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火车大劫案》 第一章 挑衅行动 离开伦敦四十分钟後,这列“东南铁路公司”的早班火车穿行在肯特郡起伏的绿色田野和樱桃园间,达到每小时五十四哩的极速。在明亮的蓝漆火车头上,可以看到身穿红色制服的驾驶员挺胸站在露天处,面前没有任何车厢或挡风板遮蔽,他脚边的引擎工弯着身子,正把煤铲入烧得正旺的引擎火炉内。在嘁促作响的引擎和给煤车後方,是三节黄色的头等车厢,接下来是七节二等车厢,最後面则是一节灰色无窗的行李车厢。 当这列火车铿锵沿着轨道驶向海岸时,行李车厢的拉门突然打开,透露出里面一场激烈的殊死斗。两边对手极不相称:一个衣衫褴褛的藏书网瘦小子,正挥拳打向一名魁梧的蓝制服火车警卫。那年轻小子尽管瘦弱,但架式很不错,有一两记重拳击中了那个大块头对手。警卫被打得跪在地上,但迅速即顺势前扑,猝不及防间把瘦小子整个人撞出火车打开的门,他落地後翻滚摔跌,像个破娃娃似的摔到地面上。 那名警卫喘着气,回头望着那个摔出去的小子急速後退的形影。然後关上拉门。火车疾驰向前,笛声尖鸣。不久後绕过一个和缓的弯,一切就只剩下模糊的引擎嘁促声,漂浮不散的灰烟缓缓笼罩着铁轨,还有那个小子动也不动的身体。 一两分钟後,地上的小子醒了。他痛苦至极,一肘撑?99lib.地而起,眼看就要站起来了。但这番努力徒劳无功,他很快就垮回地上,在一波临终的抽搐之後,一动也不动了。 半个小时後,一辆优雅的四轮黑色马车出现,鲜艳的深红色车辆辗过与铁轨平行的泥土路。马车驶到一处小丘旁,车夫停下马。一名气质极为出众的绅士下了车,他身穿时兴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外套,头戴高顶海狸皮帽。这名绅士爬上小丘,双筒望远镜凑到眼前,望向远处的那段铁轨。他立刻就把焦藏书网点对准那名倒地青年的身体。但这名绅士无意朝他接近,或者以任何方式帮助他;反之,他还是站在小丘上,直到确定那个小子死了。此时他才转身,回到等着他的马车厢,朝向来时路,往北返回伦敦。 第二章 筹谋大盗 那名气质出众的绅士是爱德华·皮尔思,日後他将恶名昭彰,连维多利亚女王本人都曾表示想亲眼见他,甚至想出席他的绞刑;然而,他却始终是个神秘得出奇的人物。外表上,皮尔思高大英俊,年纪三十出头,蓄着一脸浓密的红色大胡.99lib.子——这种胡子才刚刚流行起来,尤其是在政府官员之间。他的言谈、风度及穿着打扮,都似乎是出身上流阶级的绅士,而且颇为富裕;他显然很有魅力,而且有种“令人着迷的谈吐”。他宣称自己是英格兰中部地区一个仕绅家族出身,父母双亡,曾就读温彻斯特公学,之後进入剑桥大学。他在伦敦的诸多社交圈中都是一号活跃人物,认识的人包括内阁大臣、国会议员,外国使节、银行家,以及其他重要人士。他单身,在位於伦敦高级区域的寇松街十九号有一栋房子。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旅行,据说不.99lib?但去过欧陆,还曾远赴纽约。 和他同时代的观察家显然相信他是贵族出身,当时的新闻报导提到皮尔思往往称之为rouge,意思是野了性子的离群雄兽。光是想到系出名门的绅士竟选择走上犯罪之路,就太令人吃惊又不免兴奋,因而没有人真想推翻此说。 然而,关於皮尔思出自上流社会的说法,并没有可靠的证据;他一八五零年之前的经历,几乎完全无法确知。?99lib?t>现代的读者对於“身分监定”的概念早已习以为常,可能不明白皮尔思的过往为何会如此模糊不清。但在那个年代,出生证明还是新鲜事,摄影术才刚起步,而指纹辨识术则还连个影子都没有,要确认任何人的身分本来就有困难;何况皮尔思又格外刻意隐藏。就连他的名字都很可疑:审讯期间,就有好几个证人声称就他们所知,他名叫约翰·西姆斯,或安朱·密勒,或亚瑟·威尔斯。 他的金钱来源显然很充裕,这点同样启人疑窦。有些人说他是朱克斯的匿名合夥人,投资一家槌球设备制造公司,十分成功。槌球当时在喜好运动的年轻女仕间风靡一时,而一个精明的年轻生意人将遗产适度投资在这样一家企业,获得丰厚的回报,也是理所当然的。 另外有人说,皮尔思拥有几家酒馆,还有一小队载客的出租马车,由一位姓巴娄的车夫掌管;巴娄长得异常凶恶,前额有一道白疤。这个传言很可能属实,因为当时的酒吧业主和出租马车的老板,往往都有黑社会方面的关系。 当然,皮尔思也有可能真是出身良好、受过贵族教育的绅士。别忘了,当时的温彻斯特公学和剑桥大学的特点,比较偏向於好色与醉酒行为,而非严谨的学术成就。维多利亚时代最了不起的科学家查尔斯·达尔文年轻时就读剑桥大学,大多时间就是花在赌博和赛马上头;而且大部分出身高贵的年轻人对取得“大学气质”要比取得“大学学位”更有兴趣。 更何况,不可否认的是,在维多利亚时代,黑社会的确养活过许多时运不济的读书人。他们通常会代写假的证明书、推荐函,或者伪造纸币,有时候还会耍点小诈术或是设骗局。不过一般来说,这些读书人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罪犯,比较应该得到人们的同情,而非谴责。 另一方面,爱德华·皮尔思则是兴致高昴地踏上他的犯罪之路。不论他的收入来源,也不管他真正的出身背景,有一点倒是确定的:他是个出色的盗贼,多年来累积了充分的资本,足以支应大规模的犯罪行动,因而变成当时所谓的“筹谋大盗”。而接近一八五四年中时,他正精心策划,打算干下一票他生涯中最大的盗窃案:火车大劫案。 第三章 锁精 罗柏·艾噶尔是知名的锁精,专精於各种钥匙保险柜,他曾在法庭作证时叙述,一八五四年五月底,他遇到两年没见的爱德华·皮尔思。那时艾噶尔二十六岁,身体还算健康,只是咳嗽咳得厉害,那是小时候在班思纳公园区码头路一家火柴工厂做工所留下的後遗症。那家公司的厂房通风不良,空气中永远充满含磷的白色雾气。众所皆知,磷化物有毒性,但是有大把人渴望有份工作,即是可能引致肺脏腐蚀,或下巴烂掉——有时还祸延嘴巴。 艾噶尔原 672c." >本是火柴棒浸涂工。他十指灵巧,後来选择改行钻研开锁,而且很快就大获成功。他当了六年锁精,从来没有失手过。 艾噶尔之前从来没有跟皮尔思直接打过交道,不过晓得他是个大盗,在其他城市作案,因此常常不在伦敦。艾噶尔也听说皮尔思很有钱,可以不时出资筹谋大案。 艾噶尔作证时指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牛与熊”酒馆,就在恶名昭彰的犯罪渊薮“七日晷之柱”旁边。据一名当时的观察家指出,这间黑帮出入的酒馆“聚集了各式各样打扮成淑女的女性,而且每个角落都可以看到黑道份子。” 由於这家酒馆的性质,因而几乎可以确定,会有伦敦首都警察局的便衣混迹其中。但也常有喜欢一尝底层生活滋味的高尚绅士出入“牛与熊”,所以当这两名衣着入时的年轻人懒懒倚在吧台,边谈话边打量酒馆里的女人时,也没有特别引人注意。 这场会面不是事先约好的,艾噶尔说,但看到皮尔思进来时,他并不惊讶。艾噶尔先前听过一些有关皮尔思的传言,听起来自己好像也有可能被纳入这个大案藏书网中。艾噶尔回忆,这场谈话没有寒暄或客套,一开始就切入正题。 艾噶尔说:“我听说‘弹簧腿杰克’离开西敏区了。” “我也听说了,”皮尔思同意道,用他的银色手杖头敲了两下,召来酒保。皮尔思点了两杯最好的威士忌,艾噶尔认为这证明他们是要谈正事了。 “我听说,”艾噶尔说:“杰克打算南下去找那些假日游客下手。”在那个时代,伦敦扒手会在晚春离开,南下或北上到其他城市。扒手的惯用手法不能曝光,而在特定地方下手太多次,就很难不引起巡逻警员的注意了。 “我没听说他的计划。”皮尔思说。 “我还听说,”艾噶尔继续道:“他搭了火车。” “有可能。” “我听说,”艾噶尔说,双眼盯着皮尔思的脸:“他在那列火车上,替某位正在筹谋大案的先生做些侦查探路的工作。” “有可能。”皮尔思还是老话。 “我还听说,”艾噶尔说着咧嘴一笑:“你正在筹谋一桩大案子。” “有可能,”皮尔思说,他喝了口威士忌,然後盯着玻璃杯。“以前这里的酒比较好,”他沉吟道:“奈迪一定在里头掺了水。你听说我在筹谋什麽大案子?” “抢劫,”艾噶尔说:“是真正干一大票,如果传言属实的话。” “如果传言属实的话,”皮尔思重复道,似乎觉得这话很有趣。他从吧台前转身望着屋里的女人,几个人也温暖地回看他一眼。“每个人都听说这案子刺激得要命。” “是啊,没错,”艾噶尔承认,然後叹了口气。(在证词中,艾噶尔表示他很清楚这些装腔作势。“这时候我就大大叹了口气,你知道,就像是在说我的耐心已经用完啦;因为皮尔思这家伙很谨慎,但是我想赶快进入正题,所以我就叹了口气。”)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艾噶尔终於说:“我两年没见到你了。一直在忙吗?” “在旅行。”皮尔思说。 “去欧陆?” 皮尔思耸耸肩。他望着艾噶尔手里的那杯威士忌,还有他在皮尔思出现前喝到一半的那杯琴酒加水。“酒怎麽样?” “非常好,”艾噶尔说。为了证明,他伸出两手,手掌向上,手指打开:没有一丝颤抖。 “我可能有一两件小事。”皮尔思说。 “弹簧腿杰克守口如瓶,”艾噶尔说:“这点我很清楚。他老是神气活现,一副自己很重要的跩样子,但是他嘴巴可紧得很。” “杰克去当肥料了。”皮尔思简单地说。 後来艾噶尔解释说,这句话很含糊。意思可能指弹簧腿杰克躲起来了,但更常见的意思是指他死了,要看状况而定。艾噶尔没有追问。“你说的那两件小事,会是开锁的活儿吗?” “有可能。” “要冒险吗?” “很大的险。”皮尔思说。 “里头还外头?” “不晓得。时机成熟的时候,可能需要一两个内应。而且嘴巴要紧。如果第一次做对了,往下还会有更多机会。” 艾噶尔喝光他的威士忌,然後等着。皮尔思又替他点了一杯。 “那就是弄钥匙罗?”艾噶尔问。 “是啊。” “要做蜡模,还是直接挑开?” “蜡模。” “要飞快,还是有时间慢慢来?” “要飞快。” “那就没错了,”艾噶尔说:“我正是你的不二人选。我可以飞快印出蜡模,比你点燃雪茄还快。” “我知道,”皮尔思说,在吧台面划亮一根火柴,凑近他的雪茄烟头。艾噶尔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自己不抽菸——当然了,经过八十年後,抽菸最近又重新流行起来——每回闻到火柴那种磷化物和硫磺的气味,总会让艾噶尔心中一痛,回想起那些在火柴厂的日子。 他望着皮尔思抽吸雪茄,直到燃着了。“那麽,这个大案子到底是什麽?” 皮尔思冷冷望着他:“到时候你就会晓得了。” “你嘴巴可真紧。” “这个,”皮尔思说:“就是我从没进去过的原因。”他指的是他从未入狱。但在审判期间,有其他证人质疑这个说法,指出皮尔思曾因窃盗而在曼彻斯特服刑三年半,不过他坐牢用的名字是亚瑟·威尔斯。 艾噶尔说皮尔思最後又交代他别说出去,然後就离开吧台,穿过烟雾缭绕又嘈杂不休的“牛与熊”酒馆,中途暂停一下,弯腰朝一个漂亮女人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女人大笑;艾噶尔转过身,这一夜他记得的就这麽多了。 第四章 不知情的共犯 四十七岁的亨利·佛勒先生认识爱德华·皮尔思的状况则截然不同。佛勒坦承他对皮尔思的背景所知甚少:皮尔思说过自己是孤儿,显然颇有教养,而且相当富裕,住在一栋非常像样的房子里,屋内总是有最新的设备,有的还巧妙极了。 佛勒先生尤记得一个很精巧的门厅炉,可以让房子的入口保持温暖。这个炉子的形状是一套盔甲,而且功能非常好。佛勒先生也还记得在他家看到过一副精美的铝制户外双筒望远镜,外头包着摩洛哥皮革;佛勒先生深受这副望远镜吸引,因而自己也想买一副,然後才大感吃惊地发现价格高达八十先令。显然,皮尔思很有钱,亨利·佛勒很乐於偶尔跟他吃顿晚餐。 他吃力地回想起一八五四年五月下旬,在皮尔思家的一段插曲。那顿晚餐有八名男士参加,谈话内容主要围绕在伦敦兴建地下铁路的新提案。佛勒发现这个点子後乏味,而且他很失望的是,直到用餐完毕到吸菸室抽雪茄时,大家竟然还在讨论。 然後话题转到霍乱,这种传染病近来流行於伦敦的某些地区,约每百人里就会有一个染上。争论围绕在当时的卫生委员会委员之一艾德温·查德威克先生所提出的建议,说要在全市兴建一套新的下水道系统,并整治污染的泰晤士河,佛勒先生觉得这个话题好无聊。此外,佛勒先生有权威消息来源,得知“水沟委员”老查德威克不久就会下台,但他发过誓不会泄漏这件事。他喝着咖啡,觉得愈来愈疲倦。正考虑要告辞之际,主人皮尔思先生向他问起最近有人企图劫走一列火车上的托运黄金之事。 皮尔思会问佛勒先生是很理所当然的,因为亨利·佛勒的姊夫爱德格·哈朵斯顿爵士是西敏区“哈朵斯顿暨布瑞福银行”(简称哈布氏银行)的合夥人,而佛勒先生则是总经理。这家生意兴隆的银行创立於一八三三年,专门处理外汇业务。 此时超强的英国控制了全世界的经济。其煤产量超过全世界半数,生铁产量超过其他世界各国的总和。英国还制造出全世界四分之三的棉布;每年的外汇达七亿英镑,为居次的美国和德国的两倍。英国创造了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海外帝国,而且还在持续扩张中,直到最後几乎占据四分之一的地球表面,以及三分之一的人口。 由於各式各样涉及海外的99lib.t>商业活动,自然造就伦敦成为当时的金融中心,市内的银行发展欣欣向荣。亨利·佛勒和他的银行自然也从整体的经济趋势中获利,但他们着重发展外汇交易,也带来了额外的业务。因此,当英国和法国在一八五四年三月(亦即两个月前)对俄国宣战时,哈布氏银行便被指定负责安排支付英国在克里米亚战争的军饷。正是这些为了支付军饷而托运的黄金,成为最近一次行窃未遂事件的目标。 “太不自量力了,”佛勒表示,意识到自己是代表银行发言。在座其他抽雪茄、喝白兰地的绅士,都是重要人物,而且也都认识其他要人。佛勒先生觉得有必要以最强烈的语气,消除人们对他们银行的任何疑虑。“是的,确实如此,”他说:“不自量力又外行。根本毫无成功的机会。” “那个坏人死了吗?”坐在他对面的皮尔思先生问,一边吞吐着雪茄。 “那当然,”佛勒先生说:“火车警卫把他扔出火车,当时的车速非常快,那种冲撞一定让他当场就丧命了。”然後他补充:“可怜的坏蛋。” “有人认出他是谁吗?” “啊,我不认为,”佛勒说:“他那样被丢出车外,所以他的脸非常——啊,面目全非。一度有人说他名叫杰克·柏金斯,但是谁晓得呢。警方对这个事件的兴趣也不大,我想这的确很明智。整个抢劫事件实在太外行了,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我相信,”皮尔思说:“银行一定采取了非常严密的预防措施。” “亲爱的朋友啊,”佛勒先生说:“确实是相当严密的预防措施!我可以向各位保证,每个月要运送一万两千磅金条到法国,不可能不采取最周延的保护。” “所以那名歹徒的目标,就是克里米亚战争的军饷吗?”另一名绅士哈瑞森·班迪克斯问。班迪克斯是出了名反对克里米亚战争的,佛勒真不希望在这麽晚的时间卷入一场政治口水战中。 “显然是这样,”他简短地说,接着皮尔思开口,让他松了口气。 “我们都很好奇,想知道你们的预防措施是怎麽回事,”他说:“或者那是银行机密吗?” “一点也不机密,”佛勒说,藉此机会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他的金怀表,轻轻弹开表盖,瞥了表面一眼。已经过了十一点,他该告辞了;但为了扞卫银行的声誉,他只好留下。“事实上,这些预防措施是我本人设计的。而且容我这麽说,这套既定方案中如果有99lib?任何弱点,也欢迎各位指正。”他说着,眼神一一掠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每次的金条托运品,都是在银行内部装箱的,而银行的保全措施有多麽坚不可摧,就不用我多说了。金条分装在包铁的保险盒内,然後封起来。一般聪明人可能会认为这样的保护就够了,但当然,我们做的还要超出许多。”他暂停一下啜了口白兰地。 “接下来呢,这些封好的铁盒就由武装警卫运到火车站。护送队伍没有固定的路线,也没有既定的时间表;但一定是走拥挤的大街,这样到火车站的途中就不会有被伏击抢劫的机会。每次运送都会派出至少十个警卫,全是在银行服务多年的可靠员工,而且是全副武装。” “再来,到了火车站之後,铁盒就搬上前往福克斯通列车的行李车厢,放进两个最新型的查布保险柜里头。” “啊,查布保险柜?”皮尔思说,抬起一边眉毛。查布公司所制造的保险柜是举世第一,其技术和工艺水准广受全球各界推崇。 “不是一般生产线的查布保险柜,”佛勒继续道:“而是按照银行指定的规格特别制作的。各位先生,这些保险柜每一面都是四分之一寸厚的调质钢,柜门内侧安装了铰链,所以无法从外头打开或撬动。不过呢,这些保险柜每个都超过两百五十磅,光是重量本身,就已经是盗贼的一大障碍了。” “太惊人了。”皮尔思说。 “这些设计,”佛勒说:“可能会让人很放心,认为这些托运的金条已经有足够的保护了。然而我们还是加上额外的措施。每个保险柜都加了锁,不只一道,而是两道,各需要两把钥匙。” “两把钥匙?想得太周到了。” “不仅如此,”佛勒说:“这四把钥匙——每个保险柜各两把——每一把都是分开保管的。两把存放在铁路公司的办公室里,第三把交给银行的资深合夥人川特先生;在座诸位有的可能知道,他是一位最值得信赖的绅士。我不清楚川特先生把钥匙收在哪里,不过我知道第四把钥匙,因为我就是负责保管的人。” “真是太了不起了,”皮尔思说:“我想,这个责任一定很重大吧。” “我必须承认,处理这件事的确是得有些创新的想法。”佛勒先生说,然後戏剧化地暂停了一下。 接着,略带醉意的温登先生终於打破沉默:“哎呀,要命,亨利,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那把该死的钥匙藏在哪里?” 佛勒先生没有任何不悦,而是和气地笑了。他自己酒喝得不多,因此看到贪杯者某些小小的失态,总能给他带来几分满足感。“钥匙呢,”他说:“就挂在我脖子上。”然後他伸平手掌,拍了拍浆过的衬衫前幅。“我随时都挂在身上,包括洗澡时——甚至连睡觉也是。钥匙从不离身。”他露出满面笑容。“所以,各位就可以明白,区区一个危险阶级的小贼妄想抢劫,对哈布氏银行来说实在是不足为虑啊。这麽个小贼偷到金条的机会,不会比我——呃,飞上月亮的机会要高。” 讲到这里,佛勒先生觉得实在太荒谬了,不禁低笑起来!“那麽,”他说:“我们的这套安排,诸位能找出任何漏洞吗?” “毫无瑕疵。”班迪克斯先生冷冷地说。 皮尔思先生就温暖多了。“我真得恭喜你,亨利,”他说:“这套珍贵托运物的保护措施,真是我所听藏书网过最精明的方案了。” “我自己也是这麽想。”佛勒先生说。 之後不久,佛勒先生就起身告辞了,一边说如果他不赶快回家向老婆报到,她会以为他又在跟哪个野姑娘鬼混了——“那我可就恨不得没先尝到甜头,就要受到惩戒的痛苦了。”他的话引起众人一阵大笑;他心想,这是恰到好处的告辞话。人人都期望银行家行事小心,但不要过分拘谨;他刚刚的台词讲得非常好。 “我送你出去吧。”皮尔思说着也站起身来。 第五章 铁路公司办公室 英国的铁路成长速度异常惊人,且超过伦敦的发展脚步,因而市区内始终未能建造起一座汇集各路线的中央总站。反之,每条私人公司铺设的铁轨都尽可能把路线深入伦敦,然後再建造一个终点站。但到十九世纪中期,这个模式逐渐受到攻击。批评的焦点之一是因为要铺设新的铁路线,许多贫民区的住宅被拆除,以致穷人流离失所;第二个焦点则是对旅行者十分不便,他们不得不搭乘马车穿过伦敦,到城市另一头的车站转车,才能继续其旅程。 一八四六年,查尔斯·匹尔森提议在伦敦市中心的路德门丘建造一座庞大的中央铁路总站,并拟出了计划,但这个想法始终未获采纳。反之,在几个火车站陆续施工之後——最近的是於一八五一年开始动工的维多利亚车站和国王十字车站——由於舆论日益激烈,因而有一段时间没有其他的兴建计划。 最後,中央总站的想法终於被完全抛弃,众多偏离市中心的新车站建造起来。到一八九九年,最後一座火车站玛丽奔车站竣工,伦敦已经有十五个火车终点站,是其他欧洲大城市的两倍多;而纷乱错杂的铁路线和火车时刻表,则显然没有任何伦敦人能熟记,只有小说中的神探夏洛克·福尔摩斯除外。 十九世纪中停建新车站的时期,对於几条新路线非常不利,其中之一就是“东南铁路公司”,他们的路线从伦敦通往滨海城市福克斯通,长约八十哩,但一直到一八五一年伦敦桥终点站改建完毕,东南公司在伦敦市中心才终於有了据点。 伦敦桥车站位於泰晤士河南岸的伦敦桥附近,是全市最老的火车站,由“伦敦暨格林威治铁路公司”始建於一八三六年。这座车站从来就没讨人喜欢过,曾被斥之为“设计与构思”劣於其他诸如帕丁顿车站和国王十字车站等後建的车站。不过当伦敦桥终点站於一八五一年改建後,《伦敦新闻画报》却回忆旧车站原来具有“简洁、富有艺术感又实用的出众外观。因此我们很遗憾这一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显然逊色许多的新车站。” 正是这类反覆无常的批评,使得建筑师往往困惑不已,甚至被激怒。设计圣保罗大教堂的大建筑师克里斯多福·雷恩爵士本人就曾在两百年前抱怨,写到“伦敦人可能会瞧不起某些眼中钉,直到拆除之後,才又神奇地改口,用崇高而热情的语汇赞扬不已,回过头来批评那些取而代之的新建筑远远不如。”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新的伦敦桥终点站是最令人无法满意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将火车站视为“这个时代的主教堂”;他们期望火车站可以兼顾美学的最高原则与建筑的最高成就,许多火车站便以高耸而优雅的玻璃圆顶,实现了这个愿望。但新的伦敦桥车站却在各个方面都令人大失所望。这栋L形的两层楼建筑有着扁平而实用的外观,左边的拱廊下是一排乏味的商店,主车站正面朴实无华,除了屋顶的一面大钟外,其余一无装饰。但最严重的是车站的内部平面设计——早期的批评焦点一部分都集中在这里——完全没有改变。 在这座车站改建期间,东南铁路公司便着手洽商,希望能使用伦敦桥终点站做为驶往福克斯通列车的起点。後来便以租赁方式,由东南铁路公司向伦敦暨格林威治铁路公司租下铁轨、月台以及办公空间;但是除了种种必要设施之外,就得不到任何其他的设备了。 列车调度人员的办公区由四间办公室组成,位於车站遥远的一角——两个房间供职员使用,一个仓库堆放贵重的寄存物,另外一个稍大的办公室则是站长室。四个房间的正面都是大玻璃窗,位於车站二楼,而且只能从月台的一道铁制楼梯上去。任何人上下楼梯,不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看得到,月台上的所有乘客、脚夫、警卫等,也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站长姓麦弗森,是个上了年纪的苏格兰人,他会密切注意属下,免得他们望着窗外做白日梦。因此,一八五四年七月的某一天,办公室里没有人注意到有两名旅客占据月台上的一张长椅,在那边待上一天;他们频频看表,好像等不及要赶紧上车似的。而且,也没有人注意到同样这两位绅士隔周又来到月台,在同一张长椅上坐了一整天;等车的同时,他们观察着车站的一切活动,并不断查看他们的怀表。 事..实上,皮尔思和艾噶尔手里拿的不是怀表,而是马表。皮尔思那只马表非常精致,有两个钞针圈,外罩十八K金表壳。马表被视为最新的工程学奇蹟,专门用於赛跑等用途。不过皮尔思拢起手掌把表握在其中,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第二度观察那些办公室职员的日常工作、铁路警卫的换班、办公室访客的来去,以及对他们很重要的其他事项之後,艾噶尔终於抬头循着铁制楼梯望向办公室宣布道:“真他娘的惨了,那儿简直是摊在大家眼前。不过总之,上头有什麽你要的东西?” “两把钥匙。” “两把什麽钥匙?” “两把我刚好想要的钥匙。”皮尔思说。 艾噶尔眯起眼睛望着办公室,丝毫看不出他对皮尔思的答案感到失望的迹象。“好吧,”他说,以一种专业的口吻:“如果你要的是两根凿子,我认为会放在那个储藏室”——他不敢用手指,只是点了个头——“就在过了职员办公室那边。你看到那个小橱子了吗?” 皮尔思点点头,透过玻璃,他可以看见整个房间。储藏室里有个嵌墙式的黄绿色橱子,橱身很短,看起来就像那种可能会藏着钥匙的地方。“看到了。” “那个橱子呢,包在我身上就行了。你可以看到上头有锁,但是不成问题。很便宜的锁。” “那前门呢?”皮尔思说,视线移向别处。不光是房里的橱子上了锁, 51fa." >出入那四间办公室外头的那道门——一扇磨砂玻璃门,上头印着“东南铁路公司”,下方一行“列车调度部”——门钮上方也有把大大的黄铜锁。 “看那样子,”艾噶尔嗤之以鼻:“找根便宜的凿子掏一掏就能挑开了,我用没剪齐的指甲都能抠开。我们的问题不在那些锁,而是他娘的太多人了。” 皮尔思点点头,不过一声都没吭。这个任务基本上是艾噶尔的,他自然会想办法。“bbr>你刚刚说,你要的是两把钥匙?” “没错,”皮尔思说:“两把钥匙。” “两把钥匙,那就是四个蜡模了。四个蜡模要印好的话,得将近一分钟。但还不包括弄开外头的锁,或者里头的橱子。那就又得花更多时间了。”艾噶尔看了一圈拥挤的月台,还有办公室里的职员。“想在白天进去,他娘的太危险了。”他说:“人太多了。” “夜里呢?” “是啊,夜里,里头是空的,整个办公区里也是空的。我想夜里是最好的了。” “到了夜里,会有条子来绕,”皮尔思提醒他。他们已经知道夜里车站没人时,警察会每隔四或五分钟巡逻一趟,一整夜都是如此。“这样时间够吗?” 艾噶尔皱眉,又抬头对着办公室眯起眼睛。“不够,”他终於说:“除非……” “怎麽?” “除非办公室是开着的,那麽我就可以如你所愿,轻松俐落进去,很快做好蜡模,两分钟之内离开。” “可是办公室夜里会锁起来。”皮尔思说。 “我在想找个蛇人。”艾噶尔说,然後朝站长办公室点了个头。 皮尔思抬头看。站长办公室有一面大玻璃窗,他可以看见满头白发、穿着长袖衬衫的麦弗森先生前额上有一道绿影子。麦弗森身後有一扇气窗,将近一平方尺。“我看到了,”皮尔思说。然後又说了一句:“妈的真够小了。” “身材适当的蛇人就能钻过去,”艾噶尔说。蛇人指的是善於挤过小空间的小孩,通常是当过清扫烟囱的学徒。“一旦他进了办公室,就打开橱子,然後从里头把门打开,先替我铺好路。这麽一来,这份差事就十拿九稳,没有问题了。”他说,满意地点着头。 “只要能找到这麽个蛇人。” “是啊。” “这样的人一定很难找,”皮尔思说,再度望藏书网着那扇气窗:“如果我们要从那里进去,最好的人选是谁?” “最好的?”艾噶尔说,一脸惊讶:“最好的人选就是‘清洁威利’,可是他在里头。” “在哪里头?” “新门监狱,别想逃出来。他得认命在里头踏金龟轮,乖乖等着他离开的那天到来。不过不是逃狱,新门那边不可能的。” “或许清洁威利可以找个办法。” “没有人找得出办法的,”艾噶尔闷闷地说:“以前有人试过了。” “我会传话给威利,”皮尔思说:“再看看情况如何。” 艾噶尔点点头。“我会抱着希望的,”他说:“不..过不会太大。” 两个人又回去观察办公室。皮尔思凝视着储藏室,还有那个嵌在墙壁上的小橱子。他忽然想到从没见过那个橱子打开。他有个想法:如果那个小橱子里有不止一把钥匙、而是比方几十把、上百把呢?艾噶尔怎麽知道要给哪一把印蜡模? “条子来了。”艾噶尔说。 皮尔思转眼,看见警察正在巡逻。他按下马表:上次巡逻到现在是七分四十七秒。但警察在夜间的巡逻会更频繁。 “你看到什麽能躲的地方了吗?” 艾噶尔朝一个角落的行李架点了个头,离楼梯不会超过十二步。“就是那里了。” “还不错。”皮尔思说。 这两个人在那里一直坐到七点,等到调度办公室的职员都回家为止。七点二十分,站长也离开了,临走时锁上外头大门的锁。艾噶尔从远方看到了那把钥匙一眼。 “什麽样的钥匙?”皮尔思问。 “一根便宜凿子就能对付了。”艾噶尔说。 这两个人又待了一个小时,直到实在不便再继续留在车站里。最後一班列车已经开走,他们现在太惹眼了。他们待到刚好计算夜班巡逻警察走一圈的时间——那名警察每五分零三秒会经过站长室一次。 皮尔思按下马表上的钮,瞥了另一手一眼。“五加三。”他说。 “不好弄。” “你办得到吗?” “当然办得到,”艾噶尔说:“我能用更短的时间把个姑娘的肚子搞大哩——我只是说不好弄而已。五加三?” “我点根雪茄可要不了这麽久。”皮尔思提醒他。 “我办得到,”艾噶尔坚定地说:“只要有个像清洁威利那样的蛇人。” 两个人走出火车站,踏入外头逐渐黯淡的暮色里,皮尔思朝他的出租马车招了招手。那名前额上有道疤的车夫挥鞭催马,喀啦喀啦朝车站入口赶来。 “咱们什麽时候动手?”艾噶尔问。 皮尔思给了他一基尼金币。“等我通知你的时候。”他说,然後爬上马车,驶入愈加昏暗的夜色中。 第六章 问题与解答 到一八五四年七月中,爱德华·皮尔思已经知道偷保险柜所需的四把钥匙中的三把放在哪里了。两把在东南铁路公司调度部储藏室的绿色小橱子里,第三把挂在亨利·佛勒的脖子上。对皮尔思来说,这三把都不是主要的问题。 当然,要拿捏适当的时机,偷偷闯入将这三把钥匙印蜡模,这是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要找个好的蛇人,以协助他们潜入铁路公司办公室。但这些都是可以轻易克服的障碍。 真正的难题集中在第四把钥匙。皮尔思知道,银行的资深股东川特先生是负责保管第四把钥匙的人。却不晓得他放在哪里——这就构成一个难以克服的挑战,而且往後四个月,他都在费心处理这个问题。 在此可能必须稍加解释。一八四五年,瑞典化学家诺贝尔的职业生涯才刚开始;要到一八六零年代,他才会发明炸药,而要让这种液体的硝化甘油能实际运用,则是更晚的事情。因此,在十九世纪中期,只要是制造得还不错的金属保险柜,就的确能达到防盗的功效。 这一点早已形成广泛的共识,因而保..险柜制造商大部分的精力是投注在保险柜的防火问题上,因为财物被焚毁的机率远大於遭窃。在这段时期,有各式各样的保险柜防火材质申请专利,包括锰铁、黏土、白垩粉以及熟石膏等。 而盗贼面对保险柜时,有三个选择。第一是把整个保险柜偷走,先带回去再来慢慢对付,设法打开。但如果保险柜很大又很重,就不可能这麽做,而且制造商会刻意选择最笨重、最庞大的材质,让这一招无用武之地。 另一个选择是使用一种钻孔机,抵住保险柜钥匙孔,把锁钻出一个洞来。透过这个洞,就可以调整锁的机械装置,把锁打开。但这种钻孔机是一种专门工具,非常吵、慢,而且不可靠;此外,钻孔机售价昴贵,又非常笨重,携带不便。 第三个选择,就是看着那个保险柜,放弃算了。这是最常见的结果。二十年後,保险柜将会从一个坚不可摧的障碍变成窃贼心中微不足道的小小烦恼,但在此之前,保险柜的确是牢不可破的。 除非拥有保险柜的钥匙。当时密码锁还没发明,所有的锁都是由钥匙开启,若想打开一个保险柜,最可靠的方式就是先设法弄到钥匙。这也是为什麽十九世纪的盗贼关注的首要焦点,就是钥匙。维多利亚时期的犯罪文献,无论是官方或民间的,往往都对钥匙十分着迷,好像其他别的都不重要了。在那个时代,就如同保险柜突破高手奈迪·赛克斯在一八四八年的审判时说的:“作案时最重要的莫过於钥匙,它既是问题,也是解答。” 因此,在爱德华·皮尔思策划这桩火车劫案时,毫无疑问,首先就是要设法复制每一把所需钥匙。而且要弄到原版钥匙来复制才行,因为尽管有一种新方法,可以把蜡塞入保险柜的锁中以取得印模,但这种新技术还不是很牢靠。正因如此,当时的保险柜通常不会有人看守。 真正的犯罪焦点,集中在保险柜的钥匙上,不论是那一种钥匙,复制过程毫无困难度:钥匙的蜡模花一点时间就能压印出来。而且任何藏钥匙的处所,要闯进去也不是那麽困难。 不过要是稍微深入一想,钥匙其实蛮小的,可以藏在种种 60f3." >想不到的地方。不管是放在一个人身上或一个房间里,几乎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尤其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房间,连一个平凡无奇的废纸篓,都往往是裹着布罩、加几层镶边,然後再用一圈垂穗装饰。 我们都忘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房间有多麽繁复而杂乱了。这个时代盛行的室内装潢风格,提供了数不清的隐藏处。而且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非常喜欢秘密夹层和各种藏匿处;曾有一张十九世纪中期的写字桌,其广告宣传语宣称“有一百一十个隔室,其中许多隐藏得巧妙至极,难以察觉。”就连一般独栋房子内每个房间都会有的华丽壁炉,都可能有几十个地方可以藏像钥匙那麽小的东西。 因此,在维多利亚时代中期,只要知道一把钥匙藏在哪里,要复制就几乎是手到擒来了。盗贼只要晓得放钥匙的确切地点,甚或只要知道藏在哪个房间,就可以设法潜入屋内压印蜡模。但如果他不知道放在屋内何处,要全面搜索整栋房子——在一栋住满主人与仆佣的房子里,只靠一盏昏暗的提灯发出的一小点亮光安静地寻找——就困难 5230." >到根本不值得闯入了。> 所以,皮尔思的主要注意力,便集中在哈布氏银行的资深合夥人艾德格·川特先生身上,要设法查出他把钥匙藏在哪里。 第一个问题,就是搞清楚川特先生是否把钥匙收在银行内。哈布氏银行的一般职员每天一点都会到对街的“马与骑士”酒馆吃午餐。这是一家藏书网小小的酒馆,午餐时间温暖而拥挤。就在这里,皮尔思设法结识了一个姓瑞弗斯的年轻职员。 一般状况下,银行的佣工和一般雇员会对偶然认识的人有所提防,因为很难说会不会碰上坏人套你的话;但瑞弗斯不担心,因为他知道盗贼无法闯入这家银行,而且外人或许也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上司颇为怨恨。 至於怨恨的缘由,也许可以从川特先生在一八五四年初公布的修订版“员工守则”里窥出端倪。这些守则是: 一、虔诚、整洁与准时,乃优秀企业之必备条件。 二、本行上班时间已缩短为上午八点三十分至下午七点。 三、每日祷告於上午在主办公厅举行。全体职员应出席参加。 四、服装以朴素为原则。不可穿着颜色鲜艳之衣饰。 五、行内有一具暖炉供全体职员使用。建议每位职员於天寒时每日自备四磅煤。 六、未经罗柏兹先生允许,职员不可擅离办公室。如厕可利用第二道门外之花园,并务必保持整洁。 七、上班时间不得交谈。 八、对香菸、葡萄酒与烈酒之渴求,乃人类之弱点,职员一律禁用。 九、职员应自备用笔。 十、管理人员应力求工作成绩之大幅提升,以回报此近乎理想国之工作环境。 无论哈布氏银行的工作环境有多麽理想,总之却导致瑞弗斯毫无顾忌地谈论川特先生。而且表现得并不如理想国雇员那麽热情。 “他啊,不通人情的,”瑞弗斯说:“八点半准时阖上他的怀表,然後就检查所有人是不是都在座位上,什麽理由都没用。要是哪个人的公共马车塞在路上,那就只能求上帝保佑他了。” “他很一板一眼,对不对?” “没错,很严重。一点都不能通融——工作一定要完成,他只在乎这个。现在他年纪大了,”瑞弗斯说:“也就愈来愈虚荣了:留的络胡比你还长,因为他脑袋上的毛发已经愈来愈少了。” 当时,绅士蓄络腮胡才刚流行起来,而如此是否得当,引起相当多的争议,意见十分分歧。同样地,纸卷菸也才刚流传到英国,也是新流行,但最保守的人士是不抽纸菸的——公开场合当然不抽,甚至在家里也不抽。而且最保守的人是不留胡子的。 “我听说呢,他有这麽把梳子,”瑞弗斯继续道:“史考特医师的电动梳,巴黎来的。你知道这梳子有多贵吗?十二先令六便士,就这个价钱。” 瑞弗斯觉得很贵,因为他的周薪才十二先令。 “这梳子是做什麽用的?”皮尔斯问道。 “治疗头痛、头皮屑,也能治秃头,”瑞弗斯说:“据说是这样。很古怪的小梳子。他会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每小时梳一次,很准时。”瑞弗斯嘲笑着上司的这个怪癖。 “他的办公室一定很大。” “是啊,很大,而且很舒服。川特先生可是个重要人物哩。” “里头很整洁吧?” “没错,清洁工每天晚上都去打扫,仔细掸灰、整理,而且每天晚上川特先生离开时,都会跟清洁工说:‘万物之所,各归其位。’然後就走了,七点整。” 皮尔斯不记得剩下来的谈话了,因为他都没兴趣。他已经得知他想要的消息——川特那把钥匙没放在办公室。否则打扫时他就绝对不会离开,因为清洁工是出了名的容易被收买,而且彻底搜索过和彻底打扫过,看起来差别并不大。 但即使钥匙没放在他办公室,还是可能放在银行的其他地方。川特可能会选择锁在某个金库里,要确实是不是这麽回事,皮尔思可以再去找另一个职员搭讪,但他毫无此意,而是选择了另外一种方法。 第七章 靓装绅士 下午两点,河滨大道上最时髦的时段,二十四岁的泰迪·柏克正在工作。和其他绅士一样,泰迪·柏克把自己打扮得很体面,头戴高顶帽,身穿深色长礼服外套和窄长裤,外加深色宽领巾。这身行头花了他不少钱,却是做这行的基本配备,因为泰迪·柏克是打扮得最靓的靓装扒手。 这条曾被英国首相迪斯累利称为“欧洲第一街”的大道上,成群的绅士淑女在一家家精致的商店内浏览,没有人注意到泰迪·柏克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事实上,他正在进行惯常的工作,他负责下手扒窃,旁边有个“接应人”,另外前方和後方各有一个负责声东击西的“分心客”——总共四个人,每个人都打扮得很称头。这四个人在群众间穿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街上有太多让人分心的事情了。 在这个初夏的晴朗午後,尽管街上有十来个流浪儿正忙着清扫,但温暖的空气里仍飘着马粪味儿。路是交通繁忙,双轮运货马车、平板载货马车、漆着明亮字母的公共马车、四轮或二轮的载客出租马车,不时还有一辆精致的四轮礼车,车前是穿着制服的马车夫,男仆们则站在车厢後方。衣衫褴褛的小孩在马蹄得得的车阵间冲来冲去,翻筋斗以取悦群众,偶尔还会有人朝他们丢来几枚铜板。 对这片热闹以及商店橱窗内陈列的缤纷商品,泰迪·柏克都无动於衷。他的注意力完全锁定在目标身上,那是位漂亮的淑女,一身深紫硬布裙镶着繁复的荷叶边。再过一会儿,等她走到街上来时,他就要下手了。 他的同夥站好位置。一个分心客领先他三步,另一个落後他五步。顾名思义,万一扒窃过程出了什麽差错,分心客就会制造骚动和混乱。 目标正在走动,但泰迪·柏克并不担心。他打算飞快行动,趁她走出店门到下一家店之间,这是最困难的一种扒窃手法。 “好,我们上。”他说。然後接应人跟他并肩往前。接应人的任务就是等泰迪得手後,立刻接走战利品,这样万一有人喊叫而造成警察拦下泰迪时,他身上就不会有任何把柄了。 泰迪和接应人一起走近那名女子,近至他闻得到她的香水味儿。他紧靠着她右边,因为女人的洋装只有一个口袋,就在右边。 泰迪左手臂垂搭着一件大衣。稍微敏感的人可能会好奇,这麽暖的天气为什麽要带大衣;但那件大衣看起来很新,大有可能是刚在附近的商店买的。总之,那件大衣其实是用来遮掩的,免得有人看到他右手伸向那个女人的裙子。他轻轻拨开裙子,好确定钱包是不是在里头。他手指碰到钱包,深吸了口气,祈祷里面的硬币不会发出叮当声,然後把它从口袋抽出来。 他立刻拉远和那女人的距离,然後把大衣换到另一手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钱包交给接应人。那个接应人逐渐走远了,而前後方的分心客也朝不同方向散去,只有摆脱赃物的泰迪·柏克仍继续沿着河滨大道往前走,停在一家店前面,看着里头陈列的法国进口刻花玻璃和水晶醒酒瓶。 一名高个子红胡绅士正在欣赏橱窗里的器皿,他没看泰迪·柏克。“干得漂亮。”他说。 泰迪·柏克挤挤眼睛。 那个说话的人穿得太体面了,看起来又太正经,不可能是便衣警察,也绝对不会是告密的线民。泰迪·柏克小心翼翼地说:“先生,你是在跟我讲话吗?” “没错,”那名男子说:“我刚刚说那一桩干得很漂亮,你是用钩的吗?” 泰迪·柏克觉得深受侮辱。只有不入流的扒手才会用铁丝钩钱包,因为他们的手太不稳了。“藏书网抱歉,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想你明白,明白得很。”那个人说:“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泰迪·柏克耸耸肩,跟着那个陌生人往前走。反正他很清白,没什麽好怕的。“天气真不错。”他说。 那个陌生人没回答。他们沉默走了几分钟。“你想你可以做得笨拙点吗?”过了一会儿,那个人问。 “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个人说:“你能不能下手,但是不拿东西?” “故意的吗?”泰迪·柏克笑了。“这种事情还算常发生,根本不必试,我就可以告诉你没问题。” “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是个顶尖的偷儿,就可以得藏书网到五英镑。” 泰迪·柏克眯起眼睛。现在骗子很多,个个精明得很,他们会找个笨蛋,假装要雇用他当同夥,然後精心设计个陷阱,害他上当。泰迪·柏克才没那麽笨。“才五英镑而已。” “十英镑。”那个人说,一副不耐烦的口吻。 “我得考虑到我手底下的人。” “不行99lib?,”那名男子说:“就你,一个人。” “那,是要做什麽?”泰迪·柏克说。 “在热闹的地方,制造一点点小骚动,只要让目标担心,去拍拍他的口袋就成了。” “你希望我不要得手?” “乾乾净净,什麽都别拿。”他说。 “那目标是谁?”泰迪·柏克说。 “一位姓川特的绅士。你去他办公室门口,用扒手的手法碰他一下,只要引他心慌就好。” “他的办公室是哪里?” “哈朵斯顿暨布瑞福银行。” 泰迪·柏克吹了声口哨。“西敏区。那就麻烦了。那里的警察多得可以组一支军队了。” “不过反正你不会得手,只是要引起他的不安而已。” 泰迪·柏克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东看西看,呼吸点新鲜空气,好好考虑一下。“那,什麽时候要动手?” “明天早上,八点整。” “好吧。” 那名红胡子绅士给了他一张五英镑的钞票,还说等事情办完之後,会再给他另一半。 “那,这麽做到底是为什麽?”泰迪·柏克问。 “私事。”那个人回答,然後走入人群中。 第八章 圣地 从一八零一年到一八五一年,伦敦的面积扩大三倍,人口达两百五十万,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而所有外国观察者也 90fd." >都惊叹於其规模。当时霍桑惊讶得目瞪口呆,亨利·詹姆斯则对其“数量之惊人”着迷又惊恐;杜斯妥也夫斯基发现这个城市“广阔如海洋……《圣经》中的场景,〈启示录〉中的某些预言便在你眼前应验。” 而且伦敦仍持续成长。到十九世纪中,施工中的新住宅随时都有四千户以上,而且整个城市名副其实是以爆炸的速度向外扩展。我们现在熟悉的扩展模式,当时已经被称之为“郊区化”。原先在十八世纪末地处边远的小村庄——如玛丽奔、坎登区、圣约翰森林及班思纳公园——到此时已经盖满了房子,而新的富裕中产阶级则纷纷搬离市中心,来到这些地方,因为空气比较新鲜,噪音比较少,整体气氛比较宜人且“有乡村风味”。 当然,伦敦某些比较古老的区域仍保有极其优雅与富裕的特色,但这些区域往往紧挨着最凄惨、最令人悚然的贫民窟。这种巨富与赤贫相邻的强烈对比,也令外国观察者印象深刻,尤其是那些贫民窟都是所谓“犯罪阶级”的温床与避难所。在伦敦的几个地区,一个盗匪在劫掠一户大宅之後,只要随便过个街,就可以消失在迷乱交错的小弄巷和挤满人的破烂建筑物中,里头危险得连武装警察都不敢进去追捕逃犯。 当时人们对贫民窟的起源少有了解,甚至“贫民窟”一词都要到一八九零年才被广泛接受。但现代人早已熟悉的贫民窟模式,当时已经略具雏型:那是城市中的一部分,被邻近新建的大街阻隔在外;商业撤出,令人嫌恶的产业进驻,制造出噪音和空气污染,让这个区域更讨人厌;最後,只要有财力的人就会搬走,绝对不会考虑留在这种地方,而这个区域就会变得老朽、破旧,且挤满社会最底层的人。 然後,就像现在一样,这些贫民窟之所以存在,部分也是因为房东有利可图。一栋有八个房间的寄宿旅舍可能住了上百个房客,每个人一星期付一两先令的房租,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同一个房间可能男女杂居同睡多达二十人。(这个时期寄宿旅舍最怪异的例子,或许就是港边水手所熟知的“一便士睡绳”。喝醉的船员花一便士就能倚着齐胸的绳子站着睡,像衣服吊在晒衣绳上似的过一夜。) 尽管某些寄宿公寓或廉价旅社的业主也住在同区域——通常还收受赃物以抵房租——但大部分房东都是有头有脸的公民,这些缺席的房东会雇用凶悍的代理人替自己收房租,并维持一点表面上起码的秩序。 在这段期间,有几个恶名昭彰的贫民窟,分别在七日晷之柱、迷迭香小径、杰可布岛,以及瑞克里夫公路这些区域内,但最有名的,莫过於伦敦市中心内占地六亩的贫民窟圣贾尔斯,时称“圣地”。此处邻近剧场区列斯特广场、妓女集中地乾草市场,以及时尚商店林立的摄政街,对任何想“转入地下”的罪犯来说,圣贾尔斯贫民窟拥有绝佳的地理位置。 当时的报导描述圣地是“密密麻麻挤满了房子,破旧得只差没垮掉,其间穿插着狭窄迂回的小巷。在这里没有隐私,任何冒险进入这地区的人,都会发现这些街道——如此称呼是说得好听——里头挤满无事闲晃的人;而透过屋子上半截装的玻璃,可以看见挤得要命的房间。”还有些文献提到“污浊发臭的排水沟……污物塞满黑暗的通道……被煤烟燻黑的墙壁……铰链松脱而垮掉的门……到处挤满了一群群小孩,肆意横行。..” 如此肮脏、恶臭又危险的租屋,自然不是绅士该去的地方,尤其是在一个雾气浓重的夏夜。然而在一八五四年七月末,一名穿着入时的红胡男子无所畏惧地踏入那些充满烟雾、狭窄局促的小巷。无事闲晃的人和游民瞪着他,无疑看到了他的银头手杖似乎颇为沉重,里面或许藏着小刀。他的裤子有一块隆起,看起来像是腰带里插了把枪。而且他勇闯贫民窟的大胆之举,大概也吓退了很多本来有意要打劫的人。 皮尔斯本人後来说:“是我的举止赢得了这些人的尊重。他们从表情就看得出你是否害怕;而只要你不怕,他们反而就会因此怕你。” 皮尔斯一条条街道走过去,打听某个女人。最後他终於问到一个闲晃的醉汉知道她的下落。 “你要找的是玛姬吗?小玛姬?”那人问,靠在一盏黄色煤气灯的灯柱上,在浓雾中的那张脸上有斑驳的黑影。 “她是个妓女,清洁威利的妞儿。” “我知道她。偷衣服,对吧?没错,她会偷人家晒的衣服,我很确定。”说到这里,那名男子别有用意地停下来,斜乜着眼睛。 皮尔斯给了他一枚硬币。“我该去哪里找她?” “往前走,你右手边第一道门。”那个人说。 皮尔斯往前走。 “不过你去找也没用啦,”那名男子在他後头嚷着:“威利正在蹲苦窑——就在新门,不盖你——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金龟轮。” 皮尔斯没回头。他沿着那条街往前走,经过雾中重重的模糊阴影,不时会看到某个女人的衣服在黑夜里发光——那是火柴厂的浸涂工,衣服沾上了磷化物。雾中传来狗吠声、小孩的哭声,还有耳语,呻吟和笑声。最後他终於来到那栋寄宿公寓,入口透出长方形的亮光,照着一面手写的粗陋招牌,还三个字拼错了两个: ‘旅人小栈’ 皮尔思瞥了那面招牌一眼,走进去,一路推开楼梯上成群脏兮兮、衣服破烂的小孩;他俐落赏了个小孩一巴掌,以警告他们不准抓他口袋。他爬过吱嘎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问起一个名叫玛姬的女人。有人说她在厨房,於是皮尔思又下楼,来到这栋房子的最底层。 厨房是每栋寄宿公寓的中心,而且此时正是最温暖而友善的时段,尽管窗外笼罩在一片灰冷的雾中,室内却充满热气和浓郁的香味。六个人站在火边聊天饮酒;一张小桌旁有几个人在打牌,其他人啜饮着碗内热腾腾的汤;角落里收着一些乐器、乞丐的撑拐、叫卖小贩的篮子、走街小贩的箱子。他找到了玛姬,是个十二岁的脏小孩,然後把她拉到一旁。他给了她一枚一英镑金币,她咬了一下,然後亮出半个微笑。 “那麽,先生,你想做什麽?”她打量着皮尔思一身的精致服装,那种算计的眼神远远超过她的稚龄。“想找点乐子吗?” 藏书网皮尔思指指她抓在手里的那枚金币。“如果你能传个话给他,就能再拿到一枚。” 一时之间,那个小姑娘的双眼因为感兴趣而发亮。然後那抹亮光又消失了。“什麽话?” “告诉藏书网威利,他应该在下次绞刑时逃狱。下回是艾玛·巴恩斯,那个女杀人犯。他们一定会公开吊死她。告诉威利:绞刑时逃狱。” 她笑了。那是个怪异的笑,刺耳又粗俗。“威利是在新门耶,”她说:“没有人能从新门逃出来的——不管有没有绞刑。” “告诉他,他办得到的,”皮尔思说:“叫他去那幢第一次见到约翰·西姆斯的房子,之後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你是约翰·西姆斯?” “我是一个朋友,”皮尔斯说:“告诉他下次绞刑时爬墙出来,才不愧是清洁威利。” 她摇摇头。“他怎麽可能从新门逃出来?” “告诉他就是了。”皮尔思说,然後转身离开。 到了厨房门边,他回头看她,一个瘦巴巴的小孩,佝偻着背,一身破烂旧衣服溅满了泥,脏兮兮的头发缠结在一起。 “我会告诉他的。”她说,然後把那枚金币俐落地塞进鞋子里。皮尔思转身,循原路出去,离开圣地。他从一条狭窄的巷弄走出来,转入列斯特广场,加入梅贝瑞戏院前的人群,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第九章 艾德格·川特先生的例行作息 高尚体面的伦敦夜里一片寂静。在内燃机出现之前的年代,伦敦市中心的商业区和金融区入夜後空荡荡的,只有首都警察局的警察每隔二十分钟巡逻一圈的安静脚步声。 黎明来临时,雄鸡报晓和乳牛哞叫打破了这片寂静。农家的声音在城市里显得很突兀,但在那个时代,伦敦市中心有许多牲口,饲养动物仍是这个城市的主要产业之一——而且的确是当时交通拥挤的一大原因。端坐在四轮大马车车厢内的高贵绅士,在城里被赶着羊群过街的牧羊人延误时间,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伦敦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都会密集地带,但以现代的标准来看,城乡生活之间的分界仍模糊不清。 但禁卫骑兵团的钟敲过七点後,就不再模糊了,这个城市第一个特有的现象——通勤者——出现,走路去上班。这群女人和女孩受雇於城西的制衣坊,在那些血汗工厂中当女裁缝师,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周薪只有几先令。 到了八点,各条大街旁的商店取下遮光帘;学徒和助理开始布置橱窗,准备营业,陈列出一名尖酸观察家称之为“数不清的奇装异服和神经又无聊的时装”。 八点到九点是交通尖峰时间,挤满街道的变成男人。从政府办事员到银行出纳,从股票经纪人到制糖工和肥皂工,都在赶往上班的途中,有的走路,有的则搭乘公共马车、纵列二马双轮马车、单马双轮便马车——汇成一阵阵喧哗、嘈杂、严重堵塞的车阵,马车夫一面诅咒发誓,一面挥鞭赶马。 在车阵之中,清道夫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在充满阿摩尼亚气味的空气中,捡拾每天的第一批马粪,在各式马车间冲来冲去。他们很忙:根据亨利·梅休的描述,伦敦一匹普通的马每年会在街道上制造出六吨的马粪,而这个城市有至少一万匹马。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偶尔可以看到几辆精致的四轮马车,磨光的深色木制车厢发着微光,车幅装饰着图案的轮子轻巧跃动,舒舒服服载着车上的大人物前去上班地点。 皮尔思和艾噶尔蹲在屋顶上,俯瞰着对街的哈布氏银行,观察这麽一辆四轮马车沿街驶近。 “他来了。”艾噶尔说。 皮尔思点点头。“嗯,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他看看表:“八点二十九分。很准时,跟平常一样。” 皮尔思和艾噶尔天亮就在屋顶上了。他们一路观察着银行出纳员和职员纷纷到来,也看到这条马路和人行道上的壅塞,而且随着每一分钟过去,变得愈来愈迅速而匆忙。 现在那辆四轮马车停在银行门前,马车夫跳下来开门。哈布氏银行的资深股东踏上人行道。他年近六十,蓄着灰胡子,有个颇大的肚腩;至於他的头有没有秃,皮尔思看不出来,因为他头上戴着高顶大礼帽。 “他好肥,对吧?”艾噶尔说。 “仔细看,快了。”皮尔思说。 就在川特先生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一名穿着体面的年轻男子粗鲁地挤过他,回头匆匆咕哝着道歉话,然後继续在尖峰时间的人群中前行。川特先生不以为意,仍然朝银行那道威严的橡木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到了。”皮尔思说。 在下方的街道上,川特望着那名穿着体面年轻人的背影,立刻拍拍他大衣侧边的口袋,摸到了某样东西。显然,他要找的东西还在;他双肩舒解地垂下,继续往前走入银行。 马车喀啦喀啦驶走了,银行大门阖上。 皮尔思咧嘴一笑,转向艾噶尔。“好吧,”他说:“就是那个了。” “就是哪个?”艾噶尔说。 “那个就是我们需要知道的了。” “那,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什麽?”艾噶尔说。 “我们需要知道的是,”皮尔思缓缓说:“川特先生今天把钥匙带在身上,因为今天这个日子是——”他突然停下。他还没把计划告诉艾噶尔,也看不出任何理由不等到最後一刻。像艾噶尔这种酒醉成习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说溜嘴。但既然不知情,他就算喝醉也没法泄密了。 “什麽日子?”艾噶尔追问。 “算帐的日子。”皮尔思说。 “你嘴巴真够紧了,”艾噶尔说。然後他又说:“那个打算下手的,是泰迪·柏克吗?” “泰迪·柏克是谁啊?”皮尔思说。 “一个靓装绅士,他的地盘在河滨大道。” “我不晓得。”皮尔思说,然後两个人离开屋顶。 “哎呀,你嘴巴真够紧的了,”艾噶尔再度说:“那明明就是泰迪·柏克嘛。” 皮尔思只是微笑。 接下来几个星期,皮尔思查出一大堆有关艾德格·川特先生和他每日例行作息的资料。川特先生是个相当严谨而虔诚的绅士;他难得喝酒,从不抽菸,也不打牌。他有五个子女;第一任妻子数年前因难产过世,第二任妻子爱蜜莉比他年轻三十岁,而且是公认的美人,不过性格与她丈夫同样严谨。 川特一家住在梅菲尔区小溪街十七号,是一栋乔治王朝时代的风格大宅,里头有二十三个房间,还不包括佣人房在内。他们家总共雇用了十二名佣人:一个马夫,两个穿制服的男侍仆,一个园丁,一个门房,一个男管家,一个厨师,两名厨房助手,加上三名女仆。另外还帮三个最年幼的小孩雇用一名家庭女教师。 五个小孩中,老么是四岁的男孩,老大是二十九岁的长女,全都住在大宅内。老么有梦游的老毛病,所以夜里常常引起骚动,惊扰到所有人。 川特先生养了两只斗牛犬,每天由厨房助手遛狗两次,分别是上午七点和晚上八点十五分。那两只狗被关在屋後的养狗场内,离零售商送货的侧门很近。 川特先生本人的例行作息十分固定。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十分出门上班,八点二十九分到达银行。他每天午後一点去辛普森氏小馆吃一个小时中餐。每天傍晚七点准时离开银行,七点二十分之前到家。尽管他是城里好几个俱乐部的会员,但不常出席。川特夫妇每星期会出门吃两次晚餐,通常每星期会在家里招待朋友吃一次晚餐,偶尔会办一次大型晚宴。在这类晚宴上,他们会找来其他的女仆和男仆帮忙,但这些仆人都是从邻居家商借来的,十分可靠,没办法收买。 每天从侧门送货进来的那些零售商,都是整条街所有人家惯常来往的,他们非常小心,绝对不会与任何可疑的人打交道。对一个卖水果或蔬菜的贩子来说,“上流街道”可不是容易打进去的,因此他们一个个嘴巴都紧得很。 有个叫马可斯的烟囱清洁工也在这一带工作。他只要碰到有陌生人想向他打探消息,就会通知警察。清洁工的小男孩助手智能不足,什麽都别想问得出来。 在这条街上巡逻的警察叫路易斯,每十七分钟巡逻一圈。夜里十二点交班;夜班警察郝尔则每十六分钟巡逻一圈。两个人都非常可靠,从不生病或度周末,但出门时大部分仆人都会留守在大宅里。这栋房子里头的人,似乎从来不会少於八个。 这些资讯是皮尔思缓慢且小心蒐集来的,往往还要冒点险。显然他采取了各式各样的伪装,在酒吧或街上和仆人们谈话;他一定也在那一带游荡过,观察这户住宅的种种生活模式,不过这麽做很危险。当然,他可以雇用探子帮他侦查那一带;但他雇用愈多人,就愈可能走漏消息,引发川特大宅即将有窃案发生的传言。要闯进那栋房子本来就已经够棘手了,要是再有传言,就会更增加困难度。於是大半的勘查工作都是他亲自进行,另外再让艾噶尔帮些忙。 根据皮尔思本人的证词,到八月底,他已经查了一个月,仍然没有进展。“那个人没有任何包袱。”他这麽谈论川特:“没有恶习,没有弱点,没有怪癖,而且他太太完全就是书上那种善尽职责、营造出快乐家庭的模范样本。” 很显然,如果就这麽闯进一户有二十三个房间的大宅,想单靠碰运气找到那把藏起来的钥匙,就太不切实际了。皮尔思必须掌握更多资讯,而持续观察下来,他发现这个资讯显然只可能从川特先生身上得到,只有他才晓得钥匙放在哪里。 皮尔思百般尝试想结识川特,却都不得要领。他跟亨利·佛勒偶尔会在城里的绅士晚宴上碰面,也曾向他提起川特的话题;佛勒说那个人很虔诚,循规蹈矩,可是讲起话来十分无趣;佛勒还补充说,川特的太太虽然很漂亮,但也同样乏味。(後来皮尔思在出庭作证时提到这些评语,使得佛勒先生非常尴尬,但反正佛勒先生稍後会面对更大的尴尬。) 皮尔思很难强求要.结识这对索然无味的夫妇。他也没法假借洽公的名义,直接去找川特先生;因为如果他有生意要找这家银行谈,亨利·佛勒会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是接洽人选。而除了佛勒之外,皮尔思也不认识其他川特先生的熟人。 简而言之,皮尔思是束手无策,到了八月一日,他已经在考虑几个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比方制造一场意外,在川特家门前或银行前被出租马车撞倒。但这些花招都太低劣了,而且为了逼真起见,皮尔思就得真受点伤才成。当然,他并不希望这样做,因此一直拖延着没去做。 然後到八月三日傍晚,川特先生忽然一反既定的作息。他照例在七点二十分到家,却没有进屋里,而是直接走到屋後的养狗场,给一只斗牛犬拴上皮带。他细心哄着那只狗,回到门口爬上等着的马车,然後驶离家门前。 皮尔思看到这一幕,知道这个人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 第十章 训练精良的狗 杰若米·强森父子马场座落於南华克铸币场附近,这是间小店,三座木造马厩内养了大约两打马,而且满满堆着乾草、马鞍、马辔,还有其他设备从屋梁垂挂下来。如果是不经意逛进来的访客,可能会很惊讶听到的不是一片马嘶,而是种种狗吠声。但对常客来说,这类声音稀松平常,根本不会多问。在全伦敦各地,有很多正经的马场都会兼营训练赛狗的副业。老杰若米·强森先生带着他的红胡子客人在马厩内穿行。他是个欢快的老人,一嘴的牙快掉光了。“我自己也算是无牙犬了,”他说着低声笑了:“不过还是不影响的喝酒,这点我可以告诉你。”他拍拍一匹马的後臀,推着牠让开路,“让.一下,让一下,”他说,然後回头看皮尔思:“你想要什麽样的狗?” “最好的。”皮尔思说。 “所有人都想要最好的,”强森先生说着叹了口气:“只要最好的,其他免谈。” “我有特别的要求。” “啊,我看得出来,”强森说:“我的确看得出来。你要找一只有潜力的,然後你自己可以训练吗?” “不,”皮尔思说:“我要一只已经完全训练好的狗。” “那很贵喔,你知道。” “我知道。” “非常贵,非常贵。”强森咕哝道,往马厩後方走。他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门,来到店後的一个小院子。这里有三个木板围起的圆形兽栏,每个大约直径六尺,里头关着一堆狗。那些狗一看到他们两人,就开始吠叫起来。 “贵得很哪,训练精良的狗,”强森说:“要花很长的时间训练,才能培养出一只好的。我们是这麽做的,首先把这狗交给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他每天带着狗出去跑——把狗磨练得更强悍,你知道。” “我懂你意思,”皮尔思不耐道:“可是我——” “然後呢,”强森继续说:“然後我们把要训练的狗跟一只没牙的老狗关在一起,或者像我这个例子,是一只年轻的无牙犬。原来那只无牙犬两个星期前死掉了,所以我们就找这只”——他指了指一只关在栅栏里的狗——“把牠的牙全拔掉,所以现在牠是无牙犬了,而且是非常好的无牙犬。牠晓得该怎麽 5636." >嘶咬训练中的狗——非常灵光,这只无牙犬。” 皮尔思望着那只无牙犬,年轻力壮,正吠得凶。牠的牙齿全被拔光了,但照样又吼又吠,亮出龇牙咧嘴的凶狠表情。那副模样逗得皮尔思笑了起来。 “是啊,没错,看起来是有点可笑,”强森说,绕着围栏走:“不过你看看这只就晓得了,一点也不可笑。我敢保证,这只是全伦敦最棒的陪练狗。” 那是一只杂种狗,比斗牛犬大,身体的毛部分被剃光。皮尔思知道训练的一般流程:要训练一只年轻的狗,首先会让牠跟一只无牙的老狗对练;接下来与一只可以牺牲掉、但精神很好的“陪练狗”放进斗狗场。在这种和陪练狗互斗的过程中,受训狗可以获得种种最终的必杀绝技。训练时通常会把陪练狗脆弱处的毛剃掉,以鼓励受训狗攻击这些部位。 “这只陪练狗啊,”强森说:“这只陪练狗教出的冠军多得讲不完。你知道班得比先生那只狗吗?上个月称霸曼彻斯特那只?唔,就是这只陪练狗训练出来的。另外史塔瑞特先生的狗,还有其他十来只,所有顶尖的斗狗,全都让牠陪练过。史塔瑞特先生本人还又回来找我,想买这只陪练狗,说他想让牠斗斗一两只獾。猜猜他出价多少?五十英镑金币。然後猜猜我说什麽?你这辈子都休想,我说,五十英镑休想买到这只陪练狗。” 强森有点伤心地摇着头。 “反正无论如何,不能拿去斗獾,”他说:“任何斗犬都不适合拿去斗獾。这可不行。真正的斗犬该用来对付狗,或者如果必要的话,用来对付鼠类。”他眯着眼睛望向皮尔思。“你要买的狗是想用来斗鼠的吗?我们有特别训练过的捕鼠犬,”强森先生说:“我会问呢,是因为这类狗稍微便宜一点。” “我要训练精良的狗,要最好的。” “那你一定会满意,我保证。这只是最狠的恶魔,就在这里。”强森在一个围栏前停下。皮尔思看到里头有一只约四十磅的斗牛犬。那只狗低吼着,但是没有移动。“看到没?牠很有自信,天生就很有攻击性,後来也训练得很好。牠是我见过最凶最狠的狗。有的狗就是天生的,你知道——那是教不来的,牠就是天生会勇往直前去攻击。这只就是,牠天生有那种攻击本能。” “多少钱?”皮尔思问。 “二十镑。” 皮尔思犹疑着。 “皮带、项圈和嘴套,全都包括在内。”强森说。 皮尔思还是不说话。 “牠一定会给你争气的,我敢保证,非常争气。” 沉默了好一阵子,皮尔思才说:“我要你这里最好的狗。”他指指兽栏里。“这只狗从来没实际下场斗过。牠身上没疤。我要一只受过训练的老手。” “没问题,”强森说,眼睛连眨都不眨。他往前走到第三个兽栏:“这只狗有杀手的本能,有嗜血的天性,而且速度快,快得你根本都来不及看,就是这只。上星期在酒吧的比赛里,牠还把老惠廷顿那只狗的脖子给咬断——也许你也在现场看到了。” 皮尔思说:“多少钱?” “二十五镑,全都包括在内。” 皮尔思望着那只狗一会儿,然後说:“你要给我你这边最好的狗。” “这只就是最好的了,我发誓——我们这里最好的狗。” 皮尔思双臂在胸前交抱,一脚轻叩着地面。 “我发誓,先生,二十五镑,这是所有绅士梦寐以求的好狗,在各个方面都是最杰出的。” 皮尔思只是盯着他。 “好吧,那麽,”强森说,好像不好意思似的别开眼光:“的确还有另外一只,不过牠很特别。牠有杀手的本能,有嗜血的天性,而且动作迅速,还有一身硬皮。往这儿走。” 他带着皮尔思走出那个围起的院子,藏书网来到另外一处,那里有三只狗关在稍微大一点的几个围栏内,三只都比其他狗重;皮尔思猜想一定有五十磅,说不定更重。强森拍拍中间那个围栏。 “就是这只,就是牠咬伤了我。”他说:“我本来想宰了牠——这畜牲犯了重罪,清楚明白。”强森卷起一边衣袖,露出几个锯齿状的白色疤痕。“就是被这畜牲咬的,”他说:“不过我把牠带回来,好好喂牠,又特别训练过,因为牠有那股劲儿,你知道,那股劲儿才是最重要的。” “多少钱?”皮尔思说。 强森看了手臂上的疤一 773c." >眼。“这只我是要留着——” “多少钱?” “对不起,最少也要五十镑,否则不能放牠走。” “我给你四十镑。” “成交,”强森立刻说:“你要现在带走吗?” “不,”皮尔思说:“我很快就会来买,但现在暂时帮我留着。” “那你要不要先付点押金?” “我会的,”皮尔思说,给了他十镑。接着他要求强森扳开那只狗的嘴巴,检查牠的牙齿,然後才离开。 “要命啊,”他走了之後,强森自言自语:“这个人买了只好狗,然後又不带走,到底在搞什麽鬼啊?” 第十一章 消灭有害动物 风车街附近那家最有名的运动酒馆“女王头”,是由退休拳师吉米·萧队长经营的。一八五四年八月十日晚上踏入这家酒馆的人,迎面就会看到一个极其怪异的场面,因为这家酒馆显然天花板很低、灯火黯淡、装潢粗陋,里面却挤满各式各样打扮体面的高尚绅士,旁边挨着一个个路边叫卖的小贩,沿街兜售的小生意人、挖土工,还有其他各种社会地位最低的人。个似乎没有人在意,因为人人都期盼着接下来的刺激、嘈杂。此外,几乎每个人都带着一只狗。有各式各样的:斗牛犬、斯开岛梗、褐色英格兰梗,还有各种杂种狗。某些安卧在主人怀中,有的则绑在桌脚或吧台的踩脚杠上。这些狗都是众人密切讨论、观察的目标:举到空中掂掂重量,摸摸脚感觉一下脚骨壮不壮,扳开嘴巴看看牙齿。 访客接下来可能会留意到,女王头内少数的装饰品也同样反映了对狗的兴趣。有饰钉的狗项圈从屋梁上垂挂下来;吧台上方几个脏兮兮的玻璃盒子里装着狗标本;壁炉旁有几张狗的图片,包括一张着名的“神奇之犬”泰尼的画像,在场每个人都知道这只白色斗牛犬的传奇战绩。 吉米·萧体格魁梧,有个被打断过的歪鼻子,他在酒馆内走动,大声喊着:“各位,尽管点酒,别客气。”女王头酒馆里,即使是最高尚的绅士也照喝辛辣的琴酒,毫无怨言。的确,似乎根本没有人在乎店内的环境廉价而俗丽,而且似乎也没有人在意大部分的狗脸上、身上、脚上都伤疤处处。 在吧台上方,一块被煤烟燻黑的招牌写着: 每个养狗男人 都爱捕鼠游戏 万一有人不确定这块招牌的意思,他们的疑虑也会在晚上九点消失,此时吉米队长下令“狗栏开灯”,店内所有的人就开始排队走向二楼,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狗,在上楼前递一先令给一个在楼梯前等着的助理。 女王头酒馆的二楼是个大房间,和一楼同样天花板很低。这个房间完全没有家具,只有中间一圈大大的狗栏,是个直径六尺的圆形竞技场,周围由四尺高的木条围起。狗栏内的地板涂上石灰水,每天夜里都重新刷过。 观众一上到二楼,他们的狗立刻生龙活虎起来,一只只在主人的怀里跃跃欲试,激动地猛吠,努力想挣脱皮带。吉米队长严厉地说:“各位狗主人,让牠们别叫了。”有几个人的确试图阻止,但很难成功,尤其是一笼笼鼠类出现的时候。 一看到那些鼠类,众狗开始拼命吠叫或低吼。吉米队长把生锈的鼠笼举到头顶上,在空中挥舞;里头装了大约十五只惊惶奔逃的田鼠。“绝对是最好的,各位,”他宣布道:“每一只都是野地里生长的田鼠,没有水沟里的老鼠。哪位要来试试?” 此时,这个狭窄的房间已经挤了五、六十个人。很多人凑在狗栏的木头围墙上。在昏暗的光线中,从後头传来一个声音:“我试试二十只,我的狗挑战你二十只最佳田鼠。” “替川特先生的爱犬过磅,”吉米队长说,他认识讲话的人。助手冲过藏书网去抱走那位灰胡秃头绅士怀里的斗牛犬,替狗秤重量。 “二十七磅!”助手喊道,然後把狗交还主人。 “那就这样了,各位,”吉米队长说:“川特先生的爱犬是二十七磅,他要挑战二十只田鼠。我们试试四分钟如何?” 川特先生点头同意。 “那就四分钟了,请各位下注吧。让路给川特先生。” 那个灰胡绅士往前走到狗栏边,怀里还抱着他的狗。那是一只白底黑斑的狗,正朝田鼠吼着。川特先生也发出低吼和咆哮,鼓励着他的狗。 “去撂倒牠们吧。”川特先生说。 助手打开鼠笼,伸手进去抓出一只只田鼠,没戴手套。这点很重要,因为可以证明这些的确是乡间野生的田鼠,不会传染任何疾病。那个助手抓出“二十只最佳田鼠”扔进狗栏,田鼠在栏内惊惶乱窜,最後挤在一个角落,毛茸茸缩成一团。 “准备好了吗?”吉米队长喊道,手里挥舞着一只马表。 “好了。”川特先生说,朝他的狗发出咆哮和低吼声。 “吹散牠们!吹散牠们!”观众群中发出叫声,然後一个个平常举止高贵的绅士纷纷朝着田鼠吹气,吹得牠们身上的茸毛直竖,陷入一片狂乱状态。 “预备……开始!”吉米队长大喊,川特先生把狗扔进栏内。紧接着,川特先生就蹲低身子,只剩头露在木头围栏上方,然後拼命喊着命令,发出狗的咆哮声,不断激励他的爱犬。 那只狗全力前冲,扑向那群田鼠,肆意攻击,咬断牠们的脖子,好像正在进行一场真正的、高尚的竞技游戏。顷刻之间牠已经咬死了三、四只。 旁边下注的观众大吼大叫的程度,不逊於紧紧盯着这场搏杀的狗主人川特先生。“就是这样!”川特先生大吼:“牠死了,丢掉,预备,上!咬死牠!没错,又一只,丢掉。上!咬死牠!” 那只狗迅速移动,抛下一只又一只毛茸茸的鼠屍。然後有一只田鼠抓住狗鼻子,死黏着不放;那只狗怎麽就是摆脱不了。 “甩掉!甩掉!”观众喊叫着。 那只狗扭动身子,甩掉了,然後又去追其他田鼠。现在牠已经咬死六只了,鼠屍躺在血迹斑斑的围栏地板上。 “过两分钟了。”吉米队长宣布。 “嗨,情人,好情人,”川特先生嘶吼道:“上,小子,咬死牠!这只解决了,丢掉。上,情人!” 那只狗在围栏内激烈战斗,追逐牠的猎物。观众嘶吼着,不停敲着围栏的木条,好让里头的狗与鼠保持疯狂状态。有一度,那只名叫“情人”的狗脸上和身上爬了四只田鼠,但牠继续战斗不懈,用强壮的下颚咬死另一只田鼠。在这阵紧张刺激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位举止尊贵的红胡绅士在人群中一路往前挤,最後站在川特先生旁边,但川特先生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围栏内的那只狗身上。 “三分钟,”吉米队长宣布。人群里发出几声呻吟。已经过了三分钟,但只死了十二只田鼠;押川特先生的爱犬赢的人,看来就要输钱了。 川特先生本人似乎没听到宣布的时间。他双眼不曾稍离那只狗;他又吠又喊,身体扭动着,随着他的爱犬而扭曲,嘴巴不时还猛咬一下,狂吼着指挥那只狗,吼得喉咙都哑了。 “时间到!”吉米队长喊道,挥着他的马表。观众叹息着,同时也放松下来。“情人”被抓出竞技场,剩下三只没死的田鼠被助手灵巧地抓起来。 捕鼠竞赛结束。川特先生输了。 “拼战精神很了不起。”那名红胡子男子安慰地说。 艾德格·川特先生会出现在女王头酒吧这种地方,以及他在里面的行为,与他平素的举止大相迳庭,这点必须解释一下。 首先,身为一家银行的资深合夥人,又是虔诚的基督徒,而且是体面社区的重要领袖,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想要和身分比自己低下的人交往。恰恰相反地:川特先生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确保低阶层的人不会向上流动,而且他态度坚定,认为自己是在协助维持良好的社会秩序。 然而,在维多利亚时代社会的少数几个场合中,各种阶层的成员可以随意混杂,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竞技赛事:拳击、赛马,当然还有斗兽。这些活动要不是名声不好,就是根本非法,其支持者来自社会各个阶层,却有共同的兴趣,因此在这类赛事场合,他们不介意暂时打破平常的社会惯例。川特先生与一堆最低阶层的街边叫卖小贩共处一堂,似乎不觉得有什麽不妥;这些平常看到绅士就胆怯沉默、浑身不自在的叫卖小贩也有同感,大家在这类竞技场合中同样放松,会大笑,任意用手肘碰碰旁边那些平常不敢碰触的人。 他们共同的兴趣是斗兽,早从中世纪开始,斗兽便已是全西欧最受喜爱的娱乐活动。但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由於立法和公众品味的改变,斗兽活动很快就消失了。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相当普遍的斗牛或斗熊,此时已经很少见了;斗鸡只有在农村聚落才能看得到。而在一八五四年的伦敦,常见的斗兽活动只有三种,而且都和狗有关。 从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时代开始,几乎每个外国观察者都会讨论到英国人对狗的溺爱之情,因此很奇怪的是,原来最受英国人锺?99lib.t>爱的动物,竟然也是恶名昭彰且残酷的“竞技赛事”之焦点。 在这三种犬类竞技中,狗与狗的互斗被认为是斗兽竞技的最高“艺术”。这种竞技活动大为风行,因为许多伦敦罪犯光靠偷狗就能赚大钱。但相较之下,狗斗狗比较不那麽普遍,因为通常会有一方斗死,而且好的斗犬非常昂贵。 狗斗獾就更少见了。在这种竞技活动中,会将一只獾用链子拴在竞技场内,然後放一只或两只狗进去。獾拥有一身结实厚皮,且牙尖爪利,使得这类狗斗獾的场面紧张刺激、大受欢迎,但因为獾的稀少性,这类赛事较为少见。 捕鼠则是最常见的狗类竞技,尤其是在十九世纪中期。尽管严格来说是违法的,但几十年来都公然漠视法律规定,照斗不误。全伦敦到处看得到“徵求鼠类”和“鼠类买卖”的招贴;而事实上,捕鼠是当时的一个小产业,已经形成一些业内的特有惯例。最贵的是田鼠,因为战斗力最强,而且不会传染疾病。比较常见的则是从气味即可迅速辨认的褐家鼠,这种鼠胆小怯懦,而且珍贵的赛狗若被咬到,很可能会染上疾病。要知道,一个生意好的竞技活动酒馆老板每个月买的鼠类可能多达两千只,而好的田鼠每只卖价可能高达一先令,因此,许多人以捕鼠维生,也就不足为奇了。最有名的捕鼠人就是“黑杰克”汉森,他驾着一辆灵车似的运货马车,以奇低的价格帮一些高级住宅去除鼠害,条件是他可以“活捉带走”。 维多利亚时代各个阶层的人都不愿意正视捕鼠竞技活动,这个现象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总之他们是视若无睹。此一时期大部分人道主义的文章,都会哀悼并谴责斗鸡(其实当时已经很少见了),却完全不提狗类竞技。也没有文献指出高尚的绅士参与捕鼠竞技活动时有任何不安,因为这些绅士认为自己是“消灭有害动物的坚定支持者”。如此而已。 川特先生也是这麽一个坚定支持者,这会儿他回到女王头酒馆几乎全空的楼下,向酒保示意,点了一杯琴酒给自己,又要了一些薄荷油给他的爱犬。 川特先生正在用薄荷油替他的狗清洗口腔以防止口疮,此时那名红胡子绅士也下了楼,开口道:“可以跟你同桌喝一杯吗?” “没问题。”川特先生说,继续照料他的狗。 楼上传来跺脚和大吼的声音,显示另一段“消灭有害动物”的戏码又开始了。在一片嘈杂声中,那个红胡子陌生人不得不大吼。“看得出你是天生的竞技好手。”他说。 “不过运气欠佳,”川特先生也同样大吼回答。他抚摸着他的狗:“情人今天晚上的状况不好。如果碰到牠处於巅峰时,根本就没有敌手,但牠偶尔会陷入低潮。”川特先生遗憾地叹了口气:“就像今天晚上。”他手指抚摸着那只狗的身体,看看伤口有多深,然後用手帕把指头上沾的血擦掉。“不过牠的表现算不错了。我的情人会卷土重来的。” “没错,”红胡子男子说:“到时候我会再押注在牠身上的。” 川特先生露出关心的表情。“你输了?” “小钱罢了。十基尼而已,没什麽大不了的。” 川特先生是个守旧的人,而且相当富有,但他怎麽也不会认为十基尼金币只是“小钱”。他又看看和他同桌喝酒的这位同伴,注意到他的外套剪裁精良,白色丝领巾的质料也非常好。 “还好你没看得太重,”他说:“容我请你喝一杯吧,就当是对你的损失聊表心意。” “千万不要,”红胡子男子回答:“因为根本不算什麽损失。我很尊敬能养狗又能训练牠参与竞技的人。我自己也该养只狗来训练,可惜我常得到国外出差。” “啊,是吗?”川特先生说,示意酒保再来一轮酒。 “没错。”那个陌生人说:“前几天才有人要卖一只非常出色的狗给我,充分训练过,简直嗜杀成性,而且有种斗士本色。可是我没办法买,因为我自己没时间照顾。” “真不幸啊,”川特先生说:“对方要价多少?” “五十基尼。” “相当高呢。” “是啊。” 侍者端来两杯酒。“我也正在找训练精良的狗。”川特先生说。 “是吗?” “对,”川特先生说:“我很想再多养一只。现在我已经有两只了,一只就是这只‘情人’,另外一只叫‘府绸’。不过我不该……” 那名红胡子绅士回答前慎重地停顿了一下。因为赛狗的训练、买卖毕竟是非法的。“如果你想要的话,”最後皮尔思说:“我可以去问问那只狗是不是还肯卖。” “啊,真的?那就太好了。你真是太好心了。”川特先生忽然想到什麽:“不过如果我是你,我就自己买下了。毕竟,你出国的时候,尊夫人可以指导仆人帮你训练那只狗。” “过去这些年,”那个红胡子男子回答:“我恐怕是太专注於事业了。我还没结婚。”然後他补充:“不过我当然是想结婚的。” “那当然。”川特先生说,脸上忽然出现一种非常奇特的表情。 第十二章 伊丽莎白·川特小姐的难题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是全世界第一个持续蒐集其统计数字的社会,通常这些数字都会让英国人很得意。然而从一八四零年起,有个趋势让当时的意见领袖感到忧虑:单身女性多过单身男性的情况日益严重。到一八五一年,适婚年龄的单身女性数字,据统计为两百七十六万五千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中上阶级人家的女儿。 这就形成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了。社会阶层较低的女人可以就业,担任裁缝、卖花女、农工,或者其他种种卑贱的职业。大家不担心这些女人,在世人歧视的眼光中,她们懒散又没受过什麽教育。A·H·怀特曾以惊讶的口吻报导说,他访问了一个担任火柴盒工人的年轻女子,她从来没上过教堂或聚会所,也从没听过“英格兰”或“伦敦”或“海”或“船”,从没听过上帝,不知道祂是做什麽的,而且不知道好与坏何者较佳。 显然地,对这麽一个愚昧无知的人,大家都只会庆幸这个可怜的孩子还能在这个社会挣扎求生。但对中上层阶级人家的女儿来说,情况就不同了。这些年轻淑女受过教育,懂得领略有教养的生活。而且她们从小被教养的唯一目标就是要当个“完美妻子”。 这样的女人应该结婚,这点是极其重要的。保持单身而无法结婚,就暗示着某种严重残缺,因为世人普遍认为“女人真正的角色是担任家庭的管理员、主发条,以及指引方向的星辰。如果她无法履行这个职责,那麽她就成了某种怪胎,某种与社会格格不入的可怜虫。” 而在现实上,出身良好的女人择偶机会有限,又使得这个问题更形严重。毕竟,就如同当时一名观察家所指出的,她们能做什麽工作,才能“不失去她们的社会地位?这样的一位淑女,就只能当个淑女,没有其他的选择。她不能为了牟利或赚钱而工作,免得侵犯了那些以工作谋生者的权利……” 实际上,一个未婚的上流阶层女子,可以利用她受过教育的特质,去担任家庭教师。但在一八五一年,已经有两万五千名女性受雇为家庭教师,而且至少可以说再也不需要更多了。另一个选择就更没吸引力了:可以去当店员、职员、电报员或护士,但这些职业更适合低阶层而不事业心的女人,而非社会地位早已确立的高贵淑女。 如果一名年轻女子拒绝了这类有损颜面的工作,她的单身状态就会造成家里颇大的财务负担。爱蜜莉·道宁小姐观察到这种“专业男士的女儿……不禁觉得自己对於辛苦赚钱的父亲是个负担和累赘;只要肯去想,她们必然知道自己造成了家人长期的焦虑,而且只要她们不结婚,那麽早晚就会在完全没有准备也不适合>?99lib.的状况下,被迫为生存而战斗。” 简而言之,父亲和女儿都同样感觉到结婚的紧迫压力,任何像样的婚姻都行。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比较晚婚,通常是在二十来岁或三十来岁,但艾德格·川特先生的长女伊丽莎白已经二十九岁了,是处於“完全适婚状态”——表示有点过了巅峰期。因此川特先生自然注意到这位红胡子绅士可能正需要一个妻子。何况这位绅士自己也表示他并非不愿意结婚,而是暗示因为忙於工作,使得他无法追求个人的幸福。因此没有理由相信这位服装考究、显然颇为富有,而且热中竞技的年轻男子不会被伊丽莎白吸引。基於此一考虑、川特先生便刻意邀请皮尔思先生星期天到他小溪街的家里喝茶,藉口是要讨论皮尔思先生那只斗犬的购买事宜。而皮尔思先生则是带着几分勉强地答应了。 皮尔思受审时,法庭为了顾虑伊丽莎白·川特的感受,因而没有传她出庭作证。但根据当时一般的报导,可以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形象。她中等身材,肤色偏黑,而且根据一位观察者的说法,她的容貌“非常平凡,完全?称不上漂亮。”当时和现在一样,任何涉入丑闻的女人,其美貌总会被新闻记者夸大,所以既然没有人赞美川特小姐的外表,大概就意味着其貌不扬。 她显然少有追求者,例外的只有那些摆明想娶个银行家女儿的野心男子,而她都断然拒绝,对这个状况她父亲也一定忧喜参半。但她必定对皮尔思先生这位“活泼、大胆,容貌英俊又充满魅力”的男子印象很好。 根据各方说法,皮尔思也同样对这位年轻淑女印象深刻。一个仆人的证词纪录中提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看起来简直就是维多利亚时代小说的情节。 当时皮尔思和川特先生和“全城公认的大美人”川特夫人一起在他们家後园的草坪上喝茶。他们望着几位泥水匠在後院里耐心地砌起一座废墟,同时旁边有个园丁正在种植一大片美丽的野草。这种对废墟建筑的迷恋在英国延续近百年,此时已经是最後一波;当时仍然很流行,每个负担得起的人都会在自家弄一座废墟。 皮尔思观察了那些工人一会儿。“要弄什麽?” “我们想弄一个水车磨坊,”川特夫人说:“会很美观,尤其有了生锈的水车转轮。你不觉得吗?” “为了建那个生锈的转轮,可花了好大一笔钱。”川特先生不满道。 “那是用本来就生锈的金属做的,省去好多麻烦,”川特夫人补充道:“不过当然啦,我们得等周围的野草长高了,才能呈现出恰当的景观。” 此时伊丽莎白穿着白色硬布裙出现了,“啊,我的宝贝女儿,”川特先生说着站起身,皮尔思先生也跟着站起来。“请容我介绍,这位是爱德华·皮尔思先生,这位是小女伊丽莎白。” “我还不晓得你有女儿哩。”皮尔思说。他弯腰深深一鞠躬,握住她的手,好像正要吻,却犹疑了。看到这位年轻女子出现,他显然手忙脚乱。 “川特小姐,”他说,尴尬地放开她的手:“你的出现让我太意外了。” “不晓得这是不是对我有利呢。”伊丽莎白·川特回答,很快在茶桌旁坐下,伸出她的手等人把倒好的茶递给她。 “我保证,完全是对你有利。”皮尔思先生说。根据旁观者所言,他讲这句话时,脸红得很厉害。 川特小姐搧着扇子,川特先生清清喉咙,完美妻子川特夫人则拿起一盘饼乾说:“皮尔思先生,要不要尝尝看?” “太谢谢了,夫人,”皮尔思回答,没有人怀疑他讲这些话的真诚。 “我们才在讨论那些遗迹,”川特先生说,声音有点太大了:“不过之前皮尔思告诉我们他出国的经验,事实上,他才刚从纽约回来。” 这是个提示;他女儿机灵地接腔。“真的,”她说,轻快地搧着扇子:“太吸引人了。” “恐怕我讲出来会让人失望,”皮尔思回答,刻意避开那位年轻女子的眼光,明显到所有人都看出他尴尬地沉默下来。他显然被她吸引了,最後一个证据则是他朝着川特夫人提出评论。“那个城市就像世界上其他城市一样,说实话,主要的特徵,就是缺乏我们住在伦敦的人视为理所当然的那种精致优雅。” “我听说,”川特小姐大胆提问,继续摇着扇子:“那个地区有土着食人族。” “真希望我跟印地安人打过交道,有说不尽的冒险故事可以取悦您,”皮尔思说:“美国人所说的印地安人,就跟东方的印度人是同一个字汇——不过恐怕我没有什麽冒险可以报告。美国要往西渡过密西西比河之後,才是蛮荒地带。” “你去过吗?”川特夫人问。 “去过,”皮尔思回答:“那是一条大河,比泰晤士河宽上好多倍,也是美国文明和蛮荒的分界线。不过最近他们正在那个广大殖民地修筑一条铁路”——他提到美国时摆出一副优越的口吻,而川特先生纵声大笑——“我想随着铁路的完成,那种蛮荒状态很快就会消失了。” “真有趣。”川特小姐说,显然想不出其他话可说。 “你到纽约是去办什麽事情呢?”川特先生问。 “如果能容许我大胆些,”皮尔思继续说,没理会川特先生的问题:“而且两位淑女娇贵的耳朵不会觉得太受冒犯的话,我可以举出一个存在於美国许久的野蛮例子,那种粗俗的生活方式很多人都觉得没有什麽。各位听过美洲野牛吗?” “我读到过,”川特夫人说,双眼发亮。根据某些仆人的证词,她和她的继女受到皮尔思吸引,而且她当时的举止在川特家里引发了一桩小小丑闻。川特夫人说:“这些美洲野牛是大型野兽,就像野生牛,全身长满粗毛。” “一点儿也没错,”皮尔思说:“美国西部有很多美洲野牛,许多人以猎杀牠们维生——虽然也赚不了多少钱。” “你去过加利福尼亚吗?产黄金的那个?”川特小姐突然问。 “去过。”皮尔思说。 “让这位男士讲完他的故事吧。”川特夫人说,口气有点太严厉了。 “唔,”皮尔思说:“那些美洲野牛猎人,一般了解,有时候是为了那些肉,据说味道像鹿肉;有时候是为了也同样值钱的毛皮。” “牠们没有长长的牙。”川特先生说?。前阵子川特先生才代表银行投资一桩猎象探险行动,而且就在此时,码头边的一个大仓库里面塞满了五千根象牙。川特先生亲自检查过这批货物,一整间大库房里满是白色的弯曲象牙,壮观极了。 “是没有,牠们没有长牙,不过公的有角。” “牛角,原来如此,可是没有长牙。” “没有。” “我明白了。” “请继续吧。”川特夫人说,她的双眼依然闪闪发亮。 “嗯,”皮尔思说:“那些杀——宰掉美洲野牛的美洲野牛猎人,他们利用猎枪达到目的。有时他们会排成一排,驱赶大批野牛掉下某个悬崖;不过这种情形不常见,大部分都是一只一只宰掉。无论是那种情况——在此得请求各位原谅,我接下来会说出这个野蛮地区的一些粗野状况——一旦结束了那些野兽的生命,就会取出牠们的内脏。” “很合理。”川特先生说。 “说得是,”皮尔思说:“不过有一点很特别。这些美洲野牛猎人把内脏的其中一部分视为绝世珍馐,就是野牛的小肠。” “他们怎麽吃呢?”川特小姐问:“我想是放在火上烤吧?” “不,小姐,”皮尔思说:“我在讲的是一个非常野蛮的故事。这些小肠被视为宝贵的佳肴,是得当场吃的,完全不煮过。” “你的意思是生吃?”川特夫人说,皱起了鼻子。 “是的,夫人,就像我们会吃生蚝,那些猎人会吃生肠,而且是从刚断气的野兽身上取出来,还是温的。” “上帝啊。”川特夫人说。 “接下来呢?”皮尔思继续道:“偶尔会有这种状况,就是两国猎人在宰杀美洲野牛後立刻各抢到那根宝贵肠子的一端,两个人都希望比下对手,能吃得比对方快。” “哎呀。”川特小姐说,手上的扇子摇得更快了。 “不仅如此,”皮尔思说:“而且因为这些野牛猎人太急了,所以往往整段吞下。这种招数大家都懂,但他的对手可能会识破,於是边吃就边把吞下口却还没消化的肠子整段从他嘴里拉出来,就像我也可以把一截细绳从双指之间抽出来一样。因此换句话说,一个人可能就吞下另一个人稍早吃掉的。” “啊,老天。”川特夫人说,脸色变得惨白。 川特先生清清喉咙:“好特别啊。” “好古怪啊!”川特小姐勇敢地说,嗓音发着抖。 “我得失陪了。”川特夫人说着站起身。 “亲爱的。”川特先生说。 “夫人,希望我没让您感到不适。”皮尔思说着也站起来。 “你的故事非常特别。”川特夫人说,然後转身离去。 “亲爱的。”川特先生又说,急忙追上去。 於是爱德华·皮尔思先生和伊丽莎白·川特小姐就单独在大宅後方的草坪上坐了一会儿,有人看到他们彼此交谈,但不晓得谈话的内容。不过川特小姐後来对一个仆人承认她觉得皮尔思先生有种“粗犷的迷人魅力”,而且川特家的人大致上同意,年轻的伊丽莎白现在取得了最有价值的一件珍宝:一个“候选人”。 第十三章 绞刑 恶名昭彰的斧头凶手艾玛·巴恩斯订於一八五四年八月二十八日处决,这是当时轰动一时的事件。行刑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有群众聚集在新门监狱高高的花岗岩围墙外头,打算在这边过夜,以便次日早上能有个观看行刑的好位置。同一个晚上,死刑助理也把绞刑架搬到广场上开始架设。捶击声将持续到深夜。 许多中上阶级的绅士淑女急着想找个视野良好的房间,好观看“绞刑派对”的现场,而附近俯瞰着新门广场那些旅舍的老板也乐於把房间出租给他们。守寡的艾德娜·莫利太太很清楚她那些旅舍房间的价值,於是当一位姓皮尔思、谈吐高雅的绅士要求租下她最好的房间过夜时,她提出一个惊人的价码:一晚就要二十五基尼。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莫利太太可以靠这笔钱舒舒服服过一年,但她不会让这个事实影响她的判断,因为她知道这笔钱对皮尔思先生的价值——顶多就是雇一个管家半年的薪资,或者一两件精致女装的开销。而他二话不说就马上把金币付给她,也证明他不把这笔钱看在眼里。莫利太太没有当着皮尔思的面咬那些金币,以免得罪他,但她一逮到没有旁人在的机会就会咬的。碰到金币,再小心也不为过,她已经被骗过不止一次,就连绅士掏出来的金币也不例外。 那些金币是真的,她放心多了。因此那天稍後,皮尔思先生和同伴鱼贯上楼来到租下的房间时,莫利太太就没怎麽注意了。他们一行人除了皮尔思,还有另外两男两女,全都穿得很体面。但莫利太太可以从他们的口音判断另外两国男人不是高贵的绅士,而那两个带着柳条编的提篮和几瓶葡萄酒的女人,也不像她们打扮的那麽高尚。 他们进房关上门後,她也没有费事凑着钥匙孔偷听。他们不会惹麻烦的,这一99lib?点她很确定。 皮尔思走到窗边往下看着人群,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逝去,人愈聚愈多了。广场上很暗,唯一的照明就是绞刑台周围的火炬;在那片炽热而不祥的高光中,他看得到绞刑台上的横木,以及底部的活门。 “绝对办不到的。”艾噶尔在他身後说。 皮尔思转身:“他一定得办到,老弟。” “他是这一行最好的蛇人,公认有史以来最好的。不过他不可能逃出那儿的。”艾噶尔说,竖起拇指朝新门监狱指了指。 第二名男子开口了,那是巴娄,一个矮胖壮硕的男子,前额横着一道白疤,平常都遮在帽檐下。巴娄本来是扒手,後来乾脆就直接干抢劫,几年前皮尔思雇他来当出租马车的车夫。所有劫匪骨子里都是流氓,而巴娄正是像皮尔思这样的大盗想要的车夫,他驾着一辆出租马车,准备好随时脱逃——或者如果情况必要的话,准备好制造一点混乱。而且巴娄很忠心,替皮尔思当差至今已近五年了。 巴娄皱着眉头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就会做到。只要有机会,清洁威利就做得到。”他讲得很慢,让人感觉他脑筋转得很慢。但反正皮尔思知道他动作很快就是了。 皮尔思看着那两个女人。他们是艾噶尔和巴娄的情妇,这表示她们也是共犯。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不想知道。他很後悔非得让她们来——五年来他从没见过巴娄的女人——但是却没办法。巴娄的女人显然是个酒鬼,在房间另一头大老远就能闻到她身上琴酒的酒味。艾噶尔的女人好一点,至少她没喝酒。 “东西都带来了吗?”皮尔思问。 艾噶尔的女人打开一个野餐篮。皮尔思看到里头装了一块海绵,一些药粉,还有绷带。另外还有一件小心折叠好的连身裙。“老板,您吩咐的我都带了。” “那件衣服是小号的吗?” “是的,老板。只比小孩的外套大一点,老板。” “很好。”皮尔思说,然後回头再度望着下头的广场。他没注意绞刑台和愈来愈多的人潮,而是瞪着新门监狱的围墙。 “这是晚餐,老板。”巴娄的女人说。皮尔思回头看到有冷鸡肉,几块腌洋葱、龙虾螯,还有一小包黑雪茄。 “很好,很好。”他说。 艾噶尔说:“先生,你是在装贵族吗?”这句挖苦话是指一种知名的诈骗手法。艾噶尔後来作证时表示,皮尔思对这话并不介意,只是回头掀开大衣,露出塞在裤腰里的轮转手枪。 “如果你们哪个敢临阵退缩,”他说:“那就准备鼻子吃一颗子弹吧。我会让你们去见阎王。”他微微一笑。“这世上还有比流放到澳洲更糟糕的事情呢。” “我说着玩的,”艾噶尔说,盯着那把枪:“一点也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一点也没有——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巴娄说:“我们干麽要找个蛇人呢?” 皮尔思不肯转移话题。“好好记住我的话,”他说:“你们任何人敢退缩,就马上要挨枪子儿,快得你都来不及喊救命。我讲的话字字当真。”他在桌旁坐下。“现在呢,”他说:“我要吃根鸡腿,趁等待的时候,尽量玩得开心点吧。” 那一夜皮尔思小睡了一下;天刚亮就被挤在下头广场的人群给吵醒了。观众现在已经增加到超过一万五千人,又吵又烦人,皮尔思知道接下来街上还会再挤进一万或一万五千人以上,是那些上班路过顺便看绞刑的人。碰到有绞刑的星期一早晨,雇主都懒得要求准时上班的规矩了;这种时候大家都晓得每个人上班都会迟到,尤其是今天,受绞刑的是个女人。 绞刑台已经架设好,活门上方的绳索悬吊在半空中。皮尔思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再过一会儿,绞刑就要开始了。 下方的广场上,群众开始齐声喊道:“呜呼哀哉,我马上就要挨人宰!呜呼哀哉,我马上就要挨人宰!”中间还夹杂着大笑和吼叫和跺脚声。一两处还有人打了起来,但在挤得结结实实的人群中持续不了太久。 房里所有人都来到窗边往下看。 艾噶尔说:“你想他什麽时候会开始行动?” “八点整吧,我想。” “换了我呢,就会稍微提早一点。” 皮尔思说:“反正他会挑他觉得最好的时机。” 时间缓慢流逝,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最後,巴娄终於说:“我认识艾玛·巴恩斯——真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皮尔思不发一语。 八点整,圣墓教堂的钟敲了八下,充满期待的群众鼓噪起来。一阵监狱内的柔和铃声响起,然後一扇新门监狱的门打开,死囚被押出来,手腕用皮带绑在背後。走在她前面的是监狱牧师,正在念着《圣经》里的句子;走在她後方的则是穿得一身黑的死刑执行官。 一看到死囚,观众大喊:“脱帽!”囚犯缓缓走上绞刑台时,所有戴帽男人纷纷摘下帽子。然後有几个声音嚷道:“前面的蹲下!前面的蹲下!”不过大部分人都没理会。 皮尔思盯着那个即将接受绞刑的女人。艾玛·巴恩斯三十来岁,看起来精神不错。从身上那件开领连身裙可以清楚看见她脖子上的皱纹和肌肉,但她的双眼却淡漠而呆滞,好像根本什麽都没看进眼里。她站到受刑的位置上,死刑执行官转向她,做一些小调整,好像一个裁缝师在调整假人模特儿的姿势。艾玛·巴恩斯瞪着观众上方。绳索形成的环圈套在她脖子上。 牧师双眼仍盯着《圣经》朗声诵念,死刑执行官则用一条皮带把艾玛·巴恩斯的双脚绑在一起;因为得在她裙子底下绑,手忙脚乱弄了半天,引起人群一阵喧闹的议论。 然後执行官站起身,用一只黑色头罩套住那个女人的头。接下来,他比了个手势,活门“喀啦!”一声打开,听得皮尔思心中一惊;囚犯的身体往下掉,停住,随即悬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现在有进步了。”艾噶尔说。那个死刑执行官出了名的笨手笨脚,常搞得受刑者吊在空中扭动好几分钟才死掉。“大家一定很失望。”艾噶尔说。 但事实上,群众似乎并不在乎,有一会儿四下一片死寂,然後爆出兴奋的讨论声。皮尔思知道,接下来一个小时,大部分人会继续留在广场上,观看绞索割断後卸下死囚,然後放入棺材内。 “要喝点酒吗?”艾噶尔的女人问道。 “不用了,”皮尔思回答。然後他说:“威利在哪儿呢?” 绰号“清洁”的威利·威廉斯是十九世纪最有名的蛇人,此时正在新门监狱内展开他的逃脱行动。他个子小,而且小时候担任清扫烟囱学徒时,就因动作灵活俐落而闻名;後来曾被几个最厉害的大盗雇用,他的本领如今已经成为传奇。据说清洁威利可以爬上玻璃墙,没有人敢完全确定他办不到。 当然,新门监狱的警卫知道这个囚犯的盛名,过去几个月一直紧密监视他,但也只是为防万一而已。因为他们也知道,要从新门监狱逃走根本就是不可能。一个够机警的人可能有办法从彭斯岱尔监狱逃走,那边的种种戒备是出了名的松,围墙又低,而且众所皆知,那里的警卫贪财又不排斥贿赂。彭斯岱尔有可能,或者高门监狱,或者其他十来所监狱都有可能越狱,但绝对不是新门监狱。 新门监狱是全英格兰戒备最森严的,由曾被誉为“这个品味时代中思虑最缜密的知识份子”的建筑师乔治·丹斯设计,整栋建筑物的每个细节都一再突显“这是一座监狱”这个严酷的事实。因此窗户上方的拱顶都“稍微加厚,以增加窗子那种恼人的狭小感”,而同时代的观察者则对这种出色的残酷效果大为赞赏。 新门监狱不光只有审美上的声誉而已。从一七八二年落成後,七十多年来从没有人越狱成功过。毫不意外的是:新门监狱四周环绕着五十尺高的花岗岩围墙,而且切磨得极其精细,据说根本无法攀登。即使有人爬得上去,也没有什麽用处,因为围墙顶端还有一道铁杆,上面装满无数个以锋利尖刺所构成的滚轮,铁杆上同样有尖刺。没有人可以通过这道障碍,要逃出新门监狱,根本就是无法想像的。 威利在里头服刑几个月後,警卫已经很习惯他都老老实实待着,也就不再严密监视他了。他不是个难管的囚犯。他从不违反狱内保持安静的规定,从不跟狱友交谈;他会乖乖去踩十五分钟才能休息一次的金龟轮踏车,从不抱怨或闹事;碰到拆解旧麻绳这类苦工时,他也从不偷懒。的确,这个小个子男人乐意遵守各种规矩,努力改过自新的态度,让警卫不得不敬佩三分。再过一年左右,他的刑期就很可能被缩短,获得假释许可。 然而,在一八五四年八月二十八日的这个星期一早晨,清洁威利却溜到监狱围墙两墙交会处的弯角,背抵着墙角,一路用手脚支撑着身体,开始爬上那道垂直的墙面。他爬到围墙顶时,隐约听到群众齐声嚷着:“鸣呼哀哉,我马上就要挨人宰!呜呼哀哉,我马上就要挨人宰!”然後他毫不犹疑,抓住墙顶满布铁刺的横杠。他的双手立刻被刺破。 从孩提时代开始,清洁威利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双掌就没了知觉。因为当时的屋主总是让壁炉一直燃烧,直到烟囱清洁工带着助手来到时才熄火,如果这个学徒助手因为急着工作而双手被烟囱烫伤,也不会有人太在意。因为要是这孩子不喜欢这份工作,反正还有大把小孩等着想做。 那几年,清洁威利的双手早已一次又一次的灼伤。所以此时当血从他被刺破的双掌淌出,沿着双臂流下,滴溅到他脸上时,他根本没感觉到痛。他一点也不在意。 他缓缓沿着旋转的刺轮移动,横移过第一面墙,转弯後是第二面墙,再来是第三面。他筋疲力尽,完全不晓得爬了多久,也没听到处决後人群发出的喧嚷声。他继续沿着监狱四周的围墙爬到南墙,然後暂停,等着一名巡逻的警卫从下方走过去。那个警卫始终没抬头看,虽然威利後来回忆时表示,当时他的血就滴在那名警卫的帽子和肩膀上。 警卫走了之後,威利爬过那些尖刺——胸部、膝盖、两腿都被割伤,这会儿血流得很凶了;然後他往下跳了十五尺,来到监狱外最邻近的一栋建筑物的屋顶。没有人听到他跳下时的声音,因为那一带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去看绞刑了。 他又跳到另一栋的屋顶,接着是下一栋,毫不犹疑地跳过各屋顶间六到八尺的缺口。有一两次他没抓牢屋顶的木瓦和石瓦,但总能挽回。毕竟,他这辈子在屋顶上待过太长时间了。 最後,离他爬上监狱围墙不到半个小时後,他钻进莫利太太那家旅舍背面山形屋顶下的一面窗子,然後轻步沿着走廊往下,进入皮尔思和他那票人花了大把银子租来的房间。 艾噶尔记得威利出现时“像个鬼似的,好可怕,”他还说:“他流血流得像受钉刑的圣徒。”不过这句亵渎的话99lib?从法庭纪录删除了。 皮尔思指挥着众人,立刻替几乎失去意识的威利疗伤。他闻了装在刻花玻璃吸入器内的氯化铵嗅盐後,才苏醒过来。两个女人毫不忸怩地迅速替他脱掉衣服,把止血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再用绷带裹好。艾噶尔给他喝了口古柯酒提神,再让他喝下含牛肉精与铁质的滋补药酒。他又被逼着吞了两颗安神丸和少许鸦片酊以止痛。这一堆治疗总算让他恢复意识,也让两个女人可以帮他洗脸,将玫瑰香水洒在他身上,再帮他穿上准备好的那件衣裳。 他穿好衣服之後,又被喂了喝一口布若姆咖啡因药水再补充体力,然後皮尔思要他假装晕过去。他头上戴着一顶系带女帽,脚上套着女靴,血迹斑斑的狱囚服则塞在野餐篮里。 当这一小队穿着考究的人离开莫利太太的旅舍时,超过两万人的群众里,没有半个人多看他们一眼。这一小队人里有个女人快晕倒了,必须由两名男士搀扶着,把她塞进外头等着的马车,然後车轮喀啦喀啦驶入晨光中。一个晕倒的女人实在是没什麽好看的,无论如何,绝对比不上另一个女人在绳索的末端缓缓扭旋,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的景象。 第十四章 乔治王朝时代之耻 一般估计,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建筑物,其实是建於乔治王朝时代。这个城市的面貌和大致上的建筑特式是前朝的遗迹;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一直要到一八八零年,才开始大幅重建他们的首都。这种不愿意改变的态度,反映了城市建筑的经济学。这个世纪的大半时间里,拆掉旧建筑实在无利可图,即使是那些老旧得配不上现代功能的。这种不情愿当然不是出於审美观——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不喜欢乔治王朝的风格,文学评论家罗斯金本人就曾批评乔治王朝时代的风格是“丑得无以复加”。 因此当《泰晤士报》报导一个囚犯从新门监狱脱逃时评论说:“这栋建筑物显然名声过誉了,囚犯不但有可能从里头逃出来,而且根本就是小孩把戏,因为逃掉的匪徒还未成年。该是把这个公众之耻拆掉的时候了。” 这篇报导继续指出:“首都警察局已经派出数批武装警察,搜索城内的贫民窟,希望能找到越狱的逃犯,预期应可将此囚逮捕回笼。” 接下来就没有後续的报导了。别忘了,在这个时期,套一句时事评论家的说法,越狱“就像私生子女一样普遍”,而且其实没有什麽新闻价值。当时国会的窗帘都浸过石灰水,免得国会议员在辩论克里米亚bbr>.99lib.战争应如何调度时不幸染上霍乱。在此内忧外患之际,报纸才懒得报导一个出身危险阶级、幸运逃狱成功的小罪犯。 一个月後,泰晤士河里发现一具年轻男子的浮屍,警方确认该男子就是从新门监狱逃脱的囚犯。《标准晚报》只用一段文字报导这件bbr>事,其他报纸根本连提都没有提。 第十五章 皮尔思的家 越狱成功之後,清洁威利被带到皮尔思位於梅菲尔的房子,在那边住了几个星期,等待伤口痊癒。他後来向警方供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皮尔思的情妇,威利只晓得这位神秘女子是“蜜瑞安小姐”。 威利被安置在楼上一个房间,仆人被告知他是蜜瑞安小姐的亲戚,在新庞德街被一辆出租马车撞倒了。而蜜瑞安小姐不时也会来照顾威利。他谈到她“举止高雅,长得很美,讲话很有礼貌,而且走路都慢慢的,从来不会匆匆忙忙。”最後的这点感觉和其他所有证人一样,每个人都对这位年轻女子的轻柔模样印象深刻;据说她的双眼特别迷人,而且她优雅的动作被形容为“如梦似幻”。 这位女子显然和皮尔思住在那栋房子里,不过她白天常常不在。清洁威利始终不太清楚她的行踪,何况他常常因为鸦片酊的药效而迷迷糊糊,这可能也是为什麽他眼中的她有种幽灵般的感觉。 威利记得只跟她讲过一次话。他问:“那麽,你是他的金丝雀了?”意思是指她是皮尔思窃盗计划的共犯。 “喔不,”她微笑说着:“我不会唱歌。” 他因此认为她并没有参与皮尔思的计划,不过後来证明他是错的。她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大概也是同党人中第一个知道皮尔思意图的人。 在审判期间,人们对蜜瑞安小姐及其出身颇多猜测。从许多证据可以断定,她是个演员。这就可以解释她有能力模仿不同社会阶级的各种口音和举止;还有当时高尚仕女从不碰化妆品,她却常常在大白天化妆,以及她公然以皮尔思情妇的身份出现。在那个时代,演员和妓女之间的区隔非常模糊。而且演员是四处巡回旅行的职业,很可能与罪犯结交。无论出身如何,她成为皮尔思的情妇似乎已经好几年了。 皮尔思本人很少在家,偶尔还彻夜不归。清洁威利记得有一两回在傍晚见到他,穿着骑马装,一身马儿味,好像刚骑过马。 “我不晓得你喜欢马。”有回威利问他。 “我才不喜欢呢。”皮尔思简短回答:“我讨厌那种该死的畜牲。” 威利伤口痊癒後?99lib.t>,皮尔思仍要他待在屋里,等短发留长。在那个时代,辨认一个脱逃犯人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他的短发。到九月底,威利的头发留长了些,但皮尔思还是不准他离开。威利问他为什麽,皮尔思说:“我在等着你被抓回笼,或者被发现死了。” 这段话让威利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乖乖听话留下。几天後,皮尔思腋下夹着一份报纸回家,对他说他可以离开了。同一天晚上,威利去“圣地”想找他的情妇玛姬,结果发现玛姬已经改跟了一个强盗,是个以抢劫维生的粗暴型角色。玛姬对威利一点也不感兴趣了。 於是威利又交上另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名叫露易丝,她主要的职业是偷人家晒在外面的衣服。法庭上她被描述为:“不是熨烫绉褶工,也不是浆洗工,只是偶尔偷点雪花给转运人。很简单的那种。”主持审判的治安法官一开始听不懂,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搞清楚,这段话的意思是,威利的新情妇做的是最低等的偷衣服工作。比较高等的是熨烫绉褶工和浆洗工,他们会去比较高级的区城偷那些晒在外头的衣服; 5077." >偷雪花则是指偷一般人家晒的衣服,通常是只有小孩和少女干的,他们会把衣服卖给收赃的“转运人”,再辗转卖给二手货商人。 威利就靠这个小姑娘偷雪花赚的钱过日子,从来不敢冒险离开他那个贫民窟小窝。皮尔思警告过他要闭上嘴巴,所以他从没提过有人帮他逃出新门监狱。清洁威利和他的女人住的小旅舍里挤了一百多人,里头出了名的常有扒手进出。威利和情妇睡的那张床上还挤了其他二十名男女,露易丝提到这段日子时表示:“他只管放轻松,开心过日子,等着那个大盗通知他。” 第十六章 罗腾道 在伦敦这个时髦都市的所有时髦区域中,再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海德公园里被称之为“淑女路”或“罗腾道”那段松软、泥泞的路了。在天气尚可的日子里,每到下午四点,这里就会有几百名骑在马上的男男女女,全都穿上那个年代最华丽的衣服,在午後的金色阳光下容光焕发。 那是熙来攘往的一幕:骑马的男男女女挤在一起,女人会有穿制服的侍童跟在後头小跑,有的是由严格的保母骑马跟着,还有的则是由男友陪伴。尽管罗腾道的场面华丽而时髦,却不完全是高贵体面的。一个观察者曾写道:“要猜出那些时髦的骑马女子的职业并不困难,她们会朝着半打男人挥挥鞭子或挤挤眼睛打招呼,有时还不顾安全,把双手放在背後,然後优雅地转过身去听步行的仰慕者所说的殷勤话。” 这些女子都是最高级的妓女,而且不管出身高贵的仕女喜不喜欢,她们常常发现自己得与这些打扮完美的交际花争抢男性的目光。这类竞争并不局限於罗腾道一处而已,也同样会发生在歌剧院和戏院里。很多年轻女子发现身旁的男伴眼光没有专心盯着舞台,而是飘到某些高处的包厢上,而包厢里漂亮的女人也会充满兴趣地公然和他们眉目传情。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宣称,这些妓女入侵尊贵的社交圈令他们深感愤慨,因而大声疾呼要加以革新与改变,但这些女人却继续招摇了近半个世纪。一般人往往认为,维多利亚时代这些俗丽的妓女不过是那个社会极其虚伪的一种特殊表现,不须深究。但问题其实更为复杂,这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对女人的看法有关。 这是个男女明显有别的时代,无论服装、行为、态度及举止。就连房子里家具和房间也都分成“阳性”或“阴性”,例如餐室是阳性、会客室是阴性等等。这一切都是基於一种生物上的基本假设。“很明显,”亚历山大·沃克曾写道:“男人具有理性、雄性力量,以及利用这些力量的勇气,足堪担任保护者;女人则 7f3a." >缺乏理性,软弱又胆小,於是需要保护。在这样的情况下,男女自然处於支配的地位,而女人自当遵从。” 这类大同小异的论调一再重复:女性缺乏理智,她们不会算计後果,她们受自己的情绪所支配,因此需要更理智且冷静的男性负起责任,严格管束女性的行为。 一般人本来就认为女性心智较为低下,而教育又加强了这种成见,许多出自良好的女人大概就像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里那种只会傻笑、异常娇弱的傻瓜。男人无法奢望能和妻子分享太多想法。英国历史学家曼德尔·克里腾曾写到,他发现“女性普遍缺乏精神面的内涵,她们似乎没有特别的想法和意见,尽管想到可以教导她们,一时颇能满足虚荣心,但没多久就会觉得乏味了。当然到了某个年纪,当你有了房子等等,就会觉得理当娶个妻子,也会觉得妻子相当令人称心;但当99lib?男人有想法想找人谈的时候,我很怀疑有多少人会先告诉他们的妻子,或者期待他们的妻子能领略。” 有充份证据显示男性和女性都对这种安排感到厌烦。女人困在充满仆人的庞大家宅中,以各式各样歇斯底里的精神衰弱症状发泄她们的挫折感:她们丧失了听力、说话能力或视力,她们会突然窒息、晕倒、丧失胃口,甚至失去记忆。在这类状况发作的时候,她们可能会做出类似性交的动作,或者身体极度扭曲,头都可以碰到脚。这些怪异的症状,当然,只是更强化一般认为女性脆弱的印象。 男人在失意之余有另一个选择,就是求助於妓女,欢场女子通常活泼、欢乐、机智——这些都是一般难以想像女性所能具有的特质。就比较单纯的层面来看,男人喜欢找妓女,是因为和妓女相处时,可以抛开上流社会的世俗束缚,在一种无拘无束的气氛中放轻松。这种摆脱束缚的自由,至少与排解性欲同样重要。而且大概正因如此,使得整个社会普遍接受妓女的存在,并让她们大胆闯入维多利亚社会中一些颇为体面的场外,例如罗腾道。 一八五四年九月底,爱德华·皮尔思开始跟伊丽莎白·川特小姐在罗腾道碰面,一起骑马。第一次显然是巧遇,但後来基於某种无言的默契,便成了定期的相会。 伊丽莎白·川特的生活开始环绕着这些午後约会而安排:她会花一整个早上准备,然後花一整个晚上讨论;朋友抱怨她老是谈爱德华谈个不停;父亲抱怨女儿老是要求买新衣服,他说,她好像“觉得每天至少需要一套衣服,还最好是两套。” 这位平凡的年轻女子显然从没想过,罗腾道上有成群令人惊艳的美女,偏偏皮尔思先生却看上她;她完全被他的殷勤给迷住了。在审判中,皮尔思把他们的谈话简单扼要称之为“轻松而琐碎”,而且只叙述过其中一次对话的细节。 事情发生在一八五四年十月。那是一个政治动荡、军事屈辱的时代,英国的自尊心遭受了严重的打击。克里米亚战争正逐渐演变成一场大灾难。战争初起时,英国作家J·B·普里斯特曾指出:“上流阶级欢天喜地迎接这场战争,好像那是在某个遥远浪漫异地举行的一场大型野宴。简直就像是黑海已经开放给观光了。像卡迪根伯爵这类富有的军官就决定带着他们的游艇同行,有些指挥官的夫人还坚持随行,同时带着自己的女仆;各路平民纷纷取消别处的度假行程,改随军队去观赏这场竞技。” 这场竞技很快就变成一场大溃散。英国军队训练很糟,补给也很糟,而且领导无方。总司令拉格伦伯爵这时已经六十五岁,而且据说“感觉上更老”。拉格伦好像常常以为他还在打滑铁卢战役,把敌方称之为“法军”,尽管这回法国人明明是他的同盟。有回他还糊涂到把观察哨设在敌方的俄军阵地里。这种“老糊涂”的气氛愈来愈严重,到这年夏天,就连军官的太太都写信回家说“看起来没有一个人搞得清自己在干什麽”。 十月,在卡迪根伯爵率领的轻骑兵之旅的进击中,这种领导上的愚蠢不当达到最高点。在这场戏剧性的英勇壮举中,他的轻骑兵之旅阵亡达四分之三才攻克敌方的炮兵连——却攻错了位置。 野宴显然已经结束,几乎所有上流阶层的英国人都非常担心。卡迪根伯爵、拉格伦伯爵和卢肯伯爵是所有人谈论的主题焦点。但在海德公园那个温暖的十月午後,皮尔思温柔地引导伊丽莎白·川特谈起她的父亲。 “他今天早上紧张得.?不得了。”她说。 “是吗?”皮尔思说,两人双马并辔,缓缓前行。 “每次碰到有黄金要运往克里米亚的那天早上,他都会很紧张。从起床那一刻起,他整个就变了个人。变得非常冷淡,而且心事重重。” “我相信他的责任重大。”皮尔思说。 “太重大了,我担心他可能喝酒喝太凶了,”伊丽莎白说,然後笑了起来。 “希望你是开玩笑的。” “哎,他的举动真的好奇怪。你知道,他向来最反对白天喝酒的。” “我知道啊,他反对得没错。” “嗯,”伊丽莎白继续说:“我怀疑他打破自己的规矩了,因为每回碰到要运黄金的那天早上,他都要单独到葡萄酒窖去,不准仆人陪着帮他拿煤气提灯。他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去。好几次我继母都责怪他,说他可能在楼梯上绊倒或什麽的,但他根本就不听。他会在酒窖里待一阵子,出来就去银行上班。” “我想,”皮尔思说:“他去酒窖只不过是检查一下存酒而已,这样难道说不通吗?” “说不通的,”伊丽莎白说:“因为酒窖的存酒和维护,还有晚餐前把酒倒进醒酒瓶这类事情,他向来都让我继母处理的。” “那麽他的行为的确很奇怪没错。”皮尔思严肃地说:“但我相信,工作上的重责大任并不会对他的神经系统造成太大的负担才对。” “我也相信,”伊丽莎白回答,然後叹了口气:“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是很好,”皮尔思同意道:“好得难以形容,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你好。” 伊丽莎白·川特吃吃笑了,然後回答说他胆子真大,竟然这麽露骨地恭维她。“这会让人怀疑你别有用心喔。”她笑着说。 “天哪,别这麽想。”皮尔思说,为了进一步安抚她,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 “我好开心。”她说。 “我跟你在一起也很开心。”皮尔思说。这话一点也不假,因为现在四把钥匙藏在哪里,他全知道了。 第十七章 极需新鲜货 午餐时间,亨利·佛勒先生坐在酒吧里一个黑暗的角落,看起来心烦意乱到极点。他咬着嘴唇,双手拧着玻璃杯,简直不敢抬起眼睛望着他的朋友爱德华·皮尔思。“我真不晓得该从何说起,”他说,“这状况真是太丢脸了。” “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我不会说出去的。”皮尔思说,举起杯子。 “谢谢,”佛勒说:“事情是这样的,”他开口,然後又顿住。“事情是”——他又忽然停下,摇摇头——“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那就直说,”皮尔思建议:“当成是男人之间开诚布公吧。” 佛勒大口吞下酒,然後砰地一声把玻璃杯放回桌上。“好极了。直截了当,总而言之就是,我得了法国病。” “哎呀,真惨。”皮尔思说。 “我恐怕是过於放纵了,”佛勒郁闷地说:“现在得付出代价。整件事真是悲惨,又让人焦急到极点。”在那个时代,性病被认为是性生活过度活跃造成的。很少有人能治癒,而愿意医治的医生更少,大部分医院根本就不治疗淋病或梅毒。体面男士一旦沾染上了这类疾病,就很容易变成勒索的目标,这也是为什麽佛勒先生会这麽难以启齿。 “那我能帮什麽忙呢?”皮尔思问,但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麽说希望不会太冒昧,但我期望,像你这麽一个单身汉,可能会知道——啊,可以帮我介绍个新鲜姑娘,乡下姑娘。” 皮尔思皱起眉:“现在没那麽容易罗。” “我知道,我知道,”佛勒说,声音忽然激动地抬高了。他稍停一下,然後比较平静地说:“我知道很难。不过我是希望……” 皮尔思点点头。“有个乾草市场的女人,”他说:“她通常会有一两个新鲜姑娘。我可以私下帮你问问。” “啊,拜托你了,”佛勒先生说,声音颤抖着。然後他又说:“这病真是痛苦极了。” “我只能帮你问问,”皮尔思说。 “我会永远记得这份情的。”佛勒先生说:“这病太痛苦了。” “我会去问,”皮尔思说:“一两天就给你回覆。在确定之前,你要打起精神来啊。” “啊,谢谢,谢谢。”佛勒说,又叫了一杯酒。 “可能会很贵喔。”皮尔思警告他。 “老兄,那不是.问题。我发誓多少钱我都肯付!”然後他似乎又重新想了想:“你想会要多少钱?” “如果确定是真正新鲜的话,我想要一百基尼金币吧。” “一百基尼?”他一脸不开心。 “没错,那还得要我好运气,才能杀到这个价钱。新鲜姑娘可是很bbr>..多人抢着要的,你知道。” “好吧,也只好这样了,”佛勒先生说,又大口喝下另一杯酒:“不管多少,只好照付了。” 两天後,佛勒先生在哈布氏银行的办公室里,忽然收到一封经由新设立的“便士邮政”投递过来的信。看着那张高品质的信纸,以及无疑是出自女性手笔的娟秀字迹,佛勒先生觉得安心多了。 先生: 我们共同认识的皮先生要求我,若知道有任何新鲜淑女的话,就立刻通知您。我很乐意推荐一位美丽的年轻姑娘,刚从乡下来的,我想您会非常喜欢她。如果您方便的话,请於四天後的八点钟。到李奇菲德街与圣马丁巷的交口处见她。她会在那儿等你,带你到附近已安排好的隐密住宿处。 永远忠诚侍奉您的, M·B·拜上 一八五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南墨顿街 里头没有提到这位姑娘的价钱,但佛勒先生其实也不太在乎。他的阴部现在已经肿起,而且一碰就好痛,甚至连坐在桌前想办公时,都没办法集中精神。他又看了那封信一遍,印象很好,觉得放心多了。从各方面看来,这封信感觉上极其可靠,这点很重要。佛勒知99lib?道,有很多处女根本不是那麽回事,而是找来一些已经有经验的年轻小姑娘,用针线在她们的重要部位缝补之後,再假冒成新鲜货“佯装害羞”而已。 他也知道,与处女性交并不是一般公认治疗性病的方式。许多男人发誓这样可以治癒性病,但也有人不以为然。如果不奏效,通常会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性交的对象不是真正的处女。因此佛勒看着那张信纸和上头的笔迹,从中找到他所期盼的安心之感。他寄出一封短简给他的朋友皮尔思,含糊.99lib?地谢谢他帮忙办成这件事。 第十八章 马车骗局 就在亨利·佛勒先生写信谢谢皮尔思的同一天,皮尔思正在为溜进川特先生的大宅做准备。参与这个计划的有五个人:皮尔思,他已经大略晓得这栋房子的格局;艾噶尔,他要为钥匙印蜡模;艾噶尔的女人,她会扮演“乌鸦”,也就是把风的角色;而巴娄则是担任“分心客”,要制造混乱以转移旁人的注意力。 另外还有那个神秘的蜜瑞安小姐。她是这场闯入行窃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因为她将负责执行所谓的“马车骗局”。这是溜进一栋房子最精明的办法之一。但马车骗局要成功,还得仰赖当时一种牢不可破的社会惯例:赏小费给仆人。 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从事仆佣工作的人大概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而且薪水几乎都很低。其中薪水最低的,就是那些负责接待访客的人:管家和男仆,他们的收入主要靠客人的赏钱。因此一般男仆总有势利眼的恶名,瞧不起那些不重要的求见访客,马车骗局也才会应运而生。 一八五四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九点,皮尔思和他的同党已经各就各位。艾噶尔的女人担任乌鸦,正靠在川特大宅的对面,担任分心客的巴娄溜进那条通往房子背後的送货小门和狗棚的巷子里,皮尔思和艾噶尔则躲在前门旁的灌木丛中。当所有人准备好之後,一辆高雅的封闭车 53a2." >厢式马车停在这栋大宅门前的人行通道,接着门铃响起。 川特家的男仆听到铃声,打开了门。他看到那辆马车停在路边。为了顾及尊严,又想赚到小费,他当然不会站在门口朝外头大声询问来客有什麽事,而是等上一会儿,如果没人从马车上下来,他就走下阶梯来到人行道边,看看来客是否需要他的服务。 他看到马车里坐着一位清秀优雅的女子,向他询问这里是不是罗柏特·詹肯斯先生的住宅。仆人说不是,但他知道詹肯斯先生,他家就在附近,於是告诉她怎麽走。 就趁这个时候,皮尔思和艾噶尔从开着的门溜进屋内,直接来到通往葡萄酒窖的地下室门前。这扇门锁上了,但艾噶尔带有一把挑开锁的凿子,一下就打开了。两个人进入酒窖,又把门关上後,那名仆人才从马车上那位淑女手中得到一先令的小费。他把铜板往空中一抛,接住,走回屋里,再度锁上门,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这就是马车骗局。 在提灯发出的小小光束中,皮尔思看了眼怀表。现在是九点零四分。他有一个小时去找出钥匙,时间一到,巴娄就会制造引人分心的事件,好让他们溜出屋子。 皮尔思和艾噶尔偷偷摸摸溜下吱嘎作响的楼梯,来到葡萄酒窖里。他们看到锁在铁栅栏後头的葡萄酒架,这种锁艾噶尔轻松就解决掉了。九点十一分,他们打开铁栅门,顺利进入酒窖,然後马上开始寻找那柄钥匙。 这场寻找漫长而辛苦,没有什麽聪明的捷径。皮尔思只能假设钥匙藏的地方:因为通常进入酒窖的是川特太太,而且川特先生不希望她无意间发现那把钥匙,所以大概会藏在比较不会被发现的高处。他们首先寻找酒架顶端,用手指慢慢摸。上头满布灰尘,没多久空气中就有许多尘埃了。 艾噶尔的肺不好,要忍着不咳实在很困难。有几次他的闷哼声实在太响,搞得皮尔思很紧张,但川特一家主仆都没听到。 很快就到了九点三十分。皮尔思知道,现在时间开始对他们不利了。皮尔思搜寻得更急切,而且变得不耐烦起来,不时会嘘艾噶尔一声,要他把提灯照过去。 又过了十分钟,皮尔思开始流汗了。然後他的手指碰触到葡萄酒架顶端横木上一个冰冷的东西,吓了一跳。那个东西跌到地上,发出金属的叮当声?。他们趴到泥土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那把钥匙。此时已是九点四十五分。 皮尔思把钥匙举向提灯的光。在一片黑暗中,艾噶尔闷哼了一声。 “这是什麽?”皮尔思耳语道。 “不是这把。”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是这把钥匙,不对。” 皮尔思在手中转着那把钥匙。“你确定?”他耳语道,但已经知道艾噶尔说得没错。这把钥匙老旧生锈,钥?99lib.匙间的缝隙充满尘垢。艾噶尔替他讲出心里的话。 “这把钥匙十年没人碰过了。” 皮尔思诅咒着继续寻找,艾噶尔则拿着提灯。艾噶尔仔细审视那把钥匙。 “这把钥匙好怪,”他用气音说:“我没看过这种钥匙,这麽小,很精致,可能是女人首饰盒之类的钥匙,要我猜的话——”然後皮尔思也用气音说:“闭嘴。” 艾噶尔不再吭声。皮尔思寻找着,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跳,他不敢看表,不想知道现在几点了。然後他的手指再度触摸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他拿下来凑到灯光前。 是一把发亮的钥匙。 “这才是开保险柜的。”艾噶尔看到时说。 “没错。”皮尔思说,叹了口气。他接过提灯举向艾噶尔。艾噶尔从口袋里掏出两块蜡,双手握住一会儿予以加温,然後把钥匙往上按,两边各按一次。 “几点了?”他耳语道。 “九点五十一分。”皮尔思说。 “我再做一套,”艾噶尔说,然後在另一块蜡上重复整个过程。这是最内行的锁精例行的程序,因为很难说稍後蜡模会不会有什麽损伤。做完两套蜡模後,皮尔思把钥匙放回原来藏的地方。 “九点五十七。” “哎呀,时间快到了。” 他们走出葡萄酒窖,把铁栅门锁上。然後爬上地下室楼梯,在门边等着。 巴娄躲在靠近佣人宿舍的暗影里,看看自己的怀表,十点整。他犹豫了一会儿。一方面,他的同夥在川特家多待一分钟,就多增加一分危险性;但另一方面,尽管原先是计划好了,但他们可能还没完成工作。他可不想坏事,去看他们溜出来後的愤怒脸孔。 最後他喃喃自语:“说好是十点的。”然後提起一只袋子,往後走到狗舍边。那里有三只狗,包括皮尔思送的那条训练精良的狗。巴娄凑向狗棚;把袋子里四只吱吱叫的老鼠倒入狗棚。三只狗立刻又吠又吼,吵得不可开交。 巴娄随即开溜,躲在一片阴影里,看着仆人宿舍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皮尔思和艾噶尔听到骚动後,打开地窖门,进入走廊,再锁上门。屋子後方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他们打开前门的锁出去,遁入黑夜中。 他们离开後,只留下一个来过的痕迹:没锁上的前门。他们知道次日早晨第一个来的会是男仆,他会从前门进来,发现门没锁。但他会想到前一天晚上有辆马车来问路,以为是自己事後忘了锁上。他可能会暗自怀疑有小偷闯入,但几天过去都没有发现搞丢什麽东西,他就会把这事情忘得一乾二净了。 总之,川特家从来没报警说有窃案发生。那场神秘的狗舍骚动,原因也由狗棚里的鼠屍得到解答。有人不明白那些老鼠怎麽会跑到狗棚里,但川特家很大,大家又都很忙,没时间为这些无聊的小事疑神疑鬼。 因此,一八五四年十一月十三日,爱德华·皮尔思得到他所需要四把钥匙中的第一把。他随即把注意力转向第二把。 第十九章 幽会 亨利·佛勒先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煤气街灯的微弱光线下,站着一个粉红双颊的娇弱姑娘,年轻极了。她不可能超过十二岁太多,而且从她的姿态、举止,还有那个怯生生的?模样,在在显示出她的生嫩和不解世事。 他上前询问,她柔声回答,垂下眼睛,欲言又止,然後带他到不远的一家妓院。佛勒先生带着几分不安望着那栋建筑,因为外头看起来实在不怎麽像样。因此当那小姑娘轻敲门後,一个异常美丽女人来应门时,让他有种惊喜之感。小姑娘喊那女人“蜜瑞安小姐”。佛勒先生站在 95e8." >门口,看到这家旅舍完全不是那种粗陋的寄宿处——那类地方一张床每小时五先令,旅舍主人会按时用木棍叩门;但这里正好相反,屋里有长毛天鹅绒家具,还有厚厚的窗帘、精致的波斯地毯,陈设处处流露出品味和质感。蜜瑞安小姐十分庄重地开口向他索取一百基尼金币,她的举止实在太高贵了,因此佛勒先生毫无异议地付了钱,随即跟着那个名叫莎拉的小姑娘到楼上的房间。 他们上楼时,莎拉解释说她最近才刚从德比郡来到伦敦,她父母双亡,有个哥哥从军去了克里米亚,还有个弟弟在济贫院里。她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讲着这一切。佛勒察觉到她讲话有点太过激动,可怜,这孩子一定是对自己的第一次经验很紧张,他提醒自己要温柔点。 他们进去的那个房间就和楼下的起居室一样,陈设得十分华丽,高雅的红色调,空气中飘着淡淡柔柔的茉莉花香水味儿,为了谨慎起见,他四下匆匆察看一下。然後他闩上门,转过身来面对那个小姑娘。 “好吧,接下来。”他说。 “什麽?”她说。 “好吧,接下来。”他说:“我们,呃,是不是应该…藏书网…” “啊,是,没错,先生。”她说,然後这个单纯的孩子开始替他宽衣。站在这个精致得近乎颓废的房间中央,面对一个站起来才堪堪高过他腰部的孩子,看着她小小的手指替他解开扣子,脱掉衣服,令他有种惊异之感。这一切99lib?都太不寻常了,他只能被动地接受,很快他的衣服就被脱光了,但她却还全身穿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麽?”她问,摸着他脖子上一条银链子串着的钥匙。 “只是一把——呃——钥匙。”他回答。 “你最好拿下来,”她说:“说不定会弄伤我。” 他摘下来了。她把煤气灯关暗,然後脱掉衣服。接下来一两个小时对亨利·佛勒来说好神奇,那个经验太不可思议、太惊人了,令他完全忘了身上的病痛。而且他当然没注意到一只鬼鬼祟祟的手打一面沉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探进来,从他那堆衣服顶端抓走那把钥匙;而稍後那把钥匙归还原位时,他当然也没发现。 “啊,先生,”她在关键的那一刹那喊道:“啊,先生!” 而就在那短暂的瞬间,亨利·佛勒经历了四十七年岁月中最有活力、最为兴奋的一刻。 第二十章 死胡同 前两把钥匙顺利得到,使得皮尔思和他那一颗人信心大增,但很快就证明这种信心是毫无根据的。在取得佛勒那把钥匙之後,他们紧接着就碰上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东南铁路公司改变了他们在伦敦桥车站调度办公室的例行作息模式。 这夥人派出蜜瑞安去监视该办公室的例行作息,於是在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下旬,她带回了坏消息。在皮尔思家的一次聚会中,她告诉皮尔思和艾噶尔,东南铁路公司现在雇了个警卫,负责在夜间看守办公室。 他们已经计划好要在夜里闯入,所以这个消息确让人失望。但根据艾噶尔的说法,皮尔思很快就压下他的失望之情。“警卫怎麽个看守法?”他问。 “每天晚上锁门後开始值班,七点整。”蜜瑞安说。 “那他是怎麽样一个人?” “很尽责的警察,”她回答:“四十岁左右,穿着整齐,胖胖的。不过我敢打赌他上班时不会睡觉,而且也不是酒鬼。” “他身上有枪吗?” “有。”她点点头说。 “他值勤时都待在哪儿?”艾噶尔问。 “就在门前面。直挺挺坐在楼梯顶端的门边,完全不走动。他脚边放着一只小纸袋,我想那是他的晚餐。”这点蜜瑞安不确定,因为她的监视工作不敢待到太晚,怕引起猜疑。 “哎呀,”艾噶尔恨恨地说:“就坐在门边?他可把这条胡同给堵死了。” “有晓得他们干麽要加派个夜间警卫。”皮尔思说。 “也许他们发现我们在监视那里。”艾噶尔说,因为他们断断续续监视那边已经好几个月,可能有人发现了。 皮尔思叹了口气。 “这下子没戏唱了。”艾噶尔说。 “总能变出戏法来的。”皮尔思说。 “那里明明就是条堵死的胡同啊。”艾噶尔说。 “没有堵死,”皮尔思说:“只不过更困难一点,如此而已。” “那你要怎麽打通?”艾噶尔说。 “趁午餐时间。”他说。 “就在大白天?”艾噶尔惊讶地问。 “有何不可?”皮尔思说。 次日,皮尔思和艾噶尔观察那间办公室中午时间的作息。一点,伦敦桥车站挤满来往的乘客,一个个高贵的旅客忙着登上客车厢,脚夫拖着行李跟在後头;小败吆喝叫卖着饮食;中间穿梭着三、四个警察,维持秩序并提防扒窃,因为火车站已经变成扒手最常出没的地点,这些扒手会趁旅客上车前动手,等到受害者发现时,火车早已驶离伦敦了。 扒手横行火车站的状况实在太恶名昭彰了,因而画家威廉·佛利兹所创作那个时代最着名的画之一,作於一八六二年的《火车站》,画中主要的焦点就是两个警察逮捕一名小偷。 “这个时间警察真多啊。”艾噶尔闷闷不乐地说,四下看着火车站的各个月台。 “别管那些了。”皮尔思说,他观察着铁路公司办公室。 下午一点,职员纷纷走下铁制楼梯,边走边聊天要去吃午餐。那个留着山羊胡、面容严肃的站长则留守办公室。职员在两点时回来,整个办公室又恢复正常运作。 到第三天,他们已经摸出模式:一点整的时候,办公室会有人出去吃午餐,但绝对不会走光bbr>99lib.。结论很清楚了。 “白天没戏唱了。”艾噶尔说。 “或许星期天吧。”皮尔思思索着说。 在那个时代——而且其实一直到今天还是一样——英国铁路系统大力抗拒在安息日运作。所有公司都觉得星期天还营业是没有必要也不应该的,尤其各家铁路公司,向来就有种古怪的卫道倾向。比方说,尽管抽菸早已经是社会很普遍的习惯,火车厢内却仍禁止吸菸;要享受雪茄的绅士就得给车厢服务员小费——但这其实也是禁止的。尽管公众舆论的压力很大,这样的情况却仍持续到一八六八年,国会才终於通过一项法令,规定铁路公司准许乘客吸菸。 同样地,尽管每个人都承认,大部分虔诚信徒偶尔也必须在安息日旅行,而且尽管一般人习惯在周末出游,使得星期天的载客压力更大,但铁路公司仍坚决顽抗这个潮流。在一八五四年,东南铁路公司星期天只发出四班列车,另一家利用伦敦桥车站的伦敦暨格林威治铁路公司则只有六班,连平日的一半都不到。 接下来那个星期天,皮尔思和艾噶尔到车站观察,发现调度管理办公室外头有两个警卫站岗,一个守在门边,另一个则是站在楼梯口附近。 “为什麽?”皮尔思看着那两个警卫问:“为什麽,老天在上,为什麽?” 後来的法庭证词揭露了真相,原来东南铁路公司在一八五四年秋天易主。新老板维乐德·柏金司是个关怀下层阶级的善心绅士,因此推行一个雇用更多员工的政策,“提供清白的工作给那些人,否则他们很可能受引诱而误入歧途,做出不法勾当。”多雇员工纯粹只是基於这个原因而已,该公司从未疑心会有劫案发生,所以後来列车遭窃之时,柏金先生十分震惊。 不过此时东南铁路公司正努力想建立新路线通往伦敦市中心,此举会导致许多房屋拆除与家庭搬迁。因此在铁路公司的业主心目中,这个善心之举也有公关形象的考虑。 “星期天是没戏唱了,”艾噶尔说,望着那两个警卫:“或许耶诞节呢?” 皮尔思摇摇头。耶诞节警卫可能会放松,但不能指望这个。“我们得搞清他们值班的例行程序。”他说。 “白天根本没办法下手啊。” “没错,”皮尔思说:“但现在还不晓得他们夜班的例行程序,我们从没监视一整夜过。”车站在夜间是空的,闲晃者和流浪汉很快会被巡逻的警卫赶出去。 “金丝雀会被他们赶走,”艾噶尔说:“说不定还会被他们抓起来。” “我想的是躲起来的金丝雀,”皮尔思说,他指的是可以整夜藏匿在车站里监视的人。 “清洁威利吗?” “不,”皮尔思说:“他是大嘴巴,又没心眼,浑身上下没一根精明的骨头。他是个呆子。” “他确实是笨。”艾噶尔说。 清洁威利死於审判期间,在法庭证词纪录中,好几个证人都说他“智力不足”。皮尔思本人也说:“我们觉得不能把监视的任务交给他。如果他被逮捕,就会出卖我们,供出我们的计划,还根本不当回事儿。” “那我们该找谁?”艾噶尔说,四下看着车站。 “我在想找个蜗居客。”皮尔思说。 “蜗居客?”艾噶尔惊讶地问。 “没错,”皮尔思说:“我想找个蜗居客应该很适合。你认识什麽不错的蜗居客吗?” “我可以找一个来。不过到底要怎麽个躲法?” “我们把他装在条板箱里。”皮尔思说。 接下来皮尔思就订制了一只装货物的条板箱,送到他的住处。艾噶尔则找到一个他认为可靠的流浪汉,接下来就着手安排把条板箱送到火车站去。 那个蜗居客名叫韩森,始终没被找到,话说回来,也没人太认真找。他在整个大计划里头是个小角色,而且也就是那种不值得花时间去找的人。因为“蜗居客”这个词指的不是一个职业,而比较像是一种生活方式,尤其是指过夜的方式。 在十九世纪中期,伦敦的人口每十年就增加百分之二十。市区人口数每天增加一千多人,即使有大量的建筑计划和密集而拥挤的贫民窟,还是有很多人没有栖身处,也住不起。这类人会在户外过夜,只要能避开警察的牛眼提灯,任何地方都行。最受欢迎的地方是所谓的“防潮拱旅馆”,指的是铁路桥的桥拱底下,但还有其他的落脚处:废弃建筑、商店门口、锅炉室、公共马车站、空零售摊、围篱底下,任何能睡觉的地方都行。蜗居客则通常会寻找另一种栖身处:谷仓和主屋外厕所,而且公厕愈来愈常见。蜗居客会钻进这类狭窄的空间,在里头睡上一夜。 在受审时,艾噶尔很自豪地谈起他找到了一个可靠的蜗居客。这类夜宿人大部分都穷困潦倒或是流浪汉,走投无路;蜗居客则是稍微积极一点,不过仍是位居社会的最低层。而且他们通常都是酒鬼,而酒醉当然也有助於他们忍受那些臭不可闻的栖身之处。 皮尔思之所以想找个蜗居客,当然是因为他们受得了在局促的空间里待上好几个小时。据说在被钉进那个货运条板箱时,韩森还说这箱子“可真是大”。 这只条板箱被设法放在伦敦桥车站里。透过木板条之间的缝隙,韩森可以观察夜间警卫的动静。第一夜之後,条板箱被拖走,漆上另一种颜色後又运回火车站。这个过程连续重复了三夜之後,韩森向这帮人报告他的观察,结果一点也不乐观。 “那个警卫很认真,”他告诉皮尔思:“准得就像这只表似的。”他举起皮尔思之前交给他 8ba1." >计时的那只马表。“七点整到班,带着他的晚餐小纸袋。坐在阶梯上,始终保持警觉,从来不打瞌睡,会跟巡逻的警卫打?99lib.招呼。” “他们怎麽巡逻?” “第一班工作到半夜十二点,每十一分钟巡逻一圈;有时候是十二分钟,还有一两次是十三分钟,不过一般来说,是十一分钟。第二班是从半夜十二点到天亮。那个警卫是个危险人物,没有固定的巡逻路线,而是这回走这边,下回走那边,随时随地就像打开魔术盒弹出个小丑玩偶似的,双眼很机警的四处留意。而且他皮带上有两把手枪。” “坐在办公室门口那个警卫呢?”皮尔思问。 “认真,我刚刚说过,非常认真。七点到班,跟第一个巡逻警卫会聊聊天——他不太理会第二个巡逻警卫,老是直直望着他,感觉很冷淡。他喜欢第一个巡逻警卫,不时会跟他聊两句,不过从来不是要对方停下来那种,只是随便扯两句而已。” “他会离开位置吗?”皮尔思说。 “不会,”那个蜗居客说:“他就坐在那儿,然後他会听圣法斯沃斯教堂的整点敲钟,每回钟声响起,他就抬起头认真听。到十一点,他会打开纸袋,开始吃他的晚餐,每次都是敲十一点钟的时候。他会吃上十分钟或十五分钟,然後会喝一瓶啤酒。”他说:“再来呢,那个巡逻警卫又会经过。守办公室门口的警卫吃完了坐在那儿休息,等巡逻警卫再经过时,大概十一点半,守门口的警卫就会去厕所。” “所以他确实会离开岗位。”皮尔思说。 “只是去上个小号。” “他会去多久?” “我就觉得你可能会想知道,”韩森说:“所以我量过时间了。第一天晚上去了六十四秒,第二天六十八秒,第三天六十四秒。每一夜都是同样的时间,接近十一点半的时候,那个巡逻警卫在十一点四十五分最後一次经过,然後他会回到岗位上。接着就换另一个巡逻警卫值班了。”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吗?” “一点也没错。都是啤酒的关系,会让人很想去厕所。” “是啊,”皮尔思说:“啤酒的确会有这种效果。他其他时间会离开岗位吗?” “我可没看到。” “那你都没睡觉?” “什麽?我整个白天都待在你这里,睡在你那张舒服的床上,到了晚上还睡得着吗?” “你得告诉我实话。”皮尔思说,但感觉上没有逼问得太过火。 艾噶尔後来出庭作证时表示:“皮尔思问了他一些问题,不过摆出一副对这些事情兴趣不大的样子,假装像是个扒手或小偷,或是洗劫醉鬼的人,这是因为他不希望让人看出我们在进行一个大计划。万一被那个蜗居客发现了,会给我们惹上一堆麻烦,他可能会去跟警察告密,或者为了赚点钱把我们供出来。不过他应该没那个脑子,否则他怎麽会变成蜗居客呢,对吧?” (这段证词在法庭里引起一阵喧哗。因为艾噶尔用了很多一般人听不懂的俚语,当法官大人要他解释意思,艾噶尔满脸惊奇的说,他刚刚已经讲得够明白了。结果法官花了好几分钟盘问,才搞清楚艾噶尔的意思是什麽。这件案子审判期间,法庭曾出现过好几次因为听不懂犯罪阶层俚语而暂停的状况。) “我发誓,皮尔思先生,”那个蜗居客说:“我发誓我半点儿也没睡。” “那麽,那个守办公室门口的警卫每天晚上只离开过一次吗?” “是啊,而且每天晚上时间都一样。他规律得就像这只表一样。”他举起手上那只马表。 皮尔思谢谢那个蜗居客,给了他值两个半先令的半克朗银币做为酬谢,然後把他打发走。等那个蜗居客一离开,皮尔思就叫巴娄去“照顾”他,巴娄点点头,从另一个小门出去了。 然後皮尔思转向艾噶尔说:“怎麽样?现在还是一条死胡同吗?” “六十四秒钟,”艾噶尔说,摇着头:“这可不像抢小孩的钱那麽简单。” “我从来没说简单哪,”皮尔思说:“可是你老说自己是全国最棒的锁精,现在你面前就有个挑战:这是条死胡同吗?” “或许吧,”艾噶尔说:“这我得练习一下。而且我得去现场再仔细瞧瞧。我们可以过去一趟吗?” “当然可以。” 第二十一章 胆大妄为之举 “最近几个星期,”《伦敦新闻画报》在.?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报导:“街头盗匪的大胆与残酷,已经达到惊人的程度,尤其是在夜间。威尔逊先生对於街灯照明可以吓阻犯罪行为的信心,现在看来已经没有说服力了,因为歹徒愈加明目张胆,肆意劫掠没有戒心的百姓,极其胆大妄为。就在昨天,一位巡逻警察彼得·法洛被诱骗到一条巷子里,随即遭到一帮暴徒攻击,痛殴之後夺走他所有的财物,连制服都被抢走。我们也不要忘记,不过两个星期之前,下议院议员帕金顿从国会走到他的俱乐部路上,才在一个照明良好的开阔之处遭到恶意攻击。有关当局务必立即正视这个犯罪风潮。” 这篇报导接着描述法洛警员的状况,说他“遭遇确实很凄惨”。这位警员表示,一位穿着很体面的女人来找他,说她与一位出租马车夫起了争执,那名车夫是“前额有一道白疤的暴徒”。当这位警察前去调解他们的争执时..,那名车夫忽然扑到他身上,咒骂着用一根棍子痛打他;等这位警员回复意识时,发现身上衣服已经被剥光。 在一八五四年,许多住在城市里的英国人都很忧心街头犯罪的增加。稍後这种周期性的街头暴力“风潮”在一八六二年和六三年达到最高潮,引起人们的恐慌,也促成国会通过“绞刑法案”。这项法案对街头攻击者施予异常严厉的惩戒,包括分期鞭刑——让囚犯伤势复元後,再施加下一次鞭刑——以及绞刑。的确,一八六三年英格兰实施的绞刑次数,创下一八三八年以来的新高。 残暴的街头犯罪是黑社会最低层次的犯罪形式。其他犯罪份子往往都痛恨残暴的手法和暴力行为,因而瞧不起街头流氓和拦路强盗。一般拦路行劫的手法都是先由同夥(最好是女人)藉故把受害人(最好是喝醉的)引到偏僻处,然後才下手,他们会用棍子敲 660f." >昏被害人,洗劫一空後把人丢在路边。这种讨生活的方式可一点也不高尚。.. 新闻报导中常常可以看到这类拦路行劫事件的可怕细节。显然地,从来没有人静下来想想法洛警员被攻击一案有多麽奇怪。事实上,整件事根本没什麽道理。当时就像现在一样,罪犯会尽一切可能不要与警察正面对抗。警方对自己人受到攻击通常会特别关切,袭击一名巡警只会引来警方彻底搜索贪民窟,不逮到犯人绝不轻易罢手。 何况攻击警察也没有什麽说得通的理由。警察比一般被害人更能保护自己,身上也绝对不会带太多钱,通常还一毛钱都没有。 最後,把警察的制服脱下拿走更是毫无道理。在那个时代,偷抢衣服是很常见的犯罪行为,通常都是年老妇女把小孩引到暗巷,剥光衣服後卖给二手商店。但巡警的制服没法卖,因为一看就晓得,也就没有转售的价值。二手商店通常都受到警方的监视,还常常会被指控收赃,没有一个店主会接受警察制服。这大概是全伦敦唯一毫无转卖价值的衣服了。 因此,攻击法洛巡警不仅危险,而且毫无意义,任何一个观察者只要肯认真思考,就会发现这桩犯罪毫无道理,实在太离奇了。 第二十二章 盗马贼 一八五四年十二月下旬的某一天,皮尔思在摄政街旁的“国王纹章”酒馆里和一个名叫安德鲁?t>·塔格特的男子碰面。塔格特将近六十岁,是那一带知名的人物。他漫长的盗匪生涯多采多姿,值得简短交代一下,因为参与火车大劫案的这些人当中,他是少数背景为人所知的配角之一。 塔格特约於一七九零年生於利物浦城外,他的未婚母亲是妓女,母子两人在十八世纪末来到伦敦。从十岁开始,塔格特就受雇从事“复活业”,也就是从墓地里挖出新鲜屍体,卖给医学院。他很快就以胆大过人而闻名,据说他曾在大白天运着一具屍体穿过伦敦市区的街道,将屍体撑立在他的马车上,装得像个乘客一般。 一八三八年通过的〈解剖法案〉终止了这门屍体生意,塔格特於是转而干起伪币换零钱的行当。这一行的招数是去店里买东西结帐时,先给一枚真币,然後再翻找钱包,说他觉得身上的零钱应该够,把真币拿回来。过了一会儿,他会说:“哎呀,结果我零钱不够。”然後递出一枚伪币取代原先那枚真的。这种差事是小把戏,塔格特很快就厌倦了,转而去设计各式各样的骗局,到一八四零年代中期,他已经成为一个技术精良的老千。他显然干得非常成功,在坎登区买了一层很体面的房子,虽然这个区域倒不是那麽体面。(在此之前约五十年,作家狄更斯便曾住在这一带,当时他的父亲在狱中。)同时99lib.塔格特也娶了一个寡妇玛丽·麦斯威尔,有点讽刺的是,这位骗术大师自己竟然也受了骗。玛丽·麦斯威尔专门伪造小银币,这个小骗子曾坐过几次牢,也懂得一点法律,而她的新丈夫显然不够理解,她结婚可不是没有目的的。 尽管女人的法律地位已经成为积极推动改革的目标,但当时的女人没有投票、拥有自己财产、立遗嘱的权利,而且任何已婚妇女如果和丈夫分居,在法律上她的收入仍是丈夫的财产。虽然法律简直将女人视为白痴,而且显然完全偏袒男人,但还是有几个小例外,塔格特太太很快就发现了。 一八四七年,警方突袭玛丽·塔格特的银币作坊,当场逮到她正在制作六便士银币。她对警方的突击镇定以对,和气地宣布她已婚,并告诉警方她丈夫在哪里。 根据法律规定,丈夫要对妻子的犯罪行为负责。这是假设这类活动必然是丈夫策划并执行的结果,因此妻子只不过是帮凶,或许还是被迫的。 一八四七年七月,安德鲁·塔格特被逮捕,伪造货币的罪名成立,被判在布莱德威尔监狱服刑八年;玛丽·塔格特.99lib?则获释,连训诫一顿都没有,据说聆听丈夫宣判时,她在法庭上表现得“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塔格特坐了三年牢,然後假释出狱。之後据说他就像很多坐过牢的人一样,一身霸气尽失;他再也没有精力或信心去耍老千,而是改行偷马。到一八五四年,他已经成为赌马迷群聚的运动酒馆中常见的老面孔;据说一八五三年德比赛马会一只四岁马谎报为三岁的丑闻,他就曾参与其中。有件事没有人能确定,但大家认为近年最轰动的一桩盗马事件:一只名叫“银哨”的三岁马在德比郡失窃,就是这个知名盗马贼的杰作。 皮尔思在国王纹章酒馆里和他碰面,提出一个极其怪异的要求,塔格特喝了一大口琴酒,说道:“你要偷一只什麽?” “豹。”皮尔思说。 “欸,像我这样的老实人要到哪里去找只豹?”塔格特说。 “我怎麽知道。”皮尔思说。 “我这辈子从不晓得有什麽豹,”塔格特说:“除了偶尔在中世纪的动物寓言集里头出现过,不过那种故事里什麽野兽都有。” “是啊。”皮尔思冷静地说。 “要改头换面吗?” 这个问题特别棘手。塔格特是“改头换面”专家,可以把偷来的东西完全换个样子。他可以把马的斑纹改造得连原来的主人都认不得。但改造一头豹,可能就难一些了。 “不必,”皮尔思说:“你替我弄来就成了。” “那就不能唬过人了。” “反正也不必。” “你要头豹子做什麽?” 皮尔思异常凌厉地看了塔格特一眼,没有回答。 “不过是问问嘛,”塔格特说:“找我偷只豹,这种事还不是天天有的呢,所以我才会问你为什麽——没有恶意。” “是份礼物,”皮尔思说:“要送给一位淑女。” “啊,一位淑女。” “在欧陆的。” “啊,在欧陆。” “巴黎。” “啊。” 塔格特上下打量他。皮尔思穿得很体面。“你又不是买不起,”他说:“买一只的价钱,大概跟我的工钱也差不多。” “我是给你生意做耶。” “没错,而且是笔好生意,不过你没提到多少钱,只说要我替你去弄只豹来。” “我会付你二十基尼。” “老天,四十基尼都算你走运了。” “我付二十五,走运的是你。”皮尔思说。 塔格特一脸不开心,捧着琴酒杯的双手扭绞着。“好吧,”他说:“什麽时候要。” “不必担心,”皮尔思说:“你先找到在哪里,准备好计划,我很快就会通知你。”然後他在桌上扔了一基尼金币。 塔格特拿起来,咬了一下,点点头。然後他扶了扶帽子致意。“再会,先生。”他说。 第二十三章 骚动戏 二十世纪的城市居民对眼前发生的犯罪事件,往往抱着害怕或冷漠的态度,这要是让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看到,必定会震惊不已。在那个时代,任何人被偷或被抢都会立刻大声喊叫,受害者很自然会期待身旁的守法公民立刻回应,大家也的确都会乐意帮忙去抓逃跑的坏人。即使是出身大户人家的淑女,如果情况需要,也会热心加入抓贼行列中。 当时的老百姓会挺身而出对抗犯罪,出於几个原因。首先,有组织的警力此时还是颇为新鲜的事情,伦敦首都警察局是英格兰最优秀的一支警力,但不过才成立二十五年,一般人还不相信犯罪是“警方该处理的事情”。第二,那时枪枝还很少见,直到今天的英格兰依然如此,旁观者不太可能因为追捕小偷而中弹。最後一点,大部分的犯罪者都是小孩,通常年纪还很小,成人当然会毫不犹豫就追上去。 所以无论如何,一个老练的盗贼下手时,会设法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因为一旦有人发现,他就很可能被逮。正因为如此,盗贼通常都是结夥作案,其中会有几个成员担任声东击西的分心客,负责在有人察觉时制造混乱。当时的犯罪份子也会故意制造一场骚乱,以遮掩其非法行动,这个手法称之为“骚动戏”。 一场好的骚动戏必须小心策划,抓好时机,因为顾名思义,这是某种形式的戏剧。在一八五五年一月九日上午,皮尔思站在深幽而回音不断的伦敦桥车站内,四下环顾,确认所有演员都各就各位了。 皮尔思自己将扮演要角,就是“告发人”。他一身旅?99lib?人的打扮,蜜瑞安小姐则和他同行,扮演受害人。 离他们几码之处的则是“歹徒”,一个九岁的小孩,一身又脏又破,夹在头等车厢的乘客群里非常显眼(要是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未免太显眼了)。这是皮尔思亲自到圣地,从十来个小孩中挑出的,挑选的标准是速度、天真、单纯。 更远一些则站着一名“巡逻警察”的角色,那是穿着警察制服的巴娄,帽子压低遮住前额上的白疤。待会儿这场戏上演时,那个小孩将会从巴娄旁边溜走。 最後,离通往火车调度办公室那道铁梯不远处,则是整出戏的真正主角:艾噶尔,他把自己最好的绅士行头穿上身,假装成不知情的旁观者。 当伦敦暨格林威治铁路公司十一点的列车正要出发时,皮尔思用左手搔搔脖子。那个小孩立刻走过来,朝蜜瑞安小姐左边猛挤过去,擦过她的深紫色连身裙。蜜瑞安小姐大喊:“约翰,我被抢了。” 接下来轮到皮尔思告发。“小偷,别跑!”他大喊,然後追在那个逃跑的小孩後面。“小偷,别跑!” 旁边警察制服的巴娄赶过去,而扮演急公好义绅士的艾噶尔也加入追逐行列。那个小孩被围困住了。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手忙脚乱冲上通往东南铁路公司调度办公室的楼梯,後头巴娄、艾噶尔、皮尔思也追上去。 小男孩当初得到的指示很明确:他要冲上楼梯,进入办公室,经过一堆职员办公桌,来到後头一扇开向车站屋顶的气窗,表现出想脱逃的样子。然後巴娄会逮捕他,但他必须勇敢地挣扎,直到巴娄用手铐铐住他;这是给他的暗号,表示这场戏结束了。 那个孩子冲入东南铁路公司办公室,把职员吓坏了,皮尔思随即跟在後头跑进去:“拦下他,他是小偷!”皮尔思大喊,追逐中撞倒一个职员。小男孩设法跑向那扇气窗。接着穿着警察制服的巴娄进来了。 “我来处理。”巴娄说,一副权威的强悍口吻,却笨手笨脚碰到了一张办公桌,撞得一堆纸张满天飞舞。 “抓住他!抓住他!”艾噶尔也一路喊着进了办公室。 此时那小孩已经爬到站长室里的办公桌上。正爬上一扇高处的窄窗;他抡起小小的拳头打破玻璃,割伤了自己。站长不断说:“哎呀!哎呀!”一遍又一遍。 “我是执法人员,让开!”..巴娄喊道。 “拦下他!”皮尔思嚷着,故意装得歇斯底里:“拦下他,他要跑了!” 窗户上的玻璃碎片掉到地板,巴娄和那个小孩滚在地上挣扎打斗,这个过程拖得比一般人预料中要久上许多。职员们和站长都困惑地看着。 没有人注意到艾噶尔背对着这场骚动,挑开通往办公室那扇门上的锁,他试了他那串挑锁凿子中的几把,最後终於找到一把可以挑开的。也没有人注意到接下来艾噶尔走到嵌在侧墙内的黄绿色橱子前,同样试了几次,最後找到一把可以打开的。 那个小流氓一再从红脸警察的双手里溜走,三、四分钟过去後,才终於被皮尔思制服,他紧紧抓住他不放。最後警察朝那个小流氓脸上赏了几个耳光,小家伙才不再挣扎,把他偷来的钱包交出来。警察把他给押走,皮尔思拍拍身上的灰尘,看着办公室内一片狼藉,向职员和站长道歉。 然後另一个也加入追逐的绅士道:“先生,恐怕你错过火车了。” “老天,真的,”皮尔思说:“该死的小流氓。” 然後两个人离去,其中一个谢谢对方帮忙抓贼,另一个则说没什麽,留下那些职员收拾混乱的残局。 後来检讨时,皮尔思说,这是一>..场近乎完美的骚动戏。 第二十四章 自豪之举 一八五五年一月九日下午,蛇人清洁威利·威廉斯来到皮尔思的房子,看到会客室内一幅非常奇怪的景象。 皮尔思穿着一件红色天鹅绒的吸菸外套,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抽着雪茄,轻松自在,双手握着一只马表。 相反地,艾噶尔则脱了外套只穿衬衫,站在房间中央,身子前倾成半蹲姿势;他正盯着皮尔思,微微喘着气。 “准备好了吗?”皮尔思问。 艾噶尔点点头。 “开始!”皮尔思说,按下马表。 清洁威利惊讶地看着艾噶尔冲到房间另一头的壁炉前,然後原地跑步,自己数着数字,嘴唇微动低语:“……七……八……九……” “没错,”皮尔思说:“门!” “门!”艾噶尔说,比划着姿势,转动一扇虚构之门的把手。然後他往右走三步,双手伸到肩膀高度,在空中摸索着。 “橱子。”皮尔思说。 “橱子……” 此时艾噶尔从口袋掏出两块蜡块,假装在上头印钥匙蜡模。“时间?”他问。 “三十一秒。”皮尔思说。 艾噶尔接着掏出第二组蜡块,印了另一套,从头到尾继续数着数字。“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然後他再度把双手伸向空中,好像在关上什麽。 “橱子关上。”他说,然後往後走三步:“门!” “五十四秒。”皮尔思说。 “楼梯!”艾噶尔说,再度原地跑步,接着冲过房间到另一面,停在皮尔思的椅子旁。“完毕!”他喊道。 皮尔思看着马表摇摇头。“六十九秒。”他抽了口雪茄。 “唔,”艾噶尔说,一副受伤的口吻:“比之前好了。上回怎麽样?” “你上回是七十三秒。” “唔,至少比——” “但是还不够好。或许你不必关上橱子,也不必把钥匙挂回去。威利可以处理。” “处理什麽?”威利说,在旁边看着他们。 “打开和关上橱子。”皮尔思说。 艾噶尔回到起点位置。 “准备好了吗?”皮尔思说。 “好了。”艾噶尔说。 於是这场怪异的比手划脚过程又重复一遍,艾噶尔冲到房间另一头,原地跑步,假装打开一扇门,走三步,印两套蜡模,往後走三步,关上门,原地跑步,然後冲到房间另一头。 “几秒?” 皮尔思露出微笑。“六十三秒。”他说。 艾噶尔咧嘴笑了,一边喘着气。 “为了确定起见,”皮尔思说:“我们再来一次吧。” 那天下午稍後,清洁威利得知了计划。 “就是在今晚,”皮尔思说:“天一黑,你到伦敦桥,爬上车站屋顶。有困难吗?” 清洁威利摇摇头:“接下来呢?” “你上到屋顶,爬进一扇破了的窗。你会看到的,就是站长办公室的那扇气窗。小窗子,才一尺见方。” “接下来呢?” “你就进办公室。” “从那扇窗子进去。” “对。” “接下来呢?” “然後你会看到一个橱子,漆成绿色的,嵌在墙上。”皮尔思望着那个小蛇人说:“你要站在椅子上才能构到。务必保持安静,办公室外头有个站岗的,就在阶梯上。” 清洁威利皱起眉头。 “你用这把钥匙,”皮尔思说:“把橱门上的锁打开。”然後他朝艾噶尔点点头,艾噶尔给了威利一把钥匙。“开了锁,把橱门打开,然後等着。” “等什麽?” “大约十点三十分,会有一点喧哗。有个酒鬼会进车站去跟那个站岗警卫讲话。” “接下来呢?” “接下来你把办公室前门的锁打开,用这把钥匙”——艾噶尔给了他第二把钥匙——“然後等着。” “等什麽?” “等到十一点三十分,或者大约那个时候,站岗警卫会去上厕所。然後艾噶尔会跑上楼梯,从你开了锁的那扇门进去,印他的蜡模。然後他会离开,你立刻锁上办公室的门。这个时候,站岗警卫已经回来了。你再锁上橱子门,把椅子搬回原处,然後从气窗离开,一样要保持安静。” “这就是计划?”清洁威利疑惑99lib.地说。 “这就是计划。” “你叫我从新门监狱逃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清洁威利说:“这根本没什麽了不起,只是闯进一间空屋子罢了。” “这间空屋子门外有个站岗警卫,而且很安静。你也得从头到尾保持安静才成。” 清洁威利咧嘴笑了。“那两把钥匙一定是事先偷来的,看来你早有计划。” “你照做就是了,”皮尔思说:“别说出去。” “简单。”清洁威利说。 “那玩意儿随身带着,”艾噶尔说,指指那两把钥匙:“把门锁先打开,等我进去,不然我们全得倒大楣,可能还会被巡逻警卫给逮着。” “我可不想被逮。” “那就把照子放亮点,做好准备。” 清洁威利点点头。“晚餐吃什麽?”他说。 第二十五章 夜袭火车站 一月九日,伦敦那种煤烟含量特浓的独特“豆羹雾”笼罩全城。清洁威利沿着图里街缓缓前行,一面看着伦敦桥车站正面,不太确定自己喜欢那片雾。虽然这样地面的人比较不易察觉他的行动,但这会儿雾浓到他连车站二楼都看不见,搞得他很担心怎麽上屋顶。他非得爬到一半,才能看出屋顶到底能不能上去。 但清洁威利很了解建筑物的建造方式,在车站周围绕了一小时琢磨之後,他发现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他爬上一辆脚夫的行李推车,再跳上一条排水管,爬上二楼窗台。整个二楼外头环绕着一圈岩石楼缘,他沿着这圈楼缘缓缓爬到建筑正面的一角。再从这个角落往上爬,背抵着墙,就和他从新门监狱逃出来的方式一样。当然,他会留下痕迹;那个时代几乎伦敦市中心每栋建筑物外表都罩着一层煤烟,清洁威利沿着角落往上爬,留下一道怪异的白色刮痕。 到了八点,他已经爬上车站广阔的屋顶。车站的主建筑屋顶是石板瓦,铁轨上方则罩着玻璃顶,这部分他设法避开了。清洁威利体重才六十八磅,但仍足以压破玻璃屋顶。 他小心翼翼在雾上移动着,绕着建筑边缘,终於找到皮尔思之前提到的那扇破气窗,他往里瞧,看到站长办公室。他很惊讶里头有点乱,好像白天有过一场打斗,还没完全收拾好。 他手伸进那个玻璃破洞,打开气窗栓锁,拉起窗子。那是扇四方形的窗子,大概九乘十六寸。他很轻松就挤进去,踏上一张办公桌的桌面,暂歇一下。 他们之前没说办公室的墙面是玻璃的。 透过那片玻璃墙,可以看到下头车站里空荡的铁轨和月台。他也看得到那个站岗警卫坐在阶梯上,靠近门,身边放着一只装晚餐的纸袋。 清洁威利小心翼翼地爬下办公室。一脚踩上一块玻璃碎片,嘎吱轻响了一声;他僵住了。但看来那个警卫似乎没听到。过了一会儿,威利走到办公室另一面,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那个高橱旁边。他踩上椅子,从口袋里掏出艾噶尔给他的那把钥匙,把橱门打开。然後他坐下来等,听到远处教堂响起了九点的钟声。 艾噶尔躲在车站的阴影深处,也听到教堂的钟声。他叹了口气,他已经挤在这个狭窄的角落两个小时,接下来还要再等两个半小时。他知道等他冲上楼梯时,双腿一定僵硬疼痛不堪。 从他的藏身处,可以看到清洁威利从警卫後方进入站长办公室;威利站在椅子上开橱门锁时,他也看得见威利的头,然後威利消失了。 艾噶尔又叹了口气。他第一千次好奇着,皮尔思弄来这些钥匙到底有什麽打算。他只知道这一定是个非常夸张的计划。几年前,艾噶尔参与过一个布莱顿的仓库劫案,总共动用了九把钥匙:一把开仓库外墙的闸门,三把开前门,两把开办公室门,最後一把是储藏室的门。他们的下手目标是一万英镑的英格兰钞票,整个案子花了四个月的时期筹划。 但这回皮尔思的挥霍程度似乎前所未见,而且到目前为止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弄到四把钥匙,两把是从银行主管里弄到,另外两把是放在铁路公司的办公室里。这些准备过程得花掉很多钱,艾噶尔十分确定,这表示他们的目标所值一定非常高。 但他们的目标会是什麽?他们这会儿为什麽要夜袭火车站?这个问题盘据他心头,比六十四秒的技术性闯入计划更让他关切。他是专家,他很冷静,他准备妥当而且信心十足。他心跳平稳,凝视着车站另一头那个站岗坐在阶梯上,还有底下正在巡逻的另一个警卫。 巡逻警卫对站岗警卫说:“你知道有场拳击赛正要开打吗?” “不知道,”站岗警卫说:“拳手是谁?” “‘惊人小子’比尔·汉普顿和艾德格·莫斯利。” “拳赛在哪里举行?”站岗警卫问。 “我听说是列斯特。”巡逻警卫说。 “你押了谁?” “‘惊人小子’比尔,我想他会赢。” “他不错,”站岗警卫说:“比尔这小子很凶悍。” “是啊,”巡逻警卫说:“我可是在他身上押了一克郎,赌他能打赢哩。”>藏书网 然後那个巡警继续往前巡逻。 艾噶尔在黑暗中冷笑。这警卫只押五先令就以为很多了,上回“兰开斯特狂舞者”约翰·波以登和新人“贝卢小子”的拳赛,艾噶尔就押了十镑。结果他赚了一笔:赔率是押一赔二,他赌赢了。 他拉紧一下两腿快抽筋的肌肉,然後又放松,试图保持血液循环。他还得等上很长一段时间。他想着他的情妇。每回工作时,他总会想..到他的情妇。这很自然——紧张会激起男人的性欲。然後他的思绪又飘回皮尔思身上,还有艾噶尔至今已经已经纳闷了近一年的问题:那个该死的大案子到底会是什麽? 一个头戴宽边软帽,蓄着红胡子的爱尔兰醉汉出现了,他踉跄地走进空荡的车站,一边唱着爱尔兰民谣(摩莉·马龙)。从他拖拉、慢吞吞的脚步,显然已经喝得烂醉,看起来他唱歌唱得太入神,因而可能没注意到楼梯上的那名警卫。 但其实他注意到了,他疑心地望着那个警卫的纸袋,然後才摇摇晃晃地认真鞠个躬。 “晚安啊,先生。”那个醉汉说。 “晚安。”警卫说。 “请问一下,”那个醉汉站直了身子说:“你在那上头做什麽,啊?你在那儿不干好事喔,对不对?” “我在这儿当班,看守车站。”那个警卫说。 那个醉汉打了个嗝。“朋友啊,那是你的说法,不过很多做坏事的人也是这麽说的啊。” “喂,我看你——” “我想呢,”那个醉汉说,在空中摇着一根手指,一副控诉的姿态,想指着那个警卫却老是无法瞄准,“我觉得呢,先生,应该找警察来招呼你,这样我们才知道你是不是在那儿不干好事。” “喂,你注意听着——”那个警卫说。 “你才给我注意听着,”那个醉汉说,忽然大吼叫起来:“警察!警——察!” “嘿,我说,”那个警卫说,走下阶梯:“你这臭酒鬼,给我规矩一点。” “臭酒鬼?”那醉汉说,抬起一边眉毛挥着拳头:“我是都柏林人,先生。” “真烦,你也闹够了吧。”那个警卫嗤鼻道。 此时,巡逻警卫因为听到醉汉的叫声,急忙奔过转角,跑了过来。 “啊,有个歹徒,警察先生,”那个醉汉说:“逮捕那个坏蛋,”他边说边指着现在已经走到楼梯下的站岗警卫。“他不干好事。” 醉汉打了个酒嗝。 巡警和站岗警卫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然後笑了。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先生?”醉汉说,转向巡逻警察:“我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这家伙明明就不打算干好事。” “你马上离开,”那个巡逻警察说:“不然我就要以滋扰的罪名把你关起来。” “滋扰?”那个醉汉说,挣脱了巡警的手臂:“先生,我看你跟这个坏蛋是夥儿的。” “够了,”那99lib?个巡警说:“聪明点你就过来吧。” 那个醉鬼於是跟着巡警走。最後他说了一句:“你该不也喝了点啤酒吧?”那个巡警向他保证自己没喝酒。 “都柏林啊。”站岗警卫说着叹了口气,然後回头爬上阶梯吃他的晚餐。远处敲起十一点的钟声。 艾噶尔从头到尾都看到了,他被皮尔思的表演逗得暗笑,一面也担心清洁威利是否已经把握这个机会,打开了办公室门上的锁。眼前实在无从得知,要等到他自己冲进去才会晓得,现在剩下不到半小时了。 他看看自己的怀表,再看看通往办公室的那扇门,等待着。 对皮尔思来说,他表演中最微妙的部分就是收尾,也就是巡警把他带到外头的图里街时。皮尔思不希望打断那个警察平常巡逻的节奏,所以他得赶紧离开才行。 他们进入雾夜的街道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啊,”他说:“好美的夜晚,凉爽又舒畅。” 那个警察看着那片阴郁的浓雾。“我觉得太冷了。”他说。 “嗯,亲爱的朋友啊,”皮尔思说,拍掉身上的灰尘,动作夸张地站直身子,好像夜间的空气让他清醒了,“真是谢谢你这回的协助,您请留步吧,我保证我可以自己走回家没问题。” “你不会再去滋扰别人吧?” “大人哪,”皮尔思说,还是站得直直的:“你把我当成什麽人了啊?” 那个巡警回头望了一下伦敦桥车站。他的责任是回去巡逻,一个游荡的醉汉不是他的责任,他只要把他赶出车站就行了。何况伦敦到处都是醉汉,尤其爱尔兰醉汉,他们还特别多话。 “那你小心点,别再闯祸了。”那警察说完了就放他走。 “晚安啊,警察大人。”皮尔思说,对着那个离开的巡警又鞠了个躬。然後他唱着〈摩利·马龙〉走入雾中。 皮尔思还没走到图里街尽头,离车站入口不到一个街区处,就碰到一辆藏身在浓雾之中的出租马车。他抬头望着车夫。 “进行得怎麽样?”巴娄问。 “乾净俐落,”皮尔思说:“我替威利争取到两三分钟,应该够了。” “威利有点智障。” “他要做的,”皮尔思说:“就只是打开两道锁,他还没笨到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他瞥了眼怀表。“好吧,反正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然後他离开,在浓雾中,又朝车站方向去。 十一点三十分,皮尔思已经来到一个可以看到站长室楼梯和警卫的地方。巡警正在巡逻,朝站岗警卫挥挥手,对方也挥手答礼。巡警继续往前走,站岗警卫打了个呵欠,站起来伸懒腰。 皮尔思吸了口气,一根手指放在马表的按键上。 站岗警卫走下楼梯,又打了个呵欠,然後走向厕所。他走了几步,然後转过弯,看不到人了。 皮尔思按下键,开始轻声数起来:“一……二……三……” 他看到艾噶尔出现,奋力往前跑,赤着脚免得出声,上了楼梯朝办公室那扇门冲去。 “四……五……六……” 艾噶尔来到门前,转动门钮;门开了,艾噶尔进去。门又关上了。 “七……八……九……” “十。”艾噶尔喘着气说,环顾眼前的办公室。清洁威利在角落的阴暗处朝他咧嘴笑着,接口帮他数。 “十一……十二……十三……” 艾噶尔走到已经打开的橱子前,从口袋里掏出第一套蜡块,望着橱子里的钥匙。 “糟了!”他低声道。 “十四……十五……十六……” 几十把钥匙挂在橱子里,各式各样的,有大有小,有的贴了标签、有的没有,全都挂在钩子上。他忽然冒出一身冷汗。 “糟了!” “十七……十八……十九……” 艾噶尔进度要落後了。他忽然觉得想吐,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落後了。他无助地望着那些钥匙,不可能全都印蜡模,到底会是哪两把?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清洁威利低沉单调的声音激怒了艾噶尔,他真想冲到房间另一头,掐死那个小智障。他瞪着那个橱子,愈来愈恐慌。他想起另外两把钥匙的模样,或许这两把的样子也类似。他凑近盯着那个橱子,眯起眼睛,竭力想看清楚,这个办公室太暗了。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妈的根本没用。”他暗自低语。然後他发现有件奇怪的事:每个钩子上都只有一把钥匙,偏有一个钩子例外,上头挂了两把。他连忙取下,这两把看起来就像他之前做过蜡模的那两把。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他开始印第一个蜡模,将第一把钥匙的一面压进蜡块里,稳稳握住,然後用指甲挑出;他的小指指甲留得很长,典型的锁精标志。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 他拿出第二块蜡块,钥匙翻面,压进蜡块里印出另一面的模子。他紧紧握住一会儿,然後将钥匙挑出来。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现在艾噶尔的专业素养开始起作用了。虽然进度落後——以他自己算,现在至少迟了五秒钟。说不定更多——但他知道无论如何务必避免搞混钥匙。处於压力下的贼精很常忙中出错,误将钥匙印出两个同一面的蜡模;而现在有两把钥匙,搞混的机会率更是加倍了。他迅速但小心翼翼地将印完蜡模的钥匙排回原处。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老天啊。”清洁威利说。他正望向玻璃窗外下方,再过不到三十秒,那个站岗警卫就会回来了。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艾噶尔敏捷地把第二把钥匙压入第三块蜡块,握住片刻,然後挑出钥匙。上头有个很完整的印模。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艾噶尔把那块蜡块放进口袋,掏出第四块。他把钥匙另一面压进柔软的蜡块中。 “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急然间,正当艾噶尔将钥匙从蜡块中挑起时,那块蜡块裂成两半。 “该死!”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他从口袋再掏出一块蜡块,他的手指平稳,但前额已滴出汗来。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 他拿出新的蜡块,再把钥匙第二面压上去。 “五十四……五十五……” 他挑出钥匙,排回原处,然後冲向门,手里还握着最後一个蜡模。他看都不看威利一眼,就冲出了办公室。 “五十六。”威利说,立刻走过去把门锁上。 皮尔思看到艾噶尔出来,比预定进度整整慢了五秒钟。他吃力得脸都发红了。 “五十七……五十八……” 艾噶尔大步跑下楼梯,一次跨三级。 “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艾噶尔飞奔到车站另一头他的藏身处。 “六十二……六十三……” 艾噶尔躲好了。 那个站岗警卫打着呵欠绕过转角,边走边扣上裤的扣子。他走向阶梯。 “六十四。”皮尔思数着,按下马表。 那个警卫回到楼梯顶端的岗位上。片刻之後,他开始兀自轻声哼起歌来。皮尔思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摩莉·马龙〉。 第二十六章 火车警卫的视力 “卑劣的贪慾与纯粹的野心,两者之间可能几无差别。”诺尔·布雷克威牧师在他一八五三年的专着《论人类的道德改善》中如此告诫。这段话的真义再没有人比皮尔思更懂了,他在风车街的凡尼斯..舞厅安排了下一次会面。这里是个又大又热闹的舞厅,被无数的煤气灯照得灯火通明。年轻男子和身着鲜艳衣裳的女子开心地双双在舞池中旋转。的确,这里看起来完全就是那种时髦光彩的地方,掩饰了妓女与寻芳客知名约会地点的负面恶名。 皮尔思一进门就直接走向吧台,那里有个魁梧男子正弓身坐着喝酒,蓝色制服翻领上有银色的徽章。这个男子在舞厅里显然很不自在。“这里你来过吗?”皮尔思问。 那名男子转身:“你是西姆斯先生吗?” “没错。” 那名魁梧男子四顾着店里,望着那些女人,那些华丽的服饰,那些明亮的的灯光。“没有。”他说:“没来过。” “好热闹,你不觉得吗?” 那人耸耸肩。“我不清楚。”最後他终於说,然後转回身来瞪着自己的玻璃杯。 “而且很贵。”皮尔思说。 那人举起他的杯子:“这麽一小杯酒要两先令?没错,是很贵。” “我再请你喝一杯吧,”皮尔思说,举起戴着灰手套的手招呼酒保:“你住在那里,博吉司先生?” “我在摩兹比路上租了间屋子。”那个魁梧男子道。 “听说那边空气不好。” 博吉司耸耸肩:“应该是吧。” “你结婚了吗?” “对。” 酒保过来,皮尔思示意再来两杯酒。“你太太是做那一行的?” “裁缝。”博吉司露出一丝不耐:“你问这些到底是要做什麽?” “只是聊聊罢了,”皮尔思说:“看你想不想赚更多钱。” “傻瓜才不想。” “你在火车上工藏书网作。”皮尔思说。 愈来愈不耐烦的博吉司点点头,拍拍翻领上银色SER字样:那是东南铁路公司(South Eastern Railway)的缩写。 皮尔思问那些问题,并不是真想知道答案;因为他已经晓得很多关於理查·博吉司的事情了。他知道博吉司是铁路公司的警卫,知道他住在那里,知道他太太的职业;他知道他们夫妇有两个小孩,一个两岁,一个四岁,而且四岁的那个体弱多病,常得看医生,但博吉司夫妇却负担不起。他知道他们在摩兹比路上的租屋是间又脏又破的小房间,空气中充满旁边煤气工厂传出的硫磺味。 皮尔思知道博吉司是铁路公司员工中薪水最低的那类。火车驾驶员的周薪是三十五先令,列车长二十五先令,客车厢服务员二十或二十一先令,但警卫顶多只能拿到十五先令的周薪,就算很走运了。 博吉司的太太周薪是十先令,所以这一家每年收入总共只有大约六十五英镑。除此之外,还有某些费用——博吉司得自己负担制服——所以真正的收入大概接近五十五英镑。对一个四口之家来讲,实在很拮据。 维多利亚时代的许多人家收入就是这麽少,但大部分人会设法找到补贴:兼差、小费,还有最常见的就是让子女当童工。但博吉司家一样都没有,他们不得不靠着两夫妻的收入过日子,也难怪博吉司在这种一杯酒卖两先令的地方会感觉不自在,这里远远不是他来得起的地方。 “那又怎麽样?”博吉司说,看都没看皮尔思一眼。 “我很想知道你的眼睛怎麽样。” “我的眼睛?” “没错,你的视力。” “我的眼睛好得很。” “我在想,”皮尔思说:“要怎样才能让你的视力变坏。” 博吉司叹了口气,好一会儿不说话。最後他终於开口,一副厌倦的口吻:“几年前我在新门监狱坐过牢,我可不想再看到金龟轮。” “完全合理,”皮尔思说:“但我也不希望有人搞砸我的计画。我们都各有自己的考虑。” 博吉司喝了一大口酒:“那我有什麽好处?” “两百镑。” 博吉司咳了起来,然後用厚实的拳头猛敲自己胸口。“两百镑。”他跟着说了一次。 “没错,”皮尔思说:“现在先给你十镑,就算是保证吧。”他从皮夹里拿出两张五镑的钞票,刻意让博吉司看到那个皮夹有多鼓。他把钱放在吧台上。 “看来你的目标一定很大,”博吉司说,却没碰钱:“你的计画是什麽?” “计画你不必操心。你唯一要操心的就是你的视力。” “那你要我没看到的是什麽?” “反正不可能让你惹上麻烦的。绝对不会害你进牢房,这点我可以保证。” 博吉司顽固起来。“你就老实说出来吧。”他说。 皮尔思叹了口气,伸手去拿钱。“很抱歉,”他说:“这差事我恐怕得找别人了。” 博吉司抓住他的手。“别这麽急嘛,”他说:“我只是问问而已。” “我不能告诉你。” “你以为我会去跟警察告你的密?” “这种事情,”皮尔思说:“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我不会告密的。” 皮尔思耸耸肩。 沉默一会儿之後,博吉司才终於伸出另一只手,拿走两张五英镑的钞票。“告诉我该做什麽吧。”他说。 “非常简单,”皮尔思说:“最近你会碰到有个男人去找你,他会问你的制服是你太太做的吗?你碰到这个人的时候,就只要……转开视线就行了。” “就这样?” “就这样。” “给我两百镑?” “给你两百镑。” 博吉司皱眉一会儿,然後笑了起来。 “什麽事这麽好笑?”皮尔思说。 “你永远也办不到,”博吉司说:“那件事不可能成功的。不管我看不看,那两国保险柜根本就打不开。几个月前,有个小子设法进了行李车厢,想打开保险柜。我告诉他请便,bbr>..他试了半个小时,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然後我就把他甩出车外,他脑袋朝下撞得稀烂。” “我知道,”皮尔思说:“当时我看到了。” 博吉司不笑了。 皮尔思从皮夹里拿出两基尼的金币,扔在柜台上。“有个妞儿坐在角落里——很漂亮,穿粉红色衣服。我想她在等你。”皮尔思说,然後站起身走出去。 第二十七章 鳗皮工的困惑 维多利亚中期的经济学家曾指出,愈来愈多人赖以维生的行业是当时所谓的“做生意”,这个辞汇泛指为急速增加的中产阶级提供财货与劳务。英格兰当时不但是全球,也是有史以来最富有的国家,对各种消费品的渴求极为强烈,因而形成产品制造、配送、销售的专门化。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格兰,人们才第一次听说有专门做家具 6728." >木料接合处的木匠,还有只卖某种专门橱柜的家具店。 专门化的增长趋势也出现在黑社会,其中最特殊的莫过於“鳗皮工”的出现。鳗皮工通常原来是金属工匠,因为走上歪路,或者老得无法赶上正常的制造速度,於是脱离原来老实工作的圈子,改行专门提供金属制品给歹徒。有的鳗皮工则是去制造伪币。 无论背景是什麽,鳗皮工的主要业务就是制造“鳗皮”,也就是护身用的软杖。最早的鳗皮是形如香肠的帆布袋,里面装满沙子,流氓和盗贼可以藏在袖子里,必要时抽出来攻击被害人。後来,鳗皮工就改在帆布袋里面?装满铅丸,用法不变。 鳗皮工也会制造其他器具。比方金属棍,有时就只是一根简单的铁棒,有时一端有圆头,另有一种把两磅重的铁球放在长袜里的武器,叫做“袋子”。还有一种连着绳索的铁球,用来攻击被害人的头部,攻击者会把铁球握在手中,然後朝被害人脸上掷去,记载中说:“就像个恐怖的溜溜球。”只要用这类武器对着攻击目标打几下,便可以让他们无力抵抗,顺利抢劫成功。 後来枪枝变得比较普遍,鳗皮工就转而制造子弹。少数技术熟练的鳗皮工也会制造挑锁工具组,但这类活儿比较费力,大部分鳗皮工都还是只接简单的差事。 一八五五年一月初,一个红胡子绅士找bbr>上一名曼彻斯特的鳗皮工哈金斯,说他想买一大批长手枪子弹。 “要做很简单,”那个鳗皮工说:“各式各样的子弹我都做过,当然做得出合规格的长手枪子弹,你要多少?” “五千。”那位绅士说。 “什麽?” “我要订五千颗长手枪子弹。” 那个鳗皮工挤挤眼。“五千颗——这可不少。那就是——我算算——六颗长手枪子弹是一盎司。那麽……”他瞪着天花板,下唇往下撇:“……一十六……这样就是……老天,那总共就是五十多磅的子弹了。” “我想是吧。”那个绅士说。 “你要订五十磅长手枪子弹?” “我要五千颗,没错。” “唔,五十磅铅,那可得费点工夫,还有铸造——唔,也得费点工夫。要花点时间,五千颗长手枪子弹,真是得花点时间。” “我一个月内就要。”那个绅士说。 “一个月……我算算……一个模子可以铸一百颗……没错,那麽……”那个鳗皮工点点头:“应该没错,一个月五千颗应该行。你要自己来取吗?” “对,”那个绅士说,然後凑近身以一副搞阴谋的口吻说:“是为了苏格兰,你知道。” “苏格兰,嗯?” “没错,苏格兰。” “喔,是,没错,我懂了。”那个鳗皮工说,其实他一点也不懂。红胡子男子付押金离开了,留给这个鳗皮工满腹困惑。但要是他晓得这个绅士已经走访过泰恩河畔的新堡、伯明罕、利物浦、伦敦各个大城的鳗皮工,而且跟每个都下了一模一样的订单,他一定会更困惑,因为加起来总共订了两百五十磅的铅弹。要这麽多子弹干什麽? 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修整 十九世纪中期的伦敦有六份早报,三份晚报,加上约二十份有影响力的周刊。这段期间,新闻媒体才刚开始有足够的力量去形成公众舆论,进而对政治事件产生影响力,在一八五五年一月尤为突出。 一方面,有史以来第一个战地特派记者威廉·霍华·罗素跟着克里米亚战争的部队远赴俄罗斯战场,他登在《泰晤士报》的战地报导激起了国人强烈的愤慨。轻骑兵之旅的进击,巴拉克拉瓦战役的失误、缺乏食物与医药补给的英军在那个毁灭性的冬天阵亡率达百分之五十——藉由媒体的报导,怒气日益高升的人民大众得知了这一切。 另一方面,到了一月,英军的指挥官拉格伦伯爵病重,而卡迪根伯爵则返乡,这位被形容为“傲慢、富有、自私且愚蠢”的男子曾在勇敢指挥他的轻骑兵之旅走向彻底的毁灭後,就回到自己的游艇上喝香槟睡觉。卡迪根伯爵返回英国,所到之处广受媒体喝采,把他捧成伟大的国家英雄。这是个他太乐於扮演的角色,他身着巴拉克拉瓦战役穿过的制服,在每个城市都受到人群簇拥包围;他座骑的马尾毛还被拔去当记念品。伦敦的商店纷纷推出他在克里米亚穿过的羊毛外套仿制品,取名为“卡地根”,结果卖出好几千件。 这位被旗下骑兵称为“危险的混蛋”的指挥官走遍全国,讲述他领导那次攻>..击的英勇事蹟;几个月下来,他演讲时愈来愈激动,常常不得不稍稍中断,才能冷静下来继续讲下去。新闻媒体总是不吝於给他鼓励,与後来历史学家对他的严词指责大相迳庭。 但媒体的态度其实还不算太过变幻无常,一般大众的喜好才更让人捉摸不定。尽管俄罗斯传来各式各样刺激人心的新闻报导,但在一八五五年一月,最让伦敦人感兴趣的消息,却是有关一只会吃人的豹,在印度北部山区、靠近缅甸边境的奈尼达尔城肆虐。这只“食人豹帕纳尔”据说已经杀害了四百多名当地人,新闻报导中充满生动细节,有时甚至颇为血腥可怕。“这只凶猛的野兽帕纳尔,”一名特派记者写道:“纯粹是为了杀戮而杀人,完全不是为了寻找食物。牠很少吃被害人的屍体,不过两个星期前,牠把一个婴儿从小床中偷走,吃掉其上身。不过牠大部分的被害人,的确都是十岁以下,不幸在天黑後仍於村落外走动的儿童。成人受害者通常都是被攻击受伤,不久後死於伤口化脓;当地一位猎人瑞比先生说,这些伤口之所以受到感染,是因为豹爪上有长年积存的腐肉。食人豹帕纳尔极其强壮,曾有人目睹一名成年女性丧命於牠爪下,攻击过程中被害人不断挣扎且凄惨哀叫。” 这篇和其他的食人豹报导,成了伦敦人晚餐聚会时助兴的话题;女人听了会脸红或吃吃笑或惊叫,而男人——尤其是去过印度的东印度公司雇员——则会以一副内行姿态谈论这只野兽的习性和特点。东印度公司还曾拥有一具有趣的机械,外型是一只老虎正在噬食一名英国人,让参观该公司博物馆的人群看得目瞪口呆。(此模型现在仍可在“维多利亚暨亚柏特博物馆”看到。) 於是,当一八五五年二月十七日,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成年豹送到伦敦桥车站时,引起相当大的骚动——相较之下,稍早几名武装警卫把装金条的保险盒送上东南铁路的行李车厢时,受瞩目的程度就大为不如了。 笼子被放入同一列从伦敦开往福克斯通列车的行李厢时,这只成年大豹龇牙吼叫着,一边扑向笼栅。旁边一名养豹人随行,除了就近照顾外,也是为了护卫车厢,以防止任何意外不幸发生。 列车开动前,那名养豹人向好奇看热闹的人群和小孩解释这只豹平常喂食生肉,是母99lib.的,四岁,预定要运到欧陆去,送给一位高尚的淑女当做礼物。 刚过八点不久,列车驶离车站,行李车厢内的警卫关上拉门。车厢内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只有那只豹在笼内悄然踱步,不时发出吼声;最後那个列车警卫问:“你都喂牠吃什麽?” 养豹人转向警卫。“你的制服是你太太做的吗?”他说。 博吉司笑了:“原来就是你?” 那个养豹人没回答,而是打开一只小皮革包,拿出一罐润滑脂、几把钥匙,还有一套各种形状和大小不同的锉刀。 他立刻来到那两个查布保险柜前,在四道锁上头涂了润滑脂,然後用四把钥匙试开。博吉司看着这个过程,但兴趣不那麽大:他很清楚,以蜡模初步复制的钥匙如果没有进一步修磨过,就打不开制造精密的保险柜。但他也很惊讶,因为他从没想过有人胆子这麽大。 “你是去哪里弄到钥匙蜡模的?”他问。 “几个地方吧。”艾噶尔回答,试开一下,又锉磨起来。 “他们把四把钥匙放在不同的地方。” “是吗?”艾噶尔说。 “是啊,没错。你怎麽弄到的?” “不关你的事。”艾噶尔说,继续忙自己的。 博吉司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後望向那只豹:“牠有多重?” “问牠啊。”艾噶尔不耐烦地说。 “那你今天要把金子拿走吗?”艾噶尔把一道保险柜门打开时,博吉司问。艾噶尔没回答,只是呆呆看着保险柜内部半晌。“我说,你今天要把金子拿走吗?” 艾噶尔关上门。“不,”他说:“拜托你闭嘴吧。” 於是博吉司不再开口。 接下来一个小时,在这列载着旅客的火车从伦敦开往福克斯通的一路上,艾噶尔修磨着他的钥匙。终於,他把两个保险柜打开过又关上。结束工作後,他将四道锁上头的油脂擦掉,再用酒精清理过,然後用一块布擦乾。最後他将四把钥匙小心翼翼放在口袋里,坐下来等着火车抵达福克斯通车站。 皮尔思在终点站等他,帮着他把豹搬下车。 “怎麽样?”他问。 “最後的修饰做完了,”艾噶尔说,然後咧嘴笑了:“是那些黄金,对吧?运到克里米亚的黄金——原来你的大计画就是这个。” “没错。”皮尔思说。 “什麽时候?” “下个月。”皮尔思说。 那只豹咆哮起来。 第二十九章 几桩小挫折 这群盗贼本想趁下一次运克里米亚军饷黄金时动手。计画简单至极:皮尔思和艾噶尔将在伦敦上火车,各自在行李车厢托运几个沉重的小背包。这些小背包里面装满一袋袋的铅弹。 艾噶尔将再度搭乘行李车厢,然後在博吉司的旁观之下打开保险柜,拿出黄金,改放入铅弹。黄金则放进小背袋内,在某个预定的地点扔下火车,由接应的巴娄捡走。然後巴娄会驾着马车到福克斯通,与皮尔思和艾噶尔会合。 同时,这两个保险柜(里面的黄金虽然已经被偷走,但依然很沉重,不会让人起疑)会被转运到汽船上,驶往奥斯坦德,数小时抵达目的地後,法国当局才会发现黄金被窃。但此时整个运输过程已经有太多人参与,因此博吉司不会特别受到怀疑。而且无论如何,英国和法国的关系已经因为克里米亚战争而陷入低潮,法国人自然会以为是英国人偷走黄金;相对地,英国人也会怀疑是法国人动的手脚。真正偷走黄金的劫匪寄望这一大堆状况能搞得情势混沌不清,让警方更不知该从何查起。 这个计画似乎安全无比,劫匪也准备好要在下次排定运送黄金的一八五五年三月十四日下手。 三月二日,有“人身恶魔”之称的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突然过世。他的死讯在商业圈和金融圈引起轩然大波。最初几天,大家都很怀疑相关报导的真实性,最後终於确认时,巴黎和伦敦的股市大涨。但由於一开始的不确定,黄金运送日就廷到三月二十七日。到此时,从十四日开始就陷入某种沮丧状态的艾噶尔又病倒了,起因是他的胸部状况恶化,於是这次机会就错过了。 哈布氏银行每个月运送黄金一次,现在克里米亚只剩一万一千名英军,而法军有七万八千人,因此大部分的钱是直接又巴黎支付。这麽一来,皮尔思这夥人就不得不等到四月了.。 下次运送时间预定是在四月十九日。这回皮尔思等人能查到运送日期,是透过亨利·佛勒最喜欢的一个妓女苏珊·兰恩。佛勒先生喜欢在这个单纯的姑娘面前吹嘘一些小故事,以证明他在银行界和商业圈多麽了不起;这个可怜的姑娘——他讲的那些话她简直一个字都听不懂——似乎对他讲的一切都好着迷。 苏珊并不单纯,但反正她搞错了日期:那些黄金其实是在四月十八日运送的,所以等到皮尔思和艾噶尔於四月十九日到伦敦桥车站登上火车,博吉司就告诉他们搞错时间了。为了装个样子,皮尔思和艾噶尔还是一路搭到终点站,但艾噶尔後来在法庭作证时说,皮尔思一路上“心情都很坏”。 下次运送黄金的时间是五月二十二日。为了避免再有任何意外状况发生,皮尔思采取一个相当冒险的步骤:在艾噶尔和博吉司之间安排一条联系管道。博吉司可以透过一个下注店藏书网的老板“奇才”比利·班克斯当中间人,随时联系到艾噶尔;因此如果计画时间有任何变动,博吉司就可以去找班克斯。而艾噶尔则每天会去班克斯那里探问状况。 五月十日,艾噶尔向皮尔思回报一个可怕的消息:那两个保险柜已经从东南铁路公司的行李车厢搬下来,运回制造商查布公司“进厂维修”。 “进厂维修?”皮尔思说:“什麽意思,进厂维修?” 艾噶尔耸耸肩:“这是他们的行话。” “那是全世界最精密的保险柜,”皮尔思说:“不该送回厂里大修的。”他皱起眉头。“那两个保险柜有什麽问题吗?” 艾噶.99lib?尔耸耸肩。 “你混蛋,”皮尔思说:“你上次去给钥匙做最後的修整时,是不是刮到锁了?我发誓,如果有人看到你的刮痕——” “我都先抹上一层润滑脂了,”艾噶尔说:“我知道他们固定都会检查刮痕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半个刮痕都没留下。” 从艾噶尔的冷静举止看来,皮尔思相信他说的是实话。皮尔思叹了口气:“那为什麽呢?” “不晓得,”艾噶尔说:“你能找个查布公司的人打探一下吗?” “不行,而且我根本连试都不会试。查布公司的人可没那麽好套话。”这家保险柜公司对员工特别谨慎,极少雇用或开除,而且会不断告诫员工要小心黑社会份子企图收买他们。 “那就得耍点骗术了?”艾噶尔建议。 皮尔思摇摇头。“我不行,”他说:“他们太小心了,我休想唬得过他们……” 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远方。 “怎麽了?”艾噶尔问。 “我在想,”皮尔思说:“如果找一位淑女去,他们就绝对不会起疑了。” 第三十章 拜访查布先生 在劳斯莱斯成为汽车的象徵、奥的斯成为电梯的代名词之前,查布氏早已经是保险柜的品质保证了。这家德高望重的公司,老板是罗伦斯·查布二世,他後来不记得——或者假装不记得——一八五五年五月曾有一个俊秀少妇来访。但该公司一名职员倒是对那位美丽的淑女印象深刻,还记得她来访的种种细节。 她搭着一辆精巧的四轮大马车到来,车上还有一名穿制服的男侍仆,然後这位年轻淑女神态傲慢地走进公司。她的穿着非常讲究,讲话一副命令的口吻,要求立刻与查布先生本人会面。 过一会儿,查布先生出现了,那个女人自称是夏绿蒂·西姆斯夫人,和病弱的丈夫住在英格兰中部的乡间庄园,那一带近日发生了几起窃盗事件,因此她相信他们夫妇需要一个保险柜。 “你这就来对了,我们这里是全基督教世界最好的专门店。”查布先生说。 “我倒也听说过。”夏绿蒂·西姆斯夫人说,好像并不怎麽相信。 “没错,夫人,我们制造的保险柜是全世界最精密的,而且有各种大小和种类,甚至比德国汉堡制造的最好的保险柜还要好。” “我明白了。” “夫人需要的是哪一种保险柜呢?” 此时姿态傲慢的夏绿蒂夫人似乎迟疑了。她两手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啊,大保险柜,你?知道的。” “夫人,”查布先生严肃地说:“我们制造的有单层保险柜和双层保险柜,钢柜和铁柜,上锁柜和栓扣柜,移动式保险柜和固定式保险柜;有六平方寸容量的保险柜,也有十二平方码容量的保险柜;有的上面装了一道锁,有的装了两个——如果顾客需要的话,还可以订制三道锁的。” 这番详细介绍似乎让夏绿蒂夫人更手足无措。她的表情近乎无助——就是女人被要求处理技术事项时那种典型的模样。“呃,”她说:“我,啊,我不知道……” “或许夫人先看看我们的目录吧,里头有图片,还介绍了我们各种不同型号保险柜的重点和特色。” “啊,没问题,那就太好藏书网了。” “麻烦这边请。”查布先生带着她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安排她坐在办公桌旁。他拿出一本目录,翻到第一页。那个女人简直看都没看。 “这些好像都後小。” “那些只是图片而已,夫人。实际的尺寸就标示在每张图片旁边。比方说,这个——” “查布先生,”她打断他,一副郑重的口吻:“我得要求你的协助。因为外子最近病了,否则这件事情该由他自己来处理才对。其实我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懂,本来要请家兄帮忙的,但偏偏他现在正好到国外出差。我实在不知道该怎麽挑,从这些图片里也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些你们的保险柜呢?” “夫人,恕我怠慢了,”查布先生说,急急从办公桌後走出来,扶着她起身:“当然,没问题。我们没有展示间,但如果您跟我到工坊里——我衷心为任何必须忍受的灰尘、噪音或骚乱道歉——我可以带您看看我们制造的各bbr>..式各样保险柜。” 他带着夏绿蒂夫人走到办公室後方长长的工坊里,里面有十来个男子正忙着搥打、修饰、熔锻、焊接。噪音大得查布先生得吼着对夏绿蒂夫人讲话,这位漂亮女子也被那片嘈杂弄得颇为畏缩。 “现在这一款,”他说:“容量是一平方尺,双层外壳,十六寸调质钢。再加上一层康瓦尔产的乾砖粉绝缘层。这是个非常出色的多用途中型保险柜。” “太小了。” “很好,夫人,太小了。接下来,这个保险柜”——他往前走——“是我们最新的设计。这是单层八寸钢,内部安上绞链,容量是——”他转向工人:“容量是多少?” “这个是二点五。”那名工人答道。 “二点五立方尺。”查布先生说。 “还是太小了。” “很好,夫人。麻烦您请这边来,”他带着她更深入工坊内部。夏绿 8482." >蒂夫人在一团砖粉尘雾中娇弱地咳嗽。 “来,这一款是——”查布先生开口了。 “那里!”夏绿蒂夫人说,指着房间另一头:“我要的就是那个尺寸。” “您指的是那边的两个保险柜?” “没错,就是那两个。” 他们来到房间另一头。“这两个保险柜,”查布先生说:“是我们精密工艺的最佳典范。柜子是哈布氏银行的,用来运送黄金到克里米亚,因此防盗措施当然是顶级的。不过这类保险柜通常只卖给机关行号,不卖给个人的。所以我认为——” “这就是我想要的保险柜,”她说,然後疑心地望着那两个柜子:“看起来不太新嘛。” “喔,是啊,夫人,这两个柜子用到现在将近两年了。” 这句话似乎让夏绿蒂夫人很不安。“两年?那麽为什麽又送回来?有什麽毛病吗?” “不是,查布保险柜不会有毛病的。这两个柜子只是送回来换底座的撑脚,其中有两个磨断了。因为这两个柜子常常上火车,得用螺栓把柜子固定在行李车厢的地板上,铁轨传来的震动会磨损这些螺栓。”他耸耸肩:“这些小细节您不必担心。这两个保险柜没有毛病,我们也不会做任何修改,只是把固定用的螺栓换掉罢了。” “这种柜子有两道锁。” “没错,夫人,那家银行订制的是两道锁的。我刚刚提到过,我们也可以根据客户的要求,制造三道锁的保险柜。” 夏绿蒂盯着那些锁:“三道好像太多了。开个保险柜就得转动三道锁,一定很麻烦。这些锁能防盗吗?” “啊,那当然。两年来还根本没有歹徒试过要开这些锁。反正无论怎麽设法,也没有打开的希望。这两个保险柜是双层厚的八寸调质钢制造的,根本破坏不了。” 夏绿蒂夫人思索着,盯着那两个保险柜看了好一会儿,最後终於点点头。“很好,”她说:“我该买一个,麻烦帮我搬到外头的马车上。” “您说什麽?” “我说我要买一个这种保险柜,就跟眼前这两个一样。这种保险柜刚好符合我的需要。” “夫人,”查布先生耐着性子说:“这种保险柜得要您订购了之後,我们才能动手制造的。” “你是说,你们没有东西可以卖给我?” “没有已经做好的,夫人,很抱歉。每个保险柜都是根据顾客的要求,特别制造的。” 夏绿蒂夫人显然很不高兴:“好吧,那明天上午交货可以吗?” 查布先生倒抽一口大气:“明天上午——唔,这个嘛,夫人,根据一般惯例,我们制造一个保险柜需要六星期。偶尔视状况,我们可以赶赶看,最快四星期交货,但是——” “四星期?那就是一个月了。” “没错,夫人,差不多就是一个月。但我前面也解释过,每个保险柜都得花时间制作,而最快的时间——” “查布先生,你一定以为我是白痴,什麽都不懂。我得奉劝你打消这些念头。我大老远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买个保险柜,但现在我发现你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卖我——” “夫人,请您——” “——而是要花一个月时间替我做一个。一个月之内,我们那附近的盗匪大概就会把我们家的东西偷光,我或外子对你的保险柜也就没兴趣了。看来我应该到别的地方去买。谢谢你的协助,日安,先生。” 说完之後,夏绿蒂夫人就急冲冲走出查布氏公司。有人听到罗伦斯·查布先生喃喃低语:“女人哪。” 就这样,皮尔思和艾噶尔得知保险柜的“进厂维修”并不包括换锁。当然,他们关心的只有这点,於是他们为这场劫案进行最後的准备事宜,下手时间就订在一八五五年五月二十二日。 第三十一章 蛇人告密 一个星期後,他们的计画竟又碰上更多的险阻。一八?五五年五月十七日,皮尔思收到一封信,文笔优美而有教养,上头写着: 亲爱的先生: 今天下午四点,我会在希得能姆的水晶宫等您,商讨若干有关双方共同利益之事宜;至盼拨冗前来一晤,感激不尽。 威利·威廉斯 敬拜 皮尔思惊讶地看着那封信。然後拿给艾噶尔看,但艾噶尔不识字,於是皮尔思念给他听。艾噶尔看着上头的字迹。 “这是清洁威利找代笔人帮他写的。”他说。 “当然了,这很明显,”皮尔思说:“但是为什麽?” “或许他是想再跟你要点钱。” “如果只是这样,那就好了。”皮尔思说。 “你要去见他吗?” “那当然,你替我在旁边监视好吗?” 艾噶尔点头道:“要找巴娄去吗?有个好手可以解决很多麻烦。” “不,”皮尔思说:“动手打架会引来警察追查。” “好,”艾噶尔说:“那只要一个把风的就行了。在水晶宫那里可不大容易。” “我想威利很清楚这点。”皮尔思阴沉地说。 在此应该稍微交代这座象徵维多利亚时代的十九世纪中期建筑物。这是一座三层楼高、占地十九英亩的庞大结构,於一八五一年建於海德公园,为该年万国博览会的展场,让每个看到的参观者都印象深刻。的确,即使现代人只能透过图画看到水晶宫,仍会不禁赞叹;而能够亲眼目睹一百多平方尺的玻璃在午後的阳光下闪耀,必定是一幅壮观的景象。因此毫不意外地,水晶宫很快就成为新的维多利亚时代工业社会那种崇尚前瞻性、技术革新的审美观的代表作。 但这座惊人结构物的诞生,却是源於偶然。万国博览会的筹备事宜於一八五零年展开,由维多利亚女王的夫婿亚柏特亲王亲自..领导规划,但展览馆的建筑计画和地点,却很快就引发争议。 这座建筑物显然一定很大。但会是什麽样的建筑?又要盖在哪里?一八五零年的竞图吸引了超过两百件设计案,却没有人得标。因此万国博览会的建筑委员会便自行拟定一个计画,要兴建一栋可怕的砖造庞然大物;这座建筑的长度会是西敏寺的四倍,而且庞大的圆顶将赛过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 但舆论大众却顾虑会砍树,会为骑马人带来的不便,以及会为这个宜人区域带来种种破坏等等。国会似乎也不愿意让海德公园当做万国博览会馆址。 同时,这个建筑委员会发现,他们的建筑计画得用上一千九百万块砖。到一八五零年夏天,时间已经不够了,眼看着就是来不及在展览会开幕前制造出这麽多砖头,并建造好展览馆。甚至有些悲观的说法,认为应该取消博览会,或至少延期。 此时得文郡公爵的园丁乔瑟夫·帕克斯顿提议,建造一座庞大的温室做为博览会的展览馆。他交给建筑委员会的原始计画,是写在一张吸墨纸上的,此案最後受到?99lib.采纳,因为有好几个优点。 首先,这个计画挽救了海德公园的树木;其次,主要材料玻璃可以很快制造出来;第三点,展览完毕可以拆掉,另谋他处重新架设。委员会接受了一项七万九千八百英镑的竞标案,由一家承包商负责兴建这座巨型结构物,前後只花七个月就完工了,後来更成为举世赞叹的焦点。 於是,一个园丁拯救了大英帝国的名声,这名园丁後来因而受封为克灵顿公爵。陛下,试试用雀鹰吧。”他提议道,结果他的办法再度奏效。"> 博览会之後,这栋庞大的展览馆被拆掉,搬到伦敦东南地带的希得能姆。当时希得能姆是个舒适宜人的郊区,有精致的住宅和开阔的田野,水晶宫搬迁至此,为这一带更增魅力。这一天将近下午四点,皮尔思走进这栋广阔的建筑,去找清洁威利。 这栋巨大的展馆有几件长期展示品,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古埃及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在阿布辛比勒陵寝那些庞大雕像的复制品。但皮尔思根本没留意这些吸引人的雕像,或是莲花水塘,以及几乎无处不在的小水池。 馆内有支铜管乐团正在演奏,一排排的99lib?座位中,皮尔思看到清洁威利坐在靠左侧的位置。他也看到艾噶尔假扮成退休军官,显然正在另一个角落打盹。乐团的声音很大,皮尔思溜到威利旁边坐下。 “什麽事?”皮尔思压低嗓子说。他望着乐队,懒懒想着他讨厌乐团演奏的音乐。 “我手头很紧。”威利说。 “我已经付过钱给你了。” “那些钱还不够。”威利说。 皮尔思好好看了他一眼。威利在流汗,而且焦躁不安,不过他不像一般紧张的人会左顾右盼。 “你是在帮人设圈套吗,威利?” “不是。” “有人叫你来的吗?” “没有,我发誓,真的没有。” “威利,”皮尔思说:“如果你敢告我的密,我会把你剁了当肥料。” “我发誓,”威利说:“我没有撒谎——我只需要五镑或十镑,只要拿到,我就不会再来烦你了。” 台上的乐队演奏起法国国歌〈马赛曲〉,以表示英国人对法国盟友的支持。台下有几个人不太礼貌地嘘起来。 皮尔思说:“你在流汗,威利。” “拜托,先生,给我个五镑或十镑,我就不会再来烦你了。” 皮尔思掏出皮革,抽出两张五镑钞票。“别出卖我,”皮尔思说:“不然我就会采取必要的手段。” “谢谢,先生,谢谢,”威利说,赶紧把钱放进口袋:“谢谢,先生。” 皮尔思抛下他离开。他出了水晶区来到外头的公园,快步走到哈黎路,停下脚步,调整一下他的大礼帽。巴娄看到了这个手势,他的马车正停在街尾。 然後皮尔思慢吞吞地走在哈黎路上,看起来自在随意极了,完全就像个放松的绅士在散步似的。但不管他原先在想什麽,附近一声汽笛的长鸣以及火车嘁促辗过铁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视线掠过众多绿树和宅邸的屋顶,看到滚滚黑烟喷向空中。他不自觉地看了一下表:这是东南铁路公司下午的列车,正在福克斯通驶回伦敦途中。 第三十二章 小插曲 那列火车继续向伦敦前进,皮尔思先生也是。在哈黎路尽头靠近圣马丁教堂处,他招了一辆出租马车进城,在摄政路下车。 皮尔思自在地漫步在摄政街上,一次都没回头看过,而是频频停在沿街的商店橱窗前,观察玻璃反映出来的景象。 那个景象他不喜欢,但他完全没想到,接下来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过来:“爱德华,爱德华!” 皮尔思暗自呻吟,转身看到伊丽莎白·川特。她正在逛街,旁边一个穿制服的男侍仆提着好几只鲜艳的包装袋。川特脸好红:“我——啊,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很高兴见到你。”皮尔思说,弯腰吻了她的手。 “我——呃,我——”她抽回手揉一揉。“爱德华,”她说,深深吸了口气:“爱德华,我都不晓得你发生了什麽事。” “我一定要跟你道歉,”皮尔思流畅地.说:“我突然得赶着出国处理生意,想必我从巴黎寄来的信,不足以平抚你的不满。” “巴黎?”她说,皱着眉头。 “是啊,你没收到我从巴黎寄来的信吗?” “怎麽回事,没有啊。” “该死!”皮尔思说,然後立刻为自己强烈的用词道歉。“都是法国人,”他说:“他们真是没效率。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可是我从没想到——我没接到你的回信,就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气?爱德华,我可以跟你保证,”她开口,然後又停下来:“不过你是什麽时候回来的?” “才回来三天。”皮尔思说。 “那就怪了,”伊丽莎白·川特说,突然一脸不太像女人的精明表情:“因为佛勒先生两星期前来我们家吃晚饭,还提到他跟你碰了面。” “我真不想反驳令尊的同事,但亨利老是把日子搞混。我已经三个月没见过他了。”皮尔思又赶紧补充。“令尊最近好吗?” “我爸?喔,我爸很好,谢谢。”她的精明转换为受伤的表情:“爱德华,我——我爸,呃,针对你的个性,其实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 “是吗?” “对,他说你卑鄙。”她叹了口气:“还有更难听的话。” “设身处地的话,我完全可以了解他的想法,但是——” “但是现在,”川特突然下定决心说:“既然你已经回英格兰了,我想应该可以期待您再度光临寒舍?” 这时皮尔思一脸为难的表情。“亲爱的伊丽莎白啊,”他吞吞吐吐地说:“真不晓得该怎麽说,”然後他停下,摇摇头,眼眶里好像浮起泪水。“之前我在巴黎没听见你的消息,很自然就以为我得罪你了,所以……後来……”说到这里,皮尔思忽然就不结巴了:“很抱歉,我已经订婚了。” 伊丽莎白·川特瞪着眼睛,下巴一掉。 “没错,”皮尔思说:“我已经有婚约在身了。” “可是跟谁?” “跟一位法国小姐。” “法国小姐?” “是啊,这是事实,一点也没错。当时我非常难过,你明白的。” “我的确明白,先生,”她气冲冲说,然後鞋跟猛然一转离开了。皮尔思还站在人行道上,努力装得凄惨无比,直到她爬上马车後离去。然後他继续沿着摄政街往下走。 任何人若是看到他,可能会发现他走到摄政街尽头时,无论态度或举止都看不出有丝毫懊悔之意。他登上一辆出租马车,驶到风车街,然後进入一家旅舍;这家旅舍是出了名的妓女出入场所,不过是比较高级的那种。 他走进厚天鹅绒布装潢的门厅,迎接他的蜜瑞安小姐说:“他在楼上,.三楼右边。” 皮尔思上楼,走进那个房间,看到艾噶尔坐在里头,正在嚼薄荷糖。“你有点晚到了,”艾噶尔说:“碰上麻烦了吗?” “遇上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艾噶尔含糊地点点头。 “你看到什麽了?” “我看到两个,”艾噶尔说:“两个都在跟踪你。一个显然是警察乔装的,另一个人穿得人模人样。他们跟着你走到哈黎路街尾,你上车後,他们也上了一辆出租马车。” 皮尔思点点头:“我在摄政街也看到这两个人了。” “现在大概还躲在外头监视,”艾噶尔说:“威利怎麽样?” “看起来是出卖我们了。”皮尔思说。 “一 5b9a." >定是警方要他引你出来的。” 皮尔思耸耸肩。 “那该怎麽处理威利?” “他会得到告密鬼该有的惩罚。” “换了我就会做掉他。” “我不晓得是不是该做掉,”皮尔思说:“但他肯定不会再有机会出卖我们了。” “那麽,那两个跟踪你的警察,你要怎麽处理?” “暂时按兵不动,”皮尔思说:“我还得再想一想。”然後他往後靠坐着,点起雪茄,沉默地吞吐着。 距离计画中动手的日子只剩五天,偏偏警方就在这当口儿找上他。如果威利告了密,还说了很多,那麽警方就会晓得皮尔思这夥人曾潜入过伦敦桥车站的办公室。 “我得想个新计画,”他说,瞪着天花板:“让警方能查到的新计画。”他望着雪茄烟雾回旋腾升,皱起眉头。 第三十三章 弥尔顿派逼近 在任何一个社会中,各个群体之间都是彼此息息相关的,就连那些表面上目标完全相反的群体也不例外。格莱斯顿曾观察到:“在这无常而令人困惑的人生历程中,尽管不同的个人或团体之间会有表面对立、彼此谴责(甚至用词极为严厉)的状况,但其实他们仍紧紧相系,彼此密切相关,只是不自觉。” 在维多利亚时代,这种关系最知名、也最明显的例子,或许就是禁酒俱乐部和酒馆之间的激烈对抗。这两个组织其实目的相同,最後似乎也采取同样的招徕手法:酒馆里开。这些建筑物中包括皇室工程总监的官邸,原先主人是伊尼戈·琼斯,後来是克里斯多福·雷恩爵士。大诗人约翰·弥尔顿於一六四九年到一六五一年替奥力佛·克伦威尔工作期间,就住在苏格兰场,而显然就因为这个关系,两百年後有个意指警察的俚语,就是“弥尔顿派”(miltonian)。 罗柏·皮尔爵士将新的首都警察局总部设於白厅区,正式地址是白厅街四号,但这个警察局还有一个入口通往苏格兰场,於是新闻媒体通常都以“苏格兰场”指称警方,後来这个名词就成了首都警察局的同义词。 早年苏格兰场急速扩充:一八二九年警力总数是一千人,十年後已经是三千三百五十人,到一八五零年超过六千人,日後在一八七零年还扩充到一万人。苏格兰场的任务十分重大:负责维持将近七百平方哩、超过两百五十万人口的治安。 从一开始,苏格兰场对於破案便采取一种尊重而谦逊的姿态;官方的解释总说破案是因为意外交上好运——匿名的线民、吃醋的情妇、凑巧碰上——轻易得有点难以置信。但事实上,苏格兰场会利用线民和便衣警探办案,而这些警探往往会引发激烈的争议,原因在现代人眼里十分熟悉,因为很多老百姓担心警察 4f1a." >会任意诱人入罪,然後加以逮捕。诱捕在当时是个热门的政治说题,苏格兰场也想尽办法为自己辩护。 一八五五年,苏格兰场的第一号人物是局长理查·曼恩,他被认为是“讲理的律师”,曾多方努力,以改善大众对首都警察局的观感。直属他麾下的是爱德华·哈伦比先生,主管有关卧底警探和线民这些棘手的业务。哈伦比先生的上班时间老是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会避免和媒体接触,他办公室里常有奇怪的人物进出,而且往往是在夜晚。 五月十七日傍晚,哈伦比和他的助手强纳森·夏普谈了一下。哈伦比後来在他一八七九年出版的回忆录《警界岁月》中,记录了这段谈话。书中这段话想必有所保留,因为哈伦比设法想解释为什麽他在事发之前,未能阻止皮尔思的劫盗计画付诸行动。 夏普对他说:“那个蛇人告密了,我们已经见过目标。” “他是个什麽样的人?”哈伦比说。 “看起来像个绅士。大概是个骗子或小偷。那个蛇人说他是从曼彻斯特来的,不过现在住在伦敦一栋好房子里。” “那个蛇人知道在哪儿吗?” “他说他去过,但不记得确切位置。总之是在梅菲尔区。” “我们不可能去梅菲尔挨家挨户敲门,”哈伦比说:“能不能设法让他想起来?” 夏普叹了口气:“可能吧。” “带他来,我来跟他谈。他们打算干什麽坏事,查出来了吗?” 夏普摇摇头。“那个蛇人说他不知道。他怕被灭口,你知道,所以很不愿意把自己晓得的全说出来。他说这家伙是在计画干一票大的。” 哈伦比烦躁起来。“这点消息没什麽用,”他说:“他们到底打算犯什麽罪99lib.,这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得查出正确的答案来。现在谁在盯这位绅士?” “克瑞默和班顿,长官。” “这两个是好手,叫他们好好盯着;另外把那个蛇人带来我办公室,快点。” “我会亲自去办,长官。”夏普说。 哈伦比後来在他回忆录中写道:“每一行总会碰到这类状况,在推论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要素似乎就呼之欲出了,然後却从眼前溜走。这种事情最让人感到挫折,而一八五五年的火车大劫案就是如此。” 第三十四章 告密者死 清洁威利紧张兮兮地在“猎犬之牙”酒馆喝酒。他在大约六点离开那儿,直奔圣地。他敏捷地穿过夜晚的人群,钻进一条巷子里;他翻过一道围墙,进入并穿过一个地下室,爬过一条通道来到隔壁的建筑,然後上楼梯来到一条窄街,走了半个街区,进入另一栋房子,那是一处发着恶臭的廉价寄宿旅舍。 他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爬到 5916." >外头屋顶上,跳到隔壁栋的屋顶,沿着一根排水管攀爬到一栋寄宿旅舍的三楼,钻进一扇窗户,下楼梯来到地下室。99lib? 一进地下室,他就爬过一条通往对街的隧道,出口是一个狭窄的小室。他从侧门进入国王纹章酒馆,四处看了一圈,从前门离开。 他走到街尾,进入另一栋寄宿旅舍。他立刻晓得有什麽不对劲:通常楼梯上会有一堆小孩在喊叫着爬上爬下,但此时大门和楼梯上却一片空寂。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正打算转身溜走时,一条绳子悄悄缠住他的脖子,把他硬扯到黑暗的角落。 当巴娄扯紧那条绞索时,清洁威利看到他一眼,也看到他横过前额的那道白疤。威利咳了起来,挣扎着,但巴娄的力气大得把这个小蛇人给提离了地,他的双脚在空中踢着,双手抓着绳子。 这场挣扎持续了半分多钟,然後清洁威利的脸转蓝,吐出灰色的舌头,双眼暴突。尿沿着他穿了长裤的腿流下,接着他身体一软。 巴娄松手让他垮在地板上,把缠着他脖子的绳索收起,从那个蛇人的口袋里掏出两张五镑的钞票,然後走人。清洁威利的屍体蜷缩在角落,一动也不动。过了好几分钟後,才有第一个小孩出现,小心翼翼地走到屍体旁。然後一堆小孩纷纷过来,剥下那个蛇人的鞋子和他..身上所有的衣服後,蹦蹦跳跳地离去。 第三十五章 布局 皮尔思和艾噶尔坐在那家旅馆的三楼房间里,皮尔思抽完他的雪茄,在椅子里坐直身子。“我们很幸运,”他终於开口。 “幸运?动手前五天让警方盯着我们的屁股,这叫幸运?” “对,很幸运没错,”皮尔思说:“要是威利告密了怎麽办?他会告诉警方我们闯入过伦敦桥车站。” “我不太相信他会一口气就泄漏这麽多。他只会每次泄漏一点,好多拿一点钱。”告密者有每次只透露一点消息的习惯,这样才能从警方那边多拿一点贿赂。 “是啊,”皮尔思说:“不过,我们绝对不能冒险让他泄漏。所以呢,这就是为什麽我们很幸运。” “哪里幸运?”艾噶尔说。 “其实呢,伦敦桥是全市唯一有两条铁路线营运的车站。一条是东南铁路线,另一条是伦敦通往格林威治线。” “是啊,没错。”艾噶尔说,一脸迷惑。 “我们需要一个好线民去告我们的密。”皮尔思说。 “你要放假消息给警方?” “我们得给他们一点事情忙,”皮尔思说:“再过五天就要动手了,到时候我可不希望旁边有警察盯着。” “你想把他们引到哪里?” “我在考虑格林威治,”皮尔思说:“如果他们去了格林威治,那就太好了。” “所以你需要一个好线民去报假消息。” “没错。” 艾噶尔想了一会儿。“有个妓女叫卢馨达,在七日晷那边。听说她认识一两个警察——每次他们逮捕她,就跟她搞,这种事很常发生,要看那些警官有多想搞。” “不行,”皮尔思说:“他们不会相信女人的,看起来会像是故意放假消息。” “好吧,还有个黑迪克,是个赛马迷。你认得吗?是个犹太佬,晚上常在皇冠酒吧混。” “我晓得他,”皮尔思点点头:“黑迪克是个酒鬼,太爱喝酒了。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好线民,顾家的男人那型。” “顾家的男人?那找‘噎死’比尔。应该很适合。” “噎死比尔?那个老爱尔兰人?” 艾噶尔点点头:“没错,他是假释犯,在新门监狱坐过牢。不过时间不长。” “是吗?”皮尔思忽然有了兴趣。服刑期缩短通常就意味 7740." >着这个人与警方达成协议,出狱後要当线民。“他提早出狱了,对吧?” “提早得不寻常,”艾噶尔说:“另外警方发给他经营当铺的执照也快得不寻常。非常奇怪,因为他是爱尔兰人。”当铺的执照是警方核发的,而警方通常对爱尔兰人有成见。 “所以他现在是开当铺的?”皮尔思问。 “是啊,”艾噶尔说:“不过据说他偶尔也买卖枪枝。据说他会告密。” 皮尔思考虑了後久,最後终於点点头:“比尔现在人在哪儿?” “他的当铺在贝特希区的瑞吉比道。” “我现在就去找他,”皮尔思说着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布局了。” “别布置得太简单。”艾噶尔警告。 皮尔思微笑:“我会让他们用尽全力,到头来白忙一场。”他走向房门。 “等一下,”艾噶尔忽然想到什麽,喊住他:“我刚刚才想到:格林威治这地方有什麽大东西可以劫走的?” “这一点,”皮尔思说:“就是警方要问他们自己的。” “可是那里会有大东西吗?” “当然了。” “很大的东西?” “那当然。” “那到底是什麽?” 皮尔思摇摇头,对着艾噶尔困惑的表情咧嘴笑了,然後走出房间。 皮尔思离开那间旅馆时,天色已暗。他立刻就看到对街角落里那两个潜伏监视的警察。他故意露出紧张的神色,然後走到街角,招了一辆出租马车。 他乘马车过了几个街区,然後在摄政街壅塞的路段迅速跳下车,过马路上了一辆双轮出租马车,驶向反方向。表面上看来,他是努力故布疑阵。但其实,皮尔思才懒得刻意绕路去甩掉跟踪;这种笨手法通常不会有用,而他从那辆双轮马车车厢里小小的後窗望出去,也看到那两个跟踪的警探并没有被甩掉。 他乘车到着名的“摄政纹章”酒馆,走进去,出侧门(从街上一眼就能看到这扇门),过马路到新牛津街,招了另一辆出租马车。在这个过程中,一个跟踪的警探跟丢了,但另外一个还在。这回他直接过了泰晤士河,到贝特希区,去找噎死比尔。 以现代的眼光来看,皮尔思这样一个外表可敬且打扮高尚的绅士,走进贝特希区一家当铺似乎很不妥。但在当时,这却是很平常的事情,因为当铺服务的对象不光是下层阶级,无论上门的是什麽顾客,当铺的基本功能都一样:扮演某种即时性的银行,收费却比正规银行便宜。一个人可能买了一件很昂贵的东西,例如大衣,然後为了付房租而拿去当铺放一星期;过几天再把大衣赎回来,星期天穿出去;到星期一再拿去当,好换一点小钱;如此这般循环不断,直到自己不再缺钱为止。 因此,当铺填补了社会中很重要的一个功能,而持有执照的当铺在维多利亚时代中期成长为两倍。中产阶级会去当铺,主要还不是因为利息低,而是因为其匿名性质。很多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把家中的银器当掉,毕竟,这个时代很多人都认为富有、善於理财就等於是道德行为高尚;相反地,必须借贷过日的人,就表示某种道德上的罪恶。 当铺本身虽然名声不好,但其实也没有那麽见不得人。歹徒若想销赃,通常会找二手店的老板,他们不受警察的管理规范,也比较不会被监视。因此,皮尔思心安理得地从挂着三颗球的当铺标志底下进了门。 他找到了噎死比尔,是个红脸的爱尔兰人,坐在店後方的角落,肤色看起来像是长年处於快被勒死的状态。噎死比尔看到皮尔思的绅士打扮和举止,立刻跳起来。 “晚安,先生。”比尔说。 “晚安。”皮尔思说。 “有什麽可以效劳的地方吗,先生?” 皮尔思看了店铺一圈:“确定没有别人在吗?” “是的,先生,就像我的名字叫比尔,千真万确。”不过比尔的双眼却流露出警戒的神色。 “我想买一批特定的东西。”皮尔思说。他一口浓浓的利物浦码头口音,是平常完全没有的。 “一批特定的东西……” “某些你可能会有的货品。”皮尔思说。 “你也看到我的店了,先生,”噎死比尔说着手臂一挥:“所有东西全在这儿了。” “这里就是全部?” “是啊,先生,你看得到的都在这儿了。” 皮尔思耸耸肩:“那个人一定是跟我讲错了。那就晚安了。”然後他朝门走去。 当他快走到门边时,噎死比尔咳嗽一声:“那个人跟你说了些什麽,先生?” 皮尔思回头看他:“我需要某些稀有的货品。” “稀有的货品,”比尔重复了一遍:“什麽样稀有的货品,先生?” “金属类的。”皮尔思说,直视着当铺老板。他觉得这麽谨慎实在很烦,但为了让比尔相信这笔交易的真实性,这麽做是有必要的。 “你说金属?” 皮尔思双手比了个不以为然的手势:“只是为了自卫自己,你知道。” “自卫。” “我有很值钱的财产、很贵重的物品……因此我需要护卫措施。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你的意思,”比尔说:“而且我可能有你想要的东西。” “其实呢,”皮尔思说,又环视店内一圈,好像是要确保真的没有其他人在场:“其实呢,我需要五把。” “五把手枪?”比尔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这下子秘密说开了,皮尔思变得很紧张。“没错,”他说,东张西望又看了一圈:“99lib?我需要五把。” “这个数量很多啊。”比尔说,皱起眉头。 皮尔思立刻又朝门走去:“好吧,如果你弄不到——” “等一下,你别那麽急嘛,”比尔说:“我又没说我弄不到,你也没听到我说弄不到嘛。我只是说五把很多,如此而已。” “我听说的是,你手边就有这些货。”皮尔思说,还是一副紧张模样。 “是有可能。” “好,那我想立刻就买下。” 噎死比尔叹了口气:“东西不在这儿,先生——这点很确定——当铺里面不能摆枪的,绝对不行啊,先生。” “那你多快能弄到?” 皮尔思的神色益发焦虑,噎死比尔倒是变得比较冷静而审慎了。皮尔思几乎可以看得到他的脑袋运转,思索有人要买五把枪背後的含意。这表示会有一桩大案子,绝对没错。身为一个线民,如果能打听到细节,他或许可以从中捞个几文钱。 “说老实话,这需要几天时间,先生。”比尔说。 “现在不能给我吗?” “不行,先生,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我才能交货给你,这可是实在话啊。” “需要多少时间?”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比尔兀自咕哝着,然後扳手指头算日子:“两星期应该很保险。” “两星期?” “那就八天吧。” “不可能,”皮尔思说,然後自言自语起来:“再八天,我就得去格林威——”他?讲到一半停下。“不,”他说:“八天太久了。” “七天呢?”比尔问。 “七天,”皮尔思说,瞪着天花板:“七天,七天……七天……七天就是下个星期四吗?” “是的,先生。” “下个星期四几点?” “时间很重要,对吧?”比尔问,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却毫无说服力。 皮尔思只是瞪着他。 “我不是有心刺探的,先生。”比尔赶忙说。 “那就别多问。星期四几点?” “中午十二点。” 皮尔思摇摇头:“这样永远谈不拢。实在不可能,而且我——” “好好好,我看这样吧。你星期四几点非要不可?” “上午十点以前。” 噎死比尔立刻问:“十点在这里?” “没错。” “晚一点不行?” “晚一分钟都不行。” “那你自己会过来取货吗?” 再一次,皮尔思严厉地看了他一眼:“这你就不用管了。这些货你到底能不能弄到?” “可以,”比尔说:“可是这麽急着要的话,还得付额外的费用。” “那不是问题,”皮尔思说,然後给了他十基尼金币:“这笔预付金先给你。” 噎死比尔望着那些金币,一把抓在手里:“我想这是一半吧。” “就算是吧。” “尾款也是这样的?” “用金币付,没错。” 比尔点点头:“你需要子弹吗?” “那些家伙是什麽样的?” “韦伯利四五口径,缘发式子弹,有枪套,我如果没记错的话。” “那我需要子弹。” “那还要加三基尼金币。”噎死比尔和气地说。 “成交,”皮尔思说。他走向门,又停下来。“最後提醒你一下,”他说:“我下星期四来的时候,如果家伙没准备好,我可就要你好看了。” “我很可靠的,先生。” “我会要你非常好看,”皮尔思又说:“要是你没弄来的话。这点可千万别忘记。”然後他走了。 天色还没全黑,街上有黯淡的煤气街灯。皮尔思没看到那个躲着监视的警察,但他知道人一定就在附近。他搭上一辆出租马车,驶往列斯特广场,那里挤满了等着看戏的群众。他钻进人群中,买了一张《屈尊得婿》的戏票,然後进入戏院大厅。一个小时後他回到家,中间换过三辆出租马车、钻进又钻出过四家酒馆。他很确定自己没被跟踪。 第三十六章 苏格兰场演绎 五月十八日是个非常温暖的晴天,但哈伦比先生却一点也不觉得舒服。事态演变得愈来愈糟糕了,在听到助手夏普报告蛇人“清洁”威利在七日晷那一带丧命的消息之後,他对夏普发了顿脾气。 稍後得知盯梢警探在剧院的人潮中把目标给盯丢了——他们只知道那个人是西姆斯先生,在梅菲尔有栋房子——哈伦比先生更是大发雷霆,还猛抱怨这些下属全是饭桶,包括夏普。 不过哈伦比先生的怒气现在控制住了,因为苏格兰场唯一剩下的线索就坐在他面前,满身大汗,绞着双手,一脸红通通。哈伦比先生对着噎死比尔皱眉。 “好吧,比尔,”哈伦比说:“这件事情很严重。” “我知道,先生,我明白的。”比尔说。 “五把手枪,我看是有个什麽事情在进行中,我想知道背後的真相。” “他嘴巴很紧,真的。” “我相信是,”哈伦比阴郁地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基尼,扔在面前的桌上。“你认真回想一下吧。”他说。 “那时天色晚了,先生,我没有不敬的意思,但当时我精神不太好。”比尔说,意有所指地盯着那枚金币。 哈伦比才不肯再加一枚。“以我的经验呢,金龟轮可以大大改善记忆力。” “我又没做坏事,”比尔抗议道:“我一直清白过日子啊,先生,而且我也没瞒着你什麽。没有理由把我关进牢里啊。” “那就设法回想,”哈伦比说:“而且想快一点。” 比尔膝上的双手扭绞着:“快六点的时候,他走进我店里。穿得很体面,举止合宜,可是满口利物浦海浪音,还会用切口。” 哈伦比瞥了角落的夏普一眼。即使是哈伦比,也不时需要有人替他翻译。 “他有利物浦的水手口音,而且会讲黑道的行话。”夏普说。 “是啊,先生,就是这个意思,”比尔说着点点头:“他是道上混的,这点很确定。他要我去弄五把喷子,我说五把数量很大,他就说他要快,很紧张,急着要用,然後他当场给了我一大笔钱付帐。” “你怎麽跟他说的?”哈伦比问,眼睛始终紧盯着比尔。像噎死比尔这样经验老到的线民有可能会玩两面手法,而且比尔有本事撒谎而而面不改色。 “我跟他说,五把是很大的数量,不过我可以来得及弄到。他就问我要多少时间,我说两星期。这让他退缩了一下,然後他说两星期太久了。於是我说八天,他说八天也太久了,接着他开始说再过八天他就要去格林威治了,然後又赶紧收住话。” “格林威治。”哈伦比说,皱起眉头。 “没错,先生,他正在说格林威治,不过讲到一半顿住,然後说太久了。於是我说要多快?他说七天。所以我说我七天可以弄到。然後他问我几点交货?我说中午。他说中午太晚了,他说最晚是上午十点。” “七天,”哈伦比说:“那就是下星期五了?” “不,大人。七天是从昨天开始算,所以是下星期四才对。” “你继续说下去。” “於是我犹豫了一下子之後,就说星期四上午十点我可以弄到他要的那些喷子。然後他说这个时间可以,但他可不是傻瓜,要是出了什麽问题,他就要让我好看。” “那你怎麽说呢,比尔?”哈伦比问。 “我说我办得到,还向他保证。然後他给了我十枚金币,我看得出都是真的,接着他就走了,说他下星期四会再过来。” “还有其他的吗?”哈伦比说。 “没有了。”比尔说。 双方沉默许久之後,哈伦比才终於开口:“你看这是怎麽回事,比尔?” “这是打算干个大案子,绝对没错。这位绅士可不是个小混混,而是很内行的出色人物。” 哈伦比拉了拉耳垂,他紧张时就会这样:“格林威治有什麽做大案子的机会吗?” “我知道才怪呢。”噎死比尔说。 “你听说过什麽吗?”哈伦比说。 “我向来很留意各种风声,却没听说格林威治有什麽案子要动手,我发誓。” 哈伦比暂停了一下:“如果你说出来的话,我会再给你一基尼金币。” 噎死比尔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真希望我能帮上忙,大人,但我什麽都没听说。老天在上,这是实话啊,大人。” “我相信是。”哈伦比说,他又等了一会儿,才终於告诉比尔可以走了。比尔抓起那枚一基尼金币离去。 等到房里只剩他和夏普时,哈伦比又说:“格林威治有什麽大事?” “我知道才怪呢。”夏普说。 “你也想要一基尼金币吗?” 夏普没吭声。他对哈伦比的坏脾气已经习以为常了,这种时候除了忍耐,别无他法。他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上司点了一根香菸,沉思地吞吐起来。夏普觉得香菸是种愚蠢、不牢靠的小玩意儿。纸卷香菸是在前一年由一名伦敦店主引入英国的,抽的人大部分都是从克里米亚返乡的军人。夏普自己则只喜欢上好的雪茄。 “?好吧,”哈伦比说:“现在我们从头开始。我们知道这个叫做西姆斯的家伙为了某件事花了好几个月安排,而且我们可以假设他很聪明。” 夏普点点头。 “那个蛇人昨天被杀害了。这表示他们知道我们在盯梢吗?” “或许。” “或许,或许,”哈伦比暴躁地说:“或许还不够。我们一定得做出决定,而且我们必须根据演绎逻辑的原则去决定。我们的思考中不能有猜测的成分。我们只能凭着事实真相,看会推到哪里。好吧,接下来,我们还知道些什麽?” 这是个修辞式的问句,其实不需要回答,而夏普也没吭声。 “我们知道,”哈伦比说:“这个叫西姆斯的家伙,之前准备了好几个月,却在这个大案子的前夕,忽然才极需五把喷子。他本来有好几个月不动声色去弄到的,一次弄一把,不会引人注意。但他却拖到最後一秒钟。为什麽?” “你认为他是在耍我们吗?” “无论我们再怎麽不喜欢,也绝对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哈伦比说:“比尔当线民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吗?” “或许。” “该死,别再说或许了。到底大家知不知道?” “当然是有人怀疑。” “没错,”哈伦比说:“可是我们聪明的西姆斯先生,却偏偏挑上这个人去替他弄五把喷子。依我看,这是故布疑阵。”他阴沉地望着发亮的香菸头。“这位西姆斯先生是故意引我们步入歧途,我们绝对不能中计。” “我相信你是对的。”夏普说,期望他的上司心情能够好转。 “毫无疑问,”哈伦比说:“我们正被耍得团团转哩。” 接下来两人沉默许久。哈伦比手指不断轻敲着桌面。“我不喜欢这个想法。我们想太多了。我们太瞧得起这个西姆斯了。我们得假设他的确是计画在格林威治犯案,但老天在上,格林威治那里到底有什麽东西好偷的?” 夏普摇摇头。格林威治是个海港城镇,但并不像其他英格兰较大的港口那样发展迅速。这个海港主要闻名的是城里的海军气象局,负责为海上世界维护标准时间——即一般通称的“格林威治标准时间”。 哈伦比开始一个个打开他办公桌的抽屉,在里头翻找着。“那该死的玩意儿在哪儿?” “什麽,长官?” “时刻表,时刻表,”哈伦比说:“啊,在这里。”他拿出一个小小的印刷文书夹。“伦敦暨格林威治铁路公司……星期四……啊。星期四上午十一点十五分,有一班列车从伦敦桥东站出发,开往格林威治。好吧,这表示什麽?” 夏普突然眼睛一亮:“我们要查的这家伙要求十点前拿到那些枪,这样他才有时间赶到车站,搭上这列火车。” “一点也没错,”哈伦比说:“所有根据事实的推测都指出,他要在星期四去格林威治。而且我们知道他不能晚於星期四出发。” 夏普说:“那些枪呢?一口.99lib?气买五把。” “这个嘛,”哈伦比说,继续谈他的主题:“你看,经由一个演绎的过程,我们可以推断出他需要枪不是作假,而他拖到最後一刻才去买,表面上看起来很可疑,但其实是源於某些合理的状况。我们.99lib?可以猜测几个可能。可能是他原先取得枪的计画出了问题,或者可能是他觉得买枪很危险——这是当然,人人都知道我们出高价鼓励大家告发买喷子的人——所以他就拖到最後一刻。另外也可能有其他我们猜不到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些枪,好在格林威治进行一桩犯罪行动。” “太好了。”夏普说,一脸热心。 哈伦比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别蠢了好不好,”他说:“我们只比刚开始的时候好一点点。最重要的问题我们还是没解决。格林威治那里到底有什麽东西好偷的?” 夏普一言不发。他盯着自己的双脚,听到哈伦比划火柴又点了根香菸。 “未必完全没收获,”哈伦比说:“演绎逻辑的原则还是可以帮助我们。比方说,这件犯罪可能是抢劫。如果已经计画了好几个月,那就一定是某种可以在几个月前就预先知道的稳定状况。这不是那种随随便便、临时起意的小窃盗案。” 夏普依然瞪着自己的双脚。 “的确,不是,”哈伦比说:“这案子一点也不随便。再者,我们可以推论出这个长久的策划是针对一个颇为重大的目标,一个风险高、报酬也高的大型犯罪事件。此外,我们知道这个人是个走海上的人,於是我们可以猜想,他的犯罪是跟海洋有关的,或者跟造船厂有牵扯。这麽一来,我们可以把问题缩小到格林威治镇内既有的,符合我们的——” 夏普咳嗽起来。 哈伦比皱眉望着他:“你有什麽话想说吗?” “长官,我只是在想,”夏普说:“如果是在格林威治,那就不属於我们的辖区了。或许我们该打电报给当地警察,警告他们。” “或许,或许。你什麽时候才能学会不要用这个字眼?啊?我们在电报里该说什麽呢?” “我只是在想——” “老天,”哈伦比说,在办公桌後站起身来:“当然了,电报。” “电报?” “是啊,当然了,电报。就连我们在讲话的这会儿,打电报的海底电缆就在格林威治啊。” “你指的是大西洋海底电缆?”夏普问。 “那当然了,”哈伦比说,搓着两手:“啊,完全符合,太完美了!” 夏普还是一头雾水。他当然知道那条预定中要横越大西洋的海底电缆正在格林威治制造,这个计画已经进行超过一年,是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科技成就之一。英格兰和欧陆之间,已经有数条横越英吉利海峡的海底电缆,但都比不上正在建造中这条两千五百哩、预定将连接英格兰和纽约的电缆。 “可是,”夏普说:“他们当然不可能去偷一条海底电缆。” “不是电缆,”哈伦比说:“而是付给制造公司的薪水。那家公司叫什麽来着?葛拉斯暨艾略特公司,或诸如此类的。制造这条电缆是个庞大的工程计画,总薪水的数目也一定很可观。这才是那个西姆斯的目标。如果他急着要在星期四离开,那他就是希望星期五之前赶到格林威治——” “发薪日!”夏普喊道。 “正是,”哈伦比说:“完全合理。你看,透过演绎的过程,我们找到最正确的结论了。” “恭喜了,长官。”夏普小心翼翼地说道。 “没什麽,”哈伦比说。他还是很兴奋,双掌一拍:“啊,我们的朋友西姆斯啊,这家伙胆子真大。想去偷海底电缆的薪水——真是个胆大妄为的罪行!我们一定要把他给当场活逮。你也一起来吧,夏普,我们得跑一趟格林威治,亲自过去通知这个状况。” 第三十七章 更多恭喜 “然後??呢?”皮尔思说。 蜜瑞安耸耸肩:“他们就上了火车。” “他们去了几个人?” “总共四个。” “他99lib?们上了往格林威治的火车?” 蜜瑞安点点头:“很匆忙。领头的是个方脸大胡子,他的跟班没留胡子。还有另外两个,是穿制服的警察。” 皮尔思露出微笑。“哈伦比,”他说:“他一定很得意,觉得自己好聪明。”他转向艾噶尔:“那你呢?” “肥眼路易斯,那个老千,正在摄政纹章酒馆问起格林威治的大买卖——他想加入,他说。” “所以消息传出去了?”皮尔思说。 艾噶尔点点头。 “那你就补点料吧。”他说。 “我该说谁有参与?” “弹簧腿杰克,这个就可以说。” “如果警方找到他呢?”艾噶尔说。 “我不太相信他们找得到他。”皮尔思说。 “杰克翘辫子了,不是吗?” “我是这麽听说的。” “那我就说?他吧。” “你要叫肥眼付钱,”皮尔思说:“这是个宝贵的资讯啊。” 艾噶尔咧嘴笑了:“我跟你保证,我会逼他付很多钱的。” 99lib?艾噶尔走了,只剩皮尔思和蜜瑞安。 “恭喜了,”他说,朝他露出微笑:“现在没有什麽会出错了。” 皮尔思坐在椅子上往後靠。“事情总有可能会出错的。”他说,但脸上微笑着。 “在最後四天吗?” “就算最後一小时也一样。” 後来在法庭作证时,皮尔思承认他很惊讶自己这些话竟然一语成谶,因为往下他还会碰到种种巨大的难题,而且是来自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第三十八章 精明的生意手段 亨利·梅休是维多利亚社会的伟人观察者、改革者、分类学家,他曾列出英格兰的各种犯罪类型。这份清单分为五大类、二十个子类,以及超过一百个不同的项目。以现代的眼光来看,这份清单很令人惊讶的一点是,其中完全缺乏我们现在所谓的“白领犯罪”。 当然,这类犯罪当时便已存在,而且十九世纪中也有过几桩挪用公款、伪造文书、作假帐、篡改字据,以及其他不法事情被揭发的知名案例。一八五零年,有个名叫华特·瓦兹的保险职员被抓到挪用了超过七万镑的公款,另外还有几件更重大的犯罪:例如李欧波·瑞佩斯在服务於大北方铁路公司期间伪造文书诈取了十五万英镑,以及贝蒙特·史密斯伪造政府债券诈取三十五万英镑。 当时就像现在一样,白领犯罪通常牵涉到钜额的金钱,却极难察觉,而且即使被逮到,处罚也极为宽大。然而梅林的犯罪分类清单却完全忽视这个类别。对梅林和他同时代大部分的人而言,他们坚信犯罪是“危险阶级”的产物,而且犯罪行为源自於贫穷、不公义、压迫,以及缺乏教育。当时这种想法简直是天经地义:不是犯罪阶级的人,就不可能犯罪。较佳阶级的人只不过是“违法”而已。而促成这种观念的,就是维多利亚时代对上层阶级犯罪之态度的几种特有因素。 第一,在一个新的资本化社会,有数千名新崛起的商人,会计的诚信原则尚未完全确立,而且就一般认知上,种种会计学方法的易动性比今天更甚。即使是一个颇具良知的人,也可能会搞不清欺诈和“精明的生意手段”两者间有何不同。 第二,现在政府是所有西方资本化国家的守门人,但当时的政府却完全没有那麽警觉。个人年收入低於一百五十英镑的就免税,而大部分的公民都低於此限。至於那些要缴税的人,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也可以轻易逃税;而且尽管人们抱怨政府的开支,但像现代公民那样发疯似地急於安排个人财务以尽可能避税的状况,当时还完全没个影子。(英格兰一八七零年的税赋总额只占国民生产毛额的百分之九,一九六一年则为百分之三十八。) 此外,维多利亚时代所有阶级的人都认可某种残忍的待人方式,今天看来简直太可恶了。举个例子,负责克里米亚军队的军医约翰·霍尔爵士决定要摆脱佛萝伦丝·南丁格尔时,他选择不提供她配给口粮,想用饥饿迫使她屈服。这种恶毒的手段在当时所有人眼中却是稀松平常;而南丁格尔也接受了,於是带着自己所需的口粮上前线。就连向来严苛看待维多利亚时期人士的利顿·斯特雷奇,也认为这个事件不过是个“恶作剧”。如果这只是个恶作剧,那麽就不难明白,为什麽中产阶级观察者不愿意把许多种恶行纳入“犯罪”之列,而且社会地位愈高的人愈是如此。 约翰·阿得斯登爵士和他那箱葡萄酒,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约翰·阿得斯登中尉在一八一五年滑铁卢之役後获得封爵,接下来几年,他成了一名富有的伦敦市民。东南铁路公司的铁路线开办之初,他就是股东之一,同时他在新堡的几个煤矿也握有大笔股权。根据各方记载,他是个块头很大、讲话尖酸刻薄的绅士,终其一生都维持军人的举止,总是厉声吼着简短的口令;随着年龄愈长,他的腰围愈来愈宽,而这种态度就变得益发可笑。 阿得斯登唯一的缺点就是热爱牌戏,这是他从军时养成的嗜好,而他的怪癖是拒绝赌钱,宁可用属於自己的物品或财产当赌注。显然他是藉此表明他把玩牌视为绅士消遣而非某种恶习。他那箱葡萄酒的故事在一八五五年的火车大劫案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但当时却不为知,直到阿得斯登死後约四十年的一九一四年,由於他的家人委托一位威廉·萧恩撰写他的传记,一切才真相大白。书中的相关段落如下: 约翰爵士一生都是个非常有良知的人,引发他良心不安的只有一次。一名家人回忆他有天晚上出门打牌後回家,心情非常不好。家人问他原因,他回答:“我舍不得啊。” 家人进一步询问後,才知道原来约翰爵士和几个熟识的铁路公司股东打牌,约翰爵士在玩牌中输掉一箱十二年份的马得拉加烈葡萄酒,他很不愿意割舍。赢得这箱葡萄酒的是一名铁路公司股东,住在福克斯通这个滨海城市,负责监督这条铁路线最遥远终站的运作,而约翰爵士已经答应要把这箱酒送上通往福克斯通的火车,运交给他。.. 约翰爵士心烦不已,苦恼了三天,不断叨念批评那个赢牌的绅士,疑心他作弊。随着一天天过去,他愈来愈相信那个人是耍诈,尽管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最後他吩咐仆人把那箱葡萄酒送上火车,在办了一大堆手续、填了一大堆表格,并投保了旅途遗失和损坏的保险之後,将那箱酒放在行李车厢内。 这列火车到达福克斯通时,大家发现那个装酒的箱子是空的,於是认为这箱珍贵的葡萄酒被窃。这在铁路公司雇员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行李车厢的警卫遭到开除,同时改变了车厢作业的程序。约翰爵士以保险的理赔金付了赌债。 多年以後,他向家人承认,他送上火车的本来就是个空箱子,他说,因为他实在无法割舍那珍贵的马得拉酒。然後他饱受罪恶感的折磨,尤其是对那名被开除的铁路公司员工,因此他每年都设法匿名附一笔津贴给他,如此持续好多年,付的总金额远远超过那箱酒的所值。>.. 不过,他对那名赢家约翰·班克斯却丝毫不感愧疚。相反地,临死前最後几天,他躺在床上高烧呓语时还老叨念:“那个该死的班克斯不是绅士,他休想得到我的马得拉酒,你听到没?” 此时班克斯已经去世数年。据说许多约翰爵士亲近的熟人怀疑,那箱葡萄酒神秘的失踪事件是他动的手脚,但没有人敢指控他。反之,铁路公司的保安流程做了某些变动(部分是出於保险公司的要求)。不久之後,这条铁路线有一批托运的黄金被劫走,所有人都忘了之前的那箱葡萄酒,只有约翰爵士自己还记得。因为一直到死前,他的良心依然饱受折磨。这就是伟大人士的人格不凡之处。 第三十九章 最後的几个难题 五月二十一日晚上,就在劫案动手之前几个小时,皮尔思和情妇蜜瑞安在他位於梅菲尔的房子吃晚饭。 那天晚上快九点三十分时,艾噶尔忽然跑来,打断他们的晚餐。艾噶尔一脸烦恼,匆匆冲进餐室,对自己的突然闯入没有半句道歉之词。 “怎麽回事?”皮尔思冷静地说。 “博吉司,”艾噶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博吉司;他人在楼下。” 皮尔思皱起眉头:“你把他带来这里?” “我没办法呀,”艾噶尔说:“你先听了再说吧。” 皮尔思离开餐桌,下楼来到吸菸室。博吉司站在那儿,双手拧着蓝色警卫帽。他显然和艾噶尔一样紧张。 “出了什麽事?”皮尔思说。 “铁路线,”博吉司说:“他们改变了一切,就是今天的事情——每件事都改了。” “他们改了什麽?” 博吉司连珠炮似地说:“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先生,我七点整准时去上班,有个桶匠在弄我那节车厢,敲敲打打的。另外还有个锁匠,几个绅士站在旁边监督他们工作。於是我发现他们改掉所有的安排,就是今天,全都改了。我指的是那节车厢的运作规矩全改了,我不知道——” “到底是改了些什麽?”皮尔思说。 博吉司喘了口气。“那条铁路线,”他说:“各式各样的安排,我们以前的老规矩,全都换新了。” 皮尔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告诉我改变了什麽。”他说。 博吉司双手拧着他的帽子,用力得指节都发白了:“首先,列车登车时,有个新来的警卫,就从今天开始——一个新来的年轻人。” “他跟你一起待在行李车厢吗?” “不,先生,”博吉司说:“他得留在车站,只待在月台上。” 皮尔思凌厉地瞥了艾噶尔一眼。月台上是否有更多警卫并不重要,就算有一打警卫,皮尔思也不在乎。“那又怎样?”他说。 “哎呀,就是新规定嘛。” “什麽新规定?” “除了我担任警卫之外,其他人都不准进入行李车厢。”博吉司说:“这就是新规定,新来的警卫要负责监督实施。” “我明白了。”皮尔思说。这的确是个改变。 “还有其他的。”艾噶尔阴沉地说。 “是吗?” 博吉司点点头:“他们给行李车厢的门装了一把锁,从外头锁上。在伦敦桥车站上锁,到福克斯通才开锁。” “该死,”皮尔思说99lib.。他开始在房内来回踱步:“那其他站呢?这辆列车中途会停靠红丘,还有——” “他们修改规定了,”博吉司说:“车厢要到福克斯通才会开锁。” 皮尔思继续踱步:“他们为什麽要改变原来的规矩呢?” “是因为下午的快车,”博吉司解释:“总共有两班快车,上午一班,下午一班。好像是因为下午那班列车上星期有东西被偷了。有位绅士托运的一件贵重货品不晓得怎麽失窃了——我听说是一箱珍贵的葡萄酒。总之,他向铁路公还是什麽的索赔。一个警卫遭到开除,还赔了好多钱。站长今天早上叫我去见他,好好训了我一顿,警告我这个那个的,只差没给我上手铐抓起来。新来的月台警卫是站长的侄子,他负责发车前在伦敦桥车站给行李车厢上锁。” “珍贵的葡萄酒,”皮尔思说:“老天,珍贵的葡萄酒。我们能把艾噶尔装在箱子里上行李车厢吗?” “如果照今天的规矩,那可不成。今天,这个侄子,姓麦弗森,是个苏格兰佬,他认真得很——我看得出来,他太想找份工作了——任何乘客的箱子或包裹只要大得够藏人,这个麦弗森就要求打开检查,搞得气氛很紧张。这个侄子可真是一点都不肯变通,因为刚得到一份工作,你知道,所以想做得十全十美,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可不可以引他分心,然後趁他没看到,把艾噶尔偷渡上车?” “没看到?他绝对不会没看到。他随时都瞪大双眼,活像只饿坏的老鼠盯着一片乳酪似的,注意观察所有动静。等到所有行李都运上车厢,他就爬进去,检查每个角落,好确定没有人躲在里头。然後才爬下车,把车厢门锁上。” 皮尔思从背心里拉出怀表。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离次日上午往福克斯通的列车出发时间只剩十个小时。皮尔思可以想得出一打妙计,让艾噶尔在一个机警的苏格兰佬面前蒙混过关,但没有一招可以在这麽短的时间内安排。 艾噶尔一定也有同样的想法,他脸色阴沉至极地说:“那我们该延到下个月吗?” “不行,”皮尔思说。他立刻把思绪转到下一个问题:“好吧,他们装在行李车厢门上的这把锁,从里面能打开吗?” 博吉司摇摇头:“那是挂锁——挂在一道铁栓的扣环上,从外面锁上的。” 皮尔思仍来回踱步:“有没有办法在中间那一站——比方红丘站——把锁打开,然後到下一站汤布里吉再锁上?” “很冒险,”博吉司说?” “不行,”皮尔思说。他思索了一会儿:“去套上马车,准备加夜班吧。我们得去弄几件东西来。” 巴娄点点头离去。皮尔思回到餐室,蜜瑞安仍坐在里头,耐心而冷静。 “有麻烦吗?”她说。 “没有解决不了的,”皮尔思说:“你有黑衣裳吗?廉价的黑色连身裙,女仆会穿的那种?” “应该有吧。” “很好,”他说:“去找出来准备好,明天早上穿。” “为什麽要穿?”她问。 皮尔思微笑。“为了表示对死者的尊重。”他说。 第四十章 假警讯 五月二十二日上午,苏格兰警卫麦弗森来到伦敦桥车站的月台,展开一天的工作,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完全意想不到的景象。往福克斯通列车的行李车厢旁,站着一名黑衣女子,看模样是个女仆,但长得想当美,此时正哭得肝肠寸断。 她悲伤的对象并不难发现,因为就在那名可怜的姑娘旁边,有一具素面木棺材放在行李平板推车上。这具棺材虽然廉价而简朴,但侧板上仍有几个通气孔。棺盖上还安着一只袖珍钟楼,内有一个小钟,钟锤上的绳索穿过一个小洞,通到棺材内部。 尽管这副景象令人料想不到,麦弗森却丝毫不觉得神秘费解——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任何人亦是如此。当他走近那具棺材,闻到通气孔散发出肉类腐烂许久的臭味,显示里面的屍体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时,他也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个状况同样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十九世纪期间,英国和美国都兴起一股对过早埋葬的奇特关注。这种对活埋的怪异担忧可以见诸艾德格·爱伦坡和其他人的恐怖文学中,他们的作品常会以过早埋葬为主题。现代人会觉得,这类夸张的想法纯粹出於想像;因此现在我们很难理解,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们而言,过早埋葬是全社会几乎人人都有的一种真实的、极其明确的恐惧,从最迷信的工人到最有教养的专业人士都不例外。 而且,这种普遍的恐惧不单是神经过敏的执迷。恰恰相反:有许多证据导致理性人士相信活埋的事情的确发生过,只是运气好才得以挽回。一八五三年威尔斯就发生一个广为流传的案例,主角是个显然溺死的十岁男孩:“棺木放入挖好的墓穴中,铲入第一锹土时,棺内突然传来极其骇人的叫闹声和踢脚声。教堂司事要大家停止铲土,打开棺盖,随後那个孩子跨出来,喊着要找爸妈。但这个男孩许多个小时前已经被宣布死亡,医生说当时他没有呼吸,也探不到脉搏,死灰的皮肤一片冰冷。看到儿子99lib?复活,那位母亲当场昏倒,过了好久才苏醒过来。” 大部分被活埋的受害人都是溺死,或者触电致死,但还有其他例子是受害人陷入了“显然死亡或失去生命迹象”的状态。 事实上,要判断一个人死亡与否,本来就是个很难确定的问题——直到一个世纪後,医生在处理器官移植的医学道德争议之时,又再度面对这个问题。但我们不要忘了,直到一九五零年,医学界才明白心跳停止後仍然可以使之恢复;而在一八五零年,许多原因致使一切判断死亡的指标都不尽可靠。 面对这种不确定性,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以两种方式处理。第一件是将下葬的时间延後几天——延一个星期也不算少见——等到心爱的人离开此世的嗅觉证据明显无误。的确,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愿意尽量延後葬礼时间。威灵顿公爵於一八五二年过世时,有关他的正式葬礼该定於何时,曾引起公开讨论,这位铁面公爵只能等到这些争议平息,直到死亡超过两个月後,才终於安葬。 第二个避免活埋事件发生的方法,则是出於技术的变革: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发明了一种复杂的警示与讯号装置,好让人们知道死者复活了。有钱人下葬时,可能会留有一根长长的铁管从棺材里通到地面上,同时派一个信得过的家仆待在墓园里,日以继夜看守至少一个月,以备万一死者忽然苏醒而呼喊求助。而埋葬在家族墓穴这类地面上处所的,通常屍体都会装在特有的弹簧棺材里,上头有复杂的铁丝连着死者的手脚,只要死者一有动静,棺盖就会弹开。很多人认为这个方法是最好的,因为一般相信,死而复活的人往往会处於一种说不出话或局部麻痹的状态。 这些装了弹簧的棺材有时会在几个月或甚至几年後弹开(无疑是因为某些外部震动或弹簧机械装置损坏所造成的),因而让一般人更不确定人要死去多久没复活(即使只是复活一下子),才是真的死了。 大部分讯号装置都所费不赀,只有富人才负担得起。穷人便采取比较简单的方法,下葬亲人时会加上某些如铁锹或铲子之类的工具,这样如果死者复活了,他们就可以自己掘土逃出来。 低廉的警示系统显然有个潜在的市场。一八五二年,乔治·贝特森为“贝特森复活器”申请专利获准,这套仪器被描述为“一种最经济、最巧妙,而且最可靠的机械装置,胜於其他任何方法,让失去至亲者均可获得心灵的平静,不分贫富贵贱。” 这套一般通称为“贝特森钟楼”的装置,是在棺盖上安装一个简朴的铁铃铛,就在死者头部上方的位置,用一根绳子或铁丝连接着棺内死者的手,“於是最小的颤抖都会引发警示的铃声”。贝特森钟楼立刻大受欢迎,不过几年,很大部分棺材上都安装了这种铃铛。在这段期间,光是伦敦每天就有三千人死亡,贝特森自然大发利市;他很快就变得富有,而且也获得了身分地位:一八五九年,维多利亚女王还颁发大英帝国勳章给他,以表彰他的成就。 这个故事有个怪异的注脚,贝特森自己也始终深恐被活埋,於是他的工坊制造出愈加复杂的警示系统,以便他死後安装在自己的棺材上。到一八六七年,这种忧虑已经逼得他精神错乱,他改写遗嘱,指示家人在他死後将他火化。然而,由於疑心家人可能不会遵照他的指示,於是在一八六八年,他在工坊里全身浇满亚麻仁油後,点火自焚身亡。 五月二十二日清晨,除了那个哭泣的女仆和安装了钟楼的棺材之外,麦弗森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担心,因为他知道今天哈布氏银行的金条随时都会装上火车。 从行李车厢打开的门,他看到里头的警卫博吉司。麦弗森朝他挥挥手,博吉司则回以一个紧张的、颇为拘谨的招呼。麦弗森知道他的站长叔叔昨天严厉训诫了博吉司一顿,博吉司当然会惟恐保不住饭碗,尤其另一个警卫已经被开除了。麦弗森认为这就是博吉司紧张的原因。或者是因为那个啜泣的女人,一个堂堂男子汉被女性的凄惨哭声搞得慌张失措也不是什麽新闻。 麦弗森转向那位姑娘,递出他的手帕。“别难过了,小姐,”他说:“别难过了……”他嗅嗅空气。站在棺材边,他发现从通气孔渗出的那股气味真是臭得让人受不了。但臭味并没有让他忽略眼前这名悲泣的姑娘颇有吸引力。“别难过了。”他又说。 “啊,拜托,先生,”那位姑娘哭着说,接过他的手帕摀着鼻子啜泣:“啊,拜托,你能不能帮我呢?那个人真是个没心肝的禽兽,太可恶了。” “哪个人?”麦弗森问,心头涌上一股愤慨。 “啊,拜托,先生,就是火车上那个警卫。他不让我把这位亲爱的哥哥放上火车,说得等另一个警卫来。啊,我好苦命啊。”她说完了又开始泪如雨下。 “真是无情的混蛋,他为什麽不让令兄上车?” 那位姑娘一面抽噎着,一面说着些有关规定的事情。 “规定?”他说:“都见鬼去吧。”他注意到她起伏的胸部,还有纤细完美的腰身。 “拜托,先生,他好坚持要让另一个警卫——” “小姐,”他说:“我就是另一个警卫,就站在你面前。我会看着令兄上火车,绝对不耽误,你不用担心那位坏蛋了。” “啊,先生,真是太感激您了。”她说,满脸泪痕中挤出一朵微笑。 麦弗森完全招架不住:他很年轻,正值青春年少,而这位姑娘很漂亮,又很快就对他表示感激。在那一刻,他心头涌上一股庞大的柔情,对她的哀伤深感同情。一时之间,种种情绪交织,弄得他晕头转向了。 “你先等一下,”他向那位姑娘保证,然後转身想去斥责博吉司太不通人情,执行规定完全不肯变通。但他还没开口,就看到哈布氏银行的灰色制服武装警卫出现,押着要托运的金条来到月台上,正朝他们走过来。 整个装运过程一丝不苟。首先,两个警卫来到月台,进入行李车厢,迅速搜查车厢内一番。然後又有八个警卫来到月台,围着两辆平板推车成整齐队形前进,每辆推车上各载着一批四方形的密封保险盒,堆得很高,由一组汗流浃背、吃力得低哼的脚夫推着。 行李车厢内放下一块斜坡板,脚夫围过来,先把第一辆载着保险盒的平板推车推上去,接着是第二辆,推到车厢内安放的保险柜前。 接下来,一名银行主管出现了,是个颇有权威架式、穿着体面的绅士,手里拿着两把钥匙。不久後,麦弗森的站长叔叔也带着第二组钥匙来到。他叔叔和那位银行主管将钥匙插入保险柜,打开来。 装着金条的保险盒被一一放进保险柜後,柜门关上,发出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响,在车厢内回荡着。随即钥匙插入转动,锁住保险柜。 那名银行主管带着他的钥匙离开,麦弗森的叔叔则将自己的钥匙放入口袋,走向他侄子。 “今天早上好好工作,”他说:“每个大得能装人的包裹都要打开来检查,不能有例外。”他嗅了嗅空气:“这个可怕的臭味是什麽?” 麦弗森回头朝不远处那位姑娘和棺材点了个头。看到这副凄惨的景象,他叔叔却只是皱皱眉,毫无同情之色:“要搭上午的火车,是吗?” “是的,叔叔。” “打开来看看。”站长说完转身离开。 “可是,叔叔——”麦弗森开口,想着他要是坚持开棺检查,就会失去那位姑娘刚刚对他产生的好感了。 站长停下:“你不敢?老天,你也太没用了。”他望着侄子痛苦的表情,误以为那是困窘。“好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没什麽好怕的。我亲自去检查吧。”於是站长大步走向那位啜泣的姑娘和她旁边的棺材。麦弗森不情愿地跟在後头。 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一个令人惊骇的恐怖声音:贝特森发明的专利钟响了起来。 後来在法庭的证词中,皮尔思解释整个计画背後的心理分析。“如果一个警卫疑心会出某种状况,他就会随时保持警觉,等着那个状况发生。我知道火车警卫会怀疑有活人躲在棺材里要蒙混上车,因为警觉性高的警卫知道棺材里要躲人很容易;但他也不会太疑心,因为这种花招太拙劣、太明显了。” “不过,他可能会好奇棺材内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如果他警觉性高,他就会要求把棺材打开,花点时间彻底检查屍体,好确定那真的是死人。他可能会探探脉搏,或者摸摸皮肤的温度,或者用根手杖四处戳戳看。没有一个活人可以通过这种检查的。” “但如果所有人都相信那个人没死,而是错被装进棺材的活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所有的情绪会完全颠倒过来:警卫不再疑心,而是希望那具躯体是活的。大家不会郑重而充满敬意地打开棺盖,而是会匆匆忙忙赶紧弄开;旁边还有死者的亲人急着想帮忙,充分证明棺材里没有什麽好隐藏的。” “然後,盖子打开,露出腐烂的屍体,看到的人反应就大不相同了。他们的满腹期望瞬间消逝无踪;只消看上一眼,就明白残酷而可怕的事实,自然就不会费事检查半天。而且极度失望的家人会伤心欲狂,於是很快就会关上棺盖——一切是因为结果与期待相反。这只不过是基本人性,每个凡人都一样。” 铃声响了,只有一声,而且很短促,那个啜泣的姑娘尖叫一声。同一刻,站长和他侄子拔腿奔跑,很快就来到棺材边。 此时那位姑娘已经陷入严重歇斯底里的状态,她手指猛抠棺盖,没意识到她的努力只是徒劳而已。“啊,亲爱的哥哥——啊,查理,亲爱的查理——啊,上帝,他还活着……”她十指乱扒着木头表面,摇得棺材上头的铃铛响个不停。 看到那个姑娘的疯狂焦虑,站长叔侄两人一时之间也被感染了,但很快就恢复理智。棺盖用一连串金属栓扣给封住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打开来。在十万火急的那一刻,显然他们两个人都没意识到,这具棺材的栓扣比一般的都要多,因此开棺的过程当然拖得更久,同时那个痛苦的姑娘还拼命抓着棺盖,妨碍他们打开栓扣。 没多久,两名男子就被搞得很紧张。而且那个姑娘还不断哭喊着:“啊,查理——上帝啊,快点,他还活着——拜托,上帝啊,他还活着,赞美上帝——”同时那个铃铛仍然因为棺材的震动而响个不停。 这场骚动引来了不少人群,他们站在几步外的月台上,看着这个怪异的奇景。 “啊,快点,快点吧,免得太迟了。”那姑娘哭喊着,两名男子手忙脚乱,等他们开到最後两个栓扣时,站长才听到那个姑娘喊道:“啊,我就知道不是霍乱,都是那个庸医胡说。啊,我就知道……” 站长僵住了,一只手放在栓扣上。“霍乱?”他说。 “啊,快点,快点。”那名姑娘喊着:“我已经等了五天,才等到铃响……” “你刚刚说霍乱?”站长又说了一遍:“五天?” 但站长的侄子仍一路继续打开栓扣,此时终於把棺盖掀开了。 “感谢上帝!”那姑娘大喊,朝棺内的屍体扑过去,好像要拥抱她哥哥。但她扑到一半顿住,这完全可以理解。随着棺盖打开,一股可怕至极的恶臭简直像摸得着的大浪奔涌而出,而恶臭的来源也不难判定;躺在棺内的屍体,穿着星期天上教堂的最好衣服,双手合拢在胸部交叠,显然已经处於腐烂的状态了。 死者的脸部和双手都充气肿胀,一片恶心的灰绿色。他的嘴唇是黑的,吐出一小截的舌头也是黑的。那幅恐怖的景象站长和他的侄子只瞥了一眼,注意力就被那位发狂的姑娘拉走,她发出一声心碎的痛苦尖叫,然後就昏过去了。那位侄子立刻冲过去照料她,而动作比较迟缓的站长则阖上棺盖,开始关上栓扣,速度比打开时快了许多。 围观的群众一听到棺内的人是死於霍乱,立刻有志一同地迅速散去。顷刻间,火车站月台简直没剩几个人了。 不久那个女仆姑娘醒了过来,藏书网但仍处於悲痛欲绝的状态。她不断轻声问:“怎麽会这样呢?我听到了铃声啊。你们没听到吗?我明明听到了,你们没听到吗?铃响了啊。” 麦弗森尽力安抚她,说一定是地面震动或突来的风之类的,才会引起那个铃铛发出响声。 站长看到他侄子全力在照顾那个可怜的姑娘,於是负起监督托运行李的责任,一一检查运上福克斯通列车那节行李车厢的物品。尽管之前有这麽一场烦人的风波,但他仍尽力打起精神监视。两位打扮体面的淑女各托运了一只大皮箱,尽管她们傲慢地抗议,站长仍坚持把两个皮箱都打开来检查过。此外又>.发生了另一个事件,一位胖大个儿的绅士把一只鹦鹉——或者是别种多色鸟——放进行李车厢,然後要求让他的男仆跟那只鸟相伴搭车,以便一路随时照顾。站长拒绝了,并解释这条铁路线的新规定。那位绅士就发脾气骂起人来,然後又说要给站长“一点合理的酬劳”;虽然站长对那位绅士提议的十先令颇为心动,却连对自己都不能承认,因为旁边还站着他前一天才刚训诫过的警卫博吉司。於是站长不得不回绝贿赂,他自己很不高兴,那位绅士也很不高兴地顿着重重的步伐走了,一路还恨恨地诅咒个不停。 这些事件当然不会让站长的心情更好,最後那具散发着恶臭的棺材总算装上行李车厢时,站长松了口气警告博吉司,用一种非常担心的口吻,要他注意自己的健康,因为车厢里那具棺材里的屍体,正是霍乱的受害者。 博吉司完全没有回答,只是一脸紧张又不太舒服的表情,但他原先的表情就是这样。站长觉得有点不满,於是厉声命令他侄子赶紧尽自己的职责,去锁上车厢。然後他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了。 後来那位站长在法庭作证时,很尴尬的表示,他完全不记得那天在车站看过一名红胡子绅士。 第四十一章 最後的波折 事实上,皮尔思就混在人群中,目睹那桩可怕的开棺事件。他看到整个状况完全按照他的预期进行,化着恐怖死人妆的艾噶尔蒙混过关。 等到人群散去,皮尔思朝行李车厢走去,巴娄跟在他旁边。巴娄推着一辆脚夫的推车,上头载着一些相当奇怪的行李。皮尔思看到站长亲自检查托运行李时,曾有短暂的不安,因为如果仔细注意的话,皮尔思的行为显然很怪异。 从外表上看来,他是个富裕的绅士。可是他的行李却很奇特,简而言之,那是五个一模一样的皮革背袋,又实在不是一般绅士会用的那种。皮革的质料粗糙,缝线粗劣而明显。这些背袋或许很结实耐用,却也实在丑得可以了。 但这些背袋不大,皮尔思可以轻易放在客车包厢上头藏书网的行李架,不必寄放在行李车厢中。一般都认为拿去行李车厢托运很麻烦,因为出发和到达时,都得额外花时间。 最後,皮尔思的随身男仆——他没有雇用火车站的脚夫——把那些背袋一个接一个搬上行李车厢。虽然那个男仆看起来孔武有力,但显然每个背袋都让他搬得很吃力。 总之,一个细心的人可能会好奇,为什麽一位高贵的绅士旅行时会带着五个小小的、丑丑的、非常重的、而且一模一样的袋子。那些袋子一个接一个搬上行李车厢时,皮尔思观察着站长,他脸色有点苍白,根本没注意那些袋子,从头到尾始终心不在焉,直到另外一个绅士带着一只鹦鹉来到,接着就跟站长吵了起来。 皮尔思走远了,却没有上车。反之,他留在月台另一端,显然对那个刚刚昏倒的女人很好奇。但其实他逗留在那儿,是想看看他稍後要设法打开的那把挂锁。站长离开之前,严厉训斥了他的侄子,然後那个年轻姑娘走向她的车厢,皮尔思则走在她旁边。 “小姐,你完全没事了吗?”他问。 “应该是吧。”她说。 他们融入了正要登上客车厢的人群。皮尔思说:“或许你可以来我的车厢作伴?” “您真好心。”那位姑娘说,微微点了点头。 “把他给弄走,”皮尔思朝她耳语:“不管用什麽方法,弄走他就是了。” 蜜瑞安迷惑的表情只是片刻,然後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爱德华!爱德华,我亲爱的朋友!”一名男子正在人群中推推挤挤,朝他们走来。 皮尔思开心地挥挥手。“亨利,”他喊道:“亨利·佛勒,真是个惊喜呀。” 佛勒挤过来跟皮尔思握手。“真高兴碰到你,”他说:“你要搭这班火车吗?啊,我也是,事实上呢——啊……”他留意到皮尔思旁边那位姑娘,声音愈来愈小。佛勒的表情有几分尴尬,因为他社交圈内的一切判断依据都被搅乱了。眼前是皮尔思,穿得很体面,而且就像惯常那样风度优雅,但站在他旁边的这。现在爱德华可能已经猜出我搭这班火车的原因了,我的压力就是因此而来。啊,爱德华,你猜到了吗?” 皮尔思根本没在听。他原先瞪着窗外,思索着该怎麽在最後几分钟把佛勒弄走。这会儿他望向佛勒。“你想你的袋子安全吗?”他说。 “我的袋子?袋子?什麽——喔,在我的包厢吗?我没带袋子,爱德华。我连公事包都没带,因为一到福克斯通,我只会留在那边两小时,几乎连吃顿饭、喝点饮料或抽根雪茄的时间都没有,就得再回到开回伦敦的车上了。” 抽根雪茄,皮尔思心想。对了。他伸手到大衣口袋,抽出一根长长的雪茄,点燃了。 “好吧,亲爱的姑娘,”佛勒说:“我们的朋友爱德华一定猜到我搭这班车的目的了,不过我想你大概还一头雾水。” 事实上,那位姑娘正凝视着佛勒先生,嘴唇微99lib.启。 “其实呢,这班火车不是一般的列车,我也不是一般的乘客。相反地,我是西敏区哈朵斯顿暨布瑞福银行的总经理,今天,就在这列火车上——离我们坐的地方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我的银行托运了一批金条,要运到海外给我们英勇的官兵。你能想像有多少吗?不行?好吧,那我告诉你,孩子啊,这批金条的总价值超过一万两千镑。” “天哪!”那位姑娘喊道:“这全部由你负责吗?” “一点也没错。”佛勒一脸志得意满,这也难怪。他的话显然征服了这位单纯的姑娘,她现在一定对他佩服不已。或许还不止?她看起来已经完全忘了皮尔思的存在。 但紧接着,皮尔思的雪茄在小包厢内喷出一股股灰色烟雾。於是那位姑娘娇弱而暗示性地咳了起来,那副样子显然是模仿她女主人的姿态。皮尔思望着窗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 那个姑娘又咳了起来,这回咳得更急了。皮尔思还是毫无反应,佛勒於是发话了。“你还好吧?”他问。 “我很好,只是觉得头晕……”那位姑娘朝烟雾微微比了个手势。 “爱德华,”佛勒说:“我相信你的菸草引起了罗森小姐的不适,爱德华。” 皮尔思望着他说:“什麽?” “我说,你是否介意——”佛勒开口说。 那个姑娘身体往前倾说:“我觉得头好晕,拜托。”同时伸出一手,看起来是想去开门。 “你看看……”佛勒对皮尔思说。佛勒打开门,帮着那位姑娘——她紧靠着他的臂膀——出去透气。 “我真没想到,”皮尔思辩解着:“相信我,要是我早知道——” “你点燃那个鬼玩意儿之前,就该先问一声的。”佛勒说,此时那位姑娘浑身无力地靠着他,胸部就抵着他的胸膛。 “真是太对不起了。”皮尔思说,一边要站起身帮忙。 佛勒此刻最不想要的,就是帮忙。“要是你的医生警告说火车对你的健康有害,那你根本就不该抽雪茄的。”他厉声道。“来吧,亲爱的,”他对那位姑娘说:“我的包厢就往这儿走,我们可以过去继续聊,不必遭受这些毒烟的危害。”那位姑娘顺从地跟着他走了。 “太抱歉了。”皮尔思又说,但佛勒或那个姑娘都没再回头。 片刻之後,火车的汽笛响起,引擎开始转动。皮尔思走回他的包厢,关上门,望着窗外,随着这列往福克斯通的火车逐渐加速,伦敦桥车站也被抛在後头了。 第四十二章 惊人的复活 博吉司被锁在无窗的行李车厢内,但藉着铁轨发出的声音,他随时都能知道车子开到哪里了。首先,他听到流畅的短促喀哒声,知道车轮正行驶在铺设良好的车站内。过一会?99lib?儿,声音变得空洞而更具回音,显示火车正驶过柏蒙西绵延数哩长的高架桥上;再接着,转换成一种较为沉闷的声音,感觉地势也较为崎岖,表示火车已经驶出伦敦往南,开始进入乡野了。 博吉司对於皮尔思的计画毫无所悉,所以当棺材上的那个铃铛又开始响起时,他很惊讶。他以为是火车的震动和摇晃引致的,但过了一会儿,棺材里又发出捶击声,接着是一个闷住的讲话声。他听不出讲些什麽,於是走近棺材。 “该死,赶紧打开。”那个声音说。 “你还活着吗?”博吉司惊奇地说。 “该死的蠢蛋,我是艾噶尔啦。”对方回答。 博吉司开始手忙脚乱打开棺盖上的栓扣。没多久,艾噶尔——身上罩着可怕的绿胶泥,笑起来很恐怖,但动作仍十分正常——爬出棺材说:“我得快点。把那些背袋给我。”他指指堆在行李车厢角落的那五个皮袋子。 博吉司赶忙过去拿。“可是车厢锁住了啊,”他说:“要怎麽打开来?” “我们的朋友,”艾噶尔说:“是个登山专家。” 艾噶尔打开保险柜,搬出第一个保险盒,打开封缄,取出沉重的金条——每个上头都印着皇冠和“哈布氏”的缩写。然後他把皮革袋中的小包铅弹放进保险盒里。 博吉司静静旁观着。火车现在几乎是往正南方行驶,经过水晶宫,接下来将路过克洛敦和红丘,然後往东朝福克斯通而去。 “登山专家?”最後博吉司终於说。 “没错,”艾噶尔说:“他会从车顶悬下来帮我们开锁。” “什麽时候?”博吉司皱着眉头说。 “过了红丘之後,然後他会在到达阿士福特之前回客车厢。这段路全都是空旷的乡间,几乎不可能被人看到。”..艾噶尔依然埋首工作,讲话时头始终没抬起来。 “红丘到阿士福特?但这段刚好是火车行驶最快的路段啊。” “是啊,我想是。”艾噶尔说。 “好吧,那我想,”博吉司说:“你的朋友疯了。” 第四十三章 源於无知的勇气 皮尔思受审期间,检察官一度坦然表明自己的钦佩之意。“那麽,你说你有过登山经验,”那个检察官说:“其实不是真的罗?” “没错,”皮尔思说:“我会这麽说,只是要让艾噶尔放心而已。” “你没见过库利奇,没广泛阅读过这类主题的文章,更没有任何登山所需的设备和器材?” “对。”皮尔思说。 “那麽,你以前有过什麽运动或体能活动的经验,让你相信自己可以执行那个计画吗?” “没有。”皮尔思说。 “好,那麽,我必须问一个问题,或许只是出於一个平凡人的好奇,”检察官说:“在没有任何训练,或知识,或特殊装备,或运动才能的状况下,到底是什麽让你相信,你可以成功执行这麽一个危险万分,而且简直是近乎自杀的任务,去爬上一列快速行进中的火车?你怎麽敢做出这样的大胆行动?” 当时的新闻报导提到,此时证人席的皮尔思露出微笑。“我知道这不会太难的,”他说:“尽管表面上看来很危险,但我已经在媒体上看到好几次所谓的火车倾斜事件,也阅读过工程师提出的解释,这种力量是源自於迅速移动的空气,义大利已过世的白诺尼曾经做过研究。因此,我很确定这些力量的作用,可以让我站在客车厢车顶上不掉下来,而我在进行任务的时候,应该是非常安全的。” 此时,检察官又要求进一步解释,而皮尔思则讲了些扭曲事实的话。根据《泰晤士报》的报导,这部分的审判摘要更违背事实。一般认为,此时几乎已经被媒体捧为犯罪大师的皮尔思,拥有某些科学原则的知识,让他更为得心应手。 但颇以博学而自豪的皮尔思对爬上火车顶所拥有的自信,其实是毫无根据的。简单来说,情况是这样的: 大约从一八四八年起,火车开始可以达到五十甚或七十哩的时速,此时大家注意到一个诡异而难以解释的新现象。当一列快速行进的火车掠过另一列停在车站内的火车旁,两列火车的车厢会有互相吸引的倾向,称之之“火车倾斜”。有时车厢倾斜得太明显,造成乘客的恐慌,而且有时客车厢也的确擦出些小损伤。?99lib. 经过一阵子讨论後,火车工程师终於承认他们完全困惑不解。没有人想得出“火车倾斜”的任何可能原因,也不晓得该如何修正。别忘了,当时火车是人类历史上移动最快的物体,因此大家疑心这种速度是受到某些尚未发现的物理法则所支配。这就像一个世纪後世人对飞机引擎的困惑,当飞机接近音速时所产生的“颤动”现象,也同样令人难以理解,而且大家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克服这种现象。 不过,到了一八五一年,大部分工程师都已经正确推断出火车倾斜是白努利定律的例证。白努利是十八世纪的瑞士数学家,他的这个公式主张,移动气流中的压力,会低於周围空气的压力。 这表示两列运行中的火车只要靠得够近,就会因为列车之间所形成的局部真空,而彼此产生吸力。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很简单,而且很快就受到采用:把平行铁轨间的距离拉大,火车倾斜的现象就消失了。 到现代,白努利定律解释了许多不同的现象,比方为何棒球会有弯曲的变化轨迹,为何帆船能在风中行驶,还有飞机的机翼为何能让飞机升空。但维多利亚时代就像现代一样,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理解这些现象的物理学原理:对我们这个喷射机时代的不部分旅客来说,恐怕也想不到喷射机之所以能飞行,是因为机翼上方表层空间形成的局部真空,才能把飞机吸上天;而引擎唯一的目的只是把机翼往上推得够快,才能制造出两旁的气流,形成所需的真空。 何况当时有些物理学家也可能反驳,认为这类解释其实不正确,还会坚持这类现象的精确解释太悖离一般人的“常识”。 在这种复杂的表象之下,藏书网也就可以理解皮尔思自己也颇感困惑,还因此导出了谬误的结论。他把白努利错讲为白诺尼,还显然相信奔驰车厢周围的气流可以把他吸在车顶上,因此当他往前行进跨越车厢时,这类气流有助於他稳住脚步。 但其实,白努利定律绝对不可能对他的身体产生任何稳定效果。他只不过是个暴露在五十哩时速猛烈气流中的凡人,这些气流随时可能把他吹下车,而他竟敢尝试这种大胆行动,根本就是荒谬。 他吸收的错误资讯还不止於此。对当时的人来说,高速旅行实在是太新的经验,因此皮尔思和他同时代的人,都不太明白被快速交通工具甩出去的後果。 皮尔思见过弹簧腿杰克被甩出火车而丧命,但他没想到这是某些物理法则运作下必然的结果。在当时,一般人只模糊觉得从行驶中的火车摔出去会有危险,如果火车开得快就更危险。但大家以为危险的原因只出在落地:幸运的人只会受到一点皮肉伤,而不幸的人就会摔断脖子。简单说,大家以为从火车上落下大概就像是从马上摔下来:倒楣时就会摔得比较严重,如此而已。 的确,在铁路早期发展时,还曾有某种冒险运动,称之为“跳火车”,深受那些性好冒险的年轻男性欢迎——这类人後来会去攀爬公共建筑或从事其他冒险的越轨行为。尤其是大学生,最常参与这类娱乐活动。 跳火车是从行进间的火车厢跳到地面上。尽管政府官员谴责这类行为,铁路公司方面也明文禁止,但跳火车仍在一八三零到三五年间短暂流行过一阵子。大部分跳车的人不过是摔出几处瘀青,最严重的也只是摔断一根骨头。流行风潮一下就过去了,但这段记忆仍深植人心;因而一般人相信,从火车上摔下来并不一定会致命。 事实上,一八三零年期间,大部分火车的平均时速只有二十五哩。但到了一八五零年,火车的速度已经加倍,因此摔出火车的後果也就大不相同,比从慢速火车或马上摔下来严重太多了。但如同皮尔思的证词所显示的,当时的人们并不了解这点。 当时检察官询问:“针对摔下去的危险,你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吗?” “有的,”皮尔思说:“结果搞得我很不舒服。我在平常的外衣里头穿了两件厚重的棉内衣,因此热得很难受,不过我觉得这些保护措施是必需的。” 因此,就在对所有相关物理作用完全没准备也完全错估的状况之下,爱德华·皮尔思把一梱绳索甩上肩,打开包厢门,爬到行进间的车厢顶上。他唯一真正的保护,也是他如此大胆的缘由,就是他完全误解了他所面对的危险。 狂风有如巨大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在他耳边狂吼,刺痛他的眼睛,灌满他的嘴巴,撕扯他的双颊,吹得他皮肤灼痛。他没脱掉长礼服外套,那身外衣现在不断拍动,扑打着他的双腿,“劲道大得害我好痛。”皮尔思说。 那股狂啸的猛烈气流完全超乎他预期,搞得他茫然无措了好一会儿;他蹲下身,抓住客车厢的木制车顶,暂停一下好搞清方向。他发现简直看不到前方,因为火车头往後吹出一阵阵煤烟灰,他的双手、脸部、衣服很快就罩上一层细细的黑膜。而他脚下的客车厢则随时摇晃颠簸,搞得他胆战心惊。 刚开始,他差点要放弃原来的打算了,但初期的震撼过去之後,他下定决心,着手执行自己的计画。他双手和膝盖并用,往客车厢的後端爬过去,碰到两节车厢间联结车钩的空隙时,才暂停下来。这个空隙大约五尺宽,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跳过去,还好成功了。 然後他又痛苦地爬过另一节车厢。他的礼服外套被往前吹,蒙住了他的肩膀和脸,又不断遮住他的眼睛。挣扎了好一阵子之後,他甩掉那件衣服,眼看着它飞远,在风中旋转着,最後落在路边。那件飞旋的外套形状看起来很像个人,让他愣了一下,彷佛是在警告他:只要犯了个小错,他就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摆脱那件外套之後,他就有办法以更快的速度通过二等客车厢;随着每跳过一节车厢,他愈来愈有把握;过了不晓得多久,他终於来到行李车厢。整段时间好像长得没有尽头,但他後来推断,应该不会超过五分钟或十分钟。 一踏上行李车厢顶,他就抓住一个打开的掀板,把手上那綑绳子松开,一端自那个掀板的开口垂下,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车厢里的艾噶尔抓住绳子往下拉。 皮尔思转身移到第二个掀板。他等在那儿,紧紧蜷缩着身体,以抵挡不断猛烈吹袭的强风,然而忽然有一只恐怖的绿手——艾噶尔的——伸出来,交出绳子的一端。皮尔思抓住绳子,然後艾噶尔的手消失了。 现在皮尔思已经让绳子穿过两道掀板。他把绳子两端系住腰带,然後悬吊着从车厢侧边往下,滑到挂锁前停住。 他就这样悬在那里几分钟,用一串钥匙轮流插入挂锁中扭动,一把接一把试着。後来他作证时语带保留地说:“在当时环境许可下,尽可能仔细的处理。”他总共试了十来把,正开始担心没有一把能打开锁时,听到火车汽笛的尖啸。 他转头一看,前头是卡克西斯隧道,紧接着他就进入一片黑暗,耳边只有车轮滚动的轰响。这条隧道有半哩长;除了等也别无他法。等到火车重新冲入阳光下,他又继续试那些钥匙,很高兴发现几乎立刻试到一把可以顺利转动,那副挂锁啪地一声打开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他拿下挂锁,打开门闩,用脚踢着门,直到博吉司推开那扇滑门。上午的火车驶经寂静的小镇嘎斯东,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悬在绳索上的人进入行李车厢内,然後筋疲力尽地跌垮在地板上。 第四十四章 衣服问题 艾噶尔作证时说,刚看到这人进入行李车厢时,他和博吉司都认不出是皮尔思:“一开始看到他,我发誓我以为是哪个脏兮兮的印地安人或黑人,他好黑,全身衣服破破烂烂,好像刚被狠狠揍了一顿似的。”接着艾噶尔又说:“他的衬衫成了块破布,而且全身乌漆抹黑,所以我心想,那个筹谋大盗雇用了个新小子替他执行计画。然後才发现那是他本人,一点也没错。” 当然,这三个人碰面的景象一定十分怪异:警卫博吉司穿着他整洁的蓝色火车制服;艾噶尔一身光鲜的正式礼服,脸上和双手是膨胀的死屍绿;而趴垮在地上的皮尔思则衣服破烂,而且从头到脚都被煤烟染黑了。 但他们很快就都恢复过来,开始动手干活儿,迅速而有效率。之前艾噶尔已经完成掉包任务:保险柜重新锁上,里面装的新宝物是铅弹;五只皮革背袋则整齐排列立在车?厢门边,里面装满了金条。 皮尔思站起身,掏出背心里的怀表,那个乾净的金表系在被煤烟染黑的表链末端,看起来很不协调。他按一下弹开表盖,八点三十七分了。 “五分钟。”他说。 艾噶尔点点头。再过五分钟,他们就会经过这条铁路线最荒凉的路段,皮尔思安排巴娄在那边等着,好接应他们抛出去的背袋。皮尔思坐下来,望着打开的车厢门外,乡间景色飞逝而过。 “你还好吧?”艾噶尔问。 “还可以,”皮尔思说:“不过我可不那麽想回去。” “是啊,把你整得够累了,”艾噶尔说:“你看起来真的好惨99lib?。等你回到包厢时,应该会换衣服吧?” 皮尔思沉重地呼吸着,好一会儿才意会出这句话的意思:“换衣服?” “是啊,换衣服。”艾噶尔咧嘴笑了:“如果你就这副样子在福克斯通下车,那可会引起大骚动。” 皮尔思望着眼前起伏的绿色丘陵一闪而过,听着列车辗在铁轨上的隆隆声。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没想到,所以也完全没有准备。但艾噶尔说得没错:他可不能像个扫烟囱工人似的在福克斯通下车,尤其他几乎可以确定,佛勒下车时会找他说声再见。“我没有替换的衣服。”他轻声说。 “你说什麽?”艾噶尔说,因为从敞开的车门吹进来的风太大声了。 “我没有替换的衣服,”皮尔思说。“我没想到……”他的声音愈来愈少,皱起眉头:“我没有带其他衣服来。” 艾噶尔痛快大笑。“那你扮破衣乞丐正合适,谁叫你逼我扮死人。”艾噶尔拍着一腿:“我说,这可真是报应啊。” “这一点也不好笑,”皮尔思厉声道:“火车上有我认识的人,他一定会看到我,发现我的样子变了。” 艾噶尔的满怀促狭立刻消逝无踪。他一只绿手搔搔脑袋:“那你认识的这人,到了终点站会找你吗?” 皮尔思点点头。 “那这下可惨了,”艾噶尔说。他环顾车厢内一圈,里头堆着各式各样的箱子和行李:“把那串钥匙给我,我来开一两个箱子,找点体面的合身衣服给你。” 他朝皮尔思伸出手等着拿钥匙,但皮尔思眼睛却盯着怀表。再过两分钟就要到抛掷点了,接着再过十三分钟,火车会停在阿士福特,在此之前,皮尔思必须离开行李车厢,回到自己的包厢里。“没时间了。”他说。 “这是唯一的机会——”艾噶尔开口,却又停下。皮尔思正上下打量他,“不行,”艾噶尔说:“该死,不行!” “我们个子差不多,”皮尔思说:“快点吧。” 他转开身,然後艾噶尔开始脱衣服,一边咕哝着各式各的的诅咒。皮尔思望着乡间景色,马上要到了:他弯腰去拿门边的背袋。 然後他看到一棵路旁的树,这是他bbr>早就设定好的地标之一。接下来会看到石围墙……到了……然後是一辆生锈的废弃旧马车,这个也看到了。 过一会儿,他看到一处山丘顶,还有马车旁巴娄的身影。 “到了!”他说,随即一声低哼,把背袋陆续扔出行进间的火车。他望着那些背袋砸到地上,一个接一个,然後看到巴娄驾着马车下了山丘,朝他们的方向赶来。接下来,火车转过一个弯。 他回头看艾噶尔,他已经脱得只剩内衣裤,手上抓着脱下来的衣服递给藏书网皮尔思。“给你,别乱看了。” 皮尔思接过衣服,紧紧卷成球状,用力塞好,再把那一小包衣服用艾噶尔的腰带绑起来,然後没再多说半个字,就荡出敞开的车门外,迎向风中。博吉司关上车门,过一会儿,博吉司和艾噶尔听到喀答一声,门闩上了,然後是匡当一声,挂锁再度锁好。他们听到皮尔思双脚搔刮着车门爬上车顶,然後看到原来紧绷在两道掀板间的那条绳子忽然变松。绳子被抽走,他们听到车顶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然後再也听不到了。 “要命,冷死了,”艾噶尔说:“你最好再把我锁回去。”说完爬进棺材。 回程开始没多久,皮尔思就明白他的计画中还犯了一个错:他以为从行李车厢回到他包厢要花的时间,就跟从他包厢爬到行李车厢的时期一样。但他几乎立刻就发现自己错了。 顶着强烈的逆风,回程要慢得多了。而且他又多带了那包艾噶尔的衣服,紧抓在胸前,只剩下一只手可以腾出来抓住车顶往前爬,慢得痛苦难捱。没几分钟,他就明白这样会耽误预定的进度,而且会很严重。等火车到达阿士福特车站时,他还会继续在车顶上爬行;然後会有人看到他,他的把戏就会曝光了。 有那麽一刻,皮尔思气得要命。整个计画中唯一错得无可弥补的事情,竟然就出在这最後一步。一想到这个错误完全是自己造成的,更加深他的愤怒。他抓住车顶,摇摇晃晃地迎风诅咒,但强烈的气流吵得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 当然,他知道自己该怎麽办,却没去想。他继续尽快往前爬。爬到二等车厢的第四节时,他感觉到身体下方的火车开始减速。汽笛发出尖啸。 他眯着眼睛,往前看到阿士福特车站。远处一个小小的红色长方形,上罩灰色的屋顶。细节完全看不清,但他知道一分钟之内,火车就会驶近那座车站,近得足以让月台上的乘客看到他在车顶上。一时之间,他还好奇那些人若真的看到他,不晓得心里会怎麽想;然後他站起身奔跑,往前冲刺,毫不犹豫地跳过一节又一节车厢,车头烟囱往後冒的黑烟把他弄得处於半盲状态。 但无论如何,他安全来到一等车厢,身子往下荡,打开门,跳进他的包厢,然後立刻拉上窗帘。此时火的的嘁促声非常缓慢,等到皮尔思跌坐在位子上,他听到煞车的嘘声和脚夫的喊声:“阿士福特车站……阿士福特……阿士福特……” 皮尔思叹了口气。 他们办到了。 第四十五章 终点站 二十七分钟後,火车抵达东南铁路线的终点站福克斯通,所有的乘客都下车了。皮尔思走出包厢,他後来形容自己的外表:“比原先像样得多,但说得含蓄点,那身衣服也太不合宜了。” 虽然他匆匆拿着手帕吐了口水擦过脸和双手,但他发现皮肤上煤灰和尘垢极难擦掉。他没有镜子,只能猜想自己脸上不会太好看,而双手则擦了半天仍是一片浅灰色。此外,他怀疑自己黄棕色的头发现在已经变得黑多了,只庆幸可以用大礼帽遮住大部分。 但除了大礼帽,他身上的衣服实在不太适合。即使当时大部分人穿的衣服都不太合身,皮尔思还是觉得自己特别显眼。裤子比一般可以接受的程度短了几乎两寸,而外套的剪裁尽管够精致,式样却太过炫耀而浮夸,真正出身良好的绅士会避免这种暴发户款式的。而且,当然,他身上还有死猫的恶臭。 因此皮尔思怀着满心惶恐,踏上拥挤的福克斯通月台。他知道大藏书网部分人看到他这副打扮,都会认为他是个冒牌绅士:常常有向往当绅士的人会去买二手衣服,得意洋洋穿上身,却显然根本不合身。不过皮尔思很清楚,亨利·佛勒对於这些社会地位的细微差别十分敏感,只消一眼,他就看得出皮尔思的模样很古怪,然後会纳闷有什麽不对劲。几乎可以确定,他会猜到皮尔思因为某些原因在路上换过衣服,而且会想不透为什麽。 皮尔思唯一的希望就是离佛勒远一点。他计画设法远远跟他挥手道别,装出一副急着要去处理生意的模样,以避免任何社交上的繁文缛节。佛勒一定可以体谅男人以事业为先的心情。而且因为距离远,中间又隔着拥挤的人 7fa4." >群,皮尔思一身怪异的服装或许能逃过佛勒的双眼。 结果是佛勒先看到皮尔思,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过来,旁边伴着那位姑娘,佛勒的脸色并不开心。 “爱德华,”佛勒简短地说:“我可真是亏欠你太多了——”他忽然停住,张大嘴巴。 老天,皮尔思心想。完了。 “爱德华!”佛勒说,惊讶地瞪着皮尔思。 皮尔思的脑袋飞快转动,猜测着各式各样佛勒可能提出的问题,也设法思索着答案;他觉得自己冒出一身冷汗。 “爱德华,亲的的朋友啊,你看起来好可怕!” “我知道,”皮尔思开口:“因为——” “你的样子简直就像死神了。怎麽回事,你整个脸灰白得像死屍似的。之前你说搭火车会不舒服,我根本没想到……你还好吧?” “应该还行吧,”皮尔思说,真心地叹了口气:“我想等吃过饭之後,应该会好些吧。” “吃饭?没错,那当然了,你赶快去吃饭,另外要喝点白兰地。看你的脸色,恐怕体内循环功能不顺畅99lib?。我该陪你去用餐的,不过——啊,他们现在在卸下那批黄金,我得负责监督。爱德华,我就不陪你了,行吧?你真的没问题吗?” “谢谢你的关心”,皮尔思开口:“不过——” “也许我可以帮上忙。”那位姑娘说。 “啊,好主意,”佛勒说:“那就太好了。她真是个可人儿,爱德华,我就把她交给你了。”随着最後这句话,佛勒朝他使了个奇怪的眼色,然後匆匆转身沿着月台朝行李车厢走去,中间还回个头来喊:“别忘了,一定要喝杯浓烈的上等白兰地。”然後走了。 皮尔思舒了一口大气,然後转向那位姑娘:“他怎麽可能看漏了我的衣服?” “你该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她说:“看起来好恐怖。”她看了他的衣服一眼:“我看得出你穿了死人的衣服。” “我的衣服被风吹破了。” “所以你的计画完成了?” 皮尔思只是咧嘴一笑。 皮尔思离开车站时已近中午。那位姑娘布丽姬·罗森则仍留在车站,一路盯着她哥哥的棺材搬出来,打算运上出租马车。她先拒绝了好几辆等在车站前的马车,宣称她已经先安排好一辆,惹得那些脚夫很不高兴。 她约的那辆马车直到一点过後才来到。马车夫是个魁梧又可怕的莽汉,前额上有一道疤,他帮忙把棺材运上马车,然後挥鞭赶马迅速驶走。当时没有人注意到,这辆马车到街尾曾停下来,让另一名乘客上车,是个脸色灰白、衣着不合身的绅士。然後这辆马车又继续上路,消失在视线中。 到了中午,哈布氏银行的保险盒已经在武装警卫的护送之下,从福克斯通火车站转运到横越英吉利海峡的汽船上,四个小时後抵达奥斯坦德。由於欧陆的时间比英国快一小时,法国海关签署必要文件并收下那批保险盒时,时间是下午五点。然後保险盒再度由武装警卫护送到奥斯坦德火车站,预定次日上午由火车运到巴黎。 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开往巴黎的火车预定九点出发,法国“柏纳暨菲尔斯”银行的代表提前来到奥斯坦德,要在保险盒装上车之前,先打开来确认里面的东西。 於是在五月二十三日上午约八点十五分,他们发现保险盒里装的是一大批缝在小布袋里的铅弹,一根金条都没有。 这个惊人的发现立刻以电报传到伦敦,刚过上午十点,哈布氏银行西敏区办公室已经接获消息,随即成为这家成立不久但信誉桌着的银行有史以来最令人震惊的事件,而接下来几个月,其轰动的程度仍将持续不坠。 第四十六章 调查过程简述 可想而知,哈布氏银行一开始的反应是完全不相信有什麽差错。法国人的电报以英文拍发过来,上头写着:“黄金遗失现场”,签名是凡尼勒·奥斯坦德。 面对这份语意不明的讯息,威廉·哈朵斯顿爵士宣布,一定因为法国海关有什麽愚蠢的延误,并预料在下午茶时间之前就会水落石出。而毕生厌恶一切法国事物、从不稍加掩饰的布瑞福先生,则认为是那些龌龊的法国佬把金条错放到别处,现在想把他们的愚蠢怪罪到英国人身上。至於押运那批金条到福克斯通、还亲眼看到金条安全装上渡海汽船的亨利·佛勒先生看到签名“凡尼勒”是个不熟悉的名字,於是推测那封电报可能其实是某种玩笑。毕竟,这阵子英国及盟友法国之间的关系正日趋紧张。 接下来,澄清的电报迅速往返於英吉利海峡两岸,起初是询问,後来成了强烈的要求。到中午,情况似乎是从英国多佛驶至奥斯坦德的汽船沉没,而金条则在这起不幸事故中遗失。然而等下午过了一半,大家终於搞清汽船的航行没有出任何事故,但其他一切却更令人深感困惑。 此时,各个可能想得到的单位都收到巴黎银行、法国铁路公司、英国汽船公司、英国铁路公司、英国银行这些相关公司的大量电报,多得令人眼花撩乱。随着时间愈晚,电报的措词变得愈加严厉,内容也愈荒谬。整个混乱情势达到最高点时,东南铁路公司的福克斯通经理发电报给同样位於该城的大英船运公司经理询问:“凡尼勒先生是谁?”船运公司的经理立刻回覆:“不容你出言无礼。” 到了伦敦的下午茶时间,哈朵斯顿暨布瑞福银行每个重要主管的办公桌上,都堆着高高一叠海内外电报,办公室小弟被派去各个主管家里通知他们的夫人,说这些主管因为有紧急公事待办,无法回家吃晚饭了。早先那种平静无波的镇定和对法国人无效率的鄙视,此时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逐渐疑心那批黄金真出了什麽事。而且事情愈来愈明显,法国人也和英国人一样急——柏纳先生已经亲自搭下午的火车赶到奥斯坦德港,以便第一手调查当地的状况。柏纳先生是出了名的性好隐遁,他决定跑这麽一趟,显然事态非同小可。 伦敦时间七点时,大部分银行职员都下班回家了,主管们的悲观心情也不再隐藏。威廉·哈朵斯顿爵士暴躁地乱藏书网骂人,布瑞福先生呼吸间有股琴酒味儿,佛勒先生脸色苍白得像个鬼,川特先生则双手不断颤抖。大约晚间七点半,办公室内曾有片刻的兴高采烈,因为由法国人前一天在奥斯坦德签署的海关文件送来了。上头写着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柏纳暨菲尔斯银行指定的代表人雷蒙·凡尼勒先生签收了十九个封缄好的保险盒,根据文件上的记载,里面是哈布氏银行所装的一万两千磅金条。 “这下子他们死定了,”威廉爵士说,在空中挥舞着那张纸:“如果有任何不法行为,全都是法国人的责任。”不过这麽说太夸张了,他自己也知道。 没多久,威廉爵士就接到一封来自奥斯坦德的长篇电报。 贵方托运之十九件保险盒昨天五月二十二日十七点整抵达奥斯坦德。承运汽船“阿灵顿号”表示托运品置於奥斯坦德之保险柜看似完整无缺。五月二十二日当晚有警卫看守。无证据显示敝国海关曾私开保险柜且警卫操守可靠。五月二十三日上午敝方代表人打开贵方托运品封缄发现内装大量枪枝用铅弹但无黄金。初步调查认为铅弹系英国制造。重新检阅封缄疑似先前已被启封再以高超技巧恢复原状故一般不易察觉。现通知巴黎警方与政府并提醒所有英国之相关银行铁路公司汽船公司及前後所有保全人员。务必通知英国当局并期待贵方解决此一谜团。 路易斯·柏纳总裁 柏纳暨菲尔斯银行,巴黎 发信地:奥斯坦德 威廉爵士对此电报的第一个反应据说是“因为当下的压力加上时间已晚,招来他一阵火爆又强烈的咒骂”。据说他也大肆批评法国、法国文化及法国人的个性和卫生习惯。布瑞福先生甚至还大声嚷嚷表示,他相信怪异的法国人喜欢与禽兽亲热。佛勒先生显然已经傻掉,而川特先生则胸口发痛。 将近晚上十点,这些银行主管终於勉强冷静下来,威廉爵士对布瑞福先生说:“我应该通知部长,你去通知苏格兰场吧。” 接下来几天的事态发展可想而知。英国人怀疑法国人,法国人怀疑英国人;每个人都怀疑英国铁路公司的人员,而这些人员又怀疑英国汽船公司的人员;至於汽船公司的人员,则怀疑法国海关的官员。 英国警方赶到法国去,法国警方则赶到英国来,中间还夹杂着两家银行、两家铁路公司、一家船运公司所雇用的一堆私家侦探。各个单位都悬赏给提供消息以逮到劫匪的人,於是英吉利海峡两岸很快就得到多得令人昏头的线报和谣言。 有关金条如何遗失,各方有种种推测,从最平凡无奇的(两个法国或英国的小混混逮到一个幸运的机会劫走)到最夸张的(由法国或英国政府最高阶官员所精心策动的一场权谋计画,既可以充实自己的荷包,还可以破坏与军事盟国的关系)都不缺。伟大的战争英雄卡迪根伯爵就表达了他的意见,说这个案子“一定是结合了贪婪及政治权术的高明计画”。 不过,英、法两国最普遍的共同看法,是认为这个案子乃内贼所为。首先,因为大部分犯罪案件都是内贼干的。尤其是这个劫案的复杂程度和俐落手法,在在显示有内部的情报和协助,因此只要是和克里米亚金条运送稍稍扯得上关系的人,全都受到密藏书网切的调查,同时也被当局讯问过。警方热心蒐集情报,得到了一些派不上用场的间接证据:福克斯通港务长十岁大的孙子就被一个便衣刑警跟踪了好几天——原因後来没有人记得清楚。这类事件只是徒增困惑,而且讯问的过程长达数月,随时只要出现一个新线索和可能性,都会让急切而入迷的媒体立刻全神贯注。 直到劫案发生近一个月後的六月十七日,才首次出现重大的进展。由於法国警方的坚持,将英国船运公司运到奥斯坦德的保险柜和东南铁路线车上的保险柜,分别运到位於巴黎、汉堡、伦敦的制造商处,拆开来检查锁内的机械装置,因而发现查布保险柜的锁内部有掩饰不了的刮痕,以及金属锉屑、油脂、蜡的痕迹。其他的保险柜则没有挑开过的痕迹。 这个发现使得新焦点集中到行李车厢的警卫博吉司,他之前已经被讯问又释放了。六月十九日,苏格兰场对他发出逮捕令,但同一天他和妻子及两个小孩消失无踪。接下来警方寻找了好几个星期,都没找到博吉司。 此时才有人想到,东南铁路公司的行李车厢曾遭到另一桩窃案,就发生在金条失窃的.一个星期前。这明显暗示该铁路公司整体上管理散漫,使得一般大众更怀疑金条劫案就发生在伦敦到福克斯通的列车上。虽然後来东南铁路公司雇用侦探蒐集这项劫案乃法国歹徒所为的证据(很快就证明毫无根据),但人们的看法已经非常确定,而且媒体开始将这桩窃案称之为“火车大劫案”。 一八五五年七月到八月间,火车大劫案仍是报章和街谈巷议的轰动话题。尽管没有人搞得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麽发生的,但这个案子明显的复杂性和大胆程度,很快就让人坚信作案的一定是英国人。之前有嫌疑的法国人现在已经被认为能力太有限又胆小,根本想不出这麽精明的计画,遑论 4ed8." >付诸实行了。 八月下旬,纽约市警察宣布抓到劫匪,是几个美国人,当时英国媒体的反应是摆明了轻蔑而不信。而的确,几个星期後状况明朗化,纽约警察搞错了,他们抓的劫匪从没去过英国。根据一名媒体特派员的说法,这些歹徒是“心理怪异,想抓住一个出名机会,就算恶名昭彰也无妨,以获取更多人的注意,满足他们成为目光焦点的疯狂渴望。” 英国报纸刊登了有关这个劫案的每个谣言、道听涂说,以藏书网及种种推测,其他主题的新闻报导也动不动就与这案子扯上关系。因此当维多利亚女王於八月拜访巴黎时,媒体就好奇这桩劫案会如何影响她在巴黎所受到的接待(结果显然毫无差别)。 但夏天的那几个月没有任何新进展,於是无可避免地,大家的兴趣也开始衰退。人们的想像力被吸引了四个月。在这段时间,英国人的态度从对法国人的敌意(显然他们是以某种低级、可耻的手法偷走那批黄金),转为对英国金融与产业领导人的怀疑(最好的状况是这些人极度无能,而最坏的状况则劫匪说不定就是这些人),最後变成对这帮英国歹徒的某种欣赏,认为他们足智多谋又大胆,策划并执行了这桩不法行动——不论他们到底是怎麽办到的。 但由於缺乏新进展,火车大劫案逐渐令人感觉冗长乏味,最後更让人们变得明显厌烦。之前大家经历一段沉迷在反法国的放纵欢快情绪中,也历经对歹徒的谴责与喝采,然後见识到银行家、铁路局主管、外交官、警方的种种无能,现在一般大众开始期待能重新拾回他们对银行、铁路、政府、警方等体系的基本信心。简而言之,他们希望犯案歹徒遭到逮捕,而且要快。 但这帮歹徒没落网。官方提到此案可能的新进展时,口气愈来愈不确定。到九月底,有个匿名的说法提到,苏格兰场的哈伦比先生事先已经知道即将有犯罪发生,却未能防范;哈伦比先生强烈否认这些谣言,但已经有些人呼吁他辞职。在夏天那几个月业务稍有成长的哈布氏银行,现在开始历经轻微的衰退。而以这桩劫案为报导焦头的报纸,销售量则愈来愈低。 到了一八五五年十月,火车大劫案再也引不起英国人的兴趣了。整件事历经一套盛衰荣枯的完整循环,从一开始被当成惊天动地的大话题、令人执迷不已,到最後成为一桩困惑而丢脸的事件,几乎所有人都巴不得忘掉算了。 第四十七章 巧遇捕虫人 早在一六五零年开始,十一月五日就是英国的国定假日,一般称之为“火药阴谋日”或“盖·福克斯日”。但根据一八五六年《伦敦新闻画报》的观察,这个节日的庆祝活动“近年已经成为慈善活动与纯娱乐的藉口。以下有个值得赞赏的例子,星期三晚上在堡路区的‘商船船员孤儿院’举行盛大的烟火展示,为这所孤儿院筹募基金。整个院区有点像沃克斯霍尔那一带游览区常见的,以灯火装饰得一片明亮,还有乐队演奏。院区後方有个绞刑台,上头吊着教宗的刍像;绞刑台四周有几桶焦油,时间一到就会燃烧出巨大的火焰。大批人群来参加这个烟火盛会,因此也确保能为此慈善基金带来可观的收益。” 当然,任何大批群众与令人分心的场面,对各路扒手和流莺就代表了有机可乘,而当晚来到这个孤儿院的警察也很忙碌。整个晚上下来,伦敦首都警察局至少逮捕了十三个“流浪汉、无赖和小流氓”,包括一名女性被控盗取一名酒醉绅士的财物。这次逮捕是由一名叫强森的巡警所负责,整个过程十分精彩,值得说明一下。 主要的情节很简单。二十三岁的强森巡警走在孤儿院的院区里,藉着头顶上灿烂烟火所发出的光,看到一名女子弯腰朝向一名俯卧的男子。强森巡警担心那名绅士可能生病了,於是过去想帮忙,但一见他走近,那位姑娘就溜掉了。强森巡警追上去,而那位姑娘跑没多远就绊到自己的长裙跌倒,於是被强森巡警逮捕。 从近距离观察,强森巡警发现她是“一名外表粗俗,举止淫荡的女性”,并立刻推测她刚刚并不是在照顾那位绅士,而是趁他醉得不省人事要下手偷窃;也就是说,她是犯罪阶级中最不入流的“捕虫人”——亦即洗劫醉汉的人。於是强森巡警立刻逮捕她。 这位举止轻佻的姑娘双手叉在臀部,摆出挑衅的姿态瞪着他。“我身上又没有赃物。”她说,这些话一定让强森巡警感到犹豫,他现在可是进退两难了。 以维多利亚时代的观点,正派男人对待任何女人都必须十分谨慎而体贴,即使是最低贱的女人也不例外,因为女人天性脆弱。一份当时的警察值勤手册里就提到这种女人的天性“其神圣的丰沛情感,其尊贵的强烈母性,其高度敏感加上脆弱至极,换言之,所有这类女人性格本质,都源自於生物学或生理学的基础,才会造成男性与女性的差异。因此我们必须明白,女人性格本质是每个女性固有的,每位警察务必充份尊重,尽管某些庶民的外表欠缺所谓的女人性格,也不能例外。” 在维多利亚时代,某种程度上,几乎所有阶层的每个人都相信,天生的性别差异决定了男人与女人的性格,而且这种偏见造成社会中的种种差别待遇。一个生意人可以每天出门工作,把他“不理智的”太太留在家里操持一个庞大家庭的种种事务——其艰艰程度不逊於企业经营,然而丈夫却从来不会这麽看待妻子的活动。 在这种荒谬的观念之下,处境最尴尬的就数警察。由於女人与生俱来的脆弱天性,显然使得警察在处置女性罪犯时格外棘手。而罪犯也利用这种状况占便宜,常常会找个女性帮手,正是因为警察很不愿意逮捕女性。 因此,强森巡警在十一月五日夜晚面对这个讨厌的轻佻姑娘时,他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个女人声称身上没有赃物,如果此话不假,那麽即使他作证说他发现她在“捕虫”,她也绝对不会被定罪。只要这位姑娘身上没有任何怀表或其他男性物品,她就会无罪释放。 他也不能搜身:要碰触女性的身体,他可是连想都不敢想。唯一的办法就是带她回警局,叫个女狱警来执行搜身任务。但现在时间已晚,女狱警一定睡了,而且警察局又有点远。回局里的路上得经过一条条黑暗的街道,这个小骚娘儿们会有很多机会摆脱身上的犯罪证据。 此外,如果强森巡警带她回警局,不惜一切忙乱和骚动,找来女狱警,结果发现这位姑娘身上的确没赃物,那他看起来就是庸人自扰,一定会遭到上司严厉的训斥。他很清楚这点,而眼前这名厚颜蔑视他的姑娘也清楚。 这一切加起来,实在不值得冒这个险、费这个事,强森巡警本来也很乐意斥责一顿就放她走。但最近强森的几个上司才刚告诉他,他的逮捕记录实在低得不像话,他对犯罪事件应该加强警觉才行。上司的口气还强烈暗示,他的这份工作已经岌岌可危。 於是强森巡警在满天烟火绽放光芒的间歇空档里,决定把这个捕虫人带回警局搜身——那位姑娘显然很惊讶,而他自己其实也很不情愿。 警局的戴尔比巡佐心情坏透了,因为他在这个假日夜晚被叫来工作,而他真不想错过到处都在举行的节庆活动。 他瞪着强森和他身旁的女人。那女人说她的名字是爱丽丝·尼尔森,然後说她的年龄是“十八岁左右”。戴尔比叹了口气,困兮兮地揉揉脸,填着表格。他派强森去接女狱警,然後命令那位姑娘坐在角落。局里空荡荡地,除了远处放烟火发出的砰砰声和哨音之外,一片寂静。 戴尔比的口袋里有个小酒瓶,夜深而四下无人时,他会趁机喝上一两口。但现在这个不干好事的小骚娘儿们就坐在那儿,而无论如何,她反正就是害他不能喝两口;想到这个他就恨,他对空皱起眉头,觉得很丧藏书网气。每当他没办法喝口酒的时候,感觉上似乎就特别想喝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骚娘儿们开口了:“如果你觉得我衣服底下有料,那就动手吧,快点。”她口气淫荡,绝对是要勾引他没错,而且为了更摆明态度,她开始隔着裙子搔大腿,一副懒洋洋的姿态。 “我想呢,你会找到你想要的。”她又说。 戴尔比叹了口气。 那位姑娘继续搔。“我懂得怎样令你舒服,”她说:“你不会失望的,上帝可以替我作证。” “然後害我染上梅毒,”戴尔比说:“亲爱的,你这种人我很了解。” “我告诉你,”那位姑娘忽然从勾引变成愤慨:“你可不能讲这种话。我身上一点梅毒都没有,也从来没有过。” “是啦,是啦,”戴尔比不耐烦地说,又想到他的小酒瓶:“你从来没有过,行了吧。” 那个小骚娘儿们陷入沉默,也不再搔大腿了,没多久,她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摆出一副正经样子。“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她说:“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亲爱的,我不做交易的。”戴尔比说,完全不当回事。他知道这一整套怎麽玩,因为他看过太多了,一次又一次,每回在局里值夜班就会碰上。这种人先是向警察说好话,坚称自己无罪;然後她会进一步勾引,如果警察不接受,她很快就会改用贿赂。 每回都这样。 “放我走,”那位姑娘说:“我就给你一基尼。” 戴尔比叹气,摇摇头。如果这妞儿身上有一基尼金币,那就是她捕虫的确凿证据了,也证明强森的说法没错。 “好吧,”那位姑娘说:“那就十基尼。”现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慌了。 “十基尼?”戴尔比问。这可新鲜了,他从没碰到有人提出十基尼的贿赂。那一定是伪币,他心想。 “我跟你保证十基尼,一毛不少。” 这下子戴尔比犹豫了。他自认操守好,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警官,但他的周薪只有十五先令,有时候还会迟发。十基尼是一大笔钱没错。他不禁想得出神了。 “好吧,”那位姑娘说,误解了他的犹豫:“那就一百!一百基尼金币!” 戴尔比笑了,坏心情一扫而空,白日梦也戛然而止。那位姑娘紧张起来,显然扯得愈来愈离谱了。一百基尼金币!太荒谬了。 “你不相信我?” “你安分一点吧。”他说!心思又回到口袋里的那个小酒瓶。 那个小骚娘儿们皱起眉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最後终於说:“我知道一两件事情。” 戴尔比瞪着天花板。一切真是太乏味了,完全不出所料。贿赂失败之後,接着就是要提供某件罪案的线索,每回都?是这个顺序。他实在太无聊了,就说:“那这一两件事情是什麽?” “一个大案子的可靠情报,不盖你。” “什麽样的情报?” “我知道那个火车劫案是谁干的。” “圣母马利亚啊,”戴尔比说:“不过你很聪明。因为呢,你知道我们都想听到这个案子的情报——也的确听到了,每个该死的流浪汉、偷手帕的小贼、捕虫人都跑来告诉我们。每个倒楣鬼都说他们知道关於这个案子的事情,我这对耳朵已经听过上百个谎话了。”他朝她微微一笑。 事实上,戴尔比还觉得有点同情这位姑娘。她真是太惨了,专偷醉酒鬼的捕虫人是最下等、最潦倒的罪犯,连要收买警察的贿赂都编得这麽荒唐。而且其实戴尔比最近再也没听到火车大劫案的情报了。那已经是老新闻,根本再没人关心。要吹牛的话,还有半打更新、更吸引人的案子可以掰。 “我不是乱编来唬弄你的,”那位姑娘说:“我认识干这个案子的锁精,我可以让你很快找到他。” “是喔,是喔。”戴尔比说。 “我发誓,”那个姑娘说,看起来更狗急跳墙了:“我发誓。” “那个小子是谁?” “我不会讲的。” “是喔,不过我想呢,”戴尔比说:“你会替我们找到这位先生,只要我们放你走,让你去找他,对不对?”戴尔比摇摇头,望着那位姑娘,等着看她一脸惊讶。这些低等小角色一听到警察替他们补充谎言中的其他细节时,向来都会惊讶的。他们为什麽老把执法人员看成大白痴呢? 不过惊奇的却是戴尔比,因为那位姑娘很冷静地说:“不对。” “不对?”戴尔比说。 “不对,”那位姑娘回答:“我知道哪个确切地点可以找到他。” “可是得由你带我们去吗?”戴尔比说。 “不。”那位姑娘说。 “不?”戴尔比犹豫了:“好吧,那他人在哪儿?” “新门监狱。”那位姑娘说。 过了好一会儿,戴尔比才完全搞懂她的话。“新门监狱?”他说。 那位姑娘点点头。 “那他叫什麽名字?” 那位姑娘咧嘴笑了。 过没多久,戴尔比找了个跑腿的去苏格兰场,通知哈伦比先生的办公室,说他们局里有个嫌犯的故事太奇特了,很可能有几分真实性。 天亮时,警方已经搞清楚基本的状况了。那位姑娘爱丽丝·尼尔森是一个叫罗柏·艾噶尔的情妇,而艾噶尔最近才因为伪造五镑钞票被逮捕。艾噶尔宣称自己是无辜的,现在关在新门监狱,等待案子开庭审理。 那位姑娘失去艾噶尔的收入,於是进行各式各样的犯罪勾当好养活自己,然後在“捕虫”时被逮捕。根据後来的警方报告,她表现出“对监禁的极度恐惧”,这大藏书网概意味着她有幽闭恐惧症。无论如何,总之她出卖了自己的情人,把她所知道的一点点事情全供了出来——不过已经足以让哈伦比先生派人去找艾噶尔来。 第四十八章 猎袋鼠 “全盘掌握狡诈的犯罪者心理,”爱德华·哈伦比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是警方讯问时不可或缺的。”哈伦比肯定是有这种全盘了解,但他也必须承认,坐在他面前这个不断咳嗽的男人,是个格外棘手的案例。讯问进行一个多小时了,但罗柏·艾噶尔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 在讯问时,哈伦比先生喜欢突然冒出一些新问题,让嫌犯猝不及防。但艾噶尔面对这个讯问技巧,似乎轻易能应付。 “艾噶尔先生,”哈伦比说:“谁是约翰·西姆斯?” “没听说过。” “谁是爱德华·皮尔思?” “没听说过。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他朝着哈伦比的助理夏普先生递过来的手帕猛咳一阵,咳得好凶。 “这个皮尔思不是个有名的筹谋大盗吗?” “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哈伦比叹了口气。他很确定艾噶尔在撒谎。从他..的姿势、他闪躲着往下看的眼神、他的手势——在在显示他在骗人。“好吧,艾噶尔先生。那你做伪钞有多久了?” “我没做什麽伪钞,”艾噶尔说:“我发誓不是我。我只是在一家酒馆楼下喝一两杯而已。我发誓。” “你是无辜的?” “是啊,没错。” 哈伦比暂停了一下。“你在撒谎。”他说。 “老天在上,我说的是实话。”艾噶尔说。 “我看你得进牢里关很多年,这点不会有错了。” “我又没犯法。”艾噶尔激动起来。 “撒谎,全是在撒谎。你制造伪钞,清楚明白。” “我发誓,”艾噶尔说:“我没做什麽伪钞,这没道理嘛——”他忽然停嘴。 讯问室内有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钟滴答响着。哈伦比当初买这个钟就是为了它的滴答声,规律、响亮,可以搞得嫌犯心浮气躁。 “为什麽没道理?”他轻声问。 “因为我清清白白过日子啊。”艾噶尔说,低眼盯着地板。 “那你是做什麽清白工作过日子的?” “城里的工作,四处打点零工。” 这个说法很含糊,但的确有可能。当时的伦敦有将近五十万非技术性劳工从事各式各样的零工,随时有活儿就去做。 “你在哪儿工作?” “嗯,我想想啊。”艾噶尔说,眯起眼睛:“我在米尔班克的煤气厂工作一天,装货。又在钱沃斯工作了两天,拉砖头。一星期前,去替巴恩先生做了几小时零工,打扫他的酒窖。去得了的地方我都会想办法,你知道。” “这些雇主都记得你吧。” 艾噶尔露出微笑:“或许吧。” 这对哈伦比来说,又是另一个因境。零工的雇主往往不记得雇过什麽工人,或者常会记错,所以根本也没什麽大用。 哈伦比不自觉盯着眼前那名男子的手。艾噶尔双手紧扣放在膝上。然後哈伦比注意到他一只手的小指指甲颇长。现在已经刻意咬短了,免得看起来太长,但还是有点长。 长指甲可能有各式各样的含意。水手把指甲留长是为了带来好运,尤其是希腊水手;另外某些工作上会处理到封缄信件的职员也会留长指甲,用来把硬蜡封住的信件拆开。但艾噶尔的长指甲有什麽用处…… “你当锁精多久了?”哈伦比说。 “啊?”艾噶尔刻意装出无辜的表情回答:“锁精?” “拜托,别装了,”哈伦比说:“你知道锁精是干麽的。” “我当过锯木匠。在北边做了一年,在一家工厂锯木头。” 哈伦比没理会他的鬼扯:“开保险柜的钥匙是你去弄的吗?” “钥匙?什麽钥匙?” 哈伦比叹气:“艾噶尔,你太不会演戏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大人,”艾噶尔说:“你说的是什麽钥匙啊?” “火车劫案的钥匙。” 艾噶尔听了笑起来。“老天,”他说:“你以为我要是参加了那个大案子,现在还会去制造伪钞吗?你这麽想?真是不聪明啊。” 哈伦比面无表情,但他知道艾噶尔说得有道理。一个参与了一万两千英镑窃案的人,就没道理在一年後去印制五英镑的伪钞。 “你再装也没用,”哈伦比说:“我们知道西姆斯丢下你不管了。他才不在乎你出了什麽事——你又何必保护他呢?” “没听说过这个人。”艾噶尔说。 “帮我们抓到他,我们会好好回报你,解决你的麻烦。” “没听说过这个人,”艾噶尔又说一遍:“你怎麽就是听不懂呢?” 哈伦比一言不发,盯着艾噶尔。这家伙非常冷静,只不过偶尔会猛咳一阵。他瞥了角落的夏普一眼。现在是改变策略的时候了。 哈伦比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纸,戴上眼 955c." >镜。“好吧,艾噶尔先生,”他说:“这是你的前科记录。看起来不妙喔。” “前科记录?”这下子他的困惑一点也不假了:“我没有前科记录啊。” “没有才怪哩,”哈伦比说,手指沿着纸上印出来的字移动:“罗柏·艾噶尔……嗯……二十六岁……生於>..班思纳公园区……嗯……有了,找到了。布莱德威尔监狱,六个月,流氓罪,一八四九年——” “那不是事实!”艾噶尔猛地激动起来。 “——还有冷浴场监狱,一年八个月,抢劫罪,一八五二年。” “不是事实,我发誓,不是事实!” 哈伦比盯着眼前的犯人:“这些全都在记录上,艾噶尔先生。我想法官会很有兴趣晓得的。夏普先生,你想他会得到什麽判决?” “至少得流放十四年吧。”夏普说,一副认真推敲的语气。 “嗯,没错,流放到澳洲十四年——应该就是这样吧。” “澳洲。”艾噶尔低声说。 “嗯,我想呢,”哈伦比冷静地说:“应该是要搭船去吧。” 艾噶尔没吭声。 哈伦比知道,尽管“流放”通常被视为最可怕的惩罚,但犯人自己对流放到澳洲通常都能镇定接受,甚至带着乐观的期待。许多犯人猜想澳洲其实还可以,而且比起在英格兰监狱长期坐牢,去澳洲“猎99lib?袋鼠”当然会比较好。 的确,当时澳洲新南威尔斯州的雪梨是个欣欣向荣的美丽海港,人口三万。此外,这个地方是“个人的过去不算什麽,记忆太好或太爱打听会特别惹人厌……”。即使有什麽野蛮面——比方屠夫喜欢活活拔光家禽的毛——但这个地方也同时非常舒适宜人,有煤气街灯,有精致优美的宅邸,有珠光宝气的女人,还有当地社会自有的种种虚荣作态。像艾噶尔这样的人,可能至少会把流放视为祸福参半。 但艾噶尔很激动,显然不想离开英格兰。哈伦比看了大受鼓舞,他站起身来。 “我们就谈到这里吧,”他说:“如果明後天你觉得有什麽事想告诉我,通知新门监狱的警卫就行了。” 艾噶尔被带出门。哈伦比又回到他办公桌前坐下。夏普走过来。 “你刚刚念的是什麽?”他问。 哈伦比从桌上拿起那张纸。“建筑条例委员会发的通知。”他说:“说四轮马车以後不准停在院子里。” 三天後,艾噶尔通知新门监狱的警卫,说他想再和哈伦比先生见一面。於是在十一月十三日,艾噶尔把他所知道关於这桩劫案的一切告诉了哈伦比,而哈伦比则承诺他会从轻量刑,还模糊暗示可能会有某个牵涉本案的机构——银行或是铁路公司或甚至政府单位——可能会看情况,从依然有效的通报悬赏中拨出一些给他。 艾噶尔不晓得劫走的黄金藏在哪里,他说皮尔思每个月付他一笔钱,是纸钞。几个涉案歹徒之前讲好了,要在案发两年後才分钱,也就是次年一八五七年的五月。 不过,艾噶尔倒是知道皮尔思的房子在哪里。十一月十三日晚上,苏格兰场的警察包围了爱德华·皮尔思(或是约翰·西姆斯)的大宅,持枪冲进去。但屋主不在,吓坏的仆人们解释说他已经出城,要去看曼彻斯特次日举行的拳击赛。 第四十九章 拳击赛 依照法律,拳击赛在英格兰是非法的,但整个十九世纪却一直没断过,吸引了许多忠实拳迷。由於要躲避当局的取缔,於是大型比赛可能会在最後一刻移.到另一个城市举行,大批热心拳击迷和运动迷就得跟着跑遍全国。 十一月十九日的拳击赛,是由绰号“战斗的贵格会教徒”的“重拳”提姆·瑞佛斯,以及挑战者奈迪·辛格顿对决,原订在利物浦举行,中途改到一个叫伊格威尔斯的小镇,最後是换到靠近曼彻斯特的瓦陵顿。这场拳击赛有超过两万名观众参加,但比赛却让他们觉得不过瘾。 在当时,拳击赛的规则与现在大不相同。比赛时拳手是不戴手套的,他们会小心控制自己的出拳,以避免伤到自己的手或手腕;要是比赛一开始就伤了指节或手腕,几乎就注定落败的命运。每回合的时间长短不一,事先也不会讲好整场比赛要进行多久;通常都会打五十或八十回合,因此常打上将近一天。在比赛中,拳手的目的是缓慢而 6709." >有条理地让对手皮开肉绽;击倒并不是他们的目标,反之,一般拳手是名副其实要把对手打得投降。.99lib. 奈迪·辛格顿从一开始就被“重拳”提姆压着打,毫无翻身余地。拳赛之初,奈迪的策略就是每次被打就单膝跪下,以暂停拳赛并取得喘息空间。对这种不光明正大的小把戏,观众频频报以嘘声,但还无法防止奈迪的花招,尤其是负责倒数到十的裁判又数得很慢,证明奈迪的赞助人重金贿赂了他。拳迷的愤慨还算温和,因为他们发现,这个花招至少还可以让他们赶来目睹的血腥场面拖得久一点。 场内站着两万名观众,包括各式各样粗俗凶狠的流氓,让苏格兰场的警察要不动声色执行任务还真有几分困难。脊99lib?背上抵着一把轮转手枪的艾噶尔,指出远处的皮尔思和火车警卫博吉司。稍後警方以极其巧妙的方式逮捕了这两人:用枪管抵着他们腰侧,建议他们乖乖安静跟着走,不然就得吃颗子弹。 皮尔思亲切地对艾噶尔打招呼。“你告密了,对吧?”他微笑着问。 艾噶尔不敢看他的眼睛。 “没关系,”皮尔思说:“我早就料到了,你知道。” “我实在没办法啊。”艾噶尔脱口而出。 “你那一份拿不到了。”皮尔思冷静地说。 在满场拳击赛观众的环绕下,皮尔思被带去见苏格兰场的哈伦比先生。 “你是爱德华·皮尔思,又名约翰·西姆斯吗?” “是的。”对方回答。 “你因为抢劫罪名被捕了。”哈伦比说。 皮尔思回答:“你永远没法定我罪的。” “我想我会的,先生。”哈伦比说。 到十一月十九日傍晚,皮尔思和博吉司都关进了艾噶尔待的新门监狱。哈伦比悄悄把成果通知政府高官,但没人向媒体宣布,因为哈伦比还希望逮到那个叫蜜瑞安的女人以及车夫巴娄,这两个人还逍遥法外。另外,他也想找回那些钱。 第五十章 榨出情报 十一月二十二日,哈伦比首度讯问皮尔思。他的助手夏普在日记中如此记录:“哈伦比很早就来到办公室,打扮得非常体面。不喝平常的茶,而是改喝咖啡。他谈论着该怎麽对付皮尔思才是最佳方式,等等等等。他说如果不先想办法修理皮尔思,恐怕很难问出什麽来。” 事实上,这次询问为时非常短。上午九点,皮尔思被带到办公室,让他坐在房间中央一张椅子上。哈伦比则坐在他的办公桌後面,以他惯常的手法,猛然提出第一个问题。 “你认识一个叫巴娄的人吗?” “认识。”皮尔思说。 “他现在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个叫蜜瑞安的女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麽,”哈伦比说:“那些钱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好像太多了。” “是啊。”皮尔思说。 哈伦比打量了他一会儿。两人一时陷入沉默。“或许,”哈伦比说:“在‘钢牢’待一阵子,可以加强你的记忆力。” “我很怀疑。”皮尔思说,看不出有丝毫焦虑。很快地,他就被带出房间。 等到房间里只剩两个人,哈伦比对夏普说:“我可以突破他的心防,这点可以确定。”同一天,哈伦比安排皮尔思从新门监狱移到“冷浴场矫治所”,亦被称做“巴士底狱”。这个绰号“钢牢”的地方,可不是审判前拘留嫌犯的普通监狱,而是警方惯用的一个手段,如果要在审判前“榨出”某些情报,他们就会把嫌犯往这里送。 钢牢是全英国最令人丧胆的监狱。亨利·梅休曾在一八五三年访问那里,描述其种种特色。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金龟轮,这是一排“看起来就像公共男厕小便隔间”的窄格子,犯人会在里头每次待十五分钟,不断踩着一个有二十四级踏板的大轮子。一名狱警如此解释金龟轮的优点:“你看到上头的人没有一步能踩稳,因为脚下的踏板会不断往下沉,搞得他们很疲倦。而且隔间很小,里头的空气变得很热,所以踩上十五分钟後,就会热得难以呼吸。” 还有更难受的,就是“炮弹操练”,由於十分严酷,所以四十五岁以上的人通常可以不必参加。操练时,犯人要彼此相隔三步,围成一个圆圈。一声令下,每个人就要搬起一颗二十四磅重的旧式无火药炮弹, 62ff." >拿到隔壁的位置,放下,然後回到原来的位置——那里又有另一颗炮弹等着他。这个操练每次要持续一个小时。 最令人害怕的是“曲柄”,这是一个填满沙子的鼓形圆桶,犯人要推着桶上的曲柄把手使之转动。这个特殊刑罚通常只会用在不守规矩的犯人身上。 冷浴场监狱每天的常规训练实在太耗损体力,因而即使只在里面待六个月,很多人都会出现“锐气尽失”的现象:身体衰弱、勇气丧失,而且意志软弱,让他们再次犯案的能力大为削减。 皮尔思是等待受审的犯人,照规定不能让他们接受金龟轮、炮弹操练或曲柄的惩罚;但他必须遵守监狱内的种种规定,比方说,如果他违反了沉默的守则,可能就会被罚去推一次曲柄、因此我们可以假设,狱警常常会指控他讲话,然後他就会被修理一顿。 十二月十九日,在钢牢待了四个星期後,皮尔思又被带到哈伦比的办公室。哈伦比事前告诉过夏普“现在应该可以问出一两件事了”,但没想到第二次讯问和第一次一样很短暂。 “巴娄现在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个叫蜜瑞安的女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些钱在哪儿?” “我不知道。” 哈伦比先生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突,口气愤怒地下令把皮尔思带走。皮尔思离开房间时,冷静地祝哈伦比耶诞节快乐。 “这家伙傲慢的程度,”哈伦比後来写道:“真是完全超乎想像。” 这段期间,哈伦比面对来自好几方的重大压力。哈布氏银行希望把钱找回来,而且居间传话的不是别人,偏就是首相帕默斯顿子爵。首相本人亲自关切,把事情搞得很尴尬,因为哈伦比不得不承认他把皮尔思送进冷浴场监狱,暗示整件事的处理手法可不会bbr>..太绅士。 帕默斯顿表达了这事情“有点不合常规”的意见,但哈伦比自我安慰,心想一个会把自己胡子染黑的首相,实在没有立场严责他人掩饰实情。 皮尔思在冷浴场待到二月六日,然後又被带去见哈伦比。 “巴娄现在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个叫蜜瑞安的女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些钱在哪儿?” “在圣约翰森林,一个墓穴里。”皮尔思说。 哈伦比身子往前倾:“怎麽说。” “钱藏起来了,”皮尔思温和地说:“放在圣约翰森林区马丁巷的墓园,一个约翰·西姆斯名下的墓穴。” 哈伦比在桌子上敲着手指:“这事情你早先怎麽不说呢?” “我不想说。”皮尔思说。 哈伦比下令把皮尔思送回冷浴场监狱。 二月七日,警方找到那个墓穴,安排好要开挖。哈伦比陪着哈布氏银行的代表亨利·佛勒先生,在当天中午打开那个地窖。墓穴里没有棺材——也没有任何黄金。警方再三检查过墓穴的门,上头的锁显然最近被撬开过。 佛勒先生对这个结果极为愤怒,哈伦比则极为尴尬。二月八日,也就是次日,哈伦比又把皮尔思找来办公室,告诉他这个消息。 “怎麽回事,”皮尔思说:“一定是被那帮坏蛋劫走了。” 但是从他的声音和表情,却感觉不出来他很心痛,哈伦比也这麽告诉他。 “巴娄,”皮尔思说:“我早就知道他不可靠。” “所以你相信是巴娄把钱拿走的?” “不然还会是谁?”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哈伦比听着办公室内的钟滴答响;就这麽一回,这个响声带给他的烦躁更甚於他的询问对象。的确,皮尔思看起来一副安然自在的模样。 “你的同夥用这个方式坑你,”哈伦比说:“难道你不在乎?” “只是我运气不好罢了,”皮尔思冷静地说:“也是你运气不好。”他补充一句,露出一丝微笑。 “从他镇定自若的态度和高雅流畅的举止看来,”哈伦比写道:“我推测他是又设了一个局,让我们扑空。但进一步想查明真相时,我又遇到难题,因为一八五七年三月一日,《泰晤士报》记者披露了皮尔思被捕的消息,於是拘留他就不再那麽容易了。” 根据夏普的说法,他的上司看到皮尔思被捕的新闻见诸报端时,“气得诅咒大骂”。哈伦比要求查出记者是如何得知这个新闻的,但《泰晤士报》拒绝透露消息来源。冷浴场一名被认为提供这项情报的狱警遭到解雇,但没有人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他说出去的。甚至有谣言说,泄漏消息的是帕默斯顿首相的办公室。 无论消息是谁泄漏的,总之博吉司、艾噶尔和皮尔思的审判都预定在一八五七年七月十二日展开。 第五十一章 帝国大审 这三名火车劫匪的审判备受大众瞩目,轰动程度就和案发时一样。检察官办公室也意识到这个事件极受瞩目,因此在审判过程中更刻意加强其戏剧性。大审在中央刑事法庭举行,这出大戏中最不重要的小配角博吉司,是第一个被带上初告席的。虽然整件事他知情的部分很少,但这个事实却只挑起人们的胃口,想要知道更多细节。 下一个受审的是艾噶尔,他提供了更多资讯。但艾噶尔就与博吉司一样所知不多,他的证词也只是把焦点集中在皮尔思的身上——被媒体称之为“高超罪犯”和“此一大案幕後聪明而邪恶的主使者”。 此时皮尔思仍监禁在冷浴场监狱,一般大众和媒体都还没见过他。心急的记者有很多空间可以编出各式各样有关这个人的外型、举止、生活方式的叙述。大部分写於一八五七年七月头两个星期的报导皆非事实:说皮尔思和三个情妇同居在一栋房子里,还称他是“人类发电机”;有报导说他是拿破仑的私生子;还有报导说他曾娶了一名德国的伯爵夫人,然後又於一八四八年谋杀她。这些报导都是毫无证据的空穴来风,但确实把大众的兴趣煽动到狂热的状态。 就连维多利亚女王本人也无法抗拒这种吸引力,而说“这个最大胆又最卑劣的骗子,让人想亲眼见识”。她也表示很想看他受绞刑;她显然没意识到,一八五七年时,重大窃案在英国已经不再是死罪了。 好几个星期,冷浴场监狱外头都>?包围着群众,期待能有一丝机会见到这个高超罪犯。而皮尔思在梅菲尔的房子也三度被急於搜括纪念品的人闯入。一个据报导“出身高尚的女人”——除此之外别无描述——偷了一条男用手帕离开房子时被逮捕。她丝毫不觉困窘,说她只是想拥有一件皮尔思的纪念品。 《泰晤士报》抱怨这种对罪犯的着迷是“不适当,甚至堕落的”,甚至表示民众的行为反映出“英国 4eba." >人精神特质中某些致命的缺点”。 然而,由於历史上一个奇特的巧合,在皮尔思於五月二十九日开始作证时,民众和媒体的注意力却转向了。原因令人意想不到,是因为英国正面对着一个全国性的大审:印度一场令人震惊的血腥暴动。 扩张中的不列颠帝国(British Empire)——某些人以谐音称之为“野蛮帝国”(Brutish Empire)——在最近数十年间历经两次大挫折。第一次发生在一八四二年阿富汗的喀布尔,六天内死了一万六千五百名英国军人与妇孺;第二次挫折是克里米亚战争,此时虽已结束,却引发了军事改革的迫切需求。这种心情强烈到连原来的全国英雄卡迪根伯爵都坏了声名,甚至有人不合理地指控轻骑兵之旅的进击时,他并未亲自领军;而他娶了恶名昭彰的马术骑士艾德琳·德霍尔西,更进一步败坏了他的名誉。 现在,印度叛变形成第三个公然对抗英国世界至尊霸权的事件,也是对英国人自信心的又一次打击。英国人对印度太有把握了,这可以从一件事实看得出来:英国派在印度的欧洲军队仅有三万四千人,却要指挥当地的二十五万印度兵,而这些印度兵对他们的英国主子当然不会太效忠。 从一八四零年代以来,英国对印度的统治愈来愈专横。在国内新兴的福音传教热情,导致他们在国外进行无情的宗教改革,宗教性暗杀和印度教的寡妇殉夫习俗被英国当局强力废止,但印度人并不完全乐见外国人改变他们古老的宗教模式。 英国在一八五七年采用新型的恩菲尔德步枪,其专用的子弹必须在工厂中涂上大量油脂,击发时才能刺激子弹释放火药。但印度军团中谣传这些油脂是猪油和牛油,因此子弹是用来污染这些印度士兵,害他们破坏种性制度各阶级界限的阴谋。 英国当局很快就有所行动。 一八五七年一月,英国当局下令在工厂涂油的子弹只发给欧洲士兵,印度士兵可以自行用蔬菜油涂他们的子弹。但这个体贴的公告来得太迟,无法挽救印度兵的反感。三月,在几个偶发的零星事件中,第一批英国军官被印度兵射杀。五月,真正的起义爆发了。 印度叛变最知名的事件发生在孔坡,这个十五万人口的小城位於恒河岸边。以现代的眼光来看,孔坡围城似乎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一切高贵与愚蠢的某种结晶。一千名英国公民,包括三百名妇孺,在火线之下过了十八天。根据记载,他们的生活条件“违反了所有生活中的舒适和合宜,而且冲击了……女人端庄的天性。”然而在围城之初那几天,大家还是照常过日子。军人喝香槟,吃罐头鲱鱼,小孩就在枪炮间嬉戏。尽管枪林弹雨日夜不休持续着,但在此期间,有几名婴儿出生了,还举行过一场婚礼。 後来开始配给,每人一天只能吃一餐,很快他们就开始吃马肉,记载指出:“尽管有些淑女受不了这种不熟悉的食物。”女人们捐出自己的内衣,好让士兵能塞在步枪里当火药衬垫:“为了改善军械,孔坡的淑女们放弃了衣服中可能最珍贵的部分……” 情势变得愈来愈绝望。除了营地外的一口井之外,整个营区都没有水;几名军人曾想去取水,遭到敌军射击身亡。白天的气温高达摄氏五十八度,几名男子死於中暑。营区内一口乾井被用来当成丢屍首的墓穴。 营区里有两栋建筑,六月十二日,其中一栋着火烧得精光,所有的医药补给品全毁。然而英国人还是撑了下来,面对一次次攻击都设法反击。 六月二十五日,印度兵宣布停火,并提供英国人一个搭船的安全通道,可以到达往下游一百哩外的城市阿拉哈巴德。英国人接受了。 撤离行动在六月二十七日破晓时分展开。英国人在武装印度兵监视目光的环伺之下,搭上四十艘河船。等到所有人都上了船,当地船夫便跳进水里。印度兵朝着仍系在岸上的河船开火。很快地,大部分船都着火了,河面上四散着屍体和溺水的人。印度骑兵涉过浅滩,用军刀解决掉幸存者。成年男子全数被杀害。 妇女与小孩则被带到沿岸的一栋泥土屋,关在那里被暑气闷了好几天。然後到七月十五日,包括几名屠夫在内的一群男子带着军刀和小刀进入泥土屋,屠杀所有人。根据记载,包括“某些一息尚存的人”的破碎屍体,全都被丢到附近一口井里,据说把井都填满了。 家乡的英国人表达了他们“强壮的基督信仰精神”,高声疾呼要血债血偿。就连《泰晤士报》也被当时的狂怒气氛所感染,要求“把叛军吊死在当地的每棵树和每面山形墙上”。帕默斯顿子爵公开表示,印度叛变的行为有如“魔鬼从地狱最深处窜出”。 在这种时候,一名罪犯为了两年前犯下的案子,登上英格兰中央刑事法庭的证人席,实在是无关紧要。不过一些日报的内页版还是登了相关报导,披露出爱德华·皮尔思的魅力。 他在七月二十九日首度被带上法庭,当时的报导说他:“英俊、迷人、沉着、优雅,又调皮。”他作证时的语调平稳而冷静,但证词却甚为耸动。他说佛勒先生是“感染梅毒的笨蛋”,说川特先生是“老呆瓜”。这些评语促使检察官问皮尔思怎麽看哈伦比这个逮捕他的人。“趾高气昂的纨褂子弟,脑袋还像个学生似的。”皮尔思如此宣称,引来法庭里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因为哈伦比正坐在旁听席上。有人看见哈伦比的脸好红,前额青筋暴突。 比皮尔思的话更令人惊奇的,则是他整体的态度,因为“他举止极为从容、得意、而且毫无悔改之意,对自己的罪行也看不出有丝毫的良心不安。”相反地,他在叙述犯罪计画的每个步骤时,似乎是很热心要证明自己何等聪明。 “他显然很乐於在法庭上谈论这些,”《标准晚报》指出:“这实在让人完全想不透。” 这份乐趣促使他钜细靡遗地谈论其他证人的性格弱点,而这些证人自己是很不情愿出庭作证的。川特先生笨拙又紧张,而且对他必须回忆说明的事项非常困窘(“他的确很应该困窘。”一名愤慨的旁观者厉声说);而佛勒先生则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声音很小,迫使检察官得不断要求他大声一点。 皮尔思的证词中有几点令人震惊之处。其中一点是以下的对话,发生在他出庭的第三天: “皮尔思先生,你认识一位名叫巴娄的出租马车车夫吗?” “..认识。” “你能告诉我们他的下落吗?” “没办法。” “你能告诉我们,你上次见到他是什麽时候吗?” “可以。” “那拜托你好心说出来吧。” “我是在六天前见到他的,他到冷浴场监狱探望我。” (此时法庭里出现一片吱喳的喧哗声,法官击槌示意大家安静。) “皮尔思先生,这件事你为什麽不早说?” “没人问我啊。” “你和那位巴娄谈了些什麽?” “讨论我的脱逃。” “那麽我想,你是打算藉着这位先生的帮助而逃走喽?” “我希望给大家一个惊喜。”皮尔思冷静地说。 法庭里众人大惊失色,而报纸则愤慨不已:“一个粗野的、无耻的、骇人听闻的恶魔罪犯。”《标准晚报》指出,许多人疾呼应该判处他最严厉的刑罚。 但皮尔思镇定的态度从无改变。他始终漫不在乎,持续他的嚣张言行。八月一日,在谈到亨利·佛勒先生时,他顺口提到:“他跟布鲁登尼尔先生一样是个大蠢蛋。” 检察官打断了他的话,很快问他:“你指的是卡迪根伯爵吗?” “我指的是詹姆士·布鲁登尼尔先生。” “其实,就是卡迪根伯爵,不是吗?” “你可以随自己高兴,用贵族的封号称呼他;但是对我来说,他只不过就是布鲁登尼尔先生而已。” “你诋毁一位贵族的名誉,同时也是轻骑兵督察将军。” “他本来就是笨蛋,”皮尔思以他惯常的冷静态度说:“我可没诋毁他。” “先生,容我提醒你,你被起诉的罪名可是罪大恶极的。” “我又没杀人,”皮尔思回答:“如果我因为自己愚蠢的军事指挥而害死了五百个英国人,那我就该立刻被吊死。” 这段法庭对话并未被当时的报纸广泛报导,除了担心被卡迪根伯爵控告毁谤之外,还基於另一个事实:在皮尔思的证词中,他不断抨击的这个社会结构基础已经为人所察觉,且已经在各种面向上遭受到种种攻击。很快地,再也没有人觉得这位高超罪犯有什麽魅力了。 而且无论如何,皮尔思的大审毕竟比不上那些印度黑皮鬼的传闻——他们怒目冲进满是妇孺的屋子,奸杀妇女、将尖叫的婴儿串起活烤,当时的报导说:“呈现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野蛮异教徒景象。” 第五十二章 终局 皮尔思在八月二日结束他的作证。此时检察官知道,大家对这位高超罪犯冷静的举止和毫无罪恶感深感困惑,於是提出最後的诘问。 “皮尔思先生,”检察官站直身子说:“皮尔思先生,我要直接?问你:你在执行这些罪行时,从头到尾,难道从来没有感觉到某种不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对,明白自己的行为违犯法律,或者有某种良心不安吗?” “我不懂你的问题。”皮尔思说。 据报导,检察官当时轻笑一声:“是啊,我也猜到你会不明白,你的一切言行举止都显示了这点。” 此时,台上的法官清清嗓子,发表了以下的谈话: “先生,”法官说:“法律是由人制定的,这是司法体系众所皆知的真理;两千多年以来的文明人士都有共识,愿意为了社会的整体利益而遵守这些法律。因为只有藉由法律,文明社会才能胜过野蛮的凌乱粗鄙。我们从一切人类历史中明白了这一点,也会继续如此教诲下一代。” “现在,有关动机的问题,先生,我要问你:你为什麽要构想、策划、执行这个卑鄙而惊人的罪行?” 皮尔思耸耸肩。“我想要那些钱。”他说。 皮尔思作证完毕後,被两个魁梧的武装警卫上了手铐带走。他走出法庭时,经过哈伦比旁边。 “日安,皮尔思先生。”哈伦比说。 “再见。”皮尔思回答。 皮尔思被带到中央刑事法庭的後方,那里停着一辆有盖货车。等着要载他回冷浴场监狱。一大群人聚集在法院门口的阶梯,大声向皮尔思致意,祝他幸运。警卫一路推开那些人,其中一个猥琐的老妓女往前钻,设法亲吻了皮尔思的嘴,不过只有一下子,就被警察推开了。 後来大家猜想,这个妓女其实就是女伶蜜瑞安小姐,藉着亲吻皮尔思,她把手铐的钥匙传给他,不 8fc7." >过这点始终无法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後来这两位押车警卫被棍子打得失去意识,在靠近包尔街的路边水沟里被发现。他们无法叙述皮尔思脱逃的细节,唯一取得一致意见的就是车夫的外型——一个长相凶暴的男子,前额有一道白疤。 那辆警方的有盖货车後来在汉普斯德的一片农地上找到。 76ae." >皮尔思或那个车夫始终没有被逮捕。脱逃的相关新闻报导叙述得很模糊,不过都提到警方很不愿意多谈这件事。 英国人在九月收复孔坡城,他们没有囚禁任何人,而是将敌人烧死、吊死、挖出内脏。当英军发现那栋妇孺被屠杀、血染满地的泥土屋时,他们逼着当地人去舔红色的地面,然後吊死他们。英军持续前进,以一天行军六十哩的速度(时称“鬼风”)席卷印度,所经村庄尽皆焚毁,居民全遭杀害,还把叛军士兵绑在大炮的炮口上,轰成碎片。这一年的年底,印度叛变便告平定。 一八五七年八月,铁路警卫博吉司以儿子生病为抗辩理由,表示这个压力扭曲了他的是非道德观,促使他沉沦,与罪犯为伍。他只判在王座法庭监狱服刑两年,那年冬天因霍乱而病死狱中。 锁精艾噶尔因参与火车大劫案而被判流放澳洲。他後来成为富豪,於一九零二年在新南威尔斯州的雪梨去世。他的孙子亨利·L·艾噶尔在一九三八至四一年还当上雪梨的荣誉市长。 哈伦比於一八七九年因鞭笞马匹遭马踢中脑壳而死。他的副手夏普成为苏格兰场的首长,他在一九一九年过世时,已经儿孙满堂,当上曾祖父。据报导,他说过他很自豪没有一个当警察。 川特先生於一八五七年死於胸疾,他女儿伊丽莎白於一八五八年嫁给波西佛·哈洛爵士,生了四个小孩。川特先生的太太在丈夫死後行为不检而引人非议,她於一八八四年死於肺癌,欢享人生的她曾说自己“情人比名伶柏恩哈特还多”。 亨利·佛勒因为“不明原因”死於一八五八年。 东南铁路公司受够了伦敦桥车站的不当安排,为自家铁路线盖了两座车站,分别是有着知名拱弧的坎农街车站,於一八六二年开工;不久之後,另一座车站黑衣修士会车站也动工了。 皮尔思、巴娄,以及那位神秘的蜜瑞安小姐,再也没有人听过他们的消息。一八六二年,有报导指出他们住在巴黎。一八六八年,据说他们住在纽约“过得很奢华”。但两则报导都未能证实。 火车大劫案的那些钱始终未能找回。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