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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恩,萨巴娜,大卫》
一
献给罗贝尔·昂泰尔姆
献给莫里斯·布朗肖
夜幕降临了。寒冷。
他们走在冰冻得发白的道路上。她,一个女人,他,一个男青年。停下来后,他们朝房屋那边张望。
房屋内外,空空如也。屋内,什么也不曾点燃。窗玻璃后面,一个又高又瘦、两鬓灰白的男人正朝道路的方向望过去。
夜色更浓,也更寒冷。
他们在屋前停下来。
他们往四周看了看。道路空无人迹,路尽头的天空阴沉沉的。他们似乎并没有等待什么。
首先朝房屋大门走去的是女人,男青年跟在她后面。
首先走进房屋的是女人,男青年跟在她后面。
是她关上了房门。
又高又瘦、两鬓灰白的男人在房屋尽里头看着他们走进来。
说话的是女人。
“这里是阿巴恩家吗?”
他没有回答。
“这里是?”
她等待着。他没有回答。
她个子矮小,穿着几件黑色长袍。他,中等身材,穿一件浅色毛皮外套。
“我是萨巴娜,”她说道,“他是大卫。我们是本地人,施塔特人。”
男人朝他们缓步走来。他对他们微笑。
“脱掉你们的外衣吧,”他说,“请坐。”
他们没有回应。他们仍旧站在大门边。
他们也没有看他。
男人走近他们。
“我们认识。”他说道。
他们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
男人现在已离得很近,可以看清楚他们。他看见了:他们没有目光。
她又开始说话。
“我们找阿巴恩。我陪大卫来。我们是施塔特村的。”
她的眼睛非常大,直盯着男人。大卫的眼睛被厚厚的眼皮遮住,看不见。
“我就是阿巴恩。”
她没有动。她问道:
“就是大伙儿叫犹太人的那个人?”
“是的。”
“半年前来到施塔特的。”
“没错。”
“就一个人。”
“正是。你们没有搞错。”
她看了看周围:有三间房。
墙壁光秃秃的。里里外外,家徒四壁。房舍一面朝着冰冻得发白的道路,另一面朝着一座蓊蓊郁郁的大花园。
她的视线又转回到犹太人身上。
“这是犹太人的住宅吗?”
“是的。”
大花园里,有狗在叫。
大卫转头,朝大花园的方向望过去。
狗叫声停止了。
重又静默下来。大卫不再朝大花园看。
“你们是格林戈派来的?”
她回答说:
“对。他说他晚些时候来。”
他们不说话了,三个人都站着。犹太人走近大卫。
“你认出我了吗?”
大卫往地上看。她回答:
“他认出你了。”
“你是泥瓦匠大卫。”
她答道:
“是他。”
“我认出他了。”犹太人说道。
大卫仍愣愣地往地上看。
“他变成瞎子了。”犹太人说。
他们没有回答。
“他变成聋子了。”
他们没有回答。
犹太人走近大卫。
“你在怕什么?”
大卫的视线移到犹太人脸上,然后再回到地上。
“你怕什么,大卫?”犹太人问道。
他声音温和得竟让垂下的眼皮颤抖起来。她回答说:
“没什么。他属于格林戈党。”
犹太人沉默。她问道:
“你难道不明白?”
“大卫的事儿我原来不知道。”犹太人说。
萨巴娜第一次注视他。他则注视着大卫。
“别的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
犹太人似乎感到疲倦突然朝他袭来。
“你一直在等我们吗?”
“是的。”
他朝大卫迈了一步。大卫没有后退。他再往他身边挪。他抬起手。他触摸大卫的眼睛。他说:
“你已经变成瞎子了。”
大卫往后一跳。他叫道:
“别碰我!”
大卫抬起他那被水泥弄得肿胀龟裂的手,他在保护自己的脸,他还在叫。
“别再这么干了!”
她瞧瞧这个,再瞧瞧那个,没有动。她没有说话。
犹太人离开大卫。他回到他们进门时所待的位置,在桌旁重新坐下。
“你们别怕,”他说,“你们什么危险也没有。脱掉你们的外衣吧。坐下。别走了。”
他们仍保持原样,在大门附近站得笔直,浑身绷得紧紧的。
她平静地说:
“你不明白,我们是来看守你的。”
“那就看守我吧。”
“你别设法逃走!”
“我不设法逃走。”
“别费那个劲儿。”
大卫不吭一声。萨巴娜向大卫指了指犹太人。她告诉他刚九九藏书才与犹太人间的对话。
“他知道设法逃走也白费劲儿。”
“我知道。”犹太人说。
还是萨巴娜首先脱掉了外衣。她将外衣放在门边的地上。她帮助大卫脱掉他的外衣。
大卫的腰上挎着武器。
他们俩坐下。萨巴娜把一把安乐椅递给大卫,她自己.99lib.坐在一把椅子上。
犹太人保持沉默。
她直起身往外看。她观察着道路、大花园、寒冷。一切都沐浴在同样强烈的光线里,里边,外边。还没有什么被点燃过。她看看坐在桌子旁边的那个人。
“咱们等着天亮吧!”他说。
萨巴娜的眼睛是蓝色的,又深又蓝。
“你是萨巴娜。”
“是的。”
狗在黑黢黢的大花园里叫。
大卫在听狗叫。
狗安静下来。
静默。
泥瓦匠大卫将头朝后仰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他的双手分别放在两个扶手上。他望着另一间房的尽里头。他说话了。
“这住宅里还有别的什么人。”
“是我。”犹太人说道。
“就只有他。”她说。
“犹太人。”大卫说。
“对,你们什么也别怕。”
她一直在看他。她一直直着腰坐在椅子边上。她在看。
“大卫明天上午还得干活。他应该睡觉。如果你设法逃走,我就叫,他会醒过来。”
“让他睡吧。你来看守我。我会一直待在我现在待的地方,离你很远。”
大卫感到睡意袭来。他现在也在看犹太人。她说:
“他马上99lib.就要睡着了。”
犹太人没有答话。萨巴娜还在说。
“买卖人的保安今天夜里不出来。格林戈同买卖人做了一笔交易。他们对格林戈说:如果你让我们卖东西给希腊人,我们就给你犹太人阿巴恩。格林戈答应了。买卖人的保安今天夜里睡大觉。城市归格林戈。”
犹太人不回答,而且再也不动弹了。
“你要马上逃走吗?”
“不。”
犹太人好像更疲倦了。
“为什么?”
“我没有逃跑的愿望。”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坐得直直的萨巴娜朝冰冻得发白的道路转过身去。
大卫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来施塔特?”
犹太人做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
“为了杀格林戈?”
“不。”
“在施塔特,格林戈很厉害。他与施塔特的买卖人达成协议。他已经在买卖人当中安顿下来。他有他的办事处。有他的分支机构。他有他的保安。有他的军队。他有他的武器。好长时间以来他一直让买卖人感到害怕。你知道这些吗?”
“在施塔特,买卖人不怕格林戈。”犹太人说。
“从啥时候开始的?”
“很久以前。买卖人怕犹太人。”
“格林戈怕谁?”
“格林戈怕犹太人。”
“跟买卖人一样。”
“没错。你早就知道。”
“是的。”
萨巴娜看了看他。
“你当时不知道去哪里落脚,不知道该把自己怎么办,你就到这里来了,是吗?”
“一开始我的确不知道。随后就找到了施塔特。”
“跟别的地方一样?”
“不一样。”
他们沉默下来。大卫在睡觉。
萨巴娜向犹太人指了指他。
“他们真能睡。”她说道。
他们互相看了看。
他们仍没有说话。她在等待。他问:
“你是谁?”
她犹豫,她往大卫那边看了看。
“谁也不是。我不属于格林戈党。”
她坐在椅子边上,她在等待。她问:
“你是敌人吗?”
“是。”
“你当时想要什么?”
“我当时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们相互注视良久。
“你是谁?”他又问。
他在等待。她半闭着眼,她在思索。她脸上的表情显得犹豫不决。她睁开眼,她说:
“我不知道。”
犹太人朝桌子俯下身。他把头放在叠拢的手臂上。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她问道:
“你当时什么也不再想要?”
“我当时什么都不想要。我当时什么都想要。”静默。
“那,今天夜里呢?”
“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要。”
“还那样?”
“对。”
再也看不见犹太人的脸。
“有一天,你来到大卫的工地。你等待着收工。是大卫先跟你搭讪。他问你:阿巴恩是您吗?你说是的。他问你:您到这里来找什么?你说:我找人说话。大卫问:谁?你没有回答。你看着大卫。大卫问:是找我大卫说话吗?你说是的。大卫问:为什么找我?你说:因为您跟我说过话了。”
他不做声。
“你想得起来。”
“是的。”
“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萨巴娜说。
他不说什么,也不动。
“我在跟你说话,我在跟你解释,你没有听见?”
他没有听见。
萨巴娜,直起身,看着他。
二
夜色更浓,也更寒冷。
有个人走了进来,一个又高又瘦、两鬓灰白的男人。
萨巴娜看着他走进来。男人对萨巴娜微笑。她没有对他微笑。他说:
“我路过这里。”
他们互相看了看。他好 50cf." >像只看到她,坐在大卫身边,直着腰,离犹太人很远。
“关上门,天气很冷,夜深了。”
他去关上门,走回来,靠近她。他指指没有窗帘的玻璃窗后面那条冰冻得发白的道路。然后指指犹太人。
“我经过这里。我看见有人在哭。我就进来了。”
蓝眼睛盯着新来的人。
“你是谁?”
“人家管我叫阿巴恩。”
“他也叫阿巴恩,但他,人家叫他犹99lib.太人。格林戈今天晚上有个会议。我们看着他,等格林戈来。他说他大约在破晓时来。”
“天亮之前?”
萨巴娜没有马上回答。
“是的。”
阿巴恩发现睡着的大卫在场。
“那是大卫,”萨巴娜说,“泥瓦匠。我是萨巴娜。我们都是施塔特村的——”她补充说,“他属于格林戈党。”
她转过身来,这才指着房间尽里头趴在桌上的犹太人。
“我不认为他在哭。”
阿巴恩看了看犹太人。
“他在哭。”
她看看在哭的人。然后看看说话的人。
“他不可能同时又哭又想活下去吧?”
“他没有为他自己而哭,”阿巴恩说,“让他为别人而哭的动力很强大。如果只为他自个儿哭,这力量就大得过头了。对他,这力量比他想活下去需要的力量大得多。”
她仔细端详他。
“你知道这些,你究竟是谁?”
“一个犹太人。”
她长时间审视着他的衣着,他白皙的手,他微笑?99lib.着的脸。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她朝寒冷、朝夜色转过身去。她说:
“大家也管他叫犹太人阿巴恩,狗阿巴恩。”
“也叫犹太人,也叫狗?”
“是的。”
“这里管别的人也叫犹太人吗?”
“是的。”
“狗呢?”
“犹太人——”她在等,“那你来的那地方呢?”
“也一样。”
视线又回到阿巴恩身上。
“你是敌人吗?”
“是的。”
“只是格林戈的敌人?”
“不。”
有好一会儿她愣在那里,睁大眼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接着,她重新指着正在哭泣的人。
“我们也没有搞清楚他究竟是谁。也是个敌人。他也不是本地人。
“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他应该在破晓时被杀掉。”
静默。她说:
“他们并不是每次都杀掉他们。”
半明半暗中,蓝眼睛朝着阿巴恩的方向看。
“这里没有毒气室。”
他回答得晚了些。他凝视着她。
“没有毒气室,这里从没有过毒气室。”
“没有。”
“任何地方都再不会有了。”
“没有,再也没有了。”
“任何地方都没有,”阿巴恩说。
萨巴娜的眼神仍然涣散。他说:
“任何地方都没有,”他看看她,再说一遍,“任何地方都没有。”
“没有。”
她又不说话了。接着,她指指道路那边一处看不见的地方。她说话的节奏放慢了,眼神涣散。
“那些他们没有杀掉的人都乘着军用货车去北方的盐矿了。”
她停下来。她又说:
“他们杀掉的那些人都被埋在平原的边界上,”她指指同样的方向,“就在那里。”
“在带刺的铁丝网下边。”
“对。没有人知道。”
他不回答。
“那块土地光秃秃的,没有长庄稼。战后,买卖人为庆祝格林戈的节日把那块地送给了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他问道:
“再也没有节日了吧?”
“最后那些节日都很冷清。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年轻人不愿参加了?”
她似乎不知道,她回答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觉得,我不清楚。”
眼神一直涣散,说话节奏很慢。
“如今是一个一个杀——”她停了停,“毒气室是纳粹的吧?”
“没错。再也没有了。哪儿都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这里只有苦役,或者干脆是死亡。”
“是这么回事。”
蓝窟窿一直朝道路的方向看。她说:
“当时并不是那些犹太人进毒气室。”
“不是他们,是别的犹太人。”
“别的犹太人——”她停了停,“仍旧是那个词:犹太人。”
“是的。人家愿意这么说。”
她什么也不再问了。
他看着光秃秃的墙壁,冰冻得发白的道路,黑黢黢的大花园。
“这原来是他的住宅。”他说。
“没错,有一个大花园。就在那里。花园里有狗。”
她的眼神收回来了。她指指三间相通的没有门的房间。
“这间房朝向大花园,你是从另外那间房走进来的。如果他设法逃走,我就叫大卫。大卫会醒来,把他杀掉。”
他微微一笑。她说:
“这是这里的规矩,是施塔特的格林戈们的规矩。他们开枪,他们杀人。除非有人对他们说他们无权杀人,他们就有这个权利。好久以来就这样。”
“我们脚下是谁的领土?”
“这儿的领土属于最有势力的人。夜里是格林戈。”
“白天,是买卖人。”
“没错,”她补充说,“以前,时间更久,在格林戈之前。”
阿巴恩站起来,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走过去,走过来,然后走去坐在犹太人附近,在桌子 7684." >的另一端。她也走到他们身边,也坐下来。他们看了看犹太人。她说话,沉默,说话。
“他到达这里时,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之所以到达这里,是因为他没有地方可去。他最后选中了这个地方。”
“他在这里已经有些日子了,一直在等我们。买卖人也在设法摆脱他,后来,你都看见了。”
“是的。”
她注视阿巴恩良久。
“你呢?”
“今天夜里我路过施塔特。”
“偶然?”
“不。”
静默。她一直注视着他。
“你也是一个人?”
“是的,跟那些犹太人一起。”
他微微一笑。她没有回应他的笑。她好像没有看见他。她说:
“买卖人要没收这个住宅,大花园也一样。
“就只有狗的问题,他们还没有做出决定。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犹豫,“那些狗也许适应不了另外的主人?”
“也许吧。就这事儿,犹太人说过点什么吗?”
“还没有。”
他更执著地注视着她。
“你会向他提出这个问题吗?”
“哪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想怎样处置他的狗?”
她把视线转向黑黢黢的大花园。
“也许晚些时候,在夜里。”她说。
大卫在安乐椅里动了动。他睁开眼。
他又睡过去了。阿巴恩说:
“我们刚才在谈狗,大卫醒来了吗?”
“没错。你猜对了。”
他们俩说话一致变得缓慢起来。他问道:
“为什么你让我进来?为什么?”
她连忙回答:
“你已经进来了嘛。”
“你为什么跟我说话?”
“你在跟我说话嘛。”
突然,眼睛睁大了,模糊了。
“别怕,”他说,“你什么也别怕。”
静默。他注视着那细挑的、直挺的身体。她的眼睛模糊了。她在谛听:有狗在嗥叫。
远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落日的方向,狗儿们在狂吠。吠声低沉,有节奏。
狗叫声停止了。他问:
“你还在害怕吗?”
“好一点。”
“你不是为你自己害怕。”
“不是——”她在等待,在思索,“这不是害怕。”
他在等待。她在思索。她找到答案了:
“这是一种痛苦。”她说。
“巨大的?”
她又在思索。
“不是,是全面的。”
他们不说话了。
她站起身,朝大卫那边走去。她向阿巴恩指指大卫。她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以前他们互相就有点认识,犹太人和大卫。”
她谛听着从施塔特传来的声响。
“我老以为有人来了。”她说。
她朝发白的道路转过身去,等待着。
“你说他们过去互相有点认识,是同大卫吗?”
“对。..有几个人知道这事儿。
“大卫忘记了。但有几个人知道这事儿。”
她又在等。他什么也没说。她朝他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他们互相看了看。他问:
“你是谁?”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无边无际,它在询问。
“我不知道。”她说。
那眼神还在询问。
“对他来说,你是谁?”
她示意:她也不知道。
“你是他的妻子?”
“是的。”
“你是他的母亲?”
她没有回答,她在思索。
“你不是他的母亲?”
“他希望我是他的母亲。”
“你不愿意?”
“不愿意。”
犹太人已经抬起了头。她看见了。她注视他良久。然后她再次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她一开始并没有说话。后来,她用平静的口吻对他说:
“过去你写作。你同别人谈话。你不工作。”
她对阿巴恩说:
“过去他在大街上走路,在公路上走路,白日,黑夜。他看着一个个工地。
“他时不时去去咖啡馆,他同人们谈话。”
“他同他们谈话啦?”
“是的。他向他们提出些问题。”
“向大卫?”
“也向大卫。
“你时不时讲述点很难懂的东西,好像他们都能听懂似的。
“只在别人给我们解释了你说话的意思之后。”
“是格林戈吗?”阿巴恩问道。
“是他。”
三
她尽力回忆。
“他当时说:自由。”
“格林戈怎样解释?”
“钱。”
“他当时说:打倒真相。”
“格林戈怎么解释?”
“罪行。”
“他当时说:未来万岁。”
“格林戈怎么解释?”
“证据。”
她在思索,她问犹太人:
“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再也别相信任何事情。”犹太人说道。
“任何事情,任何人。”阿巴恩说。
“包括你?”萨巴娜问道。
“包括我,包括他,包括所有人。”
“包括他?”
“包括他。格林戈怎么解释?”
“再也别相信格林戈。”
他们都沉默下来。萨巴娜在回想犹太人当时说了些什么。
“他当时说:快乐地对待一切,快乐地反对一切吧。”
“格林戈怎么解释?”
“他没有解释。”
萨巴娜垂下眼睛,久久地思考着。她随后说话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地面。
“如果他们放过他,他会到哪里去?”
他们俩都没有回答。
“假如大卫的武器被抢了呢?——”她补充说,“我去过的地方从没有超过施塔特,我不知道之外有什么。”
“你在想犹太人?”阿巴恩问。
“我是在想他。他会去哪里?”
“这里之外,”阿巴恩说,“仍然是施塔特,仍然是别的犹地亚地区。它们一个接一个,边界相连。”
“直到哪里呢?”
“到海里,土地流失到海里。”
她在沉思。
“人口很稠密?”
“非常稠密。”
静默。
她朝遥远的、看不见的边界望去。犹太人,一动不动,注视着她。
“别的犹地亚地区。”她说。
“是的,别的格林戈。”犹太人说。
“不管是不是买卖人,”阿巴恩说,“犹地亚,格林戈,全一样。”
她一直在往远处看。
“逃到别处没有用。”她说。
“没用。”犹太人说。
狗叫声又从萨巴娜手指的方向传了过来,低沉,有节奏。她说:
“那些都是死人平原上的狗。”
静默。
阿巴恩问:
“有很多死人吗?”
萨巴娜似乎无法肯定。
“有人说总共两千万。我不清楚死人的事。”
萨巴娜转过身去。犹太人一直在注视她。
天更冷了。夜。天空几.99lib.乎一片漆黑。黑黢黢的大花园里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是冰冻,”萨巴娜说道,“人在外边像走在铁上,有人摔倒,有人死掉。”
“我们被关在这里。”阿巴恩说。
“我们一道。”犹太人说。
静默。
狗在叫,那是犹太人的几条狗,很近,就在大花园里。
跟前几次一样,大卫在睡梦中动了动。
阿巴恩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慢慢转,然藏书网后朝大卫走去,他围着他绕了一圈,停在他面前。萨巴娜看着他。
“多大年纪?”阿巴恩问。
“二十五岁,”萨巴娜说,“跟让娜结了婚。”
“不是犹太人,不是狗,从来不是,他?”
“不是。”
他指指青年大卫龟裂的手。
“干粗活的?”
“他没有技术,他在葡萄牙人班组里。”
他继续走近大卫。萨巴娜没有动。
“左轮手枪是谁的?”
“是格林戈的。”
“为这事儿借给他的?”
“是。”
“为枪决犹太人?”
萨巴娜朝犹太人转过身来。他看上去并没有在听。
“不是,为看着他。”
“是格林戈负责枪决犹太人?”
“格林戈,是的。”
“你能肯定:是格林戈?”
眼睛睁大了,恐惧突如其来。她指指大卫。
“瞧,他太年轻,是吧?”
“不,瞧,他已经带上了武器。”阿巴恩说。
她又朝犹太人转过身去。她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
“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静默。
“谁会杀你?”
犹太人没有回答。
“大卫?”阿巴恩问。
她没思索。她回答。
“为什么大卫会杀犹太人?”
传来了犹太人的嗓音,他在低声说话,谁都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她不再看他们。她一再重复:
“为什么?”
他们没有回答她。她回答。
“为了格林戈不亲自动手,对吧?”
他们仍没有回答她。她说:
“假如是大卫杀犹太人,该是谁杀死了犹太人?”
“大卫。”犹太人说。
她朝阿巴恩转过身来。
“你听见他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
“你,回答。”
“我回答:如果是格林戈杀犹太人,就该是格林戈杀死犹太人。”
“我说不。我说:假如是大卫开枪,就该是格林戈杀人。”她吼起来。
“不对。”犹太人说。
她伸直腰,死死地盯着他们看。她的眼神显得无限深邃。她叫犹太人。
“告诉我。”
“我们刚才在谈论,那之后格林戈会说些什么。”犹太人说——他的声音很温和。
“什么之后?”
“一旦大卫朝犹太人开枪之后。”
她不说话了。
她一个接一个看他们。她在等,他们却不说话,她叫道:
“我要弄明白!”
“弄吧,”犹太人说道,“弄明白吧。”
她在他面前停下不动。
眼睛一直发出强烈的蓝光。
“买卖人的保安已经把犹太人丢给格林戈去杀。”她说——话音已平静下来。
“有这个可能。”阿巴恩说道。
“他们在这方bbr>面已经达成协议。格林戈曾说:‘你们就别张罗这事儿了,就帮我这个忙吧。’‘那就说定了。’买卖人齐声说——”她停下来,“那就是格林戈和他要杀的犹太人,对吧?”
“是的。”
犹太人微微一笑。她没有看见。她说得更快了:
“那就是格林戈和他要处置的犹太人?那就是盼着格林戈杀害犹太人的买卖人的保安,对吧?”
“不对。”犹太人说。
“那就是盼着能说‘杀害犹太人的人,是格林戈’的买卖人的保安,对吧?”
“对,”犹太人说,“正是这样。”
“那就是盼着能说‘杀害犹太人的人是一个名叫大卫的人,施塔特的一个泥瓦匠,大家都搞错了,你们都搞错了,不是我,是施塔特的一个泥瓦匠’的格林戈,对吧?”
“对,正是如此。”阿巴恩说。
“可怜的格林戈?”
“不对。”
“犹太人的熟人?”
“对。”
静默。
她离开他们。她朝窗户走去。传来一声愤怒而又痛苦的呻吟。她透过没有窗帘的窗玻璃往外看了很久。随即猛地朝两个犹太人转过身来。
“假如不是大卫呢?”
他们没有回答。
“又能是谁呢?”
她提完这个问题,并不等待回答,她自己来回答,同时看着犹太人:
“也许没有任何人?”
她朝他,朝犹太人走过去,站在那里,站在他面前。出现一瞬间的光亮。落日亮开去,黄光洒进房内。她在落日的余辉里注视着犹太人。
“你是谁,竟让人害怕?”
落日又退隐了。
“谁知道呢?”阿巴恩说道,“也许,一下子多了一个犹太人?”
“被杀?”
“是的。”
“是可能解除买卖人桎梏的犹太人?”
“不是,因为买卖人是同意的。”
“那是谁呢?”
“是可能解除别的犹太人桎梏的犹太人。”阿巴恩说。
她再也不在死人的计数上费脑筋了。
“尽说些不明不白的话,”她说,“这是很难理解的。”
“对。”犹太人说。
阿巴恩踱步。他走到她身边99lib?
。她看见他了,发现他了。
“你为什么进来?”
“我看见有人在哭泣。”
“一个犹太人。”
“是的,我认出他们了。”
“种族主义者就在这里被处决。”
眼睛的蓝色深而又深。
“我就是种族主义者。”阿巴恩说。
他们没有停止互相对视。
“你就是犹太人阿巴恩,狗阿巴恩?”
“我也是。你认出我啦?”
“是的,”她看看他们两人,“你就是不会被杀的那个。”
“也许吧。”
“说话的那个?”
“我替犹太人回答。”
“能看见的、会说出去的那个犹太人?”
“是的。”
“向谁?”
“向那些能看见的、能听见的人。”
萨巴娜朝大卫转过身去,他闭着眼睛。她指指他。
“也向那些人?聋子?猴子?”
“也向他们,没错,”犹太人说。
“啊!”一阵无声的狂笑扭曲了萨巴娜的脸。
“我们在寻找耳朵。”阿巴恩说。
“寻找眼睛。”犹太人说。
“为了听见他们的声音。”阿巴恩说。
“为了对他们说话。”犹太人说。
静默。
她看看他们两人,再看看大卫。
“也许别的人还会到来?”
“也许吧。”犹太人说。
“夜很长,”阿巴恩说,“很长,很寂寥。”
四
她转身向着大路。
“你们都从哪里来?”
“从各处。”犹太人说道。
她朝通向大花园的门走去。她停下来。最后一缕阳光扫过墙壁,消失了。
“他们杀那些人比平常还快,”她说,“在夜里,更早,在平原上,那边,不在界内。
“他们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个。但接着再来,再来,我觉得好像一次比一次多?”
“是的。”
静默。
他们互相看了看。
“你们来是为了破坏团结?”
“是的。”
“是为了引进混乱破坏团结?”
“没错。”
“在团结一致中制造分裂、动乱?”
“对。”
她在等待,他们始终注视着她。而她,没有。她两眼茫然。
“为了分裂?破坏?”
“是的。”犹太人说。
“用什么代替?”
“不用什么。”
忽然,她动了一动,像要逃走,要死去。她问,声音很细微:
“谁在说话?”
“我。”犹太人说。
她站起身。
她看看大卫。
“让娜在开会。”她说。
“跟格林戈一道?”
“是的。”
“格林戈在开会?”犹太人问道。
她迟疑了片刻才回答。
“我不知道。”
“让娜在路上,在开会,在路上,”犹太人说道,“跟格林戈一道。”
“没错。”
她谁也不看了。她只看黑黢黢的大路。
“今天夜里让娜在外面。”她说。
“今晚,是冰和荒漠。”阿巴恩说。
“让娜就在冰和荒漠里。”犹太人说。
萨巴娜睁大了眼睛。
“大家老害怕,”..萨巴娜说道,“永远不知道天黑时让娜在干什么。”
“永远搞不清楚她究竟在哪里?”阿巴恩问。
“永远搞不清楚,”萨巴娜说——她补充道,“她设法稍加阻挡,”她又停了下来。
她一直看着黑黢黢的大路。
“我害怕——”她停下,“这么冷——”她又停下了。
“阻挡什么?”
“稍加阻挡,死亡,就在这里,在施塔特。”
静默。
“他知道吗?”阿巴恩问——他指指大卫。
“不知道。”
“他不知道?”犹太人问。
萨巴娜没有回答。
她朝夕阳转过身去。
“她同大卫一般年轻,”她停了停,“跟大卫一样美。”
夕阳映入萨巴娜的眼睛,又蓝又深。
“你同他们住在一起?”
“是的,”她停了停,“我现在就住在那里。他们有一个可自由支配的房间。他们让我跟他们住在一起。我干厨房活。让娜告诉了政府。我早上工作,”她停了停,“我暂时在那里,同那些人在一起,”她补充说,“让娜跟我都是大卫的妻子。”
他们沉默良久。
“你说什么?”阿巴恩问。
“没说什么。”萨巴娜说。
“那么是大卫?”
“不是。”
大卫的表情紧张,但同时又很专心,笑呵呵的。
“他不说话,他梦见有人说话。”阿巴恩说道。
“他正在说话。”犹太人说。
“真的,就近可以看得出来。”萨巴娜说。
“他在听,他在回答。”阿巴恩说。
“没错。”
萨巴娜俯身看大卫。犹太人看她。
“你说什么,萨巴娜?”
“啥也没说。”
她站起来。他们互相注视着。
“你回答了些什么?”
“啥也没回答。”
他们又沉默下来。大卫在惊吓中大叫。他没有醒,他只在叫。
顺着萨巴娜手指的方向,死人平原的方向,还有落日的余辉,冻僵了的微光。
那片黑黢黢的大花园显得静谧、安宁。犹太人养的那些狗没有叫。死人.99lib.平原上的狗也没有叫。
阿巴恩坐到地上,坐在大卫的对面。他背靠着墙壁,没有言语。
犹太人已经站起来,他在几个房间里踱来踱去。
萨巴娜坐在桌边,在半明半暗中看着他踱来踱去。
“此前还有一个人。”萨巴娜说道。
“他正在休息。”犹太人说。
他走路的步伐很平稳。他从萨巴娜面前走过,又从大卫面前走过,再走进里间,消失了。他又转回来。她叫他:她的声音又充满了睡意。
“你会说你过去认识大卫吗?”
“对谁说?”
“对随便哪个人。”
“我会说我过去有点认识他。”
他走到另外一间房里,她再也看不见他。
“你会说你过去认识我吗?”
“不。我早上看见过你,你正要去打扫施塔特村政厅。”
“你当时在看我。”
“我看所有的人。”
他又出现了。她朝他转过身去。
他没有停步。
“你不会说:我过去认识她,是她,不是他?”
“不会说。”
她不说话了。她看不见他正停在另一间房的门口,看着她。
“对我们,”她说,“人家对我们说:忘记那犹太人吧,忘记他说的关于自由的话,连同他的名字。你,你就不能忘记一个大卫?”
“不能忘记。”
她发现他在那里。他问:
“你们忘记那犹太人了吗?”
“要是有人这么问我们,我们就说:一个犹太人?哪个犹太人?”她停了停接着说,“你就不能说,一个大卫?哪个大卫?”
“我不会这么说。”
他又停下来。他们互相几乎看不见。她问:
“你以前属于格林戈党吗?”
“对。”
“你当时是格林戈分子吗?”
“是。”
“你却不能说你从没有遇见过一个大卫。”
“不能。”
她站起来。她穿过房间,慢慢走到通向大花园的门边,站在那里。她说:
“假如有人知道大卫过去是犹太人的朋友,他就有死亡的危险——”她的声音变得极为温柔,“我希望弄明白。”
他朝她走过去。她看着他走过来。她在等他。
“全是假的,”他说,“大卫不是因为认识犹太人而有死亡的危险。”
他走到离她非常近的地方。她继续看着他。她在等待。她那背着阳光的眼睛发出原野冰一样的冷光。
“大卫有死亡的危险,是因 4e3a." >为今天夜里格林戈需要一个人有死亡的危险,”他的声音同她的声音一样极为温柔,“在那里,在施塔特,有一个大卫认识我,认识犹太人,所以他便抓住大卫。”
他们还在互相注视。他们沉默下来。他问道:
“没有人会向我提这些问题,你为什么向我提这些问题?”
“因为夜,”萨巴娜说——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就这样一动不动。
“别管我。”她说。
她重又转过身来。他还在那里。她抬起手,朝他脸的方向伸过去,但没有触到他的脸。他重复道:
“你说因为夜。”
她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一步。她贴到犹太人身上,一动不动。她的手又抬起来,触到他冰冷的脸。她说:
“我抓住你,我抓住你这狗犹太人的话。”
他们沉默下来,整个身子一动不动。
“你想活吗?”
他没有回答。他回答:
“我想活,我想死。”
萨巴娜的手又落下来。她走开了。
他们分开了。静默下来。
有狗在叫。
“你说因为夜。”
“是的。
“因为梦见恐惧,人就醒了,琢磨着自己做梦了,那不是真的。”
他离开她。他朝前走一步。她在等待。他走两步。他大步走。他没有去另一个房间,而朝大卫走去。他点燃一盏灯。他在灯光下看大卫。
萨巴娜也动,她走一步,她走两步,跟他一样,她也来看大卫。
“你说话吧,我们不说话,他就会醒。”她说。
犹太人说话,说得很慢,温柔依旧。
“他在施塔特的房地产公司吗?”
“是的,在那个公司。他二十五岁。他同让娜结了婚。非技术工人。他只爱森林和狗。”
她停下来,朝他转过身去。
“说话吧,”她说道,“我会回答你。”
他们互相看了看。
“就你一个人知道?”
“是的。他不知道。”
“这里的人说他很老实、勤劳,对吗?”
“是的。他们让他这么相信——”她补充说,“他也相信。”
犹太藏书网人的眼里闪过一缕微弱的光。
“你说过:森林和狗?”
“狗。”
“他在咖啡馆里对我说过:我能与葡萄牙人和狗讲话。”
他们分开了。犹太人重又在住宅里踱步。
萨巴娜走过去坐在桌子旁边,离他很远,离大卫也很远,离阿巴恩很近。她在等待。她在谛听:有人在走路:是犹太人的脚步声吗?是的,是他的。他从她面前走过去。
“那个人,他们把他派到布拉格。”她说。
他停下来。她指指大卫。
他又走了。他大步走着。她在远处同他说话,语气跟原来一样。
“你们所有人都是从世界的首都来的吗?”
“从各处,是的。”
“到处都有首都。”
“没错。”
远处传来沉闷的碎裂声,在施塔特。
“寒冷。”她说。
“是的。”
他走来走去,他看看大卫。他问:
“他赞成杀死犹太人?”
“他什么也没有说。”萨巴娜说。
他走着。她的目光不再追随他。
“你曾经有过工作?有过一个妻子、一些孩子?你在哪里都有权生活、有权死亡?”
“对。”
“你离开了那一切。你走了?”
“是的。很久以前。”
“有一天,你对施塔特的某个人说:我绝望了。”
“没错。”
“然后你又离开了你待的地方?”
“是的。”
“老被赶走?被杀?”
“是的。”
静默。
“就为了这个他们又要杀你?”
勉强的微笑使犹太人的脸抽搐起来。
“是的。”
“绝望了。”萨巴娜重复道。
五
她沉默下来。她又说:
“那你到施塔特以后呢?”
“还能忍受。”
“有危险也能忍受?”
“没错..。”
他一直在走。她看着他走。
“在哪里你随时准备离开?”
“在你待的地方,我想,在你经过的地方。”
静默。
“我冷,我怕。”萨巴娜说。
“我们怕。”犹太人说。
“怕死。”
“怕活。”
静默。犹太人大步走。他走着。
这不,他一边走一边开始叫大卫。
“大卫,大卫。”
一开始声音很低,然后,越叫声音越大,他叫着大卫。
大卫在睡觉。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犹太人点燃的灯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大卫。”
他在睡觉。
“大卫。”
犹太人停下来,等着:大卫还在睡。犹太人又走开了。
萨巴娜沉默着。
“大卫,大卫。”
犹太人又停下来。他不再走开。萨巴娜在另一间半明半暗的屋里设法看见他,她在等他。他又离开,他又回来。萨巴娜的眼睛成了两个无光的灰色窟窿。他又走开。他在叫。他又停下。他们在等待。
“大卫。”
他们在等待。寒冷彻骨,江河湖泊的水都达到上冻的冰点。在寂静中传来大卫的话音。
“我听见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
犹太人停下来。他们听见一声低沉的叫喊。不是大卫。喊声停止。狗儿们狂吠一声,戛然而止。吠声停止。寂静冻结,逐渐消减。寂静使大卫发出一声内心的呼喊。萨巴娜表情痛楚,她说:
“他好像很痛苦。”
“谁?”犹太人问。
她动了动。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来到犹太人身边,她没有看他,她站在窗前,面朝空旷的大路,停在那里。
唯一的声音是大卫的呼吸声,呼吸不时停止,仿佛遇到了什么障碍,然后继续进行,更深,更长。
“他在做梦。”萨巴娜说。
“梦见什么?”
“梦见水泥和狗。”
犹太人走近大卫。萨巴娜跟他一起走近大卫。他们端详着他。
“一千年?”犹太人对大卫说。
大卫双手略微抬起。
“一千年。”大卫重复说。
他在睡。
他的双手猛然放下。为说清楚这几个字所做的努力使他双手颤抖。
他在睡。他在睡。他的双手,他的伤口,重又放到安乐椅的扶手上。犹太人的眼睛紧盯住那双睡过去的手。
“千千年?”犹太人继续说。
大卫仿佛要说话。
没有。
“千千年?”犹太人继续说。
大卫浑身轻微哆嗦了一下。
“千千年。”大卫重复说。
大卫的呼吸更快了。呼吸随后停止。再也没有继续下去。
寂静更为深沉。寂静使人失去理智。寂静达到顶点。平稳下来。平稳,直至睡眠出现裂缝,直至墙壁无声的石头出现裂缝:一声短暂而奇异的呼喊。
大卫叫了一声。
叫喊完毕,大卫在睡梦中挣扎,他抬起头,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他重又低下头,他说话了。他在抱怨。
“别来烦我!”
随后的寂静中,传来萨巴娜嘶哑的声音。
“大卫。”
也有犹太人的声音:
“大卫。”
静默。
阿巴恩站起来。他面朝黑黢黢的大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他说:
“现在才是夜晚。”
犹太人离开萨巴娜和大卫。他重又在屋子里平稳地踱来踱去。
犹太人高大的身躯有规律地在萨巴娜和阿巴恩眼前出现又消失。
双眼紧闭的犹太人一边走一边对 5927." >大卫说话。
“一千年?是这样吗?还在继续吗?”
他大声说话。他的嗓音在四壁间发出回响。萨巴娜站在那里,望着黑黢黢的大花园。
“一千年,一千年?还在继续吗?”
犹太人的话音一声声击打着墙壁。
“还有一千年吗?”
萨巴娜将视线从大花园收回,埋到地里,这时,犹太人正在喊:
“大卫,”他叫道,“大卫,大卫!”
他停下。
阿巴恩也过来了。
“大卫。”阿巴恩呼唤道。
阿巴恩没有大叫。萨巴娜转过身来:她看见阿巴恩正面对着她,萨巴娜。
萨巴娜的蓝眼睛便停在阿巴恩身上。
她看着阿巴恩,却叫着大卫。
“大卫,”萨巴娜说道,“犹太人跟你说话啦?”
“是的。”阿巴恩说。
萨巴娜离开两个犹太人,朝大卫走去。两个犹太人也走过来。他们让萨巴娜单独靠近大卫。他们停在她身后。
是她在叫醒大卫。她首先用双手紧紧抓住大卫的肩膀。
“你醒醒,大卫,犹太人想跟你说话。”
大卫的头摇晃片刻又埋下去睡着了。
“大卫,犹太人要跟你说话。”
“别。”睡着了的大卫说道。
萨巴娜放开大卫的肩膀。她捧起大卫的头,一直捧着。萨巴娜的双手搭在大卫的头上。
“犹太人就要死了,他想跟你说话。”
“别。”睡着的大卫说。
她一直用双手捧着大卫的头。
“他就要死了,他要跟你说话。”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和。
大卫没有回答。他睁开眼睛,却视而不见。
“你说过一千年什么?”萨巴娜问。
大卫回答:
“一千年。”
萨巴娜放开紧抱的双手。她慢慢放下大卫的头。
她放下了大卫的头。
那头独自撑在那里。双眼大睁。
萨巴娜转身,走开了。
阿巴恩和犹太人对大卫说话。
“你讲过水泥,冰,风,一千年?”
“一千年。”大卫重复说。
“你讲过水泥,恐惧,水泥,恐惧,恐惧,水泥,一千年?还有一千年?”
大卫抬眼望着阿巴恩。可以看见大卫眼睛的颜色,他的眼睛蓝得透亮,混杂着白色。
阿巴恩走近大卫。犹太人在他身后。
萨巴娜与犹太人并排,在他旁边。阿巴恩和犹太人还在跟睡着的大卫说话。
“你说过一千年,还什么也听不见?”犹太人说道。
“一千年,还什么也不明白?”
“一千年,还什么也看不见?”
“一千年。”睡着的大卫重复着。
“一千年,还是猴脑袋?”
大卫的蓝眼睛朝声音的方向看。他什么也没有认出来。
“一千年,还是猴子格林戈?”
“一千年,还是杀人狂?还是杀人猴?”
他们不叫喊了。大卫一直睁着眼睛朝话音的方向看。
“大卫,你真是大卫——”那是犹太人嘶哑的声音。
“猎手。”阿巴恩说。
“猎手。”大卫跟着说。
他们不再言语。想必是静默使大卫呆滞的眼里出现了某种忧虑。他看上去很吃惊。他的眼神在询问。他朝话音的地方使了下劲。他还在睡,他说:
“狗。”
萨巴娜朝犹太人迈了一步。她并没有停止看黑黢黢的大花园。
是阿巴恩在跟大卫说话。
“你在买卖人的房地产公司干活?你今年二十五岁?你的妻子是让娜?”
大卫用与阿巴恩相同的语气回答,缓慢而清晰。
“狗。”
“你是非技术工人?你搞水泥?你同葡萄牙人一起干活,葡萄牙人?”
“狗。”大卫说。
他正在同瞌睡斗争。他费劲地想把话说清楚。他终于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
“我想要犹太人的狗。”
他朝这些人看过去,神情越来越吃惊。他的眼睛明亮而又正直。他好像为自己的执拗感到吃惊。他一再说:
“我想要狗。”
他沉默下来。他正要说话。他没有说。他一直昂着头,睁着眼。
他那望着阿巴恩的眼神正在祈求。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在场的人全都保持沉默。阿巴恩说话了。
“你把犹太人交给了格林戈。”
他显然是在就清晰的字面含义回答问题。回答是从瞌睡中冒出来的。
“是的。”
那眼神还在祈求。
“狗。”
很明显,他正在同无边无际的疲劳作斗争。他的眼神一直在祈求。
“没错,”阿巴恩说,“你把犹太人交出来是为了得到狗。”
“是的。”
大家都觉察到话音的温和。眼里流露出感激。
“听着,”阿巴恩说道,“大卫说话了,大卫说:‘我交出犹太人是为了得到狗。’”
“是这样。”大卫说道。
他对阿巴恩说话,却没有看见他。而阿巴恩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他。
萨巴娜听任自己紧贴着犹太人的身躯。她继续看着黑黢黢的大花园。犹太人瞧着大卫。
“‘我把犹太人在咖啡馆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阿巴恩继续说,“‘格林戈问我,我就学舌了。格林戈说,应该放进报告里的不是犹太人在咖啡馆里说过什么,而是别的东西。别的更简单的东西。应该放进报告里的是犹太人想说的,而不是他已经在咖啡馆里说过的。’”
阿巴恩等着继续说。大卫也在等。他脸上流露出一种狂热的兴趣。从死人平原传来一阵阵狗群的狂吠。大花园的狗也在回应。接着又沉寂下来。
大卫叫:
“萨巴娜!”
没有人回答他。
“‘我做了格林戈希望我做的,’”阿巴恩继续说。“‘我说过犹太人曾建议给我钱,如果我告诉他格林戈怎样处置了别的犹太人。犹太人说:自由。格林戈说,那意思就是钱,从施塔特出走要花的钱,如果我交出被处死的犹太人名单。’”
大卫使了很大的劲。他发音清晰地说:
“不对。是狗。”
“‘我一开始也试着说,如果我交出被处决的犹太人名单,他就准备给我狗,但格林戈说不:不,犹太人准备给你狗也是为了卖个好价钱,那是一回事儿。他说:别忘了,犹太人建议给你钱。钱。’”
“不是,是狗。”
“是钱。”阿巴恩再说一遍。
大卫不再回答。
睡眠随时都可能卷走大卫。阿巴恩仍旧四平八稳地说着,仿佛不存在这样的危险似的。
“‘格林戈要求让娜打报告。我呢,我恐怕不知道。格林戈说,犹太人收受一些大国的钱。让娜同格林戈进行讨论。我不懂让娜说的话。’”
大卫不再看阿巴恩,忽然,他开始在半明半暗中寻找。
“萨巴娜!”睡梦中的大卫叫起来。
萨巴娜没有回答。大卫还在叫。
“萨巴娜!”
他不再叫了。阿巴恩继续平静地说。
“‘我不懂格林戈说的话。’”
“她在哪里?”睡梦中的大卫问道。
阿巴恩没有回答。他继续说。
“‘在咖啡馆,犹太人曾说:我绝望了。’”
“萨巴娜!”大卫叫道。
“‘我没有听懂犹太人说的话。’”阿巴恩继续说。
大卫不再叫了。他似乎已成了输家。
瞌睡又控制了他,他的头开始向后仰倒。
“‘格林戈对我说:忘掉绝望这个字,犹太人的臭字!’”阿巴恩继续说。
阿巴恩显然在跟大卫的瞌睡赛跑,试图走在前头。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萨巴娜。’”
“萨巴娜,萨巴娜。”大卫喃喃说道。
他在与睡眠作斗争。他的眼皮颤动着。
“‘萨巴娜对我说:别担心,大卫,你一定能得到犹太人的狗,我一定把狗给你。’”
“是这样。”
六
萨巴娜一直在看黑黢黢的大花园。
大卫把头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他半闭着眼,视线转到阿巴恩身上。
“‘有人同快被处死的犹太人说话。这是格林戈所禁止的。不知道格林戈为什么要这么禁止。’”
阿巴恩不再说话。他离开大卫。大卫是否看见他走了?
“萨巴娜!”睡梦中的大卫还在喊她。
大卫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的眼神漂浮不定。
“萨巴娜!”他倾全身之力朝她的方向动了动,他直起身,眼睛变得朦胧,好像十分警觉,他摸摸自己的武器,将它抓在手里。
“萨巴娜去哪里了?”
他用眼睛寻找萨巴娜。
他的警觉显然非常短暂,以致还来不及发现在半明半暗中她正紧靠着犹太人。
他松开手中的武器。
他又一下子跌坐进安乐椅。
他睡了。
萨巴娜离开犹太人。她坐到远离大卫的地方,坐在犹太人待过的桌子旁边。
犹太人留在原来的地方,他站在那里,朝大花园的方向望过去。
阿巴恩重又在各个房间里踱步。
萨巴娜朝自己周围看看。看不见阿巴恩,犹太人离得很远,大卫在睡觉。她沉默良久。然后,她说话了。
“他今后什么也记不起来。”
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很微弱。
“他会记得一点点。”阿巴恩说道。
萨巴娜不动。她看上去似乎也沉入了梦乡。她跟大卫一样纹丝不动。
犹太人转过身来。阿巴恩回来了。他们看看她。她抬眼看他们:她的眼睛却只是两个黑窟窿。
“我们把狗给他吧!”她说。
“把你的狗给大卫吧,”萨巴娜说,“你的狗,你的脏狗。你的犹太狗。”
犹太人朝萨巴娜走过去。她看着他走过来。她对他说:
“我这就去叫醒他。我要对他说,你曾经试图逃走。同狗一起溜掉。”
犹太人坐在萨巴娜脚边。他把头靠在她的膝上。他用双臂使劲地搂住她。
“你那些价值几百万的狗,你应该给他。你写下:我把狗留给大卫。”
犹太人没有回答。他用双手死死抱住萨巴娜的身子。
“你听见了。你那些狗,你那些肮脏的犹太狗,你应该都给他。”
她并没bbr>有设法躲避犹太人的搂抱。她说话时也没有看他。
“那些狗已经属于大卫了。他把犹太人交了出来,犹太人的狗就属于他。”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带着睡意。她的眼神跟大卫的一样朦胧。
阿巴恩从另一个房间回来了。她看见了他,她对他说话。
“我想要犹太人的狗,好让大卫到森林去。”
阿巴恩站在她和犹太人的面前。他看看她,没有回答。
“你们过去老把那些狗带在身边,如今,他们就要杀死你们,必须让这些狗离开施塔特。”
她挣脱犹太人的拥抱,她站起来。
“你们应该在死亡之前把那些狗交给大卫。把狗给了大卫,狗就能活。你们听见了吗?”
她看看大卫。
“大卫从格林戈手里把它们抢出来。
“他把它们带到森林里。
“它们就能活下去。”
她沉默,然后又说:
“森林里有一个狗窝,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狗卖掉,那些狗就藏起来了,他放弃了水泥,永别了,格林戈。”
犹太人又抬起头。他看看她。他仔细听她说话。她正在微笑。她发黑的嘴唇边上沾有白沫。她对他说:
“你也许不明白?狗属于大卫。”
她在等待。犹太人一直注视着她。他说道:
“那些狗属于大卫,我把它们给了大卫。”
萨巴娜往后退,然后停下。他们对视着。
“你去告诉格林戈:犹太人把他的狗遗留给了大卫。”阿巴恩说道。
犹太人又站起来,走到桌前,取一张白纸,写字。
他写完了,说:
“狗儿们会过得很快活。”
她没有回答。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听他们说话,看他们做事。
“你应该向格林戈解释这件事,”阿巴恩说道,“去对他说,大卫想要的,是犹太人的狗。”
她慢慢转身朝向黑黢黢的大花园,就这样站在那里。她说:
“格林戈什么也不会听,什么也不会读。”
他们好像没有听见。
“你应该对他解释说,当时大卫的愿望比生命、比死亡都要强烈。”犹太人说。
“对他格林戈来说,这个愿望看不见摸不着,”阿巴恩说道,“但对你萨巴娜来说却看得见摸得着。你对他说,大卫是猎手。又有狗。就应该让大卫得到那些狗。”
“你说,大卫这个名字,”犹太人说,“就是一个猎手的名字。”
她说:
“我打听过了,在施塔特禁养这些狗。”
他们没有回答。他们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看他们的模样,好像已经忘记了萨巴娜的存在。他们自顾自地说话。
“价值几百万的狗。”犹太人说道。
犹太人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是什么突然进入了他的嗓音?
“犹太狗。”阿巴恩说。
“没用的狗。”犹太人说。
“从不怀疑的狗。”阿巴恩说。
“快活的狗。”犹太人说。
静默。
传来一阵哭声。他们转身。萨巴娜在哭。
静默。
她说:
“我想要毒气室。我想死。”
她哭。
“带我走吧。我想出去。”
他们没有回答她。
“什么森林?”阿巴恩问道。
眼泪从萨巴娜眼里流出来。她在思索。
“森林。”
“你不知道这后面有什么,”阿巴恩说,“森林在哪里?”
她思索着。
“我不知道在哪里。有人说到过。”
“荒蛮的森林。”犹太人说。
“是的,”萨巴娜说——她等了等,“森林在哪儿呢?”
“在施塔特的一个个地窖里。”犹太人说。
她不再哭泣。她重又看了看两个犹太人。她的眼睛重又变成蓝色的了。又深,又蓝。
“森林也在大卫的头脑里。”犹太人说。
她仔细端详着睡觉的人。
“在大卫的头脑里。”萨巴娜重复道。
他们不言语了。
“你在森林里,”犹太人说,“你在大卫的头脑里。”
“远处,”阿巴恩说。“你看见了什么东西。”
她思索良久。
“我看不见另一个大卫,”萨巴娜说道,“我看见了那个犹太人。”
“那些犹太人也都在森林里。”阿巴恩说。
又传来一阵呜咽声,很短暂,立即被压抑下去了。
“他们都知道这点。但大卫……”
“你替大卫知道这点。”犹太人说。
她沉默了。她看了好一阵犹太人住宅里那些光秃秃的墙壁。她说:
“森林在犹太人的住宅里。”
“是的。”
“在犹太人体内,在他的狗身上。”阿巴恩说。
萨巴娜的眼神茫然。
“在布拉格城里,在死人平原上。”
“对,就照这个样子。布拉格也在施塔特。”阿巴恩说。
“死人平原就在犹太人的住宅里。”
“没错。”
“在一个相通的森林里。”
“在森林里。”犹太人说。
他们不做声,分散开来。
她谛听着施塔特的声音。万籁俱寂。
她再听,这次,闭上眼睛。
“你说话了?”她问犹太人。
“没有。”
“我听见了:有人说话。”
他没有回答她。她转向阿巴恩。
“有人在说:背叛,所有犹太人的背叛。”
“没有,”犹太人说,“什么也没说。”
“没人说话。”阿巴恩说道。
平原的狗儿们一下子乱叫起来。
“在狗叫声中我听见有人说话。”萨巴娜说道。
狗叫声停止。
“狗儿们安静下来了。”犹太人说。
“听呀,”阿巴恩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喊。”
她听:万籁俱寂。
“犹太人从没背叛过,”阿巴恩说,“格林戈却有过背叛。大卫交出犹太人是为了得到犹太人的狗。大卫一旦得到了狗,他就会背叛格林戈。他就会说:永别了,水泥,永别了,格林戈。”
萨巴娜思索,有了结果,便向阿巴恩微笑。
“真的,由于深入研究了大卫,最终找到:永别了,格林戈,”她说,“也找到犹太人的森林了吗?”
“找到了。”阿巴恩说。
犹太人的狗在叫:叫声低沉而温和。
“是迪亚娜在叫,它在做梦。”犹太人说。
萨巴娜又想起了黑黢黢的大花园。她指指门玻璃后面那一大片看不见的深黑。她说:
“你说过:别再害怕,”她补充说,“别害怕什么?”
“快乐。”犹太人说。
“饥饿。”阿巴恩说。
大卫睁开了眼。狗儿们还在低声吼叫:大卫的眼睛便一直张开着。
“那个字眼把他惊醒了。”阿巴恩说。
“狗。”萨巴娜说。
“饥饿。”犹太人说。
狗叫声停止了。他们都在等待。大卫一直睁着眼睛,然后一下子,眼睛闭上了。他的呼吸又变得平静。
她指着他整个人。
“你宁可挨饿,也不愿这样?”
“他什么也不愿意,宁愿挨饿。”
“就为了这,他们才杀他?”
“是的。”
她再一次指指大卫整个人,但并不看他。
“我宁可死,也不愿这样。”
“不愿。”犹太人说。
他们分开了。都独自待着。每个人都注视着在灯光里睡觉的大卫。
“在他们睡觉的时候。”阿巴恩说。
萨巴娜不看大卫了。她转身对着黑黢黢的大花园。
“他还年轻吧?”阿巴恩问道。
“是的,年轻。”犹太人说。
“他不睡觉时,他是猴杀手。”阿巴恩说。
“泥瓦工人,”犹太人说,“在党的人。”
“他睡觉时,他是谁?”阿巴恩问。
萨巴娜没有说话。
“是萨巴娜的孩子。”犹太人说。
她一直待在通往大花园的门前,默默不语,向外张望。
施塔特整个是个黑黢黢的大花园。
犹太人的狗在叫。
大卫微微支起身子,扬手拒绝听狗叫。
他们一直离大卫很远,身体也各有距离。
“你当时往工地走,”萨巴娜说,“你回来,你写字。他们看见你在你住宅的窗玻璃后边写东西。”
狗叫停止。大卫又沉入梦乡。
“我当时没有写东西。”犹太人说。
“夜里,在桌前,所有的人都能看见你。你在白纸上写字。”
她向阿巴恩转过身去。
“每天夜里,他都在他住宅里踱步。他写东西。
“到早上,他就睡觉。”
“人们说过什么,我就写什么,”犹太人说道,“当时大家什么也没说。”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一样,很平静。
“你不愿写人们所说的以外的任何东西。”萨巴娜说。
“对,”犹太人说,“任何东西都不愿再写。”
“当时人们都说了些什么?”
“无论在一起或是分开,他们说的话都一样。”
“可你回来仍旧得写。”
犹太人不回答。
七
他们都不说话了。黑黢黢的大花园带来的隐隐约约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犹太人透过窗玻璃注视着大花园。萨巴娜似乎在等待回答。
“不错,我仍旧写。”犹太人说。
他们又沉默了。
“格林戈曾说:在太阳出来之前那一刻?”犹太人问道。
“我不知道。”萨巴娜说。
静默。他们的话音深处起了同样的变化。
“你原来以为他们有可能会说点什么吧?”阿巴恩问道。
“在这方面 6211." >我什么也没有想过。”犹太人说。
“来施塔特之前呢?”萨巴娜问。
“他们告诉我,用不着试图去写什么。但是我从来没有试图写过他们所说的东西。”
犹太人指指桌上放的某样东西。
“纸都在那里,”他说,“他们用不着去找。”
“他们会把那些纸烧掉。”萨巴娜说。
“没错。”
“他们把纸烧掉之后,”阿巴恩说,“格林戈就会说:犹太人写过他的私人日记。他在日记里记录了曾收受那些大国多少钱。”
“没错。”犹太人说。
“他们说日记里记录了每次收钱的数目。”萨巴娜说。
静默。
“没法理解。”萨巴娜说。
“没法。”犹太人说。
勉强的微笑使犹太人的脸抽搐起来。
“他们还会烧掉你的家具,”萨巴娜说,“你的衣服。它们再也无处放置了。他们也会烧狗。”
“大卫的狗,”阿巴恩说,“大卫的森林。”
“是的。”
静默。随后萨巴娜站起来,朝通往黑黢黢的大花园的门走去。
“施塔特人说的话挺没意思的吧?”
“还没听见有意思的。”犹太人说。
“对谁有意思?”萨巴娜问。
“对大家。”犹太人说。
“对烧毁呢?”
“也一样,”犹太人说——他又补充说,“对保存也一样。”
“对说话的人,施塔特人呢?”
“不,没意思。”犹太人说道。
“那就对谁都没意思。”萨巴娜说。
她喊叫。那是一声短促的呻吟,非常痛苦,低沉,从呻吟中还漏出大卫这个词。
从大卫的睡梦中也传来同样的呻吟,不连贯,也不结束:一定是大卫未经历过的梦境。谁也没有去接替这个梦。
他们都不说话。
“需要时间。”犹太人说。
他指指大卫。
“好让大卫,”犹太人继续说,“大卫,大卫……”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由阿巴恩从桌上取来被烧的纸。他读。
“‘一月十八日大家到达八楼。墙壁?还没有砌好。四面受风。冬天很寒冷。大家靠一杯白酒支撑度过一个个小时。到晚上,大家都醉了。葡萄牙人不习惯,他们感到冷。有三个葡萄牙人在我的工地上死了。五个黑人在他们的房间里窒息而死。希腊人也不习惯。我那个工地上有一个希腊结核病患者大量咯痰。我所在的是三号工地。早上七点温度在十二度以下。人们干的活只有夏天的一半,手上的皮肤都冻裂了,水泥钻进裂口,手都成了灰色,早上,手破了,皮肤咔咔作响。格林戈是三号工地的头。让娜教葡萄牙人写字。格林戈说,三号工地给党增光。大家都加入了工会,是格林戈让我们加入的。大家向政府请愿。格林戈写请愿书。他说:葡萄牙人的生活条件令人没法接受。格林戈在人民之家讲话。在人民之家第二十二届大会上,他讲了一整夜的话。好多人都睡着了。晚上,大家很疲乏。太艰难了。一天下来,十公斤重的水泥,我们背了三十次,总共三百公斤。手像被灼伤一样疼。不是技工,就得跟葡萄牙人一起干活。’”
在寂静中,大卫叫起来。
“狗。”睡梦中的大卫叫道。
果然,狗儿们在黑黢黢的大花园的浓浓夜色中狂吠。孤单的长吠。
“格林戈。”萨巴娜说。
她不动了,她的眼睛再也没有离开过犹太人。
狗停止狂吠。
大卫又睡了过去。
“夜里,每逢有人走过,它们都叫。”阿巴恩说。
“不,只在格林戈经过时叫。”萨巴娜说。
在坚硬的道路上走路,她听得见。犹太人却听不见。
“他在看你。”萨巴娜说道。
她闭上眼睛听着。
“就他一个人。”萨巴娜说。
在坚硬的道路上走路,她又听见了。犹太人却没有听见。
“刚才就他一个人——”她等了等,“他又走了。”
又静默下来。
“也许是另一个人,”阿巴恩说,“或者什么也没有。”
“在施塔特,”萨巴娜说,“什么声音都能辨别出来,甚至格林戈的脚步声——”她补充说,“他刚才来看过了。”
“这就是可读的全部内容?”阿巴恩问道。
犹太人迟疑了很久才回答。
“里面有关于劳动条件方面的信息。”
他们不做声了。他们之间一直离得很远,都一动不动。
“连狗都不叫了。”萨巴娜说。
“可以读下去。”犹太人说。
“好让某个人说话。”阿巴恩说。
“或者呼喊,”萨巴娜说,“为狗。”
“资料在桌上,在被烧的纸下面。”犹太人说。
他们三人都同样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
“房地产公司。”阿巴恩开始念。
他停下。又念起来。
“房地产公司由三家工业企业创办。完藏书网全是对等投资。医药公司,法国的?德国公司,纤维素。美国公司,钨。”
他停下。静默。
“我们试着念下去。”犹太人说。
“好的。”
阿巴恩在越来越迷糊的状态下继续念着。
“投资方面的利润是百分之五十二。法定的利润率原定在百分之二十七,合法的暴利率为百分之二十五。”
他停下。萨巴娜说:
“过去我了解医药公司。”
阿巴恩已经停下来。仍然是静默。
“再试着念下去。”犹太人说。
“房地产公司,”阿巴恩继续念,“是在施塔特过去的墓地上建造的。四天就拿到了建筑许可证。施塔特村长和三个村议员拿的回扣高达三百五十万。众议员回扣的金额是这个数目的三倍。”
他停下来。
“继续念。”犹太人说。
“葡萄牙人,”阿巴恩继续念,“葡萄牙人和别的工人拿到的薪酬在工会规定的工资标准之下。他们在企业委员会没有选举权。由此,他们也没有罢工权。房地产公司十成中有七成都是外国劳工,因而能避免罢工。”
他停下。他闭上眼。
犹太人不再说什么。
“劳资协议最近规定,四十小时工作时间以外的劳动工资,每小时应该按比例提高百分之十二。但并没有遵守这个规定。”
停顿。
“非征税食品已经提高到百分之十的范围,”阿巴恩继续念,“在非移民工人的收支预算里,提高的部分却消失了。”
停顿。
阿巴恩等了等,又开始念。他的声音很微弱。
“当前唯一的政治目标:最低工资的浮动级别。”
他停下。
阿巴恩坐在桌边,保持着阅读被烧文件的姿势。
犹太人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坐下来,靠着通往黑黢黢大花园的门坐下来。他跌坐在那里,头朝萨巴娜,闭上眼睛。
萨巴娜也在作同样的努力。她站起身。她 6ca1." >没有盲目乱走,她直奔犹太人所在的地方。她到达那里。她在他旁边站着,长时间注视着他。她说:
“点灯,我看不见你了。”
他没有动。阿巴恩也一样。
萨巴娜走开,她点燃两个犹太人对面房间的灯。
她一个接一个看他们,灯光斜照在他俩闭着眼睛的脸上。然后,她只看犹太人。她说:
“我在看你,我看见你了。”
传来阿巴恩的话音。
“他现在什么也不去想了。”
犹太人垂着眼睛。她说:
“那是假的。”
犹太人抬眼。
“你们害怕了,”萨巴娜叫道,“你们在哪里?”
“在这里,你面前。”阿巴恩说道。
“不是他,”她指指犹太人,“不是他。”
犹太人与萨巴娜互相对视。勉强的微笑使犹太人的脸抽搐起来。
“我有一天会自杀。”犹太人说道。
萨巴娜的蓝眼睛睁大了,随即暗淡下去。
“就因为这个他们才杀你。”
“没错。”阿巴恩说。
萨巴娜坐到犹太人身边。她留在那里,在他身边,不说话,张大了眼睛。
他们都不说话,两人都顺着墙壁滑下去,什么也不看。
“所有的犹太人在痛苦时未必都能避免做蠢事。”阿巴恩说道。
他停下。他显然在努力说得清楚些。他继续说:
“有时候,他们感到很难活下去。”
静默。
“之前,这个犹太人是很有信心的。”阿巴恩又说。
“对什么有信心?”
“他当时属于格林戈党。”
“共产党。”
“不,格林戈党。”
她也跟阿巴恩一样在努力:
“现在呢,他是什么?”
阿巴恩没有马上回答。
“假如他还能是什么,那就是共产党员。”
轮到阿巴恩站起来靠在墙上,墙对面是通往大花园的门,他跟其他两人不在一起。萨巴娜只能在远处听他说话。
“那现在呢?到现在为止?”萨巴娜再问一次。
犹太人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
“什么也不是?”萨巴娜问。
“不是,”阿巴恩说道,“是另外的什么。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早就知道了。”萨巴娜说。
阿巴恩贴着墙滑下去,他坐在地上。他仍然离犹太人和萨巴娜都很远,但跟他们一样,他现在也坐到地上了。
萨巴娜把手朝犹太人的方向伸过去,触到了他的眼睛。
“你已经变成瞎子了。”
“是的。”阿巴恩说。
“你已经变成聋子了。”
“是的。”
她的手还停在冰冷的眼睛上。
“就像大卫。”萨巴娜说。
手又落了下去。
她做了这事。她艰难地站起来,她离开自己在犹太人身边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面对着犹太人。
她朝大卫那边动了动,但视线仍停留在犹太人>.99lib.身上。
随后她朝大卫转过身来。她就这样转到大卫那边。她的视线已离开犹太人。
随后一动不动。
萨巴娜的身躯好像受到后续的动作阻挡,她虽然朝向大卫,却仍然跟犹太人在一起。
接着,她突然迈步。她朝大卫缓缓走过去。她停下。她又走。她来到他身边。她看着他。
大卫的呼吸深长而均匀,他睡得很解乏:她注视着他。
她做这事。
她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大卫的头,把他的头抬起来。
“你醒醒,大卫,两个犹太人在说话。”
“不。”睡意正浓的大卫说。
她俯身。她好像很快活似的说着话。
“大卫,犹太人在说话。”
“什么?”大卫问道。
他还闭着眼。
“什么?”大卫问道。
他张开眼。他看了看坐在大厅深处的两个犹太人。他似乎认出他们了。他在回忆。犹太人没有看他。
大卫看上去得到了休息。
“他们没有试图逃走吧?”大卫问道。
“没有。”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卫。
“你睡得很好。”
大卫没有回答。
“几点啦?”大卫问。
“夜里..
。”萨巴娜说。
八
大卫老往有狗的大花园那边看。
“格林戈呢?”大卫问。
“他走了,”萨巴娜说,“他晚些时候回来。”
“一直在开会?”.
大卫很吃惊。
“为什么开这么长?”
“我不知道。”萨巴娜说。
“他原来告诉我在夜刚开始的时候。”大卫说。
大卫看看犹太人。
“刚才还只有一个犹太人。”
“你睡觉的时候格林戈又带来了第二个。”
大卫醒了。他伸伸懒腰,伸伸胳膊,皱了皱眉,看看自己的双手,试着伸开手指。他感到疼。他的动作戛然停止:他一定记藏书网起了什么。
“那第二个,他们也要杀掉?”
“我不知道。”
“他们杀他也罢,不杀也罢——”他笑笑,“既然他们要杀第一个,对他们来说就都一样了。”
“那倒是。”萨巴娜说。
两个犹太人都抬起了眼。他们没有看大卫,他们在往黑黢黢的大花园看,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互相认识吗?”大卫问道。
“我想不认识。”
阿巴恩朝萨巴娜笑笑。大卫看见了他的微笑。
“瞧,他们在笑。”大卫说。
她没有回答。大卫问道: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在将死之时。”大卫说。
大卫似乎在迟疑。他也尝试着笑笑,后来却没有笑出来。他好像胆怯了。他一定已经看出来她不会回答他。他说:
“你把我叫醒,你说:犹太人在说话。”
他指指犹太人,他说:
“他在笑。”
那个犹太人闭上了眼。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当时在说话,”萨巴娜说。“他在说他要自杀。这使他发笑。”
大卫发愣。他还指着犹太人。他还在说:
“他在笑。”
“离死就几个钟头,这让人发笑。”萨巴娜说。
他们看看那犹太人:他正在看黑黢黢的大花园,他好像在笑。
“他在笑。我看见他在笑。”大卫说。
大卫仔细看了看他,自己还一直在发愣。
“也许他在睡觉。”他说。
“没有。”萨巴娜说。
“也许他在害怕。”大卫说。
“他并没有试图逃走。”阿巴恩说。
大卫微微惊跳了一下,他看看新来的人阿巴恩,然后又回到那犹太人身上。
“他说: 6211." >我想活,我想死。”萨巴娜说。
“也许他对生死无所谓,”大卫说,“有这样的人。”
“也许吧。”
萨巴娜离开大卫。她朝房间尽里头走去,她靠墙坐下。大卫一个人留在灯光下。
静默。
没有人说话。
大卫在等待。他显然很不自在。
“我不明白,”大卫说,“你说过:犹太人在对你说话。”
“我们不能逼迫他再说话。”萨巴娜说道。
大卫问阿巴恩:
“他当时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了,”阿巴恩说,“别的什么东西,别的做法,别处。”
大卫一个接一个看他们,然后看萨巴娜。他试着笑笑,他对萨巴娜说:
“就为这个把我叫醒。”
没有人回答他。他发现犹太人在看他。他吓了一跳。犹太人不再看他了。犹太人闭上眼。大卫使了下劲。这是他第一次为了说话而使劲。
“这人是谁?”大卫问道。
“我不认识他。”阿巴恩说。
“我不知道。”萨巴娜说。
“他的一生没人看得见。”阿巴恩说。
静默。
“你是谁?”萨巴娜问犹太人。
犹太人摇头:不。
“他再没有勇气了。”大卫说。
“不对,”阿巴恩说,“他的力量完好无损。他还有巨大的力量。”
大卫注视犹太人良久,犹太人闭着眼睛在微笑,从而显示出力量。
“还真是。”大卫说。
“就这一会儿,很快就会过去。”萨巴娜说。
“夜的空隙。”阿巴恩说。
犹太人站起来,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走得很慢,好像心不在焉,他的影子从大卫身边经过,他朝通向大花园的门走去,停在那里。
“他有活的愿望,”萨巴娜说道。“他却不去尝试活下去。”
静默。
大卫朝前俯身,试图待在灯光之外。
“他想活下去,但不愿在施塔特郊外工人区干活,”阿巴恩慢条斯理地说道,“什么活也不干,也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工作,在施塔特郊外工人区他就愿意这样活下去。”
“什么活也不干。”大卫喃喃说道。
大卫注视着犹太人。他似乎想说话。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紧张而费力地看着犹太人的背。
“一天晚上,”萨巴娜说道,“我当时不在那里,我在哪儿来着?是掉后头了吧?你和犹太人,你们俩进了咖啡馆,他对你讲了一下他当时的处境。”
大卫的脸变得煞白。
“我当时没有听,”大卫说——他等了等,“我听不懂。”
“什么也听不懂吗?”萨巴娜问。
“他应该听到了点什么。”阿巴恩说。
大卫思索了很久。
“关于自由,”大卫终于说道,“关于自由方面的东西。”
他还在思索。
“谈到了绝望,”大卫说——他好像吓坏了,他笑笑,有点尴尬,“我睡觉了。”
他们都沉默下来。阿巴恩指着犹太人。
“他失去了全部的信心,”阿巴恩说,“这点谁都知道。”
大卫在思考。
“格林戈杀他,这很正常。”
“正常。”阿巴恩说。
大卫说话的声音更低了。
“他是格林戈的敌人。”
“这个人可不一样,”阿巴恩说,“他不相信共产主义能实现——”他补充说,“格林戈相信能实现吗?”
大卫像面对一场闹剧似的笑笑,他在犹豫。
“是的,他相信。”大卫说。
“什么样的共产主义?”阿巴恩问道。
大卫不笑了。他朝萨巴娜那边看。他在求助。萨巴娜不做声。
“你不知道,”阿巴恩说,“我们都不知道。”
他们都沉默下来。阿巴恩又指指犹太人。
“他,”阿巴恩继续说,“他认为没有必要杀格林戈。”
“他认为格林戈已经死了。”萨巴娜说。
“怎么?”大卫叫起来。
没有人回答大卫。
“格林戈杀他,这很正常。”大卫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发抖。
“格林戈,是这样。”萨巴娜说。
大卫盯着萨巴娜看,然后,恐惧像霹雳一般猛然攫住了他。
他在等待。萨巴娜却什么也不说了。恐惧离开了他。
“那犹太人的一生是看不见的,”阿巴恩说——他补充一句,“就像大卫的一生。”
恐惧走得更远。又是静默。
“那犹太人过去是很有信心的,”萨巴娜说,“就像现在的格林戈。”
“对什么有信心?”萨巴娜问。
“对等待过后才能找到的东西,”阿巴恩说,“以及只有等待才能引导人得到的东西。”
“那犹太人还很年轻的时候,”萨巴娜说,“他相信这个,就像现在的格林戈,是吗?”
“是的,他生活在这个信念里有好些年了。”阿巴恩说。
“我不明白。”大卫说。
“好长时间了,格林戈。好长时间了,你明白的。”
大卫没有回答。
“我们曾经相信,没完没了的等待是合理的。而现在,我们认为这样的等待是无用的。”阿巴恩说。
大卫在思考。他在周围每个人的脸上寻求答案。
“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卫问道。
“耐心逐渐变成了目的。”
大卫突然转过头去,他触到自己的武器,他像扔掉火一样放开武器:原来是那犹太人在说话。他的语气十分平和。
“我在看,而且我看见了耐心。”萨巴娜说。
大卫也突然地把视线收回到萨巴娜身上。萨巴娜补充说:
“耐心烧坏了你的手。”
静默。
“我们可能搞错了。”阿巴恩说道。
“可能,”犹太人说。“永远可能。永远。”
犹太人慢慢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席地而坐,背靠着墙壁。勉强的微笑使他的脸抽搐起来。他说:
“很漫长。”
他闭上眼。
萨巴娜转向面朝道路的窗户那边。
她谛听从死人平原传来的狗叫声。
“大卫,我看见他在外面,”萨巴娜说,“我看见,如果有人开门,他会带着寒冷走进来。而你,你一向只看得见大卫身上的大卫。”
“是的。”犹太人说。
“‘大卫,你就是大卫。’”大卫喃喃说道。
他用眼神询问他们,他试图理解他刚才说过的话。
“他当时看你很年轻,”阿巴恩说,“他把你看成孩子,他想教你认识你的名字。他哭了。他看得不准。”
“他当时哭了。”大卫喃喃说道。
“是的。现在,他看你准些了。”
突如其来的深沉寂静。狗不再叫。没有一丝微风吹过。
“他现在怎么看我?”大卫低声问道。
犹太人睁开眼睛看大卫。大卫与犹太人第一次互相对视。
“我想杀掉你。”犹太人说。
声音嘶哑了。爱,又一次进入犹太人的声音。
大卫俯身向前,大叫:
“萨巴娜!”
她没有回应。
“你当时在睡觉,”阿巴恩说,“他只看见你的身体在睡觉。他只看见你的双手。”
静默。狗在远处叫。盲目的嗥叫。
“在大卫的命运问题上,我们处在致命的不确定中。”阿巴恩说。
大卫在安乐椅里直起身子,他看着萨巴娜,他张开嘴想喊叫。他没有叫。
又静默下来。
传来萨巴娜的声音。
“我怕。”
“我们怕。”犹太人说。
萨巴娜向前走几步,她到达窗前,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外面只有活人格林戈。”她说。
“还有让娜。”
“没错。”
她谛听着。她的声音重又变得很微弱。
“森林里,牲畜都完蛋了——”她还在谛听,“池塘都干得见底。”
“睡得深沉,”阿巴恩说,“黑夜将尽。”
他们的话音都一样,缓慢,平和。大卫叫道:
“过来。”
她没有听见。他在寻找她的视线。她已经转过身去,她在看犹太人。
犹太人也在看她。
“这犹太人过去以为可能成功,”阿巴恩说,“他现在不这么看了。”
大卫不再后退,也不再前迎。
“他现在认为成功就是失败,”阿巴恩继续说,“最显著的成功就是最严重的失败。”
“力量。”犹太人说道。
大卫再一次触到他的武器。
“死亡。”犹太人说。
大卫像躲开火一样放开他的武器。
“我在看它,我看见它了。”萨巴娜说。
“别说了!”大卫恳求道。
“它烧了你的手。”萨巴娜继续说。
没有人再说话。
狗在大花园里叫。
“格林戈,”萨巴娜说,“他在寒冷中转来转去。”
她离开窗户,她走去贴墙坐下。
“萨巴娜。”大卫叫她。
“我再也听不见你说话了。”萨巴娜说道。
“过来。”
“她再也不会过来。”阿巴恩说。
九
大卫不再叫她。
“今天夜里,她对大卫的爱已经变成了她对犹太人的爱。”阿巴恩说。
“你们都别说了!”大卫喃喃道。
传来犹太人嘶哑低沉的嗓音。
“萨巴娜。”
传来萨巴娜的声音。
“我就要同犹太人一起被杀。”
静默。
“谁在说话?”大卫问。
“萨巴娜。”阿巴恩说。
“她疯了。”大卫说道。
又听见萨巴娜说话。
“格林戈马上要从大路上开枪。”
大卫住口,接着突然飞快地说:
“她一上当就发疯。”
没有人回应他。他说话飞快。
“她啥也不懂。”
“萨巴娜。”犹太人说道。
“她不识字,”大卫说,“她啥也不知道——”他问萨巴娜,“施塔特在哪儿?”
“我不知道。”
大卫笑了。假笑,随即停止。
“你们瞧见了。”他说。
他对两个犹太人说话。他说话,说得飞快。
“她不知道自己多大年纪,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他停下。再说话时就没那么快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孩子。”
萨巴娜没有答话。大卫对两个犹太人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那么你们瞧着吧。”
他在等。萨巴娜一直没有说话。
“有人说她是犹太人,”大卫说道,“说她从远处来。”
“从德国的犹太人居住区来,”犹太人说道,“从奥斯施塔特城。”
大卫不说话了。他重复道:
“奥斯施塔特。”
他说话的快速劲儿消失了。
他朝萨巴娜转过身来。眼睛里流露出恐惧。
“你是奥斯施塔特城的?”
他们都在注视她。她在灯光下贴墙坐着,一动不动。蓝色的眼睛也不转动:它们在搜寻奥斯施塔特。
“奥斯施塔特。”萨巴娜一再重复。
“正是。”犹太人说道。
“奥斯施塔特在哪儿?”大卫问。
“就在这里。”犹太人说。
“哪儿都有,”阿巴恩说,“就像格林戈。就像藏书网犹太人。就像大卫。”
“在这儿,在所有地方。”犹太人说。
萨巴娜还在搜寻奥斯施塔特。
“是在什么时候?”大卫问。
“向来,”犹太人说,“现在。”
“我们全都从奥斯施塔特城来。”阿巴恩说。
静默。好像有另外一种恐惧又开始攫住大卫,截然不同的恐惧。
“假如她知道些事情,她 5c31." >就不会与犹太人有所区别。”阿巴恩说。
大卫一边往后退,一边看萨巴娜的影子,仿佛再也认不出她了似的,他说:
“没错——”他飞快地补充道,“格林戈说她疯了,她在乱编。”
“你怎么想?”阿巴恩问。
大卫在努力。恐惧似乎消散了一点。他过了好一阵才回答。他回答时没有看他们。
“我不知道,”大卫说——他笑了笑,但几乎看不出来,好像被吓住了似的,“我跟她闹着玩儿。”
静默。
“她是谁?”大卫问。
恐惧退隐了。
“谁也不知道。”犹太人说。
大卫与犹太人面面相觑。
大卫与犹太人一直面面相觑。
“毕竟还是有必要试一试。”犹太人对大卫说。
大卫吓了一跳。
“试什么?”
“往共产主义走。”犹太人说。
“什么样的共产主义?”大卫问道。
大卫仿佛正对着一出闹剧发笑。两个犹太人也在笑。
“什么样的共产主义我们不知道,”阿巴恩说。“你也不知道。”
那犹太人开始向大卫微笑,开始微笑,向大卫微笑。
大卫摸摸他的武器,他并不知道。摸到武器时,他像摸到火一样连忙放开。
“试试到森林里去。”阿巴恩又说。
“原始。”犹太人说。
“森林。”大卫接着说。
他们都不说话了。大卫一直在看他们。他们却不再看大卫。
“你们是为破坏团结而来?”大卫问——他在背书,嗓音毫无生气,他在发抖。
“是的。”
“分裂?制造混乱破坏团结?”
“是的。”犹太人说。
“在思想上播撒怀疑?”
“是的。”
“要达到什么目的?”大卫问道。
“没有人知道。”犹太人说。
“打碎,摧毁。”萨巴娜说。
“哪里?”大卫问。
“萨巴娜那边。”犹太人说。
静默。大卫仿佛在睡梦中挣扎。
“人家杀你们,人家像瘟疫一样驱赶你们,都很正常。”
“没错。”犹太人说道。
静默。
萨巴娜透过黑黑的玻璃窗往外看。
大卫支起身子。
萨巴娜和大卫能听见两个犹太人听不见的,能看见两个犹太人看不见的。
“有人在水塘那边走。”萨巴娜说。
“有亮光!”大卫叫道。
她透过窗玻璃看黑黢黢的大花园。
“大花园里有亮光!”大卫叫道。
萨巴娜看着,等着。她说话很平静。
“我看见亮光了,”她说,“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他朝她那边支起身子。她却一直面对着大花园。
“我害怕,过来。”大卫说道。
“不。”
他又跌坐进安乐椅里。他闭上眼。他竭尽全力希望睡眠再光顾自己。他呼唤萨巴娜。他对她说他不明白,要她回来。
她不回答他。
他还在叫她,声音微弱了些。接着便不叫了。
她朝他转过身来:又快睡着了,两只胳膊已经放在扶手上,头往后仰。她离开通向大花园的门,她走到他身边,捧起他的手,留在他旁边。
“别睡。”她说。
“不睡。”大卫说。
萨巴娜一直待在大卫身边。
“别睡。”萨巴娜说。
“不睡。”大卫说。
她一直将大卫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说道:
“花园里的亮光,那是假的。你的手很凉。”
大卫不回答。
“你不那么害怕了。”萨巴娜说。
大卫的眼神在询问萨巴娜。
“我想是的。”大卫说。
两个犹太人坐在桌旁,姿势相同。他们的头靠在墙上,他们都不做声。那犹太人注视着萨巴娜。他注视着那双蓝眼睛,又深又蓝,朝大卫大睁着。
“没有必要害怕。”萨巴娜对大卫说。
“没有必要。”
大卫藏书网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全面的信任之情。她举起他的手,仔细端详着。
“你的手很重,”她说,“是水泥造成的。”
“那东西刺手。”大卫说。
“你干了很多活。”萨巴娜说。
“是的。”大卫说。
“为了什么?”萨巴娜问道。
大卫等了会儿才回答:
“我不知道。”
静默。
萨巴娜一直将大卫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同时朝大路望过去。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和。
“今天晚上,是冰和荒漠,”她说,“让娜就在冰和荒漠里。”
“让娜,”大卫说,“她在哪里?”
他几乎是叫着说出这句话的。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我不知道,”萨巴娜说,“你早就把她忘记了——”她对犹太人说,“我们为让娜担惊受怕,白日,黑夜。”
“为什么?”大卫问。
萨巴娜没有回答大卫。她回答犹太人。
“她干的都是反对格林戈的事,她拆他工作的台,她一天接一天在试验。”
大卫甩开萨巴娜的手。
“这不符合实际!”大卫叫道。
萨巴娜不回答。她目不转睛,声音跟大卫的一般嘶哑。
“她以为她能那么做,她疯了。”
静默。
“让娜写报告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萨巴娜说——她指指大卫,“大卫在睡觉。我听见了。
“格林戈要让娜写:罪恶的谎言。让娜写的是:罪恶的自由。
“格林戈想要这句话:由一个商业大国豢养。
“让娜写的是:思想上的谬误。
“格林戈大叫。
“让娜说她要去叫醒大卫,好问他犹太人在咖啡馆说过些什么,后来只记下了大卫可能说些什么。
“格林戈笑了。他叫让娜别装小孩。
“于是,让娜写了这个词:自由。”
萨巴娜离开大卫。她朝通向黑黢黢的大花园的门那边走去。
“让娜到现在也不知道我晓得,”萨巴娜说——她朝大卫转过身来,“你当时并不知道。”
“不知道。”大卫说。
大卫在等待。紧张的等待让他的脸显老。
“你当时啥也不知道?”萨巴娜问。
“我应该知道一点点,”大卫说——他又补充道,“格林戈说过:让娜是个没用的废物。”
静默。
“让娜跟大卫一般年轻,”萨巴娜说,“她跟大卫同年。她跟他一般漂亮——”她看看犹.太人,“她总有一天会像你一样被杀掉。”
“住嘴。”大卫叫道。
萨巴娜望着黑黢黢的大花园。
“我们过去住在一起,”萨巴娜说,“我们过去一道,都是大卫的妻子。”
呜咽声从萨巴娜胸腔中发出。她把双手放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然后把额头放在手上。
一片低沉嘈杂的声音从施塔特连接大花园延伸处的地方传来。大卫叫道:
“有人朝水塘那边开枪!”
萨巴娜没有动。大卫的脸重又变成了娃娃脸。
“你怕什么?”犹太人问。
大卫没有回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犹太人。他的眼睛在颤抖。
萨巴娜又回到大卫身边。
又有一条狗在叫。是在大花园里。叫声很奇怪,像是被掐着脖子而痛苦地嚎叫。
“是迪亚娜。”大卫说。
“你也许还在睡觉吧?”萨巴娜问他。
大卫艰难地支起身子。
“我听见你好像在远处说话,”他对萨巴娜说,“好像在大花园的另一头。”
“同狗儿们说话。”
他谛听着。
“迪亚娜,那是迪亚娜——”他好像才发现萨巴娜在场,“啊,你在这里。”
“迪亚娜在做梦,几条狗都在做梦。”萨巴娜说。
“不。”大卫说。
“格林戈试图杀死迪亚娜。”
大卫吓了一跳。他随即安静下来。
十
“不,没有。”
“他们没有明说要杀死那几条狗。”萨巴娜说道。
“没有。”大卫说。
萨巴娜离开大卫。她朝通向大花园的那道门走去。她张望。狗叫已经停止了。
“这条犹太母狗,”萨巴娜喃喃说道——爱已经进入她的嗓音里。
“是的。”大卫说——某种微笑使他的眼睛发亮。
“养来玩儿的母狗,为你养的。”萨巴娜说。
“是的。”
“那么,他们一定会把它杀掉。”萨巴娜说。
“在这里,他们要的只是看门狗。
“在死人平原有成百条这样的狗,那都是施塔特的王子。”
大卫倾听着萨巴娜缓慢而柔和的话音。他在做手势。
“那些狗每天吃饭,”萨巴娜说,“它们睡觉。黎明时才训练。
“有时候,人们把它们放在警用坦克的转塔里,它们去临近的犹太人居住区,格林戈祝贺它们,扔鲜花给它们,还命人给它们制造勋章,他把勋章挂在狗颈圈上。”
她朝大卫那边走几步,在到达他身边之前停下。他们互相看看。她说:
“有时候它们会得到自由,人们把它们放出去,对它们说:你们自由了,去杀吧。
“当犹太人从平原另一边、从水塘那边越过带刺铁丝网时,有人就会对它们说:去杀吧。”
“‘你们自由了。’”犹太人说。
大卫又支起身子。他的眼睛又变得浑浊发黑。他在摸自己的武器。萨巴娜没有显出已看见他动作的样子。她说:
“你自由了。”
大卫放开自己的武器。他注视着站在他面前的萨巴娜。他的手在发抖。他盲目地向她微笑:
“我不明白。”他说。
“你没有开枪。”萨巴娜说。
静默。
在大花园里,又传来同样痛苦的狗叫声。
“迪亚娜。”犹太人说。
大卫看看犹太人,然后看看萨巴娜。他的眼睛又变得明亮了。
“它在绝望地嗥叫。”萨巴娜说。
“一条狗?”大卫问道。
“不知道。”犹太人说。
“绝望地,一条狗?”大卫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什么也不知道。”阿巴恩说。
静默。
“几点了?”大卫问。
传来阿巴恩的话音。
“我们总算快熬到天亮了。”
大卫又支起身子,一脸恐惧。他第一次朝大路那边看。他在发抖。
“没有,天还很黑。”犹太人说。
“他们不再朝水塘开枪了,”萨巴娜说,“他们又走了。”
“我不明白。”大卫喃喃说。
他们都沉默下来。
在大花园里,这次传来了一声极长的哀号。大卫又直起腰。他明确地说:
“有人在伤害迪亚娜。”
他是在对犹太人说话。犹太人,跟他一样,在倾听那哀号声。大卫朝阿巴恩转过身来。
“它在抱怨天太黑?太冷?”阿巴恩问道。
“我不知道。”犹太人说。
“我认为是吓的。”大卫说。
“怕有人杀它?”
“怕杀戮,”萨巴娜说——她在等,“它又睡着了。”
静默。
萨巴娜离开大卫,慢慢地,她往桌子那边走去,来到犹太人附近。她又转身朝着大卫。她突然显得筋疲力尽。
“那犹太人把狗给你,”她说,“你可以去牵。”
大卫的眼神变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睛,突然显露出掺杂着痛苦的快乐。
“迪亚娜,”萨巴娜说,“你去牵它。”
大卫示意她闭嘴。
“迪亚娜,”萨巴娜继续说道,“那条犹太母狗,属于你了。”
她话音里的柔情使他禁不住流下眼泪。
“你在犹太人的住宅里干什么?”萨巴娜继续说,“动身去森林吧。”
大卫示意:不。他说:
“格林戈永远不愿意。”
静默。
“你了解那片森林吗?”阿巴恩问道。
“了解,”大卫说,“在带刺铁丝网后面。”
“很大吗?”萨巴娜问。
“荒无人烟。”大卫说。
“有野兔。”
“对。”
他的面前是固定的、绝望的睡梦。他的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大花园里一个不确定的地点。
“谁对你提过这个地方?”阿巴恩问。
“谁也没提过。”
他望着黑黢黢的大花园。
“那是不可能的。”他加重语气说。
“中毒气的狗,”萨巴娜轻轻说道,“值几百万的狗。”
“是的。”大卫说。
他们看了看闭着眼睛的犹太人。
“千年以来那些狗一直在他家,”阿巴恩说,“它们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格林戈会给它们定价。”
“怎么?”大卫问道——他的声音像孩子一般。
“他既然杀了那些狗,”阿巴恩继续说,“他就一定会说明为什么杀。他会说:我杀它们,因为它们非常值钱。”
“值多少多少钱,数字精确。”萨巴娜说。
静默。犹太人睁开眼,看看大卫。
“又开始了。”萨巴娜说。
萨巴娜能听见的东西,大卫再也不听了。
她在谛听,她说:
“子弹滑过冰面。是在大花园另一边。”
她还在谛听。大卫注视着她。
“他们又走了。”她说。
“又走了。”大卫喃喃说。
“是的。”
“我不明白。”大卫说——他是在对犹太人说话。
萨巴娜又朝大卫那边走去,她又在到达之前停了下来。
“你应该这么做。”她说——她的声音很微弱。
大卫稍退几步,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萨巴娜。
“啥?”大卫问。
“杀犹太人的狗。”
大卫一动不动。恐惧还未成形。
“你告诉格林戈:我也杀了犹太人的狗。”
大卫一直看着萨巴娜。恐惧正在形成。大卫似乎有了点笑意。他看见眼睛里的蓝色光芒已经熄灭。
“格林戈会给你提级,他会允许你放弃水泥行当,你就可以回到格林戈部队的红色兵团。”
大卫抬起他龟裂的双手,他赶走这些景象,他大叫。
他大叫“不”,声音拖得很长,双手往前伸,闭眼不去看杀狗的景象。
接着,他停止大叫。他的双手垂下,抓住安乐椅的扶手。他注视着两个犹太人。
“他在哭泣。”萨巴娜说。
再也看不见犹太人的眼睛。
“有人哭,”萨巴娜说,“某个人在哭。是你,或是他。”
她朝大卫转过身去。大卫不明白。他用手抹脸,他看了看湿了的手。他不明白。
坐在犹太人旁边的阿巴恩看上去已经把犹太人忘记了。
“或者他在睡觉。”萨巴娜说。
她等了等,看着犹太人。
“不,他是在哭泣。为你哭。或者不为什么而哭——”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不为任何东西而哭。”
大卫朝犹太人俯身。他脸上露出一种像是痛苦而憎恶的表情。
“他再也不自卫了。”大卫说。
“不自卫了。”
萨巴娜和大卫看着犹太人。阿巴恩说话时并不看他。
“他害怕。”大卫喃喃说道。
“他没有试图逃跑,”阿巴恩说,“实际上他兴许并不害怕。”
“他累了。”
“不,你瞧,他的力量还完好无损,还相当可观。”
大卫注视闭上眼睛的犹太人良久,这才发现了他的力量。
“真的。”大卫喃喃道。
“他过去的生活方式一定使他对他所能预计到的一切做好了思想准备。”阿巴恩说道。
他们都沉默下来。
“但他究竟是谁?”大卫又问。
“我不知道。”阿巴恩说。
“他对犹太人居住区厌倦了,”萨巴娜说,“对跑货车的道路厌倦了,因此他来到这里。”
她转身对着阿巴恩。她说:
“你也是,犹太人。?”
“对,也是。”阿巴恩说。
他们说的话都同样记在大卫心里:他注视着犹太人,只注视他。他盯着他说道:
“格林戈说:犹太人很危险。”
“没错。”阿巴恩说道。
“还有吗?”大卫问。
“有。”
大卫看着,看着,竟神秘地看见了,看见了危险。
“真是那么回事。”大卫喃喃道。
他艰难地转身朝着阿巴恩,他说:
“格林戈害怕他。”
“对犹太人来说,格林戈根本不存在。”
大卫想起来了。
“没错,犹太人当时什么也没说,没有说格林戈任何坏话。”
阿巴恩微笑,他等了一会儿才回答。
“对犹太人来说,格林戈存在的唯一方式,就是杀他。”
大卫又被恐惧攫住了。他好像要从安乐椅上站起来。萨巴娜也好,阿巴恩也好,都似乎没有留意他费的这些劲。
“换句话说,”阿巴恩说,“犹太人过着一种看不见的生活,就像大卫那样的生活。”
“一大堆痛苦。”萨巴娜说。
“一大堆水泥。”阿巴恩说。
“一大堆一大堆的痛苦和水泥。”萨巴娜说。
“是的,”阿巴恩说——他微微一笑,“看不见的,淹没在犹太人居住区的。”
犹太人又抬起头,看着大卫。
大卫发现犹太人正注视着他。他的腿和腰都惊得一颤,>他试图躲开他的视线。他又跌坐进他的安乐椅里。犹太人将视线转到黑黢黢的大花园那边:大卫平静下来。
“他当时一点不知道该去哪里,”阿巴恩说道,“他来到了这里,施塔特,但他本来也是可以去别处的。在别处,也一样,事情也会发生:格林戈们或买卖人最终也可能把他杀掉。所以,这里或别处,这个人或那个人,都一样。”
大卫又试图逃离安乐椅。他再一次跌坐下来。萨巴娜也好,阿巴恩也好,都没有留意他费的这些劲。
犹太人又把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他似乎精疲力竭了。萨巴娜躺到桌上,紧贴着他,她触到了他的背,他的头发,他的手,他的身躯。然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卫只看着犹太人。
“很久以前他就离开家了,”阿巴恩继续说,“他好像娶过一次老婆,还有过孩子。后来有一天,他又动身走了。”
“随后他又从他后来待的地方动身离开了。”萨巴娜说。
“又动身了,又走了,”阿巴恩说,“无论在哪里都这样。”
大卫的眼睛流露出极度的焦虑和狂喜。
“以前,很久以前,他似乎也有过一个职业。这段时间,他开始忘记那是什么职业。有一次,他对村里的某个人说:我终于开始忘记我过去干的工作了。”
静默。
“是对你说的吗,大卫?”萨巴娜问道。
从大卫嘴里艰难地迸出了这个字。
“是。”
“有人还说,他学习过很长时间,学到很晚。在好几个首都,他长时间地学习。他曾说:我很喜欢学习。他现在已经忘记学过些什么。他曾对村里的某个人说:我开始忘记其他我过去知道的东西。”
“对我。”大卫说道。
狗叫。
狗在叫:大卫再也不看通向大花园的门。
狗安静下来。
“他曾说:我一学会‘犹太人’这几个字,我就开始考虑动身离开。”
朝水塘射击的枪声突然响彻施塔特的夜空。听起来还相当远。没有人在听水塘射击声。
“在他身上,”萨巴娜说,“在他胳膊上,有一些写下来的东西。”
她离开犹太人,抓起他的一只胳膊,撩起他上衣的袖子,看。
“在我的号码的地方。”
“写的是你从哪里来,”阿巴恩说——他补充说,“在世界的首都。”
萨巴娜看胳膊。
“是蓝色的字迹。”
“啥?”大卫问。
“我看不懂,我不识字。”萨巴娜说。
“是‘不’字。”阿巴恩说。
“他们啥时候写的?”大卫问。
“在活着的时候。”阿巴恩说。
“对犹太人,对想杀犹太人的那些人来说,都是这个字。”
“一样的,”阿巴恩说,“是犹太人的字,也是反犹太人的字。”
十一
萨巴娜拿起犹太人的胳膊,放在自己的眼睛上。她再把胳膊放下。
阿巴恩和萨巴娜似乎都进入了同样迷迷糊糊的状态。
“他有许多故事,”阿巴恩又说话了,“一百个吧,但永远是相同的,犹太人的故事。这犹太人同施塔特的人们聊天时很少谈自己的故事。他跟别人聊天时谈的主要是别人的生活。”
大卫点头示意那是真的。
“来到这里之前,这犹太人已经退出了所有的党派,格林戈党和别的党,他所有的故事也随之结束,他孤家寡人,独自守着自己的故事。犹太人再一次忍受不了这种孤家寡人、独自守着自己故事的生活。他因而重新开始。他因而开始成为施塔特人。”
阿巴恩停下来。他说话时突然进入了更深沉的迷糊状态,说话也更缓慢。他看着地面。他似乎再也不是对着大卫说话。
“随着遗忘侵袭各个方面,事情变得有了可能:成为施塔特人。他因而重新开始。又重新开始成为一个新地方的人。”
阿巴恩停下来。
“他当时想活下去。”萨巴娜说。
“是的,”阿巴恩说,“他当时想在施塔特郊外的工人区生活而又不工作。没有任何工作,不干任何事情,就想在施塔特郊外的工人区活下去。他当时决心今后就过这样的生活。”
静默。
“故意的?为什么?”大卫问道。
“因为那是他始终不渝的愿望,”阿巴恩说,“那是他最纯粹的愿望。”
静默。
“这太可怕了,”大卫喃喃说,“什么也不干。”
“并非如此,”阿巴恩说——他盯着大卫,“他说话。”
大卫努力着,在茫然中求索。
“他当时对我们说:抛弃一切吧!”
大卫在说话,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话。他在发抖。
“他当时说:好好看看,抛弃一切吧,你们是在腐朽上建设。”
在半明半暗中,有人在笑。是那犹太人。
大卫的脸上洋溢着欢乐。大卫快活地叫起来。
“他听见了,他在笑。”大卫叫道。
他们一个接一个,都跟着犹太人笑了起来。
“他当时说:别干那些滑稽可笑的事了,抛弃水泥吧。”
“抛弃水泥吧。”犹太人说。
“他当时说:去打猎吧。”
“去打猎吧。”犹太人说。
“是他对我提到过森林,”大卫叫道,“提到野兔,他说:试试穿越过去,就在,就在带刺铁丝网的后面。”
“后面。”犹太人说。
“他当时还谈到森林里的阳光,”大卫说——他回忆着,说话更慢了,“也谈到夏天。”
“夏天。”犹太人说。
静默。
犹太人嘶哑的嗓音:
“大卫的夏天。”
有人朝水塘开枪。
他们不再说话。大卫谛听着,发着抖。犹太人身边的萨巴娜也在谛听。传来了她的声音:
“他想干什么,格林戈?”
射击停止。
阿巴恩对大卫说话,一直处在迷糊状态。
“犹太人忘记的,首先是他曾经干过的工作。然后是他的钱。然后是他学到的东西。最后是他?99lib?的一个妻子,他的孩子们。他曾说:与在其他地方相比,在他们面前,我更没有勇气撒谎。是对你说的吧,大卫?”
“是的。”
“他出走也是为了让他的孩子们随后也出走。”
“后来他就一再出走。”萨巴娜说。
“对,”阿巴恩说,“一再。”
“他滞留在烧毁了的犹太人居住区,”萨巴娜说道,“在有毒气的犹太人居住区,无论有神没神。”
“是的,”阿巴恩说,“他在探索。”
“他会死在施塔特,”萨巴娜说,“在水泥劳役场,在去往犹太人居住区首府的路上。”
静默。阿巴恩不再继续说话。大卫在等待。
静默延续下去。阿巴恩也闭上了眼睛。他好像也精疲力竭了。大卫发现他就一个人。他变了样。
阿巴恩随后又说话了。他说:
“对他的一生,我一无所知。”
静默。大卫光滑而白皙的脸纹丝不动。
“对我自己的一生,我也一无所知,”阿巴恩说——他补充,“我死时也将对此一无所知。”
大卫说道:
“没关系。”
“没关系,”阿巴恩说,“的确:没关系。”
“我也一样,”大卫说,“对我自己,我也一无所知。”
“没错,你不知道。”
“不知道。”
现在,阿巴恩用他平静的语调、略微放慢的语速对犹太人说话。
“关于你在这里的经历,我们知道了更多的东西,”阿巴恩说,“我们知道了一些日期,一些姓名。”
“是的。”大卫说。
“你是在一天晚上到达这里的。那天夜里和第二天上午,你一直在村子里走路。一些人遇到了你。他们在回忆,你当时在微笑——”他停了停,“那是第二天的上午,那天,格林戈认出了你。”
他在等。
“是那么回事。”大卫说。
“格林戈说:禁止同叛徒说话,禁止看见他,禁止看他,他曾经属于格林戈党,他叛党了——”他看看犹太人,“你当时知不知道格林戈认出你了?”
他替犹太人回答,他对大卫说:
“他当时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他都知道人家会认出他。”
狗又在死人平原叫起来,远远的。
“你买了住宅、床、桌子、椅子,你自己好几天待在家里不出门。你烧了一些东西,一些文件,”他停了停,“干完这些事之后,你才开始出门。但是,已经太晚了,格林戈已经预先告知了施塔特的工人们你的存在。”
阿巴恩停了停。接着说:
“从过去的生活里,”阿巴恩说,“你只留下了那几条狗——”阿巴恩朝大卫转过身来,“为什么?”
“他同夜晚玩耍。”大卫说。
“当时那几条狗并不知道。”阿巴恩说。
“不知道。”
“它们并不知道谁是犹太人。你也不知道吧,大卫?”
“不知道。”大卫说。
静默。
“几天过去了,”阿巴恩说,“几个礼拜过去了。几个月。秋天到了。”
又是静默。大卫直起身子在安乐椅上等待,他的眼睛在颤抖。
“之后,很久以后,格林戈对你说:你同那叛徒说话啦?你听那犹太人对你说的话啦?你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吗?你说你不知道。格林戈非常惊讶,他说:怎么?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曾怀疑党在苏联犹太人居住区集中营的政策。你之前不知道?”
阿巴恩的嗓音在某些地方有些嘶哑。他在寻找空气。好不容易才找到。
“你并没有理解格林戈说的话——”他补充说,“对你来说,犹太人就是现在的犹太人:不论什么样的犹太人。”
“是的。”
阿巴恩在寻找空气。几乎没有空气了。
“你后来还跟他说话。你不顾格林戈的禁令,还跟犹太人说话,因为犹太人有狗。”
“没那回事。”大卫叫道。
“因为这也是被禁止的。”阿巴恩说。
大卫点头称是。
阿巴恩想说话。他做不到。随后他做到了,当他重又能讲话时,他讲得很快,他给大卫提供说话的空间。
“你当时并不想要犹太人的狗。你是想跟有狗的人说话。”
大卫点头称是。
“那是在后来,在后来,格林戈说了要让那犹太人消失,你这才想到,也许,某一次,大卫有可能拥有自己的狗。”
大卫点头称是。
阿巴恩不再看大卫了。他谈论大卫。
“格林戈刚下完禁令,大卫就同犹太人一道去了咖啡馆,跟过去一样。
“就是在那个晚上,在咖啡馆里,犹太人谈了自由。他说:你满是伤痕的手,这就是你的手,大卫。”
大卫点头称是。阿巴恩寻找空气。他说话很快。
“犹太人说:关于痛苦,关于快乐、疯狂、爱情,关于自由,你的手不是别人的手,只是大卫的手——”他停了停,“正因为犹太人说了这些话,他马上就招来杀身之祸。”
大卫从心里发出一声呼喊。
那是一声孤立无援的呼喊,呼喊戛然而止,极快。
阿巴恩赶紧说,他说得更快了。
“你没有理解犹太人说的话。”
大卫不再点头。
“你学舌却不知道学的什么舌。你把一切告诉了格林戈。格林戈回答你说:你缺少政治教育。我们要杀那犹太人,这样,你就理解了。
“是让娜打的报告。”
大卫竭尽全力蜷缩起来。他用双臂紧抱双腿,紧到快要折断的程度。他像淹死的人一样转过脸去。
“我什么也没有告诉过你,”阿巴恩说——他补充道,“你早就知道了一切。”
大卫没有回答,他没有听见。
阿巴恩沉默下来。
大卫叫了一声,像是在说:
“我从没拥有过狗。”
他听见了自己的叫声。
他朝自己的叫声直起身子,保持还在叫喊的姿势。他将身子抬得更高,寻找着空气,寻找着叫声,找到的却是眼泪。
大卫并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的眼泪却流出来了。
透过眼泪可以听到萨巴娜和犹太人混在一起的名字。
萨巴娜站起身。她直挺挺地站在通向死人平原的玻璃窗后面,她什么也不再看。
犹太人又抬起了头。传来萨巴娜的话音:
“我会跟犹太人一起被杀。”
犹太人朝黑黢黢的大花园望去。
对水塘的射击又开始了。
射击停止。
大卫的眼泪越来越稀少。随即起了变化。
大卫正经受可怕梦魇的折磨。他摇头晃脑,拒绝着什么。他用手赶走他看见的东西。他的眼睛在说话,bbr>在回答。
大卫的眼泪随即止住。他的面孔、他的眼睛也随即停止活动。梦魇离他远去。
显然已经没有了幻象。大卫放松双腿,朝亮光转过脸来,就这样,躺在安乐椅上,一动不动,处在绝对的困乏状态。
静默。谁都没有说话。犹太人看着大卫。萨巴娜和阿巴恩似乎不再看他了。
射击重又开始。
子弹的劈啪声震耳欲聋。大卫好像心不在焉地听着枪声。跟两个犹太人和萨巴娜一样,他也一动不动。
迪亚娜嗥叫得死去活来。
子弹的劈啪声此起彼伏。有人朝大花园射击。在阿巴恩的住宅里,看上去谁也没有听见有人在朝大花园射击。
“他来了。”
阿巴恩和萨巴娜朝说话的人转过身来:是大卫。
射击声更近了。迪亚娜仍嗥叫得死去活来。一声痛苦的呻吟划破施塔特的夜空。
大家听见:
“假如他杀人,你就从另外那道门逃出去。”
是犹太人的声音。
“把狗放了,从水塘那边走。”
仍然是犹太人。
大卫转过头来,他听见了。
他慢慢聚集自己的力量,他试着从安乐椅上抬起身子。他又跌了下去。一直躺坐在那里。
射击离阿巴恩的住宅更近了。
大卫再试。他用他那水泥一样坚硬的双手撑着身体,让它抬起来。
他站起来了。
他又站在居中那个房间的中央。他不动弹。他看着犹太人。他垂着张开的肿胀的双手。他倾听着格林戈朝水塘冰面的射击。他是唯一能辨听出射击状况的人。
“就他一个人带了武器,”大卫说,“还是那支枪。”
又传来射击声,还有几条狗的长吠。
“去吧,”犹太人说道,“想尽办法活下去,”他停了停,“想尽办法,争取活下去。”
“好的。”大卫回答犹太人。
大卫闭上眼睛,分辨着格林戈的射击声和狗儿们的长吠,估算着距离,他弄清了那些人的行动路线。
“他是朝平原的方向开枪——”他睁开眼,看着犹太人,“对我说吧。”
“假如你得以活下去,”犹太人说道,“把故事讲出去。”
“好的。”
“讲吧。讲给所有人听。不要怀疑。好好看看你的周围:全毁了。”
“好的。”
静默。迪亚娜停止嗥叫。那人也不射击了。大卫谛听着。
“他一直在朝前走,我们还有五分钟。”
大卫倾听着施塔特夜空下那一阵阵骚乱声,目光却没有离开过犹太人。
“他射击,因为他害怕。”大卫说。
“是的。”
“他一定是一个人,”大卫说——他又补充道,“并没有什么会议。他编造说有会议,好让人相信他很忙碌。好让我单独和你?99lib.在一起,只有武器和犹太人。”
“是的。”
那几条狗,它们又嗥叫起来。
“让工作拉倒吧,”犹太人说——他补充说,“这很困难,但可以试试。”
“好的。”
“也让害怕拉倒,还有饥饿。”
“是。”
静默。格林戈往前走,但没有射击。
“别一个人待着,”犹太人说——他又补充说,“我对你说的话,也让它拉倒吧。”
大卫没有回答。
“我没有站在你的立场说话,而是把你大卫当成我自己。没有别样的做法。你呢,你就做你想做的——”他补充说,“你如果愿意,还回到格林戈身边吧。”
静默。
忽然,有人在非常接近住宅的地方射击。
“我对你提到过森林。”犹太人说。
“没错,”大卫说——他又补充说,“森林很远。”
“穿过犹太人居住区。”
十二
有人朝犹太人的住宅开枪。
犹太人和萨巴娜似乎没有听见,也不明白。
“他马上要到窗前了,”大卫说,“你们快贴着墙壁。”
犹太人不动。萨巴娜也不动。
“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大卫叫道,“我看不见犹太人。”
“我能看见你。”犹太人说。
有人在大路上走动,离住宅几公尺远。大卫说:
“他来了。”
这是穿过犬吠传来的第一声呼唤。
“大卫!”
“猴子大哥来了。”阿巴恩说道。
萨巴娜转过头去看大路。
同样,阿巴恩和大卫也朝大路那边转过身去。
犹太人停止注视大卫,他朝黑黢黢的大花园转过身去。
他们照原样分散在居中的房间,一动不动。萨巴娜靠着犹太人,站在光秃秃的窗玻璃后面。他们四人的表情都极为专注。
恐惧感并没有扩大。
“大卫!”
声音更近了。大花园里仍振响着狗儿们警笛般的长吠。射击已经停了下来。
“三分钟。”大卫说。
“天已破晓了。”萨巴娜说道。
果然,在大路那一边,在带刺铁丝网的方向,一缕曙光出现在天际,但还很暗。
他们互相说着话。
“他没有从窗户开枪。”
“他没有开枪。”
狗叫声停止了。
“他来了。他在看我们。他没有射击。”
“时机错过了,”阿巴恩说,“时机过去了。”
大路上响起脚步声。
“他又走了。”
还有脚步声。
“他又回来了。”
“他在找什么?找犹太人的住宅?”
脚步声近了,但这次,千真万确。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他没有开枪。”大卫说。
大卫谛听着。他说道:
“他害怕。”
“怕你,”阿巴恩说,“怕大卫。”
有人在喊。
“大卫!”
大卫朝房门迈了一步。他停下来。他说,说得很慢,却斩钉截铁:
“我没有杀犹太人。”
门那边,静默。没有人回应大卫说的话。大卫又说:
“你透过窗户看见了,犹太人还活着。”
门那边,静默。没有人回应大卫说的话。有人叫喊。有人叫喊另外的事。
“躲藏没有用!已经看见你们了!”
大卫不明白。
静默。
大卫朝房门前进一步。
重又静默下来。
随即传来犹太人的话音,柔和,平静。
“我们要经过水塘,我们要穿过北方。”
大卫猛然转身对着犹太人:犹太人已经闭上眼睛,他再也不看任何东西。
“开门!躲藏没有用!开门!”
大卫又朝前走。他说:
“门是开着的。”
静默。没有人推开门。没有人回答大卫。
“我们要避开死人平原,”犹太人继续说,“避开死人平原的狗——”柔和的声音好像突然濒于衰竭,“我们要试试。”
大卫又转身对着他:犹太人面色未改。萨巴娜也从房门收回了视线。她看着犹太人。
门外又有人在叫喊。喊声震耳欲聋。
“否认没用,已经看见你们了!开门!”
静默。
门外鸦雀无声。大卫突然感到恐惧。他将手放在武器上,他拿起武器,他叫道:
“门是开着的。进来吧。”
静默。又是犹太人的声音:
“我们要试试不建设它,我们要试试。”
大卫放开武器。他的武器掉在地上。他转身对着犹太人。一种野性的欢乐之光在他眼里狂烈闪过。
萨巴娜听出门外还有另一个人。
“让娜跟他在一起。”她说。
忽然,门外响起大卫从未听过的格林戈别样的声音。
“犹太人必须退还大卫!”
大卫非常仔细地听他说话。
“大卫一定得回来!”
大卫再也不听那声音了。
“臭犹太人,你赶快退还大卫!”
“我们要试试,”犹太人说——他的声音嘶哑了。
大卫再也不听那声音。大卫看着犹太人。
“是的。”大卫说道。
“大卫必须回来!”
“我们找得到森林。”犹太人说。
“找得到。”大卫叫道。
“臭犹太人,你赶快退还大卫!”
犹太人抬起眼睛,他现在朝大路、朝黎明的曙光、朝看不见的边界望过去,他已听不见格林戈的声音。一抹勉强的微笑——微笑之柔和,犹如他那濒于衰竭的柔和嗓音——使他的脸抽搐起来。萨巴娜注视着他。
“卑鄙的叛徒,你赶快退还大卫!”
“我们要活下去,”犹太人说道——在这边的静默里,在那边的喊叫中,他的话音有如喃喃细语,“我们要试试。”
“对。”大卫叫道。
大卫的身体乱抖起来。在静默中,他的脸上显出怪怪的模样:大卫在笑。
“大卫属于我们!应该退还大卫!”
他起初笑得很胆怯,还沾满了泪花,现在笑声却开始从身体里迸发出来,从水泥般坚硬的大卫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狗儿们也在>叫。从大卫体内迸发的笑声抽抽搭搭。在格林戈叫声的伴奏下,狗儿们狂嚎起来。
“大卫!”
大卫的笑成形了,可辨认了。他再也不抑制自己的笑声。大卫从头到脚都在笑。
在半明半暗中,又传出了另外的笑声:阿巴恩在笑。大卫和阿巴恩的笑声穿透了犹太人住宅所有的房门。
“大卫,回来!”
大卫和阿巴恩的笑声混着穿透了四面的墙壁,在施塔特的夜空回荡,一直传到死人平原。
“大卫!”
笑声使叫声停歇下来。
“大卫!”
声音阴郁,这不:愤怒是假装的,的确是格林戈的声音。
“我要代表我们伟大的党说话。我要恪尽职守。”
又是一阵大笑,疯狂的笑,抑制不住的笑,孩子气的笑,这笑声同狗儿们的嗥叫声混成一片,用它的光辉冲击着讲演、秩序、主张。那是欢乐的笑。
“在我们夺得前……坏分子坏工人……他曾在施塔特的仓库进行偷窃……不称职的工人没有阶级觉悟没有有效的职业培训甚至没有个人道德没有前途……从施塔特技术学校逃出……从当地所有的工地出走……一时的冲动……罪恶的兴趣主义……犹太人叛徒的到来平生第一次……保住了工作……无微不至的关怀使大卫进步……两年是的两年……克服了造成大卫不幸的无政府主义和反叛思想。两年的努力是的……效果值得费那个神。”
静默。
狗的嗥叫停了下来。这次,是人的嚎叫:
“臭犹太人!肮脏的狗!我要告诉你,革命者不应该对任何人绝望!再过半年,大卫就会毫不犹豫地打倒你,你和你的狗!”
嚎叫停止。
静默。
“把门打开。”大卫说道。
静默。大卫又笑了。
“我这就去把门打开。”大卫边笑边说。
他去开门。
“我开门了!”大卫叫道。
静默。他们在等。
“他走了。”大卫说。
他们还在等。铁一样坚硬的道路上回响着快速的脚步声。他们转身:一个人影走过,在黎明的微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
阿巴恩和大卫朝桌子走过去,在半明半暗中他们跌到椅子上,就这样倒在那里,脸上挂着愉快的笑。
犹太人朝房门走去。
萨巴娜跟着他。
“让娜。”犹太人说。
他们在房门口,在大卫刚才待的地方。没有人回答。
“您来啦?”
“是的,”藏书网让娜说——她停了片刻补充说,“他走了。”
她沉默下来。
“是您吗?”犹太人再问。
“是我。”
“是你。”萨巴娜说。
让娜的话音低沉,缓慢,已经透露出死亡的寒意。
“别开门,”她说,“我不进去。”
犹太人在聆听让娜的声音。他没有回答。
“他说得过头了,”让娜说,“他说话时很愤怒,因为你们当时在笑。”
“您在撒谎。”犹太人温和地说。
让娜不作答。
“我当时想听见您的声音,”犹太人说道——他补充说,“您是大卫的妻子。”
“是的,萨巴娜和我。”
静默。
“忘掉他说过的一切吧。”让娜说。
“他没有听,他没有听见。”萨巴娜说。
“我当时多么希望听见您的声音呀。”犹太人说道。
让娜等了片刻,然后说:
“我不想认识您。”
“他知道这点。”萨巴娜说。
他们等待让娜说话。
“格林戈去人民之家了,”让娜说道,“一直在开会。我得去跟他会合。”
静默。
“他必须汇报大卫完成任务的情况,”让娜说,“我一定得去那里——”她等了等,“我这就去那里。”
“没有会议。”犹太人说道。
静默。
“你在那里吗?”萨巴娜问道,“我听见你在那里。”
“没错。”
静默。
“您还在等什么?”犹太人问道——他补充说,“您可以说话,什么也不用怕。”
“让萨巴娜替我说。”让娜说道。
萨巴娜片刻以后说道:
“大卫不会回来了。”
传来一阵抽泣声。萨巴娜和犹太人往门边再靠近些。让娜问:
“永远?”
“永远,”萨巴娜说——她补充道,“估计他还没有完全明白。过些时候我会告诉他。”
他们再没有听到让娜的话音。他们贴在门上。
“我会跟他在一起。”萨巴娜说。
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咽。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萨巴娜说,“现在,我都会跟犹太人在一起。”
静默。
“为什么?”让娜问。
“他们爱一切。”萨巴娜说。
静默。让娜说:
“他们希望世界末日到来。”
“是的。”萨巴娜说。
静默。
“你原来还想说什么来着?”萨巴娜问。
“你们要小心。”让娜说。
“对。”犹太人说。
“还有什么?”萨巴娜问。
“那几条狗。”
“昨天夜里,大卫已经把狗窝移到车棚后边了。”萨巴娜说。
“那样更好。”让娜说。
她沉默下来。
“还有什么?”
“把活着的一切都掩蔽起来,”让娜说——她停了停,“入夜之前不要离开施塔特,今天晚上,在你们出发之前我不离开他——”她又停了停,“千万。”
“千万?”
“你们千万待在一起,”让娜说,“别再分开。”
“好。”犹太人说。
她沉默下来。犹太人叫道:
“除了跟着他,您就不能有别的选择?”
她在提问良久之后才作出回答。
“不,我自己也是格林戈,女格林戈。”
她等待片刻,又说:
“然而,我不能生育,”她说,“我不会有孩子。”
她再等了等,却没有再说话。他们也没有再提问。
她待在那里,依旧沉默着,跟他们一样。
接着,在寂静中,他们听见她的身子在动。她离开了房门。
铁一般坚硬的大路上轻捷的脚步声,那是她的脚步声。
萨巴娜朝死人平原转过身去。
犹太人慢慢直起身子。他不想去看那在窗前走过的人影。他再也不动了。他好像突然对他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又出走了,他再一次出走,他跟那女人一起走在荒凉的大路上,在施塔特的晨曦中,又一次活下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