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服。我们人类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如果接触到不同意见,他们就很不高兴。人类的典型特点不是意识而是遵从,其典型结果就是宗教战争。其他动物为争抢地盘和食物而争斗,但是在人类这个独一无二的动物王国中,他们却为自己的‘信念’而争斗。因为信念是行为的指南,而行为在人类的进化中又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可是,如果我们的行为可能导致我们自身灭亡,那我觉得,就没有理由认为我们人类还有任何意识了。我们是顽固不化、自我毁灭、遵奉信念行事的人。我们的其他观点只不过是自鸣得意的自欺欺人罢了。下一个问题?” 此刻,萨拉·哈丁边走边笑地说:“他们不喜欢你那种说法。” “我承认那是在给人泼冷水。”他说道,“但那也是不得已呀。”他说着摇了摇头,“这些人是我们国家的优秀科学家,可是……也没有弄出什么吸引人的东西。顺便问一句,知道打断我讲话的那家伙的情况吗?” “理查德·莱文?”她笑起来,“挺讨厌的,是吧?他是个举世闻名的讨厌鬼。” 马尔科姆嘟囔着说:“我看也是。” “他很有钱,这就是问题所在。”哈丁说道,“你知道贝基布娃娃吗?” “不知道。”马尔科姆说着看了她一眼。 “这个嘛,美国的每个小姑娘都知道,这些布娃娃有一个系列:贝基、萨莉、弗朗西丝,还有其他几个,都是美国的玩具布娃娃,莱文是那家公司的继承人。他是个自以为是的富家子弟,性情浮躁,喜欢随心所欲。” 马尔科姆点点头。“有空和我一块儿吃饭吗?” “当然,我很……” “马尔科姆博士!请等一下!马尔科姆博士!”马尔科姆转过身,理查德·莱文细长的身影正匆匆穿过院子朝他们跑来。 “啊,见鬼!”马尔科姆说道。 “马尔科姆博士,”莱文跑上前来说道,“你并没有认真考虑我的提议,这使我感到吃惊。” “我怎么可能呢?”马尔科姆说道,“那是十分荒唐的。” “是啊,可是……” “哈丁女士和我正准备去吃午饭。”马尔科姆指了指萨拉说。 “是的,但我觉得你应当再考虑一下。”莱文有点不依不饶,“因为我认为自己的论点是成立的——恐龙仍然存在,这很有可能,甚至完全有可能。你一定知道关于哥斯达黎加那些动物的谣传吧?我相信你还到那儿去过一段时间。” “是的,关于哥斯达黎加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 “还有刚果,”莱文继续说道,“多年以来一直有报道说,侏儒人在博坎布附近的密林深处看见了巨蜥,甚至还看见了雷龙。据说在印尼伊里安查亚的丛林里,有一种犀牛般大小的动物,也许就是残存的角龙。” “天方夜谭,”马尔科姆说道,“纯粹是天方夜谭。至今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既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过硬的证据。” “也许没有,”莱文说道,“没有证据并不等于证据不存在,我认为,很可能存在着这些尚未绝迹的动物留下的蛛丝马迹。” 马尔科姆耸耸肩说:“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但从事实来看,它们有可能幸存下来。”莱文寸步不让地说,“我不断接到电话,说在哥斯达黎加发现了新动物,是残存下来的或者是支离破碎的。” 马尔科姆顿了顿,然后问道:“最近吗?” “就在前不久。” “唔,”马尔科姆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最近一次电话是九个月之前。”莱文说道,“当时我正在西伯利亚考察那只在冰天雪地中保存下来的小猛犸,没能及时赶回来。他们告诉我,那是一种大得畸形的蜥蜴,是在哥斯达黎加的丛林中发现的。” “哦?后来怎么了?” “尸体被烧掉了。” “所以什么也没留下?” “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证据?” “显然也设有。” “所以只是一番道听途说。”马尔科姆说道。 “也许是吧。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进行一次考察探险,以便弄清报道中所说的这些幸存下来的动物的情况。” 马尔科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考察探险?去寻找传说中的失落的世界?谁来出这笔费用?” “我出。”莱文说道,“我早已开始筹划了。” “那可能要花……” “花多少我不在乎,”莱文说道,“事实上,幸存下来是可能的。其他门类的物种就有不少幸存下来了,所以白垩纪中的动物也许会有幸存下来的。” “天方夜谭。”马尔科姆摇摇头又说了一遍。莱文稍事停顿,打量着马尔科姆。“马尔科姆博士,”他说道,“我不得不说,你的态度使我感到惊讶。你刚才还提出了一个论点,我现在是给你一个机会来证实你的论点。我原以为你会迫不及待地抓住这个机会呢。” “使我感到迫不及待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就是你不带我去,你也……” “我对恐龙不感兴趣。”马尔科姆说道。 “可是大家都对恐龙很感兴趣。” “我不感兴趣。”他扶住手杖转过身,准备离开。 “顺便问一下,”莱文说道,“你在哥斯达黎加干什么了?听说你去了将近一年。”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们让我在特护病房待了整整半年。当时我连飞机都上不了。” “是啊,”莱文说道,“我知道你受了伤。但你先告诉我,你在那儿干了些什么?难道你当时不是在寻找恐龙?” 在明亮的阳光下,马尔科姆拄着手杖,乜斜着眼看着他说:“不是的,没那回事儿。” 他们三个人来到河对岸的瓜达卢佩餐厅,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漆桌前坐下。萨拉·哈丁对着瓶子喝花冠啤酒,同时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两个男人。看起来,莱文对能跟他们在一起感到很高兴,好像坐到这张桌子旁边就是打了胜仗。马尔科姆则像跟一个多动的孩子待得太久的父亲,显得很疲倦。 “你想知道我听到的情况吗?”莱文问道,“我听说,两年前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用基因工程的方法培育出一批恐龙,然后把它们放到哥斯达黎加的一个岛上。可是后来出了事故,许多人死于非命,那些恐龙也随即被消灭了。现在大家对这个问题都缄口不言,因为它涉及法律方面的问题,有秘而不宣的默契之类的东西。哥斯达黎加政府也不愿意因此而影响本国的旅游业。于是大家都避而不谈,这是我听到的情况。” 马尔科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相信吗?” “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莱文说道,“可是我不断听见这方面的传闻。真是谣言四起,接连不断。都说你和艾伦·格兰特,还有其他几个人在那儿。” “你问过格兰特了吗?” “我问了,去年在北京的一次国际会议上。他说那纯粹是无稽之谈。” 马尔科姆慢慢地点点头。 “那是你说的吗?”莱文喝了一口啤酒,“我是说你认识格兰特,是吧?”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莱文仔细地端详着马尔科姆的脸:“这么说,没那回事了?” 马尔科姆叹了口气:“你熟悉技术神话的概念吗?它最先是盖勒在普林斯顿提出的。他的基本论点就是,我们失去了所有的古老神话,什么奥菲士啦、欧律狄刻啦、珀尔修斯啦、美杜莎啦等等,所以我们就用现代技术神话来填补这个空白。盖勒列举了十多个例子,其中一个说的是,有外星人在赖特-帕特森空军基地的机库里出没;还有一个说的是,有人发明了一个可以用一加仑汽油跑一百五十英里的化油器,不少汽车公司买了他的专利后却迟迟按兵不动;还有什么俄国人在西伯利亚一个秘密基地训练儿童的超感觉力,这些儿童可以用他们的意念杀死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说什么秘鲁纳斯卡地区地上的道道痕迹是外星人的飞船港;说什么艾滋病病毒是中央情报局为了消灭同性恋者而有意传播的;说什么尼古拉·特斯拉发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能源,可是他的所有记录都丢失了;还有什么在伊斯坦布尔有一幅十世纪的绘画,画的是从太空所看到的地球;还有斯坦福研究院发现有个人的身体在黑暗中能够生长……明白我说的意思了吗?” “你是说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恐龙是个神话?”莱文说道。 “当然是神话啦。肯定是神话嘛。你觉得用基因工程的方法能培育出恐龙吗?” “所有的专家都跟我说不可能。” “他们说得对。”马尔科姆说完看了哈丁一眼,似乎是想让她证实一下。她一声不吭,只顾喝她的啤酒。 其实哈丁所听见的有关这些恐龙的传闻还远远不止这些。马尔科姆手术后,由于麻醉药和镇痛药的作用,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曾说过些胡话。当时他似乎非常害怕,不停地在病床上扭动身子,嘴里还不断重复着几种恐龙的名字。哈丁曾经问过护士,护士说每次手术后他都是那样。医院的医护人员认为那是麻醉药产生的幻觉——可是哈丁却认为马尔科姆是在重新体验过去的某些恐怖的实际场景。马尔科姆称呼恐龙时使用了她所熟悉的简称,这就更增强了她的这种感觉。他把恐龙称为“猛龙”“秀颚”和“三角”,而且他好像特别害怕“猛龙”。 回到家里后,她曾问过他所说的那些胡话。他双肩一耸,说了句不太高明的笑话——“至少我没有提到别的女人,对吧?”接着就说他小时候是个恐龙迷,还说生病会使人怀旧之类的话。从整体态度来看,他是故意表现出冷淡,似乎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她明显感到他是在避实就虚,但她不想把他逼得太厉害。再说当时她爱上了他,所以也就没有再追根究底。 现在他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是在问,她是否会说得跟他不一致。哈丁扬了扬眉毛,两眼盯着他。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她可以等着瞧。 莱文从桌子上探身向前对马尔科姆说:“这么说,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事完全是子虚乌有了?” “完全是子虚乌有。”马尔科姆严肃地点点头,“完全是胡编乱造。” 三年来,马尔科姆一直在否定人们的这种猜测。现在这对他来说已经轻车熟路,不过,他此刻的疲劳却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实际上,他在1989年夏季就担任了帕洛阿尔托的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顾问。他为该公司到哥斯达黎加出了一趟差,结果遇上一场飞来横祸。事后,所有与那场灾祸有关的人员都辟谣说那是天方夜谭。国际遗传技术公司想尽量推卸自身的责任;哥斯达黎加政府想维护本国作为旅游天堂的名声。而那些科学家们都有约在先,同意不向外透露任何情况,事后他们都得到了慷慨的赠款,以使他们继续守口如瓶。马尔科姆这两年的全部医疗费用都由该公司承担。 与此同时,国际遗传技术公司在那个哥斯达黎加小岛上的设施已全部销毁,岛上已没有任何活着的动物了。公司还买通了斯坦福大学的著名教授乔治·巴塞尔顿。巴塞尔顿是个生物学家,经常发表文章,还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是一位公众喜爱的.99lib.科技问题方面的权威。巴塞尔顿说他到那个岛上去过,对于岛上近期曾出现过绝迹动物的谣传,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矢口否认。他以嘲弄的口吻说:“剑齿虎,说得倒像是真的!”这话还真起了作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这件事情的兴趣开始逐渐转淡。国际遗传技术公司从那以后就破了产,它在欧洲和亚洲的主要投资者因此蒙受了重大损失。虽然该公司的实物财产、房屋、实验设备等都可以逐步变卖,但公司认为它所开发的核心技术是决计不能卖的。总而言之,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的工作已经结束。 关于这家公司,已没有太多的东西可说了。 “这么说,这都是假的。”莱文说着,咬了一口绿苞米做的粉蒸肉,“跟你说句实话吧,马尔科姆博士,这样我就有底了。” “为什么?”马尔科姆问道。 “因为这就意味着,以前不断有传闻说曾在哥斯达黎加出现的那些动物,现在可以肯定是>.?真的了,是真的恐龙,我耶鲁大学的一位朋友在那儿。他是个野外生物学家,他说他亲眼见过,我相信他的话。” 马尔科姆耸耸肩:“我不相信在哥斯达黎加还会有什么动物出现。” “的确,几乎有一年时间没有什么新发现了。不过如果再有发现,我是会去的。在去之前我要组建一支考察队。我花了很多时间考虑具体怎么办的问题,我想可以建造一些专用车辆,一年之内可以造成。我已经跟索恩博士谈过了。接下来我准备招募考察队员,也许会请哈丁博士参加,或者请有类似成就的博物学家参加,还要吸收一些研究生……” 马尔科姆边听边摇头。 “你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莱文说道。 “是的。” “可是假如——仅仅是假如——再出现那类动物?” “根本不会出现。” “假如它们万一真的出现了呢?”莱文问道,“你有兴趣帮助我吗?帮助策划一次探险考察?” 马尔科姆饭吃完后,把盘子向旁边一推。他的两眼久久地看着莱文。“行啊。”他终于答应了,“如果万一再出现,我愿意帮助你。” “太好了!”莱文说道,“我只要知道这些。” 外面阳光灿烂。在瓜达卢佩大街上,马尔科姆和萨拉一起朝他那辆破旧的福特牌轿车走去。莱文则钻进一辆鲜红色的法拉利,高兴地挥了挥手,然后一溜烟地把车开走了。 “你觉得这种事会发生?”萨拉·哈丁问道,“你觉得,呃,这些动物会再次出现?” “不,”马尔科姆说道,“我敢肯定它们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你的话听起来好像充满希望。” 他摇摇头,动作有些别扭地钻进车里,把那条受过伤的腿从驾驶盘下面挪过去。哈丁钻进车里,坐在他身边。他看了她一眼,转动了点火器的钥匙。他们一起回到了研究所。 她于第二天返回非洲。在其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她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莱文的准备工作情况,因为他隔一段时间就要给她打电话,询问一些有关野外作业注意事项、汽车轮胎问题,以及对野生动物最好用什么麻醉药物之类的问题。有时她还接到索恩博士的电话。索恩在制造车辆,但语气中常流露出一些苦恼情绪。 马尔科姆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不过在她过生日的时候,他给她寄来一张生日贺卡。贺卡是一个月之后收到的,贺卡下方他草草写道:“祝你生日快乐。很高兴你离他比较远,他简直要把我气疯了。” 1、变种形式 天色将晚。直升机正沿着密密的丛林和海滩的交界线,贴近海岸做低空飞行。十分钟前,它从最后一个渔村上方掠过,现在下面只有无法穿越的哥斯达黎加丛林、红树沼泽和连绵不断、荒无人烟的沙石。坐在驾驶员身边的马蒂·吉提雷兹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海岸线。这个地区连条路也没有,至少他一条也没看见。 吉提雷兹是个少言寡语的美国人。他今年三十六岁,蓄着胡须。作为野外生物学家,他已经在哥斯达黎加生活了八年。他最初是来研究热带雨林中犀鸟物种形成问题的,可是后来却成了北部国家公园——卡拉拉生物自然保护区的顾问,他按下机内通话按钮问驾驶员:“还有多远?” “还有五分钟,吉提雷兹先生。” 吉提雷兹转过身说:“用不了多久了。”坐在直升机后排座位的那个高个子没有回答,别人跟他讲话,他甚至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手托着腮,双眉紧锁,望着窗外。 理查德·莱文穿着晒得褪了色的野外卡其工作服,头上那顶澳大利亚软边帽向下拉得很低,脖子上挂着一副饱经风霜的双筒望远镜。尽管他这一身行头有点不登大雅之堂,可是他身上却透出一个学者那种专心致志的风度。在他向窗外看的时候,他的金丝眼镜的后面是清晰的面部轮廓和紧张而严肃的表情。 “这是什么地方?” “这地方叫罗加斯。” “我们已经到了最南边了?” “是的。离巴拿马边境只有五十英里左右。” 莱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丛林。“我看不见有道路嘛,”他说道,“那东西是怎么发现的?” “是两个野营的人。”吉提雷兹答道,“他们是乘船来的,从这儿的沙滩上的岸。” “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们一看到那个东西,就拼命地往回跑。” 莱文点点头。他那双细长的手臂弯曲着,双手托住下巴,活像个螳螂。螳螂是他在研究生院时的绰号:一来是由于他的外表;二来是因为,如果谁跟他的意见不一致,他就恨不得一口把人家的脑袋咬下来。 吉提雷兹问道:“以前来过哥斯达黎加吗?” “没有。第一次。”莱文答道。接着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谈一些无聊的小事。 吉提雷兹笑了笑。经过这么多年,莱文还是禀性难移。在科学上,他依然是个才华横溢但不讨人喜欢的人。他俩曾在耶鲁大学一起攻读研究生,后来莱文退出了博士进修,拿了个比较动物学的学位。莱文说,现在这种野外研究也许对吉提雷兹很有吸引力,但他却对此毫无兴趣。他以其特有的自命不凡的态度把吉提雷兹的工作说成是“从世界各地采集鹦鹉粪便”。 事实上,才华横溢、一丝不苟的莱文是被过去、被那个业已不复存在的世界深深地吸引着。他对那个世界进行了孜孜不倦的精细研究。他的脑子好是出了名的,他的骄傲自大、伶牙俐齿也是出了名的,他毫不掩饰自己在指出同事错误之后所流露出的得意神情。有个同事曾经这样说过他:“对于所争论的问题,莱文从来不会忘记——而且也不会让你忘记。” 野外研究工作者们不喜欢莱文,而他对他们也没有好感。他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对动物的生活了如指掌,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博物馆的藏品,对物种进行重新分类,对展出的动物骨骼进行重新安排。他不喜欢风尘仆仆、处处不便的野外生活。如果让他自己选择,他是绝不会离开博物馆的。但他生活在古生物学有众多发现的伟大年代,这仿佛是命中注定。在过去二十年中所发现的恐龙化石种类比以前翻了一番,现在,每七周就能发现一个新物种。莱文在世界上享有盛名,他也因此要不停地在世界各地奔波,到处考察新的发现,向科研工作者发表他的专家见解,而那些研究人员尽管很厌烦他,但又不得不承认他们需要听听他的见解。 “你从哪儿回来的?”吉提雷兹问道。 “蒙古。”莱文答道,“我去了戈壁滩上的火焰岩,离乌兰巴托三小时的路程。” “哦?他们发现了什么?” “约翰·罗克斯顿收获不小。他发现了一具不完整的骨骼化石,他认为那可能是迅猛龙的新种,叫我去鉴定一下。” “后来呢?” 莱文耸耸肩:“罗克斯顿对解剖学一窍不通。他是个热情的筹款者。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什么,也只能是一筹莫展。” “你跟他实话实说了?” “为什么不说呢?实事求是嘛。” “那具化石呢?” “根本不是什么迅猛龙。”莱文说道,“跖骨就不对头,耻骨太靠近腹部,坐骨上没有适当的孔盖,长骨太轻。至于头骨……”他转动了一下眼睛,“上颚骨太厚,眼眶靠嘴太近,龙骨末端太小——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几乎没有锋利的前爪。就这么个情况。不知道罗克斯顿是怎么想的。我怀疑他实际找到的是伤齿龙,当然我还没有下肯定的结论。” “伤齿龙?”吉提雷兹问道。 “三叠纪的一种小食肉动物——从脚到髀臼有两米,其实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兽脚类恐龙。罗克斯顿的发现不是什么特别令人感兴趣的东西。当然有一个细节比较奇怪。他发现的化石含有表皮层中的东西——恐龙皮肤上的花纹印痕。这本身并不罕见。迄今为止所发现的保存完好的皮肤花纹印痕也许有十多个,但主要是在鸭嘴龙的皮肤上,像这样的以前还没有过,因为很明显,这个动物的皮肤具有一些明显特征,是我以前在恐龙身上没有见过的……” “先生们。”驾驶员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前面要到胡安·费尔南德斯湾了。” “先在它的上方盘旋一下好不好?”莱文问道。 莱文向窗外望去,面部表情再度紧张起来,忘了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此刻他们正在丛林上空飞行。这片向丘陵延伸的丛林连绵不断,一望无际。直升机开始带坡度转弯,在海滩上方盘旋。 “就在那儿。”吉提雷兹指着窗外说。 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这片空无一人的海滩就像一弯明净皎洁的月牙。他们看见海滩南边的沙石中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空中看,它像块岩石,或者像一大团海草。它的直径大约有五英尺,但没有特定的形状。它的四周有很多脚印。 “谁来过这儿?”莱文叹了口气问道。 “今天早些时候公共卫生部门的官员来过。” “他们干了些什么?”他问,“他们碰它没有?或者以其他方式动过它没有?” “我说不上来。”吉提雷兹说道。 “公共卫生部门。”莱文重复了一遍,而后摇了摇头,“他们懂什么?马蒂呀,你根本不该让他们靠近它。” “哎呀,”吉提雷兹说道,“这个国家又不归我管。我只能尽力而为。他们当时甚至想在你来之前就把它毁掉。我至少说服他们在你来之前先别动它。当然,我不知道他们会等多久。” “那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莱文说着按下麦克风的按钮,“我们还盘旋什么?天色越来越暗了。在海滩上降落吧。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东西。” 理查德·莱文朝沙滩上那团黑色的东西跑去,挂在他脖子上的望远镜不断在他的胸前摆动。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他已经闻到一股腐臭气。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初步印象。那死尸有一半埋在沙里,上面密密麻麻叮了一层苍蝇。它的皮肤像充了气似的肿胀起来,这就增加了鉴别的难度。 他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收住脚步,取出照相机。这时,直升机驾驶员立刻跑上来,把他的照相机向下一按:“不许拍照!” “什么?” “对不起,先生。这儿不许拍照。” “究竟为什么呢?”莱文问道。他转身看着吉提雷兹,这时吉提雷兹正从沙滩上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跑来。“马蒂,为什么不能拍照?这可能是一个重要……” “不许拍照。”驾驶员又说了一遍,然后一把从莱文手中夺过照相机。 “马蒂,这简直是疯了。” “你就去做你的检查吧。”吉提雷兹说道。接着他用西班牙语对驾驶员进行解释,但驾驶员回答时显得很厉害,气呼呼的,还不时挥动着双手。 莱文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然后转过身。真他妈的,他心想。他们可能会无休止地争下去。他赶紧朝前走,并开始用嘴呼吸。他越走越感到臭味难闻。虽然这具尸体很大,可是他却没有看见鸟类、鼠类或其它以腐尸为食的动物来吃它。只有苍蝇——密密麻麻的苍蝇爬满了它的全身,所以他连它的轮廓也无法看清楚。 即使如此,这个动物看上去也不算小。如果不是肿胀,它的大小几乎相当于一头牛或者一匹马。那干燥的皮肤经太阳一晒已经开裂,向上翘起,露出了油汪汪的淡黄色皮下脂肪层。 太臭了!莱文不由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又硬着头皮朝前走,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具尸体。 虽然它的大小像头牛,但显然不是哺乳动物。它的皮上没有毛。皮肤原先似乎呈绿色,上面有一道道暗条花纹,表皮上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多边形结节。这种形状使人想起蜥蜴的皮肤。在它身上的不同部位,这种结节大小不同,腹部的显得大些,但却不太明显。在颈部、肩部和臀部有明显的皮肤折皱——这些又很像蜥蜴。 这具尸体毕竟很大。莱文估计它原来的体重大概有100千克,约合220磅。除了印度尼西亚的科摩多巨蜥之外,世界上还没有这么大的蜥蜴。科摩多巨蜥是一种身长九英尺的食肉巨蜥,大小像鳄鱼,能吞下羊和猪,有时也吃人。可是在美洲还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巨蜥。当然,可以认为这是一种鬣蜥科动物,这种动物南美洲到处都有,而且海生鬣蜥能长得很大。即便如此,这只动物也可以算大家伙了。 莱文绕着它慢慢地走到它的头前面。不,他觉得这不是蜥蜴。它横卧着,左侧肋骨向上。它的身体有一半埋在沙子里,背部由脊柱生成的刺状突起露在沙子外面的只有几英寸。它那长长的脖子弯曲着,脑袋被压在身躯下面,像一只把头埋在翅膀下面的鸭子。他看见一条前肢,它显得弱小无力。另一侧的前肢被沙埋住。他想把它挖出来看看,但还是觉得要先拍一些照片然后再去动它。 其实,莱文越仔细观察这具尸体,越觉得应当很好地对它进行研究,因为有一点非常清楚——这是一种罕见的、也许目前还不为人所知的动物。莱文很激动,同时也很谨慎。他开始认识到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如果真的如此,那么现在要做的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要留下记录。 海滩上,吉提雷兹还在大声跟驾驶员进行交涉。可是对方很固执,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些官僚们,莱文想想都感到十分恼火。他为什么不能拍照?这不会伤害任何东西。把这个动物的变化情况记录下来是至关重要的。 他听见了沉闷的笃笃声,抬起头来,另一架直升机在海滩上方盘旋,它的黑色阴影在沙滩上掠过。这架直升机白得像救护车,机身侧面有一些红字。不过在落日的余晖中,他看不清上面是些什么字。 他转身对着那具动物尸体。这回他注意到了,它的后腿肌内很发达,与前肢截然不同,看来它是靠强有力的后腿保持平衡直立行走的。虽然现在已经知道有不少可以直立的蜥蜴,但是都没有这么大。他观察着这具死尸的形状,越看越觉得它不是蜥蜴。 他见天色渐晚,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于是加快了速度。对于任何一个物种,都要弄清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第一,它是什么动物?第二,它为什么会死亡? 他站在它的大腿旁边,看见它的体表已经裂开,这无疑是被皮下胀起的气所撑破的。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裂开的地方是个很大的口子。它沿股胫裂开,看样子很深,露.出了红红的肉和白白的骨头。他不顾刺鼻的臭味以及在伤口外露的肌体组织上蠕动的白色蛆虫,因为他意识到…… “对这一切我感到遗憾。”吉提雷兹走到莱文面前说,“那个驾驶员死活不答应。” 驾驶员紧张地跟在吉提雷兹后面,然后站到他身边,仔细地观察着。 “马蒂,”莱文说道,“我真的必须拍几张照片。” “恐怕不行了。”吉提雷兹说罢耸了耸肩。 “这很重要,马蒂。” “很遗憾。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 那架白色直升机在海滩那边徐徐降落,它的隆隆声渐渐消失,一批身穿制服的人开始走下飞机。 “马蒂,你觉得这是什么动物?” “这个嘛,我只能瞎猜猜了。”吉提雷兹说道,“从它的块头来看,我觉得这是一种以前尚未发现过的鬣蜥,它非常大,这就不用说了,而且显然不是哥斯达黎加本地的。我猜想,它来自加拉帕戈斯群岛,或者……” “不,马蒂,”莱文说道,“它不是鬣蜥。” “你先听我说。”吉提雷兹说着看了驾驶员一眼,“我认为有必要告诉你,在这一地区曾出现过好几种我们不认识的蜥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与砍伐热带雨林有关,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新的物种不断出现。几年前我就开始注意到一些无法识别的……” “马蒂,这东西不是蜥蜴。” 吉提雷兹眨了眨眼:“你说什么?当然是蜥蜴嘛。” “我认为不是。”莱文说道。 “也许你是看它块头大,随便说说的吧。”吉提雷兹说道,“实际上,在哥斯达黎加,我们偶尔也碰到这类变异物种……” “马蒂,”莱文冷冷地说,“我这个人从来不信口胡言。” “这个嘛,当然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跟你说吧,这不是蜥蜴。”莱文说道。 “对不起,”吉提雷兹摇摇头说,“我不能同意。” 从那架白色直升机上下来的那些人集中在一起,个个都戴着白色大口罩。 “我没有要你同意。”莱文说着又转身对着那具尸体,“要想作出判断很简单。只要把它的头解剖一下,或者四肢,比方说这个大腿,我认为……” 莱文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屈身向前,靠它更近了。他仔细地看了看大腿的后面。 “怎么回事?”吉提雷兹问道。 “把你的刀给我。” “怎么啦?”吉提雷兹问道。 “给我就是了。” 吉提雷兹从口袋里摸出小刀,把刀柄递到莱文伸开的手上。莱文两眼紧盯着那具尸体。“我想你会发现这很有意思。” “什么?” “沿着臀部这条线。有一个……” 突然,他们听见从海滩那边传来的叫喊声,抬头一看,只见从那架直升机上下来的人正从海滩方向朝他们跑来。他们的背上背着钢瓶,边跑边用西班牙语喊叫着。 “他们在说什么?莱文皱起眉头问道。 吉提雷兹叹了口气说:“他们要我们回去。” “告诉他们我们正忙着呢。”莱文说着又弯下身去。 可是那些人还在不断地叫喊。突然,他们听见一阵呼啦啦的响声。莱文抬起头。暮色中他看见火焰喷射器已经点火,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他绕过尸体朝那些人跑去,同时大声喊道:“不,不行啊!” 可是那些人根本不理他。 他喊道:“不行,这是件无价之……” 为首的那个穿制服的人一把抓住莱文,把他重重地摔倒在沙滩上。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莱文吼叫着从地上爬起来。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已经来不及了,第一批喷出的火焰已经烧到那尸体身上,它的皮被烧焦,尸体上散发出的甲烷气噗的一声被引燃,产生蓝色的火苗,接着滚滚的浓烟冲天而起。 “住手!快住手!”莱文转身对着吉提雷兹喊道,“快让他们停下来!” 可是吉提雷兹却纹丝不动,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 在熊熊的烈焰中,那动物的躯干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脂肪烧得吱吱响。皮烧完之后便露出那已经烧焦的扁平肋骨组成的骨架。接着,它的躯干翻向另一侧,着了火的脖子突然竖了起来。由于皮肤被烧得缩起来,那脖子仿佛在不停地晃动。 火光之中,莱文看见一个又长又尖的拱嘴和两排食肉动物的锋利牙齿。还有那凹陷的眼窝。这个家伙此刻活像中世纪一条在烈焰中升腾的龙。 2、圣何塞 莱文坐在圣何塞机场酒吧的一张小桌子前,不紧不慢地喝着啤酒,等候飞往美国的班机。吉提雷兹坐在他身旁一声不吭。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吉提雷兹两眼看着莱文放在脚边的背包发愣,那是一只特制的墨绿色戈尔特斯面料的背包,最外面有不少专门用来放电子仪表的口袋。 “这包真不错。”吉提雷兹打破沉寂,“从哪儿弄来的?很像索恩式包。” 莱文呷了一口啤酒:“是的。” “真不错。”吉提雷兹看着它说道,“最上面那只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卫星电话?还是全球定位系统?伙计,他们下次还会进行刁难的,太狡猾了,肯定费了你……” “马蒂,”莱文怒气冲冲地说,“少废话,你是告诉我,还是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理查德,你听我说,我很遗憾,如果……” “别说了,”莱文打断他的话,“马蒂,那是那个海滩上一个非常重要的物种,可是它却给毁了。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让这种事发生。” 吉提雷兹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坐在其他桌子边上的旅客后说道:“要绝对保密,好吗?” “好。” “这是这儿的一个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 “在那片海滩上经常有……呃……变异物种出现。有好几年了。” “变异物种?”莱文重复着这两个词,然后不相信地摇摇头。 “那是官方对这类物种的说法,”吉提雷兹说道,“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都不愿意把什么事都说得很具体。最初出现这类物种大概是五年前的事,是在靠近一个培养大豆品种的边远农业试验站的大山里发现的。” “大豆。”莱文重复了一遍。 吉提雷兹点点头:“看来这些动物很喜欢吃这儿的大豆和某些青草,可以假设它们非常需要摄入大量的氨基酸赖氨酸,不过谁也没有真正的把握。也许它们只是喜欢吃某种庄稼。” “马蒂,”莱文说道,“它们就是喜欢啤酒和脆饼也不与我相干,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很重要: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不得而知。”吉提雷兹回答说。 莱文没有接他的话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其他那些动物怎么样了?” “全都被销毁了。就我所知,自那以后,有好几年没有什么发现。可是现在好像又开始了。在过去的一年当中,我们发现了四个,其中包括你今天看到的那个。” “怎么处理的?” “呃,那些变异物种都毫无例外地被焚尸灭迹了,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样。政府从一开始就采取一切可能的步骤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这种事。几年前,一批北美旅游者报告说,在一个叫努布拉的岛上有些异常现象。梅嫩德斯邀请了一批记者专门到岛上去看——可是带他们去的却是另外一个岛。这些记者当然不知就里。类似这种事。我是说,政府很重视这件事。” “为什么呢?” “他们很担心。” “担心?为什么要担心……” 吉提雷兹把手一挥,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朝前挪了挪:“疾病,理查德。” “疾病?” “是的。哥斯达黎加的医疗卫生体系在世界上是数一数二的,”吉提雷兹说,“流行病学家们开始追踪一种非常讨厌的大脑炎。这种病似乎正呈上升趋势,尤其是在沿海地区。” “大脑炎?原因是什么?病毒?” 吉提雷兹摇了摇头。“没有找到发病原因。” “马蒂……” “我跟你说吧,理查德,谁也不知道。它不是病毒性的,因为抗体的浓度并设有上升,白细胞的数量也没有变化。它也不是细菌性的,因为没有人培养过这种细菌。整个就是个谜。流行病学家们只知道,它所影响的似乎主要是乡村的农民,是那些跟动物打交道、跟家畜打交道的人。的确是大脑炎——让人头疼欲裂,神志不清,发高烧,说胡话。” “必死无疑?” “现在看来,它发病后持续大约三个星期,而后似乎就能够自愈。即便如此,政府也十分担心。这个国家要靠旅游业呢,理查德。谁也不愿意谈及尚且不为人知的疾病。” “这么说,他们认为大脑炎跟这些变异的动物有关?” 吉提雷兹耸耸肩说:“蜥蜴能携带传播多种病毒性疾病。它们是一种已知的疾病传播媒介。所以说,这不是没有道理,也许有某种联系。” “但是你刚才还说它不是病毒性的。” “不管是什么,反正他们认为与那个有关。” 莱文说道:“那就更有必要弄清这些蜥蜴是从哪儿来的嘛。他们肯定已经搜索……” “搜索?”吉提雷兹说着笑起来,“当然搜索了,他们到处搜遍了,搜了一遍又一遍。他们派出了几十个搜索组——我自己还带过几个呢。他们进行空中搜索,在丛林上方飞,在沿海岛屿上方飞。够兴师动众的。沿海岛屿相当多,这你知道,尤其是在西海岸。他们甚至还到那些由私人拥有的岛上去搜索过。” “有私人拥有的岛吗?”莱文问道。 “有几个,三四个吧。像努布拉岛——是租给一家美国公司的,叫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租了好几年哩。” “你刚才说那个岛他们也去搜……” “彻底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其他岛呢?” “呃,我想想看。”吉提雷兹说着扳起指头来,“东海岸的塔拉曼卡岛,岛上有个中世纪俱乐部。西海岸的索纳岛,租给了一家德国矿业公司。北边有莫拉桑岛,它的主人是个哥斯达黎加富豪,也许还有,我想不起来了。” “结果发现什么没有?” “一无所获。”吉提雷兹说道,“什么也没发现,所以他们就认为这些动物.99lib.来自丛林深处,我们到目前为止也没能找到它们。” 莱文嘟囔着说:“这么说,运气还不错。” “我知道,”吉提雷兹说道,“热带雨林作为藏身之地简直妙极了。搜索队即使从离一只大型动物十码远的地方走过,也发现不了它。连最先进的遥感技术也无济于事。因为它无法穿透那么多东西——云雾、树冠、低矮植被。热带雨林里,什么路也没有,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在里面藏身。不管怎么说,政府很失望。当然了,感兴趣的还不仅仅是政府。” 莱文猛然抬起头:“哦?” “是啊,由于某种原因,还有不少人对这些动物也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兴趣?”莱文小心地试探着。 “去年秋天,政府批准伯克利的一批植物学家在中央高地对丛林地区进行空中考察,那次考察进行了一个月,当时还出现了一些争议——航空燃料费用问题,或者诸如此类的问题。反正圣何塞的一位官员给伯克利打电话提出抱怨,伯克利方面回话说,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有那么一支考察队。接着,那支考察队就逃之夭夭,离开了这个国家。” “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了?” “不知道。去年冬天,两个瑞士地质学家来采集沿海气体样本。他们说,那是他们所进行的中美洲火山活动情况研究课题的一部分。沿海的岛屿都是火山岛,大部分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活动性,所以看起来这是一种合理的要求,可是后来才知道,这些‘地质学家’其实是为美国一家叫生物合成公司的公司服务的。呃,他们要找的是那些岛上的大型动物。” “为什么一家生物技术公司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呢?”莱文问道,“没有任何道理嘛。” “也许在你我看来是这样。”吉提雷兹说道,“可是生物合成公司是家臭名远扬的公司,他们的研究部主任是一个叫路易斯·道奇森的家伙。” “哦,我知道。”莱文说道,“几年前在智利进行狂犬恐水症疫苗试验的就是他。在试验中,他们让当地农民接触恐水症疫苗,但却没有把他们进行什么试验的事告诉那些农民。” “就是他。他还在超级市场试销一种用遗传技术培育出来的土豆,但却没有说明这些土豆的品种巳经被改变了。结果小孩子吃了之后发生轻微腹泻,有两个还住进了医院,后来那家公司只好买通乔治·巴塞尔顿,让他出来修复他们的形象。” “看来大家都用得着巴塞尔顿嘛。”莱文说道。 吉提雷兹耸了耸肩:“现在向大学里的知名教授咨询也是一种时尚,这是一项交易中的一部分。巴塞尔顿是里吉斯生物教授。生物合成公司要他来帮助收拾残局,因为道奇森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物,收了他的钱为他干活的人遍布全世界。他们窃取其他公司的研究成果,通通拿来。有人说,在所有遗传技术公司中,只有生物合成公司的律师比科学家还多。” “他们为什么会对哥斯达黎加感兴趣呢?”莱文问道。 吉提雷兹又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可是,理查德,对待科研的态度现在整个都变了。这一点在这儿看得非常清楚。哥斯达99lib?黎加是世界上生态环境最丰富的地方之一。它具有十二个明显不同的动植物栖息繁衍的环境,物种达五十万。地球上的物种,有五分之一在这儿都能找到。多年来,哥斯达黎加一直是生物学的研究中心。我可以这么跟你说,现在的世道变了。过去来这儿的都是具有献身精神的科学家,为的是进行科学研究。他们以极大的热忱到这里来研究吼猴、波利斯坦黄蜂,或者伞形植物什么的。这些人选这个地方,因为他们喜欢,他们是肯定发不了财的。可是现在,在生物学领域里的所有东西都具有潜在价值。谁也说不准下一次会从什么地方发现什么新药,所以制药公司就对各种科研提供资助。也许鸟蛋里面就有可以防水的蛋白质;也许蜘蛛可以产生一种抑制血液凝固的肽;也许蕨类植物含蜡的表面就含有可以止痛的药物。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它足以使人们对科研的态度发生变化。人们已不再研究大自然了,他们开始在大自然中淘金。这是一种掠夺者的心态。任何新的东西,任何以前没有发现的东西,都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兴趣,因为它可能具有价值,它可能使人发大财。” 吉提雷兹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接着说:“这个世界现在颠倒过来了。事实上,很多人都想了解这些变异动物说明了什么——它们是哪儿来的。” 喇叭里开始广播莱文的航班登机的通知,他俩同时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吉提雷兹说道:“这些你都不会说出去的吧?我说的是你今天所看到的东西。” “实话对你说吧,”莱文说道,“我也不知道今天看到了什么。什么都有可能。” 吉提雷兹笑了笑:“一路平安,理查德。” “多保重,马蒂。” 3、离开 莱文挎上背包,朝登机厅走去。他转身向吉提雷兹挥手告别,但发现他的朋友早就走到候机楼外,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莱文耸耸肩,然后转过身。 前面就要过海关了,旅客们正排队等着海关人员在护照上盖章。他预订的是夜间飞往旧金山的航班,途中要在墨西哥 57ce." >城停留较长时间。排队的人并不多。他想也许还来得及给他的办公室打个电话,给秘书琳达留个话,说他马上就要上飞机了。他觉得最好也给马尔科姆去个电话。他四下看了看,见右边靠墙有一排标着ICT字样的电话,可是电话数量不多,而且都有人在用。他想最好还是用自己背包里的那部卫星电话,于是就把背 5305." >包从肩膀上放下。也许这要……? 他停了一下,皱起眉头。 他再次回过头看了看那面墙。 在那儿打电话的一共有四个人。第一位是个金发女99lib.人,上身穿着三角背心,下身穿着短裤,打电话的时候,还不住地掂着手里抱着的那个晒得黑黢黢的孩子。靠近她的是个身穿猎装式夹克、留着胡子的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停地看手腕上那只劳力士金表。第三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年妇女,说的是西班牙语,她的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站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最后一位是那个直升机驾驶员。此刻他已经脱下飞行服,穿着短袖衫,戴着领带。他面对墙站立,肩膀向前躬着。 莱文向那边挪了挪,听见那驾驶员说的是英语。他放下背包,弯下腰去,假装在调整挎包背带,实际是在听那人说话。那人依然是背朝着他。 他听见那人说道:“不,不,教授,不是那样的。不是。”接着是一阵停顿。“不,”那人又开了口,“我跟你说,不是。对不起,巴塞尔顿教授,现在还不知道,是一个岛,不过是哪一个……我们要再等等,看还有没有……不,他今晚就离开。不,我想他什么也不知道。没有拍照。没有。我明白。>99lib?再见。” 接着,那人快步朝机场大楼那一头的哥斯达黎加航空公司办公室走去,莱文赶紧弯下腰。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想。 是一个岛,不过是哪一个…… 他们怎么知道那是一个岛?莱文也不得而知。他夜以继日地连续思考了许多天,想把所发现的情况联系起来。它们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他朝前走了几步,拐了个弯,来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取出卫星电话,接着很快拔了一个旧金山的电话号码。 号码刚拔完,电话就与卫星接通。他听见响铃声,是一阵嘟嘟的声音,一个电子合成的声音说道:“请拨区号。” 莱文拨了六个数字。 又是一阵嘟嘟声,电子合成的声音说道:“请留下你的信息。” “我打电话是要报告一下此行的结果。”莱文说道,“地点:你地图上标着BB-17的地方,在最南端,跟我们的设想完全吻合。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准确鉴别,他们就焚尸灭迹了。我认为那是一种嗜鸟龙。你知道,这种动物是我们的单子上所没有的,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他朝四周看了看。附近没有人,谁也没有注意他。“还有,后股上有个很深的口子。这令人十分不安。..”他迟疑了一下,不想说得太多,“我将送一点采集到的样本回去,要仔细研究一下,我认为还有一些人对此也很感兴趣。伊恩,反正在这儿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很新鲜。有些东西销声匿迹了一年多,现在又出来了。正在出现一些新情况,我们现在还莫名其妙。” 是吗?莱文心里嘀咕着。他随即按下关闭键,关掉电话,然后把它放回背包外层的口袋。他心想,也许我们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不过还没有弄明白。他仔细朝登机口看了看。该上飞机了。 4、帕洛阿尔托 深夜两点。埃德·詹姆斯把车开进了位于卡特路的玛丽·卡伦德大饭店那个几乎空了的停车场,那辆黑色宝马车停在靠入口不远的地方。透过窗玻璃,他可以看见道奇森坐在饭店的一个小包间里,双眉紧锁,显得无精打采。道奇森这个人总是哭丧着脸。此刻他正在跟身边一个身材很魁梧的人讲话,接着又看了看表。那个身材很魁梧的人是巴塞尔顿,就是那个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教授。只要巴塞尔顿在场,詹姆斯就不感到那么紧张。道奇森能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可是难道巴塞尔顿会卷入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詹姆斯先把车子熄了火,然后扳了扳后视镜,对着镜子扣上衬衣领子,把领带向上拉拉正。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尊容——一脸倦容、头发蓬松,还有那长了两天的胡子茬。他心想,自己怎么不会有一脸倦容呢?这会儿他妈的是深更半夜呀! 道奇森总是约人在深更半夜见面,而且总他妈的在这个玛丽·卡伦德大饭店。詹姆斯从来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反正这儿的咖啡很难喝。除此而外,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詹姆斯顺手拿起那只大牛皮纸信封,下车之后,“砰”的一声把车门带上。他朝饭店门口走去,边走边摇头。连续几个星期了,道奇森每天付给他五百美元,让他监视几个科学家。开始时,詹姆斯以为这是为了获取工业情报。可是这些科学家都跟企业界毫不沾边,他们都在大学里任职,而且研究的都是些冷门专业。比方古生物学家萨特勒,研究的是史前花粉粒。詹姆斯曾在伯克利听过她一节课,简直都快睡着了,一张张幻灯片上尽是些像棉花似的灰色小球。她还喋喋不休地大谈多糖键角以及坎帕尼亚-马斯特里赫特交界期。天哪,简直让人腻透了。 他觉得付他五百块钱一天干这种事情太不值得了。他走进大门,站在灯下眨了眨眼,然后向那个小包间走去。他坐下后,朝道奇森和巴塞尔顿点点头,举起手示意女招待送杯咖啡来。 道奇森瞟了他一眼说:“我没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我们开始吧。” “好。”詹姆斯说着把手放下,“好的,没问题。”他打开信封,抽出一些纸和照片,隔着桌子递给了道奇森。 “艾伦·格兰特:蒙大拿大学的古生物学家。因事外出,日前在巴黎讲学,讲的是最近在恐龙问
99lib?马尔科姆点点头。 “你觉得是什么呢,伊恩?折叠小刀?” “大概吧。” “好吧,我们先来看这个组织样本。”她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一张显微镜下拍的图片,“这是浅表皮层的组织切片。这一块块边缘不齐的地方是死后组织坏死对皮肤造成的破坏。不过,有趣的是它表皮细胞的排列。你将注意到染色细胞——或者叫色素细胞的密度。从切片上你可以看出,这儿的染色细胞和这儿的红色素细胞有所不同。从总的情况来看,它像是蜥蜴属或是钝喙蜥属。” “你是说蜥蜴?”马尔科姆问道。 “是的,”她回答说,“它样子像蜥蜴——当然,这张照片上的不很像。”她指了指幕布左半边的一个地方,“你看见这儿的一个细胞剖面没有?有淡圈的这个。我们认为这是肌肉。染色细胞既可以开又可以闭,也就是说,这种动物可以改变颜色,像只变色龙。你看见这儿的 4e00." >一个大椭圆形没有?它的中间呈灰白色。这是股嗅腺孔,其中央部位有一种蜡状物质,目前我们正在对它进行分析。但我们认为这是只雄性动物,因为只有雄蜥蜴才有股嗅腺。” “我明白了。”马尔科姆说道。 她换了一张大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了一个海绵状物质的特写镜头。“往深层去,从这儿我们看见表皮下几层的结构严重变形了,因为这个动物受到梭状芽孢杆菌的感染产生了气泡,使得它全身胀气。但你可以看出它的血管——看,这儿一根——这儿还有一根——它们的四周都有平滑的肌肉纤维。这不是蜥蜴所具有的特征,也不是任何爬行动物的特征。” “你是说它像是热血动物?” “是的,”格尔曼说,“不一定是哺乳动物,也许是鸟类,很有可能是一只死鹈鹕之类的东西,哦,我也说不清。” “唔……” “不过鹈鹕的皮肤可不是这个样子。” “是啊。”马尔科姆说道。 “也没有羽毛。” “唔……” “现在,”格尔曼说道,“我们已设法从血管内壁空间取出极少量血样。很少,但进行显微分析已经绰绰有余,看这个。” 又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的是一大堆细胞,其中主要是红细胞,偶尔有几个白细胞。整个画面看上去乱糟糟的。 “这不是我的研究领域,伊丽莎白。” “呃,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最精彩的。”她说,“首先,这些是成核红细胞,是鸟类的特征,而不是哺乳动物的特征;第二,畸形血红蛋白跟其他蜥蜴的几对基本细胞大有区别;第三,变异的白细胞结构。我们没有足够的材料来进行确定,但我们认为这种动物具有异乎寻常的免疫系统。”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马尔科姆耸耸肩说。 “我们不知道,从样本上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顺便问一句,你能再弄些这种样本吗?” “也许能吧。”他说道。 “从哪儿,从B场地?” 马尔科姆显得迷惑不解。“B场地?” “哦,是这个标牌上凸起的文字。”她换了一张幻灯片,“伊恩,我看这个标牌很有意思。在动物园里,我们一直在给动物装上标牌,所以我们对于世界上销售的普通标牌都很熟悉。谁也没有见过这种标牌。看这一张,是放大了十倍的。这个标牌实际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它的外面是一层塑料,用有特氟龙涂层的不锈钢夹固定在动物身上。这个夹子很小,是用在幼小动物身上的。你刚才看见的是一只成年动物,对吧?” “好像是。” “所以这个动物带上这块标牌有不少时间了,从它很小的时候就戴上了。”格尔曼说道,“从它的磨损情况来看,这种判断是有道理的。你看它上面坑坑洼洼,这就不同寻常了。这种塑料有很强的耐磨性能,是我们用来制造橄榄球帽的材料,坚硬无比,一般性的磨损不可能造成这种坑坑洼洼的情况。” “那是怎么造成的呢?” “几乎可以肯定是化学反应,像是接触到酸所造成的,比如气雾形式的酸。” “像火山烟雾?”马尔科姆说道。 “有可能,尤其是从我们所了解的其他情况来看。你看这个标牌相当厚,实际上有九毫米厚。中间是空的。” “空的?” “是的,它是中空的。我们不想打开它,所以对它进行了X射线透视检查。看这一张。”她换了一张幻灯片,马尔科姆看见这只标牌里面是一些白线和方块。 “看来受腐蚀很严重。这再次说明可能是酸性物质的作用。这个东西是什么,已经毫无疑问了。它是一只可以发射无线电信号的标牌,伊恩。也就是说,这是一只不寻常的动物,是热血蜥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是上了标牌的,而且是从生下来就有专人饲养的。这种情况使得这儿的人感到不安了。有人在饲养这种东西,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马尔科姆答道。 “你是个撒谎的混蛋。”伊丽莎自·格尔曼叹了口气。 “能把样本还给我吗?”马尔科姆伸出手问道。 “伊恩,我讲了这么多,你就要走?”她说道。 “样本呢?” “我觉得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我会解释的,我答应你。大约两个星期之后,我请你吃午饭。” 她把一个银箔小包朝桌上一扔,他伸手拿起来,放进自己的衣袋。“谢谢,丽莎。”他起身准备离开,“我也不愿意就此告辞,可是我得马上去打个电话。” 他朝门口走的时候,她说道:“顺便问一下,伊恩,它是怎么死的?这只动物。” 他收住脚步。“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们在切取表皮细胞的时候,在外表皮层下面发现了几个异体细胞。别的动物身上的细胞。” “说明什么呢?” “这是你看到两只动物打架时候的典型情况。它们互相间有摩擦,所以细胞被挤压到表皮层里去了。” “是的。”他说道,“尸体上有打斗的痕迹,这只动物受了伤。” “你还应当知道,它的血管有慢性收缩症状。这只动物当时很痛苦,伊恩。不只是因为打斗中受了伤。那个伤在死后不久就消失了。我说的是长期的、慢性的痛苦。无论它生活在什么地方,它的周围环境都非常不利,非常危险。” “我明白了。” “所以我才要问你。一只带着标牌的动物为什么会生活得如此痛苦?” 到了动物园入口处,马尔科姆环顾四周,见没有人跟踪,就在一个公用付费电话亭里给莱文打电话。那边是自动录音电话,莱文不在。怪事,马尔科姆心想,你想找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大概又想去领回他那辆被扣押的法拉利车去了。 马尔科姆挂上电话,朝自己的车走去。 9、索恩 那家汽车修理厂在工业园区的尽头,金属卷帘大门上写着“索恩机动野外作业系统”几个大黑字。它的左侧有一扇通常出入的门。阿比按了按栅格小盒上的按钮。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走开!” “是我们,索恩博士,是阿比和凯利。” “哦,好的。” “咔嚓”一声,门慢慢地打开了。他们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是个硕大的工棚,工人们正在改装几辆汽车。空气中可以闻到乙炔、机油和油漆的气味。凯利看见正前方有一辆拆掉车顶的墨绿色福特探险者。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正把一块黑色的大型太阳能电池板往车顶上装。汽车发动机盖是掀开的,它的六缸发动机已被拆卸下来,工人们正给车子换装一台小型新式发动机——它看上去像个圆形鞋盒,具有铝合金的黯淡光泽。还有些人搬来一台扁平的长方形休斯牌逆变变压器,准备把它装在发动机顶部。 凯利看见右边有两辆活动房屋式的科学实验用拖车,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索恩手下的工人一直在忙着装配这两辆拖车。它们不同于人们通常用于周末度假的那种活动房屋拖车。其中那辆大的非常豪华,大小几乎相当于一辆公共汽车,车上除了各式各样的特种科学仪器,还有可供四个人生活和睡觉的设施。这辆叫“挑战者”的拖车设计上独具匠心。它停下来之后,四面的车厢板可以向外推,这就相对增加了它的内部空间。 “挑战者”上有一个特制的折叠式通道与第二辆拖车相连。第二辆拖车比较小,拖挂在第一辆后面,上面除了实验室设备外,还有一些高技术尖端设备,不过凯利不知道它里面究竟是什么。此刻,它几乎被从顶部喷射出的瀑布般的电焊火花完全罩住了。这里是一派繁忙——车里面也有人在干活,所有的凳子、椅子及其衬垫材料都还在车子外面的地上——看来这辆车已经基本完工了。 索恩站在工棚的中央部位,大声对在那辆小拖车顶上的电焊工说道:“加油啊,伙计们!我们今天得把它干完呢!埃迪,我们走吧。”他转过身,又喊起来,“不。不,不是那样。看图纸!亨利,那根撑子不能平放,要斜放才有劲。看看图纸!” 索恩博士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腰粗得像木桶。要不是那副金属丝边框的眼镜,他看上去简直就像个退休的拳击运动员。凯利怎么也想象不出索恩竟然是个大学教授。他身材魁梧健壮,生性好动。 “他妈的,亨利!亨利!亨利,你听见我讲话没有?” 索恩又骂了一声,并向空中挥了挥拳头。他转过身对两个孩子说道:“这些家伙,他们就这样帮我干活。”这时,那辆福特车上发出一道闪电般的白光,冒出一股刺鼻的烟气,弯着腰在发动机盖下面干活的两个人赶紧躲开了。“我跟你们说什么来着?”索恩大声喊道,“接地!要先接地再干!我们加的电压很高,伙计们!你们要是不当心,是要被烤糊的。” 他回过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然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们根本就不懂。”他说道,“那个‘熊见怕’是很厉害的防卫系统。” “‘熊见怕’?” “这是莱文给它取的名字,是他开玩笑的一种方式。”索恩说道,“其实,几年前我就为黄石公园的管理人员设计过这种系统,因为那儿曾经发生过多次熊钻进拖车活动房屋的事件。只要扳一下开关,这辆车的外壳就会产生一万伏的电压。啪啪啪!再大的熊也吓得不敢沾边。这么大的电压能把这些家伙从车顶上掀下来。然后呢?由于这些人的愚昧无知,我就要吃工伤事故赔偿的官司了。”他摇摇头,“怎么样?莱文呢?” “我们不知道。”阿比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他今天没有给你们上课?” “他今天没有来。” 索恩又骂骂咧咧起来:“可是我今天要他来看一下最后的修改方案,下一步我们就要进行野外试车了。他应当今天回来的。” “从哪儿回来?”凯利问道。 “哦,他到野外考察去了。”索恩说道,“走之前他很激动。是我为他提供的装具——我把最新的野外作业背包借给了他。他要的东西总共四十七磅就解决问题了。他很满意,是星期一走的。已经四天了。” “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呢?”索恩说道,“他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就没有追问。你知道,他们这些人现在都这样。跟我打交道的科学家都神秘兮兮的。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他们都怕自己的成果被别人窃取,或者遭到起诉。这个现代社会呀!去年,我为去亚马逊河考察的人建造了一些设备,我们给设备加了防水功能——这在亚马逊河流域的热带雨林中是很有用的——因为电子设备一旦受潮就无法使用了,可是那位负主要责任的科学家却横遭指责,说他是滥用经费。防水!有些大学的官僚说那是‘没有必要花的一笔开支’。我跟你们说吧,这是神经病。神经有毛病啊!亨利——你听见我跟你说什么了?斜过来放!” 索恩挥动着胳膊,大步从工棚里穿过。两个孩子跟在他后面。 “嗳,嗳,看看这个,”索恩说道,“我们为他改装这些野外作业车已经有几个月了,现在终于快完成了。他要轻便的,我就给他造轻便的。他要坚固的,我就给他造坚固的——又轻便又坚固,合情合理,但是他的要求不是那么容易达到的。可是我们呢,使用了一定量的钛以及蜂碳结构,把事情办成了。他要求不使用汽油,不使用栅式蓄电池板,我们也都做到了。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一个坚固轻便的实验室,可以在没有汽油、没有电的地方使用。现在都做成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当真没有去给你们上课?” “没有。”凯利答道。 “这么说,他失踪了,”索恩说道,“妙哉,妙哉呀。那我们的野外试车怎么办?我们本来准备把这两辆车拉到外面去两个星期,要测试一下它们的性能。” “我知道,”凯利说道,“我们已经得到家长的同意,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也可以去。” “可是现在他人不在。”索恩有点来火,“我想我应当想到这一点的。这些富家子弟,太随心所欲了,像莱文这样的家伙的确是给宠坏了。” 这时候,上面突然掉下来一个金属笼子,“哐当”一声落在他们身边的地上。索恩向旁边一跳。“埃迪!他妈的!你注意一点好不好?” “对不起,博士,”在头顶上方椽子上的埃迪·卡尔说道,“设计要求是,在每平方英寸一万两千磅的压力之下不变形。所以我们只好这么干。” “好吧,埃迪。不过我们人在下面的时候你可别这么干!”索恩弯下腰,看了看那只用一英寸粗细的钛合金棒制成的圈形笼子,这么个摔法它依然完好无损。它很轻,索恩一只手就把这只直径四英尺、高六英尺的笼子举了起来。它看上去像一只大鸟笼,上面有一扇可以双向开的门。门上装了一把大锁。 “这是干什么用的?”阿比问道。 “这个嘛,”索恩说道,“是那边那个东西的一部分。”他指了指工棚那一头。那地方有个工人正在堆放一些可伸缩的铝型材。“高架隐蔽所。准备在实地安装,这个台子建成后结构非常坚固,有十五英尺高。顶部还要装个遮蔽棚,也是折叠式的。” “观察什么用的?”阿比问道。 “他没有告诉你们?”索恩问道。 “没有。”凯利答道。 “没有。”阿比也这样回答。 “唔,他也没有告诉我。”索恩摇摇头说,“我只知道他要求把一切都造得非常坚固,又要轻便又要坚固。真拿他没办法。”他叹了口气,“我没有去做学问,真是上帝保佑了。” “我原来以为你是做学问的呢。”凯利说道。 “以前是,”索恩很痛快地说,“现在我是搞制造的。我不是耍嘴皮子的。” 了解索恩博士的同事都说他退休以后的生活非常快活。他是一位应用工程学教授,也是异型材料方面的专家。他在应用科学方面很有钻研精神,而且非常喜欢自己的学生。他在斯坦福大学讲授的最著名的课程是结构工程学101a。学生们都把这门叫作“索恩问题”,因为索恩总是不断对班里的学生提出一些在应用工程学方面具有挑战性的问题,有些问题已经成了在学生中流传的故事。例如,厕所卫生纸危机问题:索恩要求学生从胡佛塔上扔一纸箱子鸡蛋下来,但不能把鸡蛋打碎。他们只能用卷筒卫生纸的硬纸板芯子作为衬垫,结果弄得胡佛塔下面的广场上到处都是打碎的鸡蛋。 还有一次,索恩要学生制作一把供体重两百磅的人坐的椅子,但只能用棉签和线作材料。有一次,他把期末考试的答题纸吊在天花板上,然后给学生一只盛着一磅甘草的纸鞋盒以及一些牙签,让他们想办法把答题纸拿下来。 课余时间,索恩常常担任材料工程方面的法律专家证人。他是研究爆炸、飞机失事、大楼倒塌和其他灾难性事故方面的专家。与真实世界的实际接触使他更加明确地认识到,科学家需要尽可能拓宽自己的知识面。他曾经说过:“如果你不懂得历史学和心理学,你怎么能替别人搞设计呢?不可能的。虽然你的数学公式也许正确无误,可是人们可能会把它给弄得一塌糊涂。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就等于是你把事情弄得一塌糊涂。”他讲课的时候,总要引用柏拉图、查卡·祖鲁、爱默森和庄子等人的话。 索恩是一个很受学生欢迎的教授——他提倡通才教育——可是却发现自己与潮流不合拍。学术界正朝着知识日益专业化的方向发展,使用的术语也日益令人费解。在这种气候条件之下,受到学生的欢迎被看成是知识浅薄的表现;对真实世界发生兴趣被看成是智力低下的证明,是对理论的漠不关心。最后,他被推出了大学的大门,就是因为他对庄子的兴趣。在一次系里开会的时候,他的一个同事站起来说:“某个引用神秘的中国式胡说八道的人,其实对工程一窍不通。” 一个月之后,索恩便提前退了休。他很快就办起了自己的公司。他对自己所干的这一行非常满意,可是他却和学生失去了联系。这就是他喜欢莱文的两个小助手的原因。这两个孩子很聪明,很热情。他们还比较小,学校还没有毁掉他们对学习的兴趣,他们还可以用自己的脑子。而在索恩看来,这显然说明他们还没有完成正规教育。 “杰里!”索恩大声喊车顶上的电焊工,“支撑杆要两边平衡。记住要做破坏性试验!”索恩指了指地上的一台监视器。 监视器的屏幕上,是科学试验车撞击障碍物的电脑模拟图像。首先是尾部碰撞,接着是侧面碰撞,然后是翻车碰撞的情况。每次碰撞它都安然无恙,没有受到多少损伤。这个电脑程序原本是那些汽车公司开发的,后来被放弃了。索恩把它弄到手之后对它进行了修改。“汽车公司放弃它是很自然的——因为这是个好主意。他?们不想让大公司里产生什么好主意,因为那样可能会导致好产品的问世!”他叹了口气,“我们已经用这台电脑对各类车辆进行了上千次破坏性试验:设计、碰撞、修改、再碰撞。没有任何理论,只是进行试验。实际上就应当如此。” 索恩对理论的厌恶颇具传奇色彩。在他看来,理论只不过是经验的替身,而提出理论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听着,杰里,杰里!如果你们这些家伙都不按图纸干,我们还要做这些模拟试验干什么?这儿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毛病?” “对不起,博士……” “不要道歉。不要搞错了!” “呃,反正我们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超标建造……” “哦?是你的决定吗?你现在还不是设计师!要按照图纸干!” 这时,走在索恩身边的阿比说道:“我为莱文博士担心。” “真的?我不担心。” “他从来都是非常可靠的,而且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倒是。”索恩说道,“可是他也会一时冲动,喜欢随心所欲。” “也许吧。”阿比说道,“可是我觉得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就失踪的,恐怕他是遇到了麻烦。上星期他还带我们去伯克利找过马尔科姆教授。马尔科姆办公室里有一张世界地图,那地图上有……” “马尔科姆?”索恩轻蔑地说道,“你饶了我吧。这两个难兄难弟,一路货色,一个比一个更不讲究实际。我现在最好还是把莱文找到。”他说罢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你要用卫星电话?”阿比问道。 索恩停下脚步。“什么电话?” “卫星电话,”阿比说道,“难道莱文博士走的时候没有带卫星电话?” “他怎么会呢?”索恩说道,“你知道,最小的卫星电话也有手提箱那么大。” “不一定吧,”阿比说道,“你可以把它造得很小。” “可以吗?怎么造?”尽管这么说,索恩还是感到这个孩子很有意思。他还真有点讨人喜欢。 “用我们买来的VLSI通信电路板,”阿比说道,“三角形的那种。它上面有两块摩托罗拉BSN-23芯片。它们是专门为中情局开发的保密技术,因为它们可以使你……” “嘿,嘿。”索恩打断他的话,“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儿知道的呀?关于黑客系统的事,我告诫过你……” “别担心,我是非常小心的,”阿比说道,“不过那种通信板的事是真的,对不对?你可以用它造出一磅重的卫星电话。你造了没有?” 索恩盯着他看了半天。 “也许吧。”他说道,“那又怎么样呢?” 阿比笑了笑说:“酷啊。” 索恩的小办公室在工棚的一个角上。办公室的墙上贴了许多设计图纸,挂着有各种订单的文件夹,还有电脑制作的三维机械图。他的办公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电子元器件、设备分类表和一堆传真。索恩在上面翻了翻,最后找出了一个带灰色把子的小型电话。“找到了。”他拿在手上让阿比看,“很好,对吧?我自己设计的。” 凯利说道:“跟便携式电话差不多嘛。” “是啊,可它不是便携式电话。便携式电话要使用网络,卫星电话直接跟通信卫星连接。有了这个东西,我就可以和全球任何地方通话。”他很快地在键盘上按了号码,“以前这东西还需要有个三英尺的碟形天线,后来变成一英尺的。现在什么天线也不要了,只要有这个手机就行了。我觉得这东西真不错,我们来看看他是不是会来接电话。”他按下对讲键。他们听见喇叭里传出的咝咝声。 “我知道理查德这个人,”索恩说道,“也许他不知道把电话丢在什么地方了,要么就是忘了他今天应该回来进行最后拍板。我们的工作现在基本上已经完成。你们看见我们已经到了内部支撑和装修阶段,实际上,我们已经完成,他要耽搁我们的时间了。他这个人根本不替别人着想。” 对方的电话已经接通,他们听见嘟嘟的电子铃声。“如果我打不通他的电话,我就想办法给萨拉·哈丁打电话。” “萨拉·哈丁?”凯利抬起头问道。 “谁是萨拉·哈丁?”阿比问道。 “哦,阿比,就是那个举世闻名的年轻动物行为学家。” 萨拉·哈丁是凯利心目中的英雄,只要是关于她的文章,凯利每篇必看。萨拉·哈丁在芝加哥大学学习的时候,是个领取奖学金的穷学生,她现年三十五岁,是普林斯顿大学的助教。她很漂亮,很有主见,不墨守成规,敢于走自己的路。她选择了在野外从事科学工作的道路,独自一人生活在非洲,在那儿研究狮子和鬣狗。她的顽强是人所共知的。有一次她的路虎越野车抛了锚,她就独自一人在非洲大草原上走了二十英里。狮子向她靠近时,她就朝它们扔石块。 照片上的萨拉往往都是站在那辆越野车旁边,下身穿着短裤,上身穿卡其布衬衫,脖子上挂着望远镜。她的头发剪得很短,身体很结实,看上去既健壮又迷人,至少在凯利眼里是这样的形象,因为凯利总是研究她的照片,而且能把每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这个人。”阿比说道。 “在电脑上花的时间太多了吧,阿比?”索恩说道。 “没有哇。”阿比说道。凯利看见阿比的肩膀躬了起来,像要龟缩起来的样子。每次他觉得受到批评的时候都是这样。他有点不高兴地问:“动物行为学家?” “是的,”索恩说道,“我知道在过去几个星期里,他跟她通了几次话。一旦这些设备到了实地,她就要去帮助他使用,给他提出些建议,或者别的什么。也许这是由于她跟马尔科姆有联系的关系吧。因为她毕竟曾经爱过马尔科姆。” “我不相信。”凯利说道,“也许是他爱上了她……” 索恩看着她问道:“你见过她?” “没有,但是我了解她。” “哦。”索恩没有再说什么。他能看出凯利对英雄人物的崇拜,他表示出理解。一个小姑娘能这样羡慕萨拉·哈丁就很不错了,至少不是体育明星,也不是摇滚歌星。一个孩子崇拜想在知识上有所进取的人,实在难能可贵…… 电话一直在响,可是却没有人接。 “唔。我们知道莱文的设备是完好的,”索恩说道,“电话是通的,我们现在就知道这些。” “你能跟踪他吗?”阿比问道。 “很遗憾,不行啊。如果我们老是这样把机器开着,可能会把他那边的电池耗尽,那就意味着……” 他们听见“咔嗒”一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清楚:“我是莱文。” “好,好的,他在。”索恩说着点点头,按下自己手机上的键,“理查德,我是索恩。” 在对讲喇叭上,他们听见的是持续的咝咝声。接着是一声咳嗽。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喂?喂?我是莱文。” 索恩按下电话上的按键:“理查德,我是索恩。你听得见吗?” “喂?”莱文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喂?” 索恩叹了口气说:“理查德,你要按下T字键才能发送。完毕。” “喂?”又是一声咳嗽,而且咳得很厉害,“我是莱文,喂?” 索恩很反感地摇摇头:“他显然不知道如何使用。妈的!我仔仔细细教了他一遍。他当时肯定是心不在焉。天才从来都是心不在焉的。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会,这种东西又不是玩具。”他按下发送键,“理查德,听我说,你必须把T字键按下去才能……” “我是莱文,喂?我是莱文。我需要帮助。”一声呻吟,“如果你能听见我讲话,快来帮助我。听着,我在岛上。我来的时候还算顺利,可是……” 先是一阵咔嗒咔嗒声,接着是一阵咝咝声。 “哦嗬。”索恩说道。 “怎么回事?”阿比把头凑过来问道。 “我们跟他失去联系了。” “为什么?” “电池问题。”索恩说道,“太快了,妈的。理查德,你在哪儿啊?” 喇叭上传来莱文的声音:“……早死了……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不知道……能听见我……如果你……派人来帮……” “理查德,告诉我们你在哪儿?” 电话又咝咝地叫起来。发送效果越来越差。他们听见莱文说道:“……把我包围了,而且……很凶猛……夜晚……可以闻到它们的气味……” “他在说什么呀?”阿比问道。 “……造成……伤害……不能……不长……求……” 接着又是一阵咝咝声,而且越来越弱。 突然,电话整个不响了。 索恩关掉自己的手机,接着关掉喇叭。他转身对着两个脸色煞白的孩子说道:“我们必须找到他!马上就找!” 1、线索 索恩打开莱文那套公寓的门,然后打开灯,眼前的情形使得他们目瞪口呆。阿比说道:“这简直像个博物馆。” 莱文的这套双卧室住房的装饰颇具亚洲色彩,里面有各式木制橱柜和许多贵重古董。房间里到处一尘不染。大多数古董都放在塑料罩里,每件物品上都整整齐齐地贴着标签。他们慢慢地走了进去。 “他就住在这儿?”凯利问道。她觉得简直难以想象。在她看来,这套公寓似乎不是供人居住的,它简直就像仙境。她自己的房间总是那么乱七八糟。 “是的,就住这儿。”索恩说着把钥匙放进口袋,“总是这么整齐干净。所以他没有办法跟女人活在一起。他不想让任何人随便动他的东西。” 起居室的沙发是绕着一张玻璃茶几摆放的。茶几上有四垛书,每一垛都放得和茶几的边齐平。阿比看了看书的名字:《大灾难理论和紧急结构》《分子进化的演绎过程》《细胞机器人》《非线性适应方法论》《进化系统中的相变》。也有一些书比较老,从
分发[DIS]
吴/总部-运行
洛里·拉索/生产
维恩/LLV-1
张/89 围场
生产备忘录[PNOT]
序列是最终的和经过审定的。
“这些动物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是跟这个有关系吗?”索恩问道。
“这我说不准。”马尔科姆说道。难道这张表,和这套制造设施最后的那些日子有关系?抑或仅仅是某个工作人员在数年前打印的,又在无意中遗留下来了?
他看了看打印机周围,发现有一叠纸放在架子上。抽出一看,原来是一些备忘录。这些备忘录写在褪色的蓝纸上,一律很简短。
自:CC/D-P.詹金斯
至:H.吴
α5中的过量多巴胺说明,D1受体仍未产生理想的亲和力,为最大限度降低已完成生物的攻击性行为特征,必须尝试改变基因背景。我们有必要今天就开始。
接着又是:
自:CC/D
至:H.吴/负责人
从爪蟾中分离出来的糖原合酶“激酶-3”,可能比目前采用的哺乳纲GSK-3α/β更有效,预期会改善背腹侧极性并减少早期胚胎废品。同意否?
马尔科姆接着看下一份:
自:巴克斯
至:H.吴/负责人
短蛋白碎片可能是感染性蛋白质,来源可疑。在弄清来源之前,建议暂停所有用于食肉生物的外源蛋白。疾病不能再继续!
索恩从他背后探头看着,说道:“看来他们碰上了麻烦。”
“毫无疑问,”马尔科姆说,“不碰上是不可能的。问题是……”
他说到这儿有点走神,愣愣地看着下一份比较长的备忘录。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生产更新,1988年10月10日
自:洛里·拉索
至:全体人员
事由:产量低
据查,最近几起成功存活的新生命,在孵化后24~72小时期间报废的根源是大肠杆菌污染,产量因此削减了60%。起因是车间人员消毒措施不力,主要是在H段(卵维护阶段,荷尔蒙增强2G/H)。
已经更换并重新套装了5A和7D机器人上的科默拉摇臂,但仍必须根据消毒要求每日更换针头(总手册:准则5~9)。
在下一个生产周期中(10月12日~10月26日),我们将在H步骤上从每10枚蛋中抽取一枚进行污染测试。立即开始抽取。报告所有错误。必要时可随时停止生产线,直到问题弄清为止。
“他们碰上了感染问题,生产线遭到污染,”马尔科姆说,“也许还有其他污染源。看这一份。”
他将下一份备忘录递给索恩。
国际遗传技术公司生产更新,1988年12月18日
自:H.吴
至:全体人员
事由:DX:标牌和放养
将在最早的生存期中,为存活的新生命配上新的格鲁姆巴赫公司生产的野外标牌。不再喂给配方食品或进行实验室范围内的其他喂养。放养实施程序已全面开始运转,已启用跟踪网络进行监控。
“这是我理解的那种意思吗?”索恩问道。
“正是,”马尔科姆说,“他们有些麻烦,养不活这些新生的动物,于是就给它们配上标牌,然后放了它们。”
“并且利用某种网络进行跟踪?”
“我想是这bbr>样。”
“在这座岛上放养恐龙?”埃迪说道,“他们准是疯了。”
“用‘疯狂’来形容更合适,”马尔科姆说,“你想想,投入这样一套庞大而耗资惊人的高科技工艺过程,到头来这些动物却一只只染病身亡,哈蒙德一定气得暴跳如雷。所以他们决定把动物暂时放出实验室,进入野生状态。”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查出病因,为什么不……”
“商业化的过程,”马尔科姆说道,“完全从效果出发..棒。 “我们就要看到结果了。”莱文说着搓了搓手。 电动机运转起来后,铝制杆开始移动,慢慢被提到空中。初露出来的结构就像蛛网一般脆弱,然而索恩明白,交叉支撑杆将使它具有惊人的强度。随着支杆慢慢展开,这个框架结构达到十英尺,最后高度达到十五英尺。顶部的小屋正好处于附近树丛最低枝叶的下方,这些枝叶提供了非常严实的掩护,然而架子本身却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是这个样子吗?”阿比问。 “就是这个样子,没错。”索恩绕着它走了一
99lib.圈,将锁定销一一装上,使架子竖直。 “不过它实在太亮了,”莱文说,“我们当初真应该把它做成黑色的。” 索恩说道:“埃迪,我们需要把它掩蔽起来。” “要喷漆吗,博士?我想我带了点黑色油漆。” 莱文摇摇头:“不,那样又会有气味。用这些棕榈叶行吗?” “行啊,完全可以。”埃迪走到附近的一片棕榈树旁,用砍刀砍下许多棕榈叶。 凯利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铝制支杆。“太棒了.99lib.,这是什么呀?”她问道。 “这是高架隐蔽所,”莱文说道,“来吧。”他说着,便开始往架子上爬。 架子的顶部结构是一座小屋,屋面用间距四英尺的铝棒支撑,地板也是用铅棒铺成,铺排得比较密,间距约六英寸。但是他们的脚有从空隙中滑落的危险,所以莱文把埃迪·卡尔用绳索吊上来的第一捆棕榈铺在地板上,先将它铺垫严实,然后把剩下的棕榈叶捆绑在小屋外面,遮盖住小屋。 阿比和凯利凝神看着外面的动物。他们处于这个有利位置,能将整个峡谷尽收眼底。远处有一群雷龙在河那边游荡,北面有一群三角龙在吃草,一些长着高高顶冠的鸭嘴龙正趴在水边喝水。峡谷中传来它们低沉的、吹喇叭似的鸣叫。那声音深沉、阴森怪异,少顷,从峡谷那一侧的森林中,传来一声表示应答的鸣叫声。 “那是什么?”凯利说道。 “副栉龙,”莱文说,“它通过顶冠发出喇叭似的呜呜声,低频的声音传得很远。” 南面有一群暗绿色的动物,前额很大,弯弯地向前突出,上面长了一只多节的小角。它们的模样有几分像野牛。“你管这些叫什么呢?”凯利问道。 “问得好,”莱文说,“它们有可能是怀俄明肿头龙。很难确定,因为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种动物的完整骨骼化石。它们的前额骨很厚。我们曾经找到过许多圆顶头盖骨碎片,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一个完整的动物。” “那么那些头呢?它们有什么用?”阿比问道。 “没人知道,”莱文说,“大家都认为它们是用来相互顶撞的,用于种群内部雄性之间的争斗。争夺雌性,诸如此类吧。” 马尔科姆爬进隐蔽所。“是啊,是用来顶撞,”他没好气地说,“你们现在看到了吧。” “好吧,”莱文说,“它们现在并没有顶撞。也许它们的繁殖季节已经结束。” “也许它们根本就不会进行头部顶撞,”马尔科姆望着那群绿色动物说道,“我的感觉是,它们好像相当平和。” “是啊,”莱文说,“这当然说明不了什么问题。非洲野牛在大部分时间里也显得很平和,事实上,它们通常是一动不动地呆呆地站着。尽管如此,野牛也还是凶猛难料、十分危险的动物。我们必须这样看,这种圆顶的存在一定有某种道理,即使我们现在还不太明白。” 莱文转向孩子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造这个隐蔽所的原因。我们要对动物进行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的观察,我们要在可能的限度内完整记录它们的活动。” “为什么?”阿比问。 “因为,”马尔科姆说,“这座小岛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研究我们这个星球历史上最大的秘密:物种灭绝。” “你们知道吧,”马尔科姆说,“遗传技术公司在关闭设施的时候过于匆忙,留下了一些动物,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恐龙成熟很快,大部分种类的恐龙在四到五年之间达到成年。到目前为止,在实验室中孕育出来的第一代遗传技术公司恐龙已经发育成熟,并开始繁殖下一代,而且完全是在野生环境中进行。现在这座岛上已经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大约有十几种不同的恐龙以群居的形式生活着,这可是六千五百万年来的头一次啊。” 阿比说:“那为什么说是千载难逢呢?” 马尔科姆指着平地那边:“喏,想想看吧。物种灭绝是一种难度非常大的研究课题,有十几种相持不下的理论。化石记录并不完备,而你又无法进行实验。伽利略可以爬上比萨斜塔,扔几个球来实验他的重力理论。实际上他从来没有做过,但是有可能做了。牛顿用棱镜实验他的有关光的理论;天文学家通过观察日、月食来实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实验贯穿了科学工作的全过程,但你怎么能实验物种灭绝理论呢?你办不到。” 阿比说:“可是这儿……” “是啊,”马尔科姆说,“我们这儿有一些已经灭绝了的动物种群。它们被人为地引进 4e00." >一个封闭的环境,以便整体从头再进化。像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绝无仅有。我们知道这些动物曾经灭绝过,但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们期待着有所发现?就在几天之内?” “对,”马尔科姆说,“是这么回事。” “怎么发现?你们不会指望它们再次灭绝吧?” “你是说,就在我们眼前?”马尔科姆哈哈大笑起来,“不,不,不是那么回事。问题是,这是我们第一次不单单在研究骨头。我们在观察活生生的动物,观察它们的习性。我有一种理论。我想即使在很短的时间内,我们也会看到有关这个理论的证据。” “什么证据?”凯利问。 “什么理论?”阿比说道。 马尔科姆朝他俩微微一笑:“等着瞧吧。” 4、红桃皇后 雷龙冒着白日的酷热来>到小河边,低头饮水时,水中倒映出它们优雅弯曲的脖颈。它们那鞭子似的长尾巴懒洋洋地前后甩动着。几只幼小的雷龙,体型比成年的小得多,在这群龙中来蹦蹦跳跳。 “很美,是不是?”莱文说道,“这种整体和谐的样子真美。”他朝旁边一靠,大声问索恩:“我的托架在哪儿?” “上来了。”索恩说。 这时,绳索送上来一个沉甸甸的宽底座三脚架,顶上是一个环状托架,上面装了五台摄像机,悬垂的电线通到太阳能电池板上。莱文和马尔科姆动手把它架设起来。 “视频怎么了?”阿比问。 “数据进行多路传输,我们通过上行线路发回加利福尼亚。通过卫星,我们还将接入这里的安全网络。这样我们就有许多观察点了。” “那么我们就不一定非要待在这儿啦?” “对。” “这就是你说的高架隐蔽所?” “是的。至少这是萨拉·哈丁之类的科学家对它的叫法。” 索恩爬上来加入他们。这个小小的棚屋现在有点拥挤了,然而莱文似乎没有察觉到。他正全神贯注于恐龙,通过一副双筒望远镜观察散布在草地上的那些动物。 “跟我们想象的一样,”他对马尔科姆说,“空间结构。幼龙和未成年龙在群体中央,成年龙在外围保护它们。雷龙是用尾巴进行防卫的。” “好像是这样。” “哦,这是毋庸置疑的。”莱文说罢,叹了口气,“被证明是正确的,真令人愉快啊。” 在下面的地面上,埃迪打开圆形铝制笼子的外包装。这就是他们在加州见过的那只笼子,这笼子高六英尺,直径四英尺,是用粗一英寸的钛棒制成的。“这东西怎么弄?”埃迪问道。 “就留在下面,”莱文说,“它本来就该放在下面。” 埃迪把笼子竖着放在高架的角落里,莱文爬了下来。 “那是干什么用的?”阿比望着下面问道,“是捕捉恐龙的吗?” “实际上,恰恰相反。”莱文将笼子固定在高架的侧面。他拉着笼子的门反复开关了几次。门上装了一把锁,他查了查锁,把钥匙留在锁孔里,上面还扣着一只正在晃动的钥匙环。 “这是一个防食肉动物的笼子,就像防鲨鱼的笼子一样,”莱文说,“如果你们在下面活动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爬进笼子里就安全了。” “发生什么意外?”阿比神情不安地问道。 “实际上,我认为什么也不会发生,”莱文说着又爬了上去,“因为我不相信这些动物会注意我们,或是这座小房子——
藏书网你看不到。它们在一个地方的树上吃几口叶子,就走开了。相信我吧,这些动物不得不边走边吃,但是它们不会移动窝点,所以这些红圈一定是筑窝的地点。”他瞥了一眼地图,“如果我没弄错,第一个窝群就在这个高地的那边,在小山另一侧。” 吉普车歪歪扭扭地穿过一片泥泞,然后吃力地朝山坡上爬去。 11、求偶叫声 理查德·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里,透过望远镜紧盯着恐龙群。马尔科姆已同其他人一道返回拖车去了,只留下莱文独自一人。说实在的,马尔科姆一走,莱文反倒轻松了。莱文很乐意观察这些奇异的动物,但又明白马尔科姆并不分享他这股无穷无尽的热情。实际上,马尔科姆似乎总有点心不在焉,另有所思,而且对观察工作显然缺乏耐心——他只想.着分析数据,却不愿进行数据收集。 当然,在科学家中间,这是众所周知的个性差异的表现。物理学就是最好的例子。实验物理学家和理论物理学家就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他们来回传递着论文报告,却甚少共享其他东西。他们简直就像在从事不同?99lib?的学科研究。 至于莱文和马尔科姆,他们在研究方式上的差异早在圣菲研究所的日子里就已显露出来。两人都对物种灭绝问题抱有浓厚兴趣,不过马尔科姆是从纯数学的观点出发,广义地探讨这一课题。他的超脱,他的不可动摇的公式,都使莱文着迷,于是他俩开始频频在午餐时进行非正式交流:莱文向马尔科姆传授古生物学,马尔科姆则向莱文传授非线性数学。他们开始得出某些令双方都感到激动的尝试性结论。然而,他们之间也开始出现分歧。他们不止一次地被请出餐厅,于是就走到赤日炎炎的瓜达卢佩大街上,再步行返回河畔,互相之间的大叫大嚷仍然没有停息,嚷得走近他们的游人都急忙躲避到街对面去了。 最终,他们的差异落到了个性问题上。马尔科姆认为莱文像个迂腐的学究,小题大做,拘泥于细枝末节,从来看不见大局,也从不去看行动的结果。而莱文则毫不犹豫地认为马尔科姆傲慢、冷漠,根本不注意细节。 “上帝存在于细节之中。”有一回莱文提醒他说。 “也许是你的上帝吧,”马尔科姆反唇相讥,“不是我的。我的上帝存在于过程之中。” 莱文站在高架隐蔽所里,心想,那正是一位数学.99lib.家嘴里会说出的答案。莱文非常满意细节便是一切的说法,至少在生物学中就是如此,而他那些搞生物学的同事们最常见的失误就在于,他们对细节关注不够。 莱文本人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细节上了,他根本不会放过任何细节。就拿袭击他和迭戈的那种动物来说吧,莱文经常想起它来,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回想,重新体验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因为其中有某种困扰人的东西,有某种他不能正确把握的印象。 那只动物攻击速度很快。他起初觉得那是一种基本兽脚亚目食肉恐龙——后肢、强劲的尾巴、大大的脑壳,都没有特别之处——可就在看见那动物的瞬间,他发现它的眼眶四周有些特别,使他不禁想到萨氏肉牛属龙,是阿根廷的戈罗弗里戈群系。除此而外,它的皮肤颜色也与众不同,似乎有点斑驳的亮绿色,可是还有某些…… 他耸了耸肩。那个使他感到困惑的东西游弋在他的脑海深处,他有点捉摸不透。他就是感到把握不住。 莱文很不情愿地把注意力转向那些离雷龙不远、分散在河畔吃草的副栉龙。他听见副栉龙发出独特的、低音喇叭般的叫声。他注意到它们经常发出一种比较短促的叫声,像低沉的雁鸣。有时候,几只恐龙会同时发出这种叫声,有时候甚至相互覆盖。这似乎是用一种声音向群体表明各自的位置。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富有情调的喇叭似的叫声。这种声音不常听见,而且往往出自群中两只最高大的恐龙。它们高高地昂起头,发出嘹亮悠长的鸣叫。可是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呢? 站在热辣辣的阳光下的莱文,决定进行一项小小的实验。他把双手拢在嘴边,模仿着发出这种喇叭似的叫声。虽然模仿得不是很像,但是领头的副栉龙马上抬起头来,东张西望起来。接着它低低地叫了一声,回应莱文。 莱文发出第二声叫唤。 那只副栉龙又应了一声。 莱文听见了回应声感到很开心,随即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等他再度抬起头来,他惊讶地发现那些副栉龙正离开雷龙群,集结起来,呈单行径直朝高架隐蔽所走来。 莱文身上开始冒汗。 他做了什么了?在脑海中某个奇怪的地方,他怀疑自己刚才模仿的是求偶叫声。把一只求偶的恐龙吸引过来,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谁知道这些动物在求偶时的行为方式呢?他越来越焦虑。眼看着它们大踏步走过来。也许他应该与马尔科姆通个话,听听他的建议。刚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模仿那种叫声已经干扰了环境,引入了一个新的变量。他所做的恰恰是他对索恩说过他不想做的。当然,这只是考虑欠缺。不过这对于整体格局肯定不是非常重要的。可是马尔科姆一定会对他大发雷霆。 莱文把望远镜放低一些,继续进行观察。一阵低沉的喇叭声在空中回荡,声音响极了,简直震耳欲聋。大地开始颤抖,高架隐蔽所也因此而晃动起来,显得有些不稳。 我的上帝呀,他暗自思忖,它们冲着我来了。他弯下腰来,用不听使唤的手指在背包里找他的对讲机。 12、进化问题 拖车里,索恩把复水食物从微波炉中取出,放在盘子里,递给坐在小餐桌周围的人。大家打开包装纸,开始吃起来。马尔科姆把叉子戳进食物里:“这是什么玩意儿?” “芳草烤鸡脯。”索恩道。 马尔科姆咬了一口,摇摇头。“技术真奇妙啊!”他说,“他们真有办法,能把这东西的口味做得像硬纸板。”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孩子,见他们正吃得津津有味。凯利抬眼看着他,用叉子指了指餐桌旁那个书架上的书说:“有件事我不明白。” “只有一件事吗?”马尔科姆说。 “就是有关进化的,”她说,“达尔文很早以前就写了一本书,对吗?” “达尔文于1859年发表了 href='1131/im'>《物种起源》。”马尔科姆说。 “到了今天,大家都相信他所说的,是不是?” “我想,公正的说法是,世界上每一位科学家都同意,进化是地球生命的一种特征,”马尔科姆说道,“而且我们人的祖先也是动物。是的。” “好吧,”凯利说,“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大题目可做呢?” 马尔科姆笑着回答说:“这个大题目是,人人都同意进化在发生,可是没有人理解它是如何进行的。这套理论中还有许多大问题没有解决。这一点正在得到越来越多科学家的承认。” 马尔科姆把餐盘推开。“这一套理论,”他说,“要追溯到一两百年以前。最早是乔治·居维叶男爵。他是当时世界上最著名的解剖学家,生活在世界学术的中心巴黎。1800年前后,出土了一些古老的骨头,居维叶意识到它们属于一些已绝迹于地球的动物。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因为1800年的时候,大家都认为被创造出来的所有动物物种当时依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这种看法似乎合情合理,因为当时人们认为地球的年龄只有几千岁,而且认为上帝是所有动物的造物主,是绝不会听任他造出的物种灭绝的,因此,人们一致认为物种灭绝是不可能的。面对那些挖出的骨头,居维叶苦苦思索,最终得出结论:无论是有上帝还是没有上帝,许多动物已经灭绝,而且他认为,其起因是世界范围的大灾变,比如说诺亚的洪水。” “好吧……” “于是,居维叶很不情愿地逐渐相信了物种灭绝的说法,”马尔科姆说,“但他从来没有接受进化的观点。居维叶认为,没有发生过进化,只是有些动物灭绝了,有些动物活下来了,但是没有什么动物发生过进化。在他看来,动物是一成不变的。后来才出了达尔文。达尔文声称动物的确在进化,那些出土的骨头实际上是现今活着的动物的祖先,不过已经绝迹了。达尔文思想的含义使许多人感到不安。他们不愿意考虑上帝的造物在发生变化的问题,也不愿意考虑他们的家族谱系中有猴子的问题。这样的问题使人难堪,觉得很没面子。争论极其激烈。但是达尔文收集了数量惊人的事实资料——他的论辩理由压倒了对方,于是,他的进化观点逐渐为科学家、并最终为世人所接受。然而问题并没有解决:进化是如何发生的?对此,达尔文没有作出满意的回答。” “自然选择呗。”阿比说。 “是啊,这是达尔文的解释。环境产生的压力青睐某些动物,以致其后代更频繁地生育繁殖,进化就是这样发生的。然而许多人都认识到,自然选择其实并不是一种解释,而仅仅是一个定义:如果一种动物兴旺了,它就肯定被选择了。可是这种动物身上的什么东西受到了青睐?自然选择又是如何实际运作的呢?达尔文茫然不知,而且在其后五十年间也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不就是基因嘛。”凯利说。 “是啊,”马尔科姆说,“很好。我们进入了二十世纪,孟德尔的植物学研究成果被重新发现,费希尔和赖特进行了种群研究。我们很快便知道是基因控制着遗传——且不管基因是什么。记住,在本世纪前半叶,在整个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谁也不知道基因为何物。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告诉我们,基因是双螺旋排列的核苷酸。真了不起。我们还知道了突变。于是,到了二十世纪末,我们就有了自然选择理论。根据这个理论,突变自发地产生于基因中,而环境则青睐那些有益的突变,进化就发生于这一选择进程之中。这样解释简单而直截了当。上帝没有起作用,并未涉及什么更高的组织原理。最后,进化只是一连串要么生存、要么灭亡的突变的结果,对不对?” “对。”阿比说。 “可是这种观点有些问题。”马尔科姆说,“首先,有个时间问题。单个细菌——最早的生命形式——具有两千个酶。科学家已经估算出,原生浆液的酶进行任意组合要多长时间。估算结果为四百亿到一千亿年,可地球的年龄才四十亿年。所以说,单凭机缘似乎实在太慢,尤其是当我们已经知道,细菌是在地球形成四亿年之后才出现的。生命却出现得极快——这就是为什么某些科学家认为,地球上的生命必然起源于外星球。不过我认为这只是在回避问题。” “好吧……” “其次,还有协调的问题。假如你相信当下的理论,那么生命奇妙的复杂性就成了偶然事件的积累——串在一起的基因意外事变。然而当我们仔细观察动物时,发现似乎有许多要素肯定是同时进化的。以蝙蝠为例,它们具有回声定位功能,靠声音导航,为此,许多东西都必须进化。蝙蝠需要专门的器官来发出声音,需要专门的耳朵去接收回声,需要专门的大脑去解读声音,还需要专门的身体去俯冲、猛扑并捕捉昆虫。假如这一切不同时进化,就没有什么优势了。如果想象这一切的发生纯属偶然,那就好比想象一场飓风袭击了废品堆,就把零散的部件组装成一架能飞的波音747飞机。这是很难令人信服的。” “不错,”索恩说,“我同意。” “下一个问题。进化行为并不是总像一股盲目的力量在行动,有些环境生态龛还是空白。有些植物没有动物去吃,有些动物没有多少进化。鲨鱼在一亿六千万年间都没有变化。自从六千五百万年前恐龙灭绝以来,负鼠也一直没有变化。这些动物赖以生存的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它们自己却几乎保持着原样,不是一模一样,但几乎还是原样。换句话说,它们似乎没有对它们所处的环境作出响应。” “也许它们仍然很适应。”阿比说。 “也许吧。抑或是发生了我们所不理解的事情。” “什么呢?” “比如影响结局的其他规则。” 索恩说:“你是说,进化是定向的?” “不,”马尔科姆说,“那是特别创造论,是错误的。完全是谬论。我所说的是,自然选择对基因的作用可能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那太简单了,还有其他力量在发挥作用。血红蛋白分子是一种蛋白质,就像三明治似的折叠着,里面有一个与氧结合的中心铁原子。血红蛋白在摄入和吐出氧时会膨胀和收缩,就像一个微型分子肺。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构成血红藏书网蛋白的氨基酸顺序,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将它折叠。所幸的是,我们不需要了解这一点,因为如果你制造出这种分子,它会自动地折叠起来,它会进行自我组织。结果一次又一次地表明,生物似乎具备自我组织的特性。蛋白质折叠起来,酶相互作用,细胞自行排列形成器官,器官则排列构成和谐的个体,个体自行有机地组织起来形成种群,而种群又自行组合成为一个和谐的生物圈。从复杂性理论出发,我们开始明白这种自我组织现象是如何发生的,而这又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看待进化的视角发生了重大变化。” “但是,”阿比说,“归根结底,进化肯定还是环境作用于基因的结果。” “我认为这还不够,阿比,”马尔科姆说,“我认为还牵涉到更多东西,我认为必须有更多的东西,甚至在解释我们自己这个物种是如何产生的问题上也是。” “大约在三百万年以前,”马尔科姆说,“一些原先生活在树上的非洲类人猿来到地面上。这些猿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他们的大脑很小,并不特别聪明。他们没有利爪或利齿作为武器,不是特别强壮,也不是特别快。他们肯定不是豹的对手。但由于身材矮小,他们开始用后肢直立,以便越过高高的野草向外看。开始就是这样的。不过是一些普通的类人猿,从草丛中探头观望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类人猿直立的时间越来越多,这就使他们能腾出手来做一些事情。像所有的猿类一样,他们会使用工具。举例说,黑猩猩会使用细树枝来捕食白蚁,诸如此类。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类人猿祖先开发出一些更为复杂的工具。这种刺激使他们的大脑变大了,也变复杂了。于是产生了一种螺旋式发展:更复杂的工具激发生成了更复杂的大脑,而更复杂的大脑又开发出更复杂的工具。从进化的角度来说,我们的大脑容量在激增。在大约一百万年间,我们的大脑体积增大了一倍以上。这就给我们带来了问题。” “什么问题呢?” “比如说出生吧,脑袋大了无法通过分娩通道,这意味着分娩时母婴双亡。这可不行。那么进化作出了什么反应呢?让人类婴儿在发育的早期阶段出生,这时他们的脑袋还很小,可以通过骨盆。这就是有袋动物的解决办法——大多数发育过程发生在母体之外。一个人类婴儿的大脑在出生后的第一年里会增大一倍,这较好地解决了出生问题,但又造成了其他问题。这意味着人类婴儿出生后很长时间都还是那么的无助。许多哺乳动物的幼崽出生后几分钟就能行走,其他的幼崽也都在几天或几周内开始行走。可是人类婴儿整整一年都不会行走,他们不能自己进食的时间还要更长。因此,大脑袋的一个代价就是:我们的祖先不得不演化出新型、稳定的社会组织,以便实现持续多年的长时期育儿阶段。这些大脑袋的、全然无助的孩子却改变了社会,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结果。” “还不是?” “不是。人类婴儿出生于未成熟状态,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大脑尚未发育成形。他们出生时并不具备许多与生俱来的本能行为。一个新生儿会本能地吮吸和抓握,但大致也就如此了。复杂的人类行为绝非出自本能。于是,人类社会不得不发展教育来训练孩子们的大脑,教他们如何行动。每一个人类社会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教孩子们学习正确的行为方式。只要观察一下某个热带雨林中一个较简单的社会,就不难发现,每个孩子都出生在一个负责帮助抚育孩子的成人关系网之中。不仅有父母亲,还有祖父母、七大姑、八大姨,以及部落的其他长辈。他们有的教孩子狩猎、采集食物或编织,有的则教给孩子关于性或战争的知识,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比方说,假如某个孩子得不到母亲的兄弟姊妹中某个人的特别指教,人们就会一起商量并指定一个替代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抚育孩子是社会存在的首要原因。这便是最重要的事情,是一切工具、语言和社会结构进化所达到的顶峰。于是,终于在几百万年之后,我们的小家伙们在使用电脑了。 “假如这样的说法有道理,那么自然选择的作用又在哪里呢?是作用于人体,促使人脑增大吗?是作用于发育顺序,促使孩子早早出世吗?是作用于社会行为,促进合作和育儿吗?还是同时作用于所有这一切——人体、发育和社会行为呢?” “同时作用于这一切。”阿比说。 “我认为是这样,”马尔科姆说,“但是其中有些部分是自发产生的,是自我组织的结果。例如,所有物种的婴儿都有一种典型的表象:眼睛大,脑袋大,面孔小,动作不协调。婴儿、狗崽和雏鸟都是如此,似乎这样可以促使所有物种的长辈们温柔体贴地对待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你也可以说,婴儿的外表似乎自我组织了成年者的行为。而且就我们人类而言,还是件好事情。” “这与恐龙灭绝又有什么关系呢?”索恩问道。 “自我组织原理可以起好作用,也可以起坏作用。正如自我组织可以协调变化一样,它也可以引导一个种群走向衰落,使其失去优势。在这座岛上,我希望能通过活生生的恐龙行为看见自我组织的适应性变化——它将告诉我们恐龙为什么会灭绝。事实上,我相信我们已经知道恐龙为什么灭绝了。” 对讲机响了一下。“好哇!”莱文在内部通话器中说,“我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形容了,也许你们最好还是看一看这儿正在发生什么。副栉龙正在干一件有趣的事哩,伊恩。” “什么事?”.t> “你过来看吧。” “孩子们,”马尔科姆说,“你们留在这儿观察监视器。”他按下对讲机按钮,“理查德,我们过来啦。” 13、副栉鸭嘴龙 理查德·莱文紧紧抓着高架隐蔽所的围栏,聚精会神地进行观察。他看见正前方一道矮坡下露出一只副栉鸭嘴龙硕大的脑袋。这脑袋有三英尺长,但是由于那个向后高高竖起的角状顶冠,这个脑袋就显得更大。 那家伙越走越近,莱文已能看清它头部的绿色斑纹。他看见了它那颀长强壮的脖颈、沉重的身躯和浅绿色的下腹。这只副栉龙身高十二英尺,和一头巨象差不多大小,它的头部几乎达到了高架隐蔽所地板的高度。它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每一步都重重地震撼着大地。片刻之后,他看见第二颗脑袋从矮坡后出现,接着是第三颗、第四颗。动物们发出喇叭似的叫声,排着一列纵队径直朝他走来。 须臾之间,领头龙已与隐蔽所齐头并肩了。莱文屏住呼吸,静候它经过。那动物转动褐色的大眼珠看着他,用深紫色的舌头舐了舐嘴唇。隐蔽所随着它的脚步在抖动。随后它走了过去,继续走向后面的丛林。不一会儿,第二只也走过去了。 第三只与构架发生了轻微的碰擦,构架轻轻摇晃起来,可是它似乎毫无察觉,继续稳步向前。其他恐龙也是一样。它们一只接一只渐渐消失.在高架隐蔽所背后的茂密树林中,大地停止了颤抖。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从高架隐蔽所旁通向丛林的兽道。 莱文舒了一口气。 他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他拿起望远镜,做了个深呼吸,镇定一下情绪。他的恐惧感渐渐消退,开始感觉好多了。 接着他思忖道:它们在干什么?它们往哪里去?因为他细想起来,觉得这些副栉龙的行为似乎极为古怪。进食时,它们聚集在一起以便防卫,行进时却变成一列纵队,打破了通常的聚集群模式,这就使每一只动物都容易受到捕食者的攻击。然而这种行为显然是有组织的。单列行进肯定有某种目的的。 可那会是什么呢? 进入丛林之后,那些动物又开始发出音延较短、低低的喇叭声。他再次觉得那是传达方位信息的某种发声,也许是为了让群体成员在穿越丛林、在位置发生变化时,能一个跟着一个行进。 可为什么要改变位置呢? 它们往哪里去?它们在干什么? 此时此刻,站在高架隐蔽所里,他肯定找不到答案。他踌躇不定,注意听着恐龙的叫声。随即,他当机立断,抬腿跨过栏杆,顺着高架快速爬下来。 14、炎热 萨拉·哈丁感到热烘烘、湿漉漉的,有个粗糙的、砂纸一样的东西在她脸上擦了一下。接着,她感到这粗糙的东西又在它脸上摩擦起来。她咳嗽了一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她的颈子上。她闻到一股怪怪的、甜滋滋的气味,有点像发酵的非洲啤酒。她的耳边响起低低的嘶嘶声。接着,那粗糙的摩擦再度开始,从脖子开始向上一直擦到脸颊。 她缓缓睁开双眼,愣愣地看着着眼前的一张马脸。那马正向下看着她,眼睛大而无神,眼睑上长着柔软的睫毛。它正在用舌头舔她。她心想,这还是蛮舒服的,令人感到几分宽慰。像这样仰面躺在稀泥里,让一匹马…… 这不是一匹马。 她突然发现,它的头部太窄,口鼻部太尖,比例完全不对。她扭过头,发现这个脑袋很小,但是长在一根粗得吓人的脖子上,还有一副庞大笨重的身躯…… 她一骨碌爬起来,跪.99lib?在地上:“哦,我的天哪!” 她的突然举动惊吓了那个大家伙,它警觉地喷着粗重的鼻息,慢吞吞地走开了。它沿着泥泞的河岸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 不过,此刻她能够看清楚了:小脑袋、粗脖子、巨大而笨拙的躯体,沿背脊突起处有两排五边形的甲片,还有一条带尖刺的长尾巴。 哈丁眨了眨眼睛。 不可能呀。 糊里糊涂、眼花缭乱之中,她开始在大脑中搜索这个动物的名称,总算从遥远的儿时记忆中找到了。 剑龙。 这是一头该死的剑龙。 震惊之余,萨拉想起了那间白得耀眼的病房,当时她去探视神志昏迷的马尔科姆,听见他嘟哝着几种恐龙的名字。她以前就一直有怀疑,即便此时此刻面对一只活恐龙,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觉得这肯定是某种骗局。她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它,想找出它皮肤上的缝合线,或皮肤下面的机械接头。可是它的皮肤上天衣无缝,它的动作有机而统一,那双眼睛还慢慢地眨了眨。接着,那剑龙转过头离开她向水边走去,用粗糙的大舌头舔起水来。 那舌头呈深蓝色。 怎么会这样呢?由于静脉血而呈深蓝色?它是冷血动物吗?不,它的动作太平稳协调了,它具有热血动物的十足信心与漫不经心。蜥蜴和两栖动物好像都十分关注周围的温度,而这家伙根本不那样。它站在荫凉处,舔舐着凉水,毫不在乎。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衣,泡沫状的唾液正从脖子上往下淌。它刚才把口水流在她身上了。她用手指蘸了蘸,是温热的。 它是热血的,没错儿。 一只剑龙。 她凝视着。 剑龙的皮肤上有卵石花纹肌理,但不像两栖动物那样披着鳞片,她觉得倒是更像犀牛的皮肤,或是非洲疣猪。不过它全身无毛,也没有猪那种鬃毛。 剑龙行动缓慢,神态平和而愚笨。她觉得也许它确实很笨,于是又看了看它的头部。它的头盖骨与马的相比要小得多,与自身的体重相比也小得可怜。 她吃力地站起身来,呻吟了一声。她浑身疼痛,四肢和肌肉都酸痛不已,双腿也在打战。她吸了一口气。 几码开外,剑龙停下来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的直立姿态。见她没有动,它重又变成漫不经心的样子,再度饮起河水来。 “真是活见鬼。”她说道。 她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一点三十分,烈日依然高挂在头顶上方。她无法利用太阳来确定方向,而且下午的阳光灼热无比。她决定最好还是步行,想办法找到马尔科姆和索恩。她赤着脚,忍着肌肉酸痛,步履僵硬地离开了小河,向丛林走去。 走了半个小时后,她感到口干舌燥。不过,在非洲大草原上,她已练就了长时间不饮水的能力。她继续向前,毫不在意自身的不适。在接近一道山脊顶部时,她来到了一条兽道旁。那是一条穿越丛林的宽宽的泥泞小路,在小道上行走要省力些,于是她沿着它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这时,从前面传来一阵兴奋的狺吠。她想到了狗,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片刻之后,从灌木丛中的几个方
?。 “假设你是个赌棍,”他说,“你正在赌掷硬币,每当硬币正面朝上时,你赢一美元。每当硬币反面朝上时,你就输一..美元。” “好吧……” “时间长了会发生什么情况?” 哈丁耸耸肩膀:“正面朝上和反面朝上的机遇均等,所以你也许赢,也许输,但到头来,你的结果是个零。” “遗憾的是,结果并不是这样。”马尔科姆说,“如果你赌的时间长了,你就总会输——赌棍总是输得精光。这就是为什么赌场能够一直开下去的原因。问题是,在这段时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在赌棍最终倾家荡产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好吧,”她说,“你说发生了什么?” “假如你用曲线来显示赌棍在时间过程中的运气,就会发现,赌徒是赢上一段时间,输上一段时间。换句话说,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一阵一阵的。这是一种真实的现象,随处可见;无论是天气变化、江河泛滥、棒球运动,还是在心律波动和股市中,一旦事情不顺,就有越来越糟糕的趋势。正如那句俗话所说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啊。复杂性理论告诉我们,民间的智慧是正确的。坏事情总接二连三。糟糕的事情扎堆出现。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那么你想说明什么问题呢?事情正变得不可收拾?” “有可能的,就是这个道奇森!”马尔科姆说着皱起眉头看着监视器,“那些王八蛋到底怎么了?” 25、金 一阵嗡嗡声,就像远处一只蜜蜂发出的声音。霍华德·金隐隐约约地听见了,他正在慢慢地恢复知觉。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汽车的挡风玻璃,还看见玻璃那一边的树木枝干。 嗡嗡声比刚才更响。 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记得他是怎么到这儿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感到肩部和臀部很疼,前额在阵阵跳痛。他在努力回忆,可是疼痛使他分神,使他无法清醒地思考。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霸王龙挡在他面前的路上。那是最后一件事,然后是bbr>道奇森回头看…… 他转动了一下头,忽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脖子一直放射至脑壳,不禁大叫一声。..他痛得直喘,气都接不上来。他闭上眼睛,面部的肌肉在不断抽搐。随后他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道奇森不在车内,驾驶座的车门大开着,车门的面板上阴影斑驳,钥匙仍插在点火器上。 道奇森不见.99lib?了。 方向盘上缘有一道血迹,黑箱子放在变速杆旁边。敞开的车门嘎吱一声动了动。 金又听见远处传来的嗡嗡声,仿佛来自一只巨型蜜蜂。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声音是机械发出的。某种机械装置。 这使他想起了那条渔船。它会在河边等多久?现在到底几点了?他看了看手表。表面已经撞碎,指针定格在一点五十四分。 他又听见了嗡嗡声,声音越来越近。 他挣扎着从座位上撑起来,靠向仪表板。脊椎里像受到电击似的疼痛,很快又消退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气。 我没事,他心想。至少,我人还在。 他看了看阳光照射下敞开的驾驶座车门。的。 金向左一拐,沿小路驶去。他在回想如何返回那条河,回到船上去。他依稀记得山顶上有个三岔路口。他会走那条岔道下山,赶快离开这个鬼岛。 这是他的唯一目标。 趁时间还不晚,离开这座岛。 26、坏消息 探险者开到坡顶后,索恩驶上了山脊路。蜿蜒曲折的小路镶嵌在峭壁的岩面之中。许多路段是一落千丈的悬崖,bbr>不过借此他们倒能将全岛一览无余。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可以俯视山谷的地方。他们可以看见左侧那个高架隐蔽所,靠他们近一些的是那片空地和两辆拖车,右侧是那个实验室综合建筑,再过去就是工作人员生活区。 “哪儿都看不到道奇森,”马尔科姆闷闷不乐地说道,“他能上哪儿去呢?” 索恩按下对讲机按钮:“阿比!” “听见了,博士。” “你看见他们了吗?” “没有,但是……”他支吾着。 “怎么了?” “难道你不想现在就回来?太惊人了。” “什么事儿?” “是埃迪,”阿比说道,“他刚刚回来。他把小家伙带回来了。” 马尔科姆身体向前一倾:“他干了什么?” 1、幼崽 在拖车里,他们聚在工作台四周,台上的不锈钢平盘里躺着一只失去知觉的霸王龙幼崽。它那双大眼睛紧闭着,口鼻部套着氧气面罩,面罩的椭圆形塑料口基本罩住了幼崽的鼻子和嘴巴。氧气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可不能见死不救,”埃迪解释说,“我当时心想,我们可以把它的腿治好……” “可是埃迪……”马尔科姆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所以我从急救药箱里找来吗啡,给它注射了满满一针,把它带了回来。你们看,氧气面罩对它还很合适呢。” “埃迪,”马尔科姆继续说,“你做了件错事。” “怎么啦?它很好嘛。我们只是给它治疗一下,然后再把它放回去。” “可是你干扰了这个系统。”马尔科姆回答说。 对讲机咔嗒响了一声。“这件事干得非常愚蠢,”莱文通过对讲机说道,“愚蠢透顶!” “谢谢,理查德。”索恩说道。 “我坚决反对把任何动物带回拖车。” “现在再担心也晚了。”萨拉·哈丁接过话头。她走到幼崽身旁,动手将几根测心脏的导线接到幼崽的胸部。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它的心跳声,而且跳得非常快,每分钟要超过一百五十次。 “你给它注射了多少吗啡?” “哎呀,”埃迪说道,“我只是……你知道的。满满一针管。” “那有多少?有十毫升?” “我想,说不定有二十毫升。” 马尔科姆看着哈丁:“要多长时间才能失去药效?” “我不知道,”她坦言相告,“我以前做实验时,在狮子和豺狗身上打过镇静剂。在这些动物身上,剂量和体重之间有一个大致的联系。但是对于幼崽来说,这就很难预测了。有可能是几分钟,说不定是几小时。而且我对霸王龙幼崽一点也不了解。说到底,这是一种新陈代谢的机能。这个小东西心跳得很快,像鸟类一样。它的心跳非常快。我要说的是,我们趁早把它从这里弄走。” 哈丁拿起了小超声波传感器按在幼崽的腿上。她扭头去看监测器,凯利和阿比挡住了她的视线。“请让开一点,”她说道,他们让开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对不起。” 他俩让开后,萨拉看到了幼崽的腿部及其
?地上的霸王龙正站在第二辆拖车跟前,前腿靠在拖车上,强劲有力的后腿对拖车又踢又推。她按下了更多的按钮,最后一个按钮上有一个银色的保护罩。她用手指翻开罩盖,把那个按钮也按了下去。 她在屏幕上看见拖车发出一阵耀眼的电火花,霸王龙突然后退了。她听见它们在怒吼。接着,监视器的图像消失,哈丁周围响起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刺得她的脸和手很疼。接着拖车里灯光全部熄灭,一切又都陷入黑暗。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撞击声又冷酷无情地响了起来。 6、索恩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地来回刮。索恩冒着瓢泼大雨,车开得很快,遇到转弯也不减速。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两分钟了,或许是三分钟。 或许更多,他无法确定。 道路泥泞,车子会打滑,非常危险。每次碰上深水坑,他都是屏住气冲过去。他制造的这辆车是防水的,但是这种事很难说。每一个水坑都是一次考验。到目前为止还行。 三分钟过去了。 至少三分钟。 一个弯道之后,前面的路变宽了。一道闪电,他看见前方有个深水坑。他加大油门直冲过去,汽车掀起的羽状水帘溅在两侧的车窗上。他冲了过去,继续向前,继续行驶!他驶上一条上山的路,看见仪表盘的指针猛地发生偏转,随即听见咝咝声。他知道电路出现了严重短路,前车盖下传出一声爆炸声,从散热器里冒出一股刺鼻的烟雾,汽车戛然而止。 过了四分钟。 他坐在车上,听见雨水拍击金属车顶的声音。他转动点火钥匙,没有任何反应。 熄火了! 雨水哗哗地从挡风玻璃上流淌。他靠在座位上,长叹了一声,凝视着前方的道路。 旁边座位上,对讲机响起来:“博士,你快到了吧?” 索恩仔细看着前方的道路,想看清他到了哪里。他估计离空地上的拖车大概还有一英里多的路程,或许更远些。步行过去是太远了。他大骂一声,连连敲打座位。 “没有,埃迪,我短路了。” “你怎么了?” “埃迪,车子熄火了。我在……” 索恩打住了话头。 他看见前方弯路的尽头,有一个微弱的红光在闪烁。他眯起眼想看得更真切些。是的,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确确实实有一个闪烁的红点。 埃迪又在问:“博士,你在吗?” 索恩没有答话,他抓起对讲机和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枪,跳下汽车,一头扎进雨里,沿着小山包朝山脊路的路口跑去。 跑过一段弯路之后,他看见了那辆红色吉普车。它停在山脊路中央,尾灯在闪烁。其中一只的玻璃罩破了,闪烁着白光。 他跑上前去,想看看车里的情形。随着一道闪电,他看见车里没有司机。驾驶座一侧的车门也没关。车门深深凹了进去。 索恩爬上车,伸手握住方向盘……好啊,钥匙还在车上!他扭动钥匙点火,发动机隆隆地转起来。 他挂上挡,调转车头,沿着山脊向空地疾驶而去。他拐过几个弯,看见了实验室的绿色屋顶,于是向左拐。车前大灯的灯光转着划过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照在正在撞拖车的两只恐龙身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灯光,两只霸王龙掉过身,冲着索恩的吉普车狂吼。它们丢下拖车,迎面朝他冲来。索恩急忙挂上倒挡,拼命向后退,但是马上又意识到霸王龙并没有向他进攻。 只见它们斜穿过空地,朝索恩附近的一棵大树跑去。到了树下,它们停下脚步,昂起头。 索恩熄灭车灯等待着。现在他只能借着断断续续的闪电才能看到霸王龙。一个雷电当空炸裂,他看见它们从树上取下了幼崽,用鼻子触着幼崽。显而易见,他的突然出现,使它们非常担心幼崽的安全。 等夜空出现下一道闪电时,霸王龙已不见了踪影,眼前只是一片空地。它们真的走了吗?还是躲起来了?他摇下车窗,将头探到雨中。这时,他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是低沉、连续的叫声,好像是某个动物叫声的余音,不断重复、连续不断。他侧耳静听,断定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金属声! 索恩急忙打开车灯,缓缓向前驶去。霸王龙已经离开了。在前大灯苍白的光柱中,他看见了第二辆拖车。 随着连续不断的金属声,第二辆拖车正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慢慢滑动,滑向悬崖边缘。 “他在干什么?”凯利的声音盖过了雨声。 “他在开车。”莱文看着夜视镜中的情景回答说。从高架隐蔽所,他们能看见索恩的车前大灯划过林中空地。“他正朝拖车那边开,他在……” “他在干什么?”凯利继续追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正绕着一棵树兜圈子,”莱文说道,“是那片空地边上的一棵大树。” “为什么?” “他一定是在把牵引缆绳缠在树上,”埃迪说道,“这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理由。” 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现在在干什么?”阿比问道。 “他从吉普车上下来了,正朝拖车方向跑去。” 索恩紧握吉普车绞盘的大挂钩在泥水里爬行。拖车正从他身边滑开,但是他终于钻进拖车底下,将挂钩钩在后车轴上。他刚把手指移开,就听见挂钩啪嗒一声与闸盖锁定了,他赶紧打了个滚。拖车受到新的制动力,在草地上横着跳起来,轮胎重重地落在他刚才待过的地方。 绞盘的钢缆绷得笔直,拖车下面发出吱吱声。 但是拖车被拉住了。 索恩从拖车下面爬出来,站在雨中,眯起眼睛看着拖车。他仔细检查了吉普车的轮子,看它们是否产生移动。没有。由于钢缆是缠绕在大树上的,吉普车的平衡重足以拉住已滑到悬崖边缘的第二辆拖车。 他回到吉普车旁边,一头钻进去,拉起制动闸。他听见埃迪在不停地喊:“博士,博士!” “是我,埃迪。” “你阻止它下bbr>滑了?” “是的。” 对讲机又响了。“太bbr>.棒了!但是听着,博士,你是知道的,那个连接通道只是在不锈钢钢筋外头蒙了一层五毫米的粗钢丝网,绝不是设计来……” “我知道,埃迪,我正在想办法。”索恩又钻出汽车,冒雨快步跑向拖车。 他打开拖车的侧门进到车里。车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两眼一抹黑。车里的一切都被掀翻了,他的脚嘎吱嘎吱地踩在碎玻璃上。所有的车窗都被撞碎了。他握着对讲机说:“埃迪!” “我在,博士。” “我需要绳索。”他知道埃迪贮备了大量应急物品。 “博士……” “请告诉我。” ?“在另一节拖车里,博士。” 黑暗中,索恩撞到一张工作台。“好的。” “在杂物箱里说不定有些尼龙绳,”埃迪提醒道,“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少。”听他的语气似乎希
?99lib.凯利不想考虑她们目前的处境。直升机到来之前,她一直非常镇定,情绪比较好。可是直升机来了,又飞走了。她还注意到,索恩和莱文都没有说直升机什么时候还能回来。或许他们知道一些事情,譬如说直升机不会回来了。 莱文博士刚才说他们必须离开这个商店。索恩则问莱文博士他想去哪里。莱文说:“我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小岛,但是我不知道我们怎么才走得了。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想办法回到拖车里去,那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返回拖车里去,凯利心里一愣。她和萨拉曾经去那里接回马尔科姆,她可不想再回拖车里去。 她想回家。 凯利紧张不安地把那页潮湿的纸抹平,将它放在身旁的台子上。莱文博士走过来。“别瞎玩了,”他说,“看看你能不能找到萨拉。” “我想回家。”凯利脱口而出。 莱文叹了口气。“我知道,凯利。”他安慰她说,“我们都想回家。”说罢他很快转身离开了,神情显得很紧张。 凯利将那页纸拿起,翻了过来,然后把它推到键盘下面,以防再次用到它。她这么做的时候,眼睛被写在另一面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她又把那张纸片抽出来。 她看见上面写着:
| 东翼 | 西翼 | 装卸场地 |
|---|---|---|
| 实验室 | 装配间 | 入口 |
| 界外 | 主中心 | 地热汽轮机 |
| 方便商店 | 工人住宅区 | 地热中心 |
| 加油站 | 游泳池/网球场 | 高尔夫击球区 |
| 经理住房 | 小道 | 输油管线 |
| 一号安全点 | 二号安全点 | 供热管缆 |
| 河码头 | 船库 | 太阳能一号 |
| 沼泽路 | 滨河路 | 山脊路 |
| 山景路 | 峭壁路 | 圈养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