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残雪文集3?开凿》 一 我向往已久的穴居生活,父亲先于我而达到了。我有点妒忌他,又有点放心不下,所以一直想去找他。我们都知道他住在招山的一个洞穴里,但说到具体地点就都不清楚了,这是个十分暧昧的问题,在家里,大家都忌讳谈论它。我记得二哥的结论是,父亲去那种地方的目的是“寻欢作乐”,究竟如何寻欢作乐,他高傲地昂着头不屑于谈论,于是大哥补充说招山有采茶叶的村姑。 有时我偷偷地观察母亲,发现她比父亲穴居以前活跃多了。时常,她坐在梳妆镜前往衰老的脸上搽粉,她还弄了顶假发戴在头上。实际上,父亲可能并不是出走,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是有协议的。 父亲去山洞之前,她就一件一件地替他将穴居的用品都准备好了。比如很厚的鸭绒被,鸭绒枕头,垫在床上隔潮用的棕垫、煤油炉、煤油灯、蚊帐、老鼠药等等,这些东西都放在他们卧房里的几个大木箱里头。准备的过程很长,大约有几个月,每隔一段时间母亲就把一些东西放进木箱里。父亲似乎对它们不屑一顾,可走的那天还是请了一个工人,将东西全部搬到手拉平板车上,用绳子系好,摇摇晃晃地向着招山出发了。全家人都躲在房里不出来,因为这是一件丢脸的事,让外人看见了会要作出种种的猜想。母亲似乎很平静,只是等他走了以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是我的包袱。” 父亲去了招山之后,有种种关于他的消息传来,因为他并不是彻底的穴居,只不过是种象征性的行为。他在洞穴里安下家之后,几乎每天都到附近的镇上购买日用品和食物,他的购买行为就是他与外界的联系。也许还不止这些,听说招山真有采茶叶的村姑,父亲虽然老了,我们都知道他“贼心不死”。 这样过了些日子,有一天,母亲在太阳底下坐在围椅里打瞌睡,我从她身后走过惊醒了她,她揉揉眼笑起来,脸上的白粉直往下掉。 “你父亲这个人简直是无孔不入。”她开口说,眼里满是回忆的灰斑。“嗨,就是无孔不入。他善于发号施令,城府很深,深得使我感到害怕,现在他总算走了。你还不知道,他居心叵测地提议过将我们住的房子改建成洞穴的式样呢。” “我早估计到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是吗?你真聪明。”母亲笑了笑,“等下我要去看一个展览,所以晒晒太阳,想蓄起一点精神。你来,帮我举一下这面镜子,我要用两面镜子对照一下自己的假发,看合不合适,这副新假发总使我担忧呢。” 我举着镜子站在她后面,她从自己手里的镜子中细看她的假发,将几个地方拉正一下,犹豫不决地叹着气,最后,她忽然放下镜子,脸上堆出笑容,对我说: “辛苦你了啊。我想,这世上没有你不知道的事,你父亲的预感不会错。我为他的穴居前前后后做了两年的准备,你都看见了。我的头发就是这样掉光了的。” 我猜不出她到底是赞扬我还是谴责我,也许二者兼有吧,近来她常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看展览去了啊。多参加社会活动对我是有益的。”她摆了下手就走了,把我扔在家里。 母亲是和二哥住在一起,我的住处离他们大约半里路,过一条小街就到了,所以虽不住一块,倒也觉得和住一块没什么大的差别。我回到我自己家里,躺在我那窄窄的木床上,就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起她与父亲之间的那种合谋关系。 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发觉父亲从家里失踪,时间或长或短,有时一天两天,有时一个星期,十来天,最长的一次达一个月。奇怪的是两个哥哥对于父亲的在与不在一点感觉都没有,漠不关心,还有点厌烦似的,母亲也从不谈论这件事。父亲不在时,母亲铁青着脸,表情显得异常的严肃,动作机械僵硬。看到母亲变成这种样子,我也吓得不敢询问她了。父亲走之前总是故作神秘地收拾东西,将他的日常用品放进一个简陋的网袋子里,这些东西中总少不了一套栽花的工具:小铲子、小耙子之类。我估计他是夜里溜掉的,因为我从来没有他从大门走出去的印象。这件事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呢?莫非父亲参加了外面的一个什么邪教组织?我一直有这样的怀疑,然而一件事打破了我的设想,那件事发生在我十六岁那年。当时两个哥哥都已参加了工作,大哥也从家中搬出去了。 那一天,父亲夜间出走后,早上起来,我发觉母亲一反往常的镇静,变得目光散乱,举止毫无定准。她将炒菜用的锅铲丢进煤堆,又将一块煤放进了洗碗的水槽里,吃完早饭,她又在厨房里摔了一跤,在脸上跌出一块青印。二哥注视着母亲的变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一上午她都把自己闩在卧房里,到了中午才出来。我看见她走进厨房忙乎了一阵,把一些吃的东西放进一个小竹篮,然后提着竹篮,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匆匆出去了。她的举动激起了我很大的好奇心,我想跟她去看个究竟。我远远地跟随在她后面,她拐弯我也拐弯,她上公共汽车我也从另一个门上去,她下车我也下车。下了车她又走了好远,来到一个简陋的茶馆。我看见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钻进了门。 透过玻璃门,我看见她和父亲两人同坐在一张桌旁,样子很亲密,正在喝茶,她的小竹篮也放在桌上,里面的点心已经拿出来了。父亲说了一句什么,母亲笑起来,表情很活跃。我站得远远的,觉得很没意思,搞了半天,原来他们在这里幽会!而刚才,我还以为家里要出大事了呢。幽会这一招实在令人意想不到,只有父亲这种人才会有这样奇异疯狂的念头,怪不得母亲常说他是个疯子。 我回到家后不久,母亲也回来了,她又恢复了那种阴沉沉的样子,将手里的小竹篮往地下一扔,就坐下发起呆来了。 “父亲这人可够古怪的了。”我故意大声对她说。 她吃了一惊,注意地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 “还轮不到你来评判他。在你出生以前,我们家里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那是一段漫长的历史,你又怎么料得到呢?很多人都和你一样,想要钻研这种历史,结果还不是一无所获。”她得意洋洋地昂起头,结束了她的评论。 我怄了气,觉得非要胡言乱语一番才解气,就冲着她说: “可是幽会这一招不是太出奇了吗?这么大的岁数了,也不太相称吧?” 母亲一愣,转过身,身体僵硬地走进卧房,随手将门用力一关。我走过去,将耳朵紧贴在卧房门上,听见她在里面哭,那是极度伤心的哭声。我的脸涨得通红,连忙离开了。我向外走的时候看见二哥站在那里,皱着眉,垮着一副脸,气哼哼地说: “这个家里就你无所不知,什么事你都要管,惟恐天下不乱。” 在我出生前,到底发生过一些什么事呢?我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这个问题凝固在蜘蛛的身上,而它正朝着网边缘的一只小蚊子爬过来,有人敲门,是三楼的男孩,小名叫鼓鱼的。他交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转身就离开了。 纸条是二哥写来的,大意是要我注意检点自己的行为。那几句话写得九九藏书模棱两可,实际上,我很难理解他的真实意图。看起来,二哥也是知情人,他知道些什么呢?刚要躺下,又有人敲门,还是那个男孩,一双斗鸡眼怪里怪气地看着我。 “我可以为你带路。”他说。 “去哪里啊?” “当然是老头子那里,我去过好多回了,那个山洞并不深。可是我要告诉你,即使是去了,也不见得就会有所收获。我的意思是说,去了和没去是差不多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我打断他,心里对他有说不出的厌恶。 “大家都知道了,因为你妈妈逢人就说嘛,这种事也用不着保密啊。我下午就来领你去,那地方并不远。” “要是我不和你去呢?” “你不和我去很难找到那个地方。洞口掩藏在乱草丛中,谁找得到?哼!就是你妈也休想找到。我干脆都对你说了吧,是他派我来的。” 父亲像蜘蛛一样在山洞里结着他的网,现在这只老蜘蛛派人来叫我了。我有点紧张。叫我去干什么呢?去欣赏他的那张网吗?这么多年,他很少用正眼看我一下,我一直觉得我对他是可有可无的,可是最后,他却从那种地方向我发出了指令,而这个指令又是通过一个外人来传达的,并且这个男孩,我将他看作外人,父亲却把他看作他的心腹。这里面曲曲折折的关系,恐怕我再也弄不清了。 心里虽然有这些顾虑,情绪却是很亢奋。我翻箱倒柜的,找出一双早就不穿了的旧登山鞋,一瓶防蚊的药水,还有一件雨衣。登山鞋自己穿,防蚊药水和雨衣是打算送给父亲的。事隔多年之后,他竟在家人当中选中了我!我心里油然升出一股幸运感、自豪感。 下午我一直在惶惶不安地等,可鼓鱼这家伙总也不来,会不会是一场恶作剧呢?三点钟的时候二哥来了一下,问我看了纸条没有,我说看了,然后反问他是不是听到什么不好的风声了?他说没有,又说九九藏书他写那张纸条只不过是和我开个玩笑,因为他知道我喜欢看那种模棱两可的句子。接着他又责备我不关房门,完全没有一点警惕意识,生性莽撞等等。 “住在我楼上的那个男孩诡计多端。”我埋怨地对二哥说。 “我说三弟,你怎么又忘了你自己的毛病呀,鼓鱼头脑灵活,对所有的事都守口如瓶,我比较喜欢他这种性格。他在你楼上住了这么久,你怎么就没注意到他这个优点。” 我一直等到傍晚鼓鱼才匆匆地赶来,喘着气,一进门就对我说约会已经取消了,因为外面下小雨,路很滑,洞里又积了很多水,潮湿得厉害,父亲必须烧火取暖,弄得到处是烟,他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同我见面,要另约时间。 “鼓鱼,你去对我父亲说,我对见面的事无所谓。”我很失望,也很气恼,就这样说。 “你可不要信口开河!”鼓鱼叫了起来,“难道老头子会把这种事搞错吗?这是不可能的!老头子可是很精的,你要小心自己的情绪。我从来没见过像你爸爸这种人,我在他面前总是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知道非这样不可,不然我就很危险。你的爸爸,老奸巨滑。”他斜眼瞟着我笑起来。 我倾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象父亲在山洞里的情景。此时他可能在往那堆篝火里添柴,柴很湿,洞里面浓烟滚滚,父亲坐在火旁烤他的驼背。好多年前他的背就驼了,不论穿什么衣服后面总是短一大截。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并没呆在山洞里,而是呆在镇上的某个寡妇家里,穴居只不过是一种幌子。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父亲向来异想天开,像他这种人要搞风流事也用不着什么幌子,反而显得多此一举。以此类推,我小的时候他那种失踪的举动也不是什么幌子,虽然他鬼鬼祟祟,虽然我看见他与母亲幽会了一次。我又想到,父亲这个人,一生的所作所为都是有连续性的。莫非时光流转,他现在幽会的对象换成我了?他既然要穴居,又为什么还念念不忘要与家庭秘密地联系呢? 父亲经过几番推迟,几番犹豫,也许竟是几次考验之后,终于把我叫去了。 我们一早就到了招山。鼓鱼一路上忧心忡忡的,走到半路忽然提出来转回去拿伞,还说万一下雨的话怎么得了?我拍着他的肩头让他不要瞎想,我说这么好的天,太阳都已经出来了,怎么会下雨呢?鼓鱼看着我,犹犹豫豫的,最后他似乎下了决心,说: “好,你可记住,是你让我去的啊。” 招山是一座荒凉的大山,很少人迹。我跟在鼓鱼身后,拨开茅草前进,我们走得很费力,但不久就看见了洞口,我随他钻了进去。入口处是向下的斜坡,走了一阵,坡度变得平坦了,然后又渐渐变成上坡了。鼓鱼说,父亲呆在上坡的顶点,因为那里比较干燥,接近地面,可以听到地上的动静,而且还有从岩缝里透下的几束光线呢。 “你的老爸很容易害羞,也可能是太谨慎吧。”鼓鱼说,“一般他叫我来都是为了让我领他去镇上买东西,还说有我领着他,他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了。所以我们一块走时他总是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寸步不离,他到底怕什么呢?我这个人,有时有点爱恶作剧。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东钻西窜,做出要甩掉他的样子。结果啊,老头子跑得气喘吁吁的。我又有点同情他,于是我在心里骂自己,我怎么这么坏,欺负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这里路不平,请注意。” 光线一下子没有了,我
在漆黑中摸索着,摸到了潮湿的洞壁,可是我摸不到鼓鱼,他在我旁边说话,他的身体却不知在什么地方。我伸长手臂扫来扫去,就是扫不到他。我昏头昏脑的,听见他在旁边说:“往上走,往上走,快到了。”我机械地迈动双腿。 终于连洞壁也摸不到了,脚下坚实的土地也变得十分柔软,稍稍一用力脚下就形成一个洞,拔出来也有点费力。我的步子歪歪扭扭的,像走在气垫上。鼓鱼始终在我旁边说话,他的口气越来越飘渺了。 “有些个事啊,完全可以反过来想的。假如我是你父亲,我可以这么想:‘穴居的不是我,倒是外面这些人啊。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大家被封闭起来了嘛。这地方没有光线,所有的人全在那里摸来摸去的,每个人都在找别的人搭话,有的人搭上了,就嘁嘁喳喳地弯下腰说话去了,那些话全是冲着对方的耳朵小声说的,别人听不见。还有的人,一个人都没找到,就生气地一屁股坐在麻石地上,一声不响了。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想出去的。我也并不想出去,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这个地方是封闭的。只是有一天,我过去的老师来邀我去山里捉螃蟹,那天天气又好,我就跟他去了。进了山之后,我们沿着小溪往上走,他让我等一等他,说他要小解,然后他就失踪了。就在那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通道,就是现在这个洞穴,后来我又独自到99lib?这个洞穴里来了几次,我既高兴又犹豫,我的内心跃跃欲试。忽然有一天,我下定了决心。不错,岩石上的那几条缝是我经过了几个月的劳动才凿出来的,我的手上还曾几次打出血泡,磨掉了几层皮呢。当第一缕光线透进洞穴时,我是多么的欢喜!欢喜之后便是惶惑,因为正是有了凿缝这一举动,我的设想才变成现实的。如果我不凿出这几道缝,让光线透进来,然后向外看一看,我怎么知道这个岩洞竟是一个通道口呢?当时我做了那个实验之后,又到洞外转悠了无数遍,始终找不到我凿缝的处所,这个山上根本没有岩石,连大的石头都没有,到处都是松软的黄土,黄土上长着小枞树。我想,我凿缝的处所,正是通向一个从未到过的处所的通道口,正好是我用凿缝这一举动揭示了这个通道口。说来这事也是偶然的,只不过是由于洞里这么黑,天天都得点煤油灯,我一时忽发奇想就拿起带来的凿子和榔头干了起来。这件事也怪,一干就有瘾似的,于是我每天干一气,最后弄出了这几条缝。本来我还可以把缝弄得更宽一点,可是渐渐地,我受不了外面射进来的那种光了。老实说,我虽然朝外看过几次,可是哪里看得清呀,那种光太刺眼了,长期对着那种光操作,我觉得自己的视力一天天衰弱下去了,我就在这危急的关头停止了工作。现在这几道光还在我头顶,可我并不常去凝视它们,因为眼睛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呀。现在我的活动照样限制在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封闭的地方,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我都是坐在这个通道口边上,沐浴在这几道光线里。这个神奇的通道使我老年的生活有了一种传奇的性质。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是出不去了,先不说别的,首先要想出去的话,眼睛就得瞎掉。瞎掉了眼睛,也许就不想出去了,反正出去了也看不见嘛。所以还是坐在这里好。我想完这些事之后,就举着一根燃烧的松木,在洞里探来探去的走了一圈。我的火把惊起了那些蝙蝠,它们开始在洞里乱飞乱撞,蝙蝠们是知道这个通道口的,因为有好多次了,我看见它们悬挂在我凿了缝的那块岩石上,我也知道它们不想出去,它们是属于墓穴的动物。’你的父亲想完这些事之后,就在那几道光芒里睡着了。其间他也醒来过好几次,每次醒来都抚摸着自己的左脚,就好像有点发怒似的,可是过一阵,他又在瞌睡的袭击下睡着了。喂,你怎么停下了啊?你要习惯这种走路的方式,手不要向旁边乱抓乱扑,步子放柔和一点,就像在水中游泳似的。我也是学了好久才学会,我想这个时候老头子一定在那边睡着了,他没事就睡,这一点你也像他,老头子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了,就因为我是一个外人,他说他无法与你直接对话,所以有些事要通过我来传达给你,他还说这是一件很好的工作,当然我并不相信他的话,有什么好呢?曲里拐弯,永远的徘徊,就像你此刻的感觉,你踩不到地面,却似乎在往前走。老头子因为坐在山洞里无聊,就专门钻牛角尖。我承认他那些离奇的想法确实吸引人,但总不会每天早上说:‘鸡。’就会有一只鸡飞到你房里来吧?” 我在他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遥远的尽头有个白点,越到近前白点越扩大,原来那正是岩缝里透下的光线,我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地铺,上面放着我熟悉的印花被。 “你父亲外出了。”鼓鱼嘀咕了一句。 我心里一凉。 我们走到了父亲的住处,鼓鱼手脚麻利地点亮了小木桌上的一盏煤油灯,于是我一一看见了那些熟悉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枯枝,扎成一把一把的茅草,这些东西堆得像小山一样,可以想见父亲是多么害怕,内心多么的没有安全感,大概他每天都在捡柴割草,为的是防寒。鼓鱼在桌上看见一张留言条,是他写给我的—— 三弟:我想来想去,今天见面的话时机还不够成熟,我这个人优柔寡断,凡事好害羞,说不定会出现非常尴尬的局面,那可不是我所愿意的。所以我就躲了出去,我决定过一段时间再与你正式见面。而且我现在腿上生了一个疮,夜里总是痛得睡不好,我对自己不满意,过一阵就会好些的。你也不要等我了,反正你等不到的,因为我就躲在附近,我要看着你走掉之后才会出来。不久我就会和你见面的。 父亲 我坐在父亲的地铺上,底下是厚厚的松枝,松枝上面是棕垫,棕垫上是一床旧棉絮,棉絮上罩着床单。从厚厚的鸭绒被上,我闻到了父亲身上熟悉的气味,开始想入非非。 “我说过老头子就是爱害羞,我和他走在镇上,他有时非要弯下腰躲在我背后,他说我身材高大,他缩在我背后几乎像消失了一样,他之所以选中我做伴就是看中了我的身材,还说我让他心里踏实。你好久不见他,他的背现在驼得更厉害了,有时一下就弯到了地面,他总不好好走路。每次从镇上回来他都说,幸亏有我,今天他又躲过了某个熟人这一类的话,我都听厌了。其实呢,我看没人注意他,就是有人认出了他,也不见得要与他谈话。他这个人,太郑重其事了,你看他连你都要躲避,约了你来,自己却又躲着不出来,这正是他的风格。他的腿上哪里生了什么疮呀,这都是鬼话。他变化无常,不断改变自己的计划,早上说要见你,这下又变了。” 地上有一堆一堆的黑东西,我伸出脚尖踢了踢,原来是新鲜的泥巴。鼓鱼说这是父亲挖了来堆在这里的,他打算在洞里培育兰花,种子和工具都带来了。见我不相信,他又指着岩缝里透下来的两道光线对我说:“他就是想利用这两道光线来栽培植物,他不会罢休的。”说话间,煤油灯的火花跳跃起来,噼噼啪啪地响,鼓鱼惊恐地瞪大了眼珠,我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 “这里常有这种阴风。”他喃喃地说,站起来吹熄了煤油灯,“我们走吧。” 灯一黑,我又触不到鼓鱼的身体了。似乎他走在我的前方,不断地回过头来对我讲话,我急走几步,伸出手朝他讲话的处所探去,却空无所有。好在洞里的路并不那么坎坷不平,我才没有跌倒。出了洞,因为紧张已是大汗淋漓,再看看鼓鱼,他好像已经把我忘记了,一个劲只顾往前走,宽阔的背佝偻着,似乎变矮了。 “鼓鱼!”我喊了出来。 他怔了一下,然而头也不回地走得更快了,差不多跑了起来。我只好跟在他后面跑,而他听到我加快的脚步,竟像发了疯似的,迈开两条长腿腾空而去!我惊异地立在原地,看看周围,面前是招山,父亲的山洞就在山那边,他躲在某处的灌木丛里,观看着我们离去。他一定看到了鼓鱼甩下我的全过程了,我有点惭愧,又有点怨恨他,觉得自己冤枉跑了这么远的路。再转回去吧,又怕找不到那个洞口,而且好像也没有气力再去找了。 我就这么委委屈屈地回家了。 二 我躺在我的小木床上,总是睡不踏实。床板太硬,垫的褥子太薄,一会儿功夫,右边就睡疼了,翻过去,左边也疼起来。我想起父亲的地铺,那垫得厚厚的松枝,实在是个好主意,他从此可以免受硬床的挤压了。母亲昨天就来过了,对于我在山洞里的遭遇毫不感兴趣,似听非听的,只是对鼓鱼这男孩表现出很深的宿怨,将他称之为“奸细”。 “从小看到老。”妈妈说,“这小家伙原来住在我们隔壁,生出来哭都没哭过,父母也不管他,大家都把他忘记了,他偏偏长大起来。你想,这种阴沉的性情什么事做不出来啊,所以他有很多的劣迹,只不过没人抓得到他的把柄。他深谋远虑,可以把一桩犯罪策划得天衣无缝。” 二哥是一早来的,当时我就像现在这样在床上翻来bbr>覆去的,一边胳膊被床板硌得肿了起来。他站在床头,从上往下看了看我,转身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他们都不问关于父亲的情况,似乎他们关心的是一些另外的事,到底是什么事呢?我隐隐约约地感到这里面有某种我不知道的重大的背景,他们和父亲都是知情者。不然的话,二哥就不会要我检点自己的行为,不会用那种眼光看我,母亲也不会随后马上赶来了。当然,我是没法从他们口里问出什么来的,我就像被关在玻璃窗内的一只苍蝇。然而父亲还是选中了我去见他,他将一切重大的环节全对我隐瞒着,坐在黑幽幽的山洞的深处,运筹策划着这一切。他弓着驼背在培育他的兰花,在幽深寂静的地方,凭借着从岩缝里漏下的几缕光线,将种子撒在从远处挑来的泥土里。终会有那么一天,一场剧烈的暴风雨携带的泥沙将岩缝全部堵死,那时洞内便成了一片漆黑,只有小小的煤油灯爆出暗淡的火花。可是那一天还离得很远很远,父亲这样估算着,他的脸在那光线里变成了青色,他在等待沉睡的种子发芽。这种事,父亲早在心里估算过无数遍了,他的一切举动全是蓄谋已久的,他用凿子从岩石上凿出那几道缝隙,他的生活规模便由此固定下来。在那种地方长出的兰花,一定是十分奇异的吧? 从前,父亲常和母亲哥哥们一起谈论各种事情,却很少和我讲话,所以我一直对他感到畏惧。有一天,我失手打破了他心爱的景泰蓝花瓶,他在背后对母亲说:“这孩子一副苦命相,不要对他作什么指望了,平平安安地长大起来就是他的福气。”我明显地感到父亲总是避免与我直接接触,他几乎每次都通过母亲或哥哥对我传达一些毫无意义的指令,如交几个朋友啦,如学会一种乐器的演奏技术啦,再如看几本花卉栽培的技术书啦。我虽曾按他的意思努力过,最后当然一事无成。他并不关心我的状况,他早将自己发出的指令抛到脑后去了。父亲与母亲和哥哥们处在一种奇异的对峙关系之中,这一点我很早就察觉了。他们彼此各行其是,互不买帐,却又似乎订有某种攻守同盟。他们的同盟是将我完全排除在外的。实际上,这种对峙的关系一直持续到了今天,虽然他们早就不见面了,关系的实质并未改变。不然为什么我一去父亲那里,他们两个就连忙赶了来,观察我,试探我呢?就因为我是他们两方之间的中介嘛。 我丧失与人交往的能力似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就像迷路的情形一样。你越是努力要回去,双脚越是把你带到遥远的陌生地。那时我一说话便口吃,思维也失去连贯性,变得像白痴一样,所有的人都远远避开我。后来情形越来越严重。退学呆在家中似乎是一个转机,是绝望中的生机,我慢慢地可与人交谈了,可时间长了又不自在了,夜间毫无睡意,只好在屋外来回走动,追逐老鼠,挨户敲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当时正好我们家在另一条街有一间房子,我提出来要搬,母亲立刻答应了,因为我的情形实在令人担忧。搬开之后我的状况好了许多,我在这里一住就是十二年,我成了一个靠父母家产生活的废物。对于我这种废物的身分我们家倒毫不在乎,可能我一生下来他们就是这样看我的,从来也没改变过。两个哥哥一直对我很厌恶。不知怎么,在长期的、暗淡的想象中,我已经将母亲设想成了一个婴儿,将父亲设想成了一个老迈的园丁,而两个哥哥,则成了园丁的助手。这种画面里每次都没有我,我是不存在的。婴儿在花园里乱爬,年老眼花的园丁用锄头锄来锄去的,一不小心,竟锄掉了婴儿的脚趾头,血流了出来,园丁弯下驼背去察看,二哥像一粒弹丸一样从远处冲了过来…… 多年以后,我居然成了对峙的双方之间的联系人。我看出来,我一直就在担当这个角色,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在我的命运里有种安排,我只能身不由己地服从。老园丁拄着锄头站在那里看着某个隐蔽的处所,我不知不觉长大起来,他的背也一天天驼下去了。最重藏书网要的情况都发生在我出生前。 我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煮了一碗面吃了。我的小房间里光线很暗。大多半时间我都躺在我的小木床上,暗淡的光线能使我不常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墙上倒是有面镜子,可每次里面映出的人像都是模糊不清的,这也是我需要的效果。我在房里磨蹭了一阵,就走到了外面,因为母亲叫我去帮她掏干净屋前的留泥井。 从街上一拐弯就看见她在院子里,她站在那里和屋里的一个人吵架,那人好像是二哥,又好像不是。母亲火冒三丈,跳起脚来破口大骂,里面的人似乎也在回骂。我听了老半天,确定那人是个女的,莫非是大嫂?平时她与大嫂虽亲密得很的样子,我却常听见她在背后说大嫂的坏话,是矛盾终于爆发了吗?我踌躇着,在门口站了好久,最后,听到母亲住口了,我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又走到院子里,看见母亲正站在留泥井边上发呆,她的嘴唇涂得发黑,假发戴歪了许多。 “妈妈,谁来家里了呀?” “谁?我没有看见呀。你来得这么晚,我已经让你大哥把留泥井掏过了。我先就不该叫你的,我总忍不住用一种功利的眼光来看你。早上我一起床就想,三弟是我的儿子嘛,我养活他,他什么都不干,现在留泥井快满了,让他来帮我掏一下也不过分嘛,他凭什么成天不干活?太过分了。你看,结果是你来得这么晚,别人替你干了,我又错了。”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院子里兜了一个圈,她这些话就像是说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听的。 我还不甘心,东找西看的,想找出那个和她吵架的女人来。我想,如果真的并没有谁在屋里,她干吗要那么起劲地吵呢?我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快三十岁了。”我谦卑地说道,缩在围墙的阴影里。我看见满院子亮晃晃的,觉得不大舒服。 母亲似乎很沮丧,一挥手,冷淡地对我说:“进来吧。” 到了屋里,她倒在围椅里长长地叹着气,又说起掏留泥井的事: “本来这事谁做都一样,可我就是忍不住,念头一转就转到你身上去了,这是我这一生的大弱点,现在年龄大了就越发厉害了。因为昨天我知道你去了你父亲那里,今天一早我就想起了留泥井的事,就像是无意中想到的似的。你一直挨到现在才来,说明你在心里仔细的衡量过了。你一出生你父亲就说,这个家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有时我想,你一件一件都要搞清楚 7684." >的,包括你出生前的那些事。有时我又想,没那么容易吧,多少人耗费了一生的精力,到头来还不是蒙在鼓里。” 她不说话时,那张涂着厚粉的脸成了一个假面。她闭上眼,似乎精疲力竭了,可能是刚才那场争吵把她搞成了这样。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可能母亲一个人在家时常常这样发作?要知道,她可是精力旺盛的女人啊。可以想见,那衰弱古板的老园丁是怎样压抑了她的天性!怪不得她当年极力主张我搬开,她可不喜欢让我看到她失常的举动。 家里的家具和摆设全都是几十年的老古董了。我从小就熟悉的这张粗笨的大方桌,桌面的油漆早已磨光,以前父亲每次出走归来都要坐在桌旁沉思默想一阵,用骨节分明的指头敲击桌面。现在这张桌子上总放着一件古怪的东西,这东西完全没意义,但每个坐在桌旁的人都喜欢将它拿在手里把玩,这东西有点像一根兽骨,又有点像一个镇纸。客厅里放着几把大木围椅,也是那种结实而又粗笨的式样。靠墙有一排食品橱,这些食品橱都异常高大,似乎暗示着往日的堂皇生活,可现在里面都空空的,因为长年不打扫都长了霉,变成了黑色,蟑螂在其间频繁地穿行。我记得母亲说过好几次要把这些食品橱扔掉。一切都还是我小时候的那种样子,同样的房子,家具,厨房里散发出同样的酸排菜的香味,走动时木板壁发出同样应和的响声,只是父亲不在了。母亲对这一点似乎没什么感触,可能她已经习惯了父亲出走的事,她看上去很平静,似乎并不觉得父亲这一次的穴居与以往有什么大的区别。我想,唯一的不同只在于:以前父亲从不说清楚是去什么地方,行动诡秘,这一次却在出走前明确地告诉家人:他是去招山的一个洞穴里,这个洞穴是他在一次捕蝴蝶的时候找到的,那地方既隐蔽又容易与外界联系,是他安度晚年的好处所。我记得当时母亲和两个哥哥都对他的招认不感兴趣,父亲话还没说完,他们三个人就讨论起当天报纸上的一桩新闻来了。母亲事后告诉我说,父亲说的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她都为他这次行动作了两年准备了,他去哪里还不是一样,她可不想深究下去。 我想着这些事情时,母亲从围椅里醒过来了,她脸上的白粉往下直掉,弄得胸口上一片白,她掏出一条手巾扑打了一气。然后她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根骨头样的东西,放到嘴边,用门牙轻轻地啃了起来,发出嘎嘎的声音。 “爸爸成了园丁了。”我冲口而出,眼前又出现那个花园。 “嘿嘿,三弟真执着啊。好像你父亲本来就是那种职业吧?”她放下骨头,走到我跟前,将满是皱纹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好像在安慰我似的。 “我坐在这个地方想心事,往事如云啊。这张桌子,这些个食品橱和木板壁都挤压着我,我就走到院子里去,编造了那个留泥井的谎话。我一时心血来潮就想到了你,我把你叫了来,其实留泥井上个月才掏过,干干净净的。这样你就成了我谎言的一部分了。好久以前,也是在这个客厅里,不光彩的事不断发生。我记得我们一家忽然幻想过另外一种生活,你大哥提出去办一个养鸡场什么的,你父亲与他争论得面红耳赤,还动起手来,两个人都气呼呼的,我知道他们两人都是在开玩笑,相互找乐子,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寂寞啊。后来你大哥搬走了,还是常回来,我看他是人走心不走……我说到哪里了?对了,关于谎言,当你编谎话时,你的脖子就变得像长颈鹿一样,从窗口伸出去,有时还可以吃到屋顶上的瓦森呢。因为屋里这些个东西的挤压,我现在动不动就说谎,你也看出来了吧?你可不要说给你父亲听,他会大吃一惊的。” “说不定你看见他现在的情况也会大吃一惊。” “怎么会呢?他能有什么情况呢?都是约定了的事。倒是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你父亲有一把指甲钳,是用了三四十年的老东西了,他把它藏在这屋里的一个地方,他还将那个地方指给我看了看,这是他临走的那天早上的事。我把那个地方忘记了。本来好像没什么,不就一把指甲钳嘛。慢慢地我就不安了,不由自主地到处找。今天早上我又想:‘会不会埋在院子里呢?’我在院子里转了又转,这里挖一挖,那里翻一翻,一直搞到你来的时候。你父亲这个人真是老奸巨滑,谁能跳得出他的掌心?所以他去不去山洞里穴居还不是一样。” 母亲脸上的白粉现在已经掉光了,有种邪恶的表情从她脸上的皱纹深处漾开来,她的样子既衰老又阴险,我平时从未见过她这种样子,不由得有点害怕,我一直认为最不可捉摸的人是父亲,他来去无踪,行为古怪,可是这一瞬间,我忽然悟出最不可捉摸的人其实倒是母亲。她一个人呆在家里的方式实在奇特。我们这里有很多老年人都爱旅游,只有母亲从来不外出,她坚守在这个家中,她似乎在这些陈年古董之间漫游,其实她对它们也是视而不见的,她之所以在它们之间漫游,是为了找东西,找的那些东西都是父亲遗下的,至于找没找到,我从来没听她说起过。我看见她在院子里东挖西翻的,还凶狠地与不存在的人吵架,一开口就对我说谎。最近她说她要扩大社交了,可我从来没见过谁来她这里。她总是精心搽好粉,戴好假发出去,天知道她出去搞什么。她和父亲一定在一些重大的决定上有很深的默契,父亲的穴居也许真的是他们俩合谋的结果,可为什么那一次她与父亲幽会回来要躲在房间里哭泣呢?我面对着眼前这张衰老的脸,思绪就变成了一些游丝,是的,关于她的一切全是无法捕捉的。 “妈妈,你不想去山洞里看一看吗?” 她连连摇头: “不,永远不!为什么要去?就因为他穴居了吗?穴居只是一种姿态,再说他自己也没把那当回事,只不过是随随便便往山洞里一搬,心里所想的,还是我们这里这些事,不然他把你叫去干什么?指甲钳会不会藏在食品橱后面呢?我早说过要将这些食品橱扔掉……我的确记得清清楚楚他向我指示过藏匿的处所,这件事绝不是在梦里发生的。” 她果断地站起来,从房里找出一把锤子,打开碗橱的门,去锤那些背板。她搭的?99lib?椅子没放稳,随她的动作摇晃着,可她不管这些,锤一阵又反过身来问我: “看看下面,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没有?” “没有,妈妈。”我厌恶地答应了一声,悄悄地溜出了门。 在街上,看见大哥大嫂正匆匆往这边赶,后面跟着他们那愁眉苦脸的儿子,他们看见了我,跑得更快了。 “妈妈怎么了?”大哥喘着气问道,两眼恐怖地张大了。 “好好的。你们究竟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我说完这话之后,看他俩耳语了一阵。 他们不肯说出他们担心的原因,只是问我听到了什么流言没有。 “你看我们有多苦,成天被这种事弄得昏头昏脑的。”他的表情的确是苦不堪言,“我们的行动处处受限制啊。” 大嫂想起了什么,突然问我: “你是听到了什么才到妈妈这里来的吧?你倒好,成天无所事事,想来就来,要说我吧,每天上班累个半死,回来还得干家务,好不容易干完要休息一下,你母亲又来捣乱,这不,又到你们家来了。” 我羞愧地低下头,一声不响。 我又回到了我的小床上。这里光线阴暗,周围的家具若隐若现,虽然外面总有人不断地上楼下楼,将皮鞋用力在水泥地上摩擦,时间长了,这种事也是可以忽略的。我闭上眼睛,再一次将思绪集中在那只鸡的问题上。 芦花鸡是一个月前进来的,现在我们这里已经很少见到芦花鸡了。这只芦花鸡是母的,并不健壮,还有点干瘦,有点肮脏,样子也不漂亮,乍一看有点凶,再仔细看又发现并不是凶,而是生就一副冷淡的面孔,我对鸡们总是注意观察的,还从没见过这种神气。一般它们总是将心底的欲望付诸行动与表情,要么东啄西啄的觅食,要么仔细倾听人的呼唤,以便尽快享受到美味,可是这只鸡,你呼唤它也好,吓唬它也好,它毫无反映,它在房里慢慢地转圈子,既不觅食也不害怕,就好像聋了一样。 当时我正躺在现在这个位置,我撑起上半身,想要将它看个究竟,也想确定一下这只鸡不是我的幻觉。为此目的我还特地打开了电灯,我就着灯光将它身上的片片芦花都看得清清楚楚。芦花鸡对于我开灯的举动仍是没有反应,它又站了一会儿,就走出了半开着的门——那门是大风吹开的。我注意到它临出门之前稍微踌躇了一下才迈步。 此后它又来过两次,都是旧戏重演。最后这次我忍不住将床上的枕头朝它扔了过去。枕头打在它尾巴上,它的确吃了一惊,发出几声低鸣,然而很快镇定下来,迈着它固有的步子出门了。 芦花鸡的事使我原有的沮丧情绪变得更为沮丧,我只要一躺下就免不了想起它,它那不好看的样子,它那冷淡的神情,这一切,使得身下的木床硌得骨头更痛了。有一天深夜醒过来,周围的家具和墙好像全消失了,拉线开关本来是在墙上,现在墙的位置一片空虚,也就没法开灯了。可能我是睡在野外,不然怎么会冷得发抖呢?而我对床被移到野外的事又完全没有准备,所以盖的被子也不够。虽然将垫的褥子也卷在身上,还是冷得不行。寒气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睁着眼,眼前什么都没有,我又爬起来用脚往床沿下面探了好几次,根本探不到地面。出于谨慎胆小的天性,我决定呆在床上不动,也不发出声响。黑暗中,我顽固地盯着前面的一个方向,我坚信前面总会要出现一点什么的。我盯了很久很久,什么也没出现,我的眼睛疲劳得要死。最后,有一点朦胧的亮光映进我的眼帘,那光线却是从我背后发出的,原来我弄错了方向。我扭转脖子,看见那微光是从窗帘的缝里透过来的。慢慢地,我房间的整个轮廓又呈现出来了。 芦花鸡还会不会来呢? 为了谈论芦花鸡,我和母亲吵了一架。母亲是很少来我这里的,那天我还没起床她就来了,我有点意外,因为前几天我去父亲那里后她才来过。见她坐在床边,我干脆懒得起来了,就躺着与她说话。开始说了些什么不记得了,没多久,她就提起二哥的事。似乎这就是她来的目的。她和二哥的关系好像恶化了,她说二哥近来越来越目中无人,在家里称王称霸,搞得她心绪低沉。昨天他竟然提出要把餐桌搬到院子里去,还说房子太老了,里面一股陈年霉味,露天就餐有益健康什么的。 “以前你父亲在家时他可不敢这样,他总是缩在角落里。我们这个家庭在迅速地分化,连我都有点不能适应了。” “你不是说父亲在不在全一样吗?” “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我想都没想过要去找他,你二哥就利用了这一点,他野心大得很,有点自立门户的味道,我知道他在心里打的那个算盘。你去找过你父亲了,这很好嘛,你是一个不怕艰难的青年。现在家里乱成了一团糟,你说说看,你二哥从小文质彬彬的,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野蛮了?” 我把双手枕在脑后,并不怎么注意听母亲讲话。根据以往的经验,母亲这种人的话,你越认真听,越超出你的理解,不去细听反而有可能接近她的意思。比如她现在到我这里来,好像是受了二哥的气,要来诉说诉说,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能偶尔接近一点皮毛。现在她逼我回答她的问题,我总不能一声不响,于是我就信口说道: “有种不受干扰的东西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它就在我们身边,当我们独处时就看见了它。原来我一直不相信,直到那天上午,那只芦花鸡来过这里之后,我才眼界大开。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哪里会相信这种事呢?” 我终于说出来了,我觉得我说这话时脑子里异常清晰。也可能外面要下雨了,这时房间里更加昏暗,母亲的上半身在我头上晃动着,有点张牙舞爪的味道。 “那种鸡是不存在的,你从小有障碍。还记得你退学的事吗?你不能与人交往,总是弄错一些事,其结果是触犯了所有的人。所以那天,我听说你居然与鼓鱼这种人搅在一起了,我就在家里惴惴不安起来。你和他之间会产生一种怎样的交流呢?那孩子从小心术不正,我可是深有体会的。刚才你冷不防提出一只芦花鸡的问题,我简直吓了一跳,这就是那个心术不正的家伙的影响嘛。” “芦花鸡的确来过了,一共三次,它又聋又倔,不管我怎么吆喝,它总是有条不紊地在这房里兜圈子。” “你不能与人交往,你是自己脱离大家的。我要坚持说芦花鸡是你的幻觉,说不定是鼓鱼那家伙捣的鬼。有这样的鸡,我活了七十年,怎么没见过?你少与那种人搅在一起,你要明白,你是一个没有生活能力的人,到现在还住着父母的房子,吃穿也是父母给你的,你总不能忘恩负义吧?要是那样的话,就很麻烦了。” 她终于透露了她这次来的目的,可是我还不能确定,如果我真要忘恩负义,如果我一直与鼓鱼搅在一起,饲养芦花鸡,她会不会断绝我的经济来源。对她的话,一点也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如果说1+1=2,对于她,你得说1+1=3,甚至1+1=5。她这一套我已经相当熟悉,所以我就不管她,继续说: “那真是一只非同寻常的鸡,从它眼中射出的光是那样的冷,就仿佛这个世界不存在似的。它消瘦、丑陋,可是……” “你在发烧!”母亲勃然大怒,“你站在这里说胡话,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看你这副模样!那个心术不正的家伙在回家的路上甩下了你,在他看来,你不过是一只烂手套,所以你就在这里自怨自艾,像一条丧家狗。” 她真的在我头上张牙舞爪起来,我还以为她要揍我了,连忙用被子蒙住头一声不响了。过了好久,没见她动手,我战战兢兢露出头来一看,她已经悄然离去了。她到底来干什么? 啊,母亲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 我该起床了,我慢条斯理地铺床,洗漱,吃饭,一边竖起耳朵听楼上的动静,我有点做贼心虚的味道。 吃完饭,洗好碗,掀起窗帘一看,鼓鱼站在一楼的外面。他又成了那个男孩,脸上十分光鲜,纯净,他在山洞里给我的老气横秋的印象一点也没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 “家庭是最危险的陷阱。”他有点稚气地向我大声说。“我今天一早就想到这句话了,我也可以这样想:我对你不负有任何责任。喂,你的脸怎么有点浮肿呢?这使你看起来有点呆板,这很不好。” “我母亲不喜欢你。”我说了这句话就看着他的脸。 “你不要相信她的话。不瞒你说,有段时间她就同我自己的妈妈一样。不如说,我没有妈妈,她就代替了我妈,所以她才总是对我不满意,可是我这样站在外面谈话不是显得很滑稽吧,我到你房里来好吗?” “好。” 一会儿他就来了,门没关,可他还是先敲门才进来。他似乎对我的房间很喜欢,连声称赞,说起光线幽暗的种种好处,“人在这里就像藏起来了似的。” “可是你把床铺得这么整齐,你天天铺床吧?依我看完全没有必要。比如现在我想在你的床上躺一下,可是你铺得这么整齐,我就不好意思再弄乱了。你再仔细想想看,你有铺床的必要吗?”他严肃地说。 “如果你想在我床上躺,你就躺吧。”我把被子摊开,好奇地望着他。 “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他开始脱衣,他穿着棕色的毛衣,里面是浅黄色的内衣。他的肩很宽,脖子却很瘦、很细嫩,他的腰也是又细又柔软,屈着的双手有点像婴儿的手。他脱完了,只剩内衣,他回过头来朝我笑了笑。 “我这就躺下了啊。我要你坐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他从被子边上伸出指头纤长柔细的手,我握着那只微带暖意的手,心里生出无限的感触。我看见我那床有些肮脏油腻的被子盖在他很瘦的脖子上,不由得十分惭愧。他一刻也不安静,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如一条上了岸的鱼。他的手在我的手掌里却很安静,他还不时轻轻地抚摸我的掌心,他这样做的时候,便调皮地望着我笑。 “你在山洞里讲的那些话,一点也不像你现在给我的印象,我一直在想:你这样一个男孩,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思想。”我用力说出“思想”这个词,又觉得太不妥当,太可笑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想说这句成语对吧?”他在被子底下咯咯地笑着,身子扭动得更厉害了。“你认为年龄有很大的关系吗?你猜一猜我几岁了?” “可是总有一个契机吧,这样你才会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呀。” “你称之为奇怪的那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告诉你,我的所有的想法——思想都来自于你。你一开始就把自己排除在外,这伤了我的心。”他突然把他的手从我的掌心里抽回去了,身子也停止了扭动,绷着脸,将头部向着墙壁侧了过去。 “你刚才说,你所有的思想都来自于我,你说这话,就好像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可是在我的印象中,你虽住在我楼上,我们却从不打交道,也没有在一起交谈过,可以说,我们是两个陌生人,直到——”我突然住了口,因为我看见他的肩膀在一抽一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我走过去将他的肩头扳转来,看见他满脸都是眼泪。 “请不要这样,难道你不能跟我好好地谈话吗?如果我刚才的话得罪了你,请你向我指出来,我可以改。” “已经晚了。”他抽抽嗒嗒地说。 “可是你至少可以向我指出来,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样不明不白的,我感到很不安。一开头,是你提出要躺在我床上,你还要我拉着你的手,现在你却不愿对我开诚布公,让我蒙在鼓里。” “你怎么这么重视我的意见啊?”他止住了哭泣。可怜巴巴的样子。 “我?还不是因为你一早站在窗外与我谈话,然后又进屋来躺在我的床上,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做的人。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让你躺在这里了,而且你还说你很喜欢这里的氛围。你想,除了你,还有谁在我的床上躺过呢?” “那你为什么还说我们是两个陌生人呢?” “我是说原先我们是两个陌生人。好,我收回我的话,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们从来就不是陌生人,我们一直是两个好朋友。你看,我坐在这里,你躺在我身边,你的手放在我掌心里,我们差不多是心心相印了,是吗?”我拉过他的手,用力握着。 “你把我弄痛了。”他挣脱我的手,不高兴地说,他的态度给我热烈的情绪泼了一瓢冷水。“我早就听说过,你一点也不会和人交往。” 他下了床,一声不响地穿衣服,根本不朝我看一眼。最后,他弯下腰去系鞋带,系好鞋带就打算走了。 “你一点也不想和我交往了,是吗?”我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脸上发起烧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 “这种事得看情况而定。” 他走了。我把手伸进被筒,被筒里竟没有留下他的体温。这是怎么回事呢?他躺了这么久,他的手倒的确是温暖的。 我有点后悔,我不该说他是陌生人,如果我不说,他就不会走,可能还要和我讲一些我感兴趣的事。他既然经常去父亲那里,就不是一个一般的男孩,他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父亲在那种地方栽培兰花的过程什么的。唉,我为什么一冲动就乱说话呢?我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不清,说起话来东拉西扯的。其实只要不开口,一味听他说,就什么问题也不会有。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下次再来,我一定要保持沉默,决不乱说一气。回想起鼓鱼那细细的颈脖,心里就涌出一股说不明白的情绪。我真是个白痴,他在我楼上住了这么久,我却从未注意过他。会不会是父母有意安排我住在他楼下的呢?我仿佛记得当初我退了学,在家里很苦闷,母亲就向我建议搬到现在这个地方住,母亲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父亲也在场。莫非又是父亲的策划?想到这里,我隐隐地激动了一阵。 我一直认为鼓鱼是一个外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现在还是,父亲选中他就因为这一点。可正是这个外人,掌握了我们家庭里的重大秘密,从这种意义上说,不仅他不是外人,我反而成了外人了。父亲是在长夜难熬的时分,在冥冥之中选中他的吗?或者反过来,竟是鼓鱼选中了父亲?要是从一开始,鼓鱼就在与母亲争夺父亲,那么母亲对他怀恨在心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对鼓鱼这人摸不透,他有点如俗话说的“绵里藏针”,或者说外柔内刚。刚才他脱衣的时候,我看见他穿着柔软的黄色内衣,脖子和手都像婴儿,我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与他贴紧了。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与我交谈起来,我才知道他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要说进入他的内心,就是摸清他的意思都是不可能的。这样一个人,却能与父亲在黑暗的山洞里交流,领着父亲去集市,穿过拥挤的人群如同穿过无人的广场。闲下来的时间,便盘腿坐在铺了松枝的床上讨论如何在那种地方栽培兰花的事。我以前就有点妒忌父亲,现在更是如此了。下一次鼓鱼来,我一定默不做声,让自己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只到父亲一个人那里去,有时也会到我这里来了,日子一长,我和他就会建立起一种固定的联系,到那个时候,我也就不会把去看父亲当作一件大事而是想去就去,可以和人一起去,也可以单独去了。唉,为什么我在鼓鱼面前总忍不住要说蠢话呢? 我就这样在鼓鱼躺过的被子下面胡思乱想,漫无边际。后来因为背被床板硌得生疼,我就起来了。 我弯下腰系鞋子的时候,听见门上有种可疑的响声,好像是老鼠在咬门,嗒嗒地响。我吼了几声,那响声仍然继续着。我连忙三下两下系好鞋带,冲到门那里,猛地一下拉开门。并没有什么老鼠,却是那只芦花鸡。我拉开门的时候只看见它的背影,它已经下楼去了,而在门口有它拉的一堆屎。刚才一定是它在用嘴啄门,当然门上面是不可能有什么虫子的,它在干什么呢?仅仅只是在操练吗?母亲不相信芦花鸡的事,要是她来这里亲眼看看就会没话说了。下一次,如果它在我房里掉下了羽毛,我就要把它捡起来,免得自己忘记,因为这是一件必须不断回味的事,而我又是一个粗心的人,我最容易被眼前的琐事弄花眼睛。 现在我该干什么呢?我这样一个吃闲饭的人,糊里糊涂地寄生在这个家庭里,对于自己出生前的事毫无所知,又被家人严密地防范着,我有什么事可干呢?当然也还是有我可以干的事,比如现在,我可以去观察芦花鸡,我猜它一定在楼下的什么地方。它的主人是谁呢?这个人一定十分懒惰,粗心,总是忘记喂它,不然它就不会长得那么瘦。要么是这只鸡本身有病,吃了食不长肉。后面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因为芦花鸡并不像饥饿的样子,它到这里来一点也不是为了找东西吃。我想着鸡的事,不知不觉下了楼,用目光寻找着它的踪迹。我的样子一定很怪,隔壁那人伸长脖子朝我探望了好几回。 它消失了,到处都没有。也可能它被它的主人关进笼子了,它的主人可能住在一楼,那后面有个很小的院子,我看见有人将鸡鸭养在里面,弄得很脏。我站在一楼,我的目光穿过围栏朝院子里搜索了一阵,还是没发现它。那里面鸡倒是有几只,全是肥胖的黄母鸡,笨重缓慢地在里面走,低着头找东西吃。 “你想养鸡吗?”一楼的老太婆有点口齿不清地问我。她的牙齿全掉光了,说起话来露出紫色的牙床。“养鸡也算是一种工作呢。” “不,我不养鸡。这里有人养了一只芦花鸡,对吗?” “芦花鸡?不,没有芦花鸡,我们这里只有本地鸡。芦花鸡?十多年前有过。既然你不养鸡,问这干什么呢?” 她摇着头,瘪着嘴,很不赞成地看着我。 “就在我们这栋楼里,有人养了一只芦花鸡。”我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没有,没有,谁看见了?谁也没有。你在说大话。”她又摇头,说完就进屋去了,并随手关上了门。 我听见她屋里有鸡在叫。 我正要走到外面去,老太婆突然又开了门,朝我招招手说: “你进来,我有点事要问你。我姓菊,别人都叫我菊妈妈,你从来都不理我,为什么呢?他们说你不能与人交往,竟有这种事吗?” 菊妈妈唠唠叨叨,将我扯进屋里。 三 “三弟,你的父亲穴居了,是吗?我要对你说,这绝不是什么丑事,为了证明这一点,我想把你出生前的一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你。” 菊妈妈的嘴一瘪一瘪地吐出这些话,我立刻有点激动起来。 菊妈妈的家里只有一间房子,简陋得可怜。屋里摆着一只旧木床,一个碗橱,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子,我进屋后就坐在其中一把上面。这间房连着前面的小院子,鸡们不断地在房里跑进跑出,一点也不怕人,还把屎拉在方桌底下。 “我很久以来就打算把那些事原原本本告诉你,可是我遇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压力,这些压力使得我每晚做噩梦。喂,你怎么把脚伸到方桌下面去了?那里是鸡的地方。你坐好,我要讲的问题是非常重大的。对了,现在我每天夜里做噩梦。我原来是习惯早睡的人,大约七八点钟我就上床了。自从你父亲出走那天起,我就担心起一件事来。我老在想,他会不会哪天晚上回家,路过我的房子,在窗玻璃上轻轻地敲几下呢?由于怀着这样的担心,我的睡眠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有时竟直到东方发白才入睡。夜里没睡好,白天吃起饭来如同嚼蜡,对生活的信心也是空前的低落。你也许会觉得奇怪,我这样一个穷老婆子,孤零零地生活了几十年,为什么到了暮年会忽发奇想,非要指望你父亲在我的窗玻璃上敲几下呢?莫非你父亲从前与我有什么特殊的关系?还是有过什么约定?不,这些都没有,我和你父亲不过是一般的熟人而已。你想,正因为我和他只是一般的熟人,假定他昨夜做出了那种古怪的举动,假定他于无意之中想起了我这样一个熟人,而竟然一高兴就与我联系了,咚咚地在我的窗玻璃上敲了两下或三下,这岂不是我生命中的一桩大事吗?你父亲穴居的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知了,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谈论这件事。每次我走过去想参与谈论,他们总是使眼色,挤眉毛,设法将我支使开。次数一多,我就醒悟过来我不是他们一伙的,我是个重要人物。可能是因为我年龄大,见多识广,掌握的情报特别多,他们才会对我有特殊的防范的吧?时间一长,我就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看作了你父亲的同谋,有多少个万籁俱寂的夜晚,我总在房里焦急不安地踱步,竖着两只耳朵倾听。我虽年老眼花,两只耳朵还像猎狗一样灵敏。可能是因为我的心情过于急迫,也可能是某种幻觉产生了,一天夜里,当我终于熬不住而睡着了时,我猛地惊醒,看见窗玻璃上有个影子,我马上想:穴居的人终于和我来联络了!我飞快地跑到门外,那人已不在窗前,而街的对面有模糊的脚步声。我追到街对面,路灯下的马路空空荡荡的。我觉得他是在和我开玩笑,他本人一定躲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了。我迅速地判断了一下,认为他是躲在垃圾房里了,我爬上很陡的楼梯进了垃圾房,果然听见恶臭的垃圾堆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我站在垃圾坑前,将身子倾向前,想看个究竟,可是我突然踩着了一块瓜皮之类的东西,就一头栽进了垃圾坑。我倒在秽物里面,滑滑溜溜的,爬了好久才爬出来,浑身臭不可闻。偏偏这时有人从楼梯那里上来了,半夜里谁会到垃圾房里来呢?我正纳闷,那人举着一支小蜡烛进了门,我认出那是街上捡破烂的坤老头,他一直住在垃圾房里。坤老头手里提了一样白晃晃的东西,他一坐下就把那件东西放进水桶里去洗,洗完后放在砧板上,准备用刀去切。就在这一刹那间,烛光照亮了那东西,我发现那是一只小孩的脚板!我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垃圾房的楼梯上滚了下来。我过了马路,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见那坤老头燃起了明火,可能是要烤那小孩的脚。” “我在家里躺了好些天,因为那一跤摔得不轻,造成左臂骨折,一直到现在还没好。现在回忆起那件事,我承认我是有点过分冲动了,可我不完全相信那只是我的幻觉。谁能说得准?也可能真的是他来过了,又躲起来了。虽然一切都要等到下一次机会才能证实,我是有这个耐心的,而且这件事也很有意义。那一天,唯一千真万确的事是我看见了对面的坤老头提着小孩的脚板,这个鲜明的印象使我恶心得大病了一场。” 现在你已经对我的生活有了一个大致的印象,你看见了,我就住在这种地方,我又下贱又贫穷,还掉进了垃圾坑,并因此大病一场,我掉进垃圾坑只因为卑劣的好奇心,我养的鸡也长得不好,由于城里空气污浊,它们动不动就发瘟。可是你不要以为我这种生活是最为屈辱的生活,要是你这样认为,你就错了。实际上,我还是生活得比较理直气壮的。我的家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它们都很靠得住,桌面是樟木板,椅子是上好的柳木做的。我每次回到家,稳稳实实地坐在我的椅子里面,那种感觉还是十分富足的。有一个情况你可能还不十分了解,我在这一带还很有影响力,因为我年纪这么大了,又很有独立精神,所以如果我想干什么事,基本上没人敢来加以干涉,有些性格软弱的人还很想来巴结我呢。据我的观察,真正过着屈辱的生活的是你妈妈。我并不想背后讲你父亲的坏话,他是一个捉摸不定的家伙,我虽然希望他来和我联系,也并不喜欢他这个人,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家伙呢?刚才我说你妈妈过着屈辱的生活是因为我亲眼看见过一件事,这是去年夏天的事。你父亲躲在这附近的一个仓库里培育花卉,有一天,他叫楼上的鼓鱼给你妈妈捎个信,说他要与她见面商谈。你妈妈匆匆赶到仓库,他却将门关得死死的,你妈只好站在门外哭,哭得真是伤心。我从那边路过,你妈妈激动得丧失了理智,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我抚摸着她的肩膀劝她不要太伤心,我说: “‘来日方长嘛,凡事不要急于求成。我们能够做成功的事,往往是我们毫不把心思放在上面的事,你越专注,目标就离你越远。’” “我觉得我的这句话说得很好,很富于哲理,因为你妈妈立刻就止了哭,眼里闪出希望的光辉来。我听说不久你的父亲就与她幽会了。当然那次见面的结果并不令她高兴,可这是另外一个方面的问题了。直到最近,你父亲穴居之后,你妈妈也有了种解放感,人也活跃多了。因为她用不着再天天提心吊胆地等,她等待的目标移向了遥远的将来,某个不可知的霜冻的早晨,而目前,她可以及时行乐了。你现在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也等待一些事,比如等你父亲来敲窗什么的,甚至还为这等待付出过惨重的代价,比如掉进垃圾坑之类的,可是这同你妈妈有个根本的区别。我是独立自主的,我想等什么就等什么,而你妈妈,一定要得到你父亲的召唤才会去等待,所以她才是可怜的人。有段时间你父亲没有召唤她,你也看见了,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心神不定,放任自流,无所事事。一句话,糟透了。你父亲穴居的事她是高兴的,他在家里对她压抑得太厉害了,她简直有点透不过气来,完全没有自己的时间。一个人,没有自己的时间不就同死了一样吗?还有一件事,因为鼓鱼和你父亲的关系,她就怀恨他了,按照她的逻辑,鼓鱼应该把你父亲的一切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她,但是你父亲这个人是十分吝啬的,他不让鼓鱼向你母亲透露点滴情况,他只是使你妈妈知道鼓鱼常到他那里去,这一来,你妈妈当然就恨这个孩子了。其实呀,鼓鱼是无辜的,他只不过是执行你父亲的命令。” 菊妈妈一下子说完这一大篇话之后,显得很疲倦,说话时脸上泛出的红晕也一下子消退下去,那张脸变得又憔悴又丑陋,好像她的灵魂已经从体内飞出去了,只剩下一个壳。她伸出一只老树根般的手抚摸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手心的硬茧在脸颊上发出“嚓嚓”的响声,接着她又打了好几个哈欠,这才将目光投向我。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些重要的事呢。”我提醒她道。 “我刚才一下子高兴就和你讲多了话,我真累死了。我自己也奇怪我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健谈起来,这于我的健康是很不利的,要知道,谈这种问题可是要命的事。” 她痛苦地皱着眉头,那张脸似乎又缩小了一圈。这时有一只雄赳赳的瘦公鸡冲到屋里来,跳上方桌,猛地一下发出啼叫:“喔喔喔——” 菊妈妈如梦初醒,“扑哧”一笑,转身从身后的米坛子里抓出一把米,扔给公鸡吃,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它吃。 “我正在想,我刚才的谈话是不是向你泄露了什么秘密呢?是不是会使你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呢?啊,我真的对你担心起来了,你可不要过多的去想一些问题,那不会有什么结果。你看你的脸色这么苍白,你缺乏睡眠对不对?我也缺乏睡眠,可我是老年人,只不过是在这里等死,不会有大的妨碍。年轻人不睡觉,往往后果很不好。” 她又抓过我的手,放在她那硬木片一般的掌心里握了握。 “你的手软绵绵的!”她谴责地看着我,“生着这种手的人总是一事无成,当然这不算什么缺点,可自己对自己要有个估计。” “我天天都在估计自己。” “你吹牛!你怎么做得到?你从来不做任何事情,对自己会有什么评估呢?比如我,我养鸡,我就根据自己养鸡的能力来估计自己。像你这种人,没有任何参照来对自己进行评估。” “你刚说要我对自己有个估计,现在又说我无法评估自己。” “你总是钻牛角尖,连我的话都听不懂了。我只是说你没有参照,但是你不应该泰然处之,而应该时时想到这一点。” “我明白了,你让我时时对自己说:‘我是个吃闲饭的家伙。’” “你总算有点接近我的意思了。可是那是做不到的,一个人要是天天对自己说那种话,非意志消沉不可。我的意思确切的是说——你的思维应当穿透那一层障碍,到达某个意想不到的处所,在那处所的前面,你又设置新的障碍,然后又加以穿透,如此无穷无尽。” 我愁眉苦脸,很不高兴听她空谈,我觉得她的空谈和她的身分很不相称,完全是种赶时髦的举动,像她这种孤老婆子,偏偏爱说这种不着边际的鬼话。我有点想走,又有点踌躇,心里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正在这时,一只黄母鸡朝我脚上拉了一泡屎,把我的鞋袜全弄脏了。我厌恶地捂着鼻子,请菊妈妈拿张纸给我擦一擦,我叫了她好几声,她始终没动,只顾想她的心事去了。我只好自己将鞋袜脱下来,赤着一只脚,提着沾了鸡屎的鞋袜往外走。 “你这就走呀?”菊妈妈忽然从沉思默想中超拔出来,一把抓住我。“刚才我们谈论了那种非常高级的问题,你说对不对?不瞒你说,我天天思考这类问题,可是我好久都没和人谈论过了,所以刚才就有点激动。你就不能再坐一坐吗?” “我的脚上有鸡屎,必须马上回去洗,你没看见我赤着脚吗?”我恶声恶气地说。 “我当然看见了。你太大惊小怪了,也够庸俗的,而且你的手又是那么软绵绵的,叫我怎么说才好呢?你这种人从来都是什么都不干,还要成天..抱怨。你走吧,我对你的希望破灭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对你这种人存着希望的,就像一场梦,我年纪已经这么老了,还时常犯这种错误,太不应该了啊。”她说着说着就走到小院里喂鸡去了。 我赤着一只脚回到我的房间,带着恶心用热水洗干净脚,换了鞋袜,又将弄脏的鞋袜放到水龙头下面冲干净。做完这一切,坐下想了一会儿刚才的事,我又躺到床上去了。 我已经在此地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注意过楼下的菊妈妈和楼上的鼓鱼,平时我与他们相遇,就像与电线杆相遇一样。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里,于不知不觉中,他们一直在观察我吗?菊妈妈口口声声知道我出生前的秘密,将我拉到她房里唠唠叨叨说了那么久,可是一点都没提那些事,那只不过是她胡说八道的借口。她因为无聊,或因为内心苦闷之类,便把我叫了去听她胡说八道,说的事情越不着边际,她自己越沾沾自喜。我由此断定,她根本不知道我的什么秘密,只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听人说起过这回事,她就利用这事来给她解闷了。由于她是一个一贯善于胡扯蛮绊的老婆子,又由于她坚信我是那种缺乏个性、毫无主见的人,她就信口编出了那些怪事,强迫我做听众,就好像她与我们家有割不断的关系,就好像她倒成了我父母所有秘密的知情人,而她生活的宗旨也正好在这上头似的,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吗?要真有这种事,几十年里头我怎么一无所知?不过她又不完全是撒谎,她倒的确掌握了我们家的一些情况,可能是道听途说的吧。奇怪,我怎么会一下子对她这么反感了呢?想来想去,还是因为她的那只黄母鸡,要是那只鸡不在我的脚上拉屎,我虽不耐烦听她的空谈,绝不会对她这么恼火。我有一种感觉,觉得她是知道那只芦花鸡的,说不定那只鸡就是她本人养的,那种古怪的鸡,正该养在她这种老婆子家里。要是我再与她谈下去,说不定她会透露芦花 9e21." >鸡的情况。据我估计,如果她情绪好,什么都会说的。都是那只该死的黄母鸡破坏了一切。 四 二哥说母亲越来越爱打瞌睡了。经常,她到后院去找什么东西,往地下一坐就睡着了。她仍然每天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搽粉、描眉,外加梳理她的假发。一天我走进屋,看见她在梳妆台上睡着了,假发放在一边,雪白的、光溜溜的脑 888b." >袋伏在手臂上。我站在那里,心里升起恐怖的情绪,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在那令人恶心的头皮上抚摸了一下。她立刻醒了,对我笑了笑,拿起那顶褐色的假发,对着镜子仔细戴好,又用粉扑将脸上的粉扫匀。不知怎么,我看着乔装打扮的母亲,只觉得毛骨悚然,我当时的样子一定是魂不守舍,目光散乱。 “三弟,你的脸色很不对啊。”母亲责备地说,“没有事最好不要在外面乱跑,最近外面流行痢疾呢。喂,你帮我把后面拉正一下。” 我走过去帮她拉正假发,我的指头又触到了她后脑勺上的皮,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冷噤。香粉味和老年人的体味混在一起,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墙角放着我熟悉的那个瓦罐,瓦罐在厚厚的灰尘里面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我小的时候,瓦罐里长年睡着一只蜥蜴,是母亲养在里头的。蜥蜴常跑出来,趴在墙壁上捕食蚊虫。我一连几个小时观察它,总想和它交个朋友,可是母亲不让我靠近它,它是她一个人的宠物。那时我真羡慕母亲。后来有一次,蜥蜴爬到父亲裤腿上,被他抖到地上,一脚踩死了。这一幕恰好被我看见,我还偷偷哭了。当我哭着告诉母亲这件事时,她怔了一怔,然后松了口气似的说:“死了就好了。”她一点也不怨恨父亲,马上忘记了这回事。我记得蜥蜴的尸体被她扔进了垃圾桶,那小东西的头部被父亲的大皮靴踩得稀烂。 我蹲下来拨弄那只空空的瓦罐,母亲在我上面说起话来。 “我和你父亲曾经策划过你的前途呢。那时你才两岁,你吃东西的样子贪得无厌,我们谈论说,你那种样子太令人担心了。你父亲就提出把你现在住的这间房子为你留下,你看,后来果然派上了用场。”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和人群隔开呢?这样做不是太过分了吗?我的一切你们事先都策划过吧,我觉得自己太委屈了。” “我们并没有策划一切,你也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是你父亲,他总有那种神秘的预见力。比如留下这间房子的事,当时家里经济情况并不好,我不断提出要卖掉它,你父亲就是不肯。现在我必须去参加社会活动了,不然的话我又会打瞌睡,这对老年人来说是很不好的。你不要怨恨你父亲,你住在那里不是很好吗?这么多年平安无事。要是你在家里,我们相互之间是绝对无法容忍对方的。”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又对着镜子拍了拍她的假发才走出门去。 我坐在母亲的卧室里,记起我十六岁那年的事。那是在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的同桌在底下吃东西,他吃完玉米花之后,就来找我讲话。不知怎么,我突然对他厌恶得要死,就忍不住大吼起来。这时台上的老师吃了一惊,大声训斥我说: “你想干什么?!” 所有的人都瞪着我,我一下子就站起来往外走,我走出门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我的同桌又拿出了一袋玉米花,正若无其事地往口里扔。 我就一直跑回了家,后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退了学。我记得父亲当时说: “退学了?很好,很好,你本来就缺乏与人交往的能力嘛。” 他说话间还向母亲使了几个眼色,母亲也对他的眼色做出了会意的反应。 回忆起这些令人困惑的、灰色的往事,我又联想起母亲养在瓦罐里的蜥蜴,我觉得自己与那只蜥蜴很相像,可是父亲的大皮靴要什么时候才会踩下来呢?现在他虽然到山洞里去了,母亲说,情况并不因此有所改变,包括所有的情况。 母亲的梳妆台上摆着好几把梳子,都是用来梳理假发的。她一共有五顶假发,现在有四顶挂在壁上,全都梳得整整齐齐。她刚开始戴假发那一阵特别兴奋,口里总在唠叨着戴假发的好处,我记得她说那好处是:“随时可以看见自己的后脑勺。”梳妆台上还放着一个小本本,我拿起来翻了翻,原来是她记录的关于假发的佩戴情况。似乎是,她对自己戴假发有很多特殊要求。什么场合戴什么假发,其理由与效果都有记录,她真是个有心人。 我坐在母亲房里时,二哥一直在厅屋里阴沉沉地观察我。他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桌旁喝茶。自从我到父亲的山洞里去了一趟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比从前多了一分戒备。 “你在这里看来看去的,看见的全是些表面现象。母亲这个人,骨子里是怎么回事,决不是你我搞得清的,我们最多也只能了解到一些皮毛。”他走过来对我说。 “她的精神衰退得这么快……”我说。 “你错了,那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别看她动不动就睡着了,醒过来精神还是好得很。她的事都是有条有理的,只要看看这些假发就知道了。我们到后院去看看吧。” 我同二哥走到后院,我吃了一惊,看见院子里的地面全被挖开了,有的地方挖得深,有的地方挖得浅,原来栽的几株玫瑰也被锄断了,抛在泥土中。 “这全是妈妈一个人干的吗?” 二哥点了点头,蹲下去察看了一会儿。 “你瞧她多么有精神。她在找一把指甲钳,什么地方全找遍了,前天早上天还没亮,忽然背了一把锄头到这里来猛挖,拦也拦不住。” 站在乱糟糟的院子里,我忍不住告诉了二哥关于鼓鱼的事。我将鼓鱼形容成一只依人的小鸟,善解人意,却有点脆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形容他,可能是想抬高我自己吧。我还说我从来不知道鼓鱼的身世,二哥能否讲一讲这方面的情况呢?当然我并不在乎他是父亲派来的这件事,说到底,父亲抛弃了家人也抛弃了我,我不会因为他现在要找我就感到受宠若惊的,因为这几十年中,他从不把我放在心上,现在他之所以要找我只不过是因为他不甘寂寞。说实话,我觉得他那种所谓的穴居虚伪透顶,他哪里会真正的穴居呢?可是说到鼓鱼就不同了,他是一个十分敏感的孩子,我看了他就觉得伤感,就像他是我的一个弟弟,也许他真是我的弟弟? “我们到这里来谈母亲的事,你却没话找话,说些不相干的事。”二哥忽然发脾气了。“你难道没看见吗?如今我们和她离得这么遥远,就像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半夜里,我常惊醒过来去找她,我走了又走,穿过很多院子……你看见她坐在这里梳妆,可我知道她不在这里,她在哪里呢?她在一间只有半边屋顶的茅屋子里,有一只老猫坐在她的膝头上打盹。这些天,我也在回忆一些事。” 二哥说话时,一只手紧抓茶杯盖,一只手端着一杯茶,手抖得厉害,茶水几乎淌出来一大半。他将茶杯举到唇边几次,都没喝到水,然后忽然呛着了,满脸通红地咳了起来,样子狼狈不堪。好久,他才恢复常态。 “你以为只有父亲一个人藏起来了吗?”他继续说,“如果我告诉你妈妈不住在这里,你是不会相信的。刚才我看见你在那边摆弄她的假发,我就知道你被迷惑了。她的住处——我要对你说,她是一个没有住处的女人。到了夜里,不管你怎么找,也难找到她的行踪。怎么,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我提供的情况动摇了你的信心吗?啊,她总在夜里出走,我追了又追,追了又追……” 他的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端着茶杯的手一松,茶杯掉在了地上,而同时,他的双膝就跪下去了。我看到有一滴浑浊的泪挂在他的脸上,不由得深深地震惊了。二哥平时是十分严厉,严厉得近乎残酷的那种人,我住在家里的时候,他差不多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我有点不知所措,心里很想偷偷地溜掉,又怕他发脾气,只好站在那里不动。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头垂下来,以这种很困难的姿势哭泣着。我想他是成心要弄得自己不舒服,以减轻心里头的另一种不舒服。我想对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可是我又不知道他到底需不需要安慰。有一次我的话到了嘴边又收回去了,因为在我走近去正要安慰他的时候,他微微地抬起头,用锋利的目光扫了我一眼,吓得我连忙缩了回去。再一看,又只看见他耸动着肩头在哭泣。因为他那种目光,我更不敢溜走了,我必须硬着头皮守在这里。他还要哭多久呢?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还在哭,他就如一座雕像似的撑在那里,也许他的手臂和双腿早就麻木了吧,他真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啊。也许不是意志坚强,而是某种脆弱?终于有个人敲门了,我过去开门,趁机溜到了门外。是邻居,那个卖粉皮的老头子。他?99lib.抓住我的一只胳膊说: “我在窗外看了好久了,你怎么还不走,你不走,他就不会起来,要在那里一直跪下去。我心里为你着急,这才来敲门了。我告诉你吧,你站在那里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是让他白白浪费许多的体力。你的心思完全在别处,一点都不理解他的处境。你一走,他就起来了,你快走啊。” “你怎么知道的?他经常这样吗?” “倒也不经常,这些年里有好多回了。他那种姿态,纯粹是种夸张,可是这会儿他不该做给你看,因为你正在想不相干的事,我从旁边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吊儿郎当,还想开溜,我说得对吧?你之所以没溜,只是在犹豫,你是个胆小的人。说到我,我经验丰富,又熟悉你家内幕,这事对我来说一目了然。” “他为什么要夸张呢?” “这你都不懂,为了肇事罢。他的这个环境,比你想的要坏得多。有时候,差不多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要是他再不肇些事来给人看,我担心他会真正发疯。至于给谁看,这没关系,今天你来了,他就做给你看,就是我本人,也看过好几次。” 老头子说着话,就把我往他家里拉,他说他今天粉皮也懒得卖了,干脆陪我说说话算了。 他家里很脏,到处堆着做米粉的工具,屋角挂着一床黑蒙蒙的帐子,大约他就睡在那里面。他用袖子抹去一张方凳上的灰,请我坐下,然后他在屋里忙来忙去的收拾那些粉皮。我见他忙,就站起来要走,他连忙把我拦住,不让我走。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问他知道些什么情况,可是不管我怎么问,他总是摇头,最后我不耐烦了,推开他坚决要走。这时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悲痛,他扔了手里的东西,长叹一声:“难啊!”然后他又搬了一张方凳,和我紧紧地挨在一块坐下,捉住我的一只手,冲着我的耳朵说: “我是你们家多年的邻居,一些事全看在眼里。你们家这位老母和你二哥,实在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啊。因为你父亲的出走,他们之间的矛盾更加白热化了,这些事我全看在眼里的。这世界上找不出比他们俩更不相同的一对了,可以说你母亲做的每一件事,你二哥都反感、厌恶已极,他因为苦恼无处发泄,已经打破两扇玻璃窗了,就用拳头砸,我亲眼看见的,我还看见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当然在你母亲面前,他竭力掩饰着对她的反感,有时还装出赞同她、欣赏她的样子。你的母亲也知道他在装假,可从来不戳穿他,她是一个极会随遇而安的女人,可以说,她差不多完全不在乎你二哥对她的看法。你母亲挂在墙上的那些假发,我不止一次看到他将它们扯下来摔在地上,然后用脚乱踩,朝上面吐唾沫,有时还用一把大剪刀把它们剪得稀烂。这样做了之后,他又马上将踩脏了的假发拾起,梳理好,重新挂上去,将剪坏了的那些扔了,买来一模一样的挂在壁上,每次他都赶在你母亲回来之前做完这些事。我不止一次地想,他为什么这么恨她,又为什么还要与她住在一处呢?你的二哥,实在是过着一种暗无天日的日子,他没有自己的生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所憎恨的母亲身上,这种情况有好久好久了。我可不想多嘴,刚才是因为你逼了我,我才说出来的,这么多年我都守口如瓶,其实我一点也不愿意说。” 他似乎对他说的这番话很后悔,就怨恨地看着我,那目光明明在责备我不该坐在他家里不走。后来他又站起来朝我坐的方凳踢了一脚。还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连忙向他告辞。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房里不停地咒骂。 从卖粉皮的老头子家里出来,又撞见了母亲,她的样子兴冲冲的。她将我拉到路边,神秘兮兮地说: “三弟,你帮我去屋里把我的眼镜拿出来吧,我要看一点材料。你二哥在那里,我看了他那种虚伪的样子就讨厌,所以此刻不想见他。你拿了就跑出来,要快,我在这根电线杆后面等你。如果他和你说话,你不要理他。” 我只好又溜进母亲房里,我看见二哥正在聚精会神地用砂纸打磨一根手杖,也可能他听见了我的脚步,装作不知道。我拿眼镜时弄翻了一个纸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二哥吃了一惊,连忙扔掉手杖,双手撑地跪了下去,又开始了那种哭泣,这一次,他还像唱歌一样喊出一些没有意义的词,我像做贼一样逃出了屋子,跑到马路边。母亲在那里掩着嘴笑。 “妈妈,为什么二哥说他无法接近你呢?”我把眼镜交给她。 “那是因为他夸大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向前跑得那么远,像中了邪似的,其实只要掉过头来往回跑几步,我们就相遇了。” “在夜里也是这样吗?” “夜里的情况有所不同。谁又能搞得清夜里的事啊。你以后不要观察他,只要有一个人看他,他就沉浸在那种虚妄的情绪里不能自拔。他现在一定跪在地上哭泣吧?这种戏他在我面前演过好多次了,最近他差不多天天演,你一定不要再去看他。你如果看了他,你的生活规律就会发生改变。我为什么不看他呢,就因为我不想改变生活规律,我需要一定的社会联系,我不愿把自己关在家里,所以我才对他那些举动视而不见。其实只要他一回头……” 母亲将眼镜放进皮包里,正要走,忽然又转过身,问我: “我的假发没有弄乱吧?” “没有,妈妈。” 她不放心,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显得有些懊丧,要我帮她再看看后脑勺。最后她叹了一口气,一摆手走了。 五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一推门,发现自己忘记锁门了。 鼓鱼睡在我的床上。他将被子铺得平展展的,如果不是他的脑袋伸出来,被子里就像没睡人似的。他张着眼看着我。 “你的小床是一只船。”他眨了眨眼说。 他将一只手臂伸到被子上头,划来划去的划了几下。他穿着黄色的绒布内衣,手臂是棕色的,圆圆的,他.99lib?的脸也是圆圆的,眼睛里带着倦意。 “你现在要躺下吗?我占了你的床了。”他歉意地笑了笑。 “啊,没关系。你在这里,我感到很安心。我坐在床沿,握着你的手就可以了。”我的语气近乎献媚了。 “你坐在这里很好,但是请不要握着我的手。”他一边说一边将手臂缩进被子里。“外面有点冷,我会感冒的。这被子里面很温暖,怪不得你天天躺着不起来。你就这样坐在这里吧,我要告诉你关于菊妈妈过去的一些事,我知道你去看过她了。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也不去看她,现在你改变态度了,我真高兴。我注意到你很喜欢鸡,这是一个好兆头,因为很多人都不喜欢鸡。由于鸡,你才与菊妈妈结识了,虽然菊妈妈对你的印象并不好。你该记得那件事,一只鸡在你脚上拉了屎,你就表现出不应有的厌恶表情。啊,被子里头真舒服啊,这养成了你的懒惰习性。那件事,菊妈妈心里有点不高兴,你对她的鸡没有达到她期望中的那种热情,后来我告诉她来日方长,这种事要有耐心,她也就平静下来了。你要躺下吗?我占了你的床了,这使你很不方便吧?”他做了个要起来的姿势,我连忙制止了他。 “你的小床是一只船,”他又说,“我躺在这里,就驶向了遥远的地方。你看,被子底下就像没人似的。”他将被子下面的身躯更加舒展。 “你不让我握着你的手,我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我委屈地说。 “你不要过于计较这种小事嘛。”他安慰我道,“今天我从楼上下来,一看你的房门没关,我就进来了。房间里光线很暗,天又有点冷,一会儿我就想睡觉了,我就脱了衣服在你床上躺下了,你不觉得冒昧吧?” “怎么会呢?现在我觉得你就好比——就好比是我的兄弟了。你不要对我隐瞒了,被子里一点也不暖和,冷冰冰的,我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 “就算你知道的情况是正确的,也只对了一半。我可以告诉你,小船是怎样发动的。它靠的是内心的热力,现在你猜出来了吧?你太伤感了,凡事往不好的方面想,这于你是不利的。你要是不相信,可以摸一摸我的手指尖。” 他将他的四个指头伸到被褥的边缘,我正要去摸,他又缩回去了,冲我做了个鬼脸说: 你想通过接触来证实吗,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能触到我的真正的实体呢,你只能设想。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我们俩在一处住了这么些年,却从不相互往来,直到你父亲——等一等,我注意力不集中,忘记要说的事情了。实际上,我在远方的山坡上同你讲话,你一定听出来了。那山坡一直延伸到大河边,我就是在那里下船的。可惜你的床太窄,躺不下两个人,要不然——这床一定是你父亲设计的,又狭隘又小气,只能容一个人在上面舒服,而他自己的床却总是那么宽。” 他又开始在被子下面像鱼一样扭动了。我忍不住将手伸进被筒里探了一下,发觉被子里面像上回一样冷冰冰的。 “你不相信我的话。”他不高兴地停止了扭动,皱着眉头坐起来穿衣服。 他那婴儿一般光滑透明的指头灵活地扣着扣子,瘦瘦的脖子上喉结一点都不突出。他的腿十分修长,脚也很长,我想起他那天腾空飞去的情形。 “你不要走,我还要和你谈话呢。” “谈什么呢,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了,因为你不相信——我告诉你一个情况吧,刚才我来的时候,有一只鸡在你的门上啄个不停,那好像是菊妈妈养的鸡,就是因为这只鸡,我才到你家里来了。”他系好鞋带,打算走了。 “啊,不要走!”我情急中捉住了他的手。 他眼里显出懊恼的神气,我不知不觉松了手。 “你在为难我了。刚才我躺在你床上的时候,我觉得很自在,因为你的床是一只船,我在遥远的大河里划船。可是现在我起来了,站在你房里,你还要抓住我,我一点都不自在,我的肚子疼起来了,啊——”他弯下腰去,额上冒出了冷汗。 “我疼死了。”他呻吟起来,“好冷啊。”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那额头像火一样烧着,他抬起头,双眼通红,鼻孔里呼出滚热的气息。 “你不要接触我,这很危险,我找菊妈妈去。”他一边呻吟一边走出了房间。 他一走,我就开始对自己的举动惊骇不已。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个男孩,住在我楼上也有十来年了吧,我从来也没有注意过他,我这个人,没有自己的个性,不过几天时间,我就对他生出了深深的眷恋。当然我并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我只是希望与他呆在一起,这种情绪我想摆脱也不可能。当我见不着他的时候,我倒不想他,可是只要他来到这里,他的瘦瘦的脖子,他的婴儿般的手指头,他的修长的腿和双脚,包括他的忧郁的眼睛都在吸引着我,有时我竟想跪下去讨好他。可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完全没有办法,也摸不清他是怎样看待我的。似乎是,他有一点讨厌我,因为刚才他那么不喜欢我接近他;也可能他不是真的讨厌我,他不是睡在我的被子里,还对我房里的暗淡光线大加赞赏吗?从来没有任何人与我如此地接近过,也从来没有人在我心里占据过这种中心位置。即使是父亲,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我心神不定地踱步,不知怎么又走到了楼下。我看见菊妈妈的房门半开着,在房里的桌子底下,正站着那只芦花鸡。菊妈妈头上戴一顶式样奇特的白布帽,坐在一个大木盆旁边切鸡食。她手拿一把大菜刀,刀起刀落,菜叶堆在她脚边。鼓鱼也蹲在那里帮她的忙,将菜叶撮进木盆里。刚才他还说肚子疼呢,现在他的精神好得很,和菊妈妈有说有笑的,还不时伸手在菊妈妈的背上拍一拍。我看了他的举动,心里嫉妒得要死,又有点愤愤的。难道我还不如一个饶舌的老婆子,她到底有什么地方那么出色,引得他那么亲切地在她背上拍来拍去? 我走进房里,那只芦花鸡看见我就走开了。鼓鱼和菊妈妈吃了一惊,两个人同时停了手里的活,发问似的看着我,但很快又相视一笑,低下头去继续干他们的事了,就好像把我忘了似的。他们切一会儿菜,两个脑袋又凑在一处耳语一番。我在屋内踱了一圈,就站住不动了。我紧挨他们站着,一会儿我的身体就开始慢慢弯下来,就如受到磁石的吸引一般,离他们发出声音的那一点越来越近。菊妈妈一抬头,“咚”的一声,她的脑壳撞了我的下巴,我狼狈极了,连忙跳开去。我一跳开,他们的声音又提高了一点,在我听来还是含糊不清。于是我又朝他们慢慢地弯下去,他们见我凑得那么近,就停止了耳语,继续切菜。 看来鼓鱼是不打算理我了,他们有他们的事要干,我还是回去躺下算了,我在这里是个局外人。我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菊妈妈叫住了我。 “站住!”她朝我扬了扬手里的刀。“你觉得委屈是不是?你要彻底转变态度。刚才我和鼓鱼在商量一个与你无关的、十分重大的问题,我们没有及时和你打招呼,你就生起气来。这一点都不好。我们没和你打招呼,并不说明我们就和你没关系了,不对,我们和你是有密切关系的。你想,我们这么忙,总不能时时刻刻和你闲聊吧。你父亲那方面——总之,我们忙得很,不过这一点也不说明我们和你是各不相干的,今天鼓鱼还在你床上躺了那么久。” “正是,我很想来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就是来说这件事的,我觉得我和鼓鱼就像是亲——” “住口!你没有看见我们正忙着吗?” 他们两只脑袋又凑到一处耳语起来,我只好在房里无聊地踱来踱去,因为就是想听也无法听清。菊妈妈在耳语之际不时瞥我一眼,我看见她的表情很满意。原来她就是要让我站在旁边,又不加入他们的谈话,这样就更能衬托出他们的重要性。这也是父亲关照他们要做的事情吗?我慢慢地对他们的密谈失去了兴趣,我的目光投向后院,想寻找那只芦花鸡。就在这时,我看见鼓鱼的圆脸差不多贴到菊妈妈的老脸上去了,他那婴儿般姣好的指头插进菊妈妈花白粗糙的头发里,柔情地替她梳理着,菊妈妈惬意地闭上眼,口里喃喃地嘀咕着什么。我突然不耐烦起来,觉得自己完全没必要呆在这里,也觉得他们的举动有点肉麻,于是我又向门口走去。 “站住!”菊妈妈又喊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漠。你想把自己撇开,一个人躺到棺材里去吗?鼓鱼刚才告诉我,你的小床差不多快变成棺材了。你以为你一个人躺进那口棺材,就把我们撇得远远的了吗?你完全想错了!要是你的父亲现在在这里,你敢这样做吗?你一定要彻底转变态度。我告诉你,我们刚才所谈的,虽然是与你不相干的事,可我们无时不在关注着你,你怎么能撇得开我们两个人呢?莫非你对你父亲不满意吗?像你这种情况,若是对父亲都不满意,那就真的是一文不值了。我也知道你不在乎自己一文不值,你情愿回去躺着,你躺在你父亲为你设计的小床上,终日无所事事。在这里,我和鼓鱼倾听着你在床上辗转时弄出的响声。你到家后可不要忘了闩门。”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鼓鱼也凑拢来了。他们俩将我挤到门后面,用阴郁的目光逼视着我,鼓鱼的目光里还带有一种厌恶的味道。 “你现在只想走开去过另外一种生活,你又不知道那另外一种生活应该怎样过,所以过了一会儿,你又会想来依赖我。总之你一点都不清醒。”他说,“你马上走吧,不要来了,我们有我们的事要忙,总不能老是来劝阻你。” 我的小床突然变短了,这件事总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在梦中,床头要么抵着我的脑袋,要么抵着我的脚,整整一夜我都像虾一样蜷曲着,床板又硌得背痛。而一醒来,又发觉并没有这回事,背虽然还是痛,小床却依然如旧。我躺在那里想来想去的,就想起菊妈妈说的“棺材”这个词。当然她不过是信口开河,我却尝到了父亲设计的后果。不能舒展身体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换了床就会好吗?我无法知道父亲是如何想出这种古怪的设计来的。 当我懊丧不已地坐起来,张开双臂活动几下酸痛的筋骨时,我看见那只芦花鸡在房里走,原来我又忘了闩门,我总记不住,风把门吹开,于是它又进来了。 我打量着我的床,床还是老样子,既不长也不短,是那种式样过时的板式窄床,下面的木板仍然硌得背痛。昨天我又到母亲那里去要了一床旧棉絮垫在下面,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我的筋骨真是太娇嫩了。鼓鱼是怎样把床变成小船的,我琢磨不透这件..事,可能他就只是说说好玩的吧。他从来就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很羡慕他能这样。 芦花鸡一反往常的冷淡,跳到桌子上,用一边眼睛瞪着我。“嘘!”我抬起手来驱赶它,它一动也不动,我抓起枕头朝它扔过去,它跳下了桌子,似乎又恢复了冷淡和漠然,高视阔步地走了出去。 昨天我去母亲那里的时候,她仔细盯住我看了好久,她说我已经被人算计了,所以才这样魂不守舍的。她没有想到,这种算计正是我一厢情愿的结果。我把自己交出,做了俘虏。我甚至还有点死乞白赖的味道呢。而对方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也就是说,是我自己想要被人算计,而那些人还耐不得烦来算计我,因为他们忙得很!当他们有空的时候,他们偶尔算计我一下,于是我心里又燃起新的欲望,想要他们持续不断地与我发生这种关系,这种事上我有点贪得无厌。我说的那些人,当然就是指的鼓鱼和菊妈妈,可能还有父亲吧,母亲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了。我昨天去找她之前,在鼓鱼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呢。昨天早上我受无名的欲望的驱使,到三楼去敲鼓鱼的门了,当时我觉得自己非与他谈谈不可。我在门口敲了好久,里面也有动静,可他就是不开门。我就一直敲下去,最后他出来了,高大的身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他双臂抱在胸前,教训了我一通: “三弟,你怎么可以这样呢?你这样做弄得我很为难啊。我们在一处住了上十年了,从来是各住各的,互不往来。最近由于某种偶然性,我去了你家里好几次,这就使你一下子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你真的以为你有权利来敲我的门吗?不,你错了!我要说的是,我们以前虽互不往来,彼此的内心深处是有密切的联系的,就像一个鸟巢里的两只鸟。所以我去你家里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对你的生活也不会有决定性的影响,你心里过分夸大了我同你交往的意义了。还有菊妈妈也是这同样的情况。你随随便便就往她家里跑,去了之后又耍小脾气,因为她忙着做自己的工作你就不高兴了,想一个人离开。你怎么这么轻率,莫非她的工作就不重要?你以为我们三个人住一处纯属偶然,或者说是你一个人的好运气,要是你父亲——不,还是不说他的好。我的意思是,我和菊妈妈一直就是与你有密切关系的,但是我们都不喜欢你的任性和冷热病,不喜欢你按自己的设想来改变这种关系。刚才你一冲动就跑了来,站在这里敲门,满脑子都是自负的想法,而实际情况根本就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想,要是我让你进了我的家,而我又没有足够的时间来陪你——我总是事务缠身——于是你就耍起小脾气来,这样,我们本来密切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缝,我们说不定会成为仇人。你以为我希望看到这种局面吗?你这种举动是很不妥当的,你又不是一个小孩子。” “为什么你要阻止我同你接近呢?” “你看看你在说些什么话!”他愤怒地涨红了脸,“你怎么一点也不理解我的苦心呢?我说了这么多全是白说了。你看,这楼道里风这么大,我又只穿了内衣站在这里与你谈话,浑身冷得直打哆嗦,我到底图个什么呢?他倒说得出口,说我要疏远他!现在我要进去了,我的情绪糟糕透了。” 他关上房门,将我撇在外面。 我一直想弄清鼓鱼对我的态度,我将他昨天说的那番话想了又想。有时候,我觉得他对我也是同样依恋,不然怎么会躺在我床上呢?我的床有点脏,而他是一个极爱清洁的男孩,衣领总是干干净净的,可以想见他家里也是一尘不染,而且他对我说了那么多的话!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对我冷若冰霜,恨不得我同他的距离越远越好,只要我同他套近乎他就生气,称我的举动为“过分”。他昨天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首先,他不让我去他家里,然后又表白了一大通,说我同他有密切的关系,再后来又要我不要对这种密切关系抱幻想,以为就此可以同他们(他和菊妈妈)进一步接近,还将这进一步接近的企图称之为“自负”。总的来说,我听不懂他的话,但又觉得他成了我生活的依据似的,不知不觉地,我就对他牵肠挂肚,时时盼着和他谈心了。我没有把他说的话告诉母亲,因为母亲认为鼓鱼和菊妈是“两个奸诈的小人”,只要一提到他们就大发雷霆,还说到一定的时候要豁出去与他们大闹一场。有一天她还交给我一瓶玻璃碴,让我去撒在鼓鱼的床上,我不干,她就冷笑着说:“你以为你了解他了?用你那种可笑的方式?” 六 我越来越对鼓鱼牵肠挂肚了。我看见他走在楼梯的前方,我连忙追了下去,想同他并肩而行。可是他故意东倒西歪,将整个楼道挡住,我只好慢慢跟在他后面。下了楼,他就加快脚步,我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想同他说话,他用力一甩,甩开了我。 “你缠住我干什么呢?现在我要去见你父亲。”他皱起眉头冷冷地说。 “我和你一块去。你不要弄错了,我并不是非和你在一起不可,只是偶尔的一种需要。”我有点恼羞成怒地说。 “我不能成为你偶尔需要的牺牲品,至少现在我无法满足你的需要。你想,你怎能不劳而获呢?你父亲并没邀请你,你不能想去就去,凡事都有一定的程序。”他不等我开口,迈开长腿就跑掉了。 我站在原地发呆,我看见菊妈妈的门开了又关了,她一定看到了刚才这一幕,说不定她在讥笑我呢。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自己独自去找父亲。我已经去过一次了,我记得那条路,只要细心地观察,完全可以找到那个洞口。谁知道呢,说不定父亲也盼着我去,只不过是鼓鱼不愿传达他的想法。鼓鱼是个惟我独尊的人,一次也没为我着想过。 我到达招山的时候,天突然黑下来了,我没料到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就像出了差错似的。我犹豫不决,前面是没有路的灌木丛,后面是回家的路,我该怎么办呢?我记得父亲的山洞离这里并不远,可是黑地里是很难找到的啊。既然来了,总得尝试一回吧。我口里哼着进行曲,向着灌木丛迈步了。月亮出来了,在山的那边,又大又圆,招山就像一匹弓着背的灰色的猫。幸亏我穿了结实的登山鞋,也不怕被刺丛挂坏我的脚了。我捡到一根大枯枝为自己开路,凭记忆往前走。我走了很久,在野草和小灌木丛里磕磕绊绊,口里不住地咒骂鼓鱼,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冷酷。 月亮升到了头顶,暗蓝的夜空里有一些乱云,我停下来歇一歇,打了很多喷嚏,因为背上汗湿的内衣变得冰冷了。现在我才知道,我一直是在瞎走,可能我已经接近了那个洞口,也可能离得更远了,在月光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一歇下来,体力便完全丧失了。我坐在一棵大枫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我用力搜索记忆,刚想了个开头,眼皮就打不开了。我醒来时看见月亮将满山遍野照得一片银白,对面有个影子。原来是鼓鱼蹲在一丛灌木下面,用一根棍子在拨弄什么。 “我的出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秘密呢?也可能是一种交易?”我一冲口就说出了脑海里最先想到的事。 “你选择了我来回答你这个问题吗?这个烦扰了你一生的问题?”鼓鱼的语气很兴奋,“都是因为你那驼背的父亲,我成了一个先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蹲在这里吗?我预感到你一醒来就会问我这类问题的,而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就可以使谈话变得更容易。你看这漫山遍野的银光,所有的话语都会消失在体内,当你张嘴时,你的声音连你自己都听不见,尤其这些沙沙作响的树叶,总是带着一种谴责的意味。而你,这种地方的一个幻影,你要追溯一些完全消失了的事。请你到我这边来,要慢慢地、弓着背移过来,因为我不想看见你的脸,那会使我感到不安的。好,请你背靠着我坐下。” 我和他背靠背蹲在黑暗中,我感到他浑身都在轻微地抖动,他继续说: “有那么一个时候,那时你还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每天都到我们楼顶上面去蹲着,头顶是炫目的云团,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朝下一望,总有那种晕眩的感觉。今天我在山洞里呆到这么晚才出来,我一出来就看见了你,你躺在明晃晃的月光里,影子投在地上,你一点都不知羞耻,这是因为烦扰你的全部问题,都是一些过去的、不足挂齿的秘密。你走了这么远,到这里来寻求一个答案,而我——” “如果你对我的问题没有兴趣,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蹲在这里呢?”我打断他说。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蹲在这阴影里!就因为你毫无知觉地躺在亮处,我为你感到害臊!这就是答案,你满意了吧?”他用背部猛地一撞,把我撞得和他离开一些。 “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的答案。”我气愤地说。 “那又怎样呢?问题的前提早就消失了。你看,黎明快要到来了,你在这儿睡了整整一夜,等一会儿,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中,你就会后悔起来,因为你糊里糊涂地跑到了这个山里,结果还是只有我来伴陪你。你当然不会注意到,当你向我提问时,黎明正在离你越来越近。” “我走了多么远的路啊!我现在才知道这一带我一点都不熟悉,我的脸因而被刺丛挂破了,一直在流血,我这条小手巾上沾满了鲜血,你看。”我站起来,将手巾递给他看。 “啊,请蹲下,请一定蹲下,你这样站在我面前弄得我很不安。这是真的吗?你流了这么多的血?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固执呢?你一个人就跑到这里来了。我并没有抛弃你,我仍然伴陪着你,现在你什么都明白了吧。” 他的语调中显出某种同情,也可能是我的幻觉。月光下的风中,树叶响得更急骤了。这时他甚至转过身面向着我,用他的指尖触了触我的面颊。 “讲一讲我出生的事吧,既然你从父亲那里来,你必定知道。”我一冲动又说了起来。 “可是黎明就要到了,你看,天边已出现了一线微光,现在多么黑啊。这样的夜晚是很伤感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过来我为什么不回答你的问题。天很快就要大亮了,天一亮,我们就会没处藏身。还有一小会儿,多么惬意啊,我在发抖,都是因为太激动。你流了那么些血,小手巾上一股血腥味,这件事本来微不足道,可此刻在我心中掀起了波澜,我看出你今后还会做出更为极端的事。” 鼓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开始自言自语。我感到极度的疲倦,一开始还可以听见他讲话的片断,后来就坠入了昏暗之中。 我记得我似乎是伏在他背上睡着的,醒来时却看见自己枕在那隆起的树根上。天已经大亮,鼓鱼不见了,灌木丛里有很多鸟儿吵个不停。我环顾周围,有种熟悉感,我觉得我已经临近父亲居住的洞穴了,奇怪的是我现在不想去见父亲了。清晨的风吹着脸上的伤口,火辣辣的。我打量着昨夜鼓鱼和我蹲过的地方,现在阴暗已经从这里退去了,赤裸的黄土暴露在白昼的亮光下。在白昼刺目的光芒里,周围的一切都令我感到异样的厌倦,回忆。可是我是多么沮丧啊。周围的一切紧逼着我,回忆的重负压得我精疲力竭。前方有个小茅草亭子,我本可以在那里面歇息,但是一切全顾不上了,我必须尽快摆脱这个地方。 “在黑暗中,一个人的轻浮欲望会尽情地涌现出来,正如涨水时河底泛起的沉渣,但是你有足够的力量斩断记忆的锁链。”我一边想一边走得更快了,可是一会儿就不得不停下来猛烈地喘气,朝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七 我记起一件事,——近来记忆总是在翻腾,令人无法摆脱——当我受伤的时候,鼓鱼说过他心里为我掀起了波澜。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况呢?从山上回来之后这几天里,他一直没和我说过话,他总是急匆匆的,在楼道里和我相见时点点头就过去了。我觉得他和我异常疏远。是因为那天夜里的事吗?他之所以躲避我是怕我再一次用那种问题去为难他吗?那天夜里,他一定完全看穿了我的企图。 母亲看见我脸上的伤痕就不住地摇头,口里说: “你真是自讨苦吃啊。你想,多少人花费了一辈子的心血——” “我对你说的那件事早没兴趣了,”我打断她,心里烦得要命。“我只不过去山上游玩一下,天黑了,就摔了一跤。现在我的心境特别开朗。” 母亲不说话了,她在想别的事,握着粉扑的右手停留在半空,眼睛里泛起回忆。我看见二哥立在窗外倾听我们谈话,他的一只手拄着锄头,另一只手叼着一根香烟,头发乱蓬蓬的。房里的母亲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看见二哥。 “三弟,我一直想对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能不能劝你二哥从家里搬出去住呢?我这些年来一直想和他有一种正常的关系,就是说比较平和的关系——互不干涉,相互容忍。可是怎么说呢,我失望了,他性格过于激烈。现在我们双方都很痛苦,他夜里睡不着觉。按照我的想法,他可以自己出去租房子,也可以住到你大哥那里去。他在这里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衰弱,我总是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他。有时我看见他站在阳光里,那么单薄,就好像要融化似的。他深夜在客厅里徘徊时我总是抱着希望想道:‘说不定他会来敲我的门吧?’脚步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没有,一次也没敲,他就那样走到天亮。客厅里的地板早被他踏坏了。你那性格阴沉的父亲,把这些问题留在家里,一走了之。” 二哥在窗外听见了这些话,他冷漠地走开去,在院子里的什么地方挖了起来。 对于母亲的请求我一声不响,因为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她根本不期望我回答她,她总是这样的。看看二哥的反应就知道,他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原来父亲住在家里时,所有的矛盾全掩盖着。父亲一走,二哥就如一株被挖断了根的植物一样,苦苦挣扎着,还是迅速地枯萎了。母亲天性活跃,野心勃勃,很快创造了自己的一套生活程式,这套程式由搽粉、戴假发和她所称的“外出社交”(天知道是去干什么!)组成。二哥由一个旁观者变成了一个怨恨者,他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招人厌烦。每次我回家他从不谈别的事,总是在批评母亲,对我发泄心中的不满。他的确是在一天天苍白消瘦下去,我却知道他哪里也不会去,因为他常对我说他是院子里围墙上的一根藤。我朝窗外探出上半身看了看,二哥已经停止了挖掘,正蹲在围墙下面沉思默想。 “你看他干什么呢?”母亲说。 她头都没转过来,手里举着一顶花白的假发正在梳理。 “你在这里同我谈话,眼睛却看着你二哥,心猿意马。你到这里来,就如同一只苍蝇飞到臭蛋上面,嗅来嗅去的,寻找那道裂缝。我这个比喻打得很好吧?” “妈妈,我只是随便看看,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他呢?”我分辩道。 “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他呢?”她学着我的腔调说,“没有我不知道的事,自从你同那个奸细搅到一起之后,你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来了,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到这里来找我——你是来找我的是不是,可是你逗留着不走,等我出去社交了,你就和他谈论我,有时你忍不住要用一些比较恶毒的字眼,因为平时我教训了你,你心里是不服气的。你把他当作可以交心的对象,难道他就不会出卖你吗?你知道你不在的时候他对我说什么吗?” 她对我怒目而视,她的样子有点可怕,一只手举着梳子,一只手举着假发,光光的头皮泛出青白色。我不由得畏缩了。 “我是忠于你的,妈妈。” “可是你的眼睛却在东张西望!我和你站在这栋房子里面,你知道这栋青砖瓦房有多久的历史了吗?你不可能猜出来。” 她上前两步,朝我扬起手中的梳子,我以为她要打我了,可是她忽地一转身,将假发戴在了头顶上,然后开始调整假发的位置。 “帮我拉一拉后面,头皮要全遮住。”她命令道。 二哥在窗口张望了一下,大概听见了我们在里面吵,他的表情仍然是漠然的。 “我马上要走了,你就留在家里和他谈心吧,我知道你要谈些什么,因为他会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她出门了。一会儿二哥走进来。 “今天我休息,三弟。我在家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你刚才也看到了,妈妈她离得那么远,叫我夜里怎么找得到她。我在尝试一种新的方法,我在院子里挖掘。妈妈以为我和她一样是在找东西,实际上,我掘得相当深,我把一些东西埋在掘出的沟里,这样妈妈就不能发现,她怎么也想不到。” “我不想和你谈论妈妈。” “当然,当然,随你的便。她又教训了你吧?她总是这样滴水不漏,多么旺盛的精力啊。我们不说她了。你怎么显得这样无精打采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我当然只能无精打采,我在这里的位置被一种严密的操作限定着,他们每个人都是操作者,我只能俯首帖耳。有时听着他们讲话,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爆炸似的。不,我不想再与他们搅和下去了,我要保持一种清醒的理智,最好今后只和鼓鱼一个人交往。我这样思忖着,同时心底又知道这是最靠不住的事。鼓鱼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早就看出来他是心肠冷酷的人,我怎么能有把握长期与他交往呢?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你显得这样无精打采,”他继续说,“是因为不满在你心底骚动。别人的话还没说出口,你已经在心里抱定了轻视的态度。而你自己是从来不想开口的,可一不留神又说走了嘴,因为你天性易冲动。时常,你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 “那么你呢?难道你就不后悔?”我忍不住顶了他一句。 “我?我缺少时间。你也知道,妈妈精力那么旺盛,我总跟在她后头追,简直焦头烂额。有谁同情我?我如同一只饿狗,无论白天黑夜都在嗅着她的踪迹,她总不在。当我变成猎狗鼻子无比灵敏的瞬间,她就无影无踪了。她把院子里挖成这样,每一锄都挖在我的心上。焦急,我总是焦急啊。我变成什么样了?春天里我怕风,因为那风迷乱了我的眼睛;冬天里我怕严寒,因为严寒冻结了我的思维;夏天里——呸!我太夸张了。像我这样一个人,时刻都在焦虑中,怎么有时间去后悔?昨夜我又开始了一回新的追击,我越过麻石砌的台阶,冲向马路,可是那台阶绊了我的右脚,我的脚趾受了伤。当我呻吟的时候,我意外地得到了一个惊喜,我听到了我们母亲的声音。当然她不在附近,她在一个很远的商店里,那商店里亮着一盏绿色的小灯,在周围的黑暗里额外显眼,她低着头在灯下打毛线——我很多年没看见过她打毛线了。” “‘二弟,你在那边抓老鼠吗?’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处所顺风传来。” “‘我受伤了。’我回答说,尽力提高了嗓门。” “‘我听不见。夜里多么黑啊。’她低下了头,我看见她的胳膊肘在随毛线针不断地动。” “你一定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吧?我总是尽量把我想说的说得明明白白,我不喜欢故弄玄虚,关于刚才我说的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呢?我并不想经常说这种事,可是刚才我想,三弟来了,我必须把这事告诉他。”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二哥。”我忍不住把我的手放到他瘦削的肩上,这么多年里,他这是第一次对我推心置腹。 “可是你是多么消瘦啊!你是不是太焦急了呢?就没有什么办法解除你的紧张吗?” “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母亲得死掉。”他狞笑起来,又显出从前惯有的冷酷表情。 “在一个屋顶下面,她对我充分表现出绝对的权威和威慑力,我日夜疲于应付。当我入睡的时候我就想,万一母亲有事要叫我呢?所以我总不能睡死。她的房门总是半开,夜里黑洞洞的,我进去过几次,她并不在里面。即使我有猎狗的鼻子,也嗅不出她所在的方位,她是不会死的,你也看见了,她精力那么旺盛,还能挖土,而我,是一天天衰弱下去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追寻她吗?” “即使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母子之情也没有完全消失,屋顶上的瓦片因此而吃惊地跳跃。”我突然说出这句奇怪的话。 “你真是无所不知啊,这于你不是太危险了吗?”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无比颓废的样子。“那天夜里见到母亲之后,我的心多年来第一次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我心事重重地走到外面。当然,我无法脱离他们。我的灵魂就像那口深井,家人们在那底下居住。小时候,我伏在井口,将头尽量往下探,大声喊:“妈妈!”那下面产生了令人恐怖的回音。后来有一天,我又在井口喊着好玩,一回头,看见了父亲阴险的目光,他“嘿嘿”地笑着走了开去。 在同母亲的关系上,我和二哥的经历不同,那也可以叫作异道同归吧。我现在明白多年来他为什么总是对我板着一副脸了,他不愿暴露自己的无能啊。走到电线杆那里时,我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幼童,有人抢去了我手中的一块蛋糕,我哇哇大哭起来,是的,眼泪从我眼里汹涌出来,我蹲了下去,用双手蒙住脸。我的样子一定不怎么雅观,可是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蹲在那里哭了好久,到后来我都忘记我自己为什么会哭了,我想我应该回家了,回自己的家。我从指头缝里向外看,看是否有人在注意我。果然,在对面的垃圾桶旁边有个流浪汉瞪着乌黑的眼珠在注视我,我很不好意思,赶快又装样子似的干嚎了几声,眼泪却不肯再流出来了。我又看见那流浪汉似乎是识破了我的诡计,耸了耸肩,继续注视我。我心里忽地一下腾起怒火,不再装样子,站起身来朝家中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流浪汉,他完全不像是本地人,而他脸上的表情又是那样自负,他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快到家时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看见他正远远地尾随我,真是见了鬼了。我匆匆上楼,一进屋就关了门。 一.99lib?会儿,我听到楼下有很大的、非同寻常的喧闹声。我下到一楼,看见菊妈妈正在追鸡,那一大群鸡都在乱飞乱跳,而她赤着脚,眼珠血红,就像发了疯一样。 “菊妈妈!”我喊道。 她根本没听见,眼珠瞪得溜圆,然后朝前猛地一扑,抓到了一只鸡,那正是那只芦花鸡。其实那只芦花鸡根本就没有逃跑,它一直站在原地没动,菊妈妈捉到鸡后定睛一看,口里骂道:“又是你这瘟鸡!”然后恼怒地将它放掉了。芦花鸡跳了几下,双腿开始发抖,一会儿就朝地上跪了下去,闭上眼,头一歪,死了。 我跑过去抱起它,恐惧而又厌恶地对菊妈妈说: “你是一个屠夫。你不让它吃饱饭,一点都不关心它的死活。它已经是这样衰弱,你还是不停地虐待它,一直到它死掉,你既然是这样一个人,根本就不应当养鸡。” 菊妈妈看着我涨得发红的脸,叹藏书网了口气说道: “原来你在伸张正义,你是不是太夸大了你的同情心呢?你这样生气可不好。99lib.你认为,我该怎样来养鸡呢?我倒很想换一种方式,可并没有现成的模式呀。请你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我,究竟要怎样养鸡才算合理呢?你心里头一定有一种很好的方案吧。” “我心里头并没有什么方案。”我不得不老实承认,“可是除了虐待,真的就再没有其它的养鸡方式了吗?” “可惜没有了。你可能不太清楚这周围的环境,因为你总在房里睡觉。实际情况是这样的,每天下午都有一伙住在附近的小流氓到我家里来滋事,因为我养鸡,养得又多,他们就故意把脏东西弄到我煮好的鸡食里面,使得它们很容易发瘟;再有就是偷鸡,专门偷那些长得肥的。我受了他们的欺负,心里窝了很大的火,只好找这些鸡们出气了。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可是你这只芦花鸡,小偷是不会要的,它这么瘦,几乎没有什么肉,年龄也很老了,要是你不扑到它身上,它是不会死的。” “为什么你这么看重这只鸡呢?鸡就是鸡,总会死的。我正在气头上,它却站在那里挡我的道,怪得了我吗?你对我说过,它喜欢到你房里去转悠,这也不见得就有什么特别。你看它这么脆弱,扑它一下就死掉了。好了,我站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久的空话,原来你也没有更好的养鸡的方案。你既然这么喜欢这只瘦鸡,你就拿走好了,还可以熬一锅汤喝喝。” “不,不,我不要!”我连忙一松手,死鸡掉在水泥地上,立刻引来一大群苍蝇。 “该死的!该死的!”菊妈妈一边骂我,一边弯腰捡了那只鸡,扔进垃圾桶。 “你看,这就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原来它也生活在我的鸡群里,甚至还到过你房里,你觉得它这家伙很有内容,没想到结局这么没意思,连熬汤都嫌太瘦。” 我觉得再呆下去很没意思,就拔腿往家里走。没想到菊妈妈也跟在我后面上楼来了。我进房她也跟着进房,还背着手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仔细打量我的房间。 “我从来没到你房里来过。”她解嘲似的说,“想都没想过这事。” “我们应当多多联系,这正是我的愿望。”我毕恭毕敬地说。 “这并不等于我们关系的实质有了改变!”她突然提高了嗓门。 我像受了猛烈的一击似的颓然往床上倒去,她的声音震得我的面孔发麻。 “菊妈妈,”我虚弱的声音如同蚊子叫,以致于她将面孔凑到我跟前来倾听,“真的不能赦免一次吗?” “可惜啊。”她沉痛地摇着头。 她的双臂撑在我枕头的两侧,背弯得像一个大驼峰。当她用一只枯瘦冰冷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和额头时,另一只手臂便支撑着她整个身体,这使她的姿势显得很费力,我都在心里为她不安,但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她的手臂具有很大的力量似的。 “鼓鱼和我的关系也是这样吗?” “也是这样。”她点点头,换了一只手臂来支撑她的身体。 她就这样悬在我上头抚摸我,直到我心如死灰,她才满意了,不停地叨念: “这就好,这就好,你就该这样。” “请你不要像一座桥一样架在我上头,请你坐下,将手臂放好,你的这种姿势让我难受。”我的声音仍然如同蚊子叫。 “你以为我采取这种姿势很费力吗?你太低估了我了。”她一边说一边从我的上方移开去,然后又朝地上用力吐了一口痰,站在屋当中。 “只不过死了一只芦花鸡,你就变得这么伤感,这都是因为你长年住在这种不透气的房子里。我倒不是想谴责你,我只是提醒你,你一定要学会随机应变。我今天倒是很有闲空,你可以向我提问题,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已经厌倦了和你谈过去的事,你不会向我提那方面的问题吧?” “我倒是很想提,尤其现在躺在床上面对你的时候,那个关于我的出生的问题已经到了我嘴边。可是既然你不要听,我就忍住不提算了。啊,我差一点又要讲出来了,我还是面对墙壁吧,免得产生提问的冲动。让我想一想,这件事有多么不好啊,一个莫须有的问题竟然缠绕了我这么多年。即使在我干着自己最想干的事之际,我也无法得到真正的快乐,于是夏天又悄悄来临了,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刚才我向你保证不提那事,我应该说些什么呢?关于我的家庭,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各种矛盾都在向我紧逼过来,我早就无处可躲了啊。这些都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我成了个外人,你明白外人是什么意思吗?这就是说他们要把我赶走,让我成为一个讨饭的。你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单独住在这里,靠吃父母的白食生活,我很重视我目前的安宁舒适,可是一旦成了要饭的叫化子,就一切安宁和舒适都谈不上了,我也许会死的。我躺在床上,怎么也觉得那于我不适合,我这副样子,谁会可怜我给饭我吃呢?就是要到了饭,也会被别的叫化子抢了去,还可能挨打。不,要饭行不通。所以现在的实际情形是,我不能躲开我最后的避难所,而要在这里一直挨到最后。” 尽管我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叫,我说这番话时菊妈妈却一直沉默着,也不再凑到我面前来倾听。最后我说完了,又朝着墙睡了一会儿,身后还是没有动静。我感到有点异样,就转过身来,这才发现菊妈妈不见了。不,她还在,她坐在屋角的一张矮凳上,缩成一团,正在打瞌睡呢。 “菊妈妈!” 她身子一动,醒了过来。 “嘿嘿,你怎么不说话了?说呀。原来我有个侄儿,也像你这样诉苦,我本来不喜欢他,他在我面前诉来诉去的,我就觉得他有意思了。尤其在快要入睡时听到这种话,心里不由得产生种种甜蜜的回忆。” “我要起来了。” “不,你不要起来!”她冲过来,将我按在床上。“你躺在床上不动的时候给我一种很稳定的印象,我看见你脸朝墙壁说话,就感动起来了。好,我下楼去了,你继续说下去吧,就当我在这里听似的。” 八 不久后的一天夜里,我在外面游荡。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干了。我在长街的拐角上,售货亭的阴影里看见了二哥。风很大,他穿得很单薄,细瘦的身子像一些连缀在一起的木片。他的脸始终埋在手臂里,所以看不见,他似乎在用手臂遮挡路灯那微弱的光芒。我走到近前,才听见他在哭泣。我想不通,一个从前如此冷漠、自负的人,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迅速地就垮掉了。原来的二哥已经不存在了,只留下了令人伤感的一堆木片。我看着他,不敢立刻走过去。我犹豫的时候,二哥早就看见了我,一边哭一边责备我为什么不马上过来安慰他,因为他遭到了致命的打击,惟有血缘关系能给他以某种慰藉。 因为我站在他面前,他越哭越凶,索性蹲到地上不起来了。我抚摸着他那骨瘦如柴的背,有点感到恶心,因为一股浓浓的酸汗味正从他颈窝里透出来。当我缩回我的手时,他就用力捶打我的双腿,责备我没有同情心,于是我只好继续抚摸他。我们俩在这样的深夜,站在这种地方,活像两个傻瓜。二哥却不顾这一切,只一味地宣泄。我觉得他不仅仅是单纯的宣泄,里面还很有做戏的成分。可是他为什么如此厉害地耗费了自己的精力,变成了这些木片呢?从前他可是又强壮又傲慢啊。 “我的末日快来了,我找不到她——我怎么也找不到她啊。昨天夜里熄了灯以后,我像往常一样紧张焦急,我在自己卧房里高声呼叫:‘妈妈在吗?’母亲在她的房里轻轻答应着。我有点放心了,就睡下。可是一会儿我又醒了,喊道:‘妈妈在吗?’妈妈仍然轻轻地答应着,不安却慑住了我,我穿好衣服走到厅屋里,看见母亲房里灯亮着,房门大开,她根本不在里面!她又欺骗了我。” 他泣不成声了,还扯自己的头发,将鼻涕擦到我的裤腿上。可是忽然,他止住了哭,猛地站起来紧贴墙壁,我也随他贴到墙壁上。 “你这是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那边有人过来了,你难道没有发觉吗?”他小声回答。他的冰冷的指头鼓励地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出声。 一会儿,果然有谈话声由远而近,是两个男人,似乎在谈论有关税收的事,他们的声音在风中忽高忽低,渐渐远去了。接着又开来一辆摩托车,也呼啸着远去了。 二哥又蹲了下来,继续先前的哭泣,还边哭边诉。 我忽然觉得这场景很好笑,虽然拼命忍住,还是笑了出来。二哥立刻止住了哭,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在路灯下既严肃又迷惑。 “你在笑吗?” “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却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观看,你太重视我了,我就是想起这事觉得好笑。” “那么痛苦呢?难道你以为我不痛苦?在这种情形之下,你怎么还好意思笑得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珠睁得老大。我害怕了,不由得伸出一只手去扶住他,我觉得他就要跌倒了。我一扶他,他就顺势将整个身体往我这边一倒,于是我们俩都跌倒在地99lib?。开始我还想爬起来,可是他死死地压住我的腿,搂住我的脖子,使我没法动弹。我发现他虽然全身又瘦又薄,力气却不小。我们就这样抱成一堆在墙跟躺了一会儿,二哥虽停止了哭泣,声音还是抖得厉害,他不能连贯地说话,他那单薄的胸膛像蜂窝一样嗡嗡作响。我向他抱怨说,我这样躺着真太不舒服了,我们俩都要感冒的。 “可、可是这也有它的好处,你、你没体会到吗?”他那钳子一样的指头揪了揪我的屁股。 “能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就没人发现我们呀,你这傻瓜。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除了你,谁也不能发现我的秘密,然后再由你去把今夜的事告诉别人。我、我知道你是一个多嘴的家伙,你是忍、忍不住、住..的。啊,我呼吸有点困难了,妈妈知道了我今夜的事之后会怎样想呢?你、你是一定会将整个过程告诉她的,对吧?你一定会。这会儿没、没有人了,已是深夜,你听,妈妈在说话,她所在的地方还有猫叫,我俩一块站起来吧,一——二——好!” 我们站好后,二哥就不再理我,垂着头,径直往回家的路上走。我很不放心,就挨着他走。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心里有点可怜他,就悄悄地去挽他的手,不料他触了电似的跳开去,结结巴巴地说: “干、干什么?” “我实在放心不下啊,今夜,那屋子里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叹了口气。 “你不可以老和我在一处,这是注定了的,我们必须在这里分手。”他站住了。 “为什么我就不能陪你去家里呢?我已经在外面游荡了一夜了,我觉得我有必要陪你去家里,你这么瘦,那边屋子里那么空,那么黑,就像是某种凶兆。” “我必须马上走。我和你站在这街当中,虽是半夜,也有被人撞见的可能。现在,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好,再见!”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黑暗中。 天快亮时我才回到我的住处,我浑身疲乏不堪,在昏暗的楼道里摔倒了。我倒下去之后,就一动也不愿意动了。我睡在那里,左边的脸颊感到有股冷风吹过来,于是用力睁开左眼一看,看见一个人的腿,还有一双旧皮鞋。我打算继续睡,然而他向我弯下了腰,我感到了熟悉的气息,于是将另外一只眼也睁开了。 “你这种模样,叫我怎么能不关心你呢?”鼓鱼满面愁容地说,“我真想和你一块儿躺下来,可是我又怕弄脏了我的衣服,我每天都要自己洗衣服。” “但是我的确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在经历了那样一个夜晚之后——你无法想象——我耗尽了自己的一切。你能不能扶我起来,和我一起到我房里去呢?”我费力地说。 鼓鱼好像根本没听见我的建议,伸出他那冰凉、柔软的手抚摸着我的前额,将他苍白的面孔朝着黎明的、微弱的光线。 “我多么想和你一块儿躺下来啊。”他又说,“和你,我朝思暮想的人。我绝对不能弄脏我的衣服,刚才我已经告诉过你理由了。你为什么要倒在这样一个地方呢?这里又脏又潮湿,你的衣服算完了,你向来就是这么任性。” 他直起腰来,一只手撑在墙上。 “那么扶我起来吧!”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喊道。 他还是没有听见我的要求,他的眉毛拧得紧紧的,那面孔和典型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我怎么能躺在这里呢?”他的口气充满了茫然,“这样一个地方,对我太不合适了。那么,我只好走了,此地不能久留。虽然我今天并没有很多事要干,可总不能老站在肮脏潮湿的楼道里吧,再说我的肺部也不是太好。要是我老站在此地,说不定会忍不住和你一道躺下,那样的话就得洗衣服,我可不愿把时间全花在洗衣服上面。那么,再见!” 他摆摆手下楼去了。 他把我的瞌睡搅得一点都没有了,自己却溜之大吉,我心里充满了对他的怨恨。我的体力全部丧失了,我一寸一寸地挪动我的身体,向我的房门靠近。我这种努力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终于到达了我的家门口,可是我没有力气站起来开门,更糟糕的是,门口有摊鸡屎,我刚才挪动身体时,大腿正好压在鸡屎上,所以我的裤子那里臭气熏天。 “菊妈妈!”我尖叫起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眼前黑黑的。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来人不是菊妈妈,却是鼓鱼,他又朝我蹲下来。 “你真是贪心啊,你的事简直是没完没了。”他一边说一边从我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将我从地上拖起来,往房里走了几步,往床边一扔。 我颤抖着将沾了鸡屎的裤子脱下来,又脱了外衣,躺到被子里去,蒙上头。 “你的小床是一只船。”我听见鼓鱼唱歌一般的声音。“这件事过去多久了?那一天,你父亲约了你去,后来又取消了约会,你心里疑虑重重。有很多人睡在各式各样的床上,可是他们的床不是船,只是一些各式各样的礁石,当海浪到来时,我就开始冥想。从前我也有一只你这样的床,搬家时留在原地了,所以我总爱在你床上躺一躺,旧梦重温嘛。鱼儿靠近船只,就像这样——” 他的一只手向被窝里伸过来,放在我的胸口上,冷冰冰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你对我的感觉不是固定不变的。”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愁苦地点了点头。 “当我离得远远的时候,你对我有种温柔的眷念,那种时候你特别自作多情。” 我连点头的力气也没有了,于是闭上眼睛。他的手退出去了,改为在被子上面摸索着。我虽好奇,还是打不开眼睛。 他还在被子上摸索,他的手隔着被子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一条响尾蛇,时而在我胸口的位置上,时而又溜到我的脚部,簌簌作响,使我心惊肉跳。他为什么还不走呢?现在是我最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像忠诚的卫士一样守候在这里,他打算干什么?我多么想睡觉啊。 我没法入睡,因为鼓鱼索性坐到我胸口上来了。他的两条长腿分开,整个骑在我身上,使我不能顺畅地呼吸。 他在我胸口上用力跃动了几下,就开始做划船的动作。他的双臂每划一下,身子就往后一仰,用力碾压着我。 “我要死了。”我艰难地动着嘴唇说出来。 “什么?”他停了下来,向我的脸凑过来,“你不会死的,三弟,因为父亲还会和你有约会。天哪,你是多么温和啊。你真的会死?” 他又在我身上跃动了几下,我的全身都麻木了。 “我要死了。昨天夜里的事耗尽了我的气力。” “你会恢复的,你看,外面出太阳了,这不是一种转变吗?又是一天了,多么奇妙啊,不要吝惜你的气力,你是一个留不住东西的人,你身上的一切都会逐渐散落在空气中。” 两滴冰冷的眼泪滚到我的脸颊,然后又流到耳朵根那儿。我再也不想睁开眼了。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急促地说: “三弟,三弟!我根本不爱你,这是为什么呢?” 他匆匆地跑出房间,下了楼,楼下有模糊的鸡叫声传来。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里流出来,弄湿了枕头,我抽抽搭搭的,最后终于睡着了。 九 我脸色苍白地走在街上,迎面碰见鼓鱼。鼓鱼换了一身深绿色的衣服,脸上不似从前那么光鲜了,透出一股疲惫的味道。他一边走一边想心思,弓着背,双臂摆动的幅度很小,他的鞋子上沾满了新鲜的黄泥。他看见我,显出窘迫的样子,而我垂下了眼睛。 “父亲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要下雨了。”他手搭凉棚,担忧地打量着头顶的天空。“你托我的事就要有消息了。” “我托过你..什么事吗?” “也可能托过,也可能没有,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他的脸一下子显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衰老,目光也暗淡了。 他正要走开去,我着急地抓住他的衣角。 “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我是托付过你那件事,你和我谈谈吧。” “谈?谈什么?”他茫然地看了我一bbr>眼,突然笑了起来,说:“我要回去洗衣服了。” 自从在招山度过了那个夜晚之后,我觉得我快把父亲忘了,要么就是下意识地不去想他。所有那些与他的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以一种新的方式,通过几个身边的人继续着。 母亲却什么都没忘记。每次到她那里,指甲钳是她必定要提到的事,当然她已不去寻找了,可还抱着希望。她与二哥的关系在继续恶化着,有一回她当我的面将玻璃碴子撒在二哥的枕头上,说是要“好好惩罚一下这小子”。当时我又试探性地说起让二哥搬出去独住的事,因为这于双方都会好。我这样说了之后,她的脸变得铁青。她告诉我二哥已藏起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包括那把指甲钳,要是他搬走了,这些东西就不会有着落了,所以她永远不会让他搬走的,这样的话,“反正那些东西都会在家里”,总有一天会出来。 当母亲将那顶灰色的假发戴上她的秃头时,我又忍不住开口问她: “二哥夜里睡得好吗?” “他?我怎么知道?门关得死死的,连窗子都关紧。夜里我醒来,走到院子里,看着他房里关得死死的那些窗子,不由得十分恨他。他要防备谁,这是不言而喻的。你父亲把他惯坏了,到后来却又一脚踢开他。” “妈妈,你怎么一点也不理解二哥呢?” “这都是你父亲的错。谁使他变成了这个样子?高傲,冷漠,把一切都藏起来,包括那把小小的指甲钳。房子里虽然关着窗,灯却是亮的,哼!今天我们不谈你二哥了。我要和你谈谈你楼上那家伙的事,他使你吃尽了苦头吧?”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我要了解的就是这个。来,我给你一样东西。”她松开拳头,巴掌上躺着一把小小的水果刀。“下次他要是逼急了,你就把这个东西插进他的胸膛。” “妈妈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一点都不恨他,倒有点,怎么说呢,依恋他。” “他却要你的命!你这不中用的东西,真把我气死了,你说说看,他是不是要你的命?” “也许吧。我已经想不清这些问题了,我在这里和你谈话,心里想的却是他,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整天盼望他来叫我,他的事是那么多,要洗衣服……” “唉,你这条虫。”母亲长叹一声,将水果刀往地上一掷。“你杀不了人,可是他却要 6740." >杀你,因为他是知藏书网情人,他的计划是那么周密,他等了十多年了。” “妈妈,并没有那么严重,我们,我和鼓鱼,相处得是不错的。虽然几天前他说过他不爱我,这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就说你和二哥吧,不也相处到了今天吗?” “白痴!”她怒吼道,一把取下头顶的假发朝我摔过来。 她秃着头站在那里发抖,我惊骇地蒙着脸向外跑。有人拦住了我,我发疯般甩开他,冲到了街上。那个拦住我的人是二哥,在那个家里,可怕的一幕又要展开了。我虽死死地捂住耳朵,还是听到了凄厉的嚎叫。我又往回跑,进了大门,就看见二哥像木偶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到院子里,他看了看周围,慢慢地倚墙跪下去,开始哭。鲜血染红了他的浅色裤腿,他的大腿那里在流血。房门被用力一关。 “二哥,二哥,我扶你上医院去吧,多么危险啊。”我朝他弯下身。 他的嘴唇发灰,目光暗淡,手背上有根青筋猛跳着。 “不用去,我不会死的,你看血已经不流了。其实值得担心的不是我,你还不明白呀?唉,她给你水果刀,你为什么不要呢?妈妈说得对,你真是糊里糊涂,今后你怎么办啊。”他怜悯地看着我。 “我不要紧的,可是妈妈为什么要伤害你呢?我还亲眼看见她把玻璃碴倒在你的枕头上,今天的事,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啊。” “你不要可怜我了,这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好,我可以走了,现在你把我扶回去吧。” 我把他搀到他床上,他紧紧地捏着我的手,轻轻地说: “看着我,三弟,我真为你害怕呀,你离不开他了,对吧?” “谁啊?” “还会有谁?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嘛。他肯定要让你完蛋。想想看,谁敢去招惹他啊。” “为什么你和妈妈都要为我担心?莫非我真的是个白痴?如果你们真是为我操心,为什么又不能把底细透露给我呢?你,你们,全知道底细,只有我一人蒙在鼓里。妈妈却要我去杀人——在不明白底细的情况下。我厌倦!厌倦得要死!”我大吼起来。 “嘘!小声点,妈妈在那边呢。刚才那一刺,一直刺到了我的骨头上,妈妈真是有力气啊。现在我头晕,你能不能不说话呢?”他闭上了发黑的眼皮。 房门微微开了一点,母亲的上半身探进来,她已经重新化过了妆,戴上了假发,她用食指竖在鲜红的嘴唇前说: “不要打扰他,他流血过多。”然后她关上门,悄无声息了。 二哥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他睡着了,一只木片般的瘦手依然紧紧地捏着我的指头。他的脸发黑,极瘦的身躯轻轻地抽搐着。我想起那天夜里在街头拐角的事,许多疑问同时在脑海里涌现出来。二哥的床上铺设朴素、洁白,使人联想起灵床,难怪他夜里无法入睡。这种情况究竟有多少年了呢?我真是个白痴,竟然提出让他分开单过,可见我在这个家里白呆了十多年,什么都不明白。多少个不眠之夜之后,又受了伤,现在他终于入睡了。浆得很硬的白被子硌着他的下巴。 二哥开始发烧。医生为他清洗、包扎了伤口,又打了消炎的针。 十 我去看他时他告诉我,发炎的并不是腿上的伤,而是从前的旧伤。我问他旧伤在什么地方,他就古怪地笑了起来,说问一问母亲就知道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头部在枕头上扭动着,眼睛不安地四处环顾,后来他的目光停留在五屉柜那里。 “三弟,你一直在追踪家里的那些陈年旧事吧?” “我就是要——” “等一等!”他打断我,“你把第三个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厌倦地瞪着天花板发呆。 我走过去,将抽屉里的照片簿拿出来。 “你自己看吧。”他干巴巴地说。 那些照片里全是父亲一个人,都有些发黄了,有的还起了霉,大大小小的竟有厚厚的一本。照片上的父亲从青年时代一直排列到老,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一样。背景都是简简单单,一般总是站在家中,背后有几个柜子或是一堵灰色的墙,也有几张是在野外照的,但那背景都看不清楚,似乎是在湖边,又似乎是在荒地里。在所有的照片里父亲都是一种表情,即呆板地紧闭着嘴,目光空洞。我发觉父亲从青年时代起背就有点驼,看着这些照片,我眼前就浮现出他在洞 7a74." >穴里弓着背照料兰花的样子。.. “是父亲交给你保存的?” “我偷了他的!”二哥忽然尖叫起来,将上半身从床上撑起,“他把所有的东西全搬走了,对母亲却说是藏在家里了,搞得母亲东挖西挖!我就是要看看他是不是无所不知,才藏起了这本照相簿,这是他的历史!” “可是他的确是无所不知,他知道了你的举动,对吧?”我说。 “正是这样。”他说,“我煞费苦心了,那根本不是他的历史,你能从那些照片上看出什么来呢?他深谋远虑,将一切痕迹都消除了。历史?他根本没有历史!我收起这个又有什么用呢?现在,你把它扔到房间外面去!”他又痛苦地撑起来,用手指着房门,直瞪瞪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打开门,将照相簿往厅屋里一扔,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我是个贼,可偷的全是些无用的东西啊。”他喃喃地说。 “家里只有你最爱父亲,可是你们为什么要一刀两断呢?” “就因为他搬走了所有的东西啊。我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妈妈就是因为这个才刺了我一刀,她下手那么狠!简直像要我的命。我真痛啊,并不是腿伤痛,我身上有一处旧伤并发了。” “让医生看看那处旧伤吧。” 他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出去,然后用被子蒙住头啜泣起来。我走到门口,他又朝我喊: “三弟,你回来,回来呀!” “二哥、二哥!你怎么啦?”我在床边跪下,用一只手抚摸着他的额头。 “你不能就走,我害怕啊。我和你,从小都是孤孤单单,你看我的床也是这么窄,从来躺不下两个人。我们的床都是父亲设计的,却要一直在上面睡到死,因为我们习惯了这种床,也因为血液里面的惰性,你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不害怕吗?这么些年了,我和你一直在陷阱里面啊。母亲此刻在什么地方呢?多么奇怪啊,我觉得妈妈就躲在门背后。你不会走吧?” “好,我不走。” “你去把房门闩上。” 我照办了,回到他身边。他全身出着酸汗,衬衣的领子都湿透了。我让他换一件内衣,他坚决不肯,眼珠警惕地盯着房门。在这个门窗关死的卧室里,空气是十分稀薄的,这一点与我的房间很相似。稀薄的空气于我的肺很相宜。 “三弟,你过来,我要对你讲述我这几年生活的艰辛。” “我们最好先去请医生来看看你的旧伤吧,万一危及生命呢?” “不要去管旧伤。有了伤口,我才可以安静下来躺一会儿,不然的话,我又要去找母亲了,你看见我总是像一匹奔命的狼。有了伤,母亲就会躲在那个门背后,而我闭上双眼,进入久远的回忆之中。所以你看,你一点也不要为我的伤担心,我倒要为你——不说这个了。你不要内疚,你做了一件大好事,你看我就不内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承受得了痛苦,你还会兜圈子似的和鼓鱼那种人交往下去。你猜一猜妈妈在哪里?她已经不在门背后了,此刻她正在假发店里,假发店里没有窗户,黑洞洞的,当中挂着一盏煤气灯,颜色各异的假发在灯光里栩栩如生。那个店是一个无人店,我和妈妈轮番去那里买假发,前些天我和她多年来第一次撞见了,你可以想见她心中的怒火,于是就发生了那件事。那是一件什么事呢?那是一件和布伞有关的事。天下着毛毛雨,我打着红把的布伞和小同学们一起回家。我走进屋里,放下雨伞和书包。妈妈正仰着头在院子里看雨,乌黑的头发被淋得透湿。我朝她奔过去。‘傻瓜,你怎么不早回来,你二姨来过了,我们坐在雨地里吃了西瓜。’她说,然后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嘻嘻一笑。她浑身散发出青豆的味儿,目光闪闪烁烁的。第二天.99lib.,她领着我一道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埋起了一个钱包,那是我第一次学习藏东西。我告诉你那些事,你觉得很厌烦,还是觉得有点伤感?母亲不在门背后,她坐在假发店里,她要在那种地方好好歇一歇,因为家中的凌乱使她喘不过气来。三弟,你早看出来了她是一个多么爱虚荣的女人,头发早已没有了,欲望还在与日俱增。不过这都是表面现象,夜里的事你不知道,因为你没有住在家里。妈妈夜里在哪里?有好几次,她差不多完全消失了,只有那顶棕色的假发遗落在门口的台阶上。三弟,我和你在我的房间里谈论妈妈年轻时坐在雨地里吃西瓜的事,这有多么怪。她这样的女人,烦恼是征服不了她的,有谁能像她这样永往直前呢?三弟,你也给我讲一点什么吧。” “夜间我在街上游荡,走过一根又一根的水泥电线杆……” “好!”二哥打断我的话,“我们俩的思维正在交叉。你是谁?是我的弟弟,从前我们各顾各,住在一个屋里,睡在父亲为我们制作的狭窄的小床上,我从来也没感觉到你的存在,直到那天夜里,在街口的拐角上,你听见了我的呼唤,你冲破重重的阻碍向我走来了。” “我并没有听见你的呼唤,我撞上了你纯属偶然。” “你这样认为,因为你不知道我在呼唤你,正如我不知道母亲在呼唤我。她必定是呼唤过了的,那个时节,院子里栽了一排排的兰花,开花的时候,妈妈坐在花丛里晒太阳,我从那边走来,她就向我抱怨:‘我心里有很多小虫子在涌动,你看看这些花,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我的心一沉,朝地里坐下去。这时父亲从另一个方向朝我们走来,当他浓浓的影子停在我们脚边时,他便站住不动了。‘那不是你父亲吗?’妈妈说。她的声音被风刮得七零八落的。我开始看太阳。后来我收回目光,看见那条浓黑的影子正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而在那影子的尽头,父亲不见了。影子又停留了好几秒钟才缩到围墙那边去。‘那绝不是你父亲。’妈妈冷冷地说。”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大哥为什么从这套大房子里搬出去吗?在他年轻时,这附近的房子不断地倒塌。我们在睡梦中常听见轰隆一响,早上跑出去一看,又有一栋房子变成了一片瓦砾堆。尽管家人都在房里,大哥还是禁不住不停地发抖。有一天他对我说:‘二弟,为什么倒塌的那些房子里都没有人呢?白天里那里面都住着人,可是倒塌时连呼救的声音都从未听到,莫非他们被埋到了很深的地底?我伏在瓦砾堆里听过,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真可99lib?怕。’他的目光发直,嘴唇发青。又坚持了好些天之后,他终于像猫一样从家里溜走了。母亲说他从小性格脆弱,说实话,我也害怕,尤其在夜里听见那些巨响时,我很想爬到大哥床上去,可是他的床也是那么窄,无法睡两个人。我只好忍着,因为没地方可去,我在外面没有熟人,再说也没法离开这个家。” “为什么呢。” “你已经看见了父亲为我设计的床,这床和你的一模一样,你也知道了我夜里都干些什么,你还要问为什么!大哥在家里实际上是没有床的,他睡的床是一张临时的钢丝床。现在你明白了吧?” 十一 有好长时间了,我没有看见鼓鱼。我到过楼上,他的房门紧紧地关着,我没法确定他是否还在里面。我很想见到他,告诉他关于母亲、关于二哥、关于水果刀的事,我觉得他应该提防着点,不然就有可能要出事的。虽然二哥认为出事的该是我,我却认为出事的会是鼓鱼。就这样,二哥为我担心,我为鼓鱼担心,于是日子一天天溜过去。 我在他的房门上敲了又敲,没人答应,一回头,看见他从楼梯那里上来了,垂着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他的钥匙在锁眼里“咔嚓”一响的时候,我说: “鼓鱼,妈妈让我用水果刀对付你。” “那种事很平常。”他哼了一声,用手把住门,一只脚在里面,一藏书网只脚在外面。 “你认为妈妈是对的吗?也许我真该拿那把水果刀?” “我什么都不认为。”他将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不是个懦夫!”我冲那张门大喊。 菊妈妈的鸡全瘟死了。她坐在房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笑意。我问她有什么事这么高兴,她说她梦见了那些鸡。鸡一死,关于它们的梦就源源不断,似乎天一黑鸡们就上了她的床,床头床尾全是它们,扇动着翅膀钻进被窝,很感人。她还说有时坐得无聊,她就拿起菜刀在木盆里剁,装作切鸡潲,因为没别的事好干。我劝她再买些鸡来,她就笑起来,说我的口气同鼓鱼一模一样。然后她就盯住我看,直看得我不好意思起来。“我先前是一棵老树,被人砍掉后留下了树桩,你可以在上面坐。”她说。 “菊妈妈,我不愿意用水果刀对付鼓鱼,可能他为这个反而生我的气。” “为什么不愿意?你并不爱他,他也不爱你。” “可是我想着他,可以说,朝思暮想。” “朝思暮想有什么好处呢?倒不如把他忘记,考虑一下水果刀的事。你很想和他接近,整天为这个苦恼,你母亲为你指出了一条途径,你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她瘪了瘪没牙的嘴。“现在他不理你,你又生气,你真是自讨苦吃啊。” “我不愿意伤害他,我只想和他谈话。你也许不知道吧,我们是很亲密的,他来我家里,躺在我的小床上,我们像亲兄弟一样,这是真的,只不过你没有看到罢了……”我又急切又不好意思地说。 “你真蠢,那么你想用什么其它的办法去接近他呢?我可以断定,他不会理你的,不会。”菊妈妈断然地一摆手,充满怜悯地看着我。“你就是天天看见他也没用,他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人,他不是在你的被窝里躺过吗?你应该早知道这一点了,怎么还死抱着这样的希望。鼓鱼是我带大的,他是个安静的孩子,从来不乱吵,有一天,他却在我腿上咬了一口。”她将裤腿捋上去,将小腿上的伤疤露给我看,用欣赏的态度抚摸着那伤疤。 “你愿意他受伤害吗?”我烦恼地说。 “那是你惟一的接近他的途径。”菊妈妈像巫婆一样笑起来。 鼓鱼是真的生气了。我又在楼梯口那里和他相遇,他急匆匆地上楼,一言不发。我去扯他的衣袖,他就愤愤地甩开我,眼里的目光让我浑身发抖。 我天天将房门打开,想让他经过我门口时进来,就像从前一样。我盼了又盼,他一次也没来过。失眠的夜晚弄得我精疲力竭,我又摇摇晃晃地走到街上去了。 街灯坏了,只有朦胧的月光照在地上,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跑,一会儿二哥就从身后抓住了我,将他那木片似的身躯朝我身上贴过来,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我俩就这样东倒西歪地朝街口的拐角冲去。月光下,他的瘦脸斑驳不成形。 “三弟,你也快到最后关头了吧?”他朝我脸上喷着酸气,泣不成声。 我也想哭,他的话在我听来就像是说我和鼓鱼的关系到了最后关头,或者说鼓鱼到了最后关头,否则还能有什么其它意思呢?自从那一次,鼓鱼给我送来父亲约见我的字条,有多少事已在我们之间发生过了啊!鼓鱼身上有神奇的魅力,他只要躺在我的小床上轻轻地说几句话,几十年的回忆的重担就如雾一般消失了。回忆本身仍然存在,只是远远地拉开了距离,就像隔岸观火。啊,那真是一些很好的瞬间!我心神不定地想着这些问题时,二哥已经止了哭,像蚂蟥一样将扁扁的身子贴在墙上,轻轻地说话。 “妈妈从外面走进我的房间,我将腿上的伤口露给她看,她看也不看,反而指责我为什么要戳穿她所有的伪装,然后又说我绝对不可能戳穿她所有的伪装,因为伪装下面还是伪装。她说完就得意地哈哈大笑。我们的母亲,竟会有你和我这样的儿子,血?99lib.缘关系是以怎样奇妙的方式起作用的呢?你猜猜她现在在哪里?她一早就出去了,头上戴着一顶假发,皮包里放着另外一顶假发。她告诉我,她总想秃着头在外面走一回,可总找不到机会。有一回她真的秃着头站在外面,她的老邻居来了,和她聊了好久,一点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甚至还称赞了她的假发。从那以后,她放弃了她的秃头的想法,她说自己再做那种事年纪已经太老了。有一回她出门之前还和我做了一个试验,她让我呆在屋里,她自己在院子里敲击石头,然后走过来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看见了烟,她就说呆在家里没意思,因为我魂不守舍的,她看了伤心,还不如出去转悠,那样可以保持活力。我问起她夜里的事,她说那要另当别论,她也听见附近有房子在倒塌,睡梦中听见的,可是别想用这些事来压制她的天性。” “三弟,在这样的夜晚,月光是不是亮得有些过分了呢?你看看周围这些建筑的轮廓是多么的清晰啊!那一堵围墙,上面的每一块砖都显露出来,实在令我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从家里跑出来,你也从家里跑出来,我们在外面会合了。我想缩在停车棚的阴影里,可是月光是那样咄咄逼人,树枝是那样‘嘎嘎’地摇摆,我身上的血液都几乎停止了流动。而你,全然没有感到这些。” “二哥,你太伤感了,我在这里呢,我们是两个人,你感到这一点了吗?这是我的手,你的手太冷了,放到我的手心里来吧,我的手心有点微温,时间一长你的手就不会那么冷了。我们有血缘关系,从小却没真正在一起呆过,这不能不说是个缺陷。二哥,不要为妈妈担心了,她很有力量,她会战胜一切的。” “昨天我又看见了她,她的秃头被白炽灯光照得泛出青色。还是那间半边屋顶的茅屋,她身边又多了一只猫,是只黄猫,她听凭黄猫跳上她的肩头,舔她的头皮,舔了又舔舔了又舔,而她闭着眼,很舒服的样子。三弟,我真为你感到害怕,你应该尽量把身体缩紧,像我这样贴到墙上,墙会使你心里感到踏实。听,很多人走过来了。那件事,你打定主意了吗?不要再犹豫下去了,你看,东西我也带来了。” 他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接过纸包时手抖了一下,纸包掉在水泥地上,发出金属的响声。我的手像被烙痛了似的,嗓子眼被泪堵住了。 “不,不!”我哭起来,“我干不了这种事!啊,我怎么落到了这种地步啊!我,一个寄生虫,一个不甘消失的废物,为了活命落到了这种地步!” 二哥用他僵硬的双手抚摸我的肩头,呵护着我说: “不要哭,你不要哭啊,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好好的。不要把问题想得那么严重。你只要想一想,这么多年了,我和母亲还不是住在一个屋顶下。我的腿伤已经好了,我差不多忘记这回事了。你对我说过,他曾经骑在你胸口上,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啊,不要怕,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好的。”他拍着我的背,顺势弯下腰捡起那个纸包,塞进我口袋里。因为我还在抽搭,他又继续抚摸我。 我和二哥的会面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的。我伤心地低头往家里走,二哥在旁边伴陪着我,他说他不放心让我一个人回家。已是深夜,远处的河流中有轮船在鸣汽笛,失眠的旅游者在甲板上踱步。我们来到了狭窄的楼梯下,二哥一定要搀扶我。楼梯挤不下两个人,我们紧紧地擦着墙和扶手,侧身往上走。我在一级阶梯上绊了一下,往前一栽,黑暗中只觉得二哥倒在了我身上。挣扎了好久,两个人才重新站起来,这时楼梯间的灯忽然自动地亮了。在灯光下,二哥忽然怕得要命, 7528." >用双手挡住自己的面孔,说他不能陪我了,还说有的事他万万没料到,太可怕,说着就蒙着面下楼去了。 我的手伸到裤袋里,抓住了那把水果刀,我把刀拿出来,往楼梯下面用力一扔,刀子碰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当”的声音,那响声吓坏了我。 进了房我就把门闩上,不开灯,坐到床上去了。 一会儿就听见鼓鱼在头顶连续地敲击,那是一根铁钎被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有力,挫败了我心里一切隐秘的企图。我在听,我过于专注,不知道晨曦已经从窗帘那里透进来了。 十二 鼓鱼懒懒散散,无精打采,苍白的面孔变得粗糙起来了,两手也弄得邋里邋遢。他就像没认出我似的朝前走,两臂垂直地放在身旁,完全停止了摆动。 “鼓鱼!鼓鱼!”我沉痛地呼唤他,急急地追了上去。 他站住了,并不回头,他一定是早就知道我在后面。 “我要走了。”他轻轻地说,“你还要同我说话吗?这一次我要出远门。” “不!”我闷闷地吼了出来,伸手抓住他的前胸,“你以为我是一个心肠软弱的人吗?你这个木偶,僵尸!我不知道我那老父亲当初为什么会看上了你!你这个没有实体的衣架子!你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把人心搅乱,然后一走了之。你是个什么人?为什么你以前从来没有来找过我?嗯?” 我用力摇晃他,比我高大得多的他竟然像散了架似的塌下去了,他闭上了眼睛。但是我不能放过他,我继续摇晃,把他从地上提起又摔下,指责他,弄得自己的喉咙都嘶了。 “你以为父亲派了你来,你就有权利践踏我的一切了吗?你弄错了!你这个不怀好意的小人!你闯进我的生活,像头猪一样将我啃得体无完肤,对,你就是头猪!现在一切都变了味,一切都远远地离我而去,你却做出漠不相关的样子要走了!我怎么啦?你,把那些秘密全都告诉我,否则我要让你吃苦头!是谁要你来找我的?我睡在我的小床上好好的,熬过了一天又一天,并没有出事,直到有一天,你大摇大摆地走了来,指手画脚,说些诱骗的鬼话,对我许诺下某种希望,让我跟在你屁股后头跑。然后,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了,朝我踹出了一脚,致命的一脚!我的生活完了,我没法恢复到从前那种样子了。我白天坐立不安,倾听着你在楼上弄出的声响,打开门等待你走进我的房间,到了夜里,我就如丧家狗般在外游荡,以前的宁静被完全破坏了。我还越来越警惕,越来越自作多情,时常无缘无故地激动,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恶人,我决不能饶了你!” 我愤怒至极,一拳朝他打去,他立刻倒在了地上,一条左腿还痉挛了几下。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因为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脆弱、不堪一击。我立刻朝他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手,呼唤着他。我的脸与他离得这么近。 他的手越来越冰凉,脸上却意外地泛起一层稀薄的红晕,额头上甚至出了点汗。 “三弟,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爱你啊。”他吃力地说,天真地眨了眨眼。 “不要说爱与不爱这种鬼话了,我们现在都要冷静。你再仔细想一想我的处境吧,难道你还是要走吗?你不能留下吗?刚才我打了你,我太莽撞了,我心里充满了歉意。但是你想想看,除了我,还会有谁如此的需要你呢?为了你,我甚至忘记了我父——” 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是菊妈妈。 “你谋害了他。他的左腿是有毛病的,我怀疑它现在已经断了。你真残暴,你才是个残暴的小人,既胆怯,下手又狠。你说的那番话我全听见了,好一场表演!现在我要将他弄到我家里去好好照顾。喂,你站这边,抬起他的上身,我来托着他的腰,就这样,好!” 我们把鼓鱼弄到菊妈妈床上时,两人都已是满头大汗了。鼓鱼蜷曲着身子,面朝墙睡着了。我心里说不出的窘迫,非常害怕菊妈妈要追问我,所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目光像贼一样。 “你知道他的左腿有毛病,就有意朝他的弱点发起进攻,是吗?”菊妈妈严肃地质问我。 “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啊。他怎么会有毛病呢?他在山上跑得那么快,就像飞鸟!我只不过是害怕他离开我,情急中就打了他。” “不过你那一拳打得好,打得正确,你无意中达到目的了,这可是你没想到的吧?” 菊妈妈的床上很肮脏,被头发黑,枕头油腻腻的。我看到鼓鱼睡在这儿肮脏的床上,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他呢,一点儿也不嫌弃,还将他那一头柔软的黑发在枕头上擦来擦去呢。在睡梦中,他的一只手还在抚摸那条受伤的腿。我想起母亲要我用水果刀刺进他身体的事,不由得有点庆幸。屋里异样的寂静,因为一只鸡都没有了。 鼓鱼只睡了很短一会儿就开始乱动,后来他就打着哈欠坐起来了。他一边将被子随随便便团成一团一边说: “三弟,我可是一直在关心着你的啊。你不要忘恩负义。” “正是,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早看出了这一点,他从来不管我们,只是践踏我们。”菊妈妈附和着。 这时他们俩就开始骂我,什么“小人”啦,“势利鬼”啦,“投机分子”啦,“贪得无厌的老鼠”啦等等,想到什么骂什么,骂得我低下头去,惭愧万分。骂着骂着,菊妈妈就产生了幻觉,自负的感情无限地膨胀起来,一瞬间觉得自己无比威严,可以指挥一切。受这种感觉支配,她就爬到鼓鱼的肩头去坐着,指手画脚的。而鼓鱼,什么毛病全没有了,驮着菊妈妈在房里走来走去,这一老一少就像 5728." >在玩杂耍似的。他们每想出一个挖苦的字眼来咒骂我,两人就高兴得哈哈大笑。我低着头偷看他们,心里头又嫉妒又有点羡慕,幻想着某一天,自己也会和鼓鱼这样接近,和他心心相印,配合默契。为什么他老爱强调他一点也不爱我呢?在我看来,只要心心相印就好,爱不爱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和他的关系,远远达不到心心相印,一直类似于一种上下级的关系。也就是说他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他从来捉摸不透。已经有好多次了,我想琢磨出他的心思,但都毫无例外地遭到了失败。最糟糕的是心里的这种惭愧感,明知他们是在调戏我,还是忍不住脸红。要是他们闭嘴就好了,可他们偏说个不停,见我低了头,菊妈妈还托起我的下巴,将昏花的眼睛凑到我面前研究我脸上的表情。“这样的人最好是一觉睡下去就不要醒来。”她坐在鼓鱼的肩头上说。.. “鼓鱼,你带我离开这里吧。”我可怜巴巴地说。 菊妈妈从鼓鱼肩头跳下来,指着我说道: “这个人已经失去判断力了。他说要离开这里,‘这里’是哪里?真奇怪,他完全是信口乱说。” 这时,鼓鱼也弯下身,坐到我身旁来了。他们俩劝说起我来,说的全是些陈词滥调,什么“找到一个自己的家是一辈子的幸福”啦,“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啦,“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啦。还有一句最古怪的,是从鼓鱼口里说出的,他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就问鼓鱼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我并不是一个天外来客,也不是外地人,而是生在此地,.长在此地,现在住厌了,想换个环境怎么叫做“既来之,则安之”呢?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吗? 鼓鱼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背说道: “这是一个秘密,时间长了你自然会明白的。你既然不喜欢听我们对你的评价,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不走呢?你放心,自从你打了我那一拳之后,短期内我决不会离开你的。”这时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气无比伤感。“唉,我们谁也不是此地的永久居民啊。” 鼓鱼的伤感情绪就像传染病一样,弄得菊妈妈和我都伤感起来了,一时间大家全闷着头想心事。我忽然听到后院有鸡叫,就起身去看。 那里摆着两个空空的鸡笼,还有饲料槽、水槽,根本没有鸡。 菊妈妈在我身后说: “你看什么呢?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每天就只是枯坐,我在沉思中仔细地想过了你的问题。你一定要绝对信任我,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好吗?” 那一天我们在菊妈妈家里长吁短叹了好久,那种莫名的伤感情绪始终笼罩着我们。我想,如果我不打鼓鱼那一拳,就不会卷进这种情绪里来了。因为他要离开,我一急就打了他,鼓鱼因为这一拳忽然宣布不走了,我们大家才都奇怪地伤感起来。刚才我把他打倒在地时,我觉得他真是无比脆弱,不堪一击,而不久前我还觉得他坚不可摧呢。原来鼓鱼是有弱点的,难怪菊妈妈说我朝他的弱点发起进攻。那弱点并不是他的左腿,那么到底是什么呢?有没有什么屡试不爽的方法让他始终不离开我呢? 十三 不久母亲的威逼就临近了,她将一把匕首放进她的黑皮包里,怪样地笑着,一定要我带她去“那个奸细的家里”,因为“一切都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我是不愿带母亲去的,不知怎么,我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见面,一方面是他们太不相同了,谈不到一起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母亲那种无名的怒火和完全没有道理的敌意。我不喜欢暴力,一见到暴力行为就全身发抖,虽然在绝望中也会不自觉地做出那种行动。而母亲,天生有暴力倾向,头脑又容易发热,所以这件事,万一发生无法预料的后果就晚了。 她秃着头,脸上也没有搽粉,就这样站在我面前,眼里射出阴险的光,挥舞着手,企图说服我。 “如果你不和我一道去,我就要暗中行事,若是那样的话,结果会是怎样呢?鼓鱼是完藏书网全没有防备的,据我所知,他从来不防备任何人,他惟一的防护是进屋之后关紧他的房门,不然那天你怎么能轻易地将他打倒?你还真以为是你找中了他的弱点啊?我也知道你不愿他受伤,可是他介入我们家的事务太深了,我一定要清算。” “你就这样走啊?假发也不戴啊?” “戴什么假发呢?这又不是出去社交!我用不着在那小子面前掩饰什..么,因为他什么全知道。他以前无数次看见过我秃着头的样子,现在反而戴起假发来,有这个必要吗?他对我们家的老底太清楚了。” “妈妈,我不会带你去的,如果去了,也许我会死。你自己去吧。” “为什么呢?” “因为你带着匕首,我想起>?99lib?了不久前发生在二哥身上的事。” “原来你把自己和那奸细结合成一个人了。我帮你解脱出来不好吗?” “不好,妈妈。你难道不明白吗?你怎能解脱我呢?你坐在半边屋顶的茅屋子里,在煤气灯下织毛衣,外面又黑又冷,刮着北风,风把门吹得‘嘭嘭!嘭!’地响,你身边的黄猫竖起耳朵。我在我房里的窗前尽力呼喊你,那声音顺着北风送到了你耳边,可是因为距离太遥远,又掺杂了别的声音,在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人声,倒像门的撞击声。你惊异地站了起来,听了一会儿又坐下去了,坐下去之后就不再挪动。你说说看,你怎么解脱我?”因为激动,我的脸像火一样99lib?烧起来,我的声音变成了尖叫,自己都吃了一惊。 “原来这样。”母亲颓然坐下了,将黑皮包扔在桌上,“你向你二哥学了不少东西啊。可是我不明白这个鼓鱼。当初我和你父亲轻率地收养了他,谁也没认真对待这件事,他悄悄地在我们眼皮底下长大了。你父亲出走之前在他肩上拍了几下,称赞他:‘好小子。’当时我就一愣,心里存下了疑团,后来我的担心就开 59cb." >始了:他掌?握了我们家的一切秘密,我想要你同他离得远远的。可是忽然,你和他日益亲密起来了,我害怕有一天那种事会发生,就给了你那把水果刀。三弟,你一点也不像我的孩子,我真惭愧死了。现在,既然你不带我去,我一个人去也就没意义了。”她在围椅里喘着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妈妈,妈妈,我实在无法伴陪你啊。我必须和他终生相伴。他是谁?他是使我活下去的欲望的源泉。在我那间冰冷的小屋里,他使我的血液流动加快,嘴唇上显出血色,而他本人,的确是一点也不需要我啊。你和父亲做了一件好事,你们无意中将他留下了,我多么感谢你们!可是感谢有什么用呢?我不是开始同你作对了吗?妈妈,我不得不如此啊。” 母亲始终闭着眼,不再答理我了。 “妈妈,我走了。”最后我说。 “好。”妈妈张开眼,“今天夜里我要换一个地方,一个你们不知道的隐秘处所,你、还有二弟,你们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并不 60f3." >想伤你的心。” “我也不想伤你的心。那把匕首,其实伤不了人,看看你二哥就清楚了。” 十四 我很久以来就把父亲抛之脑后了。我想,如果他是可以被我轻易忘掉的人,那是否原先我和他的种种关系都是我的设想呢?在母亲、二哥和鼓鱼身上,我处处看到他,可就是很少再想到他目前的处境,也不再产生去看他的念头。也许在招山度过的那一夜在我心灵上留下了阴影,从此遗忘的愿望就占了上风吧,招山的月夜真是不堪回首啊。鼓鱼又到我这里来过一次,他告诉我这样一件事:由于洞穴里的潮湿,父亲的腿日益僵硬,而终于不便行走了。他坐在黑暗中,终日用两块鹅卵石击打着,碰出阵阵火花以解闷。当鼓鱼谨慎地向他提出回家的事时,他就骂起家人来,他骂母亲是“眼镜蛇”,大哥二哥是“蝎子”,说到我,则称之为“无以名状”,因为我是他们之中最坏的,当时他出走大半就因为我。鼓鱼说到这里就嘻嘻地笑起来,躺到我的床上去。 “你应该早就料到他对你的看法了。” “没有,我这是第一次听说。我好像什么全不明白了。”我呆呆地注视着天花板。 “难道这不是必然的事吗?” “也许吧,可我为什么这么心神不定呢?” “那就坐到我的身边来,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将我的手机械地放进他冰冷的掌心里,我一点冲动都没有,像做梦似的看着他,我看见他满意地笑了,他开始把我的手举到他的眼前去细瞧,好像有什么东西写在我的掌心似的。接着他又朝我的手掌心哈气,这时我就感到不舒服了。我想抽回我的手。我想到原先我那么盼望这一刻,现在到来了,却又不高兴。从鼓鱼口里呼出来的不是气,而是一些粘液,同时他整个人也显得有些肮脏了,他的喉咙里有痰在呼噜作响,我甚至还看见他眼角有一粒眼屎。我猛地一抽手站了起来,屈拢手指,只觉得掌心里滑滑溜溜的,像是一些鼻涕。 “你的床,也许可以躺下两个人呢,只要侧着身子就行了。”他嘻嘻地笑着。 “可是现在,我想出去走一走,这屋里,这屋里多么黑啊。” “一个月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从这里逃出去,情况会有所改善吗?你还是那样拿不定主意吗?三弟,你就像一条变色龙,我简直不认识你了。” 我在心里嘀咕着:他才是一条变色龙呢,他变成这样子了,让我怎么还能始终如一啊。不过我对自己的变化也确实不理解,以前他干干净净,冷若冰霜,我那么想接触他的肌肤,现在他变脏了,我就厌恶起他来,我怎么这么容易改变呢? “那么我就不走。” “这就对了,你躺下吗?很久以来你就盼望这一天啊。” “躺下就躺下。” 我赌气地脱了衣,他侧身给我让出了位置,我也侧身钻进了被窝,我们背对背躺着。一会儿他就坐了起来,然后朝我的背侧转过来躺下了。我有点紧张,全身绷紧。但是他躺在那里并没有动,只是说起话来。 “你母亲的匕首是伤不了我的,你那么害怕,实在是一桩大错误啊,很多人都自以为伤害过我,把自己搞得很紧张,要是让他们知道实情,他们就不会那么想了。我把他们惹得生起气来,然后他们就来攻击我,结果却是谁也想不到的。” “原来你在戏弄我!”我气哼哼地坐起来,“我要下去了,这个床太窄,躺不下两个人,你呆着吧!我是一个诚恳的人,天生不会装假,莫非像我这样一个人,就不允许有一些独立的意志吗?”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看他,我看见他的脸迅速地阴沉下来,然后他眼里盈满了眼泪,转过身去面向墙壁。 我立刻在床边跪了下来,用我的头磕着床沿乞求道: “鼓鱼!鼓鱼!我真的不是想惹你生气啊!像我这样一个人,年纪已经不小了,昏头昏脑地过了这么多年,忽然提出什么独立意志,我的确是在吹牛呢。请你理解我吧,我有些小小的嗜好,有些个放任自己,时常说些大话,你犯不着为这个生气,一点也犯不着。你这就让一让,给我让出点地方来,我要继续和你躺在这个床上,这个床并不窄,我刚才是发昏了,这个床其实宽得很,只要我摆正了位置,我们俩躺在上面绰绰有余,因为这是父亲设计的,当时他就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我只是他操纵的木偶,这个木偶有时还爱吹吹牛,吹得天花乱坠,因为这使他舒服……” 鼓鱼“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我继续哀求下去: “你是个胸怀极其宽广的人,这么久了,你还没有遗弃我,你真有耐心啊。我每天早上醒来就问自己:‘鼓鱼今天会不会走呢?’可是你没走,你还住在我头顶,你甚至还下来睡在我的小床上,这样的幸福可不是天天有的。我刚才一时得意忘形,就践踏起你来,我真令人恶心!鼓鱼!鼓鱼!你让一让吧!我只要很少一点点地方就够了,我要安分守己地躺在这里,和你重温一些好梦,和你诉说一些我心里的飘渺的事。” 鼓鱼动了一下,稍微挪过去了一点点,仍然面对着墙。 我连衣服都来不及脱,连忙挤在床边躺下去,我面朝他的背,有点挤着了他,他不高兴地扭了下身子,往墙那面靠了靠,为了怕再挤着他,我只好用一只手,以这种别扭的姿势撑在床沿。 “你怎么要占这么多地方呢?你就不能变薄一点吗?”他一边咕噜一边又动了几下。 我差点掉到了床下,仅用一只手死死撑住。 这时我才发觉,和他躺在一起其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他完全不知道顾及别人,他想动就动,想翻身就翻身,我当然只好成了他的牺牲品。我像一堵墙一样全身绷得笔直,侧立在床沿,就像杂技演员似的。有一回我掉了下去,把腰都扭伤了。我掉下去时,鼓鱼趴到床边看了看,很不高兴,责备我说: “你怎么这么不安分啊,你动来动去的,占了那么宽的地方,把我挺到了墙上。你就是对你父亲的设计不满,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来提抗议啊。” 我神情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拍掉身上的灰,重新挤到床上去。我在心里默默祈求着他不要再将我挤下去。我听见有人在敲门。门并未关,那人也不推门,一个劲地敲。我已在床边占好了位置,鼓鱼也不再翻身,所以我比较舒服点了,于是我就不想去开门。门外那人敲了好久,就叫了起来,原来是我的母亲在门外! 我正想起来开门,鼓鱼搂住了我的脖子不让我走。 “三弟,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牲!你明明在里头,却不开门!”母亲在门外高声叫骂。 “你以为你不开门,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不要忘记,这么些年你都在我的掌心里,你躲到哪里去?即使你与那奸细搅在一起,结局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妈妈,门没闩,你进来吧!”我竭尽全力叫喊,一只手拍打着床沿。 可是母亲听不见,一点也听不见,她还在叫: “三弟,你是不是看到了你二哥的例子,想挣脱这个家?那是痴心妄想!你不要听人挑唆,轻易地抱幻想。你不开门,我同样看得见你的模样!” 这时鼓鱼用毯子把我们两个蒙在里面,外面的叫喊就听不清了。鼓鱼和我亲密起来。 “你妈妈呀,从前待我就像亲生母亲一样。那时屋前有个南瓜棚,你母亲的眼力还很好,每天坐在棚下绣一朵菊花,那朵菊花很大,她绣了好多年啊。当我放学跑回来的?99lib?时候,她就离开棚子,拍几下我的肩头,让我看自己投在地下的影子,我们的影子于是在交错的南瓜叶子间移动。这种游戏我们一直做下去。我离开她后,总为那种虚幻感苦恼不堪。比如坐在屋顶,太阳照着,我却没有影子。我思考了十几年,至今不能确定她是怎样的人。你对我说了那些假发的事,我觉得非常神秘。你猜得出我为什么现在总不与她见面吗?” “为什么呢?” “因为我失去我的影子了啊。这使我们彼此间感到很恶心,她心里很明白这一点。” 由于鼓鱼不再向我透露详情,我就开始设想。或许是母亲疏远了鼓鱼,他就开始向父亲靠拢,而最后成了他的心腹的吧。坐在屋顶被太阳晒着,看云朵变幻着,却没有自己的影子,那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呢?鼓鱼真是个奇异的男孩,按照他和母亲的说法,他应该比我大十多岁,可是岁月真的一点也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岁,不会再多了。他的手、脖子和鼻翼都和婴孩相似,所以我怎么也无法把他当成一个成年人。此刻我与他蒙在这床毯子里面,他的样子有点疲倦,他说是因为他对噪音过敏,母亲又老是不停地敲门。啊,我又一次领教了母亲旺盛过人的精力!她的手是不是敲疼了呢?她还在叫,隔着毯子,那声音像一架坏了的半导体收音机发出的。鼓鱼痛苦地闭着眼睛,左腿又开始抽搐。我很害怕,担心要出事。 “鼓鱼!鼓鱼!母亲完全是为了我啊!” “我知道,可是谁能控制一切呢?”他喘着气回答,“谁也不能,即使有过人的精力也是徒劳啊。” 我把我的头从毯子里面挤出去,声嘶力竭地喊道: “妈妈!妈妈!藏书网你走吧!你在这里,我不会开门的!” 敲门声停止了,母亲沉重的脚步开始下楼。 我觉得自己全身都瘫软了,我滚到了地下,再一次扭伤了自己的腰,因而一动也不能动了。我用祈求的眼光看着鼓鱼,盼望他将我抬到床上去,可是他躺在那里想心事,一点也不在乎我睡在地上。我对他很不满,他使我得罪了母亲,扭伤了自己的腰,可他全不当一回事。我早就领教过他的冷酷,现在又一次成了他的牺牲品。怪谁呢?只有怪自己。 我开始哼哼地呻吟,希望引起他的注意,因为躺在水泥地上确实太难受了。我想,既然他躺在那里,又没睡着,那么他总会注意到我的窘境,还有我的痛苦,即算他没有同情心,把一个受伤的人扶到他自己的床上也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吧。也许在他心目中,我和他并没有交情,可这件事用不着交情。他不是睡了我的床吗?帮点小忙也是应该的吧。背上的疼痛越来越加剧,我哼得更响了。也许我的声音里有责备的味道;也许这味道惹恼了他;也许他听都没听到,一味地在想自己的心思。他不耐烦地翻了几个身,然后坐了起来,穿上衣服就朝外走,我看见他动作机械,目光直勾勾的,有点像梦游人。 “鼓鱼!鼓鱼!你怎么能这样啊!我受了重伤!”我痛哭失声。 他怔了一怔,似乎停留了一秒钟,还是出了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我听见他在下楼。我眼前一黑,完全绝望了。他又一次抛下了我。实际上,他并不是抛下我,他只是没有感觉,永远不会有。 我一直躺到傍晚腰部才稍稍松动一点。当我挣扎着爬上床时,全身冷汗滚滚,腰里痛得就像刀割。 我把母亲关在门外,只因为我自己的秘密的需要。这需要给我带来了什么呢?只是肉体的痛苦。在我和鼓鱼之间有一场看不见的残杀,这就是母亲交给我那把匕首的原因吧。也许她是要保护我,也许她是要使我陷得更深,我怎么猜得出她的用意呢?多少年了,她那些暧昧的话的真正含义,我一次也没猜中过。说不定我将她关在门外正是她所盼望的呢,门没闩,她明明可以推门进来,像以往那样。 “母亲,母亲,”我在昏暗中叨念着,“你和父亲之间究竟订有什么样的条约啊?” 当我要入睡的时候,就有连绵的灰色瓦屋顶在眼前展现。似乎是多年前,鼓鱼坐在一间房的屋顶上,用一根树棍拨弄屋顶的那些瓦松和大树上落下的枯叶,99lib.他的手的动作很不耐烦,他是多么盼望看见自己的影子啊,而我,为了他心底的这个愿望焦急不安。母亲在那间房里推开窗,满脸倦容,伸出头去叫唤他: “鼓鱼!你躲到哪儿去了?院子里的草全发芽了,你不到这里来晒太阳吗?” 鼓鱼在屋顶上含糊地答应着,因为心底的渴望而全身发抖。在他的周围,连绵的瓦屋顶中这里那里的有几间不声不响地塌下去了,那些地方都离他不远,形成一些屋顶的缺口,每一个缺口中有一股黄色的灰云向天空升腾。我痉挛地紧抠着床沿。 我醒来时,鼓鱼就成了冷漠而不可接近的了。我想,也许十多年以前我就和他认识,情况会要好得多。时光使一切都变得晦暗而空虚了。再过些时候,谜就不再成为谜,因为永远不会有答案了。谜只是种设想而已。这种情况正如有一天我站在楼梯上,从楼道的窗口向外看去,然后大声说:“今天刮的是北风吗?”我缩回脖子,揉着被吹冷了的左脸,立刻就忘记了自己的举动。眼泪是件讨厌的东西,除了母亲,我们竟然都会在黑暗中哭泣,忍也忍不住,就像一群鼻涕虫,从眼里分泌出那些粘乎乎的东西。母亲不会哭,我从未见到她哭过,她的脸上敷了那么厚的粉,让眼泪弄湿了会是怎么一副样子呢?最近一段她对假发的佩戴有点马虎,是不是从心理上发生了某种变化呢? 那天我起床时,腰部的隐痛又加剧了。我听见鼓鱼在头顶走动,脚步很重,很拖沓,他必定心事重重吧。从窗口看下去,可以看见菊妈妈后院里那些空空的鸡笼子,那里一派凄凉景象,遍地的麻雀在啄食鸡槽里的糠。不养鸡,菊妈妈整天干些什么呢? 从前我退学回来,父母一定是经过商量才把我安排到此地来的。来了之后我从未注意过自己的邻居,父母也从不提及,他们可真沉得住气。原来我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我所不熟悉的人和事当中,只是自己不知道,直到有一天,那只芦花鸡闯了进来,这一潭死水才开始流动,我才略领了周围的某些真相。头顶的脚步停止了,菊妈妈从房里走出来,叉着腰,面朝太阳,和房里什么人讲话。 “你没有听到鸡叫吗?仔细凝神听,满耳都是鸡叫啊!从前我在阳光里切鸡食,一不小心切到手上,将一盆子食都染红了。”她夸张地伸着双臂。 屋里有个声音微弱地飘出来: “这种年头,上哪里去找那种商品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说话的声音不是鼓鱼,但是那声音十分耳熟,也许耳熟的不是那声音,而是说话的语气,想到这里,我就伸出头朝下面大喊: “二哥!二哥!” “你叫谁?”菊妈妈诧异地抬头看我。 “二哥在你房里吗?” “你二哥?不!我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你胡说些什么呀。”她将门打开,做手势要我下来看。“我不过是自言自语,原来你在上面偷听。” 那个人是谁呢?他的声音那么熟,有种特殊的韵味,然而菊妈妈听不见他的声音。是的,他的讲话中还夹杂了叹息呢。当然他不是二哥,也不是鼓鱼,菊妈妈没必要说谎。我关上窗户,这时又听到了一声深长的叹息,莫非是我的想象? 也许过去有那么一个夜晚,周围的房屋悄悄倒塌了几间,而我在房里安睡,我的上面是鼓鱼,下面是菊妈妈,他俩都在自己房里熬夜,揉着发红的双眼,静静地聆听着。多少年了,我一直这样安睡,而他们,密切地监视着周围的变化。二哥的卧室里阴惨惨的,月光撒在白得耀眼的铺盖上,多年来他一直在外游荡,他忍受不了房屋倒塌的巨响,所以他总在哭,否则他便会发狂。可是这只是设想。 “三弟,你下来吧!鼓鱼这些日子不来了,我心里真空虚啊!” 菊妈妈在窗户下头叫唤,我只好又打开窗户朝外看。菊妈妈身子下面有一道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围墙上,那不像她的影子,倒像一根竹竿的影子。 我坐在她家那张小方凳上,菊妈妈和我并排坐下去,拿过我的手。 “鸡也不养了,因为鼓鱼不想和我一块干了,最近他有自轻自贱的倾向。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早上我想劈一块柴,柴刀一挨它,它就裂开粉碎了,我真吃惊!所以我就一直在自言自语,我面朝太阳说出那些话,就像是与谁较劲似的。这个时候我看见了你,原来你在偷听,你的兴致真高。” “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愁苦。”我开口说,立刻觉得自己的声音走了样。 “好呀,说出来!你的心思我最清楚了,和我劈那块柴的情形一模一样。你愿意和我去一个地方吗?” 我木然地点点头,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菊妈妈牵着我的手不放,我们到了街拐角,那是我和二哥曾经呆过的地方。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白天里车来车往,这地方嘈杂得要命,简直呆不下去。菊妈妈瞥了我一眼,自己首先面朝墙蹲了下去,我也只好随她蹲下。在外人看来,我们俩就像在墙跟观察蚂蚁似的。各种车辆在我们身后狂叫,小贩们也在吆喝,菊妈妈用双手捧着脸颊,目光空洞地瞪着面前的围墙。蹲了一会儿,我的腿酸了,就站起来伸伸腿。看看菊妈妈,还是一动不动。 “这个地方,夜里来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我大声说道。 “啊?”菊妈妈站起来转过身,如梦初醒的样子。“看!你仔细看看这些冲过来的车辆,不就是一些黑色的船只吗?只不过白天里有些装腔作势罢了。你来到我家里之后,不久我便发现,我就是不养鸡,日子也可以打发的。鼓鱼来帮助我养鸡,只是为了敷衍我,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他的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周身干干净净的,哪里会长期干养鸡这种工作呢?对了,我为什么叫你到这个地方来呢?我是想和你讲一讲这些黑色的小船。正是在喧闹的都市中,黑色的小船如水上甲壳虫似的横冲直撞,如果你以为它们无人驾驶,那就弄错了。到了夜里,船只反而都不见了,只有一两艘游艇停泊在岸边。我喜欢在这种地方消磨时光。” 她站起来,开始用食指点着驶过来的车辆,口里说:“1、2、3、4……” “菊妈妈!我觉得我要发狂了!啊!”我喊道。 “那是因为你没有转移你的注意力。好孩子,来,和我一起数:1、2、3、4!” “我不数,我根本看不见这些车辆,它们像旋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太不努力了。” “菊妈妈,我该怎么办啊。我站在这个角上,我在这里经历了一些事,都是我所不愿意的。你可以看清这些奔驰的车辆,因为在你眼里,它们是黑色的船只,而在我眼里,它们是旋风,我不应该到这里来,我来这里干什么呢?风这样大,我眼里要进沙子了。如果我回去,你不生气吧?” “不生气。” 我像老人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回家。很多以前的熟人从我旁边走过去,但是他们都不认得我了,他们用飘忽的目光看我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我回过头,看见菊妈妈还站在那里数那些车辆,她的意志坚定不移,表情很严肃。也许她觉得那些车辆全是在她的调遣之下行驶,船长们正向她挥手致意;也许她只是把要做的事做到底,以此来打发时光。而我,要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学会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我不习惯的事情上去呢?那种高超的技巧在遥远的上空向我招手,但是我不愿努力去学,我太懒散了,什么也学不成,我的目光因此总是飘移不定——而我抱怨说是因为风里有沙子——我天生不具备菊妈妈的眼力,那种穿透力很强的眼力。我看到一个人在前方走,迈着弹性的步伐,我立刻就自惭形秽起来,把脚步放得很慢,想尽快与他拉开距离,直到他消失在一家商店里。这种情形发生得越来越频繁了。当我站在拐角上时,我觉得那些旋风般的车辆简直要把我撞碎。 现在菊妈妈每天都到街的拐角那里去,好几次我都看到她在那里数那些车辆。她与鼓鱼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似乎是结束了。鼓鱼现在很少下楼,再也没上她家里去过了。他仍然在我头顶用沉重的脚步踱来踱去。 七月里,我偶然在楼梯那里看见他,着实大吃了一惊。他全身邋里邋遢,头发留得老长,那张脸也不再是娃娃脸,而是一张精神萎靡的中年人的脸。他边走边想心事,没有看见我,我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他步子飘忽地朝母亲家走去,在那张棕色的木门前面站住了。他竟然到这里来了,是多年前就定下的约会,还是某种意想不到的转折呢?我多么想和他一道进去啊,可是我忍住了,像中了魔似的忍住了。我绕到母亲的窗台下去偷听房里的谈话。 房里没有声音,是不是母亲不在家呢?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窗下来回走。我打定主意,如果他们朝窗外看,看见了我,我就进去加入他们的谈话。 “最近有什么新情况?”母亲突然在房里说话了,声音里带着厌烦。 “你是问三弟吧,我看他好得很,每天夜里出去游荡,好像习惯了。”鼓鱼以讥诮的口气说。 “菊妈妈对他还满意吧?” “菊妈妈似乎顾不到他了,他们两人现在是各干各的,偶尔才凑到一起,菊妈妈只有在想找人诉说时才把他叫去,可是他又怎么代替得了我呢?所以她马上又对他失望了。” “依你看,他已经想出办法来了?” “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发觉他已经放弃了很多各种各样的愿望,他的身心以非同寻常的速度衰老了。已经有很长时间,他不再提他父亲了。” “我们到后面去看>.99lib.看他,好吗?” 母亲最后这句话如同电击一样,使我全身麻痹了,我一动不动地靠在墙壁上,过了好久,脑子里才渐渐清醒过来。“阴谋家。”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们家的厨房旁边有一间小杂屋,那里面堆放着各种旧报纸。当我进去时,我看见杂屋的门打开了,母亲和鼓鱼站在门口与里面的一个人说话,那人无疑是父亲了。我不声不响地走到门口,站在他们两人当中。父亲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正在编一个花篮,杂屋里到处是一堆一堆的旧货,父亲编花篮的竹篾片也满地扔着。 “原来他在这里。”我说。 “他本来就在这里,他到招山去了一天就回来了,一直住在这里。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你那么自信,我怎么好开口。他这个年纪的人,除了坐在家编编花篮,还有什么是他可以干的?可是你,就一点也没怀疑。”母亲白了我一眼。 “二哥也知道啊?”我还不甘心地问。 “他会不知道吗?天天在一个屋里嘛。我们并没有有意瞒你,只是你生着眼睛,却不愿好好看这个世界,你总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她忽然住了口。 这时我看见鼓鱼正横蛮地从父亲手中夺过那只花篮,扔到地上用脚去踩,父亲迟钝地转过背来看着他,双肩抖动着,像是在哭,却又没有声音。鼓鱼毫不动心地将花篮踩烂了,双臂交叉站在那里。父亲羞愧地低下了头。 “父亲!”我气急败坏地喊他、推他,“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有认出我,用双手蒙住了脸。 “豺狼!豺狼!啊,你们要杀他!这就是你们的所谓秘密,把人关在这种地方,把他逼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发狂了,双眼可怕地向外凸出着。 父亲对我的大喊大叫的反应是更加羞愧地低下头,一动不动,也不哭了,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似的。 “三弟今天情绪很不好。”鼓鱼冷冷地说,“幻觉控制了他。” “你走吧,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母亲使劲把我往外推,发出令我毛骨悚然的冷笑。这时我发现她秃着头,老迈的脸上也没化妆,那样子够吓人的。 “父亲!父亲!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我还在喊叫。 父亲一动不动地低着头,也许他真是睡着了。鼓鱼正在将他那些竹篾片扫到外面去,满脸的阴云。 我颓然倒在厅屋里的围椅上,陷入痛苦的思索之中。 十五 我的精神无比的混乱,想起杂屋里的一幕便夜不能寐,然而我又不愿再到外面去游荡,怕碰见那些人。鼓鱼仍然在我头顶走来走去,那脚步声使得我几乎要发狂。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然而二哥的呼唤从窗口传进来了。 他正站在楼下,双手急切地挥动,唤我到他面前去。 “我们一道去找那个地方吧,”他一把抓住我,不由分说地推着我往前走。“那并不难,我们只要顺着风仔细听,总找得到的。那是个盖了半边屋顶的茅屋子,里面点着煤气灯,北风——现在只有这一件事我们还可以做了。你为什么摇头?不相信我吧?” “多少个夜晚——”我想说,又突然打住。 “那又怎么啦,这些个夜晚不都过去了吗?它们都悄悄地溜走了!你心里烦,出来游荡,于是这件事就发生了,对面那面钟可以告诉你,第一线曙光也可以告诉你。早几天你又发现了家中的秘密,于是这件事变得更加单纯了。” “为什么你要让我去找那茅屋子呢?”我无力地靠着他走。 “为什么!你还能怎样?你跟着我走,我俩聚精会神地边走边听,于不知不觉中,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是指找到了那间茅屋?” “你这样刨根问底有什么好处呢?你听,妈妈又在叫我,我没有一夜不听见她的叫唤,没有一夜不追寻她的所在。我们往哪里去?这样一直走,就会到达大河边。” 我们走了很久,却没有走到河边去。 街上人来人往,二哥薄薄的身子被路人撞得摇99lib.摇晃晃的,原来我想问他关于父亲一直藏在杂屋里这件事,现在我觉得自己无法开口了。我似乎听到他的骨头被人撞出了碎裂的声音,他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啐着一口一口的血。我喊他停下来,他踉踉跄跄地走得更快了。 我们穿过人群,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户卖甜酒的铺面门上写着一个很大的“酒”字,铺子里面却没人。这地方我以前也来过,但在我记忆中并不像现在这么僻静,似乎那时住了些人家,那些人家都到哪里去了呢?巷子两旁除了这个酒铺外再没有别的房子,全部是高高的水泥围墙。我们俩在围墙底下又走了好久,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我才发现是个死胡同。吐了那些血,二哥的脸发青了,他在墙跟坐了下去,看着我,苦笑着,示意我也坐下。 当我在地上坐好后,他又用一个指头指了指头顶的太阳。狭窄的巷子将天空割成窄窄的一条,太阳正好嵌在这窄窄的一条当中,我瞥了一眼连忙收回目光,揉着眼珠。 “最近这些夜晚我常到这里来,因为家里的新情况,我想把自己撇开。” “你们一直把他关在杂屋里啊。” “这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是他自己要住在那里的,谁挡得住?不错,是我和妈妈先疏远他的,所以妈妈才每天在院子里东挖西挖,所以我才每天夜里出来找她。坐在这条狭长的巷子里,我发现了她的新地点。”他边说边咳。 “原来你根本不爱他,是吗?” “我们俩的小床全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我亲眼看见他用锯子一根根锯木方,你不要忘了我和你一直睡在他做的床上。我们一天天长大,床依然如旧。” 在巷子的口上出现了一个人,慢慢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我们坐在墙跟,依稀听得见马路上机动车的声音,我们两个人都有短短的、浓黑的影子投在地上。二哥瞥了一眼那个人,垂下了头。我看见他的指头在颤抖,于是在心里猜测来人的身分。 那人走了好久才走到近前,原来是一个陌生人,很瘦,脸上光溜溜的。我推了推二哥,二哥似乎陷入了幻想之中,没有看来人一眼。 “二哥,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对他耳语道。 那人快到面前了。 “这是正常的。” 当二哥抬起头来时,那人立刻转了个身,用背对着我们。他站了一会儿,空气似乎在我们之间凝结了。忽然,他又迈动脚步,往巷口走去,于是我只能看见他的背了。机动车的声音又可以听到了,可刚才那一刻,称得上是万籁俱寂。这个人到空巷里来干什么呢?我目送着他消失在巷口。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又说。 “你当然不认识。” “那么你认识。” “我?和你一样。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每次我坐在此地他都要来,像木偶一样走过来,然后又往回走。我不想去关心他的事。” “你的手却在发抖。” “这算不了什么,这种事也会习惯的。很可能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一个人或一只鸡朝你走过来,你不认识他或它,于是你在原地不动,心里数着数字,而后面的过程就是你的想象所无法企及的了。刚才我的手发抖,是因为离那件事还远得很,那个人不过是在我们面前显示出某种兆头而已,而母亲,正像影子一样潜伏在遥不可及的小茅屋里,头顶的假发坠落于地。” 那一天我们在那条空巷里坐到天黑才回家,我们进屋的时候,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二哥一下子就溜到自己的房里去关上了门,母亲外出未归。 我走进杂屋,闻到了父亲的气息,原来他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编花篮。房里的灯是坏的,我退出来,到厨房去找火柴和蜡烛。 我走到厨房过道时,母亲正好从外面回来了。她的脸上化着浓妆,头上戴了一顶浓密的棕色假发,脖子上还挂着一副巨大的骨头项链,她的样子在灯光下乍一看有点吓人,我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她低吼了一声。 我觉得她正张开血盆大口要朝我扑过来,于是一面往厨房里退一面语无伦次地说: “找、找火柴,那里太、太黑了!” “厨房里怎么会有火柴呢?”她冷笑一声看着我说,“就算你找到了,你想,如果他不需要又怎么办呢?他早就在那里面过惯了,莫.99lib?非你想让强光刺瞎他的眼睛?” “我、我只想帮他。” “帮他!母亲把骨头项链弄得‘哗啦’一响,我惊跳起来,你管好自己吧!你看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我们都不在了,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件事你仔细想过了吗?这么久了,他一直在那里面,你夜里一次都没来过,现在却要帮他!你,还有二弟,你们夜里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看二弟的门,关得多么紧,夜夜如此!你们有谁把老头子放在眼里过?别装样子了,要遭雷打的!” 她朝我扬起手,我一钻就从她腋下钻出来逃跑了。 我经过厅屋时看见鼓鱼在那里正襟危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从他身旁跑过去的一刹那,感到所有从前那些想和他亲近的欲望全消失了。他坐在桌旁,一个憔悴的中年男子,刻薄而有点怪癖。我奇怪自己长久以来怎么会被这样一个人所吸引,干出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来。 我跑到街上,跑回自己的家。 楼前围了很多人,有人放了一挂鞭炮,一个小小的棺材被抬出来了。 “谁!”我惊骇地问。 “菊妈妈。昨天夜里的事。她缩得这么小,所以就用了小号的棺材。”有人回答。 我从人群中挤过去,上了楼,一进屋就闩好门,放下窗帘。我脱了衣,在床上躺下来。床板依然硌痛我的背,可是这床正好是为我设计的,我躺在上面感到很安心。我闭上眼,竟然有些渴望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鞭炮又放了起来,震得窗帘不住地抖动。在外面,嘈杂的人群似乎走远了。 昏暗中,我的头顶又响起了鼓鱼的脚步声。那脚步一步一停,我仔细地倾听着。当我倾听的时候,驼背的父亲在黑屋子里编花篮的形象便凸现出来,我忍不住朝着空中大声说道: “父亲,你出去的时候可不要忘了带雨衣啊。这件事我早就想提醒你了。你看看这天气,谁能说得准什么时候有雨……” 我说完这些话,我的小床就开始在昏暗中摆动,我的身子下面有汩汩的水流声,而鼓鱼的声音 4ece." >从什么地方飘进来: “你的小床是一只船。” “如果下雨了,”我继续说,“我就穿上蓑衣坐在船头,这是个涨水的季节。”我一边说一边哭出了声,“还有就是兰花不用浇水了,它们的根须全被雨水泡烂了。妈妈笑了笑,高举手中的化妆镜,她正在窗前往脸上搽粉……明天,明天我就要去那里,侍弄那些个兰花。”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