了木胯则西。 纪弘成是临时决定回来的,因此没有人迎接,他直接让车夫把马车赶到了西南海春熙阁。 纪弘成下车后,守门军士认出了他,纪弘成问君上是否在,那位军士说君上不在。 纪弘成知道规矩,一般人不能打听君长行踪,这些士兵能告诉他不在已经是给面子了。 本来纪弘成应该去见阿妈,但想到那份报纸,他决定无论如何要先见到阿哲,一旦君臣之间心生嫌隙,就不好弥补了。 纪弘成让春蕊先回府告诉夫人,他自己步行前往飞崖殿。 阿哲从当大鬼主的时候,就喜欢呆在飞涯殿,现在也还保留着原来的习惯。 当侍卫通报进去,片刻之后,纪弘成便听到阿哲爽朗的笑声: “臭小子,我以为你不回来了?终于还是想起来看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纪弘成一看,这哪里是个糟老头子,虽然没有原来强壮了,但依然神采奕奕,君临天下。 纪弘成作揖道: “君上,珠江口实在太热了,还是咱们老家凉快。弘成擅离职守,回来歇歇凉,君上不会怪罪吧!“ 阿哲上下打量纪弘成,又巴拉他转了一圈道: “好小子,长高了,也结实了。少废话,反正我也没去过珠江口,多热我也感受不到。来来来,一起吃饭。“ 纪弘成发现,阿哲连续说了两次我,而不是“孤“了。 阿哲转身,纪弘成才发现,阿罗就在他爹的身后,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今天阿罗的眼神有些不对,一点都没有翁主的任性了,反而有点像春蕊。眼神也是那么温柔,只是要比春蕊热烈些。 阿罗你难道没有看到那绯闻吗?怎么还要加把火?人家春蕊都知道避嫌,你就不能学着点?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桌好饭 君长请吃饭,纪弘成自然是要给面子的。不过落座后,气氛稍显尴尬,纪弘成也看得出阿哲似乎不知道从哪里谈起。 纪弘成最怕阿哲问起江南日报所传的绯闻。这完全有可能啊,没办法,少数民族就是这么耿直。 纪弘成索性先开口道: “君上,张世杰带领了数千宋军驻扎在珠江口,他是否来信向君长要神机炮装备这支军队?” 阿哲也觉得谈论这个话题比较自在,于是道: “张世杰是来了书信,不过我没有回复他,因为我拿不准是不是你让他来的信。” 纪弘成有些激动的道: “君上,我一直主张和平,神机炮只能在我水西军手里。要事张世杰的那几千宋军得到了这批神机炮,还不跟元军杀得血流成河?君上,弘成建议直接回绝他。” 阿哲见纪弘成没有跟张世杰在珠江口拥兵自立的意思,笑容可掬的道: “直接回绝张世杰似有不妥,要不让他把这几千人化整为零,编入我水西大军,这样既可以给他们神机炮,又可以统一指挥。” 纪弘成稍一思考,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张世杰的队伍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旦得到神机炮,战争的规模就不受控制,一场浩劫就在所难免了。 阿哲的方法,让这些大宋将士看得到恢复山河的希望,又不让他们变成失去控制的野兽。 纪弘成又问道: “君上,元皇子真金是怎么安排的?翁主回来了,忽必烈的儿子却还在您手上,忽必烈一定很着急,他可曾向君上再派使节?” 阿哲明显兴致盎然道: “这一步棋弘成走对了,真金皇子现在对我水西一切事物都很感兴趣,估计我赶他走他都不会走。不仅仅是真金,兀良合台也一样,俨然成为了农业专家,尤其大棚蔬菜的种植技术,恐怕你的那些水西学派弟子,没有几个能够赶得上兀良合台。” 这个倒是令纪弘成颇为惊讶,没想到小台也是很有前途的。 “这么说兀良合台不想领兵打仗,报牂牁江覆灭之仇了?” 阿哲笑道: “听说他枕边有一部书,那就是你的华夏一统论。虽然此人没有提到自己家持何种观点,但通过我派去观察的人反馈,他应该比较享受研究大棚蔬菜的过程。当然,这也不排除兀良合台是故意隐藏意图,一旦有机会还是会逃走,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因为我们给他的自由空间很多,如果他想逃走,恐怕早就逃走了。” 君臣二人谈天说地,渐入佳境,竟然忘了时间,一桌子好菜都吃凉了,阿罗亲自帮忙端下去热。 阿哲看看阿罗对纪弘成道: “这次阿罗回来,我觉得她改变很大,本该下人们去做的事,她常常亲自做,似乎一下子长大了。我知道她此次北区燕京,应该受了很多苦。” 之前谈论了那么多开心的事,君臣二人谈起阿罗,也不觉得尴尬了。纪弘成知道,这时澄清事实的最佳时机,于是道: “阿罗冒险北上,弘成有很大的责任,还请君上恕罪!” 阿哲摆摆手: “我不怪你们,你们都是水西的好儿女。我阿哲并不是不通情理之人,那些人乱嚼舌根子,忽必烈还卑鄙的欲玷污我阿罗的清白,我阿哲岂会上当?所以你不必紧张。” 纪弘成脸色缓和下来,点点头表示明白。 可阿哲接着又道: “我没有子嗣,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们水西的翁主,跟大宋和蒙元不一样,我退位之后,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彝家女子,我真心希望我的女儿能够得到幸福。” 纪弘成知道,这是阿哲能够说出的最直接的话了,于是郑重表态道: “君上,请放心,阿罗永远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们水西人人都要保护的小翁主。如果阿罗在我身边,我纪弘成会用生命保护她,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就如同您一样。” 纪弘成虽然说得委婉,但这个表态很符合阿哲的心意。 “呵呵,说来惭愧,我作为她的阿爹,作为水西君长,尚且做不到你所说的。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二人不知道的是,此时阿罗正端着一盘子点心站在门后,恰好听到纪弘成说的这番话。 阿罗鼻子一酸,笑着流泪了。 傻子,你真的会用生命保护我吗?说话要算数哦? 接着,阿罗擦去泪水,她懊恼的想到,纪弘成这个大傻子,根本就不会用生命保护她,因为这个傻子有一万种方法可以确保她周全,即使在元大都那样的龙潭虎穴,也可以带着她飞天而去,哪里有机会看到他为自己付出生命的样子。 一想到纪弘成的强大,又想到纪弘成要为她付出生命的话,阿罗的心都要融化了,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呼喊: 傻瓜! 傻瓜! 大傻瓜! …… 一桌好饭,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散场。纪弘成走的时候,阿罗没有相送,而是在自己的阁楼上掀开窗,看着他。 由于路不远,纪弘成没有上马车,他走了几步,便回头。似乎知道阿罗在,他之间看向阿罗的小阁楼。 阿罗本来的心狂跳不止,这个傻瓜,怎么这样。只见纪弘成看着她傻笑,还挥挥手,守卫的士兵们都看到了。 虽说阿罗性格开朗,可也扛不住这么多目光,红着脸关上了窗户。 纪弘成美滋滋的朝望月居走去,此时月华皎洁,山风轻拂。 纪弘成踏在青石板上,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阿罗的样子,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前。 大门敞开时,纪弘成顿时恍然,因为他看到自己家堂屋里,张灯结彩,非常喜庆。 就在纪弘成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阿妈吉克阿琴叫住了他,然后从秋月手中端来了一个火盆,里面燃烧着柳木。 纪弘成无奈的道: “阿妈,这次我去元大都,是去吃香的喝辣的,还跟忽必烈称兄道弟,又不是蹲大牢回来,跨什么火盆。“ 吉克阿琴呵斥道: “少废话,照着做就是了。“ 纪弘成不敢怠慢,从火盆上跨了过去,紧接着,春蕊端来一大盆子清水,让纪弘成洗脸洗手,这是接风洗尘。 这还不算完,吉克阿琴说: “弘成儿,你猜谁来看你了?“ 纪弘成当然猜不到,正在此时,从门房的帷幔里走出一个人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相见 从门房走出一个人来,笑盈盈的看着纪弘成,眼里还闪着激动的泪光。 这人就是纪弘成的阿爹,牂牁部落首领纪肇。 其实纪弘成与这个阿爹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但见到他时,都有一种强烈的亲近之感。纪弘成知道,这是因为这个阿爹,不只是这一世的阿爹,他是自己两世的父亲。他跟后世的阿爹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几十岁。 父子相见,自然不能墨迹,纪肇给了儿子一拳道: “好,不错,比爹强多了。你妈常说我长得丑,都说你随阿爹,我看你也是一表人才。”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气氛顿时欢乐无比。 其实纪肇也就是脸型不太好看,牙齿有点黑,从身形来看,也算是奇伟挺拔。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进了堂屋,已经都吃过了晚饭,接风宴就免了。一家三口开始家长里短,春蕊则熟门熟路的带着三个妹妹开始为老爷太太,还有少爷服务。 纪弘成看到春蕊还是那么勤快,眼神多在她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敏感的春蕊立刻觉察到,报以少爷一个甜美温柔的微笑。 春蕊完全读懂了纪弘成的眼神,她在心里说,少爷,别心疼,春蕊做这一切,都是甘之如饴…… 纪弘成走神的时候,纪肇说话了: “我决定了,这回来木胯则西,就不走了。” 纪弘成这才回过神来,问道: “阿爹,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纪肇坏笑道: “阿爹也看报纸,江南日报,嘿嘿。” 纪弘成很尴尬,辛亏这会儿春蕊他们出去了。吉克芹拧了纪肇的胳膊一把,痛的他龇牙咧嘴。 纪弘成也一脸苦笑,阿爹,你这样好吗?真是个油腻大叔,难怪阿妈嫌弃你。 “阿爹,上次让你跟阿妈一起搬来,你不肯,说什么牂牁部落很重要,是我们纪家的根基,你要守着那份家业。现在怎么舍得来了?” 纪肇郑重的说: “我已经把牂牁的事务,都托付给了管家,多吉布对我们一直忠心耿耿,又有能力,若只是守成,我还是放心的。倒是我儿越来越厉害了,听说你还要经略南牂牁江,阿爹我琢磨,咱们家不能只守着牂牁部落,应该开拓更大的家业,你说呢弘成儿?” 纪弘成见阿爹这么有干劲,也很高兴。如今水西星星向荣,正有阿爹的用武之地。 “阿爹,我一定好好谋划谋划,让阿爹挣下十倍于牂牁部落的家业。” 纪肇睁大了眼睛: “什么?十倍于牂柯部落的家业?你没开玩笑吧我儿?” 吉克阿芹美目一眨,白了纪肇一眼: “你个老家伙懂什么?咱儿是随便吹牛的那种人吗?在水西咱儿是什么?是神!咱弘成说金子,便有了金子,咱儿子说大炮,便有了神机炮。你那点家业,不值一提!” 纪肇内心早就激动不已,他知道吉克阿芹所言非虚,连忙点头道: “是是是,夫人说的对,我是老家伙。您是谁呀,神他老妈,女神!你说的话还会有错?” 阿爹阿妈吵嘴,让纪弘成觉得很有趣。后世的时候,他的老爸在老妈面前也是这样。 次日纪弘成到修月居看了一早上鸽子,与家人们悠闲的享受宁静的时光。 晚上,纪弘成家门前的小巷被水西学派的弟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是赶着来拜见恩师,拜见师祖的徒子徒孙。 纪弘成本想让几个亲传弟子进去说话,但他转念一想,既然徒孙们也对他一片热忱,他不可能冷了徒孙们的心,于是站在大门口道: “徒儿们,徒孙们,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在这里不是见面说话的地方。要不在响水大傩场搞一次见面会,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当场问我。” 弟子们和徒孙们都非常激动,未等纪弘成把话说完,全都拜伏在地,先是前面一拨人道: “徒儿,拜见恩师!恭贺恩师凯旋!” 纪弘成连声道: “很好很好!起来吧!” 前排的还没起来,后面更多的人叩首道: “徒孙拜见师祖,恭贺师祖凯旋!” 纪弘成说什么呢?哎,孩子们真的太乖了。 此时,赵孟頫站起身道: “恩师,见面会不用去响水邑,水西书院里修了个大礼堂,今年过年的时候,君上就在大礼堂举行了贺岁典礼。” 纪弘成眼睛一亮,才半年多没见,刘长庆的弟子们又搞出了新玩意儿。他知道,这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来的,但在这个没有灯光和音响设备的年代,即使有个大礼堂,也很难达到料想中的效果。 在赵孟頫的安排下,徒子徒孙们退走了,师门集会的时间定在明日黄昏。 纪弘成很满意赵孟頫的安排,一来自己要面对的是当世最有学问的一群人,需要做些准备工作,要给弟子们传授点有用的东西。二来,自己回来没有通报,还有的弟子没能赶到。 学生们走后,纪弘成又与阿爸阿妈聊了一会儿,吉克阿芹见儿子打哈欠,知道纪弘成困了,便催促休息。 今晚纪弘成休息,是冬雪铺的床,秋月给他端的洗脚水,夏荷为他盖上被子,并关上房门。春蕊陪伴了纪弘成数月时间,这让三个丫鬟很嫉妒,联合起来排斥他,不让他服侍少爷。 纪弘成的房间窗户,全部装上了透明的玻璃,装上了防蚊的纱窗,透过薄纱,看到皎洁的月亮,感受到水西清凉的夜晚,纪弘成的心中充满满满的幸福感。 舒舒服服的睡了一夜,早晨起来,纪弘成开始为见弟子们做准备。 现在水西学派家大业大,每一场重大集会,都很不容易。纪弘成作为他们的祖师爷,能亲自指点他们,这样的机会更加宝贵。 阿罗早早的便来了,见到纪肇,乖巧的施礼: “见过阿伯!“ 纪肇从吉克阿芹的口中听阿罗翁主,耳朵都起茧子了,又从江南日报知道他与纪弘成的绯闻,早就把她当做媳妇看待。 “见过翁主!“ 打完招呼,阿罗又恢复小女儿态,立刻跟夏荷她们打成一片,春蕊只好笑吟吟的在一旁看着他们胡闹。 阿罗在花园里四处张望: “傻子呢?“ 夏荷有些酸溜溜的笑到: “哟,谁是傻子呀?“ 阿罗伸手就要拧夏荷小蛮腰上的肉,夏荷赶紧笑着跑开。这时纪弘成来了: “谁找我?“ 秋月悠悠的道: “少爷,翁主不是找你,她在找一个傻子。“ 纪弘成讪讪一笑,阿罗却咬着唇看了他一会儿才道: “我来的时候,见到水西学派的学生们正在忙前忙后,为今晚见你做准备呢。连我师父药王也要来,你真了不得。“ “他们准备什么?“ “不知道,据说他们要集体向他们的恩师献上一份大礼,说得神秘兮兮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最特别的礼物 提到礼物,纪弘成想起这次去元大都,没有给阿妈和几个丫头带礼物,女人都是需要礼物哄的,怎么就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呢? 当然,自己带着阿罗与春蕊,飞了一次,最终有惊无险,这也算是对这两位有个交代了,否则自己就是女人的公敌。这次弟子们这么有孝心,就看他们给自己送了什么。 纪弘成当然不需要什么惊喜和礼物,如果弟子们给自己送一些首饰珠宝之类的,倒是可以考虑转赠给阿妈。 一想到这一茬,纪弘成便开始内疚。自己再次失踪,再次让阿妈担惊受怕,自己回来时居然忘了给阿妈送礼物,真是不孝啊。 这样一想,纪弘成倒是对这礼物好奇起来,他们会给自己什么呢? 他想到一种可能。 自己作为开派祖师爷,学生们经常挂在嘴边的是,要好好学习报答恩师。他最担心的是弟子们写本书送给自己,或者做个小玩具送给自己。对于他们而言,著书立说,发明创造,的确算得上是送给恩师的一份厚礼,但对于纪弘成而言,对于后世文明而言,他们又能拿得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 哎,不想了,礼物这种东西,除非你开口,否则别人怎么知道你最想要什么?自己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呢? 傍晚的时候,纪弘成吃饱喝足了,精神奕奕的出了门,赵孟頫在前面带路,春蕊和阿罗作为陪同人员跟着,不紧不慢的走向水西书院大礼堂。 当纪弘成看到书院的主楼之上,多了一个屋顶,立刻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礼堂,而是一座不伦不类的戏园子。 当然,在没有音响设备的年代,有这么一座戏楼,周围的建筑应该有不少观众席,这个设计已经很不错了。 来到了“戏园“的大门前,药王秧贵、赵铎、吉克则勒、老姚等人早就在此恭候。纪弘成隐约记得,其中有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亲传弟子,不过却在恭恭敬敬的向自己行礼。纪弘成也不说破,其实这几个人如果愿意,他都可以默认他们是自己的亲传,毕竟功劳摆在那儿。 本来他还想跟弟子们好好交谈一下,可众弟子说学生们都坐好了,让恩师快点入场。纪弘成只好带着阿罗等人,跟着弟子们往里走。 等到他进入,才知道这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这的确可以称之为一个礼堂。 舞台宽敞,简洁,观众席也很标准。更加令他惊喜的是,外部看起来是吊脚楼组合式的建筑,内部却运用了钢筋混凝土,将整个礼堂设计得很合理,人坐在哪一个角落,都能够清晰的听到舞台上的声音,就连穹顶都有声波的反射效果。 纪弘成问道: “铎啊,这个设计花了不少功夫吧?“ 赵铎不敢冒功,老老实实的道: “恩师,长庆师弟的确花了不少功夫,先设计了好几个小的礼堂模型,然后又反复的计算这座礼堂的声音反射角度,亲自试了声音传播的效果,最后才敲定的这个设计。“ 纪弘成这才想起来,自己当初在大都时,曾经收到过刘长庆的问题——关于声音的传播、反射,以及增强减弱。 当时纪弘成想到的自然是电喇叭,可这个时代哪里有电?没想到刘长庆从建筑学的角度,参考当初自己修建响水大傩场时的设计,研究出了这么个礼堂。 其实跟后世相比,这根本不算是大礼堂,只能算是一个小礼堂。靠声音的自然反射,建的太大效果未必好,或许这个大小刚好合适。 礼堂看过,纪弘成心里却在想,礼物呢? 纪弘成准备走上舞台,这不是要讲课嘛!讲课当然要到舞台上去。可是赵铎却道: “恩师这边请,您的座位在第一排。“ 纪弘成明白了,这几个没出息的,八成是要让自己看戏。为师我电影都看过,看戏,没兴趣。可是见到弟子们郑重其事的样子,不好说啊。 纪弘成无奈的跟着赵铎来到舞台正下方第一排的座位上,既然是要欣赏节目,那就索性坐下来瞧瞧,看你们能够弄出什么好戏来。 赵铎大大方方的走上舞台,宣布道: “今天,我们水西学派的大部分学生都到齐了,要给我们的恩师送上一份大礼,大家说,现在是否可以开始了?“ 纪弘成扫视一圈,学生们都很兴奋,很激动,很有信心的注视着纪弘成的表情,仿佛等待着看他吃榴莲的反应一样。 这又让纪弘成好奇起来。 一搬的戏,纪弘成可没什么兴趣,这些学生怎么那么有把握呢? 赵铎大声道: “准备好了吗?“ 站在最后一排的学生说: “准备好了!“ 赵铎: “关窗!“ 还没看清楚怎么关的窗,只感觉礼堂内霎时间变得一片漆黑。 恩,这有点味道了,这让纪弘成想到了小时候去乡村集市电影院看电影,也是那么黑。 当然,要说赵铎他们能够给纪弘成放场电影,这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有电影就好了,到时候让阿妈和夏荷他们看场电影,惊喜不惊喜? 当礼堂内完全黑暗下来,学生们也立刻安静下来,烘托得场面无比神秘。纪弘成在想,赵铎你们用的是什么遮光布?刚才还明亮的窗户,现在完全陷入黑暗…… 就在纪弘成那期待劲儿就要褪去的时候,突然,礼堂内,亮了。 纪弘成看到了学生们的表情,一个个如同见到了神一般,魔怔的望着穹顶。当然,也有还保持理智的人,注意着纪弘成的表情变化,费劲半天,不就是想看到恩师惊愕,欣喜的表情吗。 可是纪弘成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恩师你在看什么?你在看学生们的表情吗?看到纪弘成的反应,有的学生要哭了。 纪弘成顿了一秒钟,他一抬头,才猛地发现不寻常——礼堂里为什么亮了?因为有五六盏灯泡——电灯泡,居然有电了! 纪弘成就这样举头望着灯泡,他努力想要做出一副神往的表情,可是真的做不出来。电灯,在后世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难怪电灯亮了,所有人的震惊了,纪弘成还没有发现电灯的存在。 纪弘成从平常心,渐渐有那么一丁点儿激动。终于有电了,文明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虽然离自己心中的目标还太遥远,但毕竟这是必经的一步。 纪弘成努力回忆,作为后世出生在山旮旯里的他,村里第一次通电,第一次看到电灯时,自己是什么感觉?过去太久了,只记得美妙到极致,只记得全村的男女老幼都激动,幸福感都垂直上升。 天哪!自己竟然忘了这一切,竟然对学生们激动的心情无动于衷,竟然在前一秒还在想,为什么不送给自己一些珠宝首饰,简直恬为人师啊。 纪弘成一个激灵,他想到,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如果让自己家里也有电灯,也有电视,也有…… 这几天工作太忙了,写作像打仗一样,更新也迟了,请各位恩公谅解,并继续支持!叩谢! 第一百七十章 老师与学生 就在纪弘成站在爱迪生和瓦特的角度,畅想一个自己家曾经经历过的未来时——“哧”——一只灯泡坏了,其余几只灯泡也闪烁不定。 学生们发出“喔嚯”,看来这样的情况他们遇到过不止一次了。 纪弘成正在庆幸其余几只灯泡还没坏,却见学生们皱着眉头尽量避开灯泡,难道其余的灯泡也会坏吗? 果然不出所料,两个呼吸之后,一阵强烈的闪烁,所有的灯泡都哧哧的灭掉了,礼堂内又陷入了黑暗,失望和沮丧的氛围包围着学生们。 纪弘成感觉眼前全是发着光芒的钨丝,脑袋嗡嗡作响,似乎还夹杂这哧哧的声音。 赵铎显然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于是大声道: “快,开窗!” 一直守候在礼堂窗外的学生们从外面拉开了窗户的挡光木板,黄昏的霞光映照进来,美轮美奂。 然而霞光之美,只有纪弘成能够体会,学生们的心里,没有任何光能够跟钨丝灯泡发出的光芒相媲美。 赵铎接着道: “恩师,这就是我们给你的礼物,虽然这灯光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我们成功了。恩师,今天我们请您来,就是要问问恩师,有没有什么方法,让这灯泡能够扛得住电的冲击?” 纪弘成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好先表扬一番弟子们,说他们又钻研精神,实干精神,然后再大概解释道: “灯泡容易被烧坏,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灯泡本身有问题,从刚才的第一颗灯泡被烧坏的情况看,是钨丝没有达到标准,粗细不均匀。” 赵铎连忙手忙脚乱的把纪弘成说得话记下来,在坐的学生们也赶紧写下来。纪弘成很欣慰,自己当船建立的优良传统,现在已经传给了徒孙们,看来水西学派的学风已经形成了。 赵铎记完了,迫不及待的追问道: “恩师,后面一次,所有的灯泡都几乎同时被烧坏了,这是什么原因呢?” 纪弘成按照自己的理解道: “第二次灯泡全部被烧掉,应该是电压不稳所致。突然增大的电压,把钨丝烧坏了。” 赵铎一边记,一边问道: “那么恩师,要做多大的钨丝,才能够扛得住突然增大的电压呢?” 纪弘成解释道: “这不是钨丝的问题,而是电压不稳。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从钨丝下手,而是要想办法让电压稳定。这样吧,为师想办法弄出一个变压器,看看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学生们都充满好奇: “变压器?这是什么?” 赵铎道: “恩师,等你画出图纸,我便开始制造这变压器,知不知道要多久?” 纪弘成道: “铎啊,为师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够画出图纸,就说这变压器,为师也不知道他应该长成什么样子。这样吧,最近几天不要打扰我,等我搞清楚了变压器的原理,再通知你们进行研究如何?” 赵铎喜出望外,连忙单膝跪地,给恩师行礼。 纪弘成又道: “赵铎,明天我要去水电站看看。” 赵铎道: “是,恩师,我这就去安排。” 纪弘成忙着回去研究变压器,原本准备好的演讲被电灯这么一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学生们听说有变压器这么个东西,都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们当中,很多然都参与过水电站的建设,对动能转换成电能的理解,其实已经比纪弘成深刻得多。 纪弘成见这些古人真的根据自己所绘的草图,造出了这个比草图要精细千倍,比草图要复杂百倍的电站。他知道这其中必然历经千辛万苦,也积累了很多经验,涌现出了很多人才。 临走的时候,纪弘成道: “赵铎、子昂、吉克,还有药王和姚师傅,你们几个到我府上,有些事情要与你们商谈。” 学生们恭送师祖,等到师祖和几个亲传老师离开礼堂,他们才有序的离开。礼堂早就安排了专门的管理人员,等到人走后,便开始打扫卫生…… 除了礼堂的大门,阿罗才有机会跟药王见礼。阿罗回到木胯则西的时候,药王带着几十个学生进苗岭大山采药去了,听说师祖回来,他们才赶来木胯见师祖。 药王等人也听说了一些阿罗与纪弘成之间的事,但几人都识趣的忽略了阿罗和春蕊同时跟纪红成在一起尴尬。 其实阿罗和春蕊都习惯了,两人相处的时日已经不短,尤其春蕊总是给予纪弘成和阿罗无微不至的照顾,这让阿罗也有一种离不开春蕊的感觉。这不,回到了木胯则西,诺大的春熙阁不住,经常往修月居跑,除了跟夏荷等人很合得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跟春蕊在一起,也很自在。 春蕊当然已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她几乎时刻不离纪弘成左右,按照纪弘成的说法,春蕊已经成了他的秘书。水西学派的学生们,都习惯了春蕊的存在,无论师祖有什么安排,经常都是春蕊姑娘来传达。没有谁敢把春蕊当成一个丫鬟看待,似乎她的地位跟水西大学堂里纪弘成的亲传弟子们是一样的。 纪肇到春熙阁找君上下象棋去了,自从学会了纪弘成弄出来的象棋,纪肇就很着迷,而且还成了一个高手。这不,到了木胯则西,经常跟君上和大总管下棋,纪肇感觉比起在牂牁部落来,木胯则西不愧是王城,日子丰富多彩。 吉克阿芹见儿子的几个弟子来了,便让丫鬟们张罗茶点。弟子们向夫人见礼,然后随纪弘成来到了修月居的阁楼上。 纪弘成坐正位,弟子们围坐在他跟前。纪弘成道: “为师叫你们来,是有些事要商量一下。首先是师门的称呼问题,徒子徒孙们有的叫我恩师,有的叫我师祖,这本来没有错,但太复杂了。马上徒孙们又要大量招纳贤才,他们又该如何称呼为师呢?因此为师决定,从你们起,都统一称呼我为老师。当然,你们几个亲传弟子可以称呼恩师,不过正式场合,一律称呼老师。” 赵铎几人其实也发现了这个不便之处,毕竟师门弟子太多,开枝散叶太快,称呼复杂了,辈分太分明了,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用处。 纪弘成又接着道: “你们也一样,你们的弟子,统一成为学生,你们弟子的弟子,也是学生。你们的徒子徒孙对你们的称呼,也统一用老师。比如你赵铎,就叫赵老师或者赵师。” 第一百七十一章 徒孙扎马鲁丁 纪弘成与众弟子谈了很久,终于说到正事: “铎啊,接下来筹备组建一支研究队伍,攻克变压器的问题。这个任务很艰巨,靠你们几个不行。此次发电站的建设,一定涌现出不少人才,把这些有天赋,有功劳的弟子,都收为你们的亲传,由他们去做吧,或许能收到奇效。” 赵铎有些为难的道: “老师,最突出的弟子有一个,不过这个人能不能当此大任,还要请恩师权衡。” 纪弘成见赵铎如此谨慎,便问什么情况,赵铎道: “建设电站时,机械学院有个学生自告奋勇加入,没想到这个学生竟然通过恩师给的那几个公式和电路图,研究出了电压测量仪。另外,这电站的总体规划,有他不少功劳,此人堪称大才。” 纪弘成并不惊奇,毕竟自己连电路图,机械结构和原理都交代的清清楚楚,照葫芦画瓢,虽然在这个时代颇为难得,但要在他纪弘成的心目中称得上大财,恐怕还欠点火候。 赵铎见老师不以为然,又补充道: “恩师,不仅如此,此人在很多方面都有过人之处。比如他对天文历法非常有研究,现在咱们用的《万年历》,就是他主持编纂的。” “什么?” 纪弘成立刻站起身,说到电学,他觉得这个徒孙就是小儿科,可要说到《万年历》,他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分量的人物。 “他叫什么名字?” 纪弘成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把他的震惊和欣喜都隐藏在心底。 “他叫扎马鲁丁。” 听到这个名字,纪弘成终于想起来了,也明白了为什么赵铎对此人颇有顾虑。 “铎啊,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人是回回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赵铎点点头,承认是老师说的这个原因。纪弘成其实也赞同老祖宗留下的这句训诫,但历史上的扎马鲁丁他是知道的,为大元朝立下了汗马功劳,为华夏的科学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纪弘成郑重的道: “赵铎,咱们要不拘一格降人才,此人应该得到重用。我问你,他是不是在大元朝掌管过司天台?” 赵铎吃惊,恩师简直是神人也,这天下之事,恐怕没有恩师不知晓的。这么一个小字辈的人物,他居然都知道,真是佩服啊。 “是的恩师,他还向君上建议,在水西也建立司天台。” 这时,老姚补充道: “老师,扎马鲁丁曾跟弟子说,他非常倾佩老师您的学识,他来到水西,就是要证实恩师的一个论断——咱们脚下的大地是一个圆球,大地是围着太阳转的。他还让弟子跟他制作一种超级望远镜,能够看清月亮的表面那种望远镜,他还口吐狂言说,他能够测量月亮到咱们的距离。” 纪弘成搓着手,对这个人越来越有兴趣了。 “好,很好,你们两个明天带他来见我。” 众弟子与纪弘成聊到很晚,才纷纷散去。 这一夜,纪弘成想了很多。首先,他想到可能水西大学堂的普通生源里面,藏龙卧虎,有很多历史名人。这些人才可都是水西学派的弟子啊,他要想办法启用这些人才,不能让几个亲传弟子把持着学术的高位,让这些人受到埋没。 然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如何打破师生之间的等级壁垒,建立能者上,庸者下的学术氛围是关键。看来今天改正师门的称呼,统一称老师,算是走对了第一步。 如果自己都把持这师祖的位置,难免会导致上行下效,他决定按照后世的做法,自己做这水西大学堂的校长,底下被聘任为各科系教授的人,都可以称为老师。 这位扎马鲁丁,可以聘任他为电学学院的教授,以后人人见他,都称一声老师,这也算是对人才的尊重。 次日早上,赵铎与老姚把扎马鲁丁带来了。纪弘成在脑海里想象过扎马鲁丁的样子,果然是高鼻梁,蓝眼睛,典型的波斯人。 当然,纪弘成对西方人,波斯人,印度人的印象也只限于体貌特征和男女之别,在他眼里,每个波斯人都师一样的。给他几个波斯人,恐怕一年也很难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令他惊讶的是,从扎马鲁丁口中说出来的话,严重与他的外表不符。扎马鲁丁说着一口流利的水西汉语,如果不看其人,只闻其声,一定想不到他是一个外族。 纪弘成正准备让扎马鲁丁坐下,没想到扎马鲁丁彬彬有礼的给纪弘成行了一个跪拜之礼: “徒孙扎马鲁丁,拜见师祖!” 纪弘成嘴上说免礼免礼,心里还是无比受用。这可是历史名人啊,我做了他的师祖,我岂不是比他还厉害? 当然,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是不可能从纪弘成口中说出来的,纪弘成道: “很好很好,小丁啊,起来吧!师祖告诉你,从今天起,只有我的亲传才能向我行跪拜之礼,其余所有水西学派的弟子们,都称我为老师或者校长。当然了,小丁,你是你的几个师父非常看重的人才,就当你是我的嫡传徒孙吧,允许你跟别的学生不一样。” 扎马鲁丁可不傻,虽然说师祖你说的也有道理,但皇帝身边地位越高的臣子,越不用行跪拜礼,只有地位底下,关系疏远的臣子,才必须行跪礼,别以为我扎马鲁丁不知道。 纪弘成接着补充道: “小马啊,当然了,为师只是表示,你在学生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你可以跪拜,当然也可以不跪拜,而别的学生,我要明确要求,不是我的亲传弟子或者嫡传徒孙,不得跪拜。” 这么一解释,扎马鲁丁才相信,纪弘成对他的是特殊照顾,而不是有意忽悠和戏弄他这位外族。 扎马鲁丁纠正道: “师祖,你说‘为师’,似乎乱了辈分,我应该是你的徒孙。” 纪弘成道: “小丁,不要纠结这个问题,从今往后,水西学派没有徒孙这种说法,只有师生,甚至可以互为师生。打个比方,你现在是赵铎的学生,可当你有一天成了我的学生,那么你也可以是赵铎的师弟。如果再有一天,赵铎又师从你门下学习,那么他也可以称你为老师。那时候,你们互为老师。” 这说起来复杂,其实这不过是后世时的正常师从关系,可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只有这样转移多师,才能够将学问最大限度的发扬光大。 第一百七十二章 创业艰难 纪弘成跟这位回回人聊了一会儿,便问道: “札马鲁丁,为什么不在忽必烈那儿执掌司天台,当第二等公民,要来我水西做个学生呢?“ 札马鲁丁回答道: “老师,忽必烈陛下固然对我礼遇有加,但我在元大都很难再有什么进步。我听说汉人的一位老师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来水西,就是祈望有朝一日,能够得闻老师大道,尤其是关于太阳中心学说。令学生没有想到的是,我来到水西,老师却去了燕京。不过我知道凭老师的本事,自然可以来去自如,我便在木胯则西等待老师归来。“ 纪弘成的目光审视着札马鲁丁,想看看他有没有说假话,可到目前为止,还看不出什么来,于是又问道: “你如此轻易的离开了元大都,算不算是对忽必烈的背叛?“ 札马鲁丁虽然是“异族“,哪里的规矩都一样,背叛者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札马鲁丁知道这位师祖不好忽悠,于是道: “西方有位先哲曾说过,‘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学生也可以说,我虽然爱陛下,但我更爱老师直指大道的学说。我来水西,是为了学到造福全人类学问,当然也为了造福忽必烈陛下,并且造福大元百姓,这怎么算是对忽必烈陛下的背叛呢?“ 虽然札马鲁丁非常雄辩,但纪弘成还是从他的话语间听出了些许心虚。纪弘成又问道: “忽必烈自称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像你这样学究天人的大才,你当初来水西,难道忽必烈就没有挽留?“ 西方人说谎的功夫实在不到家,纪弘成的话句句点在要穴上,札马鲁丁只好深呼吸一口,然后跪下道: “老师,札马鲁丁知错了,不该隐瞒老师们,也瞒不了。其实我当初来水西,正是忽必烈陛下派来的,目的就是要我来刺探神机炮的秘密,毕竟我对机械之术有所研究,或许能看得懂制造神机炮的关键。“ 赵铎等人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更没想到札马鲁丁会亲口承认。 纪弘成却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仿佛他早就知道了一样: “那么,你来水西已经有大半年,可曾参悟神机炮的奥秘?“ 札马鲁丁见纪弘成还算温和,胆子也大了些道: “老师,我来到水西之后,便被老师的华夏一统论,以及老师对太阳系的描述所迷住了,完全没有时间去管神机炮的事。其实我也不想在碰神机炮的秘密,因为我已经知道,神机炮就是一个杀人的工具,不是什么好东西,跟电学,跟天文学比起来,神机炮在我这里没有多少价值。而且学生想到,一旦忽必烈手中掌握了神机炮,那就太可怕了,恐怕全世界都会陷入恐慌之中。“ 纪弘成欣慰的点点头,这位徒孙是越来越符合他的心意了。 “札马鲁丁,既然你如此痴迷于天文和科学,为师就给你一个重任,你是否能接受?“ 札马鲁丁躬身道: “请老师示下!“ “昨天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礼堂,你应该知道,我们有了电,但电压很不稳定。为师把变压器的研究托付给你,你是否能够完成这个任务?“ 札马鲁丁想了想道: “老师,其实关于变压器,学生有过不少设想,只可惜总是会遇到无法突破的难题。如果老师能够指点我,我想研究出变压器不是难事,毕竟在老师的指导下,我们连水电站都建成了。“ 纪弘成颔首,递给札马鲁丁一摞资料道: “既然如此,这些都是为师能够想到的一些基础理论,你拿去好好研究,但愿你能够早日完成任务。如果你能够造出变压器,为师代表水西大学堂,聘任你为机电学院教授。“ 札马鲁丁一听,这次坦诚相见,不但没有性命之忧,还能捞个教授来当,真是好极了。水西大学堂的教授,他是知道的,据说地位相当高,分量相当重。 想要研究天体运动,没有资源是办不到的,就说水西坊生产的天文望远镜,将来成功成功问世,自然是价格不菲,自己哪里买得起? 札马鲁丁连连称谢,迫不及待的道: “老师,这次参与建设水电站的学生们,都很能干,我请求调集一批人跟着我一起做研究,争取早日参悟老师的这些资料,造出变压器。“ 纪弘成欣然应允,让赵铎负责支持札马鲁丁。 其实纪弘成给札马鲁丁的资料,无非是变压器的一些基本原理,以及可能用得上的材料。至于怎么让这些材料发挥应有的作用,这就需要去研究和实验了。 其实扪心自问,如果让自己来造变压器,恐怕未必能够造的出来,但这些学生们可以,札马鲁丁可以。他们有了纪弘成给的电学方面的基础知识,不用在无穷无尽的实验中去证明公式,获得数据,节省了大量试错的时间。他们又有建设水电站的经验和知识积累,想必研究变压器不是难事。 纪弘成暗自庆幸,后世的时候自己是个学霸,基础知识学得很扎实,虽然很多东西已经忘记了,但基础原理和重要的公式还是记得的。如果当初自己是个不学无术的二混子,穿越到这古代,恐怕还是个二混子。 谁说读书无用来着,不但有用,下辈子说不定还有用。 跟札马鲁丁详细交代了一些事项,又命赵铎为他安排人手和后勤保障,纪弘成便让他们回去,只留下了赵铎。 “铎啊,现在咱们水西有电了,家家户户都通电,看来也要不了多久了。为师让你研究内燃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赵铎连忙道: “恩师,内燃机我交给机械工程学院的几个有天赋的学生在研究,本只想让他们先有所准备,等到电站成功了,我再投入全部精力到内燃机上去,没想到这几个学生,给我带来了惊喜。他们竟然真的研制出了内燃机,而且机械联动齿轮都组装起来了。“ 纪弘成大吃一惊,连忙问道: “这么说,就可以投入使用了?“ 赵铎摇摇头道: “还不行,恩师,他们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什么麻烦?“ “他们用引火绳给内燃机点火,一次之后,又要拆卸重新装引火绳,非常麻烦。用火柴类似方式点火,不知道什么原因,很容易就出故障,很快就报废掉,不知恩师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此时的水西,还没有石油,内燃机都是用的天然气。听到赵铎说的这个问题,他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一样神器——摇手柄。 第一百七十三章高等学府 赵铎等人都离开后,纪弘成便洗洗睡了。 这是春蕊的安排。 这几天纪弘成发现事情特别多,如果不安排好时间,不安排好每一个衔接的步骤,根本忙不过来,他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领导都要配备秘书了。 毋庸置疑,春蕊是个合格的首席秘书,他不仅带领着三个姐妹照顾着纪弘成的生活起居,连纪弘成的行程安排也是她在操心。 当然,以表格的形式把行程写下来,逐项进行,这个方法是纪弘成教给她的。春蕊蕙质兰心,总是能把事情做到完美,做到令纪弘成满意。 次日一大早,按照行程安排表,纪弘成必须六点起床,起床后晨练二十分钟,读书半个小时,然后吃早点。 读书? 没错,是读书。这个时代要说还有纪弘成读的书,倒也是个新鲜事。无论诗词歌赋、历史经典、杂剧小说,纪弘成几乎都读过了,倒是掀起一股热潮——读水西学派的书,比如《三体》、《石猴记》等等,然而自己读自己的书该有多无聊? 纪弘成当然不想读自己盗版来的书,他会读水西日报,江南日报。水西书院有当世最全的藏书,其中札马鲁丁除了《万年历》,还有一部《电学》。 这部书虽然很薄,但涉及到很多关于电学方面的基础知识。纪弘成一早上就看完了,还发现了几处明显的错误。他本想大笔一挥,做出了更正,并交给春蕊,让人拿去给札马鲁丁改正。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想要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他相信有人会质疑并且发现这些错误,最终这是一个推动科学技术事业发展的契机。 太阳升起的时候,春蕊来了: “宏成,车马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没人的时候,春蕊都直接叫弘成。 她非常喜欢秘书这份工作,也非常珍惜与纪弘成相处的机会。本来按照她的年龄,应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到了离开纪弘成的时候。但是纪弘成为她物色了这么一份体面的差事,原先的担心都没有了,剩下的就是努力工作,跟着纪弘成一起走向一个美好的未来。 纪弘成下了阁楼,春蕊顺便把杯盘也收拾一下,跟着下了阁楼。 两人上了一辆马车,橡胶轮胎从水泥地上滚过,只定的见轻微的沙沙声。马蹄也是经过特殊处理,不是硬铁敲击水泥地,所发出的声音有节奏,却不刺耳。 路过木胯大道,路过新城和商贸中心时,纪弘成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窗外的一切,看着一座商贾云集,宽阔道路纵横交错的城市俨然形成,纪弘成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成就感。 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响水邑,这里有自己曾经开创的事业,虽然受限于地势,响水邑并没有迎来如新城一样的大发展,但产业链已经形成,最大的特色就是,这里成为了一个大厂区。 在响水邑,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工坊,原来靠天吃饭的农民们全都转行了,一个个都成为了工人,工厂就在家门口。从穿着上看,就知道这些人的日子过好了,甚至年轻人和小孩子都开始读书识字。 纪弘成一路走一路看,来到了响水水电站。这座电站的工程结构图纸是自己绘制的,他当然能够想象它的样子。不过亲眼见到实物,见到那水的力量,见到厂房里水轮机飞速旋转的动静,他都被震惊了。 阿基米德曾经说过,“给我一根杠杆和一个支点,我能够撬动地球”。此话现在在纪弘成看来,简直再生动不过了。 来到这一世,他本想着跟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古人在一起,能干成什么事?现在看来,是自己低估了这些古人的能力,只要你给他们一个正确的方向,他们能够迅速的到达目标。 这个水电站的中心机房里,发出尖锐刺耳的机械转动摩擦声,纪弘成知道,甚至会有辐射,他不能带着春蕊等人呆久了,于是便出了中心机房。 带着纪弘成和春蕊参观机房的,是赵孟頫,这个文人艺术家对电站自然是叹为观止。 “子昂,能不能把这电站画下来?” 赵孟頫点头道: “恩师,要照着画下来,不难,但要把他的结构图画下来,就像您的图纸一样,这就太难了,至少要能够搞懂它的原理。” 纪弘成本来想要让赵孟頫学工程绘图,将来每一样机器问世,都可以画下来,刻印成书,供更多的人学习借鉴。听到赵孟頫的话,他才恍然明白,这个想法行不通,工程图纸和绘画技术关系并不大,书画圣手赵孟頫显然不适合干这事。 出了电站的大门,便看到赵铎领着一干人来迎接纪弘成。纪弘成来之前,并没有通知大家,也没有让人陪同,只是怕这响水邑变化太大,会迷路,于是让赵孟頫领路。 既然学生们都来了,纪弘成便跟大家说: “接下来,我们重点去看看机械工程学院,看看发动机研究的怎么样了。” 众人上了马车,工程机械学院在通罗河往东十里,走路去还是有点远,坐车是明智的选择。 来时是一辆马车,现在这一会合,竟然形成了一个五六辆车的车队,响水邑尉不得不派几十人骑马在前开道护卫。 走出响水河河口,便进入了水西大学堂的大门。纪弘成一路走,一路看,大学堂的规模的确不小,不过很多建筑河设施都还不完善,与其说这是大学校园,不如说是个大建筑工地。 好在每个学院都修建了足够当下使用的教室和办公区,主要道路也修建得很好,水泥路的两侧还种上了行道树,主要是香樟,榕树之类的高大树种。 虽然还不完善,但格局摆在这儿,可以想象,若干年之后,这座大学堂将会成为全球影响力最大的高等学府。 五六辆马车踩着水泥路,哒哒哒的稳步前进。纪弘成脑中思考的问题很多,比如这行道树,这么小,猴年马月才能长大?虽然自己还年轻,但真的等不及了,想要建立一个完善的现代化文明,谈何容易,光靠自己的几项关键发明,显然是不够的。 其实他之所以如此急迫的想要建立后世的文明,是因为他想家了,很怀念后世的生活。 记得后世的时候,在灯火辉煌的大城市,他很想要回到乡村,回到抬头能够看月亮看星星的乡村。可是来到这各城市里抬头也能够看到星星月亮的时代,他是多么想要社会迅速发展,生产力迅速提高,可以坐飞机,可以乘高铁,可以玩手机,可以看电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机械工程学院 车队开上了一座小山坡,山门上挂着“机械工程学院”的匾额,给纪弘成的感觉及不真实,仿佛来到了一处乱葬岗。 纪弘成仔细打量这块地方,遍地杂草丛生,草丛里还有奇形怪状的各种机械和零件。 纪弘成让停车,然后拉开车门下来步行。他要看看,这些被学院仍在草丛里的东西都是些什么。 赵铎连忙小跑上来道: “老师,这些都是试验过程中的废品,由于没有仓库堆放,就暂时放在这路边,过一阵子用马车拉到炼钢厂去重新回炉。”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炼钢厂离这里有几十公里路程,估计是马车的运输能力有限,没有及时把这些废品拉走。 纪弘成顺着草坡往前走,不时见到或老或少的学生推着手推车,运废品来这边堆放。 纪弘成注意到那手推车,轮胎做得跟后世时在工地上见到的很是相似,他确信自己没有画过手推车的图纸。谁说古人的发明创造能力不行?这不,完全宋元时代知识产权的手推车问世了。 纪弘成若有所思,便停下脚步: “子昂呢?让他过来!” 赵铎赶紧叫后面的赵孟頫,赵孟頫跑上前来: “恩师,有什么吩咐?” “子昂,给为师拿纸笔,快!灵感稍纵即逝。” 赵孟頫哪敢怠慢,赶紧叫上车夫就要乘车去学院取纸笔。这时,春蕊叫道: “不必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纪弘成很惊讶,春蕊居然连绘图的纸笔都有准备。 春蕊打开了手中的皮革箱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大号的本子,这本子是一个铁架子,夹住一摞纸张。 这些文具全部都是水西坊出品。 纪弘成接过这个大本子,满意的看了春蕊一眼,便坐在马车上,刷刷刷的开始绘图。 学生们都站在他的周围,没人敢离开半步,倒是春蕊道: “大家都道树荫底下凉快凉快把,不要把风挡住了。” 学生们这才意识道,都围着老师,凉风都吹不进去了。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功夫,纪弘成绘图完毕,打开铁架子,把图纸取下来交到赵铎的手里: “铎啊,一会儿交给学院里比较优秀的学生,争取早点做出来,为师要教你们使用这种车。” 赵铎取过图纸一看,只见两个轮子,中间托着一个三角形的架子,上面还有人坐的地方。这玩意儿能走?还能骑?赵铎半信半疑,不过这是老师的图纸,老师的每一张图纸出现,都有一样宝物问世,这些宝物随便拿出哪一样,都比祥瑞还宝贵。 赵铎准备把这东西交给身后的学生,可是他忍不住看了一下后面对各个部件的细目刻画,便瞪大了眼睛。老师随手就画了一根链条,跟以往他见过的链条都不同。他知道,这相当于传送动力的皮带,但这样的链子跟齿轮相扣,比皮带更牢靠。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恩师绘制的图纸竟然有五六页,几乎每一样零件都有精妙的设计。 他相信,这件东西早就存在恩师的脑袋里了,只不过刚才看到那位学生推的手推车,才想起来。 手推车是赵铎的一位学生发明的,赵铎还觉得那位学生天赋异禀。可当他看到老师的这种两个轮子的小车,简直叹为观止。 赵铎都要走了,又转身问道: “老师,这车,叫什么名字?” “这车,就叫做‘自行车’吧!” 赵铎眼中放出光来,“自行车”,听起来好高级,如同可以御风而行的风火轮,简直不要太高级。看到这些零部件的设计,他知道,以水西坊的制造水平,做出这自行车,要不了多久的时间。 赵铎把图纸交到一位学生的手中,那位学生匆匆而去。 纪弘成重新下车,不紧不慢的一边看,一边朝学院走去。 机械工程学院的房舍,是整座大学堂最多的,除了办公和上课的地方,更多的是临时搭建的作坊,如同厂房一样。 这些作坊里不时传来敲击声,或者金属摩擦的声音,看来学生们没有闲着,都在认真研究,埋头苦干呢。 这是赵铎的地方,他自然最为熟悉,于是带着纪弘成等人来到了一间工坊。这间工坊意外地干净,没有杂七杂八的工具和零件,只有中央摆放着一台金属器械。 纪弘成一眼便看出,这是一台内燃机。不过这似乎不是一件成品,因为没有曲轴连杆之类的部件。 赵铎解释道: “恩师,这台内燃机,是一件废品,咱们经过试验,确认为废品的试验机,不下数百台,最终通过不断改进,才成功。实际上,目前的内燃机还不算成功,因为还做不到随时点火和熄火。” 纪弘成道: “直接带为师去看成品吧!” 赵铎领路,一行人又朝巷道深处走去。终于来到山坡后方的一大片空地,空地外围有马路通向别的地方。 这里也有一座简易的工坊,工坊内摆放着一台装着齿轮和皮带盘的内燃机。这台机器应该就是目前为止,最成功的的一件产品。 纪弘成问: “现在可以点火试试吗?” 赵铎道: “老师,现在不行,导火线还没有装上。” 纪弘成无语了,每点火一次,都要重新装一次导火线,也是够了。谁叫这个时代没有电池,没有火花塞。 纪弘成见到,皮带盘的旁边,装着一只大盘,如果是带动其他机械的皮带轮,何以做得如此巨大呢? “赵铎啊,这是做什么用的呢?” “恩师,一个学生说,如果施加外力让内燃机的活塞来回运动,内燃机就会自动点火,于是就请了几个大力士来搬动那个皮带盘。” 在场的学生们都低下了头,似乎赵铎正在说的事,他们都知道。纪弘成心道,这位学生找准了关键,难道说他失败了? 赵铎道: “结果是,大力士也无法通过转动皮带盘,将内燃机点燃。最后这位学生发明了这个大轮盘,在大轮和小轮上装上皮带,只需要迅速转动这个大论,发动机就会被点火。” 纪弘成见到大家凝重的表情,疑惑道: “难道这个方法失败了?” “不!成功了,发动机成功点火了。可是!” “可是什么?” “发动机带动大轮高速旋转,那位学生躲避不及,被甩了出去,脑袋撞在了那根柱子上……” 赵铎说到这里,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纪弘成也沉默了,半晌才道: “把这个盘子拆了吧!” 赵铎痛苦的道: “恩师,可是……” “别可是,让你拆你就拆。明天来我府上取图纸,这发动机还需要改进。”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万众创新 看完了还没有完工的内燃机,纪弘成不禁皱起了眉头。看来要在宋元时代搞现代化,困难不是一般大,光靠自己一个人的脑子,显然很多问题是没办法解决的。 他叫上春蕊,上了马车,跟赵铎撂下一句,“不用送”,就走了。学生们见到老师心情不佳,以为是轮盘把人甩出去的事,让他他不高兴了,大家也都心情沉重。 赵孟頫和几个年轻的学生小跑几步,看到老师的车走远了,便只好停下。 回到俢月居的阁楼上,纪弘成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开始绘图。片刻之后,摇手柄的图纸便出来了。 让然,要让内燃机能够使用摇手柄,就要给他的轮盘中轴外端做一些改进,因此纪弘成还画了内燃机的改进后的局部图。 这件事本身不复杂,可如果不是自己直接绘图,而是让学生们想到这个方法,恐怕没有几年的实践琢磨不成。 纪弘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拉了拉柱子旁的一根线,这根线连着楼下的小铃铛。春蕊听见了,便立刻上楼。 “弘成,画好了吗?是现在给赵师傅他们送过去吗?” 纪弘成道: “嗯,送过去,并且让赵孟頫来见我。” 由于纪弘成频繁召见,赵孟頫等人都搬到了木胯城。一个时辰之后,赵孟頫匆匆来了。 由于学生们经常拜访,为了方便,纪弘成打开了俢月居阁楼下方与书院之间的通道,从书院侧门穿过一条巷道,便可直达阁楼。 当然,在不打算见客的时候,书院侧门是关着的,人没办法从这里进,想要去俢月居,只能从望月别院走后山栈道。 俢月居还安排了门房,通常就是在楼下负责为客人开门,烧茶,准备瓜果点心之类的。当然,也兼职做安全保障,这就要求这个人,不但有服务意识,还得打得过一般毛贼。 纪弘成让夏荷、秋月、冬雪三人轮流值班,值班之日,便给她们配备一只手枪。 自从纪弘成回来之后,对四位丫鬟都轮流培训,要让她们掌握神机炮的使用技能。自己只是指出方法,具体训练要靠她们自己。纪弘成没有时间去看他们射击,不过据说春蕊的的枪法最好,手最稳。 这一点纪弘成是佩服的,后世的时候,也就军训的时候练习过射击,成绩自然是一塌糊涂。对枪支的一些知识,还是从网络上或者电视剧中了解的,可以说完全是个门外汉。 春蕊自然知道,纪弘成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旦遇见危险,可能只有靠人保护了。她作为纪弘成的秘书,自然希望自己有保护少爷的能力。可是春蕊自己没有学过武术,怎么办呢?那就只有靠武器来弥补了。 不一会儿,春蕊带着赵孟頫来了。 纪弘成道: “子昂,水西日报最近怎么样?” 赵孟頫躬身施礼后,坐下道: “恩师,水西日报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据说忽必烈的案头,每天都有一份水西日报,一份江南日报。还听说,从这里到元大都的驰道上,每日都有快马专门送报,报纸的重要性已经相当于紧急军情。” 纪弘成颔首: “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赵孟頫还真有问题,于是道: “恩师,现在报纸的内容虽然严格把关,杜绝了一些具有不好影响的内容,但撰稿人的意识不一定到位,有时候会在报纸上发现诸如内燃机、大棚蔬菜之类的内容,学生怕这会导致泄密啊。” 纪弘成考虑的正是这个问题,不过恰好相反,他是想,如何才能把水西的这些新事物介绍出去,引起一场技术大革命。 “子昂,你下去筹备一下,在水西日报的基础上,再创办一个水西月刊。每月出刊一次,主要内容就是专门介绍水西的新鲜事物,比如某某人因为发明了什么新机器,又获得了校长奖励、获得君长奖励……主要目的就是要引起世人的兴趣,让大家都参与到发明创造中来。” 赵孟頫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道: “恩师,你不是说过,要注意保护知识产权吗?大家都知道了,这些东西就不值钱了,发明创造的人很难保证拿到这些产权收益啊。” 纪弘成点点头,子昂不错,会想问题了,而且说起话来,少了很多之乎者也,多了不少新名词。 “子昂,在刊物中介绍这些新产品,新事物的时候,着重介绍这些东西的用途,能够给人们带来的价值。关键技术,自然是不能在月刊中透露的。当然,有些难题无法破解,便可以在月刊中专门写下来,向世人征集解决方案,如果有人想出了解决方案,可以由水西大学堂花钱向他购买技术,也可以把他纳入大学堂麾下,在专利成果中署名,享受发明创造带来的巨大利益和荣誉……” 师生二人就这个问题,谈了很久,包括月刊的样式,出刊的时间、方式等等。 赵孟頫走后,按照今日的日程安排,下午纪弘成没什么事,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春蕊道: “少爷,下午你好好休息,我带着她们三个去习武。” 纪弘成有些懵: “什么?习武?不是去练习射击?” 春蕊道: “是这样的,阿罗联系了禁卫军教头,让他教我们一些擒拿格斗的功夫,顺便训练一下我们的战斗意识。” 纪弘成想,你们几个丫头学这能成吗? 不过转念又想,虽然不指望这几个大姑娘保护自己,但让她们去练练也好,至少在一起外出时,遇见突发情况,她们知道怎么样躲避危险,或者逃跑,不至于拖后腿。 尤其春蕊这个大秘书,以后跟着自己走南闯北的日子还长着呢,练练也是可以的,至少体力上不吃亏,能够吃苦耐劳。 春夏秋冬照顾纪弘成吃午饭后,便关了俢月居的正门,去找禁卫军教头练武去了。 纪弘成没有闲着,小睡了一个午觉,他便起来,开始写稿。 纪弘成想好了,想要改变一个世界,就要最大限度的利用这个世界的一切资源,调动全人类的积极性。 这一次他不是在绘图纸,也不是写小说,而是在编写创刊方案。他准备创办文学周刊、科学周刊、医学周刊、思想时政周刊等等,要带动起所有人都参与到建设热潮中的时代氛围。 总不能想一出是一出,每次都紧急把赵孟頫或者赵铎他们召集起来。自己把这些方案写好,派人给他们送去,让他们充分论证,最后付诸行动。 第一百七十六章 战争与和平哦 纪弘成正在专心的写方案,便听到风铃响了。 春夏秋冬走后,换了纪府门房小斯值守。纪弘成对这位小斯还不熟悉,怕他怠慢了客人,便从栈道回了望月别院见客。 来的人可不是什么客人,而是纪弘成的高足张世杰。 张世杰一见到恩师,就扑通一声跪下,放声大哭。这吓了纪弘成一跳: “世杰,起来说话,到底怎么啦?“ 张世杰哭着道: “恩师,忽必烈疯了,凡我大宋疆域内,还没有投降的,无论是官还是民,都格杀勿论,我的老家也遭殃,我的亲叔叔已经死在了他们的屠刀之下。“ 纪弘成见到悲愤到极致的张世杰,心中的一团火也燃烧起来。看来想要天下太平,光靠耍嘴皮子是不行的。 其实宋元之间的这场战争,他原本不打算掺合的,毕竟新旧交替,龙争虎斗,在所难免。但是他曾经警告过忽必烈,一旦忽必烈大肆杀戮,他纪弘成和水西学派不会坐视不理。 纪弘成扶起张世杰,安慰道: “世杰,时逢乱世,难免悲欢离合。为师这就去见君上,一定让你出了这口恶气。“ 张世杰知道,这事光得到老师的支持还不行,必须要得到水西君长的首肯,才会跟蒙元开战。 但一个国家的战争与和平,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定夺的,他重新跪下道: “恩师,世杰只求恩师给我一批神机炮,我带领数千宋军,便可杀他个人仰马翻。“ 纪弘成耐心的道: “不要心急,咱们要的不是报仇,而是拿回属于咱们的东西。世杰,你现在去飞鸽传书,把阿鲁阿多叫回来。“ 听说要叫阿鲁阿多,张世杰知道,这次老师是下定决心了,于是便用衣袖擦干眼泪,匆匆离去。 纪弘成快步来到春熙阁,却见一个小斯跑出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哎哟,纪大人,小的正要去找您,快快,君上有请。“ 纪弘成快步进入大殿,只见大总管也在。 阿哲一向是大会议小事,小会议大事,紧急召见自己,恐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果不其然,阿哲开口就道: “弘成,元军突然攻打水西,如今已经到达娄山关,杨价守军已经跟张洪范交手了。“ 纪弘成吃惊不小: “将领是张弘范?“ “是的,听说此贼来势汹汹,这一个月来大举进攻四川,围困合州钓鱼城。之前他还依照忽必烈的旨意行事,并没有过分杀戮。可最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弘范每拿下一座城池,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纪弘成心中已经有底了,张弘范此次攻打水西,恐怕是得到了忽必烈的命令。同时,张弘范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上次在燕京嫁祸于他,害他挨了一顿板子,他还记仇呢。 既然送上门来,也别客气,纪弘成已经决定了,这次一定要让张弘范输的彻底。 不过他并不急着表态,他想听听君上和大总管的态度。 纪弘成道: “君上,张弘范竟然敢进犯我水西,恐怕不用咱们出兵,杨价早就收拾得他服服帖帖的了。“ 阿哲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冷笑道: “收拾张弘范,自然不难,但我想,这是个机会。咱们与忽必烈,迟早有一战,何不趁此机会,拿下四川?“ 纪弘成大喜,躬身施礼道: “君上英明,弘成早有此意。君上,不仅仅四川,咱们可以拿下大江以南。“ 阿哲却是摆摆手道: “弘成,咱们要算算账,拿下多少地盘最划算。如果不惜大动干戈,拿下元大都也不是难事,但我们的目的不是要靠战争一统天下,而是要在逐步的较量中,逼忽必烈就范。“ 其实在此之前,纪弘成也是这样的想法,但自从从燕京乘坐热气球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纪弘成便想,热气球组成的水西空军,可是一支奇兵。奇兵一出,所图者大,如果只是打一场局部战争,却暴露了这种新式武器,无疑是不划算的。 纪弘成道: “君上,弘成还有个想法。咱们现在已经控制了大半个西南,此次再拿下四川,几乎西南全纳入我水西范围。我之所以说要拿下大江以南,有三点理由。“ “第一个理由,时机已经成熟。伯颜阿术大军南下,攻破襄阳,恰在此时,大宋皇帝驾崩,无疑元军捡了一个大桃子。然而大宋忠臣良将都还在,每天喊着要另立新君,光复大宋的人大有人在,如果任由元军继续祸害大宋子民,恐怕另立新君,跟蒙元血战到底的局面迟早出现。那样一来,战争将旷日持久,何时才能建立一个统一的华夏?“ 阿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好,继续!“ 纪弘成继续道: “第二,咱们有能力轻而易举做到,将南下的元军将领全部斩首。这是代价最小,损失最小的打法……“ 阿哲对水西军是相当自信,既然拿下元大都都不在话下,纪弘成的说法,他当然是同意的。 “第三点理由,咱们水西将迎来一个大发展的时代,若不拿下长江以南的领土,不把大宋子民保护起来,我们将难以确保发展环境的长期和平稳定。“ 三条理由说出来,局势就再明朗不过了,不过阿哲还是有所担心: “弘成啊,如此一来自然好,可是大宋人都只认大宋皇帝,咱们帮他们拿回江山社稷,到时候他们反而把刀枪对准咱们,赶咱们走怎么办?“ 纪弘成也犯难,宋朝人忠君爱国,纵然他们的皇帝是一个有脑疾的傻子,他们也一样忠心。 纪弘成本来不愿意说出来,不过事已至此,他只好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个杀手锏。 “君上,别忘了,咱们就有一位大宋皇室宗亲。“ 大总管卓日惊得站起来: “你是说,赵铎?“ 纪弘成: “正是我的好徒儿赵铎。一旦大宋需要一位皇帝,大不了把我的好徒儿赵铎拿给他们当皇帝,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阿哲有些哭笑不得,一来觉得太滑稽,二来隐隐有些担忧。赵铎深得纪弘成真传,一旦他执掌大宋江山,必然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好君主。如此一来,凭大宋的国力,又拥有了神机炮,对付蒙元自然不在话下。可一旦赵铎为了国家利益,跟水西起了纷争,那时水西恐怕未必有胜算。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上下同心 纪弘成正在跟阿哲、卓日大总管讨论此战的计划,禁卫来报,汝卡阿诺将军、阿鲁阿多将军、张世杰将军、文天祥将军到了。 阿哲眼睛一亮,按照估算,这几位到来恐怕得十来天,莫非他们也收到了各方传来的情报? 汝卡阿诺率先走进大殿,众人跟着鱼贯而入,纷纷拱手向阿哲施礼: “参见君上!” 纪弘成见文天祥也跟张世杰等人一样见礼,便放心了,这说明文天祥已经认识到,水西君长跟大宋皇帝是不一样的。 大宋皇帝,你必须跪拜,必须效忠,否则就是大逆不道。如今大宋皇帝驾崩了,水西君长成为了抗击蒙元的主心骨,尊他一声君上,只不过是承认他为抗元军的最高统帅,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合作者。 君长阿哲一一握手见礼,这是跟纪弘成学的,他觉得比较适合这样的场合,便拿来用了。 张世杰等人初次跟男人握手,有些不习惯。不过见到阿哲很庄重,便不敢怠慢,一个个都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 到了文天祥的时候,阿哲道: “文天祥,我早就听过你的大名,若我大华夏多有几个你这样的人,何愁大事不成?” 文天祥经过元大都的囚禁生活,变得更加冷静理智了,面对阿哲时,他自然应对的游刃有余,这让阿哲对他更加高看几分。 文天祥道: “君上,天祥追随恩师,自然与恩师志同道合,还请君上信任!” 阿哲见纪弘成的这些徒弟一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好生羡慕。自从响水邑那场冲突之后,阿哲已经充分认识到,纪弘成的能量不是他阿哲可以比肩的,纪弘成不跟他争夺这君长之位,那是因为纪弘成有更加远大的目标。 从那次之后,他就明智的选择了跟纪弘成合作,甚至他已经想好了,自己退位之后,纪弘成就是下一个继任者。 不过这话他谁也没有说过,毕竟自己至少还有三四年的时间。当然,阿哲不想连任,还因为他有了新的目标。就这一届,他也是为了能够带领水西各个部落稳定的步入新时代的正轨。如今看来,各个部落已经认可了纪弘成,也认可了纪弘成开创的新道路。 众人坐下后,阿哲首先问道: “汝卡将军,你们几位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正要派人向你们传信。” 汝卡阿诺道: “君上,如今华夏大地,包括元大都,都有咱们水西军眼线,元军的动向,我们了若指掌。知道张弘范率领大军攻打娄山关,阿术又把陆秀夫逼到了福建,正在加紧围困水西的步伐,我等一商量,知道君上需要我们了,于是都骑马赶来了。” 张世杰道: “君上,下令吧!” 其余人也道: “君上,下令吧!” 只有文天祥保持沉默。 他在观察,注意到一些细节。这水西君上,没有称‘孤’,也没有自称‘寡人’,而是跟普通人一样,称我。除此之外,这位水西王,善于倾听属下的意见,遇大事沉着冷静,而且君臣之间非常信任,非常团结,这在大宋朝堂是看不到的。 阿哲见文天祥不说话,便开口问道: “天祥,你的意见呢?” 文天祥这才拱手道: “君上,天祥以为不必操之过急,更不可仓促应战,应该设计出对我们最有利的作战计划,然后再统一行动。当然,如果君上已经有了决断,下令即可,我等莫敢不从!” 阿哲继续道: “我是想问,天祥有何妙策,解我水西之困?” 文天祥微微一笑道: “君上,天祥以为,水西并无困厄,倒是忽必烈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不顾皇子真金死活,悍然发动战争,给了水西一个吞并他的借口。” 阿哲饶有兴致的道: “哦!天祥认为,我水西有能力吞并蒙元?” 文天祥道: “当然,如果君上愿意,完全做得到。不过天祥认为,此时不宜全面攻元。天祥无数次拜读恩师的《华夏一统论》,知其精妙,我认为,此时如果能够整体劝降收编蒙元南下的军队,这是上上策。” 其余诸人都有些不以为然,这是大宋文人士大夫好为人师,迷信教化的毛病又犯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硬生生被你文天祥说的那么温和。 纪弘成确实暗自吃惊,没想到乖徒儿文天祥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此时阿哲开口了: “好,此次战事,就由纪弘成替我,全权指挥。另外,汝卡将军负责地面部队的调度,张世杰作为先锋;阿鲁阿多统领空军……” 阿哲分派完毕,文天祥拱手道: “君上,不知天祥所任何事?” 阿哲笑道: “天祥就做纪弘成副手把,替你的老师上传下达,调度补给。这场战争,不可轻动冒进,不宜旷日持久,应当出其不意,速战速决。有你们这些能人,我可高枕无忧,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众人齐抱拳: “遵命!” 接下来,又商议具体的行动细节。 由于文天祥初来水西,还没有安顿好,便暂时住在水西宾馆。 文天祥乘坐水西高级马车前往宾馆,他轻轻抚摸着真皮内饰,感受着橡胶轮胎在水泥地面上滚过,没有颠簸,平稳快速,无不叹为观止。 真是名不虚传,水西的一切传说,都是真的,世上竟有这么豪华的马车。 到了水西宾馆,迎宾的服务生早就接到春熙阁的命令,对文天祥礼遇有加。 走在软绵绵的地毯上,进入安静,舒适整洁的豪华套间,文天祥简直怀疑自己在梦里。 他摸了摸装了柔软床垫的大床,又坐在上面,那弹力,那舒适感,令他大为震撼,再加上房间里的沙发、玻璃茶几、玻璃杯等物品,文天祥不由得在心中赞叹:水西,的确是未来华夏的试验田。 此时,有人敲门,文天祥便到会客室去开门。进来的是宾馆服务员,她摆上茶水后柔声道: “先生,请慢用。” 文天祥疑惑道: “我一个人,怎么有两杯茶?” “这是一位姓纪的公子吩咐的,说有客人要来。” 恰在此时,纪弘成已经到了门外。 “天祥,我来和你一起品茶。” 其实纪弘成哪会品茶,无非就是喝而已。茶的品质好不好,他能够凭口感判断,但要说品茶,自然不能跟大宋那些风雅文人相比。 文天祥大喜,连忙把纪弘成请进来上座,自己也坐下道: “恩师怎么来了,天祥还没有去府上拜会恩师。” 纪弘成命服务员出去,才道: “从今天起,为师和你随时都处于工作状态。现在各路人马正在往木胯则西送消息,我来你这里,就是等到今晚的消息到了,跟你商量一下明天的行动。” 第一百七十八章 试探 纪弘成与文天祥坐了一会儿,果然有探马来报: “文大人,播州杨价来信,张弘范大军手里有神机炮。” 纪弘成与文天祥都是大吃一惊: “什么?消息可靠吗?有多少神机炮?” “属下所知,杨价也无法统计,只是知道张弘范手中的神机炮为数不少,甚至在娄山关下向城楼上开了几枪,那鞑子枪法奇准,顿时撂倒了我方三个士兵。” 纪弘成表情凝重起来。 万万没有想到,对神机炮如此严防死守,还是流了不少货出水西,其中蒙元通过各种渠道搞到手为数不少。 好在最先进的一批枪支还在库房里,蒙元人没有办法搞到,否则这些枪哪怕流了一支出去,对水西一方都会是很大的威胁。 纪弘成道: “传令!让杨价不要跟元军正面交锋,尽量保存实力,拖住张弘范。如果张弘范猛攻娄山关,或者派小股力量进山,可以包围消灭。” 这个命令的要义在于拖延,这样说张弘范自然明白,纪弘成还有后手,不用他跟张弘范硬碰硬。 传令兵道: “大人,杨价将军说,如果派大军抄其后路,正面全军出击,加上重武器,可以全歼张弘范。” 纪弘成道: “我刚才的话你没有听清吗?让杨价按照我说的办,如果把张弘范的人打完了,我拿他是问,如果把张弘范吓跑了,我也拿他是问。明白了吗?” 传令兵连忙点头道: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传令。” 传令兵走后,纪弘成问道: “天祥啊,等把所有的鞑子都拿下了,依你看,水西与大宋臣民,该如何自处?” 文天祥皱起了眉头,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恩师对自己的考验,这个问题,不是随便能够回答的,这非常考验一个人决心、勇气、智慧。 “恩师,作为大宋之臣,天祥自然希望能够保存大宋国号,甚至拥立赵铎为帝。然而大宋已经灭亡,如今的战争,实际上是水西与蒙元之战,如果勉强把皇室宗亲扶上位置,无论大宋江山是否还能继续,这无疑都再次形成三足鼎立的割据之势,争霸的战争将会旷日持久,甚至有朝一日,大宋与水西之间还会兵戎相见。” 纪弘成赞赏的点点头,看来乖徒儿文天祥算是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文天祥继续道: “恩师,弟子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既然我与恩师志同道合,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华夏,那么大宋和水西何不趁此机会,融为华夏国,把蒙元也纳入我华夏体系?” 纪弘成道: “为师早就想走这一步了,只是忽必烈把权力看得比命都重要,他是不会妥协的。” 文天祥道: “其实忽必烈承不承认,蒙元的土地,子民,都是华夏的一部分,只不过咱们得给忽必烈考虑的时间,如果他能想通,主动放弃帝位,加入进来固然好,如果他还是执迷不悟,大不了武力统一……” 纪弘成其实是在试探文天祥,没想到他的想法如此超前。 “天祥啊,既然你是这样想,这才是华夏人该有的大一统思想,怎么会说大逆不道呢?” 文天祥叹息一声道: “恩师,‘落蕊含情辞旧木,残云有意送余晖’,忠君爱国一生,突然迎来一个没有皇帝的新世界,此种心情是极为复杂的。然而学生知道,只有大一统,才能保存我大宋的魂魄,保护我大宋子民,避免生灵涂炭。” 纪弘成笑道: “你如此想,为师非常欣慰。记住,融入大一统的华夏,是大宋之福、水西之福、蒙元之福。如今蒙元为了忽必烈的一己之私,掀起内战,我们要呼吁他悬崖勒马。如果再滥杀无辜,我们要替华夏先祖惩处败类,肃清奸人!” 文天祥霍地站起身,重复着纪弘成的话: “惩处败类,肃清奸人!” 纪弘成道: “天祥,不要只是嘴上说,要付诸行动。我马上派赵孟頫过来,你们师兄弟商议,在明日的水西日报刊登文章,阐明这个观点。” 文天祥马上兴奋起来。水西日报的威力他是知道的,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老师厉害啊,居然想到这一招。 一场战争,为了谁,要达到什么目标,这很重要。为了大一统而战,这无疑能够凝聚天下人心,还能够瓦解敌人的斗志,同时,那些主张随便拥立一个皇室宗亲做皇帝的人,会被这篇文章堵住嘴巴。 纪弘成临走时说: “水西书院已经为你腾出了一间院子,明天你就可以搬过去了。” …… 播州娄山关。 夜晚,站在城楼向下望去,沿着大山向北的坡谷地带,全是元军火光。元军已经骂阵十数次,杨价坚守不出,气的张弘范直跺脚。 张弘范不敢齐集兵力攻城,一来元军没有轰炸城墙的火炮,二来他们惧怕水西军的迫击炮。 还有一个原因,他接到的旨意是,在娄山关将水西军围而不打,时而从两翼大山派小股力量骚扰,迫使水西调集大量人马增援播州。 忽必烈的意图不言而喻,他就是要让其余三面空虚,然后派兵趁虚而入。蒙元的兵力,是水西的数十倍,虽然在武器上不如水西,但蒙元的强弓硬弩数量和威力也不弱于水西神机炮。蒙元的弓箭手,数量上就比水西的神机炮数量还多,一旦对水西形成合围之势,全力一击,要拿下水西并不是不可能。 原本张弘范很佩服皇上的这一招,可是水西军似乎没有上当,既没有派大军驰援,也没有给张弘范攻破娄山关的机会。 没办法,张弘范只好派遣多路兵马,摸进两翼的大山里。只要这些人混入关中,在与早年派入水西的探子取得联系,大肆制造混乱,并且里应外合,打开娄山关的大门,水西北境危急,他就不信纪弘成不大量曾兵北部。 又过了两日,纪弘成照旧与文天祥在俢月居聊天下棋,一位将官来报: “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张弘范派了两千人进入了大山,已经快要进入我们的包围圈。” 纪弘成一边落子一边道: “命令杨价,这两千人尽量活捉,不得放一人回去。当然,手中握有神机炮的,先击毙再说。” 第一百七十九章 伏击 大娄山复地,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正在山林间穿行。从穿着上看,跟水西军没什么区别,都是黑衣黑裤,黑巾缠头,腰间挂把弯刀,手中端着一把短枪。 然而这是一伙蒙古人,从他们浓密的胡须,彪悍的身形就可以看得出。 此时在山林更深处的山坡上,一个水西将领正在端着望远镜,望远镜中正是那千余人的队伍。 眼看那群人已经过了标记的位置,这位将官放下望远镜,端起一把长枪,对准了其中一个头领的脑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接着是一连串的枪声。那伙蒙古军在第一轮射击下,便倒下了一大片,剩余的蒙元军士就近寻找掩体,漫无目的的射了几枪,却听见周围没了动静。 蒙元军汉们找不到目标,也不敢轻易的开枪暴露自己,于是林间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受惊的鸟群扑簌簌的飞走。 然而,这寂静仿佛永无止境,水西伏兵耐心极好,敌不动,我不动。剩余的数百名蒙元士兵陷入了恐慌之中。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重伤晕厥的蒙古军士挣扎着爬起了,可他还没有站起,便听到林间一声脆响,从高坡上射来一枪,击穿了哪位军士的太阳穴,那位蒙元军士晃了一下,重重的倒地。 蛰伏的蒙古军中,一人看准了开枪的方位,却因距离太远,看不清目标。这样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大着胆子抬手朝那个方位射击,只听见又是砰的一声,这位抬起枪的士兵眉心中弹,后脑勺出现一个巨大而恐怖的血窟窿——他的枪还端着,正在扣动扳机的手指被扳机弹了回去,他也重重的倒地。 蒙古军士们根本不敢动,他们知道,已经被包围了,一动,就会跟前两位一样的下场。 此时林中有人喊话: “蒙元军士们,你们被包围了,赶紧放下手中的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可以饶你不死。从现在开始,每过十个呼吸,便杀一人,直到投降或者杀光为止。” 恐怖笼罩在蒙古军士们的心中,不过他们都是蒙古军中的精锐力量,进入这大娄山,就没有想过投降二字。他们还抱着侥幸心理,或许水西军人手没有那么多,否则怎么不出来真刀真枪的干一场,而是躲在山上打冷枪呢? 一个士兵小声道: “他们的神机炮怎么能打这么远?” 另一个领头的呵斥道: “少废话,敢动摇军心,我一枪毙了你。” 那位军士欲哭无泪,我太难了,扛下去水西军会杀了我,投降又会被自己人干掉。 他突然想到,十个呼吸马上到了,赶紧低下头。就在他低头的瞬间,林间传来了砰的一声响。 那位士兵庆幸,自己的脑袋似乎还在。可当他看到旁边士兵的表情,不禁轻轻回头,只见刚才还在教训他的头儿,眉心中弹,后脑勺一个大血窟窿…… 恐怖如同魔鬼,继续笼罩在每一个蒙古兵的后脑勺上,他们不敢动,想投降,却也不敢,只能祈求,下十个呼吸之后,被击穿脑袋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砰!” 又是一声枪响,又一位士兵倒下。 元兵发现,每次被击毙的,不是军中当头的,就是体格最健壮的。这让其他头领和体格健壮的军汉更加恐慌,照这样下去,没有被击毙,也被吓死了。 风一吹,蒙古军士密集的茂林里,一股尿骚味袭来,这几乎让已经恐惧到极点的军士们晕厥过去。 一个士兵把枪高高举起,用蹩脚的汉话大声喊: “我投降!我投降!” 说罢,他没命的朝林子外围的空地上跑。此时,他身后的一个元军头领举起了枪,朝他后背开枪。 “砰!啪!” 两声枪响,那位投降的士兵后背中枪,这是元军头领打的。同时,这位枪口还冒烟的元军头领,依旧是眉心中弹,后脑勺…… 元军大骇,这根本不是十个呼吸杀一人那么简单,他们知道,几乎每一颗脑袋早就明明白白的摆在了水西军的枪口下,只要水西军愿意,他们完全可以将所有蒙古人射杀。 以为头领实在忍不住了便悄声道: “大家跟我冲出去,咱们手里也有神机炮。” 得到了身边几人的响应,他便用蒙古语大呼: “兄弟们,跟我冲出包围,冲!” 这位头领身手敏捷,瞬间已经窜出去十几米远,事先跟他有过沟通的人也跟着冲锋,顿时窜出去几十人。大部分人没有准备,行动就慢了一拍。 正当大部分元军打算跟着冲的时候,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所有冲出去的,站起身的,几乎是同时中弹,一个个死的惨不忍睹。 林间再次陷入平静、诡异、恐怖! 十几位士兵缓缓的站起身,把枪举过头顶,然后慢慢走向林间空地。此时,两位军官抬枪,还没来得及瞄准,便听到两声枪响,两位军官同时被爆头。 更多的蒙古士兵投降…… 最后清理战场,投降的元军六百余人,当场绞杀或者点杀四百余人。 在大娄山的东边,情况也差不多,也是一千多元军。不过这股元军一开始就被压制,然后点杀,最后投降,死亡人数只百余人,其余八九百人全部成了水西军俘虏。 一天后,汝卡阿诺出现在俢月居。 “阿傻,元军俘虏审问完了,他们的目的是混入关内,跟之前假扮商人混入水西的内应取得联系,然后在木胯则西或者播州制造混乱,给娄山关外的元军破城制造机会。” 纪弘成冷笑道: “这张弘范,果然阴险,不过这招也太老套了,他难道忘了被世杰杀光的那两万人?” 文天祥道: “既然他们早有内应进入水西,这次为什么还要派两千人进来联系呢?这说明他们排进来的这些内应,要么没有联系渠道,要么已经脱离了蒙元的控制。” 纪弘成点头,表示赞成文天祥的说法。 汝卡阿诺道: “阿傻,是否将计就计,假装关内发生混乱,吸引张弘范攻城,然后用迫击炮将他们一网打尽?” 纪弘成道: “不用,现在只需要严防死守,不要让他知道这两路元军已经落入我们手中。当然,一旦张弘范坚持不住,准备退兵,就在关内制造出动静,让他误以为内应得手……目的在于拖住张弘范,等到我们的布局结束。” 汝卡阿诺实在有些忍不住,眼看着张弘范几万人就在嘴边,不能吃一口,这样的感觉很不爽。 此时,阿鲁阿多也来了: “老师,空军已经准备完毕,随时可以随大军出发。” “好!跟各路头领交代清楚,此次行动,一定要隐秘,一定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行动,一旦哪路人暴露了,对整个战局都会有巨大影响。” “恩师放心,保证万无一失。” 所谓的空军,自然不能跟后世相比。他们所做的准备,不是要乘热气球飞数千里去打仗。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此次战役,水西空军粉墨登场,必然要起到战略性的作用。 第一百八十章 合围 清晨。 十六路兵马统领从春熙阁出来,各自跨上马背,风驰电掣的散去,各自去统领各自的部队。 各路大军并未统一出发,而是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 此次出征,兵分多路,本是兵家大忌。然而忽必烈四面合围,由不得水西军拧成一股绳。 阿哲还是有些担心: “弘成啊,我这眼皮直跳,我水西军本来就兵力不足,如今分了那么多路,每一路只有数千人,万一陷入敌军包围圈怎么办?” 纪弘成道: “君上,这一次在咱们的策略是出奇制胜,兵马太多,反而不灵活。既然是‘斩首’行动,关键在于擒贼先擒王。君上放心,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阿哲听到纪弘成的话,心里稍宽,不过对纪弘成的安排,还是有些疑虑: “听说此次元军围剿我水西,三路大军共计一百万人,忽必烈是下了血本啊。弘成的‘斩首’行动,我自然是赞成的,只是元军势大,兵力是我水西十倍,尽管我们在武器上占了优势,可也不能大意。我听说你只派出了五万人,留着五万,不知弘成这是作何打算?” 纪弘成一点也不忧虑,而是笑呵呵的道: “君上,这五万人,我是留着经略四川的。君上兀忧,既然忽必烈给了我水西这个机会,我们一定要抓住。” 阿哲已经说出口,此次战事全权由纪弘成指挥,他就当个翘脚老板,自然不好反悔。见纪弘成如此自信,阿哲也只好等着看结果了。 张弘范大军在娄山关外已经驻扎了二十天,派了三拨人从大娄山入水西,前两拨杳无音信,第三拨人马只逃回几个人,说他们遇到了伏击,已经全军覆没。 张弘范这才知道水西军难以对付。想要打开娄山关的大门,没有内应几乎是不可能。 好在,他此次进攻娄山关,目的并不在于破关,而是拖住水西军。虽然水西没有大举调兵北上,但听说水西留下五万人防范北境。这对于只有十几万兵力的水西而言,自己几乎牵制了一半兵力,也算是功不可没了。 “万户,阿里海牙将军携十万大军,驾驭海船五百艘,还有五日便可抵达粤江口。” 张弘范心中大喜,自己几乎没有什么损失,便拖到了各路大军对水西形成合围之势。百万大军对十万,别说还有数不尽的强弓硬弩和近千支神机炮,即使只扔石头,恐怕也能将水西军活埋。 接着,又有探马来报: “万户,阿术大帅四十万主力大军已经到了鹤州,据说遇到了宋军残余抵抗,沿途又有陆秀夫骚扰,不过大帅没有丝毫停歇,也不理会这些跳梁小丑,大军直奔水西。” 张弘范搓着手,喜滋滋的道: “好,好极了,众将士听令!做好准备,派五千人进入大娄山,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一旦大帅和阿里海牙那边拖走了水西军,咱们就一举拿下娄山关,直插水西心脏——拿下木胯则西,活捉纪弘成和阿哲。” 正当张弘范得意洋洋之际,第三次探马来报: “报!报,万户,我们的哨卡发现,有几拨水西军翻过大娄山,直奔四川去了。” 张弘范吃了一惊,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水西军竟然敢出大娄山,而且孤军深入。 “他们有多少人?” “哨卡说,无法统计,光从小关岭一带出山的水西军,就有数百人,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水西军出关。” 张弘范这才松了口气,数百水西军,即使武器精良,也翻不起大浪。别说数百,即使数千水西军出关,孤军深入四川,也是死路一条。用不着自己十万大军出手,光各个城池的守军,就能把这些人射成筛子。 夜幕降临,张弘范五千军再次穿着水西军服饰,悄无声息潜入了大娄山。 这五千人,即使有向导带路,半夜三更的在大楼山里还是很吃亏,踩中猎人机关陷阱的不在少数,有担心着水西军有埋伏,一路上高度紧张。 半夜时分,这五千人已是累得精疲力尽,而这大山似乎无穷无尽,翻了一座又一座,恐怕得天亮才能够进入水西复地。 此时大家绷紧的神经已经变得麻木了,当头儿命令分成三个营寨,就地宿营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吃口干粮,大家都沉沉睡去。 头领无奈,只好强打精神,命令十几个得力下属到周围高低把守巡视,一旦发现敌情,立刻告警。 出去巡视的将领开始时什么也没发现,可不一会儿,一个垭口处传来了一声惊叫,军士们本来都要睡着了,赶紧举起周中的刀,或者神机炮。 只见那位哨兵朝着这边跑来,元军们赶紧举起火把,这才发现,他的身后一只野猪横冲直撞,眼看就要把那位哨兵撞倒了。 好在那位哨兵身手不错,猿臂一伸,抓住了一根大树丫,翻了上去。 头领赶紧制止士兵们,不准开枪。让弓箭手瞄准了野猪,数百只箭矢齐射,野猪惨嚎一声,被射成了一头刺猬。 大家虚惊一场,困意再次袭来,便开始沉沉睡去。 野猪这么一闹,头领反而放松了不少。野猪夜间出没的情况不多见,不过至少说明,此地在之前没有大军活动。根据草原上的经验,凡是大军到处,野兽都要藏匿踪迹。 此处的确没有水西大军埋伏,不过却有两个水西人蛰伏林间,就藏匿在山坳的乱世退里。 一个水西军士正在用望远镜观察这些元军动向,另一人道: “别看了,收拾这区区几千人,咱俩就够了。” “顺子,不吹牛你要死?这可是五千元军悍卒,即使是五千头猪,而且是死的,咱俩也扛不走吧?” 叫顺子的水西军卒道: “别忘了,我可是大学堂医学院学生。憨包,现在风往哪个方向吹?” 憨包道: “顺子,你还知道问风向,千万别放屁,风往元军宿营地吹,他们准能闻到。” 顺子差点被憨包的话逗的笑出了声,他强忍住道: “憨包,这次药王老师让咱们来给游击军送药,算是送对了,快,把包袱打开。” 憨包这才从身后的石头旮旯里扯出一个大布包,布包里满满的全是草药,还有两大捆熏香。 憨包悄声道: “顺子,你不早说,这东西,能抵一万大军。快快,点上。” 顺子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真是个憨包,现在云军没有睡熟,哨兵正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现在点香,就是送死。” 憨包: “顺子哥,那,啥时候点?” 第一百八十一章 张弘范要跑 顺子看了看周围的地势,真是个得天独厚的地方,元军的宿营地,在一处隐蔽的洼地,周边的高地又有哨兵,他们只知道这里易于隐蔽,易守难攻,却不知道正中顺子下怀。 如果想要对这三个营地的元军进行包围或者偷袭,的确不容易。不过顺子的打算,是元军始料不及的。 顺子道: “再等等!” 憨包有些着急道: “顺子哥,万一到时候风向改变了,就错失良机了。” 这下顺子对憨包还真刮目相看,他说到了问题的点子上。 顺子也着急啊,可是时机不成熟,贸然行动等于找死。宁可让这几千人继续进山,也不能冒险被发现,顺子决定了,等待最佳时机。 憨包摆弄着望远镜,看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有个哨兵,那哨兵的手中也拿着一只望远镜四处搜寻目标,那望远镜是水西货。 憨包提醒,顺子更加小心,二人就如同石头一般,一动不动,直到三个营地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水西的夏夜很凉,穿着少,又不习惯跟别人挤着睡的士兵被冷醒了,便在旁边升起了一堆火。为了避免火光暴露目标,他还从身旁拿来一些树枝遮挡。 顺子用手肘支了一下憨包,道: “是时候了。” 那堆火,足以掩盖树林外围的微弱亮光。 憨包用望远镜看着百米外的树上,那位哨兵把脖子挂在树杈上,居然睡着了,看起来就像个吊死鬼。 二人在石头旮旯里划燃一根火柴,把一大捆熏香点着,把熏香拿到远离口鼻的下风口,蹑手蹑脚的走出了石头旮旯…… 片刻之后,林间每根大树后,都插上了一根香,香头在微风中摇曳,如同天上的星星。 憨包和顺子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终于让所有的香都插在合适的方位,确保微风能够把这麻醉气体送到不远处的三个大营。 顺子和憨包不敢停留,沿着山沟溜走了,去找游击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顺子和憨包带领了三千人赶往那处山坳。大军形成包围圈,缓缓靠近。可还没看到元军营地,便听到一声大喝: “是谁!” 问话之人在树上,正是元军哨兵,他是被水西军队惊醒的。 水西军纷纷举枪,那位哨兵发现情况不妙,便大喊: “水西军来了!大家注意,水西军……” 哨兵才喊了两声,嗖的一支箭插在了他的咽喉上,那位哨兵从树杈上跌了下来。 然而水西军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大家也看到了山坳里的元军,他们横七竖八的躺着,没有动弹,看来迷香的效果不错。 外围几个睡着了的探子逃跑,被水西军用弓弩射杀了,整个过程没有听到一声枪响。 顺子骄傲的走在前面,憨包紧随其后,带着大军进入山坳里去困人。水西军头领道: “这些鞑子,到这大山里来,根本横不起来,那就是给咱们送菜。” 另一个人道: “谁说大学堂的那帮人只会掉书袋,这不,一把迷香,就抵上咱们一万大军,看来顺子是个人才呀!” “憨包也不憨,面对几千元军,不但没尿裤子,还临危不乱,不错不错。” …… 娄山关,张弘范大帐外。 一个衣衫褴褛的军士跌跌撞撞的跑来,被护卫拦住了。 “我要见万户!” 看着这位军士气息奄奄,护卫吓了一跳,因为他认出了这是昨晚出发的那五千人中的一位。 账中传来万户的声音: “让他进来!” 那位军士进入账中,上气不接下气的哭丧着禀报情况。 “万户大人,水西军不知施了什么魔法,咱们的人,全都不能动弹,可能是死了。小的见情况不妙,奋力逃出报信。” 张弘范非常震惊,强作镇定道: “你说夜里你在营地外围放哨,一直没有发生异常,也没有水西军靠近?” “是的,夜里很安静,除了轮流值守的,大家都睡着了。我作夜喝了一壶茶水,并没有打瞌睡。只是到了水西军到来的时候,有点迷糊,但绝对没有睡着。” 其实,他是天亮的时候到垭口处去撒尿,才逃过一劫。 张弘范在大帐中踱步,却百思不得其解。听说苗疆善于用蛊,可要给数千人同时下蛊,还要不被发觉,这得多么高超的手段才能够做得到? 张弘范突然想到,曾有人见到数百水西军出了大娄山。如果水西军主力从娄山关杀出,出大娄山的那拨人马再断自己后路,情况就复杂了。 虽然自己带了十万人,但娄山关外是大山沟,根本摆不开阵势。再说水西地界,不利于马匹驰骋纵横,蒙元军队在这里跟熟悉地形的水西军作战,根本不占优势。 张弘范叹息一声: “这五千人全军覆没,意味着咱们从关内点火为号,里应外合的计划落空了。咱们拖住水西主力的计划已经完成,再耗下去,只怕情况不妙啊!” 副手道: “万户,咱们之前不是还有了两批千人队进去了吗?没准他们能成。” 张弘范犹豫片刻,那出大娄山的水西军让他心里总是不踏实。张弘范一拳砸在桌子上道: “下令!准备撤退。” 副将眉头紧锁,很是不舍,但主将命令又不敢违抗。他欲言又止,停了几秒,终究没有开口,走出了大帐。 一举拿下五千人的元军,阿鲁阿多大喜过望,亲自调动雨龙岭北麓的五万大军直插娄山关。 当夜,月明星稀,微风轻拂。 娄山关外的元军全都点起火把,做出佯攻娄山关的姿态。 阿鲁阿多与杨价共同登上城楼,用望远镜观察敌情。 “杨将军,依你看,元军真的会攻城吗?” 杨价摇头道: “这可说不准,此前一连几天,张弘范派人轮流在关前叫骂,就是要激我开关迎战。可我接到纪大人的命令是,坚守不出。可能元军失去了耐心,狗急跳墙了。” 阿鲁阿多道: “杨将军,我的看法稍有不同,我认为张弘范这是要跑路。” “哦?阿鲁将军可否解释一下?” 阿鲁阿多道将张弘范派五千精兵乔装水西军进入大娄山,五千人全被生擒活捉之事告诉了杨价,杨价大喜。 “如此看来,张弘范这个大汉奸,是真的要跑,我们该怎么办?” 第一百八十二章 狙击手 水西农场。 五十个表现不错的蒙元俘虏获得优待,连夜转运来这里。 从明天起,他们将关心粮食和蔬菜。 这意味着他们不用蹲大狱,还能在农场扛把子兀良合台的管辖下做事。 一个有汉族血统的俘虏跟押送他们的水西军头领道: “大哥,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这位水西军头领姓郭,长得人高马大,属下们都叫他大郭,叫着叫着,也就成了大哥。这批俘虏听属下们这么叫,知道他是当头的,对他倒是挺巴结。大郭今天心情不错: “什么问题?” “大哥,你们的神机炮怎么能打那么远?而且还那么准。” 说话间,他瞥向大郭肩上挂着的长布包。别看这大布包别扭,里面裹着的肯定是威力巨大的神机炮。 当然,俘虏指的是点射的那一场,他身边的元军头领被一枪爆头。都说百步穿杨,那距离,何止百步,他估摸着,少说也有一千步,因为声音传来的那座山头,真的很远。 这位俘虏还算老实,大郭本来想要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可一听,这事牵涉到神机炮的机密,于是道: “不该问的别问,好好种地养猪,争取加入水西军,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大哥”心道,我会告诉你那种神机炮叫做狙击枪?我会告诉你老子就是水西王牌狙击手? 这是一处新开辟的农场,位置大约在雨龙岭以北五十里。这些俘虏转运来,都是蒙着眼睛的,到了地头才能解开。 大郭和他的这支三十人的小队,隶属于空军狙击营,这次押送俘虏转场不是主要任务,把俘虏送到,他们还要赶往播州娄山关。 娄山关外的敌军有动作了,阿鲁阿多握着望远镜的手颤抖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没有看清,揉揉眼睛定定心神,继续观察: 只见敌营的一辆马车正在卸货,卸下来的“货物”正在迅速组装,那不是迫击炮是什么? 鞑子怎么有迫击炮? 阿鲁阿多来不及细想,他心都提到嗓子眼,立即大声命令: “立即隐蔽,快!鞑子有迫击炮!” 杨价也正在确认他看到的东西是不是迫击炮,听到阿鲁阿多的命令,他知道错不了,于是赶紧指挥城墙上和关内的人就地趴下。 阿鲁阿多一动不动的匍匐在箭楼上观察,他数清楚了,一共只有五门迫击炮。不过一旦鞑子有这东西,意味着他们即使没有内应,也具备攻城的能力。 阿鲁阿多又命令道: “狙击手来十名,迫击炮准备,空军准备!” 本来以为鞑子架好迫击炮后,就要开打,可他们似乎不着急,还在调集抢手和弓弩手。 战场要素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这样的战争,一般都会配备投石机,攻城努,攻城锤。这次鞑子也有了迫击炮,有了长短枪支,这就接近水西军新军的水平了。 阿鲁阿多把望远镜丢给了手下道: “你带着几个人,把鞑子神机炮的数量数清楚,注意隐蔽。” 阿鲁阿多转身进入内墙,检查备战情况。 大娄山内的一处平地,十几只大热气球正在加热。今晚的风向是西南风,这处空军基地方位在娄山关东南,如果低空飞行,肯定到不了娄山关外,还会被越吹越远。只有升到对流层,才能到达关外敌军的上空。 十几只热气球,带着空军狙击手准备升空。一位头领问道: “大郭他们怎么还没到?” 另一人回答: “还没到时间呢,给他们定的是今夜十二点。” 就在此时,一位狙击手道: “来了!” 众人朝后山看去,只见十几个扛着“布包”的人从老林子里钻了出来。 “太好了,你们及时赶到,尤其是大郭,有你在,干掉张弘范就有把握了。” 大郭见还没到时间,就要升空,于是问道: “出什么事了?” “鞑子准备攻城,他们有神机炮,还有神机炮中的迫击炮。” 大郭一听,不敢怠慢,立刻跨入吊篮中。与大郭说话的头领姓曹,叫曹乾,空军狙击营的弟兄们都称他为曹头儿。 后面的手下还想跟着跨进来,明明吊篮里还空旷,曹乾连忙道: “你们都去别的吊舱吧,大郭身体重,一个顶你们两个。” 如果是别人进吊舱,曹乾倒希望多有两个,可以保护他。可如果是大郭进来,那就够了。曹乾的强项是全局把控,发现目标,热气球的驾驶技术也是最厉害的,仿佛风都听他使唤。不过要说狙击能力,郭强才是大哥,只要能发现目标的位置,他总是能把目标干掉,一把狙击枪如同有灵魂一般,真正做到了人枪合一。 大郭一边把布包解开,露出了一柄黑沉沉的狙击枪,准心缺口的位置,被他套上了一支小型望远镜。 曹乾问道: “大郭,晚上狙击,又是在空中,能行吗?” 大郭一边摆弄枪支一边道: “没问题,只要风速稳定,距离不要太远。” 曹乾放心了,今晚的风是微风,正合适乘热气球上天。所谓距离不太远,曹乾知道,大郭的意思是不要超过一千米。 当然从高空往下射击,狙击枪的射程还会大大增加,这是无数次训练得出的结论。 见到大家都准备好了,曹乾一声令下,开始升空。 阿鲁阿多站在观察楼上,看到空军升空,便放心了。他是躲着观察的,不敢让士兵们知道,士兵们对所谓的水西空军知之甚少,十分好奇。一旦让大家知道,大家都仰头看天,无疑会暴露目标。 迫击炮已经就位,共计一百门,是鞑子军的二十倍,足以把他们按在关下摩擦了。 经过一番调换,此时上城墙举枪瞄准的,都是军中的神枪手,所用的枪,也是水西军工坊最新生产的一批武器,性能优良,弹容量大。张弘范手中的那些玩意儿,除了几只新式枪支,大部分是打一枪换一次子弹的烧火棍。 这一仗看起来没什么悬念,因为鞑子已经给了阿鲁阿多和杨价充分准备的时间。 阿鲁阿多道: “杨将军,你立刻带人到关外两翼山脉,对元军形成夹击之势,我估计一开打,张弘范就会逃走,咱们给他来个大口袋,只要把张弘范和几个元军将领干掉,别看他们有十万人,见到我水西天兵也得跪。” 杨价心中有些不快,要说你阿鲁阿多,地位并不在我杨价之上,只不过仗着是纪弘成亲信,又是水西嫡系,才对我指手画脚。 “阿鲁将军,我接到纪大人的命令是,严防死守,拖住张弘范,纪大人还特别交代,不要跟张弘范硬碰硬……” 第一百八十三章 猎杀 阿鲁阿多听到杨价的话,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于是从怀里摸出纪弘成交给他的调兵虎符: “杨将军,事出紧急,恩师派我来娄山关,就是执行他的最新命令,这件东西,杨将军不陌生吧?” 杨价当然认得,这虎符是君上赐予纪弘成的,如今纪弘成让阿鲁阿多带着虎符来娄山关,可见此战非同小可。 杨价当然躬身行礼,表示对阿鲁阿多身份的认可。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自己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将,播州部落的一号人物,如今并入水西,地位反而不如从前了。 杨价带领三万人,从娄山关外围的大娄山山脉朝元军包抄,占领制高点,阿鲁阿多指挥两万人在关内迎接张弘范攻城。 阿鲁阿多带来的亲卫正在用望远镜清点元军各式武器,突然,关外的半坡上,火光一闪,接着,这位亲卫便倒下了。他是脑门中弹,一枪爆头。稍后,才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亲卫身边的军士瞪大了眼睛,他目瞪口呆半晌,才意识到这是遇到狙击手了。这位军士赶紧低头,来不及顾及这位倒霉的兄弟,赶紧去向阿鲁将军报告情况。 阿鲁阿多赶紧赶到城墙上,看到倒下的尸体,还有依旧攥在他手里的望远镜,他明白,这位他还叫不出名字的属下,是替自己挨了一枪。 阿鲁阿多来不及悲伤,他知道,对方有狙击手,那么自己这一方就危险了,尤其是热气球暴露在狙击手的枪口下,吊篮里的人就根本无处藏身。 阿鲁阿多摸了摸那位兄弟的脸,还是温热的,但愿他能感觉得到,这也算送了他一程。他拿起望远镜,顺着城楼移动,这一次他特别小心,并且提醒城楼上的人注意,对方有狙击手。 他最后在一处乱石堆停下了脚步,让手下把自己的狙击枪拿来,并在他耳边交代一番。 那位手下去后,便拿了一副望远镜夹在一个现做的稻草人脑袋上,让那望远镜靠近城墙箭楼。 这是一招诱敌之计,一旦对方发现有望远镜,便会开枪。 阿鲁阿多心里着急,自己本应该是掌控全局的人,可是手底下狙击手都被派到天上了,只有自己能够算是个合格的狙击手。如果不能把对方干掉,拖久了恐怕节外生枝。 此时,他观察了一下敌营,这才发现,虽然点着火把的士兵正在往娄山关的方向集结,但更多没有点火把的人,借着火把的微弱亮光,从暗处朝关外撤退。 这果然是佯攻,好在没有出乎阿鲁阿多所料。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拿下狙击手,给空军扫清障碍。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一旦元军撤退过半,那时恐怕张弘范就会漏网了。 阿鲁阿多从狙击枪的望远镜里,看到了对面大山上的一处草丛有异常,从他的经验判断,那里似乎是一个不错的狙击点。 就在这时,那处草丛里亮光一闪,不用抬头,阿鲁阿多也知道,自己布置的稻草人被撂倒了,因为他听到了望远镜被子弹射中的巨大响声。 阿鲁阿多终于看到了那位狙击手,黑暗中只能够看得到他的模糊身影,他正在转移地点,因为他知道亮光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不立刻转移就会有危险。 阿鲁阿多正准备射击,却在镜头里看到,那位狙击手才离开没几步,就猝然倒下了——他中弹了,可是没有听到枪响。 在这样的距离范围,无论谁向那位狙击手开枪,都应该听到枪声,除非抢手使用的是水西军工坊最新出产的消音狙击枪。 阿鲁阿多想到了什么,赶紧离开狙击枪的镜头,看向空中。清朗又幽暗的夜空中,隐约能够看到,一只大气球就悬浮在那处狙击点不远处的天空。 阿鲁阿多用望远镜观察,大气球上的狙击手正在收起刚射击完的长枪。那是空军狙击手,阿鲁阿多心中一阵激动,没想到他们那么快,而且找准了狙击目标。 就在同一个吊篮里的另一个方向,另一位观察手正在用望远镜观察娄山关外的敌军,他在寻找下一个狙击目标。 关外的敌军做出一副紧锣密鼓,准备攻城的假象,其实主力正在暗中撤退,若非有望远镜,而且仔细观察,还真容易就被张弘范这个障眼法给蒙骗了。 又看两边山上,杨价的“口袋”军占领了几处高地,不过山上地形复杂,荆棘丛生,行军速度实在太慢。好在自己有后手,否则现在才布置口袋,恐怕已经晚了。 见那位狙击手已经毙命,阿鲁阿多便让人来接替自己的位置,让士兵继续用稻草人和望远镜吸引别的狙击手,他要去指挥一场大戏。 关外,张弘范的副手阿马合穿着张弘范的衣服,正在指挥迫击炮手们瞄准娄山关城楼的薄弱处。 “预备!” 无名炮手手持炮弹,只要他们将炮弹往掷弹筒里一送,便会被弹射出去,想象一下那优美的抛物线,想象那完美的着弹点,再想想一下…… 就在此时,假张弘范侧着耳朵,嘴上小心翼翼的说: “慢慢慢,别急,大家听听,那是什么?” 那是一片喊杀声,关内传来的,娄山关打起来了? 假张弘范立刻兴奋起来,看来关内的内应得手了。 “快,去禀报万户,城内的内应得手了。大家暂缓,等主力赶回,咱们全力攻城。” 哪里用得着禀报,关内的喊杀声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混乱,接着是关内的城楼着火,映红了半边天。 本来已经正在撤退的元军主力,又杀回来,越来越多,各种轻重武器集结关门前。假张弘范命令道: “攻击目标定在城门,不要轰击城内,以免误伤自己人!” 他的话让元军士气鼓舞,知道城内是自己人跟水西军短兵相接,还枪声大作,大家都急切的想要拿下娄山关,跟城内元军会合。 “预备!” 假张洪范就要下令开炮,可是“放”字还没出口,他便直挺挺的倒下了,没谁看到他是哪个部位中枪。 他是头顶中枪,所以没人看到。 下一刻,一颗手榴弹落在五门迫击炮的中间,几位炮手才从惊愕之中反应过来,抬头看天。可是有的头才抬一半,“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爆炸了,五门迫击炮被炸飞。接着“轰轰轰轰!”一阵巨响,两箱迫击炮弹,包括那五枚准备发射出去的炮弹,纷纷爆炸,炸的元军七零八落。 这一幕震的赶来攻城的元军耳朵嗡嗡作响,可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原因,因为此时娄山关完全乱了,城楼上不像有人对他们进行袭击。 听到城内依旧混乱,火光冲天,元军主力又没有接到停止攻城的命令,于是都往城楼下涌。 没有了迫击炮,又没有云梯,拿什么攻城呢?元军士兵们冲到城楼下,才想到这个问题。 一些头领回头看了看,刚才“万户”所在之处,爆炸引起的火还在剧烈燃烧。群龙无首,如何攻城? 第一百八十四章 投降的正确姿势 群龙无首的元军大乱。 朝娄山关杀回马枪的主力如潮水般涌来,而冲到关下无法攻城的军士们又打算退却,这就造成了冲突。 阿鲁阿多眼看时机已经成熟,便命令关内扯着嗓子的配音演员们停下,接下来是关外元军表演的时候了。 元军中的一些中下级将领见场面混乱,水西军还没有开始动手就发生踩踏,而万户张弘范不知去向,知道再不站出来,恐怕自己人会把更多自己人踩死。 十几个将领站出来喊话,场面得到了一定控制。可是这样的控制才持续不到五秒钟,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此处明明离娄山关城楼还有一两里地,却听到城楼上开始放枪。 元军根本不害怕,如此远的距离,这子弹即使长了眼睛,也飞不了那么远。 然而诡异的是,听到枪声的时候,站在他们面前讲话的军官们,直挺挺的倒下了五六个,全部是太阳穴或者眉心中弹。 剩下的五六个军官心都凉了半截,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接着又从城楼上传来一阵枪声,远远的还能看到枪口吞吐火舌。 这回,剩下的军官,全部倒下了。 倒下的全是军中将领,其余人除了偶有被流弹击伤,没有多死一个,也没有少死一个。 这比把所有人都射杀还要令人恐怖,这是什么枪?这是什么枪法? 其实元军不知道,枪声的确是从娄山关城楼上传来的,然而子弹确是从他们斜上方的天空射来。 在元军最密集之处,一根细不可见的绳子带着铁钩子,勾在半山上的灌木上,上升的气流把一个个热气球悬浮的半空中,大气球的颜色是黑青色,跟夜空融为一体,若非事先就知道,根本无从发现。 关楼上的枪声,就是配合空军狙击手的行动,故意制造动静,吸引元军注意。 这一波绝杀,导致元军大乱,恐慌迅速蔓延。 在离娄山关五十里的山谷中,一声巨响,山崖被炸塌了,土石完全掩埋了驰道上的元军,至少一半的元军被阻隔在娄山关和塌方谷口之间。 整个元军,如同一条被拦腰斩断的长蛇,北部的这一截知道大势已去,迅速沿着山谷逃遁。关口到谷口这几万人,完全被关进了大口袋里。他们这才想到,要抢占制高点,于是纷纷往两侧的山上攀爬。 可是山崖陡峭,荆棘丛生,他们要上山谈何容易。 好不容易爬上山崖,没料到山上早有水西军把手,真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阵枪响后,累得精疲力尽的元军咕噜噜的从山上滚下山谷里。 战争一点都不激烈,接下来便是猫戏老鼠的游戏,等到“老鼠”们快要爬出升天时,冷不丁的来几枪,“老鼠”们又滚下去。 偶尔有元军将领出来,组织有序的抵抗或者逃亡,这位将领说不到三句话,便会听到附近山上几声枪响,这位将领便会被爆头倒地。 死亡的大恐怖,笼罩整个山谷,原本数万人的元军,没有人指挥,越乱死亡离他们越近,于是有人发现,坐下来,静静的等待,才是出路。 大家都紧靠山崖,远离山上的枪口射击范围,一动不动。 终于,五十里山谷都逐渐安静下来,水西军也没有开枪,因为再也没有元军头领出来喊话。这倒不是头领都死光了,而是学聪明了,不敢露头。 不一会,山上有水西军喊话: “所有的元军将士,你们投降吧!兀良合台元帅希望你们到水西,跟他一起种植大棚蔬菜,跟他一起迎接新华夏的诞生。为忽必烈一个人的皇位,舍弃你们的性命不值得,为了满足一个人的私欲,舍弃你们的父母,舍弃你们的娇妻儿女,死在这大山沟里,不值得。” “将士们,水西是天下人的归属,你们投降的不是水西,而是选择一个新的大一统的华夏。你们如果选择放下武器,你们将不是俘虏,而是国家的主人……” 这些喊话的内容,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喊话的人,都选择那些会说蒙古话,嗓音高亢,吐辞清晰的人。 元军无论是否愿意听这些话,都只能选择听。有个别的人捂住自己的耳朵,遥远的山里便会亮光一闪,继而传来一声枪响,然后元军士兵们就会发现,这个人的头颅和捂住耳朵的手,会被子弹击穿。 水西军哪里是人,简直是神。那么远的距离,他们不但能够看到哪个人捂住了耳朵,或者小声煽动身旁的人不要上水西的当,他们还能在那么远的,远的几乎不可能的距离,命中目标,命中的还是太阳穴或者眉心。 这样的事发生,完全超出了元军的认知范围,他们甚至把水西军等同与妖魔鬼怪一般的存在。难怪水西的前身,是罗氏鬼国,他们的君主,叫做大鬼主。 喊话一直持续了个把小时,这期间,偶尔有开小差的人被击毙,恐惧一直折磨着他们。 就在元军中开小差的人越来越少,被射杀的人也越来越少的时候,水西军又改变了喊话的内容。 “元军将士们,从现在开始,每次点名一人,被点中之人如果不投降,十个呼吸,后将会被一枪爆头。第一个人,大石头下,手里提着一只铁锅的那位,自己数,十个呼吸。或许我的呼吸会比你的急促些,因此请注意提前量。现在友情提醒,已经过去了五个呼吸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因为手里提着铁锅的人不只一个。凡是手里提着铁锅的人,都恐惧到极点,好几位两股颤颤,尿湿了裤裆。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一个手里提着铁锅的士兵被一枪爆头。其余的铁锅男,赶紧扔掉手中的铁锅,站到了驰道上,有的双手爆头,有的举起双手,还有的跪在地上,总之这就是投降了。 喊话的人鼓励道: “很好!你们都是好样的,现在,你们解下自己的裤带和鞋带,把裤子脱下去。把你身旁的人身上的武器搜出来,统一放在朝外的路沿上。” “铁锅男”们照做,这一次没有人敢耍花样。 水西喊话军士又命令道: “现在你们这群脱了裤子的,以间隔五步的距离,展开。” “脱裤男”们照做。 “现在每位脱裤男面对的人,缓缓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然后双手举过头顶……” 整个大娄山北麓的山谷,都响彻着一波又一波的水西军喊话的声音,这不像一场战争,倒像是一场投降姿势的操练。 第一百八十五章 寻找张弘范 真的张弘范在哪里? 原来,早在准备撤退的时候,张弘范就开始安排副手假扮成他的样子,在关下做出攻城的假象,他自己亲自赶赴后军组织撤退。 张弘范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在那出关的几百水西军掐断后路之前杀出去,才能保证大军周全。 撤退的时候张弘范穿着一身蒙古服饰,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下达完命令之后,就在几名随从的保护下一路向北。 就在张弘范上了后军等候的马车时,前军传来消息,说关内打起来了,还说娄山关已经起了大火。 张弘范看了看沿途的高山,并没有燃起事先约定好的烽火。难道有诈?或许山上的哨兵出事了? 这就让他骑虎难下了,为将帅者,最忌讳朝令夕改。既然已经撤退,再杀回马枪,极有可能节外生枝。 接着他又想,有阿马合在,就全权交给他了。如果关内真的得手,里应外合,阿马合也能攻下娄山关,到关破之时自己再回军不迟。目前自己要稳住主力撤退的阵脚,并且要派先头大军赶赴赤水,扫清沿途障碍。 主意已定,张弘范没有停留,继续后退。然而他阻挡不了拿下娄山关对军士们的诱惑,主力大军接到娄山关方向的传话后,纷纷掉头,往娄山关涌去。 就在他站出来下达将领,准备阻止大军的时候,他身后刚经过的峡谷,发生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偌大一堵山崖竟然塌了,将峡谷堵得死死的,不知道掩埋了多少人。 张弘范明白了,撤退还是晚了一步,十万大军,至少有五六万人被关在了谷口内。而且他相信,大娄山的所有制高点,恐怕已经被水西军占领。他知道水西军有五六万人,还有狙击手,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猜的没错,关外沿山高地的哨兵,是被热气球吊篮里的狙击手干掉的,这导致张弘范这一路都没有收到观察哨的消息。即使关内发生了那么大动静,山上也没有燃起事先约定的烽火。 万幸的是,自己直觉敏锐,总算是撤出来了,晚一步,恐怕已经被活埋。 此时已经不用张弘范下令,大军听到惊天的爆炸,亲眼看到山崖崩塌,便大概知道怎么回事,纷纷朝赤水方向狂奔。 张弘范知道,水西恐怕早有准备,那出了关的数百甚至更多水西军,随时可能对他的生命构成威胁,于是下车,混在军士中朝赤水狂奔。 曹乾和郭强,以及两名操作手,乘坐热气球正在高空观察敌情。曹乾用望远镜扫视夜晚的地面,在正在飞行的热气球吊篮里用望远镜,几乎是不可能,目标一晃,就不知去向了。 曹乾干脆放下望远镜,跟正在抱着狙击枪打瞌睡的大郭聊天。 “大郭,你那一枪干的漂亮,张弘范老儿被你开了瓢,可惜他的尸体被炸的四分五裂,不然把他的头颅做成一个漏斗,那可是天下第一枪神的杰作,不要太名贵。” 郭强无悲无喜的闭着眼睛道: “我总觉得那个人不一定是张弘范。” 曹乾收敛得意的笑容,问道: “哦?你真有这样的感觉?” 郭强睁开眼睛道: “你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曹乾道: “大郭,当时我用望远镜看了一眼他的脸,虽然天黑看不清,但我感觉那个人的那张脸,跟他的衣服不搭配。张弘范大汉奸,自然是汉人,而那个穿着汉服的张弘范,却长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当然,这只是我当时的感觉,如果你不说出来,我就当张弘范是个大胡子了。” 大郭的脸上肌肉抽了抽,叹息一声道: “其实直到把他炸飞了,我也没怀疑他不是张弘范。可当我拿开狙击枪,用眼睛观察那些人,我发现起先跟随他左右的那两个随从,对他的死并不是很在意,却一个劲儿的看关外远方,似乎他们的主心骨不在场。” 曹乾越来越觉得他和大郭的直觉可能是对的,如果这次斩首行动没能击毙张弘范,那就意味着,出现重大失误。 他俩不知道师祖纪弘成的战略目标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这次能够击毙张弘范,事关整个战局。可是这是夜晚,如何才能够确认被击毙的是否是张弘范,如果不是,又去哪里找张弘范呢? 曹乾想了一会儿道: “大郭,如果张弘范还活着,现在大军在仓皇逃窜,他可能不会露头,而是被裹挟在大军之中。咱们想要找到他,只需找到这支大军的主力,一路尾随。等大军脱离了危险,需要整顿备战时,张弘范一定会站出来。” 郭强赞成道: “看来只有这个方法了,可是逃走的蒙古人有几万人,绵延几十里,咱们如何判断张弘范在哪里?哪里又是主力?” “大郭,对这娄山关外的地形,我就比你熟悉了。从这里一路向北如果顺着大娄山北麓走,就是合州方向,那里还是钓鱼城的控制范围,张弘范应该会避开;翻阅大娄山根本不可能,因为大娄山在我水西军的控制之下;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赤水河流域的开阔地带。” 大郭道: “这么说,咱们只需到赤水守株待兔即可?” “光咱们四个还不行,现在得给其他几个飞球小队的弟兄发信号,让他们跟着咱们走。到时候不只是张弘范,所有的冒头的大官都一枪收拾了,我看这几万蒙古人还能不能翻天。” 大郭担心道: “曹头,没有地面掩护,咱们的狙击枪虽然都有消音器,恐怕也很容易暴露。师祖的交代是,尽量不要暴露咱们的飞球。”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操作手道: “大哥,咱们的飞球已经暴露了,就在控制那些俘虏的时候,其实有人已经看到了我们在空中开枪,只是山上喊话,让他的眼睛不要乱看。” 大郭道: “那不算暴露,因为看到我们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成了俘虏,他们恐怕是没有机会把水西空军的事说出去了。” 曹乾道: “看来这事挺难,至少用老办法在空中解决是行不通。不管了,先找到张弘范再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黑夜里要给别的飞球发信号,只能打信号弹。然而信号弹一旦在空中爆炸,势必会引起地面的人仰望天上。 水西空军想到的办法是,把会发出强光的炸弹往地面扔,爆开以后,飞球上的人会清晰的看到。 大郭手持一枚特别的手雷,手一松,那手雷便自由下落。下方落点选在没有人的开阔地带,下落的手雷爆开,发出耀眼的光芒。正在奔逃的元军发现,但并不怀疑这是天上掉下来的,还以为爆出的亮光是水西大炮发射的炮弹。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围追堵截 次日清晨,元军残余几万人逃到了赤水河畔。 未及安营,先头的士兵们拖着疲惫,随便闯入一户人家。这户农家的年轻人都上山干活去了,只有一个老者正在喂鸡,牛圈里有一头老牛,正在咀嚼老头刚割来的带着露水的青草。 见到来了蒙古人,老汉吓得浑身筛糠。两位又饿又困的军汉看到老者养的鸡,顿时生出了力气,拔出了刀,朝老汉走去。 身后的元军头领本来想劝劝属下不要滥杀无辜,近年来,陛下多次下旨,对南人也要适当保持怜悯之心。然而万户张弘范最近对南人的态度又恢复到以前,要说背后没有陛下的默许,谁也不信。 在这里修整,大军不可能没有遮蔽太阳和风雨的地方,元军又困又饿,哪有力气扎蒙古包?直接占用农家房舍是最简单可行的方法。 然而困乏饥饿到极点的元军,一旦停下来,必然会沉沉睡去。在元军睡熟后,任何活着的南人都是危险,因此必须清除隐患。 抽出长刀的两个鞑子,见头领没有阻止,便突然动手,两人手起刀没,把老者捅了一个透心凉,顿时倒在血泊之中。 后面到来的元军开弓射箭,将几只在院子里噗噗乱蹿的鸡射死了。又有士兵从牛圈里迁出那老牛,二话不说,就在院子里宰杀。老牛发出悲凉的哞叫,最后它的血和主人的血流在了一起…… 不大一会儿工夫,元军如同洪水一样,淹没了这处开阔地所有的村庄,他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各家各户院落或者房间里。 但凡在家的活物,除了人,几乎被他们杀光了,牲畜和家禽,还有粮食,成为了他们的口粮。 数百人被赶到村口当苦力,有的帮忙搬运同村人的尸体,有的在各个村寨外围挖掘工事,第一批批值守的元军士卒只需要端着弓弩指挥,但有不从,立刻射杀。 短短一个时辰,大山的背面便多了一个数百人的乱葬岗。 乱葬岗后面就是悬崖,悬崖上方是一片茂密的山林。山林里,曹乾和郭强如同两匹狼,一动不动的趴着,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着各个村庄的情况。他们当然看到了崖下正在三三两两抬过来的尸体,郭强握着枪的手一向以稳定著称,此刻却在不住地颤抖。 曹乾提醒道: “大郭,不要冲动,这些搬运尸体的,只是村民,肯亲自带人来埋尸体的,也是元军最底层。咱们的目标是元军军官,是张弘范,为了这些虾兵蟹将暴露目标,得不偿失。” 大郭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看到自己的同胞被鞑子如同杀猪杀羊一般,他心中的仇恨和怒火难以抑制。 此时他有些怀疑师祖的一统理论了,这些禽兽不如的鞑子,真的是华夏的一部分吗?尤其鞑子中,有些人长得明显就跟咱们不一样。 这时,曹乾在他旁边小声提醒道: “大郭,右前方,山脚下,那处大宅就是这赤水河畔的一家大族,那是这个地方最大的院落了,如果我猜的没错,那里面一定住着一个元军大官,说不定还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在那里找到张弘范。” 这终于转移了大郭的注意力,两人确认安全,便换了一处隐伏地,方便监视那座大宅院。 曹乾为了调节沉闷的气氛,故作轻松的道: “大郭,咱俩打个赌,我赌张弘范还活着。” 郭强切了一声道: “你怎么不赌他就在那座宅院里?” “这么说,你也觉得张弘范还没死?” 郭强道: “鞑子行军打仗,都习惯扎个帐篷。这支溃军,能够即使恢复秩序,并且直奔这处赤水河最开阔的地带,占领最大的村落,这一定是主帅在指挥,而且这位主帅应该是汉人。” 曹乾接过话头道: “汉人在元帝国混得不错的,大多是一些文官,在军队里,也就这位狗汉奸张弘范深得信任,并且有些威望。如你所说,这个主帅应该是个汉人。如果是个汉人,那就应该是张弘范。看到了吗?那处院落戒备森严,没准咱俩的猜测是对的。” 两人轮流,一人负责盯着那处院落,目标一旦出现,立刻确认。另一人负责巡视元军动向,并警戒周围。 片刻之后,郭强沉声提醒道: “快看!” 一位身穿铠甲的武将骑着马,后面跟着两队护卫,拖着疲惫进驻了那座院子。此时那人背对曹乾和郭强,他们无法看清,不过从守备的军士们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个大官。 “注意到他的身形了吗?颀长,清瘦,他吃的牛羊肉应该没有那些军士多。” 经曹乾这么一提点,大郭也觉得这个人即使穿着铠甲,他的体型明显与旁边的人不一样。当然,他周围的兵卒也有瘦的,但感觉这个人跟周围的人就是有些区别,而且这不是身份上的区别。 有些判断是要靠直觉做出的,说不出什么道理,但你就觉得是对的。 “盯死他,找机会,最好能够等到天黑下手。” 三十里外的下游,一处茂密的森林里有一间猎户落脚的茅屋,茅屋里住着十几个人,都是猎人打扮。 “老大,吉克将军留下咱们这十几人,有啥用处?还不如让我们一起去四川杀鞑子。” 水西神机炮问世,就立刻催生了大量的神枪手。当然,狙击手是这些神枪手中的最强手。 这位带头大哥,名叫乔高,是个苗人,响水邑成长起来的庄稼汉。乔高本是吉克则勒的亲卫,因他具有飞檐走壁的好身手,有是一位神枪手,脑袋还特别灵光,屡次被委以重任。 乔高道: “你懂啥?吉克将军留下我们,可是为了接应主力大军的。如今咱们的主力大军正在娄山关收拾鞑子,我估摸着,鞑子打不过,一定会跑,而且会往咱们的方向跑。我带你们躲在这老林子里,就是为了给鞑子挖陷阱。” 手下的水西军勇士们一听,来了兴致,连忙问道? “什么陷阱?” 第一百八十六章 袭扰 乔高说要给元军挖陷阱,这个说法其实只是为了吸引弟兄们的注意力,他想说的其实是给张弘范挖陷阱。十几人要给几万人挖陷阱,简直等同于天方夜谭,但要是单单以张弘范为目标,还是可能找到一些机会的。 “兄弟们,咱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找机会混进湾子寨,如果找到张弘范,就把他给咔嚓了。” 一个胖小伙还是觉得不现实,于是道: “老乔,就凭咱们,混进蒙古军大营?如入无人之境?他们都是哑巴,都是空气,对吧?” 老乔做事没得说,就是说起话来,满嘴大黑牙,一点儿不靠谱。这几个手下根本不把他当大哥,就当他是个来搞笑的。 老乔一点不生气,反问道: “大冬瓜,那你说,咋办?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看着鞑子杀人放火,就干瞪眼吧?” 大冬瓜道: “老乔,要我说,明明知道鞑子要来,就该强行把那些人赶出村子,现在好了,全被鞑子拿去当苦力,不少人还送了性命。” 其余兄弟也七嘴八舌道: “这怪我们咯,咱们挨家挨户去提醒,就说鞑子要来了,让他们天亮之前赶快带上家里值钱的东西,进山躲避。嗨,没人听咱们的,倒把咱们当坏人。” “可不是嘛,那婆娘还放狗咬我。” 老乔淫荡的笑着,露出大黑牙道: “那婆娘就该亲自咬你!” “老乔你个畜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老乔突然收敛笑容道: “哎,我说兄弟们,言归正传。现在鞑子们人也杀了,肉也吃了,剩下的一件事,就是睡觉。咱们要找张弘范,恐怕是吹牛,但咱们想要让张弘范睡不了觉,还是有些办法的。” 大冬瓜嗤之以鼻: “吵鞑子们的瞌睡,这算什么?去去去,老乔,你应该回响水邑蒙学班跟小光他们玩,爷们儿没空陪着你瞎闹,万一被鞑子抓住了,还要掉脑袋。” 老乔这回没有笑,大家也没能看到他的大黑牙,于是大伙儿明白了,他不是在说笑。 “大冬瓜!” “干嘛?” “你们几个在外围用狙击枪干他娘的,我带着人挨近了就开枪,我们杀士兵,你们杀当官的,还是老规矩,我们枪响你们再开,找到目标,就给我们发信号。” 几人经常在一起配合,无需多说,老乔这么一说,大家都明白了。 老乔继续道: “别小看这一招,这会让鞑子睡不着觉,这样骚扰他们,等到咱们关内的五万大军杀到,他们早已崩溃了……” 刚刚还在吵嘴,这说严肃就严肃,气氛变得很快。这就是老乔的风格,他手底下的弟兄们,在他严肃起来的时候,还真没人敢不把他当大哥。 计议已定,十几个人在脸上抹了锅灰,就如同这老林子里的野人一般。 半个时辰之后,狙击手们就位,老乔也带着几个人,肩上扛着一只布袋子,如同打猎归来一般,朝湾子寨垭口上那户人家走去。 早就摸清了,垭口上总共有十几人在值守,不过除了两人强打精神放哨,其余几个人早就累得够呛了,又不敢躺下,只好靠在树干上打瞌睡。 老乔派其他几人,老早就散开靠近那处哨卡,老乔故意走慢点,估摸着每个方向上的人都走到了合适的位置,老乔才走上前去,露出大黑牙朝哨兵傻笑。 那位哨兵见居然有人敢靠近,而且一看,还是个猎人,肩上扛着个大袋子,莫非有猎物? 那位哨兵也笑着,示意老乔上去。老乔做出一副特别老实的样子,把袋子放下,然后再走上前去。 那位军爷很不高兴,让你来就是看上你肩膀上扛着的东西了,你个大黑牙,把好东西都放下了,你来做什么? 哨兵正要发难,两侧的林子里砰砰砰的一阵枪响,他的同伴们无一幸免,全部被击毙。 就在那位哨兵回头的一刹那,老乔一个闪身,已经到了他的身后,给他来了一个锁喉抱摔。那位哨兵虽然也善于摔跤,可跟老乔这样的擒拿高手近身过招很吃亏。猝不及防,顿时被老乔折腕,膝盖一顶,咔嚓一声,肘关节被硬生生顶断了,痛的哨兵面部扭曲。 与此同时,早就各就各位,等待着枪声的狙击手们,就在枪声传来的一瞬间,纷纷扣动扳机。这些狙击枪都是军工坊最新出品的高级货,安装了消音器,子弹如同长了眼睛,都射中了目标。 那些中弹的人,不是当头的,就是精力最旺盛的,总之都是狙击手们在火力覆盖范围内挑选出来,值得一颗子弹的目标。 枪声传来的方向在垭口,然而中弹倒地的人在各个不同的寨子,这让被惊醒的元军陷入恐慌。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狙击手,而是以为水西军主力打过来了,纷纷叫嚷着集合备战。 其实元军对神机炮的认识,知之甚少,十来万人,才有不到一千支枪,大部分人连见都没见过,更不要说摸枪了。 更绝的的是,这一次水西狙击手首先射杀的目标,就是那些带枪的元军。这些人不是将领,就是神枪手,总之持有枪支,就是比较重要狙击目标了。 元军集合的时候,外围的狙击手迅速撤退到老林子里。老乔等人得手后,也往广阔的森林里跑了。 他们当中有几个赤水河当地人,当初吉克则勒留下他们几个,就是因为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元军除非展开地毯式的梳理,否则不可能找到他们的落脚点。即使找到,他们随时也可以摆脱追捕。 睡梦中的元军吃了个哑巴亏,各路探马纷纷来报,并没有发现水西军主力,于是只好重新加派岗哨,尤其要派人进入林区地带隐伏警戒,一旦发现水西人,要立刻告警。 然而周围林区,早就在老乔等人的监视之下,派去的岗哨还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往哪儿藏身,就被悄无声息的干掉一个。那狙击枪远程射击,只听得到子弹破空的声音,根本听不到火药激发的爆炸声。 见同伴惨死,同行的其他元军赶紧找地方隐蔽,却慌不择路掉进了猎人的陷阱里,甚至被抓捕野猪的带铁钩子的笼子套住。总之鞑子们寸步难行,苦不堪言。 曹乾和郭强在悬崖头上看到这一幕,心中大定,在第二波枪声响起的时候,也趁机射杀了几个重要目标。 元军人心惶惶,三番五次集合,最后已经体力透支,精力难继,终于熬不住,有许多人即使明知有生命危险,也沉沉睡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生擒 一天之内,发生了十几次枪击事件,恐怖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元军头顶。 夜幕降临之时,恐怖不但没有褪去,反而更加诡异。元军无奈,只好在田野里燃起篝火驱散黑暗,人躲在火光的阴影里以免被发现。 然而随着黑夜的到来,水西游击队似乎更加肆无忌惮,而且应该是人数又大量增加,被派出去给篝火添柴加薪的人,几乎无一幸免,出去一个被干掉一个。 张弘范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这还是他一路乘坐马车,还有些许体力储备。那些一路急行军一百多里的士兵们,早就精疲力竭,又经过一个白天的不断被袭扰,不但体力没有得到恢复,精神还受到巨大压迫。 张弘范的确是住在那户宅院最大的人家,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在了水西狙击手的枪口之下。此时已经到了不得不做出决策的时候,他只好把几个将领召集起来,吩咐接下来的事。 几个元军头领像做贼一样往那处大宅院去,结果还是被水西狙击手发现了,还没走进那处大宅,已经被爆头四人。剩下两人,一人被掀翻了帽子,吓得惊魂出窍,赶紧当乌龟躲到田埂之下。另一人耳朵没了,子弹擦破了他半边脸,一路怪叫着冲进了宅院,才在第二颗子弹到来之前捡回一条命。 千算万算,张弘范就是没算到,在水西军主力远在百里之外的情况下,这些抢手会对他造成如此巨大的威胁。他算是看明白了,忽必烈跟水西开战就是一个错误,在这样的差距面前,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其实他白天就准备离开这个不祥之地,无奈大军实在太疲惫,不休整根本无法继续前进。现在好了,天黑了,却又增加疲惫,自从夜幕降临,水西方向的探马就不再到来,恐怕半路被截杀了。 张弘范决定,无论如何,连夜启程,度过赤水,前往四川。只有到了大本营,才能甩掉这些牛皮糖一样的水西狙击手。 当然,在大军启程之前,必须压制这些狙击手,否则别说渡赤水,恐怕连这个大宅院的门都别想出。 好在张弘范发现,水西狙击手似乎为了节约子弹,很少开枪射击普通士兵,否则自己的将令出不了这个大宅院,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张弘范躲在堂屋内,隔着窗户向院子中的士兵们发布命令,让传令兵喊话传令: “万户有令,组织五支千人队,搜山!” 元军中冒着被水西主力一锅端也要睡觉的那一拨人,在命令下达的时候醒来了。他们知道,现在是他们表演的时候了,否则多拖一分钟,都可能会死。 片刻之后,几个千人队便组成了,他们带着明晃晃的蒙古刀,强弓硬弩搭箭而行。 或许是张弘范的措施奏效,敲山震虎,自从千人队开始搜山,便没有人被冷枪干掉。 张弘范命人收拾妥当,准备集结主力大军开拔。正在此时,这处大宅院的上空,一只大热气球关闭了喷火枪,悄无声息的临近。 由于今晚风比较大,热气球降落不易,需要放下带锚的长绳,勾住大树之类的东西,才能停下来。 然而黑夜辨不清高低,铁钩落地,在地上拖行,必然会被元兵发现。郭强想了个办法,往张弘范所在院子旁的寨子里扔了一个手榴弹。 手榴弹爆炸后,引起了一阵骚乱,惨嚎声,逃跑声不绝于耳。这时大郭扔下了铁钩,在树上唰唰的拖行了一段,便勾住了一颗大树,总算是停下来了。 此时元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榴弹爆炸的那座寨子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大郭他们的热气球,也没有听到树梢上的声音。 热气球的方位在大宅子外的村口,由于绳子的长度够长,气球还在往大宅子上空飘行。 片刻之后,绳子放完了,热气球就在绳子的牵引下,悬停在宅院正上空。 虽然大宅子外围戒备森严,但宅院内人很少,不是张弘范的绝对亲信,或者不是他亲自召见,一般人是禁止进入的。 曹乾和郭强都是一等一的行动高手,此时正是关键时候,便也顾不得危险,两人抓住安全绳,翻身便朝地面降下。 曹乾和郭强从天而降,院子里的五六个守卫居然没有发现,他们只是从窗户或者院墙上探出头去查看外围的情况,尤其注意爆炸发生的方向。郭强捂住一个侍卫的口鼻,匕首直接插入了他的咽喉。 那位侍卫反应不慢,也拔出了匕首,反手刺来。好在郭强身手不凡,连忙把他的手抵在墙上,化解了第一下攻击。那位侍卫咽喉被切断,瞬间失去了知觉,等到大郭抽出匕首,两根血剑射在墙上,侍卫翻身倒地。 曹乾那边也是手起刀落,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就解决了一个。然而在解决第二个的时候,那人叫了一声。郭强见势不妙,赶紧拔出手枪连开三枪。由于这些枪支都装了消音器,发出的响声并不大,加上外围救火的元军嘈杂一片,院内的情况并没有让院外的士兵们发现。 当然,按照常理,这间院落已经被守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连只猫进去都会被发现,外围的守卫们并不怀疑院内会发生状况。 就在解决最后一个侍卫的时候,张弘范突然开门出来了——白天的时候已经无数次在瞄准镜里确认了,此人就是张弘范。 见张弘范把手伸向腰间,郭强抬手就是一枪;曹乾则一个纵越,到了张弘范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便将张弘范放倒在地。 张弘范虽然长得瘦高瘦高的,力气却也不小,而且他还穿着铠甲,像个乌龟壳,让两人很不好下手。张弘范发出了一声喊: “来人啊!” 外围的士兵们听到喊声,正准备判断是什么情况,却再次听到旁边寨子里大声喊: “你们几个,快来帮忙救火!” 那几个士兵一听,就放心了,他们的职责是守卫这座院子,火烧房子,关我屁事。 张弘范欲哭无泪,我他么怎么这么倒霉?只有机会喊出一声,还被人抢了台词,这回是真的完犊子了。 曹乾死死的摁住张弘范,大郭用一把匕首抵住他的咽喉,沉声道: “敢发出声音,就让你死!” 张弘范只是个汉奸,汉奸都是怕死的,他也不例外。此时他觉得裤裆湿湿的,应该不是尿啊,不知道是什么。 大郭随手扯下一具尸体的裤子,把一只裤腿裹成一团,然后塞进张弘范的嘴里,另一只裤腿就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两人七手八脚,把张弘范困了个结实,然后绑在绳子上。上面吊篮里的两位操作手见大郭两人得手,便拉动副绳,滑轮组转动,张弘范像只死狗一样被掉了上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汉奸 张弘范一度晕厥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特别安静。 这是哪里? 他睁开了眼睛,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因为自己在飞——没错,的确在飞。 他的头顶上是吊篮,自己像头猎物一样被捆绑着,兜在一张网里。他陷入了怀疑,怀疑自己在梦里,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还活着。 可接着,他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确还活着。 张弘范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首先要打破这种怀疑,他希望自己是在梦中,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嗷!” 张弘范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嚎。 这不是在梦中,这一切都是真的。 自己正在天上飞,在星空遨游,这也是真的。 张弘范陷入了痛苦,关于生命,关于汉奸那些事,关于子孙,无穷无尽的痛苦涌入了他的心头。 或许当汉奸真的是一个错误,攻打水西,更是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能在天上飞的水西军,根本就是不可战胜的。 当初陛下派人调查纪弘成是如何离开大宁别院的,如今想来,细思极恐——他竟然真的是飞走的。 如今命根子都没了,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 当然有,因为我张弘范没有勇气去死啊。 我还有妻儿老小,我要等着看到儿子长大。可是如今家小在大都,忽必烈笃定不是水西纪弘成的对手,大都城破之日,自己的妻儿会不会跟着倒霉呢? 张弘范终于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哪怕当太监,哪怕摇尾乞怜,也要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的儿子,就为了留着自己这条并不完整的命,看看能够在天上飞行的水西,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吊篮上的郭强和曹乾,早就睡着了,两位操作手控制着飞球,朝木胯则西的方向飞去。 张弘范听到上方喷火时发出的呼呼声,既害怕,又好奇,真想上去看看。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阶下囚,哪里有资格上去?张弘范开始担心,自己到了水西,就会被立刻处死。 当然,兀良合台被俘后,活下来了,自己也还有一线生机,但一定不能落在张世杰、文天祥这些大宋人的手里,否则自己不但会死,恐怕还会被处以极刑。 木胯则西。 纪弘成正背着手,站在月夜里,没有掌灯。 文天祥就坐在楼门处,等待着探马的消息。 果然,没让他们等太久,从雨龙岭方向传来了快马清脆的蹄声。是一匹马,应该是是探马来报了。 片刻之后,来人上了楼: “禀纪大人,娄山关外的六万蒙古人全部投降,阿鲁将军收缴了他们的武器,所有人都被控制,就地安营,由播州军看守。阿鲁阿多将军率领水西军主力,追缴张弘范去了。” “好!太好了。恩师,这样一来,正如恩师所料,四川指日可下。” 文天祥兴奋的站起来。 纪弘成挥挥手道: “下去休息吧!” 探马每隔十分钟就有一趟,他们轮流着将前线最新消息传回木胯则西。当然,偶尔也有延迟,比如这一趟就延迟了十多分钟,因此纪弘成和文天祥都等得有些焦急了。 纪弘成最关心的事情,不是消灭了多少元军,而是迫降了多少元军。要建立南北一统的大华夏,就不可过度杀戮,又要展现绝对的实力,这样才能恩威并重,让天下人心悦诚服。 阿鲁阿多办事还是令人放心的,五六万人,只是杀了少量的人,便都被震慑住了,全部缴械投降了,这已经达到了纪弘成最想要的结果。 本以为文天祥对蒙古人恨之入骨,会埋怨阿鲁阿多杀少了,可从他的反应来看,还是能够识大体的。 “天祥,难道你就不想多杀些蒙古人,以解心头之恨?” 文天祥道: “国家的兴衰荣辱,不能全怪罪到敌人身上。作为大宋的臣子,我文天祥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这六万蒙古人,能够用来为新华夏做事,我会选择放他们一马。可如果野性难驯,就用水西律法,或者华夏的新律法处决吧。” 话虽如此说,纪弘成能够看得出来,文天祥的心中有无法释怀的隐痛。 两人就在俢月居楼下的各自房间里休息,门房接到探马的禀报后,会把内容抄录下来,不是紧急军情,就等着明日一起上报,如果是紧急军情,就立刻报给文天祥,由他决定是否叫醒恩师纪弘成。 这一夜的军报,都是前线捷报,虽然战绩喜人,但并没有必要叫醒主帅。 天亮的时候,终于来了一个石锤的: “禀报纪大人,张弘范就擒,已经被空军押送木胯则西。” 文天祥一听,咬牙切齿的道: “终于捉住这个狗贼,恩师,此贼亲自领兵攻破襄阳,在四川还大肆杀戮,实在比蒙古人还可恨。这样的狗汉奸,天祥请将其处以极刑。” 纪弘成当然是了解张弘范这个人物的,他是中华历史上最著名的大汉奸之一。崖山之战,如果发生,他将会成为大宋命运的主要终结者之一。 现在看来,崖山之战不会发生了,大宋的命运将会和水西、蒙元的命运一样,融合到华夏文明的历史进程中来。 纪弘成也痛恨汉奸,也想杀了张弘范,但他知道不能简单处置,至少要经过审判。 纪弘成回答道: “天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只要不违背律法的规定,你只管放手去做吧。” 他相信文天祥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他的意思。 文天祥道: “多谢恩师,学生知道怎么做了。” …… 张弘范被关进了大牢,文天祥去的时候,张弘范高烧不退,不住的打摆子,下体还发出了一阵恶臭。 张弘范见到来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在大都时,他曾见到过文天祥,知道落到了文天祥的手里,肯定是没有任何希望了。 张弘范本来求生欲很强,可当他知道已经没有求生的希望时,耍起光棍来也毫不含糊。 “文天祥,我知道你想让我死,可以动手了。” 文天祥捂住鼻子道: “张大汉奸,如果文某不杀你,让你自生自灭呢?你会不会慢慢腐烂掉?” 张弘范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的神色,其实他已经知道,如果得不到救治,自己真的会活活的腐烂而死,还不如求个痛快,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如果是水西人,他一定会求情的,毕竟蒙元跟水西交手以来,一直都吃败仗,水西人对蒙古军还保留着一点胜利者的姿态。 然而落到宋人手中就不一样,自己是死定了,关键是能不能争取一个比较痛快的死法。对他而言,最坏的情况就是没人过问,任由他腐烂掉。 第一百八十九章 汉奸是最复杂的人 张弘范先是恐惧,继而疯狂,然后仰天大笑道: “同样都是阶下囚,你到元大都的时候,陛下以国宾之礼待你,当然,也对纪弘成和水西翁主,乃至于一个丫鬟都礼遇有加。我张弘范来到水西,却受到这般凌辱,难道这就是水西的胸襟吗?靠你们这些败家子一统华夏,这不是做梦吗?” 文天祥冷笑道: “忽必烈以国宾之礼待我,因为我是大宋之臣。水西待你如狗,因为你跟兀良合台不一样,你不是蒙元之臣,你只是一个汉奸,只是蒙元的猎犬。你自己放着人不做,偏要做狗,这又怪得了谁呢?” 张弘范笑道: “我张弘范是汉人不假,但我不是宋国子民,何来汉奸之说?陛下对我恩重如山,不错,我宁愿做陛下的鹰犬爪牙,那又如何?陛下才是雄才大略的君主,才是值得张某人追随的真龙天子。我承认小瞧了水西南人,但对大宋,尤其是你们这些百无一用的穷酸书生,一直都是鄙视的。如果是纪弘成来,或许我会跟他讨教几句,可你来,我就一个态度,杀了我吧!” 文天祥此来,不是为了杀张弘范,只是为了让他心生悔意,心服口服,没想到张弘范死到临头,都不肯向他这个大宋之臣低头,文天祥也觉得悲凉: “张弘范,你既然承认自己是汉人,为什么还要杀汉人,杀你的同胞?即使是畜生,都不会同类相食,你就是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怎么配跟我文天祥相提并论?更不配提我恩师的名字。” 或许这两句话让张弘范听进去了,又或者是下体的感染让他痛不欲生,只见张弘范面部肌肉抽搐,陷入了痛苦的挣扎。 文天祥虽然痛恨这个汉奸,但并不是虐待狂,看到惨不忍睹的张弘范,虽然也有快意,但毕竟看着恶心,他转身离去。 就在文天祥快要走出大牢的时候,张弘范道: “如果纪弘成能来见我,或许我会考虑给他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文天祥不削: “你还不知道吧?你带来的十万大军,已经悉数投降。我家恩师宅心仁厚,没有杀他们,只惩首恶。你无非想要向我恩师求情,饶你一死。不过别做梦了,恩师即使再仁厚,也不会让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活在世上。” 张弘范没有接话,一阵剧痛袭来,他说不出话。文天祥头也不回的走了,看到汉奸是这个下场,他已经满意了,比一刀杀了还痛快。 出了大牢,文天祥问道: “抓张弘范时,是谁开的枪?” 一位随从道: “大人,开枪的人叫郭强,是狙击营的王牌狙击手。” 文天祥记住了郭强这个名字。 纪弘成听文天祥说了张弘范的情况,想到这是一位,为水西送来十万免费劳动力的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加之在元大都时,他替自己背了一次大黑锅,怎么说见上一面也不算过分。 纪弘成见到张弘范的时候,他的伤势更加严重了,已经奄奄一息。不过见到纪弘成,他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光彩: “纪先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张弘范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临死之前,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还望先生恩准。” 好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纪弘成倒想听听张弘范临死之前求自己做什么,他最喜欢别人跪下求自己的感觉。张弘范虽然没有跪着,但躺下了求自己,也差不多。 “你说吧!看我能不能做到。” “纪先生,我带来的十万将士,虽然是蒙古人,但也是有血性的好男儿。说实在话,我看好先生的华夏大一统,还请先生善待这十万人,让他们为华夏大一统做点贡献。” 纪弘成倒是很意外,张弘范不是求饶他一条性命,也不是求给他一个痛快,确是求善待他麾下的这十万人,难道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张弘范,竟然也有有情有义的一面? 纪弘成倒是认真起来道: “我已经决定不杀他们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张弘范道: “先生,这些人的脾性我是知道的,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人自诩为高贵的蒙古血统,投降只是一时被迫无奈,一旦有机会,他们还会向着陛下,反叛水西。我只是求先生,不要让他们有再次反叛的机会,因为叛离那天,他们就不会再有第三次生的机会。” “你怎么如此肯定,他们不会真心拥护大一统?忽必烈能够让你和刘秉忠这些汉人死心塌地,我纪弘成难道就不能让这十万人心悦诚服?” 张弘范勉强带着微笑道: “当然可以,实际上先生的第一步就做得不错,没有大肆杀戮,没有在元军士兵们的心里留下更多仇恨的种子。想要大一统,就要消弭种族之间的仇恨,而不是加深仇恨。如果从汉人的角度而言,我张弘范算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汉奸。但从国家,从整个华夏而言,我张弘范只是一个忠于自己君主的华夏人,岂不是更符合先生的大一统观念?” 纪弘成嗤笑道: “小范啊,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这顶汉奸的帽子,到了那边也是不可能摘下来的。至于那十万将士,就看他们自己了。不过只要他们在我水西,就不可能有机会反叛,想死也只有自杀,我是不会杀他们。我纪弘成不不削杀人,比如你张弘范,我杀你了吗?” 张弘范一脸苦笑: “先生别逗我了,就我这样,还用得着杀?我知道我已经死定了,而且死得很惨,比凌迟处死还要不如。就让我的躯体一寸一寸的腐烂吧,我不在乎。此时我一心向死,不过我会选择一个没人的时机,一头撞死,绝不会在先生面前惨不忍睹的死去,那样是对先生的大不敬。” “哦?你很敬重我吗?” “临死之前,我说句公道话。普天之下,我最忠心的人,是陛下,他对我有知遇之恩,自当涌泉相报。我最佩服的人,是先生,先生之才,经天纬地,博通古今,直通大道。我知道先生才是最终的赢家,但我还是会选择为陛下赴汤蹈火。此生不能走在先生正确而光明的大道上,很遗憾,但能为陛下尽忠,也算不错了。” 纪弘成眼睛一眯,完全看不出张弘范这番话有假。汉奸是最复杂的一类人,他们并不是不聪明,并不是情商不高,就是让人难以理解。 张弘范接着道: “先生不用怀疑我说的话,将死之人,没有必要说假话。最后再给先生一句忠告,如果要让这十万人真心拥护,请善待兀良合台。如果要让蒙元归心,要善待这十万人,以及以后更多的俘虏,包括陛下。言尽于此,先生请回,我也该上路了。” 第一百九十章 手术 张弘范的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张弘范的马屁全都拍在点子上,这让纪弘成很是受用。关键是,纪弘成见到张弘范成了一名死太监,心里就舒服多了,也没有了一定要杀他的心思。 其实对于建立新华夏,纪弘成面临诸多难题,比如大宋宫廷里的那批太监如何安置,这些人除了会伺候人,根本不会别的,任他们自生自灭,相当于杀了他们。 新太监张弘范倒是给了纪弘成一些启示。无论如何,历史遗留下来的特殊人群,一定要安置好,甚至要发挥他们的长处,榨干,哦不,让他们为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纪弘成没有理会张弘范,大步流星的出了大牢。走出牢门的时候,他对班头说: “张弘范的那间,用高压管子冲洗干净,太臭了。” 班头见这位大佬对他工作有些不满,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点头,亲自拉来了水管,清理牢房里的污秽。 现在的水西,至少在木胯则西,几乎家家户户都用上了自来水,水源来自青猿箐大水库。 虽然还没有建立规范的水质监测标准,但青猿箐下游的人,都长着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几乎从未听说过有人得了结石病,可见这里水质优良,矿物含量非常适宜饮用。 言归正传,纪弘成走后没多久,大学堂医学院来了几位医者,其中主治医师长得蜂腰猿臂,威猛异常,此人正是大青石。真金皇子带领蒙元使团来水西时,阿罗感觉到忽必烈挺有诚意,真金也颇有胆略,便命大青石随行,回水西向阿爹禀明燕京之行的情况。 回到水西后,大青石又得到了师祖——现在统称老师的药王指点,医术提升了不少,尤其是对抗生素的应用,已经达到了一定水平。 “张弘范在哪间牢房?” 班头一看,这不是军中大力士青石吗?自己还在军中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的大名,果然闻名不如一见,的确有一副好身板。据说现在进了西山大学堂,又学了一身本事,已经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医者。 “青石医师,张弘范在这边,跟我来。” 大青石沉默寡言,见班头认识自己,也不多问,于是跟着他七拐八弯,到了张弘范的牢房。 此时牢房里已经被高压水枪冲洗干净,味道没那么冲了,不过还是从牢房中那位奄奄一息的犯人身上,发出一阵臭气。 这是人体腐烂的味道,有点像尸臭味,跟随而来的两位医学生有些不适应,赶紧戴上口罩。 大青石则习惯了,跟活人和死尸都打交道不少,也不嫌弃,打开牢门就钻了进去。 两位医学生背着医药箱、工具箱跟随进入。 “把裤子脱了?” “你谁呀?” “我是来救你的。” 张弘范将信将疑,怔怔的看着这位。但看他那体型,如果是来杀自己的,根本就不用废话,捏死自己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既然无法反抗,就懒得管他了,作为一名大汉奸,我张弘范是不会说“士可杀,不可辱”之类的话的。 张弘范以最销魂的姿势脱裤子,痛的龇牙咧嘴。可才脱到一半,就脱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空荡荡,破棉絮一般的裆部,顿时万念俱灰,泪水从他的死鱼眼中滑落。 “别折腾了,让我死吧?” 张弘范哀求。 最近大青石一心都在医学上,对战场上的事知之甚少,对这位张弘范的事迹也知之不多,只知道他是忽必烈那边的人。 到元大都时,青石在皇宫大院内受到贵宾一般的礼遇,尤其治好了真金皇子,收到了蒙元臣僚们尊敬的目光,所以对元廷来的人,并没有什么敌意。 如今双方交战,作为水西人,他给蒙元人治病的时候,顶多节约点麻药,让他们感受一下手术刀切下去时的滋味。实际上作为医者,最起码的医德还是有的,在他的眼中,这也是一位病人。 “放心吧!你死不了。” 张弘范不信,自己的下身已经腐烂了,如果是手足病变成这样,大不了截肢就是了,可是这里是在身体的中间啊,不可能腰斩了还活着吧? 想到腰斩张弘范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天哪,我张弘范真是罪孽深重吗?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这比真正的腰斩还要痛苦十倍百倍啊。 大青石拿出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继续道: “别怕,我只需要用这手术刀,先这样,然后这样,最后这样,就把你那里切干净了,然后再敷上这个……” 张弘范被吓得一阵抽搐,妈呀,这不是凌迟吗?那把小刀一刀一刀的割,还不如一刀腰斩,或者砍头也行。 张弘范一阵哆嗦,已经没有勇气再看大青石。 大青石身边的医学生看不下去了,呵斥道: “张弘范,别像抽风一样,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是医学院的青石医师,能得他为你治伤,是你祖宗修来的福分,别不知好歹。” 这位医学生是刚入学不久的兽医,说话粗鄙不堪,不过确是唬住了张弘范。 “你说,他,是谁?” “青石医师啊?圣医阿罗翁主门下,别说你不认识!” 张弘范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认识认识,医圣门下,青石医师,就是为真金皇子治病的那位。能得先生治病,张弘范若是不死,以后一定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大青石面无表情的用铁钩子扒拉掉张弘范的裤子,一边道: “要感激,你就感激我的祖师爷吧,是他让我替你治伤的。” 你的祖师爷?难道是? “我的祖师爷,自然是纪弘成了,水西学派的开山祖师。” 张弘范表情复杂。 这位纪弘成真的是神吗?自从他在元大都,当着天子的面,一枪崩了巴剌瓦赤,张弘范就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当初为他背那黑锅,也算值了,毕竟被干掉的巴剌瓦赤,看待自己这些汉人就如同看待牲口一般,生杀予夺,为所欲为,实在该死。 听说青石医师是纪弘成的门生,张弘范更放心了,难怪医术如此精湛。他闭上眼睛,一副任君,哦不,任由宰割的态度。 大青石让那位兽医给张弘范打麻药,局麻。他要让张弘范清醒着,看看自己是怎么操作的,这个时代的人,对医学太不了解了,能有机会看医圣门徒做手术,这是他张弘范的机缘。 另外一名医学生,则把张弘范手脚全部捆绑结实后,开始等待麻药生效,并做好手术的准备。 第一百九十一章 请叫我张公公 张弘范的下体逐渐失去了知觉,那种剧烈的疼痛暂时减缓,他便半躺着看青石医师在自己的身体上割肉。 亲眼见到自己的“破棉絮”被割下来,用镊子夹着扔进垃圾袋子里,张弘范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似乎就像看菜市场屠夫给穷人割二两五花肉。 这麻药果然有奇效,疼痛感不强烈,甚至一开始只是如同用剃刀剃毛,一种沉重的麻木感控制了自己的下身。 可是当那柄手术刀割下最大的一坨肉,鲜血不住的流淌时,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张弘范半醉半醒的状态终于被打破,恐惧使他拼命的挣扎,又被控制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了。 最后,本来就被折磨得虚弱不堪的张弘范,被生生的吓得晕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下身穿着厚厚的纱布,一根管子从原来的地方探出来。 他研究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这根软管子的作用。当自己想尿尿的时候,直接躺在床上就可以了,尿液会随着管子流到两米开外的一只陶罐里。 这一次张弘范异常平静,甚至还有些欣喜,毕竟预计会被凌迟处死,或者腐烂而死,最后竟然得到救治,捡回了一条老命。 其实当自己杀戮汉人的时候,自己的人格就分裂了,自己一方面是陛下的鹰犬,一方面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汉人公敌。说是一点没有压力,那是不可能的,如果能够做个正常人,谁不愿意? 如今自己来到了水西,这个蛮夷之地,自己获得了新的身份——太监。张弘范决定了,等躲过这场战争,无论是大元的天下还是水西的天下,自己都兢兢业业的为掌权者当个好太监,这也算找到一条生存之道。 无论是蒙元当家还是水西当家,那时的华夏,都具有很强的包容性,应该不会对自己反攻倒算。 其实此时的张弘范,犯下的罪行没有后世在史书上看到的那么大。伯颜大军南下攻宋,他因替纪弘成背黑锅,屁股被打烂了,没有及时参与。等到襄阳快要城破之时,才去打了个下手,后来伯颜就把他调到四川了。也就是说,攻陷临安,俘虏文天祥,写下“张弘范灭宋与此”等这些事,他都没有机会参与。中国古代十大汉奸,他暂时还排不上号。他此时转行做太监,可以说正是时候。 大青石带着医学生来给张弘范换药的时候,张弘范一脸妩媚的朝几位医者道: “多谢你们,咱家欠青石医生一条命,随时愿意为青石医生去死!” 张弘范说这番话的时候,翘着兰花指,吓得大青石浑身起鸡皮疙瘩。那位兽医平时大大咧咧,此时也不敢看张弘范。 大青石命兽医把他双手摁住,换药的时候可能会痛,怕他乱动。兽医用了几层牛皮纸包住了张弘范的手臂,这才按上去。 大青石火了: “兽医,你抓牛粪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现在不就是按住病人的手,有必要这么讲究吗?” 兽医一脸无辜,却也只好豁出去了,死死的按住。 张弘范把嘴凑近兽医的耳朵道: “清点儿,疼死了!” 兽医直哆嗦,真希望青石老师快点结束。 “张弘范,药换好了,这几天没事不要乱动,否则伤口一直愈合不了,又要做第二次手术。” 这话一出,张弘范终于立刻老实了,收起了他的兰花指,声音也恢复正常道: “是!青石医师。” 兽医趁此机会道: “下次老实点,说话时离老子远点。” 张弘范虽然已经这样,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欺负的,于是不甘示弱的道: “下次请你别老子老子的,还有,请叫我张公公。” 张公公? 大青石…… 诸生…… 阿鲁阿多把娄山关外几十里山谷中的几万俘虏交给杨价后,就率领主力大军直奔赤水河。 就在张弘范被大郭和曹乾掳走的当夜,便完成了对张弘范残余大军的包围。 张弘范派出的五千人搜山队,才进入山林,便被无数枪支顶着脑袋,轻松缴械。 也有一支队伍进入了大森林,提早发现了水西军,于是赶紧隐伏抵抗。水西军也不客气,分兵合围,火力全开,一千人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全部被剿灭。 水西军趁夜逐渐缩小包围圈。元军并不知道危险临近,早已难辨东西。最糟糕的是,他们找不到主帅张弘范了。 派人进入张弘范所在的院子,只见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其中一具尸体裤子还被脱掉了。从死因上来看,有四名是被利刃刺死,三人被子弹射穿。怎么都找不到万户,他是怎么被掳走的呢?外围铁桶一般,难道他是飞了不成? 面对这个场景,士兵们想起了一个传说,说的是水西纪弘成和翁主等人,在大都大宁别院,重兵包围的情况下,不翼而飞,至今还是全天下最大的谜团。 如今张弘范的不翼而飞,也让元军将士们伤透了脑筋。张弘范不见了不是大家最关心的,大家最关心的是,接下来自己怎么办?如今群龙无首,别说熟悉地形的汉人首领,就连元军中的中层头领,一露头就被射杀,如今差不多已经死伤殆尽。 如果还没有人组织撤退或者转移,等到水西军到来时,恐怕就走不了了。 有的军士见大势已去,又没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便准备当逃兵。 零零星星的有逃兵偷偷往山里跑,可是才进入山林就被抓住了。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便有不少人悄悄的就不见了,这让还在等待命令或者四处打探头领下落的元军士兵们陷入了恐慌。 正在此时,山林里开始喊话了,喊话的人居然用的是蒙古语。 “兄弟们,我是阿合马帐下的乌力吉,我现在落入了水西军的手里。我们已经被水西军包围了,出不去了,只有投降,才有一条生路。另外,万户大人张弘范已经被水西军掳走了,不会有人带领咱们冲出水西了。” 喊话的人顿了顿,估计是在听水西军的吩咐,然后又道: “弟兄们,水西军说了,如果不投降,十个呼吸杀一次人,每次死多少就不知道了,我不希望看到弟兄们死。”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乌力吉哭了,放声大哭,在寂静的夜里,好几个寨子都能够听到他的哭声。 片刻之后,乌力吉赶紧止住哭声,大声喊道: “弟兄们,水西军说,十个呼吸从现在开始,一、二……” 乌力吉数到十的时候,一声枪响,在这夜里非常震撼。这是不带消音器的狙击枪。一个元军正站在农家院子门口朝乌力吉方向咒骂,他的头颅被子弹穿透,咒骂之声戛然而止。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时机到了 朝元军喊话的俘虏,几乎来自四面八方,一开始时是分别进行,最后统一了步调,喊话内容也相互借鉴,开枪的节奏也比较一致。 当水西抓住的俘虏停止喊话的时候,恐怖再次笼罩各个村落。没等十个呼吸,一个村口挂起了白旗。虽然在夜里,白旗迎风飘荡,又有火光照亮,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了榜样,片刻之后,所有的村落都挂出了白旗,至此,张弘范大军全军被水西军控制,纪弘成打开了川峡四路的大门。 阿鲁阿多没有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提前完成了恩师交代的任务。留足了看押俘虏的两万人,阿鲁阿多准备率领三万大军继续入川,探马却送来了恩师的命令。 纪弘成命阿鲁阿多整军原地待命,接下来四川没什么事了,要他与文天祥交接后,立刻返回木胯则西,准备驰援东路。 大军分批把俘虏送往木胯则西,阿鲁阿多则让三万人就地修整,等着文天祥前来接洽。 两日后,文天祥来了,阿鲁阿多在赤水之畔的驰道上迎接。 “师兄,让你久等了。师兄行动迅速,战功赫赫,天祥佩服!” 阿鲁阿多又黑又壮,笑起来了两排洁白的牙齿很是显眼,像个丰收的农民,看起来特别喜庆。 “老弟,川峡四路,虽说元军力量已被瓦解多半,但各个城池的守军都极其顽固,地域又广阔,恩师是怕我区区三万人拿不下,才借师弟的威望,号召钓鱼城和各路义军,看来恩师对师弟的器重超过我呀!” 阿鲁阿多是个耿直的水西汉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纪弘成的心中所想,就这样直白的道破了,倒是文天祥颇为尴尬,不知道如何圆场。 然而根本不用圆场,阿鲁阿多似乎对被文天祥摘桃子这事一点意见没有,笑呵呵的将虎符相送,拍拍文天祥的肩膀,翻身上马,只身离去。 文天祥望着阿鲁阿多的背影,颇为感慨。有阿鲁师兄这等心胸宽广之人共事,何愁大事不成? 俢月居。 纪弘成正在喂鸽子,阿鲁阿多来了。 阿鲁阿多一上阁楼,便跪下: “恩师!阿鲁阿多幸不辱命。” 纪弘成回头看着阿鲁阿多,仿佛看着一位刚从蒙学班回家的孩子。这孩子,不骄不躁,这么大的功劳,轻描淡写的一句幸不辱命便概括了。 “小鲁,辛苦了!” 纪弘成也是轻描淡写,自家孩子上学回来,接下来难道不是该上点家常便饭?这样才自然嘛。可是却有另外一个声音道: “这一仗,你已经名扬天下。十万蒙古大军啊,没有硬拼,几乎没有伤亡,生擒敌军主帅,逼降十万人,这个战绩在历史上恐怕绝无仅有。” 阿鲁阿多一看,是君长阿哲,连忙施礼,嘿嘿一笑道: “君上,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按照恩师的指示,又有狙击枪和空军,若这样都打不赢,那我就该负荆请罪了。” 阿哲也爽朗一笑,其实阿鲁阿多也说的没错,历史上没有这样的战绩,那是因为历史上没有出现过如此悬殊的武器装备。阿鲁阿多不居功,这令阿哲更加欣赏: “走,我请你和你的恩师,到飞崖殿吃大餐。” 吃大餐这个说法,也是从纪弘成这里学到的。自从学会了这一句,阿哲请人“吃大餐”便成了最好的奖赏。 荆湖南路,元军以阿术为帅,率领四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直奔水西而来。 黔东各府,在临安陷落之时,已经自发依附水西。此时听说阿术大兵压境,各州府组织民兵抵抗,为了提升震慑效果,并不自称宋军,而自称水西军。 各州府自发组织的水西军,一开始只有数万人,当张世杰领兵到来时,竟然一夜之间增加了十几万人。至此,水西东路军的数量增加到二十万人。虽然大部分人武器简陋,总数量上还无法跟元军铁蹄相抗衡,但迟滞阿术大军进入水西的脚步是足够了。 张世杰给这十几万民兵分了工,专门在元军到来的必经之路上埋地雷。这是一个工程浩大的工作,不但要埋,还要负责标记,战争结束后,还要把这些地雷找出来,在管理上就需要一位有才能的人。 从木胯则西兵工坊运送地雷往黔东的马车,就一批又一批的经过。当然,也运送枪支和弹药,至少保证决战到来之前,人手一支神机炮,几十发子弹。 战事一开,水西兵各大工坊全员上岗,机器全开。虽然产量依然很低,但经过这一两年的积累,还是出产了几十万只枪炮。现在运往黔东发放给民兵的,就是去年的淘汰品,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没有膛线的试验品。 当然,这些战争准备,都是为了做好最坏的打算,纪弘成真正的计划,是不打仗,直接执行擒王计划。 张世杰站在一处制高点用望远镜观察,阿术大军铺天盖地,几乎占领了视野里所有的丘陵地带。张世杰在望远镜中清晰的看到了阿术的帅账,看到了他的护卫组成结构。 张世杰不禁摇头,要想按照恩师给阿鲁阿多制定的计划,活捉阿术,的确是不可能了,看来只有执行恩师的原计划,击毙阿术。 即使用最先进的狙击枪,也够不着阿术,不知道他是否收到了张弘范全军覆没的消息,总之阿术的帅账实在万军的层层保护之中,离各个制高点的距离都很远。 当然,即使能击毙阿术,这支大军也未必瘫痪。在击毙阿术的同时,如果能够干掉过半的元军首领,这四十万人只有一个结果——撤退。 张世杰的随从轻声报告道: “将军,大帅派阿鲁阿多将军前来增援了,随行的还有王牌狙击营。” 所谓大帅,就是纪弘成——水西临时三军大元帅。这是阿哲临时任命的军职,并授予君长调兵虎符。 张世杰大喜: “太好了,有了他们,不用等到阿术大军进山,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在此之前,张世杰已经组织了大大小小十数次袭扰,蒙元军队还蹚过了四五重地雷关卡。现在元军学聪明了,他们会从沿途的村庄里抓百姓来蹚雷,有时候人不够用,还大量抢掠牲畜来干这件事。 下一个关卡,就是事先布置好的雷区,张世杰亲眼见到大宋百姓被元军逼迫着过雷区,被炸的死伤无数,心痛至极,正不知道怎么破解这一招。现在好了,阿鲁阿多来了,狙击营的力量足以对这四十万人展开一场小的斩首行动,或许元军到此,就该知难而退了,这样就不用那些百姓枉送性命。 第一百九十三章 空袭 中军大帐,两位头领正在跟阿术汇报军情。 “大帅,水西军实在太狡猾了,他们恐怕在每一处隘口都埋了炸雷,这样下去,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水西?” 阿术在大帐中踱步,片刻之后才缓缓道: “咱们此次大军压境,水西不得不分兵把守,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无论遇到什么障碍,我们都要搬开他,拿下水西,否则错过这次机会,咱们恐怕就真的拿水西一点办法没有了。双呼日,你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没有?” “大帅,都回来了,从这里进入水西,必须经过那处隘口,否则只有翻越这连绵的大山了。” 阿术当然知道,四十万大军现开辟一条翻越大山的路进入水西,根本是不可能的,水西人只需要派几百人,就足以挡住这四十万人。他捏了捏拳头,斩钉截铁的道: “明日天一亮,就立刻带着牛群去破了水西的炸雷阵,然后全速行军,不可再拖延了!” “是!大帅。” 当夜,阿术早早就睡下了,从明日起,要豁出去,早早睡一觉,养精蓄锐,相当有必要。 然而当各个大营都开始安静下来的时候,便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比地雷的动静还要大。 阿术立刻翻身起来,出了帐篷看情况。他赫然发现,空中有数百个无法描述的东西,燃着大火在飞行。要仔细看,才能观察到,那火苗的上方,是一个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大球。 阿术目测了一下距离,即使最强的强弓,也无法射到那些飞球。更糟糕的是,爆炸的东西,就是从那飞球上扔下来的,而且爆炸还在继续。 就在阿术准备下令让士兵们躲避的时候,一个东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到了他的大帐里。阿术知道这东西就像炸雷一样,会爆炸,于是赶紧趴在地上。 可是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爆炸一直没有发生。阿术确是不敢动弹。 飞球上的人,正是郭强和曹乾以及两位操作手,这是一组刚刚在娄山关外立下赫赫战功的老搭档。郭强满脸焦急道: “怎么不炸,老曹,是不是炸弹坏了?” 老曹也着急道: “不知道啊,这铁疙瘩太沉重,咱们的吊篮只能带那么一个,要是坏了,这一趟就白跑了。妈的,明明知道是阿术,却没能干掉他,真是有些不甘心呐。” 郭强道: “要不我下去吧,只要阿术真的在这处大帐中,总能找机会干掉他。” 曹乾摇摇头道: “这不行,太冒险了,就算你能干掉阿术,你也就回不来了。咱们犯不着跟阿术拼命,大不了再飞一次。” 郭强道: “老曹,再飞一次,阿术就有防范了,恐怕咱们再也找不到他了。” “现在下去,恐怕已经晚了,阿术听到动静应该已经逃离了这个大帐。那几个狗日的,让他们等我们先炸,一个个忙着投胎,回去一定禀报大帅,把他们送交刑律院。”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想个可行的办法。” 今夜风不大,飞球正在高空缓慢的飞行,看地面上的情形也非常清楚。 大郭翻了个身,端起了狙击枪对着地面。这次他卸下了瞄准镜,完全依靠准心缺口瞄准…… 阿术在地上趴了很久,没有听到爆炸,便爬着离开这处险地。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大螃蟹一般爬行的动作,实在太扎眼,被吊篮上的大郭捕捉到了。 大郭当然不知道自己运气竟然这么好,看到的人就是兀良哈阿术。他只是觉得这个在地上爬行的人,应该是大帐的守卫,既然炸弹没有爆炸,他绝不肯放过可以射击的目标。于是准心缺口目标,三点一线,扣动扳机——砰! 一声巨响,地上的目标颤抖了一下,不动了。大郭觉得开枪时状况不太好,毕竟是在移动的吊篮里,而且还不宜使用瞄准镜。但他确保,应该已经中枪了。 于是寻找下一个目标。这一枪,打穿了阿术的肩胛骨,从腋窝处穿出来。他只感觉半边身体已经麻木,无法动弹。 阿术正准备大声呼救,又听到噗的一声响,这次是自己的侍卫中枪了,从头顶射入,直挺挺的倒地。 阿术顿时吓傻了,水西军竟然有这么逆天的本事,竟然真的能够在天上飞,还能射击,百发百中。 从娄山关外辗转传来的军报语焉不详,只是说水西军竟然有飞天的本领,掳走了张弘范。又说水西军有神枪手,可以在一千步之外取人性命。阿术本以为这些鬼话,都是为张弘范这个汉人战败推脱责任,不曾想这竟然是真的。 更离谱的是,在高入云端的天空放下铁疙瘩,可以发出比天雷还要震撼的威力,可以摧毁一切,要不是亲眼所见,自己万万是不敢相信的。 这件事要是回到大都,告诉陛下,八成他也不会信,还会像自己怀疑张弘范一样怀疑自己 阿术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流淌,他侧着看天的脑袋越来越重,有些支撑不住了,重重的摔在草地上。关键是,肩膀上一阵剧痛袭来,这让他有一种身体跟自己分离的感觉。 阿术感觉自己还没死,还能坚持。可是护卫队从他身边跑过,冲入大帐寻找他们的主帅,竟然没有看到他就在大帐旁的草丛里。 阿术拼命的想要发出求救的声音,可是他一点都不能动弹,看来要死定了。 恰在此时,一个人大声道: “大家快来,大帅在这里!” 阿术终于松了口气,终于有一个眼睛没瞎的,发现了自己,等自己重新站起来,一定要重重赏赐这位士兵。 士兵们听到呼声,便都匆匆往这边跑,阿术感觉到他们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是,阿哲等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了,因为在这个时候——炸弹爆炸了! 轰! 帅账卫队的人全部都被炸的飞上了天,有两个蹲下来,重心稍低,没有上天,不过犹如背心挨了一记闷锤,顿时朝前扑去,刚好压在了阿术的背上,几乎压塌了他的半边受伤的肩膀,而且一口老血喷了出去,嘴角还有滴答滴答的血液滴在了阿术的头顶上。 不知道是福是祸,那具重重压着他的尸体,虽然把阿术压得晕厥了过去,但也挡住了朝他飞来的弹片,让他捡回一条性命。 当夜水西空军空袭过后,元军检点尸体和伤员,发现了尚有一丝呼吸的阿术…… 第一百九十三章 追而不击 阿术被抢救之后,悠悠醒转,等到他脑袋清醒,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撤军。 若不是元军数量实在是太庞大,营寨绵延数十里,阿术昏迷的这一夜,恐怕早就被水西大军冲杀殆尽。 水西军的目的就是斩首,只杀头领,这是一种一毛不拔的打法。元军一路行军,还没有到达水西,就已经损失了上千人,耗费了二十几日,没打仗就被折腾的疲惫不堪。 昨夜从天而降的大爆炸,炸掉了所有元军的希望,瓦解了他们的斗志。在这么大的武力差距面前,即使有百万人,那也是送死,而且水西军不损失一兵一卒,这样的仗还能打下去吗? 所有的将士心中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阿术大帅醒来后,脑子犯糊涂,下令继续进攻水西。 然而没有,阿术想起了昨夜可怕的经历,知道了水西军的厉害,知道在这么大的差距面前,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不被水西灭国。 “撤退!” 阿术治军,一向严谨,此次撤退,前军当做后军,一点不乱,有序撤退。 水西军二十万人也不是吃素的,就在阿术大军退却的时候,张世杰和阿鲁阿多就率领二十万人,扛着轻重武器,不紧不慢的跟随。 阿术越撤退越心慌,他知道不能乱了阵脚,偶尔停下来佯装反击。然而水西军并没有玩兵不厌诈那一套,明摆出了一副我不跟你打的架势,当阿术大军停下来,水西二十万大军只是做出对峙的姿态,并没有开枪,也没有开炮。 阿术这就吃不准水西的意图了,但他相信水西一定有更大的图谋,才会看着随手可灭的四十万元军在眼前而不心动。 水西所图是什么呢? 阿术伤势严重,大军疲惫不堪,虽然是声势浩大的四十万人,但元军手中的武器在水西军看来就如同玩具一般。虽然奔驰的战马会对水西阵营有巨大的冲击作用,但水西军一直紧咬着,根本没有留出冲刺的距离。 阿术原本一片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明起来,他不禁想到,自己已经中计了。水西军根本不削消灭自己的四十万人,他们这是要抢地盘。 阿术赶紧派人快马加鞭调度大江以北的元军,前来堵截水西紧追的势头,同时快马向大都急报,自己则做好跟水西硬拼的打算。 这一次阿术对峙的时间有点长了,而且有大批战马调动的迹象。张世杰和阿鲁阿多知道,又到了给阿术一点教训的时候了。可惜不知道阿术现在在哪个营寨里,否则干掉他是最直接的方式。 也不用等到天黑,水西军后军几百只热气球立刻升空,阿术大军看到这飞在高空的神物,禁不住一阵震颤。调度战马准备冲锋的将领们一个个赶紧加紧行动,同时让大军散开。一旦聚集,水西军一颗大铁球下来,会死一大片。 这一次,水西军没有投掷炸弹,而是用狙击枪直接对准战马。如此大的目标,几乎是一枪一个准,片刻功夫,元军阵营乱做一团,战马纷纷倒地,或者拔足狂奔,踩踏士兵无数。 游牧民族纵横驰骋数千年的铁蹄,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水西军瓦解了。要在过去,谁舍得杀这些战马?然而现在不同了。不久的将来,将会有内燃机,马会逐渐退出人们的生产生活,更不要说战场,因此水西人杀敌军战马,眼睛都不眨一下。 若是张世杰和阿鲁阿多知道阿术已经中枪,整天躺在马车里,也不会急着对元军下手。可元军手中的弓弩还有一定杀伤力,四十万人的阵营对水西军还是有一定的压迫性,水西军不得不又开始斩首计划。 那些失去战马的元军头领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灭顶之灾接踵而至。依然没有杀普通士兵,只杀指挥官,这一次用的是不带消音器的狙击枪,天空此起彼伏的枪声,声声撕心裂肺。元军将领纷纷倒地,留下黑压压的大批元军士兵不知所措。 这一次对峙就这样结束了,阿术知道了情况,旧痛又添新伤,无心恋战。保住这支大军才是紧要的。至于地盘,也只有放弃了,毕竟是从大宋手中夺来的,本来就还不稳固。 然而吃败仗怎么说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何况还败得那么惨。阿术紧闭双眼,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正准备下达继续撤退的命令,马车前方传来一声——“圣旨到!” 阿术一听,这是朴公公。 阿术想要起身跪迎圣旨,可根本无法起身。这时朴不花已经来到了车窗前。 拉开帘子,阿术奄奄一息,强打精神道: “臣……” 朴公公连忙道: “阿术大帅伤重,躺着听旨!” 阿术喘息着躺了回去,朴公公才念圣旨: “阿术伤重,朕忧,命退守江北,伤愈再战!” 忽必烈只字未提数千将领被杀之事,也没有提丢失大片占领区,只拿阿术伤势说事,阿术终于把心放到肚子里。这是不打算追究战败的责任了,也没有让他死守城池,真是皇恩浩荡啊! 阿术令人传令,有序撤退。 转眼间,两军来到大江南岸,张世杰依旧不紧不慢,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阿鲁阿多看着他道: “师兄,如果在以往,你恐怕早就一声令下,把四十万鞑子赶进大江里喂鱼了,怎么?仗打多了,变得仁慈了?” 张世杰往一处小土丘上走了走,便于观察敌情,嘴角勾起一个幅度笑道: “师弟,我张世杰过去是鲁莽了些,每次出手,都恨不得全歼鞑子。自从那次在木胯则西杀了两万人,我的确心软了。其实胜负从来都不是以杀敌多少,斩首多少而论的,而是以俘虏多少敌军,获得多少人支持论成败。如今我水西的军力,可以横扫天下,概无敌手,又何必赶尽杀绝?杀了那么多元军将领,料想他们已经不敢再进犯我水西半步。军事上的胜利,已经打出了我水西的军威,我看可以到此为止,接下来咱们要紧跟恩师的步伐,取得政治上的胜利,为大一统做准备。” 阿鲁阿多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他知道老师有些放心不下,怕这位世杰师兄被仇恨冲昏头脑,看不清前方的路,于是继续问道: “师兄,既然我们水西大军能够横扫宇内,何不直接开进大都,把神机炮指在忽必烈的脑袋上,逼他就范呢?何必跟蒙元打口水仗,旷日持久,一点都不过瘾。” 张世杰当然知道阿鲁阿多是在试探他,他也理解恩师对宋臣的态度,于是耐心的道: “阿鲁,我知道这些话,可能是替恩师问的,师兄就明确的告诉你,师兄其实什么都知道。师兄当然有仇恨,也痛苦,但绝不会被胜利冲昏头脑。蒙古人在北方纵横千年,想要用武力让他们臣服不是不可能,但那绝不是心悦诚服。咱们不能学忽必烈,在武力强大的时候欺凌弱小。打生打死数千年了,好不容易遇到恩师这么一位圣人,也是该了结这一切,真正实现大一统了。只有统一了,才不会再有南北内战,才能够一心一意让百姓安居乐业。咱们华夏除了搞窝里斗,还有更大的事要做,比如飞天,比如内燃机,师兄还想带着一支船队,去茫茫大海寻找新大陆呢。” 阿鲁阿多为之动容了,一把握住张世杰的手: “师兄,老弟真为你感到高兴,你是真的放下了仇恨,以国家事业为己任。如果恩师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张世杰也用力握了握阿鲁阿多的手道: “师弟,谢谢你,感谢恩师和水西学派的兄弟们,是你们让我张世杰感觉到家的温暖,连大宋也不曾给过我这样的温暖。” 第一百九十四章 网开一面 大明宫,忽必烈正在与伯颜商量南方战事。 “皇上,没想到短短一年时间,水西军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人还是那十万人,可他们不但神机炮已经改良到逆天的程度,还出现了飞球。照这样下去,我大元恐怕……“ “伯颜,朕仓促向水西开战,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没想到还是晚了。这不是人力能够抗衡的,纪弘成究竟是什么怪物?他的师门是什么?朕算是看明白了,只有破解了纪弘成的秘密,才能得天下。“ 伯颜低头道: “臣罪该万死,如今放虎归山,想要再捉住纪弘成,恐怕是没机会了。除非,不计后果杀了他。“ 忽必烈抬抬手道: “这次阿术大军若不是纪弘成手下留情,恐怕就不是死一批将领那么简单了,他们完全有能力打一场歼灭战。纪弘成这个人也有他的弱点,那就是一心要天下一统,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只要还有合作的可能,咱们不能杀纪弘成,你没看到吗?咱们的手里也有了神机炮。虽然还没有破解一些关键秘密,但咱们手中的这两千支枪,足以组成一支除水西外,可以无敌于天下的军队了。朕倒要看看,纪弘成还能给世人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陛下,你下旨让阿术撤退到大江以北,难道就不怕渡江一半之时,张世杰发起猛攻吗?如果那样,阿术四十万人就完了。“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纪弘成沽名钓誉,根本不让张世杰大开杀戒,否则这四十万人不可能到还活到现在。当然,他们也没有能力一口吃掉,就像吞了张宏范那十万人一样。咱们的祖先每次南下打草谷,抢了就走,从来没有想过要占领他们的地盘,统治他们的百姓。还是缺乏经验啊,退回江北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只有大江能够挡住纪弘成。“ 君臣二人在北方谈论纪弘成时,纪弘成也正在与君长阿哲谈论这场战事。 两人沿着小湖散步,这是西南海后院。 “君上,这一次张世杰和阿鲁阿多节节胜利,阿术已经退到了大江边,眼看就要过江了。君上有什么打算?“ “按照你的原计划,不是拿下长江以南吗?阿术这一退再退,岂不正合你心意?“ 纪弘成瞟了一眼阿哲,看不出喜怒。可是阿哲的话,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水西的战争,虽然我纪弘成当了临时统帅,但你是君长,不能把这一切都当成我的事情吧?听起来有些酸酸的,难道自己风头太过,让阿哲不高兴了? 纪弘成拱手道: “君上,阿术大军一过江,就意味着这场战争结束了,到那时候,我这临时兵马大元帅,就该交还虎符。至于如何经略长江以南,如何处理与大宋旧臣之间的关系,还请君上亲自定夺。“ 阿哲似乎也感觉到纪弘成的小心,于是故作轻松的笑了笑道: “战争还没结束。南方海上的阿里海牙大军不日将抵达珠江口,还有四川的局势还不明朗,你这兵马大元帅暂时还不能卸下担子。长江以南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自有主张。“ 纪弘成知道,阿哲的心里一点不矛盾是假的,毕竟自己功高盖主是事实。但终究阿哲还得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如果没有纪弘成,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甚至可能水西已经步大理后尘,已经灭亡了。 纪弘成倒不怕阿哲再像水西改制那会儿一样,对付自己,顶多自己培育出胜利果实时,他来摘一下桃子。 现在离摘桃子的时候还早,纪弘成是成败的关键,除非阿哲脑子有病,否则是不会对纪弘成做什么不利的事。 阿哲接手大宋之事,再好不过,只要阿哲不称帝,不跟大一统背道而驰,纪弘成是乐意看到他出来主事的,毕竟阿哲是少数具备雄才大略的人,也是少数能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 阿术大军开始渡江了,他派遣了军中最骁勇的敢死队断后,把手中所有的神机炮都留给了后军。一旦张世杰发动进攻,敢死队将会背水一战,掩护大军撤退。 张世杰当然没有派大军强攻阿术的敢死队,不过空军却是出动了。 几百只大飞球升上高空,不断调整高度,借助不同方向的风力,来到了阿术大军千艘渡船上空。 阿术大军在船上,看到这一幕,士兵们额头上不住的冒冷汗。只要张世杰一声令下,飞球上的铁疙瘩掉进船舱里,一船的人将难以幸免。 阿术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既然已经奉旨渡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水西的飞球几乎没有天敌,明知道命运掌握在人家手里,可自己又能怎么样? 做一坨案板上的肉,这滋味真的太难受,比被子弹打穿肩胛骨还要难受。 其实根本不需要那种威力逆天的铁疙瘩,只需要一颗手榴弹,就可以干掉一艘船。 元军开始拼命的划水,因为他们发现,这些飞球飞得很慢,无法加快速度。只要快速滑行,离开上空的飞球空投区域,就安全了。当然,这也不是绝对安全,飞球上的炸弹自由落体不一定能够落到船舱里,但水西空军可以看准方向投掷,也可以用步枪瞄准射击。 总之,此时,水西军有各种办法,对这四十万人的生命进行收割,而元军对水西军则毫无办法。 “快躲避,水西蛮子投掷炸弹了!“ 一艘船上,一个元军大声叫喊。 临近船上的人都仰头看去,只见天空中一个黑乎乎的物件正在下坠,越来越大。 砰! 那个东西不偏不倚,掉到了船舱里。这条船上的人,至少有一半人赶紧跳到江中。然而入水之后,才想起来自己不会游泳,于是在水里不停的扑腾。 还有一半人没有跳船,而是趴在船舱内,暗自祈祷自己不会被炸成碎块。 可是一声响后,船舱被砸的颤了颤,没有爆炸。大家有一定的被炸经验,难道是碰上哑弹了? 有人反应过来,准备迅速把哑弹扔进水里,或许还能躲过一劫。可是,弹呢? 大家分分回头,只见船舱中间,是一些陶瓷碎片,还有许多纸张散落在船舱里。大家才想起来,那声响之后,还伴随着物体碎裂的声音,或许是落下的高度太高,速度太快,碎裂声跟平时砸碎酒坛子有些不一样。 大家捡起那些纸张一看,原来是告元军书。这是张世杰写给元军士兵们的书信,大概意思是说水西纪弘成大帅体恤天下苍生,不忍心生灵涂炭,所以没有杀元军士卒,希望大家回去后,好自为之。大家都是华夏儿女,不应该打内战,应该和平统一,建立华夏,共同创造新的生活。水西愿意将先进的技术跟大家分享,并欢迎大家移居南方云云。 渡江过程中气氛很紧张,大家来不及细看这封信的内容,但粗略看了一眼,元军士兵们完全被征服了,因为他们知道,水西军是真的对他们网开一面的。 第一百九十五章围城 一开始就跳下江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不会水的,等到船上的人搞清楚状况,发现不是炸弹,江里的人已经不见了。 水西人没有扔下真炸弹,一个土陶罐子就干掉了半船人,旁边船上的人看到了无比心塞,这大的什么仗,蒙古铁骑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 接着,几乎每条船上都扔下了土陶罐。那东西从天而降的时候,没人知道它会不会炸,所以尽管有前车之鉴,船上的还是紧张的尿裤子。也有运气背的,被陶罐砸中,死了也就死了,整船人还要在心里感激,感激水西军扔下来的不是炸弹。 经过这一波操作,元军将士们都收到了张世杰的信。他们当然知道张世杰这是故意动摇军心,但说的何尝不是大实话? 最终阿术派遣的敢死队没有派上用场,四十万大军几乎安然无恙的退回了江北。至此大江以南,除了阿里海牙的十万水师,几乎没有了大规模的元军。 然而,没有战场上亲眼见到水西军表现的元军,是不会相信这些传说了。元军在四川的守军就是这样,他们还没有接到陛下撤退的命令,尽管张宏范大军败,他们还是以为能够够守住城池。 文天祥大军没有沿途攻城拔寨,因为元军守军已经无力阻挡,龟缩进了各州府的城池之内。文天祥想要快速拿下四川,就要直奔益州,直接与汪良臣决战。 不过问了避免孤军深入被围困,文天祥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沿途张贴告示,说张宏范大军已经投降了水西,要各路元军识时务,如果投降,将既往不咎。同时,各路不堪蒙元凌辱的义士,欢迎投靠水西军,将编入水西军正式建制,并领到武器和粮饷。 此时四川的农民抗元起义军风起云涌,文天祥振臂一呼,便有十几万人聚集到他的麾下。 其实文天祥根本用不上这十几万人,只是提前收编,以免打跑了元军后,这些起义军又生事。文天祥安排几个得力干将,将这些起义军分散训练,与各个州府的元军形成对峙。但不得文天祥将令,不得攻城。 与此同时,文天祥还派人给合州钓鱼城张钰送去一封书信,与他约定,一旦遇到大股蒙元军队合围,互相配合,互相支援。 文天祥大军渡过大渡河时,遇到了蒙元军队在对岸据守。张世杰出动了飞球和狙击枪,手榴弹,只一个回合就打得元军丢盔弃甲。 汪良臣名字听起来像个汉奸,然而实际上他不是一个汉人,而是货真价实的蒙古人,曾为伯颜偏将,现在是蒙元在四川残余势力的最高统帅。 汪良臣听说文天祥已经过了大渡河,没有理会沿途守军,直接奔益州而来,便慌了,吩咐偏将带着一万守军,将城中的百姓集合起来。 “将军,咱们只有一万人呐,文天祥大军有三万人,张宏范都投降了,要不咱们” 啪的一声响,副手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放肆!你敢再动摇军心,老子一刀剁了你。 副手捂着脸出去了,汪良臣在房间里焦急的踱步,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跟水西军的悬殊很大?只是他不能跑,没有陛下下达的旨意,逃跑是要被砍头的。 好在益州城还算坚固,又有着数千百姓作为人质,想来文天祥不会蛮干。能拖一时是一时,等到伯颜大军前来增援,稳住益州局势,就算是胜利了。 探马来报说,文天祥大军三万人。可等到文天祥的大军真正兵临城下,汪良臣才发现,何止是三万人,恐怕有十万之众。 其实汪良臣不知道,文天祥大军,真正的主力只有三万人,另外那七万人站在远端,是沿途收编的起义军,虽然用起义军来攻城,不太现实,但是用来凑数正合适。 汪良臣看到这乌泱泱的一大片水西军,腿都吓软了。 然而文天祥并没有攻城,而是向益州城内放箭,劝汪良臣投降。 汪良臣哪里肯投降?他把刀架在一个颇有姿色的妇人脖子上,站在城楼上喊话道: ““文天祥后退三十里,否则我就要开始杀人质,一把火烧了这益州城!”” 文天祥没有后退三十里,见汪良臣如此顽固,连百姓都抓来当人质,看来不动点儿真格儿的不行了。 此时已经快要天黑,文天祥让军队撤到州城外安营扎寨。才驻扎下来,前方探马来报,说汪良臣见文天祥没有后撤三十里,居然直接杀了那位妇人,表明态度。这就说明一旦文天祥下令攻城,汪良臣真的会放火焚城屠杀平民。 文天祥听到这个消息,愤怒到无以复加,手都不停的颤抖。 夜幕降临了,益州城外,几十只热气球冉冉升空,目标是州城内。 今夜的益州城,大雾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几乎没有风,从对流层下来,热气球几乎是缓慢降落。水西军早就坠着绳索从热气球上下来,降落在益州城的房顶上。 这些入城的人,都是狙击手。他们解开身上的绳索后,飞球就加热飞走了,由于飞球离地面的高度依旧很高,地面的人根本看不到空中的情况,也不知道已经有人就在屋顶上。 经过半个夜晚的布置,飞球已经送入了上千人,埋伏在各处地点。 当夜,文天祥再次率领主力大军来到益州城下,汪良臣依旧命人押解着城中百姓登楼做人质,并让人准备火油,一旦水西军攻城,先杀人质,若不能阻止,便跟水西军硬拼,如果不敌,最后就烧掉益州城,玉石俱焚。 城中百姓被鞑子奴役了几十年,早就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然而此时被鞑子掳到城楼上当活靶子,自然也不得不考虑要不要跟鞑子鱼死网破。 也有百姓发现了房顶上的水西军,但当他们知道这是水西军的时候,心里狂喜,元军巡逻队经过,他们还主动掩护房顶上的水西狙击手。 再次兵临城下,元军又有动作了,城中一片混乱。一千多百姓又被押到了城楼上。文天祥果然不敢开枪,毕竟子弹无眼,射中了百姓不太好。 文天祥在城下喊话: “我家恩师曾说过,战场上屠杀百姓者必须死,汪良臣,你坏事做尽,竟然向手无寸铁的女人下手,你还是人吗? 汪良臣哈哈大笑道: “文天祥,你和纪弘成一样,都是沽名钓誉之辈。有言在先,你不后撤三十里,我便杀人,实际上是你杀了那个女人,你应该自杀谢罪。“ 文天祥知道,这样的人已经没有必要跟他说话了,于是道: “汪良臣,十个呼吸之后,若你还不投降,就受死吧!“ 汪良臣一听,又是那刺耳的“十个呼吸“,一怒之下,手中的刀缓缓陷入了挡在身前的老汉的皮肤里。 第一百九十六章 肃清 按照事先的约定,如果汪良臣不按套路出牌,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城下的人便可朝他开枪。 文天祥大军离城楼超过一千步的距离,一般的枪支哪里够得着他,更何况他的身前有人质,那位老汉正好把汪良臣挡得严严实实。 然而水西军还是开火了,砰砰砰的几声枪响,从冒着烟的枪口来看,都是对着汪良臣的方向。 奇怪的是,汪良臣倒下了,子弹从耳根后射入,从另一侧的耳朵穿出,手中的钢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城楼上的士兵们都押着人质,他们害怕了,水西的子弹会转弯? 其实不然,这一枪,是埋伏在城中某处屋顶上的狙击手射出的,那几位城下朝着张弘范开枪的人,只是配音演员。这一招还是赤水战役的打法,还是狙击营的将士们总结出来的经验。 城楼上的一千多名士兵搂紧了手中的人质,纷纷后退,尽量不把身体,尤其是头部暴露在水西军的枪口之下,然而这样一来,他们也看不到了城外水西军的动向。 此时,一个大胡子的头领道: “水西蛮子欺人太甚,咱们杀了这些人质,跟他们拼了,我就不信,他们能飞上这城墙上来。” 这位大胡子的话音刚落,城楼上的一面旗帜晃了两下。元军浑然不觉,然而这个信号却传递给了城外的水西军,于是水西军中某人再次开枪,有节奏地,一连开了三枪。 前两枪是预令,第三枪响起,一颗子弹穿透了大胡子的头颅。这一枪实在太玄乎,即使水西神机炮子弹真的会转弯,也不至于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命中目标,元军开始怀疑这一枪不是城外射进来的,于是纷纷环视,最后目光集中在了大胡子太阳穴正对着的方向。 元军看来就要醒悟了,这时不可再迟疑,数百个埋伏在各个角落的枪手同时开火,由于元军防范的是城外方向,猝不及防之下,手上有人质的元军纷纷中弹倒地,手中的人质有一半被解救出来。然而另一半元军见状,情绪激动起来,开始挟持人质往百姓多的地方去。 没有挟持人质的数千守军也开始行动,纷纷找掩体,或者找人质,企图与水西军对峙。 然而守卫城门的士兵,早就在枪响的时候被干掉了,两位水西兵卒打开了城门,水西大军洪水一般冲入城中。 局面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元军纵火队开始向粮仓泼油,准备放火。然而水西军中的枪手以及一夜之间组织起来的百姓迅速行动起来,元军有的被枪杀,有的被百姓乱刀捅死。 当然,被元军杀死的百姓也不在少数,但好在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被杀死,而是在战斗中英勇牺牲。 水西军的狙击手把枪口对准了手里有人质的元军,普通枪手则对着那些冲向人群的元军开火,霎时之间,乱作一团,死伤无数。 当然,死的人大部分是元军,百姓死的并不多,因为元军的目标不是第一时间杀了他们,而是劫持人质。 就在元军接触到人质的时候,没料到,这些百姓中不少人身上都藏有武器,元军的注意力都击中在水西军的抢上,没有料到水西军早已暗中向百姓分发匕首短刀。这些靠近元军的人,除了被抓来当俘虏的,都是想要找机会杀鞑子的,百姓突然动手,鞑子又是大量死伤。 当然,有的百姓用手护住脖子,手被元军的刀生生割断,也有人被割喉而死,但身上有刀,至少也能做到一命换一命,并不吃亏。 最后,三千多人的一支元军后知后觉,从城北冲来想要扭转局势,不料已经来晚了,元军主力已经被消灭殆尽。近身搏杀,数千只枪变没了用武之地,见有元军冲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这三千多人被堵在了街道上,房顶上,前面后面,到处都是黑洞洞的枪口,元军顿时傻眼了,有人带头,纷纷明智的选择放下武器投降。 其实如果他们仔细看这一群人,绝不会选择投降,因为这一批人至少有一半人不是正规军,而是四川起义军,他们跟元军苦大仇深,元军屠城之时,这些人的亲人或多或少都遭到元军毒手,此时哪里能够等他们投降。 元军正准备放下武器,起义军中的一个头领大喊一声: “杀鞑子了!” 噼里啪啦的一阵枪响,元军一片一片的倒下,最后剩下还没死的元军重新拿起武器朝水西军冲去,这迫使水西军不得不开枪。 就这样,汪良臣的一万人一个不剩,全被杀光了。水西军这边虽然伤亡很少,但也死了不少百姓,这让文天祥很自责。 有人打小报告说,起义军不听号令,枪杀正在投降的元军。也有将领出来替起义军说话,说元军诈降,突然冲向水西军,大家才开的枪。 文天祥叹息一声道: “汪良臣穷凶极恶,跟张弘范不同,对付这样的人,不可抱有侥幸心理。至于起义军,的确还需要加强训练,但不能搞不教而诛。” 益州之事,很快便定案了。在文天祥的管理下,益州之地很快恢复了秩序,恢复了生产。 梓州、利州、夔州各路,听说天府之国的川中已经被水西控制,他们的兵力更弱,于是望风而逃。 本着穷寇莫追的原则,各路水西军和起义军,没有跟元军再发生大的冲突。 为了迅速控制局面,文天祥与张珏会面。两人都是惺惺相惜,无论在民间还是在军中,都极有威望,很快便将起义军和流民安置妥当。 再说阿里海牙千艘战船,浩浩荡荡的开赴粤江口。在他看来,如此雄壮的军威,再加上阿术与张弘范,以及大理方面的策应,此战必胜。他要考虑的是,如何能够迅速打入水西,夺取更多的城池,缴获更多的神机炮。 阿里海牙手中也有枪,虽然数量有点少,但能够发出响声就成。他的强项当然还是强弓硬弩,以及战无不胜的蒙古勇士。 其实阿里海牙对水西神机炮并不陌生,他就是一个神枪手,当然知道这种武器的可怕。但阿里海牙有应对之策,他的海船上装有大炮,所有炮船加起来,得有两百门。 只要这两百搜炮船同时开火,就会把粤江口的守军打得头晕目眩,然后借助惯性,蒙古大军冲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水西军阵营,水西军手中的神机炮在一定距离上的确威力巨大,但是近战就比较吃亏了,不能劈砍,也不能刺杀,只有任人宰割了。 不得不说,阿里海牙小算盘打得响,只不知粤江口主帅汝卡阿诺会怎么应付。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但看天地翻覆 阿里海牙站在甲板上,望着天上的星辰,静默了一会儿才道: “现在离粤江口还有多远距离?” 副手答道: “将军,还有四十里。” 阿里海牙长着两撮向上卷起的小胡须,他用手指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小胡须,下令道: “命前方侦探船只判明登录的方位后,立刻归队,水西军有望远镜,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是!” 粤江口在水西人的口中,被称作了珠江口,因为纪弘成说他叫珠江口。 汝卡阿诺打了个哈欠,问道: “你说前哨船发现了元军舰队?还有多远?” 传令兵道: “还有四十里。” 汝卡阿诺忽地起身: “只有四十里了?怎么不早说?蠢货!” 传令兵平时跟汝卡阿诺都会开玩笑的,所以并不怕他,小声嘀咕道: “四十里,晚上行船那么慢,恐怕要天亮才能到达珠江口。” 汝卡阿诺随手拿起一本《榴弹炮性能研究》,给传令兵脑袋拍了一书道: “你懂什么?元军舰船只要找准了登录方向,就会张满风帆,向海滩冲来。别忘了,他们有大炮。” 传令兵假装后怕的跑了,其实他一点也不心慌,元军就算冲锋,也不怕,完全来得及。 当然,汝卡将军开始工作了,传令兵们自然不敢怠慢,几乎一分钟来一个,滚动着向他报告海面的军情。 汝卡阿诺只是闭着眼睛听他们的报告,心里则暗自庆幸,四十里开外就发现了阿里海牙舰队,如果十里内才发现,就有些危险了。 汝卡阿诺所说的危险,是指他对这场战争定下的目标——不能死一个人,要全灭阿里海牙舰队。不能输给自己的昔日属下阿鲁阿多,人家能够活捉张弘范,逼降十万元军。自己这是海战,按照傻子纪弘成的军令,要打出军威,为接下来的谈判壮壮声势。 阿里海牙的舰队,一千多艘大小船只,已经修正了航行方向,正对着三十里开外的粤江口,阿里海牙大声下令: “所有船只,张满风帆,全速前进。” 此时的风,往岸上吹,阿里海牙难掩心中的激动。真是天助我也,我阿里海牙,恐怕不亚于诸葛孔明,已经算准了今夜的风向,这绝对是个好兆头,看水西拿什么来阻挡这十万水师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 片刻之后,风帆张满,即使在这漆黑的夜里,从岸上也能看到遥远的海面,一带白色铺满视野。 此时汝卡阿诺已经大步流星的来到了海岸边,这是一场华丽的表演,岂能错过?他大声问道: “大炮校准了吗?” “将军,六百门大炮,五万发炮弹已经准备就绪,目标,东南十里海域,打击范围,宽十里,纵深一里。” 这些数据,都是通过仔细研究决定的。珠江口炮阵外十里的地方,航道宽度收窄,只有十里范围内可以行船。元军为了形成大军迅速登录的威势,各舰船之间不能相隔太远,一旦相隔远了,就有可能弄成添油战的打法。如此校准榴弹炮的射击仰角,应该可以收到不错的效果。 当然,这样大规模的大炮轰击,世上绝无仅有,能不能成功,谁也不敢打包票。一旦失败,便只有用第二招了。 “将军,元军舰队二十八里。” “将军,二十七里。” “二十六里。” 汝卡阿诺如同一座灯塔,指引着元军舰队冲锋的方向,迎着海风,仿佛在说:“来吧,阿里海牙,十万元军,快来打我呀!” 阿里海牙站在甲板上,风推动着船只,稳健而又迅速的冲向海岸。 “传我将领,大炮准备!” 阿里海牙的两百搜炮船在舰队前面,炮弹开始准备。不过这些大炮,是没有膛线的,射程也很短,只能在快要到达口岸时,猛射几发,把水西军打懵,掩护大军抢滩登陆。 岸边,一排排列整齐的大炮脱去伪装的芦苇草,足足排满了视野所及的海岸线。这可是六百门榴弹炮,水西军工坊用了一年时间研制出来的最先进大杀器,这一仗之所以全部搬出来,就是为了弄出点儿响动。 不打碎忽必烈的侥幸心理,这战争恐怕一时结束不了。 “将军,十一里了!” “好,炮手准备。” 所有的炮手早就就位,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高塔上的旗帜,只要旗帜挥下,他们就开炮。 阿里海牙所站立的甲板上,一个传令兵报告: “将军,还有十里。炮手已经准备完毕,只等您一声令下。” “再等等,太远了够不着。随时把距离告知所有舰船。” “十里!” “十里!” “十里!” 每艘舰船都在大声通报距离,等到离岸只有数十米的时候,后面船只要稍作减速,否则还没开战,自己先把自己给撞死了。 就在这时,冲在前排的船只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一颗信号弹咻的一声,窜上了天空,绽放出了美丽的烟花。 阿里海牙一阵紧张,水西军果然有准备,他大声提醒道: “小心,恐水中有炸雷!” 如此远的距离,他可以确保水西军不可能躲在水里给他突然袭击,从望远镜里看,海面上也没有舰队。 大约十多秒后,左右两翼的先头舰船也碰到了信号弹,连续数十只信号弹升空。 这就意味着元军舰队完全进入了大炮的覆盖范围之内。 汝卡阿诺兴奋的命令道: “开炮!” 高塔上火把照耀下的一面旗帜猛地挥动——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六百门大炮齐发,震得地动山摇。这还是开炮的一方,要是被打的那一边,该是什么样的感受,汝卡阿诺不敢想,太震撼了。 阿傻,你太牛逼了,这么厉害的大杀器你都能弄出来,本将军给你跪了。我的天! 汝卡阿诺当然经常试炮,可是六百门大炮在夜间同时开火,他是第一次看到,震撼程度超过他的想象一万倍。只见无数流星一般的炮弹,抛向了十里外的海域。 接着一片不断吞吐绽放的火光映红了天边,加上海水的倒影,简直天翻地覆,美轮美奂。 光影绽放片刻之后,便听到一阵恐怖的声音传来,如同万阵天雷齐发,整个天地之间都充斥着轰隆隆的声音。 除了炮手还在紧锣密鼓的操作着这大杀器,其余的观众,都是相同的表情——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你朝他的嘴里塞个鸡蛋,他可能都不会眨眼睛。 阿里海牙看到那数十枚信号弹升空,便呆若木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美了,这水西军玩什么把戏?竟然搞出这么好看的烟花,比元大都过年时的烟花还要蹿得高,还要漂亮无数倍。 接着,他看到无数的流星朝舰队这边飞来,这——更美!不过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紧接着,轰轰轰轰!大海翻覆,天地震眩。 阿里海牙依旧呆呆的,他眼睁睁的看着身后的无数海船被撕裂成碎片,有的大船被掐头去尾,正在大浪翻滚中下沉。 紧接着,下雨了,爆炸掀起的海水落回海面,瞬间灌满了甲板。阿里海牙站立不稳,甲板一晃,他摔倒在水中。 紧接着,轰轰轰轰,又一轮爆炸,一块弹片飞来,从他的脸上擦过,他只听见翁的一声,感觉右边头颅一阵麻木。 气浪再次袭来,阿里海牙被抛出去。不知道是不是长生天保佑,他竟然被抛到了大船下的一艘小船上,小船满帆,还在往岸边冲去…… 第一百八十八章 表彰大会 阿里海牙醒来时,已是白天,还在大海上。他的右耳朵被弹片削掉了,嘴唇还被擦了一点皮,小胡子如同被烙铁烫过,右边已经只剩下烧焦的胡茬子。 阿里海牙暗自庆幸,那弹片如同长了眼睛,只削掉自己的耳朵和小胡子,并没有切了自己半边脑袋,要说没有长生天保佑,恐怕陛下都不会相信。 此时小船已经脱离了危险,接下来就是去找吃的。部下讲起昨夜的经历,简直如末世神话一般。 阿里海牙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到那艘小船上的时候,船上的元军见势不妙,借助风力,迅速离开了那片火力覆盖的海域。 一番炮击下来,只有几十只冲在最前面的船幸免于难,然而炮击数轮之后,船队都被风吹散了,谁也顾不得谁。 阿里海牙的这艘小船,降下风帆,躲进了一处礁石湾里,船上的人才捡回了一条命。 水西军只是从望远镜里看看战况,从海面上漂浮的大木块与焦炭来看,这一番炮击,几乎让阿里海牙千艘战船悉数尽毁,人都沉入大海喂鱼了。至于有些幸存者,也懒得赶尽杀绝,随他去吧。 其实汝卡阿诺倒是希望有些人活着回去向忽必烈讲讲这一次的经历,这么好的大戏,忽必烈不知道,那就太可惜了。 一个月后,木胯则西俢月居。 纪弘成与赵铎正在阁楼上喝茶,看着山下的雾霭,如在云端对话。 “铎啊,蒙古人被赶跑了,君上要你一起参加大朝会,你有什么打算?” 赵铎有些不明白恩师的意思,不过他知道自己最想做的是什么。 “恩师,我还继续做发动机。现在已经可以宣布成功了,不过批量生产还会遇到一些问题。” 纪弘成见这弟子如此愚钝,不禁摇摇头道: “铎啊,为师是问你,作为大宋皇室后裔,咱们终于实现了驱逐鞑虏,恢复河山,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当大宋皇帝?” 赵铎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师,你曾给我们讲过,有个很有才能的人,他用木头做了一只会飞的鸟,这本来是奇功一件,可因为他是皇帝,不但没有受到天下人赞美,还被骂的狗血淋头,说他就是一个不务正业的皇帝。我赵铎就是个铁匠,虽然是太祖皇帝的后代,但我从小流落市井,原本也没有当皇帝的命。其实弟子有个比当皇帝还要远大的目标。” 纪弘成见赵铎这个糙汉像个天真的孩童,居然谈起了理想,饶有兴致的问道: “什么目标?” “我想做千古第一的大铁匠。恩师,其实我差不多已经做到了。听到汝卡阿诺将军说起珠江口一战,说起那六百门大炮的威力,我觉得说的就是我自己,或者说,是我的儿子们。” 赵铎缓缓起身,望着秋日的远山,深沉的继续道: “别说大宋历朝,我华夏有史以来的帝王数百位,可曾有哪一位能够翻手之间灭掉数十万匈奴铁骑?我赵铎做到了,仅仅从恩师这里学到一点点智慧,便造出了当世任何军队都无法匹敌的旷世神兵。当皇帝,三岁小儿都可以做的事,我赵铎不想为那把椅子虚度光阴。” 纪弘成也跟着赵铎这位皇室后裔眺望远山,谁说赵铎老实,谁说他胸无大志,就凭此番话,就已经超越了的那些皇帝前辈们。这得有多长远的眼光,多么广阔的胸襟,才能做到当皇帝都不心动? 大朝会如期举行,这次与会的,都是此次建功立业的各路诸侯。为首的除了阿哲和大总管卓日,便是纪弘成、汝卡阿诺、张世杰、文天祥、阿鲁阿多、赵铎、杨价等人,在这些功臣之后,有几个特别的人物,那便是张珏、陆秀夫、元皇子真金、兀良合台…… 张弘范本来也算是个人物,他也有意朝水西靠拢,但纪弘成否决了兀良合台让他参会的提议。 无论哪朝哪代,汉奸做太监,大家没意见,但还想要参与朝政,这恐怕会被千万人唾骂。 大朝会的会址,在了水西书院大礼堂。 第一个朝会议程,自然是表彰一大批建功立业之人,除了各路主帅,受到嘉奖最多的便是空军狙击营。曹乾和郭强居功至伟。 六百多名主要炮手也得到了丰厚的奖励。 然而,重头戏才开始,后面受到表彰的人更多的是在战争期间,抗住压力,稳定后方,兢兢业业进行生产的人。 阿哲拔高声音道: “水西大学堂机电工程学院的扎马鲁丁,以及他的变压器研究团队,为这次大会的召开,提供了人类历史上首次电灯照明,获得水西先进工作者光荣称号!” “表彰”这名堂,是纪弘成搞出来的,他生怕阿哲把这表彰大会搞成了论功行赏,皇恩浩荡,于是借用了后世的一些词儿,没想到阿哲念起来,也不违和。 台下一片议论之声。 “电灯照明?什么东西?” “电灯?好像听说过,没见过。” “什么人?竟然跟咱们这些流血卖命的相提并论?” 这些成年驰骋战场的武夫们后知后觉,对水西的很多新鲜事物,都不了解,对这样的蹭热度的行为,很不齿。 阿哲道: “关窗,让大家感受一下什么是电灯。” 窗户一关,原本就有些昏暗的礼堂内一片漆黑。坐在前排的佳宾——忽必烈的皇子真金,心里有点小紧张,这黑灯瞎火的,莫不是要杀人吧? 大家也不知道阿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正要吐槽,这时候,大厅内突然亮了。 不一样的光芒,不一样的太阳,而且还不止一颗“太阳”,而是数十颗。 天哪!这是什么? 大礼堂内所有人都震撼了。 汝卡阿诺也张大了嘴巴,这玩意儿,带给他的震撼,竟然跟那六百门大炮齐射的效果差不多?这究竟是什么?才几个月不在木胯则西,又出了新东西。 阿哲清清嗓子,提醒大家注意,这是在开会。 “大家说,这没有参与打仗的扎马鲁丁,以及他带领的团队,值不值得表彰啊?” “当然当然,只是,这是?” 与会之人心服口服,能够造出日月,这功劳岂是打赢一场战争可比的? 阿哲接着道: “这叫做电灯,其实电和电灯都不是扎马鲁丁造出来的,而是他的师父赵铎。赵铎,乃大宋皇室后裔,宋太祖十六氏孙……” 场内一片哗然,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师傅,竟然真的是皇室后裔。水西君长在这里隆重介绍他,这是要做什么?是要为水西的宗祖国大宋,扶植一位新皇登基吗? 第一百八十九章 朝会 介绍完了赵铎的显赫身份,阿哲继续道: “各位,如今南北隔江对峙,可以说,我们的华夏民族,来到了一个分道口,接下来的路,我们是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还是要继续往前,统一华夏,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尤其想要听听大宋臣子们的看法。赵铎,算起来,你比度宗皇帝还要长一辈,作为大宋皇叔,你先谈谈你的看法吧!” 之前,纪弘成就跟赵铎谈过这个问题,互相交底后,纪弘成便委托赵铎在朝会上向大宋旧臣们,阐明破旧立新观点。 赵铎按照跟纪弘成问对时的那一番话,慷慨陈词,表明自己并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华夏再回到有皇帝的那个时代。 “君上,恩师,各位,从此以后,我们应该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为了建立新华夏,大家应该团结一心,挑战一切困难,扫平一切障碍。” 赵铎的话,赢得了满堂喝彩。真金虽然没有跟着拍手叫好,但也深受启发。只不过这个观点,跟忽必烈的利益背道而驰,他不敢附和。 君长阿哲倒是没料到赵铎会这样说,这大大的减轻了他的压力。他最担心出现的局面,就是文天祥等人拥立赵铎,或者别的皇室后裔为帝,这样一来,作为大宋藩属国的水西君长,就不好干涉了。 阿哲让赵铎先发言,是因为他对赵铎还是有所了解。据他观察,赵铎这人痴迷于那些机械,并没有当皇帝的野心。只要赵铎当众表示,自己没有想过要当皇帝,那就顺理成章抛出纪弘成主张的大一统。大宋旧臣,大多数都是纪弘成的门生,他们想要反对自己的老师?这个可能性不大。 现在好了,赵铎的这番话,说得真诚无比,而且非常有说服力,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阿哲并不知道,赵铎说话的时候,大家也在观察他。既然赵铎明确提出,希望建立一个没有皇帝的华夏,你阿哲也别想着当皇帝了,否则大家是不干的。 现在看来,阿哲也没有这个想法,大家就放心了,接下来就可以联合起来,对付忽必烈大帝了。 真金皇子自然看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却也不好说什么。一来说什么都没有用,这是在水西,人家又顶着正义的名头,自己孤掌难鸣。更何况,赵铎的话不无道理,一旦让水西日报和江南日报告而广之,天下人必然会纷纷响应,到时候父皇的处境就艰难了。 就在真金在为他的父亲担忧的时候,阿哲哈哈大笑道: “好!既然赵皇叔都这么说了,我阿哲投赞成票。接下来,请大宋的臣子们,都发言说说自己的看法吧!畅所欲言,真理越辩越明,都不要藏着掖着。” 大家看的出来,阿哲是真的高兴,并没有要当皇帝的意思,于是都纷纷放下警惕。又听到阿哲在皇叔的面前,加了一个赵字,大家都不禁莞尔,纷纷表示,都赞同君长和皇叔的意见。 文天祥建议道: “君上,天祥建议,向忽必烈送一份邀请帖,邀他到临安进行和谈。” 纪弘成看了好徒儿一眼,心里无比欣慰。到目前为止,自己的这群弟子,没有一个跟自己背道而驰,以至于自己根本不用开口,事情就解决了多半。试想如果今天的皇室后裔不是自己的弟子赵铎,而是一位有野心的人,这个局面就有些不好收场。 大家对文天祥的提议,都是纷纷点头。这是将了忽必烈一军啊,如果忽必烈来,势必受制于南方,不和都不行,怎么和,南方更有发言权。如果你不来,将来再起战端,元军又不经打,将士百姓必然心生怨念,明明可以和平,你却为了自己一个人的皇位,让大家送死,谁会买账? 众人正在议论着一招的妙处,阿哲笑着道: “大家别忘了,咱们还有一位尊贵的客人。在还没有和平统一之前,姑且称呼他为客人吧。他就是我们的真金皇子,请问燕王殿下,你对文天祥的提议,有何看法?” 真金是个及聪明的人,岂能看不穿文天祥的计谋。明知是个坑,他也得往里跳。他替父皇跳,比父皇跳下去要好得多,于是拱拱手道: “君长,各位,作为华夏的一份子,作为大元的皇子,本宫,哦不,我,我完全赞成文天祥先生的提议。不过我也有个提议,如今燕京新定,皇城初建,大家何不去大都一叙?我父皇必然出城相迎,与各位畅谈和平大计。” 纪弘成暗自在心中赞许,这个真金,一点都不鲁莽,而且这个应对也非常得体。作为皇子,他邀请客人去燕京,完全够格。然而他又仅仅只是皇子,所说的一切你还不能太当真。 场上一阵笑声,让众人都转移了目光,是汝卡阿诺: “真金皇子,所谓和谈,是求和的谈判。我家君上是看在同属华夏民族的份上,照顾你父皇忽必烈的面子。他的百万大军刚刚惨败,为了避免难堪,还考虑让他去临安。大家都去临安,这很公平。要我说,你们作为战败方,应该上门来求我们高抬贵手,这才符合规矩。” “不来求咱们也成,恐怕真金皇子也有耳闻,我水西数千门大炮,射程三十里,别以为元军隔着长江,我们就没办法,我们不用派遣一兵一卒过江,就能够灭掉江北大军,不信你回去问问阿里海牙,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在场之人,也只有汝卡阿诺敢如此嚣张,因为他是用大炮说话的人。真金皇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倒是兀良合台清清嗓子道: “汝卡将军,若不是老师纪弘成,你还在山里打猎呢,你的能力也顶多能打死一只大野猫。既然说好了是一家人,说话就不要挖苦带讽刺。输给老师,我们心服口服,但他代表的不是水西,而是华夏。我们蒙古人数千年来,一直在兵马上占上风,我原来还沾沾自喜,现在却是感到汗颜。要像恩师所说,能够结束纷争,看到更远的目标,才是英雄好汉。你仗着恩师给你的几百门大炮,就说话走气漏风的,跟我兀良合台小时候的想法一样,幼稚可笑!” 兀良合台的话很巧妙,把战败的原因归功于纪弘成,把纪弘成推尊为老师,那么这场失败就不丢脸了。 纪弘成也一阵苦笑,小台啊,让你拜师你不拜,现在又左一个老师又一个老师的,这让纪弘成无从开口,要说他两句,都显得老师偏袒一方。 汝卡阿诺原来觉得小台挺老实,今天领教了,这家伙居然借力打力。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嘿嘿笑道: “老台啊,人不轻狂枉少年,我汝卡阿诺年纪还小,又控制不住手中的大炮,您老多担待。” 兀良合台一阵心塞,这话表面上服软,暗地里在提醒:不好意思,我是个刚杀了十万蒙古人的孩子。 兀良合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为死去的元军将士默哀三分钟。 第一百九十章 憨货 大朝会开到尾声的时候,还没有确定好去燕京,向忽必烈送邀请函的人选。 当然,自告奋勇的人还是有的,比如张世杰和汝卡阿诺,他俩就想去北方会会这位枭雄。然而大家都不同意,张世杰与元军鏖战无数次,杀死的元军将领最多,一旦某个环节控制不好,就会送命。汝卡阿诺更不行,刚在珠江口干掉元军十万水师,这又去北方,这是太嚣张过头了。 最后真金道: “君长,纪师,既然南方没人敢去,我代为走一趟吧,顺便向父皇禀奏我在水西的所见所闻。” 大家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真金,你确定你真的是皇子?说话不经过大脑。你可是人质哎,让你回到大都,不等于免去忽必烈的后顾之忧?那样咱们谈判的筹码就少了一个。 真金见大家不说话,又是一脸尴尬。战败国说什么都是错的啊,我说我真的不是想逃走,你们信吗? 此时,倒是药王央贵站出来说话了: “君上,纪师,真金皇子跟着阿罗学习医术,正到了关键时候,这时候回大都,恐怕耽误学业,我认为不妥。我倒有个人选可以推荐。” 阿哲连忙问: “谁?” “真金皇子的师兄,大青石。” 阿哲和纪弘成等人都是眼睛一亮。这个人大家都知道,论打架,绝对是一等一的勇士,想要谋刺他很困难。关键是,这个人曾经到过大都,还治好了他师弟真金的感冒,与大元也算有份不错的交情。皇子的师兄给皇子他爹送封信,这再合适不过了。” 阿哲一拍大腿: “好,就派大青石去!” 这个决定,真金皇子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其实他还是很高兴的。他根本不想离开水西,不想离开老师。 真金到了水西之后,一开始的确被当做人质,但阿罗从大都回来之后,情况就有所改观,因为他经常借故请教医学问题,去见翁主。 阿罗翁主是一个爱才的人,见到真金皇子那么勤奋好学,也没往别的方面想,还对他悉心指导。而且她发现,凡是她交代的功课,真金皇子比大青石还完成得好,于是就起了收徒之心。 据说真金拜师,是被迫的,被师兄大青石一把提溜起来,扔到阿罗的面前跪下,行了拜师之礼。这还惹恼了阿罗,被罚背诵了几万字的《神农本草经》。 真金皇子出来后,遇到了他的师兄大青石,这是君长阿哲传他去见。 “师兄,请留步!” “小真?有事吗?” “师兄,你还不知道君长叫你去做什么吧?” “不知道。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去见君长?” “嘿嘿,师兄,不瞒您说,是我向君长和纪弘成推荐的你。” “推荐我做什么?真金你个二师弟,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是师祖,直呼其名,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还是燕王殿下呢,怎么没人叫我殿下?一个个不也对我直呼其名吗?我算是看透了,水西是没有长幼尊卑的,师兄你就别给我扣大帽子了。再说了,我这也跟恩师学的,有错吗?” 大青石一把提溜起真金的衣领,怒道: “说清楚,你什么是跟恩师学的?你着没上没下的,这也是跟恩师学的?” “别别,大师兄!你听我说。” 青石放开了真金,真金才咕哝着道: “既然你说纪弘成是咱们的师祖,是恩师的老师,为什么恩师经常叫纪弘成做傻子?” 大青石眉头一皱,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他不再说什么,一边思考这个问题,一边进了西南海。 真金不忘大声提醒: “大师兄,你去向恩师道别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 大青石随口答道: “知道了,你个憨货二师弟。” 大青石进去见阿哲的时候,真金就在大门口候着。士兵们见到他施施然的走来走去,像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都捂嘴偷笑。这哪里是皇子,分明就是市井二狗子。 十多分钟后,大青石终于出来了,真金谄笑着走上去: “师兄,走吧,去找恩师。” “我去找恩师道别,你去找恩师干嘛?哎,我说,怎么每次我去找恩师,你都要跟着去,你是跟屁虫吗?” “师兄,别介,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师不喜欢我,每次我单独去见她,都吃闭门羹,还只有跟着你去,才能够请教点医学问题。这不,我又有些问题搞不懂了,的去问问老师。” 大青石一听是医学问题,来了兴致,忙道: “二师弟,什么问题,问我也是一样的,来来来,趁师兄还没走,我教教你!” 真金见师兄来这一招,连忙苦笑,岔开话题道: “师兄,老师明明就你我两个弟子,你教我师弟就行了,怎么叫我二师弟?” 大青石当然不能说,因为他是个憨货,像《石猴记》里的猪八戒。 “哦,是这样的,为兄希望咱们师门发扬光大,将来有三师弟四师弟乃至于一百师弟,所以,你这个二字要特别强调。” 真金翻了个白眼,信你个鬼,不过终于成功岔开话题,而且已经带着大青石不知不觉的走向了老师的别院。 然而别院的看门人说,阿罗翁主不在,去望月别院了。真金心里酸酸的,又是去了望月别院。不过大青石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他也只好快步跟上。 望月别院,纪弘成一大家子正在其乐融融,纪肇在研究钱庄的事,纪弘成跟他提了一些建议,他正在写下来;吉克阿芹正在读水西日报;春夏秋冬正在玩麻将;纪弘成,正在教阿罗下象棋。 门房进来同胞,说大青石求见师祖和师父的时候,大罗如蒙大赦道: “好了好了,我徒儿来了,象棋太难了,没有打麻将好玩。” 纪弘成叹息一声,除了老爸和君上,还有卓日大总管,看来没人跟自己下棋了。可他们都是一些老头子,总跟他们玩,总觉得自己都变得不时尚了。 大青石进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 “弟子青石,拜见师祖,拜见恩师!” 两人都做出标准的微笑,一副这孩子真乖的表情。 等到大青石起身,两人又看向真金。 真金皇子呵呵笑道: “纪弘成啊,本宫,哦不,我来,陪我师兄。” 还是仗打完了,纪弘成才知道真金皇子已经是水洗学派的弟子这件事,现在见到这厮还称呼自己名字,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却见阿罗道: “傻子,这孽畜跟你很熟吗?” 纪弘成听阿罗称他为孽畜,改变而来主意。我是开山祖师爷啊,要收拾徒孙辈,也不用我亲自出手吧。他双手一摊,表示不认识这货。 果然不出所料,大青石又一把提溜起真金的衣领。摆摆手道: “别提到我这儿来,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哪里会收他为徒弟,滚滚!” 大青石听话的说声是,便把真金扔到了门外,并把门一关,然后恭敬的道: “恩师,他出去了。这憨货——其,其实也不是特别笨,弟子教他的时候,他还一学就会,可他每次问恩师问题,半天都弄不懂,看来恩师对他太严厉,吓傻了。” 门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 “老师!阿罗!小翁主,我要跟你学医术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一封书信 大青石出发之日,水西君长和纪弘成亲自送行。 阿哲道: “好小伙,这才是我彝家最精壮的汉子。这次去见忽必烈,不要有什么压力,把我的信送到就行。有我水西大军为你做后盾,谅他也不敢怠慢你。快去快回,回来之日,我和纪弘成还在这儿接你。” 大青石躬身行礼: “多谢君上,青石定不辱命!” 纪弘成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青石啊,此次去北方,不同上次,也要多加小心。和谈之事,牵扯到全天下每个人神经,既要防范被忽必烈算计,又要小心行事,把握分寸,不要留下什么口实。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 “记住了师祖,我会小心的!” “以后不用叫师祖,无论什么辈分,叫老师就行!” “是,老师!” 就在青石转身就要上车的时候,一骑快马飞奔而来。 “青石特使请留步!” 众人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兀良合台。 纪弘成笑呵呵的道: “小台,你这是?” 兀良合台解释道: 纪师,我有件事要麻烦一下青石特使。” 接着,他有转而对阿哲道: “君长,我是否可以请青石特使,向大元陛下带封书信?这是信件,请君长过目!” 兀良合台在大棚蔬菜领域成了专家,在水西也算站稳脚跟,早就没有被当成俘虏对待了。 然而还是有不少暗哨监视,虽然这些暗哨从来不打扰他的生活,甚至有时候还会暗中保护,但并不等于他可以做任何事。尤其是离开水西,或者向外界传递书信,这是必须要受到限制的。 兀良合台知道,想要给忽必烈带信,没有君长阿哲的首肯,青石是不会答应的,他干脆将信件公开,这样水西就不会起疑。 阿哲把信件接过,问道: “兀良师傅,你确定我可以看这封信?” 兀良合台笑呵呵的道: “君长,这信件必须君长过目,才能够送出去,规矩我还是懂的。” 阿哲打开并未封口的信件,开始浏览。 这封信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出格之处,无非表达对葬送两万大军的自责,说了一些在水西的见闻,并告诉忽必烈水西善待了所有的蒙元俘虏,而且向忽必烈保证,一定会照顾好真金皇子周全。最后,兀良合台还劝忽必烈,一定要与水西和谈,共同建设一个新华夏,这是南北各族的愿望。最后是一些祝福的话,还用了蒙古语结束。 阿哲看完了,这封信情真意切,中规中矩,完全可以带去。不过他还是随手把信件递给了纪弘成,因为最后那句蒙古语,他不懂。 纪弘成看了信件,也不懂,不过就在阿哲读信的时候,他注意观察了兀良合台。小台其实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从他的眼神表情自然看不出什么名堂。可大费周章向忽必烈说这些不深不浅的话,似乎有些没必要。 鉴于小台已经在学术界颇有威望,纪弘成也没有为难他,而是对青石道: “既然小台老师让你捎信,照办就是了。” 他随手把信件交给了大青石。 众人别过,大青石便带着随从上车离开了,阿哲也与纪弘成漫步回到西南海,随从与弟子们远远跟在后面。 阿哲道: “弘成,你懂蒙古语?” “不懂啊。” “刚才那信,看起来没什么,可最后那句应该是蒙古语,我看不懂才递给你的,你也不懂,何以草率的交给了青石?” 纪弘成笑道: “君上,无论有没有那句蒙古语,从字面上看是看不出什么的。不过我会马上派人飞鸽传书,将那封信要回来,确保万无一失后,再给青石送去。” 阿哲若有所悟: “嗯,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快去安排。” 郭强立下大功后,成为了雨龙岭守将。雨龙岭可是木胯则西的北大门,能够把这么重要的军队交给他,这是充分说明了水西的大人物们对他的信任。 郭强其实也是青石军中故友,曾是汝卡阿诺部下。青石的车队到达雨龙岭,便被郭强留下了,说要跟他喝一顿壮行酒。 席间,郭强把俢月居飞鸽传来的书信交给大青石。大青石很纳闷,这跑马也就半个时辰的距离,有必要飞鸽传信吗?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打开信一看,他便懂了,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将兀良合台的那封书信交给了郭强。 郭强则派最可靠的心腹,立刻飞马送到西南海。由于北边每天都有数十次传信的探马,即使兀良合台见到,也不会起疑。 纪弘成亲自接过探马送来的信件,他与阿哲看了几遍,除了那句蒙古语,其他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不一会儿,纪弘成派人去叫的赵孟頫来了。赵孟頫是个学霸型的人才,不仅书画堪称当世第一,在语言方面也颇具天赋。他竟然跟几个西方来得传教士相处了一段时间,就学会了意大利语言,据说最近在跟一个叫做马可波罗的人交往频繁。 当然,赵孟頫跟兀良合台等人交流也比较多,蒙古语文字,他应该懂不少。 赵孟頫拜下: “参见君上,参见恩师!” 君长阿哲笑道: “来来来,赵学霸,你来看看这封书信,这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赵孟頫皱着眉看了半天那句蒙古文,不太确定的道: “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记得向长生天点灯祈祷,为死去的兄弟们祈福。” 阿哲和纪弘成相视一眼,都很诧异,怎么是这么一句话? 纪弘成道: “我在元大都住过一段时日,对蒙古人的习俗多少有些了解,没听说过蒙古人有向长生天点灯祈福的事,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暗示?” 阿哲道: “咱们有那么多蒙古俘虏,找几个问问不就行了?” 纪弘成道: “如此不妥,如果那样做,迟早传到兀良合台耳朵里,万一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就有碍和谐了。” 阿哲道: “不如一把火烧掉这封书信,一了百了,反正兀良合台是没有机会离开水西的。等到他能够见到忽必烈的时候,恐怕忽必烈早就成了我们的阶下囚了。” 纪弘成笑道: “君长,再给我一点时间,或许我能够破解这封书信的秘密。只有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我们才好施行反间计。” 阿哲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耐心的坐下来,看纪弘成还有什么办法。 赵孟頫道: “老师,别的都没什么,就是觉得这点灯祈福挺怪的,难道这别有所指?” 第一百九十二章 秘写 当赵孟頫提到“灯”这个关键词的时候,纪弘成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点什么,但由于人多嘴杂,一时也不得要领。 他想到了春蕊,春蕊跟自己在元大都待的时间一样长,何不问问她,是否知道关于点灯向长生天祈福之事。 春蕊就是西南海的门外,作为纪弘成的专职秘书,她几乎就是纪弘成的影子,纪弘成随时都有可能让她去办事。 春蕊进大殿后,向君长行礼,然后问道: “纪师,什么事?” 纪弘成便将信件的后半部分拿给她看,并告知她赵孟頫的翻译。其实不用赵孟頫翻译,春蕊早就学懂了不少蒙语,恰好这一句她都认得。 春蕊想了想道: “我也没看出什么来,而且我在元大都跟楚照月相处的时间不短,并没有听说过点灯祈福的习俗,也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蒙元宫廷礼仪。要不找楚姑娘来问问?或许她知道点儿什么。” 楚照月跟着纪弘成他们从元大都乘坐热气球逃往海上后,也随着文天祥辗转来到了木胯则西。翁主阿罗安排她进入了水西大学堂,目前她还没有自己的专业。她一方面想要从事音律方面的研究,另一方面又想学更有用的东西,于是阿罗让她从各个科目的基础学起。 水西大学堂已经有了自己的学前教材,只要按照大学堂的要求,通过学前考试,无论年龄大小,也无论男女,都可以成为大学堂的生源。 很快,正在水西书院读书的楚照月便来了。由于时间紧迫,纪弘成也没有跟她寒暄,直截了当的问关于灯和祈福的问题。 楚照月皱着眉头道: “公子,照月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其实察必皇后还是跟我们讲过很多宫廷礼仪,但是没有听说过祈福要点灯的,即使要点灯,也是为了照明的需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这样一来,赵孟頫反而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问题一定在“灯”上,这究竟有何特殊的含义呢? 纪弘成决定将这封书信留下,毕竟有可疑之处。当然,或许这是忽必烈或者兀良合台的个人习惯也说不定,总之他们君臣一定有某种默契。 就在纪弘成让楚照月等人退出,准备去俢月居继续研究书信的时候,楚照月回头道: “公子,君长,说到灯,我想起了一种非同寻常的灯,那是阿罗翁主的物品,后来大宁宫的御医制造出了那种灯。” “阿罗?” 众人一阵诧异,就连阿哲也一脸疑惑的看着楚照月。 “是这样的,阿罗翁主到了大宁别院,有一次给别院里的一条狗取出狗腿里的一根生锈的铁钉,她用一种灯烧手术刀,说是为了消毒。奇怪的是,这种灯烧过的手术刀,明亮如初,不会被熏黑。当时我留意到这个问题,还专门请教了翁主。她说这种灯是酒精灯,水西坊的新产品。我就向阿罗翁主询问了酒精的蒸馏之法,并且把步骤写下来,交给了别院的总管。后来我打听了,大宁宫的御医按照那个方法,蒸馏出了酒精,并且制成了酒精灯。”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的确有特别之处。但众人冥思苦想,就是想不到这事与这一句蒙语有什么关联。 倒是纪弘成不动声色,让大家先散了,回头再说。并且再三叮嘱,要大家不许吐露出去一个字。 众人走后,阿哲问道: “弘成,要不要把阿罗叫来问问?” “不用了,君上,让人去弄一盏酒精灯来。” 酒精是纪弘成弄出来的,大学堂医学院知道酒精的消毒功效后,又发现了酒精灯焰火高温且清洁的特性,于是发明了酒精灯。 阿哲不明就里,就按照纪弘成的要求,命人去找来酒精灯。 纪弘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毕竟在这个时代,自己从来没有讲过关于秘写药水的事,甚至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秘写药的配方。现在他严重怀疑,这些聪明的古人,竟然弄出了秘写的药水。 不对呀?如果这种药水弄出来,而且兀良合台知道,不可能自己反而不知道?除非…… 酒精灯弄来了,纪弘成让大殿里的人都出去,就他和阿哲在。 纪弘成把信拿来,放在酒精灯上烤,接着发生的一幕,让两人都惊呆了——那封信的空行里,竟然显露出了一些小字,全部是蒙文。 纪弘成赶紧停止,因为他一个字都不认得。得让赵孟頫来,让他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最好能够抄写下来。 赵孟頫来了,纪弘成的这个好徒儿,有一身的本事,在这关键时刻终于派上用场。 他在字迹显现的时候,便一目十行的浏览,连续看了三遍,等到字迹开始模糊,他便奋笔疾书,将纸上的内容没有遗漏的写下来,然后又翻译成汉文。 当阿哲和纪弘成看到赵孟頫的翻译时,被吓得不轻,这内容如果真的到了忽必烈的手上,必然会发生灾难性的后果。 信上是什么内容呢?是关于神机炮的关键技术。其一是炮管和枪管的制作之法,其二是膛线的制作之法,其三是炮弹和子弹的配方,精确到具体数字。 阿哲和纪弘成都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阿哲和赵孟頫都豁然开朗,原来枪炮并不复杂,有了纪弘成的设计图纸,或许在战场上缴获一件样品,然后再有兀良合台的这份密信,就可以制造出来了。 幸亏多留了个心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阿哲问道: “你既然能够看穿兀良合台的把戏,想必应该知道,通过什么方法写字,然后用灯烤就会显现字迹。那就来个将计就计,给忽必烈另外写一封书信,就用这种方法。” 纪弘成摇摇头道: “事实上,我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写出来的。这个方法我在师门的传说中有些印象,没想到真的有人实现了。” 阿哲皱眉: “蒙元人竟然通过阿罗的酒精灯,就弄出了这么神奇的妙法,看来不可小觑啊。这一次要不是小心谨慎,忽必烈一旦有了枪炮,咱们对他而言就没有多少优势了。” 纪弘成也是捏了一把汗,看来间谍不得不防。不过他又想到一种可能性,于是道: “这恐怕不是元大都的那些御医弄出来的,这事根子还是出在咱们水西。” “你是说这个秘写之法,是水西人弄出来的?” “我的意思是,这个秘写之法,应该是蒙古人在水西弄出来的,然后兀良合台才能掌握。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兀良合台能够写出这密信,而我们却一无所知。” 第一百九十三章 马可波罗 纪弘成的话,让阿哲感到一阵无力。除了把兀良合台抓起来严刑拷打,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够得到这个秘写材料。 纪弘成却另有打算,他让人请阿罗与药王秧贵。 阿罗与秧贵同时进入了西南海,纪弘成劈头就问道: “秧贵,你统领医学院,对药物有些研究,知不知道有一种药水,写在纸上看不见,用酒精灯一烤,便可显现字迹?” 秧贵见老师都等不及自己行拜见之礼,就直接问这事,知道事情一定很紧急,于是道: “我本人没有试过,不过据说学院里有个意大利学生,尝试过老师您说的这种药水,具体是否成功,我就不知道了。” 意大利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做马可波罗。 纪弘成一愣,他已经两次听到马可波罗的名字了,这个人居然真的在水西。 阿哲等人则见惯不惊,西欧人,波斯人,在水西的比比皆是,这些人也就是纪弘成所说的留学生。 “好!药王,你马上去把这个马可波罗请到西南海来,对了,还有兀良合台。” 赵孟頫却道: “恩师,还是我去吧,我跟马可波罗比较熟。” 纪弘成挥挥手,然后跟阿哲解释道: “君上,这个马可波罗我有所耳闻,此人游历四方,很有学问,据说跟忽必烈还有些交情。此事紧急,我们来不及搞什么反间计了,不如单刀直入,将这两个人请来,晓以利害,但愿他们能够合作。” 阿哲也是点点头道: “这样最好,如果不合作,干脆交给刑律院依罪论处了事。咱们还有一大摊子事情要做,谁有功夫跟他们细磨。要不这样吧,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我还要去跟大总管研究一下派往江南各地的人选。” 纪弘成当然应诺。 半个时辰后,马可波罗和兀良合台到了。兀良合台明显充满疑问——才见过面,怎么又叫他。然而纪弘成还是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到料想中的一丝慌乱。 兀良合台旁边的欧洲人,高鼻梁,深邃的蓝眼睛,高个子,看起来非常英俊。见纪弘成很是诧异,赵孟頫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恩师,他就是马可波罗。” “马可波罗那么年轻?” “是的,他有二十岁了。” 马可波罗初次与这位传说中的水西祖师爷见面,也很惊诧,因为这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马可波罗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很有礼貌的道: “参见老师,我叫马可波罗。” 这汉语说得非常流畅。 纪弘成严肃的道: “你先单独进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纪弘成的稳重与气度,明显与他的年龄不相符,但大家丝毫不觉得这有违和感,因为光他那响当当的名头,就如同一座山岳,哪怕他是个黄口小儿,那也是成了精的。 进门的时候,西南海侍卫已经将这二人搜了一遍身,即使单独见面,也不用担心发生刺杀之类的事情。 马可波罗恭敬的跟在纪弘成的身后,到了茶室。坐下后,纪弘成直接问道: “你见过忽必烈?” 马可波罗阳光的笑了笑,回答道: “是的,老师,我见过忽必烈陛下。” “你来水西,是不是他指使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我本想来拜见您,可是您没有在木胯则西,恰好水西大学堂在招收学生,我就加入了,做了您的门下弟子。” 遇到了复杂的表达,马可波罗的言辞有些磕巴。这也难怪,他才二十岁,即使是天才,对于学习一门语言,尤其是博大精深的汉语,并不是轻而易举。 “感觉水西大学堂怎么样?能学到东西吗?” “老师,水西大学堂,学问比大海还要深广,我马可波罗穷其一生,恐怕也只能学到一些皮毛。” “你是多久来我们东方华夏的?” “老师,我这是第一次离开意大利,本来想要游历天下,可到了水西,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在水西大学堂学知识,将来学成之日,再回到意大利,把我学到的东西,教给意大利的学生们。老师,您会介意吗?” 纪弘成和蔼的笑道: “水西大学堂的宗旨,就是要将学问发扬光大,造福全人类。当然,水西大学堂也要兼容并包,吸纳来自全人类的知识文化,不断壮大,不断创新。小马啊,你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但愿你梦想成真。只要你不将涉密的信息带出去,自然欢迎你将水洗学派的学问发扬光大。” 马可波罗见纪弘成如此宽厚,居然不介意他把这些知识带到意大利,带到欧洲去,便笑的更加灿烂。 “小马,我的亲传学生中,没有几个西方人,尤其没有欧洲人,你可愿意做我的亲传弟子?” 幸福来得太快,马可波罗竟然有些浑身颤抖,连忙跪下道: “弟子马可波罗,叩见恩师。” 是标准的叩拜之礼。 本以为马可波罗是个游历四方,饱经风霜的老油条,没想到如此年轻,求知若渴。纪弘成深谙年轻人的心理,并不拐弯抹角,直接收徒。 纪弘成连忙扶起马可波罗道: “为师找你来,实在是事出有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吗?” “恩师不是说了吗?你差一个欧洲学生。” “不!不是这样,为师收你为徒,是要救你。” 马可波罗毕竟年纪不大,也没有什么城府,听纪弘成这么一说,有些慌了,连忙问道: “恩师,难道有人想要谋害我吗?” 纪弘成一脸严肃,语重心长的道: “小马,只要你自己没有犯错,水西自会保护你的安全。但是,现在你已经涉嫌间谍罪,一旦查实,是要蹲大狱的。” 马可波罗一脸无辜的道: “恩师,水西律法我是读过的,对间谍罪也有所了解,我并没有刺探水西的秘密,也没有提供给别的国家呀?” 纪弘成道: “所以说这事还需要调查,不过我可以给你交个底,这事与一种秘写技术有关。” “秘写技术?” 马可波罗想了想,然后莞尔一笑道: “恩师,这就更不可能有问题了,这是我自己发现的一种有趣的小玩意儿,即使我告诉别人,那也是我的自愿,这不属于水西的东西。” 纪弘成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看来真的是这个马可波罗搞出来的事情。纪弘成问道: “你说这秘写技术是你弄出来的?我说师门秘传的秘写药水,我从来没有向人透露过,怎么会有人使用。既然如此,那就不用怕,为师相信你。” 马可波罗一阵欣喜,这秘写之术,居然是师门的学问,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是个天才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 农牧部 就在马可波罗得意之际,纪弘成又问道: “那么,你告诉为师,这密写之术,是否还告诉过别人?” 马可波罗道: “老师,我这密写之术,原本只是偶然发现,经常自己写来玩玩。那时没有酒精灯,我就在炭火上烤字,我住的宿舍里几个人都看见了。那炭火烟太大,烤出来的字迹不清晰,纸张也不行,看起来乱七八糟的,舍友们都没兴趣。倒是有个舍友提醒了我,说用酒精灯可能会好些,后来我试了一下,果然效果不错。对了,那位聪明的舍友可能知道这密写配方,因为我在制作密写液的时候,他在旁边看过。” “哦?那位舍友知道酒精灯,应该是医学院的生源咯?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一个蒙古人,名字叫做卓力格图。那时我们几个都是准备进入医学院,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真正选择学院的时候,听说卓力格图家里奶奶过世,他随着商队回北方了。” 说到这里,马可波罗突然停住道: “老师,难道是,卓力格图用我的密写技术做了间谍之事?如果真是这样,我很抱歉!” 纪弘车哈哈一笑道: “没有那么严重,而且不是卓力格图,而是一个波斯人,他把青霉素的制造之法,密写带出了水西。其实青霉素本来就是治病救人的药物,我们不介意用来救治更多的人,不巧的是,这位波斯人写的配方里出了错,导致制造出来的药物有毒,导致不少人死亡。小马啊,老师知道你们想要给自己的国家带去最先进的东西,无论你想要什么,只管跟老师开口,老师保证让你得到最完整,最有用的资料,千万别学那波斯人,弄巧成拙。” 其实这完全是纪弘成的杜撰,根本没有这回事。 马可波罗突然跪下道: “老师,对不起,我的确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好在还可以挽回。” 纪弘成忙问什么事。 马可波罗说,他用酒精灯烤密写纸张后,显现出来的字迹非常清晰,这让他看到了一个重要的用途,于是便将很多水西学院半公开的技术,通过整理密写成册。 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个空白本子,然而用酒精灯一烤,这就是价值连城贵重资料。 当然,据马可波罗交代,这些资料,并不包含如神机炮技术之类的敏感的信息,这让纪弘成松了口气。 最后纪弘成道: “小马,任何秘密窃取的行为,都可以是间谍行为。不过你密写的资料,都是半公开的,不在此列。现在有个问题,如果有人调查你,说你的密写技术也是窃取的,你如何解释?” 马可波罗涨红了脸,无奈地道: “老师,这,真的是我瞎试验弄出来的,不信,那个,不信,你去问问我那些室友,尤其是卓力格图。” 想到卓力格图,他有些沮丧。卓力格图都回北方了,怎么找到他呢?马可波罗有些有理说不清的感觉,而且有些愤怒,这明明是我的专利,现在却成了间谍罪最说不清的东西了。 纪弘成假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 “要不这样吧,或许你的密写药水配方跟师门配方有所不同,现在你把你的配方写下来,如果确实不同,我给你证明,这是你自己摸索出来的,并且给你登记造册,建立专利档案,以后无论是谁,想要利用这项技术,都要给你支付费用。” 马可波罗一听,纪弘成肯给他做主,他还怕什么。可是他又担心的道: “老师,可如果我的密写药配方跟师门的一样,那我不还是间谍吗?” 纪弘成笑道: “师门的配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使用过,所以我才会无条件相信你。现在你要做的是,亲笔写下配方存档备查。也就是说,如果配方跟师门的一样,我就不会把师门的配方拿出来了,你还是发明者。” 马可波罗感动了,老师为了保护自己,考虑得真是周到。当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师知道自己没有窃取这项技术,否则还真的说不清。 马可波罗不再迟疑,提笔就用汉语写下了配方。 纪弘成一看,就明白了,无非是用洋葱、醋等东西,捣鼓出来透明液体,写在纸上,用火一烤,液体碳化,就显现字迹。 纪弘成看了,评价道: “你很聪明,虽然你的配方并不完善,但你找到了密写的原理。这项专利属于你了,放心的去吧。不过要记住,此事不能再向任何人提起,也不能再用密写技术写那些资料。你刚才提到的那些资料,我让印刷坊为你分别制作成册,送给你当师徒见面礼,而且这些资料,你完全可以公开带去意大利。” 马可波罗一听,赶紧磕头致谢。 马可波罗走后,纪弘成把药王叫进来,询问了关于卓力格图的一些事,这才找到了其中的联系点。 卓力格图是第一批入水西的商人,的确与兀良合台有过联系,密写的方法,应该就是通过他传给兀良合台的。 而且据药王调查,兀良合台跟医学院的人并不熟悉,尤其这个马可波罗,似乎跟他并没有见过面。 有没有见过面,他们之间是否了解,倒是可以试探一下。 纪弘成改变主意了,不能跟兀良合台来明的,因为这事马可波罗并没有提到兀良合台,而兀良合台现在还坚信自己是安全的,密写之事他一定认为还没有被发现。 可是人已经叫来了,现在找什么借口把他打发走,又要让他不起疑呢?得有一件非他不可的实事才行。 想了一会儿,他有了主意,于是起身击掌。 春蕊听到后,把兀良合台带了进来。 纪弘成盯着兀良合台看了一会儿,见兀良合台依然镇定自若,纪弘成便放心了。如果兀良合台慌乱的承认密写之事,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兀良合台拱拱手道: “纪师叫我来,不知有什么要事?” 纪弘成这才和蔼的笑道: “小台啊,把你和马可波罗叫来,是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交给你。你知道,我们正在约忽必烈和谈,准备建立统一的华夏。无论忽必烈是否愿意坐下来谈,华夏国临时政府都要成立,君长和大总管,还有我都正在考虑各地各部的人选。你告诉我,是否想要出来做官?” 兀良合台毫不犹豫的道: “纪师,兀良合台蒙不杀之恩,苟活于水西,能够当个老农就够了,做官还是算了,水西和大宋人才济济,恐怕还轮不到我这个大老粗。” 纪弘成道: “让你做官,不是做水西的官,也不是做大宋的官,而是华夏的官。至于你说想当个老农,那就正好,我们需要一个农牧部尚书,无论农业还是畜牧业,都是你的强项,这全天下,你是唯一最合适的人选。” 兀良合台眼睛一亮,南方只重农业,至于畜牧业,完全是农业的附属,现在纪弘成居然把畜牧业提升到这个高度,看来是下定了南北一统的决心了。 一来兀良合台的确对畜牧和农耕都有研究,二来,他要为忽必烈做卧底,弄到更多的水西技术。不为别的,他要提升北方的实力。只有实力对等,坐下来谈判的时候,才有筹码。 兀良合台其实也是赞同南北一统的,只不过他不愿意刀架在脖子上的一统,他希望蒙古人在大一统之后,至少保持平等的社会地位,而不是从大元贵族沦落为华夏地位最低的一等人。 第一百九十五章 筹备 兀良合台本来以为纪弘成对他有所怀疑,才会把他叫来,现在看来,竟是为了这事。 其实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一方面充分说明水西对他是信任的,另一方面,自己在农牧主官的位置上,必然能够接触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兀良合台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利弊之后,便答应道: “纪师,既然如此,我只好勉为其难。只是我作为大元人,即使纪师和君上信任我,恐怕天下人也会颇多非议,到时候我该如何应对?” 纪弘成道: “这也的确是个问题,不过只要做出政绩,相信能够堵住他们的嘴。不过小台,你说到这里,我就直说了,我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很多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说让蒙古人安排他们种庄稼,简直就是笑话。小台,你要积极争取这个位置,这是证明蒙古人不但能放牧,还能种庄稼的一个机会,将来的华夏,要想受到人尊重,不是因为你是蒙古贵族,而是因为你能为国家做出贡献。” 纪弘成站起身继续道: “将来的华夏,和平统一之后,将会停止战争,少制造枪炮,把主要精力放到生产粮食,蓄养牲畜,制造机器上来。到那个时候,社会的主要矛盾,不再是各族之间的利益冲突,也不再是南北争霸,而是要努力解决百姓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落后生产力之间的矛盾,要努力涉足远洋,飞上月球,飞向太空……” 听着纪弘成的话,兀良合台露出了无比向往的神色。过去,他总认为大草原的广袤,让他这位蒙古人的心胸无比开阔。如今开来,还是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要说第一胸怀大志的人,绝对不是忽必烈,而是眼前的这位少年。 兀良合台走了,带着期待,鼓足干劲,大步流星的离去。 纪弘成把赵孟頫叫了进来。 之前他就把马可波罗的密写配方交给春蕊,让她去准备,现在密写药液已经放在他的案头。 “老师!” “子昂,你看看能不能模仿兀良合台的笔迹?” 赵孟頫颇为为难的道: “老师,若是当世书法大家,甚至普通文人的字迹,我有把握能够做到以假乱真。可是小台的字迹,实在太难了。” “哦?难不成这兀良合台在书法方面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那倒不是,兀良合台的字,实在太丑,又完全没有笔法可言,所以模仿起来,比较难。” 纪弘成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没想到拙劣有拙劣的用处。 见老师有些为难了,赵孟頫有道: “不过,联系片刻,或许会有九分相似。” 纪弘成想了想,点头道: “那就开始联系吧。其实略微比兀良合台写的好看些,也无妨,这可以理解为兀良合台在水西勤练书法,有了一定进步。” 老师这么一说,赵孟頫便明白了,于是端坐案头,提笔临摹。 连续临摹了四五遍,感觉差不多了,赵孟頫便拿来一张空白信纸,抄写一遍兀良合台的原信,有用密写药水,抄写了一遍纪弘成草拟好的关于神机炮的“技术要点”。 按照纪弘成的这份资料,的确能够造出神机炮,也能够造出黑火药推送的子弹,不过没有将关于膛线的信息写进去。也就是说,将来蒙元的枪炮,看起来会和水西的一样,然而实际上,子弹和炮弹打不了多远,也没有准头。 赵孟頫写完了,便问道: “老师,这样一来,岂不是也给了忽必烈一些有用的信息吗?他们的铸铁技术,枪炮制造工艺都会有很大的改进,你就不怕对咱们的人构成杀伤?” 纪弘成道: “如果不给一点干货,恐怕忽必烈也会起疑,而且,这样还有个好处,让蒙元的冶铁技术,炮管制造技术提升一定的档次,将来我们缴获这些枪炮之后,加以膛线改造,就成了咱们的东西了,等于说让忽必烈替咱们制造枪炮。” 赵孟頫扶额,老师你太腹黑了。 纪弘成又接着解释道: “忽必烈和元朝那帮人,最是能征善战,只要他们打不着咱们,就行了,然而都是华夏人,也不能让他们太落后,至少不能让他们被外族欺负了。” 赵孟頫咧咧嘴,老师你这个想法还真的超出常人,忽必烈的父辈,用冷兵器就能够打遍整个大陆,有了这枪炮,那还不逆天? 片刻之后,传令兵来了,纪弘成把这封信按照兀良合台的方式装好交给了他。 大青石在雨龙岭喝了一顿,假装酩酊大醉,就在守军军营睡了一夜。当夜拿到了木胯则西掉包过的信件,次日一大早,便出发北上。 纪弘成送走传令兵后,就去见了阿哲,跟阿哲禀报了兀良合台出任农牧部部长的事,阿哲犹豫片刻道: “如果兀良合台和忽必烈里应外合,对咱们的农业进行破坏,那就防不胜防了。去年水西洪涝灾害,导致粮食几乎绝收,那痛楚至今还挥之不去。不能冒险,让他做农牧部部长,完全行不通。” 其实纪弘成也是临时起意,事后想想,这个提法也只合适拿出来打发走兀良合台,真要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自己都不放心。 此事一时半会儿难以理出一个章程,只好暂时放下。为了不让兀良合台起疑,大总管卓日与纪弘成假装在这件事上起了分歧,还闹得不少人知晓。 关于成立若干部门,并且安排各地主官的问题上,上百号人在西南海开会,大会开了七八天,才初步拟出一些章程来。 可是,就在水西为华夏国临时政府的成立,以及与忽必烈的谈判紧锣密鼓做准备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元军被回长江以北后,流落在福建一带,沦落为乞丐的贾似道,找到了一位皇室后裔——三岁的赵威,于是大张旗鼓,以大宋顾命大臣的身份,立赵威为帝。 没错,你没听错,这个人不叫赵显,而叫赵威。也就是说,历史上的宋恭宗赵显,如今下落不明,水西准备好的赵铎,也没有派上用场,倒是这位三岁的黄口小儿,抢先一步称帝。 最可笑的是,这个消息一出,竟然有不少人跟随,贾似道借此机会,大作文章,要求大宋旧臣们,前去保护幼帝。 第一百九十六章 禅让 消息来得很突然。 上百人都在听纪弘成讲关于沿海各个口岸的重要性,阿哲也正在听得津津有味。此时刘博匆匆进入会场,对阿哲耳语几句,阿哲连忙起身: “弘成,停一下。大家休息片刻,有个比较紧急的事情,一会儿再跟大家说。” 纪弘成见阿哲的表情,就知道出了不小的麻烦,因为阿哲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 两人带着刘博走进了春熙阁大殿后的茶室,阿哲便让刘博说他带来的消息。 “恩师,刚刚从临安飞鸽来信,说贾似道在福建找到一位皇室后裔,是一位三岁的幼孩,贾似道以大宋太师之名,立这孩子为幼帝。” 纪弘成并不吃惊,其实他也有预料,因为度宗之后,南宋还有几位皇帝。如今历史虽然发生了改变,但皇室后裔几乎遍及大江南北,找到一个并不奇怪。他甚至暗自庆幸,贾似道病急乱投医,找到了一个幼孩,如果贾似道找到一位颇具雄才大略的皇室后裔,恐怕难免又有一番麻烦。 纪弘成淡定的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刘博,飞鸽传书,就没有说些别的情况吗?比如这孩子是赵氏哪一支脉?” 刘博道: “飞鸽传书并没有细说,只是见到临安一带的宫廷旧人们纷纷前去依附,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恩师,这就是那飞鸽传书。” 纪弘成接过一张纸条,展开一看,内容果然非常简洁。不过信中提到,贾似道居然招募了一支数千人的队伍,还向天下宋臣下达公开诏书,命大宋旧臣,知悉此事,立刻入临安朝拜,并择日举行登基大典。 纪弘成看完,把信递给了阿哲。 阿哲看完信后,深吸一口气道: “弘成,这回有些不好办了,难不成举兵灭了贾似道?他可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啊。说来我这个水西君长,只不过是大宋的一个藩王,如今另立新帝,我作为外人,不好表态。可任其这样发展下去,大一统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纪弘成则轻松一笑道: “贾似道,国贼而已,天下人恐怕没有那么好糊弄,君上兀忧。既然君上处理起来比较为难,不如把这事交给统一委员会委员们好好商议商议,或许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阿哲一听,看来也只好如此了。不过他对纪弘成的期待,总是比别人多,还是问道: “弘成,你自己的意见呢?你打算怎么办?” 纪弘成道: “我的意见,当然是灭了贾似道。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能阻挡华夏的一统,忽必烈都不能够,贾似道这个跳梁小丑,自然也不行。不过如何灭他,正如君上所说,咱们还是听听大宋臣子们的意见,甚至最好凭天下公论。” 阿哲还是有些忐忑,问道: “如果大宋臣子们复国心切,都拥护他呢?怎么办?” 纪弘成道: “君上,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也没有办法了。天下大事,人心向背最为关键,如果大宋的忠臣良将,都愿意为了一个三岁的孩子,背弃咱们共同奋斗,共创新华夏的诺言,那就说明时机还不成熟,还得继续折腾。我的师门有句话,‘你若盛开,清风自来’,我们要做的,是为大一统的到来,做好充分的准备,让水西的光芒,融化一切冰山,照耀一切黑暗的角落,让牛鬼蛇神无处遁形。” 阿哲作为水西的部落首领,再先进,他也只是一个部落大酋长。面对天下大势,面对南北对峙的时候,他心里很是没有底气。 然而每次听纪弘成一番高论,便又立刻充满信心,他心中早就把纪弘成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他的脑海中,要让彝家部落在这乱世中生存下去,让水西不被灭国的愿望,早就实现了。他还来不及感受这种实现目标的喜悦,更广大更深远的目标又在他的心中悄悄生成。他深切的体会到,大一统不仅仅是纪弘成的梦想,不仅仅是野心家的梦想,也是每一个华夏人心中应该有的目标。 阿哲有一种冲动,想要立刻让纪弘成来坐这君长之位,他自己甘愿做水西学派的一个弟子,像个年轻人一样,为水西,为华夏共同的事业,脚踏实地的去努力。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打从心里的服气,是很难的,可纪弘成不知不觉间做到了。阿哲的感受最为明显,从一个有灭国之危的水西头领,成为一方有资格逐鹿中原的雄主,最后成为一个主导天下大势的人物,这一切都是仰仗纪弘成。 最难能可贵的是,纪弘成并不居功,也没有让他有当傀儡的感觉,至始至终对他都很尊重自己,不得不说,生子当如纪弘成啊。 阿哲把赵孟頫叫出去,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纪弘成道: “弘成,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现在是不吐不快。水西的未来,华夏的未来,都系于你一人身上,然而你现在无名无分,才导致这些牛鬼蛇神兴风作浪。我想让你接替君长之位,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来得有些突然,纪弘成看着阿哲的眼睛,不像是说说而已,看来这是他心里的想法。 纪弘成没有拒绝,也没有认同,他默默的思考着阿哲的话。 如果现在接受阿哲的禅让,不得不说对于实现自己心中的想法,有巨大的益处,也能大大推进时代的进步。然而也有两个弊端。 第一个弊端,阿哲禅让之后,如何安排他的归属?阿哲没有公开提及此事,可能也有他的一些顾虑,时机似乎并不完全成熟。 第二个弊端,贾似道新立了个儿皇帝,自己坐这水西君长之位,就毫无缓冲的跟儿皇帝,跟忽必烈唱对台戏,其实这有些不妥。自己的原计划,是借力打力,让南北两个皇帝被淹没在时代的浪潮中,而不是被自己和自己的神机炮干掉。 枪杆子里出政权,固然是硬道理,然而能够不动刀兵,不动枪炮,就做到天下一统,人心思归,这才是上上之策。 纪弘成思考了一会儿才拱手道: “多谢君上美意,弘成能够得到您的青睐,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弘成知道,您想在背后推我一把,送我一程。我考虑,有些事,君上来做,比弘成更合适。这君长之位,无论君长坐,还是我来坐,咱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在合适的时机,弘成一定会毫不推辞的接下您手中的接力棒。但目前时机尚未成熟,君上还是多分担一些。君上放心,弘成一定会尽力为君上分忧!” 不知道为什么,纪弘成和阿哲都觉得这番对话,完全出自真心。其实阿哲当大鬼主的时候,尤其是干掉大祭司后,他曾痴迷过作为一方霸主,言出法随,生杀予夺的滋味。可当他亲眼见到水西日新月异的变化,他亲自体会到,见到点灯的那一刻给他带来的震撼与满足,甚至超过了第一把交椅给他带来的快感,他的心态就慢慢变了。 只要能够实现那个目标,只要能够建设成纪弘成口中的现代化,就做一个普通人,也比做这战乱年代的大鬼主,比做这水西君长强。 阿哲有时候甚至想,如果能够乘坐热气球飞上天空,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那种体验,是何等快活。最关键的,有人比他更适合坐这君长之位,他能够放心的把这一切交给这个人,自己去遨游世界,何乐而不为呢? 阿哲也想过,如果纪弘成不堪大任,他自然也愿意坐在这个位置上,当一颗定海神针。 阿哲的感觉,很复杂。有些落寞,有些欣慰,有英雄迟暮,又充满期待……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当皇帝太落伍 纪弘成与阿哲的一番秘密谈话后,虽然似乎一切依然照旧,但两人心里都敞亮多了。 在纪弘成重新步入春熙阁会场的时候,总感觉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或者将某件别人的东西私相授受之感。 可是当他看到坐在堂下的一张张面孔,或衰老,或年轻,似期待,似渴望,他仿佛看到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婴儿。既然来到这个世界,肩负着引领天下苍生,进入一个美好世界的责任,自己应该坚强勇敢,不计个人得失,不去沽名钓誉,一切都以目标为重。 纪弘成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坚定过: “各位,下面,我替君上,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当纪弘成把贾似道拥立幼帝之事说出来,全场一片哗然,大家满怀愤慨,议论纷纷。 “贾似道真是无耻至极,为了还能够继续做一个权臣,竟然让一个三岁幼儿来做皇帝,亏他想得出来。” “贾似道这狗贼,就是他隐瞒元军攻破襄阳的消息,才导致大宋的灭亡,如今他竟然阴魂不散,真该千刀万剐。” “最恶心的是,居然有不少人去捧他的臭脚,真怀疑,那些人的脑子里是装的是不是S。” …… “大家安静一下。” 会场终于慢慢的安静下来。 纪弘成继续道: “君上最先的道这个消息,君上以为,在华夏没有一统之前,面对大宋,他始终是一个藩属王,不便议论或者决定大宋之事。我作虽不是汉臣,却是汉人一直以大宋为我的祖国。如今大宋又面临分裂割据的困境,我的心情与大家是一样的。不过我也不能越俎代庖,今天,只是当一个主持人,大家纷纷发表意见,拿出一个章程,贾似道拥立幼帝之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文天祥最先发言道: “恩师,贾似道虽不是汉奸,胜似汉奸。他拥立幼帝,有少部分人前去巴结奉承,那是因为他还借助着大宋太师的余威。依学生之见,大可不必理会,没准哪天有人看不下去了,会取他项上人头。我们只要表明态度,不承认他拥立的三岁小皇帝即可。至于大宋江山,自然不能再落到他的手里,咱们水西军的占领区,向他关闭大门,谅他手里区区几千人,也翻不起大浪。” 张世杰补充道: “早知有今日,就不用建立什么中立区,我那二十万人,直接开进临安,不给这国贼可乘之机。” 赵孟頫也道: “天祥师兄说的对,可是如今临安已经落入他的手中。虽然他区区几千人不足为虑,但要是硬取临安,战端一开,终归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咱们草率行事,师出无名啊。” 文天祥道: “咱们不理会,不等于坐等他在临安生根。可以搞一个临安公决,让临安的百姓自己选择贾似道和幼帝的去留,一旦临安人都群情激愤赶他走,到时候看他贾似道往哪儿去。他若是胆敢公然投靠蒙元,恐怕活不过三天。” 众人连连称赞,都说这个方法好,不动刀兵,就能够困死贾似道。 纪弘成未置可否,继续问道: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大家都说说!” 张世杰道: “恩师,依学生之见,不如一口咬定幼帝是假的,反正我看八成也真不了,然后兴师问罪,诛杀贾似道这狗贼。” 大家一听,这也是一个高招,至少在幼帝的身份问题上,可以大作文章。 纪弘成也未置可否,继续问道: “还有吗?” 一向很少发言的陆秀夫拱拱手道: “纪师,学生的意见是,拥戴赵铎皇叔为新帝。赵铎乃神机炮之父,早已名满天下,岂是一个黄口小儿可比?皇叔难免而坐,莫不天下归心,这些宵小之辈只怕抱头鼠窜,唯恐祸事临头……” 接着,所有与会委员也畅所欲言,都有不少可行的见解。 阿哲坐在主位,本来没打算发言,不过见大家都一致对付贾似道,不赞成幼帝登基,便也放心了,于是开口道: “大家说的都很在理,不过我还是要提一点。咱们的目标,是和平,是统一,能够不动刀兵,就尽量伐谋吧!天下百姓苦于乱世,期盼和平,咱们只有替百姓着想,才能得道多助。” 全体委员们纷纷鼓掌,这才是一个君长应该有的态度。 阿哲继续道: “这件事,作为水西君长,我就不出面了,大家有什么想法,随时向纪弘成禀报,由弘成负责妥善处理。” 阿哲虽然不再自称孤王、寡人,但又有了一个新毛病,学会了打官腔。不过纪弘成还是挺适应的,毕竟后世的时候成天跟一群老狐狸打交道,说话不讲究点儿方法,太过于耿直,那可是混不下去的。 现在自己在这个时代,看着这些可爱的古人,无论他们南面称孤,还是打官腔,在他心里都是一些纯真年代的纯真孩子,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却也能够懂得他们的江湖。 纪弘成清了清嗓子道: “刚才大家说的意见,我全部采纳。我总结一下,各位的意见大概有三个。第一个,不动刀兵,舆论孤立,推动临安公议。文天祥这个办法最为稳妥,会后就可以着手开始布局;第二个,咬定幼帝是假的,兴师问罪,诛杀贾似道。这步棋也要准备,只要贾似道敢于顽固到底,取他项上人头不是什么难事,甚至可以派狙击营大白天敲锣打鼓的去,不必引起大规模冲突;第三个,立赵铎为帝,迫使幼帝放弃帝位,然后由赵铎推动和谈,和平建国。这一点,我完全信任赵铎的人品,也非常赞同的认为,一旦贾似道真的得势,这是唯一能够与之争夺人心的办法。但这一步,还要征求一下赵铎本人意见,同时我认为,这是一个补救的措施,留着备用。” 纪弘成扫视一遍全场,开始吩咐道: “天祥!” “弟子在!” “你去写一篇讨逆檄文,历数贾似道专权辱主,投降卖国,妖言惑众等等罪证,呼吁天下人共同声讨,同时派人潜入临安,搜集证据,落实那孩子的身份,证实他并非皇族,听说是贾似道自己的私生子……明白为师的意思吗?” 文天祥立刻应诺: “恩师放心,天祥一定办妥。” 其实文天祥在心里有一群问号正在飘过,恩师怎么知道那孩子不是皇族?而且还是贾似道自己的孩子? 接着纪弘成又道: “子昂何在?” 赵孟頫上前拱手: “请恩师吩咐!” “文天祥檄文拟定后,你负责在水西日报头版头条刊登,发行天下。尤其是临安地区,要免费为临安百姓提供水西日报,哪怕他们不识字。最好多安排一些人,在街头巷尾张贴报纸,有不识字的百姓问起,就假装成百姓,为他们解读。” “明白!” “世杰!” “恩师请吩咐!” “你在军中挑选一些临安本地人,让他们潜入临安,监视贾似道的一言一行。同时,调遣十万大军逼近临安。不是去打仗,而是安抚百姓,张显军威,宣传华夏大一统理念,尤其要让百姓们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位带来战争和贫穷的儿皇帝,而是一个丰衣足食的大一统国家。” 张世杰领命后,纪弘成又继续道: “秀夫!” “学生在!” “赵铎那边的内燃机,到了关键时刻,就不要他跑路了,这两天你去陪陪他,在他不忙的时候,把这个情况给他通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万一需要他穿一下龙袍,让他万万不要推辞。制造机器是为了造福天下,穿龙袍也是为了黎民百姓。” 陆秀夫领命。 纪师果然不同凡响,当皇帝这么严肃的事,在他的嘴里说出来,就跟下地干活,喂马劈柴一样,都是劳动。 陆秀夫越来越觉得,自己居然也渴望没有皇帝的时代了,他终于理解赵皇叔连皇帝都不当的心态了。甚至让他自己当皇帝,他也会拒绝——都什么年代了,还当皇帝,落后不?羞耻不? 第一百九十八章 讨贾檄文 临安府。 逐渐恢复秩序后,长兴街又是车水马龙。 一个汉子,蓬头垢面,一看就是逃难来的。秋日的阳光像金子一样洒在他的脸上,然而他那张很多天没有洗过的脸,却没有半点喜悦,而是一脸的沧桑和无奈。 他就是水西来的曹乾,这次跟随他一起进临安城的,还有二三十人,现在他的属下们都在他的视线所及的地方,大家却假装不认识。 不一会儿,长兴街的北墙下,围满了人,曹乾也施施然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别挤,挤什么?” 围观的人群,全都是市井小民,见到一个流浪汉挤进来,很不舒服的让开了道,不过读着墙上张贴的报纸,又逐渐凑拢。 其实这一大堆人,识字的也就几个人,大多数人都是来凑热闹。 曹乾朝旁边一位书生打扮的小哥谄媚一笑,问道: “哎,这位小哥,我不识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位“书生”就是曹乾的手下,见曹乾相问,很有优越感的道: “这是《水西日报》,上面啊,有个大新闻。” 大家一听这是《水西日报》,都来了兴致,纷纷问道: “小哥,这报纸上写的什么内容啊?给我们大家念念呗!” “小哥”清了清嗓子,开始读报。文天祥的这篇《讨贾檄文》,写的朗朗上口,明白易懂,同时又是字字如刀,辛辣至极。小哥越读,越是抑扬顿挫。旁边的观者,听得血脉喷张。 小哥才读完,旁边一个汉子咬牙切齿的道: “贾似道这个狗贼,真是该死,我的弟兄们都在襄阳城下死光了,都是这国贼隐瞒不报,不派一兵一卒增援……老子捉住他,要将他碎尸万段。” 一个老汉放声大哭: “天哪,这个狗贼,把蒙古人放进来,祸害了我们家十几口人,天哪,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怎么又来了。不行,我要去找他,找到这王八蛋,我要杀了他。” 见老汉失去了理智,旁边有人拉住他道: “不要鲁莽啊,贾似道手里有兵,这样去只有送死。” “报纸上说,他随便找个三岁的孩子,就说是皇子,要这小孩子当皇帝呢。” “不会吧?这也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随便捡一个孩子来,就说是皇帝的儿子,你怎么证明他不是?再说了,皇帝家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让一个才断奶的孩子来做皇帝,其实不还是他自己做皇帝吗?” “哎!我们这些屁民,有什么办法?好不容易把蒙古人赶走了,现在又来了一群豺狼,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此时,曹乾傻乎乎的道: “哎,我听说,水西是个好地方,那里的百姓,下雪天都可以吃绿叶子菜,粮食和肉管够。” “水西是水西,大宋是大宋,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水西人就算好心,收留咱们,但大宋人那么多,人家哪照顾的过来?” 曹乾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大宋的皇叔,赵铎,就在水西造大炮。知道吗?蒙古人被赶跑了,就是全靠皇叔造出来的大炮。粤江口那一战,你们是不知道,那炮声,如同一万道雷同时炸响,转眼间,就灭掉了蒙古人几千条大船,蒙古人十几万人全部葬身大海,我们大宋和水西的军队,一兵一卒都没有受伤。要不是有了皇叔这个神机炮之父,不然你以为蒙古人那么容易就滚蛋了?” 大家都被曹乾描述的战场吸引,啧啧称赞。一个年长的老头道: “咦,看你像个逃荒的,懂得还不少。那你说说,要是咱们都去水西,人家能收留?皇叔是皇叔,毕竟不是咱们老百姓。再说,谁愿意离开自己的故土,去别人的地盘上讨生活?” 老头一说,大家都深有同感。 曹乾道: “我的意思不是咱们大家都去水西,咱们可以请皇叔和他的神机炮,帮咱们干掉贾似道这个祸害,到时候皇叔来做皇帝。有了大炮保护咱们,甭管是蒙古人还是国贼,都不敢再祸害咱们大宋了。” 百姓们一时议论纷纷,虽然对谁做皇帝他们不太关心,但有一个掌握神机炮的人做皇帝,无疑这是大家所希望的。 或许说,无论谁做皇帝,都比贾似道当权好。百姓们也就是议论议论,并没有人提出来,真的去请皇叔来。 正在这时,那位书生小哥道: “我听说赵铎皇叔根本不想做皇帝,他只想造出更多的神机炮和飞球,保卫国家。我还听说,水西没有皇帝,他们的君长,不是子承父业,是水西百姓们选出来的。” 一个牙齿嘿嘿的老汉道: “照你这么说,我们都可以当君长咯?没看到各家各户那堂屋里吗,都供奉着天地君亲师,君长,这是多大的官呀?” 书生解释道: “水西君长,跟咱们的皇帝不同。虽然都能够代表国家,但君长属于国家,国家不属于君长。不像咱们的皇帝,大宋就是皇帝的,咱们老百姓的命,也属于皇帝。你们知道吗?水西君长是不能随便杀百姓的,君长杀人,也是要偿命的,他们的国法比君长大。” 曹乾也假装听得入神,等到“书生”说完,他左右张望,然后问道: “照你这么说,赵铎皇叔都不愿意当皇帝,咱们大宋可不可以没有皇帝?就像人家水西一样,咱们自己选出一个君长,如果这个君长不行,咱们还可以再选一个。” 书生老神在在的道: “当然可以。不过水西是这样的,他们的君长,可以干五年,如果五年把国家治理好了,百姓安居乐业,能够开疆拓土,便还有资格参与下一个五年的选举。可如果他在位的这五年,搞得一团糟,就没有机会继续连任了。一个君长,即使干得再好,最多可以干十年。” 在场的人一听,这实在是太新鲜了。没有皇帝的国家,他们是第一次听说。要是在过去,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国家就是皇帝,皇帝不就是国家吗?没有了皇帝,还不如说是亡国奴。 可如今,他们真正看到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可以强大到没边没沿,所有人都向往起来了。 尤其是贾似道太可恨,手里抱着个小孩子,就要让大家的身家性命,都捏在这黄口小儿的手里,他叫谁死,谁都不敢不死,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当然,关于要不要皇帝的事,在这墙角下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只不过,已经在大家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就足够了,相信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时机成熟之时,就会如野草般疯长。 夕阳终于消失在地平线外,人们纷纷离去。曹乾见效果差不多了,便继续“流浪”。 这是一统派,对付贾似道的第一个步骤,后面的招数管不管用,就看这篇檄文的反响如何。从目前的情况看,贾似道的臭名昭著,加上文天祥的妙手文章,的确煽动起了百姓们的情绪,也成功的将一些大一统的观念,植入了人们的脑海中。 第一百九十九章 秋虫鸣唱 第一百九十九章秋虫鸣唱 短短数日的时间,贾似道随便找一位三岁小儿做皇帝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贾似道祸国殃民的诸多事迹,早在民间流传,如今眼看着命途多舛的国家,又要落到贾似道手里,于是群情激愤,民怨沸腾。 有的人干脆喊出改朝换代的呼声。很多算命先生说,大宋早已气数已尽,应该有一位雄才大略的英雄人物来统领神州;也有人提出,应该另外找一位皇室宗亲,做大宋之主。当然,赵铎的呼声最高,毕竟神机炮之父做为大宋的皇帝,又是太祖之后,不得不说,这还是非常提气的。 就在各种呼声愈演愈烈的时候,贾似道坐在临安皇宫里,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秋虫经过一番奔波,看起来更瘦了,更像一只秋天的蚂蚱。 “太师,外面那些人,都不相信皇子是真的,这可如何是好?” 贾似道面上肌肉抖了抖,一把抓起桌子上茶壶,重重的摔在地上。 “这些贱民,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哪只眼睛看到皇子是假的了?他们连皇子都没见过,就说是假的,看来都是受到文天祥的指使。林妃呢?她死哪儿去了?” “太师,小皇子哭的厉害,林妃娘娘把他带到寝宫那边去了。” 贾似道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吩咐道: “你立刻派人去,把那孩子出生时的记录簿找来,把服侍他出生的宫女、太医,全部找来,一定要保护好这几个人,万万不可出差错。” 秋虫躬身,如同一只虾米,道了声是,缓缓退了出去。 秋虫还没出内院,就见一个侍卫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差点没把秋虫给撞飞了。 “慌慌张张干什么?出了什么事了?” “秋,秋大人,不不好了!” 侍卫上气不接下气,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称呼秋虫。其实秋虫只是太师府的一个仆人,可他的地位比许多朝廷命官都高。 现在更是不得了,他成了贾似道身边唯一最值得信任的人。贾似道说,等到小皇帝登基,少说也让他做个尚书什么的,这个消息似乎还是公开的,这些侍卫可不敢小看他。 秋虫见这侍卫没眼色就算了,竟然说话吞吞吐吐,便给了他屁股一脚。那体壮如牛的侍卫没啥事,倒是秋虫自己差点一个踉跄朝后摔倒。 侍卫赶紧道: “秋,秋大人,张世杰二十万大军,已经,到了临安城外三十里扎营,据说,百姓们还看到无数大飞球从张世杰大营升空。” 秋虫的脸色立刻就白了: “空军,原来传说中的水西空军,是真的!” 呆了片刻,秋虫立刻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旦张世杰大军杀入临安城,自己小命恐怕不保。这可怎么办呢?秋虫立刻紧急思考。 如果逃之夭夭,恐怕跑的了初一跑不过十五,自己这秋大人的名声虽然不如贾太师,但也是赫赫有名了,能跑到哪里去?终归都是死路一条。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尽快找到小皇子的证明人,以及他的生辰八字,度宗皇帝御赐的金锁等等,然后昭告天下。这样一来,太师手中有一位货真价实的皇子,便等于有了一张保命的王牌。张世杰这些旧臣忌惮皇家威严,不至于杀进城来。 秋虫立刻道: “快!快去禀报太师!” 那位侍卫不敢怠慢,赶紧朝宫里跑去,秋虫也快步走出皇宫内院。 宫里旧人有个说法,说这三岁小儿,其实真是赵禥的种,只不过不是宫妃所出,他的母亲是江宁秦淮岸边的艺伎。 据说一次度宗出游,便和这位艺伎怀上了他。本来贾似道想要派人杀了这对母子,替度宗消除隐患,可度宗不忍心,只好让其隐姓埋名。 这件事的知情者,除了贾似道,就只有派去的一名乳娘和一名老宫女。当然,度宗皇帝还是有一丁点儿良心的,也赐给了这小儿一只金锁。 度宗驾崩之后,贾似道带着几个亲信随从亡命天涯,其实就是去找这对母子。找到这个孩子后,贾似道心中大定,有了这孩子,等到蒙元人被打跑了,何愁自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贾似道假传遗诏,册封那位林姓的艺伎为妃,甚至还炮制了密诏,册封这位皇帝的私生子为太子。当然,时机还不成熟,册封太子的诏书还不宜拿出来。 寝宫内一片寂静,除了各种虫子的鸣唱,几乎门可罗雀,昔日的莺莺燕燕,要么香消玉殒,要么不知流落何方。 一个老宫女,陪着“林妃”,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场景好不凄凉。 “娘娘,听说了吗?张世杰的大军都到了临安城下了。” “大姐,别叫我娘娘,我很不习惯。你也看到了,这皇宫内院,只有咱们俩了,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做一对姐妹吧。对了,张世杰是谁啊?” 老宫女一阵苦笑,的确是秦淮河来的呀,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看来是真的,都兵临城下了,这位“娘娘”都不知道张世杰是谁,那可是赶跑了四十万蒙古大军的盖世英英雄啊。 当然,老宫女并不知道,册封林妃的诏书是假的。她必须叫她娘娘,否则,贾太师会把她杀了。 老宫女向林妃说了张世杰的事迹,林妃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悄声道: “姐姐,不要说了,我明白了。这些话只能对我说,若是传到太师耳朵里,恐怕……” 老宫女惨然一笑道: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这宫里,只剩下我一人了,昔日的姐妹们,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受难,或许大多已经死了。娘娘,你还年轻,又有小皇子要照顾,一定要好好保重。” 林妃疑惑的道: “既然张世杰是忠臣良将,他的大军进入临安城时,会伤害我们母子吗?” 老宫女实在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下道: “娘娘,你还看不出来吗?如今的世道,谁跟贾似道沾边,谁就没有出路。昨日我路过长兴街,见很多百姓围着一份报纸看,百姓们都说……” 说到此处,她回头看看,生怕有人闯入内院来。倒是林妃气质忽然一变,接着老宫女的话道: “他们是不是说,要杀了贾似道这个祸国殃民的狗贼?” 老宫女完全没有料到林妃会冷不丁儿的来这么一句,吓得一哆嗦,手中水西坊出品的奶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辛亏没有摔碎。 林妃缓缓的站起身,冷笑道: “姐姐,既然你对我好,我也就不隐瞒你了。我之所以答应带我儿进宫,就是要找机会杀了贾似道这个狗贼。我爹原本是江宁小吏,就因为得罪贾似道的鹰犬庞青林,便被贬往四川,死于乱军之中。我爹死后,我便沦落风尘,没想到遇到皇上,生了小威。” “我们娘儿俩本来打算平平淡淡的过一生,没想到贾似道这个狗贼,处心积虑找到我们。既然逃不掉这个命运,不如找机会杀了这狗贼,也算为天下人做件好事。” 第二百章 林妃的选择 老宫女听了林妃的话,缓缓的站起身,逼视着林妃道: “娘娘,太师对你们母子不薄,你果然包藏祸心?” 林妃哈哈一笑道: “姐姐,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贾似道派来监视我的,但我也知道,你跟宫外的某个大人物有联系。还记得昨晚送出宫的信吗?我问你张世杰是谁,是故意这么一问,你当真以为我连张世杰都不知道?其实你写给张世杰的信,没有发出去,已经被我给毁了。” 宫女大惊,林妃早就识破了她? 原来,贾似道带着林妃母子回到临安以后,大力招揽朝廷旧臣。虽然依附过来的兵将有几千人,但昔日皇宫里的宫女太监们都不知去向。 其实老宫女知道,还有一些人躲在临安城内,她就是其中之一。就在前几日,张世杰的一个部下找到了她,那个部下的姐姐曾是她宫中的好姐妹。有这层关系,那部下便带她去见了张世杰。 老宫女不仅仅见到了张世杰,还见到了文天祥。跟张文二人一番畅谈之后,为了大宋的将来,为了识破贾似道的骗局,老宫女应承下了潜回旧宫,找到那孩子的真实身世,揭穿贾似道的真面目。 可是令老宫女犯难的是,经过她的一番调查,这孩子竟然真的是赵禥之子。老宫女毕竟是宫中的人,无论如何,对旧主也还存留一份忠心,于是不得不把真相告诉张世杰文天祥。 老宫女疑惑的道: “你是怎么发现那封信的?” 林妃道: “其实你问我威儿的身世时,我就知道了,你绝不是替贾似道做事的人。后来我跟踪了你,那天我从窗户缝隙里看到你把信写好后,秋虫来了,你把信藏到了枕头底下。我趁你不注意,从后窗进入,将信掉了包。也就是说,你让那个侍卫送出宫去的信,是一张白纸。” 老宫女在这深宫里数十年,见过不少风浪。然而这位林妃,让她有些看不透,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那么林妃娘娘,你还不把我交给贾太师?” 林妃眼神柔和下来道: “姐姐,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我只想杀了贾似道。就像你说的,如果我儿成为贾似道手中的棋子,我们娘儿俩就没有活路了,恐怕威尔的那些哥哥,以及他们背后的人,会争先恐后的置我们于死地。退万步说,威儿就算真的登基,成了皇帝,也照样是贾似道的一个工具而已。” “你是想让文天祥张世杰保护你们母子?” “不,我们谁也不靠,我们就想平平安安的活着。” 老宫女叹息一声: “明白了,娘娘,我会帮助你的。” 就在此时,一个宦官送茶水进来了,两人赶紧打住话头。宫女心道,端茶送水,本来是自己的活儿,看来自己是聊得太久了。这宦官倒也懂事,主动帮衬。 那宦官奉上茶水,尖声道: “娘娘,你让我给你带的药,带来了。一次只能吃一片,如果是小主子服用,只能一丁点儿。” 老宫女问: “什么药?” 宦官回答: “娘娘说小皇子夜里哭得厉害,给他带了几粒水西产的安眠药。” 如今这水西医学院的药片,风行天下,很多病症已经不需要大罐小罐的熬药,只需要几小片药片就解决问题。 原来的太医院就有很多药,如今人去楼空,太医院也只剩下几个老太医了,很多人身体不适,老太医们都乐意他们来买药,他们可没有精力跑出去给人诊治。 由于小皇子的安危非同小可,林妃不让太监说是自己要买。一旦太医知道这药跟小皇子有关,万一在药里动手脚,那就防不胜防了。 老宫女并没有起疑,这孩子夜里的确哭得厉害,有时候白天也哭。 林妃道: “晚上的饭食,麻烦您给送进来,我不想出去。” 太监正希望如此,毕竟这娘儿俩一出去,就牵动着宫里人的神经,侍卫们如临大敌,生怕有个闪失。待在这寝宫里最安全,外面层层防守,连蚊子也飞不进来。 太监道了声是,走了出去。他看看天色,已经不早,得赶紧去准备娘娘的饭食。 可走没多远,林妃又补充道: “晚上我们想吃火锅,哦,就是边炉,麻烦公公了。” 那位太监走出了寝殿大院,老宫女也准备走了,呆的太久不太好。可当她准备起身的时候,感觉后脑受到一阵重击,老宫女眼睛一翻,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林妃试了试老宫女的鼻息,还活着,她赶紧把老宫女拖进了房间,又拿来太监刚刚送来的安眠药,塞了几片进老宫女嘴里,用水灌了下去,然后把老宫女塞在了床下。接着,他又从大柜里取了一床厚被子,给老宫女垫好,又给她盖上一层,这样老宫女夜里应该不会着凉了。 安顿完了老宫女,她又到床前看看自己的孩子。林妃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然后拿来一片安眠药,掰成两半,拿一半药片在茶杯里捣碎,用奶瓶兑水,又兑了一些水西奶粉。孩子睡梦中喝奶已是习惯,含着就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 等到孩子喝完,林妃便用小被子把孩子包好,然后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便在寝殿内院走来走去,像是在锻炼身体,其实她在焦急的等待,等太监给她送火锅进来。 这火锅,据说也是从水西传来,临安大街小巷的人都特别爱吃。皇宫里的火锅比较别致,是用好几层笼屉装好食材,底料已经配置妥当,直接用一个大桶全部一层层放好,送入宫中。最底层是木炭,贵人们只要将木炭生火,上面小锅里的汤汁一开,便可打边炉了。 当然,吃火锅的地方不能在室内,而是在寝殿的小花园里。这小花园里,昔日的主人常常在里面烫火锅,或者搞烧烤。 太监进来了,他见老宫女不在,便忙着给林妃娘娘生火,摆放菜肴。可是冷不丁的,他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好在林妃扶住了他,没有栽倒。 林妃如法炮制,给太监喂了安眠药,把他身上的衣服脱了,给自己换上。两人身材差不多大小,夜幕下一看,也很难辨认出来。林妃照照高大的穿衣镜,感觉挺有把握,然后才把穿着自己衣服的太监,藏在了大柜子里。 林妃不慌不忙的把火升起,把火锅架上,菜肴也摆好了。宫墙外,闻到宫里飘来了火锅的香味,守卫的士兵们馋的直流口水。 林妃做完这一切,又用干净的布把装火锅的提桶擦拭干净,把桶底的盖子卸掉,让桶里与外界通风。 最后,林妃抱起孩子,在他的小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把他装进了桶里。 此时,已经天黑了,林妃点亮油灯,在镜子下又检查一遍自己的装束,确认无误后,提着桶,学着太监的步伐,走出了寝宫。 临出门的时候,她还不忘把门关一下。两位站岗的岗哨,没话找话的吸吸鼻子: “哇,好香啊,下值后咱们也要打边炉。” 林妃没有理会,就这样大摇大摆的穿过岗哨林立的区域,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百零一章 危机处理 当天夜里,贾似道被关于张世杰大军的急报弄得焦头烂额,只是命人对寝宫严加看守,并没有派人去接触林妃。 到了第二日早上,有人来报说负责寝宫的太监不见了,宫女也没看到,贾似道才警觉起来,于是立刻派人进入寝宫,去看林妃母子。 去的人很快回来复命,林妃母子不在寝宫里。贾似道呆立当场,半晌才赶紧叫到: “秋虫,秋虫呢?” 这时,一个声音从外面道: “太师,秋虫到,我来了!” 接着贾似道便见秋虫喜滋滋的跑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太师,找到了,找到御赐金锁了。” 秋虫就在贾似道的面前将盒子打开,一串黄澄澄的金链子,下面挂着一把小锁,小锁上雕刻着龙纹,龙嘴处还有一颗璀璨的宝石。 不看到这金锁还好,一看到这玩意儿,贾似道险些晕厥过去,这是不是捡着芝麻丢了西瓜? “秋虫,快,快去找找!孩子,皇子,不见了。” 秋虫面色像变戏法一般,从喜悦到担忧,似乎就是一瞬间。他不敢怠慢,连忙把盒子放在贾似道案头,朝林妃寝宫飞快的跑去。 贾似道让侍卫滚蛋,他将金锁揣进怀里,又将盒子找地方放好,然后也朝林妃寝宫跑去。 贾似道赶到的时候,士兵们正从床底下连同被子拖拽出了老宫女。秋虫一试鼻息: “太师,她这,这是睡着了?” “把她弄醒!” 秋虫连扇了老宫女几个耳光,也不见醒来。这就奇怪了,按道理睡着了,不可能这样都不醒,秋虫提醒道: “太师,她是不是中毒了?” 贾似道道: “来人,去把太医带来!” 一个侍卫飞奔而去。 接着,又有人在大柜里发现了宦官,一样的情况,也是拖拽出来,也没能将他弄醒。 贾似道撸起袖子,上前就给他一顿耳光。宦官倒是睁开了眼睛,嘴巴动了动,接着又缓缓倒下,似乎处于半醒未醒之间。 贾似道明白了,这是吃了安眠药,这是林妃所为? 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等这二位醒来。 片刻之后,太医到了,经贾似道一询问,太医终于想起来这位宦官,曾向他要了一小盒安眠药。 贾似道怒道: “你不知道这是林妃寝宫的太监吗?有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不报?” 那太医被吓得浑身颤抖,想要解释什么,嘴巴却不听使唤。贾似道面色一狞: “拖出去,斩了!” 士兵们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太医拖了出去。太医期初拼命求饶,可接着,他感觉到贾似道是不可能回心转意,于是开始破口大骂: “贾似道,你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张世杰大军就在城外,要不了几天,他就会来取你的狗命……” 贾似道听得头皮发麻,歇斯底里的大吼一声: “给我杀!” 贾似道喊出这一声,太医的话戛然而止。 贾似道捏紧拳头,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看到秋虫以及手底下的人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不知道是害怕自己,还是害怕张世杰。 贾似道看着小园里被烧成稠糊的火锅,问道: “昨晚守卫宫门的人是谁?晚膳时间。” 一个侍卫两股颤颤的跪下道: “太师,昨晚守卫宫门的人,早该来换班了,可是都过去一个时辰了,他们还没来。” 另一个侍卫道: “太师,张甲来过,那是秋,秋大人正在讯问林妃下落,张甲知道林妃逃走,自己脱不了干系,恐怕告诉了其他几个人,他们都,都跑了。” 贾似道恶狠狠的盯着这位侍卫道: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啪的一声,侍卫的脸上多了五个大手指印。 这一巴掌,打得在场的人都更加噤若寒蝉,不敢再多嘴。贾似道意识到,如果苛责太过,大家即使知道点儿什么,也不敢说出来,于是脸色缓和道: “你带人去,把那几个守门的给我抓回来。现在他们可能还来不及带走家小,你去把他们家眷都全部给我请来。” 那位挨了一巴掌的士兵连滚带爬的领命而去…… 可那位士兵还没有出宫门,贾似道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后果,于是又把他叫住。 “你回来!” “太,太师还有什么吩咐?” “不用去了!你就正常当值,出去就说林妃病了,昏迷不醒,那位太医无能,所以被杀。” 那位士兵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贾似道道: “在场的人,都是本太师的亲信,这件事大家要守口如瓶,一旦皇子不在了的消息传出去,我等都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将会死无葬身之地。你们出去,就说在花园里找到了林妃,是太医用错药,林妃昏死了过去。至于孩子,就说吃了林妃的nai,也有中毒症状,不过并无大碍,正在太医院救治。” 园中的人的确都是贾似道的亲信。当然,想要保守秘密,自然是死人最可靠。可是贾似道可用的就这几人了,都杀了,他也就成了光杆司令,眼下只有搏一把。 贾似道又在秋虫耳边吩咐一番,秋虫领会了贾似道的用意,于是用枕头,裹成孩子的形状,然后煞有介事的盖上被子,小心翼翼的抱着往太医院跑。 在贾似道的吩咐下,手底下的几个人各司其职,都行动起来化解这个危机。 临安的某户人家,一个两岁的小男孩正在院子里玩耍,他的父亲正在一旁劈柴。 一根狗尾巴草从门缝里伸进来,就如同小狗的尾巴一样。小孩子都好奇,朝门边跑去。 小孩子伸手要去抓那狗尾巴草,们突然打开,一个黑衣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巴,瞬间孩子就不见了踪影。 他正在劈柴的父亲听到动静,回头看自己的孩子,正好看到这一幕。可当他要大声呼喊,一支箭朝他射来,恰好射穿了他的咽喉。 劈柴汉双目圆睁,看着门外那个抱走他孩子的黑衣人,他此时绝望,不甘,渐渐的,他希望自己就这样死掉,自己的儿子永远不要回头,不要看到自己的被箭射穿的场景。 汉子拼劲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的重心朝侧面,倒在柴草堆的后面,这样儿子就不会看到自己了。 倒下的汉子,他带血的手下意识的伸朝孩子离去的方向。 片刻之后,这家人的院子里起了一场大火。由于临安城里遭受兵祸,如今住在城里的人还不多,救火的人也少。等到火势被控制,劈柴汉子早就被烧成焦炭。至于他还有个儿子,没人知道,也没人寻找。 一个时辰之后,太医院传来了孩子的哭声。贾似道亲自抱起孩子: “小皇子,别担心,你的妈妈会没事的。” 那孩子不听的哭: “爸爸!我要爸爸!” 当然,他才两岁不到,说爸爸和妈妈,听起来差不多。 第二百零二章 天兵 寝宫内院,早就清醒过来老宫女被绑在柱子上,秋虫正提着一根皮鞭,鞭梢指着老宫女道: “你说出林妃的下落,可以饶你不死,否则,我这皮鞭可不认人。” 老宫女精神不好,说起话来,声音非常沙哑: “秋大人,奴婢真的不知道林妃娘娘去了哪里,我只记得她给了我后脑勺一锤,我就晕了,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老宫女没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 这时,贾似道带着几个亲信来了。进来之前,他检查了一遍外围的守卫,离这内院都挺远,在这里说话,外面是听不见的。 秋虫连忙上前行礼道: “太师,那老宫女说的应该是实话,林妃如果跟她有商量,应该会带上她一起逃走。” 贾似道冷哼道: “鞭子给我。” 接过鞭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贾似道先给了老宫女一鞭子,老公女顿时觉得身上的皮肤火辣辣的痛。 “秋虫,知道本太师为什么打她吗?” 秋虫小心道: “是因为他没有严加看管林妃,还麻痹大意,导致林妃逃走。其实,其实秋虫也有罪,不该在这紧要关头亲自离开去寻找金锁。” 贾似道嘴角勾起嘲弄的笑意道: “不对,是因为这老宫女不老实,明明跟林妃有密谋,却不说出来。” 老宫女有气无力的道: “太师,冤枉啊,奴婢,是替太师监视林妃,怎么可能跟她有什么密谋。” 贾似道直视林妃的眼睛道: “按照你的说法,林妃是为了摆脱你的监视,便把你打晕,然后给你灌安眠药。这也勉强说得过去,可她为什么还怕你着凉,还给你盖上被子。还嫌地板太冰冷,给你垫上最厚的被褥?你是奴婢还是她是奴婢?” 老宫女惨然苦笑道: “太师,我每天都像个鬼影子一样盯着林妃,把她的一举一动都向你报告。她不但不恨我,还为我盖被子,这说明林妃是个善良的好人。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好好服侍她和小皇子。贾似道,你早晚都会死,我恨自己看不清形势,跟着你这个国贼陪葬。杀了我吧,就用这条命,向林妃娘娘忏悔。” 贾似道咬紧牙关,拳头捏紧,关节咔咔作响。他举起鞭子,狠狠的给了老宫女一鞭,抽的老宫女浑身战栗,然而她强忍着痛,硬是没有哼一声。 贾似道近乎疯狂的挥动鞭子,老宫女的衣服渗出了血痕,他咬紧牙关,然而实在是难以忍受这样的痛楚。她终于气若游丝,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 “我招!我招!” 贾似道: “去,听听她在说什么?” 秋虫急于表现,把耳朵凑上去想要听清老宫女的话,却不料,老宫女突然一口咬住秋虫的耳朵,头一甩,秋虫的耳朵被硬生生的撕扯下来。秋虫痛的像杀猪一样嚎叫,躺在地上打滚。 老宫女把口中的耳朵吐掉,看着站在那里傻愣的一群人,放肆的大笑道: “贾似道,你真阴险,明明知道我会咬耳朵,自己不来,却让秋虫来。好吧,反正你们都该死。你杀了我吧!你这个国贼,我在去阴曹地府的路上等着你,到时候,再咬掉你的耳朵。” 贾似道脸上肌肉不自然的发抖,老宫女的狠辣,的确让他感觉得到害怕了。 “快,来人,来人,杀了她,给我杀了她。” 一个侍卫拔出腰刀,匆匆跑过来,眼看就要动手。这时,却见那位士兵突然栽倒,然后便是砰的一声,清脆的枪响。等侍卫的身体倒在地上,才发现脑袋已经被射穿一个大窟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朝空中看去,这才发现,上空飘着一个大热气球。 由于距离较远,大家看不清吊篮里的人,不过那个热气球的高度正在缓缓下降。 接着热气球上传来一个喊话的声音,从地面看,喊话的人是用一个喇叭口对着这个方向。 “贾似道,站在原地不许动,否则打烂你的脑袋。” 贾似道听得清清楚楚,亲眼见到侍卫被射杀,他不敢有丝毫动作。不过他不信这么远的距离,张世杰的人能够百发百中。他还想试一下,于是站着不动的同时,嘴上命令道: “秋虫,把这臭女人给杀了,报这咬耳朵的大仇,快!” 秋虫本来也害怕,但贾似道的命令他也不敢不听,于是找一个背着热气球的方位,悄悄的到了那具尸体旁,捡起地上的刀,然后快速的朝老宫女冲过去。 秋虫的耳朵已经短暂进入麻木状态,他恨这老宫女,他必须报仇。 可就在秋虫的刀快要捅向老宫女的心窝时,只听见噗的一声响,秋虫栽倒在老宫女的面前,那只还完整的耳朵不翼而飞,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大血窟窿。 贾似道被惊得浑身发抖,他再也不敢有任何妄想,哪怕现在天空的人命令他跪下,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顺从。 天上的喊话又开始了: “贾似道,由于你耍了花招,为了表示对你的惩戒,我决定取你身上的一个零件,我取你零件的时候,你不能动,一旦你有大的动作,你的脑袋就会搬家了。” 此时飞球的距离更近,喊的话更加清晰的传入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人说要取贾似道身上的零件,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怀中的金锁,这东西实在太贵重了,这是小皇子身份的证物,要不要给他们呢? 可他接着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不可能是取这个物件吧?那么远的距离,杀人可以,取这个东西,怎么取? 才想到这儿,就听到噗的一声,感觉裆部一麻,稍后是熟悉的一声枪响…… 贾似道的确没动,他感觉自己尿了,滴答滴答的漏在地上,可奇怪的是,这尿怎么是红色的呢? 贾似道没有做大动作,可他的思维就停止在关于红色尿液的事情上,下一秒,他就栽倒了,晕厥了,接着发生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开枪的人是郭强,干这种精确取零件的活,已经成了他最拿手的一招了。 郭强正在仔细观察,这一枪是不是打高了,才导致目标倒地,便看到地面的宫墙外,一只箭朝天上飞来。 水西空军是严格计算过的,从地面往高空射箭,不会超过两百米。这个距离单位,自然是以纪弘成师祖定下的测量尺计算的。 为了防止有人朝天空射箭,郭强把热气球的高度控制在三百米。即使是蒙古人的弓箭,也够不着这个距离,不过还要防着,万一有人手里有枪,水西最新的一批枪支,射程就能够达到这个高度。当然,狙击枪除外,如果贾似道的人有狙击枪,又有神枪手,那就只好自认倒霉了。 郭强眼睁睁的看着那只箭朝自己飞了,可没有飞多高,便掉下去了,一半高度都没有达到。 要在平时,郭强完全可以一枪结果了那人的性命,但此时不必了,只见间天空,数百个大飞球,朝皇宫这边飞来。 片刻之后,飞球飘满了皇宫的上空。皇宫守卫的军士们见到这个场景,吓得原地跪下,把手中的弓箭与武器,全部放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 也有人企图跑进寝宫大门,可还没靠近宫门,便会被一颗子弹射杀。 老宫女的身边,贾似道的几个侍卫早就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郭强的副手又开始喊话了: “你们几个,爬出去,可以饶你们不死。” 几个侍卫不敢怠慢,像狗爬一样爬出了寝宫。 郭强的副手翻身从吊篮上,拽着绳索降下,将老宫女身上的绳子解开,又用安全绳把她捆好,空中吊篮里滑轮组转动,将老宫女救走了。 老宫女上了吊篮,空中又有人喊话了: “给你们一个机会,贾似道手上的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把他交还到他的亲人手里,便可赎罪,如果谁再敢用那孩子妖言惑众,贾似道就是他的下场。至于贾似道这狗贼,希望御医为他治伤,限他十五日之内,停止一切祸国殃民的举动,主动站出来向大宋百姓们下跪忏悔,张将军可以饶他不死。如果超过十五日,自会有天兵取他首级。” 喊话方毕,地面一阵海啸一般的欢呼,临安的百姓们沸腾了。 其实百姓们一方面恨贾似道祸国殃民,害怕贾似道的走狗们手中的刀剑;另一方面,大家也怕张世杰率大军涌入临安城,如此一来,一场战火又会把原本已经千疮百孔的临安再祸害一遍。 “张世杰将军真是大英雄,水西的天兵天将,真是太神了,贾似道的那些人,在天兵面前,简直如蝼蚁一般。” “看来张将军是一心要保护我们百姓周全,不然他手上有二十万大军,张将军大手一挥,贾似道这几千人,早就灰飞烟灭了。” 第二百零三章 小狗的归宿 临安城外,张世杰大营。 “天祥,何不让郭强一枪废了那狗贼,还留他一条狗命干什么?” “世杰,恩师的意思是,咱们要把贾似道交给百姓处置,我们的目的,是要他向天下人下跪忏悔,自己承认皇子是假的。” 张世杰依然不忿,这一次明明可以一枪打死贾似道这个祸害,却因恩师一纸命令,留了他一条狗命。 文天祥继续道: “世杰,我知道你恨贾似道,我何尝不是跟你一样?将他千刀万剐都不解恨。不过恩师也有道理,现在就把他干掉,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又会造谣说,我们为了夺取赵氏江山,子虚乌有,欲加之罪,杀人灭口,反正到时候什么话难听,都往我们身上招呼。杀贾似道很容易,但想要揭穿贾似道的阴谋,不讲究策略是不行的,他可是一只老狐狸。” “可若是那孩子真的是皇子,岂不是就拿贾似道没有办法了?” 文天祥道: “那孩子不可能是皇子!只少,贾似道无法用显而易见的方法证明那是皇子,除非陛下还在人世,亲自承认。无论是不是皇子,我们都可以以保护孩子为由,将他们母子保护起来。至于贾似道,晾他也不敢伤害他们母子分毫,否则你手中的二十万人,会将他碎尸万段。” 张世杰又道: “如果贾似道逃跑呢?” 文天祥想了想道: “他已经中了一枪,有重伤在身,怎么逃跑?而且,现在他最大的依仗,就是手中有那孩子,我等顾念大宋国恩,他会用那孩子跟我们谈条件。恩师的意思是,只要他交出那孩子,亲自承认那孩子不是皇子,水西可以饶他不死。但天下人会不会放过他,到时候咱们就管不了了。” 张世杰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于是不再说什么。此时一个士兵进来报告,说莫大姐醒了,文天祥和张世杰赶紧朝外走去。 莫大姐,就是那位老宫女,名叫莫梨春。因为她临危不惧,忠勇无双,士兵们都非常敬畏,称她为莫大姐。若在宫中,她算是姿色平平,三十来岁算是老宫女了。但若在民间,她稍微打扮打扮,也是大美人一个。 好几个士兵都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这让在深宫之中,看着十数度花开花谢的莫梨春,心里暖洋洋的,这才像人过的日子。 虽然莫梨春这几天受尽折磨,好在没有伤及筋骨,鞭子抽打的鞭痕,有衣服隔着,也都是些皮外伤。水西的药很好,有水西医学院随军的军医精心呵护,莫梨春的皮肤有望不会留下疤痕。 张世杰和文天祥匆匆而来,两人同时问: “梨春,怎么样?好些了吗?” 其实莫梨春只是精神紧张,疲劳过度,加上安眠药的作用,便睡了一觉。 “好多了,张将军,文大人。” 文天祥道: “以后我们都是自己兄弟姐妹,不用这么生分,就叫我天祥,叫他世杰吧!” 老宫女在皇宫内颇有地位,虽然知道这两位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但她见过的大人物着实太多,也就很自然的称呼“世杰”,“天祥”。 张世杰问道: “梨春,你是怎么被贾似道抓住的?” 莫梨春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才说话,文天祥就说了声“不好”。 张世杰: “天祥,怎么了?” 文天祥道: “快,下令彻底封锁临安城,还有,派遣空军飞球营升空,去保护那个孩子。具体情况,稍后细说。” 手底下的人见张世杰点头,便按照文天祥的吩咐,出去照办。 文天祥道: “世杰,既然所谓的‘林妃’和皇子是真的,而她们母子现在已经逃走了,那么贾似道受伤的孩子,一定就是假的。” 莫梨春和张世杰都赞同的点头。 文天祥继续道: “现在梨春被我们救走了,贾似道就知道,我们一定掌握了那孩子不是皇子的证据,他自然不会……” 文天祥还没说完,张世杰接着道: “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手中又没了依仗,甚至他的部下也不会死保他了,恐怕他会逃跑?” 文天祥和莫梨春都点头。 张世杰接着道: “就算贾似道伤好得快,也跑出了临安城,他能往哪里去呢?” 文天祥若有所思的坐下,是啊,贾似道这样的过街老鼠,他能够跑到哪里去呢。贾太师的名头,已经家喻户晓,一抽万万年,可以说,无论他是否逃走,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想到这一层,三人都是放松下来。 不过张世杰还是又叫进来一位传令兵: “通知飞球营,密切注视北边的动向,以防贾似道逃往北方,投靠蒙元。” 文天祥赞许的道: “还是世杰不知周密,的确,如果贾似道想要活命,可能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投靠忽必烈,公然卖国。” 有了空军飞球营,一路北上,就如同秃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定难逃脱空军的追杀。 然而,两个时辰之后,探马送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贾似道跑了! 不仅仅是贾似道跑了,那数千大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几个宫里的老太监,还有老太医。 “将军,老太医把孩子照顾的很好,他要亲手把孩子交到将军和文大人手上,现在正在来的路上。为了不让他们路上颠簸,属下为老太医和孩子安排了马车。” 张世杰点点头,让传令兵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一个老太医,手里牵着一个孩子,走进了张世杰帅账。 “将军,这孩子是无辜的,老夫带他来见将军,是为了向将军证明他的身世。” 张世杰和蔼的道: “老太医,坐下慢慢说!” 就在老太医和张世杰说话的时候,孩子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到处看,最后落在了莫梨春的身上。莫林春禁不住流出了眼泪,她担心接下来的谈话,会给孩子的心中留下阴影,于是走过来牵着孩子的小手,带着他到账外去走走。 孩子还不会说话,然而,当他看到帅账外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狗尾巴草,孩子突然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愤怒的撤掉地上的狗尾巴才,还用他的小脚不停的踩…… 老太医凝重的道: “这孩子是贾似道的亲信秋虫,派人去城内一户人家掳来的。掳走孩子后,他们就放火烧掉那家人的房子,孩子的父亲也死于大火之中。事后有人跟我说过,孩子的母亲,生这孩子时,难产失血过多,就离开了人世……” “这孩子,跟我一个姓,姓刘。他还没有大名,他的父亲叫他狗儿,这就是他的小名了。两位大人,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在临安城外公开向百姓们说了这孩子的身世,并且把贾似道的罪状都写下来,贴在了城墙上,上面有老朽的手掌印。老朽的使命完成了,不过还有一个请求,还请两位答应。” 文天祥道: “刘太医,有什么要求,您只管说,我和世杰,会尽力的。” “老朽的亲眷,或死于内乱,或死于兵灾,如今已是孑然一身。现在,老朽只想用我的余生,把小狗当成我的亲孙儿,把他抚养长大,还请两位成全!” 张世杰想了想道: “刘太医,我和天祥都非常感动,不过这样也有个问题。将来的局势,还不好说,你和小狗的安全,无法得到保障。” 文天祥也补充道: “是啊,不如这样,请刘太医随我回水西,刘太医医术精湛,太医在水西医学院传道受业,同时,也带上您的孙儿小狗,让他在水西蒙学堂跟小孩子们一起上学,太医您看如何?” 刘太医心里,水西大学堂医学院,无疑是当世医学圣殿,他早就有了朝圣之心,于是感激单膝跪下行礼道: “如此一来,老朽自然感激不尽。只是,去医学院传道受业,实在是不敢当,老朽只要能够在水西大学堂医学院,做一个普通的学生,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小狗,能跟着老夫,有个安身之家,老夫此生,就足矣!足矣!” 第二百零四章 欢迎入城 原本以为,贾似道会带着他的几千虾兵蟹将,到临安城外跪地投降,并且当众承认自己强抢百姓的孩子,充当皇子,愚弄天下。可张世杰大军都在城外摆好受降的阵势,没有见到贾似道,也没有见到城内出来一兵一卒。 最后,在城内的探子才发现,几乎是一夜之间,城内贾似道的势力凭空消失了。据目击者说,有些兵卒,把身上的铠甲脱掉,兵器丢了,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就走了。此时的临安城,城内的居民鱼龙混杂,根本没办法查验身份。 张世杰走在大街上,东瞧瞧西看看,临安的百姓们也不知道他就是城外二十万大军的主帅,各自步履匆匆的办自己的事。 一个随从问道: “将军,那几千兵卒,肯定就混在这些百姓中间,可我们怎么找出他们来?” 张世杰道: “那些兵卒,卸下铠甲,放下武器,他们就是贫民了,即使知道身份,也不要揭穿吧,就当放过他们一回。倒是这贾似道,可能会藏在某户人家里,咱们是要想个办法,把贾似道揪出来。” 随从眼睛一亮,道: “将军,何不贴出一个悬赏告示,但凡发现贾似道,把他捆缚交给将军,就赏赐金银。如果谁藏匿不报或者知情不报,就依罪论处!” 张世杰一听,这倒是个办法,于是道: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过藏匿不报或者知情不报者,就与贾似道一起,游街示众,交给大宋百姓裁决。” 那位随从一听,明白了,这是不想沾了觊觎赵氏皇位的荤腥。然而游街示众,交给百姓裁决,听起来比斩首示众好听,实则更惨。那样一来,不被人们的乱石头砸死,被世人的口水淹死才怪。 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人们纷纷驻足观看,甚至有人听说贾似道跑了,主动满大街的寻找。 百姓们听说贾似道和他的数千人都消失了,知道这是畏罪潜逃。一开始时他们还担心张世杰大军入城后,有什么举动,可等了一两天,也不见大军入城,只是满大街都贴满了捉拿贾似道的悬赏通告,还有安民告示。 安民告示上说,任何人,不得在临安地界生事,一切秩序依照大宋律令,一旦有人作奸犯科,杀人越货,张将军大军,将会为民做主,按律论处。 临安的百姓们知道没有了贾似道,便开始上街活动,办事买东西的人不再步履匆匆,而是从容多了,出来闲逛的人也多了。 有更多的人,看到告示以后,开始注意寻找贾似道的踪迹,大家都声明说不是为了要赏金,就是为了让贾似道这个狗贼出来受死。 然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赏金的诱惑也不小。有的人,开始成群结队找贾似道,甚至有人挨家挨户的搜查。 有的人家,一天要被搜查贾似道的人打扰七八次,开始苦不堪言。有的人便到城外的接待点反应情况。 这天下午,张世杰恰好在,来了好多百姓。 百姓们要向张将军下跪,张世杰不允许: “父老乡亲们,我的恩师说,以后咱们,除了拜天地,败祖宗,不兴这跪拜之礼。今天我张世杰,也依照恩师的教诲,不让大家跪拜。无论大家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我们一起商量着解决。” 百姓们还在不断的涌来,最后把临安城外的田野都站满了,张世杰不得不借助喇叭说话。 百姓们实在太吵,张世杰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事,于是让各个区块的人,派代表上来讲。最后,有十几个人上前来与张世杰对话,其余士兵们维护秩序,让大家安静。 经过一番讨论,张世杰才知道,这些人都是来反应,很多人借着搜查贾似道的名义,严重扰民。有的甚至是看中了某户人家的女子,故意上门骚扰。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说,贾似道这个国贼一日不除,大家心里难安,即使不断受到打扰,也要支持找出这个狗贼。 张世杰听完了,一阵头大,就没有一个人提出一个可行的主意。 “大家稍安勿躁,让我想想。” 此时,一个大嗓门儿的老汉大声道: “想什么?张将军,捉拿国贼,本来就是你们官府该管的事,现在让百姓们自己找国贼,这不是乱套了吗?” 老者的话很大声,很多百姓都听见了,于是纷纷附和道: “对呀!张将军,贾似道在城内祸害百姓,烧毁民宅的时候,你们在城外按兵不动,明明该打死那个狗贼,你们有把他放跑了。以前的皇帝老儿专门养国贼,现在得水西军,缩手缩脚的,咱们这些老百姓不是要故意添乱,实在是不依规矩不成方圆……” 张世杰一听,本来以为这些百姓会抵触大军入城,现在看,人家倒是强烈要求了,于是大声道: “父老乡亲们,大家听我说,这二十万人,不是大宋的皇家军队,也不是我张世杰的私人军队,这是水西纪弘成大帅帐下的护国军。咱们打跑蒙古人,都没有皱一下眉头,因为我的恩师纪弘成知道,那是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如今,蒙古人打跑了,贾似道是大宋国贼,是咱们自己的事,自己的事就要咱们点头才行。恩师说了,只要大家需要,我们大军可以为百姓做主,把国家治理好。至于谁做皇帝,要不要皇帝,由百姓说了算。” 底下一片议论之声: “是啊是啊,这就是水西,人家水西就没有皇帝。咱们也不要皇帝,皇帝没有一个好东西。” “对,皇帝都是和奸臣一伙的,除了把国家折腾没了,让我们这些百姓有家不能回,我看他们就没有做过好事。” 百姓就是这样,乱世来的时候,记得的都是皇家的不好。平时大家提到皇帝,哪怕是一坨泥巴捏的,也心存敬畏。然而当有人喊出,可以不要皇帝,皇帝不是好东西的时候,敬畏之心被打破,仿佛对着神灵的塑像撒尿一般,有一种无法言表的快感。 张世杰知道,这样的局面必须约束一下,否则人太多了,容易滋生出乱子来,于是大声道: “大家的意思我听了,是想让护国军,进入城中维护秩序,搜出贾似道这个奸贼,是这样吗?” 底下不知何人,激动的呐喊道: “请护国军入城!” 接着,很多人呐喊: “请护国军入城,搜出贾似道这个奸贼!” 大家逐渐掌握了节奏,欢呼声和呐喊声越来越整齐,城里的人也开始跟着呐喊,乃至于声震寰宇。 张世杰一阵激动,他闭上眼睛,倾听这呼喊声,如同最美妙的音乐。等到大家的呼声渐渐停息,张世杰大声命令: “护国军,列队!入城!” 这一声令下,如同风吹麦浪,城外二十万大军迅速集合,排列整齐,庄严肃穆。 最后在张世杰的安排下,八万精兵入城,并且安排了数千文吏,在城中安顿百姓,处理事务,断案调解。 张世杰让大军把皇宫围起来,然后派了几百人进入皇宫展开地毯式搜查,并没有发现贾似道踪迹。 在百姓们的要求下,也由“护国军”挨家挨户搜查,也并没有发现贾似道。 最后,张世杰再次贴出告示,要求贾似道的旧部,站出来指证贾似道的去向,不但既往不咎,还会有重赏。然而,告示贴出去好几天,也没有人站出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在贾似道军中做过事的人被人认了出来,扭送到张世杰的面前。 那人像只鹌鹑一样匍匐在张世杰面前直哆嗦: “张将军,小的该死,好坏不分,早知道这些道理,小的怎么会跟着贾似道那狗贼。将军你就处置小的吧,小的这回被认出来,也没有脸面在回去见乡亲父老。” 张世杰道: “别紧张,没有说你有罪。本将军早已有言在先,凡是替贾似道做过事的,看在大家身不由己的份上,既往不咎。不过,一旦知道贾似道下落,知情不报,那就另当别论了。” “谢谢将军不杀之恩。将军,其实,我们几个昔日的同僚私下里还商量过,我们也想找到贾似道交给将军,将功赎罪,这样我们的心里会好受点。可是我们打听到的结果是,没有人知道贾似道的下落,似乎人间蒸发了。将军,如果我们找到他,一定带来见您!” 张世杰看得出,这个人说的不是假话,于是只好让他先回去,并且答应,替他保密,不将他替贾似道做过事的这件事情,传扬出去。 临走的时候,那人千恩万谢,发誓一定要改过自新,改正以前的错误。 文天祥也带着一干人进了临安城。为了避嫌,没有入住皇宫,而是把办事地点设在临安府衙。 文天祥与张世杰联合休书一封,让君长和恩师来临安,告诉他们已经得到了临安百姓的支持,与忽必烈的和谈事宜,可以继续策划了。 第二百零五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纪弘成到了临安。 贾似道的失踪,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听说他身上的“零件”被大郭取了,也就放心了。这个人即使还活着,也翻不起大浪,顶多能当个太监,反正是当不了权臣了。 纪弘成开始着手准备与忽必烈的和谈,这是君长阿哲授权的。当然,这件事并没有派人通知忽必烈,如果到时候忽必烈认为地位不对等,借故不谈,再让阿哲来临安。反正主要目的是为了拖住忽必烈,不让他再发动战争。 只要能争取到几个月的和平,水西的各种新东西又会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比如水西的发动机已经研制成功了,第一台拖拉机已经上路行驶,只是速度还太慢,噪音也太大。不过那惊人的载重量,还是让世人看到了这种不需要吃粮食的苦力,具有很大的潜力。 纪弘成到临安后,就命人将皇宫打扫的干干净净,这是为了迎接忽必烈的到来。 忽必烈没有来临安,而是到了扬州。那里是蒙元南方军的大本营,几乎江南的元军过江后,都屯兵于此。 忽必烈还在《江南日报》刊登头版头条,说他已经南下和谈,水西君长拒绝相见。还说希望水西念在天下苍生渴望和平,屈尊来扬州一叙。 这一招倒是出乎纪弘成的意料,很多对这场和谈抱有希望的人,因为这篇忽必烈亲自署名的文章,对水西颇有微词。 纪弘成意识到,犯了一个错误,而且被忽必烈敏锐的拿住了。没想到这狗皇帝还把报纸玩得炉火纯青了,看来《水西日报》得赶紧在临安开分号了,不然天下人都只听得到忽必烈的声音。 已经入冬了,寒风袭来,路上的行人不得不裹紧衣衫。 纪弘成本来已经让人给皇宫里的每一间房,都装上回风炉,这是为了谈判做的准备,不能让忽必烈大帝觉得南方还不如北方大宁宫暖和。 可现在都用不上了,临安皇宫内,冷冷清清的,白白糟践了那么多好材料。 有人给纪弘成出个馊主意,出主意的人是赵孟頫: “恩师,要不,咱们把办公地点搬到皇宫里去吧,那么好的房子,不住可惜了。” 纪弘成也想住啊,可是他知道这很敏感,住在里面不踏实,于是摇摇头,没有答应。 有几个此次在大军入住临安时,表现很积极的人,却看着那诺大的皇宫,心里不爽,于是推波助澜: “这以后皇帝都没有了,皇宫留着,看着就别扭,何不一把火烧了省事。” 纪弘成和他的几个亲信在临安府衙大堂内,围着铁炉子议事,文天祥之把这些天搜集到的舆论,向纪弘成禀报。纪弘成问道: “天祥,你也觉得,这皇宫,一把火烧了痛快?” “不!恩师,这皇宫,烧了实在可惜,还是留着。就算以后咱们建立了一个没有皇帝的新华夏,也要建园林。这皇宫,多好的园林啊,要是刘长庆师兄知道有人要放火烧了这园林,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依你之见,这皇宫该如何处置?” 文天祥道: “不如就按子昂的意见,恩师搬进去住着,到时候看谁还敢说一把火烧了。” 纪弘成道: “我的看法有所不同。这皇城,可以留着,将来作为名胜古迹,以供后人瞻仰。到时候进来参观的人,都收门票,这样也能为国库添加一笔不小的收入。” 几位弟子一愣,这就是恩师的风格呀。恩师从来不爱钱,但总是为国计民生考虑,恩师就是恩师,境界与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几人正聊着,后厨把火锅端来了,回风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可惜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这让纪弘成觉得这顿火锅不是真正的火锅。 当然,花椒生姜等佐料很齐全,师生几人也吃得甚欢。 此时,有探马来报。 来人闻到热气腾腾的火锅,不住地吞口水,事先准备好的措辞大打折扣。纪弘成干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信,命人带他下去吃火锅去了。 书信是飞鸽传书带来的,小小的一张纸条。为了方便阅读,平时这样的信件,都是信差重新用小楷抄录,再传到纪弘成手里,现在却直接将这密密麻麻的小纸条给送来了,可见事情还是比较紧急。 纪弘成一看,气的将筷子仍在了铁炉子上。 信件的内容是,两日前,有人在福州立赵昺为帝,并昭告天下,下诏让天下兵马开赴福州勤王。 纪弘成将信件给弟子们传阅,大家看后,都是一脸无奈。真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啊。 一顿火锅草草收场,大家紧急商议,如何处置这件事。承认这个皇帝,根本是不可能的,好不容易进了临安,现在你说立皇帝就立皇帝,哪有那么容易。 可是事情还没完。正当这事还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信差又来了。 这次更加出乎大家的意料,竟然是一个叫做张秋路的人,找到了林妃母子,立赵威为帝,并昭告天下,命天下兵马到隆兴勤王。 纪弘成一拍铁炉子,手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不由得脸红脖子粗的道: “这是第二次被立为皇帝了,这小赵威也是够命苦的,大家说说怎么办吧?” 张世杰道: “恩师,既然有了贾似道这个前车之鉴,说不定这些人跳出来也是好事。同样的行为,既然贾似道都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并且临安百姓不要皇帝的呼声,已经传遍了全天下,我想这些人也翻不起大浪,无非是拿皇室后裔作为挡箭牌,赌咱们不会对他们动手而已。” 文天祥道: “恩师,恐怕不止这两个,度宗皇帝有好几个皇子呢,如果不快刀斩乱麻,恐怕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皇帝出现。” 听文天祥这么一说,纪弘成反而冷静下来。不得不说,文天祥分析得有道理。既然是个皇子都可以被立为帝,其余的皇子,也该自立或者被立了。 这个局面纪弘成应该想到的,可他疏忽大意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要么顶着谋权篡位的名头,直接控制局势,要么让他乱成一锅粥,等百姓苦不堪言,再出手。 纪弘成道: “这件事还没完,既然大家都想当皇帝,咱们就看看还有哪些人会站出来。世杰!” “恩师,有何吩咐?” “把大军分十万人出去,先把福州和隆兴之间的联系切断,一不让他们打,二不让他们和,我倒要看看,咱们护国军赶跑了蒙古人,他们有谁会不要脸的跟咱们撕破脸起冲突。记住,咱们的使命,是保护百姓不受战乱,至于谁当皇帝,咱们不干涉。” 张世杰领命去安排去了。 赵孟頫道: “恩师,当初就应该直接接管这些人口密集的城池,现在好了,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纪弘成道: “放心吧子昂,就让他们粉墨登场,过足了瘾,或者碰壁,然后谢幕。你不让他们表演一把,这些人是不会甘心的。” 接着纪弘成又想到什么,吩咐道: “听莫梨春说来,这林妃和赵威母子,只是被胁迫,完全是受害者。子昂,你去想想办法,派人潜伏到林妃身边,保护他们母子。必要的时候可以发出信号,大军施压。” 文天祥正有此意,主动道: “恩师,我跟莫梨春比较熟悉,对这对母子的了解也多些,子昂师弟初来,还是让我来负责此事吧!” 纪弘成一想,也有道理,于是就让他负责安排营救林妃母子。 第二百零六章 一场闹剧 文天祥所料不错,短短十数日的功夫,大宋的旧河山,涌现出了九位新皇帝。 众所周知的是,度宗皇帝虽有七个儿子,却有四个早夭。就算加上私生子赵威,顶了天也只有四个皇子。 可笑的是,有好几位“皇子”的托孤之臣,都干脆承认该皇子是度宗皇帝的私生子。 华夏大地,地大物博,什么鸟都有。这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顾命大臣,加紧招兵买马,手里有了几百人,就敢号令天下,指点江山。 文天祥、张世杰、赵孟頫、陆秀夫、张珏等人,在临安府衙大堂内跪了一地: “恩师!该出手了,他们口口声声都是度宗皇帝的孝子,是大宋的未来希望。这些孩子不懂事,可是他们身后的顾命大臣们实在是可耻至极,这也是陛下的私生子,那也是陛下的私生子,这是侮辱先皇的在天之灵,必须将这些乱臣贼子诛杀,弘扬我华夏正气。” 文天祥恨不得哭了,人可以无耻,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纪弘成却冷静的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其中虽然有借此机会,指鹿为马的投机者和野心家,但这九个皇子中,保不齐有个别的是真皇子,甚至他们的顾命大臣,也是大宋的忠臣。如果我们眉毛胡子一把抓,都杀了,这岂不是让忠良寒心吗?” 张世杰的眼角抽搐,对老师有很大的看法。有人说老师沽名钓誉,莫非是真的?都这时候了,还考虑那么多? “恩师,世杰斗胆,若是为了某个人的皇位,视天下苍生如草芥,任华夏大地乱做一团,甚至血流成河,那才是不忠不义之人,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吗。” 其实纪弘成替那些真正的大宋忠臣考虑,就是因为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等人。这几人,若非历史改变,他们也将立幼帝,最后为了捍卫大宋的尊严,殒命崖山。 一个人的眼光,你不能苛求他跟你一样看的长远,但只要是大宋的忠臣,都值得保护,就如同当初保护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一样。 纪弘成看到义愤填膺的张世杰,不由得欣慰的笑道: “世杰,讲大道理,你是对的。可为师问你,若当初你没有到过水西,一直在大宋宫廷,最后关头,皇帝把幼子托孤于你,时至今日,你会做出何种选择?你会如现在所说,为了天下苍生,让皇子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吗?” 张世杰脸一红,马上想到,自己的这些想法,都是因为到了水西才有的。不过他想了想,道: “恩师,如果是我,我知道有恩师保护大宋百姓安宁,全天下人都肩负着一统华夏,和平建国的使命,我会像你说的那样做。” 张世杰这么一说,文天祥等一干弟子和部下,都纷纷道: “恩师,我们也如世杰所言!” 纪弘成道: “好,既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大宋忠臣义士们,也能如你们这般,知道为师的苦心,能够树立更加长远的目标,为师也就心安了。咱们还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文天祥道: “恩师,我们明白你的意思了,只是这个机会怎么给?为今之计,只有强行控制局面,然后把这些人收拢来,让他们了解水西,了解华夏,了解咱们这一代人肩负的使命。” 纪弘成道: “我听说福州和荆湖两个小‘皇帝’打起来了,还死了几百人,就从他们两个开始吧。这件事就交给天祥去办,这两个所谓的‘顾命大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这两个皇子多半是假的。但还是有一个原则,要活的,不要留下口实。” “是!天祥一定尽力。” 很少说话的陆秀夫道: “纪师,其余的呢?要不交给我!” 纪弘成本来也想招揽陆秀夫为亲传弟子,不料这位比较矜持,一直对纪弘成执弟子礼,却不曾称呼恩师。其实纪弘成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传授给他什么,不拜师也说得过去。 “秀夫啊,我正有此意。要不这样,你去写一份文告,呼吁各方,停止对峙,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华夏安宁,到临安和谈。咱们也学学忽必烈,一旦有执迷不悟者,再三警告,等天下人都看不过去了,别管他是真皇子还是假皇子,只有得罪了。” 不知怎么,陆秀夫竟有些感动,噙着泪花道: “老师,学生明白了!” 纪弘成欣慰的点点头: “既然你自称学生,为师就做你的老师了。其实秀夫啊,你跟天祥和世杰一样,都是当世英才,是为师最看重的人。” 陆秀夫擦擦眼角的湿润,哽咽着道: “弟子知道,若不是老师庇佑,弟子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恩师说得对,这些人当中,可能还有像我等一样,对大宋怀有一片赤子之心的人。弟子明白老师的苦心,一定不会让忠良骈死,也不会让无耻之徒得逞。” “好,有你们这些得力弟子,为师很有信心!” 次日,陆秀夫在《水西日报》头版头条,发布了《告大宋同胞书》,其中点名要七个自立称帝的势力,主动到临安,在纪弘成先生的主持下,坐下来进行和谈。 除了报纸的正常发行,在张世杰的协助下,陆秀夫派遣了一万多人,将这公开的书信,贴满了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短短数日,这封书信的内容几乎人尽皆知,在民间广泛流传开来。 《告大宋同胞书》写得无比真诚,字字以天下为己任,句句为百姓的安危,国家的未来着想,百姓们相信,有纪弘成先生站出来呼吁,一定能够解决这一场极其混乱的闹剧。 然而事情总是不朝人们希望的方向发展,公开信发出去了是数日,没有一个“皇帝”或者他的“顾命大臣”跟纪弘成联系,仿佛这封书信,就与他们无关一般。 临安府。 陆秀夫非常失望的道: “老师,是不是学生哪里做的不够好,一点效果都没有。” 纪弘成道: “你做的很好,咱们要感动,要说服的,不是那些‘顾命大臣’,而是天下百姓,你完全做到了!” 陆秀夫眼睛一亮,心结这才打开。 “老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纪弘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道: “接下来,咱们就该杀鸡儆猴了。来人!把张世杰、文天祥、张珏给我找来。” 不一会儿功夫,各路诸侯都到齐了,在议事厅正襟危坐,等着纪弘成下令。 纪弘成歪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只水西坊出品的高档保温杯,被子里泡着一大杯热茶。 纪弘成明明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却打开杯子呷了一口,活脱脱变成了一个大权在握的中年油腻大叔。这些个学生们在他面前,完全忘了彼此之间的年龄差距,仿佛他生来就该是长辈一样。 “世杰,你马上派空军飞球营,对荆湖政权的‘顾命大臣’实施斩首行动,解救被迫当傀儡的孩子。很多信息反映,这荆湖政权,完全是一个占山为王的贼寇所为。那名孩子,也不是什么皇子,而是一户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才两岁多,这孩子就得承受这些不公的遭遇,你一定要保护好他,并且把他母亲解救出来。这位‘顾命大臣’叫什么来着?” 张世杰道: “恩师,这位‘顾命大臣’,就是荆湖一带小有名气的山贼唐彪,弟子这就派人去取了他的狗命。” 纪弘成又补充道: “这伙人,纯属贼子败类,一旦他的随从反抗,格杀勿论!” 张世杰此时看到恩师凌厉的眼神,心里就有底了。这才是一个少年人该有的锐气。他倍感振奋,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第二百零七章 恩公 昔日的荆湖南路转运使司衙门,因蒙古人的占领,早已物是人非。 现在衙门里闹哄哄的乱作一团——“顾命大臣”唐彪,正在大摆宴席,招待他手底下的兄弟们喝酒吃肉。 唐彪长得像个矮冬瓜,样貌也是奇丑无比,之所以能够成为众匪之首,皆因其狡诈狠辣。 众匪都向大哥唐彪敬酒完毕,唐彪停下了手中的酒杯,因为他想起一个人来。 唐彪把手中的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震的酒都洒在桌子上: “赵至善呢?去哪儿了,怎么还不来向本太傅敬酒?” 正在此时,大院外一个人笑嘻嘻的跑进来,正是昔日的鹤州刺史,此时唐彪任命的幼帝少保。 “太傅,你看我给你弄来了什么?今日是小皇上两岁诞辰,不搞点响动说不过去。” 唐彪做惯了山匪,对于礼仪什么的,也不太懂。唐彪之所以要重用这个昔日的大宋小官僚,就是看在他颇有管理经验。赵至善也没让他失望,定下了一些规章制度,约束住了他的这帮彪悍跋扈的手下,让自己从山匪大哥,向朝廷肱骨大臣的方向转变。 唐彪指着地上两捆东西问道: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赵至善道: “太傅,这是烟花,只要用这火柴一点,就会漫天绽放。” 唐彪好奇的道: “哦,好好,快,让大家开开眼!” 众匪也骚动起来: “少保,你倒是快点火柴呀!” 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山匪,第一次把赵至善捆上山,就因赵至善献上了几盒火柴,便对他委以重任。现在听说这烟花,期待值顿时爆表。 赵至善划燃火柴,顿时咻咻咻咻——然后黄昏的天空便绚烂无比的绽放。 起初那爆炸吓得土匪们赶紧抱头,可接着,看到这美轮美奂的一幕,一个个都痴了。 唐彪仰着头看了半天天空,才惊奇的问道: “少保,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玩意儿?这,又是水西的东西?” 赵至善道: “太傅,水西不卖这玩意儿,这是去年鹤州为万寿节准备的贺礼,后来,先帝驾崩了,就没派上用场。这不,蒙古人来的时候,我让人搬走了几箱子。对了,我真该死,竟然把咱们小皇上忘了。我进去看看他,也抱他出来看看这烟花。” 唐彪一听,很是赞同的道: “对对对,也让他开开眼,把那娘们儿也带出来,陪本太傅喝两杯。” 唐彪口中的那娘们儿,就是“小皇帝”的母亲。当初他看上这个小孩子,就是因为孩子年轻的母亲颇具姿色,本打算抢上山做压寨夫人。最后这个女人性情刚烈,难以驯服,他便抓住了这女人的软肋——抓了他两岁的儿子做要挟。 孩子的爹找到了昔日的鹤州刺史赵至善,想让赵至善帮忙帮忙赎回妻儿,唐彪的人却当着赵至善的面,将孩子的爹杀了,并且掳走了赵至善。 就这样,赵至善忍受着常人之不能忍,做了这“少保”。 赵至善进入衙门内院,一个满眼泪水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用哀伤而又充满恨意的目光看着他。 “你是不是来劝我去服侍那个恶魔?为了我儿,才答应来这里,可如果要我跟他睡,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赵至善看看身后,除了看门的,都在外面喝酒呢,于是上前道: “太傅那么看中你,是你的福分。” “不要过来!” 赵至善此时已来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压低声音道: “我是来救你们母子的。” 女人冷笑道: “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动声色,见机行事。” 赵至善知道,这个女人是比较聪明大的女子,不需要完全点破,她应该知道怎么配合。 此时赵至善假装生气大声道: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至善说完这一句,然后转身来到门边。两个守门人看着外面喝酒吃肉,早就口水直流,又看到烟花,心里更想要这该死的轮值快点过去,换自己出去痛快一把。 当他们听赵少保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时候,知道这女人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赵至善上前吩咐道: “你们两个,进入把她拖出来。注意不要弄醒孩子,醒了大哭就煞风景了。” 两个看门的转身进入里间,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赵少保紧随其后进来了。 几乎同时,两人的后脑都受到一阵重击。两个人来不及发出一声哼,就倒下了。那位女人看到这一幕,终于相信了赵至善真是来救自己的。 赵至善见一招得手,便不再迟疑,赶紧叫那女人跟自己走。 女人抱着孩子,跟随赵至善来到后院,这才发现,后院的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飘着一个大飞球,飞球下端有个吊篮,吊篮上的人正在往园中放下绳子。 赵至善赶紧将绳子绑在那女人的腰上,手中的孩子也放在一个小篮子里,兵捆好。 恰在此时,孩子醒了,见到有人拿绳子捆他母亲,便开始大声哭喊。赵至善本想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哭出声,不料吊篮上的人已经开始拉动副绳,滑轮组转动,孩子正在往上升。 唐彪在府衙外院听到里面的动静,倒也没怀疑赵至善,而是吩咐道: “去两个人,把那小子给弄出来,老子不信他看到这烟花还不止哭。” 两个喝的已经有点飘的土匪站起身,朝内院走去。当他们看到哭啼的孩子已经到了半空中,吓得张大嘴巴仰着头,一时竟然忘了怎么办。 两人顿了两秒钟,才开始大喊: “太傅,皇,皇上不好了,他要逃。” 唐彪没有听清,大声骂道: “两个狗东西,让你们少喝点不听,说个话都说不清了。” “他们要逃走!快来人呐!” 这一次,大家都听清了,有几个人赶紧往里面跑去,倒是唐彪哈哈大笑道: “逃走?往哪儿逃?宫墙外还是我们的人把守……” 恰在此时,孩子的哭声有些不对,似乎不在内院,倒像是从屋顶传来。于是一众土匪纷纷抬头,这下坐在末端的人,一个个都把嘴巴长得跟鸡蛋那么大。 唐彪也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因为唐彪所坐的上首,就在屋檐底下,屋顶上的情况他是看不到的。 下首看到情况的几个人未等唐彪吩咐,便纷纷去取武器,有人随手操起一把弓箭,就要朝天上射。可那人弓还没拉开,眉心便出现一个点,然后倒地,然后地上的血开始蜿蜒流淌。 就在唐彪要去查看究竟,他不用抬头,便看到刚才还被烟花的烟幕遮挡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飞球,接着又一个…… 最后视野所及的天空,有十数个飞球慢慢的飘来,其中一个飞球下方的吊篮上,有人拿着喇叭喊道: “底下的人注意了,唐彪罪大恶极,有人取其首级者,护国军主帅纪弘成奖赏十两银子。放下武器投降者,可以不死。” 唐彪一开始还被这美丽的大飞球给镇住了,可一听,自己的脑袋才值十两银子,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命令道: “兄弟们,曹家伙,把那大玩意儿给我射下来。” 天上继续喊话: “唐彪,现在取你的狗命,受死吧!” 唐彪准备跑到内院去,因为那位弓箭手眉心的弹孔提醒着他,这些飞在天上的人,真的有能力取他性命。 可是,唐彪还没有成功转身,太阳穴便中弹了,直挺挺的倒下,砸翻了一桌子好酒好菜。跟那位射箭的一样,倒地后,从他的头部便有一条血水开始蜿蜒流淌。 士兵们看到这个情况,有的拉弓瞄准天上,有的朝屋檐下或者院子里跑。那些逃跑的还好,朝天开弓的,几乎人人的脑袋都被击中,一片片的倒下。天上的枪声,如同那烟花爆开时一样震撼。几个呼吸的时间,唐太傅的几百山匪便被射死一半,另一半人躲在房内不再出来。 衙门内院,赵至善也在腰上捆上安全绳,滑轮组也开始发力,将他缓缓的往天上拉。可是才离地两米,便有一波人冲进来。好在这几人没有带弓箭,否则自己早就没命了。那屋檐下,能够朝他射箭,而吊篮上的枪手,那个角度是没办法朝内院屋檐下的人开枪的。 冲进来的几个人见赵至善被绑着往天上拉,并不知道他们的幼帝少保是要逃跑,还以为他是被人捆绑挟持了。 然而他们看到正在哭的皇上与太后也离地好几米了,便急着冲上来。才离开屋檐的遮挡,上方吊篮上的枪声响了,出来一个倒下一个。 当有人拿着弓箭来瞄的时候,那一对母子已经进入吊篮之内,赵至善已经到了吊篮下方,飞球也开始点火升空。 弓箭手跑出屋檐继续找机会射箭,却被吊篮上的狙击手一枪解决了。 赵至善在天空飞行了一段距离,知道飞球逐渐平稳下来,吊篮上的人才把他拉进了吊篮里。 赵至善还在惊魂未定,那个女人便在吊篮里给他下跪: “民妇高艳子叩谢赵少保救命之恩。” 赵至善喘了喘气才道: “别叫什么少保,跟你这太后一样,都是假的,以后我们都是普通人了。” 那高艳子大喜过望,连忙拉身边睁着大眼睛好奇的看天空中飞球的“皇帝”跪下: “儿,记住,这是我们的恩公,长大了一定要报答他。” 赵至善: “他们才是我们的恩公,纪弘成才是我们的大恩公……” 第二百零八章 江南雪 荆湖政权的一群山匪,被水西飞球营打得抱头鼠窜,最后郭强下令收兵,残余人等才捡回一条性命。这些人哪里还敢在荆湖停留,连夜远走他乡。 也是当天夜里,郭强率领五千兵马进驻长沙府…… 临安,张世杰带着赵至善去见纪弘成。 纪弘成正在临安府衙的内书房睡大觉,回风炉烧的旺,屋子里非常温暖。 听说张世杰来了,他就知道是荆湖的事已经了了。张世杰推门进来,意气风发的道: “恩师,荆湖唐彪那厮,已经被郭强的狙击枪打成了烂西瓜。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赵至善,跟弟子同年进士及第……” 纪弘成正准备寒暄,没想到赵至善噗通一声跪下道: “恩公,请受至善一拜!” 纪弘成起身,疑惑的问道: “恩公?不知从何说起?” 赵至善道: “恩公,我本被唐彪那山匪捉住,形同于阶下之囚。恩公千里调兵,派世杰营救,不是我的恩公,又会是谁?” 纪弘成本以为赵至善是为了打垮唐彪,故意替张世杰打入敌人内部,没想到也是一个受害者,于是道: “至善,早在去年水西粮荒之时,我就听说,你是难得的忠臣义士,救你是应该的,快快请起!” 赵至善又道: “恩公,荆湖伪政权的小皇帝和他的母亲,本来也想要来当面给恩公致谢,无奈路途太远,暂时只好滞留荆湖。另外,至善恳求恩公,让他们母子隐姓埋名,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知恩公意下如何?” 纪弘成点头道: “世杰,你就安排高艳子和她的孩子,去水西吧。告诉刘博,为高艳子安排一个合适她的差事,孩子就让她带着,等到大一些,就进入水西蒙学堂读书。” 张世杰高兴的道: “是恩师,我已经安排好人手,只等恩师吩咐,他们母子便可启程,从荆湖入水西。” 赵至善赶紧跪地磕头: “多谢恩公,如果有机会,至善原为恩公效犬马之劳。” 纪弘成呵呵笑道: “严重了!至善不愧是世杰的好友,有勇有谋。若是至善愿意,也留下来吧,只是我一时没有想好你的职位,你就先辅佐世杰吧。” 张世杰大喜,二人连忙谢过纪弘成。 荆湖唐彪被一枪爆头之事,如同晴天霹雳,迅速的传开了。《水西日报》、《江南日报》都在头版头条刊登了这个大新闻。 木胯则西。 阿哲把报纸仍在桌子上,把手背起,在大殿内走来走去。 “纪弘成终于肯下手了,早走这一步,哪有那么多麻烦事。” 刘博道: “君上,我对恩师还是了解的,其实恩师并不是顾念个人的名声,主要是为了照顾大宋旧臣们的感受。现在是世杰和天祥他们主动要求恩师进驻临安,并且向伪政权使用武力,这性质,与恩师一开始就大开杀戒有本质的区别。” 阿哲道: “嗯,很好,终于等到了一个瓜熟蒂落。接下来,要按照你恩师的安排,安置好那些个‘小皇帝’,要让他们从小就受到我水西学派的洗礼。” 刘博对阿哲这话感到很吃惊,尤其是最后那句“我们水西学派”。 阿哲估计是看穿了刘博的心思,难得的笑着道: “刘博啊,我的最大心愿是,当一个普通人,进入水西学院,研究你恩师说的那种大铁鸟,到时候我也要自由自在的遨游天空。可惜,坐在这个位置上,身不由己啊。” 刘博道: “君上,为了国家,为了华夏的事业,你殚精竭虑,大家都看在眼里。刘博能力有限,不能更多为君上分忧,惭愧的很。” 今天阿哲心情不错,哈哈大笑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很厉害,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这个君长,若是一天不学习,就落后得听不懂你们说话了。” 刘博见阿哲和蔼得像个邻家大叔,倒是倍感亲切起来,于是二人天南海北的聊起来。 还在扬州城的忽必烈,望着纷纷扬扬下起的小雪感慨道: “纪弘成终于不再沽名钓誉,也不再妇人之仁。伯颜,一旦纪弘成腾出手来对付咱们,咱们大元如何自处?” 伯颜道: “陛下,如今咱们的各处秘密兵工坊,正在打造新式大炮。江南各地,纷纷称帝,纪弘成没个一年半载,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等到他解决掉这些麻烦,咱们的神机炮数量,将会远远超过水西,到那时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呢。” 忽必烈道: “朕甘愿示弱,来这扬州,就是为了拖住纪弘成。可是,一旦纪弘成不惜使用武力,你也看到了,荆湖政权短短几天就完全瓦解。照这个速度,咱们拖不到一年半载。” 伯颜依旧面无表情,躬身道: “陛下,其实目前咱们的神机炮数量,已经可以与水西一战了。虽然咱们还无法破解水西的飞球,以及那种叫做狙击枪的神机炮,但守住大江天堑,让纪弘成无法北上,还是勉强做得到的。” 忽必烈倒是很意外,于是道: “这么说,伯颜早有布置?” “是的,陛下,早在兀良合台搞到神机炮的关键技术之前,臣已经命令各地,大炼钢铁,早就准备好了足够的钢铁储量。这次拿到了兀良合台的造炮之法,我们只需要将已经练成的钢材回炉加工,便很快生产出了新式神机炮。只是,兀良合台搞到的秘密技术,似乎还有不完整之处,臣也不知道还差点儿什么,总是觉得咱们的神机炮跟水西的相比,准头差得多,射程也没有那么远。” 忽必烈叹息道: “看来,咱们只有趁水西忙不过来,加紧在数量上赶超他们了。等到他们真正的把大宋的地盘完全掌控,无论是兵源还是钢铁,都不再受到限制,真到那时候,朕真不敢想象……” 伯颜终于有一丝动容,捏紧拳头道: “陛下,臣这就去安排,再给纪弘成添几把火。同时,咱们再派大量探子入木胯则西,没准能够完善神机炮的造炮之法。” 第二百零九章 不对等的谈话 荆湖政权覆灭之后,纪弘成并没有立即对下一处割据势力动手,而是坐在临安等消息。 消息很快来了,是陆秀夫军中的人送来的。在纪弘成入驻临安之后,很多大宋零散军队前来依附,纪弘成特命陆秀夫收纳他们,并且编入护国军序列。 这些人,与水西军中的原班人马混编,渐渐接受了大一统思想,把纪弘成当成了他们的主公。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在为水西卖命,也不再认为自己还在为那个已经不复存在的赵家王朝卖命,而是为了一个更远大的目标——统一中华,而奋斗。 陆秀夫快步走入了府衙,见到纪弘成便禀报道: “老师,学生军中有人抓住几个蒙古人,经过审问,这些人是向福建伪政权输送枪支弹药的。这几个人是先头人马,他们说后续还有大批人,会陆续潜入大江以南,向各处伪政权运送武器。” 纪弘成道: “把他们的武器送几件到我书房来。另外,在《水西日报》刊登这则新闻,把他们的口供也写进去,让天下人看看,这些伪政权,不但不思和平一统,反而与蒙古勾结,意欲与人民为敌。” 陆秀夫领命,正要出去,纪弘成又道: “再把文天祥叫来,他的檄文写得好,为师要他再写一篇。” 文天祥的讨逆檄文,在陆秀夫的拙获蒙元奸细的新闻出来一天之后,有刊登在《水西日报》。这篇檄文,直接警告忽必烈,不要玩火自费,同时限期各路伪政权,十日之内,缴械投降,否则水西护国军将会全面施行斩首行动,所有持有武器,身着铠甲之人,都是被斩首的目标。 水西的空军飞球营,无论在蒙元还是在这些割据势力的心目中,都是死神一般的存在。这篇檄文一出,北方不敢再往南派遣一兵一卒;南方各路,人人自危,根本生不起半点侥幸之心。 伯颜的想法,是趁水西忙不过来,偷偷的派人向各个割据政权送枪炮,送手榴弹,并且派遣有军士指挥能力的人才相助,对抗纪弘成的护国军。 然而纪弘成的这一波操作,彻底大乱了伯颜的计划。就在文天祥的檄文发出五六天之后,纷纷传来消息,各路伪政权,几乎一夜只见消失了,就如同当初贾似道消失了一样。 更神奇的是,这一次,连那些“小皇帝”都不见了,兵卒们脱了甲胄,变成了农民,变成了商人,有的人居然重新加入了张世杰大军。 在纪弘成的授意下,张世杰大军分兵进驻各州府,从实际上控制了大江以南。 当然,分兵之后,力量也分散了。为了防止忽必烈派兵偷袭,以及不知流落何处的贾似道之流兴风作浪,纪弘成命各州府,在原有护国军的基础上,大量招录人员,作为地方管理治理的力量,迅速稳定局势,恢复了生产生活。 当然,也有两个“小皇帝”和他们的顾命大臣来临安找纪弘成“和谈”。人到临安,纪弘成便派人把小皇帝保护起来,送往水西进蒙学班读书。 至于那些顽固的顾命大臣,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依然没有给纪弘成好脸色。 弟子们都奔赴各地,保境安民,组织春耕去了。纪弘成闲着也是闲着,今日就跟张淮忠、杜华复坐而论道。 张淮忠,是一个看起来风流倜傥的中年人,据说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他原本是临安府的一个小吏,这次找到皇子赵显,喜出望外,便在江南西路宣布赵显称帝,自封为太保。 张淮忠言辞颇为犀利的道: “纪先生,你既然知道大宋的天下是赵家的,如今不惜动刀兵,也要组织先帝的骨肉登基为帝,这不是谋权篡位是什么?” 纪弘成道: “这个皇帝是假的,根本就不是先帝之子。” 张淮忠: “你有什么证据说他是假的?” 纪弘成呷口茶,顿了半天才道: “你凭什么说他是真的?” 张淮忠: “皇后娘娘亲自交给我的!” 纪弘成: “不好意思,其他几个伪政权中,还有两个赵显,他们也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托孤。” 张淮忠无语了,想死的心都有了,他在心里说,这真的是皇子赵显啊,可是他知道,纪弘成能找出一千个理由说他不是赵显。 其实现在人都被强行送去水西了,关键是,这孩子一见到水西大飞球,就喜欢的不得了,根本不想当什么皇帝。 张淮忠干脆以退为进道: “就算这些个自称为皇子的人,有人造假,但总该有个别是真的吧?纪先生一网打尽,趁此机会进驻临安,难道不是谋权篡位吗?” 纪弘成嘿嘿一笑道: “谁说不是呢?我也觉得不对,可是没办法,与其让你们这些饭桶把我华夏大地,搞得乌烟瘴气,祸害天下苍生,还不如我纪弘成谋他一谋呢。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对,只是谋权,没有篡位。就那把皇帝的破椅子,老子看不上。建议你去读一下我的华夏一统论,那里面倡导的,是一个没有帝王,没有南北纷争的中华大国。” 张淮忠气的瘫坐在椅子上,纪弘成根本不怕背个谋权篡位的坏名声,他还真没一点办法。打又打不过,在根本不具备对等实力的情况下,所谓的和谈,就是是受虐。 杜华复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者,相比之下,要比张淮忠老成持重得多。 杜华复等到张淮忠败下阵来,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纪先生,历来改朝换代,难免腥风血雨,只有我大宋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使天下免遭生灵涂炭。纪先生只是斩首,看了数千头颅而已,相比之下死的人也不算多。” 纪弘成听不出,这是咱们还是讽刺,但他知道这老家伙没安好心。果然,杜华复也学着他的样子,呷了一口茶,然后冷笑一声开口继续道: “其他的老夫没什么可说,作为大宋旧臣,老夫只求一死,还请纪先生成全。” 纪弘成一听,强压心头怒火,顿了顿才笑道: “杜先生好气节,听说蒙古人攻入临安的时候,你卷着铺盖卷逃跑,假装成乞丐在城外的坟地里睡了几天。如果我纪弘成是你,当过亡国奴,国家有望南北一统,人民有望安居乐业的时候,自己又做过大反派,我也宁愿去死,说不定还能沽名钓誉,博个好名声。” 杜华复一听,气的胡须颤抖,指着纪弘成的手指,不住地颤抖,最后上气不接下气的道: “纪弘成,有种你就杀了我。” 纪弘成道: “算了,想死你自己死吧。不过有个要求,不能死在这临安府。并且,咱们忙着春耕,充满生的希望,没工夫陪你玩死亡游戏。来人!既然杜先生想死,就带他去西郊外的坟地吧,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听说那里有几颗歪脖子树,可能杜先生能派上用场。” 两个人进来,将杜华复拖了出去。 接着,纪弘成又叫来两个人,当着张淮忠的面吩咐道: “给杜先生送去几床铺盖卷,给他拿些银子。如果他想死,可以适当劝阻;如果他想活,也成全他。同时,在我护国军的治下,不允许杀人放火的事再发生,包括对杜华复这样的人,咱们也要尽到保护的职责。” 第二百一十章 千里单骑 张淮忠见纪弘成最终还是给杜华复送去了御寒保暖的铺盖卷,心里终于踏实下来,看来这位纪先生,并没有要取他们性命的意思。 他这个顾命大臣,虽然是自封的,但也不能说他是假的。现在他只是想找个台阶下而已,纪弘成吃软不吃硬,自己怎么找这个台阶呢? 此时纪弘成看向张淮忠道: “张先生,不知道你的铺盖卷是否要我派人帮你准备?” 张淮忠一愣,这是要自己滚蛋的意思了。张淮忠拱拱手道: “纪先生,铺盖卷就不用了,不过却有个请求,还望纪先生考虑。” “说说看吧!” “幼主离开张某,必定茶饭不想,我想去水西照顾他,不知纪先生可否看在同是华夏一族的份上,准许我前往水西,侍奉幼主?” 纪弘成听他左一个幼主,右一个幼主,心里很是不爽。不过听说那孩子喜欢的是飞球,对当皇帝根本没什么兴趣,或许让这张淮忠入水西,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道: “入水西可以,那孩子肯不肯跟你这个糟老头子玩,我可不敢保证。另外,水西没有闲饭养你这等游手好闲之辈,去了水西,自己找工作吧!” 张淮忠心道,我四十出头,一表人才,满腹经纶,怎么是糟老头子呢?好吧,对于那个两三岁的孩子来说,的确是老了点儿。他依然不卑不亢的道: “如此,多谢纪先生了。不过,张某的银两花光了,可否向纪先生借点儿盘缠?” 纪弘成: “滚!” …… 各个伪政权都偃旗息鼓,把城市都让出来给护国大军驻扎。为了早日实现国泰民安,纪弘成命文天祥操持,将大江以南,按照后世的行政区划,划为十个省,每个省任命临时高官一名,高官若干名。 纪弘成自己,被大多高官和护国军将领,集体推选为华夏国临时政府行政长官,总览临时政府下辖的一切事务。 纪弘成一开始不同意,他说还没有跟君长商量,这样有所不妥。不过后来大家说只是临时的,为了不让之前皇帝林立的局面再次重现,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此一说,纪弘成才只好勉为其难。 某月某日,《水西日报》刊登了一篇文章,是阿哲亲自写的。文章首先祝贺长江以南,包括巴蜀,成功实现了一统大局;然后祝贺纪弘成当选华夏国临时政府行政长官,他对这一结果表示赞同。 几乎与这篇报道同时,阿哲命张世杰回水西,说有重大军情要商议。 纪弘成有些摸不着头脑,有些担心阿哲为了早日实现南北一统,让张世杰率领大军度过长江,攻打忽必烈。 张世杰来向纪弘成辞行的时候,纪弘成语重心长道: “世杰啊,治大国如烹小鲜,华夏民族的统一也是如此。最关键在于尽量做到‘和平’二字。用无数尸体堆积起来的统一,不是真正的统一,必须要有共识,才能够成为一家人。就好比嫁娶之事,强扭的瓜不甜。你此次入木胯则西,若君上要你带兵渡江北上,你一定要劝君上三思!” “恩师放心,若不得您的命令,世杰绝不动枪炮。只是君上手中,还有汝卡阿诺、阿鲁阿多等等几路大军,即使不要我出动,君上也能灭了忽必烈。如果君上真的动了这个念头,只怕世杰阻挡不了啊!” “那就见机行事,为师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以为师对君上的了解,想要打大仗,他应该会与我商量。” 见张世杰欲言又止,纪弘成道: “世杰有话但说无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恩师,今日不同往时,你已经是整个南方行政长官,可以说全天下的兵马、人口、钱粮赋税,大部分都掌握在恩师您的手里,君上有所猜疑,恐怕也是难免。” 纪弘成听了张世杰的话,不由得轻松一笑道: “不要瞎猜,无论为师,还是君上,都不是这样心胸狭窄的人。你放心的去见君上吧,别忘了给他老人家带点儿江南特产。” 张世杰舒了一口气道: “恩师,但愿如您所说吧!无论如何,世杰既然尊他为君上,自然一如既往。” 不过接着,张世杰皱着眉头道: “这次君上调我去水西,我感觉不像是打仗,否则君上不可能只让我一个人单骑回去。” “他是不是让你带上调兵虎符?” “这倒没有说,不过他知道,为将者,虎符不可能离身,更何况是去见君上。” 纪弘成想了想,实在有些猜不透阿哲的意思,于是道: “可能是你手上的几十万人,都分散到各省了,要把大军收拢来实在不容易。总之你先去吧,出现我跟你所说的情况,一定及时向我飞传禀报。” 张世杰拜别恩师,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春熙阁,阿哲召见汝卡阿诺。 “汝卡将军,这次召你来,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 “君上,什么事?如果是打蒙古人,我不是吹……” “不是打蒙古人。” 汝卡阿诺正准备保证胸口碎大石,阿哲赶紧打住了他的话头。 “你持大元帅虎符,带上空军飞球营主力,狙击营主力,外加一万炮兵,装载大炮五百门,火速从海路开赴临安……” 起初,汝卡阿诺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听了阿哲耳语一番解释,便只好服从命令。 汝卡阿诺是秘密带领神机营南下广西,然后又在珠江口将大炮装船,再沿着海岸线北上。由于阿哲的命令是秘密进行,汝卡阿诺的动向几乎没人知道,知道的人都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的登上了北上舰队。 汝卡阿诺的船队出发了五天,张世杰才到木胯则西。 此时的木胯则西,树梢上、屋檐上挂着晶莹的冰棱,小孩子们提着小板凳,正在斜坡上滑冰。 木胯大道上罕见的没有结冰,张世杰问这是何故,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告诉他,养路工人们在大道上撒了盐,所以没有结冰。 张世杰感觉一阵心痛,要知道,即使在不缺盐的江南,要在大马路上撒盐,那也是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这比酒池肉林还奢侈,更何况是在两年前还大闹盐慌的水西。 张世杰乘坐马车,沿着木胯大道一路来到了春熙阁,不由得有些失望。按理说,这一次实现了南方一统,他张世杰功不可没,可是阿哲并没有出来相迎。 张世杰想起了临行前恩师的教诲,加之他本来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也懒得计较。他吩咐车夫,将半车从江南带来的礼物,分发给旧友以及师兄弟们,自己拿着一套江南宫廷里才能见到的官窑茶盏,进入了春熙阁大门。 在进入大门前,侍卫拦住了他: “张将军,对不起,凡是进入春熙阁的人,都要留下武器。” 张世杰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是侍卫搞错了,还是阿哲最近有了新规定,总之以前他张世杰都是可以自由出入春熙阁的。 又想到恩师的交代,他忍了。然而心里的确凉了半截,这还不如让他带兵去打忽必烈。让他带兵,还有最起码的信任,可是现在在大门前就让他放下武器,这是像防贼一样防着他张世杰。 张世杰脸上带着不快,进入了大殿,阿哲才笑呵呵的迎了出来: “哈哈,世杰啊,千里走单骑,辛苦了!来来来,坐,咱们好好谈谈。” “君上,这是世杰为您从江南带来的官窑瓷器,只有大宋皇宫里才有这样的上品,也是我的恩师为您亲自挑选的。” 阿哲随意打开看了一眼,连说几个好字,便让人拿下去了。 本来以为阿哲会问一下临安的情况,可阿哲并没有问,而是开口就直接道: “世杰,可曾把调兵虎符带来?” 张世杰这才想起,此次入木胯则西,其实第一件事应该是先归还虎符,再送茶盏。倒不是自己贪恋兵权,恰好相反,自己太不把这虎符当回事了,反而忘了。 可是阿哲可不一定这么想,既然开门见山索要虎符,说明他已经很在意这一点了。 接着,张世杰发现了一些端倪,他感觉阿哲故意与他保持一定距离,而且阿哲的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别着短枪。 张世杰再如何大度,也是一位敏感的将军。他甚至感觉到,在这大殿的里里外外,除了他和阿哲,还有不少人,而且除了自己,几乎所有人都带着神机炮,这摆的什么鸿门宴? 第一百一十一章 阿哲入驻皇宫 阿哲原本就是铁塔一般的男人,今天在张世杰看来,他更加雄沉刚劲,眼神无比坚定,多了一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威严。 这种气场让张世杰很不适应,这种感觉,原本只会在面对恩师时才能感受到,难道自己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吗? 张世杰递上虎符,阿哲慢条斯理的查验过后,缓缓道: “世杰,孤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张世杰看着阿哲的眉心,心里在猜测,阿哲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阿哲很久没有自称孤了,难道这是要称帝的节奏吗?张世杰严肃的道: “君上请讲!” 阿哲如同一头猛兽一般,盯着张世杰的眼睛,似乎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孤和你的恩师起了冲突,孤命令你和你的恩师为敌,甚至让你取而代之,你会从命吗?”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张世杰怀疑自己是否是幻听。他摇摇脑袋,重新问道: “你说什么?” 阿哲一字一顿的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张世杰听完了,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然后仰天大笑道: “君上,你开玩笑吧?如此不仁不义之事,世杰不信君上能够做的出来。世杰实在是不愿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如果君上真的要这样做,那就只好得罪了,世杰将会视君上如寇仇,不死不休!” 此时的张世杰,胸中波澜起伏。虽然阿哲身上有神机炮,但他有何惧哉?大不了一死。他在想,或许这是阿哲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又或许阿哲真的有这个想法,不过还在衡量自身与纪弘成之间的力量对比。 如果此刻自己态度有一丝动摇,阿哲的信心就会增加一分,说不定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就会铤而走险。 虽然阿哲看起来很强悍,但毕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那么近的距离,如果自己突然发难,没准还有机会制服阿哲。但他不想这么做,他想说服阿哲,让他知难而退。 阿哲与张世杰对视良久,见张世杰的眼神无比坚定,毫不退缩,突然哈哈大笑道: “世杰,既然如此,你我二人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阿哲大手一挥,周围的帷幔里,屏风外,数十个身手矫健的黑衣人潮水一般的褪去。张世杰心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看来阿哲就没安好心。 不过阿哲的自信还是让张世杰吃惊不小,不愧是曾经大鬼主。 更让人吃惊的是,阿哲拔出了腰上的配枪,递给了身边的随从,让他出去。张世杰心道,这样一来,或许自己有机会擒贼先擒王。可是当他想到“大鬼主”三个字,便用余光看向了阿哲身后刀架上的那柄鬼头大刀。 阿哲虽然不再是大鬼主,但多年的习惯没有改变,每天依然在飞崖殿练刀。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面对这样一位强悍的对手,张世杰告诫自己,一定要谨慎。 张世杰掩饰的很好,做出一副完全放松下来的姿态道: “君上还想跟我谈什么?” 阿哲也缓缓坐下来,眼神也和蔼了很多…… 两人在春熙阁大殿谈了什么,只有他二人知道。春熙阁外围的兵将们,只知道张世杰进入大殿后,就再也没出来。而阿哲,则像没事人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异常。 三天后,阿哲把木胯则西的所有事务,都交给了大总管卓日,自己带领上千人的队伍,如同皇帝巡游一般,浩浩荡荡下江南。 江南的早春,在西湖上醒来,几只鸭子在水中嬉戏。纪弘成沿着堤岸漫步,身边有一丽人相伴。两人的倒影,映在水中,明丽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 “傻子,以后你都不回木胯则西了是吗?” 说话的正是阿罗,就在张世杰到达木胯则西的当天,阿罗便乘坐马车下江南。这一次不是私自出逃,而是奉阿爹之命。说是她那么大的姑娘了,也该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 纪弘成灿烂一笑道: “阿罗,水西是我家,当然要回去。不过这西湖,也是我家,华夏大地都是咱们的家。既然来了,你就安下心来,好好欣赏这西湖美景,难道不好吗?” 阿罗不知道纪弘成口中大的“我们”,有没有特殊的含义,她感觉有些悸动,很开心的笑了: “傻子……西湖,真美!” 阿罗自然的挽住了纪弘成的胳膊,纪弘成也轻轻的带着阿罗,两人沿着西湖边走边聊。有时纪弘成逗得阿罗笑弯了腰,有时又惹得阿罗给他两拳。 一个女子匆匆沿着堤岸寻找纪弘成,当她远远的看到纪弘成与阿罗,便停住了脚步。半晌之后,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个美美的微笑,继续朝两人走去。 这位女子,是春蕊,纪弘成的大秘书。这次阿罗来江南,她也要跟着来,于是便来了。来了她才发现,纪弘成有多不会照顾自己,光给他收拾文件和衣物,就忙了一整天。 春蕊走上前去,用依旧温柔的口吻道: “弘成,阿罗,信使来报,君上来了。” 纪弘成一听,还挺高兴,于是问道: “哦?到哪里了?估计什么时候到?我这就去安排迎接。” 纪弘成只注意到阿哲要来的事,阿罗却是一心二用。一方面她也吃惊阿爹突然到来,另一方面,她再次听到,从春蕊的口中说出“弘成”二字,她下意识的搂紧了纪弘成的胳膊。 春蕊道: “君上已经到了,现在已入住崇政殿。” 纪弘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崇,崇政殿?那不是大宋皇宫吗?君上他?” 春蕊看了看纪弘成,又看了看阿罗,叹息一声道: “弘成,君上带来上千护卫,一入城就直奔皇宫。守卫宫门的人根本不敢阻拦,知道君上身份后,都只好让他进去,然后匆忙来找您禀报。” 纪弘成心中有些打鼓: “你说君上带了上千人?这不是一支军队吗?” “是的,君上不只带了这一千人,就在刚才我出皇城的时候,汝卡阿诺将军已经控制了整个临安城的城防,据说临安城外的各路大军,都已经受汝卡阿诺辖制。” “什么?” 纪弘成大惊,他心中有诸多疑问,看了看春蕊,又看了看阿罗,可这从这两人都眼神就可以看出,她们跟自己一样,一无所知。 不过纪弘成还是从春蕊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同寻常: “春蕊,既然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何以在你的眼神里看不到慌乱?” 春蕊想了想道: “弘成,一开始我以为你和君上有什么约定,所以见到君上到来,我并不惊讶。再后来,我看到一个人陪同君上进入了皇宫,心里就不再慌了。” “你看到了谁?” “我看到了世杰将军,他随君上一同入了宫。” 纪弘成眼睛一眯,他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张世杰是大宋忠臣,不会让君上如此堂而皇之的进入大宋皇宫。虽然他曾劝自己进驻皇宫,那是因为自己是他的恩师,他相信自己没有篡国之心。可是君上与张世杰之间,要相互信任到这个程度,恐怕有些困难。 想到这次召张世杰单骑归水西,现在纪弘成才明白,这多半就是为了夺了他的兵权,交给汝卡阿诺。又想到汝卡阿诺悄无声息的接管临安,乃至于接管整个江南,纪弘成感觉到,接下来将有大事发生。 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势上位 纪弘成带着阿罗和春蕊,赶紧走出湖堤,上了马车。大约二十分钟后,马车来到了宫门前。 守卫宫门的人虽说都是阿哲才从水西带来的,但也有眼力好的认出了纪弘成,于是率先行礼道: “参见纪大人,君上早有吩咐,若纪大人来,请速速进宫。” 纪弘成倒是从这些侍卫的口中没有看到敌意,然而把以前的守卫全部换掉,这本身就是大问题。 正在此时,文天祥、陆秀夫、张珏等人来了。 “恩师,君上这,这,如何是好啊?只怕又会引起一场动荡。” 文天祥的意思是,就这样草率的入驻大宋皇宫,会落下口实,天下人又该对水西口诛笔伐了。 纪弘成想的却不是这个。按理说,阿哲不会是个鲁莽的人,他这样做,必然有他的目的。阿哲的目的是什么呢? 众人在纪弘成的率领下,进入了宫门,直奔崇政殿。大家进入大殿,才发现,更多人已经齐聚一堂,其中除了几十个行省的首长,副首,还有诸如吕文焕、李庭芝等大宋旧臣,齐聚一堂。 纪弘成最担心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阿哲高高的坐在大殿的龙椅上,像个老农一样,笑呵呵的看着衮衮诸公。 等到大家走近,看着一个个气的吹胡子瞪眼的样子,阿哲不以为意,如同一个好客的主人: “大家坐啊,随便坐!” 阿哲抬着手,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大殿,看到这里没有板凳,又尴尬的吩咐道: “来人,给大家搬凳子。” 其实在宋朝之前,大臣们上朝的时候都是可以坐着的,可自从宋太祖赵匡胤撤了大臣们的椅子,大宋数百年,朝堂就都是站着议事。 大家听说要给搬椅子,不但不领情,反而觉得阿哲这是太过分了,这是公然改弦易辙,跟太祖皇帝对着干。 然而,毕竟这位君上,带领着大家赶跑了蒙古人,是绝对的尊者,即使想要提醒他,一时也是抹不开面子。 椅子搬来摆好了,没有一个人坐下,纪弘成在前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相当为难。 阿哲笑呵呵的坐在龙椅上道: “孤知道,大家不敢坐。一来,这是大宋议事的朝堂,大家不知道怎么面对已经成为过去的赵宋王朝。另一方面,大家怀疑我阿哲是想要称帝,这是历史的倒退,这有悖于我们的初衷。” 阿哲站起身,提高声音道: “作为水西的君长,作为诸位的君上,现在我有两件事要向大家宣布。第一件事,我阿哲不会称帝,在坐的各位,包括我在内,都要继续遵守水西宪章,继续以统一全华夏为我们的奋斗目标。” 众人一听,心道,说的冠冕堂皇,却是司马昭之心。你阿哲如此迫不及待的要坐牢这第一把交椅,殊不知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恩师纪弘成从来没有想过要凌驾于你之上。相反,恩师处处都以天下为己任,事事都想着要征求君长的意见。 阿哲虽然说不称帝,但已经坐在龙椅上,这跟称帝又有何分别?文天祥等人,其实不是不能接受阿哲做华夏君长,只是在大宋旧宫,坐在龙椅上宣布这件事,有些欺人太甚。 文天祥和陆秀夫对视一眼,准备发难,这时候一个人从后面站了出来,正是张世杰。 大家见到张世杰,都非常意外。 “世杰,你不是才去了水西吗?” 张世杰严肃的道: “天祥、秀夫、君玉、诸公,有些事容我日后慢慢解释。今天世杰当众表态,今日无论君上作何决定,世杰都真心拥护,也希望大家信任君上,信任世杰……” 文天祥皱起眉头,众人也满心疑惑。阿哲这明明是在阴谋夺取君位,以张世杰的性格,应该会反对,怎么反而支持呢?是不是受到了胁迫? 大家上下打量张世杰,没错,就是那个张世杰,也没有人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大家只好带着疑惑,且听下文再说。 张世杰见大家等着自己说话,便道: “我暂时也没有别的话要讲,接下来,请君上继续宣布第二个决定。” 阿哲轻咳两声,继续道: “虽然孤不称帝,但如今的大江以南,实际上已经实现了统一。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引领这个国家进入正轨,就会出现很多皇帝,就会纷争四起,民不聊生。基于此,孤决定,从今日起,临时担任华夏国君长一职。” 此言一出,底下一片议论之声。一个声音道: “我不同意!” 说话的是吕文焕。 “我也不同意!” 李庭芝一瘸一拐的站了出来。 阿哲大手一挥,打断了两人的话道: “孤没有问你们是否同意,孤说了,是临时的,正式的华夏君长,要等到选举之后才产生。吕文焕,如果孤不站出来,难道让你来做这个君长吗?你能服众吗?” 接着,他又踱步来到李庭芝的面前: “李将军,你征战沙场几十年,别说现在已经是疾病缠身,垂垂老矣,就是当年,以你的本事,能够让这崇政殿中的人,都服你吗?” 文天祥道: “君上,在坐的人,除了您,也不是所有人都服不了众,我的恩师……” 阿哲再次伸手,打断文天祥的话道: “这就是我要宣布的第二件事。我阿哲,华夏国第一任临时君长,郑重推荐纪弘成为下一任华夏君长,任期从我退位之日算起。按照水西宪章的规定,君长有权提名下一任君长人选,并由一统委员会成员表决通过。如果表决不通过,才在委员会成员中选举产生新的君长。不知诸公可有异议?” 这一条,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本来以为阿哲迫不及待的入驻临安皇宫,就是为了篡夺这君长之位,对手自然是纪弘成。现在看来,阿哲的用意竟然颇为深远,似乎要对付的人,不但不是纪弘成,似乎还是在为纪弘成铺路。 当然,每一位窃国大盗,都是最具天赋的表演者,大家还是在心里警惕,不要被他的表面功夫所迷惑。 阿哲走下场中,指着龙椅道: “来人!” 几十个虎贲从屏风后面涌出来: “在!” “把这龙椅拆掉,按照水西春熙阁的格局,布置会场,下一次朝会,我阿哲要与大家坐下来议事。” “是!” “记住,不要损毁,用玻璃柜保存好这把椅子,诸公怀念赵宋王朝之时,以供大家瞻仰凭吊。” 文天祥等人正准备阻止阿哲,生怕他把这崇政殿拆得不伦不类,听到他后来的话,只好闭嘴了。阿哲什么都考虑到了,大家除了对他的跋扈有些不满,好像也说不了什么。 阿哲继续道: “我知道,在你们的心里,一定在埋怨孤,不讲道理,独断专行。实际上,除了这一次,你们可曾见过孤独断专行过?若非孤独断专行,你们这些小辈们,你们这些迂腐愚忠的赵宋臣子们,有胆量进驻这崇政殿吗?这么好的宫殿,孤听说有人主张一把火烧掉?这是懦夫的行为。这大宋的皇宫,也是我华夏的历史遗产,凭什么我们不能住进来?” 阿哲的这番话,倒是让场面变得安静下来。大家都在思考,大家都渐渐理解道了阿哲的一片苦心,如果他真的不是为了篡夺君长之位的话。 然而越是往深里想,大家越觉得这位君长的不简单,越觉得他其实是一个合格的君长。 阿哲继续道: “大家表现还比较配合,其实孤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孤让汝卡阿诺带了五万人,控制了临安,而且带来了五百门重炮,以防不测。在暗中,一定有人想要反对我,想要破坏大一统。孤在这里严正警告那些人,孤和纪弘成,还有一统委员会,还有这天下百姓,向着和平一统,向着光明未来的决心,是不容动摇的!” 众人看向阿哲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是认同,是热烈,是爱戴……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走在希望的田野上 在木胯则西那天,阿哲单独与张世杰谈话,他告诉张世杰,自己并没有篡夺君长之位的意思,只是无论纪弘成,还是大宋旧臣们都顾虑颇多,这个看起来有毒的位置,还得他第一个坐上去,后面的继任者才能顺理成章。至于个人名声,阿哲不在乎,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张世杰当时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答应了阿哲,两人才联手上演了今天的一幕。 阿哲以临时君长的名义,召集开会,大会开了十天。十天后,君长阿哲宣布,华夏新宋国成立。 阿哲任命纪弘成为内阁首辅,汝卡阿诺、文天祥、张世杰、赵铎、兀良合台任内阁次辅,其余各部、个行省的主官为群辅。这个构架,是按照纪弘成的意见设立的。纪弘成当然没有说,这些名称,是模仿一百多年后的明英宗,而实质上,是因地制宜模仿后世文明。 在行政区划的设立上,基本上沿用了大宋的划分,只不过为了衔接以后纳入北元的版图,纪弘成将道改成了行省,下设郡、县两级。 水西大总管卓日,由于不精通汉文化,主动向阿哲表示不参选内阁官员。纪弘成考虑到卓日具有丰富的治理经验,尤其善于处理水西这种部落联盟地区各族间的事务,便提请君上阿哲,任命他为水西行省平章政事。 至此,华夏新宋国的基本框架,总算是搭起来了。纪弘成颇为感慨,要说大刀阔斧雷厉风行,自己真的不如阿哲。要不是君上顶住压力,坚决执行,恐怕各种势力会你方唱罢我登场,没完没了。 做完这件事,阿哲就离开了被改造后的崇政殿,自己泛舟于西湖之上,就像一个归隐的老渔翁,他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纪弘成。 由于各部、各行省的分工非常明确,几日的大会结束后,都各司其职去了。纪弘成则把兀良合台叫来,吩咐道: “小台啊,这次当选内阁次辅,分管农耕与畜牧,你有什么感触?” 兀良合台躬身行礼道: “先生,我很意外,没想到君上会任命我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学生压力很大,我知道很多大宋旧臣心里不服,我也知道君上为了南北早日一统,想让我从中做些有益之事。可是恩师,难啊,毕竟南北之间的恩怨太多,百姓听说是一个叫做兀良合台的蒙古军汉,领导他们种庄稼,大家的抵触情绪都很大。” 纪弘成就是听说一些关于这方面论,才特意把兀良合台留下来。 “小台,种庄稼倒是其次,把你善于治理国家,真心拥护一统的理念,种进南方北方百姓们的心里,这才是最重要的。你要注意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在没有战乱的情况下,不能让一个百姓受饿,一旦出现粮荒,就是你的失职。” 兀良合台道: “先生,学生一定尽力,不过,如果得不到您的支持,学生即使有三头六臂,恐怕也做不到,还望先生赐教。” 纪弘成道: “春耕在即,各行省要种下多少粮食,蓄养多少牲畜,才能保证粮食和肉类供应?这些账,你算过吗?” “正在让各行省统计,到时候农业部汇总,我就报到您这里来。” 纪弘成笑道: “这就对了,如果你张口就来,我反而比较担心。你是内阁大员,具体的事,要安排下去,让各行省,各行署,各县去踏踏实实的干,这样得出来的结果才是实实在在的。” …… 兀良合台以前除了带兵打仗,就是泡在农业基地里,对于管理一个国家的农业生产,并不是特别在行。现在纪弘成亲自传授秘诀,他还是非常感激,其实早就把纪弘成当成自己的老师了。 纪弘成的威望,几乎是天然的,就凭他策划的这套朝政管理体系,设置的这些官吏职责分工,历朝历代的经验虽然有一些,但几乎是推翻了以往的所有做法,重新设立的另一套更完善更合理的机构。懂行的人,不需要验证效果,就知道这一套管理系统,比旧时皇帝的官僚体系高效得多。 纪弘成这几天特别忙,新宋初立,阿哲又当甩手掌柜,方方面面都需要他睁大眼睛盯着。 赵铎凭着在水西的经验,将这些经验复制到各省,就可以开始建立工业体系。无论是钢铁冶炼,还是装备制造,都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招纳进来的工人,在水西技术人才的引领下,干劲十足。 刘长庆在着手规划一条横贯东西的道路,预计工期是二十年。纪弘成心道,要命长的人才等得了二十年。不过他没有打岔,而是信心满满的看着刘长庆绘图,设计。 纪弘成有信心在三年之内,让南方大地的道路里程呈现井喷式的发展。他的希望来自赵铎正在规划的工业体系,他相信,要不了多久,内燃机驱动的汽车就会进入批量生产,同时,大型机械也会诞生。到时候一台挖掘机可以为刘长庆节约下一千个工人,卷扬机、盾构机的出现,可以让原本规划的盘山道路变成穿过山体的隧道,大大缩短工期和旅程。 纪弘成秘书也很忙,每天都把纪弘成的日程排的满满的。不过她也很开心,因为每天都能够跟少爷在一起,即使他没有空跟自己说一句工作以外的话。 北国的人们还在等待冰雪消融,南国大地的建设,却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有事做,都有美好的愿望。 在各个部门、各行省的统一研究下,经过将近月余的努力,终于将方方面面的生产规划制定出来,下发下去。县级以下的按照上面的要求执行。 过去百姓们最害怕的是收租、征粮、服徭役,现在听说新的大宋,正在努力让他们少交税赋,甚至以后统一了,他们的孩子们可以不去打仗,只要在家里种庄稼,或者到钢铁厂、工程队去做工,就可以养活一家人,百姓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第二百一十四章 有贼惦记 临安皇宫,五万人分东南西北驻兵把手,然而对于这座“周回九里”的巨大皇城而言,只勉强做到守卫森严。 纪弘成让汝卡阿诺挑选了五千精兵,由阿鲁阿多带领,作为皇城内部防务的禁军。 禁军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将皇城仔仔细细的梳理一遍,以防混入可疑人员。 纪弘成总有一种感觉对这座皇城极为熟悉的贾似道,以及他的那数千人马,就这样消失了,这有些不合乎情理。当时情况并不紧急,贾似道完全有时间在这城之内做些手脚。 然而,经过禁卫军的仔细搜索,却是一无所获。虽然纪弘成心里还有些不放心,不过经过此番仔细排查,他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裁汰了昔日的三宫六院,这座皇城便成为了纯粹的内阁以及十几个部门办公场所。阿哲把大部分政事交给纪弘成处理后,便搬到了孝思殿居住,把崇政殿让给了内阁办公。 崇政殿内书房,是纪弘成专属。虽说是个书房,确是一应设施齐全。纪弘成还派专人将内书房的茶室等改造了一番,装了水西式卫生间,有陶瓷烧制的抽水马桶。 内书房的后院,是皇宫内院。假山池沼,亭台楼阁,花鸟虫鱼,令人目不暇接。 纪弘成饭后喜欢在这后花园里散步,有时候是跟某位内阁次辅,有时跟某个部的尚书,有时候是跟他的秘书春蕊谈谈工作,聊聊私事。 这一天,纪弘成召见了禁卫军将军阿鲁阿多,两人沿着后花园的林间小道漫步。 “恩师,这皇城内城就安置了五千人,会不会太多了?毕竟咱们配备了充足的枪支,其实五百人就足以应付皇城内有可能出现的变故了。人多了,反而容易给图谋不轨的人混进来的机会。” 纪弘成道: “阿鲁,这五千人,不只是为了应对皇城的的突发事件,还为了给这座皇城增加点儿人气。诺大的皇城,除了内阁以及各部办事人员万把人,以及各行省的临安办事处,便没有了别的居民。过去皇帝住在这儿的时候,三宫六院好不热闹,现在咱们不搞这些了,总不能让这里冷冷清清的。” 两人又闲谈了一会儿,阿鲁阿多又道: “恩师,贾似道那老贼,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我已经派遣各路人马,让他们注意发现。恩师,你说贾似道会去哪里呢?” 纪弘成看看天,道: “临安那么大,人太多,想要找到他,没那么容易。如果他怕死,恐怕早就躲到一个咱们找不到他的地方。可如果他还敢有所图谋,迟早也会现身找咱们。” 阿鲁阿多皱眉道: “恩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平时你也要多加小心。我建议,加强崇政殿周围的防卫力量,同时,以后您出门的时候,要重兵保护。” 纪弘成哈哈一笑道: “没那么严重,现在有枪了,用不了多少人保护。你还是要加强禁卫军的操练,主要训练他们的纪律意识,禁卫军一定要忠诚可靠,不可自由散漫……” 就在两人说贾似道的时候,在他们脚下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地下室,地下室内有个面白无须的人,正在练习一套阴柔的拳法。 地下室阴气森森的,再加上他那张阴森的脸,以及他阴柔怪异的动作,咋一看还以为是练什么邪功的武林高手。 此时,一个老者端着饭食走了进来: “太师,趁热吃吧!现在弄到吃的可不容易,只有这些了。” 这位面白无须的阴柔男人,正是贾似道。原来他伤重,并没有出逃,而是借助对皇城的熟悉,进入了皇家的地下室养伤。 这位老者,便是贾似道的又一个亲信,马太医。在躲在地下室的这些日子里,全靠马太医搬来太医院的大量药品为其治伤,他才没有因抢伤惨死。 马太医每天正午时刻,都要将贾似道所住地下室头顶的一块假山石推开,让阳光照进来,算是为贾似道放风了。 可最近水西军入驻皇城,皇城内到处戒备森严,这大大限制了马太医的活动。过去皇城成了一座空城,假山石移动,从外围是看不出来什么。可现在有禁军守卫,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注意,马太医和贾似道可不敢冒险。 贾似道看了一眼马太医端来两碗吃的,一碗是白面馒头,另一碗是稀饭。贾似道皱眉道: “马太医,就这些吗?好歹弄点青菜和肉啊。” 马太医一脸无奈道: “太师,原来的御膳房,如今变成了新宋国的伙食堂,里面的菜肴哪里还能跟以前相比。再说了,这个伙食堂,还有几百名禁卫军在里面吃饭,一旦被他们发现,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贾似道的脸更加阴沉了,他缓缓的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拿起一个馒头道: “如此说来,还真得小心了。你摸清了吗?纪弘成住在哪座宫殿?” 马太医道: “太师,我已经摸清了,纪弘成就住在崇政殿,内书房成了他的专用。” 贾似道眉头一紧道: “哦,这么说来,他当了这新宋国的皇帝?” 马太医道: “没有,他们现在没有皇帝,称君长。君长也不是纪弘成,而是阿哲,纪弘成的官比丞相还大,大概,相当于——太师。” 马太医对新宋国的官职,完全理解不了,只知道这纪弘成是一人之下,天下人之上。 贾似道听马太医把纪弘成跟他做比较,面露不悦之色道: “哼!他算什么东西,我能够做皇上的主,他能吗?不过是仗着一些奇技淫巧之术,就大吃四方,早晚我要让纪弘成和文天祥这些人知道,我贾太师依旧是贾太师。” 马太医点头附和,其实他心里拔凉拔凉的,因为他注意到,贾似道说话时,声音都变得尖细了,他早就不是过去的贾太师了。 马太医道: “太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贾似道叹息道: “现在咱们过得暗无天日,还是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马太医摇摇头: “这皇城内外,戒备森严,咱们若是在这地底下猫着,恐怕还能不被发现,一旦出去,只怕……只有等太师您身体完全好了,等禁卫军守备松弛一些,兴许能找机会逃出去。” 贾似道冷哼,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道: “逃?本太师从来没有想过就这样逃走,即使要走,也要给纪弘成致命一击。” 马太医见到贾似道这幅样子,不敢直视,偷偷向上瞟了一眼太师,然后压低声音道: “太师,要不要在御膳房饭菜里下毒?若是那样,有把握干掉千把人。” 贾似道威严的看着马太医道: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医者就是医者,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医术杀人。” 马太医连忙称是,他心里腹诽,以前你贾太师也没少让我用医术杀宫女,杀太监,甚至杀大臣! 贾似道见马太医依旧如此顺从,很是满意的道: “本太师这次要让他们比死还难受。你这几天暂时不要活动,除了夜间去偷点吃的,尽量不要打草惊蛇。对了,以后不用打开顶口透气了,我们自己出去晒太阳。” 马太医担忧的道: “太师,你出去,这,更不放心吧?” 贾似道轻笑道: “别忘了,这座皇城的设计图纸在本太师手上,很多地方,还是我命人设计修建的,要在这皇城里跟禁军捉迷藏,他们想要找到我没那么容易。” 第二百一十五章 湖心岛 倒春寒来了,一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这让在皇城御花园出没晒太阳的贾似道大为恼火。 现在有马御医专门负责为他偷御膳房的饭菜,自己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他最需要的就是阳光了。 在那个阴暗的地下室里待久了,阳光和自由对贾似道而言,都太难得。他必须找到一个杀手锏傍身,否则自己这过街老鼠一旦露面,就会被人活活打死。 这天,贾似道跟往常一样,沿着秘密的地下通道,来到了荷花池环绕的假山底下。到了假山石覆盖的隐秘出口处,从假山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亮与往日不同,这意味着,天晴了。 贾似道心中大喜,若是能够躺着舒舒服服的晒会儿太阳,他宁愿变成一条乌梢蛇。 贾似道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外面非常安静,除了微风吹拂枯草的声音,连虫子也不曾有一只叫唤。 贾似道小心翼翼的推开活动的假山石,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强光,又确认四下里无人,便像头刚刚冬眠苏醒的冷血动物,缓慢地爬了出来。 这处假山从,是小湖中央的一个小岛,只有通过一条水面的浮桥才能上来,周围又有奇形怪状的假山石包围着,湖岸上的人是看不到这里的。 稍微抬起头,就能够看到浮桥,一旦有人进来,贾似道很容易就能够发现,并且有充足的时间进入地下。 贾似道晒着阳光,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想当初,真有先见之名啊,他料想自己大权独揽,容易引来祸患。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便策划秘密修建了这个地下迷宫,以及这处湖心亭。谁又会料想到,在这四面环水的湖心小岛,竟然是他贾似道的秘密栖息地? 只不过,贾似道低估了自己——竟然可以如此臭名昭著,他也没有料到巨变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猛,即使自己能够逃出皇城,也还是无路可走。 贾似道仰面躺在假山从中的枯草从里,贪婪的晒着太阳。 在地下室的时候,没有任何娱乐活动,自从那玩意儿被一枪打爆后,他似乎变得清心寡欲了,变得更加没心没肺,随时都能够睡得着。此时太阳暖融融的,真舒服,他舍不得睡觉…… 正当贾似道胡思乱想的时候,隐隐听到湖中传来一阵摇橹声。贾似道马上警觉起来,他抬起脑袋,从假山的缝隙里朝橹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之间一只乌篷船正在缓缓的朝湖心小岛缓缓划过来。 船上有两个人,等到小船离湖心岛很近了,他才看清,划船的人不是文天祥又是谁?而另外一个坐在船中慢条斯理的喝茶,是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公子。 从这少年跟文天祥说话时的举止,以及文天祥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贾似道不难想到,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新宋内阁首辅——纪弘成。 见这二人竟然是奔着这湖心小岛而来,贾似道连忙钻进了洞里,又用假山石将洞口遮住。他并不急着离去,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这两位在这湖心岛上密谈,一定能够听到一些常人无法触及的信息。 果然,小船靠岸后,贾似道便听到二人边走边聊,逐渐朝湖心岛小凉亭走去,说话的声音也听得越来越清晰。 “恩师,明明知道兀良合台不可靠,为什么还要让他身居要职?学生实在有些担心,这是引狼入室啊。” 这是文天祥的声音,此人贾似道还是很熟悉的,他说话的声音辨识度也很高。 接着另一位的声音道: “天祥啊,兀良合台虽然未必可靠,但此人在赞成天下一统这一点,是与咱们目标一致的。他无非会向忽必烈透露一些咱们的秘密,现在他手上掌握的无非是些农业技术,比如生产化肥等等,这些都是有利于百姓的技术,他传给北方,也无伤大雅。神机炮、发电机等等技术,咱们控制得很严密,即使他兀良合台变成神偷,也未必能够弄到。” 关于武器的秘密,在新宋国是保密级别最高的东西,别说是兀良合台,即使是纪弘成的绝对心腹,他也不可能让他们全部掌握。 贾似道听见二人居然在谈论这件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生怕落下一个字。 纪弘成继续道: “倒是我的内书房之内,有许多秘密文件,最近我手头事情多,很多设计图纸还来不及交到赵铎他们手中,你一定要提醒阿鲁阿多,加强守卫。” 文天祥道: “恩师放心,我一定加强防范,就连屋顶,也按照老师所指的方法,装上了隐形的细铁丝网,地面又有重兵把守,各种轻重武器互相配合,别说是毛贼进来,即使蒙元派大军攻进来,想过要靠近崇政殿半步都难。” 贾似道听到此处,黑暗里,他嘴角勾起丝得意的笑容。看来这文天祥也是志大才疏,蚊子飞不进去,我贾似道未必就进不去。 纪弘成道: “天祥,万万不可大意,内书房实在太重要,要确保万无一失。” 文天祥岂能不知道内书房的重要性,不过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漏洞。 想到“漏洞”二字,文天祥想起一事,于是道: “恩师,有件事或许我疏忽了。” 纪弘成皱眉道: “哦,什么情况?快说,亡羊补牢,或许不晚。” “恩师,当初我被关押在钱塘监牢的时候,是刘博他们从钱塘江利用潮汐力运走泥沙,硬生生掘通一条进入大牢的地道,这才把我救出。这次咱们天上地上都已经防范严密,就这地下……” 贾似道听到二人谈到地下,脊背上顿时冒了冷汗。没想到文天祥如此可恶,居然真的想到了。 纪弘成蹲下,用一个小石子在地上画了几下道: “崇政殿在这个位置,这里离钱塘江距离的确不远,用刘博他们用过的方法挖掘地道,也不是不可能。这样,天祥,立刻派一万人沿江巡查守卫。同时,不仅仅钱塘岸,皇宫周围也要留心,如果有人运送土石方,一定要严加盘查。” 文天祥连忙道: “是,恩师。要不是提前想到,这恐怕是一个大漏洞。” 两人心头惦记上了这件事,也无心继续在这湖心小岛继续停留,于是划船离去。 贾似道听了纪弘成的布置,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感觉险象环生。不过最终吗他还是抱有希望的,这大宋皇宫的地下迷宫,岂是一般地道可比? 虽然钱塘江岸边的确留的有隐秘出口,但只要贾似道不从那个地方爬出去,纪弘成安排的这一万人是不可能发现这处出口的,因为已经被他堵死了。 至于皇城内的地下工事,绝对算得上是巧夺天工。除非他与马御医行事不慎被发现,否则,即使他们把崇政殿拆了,也未必能够发现出口在哪儿。 不过经文天祥这么一提醒,贾似道暗自咬牙,他决定早点下手,再晚,恐怕会夜长梦多。 第二百一十六章 内书房有人 一连几日,纪弘成都把自己关在内书房绘图纸,只是偶尔到御花园散散步。 这一天,他终于完成了一份关于火车和铁路工程的图纸,便把图纸锁进了内书房的密码柜子里。 这把密码锁,是工程学院的一个学生设计的,尽管在纪弘成看来,也不比后世的保险柜差了。 尤其是那金属柜子的材质,竟然是水西工程学院最新研制出来的高强度合成金属打造的。 对于化学,纪弘成算是个门外汉,也就停留在会背诵化学元素周期表的水平上。自己一直在考虑,在水西大学堂专门创立化学学院,把这化学元素周期表交给学生们研究,迟早会出不少新成果。 化学学院还没成立,机械工程学院的生源们倒是研制出了合成金属,这让纪弘成很吃惊,同时也对这时代的人充满了期望。他相信,有了这些富有开拓进取精神的人,又有自己这个“先知”领路,自己理想中的世界,要不了多少年就会到来。 纪弘成看了看那笨重无比的金属柜子,又牢记了一遍密码,便要出去走走。可临走前,他又到书柜里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有他专门让人准备的香灰。 纪弘成在门窗入口的地板上都撒上香灰,然后换下脚上的布鞋,换上皮靴,关上内书房的门,再走出起居室……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想要进入内书房,就要经过大殿岗哨、内堂岗哨、内书房防盗门、以及“香灰”等重重考验,这还不算外围的数百名禁军。 就在纪弘成走出房门后,内书房的书架上,一本书啪的一声倒了。当然,这个响声,大概相当于一只老鼠能够制造出的动静,这是无法惊动厚厚砖墙外的守卫的。 书架的后面,一只惨白的手伸进来,扶起了倒下的那本书,然后——然后房间里似乎有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接着便再无动静。 大约一个时辰后,纪弘成回来了。他依旧是去了御花园,只是散步而已,没必要走远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检查一遍房间的门有没有人动过,检查自己撒的香灰上有没有脚印。 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任何异常,他才放心下来。纪弘成想到了自己还有很多重要的东西需要放进密码柜子里,于是在书架上拿了几本没有封面的“书”,其实这些都是自己学生们整理出的关键技术的“备份”。有些东西是自己的杰作,有些东西,则是学生们自己的研究成果。这些成果,虽然在后世算不得什么,但若非专业人士,即使是自己,也做不出来。 后世文明如同一粒种子,开始在这个时代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甚至有了一些新创造。 纪弘成环视了一眼房间内。诺大个房间,只有他一人,其余的都是材料和书籍。在这里里外外的把守严密安静环境里,外围的士兵们连放屁都要走远了才能放,内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纪弘成总觉得这房间里还有活物。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很久了,尤其在他刚搬进来的时候最为强烈。 后来他了解了这座大殿以及这内书房的历史,前朝史官说,这里曾经发生过宫廷谋杀事件。 纪弘成以为,这是心理作用,哪朝哪代的皇宫里,不是腥风血雨?他让禁卫军仔细搜查过整座皇城后,自己才心安了许多。 纪弘成第一遍没有打开密码锁,他觉得刚才有些走神了。这一遍必须集中精力,因为这密码锁只有一次是错机会,一旦再错,就只有暴力开启,那样一来,就太麻烦了。 纪弘成闭上眼睛,确认了一遍密码,然后动手拧动按钮,让锁簧归位,重新输入……最后,哐的一声轻响,密码锁打开了。 纪弘成看了一眼,里面不多的一些资料还在。他在书柜上、书桌上,把他认为特别重要的很多东西都搬来,塞进了金属柜子里,最后关上了门,上了密码锁。 纪肇夫妇来了,作为儿子,纪弘成准备带他们出去玩两天。出去之前,他要把这里的一切安排好,尤其是这内书房的防务。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书架的一本书上,他记得第一次出门的时候,这本书是斜靠在紧挨着的那本书上的,现在怎么码得整整齐齐? 纪弘成朝那本书走去,拿起看了看,是《吕氏春秋》。他再环视一圈,并无可疑之处,可能是自己拿取资料的时候随手整理了,他又把书放回原处。 他不知道的是,那本《吕氏春秋》旁边的木格子里,砖墙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的后面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就在他拿起书翻开的瞬间,那道缝隙才悄无声息的关上了。如果纪弘成有苍蝇的本领,他一定能够敏锐的觉察到,房间里的空气发生了轻微的震荡。 纪弘成依旧撒了香灰,关好了内书房的防盗门,还对当值首领交代了夜班务必要安排够人手。 纪弘成走后,内书房的墙壁再次悄无声息的开了一道缝隙,最后是下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若在室外,有自然噪音的干扰,人是听不见的那响声的,只有狗或者猫这样的听觉灵敏的动物能够听见。 随后,墙壁下方打开了一扇小门,恰好能够容纳一个人弯着腰出来。 贾似道从小门里伸出了脑袋,这一次不是《吕氏春秋》倒了,而是那下方的一整格书籍,都被他腾出来放到了旁边,他就从书架的格子里爬进了书房。 贾似道伸手,从暗门里抓进来一个大布袋,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密码柜前。 其实他躲在厚厚的墙缝里看纪弘成开这密码锁,不止一两次了,直到这最后一次,他才把密码完全看清,并且记了下来。 贾似道转动密码盘,额头上挂着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滑落,他紧张手也不住地颤抖。 最后,密码锁开了,他看着柜子里的文件,便如同逮着猎物的野兽,赶紧把那些书籍文件搂进了布袋里。 他把布袋塞进了暗门里,准备钻入暗门逃之夭夭,可他又想到了什么,于是折回,蹑手蹑脚的来到了门边。 他看到过纪弘成往地上撒香灰,一开始很纳闷,最后聪明的贾似道才想到了这香灰的妙用。现在他拿起了门边地板上纪弘成换下的布鞋,用布鞋在撒了香灰的地上,“踩”了两个脚印,这才把布鞋也扔进了暗门里。 一切都天衣无缝,贾似道把最后的一丝得意的笑容留在了他曾经替皇帝办公的内书房,然后将书籍和书架恢复原样,这才关上暗门离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后知后觉 阿哲虽说把皇宫正殿让给了纪弘成办公,但也充分享受了一把皇家宫廷的奢华,带着自己的几个妃,居住在勤政殿,女儿阿罗则居住在福宁殿。纪肇夫妇到了之后,便直接入住早就准备好的慈宁殿。 这几坐宫殿,尤其是福宁殿和慈宁殿,相隔不远,又有亭台楼阁相连,即使是滂沱大雨的天气,也可以互相串门。这样一来,吉克阿芹和春夏秋冬四个丫头,以及阿罗和阿罗的丫鬟们,更方便一起打麻将,一起逛皇宫园囿。 南宋皇宫,其奢华并不表现在宫殿的宏伟,而是体现在美轮美奂的园林园囿。 经过刘长庆设计改造后的各个宫室,住起来舒适无比。由于南宋皇城规模宏大,而新宋国的机构又非常简洁,人员并不算多,因此一般的办事人员和随从,也能够分到寝室。 纪弘成的大秘书春蕊,晚上回慈宁殿,白天就在崇政殿的右侧朵殿,单人单间。按照刘长庆的规划,这些房间经过改造后,都带独立卫生间。 纪弘成除了工作的时候或者有大会期间居住在崇政殿内书房,其余时间他都是住在自己家里,慈宁殿。 转眼到了仲春时节。 江南春色,新碧连天。 这一日,纪弘成起了个大早。 据刘博禀报,水西机械工程学院研制的第一辆内燃机车要上路行驶了,这是一件大事,他必须亲自参加。 临出门的时候,本以为老爹纪肇会赖皮的要跟着去见见世面,可这次老爹出乎意料的没怎么搭理他,而是忙前忙后的往他的马车里装东西。 “阿爸,我上班去了哦!” “去你的塞,你是内阁首辅,不再是小孩子了,不用向我汇报。” 纪肇随口就撇开了纪弘成的暗示,他不禁有些挫败感。 “阿爸,昨晚不是跟你说过吗,今天有大事要发生,你就不想问问是什么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蒙古人打过来也是小事一桩。好了别废话,老爹我要跟君上钓鱼去了。” 纪弘成哭笑不得,最近阿哲和纪肇这俩当爹的,简直是太不像话,玩物丧志啊! 尤其是阿哲,简直没有一个君长应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昏君。人家那些昏君好歹还在皇宫里待着,这位君长倒好,就像个隐居的老渔翁,要见他一面都不容易。 纪弘成叹息一声,摇摇头,心道: “我不是君长,却掌控着君长的大权,这不是跟贾似道差不多了吗?” 纪弘成说了老爸两句,无非是叫他注意安全之类的,便转身离开了。 春蕊和车夫早已等候多时,见时间还早,纪弘成便道: “你们俩先去准备准备,我散步过去吧!” 慈宁殿离崇政殿并不远,除非是赶时间,否则纪弘成习惯走路十分钟去上班。 到了崇政殿,各路诸侯还没到,他想到公路和汽车有了,火车和铁路也该着手了,于是便想着要取那份材料交给赵铎和刘长庆。 这两个学生的位置非常重要,赵铎是科技部尚书,刘长庆是建设部尚书,一个要研究生产火车头,另一个要规划建设铁路,干的都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纪弘成已经三天没有进入内书房了,到了内堂,他问道: “这几天有没有人进去过?” 两名守卫道: “首辅大人,没有人进去过,没有您的手令和钥匙,即使有人来也进不去。” “这么说有人来过咯?” 另一名守卫道: “大人,文天祥大人昨天下午来找过您,你不在,他就回去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来过。” 纪弘成掏出钥匙,打开了内书房房门,轻轻关上以后,他便找布鞋换下。 可是,布鞋呢? 纪弘成微微皱眉,他明明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是换了鞋的,难道说,布鞋放在了门外? 纪弘成又转身在门外木架上看了看,只有一双皮靴,没有布鞋。 守卫见状,知道首辅大人是在找鞋,守卫便道: “大人,我当值没有见到更换的布鞋,要不我叫人给您拿一双?” 纪弘成摆摆手: “不用了!” 他轻轻的关上了门,内书房内采光很好,隔着明亮的窗户,能够看到周围园囿之中站岗的士兵们站的跟标枪一样笔直。 当然这些士兵是看不到书房里景象的,因为书房的门窗都是特别加固,还用了单向透视玻璃。也就是说,里面能够从窗户看清外面,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 拖鞋的事让他感觉有些异样,纪弘成几步走向密码柜,想要打开柜子。可是第二个异常情况发生了,柜子打不开。 这一次输入密码,他精力很集中,按理来说,绝不会出错。 纪弘成闭上双眼,默念了三遍密码,确认再也不会出现别的可能,于是开锁——这一次依然没有打开。 不但没有打开,而且听到金属柜子里发出一声哐当的巨响,这是锁死了。 纪弘成气急败坏的砸了黑沉沉的金属柜子两拳,大声道: “来人……” 纪弘成看了看手上的机械手表,离十点钟还有两个小时,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将这大柜子破掉。如果是自己输入密码错误导致锁死,那倒还没什么,就是可惜了一个号柜子。可如果真是被某个鼹鼠光顾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就在守卫去叫人的时候,纪弘成依然将内书房的门关闭,不让人进来,他要仔细的查验自己留下的记号。 纪弘成蹲下去,仔细查验自己出门时撒在门入口处的香灰,发现了鞋印。而且一看这鞋印,就是自己那双布鞋踩出来的。 纪弘成盯着鞋印看了半天,突然想到,当时自己出门的时候,根本就是站在门边撒了香灰就出去了,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踩踏过。再说了,自己撒香灰的时候,已经换了皮靴。 有人! 纪弘成顿时一个激灵,这房间里有人进来过,而且是穿着自己的布鞋在里面。 纪弘成打开门: “去把阿鲁阿多叫来!” 守卫领命而去,片刻之后,阿鲁阿多来了。 隔着门槛,阿鲁阿多满脸疑惑的看着纪弘成道: “恩师,发生什么事了?” 纪弘成道: “立刻控制这三天来,在这里值守的所有人,分别隔离审查,一个都不要漏。对了,不要为难他们,就是例行询问。吩咐下去,你就进来一下。” 阿鲁阿多长期在军中负责重大行动,无论是指挥能力,还是侦查辨别能力,都很突出,纪弘成想让他进来做个参谋。 阿鲁阿多很快返回,问道: “恩师,全都分别关押审问了,可现在换谁来值守,我手底下这几个人只怕看不住这内书房啊。” 纪弘成道: “不用值守了,重要的东西,恐怕早就丢了。” 阿鲁阿多面色马上变得惨白,没想到在如此严密的防范之下,竟然真的有人进了内书房。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发现端倪 情急之下,阿鲁阿多准备进入,纪弘成赶紧拦住: “把鞋脱了,裹上绸布再进来。” 纪弘成一边说,一边脱了靴子。 阿鲁阿多按照恩师的吩咐,让人找来绸布裹上了脚,才进房间。此时,只见纪弘成趴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查看。 “阿鲁,过来看看,这是什么鞋印?” 阿鲁阿多过去一看,不禁皱眉。只见那鞋印有些怪异,跟自己这些人穿的不同。 阿鲁阿多从小在水西长大,小时候穿的都是草鞋,这些年跟着恩师过上了好日子,穿的又是水西坊生产的高级货。像这样的鞋印,他根本想象不出是什么鞋留下的。按照恩师的话说,这是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啊。 恰在此时,一个人在外面道: “恩师,发生什么了?我可以进来吗?” 来人是刘博,任直秘阁长史,相当于内阁秘书长。此人虽然年轻,但勤奋好学,见识广博。在纪弘成的亲自调教下,博览群书,又有旧学功底,的确是个不错的人才。 刘博也依照老师的吩咐,脱了鞋,裹上绸布,再进入内书房。当他见到老师和阿鲁阿多都在看地上的一个鞋印,便问道: “恩师,这有什么古怪吗?” “为师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古怪,才叫你进来。” 刘博不知道内书房已经被窃,于是轻松的道: “恩师,这个鞋印,还真有些特别。咱们水西来的人,穿的都是水西坊生产的鞋或者靴子,而且,如今的临安城里,普通百姓都穿我们水西鞋厂的鞋。” “这双鞋,是一种方履,穿起来并不舒服,更糟糕的是,一般人还穿不起,这恐怕只有前朝的王公大臣们才有这样的高档鞋。” 经过刘博这么一介绍,纪弘成脑子里浮现出了贾似道的形象。 其实他没有见过贾似道,但若是有个前朝的王公大臣进入到这内书房,那贾似道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纪弘成了解过这内书房的历史,贾似道曾经在这里办公过,倒是度宗皇帝,据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纪弘成眯起眼睛,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现在要查清的是,这个鼹鼠是从哪里进来的?从门窗几乎不可能,从屋顶的可能性也很小,除非得到外面值守士兵的集体协助。 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了,小到可以排除。 要说有个别的士兵是内鬼,纪弘成相信,要说好几个甚至全部是内鬼,纪弘成不信。 他想起来文天祥说过的地道。 此时,暴力拆柜子的人来了,纪弘成吩咐道: “先不忙拆,你们先把这大柜子搬到院外稍后再拆。” 七八个人把那金属柜子搬了出去,纪弘成对当头的人道: “一会儿让人把这堵墙给拆了。” 带头的头领一听,吓得不轻: “大人,这,这堵墙是承重墙,不能拆呀!” 纪弘成不容置疑的道: “拆!必须拆,就算把这崇政殿搞垮了,也要拆。如果你不敢,把刘长庆叫来。” 此时,刘博道: “恩师,刘师兄来了!” 纪弘成一看,果然见刘长庆大步流星的朝纪弘成这边走来。 见过恩师后,纪弘成单独向他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刘长庆等搬柜子的人都出去后,开始轮着铁锤轻敲墙面。奇怪的是,每次落锤,传来的都没有空响的声音。最后刘长庆吩咐道: “先把书柜搬开。” 阿鲁阿多叫进来十几个大汉,才合力把装满书籍的书柜搬离了那堵墙壁。搬开书柜后,纪弘成让那十几人先出去,然后让刘长庆继续排查。 就在刘长庆准备继续试着敲击墙面的时候,大家都发现这墙壁有古怪——有一条平直的,微不可查的缝隙,而且是与书架竖格相重合,若非搬开柜子,若非事先就要在这墙壁上找出什么端倪,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刘长庆照着缝隙边缘敲了一锤,发出了嘚的一声响,这明显是金属的声音。 经过一番敲打,最后这缝隙的边缘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原来是在铁框里砌砖,难怪敲起来是实心的。 刘长庆试着往里推,一开始时是纹丝不动,不过随着他加大力度,半人高的一扇厚重的门便缓缓打开了,而且听不到半点声音。 纪弘成瞬间全都明白了,这是一个一直就存在的暗门,难怪自己总觉得这内书房里有另一个人。 大家打开了暗门,一个斜向下的黑暗通道出现在大家的眼前。阿鲁阿多拿来灯笼,纪弘成一眼便见到了自己的布鞋被人丢在了石梯上。 纪弘成缓缓的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阴森的洞口,又看看内书房里的几个人,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在这里的五个人,要守口如瓶,不能把这个暗门的消息透露出去!”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这个暗门做得如此精巧,以后还有作用,不宜张扬出去。说不定这个门还能作为一个诱饵,引那只鼹鼠再次上钩。 纪弘成用鹰隼一样的目光看着那位小头目道: “这里诸位都是我的学生,只有你,我不太了解,请问你管得住你的嘴巴吗?” 这位小头目浑身颤抖地跪下道: “首辅大人,卑下一定把今天看到的,烂在肚子里,不会让你失望的。” 纪弘成道: “长庆,这可是你建设部的人。我的规矩你知道,从不留下隐患,你的意见呢?” 刘长庆连忙道: “恩师,他叫朱元丰,平时做事还算勤肯,而且是工程学院的生源,要不让学生想个万全之策吧!” 纪弘成眼神缓和些道 ”既然是你的学生,那就信他一次。朱元丰,就到我身边来当值吧!对外面那些昔日属下,你怎么说?” 朱元丰听说可以到纪弘成身边做事,表现还算平静。他知道这是对他的一个考验,如果回答不对,下场如何就很难预料了。朱元丰略微思考片刻,恭恭敬敬的道: “大人,对他们我会说,因为我为大人找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受到重用。如果有人要细问,我就说这是国家秘密,不可以打听。” 纪弘成点点头,对他的回答,以及他的沉稳,还算满意。 “你怎么糊弄他们,我不管。是什么原因留在我身边,你心里应该清楚。如果办事得力,忠诚可靠,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可如果让我发现你不踏实,难堪大任——阿鲁阿多,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阿鲁阿多眼中闪过凶光,看着朱元丰道: “明白!” 阿鲁阿多是什么人?在这个工程班小头目的心目中,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自然是无比可怕。至于这个看起来年轻英俊的内阁首辅,那就更加可怕了。 朱元丰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连保证守口如瓶。 接下来,刘长庆出去宣布道: “大家都回去吧,守卫都放回来,继续值守。原本以为锁在柜子里的东西,在书柜里找到了,总算是有惊无险。” 众人一听,皆大欢喜,只要首辅大人的东西没丢,这也不算大家失职。至于那个柜子,哪里搬来的还搬回哪里。对于柜子,刘长庆的说法是,首辅大人一时忘记了密码,导致锁死,赵铎有打开柜子的备用万能密码,暂时不必暴力拆开,等到赵铎亲自来打开。 第二百一十九章 晚景话凄凉 就在殿外的守卫又整体轮换回来的当口,纪弘成将内书房恢复原样,自己仍然若无其事的坐在沙发上读书。 刘长庆到殿外去安排一应事务,阿鲁阿多、刘博、朱元丰三人,手持冲锋枪,松明火把等物件,秘密进入了那秘密通道。 数小时后,秘密通道的门打开了,刘博从半人高的门洞里钻了出来。 刘博虽然喘着气,不过身上还算干净,说明这地下工事是做给人行走的,并不是污水管道之类的东西。 “快说说,什么情况?” “恩师,这是一个早就修建好的地下迷宫,我们三人下去,差点就迷路了,而且遇见了不少机关。好在朱元丰对建筑有些研究,才算是有惊无险……我们还在地下发现了一处可以通风的密室,那里有人住过的痕迹,而且,我们在里面发现了很多药品。恩师请看!这就是在现场捡到的药瓶。” 刘博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也不敢直接用手接触,于是扯下衣衫上的布条包裹住带出来。 纪弘成见刘博放在桌子上的小药瓶,道: “这是青霉素,而且还是咱们水西制药坊出品的。看来地下的人受了伤,而且伤的不轻,在里面养伤。” 这年头,虽然水西医学院的制药厂还在加紧生产,但青霉素还是比黄金贵重的太多。除了水西,即使是皇亲国戚也不是想用就用的,有钱也很难买到。 刘博听说是伤重之人,便想到什么,于是问道: “恩师,这个人会不会是贾似道?” 纪弘成道: “受伤的人,很可能就是贾似道。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既然他能搞到这青霉素,恐怕伤早就好了。不过,应该不只贾似道一人,根据你所说,一个受伤的人,要给自己换药,还要自己到御膳房偷吃的,还要打开穹顶的机关晒太阳,这不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至少还有另一个人。” “恩师,要不要调遣一队人马进入地下进行全方位搜索,这处地下迷宫,可不小呢。” 纪弘成摇头道: “不必,这处地下工事对我们也有用,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再说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里面的几个人恐怕早就逃走了。现在你们要做的是,仔仔细细的摸清这地下迷宫的构造,绘制成图纸放到我案头。” “那被盗走的东西,怎么办?” 一提到这一茬,纪弘成就头痛不已,里面可是有不少秘密。比如发动机的图纸,火车以及铁轨的图纸等等,这些都是他留在手里等着压制各方势力的杀手锏。甚至,这一批资料当中,到底有没有关于枪炮膛线,炸药配方等内容,其实纪弘成心里也没底,毕竟这一批资料中,很多是水西大学堂生源们整理的,纪弘成一个人的精力哪里能够全部把关? 好在目前来看,即使有资料,要转化成武器成品,也还有很多路要走。暂时还有枪炮摁住这些势力,否则以忽必烈这种人的尿性,早就派铁骑把水西冲的七零八落了。 枪炮的秘密已经被忽必烈挖掘的差不多了,只有膛线和底火他们还制作不出来,但这些东西一旦被看穿了,就是最简单的一步操作了。 纪弘成在房间里踱着步,他在想对策,如何才能够克制自己放出去的这些天使和魔鬼。 他想到了后世的军备竞赛。 自己意图,原本是想用神机炮掌控这个纷争时代的节奏和秩序,然后专心致志的发展科技,提高整个时代的文明等级。现在倒好,很多人还在饿肚子,却对这枪炮趋之若鹜。谁都想来掌握这节奏,主导这一切,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穿越者,也不看看自己脑袋里装了多少东西。 纪弘成叹息一声下令道: “刘博,传令,所有禁卫军务必行动起来,捉拿贾似道!所有可疑人员,都要搜查,一旦发现携带水西秘密资料,立刻逮捕。同时,要汝卡阿诺加强边境的盘查。” 纪弘成虽然下了这么一道命令,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贾似道躲在皇城的地下迷宫,数月之久都不被发现,更不要说出了这临安府。 黄昏时分。 临安东大街外围的一处残破民房里,一个老汉正在收拾自己的渔网,明天要出海打鱼,他要提前做些准备。 就在他的背后,屋檐底下的一块石板悄然被顶开,里面钻出了一个马脸脑袋,此人正是马御医。 他看了看,四下里无人,只隐约看到一个老头背对着这边,他便蹑手蹑脚的钻出来。 马御医今天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到有点像个渔民。在他身后,钻出来一个“女人”,不是贾似道是谁? 两人的动作,完全没有惊动老渔翁。等到两人将石板恢复原样,贾似道便指了指老渔翁,马御医会意,便朝老渔翁走去。 “老人家,我媳妇身体有点不适,可否在你这里歇息片刻,讨点热水解渴?” 老人回头,看了看马御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明明是个粗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还真有那么一群人,喜欢附庸风雅,甚至还有的人大字不识,动不动就吟诗一首,念错几个字自己都不知道。 老渔翁经常出海,也算见多识广,他看得出,这个怪人一定读过书,可能是个落魄秀才也说不定。 再看看他媳妇,长得人高马大,虽然徐娘半老,但不像是一般的妇道人家。 “两位自便吧,我老汉别的没有,粗茶淡饭还是可以招待你们夫妻一顿的。” 马御医连连称谢,贾似道微微欠身。 马御医见到老汉的渔网,好奇的问道: “大爷,您这是要出海呀?” 得到老汉的回答,马御医沉默了。他一身渔民的打扮,却从来没有出海打过鱼,一旦跟着老汉聊起打鱼的事,恐怕会露馅。 倒是这贾似道,不愧是大宋第一权臣,临场应变的能力非常突出。他微笑着上前,假装有气无力的咳嗽两声道: “老大爷,我家这位,原本是个落魄秀才,如今这大宋,已经没有了读书人的出路,他正想学着打渔为生。不瞒大爷,我们夫妻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一儿半女,就想做这自由自在渔家,泛舟于江湖,了此余生。” 此番话,倒是打动了老渔翁。他这一生,鳏寡孤独几乎全都占全了,这夫妻二人好歹还互相为伴,跟他这凄凉的晚景相比较,算是好的了。 可是不知怎么,他竟然能够从这“妇人”的眼中,看到了比他还要深沉得多的凄凉,迟暮之感更浓。 老汉心道,或许是这妇人身子有病,才给人这样的感觉,其实“她”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比起自己这个六十几岁的糟老头子来,还有大把的好时光。 老人叹息一声道: “想当年,若不是我豪赌败家,我那糟糠妻子也不会离我而去,我的女儿也跟你这般年级了。哎,我老头也是命苦。如果你们夫妻不嫌弃,我就带你们一起出海打鱼吧!” 马御医大喜,连忙拱手道: “如此,多谢老人家!” 第二百二十章 贾似道出逃 当夜,马御医和贾似道“夫妻”二人就帮着老渔翁做出海的准备工作。 那艘破旧的渔船经过一番修整之后,要重新下水。老渔翁将船拴在河里的柳树上,便上岸休息了。 半夜的时候,马御医起来“上茅房”。他见老渔翁睡得很熟,便从自己的行李包里拿出了一个油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再包了一遍,又装进了一个防水的匣子里,然后偷偷潜入小河里。 马御医将几颗水西产的螺丝钉钻入船底木材里,然后用鱼线将那匣子牢牢的固定在船底。 第二天一大早,老渔翁早早醒了,吃了早饭,三人便准备出海。 出海前,贾似道还拿出了一个小布袋子,里面是分量不轻的一袋碎银子。 “大爷,奴家这些年攒下了些积蓄。既然我当家的以后要跟着大爷学打鱼,也算是授业师父了,这些银子一半是孝敬您的,另一半,就请大爷为我们夫妻二人采买一些船上要用的用品吧!” 老头迟疑的看着那袋银子,虽说是碎的,可看那分量,再买两条船都足够了。 马御医道: “老人家,您就收下吧,我们夫妻二人能够跟你学个营生的本事,这不是小事,若果你不收下,咱们这心里反而不踏实。再说了,一起出海,这可是过命的交情,这点银子算的了什么?放在谁的身上不是放着?” 老头见这夫妇二人是真心的大方,心里乐滋滋的。他也不客气,接过那袋碎银子,就开始锁门。 这里离街面上的店铺很近,出海的商品都很齐全,不大会儿功夫便把需要的东西都增添齐了。 就在老者准备上船的时候,一队官兵飞马而来。见到老者大包小包的拿着东西,两个禁军下马盘查: “老汉,你带的东西是什么?” “哦,是些出海打鱼时要用的东西。” “你还是打开给我们检查一下吧!有要犯脱逃,我们不敢大意。” 老汉看了一眼旁边墙上有人正在张贴的《告示》,那告示上还贴着一张画像。老汉觉得那画像很是眼熟,越是眼熟他越不敢多看,生怕是自己认识的人,那就惹麻烦了。 老汉配合的打开了包袱,官兵们见里面装的确是出海打鱼的用品,而且还有女人要用的东西,便不再继续盘问。 “老汉,水道上如果遇见这个人,一定要向就近的官府报告。捉到此人,大功一件,保证你这辈子都吃穿不完。” 老人笑的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连连点头称是,其实他暗自在心里腹诽: “老子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了,再说了,这银子,只怕有命拿,没命花。” 官兵们快马离去后,老者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画像,却忘了看下面的字。老汉匆匆下了柳树堤,上了乌篷船。 贾似道和马御医二人早已等候多时。老渔翁跟背对着自己的两人打了个招呼,便哼着难听的小曲,晃晃悠悠的出发了。 江南水乡,河道纵横,这条船能够开到家门口,自然也能驶向钱塘江,驶入大海。 两个时辰后,渔船驶入了钱塘江,朝东望去,就是大海。 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马御医满脸茫然。现在虽然脱离了新宋的追兵,但又逃往何方呢? 而且,这老头,瞒得了他一时,不可能一直瞒着他,打了鱼他总得要回临安。 马御医可不只是一个御医,曾经为贾似道杀了不知多少人。现在这个老渔夫若是不除掉,一旦岸上的人知道他们二人就是新宋的朝廷要犯,这艘小船只怕也逃不出天罗地网。 马御医向贾似道投去询问的眼神,贾似道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假装两口子想亲热。 老头也是个机灵人,呵呵笑着道: “都几十岁的人了,你们两口子要干什么,我管不了,就当我不存在。再说了,这乌篷船有帘子,方便得很,你们咋不知道将帘子放下来?” 马御医尴尬着道: “嘿嘿,多谢老丈,真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说着话,马御医将帘子放下,二人就坐在船篷里。 船篷里有一张吃饭用的小方桌,马御医用手指沾了碗里的水,在桌上写: “杀吗?” 贾似道摇摇头,见马御医依旧一脸为难,贾似道也沾水写道: “咱俩都不会划船。” 马御医苦笑着点点头。 贾似道又写: “我自有办法。” 片刻之后,二人仿佛闹别扭一般,马御医到了船头,贾似道则到船尾跟老渔翁说话。 “大爷,你说咱们辛苦出海打鱼是为了什么?” 老大爷笑道: “自然是为了求生存。” “大爷,您说,如果咱们有很多钱,还会出海打鱼吗?” 老渔翁就当是这女人无聊了,想跟他瞎扯,于是笑的满脸都是褶子道: “要是有钱,衣食无忧,谁吃饱了没事干还来打鱼?我看啊,你们夫妻俩那袋碎银子就够你们做个小买卖营生了,真没必要受这份罪。” 贾似道见这老头逐渐打开话匣子,于是趁机道: “如果我说,您也有一大笔钱,你还会在这钱塘江里打鱼吗?” 老头心道,反正就是聊着玩,就当做白日梦也无妨,于是道: “嘿嘿,别看我岁数不小,我这身子骨可还硬朗。若是我有一大笔钱,我还取几房妾室,整日斗鸡走狗,游山玩水,没准还能生儿子。” “大爷好志气!这个是您的了。” 那老渔翁猝不及防,贾似道已经将一根黄澄澄的金条递过来了。 老汉下意识的伸手去接,贾似道也放手。那老汉这辈子压根没摸过金子,根本不知道小小的一根金条有那么重。由于拿捏的力道不对,那金条哐当一声掉在了船舱里。 老汉脸色突变,看看贾似道,又看看那金条,狐疑、震惊、不敢相信,各种表情从他的脸上闪过。 “大爷,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两个不是什么打鱼的夫妻,我们是借你这条船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数不清的宝藏。别说那批宝藏,仅凭这根金条,就够你吃喝玩乐到老死。” 老汉嘴巴张大,半天说不出话。 贾似道继续道: “大爷,我们身上总共有两根金条,现在两根都给你,不过你要划着你的船把我们带到那批宝藏所在小岛上。事成之后,宝藏你也有份,即使没有找到那个小岛,金条还是你的,你看怎么样?” 老汉狐疑的看着贾似道道: “有这么好的事?我这条破船和我这老汉,可不值这个价钱,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别的船家?” 贾似道哈哈笑道: “聪明!我们两个是新宋捉拿的要犯,所以只能雇你的船。我们二人的行踪,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你应该清楚,要么跟我们合作,要么死,我们都已经别无选择。”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谁的命更值钱 贾似道原本以为,说自己是朝廷捉拿的要犯,会吓着这个老汉,没想到这老汉听说他们是要犯,而且有不得不跟他合作的理由,反而更加放心里。 老汉一点不害怕,反而爽朗一笑道: “痛快!我老汉一生,好赌如命,连妻儿都输光了。这一次总算是赌对了,好,我跟你们合作。这些金条,我也不全要,收一根作为我的报酬,另外一根,用来买一条大船,雇一批水手,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贾似道目光如电看着老者,沉声问道: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借机出卖我们,把我们交给新宋领赏?” 那老汉道: “新宋的赏金,能比两根金条还多?能有一批宝藏那么多?你们充其量是杀人犯,新宋国大不了给两张银票就把我打发了。” 其实,当贾似道说他二人是要犯的时候,老汉就回忆起来了。就在那批官兵满大街捉拿要犯的时候,有人在街边贴告示,告示上要犯的画像,他当时就觉得眼熟。现在仔细看,眼前这位妇人,竟然跟那位要犯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要犯有胡须,这位妇人没有胡须。 老汉并不怀疑眼前这位不是女人,他以为这个女人作案的时候,乔装成男人,贴上了胡须。 贾似道还是有些不放心,不过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马御医早来到近前,老汉开口道: “二位,不要担心,有件事说出来,你们就不会怀疑我了。” 贾似道倒是来了兴致,问道: “莫非,老汉也是个要犯?” 老汉哈哈一笑道: “没错,聪明!数月前,我杀了个人。” “数月前,还不是新宋的天下,即使你杀了人也不会被追究。” “错了!我是替前宋太师贾似道杀人,你说新宋会不会放过我?” 贾似道轻笑一声道: “胡扯,你替贾太师杀人?我还是贾太师呢。” 那老头却不像是说笑,继续道: “庞庆林当初在码头上混日子的时候,我还救过他命呢。后来他飞黄腾达了,就不认我这恩公了。我还去他府上骂过他几回呢,这事不知怎么,就被宫里贾似道身边的大红人秋虫知道了。就在几个月前的一天,秋虫找到我,说如果我能给他弄个孩子,没爹没妈的最好,有爹有妈的要除掉干净,交给他,便是大功一件。” 老头说出这件事,贾似道吃了一惊。一来这件事他相信八成是真的,因为这件事只有秋虫和他本人知道。如今秋虫已经死了,这件事若有人说出来,那便是直接参与者。 另外,老头当着他的面说出了这件事,难道这老家伙认出了他就是贾似道?不可能啊,他应该没有跟这个人照面过,何况自己现在是女人的身份。 老汉继续道: “跟我一条街的刘家有个孩子,两岁,正好符合秋虫的要求。孩子的妈已经离家出走了,就他爹一个人,正好下手——父母双亡实的在没找到。嘿嘿,当天我就带着秋虫派给我的那几个人,抢走了孩子,杀了那个姓刘的,还一把火烧了刘家的房子……” 贾似道亲耳听到这老渔翁说出了这丧尽天良之事,他攥紧了拳头。我贾似道无耻,但只是谋权谋私,祸国殃民,还没有这样轻描淡写的亲自杀人放火,这老贼居然比我还要残忍,还要无耻。 不过想想,若非这老头做下这桩事情,自己还不好相信他呢。现在算是一丘之貉了,好在他已经知道了这老头的底细。看来这老头并不知道,自己就是贾似道,因为他提到贾似道和秋虫的时候,并没有向眼前的“妇人”投去审视的目光,而是在极力的说服这两人要相信他,相信他就是新宋要捉拿的要犯。 老头说完,得意的道: “我上一次赌一把,从贾似道那里某个出路,没想到贾似道自身难保,我也输的一败涂地。现在没想到,同是朝廷要犯,反而成了一张好牌,哈哈哈,你们说说,把我这个要犯拿去领赏,和拿你们两位相比,谁更值钱?” 贾似道和马御医相视一眼,哈哈大笑道: “当然,你更值钱!” …… 一个月后。 贾似道、马御医、老渔翁三人,历经千难万险,换了几次船,来到了一个地方。 老渔翁问道: “贼女人,这里就是你说的宝藏遍地的小岛?”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三人都以坏人自居。贾似道和马御医依然不知道这老渔翁的名字,老渔翁也不知道贾似道其实是个男人,只觉得“她”根本不是个正常的女人。 一个敢于杀人越货的女人,自然不是正常女人,对此老渔翁倒是没有多想。 老渔翁倒是对马御医手上那个精巧的箱子感兴趣,不过他知道,这箱子一定是这二人最大的秘密,恐怕跟那批宝藏有关,于是他也不问,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老渔翁问贾似道,这是不是宝藏岛的时候,贾似道感觉得出来,老渔翁对他们高度警惕。一旦到达了有宝藏的岛,老渔翁就完全失去了价值,彼此之间就会开始防范对方。 其实老渔翁早就没有了价值,离开大宋海域的时候,就该让他葬身大海了。贾似道之所以要留着他,就是想看他有多少本事。 经过这个把月的交流,贾似道知道,这个人除了心心狠手辣,穷凶极恶,基本上没有多少价值。他划船的那点儿本事,到了大海上也就不像回事了,况且自己天天看他划船,早就学会了。 老渔翁自然也知道这一点,自从上了岛,他就时刻关注着这两人的一举一动。 贾似道看着老渔翁的眼睛道: “老屠夫,你不是问我这是哪里吗?这里叫做苏禄国,也就是说,我们离开了大宋。” 老渔翁满眼茫然: “苏禄国?” “是的,老屠夫,离开了大宋,咱们三个还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而且这里离宝藏岛还很远。” 老渔翁听贾似道这么一说,顿时放下戒心。在这个全是土人的苏禄国,即使你是过江龙,也怕地头蛇,老渔翁相信,这两位有用得着他这个狠人的地方。 老渔翁却没有料到,贾似道就在他放下警惕的瞬间,逃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老渔翁感觉到异常,便慢慢转身。 然而,老渔翁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没有畏惧,反而大笑道: “你们终于还是要对我下手?” 贾似道死死的盯着老渔翁的眼睛,半晌之后,他把手枪缓缓放下,插在了腰间。 第二百二十二章 贾神降临 贾似道终于还是没有开枪,因为他看到老渔翁的眼神时,改变了主意。 “我只是要告诉你,不要耍花样,如果我们要弄死你,我们早就下手了,不会等到现在,因为我们手里有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机炮。” 老者呵呵一笑道: “如此说来,感谢不杀之恩!既然决定不杀我老头子了,那以后就好好合作。” 贾似道道: “合作可以,你要听我们的。现在你去弄点儿吃的,因为你身上有银子,我们身上没银子。” 老头得意的笑了,看来这两位还是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在一路南下的各个海港寻找补给,都是他出面,这两位要犯根本不敢露面,他们身上的金条就这样到了老头的手里。 现在自己手上有金条有银子,还有一把锋利的水西刀。 老头不知道神机炮的厉害吗? 他当然知道,所以他一直留意贾似道和马御医。有一夜,贾似道和马御医睡着了,他便悄悄的拿了贾似道的枪,并把枪里的子弹做了手脚,所以当贾似道用枪对着他的时候,他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如果贾似道真的敢开枪,他只需要跨步上前,就能够一刀杀了他。 贾似道呢?难道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吗?既然不准备杀人,还要把枪亮出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其实他怀疑自己的枪被老渔翁动过,为了试探他,才举枪瞄准,看看老渔翁的反应。 看到老渔翁的反应,贾似道就知道,这枪八成是打不响了。既然老渔翁早有准备,再开枪就是冒险,还不如先稳住他。要杀他,不一定要开枪。 马御医没带枪,不过他手中的箱子里,有子弹,只要能够拿到子弹上膛,还是能取老渔翁的命。 老渔翁借故去找吃的,尽量与这两人拉开距离。在他看来,贾似道和马御医比这些苏禄国的土著更危险。 天黑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茅草屋。这家人家,有七八个小孩子,都围着这三人要吃的。 好在贾似道他们船上还有很多大米,而这户人家有肉,于是大家坐在一起打平伙。 贾似道道: “老屠夫,你会做吃的,还是你做饭吧?” “贼女人,你就不怕我下药毒死你?” 贾似道娇笑道: “你不会那么愚蠢的,在没有找到宝藏之前。” 老屠夫想,这女人就凭这一点吃定他了。就如同赌博,已经输了一半了,要是就此收手,实在是心有不甘。 老屠夫的确不会现在就对二人下手,这两人是他手中唯一可以继续打下去的牌。 他呢,对于贾似道和马御医而言,显然是可有可无的,因此他虽然嘴上说“贼女人”,其实也在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有价值,做饭、烧火、寻找补给,无比勤快。 坐下吃饭的时候,一群土著的孩子,和两个老实的几乎像哑巴的父母,围着这三个宋人。看在他们带来的粮食份上,这家人很规矩,要等到贾似道喊开饭,才开饭。 贾似道端起碗筷,便要吃,此时马御医道: “慢!” 老渔翁不满地看着马御医道: “老马,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御医道: “老屠夫,我对你不放心,饭菜是你做的,难不成你真的在饭菜里下毒?跟我媳妇换个碗!” 马御医没有要求跟自己换,而是跟他媳妇换,一来体现对媳妇的关怀之情,二来,自己没有动过媳妇的碗,老屠夫不会起疑。 老屠夫哼了一声道: “看来你们还是不信我老汉啊,好不好吧,换就换。” 他换过贾似道的碗,大口大口的开始吃饭。 贾似道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实在太饿了,于是也端起碗开始吃饭。 片刻之后,老渔翁身子一颤,马上眼珠子就睁得大大的,看着马御医。他根本不知道老马是个御医,更不知道放毒是老马的一记绝活。 “你!你们,下毒!” 说这句话的时候,老渔翁的嘴角开始渗血。 马御医缓缓站起身,笑着看着老渔翁道: “没错,我是宫里的御医,擅长用毒的马御医。” 老渔翁来不及震惊,伸向后背刀柄的手伸到一半,便动弹不得了。 贾似道也笑眯眯的看着他,用颇为爷们儿的口吻道: “老屠夫,死之前,为了让你瞑目,告诉你一个大秘密,我就是至高无上的大宋太师,贾似道!” 老渔翁听到贾似道三个字,终于倒地,瞳孔涣散,气绝身亡。 老渔翁的死,吓得这户人家战战兢兢,如同一窝暴雨中的鹌鹑。贾似道从老渔翁的身上掏出了碎银子,分了一半交给主人家,另一半揣进了兜里。 马御医将一包子弹递给贾似道,贾似道当场退出手枪里的弹匣,重新装填子弹,并对着茅草屋的柱子开了一枪,枪声震得林间的鸟雀扑簌簌的飞走。 这家男主人原本打算,等到吃饭后,自己到别的村落叫上几个人,把这两个杀人犯给解决了,顺便拿走他俩身上剩下的碎银子。可是听到这一声枪响,他哪里还敢升起半点反抗之心,看着被打穿一个窟窿的木头柱子,这个黑矮的男人知道,自己的脑袋没有这柱子坚硬,自己的妻儿,更不应该跟着自己尝试这子弹的威力。 贾似道又杀人,有开枪,算是立威了,接着他又提出半袋子大米,交给了这家女主人。恩威并施,是贾似道驭人之术。大宋国虽然灭亡了,但若要说玩弄权术,他贾似道恐怕在当世要排名前几位。 女主人带着七八个孩子,对这两人本来已经害怕到极点,现在又见他们给自己大米。 对于银子,她实在是没多少概念,只知道是好东西。可对于大米,她就觉得更宝贵了,比银子有用的多,银子不能吃,大米能吃。 女主人扑通一声跪在贾似道面前,男主人受不住贾似道的目光,也普通一声跪下。 女人嘴里屋里哇啦的说了一通什么,孩子们也跟着屋里哇啦的跪下磕头。 贾似道可不只会弄权,他是个博闻强识的人,虽然听不动苏禄国语言,但对这些土著的习性还是了解的,这家人,多半把他俩当成神明一般的存在了。 就这样,贾似道和马御医在这户人家住下了。他们还从隐蔽的船上,搬来了好几种作物的种子…… 贾似道会种田吗? 自然不会,不过不会可以学。 跟谁学呢?自然是跟新宋内阁次辅兀良合台学。兀良合台有一部《新宋农书》,这部书被纪弘成放在书架上,贾似道盗走密码柜子里的东西的时候,顺手拿走了这本书,没想到派上了大用场。 苏禄国处于热带雨林地带,很多蔬菜瓜果,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尤其是水稻,按照兀良合台《新宋农书》里的描述,这里简直是个优良的水稻种植地。可惜这苏禄国人口太少,很难形成大规模。 附近几个村寨的人,听说神灵降临,都来膜拜。贾似道也不客气,除了赐给他们种子与粮食,还在一个村民齐聚的祭祀场合,神秘现身,开枪打死一头野猪立威。 从此,贾似道成了这一处海港周边的“女神”。聪明过人的贾似道,也通过跟大家的交流,逐渐掌握了苏禄国语言。 一个月后,最早种下的一批蔬菜瓜果成熟了。土著渔人猎人们转眼变成了农民,大家带着自己家的猎物,新鲜瓜果、刚打的鲜鱼,络绎不绝的来孝敬他们的神灵。 村长为了报答神灵的庇佑,还为贾似道修建了一座神庙。神庙虽是茅草盖的,倒也能遮风挡雨,而且还不算丑。 …… 就这样,贾似道带着马御医,在苏禄国站稳了脚跟,暂时获得了一席生存之地。 第二百二十三章 自己放出去的魔鬼 新宋禁卫军以及边军,都没有发现贾似道的影子,纪弘成很是气馁。 倒是捉住几个身上带有可疑文件或者违禁物品的人,经过审问,要么是蒙元的探子,要么是来自西域各国,乃至于意大利的西方探险者。 纪弘成见这些探子们辛辛苦苦搞到手的东西,都不是什么重要的技术,也就把人给放了。 大家都知道,新宋国拥有水西学派最先进的科学技术,拥有一个国家发达兴旺的秘诀,这怎能不让各国趋之若鹜? 间谍是把双刃剑,如果让他们探听到最核心的秘密,对华夏新宋政权是不利的。可如果纪弘成想要把自己需要推广的一些技术或者思想宣扬出去,这些间谍无疑又是他与各方沟通的重要渠道。 现在纪弘成担心的是,贾似道的出逃,会引起无法预知的变数。 经仔细盘点,贾似道带走的资料中,有汽车发动机图纸,有大炮和枪支的膛线制造工艺,甚至有最新的火车和轨道设计图。 这些图纸,如果流入蒙元,自然不是什么好事,至少这会引起战争的提前爆发,或者引起旷日持久的南北军备竞赛。 可如果这些图纸没有流入蒙元,那就更糟糕了。贾似道一旦没有去投靠北方,那么极有可能去日本或者欧洲。要知道日本和欧洲的国力本就不弱,欧洲又处于文艺复兴的前期,贾似道手中的这些图纸出现,无疑会提前催生一批列强。 来到这一世,纪弘成的一个使命就是掌控发展的方向,平息战乱的局面,带上所有的华夏人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 来到这个世界快要三年了,他带来的变化不可谓不大,然而主要集中在武器方面。虽然电灯、内燃机都问世了,但还没有真正得到推广,黎民百姓根本没有得到实惠。 自己放出去的魔鬼,拼了命也要把他收进笼子里,这是纪弘成为自己定下的新目标。 那么笼子呢? 既然是魔鬼,他岂能束手就擒?当务之急,是要发展能够克制这个魔鬼的新东西,要有比枪炮更高一级的杀手锏。 这一天,阿哲和纪肇破天荒的没有去钓鱼,两个臭味相投的爹倒是相约来到了崇政殿。 崇政殿守卫见君长降临,陪同的又是首辅他爹,哪敢阻拦。内书房守门人不敢拦,却也不敢大意,因为纪弘成给他下的命令是,任何人都不能不经允许闯入内书房。 守卫大声道: “君上到!” 纪弘成正在内书房皱着眉头想,怎样才能够早日弄出比枪炮还厉害的武器,听到是阿哲来了,似乎倒是有了些灵感,于是赶紧开门相迎: “参见君上,阿爹!你们怎么来了?” 他先看到了阿哲,然后看到纪肇笑嘻嘻的跟在后面,颇感惊讶,这还是纪肇第一次来这崇政殿。 “怎么,阿爹就不能来啊,再说了,我是陪同君上来的。” 阿哲道: “弘成,听说你遇到了些麻烦?跟我好好说说。” 阿哲又恢复到在水西的时候,不再称孤了。 “哎,君上,还不是贾似道那事……” 纪弘成将贾似道躲在皇城地下迷宫,然后潜入内书房盗走资料的事向阿哲和纪肇说了一遍。 纪肇皱着眉头,很心疼儿子,看来这内阁首辅不好当啊。 阿哲思考片刻道: “想要找到贾似道把图纸追回来已经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是尽快想到补救的办法。” 纪弘成叹息道: “君上,还要什么办法,现在唯一的出路是,发展处比大炮和枪支还要先进的武器,这样才能保持我新宋政权的优势。” 阿哲皱眉: “比枪炮还要先进?这,谈何容易?依我只见,不如早些拿下北方,实现南北统一,趁贾似道还没有形成气候之前,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保卫我华夏。” 纪弘成毕竟只是首辅,君长说的话,他不好直接反驳。 “君上,你认为统一了北元,我华夏军队的战斗力会得到提升?” 阿哲呵呵一笑道: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会以为咱们和忽必烈两虎相争,会让不知道投靠哪个外邦的贾似道渔翁得利。其实这不用担心,以目前我水西,哦不,我新宋的军力,想要打垮忽必烈,只需要几个月,而且损失的都是蒙元的军队,我们根本不会受到折损。到时候,把蒙元的精兵强将统一起来,再改造蒙元制造的那些半成品枪炮,将会是五十年之内可以无敌于天下的军队。最重要的是,咱们已经提前完成了华夏一统大业。” 纪弘成听了阿哲的话,不能说他的话是错的,但这样硬来,实在不是上上之举。 “君上,三个月,太久了,三个月的时间,我们足以在临安城里挂满电灯,我们足以建造出成百上千辆内燃机车在马路上行驶,我们足以让这几十万将士,都得到最有效的枪炮和飞球训练……君上,对我们新宋而言,和平的时间就是我们向前迈进,超越蒙元,超越贾似道重要契机,最好不要用来打仗。” 纪弘成尽量说得委婉些,可始终还是否定阿哲的计划。原本以为阿哲会不高兴,可没想到纪弘成说出这番话,阿哲反而爽朗一笑道: “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的首辅大人还没有到江郎才尽的地步。好,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你拿出个章程,我和你阿爹也不去钓鱼了,国家有难,当君上不当渔翁。” 纪弘成一阵苦笑: “君上,这个使不得,你是君上,应该是举国上下都听你的。” “听我的可不行,听我的就是穷兵黩武,跟忽必烈打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其实我早说过,我根本不想当什么君长,我最想做的,就是早日将你说的那种会飞的大铁鸟造出来,飞上天。你说过,有了那种大铁鸟,咱们从天上就可以投掷炸药包,大炮和枪都奈何不了咱们。” 纪弘成何尝不想搞出飞机,可是连汽车都还没有搞好,整出飞机谈何容易? 阿哲见纪弘成面露难色,于是故作轻松的道: “我也知道,这不容易。要不这样,你就说要让铁鸟造上天飞行,咱们还缺什么?咱们不是有钢铁,有发动机吗?燃烧沼气,是不是可以让铁鸟飞起来?” 纪弘成耐心解释道: “君上,想要让铁鸟飞起来,沼气可不行,因为在天上飞,飞行器能够携带的燃料有限,沼气纯度低,装载涉及到的问题实在是太多……” 阿哲急不可耐: “那需要什么呢?我听说,以后的内燃机,都要用火油驱动,听说益州就有火油,何不拿来试试?” 阿哲的话,倒是引起了纪弘成的思考。 后世时,纪弘成是地理学博士,对华夏大地的矿产能源分布还是熟悉的。 四川平原有石油,但要在那里建设油田,所面临的困难是很多的。仅凭距离遥远这一点,想要速成就不现实。 纪弘成道: “君上,据我所知,有个地方也有石油储藏,而且离临安很近。” “快说,在哪里?” “扬州。” 阿哲张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纪弘成继续道: “扬州离临安很近,那里有丰富的石油储量,而且开发的难度相对来说不算大,或许可以一试。但现在的问题是,那里是蒙元占领的地盘,而且忽必烈就在扬州。” 其实阿哲想到的正是这一点,但他考虑方方面面的厉害关系,没有贸然表态,倒是纪肇道: “依我之见,不如派张世杰推出五百门大炮,把扬州城炸个稀巴烂,让忽必烈待不下去,咱们就可以趁虚而入。” 一个是君上,一个是老爹,无论说话有多不靠谱,纪弘成都要留几分薄面。倒是阿哲道: “老纪啊,这可不行。打跑忽必烈容易,可战端一开,恐怕就只剩下打仗了,哪有功夫开采石油?再说让忽必烈知道扬州那么重要,他还不得跟咱们硬抢?守不守得住先不说,到时候战争不停歇,咱们别想开采石油。” 纪肇听得连连点头: “哎呀,要不您是君长呢!的确是这个道理。” 第二百二十五章 谋扬州 纪弘成与阿哲、纪肇这一商议,便商议出一件棘手的事情——如何才能够把扬州弄到手里? 阿哲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打字。无论是真打还是假打,都要让忽必烈尝尝新宋大军的威力,否则再怎么谈,他也是不会让出扬州的。 此时纪肇道: “君上,我想到一个办法。咱们手上不是有真金皇子吗?何不用真金向忽必烈交换扬州?” 纪弘成也是眼前一亮,只不过他并没有天真的以为用一个人可以换一座城。在忽必烈的心目中,真金皇子可以建功立业,可以为人质,但不能用城池来交换他。那样一来,即使换回去了,也废了。一个城池换来的皇子,如何克继大统?让天下人又怎么看得起这样的天子? 倒是阿哲一脸坏笑道: “老纪主意不错,不过拿去换扬州,不好听。咱们就把真金皇子带着去扬州跟忽必烈老儿谈判,先当一份厚礼送给他,然后在跟他提条件,就说让他让出扬州城。那时,他父子团聚,忽必烈如果聪明,会爽快的答应咱们要求。” 纪肇有些不解: “先把真金送上?万一忽必烈不答应交出扬州城,岂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阿哲笑道: “我们正愁找不到借口揍他呢,如果他敢不交出扬州城,那就只有滚出扬州去,到时候还得留下个几千万把人的性命。” 纪弘成道: “君上这叫先礼后兵,不过真金可是皇子,用他来换扬州城,只怕忽必烈会觉得轻视了他儿子,咱们索性让他退到淮水以北,相当于将大宋的地盘还给新宋?不还也行,那就别怪咱们用枪炮说话。” 阿哲目光灼灼的看着纪弘成道: “小子,不错啊,胃口比我还大。好,反正这一仗是必须要打的,要干就干出个样子。这样,把真金交给我,我亲自去扬州跟忽必烈谈判。” 纪肇和纪弘成都同时道: “不可!” 纪弘成道: “君上乃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我不同意。” 纪肇道: “君上,您这是给忽必烈送人质啊,既然要打,又何必给他送去一个君长做人质?” 阿哲摆摆手道: “我就是想到扬州看看,也想会会这北方霸主忽必烈。纪弘成闯荡燕京都能全身而退,我阿哲难道还不如你这黄毛小子?” 纪弘成一脸尴尬道: “君上,我那时身份只是一介草民,才有诸多空子可钻。你可是新宋君上,忽必烈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阿哲道: “实不相瞒,我这次去找忽必烈,如果他不赶我走,我还真不想回来。你想啊,忽必烈敢拿我做人质,咱们打他才理直气壮。何况我阿哲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汉,我可是万军之中取人首级枭雄。放心吧!我不亲自去,就得你去,你要是去了,谁来捣鼓这汽车、轮船、飞机什么的?何况咱们还要筹备扬州的油田呢。再说了,你去扬州,人家忽必烈还未必认你呢,上次约在临安谈判,他就以我这个君长没有到为借口,赖在扬州不肯南下。” 阿哲这么一说,纪弘成才知道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用意深远。联想到阿哲整日练就的那一身武艺,想必不会那么容易被忽必烈拿住。即使拿住,纪弘成也有把握命狙击营取忽必烈性命,相信忽必烈会掂量掂量轻重。 这只是三人私底下的商量,并没有公布出去,《水西日报》只是说,阿哲准备亲自前往扬州元军大营跟忽必烈皇帝谈判,并没有说要带着真金皇子一起去。 倒是真金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坐不住了,主动请求拜见新宋君长。 真金听到阿哲要去见他的父亲,还真有些想家了。这段时间从水西到临安,真金一直在追随阿罗翁主的脚步,可是他见到阿罗的机会实在少的可怜,不多的几次都是以弟子的名义,跟着几个医学院的师兄弟,才有机会相见。 随着真金在水西学派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对阿罗的医术也有些了解,他越来越在心里把阿罗当成自己的老师。至少想到学术的时候,他是这样想的。当然,真金心目中的感情,远远要比师生之情复杂的多,无奈总是没有机会表达出来。 就在真金医术大为长进,甚至在水西大学堂开设的各个科目上都取得优异的成绩时,阿罗的医术更上一层楼,在医学院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地位。尤其是外科手术方面,阿罗俨然成了真正医神一般的存在。 如果说阿罗过去跟她的老师秧贵药王并称二圣,全靠抗生素药物,那么现在阿罗的地位更加稳固,是因为她每日一例的外科手术,不断积累起丰富的经验,这是任何人,任何药物都无法替代的。在真金看来,这比华佗在世可要神奇多了。 阿哲在勤政殿接见真金: “大元燕王见过君长!” “别客气,真金要见我,有什么话要带给你的父皇吗?” “我愿意劝说父皇,跟新宋和谈,停止对抗,全面合作。本王甚至愿意说服父皇,让他承认我大元乃华夏大元。” “哈哈哈!” 阿哲听到真金的这番话,忍不住大笑,仿佛这是最好笑的笑话一般。阿哲道: “真金,其实你父皇是否承认蒙元是华夏的一部分,这对我新宋而言并不重要。如果你父皇不愿意当我华夏的一部分,那就更好办了,带着你们的族人,滚回大漠,而且还不能动我华夏百姓一草一木,那我阿哲就欢送他离开。” 真金眉头一皱,阿哲以往对自己可都是以礼相待,从来不说这么猖狂的话,今儿是怎么啦? 见到真金有些被唬住了,阿哲走下主位,来到真金身前,拍着他的肩膀道: “不过真金皇子,你是个好孩子,你和你爹不一样,至少你还懂医术。纪弘成的师祖不是有句诗吗?‘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你的爹的爷爷尚且不过如此,何况是你爹呢?如今,弯弓射雕,不过是个猎人,跟我新宋数千门大炮相比,那就是小孩子的把戏。” 真金胸膛起伏,当面把他英雄盖世的先祖说得一文不值,他很是难堪。可是又不好发作,因为人家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见真金的脸跟猪肝一样红,阿哲又道: “孩子,有些话,我还是留着跟你阿爹去说罢。去准备一下,我带你去扬州见你阿爹。” 真金心中一喜,不过还是疑惑的道: “君上。你是说,要带我去见父皇?真的吗?我,我可是人质啊。” “哈哈哈,从现在起,你不是人质了。没有任何条件,你跟我去见你阿爹,回到他的身边去。我们新宋,已经不需要人质,也无需阴谋。你回去后,让你父皇冷静点儿,不要跟我新宋作对,更不要跟大一统方向背道而驰,否则,我新宋国的大炮不答应。” 此番话说得何等霸气,不过真金暗自在心中盘算,你跟我去扬州,你的性命恐怕不再是你说了算。要不是看在阿罗老师的面子上,还真想把你留在扬州,甚至带回大都。 不过一切还要随机应变,两国之间,两军对阵,岂能受儿女私情所左右。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岂能因为一个姑娘,毁了国家的前途?我真金回到大都,将来克继大统,就是天下之主…… 阿罗老师,你等着,我会让你欣赏我,崇拜我;纪弘成,你等着,我会让你成为我的阶下之囚,我要让你跪在我真金的面前求饶! 第二百二十六章 闭门羹 到了阿哲出发北去扬州的时候了,纪弘成为他精挑细选的五百精兵全部就位,这支随护军由从大都归来的青石统领。 青石在元廷有不少熟人,加上他是万里挑一的悍将,由他护卫阿哲周全,再合适不过了。 阿罗亲自为阿爹整理衣襟,她没有哭哭啼啼,因为他知道阿爹一言九鼎,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以前他都是担心阿爹又要杀人,这还是第一次担心阿爹有危险。 青石下跪向恩师告别,真金虽贵为蒙元皇子,也单膝下跪,他只差一把鼻涕一把泪,伸手就要抱住阿罗的小腿。 阿罗赶紧退后道: “你们俩,赶紧给我滚,最好别回来了。” 真金真的流泪了,他多么怀念阿罗为他讲授医学的日子,只有那时老师才不会让他滚。每次想到阿罗对他说过的话,就这个“滚”说的最多,偏偏他觉得如闻天籁,好听极了。哎,这一去,连“滚”字也听不到了。 真金暗自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克继大统,一定要用滔天的权势碾压纪弘成。 想到纪弘成,他一回头,果然见纪弘成好死不死的看到自己吃瘪的这一幕。真金终于愤然起身,没等阿哲下令,就上了马车。 新宋内阁大员们都来跟君上送行,阿哲的嫔妃们也哭哭啼啼跟阿哲话别。阿哲一改常态,没有呵斥嫔妃们,而是对他们温言宽慰。 车队浩浩荡荡的朝北进发,不日便渡过大江,扬州城就在眼前。 在船队渡江的时候,阿哲见到北岸的元军有大动作。无数的大炮排列,元军将士列阵以待,从他们的脸上便可看到底气十足。 青石见到这个阵势,不由得背上直冒冷汗。这次随君上到扬州,看来忽必烈没安好心,好在自己来之前就有先见之明,没有让真金单独乘车,而是带着他跟君上同乘,一旦遇到不测,可以将真金师弟推出去当挡箭牌。 真金见到威武雄壮的元军将士,见到那排列整齐的大炮,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自豪感——这就是我蒙元铁骑,如今不骑马射箭了,改用大炮了,你看那黑洞洞的炮口,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列阵,就问你阿哲怕不怕。昨天你还说什么来着?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你跟这些大家伙嘚瑟呀? 真金心中这样想,可自己毕竟还在人家手上,嘴上可不敢放肆,只是偷偷的用眼睛瞥阿哲。 阿哲见到这些大炮,并没有露出半点紧张之色,还饶有兴致的扭头打量一番。 装的,绝逼是强装镇定,见到这些大炮,连我都怕,你阿哲现在已经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不信你会如装的那样无所谓。 真金不由得直勾勾的观察阿哲的举动,阿哲感受到了他越来越放肆的目光,于是回头道: “你是不是在想,这么多大炮,我阿哲是不是被唬住了?” 真金干咳两下道: “不敢,新宋君长英雄盖世,岂会怕这些大炮?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杀人的工具,万炮齐发,便会血肉横飞。好在君上来了扬州,并不在炮口指向的范围。” 阿哲哈哈大笑道: “真金,我发现你是越来越皮了,是不是觉得离开了新宋的地盘,就是你父皇说了算?我告诉你,这些大炮,万炮齐发,顶多把大江南岸的水炸混,你可曾见到我新宋有一兵一卒到岸边等着挨炸?” 真金一听,顿时无语,他对这大炮很是崇拜,但具体能够打多远,他还真不知道。也的确如阿哲所说,南岸并没有见到新宋军队的身影,这些大炮摆在这里,也就是吓唬吓唬阿哲了。 可是从阿哲的神情来看,他可没有被吓尿,看来他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其实阿哲还真是强装镇定。 他不由得暗自心惊,这蒙元居然有了这么多大炮?据情报显示,这些大炮没有膛线,然而看样子跟新宋的榴弹炮是一模一样的,谁敢保证蒙元没有搞到制作膛线的方法? 已经箭在弦上,只有赌一把了。他赌忽必烈的大炮没有膛线,赌忽必烈的炮弹没有拿到最佳火药配方。好在阿哲当了将近十年大鬼主,又当了几年君长,心中再震撼,也能做到古井无波。 真金心中刚刚升起的自豪感,顿时又被阿哲打击的荡然无存,毕竟还在阿哲的马车里,他可不敢造次,只好闭嘴,做一个合格的哑巴。 青石见阿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心里就稳了八九分,打开车窗命后队跟上。 士兵们只知道水西大炮才是天下无敌,这些破烂东西再多,也不过是花架子。加上他们都是军中千里挑一的人物,又见青石将军和君上坚如磐石,自然不会怯场。倒是让大炮前列队的元军士卒们,觉得这几百人深不可测。 阿哲的车队终于到了扬州城下,不出阿哲所料,忽必烈果然没有出城迎接。这是要给阿哲一个下马威啊,试想在岸边就大炮列阵,到了城门下能以国礼相迎才怪。 阿哲早有预料,自然也早有对策。他命令车队停下,打开车门缓缓下车,环视一周,然后让真金也下车。 真金一听,自己也得下车,知道阿哲这是把自己这个人质亮出来了。不过为了在元军将士面前微风点儿,他系上自己的披风,龙行虎步走上前去,向守城的和列阵的士卒们挥手致意。 可是这方位站的不对,大风把披风倒刮回来,把自己裹住,让人看起来反而是束手束脚的模样。真金暗自在心里咒骂,这他妈什么风?专门跟本王作对是不? 阿哲笑盈盈的看着真金坐完这些动作,然后面色一沉道: “打完招呼了?打完了上车待着,否则就跟我回临安去。” 真金一听,顿时没脾气了。好不容易来到扬州,就要见到父皇了,谁愿意再跟你回临安? 真金有些不情不愿的回到车上,好在阿哲没有太过分,至少在元军将士的眼里,这个举动还不像是对他呼来喝去的。 东风长逝,阿哲的身影被夕阳拉的长长的,如同一把剑,斜插向城墙的一角。他的披风,在风中飘扬,只有青石远远的躬身站立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孤独的身影,这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元军将士们如同泥塑木桩一般站立在四面八方,呆呆的看着他,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这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水西大鬼主,这可是连真龙天子都深深忌惮的南方霸主,如今居然就这样站在大炮与刀枪所指的地方,毫无畏惧,这气势,果然天下无敌。 真金还在纠结披风的事,你看人家阿哲,四十几岁的人了,穿的衣服也不比自己华贵,可人家哪形象,那气场,哎!别说了,啥也别说了。 阿哲手一挥,青石上前,阿哲跟他说了几句,青石便大声传话道: “元军将士们,为了天下苍生不受战乱之苦,为了黎民百姓能够过个安稳的日子,为了将士们能够早日回家抱孩子,我家君上阿哲先生,北上扬州,与蒙元皇帝陛下忽必烈和谈。忽必烈若是想要在城内谈,还请大开方便之门,在前方引路。君上说了,也可以在城下谈,要谈的内容并不多,几句话讲明白就好。可如果皇帝避而不见,一切后果,由忽必烈自负。” 这最后一句话,威胁的意味颇浓,偏偏青石喊起话来,中气十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士们听到天下和平和早日回家抱孩子,无论有没有孩子,士兵们都无不动容。人家阿哲不惜以身犯险,若说没有诚意和谈,若说不是为了天下苍生,士兵们还真不信。 当然,也不排除,新宋看到这些大炮,心虚了,怕了,但这可能性实在太小。蒙元士兵们听到水西大炮,都是不寒而栗。如今过去了大半年了,阿里海牙将军半边耳朵还光秃秃的呢,并没有重新长出来,这可见被大炮炸死了,也就死了,谁不怕死? 士兵们依然静寂无声,唯有“元”字大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阿哲见青石还要第二遍喊话,抬手止住了他,大步跨向马车,钻进了车里。 青石也随着进来: “君上,如果忽必烈老儿不肯出来相见,跟咱们来硬的,怎么办?” 他忘了真金还在车里。 真金道: “大师兄,你什么意思?你当着我的面说我父皇是老儿,这样真的好吗?” 青石这才发现真金,心里反而有底了。他想到,忽必烈不可能不出来,除非他不要这个儿子了。 “对不住啊,二师弟,你父皇比咱们辈分高,因此他当得起一个‘老”,同时,你父皇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因此他也是‘儿’,所以便是老儿。” 真金白了青石一眼,懒得说话。这位师兄一直以来没少欺负他。看在他曾经为自己治病的情分上,懒得跟他计较。最关键是,青石向他授课的次数,比阿罗老师还要多,对他有半师之谊。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我有嘉宾 阿哲带着这几百人,就在城下列阵等待。阿哲把脚搭在前边的座椅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光景,阿哲有些等得不耐烦了。这个过程,恐怕早就被水西日报和江南日报的记者写下来了。虽然没有见到忽必烈,但该表演的已经表演完了,经过如此这番,天下人的舆论风向应该都会向着新宋一边,也该回去喝茶了。 恰在此时,只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传来,震得阿哲拉车的马受惊,高高的扬起前蹄。好在车夫训练有素,死死勒住缰绳,才稳住这些马匹。 阿哲连忙放下脚,朝车窗外望去,只见排列在城下和岸边的数百门大炮,同时开炮,震得山摇地动,令人肝胆俱裂。 大江南岸,远离江岸,远离元军炮火覆盖范围的隐蔽基地,张世杰也听到了炮声,赶紧跑出营账,早见基地里的炮兵们慌乱的跑向大炮。 主帅汝卡阿诺正在指挥: “大家准备,忽必烈老儿先开的炮,咱们也别客气,把所有炮弹都放出去,让他娘的喝一壶好的。记住喽,别打扬州城,咱们君上还在那里呢。” 张世杰赶紧走过去: “大帅,好像有点不对啊?” “什么不对?” “北岸只听到大炮轰鸣的声音,却没有听到炮弹落地爆炸的声音。” 汝卡阿诺一愣,果然是这样的。 “难道他们的炮弹全他娘的是哑弹?” 汝卡阿诺这一说,引得士兵们哈哈大笑。 自从新宋国建立,张世杰脸上那深深的忧伤已经看不到了,这样的场合,他也会哈哈大笑: “或许,是元军的大炮打得太远,还没有落地,还在天上飞呢,大概要打到日本国才落下来。” 士兵们又是一阵轻松的大笑。 其实大家都知道,元军的大炮,最大的弊端就是射程太短,大家远离江岸,就是要避开元军火炮能够够得着的区域。然而新宋的大炮,已经能够打三十里。即使远离江岸,也能够在数分钟之内将北岸元军大营夷为平地。 炮兵们一边笑,一遍装填炮弹,片刻之后就已经准备完毕。这时,张世杰抬手道: “慢,先别急着开炮,看看咱们的前哨怎么说。” 果然,不一会儿,前哨士兵骑着马飞奔而来。 “报!” “报告大帅!报告次帅,江北元军万炮齐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一颗炮弹打出来,也没有一门大炮炸膛,恐是疑兵之计。” 汝卡阿诺和张世杰也陷入了思考,这忽必烈,究竟玩得什么把戏? 阿哲看着这些大炮轰鸣,心里想,忽必烈是疯了。最可怕的是,他用望远镜也没有看到南岸爆炸的场景,难道忽必烈的大炮射程已经超过了江岸范围,打到更远的地方了?可更远的地方也没有看到爆炸发生啊,难道都是放空炮? 同样的疑问——这忽必烈玩得什么把戏? 恰在此时,又是万炮齐鸣,同时城门徐徐降下,一辆龙车打头,后面是旌旗招展的仪仗队,更多的持枪悍卒,分列左右。 不用说,这是忽必烈来了,这一点没有出乎阿哲的意料,出乎意料的是,忽必烈这个出场,太特别了,怎么还用大炮助威? 阿哲也下车,青石和两个士兵连忙上前,站在阿哲的身后。 虽然阿哲一方人数较少,但阿哲气场强大,咋一看去,倒也不落下风,大炮在阿哲身后轰鸣,倒像是替阿哲助威一般。 阿哲大步上前,就如同老朋友见面: “忽必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大炮都开打了,咱们还有必要谈吗?” 说话间,阿哲身后的数百人一起举枪上膛,瞄准了忽必烈一行。 周围城楼上的元军士卒,也纷纷举枪,数千只枪指向了阿哲这几百人,场面非常紧张,到了随时擦枪走火的边缘。 就在陷入僵局的时候,忽必烈先哈哈大笑道: “阿哲君长,别怕,大家都放下枪,这是谈判,不是打仗!” 阿哲依旧不动,目光炯炯的盯着忽必烈,对身后大声道: “传令!咱们也炮击北岸,让大元皇帝也见识一下我们的大炮!” “且慢!” 忽必烈笑眯眯的上前道: “阿哲君长,你误会了,刚才那大炮,是我们大元的迎宾之礼,叫做鸣礼炮。君长可曾见到有一枚炮弹过江?既然炮弹没有过江,怎么算是开炮呢?” 阿哲一听,好像有点儿道理,确是没有见到炮弹过江。在还没有提条件之前就开打,似乎有些不妥,于是缓和道: “既然陛下如此好客,那我阿哲就心领了。不过,我也不是空手来见陛下的。来人,我给陛下准备的惊喜呢?现在可以让他出来了。” 忽必烈只知道阿哲手上有真金皇子,他今天的主要目标,就是想办法营救真金,至于是否开战,得等到救出真金再说。他倒是没有想到阿哲会给自己什么惊喜,尤其是阿哲给的礼物,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接下来,让忽必烈无法相信的一幕发生了——阿哲为他准备的惊喜,竟然就是真金。 “真金皇子,我说到做到,让你回到你父皇身边,怎么样?我新宋言而有信吧?” 忽必烈很紧张,他仔仔细细的打量真金——错不了,这的确是自己的儿子。而且从他的面色,到他的行为举止,全须全尾的,并没有受到伤害,也没有中毒的症状。 忽必烈见真金真的到了自己的跟前跪下: “参见父皇!” 忽必烈赶紧扶起儿子,此时不是父子之间深谈的时候,于是让人赶紧把真金带下去。 “君长,这的确是个意外的惊喜,不知君长有什么要求?只要朕能够办到的,一定尽力。” 阿哲拜拜手道: “陛下多虑了,真金本来就是你的儿子,本来就是大元的皇子,我水西乃至于新宋,从来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不信你问问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北方。” 忽必烈哈哈一笑道: “君长好气度,朕佩服之至。如此,请君长进城一叙!朕已设宴,只等君长驾临。” 太监朴不花尖着嗓子道: “起驾!奏乐!” …… 到了扬州临时官邸,果然已经摆好宴席。忽必烈原本为阿哲准备普通的国宾之位,自己依然高高的坐在上位,可等他确认真金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身边,在路上时就命人重新布置,按照新宋的风格,分宾主设坐,自己跟阿哲平起平坐。 一时间,氛围非常融洽,鼓瑟吹笙,礼乐齐备,宾主尽欢…… 第二百二十八章 鬼主面前耍大刀 酒过三巡,终于谈到了正事。 “忽必烈陛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忽必烈见阿哲早已放下杯子,不再喝酒,知道这家伙要开始提条件了,于是道: “君长,咱们换个地方谈吧。” 两人在一干随从的簇拥下,来到了官邸大堂。分宾主坐定后,忽必烈才道: “君长有话,但说无妨,只要我忽必烈能办的,一定给你办了。” 阿哲笑道: “皇帝一定能办,就看你想不想办。就如同我,亲自把真金皇子送到扬州来,因为我知道这是陛下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 “君长你就别卖关子了,朕对你已经表示了最大诚意,君长有话就直说。” “陛下,我新宋初立,你也知道,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接下前宋这个烂摊子,我们还想跟陛下合作,实现天下一统。” 忽必烈也站起身,郑重的顺着阿哲的话锋思考,似乎正在设身处地的为阿哲考虑。 “可是皇帝陛下,你也知道,一统华夏不是一件小事,得一步一步来,得充分考虑南北两方的利益,做到大家都从一统中获益。目前,我们能够做的,就是为一统天下,做些准备,比如此次交流合作,就成功了一半。” “成功了一半?” 忽必烈有些不明所以。 “是的,我们考虑,要两家人变成一家人,首先要结束对抗,建立对话,同时互通有无。真金皇子在我新宋过得很愉快,但考虑道你们父子分别日久,我特意送他来,这算是咱们的友好合作走出了最有力的一步。” 阿哲顿了顿接着道: “然而还有一事,还请皇帝您考虑。我们接手了前宋王朝这个烂摊子,最起码要把前宋的地盘拿在手里,否则大宋的百姓们不服啊,新宋政权就是个笑话,你觉得呢?” 忽必烈一皱眉,心道,真正的目的终于显露出来了。 “阿哲君长,你的提议固然很好,不过当初水西拿走我们广西和四川,这怎么说?既然要亲兄弟明算账,还是要公平公正吧,大元将士们,也不好安抚啊。” “陛下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原先属于大宋的领土,都请陛下交给我们处置,广西和四川,原本就不是你的。当然,燕云十六州,我们暂时不要,以后再说,只说南宋的地界,也就是淮水以南。” 忽必烈已经很不舒服了,但人家刚送还皇子,可以不答应这个条件,但不能生气,要委婉一点。 “君上,你知道,这事我说了可不算,这些地盘将士们用命换来的,我大手一挥划给你,实在是无法向他们交代啊。君上,就当忽必烈欠你个人情,以后找机会补偿你,这领土的事,咱们还是别谈了。” 阿哲道: “陛下,领土的事,不但你说了不算,我说其实也算不得数。这领土,南宋旧臣们是志在必得,恐怕现在张世杰文天祥已经在准备武力收回了。刚才你那礼炮,实在是不应该放,占了人家那么多土地,还开炮示威,这碰上谁都是无法忍受的。” 忽必烈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什么意思?难道你新宋还想跟我大元开战不成?” “皇上息怒!我哪儿敢呀?只是你知道,我这个君上,是自己赖着当的,大家并不认可我。这次我来你这里,其实是来躲难的。如果我能拿回这些领土,可能还算是大功一件,还能继续做他们的君长。如果我完不成这个任务,回去肯定被内阁罢免,他们会趁机把那纪弘成扶上君长位置。老忽啊,我这个君长,窝囊啊,还是你当皇帝爽,一言九鼎。” 阿哲越说越离谱,哪里有半点新宋君长的样子,就像个落魄的糟老头子,喋喋不休。偏偏忽必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听他吐槽。 忽必烈当然不是一般人物,你阿哲不是耍无赖吗?我就奉陪到底: “阿哲老弟啊,你我二人有缘,终于相见,其他事咱们从长计议,来来来,咱们好好聊聊……” 阿哲道: “老忽啊,别聊了,还是想想怎么办吧,刚才你开炮,我估计太阳落山后,得轮到张世杰他们开炮了。我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忽必烈心道,你这个无赖,还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要是说让你别讲了,恐怕你会打我吧? “阿哲老弟,你说吧,什么提议?” “咱俩找个安全的地方坐着,看你的北岸炮兵跟我的南岸炮兵对阵,看谁的火力猛。如果旗鼓相当,咱俩就各退一步,这领土,你先归还一半得了。可如果你北岸的炮兵不堪一击,那就按照我说的办,带着你的大炮和军队,撤退到淮河以北。老忽,就当是玩个游戏,虽然有输赢胜负,甚至你蒙元大军会死不少人,但至少咱俩不伤和气,你说是吧?” 忽必烈冷笑道: “还有一种可能你没说,那就是南岸不敌,又如何?” 阿哲哈哈一笑道: “老忽,如果你的铁蹄真有本事,临安近在咫尺,只管冲过去拿下,我阿哲绝对认账。另外,我还可以做你的人质,总之什么手段卑鄙,你都可以使出来,就看纪弘成他们吃不吃这一套。” “朕就不信,纪弘成脸皮再厚,不至于公然不顾他的君上死活。” 阿哲道: “纪弘成当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更不会不顾我的死活。不过纪弘成绝对不会求你释放我,他会派遣数千飞球飞临扬州上空,然后让狙击营瞄准陛下的脑袋,砰……哎,不敢想象,这样的事,他们不是没做过。” 忽必烈哈哈一笑道: “阿哲,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情况,我会先砍下你的头颅。” 忽必烈话音方落,只见屏风之后一个武士哐的一声拔出了刀。 可是,那刀才出鞘,就听到砰的一声,那个拔刀的武士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死了。 是阿哲开了枪,他袖口里的枪管还冒着烟。 大殿中的伏兵哗啦一声站起来,举枪瞄准了阿哲的脑袋。 与此同时,大青石和十几个随从的枪早就瞄准了忽必烈,剑拔弩张的场面再一次出现。 阿哲吹了吹冒烟的枪管道: “你们手中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打得准吗?一旦你们开枪,我阿哲固然会被打成筛子,然而只怕你们当中有的枪会打偏了,子弹落在你们皇帝陛下的身上。刚才这位草包在我阿哲面前拔刀,所以我杀了他。知道什么叫做关公面前耍大刀吗?我阿哲一把鬼头刀,从来都是令人闻风丧胆,他居然敢在我面前拔刀,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又看向忽必烈: “老忽啊,本以为你贵为真龙天子,能够聪明点,没想到你的脑袋如此简单。既然我阿哲赶来你这儿,就不怕你杀我。而且我知道,你是不会杀我的,因为我活着的价值更大。何必伤和气呢?咱们俩就下盘棋,你赢了,临安你拿走,让纪弘成他们滚回水西去;你输了,就撤退,退回淮北。这很难吗?难道你不答应,张世杰他们就不打你了?老忽啊,听我的,太阳一落山,他们就会开炮,咱们的抓紧点儿,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看好戏,也顺便让你了解一下两军的差距在哪里。” 忽必烈看着瞄准自己的十几只黑洞洞的枪口,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在阿哲面前他不能太没出息不是。 此时阿哲给他送来了台阶,他不下也得下了,于是哈哈一笑道: “既然阿哲老弟有次雅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只不知老弟打算在哪里观战呢?” “城楼上即可。” “难道你不怕炮弹部长眼睛?” 阿哲自信的道: “我新宋的炮弹,长了眼睛,自然会避开扬州城。只怕陛下的大炮打得不准,转弯打回来,那我只有跟你一起认倒霉了。” “好,上城楼!把枪收起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鞑子汉话说得好 听到北岸传来隆隆炮声,纪弘成心中一紧。若忽必烈真的铤而走险,恐怕君上凶多吉少。 此时离约定的太阳落山,尚有一段时间,纪弘成还没有到炮兵阵地。可听到这大炮的声音,他心里清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于是赶紧出发去大营。 当纪弘成飞马奔向炮兵大营,却见新宋的炮兵们正在谈笑风生,似乎刚才的大炮声他们没听见。 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蒙元的大炮光打雷不下雨,大家都在谈论一些美好的猜测。 纪弘成知道,既然忽必烈敢于发出响动,态度必然是强硬的,这边的火力如果不足以震慑蒙元君臣,恐怕忽必烈会命令元军渡江也说不定。 文天祥、汝卡阿诺、张世杰、陆秀夫、阿鲁阿多、郭强、曹乾等等一干人等不约而同的来到大帐外。士兵们见所有的将军都齐聚在这个年轻人的面前,立刻就猜出,他就是首辅纪弘成。 众人当中,作为次辅第一的文天祥率先发言: “首辅,据探马所报,北岸刚才纯属放空炮,咱们是打还是不打?” 在场的人,除了张世杰和陆秀夫,大家对文天祥都颇有成见。论资历,在场的各位哪一个不比你早?论能力,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凭什么轮到你文天祥当这次辅第一?凭什么你要指手画脚? 纪弘成当初让文天祥做这次辅第一,主要看中他的忠肝义胆,尤其是后世对他的推崇。他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就足以名垂青史。然而现在的文天祥,根本没有写过这首诗,也没有机会写。 纪弘成知道,自己的先入为主,做出了一个不公平的安排。但已经安排了,总不能朝令夕改,更何况现在把文天祥从这次辅第一的位置上踢下去,对他打击是不是太大了。 纪弘成看了看文天祥,又看了看在一旁欲言又止的汝卡阿诺,终于开口道: “天祥,若说治国理政,你是次辅第一,自己拿把握即可。这是战场,汝卡将军是主帅,有什么情况,直接报给他知晓。” 汝卡阿诺听纪弘成这么说,心里才稍微舒服点儿: “嘿嘿,阿傻,哦不,首辅,依我之见,准都准备好了,约好的炮还是要打的。不过忽必烈放的是空炮,咱们也不用真打,吓唬吓唬他得了,免得忽必烈狗急跳墙,对君上不利。” 纪弘成笑道: “阿卡,你分析得对,打肯定要打,但要打出威风,打出水平,打得恰到好处。你是炮兵之王,你跟我说说,怎么打才能吓破忽必烈的胆,同时又少伤人,还能展示我新宋的军威?” 汝卡阿诺道: “首辅,刚才我已经命人测量过了,大炮也已经校准。蒙元炮兵数量众多,但排列整齐,咱们的大炮,只要从蒙元炮阵的两侧炸响,然后向中间挤压,最后戛然而止,保证能吓破蒙元大军的胆。” 纪弘成皱眉,他知道汝卡阿诺不是在吹牛,以新宋现在的大炮,完全能够做到,但他还是担心的道: “这样一来,会不会死很多人呢?如果杀红了眼,君上还在他们手上。毕竟他们刚才放的是空炮。” “目前来看,蒙元炮兵还像木桩子一样整整齐齐的排列着,按照这个方案开炮,不会死多少人,顶多有个别人运气不好,被弹片击中要害。当然,也不排除个别炮弹打得不准,落在蒙元阵地上。但这已经是我们能够做到的极致了,想要让蒙元大军从鬼门关过一趟,又要毫发无损,实在是难以做到啊。” 纪弘成想了一会儿,终于下令道: “那就按照你的方案执行,威力的展示,效果应该不会有问题,要注意的是尽量少伤人,以后统一后,这些人还要为咱们华夏卖命呢。” 纪弘成又转向阿鲁阿多道: “另外,空军飞球营,狙击营也要出动,要全军出动,要让蒙元看到我们空中力量的强大。这次由郭强、曹乾亲自当先锋,给忽必烈一个下马威。如果他有控制君上的举动,可以替他‘清君侧’。” 众人领命…… 转眼,太阳就要落山了。 汝卡阿诺手持发令枪,对着天空,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远山背后太阳的小半边脸。 然而,这太阳如同被一根绳子绑住了,老是落不下去。汝卡阿诺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早就想扣动扳机了。 江北的扬州城城楼上,忽必烈与阿哲相对而坐。此时两人都不说话,而是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正在落山的夕阳。 猝不及防,忽必烈突然站起身: “开炮!” 随着忽必烈一声令下,再次万炮齐发。 这一次不是开空炮,而是全部装填蒙元手中威力最强大的炮弹。一时间,轰轰轰,大炮的轰鸣声震的地动山摇。由于实弹的后坐力惊人,这一次大地震颤的力度比晌午时还要震撼得多。 阿哲连忙起身,他要看看这些炮弹落在哪里。阿哲对新宋的布防了然于胸,如果蒙元的大炮能够打到汝卡阿诺的布防区域,那这场仗不用打,就预示着失败了。忽必烈大炮的数量,恐怕是新宋的数倍,如果大炮的性能真的跟新宋大炮旗鼓相当,凭借数量优势,蒙元必胜无疑。 阿哲看到了,大江南岸如同沸腾了一半,所有的树木和房屋都被炸起的烟尘所掩盖,视野所及的南岸已经是一片烟海火海。 忽必烈的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 “阿哲君长,我大元火炮,还入得了你的法眼吧?” 忽必烈是发自内心的振奋,这么多的大炮同时轰鸣,他也是第一次见,这威力,这震撼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阿哲真诚的道: “老忽,不错,你的这些大炮,没有一门炸膛的,这说明你们的冶铁技术和铸炮技术已经上升了一个台阶。不过,就是射程短了点。” 忽必烈一点不气馁,反而哈哈大笑道: “老哲,这只是展示一下我大炮的威力,你以为真打临安啊?那些城池,那些子民,那些军队,迟早都是朕的,自己把自己的东西打烂,朕又不是傻瓜,你说是吧?” 后面的话阿哲没有听清,他的注意力被前两个字抓住了: “什么?老忽?你我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能侮辱我,也不能取绰号。” 忽必烈一脸发懵,我刚才装逼你没听出来吗? “老哲,没有啊,我哪里侮辱你了?” “你他妈叫我老贼,还不是侮辱我?” 忽必烈一脸便秘的表情。 误会,绝对是误会,是朕忘了你们水西人哲贼不分。于是忽必烈费了一番口舌向阿哲解释平舌翘舌的问题,这才消除了这番误会。 大炮的轰鸣声暂时停止了,忽必烈没有从阿哲的表情上看到羡慕或者害怕,不禁有些失望。倒是阿哲,经过忽必烈这么一解释,才知道忽必烈叫的不是“老贼”,而是老哲,连忙笑着道: “陛下,你看我这南蛮子,汉话说的一塌糊涂,倒及不上你这鞑子了。看来要多加练习,得中原者得天下嘛。哦,对了,你表演完了,可能快要轮到张世杰他们了,咱俩喝杯茶,等着看好戏!” 第二百三十号 绝对力量 就在汝卡阿诺眼巴巴的等着太阳落下山去,好扣动扳机,打出信号弹的时候,一阵天雷轰鸣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剧烈的爆炸。 纪弘成和群辅本来站在大帐前的空地上等着看好戏,可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大家都心中一震。 纪弘成大声喊: “趴下!趴下!” 爆炸声淹没了纪弘成的声音,汝卡阿诺发令枪打出去了,可是没有人回应,听到这剧烈的炸响,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匍匐躲避危险。 一向都是水西军打别人,大家没有挨打经验,于是一时都慌了手脚。 然而,数秒之后,依然站立的纪弘成发现,爆炸的动静虽然很大,但似乎都在靠近江岸的范围,没有一枚炮弹打过自己让出的这片区域。 没错,看来这一把赌对了,蒙元的大炮火力覆盖范围还是没有超出十公里。 但是从目前的爆炸范围测算蒙元火炮的射程居然达到了五六公里,难道蒙元大炮有膛线? 接着纪弘成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一旦蒙元的大炮有膛线,就不会只打在自己刻意让出的没有目标的区域,这又不是演习。 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两个了,一个是忽必烈故意控制大炮的打击范围,尽量不伤人。忽必烈是很自负的人,他当然也会有跟纪宏成一样的想法,把这些家当都看成他自己的。 另一个可能就是,忽必烈的大炮没有膛线,然而他的推进火药试验出了最佳配方,大炮的铸造技术也得到改进,炮身质量大大提高,巨大的爆炸力没有让炮身炸膛。 纪弘成当然希望不是前者。如果是前一种情况,蒙元人已经知道膛线的制作方法,他们的大炮就会真正与新宋的一样,具备强大的打击能力,加上他们的数量优势,恐怕问题就会很严重。 纪弘成舒了一口气,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日新月异的发展,让他都有些不知所措。 此时忽必烈的第一波攻击已经告一段落,爆炸的烟尘遮天蔽日,如同一道横跨大江南岸,纵深数公里的屏障,让新宋军队看不到对岸的情况。 这个时候是最危险的,因为元军可能利用这个空档,挥师渡江,那样一来,一场血战将会发生。 汝卡阿诺见到这漫天烟尘,有些拿不定主意。好在纪弘成预料过这种情况,于是从腰间掏出一把发令枪,朝南边的天空发射。 一束光芒直射云端,随后炸响,绚烂的烟花绽放。南边第二道炮兵阵地的主帅看到了,于是也扣动扳机,第二次烟花绽放、第三次烟花绽放,接着,轰轰轰轰轰…… 在远离江岸二十公里二线炮兵阵地,万炮齐发,榴弹炮的炮弹,如同箭雨一般射向北岸,新宋的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忽必烈与阿哲,正在城楼观风景,意气风发的忽必烈正准备继续跟阿哲吹嘘蒙元大炮的威力,下一秒他呆住了,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由于城楼的地势较高,能够越过南岸的烟尘看向更远的地方,此时见到成千上万的“流星”急速掠过烟尘,射向北岸,他的一颗心顿时就揪紧了,因为他亲眼见到,这些炮弹,不是乱窜,而是整齐的平行直线,这意味着新宋的大炮是指哪儿打哪儿。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炮弹便落地了。这些“流星”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全部落在了蒙元炮阵的前方。 轰轰轰轰…… 爆炸点一字排开,延伸向远方,爆炸的火光闪烁,将这夜晚照耀的宛如白昼。 忽必烈和阿哲都张大了嘴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此时传令兵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跪下道: “陛下,阿里海牙将军说,说,新宋的炮兵阵地至少距离五十里,咱们,咱们……” 忽必烈怒火中烧,你他妈的真是没眼色,没看到老贼在我旁边看笑话吗?朕还不知道这射程至少五十里。 此时的度量衡,已经被纪弘成改变了,“米”这个长度概念已经被南北统一采用,十进制的计数方式也普及了,所以忽必烈说的五十里,就是二十五公里。 其实新宋大炮的射程不止二十五公里,差不多能接近四十公里了。但即使是五十里,也是忽必烈不敢想象的,他已经完全折服了。 打得远就不说了,关键是人家打得准,炮弹的落点整整齐齐,一道深深的鸿沟在第一波爆炸过后,就在元军炮阵前方两百米的地方形成了,这道鸿沟的突然出现,完全阻断了元军冲向大江的路。 最神奇的是,左右两边都受到了整齐划一的攻击,唯独扬州城楼安然无恙。 “老忽啊,我说什么来着?新宋的炮弹是长了眼睛的。” 忽必烈没心思跟阿哲贫嘴,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正准备下令撤退,可是,下一幕让他想要从这扬州城楼上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此时的烟尘已经老高,看不到南方的情景,但只听见更猛烈的爆炸声袭来,山摇地动,天旋地转。 这一次爆炸的不是元军阵地的前方,而是他的后方数公里外的地方,依然是一字排开,只是猛烈程度翻倍,别说撤退,能够站稳就算不错了。 忽必烈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阿哲很懂眼色的样子,赶紧过去给忽必烈拍背: “没事吧?老忽?这个张世杰,也不知道轻点儿,这也太吓人了。” 忽必烈脸都绿了,阿哲又给他端一杯茶: “来来来,喝一口压压惊!” 好死不死,被打懵了的忽必烈竟然真的接过了阿哲手中的茶杯,凑近嘴巴正准备喝一口,才想起来这阿哲不是自己的随从呢。可是茶到嘴边,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分别。 这时,爆炸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由于爆炸点都没有房屋,草木燃起的火光也被扑灭了,这夜晚充斥着一种诡秘的寂静,似乎所有人都死光了,只有他和阿哲两人。 其实阿里海牙、伯颜、朴不花等人早就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来到了城楼上,他们只是下意识的来见皇帝,可大家都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见到阿哲假惺惺的,其实是在羞辱他们的皇上,阿里海牙是被大炮打过的人,一股邪火从心里升起,冲过去就要打阿哲。 人还没有冲到阿哲的跟前,便一个倒栽葱栽倒在城楼上,接着是杀猪一般的嚎叫。 大家定睛一看,原来,阿里海牙的耳朵在流血。阿哲知道,这是空军狙击营来了,于是抬头看天。 众人醒悟,也抬头看天。 烟尘散去,此时的天空一片晴朗,只见数不清的“大灯笼”,在天空飘着。阿哲胸膛起伏——这就是水西空军,这就是水西的大炮,这就是可以主宰沉浮的绝对力量…… 第二百三十一章 盟约 阿里海牙继续爬起来还要动手,阿哲却丝毫不惧。且不说他对自己的身手很自信,别说缺耳朵的阿里海牙,就算伯颜等人一起上,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还有空中支援。 阿哲施施然的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忽必烈,指了指阿里海牙道: “他疯了!” 忽必烈为了掩饰尴尬,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却不想此时,砰的一声,手中的茶杯被击中,变成碎片飞散在地上。忽必烈悬在胸前的手颤抖,茶水从手上滴下来,好在并不烫。 他抬头看看天,夜色朦胧,烟尘还没有完全散去,不知道是哪一只飞球上射来的子弹。 忽必烈强烈的感觉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伯颜还保持清醒,大声命令道: “熄灯!快熄灯!” 挂在城楼上的十几个大灯笼,要人爬梯子才能熄灭。士兵们跑上城楼要熄灯,可才开始迈上梯子的台阶,便有十几发子弹倾泻在台阶上,两个士兵被流弹击中,倒在地上惨嚎。 阿哲似乎看不下去了,指点道: “不用费劲了,要我说,这时候任何举动都有可能引起误会,还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如果我新宋空军想要取诸位的性命,恐怕没等你们反映过来,就去那边儿了。伯颜将军,不用那么紧张,你不妨告诉老忽,这一场炮击,死伤多少人。”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颜面存留,忽必烈也不再隐瞒阿哲,于是问道: “外面情况如何?” 伯颜稳住心神,躬身道: “皇上,据初步查验,我军有数十人受伤,没有人死亡。” 伯颜此话一出,忽必烈更加震惊,他下意识的想要取杯茶水,但想到刚才枪击茶杯的一幕,又生生的把手缩回来。 忽必烈整了整衣冠,坐在了椅子上。阿哲也缓缓坐下。早有人见阿里海牙惨不忍睹,把他扶下去疗伤,伯颜、朴不花以及一些忽必烈的亲信随从,隐蔽在房檐下。 阿哲笑着递给忽必烈一杯茶水道: “老忽,端着喝吧,我亲自给你倒茶,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这话说的,多贴心啊,知我者,真他妈就是你阿哲了。忽必烈接过茶水,呷了一口,然后道: “我们撤到淮水以北,以往属于南宋的地盘,全部归还。” 忽必烈心里有些打鼓,如果阿哲此时提出要燕云十六州,甚至要他忽必烈滚出大都,滚回大草原,他似乎都没有讲条件的底牌了。如此大规模的炮阵,在新宋军队面前变成老牛掉进水井里,有劲使不出,他忽必烈项上人头还在,全靠对方保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说些什么? 可出乎忽必烈预料的是,阿哲竟然没有继续狮子大开口,而是笑呵呵的道: “老忽啊,我都说了,这不是打仗,这只是一个小赌局,输了认账,以后大家还可以一起玩。好,既然你决定退回淮水以北,就快些启程吧。我就不走了,在这里等着纪弘成他们来扬州城。对了,老忽,走的时候,别落下什么东西,比如炸弹之类的,免得引起误会,到时候恐怕那帮兔崽子要问你要燕云十六州,甚至燕京城。” 这最后一句警告,忽必烈岂能听不懂?意思是我阿哲不是傻瓜,不是没想到问你要更多。 越是不要,忽必烈心里越摸不透。这阿哲打的什么鬼主意?难道刚才使了什么障眼法?其实他们的军力没有那么强大?可是被击碎的茶杯还在地上,被炸出的弹坑形成的鸿沟,还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 阿哲似乎看穿了忽必烈的心思,嘿嘿笑道: “老忽啊,不要多想,如果我们真的想要燕京,真的想要赶尽杀绝,就不会跟你玩什么赌局,而是直接将你的炮兵全部毁掉。我也不会亲自来,扬州城早已是一片废墟。老忽你要知道,咱们是兄弟,分久必合,现在留一线,以后好相见。回去后,你也不用搞什么大炮了,你永远不是新宋的对手。不如沉下心来,搞电灯,搞汽车,造轮船。” 忽必烈一想,阿哲说的句句在理,于是大声吩咐道: “伯颜将军,命令军队,准备撤离。按照君长的意思办,不要设置任何障碍,走的时候把地方打扫干净。收拾好了再跟朕说,朕要与君长再聊一会儿。” 一切都让伯颜看在眼里,他岂会不知道现在的形势?因此伯颜没有半点侥幸心理,不折不扣按照旨意执行。 忽必烈命人重新上茶,亲自为阿哲倒一杯开口道: “君长,多谢今日放我一马,将来我两家如何,还请君长赐教!” 阿哲见忽必烈是认真的,于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 “皇帝陛下,将来新宋是新宋,蒙元是蒙元,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至于一统之事,可以从长计议,时机成熟了,自然就一统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说是吧?” 阿哲这话倒不是虚言,因为按照他与纪弘成的谋划,想要让忽必烈甘愿走下皇帝宝座,跟新宋合二为一,几乎是没有可能的,除非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然而真的是强扭的瓜不甜,一旦南北内部不和,即使勉强一统,还是会不断内耗纷争,不如等到瓜熟蒂落的时机。比如新宋强大到能够主导整个世界,能够发现新大陆;或者忽必烈退位,真金皇子登基,这都是统一的契机。 忽必烈却另有心思,于是道: “君长,既然你有意不为难我大元,井水不犯河水,不如留下字据,咱们两家结为兄弟,守望相助如何?” 阿哲此时就是个财大气粗的土财主,忽必烈在他面前说到“兄弟”和“守望相助”都觉得是高攀了,只希望能够高攀的上。 阿哲笑呵呵的道: “好说,老忽啊,你这个做法就很正确。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第一条你得承认,大元是华夏大元;我当然也承认,新宋,乃华夏新宋。实不相瞒,如果你大元不承认是华夏之邦,那对不起,我们也不为难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在华夏地盘上待着。” 忽必烈虽然受到强烈打击,但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还在,还没有窝囊到要闹独立或者回到草原上放羊的地步,于是爽快的答应了。 两人共识达成,忽必烈便叫来姚枢,草拟了一份盟约,两人签字画押。 第二百三十二章 钢铁怪兽 大帐前,纪弘成背手站立,抬头望天。 他在等待消息。 空军飞球营已经有人回来复命,任务完成得很出色。特别是郭强讲到他一枪击碎忽必烈手中的茶杯时,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把忽必烈被吓得差点没尿裤子的神情说的惟妙惟肖。 可是都过去了半个时辰,怎么还不见动静?好在飞球营和狙击营还没有撤回,一旦发生什么变数,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 就在纪弘成看天看得脖子都疼的时候,五朵礼花在北边的天空绽放,这是从扬州传来的捷报,这预示着纪弘成和阿哲预料的最终结果已经达成。 “赵铎,赵铎,准备出发!” 此处大营,离扬州城不过五六十里,若是骑马,只需要半个小时。但纪弘成对扬州有特殊安排,于是要求赵铎准备最新研制出来的内燃机车,他要乘坐这玩意儿去扬州。 从大营到扬州的官道,清一色青石板铺就,除了途径大江需要船只摆渡,全程可以车马并行。 一位壮汉握紧了内燃机车的摇手柄,咬紧了腮帮子,腰部发力,猛烈摇转——哐哐哐哐哐……内燃机成功启动,铁皮烟囱冒着黑烟,这个大家伙浑身颤抖着,地动山摇。 纪弘成看到这一幕,赶紧捂住嘴,别人以为是他怕那黑烟入口,其实他是怕自己笑出声了。 这个大怪兽,实在是丑陋无比,个头比后世的拖拉机还大,然而车厢却不大。主要是发动机的制造工艺太糙,做得又笨又大。 大有大的好处,可以燃烧天然气驱动,也可以用并未提纯的石油。原本还要做的更大,以便于使用煤粉,纪弘成给否决了,那个方案是不可行的,就不必浪费时间做试验了。此时的少量贵如黄金的石油,是从四川采来的。 早在周朝的时候,《易经》就有记载,“上火下泽”、“泽中有火”,那时的人们只知道这火油可以用来照明。即使有人搜集,普通百姓也用不起,只有皇家才能使用。 据说秦始皇陵里的长明灯,就是燃烧的这种物质。 现在倒好,谁也料想不到,这种火油,居然如草料和粮食一样,可以让钢铁铸造的怪兽“活”过来,还能行走。 纪弘成抬腿迈上高高的悬梯,抓着两旁的扶手手脚并用,才爬上了高高的座位。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豪华霸气的车辆了,恨不得像个火车头一般壮观。 怪兽剧烈颤抖,黑烟更浓了,车辆起步了。驾驶员是赵铎,他紧张地衣衫都被汗水打湿了。虽然自己已经试驾过无数次,但恩师坐在后座,他怕自己万一失手,那就罪莫大焉。 纪弘成看得出来赵铎的紧张,本想温言宽慰两句,无奈这大家伙实在是太吵人了,他只好看着向后倒去房屋和狰狞的树影。 钢铁怪兽的后面,跟着数千骑兵,个个手持长枪,龙精虎猛。坐过高铁的纪弘成觉得这车比蜗牛还慢,在别人的眼中,这确是迅捷无比,因为后面的马匹要小跑才能跟得上,步兵更是要撒腿狂奔才能紧随其后。 士兵们无比兴奋,仿佛就这样跟着一直跑下去都不会累。 早有珠江口承造的大船在岸边等候,赵铎驾驶这拖拉机,突突突的开上了甲板。 这大船据说是那位造船大师袁嘉的杰作,拖拉机开上去,又有数十匹战马上去,大船依旧四平八稳。不过在纪弘成看来,这也不过如此。 纪弘成想起了珠江口的那位徒孙牟金牛,他曾经把铁甲船的样子画下来,让牟金牛从玩具船只开始研究,也不知道研究出了什么名堂。他倒是对自己的那位徒孙充满期待,如果能够看到那么大一艘钢铁打造的大船,那才叫振奋呢。 不一会儿功夫,十几艘大船便将数千人的队伍摆渡到了对岸,大拖拉机继续突突突的朝扬州城开去。 阿哲去扬州之前,纪弘成就加班加点的工作,绘制出了扬州地理地形图,并标注了油田所在的位置。 此时地形图已经装裱成一个卷轴,就放在纪弘成身旁的座椅上。他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卷轴,期待着与君上相见。 被大炮的轰得躲在家里的扬州百姓们,依旧大门紧闭,他们还不知道忽必烈的兵马早就连夜启程,扬州城早就悄无声息的变了天。 就在诡异的安静折磨了大家两个时辰后,突然人们听到了“哐哐哐哐哐”的声音传来,连房子似乎也跟着颤抖。 若说大炮,人们早有耳闻,虽然其威势不亚于雷霆,但人们已经适应了——然而这是什么声音? 刚才还咿咿呀呀哭闹不停的小孩子,听到这声音,立刻止住哭泣,躲进了母亲的怀里。男人们听到这声音,赶紧搂紧妻儿,侧着耳朵聆听。 一户人家,火把熄灭了,炉火照在老人的脸上,淡定的老人笃定地说: “声音从大江来,恐怕是大炮震动天地,巨龙出水了,你们听这声音,可曾有人听到过?” 家族中满屋子的人都摇头,没听到过,他们家老神仙活过了一甲子,他说过的话,大多都是应验的,自然没有人反驳…… 老人说: “你们都在家里,谁也不要动,爷爷我出去看看。” 一个半大孩子道: “爷爷,不要去,龙会把你吃了!” 爷爷道: “乖孙子,爷爷去看看是恶龙还是善龙。你们谁也不许出去,听到没有?” 爷爷在这一家子心中,积威甚重,虽然儿孙们都不让他出门,但老者拿出拐杖,谁也不敢忤逆他。老人说,自己在大江中打鱼一生,江中的龙,都认他,不会伤害他。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不过大家之所以让老人出去看看,是大家都忍不住好奇,也想去看看。如果是真龙现身,如果能够亲眼见上一眼,哪怕被他一口吸进肚子里,也是值得的。 反正这年头兵荒马乱,不入黄龙之口,被江里的鱼虾分解,被地下的蛆虫啃噬,岂不是更悲惨?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感觉大地和房屋的震动越来越强烈。 老者拄着拐杖,朝城门的方向走去。巷道里无数的人见老者一往无前,心中生出了一些勇气,便把门开一道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头探脑。 不大一会儿工夫,在月光下,在火把的照耀下,那东西来了。它头顶冒着黑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朝老者所在的巷道开来。 这条巷道,其实是大道,能够容纳二十余人并排通行,是通往扬州府衙的必经之路。然而在这个巨无霸的面前,显得那么狭窄,城门楼子显得那么低矮。 一户人家见老者呆立在大道中央,有个勇敢的男人赶紧冲出,把老者拖回了屋里。 钢铁怪兽那狰狞的面孔,地动山摇的动静,让所有人都既好奇又害怕。然而当人们见到他的额头上,竟然坐着人,一个扭住他的圆盘形“犄角”,另一个潇洒无比的公子哥坐在上面,还不住地拱手朝大家行礼,人们不由得惊为天人。 那位被拖走了老人,踉跄着跪下去,眼里噙着泪水拜下道: “这是龙啊,是真龙的化身,大家看到了吗?坐在高出的,便是真龙,大家赶紧拜下吧!老朽有生之年能够见到真龙,死也瞑目了。” 人们听这跟大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者这么说,都是半信半疑,于是也纷纷跪下。 当他们见到钢铁“龙头”的后面,还拖着军马长身,除了老眼昏花,神志不清的老人依然以为是长龙,所有人都看清了,这是一支军队。 至于前面的那个大怪物,应该是如诸葛亮的木牛流马之类的机巧之物,暂且可以叫他为钢铁怪兽。 第二百三十三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大拖拉机奇迹般的没有趴窝,胜利到达终点。 阿哲早在扬州府衙门前等候,等钢铁怪兽停在他的面前,阿哲也不由得脸色为之一变。 赵铎熄了火,先跳下了车,然后在到悬梯边上护着恩师下车。 大家伙终于安静下来,阿哲拍着它烫手的脑袋呵呵笑道: “弘成啊,早知道这车这么靠谱,我就坐着他来,老忽见到他,哪里需要动用大炮,光这家伙就能把他吓跑。” 纪弘成道: “君上,若不是您老人家亲自出马,恐怕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两人欢天喜地走进府衙,纪弘成迫不及待的要去看君上跟忽必烈签订的盟约,阿哲君长则想要快些见到那油田的地理图标。 虽说有阿哲的警告在先,忽必烈可能不敢玩什么把戏,但谨慎起见,阿哲还是派人里里外外将府衙内的每个角落都检查一遍,也把扬州城内仔细搜查了一遍。最终没有搜出任何危险物品,这充分说明忽必烈还算言而有信,而蒙元君臣的执行能力还是很强的。 次日,阿哲又开始当甩手掌柜,将扬州的一应事务全部交给纪弘成处理,他自己说要当一个闲云野鹤,泛舟江湖,垂钓碧溪。 为了更好的掩人耳目,纪肇还专门从临安赶来陪君上“钓鱼”。其实就在两人出发的前夜,就有一支军队在纪弘成的秘密安排下,趁夜去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是纪弘成地图卷轴标注的油田所在。 后世时,元军曾在扬州屠城,虽然这一世没有发生,但纪弘成心里还是对此耿耿于怀,因此他任命扬州官员的时候,没有衔接行省制度,而是任命陆秀夫为扬州府尹。 纪弘成一念之间,扬州便成了新宋朝廷的直属州府。一开始时纪弘成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不过后来他想想,这似乎很合理。扬州有石油,对于这个时代而言,非常有战略价值,作为“直辖州”正是大势所趋。 半月之后,扬州的一切都走上正轨,调防扬州的炮兵和飞球营早已就位,纪弘成还要操心的事很多,便回到了临安。 忽必烈撤回了淮河以北。 难道他就甘心这样退出了吗? 忽必烈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他虽然不会简单粗暴的给阿哲纪弘成留下炸药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做。 看着蒙元将士们汗流浃背的推着大炮撤退,忽必烈重重的叹息。同车的伯颜很了解他的主子,知道此时陛下必然是忧心忡忡。 “皇上,阿哲没有狮子大开口,这是给了咱们一个喘息之机。这一次我们早有准备,那批人一定能够安全的潜伏下来,但愿不久的将来,他们能够发挥关键作用。” 忽必烈答非所问道: “伯颜啊,从成吉思汗以来,虽然我蒙古铁蹄踏遍天下,但即使神勇如哲别,也只能够做到百步穿杨。如今我大元的大炮,已经能够让十里外天翻地覆,这恐怕是我的爷爷也没有想到的。” 伯颜道: “既然如此,皇上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忧虑重重呢?” 忽必烈望着窗外道: “这是一个巨变的时代,咱们如果不能抓住机会变得更强,就会被淘汰掉。这次巨变的核心,在新宋,在纪弘成,咱们想要跟纪弘成赛跑,根本没有赢的胜算。败给纪弘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西方各国,都在大量的向新宋派遣人员,一旦他们率先一步超越咱们,咱们将会如逆水行舟,一退千里。” “以往朕一门心思的想要一统天下,如今看来,这天下太大,咱们还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到过。无论纪弘成说的那新的大陆是否存在,西方还有大片的领土,这是先祖们的脚步踏过的地方。与其拿着从人家手里捡来的火炮,跟强大新宋争一统,何不把眼光放在更宽广的天下?我们蒙古人逐水草而居,只要有土地的地方,都可以有我们大元旗帜。” 伯颜不禁皱眉: “皇上,您这是?难道想放弃现在的基业,另起炉灶吗?” 忽必烈坚决的道: “不!大元江山,来之不易,尤其大都,是我们的大本营,不能丢。我的意思是,接下来,咱们可以选择跟新宋全面合作,隔着秦淮一线南北呼应。咱们的士卒能征善战,咱们的大炮数量很多,我们可以把视野放到更宽,放到大海的和远洋,这样就不用跟新宋硬碰硬的争地盘。” 伯颜也叹息一声道: “陛下深谋远虑,只可惜,新宋的崛起,阻挡了陛下一统天下的步伐。” 忽必烈依然坚决道: “不!朕一统天下的步伐没有停止,相反,朕找到了一条更加可行的道路。咱们在跟新宋合作的过程中,才能逐渐缩小跟新宋的差距。同时,咱们士卒和大炮,没有停止征战。到时候咱们手中的领土更广大了,咱们手中的大炮威力更加强大了,咱们也有了飞球和狙击手,到那时,才是真正有资格与新宋一争雌雄的时候。” 伯颜道: “皇上,纪弘成不会不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他会坐等咱们强大到跟他一争高下的地步吗?” 忽必烈冷笑一声道: “纪弘成和阿哲,都是一路人,他们自信,天真,何尝不是自负?还记得我给你读过的《三国》吗?这本书还是纪弘成的学生写的呢。煮酒论英雄一段,刘备为了逃出曹孟德编织的牢笼,假装成胆小鼠辈,最终他潜龙如海,与曹操孙吴三足鼎立。如今,咱们也该韬光养晦,至少咱们不能跟新宋争锋,直到咱们攒够足够的实力,直到咱们能与新宋旗鼓相当。” 君臣二人一路聊了很久,接下来的国策也越来越明晰。最后忽必烈定下了两个计划。 第一个计划,是进一步加强与西域三大汗国的联系,毕竟是同宗同源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第二个计划,打一场战争,向东扩展,尤其要拿下倭国。 将来要与新宋争锋,必须做到狡兔有三窟,倭国虽然是弹丸之地,但对于起家于大草原的蒙古人而言,那里不啻为一片新的天地。 忽必烈的心中,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计划,他要从西东北三面困住新宋这头雄狮,说不定到时候西南面大海上也是他忽必烈说了算。 想到这些,忽必烈又开始意气风发。 一月之后,忽必烈带着大臣和御林军返回大都。 坐上大明宫龙座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太监下旨: “朴不花,文房四宝伺候,研磨!” 文房四宝是常备的,朴不花其实早就命人准备好了,于是忽必烈摊开水西采买来的宣纸,开始泼墨挥毫: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这是一幅壮丽的横幅,看得精通书法的刘秉忠都心惊不已。他本来想说,陛下您不该说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可见到旁边的伯颜连连叫好,他只好闭嘴。 再看忽必烈,踩了他爷爷一脚,不但没有半点歉意,反而有一种对着神像撒尿的快感。 没有这样的勇气,如何能够做到长江后浪推前浪?朕…… 第二百三十四章 信马由缰 纪弘成到了临安后,紧锣密鼓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将大江以北忽必烈让出来的土地打理清楚。 这些地盘,在后世的行政区划中,大致属于几个省,现在纪弘成依然让他们归属这几个行省管辖。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正是庄稼疯长的时候。新宋的工业虽然是重头戏,但这农业的基础地位依然不可动摇。各省各州的官员们,都忙着组织施肥,除草。 这一天,纪弘成要到临安郊外去看看庄稼的长势。严格的说,这不算是工作安排,因为忙碌了很长时间,他想要放松一下。 后世的时候,他从小在农村长大,每当他看到禾苗,看到青草,看小溪水潭里的鱼儿,都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 今年虽然是新宋初立,由于水西和各省的粮食储备都充足,打跑鞑子并没有消耗过多的兵员,也没有旷日持久,因此没有给新宋带来灾荒。在这以往青黄不接的季节,百姓们还能吃得上去年储备的粮食。 纪弘成的这次出行,算是微服私访。他打算一个人骑着马,到远郊走走看看。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纪弘成虽然名声很大,但他的样貌,认得的人并不多,再加上乔装打扮一番,认得的人就更少了。 他给春蕊放了两天假,说这两天自己也要好好休息。可春蕊是个以纪弘成为中心的人,只要是在纪弘成身边做事,哪怕是做秘书那些很繁琐的事,她都精神奕奕的。纪弘成给她放假,她反而很不习惯。 纪弘成在非工作日,都喜欢跟家人一起住在慈宁殿,春蕊的房间依然跟他一墙之隔。 春蕊还是习惯性的早起,一边收拾物品,一边派秋月听着少爷的动静,一旦他起来了,四大丫鬟就要为他准备好一切洗漱用品与早餐。 纪弘成很忙,在这些杂事上他的确不愿意分散精力,所以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 纪弘成比往常还要起得早,春蕊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小样,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我还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纪弘成打着哈欠开门,恰好与春蕊装个满怀。虽然天天相见,这样的碰撞可是不多,春蕊脸上飞起一片红霞,抿嘴笑道: “少爷,我要跟你一起去。” 纪弘成一脸懵逼: “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纪弘成摇头,倒是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不是跟你说了放你假吗?看来你就是闲不住。好吧,要去就准备准备,骑马哟,就怕你吃不消。” 春蕊兴奋的道: “我最喜欢骑马了,别小瞧我,我骑在马上训练射击都有无数次了,枪法奇准,连训练场的老师都要夸奖我,不信你问秋月。” 春蕊指着端了毛巾的秋月说。 秋月肯定了春蕊的说法,顺表告诉少爷,其实她也很棒。 秋月并不知道,纪弘成今天出门不是公务,而是出去玩耍,所以她也没有哭着闹着要跟去。春蕊乐得偷笑,同时也觉得这样把姐妹们撇下挺过意不去,于是暗自计划,回来的时候,给三个姐妹,还有夫人带点儿什么。 听说春蕊的本事大有长进,倒是轮到纪弘成对她刮目相看了。要说骑马,自己还勉强凑合,可要骑在飞奔的马背上射击,自己不把枪甩出去就不错了。 这春蕊,说什么呢,颜值又高,本事又大,关键是懂自己。工作天天把人家拴住,出去玩自然没有理由不带上她。 见秋月去准备早餐了,春蕊小声问道: “少爷,穿什么衣服?” 纪弘成很久没有听到“少爷”这个称呼了,此时倒也挺合适,反正出去不能暴露自己首辅的身份。 “随便走走,就穿以前在木胯则西时的旧衣服。你让人准备两匹马,不要太招摇,脚力好就成。” 春蕊开心的笑道: “是,少爷!” 半个时辰之后,太阳挂在树梢上,两骑快马走皇城侧门,奔向风和日丽的远郊。 走到了无人的官道,纪弘成才放慢速度,与春蕊并行。他笑吟吟的看着春蕊道: “春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早上不要起那么早。” 春蕊心里暖暖的,笑着道: “为什么?我就喜欢起早。” 其实她在心里道,傻瓜,我不起那么早,你上班就要晚了,作为秘书,怎能睡懒觉? 纪弘成道: “据医学研究,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以及凌晨五点到七点,是生长素分泌的时间,在这个时段熟睡,才能长高。你才十七岁,还要长高的。” 说到这儿,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春蕊捂嘴想笑。春蕊本来就算是一个高挑的女孩,十七岁已经有一米六七了。正因为勤快,经常训练,出落得窈窕无比,成长得还是蛮“茁壮”的。 想到这一茬,纪弘成便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生怕春蕊会反问,我长得不高吗? 纪弘成每天都是十点前入睡,早上七点起床便算是早起。他身高只有一米七五不到,最需要长高的是他。 辛亏这个时代,还没有高跟鞋,否则春蕊穿上高跟鞋,都跟他一般高了。 纪弘成与春蕊信马由缰的走着,见到田野里的农夫农妇们都已经忙得汗流浃背了。 令纪弘成心痛的是,这些农妇们包着小脚,身材矮小。男人们也是面黄肌瘦的,根本看不到几个伟岸的人。 纪弘成这样的公子哥从田间地头骑马路过,便会惹得妇人们暗自观望,然而当她们看到纪弘成身后绝美的少女,便自惭形秽的低下了头。 当然,这个时代也是有俊男靓女的,要么在军中,要么在衙门,要么在秦淮河…… 这诸多的事一同涌进纪弘成的心头,他不禁眉头紧锁。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禁止女子裹足。第二件事,就是要禁止孩子晚睡早起。什么“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全是屁话,完全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的愚蠢做法。 走着走着,纪弘成看到前方的田野上,有长长的一块地带没有庄家,全是杂草。 这可都是上好的耕地啊,这样慌着怪可惜的。起初纪弘成以为这是因为这个时代人口少,种不了那么多地,所以就荒了,可当他看到边角不成型的耕地都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知道这其中恐怕有原因。 此时,恰好有位老农赶着耕牛路过,纪弘成便叫住他: “老人家,这地怎么回事?怎么没有庄稼?” 老农叹息道: “哎,小哥,咱也不知道官家这是发什么神经,不让种这地。说是留来修路的。从冬天到现在,庄稼都半人高了,这路还没修,草倒是长得好。多好的地呀,可惜了。再说这修路能修这么宽吗?” 纪弘成这才恍然大悟。 不过若说修路,这路的宽度恐怕也不够,顶多算得上后世的国道宽度。既然是修路,这是大事,不差这点土地。 这是一个地广人稀的时代,据纪弘成的了解,这个时代,整个华夏大地的人口不过一亿人左右,这还占了全世界的三分之一。那么大的疆域,养活这么少的人口,只要不发生战争,怎么也不在话下。 就说石油,华夏的石油储量虽然不少,但开采成本高,难度大,效率低,远远供应不上后世那个十几亿人口的泱泱大国。然而在这个时代,即使汽车工业再如何发展,也是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而且还有剩余储备。 纪弘成宽慰老农道: “老人家,听说今年官家给大家提供了化肥,产量会是以往的数倍不只,不差这点儿地,留着修路也是大事。” 老人笑眯眯的道: “小哥还懂这庄稼的事?看来小哥也不是一般人。这庄稼是比往年长势好,可收成怎么样,还得到秋天才知道啊,以往也没用过这化肥,谁知道作用有多大?” 接着老汉压低声音,生怕别人听见,神秘兮兮的道: “听说这管农牧的部堂,还是个蒙古鞑子,哎,这新宋,好是好,就是让鞑子管着咱们种庄稼,总觉得不妥。” 纪弘成笑道: “这鞑子究竟如何,等到秋收就知道了。对了,那边那么多人,是在干什么?” 纪弘成指着远方田野里的一群人道。 老农眯着眼睛看了看,道: “小哥,那些人都是挖坑的,说是要埋电线杆。我老汉别说见过,听都没有听说过这电线杆是什么。哎,这上好的庄稼,就这样白白糟蹋了。” 这事纪弘成倒是知道,于是道: “听说,毁了庄稼朝廷会赔钱,难道他们没有赔钱吗?” 老汉道: “小哥哪里懂得我们农民的心思,咱们爱这庄稼,庄稼是有生命的,毁了再赔多少钱,也心疼啊。如果这电线杆是利国利民的东西,这些庄稼也毁得值得,若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就是造孽了。” 纪弘成摇摇头,不知道是赞同老农的话还是不赞同。老农忙着牵牛去那块留着修路的空地上吃草,便跟一对少男少女告别。纪弘成和春蕊,则骑马沿着田间小路,朝那远方挖坑的人群走去。 第二百三十五章 出油了 纪弘成与春蕊骑着马往那群人的方向走,可这留着修路的地上青草长势太好了,马儿不肯走,低头吃草。 反正都是出来走走看看,就先让马儿尝尝鲜。春蕊见田间和地上长出了很多艳丽的野花,便下马去采摘。 这时,更远的地方,有更多的人抬着一根又粗又长的电线杆朝这边走来,纪弘成大约数了一下,足足有三四十人。 纪弘成干脆骑马朝抬电线杆的几十个人走去,春蕊也采了很多野花,小心翼翼的扎好拿在手里,然后跟在纪弘成的马后。 “这位大哥,你们抬的这是什么?” 一位满身腱子肉的汉子擦了擦汗水,自豪的道: “小兄弟,这是电线杆,有了这玩意儿,以后你们家的灯不用添油就会亮。” 纪弘成故作惊奇道: “那就太好了,省油。对了,大哥,这电线杆从哪儿抬来的?远吗?” “远哦,造电线杆的地方离这里得有三十里地,我们抬一根要一整天。” “那么远?怎么不用马车拉呢?” “兄弟,没马路啊,怎么用马车拉?再说了,这么重的电线杆,一匹马的车可拉不动。哎,要是这路修好了,估计能够走四匹马拉的车,到时候会省些力气。” 其余的汉子,一个个光着膀子,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看到骑着马的春蕊,都裂开嘴露出大白牙笑,有的还窃窃私语,不用听,纪弘成也知道他们大概会说些什么。 纪弘成简单跟那位汉子聊了几句,就跟春蕊骑着马离开了。 回到了临安,纪弘成先回家里换了一身官服,然后直接去崇政殿吃午饭。 饭后,纪弘成命人叫来了赵铎和刘长庆。 纪弘成是在内书房召见他们的。这算是非正式场合的会面,因此二人都称纪弘成为恩师。 “恩师,这么急着叫我们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铎啊,汽车,现在又造出多少辆了?” “恩师,目前只有两辆,还是样车。不过经过上次扬州之行,算是比较成功,第一批已经开始生产组装了,估计再过几天,会有第一批汽车生产出来,数量是五十辆。” 纪弘成颔首点头,随手在桌子上抓来一张白纸,用炭笔刷刷的画,不一会儿,一张图纸就出来了。 “这第一批汽车,全部在车厢加装这样可以拆卸的装置,这是为了运输电线杆。” 赵铎见到图纸,眼神不由得一亮。运送电线杆,是目前临安电网建设的重要大事,目前很多地方全靠人力扑上去,费时费力。如果能够修好公路,用汽车运送,那就是事半功倍了。 赵铎道: “恩师,这个设计,妙极了。不过这还不够,要用汽车运送,得有路啊,等到路修好,不知得到什么年月了。” 纪弘成皱眉,正要说话,赵铎接着补充道: “不仅如此,油料也是问题。目前咱们从四川弄来的石油,供汽车试验用没有问题,可是要用来运送电杆,这点油料运不了多少电杆就用光了。” 刘长庆见赵铎提到修路的事,也是一脸无奈的道: “老师,修路是个大工程,可是急不得的呀。尤其是桥梁的设计建造,千万不能马虎,不但要能够跑马,还要能够通过汽车。” 刘长庆话音未落,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外面道: “弘成!成了,出油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听得出,这是君上回来了。 纪弘成一马当先迎了出去,阿哲早已大步走入殿中来。崇政殿守卫们见到君上“闯”进来,都赶紧躬身施礼。 阿哲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有颜色的春蕊赶紧端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这原本是为纪弘成准备的,阿哲端起茶杯就是一番牛饮。 春蕊见此情形,倒觉得有趣,于是抿嘴笑着站到了一旁,随时准备为这几个大人物服务。 刘长庆和赵铎都眼巴巴的望着君上,想催促他快点说说油田的事,可阿哲再随和,他们二人还是不敢先开口相问,于是都看向纪弘成。 纪弘成等阿哲喝了茶,才问道: “君上,怎么样?出油量大不大?” 阿哲眉飞色舞的道: “一开始,连续干了十几个昼夜,都没有出一滴石油。后来内燃机终于运到,工程学院的学生去组装起来,发动机响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钻通了,黑乎乎的石油就喷出来了……” 纪弘成听阿哲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对石油开采,根本没有任何研究,只知道可以利用内燃机驱动钻头打井。他最担心的就是发生很大的事故,比如井喷。 当阿哲说黑乎乎的石油就喷涌出来,纪弘成首先想到井喷。井喷可不是说石油产量大的意思,而是说地下的油气岩浆以及有毒气儿喷出来,这会导致很多人因此丧生。 早在阿哲和纪肇去油田所在地的时候,纪弘成就担心这个问题。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于是只好把自己所知道的地理学方面的知识都写成一本小册子交给纪肇和阿哲,再三叮嘱他们一定要注意安全,防范发生地质灾害,防范井喷的发生。 根据阿哲的描述,他们完全就忘了危险因素,全凭运气钻井。好在阿哲的表情是喜气洋洋的,这说明应该没有死人。 “你们猜怎么着?现在临安郊外的几家作坊生产的油桶,全都卖空了,现在最棘手的难题,是开采出来的石油太多,没法储存。来的时候,我已经命人控制了出油量,回来跟你们商量对策。” 纪弘成深吸一口气,这时代的石油工业,终于可以起步了。好在他早有准备,于是到了内书房,拿出了厚厚的一本书籍。 这是在他的口述下工程学院的十几个生源分工整理出来的资料,是关于石油提炼,产品分类,用途等方面的知识。 他郑重的将资料呈交给君上浏览,阿哲随手翻开看了看道: “这些学问太高深,我回头再慢慢读。不过最近跟石油打交道,我也没闲着。” 这拍拍手,外面两个士兵抬着一个大箱子进来。 纪弘成打开箱子,只见里面全是资料。纪弘成随手捡起一本翻看,不禁好奇起来,因为这些资料,全部是关于石油的。 其中,还有抄录的内容,例如有一段还是抄录自前朝的著作《太平广记》,也有出自《梦溪笔谈》的资料。 纪弘成当然来不及仔细研读,但他敏锐的意识到,自己所编纂的《石油工业百科小知识》,或许没有阿哲自己命人整理的这些资料有用。 要知道,在没有柴油机,没有工业体系的古代,就有了开采石油的历史。尤其在北宋时期,石油的开采已经积累了很多经验,虽然没有专业的论著,但很多典籍里都有提及。 阿哲的路子是对的,既然古代人们用竹竿都能够钻井开采石油,还用蒸馏之法提炼石油,那这些前人的经验,才是他们最容易掌握的。 等到熟练掌握了前人的方法,然后再去研究纪弘成所了解到的后世关于石油工业体系的描述,一定会一点就通。 阿哲是自信的,纪弘成曾经生活在车轮滚滚的时代,对石油工业的描述,在阿哲看来不过是天方夜谭。然而,他通过自己的钻研和时间,实实在在的开采出了石油,这才是最具说服力的。 不一会儿,又有两位大汉抬着一个更大的箱子进来,阿哲命他们打开箱子。纪弘成起身一看,更是被惊得下巴都掉了。之间这箱子里,大大小小的有七八个小罐子。 纪弘成一眼便看到,一个罐子里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是沥青。 一个随从把其余罐子的密封盖打开,纪弘成看到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石油产品。凭肉眼,他就能够辨认出,里面有浓度不同的油,其中还有润滑油。 纪弘成也不懂这个,但能根据不同的用途,把开采出来的原油提炼加工成这样,这已经很不错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文天祥很忙 看到了沥青,纪弘成喜不自胜。 有了石油工业,将来制造轮胎就有了更丰富的原材料,修筑道路就有沥青铺设,刚刚问世的汽车也有了充足的能源供应……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现在亟需解决的是,如何把电杆运到远郊,将山区建设的几个水电站的电力输送出来,供应临安用电。 阿哲一心都在扬州油井上,他这次亲自回来,是要纪弘成给油田送去更多人和机器。他自己准备当一个学者型的君长,于是把一箩筐关于石油的资料带回勤政殿研究,自然也把纪弘成的《石油工业百科小知识》带走了。 纪弘成小憩片刻之后,下午继续召集内阁开会。 文天祥为内阁次辅第一,然而石油工业和修路,造车之事,他都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插不上嘴。他最擅长的诗词文赋,治国理政,都没有怎么派上用场,地位很是尴尬,有些被边缘化的感觉。 纪弘成知道,这个时代,管理人才不难找,难找的是技术骨干,因此他把赵铎和刘长庆看得颇重,也放任阿哲君长“不务正业”,目的是要鼓励更多的人钻研这各行各业。 前宋的文人世子们,颇有怨念,因此有不少人走文天祥的路子,想要他利用与恩师的特殊关系,在新宋开设科举。文天祥自然知道,理学经学已经过时了,他当然同情这些读书人,但对他们的愿望本身是不赞同的。 好在水西学大学堂大量招收识字的人才,除了少量的确才高八斗的旧学文人在大学堂担任国文执教,其余的人都编入各个专业学院,进一步深造学习。这就意味着,在新宋,读书人的前途没有被断送掉,只是需要在原来四书五经的基础上,增加一门专业学问。将来有一技之长,便不愁找不到事做了。 纪弘成原本在心里隐隐有些担心这些读书人闹事,不料文天祥处置的非常妥当。纪弘成急需一个得力的次辅和一群靠谱的群辅,谁不想像阿哲一样当个甩手掌柜? 阿哲走后,纪弘成把文天祥叫来: “天祥啊,最近在忙些什么事?” “恩师,最近除了给修路的和造车造船的打下手调拨钱粮,手头最要紧的时便是在各行省开设蒙学堂,虽然各行省的蒙学堂有些基础,但离恩师的要求还差得远……” “天祥啊,这蒙学堂入学的生源多不多?男娃女娃都入学吗?” 文天祥拱手道: “恩师,虽然按照您的要求,女娃也可入学,但各地女学堂来报名的人寥寥无几。” 纪弘成道: “把所有的女学堂都取消,男孩女孩,都读同一所学堂,座位也不要男女分开,最好男女搭配。” 文天祥虽然已经适应了从水西到新宋的环境,但他深知想要打破旧有的一些观念,不是那么容易,于是苦笑道: “恩师,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禁止女子入学,可人们就是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确实是个难题。当然,水西的女娃入学的比较多,这也说明假以时日,这种观念也会像水西一样,发生改变的。” 纪弘成只好叹息道: “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咱们要把学堂的大门朝女子们开起。另外,让水西日报和江南日报,大力报到女子在学堂,在医馆,在工坊的事迹。另外,每年有新婚的,怀孕的妇人,可以给她们放假,工钱照发。” 这些事,文天祥没少听纪弘成说过,因此他听到这些稀奇的事倒也不觉得太突然,只是若恩师不提起,他还真想不到要这样去做。 文天祥将恩师说的每一条,都认真的记录下来,他会立刻去落实。 “天祥,你作为次辅,不仅仅是我的传声筒,很多事你要想在我的前面,做在我的前面。你也知道,咱们师门,正在引领一场数千年未有的大变革,很多不合理的陋习,要大刀阔斧的改掉,否则很难适应这日新月异的发展。” 文天祥羞愧的低头道: “恩师,原本以为,随着新事物的出现,这些人为了适应新的环境,会自己做出改变,但没想到……” “嗯,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事却是刻不容缓。例如女子裹足,连站立都成问题,病恹恹的,将来怎么参与生产建设?女子能顶半边天,不能让她们被如此病态的束缚。这件事,你下去办了,禁止女子裹足。另外,让医学院研究制定促进少年儿童健康成长的手册,发给各行省蒙学堂,让蒙学堂执行。” 纪弘成又把他想到的营养搭配,生长素的分泌,各个发育阶段的注意事项事无巨细给文天祥讲了一遍。两个时辰过去了,文天祥写光了一根炭笔,写了大版本记事本,才把这些事情的大概记录下来。 文天祥心中对老师的钦佩,自然是与日俱增,其实早就达到了高山仰止的地步,可现在开始怀疑老师是神而不是人,否则,他又没有带过孩子,凭什么知道那么多? “天祥,除了政事,你也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也要多读书,读新书。有什么要紧的事,有什么困难,就跟老师说,老师跟你一起想办法。” 文天祥感动的道: “恩师,我很好,唯一欠缺的,就是觉得能力不够,老师交给我的很多事,唯恐没有办好。对了老师,我要成亲了!” 纪弘成眼睛一亮: “哦?天祥,和谁成亲?是楚照月吗?” 文天祥的眼中闪过一丝幸福的光芒,老脸一红道: “是的,恩师,这段缘分说起来,还算恩师成全的,到时候,还请恩师喝杯薄酒。” “恭喜恭喜,老师我一定到场。” 恭喜是真心的,不过纪弘成也想到,自己其实已经十七岁了,也可以成亲了。他喜欢孩子,他想要早点让爸妈抱孙子。 据户部统计,长期的征战导致女多男少,新宋的男女比例大约是一比二。如果像后世一样施行一夫一妻制,将会出现严重的社会问题,因此只有维持现状,不干涉一夫多妻制的延续。 这样一想,纪弘成心里有些激动。虽然自己连妻都没有,更谈不上妾,但对男人而言,这无疑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了。 他又有些觉得对不起后世的老婆,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心里不舒服?会不会穿越过来打我?倒是希望她能穿越过来,让她打一顿也值。 接着,后世老婆模糊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接着变得越来越青春,越来越美,最后居然是——阿罗。 纪弘成被吓了一跳。 他这才想通一件事。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在清风河——也就是水西通罗河,他在河滩被救醒,醒过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少女,就是于他有救命之恩的阿罗。 当时看到阿罗,他似乎一见如故,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一直都没有想起来,因为阿罗跟他不可能见过,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相见。 可现在他明白了,阿罗几乎跟他上一世的妻子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阿罗年纪尚小,加上出生富贵之家,言行举止到穿着打扮,都与上一世的妻子不同。 都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句话纪弘成一直觉得是一种夸张的表达方式,然而现在在他看来,这是如此的真实。 文天祥见恩师魂游天外,还以为他在回忆在燕京的时光。文天祥含着热泪道: “恩师,都说患难见真情,照月与我,算是经受过生死考验的人,虽然他来自蒙元,但我相信她对我的真心,也请恩师相信她,并成全。” 纪弘成听到文天祥的话,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于是呵呵一笑道: “天祥,你多虑了,为师早就看得出,照月是个好女子。最近要成婚了,为师交给你的事却太多了,要不你把一部分分出来,为师另外安排人去做,你好好陪陪照月吧。” 文天祥大喜道: “恩师,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至于事情,我能应付,成婚的事,有照月和他的姐妹们安排,我倒是落得轻松。” 纪弘成道: “好,既然如此,你就等着当新郎官,我让我母亲和春蕊他们帮着操持成婚庆典,你就放心吧!”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不速之客 本来打算给自己放几天假,出去走走看看,可是看到这百废待兴的世界,纪弘成实在是没了游山玩水的兴致。这不,回来处理了一堆杂事,人也困倦了,于是把自己关进内书房,睡个觉。 纪弘成是生物钟极为准确人,他打盹之前,如果想好给自己十分钟时间,不用人叫醒,大约十分钟左右就会自然醒来。 内书房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大沙发很柔软,夏天铺上一层牛皮凉席,躺在上面很舒适。 十分钟后,纪弘成不是自然醒,而是从睡梦中惊醒。 纪弘成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地下暗道门的方向。然而视野所及,那里并无异常。 经历过上次文件被盗的事后,纪弘成将这个地下暗道做了改造。首先是墙上的这道暗门,只有自己从内书房能够亲自通过助力机关打开,从地下是无法打开的。 不光不能打开,要通过地下来到这座建筑所在的位置,根本都是不可能,因为通往这扇门的通道上,不知道布置了多少机关,别说是人,即使是老鼠也无法靠近。 相反,如果自己从这内书房通过暗道出去,只需要几步操作,就能够将机关关闭,因此这些机关是贼人的陷阱。 基于这个原因,纪弘成在这内书房睡觉,反而特别踏实,近段时间以来,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暗道是个威胁而睡不着觉。 纪弘成皱皱眉。 自己在睡梦中就惊醒,说明自己的潜意识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机关,难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起身,拉开抽屉,拿出手枪,然后蹑手蹑脚的朝那处墙壁靠近。 墙壁的上方,挂着一串铃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风铃,其实不是,他上端的那根线,连着隧道里。 纪弘成看了看那铃铛,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他准备把耳朵贴近墙壁听听。 就在纪弘成蹑手蹑脚的靠近墙壁的时候——铃铃铃音——铃铛发出了一阵扰动。 他心中感到一阵紧张,同时又很兴奋。布置了那么久的机关,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难道是那贼又来了? 纪弘成打开内书房的门,朝外面吩咐道: “把朱元丰叫来!” 不到一分钟,朱元丰出现在纪弘成的面前。 “元丰,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朱元丰若是穿上工服,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工人,穿上铠甲,就是一个普通士兵,可如果穿上紧身的衣裤,就会显露出他的与众不同。他长得肩宽手长,如同一只猿猴。当然,这不是说他容貌不好,相反,此人面目俊秀,看起来又实诚,因此纪弘成才把他留在身边做事。 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沉默,甚至是沉闷。开始时,他还爱跟纪弘成讲话,虽然说得都是一些不得不说的事情,但毕竟还主动说。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纪弘成不问,他就不主动开口。 或许这是伴君如伴虎原因,在自己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身边做事,祸从口出的道理大家都懂。不光是朱元丰沉默了,纪弘成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些侍卫,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说话做事不敢有半点马虎随意。 当然,春蕊除外。 春蕊以前是什么性格,现在还是什么性格,唯一变化的是,他说话做事越来越得体了,才十七八岁的年级,却给人一种干练持重感觉。 纪弘成让朱元丰去隧道看看,朱元丰也是身躯一颤。要知道,这个地下通道的机关设计,就是纪弘成和这位建筑学人才共同设计的,这些机关的威力他是知道的。 恰在此时,铃铛又震颤了,发出了一连串的铃音。为了不让声音传出去,这串小铃铛做得很精巧,发出的声音刚好能让房间里听见,外面是听不见的。 纪弘成让人叫朱元丰的时候,就提前将暗门解锁,朱元丰轻轻推动了机关,门就打开了一条缝隙。 纪弘成的手搭在墙壁上的一个按钮上,轻轻的按了下去。这是一个点火开关,按下去的时候,洞中石壁上的油灯隔绝片打开,灯油缓缓浸润灯芯。 大约过了三秒,门敞开更大了,纪弘成手中的枪口指着门洞,以防有东西从里面冲出。其实这个动作是多余的,按照里面机关的设计,有东西活着到达这个门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纪弘成见差不多了,他用力将点火开关往深处一按,里面的机关联动,油灯的火石被擦出火花,忽然,洞中的一排油灯被全部点亮,整个地下通道明晃晃的暴露走纪弘成和朱元丰的面前。 两人一眼便看到,在距离暗门十几米外的地方,一只大花豹正在挣扎,原来他被机关夹住了。 这个机关使用强力弹簧打造,咬合力惊人,别说花豹,即使是老虎也会被夹住。 纪弘成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洞中的光线,接着他还发现,除了花豹,朝里的地方好几处机关也被破坏掉了,隧道中有四五老鼠的尸体。 有两只老鼠还有气,四肢还在动,看来刚刚中招不久。 这个情况非同寻常,要知道,这地道里的所有出口都是堵死了的,就是为了防止野物闯入。至于本来就会打洞的老鼠,虽然进入地下空间的可能性有,但进入这段地道的可能性就没有了,因为这段地道全是砖砌的墙壁,入口又是封死的,老鼠根本没法打洞,除非入口已经被人为打开了。 经过这么简单的分析,纪弘成得出一个结论,这些动物不是自己进来的,而是被人放进来的,目的就是要用这些动物,先破坏掉洞中的机关,然后才是人进来。 纪弘成看了一眼朱元丰,朱元丰则望着那些动物出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纪弘成不禁眯起眼睛,问题会不会出在朱元丰身上?纪弘成手中的枪本来就顶上了子弹,一旦朱元丰有任何动作,他随时有可能开枪。 朱元丰大概察觉到了纪弘成的目光,于是缓缓回头道: “大,大人,要想知道这只花豹是从哪里进来的,就在它身上撒上些磷粉,把它放了。它走过的地方,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从这句话,纪弘成无法判断朱元丰此人有没有问题,不过他说的方法或许可行。 纪弘成道: “花豹暂时不要动,让阿鲁阿多和刘博来,门先关上。” 说完这句话,纪弘成便出了内书房,两名侍卫看着里面的朱元丰出来后,就关了房门。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探究竟 片刻之后,刘博和阿鲁阿多来了,还带了磷光粉。纪弘成命令朱元丰按照他事先说的那样去做,他则在外面跟刘博和阿鲁阿多交代了一番。 那只花豹很快就被全身洒满了磷光粉,然后就被放了。花豹见前方有枪口和叉子对着他,知道再往前就是死,于是向来的方向一步一瘸的逃去。 朱元丰就要持钢叉跟着追进去,阿鲁阿多道: “元丰,钢叉给我吧,你拿这个。” 他塞给了朱元丰一把手枪,把朱元丰手中的钢叉一把接了过来。阿鲁阿多手持钢叉走在前面,朱元丰在中间,刘博在最后持枪跟着,三人再次进入他们已经差不多摸熟悉了的地下迷宫。 由于所有的机关都已经被纪弘成从外面关闭了,因此他们在洞中不会遇到机关的威胁。 那只花豹速度不快,他们紧随其后,七拐八弯,大约走了几百米,花豹便费力的爬上了一处石壁。 咋一看去,石壁凹凸不平,但并没有出路。可当花豹爬上石壁上方的时候,突然就不见了。 三人面面相觑,按理说就这处石壁,本身就有机关,如果花豹从这里闯入,肯定会被网兜兜住,而且内书房的风铃还会发出报警。 走在前方的阿鲁阿多心头一紧,看来应该是有熟悉这里面地形的人帮这只花豹解除了那大网兜的威胁,阿鲁阿多不由得看向了朱元丰。 朱元丰也恰好看向阿鲁阿多,可是洞中灯光如豆,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朱元丰道: “阿鲁将军,要不我上去看看?” 阿鲁提着钢叉道: “这样也好,你上去看看吧。” 他已经怀疑朱元丰有问题了,不可能把他和刘博单独留在这里,万一刘博稍有不慎,有可能中了这厮的道儿。 朱元丰端着枪,虽然他总觉得这枪不靠谱,但这是他身上唯一的武器了。 朱元丰爬上石壁,突然感受道空气有异常,而且仿佛有光线折射进来。 “阿鲁将军,博哥,这里有个出口,妈的,花豹从这里出去了。” 就在光线折射进来的地方,磷光粉洒落了一路,看得出来花豹是从这里出去的。 阿鲁阿多道: “你先别动,我去看看。” 果然有出口,他要出去看看,他拍了拍刘博的肩膀,暗示他注意,便提着钢叉上去。 朱元丰给他让了个道,阿鲁阿多便蹲着下了那通道。后背交给了刘博,他是放心的。至于朱元丰,他手中的那把枪里子弹是动过手脚的。 阿鲁阿多在那通道里走了不过十来米,眼前便豁然开朗,前方天光乍现,是个草木葱茏的地方。 阿鲁阿多继续往前,来到出口处,只见那只花豹还在草丛里穿行,而草丛外面,便是波光粼粼的御花园小湖。 阿鲁阿多爬出洞口,再观察,只见此处果然非常隐蔽,如果湖水在上涨两尺,就能够完全淹没洞口,任何人也不可能发现。 可是,花豹是怎么找到这洞口的呢?阿鲁阿多只好在心里埋下一个问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地下迷宫的结构,他可能远远还没有摸清。 阿鲁阿多决定了,一定要用水泥浆子,把恩师内书房的暗道全部封死,也别留着等什么贼人来自投罗网了,贼人远远比他们要熟悉这地下迷宫的地形,只怕会真的利用它来兴风作浪。 不一会儿,刘博和朱元丰没有等到阿鲁阿多返回,便跟着出来,看到这个出口,两人也是后怕不已。 三人从御花园步行前往崇政殿向纪弘成复命时,纪弘成已经命人拿来诸多材料,将内书房的地板与家具保护起来,外面已经开始和水泥浆,他要把内书房内的通道彻底堵死。 不仅仅这个通道要堵死,地下迷宫也要全部堵了,只是诺大的地下迷宫,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才能把它全部封闭。 由于文天祥与楚照月成婚的日子将近,得等到他们大喜的日子过了,才能大兴土木。 朱元丰自然知道自己已经被纪弘成和刘博等人怀疑,他欲言又止,可纪弘成没有开口询问,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识趣的没有参与密道的堵塞工程。 纪弘成命刘博看守内书房,自己的回去让春蕊等人帮衬楚照月筹备她和文天祥的婚事。 回去了途中,纪弘成坐在马车里考虑,既然有可能是贼人又回来兴风作浪,必然是对这地下迷宫了若指掌。如果这个人要搞破坏,会有那些手段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后背冒出了冷汗。如果这个人想要大肆搞破坏,他又对地下迷宫如此熟悉,他完全可能在某处重要的建筑物下面埋炸药,或者放置火油,一旦爆炸发生,无论在哪座大殿倒塌,后果都是不堪设想。 纪弘成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在考虑是否命令皇宫内的人,全部搬出去。然而这个方法似乎并不可行,整个国家的重要机构都全部驻扎进来了,往哪儿般? 有没有简便易行的办法呢? 当初就不该留着这个祸患,全部堵死了,注入有毒气体,让人和动物都无法进入,岂不省事?现在倒好,让人感觉就像住在一座火药桶上。 想想北方后世的紫禁城,护城河环绕,地砖横七竖八,无法挖掘地道,那才安全。 据阿鲁阿多他们绘制的图纸来看,这地下迷宫的体量不小,好在从地道的走向来看,除了这崇政殿,其他的几个大殿并没有地道相连,这些地道的出口都是隐蔽在花园假山里。 这就是说,除了崇政殿,其他几个大殿似乎暂时是安全的,但必须确保没有人进入地下继续挖掘。 纪弘成目前能够想到的办法是,用管道深入迷宫,然后放入十几条恶犬,在地下迷宫中搜索,一旦发现有人,这些狗会把人咬死。 接下来第二步,就是堵住出口,然后往地下注入有毒气体,确保里面没有活物。 第三步,才是按照图纸的标注,将这些隧道全部精密施工,完全封死。然而是否封死,还需要进一步研究。或许这地下迷宫,还可以用来安装水电气管道。 其实如果真的做到守卫森严,贼人是不可能利用这地下迷宫进入几大殿的,因为外围有几十米宽的护城河。纪弘成不知道上次那贼子是怎么出去的,但肯定要渡过护城河,那样很容易被宫卫发现。 他不知道的是,贾似道当时打扮成一个渔家妇人,趁夜潜入护城河的水底,然后进入外城通道,到达了那老渔翁家。 纪弘成被这件事搞得头脑中一片混沌,看来这新宋都城,到了不得不大清理的地步了。即使要保留着地下工事,也要做出一番改造,让贼人真的进来,就摸不清东西南北。 纪弘成到了家中,喝了一碗母亲做的银耳粥,才舒服许多。 他没有跟家里人提及崇政殿发生的事情,只是告诉春蕊,让他帮忙协调筹备文天祥的大婚庆典。至于人手,内阁枢密院以及文天祥次辅府都有不少人手可用,倒是用不着纪弘成操心。 第二百三十九章 倭国人 晚上,纪弘成跟往常一样,十点就睡了。这个时代,实在是没有什么娱乐项目,也没有手机,不睡觉干嘛呢。好在,早睡早起可以长高高。 在家里睡觉比在崇政殿内书房踏实多了,别看那里戒备森严,被围得如铁桶一般,实在是没有安全感。尤其想到那间屋子里曾经发生过谋杀案,他虽说是无神论者,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皇城内城的护城河上,十几个士兵划着一艘船缓缓入内城,岸上的守军将领道: “请出示令牌!” 船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起来,并不答话,只是从腰间拿出令牌晃了晃,守军将领道: “原来是褚大人,请通行!” 这个人是纪弘成的徒孙,刘长庆的得意门生褚登科。最近刘长庆在紧锣密鼓的修路,便把他从珠江口调来临安帮忙统筹物资调运。褚登科这些天频繁来往内城——国库有大批金银要调度。 守军对褚登科都熟的不能再熟了,由于它是次辅刘长庆的幕僚,手中又掌握着实权,宫卫们巴结他还来不及呢。 这条船长驱直入,一直到达东门,便钻入桥下。至此,虽与外城严格隔开,但皇城内也是河道纵横,四通八达。 纪弘成一家所居的慈宁殿,在众殿的拱卫之中,按理说是很安全的,居住环境又好,谁会想到,竟然有贼人绕过殿外的重重守卫,直达内廷。 纪弘成所居住的房间,一块地砖的缝隙松动了,熟睡的纪弘成自然无法察觉,此时有一支迷香从砖缝里钻出来,冒着迷烟。 一刻钟之后,睡着的纪弘成变成了昏迷,那地砖也肆无忌惮的翻起,从里边爬出一个人来。 此人扣着地板,如猿猴一般纵身一跃,便翻进了室内。他用黑布蒙着脸,黑布是湿的,这是为了过滤掉房间内的麻醉气体。 蒙面人来到床前,试了试纪弘成的鼻息,然后把纪弘成轻轻的扛起,来到地道口,再把他直着放下去,下面有人接应…… 纪弘成被人“搬走”的时候,还有一点残留的意识,可是随后便一无所知。 等到他再次醒来,首先不是睁眼睛,而是听到哗哗的声音,还感觉到晃动。纪弘成依旧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是在一条船上,自己正在逐渐醒来。 若是往常,为了早些恢复意识,他会选择睁开眼睛。然而此时,他潜意识告诉他,有危险,假装继续昏迷,或许才是正确的选择。 纪弘成不敢动,也不敢翻身,他只能通过背部的触感,得知自己应该是躺在比较松软的海绵垫子上。 海绵? 纪弘成的眼睑动了动,不过坐在一旁的两个士兵并没有发觉。 纪弘成想到了海绵,便想到了珠江口。这东西的加工利用,是在珠江口实现的,说起来还是自己水西学派弟子们的杰作。 既然躺在有海绵铺床的船上,这应该是新宋的船只。按理说,新宋算是一团和气,是什么人会劫持自己呢?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朱元丰,然而紧接着他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朱元丰如果想要对他下手,早在崇政殿的时候就下手了,何必在慈宁殿自己家里动手? 慢着,他停住了自己的思维。 慈宁殿,守卫森严,关卡重重,这些人是怎么进入的?就算能够进入,又是如何把自己弄出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被人像搬运货物一样搬走了,至于从什么渠道弄出来的,昏迷了的他自然不得而知。 依然闭着眼睛的纪弘成知道,想要通过自己匮乏的想象力解开这其中的谜团,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干脆不去想,先摸清这些人都是什么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再想应对之策。 无论什么状况,小命还是挺重要的,否则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白白的走了一遭,一统大业完成了不到一半,就这样灰溜溜的滚了,而且还不一定能够回到后世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时代,想想就有些不甘。 纪弘成继续装昏迷,却把精力都集中在听觉和触觉上。 从船的颠簸,到周围的浪声,他能感受到这是在海上,而不是江上。从船晃动的频率判断,这不是一艘大海船,也不会是水乡河道里的那种小舢板,这应该是一艘结实的中型海船。 此时一个人开始说话了。 听到这个人的话,纪弘成心中一惊。 这人说的居然是叽里呱啦的日语。 他虽然不会说日语,但后世的时候跟大学里的留学生交流过,也曾看过不少岛国颜色片,能听懂简单的口语。 居然是倭国人掳走了自己,这回算是倒了血霉了。鬼子的手段纪弘成岂能不知?凶残成性,更何况这些人极有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不对,海盗怎么能够进入临安皇宫? 难道有内应? 难道贾似道到了倭国? 越来越多的疑问盘旋在纪弘成的脑海中。 “哎,山下,他醒了?” 一个日本人道。 “嗯,看来快要醒了,他的眼睛开始动了。去,告诉——” 第二个日本人,突然用汉语说,告诉谁?后面的名字被他生生的吞了回去。 纪弘成暗道不好,本来想要继续装昏迷,看来是装不成了。可是自己还没有想好对策呢。 那位日本人去叫人去了,剩下的一人朝纪弘成走来。不过没有动他,只是过来仔细的打量。 纪弘成感觉到这鬼子身上有一股鱼腥味,却也不得不强忍着,做出一副还在熟睡状态的样子。 片刻之后,从脚步声判断,从上方的甲板上走下来两个人。纪弘成耳力惊人,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他听到在甲板上,刚才出去的士兵用日语对那位上官道: “吉田桑,他眼睛动了。” 接着便听到清脆的一声响,应该是挨了一耳光,那位挨打的没有再出声,不过纪弘成主动脑补,应该是赶紧躬身认错。 当然,是不是挨了一耳光,这两位究竟出了什么纰漏,他要等那两位进来,多听会儿才能确定。 纪弘成决定继续装。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转眼便来到了纪弘成躺着的舱室内,并来到纪弘成的旁边。 此人的身上跟前两位不同,有一股海风的味道,鱼腥味儿没那么浓,呼吸也没有恶臭,这应该就是那位吉田了。 纪弘成尽量让自己放松,进入一种疲惫,无意识的状态,因为他知道吉田一定在观察自己。 接着,这个人开始探纪弘成的脉搏,试探了很久,然后才放下他的手腕。 纪弘成本来以为他要翻看自己的眼睑,可这个人没有这么做。这是很关键的时候,对方一定怀疑自己假装睡着,如果自己被对方确认是假装睡着,恐怕会有苦头吃。 但无论如何,一旦对方怀疑,就不会再继续露出马脚。所以自己打算装一会儿就醒来,装的太久,吉田他们不是傻子。 “你们两个,好好照顾我的师祖,如果他醒来,给他喝点水补充水分。” 这不是前两个的声音,这是第三个声音,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这人是谁呢? 纪弘成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但他暗自告诫自己,无论此人是谁,都不能做出太惊讶的表情,一定要忍住。 首先,这个人不是朱元丰。 其次这个人不是…… 他用排除法,把自己熟悉的人在脑海中过滤,不是为了想出这个人是谁,而是要用这个看似复杂的过程,迫使自己的大脑处于神游状态,这样自己的眼珠子就不会下意识的旋转,眼睑也不会下意识跳动。 幸亏纪弘成有心理准备,因为下一刻,他突然跟一个人的声音对上号了。 第二百四十章 鬼子太狠了 吉田的声音一直在纪弘成头脑中回荡,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褚登科。 这不是自己的徒孙褚登科吗? 之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褚登科,开始时以为他是蒙元派来的探子,可后来张世杰杀了三万人,乌恩自裁,结果也证实,褚登科跟蒙元没有什么关系。 纪弘成查过褚登科的底细,他是一个江南来的落魄书生,如果是细作,可能是南宋派来的。当时南宋威胁不大,即使他搞点技术或者武器给南宋,纪弘成也是可以接受的。听说此人很有天赋,纪弘成希望慢慢感化他,将来为华夏所用,所以才允许他在水西学派继续混下去。 万万没有想到,他完全低估了这个人的危险程度,他居然是日本探子。 纪弘成知道,以今天水西学派的影响力,西方东方,各种势力,各个国家,都可能派探子进入水西学派。纪弘成没有对此进行严格的甄别筛查,几乎是来者不拒,隐患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日本探子最可恶,学东西,壮大自己的国家,造福自己的国人,纪弘成其实内心是欢迎的,可你他妈直接把人掳走,甚至可能杀掉,不愧是鬼子的祖先,穷凶极恶至此。 纪弘成想到这些,却依旧面色如常,闭着眼睛,看起来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吉田看了纪弘成半晌,感觉他脉搏正常,无法判定他是醒了还是没醒。吉田是个多疑的人,他宁可相信纪弘成已经醒了。 “从现在开始,留一个人在这里,另一个人在门外。之前我交代过你们的事,一定要记住。” “是!大人。” 这短短的两句对话,纪弘成获得了几个信息。 第一个信息,这三个人都是日本人,都是探子。第二个信息,吉田只是怀疑纪弘成可能会装昏迷,并不知道,他已经听到过那两位说日语,甚至也不知道,纪弘成居然能听懂日语;第三个信息,现在这艘船应该还在华夏海岸线附近航行,虽然无从判断目的地,但吉田在防备着随时遇见新宋的人,否则他没有必要隐瞒自己日本人的身份。 吉田说完,就出去了,从脚步声判断,那两个守卫严格按照吉田的吩咐,一人在外面的楼梯口警戒,另一个人就在纪弘成旁边。 此时纪弘成是仰面躺着,其实他早就想翻个身了,但只有忍着。睡着的人会翻身,但昏迷的人是不会感觉到舒服或者不舒服的,会进入一种无意识状态,不会通过痛觉或者呼呼被叫醒。 就在纪弘成在考虑,要不要悠悠醒转的时候,听到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是吉田。 脚步来到这舱室里,便远远的停下了。这时那位守卫起身,来到了纪弘成的塌旁,估计是受到了吉田的什么指使。 纪弘成心里一阵紧张,因为他不知道吉田去而复返,这是要对自己做什么。 纪弘成后世时曾多次去医院照顾病人,知道人被药物麻醉后的状态,他准备当个好演员,接受吉田的试探。 纪弘成正想着吉田会用什么方式试探他,探脉?这个无法做到准确;呼吸?自己完全可以让呼吸变得均匀……他不禁想到一种可能——痛楚!针刺,电击等等,最好不要是最后一种。 不过接着他放心了,因为他想到,既然吉田要继续装成新宋人,那就不想暴露鬼子身份,一旦对他动用酷刑,到时候自己醒来了他怎么圆场? 既然是掳掠,而不是刺杀,说明自己对他们还有用。 那位守卫抓住纪弘成的肩膀,让他翻身,侧身躺着,这正中下怀,纪弘成仰面躺了太久,早就有些坚持不住了,现在翻个身,无比舒坦。 而且这也说明,吉田不是要将他开肠破肚。如果吉田捞起他的衣服,把他的肚皮暴露在空气里,纪弘成肯定会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给吉田一耳光。你这孙子,哦不,呸呸呸,你这鬼子,要给我开腹不成?想想都害怕。 下一秒,纪弘成觉得屁股一凉,心道,完犊子了。那个守卫把他的裤子拔下去一大截,辛亏没有露出关键部位。 这是要打针的节奏吗? 他心念电转,敌人要对自己做什么?打针?注射什么药物?是不是人体试验? 纪弘成就要崩溃了,不过接着他想到了更崩溃的。 鬼子不会有龙阳之好吧?天哪,如果是那样,宁愿死。他决定了,如果鬼子再把裤子扒下去一点,他就暴起,虽然没有把握杀了他们,但也绝不受这奇耻大辱。 好在那守卫没有把裤子继续往下扒,那就是打针咯? 纪弘成还没反应过来,那个部位传来一阵刺痛。打针这点痛,纪弘成其实完全可以忍受,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两个畜生给自己注射的是什么药物。 他准备发作,可又怕一动弹,针头断在里面,那样更加悲惨。反正针已经扎进去了,再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干脆撑过这一关吧。 纪弘成硬是保持一动不动,他感觉到,那个人居然真的在往他的肌肉里推送药物。 随着剧痛传来,纪弘成反而更冷静了,因为他已经心灰意冷,看来要告别这个世界了。忍着,等侥幸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一定要找机会让这帮王八蛋陪葬。 针打完了,纪弘成认真体会这是什么药物。要知道,这时代的医学注射器,还是从他这里开始发明创造出来的,能够用针头注射的药物,目前种类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治病的药物。 从这个计量来看,并不大,无论是哪种正常的治病的药物,都不会有生命危险,即使是青霉素,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因为自己并不是青霉素过敏体质。 其他毒药的试验?在一个昏迷的人身上做毒药试验,完全是浪费药,没有必要,纪弘成也初步排除了这种可能。 看来鬼子就是想要让他痛楚,看看有没有反应。如果有反应,那么吉田就知道纪弘成是假装昏迷,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为什么不直接扎针,还要注射药水呢? 纪弘成想,这是吉田为自己找的台阶,一旦他醒来,吉田,哦不,褚登科完全可以说,师祖病了,他们给师祖打针。 这样一想,他又放心不少,如果褚登科真的是这样安排的,给他注射的应该不会是什么古怪的药物。 再想到自己触感感觉到的厚厚的海绵垫子,由此可见,褚登科对自己还算照顾。纪弘成确信,自己应该不会太吃苦。 可是,下一秒,他想到了什么。 同时,他感觉身体越来越麻木,怎么连海绵垫子那柔软而又粗糙的触感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的感官逐渐变得麻木。 糟了! 这个畜生,给自己注射的是麻醉剂,做手术用的那种。 这么大的计量,恐怕是死定了。 纪弘成的感官逐渐失去知觉,海浪的声音模糊不清。不过他发现,自己没有继续深度麻木下去,而是停留在半醉半醒的状态。 莫非这药物是假货? 不可能,褚登科在水西学派,也算是个人物,没人敢拿假药糊弄他。 他迷迷糊糊的听到了褚登科与守卫对话。 “怎么样?” 似乎有人正在用手试探自己的脖子处,但只是能判定是脖子,至于手是冰的还是热的,无从判断,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非常模糊,模糊到仿佛是别人的脖子一样,好在大脑还有一定的综合分析判断能力。 “大人,要不要再补一针,加大点计量,路还远着呢。” “不能再加了,再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是!他不能死。” “好好看着,不要大意。对了,把安全绳给系上,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 ……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