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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直角说明某人对某人一往情深,而那个恋爱对象的感情却集中在另一件事或者另一个人身上。A爱着B,但B更关心的却是C。有趣的是,B对C的迷恋非但没有对B造成不利的结果,它反而使B显得更加可爱了;结果呢,A“因为”B对C的分心而更爱B,因为B品位高,认为不值得多听A说话,因为C被认为具有A(很少会自我感觉良好)自己不具有的优点——但是由于有B作为中介,自己也会得到这些优点的润泽。
那么,这个取代了艾丽丝地位的C究竟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呢?埃里克是不是正在进行一项比自己的女朋友重要得多的业务策划?没有听他说起过他跟其他女人有什么关系。他感兴趣的事情多得很,这就使他老是显得分心——在宴会上很可能是坐在角落里的某个红头发女郎,在饭店里很可能是他的菜肴,在做爱时很可能是有人发来了传真。
这里突出的一点是,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完全对埃里克有利。它似乎表明他能够接触到一些艾丽丝没法接触到的事物,尽管她更愿意倾听别人的意见,接受能力比他强得多。
这是爱情直角的一个糟糕的例子,它具有宗教关系的所有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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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数的语言和宗教中,同一个词“爱”都用来表示对神灵的崇拜和对人的依恋。自然这两种爱的性质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有大量的证据说明了宗教之爱和男女情爱的不同。不过,也还是存在着相当多的情况,与通常在敬神过程中的现象十分相似,因此,我们觉得在谈到男女结合的问题时,
不妨借用宗教关系的说法,而不使用浪漫爱情的标签。
随着中世纪的结束,人们对神的崇拜逐渐淡漠下去,历史学家告诉我们,表现男女之情成了文学艺术的主要题材。十四和十五世纪横扫欧洲的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强调个人的心灵,为社会价值重新规划了方向,结果间接地导致了十九世纪浪漫主义的繁荣,这是完全99lib?符合逻辑的。在人的情感生活中,神的位置被世间的理想人物所取代,性爱的观念中也掺杂了从前敬仰神灵时所含有的某些崇高的超越自我的期望。在十八和十九世纪中,找到合适的配偶(至少是对少数有知识、文化修养较高的人来说)不再是一件随便可以作出决定的平常事情,仅仅找一个能做出像样的鱼馅饼、摆出一桌菜、耕好一块地或者挣到足够的钱养家的人是不够的。因为你希望能够爱上世间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你可以同这个人一起长时间默默祈祷、到乡间田野散步,把对方当作天使一样爱慕。
有意思的是,在小说史上,最热烈地追求幸福的女主角应该具有(在不同的阶段)三种最为重要的追求,那就是,对神、对购物和对爱情的追求。在关心的问题上,包法利夫人可说是现代人的典型,她希望所有这三种追求都能达到一种自我超越的方式。福楼拜在这部小说的开始阶段煞费苦心地告诉我们,艾玛在修道院学校里受了好些年的教育,她对上帝的爱强烈得带有某种色情的成分(当然这是用很艺术的手法暗示出来的)。尽管当时许多年轻女子都接受过修女的教育,但福楼拜在这一点上细加描述却绝非出于偶然。这说明了包法利夫人对待爱情的态度中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某个人生经验只是间接来自于崇拜上帝的人,对亲吻和夫妇生活的看法同某个能够同尘世事物有较多接触的人完全不同(值得注意的是,艾玛的母亲是在分娩时去世的,这就使女儿的感情完全倒向父亲一边,这样在父亲和天父即上帝之间就有了证据充分的联系)。
可以预料到,艾玛从宗教中得到的爱使她对尘世间(与天国截然相反)的男人觉得难以忍受。她的丈夫查理坦然地属于今生,而不是来世,这不仅因为他谋生的职业是个常常为当地农民锯腿截肢的平庸的乡村医生,而且还因为他总是准时前来,直视艾玛的眼睛,完全没有宗教伴侣那种神秘的气氛,能够激发女方想起一系列令她牵肠挂肚的问题,例如“他有没有收到我的信”或者“他知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同查理这样的人打交道心中总是很踏实的。
真奇妙。或者也许是——真乏味,真无聊。
查理希望能使艾玛幸福,她要什么他都从不拒绝,他听她说话,擦去她脑门上的汗珠,但是,如果说他的目的就是使她幸福的话,那么他采取的方式是再愚蠢不过了,因为她出于爱情的需要总希望他不在自己身边,不希望他陪她在一起。她的宗教之爱要求爱人和被爱的人之间保持距离,这样才会产生出甘苦交织的快乐。她的丈夫平静而稳定地爱她,但是却不能给她带来那些和她通奸的靠不住的男人给予她的那种扣人心弦的激情。她的宗教之爱恰好与《仲夏夜之梦》中拉山德那句名言相反:“真正的爱情过程从来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在艾玛的故事中,为爱情提供营养的(查理的失败在于他一直没有看到这一点)恰恰是这一并不顺畅的过程。
宗教之爱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强调的是崇拜。但是一个凡夫俗子如何才能引起别人的崇拜呢?只有在一举一动上学着神灵的样子。那么神灵又是如何行事的呢?出名的任性,完全靠不住。尽管耶稣本身并不是神灵,但我们可以以他的举动为例。在耽误了成百上千年之后,他终于来到了“应许之地”,但是使迎接他的人们大惑不解的是,他的穿着相当差劲,随身所带的除了一套戏法之外很少有其他什么礼物,他所做的只是以一连串耸人听闻的方式和当权者一决雌雄。接着,在稍作停留之后,他又不见了,他答应很快就会再来,成千上万个信徒望眼欲穿地等着他的现身,但他却杳无踪影。
没有什么比耶稣这种“过上两千年再见”的做法更过分的了。不过,在同艾丽丝交往的过程中,埃里克也不是特别守时的。
“喂,我会议结束后再来找你,我们一起去吃晚饭,”星期二下午五点半她给他打电话时他说,“你今天过得可好?”
“嗯,可以呀,你呢?”艾丽丝问。
“就是忙。德国马克有很大的波动,不过我想我还是挺过来了。喂,是这样,我得挂断了,不过我等一会儿来找你,大约七点到七点一刻之间。我开车来接你,或许可以到索霍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去。”
那么,在那天到了九点钟艾丽丝怎么还守在电话机旁边呢?这一耽误使蛰伏在她心中的不同神学派别活跃起来,它们各自迅速作出一些互相矛盾的解释来:
传统基督教会:“他会来的,不过要等很长时间。”
不可知论:“要等我看见他才能相信他的话。”
再生基督教:“他想把手头的事快点结束掉,然后就直接来这儿,但是遇上了堵车。要是我盯着门上猫眼上方那块油漆变淡的地方看,他随时都有可能走进门来。也许他还会在半路停下来买束鲜花,为自己迟到道歉。”
无神论:“继续做梦吧,心肝。”
九点三刻了,他还是没有来,艾丽丝给他打了个电话。她原以为他一定会解释有什么复杂的原因使他失约了,但他的回应却使她很有些意外:
“喂,是你吗。嗯,能不能别挂断,等一下?门铃响了,我刚刚叫人送比萨饼来(电话里静了下来,接着传来有人脱下摩托车头盔和交钱的声音),刮刮叫,火腿看起来妙极了……”
“出了什么事啦?你不是说要来的吗?”
“哎,对不起,我脱不开身。比尔和杰夫里明天要给几个美国人陈述,他们要我帮忙准备,弄好后我们一起去喝了杯酒。我刚刚到家。”
“我们不是说好要出去吃饭的吗?”
“对呀,不错,不过你要知道,别人有事我不能不帮一把,我是说,他们也帮过我……对不起了,行吗?能原谅我吗?”
面对显然不合理性的狂热的奉献行为,一本正经的理性主义者常常企图把宗教解释为对人生的罪恶作出补偿的原始方式,它把恶放到善的这一更为广阔的理论框架中。恶只是一种考验,一个让人跳越的障碍,就像小孩必须先把软塌塌的、难看的绿花菜吃掉,然后才获准享用早就放在厨房里的令人馋涎欲滴的巧克力蛋糕。这是一种建立在延缓快意基础上的心理架构,人们深信好的东西要通过努力才能获得,人生中类似巧克力蛋糕的好东西价钱奇高,你想得到它就先得吃苦。
艾丽丝的脾气一向是,宁可坐着吃绿花菜,而不愿大吵大闹地叫喊,抱怨答应给她的巧克力蛋糕还不拿来。她并不相信她立刻就配进天堂,心中总存在着一种负罪感,使她有点相信生活中对她的某些惩罚是她活该遭受的。要是她去买东西时商店里店员少找了零钱,她很少会去要回来;要是她买的器具一用就坏,她也不会立刻怒气冲冲地打电话给制造商,要求退款——她会寻思也许是自己不懂正确的使用方法。
“我有个毛病,怎么也生不起气来,”艾丽丝承认着。她一次又一次受到朋友或者同事的伤害或者不公平的对待,但却不讨回公道。她常常违心地接受别人的要求,她借钱给别人,因为不好意思开口拒绝;她总是彬彬有礼,因为不喜欢把自己心里的气出到别人头上。
艾丽丝的母亲就没有这样的问题。“我要叫他知道我的厉害!”这是她在对别人发难时最喜欢用的口头禅,对倒霉的店员、丈夫或者理发师,一个都不放过。假如在饭店吃饭时,调味汁没有照她的吩咐浇在一边,而是浇到了肉上,她会叫侍者过来,盛气凌人地问:“你知不知道我有事要投诉?”
“太太,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有什么不妥当的?先生,十分钟之前我怎么关照你来着?你做的完全相反,还问有什么不妥当?”
一阵慌乱立刻就出现了,几个侍者手忙脚乱地加以补救,一定按照太太的要求重新安排——这时候艾丽丝呢,却是满脸通红,尽量躲到花盆或者科林斯立柱
后面。
《圣经》中,不幸的非正统主角约伯的脾气无疑远比艾丽丝还要好。他经历过一连串难以置信的磨难。《圣经》中说他是个“公正的人,敬畏神,不近邪恶”。然而有多少灾难降临到他的头上!他失去了牛羊、仆役、骆驼、房屋、子女,身上长满了毒疮,吃了各种各样的苦头——可这个故事的要点则在于这个人(尽管也有一些绝望的时刻)仍然对神忠心耿耿。他没有生气,没有捶着桌子发脾气说:“我叫的扇贝,见鬼,调味汁应该浇在边上,”或者恶狠狠地大叫:“我捐出地皮来扩建教堂,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回报。”
约伯所以能够毫无怨言地经受磨难,是因为他始终坚信神是对的,错的是他自己——或者说,无论神加给他什么磨难,神都是最清楚的,因此像他这么一个小老头,完全没有什么理由举起手来责问天神(现代文学作品中也有个相仿的例子——约瑟夫·K
,尽管他是个无神论者,但也遭受了同样无可置疑但却完全荒唐的折磨)。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很少能有约伯那样的耐心,因为我们无法像他一样敬重伤害我们的人:那个偷去我的车位的人,那个在背后大说我坏话的同事是不配得到原谅的,我们对他们大发雷霆是完全应该的,因为他们愚蠢无比,根本不懂得做人的道理。
可是艾丽丝却没有还击,因为她就像约伯看待上帝一样,往往相信别人比自己高明,往往更加尊重别人。埃里克后来跟她说:“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没有来而生气。我只是说,要是我有时间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出去吃饭,嗯,结果呢,我没有时间,只好不出去了。”听了这话,她自己的气也消了。她从神学的立场来解释自己的苦恼,不把它看成是一个可悲的极可质疑的侮辱,而是看成某种形式的考验。
尽管她并不笃信宗教,但她的行为却表现出宗教冲动的基本结构,虽然其中没有圣书、管风琴和天使;这是一种禀性,认为对方(她的情人,上帝)管的是天上的事情,他/上帝比她更清楚自己做的一切,因此,不应该用她那些平凡的问题来打扰他。
天神的特点之一便是他们常常不在场,或者说,要是他们在场的话,至少也是高不可攀的,你只有通过祈祷或者梦境同他们取得联系,没法在厨房里一边用大杯子喝咖啡,一边同他们轻轻松松地谈心。
埃里克也创造了这种宗教上的距离,那是通过沉默达到的。他向来话就不多,在开会或者吃饭时,他常常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说上两句停顿下来时,要好的朋友总会开玩笑问他,今天说话的份额是不是超过了。但在那些不了解他或者比较敏感的人的眼里,他的行为很有些叫人害怕。这使人把交谈不热络的责任怪到自己身上,说话人往往这样来纾解自己的怀疑:“我怎么会这样乏味?”“他对我会有怎样的看法呢?”一个一言不发的人折射出种种令人不安的感觉来——面对着默默无语的人,心中有鬼的会以为自己的罪行已经被人觉察,愚笨的人会以为自己的无知已经尽人皆知,对自己外表缺乏信心的人会以为自己的丑陋难以置信地一览无余。
要是让一个一言不发的人坐到饭桌上谈笑风生的人中间,他的沉默(假如巧妙而又一丝不苟地表达出来的话)会慢慢地在不知不觉中使每一个正在讲话的人感到紧张起来。那个正在对美国的外交政策大发宏论的女士(那是她从早上报纸的社论中贩来的)突然触到那个不出一声的人无动于衷的目光,觉得自己仿佛给剥去外衣似地受到了无情的批评。“这个人一声不吭,会不会是他看出来了,我对自己说的话其实一窍不通?”其他在一旁的人可能会想:这个人也许懂得比我们都要多,因为他话这样少,有一句糟糕的格言不是这样说吗,你要让别人觉得自己高明,最好的办法就是免开尊口。
埃里克这样沉默寡言,逼得艾丽丝挖空心思找话说,她希望找到某个能使他感兴趣的话题。
要是他们在晚上去酒吧,她别无他法,只好把自己这天的事情和盘托出。
“我后来在下午时跟苏西打了个电话。”
“嗯。”
“你是知道的,她可能会跟几个朋友一起去诺丁山过圣诞节,如果她请得出假的话。”
“嗯。”
“我想我或许也应该在什么时候给约翰打个电话,问问他有没有得到布鲁塞尔的那个职位。”
“对啊。”
“不知道那个投标电视广告的家伙会不会给我回音。我跟他说了得在星期二之前告诉我,可是他还没有回话。你看我是不是该打个电话去?”
“也许应该吧。”
“你是累了吗?”
“有点儿。”
这样的场面可以持续整整一个晚上,可是她并没有朝这个不肯开口的家伙扔酒杯,朝他肚皮上打一拳,问问他舌头是不是烂掉了。艾丽丝回家时总是觉得,像自己这么乏味的人真是少见。
尽管人们通常欣赏以清晰明了的方式进行交流,但我们不应忘记,大家对于那些故弄玄虚、令人不得要领的人或事却怀有一种敬畏之情,这种现象实在令人费解。
在学术界的某些领域,一直对清晰流畅抱有偏见,同时对艰深的文字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学者们对康德、黑格尔、胡塞尔或海德格尔的某些晦涩的文字苦思冥想,吸引他们的也许并不只是包含在其中的某些出色的思想,还有如何在那些文字中寻找含义的艰难历程,那种诘屈聱牙的表达方式,外行的读者根本无法弄明白。
黑格尔在他的 href='1128/im'>《精神现象学》中有如下的一段话:
客体在部分意义上是“直觉”的存在,或者一般来说,是一件事物——相当于直观的知觉;在某种程度上,是自身的异化,它的关系或者“作为异体的存在”,和自身的存在,即限定性——相当于知觉;在某种程度上“本质”,或是以具体的普遍的形式——相当于知性。它在整体上是一种演绎推理或者具体的普遍通过限定达到个性的运动,同时也是个性通过被替代的个性,或者通过限定达到具体的普遍的反向运动。
从晦涩难懂的哲学著作中随便选取一个段落也许有失公平,但毫无疑问的是,读者即使怀有最强烈的愿望以及灵活而热切的智力,也还是很难真正理解黑格尔论证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一篇令人绞尽脑汁而不知所云的文章,往往显得比一篇文字流畅、内容显豁的文章来得更深刻、更有道理、更加令人信服。敏感的读者翻了翻海德格尔或者胡塞尔的书,很可能会想,这些文章多深奥啊;要是我没法理解,肯定是因为它比我高明。要是这些书很难懂,那无疑就更值得我们去钻研——很少有人会把它们扔到一边,大声宣称这些东?西只是一些令人无法忍受的胡说八道。
学术界的受虐狂反映了形而上学的偏见,那就是,认为真理一定需要通过艰苦的努力才能获得,因此那些能够容易阅读或者容易学到手的东西一定无足轻重,靠不住。真理就像高山一样需要努力攀登,攀登的过程充满艰险,吉凶难卜,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在图书馆阅览室刺眼的灯光下,有这样一条给学者的警句:“文章越是使我痛苦,它所包含的真理一定越多。”
这种情况应用到人际交往上,其结果必然就是,越是难以相处的情人可能越是令人看重,而一个心胸开朗、容易交流、说话算数、准时来访的情人反而不行。对带有宗教-爱情心理的人来说,后一种人理应受到谴责或者干脆避而不见,他们就像是某些学者那样,对某个文章高手的东西嗤之以鼻,就因为他写的东西连十二岁的孩子也看得懂。
与此类似的是,艾丽丝完全不明白,埃里克沉默寡言,其实只表明他这个人非常乏味,她反而认为他为人深刻,志趣非凡。她就像一个终其一生孜孜不倦地研究黑格尔的学者,深信他是个天才——而一个不客气的批评家很可能指出,这位德国大哲学家其实只是一个很平常的思想者,他只不过有两三个出色的观点,而且根本不懂得如何将自己的观点表达清楚。
埃里克的负担
在对埃里克冷酷的沉默寡言以及那次宴会事件进行谴责(无论是含蓄还是公开地)之前,我们觉得他的处境还是有值得同情之处。他或许因为有个女人这样倾心于自己而得意洋洋,但要扮演她心目中的那个被过分理想化的对象,这对他也是个负担。有人要求他(当然是用甜言蜜语)赋予另一个人的生活以意义,无怪他有时候会说错台词。
“你第一次遇见我时觉得我怎样呀?”艾丽丝问道。那是个夏夜,他们躺在床上,已经很晚了。
“觉得你妙极了,所以我才走上前来同你搭讪。”
艾丽丝嗬了一声,舒服得就像兔子被人抚摸时打呼噜一样。
“真是滑稽,”她又说,“我喜欢你,但是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还记得你和另外一个女人说话的样子吗?我还以为你更加喜欢她呢。”
艾丽丝一会儿矜持得要命,一会儿又天真老实得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你最后还是走了过来,这真是棒极了!”含糖量这么高的饮食,你非得有个不会感情用事的健壮的胃才能消受得起。你需要经验,才能对付脱口而出的这样一句天真率直得令人吃惊的恭维。它的意思实际上等于“我相信有许多女人追你,像你这样英俊的人肯定少不了追求者”。
埃里克的虚荣心也不比旁人差;你或许指望他听了这句话,也会像兔子一样打呼噜;可是别人的讨好却使他局促不安地扭来扭去。一个男人喜欢有女人在繁忙的大街上对他投过来倾慕的目光,但女友在他床上直截了当地表露出来的感情却会使他局促不安,这其中确实存在着矛盾之处。
如果说他常常心不在焉、很不耐烦,如果说他有时候不回艾丽丝的电话,那是因为(除掉确实是礼貌欠缺之外)他觉得自己不配成为爱恋的对象。他无法回应的那种感情使他害怕,因此他认为这种感情简直幼稚可笑,令他无法接受,甚至感到讨厌。
再回到他送衣服去干洗的那件事上来,他不愿意听艾丽丝回答,这使我们想到了思想不集中的两种表现:
——话题无法引起别人的兴趣,别人觉得乏味,因此心不在焉。
——所以会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因为不想再多谈自己已经注意到的事情,这是避免陷入到令人难以招架的局面中的一种可行的方法,在社交中这是可以接受的反应,在心理上就像是向门口跑去一样。
在艾丽丝正要准备谈自己童年的生活时,埃里克头掉转了过去,其原因主要还是后一个,而不是前一种。尽管问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但什么是她童年最痛苦的经历这一问题会使他卷入到一些令人不快的敏感事情中去,最后可能需要掏出手绢或者其他更加麻烦的动作才能收场。
埃里克希望艾丽丝能对他苛刻一点,这样可以减轻由于她过分贬低自己、否定自己从而使他面临的责任。一个周末的上午,在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地驱车去怀特却波尔时,她转过脸来问:“对不起,我还是要问一下,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他根本没有什么理由要生她的气:仅仅十分钟之前,他们还在他的住所,坐在车里也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其实,他之所以不作声,是因为早餐时读到的报上的一篇文章令他忧心忡忡。文章提到上个星期的一桩交易很可能会失败,他在其中投了一大笔钱。
“不,我没有对你生气呀,”他生硬地回答。
“那么出了什么事?”>
“我只是累了。”
“既然不是冲我,那就很好。”
“不,当然不是你,我一会儿就会好的。”
不错,在某种意义上,这要怪艾丽丝不好,或者说,她的做法助长了他的坏脾气。“你是不是在对我生气?”这个问题意味着她为人大度(或者,你也可以将它解释为顺从),对此他觉得不习惯——尤其是这句话出自一个毫无过错、脾气温顺善良的女子之口。他是故意为难,这是很不公平的,虽然他还没有成熟到进行自我批评的程度,但他却认识到需要有人将他痛斥一番。
他以前的女友在感情上都不如艾丽丝大度,对此他倒是习惯了。他以前也有过一些热烈的恋爱关系,但男女双方总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如果说因为报纸上恰好有篇文章使他在驱车去怀特却波尔时心情不佳,那么他应该向对方解释一下,消消气,或者高高兴兴的,免得与她发生口角。他以前遇到的都是心存疑虑的情人,她们根本不肯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从来不愿责怪自己——而艾丽丝呢,却随时随地准备作出牺牲,由着他任性胡来。
他害怕她毫无戒备地爱他的方式;他羞于接受别人的温情,总要等到上班时才会想自己是多么爱她,而这一点在面对她时他却无法理解,更不用说加以表达了;他需要时间来回应她的一片柔情,就好比一个人在打电话时张口结舌,非要等独自面对信纸时才能静下心来回复一样。
在他们初次见面时,艾丽丝发牢骚说,她巴不得能做一些更有创造性的工作;她很想再搞些绘画,她在中学时画画很出色,但之后就放弃了。有一次,埃里克突然满怀热情地想要讨好她,他耐心地把她保存在房里的一只盒子中的几张木炭画看了一遍,还看着她勾画的一盆放在窗台上的干花的轮廓。在这之后,他宣称她绘画上极富天分,她的技法使他有点想起了去年在巴
99lib.黎一个画展中见到的几幅德加的素描。
“哪里话,你在骗我呢,把你心里的真实想法告诉我,”艾丽丝说。
“我不是在说吗?我真的觉得很好。你确实很有天分,我不会说违心的话。”
“真的吗?”她问,咬了咬下嘴唇。
“那当然,要是你全心全意去做的话,一定会大有进步。你在绘画上面很有天赋。”
那些涂得黑黑的缺乏想象力的素描,以及艾丽丝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画的神态,让埃里克忘乎所以了。这使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因为在她眼里,他有些美术评论家的味道了。她把自己的画都拿给他看,问他是不是看出其中有所进步,要他指导她如何进一步提高。这使埃里克觉得她正要求他扮演传统的父亲的角色,这样的权威他既不想要,也相信自己并不具备。
一个周末,艾丽丝去给朋友的浴室画壁画。完工以后,她要他去看。她穿着一条溅满颜料的工装裤站在门口,满怀希望地笑着问他:“怎么样?你看呢?我还行吧?”
她使用的几个词儿自有深意;那并不是说“你喜欢吗”或者甚至是“你觉得画还行吧”,而是“你觉得‘我’还行吧”。这种带有个人色彩的口气暗示着对合法性的追求,就像孩子在叫喊:“我很不错吧?”
这种需要使埃里克处在不堪重负的境地:她为人十分敏感,这使他想要伤害她,告诉她说,他觉得那些可笑的壁画一个子儿也不值,从而希望她不再把他说的话、他做的事太当回事。
午饭时间,他和同事在银行附近一家熟食店用餐,讲话常常会集中到异性上。某个星期一,在吃熏牛肉三明治时,话题转到了女性的乳腺上。
“大当然好,不过,要知道,大的常常不如小的敏感,”罗杰若有所思地说。
“放屁,有的大乳房敏感得不得了。你记得以前跟我轧朋友的那个西班牙女人卡尔曼吧?嗯,我是说,她可以证明你这一套完全站不住脚,”比尔
?回答说。
“我不知道,裘迪的乳房很大,但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你看呢,埃里克?”罗杰问。
“嗯,我的看法是显而易见的,艾丽丝的乳房很小。既然我同艾丽丝轧朋友,我肯定觉得小的也不错。我是说,要是你不喜欢一个女人的乳房,那你干吗还要同她在一起呀?”
埃里克和他的同事都身穿金融区里的人常穿的套装,但其实既幼稚又过时;他们仍然沿袭千百年来的老规矩,把感情上的需要只看成是性的需要,以此来减轻男女之间
..互相依存的份量。
为了什么才爱你?
埃里克常常会提到女人的外貌;这个女人鼻子很好看,那个女人双腿修长,另一个女人脚踝优美。他也会指出他觉得难看的地方:这个女人的乳房松松地垂着,那个女人的大腿像树干,另一个女人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
他和艾丽丝走出超市时从一个女人身边经过,他说:
“天啊,真是太奇怪了。那些女人个个面容姣好,但是往下看就不行了,她们的身材真叫人恶心。我是说,你有没有看到她有多胖呀?真叫人难以置信。她的脸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胖,但其他部位就不行了。”
尽管他对艾丽丝从来不说什么不入耳的话,但这种评论还是使她觉得老大不舒服。
“你干吗老是这样说呢?”她问。
“怎样说?”
“我不知道——说人胖啊瘦啊,这样那样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呀,我是说,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的……”
“对,好啦,最好还是别这样。你总是那样看待别人的身体,这真很可怕。”
“你是不喜欢我看待你的身体吧?”埃里克以夸张的口吻模仿加利福尼亚人的口音,“算啦,别对我太苛刻呀,”他边说边伸出胳膊拢住了她。
“我并不是想苛刻,那只是……我不知道,算了,别提它了。要不要到外卖酒店去买两瓶酒?”她问,咳嗽了一声清清喉咙。
但是在回家的路上,艾丽丝还是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埃里克对她的身体一向都非常大度。在卧室里脱光衣服后,他有时候会半真半假地要她模仿雕塑或者绘画里的姿势,大声宣称她就是他的维纳斯、阿佛洛狄忒、夏娃或特洛伊的海伦;在喝下几杯酒之后,他会模仿舞台剧的口气,声称她的胸脯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她的眼睛像是东方的珠宝,她的三角区令人销魂。
“别胡吹了,你这个诗人才半瓶子醋呢,”她总会说,一边用床单把身子遮起来。
“啊,维纳斯今晚显然害羞了,她没有心情同丘比特性交啊。”
“假使漂亮的丘比特箭法不是这样差的话,她也许会……”
艾丽丝觉得不安,因为她吃不准自己的身体在埃里克的情感中到底起多大的作用。她希望他觉得她漂亮迷人,但矛盾的是,她又不希望埃里克仅仅是被她的肉体吸引而爱上她。
她觉得被人爱慕隐含着从好到坏一系列的原因:尽管任何原因都会有,但是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她才承认那个声称爱她的人是出于真心。
(1)因为你的肉体而爱你
肉体这个中心令人完全无法控制对方对自己的看法。对方立即很自然地把肉体和“我”等同起来,完全没有给它以反映内心意识的机会。尽管肉体只是根据我们形形色色的DNA结构排列而成的细胞集合体,那些见到我们的人总禁不住会看出它所包含的意义和性格。出于一种可悲的谬误,他们可以把我们的容貌称为美丽、尖酸、老实或是可爱,这就同诗人根据自己情感上的标准,将一些没有生命的风景贴上种种标签一样,不是说这座山“雄浑”,就是说那条小溪“欢快”。
尽管心中明白肉体并不能代表自己,但是我们很难将这种想法应用到对别人的观察上。我们也不可避免地习惯把别人同他们的外貌联系
起来。我们往往不充分理解他们自我认同的危机,因为我们觉得,他们内心感觉到的自我远不如我们根据其外貌所下的结论那么清楚,因为我们的结论来自亲眼所见,也就更加实在。
只有从内省的角度我们才可能感到,我们对肉体其实并不比对遥远的银河系中某个行星的形状了解得更多。无怪笛卡儿会对心灵/肉体的问题进行探讨。在《方法谈》一书中他满怀厌恶地宣称:“这个‘我’,也就是说心灵……是完全独立于肉体之外的”(尽管他好几部传记的作者都提到他喜欢丝绸手帕和佛兰德斯马裤,这也许同他作品中那些正统的文字有点不合拍)。
自然,也有些人全心全意同意肉体反映了人自身。他们对自我的概念和护照上的相片契合得天衣无缝。他们很可能在经过镜子前面时眨眨眼睛,心满意足地想,不错呀,老朋友。埃里克对外貌信心十足,其根源也许就是这种幸运的契合感,倒不一定是怎样地特别虚荣。他觉得自己的面孔精确地反映了自己的为人。如果人们一提到他就想起他机灵的眼睛、短短的头发、强有力的下巴和孩子般的笑容,并且为此而爱他,他觉得很高兴。
可是,还有那么一些表示出程度不同的不满的人。他们不满之处从“我不喜欢自己的眼睛”到“见鬼,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呀”等等,无所不有。不,也许“我不喜欢自己的眼睛”算不上是个好例子,因为肉体和自我概念的不协调远不只是“不喜欢”自己的眼睛。这在更大程度上是个心理的、基于存在感的问题,即“这两只眼睛‘不是我’”。例如,艾丽丝不喜欢自己的大拇指,但她也认为她的大拇指很恰当地反映了她的为人。它同她的自我感觉相吻合,在指甲周围混合着理想主义,在指关节周围有些尴尬感,边上是讽刺,拇指常常弯曲,在紧张的状态中时时被咬啮过。可是,在脸的问题上,她就没法采取这种恰好相契合的态度了。她的脸总是会突然自行其是,在应该悲伤的时刻却显得很高兴,在应该深思熟虑的时候却显得无所谓,在需要强硬的时候却显得软弱可欺。她在火车车窗上看见自己的脸,为脸上那种十二岁小孩才有的表情而大为震惊;接着她又会在办公室窗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像,那张脸看起来像是六十岁,不觉又让她大吃一惊。
在十几岁时,每当她站在明察秋毫的镜子前面时,总会痛苦地意识到内心与外貌不一致这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她会从镜子前跑开,一头扎进书本。如今,她可以半开玩笑地告诉埃里克说,那段日子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地压抑”:
“我对性还有其他一切都紧张得不得了。我讨厌自己,更讨厌男孩子。我对男孩子怕得要命。要是有男孩子走过来同我讲话,我从头到脚都会窘得通红,而且还会紧张得要抽筋。我一天到晚坐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把镜子蒙起来,躺在床上看一些无聊的小说。要是有人想要进来,我就会高声尖叫。”
艾丽丝的母亲带有老式的偏见,认为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龄,就应当一门心思吸引男孩子的注意,以便将来找个好丈夫。艾丽丝整天只肯穿旧牛仔裤和套衫,这让她大为惊骇。她向来精力充沛,于是便拉着女儿到一个又一个的服装店里,闯进女装部,以夸张的失望口气问女售货员:“请问这里有没有什么衣服适合给这位小姐穿的?”
由于这些商店通常都会落后于流行时尚半个世纪,艾丽丝从店里出来后的打扮简直同结婚蛋糕差不了多少,她身上全是蝴蝶结、丝带和褶边。这些东西与其说会吸引某个唾沫四溅的男性来从母亲手里娶走她的尴尬的洛丽塔,还不如说会把他给吓跑掉。
使艾丽丝对自己这个与内心不契合的身体生气的是,其他人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一切都很和谐,而她自己却一点都感觉不到。艾丽丝把自己的外形想得一团糟,进而以为男人会认为她的为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埃里克半开玩笑地夸她的胸脯时,她一点也不开心,就像是代替某个缺 5e2d." >席的人去出席庆典领奖似的。
“你的鼻子最像你这个人了,”在卧室里埃里克看着艾丽丝鼻子的侧影,告诉她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它小小的,有点往上翘,鼻尖细细的……”
“你学过鼻相学吗?”
“当然。见鬼,那是什么呀?”
无论别人尽多大的努力,他们也还是很难理解艾丽丝这句话:“我的外貌其实并不代表我自己。”大家莫名其妙(这是情有可原的),他们很可能作出种种符合常情的解释,说他们当然不会以貌取人,外貌有什么要紧等等。可是他们又能怎样呢?一提到她和 5979." >她的抱怨,大家免不了就会联想到她这个有形的肉体。所有那些问题都是通过身体表现出来的呀。
艾丽丝最近在杂志上读到一篇有关某个模特儿的访谈录。这位名模容貌美丽。为了她那张面孔,有人把自己的祖宗拍卖掉也会心甘情愿,但是她却声称在男女感情上,她的身体只是个累赘。她嫁给了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她爱的不可能是这个人的身体,因此在择偶问题上她充分表现出一种心态,或许她希望其他男性也能用这种心态来对待她。
艾丽丝的结论是,一个人长得丑还是美也许并不重要——肉体仍然是个祸根,因为是它造成了一道鸿沟,使人们的自我感觉与他人的看法之间形成着巨大的落差。以容貌作为衡量尺度,患象皮病的人和顶级名模虽然有天壤之别,但是他们在心理构造上却没什么两样。
不过,在艾丽丝的做法中也有某种矫情之处,这一点尤其可以从她每年花在内衣和洗面香皂的钱上看出来。
在这里,矫情可以定义为一种模棱两可的形式,一方面,你既可以出于恐惧而对某样东西大加谴责,因为它太强,追求的人太多,你无法加以控制;另一方面,你又可以高高兴兴地从中获益。大获成功的艺术家故作姿态,他们可以勇敢地对资本主义制度大加挞伐,同时又高高兴兴地去将自己的作品售出后的支票兑成现钱。“你并不一定非要漂亮才会幸福,”挣了千万美元的模特儿故作姿态地说,可就在不久之前,她还把当前使她觉得幸福的所有事情叙说了一遍(包括到肯尼亚打猎,收集各种香水),这些事情显然同她的外貌密不可分。说艾丽丝故作姿态,是因为她买那么多性感漂亮的内衣,却又声称:“我决不会以貌取人,我希望周围的人也能如此。”
她明白那些不幸的游戏规则——这一知识指引她购买衣服和美发——可要是某个男人真的注意她,她倒是有点巴不得他的欲望中并不包括这些东西。要是她的身体吸引别人的注意,她并不希望情人的注视到此为止。在她的想象中——这倒完全不是假正经——肉体会像笛卡儿指出的那样不相干——并不是不加理睬,因为性毕竟是很美好的,只是不相干。别人爱上她,是因为把肉体去除之后还剩下其他一些神秘的因素,这是由历史、印象、习惯和脾气等乱七八糟地搀和在一起组合而成的。她把这些东西称作是自我。
(2)因为你有钱才爱你
艾丽丝的父亲在投资失误,把钱全都赔光之后,便经常告诫他女儿要当心男人为了金钱来接近她。他说:“你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为了钱的目的来勾搭你,我的话没有错,这要比为了性更加糟糕。”他对此有切身体会,他妻子的爱结果也同他的收入一样靠不住。
由于深知爱情和金钱之间的关系,他最初立志要挣大钱,但问题是他再也无法相信那些因为他有钱而看上他的女人,这也像追求美丽的肉体一样。父亲言传身教,把对人际关系的悲观看法传给女儿,他甚至会变得很极端,骂她的一个十七岁的男友纯粹是揩油,因为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听音乐会时,有时候是她付钱买票。这个问题如今已经不那么尖锐了,经济上的崩溃使他既丢掉了金钱,又失去了妻子,弄得艾丽丝只好依靠一份虽不可观但无疑很有几分可爱的月薪。
埃里克的生活方式要奢侈得多。艾丽丝不止一次地说:“我喜欢同你一起出去,因为这使我看到了我以前不知道的伦敦的各个方面——饭店啦,剧院啦什么的。”
埃里克听了这些话,总是宽厚地微笑着。不过,要是换了别人,他很可能会问问艾丽丝,要是他出乎意料地破了产,再也不能享受这种高收入阶层才负担得起的伦敦生活的各个方面,那么艾丽丝还会不会愿意再同他待在一起。
不过他没有这样问,他对爱情的起因并不神经质地多加担忧,他只是大度地宣称:“只要有人爱我,我又何必去追根问底呢?”
(3)因为你事业有成才爱你
在刚认识埃里克并且开始同他交往时,艾丽丝得到了提升,主管好些更为重要的合同,她如今负责联系的客户业务额达到五十万英镑左右。她被派往都柏林和巴黎出差,同来自波士顿和马德里的客户洽谈生意,还给单独配备了办公室和秘书。
她明白别人会心存妒嫉,因此总倾向于对自己的成就保持低调。如果有朋友说:“我就喜欢你那样的工作,”她总是回答说:“哎,你其实是不会喜欢的。像你现在这样要自在得多。”
埃里克对艾丽丝倒是不会嫉妒,他只为她骄傲(也许是以家长式的目光来看待吧,它的潜台词是:“我向来是这个真正的商业圈子中的一员,欢迎你也参加进来。”)。在她为自己公司又签下一笔合同的那天,他请她出去吃饭,对她满口夸赞,后来又不住地亲吻她。他总喜欢在朋友面前吹嘘说自己的女朋友肯定会成为英国企业界的女强人,她从别人那儿不止一次地听说,他在她背后把她捧上了天。
无论这样被人看重感觉有多么舒服,艾丽丝还是觉得有点儿遗憾,因为埃里克总是在她感觉强有力、事情做得出色时对她最好,而在她觉得软弱无力、缺乏自信时却不怎么样。在她自己付得起钱时,她并不需要他请她出去吃饭;在她几乎可以相信自己相貌很有魅力时,也不需要他夸她长得有多漂亮。
在对待成就的问题上,她的父母同埃里克持同样的态度,也就是说,她出色的成绩会促使他们明显增加对她的感情。在十三岁前,她在学校里成绩一向不大好,似乎注定是读不好书了。这使她在家里备受冷落,同她学习出色的姐姐相比,简直显得有辱门楣。但是,到了十几岁时,她的表现令人大出意外,功课越来越出色,各科的考试成绩都是优。一夜之间,她变成了家里新涌现出来的英雄,父母的礼物和关爱劈头盖脸地朝她飞过来。“你真的不想再去度假、再买件裙子、换一辆漂亮点的自行车吗?”父母总会问。可是沉默寡言的她什么都不要,宁愿穿最旧的衣服,把父母的提议看作是侮辱。这些提议确实是侮辱,因为它只是从前那种做法的另一种表现而已(是好了,但不过只是另一种表现),从前他们仅仅由于她成绩不好就认为她有辱门楣。
她父母有时候解释说他们对孩子的关爱不够,只是因为“我们不大会同子女相处,我们总想能和成熟懂事的人交谈,就像现在同你这样。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恨不得你们马上就长大”。
如今她可以滔滔不绝地谈论任何话题了。他们急吼吼地想在朋友面前展示自己这个既长得漂亮又能说会道的女儿,想不到女儿对此显然没有兴趣,这使他们大为诧异。在对待自己的成就上,她的态度同某些好莱坞影星有些相似,这些影星只是同成名以前的朋友交往——“假如你在我不得志的时候爱我,那么你就会永远爱我。”这种态度隐含着这层意思:“如果你只是现在我出名的时候才爱我,我怎么能知道你爱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名声呢?”
(4)因为你弱小才爱你
假如某人各方面都很成功,工作出色,住房宽敞,家里还有游艇,口才又bbr>很好,人也长得漂亮聪明,那么迟早会有人爱上他或她。可是,爱情最理想的形式是父亲或母亲对孩子的那种无条件的爱。我们最初能感受到的爱,是在自己一筹莫展、软弱无助的情况下得到的别人的关怀照顾。有些婴孩长得十分逗人怜爱,但是他们还是无法应对世界,因为那是外部的东西。父母爱他们,照顾他们,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是自己的亲骨肉。尽管他们流口水、拉屎撒尿、呕吐、大哭或做出其他自私的举动,父母仍然会爱他们。
只是随着婴孩逐渐长大,这种亲情开始变得不完全无条件了,需要他们做点儿事情——例如在吃饭时说谢谢啦,给妈妈拿杯子啦,刷洗盘子啦;再大一点便是调台找电视节目啦、给他们在马斯蒂克岛租房子啦、在圣摩里兹
租牧人小屋啦。但是,尽管这些事情肯定能够引起别人的兴趣,真正的欲望并不是要得到小女明星和访谈节目主持人的夸赞,而主要在于重现父母和子女在婴儿时期那种契约关系:这种契约关系使当父母的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一片赤诚,始终不渝地爱自己的孩子。
艾丽丝意识到自己在和埃里克的关系中有些紧张,这就是说,她内心一方面巴不得自己成为一个流口水的婴儿,很难服侍,不可理喻,老是要求多多,另一方面,她又完全明白,为了使他的爱情不致冷淡下去,她非得要扮演一个成熟负责的女人的角色,漂亮机智,不会有过多的要求。
她有时候同埃里克谈论政治,结果总是她的观点偏左,他的观点偏右。在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型汽车制造厂垮台之后,他们禁不住热烈地争论起来。
“听着,一个企业只有干得出色才配生存下去,”埃里克说,“要是他们能够生产出人们喜欢的汽车,那么它就具有继续干下去的资格。目前的现实是,它再也做不到这点了,因此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他们产品的样式早已过时,庸员又多,效率低下,浪费严重,管理不善,又没有投下足够的资本改进工艺设计,更新设备——这样自然会垮台,这是活该。”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两万工人会失业,整个城市都完了——你还认为这很正常吗?”
“这在经济上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要是亚洲国家能够生产出价廉物美的汽车来,没有理由不购买它们的产品。这儿的一个城市完蛋了,但在韩国或者马来西亚,会有整个城市因此而繁荣起来——这就是游戏规则。韩国公司花费巨资更新机床,那些设备要比这个国家见到的先进得多。政府总不能用纳税人的钱来支撑将要倒台的公司吧——这就是适者生存的原则。你得让经济真正按照需要运行,要是继续支撑那些被市场判了死刑的企业,就是人为地进行刺激了。”
“但这很可笑,很不人道,很残忍呀。要是政府给企业一笔贷款,帮它在这几年里渡过难关,使它振作起来,重新赢利,那对纳税人也没有什么坏处呀。”
表面上,这只是一场有关某个经营不善的汽车制造厂的命运的争论,其实我们可以看出这是两种观念的冲突,它同过渡性贷款或者韩国在机床上的投资毫无关系。艾丽丝为这个汽车制造厂辩护,其实就是主张弱者也有被爱的权利;埃里克的尖锐措辞是资本主义、达尔文主义的表现。她担心的是他在爱情问题上也会同生意上一样,暗暗支持这种看法。
她害怕的是他这种经济逻辑的冷酷心态,担心有一天,等她的大腿和乳房松弛下来,他也会认为她“效率低下”、“浪费严重”、“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无论那个汽车制造厂是不是真正值得维持下去,她为它辩护,实际上也带有儿童要求无条件地(即使她已破产)被人爱的欲望的痕迹,也就是希望国家能像父母一样什么都不计较。也许这个汽车厂管理不善,但这个企业不也属于这个国家,厂里的工人不全是国家的公民吗?政府难道就没有责任对
它进行扶助,使它恢复活力?
最近有个合同没有成功,有个同事想把责任全推到艾丽丝身上,这时候,埃里克帮了不少忙,他给她出主意叫她把此事向上级报告,同时又不得罪其他同事。当他认为她受委屈时,会挺身而出为她说话,但如果她感情上的困惑与工作中的芥蒂、与朋友或者家里人生病无关,他就不那么容易理解了。他无法理解没有明显理由的苦恼,她无法对这种苦恼作出什么全面的解释,只是心里不痛快,只是希望有人能自然而然地给她以安慰,不用多说什么道理。她也并不真想让自己的这种弱者心态成为他的负担。他明白在她处在强有力的位置时他是多么自豪——尽管她真正希望的是,有机会表达她一直无法说出来的一句话,那就是:“就因为我恐惧、焦虑、害怕而爱我吧,我有时候会不知所措,就因为我这个样子爱我吧。”
(5)因为各种细节而爱你
几年前,艾丽丝去佛罗伦萨度假时,在梅迪奇宫有个男子上来同她搭讪。在她观看戈佐里
的一幅画作时,他凑在她耳边说,她的皮肤看上去就像天使的一样。因为他的皮肤也并不差,而且他还戴了一副角质框架的眼镜,这使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专到画廊来勾引女人的,因此在他接下来请她喝咖啡时,她欣然同意;这之后便是>共进午餐,又一起去乌夫兹散步,最后呢,在一起共度良宵。
早上乔万尼给她端来咖啡,送来亚麻布浴衣,他们坐在他位于佛罗伦萨近郊的住所的阳台上。接着,他用带有口音的英语结结巴巴地大胆发动起爱情攻势。他学着美国人的样子,每句话结尾总要称呼对方的名字,以这种方式来表示显然出自内心的情感。不过,也许是同这位英国小姐共度的良宵(或者只是咖啡)使乔万尼记忆力出了问题,他最后提到她名字时并不是路易斯·卡洛尔笔下的艾丽丝,而成了但丁笔下的比亚特丽斯
。
由于艾丽丝根本没料到他会这样一本正经地宣布自己的爱情,而一夜情的不成文规矩也很清楚,她并没有忙着去纠正他的错误,她也没有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其实只是形同路人而生气。不过,在回英国的火车上,一想到对方一方面热情洋溢地示爱,另一方面却连她的名字都弄不清楚,把她同那位伟大的佛罗伦萨女子混淆在一起,艾丽丝不觉哑然失笑。
在艾丽丝看来,一个人对自己的心上人了解得越多,也就是说有越多的证据证明爱情与对某些细节的掌握密不可分,这种爱情也就越加真挚。这倒不一定是有关对方的什么大事(年龄啦、职业啦、国籍啦等等),而是一些人人各不相同的小事情——爱吃什么果酱呀、儿时琐事的回忆呀、最喜欢哪种花儿呀,使用哪种牌子的牙膏呀等等。
她信任那些努力想了解她的爱好的人,推而广之,她对那样的人也有一种认同感。他们谈话时常常会讲到诸如“你记得我上星期告诉你……”,而不是犹豫地问:“这件事我是讲给你听的还是讲给我的室友听的?”他们会记得她的生活小事(“你说过你小时候跟母亲一起去斯特拉斯堡的……”或者甚至更加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喝茶总要加两块方糖,对吗?”),这表明她在别人的心目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如果一个男子记得她某个词的发音有些特别,或者她使用叉子的方法有点儿怪,或者明白她爱读什么书,喜欢上哪类饭店,这似乎要比送价钱昂贵的玫瑰花束或者长篇大论地宣布他多爱她更加令她怦然心动,她会认为这个人更加关心她。她宁愿听一个男子说:“你这对耳环真好看。上星期二你戴的也是它,对吗?”而不想听他说:“真的,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漂亮的女人。”这并不仅仅是出于谦虚。
因此,有一天埃里克无意中对她说:“看你削橙子模样真可爱,”她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一热,笑了起来。在同“我”有关的事物中,注意到她削橙子时的样子,要比一些远为冠冕堂皇但却不这么具体的恭维话使她感到亲切得多,它更能打动她的心。
(6)因为焦虑不安而爱你
如果两个陌生人在晚会上见面后,谈起彼此都觉得在这种场合去找人攀谈很有些尴尬,承认自己都有不善社交的问题,奇怪的是,这一来反倒很有可能消除他们交谈的障碍——双方都害怕说话不自然,但把问题挑明后,反倒不会有这种危险了。
焦虑反映了个体面对社会压力和期望时所感到的恐惧。我会不会像同伴希望的那样有趣呢?我说的话是不是他想要听的呢?我会不会符合我所爱的人的期望呢?
由于这些焦虑集中在个体和社会之间的一层敏感的隔膜上,你可以想象得出,在无法把这些焦虑告诉别人时你会感到有多孤独,这意味着没有人能够理解你置身人群中时所感到的恐惧。当你告诉别人说“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时,别人却莫名其妙地回答说:“你在说什么呀?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不安呀?”你就会产生这种孤独感。因为我们总是对那些使我们焦虑不安的原因一笑置之,无法对焦虑产生共鸣,这就使我们无法同别人一起以一种幽默的眼光来看待问题,这种幽默感必须具有某种气质以及对人性进行一定研究之后才能获得。
艾丽丝回忆起一次谈话,这使她加深了对埃里克的感情。那次他们谈到了少年时代、夜总会和足球队。
“天啊,我记得,我属于讨厌跳舞的人,”艾丽丝说,“我喜欢跳舞的想法,但总是怕难为情,一想到要步入舞池就吓坏了。记得有一次参加夏令营时,有个男孩请我跳舞——我紧张得要命,便拒绝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此错过了机会,他很可能成为我的终身伴侣呢……”
“我很高兴你错过了他,”埃里克回答,“你说到跳舞的事,我懂你的意思,要是你没有把握做好某件事,自己就会觉得像是个傻瓜。在那种年纪,有各种各样的事你得参加,要是不去,你就会觉得融不进同学的圈子里去。我在足球俱乐部那件事上也是一样。在我读的学校里,人人都得支持一个足球俱乐部,我呢对足球一点都不感兴趣,因此也就不表态站在哪一边——想不到有一段时间,别人把我看成了怪物。我记得自己还去问过母亲,一个俱乐部也不想支持行不行,我的做法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们有关夜总会和足球队的交谈具有一定的意义,因为围绕这两种活动都存在着家族式的集体压力。能够袒露心腹,说自己不感兴趣或者觉得焦虑不安,也就是同习俗决裂,承认自己并不喜欢社会公认的人人都应该乐于为之的事情,两人取得了认同,彼此的关系就得到了加强。
(7)因为你的心灵而爱你
按照现代骑士风格的信条,最高尚的爱情应该是心灵之爱。要是有哪个女子敢于把自己其貌不扬的男朋友介绍给女友,并且告诉别人说:“要知道,马西米兰很有学问。我迷恋的正是他的才华。”她这个说法很可能引起一片惊叹和赞许。那些对漂亮的身体、装修豪华的住房或者只是脾气好乐于助人的伴侣垂涎三尺的人,站在这个在爱情问题上道德高超的完人旁边一定会自惭形秽——她在意的是心灵之爱。
如果说艾丽丝不希望男友爱的只是自己的肉体,那么你也许会以为她希望对方爱的是自己的心灵。在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确如此,但是这个问题也不是那么清楚。许多人夸她聪明,因为她小时候书念得好,后来上了大学,如今又身居要职。她也意识到自己智力上的突出之处:她数学很好,能画出一些图表在每星期的销售会议上展示,对规划的产量和兑换率计算都很准确。她记忆力很好,又懂好几种语言。但是,她并不希望别人仅仅因为这一点才爱上她;她明白,只要头痛或者心境欠佳,她的智力立刻就会大打折扣,人们认为属于她心灵的东西其实只是一些心智上的技巧,那同她真实的自我并没有多大关系。
因此也许应对心灵作进一步的区分:一方面是智力,另一方面是除去智力之外的那些更难以描述的富有弹性的物质。
(8)就是爱你这个人
在本质上,艾丽丝只是希望男友爱的是构成她这个人的那些要素,要是她丢失了这些东西,那么在逻辑上她这个人便不复存在了。她希望别人爱的是她身上这些不可缺少的东西。
到了一定的时候,由于运气不好,她会失去的有:
a)容貌
b)职业
c)钱
d)思考能力
然而她仍旧还是自己。
因此,她希望能将这些标准排除在爱情的动机之外,因为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是身外之物,完全不由她控制,因此隐藏着风险。这些东西也许眼下很迷人,但是总有一天会无影无踪的——一旦它们消失了,给她以支持的情人也就不见了。
我们可以将这种对爱情起因的满怀焦虑的追索同笛卡儿对真理的艰苦探求勉强作一类比。他对“我思”的那句著名的回答是个工具,用来超越蒙田、伽利略和伽桑狄
引入到哲学中的不可知论,它半真半假地问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怎么才能知道万物确实存在,万物真正如我们所感知的那样呢?”(凌晨三时那个令人沮丧的问题:“我怎么才能知道这不是在逢场作戏呢?这事真正同我有关吗?”必然会产生同样的结果。)
笛卡儿对不可知论寻根问底,最后总结说,尽管他觉得身边的许多事物不可知,但有件事他却毫不怀疑,那就是他眼下正在进行思索。正在思索的人可以怀疑一切事物,小至树的颜色,大到地球的形状,但他们觉察到自己正在思想,从而可以肯定自己的存在。这一点正如笛卡儿在他的《方法谈》中所说:“即使我认为自己是在做梦,我所见到的与想象中的一切纯属虚幻,但我却无法否认这些思想确实在我心中。”
不应该将“我思故我在”同后来人们为了说明合理性对它所作的解释(所谓的“笛卡儿精神”)混淆起来。笛卡儿根本没有主张说,人只有在认真思索并且最好是报名攻读高级哲学课程时才能声称自己确实存在。“我思”决非价值判断,同人们提到各种不同的活动时所暗示的“我感知故我在”、“我打墙球故我在”等等有所不同。它只是指出在所有其他事物都不可知的情况下人能完全肯定的最起码的东西。它把所有不能确定的东西一一剥除掉,最后只剩下一个无可争议的真相,有了这一前提,其他真相就有可能复活。
对爱情真实标准的追求轨迹也多少与此相似。持怀疑态度就意味着把世所公认的爱情动机称作肤浅不真实,例如某人美丽、富有、才华横溢或强有力等等。这些并不提供你希望在对方的追求里发现的那些不可减少的要素,它们所代表的东西有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偶发的不幸事件而烟消云散。
这个问题也是笛卡儿遇到过但却并不为之烦恼的,其要点在于当你一旦开始剥离的过程,无论是企图发现确定的真相或者真正的爱情标准,随之而来的答案会变得太具体,结果又会模糊起来。笛卡儿认为一切都不可知,但却认识到他对自己正在思考有十足把握——这一确定的事实的确很奇妙,但有关真相的性质,它又告知他什么了呢?他对这一点怎么办呢?他能够加以运用吗?毫无疑问,那是正确的,但同时它与对知识的探求又有点不着边际。
在艾丽丝将所有那些一时的爱情标准一一排除之后,她又剩下了什么呢?在她将肉体、智力和财产等一一去除之后,还有什么值得人爱的呢?
就像笛卡儿一样,没有多少东西了。
她剩下的只是纯粹的知觉,那是生命的核心所在,她希望别人就因为她这个人而爱她。
无怪她会一直不停地购买化妆品。
旅行
十月底,艾丽丝和埃里克决定在圣诞前后休上几个星期的假。秋雨连绵不断,白昼越来越短,常常寒风刺骨,这自然令人想到气候温和的地方去,因此他们翻阅了介绍远东地区、泰国海边和印度、波里尼西亚群岛、毛利求斯和塞舌尔群岛的小册子,最后决定还是去加勒比海巴巴多斯岛上的一家
99lib?旅馆,材料上描述说,该旅馆风格“轻松安逸”,但“设施现代”,标价也很合理。
将去度假的前景具有神奇的效果:这一即将来到的时刻可以让他们引颈盼望,无论当前有什么问题——觉得无聊、恼火或者焦急,但又没有时间来一一解决,那么度假就不失为一种很好的治疗方式。但凡艾丽丝觉得近来自己书读得太少了,她就会去买一本书加到那一叠“度假读物”上,结果书越堆越高,非度上一年的假是读不完的。而埃里克呢,觉得自己运动太少,一想到可以在小册子描写的“碧蓝的海水”中潜水,他心里的不安就消除了几分。由于他们工作性质不同,平时在一起的时间不是很多,因此他们急切地把这次旅行看作是一个机会,可以同小册子上写得活灵活现的那样“重新认识彼此”(为了证明此言非虚,还附了一幅照片,上面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在旅馆的阳台上举着香槟酒杯)。
他们对旅行作了精心的准备,买了防晒霜、T恤衫、太阳镜、凉鞋、沙滩包和小说。那阵势仿佛他们要出去几个月似的,行李体积越来越大,这象征着他们内心隐隐希望能够得到永远的解脱。
时间过得是快还是慢与人的心情大有关系。这一段日子慢得实在令他们难受,不过,十二月终于到了,那个等待已久的出发日来临了。他们一早醒来,心情快活得要命,彼此说说笑笑,并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觉得对方很有趣,就是想笑。在机场登机前他们又去买了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他们觉得彼此很亲近,对两人的关系再也没有什么怀疑了。他们又一次希望加深彼此的感情,努力减少摩擦。埃里克主动帮她提行李包,艾丽丝问他要不要从她带的书或杂志中挑
一本去读。飞机驶上跑道时,他俩的手指不知不觉地勾到了一起,他们触摸对方的身体,其欢欣的程度同当年哥伦布踏上新大陆时一模一样。
“真没法相信,几个小时后,我们就会到地球的另一边了,对吗?”埃里克说。
“我简直无法想象,这就像是在做梦似的。”
“飞机这东西真是太奇妙了,对吗?”
“嗯。”
“你想想看,这架飞机有十幢房子那么大,但是它却能直冲云霄,以每小时五百英里的速度飞行……”
扩音bbr>?器里传来了机长的声音,他报告了飞机的航程。飞机将会沿着4号高速公路的方向飞过布里斯托尔,然后横跨大西洋,九个小时后抵达巴巴多斯,航程数千英里。艾丽丝坐在舷窗边,朝下看到了灰蒙蒙的伦敦郊区。
“天哪,能离开这儿我真高兴——瞧那些难看的街道,还有乌云啊,雨水啊什么的。”
“你真美,我想把你给吃了,”埃里克说。
“你难道等不及午饭了吗?”
“等不及了。你真美,真的。这一点我说得不够,我是知道的,不过你确实美。你真像是个水灵灵、甜蜜蜜、含到嘴里就会化的甜瓜。”
“你已经把它丢掉了——你真是疯了……”艾丽丝笑着说,方才他一把将她拉过去,使劲吻她,使得见惯这种场面的空姐也觉得新鲜了。
飞行过程中他们大多时候是在睡觉,等他们醒来时,飞机已经降低高度,飞到了岛屿上空。他们看到的是碧蓝的海水衬托着一片葱绿的大地。喷气机时代使人一下子就抵达了某个地方,其效果令人目瞪口呆。密封的机舱一打开,他们立即感到气温陡然升高了许多,空气湿热,带有海水的气味。仿佛是谁施了魔法,把他们带到了异国他乡。在巨大的747飞机旁边,机场建筑显得很矮小,从飞机慢慢旋转的涡轮叶片上看不出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遥远的航程。一阵轻风吹过,一边的棕榈树微微摆动,碧蓝的天空中飘过几朵白云。
“真叫人没法相信,天这么热,”艾丽丝惊异地高声说,他们走在柏油路面的停机坪上,她尽可能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脱掉。
机场体现了两种文化的巨大碰撞;一方面是性急的西方人,他们疯疯癫癫地竟然想到建造巨大的机器在空中飞翔,另一方面呢,是时间观念不那么强的西印度群岛人,他们的四肢懒洋洋地自在地活动着。在时速五百英里的旅行之后,旅客们都忙着想要领取行李,急着享受度假的快乐,为此他们付了那么多钱,盼望了那么久——而机场工作人员的时间概念却完全不同,他们的看法是,凡事如果今天不成,那么就等明天。
“见鬼,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把传送带开动起来呀?”埃里克叹气说。
“别着急,”艾丽丝模仿当地人说话的口音说,一面用航空公司的杂志当扇子扇。
有一辆小面包车到机场来接他们,司机自我介绍说叫大卫,由他开车送他们到位于岛屿西北边的旅馆里。收音机里流行音乐节目的播音员正在介绍用快板形式吟唱的圣诞颂歌,并且祝听众圣诞快乐。他们穿过首都布里奇敦市区,从沿途所见的建筑上可以看出英国殖民时代留下的痕迹。
“就在九个小时之前我们还在伦敦,这真是太奇妙了,对吗?”艾丽丝若有所思地说,她望着窗外的街道和广场,突然身处异国使她又惊又喜。这里看不到她所熟悉的路标,广告牌上的商品她以前根本没有听说过,植物茂盛,一片深绿,旧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哐啷哐啷地驶过。这里的色彩极其浓艳:花园里长着一丛丛橙色、粉红色和紫色的三角梅、木槿花和一品红。
车在旅馆前停下,他们走进了大堂。
“欢迎光临克鲁索旅馆,”接待员说,在办好了正常手续之后,他们给带到主楼后面的平房里。这儿俯瞰大海,能够听到波浪轻轻洗刷一大片沙滩的声音。
房屋建筑的式样也反映了气候的特点。由于这里终年气温偏高,平房便没有窗玻璃:墙上只开着两个大窗洞,新鲜空气可以直吹进来。这里并不像北方的房屋那样,严格地区分室内和室外,不必装百叶窗、插销和双层玻璃。这种建筑坦坦荡荡,并不疑心重重地时刻戒备提防别人——这很符合艾丽丝的口味,她觉得北方的住房就像坟墓一样,本能地感到厌恶。
埃里克呢,对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更加看重,他瞪大眼睛寻找空调机,随后打了电话到总台,一问才知道原来在旅馆里禁止使用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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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丝换下衣服,披上浴室里挂着的晨衣,走到阳台上去。轻风吹到皮肤上,这使她又一次觉得非常舒服,她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英国的寒冬时节,人人都得套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你去不去游泳啊?”她问。
“不了,瞧,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一下呢,”埃里克在卧室里回答。
“好吧,那么我自己去,马上就回来。”
她并没有把东西从行李中取出来整理,只是翻出游泳衣和一条毛巾,便沿着小路朝不过几码远的沙滩走去。她冲到水里,双脚在沙滩上溅起一片水花,接着便一个猛子扎到较深的地方。她放开手脚,用力在水中拍打。她从海湾的一头游到另一头,之后便回到放毛巾的地方,把毛巾摊开在沙滩上躺下,享受最后一抹斜阳。这会儿她有点累了(在伦敦早已过了就寝时间),她打了一会儿瞌睡,然后便向住房走去。
回来后她发觉埃里克正在发脾气。
“什么事啊?”眼见他一脸不高兴,她问道。
“这旅馆真他妈的差劲,竟然找不到同我的电脑相配的调制解调器。”
“什么调制解调器呀?你要调制解调器做什么用?”
“我带了电脑来要用啊。”
“我还以为你只是要写写信的呢。”
“是要写信,但主要是可以插到插座上,通过电话掌握行情——想不到他们只是说这里的不好用。”
“哦,别担心。不会有什么大不了,肯定会有办法的。”
“谁知道呢,简直糟透了,淋浴器也不大灵光。”
艾丽丝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上。在外旅行,把原有的生活习惯都打乱了,这种事情埃里克是不习惯的。要是为他们代理的伦敦的旅行社答应说电话插座同电脑的调制解调器是相容的,那么要紧的就是说到做到,如果做不到,他当然有理由生气。
埃里克习惯于住商务旅馆,在那种旅馆的客房里,房角肯定有一台大电视机,还有一两台按键电话,洗衣房效率很高,总台服务周到,在浴室里没有别人遗留下来的毛发,水管里也不会流出带锈色的水来。他喜欢的连锁饭店是五洲集团,这个集团在每个大城市都有分店。
99lib?在纽约有五洲饭店,在香港也有,在孟买有分店,在开普敦也有——客人身处这些饭店的大堂里,很可能弄不清自己究竟在哪个国家(除掉说的语言不同之外)。这些饭店里的一切都经过精心设计,其目的就是尽量缩小彼此之间的差别,使客人相信,尽管外面有人力车,有庙宇,但只要你在电话上拨9字,店里一定会送上丹麦酥皮饼和浓咖啡给你当早餐。这一宗旨也在它的广告语上得到了反映:“五洲饭店,宾至如归。”
去国外旅游的人也许可以分为以下两类。
游客,他们的心态是不喜欢什么出人意外的东西——他们可能喜欢新奇的事物,例如漂亮的金字塔或者空气清新的海滩,但是这些东西一定要符合他们的期望。他们讨厌令人怀疑、说不准、含糊不清的东西,他们希望每天的菜单都清清楚楚,叫人看得懂,他们无法接受由于异国风味的咖喱、情感或者水果所引起的不确定感,坚持先入之见,那还是他在到达机场之前坐在家里沙发上形成的。普鲁斯特小说中的叙述人也许是现代文学中最著名的游客了:他在 href='2105/im'>《追忆似水年华》中一连好多页写到了梦想去威尼斯的事,这个城市完全是他根据文学作品的描写在自己心中构造的。他对这个梦中的城市非常熟悉,这也一再使他拖延行程,没有真的去造访该地,因为他害怕现实会打破自己的梦想,就像访问某个国家的游客永远不会偏离《福多》和《米西林》
的内容那样。..
旅人,他们对旅行较少先入之见,要是实际情况与自己原先的想象脱节也不怎么沮丧。不同的是对待未知事物的态度。对像电话插口不相配这种意外情况,埃里克十分恼火,但即使他们入住的旅馆与当初旅行社小册子上描述的完全不同,艾丽丝也不会在意——她很高兴改一改日常的习惯,要是按照当地规矩早餐时没有玉米片只有鱼干,她也很开心。
不过,要是我们依此类推,转而谈爱情的话,那么艾丽丝那天也感到一些不满,就同埃里克对旅馆有意见一样——她意识到在爱情的领域里她自己也许是个游客。她也缺乏好奇心,不愿意检查一下自己的梦想是否与现实相符;不愿冒险跨出雷池一步,对她爱情王国的真实情况进行探索;不敢想象她以为是十全十美的男人也许缺乏像调制解调器那样的基本设备,因而无法与之交流。
读物
艾丽丝坐在沙滩边上寻思:“我敷在肩膀上的究竟是6号霜呢还是4号霜?”这是在天堂(虽然伊甸园早就已经失去了)里第一天晒日光浴,她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带着一丝忧愁叹了口气。人生可真麻烦啊;你得不断地换用不同的防晒霜,又得随着阳光的角度转动帆布椅,还得轮流让腹部和背部都晒到太阳,还有由于种种难以避免的期望所引起的紧张心态——“我的头发真的变得金黄了吗?”——结果每当太阳前面掠过一片云朵时总会强迫自己去看一眼头上的发卷。海面上吹来一阵轻风,旅馆门口一个高个子黑人正在修剪树篱。不过还有事情要做呢。艾丽丝伸手拿过随身听,塞进一盘磁带。一个声音唱道
:
爱你并不一定对,
可心肝啊,爱是惟一的光辉。
她和埃里克还是按照另一个大陆的时间节奏行事,早早就醒来了,睡在这个房间里有点儿不习惯,你可以清楚地听见小鸟在外面窸窸窣窣地响,夜里还听见热带的阵雨噼啪噼啪地打在棕榈叶苫的屋顶上。
埃里克的心境转好了,他们在旅馆的大阳台上快快活活地用了早餐。等太阳高悬在空中时,他们已经在海湾里游了几个来回,这时坐到椅子上晒干身子。
“请你把我的书递给我,好吗?”埃里克一边在腿上搽防晒霜,一边说。
“行,在哪儿呀?”
“在我的旅行包里,丹尼斯·奥唐纳休的,毛巾下面。”
埃里克读了许多由丹尼斯·奥唐纳休这类名字的作者写的书,这些动辄数百页的巨作里面讲的无非是主角受雇参加大战,他们驾驶核潜艇,在外国旅馆里做爱并且驾着直升机朝花岗岩峡谷直冲下去。
艾丽丝常常为了这些读物同他开玩笑。“你干吗去读这些书呀,同这种书相比,《超人》都可以说是富有知识性的了。”
埃里克向来就不善于幽默地进行应答,他的回答往往是:“我读这些书,因为轻松好玩,干吗人人都非得要在那些放纵自己去反思的狗屁东西上花时间呢?”
狗屁东西指的是艾丽丝近来开始阅读的那类书,她这次来巴巴多斯时带了不少,几乎使行李超重。那些书封面色彩鲜艳,书名如《学会亲密》、《你快活时我才快活》和《越相爱,生活越好》等等。有些读者也许记得,艾丽丝一向认为爱情不能仅靠言传,他们会觉得,这些书也许会显得有点矛盾,她原先坚信双方应该天生互相理解,但最近对这一点已经不那么有信心了,因此她才去买了这些书——就像一个天生是一把好手的厨师也决心瞟一眼烹饪指南,看看面粉和食糖的用量是否准确。
看着他俩并排坐在帆布椅上,她读的是《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而他呢在专心阅读《突击队行动》,你自然会想到两种截然不同的阅读方式。
为逃避自我而阅读
除非读者碰巧在情报部门巴尔干处服务过几十年,或者在赫鲁晓夫当政时去莫斯科搞过情报,或者对核处理工厂的内情知之甚详,或者懂得如何拆除塑料炸药的引信,并且对非洲军火交易的内幕十分迷恋,《突击队行动》一书是没有多少东西可以使人想到自己生活的构成和意义的。书的作者尽管对这些活动进行过相当的研究,但书中对这类据认为读者很可能有所经历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读者读到了如何使用乌兹冲锋枪和放下F-16喷气机的起落架,但是当谈到放下另一个起落架时,作者笔锋一转,把各种可能产生的感情上或者肉体上的复杂情况丢到脑后,匆匆地告诉我们说男主角(往往是“脸上满是胡子碴,这证明自从在驱逐舰上向马克汇报之后一直没有修面……”)“使劲亲着贝尼斯抖动的嘴唇,并且轻快地捏了捏她缎子般光滑的大腿”。
在《突击队行动》的世界中,从来没人担心死亡、感到无聊或者隐隐觉得无足轻重的沮丧。没有时间啃咬指甲或者守在电话跟前等铃响,因为你不是随时要对哥伦比亚的贩毒分子采取行动,就是又要去挫败一起劫机事件,或者是国会大厦底下放了炸药,再过二十分钟就会引爆。尽管你在每日上下班的车厢里看上一眼,就会感到一种不满的情绪(T. S. 艾略特所谓的“安静而绝望的生活”),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哪个人陷入到这种情绪中而不能自拔,从来没有谁寻思:“我怎么就从没遇到过有点意思的事情呢?”或者“我是不是就要这样下去,直到老死为止呢?”或者就是“活见鬼,这是干什么呀?”
读者内心都有可能为这些事情而烦恼,凡人大概都会这样(人人都有一死,正如蒙田指出的那样,死亡迫使大家多
多少少都变得达观起来),因此,这些书的读者在不必费心尽力地进行自我反省的同时,也失去了从中获得的欢乐。
虽然埃里克读了许多书,但平心而论,他对这一活动完全缺乏任何好奇心,因为他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有所得,而主要是为了避免遇上各种问题。他在阅读过程中并不寻求与自己的内心世界达到一致;假如他害怕的话,那么他最不想读的就是与他自己的恐惧有关的事。被精锐的海军陆战队小分队追击的非洲军火贩子恐惧万分,他读到了很可能觉得一丝安慰——这或许可以算是恐惧,但这种恐惧并不是他本人的。
在《突击队行动》这类书籍中也有紧张的场面,但是这种紧张并不危险,因为它根本没有心理上的意义,因此也就同个人无关。埃里克可以在阅读一个东南亚游击战故事时纾解自己的焦虑之情,同时他又不必去解决一些同样复杂但却离自己不那么遥远的冲突。他早就认为,扪心自问和自我监督的做法毫无意义,这些说法所以会在人类遗传中保留到今天,只是由于进化过程开了个玩笑,就像是人身上多余的脾脏和阑尾一样。
你也许希望艾丽丝会在读书问题上追随他。但是,无论她是多么喜欢想入非非,她还是在求索。她的问题并没有消除她的好奇心。
她的生活够混乱的,有一大堆问题需要思考,但她的生活还没有乱到根本无法对这些问题进行思考的地步。
为发现自我而阅读
很少有书籍会像有血有肉的人那样直截了当地同你娓娓而谈,但是我们还是觉得有些作品仿佛在同我们“谈话”。它们并不带我们坐火箭穿过黑洞,而是放弃穿过银河系旅行的快乐,描摹出更加逼近人生、更加与个人息息相关的心理状态和情景。第一次接吻、饥饿、某个寒冷的秋日的一道亮光、在社会上孤立无援、嫉妒、无聊的感觉——所有这些在一个诚实而又技艺高超的作家手里,都会给我们以一种类似于自我认识的震慑感。作家成功地将某种情景形诸文字,原先我们还以为这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感受得到的呢,这就像相爱的双方发现彼此竟然如此情投意合,不觉大为激动,读者会在不知不觉中翻看书籍,大声说:“天哪,竟然还有别人也是这样想的!我还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呢……”
要是读者这时坐在隆隆驶过漆黑的田野的火车上或者夜航的飞机上,刹那间,他可能会感到自己不再是那么孤独了,他意识到自己同一个远比自己巨大的群体即人类休戚相关,突然之间他一阵激动,对同车或同机旅客有了理解和认同,刚才他还把这些人看作是需要小心提防的陌生人呢——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相似之处是要远远超过彼此之间的不同的。
艾丽丝躺在加勒比海边帆布椅上时读的并不是什么文学名作。我们理解的经典著作应该具有的标准,《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中一个也没有。它的句子生硬,直来直去的,结构并不精巧。作者并不善于以一种客观的态度进行叙述,而是企图与读者建立一种婆婆妈妈的亲切关系,像个好朋友似地问他或她:“你还记不记得坐在母亲膝上想着……”以及“你有没有想到过,你所感兴趣的人都对你并不感兴趣?”但是更令人气恼的是,《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还不时进行道德说教,告诉读者一些能够改变他或者她的人生的事情
,叙述的文字简单易懂,不像经典哲学中那些有关道德的大作那样无法卒读,令人又敬又畏。其中最粗俗之处简直就像汽车保养手册那样露骨,作者告诉读者说:“努力记住,下一次问一问你的伴侣他或者她到底有什么心事……”
对这种过分直截了当地“教导”我们的文字,人们往往采取一种相当宽容的态度。司汤达曾经把在小说中引入思想比作在音乐厅里放枪,甚至就是在音乐厅——小说之外的世界中,人们仍然觉得最好还是对忠告进行包装,使它看起来像是别的东西——使它抽象化,成为萨特的哲学、象征主义诗歌或者斯堪的纳维亚的电影。
按照司汤达的说法,艾丽丝所读的书的作者简直是在音乐厅里用冲锋枪开火(尽管那并不是小说),因为她目下正读的那一章名为“发掘你的潜力”。“我们大多数人过的生活使我们无法充分表达自己。我们心中有许多想说的话,要做的事,但是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总是不能如愿……”
艾丽丝认为只有在某一方面对她的生活有所帮助的书籍才值得一读。因此,在训练有素的文艺批评家眼里,她很可能犯下了一个读者对书所能犯的最大错误——她希望能从书中得到教益。归根到底,读者不应该有所企求,书籍根本没有什么“用途”——真空吸尘器和油泵有一定的用途,可是,大家肯定同意为艺术而艺术,对吗?我们可以回想纳博科夫嘲笑那些希望从小说中获得教益的读者——从小说中获取教益!那岂不是跟想用鱼子酱充饥一样可笑吗?
然而艾丽丝每个星期只能匀出几个小时来读书,她希望读一些能同自己关心的问题有关的书籍,她只要稍稍花些功夫,就可以将那些书籍的背景和描写应用到自己的物质和社会环境中去。她盼望找到那些能够“立竿见影”的书,作者所谈的事情能够同一直盘桓在她心中但她至今仍然无法解决的问题相匹配。她所追求的并不一定是同具体事物相类似(她不会贸然扔下一本书,就因为书中的背景在巴塞罗那,而她自己是在伦敦,或者书中的主角是男人,而她自己是女人),她追求的是心理上的契合。吸引住她的很可能是别人的故事,但是在讲述过程中得到启发(无论是多么间接)的却是她自己的事。
在这个意义上,她要比埃里克更加以自我为中心。正因为埃里克对自我(“认识你自己”
这一训喻中的那个自我)并没有持久的兴趣,他在穿过肯尼亚灌木丛中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跋涉时,在乘小船沿着亚马孙河顺流而下或者坐在热气球上飘过北极冰盖时,都不会感到失落或者无所适从。但艾丽丝却无法想象自己处在如此陌生的环境之中。她没有兴趣去阅读桑德兰某个人童年以及成年时期的一些“英勇”而“强有力”的故事,也不想去关心某个美国南方富有的家族接连十代人的“令人震惊”而“优雅”的描写,或者某个心情压抑的青年在纽约一个酒吧里发现自己原来是同性恋这一“赤裸裸”的叙述。.
她只是想要“发现自己”。这个说法是她的,尽管在语法上或许含混不清而且谈不上通顺,但却道出了她阅读时的某种心愿。她想更好地理解自己为何会有某种感觉,她为什么会爱为什么会恨,她为什么会沮丧为什么会快乐,作为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作为男人又怎样,两个人如何进行交流,为什么他们常常会无法沟通。她希望故事中的人物能够帮助她更好地理解自己的经历,这些人物在杂乱无章的日常琐事中寻求爱情和意义,要是有可能的话,他们的命运最后还会相当幸福。
“在你能够充分发现自己或许甚至发现我之前,来一杯果汁朗姆冰酒怎么样?”埃里克靠在椅子上,举起太阳镜,扬起眉毛问道。
“哦,那真是太好啦,我正想要喝呢,”艾丽丝回答,放下手中那本《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
“好极了,那么,我到大堂的酒吧那里去买。马上就回来。”
她望着埃里克穿过沙滩,往旅馆走去,他肌肉结实的身体已经晒得有点黑了。
他真是可爱,她暗自寻思,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一分钟之前,她还在想她同埃里克的关系同她那本谈自立的书上所描述的理想情况似乎有多大的不同。
为快乐而快乐
埃里克拿着两个梨形的玻
璃杯回来了,杯子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上面还插了一把鲜艳的橙色小伞。
“酒吧间的男招待很热情,真是个出色的家伙,他叫RJ,显然经常去捕鱼,他刚告诉我昨天捉到了一条鱼。”
“真的?”
“还有呢,他们看来正准备在海边搞一次大规模的圣诞晚会,跳舞啦,大家都化装啦什么的。”
“哦。”
“那不是太好了吗?”
“对,很好啊。”
“嗯,嗯,这种饮料棒极了,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好的果汁朗姆冰酒呢。你觉得怎样?”
“确实很好,就是稍微甜了一点。”
“是吗?太甜了?不,并不甜。”
“我觉得稍微甜
了一点。”
“我看一点儿也不,只是刚刚好。”
“无论……”
艾丽丝的前额若有所思地皱了起来,这引起了埃里克的注意。
“什么事呀?”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这里真是太美了,海滩呀,所有的一切。”
“是啊。”
“要是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还不开心的话,那他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你说是吗?”
“这要看……”
“我想,这个假期我们从头到尾简直是在天堂里。”
“假期还没有完呢。”
“我知道,不过我有把握。”
自从第一夜发生了调制解调器的事情之后,埃里克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之中。所有一切都“刮刮叫”、“妙不可言”、“太美了”。艾丽丝十分漂亮,天气好得不能再好,饭菜可口极了,旅馆顶呱呱,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艾丽丝对那些非得作出快乐的样子来应付的场合往往心存疑虑,例如生日啦、节日啦、聚会啦、婚礼啦等等。她觉得在压力之下很难保持愉快的心情,要是不让她先有机会发表自己不同的意见,就要她承认某件事妙不可言,这会使她很为难的。让她最难受的就是有人不停地提醒她应该觉得非常开心。
不过,埃里克的看法是,他这个快乐的人正在享受一个快乐的假期,因此只能是心满意足,没有任何理由产生别的想法。尽管一开始他有点不高兴,碰到一些不如意的小事,但他不打算多计较,免得扫兴。
艾丽丝的问题是,觉得茫然不知所措,这主要在于她无法对埃里克明言她有多爱他,至少得让她有机会认为事情可能并不那么美好。要让她认为这个岛屿是个天堂,首先得让她有机会觉得它并不是那么十全十美。
可是在这件事上选择的余地很小。
“出了什么事啦?”那天下午在满满一水箱鳗鱼送到鱼缸里时,埃里克发觉艾丽丝不是那么起劲,便开口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累。”
“可是我们睡觉的时间足足有十二个小时呀。”
“你说得不错,我马上就会好的。”
艾丽丝的朋友苏西及其男友马特处理两人之间的矛盾的方式常常令她很佩服。他们的关系一波三折,一会儿气势汹汹地一刀两断,一会儿又情绪激动地和好如初。平时只要稍稍有点儿不对劲,他们就会互相指责,仿佛对方犯下弥天大罪似的。“你这个王八蛋,”她会说,“我看见你整个晚上都在同她调情。”“你这个婊子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两面派,你才在同那个男的调情呢。”他会回嘴说,砰的一声带上房门走出去。
最初见到这样的场面时,艾丽丝自然十分担心,她想他们这么高声嚷嚷,两人的关系看来是完了。但是,几分钟过后,他们就讲和了,苏西会告诉她说:“你是知道的,他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天使了。”——有谁会想到,说这句话的女人就在十分钟之前还在骂他犯下了种种十恶不赦的罪行。这一对互相发脾气,过一会儿又重归于好,他们十分自然地接受这两种情况都是在所难免的。
“同我们相比,连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关系也显得风平浪静了,”苏西说,“老是大声向对方嚷嚷,接着又亲亲热热。不过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真的。”
这种情绪激昂的决裂与重归于好的场面也许是处理问题的一种方式,它可以减轻心底潜在的对失去爱情的恐惧,等于是对某种危险的场景进行反复排练,从而抑制了发生真正悲剧的危险。就好比故意提起某个禁忌的词语,从而使得它不再那么敏感。由于决裂了这么多次,苏西已经对此司空见惯,也就不觉得有多大危险了;它在两人的关系之中也将爱情的终结估算了进去——这就像模仿心脏病死者痛苦的表情加以嘲笑,从而驱除对死神的恐惧一样。
艾丽丝同埃里克之间从没有这样的交流
.99lib?。他们在到达旅馆的第一夜有过争论,但是却很难在心情愉快的时刻或者就在饮用美味的果汁朗姆冰酒时自然而然地再来谈论这件事。埃里克念念不忘的是自己,还有那种回想起来不会有什么常见的波折的恋爱关系。
因此他使人想起了一种特别的心理现象,我们可以称之为“为快乐而快乐”,在这个度假胜地,患有这种毛病的决不只是他一个人。
旅馆餐厅的员工是北美人,他们便是典型的例子。
“嗨,两位朋友今天过得怎样啊?”那天晚上当艾丽丝和埃里克在旅馆阳台上坐下来用餐时,女招待问道。“我叫杰基,今晚你们要点什么菜都行,我马上就去叫。”
“谢谢,”艾丽丝说,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她也应该进行自我介绍。
“没问题啦,”杰基说,“今天的特色菜包括枪乌贼、海鲈鱼和一种大龙虾。”
杰基的脸上老是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这似乎表明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告诉大家每一样菜都是了不起的美食,结果呢,她不敢让现出如此奇妙表情的脸部肌肉有所放松,暴露出也许是痛苦的样子来。
快乐的情感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但为快乐而快乐却不简单地等同于快乐。快乐的人会微笑,因为他或她在这件事上可以“自己”作主。他们快乐,是因为落日十分美丽,或者爱人刚刚打来了电话;而信奉为快乐而快乐的人觉得快乐的理由只是“因为他们不可能不快乐”,因为他们患有一种僵化的毛病,就是无法将好和坏结合在一起来看。
杰基像进行增氧运动那样竭尽全力保持脸上的笑容,在她这种不屈不挠的决心中便有一点这种成分在内,而埃里克在晚饭时不住重复的话也是一样——“这道龙虾简直是妙不可言!”“从来没有度过这么美好的假期,对吗?”——尽管从女友脸上的表情来看,她可能另有想法,可惜的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要去注意她。
在旅馆里,艾丽丝和埃里克同迈阿密来的一对儿交上了朋友。埃里克是在传真室里认识那位丈夫鲍勃的,他们都在那里接收自己公司发来的材料,埃里克同他以及他妻子戴西成了朋友。戴西和鲍勃都是律师,他们来到这个岛上庆贺结婚三周年(在某些圈子里,这一成就是值得庆贺的)。他们去年到英格兰去旅游,宣称自己是立场坚定的亲英派,无论艾丽丝和埃里克讲什么事情,他们都觉得妙不可言。
鲍勃的精力旺盛得简直压制不住:他组织沙滩篮球赛,晚上又组织乒乓球赛和国际象棋赛,又到邻近的小岛上旅游,还去远处的珊瑚礁用水下呼吸器潜水。他同他妻子一天都不休息,埃里克宣称他们是旅馆里最讨人喜欢的客人,他将来去美国时要尽力同他们联系。
艾丽丝开玩笑说,鲍勃的脸上就像女招待杰基那样老是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这让埃里克发起火来。
“你怎么老是对别人这么刻薄呀?你怎么就不能喜欢他们,像他们对待你那样对待人家呢?”
“我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我只是说,嗯,是这样,他们一天到晚都现出万分高兴的样子来。我问戴西她觉得今天怎么样,她说:‘说真的,我真是觉得好极了……’”
“你这个人真叫人弄不明白,真不知道你怎么会这样尖酸。”
闲言碎语也是在锻炼信任:在一个人觉得某人能够理解自己讨厌的东西时,他才会开口说闲话。这也是一个互相配合的行动;两个人离大伙远远的,讲起别人的闲话来:“她那个人真是怪。”“你不觉得他真的很冷漠吗?”“你有没有看出来,她装着假睫毛?”“他戴着假发吧?”“她有没有继承那笔钱?”因此,埃里克拒绝配合艾丽丝,象征他的忠诚转移到别处去了;它意味着“我对新朋友鲍勃和戴西要比对你更加信任。我不想跟着你说他们的闲话,因为我的忠诚已经不在你这边了”。
圣诞夜在海滩上举办了一个大型的烧烤活动,请来一个雷盖乐队
为客人演奏。旅馆方面决定举办一次化装舞会,客人们这会儿正身穿五颜六色的服装围着篝火跳舞。鲍勃和戴西穿的是既分不清属于哪种宗教又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印度服装,都戴着锡克人的头巾,穿着提吉衫和纱丽
;埃里克呢穿着草裙和夏威夷衬衫。艾丽丝在一旁观看他们围着火堆跳舞,他们勾着胳膊,以法国康康舞的式样一前一后地踢腿。
艾丽丝之所以不加入篝火周围歌唱的人群当中去,是因为这种场合常常会令她想起纽伦堡
,从而使她产生一种病态的恐惧感。看着那些开心地放声高歌的人,她会觉得那些不停地唱着《铃儿叮当响》的人是多么容易改唱《德意志高于一切》啊。
鲍勃朝艾丽丝这里转过来。
“来啊,好人儿,来跳舞啊,”他喝足了朗姆酒和潘趣酒,醉醺醺地说道。
“谢谢你,鲍勃,不过现在不行。”
“来呀,好人儿,干吗不呢?”
“嗯,我跟伦敦芭蕾舞团签了合同,不经他们允许,我不能在公共场合跳舞。”
“你在伦敦芭蕾舞团跳舞?”
“对啊,你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
“啊!你是在蒙我呢。”
“你也许说得不错吧,鲍勃。”
“哈,你们这些英国人!真是滑稽。”
不应该把为快乐而快乐者看成是一群乏味的人,正是由于他们的热情和精力,无数的圣诞晚会和其他聚会才得以组织起来,社区的社交生活才变得大大丰富了。可是为快乐而快乐的人的脾气有个特点,那就是热切地想要迎合群体的心理需求,这使人想到童子军运动或者学校冰球队里那种丝毫不掺假的欢乐。
无论艾丽丝那个有关伦敦芭蕾舞团的玩笑是多么拙劣,意味深长的是鲍勃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其中所包含的讽刺味道。尽管信奉为快乐而快乐的人觉得许多事情很好笑,但有一桩事情他们是不会觉得好笑的,那就是他们自己。他们醉心于成功,对自己从事的活动抱着郑重其事的态度,因此自然不会对话中有话的说法有多敏感。他们看见别人踩在香蕉皮上滑倒会哈哈大笑,但却不情愿贬低自己,不愿意宣称自己或者他们所从事的活动具有很大的缺陷,有时候甚至很荒唐。
埃里克和鲍勃尽管生性信奉为快乐而快乐,但也很可能全无幽默感,这一想法是那天下午他们在谈论电脑时突然涌上艾丽丝心头的。那天午餐后,埃里克告诉鲍勃说他把笔记本电脑带来了,鲍勃回答说他也带了一台。于是两人回到房间去比较各自的机器。结果呢,鲍勃的那台体积更小,但埃里克的彩色显示屏却是目下最薄的一种,而且还有防盗装置,在被窃时会自动报警。
“这东西使我的生活发生了革命,”鲍勃夸赞他那个灰色小盒子说,“要知道,在我十年前初次接触计算机时,要达到这个小东西的水平,非要一台大得要命的机器不可。如今这些芯片竟然有这么强大的功能,真叫人没法相信。过不多久,这些机器大概也会像恐龙一样了。我们正处在电脑的一次全面革命的前夜。”
“我想你说得不错,”埃里克回答,“这仅仅是开始,生活的每一个领域都会因科技的发展而发生变化。过不了几年,人人都可以借助以光纤连接的电脑直接对话。一切都电子化了,纸张和墨水再也用不到了,生产力会得到极大的提高。”
对科技发展的未来作出如此的预测,你自然应该屏气静听。在激光、硅片和光导纤维的影响之下,目前这种缺点很多的生活方式会消失。世界将会进入一个新时代,那时候有什么不能做的呀,我们今天的一切简直不值一提。面对这个极乐的科技天堂的前景,那些等电脑小得像面包时还认为自己的生活不会发生变化的人将会无话可说。
可是艾丽丝的怀疑却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消失的,也许正因如此,她才会问鲍勃和埃里克在这场伟大的电脑革命之后人还会不会继续写情书。
“别说傻话了,”埃里克回答,注意到了她的讥讽口吻(的确没有什么创见),可是却并不同意。
“艾丽丝,那当然会写的,”鲍勃完全没有听出她话中有话,他回答说,“大家会通过电脑来写情书。假如你想要写给埃里克,你只要按一下他的号码就成,也许连写都不用写,
只要心里一想,情书就发出去了——那时候神经细胞可以连接到处理器的外接端口上了。”
在来巴巴多斯途中,埃里克对他们乘坐的波音747的科技含量大有感触。他谈起了巡航速度、减速、副翼、雷达、罗尔斯-罗伊斯引擎和反向推力,指着机翼说:“这种制造工艺的精确程度真是难以想象。”艾丽丝只得承认这个庞然大物能在半天之内从伦敦飞到巴巴多斯实在是了不起,但是她的热情还是有一定限度的。精确的工艺水平并不能改变一些基本的东西。她无法忘记这架波音飞机的机翼是在华盛顿州西雅图由一群工人装配而成的,这些人本质上只是一些高度进化的猿类,他们欺骗自己的妻子或者丈夫、乱发脾气、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局促不安,每天都要拉屎,而且到头来还会死去。
嘲讽是她本能上的反应,用来对付科技的风险和其他牌号的毫无幽默 611f." >感(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是残酷)的妄自尊大的说法。它就像个图钉,用来啪的一声刺穿那随时可能膨胀起来的一本正经的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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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在旅馆里举行了乒乓球双打比赛,埃里克和艾丽丝搭档参加。她偶尔会老练地抽杀两下,但这并不能掩饰她的球技很差劲,他们开局打得还不错,但接下来就不行了,显然很难取得什么好成绩。可是埃里克却一心要好好表现一下,最好能打入前八名(这样便可在酒吧里获得一杯免费的饮料作为奖品),艾丽丝老是抽 6740." >杀出界,弄得他越来越光火——最后,她只好提醒他:“别担心,大多数在温布尔顿赢球的藏书网选手都在这里失败过,因此我认为你的运动生涯大有前途呢。”
“注意一点,你没有接好旋转的球。”
“这只不过是玩玩而已。”
“只有输球的人才讲这话,”埃里克生硬地回答,他极力不愿意把气球刺破。
圣诞夜艾丽丝望着鲍勃、埃里克、戴西和其他客人围着火堆跳舞时,不觉想起正因为妄自尊大的人缺乏幽默感,他们才仍然在笑。说真的,他们有可能比别人笑得更响更厉害,但是,这种笑缺少了幽默最丰富的源泉——即承认自己荒唐可笑。
可惜的是,有一桩事情艾丽丝老是看不开,在这件事上,她无法以一种自我嘲讽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恰恰就是爱情。
潜水、卢梭和想得太多
那天夜里他们很晚才回到房间里。在做爱之后,艾丽丝温柔地把头倚在埃里克的肩上问道:“你在想什么呀?”
“嗯?”
“你在想什么呀?”
“没想什么呀。”
“什么也不想?”
“没,真的没有。”
耳边传来轻风在树丛中沙沙吹过的声音,空气很潮湿,预示夜间会有风雨。艾丽丝的目光转向阳台外面,看见月光照亮了整个海湾。
“你看我们的关系将来会怎样呢?”
“艾丽丝,现在是半夜一点半了。”
“那又怎样呢?”
“我们现在不谈这个问题了。你干吗总是把事情弄得这样复杂呀?你想要知道什么呢?我干吗不向你求婚,是吗?”
埃里克朝床另一边转过身子,头也在枕头上别了过去。
“在我们做爱时你从来不看我。”
“艾丽丝,请别说了,我们明天再谈,行不行?我累坏了。”
第二天早晨,艾丽丝告诉埃里克她不想吃早饭,他一个人去吃算了。他从旅馆餐厅里回来时,看见她还躺在床上,专心阅读《了解自己和你的伴侣》的最后几页。
“艾丽丝,快收拾一下,我们要来不及了。鲍勃和戴西十分钟后在码头上等我们呢。”
“我今天不大想去潜水。”
“你昨天说要去的。”
“胡说,只是你以为我要去,因为别的话你根本不想听。”
“我该怎么办呢?我又没有钻进你的肚子里。”
“对,可你就不能开口问一声吗?”
“你今天一早脾气怎么这样大?能不能放松一点?”
〔埃里克常常叫艾丽丝放松一点,尤其是在他惹得她无法放松的时刻。这个词儿并不是随便使用的。埃里克原本也可以讲:“你能不能冷静一点儿……”但是冷静这个说法中带有一种责任,而叫人放松一点就不会有。需要“冷静下来”的人所以会激动,往往带有正当的理由,而叫一个人“放松”,意思就是指她对一些客观上毫无害处的情况反应过度——尤其是在把重音放在这个词的第二音节,还把a这个音宽宏大量地拖得很长的时候。
可以从古希腊那句“认识你自己”的教诲和叫人“放松”的命令之中找到某种联系。古希腊人羡慕和模仿的对象是讲究理性、自觉的人,与此类似的是,放松便是西方心理学上的新理想。不同之处在于,希腊人对理性的掌握意味着需要作出努力,在理性生活的名义下克服某种东西(即激情),而叫人放松的命令只是意味肌肉的放松,以便在电视机前度过一个舒适的夜晚。你可以在睡觉时放松,那只是一种被动的状态,并不像停顿那样起着间隔的作用。〕?
“不,我才不他妈的放松呢。”
“嗯,干吗不呢?见鬼,艾丽丝,你究竟想要什么呀?”
“我要知道,干吗非得要我这么闹一闹你才会问这样的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
“我想要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将来怎么办。”
埃里克望着窗外的浪花。碧蓝的天空阳光灿烂,几乎没有风,但很凉快舒服。晚上下了一阵雨,树木青翠欲滴,小鸟把尖细的鸟喙伸到他不知名儿的花茎很长的鲜花里。
“你干吗从来不想谈呢?”艾丽丝问。
“因为谈得太多根本没有用。”
“为什么?”
“就因为没用。喂,要是我们现在不抓紧的话会迟到很多时候了。”
“我不管,告诉我为什么。”
“你到底要不要去潜水呀?”
“我不知道。”
“你现在得马上决定。”
“那样的话,我不去了。你一个人去吧。”
“天哪,你这个人真扫兴,”埃里克厉声说,他跑到浴室里拿了条毛巾和一管防晒霜。“艾丽丝,你可知道你的问题吗?你把所有的一切都复杂化了。你想得太多。对了,想吧,这一整天就待在家里吧,你肯定会过得十分快活的。要是你没能看到 6574." >整个加勒比地区最漂亮的海水,这可不是我的错。”
他最后一次企图引起她对潜水的好奇心,随后便冲了出去。他穿着人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木质走廊,沿着砂土小道,穿过树丛,朝海边的码头走去,一路上朝园丁挥手。
“你好啊,老兄?”园丁答道,“今儿到海滩去天气可真棒啊。”
“真的很棒,”夹着美国口音的埃里克说,口气和蔼得几乎叫人受不了。
埃里克对艾丽丝的气恼也许不难理解。他想去潜水,去游泳,他想要无忧无虑地度假,他坚持要开开心心地度假,然而(就像可怜的老查理·包法利一样)他却遇到了一个紧绷着脸的女人。无怪他对她说她想得太多了。
大家常说痛楚和问题刺激了思想活动。例如,我平常并不感到小脚趾的存在,只有它踢到桌子,猛地一疼时才会想到它。只有在脚趾或者其他更大的东西出了毛病或者发痛时,我才会想到它。这种心理活动是按照下列模式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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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这一说法看起来是多么无可争议,但还存在着与此相反的悖论,按照这种理论,思想并不看作是对痛楚或者问题的“反应”,而看成是它的“起因”和来源。按照这一模式,这个公式便颠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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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方便,我们不妨将第一种称之为“理智型”的观点,把第二种称之为“自然主义”的观点。
哈姆雷特究竟是因为有问题才想得那么多呢,还是正因为他想得太多才有问题的呢?
知识界人士会回答说,哈姆雷特的思想是因为问题而引起的,思想并不会导致问题的产生。这一论点中隐含着一种信仰,即认为对问题进行思考是人类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这种信仰存在于尚福尔
的名言“思想安抚一切”之中。
另一方面,自然主义者却把思想看成是一种毛病,人们思考,名义上是为了解决问题,但其实正是思想预示并且确实导致了问题的产生。思索是一种心理上的疑病——哈姆雷特只是在想哪里可能有点疼时才真正感到了疼。因此,自然主义者会建议那位王子尽可能少动脑筋,听任事情回归到单纯而安逸的自发状态;正是推理毁掉了一切。
在自然主义者长期的光荣史上,他们一直极力主张未经人类理性干预的事物都会远远胜过那些因人类文明插手而受到污染的事物。在瑞士阿尔卑斯山荒野中的瀑布要胜过僵硬死板的古典主义风格的卢森堡花园
;一个面色红润的农民所具有的常识对我们的教益要比哲学巨作多;一根野生的未经施肥的胡萝卜要比人工栽种上市的味道更美;一种未受到思想禁锢而自由流淌的情感要比细加分析的情感更丰富更深刻。
卢梭或许是这种自然主义观点的最早最权威的代言人,他对文明的种种产物口诛笔伐,诸如奢侈的生活、艺术、科学、现代政府和思想。矛盾的是,他这个写下了十余卷著作的人,却认为书籍给人们带来了他们本来并不知道的痛苦:“只要依靠本能,人就具有以自然状态生活所需要一切;随着理解力的提高,他只能勉强支撑自己在社会上的生活。”“我们的第一冲动总是最好的,”他宣称,只是社会生活和智力活动剥夺了我们自发产生的优点。他举例说,在哲学家窗前发生了一件谋杀案,那个哲学家只是“自己思索了一会儿就抑制住了自然的冲动,没有给那个不幸的受害者以帮助”。与这个心智不健全的学者成为鲜明对照的是,卢梭以运动家的态度宣称:“运动员是最诚实的人,他们喜欢光着身子摔跤。”
尽管埃里克并没有光
着身子摔跤(他只是偶尔打打乒乓球),但在这两种模式上,他的天性倾向于自然主义。这并不是说他热爱自然——他很少到乡下去,偶尔去的时候,对沿途所见也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他一点也不欣赏简朴的生活,而是追求先进的通讯手段和豪华的卫浴设备,他对不施用肥料的蔬菜或者不加管理的花园也没有多大的好感。不如说他迷恋的是情感上的自然主义,认为凡是放任自由表达的感情总是好的。但是,我们也不应该将他描绘成为一个整天沉浸在精神交流之中的神秘主义者,同艾丽丝多少显得有点庸俗的自立哲学的关怀相反。他不会靠在椅子上带着某些人在肖邦或者舒伯特作品演奏会上所有的那种安静而崇敬的面容,倾听自己内心的脉动。他对情感自然主义的迷恋只限于他对那些不愉快的情感所作的解释(而不是处理)的方式,那种情感就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那样令人难受。
在他猜出艾丽丝在情感上正经历指甲划过黑板那样的不快时(正如要去潜水的早晨那样),他的反应倾向于进行诊断,而不是帮助,他的诊断倾向于自然主义的责难,怪对方想得太多。他认为,艾丽丝的苦恼并不在于她的命运本身,而只是过分的认知所造成的暂时性的非本质的结果。应该把这些苦恼看成类似人遭受毒品影响后表现出来的古怪行为,而不是她的问题(更不是他的问题)——这种解释方式与卢梭建设性的看法很是相似,卢梭认为,人类的邪恶只是文明、金钱、商业和历史的产物,完全不是自然而然产生的。
从不那么客气的角度,可以把埃里克的情感自然主义解释为一种牌号的“常识至上论”,迷恋于一些简化论的观念,主张智慧的本质在于简约,真理“不言自明”,因此毋庸分析。在“是铲子就说铲子”这一直言不讳的幌子底下,常识至上主义者会把所有的园艺工具都称之为铲子,因为进行区分会耗费太多的精力——简化论被冒充成为阐明问题的方式。
要是问常识至上主义者,怎么会有战争发生,人怎么会堕入情网或者失恋,怎么会做出种种无比复杂的日常事情来,他会告诉你说,那些都是完全自然的。常识至上主义者会把好些领域称为“无法思考”,其理由并不是那些事情太“复杂”,而是因为它们太“简单”,完全可以“不言自明”。要是埃里克不想同艾丽丝谈,他自己内心认为这并不是他们俩的事情太复杂,而是因为这些问题太简单,不值得为之多费唇舌。
他对人类心理的看法意味着,除非人显然是在挨饿、无家可归或者给截掉了一条腿,否则别的问题都只是出于想象,因此不值得多加分析。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他们抵达巴巴多斯的第一天,他会把艾丽丝的书籍称之为“放纵自己去反省的狗屁东西”。对于正在度假的人来说,这种说法有点突兀,埃里克之所以斥责她带来阅读的书,并不是因为这些书的作者都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来教训人,其内容又失之简单,而是因为这些书会使人极感愉快,这种愉快是无法原谅的,因为它只是在放纵自己。
那么,为什么说反省是放纵自己,而戴呼吸器潜水或者喝果汁朗姆冰酒就不是呢?因为这意味着一种顾影自怜的快感,这也是一种手淫(那一向是性交的影子),其中带有自古就有的宗教上对自我进行谴责的涵义(当奥古斯都
划分世界时,他宣称两种爱创造了两个城市:“对自我之爱,对上帝的蔑视,创造了地上的城市;对上帝之爱,对自我的蔑视,创造了天上的城市”——这一题材被帕斯卡
用到他那句不再自我陶醉的话当中,“‘我’这个字眼很是可憎”)。
在埃里克看来,考虑自我要比吃冰淇淋糟糕得多,因为这等于以虚荣的心态站在镜子面前孤芳自赏。这种谴责的前提当然有个至关重要的假设,那就是你一定会佩服镜子当中的影像。只有当你觉得自己很是了不起时,内省才会成为一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情,真正成为一种自我放纵的行动,一种消遣,你会叹息说:“瞧,我多聪明!我不是既善良又温和吗?还很风趣。天哪,我真是出色极了!”埃里克并没有好好为艾丽丝考虑这一点,内省很可能是一件完全不同的远不那么愉快的游戏。
艾丽丝自己也对自然主义抱有热情。她极其热爱乡间的一切,她喜欢去潜水,购物时总是细心挑选不掺添加剂的,捐钱给禁止捕鲸的活动,要是读到有人又要在某处大加开发的消息便会勃然大怒。我们也许还记得她热衷出于本能的理解,对语言的贫乏感到气恼(“跟你一起在这里真好……”)。她也不是那种喜欢无缘无故把事情弄复杂的人——但是使问题简单化既可以意味简化,也可以使问题得到澄清。
前一天午餐时她和埃里克谈起了他的朋友乔什,他最近同他有过一场争吵。埃里克解释说:“这倒不是说我对他不动气。他如果没有故意要惹恼我,我是不会对他生气。可是,他的举动惹得我很恼火,尽管我并不清楚他对我产生这种感觉是否有责任,尽管我产生这种感觉并不一定出于他的本意,因为他并不知道我在生气。”
“你的意思是你窝了一肚子的火,”艾丽丝说。
“对,”埃里克回答,想不到竟然有人会比他本人更加了解自己的感情。
还有另外一种形式的简单化,当艾丽丝在问埃里克想得太多有什么不好时,他只是简单地回答“因为”两个字。
假如她和埃里克的关系一点问题都没有,她是决不会问他说他们将来会怎样,或者批评他不愿意谈心或者放弃出去潜水这一难得的机会的。可是,这些问题已经出现了,她惟一的办法就是让埃里克不快,不去潜水,因此可以追随正在她脑海中四处游动的某些五颜六色并令人奇怪地觉得危险的鱼儿。
青春期
戴西和鲍勃正在码头边等埃里克,码头上系着一条小橡皮艇,那是酒吧间男招待RJ的。今天就是他带他们到附近的珊瑚礁去,在那里他们可以潜水,观赏珊瑚和各种鱼类。他们随身带了毛巾、照相机、野餐食品和一箱子啤酒及软性饮料。
“嗨,埃里克。艾丽丝不来吗?”鲍勃
?兴致勃勃地招呼说。
“嗯,不来,你是知道的,她们这些人是会……”埃里克回答。
“我当然知道,”鲍勃眨了眨眼睛说,显然是将此归结到女人天生就难弄这一古老的说法上。这种说法使男人一身轻松,根本不用考虑自己在其中是否应该承担责任。
小船加快速度,向西驶去,三个客人坐在船后部的木条凳上,望着引擎在船后卷起了一阵阵波浪。
“她是个好姑娘呀,”戴西说,她用手压住大草帽,免得被风吹走。
“对啊,真的好极了,
藏书网”鲍勃附和道。
接着是一阵静默,在开始说闲话之前往往都有这么一会儿的犹豫。艾丽丝拒不 53c2." >参加活动,为这事她自然会受到某种责难。
“你是说,你们认识有多久啦?”戴西问。
“哦,到现在大概有一年了吧。”
“妙极了,”鲍勃接口说,并不为什么显而易见的理由。
“我想男女之间恋爱时都是会遇到问题的,”戴西像是谈哲学那样以深刻的抽象口吻说道,“这既需要时间,又需要作出努力来磨合。”
“还非得成熟些不可。”
“你是说,艾丽丝今年多大啦?”
“二十四岁。”
“你呢?”
“三十一。嗯,其实快三十二了,到二月份我就满三十二岁。”
“啊哈,鲍勃和我也都不小了,”戴西说,“我们两个年龄加起来要超过七十岁了,对吗,鲍勃?”
“可不是吗。”
“嗯,归根到底,她是个可爱的姑娘,”戴西作结论说,话中的“归根到底”一个词儿无意中暴露出,她原本是想加上一点不那么礼貌的东西。
艾丽丝比埃里克小八岁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事实上,他一向就喜欢年纪轻一些的女人,这使他在同性朋友之中赢得了专追小姑娘的雅号。他迷恋年轻女子,除了
99lib?他所谓的她们的“柔软身躯”使他心荡神移之外,也许还因为她们使他能够不把他的财产看作是个人成就,而是到了一定年龄自然而然会有的东西。一个三十二岁的人老练成熟,就由于他在世上多活了这些年,在一个看惯了毛手毛脚的年轻男人的二十四岁的女子眼里,这自然会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
埃里克身上自有一种令周围的人佩服的东西。他跑的地方多,接触的人也多,这使他无论在会议室还是在餐厅里、旅馆还是办公室里都无比自在,显得很有权威。他给人以一种老成持重的印象,那自然是年龄较大造成的。
年龄或者种族的不同很可能造成虚假的优越感:从事体..力劳动的德国工人乘飞机去泰国,就因为经济发达和货币兑换率高等历史上的原因,他会感到自己成了百万富翁,花起钱来也就大手大脚。一个慢条斯理的英国人来到美国一个小镇后,就因为他说话带着英国口音,很可能被人们看成老成练达、魅力非凡而大受欢迎。
“她身上有些地方很不成熟,”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埃里克又开口说,“是这样,她常常喜怒无常,十分内向,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绝对同年龄有关,”戴西说,“她处在人生当中一个困难的阶段,刚刚步入社会,进行选择,试图对各种可能性有所了解,这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难的。我还记得自己在她那种岁数时的情况,男孩子对我简直受不了!老是变来变去的,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想要什么,使我那些男朋友苦不堪言。嘿,鲍勃,幸好你那时候不认识我,要不然你会像埃里克今天这样,吃足苦头的。”
在别人把艾丽丝的事一股脑儿归结为某一年龄段特有的问题时,埃里克并没有提出异议。他看到别人强调的是她的年龄,而不是问题本身,觉得很是高兴,这使得他同艾丽丝之间的争吵怄气看起来像是难以避免的事,而不是说他做错了什么。他本来就不可能做错什么事,因为无论他怎么样,处在她这个年龄段,她总会是很难伺候的。她的抱怨只是成长过程中的副产品。“我们俩之间没有互相理解。”艾丽丝可能会说,但这一表面的信息无关紧要,她真正想要说的是,“我正处在人生中这样一个阶段,自然而然地会问情人,我们之间是否互相理解……”
无论这种对青春期的指责是否有道理,但它立刻就使人类痛苦的复杂性得到了简化。要是推而广之,应用到文学巨作上,那么,就会使世上的文学批评家个个失业。是什么使得哈姆雷特、拉斯可尼可夫
或者少年维特坐立不安的呢?当然是青春期的忧虑。那么堂吉诃德或者汉伯特·汉伯特
又是怎么回事呢?自然是中年的危机。那么,又如何来解释亲爱的安娜·卡列尼娜呢?很简单,真的,不过是经期前紧张症和恶作剧的激素作怪而已。
厌恶女性
要是有人说埃里克患有厌恶女性的毛病,他肯定会大吃一惊,认为这一指控简直是胡说八道。他除了认为这一立场在社会上完全无法接受之外,还采取了积极的措施来证明女子很有能力。他在办公室里极力主张男女平等,并且将几个女同事提升到主管的职位。他极口称赞她们办事效率很高,并且同他的秘书开玩笑说她干的事儿简直抵得上五个男子汉。他有好些女性朋友,他在她们中间扮演了吉祥物和知己的角色。然而,无论埃里克是多么佩服女性,他必须认识到所有这一切都是由他居高临下地施与的。正由于他根深蒂固、把握十足地相信女性低人一等,他才可以对女子采取宽容大度的态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热情地在工作上提拔女同事,正是最有力地证明了在他的基本信念中男女是不平等的)。
前面说过,每当艾丽丝显得强有力时埃里克更喜欢她,这一点似乎与他的大男子主义观念有些矛盾。既然艾丽丝依靠自己的努力获得成功时他最高兴,那么他干吗还需要坚持自己的优越感呢?这就需要对强弱作出更为仔细的界定,因为说艾丽丝强有力很可能有两种方式,只有其中的一种能使埃里克觉得舒服。
第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自发的力量”,也就是艾丽丝在心境良好并且能够驾驭生活的主要方面时,所采取的信心十足并且相当宽容的行为。她不会板着面孔待在家里看书,而是会一起去参加潜水活动(既是真去潜水,又可比喻其他类似的活动),对所有同她接触的人都笑脸相迎。这就是埃里克喜欢向人吹嘘将会成为全英国商界最出色的女强人的艾丽丝。这个女人在晚会上脉脉含情地朝他使眼色,或者在一场拘谨的餐会上厚着脸皮朝他伸舌头,这种时候他总会想到自己是多么爱她。
还有另一种形式的力量,我们不妨称之为“奥林 5339." >匹亚的力量”,这是按照爱德华·马奈于1865年首次在巴黎沙龙展出的名画命名的。《奥林匹亚》的展出在艺术界引起了轩然大波,它立刻被评论家斥之为淫秽下流。他们指责马奈偷天换日,肆意丑化传统的绘画样式,让模特儿摆出很不适当的粗俗姿势来。可是,真正令评论家担心的并不是形式上的离经叛道,这里面有个不便明说的问题,那就是模特儿维克托丽娜·缪兰脸上的表情。在(男性的)艺术史上,裸体女性几乎一直以温顺的诱惑姿势出现在观众面前。在闺房或者在古典园林的背景中,裸体女子总被画成期待男子挑逗求欢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类似一个所求不高但又充满诱惑的忸怩作态的十五岁小姑娘。弗洛伊德时代之前对观画这类活动都赋予纯洁的目的,因此观众表面上都装成在欣赏伟大画作的样子,其实暗中却对画中的美女垂涎欲滴。这便是提香在《乌尔宾诺的维纳斯》中所坚持的绘画传统,马奈在年轻时曾经临过这幅画,画上的女人温柔而天真,但显然准备随时委身给任何一个喜欢她的观众。他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把她脱得精光,随自己高兴糟蹋她,不用担心她是否乐意。
《奥林匹亚》的情况就完全不同:它显然决不是一朵畏缩的紫罗兰,而是一个明白自己的欲望并且对其充满信心的女子。要是说有谁企图挑逗的话,那么这个人很可能是她本人,而不是男性的观众,画上她的眼睛和嘴巴显示她甚至可能对男方那玩意儿的大小和他在床上的表现开上一两句的玩笑(在她看来很好笑,但对男方来说却是很要命的)。
在埃里克的眼中,艾丽丝有时候表现的力量与维克托丽娜·缪兰表情中所包含的威胁有几分相似——但是对他来说,这种威胁主要不是在性的问题上,而是在感情上。艾丽丝身上使他害怕的是她企图拆穿他的借口,直截了当地问他一些这样的问题,例如,“你希望我们这种关系有什么样的结果?”或者“我们做爱时你干吗从来不看我?”
他感到威胁的是要面对可以说情感上远比他更加成熟的女人(这不是指泛泛的男女关系,而是指同他的相爱经历)。他不喜欢艾丽丝把这些问题摊开在他面前,她要“把事情谈明白”,她问他感觉如何或者在某些情况下他干吗那样做。她老是想从他那里掏出一些什么东西来,而他呢,宁可在他自己愿意的时候再谈,她就像是奥林匹亚,主动挑起男性观众的情欲,而这一点通常都是掌握在男人手里的。而且,他又感到她喜欢刨根问底、咄咄逼人,有点儿可怕(尽管他是不可能承认这一点的)。他会缩回到自己的壳子里,巴不得什么也不回答,要是有可能就溜出房间去。不过,他通常只是改变话题,把音乐声开大,或者假装要打个电话。他心灵深处隐隐感到艾丽丝比他更加成熟更加聪明,这是很危险的,在她清醒的时刻,她可以看出他不过是个光着身子的皇帝,这一点是他自己都害怕承认的。
每一个男子在有情人之前都有母亲——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男人在一种更为平等(或者事实上更狂暴更野蛮)的关系建立起来之前,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自己当年只是个啥都不懂的小孩,一切都要仰仗无所不能的母亲。埃里克的母亲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他在小时候有点儿怕她。她以非凡的精力将四个儿子抚养成人,非常善于理家,儿子裤腿太长,她帮着折起贴边来改短些,有点儿小病小痛也是由她治,她熬果酱,做蛋糕。同时也老是愁这愁那的,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常担心儿子的围巾和套头衫够不够穿戴,他们有没有忘掉吃药,功课是不是做好了。
这使埃里克强烈地渴望独立的生活,虽然他如今穿的是套装,衬衫袖口用了链扣,给出租车司机小费,身上还带着名片,但他对女人的态度仍然带有当年校门口那个小男孩的痕迹,那时候他使劲把想要吻他、替他扣上大衣的母亲从身边推开。
埃里克七岁那年,二月的一天,他打算跟几个哥哥去泰晤士河支流边的雪地里玩耍。他母亲担心他的身体,便同这个“小家伙”(这是他在家里的称呼)说他感冒刚刚好,还是不要出去。由于母亲这一整天不在家,埃里克还是跟哥哥去了。大家玩得很痛快。他也没有落在同伴后面,扔起雪球来并不比任何人差,他觉得自己像是个男子汉,不是他母亲口中的小家伙,而是像他哥哥那样是个出色的选手。他们在河上玩耍——从河岸这边向那边扔雪球——想不到埃里克脚下的冰突然开裂了。他陷到了冰冷的河水里,水不深,只淹到他腰部,可是很难受,他一路哭了回去。他几个哥哥把他弄到床上,他醒来时,发觉母亲正在朝他看。她宽宽的肩膀,圆脸庞,像平常那样严肃地笑着。她擦去他眉心的汗珠,用悲伤而单调的声音说:“小家伙,你干吗不听妈咪的话呢?”
埃里克厌恶女性,其根源就混合着下面这样的印象:害怕护士,害怕无所不能的母亲。但是,仿佛要使他摆脱这种印象似的,还有另一个印象让他仿效,那便是他的父亲,他父亲总是大叫大嚷,把母亲治得服服帖帖,在父亲面前他母亲变得出奇地温顺。他老是觉得惊奇,怎么母亲在父亲面前就这样俯首帖耳,他会大发脾气说晚上的肉馅土豆泥饼不好吃,又同母亲说家里弄得这么脏,还为了一些显然无理的事情责怪她。他很纳闷,像他母亲这么强有力的女人,怎么会毫无怨言地听任丈夫胡乱谩骂。
埃里克明白了,有时候只要依靠古而有之的夫权作风,你就可以不费多大力气,使得一个向来独立坚强的女人俯首帖耳,不堪一击。无论埃里克出于何种目的,无论他可能交过多少女
99lib?
朋友,他的经历使他在对待女性的态度上受到两个极端的影响:一方面是长着一张大圆脸庞的母亲,另一方面,是在专横霸道的父亲面前软得像一摊泥的同一个女人。
埃里克潜水回来后,有点感觉到在道理上自己有点说不过去,并不能将艾丽丝看成是个脾气不好的青春期少女,相反倒是他处于被动的地位,他显得像一个不成熟的男人,在那种情况下溜之大吉,孩子气十足地去戴上呼吸器潜水。
“今天有好些漂亮的鱼儿你没看到,”埃里克一面在浴室水槽边拧干游泳衣上的海水,一面以和解的口吻说。
“那是肯定的,”艾丽丝回答说,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你白天是怎么打发的?”
“旅馆
??里加拿大来的那对夫妇带我出去滑水去了。”
“玩得好不好?”
“好,好极了。”
“没有晒伤吧?今天外面真的热得很。”
“没有,我很好。布拉特把T恤衫借给
?
了我。”
“哦,那很好。你出去滑水真不错?,你以前说过很想去滑水的,对吗?”
“我明天还要跟布拉特和丹妮一起出去,他们打算沿海岸到布里奇敦去。”
“啊,这主意看起来真不错。”
“对啊,我想明天是可以玩个痛快的。”
离开自己去度假
“艾丽丝,天哪!嗨!进来呀,你好吗?”
“我很好,看到你真高兴。”
“天哪,瞧你这个混蛋,晒得有多黑。”
“我知道,这一整天老是有人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看。”
艾丽丝是第一天上班回家时顺道来看苏西的(她的男朋友外出了,她在bbr>..替他看门),她俩站在门道里互相拥抱,就像多年不见的好友一样,其实艾丽丝只是不到十天前才乘飞机离开希思罗机场的。
“天哪,真叫人羡慕死了,你气色这么好。”
“苏西,你也不错呀。”
“不,我不行,我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在夜里都会发光,其实,我还不是白,而是发绿,我有好久没有运动了。不过把你的假期讲一讲吧。那个岛屿怎样?还有旅馆啊什么的,所有的一切。”
“哦,很好,巴巴多斯十分可爱,我们住的平房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窟窿直通外面,大海就在眼前,旅馆里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譬如滑水啦什么的。”
“听你这话我浑身上下都激动得要命——很是性感啊。”
“对,我想也是。”
“你们吃了好多热带水果,晚上还跳雷盖舞吧?”
“对啊,都是这类事情。”
“罗密欧的表现可好?”
“还行吧。”
“天气怎样?”
“哦,一直很热,有时候夜里下雨,早上可能有点儿阴,但总的来说是刮刮叫的。”
“我想也是。噢,艾丽丝,我真为你高兴!来,再拥抱一下。”
来看苏西使她第一次有机会详谈度假的事情。她在办公室里只是简单地谈了一谈,心想同苏西她可以好好讨论一下她各种各样的感受以及自己矛盾的心态。
她常常说对某件事第一次所作的描述是多么重要,仿佛重要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你对它进行描述的方式。直到现在,她仿佛仍然在度假,假期的种种回忆杂乱无章地时时在她心头萦绕。
“瞧,我把你寄来的明信片夹在马特的夹子上了,”苏西指着那张明信片说,那是她一个星期之前塞到旅馆的信箱里的。明信片上是最大的那个海滩,一大片黄沙,周围环绕着绿色的植物和高大的棕榈树。大海碧绿,天空湛蓝。
“我真想能同马特一起到这样的地方去;就是眼下手头紧,凑不起钱来。瞧瞧大海和天空的颜色——想到那样的地方,你没法不快活的。”
为了认同朋友的看法,艾丽丝不禁回忆起自己当初对度假的期望来,那一来就更加无法解释她目前的矛盾心态了。由于苏西一心把这次旅行看作是人人企望的梦想,她只得放弃原先准备将其中的内情详谈一番的想法(这自然是为了不使对方失望),而是简单地把加勒比度假说成是一场天堂之旅。
如果不把旅游看作仅仅是地理上的活动,而是心灵上的活动,那还更加有趣——不妨把外出旅游比喻为内心向往的历程。去尼泊尔翻山越岭,到加勒比海戴上呼吸器潜水,去落基山滑雪,到澳大利亚冲浪——这一切很可能带有异国情调,给人以启迪,但也很可能只是为了掩盖远为深沉的意图的低劣借口,也就是说去订票的人心底里其实巴不得出去旅游的不是自己。
尽管旅行社装作为客户解决诸如起飞时间、客房和保险等一些琐碎的问题,但这一个行业内在的基础却是人人都有一种巧妙的幻想,那就是出钱度假会在某种程度上奇妙地得以摆脱自我。其观念并不是让“我”去度假,而是让假期去改变“我”这个人。
艾丽丝在伦敦时对自己度假的设想十分完美,其中没有任何使自己觉得不痛快的事情——她想象中自己一身轻松,不会心存疑虑、忧心忡忡、疲倦无聊,或者念念不忘追求什么。因为气温会有二十五度,因为度假地的植物或者日常的一切与伦敦的生活截然不同,她梦想毫不费力地融入到这样的景色当中,扮演卢梭所谓的“高贵的野蛮人”的角色,摆脱西方文明中各种问题的困扰,卸下心灵中往事的负担,再也不受到神经官能症的威胁。然而,想不到的是,尽管旅馆客房充满了田园风味,尽管水果鲜美多汁,尽管沙滩温暖而柔软,但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能够规避掉。这些东西无论多么美妙,但同她内心的活动、同她乱糟糟的心理状态相比,只是一些细枝末节。
如果艾丽丝想要知道,她度假的经历为什么会同自己的预期如此不同,尽管那个岛屿和旅馆十分出色,但自己为什么还会像从前那样心乱如麻,那也许是因为她在把防晒霜、有关自立的书籍、比基尼游泳衣和太阳镜收拾打包时,忘记了应该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留在家里,那就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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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坐在伦敦对度假作出种种计划时,她只是急切地盼望去那个岛屿上,却没有想到她自己也会包括在未来那个等式中,她关注的只是海滩、棕榈树和轻风……
然后她就意识到,她在通过巴巴多斯海关入境时,并没有把出游时一心想要忘掉的东西留在家里,她意识到,她在这个万里无云的天气里来到了西印度群岛,但却随身携带着她真心希望留在家里的东西(说到底就是阴天又有谁在意呢?)——这东西就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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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田在他的随笔《谈孤独》中说,有人对苏格拉底说某个人出门旅行之后一无长进。“我想是会的,”他说,“他没有把自己留在家里呀。”或者正如赫拉斯在同一随笔中所问的:
我们干吗要出门,
去到不同的国家和气候中?
有哪个被放逐的人会把自己留在故国?
人们谈论“逃避自我”,这一事实中有个意义却被忽略了,大家只是简单地谈论逃避这逃避那的问题。自我在这里可以理解为许许多多棘手的先天性困难的集合点。你无法集中某一特定的事物——否则的话你就会谈到逃避“职业”、逃避“天气”或者逃避“我丈夫”。使用“自我”这个说法带着一种含糊不清的生存疲劳,一种挫折感,因为老是寄居在这么一个躯壳之中,心灵活动时老是跳不出那个熟悉的思想牢笼,你感到无比的沉重。
艾丽丝忘记了,景色本身有可能改变,但欣赏景色的眼睛是不会变的。她曾经客观地展望未来,似乎可以不必经受实地介入的痛苦而从中受益。如今回顾时,她不觉为自己想象力的贫乏而大为震惊——只要从她当前的焦虑中减去那些与在伦敦生活和工作直接有关的问题,就能够认识到即使是在一个天堂般的岛屿上,也会有许多事情令她在夜间无法入睡。她非但没有这
藏书网样做,相反却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天气和景色可能使一切发生变化这一点上,这就像个蹩脚的演员一样,以为只要有好的服装和舞台布景,自己表演的独白也会大有改进的。
她也许意识到了幻想破灭的过程。就在离开伦敦前,她在随手翻阅一本杂志时,看到了一组题为“沙滩美女”的专页。整整五页刊载着亮闪闪的照片,上面是一个高个子金发模特儿,在黄色游泳衣上披着一件白色的亚麻长裙在海边漫步。艾丽丝尽管并不喜欢穿白色裙子和黄色游泳衣,也没有多少钱可以随意乱花,但照片上还是有使她怦然心动的东西,她在信封的后面将那个商店和设计师的名字记了下来。
不过,在她抵达巴巴多斯,来到了与照片上有几分相像的海边时,她十分惊讶地发现那套装束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她人不够高,一到沙滩上裙子就会拖脏,那种服装看来是最不适宜的了,在白天显得太正规,在晚上又显得太随便。“见鬼,我怎么会去买这堆废物的呢?”她暗自纳闷,并且心底里决定将它放到她衣橱里那些不穿的衣物中去(糟糕的是那些衣服还真不少),那些衣服都是她在失恋或者恼恨自己等心灰意懒的时刻购买的,在心情愉快、更切合实际的情况下看(在花钱购物——“不管是什么东西”——的冲动稍为平息下去之后),它们根本就穿不出去。
艾丽丝花钱购买亚麻长裙去加勒比度假这一行动,也陷入到了消费主义的传统陷阱之
?中。在不是为需要而购物时,你下意识的目的也许并不仅仅是获得某种产品,而是希望借助某种东西来改变自己。她在那条长裙和游泳衣上花去了辛苦挣得的八十英镑,想要得到的与其说是那套由某个心狠手辣但思维平庸的设计师设计出来并被时装杂志吹得天花乱坠的定价过高的讨厌的服装,还不如说是她见到的那个身穿这套服装的难以捉摸的“人”——这听起来有点可笑,但她向往的并不是那个模特儿身上的衣服,而是模特儿这个“人”。
那么,结果又怎样了呢?她从行李当中把裙子拿了出来,认识到要穿到里面去的并不是照片上那个晒得黑黑的雕塑一样美妙的胴体,而是她熟悉的自己那个胖乎乎的身躯,身上毛病不少,腿太短,臀部不够结实,腹部收得不够紧,乳房不够丰满。真是骗人!她可以把所有的钱都花掉,但是她想要的东西却没有人能够卖给她,那就是“另外一个人”。这种窘境很是残忍,因为你跑进服装店怎么说得出口,说你要的不是多大尺码的衣服,而是一个不同的自我——或者同样,不动声色地问旅行社,有没有什么地方“只要能让我离开自我就行”?
在希腊语中,“乌托邦”的意思是“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可是在艾丽丝的身上,这一不存在的地方却相当具体。她相信乌托邦本身是存在的(鲁宾逊·克鲁索旅馆就充满了田园风味),她只是断定自己决不会完全介入其中。这并不是出于社交或者经济上的原因,而只是基于这样一种矛盾,那就是,为了要享受某件事的乐趣,她非得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不可,但那一来又会破坏了给你带来乐趣的那件事。
“世上没有天堂,有的我们都已经丢失掉了,”怀旧的普鲁斯特说。不那么孤僻的作家倾向于期待未来还会有天堂,..但有关过去或未来(对度假小册子充满向往或者留恋地望着刚刚度过的假期中寄出的明信片)的问题症结在于,你可以对种种场景进行想象,并不一定要实地去玷污它们。
一个接一个星期过去,艾丽丝眼看晒黑的皮肤渐渐恢复原样了,她领悟到了那条古老的真理,说的是一个抛弃妻子与情妇结婚的男人肯定再会去找新的情妇——飞到加勒比岛屿的人仍然需要心灵上的天堂,从而来减轻阳光和大海都无法抚平的那种不可避免的失望。
褊狭的观点
艾丽丝的背景并不同地球上某一特定的地方有紧密的关系。尽管她在伦敦住了多年,她的外祖父母分别是法国人和意大利人,母亲又出生在英格兰,她父亲是来自芝加哥的美国人,父亲的祖辈又来自俄罗斯。她没有祖居可回,没有哪个墓地埋葬了她五代的亲人,可以让她寄托对祖先的哀思。
由于艾丽丝的父亲早年在跨国公司工作,她从小就在世界各地居住,每隔几年就要换学校;她学会了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家里来的客人各种各样,有外交官和学者、商人和画家、建筑师和会计师。她并不对某一个地点有特别的依恋,她的记忆乱糟糟的,好些地方都混到了一起。她在巴塞罗那的住房里见过春天的来临;她记得在纳伊的一个花园里嗅到过秋天的气息;她知道长岛
海滩上的沙丘和挪威寒冷而寂静的冰原;她读过多种语言的儿童书籍,熟悉好些童话、妖魔、邪恶的巫婆,还有巴巴和格林、波特和扎普·伊·泽普
。
她弄不清自己究竟应该归属于哪个国家:常有人问她:“你感到怎么样?”仿佛国籍是你出自本能的直觉。可是她没法将自己的感情局限在一份护照上,她在不同的国家里住过太多的地方,上过太多的学校,吃过太多的糖果,根本无法感到自己是哪国人。由于常搬家,她和朋友之间的友情一次又一次被无情地中断了。同她先后分手的朋友有五岁时最要好的苏菲,七岁时的玛丽亚,八岁时自己爱上的第一个男孩托马斯。
“你的根在哪里呢?”别人会问。根在哪里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觉得自己来自某一特定的地方,认同某一种特定的气候、某些特定的文化产品、一个民族称之为自己的“民族性”的理想化心态。艾丽丝只看到了多样性,她在伦敦时,感受到了这里的建筑、街道和生活方式间相互的关系——她可以将这些东西同她所熟悉的其他城市和地方加以比较。她可以将旧金山的犹太男孩成人仪式同塞维利亚的圣餐仪式、巴黎和芝加哥面包不同的口味、纽约和伦敦天空不同的颜色等一一加以比较;她记得许多国家心胸狭窄的人的种种偏见。
与此相反的是,埃里克生长在一个二十世纪仍有可能见到的那种稳定的氛围中。他的家族在伦敦已经居住了五代,他们来自汉普郡的一个村庄,他的祖父母在那里仍然有个农场。他的父母一直住在位于诺丁山和荷兰公园之间的一所宅子里,他就是在那里度过童年的。每当他回到那里时,附近街上开店的都认识他,他母亲叫得出送牛奶的、卖肉的人的名字。在那种地方,商家和客户之间存在着一种几乎类似封建领主时代的效忠关系。埃里克身边的朋友都是自小就相熟的,他办公室里的合伙人就是他幼儿园时的同学,他如今的朋友圈子从他少年时代起就大同小异,由于一直在同样的环境中生活,也就不会对自我身份有什么疑问。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有天晚上,埃里克问艾丽丝有关国家归属的问题时,她回答说,“你自己觉得怎样呢?”
“我看自己带着英国味。我的意思是,我几乎无法感到自己还会有其他身份。”
“对啊,不过带着英国味对你意味着什么呢?”
“老天,我不知道,这只是符合常规而已。它是一系列的印象和感情。例如,上周末我们从希思罗机场回来的路上,我感到沿途所见十分亲切,觉得这是我的祖国。这与乡间景色和建筑有很大关系。而且,你在国外时,一见到英国人或者英国的东西,就会觉得亲近。在巴巴多斯时,我看到《金融时报》或者听到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时,就会有这样的心情。”
人在同别人建立某种关系时并不只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随之而来的有一整套文化上的东西,包括他的婴儿和青年时代、亲友关系和种种传统,这些背景也许可以称之为他的特定“领域”吧。构成领域的不仅仅是民族特性,还有其他很小的东西,可以进一步分成令人眼花缭乱的阶级、地域和家庭特征等。这是一系列在很大程度上下意识的东西,你常会将它看成是符合常规:大街或邮局柜台都是常见的样式,晚间新闻报道和填写纳税申报表都有一定的格式,向朋友问好、铺床、打扫房间、挑选家具、订餐、在汽车里安放录音带、洗碗碟、寻找度假地、结束电话交谈、计划如何度过星期六的方式,无不符合一定的规矩。
“你怎么总是想在星期六下午去看电影呢?”一月份的一个周末,艾丽丝提出去看下午二点钟的日场电影时埃里克问她,他想看晚上九点钟那场的。
“下午去看电影有什么不对呀?”艾丽丝回答,当年她同父亲关系不是很密切,父女之间的交往很大程度上便是星期六下午一起去看电影,这个时间在下意识中还同她对父亲以及当时看的电影连在一起。
“我不知道,不过这真是很有些奇怪,”埃里克回答说,他家里一向对他母亲所谓的“电影片子”抱着戒心,他们周末下午总是以传统方式度过的,不是去玩橄榄球、踢足球、打板球就是去球场当观众。
“有什么奇怪的呢?这更方便,因为下午人不多,票价还便宜,”艾丽丝回答说,从父亲那里得来的观念同男友家里的传统观念发生了冲突。
“可是,你从电影院里出来,看见外面还是大白天,那不是很怪吗?”埃里克说。“你在看电影 540e." >后,总希望走出来时天是黑的,而不是在阳光底下,你会准备上床睡觉,不是再去吃饭,做其他事情啦什么的。”
恋爱关系肯定意味着两个领域的碰撞。就连成长背景不是那么简单的艾丽丝也有个领域,尽管你很难将她简单地同某一个国家联系起来,你不能说她带着这么强的“英国味”或者“美国味”或者“中产阶级味”。
在这一关系中显而易见的是艾丽丝逐渐认识到,埃里克在处理两人分歧时成功地把造成分歧的责任完全推到她的身上。这意味着在他的领域里一切都符合常规,要是他们看电影的习惯或者对食品、颜色、礼节有什么分歧的话,那么应该说是她那边有点儿不正常。
总而言之,两个领域碰撞的必然结果是,她注意到埃里克具有变得“褊狭”的倾向——也就是说,只是固执于自己的传统,否认其他领域也具有同样的合法性。他不愿承认自己的立场决非绝对正确,而把自己的价值观看成是一个神教的宇宙的中心。
“这个周末在伊斯灵顿会议中心要举办古董交易会,”星期二早上,艾丽丝在浏览报纸时告诉埃里克说,“看起来挺不错。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古董商人,只要带着这张优待券,还可以打九折。我们同你那些朋友吃过饭后,顺路去一趟,好吗?”
“我看那没有多大意思。”
“我觉得好得很。”
“这个周末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那么我一个人去。”
问题似乎就这么定下来,早餐桌上一片寂静。
“告诉我,你干吗这样想去看古董?”过了一会儿,埃里克问。
“去古董交易会有什么不对的呀?”
“我也不知道,这真是有点……有点……”
“有点怎样?”
“有点儿老派,只有老奶奶才对古董家具感兴趣。”
“也许你奶奶是吧,我奶奶只喜欢风格派
的东西。”
“真的吗?你就是付钱给我奶奶,风格派这个词儿她也拼不出来。不过在那些古董交易会上都是些黑黝黝的发了霉的家具,全是外地的骗子弄来的一些蹩脚货垃圾,他们乒乒乓乓地敲着某个桌子胡吹,说那是奇彭代尔
的助手的作品。你会上当的;要是你想要买家具,干吗不到哪家新派的店里,买样式又新又好的东西,价钱虽然贵一点,质量是靠得住的。”?99lib.
“那不合我的口味。”
“那么,你的口味就不能改进一点吗?”
“因为我喜欢这样。”
“就连喜欢的是垃圾也不在乎,是吗?”
“真是见鬼,我不过要在周末做我想做的事,你干吗就要这样呢?”
尽管埃里克不愿意承认,但答案是因为艾丽丝喜欢做的事情同他没有关系,在他没有份的情况下她照样可以快乐,这不禁使他产生了一丝醋意。
最近,她对埃里克褊狭的妒忌心态有所觉察,他出于某种形式的惧外排外心理,对她领域中的某些方面公开加以谴责。她之所以有所觉察,这也由于她向来对别人的爱好及期望相当敏感——她往往很愿意按照别人
..的期望来塑造自己。
“我跟不同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有所不同,”她承认说。你确实可以发现她跟不同的人交往时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她往往会注意别人爱听什么,而不是自己想要说什么。她母亲喜欢她明白人情世故,跟人交往时很老练,艾丽丝常常把自己受到邀请的事告诉她,这更使她相信女儿练达能干;艾丽丝还知道埃里克就喜欢听她说她是如何给汽车轮胎打气或者上班时如何进行陈述,她觉察出来她的朋友露西一听到她有成绩就不大高兴,因此在她面前总尽量保持低调,免得她动气。在她同自己有钱的朋友拉维尼亚说话时,她的口音也带点儿伦敦西部的腔调,而在同搞艺术的朋友戈登在一起时,她说话又有点像是刘易斯
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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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7e." >艾丽丝说话时很注意各人的特点,对别人所爱所憎了如指掌,尽量予以迎合。这样讲起话来很让自己紧张,因为你无法顺着自己的思路,老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你为了给别人好印象,往往不惜前后矛盾。
在过去,她对是否将她同埃里克在各自领域中不相配的东西明说出来总是十分犹豫。她对他爱好极简抽象派的家具,政治上的保守倾向虽然不以为然,但总是尽量加以淡化,她总是犹豫再三,才开口跟他说他的领带买得不好,应该重买,或者叫他在城里开车时不要那样快。她不想把她自己喜欢的事情强加于他,例如到伦敦的公园里散步或者到乡间旅游参观具有历史意义的房屋啦、烤面包或者采取措施抢救亚马孙森林中面临威胁的部落啦等等。她一再踌躇的还有,要不要煮她喜欢的素食茄子蛋给埃里克吃,或者把她的詹姆斯·泰勒的唱片放给他听,或者告诉他做爱前采用不同的挑逗方式。
度假回来以后,艾丽丝认识到自己缺乏勇气坚持个人的爱好,她开始考虑,自己在同埃里克的关系中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真正清楚表现了自己的个性。
那么个性又意味着什么呢?出席宴会时,大家称之为很有“个性”的人物往往只是说一些黄色笑话、哈哈大笑、用餐巾变一些小魔术、最后醉醺醺地去勾引女主人的人。要是某人只是同坐在右边的邻座交谈,接着又同左边的邻座交谈,然后悄悄地打个招呼离开,那么是不会有人称他有个性的。作为个人,他们的人品是没问题的,但就是够不上有“个性”的标准。
个性是在差异和分歧的基础上产生的。只要一个人与旁人有不同,我们就会说他具有个性:如果你当众宣布你喜欢生吞虫子或者用耳朵唱歌,那么你立刻就会声名大振,成为一个“非同一般”的人。文学作品中有的是男男女女,但是具有“个性”的人物却是少而又少。堂吉诃德是个有“个性”的人物,约瑟夫·K就不是;前者如果出席某个鸡尾酒会的话,你一眼就可以认出他来,而后者呢只是默默地坐在门边角落里嚼花生米,他的巴掌心有点汗津津的,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极力装成只是另一个办事员的样子。
艾丽丝的母亲是个“真有个性的人物”,她的朋友一提到她时都这样讲,他们欣赏她没完没了地说闲话,说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学女生的笑话,大笑起来呼哧呼哧的非常滑稽。她总是身穿长长的粉红色套装,洒浓郁的香水,无论在哪里你都可以一眼就把她认出来——所有这一切都证明她的个性是多么鲜明。
而她的女儿呢,在有关显示个性的问题上就比她逊色多了。因为她并不盲目地想要标新立异,她身上也就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记;需要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别人才能明白她的一些古怪脾气。
在这些并不显眼的标记当中,有一个便是她对古式家具情有独钟——这一爱好显然惹得她的情人很不高兴。客观地说,尽管埃里克对她还是很关心的,但个性使然,他也不愿意对她那种爱好多加考虑,因为这同他对她的期望值相差太远了。
“他不想跟你去,见鬼,谁会在乎呀?”当艾丽丝告诉苏西说她要去古董交易会但埃里克却不同意时,苏西这样说,“你就自个儿去好了,准可以玩得痛痛快快。”
“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呢,”艾丽丝说。
“要去,当然要去,你已经说过了。”
“我说了吗?”
“对呀,要不然你干吗还发牢骚呀?”
“我想你说得不错。”
“我说得当然对。听着,马特有个好朋友菲利普,是个声学工程师,搞古典音乐唱片的,为人真是很不错。我记得他也很喜欢古董,或许你可以同他一块儿去,这样你就可以有个伴了。这事我来安排。”
你让我成为怎样的人
这星期晚些时候,菲利普打电话到艾丽丝家里,约她星期六在维多利亚车站外见面。
“我们怎么认得出对方呢?”艾丽丝问,“你长得什么样子啊?”
“哦,在我心情好的时候,我想我跟罗伯特·德尼罗有点儿像。问得真妙!我怎么认出你来呢?”
“我装在普通牛皮纸信封里。”
“真的很妙呀。”
他们把各自的外表详细描述了一番,在约定的那天,很容易就找到了对方。他们坐在菲利普的翠绿色微型轿车中,往伦敦北部驶去。古董交易会在伊斯灵顿一个大会议中心举行,看上去里面真的放满了埃里克提到的长霉的旧家具。
“我真正想要的是厨房用的桌子,”在他们站在上层走廊里朝展览厅看了一会儿之后,菲利普告诉艾丽丝说。
“你看是不是能淘得到?”
“看来机会不大,对吗?不过也说不定。有时候没准真能碰上些叫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有一回,在这种交易会上,我就淘到一张四根帷柱的大床,价钱便宜得简直可笑。”
“你睡四根帷柱的床?”
“我知道这说起来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的确睡那样的床。”
“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很浪漫。喔,瞧那个柜子,要是放在我的床边准是呱呱叫,”艾丽丝说,他们经过的展台上放着一张大提琴形状的小木柜。
“只卖二十镑。”极力拉生意的卖家说道。
“价钱不算贵呀。”
“那就买下来吧。”
“买吗?”
“对啊,当然。要是你喜欢的话,干吗不买呢?”
一个半钟头之后,菲利普腋下夹着一张大提琴形状的床头柜(不过没有淘到中意的厨桌),同艾丽丝一起从人头涌动的会议中心出来,走到阳光灿烂的大街上。因为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菲利普提议先将床头柜放在他的微型轿车里,再到附近卖炸鱼的饭店里去吃午饭。
“大海真令人惊奇,当你望着它时,它显得这样广阔无边,使得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很渺小,是吗?”艾丽丝望着桌旁的海景图说。这幅图很大,把整面墙都占满了。
“使什么显得渺小呀?”菲利普问。
“我也不知道,各种事情,我们所有的小问题呀,小麻烦呀。反正是那些晚上使我们失眠、白天让我们烦躁不安的事情。”
“你经常失眠吗?”
“嗯,也不算太厉害,不过我确实会有心事,你会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手老是放在刹车上似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在开车时觉得车子发沉,然后才想起自己手还放在刹车上。我老是会这样。不过算了,我又在唠叨了。”
“一点也不,”菲利普回答说。艾丽丝淡淡地笑了笑。她拿起盐瓶,倒了点盐在手上,然后把盐滤下来,在面包盘子里堆成了一小撮。接着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凝视着大海。
“嗯,我在书上读到,有一种鱼,”艾丽丝说,“生活在大洋底层,很少有机会遇见自己的同类。但是一旦遇见了,两条鱼便立刻交配,交配之后雌鱼就把雄鱼吞掉。”
“以这种形式来结束恋爱关系真是很残酷,无怪这种鱼十分稀少呢。”
“你说怪不怪?”艾丽丝问,“我老会想到这件事,在浩瀚的大洋里有两条孤零零的鱼儿,见面过后一条就把另一条给吃掉了。”
“要比目鱼吗?”女侍者问。
“我要,”艾丽丝回答。
在不知不觉中,菲利普和艾丽丝发现彼此可以无话不谈,根本不必像通常情况下那样,要试探好久才能竭诚相待。
更令艾丽丝惊异的是,她发现说话多的竟然是她自己。之所以令她惊异,因为在通常情况下,总是她对别人发问,别人没有机会向她提出问题——这使某些朋友给了她一个外号,称她为“面试官”。如果说表露自我与弱势有关,而强有力的人往往不露声色,那么“面试官”总是强有力的一方。不过,所谓强有力意味着艾丽丝的问题都有点像是玩弄权术,尽管她采取这种态度只是怕会暴露自己。她需要让别人明白自己内心的想法,只是不愿意强迫别人倾听其中的细节。就因为朋友感觉到她很有耐心听人诉说,大家就倾向于将她当作一个免费的心理学家,而不是个真正的伙伴。
但是,她却感受到菲利普有一种好奇心,使她想要讲话,而且他的诚实态度也使她没有了顾忌。两道菜还没有吃完,她已经把自己童年时很多事情讲了出来,她很少与别人这样坦率(当然更不可能如此迅速)地交谈。
“他这人很有才华,”艾丽丝在回忆她父亲时说,“人人都佩服他,同时又认为他很古怪。他总是忙着在世界各地奔波。他先在一家连锁百货店工作,后来又买下一个企业,专做商店橱窗的附属装置。小时候我很少看见他,每次见他,我总是有点儿害怕,拼命想给他留下好印象。我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记得他的生日,大家总会送给他一些昂贵的礼物,我也想送给他一件特别的东西。当然我没有钱,只记得找了好些大盒子,里面空空的,然后用花纸包扎起来,送给他当礼物。我特起劲,结果找了总有五十只盒子。可是最后并没有交到他手上,他去加拿大出差,旅途耽误,来不及赶回来过生日。母亲说太占地方,把这些盒子一股脑儿全给扔掉了。”
“看来她好像有点忌妒。”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吧。对了,她总是在父亲和我之间制造隔阂。可是她并没有将她的嫉妒心用到积极方面上去。我的意思是,她总是不让我见他,可自己又不想好好地理解我。也可以说,她起着破坏作用。她老是想把人们分开得远远的,但等到只剩下一个人时,她又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喜欢小孩吗?”
“嗯,原先父亲并不打算要小孩,只是上了母亲的当才生下我们。她一心想要孩子,也想要他满意,结果有了孩子也使父亲对她不那么高兴了。因此,我想她是把气出在我们身上。她觉得是她坚持要生下我们的,于是我们有问题她总觉得是自己的责任。我小时候不很聪明,十二岁之前很少说话,又很怕羞;母亲对此很恼火,因为她认为父亲才华横溢,如果孩子不聪明的话,那么,是她将所谓的‘不良基因’遗传给了孩子。”
“她觉得她的婚姻幸福吗?”
“和我父亲?”
“怎么,还有其他的吗?”
“她如今同第三任丈夫在一起。”
“哦,那我就是指她同你父亲的婚姻。”
“不,我想并不幸福。她和阿夫纳走掉时我并不怎么伤心,因为我从来不觉得这个家庭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们从来不像《幸福家庭》那样,全家人围坐在厨房的桌子边,有说有笑。她为人很冷淡,几乎有点儿男性化。要知道,她父亲在她很小时就去世了,她是老大,我想她多多少少得担负起管家的责任来。她十二岁时就独挡一面了,非得尽快像个小大人那样不可。正是这个原因,她一方面很凶很世故,另一方面又像是个满心恐惧的十二岁小姑娘,但又不肯承认自己的恐惧。”
“那么,你父亲干吗要娶她呢?”
“依我看,她也给了父亲某种形式的安全感。他们认识的时候他刚刚开始经商。他们都住在纽约,我母亲当时很是光彩照人,她在电视公司工作,干得很不错,他俩都想结婚。他们是在一次聚会上相遇的,结果不到三个礼拜就结了婚,这真是不可思议,但这也说明他们俩是多么急切地想要找到某种形式的安全保证。后来呢,又过了好些年,他们才弄明白事情也许不是很对头。”
“请原谅我说话唐突,既然是这样,你是不是感到很痛苦呢?”
“你真滑稽。我当然痛苦啦,是的,要知道,我只要听别人说自己的家庭很幸福,心里就会起疑心。那根本就不可能,至少我的家就是一团糟,人人都看得出来。你只要在我家待上五分钟,就会意识到事情很糟糕。那并不像是一个讲究礼节的地方,从个个嘴里说出来的都是‘亲爱的,多好呀’等等,在我家,人人都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家使我想到了一个笑话,你听说过吧,说是有个人对心理分析医师说:‘斯佩格莱大夫,前几天我说话不小心,犯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错误。我正在同母亲一起喝茶,我想说:“亲爱的妈妈,能不能请您把糖递给我?”可是使我大吃一惊的是,我说出来的竟然是:“妈,你这该死的婊子,你把我的一生都给毁了。”’”
午饭过后,他们到大街上溜达了一会儿,又到好几家书店转了转。由于天下起毛毛雨来,他们便回到汽车里,往伦敦市区驶去。
“要不要我替你把这架大提琴安放好?”在他们抵达她在伯爵街的住所时,菲利普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会。”
“那也好。”
“真得谢谢你,你开车带我去,还帮了其他的忙——将来我得回报你。”
“当然。你可以帮我去淘我要的桌子呀。”
“好极了,那么我们再联系。”
艾丽丝跨出汽车,把床头柜从车后拿出来,微微挥了挥手,便进了大门。她把床头柜拿到自己房里,在上面放了一盏小台灯和闹钟,看到它放在床边很合适,不觉微笑起来——可是一想到埃里克一准会说的话,她的笑容就不见了。埃里克在晚上用餐时准会说这个床头柜再普通不过,花二十镑钱买这种东西,真是划不来。
这件事情使艾丽丝认识到她不是单单一个人。这并不是说,在伦敦、巴黎或者纽约的大街上走着成百上千个从她身上克隆出来的人,她们都有着同她多少有些相似的经历和生活方式,而是说她身上包含的自身的版本绝不是只有一种,那要看她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而定。除此之外,她还意识到,在这些版本当中,有一些比其他的更加好些,更加像她自己。
埃里克和她度假时拍的照片终于从冲洗店里取回来了。晚饭后他们回到厅里看照片。在巴巴多斯拍的相片中,有一张是他俩站在住房外面的走廊上,从照片中的他们的肤色看,那是刚到不久拍的。
“瞧这一张。你这张照得呱呱叫,”埃里克说,“看起来妙极了。”
“看起来糟透了,根本就不像我,样子真怪。”
埃里克并没有认错人,照片上那个人的表情自然是她的(并没有哪个随便乱来的冲印店用气笔修过)。那张照片拍藏书网得也还不错,它只是照出了艾丽丝自己平时不常见到的侧面,因此她觉得不像是自己。
她的反应说明,哪样的“我”才算正确是具有一定标准的。并不是任何一张旧照片,更不是她站在巴巴多斯旅馆客房墙边的某张快照都能看成真正像她。她并不认同相机的自拍装置摄下的她的面容的某个侧面(推而广之也是她本性的某个侧面)。她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有这样的笑容,不觉得自己的面颊会这样一片飞红,也记不得自己的头发会被风吹成那样子——照相机镜头虽然能够把人的影像忠实地记录下来,但这种形似并不一定能够传神,她不想让这些东西给专横地加到自己身上。
不过,这样的感情并不仅仅局限于相片,因为不仅是她的身体,就连她的性格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解读——从不同的方面,通过不同的镜头,在不同的情人眼中。与有些人在一起时,她觉得比在其他人身边更加“自在”。例如苏西,她觉得自己的想法特别容易得到她的理解。苏西对她的心理了如指掌,她总会说:“艾丽丝,我心里有数,你是因为自己没法得到他才会喜欢他的。”或者,“你只是想另外找个人来做你自己想要做的事罢了……”还有她的朋友戈登,他对她喜欢逛商店并且忘神地阅读杂志的习惯完全理解,他总是以一种温和的嘲讽口气,开玩笑似地问:“爱玛·包,今天过得怎样啊?”等到她叹气时,他就会学她的样子更加大声地叹口气。
“别取笑 6211." >我了,”她会抗议说。
“我没有啊,只是因为马莎百货商店里你要买的紧身裤卖光了,我伤心欲绝呀。”
“你是故意讽刺我。”
“阁下,有这么糟糕吗?”戈登总会一本正经地回答,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也许是因为艾丽丝的朋友对她的小毛病都以开玩笑的方式作出回应,从而使她这个整天神经过敏的人变得像喜剧演员一样。大家都一致认为艾丽丝做起事来没有什么头绪,可是对此并不为忤,相反,在请她参加晚会时,总在她的请帖上把正常时间改掉,用“艾丽丝时间”代替,总要提早一个小时,以便她有时间从从容容地准备。他们以滑稽的夸张口吻来谈论她的欲望,例如要发现自我呀、要成为好莱坞崭露头角的明星呀或者挽救巴西雨林呀什么的。这使她感到有人理解她、对她很宽容,而且因为她那些小毛病而喜爱她。
使她纳闷的是,为什么在她同埃里克的关系中就不能这样。在他俩的交往中,紧张的情绪似乎是不能提起的,或者很容易发展成为一点儿也不幽默的分歧。
由于那天同菲利普在一起很愉快,在他身边她觉得极其自在,于是当晚同埃里克在一起时,她希望也能把这种好心情保持下去。菲利普为人温柔而又不乏风趣。他很快就理解了她的特点,并且以一种机智的嘲讽态度来对待她。在饭店里他觉得她犹豫不决的样子很滑稽,便在主菜吃到一半时开玩笑地向女侍者要甜食食谱,说是这样可以让他们及时作出决定来。
她出门时兴高采烈,在走进埃里克的房间时信心十足,洋洋自得。
“怎么样,工作狂?你事情干完了吗?”她问埃里克。
“嗯,你怎么回事?”
“没什么呀,怎么啦?”艾丽丝回答。
“我也不知道,你仿佛有点儿怪。”
“不,我心情好得很。”
“哦。”
“你要不要听听那个菲利普给我讲的一个笑话?”
“说吧。”
“好,是这样的,有两个犹太人站在公共澡堂外面,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有没有洗澡?’另一个人紧张地回答:‘没有呀,怎么啦?是不是少掉一个啦?’”
“哦。”
“你听出可笑的地方来了吗,‘是不是少掉一个啦?’”
“好啦好啦,谢谢,我明白了——冰箱里还有些蛋糕,你要吃的话可以拿。”
“好极了……”
按照维特根斯坦的观点,他人对我们理解的范围标示着我们的世界的范围。我们免不了生活在由他人的看法所构成的框架之内——由于他人理解我们的幽默,我们才显得风趣;他人理解力强,我们才显得聪明;他人豁达大度,我们才显得慷慨大方;他人偏爱嘲讽,我们才显得话中带刺。性格就像既需要作者也需要读者的语言一样。对一群七岁的小学生来说,莎士比亚的作品只是一大堆令人莫名其妙的废话,阅读的内容如果超出七岁小孩的理解能力,他们根本就无法欣赏——同样,只有在情人能理解自己时,艾丽丝的潜力才有可能得到充分发挥。
她的性格中的某一方面像丑角一样,喜欢闹着玩,菲利普对此加以回应,并且给予鼓励,但是假如听她笑话的人懒洋洋地毫无反应,那么她又怎么能够说得下去呢?她别无他法,只能回到埃里克的观点强加给她的那种模式中去。
与其说人际关系的基础是他人的品质,还不如说是这些品质对我们自我形象的影响——即这些品质是否能够还给我们一个足够完整的自我形象。埃里克使艾丽丝感到自己怎样了呢?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她并不确切知道这一过程是如何运行的,这究竟是在她自己脑海中呢,还是确实来自外部。不过,长期以来,在他身边她老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她心中只觉得自己在物质上给宠坏了,智力上也不太行,斤斤计较于感情上的事情,对别人的依赖心理令人生厌。
埃里克从来没有对她讲过这样的话,那只是她同他在一起时对“自己”的感觉。当科学家想要知道导致某一结果的原因时,他们便进行一系列受到控制的实验。在这种实验中每次只改变一个因素,这样便可以将导致结果的原因分离出来。如果进行一次受控实验的话,艾丽丝很快就会知道埃里克是如何影响她的自我概念的——不然她又如何解释同他在一起时怎么会觉得自己这样不行呢?但她并没有注意到其中的联系。尽管她对自己变得很有些冷淡沮丧,但她对他却仍然温情脉脉(或者说带着热气腾腾的宗教激情)。埃里克影响了她的自我概念,而对她心中有关埃里克的看法却没有多大影响。
在A望着B的时候,B肯定会受到A的注视中所包含的感情的影响。如果A觉得B是个皮肤柔嫩的可爱的小天使,那么B很可能感觉得到对方把自己想成是皮肤柔嫩的可爱的小天使。如果A觉得B是个嘻嘻哈哈的傻瓜,连二加二是多少都弄不清楚,B很有可能觉得自己就同对方想象的那样越来越不行,最后很有可能得出结论说二加二大概是等于六。
使艾丽丝大惑不解的是,这一运作过程竟然如此不易觉察。归根到底,觉得B是个嘻嘻哈哈的傻瓜的A很少会开口说“你是个嘻嘻哈哈的傻瓜”,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看法,而是以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方式,使B忍不住要反省:“是我的脑瓜有问题呢,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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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的方式有很多,不会仅仅限于公开表态——很少有人仅仅借助语言来表达自己对别人的感情。那么,在不明白表态的情况下,如何来传递信息呢?
艾丽丝对埃里克提到,她觉得他们的朋友克莱和迈尔斯有点像是母子一般,埃里克(他同迈尔斯从小就认识)立刻反驳说:“哦,胡说,你又犯了平时的毛病,想得太多了。”
“可是你得承认,他俩之间的关系的确有点儿怪。他好像老是哼哼唧唧的,克莱呢就会过来帮他的忙——看来他们像是喜欢扮演这样的角色。”
“胡说八道。他们为人真的很不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么你是什么意思呢?”
“只是他们互相配合得不错,这样可以……”
“你就喜欢把事情复杂化,不是吗?”
“不对,我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哦,有什么用啊?算了,不谈了。”
埃里克对这些话一再作出的反应表明(尽管并没有明白讲出来),他觉得艾丽丝这样关心朋友的感情生活,真是有点乖僻,她这是一些幻觉,健康的人决不会觉得那有什么不正常的。他从来没有必要把这话讲出口来。他只要对她的想法嗤之以鼻
藏书网,久而久之,他不用说一个字,意思就明明白白地传达出来,使她哑口无言。
周末,艾丽丝告诉埃里克说,她打算把一堆书搬到.卧室里去。他后来问她道:“你是不是现在要把你那些初版书搬进去啊?”他尽管没有明说她文化程度高或者书读得太多,但把她那些廉价的平装书称作是初版书,其实就是婉转地说她装模作样,就像那些买大本大本旧版书的人,并不是真的要阅读,而只是把书放在书架上装门面。
当然,艾丽丝没有时间细心解读这一(以及其他)攻击。她不愿相信自己的心上人会攻击她,因此也就没有作出恰如其分的回应,比如:“我没有什么初版书,你是知道的,因此请不要挖苦我。我喜欢书,要是你觉得不痛快,也许我们可以好好谈一下。”相反的是,她只是闷闷不乐地回了家,心里也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或者是谁惹得她不高兴了。
即使没有这些尖酸刻薄的话语,艾丽丝在埃里克身边时的自我感觉也受到了他喜欢谈的话题的限制。假如他喜欢谈日元的走向或者下一代宝马车上的新引擎的性能,她立刻就领悟到她打算要谈的话题是不适当的。他并不禁止她谈她喜欢的事,他只是通过自己谈的事情表明,他对她讲的那些东西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因此,她忘记了自己在别人跟前究竟还会不会显得有趣,结果认为自己变得十分乏味。要是有个适当的同伴的话,她相信自己很有些事情可以谈谈,但在同埃里克一起吃饭时,她完全失去了这份自信,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话要说——这充分证明,受到别人影响的并不是我们是不是“能够”谈什么事情,而是我们是不是“想要”说什么事情,“我们是不是还能够想到自己有话要说”。
接下来一个星期,艾丽丝同菲利普一起吃午饭。由于她的同事桑德拉方才宣布她在6月份要和男朋友结婚,谈话自然就转到了婚姻问题上。
“我想许多人结婚是因为他们害怕独自一个人过,”艾丽丝说,菲利普接过话头,谈了一番自己的看法,接着又让艾丽丝说下去。
我们可以把谈话的过程用树形图加以诠释,对话可以分成不同的分支,就看你说话的对象是谁;同一天晚上,艾丽丝和埃里克一起吃饭,由于她的同事上午宣布快要结婚了,艾丽丝又一次谈到了这个话题。
将这两 4e2a." >个树形图作比较,我们可以辨认出左边是艾丽丝和菲利普谈话的过程,右边是艾丽丝和埃里克谈话的过程。
| 她:我想许多人结婚是因为他们害怕独自一个人过。 |
|---|
| ↓他:我的朋友吉尔那天也跟我这样说,她说她受不了一个人生活,因此即使找不到理想的对象,也还是想要结婚。你怎么样?你不怕独自一个人过吗?↓ 她:我一点都不在乎。说真的,我只有单独先待上几个钟头,才觉得能够好好同人相处。我独自一个人时最做得出事情。↓他:我想独自一人待着和感到寂寞还是不同的。↓她:对,有时候我一个人待着,但是心中却感到和许多人在一起,因为他们在我的脑海中讲话。我会想到别人对我说的话,我们在一起做的事等等——因此就不会有寂寞的感觉。↓他:我想假使你在一人独处时能够感到快乐,那么就可以在这个问题上有所选择。你总会感到,假如你想要找人谈谈心,你可以想起好多朋友。↓她:你这话真有趣,因为在大学里时我拼命想要同别人在一起,我很好交际,但内心深处又害怕同别人合不来。我老是冲到学校的酒吧里去,生怕别人把我落下。↓他:那么,是什么发生了变化呢?↓她:好多事情,真的,例如我工作了。跟别人交往时间少了,后来交了几个很要好的朋友,但不再参加到某个大的圈子里去了。我不再担心别人有什么想法,我认识到世界很大,你星期六晚上去哪里并不是了不得的事。
(伦敦迪安街饭店W1下午1时31分) | ↓他:结婚的年龄又提早了,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的。↓她:你会不会觉得大家越来越害怕独自待着了?↓他:不,这只是经济上的原因。每当经济不景气时,结婚时间就会提早,是为了省钱。↓她:经济还会影响恋爱结婚,这真怪。↓他:在亚洲国家,青年人结婚时间大大推迟了,因为国民生产总值提高了。我不是跟你讲过吗?今天修车的打电话来,原来是变速器出了毛病。↓她:哦,真的,好极了。
(伦敦昂斯洛广场SW7晚上8时07分) |
尽管树形图只是个小例子,但它却产生出两个各不相同的艾丽丝。菲利普对有关婚姻、同伴和寂寞的话题积极回应,这促使艾丽丝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而埃里克的回应却不允许她这样做——因此,菲利普使她意识到自己与原先的自我认识稍有不同,原来她还是有一些思想的。埃里克从来不会禁止她讨论独自待着时脑海中想到许多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把通往这条路径的交谈的大门关死,他无法了解到她心中原来要讲什么事情。
那么,她究竟喜欢午饭还是晚饭呢?
灵魂
菲利普没有受到邀请去昂斯洛广场吃饭(他是在贝克街附近一家饭店里和几个乏味的德国唱片公司主管一起吃的饭),他喜欢午饭还是晚饭,这是问都不用问的。一整天,他不断想到了艾丽丝,第二天也是如此。这想法毫无邪念,只是他心目中常常出现她坐在对面同他一起用饭时的形象,她脸上的笑容有时候会变得异常严肃,几乎带着一丝悲哀的神色。
菲利普有个朋友叫彼得,晚上他们常常在酒吧里谈论构成幸福的要素——工作与爱情。接下来那周,他们见面时,他不知不觉地谈起了艾丽丝。
“我是通过马特的女朋友苏西认识她的。她们是多年的好友,她在干销售之类的工作。我们前几天一起去逛伊斯灵顿的古董交易会,她这人真的很不错。”
“在哪方面呢?”
“很难说,我也并不真的知道。”
“她长得很漂亮吗?”
“不,算不上特别漂亮。我的意思是,她身上自有动人之处,不过当然算不上是大美人。”
“她使你发笑吗?”
“对,会发笑,不过可不能把她看成是个表演滑稽说唱的。”
“那么,她生气勃勃,可以说十分迷人,是吧?”
“说来也怪,对她我真的说不上来。在我想到这一点时,总觉得她仿佛真的很有深度,有点儿说不清楚。不妨说她是有灵魂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灵魂?”彼得重复道,他显然没有领会这是什么意思。
当法国启蒙主义哲学家拉美特利(1709—1751)于1748年发表他的著作《人类机器》时,知识界大为震怒,因为他竟然毫无人性地(那时候仍然是个重精神的时代)声称人类在根本上不过是一架复杂的机器,与把大门、水闸、齿轮、水管和原子安装在一起没有多大的不同——爬行动物、阿米巴原虫或者航海天文钟也是如此。
“人是一架机器,在整个宇宙当中,只有一种材料能以不同的方式改变。”拉美特利说,这种材料自然是不起眼的“物质”。这种观念向自柏拉图以来就一直在某种程度上无可争辩地占有统治地位的二元论发起了挑战。二元论认为所有的人都是由物质和灵魂构成的。哪方面更重要,那是一清二楚的;是灵魂给了人以生命和尊严,没有灵魂人便成了简单的机器,要是这架机器在股东会议上发作了致命的冠心病,那么他就肯定会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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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个灵魂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它就像是1969年人类初次登月时乘坐的火箭头部所携带的航天器,这个航天器仅仅是巨大的阿波罗11号三个部分中的一个:宇宙飞船的总长度为一百十一米,但在宇航员飞行八天之后回到地面时,飞船只剩下了头部的那一小部分,一个高度仅为三米多的太空舱。阿波罗号的其余部分都用来将宇航员送入轨道,但是至关重要的有生命的部位便是那个小舱,因为它里面搭载着代表人类跨出一小步的宇航员。
研究灵魂的理论学家同样也把人一分为二,大的一方是在精神上无用的肉体,小的一方则是无比宝贵的灵魂。肉体与火箭相似,它载着心灵到处运动,动力来自所消耗的粗面包和双份的奶酪汉堡包。虽然肉体常常给人以深刻印象(尽管很少有哪个会有一百十一米高),说到底,它对人类在地球上的使命似乎纯属多余。在几十年的生命历程之后,能够留存于世的只是相当于太空舱的那个微小的心灵,就是用最强有力的显微镜,也无法看到它。
大多数哲学家都同意人分为永恒的灵魂和火箭一般的肉体,但坐在宝贵的飞船里究竟是谁或者什么东西,他们的意见就不那么一致了。太空舱里的东西自然会是一个人最重要的部分,但那到底是什么呢?
面对这个哲学问题,柏拉图出场了,他争辩说,理性是至关重要的,因此提出充分理由说,心灵是“理性”的航天器。对奥古斯丁来说,神是最重要的,他把相当于太空舱的心灵看成是希望升到天国的属于神的飞船——多少世纪以来,这一观点在天文学家和俗人之间都很有市场。不过,启蒙运动之后神的影响逐渐减弱,灵魂在神学意义上的作用也发生了变化。如果说人最重要的部分便是他的灵魂,而神已经不再那么重要,那么,现在心灵应该献给什么呢?
当然,并不是人人都相信心灵这个航天器应该分开来加以考虑,科学家和像拉美特利这样倔强的哲学家索性决定不谈这个问题,转而采取一种唯物主义的立场。只有那些神秘主义思想家和浪漫的诗人还在继续关心灵魂的问题,他们很快就往这个舱里塞满了“感情”这个东西。
作为人,每个人天生都有灵魂,但其大小的程度却各不相同——它取决于自己的“感受”。因此,某个看歌剧时挖鼻孔、打嗝、对诗歌不屑一顾的粗人会被认为是“没有灵魂”,在古时候,就连最低下的傻瓜也不至于会给按上这样一个罪名。“没有灵魂”渐渐意味着对艺术、文学和音乐这类事物木然无知。这就说明了戏剧家约翰·德莱顿(1631—1700)在提到莎士比亚时,为什么会称他为“在所有现代、也许还有古代的诗人当中,他具有最广大的无所不包的心灵”。按照济慈的看法,心灵具有自己的营养(这里绝不是双份奶酪汉堡包),他在诗中写道(这对他自己和出版商都易如反掌):“诗歌应该是伟大而谦逊的,它渗入到人的灵魂之中……”
在两性问题上,因为看上对方的心灵而爱上某人似乎变得要比看上对方的肉体(火箭)要高尚得不知多少倍——尽管这两者的结局很可能都是卧室里的喘息。当玛丽莲·梦露(1926—1962)想揭露电影界道德沦丧的黑幕时,她对心灵的理解具有后启蒙主义色彩,她说好莱坞“那个地方,他们为了一个吻肯付给你一千美元,但是为了你的灵魂只会付给你五毛钱”。
因此,当菲利普告诉彼得说艾丽丝有灵魂时,他说的是一种迷人的感觉,就是她感受得很多很深。但他同她只是会过几次面,而且这几次会面都没有去听拉威尔
的音乐或者阅读华兹华斯的《序曲》,那么,他怎么会作出这样的表态呢?
尽管感情是一种主观的经验,但有人认为心灵还是可以看得见的,它积淀在物质的载体上,也就是铭刻在人的脸上。在理查逊
的《克莱丽莎》(1747)中,作者描述说克莱丽莎的眼睛感情深沉。自古至今,诗人们一直把眼睛称之为心灵的窗口,那么,理查逊所谓的感情深沉的眼睛究竟是什么呢?
在某种程度上,西方绘画中感情深沉的面孔已经不见了——如今,画上典型的面孔都是带着微笑、春情荡漾,或者噘起嘴唇——可是,在现代欧洲早期的某些圣玛丽的画像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感情深沉的面孔的出色范例。只要到伦敦国家美术馆去一趟,范·德·韦登
的《玛格德琳读书》(绘于15世纪30年代)中玛丽·玛格德琳的双眼中带着一种几乎捉摸不定的哀怨;奇怪的是她似乎远离正在阅读的书籍,神游在感情深沉的人的阴曹地府里。你想到了波堤切利
的《处女和孩子》(绘于1475—1510年),在那幅画中圣处女带有巴赫后期咏叹调或者佩戈莱西
《圣母悼歌》开始时的色调。
99lib?
“听着,菲利普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想要同那个该死的圣处女玛丽上床,是吗?”彼得打断了他的话说。
“别说傻话了,”菲利普回答,“我并没有说她是圣处女玛丽,我只是说,她脸上的表情使我想起有时候见到的那些圣处女画像。”
“我就是不明白。”
“你不大明白?”
“好像不明白。自从你同西方世界最美丽的女人一刀两断之后,我得说一切都叫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彼得说的是菲利普以前的女友凯瑟琳,在他们关系中断前的那几个月里,他常常见到她。凯瑟琳个子高挑,金发碧眼,面貌和身材都无可挑剔。为了挣钱,她曾经为好几家刊物当过模特儿。人们一致认为,她几乎是个完美无缺的美人儿。也并不是只有一张漂亮面孔,她二十七岁就成为一个合格的大夫,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所有的考试,并已经在资深学者参加的学术讨论会上宣读研究论文。她的为人似乎也十全十美,从来不会对人怀有恶意,同老朋友保持联系,有人请她吃了饭,她事后总要写感情真挚的信去表示感谢——那么,菲利普怎么会认为她没有灵魂而同她分手了呢?
这很可能出于拉美特利主张的毫不感情用事的“讲求实际”:她所接受的医学训练使她直言不讳,一开口总多少会接触到与生死有关的大事。同凯瑟琳相比,艾丽丝说的话就显得很有“诗意”——这并不是说她一开口就是押韵的对句,而是她的话余音袅袅,带有诗歌的味道,这是散文常常没有的。
艾丽丝在谈起她童年跟家人出去捕鱼度假的经历时,会把这种其实十分平淡的事情讲得有声有色,充满了诗意——仿佛那并不仅仅是备齐钓具坐船去挪威海边,到那里一个小屋子里住下来。她并没有一股脑儿将事情和盘托出,使菲利普感到厌倦,她的节制带有一丝恰好是捉摸不定的哀怨,保留着一点神秘感,这对激发别人的欲望是必不可少的。
在几天前她和菲利普一起用午饭时,他们先和一个有可能成为她的主顾的人喝了杯酒。那个人把自己的业务告诉了她(“我们从荷兰进口排气管,把管子装到净化器上,再出口到整个欧共体……”),艾丽丝不住地点头,不时插话说“是这样”或者“真是有趣”,但是从头至尾她都心不在焉,仿佛心思飞到了另一个星球上——只要有阿波罗飞船,菲利普也巴不得能够飞到那里去呢。
不过,尽管这样说听起来仿佛很是纯洁无瑕,但是菲利普那么热衷于艾丽丝的心灵,这其中也可能存在着不那么光明的一面。
如果说,在浪漫主义时期心灵的概念与“感情”密不可分,那么,重要的是,与感情直接相连的与其说是感受欢乐,还不如说是感受“痛苦”。经受强烈的激情很少会意味欢乐,在淋浴时吹口哨或者在花园里面唱歌——说你感情深沉表示你极容易受苦。
因此,由雷·查尔斯初创而在阿雷萨·富兰克林
(“灵歌女王”)手中登峰造极的“灵歌”是以黑人为主体的运动,这就绝非偶然的了。自从布鲁斯音乐风行以来,人们都说黑人音乐家的心灵比白人更加丰富;仿佛是几百年的压迫、贩奴船和棉田里的劳动使得他们更能理解痛苦,因此也使他们比生活优越的白人歌手更好地表达痛苦和感情。
将黑人受到的压迫与灵歌联系起来也来自广义的浪漫主义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艺术家(感受者)是受折磨的创造者,其作品只有在经过长期磨炼和遭受痛苦之后才会诞生。美国哲学家乔治·桑塔雅那(1863—1952)认为心灵的发展只有在遭受苦难之后才会完成:“心灵也有童贞,只有在流了一些血之后才能结出果实来。”西里尔·康纳利说他很想成为波德莱尔
或兰波,但却不想经受痛苦,他认为痛苦是他们艺术创作的先决条件(而不是他们勇敢地扫除的障碍)。这种观点认为,艺术家创作并不是他们置苦难而不顾,而恰恰
?99lib.是因为“有了”苦难才进行的。
因此,菲利普对心灵的爱会不会掩盖着一种对哀怨这一最富诗意最经典的催欲剂的爱呢?
可是,哀怨又怎么会具有吸引力的呢?因为,要是一群人中间有个女人在笑的话,那么她显然并不需要别人的关注,而某个独自坐在餐馆里对着咖啡发呆的女人,很可能使某个男人去设法勾搭她,希望她能够听他倾诉自己的烦恼,并且作出回应来。他很可能坐在顾客稀少的小餐馆里的远处想象,正因为她痛苦,她也就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幸福是排他的,而不幸却很可能是包容的。需要引起对方兴趣的情人因此不喜欢装出快乐的面容,而喜欢现出不幸的表情来,希望以此避免表示出幸福的人所特有的那种对痛苦不闻不问的自主状态。追求不幸很可能是企图逃脱竞争,这种竞争正是包含在自给自足的表情之中的。
“我明白了,”彼得插嘴说,“这完全是英雄救美人那套古怪玩意儿。这边有个女人,她在男朋友那里过得很不痛快,你想跨上白马去搭救她。你这种人就是有点病态,一看到别人不幸就兴奋起来。我认识好几对这样的夫妻,女的闷闷不乐,男的反而觉得她更加迷人。你知道结果怎样吗?说来可怕,女的最后变得越发闷闷不乐,这是男的促使她那样的——因为他一见到妻子不快乐心里就高兴。”
“彼得,这种类型的人我知道,说老实话,这同这件事毫不相干。我并不想去搭救艾丽丝,我决计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敢肯定,要是她听说别人想要搭救她的话,准会大吃一惊的。说起来你恐怕不相信,她非常有主见,要是有谁想要搭救她,她很可能对他大发脾气说:‘喂,我自己可以应付,多谢了。’我得告诉你,说来也
?怪,我所以会喜欢她的惟一理由便是她的神态,也许这想法有些可笑,因为她看起来感情深沉,她要比我认识的许多女子显得更加深刻有趣。”
“我只是想你最好还是小心一点,竟然想去勾搭一个模样有点像是从范·德·韦登的画里走下来的女人。”
“嗨,别忙。我或许确实说过她是个妙人儿,但我决计没有想到要去勾搭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半个钟头当中,你一直在拼命夸这个女子多好多好,这会儿你却说自己完全出于友情。真叫人没法相信。”
“喂,她有男朋友,我怎样处理这种事情你是知道的。我决不会同已经有了人的女子谈情说爱,那太难办了,人生苦短,我没有时间去做那种事。她同那个家伙在一起看来还可以,我同她保持朋友关系,和她聊聊,就此而已。她为人聪明有趣,是个感情深沉的朋友。我对这事就打算这样处理,决没有别的想法。”
真相的层面
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都很可能糊里糊涂地打发日子,并没有什么始终如一的价值体系。由于并不存在道德问题上进退两难的情况,人们也就不必承担进行选择的责任。在摆脱了由于大报文学版所引发的文化负罪感之后,我们在文学上又真正认同谁呢?不到我们被迫打起行李准备到某个荒岛上度过余生的时刻,我们能够作出评价来吗?在权力和诚实两者之间,我们更加珍视哪个呢?不到非得在这两者之间作出选择不可的地步,我们能够知道并且真正愿意知道吗(无怪浮士德使我们在座位上局促不安地扭动)?
我们避而不作出直截了当的抉择,是因为那些选择不会让我们作出最为自然的反应来,即相信十几种不同的完全不搭界但却十分讨人喜欢的事情。假如一个人自以为爱好见解深刻的文学作品,然而到了荒岛上之后却觉悟到自己最喜欢的其实是供人候机时消遣的小说,那又怎样呢?假如一个人自认为道德高尚,完美无缺,结果却发现一千万美元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使他作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将真理抛到脑后去,那又怎样呢?
艾丽丝对菲利普的感觉是怎样的呢?
哦,谢谢你,他为人真的很不错,很友好。他是搞古典音乐录音的声学工程师。最近在柏林为米多里工作,大概是录巴赫的音乐吧。你真的不想要喝茶吗?前些天我同他去了一个古董交易会,我们聊得很愉快。你问他究竟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还是……
不过,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解,尽管人们在许多场合对自己一无所知,并且还有许多冲突尚未解决,但存在着一种动力,企图对自我有所了解,并且把矛盾解决掉。在这个理论框架之中,梦境和无意之中的失言被解释成表面混乱但其实却极其合乎逻辑的尝试,表达了人们内心的
真实想法。一个自以为无比正直的将军夜里梦见自己跟那天晚上同他一起打台球的蓝眼睛中尉肛交——由此使他了解自己存在着同性恋的倾向。某个暗自对最要好的朋友的妻子垂涎三尺的人本打算随便问问他近来可好,但是由于他心中老是想着对方的太太,于是一开口便成了:“比尔,你老婆可好?我是说,比尔,你老兄可好?”
自从艾丽丝认识菲利普之后,她的梦境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异常之处。她梦见过自己坐飞机失事撞山,她梦见自己还是五岁,要去拉罗谢尔
海滨度假,兴奋得不得了;她还梦见自己在学校里排演《特洛伊的海伦》一剧,上台演出时她开口却没有声音,嘴里吐出来的只是一连串的肥皂泡。这都是通常那些混合着焦虑和幻想的大杂烩,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后,她一点也不会向身边的埃里克隐瞒。她也并不曾忘记什么要紧的事情,或者有什么口误;她有事打电话去找竞争对手的商行那个令人不很愉快的会计,倒是忘掉了她姓什么,不过希里万加朱里那个姓也确实很容易弄错。她在提起同事露西时也曾误把她称为室友苏西,但这两个名字如此相似,弄错了并不能就说心理上有问题。不过,尽管没有什么典型的失误,艾丽丝心中的愿望还是在一种称之为“电话答录机字条”的现象上表现了出来。
当弗洛伊德于1939年在伦敦去世时,电话还处在很少人使用的原始阶段。许多电话都无法直拨,需要由接线员来连接,要打电话还得提前几个小时预订线路,国际长途贵得叫人不敢问津。此外,假如来电话时人恰好不在家,你就没有办法知道,除非家里有管家代接。由于当时录音基本都是通过蜡刻的方式,无法将电话连接到录音机上。因此,在20世纪70年代盒式录音机广泛应用之前,要是接电话人出去吃午饭了,打电话来根本无法留下口信。然而,随着盒式录音机的出现,某些电子厂家开始制造出“电话答录机”来。这个盒子可以连接到电话上,只要有电话来,便可以作出回应,其作用就如同有声信箱。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设计出内含答录功能的电话机之前,电话答录机一般都设计成一个长方形小盒子,里面备有两条磁带,一条录打出的电话,另一条录外面的来电,还有几个控制键(包括启用、放送和录音功能)和一个小小的发光二极管,显示你不在家时来电的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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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由于时间的差距,弗洛伊德没有能够研究这一设施所包含的巨大的心理意义,因为电话答录机在很大程度上同梦境一样,为研究人的潜意识提供了一条捷径。由于答录机的构造,主人先知道有人打电话来(因为发光二极管会显示数字),而后才会知道究竟是谁打来了电话。因此,这一设计便产生了一段至关重要的间隔,也就是你在为有人打电话来感到兴奋之后,要过一会儿才能弄清是谁来了电话——这一间隔有助并鼓励人产生幻想,你希望看到的并不
是有谁打来过电话,而是你“盼望”的人终于来电话了。答录机的主人很可能常常没有觉察到自己内心深处盼望哪个人有电话来,因为他怕自己明说之后发现没有对方来电会倍感失望。不过,在他们晚上出外看朋友回家之后,看到发光二极管闪烁着,显示出一个充满希望的亮亮的4字,“电话答录机字条”不可避免地将会告诉你那究竟是不是你希望来电话的人:主人心里会禁不住(在他们摸索着回放键的时候)暗暗想,那个让自己苦苦等着的他或者她终于来电话了。
我们正是根据这种情况分析艾丽丝对答录机的反应。她把发光二极管上显示的数字看成不在家时菲利普来了电话。这一传统的如愿以偿的模式正是拉普兰奇和庞塔里斯所界定的“一种心理公式,这时候,在想象中愿望似乎已经得以实现。”
这一愿望并不是完全站不住脚的。说到底,菲利普毕竟在迪安街午餐后记下了她的电话号码,说是在下个星期打电话来约她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去皇家艺术院参观新举办的展览。无怪她回家发现电话答录机上有个3字时,她本能地想象其中就有菲利普的来电,结果呢却发现那只是母亲、管道修理工和她的银行经理打来的。无怪第二天有5个人来电时,她心里又出现了同样的想法,但结果却同样令她失望(不过,她其实深深爱着埃里克,朋友也够多的,工作又忙得要命,那么,她究竟会失望到什么程度呢?何况,她认识菲利普也才只有几天工夫呀)。
下个星期,埃里克准备在他的住所举办一次酒会,除了他的朋友,他让艾丽丝再邀请几个朋友来。她特地去买了件优雅的黑色连衣裙,晚会前显得特别快乐,她在埃里克浴室的镜子前面一边化妆,一边用口哨吹起了一个自然节目的主题音乐。
晚会举行到一半时,厨房里电话铃响了起来,艾丽丝去接了。电话是菲利普打来的,道歉说他来电晚了,很遗憾他没法赶回来赴会。他在剑桥国王学院录制一套节目,结果大大超过了原先估计的时间,无法及时赶回伦敦来;此外,第二天他又要去科隆出差,在那里要待三个星期,因此看电影、参观皇家艺术院的事只能往后推了,等他回来后再打电话给她。
等艾丽丝回到客人中间,继续几分钟前的交谈时,谈话的题材已经转到了英国的劳动效率上。一个留胡子的高个子记者正在说:
“我认为说英国人靠不住这种讲法已经过时了,这就像说在英国人人都上伊顿公学,说话都带着上流社会的口音一样。英国劳动生产水平居欧洲之首。与其他国家相比,罢工比较少,通讯系统极为发达,英国公司通常交货准时,价格公道,数量也不会短缺。”
别的客人对此都厌倦了,懒得表示赞成或者反对,这个话题似乎很快就会被大家遗忘掉。
“这完全是胡说,”艾丽丝突然开口了,“到处都可以见到不讲求效率的情况。无论到哪儿,都可以见到违约的事,说话不算数。我昨天在报纸上看到,一个公司的合同耽搁了二十四小时,结果把价值七十五万英镑的生意让一家美国公司抢了去。”
艾丽丝气势汹汹地对英国人效率低下大加挞伐,使得在座的客人都很吃惊,他们不是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争论,就是因为它太枯燥乏味,根本不愿意去多想。几个聪明一些的觉得女主人在这个问题上未免太激动,出于礼貌,他们不想继续多谈,而是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一些不会引起争论的事情上,最后大家谈起了在康沃尔航海度假的事来。
艾丽丝对菲利普火得要命——不,既然她心里对菲利普并不在意,那又怎么会生他的气呢?其实,如果说她恼火的话,那只是因为那个记者大说英国人如何如何讲求效率,而她每天见到的事实都说明,英国人效率低下得令人吃惊。正因为那个戴眼镜的客人说起话来咄咄逼人,她今晚才会那样激动,同他争论起来,她本来并不知道自己会对这个问题如此关心呢,这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吗?
在艾丽丝心中,各式各样的愿望仿佛达成了妥协。一方面,由于菲利普不来赴会所引起的气恼极力想要表达出来,另一方面,由于表达出来就会表示她对他有感情,因而这是不可能的。最后达成的妥协是,心的bbr>99lib?一半对另一半说:“我可以让你生气,但你却不能意识到自己生气的真正原因;只有在你不去多想自己生气的真正原因时才能生气。”自己生气的原因是英国人效率低下,并不是她关心的某个英国人不能如约前来(尽管她深深爱着另一个人),这说起来岂不容易得多?
在她说话时埃里克走了过来,用胳膊温柔地拢住了她,问她喜不喜欢这次聚会。
“当然啦,真是好极了,来的朋友们都真的很有趣。”
“刚才是谁来的电话?”
“刚才来电话?”
“对呀,是谁呀?”
“哦,不是谁,我是说,是菲利普,没什么事,只是说他不能来了。”
“真可惜,我很想见见他呢。你一定生气了吧。”
“生气,不,干吗生气?”
“我不知道,因为你请了他。”
“我才不在乎呢,这是他的事,同我无关。我恼火的是,有人说好了要怎样怎样的,但却说话不算数。”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伤害被轻描淡写成由于别人失约而不快(这并不有失体面),而不是感情上的打击(这是很难启齿的)。
自欺欺人这种做法的显著特点就是,一个人无法能够协调两种放在一起时会相互抵消的信念。按照哲学上的说法,它意味着这样一种情况,就是一个人以某种方式(x方式)行事,但其前提是内心隐藏着一种与x截然相反的信念(由于有了“非x”,x才得以存在)。其典型的例子是,胖子喜欢相信自己变瘦了,欺骗自己说自己瘦,为了做到这一
点,他在照镜子之前拼命勒紧裤带。镜子里看到的并不是他的啤酒肚的真正尺寸,然而这一作假的举动有个前提,那就是他本人事先知道自己长着啤酒肚,并且明白自己腰围多大。要是一个人事先并不知道自己很胖,那么他是不会去多想自己变瘦了的(也不会屏住气掩饰这一不快的事实)。
尽管艾丽丝并没有长啤酒肚,但她也采取了类似的花招,因为她对菲利普的失约在表面上显得异乎寻常地毫不在乎,但这种作假有个前提,那就是她明知内心对此蕴藏着一股无法接受的深沉的怒气。她异乎寻常地表示对菲利普是否来赴会并不关心,其原因正是她在内心某个层面上清楚她对此异乎寻常地关心,其关心程度已经远远有点过分了(这个实例说明,只有存在“非x”的想法才有可能出现x的想法)。
但是,同一个人怎么会既编造假象,随即又把它照单全收下去呢?在艾丽丝这个例子中,答案只能是“在某一个层面上”这一牵强但却很有名的说法。艾丽丝爱埃里克吗?她当然是爱的——在某一层面上;她对菲利普又怎样呢?也许有点感情吧——在某一层面上;她对这一切有无知觉呢?也许有吧——在某一层面上。
我们可以将她的内心比作是一个连接许多楼层的电梯井,其中某一层的东西并不一定会否定另一层的东西。彼此完全不相容的东西可能出现在不同的层面,电梯只是在不同的层面上上下下运动,其中并没有逻辑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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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举办晚会的那个夜晚bbr>.99lib?也充满了矛盾:那天晚上,艾丽丝在某一层面上对菲利普是否出席并不在乎,因为在另一层面上,她对此又太在乎了,以致都不敢承认;那天晚上,她对埃里克的爱比平常少了几分,然而她又比平常更加热烈地同他做爱,企图以此来哄骗自己,不让自己意识到她对他的爱已经减弱了。这一点在某个层面上她心中其实早已有数,正因如此,她才有可能怀着如此强烈的激情同他做爱。
可惜的只是,在各个层面牵涉到了不同的人……
问题
菲利普从来没有否认过他觉得艾丽丝很迷人;打从一开始,他只是暗自下决心拒绝同一个已经有固定男友的女子谈情说爱。
过了几个星期,他从德国回来以后,常和艾丽丝在一起吃午饭。他俩的办公室都在索霍区,距离很近,常常见面也就顺理成章的了。
“你周末过得怎样?”有天午饭时菲利普问。
“哦,没什么。你呢?最后是去了康沃尔,还是就待在伦敦?”
“我先问你的呀。”
“嗯,就同平常差不多,是这样……我们还没有点菜吧?我今天真的想叫一份鳄梨,这一整天我老是想吃鳄梨。”
“你是故意这样的吗?”
“什么呀?”
“岔到别的事情上去。”
“不,算不上。是这样,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上个周末不是太热。埃里克又处在那种‘别跟我啰嗦,我不想讲话’的状态之中,这真叫人
.?
遗憾,因为是他特地提出要我留在伦敦,不要同苏西一起去度周末的。他一陷入那种状态就不理我了,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样。但假如我开口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就会发脾气,叫我不要来烦他。昨天我去了那个糕饼店,因为我知道他非常喜欢吃奶酪饼,就买了一块,带回来给他。可是我把盘子放到书桌上,挨着他手边时,他连头都没抬。我后来回去时,他已经出去了,奶酪饼还在原处,一动未动。说来说去,我无法想象你会对这些讨厌的事情感兴趣。我饿坏了,点菜吧,好吗?”
无论是多么讨厌多么痛苦,我们的文化教导我们对单恋应该采取宽容的看法。尽管社会上对事业上的失败比较苛刻,但对感情
?.上的挫折则往往带有几分尊重。文学作品中那些最为失意的情人(包法利夫人,少年维特)引起读者的钦佩,因为他们对自己那些态度勉强、并不般配或者心狠的心上人表现得十分大度。因此,菲利普在对艾丽丝表示同情时,也遵循了一条古已有之、人所熟知的社会准则。这是个不幸的女子,她爱的男人对她的一片深情视而不见。埃里克是个魔鬼,艾丽丝给他买来了奶酪饼,而且她还长着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对此无可争辩),以及一张感情深沉的面孔(对此有人可能会有不同看法),可以料想得到,菲利普对这个可怜的姑娘顿生怜惜之情是顺理成章的。
“别让他不把你当回事看待,你那样做是最糟糕的。你总是逆来顺受,他就不会尊重你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跟他厉害点儿。听着,要是他使性子的话,你就使更大的性子。不要总是顺着他由他乱来。他所以会这样,就因为拿准了你不会跟他计较。”
像这样的劝告在后来的会面中还提过好多次,艾丽丝总是局促不安地谈起埃里克干了些什么,而菲利普总会给她出主意。
这样的会面无论是多么纯洁无瑕,其中却牵涉到一些复杂的问题。艾丽丝花时间去指责目前的情人的不是,她这是在做什么呢?如果她指责他,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并不融洽;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融洽,那么她也许想要找个更加谈得>来的人。如果真是这样,菲利普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为什么会选中他作为朋友/心理学家来倾听她发牢骚呢?是由于他很有耐心呢,还是病人希望能把他们的关系推进一步,超出友谊的范围呢?艾丽丝指责埃里克的不是,是表示她不会讨厌菲利普的追求,还是说午饭时的那些话动机纯洁,仅仅使艾丽丝有机会对本质上很美满的恋爱关系中出现的一些不快发泄一下呢?
由于面前布满地雷,菲利普得小心谨慎才是。
“埃里克对我喜欢的东西总是反对,比如说,我想去看一部电影,问他要不要去,他给我的感觉总是不痛快,仿佛就因为是我挑的电影,他就不乐意。”
“嗯。”
“你觉得怎样?”
“也许他只是不喜欢伯格曼
的片子吧。”
“不,不,我觉得不止是这样,仿佛是他用伯格曼来对我们的关系表明看法。”
“什么看法呢?”
“例如他看不起我。”
“你
..们难道不能把事情摊开来谈一谈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所有这些紧张的情况难道就连提都不能提吗?”
“不能,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你的口气仿佛就是不能提似的。”
“真的吗?”
“真的。”
静下来一会儿,侍者端来了番茄和莫泽雷勒干酪
生菜。
“是这样,同埃里克在一起也许不会一天到晚都充满阳光,”艾丽丝往后捋了捋头发,说道,“不过,从根本上说,我们俩都知道我们是相爱的,我们俩对此都很认真。他给我买了一些别的男人从来没买过的东西,为了这我尊重他。”
那么,艾丽丝干吗花那么多时间来说一些意思与此截然相反的话,只有在菲利普对他们的关系攻击得太露骨时才起来辩护呢?为什么在说了一系列坏话之后又突然说明自己很是爱他呢?
无论对这些复杂的问题会有什么样的回答,问题的出现至少有一个显著的副作用,那就是使菲利普不与任何有男朋友的女子交往的说法成了笑柄。尽管他从理性上分析这样下去会惹下很大的麻烦,因而竭力不让自己屈服在艾丽丝的魅力之下,但在不知不觉之中,一个因为犹豫不决、顾虑禁忌而形成的紧张局面变得一触即发了。
转移过失
埃里克去雅典出差几天,因此艾丽丝打电话给菲利普,问他愿不愿意同她一起去看电影,这部电影她另外几个朋友已经看过了。
“我不知道他干吗老跟我打电话,”她在出门时跟苏西说。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是没有。我只是希望他不要有什么不恰当的想法。”
“什么想法?”
“是这样,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是这样,朋友关系’,这算什么不恰当的想法呀?”
“哦,别说傻话了。”
电影院距离菲利普的家近在咫尺,因此看完电影后,艾丽丝声称她终于有机会看一看他的住处了。
他们并排坐在厅里的一张绿色的大沙发上,谈话内容自古至今,无所不包,这在不是周末的晚上是很异乎寻常的。他们谈政治、谈烹饪、谈父母、谈疾病,两人甚至讨论起世界上最长的河流是哪一条来,并且摊开一本大地图册,伏在上面认真地一一查看(两人的膝盖微微碰在了一起)。
“我想是密西西比河,”艾丽丝说。
“肯定不是,是亚马孙河,人人都知道的。”
“亚马孙河可能最宽,但并不是最长的。”
“翻到后面去看,都写在上面呢。”
“啊,就是这一页,人口、湖区、山脉高度、海洋,还有这里,河流。真想不到,我们都没说对。”
“是长江吗?”
“不是,是尼罗河。”
“天哪,尼罗河,我怎么把它给忘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呀。”
“可以说是太明显了。”
“那么,它到底有多长?”
“六千六百九十公里,比亚马孙河长一百二十公里。”
“嗯,我差点就说对了。”
“在这件事上没有差点对不对的问题,你差了一百二十公里呢,朋友。”
对河流的研究结束了,艾丽丝清了清嗓子,以引人注目的动作对手表看了一眼,叹了bbr>口气,说出了由以下三个字组成的句子来:
“我累
了。”
这样一个句子的语义内容通常都不会使听的人产生多少问题。在大多数语言之中,“我累了”只是表示一种生理上的需要,就是希望能够裹在柔软的毯子里,美美地睡上几个小时。
但是,根据不同的背景和表达方式,“我累了”的外延意义却异常丰富,足以与语言中最富有表现力的结构相媲美。
艾丽丝很可能以此来暗示下列的任何一种情况:
1)它很可能表示不耐烦,“听着,菲利普,你难道看不出我对这一切是心中有数的吗?你难道真的以为我就喜欢整夜坐在这里同你讨论河流的长度吗?采取行动吧。我们当中有人明天早上九点钟还得去上班呢。”
2)或者,她也可能以此来提醒菲利普,尽管她同他并排坐在沙发上,而且方才两人的膝盖还碰在一起,但是她并不想让事情有进一步的发展。
3)或者,她很可能以这种方式来提起要走的事,这倒不是她想要离开,只是以此来促使菲利普拦住她,不放她走。
4)或者,最后一点(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是最难以置信的),这仅仅意味艾丽丝确实是累了。藏书网
菲利普费了好些力气来破解这个复杂的词语,他最后作出了一个乐观的解释,其答案看起来不是(1)大概就是(3)。正因如此,他的右手才突然伸出去握住了艾丽丝张开的巴掌,温柔地抚摸它(对方毫无异议)。正因如此,他的上身随后很快就倾斜过来,嘴唇温柔地落到了她的嘴上,在擦着她的嘴唇时,得到了对方明白无误、意气相投的甚至是热情的回应。
“听着,菲利普,这是绝对不行的,简直是疯了,”几分钟过后艾丽丝提出异议说,尽管时间这么长,足以说明并不是那么回事。
仿佛他俩原先都不知道似的,她接着又说:“你知道我是不能这样子的,我有男朋友了。”
有一种传统的室内游戏名叫“转移过失”——这种游戏由两个人参加,其中有陷阱或者说危险,玩的人互设圈套诱人上当。游戏的玩法是,一方以巧妙的手法构造一种局面,诱使对方在完成某个动作时犯错误。
我们设想一下,某个特定的动作需要走四步才能完成,但是在走出第四步之前是无法看出这个动作的后果的。尽管对方可能已经走了三步,但是要对这个动作承担最终责任的(即最后错误的结果的)还是走第四步的人。因此,一个熟练的棋手会把前三步都走好,然后退到一旁等对方走最后一步,这样在完成这一动作后所犯的错误就不能怪到他的头上。
设想一下,艾丽丝其实并不那么累,但是由于她同埃里克的关系,菲利普的吻使她心里有点内疚。那么,最好的办法岂不是既同人接吻了,随后又声称采取主动的并不是她?归根到底,超越决定性界限的并不是她的嘴唇;她除了坐在沙发上叹气说自己累了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做。
菲利普天性并不甘愿替别人背黑锅,因此便对艾丽丝说:“哦,对不起。请不要装出纯洁无瑕的样子把事情搞坏了。几个星期以来,我们不都在希望有这种事吗?你说这是件大事,我同意,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呀。”
他边说边轻轻地把艾丽丝拉到他身边去。
“菲利普,事情并不是这样。我很抱歉。真的不该有今天晚上的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让它发生。我对埃里克有责任,这是我不能忘记的。”
“你这话的口气仿佛他从来没有让你失望似的。”
“我也说不清他究竟有没有过。”
“你就是为了这一点才花这么多时间在我面前说bbr>99lib?他不好的,对吗?”
“你这是存心对我不公平。”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存心做什么吗?”
“你不懂。我爱埃里克。”
“嗯,对不起,我竟然会得出一些稍稍不同的印象来,当然,这不能怪你。艾丽丝,听着我的话;将来,要是你另找别人来倾诉你的迷茫和虚伪的话,那我就感激不尽了。”
“那样的话,我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说了这些话后,两个刚刚接吻的人冷冷地分了手,艾丽丝拒不承认自己的矛盾心境,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到了一个人人皆知的说法上,那就是由于一方短视,把友情误认为爱情,从而破坏了彼此的友谊。
私语
与菲利普那次糟糕的会面给了艾丽丝勇气,促使她去回想对他的感情,正是他使得这场会面必须以糟糕的结果告终。
埃里克从雅典回来了,她热情洋溢地拥抱了他。她的拥抱热情得有些过分,这本来很可能引得他起疑心的,但幸好他这个人生来就天真(也许是有点虚荣)得可爱,总认为自
己极其出色,别人如此热情地拥抱他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这种努力表现在她在心中对埃里克说的一系列话中(在淋浴时,在上班的路上,或者在入睡之前)。这些话简明扼要地列出了他们之间存在的问题,这几乎近似于一个大胆的计划,将他俩的关系塑造成为当代人开诚布公地进行交流的完美典型。这些话是这样开头的:“我希望能对你说说真心话……”她会以成熟的态度把他俩之间紧张的问题一一说明,在批评的同时也不忘表明自己对他的爱,这其中会借助一些熟悉的说法,例如:“你心里明白,我这样说只是为了……”
有天晚上下班后,她打算把这些话说出来。埃里克会回家,把他的公文包一放就走进厨房去喝水;他会坐到沙发上,靠在她身边,那时她就可以满怀信心地轻声说:“埃里克,有些事情我们得好好谈一谈……”她想象他对她这样滔滔不绝一定大为诧异,她胸中郁积已久的感情需要得到回应。她会像律师出庭分析案情一样把事情一一交代清楚,在她说完之后,法庭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转到她的身上。
维特根斯坦认为,私语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语言的定义本身就是一种互相交流的系统,因此无法想象可以游离在社会之外。
但不管维特根斯坦是怎么想的,艾丽丝渐渐不得不承认,她的那些话只能以一种不妨称之为私语的方式进行表述。那么这种语言是由什么组成的呢?那并不是一个由嘀咕声或者键盘滴答作响所构成的令人莫名其妙的系统,而是纠结在一起的一些词语
?.,这些词语所包含的信息无法表达,更不用说加以理解了。
客观现实是,埃里克正如预期的那样回来了,他走进厨房取了一杯水,接着便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南非动乱和北爱尔兰发生枪击的场面。艾丽丝心中寻思,像她那么重要的事情,也许还是拖到明天晚上再说更好些。
等她最后开口时,她的声音却完全不像她原先想象的那样流畅,她本来对此是有十足把握的。她的声音几乎发不出来,既紧张又充满了失望之情,一点也没有她所希望表现的律师风采。埃里克呢,也不是如她想象的那样能认真听人说话。她原以为他能够耐心倾听,对她的话能够理解,并且在考虑后作出回应来;如今她认识到,她原先一直不肯开口,其根源就来自一种下意识的但却是令人痛苦的正确的预感,那就是这番话一点儿效果都不会有。
他:我得去看看车子轮胎出了什么问题。
她:埃里克,我有事得同你谈一谈。
他:有什么事呀?
她:我想你是知道的。
他:汽车轮胎吗?
他们的交谈具有哈洛德·品特和汤姆·斯托帕特
戏剧中的对白的荒诞色彩。在那些戏剧中,角色交谈时似乎都是各说各的——一个角色问问题,另一个回答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或者茫然不知地继续谈着另一个角色早在十分钟之前就已经不谈的内容(剧中表现的这种脱节情况甚至无关紧要,在一个唯我论的世界上每个人都不相往来,大家都宽容地认为人人自说自话,连问也懒得问一声)。
人在表达不满时,前提是存在着一种乐观的信念,就是认为别人有可能改正错误。抱怨也意味着对交流怀有信心,认为自己虽然受到了伤害,但对方(回想起来)是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
艾丽丝老在抱怨,她在充满信心的期盼和专注自我的孤僻这两种阶段中摇摆着。
(1)充满信心的期盼阶段
在这个
99lib?阶段中,她认为无论分歧会多严重,总可以通过对话加以解决。导致不和的原因只是因为一方没有明白对方的想法,但是如果双方能够坐下来,平心静气、不慌不忙地把话说清楚,那么问题自然就会迎刃而解。
在艾丽丝开始同苏西合住时,发现苏西有个讨厌的习惯,就是在给烤面包片涂奶油和舀蜂蜜时总喜欢用同一把刀子,结果在蜂蜜瓶里留下了好些面包屑。艾丽丝感到不快,原因无疑很复杂,但如何向对方挑明此事就更加麻烦了。怎么才能让苏西明白同屋的伙伴看到那些面包屑很不痛快呢,怎么能让她知道自己每天早晨都为这事生闷气呢?
不过,艾丽丝最后终于面对了这个问题,她一开始只是犹犹豫豫地说:“我知道这样说也许会很可笑……”慢慢地她越说越有信心,她建议说:“我们能不能规定一下,专门用一把刀子舀蜂蜜,用另一把刀子来抹奶油?”
“当然可以呀,这主意真不错,”苏西回答说,对艾丽丝决定提出这个问题时内心的纷乱惶恐一无所知。
她同她母亲的关系也可以比作是一个奶油刀和蜂蜜的问题,但这一关系却基本没能从热切地进行劝说的努力中得到改善。可是,如今艾丽丝同母亲难得见面,她过去的形象已经有点忘却了,因此当她得知母亲最近要来伦敦时,她很高兴,决定借此机会破除成年人之间常见的那种虚伪客套的做法,同她坦率地谈论一下她童年时她们之间存在的问题。
(2)专注自我的孤僻阶段
艾丽丝是在汪兹华斯一家饭店里同母亲见面的。在随便闲聊了一会儿之后,艾丽丝便把话题引到了过去的事情上。
“你父亲和我一直都忙得不得了。并不是说我们不关心你,只是我们没有空来表示自己有多关心,”母亲解释说。
“难道真的只是时间问题吗?”
“你说得对,我没法对我们的举动找理由辩解。回顾这些事,我们确实很自私。但我们当时很年轻,生活中哪一件事不需要我们去忙着应付?养育孩子啦、事业啦,还有金钱啦。回想起来这些似乎都不值一提,如今我只是个皮肤干瘪的老太婆了。”
“哦,妈,你不老。”
“亲爱的,当然老了,我只是个皮肤干瘪的老太婆,大夫啦面霜啦如今都帮不了忙啦。”
“可是在我看到的人中间,你也是很美丽的呀。”
“亲爱的,谢谢你说这话,但是到了我这把年纪,好话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我一照镜子,就明白一切都完了。噢,我们方才谈什么来着?对了,是你小时候的事。我想要说的是,我如今认识到生活中最重要的就是我的孩子,别的事情都无关紧要。我们叫的不是充气饮料吧?”
“是,我喜欢充气的。”
“我的胃受不了。”
“那么再另外叫一份。”
“不,不必了,亲爱的。我一小口一小口啜就行了。”
艾丽丝回家后,深信母亲以其自有的方式逐渐意识到她们母女之间存在多年的芥蒂了。这表现出她的价值观有了进步;她以前没有想到子女对自己这样重要——这同她以前的态度大相径庭,那时候,在她心目中,一局高尔夫球也比子女更加要紧。
那么,结果怎么会这样呢?有人事后告诉她说,她母亲认为她有点“精神上要崩溃”的样子。“那个可怜的孩子显然心绪十分烦乱,二十几岁的人,一提到一二十年前的事就掉眼泪,这样的人真应该找个合格的大夫去咨询咨询。我尽力对她进行排解,但是她仍然很脆弱,她太多心了。”
正是这样的经历使艾丽丝一下子回到了孤僻的状态之中。她深信人和人之间根本不可能真正做到互相理解,无论话说得多么滔滔不绝,无论花多少时间进行分析、恳求或者劝说,全都没用。她可以同母亲说上几天几夜,那个女人会显得很理解很同情,使人觉得很受鼓舞,但最后呢还是会和原来一样听而不闻,她老年时会和年轻时一样,只是以自我为中心。有些东西她就是没法理解,最好还是接受现状,对此表示遗憾,不必去冒险让自己再次失望了。
那么,艾丽丝对埃里克采取什么态度呢?打从一开始,她就更倾向于充满信心地期待,而不是孤僻地不予理睬,这对一个很少肯主动同人交流的人来说,也许带有一种过分强烈的感化意味,最后只会以失败而告终,因为你根本没有希望获得埃里克的理解(有人也许会说那种希望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最近一起去看了一部电影,那是一部带有道德说教色彩的影片,说的是有个人对自己的女伴和朋友漠不关心,后来认识到他这是在逃避责任,从而改弦更张。尽管片子的表现手法比较粗糙,艾丽丝还是在黑暗中观察埃里克的面孔,希望他能像她一样将艺术和人生进行比较。但是当他们从电影院出来时,她发现他显然并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从影片中来认识自己。电影根bbr>本没有使埃里克产生任何震动,他反而觉得心情十分坦然,因为影片中的那个有毛病的人同他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
艾丽丝或许对埃里克的毛病不是不清楚,但如果她的理解同他的自我感觉完全对不上号,那就一点作用都没有。这也和那个传统的窘境如出一辙——你可以把一匹马带到水边(或者电影院里),但却没有办法强迫它饮水。
例如,她注意到,凡是别人有问题,埃里克总是责怪他们无能,而不肯承认这其中很可能有一些其他因素在起作用。她对这一现象的原因也有十几种解释。
“就因为你对自己太严格,你对别人也就太苛刻,”在他解雇了手下一个职员后她同他说。
“这根本不是苛刻不苛刻的问题,艾丽丝。事情是这样,我不允许手下的人把本职工作视同儿戏。我知道你会把这当作一件大事来谈,在我的性格、你的性格或许还有民族特性等方面同我争论,不过这个问题恐怕要简单得多,而且远不那样有趣。”
对埃里克的心理状态,艾丽丝也许会有精确的认识,但是,假如她指望他会按照别人的意见加以改进,那么她这种认知上的优势可以说是全然无用。说来可怜,她的洞察力根本无法促使别人加深对自我的认识,就像你指给某人看他的DNA结构一样。智力高超的科学家可以告诉某人说他的基因是这样的,可是因为他自己主观上对此无法感受,他很可能回答说(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这个双螺旋形的劳什子同我根本没有一点儿关系。”
艾丽丝在分析埃里克的性格时,有点像某个人从直升机上观察迷宫,他能够看到错综复杂的树篱中的问题的核心所在,地面上的人对此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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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遗憾的是,她对如何破解这一谜团(无论这个方法好不好)却完全无能为力。十年二十年后,埃里克躺在澡盆里时,很可能回想起他从前有一位女友对他的性格具有深刻的了解,但是艾丽丝却完全没有办法将他弄到直升机上,载着他到他的心理迷宫中间,对他指出问题的核心所在,指望他告诉她说她完全正确。他自己没有进行这样的探索,因此无法看出将这一信息和他性格中其余方面联系起来的种种步骤,他很可能宽宏大量地说:“要是你不用你那套通俗心理学来烦我,那我bbr>.就谢天谢地了。”
误读
在某个人爱上一个带有某种问题的人(他们对爱不作回报,他们妒嫉、冷淡、对同性更感兴趣,或者同另一人结了婚……)时,最常见的反应就是,宣称这类问题其实并不在他们所爱的人身上。他们自然有问题,但是这并不是他们性格中的核心成分,这就像脚趾甲长到肉里去一样可以剪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小毛病是会消失的。
假如某人爱上一个感情十分淡漠的人,他或她很少回电话,从来不肯暴露自己的弱点,从来不肯同人共享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那又有什么关系?这只是些小毛病,同你认为构成他或她的性格的核心成分相比不值一提——例如,他们的眼光是那么感情丰富,他们在繁忙的商业区见到我们时又是那么热切地走过来同我们握手,我们还看见他们在看电影时流泪,他们童年又受到那么大的创伤,使我们觉得无限同情……
艾丽丝向来对埃里克的性格采取了一种独到的或许是躲躲闪闪的解读方式,因此,尽管他天性中的某些侧面在比例上不及其他方面,她还是把这看成是构成他的性格的核心成分。她这种只及一点不顾其余的观察方式意味着,假如他只偶尔一两次表现得比较幽默,她就相信他为人本质上其实很风趣,只是隐藏在内心不容易看出来罢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使他在大多数场合显得不够风趣、不够敏感、不够宽厚的所谓障碍,说到底究竟算不算得上真是障碍。这些东西会不会就像美味的肉块一样,根本无法代表埃里克的真正为人?她一向都把他的为人想象得跟肉块一样好呢。
心中的意
?99lib.识和愿望总会补充(有人甚至认为代替)眼中看到的景象。我们很少依靠眼前所见,而是按照心头早已存在的意象行事,匆匆一瞥所见到的那些形象只是作为补充而已。以艾丽丝上班时为例,她对要走的路线烂熟于心,很少去注意一路上是怎么回事,有时候到了办公室坐在写字台旁,几乎记不得自己已经横穿了半个伦敦。她所需要的只是模模糊糊地对地铁站台匆匆一瞥,其余就全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得坐多少站,自动扶梯朝哪个方向,人群会避开哪一条隧道。她根本不会想到要去记住车厢的颜色、飘过伦敦天空的白云的形状或者她周围的人穿着什么质地的衣服。尽管这些东西很迷人,无疑很有点诗意,但同她上班这一件事本身自始至终没有多大关系。
艾丽丝只是懒洋洋地坐地铁上下班,她的观察力所以会这么差,其根源在于对习惯的依赖。她对见到的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不像个初来乍到的人那样会有一种新鲜感。
视觉游戏证明,要是熟悉的或者权威性的句子当中缺少或者重复了一个字,读者常常会对之不加注意,而是自动读出正确的文句来。以报纸上近来一篇有关中东问题的文章为例:
外交大臣宣称,只有双方对会谈做好准备,才有可能达成协议;他又说仅仅借助外来压力是无法使该地的流血冲突得以以停止的。
读者很可能对包含有“得以停止”这种格式的句子早已习惯,尤其是印刷在报纸之上的,大家很可能注意不到这里多了个“以”字。读者心中对希望读到的早已有数(那是个正确的句子),因此对面前 4e0e." >与他们的先入之见不同的信息视而不见。
形成观察的基础不是由于输入的两种信息相冲突,就是由于它们混合在一起:
1)某件物体的外形。
2)我们意识或者希望该物体看起来像什么。
自然,理想的是我们明智地将两者加以平衡,也就是将先入之见和眼前所见混合起来。要是一心只顾内心的愿望,那便会产生幻觉(也就是只注重先入之见而罔顾客观现实)。那个没有看到两个“以”字的读者(就像另一种情况中的
99lib?t>艾丽丝一样)可以说是沉浸在一个小小的、心不在焉的幻想之中。
五月份,艾丽丝和埃里克应邀出席宴会,他们是分头到达的;埃里克直接从办公室来,而艾丽丝是从家里来。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端,艾丽丝坐在主人身旁,埃里克呢,坐在一个冷淡的律师和一个活泼的搞公关的女士之间。她在谈话间歇,眼光朝桌子那头望了过去,无意中听到埃里克正在讲自己的一段经历:
“我们去香港时是雨季,那天恰好大雨滂沱,整架飞机剧烈地震荡。地面指挥台警告说着陆时会发99lib?生颠簸,轮子触地时,溅起了一大片水花。从机窗里望出去什么都看不见。接着,飞机减速,大家还以为一切顺利呢,谁知飞机并没有停住,而是冲出跑道,一直到海边才停,前轮完全陷在烂泥里了。”
“你一定吓坏了吧。”
“千钧一发,真是幸运。”
尽管你不断地看着别人,但却很少能对他们形成什么新的印象。印象意味着记录新的发现,而不是进一步加强自己的先入之见。我们只有在下列情况下才会对某个人认真进行观察——首次见面时,长期分离后,在勃然大怒吵嘴时,在病愈之后,这时才会将照相似的懒惰习惯改掉。
结果却令人困惑,因为就在听了埃里克一两个句子之后,艾丽丝突然觉得他这个人也“平常”得难以置信。他的风度不再仿佛有什么过人的潇洒之处,他说的话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得,值得让人洗耳恭听。就在主人倒酒,埃里克伸手接过送上来的青豆时,她不知不觉中想道(仿佛是异乎寻常地洞察到什么似的):“他也不过是另外一个人而已。”——这也是萧伯纳那句著名的格言的翻版,他说爱情只不过是对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差别加以夸大的奇怪的过程。
谁来作出努力?
埃里克不会注意不到艾丽丝对他的感情冷淡了下来。他发现她常同菲利普一起用午餐,甚至在这种情况突然停止后,她的所作所为仍然带有卖弄风情的味道。她本来对聚会是不大感兴趣的,但如今却经常去参加,而且不要埃里克陪伴;随后又接到几个男子的电话,这些人以前从没听说过是她的朋友。
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地对待他。他原可以吃醋,并且把这同她挑明的(有些男人就会那样),“你今晚干吗对那个低音吉他手大献殷勤啊?”或者,“那个老是打电话来的鲁克到底是谁呀?”
可是埃里克向来认为嫉妒是一种最庸俗的感情,只有缺乏教养和不知羞耻的人才会那样做。小孩子和十几岁的少年人会妒忌,而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的成年人是不会的。
也许有人会认为不嫉妒是值得钦佩的,这至少使艾丽丝不至于看到多疑的男女争风吃醋时那种丑恶的场面。不过,它也同样可以解读为公然的侮辱,是埃里克这一边拒绝捍卫自己的爱情,因为要产生嫉妒的感情必须要承认两件事:
首先,他对另一个人爱得死去活来,
其次,(这正是产生自尊心的根源)这个人不再那么关心他了。
如果说艾丽丝对他不吃醋并不怎么高兴的话,那是因为她觉得此事反映的是他无法承认第一件事,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也导致了第二种情况的产生。
但是,埃里克的行为也发生了一定的变化。艾丽丝一向在他的住所过夜,这对他很方便,但对她就不了。他俩就像是在玩一场神秘的(当然是心照不宣的)游戏,大搞边缘政策,两人都在试探看谁能把局势推到紧张的极限,使对方让步,实在不行的话再动身到对方那里去;结果呢往往是她有责任收拾行装离开伯爵街。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在电话中大致是这样交谈的:
她:你今天晚上干什么?
他:就在家里。你呢?
她:我不知道。你想要做点什么吗?
他:好啊。
她:你到我这儿来呢还是我到你那儿去?
他:我今晚累坏了。
她:真的吗?藏书网
他:是啊,今天事情多得要命。
她:我也一样。
他:嗯。
她:那么你看呢?
他:什么?
她:嗯,那么还是我过来好吗?
他:好,那棒极了。
在交谈的过程中,艾丽丝看得出来,假使她不勉强自己到埃里克那里去的话,他是不大像会到她这里来的。他尽管也希望能同她一起过夜,但他的愿望肯定没有她强烈。他独自一人是可以打发这个夜晚的,而她就没有那么容易——因此作出努力的该是她。要是她坚持不让步,要是她说:“真是见鬼,你干吗一次也不肯过来呀?”埃里克或许立刻就会驾车来到她大门口了。但是她不能这样把事情推到极端,她对此太重视了,不愿意冒遭到拒绝的危险。
但是,随着她的感情日趋平淡,她有资本来试探一下埃里克的反应了。当这个问题再出现时,她不再忙着 7b54." >答应过去,因此埃里克这会儿尝到了自己该动身前来的滋味。现在他们的交谈大致如下:
他:你今晚干什么呀?
她:我打算跟戈登,或者苏西一起出去。什么事呀?
他:你要不要来我这里?
她:对不起,埃里克,我真是累坏了。
他:可我们还是星期二见的面呀。
她:不错。
他:时间够长的了。
她:真的吗?
他:当然是真的。bbr>
停顿
他:我等一下过来,你看怎样?
她:什么呀?
他:嗯,你看行不行?
她:哦,可以呀,不过在十一点以后来,我要去酒吧,十一点才回来。bbr>.
这样玩边缘政策的游戏可以比作某些美国电影中的情节,在那类影片中,两辆汽车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劈面相遇了,双方都不肯先拐到铺草皮的边坡上去。驾车的人都在估算,看对方肯不肯先让步,要是两辆车都不肯拐弯的话,两个司机只好坐在那里等到老死。
尽管在艾丽丝和埃里克的关系中并不存在危及生命的情况,但他们玩的究竟由谁穿过伦敦的游戏取决于对另一方作出的估价,看谁更加受不了独自过夜。拐到草坡上意味着作出努力避免撞车,简而言之,捺下自尊心赶到对方住所意味着为双方的缘故放弃自私的愿望。经常从自私的道路上拐开的那个人自然是艾丽丝,因为她的恐惧更加强烈。埃里克是不可战胜的,因为他看来并不在乎爱情会寿终正寝。
但现在的情况是,在放下电话、坐到电影院里最糟糕的座位上、买东西或者应声开门时,埃里克发现艾丽丝变得比自己更漫不经心。合乎逻辑的是,在他把握十足地相信只有自己对爱情的消亡并不在乎时,他才会把车冒险往前开。如果艾丽丝也来学他的样,那么对一个只是懒于采取主动而不是想要甩掉女友的人来说,迎头撞上去就是一种承受不起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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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认为爱情关系先天就具有一种企图达到自我平衡的痛苦愿望。如果以等式来看待的话,要使两人在一起,可能需要双方付出40个单位(以x代替)的努力。
艾丽丝20x+埃里克20x=40x的爱情关系
40x意味着爱情关系兴旺发达;残酷的现实是,它并不一定由双方平均分摊。只有在最理想的爱情中双方才会都付出20个单位的努力;通常一方的付出总要比另一方来得多。这是怎么回事,其中原因又何在呢?怎么决定哪个人付出少呢?那是通过一种与温情毫无关系的感觉来决定的,就是看对方究竟热切到何种程度。男女各方都本能地在评估对方:“我起码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行?我有什么办法在爱情不致破裂的情况下,让对方同意付出得比我多?”
在埃里克和艾丽丝的关系中,他总是能够做到少付出,因为他看出来了,如果他不肯付,艾丽丝是愿意多付的;如果他仅仅付出10个单位,剩下的那30个
?单位她都会付;如果他不想驱车到她那里去,那么她是会到他这里来的,如果在一场争吵之后他不想先作出让步打破僵局,他有把握她会主动讲和的。
可是,他对究竟能把艾丽丝逼到何种地步作出了错误的估计。她在40x中的份额慢慢变得越来越少,这使他非得作出努力来加以弥补。起初只是少一点点,但是渐渐地却不停地越变越大,最后爱情的全部重担都落到了他柔弱的肩膀上。
艾丽丝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表现出她不在乎了。埃里克认识到,如果他不肯将39x的努力加入到两人关系之中的话,他和艾丽丝就无可避免地会撞车,两人就会一刀两断。
爱情的七巧板
有一种想法很是奇怪,也很令人感到悲哀,那就是说人“会长得不再像原先的自己了”,仿佛人会长得穿不下原先的裤子或者大衣一样。这也使我们想到,恋爱的男女,要是一方情感发展较快,那就很有可能超过较慢的一方。随着艾丽丝的变化,她要求爱情提供的答案也发生了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需要将当初建立爱情关系时的合同重新改写的可能性也随之一一出现了。就因为她自己已是今非昔比,某个一度崇拜的对象很可能成为明日黄花。
艾丽丝谈情说爱的目的是为了弥补自身的不足,她企图在别人身上追寻她敬重向往但自身却缺乏的品质。她情感上的需要就仿佛是七巧板缺了一块,缺少的一块就要由别人来补充。随着自身的发展,缺少的内容也会不断变化,十五岁时恰好可以补上的一块到了三十岁时就不再适合了。缺失的一块外形不同了,除非那个起补充作用的人能够跟上这种变化,否则她便只好与之分手或者尴尬地强迫对方摊牌。
各种各样不同的解决方法可列表如下:
| 年龄 | 需要填补的空缺 | 男性的解决方法 |
|---|
| 8 | 想要找到个人一起爬树、划火柴,并能够介绍她加入到学校里最出风头的那一帮子人当中去。 | 一个名叫托马斯的老练的九岁男孩,他穿着皮夹克,骑着一辆赛车。他们计划要结婚,生十二个孩子。他有一次在花园里让她看他撒尿 |
| 13—16 | 想要弄清 6027." >性和接吻是怎么回事;同时又对真正的接吻和性交很害怕。 | 一系列脸上长粉刺的十几岁少年鬼鬼祟祟地伏在她身上乱摸,然后给她写热情洋溢的情书,信里满是拼写错误(她予以改正了)。 |
| 16 | 阴道。 | 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喜欢读赫尔曼·海塞的作品,因为他柜子里全是药丸和草药,朋友给他起了个“好大夫”的外号。他按照印度教司生殖的女神给艾丽丝起了个名字,尽管他自己没有性能力。 |
| 18 | 想要服用致幻药,到黑洞洞的地下室里听难懂的音乐 | 第一个看起来像是能够使她破身的人:那是她父母一个朋友的儿子——二十四岁,耶鲁大学毕业,根本谈不上温柔体贴,五分钟就完事了,可以预见她爱上了他,但这种爱情毫无希望,他连她的信都不回。 |
| 19 | 希望自己的性生活得到改善,这使得她的父母(马克思曾经预言过的注定要没落的资产阶级的残余)大为震惊。 | 一个名叫特雷弗的牙买加萨克斯号手,声称曾同二百个女人睡过觉,在诺丁山一带做“生意”,让她如痴如醉——使得马克思曾经预言过注定要没落的资产阶级大为震惊,他们威胁要去找警察来抓他。 |
| 20—23 | 寻找智力上超过自己的具有父亲形象的人。 | 大学里一位蓄胡子的生物教授:宣讲达尔文进化论,在性高潮时高叫化石的名字。 |
| 24 | 在伦敦生活得不开心,希望找个知心、事业有成、英俊的情人来减轻自己的不安全感。 | 埃里克。 |
| 25 | 她需要的人心地善良但却不软弱,幽默但在该严肃时也不会退缩,工作出色受人尊重,但不仅仅追求外表的成功。这个人很有才华,但不会居高临下地对待别人。他像个圣人,无论她要试多少次才能把汽车停好,他都不会大喊大叫。 | |
?.99lib?
不断变化的爱情七巧板
艾丽丝爱上埃里克的原因代表了某段历史时期的解决办法,补上了她内心缺失的七巧板的一块。他们的恋爱关系注定会像两条走向不同的道路交会在一起,它们在短时间内(而且在许多方面也很令人愉快地)在一个交会口相遇了。
痛苦的起因就在于差异变得越来越大,两个在彼此相容的阶段相遇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彼此其实并不向着同一方向前进——某一阶段的相容性仅仅是在一条宽阔的岔路上偶然重叠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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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能够提供的东西已经不再具有吸引力。熟悉伦敦的饭店、住考究的套房、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这些已经变得不是那么遥不可及,而且也不是那么必要了。工作上的成功意味着她男友的事业已经不是她心目中首先考虑的因素,重要的是他能不能使她开怀大笑,或者由于心地善良而使她大为惊奇。尽管那位蓄胡子的生物学家使她有一段时候对智力不再非常重视,但埃里克心理上的轻浮同样令人极感厌倦,虽然其性质有所不同。她渴望自己的伴侣既不会对一切采取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也不会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来贬低那些不那么精明的人。她的自尊心大为增加了,再也无法忍受宗教之爱所固有的那种礼仪上的谦卑举动。
表白
埃里克感到很快就会失去心上人了,他终于首次把这件事谈了出来。
他们俩坐在他的起居室里,这是星期六午餐时分,她是赶来把“事情谈开来”的,房间里既充满着咖啡的香味,也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
“我
.很快就要走,”艾丽丝说,“我和朋友约好了两点钟见面。”
“要不要吃点午饭?”
“哎,再没有必要拖下去了。埃里克,我们之间的事到此为止了。”
由于她对他如何回答再也不放在心上,由于她只是来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对方,而不是来争论的,她的口气中充满了自信,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这样。
“在我们的关系中,作出更大的努力的一向是我,而不是你。我这样说并不是想让你觉得内疚。我只是希望你认识到,目前发生的事原来并不是避免不了的,是你造成了这一切。我花费了多少时间想要猜透你的心,想要弄懂你的动机,弄清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你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想法。我气愤得不得了,我一直想大哭一场。这样浪费时间和精力,真是活见鬼。不过我不会再哭了。我想把这一切统统忘掉。我希望我们将来还是朋友——这又使我想起你说过,你从来不跟以前的女友保持联系,你觉得那是浪费时间。听了这话我很伤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我心里总觉得,显得那样绝情未免没有必要。无论如何,我说得够了,我最好就走。钥匙放在桌子上,门厅里有个盒子,里面有你的一些东西。”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这就像是个肥皂泡,轻轻地飘到房间中央,有那么一会儿折射出午后太阳的光线,仿佛带来了希望,但很快就爆炸开来,变成了一些细小的液滴向地面落去。
“不过,艾丽丝,我是爱你的。”
“埃里克,请别说这话了。别让我们俩更加难受了。”
“我不是,我说的是真心话,真的。为什么你不能再给它一次机会呢?”
“埃里克,打从一开始我一直是怎样做的?活见鬼,给你一次机会,你知道每一次你都是怎样做的吗?每一次都啐回到我的脸上。”
“我们干吗不能更冷静些,把事情谈上一谈呢?我们可以坐下来吃点儿东西,平心静气地聊一聊。”
“平心静气,见鬼去吧。我冷静得很,一切都说出来了。”
“我不明白。”
“你向来就有这样的问题。”
“不过干吗非得这样呢?假使我们像两个成年人那样,我们是可以把一切理清楚的,因为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够保持下去——因为我爱你,艾丽丝。”
围绕这个单词存在着这么多的希望,你几乎可以在任何危难的情形下信心十足地把“爱”掏出来,指望它发挥神奇的作用,你完全失去了批判的能力,只是口水涟涟、乐不可支地傻笑着。
我能问一下吗,你干吗使我的生活痛苦得无法忍受,干吗乱用我的信用卡,干吗弄脏我的浴室,干吗弄得我的厨房一塌糊涂,干吗把我的心当成弹子打?啊,我明白了。原来是因为你爱我。噢,我现在明白了,既然是那样,很好,请吧,别忘记把房子烧掉,在你打了一边的耳光之后,别忘记还有另一边。
艾丽丝的母亲向来就是个把“爱”挂在嘴上的热情的人。“可是,亲爱的,要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呀,”在她做了什么伤人的事情之后,她总是用这句话来搪塞。她爱女儿,见到谁就把这点告诉谁,上至总统,下至厕所管理员,人人都知道她这种令人崇敬的、无私的独特感情。如果说她因为找了新丈夫要把女儿转到另一所学校去,如果她不遗余力地逼她断绝她难得碰到的带有真情的恋爱关系,如果她挫伤了她的信心和自尊,那又有什么呢?那不过是出于她内心说不清道不明但却是真心的爱而已。
这会儿埃里克说他爱她。如果在一个月之前,她听到这话准会高兴得跳起来,但如今这句话除了使她发出嘲讽的微笑之外,别无其他作用了。这种冷嘲热讽的态度是因为她期望值太高,等候得太久了。他作出这样的表白来,难道不是一种反射性的举动吗?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晚上只能一人独处,再也没有哪个来充当出气筒,让他尽情地发泄自己的坏脾藏书网气了。
尽管艾丽丝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后不会反悔,但她仍然感到迷惘和痛苦。当她冲下楼梯时,眼泪簌簌流了下来,等她跑到停在路尽头的汽车旁边时,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她驱车回了家(并没有同朋友相约见面的事),一回去就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她感到一种痛彻心肺的失落感,与埃里克共度的时光一幕幕出现在她的心中——每件事都引发起联想,伴随着心头一阵阵的疼痛。
然而,她再也不相信她丢舍不下的真会是埃里克。她意识到自己寄托一腔深情的人并不值得她爱,因此才会觉得失落。这种爱情的产生,是由于她把埃里克想象得太好,其实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对往事的留恋,使她处在一种自相矛盾的状态中,因为很多事情其实只存在于她一厢情愿的幻想里。她怀念某个人(她的泪水足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在她梳理往事时,她觉得自己所以会感到失落,并不真是因为埃里克的缘故。
激发起这种爱情的人竟然有可能不值得你去爱,这一点想来也很奇怪。难道埃里克不是一直激发>.了她以前有过而且将来还会有的爱的欲望吗?她同他之间产生了爱,但就爱情而言,她爱的难道不是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吗?她对他的感情难道不是永远不会结出果实的期望吗?埃里克为人太冷淡,无法回应他激起的感情,无法满足他激起的要求,无法平息她的欲望。他就像是一个说出了一些十分机智的话语的傻瓜,自己对话中的意思都不很明白,因此无法对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光环承担责任。
这种情况很像是视幻觉,由于边上围绕的图形,一个三角形出现了,外部物体决定了幻象的出现——正是由于情人在埃里克浑身上下种满了种种期望,他便以一种幻象的形式出现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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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使人想起,在一个人留给别人的印象与他的真实为人之间存在着微妙但却是根本的差异——就是说,人们为满足某种需要所表现的一切与他们的真实为人并不相同。
“我心中仍然有些怀念他,”那天下午晚些时候艾丽丝告诉苏西说,“但是我明白我放不下来的并不真是他那个人。这真荒唐。”
“这就是爱情呀,”她的同屋叹气说。
邀请
艾丽丝又过起以上,她又一次想到自己永远失去了这么一个善良而知心的朋友,心中感到无限惆怅。
不过,使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几天后,她接到了菲利普的一张明信片,一面是甜瓜的照片,另一面是约她吃饭的邀请——同样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邀请竟然使得她既高兴,又害怕。
牺牲
菲利普比约定时间提前一会儿来到饭店。那是高厄街一家意大利小餐馆,他坐在店堂中央一张引人注目的桌子旁,饭店里很快就坐满了星期五晚上出来吃饭的一对对男女。
侍者(见多识广,知道这又是一对儿出来吃饭)立刻就问,在等女士的当儿要不要喝点儿什么,尽管他倒是有点口渴,但他还是谢绝了,只是请他把酒水单拿来让他看一看。
约定时间过去十分钟后,他第一次看了一眼手表,心想路上一定会塞车,又想起地铁的某些线路信号有问题。
又过了十分钟,这两种想法又回到他心里,几个侍者在一旁像兀鹰觅食似地转来转去,提议说在女士光临之前是不是要把菜单好好看一看。
又过了十分钟,很难作出什么解释了:就算交通情况再糟糕,地铁再有毛病,她这会儿也该到了。因此,他想象出来的理由就更富有创意了:也许是把日期弄错了吧,她会不会以为不是这个星期五,而是下一个呢?这个饭店是不是还另有分店呢?他信上写的究竟是晚餐呢还是午餐?是伦敦呢还是罗马?
但这类问题都属于哲学上无法回答的范畴之列。菲利普在暗自寻思了几分钟之后,终于得出结论说(以必需的勇敢态度),在恋爱和战争中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是可以的,他并没有损失什么,最多就是站起来走人罢了。
那些侍者原以为会有饥肠辘辘的一对儿来吃饭的,这时候也看出来事情有点不对头,显得很有些吃惊(这是可以理解的)。虽然菲利普的心上人儿拒绝赴宴,但他的肚皮却坦然地显示出饥饿的迹象来。因此,尽管他可怜巴巴地独自占着一张大桌子,上面只放了两个脆皮面包,小小的黄油块上这会儿也结起了水珠,尽管坐在其他桌上的男女时不时地朝他瞟一瞟,心想:“我们至少不像他,”从而使自己心头大感宽慰,菲利普还是决定不从洗手间里跳窗户溜走,而是给自己叫一份饭菜来。
他这种大无畏的举止无疑使餐馆工作人员大为佩服,在头一道菜送上来后不久,领班就走到他桌子前同他闲聊起来。谈话断断续续的一直到结账为止,谈的内容集中在令人伤心的恋爱史上——领班近来在主管顾客衣帽间的那位年轻女子手上吃了苦头,那女子似乎就是为了让他不得安生。
菲利普只是在到家时才觉得怒火升了起来,他有理由发火。
“臭娘们儿,”回想起自己在餐馆里出的洋相,他低声自言自语道,但是他并没有来得及发火,因为就在这时他意识到有个人在他家门口等他。
“听着,菲利普,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你等了我的吧?”
“不,不,我总是这样,穿戴好了独自到饭店去吃饭。”
“对不起,我是想要来的,可是……”
“地铁不通了?”
“不是。”
“你以为维尔德餐馆是在米兰吧?”
“不,不是。我想要给你留个口信的。”
“我明白,留口信是很不容易的呀,对吗?”
“我只是真的忙得要命。”
“当然啦。”
“今天又开了个销售会议,这样……”
“你是不是还有废话要说呀?”
“什么废话?噢,对不起,我是想来的,但同时……”
菲利普没有忙着接过她的话头。
“开口说话呀,菲利普,你在生我的气。别只是站着不讲话,骂我吧,朝我吼吧,任怎么都行……”
“我可不想朝你吼。我只是想要问你什么时候才能开诚布公地对待我。”
“在哪方面?”
“在所有的问题上,告诉我你干吗要这样。艾丽丝,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呀?”
“根本不是,我最讨厌玩把戏了。”
“对不起,我倒忘记了。就某个讨厌玩把戏的人来说,我得承认你干得很不错呀。”
“对不起,我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你完全有理由对我发火。”
菲利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我得去睡一会儿了。”
“哎,我想把事情说说清楚。我也进去,好吗?就只五分钟。”
“干吗?”
“让我进去吧。”
“干吗呀?”
“请你让我进去,菲利普。”
“好吧,不过记住啦,就五分钟。”
他们不出一声地爬上狭窄的楼梯,来到起居室里。
“我要去冲茶,你要不要来一杯?”他板着面孔问。
“谢谢你,不要。”
她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水在烧,他们俩默默地望着水汽从壶上升起来。
艾丽丝向来都认为自己突出的特点是,在感情上十分慷慨大方,为了所爱的男人,她随时甘愿冒任何风险。别人可以借口说,性格成熟的人都学会了保护自己,拒绝全心全意投入其中,而她却把爱情看作是一种牺牲。
因此,引人注目的是,她却迟迟不愿意与完全不适合或者不愿意进行真正交流的男友断绝关系。她也许渴望听凭别人把自己任意处置,但是她在选择男友时又极力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她对他们拒绝理解别人的感情大为恼火,她也在朋友面前掉泪,暗地里对自己一再遭遇的冷淡回应感到绝望,但是却一直顽固地不肯去寻找志趣相投的爱人。朋友有点怀疑她内心深处其实对自己抱怨的对象有一种情结,这使她迷恋其中,无以自拔,不愿去寻找更为合适的男友。
尽管这些反应冷淡的人令人恼火,但他们仿佛成为必不可少的障碍,使她无法实现她常常挂在口头上但却很有..些问题的欲望。他们体现了传统的妥协形式,使她能够表达爱情,却不必冒接受的危险;他们巧妙地既使她享受不到欢乐,又使她不必担心被别人理解,这后一点更为重要。
尽管艾丽丝在感情上的牺牲会引起某些圈子里的人的同情,但她的困境也可能使别人产生令人远为怀疑的不同看法。归根到底,爱别人,却从来得不到回报,这难道真有那么无私吗?如果你明明知道别人不愿意接受礼物,但却硬要塞给他,这难道算得上是慷慨大方吗?
艾丽丝不是随时准备把一切都给予埃里克吗?她不是每天都在抱怨她没法做到这一点,无论她要给他什么,他都嗤之以鼻吗?可是,她所以会选上了他,难道不正是他能给她一种满足感,使她能够把自己..t>想象成一个愿意给予的人,但其实却不必真正这样做吗?
所有这一切都使菲利普成了问题,因为他在感情上显然愿意开诚布公,这早就使艾丽丝感到同他交往一定会与别人完全不同。这其中可能不会有什么严格的条理,这个人既愿意接受,也愿意给予,这种可能性也许很令人愉快,但这个人必须在实际上(而不是在观念上)很容易接受与权力无关的感情交流。
“我真的错过了这一切。”艾丽丝低声咕哝说。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了。”
“我没说。”
“不,你说了。”
“这无关紧要。”
“说的什么呀?”
“是这样,嗯,你是知道的,我错过了机会。”
静了一会儿,然后菲利普开口说(水开了,他的声音被水壶的响声淹没了),“我们俩都是傻瓜。”
“什么?”
“我是说我们俩都是傻瓜。”
“傻的只是我。”
这两个自封的傻瓜相对一笑。
“我本来下决心再也不和你讲话的,但是看来已经破戒了,”菲利普说。
“为什么呢?”
“你要不要我说下去?”
“当然,当然要啦。这只是因为我一开始就对你太不像话,那天在你家里,还有现在,这一切的一切。最糟糕的是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么你完全肯定我是没有什么理由会喜欢你的了。”
“也许是吧。”
“奇怪的是,你干得并不成功。我甚至都没法对你生气。我原先作出了完全不同的决定,但现在却同你谈着,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
艾丽丝脸上纯洁的表情使菲利普无法老是板着面孔,尽管他明白要是乘人之危的话,是很可能占到便宜的,但他还是宁可同她开诚相见。他想要艾丽丝,是因为可以达到感情上的交流——这使他不愿意装出他并不在乎她的样子。
“你听说过一个人患有施虐狂和另一个人患有受虐狂的故事吗?”
“你再给我讲一遍。”
“患有受虐狂的人对患施虐狂的人说:‘打我吧。’可是患施虐狂的说:‘不行。’嗯,我也要说不行。”
“啊哟。”
两人都笑了。
“我不知道你看上了我什么地方,”她说。
“就因为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别胡扯了。”
艾丽丝把手缩到套衫袖子里,准备要掩住嘴巴。菲利普望了她一会儿,接着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的手拉出来,扳开她的手指。他把自己的手指伸到她的袖子里,抚摸她的手腕,摸着她的血管。
她抬起面孔,望着他,做了个鬼脸,既羞怯又满怀柔情。
“我只是个多心的傻瓜,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个人真怪。”
菲利普把她的一绺头发从她脸上往后捋了捋。
“我可没有,”他回答说。
“得了,你当然会。”
“好吧,也许我会,不过怪也是很正常的呀,而且还更加有趣呢。”
“我能吻你吗?”她问。
“可以,不过在这之后你也得让我吻你。”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