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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老雅纳切克的智慧所在:他知道在我们的感觉当中,可笑的真实性是怎么也不会改变的。小学老师的热情越是真挚深刻,就越是滑稽,越是悲伤。(顺带一提,试想这个场景如果没有音乐,将仅止于滑稽。平淡无奇的滑稽。唯有音乐可以让人瞥见隐藏的忧伤。)且让我们暂时停留在这首献给向日葵的情歌。它只有七个小节,没有反复,没有任何延长。这会儿我们听到的,和瓦格纳的感情意义完全相反,瓦格纳的特色是以长旋律去挖掘、深入、扩大,直至陶醉,而且每次只放大一种感情。在雅纳切克的作品里,感情强烈的程度不遑多让,但这些感情极为集中,因而简短。世界就像是旋转木马,感觉来来去去、交替、对峙,经常在互不兼容的情况下同时响起,而这就构成了雅纳切克的音乐无法模仿的张力。《狡猾母狐狸》最初的几个小节可以为证:感伤无力的乡愁连奏(legato)动机碰上来搅局的断奏(staccato)动机,后者以三个快速音符作结,数度反复,越来越逼人:
这两个在感情上相反的动机同时呈现,混杂,交叠,对立,它们的同时存在令人担忧,占据了四十一个小节,让人从一开始就沉浸在《狡猾母狐狸》这首令人心碎的田园诗紧绷的感情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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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最后一幕:森林看守人向小学老师告辞,离开了客栈。在森林里,他任由乡愁占领思绪,他想到结婚那天,他和妻子在同样的树下漫步:一首欢乐的歌,颂赞一个逝去的春天。所以,这终究也是个中规中矩的感伤结局吗?不尽然是“中规中矩”的,因为散文式的歌词不断在颂赞中插入。先是一群苍蝇嗡嗡作响十分扰人(小提琴近琴马奏),森林看守人把它们从脸上赶开:“没有这些苍蝇,我马上就可以睡着。”因为,别忘了,他很老,跟脚痛的那只狗一样老。不过,在真正睡着之前,他还是唱了好几个小节。在梦里,他看见森林里所有的动物,其中有一只小母狐狸,那是狡猾母狐狸的女儿。他对它说:“我要抓住你,就像抓住你妈那样,不过这次我会好好处理你,才不会被人家把你、把我写在报纸上。”这是影射雅纳切克取材的长篇小说是在报上连载的;这是把我们从抒情诗的气息如此强烈的情境里唤醒的一个笑话(不过也只是几秒钟)。接着,跑来一只青蛙。“小怪物,你在这儿干啥?”森林看守人对它说。青蛙结结巴巴地说:“您以为您看过的那只青蛙不是我,是我、我、我的爷爷,他经、经、经常提到您。”这是歌剧最后的几句话。森林看守人在一棵树下沉沉睡去(说不定还打着呼噜),此刻音乐(短暂地,不过是几个小节)在忘情陶醉之中盛放。
六
啊,这只小青蛙!马克斯·布洛德一点也不喜欢它。马克斯·布洛德,是的,弗兰兹·卡夫卡最亲近的友人;不论到哪里,只要他可以,他都捧雅纳切克的场;他把他的歌剧翻译成德文,为这些作品打开日耳曼剧场之路。他诚挚的友情让他得以将所有的批评意见都告诉作曲家。小青蛙,他在一封信里写道,它应该消失,森林看守人应该庄严地说几句话,取代它的结结巴巴,作为歌剧的结局!他甚至向雅纳切克提议:“So kehrt alles zurück,alles99lib? in ewiger Jugendpracht!(这样一切都回来了,一切都带着永恒的青春活力回来了!)”
雅纳切克拒绝了。因为布洛德的提议和他所有的美学企图背道而驰,和他一生与人论战的精神背道而驰。在论战当中,他和歌剧传统是对立的。他和瓦格纳是对立的。他和斯梅塔纳是对立的。他和他的同胞们的官方音乐理论是对立的。换句话说,他和(容我套用勒内·吉拉尔的说法)“浪漫的谎言”是对立的。以青蛙为主题的小争执,显露出布洛德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试想老迈疲惫的森林看守人,展开双臂,头往后仰,歌颂青春的永恒与荣光!这正是浪漫的谎言,或者,换另一个字眼来说,这就是媚俗。藏书网
二十世纪中欧最伟大的文学家(卡夫卡、穆齐尔、布洛赫、贡布罗维奇,当然还有弗洛伊德)都反叛了前一世纪的传承(他们在这反叛之中都非常孤立)。在他们的中欧,前一世纪的传承屈服于浪漫主义沉重的影响力。对他们来说,这种浪漫主义庸俗的极致,无可避免地导致媚俗。而媚俗对他们来说(对他们的门徒和传承者来说),是最大的美学之恶。
十九世纪的中欧并没有给世界带来任何一个巴尔扎克、司汤达,却把一个伟大的信仰献给了歌剧,这种信仰在歌剧和所有的领域里都扮演了社会、政治、民族的角色。因此,如其原貌的歌剧——它的精神、众人皆知的浮夸言词风格——激起了这些伟大的现代主义者嘲讽的怒火。譬如,对布洛赫来说,瓦格纳歌剧的华丽排场、多愁善感、非现实性,代表的正是媚俗的典范。
雅纳切克通过其作品的美学,跻身中欧这群伟大(而孤独)的反浪漫派文人之列。虽然他将一生奉献给歌剧,但是他和他的传统、他的习俗、他的作为之间的微妙关系,与布洛赫的坎坷实在不相上下。
七
雅纳切克是最早以散文剧本谱写歌剧的音乐家之一(他在十九世纪结束之前就动手写《耶奴发》了)。仿佛藉由这个大动作,他永远拒绝了诗化的语言(也拒绝将现实诗化的幻觉),这个大动作让他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风格。而他的大赌注则是:在散文之中寻找音乐之美:日常生活情境的散文之中,在将要启发他旋律艺术原创性的口语散文之中。
哀歌式的乡愁:音乐与诗歌崇高而永恒的主题。可是雅纳切克在《狡猾母狐狸》里揭开的乡愁远远不同于那些为过去时光哭泣的戏剧手势。他的乡愁极为真实,出现在无人寻索的时地——在客栈里两个老男人的闲聊里;在一只可怜小动物的死亡里;在小学老师对着向日葵下跪的爱情里。
这不是我的庆典
(本文发表于一九九五年,与其他文章一同刊载于《法兰克福评论报》,庆祝电影诞生百年)bbr>?
卢米埃尔兄弟在一八九五年发明的不是一种艺术,而是一种让人得以捕捉、呈现视觉影像,并且保存、做成档案的技术,而这视觉影像捕捉的并非片段瞬间的现实,而是一段时间的动作。如果没有这个“连续动作的相片”的发明,今天的世界不会是此刻的样貌:新的技术成了,第一,让人变笨的主要行动者(广告片、电视剧集:从前的坏文学和这些东西的威力相比,有天壤之别);第二,全球性的偷窥行为的行动者(摄影机:在不名誉的情况下偷拍政敌,或在恐怖攻击之后,将某个躺在担架上的半裸女人的痛苦化为令人永难忘怀的画面……)。
作为艺 672f." >术的影片确实存在,但是它的重要性远低于作为技术的影片,而它的历史,肯定是所?有艺术史当中最短的。我想起二十几年前在巴黎的一次晚餐。有个聪明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以戏谑的轻蔑语气提起费里尼——他最近的一部片子,他真的觉得很糟。我像被催眠似的望着他。我知道想象力的价值,因此对于费里尼的电影,我始终怀抱谦逊的崇敬之意。在这个聪慧耀眼的年轻人面前,在一九八〇年代初期的法国,我第一次感受到在捷克斯洛伐克(即便是最恶劣的斯大林年代)从未有过的感觉——觉得自己处在一个艺术之后的时代,处在一个艺术已经消失的世界,因为对.于艺术的渴望、对艺术的感受性、对艺术的爱,都消失了。
从此,我越来越经常发现人们不再喜爱费里尼了,尽管他曾经成功地以他的作品造就了现代艺术史上的一个伟大时代(如同斯特拉文斯基,如同毕加索);尽管他曾经以无可比拟的奇想融合了梦与现实(超现实主义者向往的古老纲领);尽管在最后的时期(正是这个时期被人看不起),他知道如何以清澈的梦幻之眼残酷地揭开当代世界的假面(请想想《乐队排演》、《女人城》、《船行》、《金格和弗莱德》、《访谈录》、《月亮之声》)。
也正是在这个最后的时期,费里尼和贝卢斯科尼发生了激烈冲突,他反对贝卢斯科尼让电视广告打断影片的作法。在这场冲突里,我看到了某种深刻的意义:由于广告片也是一个电影类型,这场冲突因而是卢米埃尔兄弟的两种传承之间的冲突——作为艺术的影片与作为让人变笨的行动者的影片之间的冲突。大家都知道结果:作为艺术的影片败阵了。
这场冲突于一九九三年告终,贝卢斯科尼的电视台将费里尼的身体投映在荧幕上,赤裸裸的、被解除武装的、临终的时刻(奇怪的巧合:这正是在一九六〇年的电影《甜蜜的生活》当中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摄影机奸尸的狂热首度被捕捉,并且如先知预言般呈现)。历史性的转折结束了,费里尼的遗孤们作为卢米埃尔兄弟的传承者已经不再有什么影响力了。费里尼的欧洲被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欧洲背离了。电影百年?没错。可这不是我的庆典。
贝尔托,你还剩下什么?
一九九九年四月,一份巴黎..的周刊(最严肃的周刊之一)刊登了一个“世纪天才”的专题。名单上有十八人:香奈儿、玛丽亚·卡拉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居里夫人、伊夫·圣罗兰、勒·柯布西耶、亚历山大·弗莱明、罗伯特·奥本海默、洛克菲勒、斯坦利·库布里克、比尔·盖茨、毕加索、福特、爱因斯坦、罗伯特·诺伊斯、爱德华·泰勒、爱迪生、摩根。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小说家、诗人、剧作家;没有任何哲学家;只有一个建筑师;只有一个画家,可是有两个时装设计师;没99lib?有任何作曲家,有一个歌剧女高音;只有一个导演(巴黎的记者没选爱森斯坦、卓别林、伯格曼、费里尼,他们比较喜欢库布里克)。这份名单不是一些无知的人拼凑出来的。它极其清楚地宣示了一个真实的改变:欧洲与文学、哲学、艺术的新关系。
属于文化的大人物,我们遗忘了吗?遗忘并非确切的字眼。我记得在同一时期,在世纪将尽之际,一股论文潮几乎将我们淹没,关于格雷厄姆·格林,关于欧内斯特·海明威,关于托·斯·艾略特,关于菲利普·拉金,关于贝尔托·布莱希特,关于马丁·海德格尔,关于巴勃罗·毕加索,关于欧仁·尤奈斯库,关于奇奥朗,还有更多更多……
这些流露着怨恨的论文(感谢克雷格·雷恩为艾略特辩护,感谢马丁·埃米斯为拉金辩护)让周刊的名单有了清楚的意义:排除这些文化的天才,人们毫不迟疑;喜欢香奈儿轻松得多,她的衣服天真无邪,不会让人有压力,好过这些文化泰斗,一个个都和世纪之恶、堕落、罪行有所牵连。欧洲进入了检察官的年代,欧洲不再被爱,欧洲不再爱它自己。
这么说的意思是,这些论文对于它们描绘的作者所创作的东西特别严苛啰?啊,不是这样的,在这个年代,艺术已经失去了吸引力,教授和行家们不再管那些画作和书本了,他们只管做出这些作品的人,还有他们的人生。
在检察官的年代,人生的意思是什么?
是原本要遮掩在骗人的外表下的一长串事件,也就是错事。
为了在伪装之下找出错事,论文作者必须有侦探的天分,还得有一个密探的网络。而为了不要失去学术高度,论文作者得在页尾注明告密者的姓名,因为这么一来,以科学的眼光来看,一段流言蜚语就成了真实。
我打开这本以贝尔托·布莱希特为主题的八百页巨著。作者是马里兰州立大学比较文学系的教授,他巨细靡遗地论证了布莱希特灵魂的卑劣之处(掩饰自己的同性恋、色情狂、剽窃自己情妇们的剧作、赞同希特勒、说谎成性、冷酷无情),之后,终于来到他的肉体(第四十五章),来到他非常严重的体臭,作者为此写了一整段。为了确认这则嗅觉发现的科学性,作者在这一章的第四十三个注释里指出,他“这个细致的描述来自薇拉·滕舍特,当年柏林人剧团的摄影主任”,她在“一九八五年六月五日”告诉他这件事(也就是在这个发臭的人入殓三十年之后)。.99lib.
啊,贝尔托,你还剩下什么?
你的体臭,被你忠诚的合作伙伴保存了三十年,然后由一位学者接手,以大学实验室的现代方法强化之后,将它送往我们未来的千禧年。
遗忘勋伯格
战后一年或两年,我十六七岁的时候,曾遇到一对约莫比我大五岁的犹太夫妇,他们的青少年时期先后在特雷辛和另一个集中营里度过。面对他们的命运我不知所措,我感到惶惶不安。我的不安惹恼了他们,他们说:“停藏书网,停,别再这样了!”语气坚决。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那里的生活方方面面都有,那里有泪水也有玩笑,有恐怖也有温柔。为了对于自己生命的爱,他们抵抗着,不愿被变成传奇,变成不幸的雕像,变成黑色纳粹之书的档案。后来我再也没见到他们,可是我没忘记他们试着让我理解的事。
特雷辛是捷克文,德文是特雷辛施塔特(Terezinstadt)。一个变成犹太区的城市,纳粹拿来当作样板,他们以相对文明的方式让被拘禁的犹太人在这里生活,这样才有东西可以给国际红十字会那些愣头愣脑的家伙看。这里聚集的是一些中欧的犹太人,特别是奥地利-捷克这一块的。当中有许多知识分子、作曲家、作家,他们是曾经受到弗洛伊德、马勒、雅纳切克、勋伯格的维也纳学派、布拉格结构主义的光芒照拂的伟大世代。
他们并没有抱着幻想,他们知道自己活在死神的候见室,他们的文化生活被纳粹的宣传吹嘘着,作为不在场的证明。难道,他们就该因此拒绝这种岌岌可危、被恶意操弄的自由吗?他们的回答非常清楚。他们的创作、展览、音乐会,他们的爱,他们生活的种种方面拥有无可比拟的重要性,胜过他们的狱卒演出的死亡喜剧。这就是他们的赌注。今日,他们的心智与艺术活动让我们哑口无言,我想到的不仅是他们成功地在那里创造出来的作品(我想到那些作曲家!雅纳切克的学生帕维尔·哈斯,他在我儿时曾教我作曲!我想到汉斯·克拉萨!吉迪恩·克莱恩!我想到安切尔,他在战后成为欧洲最伟大的乐团指挥之一!),我想到的或许更是这对于文化的饥渴,在如此骇人的条件下,依然占据着整个特雷辛社群的心。
对他们来说,艺术是什么?是将感觉与思想的每一方面完全展开的方法,好让生命不致缩减为恐惧的单一维度。对那些被拘禁在那里的艺术家来说呢?在他们眼里,个人的命运和现代艺术的命运是混在一起的,所谓“退化”的艺术,是被追捕、被嘲笑、被判处死刑的艺术。我看着当时在特雷辛举办的一场音乐会的海报,曲目上写着:马勒、策姆林斯基、勋伯格、哈巴。在刽子手的监视下,死刑犯们演奏着被判刑的音乐。
我想到上个世纪的最后几年。记忆、记忆的责任、记忆的工作,是这段时间的旗帜性字眼。人们认为追剿过去的政治罪行是一种光荣的行为,要一直追到阴影里,追到最后的污点里。然而,这种极其特别的、具有控诉性及目的性、急于处罚人的记忆,和特雷辛的犹?
太人如此热情怀抱的记忆毫无共通之处,他们才不在乎对他们施刑的人是否不朽,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将马勒和勋伯格留在记忆里。
有一次在辩论这个主题的时候,我问一个朋友:“……你听过《华沙的幸存者》吗?”“幸存者?哪一个?”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其实,《华沙的幸存者》是勋伯格的清唱剧,是以?音乐题献给犹太大屠杀最伟大的纪念碑。二十世纪犹太人悲剧的一切存在本质都活生生地保存在这个作品里,在它可怕的庄严之中,在它可怕的美丽之中。人们争吵着,不让大家忘记杀人者。而勋伯格,大家都忘了他。
一 寻找一种形式
有些作家,伟大的作家,以精神的力量令我们赞叹,但他们却像被某种诅咒附了身。关于他们要说的一切,他们并没有找到一种和他们这个人紧密相连、牢不可分、如同他们想法的原创形式。譬如,我想到的是马拉帕尔泰时代的法国大作家,我年少时无一不爱;萨特,或许是当中最喜爱的。奇怪的是,正是萨特,他的文学评论(他的那些“宣言”)令我惊讶,因为他对于小说这个概念充满怀疑。他不喜欢说“小说”、“小说家”,这个词可以是某种形式的第一条线索,他却不愿说出这个字眼。他只说“散文”、“散文作家”,偶尔说“散文家”。他的解释是,他在诗里看到某种“美学的自主性”,而散文里没有。“散文的本质是实用的。〔……〕作家是一个说话的人:他表明、论证、命令、拒绝、质疑、恳求、辱骂、说服、影射。”这么一来,形式还有什么重要的?他的回答是:“……重要的是我们想写什么,是蝴蝶或是犹太人的处境。如果我们知道了,剩下的就是决定如何去写。”尽管萨特的每一部小说都很有分量,但它们的特色确实是形式上的兼容并蓄。
当我听到托尔斯泰的名字,我立刻想到他的两部伟大的小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当我说到萨特、加缪、马尔罗,他们让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们的传记,他们的论战和斗争,他们采取的立场。
二 “介入作家”预先出现的典型
大约在萨特之前二十年,马拉帕尔泰就已经是“介入作家”了。不过我们该说,他是预先出现的典型;因为当时人们不用萨特这个著名的说法,而马拉帕尔泰也还没写出任何东西。十五岁的时候,他是共和党(左派政党)地方青年党部的书记;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他离开自己的家,越过法国边界,加入志愿军团对德国人作战。
我不想过度强调这是个青少年的决定,无论如何,马拉帕尔泰的行为是卓然不凡的。而且是真诚的,我得这么说,他的行为远比媒体宣传的闹剧来得高尚,今日,一切政治性的作为都注定有媒体闹剧相随。战争快结束的时候,在一场凶险的战役里,他遭到德军火焰喷射器的攻击,受了重伤。他的肺部永久损坏,他的灵魂受了创伤。
可是,为什么我会说这个年轻的学生兵是介入作家预先出现的典型呢?因为后来,他说了一件往事:年轻的意大利志愿军很快就分为对立的两派,一派仰望的对象是加里波第,一派仰望的是彼特拉克(这些人在上前线之前先在法国南部的某个地方集结,彼特拉克也曾经在这个地方生活)。然而,在这场青少年的争执里,马拉帕尔泰站在彼特拉克的旗帜下,对抗加里波第的信徒。他的介入,打从一开始就不像工会干部、政治活跃分子,而是像雪莱,像雨果,或是马尔罗。
战后,这个年轻人(非常年轻)加入了墨索里尼的政党。他始终无法忘怀大屠杀的过往,他在法西斯里头看到了革命的承诺,他们将扫荡他所知并且厌恶的世界。他当了记者,他知道政治生活里发生的一切,他热中于社交生活,他知道如何引人注目,如何诱惑人,可他更爱艺术和诗歌。他始终喜爱彼特拉克胜过加里波第,而他钟爱甚于?一切的那些人,都是艺术家和作家。
因为彼特拉克在他心中比加里波第更重要,他的政治介入因而是个人的、荒诞的、独立的、没有纪律的,因此他不久之后就和当权者起了冲突(在同一年代的苏联,共产党的知识分子也有相当类似的处境),他甚至因为“反法西斯的活动”而被逮捕,他被逐出法西斯党,在监狱里关了一段时间,然后被判处长期居家软禁。后来他获释,重99lib.回记者岗位,一九四〇年被动员,他从苏联前线传回的文章未久即被判决(理所当然地)反德也反法西斯,于是他又在监狱里待了几个月。
三 发现一种形式
马拉帕尔泰一生中写了很多本书——评论、论战、观察、回忆——每一本都聪慧耀眼,但是如果没有《完蛋》和《皮》,这些书肯定已经被人遗忘了。他写《完蛋》,不只是写了一本重要的书,而且还找到一种形式,一种全新的东西,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本书是什么?看第一眼的时候,是战地特派员的报导。一份奇特甚至耸动的报导,因为,作为《晚?邮报》的记者兼意大利军官,他能自由地跑遍纳粹占领的欧洲,像个无人能识破的间谍。政治世界向他这个艺文沙龙耀眼的常客敞开大门,在《完蛋》里头,他报导他和一些大人物的对话,这些人包括意大利的政府高官(特别是外交部长齐亚诺,他是墨索里尼的女婿)、德国的政治人物(法兰克,他是曾经策划屠杀犹太人的波兰总督;还有他在芬兰蒸汽浴室里遇到的赤身裸体的盖世太保头目希姆莱),还有那些卫星国家的独裁者(安特·帕韦利奇,克罗地亚的领袖),穿插着他观察一般人现实生活的社会新闻报导(在德国、乌克兰、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波兰、罗马尼亚、芬兰)。
这些见证文字的性质独特,令人惊讶,没有任何历史学者曾经如 6b64." >此仰仗他们在二次世界大战中拥有的经验,从来没有人让这些政客的话在他们的书里如此长篇铺陈。这很怪,没错,但是可以理解,因为这份报导并非报导,而是一部文学作品,它的美学企图如此强烈,如此明显,一个敏感的读者会本能地将它排除在历史学者、记者、政治学者、回忆录作者所提供的见证文字的范畴之外。
这本书的美学企图从它的形式的原创性来看,给人的印象最为深刻。让我们试着描绘这本书的架构,它分为三层:部、章、节。全书共有六部(每一部都有标题),每一部都有好几章(每一章也都有标题),每一章又分为数节(没有标题,每一节之间只以一行空白隔开)。
六部的标题如下: href='/article/731.htm'>《马》,《老鼠》, href='/article/6880.htm'>《狗》, href='/article/2924.htm'>《鸟》,《驯鹿》, href='/article/1008.htm'>《苍蝇》。这些动物的呈现是有形体的生物(第一部令人难以忘怀的场景:一百匹马被囚在结冰的湖里,只露出它们死去的头颅),但也是(更是)隐喻(在第二部里,老鼠象征犹太人,就像德国人对待他们那样;或者,在第六部里,苍蝇的繁殖完全符合现实,是因为热和尸体,但同时也象征着无意结束的战争气氛……)。藏书网
事件的进展并不是以报导者的经验整理出来的一套编年纪事。作者刻意呈现混杂,让每一部的种种事件发生在诸多历史时刻、不同的地点。譬如,第一部(马拉帕尔泰在斯德哥尔摩的一个老朋友家)一共有三章:第一部,两个男人>想起他们过去在巴黎的生活;第二章,马拉帕尔泰(还是在斯德哥尔摩,跟他的朋友在一起)说起他在战乱血腥的乌克兰的经历;第三章也就是最后一章,他谈到他在芬兰的日子(就是在那儿,他看到马头露出结冰湖面的恐怖场景)。所以,每一部的事件都不是发生在相同的日子,也不在相同的地方。以每一部为整体,各有一种相同的气氛,一种相同的集体命运(譬如第二部,讲的是犹太人的命运),还有一种相同的人类存在角度(标题的动物隐喻所指涉的)。
四 不介入的作家
《完蛋》的手稿是在难以想象的条件下写成的(大部分在一个农夫的家里,在德军占领下的乌克兰),于一九四四年出版,那时大战甚至还没结束,意大利才刚刚重获自由。《皮》则是在此之后随即动笔,写于战后的最初几年,出版于一九四九年。这两本书有相似之处:马拉帕尔泰在《完蛋》里发现的形式也成为《皮》的基础;然而,两者的亲属关系越是不证自明,它们的差异性就越大:
《完蛋》的舞台上经常出现一些真实的历史人物,这造成一种模糊暧昧的感觉:如何理解这些段落?当作一个以见证之诚实精确而自豪的记者所写的报告?还是当作一个想以诗人的自由将自己对于这些历史人物的观点带进来的作者的狂想?
在《皮》里,模糊暧昧.t>消失了:在这里,历史人物无栖身之地。这里也有大型的社交宴会,那不勒斯的意大利贵族在这里遇到美国军官,但是这些人物的名字是真的还是想象的,这次一点也不重要。在整本书里都陪着马拉帕尔泰的美军上校杰克·汉密尔顿是否真有其人?倘若真有其人,他的名字真是杰克·汉密尔顿吗?他说的话是马拉帕尔泰借他之口说出来的?这些问题一?99lib.点意思也没有。因为我们已经完完全全离开属于记者或回忆录作者的国度了。
另一个大改变:写《完蛋》的人是一个“介入作家”,也就是说,他很确定自己知道恶在何处,善在何处。他始终厌恶德国的侵略者,一如他十八岁时厌恶那些手上拿着火焰喷射器的德军。他看过屠杀犹太人的暴行,他如何能中立?(说到犹太人,除了他,还有谁写过如此撼动人心的文字,见证那些每天在被占领的国家发生的、对犹太人的迫害?而且在一九四四年,那时关于这些事的谈论还不多,人们甚至对此还一无所>知!)
在《皮》里,战争还没结束,但是结局已确定。炸弹依然掉落,但是这次掉落在另一个欧洲。昨天,人们不会问谁是刽子手,谁是被害者。现在,善与恶一下子蒙起了脸,人们对于新世界还认识不清,感到陌生,感到迷惑。说故事的人只确信一件事:他确定自己什么都不确定。他的无知变成智慧。在《完蛋》里,跟法西斯分子或法西斯的同路人在沙龙对话时,马拉帕尔泰时时以冷言嘲讽遮掩着自己的想法,然而对读者来说,这些想法却更加清楚。在《皮》里,他既无冷言冷语,也没有清楚的讲法。他说的话依然嘲讽,可这种嘲讽是绝望的,而且经常是激昂的;他夸大,他自相矛盾;他用自己的话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说话的是一个痛苦的人。不是一个介入作家。是一个诗人。
五 《皮》的写作
相对于《完蛋》(部、章、节)的三层划分,《皮》的划分只有两层:没有部,只有十二章,每章都有标题,由好几节组成,每节之间以一行空白相隔,没有任何标题。因此《皮》的写作方式比较简单,叙事速度较快,整本书比《完蛋》短了四分之一。仿佛《完蛋》的肥胖身躯经历了一个减肥疗程。
还有美化。这种美,我会试着以第六章《黑风》说明,这一章特别迷人,共有五节:
第一节,超级短的一个段落,只有四句话,发展着“黑风”如梦似幻的唯一形象,“宛如盲者摸索前行”,走遍世界,担当厄运的信使。
第二节说的是一则往事:地点在战乱的乌克兰,时间比小说里的现在早两年,马拉帕尔泰骑马走在路上,夹道种着两排树,村里的犹太人被钉在那儿的十字架上,等待死亡来临。马拉帕尔泰听见他们的声音,他们要马拉帕尔泰杀死他们,缩短他们的痛苦。
第三节说的也是一则往事。这一则的年代更远,发生在意大利的利帕里岛,马拉帕尔泰在战前曾被流放到该地,这是他的狗儿菲波的故事。“我从来不曾像爱菲波那样爱过一个女人,一个兄弟,一个朋友。”在他被拘押的最后两年间,菲波都和他在一起,他被开释的第一天,菲波也陪在他的身边。
第四节继续同样的菲波故事。有一天,菲波不见了。马拉帕尔泰费尽千辛万苦四处寻找,终于知道它被一个混混儿抓走,卖给一家医院做医学实验了。他在医院找到它,“躺在那儿,开膛剖肚,一支探针插在肝脏里”。它的嘴里没发出任何呻吟,因为在手术之前,医生早已把每一只狗的声带都割掉了。医生对马拉帕尔泰的印象不错,于是答应给菲波注射致命的针剂。
第五节的时间回到小说里的现在。马拉帕尔泰和美军一同往罗马进军。有个士兵受了重伤,肚破肠流,班长坚持要把他送去医院。马拉帕尔泰激烈地反对:医院太远了,搭吉普车过去耗时太久,这段路程会让这个士兵痛苦不堪;得让他留在原地,让他慢慢死去,但是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就要死去。最后,这个士兵死了,班长迎面给了马拉帕尔泰一拳:“他会死都是你的错,你害他像一条狗那样死了!”医生来了,查看了士兵的死状之后,握?.着马拉帕尔泰的手说:“我以这位士兵的母亲之名感谢您。”
虽然每一节发生的时间、地点各不相同,但它们全都完美地连结在一起:第一节发展黑风的隐喻,这氛围将贯串全局。第二节,同样的风吹过乌克兰的景物。第三节,在利帕里岛,风依旧在,它是死亡的顽念,无影无形,“在人们的四周游荡,寡言而多疑”。因为死亡在这一章无所不在。死亡以及人面对死亡的态度——既懦弱又虚伪、无知、无能、困惑、99lib?手足无措。钉在树上十字架上的犹太人在呻吟。解剖台上的菲波喑哑无声,因为它被割了声带。马拉帕尔泰在疯狂的边缘,因为他无力杀死那些犹太人,缩短他们的痛苦。他找到勇气让菲波死去,安乐死的主题在最后一节重新出现。马拉帕尔泰拒绝让身受致命重伤的士兵延长他的痛苦,而班长赏了他一拳。
这一章从头到尾都如此混杂,却奇妙地统一在相同的?氛围、相同的主题(死亡、动物、安乐死)、相同的隐喻及相同字眼的重复中(因此产生了一种旋律,以永不衰竭的气息压倒我们)。
六 《皮》与小说的现代性
马拉帕尔泰某一本文集的法文版序言的作者将《完蛋》和《皮》界定为“这位才华洋溢风格秀异的作家最重要的小说”。小说?真是小说吗?是的,我同意。尽管我知道《皮》的形式并不像大多数读者心里认为的小说。然而这样的例子绝不罕见,许多伟大的小说在诞生之际,跟大家共同接受的小说概念并不相似。那又如何?一部伟大的小说之所以伟大,不正是因为它不重复现存之物吗?伟大的小说家自己也经常因为他们奇特的书写形式感到惊讶,而且宁可不要那些无谓的讨论加诸他们的著作。然而,《皮》的差异是极其彻底的,差别在于,读者接触这本书的态度是将之视为一篇报导,读来拓展历史知识,或者视为一部文学著作,读来丰富自己的美感,增加自己对人的认识。
还有这个:一个艺术作品若不放在这门艺术的历史脉络下审视,就很难捕捉到它的价值(原创性、新意、魅力)。我认为,《皮》的形式之中看似违逆小说概念之处,其实正响应了二十世纪形成的小说美学新气象(对立于前一世纪的小说的规范),这样的违背是有意义的。譬如,所有伟大的现代小说家都跟小说的“故事”保持某种隐约的距离,不再将之视为确保小说统一性无可替代的基础。
然而,《皮》的形式令人震撼之处就在这里:小说的写作没有以任何“故事”、任何情节的因果连续性作为基础。小说里的现在取决于它的起始线(一九四三年十月,美军抵达那不勒斯)和它的终点线(一九四四年夏天,吉米在永远离开、远赴美国之前,向马拉帕尔泰告别)。在这两条线之间,盟军从那不勒斯往亚平宁山脉进军。一切发生在这段时间的事都有某种特别的混杂(地点、时间、情境、回忆、人物)。我要强调,这种在小说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混杂,丝毫未减作品的统一性,同样的气息流过全书十二章,形成以相同氛围、相同主题、相同人物、相同画面、相同隐喻、相同老调构成的唯一世界。
同样的背景:那不勒斯:小说在此启航,小说在此结束,对此地的回忆无所不在。月亮:它高挂在这本书的所有风景之上,在乌克兰,它照耀着钉在树上十字架上的犹太人;它挂在乞丐群居的郊区上空,“和一朵玫瑰一样,让天空充满香气宛如花园”;“它令人心醉神迷,它在神奇的远方”,它的光芒撒在蒂沃利的山峦上;“硕大、血腥、令人作呕”,它望着死尸遍野的一处战场。字词化为老调:瘟疫:它在美军抵达的同一天出现在那不勒斯,仿佛解放者带来这件礼物送给被解放者。后来,瘟疫变成一个隐喻,大批的告密事件像最可怕的流行病蔓延开来。或者,就在开头,旗帜:在国王的命令下,意大利人“英勇地”把旗帜丢到烂泥里,后来又把它扶起来当作新的旗帜,后来又把它扔掉,又把它拾起,亵渎地大笑着;到了这本书要结束的时候,仿佛响应着开头的场景,一具死尸被坦克辗过,扁平地舞动起来,“像一面旗帜”……
我可以继续列举无数字词、隐喻、主题,它们不断以重复、变奏、响应的方式回到书上,因而创造了小说的统一性,bbr>.不过,我还是来说说这个刻意避免“故事”的写作方式的另一个令人着迷之处:杰克·汉密尔顿死了,马拉帕尔泰知道,从今以后,在他身边的亲友间,在他自己的国家里,他将永远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了。然而杰克的死只是在一个句子里提了一下(确实只是提了一下,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何时死的),而且这唯一的句子出现在一长段同时谈及其他事情的文字里。在任何以一个“故事”为基础的小说里,一个如此重要的人物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而且或许还会是小说的结局。可是,奇怪的是,正因为这短促,这腼腆的节制,因为一切描述的阙如,杰克的死带来令人无法承受的感动……
七 心理性的退位
当一个还算稳定的社会以还算缓慢的脚步前进时,人为了让自己有别于同类(相似得让人悲伤的同类),会非常注意自己细小的心理特殊性,只有这些特殊性能让他得以欣赏自己渴望别人无从模仿的个人性,因而带来快乐。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这巨大而荒谬的杀戮,在欧洲开启了一个新时代,从此专横而贪婪的历史突然出现在人的面前,并且压倒了人。从此以后,人被限定的最重要因素在外面。我要强调,要理解这些来自外部的冲击加上人的反应与行动方式所造成的一切后果,比起隐藏在无意识深处的私密伤口,并没有比较不惊人、不令人迷惑、不困难,对一个小说家来说,也不会比较不吸引人。而且只有他,能够捕捉别人无法捕捉的这个变动——时代带给人类生存的这个变动,所以他会给直到当时依然流行的小说形式带来一些破坏,也是理所当然的。99lib?
《皮》所有人物的真实性都很完美,但丝毫未见他们个人生平的描述。关于马拉帕尔泰的至交杰克·汉密尔顿,我们知道什么?他曾经在美国的一所大学任教,他熟知并热爱欧洲文化,而此刻面对他认不出来的欧洲,他感到困惑。这就是全部。没有关于他的家庭、私人生活的资料,也没有任何十九世纪小说家认为要让一个人物显得真实、“栩栩如生”所不可或缺的东西。这个说法可以套用在《皮》的所有人物身上(包括作为小说人物的马拉帕尔泰:书里关于他个人、私人的过去只字未提)。
心理性的退位。卡夫卡在他的札记里如是宣称。事实上,关于K的心理性的源头,关于他的童年、他的父母、他的恋情,我们知道什么?和杰克·汉密尔顿的私密往事一样少。
八 谵妄之美
在十九世纪,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小说里发生的一切,都必须是仿真的。在二十世纪,这个命令失去了强制力;从卡夫卡以降,直到卡彭铁尔或加西亚·马尔克斯,小说家们对于反仿真的诗意的感受越来越强。马拉帕尔泰(他既不是卡夫卡的仰慕者,也不知道卡彭铁尔和加西亚·马尔克斯)也受到同样的诱惑。..
再一次,我想起这个场景,夜色刚刚变黑,马拉帕尔泰骑马经过两排树下,他听到头上有说话的声音,随着月亮慢慢升起,他终于明白,那是一些犹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这是真的吗?还是幻觉?不论是幻是真,都令人难忘。我想到卡彭铁尔,一九二〇年代,在巴黎,他曾经和超现实主义者共享他们对于充满谵妄的想象力的热情,他参与他们对于“神奇事物”的征战,但是二十年后,在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他的心底却产生了怀疑。从前令他着迷的东西,如今看来却像“诗的老套陈规”,像“魔术师的戏法”;他背离巴黎的超现实主义并不是为了回到旧的写实主义,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找到了另一种更真实、扎根于现实的“神奇事物”,那是拉丁美洲的现实,在那里,一切事物的气味都不像真的。我想象马拉帕尔泰也经历了一些相同的事,他也喜爱过超现实主义者(在他创办于一九三七年的期刊里,他刊登了他翻译的艾吕雅和阿拉贡),这并没有引导他跟随他们的脚步,但是或许让他对于变得疯狂的现实的幽暗之美更为敏感,这样的现实里充满了“一把雨伞和一台缝纫机”的奇特相遇。
而且,《皮》也是以一个这样的相遇作为开场:“瘟疫在一九四三年十月一日于那不勒斯爆发,同一天,联军以解放者之姿进入这个不幸的城市。”到了这本书的后头,第九章《火之雨》,一个同样超现实的相遇以一种宛若平常的谵妄方式出现:在复活节的前一周,德军轰炸那不勒斯,一个年轻姑娘死了,尸体躺在一99lib.座城堡里的桌子上,同一时间,维苏威火山发出骇人的轰隆声,开始喷出熔岩,“自从赫库兰尼姆城和庞贝城被火山灰活埋之后,从未见过”。火山爆发让人类和大自然的疯狂都发动起来,成群的小鸟飞进神龛里,躲在那些小圣徒雕像的四周,女人们冲破妓院大门,拉扯那些衣不蔽体的妓女的头发,路上遍地死尸,尸体的脸上封着厚厚的一层白灰,“像是一颗蛋代替了他们的头”,而大自然的肆虐并未稍歇……
在这本书的另一个段落,这种不像真实的事荒诞甚于恐怖:那不勒斯附 8fd1." >近的海域布满水雷,完全无法捕鱼。美国将军们如果要办筵席,得到大水族馆里去找鱼。可是等到科克将军想宴请 4ece." >从美国派来的重要人物弗莱特夫人的时候,这个货源已经耗尽了,那不勒斯水族馆里只剩下唯一的一条鱼——美人鱼。“那是这类人鱼的一个非常罕见的标本,它们近乎人类的外形,就是美人鱼这个古老传说的源头”。美人鱼被端上桌的时候,众人一片惊愕。“我希望您不会逼我吃这……这……这个可怜的女孩吧!”弗莱特夫人惊呼。科克将军很尴尬,教人把“这可怕的东西”撤掉,可是随军牧师布朗上校还不满意,他让服务生把鱼放进一具银棺材里,他陪他们用担架把银棺材抬走,为美人鱼做了一场基督教的葬礼。藏书网?
一九四一年,乌克兰,一个犹太人被坦克车碾死。他变成“一张人皮地毯”,几个犹太人动手把沾在上头的尘土弄掉,后来,“其中一个用铲子的尖端从头旁边把人皮叉起,然后带着这面旗帜上路”。这个场景的描述出现在第十章(而且标题就是《旗帜》),发生在罗马朱庇特神殿附近的变奏随即出现。一个男人对着美军的坦克车开心地大喊着,他脚一滑,跌到地上,一辆坦克车压过他身上,人们把他放在床上,他只剩下“被切成人形的一张皮”,“这是唯一够资格飘在朱庇特神殿塔楼上的旗帜”。
九 一个“初生”的新欧洲
新欧洲,从第二次世界大战走出来,《皮》如实捕捉了它真真切切的面貌;也就是说,《皮》的目光并未受到后见之明的修正,这目光藉由新欧洲诞生那一刻的崭新,让人看到新欧洲令人目眩神迷。我心里浮现了尼采的想法:正是在发生的那一刻,一个现象会显现出它的本质。
新欧洲诞生于欧洲史上独一无二的巨大溃败;第一次,欧洲战败了,欧洲以欧洲的样貌战败,整个欧洲都战败了。先是被它自身之恶的疯狂化身纳粹德国打败,接着是一边被美国解放,另一边被苏联解放。被解放并且被占领。我这么说并无嘲讽之意。这两个词,都对。这个情境的独特本质就在这两个词的集合里。到处与德军作战的反抗军(游击队)的存在,丝毫不会改变这个本质——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从大西洋到波罗的海的国家)是藉由自己的力量获得自由的。(一个都没有?不会吧,至少还有南斯拉夫。他们靠的是自己游击队的武力。这就是为什么一九九九年必须轰炸塞尔维亚的城市长达数星期:为的是即便在事后,也要把战败的身份强加给欧洲的这个部分。)
解放者占领了欧洲,事情的改变一下子就清楚了。昨日还(非常自然,非常天真地)将自己的历史、文化视为全世界模范的欧洲,此刻已感受到自己的卑微。美国就在那儿,光芒四射,无所不在。重新思考、重新塑造自己和美国之间的关系,变成欧洲的首要任务。马拉帕尔泰看到新欧洲,他动笔描述,他无意预言欧洲政治的未来。让他深深着迷的,是作为欧洲人的新方式,是感觉自己是欧洲人的新方式,从此将受到美国越来越强烈的影响。在《皮》里,这种新的存在方式从当时出现在意大利的诸多美国人的画像里浮现,这些画像简短、扼要,而且经常是滑稽的。?藏书网
没有任何立场,既不正面也不负面,这些速写经常带些恶意,经常充满同情:弗莱特夫人高傲的蠢99lib.话;随军牧师布朗上校善良的蠢事;科克将军可爱的单纯,他为一场盛大的舞会开舞时,认不出要找的那位那不勒斯贵妇,却跑去找了看管衣帽间的一个美丽少女;吉米友善而让人喜欢的粗俗;当然,还有杰克·汉密尔顿,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被爱的朋友……
因为美国直到当时还不曾在任何一场战争中失败,也因为美国是一个信教的国家,公民们在这些胜.99lib?利之中看到的是,神的意旨也肯定他们在政治、道德上的确定信念。而欧洲人,疲惫并且怀疑宗教,战败并且有罪恶感,很容易就让自己感到目眩神迷,为的是牙齿的雪白,为的是这美德般的雪白——“所有美国人微笑着进入墓穴时,依然露出这样的雪白,向活人世界做最后的致意”。
一〇 记忆变成战场
在刚刚重获自由的佛罗伦萨,一个教堂前的大阶梯上,一群共产党游击队员正在处决一些年轻(甚至非常年轻)的法西斯党徒,一个接着一个。这场景宣告着欧洲人的存在史上一个彻底的转折:由于战胜者已经划定了所有国家不可侵犯的明确边界,欧洲各个民族之间的杀戮将不会再发生;“此刻战争即将死亡,就要开始的,是意大利人之间的屠杀”;仇恨退入国家的内部;然而,就算在国家内部,战斗的本质也变了,斗争的目的不再是未来,不再是即将实行的政治体制(战胜者已经决定未来应该是什么模样),而是过去,只有在记忆的战场上,欧洲的新战斗才会发生。
在《皮》里,当美军已经占领意大利北部的时候,安全无虞的游击队员们杀了一个告密的同胞。他们把他埋在一片草原上,代替墓碑的是他的脚,他们让他的一只脚,还穿着鞋子,竖立在地面上。马拉帕尔泰看到此景提出抗议,但徒劳无功,其他人看到可笑的画.99lib?面都很开心,这将是通敌分子留给未来的一个警告。今天我们知道了,欧洲距离战争的结束越远,就越会宣称自己有一项道德义务,那就是不要忘记过去的罪行。随着时光的流逝,法庭惩罚的人也越来越老,一群群告密者闯入了遗忘的荆棘,而战场也扩大到坟场里。
在《皮》里,马拉帕尔泰描写了汉堡市,美军的飞机在那儿投下燃烧弹。居民们想要熄灭吞噬他们身体的火焰,纷纷跳进横穿城市的运河。但是火在水里熄灭,一碰到空气又立刻燃烧起来,于是人们只得不停地把头沉入水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天,在此期间,“成千上万颗头露出水面,转着眼珠,张着嘴巴,说着话”。
这又是战争现实超越仿真的一个场景。我也自问:为什么记忆的导演们没有把这种恐怖(这种恐怖的黑色诗意)变成神圣的回忆?记忆的战争只会肆虐于战败者之间。
一一 深处的背景,永恒:动物、时间、死者
“我从来不曾像爱菲波那样爱过一个女人,一个兄弟,一个朋友。”在这么多人的痛苦当中,这只狗的故事远远不只是一则插曲,也不bbr>只是一出悲剧的幕间休息。美军开进那不勒斯只是历史上的一秒钟,然而这些动物却是自从远古以来就陪伴着人类的生命。面对一个同类,人永远无法自由自在地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限制着另一个人的自由。面对一只动物,人就是自己。他的残酷是自由的。藏书网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人类存在的一种永恒的深处背景,那是不会离弃人类存在的一面镜子(丑陋的镜子)。
《皮》里的情节很短,但是人类无限长的历史在其中时时呈现。美军——最现代的军队——由古老的城邦那不勒斯进入欧洲。一场超级现代的战争的残酷,在极其古旧的残酷的深处背景前上演。这个已经如此彻底改变的世界同时也让人看见,什么是令人悲伤、不会改变的,什么是不会改变的人性。99lib?
还有死者。在和平的年代,他们介入我们平静生活的方式是节制的。在《皮》谈论的年代,他们可不节制,他们动员了起来,他们到处都是。殡仪馆没有足够的车子把他们运走,死人留在公寓里,躺在床上,在那儿腐烂、发臭,他们是多余的,他们入侵了人们的谈话、记忆、睡眠。“这些死人,我恨他们。在所有活人共同的祖国,他们是异乡人,仅有的,真正的异乡人……”
战争即将终结的时刻启示着一个真理,一个平庸却又根本,永恒却又被遗忘的真理:面对活人,死者在数量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不是只算战争结束后的死者,而是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死者,过去的死者,未来的死者;他们确知自己的优势,他们嘲笑我们,嘲笑我们生活>的这个时间小岛,嘲笑新欧洲这块渺小的时间,他们让我们明白这一切的微不足道,转瞬即逝……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