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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前言
有一份报告送到罗马教会,内容中指出:由葡萄牙的耶稣会派往日本的费雷拉·克里斯朵夫神甫在长崎遭受到“穴吊”的拷刑,已宣誓弃教。这位神甫在日本定居了二十多年之久,身居教区长之最高职位,是统率司祭与信徒的长老。
这位神甫神学造诣之深,堪称稀世之才。在德川幕府禁教令下仍潜伏于京都、大阪一带传教不辍。他在信中经常表现出坚定不移的信念,因此无论遭遇到何种情况,大家都不相信他会背叛教会。在教会里,也有很多人认为那份报告可能是荷兰或日本的异教徒捏造,也可能是误传。
因有传教士的来信,罗马教会对在日本传教的种种困难当然非常了解。自一五八七年之后,日本的大名丰臣秀吉改变以往的政策,开始迫害天主教徒。他首先在长崎的西坂将二十六名司祭和信徒处以焚刑,还把各地的许多天主教徒驱出家门,拷打、残杀。德川将军对此政策采取萧规曹随的态度,于一六一四年决定将所有天主教的神职人员驱逐出境。
根据传教士们的报告,是年十月六日和七日两天,包括日本人在内的七十几名司祭被迫在九州和木钵集合之后,押上开往澳门、马尼拉的五艘帆船,驱逐出境。那是个下雨的日子,灰色的海上波涛汹涌,在雨中,船从海湾穿向海角,消失于海平面的彼方。尽管日本政府已颁布了严厉的驱逐令,但其实还有三十七位司祭不忍心舍弃信徒,化明为暗,仍潜伏在日本,并未离去,费雷拉神甫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断写信把陆续被捕、被处死的司祭和信徒的情形向上司报告。他在一六三二年三月二十二日从长崎寄给巡察师安特列·巴尔美洛神甫的信函,现在都还保留着。信上对当时的情形有详细的说明:
我在前一封信中已向您报告本地天主教的情形,现在继续向您报告后来发生的事。所有的威胁和压迫方式都跟以往不同。就让我先从一六二九年之后,五名因信仰问题而被捕的修道士身上发生的事开始谈起吧。那五人即巴尔特洛美·古奇耶列斯、方济·德·赫斯、比仙提·德·安东尼欧这三位奥古斯丁会士,和我们耶稣会的石田安东尼欧修士,还有方济会的卡布列耶鲁·德·圣·马答列纳神甫。长崎奉行竹中采女强迫他们弃教,并借此嘲弄我们神圣的教义和主的仆人,打击信徒们的勇气;不过,采女很快就了解到光是语言改变不了神甫们的决心,因此,他决定改弦易辙,利用云仙地狱的热水来“伺候”他们。采女下令:将五名司祭带到云仙,用热水“拷问”他们,直到他们放弃自己的信仰为止,但绝不能杀掉他们。除了这五人之外,安东尼欧·达·西鲁之妻贝亚特丽吉·达·柯丝达及其女儿玛利亚,也因为采女长时间劝她们弃教都不理,亦被一并处理。
十二月三日,他们从长崎出发前往云仙。两名女性坐轿,五名修道士骑马,和众人分别。来到距离长崎不过一勒瓜的日见港时,手就被绑起来,连脚也被扣上脚镣。上了船之后,一个个被分开紧紧地绑在船舷旁边。
傍晚,他们抵达云仙山麓的小滨海港。翌日上山之后,七个人分别被关进小屋,手铐脚镣日夜不离身,还深受护卫严密监视。尽管采女的部下人数众多,代官仍然派遣警吏严加戒备。在通往山上的各条路上,均派人监视,除非有官方的通行证,否则一律不准通行。
第三天进行拷问——首先把七个人单独带到池边,强迫他们看着滚烫的池水溅起泡沫,希望他们在尝到皮肉之苦以前,能放弃天主教的信仰。由于天寒地冻,滚烫的池水更是摄人魂魄,要不是有神的护佑,光看这情景就足以令人昏厥。但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有神的支持,勇气倍增,嚷着:“快拷问吧!我们决不放弃自己的信仰!”官差们听到这坚决的回答,马上命令他们脱掉衣服,用绳子绑住他们的手脚,然后用半加仑的勺子舀热水淋在他们身上——那还不是一口气全部倒下去,而是在勺子底下钻了几个洞,让热水慢慢流下,使痛苦延长。?99lib?
天主教的英雄们身子一动也不动地忍受着这种恐怖的痛苦,只有年轻的玛利亚受不了而仆倒在地。官差看到,叫着:“弃教了!弃教了!”他们把少女抬到小屋里,准备翌日送回长崎。玛利亚拒绝回去,坚决表明自己并未弃教,要与母亲和其他人一起接受拷问,但是官差不从。
其余六人继续留置山上,度过三十三日。其间,安东尼欧、方济两位神甫和贝亚特丽吉各受到六次热水中的拷问,比仙提神甫四次,巴尔特洛美神甫和卡布列耶鲁神甫各两次,他们哼都没哼一声。
安东尼欧神甫、方济神甫和贝亚特丽吉受拷问的时间比其他人的都长。尤其是贝亚特丽吉,虽然身为女性,但是在各种刑罚加身、劝告临耳时,都表现出巾帼不让须眉的勇气,因此,除了尝到浇热水的痛苦之外,她还遭受各种刑罚,被迫长时间站在小石头上,挨人辱骂。然而,官差们越是愤怒,她越表现出大无畏的精神。其余的人由于身体虚弱又有病在身,并未遭到太大的折磨。采女本无杀他们之意,只是希望他们弃教罢了,还特别派了一位医生到山上来为他们疗伤。
最后采女觉悟到,无论采取何种手段,自己是赢不了的。部下反而向他报告:从神甫们的勇气和力量来看,恐怕在他们还没来得及改变心意之前,云仙的所有泉水和池水均会先告罄。于是,他决定把神甫们送回长崎。一月五日,采女把贝亚特丽吉·达·柯丝达收容在某来历可疑者的家里,并把五名神甫关入城内的监狱。他们目前还在该监狱里。我们神圣的宗教终于粉碎了暴君采女先前的计划和期待,不但赢得大众的赞扬,更增加了信徒们的勇气,战绩显赫。
罗马教会相信,写这样的信的费雷拉神甫,即使受任何拷问,也不会放弃神和教会而向异教徒屈服。
一六三五年,罗比诺神甫等司祭在罗马聚会。他们为了洗刷费雷拉弃教的耻辱,计划无论如何也要偷渡到日本——那个天主教徒遭受迫害的国度——偷偷传教。
这种有勇无谋的计划,教会当局一开始就不赞成。以上司的立场,当局对他们的热诚和传教精神表示赞赏;可是,对把司祭们送到极为危险的异教徒国家,教会却不表赞同。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自从圣方济各·沙勿略之后,天主教在东方的日本已播下最佳种子,如果因为失去了领导者而使信徒逐渐减少,的确很值得重视。不仅如此,在当时的欧洲人眼中,费雷拉神甫在世界尽头的一个蕞尔小国被迫弃教,这件事不只是他个人的挫折,也是整个欧洲信仰、思想的耻辱和失败。在这种强烈意识下,经过几番波折,最后还是准许罗比诺神甫和其余四名司祭赴日。
另外,葡萄牙方面也有三名年轻司祭依不同的理由计划偷渡赴日。他们是费雷拉神甫从前在卡姆波里特左修道院教神学时的学生——佛朗西斯·卡尔倍、赫安提·圣·马太和薛巴斯强·洛特里哥三人。他们可以接受恩师费雷拉已光荣殉教的说法,但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恩师会像狗一样屈服在异教徒面前。其实,这不只是三名年轻人的共同看法,也是所有葡萄牙神职人员的一致心情。三人准备亲自到日本调查事情的真相。这里的情形也跟意大利方面差不多,最初上司也不答应,后来被他们的热诚感动,允许他们到日本进行危险的传教活动。这是一六三七年的事。
三名年轻司祭马上准备作长途旅行。当时葡萄牙传教士要到东方,通常都先搭乘从里斯本开往印度的印度舰队,那时印度舰队的起航是里斯本市最热闹的活动之一。在三人印象中地球尽头的东方,而且是最边缘的日本,现在形状鲜明地浮现在眼前。翻阅地图时,非洲的对面是葡萄牙、印度,印度前面有众多的岛屿和亚洲的国家分布着,而日本的形状活像一条幼虫,在东边爬行。要摸索到那里,必须先到印度的卧亚,然后渡过茫茫的大海、历经长久的岁月才能抵达。自从圣方济各·沙勿略之后,卧亚已成为往东方传教的踏脚石。在这里的两所圣保罗神学院有从本送回情报。据说新的将军德川家光采取的高压政策,比起其祖父和父亲更为严苛,尤其是长崎地方,自从一六二九年暴虐残酷的竹中采女任奉行之后,常以严刑加诸信徒身上,把滚烫的温泉淋到囚犯身上,强迫其弃教,有时候一天的牺牲人数不下六七十。费雷拉神甫本身也曾经把这情形向祖国报告,所以传说中所述应该是事实。总之,他们一开始就觉悟到在漫长而艰辛的旅途结束之后,等候着他们的是比旅途更为严厉、无情的命运。
薛巴斯强·洛特里哥出生于以矿山闻名的达斯可城,十七岁入修道院,赫安提·圣·马太和佛朗西斯·卡尔倍出生于里斯本,两人与洛特里哥一起在卡姆波里特左修道院受教育。他们三人在神学院时,读书、生活都在一块儿,对教授自己神学的费雷拉神甫记忆犹新。
洛特里哥他们猜想,费雷拉老师现在一定还活在日本的某个地方。有着碧蓝而清澄的眼睛、充满着慈祥光辉的费雷拉老师,受到日本人的拷刑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们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老师受屈辱而扭曲的面容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相信费雷拉老师会抛弃神、抛弃他的慈祥。洛特里哥和他的同伴无论如何要到日本,探查老师是生或死。
一六三八年三月二十五日,三人搭乘的印度舰队在贝伦塔上的炮声祝贺下,从泰约河口出发。他们接受了约翰·达西哥主教的祝福之后,就上了司令官搭乘的“圣·依莎贝尔”号舰。舰队驶出黄色的河口,在蓝色的大海航行时已是正午时分。他们靠着甲板,眺望闪着金光的海角、山峦及农家的红墙和教堂。欢送舰队的教堂钟声,随风飘送到甲板上来。藏书网
当时,要到东印度就必须绕行非洲的南端。这支舰队在出发后的第三天,于非洲西岸遇到暴风雨。
四月二日,舰队抵达圣波尔图岛,不久过马德拉群岛,六日抵达加纳利亚群岛之后,雨下个不停,又碰到无风状态。后来,被洋流从北纬三度线冲回五度,撞到几内亚海岸。
无风时,酷暑难耐,再加上各船均有多人生病,其中甚至有“圣·依莎贝尔”号的船员,躺在甲板和床上呻吟的病人也逾百人。洛特里哥和船员忙着看护病人,帮他们放血。
七月二十五日,圣雅各节,船好不容易才绕过好望角。绕过好望角那天,又遇到暴风来袭,船的主帆断裂,掉到甲板上,发出巨大声响。病人和洛特里哥他们都加入抢救的行列。当他们准备抢救前部帆时,船触礁了,幸好有其他船舰马上来救援,否则“圣·依莎贝尔”号可能就这样沉入海底。
暴风雨来袭之后,又碰到无风状态。主帆无力地下垂,帆影落在躺于甲板上如死人般的病人的脸和身上。海面上每天闪烁着燠热的亮光,不见一丝波浪。船航行的日期越长,食粮和水分就越缺乏。到达目的地卧亚时已是十月九日九九藏书。
他们在卧亚得到的有关日本的情报,比在祖国时更为详细。据说就在他们三人出发前一年十月起,日本有三万五千名天主教徒起义,以岛原为中心和幕府军苦战的结果,是不分男女老幼全被杀得精光。这次战争结束后,当地变成杳无人迹的荒地,残存的天主教徒也消灭净尽。不仅如此,对洛特里哥一行打击最大的消息是,由于这次战争,日本已和葡萄牙全面断绝通商和贸易,更禁止葡萄牙船只入境。
三名司祭知道祖国的船只不能开往日本之后,怀着绝望的心情来到澳门。这个城市是葡萄牙在远东的根据地,同时也是日本和中国贸易的基地。他们抱着几许侥幸的期待来到这里,但很快就受到巡察师范礼安神甫的严厉警告。神甫说,在日本传教根本不可能,而且澳门的传教会也不打算用危险的方法送传教士到日本。
这位神甫十年前就在澳门成立传教学院,培养传教士到日本和中国传教。自从日本禁教之后,葡国就委托他代为管理在日本的耶稣会。
范礼安神甫对费雷拉神甫的情况说明如下:“自一六三三年之后,潜伏在日本的传教士的音信就完全断绝了。听从长崎回到澳门的荷兰船员说,费雷拉神甫已被捕,在长崎遭受到‘穴吊’的拷刑。由于那艘荷兰船在费雷拉神甫遭受到‘穴吊’拷刑的那天起航,因此以后的事就不得而知了。在当地打听到的情况是:由新上任的宗教负责人井上筑后守审问费雷拉神甫。”范礼安神甫明白指出:在这种情况下,以澳门传教会的立场,无法同意他们到日本传教。
现在,我们还可以从葡萄牙“海外领土史研究所”所藏的文书中,看到几封洛特里哥的书函。他的第一封书信如上述,是从他跟两个同事自范礼安神甫处听来有关日本的情势开始写起的。
第一章 薛巴斯强·洛特里哥书信(1)
主的平安。基督的荣光。
我们在去年十月九日抵达卧亚。五月一日从卧亚到澳门,这些事前一封信中已向您报告过了。在艰苦的旅途中,同事赫安提·圣·马太深为疟疾发热发冷所苦,体力消耗甚大,只有我和佛朗西斯·卡尔倍在这所传教学院受到真诚的款待,体力充沛。
不过,这所学院的院长——十年前就住在这儿的范礼安神甫——一开始就反对我们去日本。我们在可以眺望全港口的神甫居室中讨论这件事时,神甫说:
“我们必须放弃派遣传教士到日本的念头。对葡萄牙商船而言,海上的航行极为危险,到达日本之前还会遭遇到几个障碍。”
神甫的反对极为有理,因为自一六三七年之后,日本政府一直怀疑岛原之乱与葡萄牙人有关,不只是全面断绝通商,而且从澳门到日本近海的海上,常有新教徒的英国军舰出没,对我商船加以炮击。
“可是,靠着神的护佑,我们的偷渡说不定会成功。”赫安提·圣·马太眨眨充满热诚的眼睛说。
“那里的信徒现在失去了司祭,就像一群孤立无援的羔羊。无论如何,应该有人去鼓起他们的勇气,不要让信仰?99lib?的火种熄灭。”
这时,范礼安神甫歪着头,没说话。看得出来,他一直对身为上司的义务和日本可怜的信徒被逼迫的命运,深深感到懊恼。老司祭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掌支撑着额头,沉默了好一阵。
从神甫的房间看得到遥远的澳门港,在夕阳照射下海变成红色,帆船如黑渍点点浮在海面上。
“我们还有一样工作,那就是探寻我们的老师费雷拉神甫是否安然无恙。”
“关于费雷拉神甫的行踪,后来消息杳然。有关他的消息都不明确,我们连分辨真伪的能力都没有。”
“这么说,他还活着啰。”
“这也不太清楚。”范礼安神甫嘘了一口气,分不清是吐气还是叹息。然后,他抬起头来。“以前他会定期寄送书信来,自从一六三三年之后就中断了。他究竟是不幸病死了,还是被送入了异教徒的牢狱,或者如你们想象已光荣殉教,抑或仍活着但没有途径寄书信,现在什么都不明确。”
那时,范礼安神甫对谣传中费雷拉神甫屈服于异教徒的拷刑一事未置一词。他是否也跟我们一样,不愿把那样的猜测加诸昔日同事的身上呢?
“不仅如此……”他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现在日本出现了令天主教徒头疼的人物,他姓井上。”
井上这名字,我们是第一次听到。范礼安神甫说,跟现在这个井上比起来,前任的长崎奉行,即残杀许多天主教徒的竹中,不过是个残暴的、有勇无谋的人罢了。
为了记住不久后登陆日本可能会碰上的这个日本人,我们把他的名字重复念了好几遍。
从九州的日本信徒最后送来的书信中,范礼安神甫对这个新奉行多少有点认识。据说,岛原之乱后,镇压天主教的实际负责人就是井上。他跟前任竹中完全不同,他狡猾得像条蛇,常常利用巧妙的方法使以往对威胁、拷刑毫不畏惧的信徒们一个个地弃教。
“可悲的是,”范礼安神甫说,“他,曾经皈依和我们相同的宗教,还受过洗呢!”
对这个迫害者,我想以后还会跟您报告……结果,就上司而言极为慎重保守的神甫,被我们(尤其是卡尔倍)的热诚感动,最后准许我们偷渡赴日。大局已定。为了教化日本人,为了主的荣光,今天我们总算来到东方。今后的行程,可能遭遇到的困难和危险,恐怕不是从非洲到印度的船旅所能比拟的。不过,当我想起“有人在这城里逼迫你们,就逃到那城里去”和“我们的主,我们的神,你是配得荣耀、尊贵、权柄的”这些话时,就觉得种种危险、困难毫不足道了。
澳门,如前所述位于珠江的出口,城市由散布在港湾入口的岛屿构成。这个城市跟其他东方城市一样,并没有城壁环绕,分不清哪里是城市的边界,如灰褐色尘芥的中国房子到处可见,反正跟我们国家的任何都市、城镇都不一样。人口据说有两万左右,其实是不正确的。唯一会让我们兴起怀乡情怀的,是位于市中心的总督府和葡萄牙式的商馆及小石子路。炮台的炮口朝向港湾,幸好连一次都未使用过。
中国人大半对我们的宗教漠不关心,关于这点,日本的确像圣方济各·沙勿略所说的“是东方国家中最适合天主教的国家”。可是讽刺的是,日本政府锁国政策的结果,却让远东的生丝贸易完全由澳门的葡萄牙商人独占。因此,澳门港今年的输出总额是四十万舍拉芬,远超过前年和去年的十万舍拉芬。
今天,在这封信里,我要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我们昨天终于碰到了一名日本人。听说以前澳门曾经有相当多的日本修道士和商人前来,自从日本施行锁国政策之后,他们就不再来了,连少数残留者也都回国去了。我们请教过范礼安神甫,他也说这城市已无日本人居住,但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认识了一个混在中国人当中的日本人。
昨天下雨,我们到中国人住的地区找寻偷渡到日本的船。我们一定要找到一艘船,还要雇船长和水手。雨天的澳门看来更加凄凉,海和街道都被淋成灰色,中国人都躲到狭窄的小屋子里,满是泥泞的路上不见半个人影。看到这样的街道,不知怎的,我想起人生,感到悲哀。
我们找到经由介绍的中国人,说明来意之后,他马上说,有一个日本人想从澳门返国,随即答应我们的要求,叫他的小孩去请日本人来。
对我生平头一回遇到的日本人,要怎么形容他才好呢?一个跌跌撞撞的醉汉走进屋里。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叫吉次郎,年龄大约二十八九岁。从他对我们的问题的勉强回答中,知道他是靠近长崎的肥前地方的渔夫,岛原之乱前在海上漂流时,被葡萄牙船只所救。虽然他喝醉了酒,一双眼睛仍充满狡猾的神色,我们交谈时,他常把目光避开。
“你是信徒吗?”
卡尔倍这么一问,他突然静默不语。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卡尔倍的问题会使他不高兴。起初他似乎不太愿意说,后来在我们的恳求下,他才慢慢说出九州地方天主教徒被迫害的情形。他在肥前的仓崎村看过二十四名教徒被藩主处以“水磔”。所谓“水磔”,是在海中竖立木桩,把犯人绑在木桩上,涨潮时,海水淹到大腿处,犯人逐渐疲惫,大约一个礼拜左右就会痛苦地死去。像这么残酷的方法,说不定连罗马时代的暴君尼禄都想不出来呢!
谈话中,我们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即,吉次郎对我们讲着令人战栗的情景时,他的脸部突然扭曲,闭口不言,然后挥挥手,仿佛要从记忆中驱走恶魔。或许,在遭受到“水磔”刑罚的二十几名信徒中有他的亲朋好友。我们可能触到他的伤心处了。
“你一定是信徒。”卡尔倍步步紧逼,“我说对了吧?”
“不!”吉次郎摇摇头,“不!我不是。”
“听说你想回日本,很幸运,我们有足以购船、雇水手的钱,因此,如果你想跟我们一起到日本……”
听到这里,这个因酒醉而眼睛黄浊的日本人,突然露出狡黠的目光,在屋角抱着膝盖,为自己辩解似的说,是为了探望故乡的亲人才想回国。
我们有我们的打算,马上跟这个胆小的男子谈条件。在这有点脏的房子里,有一只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他喝光的酒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反正我们登陆日本后,连方向都摸不清,必须有人替我们联络,找到能够掩护我们、帮助我们的信徒。我们需要这个男子当我们最初的向导。
吉次郎抱着膝盖面向墙壁,对这个交换条件考虑良久,最后终于答应了。对他而言,这是危险性相当大的冒险,但他也知道,一旦放弃这次机会,很bbr>?99lib?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日本。
靠着范礼安神甫的帮助,眼看着有一艘大帆船就要到手了,哪知道人的计划是多么脆弱、不可靠呀!今天接到船被白蚁蛀坏了的报告,而这里几乎买不到铁或沥青……
这封信是每天断断续续写的,因此,好像没日期的日记,请您耐着性子阅读。一个礼拜前,我已跟您报告过我们到手的帆船被白蚁蛀坏的情形相当严重,幸好托神的护佑,已找到克服困难的方法。我们打算暂时在船的内侧钉上木板,航行到台湾,如果这种应急措施行得通,就直接到日本。此外,还要祈求主的庇护,不要让我们在东海碰到暴风。
今天我要向您报告一个坏消息。上次信中已向您报告过圣·马太在长途旅行中体力消耗殆尽,罹患疟疾,最近他又发高烧,起恶寒,躺在传教学院中的一室。我想您可能想象不出从前健壮的他现在瘦成什么样了。他的眼睛红肿,湿巾刚放到额头上片刻就烫得像是刚从热水里捞起来似的。他现在这样要到日本是不可能的。范礼安神甫也说,如果不把他留在这里疗养,就不准其余两人出航。
“我们先到那里,”卡尔倍安慰马太,“作准备,等你康复后前来。”
谁也无法预测他能否安然无恙活到那时候,或者我们是否也会像其他许多信徒那样变成异教徒的俘虏。
马太久病未加理容,从脸颊到下颚长满胡须,双颊下陷,他默默地注视着窗子。从窗户看出去,夕阳如温润的红玻璃珠,向港口和大海下沉。他那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认识他已久的您应该知道。我想起在泰约河口起航那天接受达斯可主教和您的祝福的情形。艰辛而漫长的旅途,不断受到饥饿和疾病侵袭的海上岁月。我们为何要忍受这些痛苦呢?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东方这了无生趣的城市呢?我们司祭诚然是为了服务人群而出生的可怜人,可是再没有比不能服务的司祭更孤独、悲哀的人了!特别是马太,到卧亚之后,他对圣方济各·沙勿略的尊敬更深了,每天都在这位死在印度的圣人的墓前祈祷,祈求安然抵达日本。
我们每天都祈祷他的病早一天康复,可是他的病情不容乐观。不过,神必能赐给我们智慧察觉不到的好命运!两星期之后就要出发了,或许全能的主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船只的修理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白蚁蛀坏的地方钉上了新的木板,整艘船都不一样了。范礼安神甫帮我们找到的二十五个中国水手答应送我们到日本的近海。这些中国水手瘦得就像已有几个月没吃饭的病人;但是,骨瘦如柴的手臂力量却很惊人,多重的粮箱都搬得动,他们的手臂让人联想到铁制搅火棍。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有风就能出航了。
我上次提到的那个日本人吉次郎,也和中国水手们一起搬运行李,帮忙整理船帆。我们一直很注意地观察着这个可能成为左右我等往后命运的日本人。现在,我们了解到他的个性相当狡猾,而这狡猾正是因为他软弱的个性。
前些日子,我们偶然看到这么一幕:当中国工头看着时,吉次郎表现得非常认真,可是只要工头一离开现场,他马上就浑水摸鱼。起初没吭声的水手们,后来可能是忍耐不住了,就责问起吉次郎来。让人吃惊的是,他被三个水手推倒,被踢中腰部后就马上变得脸色苍白,跪在沙滩上求饶。他的态度和天主教忍耐的美德相去太远,根本就是既懦弱又卑怯。他抬起埋在沙中的脸,用日本话不知嚷些什么,鼻子和脸颊沾满沙子,嘴里流出肮脏的唾液。这时,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在我们第一次见面,谈论到日本信徒的时候,他突然闭口不说话。可能他自己在谈论之前先害怕起来了。总之,这次没遭到 62b5." >抵抗的殴打,由于我们的排解,很快就平息了。所以,吉次郎在那次之后常对我们露出卑屈的笑容。
“你真的是日本人吗?”
卡尔倍难过地问。吉次郎似乎感到吃惊,强调自己是日本人。卡尔倍太相信许多传教士所说的日本人是“连死都不怕”的民族。日本人当中,有海水浸到足踝,遭受到五天的拷刑也不屈服的人;但也有像吉次郎这般懦弱的人。而我们不得不把到日本之后的命运托付给他。虽然他答应并愿意掩护我们和信徒联系,但照现在这情形看来,他的承诺究竟有几分可信呢?
不过,您可不要以为我们已丧失斗志。不知怎的,我每次想到要把往后的命运托付给像吉次郎这样的男子,就觉得可笑。不过连我们的主耶稣基督都曾把自身的命运托付给不能信任的人。总之,这时候除了相信吉次郎之外别无他法,就姑且相信他吧。
有一件伤脑筋的事,他非常爱喝酒。一天的工作完毕后,他把工头发给他的钱全都拿去喝酒了。而他烂醉如泥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是想忘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回忆才喝酒。
澳门的夜晚,在看守炮台的士兵们凄凉而悠长的喇叭声中降临了。这里的修道院规定跟我国一样,用完晚餐后在圣堂作祷告,然后司祭和修士手里拿着蜡烛,回到自己的房间。现在,中庭的石子路上有三十名男仆走过来。卡尔倍和圣·马太房间的灯熄灭了。这里真像是世界的尽头。
烛光下,我把手放在膝上,静静地坐着,静静地体会自己现在所处的、您所不知的、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来的极地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沉痛的,无法向您说明:恐怖的大海、走过的港口,一下子都浮现在眼前,胸口好像被缚般疼痛。我现在在这陌生的东方城市,恍如梦中,不!当我意识到这不是梦时,我想大叫这是奇迹!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我现在真的是在澳门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有只大蟑螂在墙壁上爬行。焦躁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寂静。
基督复活后出现在信徒们聚餐的地方,他这么说:“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不信的必被定罪。”我现在遵从他的话,眼前浮现出他的容貌。他,究竟长着什么样的面庞?《圣经》上根本都没提。如您所知,初期的天主教徒从牧羊人当中“描绘”出基督的样子:穿着短外套、披着小袍子,一只手抓着扛在肩上的羊腿,另一只手拿着手杖。这是我们国内随处可见的年轻人打扮,这是初期的教徒心目中的基督容貌。之后,糅合了东方的文化制造出有几分东方味道的基督容貌——长鼻子、鬈发和黑胡子。后来,许多中世纪画家笔下描绘出来的基督容貌更具王者的威严。不过,今夜浮现我眼前的他,是收藏在教皇宫邸的那一副面庞,是我当神学生时见过的那一幅画,我至今记忆鲜明。基督单脚踏在墓上,右手拿着十字架,正面朝向我们,他的表情就像在提比哩亚海边三次向信徒们说“喂养我的小羊”的时候一样坚定有力。我从那张脸感受到爱。就像男性被情人的脸吸引住一般,我一直被基督的脸吸引着。
距离出发的日子只剩下五天,我们除了心之外没有要带到日本的行李,因此专注于心的调适。有关圣·马太的事我不想再写了,神最后并没有赐给我可怜的同事恢复健康的喜悦。不过,神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主可能已暗中为他安排好了他要担负的使命。
第二章 薛巴斯强·洛特里哥书信(2)
主的平安。基督的荣光。
在容量有限的信纸上,如何描述这两个月来发生的种种事才好呢?何况,现在连这封信能否安全送到您的手上都不知道;不过,我仍然觉得非写不可,也认为有写下来的义务。
很幸运,我们的船从澳门出发后,八天内遇到的都是好天气。晴空万里,帆涨得满满的,经常可见一群群飞鱼闪着银光在波浪间跳跃。我和卡尔倍每天早上做弥撒时都感谢主赐给我们平安。不久,第一次暴风雨来袭,那是五月六日晚上的事。强风先从东方刮过来,二十五名熟练的水手把帆桁放下,在前桅挂上小帆;但是,到了半夜,船就只有任波浪摆布的份了。后来,船的前方出现了裂缝,水开始从那里流入船内。我们几乎整个晚上都忙着往裂缝里塞布条,把流进来的海水舀出船外。
天空泛白时,暴风雨总算停止了。我、水手们及卡尔倍都精疲力竭,躺在船货中间,仰望着含雨的黑云向东方流动。那..时,我想起九十年前经历了比我们更大的困难到达日本的圣方济各·沙勿略老师的事。他一定也在暴风雨过后的黎明看到了乳白色的天空。不只是他,在后来的几十年之间,有好几十名传教士和神学生绕过非洲,经印度洋,越过东海准备到日本传教。有德·薛路易凯拉主教、巴利纳神甫、欧尔坎奇神甫、果美斯神甫、波美里欧神甫、罗贝斯神甫、葛略可里欧神甫……数都数不完,他们当中也有许多像吉尔·德·拉·马太神甫那样,眼看着日本就在眼前,却因船只失事而葬身海底。到底是什么信仰激发出如许热诚,能够让他们忍受这么大的痛苦呢?现在,我知道了。他们都凝视过这乳白色的天空和向东方流逝的黑云,至于他们那时心里想着什么,我也明白了。
在船货旁听到吉次郎痛苦的声音。这个胆小鬼在暴风雨来袭时,根本帮不了水手的忙。他蜷缩在船货之间,脸色苍白,颤抖着身子,白色的呕吐物吐得满地都是,不停地用日本话不知嘀咕些什么。
我们起初也和水手们一样,用轻蔑的目光看他,他用日本话嘀咕,也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可是,我从他的话中突然听到“加拉撒”(圣宠)、“圣·马利亚”(圣母)的发音。他像猪一样把脸埋在自己吐出的脏物中,但我的确听到他连续说了两次“圣·马利亚”。
卡尔倍和我相视一眼。在漫长的旅途中,吉次郎不但帮不了大家的忙,反而增加麻烦,会是跟我们立场相同的人吗?不,不可能。信仰绝不会让人变得这么胆小、懦弱。
吉次郎抬起被呕吐物弄脏了的脸,痛苦地看我们。然后,他很狡猾地装作没听到我们问他的问题,脸上浮现出卑屈的浅笑。对人做出谄媚的微笑是这人的坏习惯,我还好,卡尔倍却常被这种笑容弄得很不舒服,要是刚直的圣·马太,一定会更生气。
“哦!我听到了。”卡尔倍提高嗓门,“老实说,你是不是信徒?”
吉次郎猛摇头。中国水手们从船货空隙间用好奇而轻蔑的目光注视着这边。如果吉次郎真的是信徒,那我就不明白了,他为什么对身为司祭的我们都要隐瞒呢?我猜测,这个胆小鬼害怕回到日本之后,我们会向官吏泄露他是天主教徒的秘密。可是,如果他确实不是信徒,在恐惧时又为什么会说出“加拉撒”、“圣·马利亚”等字眼呢?总之,这人引起我莫大的兴趣,我想以后一定可以找出他的秘密。
在那天之前,根本看不到陆地和岛屿的影子。天空灰蒙蒙的,偶尔会有让眼睑感到沉重的微弱阳光照射到船上来。我们都感觉到这悲伤的气氛,注视着波浪起伏露出如白牙般的浮沫的冰冷海面;不过,神并没有舍弃我们。
一个像死人般躺在船尾的水手突然嚷了起来,从他所指的水平线看过去,一只小鸟飞了过来。这只横过海上的小鸟,如黑点般停在被昨夜的暴风雨吹破的帆桁上。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木片,我们知道距离陆地已不远了。然而,喜悦马上转变成不安,因为这陆地如果是日本,我们就不能被任何小船发现,小船的渔夫们恐怕会立刻向官差报告:有外国人搭乘的帆船漂流过来。
在黑暗来临之前,卡尔倍和我有如两条狗一般蜷着身子躲在船货的空隙里。水手们只挂起了前桅的小帆,尽量避开可能是陆地的地方,远远地绕过去。
午夜时分,船又尽量不发出声音,开始移动,幸好没有月亮,天空一片漆黑,没被人发现。大约半勒瓜高的陆地逐渐接近,我们发现进入两侧是陡急的高山耸立的港湾,这时,我们看到了海滨前方密集的房屋。
吉次郎首先下到浅滩,接着是我,最后是卡尔倍把身体浸到依然冰冷的海水里。这里是日本,还是别的国家的岛屿?说真的,我们三人都不知道。
我们一直躲在沙滩的低洼处,直到吉次郎探查清楚为止。我们听到有人踩着沙子发出沙沙声,逐渐接近低洼处,接着看到一个头上包着布、背着篮子的老太婆从旁经过。她并没发现紧捏着湿衣服、屏住气息的我们,等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远方之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他不会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卡尔倍哭丧着脸说,“那个胆小鬼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可是,我却想得更坏:他不只是逃走,还像犹大那样告密去了。不久,官差们就会在他带路之下出现。
“有一队士兵拿着火把和武器到这里来。”卡尔倍叨念着《圣经》里的话,“耶稣知道将要临到自己的一切事……”
是的,我们这时候应该想想在那客西马尼之夜,把自己的一切命运交付给人类的主。但是,对我而言这是内心动摇不定的漫长时间,老实说我很害怕,汗从额头流向眼睛。我听到一队士兵的脚步声,看到火把的火在黑暗中燃烧着,让人感到怵惕:他们逐渐接近了。
有人把火把往这边照射过来,火光中有一张小老头丑陋的紫红脸孔,旁边站着五六名年轻男子,以困惑的目光俯视我们。
“司祭!司祭!”老人画着十字小声叫喊,他的声音有着能抚慰我们的亲切感。我们做梦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司祭!神甫!”这令人怀念的葡萄牙语。当然,老人除此之外根本不懂我们的语言;不过,他在我们面前画十字——我们共通的记号。他们是日本信徒。我感到一阵眩晕,勉强从沙滩上站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踏上日本国土。到此时,才产生一种很明显的真实感。
吉次郎躲在大家的背后, 9732." >露出卑屈的笑容,像只老鼠,摆出只要苗头不对马上抽腿就跑的姿态。我感到羞耻,咬紧嘴唇。主经常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任何人,那是因为他爱人们的缘故;可是,我却怀疑这个叫做吉次郎的人。
“赶快走吧!”老人小声地催促我们,“要是被异教徒发现就惨了。”
这些信徒都听得懂葡萄牙语的“异教徒”,可见在圣方济各神甫之后,我们的许多先辈一定教过他们这个词。在不毛之地把铁锹插入,然后施肥耕作到现在这种程度,是多么困难啊!不过,撒下的种子已经吐出可喜的嫩芽了,今后培育它、使它长大茁壮将是我和卡尔倍的重大使命。
这一夜,我们躲在他们天花板很低的家中,阵阵臭气从隔壁的牛棚飘来。他们说,在这里仍然非常危险。异教徒发现我们,可以得到三百枚银元的奖赏,因此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为什么吉次郎这么快就能够联络到信徒呢?
第二天早上天未亮时,昨天见过的年轻男子带着换上农作服的我和卡尔倍登上村落后的山。信徒们打算把我们藏到放煤炭的小屋里,那儿较安全。浓雾笼罩着森林和小路,雾很快就变成小雨。
在放煤炭的小屋里,我们首次问他们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们说是距离长崎十六勒瓜、名叫友义的渔村,是不到两百户人家的村子,但几乎所有村民都受过洗。
“现在呢?”
“神甫!”名叫茂吉的年轻男子回过头看看同伴,说,“现在我们毫无办法,如果被人发现我们是天主教徒,一定会被杀。”
当我们把挂在脖子上的小十字架送给他们时,他们那种高兴的样子真是笔墨无法形容。两人都恭恭敬敬地伏在地面,额头压在十字架上,反复礼拜。听说这种十字架他们已经好久得不到了。
“还有神甫在吗?”
茂吉紧握着拳头,摇摇头。
“修道士呢?”
司祭当然是不用说了,就连修道士他们也一个都没遇到。六年前,有个叫松田·米盖尔的日本司祭和耶稣会的马提欧·德·可洛斯司祭还偷偷和这一带的村落保持联系,但是,两人都在一六三三年十月疲惫而死。
“那这六年之间有关洗礼和其他的奥迹,你们是怎么处理的?”卡尔倍问。再也没有什么比茂吉等人的回答更能感动我们的心,我希望您无论如何要把这事实转达给我们的上司。不!不只是上司,希望所有罗马教会的人都知道。我想起《马太福音》中的话:“(种子)又有落在好土里的,就结实,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他们在没有司祭也没有修道士,并受到官差们严厉迫害的痛苦中,成立了秘密组织。
在友义村,他们从信徒当中选出一位长老来代替司祭的工作。我把茂吉告诉我的照实写下来。
昨天在沙滩上遇到的那位老人,大家叫他“爷爷”,在一行人当中地位最高。他保持身体的洁净,村落里有小孩出生时就由他主持洗礼仪式。“爷爷”底下有“爸爸”,负责偷偷教信徒们祈祷和讲解教义。此外,还有称为“弟子”的村落民众,努力地继续点燃几乎要熄灭的信仰火把。
“这样的组织,不只是友义村有吧?”我很兴奋地问,“恐怕其他的村子也有吧?”
但是茂吉摇摇头。后来我才明白,日本这个国家非常注重血缘关系,村落的人彼此就像亲戚一样非常团结,有时和其他村落之间反而会99lib?产生如异民族般的敌意。
“是,神甫!我们只相信自己的村民,这种事如果被其他村落的人知道,一定会告诉地方官。捕吏每天巡视各村庄一次。”
不过,我仍然拜托茂吉帮我找找看其他的村落里有无信徒,希望能早一天告诉他们,在这荒废的、被抛弃的土地上,司祭再度挂着十字架回来了。
翌日起,我们的生活是这样的:我们好像回到卡达昆贝时代,在半夜做弥撒,清晨悄悄地等候登山来访的信徒。每天,他们派两个人送少许的粮食给我们。我们听他们告解,为他们祈祷和讲道理。白天,我们紧闭小屋,小心翼翼地不敢弄出任何声响,以免被从旁经过的人发现。当然,生火、炊烟是绝对要避免的。茂吉他们替我们在小屋的地板下挖了一个洞,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认为友义村西边的村子和小岛上可能还有信徒,但是碍于形势我们无法外出,不过,将来我们一定要想个办法,把这些被遗弃的、孤立的信徒一个一个找出来。
第三章 薛巴斯强·洛特里哥书信(3)
听说这个国家到了六月就进入雨季。雨,在一个多月之间几乎不稍歇息地下着。进入雨季后,官方的搜索可能较松懈。我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到附近走走,寻找隐匿的天主教徒,希望能早一天告诉他们,他们已经不孤独了。
我从没想过司祭的工作这么有意义。或许目前日本信徒感觉自己就像失去航海图、遭遇暴风雨的船。如果连一个鼓励、增加其勇气的司祭或修道士都没有,他们恐怕会逐渐失去信心,在黑暗中徘徊。
昨天又下雨了。当然,这阵雨并非即将来临的雨季的前兆,但围绕着这小屋的杂树林一整天都在发出阴郁的声音,有时树木震颤,雨滴摇落。每次卡尔倍和我都紧贴在木板门的缝隙边,向外窥视究竟是怎么回事,等到知道那是风的杰作时,总会有种类似愤怒的心情产生。这样的生活还要继续多久呢?是的,我们两人都变得急躁、神经质,对方只要出点小差错,就以严厉的目光予以责备,神经每天都像张满弓的弦一样,绷得紧紧的。
在此将有关友义村信徒的事更详细地向您报告:他们是贫穷百姓,没有水田,在不满三公顷的田地上辛苦栽种麦子和番薯。当看到他们连面向大海的山腰都开垦成耕地时,我们不禁因他们生活的困苦感到鼻酸。尽管如此,长崎的奉行还对他们课以重税。是的,长久以来,这里的老百姓像牛马一样劳作,像牛马一般死去。我们的宗教之所以能够在这个地方的农民当中扎根,如水浸透泥土,不是别的,是因为我们让他们体会到从未有过的温暖,是因为我们把他们当人看待,是因为司祭们的仁慈打动了他们。
我尚未见过友义村的全部信徒,为了避免被官差发现,他们每次只派两个信徒半夜里上山来到小屋。我们听到这些知识不多的百姓口中说出“德乌斯”、“安修”、“培阿特”等我们的语言时,就不由得发出微笑,告解叫“拱比珊”、天国叫“哈拉伊索”、地狱叫“因赫鲁诺”。只是他们的名字不易记得,而且每一张脸孔看来都一样,我们把一藏误以为是清助,把叫阿待的女人当成是关口。
茂吉的事我已经写过,现在我要写其他两个信徒的事。一藏是五十岁的男子。晚上,他带着愤怒的脸色来到小屋,一直到望弥撒结束,他几乎不开口说话。不过,他并不是真的在生气,而是他的脸给人这种感觉。他有很强的好奇心,围满细小皱纹的眼睛常睁得大大的,注意我和卡尔倍的一举一动。
听说阿待是一藏的姐姐,不过老早就丧夫,是个寡妇。她曾用背篓背食物给我们吃,有两次是和侄女线偷偷来的。她也和一藏一样好奇心很强,和侄女一起来看我和卡尔倍吃东西。坦白说,食物之简陋是您想象不到的,只有几个烤番薯和水。她们看到我和卡尔倍喝完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们吃饭的样子,真的那么稀奇吗?”有一天,卡尔倍不悦地问。
她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脸笑得像皱了的纸一样。
我再稍微详细地向您报告信徒们的秘密组织吧。这组织中有“爷爷”和“爸爸”的职位,“爷爷”负责受洗工作,“爸爸”负责教信徒们祈祷和阐释教义,这些我已经向您报告过了。“爸爸”还负责一项工作,即查阅日历,以便把教会的节日告诉大家。据他们说,圣诞节、耶稣受难日、复活节等都依“爸爸”的指示举行。当然,在这样的节日里,由于没有司祭,他们不可能望弥撒,因此,只在某人家中偷偷拿一幅旧圣画给大家看,之后作作祈祷而已。(他们祈祷时使用拉丁语说“我们的主”、“福哉,马利亚”。)唱祷词中间短暂的空隙,必须故意若无其事地闲谈,这是因为不知官差何时会闯进来,万一闯进来,能做出只是一般聚会的样子。
自从岛原之乱后,地方政府开始彻底搜索隐匿的天主教徒,捕吏们每天到各村落巡察一次,有时会突然闯入民宅。
例如,去年还公告所有居民与邻居之间不得筑墙或围篱,这是为了方便看清左邻右舍的动静,只要看到邻居举止怪异就得马上反映。密告司祭住处者,赏银元三百枚;发现修士者赏二百枚;发现信徒者赏一百枚。这样的金额对贫穷的农民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啊!因此,信徒们根本不敢信任其他村子的村民。上次我已向您提过,无论是茂吉、一藏,还是那位老人,都面无表情,活像戴着面具,这道理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因为他们连喜悦、悲伤都无法形之于色。长久的秘密生活,使得信徒们的脸都变得像假面,这实在是令人辛酸、悲伤。我不懂神为什么把这种苦难加在信徒们身上。下次信中,我准备向您报告我们正寻找的费雷拉神甫的命运和井上(您还记得吗?就是澳门的范礼安神甫所称全日本最可怕的男子)的事,请转告副院长伦吉斯·德·桑克提斯,请接受我的祈祷和敬爱。
今天又下雨了。我和卡尔倍躺在充当床铺的稻草堆中,在黑暗中挠身体。这阵子有小虫在脖子和背部爬行,我们都睡不好。日本的虱子白天躲起来,一到晚上就在我们身上横行肆虐,真是无礼的家伙。
在这样的雨夜,没有人会上山来,因此不只是身体,连每天绷得紧紧的神经也松弛了。我们或是听着杂树林中令人震颤的声音,或是想想费雷拉神甫的事。
友义村的百姓也打听不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不过到一六三三年为止,神甫躲在距离这里有十六勒瓜的长崎是事实,而他跟在澳门的范礼安神甫失去联络正是那一年。他还活着吗?或者如谣言所说的,像狗一般在异教徒面前爬行,放弃曾发誓终身奉行的信仰?如果他现在还活着,会在哪里呢?又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倾听这让人心情沉重的雨声呢?
“如果,”我对正和虱子搏斗的卡尔倍毅然说出内心的计划,“到长崎走一趟,或许能找到知道费雷拉老师下落的信徒。”
黑暗中,卡尔倍停止扭动身体,轻轻咳了两三声,然后说:“要是被抓到就完了。这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连掩护我们的村民都会遭殃。总之,我们不能忘记我们是在这个国家中传教的最后踏脚石。”
我叹了一口气。他从稻草堆中坐起,一直注视着我。我想起茂吉、一藏,以及村中其他年轻人的脸。有人愿意替我们到长崎走一趟吗?不,这是行不通的。他们还有血肉相连的家人,跟没有妻儿的我们是不一样的。
“拜托吉次郎看看?”
卡尔倍小声地笑了。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船上把脸埋在呕吐物中,向二十五名水手打躬作揖乞求谅解的胆小鬼。
“糊涂!”我的同事说,“他怎么靠得住呢?”
接着,两人之间是长长的沉默。雨,在小屋的屋顶,像规律的沙漏般下着。在这里,夜和孤独已经密切地结合在一起。
“有一天……我们也会像费雷拉老师一样被抓吗?”
卡尔倍笑了。“较之那些事,我对爬在背上的虱子更感兴趣!”
他来到日本以后,一般很开朗——说不定是故意装出开朗的模样,借此给我和他自己增添勇气。而我呢,老实说并没想过会被抓。人,真是奇妙,内心深处似乎都认为别人或许躲不掉,只有自己无论多么危险,一定能化险为夷。就像雨天时,心bbr>中描绘着远处太阳照射的山丘,从未想过自己被日本人逮捕的那一瞬间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躲在小屋里,总觉得永远都安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真的是很奇怪的事。
连续下了三天的雨,现在总算停止了,有一道阳光从小屋的木板门缝中照射进来。
“走,到外头透透气吧!”我这么一说,卡尔倍高兴地微笑,点点头。刚把潮湿的门推开少许,就听到森林中鸟儿如泉涌般的啭啼,我从未像现在这样,体验到活着是如此幸福!
我和卡尔倍在小屋旁边坐下来,脱掉身上的衣服。毛线的缝隙躲着如白色尘埃般的虱子。把它们用小石子一只只地压死,有一种无可言喻的快感。难道官差每次杀害信徒时,也会有这种快感?
林中还有少许雾流动着,从雾的空隙看到了晴空和远处的海洋,友义村就如同牡蛎吸附在海边。
我们停止残杀虱子,贪婪地注视着人间世界。
“没什么嘛!”卡尔倍裸露身体晒太阳,金色的胸毛发出亮光,那样子看来很舒服。他还露出白色的牙齿,笑了。“看样子,我们还是过分小心了,以后偶尔还是要享受一下日光浴的乐趣。”
连续几天都是晴朗的好日子,我们的胆子逐渐大起来,走到飘散着嫩叶和湿泥味的树林斜坡。卡尔倍称这间小炭屋为修道院。散步一阵子之后,他说出以下的话引起我发笑。
“我们回修道院吧!回去吃热烘烘的面包和油脂浓稠的汤吧!不过,这可不能告诉日本人哟!”
我们想起在里斯本和您一起度过的圣撒贝里欧修道院的生活。当然,这里连一瓶葡萄酒、一块牛肉都没有,我们吃的是友义村百姓带来的烤番薯和蔬菜。不过我们打从心底里产生信心,相信一切都安全,有神保佑。
一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坐在杂树林和小屋之间的石头上聊天。夕阳筛过林中,在暮色苍茫的天空中,有一只大鸟划出黑色弧线向对面山丘飞过去。
“有人盯着。”突然,向下俯视的卡尔倍嚷了出来,他的声音低而尖锐。
“不要动,维持原来的姿势。”
在鸟刚刚飞过去、相隔一片树林、夕阳照射着的山丘上,有两个男子站在那里朝我们这边看,显然,他们不是我们认识的友义村村民。我们祈祷夕阳不要把我们的脸照得太清楚,把身体维持原来的姿势僵硬如石。
“喂……你们是谁?”
对面的两人从山丘顶上高声喊道。
“喂……你们是谁?”
我们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但又怕回答之后引起对方的猜疑,于是缄口不答。
“他们下了山丘,正往这边来……”卡尔倍坐在石头上,低声说,“不,不是往这边来,他们回去了。”
他们走下山谷,身影渐远渐小。我们不知那两名男子到底有没有看清楚我们。
那天晚上,一藏带着隶属于“爸爸”的男子“孙一”上山来。我们说出今天黄昏发生的事,一藏细小的眼睛注视着小屋的一点,过了一会儿,他默默地站起来向孙一说了些话,然后两人开始把地板撬开。飞蛾在鱼油灯旁飞舞着。他拿起挂在木板门上的锄头,开始挖地,他们挥舞着锄头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挖到足以容纳我们两人那么大的空间时,在底下铺上稻草,上边用木板盖起来。他们说:这是供我们有万一时藏身之用。
从那天之后,我们对一切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到小屋外面,晚上也不点灯。
五天后又发生这样的事。这天,我们偷偷替隶属于“爸爸”的两名男子和阿待带来的婴儿举行洗礼,一直进行到很晚。这是我们来到日本后,做的第一次洗礼。在这没有蜡烛也没有音乐的小屋中,洗礼仪式的唯一道具是村民的小破碗,那是用来装圣水的。在简陋的小屋中,婴儿哭泣着,阿待哄着小孩,一名男子到屋外把风。听到卡尔倍以庄严的声音唱洗礼的祈祷词时,我的喜悦远非身处任何大圣堂的祭典所能比拟。这可能是只有到异国传教的司祭才能体会到的幸福!我们用洗礼的水沾湿婴儿的额头,婴儿皱起脸使劲地哭,小头、细眼,和茂吉、一藏一样,将来准是一副标准的农夫脸。这个小孩有一天也会和他的父亲、祖父一样,在这面对着黑暗的大海、贫瘠而狭小的土地上,像牛马般劳动,像牛马般死去。然而,基督并不是为美丽的、良善的东西而死去的。我那时候悟出:为美丽的、良善的东西而死是很容易的;为悲惨的、腐败的东西而死才是困难的。
他们回去之后,我们疲倦地钻进稻草堆中。小屋里还残留着那些男子带来的鱼油臭味,虱子又开始在背部和腿上慢慢爬行。不知睡了多久,卡尔倍惯有的乐天大鼾声把我吵醒了,好像有人摇晃着小屋的门。起初我以为是从下面山谷吹上来的风,正穿过杂树林敲击着门呢。我爬出稻草堆,在黑暗中把手伸到地板,这下面有一藏为我们挖掘的秘密洞穴。
摇门的声音停止了,传来男人低沉而悲伤的声音。
“神甫!神甫!”
这不是友义村村民的暗号。要是友义村的信徒,他们会按我们的约定,轻轻敲三下门。终于醒过来的卡尔倍连身子都没动一下,竖耳倾听着。
“神甫!”悲伤的声音又响起,“我们不是可疑的人。”
我们在黑暗中屏住呼吸静默着,因为再怎么差劲的捕吏也能设下这么简单的陷阱。
“你不相信我们吗?我们是深泽村的村民……我们已好久没见过神甫了,我们要求告解。”
在我们的静默中,或许他们死心了,摇晃门户的声音停止了。我把手放在门上,想到外面看看,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强烈地指责着:没错!就算他们是捕吏设计的陷阱也无所谓,如果他们真是信徒,你怎么办呢?我是为服务大众而生的司祭,因为肉体的恐惧而疏于服务是可耻的。
“算了。”卡尔倍严厉地对我说,“别傻了。”
“傻也没关系,我不过是为了义务。”
我打开门。那天晚上,月光多么皎洁,大地和森林都沐浴在银色的光辉中。有两名衣衫褴褛、像乞丐似的男子,像狗一样蹲着,此时转过头来。
“神甫!您不相信我们吗?”
我发现其中一位男子脚上流了好多血,可能是在登山途中被残株割伤的。他们已疲倦得快要倒下了。这也难怪,从距此二十勒瓜的海中岛屿五岛走到这里,要花两天时间。
“我们前一阵就到了这座山。五天前还躲在那里的山丘,观察这边。”其中一人指着小屋对面的山丘。那天黄昏,在山丘上观察我们的正是这两个家伙。
我带他们进入小屋,拿出孙一带来给我们吃的番薯干时,他们马上抢过去,两手捧着,像野兽般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出这两天他们可能没有任何东西下肚。
总算可以开始“问话”了。究竟是谁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的呢?这是我们首先想知道的事。
“是当地的天主教徒吉次郎说的。”
“吉次郎……”
“是的,神甫。”
在鱼油灯影下,他们啃着番薯干,像野兽般蹲着。其中一人的牙齿几乎掉光了,露出仅剩的两颗,笑得像小孩,另一人大概是因在外国司祭面前,紧张得全身僵直。
“不过,吉次郎不应该是信徒……”
“不!神甫,吉次郎是天主教徒。”
这回答听来有点意外,虽然我们也曾猜测他或许是天主教徒。
事情的真相逐渐明朗,吉次郎果然是弃教的天主教徒。八年前,有怀恨他们一家的人密告他们兄妹,他们因此而受到调查。吉次郎的哥哥和妹妹拒绝脚踏圣像,只有吉次郎在官差稍微威胁一下时,就嚷着:“我要弃教!”兄妹被捕入狱后,只有他被释放,但并未回到村子里。
火刑当天,有人看到这个胆小鬼躲在围绕着刑场的百姓里头,脸上满是泥土,像野狗一样。他无脸见殉教的兄妹,很快就溜掉了。
我们还从他们口中打听到惊人的消息。他们村落所在的大宿一带,所有村民,都背着官差信奉着天主教,而且不只是大宿,附近的宫原、筒崎、江上等村落里,还藏着许多表面上假装是佛教徒,其实是天主教徒的人。他们已经等待了好久好久,希望司祭有一天从遥远的海上来祝福他们、拯救他们。
“神甫!我们已很久没有望弥撒和告解了,大家都只作祷告。”脚上满是血的男子说。
“神甫!早一点来我们村呀!也教教我们的小孩作祷告。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在等待神甫到来。”黄牙缺落的男子张开空洞的嘴巴点点头。
鱼油燃烧着,发出如豆子滚动的声音。卡尔倍和我怎能对他们的哀求摇头说不呢?我们以前都太胆怯了,我们和双脚受伤、露宿山野前来寻找我们的日本百姓相比,真是太胆怯了。
天空泛白,清晨乳白色的冰冷空气溜进小屋里。无论我们怎么劝,他们执意不肯钻入稻草堆中,只抱膝而睡。没多久,晨曦从木板的缝隙射进来。
第三天,我们和友义村的信徒们商量去五岛的事宜,最后决定,卡尔倍在这里留守,我到五岛去和信徒们一起生活五天。友义村的信徒并未流露出高兴的神情,甚至有人怀疑这是个危险的陷阱。
在约定的那一天晚上,五岛的信徒们悄悄地到友义村的海岸来迎接。而这边也有茂吉和另一名男子在海边送我上小舟,那时我已换上日本百姓的衣服。没有月光的海上黑漆漆的,只有规律的划桨声响着。操桨的男子一直静默着。出海后,波浪翻腾。
突然,我感到害怕。一丝疑惑掠过脑际,说不定这人就是友义村民担心的、准备出卖我的官府爪牙。为什么脚受伤的男子和缺牙的男子没有跟着一起来呢?日本人毫无表情的佛面般的脸,让人感到不舒服。我蹲在船头,一直发抖,并非寒冷,而是恐惧;不过,我告诉自己,这一趟行程非去不可。
晚上的大海一片漆黑,天空不见半点星星。暗夜中摸索了大约两小时之久,我终于感觉到黑黢黢的岛影从小舟旁缓缓向后移动。男子告诉我,这里是五岛附近的桦岛。
小舟靠上沙滩时,由于晕船、疲倦和紧张,我感到一阵眩晕。从等候着我们的三个渔夫脸上,我找到好久不见的吉次郎似的卑屈、胆怯的笑容。村落里灯已熄掉,某处突然传出狗叫声。
五岛的百姓期待司祭来临的情形,正如缺牙的男子所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忙得连睡眠的时间都没有,他们似乎无视官府的禁教令,不断地到我藏身的家中来。我替小孩们主持洗礼,听大人们告解,尽管整天都没得休息,来此的信徒仍然不减。他们就像长久在沙漠中旅行的商队好不容易才发现绿洲一般,贪婪地“啜饮”着我。我把破旧的农家当作圣堂,他们带着体臭的身子靠近,张着散发出难闻气味的嘴,凑过来忏悔,甚至连病人都挣扎着到这里来。
“神甫……您不听我说吗?”
“神甫……您不听我说吗?神甫……”
令我感到滑稽的是,吉次郎跟以前判若两人。他受到村落民众英雄式的欢迎,很得意地穿梭在他们之中。不管怎么说,要是没有他,我这个司祭也到不了这里,所以也难怪他神气。他以前所做的事——一度弃教的事,似乎都因此而一笔勾销了。这个醉鬼很可能向信徒们吹嘘在澳门的事,把带两名司祭经过漫长的海上旅途才来到日本,也说成是自己的大功劳。
不过,我无意斥责他。我对吉次郎的吹嘘和邀功虽然感到困惑,但身受他的恩惠倒也是事实。我劝他忏悔,他也老实承认自己以往的罪过。
我命令他要常想着主的话:“凡在人面前认我的,人子在神的使者面前也必认他;在人面前不认我的,人子在神的使者面前也必不认他。”
那时,吉次郎蹲下来用手打自己的头,宛如挨了揍的狗,这个天生的胆小鬼,不管怎样都不会有勇气。我严厉地对他说:“你天性善良,可是意志太薄弱了,也太胆小了,对小小的暴力就害怕得发抖。能医治这些缺点的,不是你喜欢的酒,而是信仰的力量。”
我长久以来的猜测并没错,日本的百姓渴慕某些东西。他们像牛马一样劳动,像牛马一般无声无息地死去,从我们的宗教找到了唯一能解除脚镣的途径。和尚们与把百姓像牛马一样看待的人同流合污。长久以来,这些百姓甚至认为这辈子已经没有希望了。
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替三十个大人和小孩施洗。不只是这里,还有信徒从宫原、葛岛、原冢等地偷偷绕道后山过来。我已听过五十次以上的告解。安息日弥撒结束后,我第一次用日语在那些信徒面前祈祷、说话。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和他们谈话时,脑海里浮现出主在山上圣训的容貌,以及或坐、或抱膝听得入迷的信徒的姿态。为什么我会想起主的容貌呢?可能是因为《圣经》中并未说明他的容貌?
,也正因为没有说明,可以让人自由想象。我从小听过无数有关主的容貌的事,让主像情人般深藏在我心中而美化。在我当神学生或在修道院时,辗转反侧的夜晚,我常想起主漂亮的面孔。
我非常清楚这样的聚会是很危险的,官差们迟早会察觉我们的行动。
在这里,也没有关于费雷拉神甫的消息。我遇到过两个曾经见过他的年老信徒,结果只打听到费雷拉神甫曾在长崎的新町替被弃路旁的婴孩和病人搭建居住的地方。当然这是禁教令尚未被雷厉风行地执行之前的事。不过,我光是听到这些话,心中就浮现出他的容颜:下颚蓄满褐色胡须、稍微凹下的眼睛。跟我们当神学生时一样,他把手放在可怜的日本信徒肩上!
“那位神甫,”我故意这么问他们两人,“很可怕吗?”
老人抬起头来看着我,猛摇头。他震颤的嘴唇似乎在说:从未见过像他这么慈祥的人。
我回到友义村之前,把秘密组织的事告诉了他们。是的,我说的就是友义村的信徒在没有司祭期间偷偷建起的组织,选出“爷爷”、“爸爸”。为了让信仰在年轻人、小孩甚至婴儿身上延续下去,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靠这种方法了。五岛的人对这种方式很有兴趣,可是要选谁当“爷爷”、“爸爸”呢?就跟里斯本的选民一样,他们开始吵起来了。吉次郎甚至坚持自己应该当选。
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这里的百姓也和友义村的信徒一样,经常向我要小十字架、纪念章或圣画之类的东西。当我告诉他们那些东西都留在船上时,他们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我因此把自己的念珠拆开,一粒粒分给他们。日本信徒崇敬这些东西并非坏事,可是,我有一种奇怪的不安,怀疑他们是否弄错了什么。
六天后的夜里,我又悄悄地搭乘小舟,在黑夜的海上起程返回。划桨的咿呀声和海浪轻拍小舟的声音是多么单调!吉次郎站在船头小声地哼着歌。我想起五天前,同一艘小舟经过这里时,自己曾突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我微笑了。一切都很顺利,我觉得。
到了日本之后,一切比想象中顺利,我们并没有去进行危险的冒险,还不断地找到新的信徒。何况,到目前为止并未特别意识到警吏的存在,甚至觉得澳门的范礼安神甫过于惧怕日本人的镇压了。突然,有一种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幸福的心情涌上心头,我想那是体会到自己是有用的人的喜悦心情吧。对完全陌生的地球尽头的国度里的人,我是有用的。
或许是这缘故,回程时觉得很快。当小舟发出声响,感到舟底似乎撞到东西时,才遽然发现已经回到友义村了。
我躲在沙滩上,单独等待着茂吉他们前来接我。我甚至在想这么小心翼翼是否多此一举,并且想起卡尔倍和自己初到这个国家那天晚上的心情。
“神甫……”茂吉出现了。
我高兴之余,一跃而起,伸出满是沙子的手想跟他握手。
“赶快逃走,请赶快逃走!”茂吉急促地说,同时把我的身体推开,“官差们到村子……”
“官差……”
“是呀!神甫,官差们已经发现了。”
“连我们的事也被发现了?”
茂吉急忙摇摇头,我们四处躲藏的事还没被发现。
我像是被茂吉和吉次郎牵着手似的,朝村落的相反方向跑。跑到田里,尽可能躲在麦穗之间,朝我们小屋所在的山的方向前进。这时,开始下起毛毛雨来了,日本的梅雨季终于来临了。
第四章 薛巴斯强·洛特里哥书信(4)
看来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写封信给您,我在上封信里已经向您报告过从五岛传教回来时,碰上官差们在村子里搜索的事。每次想到卡尔倍和我都安然无恙,就不由得从内心里感谢主。
幸好“爸爸”等人在日本官差到达之前,已迅速叫人把圣画、十字架等危险的东西都藏好。像这种时候,组织就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大家若无其事地在田地继续工作。“爷爷”面对官差的质问,佯装什么都不知道。农民运用他们的智慧,在暴政面前装糊涂。经过很长时间的询问后,官差们也疲倦了,于是停止询问,离开了村子。
孙一和阿待得意扬扬地把这件事告诉我和卡尔倍,他们的表情流露出长期受压迫者的狡猾。
我至今仍然无法释怀的是,到底是谁向官差泄密的呢?我想不会是友义村的村民,可是,经过那次事件之后,村民之间已经彼此怀疑了。我担心他们会因此而分裂。
此外,离开一段时日再回来后,我看到村子里一切平安无事。在这间小屋里,即使是正午时候也听得到山麓间的鸡鸣,向下俯视则可见一大片红花盛开,宛如一块大毛毯。
跟我们一起回到友义村的吉次郎,在这里也成了最受欢迎的人物。他沾沾自喜地在村里各户人家晃来晃去,得意而夸张地大谈特谈五岛的情形。吹嘘我在五岛如何受到居民的欢迎,而带我去的他自己也大受赞赏——居民们常请他吃饭,偶尔还会请他喝酒。
有一次,喝醉了的吉次郎带着两三个年轻人来到我们的小屋。他频频用手擦拭着红褐色的脸庞,得意扬扬地说:
“神甫呀,有我在呀!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年轻人带着几分敬意看他,他一高兴竟唱起歌来。唱完时说:“只要有我在,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之后,脚一伸,随便一躺就睡着了。该说他禀性善良呢,还是得意忘形?总觉得让人憎恨不起来。
告诉您一些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吧。当然,这只限于我看到的友义村的百姓,以及从他们那儿听来的忠实报告,并不能代表整个日本。
首先必须告诉您的是,这里的百姓比葡萄牙任何穷乡僻壤的百姓更贫穷、更悲惨。即使是富裕人家,一年也只能吃两次白米,他们的食物通常是番薯和萝卜等蔬菜,喝的是白开水,有时还掘草木的根吃。他们坐的方式也很特别,跟我们大不相同,把膝盖靠在地面或地板上,像我们蹲下时那样坐在脚上。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休息,我和卡尔倍对这习惯则深以为苦。
房子几乎都是稻草屋顶,屋内不洁,充满恶臭。在友义村只有两户人家有牛、马。
藩主在藩内具有绝对的权力,比天主教国家国王的权力还大。年赋的缴纳极为严格,迟缴的人一定会受罚。岛原之乱就是百姓受不了缴纳年赋的痛苦,起而反抗藩主。听说五年前友义村发生过一桩事:一个叫茂左卫门的男人因缴不出五袋米,结果妻子被当作人质打入水牢。百姓是武士的奴隶,上面还有藩主。武器对武士而言极为重要,到了十三四岁,无论地位如何,腰间都佩短刀或长刀。藩主对武士而言,就是拥有绝对权的君主,操生杀大权,可随意没收他们的财产。
日本人即使在冬夏,也不常戴帽,穿的衣服根本无法御寒。一般都用拔毛夹把头发拔光变成秃头,只在脑袋后方留下一撮长发,打成结。和尚把头发全部剃光。但是日本人即使不是和尚,也有很多人把头发剃掉,例如武士把家业传给儿子之后就剃发。
……事出突然,现在尽可能把六月五日发生的事情详细向您报告。不过,或许只是短短的报告也说不定,因为现在随时会有危险发生,根本无法预料,没有时间作长而详细的叙述。
五日近午时刻,我感觉到山下的村落似乎发生了不寻常的事。狗的叫声透过杂树林传过来。在晴朗而寂静的日子,听到狗叫和鸡鸣并不稀奇,还可给藏在小屋的我们以安慰,但是,今天不知怎的,却令人不安。我被一种讨厌的预感驱使,走到杂树林的东侧去看看,因为从这里往山麓的村落看,一览无遗。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通向村落的沿海大道上扬起的白色沙尘。这是怎么回事?一匹无鞍的马发狂似的从村落跑出去,村落的出口站着五个男子——显然不是百姓——一望可知他们把守着,不让任何人从村中逃出。
我们马上猜到这是官差们来搜查村落。卡尔倍和我连滚带爬地回到小屋,把所有看得出我们住在这里的东西藏入以前一藏为我们挖掘的洞穴。布置完成后,才鼓起勇气走下树林,决定更进一步探查情形。
村落寂静无声。正午的艳阳照射在大道上和村落里,只有破烂的农舍的影子落在大道上,清晰可见。不知怎的,看不到有人走动,刚才还听到的狗吠声也戛然停止,友义村宛如被遗弃的废墟。不仅如此,我还感觉到包围着村落的恐怖的沉默。我拼命地祈祷,虽然我很清楚祈祷并不能为这块土地带来幸福或好运,但我仍然不能不祈祷这恐怖的沉默快点从友义村消失。
狗又在叫了,把守村落出入口的男子跑起来,接着,被称作“爷爷”的老人出现了,被绳子绑着。戴着黑色斗笠的武士在马背上不知吆喝什么,男人在老人后面排成一列走动,看守森严。只有挥鞭的武士在大道上奔驰,扬起白色尘埃,中途回过头来。我现在对双脚竖起直立的马姿,以及跌跌撞撞地被男子拖拽着走的老人背影,仍然记忆犹新。他们活像一群蚂蚁,在正午无穷尽的白色大道上前进,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晚上,从带着吉次郎上山来的茂吉口中知道了详细的情形。官差是在正午前出现的。这次跟以往不同,村落的民众事前并不知他们要来探查。人们乱跑,武士怒叱着部下,骑着马在村落里四处追赶。
他们明知道无论如何找不到天主教的证据,但不像以前那样很快就死心,毫无撤走的迹象。
武士把百姓赶到一个地方,下令说,如果不从实招来,就要抓人质,但是,没有人招供。
“我们既没有拖欠年赋,也认真服劳役。”“爷爷”拼命向武士申辩,“葬礼也在寺里举行。”
武士没回答,用鞭子指着“爷爷”,霎时,站在后面的捕吏迅速用绳子把“爷爷”绑了起来。
“走着瞧吧!啰啰唆唆地强辩是没用的,有人密告,最近你们当中有人偷偷信奉已遭禁止的天主教。是哪些人干的?检举的人赏银元两百枚。你们要是不说,三天后我还会再来抓人质,你们给我好好考虑!”
男人、女人和小孩都站得笔直,默默不语。好久好久,这些信徒就这样和敌人对峙。现在回想起来,在那沉静的时候,我们俩正好从山上向下凝视村落的动静。
武士掉转马头朝向村落出口,挥鞭,走了。被绑在马后的“爷爷”倒下去,站起来,又倒下去,那些男子把他扯起来,让他站住……
以上就是我们听到的六月五日发生的事。
“是的,神甫!我们不会说出神甫的事。”茂吉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说,“官差们即使再来,我们也不会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说。”
他可能是看到我或卡尔倍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才这么说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不过,连一向都很乐观、开朗的卡尔倍都痛苦地注视着茂吉,也难怪茂吉会这么说了。
“可是,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们都会被抓去当人质呀!”
“是的,神甫!即使那样,我们也不会说出去。”
“那不行。与其如此,不如我们两人离开这座山。”卡尔倍转向坐在我和茂吉旁边抖个不停的吉次郎,“譬如说逃到其他的岛上去,不行吗?”
吉次郎听到他这么说,脸上满布恐惧,闷声不响。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这个胆怯而懦弱的男子怕被牵连,感到非常困惑。他为了顾全自己身为信徒的面子,小小的脑袋瓜拼命地思索着救自己的方法。他狡猾的眼睛闪着亮光,不停搓着手掌,说:“官差用不着多久就会搜查到五岛,因此,逃到附近村落不如逃到更远的地方去。”
那一晚没有谈出什么结果来,他们又悄悄地下山回去了。
翌日,友义村村民的心开始动摇了。我现在无意责备他们,根据茂吉的报告,他们分裂成两派,即要我们两人搬到别处去的为一派,无论如何要掩护我们的为一派,听说还有人指责是我和卡尔倍为村子招来灾祸。不过,此中茂吉、一藏、阿待等人出人意外地表现出坚定的信仰。他们准备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司祭。
这种动摇正给了官差可乘之机。六月八日,这次来的不是坐在马上威风凛凛的壮年武士,而是和善一些的年老武士,带着四五名随从,微笑着剖析利害得失。他说,如果有人供出信奉天主教的人,今后可以减免年赋。减免年赋对日本百姓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呀!不过虽然如此,贫穷的百姓还是战胜了诱惑。
“如果这样你们还是摇头表示不知道,我也只有相信你们了。”
年老的武士回过头看随从们一眼,笑了。
“只是,你们跟原告说的话到底哪边才正确呢?这就非请示上司不可了。此外,我要释放人质,你们推派三个人,明天到长崎去。不会对你们做出不利的事,用不着担心。”
声音和话语中不带丝毫恐吓味道,但村民也因此知道是个陷阱。这天晚上,友义村的男人们就明天该派谁到长崎的奉行所,讨论了好久。这次派去的人可能被当成人质,甚至可能无法生还,考虑到此,连担任“爸爸”的人也没了主意。聚集在昏暗农家中的百姓,彼此窥视着对方的脸,内心祈祷着自己能够避开这一劫。
大家指定吉次郎,因为他不是友义村的人,而且,今天会招来这样的灾难,追根究底是他惹出来的,大家心里都这么想。胆小的他一听到大家要他去当替死鬼,霎时内心慌乱,眼中含泪,最后破口大骂。村民们说,年轻人啊,我们都有老婆和小孩,你又是别村的人,官老爷不会严加追究的。拜托代替我们去吧!在大家说好说歹之下,软弱的他最后答应了。
这时,一藏突然说:“我也去。”一向沉默倔犟的他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大家深感惊讶。如此一来,茂吉也自愿前往。
九日,一大早就下起毛毛细雨。小屋前的杂树林在细雨笼罩下,一片朦胧。他们三人从山上树林过来。茂吉似乎有点激动,一藏仍旧眯着眼,沉默寡言,两人后面的吉次郎,宛如挨了主人一顿揍的狗,露出可怜的怨恨眼神看着我们。
“神甫!他们会要我践踏圣像。”茂吉低着头,宛如说给自己听似的,“要是不踏,不只是我们,连全村子的人都会受到审问。神甫啊!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怜悯之情涌上心头,我不由得说出你们大概不会讲的话,同时脑中掠过这样的事:从前在岛原的迫害中,日本人命令卡布列耶鲁神甫践踏基督的圣像时,神甫说:“要我践踏基督圣像,不如把我的脚剁掉。”我知道,许多日本信徒面对递到自己跟前的圣像时的心情也和神甫一样;可是,教我如何对可怜的三人作出同样的要求呢?
“可以踏下去的,可以踏下去。”
我这么回答之后,才发觉说了身为司祭不该说的话。卡尔倍以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吉次郎的眼中噙着泪。“为什么主要赐给我们这么大的痛苦呢?神甫!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
我们沉默着。茂吉和一藏也默默地凝视着虚空的一点。我们齐声为他们唱最后的祈祷。祈祷完毕,三人下山而去。我和卡尔倍一直注视他们消失在雾中的背影,如今回想起来,这是我们和茂吉、一藏所见的最后一面。
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提笔了。前面已写过友义村被官差搜查的事,为了探明在长崎受到审问的三人结果如何,不得不等到今天才提笔。我们不知作了多少祷告,希望他们能和“爷爷”安然返回。村子里的信徒每晚都偷偷为他们祷告。
我并不认为神安排的这次试炼毫无意义。主所赐的一切都是好的,而这次迫害和苦难,为什么会降临到我们身上呢?我想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而我现在写这件事,是因为出发的那天早上,吉次郎低着头小声说出的话,逐渐在我心上形成了巨大的负担。
“为什么主要赐给我们这么大的痛苦呢?”他回过头来,一副怨恨的眼神,对我说,“神甫!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
如果把这当成耳边风便什么事也没有,不过是胆小者的怨言罢了;可是,它为什么像针般刺痛我的心呢?主为什么要赐给这些凄惨的日本百姓如此的迫害或拷问的试炼呢?不!吉次郎想说的是更可怕的事,那是神的沉默。自从发生宗教迫害到今天已有二十年之久,在日本这块黑色土地上有多少信徒呻吟,司祭流着红色的血,教会的塔倒了;但是,神为什么在把一切奉献给自己的信徒面前,还沉默着呢?我因为觉得吉次郎的怨言中包含着这种疑问而感到难过。
现在我要告诉您他们后来的命运。三人到位于樱町的奉行所报到之后,就被关在后面的牢狱里,两天后官差才审问他们。不知怎的,那天的审问是从事务性的问答开始的。
“你们知道天主教是邪教吗?”
茂吉代表大家点点头。
“有人密告你们信奉这种邪教,你们承认吗?”
三人回答:我们是虔诚的佛教徒,遵守檀那寺僧人们传授的教理。
于是,官差紧接着说:“既然如此,就在这里踏这个看看!”
他脚边摆着一张嵌有抱着圣子的圣母像的木板。就像我鼓励他们要踏下去那样,首先是吉次郎踏下去,接着是茂吉和一藏。可是,如果以为这样便没事,那就错了。坐成一排的官差们,脸上慢慢地浮现出浅笑。他们注意、观察的不是三个人踏下去的结果,而是那时候他们的脸色。
“你们以为这样就骗得了上头吗?”年长的官差说。三人现在才看清,这个年长的人就是前几天到过友义村的老武士。“现在你们的鼻息粗重,这瞒不过我的眼睛!”
“不!我们并不紧张!”茂吉拼命喊道,“我们不是天主教徒。”
“既然这样,再照我的话做做看!”他命令他们三人在圣像上吐口水,骂圣母是千人骑的妓女。这是不久之后我才知道的,是范礼安神甫所称最危险的人——井上发明的。曾为了要出人头地受过洗的井上,深知日本贫穷的信徒们最崇拜的是圣母。事实上,我也是来到友义村之后,才知道有时百姓对圣母比对基督还要崇敬,这令人有点担心呢!
“你们不敢吐口水吗?我要你们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吗?”
一藏两手拿着圣像,警吏在背后戳他,他拼命想吐口水,就是吐不出来。吉次郎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
被官差猛力一抓,眼泪从茂吉眼中沿着脸颊流下来。一藏也痛苦地摇摇头。就这样,两人的身体终于承认自己是天主教徒。只有吉次郎在官差的威胁下,喘着气说出冒渎圣母的话语。接着,官差命令他:“把口水……”
他在圣像上吐了几口永远擦拭不掉的、耻辱的口水。
审问完毕后,茂吉和一藏两人被关入樱町的监狱十天。我只说“两人”,这是因为弃教的吉次郎被赶出监狱后,就销声匿迹了。从那天起到今天为止,他还没回到过这里。很显然是不敢回来。
梅雨季开始了。每天都细雨绵绵。我现在才知道,这梅雨阴郁得足以使一切的表面和根部都腐烂。整个村子荒凉如墓地。两人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命运,这是大家都猜测得到的。大家都担心:不久自己是否也会像他们一样受到审问?几乎无人到田里工作。荒凉的田地前方是黑色的海。
二十日,官差又骑马到村子里来公告:已决定将茂吉和一藏在长崎街上游行示众后,在友义村的海岸处以“水磔”的刑罚。
二十二日,村民看到远处如豆粒般大小的行列,在梅雨笼罩的灰色街道上由远而近。没多久,行列逐渐变大。在正中央马上的一藏和茂吉,双手被缚,低着头,旁边有多个男子绕着走。村民家家闭户,不敢外出。队伍后面跟了一大群沿途村庄加入的看热闹的人。从我们的小屋也看得到这行列。
一到海岸,官差就下令生火,先把一藏和茂吉湿漉漉的身体烘暖。听说还大发慈悲,给他们喝了一小碗酒。听到这里时,我突然想起基督临死之际,也有一个人用海绵吸醋给他喝。
他们在海浪边际,竖起两根绑成十字架的木桩,一藏和茂吉被绑在十字架上。到了傍晚潮水上涨时,两人的身体从下颚以下全都会泡在水里。他们不会很快就断气,大概两三天后,才会身心俱疲衰竭而亡。官差们的目的,是让友义村村民和附近的百姓目睹长时间的痛苦惨状,以后不敢再接近天主教。茂吉和一藏在过午时分被绑到木桩上,官差们留下四个人监视,其余的都骑马回去了。由于下雨和寒冷,聚在岸边看热闹的人逐渐减少了。
潮水涨上来了。两人的姿态不变。海浪把他们的身体、双脚和下半身淹在水里,海浪冲击过来,在黑暗的沙滩上激起单调的声响,然后又退下去了。
傍晚,阿待和侄女带了食物来,得到监视者的许可之后,她们才划着小舟到两人旁边。
“茂吉,茂吉!”阿待叫着。听到茂吉嗯了一声,然后又叫一藏,年纪大的一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不过,从他头部偶尔的抽动知道他还活着。
“很痛苦吧!要忍耐呀!神甫和我们都为你们祈祷,你们一定会到达天国!”
阿待真诚地鼓励他,想把带来的番薯干塞进茂吉嘴里,茂吉摇摇头。或许他知道反正要死,不如早一点脱离苦海。
“阿婆,给一藏吧。”茂吉说,“不要给我,我已经受不了了!”
阿待和侄女哭着回到海滩,接着又在雨中放声大哭。
夜,来临了。从我们躲着的山上小屋,依稀可见监视着他们的人燃起的红色火焰,还有聚集在海岸的村民们,凝视着黑暗的海面。天空和海面一片漆黑,连茂吉和一藏在哪里都分辨不出。也不知他们是生是死,大家哭泣着,在心中祷告。这时,在海浪声中,他们听到了像是茂吉的声音。这个年轻人是为了告诉村民自己还活着,还是为了鼓励自己呢?他断断续续地唱着天主教的歌。
走吧!走吧!
到天国的教堂去吧!
天国的教堂,
遥远的教堂……
大家默默地听着茂吉唱。监视的男子也听着,歌声在雨声、海浪声中,断断续续传来。
二十三日,又下了一整天的毛毛雨。友义村村民们又成群结队从远处注视着绑茂吉和一藏的木桩。海滩如同凹陷的沙漠,在毛毛雨中一片荒凉。今天没有 90bb." >邻村的异教徒来看热闹。潮水退下后,只看到绑着两人的木桩孤立在远处,已分不出木桩和人了。好像茂吉和一藏已经嵌入木桩,成为木桩的一部分。不过,从茂吉发出的低沉呻吟声中,知道他们还活着。
呻吟声时断时续,茂吉已没有力气像昨天那样用唱歌来鼓励自己。呻吟声停止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又随风传送到村民耳中。每次听到如野兽低嗥般的呻吟声时,百姓都不由得浑身战栗,哭泣不已。午后,潮水又逐渐上涨;海面黑冷的色彩转浓,木桩逐渐沉入海里。海浪激起白色泡沫,有时越过木桩涌向海边,有一只鸟掠过海面,飞向远方。就这样,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殉教了!可是,这是什么样的殉教呢?长久以来,我做过太多如《圣人传》上所记的殉教——例如他们的灵魂归天时,天空充满了光辉,天使吹奏喇叭,轰轰烈烈——的梦。可是,现在我向您报告的日本信徒的殉教并不是那么轰轰烈烈,而是如此悲惨,如此痛苦。雨,未曾有过片刻的间歇,不断地落在海上。海杀死他们之后,也一味地沉默不语。
傍晚,官差骑着马来了。在他的指示下,监视的人收集潮湿的木片,开始焚烧从木桩上解下的茂吉和一藏的尸体。这是防止信徒们把殉教者的遗物带回去。尸体烧成灰之后洒向海中。焚烧尸体的火焰,在黑褐色的风中摇曳。烟沿着沙滩流逝,村民们一动也不动,以空洞的眼神注视着灰烟的流逝。当一切结束时,他们像牛一样垂着头,拖着脚步回去了。
今天,在我写这封信的过程中,有时我为了俯视信任我们的两个日本百姓的墓地——海,走到小屋外头。海,一直到遥远的前方净是阴郁的黑暗,灰云下连岛影都看不见。
一切都没变。要是您,可能会说他们的死绝非毫无意义。它将成为教会的基石。主决不会赐给我们无法超越的试炼,茂吉和一藏现在可能已在主的身旁,和许多在他们之前殉教的日本人一样获得永远的幸福!这些我当然明白。可是现在我心中为什么会有种类似悲哀的心情呢?为什么绑在木桩上的茂吉断断续续的歌声,会伴随着痛苦在脑中复现呢?
走吧!走吧!
到天国的教堂去吧!
我听友义村村民说,许多信徒被带到刑场时都唱这首歌。这是一首旋律悲伤、沉郁的歌。这块土地上的生活对日本人而言太痛苦了。在痛苦之余,他们唯有依靠天国才能活下去。这首歌就包含着这种悲哀。
连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是,对茂吉和一藏为了主的荣光呻吟、痛苦,以致以身相殉的今天,海仍然发出阴沉而单调的声音啃蚀着海滩,我无法忍受。我在海可怕的寂静背后,感受到的是神的沉默——神对人们的悲叹声仍然无动于衷……
这次很可能是我最后的报告。今早我们刚接到通知,官差正召集人手准备明天上山来搜查。在他们上来搜查之前要把小屋恢复原状,拭去我们生活的所有痕迹。我们必须舍弃小屋。从今夜起要流浪到哪里去呢?卡尔倍和我都无法作决定。我们讨论了好久,是两个人一块儿逃亡,还是分开更好呢?最后我们决定,纵使有一人落入异教徒的虎口,另一个也要留下来。可是,留下来究竟有何意义?卡尔倍和我绕道炎热的非洲,横渡印度洋,再从澳门偷渡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像现在这般躲躲藏藏,也不是为了像野鼠般躲在山里,向赤贫如洗的百姓要粮食,还见不到信徒,一直蹲踞在这放煤炭的小屋。我们抛弃了多少理想啊……
可是,一个司祭继续留在日本,就像罗马的卡达昆贝烛台上的一盏油灯继续燃烧——至少希望具有这般意义。因此,卡尔倍和我都发誓,纵使分道扬镳后也要尽可能活下去。
因此,今后即使我的报告中断(我自己对以前的报告是否已送到您手中也没把握),也请不要以为我们两人已死。在这荒废的土地上,无论如何,必须留下一把尽管很小但仍可耕种的锄头……
我不知海延伸到哪里,也不知夜的黑暗从哪里开始,更看不清岛屿在哪里。只有在背后划船的年轻人粗重的鼻息声、咿呀的桨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让我感觉到自己现在还在海上。
我和卡尔倍在一个小时之前分手了。我们分别搭乘小船离开友义村,他的船在咿呀的桨声中,静静地向平户方向而去。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我连对他说一声再见都来不及。
剩下我一个人时,身体就不听使唤地开始颤抖起来。说不害怕那纯粹是骗人,不管信仰多坚定,肉体的恐惧无关意志,不断袭来。卡尔倍在的时候,面包分成两半吃,恐惧也两人分摊。从现在起,必须自己一个人在这黑夜的海上,完全背负起寒冷和黑暗。(这种颤抖是所有来到日本的传教士都经历过的吗?他们怎么处理呢?)想到这里,不知怎的,心中浮现出吉次郎胆怯如鼠的小脸,想起这个在长崎的代官所脚踏圣像后逃之夭夭的胆小鬼。如果我不是司祭,只是普通的信徒,或许也就这么逃走了。促使我在这黑暗中仍然继续前进的,是身为司祭的自尊和义务。
我向划桨的年轻人要水喝,可他毫无反应。自从殉教事件之后,我逐渐明白,友义村村民总觉得为他们招来灾祸的外国人是个大负担。这个年轻人或许也是这种想法,尽可能不陪伴我。为了滋润干渴的舌头,我伸指蘸海水舔了舔,心里想着基督在十字架上舔醋的情景。
小舟逐渐改变方向,从左边传来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还记得以前到另一座岛屿时,曾经听过像这种低沉如击大鼓的海浪声。海,在这里形成深的海湾,冲洗着岛上的沙滩。不过,整座岛屿都被染成了黑色,根本看不出村子在哪里。
不知有多少传教士和现在的我一样,利用小舟到这个小岛来。可是,他们的情形和我完全不同。他们在日本时,是一切都顺利的微笑时代。处处都是安全场所,可以找到能睡得安稳的居所和欢迎司祭的信徒。藩主们虽然不是出自真正的信仰,但是为了获得贸易上的利益,也争相保护他们。而他们也利用这点,吸收了许多信徒。不知怎的,澳门的范礼安神甫的话突然在心中响起:“那时候,我们认真讨论过,我们传教士在日本应该穿绢丝的修道服还是棉布的修道服。”
我突然想起这句话,摩擦着膝盖,对着黑暗小声地笑了。请不要误会,我并非看不起那个时代的传教士,只是在这虫子到处爬行的小船里,想到现在穿着友义村的茂吉给的农作服的这个男人,也和他们一样是司祭时,突然觉得可笑。
漆黑的岸壁逐渐接近。从海滩飘来腐烂的海草臭味,船底碰到沙子时,年轻人从船上跳下,两脚浸在海里,用双手推船头。我也在浅滩处下船,深深吸了一口含有盐分的空气,来到沙滩上。
“谢谢你,村落就在这上面吧?”
“神甫,我……”
不用看他的表情,从声音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想再陪我了。我一摇手,他松了一口气,马上跑向海里,跳上船时发出的低沉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闻。
桨声渐行渐远,现在卡尔倍会在哪里呢?我好像母亲哄小孩一般对自己说:怕什么呢!然后走在寂静空旷的沙滩上。我认得路,知道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可以走到曾经欢迎过我的村子。我听到远处某种低沉的叫声,那是猫的叫声。那时,我以为可以找到休息的地方,找到一些能够充饥的食物。
接近村子入口时,猫的低沉叫声比刚才更清楚了。让人恶心的腥臭味从村子那边随风飘来,那是鱼的腐臭味!当我一脚踏入村子时,发现不管哪间小屋都静得可怕,看不到半个人影。
整个村庄与其用废墟来比喻,不如用受过战火的洗礼、蹂躏来形容更为贴切。虽然看不到被火烧过的房子,可是路上到处都是破碗盘,每一家都门户大开,门都被打破了。猫发出低沉的叫声,旁若无人地衔着东西,在空屋里到处乱闯。
我在村庄正中央站立好久。很奇怪,竟没有丝毫不安和恐惧。脑海里有一种和感情无关的声音反复地响着: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试着尽量不弄出声音,从村落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不知哪里跑出来的瘦巴巴的野猫晃荡着,有的若无其事地在我脚边转来转去,有的蹲在地上,眼睛发出亮光瞪着我。我又渴又饿,走进一间空屋寻找食物。结果,能放入口中的只有盆中的积水……
一天下来的疲倦就在这里把我击倒了。我像骆驼一样靠在墙壁上睡着了,恍惚中感觉到猫在身旁走来走去,寻找腐坏的鱼干。偶尔睁开眼睛,从被打破的门缝望出去,看到的是黑暗的夜空。
清晨的冷空气使我咳嗽起来。天空泛白,从小屋里往外看去,村庄背后的山峦依稀可见。一直停留在这里太危险!我站起来,来到路上,想离开这个无人的村庄。路上和昨夜一样,到处都是碗、盘和破布。
到哪里才好呢?我想沿着海边走容易引人注意,越过山更安全。我想,这个村庄像一个月前一样,一定还有信徒隐藏着,只是不知在哪里。首先必须找到这样的地方,打听一切情况之后再决定今后的事。这时,我突然惦念起来,不知昨夜分手的卡尔倍现在怎么样了。
我在村庄里挨家挨户地找,在乱得几无踏脚处找到少许晒干的米,我用掉在路上的破布把米包起来,然后向山上走去。
脚被沾了露水的泥土弄脏了。我爬上一阶一阶的梯田,到达最近的山丘顶上。想着信徒们在硗薄的土地上用心耕犁,看着用旧石垣划分的梯田格,让人深深感受到他们的贫穷。他们在沿海的狭窄土地上无法生存,也缴纳不出年赋。麦子、小米长得瘦弱,浇在田里的稀粪散发出刺鼻的臭味。逐臭前来的苍蝇在脸旁嗡嗡地飞来绕去。好不容易天亮了,能看到群峰如锐剑般指向天空,也有乌鸦在白云下飞翔,发出嘶哑的声音。
来到山丘顶上后,我停下脚步,俯视下面的村庄。这是在宛如一把泥土大小的土地上,稻草屋顶挤得密密麻麻的村庄,到处是土木混合使用盖成的小屋;路上,以及黑色的海滩上,不见半个人影。我靠在一棵树上,眺望笼罩山谷的乳白色霭气。只有早上的海是漂亮的!有几个小岛散落在海中,在熹微的照射下,反射出如针般荧荧的亮光,啃食海滩的海浪激起白色泡沫。我想到,从沙勿略神甫、卡普拉尔神甫和范礼安神甫开始,许多传教士曾在信徒们的保护下,往返于这海上。到达平户的沙勿略神甫一定经过了这里。那位德高望重、留在日本的传教长托雷斯神甫也一定多次造访这些岛屿。但是,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信徒们的敬仰、欢迎。他们有用花装饰的美丽小教堂,不必像我这般漫无目的地藏匿在山里。想到这里,不知怎的,我发出了轻轻的浅笑。
今天天空阴霾,似乎会是个闷热的日子。一群乌鸦执拗地在头顶盘旋,发出忧郁而压抑的叫声。我停下脚步,它们就止住声音,一走动却又叫起来。有一只乌鸦不时停到附近的树枝上,拍打着翅膀朝这边窥视。我拾起小石头扔了它一两次。
近午时分,我走在窄锐如剑背的山脊上。我一直挑可以看到海和海岸的道路走,并注意寻找海边的村庄。在阴霾的天空中,含雨的云朵像船只般缓缓移动,我坐在草地上嚼着从村子里偷来的干米和在层层梯田上找到的小黄瓜。青涩的黄瓜汁给了我少许力量和勇气。风从草原的这边吹向另一边,我闭上眼睛,闻到风中有股烧焦的味道,于是坐起身子。
那里有焚烧后的痕迹。先前有人经过这里,捡树枝烧火。我把五根手指伸进灰中,探到里面还有少许余温。
折回去好呢,还是继续走下去?为这问题我考虑了好久。在杳无人迹的村子和褐色山中静静流浪一天,已觉得气力衰弱。任何人都行,只要是人就追上去的渴望,与因而可能带来的危险,让我苦恼了片刻,最后我向诱惑投降。我也安慰自己,即使基督也抗拒不了这诱惑。因为他下山来找人。
烧火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这是马上就可以看出来的,因为道路只有一条。他一定在这山脊上,往我来时的相反方向去。我抬头仰望天空,白色的太阳在云中发出亮光;跟刚才不同的一群乌鸦,在阳光下嘎嘎地叫个不停。
我小心翼翼地加快脚步。草原上到处分布着米槠、橡树、樟树等,有的形状像人。那时,我慌忙停下脚步。因为追赶过来的乌鸦声,让我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为了排遣这种慌乱的心情,我边走边看路边的树木种类。我从小就喜欢植物学,到了日本之后,遇到知道的树木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朴树、糙叶树、红羊齿等是神赐给每一个国家的树木,其他灌木则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午后,天空短暂放晴。地上的水洼映出碧蓝的天空和白色的小云朵。我蹲下来,为了要沾点儿水去凉快一下流汗的颈,伸手去搅动水洼里的那朵白云。霎时,云朵消失了,接着一张男人的面孔浮上来——憔悴而眼眶凹陷的面孔。为什么我在这时候会想到另一个男人的面孔呢?有许多画家画出几世纪之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人的面孔。事实上谁也没见过他,画家是怀着人类一切的祈祷和梦想,把他的脸表现得越来越美、越来越圣洁。无疑,他真正的面孔,气质一定更高尚。可是,现在映在水洼中的却是因污泥和胡须而微脏,因不安和疲劳而变形,走投无路的男人的脸。您知道在这种时候,人会突然有想笑的冲动,我把脸凑到水洼上,以水为镜,歪嘴、瞠目,活像脑筋有问题的人,反复多次做出滑稽的表情。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傻事?为什么这么傻!
林中突然传出蝉鸣。周遭却一片静寂。
阳光逐渐转弱,天空又变阴霾,草原开始阴暗下来时,我放弃追寻刚才烧火的男子。“我们贪图灭亡与罪恶,在无路的荒地上行走,”口中吟着涌现心头的诗篇,拖着脚步,“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回到原处。风向南吹,又向北转,绕着绕着,继续它的行程。百川皆入海,海未曾满溢,一切都是忧郁。已发生的事,不再发生。已做过的事,不必再做。”
那时,跟卡尔倍躲在山里。晚上偶尔听到的海啸声,会突然在心中苏醒过来。黑暗中的海浪声低沉如大鼓声,整晚发出毫无意义的冲击、退下,退下又撞击的声音。海浪无动于衷地冲洗、吞噬茂吉和一藏的尸体,他们死后,空洞而茫然的表情会在海中扩大,神和海却仍然沉默着,继续沉默着。
我摇摇头:没有这样的事。如果神不存在,人就忍受不了海的单调和那可怕的无动于衷。
不过,万一……当然,只是万一,内心深处,另一种声音喃喃地说:万一没有神的话……
这是可怕的念头,他要是不存在——这是多滑稽的问题。如果真是这样,那被钉在木桩上、被海浪拍打的茂吉和一藏的人生不就是一出闹剧吗?横渡多处大海,费了三年岁月才到这国家的教士们,不就是一直在心中注视着滑稽的幻影吗?而现在自己在这杳无人迹的山中流浪,也是多么滑稽的行为啊!
我拔下一根草,在口中拼命咀嚼,压抑着从心底里冒上来的念头。当然,我知道最大的罪是对神的绝望,可是,神为何沉默,我不懂。主从五个火灾的城里救出义人,如果,现在在这不毛之地也冒烟、树上也长出不会成熟的果实的时刻,他能为信徒说一句什么话都好,然而他……
我滑也似的跑下斜坡。如果慢慢走的话,这种不愉快的念头会像水泡一样涌到意识里,极为可怕。如果我肯定它,那么到今天为止的所作所为就都被否定了。
小雨滴落到脸上,我仰望天空,见天空中的阴霾已扩散成形如大手掌的黑云,缓缓飘来。雨滴越来越多,一下子整个草原上张起了竖琴弦般的雨幕。我躲入路旁枝叶茂密的杂树林里。惊起一群小鸟,它们扑扇着翅膀,箭一样从林中射出,去寻找栖身的地方。雨打在树叶上,发出小石子落在屋顶上的那种声音,此起彼落。雨,把我的农作服淋得湿漉漉的,在银色雨线中,树梢像海草般摇晃着。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在树枝摇晃的前方有一间小屋。可能是村民到这里砍树而搭建的吧!
骤雨来得快也去得急。一会儿,草原又微微发白,小鸟宛如从梦中醒来,又开始喧闹,大水滴从山毛bbr>榉和红楠叶上掉落,弄出声响,我用手掌把从额头流向眼睛的雨滴擦掉,走进小屋。脚刚踏入小屋里,一股刺鼻的臭气就迎面而来,入口处有苍蝇环绕。苍蝇从刚排泄出来的人粪处飞走了。
从这排泄物的样貌可以推测出先前的人刚刚在这里休息,才走不久。老实说,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地方,我对这个无礼之人感到愤怒但也感到好笑,忍不住笑出来了。至少,由这滑稽的东西,使我对这个人的警戒心减轻了很多。何况,从形状上看来,显然它的主人不是老年人,而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人。
脚踏入小屋中时,灰烬还冒着烟。很庆幸的是小火种还没熄灭,可把淋湿的衣服慢慢烘干。虽然浪费了很多时间,但从目前的速度来看,要追上他似乎并不困难。
走出小屋,草原和刚才藏身的树林都闪烁着金光,树叶像沙一样发出窸窣声。我捡起一根枯树枝,当拐杖使用,不一会儿就来到可清晰看见海岸线的斜坡。
海,仍然闪烁着荧荧的忧郁亮光,啃蚀弯曲如弓的海滩。海岸的一部分是乳白色的沙滩,其余的是黑色石块砌成的港湾。港湾内有小小的码头,沙滩上拖放着三四艘渔船。西边,在树林围绕中,渔村清晰可见。这是从今天早上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的村庄。
我在斜坡上坐下,抱膝,一直眺望着村庄。我想自己的眼神一定悲惨如野狗吧。在小屋内留下灰烬的男子或许已往下走到那村庄。从这里直接去也会找到那里。不过,为了确定那个村庄有无教徒,先得去探看有无十字架或教会。
范礼安神甫及其他澳门的神甫常说:“不可以把那个国家的教会想象成跟我们国家的一样。在那个国家,藩主们命令传教士把以前使用过的住宅或寺庙当作教会使用。因此,百姓当中把我们的宗教和佛教混为一谈的似乎相当多。连圣方济各·沙勿略也因翻译的不当,刚开始时犯了同样的错误。听了他的话的日本人,把我们的主当成是日本国民长久以来信仰的太阳。”
因此,不要因看不到有尖塔的建筑物就以为没有教会。或许教会就在用泥土和木块搭成的简陋小屋里,贫穷的信徒们或许正渴望着给自己圣体、听自己告解、为小孩施洗的司祭到来呢。在这传教士和司祭都被驱逐的旷野中,在这黄昏之岛,现在只有我带来生命之水。只有穿着满是泥巴的农作服、抱膝的我一个人。主啊!你所做一切都是好的,你的住家也这么美。
激烈的感情自心底涌上,我用拐杖支撑着身体,向我的教区——是的,那是主交付我的教区——走去,在雨水犹存的斜坡上,有好几次差点滑倒。这时,像地震的响声,以及分不清是尖叫或哭泣的声音,突然从松树围绕的村落一端发出。拄着拐杖的我停下脚步,看到黑褐色的火焰和腾空的黑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本能地警觉,身体颤抖,于是赶紧冲上刚刚滑下来的斜坡。我看到在我跑着的斜坡对面,有一个也穿着灰色农作服的男子在逃走。他看到我,吃惊地停下脚步,因惊愕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孔极为显眼。
“神甫!”那个男子挥挥手叫着,指着有哀号传出、赤焰腾空、大火熊熊的村落,做手势要我躲起来。
我一口气跑出草原,像野兽一样盘踞着躲在岩石后面,喘着气。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发现那个男子肮脏、细小如鼠的眼睛正从对面的岩石隙缝往这边窥视。
手掌上有汗湿的感觉,我一瞧,是血!一定是跳下时撞到了什么。
“神甫!”躲在岩石后面的小眼睛,一直对着我看,“好久不见了。”
他像为了讨我的欢心,蓄着胡子的脸上浮现出卑屈的笑容。
“这里很危险,不过,有我看守着。”
我默默地注视他的脸,吉次郎的脸。他如挨了主人骂的狗,把眼睛避开。然后,拔起身旁的一根草放入口中,用发黄的牙齿嚼了起来。
“瞧,着火了,烧得好厉害。”
他似乎是故意说给我听,独自俯视村庄。我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在层层梯田上烧火,把排泄物留在小屋的男子就是他。可是,他为什么跟我一样在山里躲躲藏藏呢?他已践踏过圣像,照理官差不会逮捕他了呀……
“神甫!您怎么来到这小岛呢?这里也很危险。不过,我知道隐匿的村庄。”
我还是沉默着。只要是这个男子走过的村落,一定会遭到官差的搜索。我心里早就怀疑,说不定就是他带官差来的。早就听说过有弃教的人变成官差的爪牙。弃教者为了拭去自己的悲惨和羞耻,总希望把以前的伙伴拖下水。那种心理就跟被放逐的天使想引诱神的信徒犯罪一样。
周遭已渐渐被暮霭笼罩,村庄里被纵火燃烧的不只是一角而已,火势已蔓延到周围的稻草屋顶;黑褐色的火焰在暮霭中,宛如活的东西晃动着。尽管如此,四周仍一片寂静,仿佛村落和村中的百姓都默默地接受了这痛苦。或许,他们在长长的、长长的时间里已习惯了这种痛苦,已经不再哭泣,不再哀号。
对我来说,置村庄于不顾的痛苦,有如硬剥掉已快痊愈的结痂。心中有一个声音说,你卑怯、你懦弱;另一种声音却说,不要被一时的冲动或情绪束缚,你和卡尔倍是现在这个国家中仅有的两个司祭。如果你消失了,教会也将从日本消失。你和卡尔倍无论受到何等耻辱和痛苦,都得忍受,要活下去。
我也反省:后一种声音是否在为自己的软弱强作辩解呢?可是,在澳门听到的一件事突然涌上心头。那是一个圣方济会神甫的故事,他停止潜伏,不再逃避殉教,出现在大村落藩主城中。他还特意宣称自己是神甫。就因为他一时的冲动,使得其他的神甫难于躲藏,连信徒们也纷纷遭殃,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司祭并非为殉教而存在,但在这被迫害的时期,为不让教会的火种熄灭,非得活下去不可。
吉次郎像野狗一样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尾随着,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请您不要走得太快,我身体不好。”他在后面拖曳着脚步,对我说,“您要去哪里?你要知道啊,奉行所对神甫悬赏银元三百枚……”
“我值三百枚银元啊!”
这是我对吉次郎说的第一句话。苦笑自我嘴角浮出。犹大出卖主,基督的价码折合成银元是三十枚。我的价值是他的十倍。
“您一个人走很危险!”
他安心地和我并肩走,用树枝敲打身旁的草丛。暮色中,群鸟啭啼。
“神甫!我知道信徒住的地方,到那里就安全了。今天睡在这里,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吧。”
我还没回答,他就往那儿蹲下,很灵巧地捡拾未被黄昏的露水沾湿的枯枝,从袋中掏出打火石点火。
“您肚子饿了吧?”
他从袋子里拿出几条鱼干。我将饥饿的目光投向鱼干,咽下口水。早上只嚼了少许生米和黄瓜,吉次郎掏出的粮食对我而言是难以抵抗的诱惑。他把鱼干放在刚点燃的火上一烤,飘散出一阵阵无可言喻的香味。
“请吃吧。”
我张开嘴,迫不及待地嚼起那鱼干。只因一块鱼干,我的心就向吉次郎让步了。吉次郎注视着嘴巴嚼动的我,他的表情里有满足、轻蔑。他嘴里仍然含着草根,就像叼着烟一样。
黑暗笼罩周遭。山里冷飕飕的,身上也有露水落下,我倒在火旁假装睡觉,告诉自己可不能睡着了,吉次郎可能趁我睡着时偷偷跑掉。或许在今晚,这个男子就可能像背叛同伴一样把我出卖。对这个穷得像乞丐一样的男子来说,三百枚银元是多么耀眼的诱惑呀!我闭上眼睛,疲倦的眼帘里出现了今早从山丘和草原上俯视到的大海和岛屿的风光,历历如绘。大海上波光粼粼,小岛点缀其间。范礼安神甫说:从前,有传教士在众人的祝福下乘小舟横渡美丽大海的时候;也有用花装饰教会,信徒拿着米或鱼上教会的时候;还有设立神学院,学生们也和我们一样用拉丁语唱歌,演奏竖琴之类的乐器,甚至连藩主都大受感动的时候。
“神甫,您睡着了吗?”吉次郎小声地问。
我没有回答,眯着眼睛窥视他的举动。如果他偷偷从那里跑出去,一定是要去告密。
吉次郎察看了我睡觉的情形,慢慢挪动身体。我看到他像动物般蹑手蹑足地出去了,没多久听到他在树木草丛里小便的声音。我还以为他会这样一走了之,没想到他又叹着气回到火旁,在已烧成灰烬的枯树枝上添加新枝。他伸出双手烤火,不住地唉声叹气,黑褐色火焰照出他瘦削的侧脸。之后,由于一天的疲倦,我睡着了。我偶尔睁开眼,能看到吉次郎仍坐在火旁。
第二天,我们在艳阳下继续行走。昨天被雨淋湿犹未干的地面,升起白色的水蒸气;在山丘对面,云发出耀眼的亮光。我觉得头痛和口渴,很难受。吉次郎可能没注意到我难过的样子,有时用手杖按住缓慢滑过道路欲躲入草丛的蛇,抓入肮脏的袋里。
“我们老百姓啊,拿这长蛇当药吃。”
他露出黄牙,浮现出浅笑。我在心里打个问号:为什么你昨晚没为了三百银元去告密呢?我想起《圣经》中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基督在餐桌上对犹大说:“去吧!你所作的快作吧!”
即使当了神甫之后,我仍然不解这句话的真正含意。跟吉次郎一起拖曳着脚步走在水蒸气猛往上升的路上,我想把这重要的经句引用到自己身上。基督对出卖自己的人说“去吧”的时候是何种心情?是愤怒,是憎恨,还是出自爱心?如果是愤怒,也就是说,基督把这个男子从世上所有的人当中排除出去,不在拯救之列。把基督的气话当真的犹大是否就永远不能得救了?那么,主就是让一个人堕入永远的罪恶之中,不加理会了。
不!不可能是这样。基督连犹大都拯救。否则,不会把他列入弟子之中。既然这样,基督那时为什么不阻止已误入歧途的他呢?我从神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对这点无法理解。
就此问题,我问过许多神甫,也请教过费雷拉老师。我已不记得费雷拉老师当时是怎么回答的。现在没什么印象,我想是因为那时他的回答并没有解开我的疑点。
“那句话不是出自愤怒或憎恨,而是出自厌恶。”
“老师,是对犹大的一切都厌恶吗?那时候基督是否已不爱犹大了呢?”
“不是。拿被妻子背叛的丈夫的情况来想一想就能了解。丈夫仍然爱着妻子。可是,他无法忍受妻子背叛自己这件事。丈夫的心仍然深爱着妻子,但是对她的行为感到厌恶……或许这就是基督对犹大的心吧。”
对神甫们的一般说明,当时年轻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明白。不,即使现在,也还是不懂。在我的眼中,如果允许我有冒渎的揣测,犹大本身就是为营造基督戏剧的人生和死在十字架上的光荣而设的可怜傀儡、玩偶!
“去吧!你所作的快作吧!”现在,我对吉次郎说不出这样的话,这当然是为了保护自己,但也包含身为司祭的希望和期待……我不希望他一再做出背叛的行为。
“这里的路很狭窄,不好走吧。”
“没有河流吗?”我的喉咙已经干渴难耐。
吉次郎脸上浮现出浅笑,盯着我看。“神甫想喝水,是吗?一定是鱼干吃太多了。”
跟昨天一样的乌鸦仍在空中盘旋飞舞,我抬头仰望天空,一道强烈的白光照射眼睛。我用舌头舔嘴唇,后悔自己大意,只为了贪吃一条鱼干而埋下无可挽回的错误的种子。
找了一阵子池沼,徒劳无功。难耐酷暑的昆虫在草原四处嘘嚷,微风带着潮湿的土味从海那边吹过来。
“没有溪流吗?”
“连山涧也看不到。您在这里等等。”不等我回答,吉次郎就走下斜坡。
当他的身影从岩石后面消失后,四周突然寂静下来。草丛中小虫发出干渴的叫声,摩擦着翅膀,一只蜥蜴不安地爬上石块,迅速逃走了。阳光下,我发觉蜥蜴偷瞄着我的胆怯脸孔,跟刚刚离开的吉次郎的一模一样。
他真的替我找水去了,还是把我的行踪向谁告密去了?
我拄着拐杖开始走,更觉喉咙干渴难耐。我突然醒悟,吉次郎是故意拿鱼干给我吃。我想起这一幕:“(基督)就说:‘我渴了!’有一个器皿盛满了醋,放在那里,他们就拿海绒蘸满了醋,绑在牛膝草上,送到他口。”于是幻想中感到口里有股醋味,有点想吐。我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嘶哑的声音。
“神甫!神甫!”吉次郎提着竹筒,拖着疲惫的步子走来,“神甫!您为什么逃走了呢?”
这人像动物一样,眼中含带眼屎,悲伤地低头看我。我一把抢过他递出的竹筒,凑上嘴,也顾不得姿态好不好看就猛灌起来。水从两手间流出,沾湿膝盖。
“为什么要逃走呢?神甫也不相信我吗?”
“你不要生气。我太疲倦了。你让我一个人走吧。”
“您一个人走?您要去哪里?这里太危险,我知道天主教徒躲着的村庄。那里有教会,还有神甫。”
“有神甫?”我不由得叫出来。没想到这岛上还有别的神甫。我疑惑地抬头看吉次郎。
“是的,神甫,我听说过。不是日本人。”
“怎么可能?”
“神甫连我也不相信?”他仍站立着,薅着草叶,以微弱的声音嘀咕着,“已经没有人相信我了。”
“不过,你却因此获救。茂吉和一藏都已像石头般沉入海底。”
“茂吉很坚强,就像我们种的长得硕壮的秧苗;可是,软弱的秧苗再怎么施肥都长不好,不会结穗。神甫!我天生是个懦弱的人,就跟这种秧苗一样呀……”
他似乎从我这里感受到严厉的谴责,目光如挨了骂的狗似的,向后退缩。其实,我对他说的话并无责难之意,我心情悲伤。如吉次郎所说,世人并不只限于圣人和英雄。要不是生长在这遭受迫害的时代,不知有多少信徒根本不必弃教或舍弃生命,就可以一直信守着幸福的信仰呢。他们只是平凡的信徒,最后被肉体的恐怖击倒了。
“所以,我……哪里都去不成,只有在这山里头打转呀!神甫……”
现在我有一种怜悯的心情,憋在胸口。我要他跪下,吉次郎怯生生地像驴子般屈膝跪到地上。
“你不想为茂吉和一藏忏悔吗?”
人,天生就有两种,即强者和弱者、圣人和凡人、英雄和懦夫。强者在这样的迫害时代,能忍受因信仰而被火焚烧或沉入海底,可是,弱者就像吉次郎在山中流浪。你到底属于何者?要不是因为司祭的自尊和义务的观念,或许我也跟吉次郎一样践踏了圣像。
“主,被钉在十字架上。”
“主,被钉在十字架上。”
“主,戴上荆棘的冠冕。”
“主,戴上荆棘的冠冕。”
吉次郎像小孩模仿母亲说话,一一重复我细声说的话。蜥蜴又在白色的石头上爬行,林中传来如喘息般的蝉声,草丛的热臭味从白石后飘过来。我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从我们刚刚走过来的方向传来。很快,看到他们在草丛中,朝这边疾步走来。
“神甫!请原谅我。”吉次郎跪在地上,号啕大哭,“我是弱者,我无法变成像茂吉和一藏那样的强者。”
那些人立刻来到了我们跟前,抓着我的身子,把我从地上提起来,其中一人轻蔑地把几颗碎银子丢在还跪着的吉次郎面前。
他们默默地把我往前推。在干燥的路上,我踉跄地走着。我回过头看去时,出卖我的吉次郎那小小的脸,那张有如蜥蜴般胆怯的眼睛的脸已经离得好远……
第五章
村外的阳光很亮,村内却很阴暗。他被带进去时,茅草屋顶上压着小石头的“掘立小屋”与小屋之间,衣衫褴褛的大人和小孩以闪亮的家畜般的眼睛盯着这边看。
他误以为他们是信徒,脸颊上勉强挤出笑容,但无一人有反应。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孩摇摇晃晃地走到一行人前面,霎时,披头散发的母亲从后面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单手挟起小孩,如狗般逃走。为了抗拒颤抖,司祭拼命地想着那一夜那个人从橄榄林被带到大祭司官邸的事。
司祭一走出村庄,突然有一道耀眼的亮光照射到额头。他感到眩晕,便停下脚步。后面的男子不知嘀咕了什么,推推他的身体。司祭勉强做出笑脸,说,让我休息一下吧!男子表情严肃,摇摇头。阳光照射的田里散布着稀粪的臭味,云雀快乐地歌唱着。不知名的大树在路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树叶发出清爽的声音。穿过田里的路逐渐变窄,一到后山就看到入山的一爿小洼地上,有用小树枝搭成的小屋。小屋的黑色影子清晰地落在黏土色的地面。四五个穿着农作服的男女双手被缚坐在地上。他们不知谈论些什么,看到一行人当中的司祭时,惊讶得嘴巴张得大大的。
警吏们带着司祭从这些男女身旁经过,似乎任务已完成,露出笑容,开始闲聊起来,也没有特别警戒,好像不担心大家逃亡。司祭一坐下来,旁边的四五个男女就对他恭敬地点头打招呼。
他沉默了一阵子。一只苍蝇执拗地在脸旁飞来飞去,似乎想舔他从额头流下的汗水。耳听苍蝇的嗡嗡声,背上有温暖的阳光,他逐渐有一种快感产生。一时间,虽然他觉悟到自己终于被捕是无可动摇的事实,可是,四周是如此宁静,又让他产生这是否是错觉的疑惑。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想起“安息日”这个词。警吏们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在面带微笑地闲谈。阳光明亮,照射洼地的草丛和用小树枝搭成的小屋。没想到长久以来,在恐惧与不安交杂的幻想中描绘的被捕日,竟是这般宁静,那时他有种不可言喻的不满——他甚至对自己无法像许多殉教者或基督那样成为悲剧的英雄而感到幻灭。
“神甫!”身旁单眼已瞎的男子摇动着被缚的手说,“怎么会这样?”
其他的男女也一起抬起头来,露出强烈的好奇心,等待着司祭回答。这些人像无知的动物,似乎不知自己即将来临的命运。司祭回答他们,他是在山上被抓的,他们似乎还不懂。一个男子手放在耳朵旁又问了一次,好不容易听懂了。
“哦!”他们不约而同发出不知是了解还是感动的叹息。
“讲得真好!”一个女子钦佩司祭的日本话,像小孩似的欢呼了起来,“真不错!”
警吏们只是笑着,并未加以斥责,也没有制止。不仅如此,那个独眼男子还亲热地与其中一个警吏搭讪,对方也还以笑容。
“他们,”司祭小声地问女人,“现在在做什么?”
女人说,警吏也是这村子的人,他们在等候官差到来。
“我们是天主教徒,他们不是天主教徒,是佛教徒。”
从女人回答的语气听来,似乎不认为两者有很大的差别。
“吃吧。”她移动被缚的手,从敞开的胸口费劲地掏出两个小香瓜,自己啃一个,另一个递给司祭。司祭一口咬下,口中满是瓜味。他一边啃着瓜,想着,自己到这国家之后,一直受到贫苦信徒的照顾,向他们要小屋住,要衣服穿,要东西吃。现在,自己也应该回报他们些什么。可是,除了自己的行为和死亡之外,他别无可奉献之物。
“你的名字是……”
“摩妮卡。”
女人羞怯地说出受洗的名字,宛如向人展示自己唯一的装饰品,到底是怎样的传教士,把鼎鼎大名的圣奥古斯丁母亲的名字给了这满身鱼腥味的女人呢?
“他呢?”
司祭用手指指还在跟警吏闲聊的独眼男子。
“您是指茂左卫门?他叫裘旺。”
“替他洗礼的神甫叫什么名字?”
“不是神甫,是修士石田先生,神甫,您不认识吗?”
司祭摇摇头。在这个国家,他除了卡尔倍,一个同事也没有。
“您不认识啊?”女人惊讶地注视着他的脸,“就是在云仙山上被杀的那一位呀!”
“大家都不在乎吗?”司祭终于说出从刚才就萦绕心中的疑问,“不久之后,我们说不定也会死。”
女人低下头,注视着脚边的草丛。苍蝇闻到他和女人的汗臭味,在他俩颈旁飞来飞去。
“我不知道。石田先生常说到了天国就能享受永远的安乐。那里不必缴纳苛酷的年赋,不必担心饥饿和疾病,不必做苦役。我们已经受够了!”她叹了口气,“在这世上就只有苦难。天国没有这些东西吗,神甫?”
司祭想说天国并不像你们想象的,但他没有说出口。这些百姓们就像刚上主日学校的小孩,脑中描绘的天国是没有苛税和苦役的另一个世界。谁也无权残酷地打碎这个梦。
“是的。”他眨眨眼,在心里说,“在那儿,我们什么都不会被剥夺。”
然后,他又提了一个问题:“你认不认识叫费雷拉的神甫?”
女人摇摇头。跟友义村一样,费雷拉老师是否也没来过这里呢?他甚至有一个念头:费雷拉这个名字在日本的信徒当中是否成了不能出口的禁语?从洼地上传来大的喧哗声。司祭抬头一看,崖上有一位矮胖的年老武士带着两个村民微笑着俯视这边。司祭一眼看到微笑的年老武士,不知怎的,他马上认出老人就是调查友义村的那个人。
“好热呀!”武士挥着扇子慢慢地从崖上下来,“现在就这么热,耕作很累吧?”
摩妮卡、裘旺,以及其他男女,把被绑的手腕放在膝上,恭敬地行礼。老人斜眼看着和大家一起低头致意的司祭,走过他旁边,并未特别理睬。走过时,他的短外褂发出窸窣声,衣服上的薰香四处飘散。
“这里没有骤雨,路上满是灰尘。像我这样的老人,走到这里是挺吃力的。”他在囚犯之间蹲下,用白色扇子不停在颈旁扇着,“唉!不要给我这老人增添麻烦啊!”
阳光照在他堆着微笑的脸上,白晃晃的,似乎那笑着的表情也变得模糊了。司祭想起在澳门看过的佛像。那尊佛像的脸毫无表情,不像已看惯的基督的脸。苍蝇嗡嗡地飞舞。司祭看着苍蝇掠过信徒们的脖子,飞到老人那边,马上又飞回来。
“你们一定要弄清楚呀!不是憎恨你们才逮捕你们;你们既未拖欠年赋,也认真服劳役,怎么会因恨而把你们绑起来呢?我很了解百姓才是国家的根本。”
在苍蝇的飞舞声中夹杂着老人挥扇的声音,远处的鸡啼声随着微风飘来。司祭和大家一样低着头,心想,是在这里审问吗?众多的信徒和传教士,在受到拷问或处刑之前,是否也听过这种装作温柔、体贴的声音呢?是否也在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静当中听着苍蝇的嗡嗡声呢?他等待着恐惧突然来袭,但奇怪的是恐惧并未从心中涌现。毫无拷问或死亡的真实感。他想着今后的事,就像雨天里想象着阳光普照的远处山丘。
“我给你们一些时间思考,希望你们要答得明理。”
话才一说完,老人硬装出来的笑容随即消失不见。紧接着,他脸上出现的是和澳门的中国商人一样贪婪而傲慢的表情。
“过来!”警吏从草丛站起来催促大家。老人像猴子般蹙眉看着想和大家一起站起来的司祭。他眼中已露出憎恶的目光。
“你,”他尽力想把矮小的个子伸长,双手按在刀柄上说,“留下!”
司祭露出浅笑,又往草丛里坐下。老人在囚犯面前不想输给外国人,装腔作势的心情从他像公鸡般昂首后仰的动作就一目了然。司祭在心中嘀咕着:猴子。像猴子的男人呀!不必紧张兮兮地手按在刀上!我不会逃走的。
他目送着手被绑着登上山崖向对面台地消失的一行人的背影。“Hoc Passionis tempore,Piis adauge gratiam.(在这受难时刻,请宽恕他们。)”以干燥的嘴唇所说的祷告词带有苦味。他在心中祈祷着:主啊!不要再给他们试炼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太沉重了。他们一直忍耐到今天——年赋、苦役、悲惨的生活。还要再给他们试炼吗?
老人把竹筒放在嘴上,像鸡在喝水,喉咙一突一突,喉管里发出声音。“我见过神甫好几次,也审问过神甫。”老人濡湿嘴唇,以和刚才不同的、卑屈的声音问司祭,“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一小块云朵遮住太阳,阴影一落到洼地,一直静止的小虫就从草丛里发出酷暑难耐的叫声,此起彼落。
“百姓是不幸的,他们能否得救,神甫啊,就看你的了。”
司祭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从对方的表情可以感觉到这个狡猾的老人正在设陷阱让自己跳进去。
“百姓的脑筋没什么思考能力。跟他们再怎么谈,最后意见总是不一致。这时候就要你说句话了。”
“说什么呢?”
“弃教。”老人摇着扇子笑着说,“弃教!”
“我要是拒绝,”司祭微笑着静静地问,“是否就杀了我?”
“bbr>?不,不!”老人悲伤地说,“我们不做那种事。要是那样做,那些百姓会更冥顽不灵。大村的情形如此,长崎的情况也是这样。天主教徒实在很麻烦。”
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他在演戏。讽刺这像小猴子般的老人,司祭甚至有种快感产生。
“如果你是真的司祭……对百姓会有慈悲心吧?”
司祭嘴角不由得泛出笑意,多么天真的人啊!想以小孩般简单的理论说服我。但是,他忘了单纯得像小孩似的官差,辩不过对方时只会恼羞成怒。
“怎么样?”
“处罚我吧!只处罚我一个人就可以。”司祭讥笑对方似的耸耸肩。
老人的额头上浮现出焦躁的愤怒;阴暗的远处天空,传来低沉的雷声。
“就因为你的缘故,他们要受很大的苦。”
司祭被关进洼地的小屋里。阳光透过裸露在地面上,用小树枝做成的墙壁的缝隙,像一条条线般泻入。隐约听到墙外警吏们的说话声。那些百姓被带到哪里去了呢?自从被带走之后就没再见到他们。他坐在地上,双手合抱膝盖,想着叫摩妮卡的女人和独眼的男人,还有友义村的阿待和一藏、茂吉等。如果还有一些余裕,自己至少应该为那些信徒作简短的祝福,没想到这些,也就证明精神上不够从容。他忘了问那些家伙今天是几月几日,觉得非常惋惜。来到这国家之后时间观念完全消失了,因此也计算不出复活节之后经过多少日子的今天,到底是哪位圣哲的纪念日。
由于没有念珠,司祭就用五根手指头撮着,开始用拉丁语唱天使祷词和主祷文。像喂进去的水从牙关紧闭的病人口中流出,祈祷声也只空洞地擦过嘴唇,他的注意力反而被小屋外看守们的谈话声吸引过去。不知有何可笑的事,看守不时发出笑声。不知怎的,司祭想起在庭院中烤火的仆人,想起在耶路撒冷的晚上,几个人对那个男人的命运毫不关心,把手伸到暗淡的火焰上烤。这些看守虽然也是人,可是对别人居然这般漠然——他们的谈天、说笑声令人产生这种感觉。罪,并不是一般人想象的,只是盗窃、说谎等行为;所谓罪,是指一个人穿越另一个人的人生,却忘了留在那里的雪泥鸿爪。他扳动手指念着“Nakis”,这时祷告才沁入心中。
有道白光突然照射在司祭紧闭的眼皮上,他睁开眼,见一个男子轻轻打开小屋的门,没发出任何声响,小而阴险的眼睛一直盯着里头瞧。司祭一抬起头,对方马上藏起身子。
“很安静吧。”
另一个男子对正往这边瞧的官差说。门开了,光线如水般泻入,在那道亮光之中,一个和刚才年老的武士不一样的没带刀的日本人站在那儿。
“先生,惠安。”
男子说葡萄牙语。发音怪怪的,并不流畅,但他说的的确是葡萄牙语。
“惠安。”
“问候亲爱的上帝。”
司祭因从门口射入眼睛的光线而稍感晕眩。他听着这些话,有些地方虽然讲错了,意思却很明确。
“您可能吓了一跳吧?其实,跟我一样的翻译员,在长崎和平户还有几个呢。神甫的日本话相当不错。不过,您知道我在哪里学的葡萄牙语吗?”
没人问,他自己就喋喋不休地说起来了。他说话的时候,和刚才的武士一样频频挥动扇子。
“托贵国神甫的福,在有马、天草、大村都成立了神学院。不过,我可不是弃教者。虽然也受过洗,但本来就无意当修道士或天主教徒。身为地方武士的儿子,在这种时代,要想出人头地,就只有靠学问。”
男子拼命地强调自己不是天主教徒。司祭无特别表情,在昏暗中听对方不停地讲。
“为什么不出声呢?”男子生气地说,“神甫们一直瞧不起我们日本人。我认识名叫卡普拉尔的神甫,他特别轻视我们。尽管人都来到了日本,还嘲笑我们的房子,嘲笑我们的语言,嘲笑我们的食物和习惯。而且,纵使我们读完神学院的课程,也决不允许我们当神甫。”
他说着说着,想起了种种往事,情绪似乎越来越激动。司祭双手抱膝,认为此人的愤怒并非虚假。还记得从澳门的范礼安老师那儿听过有关卡普拉尔神甫的事。因为他对日本人的看法,不知有多少信徒脱离传教士或教会而去,范礼安老师对这件事也大为感叹。
“我跟卡普拉尔不一样。”
“真的吗?”男子低声笑了,“我并不这么认为。”
“怎么说?”
在昏暗中,看不清这位翻译的表情。虽然看不清,司祭却想凭对方低沉的笑声,去推测他憎恨、愤怒的背景原因。因为在教会的告解室中闭上眼睛听信徒的告白是他的工作。他望着对方,茫然地想:这个男子想否定的,并不是卡普拉尔神甫,而是曾受过洗礼的自己的过往吧。
“不想到外面去吗?事到如今,身为神甫不会逃走吧?”
“嘿。”司祭微笑着,“我不是圣人,我害怕死亡。”
日本人也笑出声来。
“是嘛,既然能明白这样的道理,希望也能听听我的意见。勇气有时也会给别人添麻烦。我们称它为盲目之勇。神甫当中,有许多人被这种盲目之勇迷惑,忘了会给日本增添麻烦。”
“传教士们真的只增添麻烦吗?”
“自己不想要的东西硬塞给人,就叫做强迫送礼。天主教跟这种强迫塞给人的礼品非常相似。我们有我们的宗教,我们不想接受外国的宗教。我在神学院也向神甫们学习知识,结果呢,现在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们的想法并不相同。”司祭放低声音平静地说,“否则,也不用漂洋过海到这个国家来了。”
这是他跟日本人的第一次讨论。自从圣方济各·沙勿略以来,多数的神甫是否也开始这样针锋相对和日本佛教徒讨论?范礼安神甫曾说,不可轻视日本人的头脑,他们懂得辩论之法。
“既然如此,我请教您。”翻译把扇子一张一合,咄咄逼人地说,“天主教徒们都说上帝才是大慈大悲之源,是一切善与德之源,神佛皆是人,因此,他们未具备德义。神甫,您的看法是否相同呢?”
“佛也跟我们一样无法避免一死。这和造物主是不同的。”
“要是不懂得佛教教义的神甫,就会有这种想法。其实,诸佛未必皆为人。诸佛有法身、报身、应化三身,应化之如来为救众生,给予利益之方便,于是显八相;而法身之如来是无始无终、永久不变之佛,因此佛经中常说如来常住,无有变易。认为诸佛皆人的只有神甫和天主教徒,而我们并不这么认为。”
这日本人宛如已将答案背下来似的,一口气说完。很可能以前从对各色各样传教士的审问、调查当中,一直都在研究如何让对方屈服。因此,他选了一些自己几乎都不明白的艰深词汇。
“你们认为万物是自然的存在,世界也无始终。”司祭针对对方的弱点准备反击,“你这么认为吧?”
“没错!”
“可是,无生命之物,若非他物使之移动,自己就无法移动。那么,诸佛又如何产生呢?再者,诸佛具慈悲心,这我懂,可是,在这之前世界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呢?是我们的上帝创造了自己,创造了人类,给予万物存在。”
“那么,您是说天主教的上帝也创造了恶人喽?这么说来,恶也是上帝造的孽。”翻译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小声笑了。
“不,不!不是这样。”司祭不由得摇摇头,“上帝造万物以为善。为了善,也授予人类智慧。但是,我们有时会做出和这智慧判断相反的事。这就是恶。”
翻译发出轻蔑的一声“呸”,而司祭仍是司祭,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阐释已经说服对方。这样的对话,已经不是对话了,而是抓住对方的语病想把对方驳倒。
“不要再诡辩了,贫穷的男人、女人、小孩或许会被您的解释弄糊涂,而我是不会的。好!现在我提一个问题:如果上帝具有慈悲心,为什么会在去往天国的路上,给予人们各种痛苦或困难呢?”
“各种痛苦?你可能误解了。如果人能照着上帝的旨意去做,就可以平安度日。我们想吃东西时,上帝绝不会命令我们饿死。只要向创世主上帝祷告,能做到这一点就行了。再者,我们无法舍弃肉体的欲望,上帝也并未强迫我们远离女人,只是,他说,娶一个女人,遵行上帝的旨意。”
说完时,司祭认为这次回答得不错,在昏暗的小屋中,他确实感到翻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静默着。
“够了!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对方有点不高兴地用日语说,“我不是为了讨论这些而来的。”
鸡在远处啼叫。微开的门缝有一道阳光泻入,无数的尘埃在光线中浮游。司祭一直注视着它们。翻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您要是不弃教,百姓们就会被吊在洞穴中。”
司祭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把百姓倒吊在深的洞穴中几日……”
“吊在洞穴中?”
“是呀!神甫要是不弃教的话。”
司祭没出声。为了探查对方的话只是在威胁还是当真,他在昏暗中一直监视着。
“井上大人,您听说过吧?就是那位‘奉行’。总之,神甫也会受到这位大人直接的调查。”
井上,这名字在翻译的葡萄牙语中,好像活的东西钻入司祭耳中。他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到目前为止,在井上大人的审问下弃教的神甫有——”翻译模仿着奉行的声音说,“波鲁洛神甫、赫特洛神甫、卡索拉神甫、费雷拉神甫。”
“费雷拉神甫?”
“您认识他?”
“不!我不认识。”司祭猛摇头,“所属的教会不同,没听过这名字,人也没见过。那位神甫现在还活着吗?”
“当然还活着,名字也改得像日本人了,住在长崎,娶了女人。他的身份还蛮高的呢!”
司祭眼前突然浮现出从未见过的长崎街市。不知为什么,在幻想的街市中,道路交错,红红的夕阳照射在小屋的小窗上,穿着和这位翻译同样衣服的费雷拉老师走在路上。不!这不可能!这样的幻想实在很滑稽!
“我不相信!”
翻译嘲笑着,走出小屋。门又被关上,泻入的白光突然消失了。跟刚才一样,只听到隔壁看守的谈话声。
“相当机灵,”翻译向他们说明,“不过,不久就会弃教的。”
司祭心想,他们说的弃教针对的是自己。他手抱着膝盖,思索着刚才翻译背诵似的说出口的那四个人的名字。他不认识波鲁洛神甫、赫特洛神甫,至于卡索拉神甫,他则在澳门听说过。应该是那位跟自己不一样,不是从澳门,而是从西班牙属地马尼拉潜入日本的葡萄牙司祭。潜入日本之后就音讯杳然,耶稣会还以为他登陆之后就壮烈殉教了。在他们三人背后,有着自己到日本之后一直探听着的费雷拉老师的容颜,如果翻译的话不是威胁,那么,费雷拉老师就如谣传一样,在名为井上的奉行手中,背叛了教会。
连他都弃教了,即将来临的试炼,只怕自己也会受不了——这种不安突然袭上心头。他猛摇头,努力想把这如呕吐般涌上来的不快念头压制下去;可是,越努力想压制下去,那念头却越往上浮。
万能慈祥的主啊,快从你的圣地移驾到此,来保护这里的人民吧。他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想排遣不舒服的心情,但祈祷仍然无法使心情平静。主啊!你为何沉默呢?你为何一直沉默着呢?他嘀咕着……
傍晚,门又开了。值班的人把盛着几块南瓜的木碗放在他面前,一声不响地走出小屋。司祭拿到嘴旁,一股类似汗臭的味道冲鼻而来,估计是两三天前煮的。可是饥饿难耐,他把南瓜连皮都吃了下去。一口还没咬到底时,苍蝇就开始在手边飞绕着。他舔着手指,心想自己现在是否和狗一样。从前这个国家的藩主或武士常邀请传教士到家中吃饭,听范礼安老师说:那时候,在平户、横濑浦、福田港口,有葡萄牙船运载丰富的船货定期入港,因此,传教士们的葡萄酒和面包并不虞匮乏。他们都在干净的餐桌旁祈祷,然后慢慢地用餐。然而,现在的自己,连祈祷也忘了,像狗一样扑向食物。祈祷时不是为了感谢神,而是为了求神的援助或是为了发泄不满与怨恨。这对司祭而言实在可耻!他当然深深了解神是为了受赞美而存在,不是因怨恨而存在;尽管如此,在这样的试炼日子里,像约伯那样得了麻风病还赞美神,是多么困难啊!
门又吱呀一声被打开,刚才那看守进来了。
“神甫,该走了!”
“去哪里?”
“去码头。”
司祭一站起来,就因空腹而感到轻微的眩晕。小屋外头已阴暗,洼地的树木似乎已因白天的燠热筋疲力尽而垂头丧气。蚊群掠过脸上,蛙声从远处传来。
三个看守在旁边跟着他,但无人提防他逃走。他们大声地交谈,还不时发出笑声。其中一个人离开行列,到草丛里小便。司祭突然想,现在,要是推倒这剩下的两个,一定可以逃走。才有这个念头,走在前面的看守,就突然回过头来。
“神甫,待在那间小屋不好受吧?”他善良的脸上带着笑意,“很热吧?”
他善良的笑脸马上让司祭泄气了。自己如果逃走,受罚的一定是这些百姓。他软弱地浮出微笑,对那看守点点头。
他们走过今早来时的路。司祭凹陷的眼睛注视着耸立在蛙声满耳的稻田正中央的大树。他对这棵树还有印象。乌鸦群在树上拍打着翅膀呱呱的啼叫声,和蛙声交织着,构成悲怆的合唱曲。
一走入村庄,家家户户白烟袅袅,这是用来驱逐蚊群的蚊香的烟。仅系着一条兜裆布的男子,抱着小孩站在那里。他一看到司祭,就像傻瓜般咧嘴而笑。女人悲哀地微低下头注视着四个人通过。
通过村庄,紧接着是田地。路变成下坡,海风吹过司祭肌肉消减的脸颊。正下方虽说是港口,却只有一座用黑色的小石块堆成的码头,海边系着两艘孤立无援的小舟。在看守把原木并排绑到舟下时,司祭从沙中捡起桃色贝壳在手中把玩。那是今天一整天来,他第一次看到的美丽东西。他把贝壳拿到耳旁,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声响传出。突然,他涌起一股阴暗的冲动,贝壳噗的一声在他?99lib?掌中碎裂。
“上船吧。”
舟底的积水因灰尘而变白,肿胀的脚一伸入,感觉奇冷。司祭脚浸在水中,两手扶着舟缘,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小舟缓缓移动时,他用凹陷的眼睛茫然注视着到今早为止自己流浪的地方。暮霭中,山色浑黑,形状宛如女人凸起的胸部。司祭的视线移回沙滩,看到有一个像乞丐打扮的人奔跑着。他边跑边叫,脚被沙绊住,倒下去了!正是那出卖自己的人!
吉次郎倒下去又站起来,大声地不知叫着什么。听来像叫骂,又像哭泣,司祭不知他到底在嚷什么。很奇怪,并无怨恨的心情,充塞胸中的是迟早会被逮捕的情绪。吉次郎终于知道追赶不上了,直直地呆立在涨潮线上张看。暮霭中,他的身影逐渐变小。
晚上,小舟划入某个港湾。已睡着的司祭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刚才的看守在那里下舟,其余三个男子上舟来。他们用浑浊的当地话和看守交谈。已经疲惫不堪的他,不想费心去听清他们讲的日语,只从他们谈话中听到“长崎”、“大村”等字眼。他茫然地想,或许自己会被带往长崎或大村。被关在小屋时,他还有力气替同样被缚的独眼男子和送香瓜给自己的女人祈祷,然而,现在不要说为别人,连为自己祈祷的气力都没有了。他甚至觉得不管被带到哪里,今后无论遭遇到何等命运,都没有什么两样。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有时睁开眼睛,只听到单调的划桨声。一个人划桨,其他两人表情阴险,默默地蹲着。他像梦呓般小声祈祷:主啊!一切按照你的旨意做吧!可是,现在自己的情绪,表面上和众多的圣人自愿把自己交付给神非常相似,其实,本质上是不同的。他脑中有一个声音响着:你该怎么办才好呢?你的信仰已逐渐丧失。然而,现在连听到这声音都觉得痛苦……
“这是在哪里?”
不知是第几次醒过来时,他以嘶哑的声音问三个新的看守,但是,对方似乎很畏怯,身体僵直,没有回答。
“这是在哪里?”
他又一次大声地问。
“横濑浦。”
其中一人羞怯地小声回答。
横濑浦,从范礼安老师那儿好几次听过这个地名。这是弗洛伊斯神甫和阿尔梅特神甫等取得附近藩主的许可而开辟的海港。从此,以往只到平户的葡萄牙船就都停泊到这个港口。山丘上有耶稣会的会堂,神甫们在那山丘上竖了一个大十字架。那十字架大到在传教士需几天行程才能到达日本的遥远海上就能看清楚。听说复活节那天,日本居民每人手里拿着蜡烛,边走边唱,到山丘上参拜。连藩主也常到这里来,没多久,也接受洗礼了。
司祭从舟上寻找像横濑浦的村子或港口,但是,海上、陆地一片漆黑,连灯光都不见一处。看不出村庄、屋宇在哪里。说不定这里也跟友义、五岛村落一样有信徒偷偷潜伏着。他们可知道,现在在海上划行的小舟中,一个司祭正像野狗般蹲下颤抖着呢。司祭问看守横濑浦在哪里,迟疑了一阵子,划桨的人才回答:“什么也没有了。”
他说村子被烧毁了,以前住在那里的人全部被赶走了。除了波浪拍打小舟发出的低沉声音之外,海上、陆上都沉默如死。司祭声音微弱地说,你为何抛下一切藏书网呢?连我们为你建立的村庄,你为何也任它烧毁?人们被驱逐时,你没有给他们勇气,只是像这黑暗般沉默着。为什么?至少请告诉我理由。我们并不像在你试炼下患麻风病的约伯那般坚强。约伯是圣人,而信徒们只不过是软弱的凡人罢了,不是吗?忍耐试炼也有限度。请不要给我们更大的痛苦了!司祭这么祈祷着,可是,海仍然冷冷的,黑暗依旧顽固地继续保持沉默。听得到的,只是单调而反复的划桨声而已!
我是否不行了?司祭身体颤抖着,心想:如果主再不给自己勇气和气力,就忍耐不下去了。划桨声戛然而止,一个男子朝着大海喊道:“是谁呀?”
这边的桨已停,同样的划桨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可能是夜钓的人吧!不要理他,不要理他。”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人当中,年纪较大的说。
“是谁呀?在做什么?”
夜钓的人划桨声停止,司祭听到有微弱的回答声。他觉得那声音好耳熟,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过。
清晨,他们到达大村。乳白色的晨雾逐渐被风吹散后,在陆地的一角,森林环绕的白色城堡的墙壁映入疲惫不堪的眼中。城堡似乎尚在施工中,还留有原木搭成的鹰架。成群的乌鸦从森林上面飞过。城堡背后,密密麻麻的茅草屋顶和稻草屋顶的屋子挤在一起。这是司祭第一次看到日本城市的模样。
等到四周泛白之后才发现,小舟上的三个看守,每人脚边都放着粗大的木棍。显然,只要司祭有逃亡企图,他们就会毫不客气地把他投入大海。
码头上早就挤满了穿着短袖和服、佩着长刀的武士和看热闹的人群。在武士的喝斥下,看热闹的人群在海滨的小丘上,或站或坐,耐心地等待着小舟到来。司祭一走下小舟,他们就喧嚷起来。他在武士的监视下走过人群,看到几对男女以痛苦的眼神注视着自己。他没吭声,对方的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他走过他们面前时,轻轻挥手做出道别的手势。那时,有几张不安的脸突然垂下,甚至还有避开视线的。本来,他现在应该把那象征圣体的小面包放入紧闭的口中,可是,此刻的他,并没有做弥撒时用的圣杯,也没有葡萄酒、祭坛。
当司祭骑在无鞍的马上,手腕被绳子绑住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嘲笑声。大村虽说是城镇,却也净是茅草屋,跟以往见过的村落无二样。不过,有留着长发、穿着短袖和服、腰间打褶的光脚女人,并排站着,把鱼贝、蔬菜、木柴摆在路旁。人群中琵琶法师和穿着黑衣服的和尚仰起头骂他。道路狭长,有时小孩扔的小石头掠过他的睑。如果范礼安神甫的话确凿无误,这个大村就是传教士最用心传教的地方,这里建了许多圣堂、神学院,连武士和百姓都“热心听道理”——如弗洛伊斯神甫信中描述的一样。听说连藩主都是热心的信徒,他的族人几乎都信了天主教。可是,如今在这里,小孩子对天主教司祭丢石头,和尚吐口水、破口大骂,而护卫的武士们却并无喝阻之意。
大道临海,通向长崎。经过一个叫铃田的村落时,见有一户农家家中开满不知名的白花。武士们停下马,命令徒步跟随的一个男子去取水来,水只给司祭喝一次。可是,被灌进嘴的水立即从嘴角流出,只沾湿他瘦削的胸部。
“你看!傻大个儿。”
女人们拉着小孩的袖子,嘲笑他。当一行人又缓慢开始前进时,他回过头来。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悲绪——或许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开着白花的树木了。脱下乌帽子擦着汗的武士们,每人都蓄着茶筅发,腿部裸露骑在马背上,后面五六个带弓的警吏跟随,唧唧喳喳地交谈着。走过弯曲的街道,在那街道上,司祭看到一个乞丐拄着拐杖跟随在后,是吉次郎!像在沙滩上张大嘴巴、目送着小舟离去时那样,现在的他仍然衣冠不整、胸前敞开。发现司祭回望,他慌忙躲到旁边的树后。司祭无法了解出卖自己的人为何追到这里来。但是,突然有个念头掠过他心中:昨晚在海上划小舟的人,可能就是吉次郎!
司祭在马上摇晃,不时以凹陷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大海。大海,今天阴沉地发出黑色亮光,水平线上露出灰色的大岛,可是,他不确定那是否就是到昨天为止他流浪的岛屿。
经过铃田之后,大道上过往行人逐渐增加。以牛载货的商人,戴深斗笠、穿裙裤、打绑腿的旅人,作蓑笠打扮的男子,以及穿被衣、戴市女笠的女子,发现这队伍,都惊慌地站立路旁,好像碰见怪物一般,出神地瞪着。田里,百姓丢下锄头一窝蜂地跑过来。他以前对这些日本人的服装和打扮很感兴趣,但是现在已疲惫得毫无兴趣。他闭上眼睛,蠕动干燥的舌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在修道院傍晚才作的祷告“十字架的道路”。只要是神职人员或信徒,都知道那是使人忆起基督受难时的痛苦的祷告。基督背负着十字架走出神殿之门,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朝通往髑髅地的斜坡路上走的时候,众多的人,由于好奇心的驱使跟在后面。“耶路撒冷的女子,不要为我哭,当为自己和自己的儿女哭。因为日子要到。”司祭还记得这经句。司祭认为十几世纪前,主也以干渴的舌头尝过像今天自己感受到的这一切悲哀。这种情感的交流比任何甘泉更能滋润他的心田,打动他的心。
“Pange lingua.(歌唱吧,我的舌头!)”他在马背上感觉到眼泪沿着双颊流下。“无论怎样的折磨都无法让我动摇。”无论如何都不弃教!
过午时刻,经过名叫谏早的城镇。这里,有大壕沟和围墙环绕的豪邸,被稻草屋或茅草屋环绕着。他们来到一户人家前面时,佩刀的男子们向队伍中的武士致意,抬来了两大桶饭。武士们吃糯米小豆蒸饭时,司祭被人从马上放下来,像狗一样系在树下。附近披头散发的乞丐们或坐或蹲,像动物般用发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现在他连回他们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是谁把装着小米干饭的破篮子放到他面前。他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来,竟是吉次郎!
吉次郎也一样蹲在非人们的旁边,不时转过眼来打量这边的情形。当他与司祭视线交会时,慌忙把脸转过去。司祭以严厉的眼神看着他的脸。在海边看到吉次郎时,他疲倦得连憎恨这个人的力气都没有,现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宽恕他。在草原上被骗吃鱼干后喉咙干渴的感觉,以及沸腾的思绪突然一起在心中涌动。连基督都对背叛自己的犹大抛下“去吧!你所作的快作吧!”这种愤怒的话。这句话的意义,在司祭心中,长久以来一直认为是和基督的爱相矛盾的,但现在看到这个蹲着的男子露出如挨了揍的狗那般的畏怯表情,一股阴暗而残酷的感情从体内涌起。他在心里骂道:“去吧!你所作的快作吧!”
吃完蒸饭的武士们又跨上马。司祭也被迫上马,一行人又开始缓缓地前进。司祭又遭到和尚臭骂和小孩扔石头。用牛载货的男子和穿裙裤的旅人们惊讶地抬头看武士,凝视着司祭。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司祭回过头来一看,吉次郎拄着拐杖跟在队伍后面。司祭在心中说:“去吧!去吧!”
第六章
天空阴暗,云缓缓飘向御仙岳山顶,朝广阔的原野而去,那是叫千束野的旷野,灌木像在地上爬行,东一丛西一簇,此外就是无尽的黑褐色地面。武士们彼此商量之后,命令警吏把司祭从无鞍的马上放下来。司祭由于长时间两手被缚骑在马背上,站到地面时,感到大腿内侧疼痛,便就地蹲了下来。
其中的一个武士拿出长烟斗抽烟。这是司祭第一次在日本看到烟草。这武士吸了两三口之后,就尖着嘴巴吐出烟,然后把烟斗递给同事。在他们轮流抽吸之间,警吏们一直以羡慕的目光注视着。
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在岩石上或站或坐,皆往南方眺望。也有人在岩石后面小解。北方的天空还有晴朗的部分,南方黄昏的云层已逐渐重叠。司祭有时看看刚刚走过的大道,不知吉次郎在哪里慢了下来,已不见其身影。他一定是途中放弃追赶返回了。
没多久,看守们指着南方嚷道:“来了!来了!”跟这边一样,武士和徒步的男子们从南方缓缓接近。抽着烟斗的武士立刻跨上马,全速迎向那群人。他们彼此在马上点头、问候。司祭知道自己将在这儿被交给新的一队人马。
商量好之后,从大村护送自己来的那群人掉转马头往阳光照耀的北方大道而去。之后,司祭又被从长崎来接他的人包围起来,再度被迫骑上无鞍马。
牢房位于杂树林环绕的丘陵斜坡上。看来是刚建好的新的仓库式房子,内侧长四米、宽三米、天花板高两米。光线能够照射进来的地方,就只有小小的格子窗,以及仅容一个盘子送入、还装有木板盖子的小洞,一天一餐的伙食就从这里送进来。刚到这里以及两次接受调查时,司祭都观察了牢房的外侧。外侧有竹刺朝内并排扎的栅栏,戒备森严;更外边有看守住的茅草平房。
司祭被关进来时,没有别的囚犯。一整天,他如同在那座岛的小屋中,一直在黑暗里静坐,听看守的谈话,看守有时为了消磨无聊时光会向他搭讪。他们告诉他,这里是长崎的郊区,至于在城市的哪个方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从白天听到的清晰脚步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削木头声、钉钉子声等,可推测得到,这附近是新开辟的地方。入夜后,山鸠的啼叫声从杂树林中传来。
尽管如此,这牢房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安详和静>?99lib.谧。在山中流浪的不安与焦躁,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尽管明天的命运无法预料,却没有任何不安。司祭向看守要了强韧的日本丝和绳子,做成念珠,整天都靠着祈祷或念《圣经》的句子度过。晚上,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一边听着杂树林中山鸠的啼叫声,一边在脑海里描绘着基督一生的每一幕。对他而言,基督的面孔从自己孩提时代起就是一切梦和理想寄托所在。基督在山上向群众说教的面孔,在加利利湖度过黄昏时刻的面孔,那样的面孔甚至受到拷打审问时也美丽如常。温柔,而能沁入人心深处的清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那是一张谁都无法侵犯、不能侮辱的面孔!想到这里,宛如小波细浪在海滨静静地为沙子吸去似的,所有的不安、恐惧似乎都被吸走了。
每天过着到日本之后好容易才体会到的静谧日子。司祭想到这种日子持续着,不也证明自己距离死亡已不远了吗?可以见得这些日子是多么安静、温和地从他心中流过。第九天,司祭突然被拉到外边来。由于长时间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度过,他感到阳光如利刃般刺入凹陷的眼中。杂树林中,蝉声如瀑,看守的小屋后面盛开的红花映入眼中。他现在才发觉自己的头发和胡须已长得像浪人那般,臀部的肌肉消减得厉害,手臂细如铁棒。他还以为会被带去审问,哪知却被带到看守的小屋,推入用木格子围起来的空房间。司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转移到这里来。第二天他才知道原因。
突然,看守的怒吼声划破了四周的沉寂,传来几个男女被从牢门赶到内庭的杂乱脚步声。他们被关入那间昨天关押自己的黑漆漆的牢房。
“再不乖乖听话,我可要揍人了!”
看守大声喝斥。囚犯们反抗着。
“我们要闹,要闹得更凶!”
看守和囚犯之间起了一阵争吵,但没多久,就平静下来了。傍晚,从牢房传出他们祈祷的声音。
我们在天的父!愿你的名被尊为圣,
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承行于地,如在天上一样!
我们的日用粮,求你今天赐给我们;
宽免我们的罪债,犹如我们也宽免得罪我们的人;
不要让我们陷入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厄。
夕霭中,那些男女的声音有如喷泉,一会儿便消失了。在他们唱和着“不要让我们陷入诱惑”的声音中,混合着一种悲伤的呻吟调子,司祭一边眨着凹陷的眼,嘴唇也附和着他们一张一合。你一直都保持沉默,但你不可能一直沉默着!
翌日,司祭问看守,可否探望那些囚犯。囚犯们正在严厉的监视下,于中庭开辟耕地。
司祭一到中庭,无力地挥动着锄头的五六个男女就很讶异地转过头来。司祭对他们还有印象,也还记得退了色的、褴褛的农作服。只是,当他们朝这边转过头来时,他判断他们可能长期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男人的头发和胡须都很长,女人脸色苍白。
“哎呀……”其中的一个女人叫着,“是神甫啊……我们都没认出来!”
她就是那天从胸口掏出香瓜给司祭的女人。她的旁边,像乞丐的独眼男子亲切地笑着,露出排列不齐的黄牙。
从那天起,他取得看守的许可,每天早上和黄昏两次到这些信徒的牢房里去。那时候,看守们盯得比较松,知道信徒们绝不会胡来。没有葡萄酒和面包不能举行弥撒;不过,司祭和信徒们一起祷告,听他们忏悔。
你们不要倚靠君王,不要倚靠世人,他一点不能帮助。他的气一断,就归回尘土。他所打算的,当日就消灭了。以雅各的神为帮助、仰望耶和华他神的,这人便为有福。
他对囚犯们一字一字地念出旧约的句子,大家都倾听,连咳嗽声也没一丝。看守也默默地听着。以前不经心地读过的这些《圣经》句子,从未像现在这般为了信徒、为了自己真心诚意地念出来。每个字、每个句子,都有了它新的意义和分量,沁入胸中。
从今以后,在主里面而死的人有福了!
司祭热切地说:你们不会再碰到苦难了。主不会永远抛弃你们。他会洗涤我们的伤痛,会伸手拭净血迹!主不会永远沉默。
傍晚,司祭为囚犯们做告解的奥迹。由于没有告解室,他就把耳朵凑到递食物的洞口,听对方小声地忏悔。其间,其他的人就挤在角落里,尽量避免妨碍告解的人,司祭想到自从到友义村之后,就只有在这间牢房,自己才能够执行身为神职人员的任务。他在心中祈祷,希望这里的生活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听完告解之后,他用在庭院中捡的鸡毛,把登陆以来的回忆点点滴滴写在向警吏要来的纸上。这些纸片能否送到葡萄牙人手中,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有信徒会想办法把它送给在长崎的中国人。就是这点滴的希望促使他动笔写的。
晚上,司祭在黑暗中坐着,听杂树林里山鸠“赫!赫!”的啼叫声。那时,他感觉到了一直注视着他的基督的面孔,蓝而清澄的眼睛安慰地凝视着他,那张面孔是平静的,却充满了自信。司祭对着那张面孔说:“主啊!你不会再抛弃我们吧!”仿佛听到他的回答:“我不会抛弃你们。”司祭摇摇头,又竖起耳朵,然而听到的只有山鸠的啼叫声。黑暗更深、更浓了,但是,司祭感到自己的心灵,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被洗涤过了。
一天,看守打开锁,脸从门口伸进来。
“换衣服吧!”一袭衣服放在地板上,“你看,是新的哦,十德和棉质内衣,对了,这是给你的!”
看守告诉他,“十德”指的是和尚穿的衣服。
“谢谢你!”司祭瘦削的脸颊上浮现出微笑,“不过,请拿回去吧,我什么都不要。”
“你不要吗?不要吗?”看守像小孩般摇头,却贪婪地看着衣服,“是奉行手下的官差送来的呀!”
司祭拿自己穿的麻布衣和这崭新的衣服相比较,心想:那些官差为什么会给自己和尚的衣服呢?他不知道这是奉行所对囚犯的怜悯,还是他们的计谋。不过,有了这衣服,自己和奉行所从今天起就有了关联。
“快点!快点!”看守催促,“官差们很快就到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受审。他每天把受审的场面想象成彼拉多和基督相对的戏剧性场面,群众叫嚷,彼拉多犹豫着,和基督沉默地站着。可是,现在这里只有一只秋蝉从刚才起一直发出诱人沉沉欲睡的鸣叫。午后经常是这样。信徒们的牢房又恢复了寂静。
司祭向看守要热水擦拭身体,手臂缓缓伸进棉质内衣。没有布料的舒适感觉,反而有一种因为穿这衣服等于向奉行所妥协的耻辱感在肌肤上流窜。
中庭里,几把折凳并排成一列,折凳的黑影落在地面上。司祭受令跪伏在面对入口处门的右侧,手放在膝上,等了好久。他不习惯这种姿势,膝盖痛得流冷汗,但是他不愿让官差们看到他痛苦的表情,他拼命地在脑海中想象着基督被鞭打时的表情,以转移膝盖疼痛的注意力。
终于听到马蹄声和随从的脚步声,看守也跪伏在地,低下头来。几个武士手摇扇子大摇大摆地走入中庭。那些武士边走边谈,瞧也没瞧这边一眼就从前面经过,大模大样地分别坐到折凳上。看守低着身子送上开水,他们优哉游哉地喝白开水。
休息过后,右端的武士向看守交代一些话。然后,司祭领命摇摇晃晃地走到五把折凳之前。
后面的树上,仍有一只蝉嘶鸣着,汗流在衣服和背部之间;对投射到自己背部的多道视线,他甚至感到痛楚。现在,牢房中的信徒们一定在听着自己和官差之间的一问一答。井上和奉行所的官差们故意选这个审问场的理由非常明显,是想让百姓看到自己被责难、说服的情景。“Gloria Patri et Fillio et Spiritui Sancto.(光荣的圣文之神啊!)”司祭闭上凹陷的眼睛,努力想在脸颊上做出微笑;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脸部反而僵硬如面具。
“筑后守大人很挂念神甫是否有不方便之处。”右边的武士努力地用葡萄牙语说。
“如果有不自由之处请说出来。”
司祭一直默默地低着头。一抬起头,视线就和坐在五把折凳正中央的老人交会。那个老人好像得到稀奇玩具的幼儿,脸上浮现出好奇但温和的笑容,看着自己。
“你的国籍是葡萄牙,名叫洛特里哥。据说是从澳门渡海而来的,没错吧?”
查验过两次经由不同的官差带翻译来调查后写成的调查书,右边的武士露出感动的表情。
“神甫在迢迢万里之外,以使节身份历经艰难险阻来到这里,意志之坚强,我等大受感动。我想以前的日子,一定非常辛苦吧?”
对方言词体贴,那份体贴深深渗入司祭心中。
“我们非常了解这情形,虽说职责所在不得不审问,却感到很痛苦。”
司祭小心戒慎的心,在官差“意外”的言词下,突然松弛了。司祭甚至有种冲动的想法:要不是国籍和政治立场不同,还想和对方握手言欢呢!但他马上警觉到有这种想法是危险的。
“我们并不是在谈论神甫的宗旨是正是邪。在西班牙、葡萄牙及其他诸国,神甫的宗旨确实正确;但我们是经过了审慎、多重的考量,才认定天主教对现在的日本无益,而进行禁止的。”
翻译马上进入议论的正题。坐在正面的大耳老人仍以怜悯的目光俯视司祭。
“以我们的看法,所谓正就是普遍的东西。”司祭总算回老人一个微笑,“刚才,官差们慰问我的辛苦。说我渡过万里波涛、历经长久岁月才来到贵国,这给了我很大的温暖、安慰。但如果正的观念不是普遍的东西,众多的传教士又如何能忍受这种痛苦呢?正,就是无论任何国家、任何时代都通的东西,因此,才叫做正。在葡萄牙是正确的宗教,在日本也是正确的,否则就不叫做正了。”
翻译有些地方语塞,像木偶般毫无表情地把司祭的话传达给其他四个人。
对面的老人似乎同意司祭的话,点了好几次头。在点头的同时,用左手轻轻地揉擦右手手掌。
“神甫们讲的话都一样,不过,”翻译缓缓译出一个武士的话,“在某地能开花结果的树木,地方改变了也有枯萎的。天主教这棵树,在异国枝叶茂盛,还会开花,可是,在我们日本就枝叶枯萎,花蕾也没一个。司祭没考虑过水土不同的问题?”
“不可能枝叶枯萎、不长花蕾。”司祭大声朝对方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对停留过的澳门的情形当然清楚了,连澳门也对来到这个国家的传教士的动态了如指掌。听说在许多藩主允许传教的时候,日本的信徒有三十万人之多……”
其他的官差绷着脸听翻译译过来的话。老人仍然点了几次头,频频揉擦手掌。只有这个人,好像是站在司祭这边的。
“如果枝叶不茂盛,花也不开,那是因为没施肥的关系吧。”
在前一刻还鸣叫的蝉声停止了,午后的阳光更加恶毒。官差们困惑地沉默着。司祭感觉到背后牢房里的信徒都竖起耳朵听着,他认为自己赢了这场辩论。一股快感缓缓涌上心头。
“为什么想说服我呢?”司祭低下头,平静地说,“无论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意见吧?而我也不想改变自己的想法。”
司祭感觉到自己说话时情绪突然高昂:越是意识到信徒们在背后看着,就越想把自己塑造成英雄人物。
“结果,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处罚吧?”
翻译机械式地把他的话转译给上司。阳光照在老人那本来就细长的脸上,那脸看起来更细长了。这时,老人停下揉擦着的手,露出好像责备顽皮孙子的眼神,大大地摇摇头。
“我们不会毫无理由地处罚神甫们。”
“这不是井上大人的看法!要是井上大人,可能马上就要处罚了。”司祭讽刺地说。
官差们好像听到笑话似的,哈哈大笑。
“你们为何发笑呢?”
“神甫!你说的那个井上筑后守大人,就在你眼前呀!”
他茫然注视着老人。老人像小孩般天真地看着这边,揉擦着手。他没想到对方的样子跟自己的想象差这么远。被范礼安神甫称为恶魔,不断使传教士们弃教的人,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长得青面獠牙,没想到就是在眼前的看来讲道理的、温和、善良的老者。
井上筑后守大人向邻座的武士说了两三句话之后,以笨拙的姿势从折凳上站起来。
蝉声又起。像云母般闪烁着的午后阳光,把空折凳的影子更强劲地投射在地面上。毫无理由地,一股热流从司祭胸中涌起,他的眼眶含着泪水。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完成了某种重责大任一般。突然,从安静的牢房传出歌声——
走吧!走吧!
到天国的教堂去吧!
天国的教堂,
遥远的教堂……
看守带他回到木板房间之后,歌声还继续了好一阵子。他认为至少自己并未使信徒们感到迷惑,并未使他们的信仰遭到挫折。自己并未露出丑恶、卑怯的态度。
到了夜晚,从格子窗流入的月光和壁上的影子又让司祭想起那个人的脸。那副容颜似乎俯视着这边。在那张朦胧不清的面孔上,司祭给了它清楚的轮廓、眼睛和嘴。我今天干得很漂亮,司祭像小孩子似的得意扬扬。
中庭传来打梆子的声音。警吏每个晚上都这样巡逻。
第三天。看守选定信徒中的男性,要他们在中庭里挖三个洞。司祭透过格子窗看到,在阳光照射下,独眼男子(他的名字叫裘旺)和其他的人挥动锄头,把泥土放入篮子搬走。只围着一条兜裆布的裘旺,因为天气热,汗流浃背,背部像铁般发出亮光。
问看守为什么挖洞,回答是当厕所用。信徒们走入挖得很深的洞里,拼命地把泥土往上送。
在挖洞的过程中,有一个男子中暑倒下去。看守又打又骂,但是病人蜷曲的身子一动也不动。裘旺和其他的信徒把他抱回牢房。
不久,看守来找司祭。是因为倒下去的男子病情骤变,信徒们要求见司祭。司祭到了牢房,看到裘旺和摩妮卡等人围绕中的病人,在昏暗中,有如一块灰色石块躺着。
“喝下去吧。”
摩妮卡用缺口的碗盛水送到他嘴边。水只稍微沾湿了他的嘴角,并未流入咽喉。
“很辛苦吧?你也要留意身体呀。”
到了晚上,病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一整天就只吃小米团子,挖洞的工作使他衰弱的身体负荷不了。司祭跪下来,准备临终时的圣油。画十字时,男子的胸部高高挺起。生命就这么结束了。看守要信徒们把他的尸体烧掉,但司祭和信徒们认为那样有违天主教教义而坚决拒绝。因为天主教徒习惯土葬。翌日晨,他们把男人埋葬在牢房后面的杂树林里。
“久五郎真幸福!”信徒之一羡慕地说,“已经没有任何痛苦地长眠了。”
其他的男女露出虚幻的眼神听着这话。
午后,眼看着燠热的空气逐渐移动了,却开始下起雨来。那天午后,雨在他们埋葬死者的杂树林里、在牢房的木板屋顶上发出单调而忧郁的声音。司祭两手抱膝,心想,官差要让自己过这种生活到何时呢?这里的牢房虽非万事俱全,但只要不闹事,看守对信徒们的祈祷、司祭访问信徒们、写信等事,都默认着。为什么会这么宽大呢?司祭甚至觉得不可思议。
从格子窗,他看到一个穿着蓑衣的男子挨着看守大叫着。因为穿着蓑衣,看不清楚是谁,但能确定那人不是牢房里的伙伴。他不知在哀求什么,看守摇摇头想赶他走,但他似乎不从。
“你再这样,我就打下去了!”
看守一举起棍子,他就像野狗般朝门的方向溜走,之后又回到中庭,伫立雨中。黄昏时候,再透过格子窗往外一瞧,穿蓑衣的男子仍在雨中,虽然身上已淋湿,却仍然一动也不动。看守们或许已厌倦,不再从小屋中走出来。
男子转向这边时,彼此视线接触。又是吉次郎。他的表情畏怯,朝司祭的方向看,后退了两三步。
“神甫!”他的声音如狗在哀鸣,“神甫,请听我说!我要忏悔,请听我说!”
司祭的脸离开窗口,塞起耳朵不愿听他说。他忘不了鱼干的味道,以及那时喉咙干渴如烧的感觉。心里虽想原谅他,但是怨恨和愤怒却无法从记忆中消失。
“神甫呀!神甫呀!”
他如幼儿缠着母亲,继续发出哀求的声音。
“我一直欺骗着你。你不听我说吗?神甫如果轻视我……我也会憎恨神甫和信徒们。我,践踏了圣像……茂吉和一藏都很坚强,我,我却无法那么坚强!”
看守忍不住拿棍子到外面来,吉次郎边逃边叫嚷着。
“我也有话要说。践踏过圣像的人,也有他的理由。你以为我高高兴兴地踏过圣像吗?我跺下的脚很疼啊!真的是很疼啊!我天生就是弱者,上帝却要我模仿强者,那是毫无道理的!”
怒吼声时断时续,有时变成哀求,又变成哭泣。
“神甫!像我这般懦弱的人该怎么办才好呢?那时候我并不是想得到赏金才跑去告密的,我,完全是受到官差的威胁呀……”
“滚吧!快点滚……”看守从小屋探出头来叫着,“别不知好歹!”
“神甫,请听我说!是我不好!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看守,我是天主教徒,把我关进牢里吧!”
司祭闭上眼睛,开始祈祷。对现在在雨中哀号的男子置之不理,心中有种快感产生。当犹大在血田吊死时,基督是否为犹大祈祷呢?这件事《圣经》上没有记载;即使记载了,自己也不会有那种胸怀。他不知对这种人要怎么相信才好。那个人乞求他宽恕,但司祭认为那不过是一时情绪冲动而已。
吉次郎的声音渐弱渐小,终至消失了。司祭从格子窗往外瞧,看到愤怒的看守用力推这个男子的背部,把他送入牢房。
入夜,雨停了,看守送来一团小米饭和咸鱼。鱼已腐烂不能吃。和平常一样,传来信徒们的祈祷声。司祭取得看守的许可到牢房,看见吉次郎被赶到离大家远远的一个小角落。信徒们拒绝和吉次郎在一起。
“要留意那家伙。”信徒们小声地告诉司祭,“说不定是官差利用弃教的人来欺骗我们。”
奉行所会利用弃教者混入信徒当中,巧妙地探查信徒的动向,鼓吹弃教。吉次郎是否又收了钱才做那样的事,这就不清楚了。司祭已无法再相信那家伙了!
“神甫啊!”吉次郎知道他来了,在黑暗中说,“我要告解,求求你。我想作恢复信心的告解。”
恢复信心,指的是曾一度弃教,再次恢复信仰。信徒们听他这么说,嘲笑他:
“想告解吗?尽管说吧!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这小人!”
但是,司祭没有拒绝信徒作告解的奥迹的权利。如果信徒要求作奥迹,就不能凭一己的感情决定答应与否。他不甘心地走到吉次郎身旁,举起手做出祝福的手势,义务性地祈祷,把耳朵凑过去。在黑暗中,鼻息的臭味冲到脸上时,他脑海里浮现出这家伙黄色的牙齿和狡猾的眼睛。
“神甫,请听我说!”吉次郎故意大声说,让其他的信徒也听得到,“我是弃教者,可是,如果我早生十年,我说不定会是个好的天主教徒,可以上天国呢。我现在是个弃教者,遭到信徒们轻视,这都是因为我生不逢时……我好怨恨呀!我好怨恨呀!”
“我还是不能相信你!”司祭耐心忍着吉次郎的鼻息臭味说,“我可以给你作请求宽恕的奥迹,可是,这并不表示我相信你。到了这地步,你为什么又回到这里来呢?我不知理由何在。”
吉次郎大大地叹口气,寻找辩解的话,同时移动着身体,一阵污垢混合着汗臭的气味又飘过来。司祭突然想到:基督在人类当中,也会寻找像这样最脏的人吗?恶人也有恶人的坚强和美。可是,这吉次郎连恶人都不如,只是像破衣服一样肮脏。司祭压抑不愉快的心情,念了告解结束前的最后的祷告,习惯性地说:“祝你平安!”然后,为了避开口臭和体臭,赶紧回到信徒们这边。
不!主只寻找褴褛肮脏的人。司祭躺在床上这么想。出现在《圣经》里的人物当中,基督寻找的是患血漏的女人,是被众人丢石头,如娼妇般毫无吸引力、一点也不美的人。喜欢有吸引力的、美丽的人,这是谁都办得到的。那不是爱。对容颜衰老、如破布般的人及其人生不会抛弃才是真正的爱,司祭虽然知晓这道理,但还是宽恕不了吉次郎。当基督的容颜再次靠近自己,以含泪的、体贴的目光一直凝视着这边时,司祭为今天的自己感到了可耻。
踏圣像开始了!信徒们像被拖到市场的驴一样排成一列。这次的官差跟上一次不同,是个年轻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坐在折凳上。看守们手持棍子戒备着。今天蝉声清凉,碧空万里无云,空气清爽。天气很快就会和平常一样,变得燠热而让人觉得慵懒无力吧。没被带到中庭的只有司祭一人,他把极度消瘦的脸贴在格子窗上,注视着就要开始的践踏圣像的情形。
“早一点结束就可以早一点离开这里。我并不是说要你们真的踏上去,这只是形式而已,所以,脚虽然踩下去,也不会伤害到你们的信心。”
官差们一再地告诉信徒们,践踏圣像只是形式而已。只要脚踩下去就得了;虽然踩下,跟心中的信仰无关。奉行所也不想追究这一点。只要听从奉行所的命令,脚轻轻放在圣像上,马上就可以释放了。四个男女面无表情地听这些话。脸贴在格子窗上的司祭也不知这些人到底想着什么。因整天都照射不到阳光的关系,那四张青黄的、肿胀?99lib.的面孔和自己一样,颧骨凸出。四张青黄而活像无意志的木偶的脸。
明知道要来的终归要来,但总产生不了不久自己和信徒的命运就要被决定的真实感。官差们好像拜托什么事似的向信徒们说话。百姓们如果摇头,奉行一行人可能就会像上次那样,露出苦涩的表情离开吧。
看守弯腰把用布包着的圣像放在折凳与百姓之间,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生月岛、久保浦、藤兵卫……”
一个官差翻着簿子,一一叫名字。四人仍茫然地坐着。看守慌忙拍了左边男子的肩膀。男子挥了挥手,但身子没动。被棍子推了两三下背部后,男子的身子只向前倾,并未离开跪伏处。
“久保浦长吉。”
独眼男子像小孩子般摇了两三次头。
“久保浦春。”
把香瓜递给司祭的女人,伛偻着背,头低垂着。看守推她,她仍旧低着头,脸也不抬起来。最后叫到的名叫亦市的老人,他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官差并未生气,也没骂他们,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仍旧坐在折凳上,彼此小声地交谈。之后,他们突然站起身回到看守小屋。阳光从牢房的正上方照射着留在那儿的四个人。四个跪伏着的影子,深深地映在地面上。蝉声又起,宛如要撕裂发亮的空气!
信徒们和看守开始边笑边谈着什么。刚才严厉地问讯的气氛已荡然无存。其中一个官差从小屋那边说,除了独眼长吉之外,其他的人可以回到牢房。
司祭放开抓着格子窗的手,在空房间里坐下。往后不知会怎么样。虽然不知,但今天这一天总算平安度过的安心感在胸中扩散开来。今天这一天能平安度过就好了。明天的事?明天,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把那扔了吧。”
“太可惜了。”
不知他们在谈什么,看守和独眼男子之间的悠闲对话随风传来。一只苍蝇从格子窗飞进去,发出引人入睡的嗡嗡声,开始在司祭四周回绕。突然有人在中庭里跑动,发出笨重而低沉的声音。司祭贴在格子窗上看时,行刑完毕的官差,正把闪着光的利刀纳入刀鞘,独眼男子的尸体脸朝下趴在地上。看守拉着他的脚,慢慢拖到要信徒们挖好的洞里去。黑褐色的血,像带子一样从尸体内源源不绝地流出。
突然,女子尖锐的叫?99lib?声自牢房中响起。叫声像歌唱似的拉长。叫声停止后,四周又是一片寂静,贴在格子窗上的司祭的手抽筋似的颤抖。
“给我好好想想!”另一个官差背向这边朝牢房说,“不爱惜生命又怎么样呢?我再啰唆一遍,早一点结束就可以早一点从这里出去。并不是要你们真心踩下去,只是形式上把脚放上去,又不会伤害到信心。”
看守吆喝着把吉次郎带出来。只围着一条兜裆布的这家伙,跌跌撞撞地来到官差面前,点了好几次头,抬起瘦小的脚往圣像踏下去。
“快滚!”
他踏完之后,官差满脸不高兴,指着门。吉次郎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他连一次都没回过头看司祭的小屋。吉次郎的事,司祭并不在乎。
空旷的中庭,艳阳恶毒地照射着。在正午的阳光下,地面上清晰地留着黑色污垢,那是从独眼男子尸体里流出的血。
和刚才一样,干燥的蝉叫声仍继续响着。无风。和刚才一样,一只苍蝇在司祭脸部四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回绕着。外界并无丝毫改变,尽管死了一个人,一切都没改变。
司祭抓紧格子窗,极为震惊。这样的事,这样的事……
他的心混乱并不是因为突然发生的事件,他无法理解的是,中庭的寂静和蝉声、苍蝇声。尽管死了一个人,外界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着先前的运转。没有这样的傻事,这就是所谓的殉教吗?为什么,你还沉默着?现在,你应该知道那个独眼的百姓——是为了你——死了。可是,为什么一切还这么静呢?你和这正午的寂静、苍蝇声、愚劣而残忍的事好像全无关系,毫不加以理睬。我无法忍受……这一点。
司祭总算能颤抖着嘴唇,想说“主啊!怜悯我!”,可是,祈祷词却从舌尖消失了。主啊!请不要再舍弃我!不要再莫名其妙地抛弃我们!这就是祈祷吗?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祈祷是为了赞美你;然而,现在向你说话时,却好像是为了要诅咒你。他突然有一股想笑的冲动。将来自己被杀的那一天,外界是否也跟现在一样毫无关系地运转着呢?自己被杀之后,蝉声是否依旧鸣叫,苍蝇是否仍然发出诱人入睡的嗡嗡声呢?那么想当英雄吗?你期待的,不是默默无闻的殉教,而是光荣的死亡吗?是为了希望被信徒们赞美、祈祷,说那个神甫是圣人吗?
他双手抱膝,静坐在床上好一阵。“那时约有午正,遍地都黑暗了,直到申初。”那个人在十字架上死亡的时刻,从神殿传来一长声、一短声,又一短声的三声喇叭。逾越节的仪式开始了。大司祭长穿着蓝色长袍登上神殿的阶梯。在牺牲的祭坛前,长笛声响。那时,天空阴暗,太阳躲到云里。“日头变黑了,殿里的幔子从当中裂为两半”,这是长久以来想象出来的殉教情景。可是,现实里看到的百姓殉教,就如他们所住的小屋、他们所穿的破烂衣服一样,是多么寒碜、可怜!
第七章
第二次看到井上筑后守,是那次事件之后第五天的傍晚。白天凝固不动的空气开始流动,枝叶在傍晚的风中开始发出清爽的声音时,他在看守的办公室和筑后守对坐。除了翻译之外,奉行没带其他人来。司祭和看守一起进入办公室时,奉行正两手捧着大碗白开水缓缓地喝着。
“好久不见。”奉行捧着茶碗,以充满着好奇的大眼睛注视着司祭说,“我因有事到平户走了一趟。”
奉行命令翻译替司祭端来白开水,然后,脸颊浮现微笑,开始缓缓说出自己去平户的事。
“要是有机会,神甫也应该到平户走一趟。”
那语气好像司祭完全是自由之身。
“那是松浦公的城镇,有座山面对着波浪平静的港湾。”
“我听澳门的传教士们说过,那是个美丽的城镇。”
“我并不觉得美丽,但是觉得有意思。”筑后守摇摇头,“看到那座城,就想起一则从前听过的故事。平户的松浦隆信大人有四个侧室,她们彼此嫉妒、争宠。最后,隆信大人忍不住把四人都赶出城外。啊,对了!对终生不娶的神甫不该说这种话。”
“那位大人的做法非常聪明。”
筑后守亲切的语气,很快就让司祭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
“你真的这么认为?那我就放心了。平户,不,我们日本就像这位松浦公。”筑后守两手转着茶碗,笑了,“名叫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在日本这个男人耳边说彼此的坏话!”
听着翻译的译词,司祭逐渐明白了。奉行究竟想说什么呢?他知道井上不是在说谎。因为以前在卧亚和澳门时就听说过,信新教的英国人和荷兰人,不喜欢信旧教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在日本发展,经常向幕府和日本人进谗言。而且,也有过传教士们对抗严禁日本信徒和英国人及荷兰人接触的时代。
“既然神甫也觉得松浦公的处置相当聪明,你不会认为禁止天主教的理由非常愚蠢吧!”
奉行气色良好的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注视着司祭的脸。他的眼睛是日本人中少见的浅褐色,鬓毛或许染过,连一根白发都没有。
“我们的教会倡导一夫一妻制。”司祭也故意半开玩笑地回答,“既然有了正室,把侧室赶出去是聪明的。日本也应该从四个女人当中,选一个当正室,如何?”
“那正室,指的是葡萄牙吗?”
“不!是指我们的教会!”
翻译毫无表情,把这回答译出来。筑后守的表情变了,笑出声来。以老年人来说,他的笑声未免太高,但是俯视着这边的眼睛却不带一丝感情,眼里并无笑意。
“可是,神甫!你不认为日本这男人,不选外国女性,而和同一国出生、彼此心意相通的日本女性结合才是上上之策吗?”
司祭马上了解井上筑后守所说的外国女性指的是什么。不过,对方既然不着痕迹利用闲谈来辩论,自己也不能示弱。
“在教会里,女人的国籍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对丈夫是否真心。”
“是吗?只要有感情就能结成夫妻的话,这世界就没有浮世之苦了。俗话说,丑女多情。”奉行对自己的这个比喻似乎很得意,深深地点头。“可是这世上也有男士就因为丑女多情而苦恼不已。”
“奉行大人把信仰的宣传当成强制性的爱情推销。”
“对我们来说,是这样的。如果你不喜欢丑女多情这句话,这么想也可以:无法生儿育女的女人,在这个国家叫石女,没有资格嫁人。”
“宗教在日本如果无法扎根,发扬光大,那不是教会的缘故,我认为那是想拆散女人和丈夫——即教会和信徒——的人的缘故。”
翻译为了寻找适当的译词,静默了一会儿。平常,这时候会听到信徒们在牢房的晚祷声,但是现在,什么也听不到。突然,五天前的寂静——这寂静,表面上似乎一样,其实完全不同——在司祭心中苏醒。独眼男子的尸体趴着倒在艳阳高照的地面上,看守随便抓起他的一只脚拖到洞里。一直延续到洞口的血迹,好像一把刷子在地面上长长地画了一道线。司祭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下令处死人的,就是眼前这容貌温和的老者。
“神甫,不,到目前为止的神甫们,”筑后守一句一句分开说,“不知怎的,似乎都不了解日本。”
“奉行大人也不了解天主教。”
司祭和筑后守同时笑起来。
“不过,三十年前,当我还是蒲生家的部下时,我也曾向神甫请教过天主教教义。”
“结果呢?”
“我现在下令禁天主教,跟社会上一般人的想法不同。我从未认为天主教是邪教。”
翻译露出惊讶的表情。在翻译犹豫片刻后,到他继续开始翻译之前,筑后守含笑望着还有少许白开水的茶碗。
“神甫,从现在开始,我这老头所说的两件事,你要仔细考虑。那就是丑女的深情对一个男人而言是难以忍受的重担,以及石女并没有出嫁的资格。”
奉行起身时,翻译双手交叉在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筑后守慢慢穿上看守慌忙摆整齐的草鞋,然后头也不回就往夜色笼罩的中庭走去。小屋的门口蚊子成群,马嘶声在外面响起。
晚上,雨静静地下了起来,在小屋后面的杂树林里发出沙沙声。
司祭把头抵在坚硬的地板上,听着雨声,心里想着跟自己一样受审的那天、那个人的事。瘦巴巴的那个人,擦伤的脸上表情僵硬,被人追跑下耶路撒冷斜坡是四月七日早上的事。黎明的曙光把向死海那边延伸的摩押山脉染成白色,塞德隆河流水潺潺。没有人肯让主休息。从达比提斜坡横过克西斯斯广场,只有奇洛贝欧桥旁会议所的建筑物在晨曦照射下,呈金色而鲜明清晰。
长老和律法学者马上做出死刑的判决,然后,只要获得罗马派来的总督彼拉多的同意就行了。在街的外廊,跟神殿比邻而立的军营中,接到通知的彼拉多应该已在等候他们了。
司祭对决定性的四月七日这天早晨的情景,从小就已背得滚瓜烂熟了。那个瘦瘦的人,对司祭而言,是一切的模范。即使是那个人,也跟所有的牺牲者一样,以充满悲哀和绝望的眼睛,怨恨地注视着骂他、向他吐口水的群众。而犹大也混在人群里头。
犹大为什么在这时候还跟在那个人的后面呢?是想看看被自己出卖的男人的最后下场,得到这种复仇的快感吗?总之,一切都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如基督被犹大出卖一样,自己也被吉次郎出卖;现在自己也和基督一样快要被地上的权力者审判。这种和那个人分享着相似的命运的感觉,以及在这雨夜中如疼痛般的喜悦充塞司祭胸堂。那是基督教徒们才能体会的和神的儿子心灵交会的喜悦。
另一方面,司祭却因不了解基督体验的肉体的痛苦而感到不安。在彼拉多的公馆里,那个人被绑在两尺多长的柱子上,被涂了铅的皮鞭抽打,手被铁钉钉上。可奇怪的是,自己被关进这牢房之后,从未被看守或官差打过。司祭不知这是否出自筑后守的指示,他仿佛觉得从未挨打的日子将一直持续下去。
这是为什么呢?他听过好多次,在这个国家,被捕的众多传教士受到多么凄惨的拷问和苦刑。诸如:拿巴勒神甫在岛原活生生地被火烤;卡尔瑞里欧神甫、卡布列耶鲁神甫在云仙全身被滚烫的热水“伺候”过不知多少次;众多传教士在大村的牢房被活活饿死……而自己在这牢房里,既有祈祷的自由,也有和信徒们谈话的自由。食物虽然简陋,一天却供应不止一餐。而且,官差们、奉行并未严厉审问自己,几乎都是形式上闲谈几句后就让自己回来。
他们到底有何打算?
自己如果遭到拷打,是否撑得下去呢?司祭想起在友义村山上的小屋和同事卡尔倍几次交谈的事。当然,除了认真求主帮助之外别无他法;但那时自己的心中,隐约有坚持至死为止的决心。即使是在山中流浪时也觉悟到,如果被捕,难逃肉体的刑罚。当时也许是情绪高昂之故,认为无论什么样的苦,都能咬紧牙关忍耐下去。
可是,现在感觉到这决心的一角似乎已软化。他从床上起来,摇摇头,想什么时候勇气会消失。是这里的生活的缘故吗?心中某处突然有人告诉他:因为,这里的生活,对你而言是最愉快的。
是的。他来到日本之后,除了在这牢房之外,从未尽过身为司祭的义务。在友义村,躲着官吏;之后,除了吉次郎之外并未接触过其他百姓。来这里之后,他才开始和百姓一起生活,不用挨饿,一天里的大半时间都用来祈祷、默想。
在这里的日子,像沙般静静地流逝,如钢铁般坚强的意志也逐渐腐蚀。感觉上本来认为无可逃避、一直等待着的拷问和肉体上的痛苦,似乎不会加诸他身上。官差、看守是宽大的,脸色温和的奉行愉快地谈论平户的事。一旦尝过温水般的舒适,想要重新过像以前那样的山中流浪生活,或把身子蜷伏在山中小屋的生活,需要下双重的决心吧。
司祭这时也警觉到,日本的官差和奉行几乎什么都不做,好像蜘蛛在网上等待饵食上钩,等待的是自己精神上的松弛。突然,他想起筑后守做作的微笑和双手揉擦的动作。奉行为什么会做那种动作,现在,他完全了解了。
一切好像要证实他的猜测无误似的,本来一天只提供两餐,从翌日起增加为三餐。毫不知情的看守老好人般龇牙而笑:
“请吃吧!这是奉行大人的指示,是很少有的待遇哦。”
司祭望着盛在木碗里的糯米小豆蒸饭和鱼干摇摇头,拜托看守拿给信徒们吃。苍蝇已在饭上回绕着。傍晚,看守拿了两张草席来。
改善待遇的下一步,官差们会做什么呢?司祭逐渐明白了。改善待遇也就意味着审判的日子近了。已习惯安逸生活的肉体,一定忍受不了痛苦。官差们使用这种阴险的手段等待着自己身心渐渐松弛,然后,突然加以拷打、审问。
穴吊……
在岛上被捕的那天,从那个翻译口中听到的话记忆犹新。如果费雷拉老师真的弃教了,那一定是跟自己一样,起初受到良好待遇,在肉体和精神都松懈后,受到突如其来的拷问。否则,那位德高望重的神甫,怎么会这么快就弃教呢?这是多么狡猾的方法呀!
“日本人是我们所知的最聪明的人。”司祭想起圣方济各·沙勿略写的话。他做出讽刺的表情,笑了。
拒绝多吃一餐,晚上的草席也拒绝使用的事,当然已通过看守的嘴向官差和奉行报告了,但是并未受到责难。他们是否已察觉到计划被识穿了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筑后守来过后大约十天左右的早晨,司祭被中庭的嘈杂声吵醒了。他把脸贴在方格窗上,看到武士催促着三个信徒,正要把他们从牢房带到外面去。朝雾中,看守把三个人的手腕绑成一串拖着走。给过自己香瓜的女人被绑在最后。
“神甫!”从司祭关得紧紧的看守小屋前经过时,他们异口同声喊着,“我们去做公差。”
司祭从格子窗伸出手,向他们每一个人画祝福的十字。他们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悲伤,司祭的手指只稍稍碰到他们像小孩子似的靠过来的额头而已。
一整天都非常平静,但从正午前气温逐渐上升,强烈的阳光从格子窗毫不留情地照射进来。司祭向送饭来的看守打听那三个信徒什么时候会回来,回答说公差结束,傍晚之前会回来。在筑后守的命令下,长崎现在到处兴建寺庙、神社,因此再多的人手都感到不够。
“今晚是盂兰盆会,神甫可能不知道吧?”
听看守说,今晚是佛教的盂兰盆会,长崎的百姓在屋檐下张挂灯笼、点火。司祭告诉看守,西洋也有万圣节,跟这一样。
远处传来小孩的唱歌声,仔细一听——
提灯呀、再见唷、扔石头、手烂烂
提灯呀、再见唷、扔石头、手烂烂
小孩们时断时续的歌声中,隐含哀伤。
黄昏,停在百日红树上的寒蝉又叫起来了。蝉声在无风的傍晚停止了,但是三个信徒还藏书网没回来。在油灯下吃完晚饭时,又隐约听到小孩的歌声。夜半,皎洁的月光从窗外泻入,司祭因月光而醒过来。盂兰盆会似乎已结束,黑暗深浓,不知信徒们是否已回来。
翌日清晨,天未亮他就被看守叫醒。看守说,穿上衣服马上到外面来。
“嗯?”
他问,去哪里呢?看守回答不知道,但选这么早的时间,可能是防止好奇心强的百姓在路上看到外国的天主教神甫而聚集成群。
三个武士等着他,他们也只说明是奉了奉行的命令。他们排成一列,默默地走在清晨的路上。在朝雾中,稻草屋顶和茅草屋顶的商店紧闭门户,宛如阴险的老人般一言不发地并列着。道路的两侧有田地,有木材堆积着。施工中的木材味道混在雾的气味中传开来。长崎的街衢正在发展中。崭新的建筑物后面,乞丐和流浪汉摊席而眠。
“是第一次来长崎吗?”武士之一笑着问司祭,“斜坡很多吧?”
斜坡的确相当多,有的斜坡上已盖满茅草屋顶的小民房。雄鸡报晓,屋檐下退色的提灯无力地滚落在地,许是昨夜盂兰盆会的纪念品。斜坡的正下方,长满茂盛芦苇的大海被长长的半岛包围着,像乳白色的湖泊延伸到远处。雾散开后,并列着几座并不高的山丘。
近海处有松树林。松树林前放着一个篮子,四五个光脚的武士蹲在篮子旁不知吃些什么。他们的嘴动着,同时一直以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司祭。
林中已用白色帐幕围起来,折凳并列着。武士之一指着折凳,要司祭坐下。对一直以为是来受审的司祭而言,这样的待遇令其稍感意外。
灰色的沙滩平稳展开,与港湾相连;由于天空阴暗,海呈暗褐色。海浪冲击海滨的单调声音,让司祭想起茂吉和一藏的死亡。那一天,海上不停地下着毛毛细雨,雨中,海鸟飞到木桩旁。海疲倦似的沉默着,神也继续保持沉默。这个好几次掠过心头的疑惑,自己仍然无法回答。
“神甫!”
声音响自身后。回头一看,长发垂肩、方形脸的男人拿着扇子在掌中把玩,笑着。
“哦。”
司祭从声音想起这个男人,是在岛上小屋询问过自己的翻译。
“您还记得吗?从那次之后又经过了多少时日?不管怎么说,能够再见到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现在,神甫住的牢房是新建的,住起来还不错,在新牢房盖成之前,天主教神甫们几乎都住在大村的铃田牢房。那里雨天漏雨,刮风时风会吹进来,对囚犯们来说,是难受的住处。”
“奉行会马上到这里来吗?”
为了阻止对方的喋喋不休,司祭转移话题。对方的扇子在掌中敲出声音。
“不!不!筑后守不来这里。您对奉行的印象如何?”
“他待我非常亲切。一天供给三餐,连晚上穿的衣服也给了,我担心自己的身体会因为这样的生活背叛坚定的心意。这不正是你们期待的吗?”
翻译装糊涂,移开目光。
“其实,今天奉了奉行所的命令,无论如何想跟神甫见面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们同是葡萄牙人,一定有许多话谈。”
司祭一直瞪着翻译黄浊的眼睛,浅笑从他的脸颊上消失了。是费雷拉!是的,这些人终于把费雷拉带来了,是要说服自己弃教?长久以来,自己对费雷拉并无厌恶感,优越者对可怜的人所产生的怜悯之感反而更强烈。可是,现在,真正能够和他面对面时,司祭却感到强烈的不安和慌乱。那原因,连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人是谁,您认识吧?”
“认识。”
“哦。”
翻译脸颊上重新浮现出浅笑,挥着扇子朝灰色的沙滩望过去。远处沙滩有一群人排列成队,朝这边走过来。
“会在那群人当中。”
司祭不愿把内心的动摇表露在外,但仍不由得从折凳上站起来。透过被风沙蚀成白色的松树干,逐渐接近的人群已慢慢分辨得出。两个负责警卫的武士走在前头,他们的背后是绑成一串的三个人。其中,摩妮卡蹒跚的步履一目了然,而在三个人后面,司祭看到了同事卡尔倍。
“看!看!”翻译骄傲地说,“如神甫所料吧。”
司祭的眼睛一直盯着卡尔倍。但是卡尔倍不知道司祭就在这松树林里。他跟司祭一样穿着日式农作服,一样露出膝盖以下的白色小腿。他尽量抬头挺胸,深深吸气,跟在大家的后面。
司祭并非因同事被捕而吃惊。他们从登陆友义村海滨时就觉悟到有一天会被捕。司祭想知道的是,卡尔倍在哪里被捕,被捕之后他想些什么呢?
“我想跟卡尔倍谈谈。”
“想谈就谈吧。不过,白天很长,现在还只是早上,不用急。”
翻译存心让司祭着急,故意打个哈欠,用扇子护着脸。
“啊!对了,在岛上和神甫问答时,有个问题我忘了问。神甫,天主教所说的慈悲,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就像虐待小动物的猫一样。”司祭以凹陷的眼睛注视着对方说,“现在,正享受着淫贱的快感。告诉我卡尔倍是在哪里被逮捕的。”
“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告诉囚犯奉行所所做的事!”
队伍突然在灰色的海滨上停止,官差们开始卸下驮在后一匹马背上的草席。
“喂。”翻译兴致勃勃地窥探他的表情,“神甫,您知道那草席是做什么用的吗?”
官差们用草席把除了卡尔倍之外的三个信徒的身体卷起来。他们那样子就像只露出头部的袋子虫。
“等一会儿,他们会被送上船,送到大海。这个港湾比看起来深得多。”
湛蓝色的单调海浪,仍然啃蚀着海滨。云掩住太阳,天空灰色而低垂。
“看!现在,一个官差正跟卡尔倍神甫谈话。”翻译像唱歌似的说,“他们谈些什么呢?官差们可能这么说:如果天主教的神甫真的慈悲,一定会同情用草席卷着的三个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司祭现在已很清楚,翻译到底想说什么。愤怒如旋风刮过身体。如果自己不是神职人员,一定会使尽力气勒紧这个男人的脖子。
“奉行大人说,只要卡尔倍神甫说一句‘弃教’,三个人的命就有救了。他们昨天已在奉行所用脚踏过圣像了。”
“对踏过的人……现在还……真是太残酷了!”
司祭喘着气说,他说的话无法连贯。
“我们希望其弃教的,并不是像那样的小卒。在日本诸岛还有许多偷偷信奉天主教的百姓。要让他们回心转意,神甫们非先弃教不可。”
“Vitaem prasta puram,Iter para tutum.(求你让我们的生涯纯洁,求你让我们的道路平安!)”司祭要念圣马利亚的祷告词,但蝉在百日红树上鸣叫,阳光照射的地面上,拖着一条黑褐色的血迹的中庭光景,却浮上心头,历历如绘。他是要为大家牺牲才来这个国家的,但事实上,却是日本的信徒为了自己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他不知怎么办才好。行为,不像以前在教义里学到的那样,能明确地分出是正、是邪、是善、是恶。卡尔倍如果摇头,那三个信徒会像石头般被丢入港湾。他如果接受官差们的诱惑,那就意味着卡尔倍的生涯是失败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卡尔倍会怎么回答呢?我听说过天主教的教义是慈悲的,上帝也是慈悲的……看,是小舟!”
突然,用草席卷起来的两个信徒滚动似的跑起来。官差从背后一推,囚犯就倒在沙滩上,只有像袋子虫的摩妮卡注视着湛蓝色的大海。司祭想起那个女人的笑声和从乳房间掏出给自己的香瓜的味道。
“弃教吧!弃教吧!”
他在心中朝着远处背向自己,正听着官差讲话的卡尔倍说。
“弃教吧!不!不!不可以弃教。”
司祭感到汗在额头流,他闭上眼睛。对即将发生的事,他畏怯地想避开目光。
你为何沉默?即使到了这地步还沉默着?再度睁开眼睛时,三个袋子虫似的信徒已被官吏赶上了小舟。
我要弃教,要弃教!这话都已冲到了喉咙。他咬紧牙关,不让这句话从口中喊出来。跟在囚犯后面拿着矛的两个官差,把和服撩到腿上,跨入小舟后,小舟在波浪中飘荡着离开沙滩。还有一些时间!请不要把这一切归罪到我和卡尔倍身上。那是你该负的责任。卡尔倍跑起来了,高举双手从海边奔向大海。浪花溅起,他向小舟游过去,边游边喊着:“请听……我们的祈祷!”
那声音分不出是哀叫还是怒吼,随着卡尔倍黑色的头没入波浪中,也消失了。
官差们从小舟中伸出身子,露出白色牙齿笑了,其中一人拿起矛,戏弄想靠近小舟的卡尔倍。卡尔倍的头没入海中,声音中断,然后,像随波逐流的黑色垃圾又冒出海面来,以比先前更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不知叫些什么。
官差要信徒之一站到舟缘,用矛柄使劲一推,信徒那被草席包着的身体就像木偶般垂直消失在海里。接着,很快地,另一个男人又掉入海中。最后摩妮卡也被大海吞噬了。只有卡尔倍的头像遇难小舟上的木块般漂流了片刻,很快又被小舟掀起的波浪掩盖了。
“这种事不管看几次都令人厌烦。”翻译从折凳上站起来,突然回过头。他的眼中充满了憎恨。
“神甫!这是你们造成的,这都是因为你们硬要让自私的梦想在这个国家实现之故,您可曾想过,为了这个梦想,害惨了多少百姓?看!看!为了你们,血又在流了,无辜的他们的血又在流了!”
然后,他唾弃着说:
“卡尔倍还很纯洁。可是您呢……您是最卑怯的人!不配称作神甫!”
提灯呀、再见唷、扔石头、手烂烂
提灯呀、再见唷、扔石头、手烂烂
盂兰盆会虽已结束了,小孩子们还在远处唱着那首歌。近来,长崎的家家户户都把大豆、番薯、茄子一起放在神灵架上,和祭祖用的饭一同给非人、乞丐吃。百日红树上,每天蝉声依旧响着,但是声音逐渐无力。
“他在做什么呢?”每天来察看一次的官差问。
“还是老样子。整天都面对着墙壁。”看守指着关着司祭的房间,小声地回答。
官差悄悄地从格子窗探看,看到司祭在阳光照入的木板房间,背朝外边坐着。
面对着的板壁上,仿佛整天都能看到蓝色的波浪和忽现忽没的卡尔倍小小的黑色的头。现在,上面出现的是三个被草席包起来的信徒,像小石子般沉入海底。这幻影一摇头就消失了,眼睛一闭上又固执地浮现在眼帘里。
“您是最卑怯的人!”从折凳上站起来的翻译说,“不配称作神甫。”
自己既拯救不了信徒,又不能像卡尔倍那样追随他们之后消逝在海浪中。自己被对那些人的怜悯拖拽着,毫无办法。可是,怜悯不是行为,也不是爱。怜悯和情欲一样不过是一种本能。这些东西,从前在神学院的硬板凳上早就学过了,但那仅止于书上的知识。
“看!看!为了你们,血又在流了,无辜的他们的血又在流了!”
眼前浮现出阳光照射的牢房庭院里,长长的一条血迹。翻译说,这血是传教士们自私的梦想招来的。井上筑后守把这自私的梦想比喻成丑女的深情。他说,对一个男人而言,丑女的深情是难耐的重负。
“而且,”在翻译浮现出笑容的脸上,筑后守血色红润、肌肉丰满的脸重叠于上,“你说,要为他们牺牲才来这国家,但事实上,却是他们因为你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侮蔑的笑声像针般刺入司祭的伤口。他虚弱地摇摇头,这个国家的百姓长久以来并非为自己而死。他回答翻译:他们为了保卫自己选择死亡,是因为他们获得了信仰。然而,这个回答如今根本无法转变成治愈伤口的力量。
每天就这样度日。百日红的树上,蝉声依旧无力地响着。
“他都做了些什么呢?”每天来察看一次的官差问。
“还是老样子。整天都面对着墙壁。”看守指着房间小声回答。
“奉行所下令要仔细观察。一切都依筑后守大人的计划顺利进行。”
官差的脸离开格子窗,像一直观察病人病情发展的医师,现出满意的浅笑。
盂兰盆会结束后,长崎的街衢持续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日子。这个月月底叫做“礼日”,长崎、大山浦、浦上的庄头们把早熟的稻米装箱献给奉行所。八月朔日叫做“八朔”,官差和地方的士绅代表们穿着白麻布夏衣向地方官请安。
月亮逐渐接近满月。牢房后面的杂树林里,每个晚上山鸠和猫头鹰交互啼叫。杂树林上方浑圆的月亮带着令人不安的红色,在黑云中时隐时现。老人们谈论着今年或许会有不祥之事发生。
八月十三日。长崎的商家做醋泡萝卜丝,煮琉球芋、大豆等。当天在奉行所上班的差役们奉献鱼类和糕饼。奉行大人也把酒或汤、糯米团等赏赐给差役。
那天晚上,看守们以番薯、大豆等为下酒菜,饮酒至深夜。浓重的乡音和杯盘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从格子窗泻入的银色月光,照到正襟危坐的司祭的瘦削肩上,瘦弱的身影映在木板壁上。不知受到什么惊吓,杂树林中一只寒蝉啷啷地飞走了。他闭上凹陷的眼睛,一直忍耐着黑暗的深与浓。在这自己相知相熟的人们都已入睡的夜晚,撕裂般横过司祭胸中的是另一个夜晚的事。那个人从睡在吸了白天热气的客西马尼灰色地面的弟子中间独自离开,“死亡般痛苦,滴下血、汗”,司祭现在“思索”那个人的脸。他以前想起过那个人的脸不下数百次,只是像这样流着汗、痛苦的脸,为什么感觉如此遥远呢?终于,今晚第一次,那消瘦的脸颊上的表情在脑海中成为了焦点。
那个人在那个晚上,是否也预感到神的沉默,而恐惧、战栗呢?司祭不愿去想。但是,现在,无意中有一个声音穿过他胸中。司祭猛力摇了两三次头告诉自己:不要听!他想起了茂吉和一藏被绑在木桩上、沉下去的雨中的海;追赶小舟的卡尔倍黑色的头没多久就气力用尽、如木片般漂流于其上的海;从小舟中一个人接一个人垂直落下的海;海,宽广无边且哀伤地展开,那时,神在海上也固执地继续沉默着。为什么抛弃我?突然,这声音和铅色的海的记忆一起涌上司祭的心头。为什么抛弃我?星期五的六点钟,这道声音从朝向黑暗天空的十字架上响起。而长久以来,司祭认为那声音是那个人的祈祷,并不认为那是因神沉默的恐惧而发出的。
神,真的存在吗?如果没有神,那么自己这半生以来万里波涛,漂洋过海,把一粒种子带到这不毛的岛上,就非常滑稽。在蝉鸣的正午,人头落地的独眼男子的人生也是滑稽的;游泳追赶着信徒们小舟的卡尔倍的一生也是滑稽的。司祭面对墙壁笑出声来。
“神甫,有什么事吗?”
饮酒作乐的看守们浓重的家乡口音停止,一个上厕所的人经过门前,随口问道。
不过,第二天早上,强烈的阳光又从格子窗射入时,司祭恢复了几分元气,又从昨夜侵袭自己的孤独中振作起来。他把两脚向前伸出,头靠在木板壁上,以虚幻的声音念着诗篇。“神啊,我心坚定,我心坚定。我要唱诗,我要歌颂!我的灵啊,你当醒起!琴瑟啊,你们当醒起!我自己要极早醒来。主啊,我要在万民中称谢你,在列邦中歌颂你。”那些诗句是他少年时代每次看到风吹过蓝空或果树时,一定会想起来的圣诗。但是,那时的神,并不像现在是畏惧、怀疑的对象,而是更接近、和这地上相调和、能让人产生生之喜悦的对象。
官差和看守不时以充满好奇的眼神窥视他,但司祭连头也不回。送进来的一日三餐,有时也不吃。
九月,在空气中感到几分凉意的某个下午,那个翻译突然来访。
“喂!今天我带您去见一个人。”翻译仍然嘲笑似的摇着扇子说,“不,不!不是奉行大人,也不是官差,是您见了包您高兴的人。”
司祭默默不语,以不带感情的眼神注视着对方。他仍然清楚地记得翻译那天对自己说的话,但很奇怪,自己既不憎恨,也不生气,甚至连憎恨、生气的念头也没有。
“听说您现在连饭也不太吃,”翻译脸上挂着惯有的浅笑,“还是不要钻牛角尖的好。”
他说着,频频进出房间,歪着头。
“轿子来得慢。该是到达的时刻了。”
现在不管谁来,司祭都不感兴趣。他只是茫茫然地、好像看某种物体般,眺望着匆忙进出自己与看守房间的翻译的背部。
轿夫的说话声在门口响起,和翻译在小屋外不知交谈些什么。
“神甫,我们出去吧。”
司祭默默地站起来,缓缓走出门外。因神经疲劳而变得黄浊的眼睛遇到外面的阳光,感到分外疼痛。两个围着兜裆布的轿夫手肘靠在轿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边。
“好重呀,身体这么胖。”
司祭和翻译一上轿,轿夫们马上就抱怨。他们为了掩人耳目放下轿帘,看不见外头的情景,只听到各种声音:有小孩的叫喊声、僧人的铃声、施工的声音。夕阳透过轿帘,斑斑点点照在他的脸上。不只是声音,还有各种味道传来:树的味道和泥土的味道、鸡和牛马的臭味。司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虽然短暂却是活生生的、人的生活气息。突然,他跟大家一样想找人说话、想听人说话、想融入这种生活的欲望涌上心头。对躲藏在放煤炭的小屋的日子、在山中流浪害怕被抓到的日子、目睹信徒被杀的日子,已经受够了,觉得自己已没有继续忍受这些的力气了。然而,“尽你的心、尽你的魂、尽你的意、尽你的能力”凝视一件事,正是他当司祭以来的工作。
单凭声音就知道轿子已入市内。刚才听到的是鸡鸣、牛叫声,而现在是急促的步行声、尖锐的叫卖声、车轮声,不知争吵什么的口角声也透过轿帘传入耳中。
自己究竟会被带到哪里?去跟谁见面呢?司祭已无所谓。无论见谁,反正是以同样的问法、重复问些和以前一样的问题,就像调查基督的希律王的审问,并不是为了听对方说出的话,只不过是形式上的审问而已。而且,为什么井上筑后守不杀他,也不释放,而让他活着呢?现在,他连对找个穿凿附会的理由也觉得倦怠、慵懒。
“到了。”
翻译边以手掌擦汗,边命轿夫停下轿子,掀起轿帘。司祭走出轿外,不知何时,夕阳红红地照射着,在牢房看顾他的看守也在那儿,显然是担心他半路逃走。
石阶上有个山门,在夕阳灿烂的山门背后,有座不太大的寺院,后面连接着褐色的有着峭立悬崖的山。住持的居室阴暗,有点凉意的木板房间内,两三只鸡旁若无人地逛来逛去。一个年轻的和尚走出来,以带着敌意但炯炯有神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司祭,也没跟翻译打招呼就离开了。
“和尚们不喜欢你们神甫哟。”翻译坐下,眼望中庭,高兴地说,“经常独自面壁对身心是有害的,我跟你说清楚反倒引起无谓的麻烦,真是不划算。”
对经常嘲笑自己的翻译所说的话,司祭几乎充耳不闻。倒是他从居室的怪味中——在烧香味儿、湿气和日本人的食物味道中——不知怎的,突然嗅出有种异样的味道掺杂在内。是肉味!由于好久没吃肉了,他对这淡淡的肉味非常敏感。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从长廊另一头缓缓向这边接近。
“您大概已猜到会和谁见面吧?”翻译问。
司祭表情僵硬,点点头。他自己也感到膝盖不由得在颤抖。知道总有一天会和他见面,但没想到是在这种地方。
“差不多可以让你们见面了。”翻译愉快地“欣赏”着司祭颤抖的样子,“这是奉行大人说的。”
“井上大人?”
“是的。不过,对方也很想见您。”
年老的僧侣后面,穿着黑色衣服的费雷拉低着头走过来。小个子的老僧抬头挺胸,而高个子的费雷拉反而低着头,那样子显得格外卑屈。看来就像脖子上系着绳子,给硬拉过来的大牲口。
老僧站定,无言地瞄了司祭一眼,在夕阳照射的房间盘腿而坐。大家静默了好一阵。
“神甫!”司祭终于以颤抖的声音说,“神甫。”
费雷拉微微抬起头,瞄了一眼司祭。卑屈的笑意和羞耻同时闪过他的眼睛,之后,他挑战似的故意睁大眼睛俯视这边。
而司祭呢,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胸口淤塞,觉得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假的,也不想再刺激一直监视着自己的僧侣和翻译那优越者的好奇心。怀念、愤怒、悲伤、怨恨,各种情感纠结在一起,在心中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为什么是那种表情?他在心中叫喊着。我并非为了责备你而来,并不是为了审判你而在这里的,我不是优越者。他勉强地想挤出笑容,但是笑容没出现,不听使唤的眼泪却充满眼眶,从脸颊缓缓流下。
“神甫,好久……”
终于说出话来——司祭的声音颤抖。明明知道现在讲这种话是多么滑稽且愚蠢,但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但是,费雷拉还是没说话,脸上仍旧挂着挑衅似的浅笑。对费雷拉的表情从微弱、卑屈的微笑转变成挑衅般的浅笑,司祭非常了解。就因为了解,司祭希望自己就此像朽木般倒下去。
“您,说话吧。”司祭以喘着气的声音说,“如果怜悯我,请,说话吧。”
您把胡子刮掉了啊。突然,这奇妙的话涌上喉咙。为什么突然会有这念头产生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前,他和卡尔倍都认识的费雷拉老师蓄着胡子,经常梳理得很漂亮。胡子,使费雷拉的脸上产生一种独特的温柔和威严。可是,现在本来留着胡子的鼻下和下颚却光秃秃的。司祭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听使唤,老是往费雷拉脸上光秃秃的部分瞧。那里看来极为淫猥。
“这时候说什么才好呢?”
“您在伪装自己。”
“伪装自己?没伪装的部分怎么说才好呢?”
翻译担心会漏听二人的葡萄牙语,把身体向前移。两三只鸡拍动翅膀从泥土房间跳到木板房间。
“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大约有一年左右。”
“这里是……”
“叫西胜寺的寺院。”
从费雷拉口中说出西胜寺的发音时,像石像般朝正面而坐的老僧把脸转过来。
“我也在长崎某处牢房里,那地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是在名叫外町的郊外。”
“您每天都做什么呢?”
费雷拉歪着头,手抚摸着光秃秃的下颚。
“泽野大人每天都在写书。”翻译从旁代替费雷拉回答。
“我奉了奉行大人的命令,编写天文学方面的书。”费雷拉像要封住翻译的口似的抢先说出来,“是的,我还有用处,对这个国家的人还有用处。日本人对各方面知识的了解都非常丰富,但是,在天文学和医学方面像我这样的西方人还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当然,这个国家已从中国学到很优异的医学……不过,如果加上我们的外科,一定能锦上添花。天文学的情形也一样。因此,我拜访荷兰的船长,让他想办法帮忙购买镜片和望远镜。我在这个国家,绝非毫无用处。我是这样的有用处。就是这样。”
司祭一直注视着费雷拉喋喋不休的嘴角。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饶舌,不过,他似乎可以理解费雷拉强调好几次自己还有用处的精神上的焦虑。费雷拉不只是说给他听,是为了让翻译和僧侣也听得到,也为了让自己说服自己的存在才喋喋不休。
“我在这个国家还有用处。”
费雷拉说话时,司祭眨着哀伤的眼睛看着他。司祭心想:是的,对人们有益、有用是神职人员唯一的愿望和理想。神甫们的孤独是在自己对他人无益时产生的。而已弃教的费雷拉,仍然无法摆脱以前的想法。就像疯女仍会给婴儿喂奶一样,看来费雷拉似乎把希望寄托在自己对他人有益的回忆上。
“幸福吗……”司祭小声地问。
“谁……”
“您……”
“幸福,”费雷拉眼中又闪过挑衅似的锐利眼神,“因各人的想法而不同。”
从前的您绝不会这么说吧,司祭刚想这么回答,又觉得厌倦而闭口不说。自己并不是为了责备他弃教或背叛自己的学生才在这里的,自己无意把手指头伸入对方不愿让人看见而掩盖起来的伤口深处。
“是的,他对我们日本人有用。他已改名叫泽野忠庵。”翻译坐在费雷拉和司祭之间,对着两人微笑,“他现在已开始写另外一本书。主要是揭发上帝教义和天主教的错误与非法的事,书名我记得叫《显伪录》。”
这次,费雷拉无暇插嘴。转瞬间,他把视线移到拍打着翅膀的鸡身上,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奉行大人也看过稿子,还夸奖写得很好。”翻译对司祭说,“您在牢里有空时也可以看看。”
司祭总算明白刚才费雷拉为什么慌忙地抢着回答现在在编写天文学的理由了。费雷拉因井上筑后守的命令每天面对桌子。费雷拉把自己一辈子信奉的天主教写成是不正当的宗教。司祭眼前仿佛看到拿着笔、佝偻着身子的费雷拉的姿容。
“好残忍!”
“什么事?”
“好残忍。我觉得比起任何拷问,这种做法是最残忍的。”
司祭看到转过脸的费雷拉眼中突然有泪水闪亮。穿着日本的黑色和服,把栗色头发系成日本人的形状,然后改名为泽野忠庵……而且现在还活着。主啊!你还沉默着,对这样的人生你还固执地保持沉默!
“泽野大人,我们今天带这个神甫到这里来,并非为了这样的闲谈。”
翻译回头看如石头佛像般盘腿端坐在地板上的明亮的夕阳中的老僧。
“啊,老师父不是有很多事吗?快点说吧。”
费雷拉似乎已失去了刚才的斗志。司祭觉得,睫毛里泪水还闪亮着的这个男人,似乎突然缩小了。
“他们要我……劝你,弃教!”费雷拉似有些疲倦,说。
“你看看这个。”他默默地指着自己的耳朵后面。那里有处已成褐色、像是被火烫伤的伤痕。
“我记得跟您说过穴吊的刑罚吧。把手脚绑住无法动弹,吊在洞里。”翻译故意做出恐惧的样子,张开两手,“这样很快就会毙命,因此,在耳朵后面穿个洞,让血,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如此才能更加透彻地体会死亡。这是井上bbr>?大人想出来的刑罚。”
司祭忆起那张大耳的、气色良好的、红润的奉行的脸;两手捧着茶碗慢慢地喝开水的脸;自己一抗辩,能了解地缓缓点头,慢慢浮现微笑的脸。希律王在那个人受到拷问时,坐在鲜花装饰的餐桌前吃饭。
“您想想看,到了今天,在这个国家,天主教的神甫就只有您一人,而您又已被捕,无法把教义散播给百姓。这不就成了无用之身吗?”
眯成细眼的翻译声音突然变温柔。
“不过,像忠庵大人刚才说的,编写天文、医术的书籍,帮助病人,也是为他人尽力。应该选择一辈子在牢房里度过还是改变方向,弃教,帮助他人呢?这必须仔细考量。老师父也常常这么教导忠庵大人。所谓仁慈之道,就是舍弃自我。我们好像没必要一味拘泥于宗教的派别。为他人奉献自己,这一点在佛教和天主教之间并无区别。最重要的是,是否行道。记得泽野大人在《显伪录》中也是这么写的。”
翻译说完后,转过头来催促费雷拉说话。
夕阳直直照射在这位穿着和服的老人扁薄的背部。司祭一直注视着这瘦瘦的背部,伤心地寻找从前在里斯本神学院深受神学生敬爱的费雷拉老师的影子。很奇妙地,现在 81ea." >自己对他并无轻蔑之意,只有类似看着行尸走肉的怜悯充塞胸中。
“二十年了,”费雷拉低下头,微弱地说,“我在这个国家传教二十年了。对这个国家,我比你清楚。”
“在那二十年,您身为耶稣会教区长,继续着辉煌的工作。”司祭激励对方,提高声音,“我们怀着敬意拜读您寄到耶稣会本部的书信。”
“然而,在你眼前的却是在传教中失败的老传教士。”
“并未在传教中失败。您和我死后,又会有新的神甫从澳门搭乘帆船,偷偷地在这个国家的某处登陆。”
“他一定会被逮捕!”翻译突然从旁插嘴进来,“每次被捕,日本人又要流血。就因为你们自私的理想,日本人又要死了,这句话到底要我讲几次你们才明白。已经到了不要你们管我们的时候了!”
“我传了二十年教。”费雷拉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反复着同样的话,“了解到的是,在这个国家,你和我们的宗教终究无法生根。”
“并非无法生根。”司祭摇摇头,大声叫着,“而是根被砍掉了。”
但是,费雷拉并未因司祭大声说话而抬起头来,仍旧低着头,就像毫无感情、全无意志的木偶。
“这个国家是沼泽。不久你也会明白的。这个国家是比想象中更可怕的沼泽地。无论哪一种苗,只要种在这沼泽,根就开始腐烂,叶变黄而枯萎。我们在这沼泽地种植了名为天主教的树苗。”
“那树苗也有过蓬勃生长、枝叶茂盛的时期。”
“什么时候?”
费雷拉这时才望着司祭,瘦削的脸颊上浮现出浅笑。那浅笑好像怜悯不懂世事的青年。
“您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这个国家到处都有教会,信仰就像清晨的鲜花散发出香味,许多日本人,就像犹太人聚集到约旦河,争着受洗。”
“可是,那时日本人信仰的已不是天主教的神……”
费雷拉缓缓地说出这句话,脸颊上仍残留着怜悯的微笑。
司祭感到一股莫名的怒火自心底涌上来,不由得握紧拳头,拼命地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性,不可以被这种诡辩欺骗。失败的人为了自我辩解,什么样的自我欺瞒都做得出来。
“您连不能否定的都想否定。”
“不是。这个国家的人那时候信奉的并不是我们的神,而是他们的神。在好长、好长的时间里,我们都不知道这事实,误以为日本人变成了天主教徒。”费雷拉疲倦地坐到地板上。和服的下摆散开,露出骨瘦如柴的赤脚,“我并不是要辩解或想说服你才这么说。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不只是你,在卧亚和澳门的传教士、西欧教会的所有司祭都不相信。而我是在传教二十年之后才了解日本人,才知道我们所种植的树苗的根部,在不知不觉中已逐渐腐烂。”
“圣方济各·沙勿略,”司祭忍不住打断对方的话,“在日本时,绝对没有那种想法。”
“连那个圣人,”费雷拉点点头,“也从未察觉到。然而,圣·沙勿略神甫所教的上帝,日本人任意把它改变成大日的信仰。对崇拜太阳的日本人来说,上帝和大日的发音几乎一样。你没念过沙勿略发现那错误的书信吗?”
“如果沙勿略有好的翻译陪伴,就不会发生那种无聊的小误解了!”
“不!你根本不了解我的话。”
费雷拉颧骨附近出现神经质的焦躁表情,反驳说。
“你什么都不了解。连从澳门、卧亚的修道院来考察这个国家传教情形的人也都不了解。把上帝和大日混在一起的日本人,把我们的神依他们的方式扭曲、变化,制造出另一种东西。语言的混乱消失之后,这种扭曲和变化仍然悄悄地进行,即如你刚才说的传教最兴盛的时期,日本人信仰的也不是基督教的神,而是他们扭曲后的东西。”
“把我们的神扭曲、变化,制造出别的东西……”司祭咀嚼费雷拉的话,重复说,“那也还是我们的上帝呀!”
“不对!基督教的神,在日本人心中,不知何时已丧失神的实体。”
“您说什么?!”
在泥土房间安静地啄食的鸡,被司祭大声一喝,吓得急拍翅膀,逃到角落里。
“我要说的很简单:你们只看到传教的表面,并未考虑到它的本质。没错!在我传教的二十年,如你所说,在京都、大阪、九州、中国地区、仙台建了许多教会;在有马、安土设了神学院,日本人争相成为信徒。你刚才说日本的信徒有二十万人,其实,不只这些。我们曾经拥有过四十万信徒。”
“您可以引以为傲呀!”
“引以为傲?如果日本人信仰的是我所传教的神就能引以为傲,可是,在这个国家,日本人在我们所建的教会里祈祷的不是天主教的神,这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扭曲了的神不是我们的神。”费雷拉低下头,想起什么似的动了动嘴唇,“不!那不是我们的神,而是和挂在蜘蛛网上的蝶一模一样的事物。起初,那只蝶的确是蝶,但是翌日,那东西外表上虽有蝶的翅膀和胴体,其实是已失去实体的尸骸。我们的神,在日本就和挂在蜘蛛网上的蝶一模一样,只有外形和形式像神,其实已是无实体的尸骸。”
“没有这回事,我不想再听这种傻话。我在日本的时间虽然没有您待的那么久,但是,我的确亲眼见过殉教者。”司祭用手遮住脸,声音从手指间泄出,“我这双眼睛看过他们确实在信仰中挣扎而死。”
雨天的海、浮在海上的两根木桩的回忆在司祭心中沉痛地苏醒。他忘不了独眼男子在艳阳高挂的正午如何被杀。把香瓜给自己的女人被席子卷起沉入海底的景象也牢牢嵌入脑海里。如果说他们不是为信仰而死,那是对人多么大的亵渎!费雷拉在说假话!
“他们信仰的不是天主教的神。日本人以前……”费雷拉充满自信,下断言般一个字一个字有力而清晰地说,“没有神的概念,今后也不会有。”
这些话重如无可撼动的岩石,压在司祭胸口。那种震撼就跟自己幼小时,第一次知道神的存在时一样。
“日本人并未具备思考和人类完全隔绝的神的能力。日本人也没有思考超越人类存在的神的能力。”
“天主教和教会是超越所有国家和土地的真实,否则,我们的传教有何意义呢?”
“日本人把经过美化、渲染的人称为神,把跟人同样存在的东西叫做神。但是,那并不是教会的神。”
“二十年来,您在这个国家了解的就是这些?”
“就是这些。”费雷拉寂寞地点点头,“因此,我认为传教已无意义。带来的苗木,在称作日本的这沼泽地不知何时根部已腐烂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没察觉到,也不了解。”
费雷拉最后所说的这些话,包含着连司祭也无法怀疑的痛苦和绝望。夕阳已失去刚才的威力,阴暗已偷偷溜入泥土房间的角落。司祭听到远处敲木鱼的单调的声音,和僧侣们哀伤的念经声。
“您,”司祭对着费雷拉说,“已经不是我认识的费雷拉老师了!”
“是,我已不是费雷拉,我是被奉行赐名为泽野忠庵的男子。”费雷拉低着头回答,“不只是姓名,他还把死刑犯的遗孀和孩子也赐给我。”
晚十时,司祭坐上轿子,在官差和看守的陪同下踏上归途。夜深了,不见行人的影子,不用担心轿内的人会被看到。官差允许司祭掀起轿帘。想逃的话,可能逃得了,但是,司祭现在没有那气力。路狭窄又曲折,看守告诉他这地方叫内町,净是些木板搭盖的挤在一起的民房。出了这区域,看到的是寺院长长的围墙和杂树林,可见长崎的城市形态尚未完全形成。悬挂在黑漆漆的树梢上的月亮,好像在跟随轿子向西移动。月色看来凄凉、可怕。
“心情舒畅了一点吗?”
跟着轿子的官差边走边关心地问。
到达牢房,司祭向官差和看守客气地道谢后,走入木板房间。背后传来看守跟往常一样上锁的低沉声音。感觉上似乎离开这里好久之后才回来。杂树林中山鸠不时的鸣叫声,也好像好久没听到了。今天这一日,仿佛在牢房的十日那么冗长、痛苦。
终于见到费雷拉这件事并未使司祭震惊。那个老人变成现在那样子,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到日本之后,也曾想象过。当憔悴的费雷拉穿着和服,步履蹒跚地从走廊那一头出现时,自己内心并未起太大的震撼和惊愕。那样的事,此刻都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可是,他所说的到底有多真实呢?
从格子窗泻入的月光照射在司祭瘦弱的背部,他面对板壁端坐着。费雷拉是否为了自己的软弱和过失才说出那样的话来辩解呢?对,一定是那样,司祭对自己这么说。但同时也有种不安,或许他说的话是真实的。费雷拉称日本为无底的沼泽地,树苗在这里根会腐烂、叶会枯萎。
“天主教之所以灭亡,并不是你们认为的是因为受到禁止或迫害的缘故,这个国家存在着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天主教的某种东西。”
费雷拉的每一句话,像针一样刺入司祭耳中。你们信奉的神,在这个国家就像倒吊在蜘蛛网上的昆虫尸骸,徒留外形,其实已失去了血和实体。只有说那些话时,费雷拉的眼中才闪亮出热烈的光。不知怎的,他的表情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像是失败者自我欺瞒的真实感。
从中庭传来看守小解完毕后的脚步声。脚步声消失后,黑暗中听得到的只有金龟子长长的、嘶哑的鸣叫。
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的。
司祭当然没有足以否定费雷拉的话的传教经验。可是,他要是否定,就会使来到这国家的自己所做的一切丧失意义,他用头“空、空”地碰撞着墙壁,单调地自言自语:“不可能的,那是不可能的。”
那样的事是不可能的!人不可能为虚假的信仰而牺牲自己。他亲眼看到的农民、贫苦的殉教者,那些人如果不相信救赎,怎么可能在下着毛毛雨的海中,像石块一样沉下去呢?那些人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信仰坚定的信徒、教徒!那信仰尽管质朴,但灌输这信念的不是日本的官吏或佛教,而是教会。
司祭联想到费雷拉那时的悲伤。费雷拉一次也没谈到日本贫苦的殉教者。他是有意想避开这点。他故意轻视不像自己的其他强者——经得住拷问或倒吊的人。费雷拉希望跟自己一样的弱者增加,希望有人能分享孤独和软弱。
在黑暗中,司祭想着:今晚,现在,费雷拉已睡着了吗?不!他一定还没睡,那个老人,现在一定跟自己一样在这个城市的某处,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咀嚼着深深的孤独。那孤独比起现在自己在牢房里体验到的寂寞更冷酷、更可怕。他不只背叛了自己,而且为了在自己的软弱上添加软弱,还企图把别人也拉下去。主啊!你不拯救他吗?你朝着犹大说:去吧!你所作的快作吧!难道你要把那个男人赶到被你舍弃的人群里头吗?
司祭将费雷拉的孤独和自己的寂寞作这样的比较时,发出了能满足自尊心的微笑。然后,他在冷硬的木板房间躺下,静静地等候睡意来访。
第八章
第二天,再度来访的翻译说:“怎么样?考虑过了吗?”
他的语气不像往常猫捉老鼠那样僵硬无情。“如泽野所说,无用的逞强不要继续下去的好。我们并不要求您真心弃教,只要表面上宣称弃教就行了,其他的随您高兴。”
司祭注视着墙壁上的一点,仍然沉默着,对翻译的饶舌充耳不闻。
“喂!不要再增添我的麻烦。我是诚心拜托您。说真的,我自己也难过。”
“为什么不把我穴吊呢?”
“奉行大人经常说,能够以理说服的,就尽量和他讲理。”
司祭两手放在膝上,像小孩一样摇摇头。翻译深深地吐口气,好一阵子都没说话,一只苍蝇嗡嗡地飞过来飞过去。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还坐着不动的司祭耳中听到上锁的钝重声。从那钝重声,他很清楚地知道一切的劝服行动在这一瞬间都结束了。
他不知能忍耐多久的拷刑。但是,衰弱的身心不知怎的,对于拷刑竟产生不了如在山中流浪时的恐惧感。一切都觉得慵懒无力,甚至觉得早一日死亡,是唯一可以逃避这痛苦、紧张日子的方法。现在连对于活着、对于神和信仰的烦恼都感到倦怠。他暗自企盼着身心的疲倦能让自己早一点死亡。眼前浮现出沉入海中的卡尔倍的头。他羡慕那个同事,他羡慕早就从这样的痛苦解脱的卡尔倍。?
如预料中,第二天早餐就没有供应。近午时刻,锁被打开了。
“出来!”从未见过的上半身裸露的高大男子,颐指气使地说。
一走出房间,这个男子马上把司祭的双手绑到背后。绳子紧紧绑住手腕,只要身体稍微动一下,就会痛得从咬紧的牙关中迸出声音来。这个男子在绑绳子的时候,用司祭听不懂的话大骂。终于一切都快结束了,这种感觉通过司祭全身——这是从未体验过的很奇妙的清冽、新鲜的兴奋。
司祭被拖到外面。在阳光照射的中庭,有三个官差、四个看守,还有翻译排成一列注视着这边。司祭朝那方向——故意对着翻译,做出胜利的微笑。同时,他突然发觉,人不论面临何种事态,都摆脱不了虚荣心,也为自己还有心情想这种事而感到高兴。
大个儿男子轻易地把司祭抱上无鞍的马背。说是马,其实更像丑陋的瘦驴子。它步履不稳地走起来,官差、看守、翻译们徒步跟在后面。
路上已聚集了许多日本人,等候这一行人通过,司祭露出微笑俯视他们:有因惊讶嘴张得大大的老人,啃着瓜抬头傻笑看着这边的小孩,还有当视线接触时突然害怕得向后退的女人。阳光在这些日本人脸上,照出各种阴影。突然有褐色的块状物朝他耳根飞过来,不知是谁把马粪丢了过来。
司..t>祭下定决心不让微笑从嘴角消失。自己现在骑在驴(马)背上,走在长崎的街道上;骑在驴上的那个人也这样进入耶路撒冷。忍耐得了侮辱和轻蔑的脸,露出的神情是人类表情中最高贵的——这是那个人告诉他的。自己到最后一刻,都要保持这种表情。司祭认为这种神情样貌,就是在外国人当中的天主教徒的神情样貌。
一群明显露出敌意的僧侣聚集在大樟树的树荫下,他们等到司祭的马接近时,举起棍子做出恐吓的样子。司祭偷偷地从站在两侧的人脸上,找寻像天主教徒的容颜,结果是白费心思。每个人的表情不是敌意、憎恨,就是好奇。因此,当他的目光与其中一人像狗一样充满乞怜的目光相遇时,身体不由得一震——那是吉次郎!
衣衫褴褛的吉次郎站在前排等待这一行人到来。他的视线一和司祭接触时,就马上低下头,迅速躲入人群当中。但是,在步履不稳的马背上的司祭知道,那个人不管到哪里都会跟过来。那是在这些外国人当中,他唯一认识的人。
好了,好了,我已经不生气了,主大概也不生气了吧。司祭像在告解后安慰信徒般,对吉次郎点点头。
根据记录,带着司祭的一行人是从博多町经胜山町,再通过五岛町。依奉行所的惯例,传教士被捕后处以死刑的前一天,要在长崎的街市游行示众。这一行人走过的是叫做长崎内町的旧街市,都是些住家多、行人来往熙攘的地方。通常在游街示众的第二天就施刑。
当长崎属于大村纯忠管辖的时代,其开港之初,五岛町是五岛移民聚居的区域。从这里眺望午后阳光照耀的长崎湾,可一览无余。尾随司祭一行人来到这里的群众,就像祭典时汹涌的人潮,争看奇怪的洋人被缚骑在马上。司祭每次扭动不自由的身体时,就引起一阵大大的嘲笑声。
司祭虽然努力想挤出笑容,但脸已僵硬。现在除了闭上眼睛,尽量不看嘲笑自己的脸、龇牙咧嘴的脸之外,别无他法。从前,听到包围彼拉多宅邸的群众的叫喊和怒骂声时,那个人是否也以微笑相向呢?我想可能连他也笑不出。“Hoc Passionis tempore.(在这受难时刻。)”从司祭嘴唇发出小石子般的祈祷声,但停了一会儿。“Reisque dele a.(宽恕罪人。)”他好不容易讲出下一句。他已习惯了每次身体扭动时,绳子深入手腕的痛苦。他感到难过的是,无法像那个人一样还爱着朝自己叫嚷的群众。
“神甫,您看!没有人来救您。”
不知何时翻译已跟在马旁,抬头看着这边叫着。
“左右净是嘲笑您的声音。听说您是为了他们才来到这个国家的,可是,这里并没有人需要您。您是无用的人!”
“人群当中会有的,”司祭第一次以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翻译大声回答,“默默祈祷的人!”
“到了这地步,您还嘴硬什么?我告诉您,长崎从前有十一个教会、两万信徒。现在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现在这些人里头或许有曾经是信徒的人,但却借着大声辱骂您来告诉周围的人,自己不是天主教徒。”
“不管他们怎么辱骂我,只会增加我的勇气罢了……”
“今天晚上,”翻译笑着用手掌噼里啪拉地打马腹,“您听清楚了,今天晚上,您会弃教的。井上大人很肯定地这么说。到今天为止,当井上大人要神甫们弃教时,从未有过例外。泽野那次是如此……而您这次……”
翻译充满自信地紧握双手,悠悠然离开司祭。“泽野那次是如此……”只有最后说的那句话,仍清楚留在司祭耳中。在无鞍马背上的司祭,身体震动了一下,想赶走那句话。
午后阳光闪烁的港湾前方,一大块镶着金边的积雨云涌上来。云,不知怎的,宛如空中的宫殿,又白又大。他以前也曾眺望过无数次积雨云,但从未有过像现在的心情。他现在才体会出日本的信徒从前唱的那首歌是多么好听、动人。“走吧!走吧!到天国的教堂去吧!天国的教堂,遥远的教堂……”那个人也有过像现在的自己这样颤抖、咀嚼着恐惧的经验,这事实却变成他现在唯一的依赖,而且还有一种“不只是自己这样”的喜悦产生!那两个被绑在木桩上的日本百姓,在这海中、一整天饱受同样的痛苦之后,到“遥远的教堂”去了。自己与卡尔倍和他们有所关联,而且和十字架上的那个人结合的喜悦,突然强烈拍打着司祭的心。这时,那个人的面容,以从未有过的鲜明影像向他逼近。那是痛苦的基督!忍耐的基督!他在心中祈祷自己的面容和那张面容马上接近。
官差们扬起鞭子把部分群众赶向两旁。像苍蝇般聚集过来的他们,温顺、静默,以不安的眼光目送这一行人踏向归途。一天总算结束,此刻黄昏的阳光照射着,斜坡路左边大寺院红色的屋顶闪烁发亮。市区附近的山峦更是清晰可见。即使这时,仍有马粪和小石头飞过来打到司祭的脸颊。
走在马旁的翻译,教训似的反复说:
“喂,不勉强您说不好听的话,拜托您,只要说一句‘弃教’就行了。这匹马就不会再回到您住的牢房。”
“要带我到哪里去呢?”
“奉行所。我不想让您受苦。拜托您,不用说不好听的话,只请您说一句‘弃教’,好吗?”
司祭在无鞍的马上咬着唇,默默不语。汗从脸颊流到下颚来。翻译低着头,一只手按在马腹上,寂寞地继续往前走。
被人从背部一推,司祭一脚踏进黑漆漆的围墙内时,突然,一阵极其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是尿臊味!地板都被尿弄湿了,他暂时静止不动,把呕吐的感觉压制下来。过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总算分得出墙壁和地板,手按在墙壁上,才一走动就碰到另一道墙壁。司祭张开两手,两手的指尖同时碰到了墙壁。于是他知道这围墙的大小。
竖耳倾听,听不到谈话声。看不出这里是奉行所的哪个地方。不过四下里寂然无声,似乎附近没住人。墙壁是木材质料,用手抚摸一下,指尖感到有深深的裂缝,本来还以为是木材之间的接缝,其实不是,似乎是什么花纹,再仔细抚摸,才明白那是个L字,其次是A字。LAUDATE EUM。(主啊!赞美你!)司祭像盲人一样用手掌触摸那附近,但除了这两个字之外,指尖就碰不到任何东西。可能是有传教士被关进这里,替以后的人在墙壁上刻上的拉丁语吧。可以肯定的是,那个传教士被关在这里时绝未弃教,信仰坚定。这件事使得黑暗中孤独的司祭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他认为自己能够以某种形式坚持到最后。现在也不知是深夜几点。被拉去游街示众之后,在被带到奉行所的长时间里,陌生官差通过翻译重复问着老问题:从哪儿来的,所属教会在哪里,澳门有几个传教士。不过他们已不再劝他弃教了。连翻译的表情都跟前一阵判若两人,冷冰冰的,一副照章行事的样子翻译着官差说的话。另一个官差用一大张纸作记录。这种笨拙的审问结束后,才被带到这个小房间来。
把脸贴在刻有“LAUDATE EUM”字样的壁上,他像往常一样在心中描绘着那个人的面孔。如年轻人在遥远的旅行中描绘知心朋友的面孔,司祭老早就养成在孤独的时刻,想象着基督的容貌的习惯。但是,被捕之后——在牢房里,尤其是杂树林中树叶发出摩擦声的晚上,更由于别的欲望,那个人的容貌在心里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张脸,现在,在这黑暗中就在他眼前,默默地,但却以温柔的眼神凝视着他。那副容颜似乎在诉说着:你痛苦的时候,我也在旁边跟着痛苦,我会陪伴你直到最后。司祭想起这张脸的同时也想起卡尔倍。很快又可以和卡尔倍在一起了。晚上追赶着小舟沉入海底的那黑色的头,常在梦中出现。每次梦见,都觉得抛弃信徒的自己极为可耻。有时,他受不了那种羞耻,决定不想卡尔倍。
有声音从远处传出。很像是两只狗在打架时的吠叫,但竖耳倾听时,那声音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传出,且持续很久。司祭不由得笑出声来。因为他听出那是打鼾声。
喝了酒的牢吏正熟睡着。
鼾声继续了一阵又停了,忽高忽低,听来像吹得很差的笛声。自己在这黑暗的围墙内面临着死亡,尝受着锥心的痛苦时,别人却在悠闲地打鼾,不知怎的,他感到无可忍受的滑稽。他又小声地笑了。人生为什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呢?
翻译断言我今晚会弃教。如果他知道我现在的决心呢?
想到这里,司祭的头稍离墙壁,脸颊上自然露出微笑。宛如看到了打鼾的牢吏无忧无虑的脸。
从那鼾声就知道他连做梦都没想到我会逃走。
司祭现在毫无逃亡之意,只是为了排遣心情,用双手推一下门看看。门从外侧牢牢闩住,丝毫动弹不得。
虽然理智上知道死亡已迫近了,但很奇妙,情感上却没有相同的感受。
不!死亡仍然迫近了。鼾声一停止,夜的凄凉寂静便包围着司祭。夜的寂静并非毫无声息。黑暗如掠过树林的风一般,死亡的恐惧突然袭上司祭的心头。他双手紧握,“啊”地大声叫喊。恐惧如退潮般消失,然后又涌过来。他拼命地想向主祈祷,但断断续续掠过心头的却是“流着像血的汗”的那个人扭曲的面容。现在,那个人跟自己一样尝受着死亡的恐惧,这样的事实也安慰不了自己。司祭用手擦拭额头,为了排遣心情,他在这狭窄的围墙内踱来踱去,他不能不动动身子。
终于听到远处有人声传出。纵使那是狱吏从现在起要审问自己,也胜过忍受这如刀刃般冰冷的黑暗。司祭急忙把耳朵贴到门口,想听清楚那声音。
那声音准是在骂人。在斥骂声中,夹杂着哀求的声音。他们在远处争论着,然后,向这边走过来。司祭耳中听着那声音,心中突然想起别的事:黑暗令人感到害怕,是因为我们还残留着从前没有灯光时原始人出自本能的恐惧——这种糊涂的想法。
“告诉你快滚!”一个男人斥责对方,“不要不知好歹!”
挨骂的男人哭着叫喊:“我是天主教徒,让我见神甫!”
他还记得这声音,是吉次郎。
“让我见神甫吧。”
“啰唆!再这样我要揍人了!”
“你打吧!打吧!”
声音像绳子扭在一起,还有别的男人加入争执。
“是什么人?”
“哎呀,原来是脑筋有问题的人。昨天就到这里来的乞丐。还说自己是天主教徒。”
突然,他听到吉次郎大声叫喊着:
“神甫,请原谅我!我为了要忏悔跟到这里来,请原谅我吧!”
“你胡说什么?不要不知好歹!”
吉次郎挨了狱吏的揍,传出像树木折断的声音。
“神甫,原谅我!”
司祭闭上眼睛,在口中念着告解的奥迹的祈祷词。舌尖仍有苦味。
“我天生是个懦弱的人,精神软弱的人,连殉教都办不到,怎么办才好呢?哎呀!为什么我会出生到这世界上来呢?”
声音如风般中断,又飘远。回到五岛时,深受信徒欢迎的吉次郎的影子突然浮现眼前。如果不是出生在受逼迫的时代里,那个男子无疑是个开朗、诙谐的天主教徒,会以教徒的身份度过他的一生。“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司祭把手指塞入耳中,忍受着如犬吠般的哀叫声。
刚才自己替吉次郎作了宽恕的祈祷,但那祈祷词并非发自心底,那是从身为司祭的义务感说出的,因此,还有像苦东西般的渣滓,仍残留在舌尖。他现在已不恨吉次郎了,可是出卖他的那个男人让他吃了的鱼干的味道,以及口渴如燃烧般的回忆,仍深深烙在心中。虽然没有愤怒和憎恨,但轻蔑的心情到底拂拭不去。司祭仍然咀嚼着基督对犹大说的那句轻蔑的话。
这句话是他从前每次读《圣经》时都无法释怀,而耿耿于心的。不只是这句话,他真不明白在那个人的人生当中,犹大扮演的是何种角色?那个人为什么把终究会背叛自己的男子也纳为弟子之一呢?犹大似乎是为了那个人的十字架而存在的傀儡。
而且……而且,如果那个人就是爱,那么,为什么最后还把犹大抛开,让犹大在血田上吊,沉入永远的黑暗,而置之不理呢?
这些疑问,在念神学院时,在当了司祭之后,如浮在沼泽的污浊水泡般浮上意识。每次,他都不希望那水泡的影子落到他的信仰上面,然而,现在,他已感到无法拭去的迫切感在逼近。
司祭摇摇头,叹息。最后裁判的时刻终于要到来。人无法完全了解《圣经》中的神秘。但是,司祭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个透彻。“今晚,你一定会弃教的!”翻译充满信心地说。活像那个人对着彼得所说的:“今夜鸡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认我。”黎明尚远,鸡鸣时刻未到。
鼾声又响起,有如风车借着风力旋转。司祭在被尿浸湿的地板上坐下,像傻子般发笑。人,是多么奇妙的动物。那发出忽高忽低愚蠢鼾声的无知者,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怖,居然能够像猪一样睡得烂熟,张大嘴巴打鼾。司祭眼前仿佛看到熟睡着的看守的脸。那是酒喝得红红的、吃得胖胖的健康的脸,也因此,对牺牲者而言是极为残酷的脸。不是贵族式的残忍,而是底层的男子对比自己更差的家畜或动物施展的残忍,那看守无疑具有这种残忍。他在葡萄牙的故乡也见过那样的男子。这个看守不会思考现在自己要施加于他人身上的行为是多么令人难过,而杀了那个人——在人类梦中,最美与最善的结晶——的正是这种人。
然而,现在在自己的人生当中,最重要的这个晚上,却混杂着这种粗俗、恶劣、不谐调的声音,司祭遽然感到愤怒,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被愚弄了。他停止发笑后,用拳头敲打墙壁。就像在客西马尼园对那个人的苦恼毫不关心而呼呼大睡的弟子们一样,看守并没有起来。司祭开始更激烈地敲打墙壁。
是打开门闩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神甫,怎么了?怎么了?”
是翻译的声音,像猫捉弄老鼠的声音。
“很可怕是吧。哎呀,不要再逞强了。只要说一句‘弃教’,一切就都舒服了。紧张的心情可以得到松弛……会变得舒服……舒服……舒服的。”
“我只是讨厌那鼾声。”司祭在黑暗中回答。
突然,翻译惊讶地默默不语。
“那是鼾声?那声音,泽野大人您听到了吗?神甫说那是鼾声。”
司祭不知道费雷拉站在翻译后面。
“泽野大人,现在可以告诉他了!”
很久很久以前,司祭每天都能听到的费雷拉的说话声此刻微弱而悲伤地响起:
“那不是鼾声。是被处以穴吊的信徒的呻吟声!”
费雷拉像老迈的野兽蜷缩着身子,一动也不动。翻译就是翻译,把耳朵贴在门闩插得紧紧的门上,静听里面的动静,许久之后,确定再等下去也不会听到任何声音了,才以不安而嘶哑的声音说:
“不会是死了吧?”他咋了咋舌头,“不!不!天主教不允许以自己的手结束上帝所赐的生命。泽野大人,接下来是你的工作了。”
翻译转过身,发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消失。那脚步声完全消失后,费雷拉仍默默不语,蜷伏着一动也不动。费雷拉的身形像亡魂般呈现,他的身体薄如纸,看上去萎缩如孩童,感觉上似乎用手掌就能握住。
“喂!”他把嘴贴在门上,“喂!你听着吧?”
没有回答,费雷拉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话。
“在那墙壁上……应该有刻着字:LAUDATEEUM。要是还没消失,右边的墙壁上……对了,是在正中央,请你摸摸看!”
可是,里面没有反应。司祭被关着的围墙里,似乎充满着冲不破的黑暗。
“在这里,我也和你一样。”费雷拉一句一句地说,“在这里,我也和你一样被关着。那一夜,比任何一夜都寒冷、黑暗。”
司祭以头用力顶着板壁,茫茫然地听着老人的告白。即使老人不说,那一夜是多么黑暗,司祭已了解得非常透彻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向费雷拉的引诱——强调自己也同样在这黑暗中被关过,想引起共鸣的费雷拉的引诱——投降。
“我也听过那声音,被处以穴吊的人的呻吟声。”
他的话一说完,像打鼾、忽高忽低的声音又传入耳中。不!那不像是打鼾的声音,是被倒吊在洞里的人气力衰竭、时断时续的呻吟声。司祭现在也明白了。
当他蹲在这黑暗中时,有人从鼻子和嘴巴中流血、呻吟。他没有察觉到,也没有祈祷,居然还笑。想到这里,司祭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自己还觉得那声音好滑稽而笑出声来,骄傲地以为只有自己在这夜晚和那个人同样受苦。然而,为了那个人,比自己受更大痛苦的人就在旁边。脑中,另一种声音说着: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亏你还是司祭呢!也算是替别人受苦的司祭吗?他想大叫:主啊!为什么,到了这瞬间,你还要捉弄我呢?
“LAUDATE EUM。我把那文字刻在墙壁上。”费雷拉重复说,“找不到那些字吗?请你找找看。”
“我知道了!”愤怒的司祭开口喊道,“不要说了,您没有说这话的权利。”
“没有权利?我的确是没有权利。我整晚听那声音,已无法赞美主。我弃教并不是因为被处以吊刑。我被倒吊在塞满秽物的洞中……三天,从未说过一句背叛神的话。”费雷拉吼叫着,“我弃教是因为,请你注意听!后来被关入这里,耳中听到那呻吟声,神却一点表示都没有。我拼命地祈祷,但是神却没有任何表示。”
“闭嘴!”
“那么,你就祈祷吧!那些信徒正忍受着你们不知多么难以忍耐的痛苦。从昨天开始,刚才、现在这时刻都受着苦。他们为什么非这么痛苦不可呢?尽管如此,你并没有为他们做什么,神不也没有表示吗?”
司祭发疯似的摇头,把手指塞入耳中。但是,费雷拉的声音、信徒的呻吟声却毫不留情地从耳朵传进来。够了!够了!主啊,现在正是你应该打破沉默的时候了,已经不能再沉默了。要证明你是正的,是善的,是爱的存在,要向地上的事物和人类明白显示你是庄严的,就非说话不可了。
如掠过桅杆的鸟翼般大小的黑影覆上司祭的心。鸟翼载来了几段回忆,带来了信徒们的各种死亡,那时神也沉默着。在下着毛毛雨的海上,神也沉默着。在太阳垂直照射的庭院里独眼男子被杀时,神也没说话。可是,那时,自己还忍耐得住。说是忍耐得住,其实是尽量把这可怕的疑问推得远远的,不想正视它。然而,现在不一样了。这呻吟声在诉说着:现在,你为什么还沉默着呢?
“在这中庭,现在,”费雷拉悲伤地说,“三个可怜的百姓被倒吊着。每一个都是你关进来之前就被吊了。”
老人并未说谎。注意听时,以为只有一个的呻吟声突然变成不同的声音。并非一个声音忽高忽低,而是低的声音和高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混在一起。
“我在这里度过的晚上,有五人被穴吊,五个声音在风中纠缠,传入耳中。官差说,只要你弃教,那五个人会马上从洞中解下,松开绳子,敷上药。我回答:那些人为什么不弃教呢?官差笑着告诉我:他们已说过几次要弃教,但是只要你不弃教,那些百姓就不能得救。”
“您应该祈祷的!”司祭哭泣着说。
“我祈祷了,我不停地祈祷。但是,祈祷并不能减轻他们的痛苦。那些男人的耳后穿有小洞,血从那小洞和鼻子、嘴巴流出来。那种痛苦我亲身经历过,所以很清楚。祈祷并不能减轻痛苦。”
司祭还记得,还清楚记得第一次在西胜寺见面时,费雷拉的耳朵后面有类似被烫伤的伤口。那褐色的伤口,至今仍深印脑海里。为了驱逐那影像,他用头在墙壁上碰撞。
“那些人将获得永生的喜悦!”
“不要欺骗自己了!”费雷拉静静地回答,“你不能以美丽的话来掩饰自己的软弱。”
“我的软弱?!”司祭摇摇头,但没有信心。“不,我相信那些人会得救。”
“你认为你自己比他们更重要吧?至少认为自己的得救是重要的吧!你如果说出弃教,那些人就可以从洞里回来,从痛苦中获救。虽然如此,你还不弃教,因为你觉得为他们背叛教会是很可惜的,像我这样变成教会的污点是可怕的。”费雷拉愤怒的声音,一口气说到这里,之后逐渐转弱,“我也是这样的。在那黑暗而寒冷的夜晚,我也和现在的你一样。可是,那是爱的 884c." >行为吗?司祭必须学习为基督而生,如果基督在这里的话。”费雷拉沉默了一瞬间,马上以清晰有力的语气说:“基督一定会为他们而弃教的!”
天色逐渐亮了,到目前为止,黑漆漆的围墙内也开始出现朦胧的白光。
“基督会为人们而弃教吧。”
“没有这回事!”司祭以手掩面,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没有这回事!”
“基督会弃教的!为了爱,即使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不要再折磨我,去吧!去得远远的!”
司祭大声哭泣。门闩发出低沉的声音,掉落地上,门开了。白色的晨曦从打开的门泻入。
“来。”费雷拉温柔地把手放在司祭肩上说,“去做至今没有人做过的最痛苦的爱德行为吧。”
司祭蹒跚地拖曳着脚步。费雷拉从后面推着如套着重铅脚链似的、一步一步地走着的他。晨曦中,他行进着的走廊直直向前无尽地延伸。走廊尽头,两个官差和翻译有如三尊黑色木偶站立着。
“泽野大人,已经完成了啊!真的可以准备让他踩圣像了吗?奉行大人那儿事后向他报告就行了。”
翻译把用两手合抱的箱子放到地板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块大木板。
“你要做的是至今没有人做过的最大的爱德行为……”费雷拉又在司祭耳边小声而温柔地说着相同的话,“教会的神职人员会裁判你,如裁判我一样,你也会被他们赶出去。可是比起教会、传教,还有更重要的事。你现在要做的是……”
现在,圣像就在他的脚边。微脏的淡色木板有如微波细浪,上面嵌着粗糙的铜版。那是张开的枯瘦的双手,戴着荆棘冠冕的基督丑陋的容颜!司祭黄浊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来到这个国家之后第一次接触的那个人的面容。
“来吧!”费雷拉说,“鼓起勇气来!”
主啊!好久好久以来,我在心里无数次揣测你的容貌。尤其是来到日本之后,我揣测过几十次。在躲藏在友义村的山里时,在以小舟渡海时,在山中流浪时,在牢房的晚上。每晚祈祷时都想到你祷告的那副面孔;孤独时想起你祝福的脸;在我被捕的那天想起你背负十字架的表情:而那副面孔深深烙印在我灵魂上,变成这世界最美、最高贵的东西,活在我心中。现在,我却要用脚践踏这张面容。
黎明的微弱阳光,照射在司祭裸露的细如鸡颈的脖子上和锁骨突起的肩上。司祭双手拿起圣像靠近脸。他要用自己的脸贴在那被许多人的脚践踏过的脸上。圣像中的那个人,由于被许多人踏过,已磨损、凹陷,以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司祭,从那眼中,一滴眼泪似欲夺眶而出。
“啊,”司祭颤抖着,“好疼啊。”
“只是形式罢了。形式不都无所谓吗?”翻译很兴奋,催促着,“形式上踩踏一下就行了。”
司祭抬起脚,感到脚沉重而疼痛。那并不是形式而已。现在他要踏下去的,是在自己的生涯中认为最美丽的东西,相信是最圣洁的东西,是充满着人类的理想和美梦的东西!我的脚好疼呀。这时,铜版上的那个人对司祭说:踏下去吧!踏下去吧!你脚上的疼痛我最清楚了。踏下去吧!我就是为了要让你们践踏才来到这世上,为了分担你们的痛苦才背负十字架的。
就这样,司祭把脚践踏到圣像时,黎明来临,远处传来鸡啼。
第九章
这一年夏季,雨水稀少。
傍晚时刻,长崎整个街衢热得像蒸笼。一到黄昏,阳光受到港湾的海水反射,更让人觉得闷热难当。从街道载着稻草包进入内町的牛车车轮发出亮光,白色尘埃飞扬。这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闻到牛粪的臭味。
中旬,家家户户屋檐下挂着灯笼藏书网。大商家则挂着画有花卉、鸟虫的多边形灯笼。虽然天尚未黑,性急的孩子们已排成队唱歌了。
提灯呀、再见唷、扔石头、手烂烂
提灯呀、再见唷、扔石头、手烂烂
他靠在窗上,口中哼着这首歌。虽然不懂小孩子唱的歌的意思,但旋律中吐露出悲伤的气息。是因为歌谣本身,还是听者心情造成的呢?这就不得而知了。对面人家的垂发女子把桃子、枣子、豆供奉在铺着芭茅的架子上。这架子叫做神灵架,是日本人为了祭祀十五日晚上返家的祖先灵魂的仪式用具之一,对现在的他而言已不稀奇。他自然地忆起自己曾翻阅过费雷拉送他的日葡辞典,辞典上把这个节日翻译为“het-sterffest”。
排列成队正玩耍的小孩看到靠在方格窗的他,口中嚷着“弃教的保罗”,当中还有人想扔石头。
“坏孩子!”
垂发女子转向这边骂,小孩逃走了。他露出寂寞的微笑目送他们。
司祭突然想到天主教的万圣节。万圣节就像天主教的盂兰盆会,到了晚上,里斯本家家户户窗口点亮蜡烛,跟这个国家的盂兰盆会极为相似。
他住的地方在外浦町。外浦町是长崎许多狭窄的斜坡路之一,路的两侧房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里面的道路叫桶屋町,住的都是桶匠,整天传出干木槌的咚咚声。对面就是染布区的街道,在天晴的日子里,蓝色布匹像旗子随风飘摇。家家户户都是木板屋顶或茅草屋顶,几乎看不到如丸山附近繁华区商家那样的瓦屋顶。
除非有奉行所的批准,否则他不能随意外出。闲暇时候,靠在窗上眺望路上行人是他唯一的消遣。早上,头上顶着蔬菜篮的女人走过这里到市区去。中午时候,围着一条兜裆布的男子,牵着载物的瘦马,大声地唱歌通过这儿。傍晚,和尚摇着铃走下斜坡而去。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日本的一幕幕风景,仿佛有一天要介绍给故国的某人,但他蓦然意识到自己回不了故国时,瘦削的脸颊上就会缓缓地浮现出绝望的苦笑。
在那时候,会有“那又怎么样”的自暴自弃心理涌上心头。不知道澳门、卧亚的传教士们是否已经知道他弃教的事。允许居留在长崎出岛的荷兰贸易商们,可能已把事情经过传达到澳门,他可能已被教会驱逐了。
他不只是被教会驱逐,身为司祭的一切权利也可能已被剥夺,被神职人员视为可耻的污点。但,那又怎么样,又将如何?他用力咬着嘴唇,摇摇头——能够裁判我的心的,只有主,而不是那些家伙。
然而,深夜里,那想象会突然使他惊醒,以锐利的爪指把他的心抓得稀烂,他还会不自觉地发出呻吟声,从被窝里跳起来。教会裁判的情形,就像《默示录》中最后的审判一样逼近眉睫。
你们懂什么呀!
在欧洲的澳门宣教师的上司们!在黑暗中,他向那些人抗辩。你们在平安无事的地方,在迫害和拷刑的大风暴吹拂不到的地方,舒适度日、传教。你们在彼岸,以优秀的神职人员的身份受到尊敬。把士兵送到烽火炽烈的战场,自己却在房舍里烤火的将军,怎能责备成为俘虏的士兵呢?
不!这是强辩,我在欺骗自己。司祭微弱地摇摇头。为什么现在还要作这种卑鄙的抗辩呢?
我屈服了!不过,主啊!只有你知道我并不是真正弃教!神职人员会问我,为何弃教?是因为穴吊的刑罚可怕吗?是的。是因为不忍心听受穴吊百姓的呻吟声吗?是的。是相信费雷拉所说的,只要自己弃教,这些可怜的百姓马上就可以获救吗?是的。可是,或许只是以爱德行为当作借口,把自己的软弱合理化罢了。
这些,我都承认。我已不再掩饰自己的一切软弱。那个吉次郎和我,到底有何不同呢?更要紧的是,我知道神职人员在教会所说的神,跟我的主一样。
践踏圣像的记忆,深深烙在司祭的脑海里:翻译丢在他脚边的木板,木板上嵌着铜版,铜版上刻着日本工艺师模仿做出的那个人的容貌。
那副容貌和他以往在葡萄牙、罗马、卧亚、澳门看过不知多少次的基督的容貌都不一样。那不是充满威严和荣耀的基督的脸,也 4e0d." >不是忍受着痛苦的美丽的脸,更不是抗拒诱惑、洋溢着坚强意志的脸。他脚边的那个人的容貌,瘦巴巴而且疲惫不堪!
因为被许多日本人踩过,镶着铜版的木板上留下黑黑的大脚拇指痕迹,而那张面孔也被踩得凹下、模糊不清。凹下的那张面孔难过似的仰望司祭。那双难过似的仰望他的眼睛诉说着:踏下去吧!踏下去没关系,我就是为了要让你们践踏而存在的。
每天,他都被乙名和町内的组头监视着。所谓乙名是町代表。每月一次,他换上衣服,由乙名带到奉行所报到。
有时,奉行所的官差也会通过乙名传唤他。在奉行所的一个房间里,官差们拿他们无法鉴别的东西给他看,他的工作是告诉官差那些是否为天主教的东西。从澳门进口给许多中国人的东西中夹杂着奇怪的东西,能够区分是否为天主教物品的?99lib?只有费雷拉和他。奉行所在他工作完毕时,会赏赐糕饼或金钱作为慰劳。
每次到本博多町的奉行所时,翻译和官差们都殷勤地接待他。他从未受辱或被当成罪人看待。翻译的记忆里似乎已完全没有他的过去了,而司祭也装出自己从未发生过什么事般露出微笑,但是,彼此都避免碰触的回忆,在司祭一脚踏入奉行所的瞬间开始,他就会立刻想起,他就像被烧烫的熨斗碰到一样疼痛起来。他特别讨厌被带到休息室,因为从那里看得到隔着中庭的昏暗走廊。那一天早上,他被费雷拉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过那儿。因此,他慌忙移开视线。
他跟费雷拉也不能自由见面。虽然知道费雷拉住在西胜寺附近的寺町,但不能随意拜访他,而费雷拉也不能随便来访。能碰面的机会,就只有在乙名陪伴下到奉行所的时候了。这边有乙名跟随,对方也一样有乙名监视。他和费雷拉都穿着奉行所给的衣服,用乙名也能懂的怪怪的日语作简短的寒暄。
在奉行所里表面上装得非常融洽,其实他对费雷拉的感觉无可言喻,包含了人对另一个人的所有感觉,彼此都怀着憎恶与轻蔑。至少,他如果对费雷拉怀有憎恶之感,并不是因为受到他的引诱而弃教之故(他对那件事已毫不怨恨、愤怒),而是因为从费雷拉身上可以看到他自己深深的创伤,如无法忍受看到映在镜中的自己丑陋的脸一般。坐在眼前的费雷拉也和他一样穿着日本人的衣服,说日本人的语言,跟他一样是被教会驱逐出去的人。
“哈哈。”费雷拉常对着官差发出卑屈的笑声,“荷兰商馆的鲁可克已经去江户了吗?上个月到出岛时,他这么跟我说。”
他默默地注视着声音嘶哑的费雷拉凹陷的眼睛与无肉的肩膀。太阳落在他肩上。第一次和他在西胜寺见面时,阳光也照射在他肩上。
司祭对费雷拉的感觉不只是轻蔑和憎恨,还掺杂着具有相同命运的体谅的心理与包含自怜的恻隐心。司祭注视着费雷拉的背部,突然感觉到两人就像丑陋的双胞胎——彼此憎恨对方的丑陋,彼此轻视,但又无法分开的两个双胞胎。
奉行所的工作完毕时大都是黄昏。蝙蝠掠过门和树之间,掠过淡紫色的天空飞?.去。乙名们彼此暗示,带着各自负责的外国人向左右分别离去。他边走边悄悄回过头看费雷拉,费雷拉也回过头来看他。到下个月之前,两人不能再见面,也不能彼此探索对方的孤独。
节录自“长崎出岛荷兰商馆馆员约纳逊日记”
一六四四年七月(正保元年六月)
七月三日 三艘中国帆船出帆。因获准五日起航利洛,故明日须将银钱、军需物品及其他杂货装船,完成一切准备。
七月八日 商人、金钱鉴定人、房主与四郎卫门作最后的结算,奉商馆馆长命令书写在下期之前须备齐运往荷兰、科罗曼德尔海岸和暹罗货品的订购单。
七月九日 在当地一市民家中,发现圣母像,因此全家人马上被捕入狱、受审。结果,供出卖主,卖主亦受审。审问时,听说弃教的神甫泽野忠庵及同是弃教的葡萄牙神甫洛特里哥也在场。
三个月前,在当地的一市民家中发现刻着圣徒像的一芬尼硬币,全家人都被捕、受审,但拒绝弃教。在场的已弃教的葡萄牙神甫洛特里哥不断向奉行所乞求释放他们而不得。被判死刑,夫妇和两个儿子头发被剃一半,骑在瘦马上游街示众。夫妇于数日前被处穴吊之刑,两个儿子被迫目睹后,收押。
傍晚,一艘中国帆船入港,所载物为砂糖、瓷器、少量丝织品。
八月一日 一艘中国帆船载杂物由福州抵达,十时左右看守发现长崎湾外六英里处有一艘帆船。
八月二日 早上,前述之船开始卸货,情况良好。
正午时分,奉行所正、副书记和翻译同来我房间,进行历时二小时之讯问。据说是由于在长崎之弃教神甫泽野忠庵和葡萄牙籍之弃教神甫洛特里哥说,澳门方面决定用荷兰船运送神甫由印度入日本。依泽野的说法,今后可能采取偷渡到日本的方式,把神甫们打扮成受雇于荷兰人,从事船务的低贱工作者。书记官警告我们,如果有这种事发生,公司的处境将会非常困难,还要我们严加注意。又,今后如在我们的船上逮捕到偷渡到日本,因戒备严密无法潜入内地,欲搭我方船只脱离之神甫,则荷兰人亦将毁灭。书记官说,荷兰人自称是陛下和日本的臣仆,因此也要受到与日本人相同之刑罚,转交由奉行所递交给我如下的日文备忘录。
备忘录译文
去年博多王所逮捕之泽野司祭,在江户向最高官厅明言,荷兰人及荷兰国内有为数甚多的罗马教徒。又说在柬埔寨,荷兰人到神甫家作告解,以及神甫们在欧洲决定冒充公司雇工和船员,搭乘公司船只到日本长崎。奉行所不相信这种说法,认为葡萄牙及西班牙是荷兰的大敌,因此欲将其陷于不利,才故意这么说。但泽野忠庵回答,绝非虚言,是事实。基于上述理由,奉行严令馆长查明船中有无罗马教徒,如查出确实存在,须据实以告。又,今后如有罗马教徒搭乘荷兰船来日,未向奉行报告,一经查明,馆长将受严厉处分。
八月三日 上述之船于傍晚全部卸货完毕。本日奉行查询该船有无能操纵臼炮之炮师,因此派遣商务员助理巴鲁斯·菲鲁上船调查,结果没有,并据实以告。奉行下令今后来日诸船亦须查询,若有须报告。
八月四日 早上奉行所高级武士本庄大人上船,详加调查。此次之所以会详加调查,乃因之前长崎的神甫向最高警察当局报告荷兰人中有罗马教徒者,搭乘荷兰船来日。高级武士言,倘无上述之新疑点,则自去年起调查将会放宽,亦向船上军官说明。余亦依彼等之请至船上,在彼等见证下向全体人员训谕,如有藏匿有关罗马教东西者,即刻交出,可免受罚,全体人员回答:没有。因此,向彼等朗读船员应遵守之法令。本庄大人言欲明白内容,经详细说明后,彼等言据此向奉行报告令他放心即回。
傍晚,有中国帆船抵达。所载货物主要有纱绫、绫子、绉绸及其他纺织品,经估价为八十贯目,此外尚有砂糖及杂货。
八月七日 前述父母被处死刑之两个小孩,及另外一人被缚骑瘦马赴刑场,被斩首。
一六四五年(正保二年十一月、十二月)
十一月十九日 中国帆船一艘,载白生丝、纱绫、绫子、金线织花锦缎、缎子等约八百贯至九百贯从南京来,说一个半月或两个月后会有载货多的帆船三四艘来。据说在该地,依所载货物多寡向大官缴纳一百至六百两,即可自由来日。
十一月二十六日 小帆船一艘由漳洲来,估计载麻布、明矾、壶等两箱以上。
十一月二十九日晨,翻译二人受奉行之托来馆,出示马利亚图下荷兰文“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与你同在了”,言由下关附近僧侣处得来,询问是何语言,意思为何。弃教之葡萄牙神甫洛特里哥及泽野忠庵言非拉丁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因此不懂意思为何。此为荷兰语的圣马利亚,由使用相同语言的法兰德斯人印制的。无疑,此幅画由我船只运来,然除非更进一步追查,否则只能保持缄默,至于数字,想神甫洛特里哥及泽野忠庵必已说明,故据实以告。
十一月三十日 天晴。晨,将舵及火药搬到船上,剩余货物亦装运完毕。正午,上船点名,递交文件后回馆,以酒宴款待邦乔等。傍晚前,风向转为西北,欧费尔斯比号未起航。..
十二月五日 正午时分,翻译来询问我等输入品之采购地点,回答中国和荷兰为大部分供应地。此次前来调查中国人不来日本的话,输入方面是否会有阻碍。
自从我来到日本之后,即想办法了解弃教神甫们之事。有一名为荒木多马之日本人久居罗马,曾当过法王之侍从,以前曾数次自称系天主教徒。奉行认为其年老神经错乱而未加理睬,后被吊于洞中一日夜,即弃教,唯内心并未抛弃信仰而死亡。现仅有二人尚存,一人为叫忠庵的葡萄牙人,本为当地之耶稣会会长,然此人黑心。另一人即出生于葡萄牙达斯可之司祭洛特里哥,此人亦于奉行所踏过圣像。二人现皆居长崎。
十二月九日 将依与皇帝同等待遇赠送筑后大人礼品,及装有各种药油及其他药品之小箱子呈三郎左卫门,对方欣然接受。据闻因所附目录以日文一一译述功能,奉行大喜。傍晚,有一艘福州船入港。
十二月十五日 中国帆船五艘起航。
十二月十八日 中国帆船四艘起航。南京帆船船员中有四五人要求搭乘中国帆船至东京或交趾,但奉行不准。
因岛上户主之一据闻弃教者忠庵针对荷兰人及葡萄牙人写成报告,近日内将呈宫廷。公司为避免麻烦,甚至诅咒此遗忘神之恶汉早日去世,神或许会保庇我等免受嫌疑!下午,两艘日本船到达商馆前,我们搭乘其中一艘,另一艘则载骆驼。傍晚,翻译等陪我们来馆,准备同行上方。其中一人会少许荷兰语,系洗衣工人,我希望他暂时以厨师身份同行,然传兵卫和吉兵卫言奉行禁止会荷兰语者同行。我不信,认为他们纯为一己行事之方便而反对,我们会日语及荷兰语即已足够,语言中应讨厌者为葡萄牙语而非荷兰语,会荷兰语之天主教徒无一人,然会葡萄牙语之天主教徒可轻易举出几十个。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一艘福州小帆船起航。一艘中国大帆船于抵达港湾之前,遇逆风,晚上由多艘驳船拖回长崎。击大鼓、吹唢呐等,热闹非常,张挂甚多绢织帜,乘客众多。
元旦,长崎街上有吹唢呐、敲锣打鼓的男子,到家家户户门前表演。女人、小孩在门口赏小钱给表演男子。
这一天还有船津、蚊食原一带的非人们,两三人组成一组,戴着草笠,挨家挨户唱民谣。
正月二日,商店开始营业,天未亮即装饰,挂上新门帘。卖海参的小贩到这些商店一家一家推销。
正月三日,各村长老到奉行所申请踏圣像。
从四日起市民们要踏圣像。这一天,江户町、今鱼町、船津町、袋町等的乙名和组头向奉行所领取圣像板,到各家核对踏圣像簿。每户都清扫道路静待乙名和组头光临。听到远处似唱歌般喊着“请出来……”时,每一户人家在最接近门口的房门列队 7b49." >等候。
圣像板长约七寸到八寸,宽约四寸到六寸,上面嵌着圣母或耶稣像。由男主人先踏,然后是女主人、小孩。婴儿则由母亲抱着踏。如有病人,则由官差当见证人,抓住躺在床上的病人的脚碰触圣像。
元月四日,奉行所突然传唤他。翻译安排轿子来接。这天无风,天空阴暗,是相当寒冷的日子,斜坡路上可能是因为要举行踏圣像的仪式,跟昨天完全不同,一切恢复了清静。在本博多町的奉行所里冷飕飕的木板房间内,有一个穿着武士礼服的官差等候着他。
“奉行大人等着呢!”
筑后守端坐在放着一个铁制烤手炉的客厅里,听到脚步声,长着大耳朵的脸转向这边,注视着司祭。脸颊和嘴唇一带浮现出微笑,但眼睛里毫无笑意。
“恭喜你。”筑后守静静地说。
弃教之后,今天是头一遭跟奉行碰面,但是,现在他对眼前的男子已无耻辱感。他渐渐明白自己所要对抗的不是以筑后守为首的日本人,而是自己的信仰。不过,这道理筑后守绝对无法理解。
“好久不见。”筑后守把两手放到烤手炉上,点点头,“对长崎已经完全习惯了吧?”
奉行问司祭,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如果有,用不着客气,可以向奉行所提出。司祭知道奉行尽量避免拿他的弃教为话题。这该说是体恤,还是出自胜利者的自信呢?司祭不时抬头察看对方的脸色,可惜从毫无表情的老人脸上看不出任何讯息。
“一个月后到江户住吧。已经替神甫准备好住处,那是我以前住过的小日向町的房子。”
筑后守称呼他“神甫”,不知是有意或无意,这称呼尖锐地刺入司祭的胸中。
“还有,既然打算一辈子住在日本,以后还是用日本名字好了。刚好有一个名叫冈田三右卫门的男子死掉了,你到江户之后,就用这个名字好了。”
奉行两手在烤手炉上搓着,一口气说出这些话。
“死掉的那个男子还有老婆,神甫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也不方便吧,把那老婆也接收算了。”
司祭低着头听这些话,眼睑里浮现出斜坡,现在,自己就在那斜坡上一直往下滑。反抗、拒绝都不管用,改为日本人名字还无所谓,但是连那人的妻子都接收倒是想都没想过的事。
“怎么样?”
“好的。”
他耸耸肩,点了头,分不清是疲劳还是绝望充塞胸中。你受过一切的屈辱,因此只要你能了解我现在的心情就行了。纵使信徒和神职人员把我当成是传教史上的污点,我也无所谓。
“我记得什么时候曾经说过,这个日本国是不适合天主教的。天主教的信仰绝对无法在此生根。”
司祭想起费雷拉在西胜寺说过同样的话。
“神甫并未败在我手上,”筑后守一直注视着烤手炉里的灰烬说,“是输给了名叫日本的沼泽。”
“不,我所对抗的是……”司祭不由得提高嗓门,“内心的天主教教义。”
“是吗?”筑后守露出讽刺的微笑,“听说费雷拉弃教后也说过,是圣像中的基督对费雷拉说弃教,他才弃教的。其实这不过是掩饰自己软弱的遁词罢了。凭那句话,我井上就不认为他是真正的天主教徒。”
“随奉行大人你怎么想都行。”
司祭把双手置于膝上,低着头。
“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筑后守冷漠的声音说,“同样的问题我也问过别的天主教神甫,佛的慈悲和天主教上帝的慈悲有何不同?在日本,我们了解的是,因为一己软弱无能,故众生依赖佛的慈悲,这叫做得救。但是,那个神甫很清楚地说出,天主教所说的救赎和佛教不同。天主教的救赎是,不只是依赖上帝就行了,还得信徒有坚强的意志。从这一点看来,天主教教义在日本这沼泽不知何时已被扭曲。”
司祭想大叫,天主教不是你所说的那样,可是,想到不管怎么说——包括这个井上,还有翻译在内——谁都无法了解他现在的心情,于是又把已冲到喉咙的话硬吞下去。他把手放在膝上,眨眨眼睛,默默地听奉行说话。
“神甫,你知道吗?五岛和生月现在还有许多自称天主教徒的百姓,不过,奉行所已经不准备抓他们了。”
“为什么?”翻译问。
“因为它的根早已断了。如果从西方的国家不断派遣神甫来,我们就不能不逮捕信徒……”奉行笑了,“不过,现在没有这种顾虑了,因为根断了,茎和叶都会腐烂。从五岛和生月的百姓偷偷信奉的上帝和天主教的上帝已逐渐分歧这一点,就可以找出证据了。”
司祭抬起头看筑后守的脸。后者脸颊和嘴角现出做作的微笑,但是眼中毫无笑意。
“最后,神甫们带来的天主教,离开它的根,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东西。”
筑后守接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日本就是这样的国家。这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啊,神甫。”
奉行的叹气中,包含着真实、痛苦的绝望。
司祭接受糕饼的赏赐,道了谢之后和翻译一起退出来。天空仍旧一片阴暗,路上寒冷。轿子摇晃着,他茫然注视着在铅色天空下,和天空同样颜色的广阔海洋。筑后守说他最近会被送到江户,也有自己的住宅,那可能是早就听说的天主教监狱吧。他会在牢中过一辈子吧。已经无法横渡那铅色的大海回到故国了。在葡萄牙时,认为传教就是让自己完全变成那国家的百姓,于是准备到日本来和日本信徒过同样的生活。结果呢?没错,如以前所想的,取了日本人的名字冈田三右卫门,变成了日本人……
冈田三右卫门啊——
他低声笑了笑。表面上他所想要的一切,命运都给了他,阴险而讽刺地给了他。司祭本该终身不娶的,但自己却有了妻子。我并不恨你,我只是嘲笑人的命运而已。我对你的信仰跟以前不同,但是,我仍然深爱着你。
一直到黄昏时分,他都靠在窗上眺望着外面玩耍的小孩。小孩拉着系在风筝上的线在斜坡上跑来跑去,但没有风,风筝一直飞不上去,在地面上拖曳着。
黄昏后,云稍微分开,微弱的阳光自云间照射出来。已玩腻放风筝的小孩手上拿着绑在门松上的竹子,敲着门唱歌。
打鼹鼠哟!没有罪没有罪
竹节、竹节,祝福三次
一松枝、二松枝
三松枝、四松枝
他小声地学孩子们唱,因唱不好而感到寂寞。“打鼹鼠哟!没有罪没有罪”,他觉得自己和那眼睛看不见在地上乱爬的愚蠢动物非常相似。对面人家的老太婆正骂着小孩。这个老太婆每天送两餐饭来给他。
晚上,起风了。他侧耳倾听,想起以前被关在牢房的时候摇动杂树林的风声。之后,像平常的夜晚一样,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的容颜,自己践踏过的那个人的容颜。
“神甫!神甫!”
他凹陷的眼睛注视着发出熟悉声音的门。
“神甫,我是吉次郎。”
“我已经不是神甫了。”司祭用手敲着两膝小声地回答,“赶快回去吧,要是被乙名大人发现就麻烦了。”
“不过,您还有听告解的能力吧。”
“是吗?”他低下头,“我都是弃教的神甫了。”
“在长崎,大家都叫您‘弃教的保罗’,没有人不知道这名字。”
抱着膝盖的司祭寂寞地笑了。现在,不用再告诉我,这绰号我早就听说了。费雷拉被称为“弃教的彼得”,我被称为“弃教的保罗”。有时候,小孩子还会到家门口大声地叫嚷着那名字。
“请听我说,如果弃教的保罗还有听告解的能力,就请宽恕我的罪过吧。”
要裁判的不是人……而且最了解我们弱点的也只有主。他默默地思考着。
“我出卖了神甫,也踏过圣像。”吉次郎哭泣似的继续说下去,“这世上存在着弱者和强者。强者不畏任何刑罚,因此可以上天国吧。像我这样天生的弱者,被官差施刑,要我踏下去……”
我也踏过那圣像。那时,我的脚放在凹下的那个人的脸上。在数不清的回忆里出现过的脸,在山里流浪时、在牢房里自然而然会想起他的那张脸,在人类存在的一天、最好最美的脸,一辈子都想亲近的那个人的脸。那张脸现在在嵌着圣像的木板上已磨损、凹陷,以哀伤的眼光看着这边。踏下去吧!哀伤的眼神对我说。
踏下去吧!你的脚现在很疼吧!和以前踏过我的脸的人一样疼痛吧!光是脚的疼痛就够了。我会分享你们的痛苦,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主啊!我恨你一直都保持沉默。”
“我并非沉默着,而是一起受苦。”
“你对犹大说:‘去吧!去吧!你所作的快作吧!’犹大怎么了?”
“我并没有这么说。就像现在我对你说‘踏下去吧’一样,我对犹大说‘你所作的快作吧’。如你的脚感觉疼痛般,犹大的心也会疼痛。”
那时,他把被血和汗水弄脏的脚放到圣像上。五根脚趾掩盖了自己所爱的容颜。这种激烈的感情是无法向吉次郎说明的。
“没有所谓的强者与弱者。谁又能断言弱者一定不比强者痛苦呢?”司祭朝着门口急促地说,“在这个国家要是已无可以听你告解的神甫,那我就为你祈祷吧。在告解完后说的祈祷……安心地去吧。”
愤怒的吉次郎压低声音啜泣,最后移动身体,走了。司祭不客气地为这个男人做了唯有神职人员才能做的奥迹。神职人员会强烈地指责我做冒渎的行为吧。我即使背叛了他们,但绝不会背叛主。我用与以往不同的形式爱着那个人。为了了解他的爱,到今日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的。在这个国家,我现在仍然是最后的天主教司祭。而,那个人并非沉默着。纵使那个人是沉默着,到今天为止,我的人生本身就在诉说着那个人。
天主教住宅官差日记
宽文十二年壬子
近日,将有十名部下的冈田三右卫门,和七名部下的卜意及寿庵、南甫、二官,于闰六月十七日,遣送远江守处。
记
*三右卫门之妻表弟 深川舟大工 清兵卫五十
*同上表弟 土井大炊头帮佣 源右卫门五十五
*同上侄子 与清兵卫同住 三之丞
*同上侄子 绘插町工匠庄九郎三十
*足立权三郎 井上筑后守任内、卜意工匠之弟子
*寿庵婿 元吉原 纸屋仁兵卫与女同住
*寿庵女伯父甚右卫门 于河越北条任内曾见过面,四月廿六日遇寿庵
延宝元年癸丑
*十一月九日晨六时,卜意病死,初级检查官木村与右卫门、牛田甚五兵卫皆随从二名前来。辅佐庄左卫门、传右卫门、总兵卫、源助,会同同心朝仓三郎右卫门、荒川久左卫门、海沼勘右卫门、福田八郎兵卫、一桥又兵卫,送往无量院火葬,戒名为向岸清转禅定门。远藤彦兵卫、组长木高十左卫门、卜意下人德左卫门检查道具,指示踏圣像,住宿。
延宝二年甲寅
*远江守命令冈田三右卫门于正月廿日至二月八日之间,书写弃教切结书,因此,由鹈饲庄左卫门、加用传右卫门、星野源助轮值帮忙上述工作。
*二月十六日,冈田三右卫门动手书写弃教切结书,藏书网加用传右卫门、河原甚五兵卫两人受命自廿八日起,至三月五日止,于三右卫门住处监视。
*令冈田三右卫门从六月十四日起七月廿四日止,于山屋敷书院书写弃.?教切结书,由加用传右卫门、河原甚五兵卫负责监视。
*九月五日,送寿庵入牢狱,言词不逊,相当期间内不得出狱。宣告时见证人:六右卫门、庄左卫门、总兵卫、河原、传右卫门、源助、龟井,加用传右卫门、塚本六右卫门值月介护。
延宝四年丙辰
*冈田三右卫门带走了仆役吉次郎,因有可疑处,故转告牢狱,于衙门搜查吉次郎怀中道具,搜出挂于颈间之守护袋内,有天主教基督照片一张。从牢中唤出吉次郎,查问故乡、亲戚情形。系九州五岛人氏,五十四岁。
*一桥又兵卫与吉次郎感情甚笃,于天主教有死灰复燃迹象,吉次郎受审问,又兵卫被关入牢里……因又兵卫与吉次郎感情甚笃遭调查,又,因上述事,九郎左卫门、新兵卫与又兵卫交往密切,亦遭调查,所有衣物,于书院无一未遭检查……远江守名唤,自书院拘提吉次郎,询问天主教基督照片由何人所给,答系三年前来此之仆役才三郎所有,掉落此地为余所拾,此事守卫德右卫门亦知,即传唤德右卫门询问,言于夏季拾得。问,非冈田三右卫门所给乎?吉次郎答无向三右卫门取得之闲暇。详细情形,向三右卫门处查询结果。有当值武士两人监视,无三右卫门给吉次郎之可能。
*九月十七日,远江守到山屋敷,于书院唤出三名仆役,调查无天主教徒。之后,又传唤吉次郎、德右卫门两人仔细调查。又搜查家中道具,尤其是组屋敷三处,入口警卫处亦重新调查。妻儿亦于奉行之前解下上下带子,连所持佛像亦调查。又,调查杉山七郎兵卫家中,木暮十左卫门自字纸篓中搜出天主教书籍,即委由加用传右卫门转交执事。
*同月十八日,远江守往山屋敷,于书院传唤仆役三人。传唤一桥又兵卫详加调查,接着调查吉次郎、德右卫门,之后,传唤冈田三右卫门妻及下女、童仆调查,也传唤三右卫门,询问是否鼓励吉次郎信天主教,回答未有此事,立保证书不传教。之后,问杉山七郎兵卫昨日搜出天主教书籍究系何来。七郎兵卫答,前几年北条安房守任内,幕僚长执行任务期间。令服部左兵卫记录之后,斥回。
*传唤斋藤赖母组管行李武士新兵卫及馆林宰相家臣笠原乡右卫门家仆役太兵卫与吉次郎对质,广泛调查,新兵卫查无可疑处,新兵卫携带物太兵卫亦目睹,因此将太兵卫、新兵卫两人斥回。
*同月十八日,奉行久木源右卫门、奥田德兵卫、川濑总兵卫、河原甚五兵卫于牢内审问一桥又兵卫。后,又数度拷问又兵卫。
*同月十九日,远山守至山屋敷。调查结果呈递远江守。
*十月十八日,天晴,远江守及佐山庄左卫门、种草太郎右卫门至山屋敷,令一桥又兵卫及其妻骑木马拷问,传唤内藤新兵卫至书院接受调查,松井九郎右卫门受调查时,招供实情。
*十一月廿四日,检举天主教奖赏公告于山屋敷大门。由河原甚五兵卫、鹈饲源五右卫门、山田十郎兵卫作见证。上公告以文言注于下。
规 定
天主教被禁已多年,发现可疑、提出检举者,赏金如下:
司祭之检举人 银三百枚
修士之检举人 银二百枚
重新信天主教之检举人 同上
同住及同宗派之检举人 银百枚
如有物品藏匿不报,查出,与物主相牵连五人组一律严处。
*十二月十日,寿庵入狱。派执事高桥直右卫门、服部金右卫门前往,将下列判决书交由高桥直右卫门转给寿庵。
寿庵平日行为不检,今又藏匿天主教事物未向源左卫门提出,属次藏匿不报,判入狱。寿庵亦承认所犯罪行,深感惭愧。即逮捕入狱,取出钱包一个,交由官差,转呈卫门保存。上述钱包在执事、辅佐见证下,计有小粒金子十七两一分,此外,检查寿庵道具,记于簿上,由辅佐封印,置于寿庵住处。
*寿庵持有物中,戒尺一把、戒律书两份、念珠两串、星图一幅。
延宝九年辛酉
*七月廿五日,下午五时,冈田三右卫门病死。死亡报告由鹈饲源五右卫门及成濑次郎左卫门携往衙门。上头即派执事高原关之丞、江曲十郎右卫门前往,三右卫门尸骸由同心三人看守。
*冈田三右卫门所持金子,小粒十三两三分、小判十五两,总计廿八两三分。此外,诸道具由执笔封印,于廿八日收入仓库。
*同月廿六日,检察官大村与右卫门、村山觉太夫及下山总八郎、野村利兵卫、内田勘十郎、古川久左卫门共六人前往山屋敷。在执事见证下,下列供词递交御徒目付。bbr>
口头备忘录
天主教住宅之司祭冈田三右卫门,系南蛮葡萄牙人,三十余年前,井上筑后守命令居此,至酉年已三十年,月初起无法饮食,接连患病,牢医石尾道的投药医治,然病体日重,昨廿五日晨五时许逝世。上述三右卫门,享年六十四岁。以上记录无讹。
七月廿六日
林信浓守组
奥田次郎右卫门
鹈饲源五右卫门
河原甚五兵卫
川濑总兵卫
加用传右卫门
上检查完毕,三右卫门尸骸葬于小石川无量院。无量院派玄秀和尚前往,载三右卫门尸骸火葬。三右卫门戒名入专净真信士。奠仪金一两二分,扣除火葬费百匹,其余所需费用从三右卫门所持金子扣除。
后记
几年前,我在长崎见过一块已磨损的圣像——上面留有黑色的趾痕——.99lib?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心中。在我住院期间,踏过的圣像的形体,逐渐形成。我从去年一月开始撰写这部小说。洛特里哥最后的信仰比较接近基督教思想,不过,这是我现在的立场。我也知道会受到神学方面的批评,但也认了。
其次,我要简单介绍一下这部小说的模特儿冈本三右卫门。他和本文的冈田三右卫门即洛特里哥不一样,本名叫鸠杰贝·凯拉,生于西西里亚,为寻找费雷拉神甫,于一六四三年六月二十七日在bbr>筑前大岛登陆,偷偷传教,但旋即被捕,被长崎奉行所送入江户小石川监狱。在这里受到井上筑后守审问,受“穴吊”之刑而弃教,娶日本妇人为妻,住天主教住宅,99lib.于一六八五年逝世,享年八十四岁。与他一起来日传教的阿洛世、卡索拉两人皆于拷刑后弃教。我必须指出小说中的洛特里哥和卡尔倍与史实不同。
第九章里的《长崎出岛荷兰商馆馆员约纳逊日记》系从村上博士所记《荷兰商馆日记》改写而成,而《天主教住宅官差日记》系从《再续群书类 4ece." >从》中的《查祆余录》改写而成,谨此声明。?99lib?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