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月池》 前言 此书是沃尔特·古德温博士对整个事件的叙述,该书的出版得到了国际科学协会执行委员会的授权,其原因有二: 第一:此事关系三人的声誉,大卫·斯洛克马丁博士,他年轻的妻子,还有年轻的准博士查理斯·斯坦顿。一封来自澳大利亚墨尔本迟到的急电报告了斯洛克马丁在开往该港口的船上失踪,接下来又有报道说他的妻子.99lib.和斯坦顿博士在卡洛琳岛上的探险营地失踪,人们谓之斯洛克马丁之谜。随后流言四起、猜测不断,严重危及三人声誉,这一切应该有个正式的了断了。 第二:古德温博士勇救三人,其中的教训启示对于整个人类而言甚为重要,执行委员会认为必须公布于众,而学术撰写的论文受众只限于接受过学术训练的专业人士,报纸的篇幅有限,难免会对内容压缩删减。 基于上述原因,执行委员会任命艾·梅里特先生整理古德温博士上报协会的速写笔记,将整个事件以大众能理解的形式编写成册,古德温博士也参与其中,口述经历并加以点拨。经协会执行委员会编审之后,该书得以付梓出版。 沃尔特·古德温博士本人为协会成员,哲学博士,皇家地理学会会员等等。在美国的植物学界,他毫无争议是领军人物,享有国际声誉。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他的几本专著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古德温博士这一次的经历,远不是令人惊叹这个词所能概括的,他给出了大量的证据来佐证它的真实性,也得到了协会的认证,我本人有幸正是该协会的会长。部分内容因为暗含威胁,如果不加限制传播将会造成严重后果,所以从这本通俗读物中剔除掉了。剔除的部分会在纯科学的读物中出版,其发行范围将受到严格限制。九九藏书.99lib. 彼·J. B. K. 会长藏书网 国际科学协会 第一章 月光之路上的那个东西 两个月来,为了自己一本书的收尾章节,我一直在当特尔卡斯托群岛上收集资料,这本书论述了南太平洋火山岛屿植被的相关知识。就在前一天我到了莫尔兹比港,确保收集到的标本在南方女王号船上得到了妥当安置。此时,我坐在轮船的上层甲板上,满腔思乡之情,想着从这儿到墨尔本漫长的里程,从墨尔本到纽约更为漫长的里程。 眼前的巴布亚岛呈现出一种郁郁寡欢、恨意逼人的基调,又是一个蜡黄蜡黄的清晨。天空泛出郁积压抑的黄褐色。整个岛屿笼罩在阴郁、怪异、难以平和的氛围中,空气中满是威胁的味道,潜伏着邪恶的力量,伺机而出。这种氛围仿佛来自巴布亚岛的不可驯服的阴暗内心,即使微笑中的巴布亚岛都带着一股邪气。风不时地带来原始丛林的气息,充满了不熟悉的味道,神秘又险恶。 这样的清晨中,巴布亚岛在向你喃喃低语她不可追忆的远古和力量。只要是个白人,就会像我一样在她喃喃低语的魔力下极力挣扎。就在此时我瞥见一个高高的身影从码头大步走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卡巴卡巴村的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旅行袋。那个高个子男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就在踏上跳板之际,他抬起头来,正好跟我对视上了,他凝神看了一下,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认出了他,大卫·斯洛克马丁博士,我总是叫他斯洛克,我的一个老朋友,有着一流的智商。他的能力与他的成就一直鼓舞着我——据我所知,也鼓舞着好多人。 就在认出他的那一刹那,我同时感到内心一悸。没错,这个人就是斯洛克马丁,可是他身上有了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这不像我所熟知的那个老朋友。就在离我出发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还参加了他的小派对,给他道别。那时他结婚才几周的时间。新娘名叫伊迪丝,是威廉·费拉兹教授的女儿,至少小他十岁,却和他有着一致的理想追求。如果斯洛克也能爱上谁的话,他俩深爱对方的程度也一致。由于父亲的培养,伊迪丝是一个优秀的助手;由于有一颗温柔忠实的心,她是一位深情的爱人。跟随斯洛克的还有年轻的准博士查理斯·斯坦顿,另外一位是索拉·哈尔弗森——伊迪丝的保姆,从婴儿时期就开始照顾她了。他们一行四人出发到了南马塔尔——一片大规模的岛屿文化遗址,集中在卡洛琳群岛中波纳佩岛的东海岸。 据我所知,他打算至少要在遗址呆上一年的时间,不仅是波纳佩岛的遗址,还有乐乐岛的遗址,它们都是人类史上的巨大谜团,文明史上的奇葩。远在埃及文明得以萌芽之前,波纳佩岛和乐乐岛上文明就已繁花似锦。他们的艺术,我们知之甚少;他们的科学,我们更是一无所知。为了要干的工作,斯洛克是全副装备,什么都考虑到了。他希望这次考察能成就他学术上的里程碑。 斯洛克马丁怎么会到莫尔兹比港呢?我感觉他变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匆匆走到下层甲板,我看到他正和事务长在一起。听到我讲话的声音,他转过身来,急切地向我伸出手来——这时我看出来了,就是这种不同让我为之一震。近处观察带来的冲击让我沉默了,而且身不由己地有些退缩,这他也看出来了。他的眼睛湿润起来。非常唐突,他转身就离开了事务长,犹豫了一下,疾步走向自己的舱房。 “他看起来很古怪——嗯?”事务长说道:“先生,你认识他?看来好像吓了你一跳啊?” 我随口答了一句,随后慢慢走回上层甲板。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我静下心来,细想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不安。答案找到了。以前的斯洛克马丁,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正准备出发探险,刚刚四十岁,身体灵活挺拔、肌肉发达,克制的表情依然流露出洋溢的激情,敏锐的思维;还有——我应该怎么说呢——对,考察的渴望。只要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拥有活跃的思维,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过思考。 可是刚才我在下层甲板上看到的斯洛克马丁,若喜若狂,又惊又吓;灵魂某种灾难性的巨变从内到外重塑了斯洛克马丁,在他的脸上打下了封印,他的表情交织着狂喜和绝望;出发前的那个斯洛克马丁已经不在了,狂喜和绝望联手制服了他,在他身上留下了永恒的阴影。 没错,就是这点让人惊骇、欣喜和恐惧。天堂和地狱怎么可能融合,怎么可能牵手,难道是它们亲吻了? 可是在斯洛克马丁的脸上,这两者分明是相亲相爱的偎依在一起。 看着海岸渐渐远去,宽阔的海面吹来习习凉风,我在内心深处不自主地松了一口气。我希望在午餐的时候能见到斯洛克马丁,可是一想到要见他,心里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并没有下来用午餐,我有些失望,失望中也不免有轻松之感。整个下午我虽然四处闲逛,但心里却并不轻松,他依然足不出舱——我还没有坚定到自己去找他的地步。晚餐时他还是没有来。 黄昏转眼即逝,夜晚随之来临。我觉得有些热,又坐到了甲板的椅子上。南方女王号摇晃得厉害,甲板上就只有我一人。 天空的云层泛着微微的光芒,那是云层遮掩下的月光。海面闪着冷冷的磷光。南方女王号的前方和两侧不时地飘来奇奇怪怪的薄雾,小小的一片,打着漩涡飘过来,一摇一荡,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就..像是海怪在喘气。 突然,甲板上的门打开了,斯洛克马丁走了出来。他犹豫不决,停住了脚步,仰着头,急切专注地凝望着天空,他看起来有些古怪。又犹豫了一下,他把甲板的门关上了。 “斯洛克,”我大声说道:“过来!是我,古德温。” 他朝我走了过来。 “斯洛克,”我开门见山地问道:“出了什么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都僵掉了。 “古德温,我要去墨尔本,”他回答道:“我需要一些东西,急需!我还要更多的人手——要白人——” 他突然打住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专注地盯着北面的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时,高高的天空中月亮已经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几乎远在海天交界之处,月光照耀在平静的海面上,海水闪着微微的银藏书网光。远处的那块亮光一抖一晃;云层加厚,再次遮掩了月亮,那块亮光也不见了。轮船朝着南方快速行驶着。 斯洛克马丁一屁股坐到了椅子里,哆哆嗦嗦地点了一支香烟,像是突然下了决心,他转身对我说道:“古德温,我的确需要帮助。这个世界没有人比我更需要帮助。古德温,你能想象吗?身处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完全陌生,迥然不同的世界,充满了恐惧,这个世界里未知的快乐就是它最大的恐怖;在那儿,你孤身一人,一个人都不认识!这样的人就需要帮助,我需要——” 他再次打住,又站了起来;手里的香烟掉在了地上。月亮再次冲破了云层,这次月亮离我们更近了。月亮照耀在水面上,那块亮光离我们只有不到一英里的距离。亮光身后是一条月光铺成的小路,延绵在海面上,就像一条荧光闪闪的巨大蟒蛇,从世界的边缘窜了出来,毋庸置疑,它是朝着这艘船来了。 就像是刚发现猎物的猎犬,斯洛克马丁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不只是害怕,其中还夹杂着陌生邪性的喜悦。这种感觉转瞬即逝,留下一种既苦涩又甜蜜的震撼,我不寒而栗。 他身体前倾,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方向。月光之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离我们不到半英里的距离了。看上去就像是它在追,船在逃。它的下方,一股激流,闪着光芒,劈开海浪,直逼月光之路。 “我的上帝呀!”斯洛克马丁憋出了一句话,他是在祈求祷告。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第一次看见了它! 月光之路不断延伸,直至天边,路的两边漆黑一团。就仿佛天上的云层如同帷幔一样拉开露出一道小路,又仿佛红海的波涛在古以色列人的面前自动分开让出道来。天空中厚厚的云层在笔直的月光之路两边投下黑暗的阴影,路的两边仿佛有堵不透光的墙,路上微光闪烁跳动,月光如水,闪耀着、跳跃着,飞奔向前。 好像有什么东西沿着这条银光闪闪的小路,从那遥不可及的地方顺势而来——与其说是我看到的,不如说是我感觉到的。终于看到了,第一眼望去,是月色中一个发光的亮点。随着它飞速逼近,我看到了一团乳白色的迷雾,仿佛是长了翅膀的动物像离弦之箭一样朝着我们飞来。我幽幽地想到了迪亚克族传说中佛祖长了翅膀的信使——一只名叫安卡拉的鸟,它的羽毛由月光织成,它的心脏是一块跳动的蛋白石;当它展翅飞翔时,挥动翅膀的声音就像是银星流动出的音乐,晶莹剔透;可是它的嘴却是冰冻的火焰,要撕碎所有异教徒的灵魂。 它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听到了悦耳的叮咚之声,就像有人在不断地拨动玻璃小提琴的琴弦,声音剔透动听,清冽干净。 眼见那个东西逼近月光之路的尽头,轮船和月光投下的那块亮光之间还有点距离,这段距离笼罩在黑暗之中。那个东西冲撞着那片黑暗,就像关在笼中的鸟在撞击笼子一样。它旋转着,羽毛闪动着莹莹亮光,洒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光芒卷着漩涡散开,同时又蒸腾出薄薄的雾气。它的光芒奇特怪异,就像不断变换色泽的珍珠母。沐浴在月光之中,它如同有魔力一般,光线中各种光芒、发光的小微粒都朝它奔去,穿透而?99lib.过。 它越靠越近,我们和它之间那段黑暗的距离急速缩小。那团迷雾当中有一小块更为明亮的内核——纹理清晰,射放出灿烂的乳白光芒,盎然着无限生机。内核之上,缠绕在跳动、打旋的羽毛和旋转的光芒之中,有七个发光的亮点。 这个东西不停地移动,移动的方式奇怪而不失章法,在移动的过程中它的那些亮点都稳稳地悬挂在那儿。一共有七个亮点,就像七个小小的月亮。一个颜色是珍珠粉,一个是浅浅的靛青,一个是柔和的橙黄,一个是翡翠绿,就像热带小岛浅水区的颜色;有一个是惨白色;还有一个是诡异地紫水晶色;再有就是银色,是飞鱼在月色中跳出水面时身上的那种银色。 叮咚之声更响亮了。就像无数的银针穿透了耳膜,让人感到莫名的欢腾,心跳随之加速,可是瞬间,无言的悲伤又袭来,仿佛又没了心跳。满心的欢舞,让人觉得哽咽,可是无尽的悲哀又让人喘不过起来。 随着一声呜咽,叮咚的乐声停了一下。这一声呜咽,我听的很真切,但绝对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声音,我只能暂且理解为一声呜咽。这一声呜咽响起,萦绕四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避,可是同时又身不由己地渴望与之接触。 那个东西离船尾只有几码的距离了,斯洛克马丁大步向前,径直向它走去。他的面部及其扭曲,狂喜心醉、痛苦煎熬同时显现在他的脸庞,两者合而为一,上帝的子民就不应有这样异类的表情——他的灵魂,他的灵魂深处,上帝和魔鬼同时和睦共存!当 65e5." >日的撒旦,从天堂堕落,眷着天堂,又恋着地狱,应该就是这幅模样。 就在此时,月光之路一下就消失了。好像有一只大手,这么一挥,云层又遮掩了整个天空。南方上空传来一声怒嚎。月亮不见了,我看见的一切也随之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魔灯上的幻影,嗖地就不见了。叮咚之声也在瞬间停止,四周是这么的安静,就像晴天霹雳过后的那种寂寥。我们的四周空无一物,有的只是无边的寂静和黑暗。 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我觉得自己刚才就好像站到了路易斯萨迪人所讲述的深渊边缘,那儿潜伏着魔鬼,诱人灵魂,完全是机缘凑巧,我被一把拉了回来。 斯洛克马丁伸出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上。 “和我想的一样,”他说道。语气平静肯定,一扫不确定带来的疑虑恐惧。“我现在清楚了!老朋友,到我船舱来吧。你也看见了,我就可以告诉你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我来告诉你刚才看见的是什么。” 穿过甲板的那道门,正好碰到船上的大副。斯洛克马丁调整了下表情,至少看起来多少像是正常人吧。 他问道:“是不是会有大风暴?” “是的,”大副回答道:“也许到墨尔本的一路上都是风暴。” 斯洛克马丁挺了挺腰板,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抓住大副的袖口急切地发问。 “你的意思是说接下来,比方说,三天的时间——嗯”他犹豫了一下,“最好也不过是多云的天气?” “应该不止三天吧。”大副回答道。 “感谢上帝!”斯洛克马丁大声说道,语气中透露出无比的轻松和殷切的希望,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大副站在那儿,吃了一惊。“感谢上帝?”他说道:“感谢——你什么意思?” 斯洛克马丁没有回答,径直朝自己的船舱走去。我抬脚正要跟上,大副拦住了我。 他说:“你的朋友是不是病了?” “是晕船了!”我匆匆作答:“他不太习惯坐船。我这就去照顾他。” 大副脸上写满了怀疑,我匆匆离开了。我知道斯洛克马丁是真的病了,只不过船上的医生,任何医生对他的病都是束手无策。 第二章 死了!都死了! 我走进他的船舱时,他已经脱了外套,坐在床边,以手掩面。 “斯洛克”,我大声说道:“那个是什么东西?老伙计,你在躲什么?你的妻子呢,还有斯坦顿呢?” “死了!”他的语气萧索。“死了!都死了!”我往后缩了缩。“都死了!伊迪丝、斯坦顿还有索拉,都死了,或者更糟。在月池,伊迪丝和他们被那个东西吸走了,就是刚才你在月光之路上看到的那个东西。它给我打上了烙印,一路追踪!” 他一把拉开自己的衬衣。 “看看吧,”他说道。环绕他的胸膛,在心脏上方的位置,有一条边缘整齐,宽约两英寸,颜色为珍珠白的印记,周围皮肤健康的肤色明显烘托出这圈皮肤的苍白。 “用火烧!”他说道,接着递给我他手里的香烟。我不敢接。他专横地做了个手势。我接了过来,把燃烧的烟头摁在了那道白色皮肉上。他眼都没有眨一下,也没有皮肉灼烧的臭味,把烟头拿开,白色皮肤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摸一下!”他又命令道。我的手指触摸上去,那里冰冰凉凉,就像冷冻过的大理石。 他穿好了衬衣。 “你已经看到了两样东西,”他说。“那个东西,还有它的烙印。你也看见了,我要说的都是真的。古德温,我再说一遍,我的妻子,她死了,或是更糟,我不知道;也许成了那个东西的猎物;斯坦顿也是,索拉也是,怎么会——”。 眼泪顺着他晒伤的脸颊滚落下来。 “上帝呀,为什么要让它征服了我们?为什么要带走我的伊迪丝?”他痛苦万分。“沃尔特,你觉得还有比上帝更强大的东西吗?” 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有吗?有吗?”他狂野的目光搜索着我的脸庞。 我惊呆了,最后好不容易开口说了话:“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界定上帝的。如果你说的是求知的意志,通过科学——” 他不耐烦地对我挥了挥手。 “科学,”他说道:“和我们的科学相抗争的是什么?那个东西?我们抗争的难道是魔鬼制造出来的那个东西?要不就是魔鬼让它进入到了我们的世界?”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古德温,”他说道,“你知不知道卡洛琳群岛上的遗址;波纳佩和乐乐岛上的大型巨石城市和港口,还有科斯拉伊岛、拉科岛、哈嘎噜等等好些小岛上的遗址?特别是南马塔尔和美塔拉尼姆两处遗址,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美塔拉尼姆遗址,还看到过它的照片,”我说道:“他们不是把它称之为‘太平洋失落的威尼斯’吗?” “来看这张地图,”斯洛克马丁说道,“那个就是克里斯坦绘制的美塔拉尼姆港口和南马bbr>塔尔。你看到了标注为南泰尔其的多个矩形没? “看到了。”我说 9053." >道。.. “在那儿,”他说道,“在那些墙的下面就是月池和七盏发光的亮点,可以召唤池里的‘居主’,那儿还有‘居主’的祭坛和神龛。伊迪丝、斯坦顿还有索拉就在月池里和那个东西在一起。” “月池里面的‘居主’?”我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句。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东西。”斯洛克马丁说道,表情肃穆。 雨点猛烈地敲在舷窗上,海面上波浪涌起,南方女王号开始剧烈摇晃。斯洛克马丁又长长呼出一口气,轻松了些。他拉开舷窗上的窗帘,朝外面瞅了瞅。看到外面漆黑一片,他似乎才放下心来。不管怎样,他再次坐下的时候,已经完全平静了。 “再也没有比那儿更棒的遗址了,”他用几乎随意的语气说道。“包括了大约五十个小岛,小岛之间运河和咸水湖横贯交错,咸水湖的面积大约有十二平方英里。是谁建造的?99lib?呢?无人知晓。什么时候建造的呢?所能确定的是远远早于现在人类的历史。也许是一万年,两万年,或许是十万年前,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十万年前。 “沃尔特,所有的这些岛屿的海岸线都被围了起来,远古人类亲手劈开的玄武岩,一块块地垒成海堤,让人望而生畏。每个海岛面前都是这么一个玄武岩石块砌成的大堤,高约六英尺,浅浅的运河在海岛和大堤之间蜿蜒流淌。在这些玄武岩石墙后面,岛屿上遗址遍布,有遭受了时间侵蚀的堡垒、宫殿、锥形塔,还有巨大的庭院,满地废墟——它们是这样的古老,看上一眼,眼睛都有干枯的感觉。” “风平浪静的时候,离美塔拉尼姆港湾大约三英里的地方,海面下二十英尺的地方,相似的巨石建筑和高墙顶部清晰可见。” “运河连接着海堤,海堤谜一般的石墙从大片大片的红树林中透出来,一片死寂,都是远古遗弃下来的东西。现在居住在附近的人都不愿接近那儿。 “你是植物学家,肯定知道植物学上有证据表明太平洋上曾经有个大型陆地——消失了,传说中大西洋的亚特兰蒂斯是因火山爆发而毁灭的,但是那片陆地并非如此。我在爪哇、巴布亚岛、和拉迪诺恩斯群岛的考察使我开始专注太平洋这片消失了的土地。人们相信,亚速尔群岛是沉没了的亚特兰蒂斯的最高峰。我自己逐渐认为,曾经有个种族生活在那片大陆上,太平洋逐渐上涨的水位吞噬了他们的家园,而玄武岩大堤环绕的波纳佩岛和乐乐岛,是那片缓慢下沉的大陆最后还能享受到阳光的地方,是那个种族最后的避难所,是统治者的圣地。” “我认为自己可以在那片废墟之下找到想要的证据。” “在结婚之前,我就和我的——我的妻子讨论过,要成就惊世之作。蜜月一过,我们就准备出发探险。斯坦顿也是踌躇满志。你也知道,我们五月就出发了,就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我们在波纳佩挑选工人来帮我们挖掘遗址,还真是不好选。我给了很丰厚的待遇才雇到了人。这些波纳佩人并没有明确的信仰,对他们而言,沼泽里有邪恶的精灵,森林里也有,高山上也有,海岸线上也有,他们谓之‘阿尼’。他们非常害怕岛上的遗址,认为里面藏有可怕的东西。现在想来,这是当然了!” “只要告诉他们我们要到哪儿,要呆多久,他们就含糊起来。利诱之下,也有人愿意跟随,可是他们也讲好了条件,在月圆的那三天,我们必须放他们走,当时我觉得,这不过是他们的迷信而已。现在,上帝呀,我多希望自己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一起离开了。” “我们进入了美塔拉尼姆港口。在我们的左方,一英里之外,耸立着一个巨大的矩形建筑,四周的围墙高约40英尺,每边..都有好几百英尺。从它旁边经过时,跟随我们的当地人静默不语,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很害怕。我知道当地人称呼这些废墟为南泰尔其,意思是‘皱眉头的墙’。雇佣的工人们一声不吭,让我突然想到克里斯坦对这个地方的叙述。他讲了自己是如何看到了‘远古的平台和石筑的四方围墙;神奇的迂回小巷和迷宫般的浅水运河;翠绿的屏障后,阴森的石头建筑隐约可见’;他还写到,当自己拐进‘建筑鬼魅的身影时,刚才还欢声笑语的向导立马压低了嗓门,低声窃语。’” 他沉默了一小会。 “当然,我当时是想在那儿搭建帐篷,”他平静地继续>说下去,“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地人惊慌失措,威胁说要回去。‘不,’他们说,‘那有大阿尼,到别的地方——那儿就是不行。’” “我们最后选在一个叫尤瑟托的岛上安营扎寨。距离我们想去的岛也近,但是也不至于让那些当地人害怕。岛上有个地方非常适合搭建营地,还有个淡水泉眼。我们搭起帐篷,没过几天,工作就全面展开了。” 第三章 月亮石 “我们接下来两周工作的结果,以及找到的东西,”斯洛克马丁继续说道,“我现在并不打算讲。以后吧,如果还有可能,我会把我们发现的东西摆在你面前的。反正,接下来的两周,我的发现足以佐证我很多理论,这样说也就够了。” “那个地方,虽然衰败荒芜,并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至少我、伊迪丝和斯坦顿不觉得。但是索拉很不自在。她是瑞典人,你也知道,他们血液里就流淌着北欧人的信仰和迷信——也奇怪,她的一些看法倒和生长在这片南方之地的人很相似。他们相信山脉、森林、水里有精灵,相信狼人、相信邪恶生物的存在。一开始,她就表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敏感,她感受到那个地方有一种我认为应该叫做‘暗力量’的东西,用她的描述就是‘闻起来’像是幽灵和巫师。” “那个时候我只是嘲笑她——” “两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那天那些当地人派了个代表找到我们。他说第二天晚上就是月圆之夜了,要求我们兑现诺言,他们要在第二天的早上回到自己的村庄;第三个月圆之夜过后,也就是月亏开始之后他们就会回来。他们留下了各式各样的附身符,说是要‘保护’我们,而且发出了严正警告,让我们在他们离开期间要极尽可能地远离南泰尔其。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当然,他们走了后,我们的工作也没法进展了,所以我们决定趁他们不在的这几天好好游览下南边的这些岛屿。我们在几个接下来要发掘的地方留下标记。第三天早上我们沿着防波堤的东面回尤瑟托岛的营地,这一天一过,我们的人就要回来了,我们要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 “我们在黄昏之前回到了岛上,疲惫不堪,只想早点睡觉。十点多一点的时候,伊迪丝把我叫醒了。” “‘听!’她说道,‘把耳朵贴近地面听!’” “我照办了,好像是听到从地下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的反反复复的声音。这个声音强起来,弱下去,又没有了。强起来、弱下去,又是一片寂静。” “‘是波涛拍打某处的岩石吧,’我说道。‘也许我们正处在传递声音的岩石层上面。’” “‘可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我妻子并不相信我的话。于是我们又听了听。在地下很深的地方,伴随着这微弱的节拍声,传来另一种叮咚之声。它从南泰尔其飘荡过咸水湖,来到我们身边。是音乐,某种音乐。我无法形容听到它后的奇特感受。你已经感受——” “你是说在甲板上听到的?”我问道。斯洛克马丁点了点头。 “我到了帐篷入口向外张望,”他继续说道,“这时我看见斯坦顿拉开帐篷,走到月色之下,一边遥望那个海岛,一边聆听。我喊了他一声。” “‘这声音真是太古怪了!’他说道。又听了一下。‘清冽之声!就像是清澈的玻璃发出的音符。就像丹达拉神庙里艾西斯女神手里叉铃发出的清脆声音,’他如痴如醉地说道。我们盯着那个岛屿。突然,我们看到海堤之上有一组亮光,在缓慢有节奏地移动。斯坦顿笑了起来。” “‘那群乞丐!’他大声说道。‘难怪他们非得要走哦。看见没?戴夫(大卫的昵称),这是个庆祝活动——满月之时他们要举行的仪式!难怪他们那么想让我们离远点。’” “那时觉得他的解释有道理。虽然并没有觉得压抑,我还是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们溜过去,’斯坦顿建议——但是我不想。” “‘现在和他们相处就已经够难的了,’我说道。‘要是闯到他们的宗教仪式上,他们可能不会原谅我们。既然没有收到邀请,还是不要到别人的家庭聚会去吧。’” “‘也对。’斯坦顿同意了。” “奇怪的叮叮声音一会大,一会小,一会大,一会小——” “‘这声音中有种东西——有种东西很让人坐立不安,’伊迪丝终于开口说话了,神情严肃。‘我搞不懂他们用什么东西发出了这种声音。这声音吓得我半死,可是同时我又觉得有什么狂喜的事情近在咫尺。’” “‘的确诡异离奇!’斯坦顿插嘴说了一句。” “他正说着,索拉掀开帐篷走了出来,这个老年瑞典女人站在了月色下面。她是大个头的北欧人——个子高、胸宽、老北欧海盗的类型。虽然六十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老。站在月亮之下,她就像是奥丁神远古的女祭司。 “她站在那儿,两眼圆瞪,熠熠发光。她朝着南泰尔其岛的方向探着头,打量着移动的亮点;她在聆听。突然,她举起双臂对着月亮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一个——古老——的动作。仿佛要把月亮从远古拉回来——这动作似乎暗含奇怪的力量。两次,她做了这个动作两次,然后——叮叮之声消失了!她转向我们。” “‘走!’她说道,她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从这儿离开——赶快离开!趁着还来得及,快走!它已经发出了呼唤——’她手指着那个岛屿。‘它知道你们在这儿。它在等待!’她恸哭起来。‘它在召唤——召唤——’” “她倒在了伊迪丝的脚下,从咸水湖那bbr>..边又传来了叮叮之声,这次的节奏更为欢快,说成欢庆也不为过。” “我们整夜都守在她身边。南泰尔其那边传来的声音一直到月亮落下一个小时前才停止。早上索拉醒了过来,状态看起来没有变得更糟。她说自己做了好多噩梦,却又记不清梦到了什么,只记得梦里被警告有危险。她变得古怪阴郁,整个早上,她迷迷瞪瞪,一次又一次地凝望旁边的那个岛屿。 “那天下午,那些当地人回来了。当天晚上南泰尔其至始至终一片寂静,也不见亮点,也不见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古德温,你应该能够理解,我刚才讲述的那些事情多么能激发科学的好奇心。当然了,我们当时就拒绝接受任何超自然力的解释。” “我们的——我称之为——症状,是很容易解释的。乐器产生的震动肯定会影响到人的神经系统,有时会有非同寻常的效果,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觉得这就合理解释了我们在听到陌生的音乐时的那种反应。索拉高度紧张,迷信带来的恐惧担忧使她心力交瘁,最终导致了半梦游状的情绪爆发。那晚她的行为完全可以用科学解释。” “我们认为在波纳佩岛和南泰尔其之间肯定有个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通道——他们举行仪式的时候就会穿过通道去那儿。我们决定,下一次当地人走了之后,我们就出发到南泰尔其。白天的时候我们可以调查一下,晚上我妻子和索拉就返回营地,而我和斯坦顿则留下,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观察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 “日复一日,挂在西天边的月亮亏而复圆,慢慢地,月圆之夜又要来临。当地人离开的时候,他们简直就是在恳求我们一道离开了。他们这样坚持,我们更想探个究竟了,他们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想瞒着我们。至少我和斯坦顿是这么想的。伊迪丝不太愿意,她忧心忡忡,心不在焉。” “当地人划着船,转过港口,消失在视野中,我们立即准备好船只,直奔南泰尔其。很快,巨大的海堤就矗立在我们面前;经过巨大的玄武石菱形柱,穿过水闸,来到一个几乎泡在水里的码头,我们从那儿上了岸。一片高高的台阶在我们面前延伸开来,台阶的尽头是个巨大的庭院,柱头的碎片遍布整个庭院。在庭院的中央,碎石的背后,有一个玄武岩石块垒成的平台,我知道,平台后面就是围场。” “现在,沃尔特,你得仔细听我对这个地方的描述,才能明白我要讲的东西——还有——还有——”他犹豫了。“不论你是否愿意和我一道回到那个地方,或是,如果我被抓走了,你若愿意跟着来,你得听好了:南泰尔其实际由三个矩形组成。第一个矩形是海堤,由巨大的石块建成,砍凿成方形的石块,顶部有二十英尺宽。通过这张地图上标注的、位于南泰尔其和一个叫塔邬的岛屿间的运河就可以到达海堤的闸门。长势浓密的红树林挡住了运河的入口;只要绕过这些红树林,一路都不会再有障碍。这是台阶,从闸门通往庭院的入口。” “庭院四周是玄武岩砌成的围墙,矩形,和墙外的挡墙的长度完全一致。海堤大概有30到40英尺高,原始高度应该还要高得多,已经部分倒塌了。第一堵围场的墙在顶部宽度是15英尺,高度从20到50英尺不等,陆地下沉导致部分墙体垮塌。” “在这个庭院里,还有第二个围场。和外墙一样,也是由玄武岩建成,大约有20英尺高。时间的侵袭下,外墙的石头上开了很多道裂缝,从裂缝穿过去,就是内庭,南泰尔其的心脏所在!那儿有处宏伟的拱形建筑,它的名字来自迷雾般的过去,和这个建筑紧密联系在一起。当地人说这儿是齐阿特鲁尔的宝藏。齐阿特鲁尔是位伟大的国王,在位时期是远远在‘他们父亲之前’。‘齐阿’在古波纳佩语当中既是太阳又是国王的意思,所以这个名字的意思,毫无疑问就是‘太阳王之地’,这个建筑纪念的是一个业已消亡的王朝,这个王朝曾经统治着整个太平洋大陆——就像古希腊克里特岛的统治者自称米诺斯,还有古埃及的统治者自称法老。” “太阳王之地的对面就是月亮石,月池就藏在它后面。” “斯坦顿发现了月亮石。在这之前,我们一直在内庭考察;伊迪丝和索拉在准备午饭。我从齐阿特鲁尔的拱形建筑走出来,正好看见斯坦顿神情疑惑地端详面前的一处平台。” “‘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看到我走了过来,他问道。他指了指那堵墙。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块15英尺高,10英尺宽的石板。我最开始注意到的是它的边缘和周围的石块精巧完美地接合在一处。接下来我发觉它的颜色和别的石块略有不同——它呈浅灰色,表面光滑,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十分诡异。” “‘看起来更像方解石,不像是玄武岩,’我说道。我伸出手摸了一下,又赶紧缩了回来,触摸之间,仿佛有一股冰冻的电流穿过我的胳膊。冰冷,但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种冷。这是一股冰寒的力量——我刚才用过的那个词——冰冻的电流,这个词形容它最好。斯坦顿古怪地看着我。” “‘你也感觉到了,’他说。‘我刚才还在想我是不是也像索拉一样产生了幻觉。注意到没,它旁边的石块因为太阳照射摸上去都是热的。’” “我们急切地观察这块石板。它的边缘打磨得很精细,仿佛出自珠宝师之手。它嵌入四周的石块中,边缘处非常吻合,几乎不留任何细缝。底部微微有点弧度,顶部和两边紧紧地嵌入支撑它的石墙。接着,我们注意到在石板底部周边的石块上,有一个半圆的凹坑,宽度和石板一致。整个石板仿佛站在一个浅浅的杯子里,一部分埋在下面,一部分暴露在外。这个凹坑有点东西吸引了我。我走上前去,摸了一下。古德温,这面墙上的石头和庭院里的石头一样,都很粗糙,有风化的痕迹,但是这块不一样——它是光滑的,表面光滑得好像刚刚打磨出来一样。” “‘这是一扇门!’斯坦顿惊呼道。‘它在半圆的凹坑里旋转,所以这个凹坑这样光滑!’” “‘也许你说的对,’我回答道,‘但是该死的,我们怎么才打得开这扇门呢?’” “我们又把石板仔仔细细来回看了一遍——在它的边缘摁来摁去,在它的四周撬来撬去。正忙活着,我碰巧抬头一看——叫出声来。头顶一英尺的地方,石板的两个楣脚处,都微微凸起,只有从我这个角度才能看到。” “我们随身带有小型云梯,我爬了上去。这些凸起咋看起来,不过是在石板上凿出的弧线条。我把手放在我正看着的一个凸起上面,赶紧抽了回来。手掌大拇指下面那块地方感受到一击,就和我在下面触摸石板时的感觉一样。我把手又放了上去。那块凸起不过一英寸宽。我仔细地抚摸了这块凸起。又有六次冰冷的电击感觉穿过我的胳膊。这块凸起的地方上有七个圆圈,我正好有七次电击的感觉。另一端的凸起也是这样,触摸下,同样七次电击的感觉。但是不论怎样单独地还是以组合的方式触摸或是摁这些凸起,这块石板没有丝毫动弹的迹象。” “‘不管怎样,这些凸石肯定是开门的机关,’斯坦顿很肯定地说道。” “‘为什么这样说呢?’我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他犹犹豫豫地回答道。‘但是我就是这样觉得。斯洛克,’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继续说道,‘现在我的身体里,纯科学的我和纯本能的我正在打架呢。科学的我怂恿我怎么都要把那扇门搞开。纯本能的我劝我别干这样的事,趁着还能离开,赶紧走!’” “他又笑了笑——面带愧色。” “‘该怎么办呢?’他问道——在他的语调里,我听出来本能的他占了上风。” “‘这东西不会动弹的——除非我们把它炸开,’我说道。” “‘我也想过,’他回答道,‘但是我不敢,’他严肃地补了一句。我自己在说那句话时,也和他有相同的感觉,不敢。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灰色石板上窜了出来,在我心脏上重重一击,就像有人出言不逊,被打了一个耳光一样。我们不安地转过身来,看到索拉从围墙的缝隙钻了进来。” “‘伊迪丝小姐让您赶快过去,’她刚开口说了一句——打住了。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到了那块灰色的石板。她的身体随之僵硬起来。她僵直地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就朝着石板奔了过去。她扑在石板上,手和脸紧紧地贴在上面;接着我们就听到一声尖叫,她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般——眼看着她就倒在了石板底部。我们把她扶了起来,在她脸上我又看到了那种表情,那晚我们听到南泰尔其岛飘来的清澈音乐时,她就是这个样子——喜怒哀乐一齐浮现在她的脸上,这种表情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 第四章 她和他消失了 “我们把索拉抬了回去,伊迪丝正等着我们。我们讲了讲事情的经过,又把发现的东西告诉了她。她神情凝重。我们一讲完,索拉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bbr> “‘我想看看那块石头,’她说道。‘查理斯,你在这儿陪着索拉。’我们一言不发,穿过外庭——来到了石板面前。她伸手摸了一下,也像我一样赶紧缩了回来。接着又决然地把手放在了上面。她似乎在听。接着她转向我。” “‘大卫,’我妻子说道,听到她语气愁闷,我觉得心里难过——‘大卫,如果我们就这么离开这儿——不要再费心去了解这个东西了——你会不会,非常,非常失望——你会不会?’” “沃尔特,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像那样地渴望了解什么,我真的非常想知道那块石头后面隐藏着什么。虽然如此,我还是想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于是我这样回答了——‘伊迪丝,如果你想我们离开,我一点都不会失望。’” “她读懂了我眼中透出的挣扎。她又转过身去看着那块石头。看到她一阵战栗,我内心涌出一丝自责和怜悯。” “‘伊迪丝,’我大声说道,‘我们离开吧!’” “她又看了我一眼。‘科学是一位善妒的情妇,’她引用了一句话。‘不用了,也许只是无谓的幻觉而已。不管怎样,你不能临阵逃脱。绝对不行!但是,戴夫,我也要留下来!’” “我改变不了她的决定。我们往回走,快到的时候,她把一只手放到了我胳膊上。” “‘戴夫,’她说道,‘如果今晚发生了什么——嗯——不可解释的事情——看起来——太危险的事情——如果还能回去的话,你能答应明天就回营地——然后等着当地人回来吗?’” “我赶紧答应了;留下来,看看今晚会怎样——这种渴望像火焰一样炙烤着我的心。” “我们选了个地方,那里离入口的阶梯大概有500英尺。” “我们选的地点很隐蔽。别人看不到我们,但是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阶梯和大门。黄昏之前,我们就万事俱备,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要来的东西。我离阶梯最近,我旁边是伊迪丝,接下来是索拉,最后是斯坦顿。” “夜幕落下。过了一会儿,西边亮了起来,我们知道,月亮就快升起来了;天边越来越亮,一个圆球探出了海平面,慢慢升起,最后一轮圆月挂在了夜空。我看了一眼伊迪丝,又瞟了一下索拉。我妻子全神贯注地在聆听。索拉,她蜷成一团,以手掩面,自打我们各就各位,她就一直是这个姿势。” “紧接着,在一泻而下的月光里,我感到了浓浓睡意。倦意从月光中渗透出来,落在我的眼睛上,要它们闭上——势不可挡地要它们闭上。我握着伊迪丝的手,这时她的手松弛了。斯坦顿的脑袋搭在了胸前,身体像喝醉酒一样摇晃着。我试藏书网着站起来——企图反抗这股来势汹涌的睡意。” “我正挣扎着不要睡,索拉抬起头来,仿佛在聆听,她转向大门。她的脸上是无尽的绝望——还有期待。我挣扎着要站起来——一股更强的睡意席卷了我。我就要睡着了,迷迷糊糊地,我听到了清冽剔透的乐声;拼尽所有的力量,我再次睁开眼睛。” “索拉,沐浴在月光之中,正站在阶梯最上面。” “睡意再次袭来——我睡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时已是破晓时分。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我惊慌失措地伸出手去摸伊迪丝,谢天谢地,她没事。她翻了翻身,坐了起来,揉着眼睛,一脸茫然。斯坦顿背对着我们侧躺着,头枕在胳膊上,还在睡。 “伊迪丝笑着看着我。‘天!睡得好沉呀!’她说道。接着她也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怎么回事?’她低语道。‘我们怎么会睡成那样?’” “斯坦顿醒了。” “‘怎么回事!’他惊呼道。‘你看上去就像见了鬼一样。’” “伊迪丝抓住了我的手。” “‘索拉在哪儿?’她大声说道。我还没有回答,她就跑到开阔处,大声呼喊起来。” “‘索拉被抓走了,’对着斯坦顿,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一句。我们一道走到我妻子身边,她站在那片石阶旁,恐惧地抬头望着通往平台的大门。我给她讲了我睡过去之前看到的一切。接着,我们跑上台阶,穿过庭院,来到那块灰色石板面前。” “石板和昨天一样,紧闭着,没有开启过的痕迹。没有痕迹?我正在想,伊迪丝已经双膝跪地,伸手去捡石板下面的什么东西。是一小块彩色绸缎。索拉绑头发的方巾!她把这块碎片捡了起来。像是被利刃从方巾上割下来的。一些线头掉了下来——落在石板上,顺着滑到底部,然后——落在了石板的下面!” “这块灰色的石头是一扇门!门开了,索拉穿了过去!” “我觉得我们都有些疯了,大家用手、用石头、用棍子敲打那个入口。过了几分钟,大家终于理智下来了。” “古德温,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竭尽所能,试遍了所有的方法想要搞开石板堵住的入口。可是不管我们做什么,那块石头都纹丝不动。我们在石板下面倒上火药,盖上石头,爆破了几次。爆破在石板上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覆盖火药的石头倒是给炸个粉碎。 “整个下午,我们依然是徒耗精力。夜晚就要来临,我们不得不决定何去何从。我想去波纳佩岛找人来帮忙,但是伊迪丝不同意,到那儿就要耗费几个小时,到了之后,根本就没有指望说服我们的人在那晚过来帮忙。剩下的选择,显然就只有两条:其一就是回营地去,等我们的人回来,然后说服他们和我们一道来南泰尔其。可是这就意味着两天的时间,两天的时间放着索拉置之不理。我们不能这样做,这是懦夫的行为。”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留在那儿,等待夜晚的降临;等待石板像昨晚一样开启,趁着开着的时候,突袭进去寻找索拉。” “我们的选择就摆在眼前。我们必须在南泰尔其过夜!” “我们当然细致地讨论.99lib?过了大家集体睡过去的现象。我们认为亮光、声音、还有索拉的失踪都和当地人的秘密宗教仪式相关,因此按照逻辑推理,我们睡过去也是他们捣的鬼,也许是通过某些气体——你也知道这些太平洋民族在这方面很是了得。我们睡着了也有可能是巧合;起催眠作用的,可能是自然界的气体,也有可能植物散发出来的物质,而其他现象恰巧同时出现了。我们用现有的材料做了几个粗糙但是实用的防毒面具。 “黄昏降临了,我们检查了下武器。不管是用来复枪还是手枪,伊迪丝都是神枪手。我们决定让我妻子留在隐蔽的地方。我自己守在阶梯靠近伊迪丝的这边,斯坦顿守在阶梯的那边。我离伊迪丝还不到200英尺,可以看到她蹲在那个浅坑里;不时地看上一眼,确定她是安全的,我自己才放心。我和斯坦顿守在台阶的两边,控制住大门入口。从他那儿也可以看到外庭的情况。 “天边泛出微弱的光亮,月亮即将升起。我和斯坦顿各就各位。很快月亮升了起来。皓月当空,如洗的月光洒满整个遗址,整个海面。” “月亮一升起来,就听到从里面平台传来一声微弱而又古怪的叹息声。斯坦顿挺直了腰板,拿起来复枪,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大门内的情况。” “‘斯坦顿,你看见什么了?’我压着嗓子叫道。他挥了挥手,示意我不要做声。我转过头去看了看伊迪丝。仿佛一股电流穿过我的身体。她侧身躺着,面朝月亮,脸上带着防毒面具,鼻子嘴巴都遮住了,看上去荒诞奇怪。伊迪丝又一次地睡得不省人事。” “我转过身,正要叫斯坦顿,目光扫过阶梯最上面,我呆住了。月光浓稠起来。仿佛——凝结——在那儿。凝结的月色亮光闪闪,其中分布着跳动的白色火焰。一种倦怠袭来,不同于前晚那种难以名状的睡意。它吸走了我控制动作的能力。我想大声叫斯坦顿。可是我连嘴都张不开,不受控制。古德温——我甚至不能转动眼珠!” “我的眼珠已经不能动弹,但斯坦顿还在我的视线之内。我看见他从阶梯那头一跃而起,冲向大门口。凝结的月光仿佛等着他。他一脚踏了进去——然后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十来秒的时间,四周一片寂静。接着叮叮之声从天而降,听到这个音乐,我的心跳因为喜悦而加速,可是冰凉冰凉的小手指,瞬间又让心跳停了下来——叮叮之声中传来了斯坦顿的声音——一声大叫——一声尖叫——声音中充满了不能承受的狂喜和无法想象的恐惧!接下来,又是一片寂静。我挣扎着,想摆脱束缚。但摆脱不了。甚至眼皮都不能动一动,眼睛干涩发酸,火辣辣地疼痛。” “古德温,然后——我看到了——第一次看到了不可解释的事情!清冽的叮叮声再次响起,声音越来越大。从我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入口,看到玄武石的大门,粗糙破败,高达40英尺,顶上还有围墙,破烂不堪的入口——爬不上的。入口处变得更为明亮,光芒在延伸,它涌了出来,斯坦顿从亮光中走来了。” “斯坦顿!但藏书网是——上帝呀!那是什么样的一幅景象呀!” 他浑身战栗起.来。我等着——等着。 第五章 进入 “古德温,”斯洛克终于又开口了,“我只能形容他为一个活着的发光体。他辐射出光芒;通体充满了光芒;溢出的也是光芒。一团发光的云雾围绕他旋转,穿过他的身体,在他周围形成了熠熠发光的触手和闪着冷光的漩涡。” “他的脸上荡漾着活人不能承受的狂喜,同时又掺杂着不可逾越的伤悲。仿佛上帝和撒旦携手重塑了他的脸。你也看到我身上的烙印。但是你没有看到斯坦顿身上烙印的程度。他直愣愣地圆瞪着眼睛,仿佛从内心看到了地狱和天堂同在的景象!” “萦绕他周围的那团亮光有个核,一个中心——变换之中仿佛有点人形——可这个东西马上分散开,又变换了,又聚集起来,在他的周围不停地旋转。当发光的内核穿过斯坦顿身体时,他的整个身体都辐射出光芒。整团亮光不停地移动,在它之上,随之移动的有七个不同颜色的发光球体,就像七个小月亮,相对静止、宁谧安详。” “嗖地一下,斯坦顿被举了起来——越过不可攀爬的围墙,到达顶部——漂浮在空中。月光照耀之下,亮光越来越暗,叮叮之声越来越弱。我想动弹,可是不行。干瞪着眼睛,泪水汩汩流下,酸痛灼烧有所缓解。” “我说过,我的眼珠没法转动。动不了。但是还是可以用余光瞟见远处外围场的部分墙体。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后,一道光亮顺着墙体扫了过来。很快,视线中飘来了一个身影,是斯坦顿。他远在高墙之上。但是我看得见亮光打着旋儿,欢腾地萦绕在他的四周,穿梭于他的身体。与其说看到,不如说是感觉到了,在七个小月亮之下他阴魂附体的那张脸。一阵叮咚之声,斯坦顿飘出了我的视线。与此同时,不知从哪儿涌出了亮光,在它的照耀下,整个庭院熠熠生辉,跳动着银色的火舌,辉映之下,月光黯然失色,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终于,月亮移到了天边。声音顿时大了起来;斯坦顿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和他第一次大叫的声音一模一样。接着又从平台里面传来了微弱的叹息声。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亮光暗淡下去了;月亮快要落下,突然,我就能动了。我一跃而起,冲向阶梯,飞奔而上,穿过大门,径直跑到灰色石板面前。石板紧闭着——我知道会是这样。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听到了呢?透过石板,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得意的叫喊声。” “我跑到伊迪丝身边,碰了碰她。她醒了过来,迷惑地望着我,一只手撑着地,坐了起来。” “‘戴夫!’她说道,‘我还是睡着了。’她看见我一脸绝望,就一下跳了起来。‘戴夫!’她叫道。‘怎么了?查尔斯呢?’” “我没做声,点燃了一堆火。然后把一切告诉了她。在残夜里,我们相拥坐在篝火前——就像两个吓坏了的孩子。” 突然斯洛克马丁一脸恳求,向我伸出手来。 “沃尔特,我的老朋友!”他有些激动。“别那样看着我,我没有疯。这是事实,千真万确的事实。等——”我尽我所能地安慰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了讲述。 “太阳升起来了,我们如释负重。立马就去了庭院。黑暗的墙体,寂静无语,昨晚我就看到斯坦顿飘荡在上面。平台也是原来的样子。灰色的石板还在老地方。它底部浅浅的凹坑里——什么都没有。在这个岛上的任何地方,找不到任何斯坦顿的痕迹——他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我们该怎么办?前一天晚上我们留下来了,因为我们不能丢下索拉不管,现在我们更要留下。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两个;即便能找到他们的希望渺茫,我们也不能走——可是深爱对方的我们又怎么能留下?我爱我的妻子——直到那天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地爱她;她也深爱着我。” “‘那东西每晚只带走一个人,’她恳求我。‘亲爱的,让它把我带走吧。’” “沃尔特,我哭了。我们都哭了。” “‘我们一起来会会它吧,’她说道。于是我们做了安排。” “这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斯洛克马丁,”我插了一句。他急切地望着我。 “那你是真的相信了?”他惊呼道。 “我相信,”我说道。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现在,”他对我说道。“我不再害怕。如果我——失败了,你会带人跟来的,对吧?” 我答应了。 “我们仔仔细细地进行了讨论,”他继续讲述,“调动了所有的分析能力和冷静的科学思维习惯。我们细致地考虑了整个事件的时间因素。在月亮开始升起的那一刻,就会有一个深沉的声音响起来,不断重复。整整五分钟过后,待月亮完全升起,才会从平台里面传来那个奇怪的叹息声。我仔细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从叹息声第一次出现,到庭院里月色深沉,至少有十分钟的时间。在清冽之声来临之前,这团光亮不断增长,至少有十多分钟的时间。按照我的计算,从月亮从地平线升起到叮叮之声温柔来袭,中间应该有超过半小时的时间。” “‘伊迪丝!’我叫道,‘我想到了!月亮从地平线升起,五分钟后,灰色的石板就会开启。但是它,无论是人,还是东西,必须等月亮升得更高些才出来,或是它到门口还有段距离。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它出来,而是在它出来之前,偷袭它。我们今天就在内庭那儿等。你带上来复枪和手枪,如果石板真的开启了——隐蔽起来,控制住入口。石板一旦开启,我立马进去。伊迪丝,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我想,这也是我们惟一的机会。’” “我妻子强烈反对。她想同我一道进去。但是我说服了她——她在外面放哨更好,如果石头后面的,不管是什么东西,把我逼出洞口,她还可以帮我。” “时间过的真慢呀。夜色淡了下来,透过平台的裂缝,我看见远处天边微微发亮,泛出苍白的光芒,这个地方更加地寂寥。越来越静,寂静之中仿佛在焦急地等待什么。月亮升起来了,四分之一个圆,半圆,最后,一轮圆月就像一个巨大的水泡,腾空而起。” “月光落在我面前的那堵墙上,落在我描述过的凸起上面,七个小小的光圈跳了出来。起初只是闪着微光,后来越变越亮,发出耀眼的光芒。我面前巨大的石板也通体发亮,表面荡起波浪形状的荧荧冷光,接着石板仿佛是绕着枢轴转动起来,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嘱咐了伊迪丝一句,我就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眼前出现了一个隧道,隧道也闪耀着浅银色的光芒。我顺着隧道往下冲。隧道转了一个急弯,和外庭的围墙平行前进,接着又往下延伸。” “走到隧道尽头。眼前出现一个高高的拱门。拱门后面看似有个空间,里面彩色的迷雾摇曳闪烁,就在我站在那儿看一下的功夫,迷雾越发地绚丽闪耀。我走了进去,顿时惊呆了。” “眼前是个水池。圆形水池,宽约20英尺。弧形的边缘,石头上泛着银光。池水的颜色是浅浅的蓝色,配上银色的边缘,就像一只巨大的蓝色眼睛,直瞪瞪地盯着上方。” “有七道光芒射入水池。就像七股圆柱形的水流注入这只蓝色的眼睛;又像蓝色地板上升起了七根发光的柱子。” “一个是柔和的珍珠粉色;一个是极光绿;还有一个是惨白色;第四个是珍珠蓝;第五个是闪亮的淡琥珀色;还有就是紫水晶色和银色。月池之上的七道光束就是这七种颜色。惊愕不已,我靠近水池。这些光束并没有照亮池水。它们利用水面,漫射溶入水中。被月池喝下去了?” “水面上开始跳动着闪闪的磷光,摇曳着苍白的光芒。我感到脚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点动静,只见水里有个一闪一闪的发光体冉冉升起。” “我顺着光芒四射的光柱往上看。在很高的地方,我看到七个闪亮的球体,就是它们射出了那七道光束。眼看着它们越来越亮。它们就像七个月亮,照耀在洞穴的上空。慢慢地,它们变得更加耀眼,七道光束也随之变得更加夺目。” “收回目光,我转而盯向月池。池水已经变成了乳白色。射向水中的光线仿佛充盈了整个月池;月池上波光粼粼,银光摇曳,一片灿烂。从月池深处升起的那团亮光离水面越来越近,越变越大。” “水面上腾起一股薄雾。薄雾飘荡到了粉色光束那儿,停留了一下。粉色的光束笼罩住薄雾,射出微小的发光粒子。粉色的小微粒打着旋儿,穿过薄雾。薄雾从光线中萃取了力量,有了质感。又有了一股薄雾腾起,飞到了琥珀色的光束那儿,在那儿吸收能量,然后敏捷地飞向第一股薄雾,两者融合在了一起。接着到处都有薄雾腾起,快得无法计数;它们先是停在光束那儿,接着一闪而过,互相融合到一起。” “薄雾不断升腾,月池水面上雾气越来越重,形成乳白色的迷雾,不断翻腾,覆盖在月池之上。照射在它身上的七道光束不断赐予它力量,月池中弹射出来的发光微粒也被吸附到它身上。从池底升起的发光体钻进到了迷雾中间。接着这团雾气发出光芒,跳动起来——向外伸延出漩涡和触手——” “在我眼前成形的就是那个东西——那个笼罩着斯坦顿的东西,那个掳走索拉的东西——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大脑迅速做出了反应。我掏出手枪,朝着那个发光的内核连续射击。” “在我的火力下,它摇了摇晃了晃;接着又聚集起来。给手枪换了弹夹,我又想到一点,随即瞄准了头顶上的球体开火。我知道是那儿来的能量塑造了月池的‘居主’——它们泻下的光芒赐予‘居主’力量。如果能毁掉这些球体,我就能阻止‘居主’成形。我一次一次地开火。即使打中了,也没能对它造成任何伤害。光线和迷雾的发光微粒不安地跳动一下,仅此而已。 “但是,叮叮之声从月池的上方如潮水涌来,就像摇响了小铃铛,又像崩裂中的玻璃小气泡——声音尖利,全无悦耳甜美之意,反而充满了怒气。” “接着从那团不可解释的迷雾中飞出一个亮闪闪的漩涡。” “它抓住了我,缠绕在我心脏上方。顿时,我全身涌过一阵狂喜和恐惧。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因为喜悦而颤抖,又因为绝望而蜷缩。这种感觉并不让人憎恶。仿佛是邪恶和善良携手制约,使我同时处于冰火两重天的境地。手枪从我手里落了下来。” “我就那样站着,眼前的月池一片光怪陆离;光束越来越亮,那个抓住我的发光体在闪烁中慢慢强大。它发光的内核已经成形——但是没法识别出形状。也许异世生物会认为这是人形,但是在人类看来,只不过有点像人的形状而已。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的形状;它诡异,它没有性别。我刚觉得它有点人形,可是它的形状瞬间又变了。我依然是又喜又怕。我大脑的角落里还残存着一点清醒的意识,它冷静地观察着。这就是灵魂吗?我从未相信过——但是——” “七束小亮光突然从这团迷雾顶上窜出,每束的颜色和它顶上光束的颜色一致。我知道,‘居主’——成形了!” “我听到一声尖叫。是伊迪丝的声音。她听到开火的声音,跟来了。我全身的机能都调动起来,拼命一挣,从抓住我的触须中挣扎出来,触须缩了回去。我转过身想要抓住伊迪丝,可是脚下一滑——我摔在了地上” “月池上的那个发光体敏捷地跳了起来——伊迪丝径直向它冲去,挡在我面前,伸开胳膊护住了我!上帝呀!” “她断然冲进了那团绚丽的光芒。”他声音低了下来。“它将伊迪丝笼罩在自己的光芒之下。从顶上传来了欢腾喜气的叮叮声。就像斯坦顿一样,她通体发光,周身流光溢彩;从她脸上,我又看到了——那种表情。” “因为已经冲到了月池边缘,一个趔趄,她摔进了月池——可是她依旧被笼罩在光芒之中,光线打着旋儿在她身边环绕,从她体内穿过。她沉了下去——‘居主’也跟着下去了。” “我挣扎着爬到池边。迷雾带着绚丽斑斓的发光内核在不断下沉;伊迪丝的脸若隐若现,就要消失在我眼前;她瞪着眼睛望着我——然后就不见了。” “‘伊迪丝!’我又呼喊道。‘伊迪丝,回来呀!’” “接着我眼前一黑。我记得穿过了泛着微光的通道,我跑了出来,到了庭院。我完全失去了理性,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我清醒过来,我在我们的船上,飘荡在远离人烟的海面。一天之后,一艘帆船救了我,把我带到了莫尔兹比港。” “我制定了一个计划。你必须听一听,古德温——。”他倒在了床上。我俯身一看。他早已筋疲力尽,倾述完后,轻松下来,他睡着了,睡得像死了过去一样。 我整晚都守着他。破晓时分我才回到自己房间睡了一小会,恶梦连连。 第二天依然是狂风暴雨。午餐时,斯洛克马丁来找我。他有了几分原来机敏的样子。 “到我船舱来,”他说道。到了那儿,他拉开衬衫让我看。“有情况,”他说道,“烙印变小了。”的确变小了。 “我就要逃脱了,”他低声说道,语气欢快,“只要让我安全抵达墨尔本,就走着瞧吧,看看谁会赢!沃尔特,我不确定伊迪丝是不是死了——就是我们所说的那种死——其他人也是。我们的经验解释不了那儿的事——大谜团。” 这一天他都在给我谈他的计划。 “当然了,也有科学的解释,”他说道。“我的理论就是月亮石的成分对月光敏感;就像硒对阳光有所感应一样。月亮石上的七个小圈,毫无疑问,是开启石板的机关。当月光照耀在上面的时候,机关启动,石板就开启了,就像通过巧妙排列的硒电池,可以利用日光或是灯光开门一样。显然只有满月的力量才能开启石门,召唤池中的居主。我们可以试试利用满月时的那种光束,把它打在那些小圈上,看看石门会不会开启。如果石门开了,我们就可以在没有那个东西的干扰下,好好调查一下月池。” “看,我都在图上标注好了。我特地给你复制了一份,以防——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不测。如果我失败了——你会来找我们,古德温,你会带人来找我们——对吗?” 我再次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他就抱怨说困得很。 “不过只是疲惫而已,”他说道。“不是那种倦意。还有一个小时月亮才会升起,”他打了一个哈欠。“月亮升起前十五分钟的样子,叫醒我。” 他躺在了床上。我坐在那儿沉思。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突然间,我回过神来,很是愧疚。几点了?我看了一眼手表,跳到舷窗口,往外一看。一轮满月挂在空中;月亮升起已经足足有半个小时了。我大步走到斯洛克马丁身边,摇着他的肩膀。 “快起来!伙计,快!”我大声叫道。他睡意尤浓地爬了起来。他的衬衣半开着,我惊奇地盯着他胸口上的白色烙印。即使在灯光之下,烙印也熠熠光辉,就像里面有一个个小小的发光点。 斯洛克马丁好像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看到那条发光的带子,他笑了。 “是的,”他倦怠地说道,“它来了——带我去伊迪丝身边!嗯,我挺高兴的。” “斯洛克马丁!”我叫喊起来。“醒一醒!战斗!” “战斗!”他说道。“没用!来找我们吧!” 他走到舷窗面前,呆呆地拉开窗帘。一道很宽的月光从月亮直射到船上。暴露在月光之中,围绕他胸膛的烙印越来越亮,散发出丝丝光芒,仿佛在痛苦地扭曲。 船舱里的灯熄灭了;显然整条船的灯都熄灭了,我听到上面传来叫嚷的声音。 斯洛克马丁依然站在舷窗口。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一团发光体顺着月光之路朝着我们飞奔而来。穿过窗户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它拥向斯洛克马丁,将他笼罩在跳动的光芒之中。光线在他的四周和体内涌动。整个船舱充满了低喃的声音。 突然虚弱之感席卷而来,将我掩埋在黑暗之中。等我醒过来时,船舱里灯火通明。 第六章 “发光的恶魔掳走了她们!” 我觉得有必要简短地解释一下我醒来之后的行为,也可算得上是辩解吧,这样我协会的同事,还有读此书的读者才能够明白我的所作所为。 醒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到舷窗口。我应该是昏迷了好几个小时,此时月亮已经快要落下了。我跑到门口想要按响警报,我一阵狂按,警报毫无反应。这时有件东西叮叮一声掉在了地上。是钥匙!我记得我们守夜时,斯洛克马丁是用钥匙启动了警报的。想到 8fd9." >这一点,我心里的那点希望随之就死掉了,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希望着斯洛克马丁已经逃离了船舱,躲到船上什么地方了呢。 我俯身抖抖索索地要捡起钥匙,突然想到一点,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呆在那儿。我不能为了斯洛克马丁按响南方女王号上的警报。 我孤立无助,这是确定无疑的了。全船的人,上到船长,下到服务生,都会以常规常理来理解这件事。我知道,“居主”第一次现身的时候,只有我和斯洛克马丁看到了。那第二次呢,他们有没有看到?我无从得知他们看到没,因此我不敢贸然讲出真相。要是他们没有看到,他们又怎能相信呢?他们会当我是疯子,更糟的是,也许还会认为我是杀死斯洛克马丁的凶手。 我关掉电灯;听着外面的动静,默默等待;又小心翼翼地开了门,溜回自己的头等舱,一路上还好没人看见。这样醒着等待天明,只觉得黑夜漫长难熬,宛如无尽的梦魇。随着理智的回归,我终于不再慌乱。即使我给船上的人讲了,他们也信了,又能怎样呢?已经过去这么多个小时,茫茫水面,又到哪里去找斯洛克马丁呢?船长肯定是不会返航到莫尔兹比港了。即使要回去,没有了斯洛克马丁认定必要的设备,我就是出发到了南马塔尔,也没有希望解开萦绕在那儿的谜团。 只有一件事还可以做——那就是按照他的嘱咐来。如果可能,到了墨尔本或是悉尼,就备齐装备;如果不行,就尽快赶回美国,在那儿搞到装备再回到波纳佩岛。我决定就这么办。 做了决定之后,我也平静下来。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我更加确定自己的决断是正确的。他们没有看见“居主”。他们依然在讨论船上灯光突然灭了的事情,有人说是发电机熄火了,有人说是线路短路,反正好几种说法。直到中午的时候大家才发现斯洛克马丁不见了。我跟船长说我只是晚上早些时候看到过他,之后就没见过,而且我的确和他交情很浅。没人想到要怀疑我,也没人想到要仔细盘问我。也不会有人那样想的。人人都觉得他.奇怪,私下也有议论。只要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半疯半傻。大家这样想,我当然也不会反驳。结果就是,航海日志这样记上了一笔,就是他夜里从船上掉了下去,或是跳了下去。 我们到了墨尔本,也就大致这样上报了他的失踪。我悄悄溜了上岸,全世界铺天盖世的都是战况的报道,关于斯洛特马丁所谓的遭遇,不过在报纸上占了寥寥数语。没有人注意到我在船上,也没有注意到我到了城里。 很幸运,我在墨尔本找到了几乎所有想要的东西,只差一台贝克射线聚焦器,这却是最关键的装备。我又到了悉尼继续寻找,运气真是太好了,那里有家公司,他们有货,两周之内就会从美国托运过来。我安顿了下来,等待到货,同时尽力隐藏自己行踪。 亲爱的读者,现在您兴许会问我为什么不给协会发电报,要求协会派人来帮我?或是我为什么不到墨尔本或是悉尼的大学里找同僚来帮忙?或者我至少应该像斯洛克马丁希望的那样,找些身强力壮的人和我一块到南泰马尔。 关于前两个问题,坦率的回答就是——我不敢。任何在意自己科学声誉的人都会理解我的犹豫和顾忌。斯洛克马丁讲的,还有我自己亲眼看到的,都是难以置信、超出常理的诡异事件。人们必定会置疑我,也许会嘲弄我——甚至会疑心是我,就是担心别人疑心是我干的,在船上我就守口如瓶。想到可能发生的一切,我退缩了。我自己都是半信半疑!我又怎能指望别人相信呢? 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不可能对会发生的危险一字不提,就把别人带入险境。如果我说了——那就死定了!就算这是怯懦的表现——那,我也将功补过了。但是我不认为那是怯懦;我问心无愧。 两周过去了,又过了一周多,我等的那条船终于驶入了港口。我万分焦急地要去找斯洛克马丁,绝望地想到每一分钟的耽搁对他和另外三个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在月光之路上看到的那个绚丽耀眼、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是真的存在,还只是幻觉,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各种情绪压在我的心里,我几乎快要疯了。 聚焦器终于到手了。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我才买到票,回到了莫尔兹比港。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我终于登上了一艘单桅帆船,苏瓦娜号,船上安装有五十个马力的发动机。我朝着波纳佩岛出发了,南泰马尔,我来了。 在离卡洛琳群岛南部大约500英里的地方,我们看到了布伦希尔达岛。过了巴布亚岛后不久,风停了。没有风的情况下,苏瓦娜号也以一小时12海里的速度前进着,有如此的速度,我也就原谅了这艘船上的气味,远不如它的名字芬芳。苏瓦娜,是爪哇一种花的名字。船长达·科斯塔是个话痨,葡萄牙人;大副名叫肯顿,一看就是在哪儿的海盗船上长期干过的好手。机械师是个中国人和马来人的混血儿,天知道他在哪儿的电站学到的本事。我相信他所有宗教的念头都转化为对美国制造机械的膜拜了吧,他工作上恪守职责。其余船员是六个唧唧喳喳的大个子汤加小伙儿。 苏瓦娜号穿过芬什哈芬海峡,来到俾斯麦群岛。平安地穿过了迷宫般的群岛。经过新汉诺威岛后,我们进入了上千英里的宽阔海面。我们的船接着开往努库奥罗环礁。过了这片环礁,如果不出任何意外,我们将在六十个小时之内到达波纳佩岛。 下午晚些时候,徐徐的海风吹来远处飘来的香料树和肉豆蔻花的气息。南太平洋巨大的海浪高高涌起,轻轻落下,我们的帆船顺着一波波的海浪起来落下,起来落下。海面的宁谧甚至让葡萄牙船长都安静了下来。他站在船舵面前,半梦半醒地随着帆船的节奏摇来晃去。 一个汤加船员懒洋洋地搭在船头,扯着嗓子一声哀嚎。 “左舷那边有船哦!” 达·科斯塔挺直了身体望了过去,我则拿起了望远镜。那艘船离我们不到一英里的距离,负责瞭望的船员昏昏欲睡,要不早就看到了。那是艘和苏瓦娜一样大小的单桅帆船,没有安装发动机。所有的帆都张着,船上还安装了一张大三角帆,最大程度地利用着海面上的微风。我想看清船的名字,但是船猛地改变了方向,像是掌舵人的手突然从舵盘上掉了下来——又是突然之间,船又转回原来的方向。这时就看得到船尾了,上面写着“布伦希尔达号”。 我把望远镜对准了掌舵的那个人。他佝偻着身子,无助地瘫在舵盘的辐条上。就在我看着他的当会儿,船又是猛地一下转换了方向,我看着这个舵手直起身来,狠命地把舵盘扳了回去。 他就那么站了一下,直视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接着又陷入了迷迷瞪瞪的状态。我觉得他正和疲惫做着无谓的抗争,已经是说不出地劳累不堪了。透过望远镜,我扫视了整个甲板。没有看到有其他人存在的痕迹。我转过身来,看见葡萄牙船长专注地看着那艘帆船,一脸迷惑。那艘船离我们还有不到半英里的距离。 “先森呀,我想那条船有点问题哎,”他的英语发音很古怪。“我认识甲板上的那个人。他就是那条船布伦希尔达号的船长,也是它的主人。名字叫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你们怎么说的呢——对,挪威人。他要不就是灰常病了,要不就是灰常累了——但是,我不明白,船员去哪儿了呢?还有救生船也不见了——” 他对着工程师叫了一嗓子,发了一道命令。这时,风完全停了,“布伦希尔达号”船上的帆一动不动。两条船几乎是并排着了,之间只有不足一百码的距离。苏瓦娜号的发动机停了下来,几个汤加小伙儿跳进了一条小船。 “你,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达·科斯塔叫了起来。“你肿么了?” 舵盘前的那个人朝我们转过身来。他相当高大,肩膀很宽,胸也很宽,身上的每个线条代表的都是力量。他站在那儿,无比的高大,就像是站在鲨鱼船方向舵前的老北欧海盗。 我又举起了望远镜;他的脸跳进我的视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脸,仿佛几个世纪不眠的苦痛在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脸上布满了皱纹和印记。 汤加小伙儿已经把小船停靠在帆船旁边,就等着划船了。小个子船长跳了下去。 “等等!”我叫道。跑进自己的船舱,我一把抓起医药急救箱,又冲了出来,沿着软梯降到小船里。汤加小伙儿立刻开始划船。我们到了那边,达·科斯塔和我抓住支索上面掉下来的一条短绳,晃到了甲板上。达·科斯塔轻轻地走向胡尔德里克森。 “肿么回事,奥拉夫?”他刚开了个头——接着就不做声了,他的眼睛朝下注视着舵盘。结实的细绳把胡尔德里克森的两只手牢牢地绑在舵盘的辐条上;双手已经肿胀发黑,..绳子陷到了肌肉发达的手腕里,皮肉已经翻了起来,绳子深深地陷到里面,血浸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脚上!我们朝他扑去,伸出手来解他手上的绳索。我们刚碰到他的手,胡尔德里克森就飞起一脚狠命踢向我,接着又狠命地踢向达·科斯塔,他这一踢,这位葡萄牙人就滚到了排水口那儿。 “别管我!”胡尔德里克森沙哑地叫道;他的声音沉闷,死气沉沉,仿佛发声于一个死亡了的喉咙;他的嘴唇干燥龟裂,干透了的舌头已经发黑。“别管我!滚!别管我!” 葡萄牙船长爬了起来,愤怒之极,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吼的声音,他亮出了手里的刀,可是听到胡尔德里克森的叫声,他停住了。他眼睛里透出惊异的神色,把刀放回腰带,接着他的眼神温和下来,满是同情。 “奥尔夫出了大问题,”他低声对我说道。“我想他是疯了!”奥尔夫·胡尔德里克森开始咒骂我们。他不是说出来的——他吼叫,一串串的诅咒从他干得冒烟的嘴巴里吼了出来。他通红的眼睛一直巡视着海面,他的手,牢牢地绑在舵盘上,又滴下血来。 “我到下面啊,”达·科斯塔紧张起来,“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顺着扶梯飞奔下去,不见了人影。 胡尔德里克森再次沉默了,重重地靠在舵盘上。 “木有人,一个人也木有,”他顿了顿——然后又说“木有人——哪儿都木有!”他双手一飞,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肿么回事,我不知道。” 接着奥尔夫·胡尔德里克森张开干裂的嘴唇说话了,他这一说,我打了一个冷噤,心跳都停止了。 “那个发光的魔鬼把她们掳走了!”奥尔夫·胡尔德里克森声音沙哑,“那个发光的魔鬼把她们掳走了!掳走了我的赫尔玛,还有我的小芙蕾达!那个发光的魔鬼从月亮里跑出来,把她们掳走了!” 他的身体摇晃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达·科斯塔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他,胡尔德里克森瞪着充血的眼睛警惕地望着他,邪性地望着他。 我从急救箱里拿出一个注射针管,抽上一管吗啡,我把达·科斯塔拉到身边。 “到他旁边去,”我低声说道,“同他讲话。”他走向舵盘。 “奥尔夫,你的赫尔玛,还有你的芙蕾达在哪儿?”他说道。 胡尔德里克森转过头去望着他。“那个闪光的魔鬼掳走了她们,”他沙哑地说道。“那个月亮魔鬼,闪亮——” 胡尔德里克森发出一身嚎叫。我把针头扎在了他肿胀的手腕上面一点的地方,快速地把吗啡推到他的体内。他挣扎着想摆脱,接着就像喝醉酒一样晃动起来。他疲惫不堪,吗啡立马就起效了。很快他的表情平静了下来。瞪着的眼睛里,瞳孔缩小了。他晃了一下、两下,接着满是鲜血的两只手高高举起,依旧紧紧抓住舵盘,人却瘫倒在了甲板上。 费了老大的劲,我们才把绳索解开。接着又赶制了一副吊索,几个汤加船员把这个一动不动的庞大身躯吊上了小船。很快我们就把胡尔德里克森安置到我的铺位上。达·科斯塔打发了他一半的船员到那边帆船上。他们把所有的帆都取了下来,胡尔德里克森的船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桅杆,一个汤加船员掌着舵,船由一根长长的缆索拉着,悄无声息地跟在我们船的后面。航行不可思议地中断之后,我们又继续前行了。 这个挪威人的手腕血肉模糊,我清理了伤口,然后又把伤口包扎好,接着我蘸上温水和温和的抗菌药擦洗他发黑干透了的嘴巴。 突然意识到身后有人,我转了过去,看见达·科斯塔站在身后。很明显,他不安,但并不想表露出来。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奇异鬼祟的焦虑情绪。 “先森,您觉得奥尔夫肿么了?”他问道。我耸了耸肩膀。“您认不认为他杀了他妻子,还有他的宝贝?”他继续说道。“您认不认为他疯了,杀了她们呢?” “胡说了,达·科斯塔,”我回答道。“你也看到了救生艇不见了。很有可能是他的船员叛变了,把他绑在舵盘上折磨他,这你也看见了。在‘珊瑚小姐号’上,他们对希尔顿也是这样干的;你肯定也记得。” “不,”他说道。“不。不是船员干的。奥拉夫被绑的时候,船上木有人。” “什么!”我吃惊不小,大叫一声。“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他慢慢说道,“就是奥利弗自己捆的!” “等一下!”他看到我做了个难以置信的手势,继续说道。“等一下,我拿给您看。”他一直都是背着手站在那儿,这时我看到了他手里拿的就是绑过胡尔德里克森的绳子。血迹斑斑的绳子,绳子的末端接有一段宽宽的皮革条,捻接得非常有技巧。“看,”他指着皮革条让我看。我望了过去,看到上面有深深的牙印。我抓过一条绳子,扳开床铺上不省人事的人的嘴巴。我小心翼翼地把皮革条放进去,然后轻轻合上他的嘴,咬住皮革条。没错。那些牙印的确是胡尔德里克森的。 “等一下!”达·科斯塔又来了一句,“我做给您看。”他另外拿了些绳子,把自己的手放在椅子的靠背上。他很快把绳子缠绕到了他的左手腕,松松地打了个结,接着把绳头搭在他的肘部。左手腕和左手依然活动自如,活动左手和左手腕,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绕到了右手腕上;打了一个相似的结。这时他两只手绑着的样子就和胡尔德里克森在布伦希尔达号上时一样,只不过绳子和打的结都是松的,接着他埋下头去,一口咬住绳子一端的皮革条,用力一拉,这时套在他左手腕的绳子就拉紧了;同样的办法,另一边的绳子也拉紧了。 他用力挣扎,可是绳子绑得牢牢的。就在我眼皮底下,他把自己绑了起来,没有帮忙休想挣脱。他和胡尔德里克森当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先森,您得帮我解开这些绳子,”他说道。“我解不开。这是航海的老把戏了。有时会很有必要,一个人站在舵盘前好多个小时,没人帮忙。这样做,如果他睡着了,舵盘就会弄醒他,是的,先森。”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床铺上的那个人身上。 “但是为什么呢,先森,”达·科斯塔慢慢说道,“为什么他要捆自己的手呢?” 我不安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你知道吗?” 他不安地站着,回避着我的目光,接着,他动作很快,几乎是鬼鬼祟祟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不,”他回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听说过一些事——但是海上他们说的故事太多了。” 他抬脚往门走去。还没到门口他又转身过来。“但是这个我知道,”他几乎压低了嗓门说道,“我他妈真高兴今天晚上没有圆月。”接着他就走了出去,留下我惊奇地瞪着他离开的背影。这个葡萄牙人知道什么? 我俯下身来,看着睡觉的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那种喜悦和恐惧邪门儿交织一起的痕迹——“居主”打在猎物身上的烙印。 可是——这个挪威人说的是什么呢? “那个闪光的魔鬼掳走了她们!”不,他甚至说的更明确——“那个发光的魔鬼从月亮里跑出来!” 难道是“居主”席卷了布伦希尔达号,从月光之路上下来吸走了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的妻子和孩子,就像他吸走了斯洛克马丁一样? 我正坐在那儿思考,船舱突然黑了下来,上面传来一声叫喊,接着就是哒哒哒急速的脚步声。暴风雨不期而至,席卷而来,在这片海域,这是常事。我把胡尔德里克森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上,然后冲向甲板。 宁静的海面已经变了样,海面上波涛汹涌,狂风怒吼着卷起高高的海浪,然后又把它重重拍下,溅起巨大的水墙,水浪飞溅到身上,像鞭子一样,抽打得生疼。 半个小时过去了;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海面平静下来。西方,透过暴风雨撕裂的边缘,一轮红日落下,慢慢落下,落在了海天交接的地方。 我看着那轮红日——然后揉了揉眼睛,再瞪着眼睛望去。在那火红的当口,有个巨大黑暗的东西在移动,就像一根打着召唤手势的巨大手指! 达·科斯塔也看到了。他调整苏瓦娜号的航向,直接向着下沉的红日和它奇怪的影子开去。靠近后,我们发现刚才看见的巨大黑影是一大块残骸,那个打着召唤手势的手指是个帆布机翼,竖了起来,随着海浪摇摆。残骸的最高处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正平静地抽着香烟。 我们停下苏瓦娜号,放下小船,由我掌舵,驶向已是残骸的水上飞机。上面坐着的那个人深深地吸上了一口香烟,兴高采烈地朝我们挥手,扯着嗓子问候我们。这时一个高高的海浪从他身后打了过来,打翻了残骸,卷着泡沫,又把残骸高高举起,然后就涌了过去。等我们的船平稳下来后,我定眼一看,残骸和那个人呢?——什么都没有了。 船舷被猛地一拉——两只肌肉发达、棕色肤色的手出现在我的左边,紧紧握着船沿,接着两只手的中间冒出了一个湿漉漉、油光光的黑发脑袋。我的眼睛正对上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眼睛里笑意盈盈,透出爱搞怪的眼神,然后一个长长的身体灵活地越过横梁,坐到了我的脚下,浑身上下都在滴水。 “非常感谢,”从海里冒出来的这个人说道。“我就知道只要奥基弗家族的班西女妖没有出现,就会有人打这儿经过。” “那个什么?”我惊奇地问道。 “奥基弗家族的班西女妖——我是拉里·奥基弗。这儿离爱尔兰是挺远的,可是如果有奥基弗家的人要玩完了,奥基弗家族的班西女妖也会一路赶来的。” 这个救起来的人让我很吃惊,我又看了他一眼。他很认真的样子。 “你有香烟吗?我的抽完了,”他咧嘴一笑,伸出湿漉漉的手接过香烟,点燃了。 面前的这张脸庞瘦削睿智,轮廓清晰的嘴唇带着一丝哀愁,冲淡了下巴轮廓透出的刚毅;蓝色的眼睛满是笑意,透露出他的诚恳和爱搞怪的天性;挺拔的鼻子,似乎有一点歪;颀长结实的身体,肯定如钢铁般地强壮;他身上穿着英国皇家海军航空队的中尉制服。 他笑了起来,坚定地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真的非常感谢你,老兄,”他说道。 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拉里·奥基弗——可是,当汤加船员摇着船,我们回到了苏瓦娜号的船头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我对他的喜欢会淬炼成男人之间的真挚情感,至于如何淬炼的,这时的他和我——以及作为读者的您们——是做梦都想不到的。 拉里!拉里·奥基弗,你的绿衣小妖和班西女妖,你孩子般的心灵,你满是笑意的蓝眼睛,你无畏的灵魂,你在哪里?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拉里·奥基弗,你就像是我最爱的小弟,我珍视的小弟,拉里! 第七章 拉里·奥基弗 虽然很想问他问题,但我还是忍住了,做了自我介绍。太奇怪了,我发现他居然知道我,准确地说是知道我的书。他买过我的一本书,书中介绍了生长在火山喷发岩石和火山灰中的奇特植物,现在想起来,书名的确有些不严谨——《火山口的植物》,但是也可以理解成《火山口的芙罗拉》。他率真地解释说,他拿起这本书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是讲植物的,他还以为是本小说呢——一本像马里帝兹的《十字路口的戴安娜》那样的小说,他很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小说。 他话刚说完,我们就到了苏瓦娜号的旁边,虽然很好奇,但我还是忍住没问,接着我们就爬上了甲板。 他先是感谢小个子船长救了他,接着又说开了:“你们看见我坐在上面的那个东西,曾经是国王陛下最好的小型水上飞机,不过飓风却把它当垃圾扔了出来,现在就只剩下残骸了。顺便问一句,我们现在在哪儿?” 达·科斯塔根据中午的航位给他推算出一个大致的位置。 奥基弗吹了一声口哨。“四个小时前我是从英国舰队的‘海豚号’出发的,现在我离出发地足足有三百英里,”他说道。“送我来这里的那阵风刮得还真猛呢” “海豚号,”他一边继续说,一边把湿透的制服脱下来,“正在去墨尔本的途中。我一直都想兜兜风,这次行动就算是飞行侦查吧。不知道从哪儿刮来的风,一把兜住了我,非要我跟它一起飞。” “一个小时前,我瞅准了个机会,陡然上升,逃离了飓风,接着飞机就开始旋转,右翼bbr>着火了,我一头栽了下来。” “我想我们没法通知您所在的舰队,奥基弗中尉,”我说道。“我们没有无线电设备。” “古德温博士,”达·科斯塔说道,“我们可以改变航向,先森——也许——” “谢谢——但是真不用,”奥基弗插嘴说道。“天知道海豚号现在在哪儿呢。兴许正在四处找我呢。不管怎样,它有可能碰到您们,您们也有可能碰到她。也许我们也可以碰到一艘有无线电的船,然后我还得麻烦您们送我上船。”他有些犹豫。“顺便问一下,您们这是到哪儿?”他问道。 “到波纳佩岛,”我回答道。 “那儿可没有无线电,”奥基弗沉思道。“野兽般的巢穴。一个星期前在那儿停过,装载水果。当地人看到我们怕得要死——或是别的什么事吧。您到那儿干嘛呢?” 达·科斯塔鬼鬼祟祟地瞥了我一眼。我有些为难。 奥基弗注意到我在犹豫。 “哦,对不起,”他说道。“也许我不该问?” “不是什么秘密,中尉,”我回答道。“我是去探险——去南马泰尔废墟做一点发掘工作。” 当我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我警惕地看着葡萄牙船长。他的脸色顿时苍白了,又快速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同时恐惧地看了一眼北方。我决定一有机会就好好询问下他。他很快地巡视了一下海面,然后对着奥基弗说道。 “船上怕是木有适合您的东西,中尉。” “哦,给张床单把我裹起来就行,船长,”奥基弗说道,然后就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夜色已经降临,两个人走进了达·科斯塔的船舱。我轻轻打开自己船舱的门,胡尔德里克森的呼吸平稳均匀。 我拿出手电筒,伸手挡住照在我脸上的光,查看他的情况。他已经从药物导致的昏睡过渡到了正常睡眠,至少是快要到正常睡眠的状态了。他的舌头不再又黑又干,口腔也开始分泌唾液。看到他的状态有所好转,我很满意,接着就回到了甲板上。 奥基弗也在甲板上,身上围着棉布床单,看起来就像是幽灵现身。一张餐桌被固定在甲板上,一个汤加船员正在为我们准备晚餐。很快,苏瓦娜号久负盛名的食物就摆上了桌子,我、奥基弗和达·科斯塔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夜色渐浓,笼罩四周。在我们的身后,布伦希尔达号的前灯一路滑行,罗盘柜上的灯发出微弱的亮光,朦朦胧胧地映衬出掌舵人黝黑的脸庞。奥基弗好奇地看了船尾好几次,但是什么也没有问。 “今天上船的乘客可不止您一位,”我对他说。“我们发现了那艘帆船的船长,捆在舵盘上,体力消耗殆尽,就快死了。所有的人都弃船而去,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船上。” “怎么回事?”奥基弗吃惊不小。 “我们不知道,”我回答道。“他反抗得厉害,我给了他一针,把他麻醉了,然后才解开了绳索。他现在正睡在我的床铺上。据这位船长说,他妻子和小女儿应该在船上,但是——我们并没有看见她们。” “妻子孩子都不在了!”奥基弗惊呼道。 “从他口腔的情况来看,在我们发现他之前,他至少有两天两夜的时间独自一个人站在舵盘前,滴水未进,”我继续说道。“至于说到这么长的时间后,要在水面上找人——则是毫无希望。” “没错,”奥基弗说道。“但是他的妻子和孩子呀!可怜,真是可怜!”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在我的恳求下,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他二十出头的时候获得了空军徽章,接着就参战了。战争的第三个年头,他在伊珀尔负了伤,等到他康复时,战争已经结束了。不久他母亲去世了。他孤身一人,内心躁动不安,就又加入了空军,直至现在。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很久了,但我还怪怀念那片天空的,德国飞机的机枪哼着小调,他们的高射炮挠着我的脚心,”他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恋爱了,那就爱到底;如果你恨,那么,就恨到底;如果你在作战,那就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作战到底——如果不这样,就白来人世一遭了,”他又叹了口气。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喜欢他了。我若有所思地想,要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和我一道去面临未知的危险就好了。我们坐在那儿,抽着烟,啜着葡萄牙船长煮的浓咖啡,味道很不错。 后来,达·科斯塔换广东人的班,掌舵去了。我和奥基弗把椅子拖到栏杆旁边。笼罩着迷雾的天空上,只有几颗比较亮的星星朦朦胧胧地透出亮光。浪峰顶上闪烁着冷冷的磷光,随着苏瓦娜号的船头破浪前进,被推开的浪花更是闪耀着几近愤怒的光芒。奥基弗满足地吸着一只香烟,烟头的火花照亮了他那张热忱的娃娃脸和蓝色的眼睛,在热带夜晚蛊惑的氛围下,显得深沉而若有所思。 “奥基弗,您是美国人还是爱尔兰人?”我突然问他。 “为什么这样问呢?”他笑了起来。 “因为,”我回答道,“从您的名字还有您服役的国家,我猜您是爱尔兰人——但是你一口纯正的美国腔,我就拿不准了。” 他憨憨地咧嘴一笑。 “我来告诉您怎么回事了,”他说道。“我母亲是美国人——叫格蕾丝,弗吉尼亚人。我父亲是奥基弗家族的,科尔雷恩人。他们彼此非常相爱,所以给了我一半美国心,一半爱尔兰心。父亲去世那年,我十六岁。在那以前我和我母亲每隔一年到美国呆上一两个月。但是在父亲去世后,我们每隔一年到爱尔兰去一次。所以了——我既是美国人又是爱尔兰人。” “我恋爱、激动、做梦或是疯狂的时候,就会说爱尔兰英语。但是日常生活中,我说话和美国人一个样。我了解美国的百老汇,也了解爱尔兰的比内韦纳大道;我在伊顿公学读过书,在哈佛受过教育;我总是有钱花,却从未挣过钱;恋爱了无数次,一次心痛的感觉也没有过,不过那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感觉了;直到我入伍获得了空军徽章,我的人生才有了真正的目标;我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岁了——这就是我——拉里·奥基弗。” “但是坐在那儿等班西女妖的是爱尔兰人奥基弗,”我笑了起来。 “是那样的,”他神色黯然,我听到他的爱尔兰口音像天鹅绒一般划过他的声音,接着他的眼神又沉闷起来。“几千年来,奥基弗家族的每个人死之前都会得到她的警告。我已经听到了两次班西女妖的召唤——一次是我弟弟死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我父亲躺在那儿奄奄一息,等着我们在退潮时把他抬出来。” 他沉思片刻,又继续说道:“有一次我看到了安妮儿·可灵,绿族人的一个女孩儿,她就像一道绿色的火焰掠过卡恩托尔的树林;又有一次在丹其瑞格,我睡在了美丽的伊灵和她情人骨灰合葬的地方,克兰文斯的竖琴上跳出九道火焰,把他们烧死在那儿,我还听到了他死亡竖琴之音的回响——” 他顿了顿,接着轻声唱起歌来,那悦耳高亢的嗓音,也许是爱尔兰人所特有的。他唱道: 伊灵,长着一抹酥胸的女人; 金褐色的头发,花揪一般红红的嘴唇, 你比天鹅还白嫩,你的胸脯最柔软 连海浪都会追随你,伊灵。 第八章 奥拉夫醒了 我和他都沉默了。我惊奇地望着他。很显然,他此时情真意切。我知道盖尔人的心理很奇特,在他们内心深处,祖先的传统和信仰根深蒂固。我很惊奇,同时也为之动容。 他是一位战士,他毫无畏惧地直面战争,直视战争狰狞的真相,为自己选择了最危险的军种;他是个地道的现代人,能欣赏最无神秘感的百老汇,却又在严肃热忱地佐证自己的信仰——他相信班西女妖,相信树林里影子一样飞来飞去的人,相信弹着竖琴的鬼魂!那他要是看到了“居主”又会怎么想呢,突然我感到一阵痛心,他这么迷信,也许很容易就会成为“居主”的猎物。 他几乎是不耐烦地摇了摇脑袋,举起一只手蒙住了眼睛;然后转身对着我,咧嘴一笑: “教授,可别当我疯了,”他说道。“我没疯。但是我不时就会那样一下。是爱尔兰人的我在作怪。信不信由你,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朝西望去,满月已经过去差不多有一周了,大半个月亮爬了起来。 “中尉,您没法让我看见您见过的东西,”我笑了。“但是我可以听。我一直都很想知道,脱离了肉体的灵魂,没有了声带,没有了呼吸,没有了任何尘世间可以发出声音的装置,到底能发出什么样的声响。班西女妖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奥基弗严肃地望着我。 “好吧,”他说。“我学给您听听。”从他的喉咙深处先是发出了低沉怪诞的抽泣声,声音逐渐响亮起来,变成一种哀号,凄惨悲伤,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接着他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我坐在椅子里仿佛石化了一般——从我们的身后,仿佛传来一声回响,接着就是哭声,继而升级为哀号,仿佛是几个世纪悲伤的升华! 接着声音转为心碎的抽泣,然后就消失了!奥基弗松开他的手,敏捷地站了起来。 “没事的,教授,”他说道。“它来找我了。它找到我了——从爱尔兰千里迢迢而来。” 哭声再次撕裂了沉默。但是这一次我判断出了哭声的方位。从我房间传过来的,这只意味着一件事——胡尔德里克森醒了。 “什么班西女妖!”我倒抽了一口气,赶紧冲向船舱。 我的余光瞟到奥基弗,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羞怯的轻松。他接着就跟上来了。达·科斯塔在舵盘那儿吼了一声;听到命令,那个广东人跑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舵盘;接着,这个小个子葡萄牙人一路小跑,啪啪啪地朝我们跑来。我正准备一把推开门,但是我停住了。如果“居主”在里面怎么办——如果我们判断错了,如果不像斯洛克马丁想的那样,如果不需要满月月光的召唤,它就会从蓝色的池子里出来,那该怎么办! 房间里,哽咽的哀号声又大了起来。奥基弗把我推到一边,一把推开门,压低身子闪了进去。我看见他手里的手枪发出暗淡的亮光,他快速扫视了整个船舱,手里的手枪跟着他的目光移动。接着他挺直了身体,转向床铺,脸上满是疑惑和同情。 从窗户透进一束月光,照在了胡尔德里克森直瞪瞪的眼睛上;泪水从眼中汩汩流出,再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张着嘴巴发出了满载悲伤的哀号。我跑到舷窗前,拉上了窗帘。达·科斯塔打开了灯。 这个挪威人悲恸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瞪着的眼珠转过来望着我们。他一下就挣脱了我捆在他身上的皮带,站在了我们面前,他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头上黄色的头发仿佛都立了起来,很显然,他怒气冲天。达·科斯塔一缩,躲到我身后。奥基弗,平静又警惕,一脚上前,站在了我的前面。 “你们带我去哪儿?”胡尔德里克森低声咆哮道。“我的船在哪里?” 我轻轻碰了下奥基弗,然后站到了这个高大个儿的面前。 “听着,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我说话了。“我们带你去找那个发光的魔鬼,它掳走了你的赫尔玛,还有你的芙蕾达。我们在跟踪那个月亮上面下来的发光的魔鬼。你听清了没有?”我语速很慢,语音清晰,我想要穿透那层萦绕他思维的迷雾。这些话奏效了。 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 “你说你在跟踪?”他口舌不清地问道。“你知道该去哪儿找它?它把我的赫尔玛,还有我的芙蕾达带到哪儿了? “是的,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我回答道。“是的!我用我的性命担保,我知道。” 达·科斯塔走到了前面。“他说的是真的,奥拉夫。坐苏瓦娜号,比坐布伦希尔达号快得多,奥拉夫,是的。” 这个高大的挪威人,仍然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睛却看着大·科斯塔。“我认识你,达·科斯塔,”他喃喃地说道。“你是对的。是的。你是个好人。布伦希尔达号在哪儿?” “一根大绳子拴着,跟在我们后面呢,奥拉夫,”这个葡萄牙人安慰着他。“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它了。但是现在你躺下吧,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们你干嘛把自己捆在舵盘上,还有到底发生了什么,奥拉夫?。” “你给我们讲讲那个发光的魔鬼是怎么来的吧,等我们到了它呆的地方,你的情报会派上用场了,胡尔德里克森,”我说道。 奥基弗一脸的惊奇和怀疑,眼前的事情几乎让他觉得滑稽可笑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个挪威大个子紧盯着我看的目光转移到了爱尔兰人身上。他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的目光。他放开我,抓住了奥基弗的胳膊。“很壮!”他说道。“是——很壮,也够坚强。是个男人——是的!他也来——我们用得上他——是的!” “我说”,他低声说道,然后坐到的床铺的边上。“是四个晚上之前。我的芙蕾达”——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的小心肝!她喜欢月光。我站在舵盘前面。我的芙蕾达,还有我的赫尔玛,她们就在我身后。月亮也在我们身后,布伦希尔达号就像一条天鹅船,就像月光在推着它前进。” “我听到我的芙蕾达说:‘我看见月亮上有个东西下来了。’我听到她母亲低声笑了,所有的母亲在小心肝做梦时都会笑的。我觉得很幸福——那天晚上——有我的赫尔玛,还有我的芙蕾达,布伦希尔达号就像一条天鹅99lib.船在行驶。我听到小孩说,‘那东西好快哦!’接着我就听到我的赫尔玛发出一声尖叫——就像是驹子被抢走,母马发出的叫声。我赶快转过身来。是的,我一把丢了舵盘,赶紧转过来!我看见了——”他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葡萄牙船长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身边,我听到他像一条吓坏了的狗一样喘着粗气。 “我看见一团白色的火焰跳过栏杆,”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压低了嗓门。“它不停地旋转、旋转,它的光芒就像——就像打着转儿的迷雾里的星星。我的耳朵听到了一种声音。那就像铃铛——小铃铛的声音。就像你的手指划过一排高脚杯的声音。我听了之后觉得恶心眩晕——那简直就是地狱的声音。” “我的赫尔玛——用你们的话说,是什么来着——就在白色火焰的中间。她把脸转过来对着我,她又转过去对着孩子,赫尔玛的脸灼烧了我的心。因为她的脸上满是恐惧与幸福。我告诉你,我的赫尔玛脸上的恐惧让我这儿冰凉”——他握着拳头敲打自己的胸膛——“但是她脸上的幸福又像火一样烧着我。我动不了——我动不了。” “我的这儿说”——他摸了摸他的脑袋——“我说,‘是天上来的洛基,但是他不能带走我的赫尔玛,看在基督的份上,洛基没有权力伤害我的赫尔玛,还有我的芙蕾达!基督呀!基督呀!’我说。但是那个发光的魔鬼不放我的赫尔玛走。它把她拉到了栏杆边上,一半身体已经在外面。我看见她的眼睛看着孩子,她挣脱了一点,伸手去够孩子。我的芙蕾达跳进了她的怀抱。那团火包着她们两个,然后就飞走了。我在布伦希尔达号身后月光的路上还看到了她们在旋转,看得到一点——然后就不见了! “那个发光的魔鬼把她们掳走了!洛基被放了出来,他拥有魔力。我调转船头,我朝着我的赫尔玛和我小孩去的方向追了过去。我的船员溜了过来,要我掉转船头。但是我不肯。他们放下小船,都走了。我一直朝着那个方向前进。我把手捆在了舵盘上,害怕睡着了就会松手。我一直开,一直开,一直开——” “我的妻子和孩子被带走时,我祈祷上帝,但是上帝在那儿?”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哭喊道——我仿佛听到了斯洛克马丁同样问着这个揪心的问题。“他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了!我现在向索尔和奥丁两位神祈祷,他们可以把洛基关起来。”他躺了下去,又用手捂住了眼睛。 “奥拉夫,”我说道,“那个东西,你称之为发光的魔鬼,也掳走了我的朋友。我们发现你的时候,我就是要去找它。你跟着我到它的老家去吧,到了之后我们想办法把你的妻子孩子,还有我的朋友们从它那儿夺回来。但是现在你必须睡觉,这样才能有力气应对我们要遇到的情况。” 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看着我,他眼神中的东西让我联想到了古埃及人称之为99lib?“心灵拷问者”的地狱判官,那些死去的灵魂站在判官面前时看到的应该就是这种眼神。 “你说的是真话!”他最后慢慢吐出了这几个字。“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我吩咐他伸出一只胳膊。我又给他打了一针。他躺了下去,很快就睡着了。我转身对着达·科斯塔。他脸色乌青,满头大汗,瑟瑟发抖,怪可怜的。奥基弗动弹了一下。 “古德温博士,您干得太棒了,”他说道。“太真实了,我几乎都相信您说的话了。” “奥基弗先生,听了奥拉夫的故事,您是怎么想的?”我问道。 他简短干脆地甩出了两个字。 “疯子!”他说道。我得承认,听了他的话,我有些吃惊。“古德温博士,我想他精神不太正常,”他很快纠正了自己的措辞。“要不还能怎么想?” 我没有回答,转过身对着小个子葡萄牙人。 “船长,今晚没必要焦虑。”我说道。“请相信我。你自己也需要休息。我要不要给你弄一点帮助睡眠的东西?” “先森,古德温博士,那就太好不过了,”他感激地回答道。“明天,等我好点——我有话要对您说。” 我点了点头。他的确知道一些事!我给他配了分量很足的鸦片制剂。他喝了,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他走了之后,我锁上门,坐在睡着了的挪威人旁边。我把我的故事从头至尾讲给了奥基弗听。我讲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提过问。等我讲完后,他就仔仔细细地盘问我,让我回忆每一次“居主”出现时发光的阶段,然后又和斯洛克马丁在月池之室所观察到的同样现象比较对照。 “现在您怎么看整件事呢?”我问道。 他坐在那儿,望着胡尔德里克森,沉默了一会儿。 “古德温博士,您认为我该相信吧,可我不是这样想的,”他神情肃穆。“让我睡一觉吧。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您,您的朋友斯洛克马丁,还有这儿的这个人看到了——某种东西。但是——”他又沉>藏书网默了,再次开口时语气十分友好,可是却让我有些恼怒——“但是我也注意到了,科学家迷信起来,还——还真是麻烦!” “但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一些事情,”我正要说话,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希望我们千万不要在途中碰到‘海豚号’或是有无线电设备的船只。因为,古德温博士,我真地很想看看你说的‘居主’。” “还有一件事,”奥基弗说道。“在这——我就直说了,博士,就叫我拉里吧,不管我是认为您疯了,或是认为您没疯,您都是胆量过人,教授,我挺您。” “晚安!”他说着就走了出去,躺在了甲板的吊床上。虽然船长喋喋不休非要他用船长室,他还是拒绝了,坚持挂上一张吊床。 他的赞美让我情绪非常复杂,我看着他走了出去。迷信!我引以为傲的就是我对科学的执着,我执着的是事实,唯有事实!“迷信”——这竟然是从那个人嘴里冒出来的,那个人相信班西女妖,相信弹竖琴的鬼魂,相信爱尔兰传说中的森林女神,毋庸置疑,他还相信爱尔兰传说中的妖精,相信所有的精灵鬼怪! 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想到拉里·奥基弗已经答应同我一道踏上征程,我就只有高兴了。我拿了两个枕头,躺在了两把椅子上面,守在了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身边。 第九章 失落的传说 阳光照进舷窗时,我醒了。外面有人唱着动听的曲子;我躺在两张椅子并成的床上,静静聆听着。微风拂动着窗帘,似乎永远不知疲倦;那曲调与灿烂的阳光十分搭调——是拉里·奥基弗在做晨祷: 小小云雀,振翅翱翔; 盈盈爱意,充满胸膛。 唱到这里,拉里的声音高亢了起来。 赤羽双翼,如火似霞; 金冠闪亮,拥抱朝阳。 “早安,博士—— “日上三竿,请君起床。” 我知道,最后这几句被他篡改了。我打开房门,奥基弗正站在门口哈哈大笑。苏瓦娜号的发动机熄了火,正扬帆前进;布伦希尔德号则升了半帆,轻快地掠过水面。 清风拂过海面,泛起层层涟漪。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垠的碧蓝与纯白。一群群小飞鱼冲出水面,为我们护航;它们闪烁着银绿色的光辉,转眼又没入海中;几只海鸥在我们身后盘旋。这个清灵的世界如此美好,连那神秘的阴影都已隐退在它的边缘。在潜意识里,我明白那只怪物正潜伏着,等待着;不过此刻,我至少能从它带来的恐惧中松一口气。 “病人怎么样?”奥基弗问到。 胡尔德里克森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大概是在我离开船舱的时候醒的。这个诺曼人随便套上了条睡裤,宽阔的臂膀则裸露在阳光之中。他大步流星地朝我们走来;我们看着他,多少有点紧张。不过他的癫狂已经退去;现在他的眼中充满了悲伤,那种狂暴而又愤怒的眼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接问我:“你昨晚说,我们要跟着?” 我点点头。 “去哪儿?”他追问道。 “我们先去波纳佩岛,再去美塔拉尼姆港,下一站是南马塔尔——你知道南马塔尔吗?” 胡尔德里克森点了下头——他蓝色的眼睛里现出了一丝冰冷的白光。 “它在那儿吗?”他问。 “我们先去那儿找,”我说。 “好!”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说,“太好了!” 他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看达·科斯塔与那个小葡萄牙人。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没等他问出口,我就回答了他: “明天一早我们就能到达波纳佩岛,奥拉夫。” “好!”诺曼人又说了句好。他把脸转了过去,眼中充满了泪水。 我们突然觉得有点压抑。人们在同情或者可怜别人时,总会觉得有些不自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吃早餐时我们心照不宣,谈的都是最轻松随便的话题。 吃过饭后,胡尔德里克森说他想去布伦希尔德号看看。 苏瓦娜号停了下来,他和达·科斯塔跳上了那艘小船。他们走上甲板时,我看见奥拉夫掌了舵,跟科斯塔热情地聊着天。我朝奥基弗点头示意,随后我们在船首的大帆后面坐了下来。他点了一支雪茄,悠闲地吐了几个烟圈,然后期待地看着我。 “怎么?”我问。 “嗯,”奥基弗说,“如果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还能再给你挑出几个科学上的错误。”他的眼里流露出几丝戏谑。 “拉里,”我答道,语气严肃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我在科学界很有名气;不谦虚地说,我的成就是令人羡慕的。你昨晚说的那个词,我可一点儿都不同意:你说我迷信?告诉你吧,拉里·奥基弗,我要做的事,无非是探索、观察、分析,然后把事实综合在一起考虑。我不——”这时,我试着让自己的语调跟遣词一样尖锐——“我不相信什么鬼呀神呀的东西。” 奥基弗向后靠了靠,大笑起来。 “别生气,古德温,”他笑够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可是,你曾经很认真地否定过女妖的存在,”——那丝戏谑的光芒又开始在他眼中闪现——“而且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耸了耸肩膀——“很难相信真有你跟胡尔德里克森说的那种东西。” “我知道,拉里,”我答道。“我眼中的‘超自然现象’跟通?灵者和占卜师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我觉得这种现象异乎寻常;导致它发生的那种力量,现代科学家并不了解——可我并不认为它是什么超过科学范畴的东西。” “跟我说说你的想法吧,古德温,”他说。我犹豫了——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居主”的事才好。 “我觉得,”最后我决定冒冒险。“太平洋中的那片古大陆——就是我藏书网们知道的那个大陆上,居住着某个种族。这里的许多岛屿都遍布着巢穴和地洞,说不定有些地洞已经穿出了海底。他们很可能在这些深不可测的洞中栖身,而且斯洛克马丁他们遭殃的那个岛上,也许就有他们巢穴的入口。” “至于他们的生存状态——我们知道他们的科技水平很高,也许已经能够熟练操控某种普遍存在的能源,尤其是光能。他们的科技与文明说不定比我们的要发达得多;我所说的‘居主’很可能就是这种科技的产物之一。拉里——这个失落的种族,也许正打算再次占据地上世界!” “你说的‘居主’是不是他们从方舟里放出来的信鸽?”他又在嘲笑我,我假装没听出来。 “你听说过查马特人吗?”我问。他摇了摇头。 “在巴布亚岛,”我解释道,“有一个广为流传、却又无从考察的传说。据说这片土地曾经是被一群巨人统治的。那时这里‘处于两个太阳之间,月神的圣水还没有覆盖此地’;而这群巨人,后来则‘被困在了山下’。这个传说不仅在巴布亚岛十分盛行,而且马来西亚人也在口口相传。传说还写道,这些查马特人将从山底蜂拥而出、统治世界。故事里反复提及了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彻底改变世界的面貌’。赫伯特·斯宾塞说过,每个神话与传说都是以事实为基础的。也许这个马来西亚传说的‘事实基础’,就是我所说的这个延续至今的种族。”? “有一点是肯定的:月门显然是一种人造的机械装置。月光透过水晶,照在月池中的棱柱上,引起某种反应,从而控制月门;这些棱柱是以未知元素或化合物制成的。只要月门是人造的,只要‘居主’能从月光中汲取将思想实体化的力量,那么就算‘居主’不是人类思想的产物,至少也是依赖于人类思想产物的某种存在。” “等等,古德温,”奥基弗插了句嘴。“你的意思是说,这东西是……是月光做的?” “月光,”我回答道,“是太阳的反射光。不过照到月球表面之后的光线再传播回地球时,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分光镜显示,频率较低的红光与红外线振动会在这些光线中消失,而频率较高的紫光与紫外线振动却会加速并得到调整。许多科学家都认为,月亮上有尚未为人所知的某种元素;也许第谷坑四周之所以有明显的辐射迹象,就是它发生作用的结果。这种未知元素的能量会被月光吸收并随之传播。”.. “总之,月光绝不仅仅是经反射的太阳光:它的红光振动消失了,同时还获得了一种神秘的能量。就好比说,如果我们向某种化合物添加、或者从中提取出某种物质,那么它的性质与能量就会与以前大不一样。” “拉里,斯洛克马丁曾经说过,月光穿过了月池洞穴之中的球体;我觉得它因此还获得了更为神秘的活性——这跟‘居主’的形成是分不开的。你看,这整个过程都能用科学来解释。那位伟大的俄罗斯物理学家库巴尔斯基就曾制作出一种晶体,它能让某种化合物的性状,随高度集中的各色光线的作用而变化——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说它能产生生命;而只有光线中的某种物质才能获得这种‘伪生命力’。至于如何利用光的这种特性,我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听着,博士,”拉里认真地说,“你说这是一片失落的大陆,上面曾经有人居住,还说他们挖了洞穴,我觉得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不过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相信,月光能解释发生在斯萝、斯洛克马丁以及胡尔德里克森的妻子身上的一切——他们可都健壮得很。对了,胡尔德里克森的妻子也是北方人,她的块头也不小吧。反正我绝对不会相信月光束能操纵他们,让他们沿着光一路走回它的源头。不,博士,这是绝不可能的,就算田纳西的月光都做不到——绝对不可能!” “好吧,奥基弗,”现在我更恼火了,说道。“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我忍不住又加了一句:“是精灵在搞鬼?” “教授,”他笑了,“如果那东西是精灵的话,它一定是从爱尔兰来的。它看见我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因为我是个随和的人。它会这么跟我说:‘拉里,我迷路了,身无分文;我想回家,带我回去吧,不然我还会捣乱的!’——就这样。 “你可别误会我。我相信你们的经历;不过我觉得你看到的是一种气体。这里到处都是火山岩和岛屿,总会有什么从海底冒出来:可能是气体,也可能是火山喷发物。有些东西我们还没见过,它们能让人失去理智——这样的气体有很多呀。在那个岛上,斯洛克马丁他们吸入了那种气体,所以就精神错乱了:他们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于是到处跟人讲——就像人们说在战场上看见了天使或者其他神迹一样,不过是群体幻觉罢了。还有些人看见了某种自然现象,把它误会成了超自然景象,于是就问旁边的人:‘你看见了吗?’对方回答:‘当然啦!’你们就是这样,只是在经历群体幻觉而已。 “当你们的朋友有不好的预感时,就一个接一个地逃出了船。胡尔德里克森他们所驶入的地方也有这种气体,然后他的妻子就中了招,于是那女人抓起孩子就跳了出去。说不定月光还能让这种气体现形呢!我在前线就见过一种气体在月亮底下回旋,好像有一千个魔鬼在那跳舞一样——没错,我都能在里面看见魔鬼的脸。它要是被你吸了进去,你肯定会觉得自己真的见了鬼。” 我沉默了一阵。 “拉里,”最后我说道,“不管咱们俩谁对谁错,我必须得去南马塔尔一趟。你要跟我一起吗?” “古德温,”他回答,“我当然要去。我跟你一样好奇。只要没遇见海豚号,我就不跟你分开。我会在波纳佩岛留口信,告诉他们应该去哪里找我的。就算他们报告说我死了,也没人会在意。所以说,跟你去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啊,老兄,理智点吧。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你很久了吧,你都出毛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呢。” 拉里·奥基弗能跟我同行,这让我满心欢喜,以至于都忘记生气了。 第十章 达·科斯塔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胳膊。 “古德温博士,”他说,“到我舱里来一下可以吗?”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于是我跟上了他。 进了船舱之后,他说,“博士,奥拉夫身上发生了很奇怪的事——这事太奇怪了。波佩纳岛的原住民最近好像也特别躁动不安。” “我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又诡异。“但我必须得告诉你。上个月有个俄罗斯人从拉那洛阿来找我;他叫马拉季诺夫,跟你一样,也是位博士。我带他去了波纳佩岛。他还想去南塔马尔,可是当地人不帮忙,所以只好我带路。我们乘船离开了波纳佩岛,还带着许多整理好的器械。分手时,我把船和食物都留给了他。他告诉我这事要保密,还给了我封口费。不过你是我的朋友,奥拉夫也很依赖你,所以我才把这些告诉你,先森。” “你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吗,达·科斯塔?”我问。“后来呢?” “不知道,”他拼命地摇头,“别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那儿听说过‘斯洛克马丁’这个名字吗?”我又问。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过脸色却变得十分苍白。 我的心里也没底了。如果他心里还藏了别的事,是什么让他不敢开口呢?我越想越不安;后来我又把这事告诉给了奥基弗,才稍稍轻松了些。 “嗯?俄罗斯人?”他说。“呵呵,他们可能心地善良得要命,也可能——恰恰相反。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想在海豚号出现之前查查他的底。” 第二天早上,我们就看到了波纳佩岛;这一路风平浪静,中午之前苏瓦娜号和布伦希尔德号就抵达了港口。下船后,我们想找几个脚夫帮忙,但这里的人却显得十分恐惧不安;我不会在这儿久留的。不管我们拿出多少钱来,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带我们去南马塔尔;当问到为什么,他们也缄口不语。 最后我们商量好,把布伦希尔德号留下,由一名达·科斯塔与胡尔德里克森都信任的混血中国人照看。我们把器械、食物和露营用具都堆在了布伦希尔德号的救生艇上,随后乘上了苏瓦娜号,前往迈特拉尼姆港。在距我们不足一英里的地方,古老的海堤直插入碧水之中,废墟在红树林中若隐若现。 在这条船上,胡尔德里克森是船长,拉里是舵手。我们绕过了那高高的、直伸海底的海堤,最后进入了一条海峡,斯洛克马丁已经在地图上标出了它的位置:这条水路夹在“皱眉之岛”——南泰尔其岛及其伴岛(名叫塔乌岛)之间,径直通向那古老的神秘之地。 进入海峡之后,我们陷入了一片静寂。这种异乎寻常的.寂静极具压迫感,似乎能让人感受到它的重量;它压着我们,使人窒息,却又与我们这群生者保持着距离。这种死寂似乎能尾随在无数人的身后,跟他们一起慢慢地踱入坟墓;但奇怪的是,占据它的,又是生命退却后留下的空白。 站在放置棺材的大金字塔底层时,我也曾经体会过这种寂静,但那时的感受并不像现在这样强烈。拉里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不知坐在船头的奥拉夫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他没有做任何表示,只是盯着前面的水路,那丝冰冷的光再次闪现在他蓝色的眼眸中。 经过海峡时,我们看见左侧耸立着由黑色玄武岩筑成的高墙,其高度至少有50英尺——也许称之为石堆更合适,因为它们已经因地基陷落而散落成了一片片断壁残垣。 我们前方的红树林越来越宽阔,最后完全覆盖了水路。右侧是塔乌岛,岛上也有几堵墙,不过没有南泰尔其岛上的那么多。光滑的方形石块严丝合缝地堆积在一起,显得庄严肃穆,让我心生一丝敬畏。透过缺口,我瞥见了黑暗的废墟与倒下的巨石;它们似乎潜伏在那里,向我们示威。那七只球体就隐藏在那儿——就是它们将月光倾注在了月池之中。 小船驶进了红树林。我们三个前拉后推,小船在盘错的树根与茂密的枝叶中艰难行驶。我们路过时发出的声音划破(或者说亵渎)了这里的静寂。古老的堡垒中传出了喃喃低语,似乎在阻止我们前进,又像是怪异而不详的预言。小船终于穿过了树林,驶入了一小片绿荫遮蔽的空阔水面。现在耸立在我们面前的,就是南泰尔其岛的大门:它极为古老,已经残破不堪;地球早期的居民就曾从这里出入。它所承载的岁月,能让所有注视它的目光都变得沉重不堪。这座大门古怪而又难以描述,还透出了几分威胁与挑衅。 大门后面,有一叠巨大的玄武岩石板延伸向前;它们其实是巨人所建的台阶。台阶两旁矗立着高墙,这是“居主”的通道。停船之后,我们噤声屏气,把小船拉到了被淹没了一半的码头上。后来开始交谈时,也尽量压低声音。 “下一步是什么?”拉里问到。 “我觉得应该先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我也小声说。“我们可以先爬上墙看看。墙那么高,站在上面眺望,这里的一切应该都能一览无遗。” 胡尔德里克森点了点头;他的蓝眼睛流露出警惕。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我们终于爬上了断壁。 向东方与南方望去,有几十座小岛如积木一般散落在碧蓝的大海中。它们呈整齐的正方形或椭圆形,围着高墙,其面积最多有两平方英里。 岛屿上方盘旋着几只大鸟,岛外有海鸥在碧波中觅食;除此之外,那里没有生命迹象。 我们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落足的岛上。它大概有3/4平方英里,四周围着海堤,宛如一只由玄武岩砌成的巨大立方体,只是上面没有盖子;它里面还有两只同样的立方体。封住第一层与第二层海堤之间空隙的,是以石块垒成的墙体。岛上到处都是残损的石柱与石椅。我们看到了木槿、芦荟树,还有几丛灌木;不过它们似乎更能说明这是一个孤寂无人的荒岛。 “那个俄罗斯人会在哪儿呢?”拉里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里根本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马拉季诺夫是离开了,还是也被“居主”抓走了?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目之所及的小岛,还有这座岛上,都没有他留下的痕迹。我们从大门边上爬了下来,奥拉夫充满期待地看着我。 “现在,寻找之旅正式开始了,奥拉夫,”我说。“奥基弗,我们先看看这儿是不是真有灰色的石板,然后扎营。我取工具时,你跟奥拉夫搜一搜这个岛吧,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拉里瞥了一眼自己的军用步枪,笑了。“你带路,麦克德夫,”他说。我们登上了石级,穿过外墙,来到了中心地带。我得承认,这时我心中充斥着对科学的好奇与渴望,以及一丝担忧:奥基弗的分析说不定是正确的。我们真能找到那块会动的石板吗?就算找到了,它会是斯洛克马丁所说的那个样子吗?如果斯洛克马丁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拉里就不得不承认,我朋友的遭遇是无法用发光气体与火山喷发物来解释的;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也算得到了初步肯定。可要是我们什么都找不到……这时,我看见前方有一块岩石;它是浅灰色的,与周围的黑玄武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是月门! 没错,这就是那扇门;斯洛克马丁曾看到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幽灵——“居主”从这里穿过。它的底部有一个凹坑,看起来像只擦亮的杯子:我那失踪的朋友说过,这个坑是由于门的开闭磨出来的。 这扇门看起来比狮身人面像还要神秘,它到底是什么?它的另一边有些什么?古老的时间长廊的另一端,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奇景;而这座光滑而又阴森的石门似乎正在低声诉说着时光的故事——它到底隐藏了什么?因为它,斯洛克马丁,这位科学家失去了他那睿智的头脑与所爱的人。这扇门正在呼唤我进去搜寻斯洛克马丁;它的阴影使诺曼人奥拉夫神魂不宁。我想,既然相信它存在的人已经再也无法说出这个秘密,那么究竟有多少人要受它所害? 门外到底有些什么? 我战战巍巍地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石板。一阵颤栗通过指尖与胳膊传遍了全身——这是一种极为陌生而又不快的感受;就好像触电一般,让人如处极寒之中。奥基弗看见了,也学我把手伸了出来;指尖碰到石板的一刹那,他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就是那扇门?”他问。我点了下头。他轻轻吹了声口哨,指向灰色石板的顶端。我沿着他的手望去,看见月门两侧上方各悬着一块弧形凸石,其直径约有一英尺。 “那是开门的机关,”我说。 “好像是吧,要是知道怎么用就好了,”他又说。 “不到月升时分是不行的,”我回答道。“月亮马上就要出来了,我们得快一点。走吧!” 随后我们到了船边,生火、扎营。现在距日落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我让他们继续搜岛。他们结伴离去,而我则忙着整理随身携带的器械。 我先是拿出了两台在悉尼弄到的贝可射线聚焦器,这种设备的镜头可以集中所有光线,使之尽量增强。它最大的用途就是给荧光气体做光谱分析;我还知道,叶凯士天文台用它来聚焦星云射线,而后进行分析——他们有好多辉煌成果都是这样取得的。 如果我对灰色石板的想法是正确的,那么即使只有弦月,我们也能聚焦月光,使其达到足够的亮度来开启石门。穿过斯洛克马丁所说的那七只球体的光线,并不足以启动月池,因此月门里根本不会出现什么恐怖的东西。这样我们就可以展开初步探索,并在月落之前深入调查——月亮一旦落下,聚焦器发射的光线就会减弱,门也会因此而关上。 我还拿出了一只小分光镜和其他几件设备,打算用它们来分析光线、检测那边的金属与液体;最后又把急救箱放在了一边。 我刚调试好这些设备,奥基弗和胡尔德里克森就回来了。他们说在海堤外圈的北墙那里发现了扎营的痕迹,不过它至少是在10天之前留下的。除此之外,没有证据能表明南泰尔其岛上还有其他人。 晚餐做好了。我们吃着饭,彼此交谈了几句;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甚至拉里也不那么兴高采烈了;他把步枪拿出来好几次,反反复复地检查着。在我的印象里,拉里从未这样心事重重过。他还走进了帐篷,翻找出半打子弹夹与一把左轮手枪,说:“这枪是从达·科斯塔那儿拿的”,随后又把它递给了奥拉夫。 最后,东南方现出了一抹光亮:月亮升起来了。我拿起了整理好的器械与医药箱,拉里和奥拉夫则每人扛了一把短梯;其实这两把梯子也是我带来的。我们用手电筒照路,再次爬上那巨大的石阶,穿过海堤,径直来到灰色的石门前。 一轮月牙挂在天际,将它的光辉洒在了石板上。我似乎看见有微弱的光波如磷火一般掠过石板表面,转瞬即逝。这光实在太弱了,连我自己怀疑刚刚眼见的一切是否真实。 我们放好了梯子。我让奥拉夫站在门前,观察那里的动静——开门时会有响动的。贝可射线聚焦器安置在三脚架上;为了让它们吸牢岩石,我还在支架底部套上了真空圈。 我爬上了梯子,将聚焦器固定在凸石上方;随后爬了下来,让拉里上去看着。另外一边的聚焦器也是这样装好的,由我亲自监视。这样,我们各司其职,静静地等待着。突然,拉里惊叫了一声。 “石板上亮起了七个光点!”他喊道。 其实我已经在镜头下方看到了那银色的光辉。通过聚焦器的月光变得越来越亮,那七个光点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大,好像星辰在薄暮中冉冉升起。它们奇异的光辉是我前所未见的,让人不寒而栗——这是我能想出的最恰当的词了。 这时,下面的胡尔德里克低声咕哝了一句,随后说道: “开了!石板转了——” 我开始往下爬。奥拉夫又说: “石板——门开了——”随后我听到了一声类似于悲叹的尖叫,它充斥着痛苦与惋惜、愤怒与绝望。我身下的墙里也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我跳到地面上。月门已经完全打开了。一眼望去,我看到了一条走廊,那里围绕着氤氲的白光,仿佛笼罩在晨雾中一般。然而奥拉夫所在的地方却空空如也——他消失了!就在我站在那儿目瞪口呆的时候,身后响起了来复枪的射击声:拉里那边聚焦器的镜头碎裂了,他敏捷地跳到地面,随后朝月门开了两枪;枪口在黑暗中喷出了火光。 而此时,月门则开始慢慢地闭合了! 我向转动的石门跑去,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别让它关上!我用力推着它,身后的拉里却突然怒骂了一声。有一个身影径直冲他的喉咙奔来;他在石门底部的凹坑那转了个圈,踩在光滑的坑壁上滑倒了,他与袭击他的人扭作一团,翻滚着、厮打着,两人一起滚进了门里的走廊。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马上跑过去帮他。扑过去时,我感觉胸侧被正在关上的月门擦伤了。拉里举起了一只拳头,朝偷袭者的太阳穴砸去;随后他站起身来,脚下是那个人抽搐的身体。这时,我听到了一声令人心惊胆寒的低鸣,同时觉得天旋地转,好像有一个巨人将我托在手上飞速旋转—— 入口那边已经看不到月光照耀下的南塔尔其遗址了;微微发光的岩石封死了路——月门关上了! 奥基弗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石板与四周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门关死了,”拉里说,“不过我们既然能进来,也一定能出去。不管怎么说,博士,这不就是我们想来的地方嘛,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对我笑了笑,满脸轻松。地上的人呻吟着,拉里跪下来看他。 “马拉季诺夫!”他喊道。 我唏嘘不已,他挪到了一旁,好让我看清那人的脸:的确是个俄罗斯人,而这张脸的主人显然力大过人、智能超群。 他的眉毛又黑又浓,鼻梁高挺,刚直的嘴唇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神情,下巴线条刚劲,胡子尖尖的——这一切都表明,他并非常人。 “不可能是别人,”拉里说道,他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路。“他肯定在奇阿特鲁尔的密室那儿就盯上我们了。” 他熟练地给那人搜身,然后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两把狰狞的手枪和一柄刀子。“他的前臂还中了我一枪呢,”他说。“只是皮肉伤而已,他就端不住枪了。身上揣着这么多武器,我们这位俄罗斯科学家是想做什么呀?” 我打开了急救箱。伤口很浅;我给他包扎时,拉里就在一旁看着。 “他是想抢另外一只聚焦器吗?”他突然问道。“你说奥拉夫会用那玩意儿吗?” “拉里,”我回答,“奥拉夫不在门外!他也进来了!”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胡扯什么啊!”他低声说。 “石门打开时,你没听见他的尖叫?”我问。 “啊,我听见他叫了,”他说。“可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这野蛮人就朝我扑了过来——”他顿了顿,眼睛张大了,急切地问到,“奥拉夫去哪儿了?”我朝那条闪着微光的通路指了指。 “只有这一条路,”我说。 “看着这家伙,”奥拉夫指着马拉季诺夫恨恨地说,随后拿着枪,迈开大步向前跑去。我低头看了看他:那个俄罗斯人已经睁开了眼,朝我伸出了一只手。我拉他站了起来。 “我都听见了”,他说。“我们得快点跟上去。麻烦你扶着我,我有点站不稳——对,就这样……”我一言不发地扣住了他的肩膀;我们俩沿着长廊跑,去追奥基弗。马拉季诺夫气喘吁吁,无力地靠在我身上,不过他已经在奋力前进了。 跑动时,我匆匆地观察了一下这条隧道。它两侧的墙壁十分光滑;光源似乎并不在墙表,而在墙体内部的深处。这给人造成了一种奇怪的错觉:这里似乎深不可测,空旷无比。这条通道真是千回百转。我想,这光大概是墙砖里的小亮点发出来的;光点如涟漪一般泛到墙表,就产生了这样的光效。 在前方远处,拉里大喊了一声。 “奥拉夫!” 我更加用力地抓住马拉季诺夫的胳膊,飞奔过去。现在我们已经接近隧道的尽头了。透过头上高高的穹顶,我看到了若隐若现、闪烁不定的光芒;那光宛如耀着虹彩的薄雾笼罩在上方。最后我们看到了一扇大门,门里有一间密室,犹如精灵王建在凯夫山外的别宫。 站在我们眼前的,是奥基弗;而距奥基弗十几公尺远的地方,则是胡尔德里克森。他紧紧地抱着什么东西,脚边有一池碧水,池边银光闪闪。水池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我们;而它的上方则降下了七根诡异的光柱,它们的颜色分别为:紫色、玫瑰色、白色、蓝色、翠绿色、银色与琥珀色。这几根柱子落在了蔚蓝的地面上。我知道,它们就是“居主”的摇篮.99lib?;不过现在月光的能量已经流入光柱,但它们的光却显得苍白无力。 胡尔德里克森弯下腰,把他怀里的东西放在了闪着银光的池边上——我看见了,那是个孩子!他把那孩子轻轻地放在那里,又侧身把手伸进了水;这时他呻吟起来,突然向前倒去。地面动了,那小小的身体也随即滑入了水中。胡尔德里克森摔倒在地上,十指紧握,胳膊还垂在水里,嘴里吐出了一声长长的悲叹,且痛且怒,令人心惊胆寒——这种声音,根本不像人类发出来的! 我们还没回过神来,马拉季诺夫就叫了起来。 “抓住他!”俄罗斯人喊道。“把他拉回来,快!” 胡尔德里克森向水中跃去,好在奥基弗冲上去抱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回来;他躺在那里呜咽着,抽泣着。当我跟着马拉季诺夫也赶来时,拉里探身看了看水池,随后又用颤抖的手遮住了眼睛;俄罗斯人也向池中望去,冷漠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 我也把目光投向月池:那是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她无神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似乎正与我对视。她缓缓下沉,最终消失了。我知道,她是奥拉夫的芙蕾达——他的挚爱! 她的妈妈呢?奥拉夫又是在哪里找到他的小女儿的? 俄罗斯人先开了口。 “你那有硝化甘油吧?”他指着我的医药箱问到;刚刚在长廊里狂奔时,我还不知不觉地抓着它,把它带到了这里。我点了点头,把硝化甘油拿了出来。 “注射器呢?”他一点都不客气。马拉季诺夫拿起注射器,精确地抽取了少许药物,然后朝胡尔德里克森弯下了腰。他卷起了这个海员的袖子——胡尔德里克森的胳膊上也有一个奇怪的半透明印痕,跟“居主”的触手在斯洛克马丁胸口上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他的双手也呈现出巴洛克珍珠一般的白色。马拉季诺夫把针头插进了那白色印痕的上方。 “他的心脏得开足马力才行,”他对我说。 然后他把手探进腰间,从皮带上取下了一个扁扁的小酒瓶;这个瓶子似乎是铅制的。他把它打开,在诺曼人两只胳膊上洒了几滴里面的液体。液体闪着亮光,迅速在皮肤上扩散开来,就好像滴在水上的油或者汽油一样,只是比后者更迅速。渐渐地,它在那大理石一般的皮肉上形成了一层亮膜,一股蒸汽也随即升起。诺曼人宽厚的胸膛痛苦地起伏着,他的双手也紧紧地攥着拳。此时俄罗斯人满意地咕哝了一声,再次滴了几滴液体,仔细观察了一下,又嘟囔了几句,向后靠了靠。胡尔德里克森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把头搭在了拉里的膝盖上;他胳膊与双手上那种诡异的白色迅速褪去了。 马拉季诺夫站起来,用一种近乎仁慈的目光注视着我们。 “五分钟内他就没事了,”他说。“我知道。我朝你们开了一枪,我救他就算是赔罪了,而且我们会有用到他的时候的。”他又转向了拉里:“年轻的朋友,你打的那拳向骡子踢的一样疼;我迟早要把这笔账讨回来的,走着瞧吧!”他笑了,那副怪相可不怎么让人安心。拉里则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肯定是马拉季诺夫了,”他说。俄罗斯人点了点头,并没因为被认出来而感到惊讶。 “你呢?”他问。 “皇家飞行军团的奥基弗中尉,”拉里朝他敬了个军礼,答道。“这位绅士是沃尔特·T·古德温博士。” 马拉季诺夫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那位美国植物学家?”他询问道。我点了点头。 “啊,”马拉季诺夫热切地喊道,“太走运了!我一直想见你。就一个美国人来讲,你的成果算是很出色的了,真让人吃惊啊>99lib?。不过在论述拟苏铁进化成被子植物的过程时,你犯了个错误。真的,大错而特错啊——” 我很激动,想打断他的话;要知道,那个根据拟苏铁化石做出的推论可是我最大的成就;不过拉里先粗鲁地插了句嘴。 “我说,”他生气地说道,“咱们俩到底是谁疯了?想争论这种事,不会挑个好点的地方吗?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什么‘被子植物’?”拉里怒声说,“见鬼!” 马拉季诺夫又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这可有点恼人了。 “年轻的朋友,你没有科学头脑,”他说。“这一拳是真有劲儿,不过骡子力气也很大。你得知道,最重要的是事实,而不是你、我、他”——他指指胡尔德里克森——“或者他的伤心事。不论是好是坏,只有事实才是真实的。不过”——他转向我——“下次——” 打断他的,是胡尔德里克森。这个大个子水手吃力地站了起来,倚在拉里的胳膊上,朝我伸出了手。 “我看见她了,”他喃喃地说。“石门转动时,我看见了芙蕾达。她就躺在我脚边。我把她抱起来,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可我希望——我想赫尔玛说不定也在这儿,所以就抱着我的小女儿跑到了……跑到了这里……”他的声音又沙又哑。“我想她也许还能救活。看到了那个以后,”——他指向月池——“我觉得给她洗洗脸,她可能就会醒过来了。我把手伸进去,那水简直钻心的冷,好像把我的命都抽走了。我的芙蕾达——她……她掉进去了……”他闭上了眼睛,把头搭在了奥基弗的肩膀上,站在那里,抽泣着,似乎巨大的哀伤正在撕扯他的灵魂。 第十一章 炽燃的影子 奥拉夫说完之后,马拉季诺夫严肃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是这儿的怪物把那母女俩捉走的,没错!它把她们俩捉进来之后,石门就关上了。不过我不明白它为什么又把小姑娘留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诧异地大声问道。 “我看见了,”马拉季诺夫说。“我不仅看到了那只怪物,而且在它冲出来时,我还差点被关在了门里。那怪物发出低声的呢喃,好像许多铃铛在欢快地响着——那情景可真是千钧一发啊。” “等等,”我一边说,一边对拉里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出声。“你是说,你一直都在这里面待着?” 马拉季诺夫面带笑意地看着我。 “是呀,古德温博士,”他说,“我趁它出去的时候溜进来过!”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哑口无言。拉里对他的态度中似乎多了一丝敬意——尽管他们之间总是剑拔弩张;而奥拉夫则静静地看着他,颤栗不止。 “古德温博士和我那年轻冲动的朋友,”马拉季诺夫停了停,又接着说起来;他没提到胡尔德里克森,这让我有些奇怪。“我们现在得拧成一股绳;我提个建议吧。打个比方,咱们现在都困在一条破船上,急需帮助,不是吗?所以我们应该群策群力——哪怕骡子的蛮力也能派得上用场,”他满脸坏笑,看着奥基弗,“咱们一起把船拖到安全的水域,然后——” “很好,马拉季诺夫,”拉里打断了他的话,“不过身边有个开黑枪的家伙,我在哪儿都不会觉得安全。” 马拉季诺夫摆了摆手,表示反对。 “那是人的正常反应,”他说,“是符合逻辑的!这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对我的祖国来讲,它们没准是无价之宝——”他的心中似乎涌起了强烈的情感,额头鼓出青筋,冷漠的双眼在放光,粗哑的声音也冷峻了起来。 “我不会道歉,也不想解释,”马拉季诺夫激动地说。“不过我得告诉你,为了拯救世界,我的祖国正在这里殚精竭虑地进行着某项实验;可其他国家却像野狼一样包围了这儿,等我们稍有破绽就会扑上来。你,奥基弗中尉,是英国的狼;而你,古德温博士,则是扬基佬派来的——此时此地,也许靠这里的东西,我的国家就能为人民赢得这场战争;跟这个目标比起来,你们俩,还有那边的海员,你们的命算得了什么?说不定还不如我攥在手里的苍蝇,还不如在阳光中飞舞的蠓虫!” 他突然又镇定了下来。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他冷冷地接着说。“实验和我开枪的事,都先别提了。我们得处理眼下的问题。我的提议是这样的:咱们团结起来——用你们的话讲就是同舟共济。首先要找到出路,要是有可能,再揭开这里的谜团;然后咱们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国,用这里的东西为自己的祖国做点什么。古德温博士,我知识丰富,训练有素;我的头脑能在这里派上大用场;你跟奥基弗中尉也不差。至于这个奥拉夫——还是让他干干体力活吧;我觉得思考并不是他的强项。” “古德温,”我的沉思被拉里打断了,“其实这位教授的提议是这样的:他想知道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明白,这活儿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再说我们还占了点优势:不仅人多,而且还有设备和工具。可话又说回来,有他总比没他强——他对我们的看法也是这样吧。现在大家机会均等,至少暂时如此。但是,一旦他如愿以偿,咱们就得留点神了。你、我和奥拉夫开始是狼,后来又成了苍蝇和蠓虫,他用机枪扫射我们也不是不可能的。尽管如此,咱们毕竟有三个人;他要是还能得手,那也算他的能耐。如果你想接受他入伙,我并不反对。” 马拉季诺夫的眼里似乎闪着光。 “这话让我说可能更有说服力,”他说,“不过他有说话的权利。只要我们还没脱离危险,我就不会掉过头来对你们不利——我用名誉起誓。” 拉里笑了。 “好吧,教授,”他笑着说。“我相信你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不过你得把枪给我。” 马拉季诺夫平静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说,“我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你们。古德温博士,我跟你们一样,也找到了开门的方法;可聚焦器不小心坏掉了,所以还得等人再拿两台过来。这一等可能就是好几个月,因此我做好了准备。在第一个月圆之夜,我藏在了奇阿特鲁尔的密室里。” 这种敢于冒险的英雄气概,让我对他的钦佩油然而生——拉里的表情说明,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我藏在密室里,”马拉季诺夫接着说,“看见那怪物出了门。好长时间之后,直到快月落时它才回来,怀抱一个土著男子,好像高兴得不得了。它穿过门;不久月亮落下了,门也关上了。” “第二天晚上,我胆子就更大了。等怪物离开之后,我朝月门里面望去,想:‘反正三小时之内它是不会回来的,门还开着,干嘛不趁这个机会探探它的老巢呢?’于是就进去了。我观察了这些光柱,也检查了池塘里的液体。古德温博士,月池里的并不是水,也不是任何一种地球上的液体。”他从长长的皮带上取下一只小瓶子,递给我。 “拿着,”他说,“看看吧。” 我满心诧异地接过瓶子,把它浸在月池中。这种蓝色液体异乎寻常地轻,而且产生了一种浮力,瓶子似乎都要漂起来了。我把瓶子放到亮处观察,看到液体里面分布着一丝一丝的条纹,好像有毛细血管贯穿于其中;而且即使盛在瓶中,它的透光率也相当高。 “它有放射性,”马拉季诺夫说。“这种液体的放射性很强,可是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它像镭一样,接触到生物皮肤之后,放射性就会呈n次方提高;而且它还含有一种极为神秘的物质。那种拿来给他治‘病’的溶液,”他指了指胡尔德里克森,“出发前我就根据线报准备好了,里面有镭盐;它的基础配方,原本是罗卜用来缓解镭与X射线烧伤的。在他的情况彻底恶化之前,我还能给他治一治;要是再晚两个小时,我就没办法了。” 他停顿了片刻。 “后来我研究了一下两边发光的墙。我认为,不管它们是谁建的,这群建造师一定掌握了上帝的秘密,知道如何从以太中创造出光源!真是不可思议!这里的墙砖采用了一种原子操控技术——暂且这么叫吧,里面的电子经过了刻意排列,发出光来,也许永远不会熄灭。这些砖块就好比一只只灯盏,其电子就是灯油与灯芯,能从以太中吸取光波!发明这项技术的人,简直可以跟普罗米修斯相媲美!我看了看表,知道自己该走了。在外面,我看见那只怪物回来了——这次是空手而归。” “第三晚我又潜进了月门。当时研究得太投入,差点忘记了时间。我刚刚逃回密室,就看见那发光的怪物穿越了海堤,抓着那对母女。” “然后你们就来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现在——讲讲你们知道的事吧?” 我简单地述说了自己的经历;他的眼睛不时闪烁出光芒,不过并没有插嘴。 我讲完之后,只听到他喃喃地说,“一个伟大的秘密,非凡的秘密!我们不能让它埋没在这里!” “应该先看看门能不能打开,”拉里说;这个问题很实际。 “没用的,我年轻的朋友”,马拉季诺夫温和地劝道。 “可我们得试试,”拉里说。我们沿着蜿蜒曲折的长廊回到月门那里,不过奥基弗很快就发现,石门从里面根本就打不开;没办法,只好再折回月池所在的那间屋子。光柱变暗了;我们知道,月亮正在下落,外面的世界即将迎来曙光。我口渴了,朝水池看去。那银池中的碧“水”闪着微光,似乎正在嘲弄我。 “哎!”是马拉季诺夫的声音,他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哎!我们会渴的。谁要是忍不住喝了池子里的东西,我的朋友,那可就糟了!” 拉里就像卸重担那样,向后展了展肩膀。 “在这个地方,哪怕欢乐天使都会心惊肉跳,”他说。“我觉得应该瞧瞧四周,看能不能找到离开这儿的机关。岛只有一个入口,因为人们一个月才来一次;但这里的通路肯定不止一条。博士,你跟奥拉夫去查左边的墙,教授和我去右边。” 他解下了一把枪,好像在暗示什么。 “你走前边,教授,”他客气地向那位俄罗斯人鞠了一躬。我们分头去查看这里的情况。 这个密室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越朝里走就越宽敞。两旁闪闪发光的墙壁呈弧形;从其高度来估计,屋顶距离我们足足有300英尺。 淡黄色的地面镶嵌着马赛克,光滑如镜,不过并不发光。我注意到,墙砖里的光源距墙面似乎有几码远,而且距其源头越远,这光就越强;这让人产生了一种朦胧的距离感。在我们探索时,从上方水晶球那里降下的七根光柱渐渐地熄灭了,密室里五彩缤纷的光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沉,仿佛裹在薄云中的月亮将几丝光辉洒在了这里。 我们看到前面的墙壁中伸出了一个低台。它以玫瑰色的石头砌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上面满是造型优美的同色细柱。这个平台距地面约有十英尺高,雕着五朵花,花朵周围遍布着葡萄藤状的浮雕饰纹。 我们登上了平台,沿着它前进。走到转弯处时,我听见有人朝这儿打招呼:拉里和马拉季诺夫正站在50米开外的地方——一道弧形墙的尽头。那道墙与这边的别无二致,显然这个密室的左右两边是对称的。我们会师了。两侧的细柱在前面会合,围出了一个凹室,最里侧的墙壁也是以玫瑰色的石头砌成的,不过上面的藤蔓花纹要更为密集一些。 我们走上前去;诺曼人奥拉夫因为恐惧而倒吸了一口气,马拉季诺夫也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惊叫。在那边的墙上——更确切地说是墙壁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卵状物开始发光;它仿佛火焰一般,愈燃愈烈,后来变成了一个绚烂夺目的大光球,好像光正从里面流向墙表。 在这个玫瑰色的蛋中,出现了两个燃烧的影子。它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随后好像又飘出了蛋壳。影子摇曳着,身上满是朱红色的光点——那是一簇簇的火苗。火焰脉动着,忽而喷出,忽而被吸回它们的体内;每吸入一次火焰,影子就会变得浓重一些——突然,有两个影像站在了我们的面前! 其中一个是女孩。她大大的眼睛让人想起了一则传说:佬泽的恶魔为其首领用琥珀雕了一尊女神像,当阳光洒到她身上时,便绽放出了一朵朵金黄色的百合——这个女孩金色的眼眸就像那百合一样动人。她的双唇微微弯曲,如皇家珊瑚一般鲜艳亮泽;那金棕色的长发,一直垂到了她的膝盖! 另外一个则是一只硕大的青蛙——确切地说,是蛙女。她的头上覆盖着甲壳,环绕于其上的黄宝石闪烁着璀璨的光芒;那巨大的蓝眼睛包在绿眼圈中;像小山一样的身躯上穿行着橘黄色与白色的条纹,还缠着一串串黄宝石。她大概有6英尺高,前腿短而有力,带蹼的前爪正搭在那个金眼女孩白皙的肩膀上! 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一定让我们呆立了很久。尽管眼前的女孩与青蛙栩栩如生,一点都不像幻影一类的东西,但还是有迹象表明,她们不过是投影。 她们就站在我们面前,秋毫毕现。仿佛这一人一蛙穿越时空走到了这里,又好像——这真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述,勉强为之吧——又好像有无数跟它们一样的影子串成链条、延伸到远方;我们用肉眼只能看见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环,然而更为敏锐的大脑却“看”到了其他的影像。 蛙女巨大的眼睛一眨不眨,注视着我们;微微磷光闪现在那金属绿色的眼圈中。她直立着,双腿弯曲,大嘴微张,露出了锋利如刃的牙齿;它的爪子放在女孩的半个肩膀上,在她如丝般雪白肌肤的映衬下,那五根长长的黄色利爪也在闪闪发光。 然而,如果说蛙女是在注视着我们所有人,那么玫瑰石壁中的少女可并非如此——她只是紧紧地、专心致志地盯着拉里。她身材颀长,比一般女子都要高,大概能跟奥基弗齐肩;我估计她还不到20岁。女孩突然俯身向前,目光变得越来越温柔,双唇微启,似乎在说话。 拉里快步上前,他的表情就好像自己已经重生多次,最终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另一半一样。蛙女转头看看女孩,嘴唇一张一合,我知道它在讲话!女孩向奥基弗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又把五指一一放在藤蔓环绕的五朵花上,一次,两次,三次,按着花朵的中心;她十指尖尖,又细又长,原始派画家笔下的圣母玛利亚也有这样的手。 按下花朵三次之后,她又专注地看着拉里,鲜红的唇上浮现出一丝甜美的微笑。女孩朝拉里热情地伸出双臂,一片潮红泛上了她白皙的胸脯与鲜花般的脸庞。 就像影片放到了末尾,那个蛋上跳动着的光芒逐渐退却,金眼女孩和蛙女都不见了! 这一幕,便是默灵的侍女拉克拉与拉里·奥基弗第一次相识相知! 拉里呆呆地站在那儿,紧盯着石壁。 “那是伊灵吧,”他低声叹道;“她的嘴唇像熟透的花楸果那么鲜艳,只有伊灵才有那么美的唇和金发!” “显然是蛙科动物,”马拉季诺夫说,“从迷齿类古生物进化来的:看见她那口牙了吧?” “蛙科,没错,”我答道。“不过她的祖先应该是坚头类动物,无尾目——” 奥基弗打断了我们的争论,从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古生物,坚……什么什么的?”他问。“那是个女孩儿,漂亮的女孩儿——真正的爱尔兰美女!我要是说错了,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我们说的是那个蛙女,拉里,”我劝慰他。 他转向我们,眼里满是愤怒。 “哈!”他说,“就算在伊甸园里看见夏娃偷拿禁果,你们俩都没空看她一眼,因为你们得数旁边的蛇身上有多少鳞片!” 他迈开大步朝那扇墙走去,我们也跟上他。拉里站住了,把手放在那边的花朵上——金眼女孩纤长的手指刚刚触碰过它们。 “她刚才就把手放在这里,”他喃喃.99lib.地说。他学女孩的样子,轻柔地按压着那雕上去的花朵;一次,两次,三次——石墙静静地从中间分开了,左右两扇开始慢慢地转动;最后矗立在我们眼前的,是一道门。门里有一条窄窄的走廊;这条通道跟那燃烧的影子一样,有着玫瑰色的光泽! “拿好枪,奥拉夫!”拉里说。“我们去找那金眼姑娘,”他对我说。 “找她?”我傻傻地应道。 “找她!”他说。“她就是来给我们指路的!哪怕越过千层地狱,我也要找到她!” 奥拉夫和奥基弗都拿着枪,一个打头,一个押后;而马拉季诺夫和我则走在他们中间。我们迈进了那扇门。 走着,走着,我们突然看见右边几英尺开外的地方,有一堵光滑的、环绕着玫瑰色微光的石壁挡住了路。这儿的房顶离奥基弗的头还不到两英尺远。 左侧距我们一码远的地方竖着什么东西。它夹在两堵墙中间,微微弯曲着,大概有4英尺高;后面则是一团深不可测、令人胆寒的黑暗。走廊里玫瑰色的微光生生被那暗影截断了;似乎这边的光想去见那边的影,但遭到了迎头棒喝,只好缩回头来。这里充斥着危险的气息,那团浓黑更让我胆战心惊,畏缩不前——马拉季诺夫也是如此。不过奥基弗倒是毫无惧意;奥拉夫缩在他身边。拉里向石墙那边走去,查看了一下,随后朝我们招了招手。 “用手电筒照照那边,”他指着那团暗影对我说。小小的光圈颤颤巍巍地落在那儿,似乎被吓破了胆。我们看清了那挡路的障碍:好像是一块透明的黑冰。我用手电照了照四周,看见地面像镜子一样光滑闪亮,似乎还没被人踩过;从门那边一直到这里,其实是一个向下的缓坡。 “我们脚上又没有防滑链和刹车器,这根本就没法走嘛,”拉里沉思道。他靠在石墙上,手在不经意间划过了它的边缘;突然,他的手不动了,紧紧地抓住了什么。 “有个奇怪的东西!”他惊呼道,右手抓着一块圆形的凸石,其边上有三个圆形的小凹痕。 “奇怪的东西——”他重复道,又用手指按下了凹痕。 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组成石壁的两块石板分别向左右旋去,在我们面前开启了一道门。进去之后,一股诡异的震动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微风吹起,拂过我们的头顶。风越来越强,呼啸着,咆哮着,最后转成了震耳欲聋的低吟;我们身上的每个原子都在随它的吟唱而搏动,这种痛苦几乎让人崩溃! 那玫瑰色的石门瞬间缩成了一个亮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疾风推搡蹂躏着我们,以惊人的速度将我们抛来滚去——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丝光亮突然透了进来;它和这可怕的狂风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受,就好像灵魂刚刚冲出了黑暗无光的外空,一直飞到了审判之宝座前——上帝正高高地坐在那里,所有璀璨的星辰都臣服于他的脚下。 马拉季诺夫好像朝这边爬了过来;我头皮一紧,赶忙打开了手电。拉里正站在那儿凝视着远方,而胡尔德里克森则用结实的胳膊抱着他的肩膀。风势开始弱了下来。 夹杂在风声中的,似乎还有拉里的喊声——与飓风的狂吼相比,他的声音又细又弱,如同幽灵的呻吟,又似乎是从数百万英里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挺住!”那个声音颤抖着。“挺住!别怕!” 飓风的狂吼转为低啸,又变成了尖利的哨音,最后只剩下了飒飒的响声。四周安静了许多,奥基弗的声音也正常了。 “嘿!这有辆小飞车!”他喊道。“我说——要是康尼岛或者水晶宫有这玩意儿就好了!使劲按下这几个开关,她就能全速前进;力道越轻,车就开得越慢。这个……这个控制板的弧面可以挡挡风。你身后是什么?” 我用手电朝身后照去,看见了一个装置,它与我们进来之前看到的那个机关一模一样,奥基弗正蜷在上面。 “好在谁都没掉队,”他笑道。“但愿我知道刹车在哪儿!大家留神了!” 我们头昏目眩地驶下了一个看似没有尽头的陡坡,好像落入了一座深渊;穿过一团黑暗之后,我们眼前跃然出现了一片悸动的绿光。奥基弗一定是按下了控制板上的开关,因为我们此时几乎正在以光速前进。一侧广袤无垠,笼罩着神秘的光;一侧则是万丈悬崖,而我们则在崖边飞驰,穿越这不可思议的空间。阿拉伯传说中,整个世界都可以像一只鸟巢一般,挂在音乐天使伊斯拉菲尔的翼下;这个天使似乎正在我们头顶翱翔——黑暗又包围了我们! “刚刚那是什么啊?”拉里满怀敬畏地问道。 “巫术吧!”奥拉夫用嘶哑的声音答道。 “都是燧石!”这是马拉季诺夫的答案。“多奇妙的地方啊!” “古德温博士,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说道,“当地球被糖浆覆盖的时候——我是说,几乎被熔化的时候——月亮是从现在的太平洋里跳出来的。这个理论很奇怪,绝大多数天文学家都不会相信。可在那间密室里诞生的怪物不是需要月光做能量吗?月?99lib?门不也得靠月光才能打开吗?还有,刚才那片大地,除了月之后裔,谁还有这么大的力量能把它劈开呢?嘿!我也不敢说这条理论一定正确,不过你可以参考一下……” 我开始沉思;的确有许多事都可以用这条理论来解释:那经过月光照耀即可开启月门的神秘之物;那有着奇特放射性的碧蓝月池,以及它所蕴含的、对月光有所反应的未知力量…… 地球在产下月球之后,再用山石泥土来遮挡后者所留下的巨大深坑;而且直到那皎洁的明月跃上苍穹,这个伤口也没有愈合——这并不是不可能的。地球的直径有8 000英里,而我们所了解的地下世界,其深度还没超过4英里。 地心深处究竟有些什么?第谷环形山上那未知的放射性物质是什么?有种称为“光轮质”的神秘物质,只有日食发生时,我们才能在日冕中观察到它——如果地球上也有这种物质,那么其本质究竟如何?也许地球由太阳而生,月亮又是地球之女。我们在遥远的星云中发现的那种物质到底是什么呢——它所散发出来的绿色光芒,跟我们刚刚看见的一模一样;还有,我们称之为“星岩”的东西又是什么?说不定太阳自星云而生,地球是太阳的产物,而月球则以地球为母。 作为星云与太阳的子孙,我们已经发现了光轮质与星岩,可它们背后藏有什么样的奇迹?如果第谷坑在地心中就已形成,那么它有怎样的秘密亟待我们去解开? 我们正在前往地心!那里又埋藏着什么样的奇观呢? 第十二章 旅程的终点 “我说,博士!”拉里在我身后喊道。“我在想那只青蛙——它是那个姑娘的宠物吧。在我看来,青蛙跟蛇一样恶心。可我见过的最美的姑娘,竟然带着那么讨厌的宠物——是不是因为这儿只有蛇和蛙,所以她只好选择了青蛙?怎么回事啊?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就算跟着她的是只长着十二只脚的、蹦蹦跳跳的大龙虾,或者像鲸鱼那么大的蝎子,我都无所谓。你懂我的意思吧?” 原来奥基弗还在惦记着我们刚才对蛙女的评论。 “净想那有的没的!跟那愚蠢的海员一样!”马拉季诺夫轻蔑地嘟囔了一句。“这时候还想着女人,有用吗?”他挥了挥手,车子似乎收到指令,悬浮起来;它先是略微前倾,随即沿着一条弧线跃入半空,好像爬上了陡坡一样;这时它的速度也慢下来了。 远方出现了一个亮点;我们离它越来越近,它也变得越来越大。车子开进去后,缓缓地停了下来。我想站起身,可是又倒在了座位上——双腿抖得太厉害,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自己这一路有多紧张。这又是一间密室,周围是光滑的墙壁,地上有一个凹坑,车子就停在坑里。我们对面的墙上有一扇矮门;透过它,我们看到了向下延伸的石阶。 墙上还有一扇小窗,其底部距地面约有两人高;一座宽阔的楼梯盘旋而上,与之相接。有光透过小窗涌进屋子;我镇定下来,感觉到这光的背后一定隐藏着非凡的秘密。这道光呈银色,同时夹杂着一丝淡雅的蓝色与玫瑰红。不过这种玫瑰色,跟月池之室平台的颜色不尽相同:前者有着猫眼石的璀璨,而后者则如珍珠般柔润。微粒漂浮在光线中,有些像阳光中的灰尘,不过还闪耀着钻石粉尘一般的白光。它们闪烁着,跳跃着,生气勃勃,好像有生命一般。而且,在这光下竟然没有影子! 一阵微风吹进窗口,环绕在我们四周。伴它而来的,还有鲜花与松柏浓郁的芬芳。这阵奇异的风显得生气勃勃,那闪亮的粉尘也在随之舞动。 我下了车,登上那座盘旋的楼梯;马拉季诺夫跟在我身后,而奥基弗和奥拉夫早已在上面等着我们了。他们朝窗外望去,脸色大变——奥拉夫惊惧不已,奥基弗则目瞪口呆。我赶紧跑了上去。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片空地,笼罩在那里的光辉,与跳跃在我身边的光一模一样。地之子总有一种本能的冲动,想在碧落中寻找光源,因此我向上眺望:浮在头顶的并不是天空——至少不是我们所熟知的99lib?天空,而是灿烂的星云。它蔓延着,伸展着,无边无际;那一整片空间都已被它填满,正如蔚蓝的幕布覆盖着世间的苍穹。宛若极光一般的光波此起彼伏,不时射出几道光线。形态各异的光彼此呼应,相得益彰,共同奏出了一曲美妙绝伦的交响。我把目光从这辉煌的景象中收回来,又投向了远方。 几英里以外的地方,有一个荡漾着白光的湖泊,几座峭壁在它附近拔地而起,披着遍体粼光——湖中的原来是它们的倒影。它们绵延不绝,一直伸到天边,其顶部也隐没在那灿烂的星云中。 “看啊!”拉里惊呼道。我朝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边有两根巨柱,中间是一堵发光的墙,上面挂着一块奇怪的帷幕。它闪耀着光谱七色,犹如精灵王的女儿用彩虹织成的网。薄纱前方的两侧各有一个半圆形的码头——还是叫它广场比较贴切。两个广场都闪着淡淡的黄光,底边那儿用玫瑰色的石头砌了几个建筑;它们四周围着矮墙,顶上还有好多小尖塔。 我们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随后又朝外望去。我们站在窗底,而窗口所在的墙至少有十英尺厚,因此脚下的景色被挡住了。 “我们去看看下面有什么东西,”拉里说。 他爬到外窗台上,朝下看去,我们也紧随其后。在距离脚下100码远的地方,有几座花园。古时艾迪特国王建造了一座城市以安度晚年;该城取名为埃雷姆,城内廊柱鳞次栉比,所以又 79f0." >称为“千柱之城”。在阿拉伯传说中,这座城比天堂还要壮丽;因此真主阿拉出于嫉妒,把它搬到了与世隔绝的撒哈拉沙漠中,任何人都无法找到。我们脚下的花园简直可以与往昔的“千柱之城”相媲美:鲜花绽放,绿树成荫;阆苑琼楼,玉柱林立;这里的树酷似蕨类植物。.. 园中树的枝干有这样几种颜色:碧绿、朱红与天蓝;而鲜花则像宝石一样璀璨耀眼,散发出阵阵馥郁;廊柱造型优美、色彩绚丽。我注意到,那边的楼阁分为两层,遍布着奇怪的圆、方、椭圆等黑色的几何图案,好多都朝上面延展开去,看起来像屋顶一样;然而它不像是任何有形的材质,更像是是浓重的阴影。 这座花园之城的下部有一条绿色的>.99lib?大路;它像玻璃一样熠熠生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美丽的拱桥从它身上跨过。这条路通向一个宽阔的广场,里面矗立着一座七层高的塔;塔底与月池的边缘一样,以银色石块砌成。有什么东西背着鹦鹉螺一样的外壳,在塔边掠过;仔细观察,我才发现壳里的好像是——人!在两旁树木环绕的步道上,也有类似的生物。 我们向右眺望,发现另有一条翡翠铺就的大路在远方闪着微光。 那几座花园就夹在这两条路之间,一直延伸到银湖的边上;湖的对面是光芒四射的峭壁与那张神秘的帷幕。 这样,我们成了“居主之城”的第一批访客;幸运与厄运同时降临在我们头上: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与之类似的地方——也许只有上帝才能造出这样的神迹! “都是燧石啊!”马拉季诺夫低声说到,“真是不可思议!” “巫术!”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喘着粗气说。“这是巫术啊!” “听我说,奥拉夫!”拉里说道。“别再想巫术的事了!在爱尔兰之外的地方,根本没有巫术和仙女。记住了!这儿不是爱尔兰。还有你,教授,振作一点!”最后这句话是说给马拉季诺夫听的。“下面那些不过是人,普通的人。只要在有人的地方我就能活下去,你懂了吗?” “除了前进,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奥基弗说。“那边有座楼梯。煮蛋煎蛋,终归是蛋——再不一般的人也是人。朋友们,不管他们是敌是友,”他最后说道,“咱们过去吧!” 他迈着坚定的脚步向那扇门走去,我们紧随其后。 第十三章 尤莱拉:闪灵的女祭司 “最好带上这个,博士。”奥基弗在楼梯口那停下,把马拉季诺夫的枪给了我。 “能不能也给我一把?”马拉季诺夫急切地问道。 “等有必要的时候再给你,”奥基弗回答。“老实说吧,教授,我现在还不放心你——你的枪法太准了,而且爱打冷枪。” 俄罗斯人眼中的怒火逐渐演变成冷峻的思忖。 “你真是心直口快,奥基弗中尉,”他沉思道。“好吧,我得记住这一点!”这句奇怪的话以后还会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实际上应该被人记住的,应该是马拉季诺夫。 我们排成一列纵队,向门口走去;奥基弗开路,奥拉夫押后。前面是一口圆井,从窗口泻出的光也流进了这里;楼梯沿着井壁向下盘旋,我们沿着它小心翼翼地一直走到了尽头。四周一片寂静——这里竟然没有出口!周围的石板严丝合缝,密不透风;其中有五块各刻着一根藤,上面缀着花朵。我把手指按在花上——拉里在月池之室中也这样做过。 墙上出现了一条水平的裂缝,大约有四英尺宽,而且变得越来越大。裂缝下的石板缓缓下降,降到我们眼前时,那道开口已经有100英尺高了!石板还在下落;我们明白了,原来它是被楔在这扇“门”中的。在几乎完全插入地面时,石板不动了。面前是一条隧道,其地面的材质与刚刚挡路的石板一般无二;在它的远端,有一个低矮狭窄的三角形出口,透出了些许亮光。 “除了出去,别无选择了!”拉里笑道。“我敢说,金眼姑娘正坐在出租车里等我们呢!”我们跟着他,沿着光亮的地面一路滑行。我有点后怕:刚刚迈出门口时,如果石板突然升起,大家就粉身碎骨了!滑到隧道尽头之后,我们爬过了那个三角形的门。 脚下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上覆盖着厚厚的黄色苔藓。我抓住奥基弗的胳膊向身后看去:那扇门消失了,只剩下一座苍白的、挂着大片琥珀色苔藓的峭壁。我们立足的平台环绕?着它的底端,而其顶部(如果它有顶的话)则隐没在一片氤氲光辉之中——之前我们也见过类似的景象。 “除了前进,别无选择——金眼姑娘失约了嘛!”奥基弗大声笑道——笑声中透出了一丝冷酷。 我们沿着平台走了几码远,在转角处看到了一座花园里的长桥。从这边望去,那鹦鹉螺般的生物就不那么诡异了:它们不过是海螺状的车子而已,只是特别小巧华丽。司机高高地坐在驾驶位上,车里堆着厚厚的垫子;女人身上裹着艳丽的丝网躺在上面。各个花园通过几条闪着绿光的小路与大道相连——我们世界的车道也是这样设计的。“海螺”在路上来来往往,穿梭飞驰。 有人喊了一声——我们被原住民发现了。有些人朝我们指指点点,有些则驻足观看。一只“海螺”转了个弯,加速逃跑了;随后从桥的另一端赶过来好多人。他们身材矮小,还不到五英尺高,肩膀很宽,显得孔武有力。 “洞穴巨怪!”奥拉夫喃喃地说道,随后闪到奥基弗身边;他拿着枪的手剧烈地抖着。 然而,那群人的首领却在桥的中间停下脚步,挥手让别人退下,随后自己走上前来,做了一个手势;这个手势有着悠久的历史,任何人都知道它的含义:休战。他用好奇的目光扫视着我们,我们也怀着极大的兴趣看着他。矮人的肤色像奥拉夫一样白皙——反正比我们其余三个人白多了。他面容清秀,举止高雅,颇有古典神韵;他的眼睛呈少见的灰绿色,卷曲的黑发覆盖着额头——古希腊的某些雕像也有这样的发型。 这个人很矮,但并不显得畸形。他宽阔的肩膀上松松地披着一件绿袍。袍子似乎是细麻织的,用腰带束在腰间;腰带很宽,上面密密麻麻地镶着类似于天河石一样的宝石。有一把长匕首插在腰带里,看起来颇似马来西亚的波刃短剑。他下身也穿着绿色的细麻裤子,脚上蹬着凉鞋。 我把目光转回他的脸上,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他英俊潇洒的面容背后,是一丝邪恶的笑意,是若有若无的威胁,是残忍的戏谑,是对痛苦与悲伤的麻木。这个灵魂中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让人疑虑丛生。 他开始说话;奇怪的是,好多词我竟然都能听懂,从而猜得出他的意思。他讲的是萨摩亚语——波利尼西亚语族中最为古老的分支,不过这人所用的词汇与句式都相当古老,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这种语言与现代波利尼西亚语的关系,类似于比德(而不是乔叟)所用的语言与现代英语之间关系:今天的波利尼西亚语正是由它进化而来的。弄清楚这一点之后,它听起来就没那么奇怪了。 “陌生人啊,你们从何而来——你们是如何找到来这里的路的?”绿衣矮人问道。 我朝身后的峭壁挥了挥手。他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似乎不相信我的话:连山羊都无法登上那陡峭的山崖。他朝那边望了望,笑了。 “我们穿过石崖才到这儿的,”我知道他在怀疑什么;“我们为和平而来,”随后又补充道。 “愿和平与各位同行,”他半开玩笑地说——“若闪灵亦有此愿!” 他又开始打量我们。 “陌生人,告诉我那入口在哪里,”他命令道。我们带他去了三角门消失的地方。 “就在这里,”我拍着崖壁说。 “可我没看见门,”他和蔼地应道。 “我们一走进来,门就关上了,”我说出这句话之后,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解释听起来有多荒谬。那种嘲弄的光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不过他拔出匕首,严肃地敲了敲石壁。 “你的口音很奇怪,这个答案也很诡异,”他狐疑地看着我们。“不知你是在哪里学说话的!好了,刚才那些话,你可以讲给我们的大祭司听。”他点点头,行了个额手礼。“跟我来吧!”他的话戛然而止。 “为和平而来?”我问。 “对啊,和平”他回答——随后又慢慢地说——“至少我没有恶意。” “哎呀,走吧,博士!”拉里喊道。“来都来了,让我们观观光吧。Allons mon vieux!”他欢快地对绿衣矮人说;后者以赞同的目光看着奥基弗,也许他弄懂的并不是奥基弗的话,而是他的思想。矮人又转身盯着大个子..诺曼人看,流露出羡慕的神色;随后他伸出胳膊,亮出了极为结实的肱二头肌。 “至少鲁格尔会喜欢你的,”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他站在一边,彬彬有礼地做了个手势,让我们过去。我们穿过人群,桥头停着一辆精致的海螺车。 远处,人越聚越多;很明显,他们正在兴奋地对我们品头论足。绿衣矮人让我们坐在厚厚的垫子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上来。车子平稳地启动了,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让出一条路来。海螺车沿着绿色的道路,朝那座七层的塔开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完全感觉不到晃动。 这一路上,我想找找这车是靠什么发动的,不过一无所获。它虽然没有采用机械装置,但一定会对某种能量产生反应;司机抓着一只小操纵杆,车速与方向都是通过这根杆来控制的。 我们转了个急弯,穿过一座花园,然后慢慢地停在了一座楼阁前。原来这里的建筑要比我想象的大得多;面前的这一座,其占地面积估计就有一英亩。它呈长方形,饰有间隔均匀、五彩缤纷的细柱;墙壁有点像日本滑门上的木框。 绿衣矮人催促我们登上了一座宽阔的楼梯;楼梯左右两侧雕着长有双翼、遍身鳞片的巨蛇。前面屹立着两根柱子,其中间有几块嵌着马赛克的石板。他在石板上踩了两下,一扇门应声滑向一边,露出了一个极为宽敞的大厅;殿中布置着许多低矮的长沙发,有十几个矮人懒洋洋地倚在上面——穿着跟他一模一样。 他们悠闲地朝我们走了过来,脸上一半是好奇,一半是那种残忍而又邪恶的快乐——目前为止,我们在这里见过的人都是如此。 “大祭司正在等他们呢,雷多,”其中一个说道。 绿衣矮人点了点头,让我们跟着他穿过大厅,走进一个比较小的房间。这里远处的墙壁上也覆盖着一层黑色的东西——我在朝这边眺望时,曾经在某座楼阁的墙壁上见过它。我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层“暗影”。 那并不是某种材料。尽管它呈固态,但并不属于物质之列。它会阻断光线,并将其完全吸收;它犹如黑色的帷幕,既难以捉摸,又触手可及。我情不自禁地向它伸出手,马上又缩了回来。 “现在就不想活了?”雷多低声说。“不过我忘了——你不知道,”他接着说。“不管怎么样,千万别碰那影子。它——” 这时,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墙上突然出现了一扇门。门旋出了影子,好像灯笼突然把光投在了黑幕之上。门内是一间密室,屋内洋溢着玫瑰色的柔光。一男一女从长沙发上站起身来,注视着我们,随后朝一张低矮的桌子弯下腰。桌子好像是黑玉雕成的,上面摆着各种奇花异果。 房间里——至少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有几把造型怪异的黑玉椅子。高高的银色三脚桌上,放置着三只巨大的球体:那玫瑰色的光就是它们发出来的。女子的身边还有一个小球,它散发出的玫瑰色光线中,还间杂着颤动的蓝色光波。 “雷多和陌生人们,进来吧!”有人用清甜的声音叫道。 雷多深施一礼,立在旁边,招手让我们过去。我们走进密室,身后跟着绿衣矮人。我用余光看到,门突然消失了——跟它出现时一样让人猝不及防;浓重的黑影再次覆盖了那里。 “过来,陌生人。无须害怕!”银铃般的声音命令道。 我们走了过去。 尽管我是一名头脑冷静的科学家,但这位女子——“居主之城”的尤莱拉——还是让我感到窒息。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又如此可怕的女性。她头上戴着一顶华丽的王冠,头发像玉米的嫩穗,白色的双眉又浓又密。尤莱拉的眼睛时而呈灰色,时而转为淡蓝,怒火又会让它变成紫色;她灰色与蓝色的眼眸中还有一丝顽皮的笑意,但当狂怒把它们染成紫色时,那丝笑影则会荡然无存。那象牙白色的肌肤在丝网下半隐半现,双肩与胸部圆滑曼妙的曲线也展露无遗。她倾国倾城,美艳无双,却又口蜜腹剑、阴险毒辣!那柔润的唇边挂着的是残忍,那天籁般的声音中透出的则是她无情的天性——这比心存恶意更加可怕! 毫无疑问,玫瑰石壁里的姑娘也是一位美女,可她的美中洋溢着人性,能让人读懂。你能想象出那位姑娘抱着孩子的情形,但面对尤莱拉则不行;后者的美十分怪异。尤莱拉就是雌性的“居主”,是“居主”的女祭司——她明艳照人,同时也毒如蛇蝎,让人毛骨悚然! 第十四章 罗拉之审判 在我打量尤莱拉时,她身边的男人站起身,绕过桌子朝我们走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鲁格尔。他比绿衣矮人高几英寸,块头更大,似乎力大无穷。 他的肩膀大约有4英尺宽,相当结实;双腿肌肉发达,强而有力;胸肌在他的红袍下鼓了出来。有一串亮蓝色的宝石在他银灰色的卷发上熠熠放光。 看得出,这个人踌躇满志、野心勃勃,而且大权在握。他跟其他矮人一样,脸上也挂着嘲弄、不屑与冷漠,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隐隐透着邪恶。 女子又说话了。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到这里来的?”她转头问雷多,“他们能听懂我们的话吗?” “有一个人能,而且还会说——不过说得很糟,尤莱拉大人,”绿衣矮人回答。 “那么,让他站住来讲话,”她命令道。 第一个开口的却是马拉季诺夫;他也会说波利尼西亚语,而且比我讲的流利得多,这让我大感意外。 “我们各有所求,我来这儿是为了探求某种知识;他”——他指着我说,“想知道别的事。而这个人”——他又把目光投向奥拉夫——“要找他的妻子和孩子。” 尤莱拉用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奥基弗,显然对他的兴趣越来越大。 “你呢?”她问拉里。“不——如果他能讲我们的话,我想听他自己说,”她蛮横地让马拉季诺夫闭嘴。 拉里犹犹豫豫地张开了嘴,他对这种语言并不熟悉,因此还要费力想想怎样遣词造句。 “我是来帮他们的——出于某种原因。当时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召唤我。亲爱的女士,她的眼睛像曙光下森林中的深潭,”拉里回答。即使在说这种陌生语言的时候,他也带着爱尔兰口音,眼中还跃动着愉快的微光。 “你的话真是破绽百出,不过没关系,”她说。“我不知道什么森林中的深潭,而且罗拉的人民已经有好几万年没见过曙光了;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尤莱拉注视着拉里,双眸由灰转蓝,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你那边的世界中,有很多跟你一样的人吗?”她温柔地问。“我们说不定马上就会——” 鲁格尔几近粗鲁地打断了她的话,怒视着她。 “我们最好先弄明白他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他低吼道。 尤莱拉扫了他一眼,邪恶的光再次在她奇特的双眸中舞动了起来。 毫无疑问,地上与地下是两个世界,其时间也有着微妙的不同之处:地下的时间过得更为缓慢。然而这也是相对而言的——相对论认为,时间与空间不过是人类为了确定自己的生存情况而杜撰出来的概念。我试了好几次,想算出地下的时间具体比地上慢多少,但总也得不到精确的结果。只能这样说:我们的一小时大约等于莫利亚人的一又八分之五小时。对此问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参阅相对论方面的书籍。 ——沃尔特·T·古德温 “确实,”她说。“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回答她的还是马拉季诺夫——他字斟句酌,讲得很慢。 “地面世界上,”他说,“有很多古城遗迹,但这些城市根本不是常人建造的。它们呼唤着我们,于是我们就前来探寻智者心血的结晶。大家找到一条走廊,又沿着它走进那边悬崖上的门,然后就到这里来了。” “那么,你们如愿以偿了吗?”她问。“那些古城是我们建的,不过你说的那扇门在什么地方?” “我们一走出来,门就关上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马拉季诺夫回答。 她跟绿衣矮人一样,脸上也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而鲁格尔则满面愠怒。 他转向雷多。 “我没找到他们说的门,大人,”绿衣矮人马上说道。 当再次看向我们的时候,鲁格尔的眼中燃起了凶恶的火焰,奥基弗悄悄把手放到了手枪上。 “尤莱拉是闪灵的女祭司,而我,鲁格尔,是闪灵的话语者——你们最好对我们说实话!”他威胁着我们,喊道。 “这就是实话,”我插了一句嘴。“我们就是沿着走廊到这儿来的。走廊尽头刻着藤条,上面还雕着花”——红衣矮人眼中的怒火平息了,脸色随即变得苍白起来。“我把手放在花上,门就开了。不过我们迈过门再回头看时,身后的崖壁却完好无缺——门消失了。” 我沿用了马拉季诺夫的思路:他故意不提那辆飞车和月池,一定有合理的原因——这一点我毫不怀疑;而且小心点总没错。我的内心深处总有什么在提醒自己,要对这次的任务守口如瓶,不能说斯洛克马丁的事,就好像这位好友亲自在我耳边毅然敲响了警钟一样! “挂着五朵花的藤!”红衣矮人惊呼道。“它是什么样的?” 他伸出了长长的胳膊,拇指上带着一只硕大的戒指,上面镶着灰蓝色的宝石。戒面上刻着的符号,与月池之室玫瑰色石门上的花纹一模一样,不过藤上还有七只圆环;其中五只分别围着五朵花,还有两个比较大的交错在一起,叠压在它们上面。 “跟这个差不多,”我说,“不过没有这些东西”——我指的是那些圆环。 尤莱拉倒吸了一口气,凝视着鲁格尔的双眼。 “默灵的图符!”鲁格尔低声说道。 尤莱拉首先回过神来。 “客人们累了,鲁格尔,”她说。“休息好之后,他们就能想起门在哪儿了。” 我觉得,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里面有关注,有疑虑,也有溢于言表的恐惧。他们在害怕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这里的花藤跟之前的有所不同?默灵又是谁? 尤莱拉的目光投在了奥拉夫身上,变得冷峻起来;她的双眸也变成了冷冷的灰色。我下意识地注意到,从一开始,这个诺曼人就被这一男一女深深地吸引了;他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们,而且那位女祭司也时不藏书网时地瞥他两眼。 奥拉夫也在审视着她,面无惧色,清澈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蔑,就好像一个玩蛇的顽童——谁都知道蛇是很危险的动物,不过他并不害怕。 这样的审视让尤莱拉很不耐烦,我知道,她在揣摩这目光中的深意。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她喊道。 奥拉夫的脸上掠过一抹慌乱。 “我听不懂,”他用英语说。 我看到奥基弗的眼中闪过了转瞬即逝的光。他跟我都清楚,奥拉夫能听懂他们的话。不过马拉季诺夫知道他听得懂吗? 显然他对奥拉夫的伪装一无所知。然而,奥拉夫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是个海员,用我们的话讲,他是从北方来的,”拉里犹豫地说道。“我想他是疯了。这人总说胡话,告诉别人他老婆孩子是被一团冷焰捉去的。他是个流浪汉,不过力气很大,所以我们才带他一起走。如此而已,女士——声音比野蜂蜜还要甜的女士!” “冷焰?”她重复这个词。 “一种在月下盘旋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冰冷的火焰;它的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拉里专注地看着她,回答说。 她看着鲁格尔,大笑起来。 “那他可是够幸运的,”她说。“那所谓的‘冷焰’就在这里。跟他说,他一定能见到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保证。” 诺曼人还是装作完全听不懂的样子。这时,我对奥拉夫的智力有些刮目相看——他明白,凭顽强的意志才能控制自己的言行。 “她说什么?”他问。 拉里转述了尤莱拉的话。 “好啊!”奥拉夫说。“太好了!” 他看着尤莱拉,装出一副感激的神情。之前一直在端详他的鲁格尔走上前来,让他屈起胳膊,捏了捏那结实的肌肉。 “不过在跟家人团聚之前,他得先见见瓦尔多和塔赫拉,”他嘲弄地笑道。“要是他打赢了他们俩,就能赢回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奥拉夫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美艳绝伦的尤莱拉微微颌首。 “这两个人,”她指着我跟马拉季诺夫说,“看起来像是饱学之士,也许能帮上我们的忙。至于他,”——她朝拉里微笑着——“有些事我想让他说明一下,”她犹豫了。“野……野蜂……蜜是什么?”——刚刚拉里是用英语说这个词的,她也学着说。“还有这个人,这个海员,鲁格尔,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是要记住,我答应过他,让他跟妻儿团聚的!”她甜甜地笑着,笑靥中还有一丝邪恶。“现在——雷多,把他们带走吧。以酒食款待,让他们在下次召见前好好休息。” 她朝奥基弗伸出一只手。爱尔兰人俯下身,轻轻地接住了它,捧到唇边吻了一下。鲁格尔不满地从嘴角吸了一口气,而尤莱拉却注视着拉里;她的眼睛现在泛着温柔的蓝光。 “你真让我开心,”她轻声说。 鲁格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们转身离去;尤莱拉身边闪着玫瑰红光与蓝光的球体突然黯淡下来,发出了一阵微弱的钟声。她向它弯下腰,球体震动着,出现了一条条暗色的波纹,一阵低语从中传出;就算它在说话,我也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对红衣矮人说道: “他们抓到了三个亵渎闪灵的人,”她慢条斯理地地说。“我想给他们看看罗拉之审判。你说呢,鲁格尔?” 红衣矮人不怀好意地点了点头。 尤莱拉又对球体说了些什么,然后叫道,“带他们到这里来!” 五彩缤纷的球体再次变暗,随后射出了玫瑰红色的光。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好像有几十只脚从地毯上走过。球体底座上有一跟细长的柄,尤莱拉按下它,光蓦地熄灭了,四周的暗影之墙也随之消失;透过廊柱,我们看见了两侧奇异而又美丽的花园;背后有几块帷幕挡住了远方的景色,而前方则是一条饰有鲜花的走廊——这个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现在挤满了刚刚在大厅里的绿衣矮人。 矮人们走了过去。我注意到,他们都跟雷多一样,有着茂密的黑发。他们分散开,其中三个走上前来:有一个是不到20岁的年轻人,个子很矮,不过肩膀却异常地宽厚——这里的男性都是如此;一个是17岁左右的姑娘,肤色白皙,比前面的男孩高一头,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他们身后的人异常矮小,似乎已饱经风霜;他低着头,白胡子一直垂到腰际,有点像古代神话中的侏儒。这个人的眼中满是憎恨;女孩一下子扑到在尤莱拉的脚边,哭了起来;小伙子则好奇地盯着她看。 “你就是下游的桑格尔?”尤莱拉轻声问道,语气几近亲切。“这就是你的女儿和她的恋人?” 侏儒点点头,眼中仇恨的火焰愈加强烈。 “我听说,你们三个胆敢亵渎闪灵和它的女祭司与话语者,”尤莱拉继续平和地说道。“还企图向三位默灵求助。是这样吗?” “你的探子已经说过了——而且你早就在心里给我们定了罪了吧?”老矮人的语气相当尖刻。 尤莱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随后又变成了冰冷的灰色。女孩颤抖着,把手伸向女祭司——尤莱拉华服的褶边。 “告诉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桑格尔,”她说。“你知道自己会有怎样的下场,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矮人挺直身体,举起干枯的双臂,眼中喷出了怒火。 “因为你们心肠毒辣,罪恶滔天,”他大声说。“我说的,是你跟你的爱人”——他指着鲁格尔喊道。“闪灵在你们手中也变成了恶魔;你和他,还打算利用闪灵做更卑鄙的事!不过我告诉你,你们恶贯满盈,即将迎来末日!哈——默灵现在还耐着性子一言不发,不过很快就会出来制止。”他又指着我们说,“他们就是预兆,是给你的警告,荡妇!”他吐了脏话。 尤莱拉眼睛的颜色渐渐变深,邪恶的光在里面狂舞着。 “说完了吗,桑格尔?”她仍旧亲切地说。“那让默灵来救你吧!他们离这里很远——不过也一定能听见你的叫声。”她用甜美的声音挖苦这位长者。“至于这二位,则应当在闪灵面前祈祷,求得宽恕——当然,闪灵会将他们拥入怀中的!你嘛——你的命够长了,桑格尔!向默灵祈祷,然后灰飞烟灭吧——你!” 她把手探入怀里,拿出一只暗银色的权杖。她将权杖平置,后者底部的盖子“咔嗒”一声开了,从里面射出一道深绿色的光线。 这道光径直射中了老矮人的心脏部位,迅速蔓延开来,形成一张白色光膜包裹了他的全身。她紧握着圆锥的上部,光线消失了。随后尤莱拉又把这神秘之物塞回怀中,满怀期待地俯身向前——鲁格尔和其他矮人也是如此。女孩发出了一声悲痛的低号;男孩则跪倒在地,以手掩面。 白须老者僵立着,身上的长袍似乎已经融化殆尽,露出了他遍布节瘤、极为丑陋的身躯。过了一小会儿,他的身体开始振动,好像疾风在静水上拂起了涟漪;振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让人不忍直视,却又不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眼前的身躯变得朦胧起来,放射出万道细小的光芒,好像显微镜下的镭发散出无数粒子射线一样。矮人的身体越来越朦胧,突然变成了一道发着微光的影子;这影子与那光线一样,其中满是闪闪发亮的原子。随后影子消失了,但那些闪亮的原子还停留了片刻,随后与其他同类聚集在一起,舞动着。 那个宛若侏儒一般的矮人消失了——几秒前他还在那里的! 奥基弗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则觉得头皮一阵阵刺痛。 尤莱拉朝我们倾过身来。 “你们都看见了,”她说。她的残忍的目光落在了奥拉夫苍白的脸上。“当心哦!”她轻声道。女祭司又把头转向那群笑容满面的绿衣矮人。 “把他们带走!”她下了命令。 “罗拉之审判,”红衣矮人开口说道。“以桑那罗亚之名,施以罗拉之审判,佑我闪灵!” 待鲁格尔说完之后,我看见马拉季诺夫似乎吓了一跳。他做了个手势,动作很轻、很快,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红衣矮人盯着这个俄罗斯人,脸上流露出惊异的神色。 鲁格尔也迅速地以手势回应他。 “尤莱拉”,红衣矮人说。“请把这个聪明人,还有那个巨人借我一段时间,多谢了。” 尤莱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鲁格尔,”她说。 随后,惊魂未定的我们懵懵懂懂地走到了花园之中,光尘在我们身边舞动着。也许身边这跳跃的星光,就是桑格尔等人的化身——这种想法让我毛骨悚然,不寒而栗。bbr>.. 第十五章 愤怒低语的光球 我们走上了一条蜿蜒小路,两旁的花朵闪着点点柔光,蕨草酷似羽毛般的绿叶中点缀着白色与蓝色的小花,散发出阵阵芬芳。细长的藤蔓从奇异的树上垂下,丝般的卷须上盛开着美丽的花朵——它酷似兰花,美艳妩媚中透出了一丝纤弱。 这条小路以浅灰色为基底,菘蓝绿与粉红两色的石块嵌于其上,精致而又醒目;石雕飞蛇的嘴里衔着璀璨的花环,上面的花朵宛若玫瑰十字会燃烧的蔷薇。我们面前有一座小楼阁,门敞开着。 雷多在门口停下,深深地鞠了一躬,招呼我们进去。里面很宽敞:两侧挂着灰色的幕布,后方则垂着五光十色的帷幔。屋内还有一张蓝石砌成的矮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旁边摆着一排柔软的长沙发。 左侧的三脚高桌上,擎着一只和尤莱拉房间里一样的玫瑰光球;桌子边上还有一只小球,跟那只会说话的球极为相似。雷多在它的底座上按了一下,又有两块幕布从空而降,封住了入口。 他拍了下手,帷幕从左右分开,走出两个女孩。她们高挑轻盈,纤腰如柳,蓝黑色的卷发一直垂到肩膀下方,明澈的蓝眼睛让人终身难忘,皮肤如丝如缎、洁白无瑕——真可谓尤物。二位美人上身穿着极为暴露的蓝绸紧身衣,下身是一条尚未及膝的短裙。 “拿酒食来,”雷多命令道。 她们退到了帷幕之后。 “喜欢她们吗?”他问我们。 “这竟有小妞儿!”拉里说。“我是说,她们能让人开心,”他向雷多解释道。 绿衣矮人下面的话让我瞠目结舌。 “她们是你们的了,”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们二人就走了进来,抬着巨大的托盘,上面满是烤肉和奇怪的水果;托盘上还有三个水晶酒壶,其中两个盛着闪着微光的黄色液体,另外一只装的则是略带紫色的饮料。这时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长时间水米未进了。黄色的酒放在了我跟拉里面前,而紫色的则专供雷多享用。 雷多挥了挥手,两个女孩再次退下。我把杯举到唇边,深深地啜饮了一口。这种滋味是我所未品尝过的,不过也是沁人心脾。 我的疲劳在转瞬间一扫而空,头脑也变得清醒;心中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有的只是不可名状的快乐与喜悦。拉里也很快恢复了他那乐天派的老样子。 绿衣矮人一边用诡异的目光注视着我们,一边自酌自饮。 “我真想知道你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最后他说——“岩山那边的世界,”他又狡猾地补充道。 “我们也很想了解你们的世界,雷多先生,”我回答。 我要不要问他“居主”的事情,从他嘴里套出斯洛克马丁的下落?这时,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警告,告诉我要克制、要等待;我再一次服从了。 “咱们互相了解一下吧,”矮人笑着说。“你们那儿的人都这么高吗?”——他打了个手势——“还有,你们人多吗?” “我们那儿的人……”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波利尼西亚语里表示“无穷无尽”的词。“我们初次碰面的地方附近有个湖,我们那儿的人就像湖里的水滴一样多——就像外面树上的叶子一样多。他们都跟我们差不多,只是外表上有些出入。” 他沉思着;看得出,他似乎对我的话有所怀疑。 “在莫利亚,”最后他说,“男人都跟鲁格尔和我一样,女人嘛——你们都看见了——就是尤莱拉和那两个侍女的样子;”他犹豫起来。“其实还有第三种人,不过只有一个。” 拉里急切地凑了过去。 “是不是长着棕色的、闪着铜光的长发,金色的眼睛;双手又长又美,就像仙子那么可爱?”他喊道。 “你们在哪儿看见她的?”矮人跳起来,打断了他。 “看见她?”拉里清醒了一些。“没有,雷多。大概——我只是梦见了这么个美人。” “那就小心点,别把你的梦说给尤莱拉听,”矮人严肃地说。“你说的那个人是拉克拉,默灵的侍女。尤莱拉、鲁格尔和闪灵都不怎么喜欢她。记住了,陌生人。” “她住这儿吗?”拉里神采奕奕地说。 矮人犹豫了一下,不安地看着他。 “不,”他回答,“别在向我打听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的人像树叶和水滴那么多,那么你们都在那边做什么呢?”话题又扯回来了。 “别提那个金眼姑娘了,拉里,”我用英语插嘴。“等弄明白这儿的人为什么这么忌讳她再说吧。” “相爱,斗争,奋斗,死去——要么功成名就,要么一败涂地,”拉里回答。他朝我飞快地点了下头,表示默许。 “这么说,咱们两边的世界也没什么不一样,”矮人说。 “你们的世界有多大,雷多?”我问。 他郑重其事地考虑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坦白地说。“我们和闪灵所在的这片土地,一直沿着白水绵延了……”他说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闪灵之城以外的白水岸边,住着梅雅拉达拉——就是平民。”他喝了一大口酒。“这里的人分为这样几等:首先是古时君主的后裔,他们都长着金发;其次是我们这样的战士;最后一等人就是梅雅拉达拉,专门干开矿、耕作、纺织这种苦活儿,还得把女儿献给上头、听闪灵的命令!” “谁统治这里?”我问。 “九长老议会中的金发矮人;议会上面是尤莱拉祭司和与言语者鲁格尔,”他回答,“再上面的就是闪灵了!”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有一丝苦涩的讽刺。 “那三个受审的人又是谁呢?”这次是拉里在问。 “是梅雅拉达拉,我送给你们的侍女也是。不过那三个太不安分了,竟然敢忤逆闪灵——这简直是亵渎!”他突然提高了嗓门,嘲弄地笑道。 从他的话中,我对这儿有了一些大概的认识。这是一个古老而又富饶的国度;少数贵族近亲通婚,世世代代统治着这里;人民对某位神有着虔诚的信仰。整个国家由战士保护,最底层的则是饱受压迫的劳苦大众。 “说完了?”拉里问。 “没有,”雷多说,“这儿还有一片红海,那里住着——” 我们旁边的光球突然发出了不详的响声。雷多向它弯下腰,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它在悄悄地说着什么,专横而又愤怒! “明白了!”他抓住桌边,哑着嗓子叫道。“遵命!” 他把脸转向我们,那种邪恶的神色消失了——这还是第一次。 “什么都别问,陌生人,”他说。“要是吃好了,我就带你们去洗澡和睡觉的地方。” 他突然站了起来。我们跟着他穿过帷幕,走过长廊,进入了一个较小的房间。这里没有屋顶,四周以暗灰色的帷幕遮蔽。地上有两张长沙发,门上挂着帘子,门外是一个开阔的围场,喷泉正在宽广的水池中喷着水花。 “那是你们的浴池,”雷多说。他放下门帘,回到室内,触碰了一下墙上的花朵形浮雕。我们头顶响起嗖嗖的声音,并且展开了一张黑色的帷幕:它密不透光,却不会阻碍空气流通——因为我们还嗅到了从花园飘来的芬芳。清新悦目的冷色微光洒在房间中,让人昏昏欲睡。绿衣矮人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睡吧!”他说。“安心睡吧。我的人就守在外面。”他凑近我们,那种略带嘲弄的快乐眼神又回来了。 “不过我刚刚可能许诺得太快了,”他低声说。“可能是因为大祭司怕她们透露什么……或者……”他向拉里笑了笑。“总之那两个侍女不能给你们..!”雷多先是许给了我们一份特殊的礼物,随后又收了回来;他刚才最后一句话也很奇怪。然而还没等我问他这一切是什么意思,雷多就笑着掀起门帘,走进了有喷泉的围场。 “在爱尔兰的全盛时期,”拉里打断了我的思路,用家乡的方言讲道。“有个人名叫凯利尔——疾矛凯利尔。艾明·阿布拉克岛的基文是安格斯伟大人民的子孙;一天他变成芦苇的样子睡觉,不巧被凯利尔误伤。于是基文就让凯利尔进行苦修,以示惩戒——整整一年中,他都不许离开这座仙岛,而且基文要借用他的身体。凯利尔答应了。 “仙女依玛有三只神鸟,它们分别长着白色、红色与黑色的羽毛。那一年,凯利尔与依玛邂逅相爱,生下一个儿子,取名为艾利尔。艾利尔降生时拿着一根芦笛,对凯利尔吹起了奇怪的曲子。第一只曲子让他沉睡,第二首使他发须全白、干枯憔悴。当艾利尔吹奏第三只曲子时,凯利尔变成了影子,又变成了影子的影子,最后转为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拉里的声音颤抖着。“就像那个老矮人,”他轻声说,“他们口中的那个桑格尔一样!” 他摇着头,仿佛要甩掉脑中的噩梦,随后又警觉地说道—— “可那都是冰岛时代的事了;而且现在的情况跟传说完全不同,博士!”他笑了。“我一点儿都不害怕,老兄。那位蛇蝎美人打错了算盘。如果你有过这样一位朋友——既有精力,又有潜力,而且乐观豁达,说他在末日来临时也要让这世界震三震;可是在下一秒,一块该死的弹片就削去了他半个脑袋,打断了他的笑声,夺去了他的一切”——他的脸扭曲着——“老兄,比起这个来,女恶魔给咱们看的那出戏根本算不了什么——反正我不在乎。不过替布莱恩·博茹想想,如果我们当初在打仗时能用上那种东西——哈!” 他沉默了下来,显然对自己的想法十分满意。而在那一刻,我对拉里·奥基弗的最后一丝疑问也消失了。我明白,他确实对报丧女鬼、小矮妖的存在,也对苏格兰盖尔人古老的传说深信不疑——不过他信的,只是爱尔兰的神话。 他脑中的一只抽屉里,装满了迷信和神秘主义;这类思想有时会让人变得软弱。然而,当面对险境或难题时,这只抽屉就会“啪”地一声关上,让他变成一个无惧无畏、意志坚定、睿智机敏的人——有一把怀疑论的扫帚会把他思想中所有的蛛网一扫而净。 “真是好东西!”他的声音中满含渴望,“要是在打仗时用上这种东西——想想看,我们只用几个人就能毁掉敌人的大炮;而炮手呢,震着震着,自己就碎了!太酷了!”他兴高采烈地说。 “其实要解释这个现象很容易,拉里,”我说。“当然,我不知道那绿色的光线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它显然能引起原子振动。当振动频率高到一定程度时,原子内聚力就会破坏,所以那个人的身体会变成粉尘——打个比方吧,飞轮极速转动时,构成它的原子就无法凝聚在一起了。” “然后震着震着就碎了!”他大声说。 “没错,”我点点头。“自然界中一切都在振动。不论是人与野兽,还是石头、金属或者植物,都是由振动的分子组成的;而构成分子的是振动着的原子;构成原子的是无限小的颗粒,叫做电子。电子是一切物质的基础,也许它们本身就是以太的振动。” “要是有把倍率很大很大的放大镜,我们用它来观察自己时,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像张网一样——这就是所谓的空间点阵。能分解这个点阵、让我们消失的东西,会让原子高速振动,最终逃离束缚、四处飞散。” “尤莱拉用的绿色光线就是这样的东西。你也看见了,它射出来之后,矮人的身体就快速振动起来——其实它分散成了电子,而不是原子!” “二战时,西线军有一台75毫米炮”奥基弗说,“它能把所有人的耳膜震碎——不管人们用怎样的防护措施。这台炮看起来跟同类没什么不一样,但它的声音就这么特殊。最后西线军只好把它毁了重铸。” “原理是一样的,”我答道。“机缘巧合,它也能产生相同的效果。卢西塔尼亚号现在已经沉没了;当初它的汽笛能把胜家大楼夷为平地。不过开奥运会时,胜家大楼倒是没怎么样,伍尔沃兹大厦却抖个不停。在这些例子里,都是由声音引起某座建筑的原子振动……” 我停了下来,感到一阵深深的睡意。奥基弗也打起了呵欠,弯腰去解绑腿。 “天,我太困了!”他叫。“真不明白,你说……最有趣的……天!”他又打了个呵欠,最后直接说:“他们那么喜欢那俄国佬,为什么啊?”他问。 “桑那罗亚,”我回答,眼皮直打架。 “什么?” “鲁格尔说到这个名字时,我看见马拉季诺夫朝他做了个手势。我猜,‘桑那罗亚’是‘唐格罗亚’这个词的原形。唐格罗亚是波利尼西亚人最重要的神;群岛上现在还有他的秘密教团呢。马拉季诺夫可能是其中的一个——不管怎么说,他知道这个神。鲁格尔认出了他的手势,相当惊讶,不过还是回应了他。” “他打了暗号,啊?”拉里沉思道。“为什么他们都知道这个暗号?” “这个教团的历史相当悠久。毫无疑问,早在矮人定居在这儿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我回答他。“地面世界和那段失落的历史之间联系着几根纽带,而它则是其中的一根。” “那可麻烦了,”拉里嘟囔着说。“该死的,阴谋啊!我都闻出来了。我说,博士,咱们这么困,这正常吗?我得找个防毒……面具……”他说话开始断断续续起来。 越来越深的睡意袭来,我绝望地挣扎着。 “拉克拉!”我听见奥基弗在自言自语。“金眼姑娘拉克拉……不是依灵……那仙女!”他拼命撑起半个身子,无力地咧嘴笑着。 “第一眼看到这里时,我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堂,博士,”他叹了口气。“可我现在知道了,就算这儿是天堂,还是去无主之地度蜜月比较好。我们在他……他们手里,博士……”他又向后倒去。“祝你好运,老兄,不管你要去哪儿。”他无力地挥挥手,“很高……兴见……到你。希望……能……再……见……” 他渐渐地安静下来。我调动起所有脑细胞和神经与睡魔搏斗,但还是慢慢地被它征服。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好像看见拉里身边挂着灰色帷幕的墙上,出现了一个闪着玫瑰色光芒的蛋,还有只燃烧的影子在上面摇曳。影子俯视着拉里,变得越来越浓。她金色的大眼睛中半是好奇,半是害羞的温柔,美丽的唇边挂着微笑——这是月池之室里的那个女孩,那个被绿衣矮人称作“拉克拉”的姑娘。我的眼皮越发沉重,再也抵挡不住睡魔的诱惑——这个被拉里召唤而来的影子认出了他…… 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眼睛盯在我们身上。 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 第十六章 莫利亚的尤莱拉vs.奥基弗 当我醒来时,熟悉的一切又重现眼前,有一种久别归家的温馨。那感觉就像笼罩在一间黑屋子的阴影终于被驱散,光明重现。终于可以好好歇息片刻,这种感觉何其美妙!我不由为之雀跃,很快便恢复了精神和体力。笼罩在上方的黑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屋中洒满银色的光芒。喷水池水花四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我急忙跑去拉开了窗帘。奥基弗和雷多正在比赛游泳;那小矮人好似一只水獭,将对手远远抛在后边,见奥基弗不是对手,正随意地围着他玩闹。 那场难以抗拒的睡眠,难道只是我的神经和大脑在极度疲乏下产生的自然反应,而没有任何特别意义吗?我承认,我对它的恐惧主要出于斯洛克马丁的描述,他曾说过,斯萝和斯坦顿在被居主掠走之前,都曾出现异常的昏睡状态,那可能预示着居住的到来。 还有,记忆中那最后一幕:金眼女孩俯身靠近拉里,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也是因为我大脑负载过重,出现的幻觉?这不是没有可能,但我也不能确定。无论如何,下次跟奥基弗单独在一起时,一定得跟他说说这件事。想到这儿,我瞬时放松了对自己的克制,一下子脱个精光,像个孩子似的雀跃着跳进水池,去尽情享受这一刻的快乐。温暖的池水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散发出一种愈发强烈的异样麻刺感;池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可以穿透皮肤,将一种澄澈的生机活力注入我的每一根神经。玩累了之后,我们游到水池边缘,扒着池壁爬了出来。小绿矮人匆匆忙忙便套上了衣服,而拉里则无比认真地整理着他的制服。 他边穿边对我说:“博士,女祭司传唤我们了,我们得——唔——用你的说法应该叫‘与她共进早餐’吧。雷多告诉我,早餐之后,我们会同九人议会召开一次会议。我猜想尤莱拉肯定跟任何你所谓的‘地面世界’的女士都一样有着好奇之心吧,她一定已经等不及了。” 他最后又抖擞了一下身子,将自动手枪藏到左臂下,欢快地吹起了口哨。 “请先行,我亲爱的阿方斯,”他边说,边对雷多鞠下深深一躬,分明是拿他开玩笑。小矮人被逗得大笑,他也模仿着拉里欠了欠身,样子十分荒诞,接着便在前面开路,一行人走向女祭司的住所。当他踏上兰花墙包围的小径时,我跟奥基弗耳语道: “拉里,你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 “看到什么东西!”他咧嘴一笑。“博士,我睡得像个死猪一样。我觉得他们是在吸收我们的精气。我——我记得我好像跟你说了再见的话之类的,”他嗫嚅着说道,“我不是头一次这样,是吧?” 我点了点头。 “不对,等一下——”他迟疑道。“我还做过一些很古怪的梦——” 我急切地问道:“是关于什么的?” “我想想,”他慢慢地回忆道,“我猜,可能我对那金眼女孩的思念太深了吧。在梦中,我看到她穿墙而过,然后向我倾身而来——然后用她那纤长柔白的手臂抚摸着我的头——我睁不开眼皮——但是却能看见她,非常古怪。然后一切就极尽梦幻了。你问这干嘛?” 这时,雷多转过身来,看向我们俩。 “等会儿,”我回答道,“现在不是时候,等我们旁边没人时再说吧。” 但我终究还是感到了一丝安心。不管我们走到多么复杂的迷宫,不管有什么邪恶的力量潜伏在我们身边——显然,金眼女孩一直在守护着我们,用她未知的力量保卫着我们。 一会儿我们便来到了入口处,穿过巨柱大门,经由蜿蜒曲折的回廊,终于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这门似乎是用一整块汉白玉切削而成——又窄又高,嵌在乳色玻璃墙上。 雷多跺了两下脚,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随即传来,召唤我们进去。这声音像我们“昨天”听到的一样甜美——虽然在此地只有永恒的白昼,昨天一词并无意义,但还是使用此词以示区分。门滑向一边,我们进入了内室。只见会客室并不大,内中景致分别映照在三个方向的乳色玻璃墙上,室内笼罩着暗黑的雾气,第四面墙是开放的,通向一座封闭的小花园——其间香气四溢,开满莹莹闪闪的花朵,结满色彩鲜亮的水果。正对花园,有一方红木矮桌,四周放置着许多坐垫,只见有一个人欠身起身来欢迎我们——没错,就是尤莱拉。 得见其人,拉里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倾慕之情溢于言表,他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敬意。我也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仰慕之情——女祭司对我们的崇敬也如数笑纳。 她被包裹在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薄纱中,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辉。她的长发仿佛长长的玉米穗,笼罩在金色的阔孔纱内,许多闪烁的小钻石点缀其间,那景象好似蓝宝石与钻石交相辉映,光彩夺目。她的眼睛如天空般蔚蓝,像星星般闪耀,而且,我又一次注意到,当她的眼神落到奥基弗身上,看到他的轻盈的体格、健壮的身躯,还有那轮廓分明的面庞时,她那澄净、深邃的眼神深处分明隐藏着对他的隐隐赞许。她有着优美的足弓和瘦削的脚掌,脚着一双细细的藤条凉鞋,柔软的绑带缠绕着玲珑精致的双腿,一直延伸到膝盖处。 拉里惊呼:“真是人间尤物啊!”他看向我,将一只手放在胸前。“假如让她站到纽约最高处,定然会万人空巷,哪还会有人去百老汇?博士,快救救我,让我忘了这种暗示吧。” 他又转向茫然无措的尤莱拉,对她解释道: “我刚才说的是:‘啊,女子,你的秀发就是那拢获人心的网,在我们的世界,你的美貌会让男人目眩神迷,就像照耀在他们心上的小太阳!’”他简直用上了他所掌握的莫利亚语中所有的溢美之词。 一丝羞涩的红晕悄悄爬上了她透亮的肌肤。碧蓝的眼睛里散发着柔软的神情,她向我们摆摆手,示意我们到坐垫上就坐。黑头发的侍女悄然走来,为我们摆上水果、小块烤面包,还有一种冒着热气的饮品,颜色和气味都很像热巧克力。我顿时感受到强烈的饥饿感向我袭来。 “陌生人,你们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他叫古德温,”奥基弗答道。“至于我,就叫我拉里吧。” “越早搞熟关系越好,”这话是跟我说的,但是他的眼睛仍然看着尤莱拉,好像他只是在说一句赞美她的话。她欣然接受,然后轻声抱怨道:“你们得赶快把你们的语言教给我。” 奥基弗答道:“那么你可否也将你的语言教给我,好让我能多一些词汇来形容你的美丽。” “当然,那会颇费些时日的,”他对我说。“既然注定要陷身于此,我们不能让这些只图寻欢作乐的人做损人利己的事。明白我的想法了吧!” “拉律,”尤莱拉若有所思地说。“我喜欢你们的声调,听起来很甜美——”是的,她讲起来的确很甜美。 “拉律,那么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呢?”她继续问道。“古德温的呢?”我的名字她发音十分标准。 “哦,美丽的女子,我的国家,有两个——爱尔兰和美国;他只有一个,就是美国。” 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一字一字,一遍一遍。我们终于抓住机会大吃起来;她再次跟我们说话时,我们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踌躇着停了下来。 “哦,看来你们是饿啦!”她爽声道。“那么快吃吧。” 最终,她还是没有克制住好奇之心,打破安静问道: “你怎么会有两个国家呢?为什么古德温只有一个?” “我是在爱尔兰出生的,他在美国出生。我在他的国家生活了很久,因此我把两个地方都当成自己国家般热爱。”他回答道。 她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拉律,英格兰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吗?就像这里所有的男人都像鲁格尔或者雷多那样?我喜欢看你的样子,”她说 8bdd." >话简直坦率到了天真的地步。“鲁格尔和雷多那样的男人,我实在看够了。但他们确实够强壮,”她飞速说着。“鲁格尔用两只手臂能抬起十个人,单手也能举起六个。” 我们听不懂她所说的数字,她举起玉指,向我们说明。 奥基弗回答道:“哦!女子,跟英格兰的男人比,那不算什么的。我的种族曾经有人举起过相当于一百个同族人的重量。对了,雷多带我们来时乘坐了一种跑得特别快的东西,你们管那个叫什么?” “海螺车,”她答道。 “在我们英格兰,有人能用两个手指举起相当于二百个海螺车的重量,而且我们的海螺车每一个都相当于你们的最少十倍重。是的,还有,我们那儿还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举起整座地狱,我亲眼所见!” “我真看到过,”他跟我耳语道。“在曼哈顿的42街和第五大道那附近。” 尤莱拉揣摩着他说的话,显出满腹的怀疑。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道:“地狱?我没听说过这个词。” 奥基弗答道:“好吧,那么就暂且叫莫利亚吧。总的来说,从许多方面看,它们其实差不多。” 此时,她蓝眼睛里怀疑的神气笃定了起来。她摇起了头。 “我们族的男人们可做不到那样!”她终于说了话。“而且,拉律,我认为你也不可能做到。” “哦,是的,”拉里轻快地说。“我没有必要那么强壮。我会飞的,”他用随意的语气说道。 女祭司腾地站了起来,错愕地盯着他,眼中透出震惊的神气。 “飞!”她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个词。“像兹提亚一样?像鸟儿一样?” 拉里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想让他对此有所解释的,见此,他急忙接着说了下去。 “当然啦,不是我自己有翅膀,尤莱拉。我可以坐在一个——一个海螺车里,然后飞着穿越——博士,空气该怎么表达啊——嗯,穿越——”他张大双手,用手势比划着我们上面弥漫着的雾气。情急之下,他拿起一根铅笔,在白色的画布上画了一个飞机的草图。“在一个——这样的海螺车里——”她无比严肃地端详着草图,突然灵机一动似的,猛地拔起腰间的一把锋利的匕首,将拉里的画作切割了下来,然后将碎片小心地放置在一旁。 “这样我就理解了,”她说道。 “真是位绝顶聪明的年轻女性啊,”奥基弗小声跟我说。“希望我没泄露什么不该说的——但是她已经征服了我了。” 她又轻语道;“那么拉律,你们那儿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呢?她们跟我一样吗?有多少个曾爱上过你呢?” “尤莱拉,全爱尔兰和美国都找不出一个像你一样的,”他答道。“你希望怎么理解这句话,它便是什么意思。”这句是用英语小声咕哝的。她自然愿意把这当成对她的讨好来理解,这是显然的。 她问道:“你们有女神吗?” “每个爱尔兰和美国的女人,都是一位女神,”拉里说。 “这个我可不相信。”此刻她的眼睛里透露出恼火和嘲弄。“拉律,我是了解女人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男人就别想太平了。” “的确!”他应道。她的怒气顿时消退了,转而大笑起来,笑的十分悦耳。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么拉律,你崇拜哪位女神呢?” 拉里·奥基弗壮着胆子回答她:“你呀!” 我轻声提醒他:“拉里!拉里!小心点说话。你这话可是烈性炸药啊。” 但是女祭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好似铃声发出的悦耳音节,在空气中颤抖着;听起来她十分欢愉。 “拉律,你还真是胆子大,”她道,“敢向我表露你的崇拜之情。可我对于你的大胆还是很欣赏的。然而,就像我说的,鲁格尔很强壮;你呢,按你的说法,又不曾尝试过变强壮。你说你会飞,却又没有长翅膀,拉律呀!” 她又一次大笑了起来。这位爱尔兰男士被尤莱拉一语戳中要害,一时间脸庞绯红。 “无须因鲁格尔为我担心,”他严肃道。“你该担心的是他!” 笑声戛然而止;她用锐利的眼神扫视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那么甜美却又那么严酷。 “至于这个,我们会见分晓的,”她低声道。“你说过,在你们的世界也有争斗,那么你们以什么为武器呢?” “哦,那多啦,这这那那的,”拉里随意应付道。“我们使用——” 没等他说完,她便急急问道:“你们有凯斯权杖吗?我是说,那个我.将桑格尔送至虚无之境所用的东西?” “看出来她想说什么了吗?”奥基弗急匆匆对我说。“我算是弄明白了!但且看看我奥基弗是怎么接招的吧。” 接着他又转向她道:“我刚刚说的是:你的声音宛如银之烈焰,你的心灵是那般崇高,你的面容是如此迷人——它探寻着男人的灵魂,它试炼着他们的内心。尤莱拉啊,我所说一切皆是事实”,他的眼睛凝视着远方,声音里浸满柔和的爱尔兰腔调。“看啊,在我的国家爱尔兰,在过去的相当你们寿命的这么多倍的时间中——”他边说边竖起双手的十只手指,手掌张合以示二十——“有一群拥有巨大能量的人,他们就可以把人送入虚无之境,就像你用凯斯权杖做的一样。而他们靠的是演奏竖琴,靠他们所说的话语——语言的力量啊,尤莱拉,使他们的力量静如止水——其次,他们还靠笛声和杀戮声。” “其中有一位叫克拉维森的,他的竖琴可以弹奏出火焰,熊熊烈火可以将反对他的人燃烧殆尽。还有来自海波西岛的达拉,他奏起管风琴可以使人类、野兽、甚至所有的生物都摆脱黑暗力量的束缚,最终将他们收到自己的荫蔽之下,所以不论达拉去到哪儿,他的跟随者——人类和野兽——都像疾风卷起的落叶一样追随着他;是的,还有演奏竖琴的贝尔,她的琴声可以让女人的心如蜡般停滞,让男人的心燃烧成灰烬,她的琴声能够使高耸的悬崖分崩离析,也可让巨树轰然倒地——” 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似乎已经陷入连绵的梦境;她不觉后退几步,明净的肌肤露出些许的苍白。 “跟你说,尤莱拉,我说的这些都真实存在过,有的是过往,有的是现在,就在爱尔兰。”他的声音愈发坚定。“在我们那儿,我足足见过相当于你们王国的这么多倍的人”——他再一次伸出手掌,张合了大概有十几下——“在你的凯斯权杖完全来不及反应之前,转瞬间就被带入了虚无之境。没错,而且,像我们来时穿过的那些大块岩石,他们能一下子就抬起来,你还未及眨眼,它们便在你眼前碎落一地。这全都是事实,尤莱拉,千真万确的事实!莫要回避,这些你可以用那小小的圆锥体——凯斯权杖做到吗?你可以用它毁灭桑格尔吗?” 她注视着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充满了对他描述画面的心驰神往,却又不乏恐惧和迷惑。 “那么请展示一下。”他从桌子上拿了一只水晶花瓶,把它放在了花园门口。“就用这个当做靶子吧,我会让你心服口服的。” “其实我更情愿用一个拉德拉人来演示——”她迫不及待地开始了。 听及此言,拉里的兴奋感随即退去,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恐惧;而她脸上的兴奋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结果应该像你说的一样才对,”她急切地说。只见她从胸前拔出那亮闪闪的锥形权杖,面对花瓶开始瞄准。霎时间绿色的光柱一跃而出,洒满水晶花瓶,但是在它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之前,一束光线从奥基弗手中射出,他随即叩响了自动手枪的扳机,花瓶应声而倒,碎片飞落一地。他飞快地将手枪放回身上,就像抽出的时候一样迅速,然后双手空空站到她面前,冷峻地看着她。这时,前厅传来阵阵喊叫声,有人在疾步赶来。 此时,尤莱拉脸色惨白,面目僵硬,但当她对那些喧闹的警卫发布命令时,声音里竟没有丝毫颤抖。 “这里没事,回你们的岗位去吧!” 但是当听到动静平息,确认警卫们已经回到原岗时,她再次露出紧张的神色,审视着这位爱尔兰小伙子,又看了看那个被打碎的花瓶。 “竟是真的!”她大叫道,“但是,看哪,这个花瓶还是——活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每一片水晶碎片都在微微颤动,将构成它们的微粒抖落到空气中。拉里的子弹确实打碎了瓶子,但是并没有把它从分裂的力量中释放出来。女祭司顿时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我闪亮的美人啊!这有什么关系呢?花瓶都已经碎了,那么它的碎片发生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拉里严肃而又尖锐地问道。 心满意足的神情从她的脸上退去,有那么一刻,她沉默了。她在思忖着什么。 奥基弗小声跟我说:“接下来,小盒子里有很多惊喜等着我们,把眼睛对准开口处,看看会有什么出来。” 很快,尤莱拉又有了反应。她眉宇间显出愤愤的神气,显然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拍了拍手,对应声而来的女仆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坐了下来,面带敌意地看着我们。 “关于凯斯权杖,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但是,关于你的力量,你虽已表明,却尚未证实。现在,证明你力量的时候到了!”她高声道。 说着,她将手指向花园里。只见花园深处,一个开满花朵的枝桠被压弯、折断,就好像有只手在那儿似的,但其实没有!就这样,树枝一枝又一枝被折断,后来竟有一颗小树歪了歪身子,也倒了下去,树枝折断的轨迹不断向我们的方向行进着,然而在洒满银色光芒的花园中,却不见任何东西活动的痕迹!这时,柱子旁边的一个大水罐突然疾速升至半空,然后径直向我飞来,在我脚边碎了一地。最后,就连我们身旁的坐垫也飞了起来,好似被卷入旋风的漩涡之中似的,绕着我们不断旋转。 猛地,一双看不到的手抓住了我的双臂,那力量十分惊人,紧接着又有另一只掐住了我的喉咙,之后,我感到一把针尖短匕刺入了我的衬衫,触碰着我的皮肤,而那刀锋,竟正对准了我的心脏! “拉里!”我惊叫道,声音近乎绝望。我扭过头,却看见他也被这无形的力量抓了起来。但是他却极其冷静,就好像这只是一种玩笑。 “博士,冷静点!”他冲我说。“记住,她想学我们的语言!” 看到我们的窘境,尤莱拉爆发出阵阵嘲弄的笑声。随着她的一声指令,那些手松了开来,短匕也不再抵着我的心脏;这种突然间重获自由的感觉让我浑身松弛了下来,难以抑制的虚弱感和无力感向我袭来,我不禁恼火自己。 “拉律!你们在爱尔兰有这个吗?”女祭师叫咆哮着,笑声依旧放荡。 “尤莱拉,表演得很精彩。”他的声音竟如他的表情一样冷静。“但是告诉你,远在达拉开始用管风琴驱赶人类面临的最早的黑暗势力以前,我们爱尔兰人就会这一招了。古德温的国家还有人会造船——船,就是水上的科瑞亚——人乘着它可以去跨越大洋,欣赏海天一色之景;我们的水上科瑞亚,每一个都比你的整座宫殿还要大,大许多倍。” 女祭师没有理会,继续大笑着。 “我是有点中招了,”拉里压低声音说。“事情没有完全按照我的计划发展。但是上帝啊!如果我们能破解那种把戏,把它带回去该多好!” 尤莱拉在大笑中喘了一口气,道:“恐怕不是你说的那样吧!拉律!不是那样的!古德温的叫声出卖了你!” 她面容一转,又恢复了愉快的样子,像是一个爱恶作剧的孩子成功地施展自己的伎俩,她不禁洋洋得意。接着,像孩子似的,她冲我们嚷道——“来,我来教你们!”——她又一次拍了拍手,对赶来的女佣轻声吩咐几句,那女佣听完便匆匆离去,搬来一只长长的金属盒子,放在尤莱拉面前。尤莱拉从腰间取出一支铅笔状的物件,对准箱子的搭扣按了一下,一束细细的光线射了出来,倒是有点像相机的电子闪光灯。盖子弹了起来。她从箱里拿出三个粉红色的椭圆形片状晶体,将其中两个分别递予奥基弗和我。 “看好!”她一声令下,便将第三片晶体放到了自己的眼前。我也透过手中的那块盯着前方的动静,很快,我看到眼前凭空跃出了什么东西来,是六个笑嘻嘻的小矮人!他们每一个都从头到脚包裹在一层网状物中,那网非常轻薄,透过它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身体。那薄纱似的东西似乎在颤动,是一股股的网线像水银般交汇贯通在一起。我把那晶片从眼前挪开,会客室竟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又把晶片放到眼前,六个笑嘻嘻的小矮人又出现了! 尤莱拉又发出另一条指令,他们便消失了,透过晶体也看不到了。 她莞尔一笑,解释道:“拉律,那是他们的衣服,那是我们传承下来的东西,从远古时代传承的东西。但是只可惜我们拥有的太少了。”她轻叹。 “尤莱拉,这样的珍宝一定是双刃剑,”奥基弗评论道。“你怎么确保他们不会偷偷袭击你呢?” 她淡然道:“对我来说是没有这种危险的,我是它们的保管者。” 她沉思了片刻,忽道: “现在,不再是了。你们两个到时候会与委员会见面,但是无须害怕。你,古德温,去跟雷多一道在我们的城市到处走走,这可以让你更加智慧。而你,拉律,就在这儿,我的花园等我,”她冲他微微一笑,略带挑衅和敌意。“如果一个人放弃了全世界的女神,当最终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女神时,难道不应给予他表达崇拜的机会吗?” 她又大笑起来,带着满腔的热忱。然后便消失不见了。那一刻,我对尤莱拉的热爱油然而起,过去,或未来,我对她的热爱,没有一刻比此刻更甚。 我看到雷多正站在敞开的玉门外候着,就朝他走去,但是奥基弗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等一下,”他要求道。“关于金眼女孩,你不是想对我说什么来着?刚才跟她唇枪舌剑地对决时,我可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 我把睡着时所见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噤声屏气地听着,听完却笑起来。 “这地方的秘密还真是多啊!”他咧嘴一笑。“女人们有的可以穿墙而行,有的则穿着某种隐形斗篷,想去哪便能飞去哪。不过博士,别为这些事感到不安。记住,任何事情都逃不出自然的范畴!那长袍定然只是一个遮掩罢了。不过,主啊,我们要是能得到哪怕那么一小块,也行啊!” “原理很简单,这种材质可以吸收所有的光,或者是将光完全反射出去,如此造成的黑暗将他们与我们的视线隔绝了开来,”我回应道。“人在X射线照射下就是部分不可见的;而这种材质能使人完全隐形。因此人们就看不到他,跟电影里演的效果一样。” “遮掩,”拉里重复着这个词。“就是说,闪灵也不过是靠表象迷惑人罢了!”他轻蔑哼了一声。“我愿用我奥基弗的生命去对抗它。我赌我自己赢,我这一把还算足智多谋的爱尔兰老骨头,会先咬上他三口,再勒住它的身子,然后囫囵个地把它吞下去,让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哦!不错!好极了!” 我见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喜滋滋的偷笑着,便跟随着小绿矮人,穿过乳色玻璃墙,走了出来。 一辆海螺车正在等着我们。上去之前,我先停驻了脚步,细细观察了一番那跑道和大路,那表面十分光滑。是松脂石筑成的,也叫火山玻璃,路面呈现出淡淡的祖母绿色,散发着半透明的光泽,竟是毫无瑕疵,路上也没有任何障碍或接缝。接着,我又转而研究着这海螺车。 我问雷多:“怎么发动它 5462." >呢?”只听在他一声令下,司机轻按下了一个隐藏着的弹簧,控制杆上出现了一个小孔,关于它,我曾在前面的章节有所提及。孔里嵌有一个黑色水晶制成的小立方体,从它的侧面看过去,我模糊地看到了一个直径不超过两英寸的发光小球正在飞速旋转着。在小立方体的下边,有一个形状怪异的细长汽缸,一直延伸至鹦鹉螺漩涡的深处。 雷多跟我说了声:“看好了!”他示意我上车,然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司机触摸了一下操作杆,一串亮闪闪的光线从球体缓缓流出,注入汽缸中,海螺车顺利的启动了,而且这些亮晶晶的粒子聚集的越多,车子速度就越快。 “海螺车行驶的时候并不接触地面,”雷多向我介绍着。“它距地面大概有这么高”——他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划了一下,那距离还不到一英寸的十六分之一长。 或许我应该解释一下海螺车的工作原理,这儿该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它们所利用的动力是原子能。离子经过旋转球被投射到汽缸中,再经由那里到达两块形状古怪的金属板上,金属板被固定在车辆底部,有点像雪橇的制动装置。离子撞击到金属板后,对部分反重力作用力,使车辆轻微抬起,同时产生一股强大的动力,或者叫助推力,司机可以通过控制这股力使车倒退、前进或者转弯。这种动力的创造以及它得以实现的原理,做如下简单介绍: 古德温博士对这种工艺详尽及全面的描述已经被国际科学学会执行委员会删除,由于它可能为中欧势力提供某种暗示,我们正处在与中欧对战的时刻,这样的信息对我们极其不利。然而他提交的观察报告在我国仍属专家行列,这一点我们予以承认。很遗憾,我国的专家在各自的研究中阻力重重,他们不仅缺少许多我们已知的放射性元素,还有许多元素是我们未知的,例如黑色的立方体水晶内部的火球的组成元素。尽管如此,我们的原则是明确的,我们相信这些困难最终都是会被克服的。 ——国际科学协会,J.B.K会长 宽阔的大路散发着莹莹的亮光,形形色色的海螺车沿路飞驰,它们进进出出地穿梭在公园里。车上,一个个金发女郎美艳异常,好似来自仙境的公主,她们被包裹在光华夺目的网中,在花朵的正中心休憩。有些海螺车里坐的是像鲁格尔那种的亚麻色头发的小矮人;也有像雷多这样的头顶黑发的长官们;还有许多留着乌黑长发的女孩儿,她们着装朴素,是妇女们的仆人;时不时的,亦会有民间美丽动人的女子经过,身边跟着金色的小矮人。 我们轻盈地转过一个弯道,宝石般的路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马蹄形,在我们的右边是一座峭壁,那就是我们从月池来到这里时经过的通道,覆满苔藓的峭壁此时在快速地向前移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桥台,庞大的凸现在空中。我们就是从这突出部分的最前端的凸角进入的;在那里,两侧的峭壁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光,缓缓后退,最后消失在远方。 接着,我们掠过几座玲珑雅致的桥,这些桥一直延伸到远方出口处,那里有许多草木青葱的墙。每一个出口都有小股士兵在防卫。在几个出口处,有绿琉璃小溪流淌而过。雷多告诉我,那是通往远方城邦的道路,通往拉德拉之地;不一会儿又补充道,除非受到传唤或者持有通行证,否则几乎没有人能够从这里去往内城。 我们转过一个弯,顺着那绿丝带似的路面飞行而下,我们曾经在椭圆光晕那里远远看到过这里。此时,我们眼前浮现出闪闪发光的崖壁和一方静美的湖泊。大概距此半英里,有一座桥在我们面前延展开来,它建在最边缘地带,规格相对其他桥更宏大,并且与其他桥不同的是,它笼罩着一种远古的气息;它的守卫力量也更强大,并且,在桥基附近,还立着两座雄伟的建筑,看起来有点像碉堡,中间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它们是在守卫这条道路。不知为何,这条路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我问道:“雷多,这条路是通往哪儿的呀?” 他答道:“古德温,它通往一个我万万不能告诉你的地方。”我心中的奇怪感觉更加强烈了。 我们从大码头缓缓掠过。左边远处,巨柱之间,可以看到由棱镜映照出的彩虹帘幕。澄净的水面上,漂荡着几个雅致的海螺车——简直是精灵马车在水上的完美复制——它们自由地游曳着,却没有一条去试图接近远处那奇妙的帘幕。 我问:“雷多——那是什么?” 他慢声慢语地回答我:“那是那闪灵的帷幕。” 难道闪灵就是我们所谓的居主吗? 我急切地叫道:“什么是闪灵?”而他再一次沉默了。直到我们踏上了回程的路,他都没再开口说话。 尽管有个人兴趣和科学性探索精神在支撑着,我还是不免感受到一阵突然间急剧降临的压抑感。这个地方是如此的美丽,美得令人窒息——然而在如此美妙的地方,却时刻可以感到尖锐的威胁感和恐慌感,随处蕴藏着莫名其妙、泯灭人性的悲痛和灾难;这就好似身处上帝的秘密花园,你可以感觉到精怪就潜伏在你的身边,时时地盯着你。却不知它们用什么方式偷偷溜进了这圣洁之所,只待时机一到,便会随时出动。 第十七章 小矮妖 我们乘坐海螺车直抵尤莱拉的居所。拉里正在等我。一堵晦暗的墙挡在我们面前,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女祭司和话语者的地方。我们正站着,入口一闪而现,我们暗暗称奇,不觉有些张徨失措。 进来之后,才发现情景跟上次截然不同。黑玉桌边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有鲁格尔,站在他身边的尤莱拉,还有另外七个人,都是金发。所有人都坐在女祭司左边,除了一个年岁很高的女人,但我也说不出她确切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美丽的痕迹,曾几何时,她一定像尤莱拉一样美丽,如今她饱经风霜,反倒平添了几分威严;透过这张沧桑的脸,一种邪恶的欢乐若隐若现,令人望而生畏——就像在一具腐朽的尸体中,竟住着一个欢乐的幽灵! 彼此见过,讯问随即开始,这次讯问真可谓货真价实。随着问题的深入,我不觉对奥基弗的变化感到震惊。他所有的轻率举止都统统不见了,而且在回答问题时,也完全没有显露任何不恰当的幽默感。他就像一个谨小慎微的剑客,出击、防护、不断揣摩着对手的习性;或者说,他更像一个棋手,对弈时总是预先想好几步之后的格局:机警、克制、小心翼翼。他一直在强调着我们地面上的种族的力量之大,数量之巨,人心之齐。 他们的问题包罗万象。例如:我们从事什么职业,我们政府的组织体系如何,海洋有多宽,陆地有多广。他们对世界大战的兴趣尤其浓厚,详藏书网细地询问了起因和影响。另外,他们对我们的武器也有着热切的好奇和渴求。当问到他们身处的这处引发了我们好奇心的遗址时,问题就更加细致了:他们所处的位置在哪,周围境况如何,除了我们,别人是否也能发现这里并且闯入进来! 听到这个问题,我瞥了一眼鲁格尔。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心。我不禁怀疑,关于月池内厅玫瑰墙上的那个女孩的事,以及我们此次探究的真正目的,俄国人到底有没有告诉他。我尽量简化了自己的回答,省略了所有跟这几件事相关的细节。我分明看到小红矮人用取乐的眼神看着我,看来马拉季诺夫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但是,鲁格尔肯定是守口如瓶的,即使是对尤莱拉;而且,显然,对于奥基弗用自动手枪打碎花瓶一事,尤莱拉也绝没告诉任何人。我又陷入了深深的迷惑之中,所有的线索像麻团般搅在一起,找不到解决的线索。 我们足足被盘问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女祭司传唤了雷多,让他将我们带走。 回来之后,拉里一直表情阴郁。他不安地在屋子里踱起了步子。 最后,他走到我跟前,停下脚步说道:“这儿正在酝酿着一场大灾难,虽然我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灾难,真是让人犯愁。毫无疑问,必有一场硬仗等着我们。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快地找到金眼女孩,博士。对了,你最近没在墙上看到过她吧?”他问我,带着不现实的期待。 “你想笑就笑吧,”他继续说着。“但是她的确是我们最大的希望。要么是她,要么是冲着我奥基弗来的班西女妖,就看谁来得更快了,反正我赌是她。你离开之后,我在那花园里感到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正色道99lib?。“博士,你见过小矮妖吗?”我又摇了摇头,表情也变得肃穆了起来。“他们个子小小的,总是穿着一身绿衣服,”拉里说。“嗯,差不多有到你膝盖这么高。我曾经在卡恩特佛森林里见到过一次。那天,我正坐在尤莱拉的花园里,半睡半醒间,我看到一只小矮妖从一丛灌木里跳了出来,手里转着一枝橡木棍。” 他对我说:“拉里,你即将深入险境,但是老朋友,请你不要灰心丧气。” 我说:“我会坚持下去的。不过你从爱尔兰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是为什么呢?”可能是这么说的吧,我也记不清了。 “你在那儿有许多朋友,他们对你放心不下,”他答道。“心属何处,脚步便会紧紧跟随。并不是说我自己愿意来这儿的,拉里,”他说。 “我知道我现在的心属何处,”我跟他说。“它属于一个金眼女孩儿,她像美丽的艾丽迪一样,拥有柔软的秀发和天鹅般洁白的双乳,但是我的脚步似乎并没有把我引领至她的所在,”我说。 他的爱尔兰腔开始浓重起来。 “然后绿色的小人点了点头,接着转动着他的橡木棍。” “我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你,”他说道。“不要爱上那个蓝眼睛的蛇蝎女人,她可是艾弗家族的后代,小伙子,还有,拉里·奥基弗,不要做任何让那个棕发少女为你蒙羞的事。我太了解你们家族了,你的曾曾祖父以及他的曾曾祖父,我都认识,”他说,“奥基弗家族的弊病之一,就是总是误以为自己的心大得能装下天下所有的女人,拉里,一颗心应该永远维系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他接着说道,“我提醒你,美丽的姑娘决不会嫁入寒门,像普通主妇一样去操持洗洗涮涮,缝缝补补,柴米油盐之类的生活琐事的。我看那个蓝眼睛的就对缝补和做饭就不是很感兴趣!” 我回应说:“这道理我懂,你不必大老远地跑来跟我说这个。” “好吧,我就是跟你说说而已,”他说。“拉里,你接下来会遇到一些麻烦事的。实际上,你跟邪恶的较量已经有些时日了。但是,一定要记住你是奥基弗家族的一份子,”他说。“祖先的魂灵都陪伴着你,但是兄弟,一切还是得靠自己动手。” 我跟他说:“但愿班西女妖能及时找到来这儿的路,我是说,如果事情发展到了那个地步的话,当然我希望不会那么糟。” “不必担心她找不到这里来,”他说。“虽然她也并不希望远离故土,但是兄弟,这善良的古老魂灵却对你给予了颇多关注。小伙子,我不妨告诉你,她正在调动整个宗族的力量,如果不得不为了你来到这儿的话,她会同他们一起前来,并且他们会在送你离开之前横扫这片圣洁之地。他们将对此地造成巨大破坏,这破坏的力量之巨,使龙卷风看起来就像夏日的习习暖风!好的,拉里,就说到这儿吧。我们觉得来自故土的声音也许可以为你打打气。不要忘了你是奥基弗家族的一员,记得,祖先的魂灵与你同在。我们希望继续为你骄傲,老朋友!” “当我定睛再看时,小矮妖不见了,只有一丛灌木在原地摇晃。” 我感觉内心暖暖的,不觉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微笑,浅得不易察觉。 “我去睡觉啦,”他话锋一转。“博士,留神着点儿墙!” 在接下来的七次睡眠时间之间,拉里和我几乎都是分开行动的。尤莱拉找他越来越频繁。这期间,我们总共三次受到传唤,面见委员会;还参加了一次隆重的宴会,那宴会的规格之宏大、见闻之奇特足以让我永生难忘。雷多几乎一直在我身边。一次,他带我穿过绿色植物墙,进入到了拉德拉居住地。 看起来,这里的人似乎并不缺少任何生活必须品,但是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一种压抑、一种积聚的仇恨,它并没有实际的体现,却能让人深切地体会到,这种感觉真实到如见其形,但却比任何有形的东西都危险许多。 我对这种现象十分好奇,反复地询问着雷多,想要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他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他们不喜欢跟闪灵一起跳舞”,作为对我的回答。 一次,我捕捉到了这种情绪存在的切实证据。在不经意瞟向身后时,我看到一张表情愤恨、肤色惨白的脸从一颗大树边探了出来,瞄着前面,紧接着他抬起一只手,一个闪着银光的飞镖径直向雷多的后背飞来。我本能的将他推到一旁。他不知所以,转过身对我怒目而视。我用手指了指还在地上打转的飞镖。他感激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救命之恩,我总有一天会报答你的!”他激动地说。我又回头看了看那镖,在它的尾部有一个小小的锥尖,上边包裹着一层亮闪闪的胶状物。 雷多从我们身旁的树上摘下了一只水果,样子有些像苹果。 “看!”他边说边把果子扔到了那飞镖上——那水果消失了!就在我眼前,就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 “朋友,如果没有你,这就是雷多的下场啊!”他感激地说道。 开始下一段故事前,先在此处插放一段我支离破碎的观察结论。 首先,关于那些迷雾似的黑色巨幕,它们是磁场,是一种吸光装置,能够抵消偏振光;按字面的意思说,就是一种依靠电力支持的帘幕,它能形成一层防光层,像钢铁一样密不透光。这些巨幕通常横在建筑物的巨柱中间,将其与外界隔绝开来;有的则覆盖建筑的顶部。 它们出现的地方,会使这个本来没有夜晚的地方黑暗一片。但是它们并不干预光和声音的传 64ad." >播。说起来它们的原理十分简单,并不神秘,其实与玻璃差不多,只不过作用相反,玻璃吸收偏振光,反将空气排除在外,并且,可部分阻隔声音。 简单说,它们的原理是这样的: 古德温博士对消光屏的相关描述已被执行委员会删除,原因与删除其关于原子能发动机的内容相同 ——主席J.B.F,国际科学协会 拉德拉有两个特权阶层:士兵和造梦者。我认为,造梦者是所有的社会现象中最令人称奇的,没有之一。他们有限的生活环境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外来者的丰富经历,莫利亚人全凭想象,创造了这种完美的自我解脱体系。? 同时,他们具有丰富的音乐细胞。他们最喜爱的乐器是双管笛子;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管乐器;他们也演奏竖琴,大大小小的都有。此外,他们还有一种乐器很不一般,是由双八度的小鼓制成的,它发出的击打声能让人心神不宁。 这里的人对音乐的热爱还引起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小插曲,是我们的穴居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事儿之一。那天拉里来找我,我记得是在第四个睡眠之后。 他跟我说:“走,我带你去看一场演唱会。” 我们随即起身,来到一个大桥岗哨处。雷多集合了四十个卫兵;之后发生的一切让我目瞪口呆,所有这些人,在奥基弗的指挥下,竟大声唱出了《上帝保佑国王》的旋律。他们模仿着英语?的发音,唱着英国的国歌,却是在英国的地下几英里的地方,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赐予他胜利!幸福与光荣!”他们大声唱着。 看到我呆若木鸡的样子,奥基弗忍俊不禁,身体在微微颤动。 “教他们这个全是为了马拉季诺夫!”他说。“等着看吧,那共产主义者听到之后,一定会气炸的。” “我教了尤莱拉一点儿非常有意思的新东西,过些日子你就能见识到了,”拉里在我们回家途中说,我们现在已经把那儿称之为家了。我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着孩子似的顽皮。 他话刚说完没多久,尤莱拉就格外施恩,命令我和奥基弗一起去面见她。于是,我果真听到了那首歌。 拉里低声对她说:“让古德温听听你学的英语吧,绛唇巧舌的女子!” 她迟疑了一下,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轻启樱唇,声音透过澄净的嗓子缓缓飘出,果然是一段我很熟悉的旋律: 她只是一只笼中鸟, 供人们驻足欣赏—— 一直唱到那悲剧的结尾。 “她以为这是首爱情歌曲,”拉里在我们离开后告诉我。“这只是我教她的所有曲目中的一小部分。说实话,博士,和她在一起时,这是唯一能让我心神清净的办法,”他认真地说。“她就是从地狱来的魔鬼——却又如此美妙。每当我发现自己在向地狱深陷时,我就让她唱那首歌,或者唱《收回你的黄金》,或者是一些其他的古老叙事诗,这样我才能得以自拔——才能很快地恢复理智!她身上的神秘感才能消失!‘见鬼!’我对自己说,‘她只是一个女人罢了’!” 第十八章 黑玉竞技场 大批黑发平民们从桥上川流不息地涌过,街上起码有成百上千的人,他们沿着小路向着七阶大殿的方向缓缓挪动着,那大殿的内部我尚未有幸得见,甚至连那高耸的外观我都没能在近处瞻仰过,总是有人礼貌又不失果决地把我拦在距它足够远的地方——这是为了不让任何人仔细地观看大殿。不过,我已经猜想过它的大致结构,在那银色的基座之上,它的高度起码有一千英尺,基座是圆形的,其直径应该也有一千英尺左右。 这激起了我的无限好奇,是什么事使拉德拉人来到了洛拉,他们到底去向何处。所有的人都戴着亮闪闪的花朵头冠——老的少的,苗条的、眼神骄傲的女孩子,年轻的小矮人们,带着婴孩儿的妈妈,干瘪的老头——他们不断涌动着,与之伴随的是安静的氛围,是沉默和阴郁的情绪,这种阴郁里似乎隐藏着辛酸和苦痛,那感觉很微妙,似一种由憎恶和愉悦勾兑而成的怨恨,这种怨恨缓缓升腾,演变成了燃烧的小火苗,那其中隐藏着一种危险的挑衅意味,感觉非常古怪。 一路上到处都是绿衣士兵,所有桥上的警备力量似乎也都翻了一倍,反正我唯一能观察到的一座桥是这样。 左思右想也找不出答案,于是我从观察的地点撤了出来,准备回屋看看,希望拉里已经回来了,他在尤莱拉那 513f." >儿已经待了两个小时了。还没走出多远,雷多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他的举止中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但像其他人一样,也夹杂着一些明显的焦躁。 “快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指挥道。“委员会做了决议了,拉律在等着你呢。” “决议什么了?”我喘着粗气问道,此时我们正飞快地走在拼花镶嵌的小径上,去往尤莱拉的宫殿。“拉里在等我做什么?” 听到他的回答后,有那么一刻,我像是停止了心跳,焦虑和急切交织在一起,在我的血液里涌动。 “闪灵要跳舞了!”小绿矮人答道。“你要去瞻仰这一幕,以示崇敬。” 闪灵的舞蹈,他已经跟我提过太多次了!它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这些不安的预感,拉里显然都没有。 当来到宽敞的前厅时,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拉里。“简直太好了!”他激动地冲我喊道。此时的前厅里空空荡荡,一个小矮人都没有。“希望值得一看,应该是非常精彩的,说起来我看过的演出也不少了,不过这次应该还是能吸引我的。” 我忽然想起来,除了我三言两语的描述,他根本对居主没有真正的了解,这让我很不安,那种美丽和恐怖相互交织的奇妙感觉,真的很难用语言形容,不知道当真正领悟到这种感觉时,拉里·奥基弗还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雷多开始表现出不耐烦。 “快点!”他催促道。“还有很多事要做,时间已经快到啦!” 他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屋子,里边是一方小小的喷水池,池中水波粼粼,珍珠般莹润的池水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 “沐浴!”他命令道;然后自己脱光衣服跳了进去,以做示范。很快,绿衣小矮人令我们进入水池,洗完之后,他在我们穿衣服之前仔细地查看了我们一番。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无比尴尬,在没有任何提醒的情况下,两个黑发女孩走进了来,手中捧着两条暗蓝色袍子,那颜色十分特别。看到我们局促不安的样子,雷多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从两个姑娘手中拿过衣物,示意她们可以走了,然后,边笑边把一件向我抛了过来。这袍子的质地非常柔软,却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像是由某种蓝色的金属线编织而成,那线纤细得好像蜘蛛吐出的丝。袍子在喉咙处有一个搭扣,扣上之后非常紧实,腰部也有腰带收紧,腰带以下的部分一直垂到地面,衣服由细绳压出六圈褶皱;肩膀处搭着一只兜帽,类似修道士服上那种。 雷多这一扔,衣服套在了我的头上,完全盖住了我的脸,但是这种质地十分透明,透过它能模糊地看到外面的景象。最后,他递给我们每人一双长手套,是和衣服同样材质的,还有一双长筒袜,形状也跟手套差不多,是带五只脚趾的。 看到我们大惊失措的样子,他又一次被逗得大笑起来。 “闪灵的女祭师对闪灵的话语者并不是完全信任的,”他终于开口道。“这些衣服是为了防止任何意外,或者错误的发生。无须害怕,古德温,”他友好地说。“为了闪灵的利益,尤莱拉不希望看到这位拉律先生受到伤害,也不希望对他的伤害波及到你。但是我不会把赌注押在大个子白人上。我对此感到遗憾,我还是挺喜欢他的。” “他会跟我们在一起吗?”拉里急切地问。 小矮人正色道:“他会在我们要去的地方的。” 拉里小心地从制服里取出自动手枪。并将一只弹夹塞到了腰带处的口袋里,把手枪垂挂在腋窝下方。 绿衣小矮人好奇地看着这件武器。奥基弗拍了拍它。 “这个,”拉里说,“杀起人来比凯斯还快,我拿着它是为了保证那个蓝眼睛的奥拉夫的安全。雷多,如果我举起了它,千万不要站在它对准的方向!”他意味深长地说。 小矮人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有闪烁的光芒。他伸出手,拍了拍我们两个。 “一场变化正在酝酿,”他说道。“但我不知道是怎样的变化,也不知道它的危害如何。但是请记住,雷多是你们的朋友,比你们想象的更真挚的朋友。现在让我们出发吧!”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带领着我们,没有走向大门口,而是进入了一个通道,我们顺着通道下坡而行,走到尽头,眼前出现了一堵死墙;那墙上雕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雷多轻轻一触,墙便打开了,和月池内厅的玫瑰墙一模一样。门打开后,通道的尽头出现在我们面前,也和那次一样,但是要窄得多。只见那墙呈现出很小的弧度,有微弱的光线映照在上面,使它在这无比黑暗的所在泛着粼粼冷光。雷多俯身贴上墙面。只听吧嗒一声,机关开始运行;大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闭;四周复归其位,形成一个吊箱似的空间,我们顺着通道急速下降,头顶传来阵阵风声。一会儿,吊箱下降的速度慢慢减缓,最后停了下来,此时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个四周封闭的房间,大小跟那吊箱相差不远。 雷多拔出短匕,用刀柄在墙上敲了两下。一块板子应声而开,里边又是一个空间,微弱的蓝色光芒像薄雾般笼罩其中。敞开的入口处,两侧各站着四个灰头发小矮人,他们身着飘逸的白衣,手中的银色短棍直指我们。 雷多从腰间取出一个环,将它递给领头的小矮人。他查验了一番,又递给了他身边另一个人,以此类推,直到每一个都检查过,他们才收回了武器;我猜,那里面注有可怕的能量,他们称其为凯斯;之后的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刚刚进来,门便在我们身后关闭了。真是一个古怪的地方。这里的地面铺设的是一种绿蓝色石头,有些像天青石。道路两侧竖立着许多高藏书网高的基座,上面放置着各种形象的雕像,材质也与地面相同。这样的雕像大概有二十左右个,但是雾气弥漫,看不出具体的轮廓。一种低沉、急促的咆哮声从我们耳边飞过,响彻整个洞穴。 “我闻到了海的气息,”拉里突然开口道。 一会儿,咆哮声变得沉重起来,喧闹起来。原来,前方的地面竟出现了一条裂缝。那缝隙将地面一分为二,足有二十英尺宽,它一直向两侧延伸着,最后消失在蓝色的薄雾中。唯一的路是一块不到两码宽的岩石,它跨越了裂缝两侧,没有护栏或者任何的保护措施。 四个带头的祭司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过去,我们紧随其后。在跨桥中心,他们跪了下来。此时,我们身下十英尺就是奔涌的碧蓝色海水,水流湍急。水流两侧的墙壁光滑齐整,给人一种水很深的感觉。水流飞奔着,咆哮着,最后从右侧的一个低拱流出,消失不见了。看着身下狂奔的水流,那水面闪烁的波光不禁让我想起经过抛光的蓝钢,是那么的明亮耀眼。水中散发出那神圣、熟悉海洋气息,那是来自“凡间”的气息。这气息强烈地冲击着我的神经,它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是如此敬畏“凡间”。 再次前行时,我一心琢磨着那水流到底从何而来,全然忘记了其他的事。难道我们比我想象的更接近地表吗?或者这是某种从海床的缺口倾泻而入的洪流?这些水流到底从何而来,历经了多少英里掉入了这万丈深渊?天知道。我探寻的事实到底离我有多近或者有多远?要知道,为了追寻这事实,这样的奇装异服我都穿了! 咆哮声渐渐消失,蓝色的迷雾也减淡了。我们来到了一组宽宽的台阶前,那台阶无比巨大,前文曾提到从海门遗址将我们引至南泰尔其岛天井的台阶,此处规模堪比彼处。我们拾级而上,台阶越来越窄;在接近尽头的远端,有一个更窄的开口,有光线从中倾泻而出。我和拉里肩并肩从开口穿了过去。 在我们眼前呈现的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地面散发着象牙白的光泽。这平台起码有一百码,然后渐渐倾斜入水。对面不到一英里是一个彩虹交织成的巨网,雷多曾说过,这是闪灵帷幕。那光泽绚烂夺目,雄浑壮美,宛若天成,帷幕两侧是高耸的巨柱,好似大山伸出两只手臂擎着一条色彩瑰丽的丝带。它下面,半月形的堤坝延展着,上边成群的大殿闪闪发光。 这迷人的景致还未来得及细细观赏,我便感觉有一种难以承受的重量落到灵魂之上;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坠落,在压迫着我,让我窒息,我转过身,突然感?99lib.到一阵眩晕,拉里扶住了我。 “稳住!稳住,老伙计!”他低声道。 我完全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一种巨大到无法衡量的力量正在升腾,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好似被扼住喉咙的眩晕感,那感觉就好像从高空向下俯瞰一样,极度不适。之后,我似乎看到许多白色的脸从眼前模糊地闪现,成千上万双眼睛闪烁着刺眼的光亮,让人胆战心惊。放眼望去,一个巨大的,巨大到几乎没有边际的半圆形呈现在眼前,原来竟是一个黑玉筑造的巨型竞技场,我现在身处的平台便环绕在它巨大的弧度内。 它垂直高出地面大约几百英尺,有一种直耸入云的气势,两侧矗立着两根乌黑的巨型支柱,好似怪兽威武的利爪。终于,这辉煌壮丽之景带来的眩晕感渐渐消退,我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我看到竞技场是向后层层倾斜的,在暗黑背景下的那些模糊的白脸,那些数不清的发光的眼睛,其实是那许多静坐着的人,他们头戴花冠,目光凝聚在彩虹帘幕的方向,并且像利剑一样扫视着我,那眼神有种深入肌肤的真实感,让人毛骨悚然! 远处五百英尺的地方,是光洁的、高耸的竞技场护墙,护墙以上是第一级座位,在那之上大概隔着五百英尺的距离,有一个纯黑色的平台,像一个面板一样嵌在中间;平台之上有一个巨大圆盘,正闪着蓝色的幽光;在它上边和周围还有许多数不清的小圆盘。 在我两侧,围绕着平台的边缘,立着许多小亭子,一堵矮墙将其与竞技场隔绝开来;亭子四周环绕着刻有精美纹饰的格板,对亭子起到保护作用,每个亭子的格板上都有一个开口,我突然想起,它们很像古老的哥特式教堂里的那种小隔间,要知道在几世纪的时间里,多少侠客和我的先人都曾在这些教堂里下跪祭拜。此刻,这些亭子里聚集着许多矮人美女,以及金发的男性小矮人。在我右手边,距我们进来的入口几英尺的地方,在两边的雕花亭之间,一条走廊延伸了出来。忽然,在我们所站平台和竞技场的巨大地基中间,一座高台缓缓升起。平台之上,一个巨梯缓缓上升,与高台交汇;沿着巨梯、我们所在的平台,从那闪着象牙白光泽的平台中心99lib?,一直延伸到平台与水交汇的地方,出现了一座由荧光闪闪的花朵组成的花桥,光彩夺目,好似仙女的地毯。 高台一边,有一人被包裹在丝般柔滑的轻纱里,尽显玲珑曼妙的曲线,那便是尤莱拉;在她对面,另有一人头戴蓝色宝石头冠,强壮的身躯竟未着任何服饰,是鲁格尔! 见到此情此景,奥基弗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我像是丢了魂魄,不知如何是好,雷多将手搭上我的手臂表示安抚,我定了定神,走入了通道之中,穿行在那些亭子背后的一条长廊。走到其中一个亭子后边时,绿..衣小矮人停了下来,打开一扇门,示意我们进去。 进来之后,我发现我们正对着巨梯与高台交汇地点,尤莱拉就站在不到五十英尺以外。她看了一眼奥基弗,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好似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焰;她的身体似乎在轻轻颤动,晶莹剔透的肌肤之下,精致丰满的肉身似乎翻腾着愉悦而渴望的朵朵浪花! 拉里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马拉季诺夫在那儿!”他说。 我看了看他所指的方向。俄国人正坐在我们对面,穿着跟我们一样的衣服,身子前倾,藏在眼镜后边的双眼充满了急切;他可能没有看到我们,因为他没做出任何反应。 “奥拉夫在那儿呢!”奥基弗喊道。 在俄国人坐着的雕花亭下边,有一个洞,胡尔德里克森就坐在洞里。这洞没有柱子或隔板的保护,当当正正地冲着平台的方向,在他身旁不远,花桥一直延伸到鲁格尔和女祭司尤莱拉在守卫的高台。他孤单地坐着,我不由地为他担心起来。 奥基弗的表情松弛下来。 “把他带到这来,”他对雷多说。 绿衣小矮人也在看着那诺曼人,嘲弄的表情中带着点怜悯的神气。他摇了摇头。 “等着吧!”他说。“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或许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再做些什么了,”他说道。但是我能感觉到,他说这话的语气也不十分确定。 第十九章 奥拉夫的疯狂 尤莱拉高挥玉臂。一声悲鸣从层叠起伏的看台传来;在看台间不断回荡。尤莱拉正要收回双臂,突然,不远处迸发出一声巨响。那声音无比巨大,好似天上哪位顽皮的天神嘶吼着将一个巨大的星球举过头顶,抛至浩瀚的星河;那声音十分低沉,像是将世界上所有乐器能弹奏出的最低音都汇集在了一起;那是一种无法抵抗的召唤,像巨峰一样雄浑,像宇宙那般辽阔! 这声音中蕴藏着行星划过苍穹的隆隆巨响,记录着恒星最初诞生时,太空的襁褓中响起的嘹亮赞歌;回响着造物主弹奏的神圣乐章!它以来自宇宙中心的强大脉冲震撼着人的身体,让人动弹不得,然后渐渐消逝。 声响消失之后,又响起一阵高亢刺耳的声音,响彻云霄。那声音好像聚集了有史以来所有征战部队的铮铮号角——欢欣鼓舞,扣人心弦!闻听此音,我眼前似乎浮现了远古时期硝烟弥漫的战场——亚历山大大帝的威武之师在摇旗呐喊;凯撒大帝的军队吹响铜口狼皮号角,发起进攻;成吉思汗率领着萧萧铁骑冲锋陷阵;帖木儿的队伍奋勇杀敌,战场刀光剑影,响彻铿锵之声;拿破仑军队的吹响了嘹亮的集结号——这世界上所有征战者的怒吼都在此刻一齐爆发,犹如石破天惊!突然又消失了! 一阵连续低沉的声响随即响起,让人心中不觉悸动,一时心绪纷乱。这声音音色丰富,好似许多的木质号角一齐吹响;又像是千万只长笛吹奏的乐曲,婉转明亮;还似牧羊神的排笛声,干净悠扬——它引人入胜,内中似蕴含着秘境瀑布的召唤,潺潺溪流的吟唱,还有丛林风声的幽咽——它就那样鸣响着,吟唱着,不着痕迹,却使人心清气宁,好像最动听的甜言蜜语,有浸透人的灵魂力量。 声音停息之后,一切安静了下来,然而静谧中似乎还有音乐在我的大脑中回响,那声音愈发微弱,却依旧能穿透我每一根颤抖的神经。 此时此刻,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担忧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喜悦的期待和天空般辽阔的自由感,它们战胜了我所有担心和忧虑;这一刻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我不再去想奥拉夫,还有他那惊恐、怨恨的眼神;不再想斯洛克马丁和他未卜的命运——这一刻,我抛却了所有的烦扰,告别了在辽阔的外部世界中的挣扎和绝望,所有那些都已经化作噩梦般的过往。 这时,开始时的隆隆巨响又出现了!一会儿又消失了,一个万花筒似的火焰伴随巨响喷薄而出,就好像是从那巨响中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色彩绚丽的光束掠过纯净的湖水,径直飞向彩虹帷幕。它们交汇的那一刻,灿烂的光芒腾空而起,仿佛火树银花般绽放,火光在空中漂荡摇曳,好似五彩缤纷的喷泉倾泻而下。 火光越来越明亮——强烈的光线使周围瞬时暗淡下来。那些头戴花冠的白脸矮人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中,他们纷纷起身,来到黑玉竞技场上,很快便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将看台严实地包裹了起来。与此同时,在光束的边缘,金发矮人和我们就坐的雕花亭也披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溢彩流光,璀璨夺目。 我感觉到心脏在急剧地跳动;每一根神经都在经受猛烈的刺激。那感觉就像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抬了起来,带离了整个世界,那感觉好似站在高高在上的天神脚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汇集全身的精气和力量向我袭来!我看了一眼拉里。他的眼神那么狂野,又那么鲜活! 我又看了看奥拉夫,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激动,只有怨恨——深深的怨恨。 孔雀开屏般灿烂的光芒慢慢向湖水倾泻,在黑暗中划开一道明亮的巨口,好似一条彩虹铺就的大路,辉煌灿烂。此时的彩虹帷幔光彩闪耀,那光景就像聚集了世上所有彩虹曾经焕发出的光彩。这时,巨响又一次爆发了。 帷幔上的光泽在正中积聚,最后变成了一团刺眼夺目的光圈,与此同时,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像风暴一样席卷而至,好似一长串用水晶弹奏出的音符,又像是一种窸窸窣窣的敲击声,伴随着这声音,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是闪灵! 它顺着那溢彩流光的通道,径直向我们飞来,那闪亮的毛羽高高飘扬着,其间流动着莹莹的火光,它漩涡似的躯体飞速地旋转着,七种颜色的七个圆球在那亮亮晶晶的内核上方熠熠闪烁。此时,那无数钻石般叮叮咚咚的声响烘托出一种愉悦的氛围。奥基弗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只见尤莱拉伸出洁白的双臂,做出迎接的姿态;我听到看台上发出一阵阵心醉神迷的赞叹,同时又隐藏着一种尖锐、哀恸的苦楚。 闪灵掠过湖面,经过光彩熠熠的通道,停驻在象牙白的凸堤尽头。在它水晶的拨奏曲中隐约传来低声的呢喃——这声音十分温柔甜美,让人时而心神清宁,时而澎湃激荡。 有一瞬间它停了下来,静止片刻之后,便顺着鲜花铺就的星光之路向它的女祭司慢慢地、慢慢地旋转而去。它在女祭司和矮人之间停留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端详他们;之后便转向女祭司,瞬间,伴随着它的风暴般的叮咚声轻柔了起来,变成了蕴含着万般眷恋的呢喃。尤莱拉屈身向前,似乎正在积聚自己所有的力量;此刻的她显得十分恐怖;极度邪恶;却又无比神圣!她是阿芙罗狄蒂和圣母玛利亚!她是迦太基人崇拜的塔尼特和爱尔兰的圣女!她是地狱的女王,又是天堂的公主! 这个被我们命名为“居主”,而他们称之为“闪灵”的东西只停驻了片刻。随后,它掠过直通圣坛的浮梯,停在彼处,缓缓转身,周身的毛羽和涡旋舞动着,颤抖着,悸动着,时而靠近,时而远去。现在它的内核变得更加清晰、明亮,有些像人类,却完全不是人类;非男非女、非善非恶,似乎所有的特性都汇集一身。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我也毫无头绪。那闪亮的内核中的必是一种有知觉的东西;它有自己的意志和能量,一种可怕的、非凡的能量——智慧! 又一声巨响传来,好似石头破裂的声音,那是一种悠长、低沉的哀嚎,隐藏着无限的苦楚。在流动的光波中,隐约中有什么东西移动着,开始很缓慢,之后越来越快,许多模糊的影迹从中闪过。影子大致有十个左右,有小女孩、小男孩,也有女人、男人。闪灵一动不动,注视着他们。随着他们越来越近,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里和脸上都隐藏着一种惊惧又复杂的情感,有愉悦也有悲痛,有狂喜也有恐惧,这表情我曾经见过,它曾经在斯洛克马丁的脸上呈现得淋漓尽致。 这时,那东西的呢喃声又开始了,这次像是在极度讨好,巧言哄骗,仿佛从某个诡异的星球传来的海妖塞壬的歌声!叮叮咚咚的银铃声阵阵响起,那声音引人入胜,让人难以抗拒,它召唤着——召唤着——召唤着—— 我看到奥拉夫从他所在的洞穴向前探出身体;我还恍惚中看到,在鲁格尔的指示下,有三个小矮人悄悄绕到奥拉夫身后,站好了位置,没有被其他人察觉。 一个身影匆匆地走上了圣坛,伫立在那。这是这场表演最早登场的角色。那是一个女孩,在桑格尔被打至无人之境时,她曾经被带到尤莱拉面前受审。所有的光都加速闪烁了起来,突然,闪灵的一个涡旋脱离了出来,将她完全包裹在内。 涡旋一触碰到她,她立即蜷缩了身体,似乎十分恐惧,然而还未来得及多作反应,她已经完全被卷入那光芒之中。巨大的光晕将她笼罩其中,环绕着她不停旋转。这时,一阵水晶般清澈的和声不知从何处迸发出来,纷乱又喧闹;光波一阵又一阵地冲击着她,从她的身体穿行而过。至此,久慕其名的“闪灵的舞蹈”——那极其可怕,却又美轮美奂的律动,终于开始了。随着女孩在这团闪烁的迷雾中旋转起舞,一个又一个的人飞至圣坛,融入这团迷雾之中,最后,圣坛上出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景象——好似某个疯狂的星球上正在上演巫妖狂欢日的盛大节目;满坛的白色面容和身体透过燃烧的火焰闪烁着耀眼的亮光;无法抑制的狂热和深入骨髓的恐怖互相交汇渗透,亮莹莹的毛羽和涡旋不断扩大,闪灵的内核渐渐盈圆,越来越大,就好像它在消耗着、吮吸着那些迷失者的生命力! 它们旋转着,交织着,它们用如此方式获得的生命的脉搏和生存的活力,就跟我们靠食物养活自己的自然原理是一样的。恍惚中我意识到,我正在目睹的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对生命的掠夺!层层的看台上,人们在咏诵着什么,那声音雄浑有力,直冲云霄! 整个场景好像一场农神节的恣意狂欢! 接着,闪灵缓缓从圣坛抽身,继续旋转着,伴随着再次席卷而来的银铃声,沿着浮梯向远方移开,涡旋中仍然包裹着那些卷入其中的人们。他们随着它飘浮荡漾,好似在他的胁迫下跳着一种可怕的舞蹈;跳着跳着,白色的面庞消失了,永远消失了,葬身在了那分不清是上帝还是恶魔的闪灵的身躯之中,我捂住了双眼! 我听到奥基弗倒抽了一口冷气;我睁开双眼搜寻着他的影子;我看到那野蛮的闪灵已经离他们渐行渐远了,他向前微探的身体仍然绷得笔直。奥拉夫的身体仍向洞穴外不断挪动,这时,他身旁的小矮人们一把抓住了他,也不知是矮人们故意设计还是奥拉夫动作幅度太大、不由自主,他一下被推到了居主的过道中央。居主停驻了旋转的身体,似乎是在端详他。惊吓中,那诺曼人的脸庞变成了酱红色,眼睛放射着愤怒的光。他一跃而起,大吼一声,抓起中间的一个小矮人就把他扔了出去,只见小矮人从空中划过,径直飞向了那发光物!小矮人的四肢在空中打着转儿飞着,突然在中途停了下来,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拽了他一下,他直直地摔落在平台上,离闪灵只有不到一码的距离! 他像一只断了脚的蜘蛛一样挪动着,气息奄奄,动了一下,又一下。这时,从居主身上延伸出一只闪闪发亮的触手,摸了他一下,又收了回来。它水晶般的叮咚声变成了气愤的混响。一声叹息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在雕花亭和黑玉竞技场最高处,那声音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 鲁格尔向前一跃。拉里飞快地翻过矮墙,拉住诺曼人开始狂奔。但是此时,奥拉夫又一次发出疯狂的吼叫,他挣脱了出来,径直冲向了居主的咽喉! 他还没来得及碰到闪灵,拉里便冲了上来,猛地把他扑倒在旁边。那闪灵此时竟一动不动,散发着逼人的寒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骇人,在这恐怕任何“人”都要害怕躲闪的时刻,它竟泰然处之、镇定自若! 我想要跟上他们,雷多在一旁拉住了我。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他的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希冀,充满了莫名的渴望。 “等一下!”他说道。“等一下!” 闪灵的身体内分解出了一个缓缓旋转的涡旋,就在此刻,我见证到了人类最伟大的壮举,奥基弗跨步向前,一下子将奥拉夫甩到了自己身后,手枪随即出鞘。那触手碰了碰他,他身穿的暗蓝色袍子立即放射出一种明亮耀眼的蔚蓝色光芒。只见奥基弗手中的自动手枪正对那“东西”,连续发出三次火光。居主猛地退缩,霎时间,银铃声似乎要喷涌而出。 鲁格尔停止动作,他举起手臂,握着的正是一个白银凯斯权杖。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对诺曼人出击,拉里已经迅速地脱下长袍,把它扔给了奥拉夫,同时,用一只手臂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另一只手举起手枪,正中那矮人的腹部。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我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但是鲁格尔似乎是明白了,因为他的手臂已经放了下去。 这时尤莱拉出现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整个过程才不过五秒钟的时间。她将自己挡在居主和那三个男人之间。她对它轻语了几句,很快,急剧的嗡嗡声消失了;水晶般欢快的叮咚声再一次响了起来。那“东西”对她呢喃了几句,然后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它飞过象牙白的平台,飘过明净的湖水,耀眼的光芒里埋葬着那些祭祀它的生灵,它就那么极其轻快地、得意洋洋地飞着,旋转着,旋转着,最终穿过帷幕消失不见了! 很快,那流光溢彩的通道便消失了。银色的光线倾泻在我们身上。竞技场上,一阵喧哗声和叫喊声升腾了起来。马拉季诺夫睁大了眼睛,向前探着身子,倾听着。此刻,抛却了雷多的束缚,我翻身过墙,向前跑去。但是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那绿衣矮人在轻声说着: “确有比闪灵更强大的东西!只两件,那就是——一颗强大的心,和彻骨的仇恨!” 奥拉夫喘着粗气,目光呆滞,瑟瑟发抖,在我的手下缩成一团。 “那个带走我的赫尔玛的恶魔!”我听到他低语着。“那个发光的魔鬼!” “这两个人,”鲁格尔气愤地说,“他们应该与闪灵一起跳舞。这个,也要。”他憎恶地指了指我。 “这个男人属于我,”女祭司说,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把手搭在拉里的肩膀上。“他不需要跳舞。他的朋友也不需要。至于这个,我已经说过了他应该去死!”她指了指奥拉夫。 “这个男人,和那个,”拉里说,“都不应该受到伤害。这是我的要求,尤莱拉!” “即便如此,也没有什么办法,”她轻轻答道,“我的主啊!” 我看到马拉季诺夫盯着奥基弗的眼神多出了一种颇为好奇的揣摩。鲁格尔的眼神变得无比邪恶;他举起双臂,好像要去攻击她。拉里的手枪狠狠地抵住了他。 “现在别想动粗,小鬼!”奥基弗用英语说道。那红矮人颤抖着转过身——从站在旁边的一位祭司身上扯下一件长袍,穿在了自己身上。周围,那些拉德拉人叫喊着,挥舞着手臂,与士兵们大打出手,从竞技场的看台上一路推推搡搡下来。 “过来!”尤莱拉眼睛注视着拉里,命令道。“你的心胸很伟大,确实是太伟大了,我的主啊!”她低声抱怨道;而她的声音却依然甜美。“过来!” “这个男人得跟我们一起走,尤莱拉,”奥基弗指着奥拉夫说。 “带着他吧,”她说。“带着他,不过告诉他,不许像以前一样盯着我看!”她恨恨地说到。 我们三人跟着尤莱拉走过那些雕花亭,里边坐的金发矮人都沉默着,目光愕然,带着大惑不解的神情。奥拉夫走在我旁边,一言不发。雷多早已不知所往。我们走下楼梯,穿过弥漫着蓝色雾气的大厅,又跨过那条奔腾的河流,又一次站在了那堵我们进来时穿过的墙前。 尤莱拉轻轻一推,门开了。我们走进吊箱,她扶住操作杆,我们飞快地掠过那荧光点点的通道,向女祭司的居所前行。 这一下,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中不禁翻江倒海——没有必要再寻找斯洛克马丁了。他就在那帷幔之后,在那居主的巢穴之中,像我们刚刚所见的那些在它的光芒中起舞的人们一样,变成了僵尸般的活死人,同样还有艾迪斯,斯坦顿,斯萝和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的妻子! 吊箱停了下来,门开了;尤莱拉轻快地跳了出来,只见她一个手势,那吊箱又飞速升了上去,通道消失了。她停驻在一面黑色巨幕跟前。她伸手一碰,那黑幕立即散开,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内室,整个室内萦绕着明亮的蓝宝石光芒;房间空空如也,只在正中的一个低矮的底座上,立着一个巨大的乳白色透明水晶球;球体表面有一些浅痕,勾勒出几块大洋和大陆的模样,但是,若真如我所想,那么这不是在另一个星球,也是在远古时代的地球,因为它与地球现在的海岸线简直相去甚远。 在水晶球的正上方,立着两个人的形象,一男一女,他们的手臂交缠,嘴唇贴合,刻画得极其精致细腻,栩栩如生,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忘了,他们和那球一样,只是一座水晶雕塑。在这神龛前面,这应该是神龛无疑了,我看到有三个锥形圆台缓缓升起:一个跳动着纯洁的白色火焰,一个盛满乳白色光泽的水,第三个竟溢满了月光!我不可能认错它们,那圆台正有一人的高度,但是水、火焰和月光究竟是如何那么均匀和平稳地流动在那锥形圆台中,我也无从知晓。 尤莱拉慢慢地鞠着躬,一次、两次、三次。她转向奥基弗,那眼神似乎无视了这空间里除了他之外所有人的存在。她目光流转,带着一丝莫测的神秘,走到近前,双手搭上了奥基弗的双肩,注视着他,似乎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 “我的主啊,”她低声念道。“仔细听好,我,尤莱拉,赋予你三样东西——我自己,闪灵,以及闪灵的能量,没错,还有第四样,这是前三种东西可以助你完成的,你会拥有驾驭地面世界的无上能量!这些,是你应得的。我就此发誓,”她转身面向祭坛,举起双臂,“以希亚和希亚娜的名义,以火的名义,以水的名义,以光的名义!”因为这很符合我一直以来的观点,宗教信仰符合一个几何守则——人对神的崇拜都是随着距离的增大而升温的。——古德温"> 她的眼睛变成了深紫色。 “从今以后,互不相欺,生死相依!情比金坚,无人敢撷!”她低声念着。 然后,依然无视着我们的存在,她伸开双臂环抱住奥基弗,白皙的身体贴上他强健的胸膛,她扬起樱唇,紧闭双眼,搜寻着他的唇。奥基弗将她紧紧抱住,他埋下头,一刹那,两唇相接,bbr>竟是一个热情的吻!见此情景,奥拉夫大惊失色,不禁扼腕叹息。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却找不到任何苛责这爱尔兰人的理由! 女祭司睁开双眼,现在它变成了迷雾般的蓝色,她从他怀中挣脱,与他相对而立。奥基弗脸色惨白,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脸。 “哦,我神圣的主啊!我已经封印了我的诺言!”她念道。此时,她才似乎刚刚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端详了我们片刻,然后从我们中间走了过去,面对着奥基弗。 “现在,先去吧!”她说道。“雷多很快就会来找你们。那之后会发生一些事情,你们就顺其自然吧!” 她再次对他莞尔一笑,温柔甜美;她转身面向圆球雕像上的那对形象;陡然跪了下去。我们悄然走开了;紧接着,我们来到了小阁楼上,依然是一路无语。途径路边时,我们听到外边路上传来阵阵喧哗;有男人的怒吼声,时而还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尖叫。透过花园的一个裂口,我瞥见在一座桥上有一群人在你推我搡:绿色小矮人和拉德拉人搏斗着——发出阵阵的嗡嗡声,就好像有人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进入房间后,拉里一下瘫坐在一把沙发椅上,双手掩面。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掌,看到的是奥拉夫责备的眼神,他又将目光移向了我。 “我没有忍住,”他说,声音里一半是委屈和不服,一半是苦恼和烦扰。“天啊,多么极致的女人!我没法儿忍得住!” “拉里,”我问道,“那你怎么没告诉她,你不爱她呢?” 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神终于恢复了生气。 “博士,拜托你用用你科学家的脑子!”他大喊道。“如果一个燃烧的天使毫无预兆地扑到你怀里,你会摆出庄严的姿态告诉她离远点,你不想被烧着吗?看在上帝的份上啊,那怎么可能呢,古德温!”他脾气大作。 “邪恶!邪恶!”诺曼人声音笃定,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儿的一切都是邪恶的:像山精切尔德姆,像妖怪海尔维德,哈!还有她,那蛇蝎美人,不过是那闪光的魔鬼的小婊子罢了。我,奥拉夫·胡尔德里克森,知道她所说的驾驭世界的力量指什么,哈!她还嫌现在这世上魔鬼不够多吗!” “你说什么?”奥基弗和我同时惊呼道。 奥拉夫忽然又陷入了缄默,神情中依然有些未消的怒气。这时,有脚步声传了来,原来是雷多,但此时的他变得很不一样。表情中所有的嘲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向奥基弗和奥拉夫致敬,此前,我只见过他对尤莱拉和鲁格尔施以此礼。外边的喧闹声忽的急剧起来,一会儿又渐渐远去。他耸了耸肩膀。 “拉德拉人觉醒了!”他说。“你们两个人简直表现得太勇敢了!”他若有所思得停顿了一下。“骨头和尸身,不应该为了墓葬的空间而彼此争夺!”他说的话有些奇怪。“它们应该向那些想要埋葬它们的墓室证明它们依然活着!” 他陡然停了下来,眼神朝那能听到人说话并且会发出声音的球体望去。. “女祭司派我来陪护你们,一会儿她将传唤你们,”他宣布道。“这里即将举行一场宴会。你,拉律,还有你,古德温,都要来参加。我和奥拉夫留在这里。” “不要杀害他!”听到此,奥基弗不禁插话道。雷多将手放在胸脯,又贴上了双眼。 “我发誓!以祖先的名义,以我与你友情的名义,以你们两个在闪灵面前表现出的勇敢的名义!”他低声念着誓言。 雷多拍了拍手,一个士兵应声从拐角处走来,手中托着一个长方形扁平木盒。小绿矮人接过盒子,遣散了士兵,打开盖子。 “拉律,这个是你参加盛宴的衣服,”他指着里边的东西说道。 奥基弗向盒内看了看,从里边扯出了一藏书网件白色长袖短身祭袍,袍子由柔软的金属丝制成,闪烁着莹莹点点的光泽,外加一条宽大的银色腰带,同样银色材质的裹腿,还有一双好似由银制作而成的凉鞋。他把衣服扔到一旁,表现出强烈的不满。 “不要这样,拉律!”矮人低声道。“穿上它们,我奉劝你这么做,我祈祷你能这么做,不要问我为什么,”他急匆匆地说着,又看了一眼那发声球。 奥基弗很为他的诚挚打动,我也有同感。那矮人做出一个恳求的姿势。奥基弗无奈,猛地抓过那衣服,进入了那间有喷泉房间。 “闪灵不会再跳舞了吧?”我问道。 “不会,”他说道。“不会”,他有些迟疑,“这只是圣礼后例行公事的盛宴!鲁格尔——还有你那会说两种语言的朋友马拉季诺夫,都会在那,”他缓缓道。 “鲁格尔——”我惊道。“发生了那些之后,他还会去吗?” “古德温,我的朋友,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去的,”他的眼神充满憎恶;“而且还会有许多其他的人,尤莱拉的朋友,鲁格尔的朋友,或许,还会有另外一个人”,他的压低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一个他们未曾邀请的人,”他骤然停下,朝那发声球看了一眼,眼神中有些畏惧;他用一只手指压住双唇,坐到了旁边的一只沙发椅上。 “奏起音乐来”,传来了奥基弗的声音,“英雄到来了!” 奥基弗阔步走进房间。我不得不说,此时,雷多的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的钦佩之情,我相信我也是如此,甚至,连奥拉夫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变得虔诚起来。 “.希亚娜人的英雄儿女!”雷多低语道。 雷多双膝跪下,从他的腰带间的袋子里取出一个丝绸包裹的东西,揭开丝绸——然后,仍然跪着,奉出一把闪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细长短匕,那手柄竟是一整块蓝宝石;他将短匕塞入奥基弗的腰间;又一次向奥基弗致以他崇高的敬礼。 “过来,”他说着将我们带到小路前端。 “现在,”他正色道,“让默灵爆发出他们的力量吧,如果这力量还有一息尚存的话!” 做完这奇怪的祈祷,他转过身来。 “看在老天的份上啊,拉里,”我们离女祭司的房间越来越近,我不禁劝他道,“你一定要小心啊!” 他点了点头,但是在我的心里仍埋着深深的忧虑,我分明感到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前途未卜的迷惘。 就在我们登上旋转台阶时,马拉季诺夫出现了。他对看守我们卫兵使了一个手势,很快,卫兵便自行退到一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疑问,这一幕让我不禁好奇这俄国人到底突然间获得了什么样的权势。他冲我礼貌地一笑。 “找到你的朋友们了吗?”他问道,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他身上竟隐藏着深深的危险。听完他说道:“不会吧!这太恐怖了!尽管如此,还是不要放弃希望。”他转向奥基弗。 “中尉,我想单独跟你谈几句!” “我和古德温之间没有秘密,”奥基弗答道。 “您意下如何?”马拉季诺夫再次发问。他躬身对拉里耳语了几句。 奥基弗一惊,用一种惊讶又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转向我。 “博士,等我一分钟!”我似乎看到了他眨眼间有一丝对此怀疑的神色。他们走到一旁,与我保持了合适的距离。那俄国人说得很快。拉里全神贯注地听着。看起来马拉季诺夫非常地急切,奥基弗不时打断,似乎在提出问题。马拉季诺夫瞥了我一眼,当他的眼光投射到奥基弗身上时,我看到奥基弗的眼睛里燃烧起了愤怒和恐惧的火焰。最后奥基弗似乎在认真地考虑着什么;后来点了点头,似乎是做出了某种决定,马拉季诺夫向他伸出了右手。 我注意到,拉里在和他握手时有那么一丝畏缩,有一丝小得不易察觉的迟疑,还有他在松开手后那不由自主的动作,就好像他想甩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马拉季诺夫连看都没有再看我,转身进了去。卫兵回到我们身边。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拉里。 “博士,现在什么也不要问!”他紧张地说到。“等我们到家再说。但是我们动作必须要快,我会告诉你——” 第二十章 拉里遭遇的诱惑 我们停住脚步,眼前是一层厚厚的帘幕,里边传出许多人的窃窃私语。走到门口,这些人便分开了;两个人走了出来,可能是引座员,他们身穿胸甲和短褶裙,这种装束让我不禁联想起锁子甲,这是我来到这里以来见到的最接近甲胄的一种装束。这些衣服所有的褶皱处都是开襟的。 我们站在门口向内望去,只见这间宴会厅比前厅和会客室都要大得多。房间足有三百英尺长,一百五十英尺宽,两个巨大的半圆形桌子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两台桌子相互并列,中间是一条宽宽的走道,桌上摆满鲜花、水果,还有许多我未曾见过的食物,无数的水晶酒壶、阔口杯、高脚杯点缀其间,荧光闪闪,散发着五彩的光华。桌子旁富丽堂皇的沙发上坐着许多气质不凡的金发贵族。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一身银装的奥基弗身上,大厅各处传来阵阵啧啧的赞叹,不时夹杂些许的讶异。所有的发光球都放射着艳丽的玫瑰色光彩。 身着甲胄的矮人们引领我们走过了过道。在那半圆的另一侧圆弧内,又有一个金光闪闪的椭圆形桌子。几个人面朝我们坐着,我的目光只落在其中一人身上——尤莱拉!她对奥基弗用力地挥着双手——此时的她好似洁白的百合花仙子,她美丽的光芒使戈壁堪比天堂,她热情的火焰让荒漠为之燃烧。她对拉里伸出双手,脸上溢满热情,毫不隐晦,毫无遮掩。 她就是瑟茜,但她的美丽更胜瑟茜。她那玫瑰花瓣一般柔美的身体包裹在洁白的轻纱中,玉米穗子般的秀发缠绕着宝石蓝光泽的雕花头箍,但那光泽远远不及尤莱拉蔚蓝的双眼耀眼。奥基弗单膝跪地,亲吻了她的双手,我感觉这一刻,有某种更胜于倾慕的火光从他身上喷薄了出来。她看在眼中——微微一笑,将他拉至自己身边就坐。 这时我才忽然意识到,在所有人中,只有这两位,尤莱拉和奥基弗,穿的是洁白的衣装,这勾起了我的好奇。突然,我浑身的神经一紧,好奇感早抛在了脑后——鲁格尔来了!他一身猩红色装束向前走来,周围顿时陷入了沉寂之中,死一般骇人的沉寂。 他的眼神扫过尤莱拉,又看了看奥基弗,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凶恶,没有比“凶恶”再合适的词语了。马拉季诺夫从桌子中间探出身去,跟他嘀咕了几句。那红矮人极度地控制着自己,他虽然看起来极度不忿,但还是向女祭司行了礼,到椭圆小桌的一个角落就了坐。这时我才注意到,椭圆小桌中间的座位坐的是七人委员会的成员,最中心是闪灵的女祭司和话语者。紧张感渐渐舒缓了下来,但是依然没有完全熄灭,就好像一朵孕育着暴风雨的乌云即将飘远,但是依然在附近游移,随时都会爆发。 我的眼神又游离回来。只见宴会厅的这头垂着一层色彩艳丽、样式雅致的帷幔,四围镶着华丽的花边。在帘幕和桌子之间,坐着拉里和其他九位的地方,有一个圆形的低台,直径大概有十码左右,高出地面几英尺的距离。圆台表面撒着许多莹莹的花瓣,光彩夺目,香气沁人,布置得十分精妙。 在这圆台两侧,各有几根雕花立柱支撑。帘幕被缓缓拉开,几个女孩款款走来,手中各持长笛、竖琴,还有那种能使人精神亢奋的八音鼓。他们各自就位,手中的乐器随即发出优美的声响;那乐声十分绵软,却弥漫在整个空气中,散发着让人沉醉的味道。 舞台已经准备就绪!这里将上演什么好戏? 这时桌旁走来一群黑发女仆,她们赤裸着光洁的上身,一袭短裙随风招摇,原来是为赴宴者来斟酒。 我向奥基弗望去。看来马拉季诺夫刚刚对他说的话正深深地困扰着他,此时的他显然已别无他念,尽管他身边就坐着一位绝世美人。他的眼神严峻、冷酷,时不时地,当他的眼神定格在那俄国人身上时,还充满了猜测和疑虑。尤莱拉见他如此,皱起了眉头,轻声对她身后的女仆交待了几句。 那女孩消失了,再次进来时手中拿着一个似乎是由琥珀打造的水罐。女祭司接过水罐,将其中的液体倒了些在拉里的杯中,那液体颜色非常清亮,其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光。她举起杯,用自己的唇贴了贴杯壁,又递到奥基弗面前。他恍惚着微微一笑,举至唇边,一饮而尽。尤莱拉冲女仆点头示意,女仆再次斟满了他的酒杯。 立刻,奥基弗的精神状态急转直变。他的心不在焉顿时消失了,严肃的神情也早已无影无踪,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他向尤莱拉身边亲密地靠了靠,跟她耳语了几句。她蓝色的眼睛里瞬时燃起了得意洋洋的火光,悦耳的笑声响彻厅堂。她举起自己的酒杯——但是里边并不是拉里杯里的那种液体!拉里又将自己的杯中物一饮而尽;斟满之后,他再次举杯,正看到鲁格尔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于是他挑衅般地将酒杯举向他的方向。尤莱拉有意地向他身边倾着,迷人又魅惑。忽然,他站起身,无所顾忌地尽情释放开了自己的情绪。 “我先敬一杯!”他用英语大喊道,“敬闪灵,愿它早日下地狱!” 只有闪灵一词他用了这里的语言,其他的内容都是英语,幸而这样,大家没有听懂。但是他们体会到了他语气和行为中的藐视,人群再一次陷入死寂。鲁格尔的眼神好像燃烧的烈火,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火红的星光。女祭司伸出手,拉了拉奥基弗。他抓起那纤柔的手掌,轻轻抚摸.,转而将目光移向远方,神情忧郁。 “闪灵。”他低声道。“它就像莫拉的大火——从爱尔兰——鬼知道是通过什么方式——烧到这个地方。莫拉的大火啊!”他审视着面前屏气凝声的人们,然后从他的唇齿间发出了那极为怪诞,极为诡异的爱尔兰传奇调子——《莫拉的诅咒》: 莫拉的大火在夜里将他吞没; 他再也无法为爱陶醉,祭奠过往的快乐。 因为当那火焰吞没了你,所有的悲哀和快乐都灰飞烟灭了—— 尤莱拉试图拉他坐下来,但他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他的眼神非常笃定——继续低吟着: 即使如暗夜般沉寂,他的脚步必须要追寻那曲调, 当世界都被月色点亮,被那银色的光芒笼罩—— 他就那么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唱着,一会儿又大笑起来,终于在女祭司的阻拦中坐了下去;又一次,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我感到心里一阵冰凉,切切实实的冰凉,拉里如果就这么疯癫、狂野地一醉到底,那我们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现场又一次陷入沉默,男男女女的矮人们偷偷地互相交换着眼神。这时,尤莱拉站了起来,面容镇定,眼睛闪烁着神秘的灰色光芒。 “委员会,鲁格尔,以及所有在场的人们,请大家听好!”她大声道。“现在,我,闪灵的女祭司,遵照我的权力,挑选出了我的配偶。那就是这位!”她指了指旁边坐着的拉里。他抬头看了看她。 “尤莱拉,我其实听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嘟囔着。“但是随你说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喜欢你的声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尤莱拉将手垂下,亲密地抚弄着奥基弗的卷发。 “你知道规矩的,尤莱拉。”鲁格尔的声音平静而暗藏威胁,“你不可以和非我族男人结成配偶。这个男人是个外来者,一个野人,闪灵的食物!”这就是他的原话,清晰明确,一字不差。 “是的,的确不是我们的同类,鲁格尔,是更高级的群类!”尤莱拉沉着地答道。“是希亚和希亚娜的儿子!” “谎言!”鲁格尔怒吼道。“全是谎言!” “这是闪灵透露给我的!”尤莱拉的声音依然悦耳。“鲁格尔,信不信由你,你自己去问闪灵这是不是事实!” 那最后的一句话里包含着一种尖锐的、不可名状的恐吓,不知这几个字对鲁格尔传递了怎样的隐秘信息,但它的确很奏效。他一时语塞,僵直地站在原地,脸色铁青,马拉季诺夫又一次躬身向前,对他耳语了几句。只见鲁格尔竟弯下腰鞠了一躬,在此时此刻显得无比讽刺;接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再发言。于是我又一次疑惑起来,到底这俄国人拥有什么样的力量,竟可以支配鲁格尔。 “委员会怎么认为?”尤莱拉转向他们,问道。 他们只是进行了非常短暂的商议。然后,那个年岁已长,却风韵犹存的女人站了出来,开始讲话。 “女祭司的意愿就是委员会的意愿!”她答道。 尤莱拉抗拒的神情顿时消褪,对拉里投以温柔的目光。他坐在那里仍在摇晃着,低吟着。 “传唤祭司,”她命令道,然后转向寂静的人群。“在希亚和希亚娜的见证下,尤莱拉与他们的儿子结为配偶!”再一次,她垂下细软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奥基弗的头。 帷幔再启,十二个包裹着头巾的人物两个一排走了进来,他们身着绿色垂地长袍,那纯正的绿色只有在早春的风景画中最嫩的枝桠上才能有幸得见。每一对中都有一人怀抱一只乳白色水晶球,和之前在散发着蓝光的那间神龛屋子里见到的一样;另一个手捧一只竖琴,不过很小,样式有些像鲁德伊特所用的古老的爱尔兰竖琴。 两个一组,他们缓缓登上那圆台,小心地将手中的水晶球放置在台上;然后依然是两个一组,屈膝蹲在球的后边。现在,他们在这布满花瓣的圆台上组成了一个六角星的形状,同时,他们将遮挡住面庞的帽子取下。 我欠身观察——台上都是金发的年轻男女;每一个都比我在此曾经见过的人要漂亮几分,他们的脸上丝毫没有那种恼人的嘲弄表情,之所以注意到这点是因为我在这里可没少受到这种冷遇。少女祭司们金色长发高高盘起,在前额处饰以亮莹莹的花冠。青年们浅栗色短发束以剔透的发箍,上边嵌有月长石等奇异珠宝。然后,环绕着水晶球,男女两人交替手持竖琴,唱起了歌来。 那是首什么歌,我不知道——后来也没有得到机会得知。非常有古老的韵味,似乎是从最最远古的时代流传下来的,但那感觉并不是人们一向认为的古老感觉,一提到远古就联想起厚厚的尘埃。它更像是集聚了这古老世界曾经见证过的所有黄金时代,我仿佛听到年轻的人们哼着欢快的爱情曲调,沐浴在新生的太阳和星星的光辉中;这声音中依稀还隐藏着诸神的喃喃细语。 玫瑰色的光芒渐渐淡去,巨大的宴会厅瞬时暗了下来,只剩下那些发光球周围的一小圈亮光。这时,它们乳白色的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飘渺的歌声渐行渐远。一串琶音从竖琴中缓缓流出,几乎是同时,那些发光球似乎要去应和竖琴的节奏,竟跳动出点点月光汇成的小火炬,和我在尤莱拉的祭坛前看到的一样。那竖琴的音符一直围绕着一个主旋律跳动着,奇异,亲昵,扣人心弦。那曲调中饱含着和歌声中一样的古老韵味。伴随着那音乐,那月光火焰竟越来越高! 尤莱拉紧握奥基弗的>..手,将双臂高高举起。她将手举过两人头顶,然后拉着他缓缓地、缓缓地轻移着步子,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那姿态无比曼妙,好似在一汪宁静的溪流之上,一团盈满了月光的雾气弥漫而起,飘渺梦幻。 就在他们舞动的同时,那琶音好似涟漪般扩散开来,越来越响亮。突然间,那月光火焰开始向下倾泻,流向地面,最后汇成一个圈,将此二人包围了起来,随即开始上升,形成一个溢彩流光,荧光闪闪,让人心神迷醉的屏障,它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竟似乎要将二人遮挡起来! 尤莱拉将头上的淡蓝色宝石发箍一把扯了下来,轻轻一晃,丝般顺滑的秀发便倾泻而下,像瀑布一般,竟将她和奥基弗从头至腰全部遮在其中。这时,那璀璨的月光屏障已经升至他们的膝盖,还在渐渐上升,上升。 从未有过的绝望强烈地冲击着我的灵魂! 那是什么!我猛地站了起来,在周围的黑暗之中,我听到一阵奇怪的骚乱声。很快,宴会厅外传来阵阵激烈的喧哗,有许多人在一边奔跑,一边大喊大叫。吵嚷声越来越近。我听到有人在大喊“拉克拉!拉克拉!”声音到了门口,进入了大厅,忽然,在喧哗声中冒出一个极低沉的诡异声响,似乎是要打断这喧哗。这声音像大海般深不可测,好似古代战场的声声战鼓,悠远而响亮。 竖琴声戛然而止;月光火焰颤抖着向下回旋,四散开来,向水晶球里流去;尤莱拉轻舞着的身躯僵直了,她似乎在仔细地听着什么。她愤怒地甩开金发面纱,看着已经远去的月光之火,如花的面容瞬时被万般凶恶所取代,此时她的面庞竟像古希腊悲剧面具一般狰狞。 那即使在笑的最甜美的时候也隐藏着一丝冷酷的双唇,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甜美可言。她现在好像美杜莎,凶狠残暴;她的眼睛中满是邪恶的火焰,她的头发好像女怪高更头上的蛇一般缠绕蠕动着;她所有的美丽都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丑恶异常,野蛮残忍,力量惊人!如果现在展现在她脸上的才是尤莱拉的本色,那么,看来这次上帝确确实实是帮助了我们一把! 我把眼光从尤莱拉身上收回,又看向奥基弗。他的醉意一扫而光,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他在低头盯着她,眼神中充满极度的憎恶和痛恨。他们就那么站着,月光终于消失了。 但是黑暗只持续了一会儿。一面墙忽的消失了,宴会厅瞬时明亮了起来。在灰色的屏风中间,从墙上的缺口处,银色的光芒倾泻而入。 很快从这入口进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像噩梦般可怕的东西——巨大的蛙人!他们两个一组地开入进来,个头竟比奥基弗还要高出将近一码!他们圆鼓鼓的大眼睛中有一撇骇人的红色,其中布满绿色的斑点,磷光闪闪。他们龇牙咧嘴,一口细长锐利的尖牙发出骇人的冷光。在闪着凶光的眼睛上方,有一个角质的盔形物,那是一层黑色和橘黄色鳞片相互交织的硬壳,上面布满了尺把长的尖角。 他们像士兵一样站在桌子两旁的过道上,他们身穿角质盔甲,覆盖着肩膀和后背,并且像多节胸甲一样盖住前胸。这盔甲在手腕和脚腕处向前伸出,好像弯曲的刺刀。蹼指和蹼趾的尖端延伸出一截黄色铲状爪。 他们手执长矛,长度起码有十英尺,锥形尖顶,表面涂抹着一种亮闪闪的东西,竟和我救下雷多那次的飞镖上的东西一样。 他们太怪异了,是的,比我见过或者想象过的任何东西都怪,而且它们是那么的可怕! 紧接着,悄无声息地,从他们之间走过来了一个人,竟是个女孩儿!在她身后,另有一个蛙人跟随护送,只见他手持一根小树般布满长钉的狼牙棒,喉咙处的巨大鸣囊一鼓一鼓地,体型竟比其他的蛙人还要大许多!但是对他只是无意一瞥,之后我的目光便全部集中到了这个女孩儿身上。 因为正是她,在南泰而其岛上闪灵的巢穴为我们指示了出来的路。再次看到她时,我深深地怀疑我怎么会曾经认为尤莱拉是更美丽的那一个。我在奥基弗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转瞬即过的喜悦,还有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感。 四处响起了切切私语声,这声音中有气愤,有怀疑,还有些许畏惧: “拉克拉!” “拉克拉!” “默灵的侍女!” 她在我身边不远处停了下来。从那精致的下巴到小巧的双脚,她周身都包裹在一件质地柔软,铜黄颜色的长袍之中。左臂隐在长袍内,另一只在外的手臂上戴着一只手套。有一种藤蔓紧紧缠绕在手套上,我曾经在墙上的纹饰和鲁格尔的图章戒指上见到过这种藤蔓。那是一种深深的、鲜活的绿色,五根枝须分别缠绕在她的五根手指上,在手指尖端分别伸展出来,各顶着一朵鲜花,那颜色红得好似用鲜艳的..红宝石雕琢而成。 她站在那里审视着尤莱拉。或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眼神,她把目光投向了我;她的眼睛金黄,清澈,许多极小的琥珀色斑点散落在金色的虹膜之中。与她对视,仿佛人的灵魂也能被她带走,与尤莱拉那热烈的眼神,竟完全不同! 我注意到她柳叶般的眉毛,玲珑挺拔的鼻子,樱红的嘴唇,那精致的肌肤在柔和的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忽的,在那眼睛里透露出一丝笑意——甜美,友好,有些顽皮,散发着让人心安的人性光辉。我感觉我的心里顿时像解除了束缚般辽阔了起来,又重新燃起了对世间一切本质的信心,好像在一场恶梦中,挣扎的潜意识总会瞥见一些熟悉的脸庞,好让我们知道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我也不自觉地对她一笑。 她抬起了头再次看向尤莱拉,眼神中有些鄙夷,还有些好奇;又看了看奥基弗?,她的眼神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惋惜,虽然这一瞥转瞬即逝,却流露出对他深深的关心,并且和她的微笑一样,使人安心。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的嗓音声线低沉,不同于尤莱拉的银铃般的音质,有一种黄金流动的质感,与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金光闪闪的美丽浑然一体。 “亲爱的尤莱拉,默灵派我来此,”她说道。“他们对你有如下命令——你要将那四个来到这里的外来者交给我,我将把他们带至默灵面前。对于那个为鲁格尔出谋划策的人”她指了指马拉季诺夫,我看到尤莱拉一震——“他没有必要去。闪灵已经检视过他的内心;鲁格尔和你可以留下他,尤莱拉!” 最后的一句话显然是口蜜腹剑的讽刺之语。 尤莱拉又恢复了正常的摸样,不过她答话时异常尖锐的声音暴露了她的愤怒。 “什么时候轮到默灵来发号施令了,丑娅?” 最后这一个词,我知道,是非常粗野的话;我曾经见过雷多在一次特别气愤时跟一个仆人说过,这个词的意思是,“打杂儿的”,“卑下的人”。在这般羞辱和刻薄的言辞下,拉克拉血液上涌,琥珀般雪白莹润的肌肤染上了红光。 “尤莱拉,”她的声音很低沉,“没有必要质问我。我只是默灵的信使罢了。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你要不要把那三个外来者交给我?” 鲁格尔站起身来;他浑身奔涌着热切的期待,邪恶的喜悦,他期待恶果降临在尤莱拉身上,还有马拉季诺夫,他蹲在地上,嘴里咬着手指,恶狠狠地看着这金眼姑娘。 “不!”尤莱拉掷地有声。“不!我以桑那罗亚和闪灵的名义告诉你,不!”她目放凶光,鼻孔扩张,美丽的喉咙里脉搏愤怒地跳动着。“你,拉克拉,把我的口信带给默灵。对他们说我要留着这个男人,”她指了指拉里,“因为他是我的。告诉他们我要留下这个黄头发的,还有那个,”她又指了指我,“因为我乐意。” “告诉他们在我的面前,他们没有说话的权力,我会把他们的嘴统统踩在脚下!”她恶狠狠地在圆台上顿足道,“他们的脸就是我的痰盂!”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变得像蛇一样可怕。“小仆人,最后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再派你到尤莱拉面前,她会把你变作闪灵的食物!快滚!” 那侍女的脸色惨白。 “尤莱拉,这个结果倒是那三位万万没有料到的,”她答道。“如果我把下边的话告诉你,不知道你还会不会那么说。”她的声音沉了一沉。“尤莱拉,默灵给你三天的时间,你可以听取他人意见。在那之前,有三件事你必须要做好决定,是遵从还是违背:首先,将外来者带到默灵面前;第二,放弃!你、鲁格尔和你们所有的人,都放弃想要征服外部世界的梦想;第三,发誓背弃闪灵!如果你做不到其中任何一件,那么你的死期就到了,你的生命之杯将随之破碎,生命之酒将倾洒一地。是的,尤莱拉,因为你和闪灵,鲁格尔和其他九人,这里所有的人以及他们的同类,都会灭亡的!默灵的原话是,‘你们必然都会灭亡的,彻彻底底,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气愤的火焰从我身边所有的人身上燃烧了起来,但就在此时,女祭司却扭过头,狂荡地大笑起来。在她银铃般的串串笑声中,鲁格尔也加入进来,过了一会儿贵族们也纷纷大笑起来,不久整个宴会厅都回荡着他们的笑声。奥基弗双唇紧闭,慢慢向侍女靠拢,她一下把他推到一边,没有惊动旁人,却不乏果决。 “说的好,说的真好,丑娅,”尤莱拉尖声吼道;“年复一年,闪灵已经不再受制于默灵族;年复一年,他们都坐吃等死,毫无建树。现在我想问问你,他们从哪来的力量,竟把他们的意愿凌驾于我之上,他们又是从哪来的本事,能够与闪灵以及闪灵心爱的人对抗呢?” 她又大笑了起来,鲁格尔和金发贵族们再一次加入了进去。 在拉克拉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丝怀疑,一丝动摇;好像在内心深处,她的信仰的根基也并非不可撼动。 她迟疑了,转向奥基弗的眼神里流露出比申诉更复杂的情绪!尤莱拉也看到了她眼神中的迟疑,她的面庞洋溢着胜利的绯红,她伸出一只手指指向那女仆。 “看哪!”她大喊道。“快看!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话!”她的声音中带着白银的冰冷——绝情、残酷。“现在我想再加一条带给默灵的口信。但不是由你,拉克拉;是由这些东西,”她指了指那些蛙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她将手伸到胸间,取出了银光闪闪的死亡诅咒——凯斯权杖。 她还未及动手,金眼女孩伸出藏在衣服里的手臂,亮出一套折叠的金属利器。她以比尤莱拉更快的速度举起缠绕着藤蔓的手臂,这一下我才知道,原来那并不是简单的一枝开花的藤蔓。 它是活的! 它缠满了她的手臂,五个像鲜红的花朵似的头部一跃而出,直逼女祭司而去,它扭动着,颤抖着,仅仅靠着维系在侍女手臂上的另一端支撑着。 她身后的庞然大物从膨大的喉咙中发出了隆隆的响声。只见蛙人们四散开来,举起手中的长矛,将它们对准了人群。淡红色的迷雾渐渐从红宝石般的花朵中弥漫开来。 银色的权杖从尤莱拉纤细的手指掉落;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赤裸裸的恐惧;她所有惊为天人的美丽都消失不见了;她呆呆地立在那,嘴唇惨白。侍女取下遮面的轻纱,这一次,她又大笑了起来。 “那么,尤莱拉,看起来默灵的手中还是有你所惧怕的东西的!”她说道。“不如这样,我用雅克塔的亲吻来换闪灵的拥抱。” 她将目光转向拉里,注视着他,似乎在他的身上搜寻着什么,然后忽的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分明就像久别的太阳终于照进了暗室的感觉,格外温暖。她冲他点了点头,带着一丝喜悦的神气;又低头看了看我,我看到她眼中跳跃着欢愉的火花;她对我摇了摇手。 她转身对巨型蛙人说了几句话。当她转身时,他也调转身子依然跟在她身后,面对着女祭司,高高举起了那狼牙棒,锋利的尖牙发出刺骨的冷光。他的部队依然一动不动,高高举着长矛。拉克拉缓缓转身向外走去,那背影中,在我看来,分明带着些嘲讽的神气,她走到门口时,拉里从圆台上一跃而起。 “我的宝贝!”他大喊道。“我终于找到了你,难道你就这样离开了吗?” 他太过激动,脱口而出的竟是自己的母语,那爱尔兰土语中的恳求显而易见。拉克拉转过身,审视着奥基弗,犹疑着,那神情里分明有热切的渴望,像一个孩子,面对着送到眼前的玩具,艰难地抉择着是否要接受那番好意。 “我要跟你走,”奥基弗说道,这一次用的是此地的语言。“快来,博士!”他对我伸出一只手来。 但是尤莱拉开口了。她的脸色又恢复了以往的生气和美丽,所有的邪恶都积聚在了紫色的眼睛中。 “难道你忘了我在希亚和希亚娜面前对你许下的诺言了吗?你认为你可以随随便便就离开我吗,是我啊,而不是一个丑>娅——像她那样的。”她指向拉克拉。“难道你——” “好了,听着,尤莱拉,”拉里痛心疾首地打断了她。“我对你没有任何的承诺,你凭什么霸占我呢?”他无意中又回到了英语。“做个讨人喜欢的人,尤莱拉,”他奉劝道,“你的脾气真是太恶劣了,你知道吗,其实我脾气也不太好;我们在一起特别不合适。你怎么就不能放弃你那恶毒的性格,做个好人呢?” 她迷惑地看着他,马拉季诺夫凑了过去,把他说的话翻译给了鲁格尔。那红矮人恶毒地笑了笑,凑近女祭司,将他能调动出的莫利亚语里所有夸张的词汇都用上了,把拉里的原话添油加醋地转达给了她。 尤莱拉的嘴唇在微微抽搐。 “听好了,拉克拉!”她叫喊到。“我是绝不会让你带走这个男人的,即使我被雅克塔之吻折磨成年上万年。这一点我对你发誓——以桑那罗亚为凭,以我的真心为凭,以我的能量为凭——如果没有做到,就让我将失去一切能量,让我的心脏在胸腔中腐烂,让桑那罗亚将我遗忘!” “听着,尤莱拉”奥基弗再次开口。 “你!给我闭嘴!”那简直像是一声尖叫。她的手再一次伸到胸部,去取那致人死亡的利器。 鲁格尔拦住了她,又对她耳语着什么,我看到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轻轻一笑,好似情绪舒缓了下来。 “拉克拉,我记得你说,默灵给我三天的考虑时间,”她狡猾地说道。“现在暂且放下一切,先回去吧,就说尤莱拉知道此事了,在他给予她的三天内,她会听听大家的意见。”侍女迟疑着。 “默灵一族是这么说过,”她最终答道。“你们先呆在这里,外来者们,”她的眼神触碰到奥基弗的时,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脸,但早有一丝红晕爬上了她的脸颊。“不过,尤莱拉,你最好保证他们三个是完好无损的,否则你发誓的所有筹码很快就会在你的身上变为现实,这个,我可以向你保证,”她说道。 她们眼神交汇的一刻,空气中似乎有激烈的碰撞声,两双眼睛里都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来自地狱的黑暗之火和来自天堂的金色火焰。 “记好了!”拉克拉在踏出门的最后时刻说道。巨型蛙人发出了一声山响般的指令,他的士兵们转向门口,慢慢地跟随着女主人而去;拿着狼牙棒的巨型蛙人走在最后。 第二十一章 拉里的反抗 所有的屋子都吵嚷声一片,尤莱拉玉臂一挥,所有人立即安静了下来。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奥基弗,那眼神里不仅饱含了愤怒,还有些后悔和哀怨。但奥基弗的情绪显然已经失去了控制。 “尤莱拉,”他的声音愤怒地颤抖着,他大声警告她,“你给我听好了,我99lib?想去哪就去哪,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在约定的时间之前,我们会待在这里。时间一到,我们就会跟她一起走的,不管你愿意与否。如果有任何人想要阻拦我们,跟他们描述一下打碎那只花瓶的火焰吧,”他冷冷地说道。 她眼中的温存彻底不见了,只剩下冰冷的光。但她并没有理会奥基弗。 “拉克拉所言,议会必须要认真的商讨,立刻开始商讨。”女祭司面对众贵族说道。“我的朋友们,鲁格尔的朋友们,我们所有的争执和历来的积怨都必须马上了解。”说到这儿她瞄了一眼鲁格尔。“拉德拉人正在暴动,默灵也虎视眈眈。但是不要怕,难道我们在闪灵的管制下不够强大吗?现在呢?他们却要背弃我们。” 她用力一拍桌子,然后显然又发出了某种信号,随即就有十几个绿矮人进了来。 她指了指我们,命令道:“把这两个人带回他们的房间去。” 绿矮人们将我们团团围住,奥基弗看都没看那女祭司一眼,阔步并至我身边,一起在绿矮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宴会厅。直到走至巨柱大门时,拉里才开口说了话。 “博士,我讨厌那么跟女人说话,”他说道,“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女人。但是是她先对我耍了花招,玩弄了我,最后不仅仅撕破了脸皮,还想把我置于死地。搞什么鬼!她差一点连蒙带骗地让我结了婚——跟她!我不知道她给我喝的那东西是什么;真想把它从我的胃里抽出来研究一番,如果我搞到了那东西的配方,准能在42街和百老汇卖上个好价钱。” “只一小杯,你就能忘掉这世界上所有的烦恼;喝上三杯,你连世界是个什么东西都抛在九霄云外了。博士,我不是找借口;我也不介意你和拉克拉会怎么想我,那本来就不是我的错,我一丁点都不觉得自责。” 我没理会他说的这些,说道:“我得承认,她的威胁确实让我有点儿不安。”听我这么说,他终于不再念叨他那些事儿。 “你怕什么呢?” “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跟闪灵一起跳舞!”我直白地答道。 “古德温,听我说,”他不耐烦地踱起步子来。“我对你怀有最真挚的爱戴和最崇高的敬仰;但是这地方真是让你有些神经过敏了。从今以后,就由我拉里·奥基弗——爱尔兰和美国之子,来领导这个集体。停止所有的畏惧,停止所有的迷信!一切都听我的。懂没?” “是,我听懂了!”我有些暴躁地大喊道。“但是用你能不能给我重复一下我哪句是迷信。” “我有这个义务吗?”他处于暴怒的边缘。“你们这些科学家建立起了庞大的哲学体系,可理论基础却全是连你们自己都没见过的东西,你们嘲笑那些持有其他观点的人,因为你们觉得他们缺乏事实依据,他们没有沿着你们所谓的科学的道路走。你们总在谈论矛盾,但是为什么,你们这些自诩为持不可知论的科学家,按确切的几何中心算出生地、把自己的身体视为原子的物质聚合的科学家们,却比一个苦行僧更盲目信仰、更容易轻信、更倾向迷信?比在月黑风高的晚上经过国家墓地时还要把烟熄灭的人还要夸张!” “拉里!”我大叫道,感觉头都被他说大了。 “奥拉夫也好不到哪去,”他继续说着。“但是我可以勉强理解他一下。他只是一个水手。不,先生!这次探险不需要迷信的人。记住,小矮妖承诺过我,如果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我都会得到预警的。即使我们不得不面临死亡,班西女妖也会先把这个地方踏平,再带我离开的。不要忘了,从今往后,一切由我做主了!”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我们住的阁楼跟前;彼此情绪都不是太好。雷多正率领几位士兵在等着我们。 “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出去,”他神情肃穆地命令道。“传唤一辆最快的海螺车,让它在这等着,”似乎又考虑到什么,他又加了一句。 但当我们进入房间,拉上窗帘时,他的态度陡然间变了;他急切地盘问着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们简短地对他讲述了盛宴上的一切,关于拉克拉的突然出现,还有之后发生的事情。 “三天,”他若有所思地说道;“默灵准许了三天的时间,尤莱拉同意了。”他再次陷入深思中,显得顾虑重重。藏书网 “哈!”是奥拉夫。“哈!我就说这个闪灵的小婊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哈!我现在继续讲他来时我说的话,”他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雷多。“告诉他,我说的事情他不许过问。因为我不信任楚尔德的任何人,除了那个白衣侍女!” “在那个老人消失后”,奥拉夫在这里再一次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诺曼词来形容桑格尔的消失,“我就知道到了耍点手段的时候了。我心想,‘如果他们认为我听不懂,他们就不会忌讳在我面前说话;这样我可能会找到解救赫尔玛和古德温博士的朋友们。’哈,他们还真对我放松了警惕。” “那红矮人问俄国人他为什么信奉桑那罗亚。”我不禁用胜利的眼神看了奥基弗一眼。奥拉夫低沉地说:“那个俄国人说,他所有的子民都信奉桑那罗亚,并且与其他不信奉他的国家斗争。” “之后我们便到了鲁格尔的宫殿。他们把我带到了一个房间,有几个人过来给我按摩,推油,给我放松肌肉。第二天让我跟一个叫做瓦尔多的高个子矮人摔跤。他体型很健壮,我们相持了很久,最后我打断了他的后背。鲁格尔非常高兴,在晚宴时,让我与他和那俄国人一起出席。他们依然以为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就又一次在我面前说出了秘密。” 那俄国人越说越夸张。他们谈到鲁格尔成为整个欧洲的帝王,马拉季诺夫在他之下。他们谈到了那夺取了年长者性命的绿色之光,鲁格尔说奥秘其实掌握在古灵的手中,议会也不清楚个中详情。但是俄国人说在他的种族中有许多聪慧的人,他们可以通过研究得知更多相关原理。 “第二天,又让我跟另一个高个子小矮人摔跤,名叫塔赫拉的,他比瓦尔多还要强壮。又是一场激烈持久的战斗,最后我也是摔断了他的后背。鲁格尔又非常高兴。于是又一次,他、俄国人还有我,一起共进了晚餐。这一次他们谈论到一种能够炸开一个深洞的东西,所有它影响范围内的东西都会飞上天,然后再掉落下来!” “什么!”我惊呼。 “我知道这种东西,”拉里说道。“等等!” “鲁格尔喝得太多了,”奥拉夫继续说道。“他满口大话。俄国人催促着他展示一下那东西。一会儿,红矮人走了出去,拿来一只小金盒子。他和俄国人进了花园。我跟着他们进了去。花园里有一个石头堆,上面长满花儿和树。” “鲁格尔按了一下拿盒子,一个沙子粒大小的火花蹦了出来,落到了石头上。鲁格尔再次按下,一道蓝光从盒子里喷薄而出,点亮了那火花。沙子粒大小的火花遇一碰撞上蓝光,便越变越大。之后,一阵风呼啸而过,石头、花儿还有大树都不见了。它们消失了!” “突然,鲁格尔停止了大笑,变得清醒了起来;他一把将俄国人推到了一边,推出了很远。很快,石头和树开始从花园上空掉落下来,但是已经或折或断,粉身碎骨了,就好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掉下的。鲁格尔说这门技能他们其实是能完全掌握的,因为它的施展技艺是他自己的先人传下来的,而不是从古灵那里来的。” “他们不敢使用这种技能,他说,因为如果火花再比他刚才用的大上三倍,那么整个花园都会从天而降,这可能会打开通往外界的通道,在——他原话是——‘在我们准备好之前!’” “俄国人不断发问,但是鲁格尔叫来更多的酒,气氛越来越欢乐,他警告他不要再问,于是俄国人也就没敢再问。那之后,我有机会便听一点,也没再听到更有价值的内容。哈!鲁格尔是热衷征战的;尤莱拉和议会也是。他们厌倦这里了,再加上默灵也是他们的心腹大患,没错,即使他们看不起默灵!于是他们做出了这样的计划——利用闪灵来征服我们的世界。” 说到这儿,诺曼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颤抖地说道—— “楚尔德人觉醒了;海尔伍德蹲在地球之门低吼着,就等着被释放到已经是恶魔遍野的世界!我们却只有三个人!” 我感到我的血液快要冲出了我的心脏。但是拉里对奥基弗依然是千年不变的战斗脸。雷多瞥了他一眼,起身穿过帘幕,取来了奥基弗的制服。 “穿上他,”他匆忙地说;说完便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奥基弗发出了狂野愉快的嘶吼,忘掉了之前想要说的一切。他立刻将身上的长袍和长袜甩到一边。 “我奥基弗又回来了!”他大喊道;每穿上一件衣服,他那一贯的全然不在乎的神情便更进一步。当穿戴完毕时,他闪身来到我们面前。 “跪下,你们这些恶魔!”他叫喊着。“把脑袋磕在地上,都来归顺我,拉里一世,大不列颠的帝王、爱尔兰、苏格兰、英格兰、威尔士以及临近的所有海域及岛屿的独裁者!跪下吧,你们这些废物,跪下。” “拉里,”我大叫道。“难道你疯了吗?” “一点儿都没疯,”他说道。“如果马拉季诺夫都没算疯,那么跟他相比我算什么。唔哈!拿来皇室的珠宝,为塔拉的竖琴换上黄金的琴弦吧,将撒克逊人永远踩在脚下!唔哈!” 他跳了一段狂野的吉格舞。 “主啊,穿上自己的衣服感觉就是好啊,”他咧嘴一笑。“它们的触感已经深入了我的肌肤。但我跟你们说的关于我的帝国的事情却是确有其事。”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们还很把这件事当真呢。奥拉夫告诉我的某些内容其实我都已经从尤莱拉的暗示里推知一二了。但直到他亲口跟我说,我才得知事情的全貌,那是在——在——”他的脸刷的红了——“嗯,在我喝下那莫名其妙的液体之前。” “或许他得到了某种暗示,或许他只是推测我知道的比我实际知道的多。他可能觉得我跟尤莱拉会像鸳鸯一样彼此相爱。他还意识到,尤莱拉比鲁格尔操控那罪恶之光的能力更高。而且尤莱拉是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对付。出于所有这些原因,他应该怎么办呢?是的,你猜对了,史蒂夫!甩掉鲁格尔,跟我成为同盟!所以他提出交易,如果我交出尤莱拉,他便会舍弃鲁格尔。我的好处是,我可以成为帝王!你能相信吗?我的主啊!” 他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俄国人竟干出这等事,将她的本性展露无遗,确实让人震惊;但是我却隐约感到了一场旷世灾难的到来。 “但是,”他的声音终于恢复冷静,“我还是有点儿害怕的。他们拥有凯斯射线,还有那些重力消除炸弹——” “重力消除炸弹!”我惊呼道。 “是的,”他说道,“那些在鲁格尔的花园把大树和石头都送上天际的小火花。马拉季诺夫曾经提起过它们。它们能阻隔重力,就像屏幕可以阻隔光亮一样,结果就是,任何处于辐射范围内的东西都直升天际。” 世界将会在无尽蔓延的残暴和恐怖中变得臭气昭昭,只剩下欲望、憎恶和痛苦在空气中翻滚;在那可怕的混沌之中,居主的力量将不断增强,它所怀抱的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人群将愈发壮大,尽情地发泄着它野蛮的意志。 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毁灭的星球,一个历经浩劫的宇宙仍在围绕着颤栗的苍穹继续转动;那碧绿的草原、低语的森林、草原和山川,都操纵在一群灵魂尽失,不辨是非,半死不生的物种手里,他们的身上反射着居主那好似来自地狱的暗夜之光,它将燃遍?这片群魔遍野的土地,那火焰来自比地狱还遥远的地方,无尽遥远的地方,超出人类最狂野的想象——它来自居住着! 雷多一跃而起;走向那只发声球。他轻轻翻转了一下基座,某处机关随即触动,他示意我们过去。那球快速地旋转着,比以往都快。一阵细细的嗡嗡声响了起来,后来慢慢变成了呢喃声,到最后,里边竟传出了非常清晰的说话声,是鲁格尔。 “那么就是要开战了?” 许多人齐声表示赞同,听起来像是议会。 “我要带走那个高个子,叫拉里的。”是女祭司的声音。“三天期限到了之后,你就可以带走他,鲁格尔,怎么处置就随你的便吧。” “不行!”又是鲁格尔,不过这次语气严厉,待着愤怒。“他们都得死。” “他可以死,”尤莱拉说道。“但是我更想让他亲眼看到拉克拉死去,那样她也可以知道他会有什么下场。” “bbr>99lib?不行!”我吃了一惊,是马拉季诺夫的声音。“尤莱拉,现在不是惦记一己私利的时候。我的意见是这样的。三天之后,拉克拉会来要答案。你的人埋伏起来,用凯斯以最快的速度杀死她和她的跟班们。但在那之前必须先除掉那三个人,拉克拉一死,我们就可以直捣默灵,我对你们发誓,我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把他们全部消灭!” “这个计划好!”是鲁格尔。 “是挺不错的,尤莱拉。”是个女人的声音,应该是那位年长的美丽女人。“不管你对那个外来者怀有何种情愫,爱也好,恨也罢,都尽早打消吧。这次决议,议会赞成鲁格尔的看法,他是个智慧之人。”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一言不发。过了会儿,女祭司打破了沉寂,声音中带着愠怒,却隐含着斗败的失意。 “确实还不错!” “让雷多现在就把那三位带到大殿去吧,然后将他交给最高祭司塞托,”说话者是鲁格尔,“直到我们的计划落实为止。” 雷多拖住发声球的地步;它的旋转速度瞬时慢了下来。他转过身,像是要对我们说什么,这时,那发声球的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它表面覆盖的乳白薄膜又开始以惯常的速度流动起来。 “我听到,”绿矮人向我们低语道,“要马上将他们带到那里。”发声球安静了下来。雷多向我们靠了几步。 “你们都听到了,”他转向我们。 拉里对他说道:“雷多,敢情这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竟无动于衷!”之后改用了莫利亚语。“我们去找拉克拉,雷多。你为我们带路。”他用手枪抵住了绿矮人的侧腰。 雷多纹丝未动。 “拉律,那又有什么用呢?”他轻声说。“你杀死我不成问题,但是最终你还是会被抓走的。这里的人命不值钱,外面我的那些下属,还有别处赶来的其他侍卫,他们是决不会因为同情你的生命而放过你的,即使你能杀掉很多个人,但最终还是会寡不敌众的。” 奥基弗的面孔中有些犹疑不决。 “而且,”雷多又补充道,“如果我放走你们,我就得去跟闪灵跳舞,甚至更糟!” 奥基弗放下了手枪。 “雷多,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我再怎么说也无法动摇你的本性,”他说道。“把我们带到大殿去吧,只要我们到了大殿,你的任务就结束了,对吧?” 绿矮人点点头,脸上浮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比那更复杂的情感呢? 他匆忙转身。 “跟上,”他说道。我们从那间精致的小阁楼走了出来,在这个野蛮的地方,它曾经给过我们一个家。守卫们警觉地站了出来。 “撒托亚,去站到发声球的边上守卫着,”他对其中一位命令道。“如果女祭司问起来,就说我正把这些外来者送到她指定的地方。” 我们穿过卫兵队伍,只见一辆海螺车正停在通往绿色大道的小路末尾。 “你在这等着,”他冷冷地对司机说。绿矮人坐到驾驶位,握住操作杆,我们上路了,渐渐驶离黑曜石铺成的闪光大道。 突然雷多转过脸,对着我们大笑起来。 “拉律,”他大喊道,“我太欣赏你身上那股劲了!难道你以为我雷 591a." >多真会把你们送到大殿去吗?你曾经用自己的身躯为我阻拦危险!还有你,古德温,曾经把我从灰飞烟灭的劫数中救出!我之所以截下这辆海螺车,之所以让发声球发声,好能听到你们将面临何种威胁,都是为了什么呢?” 他一个急转弯,车子驶向了左边,远离大殿的方向。 “我受够了鲁格尔,受够了尤莱拉,还有闪灵了!”雷多大喊道。“现在我受你们三个全权支配,听候拉克拉以及她的主人——默灵的指示!” 海螺车向前飞驰着;竟像是要飞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暗影降临 我们正向最后一段路飞驰着,那段路很古老,与其它的路段明显不同。这时,海螺车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我们小心地向它靠近。 “我们要从那过吗?”奥基弗问道。 绿矮人点了点头,指向右侧桥的尽头,只见两根巨大的桥墩撑起一个宽阔的平台,一段斜坡从平台延展出来,与荧光闪闪的道路相接。平台和桥上有许多手持武器的人;他们密密麻麻地趴在护墙后边,好奇地看着我们,但没有恶意。雷多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么,看来我们不必动武了?”奥基弗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 “拉律,不必了!”雷多面带笑意,将海螺车停在那斜坡底下的一根桥墩边。“大家听好。现在他们还没收到警报,想来尤莱拉还以为我们正在前往大殿的路上。这大门后面就是通往月门的路,大门已经被暗影封印了。我曾经镇守过这里,知道那机关的奥秘。一会儿我会略施计策说服那大门的守卫塞库,让他收起暗影;如果行不通,我就自己去开启机关。这件事情非常危险,甚至可能会搭上我们的小命。但是,在抗争中死去也比坐等跟闪灵跳舞要好上千倍!” 他开着海螺车绕过桥墩。面前是一个火山岩玻璃铺成的宽阔广场,颜色墨黑,跟我们从月室逃出时经过的通道类似。它的光泽好似一整块无暇的黑玉映照在湖泊上的倒影;广场两边各有一座建筑,一眼看去好像两座塔状壁垒,也是散发着黑曜石的光泽;再仔细一看,又像是人工打造的建筑,光洁的表面镶嵌着许多又高又窄的窗户。 建筑的每一面都设有阶梯,阶梯尽头通向一处小平台,每个平台上各有一扇敞开的窗门;阶梯向下延伸至一处灰石打造的宽阔壁架,四围仍是暗黑色镶边,壁架的两侧向下延伸至地面,形成斜坡,与桥和平台相接处相似。四面的阶梯都有士兵把守;许多海螺车靠着壁架停着,有点儿像我们地球的停车场。 暗黑的墙面高耸着;以优美的弧度向上延伸,在顶部形成两个方形尖顶塔柱,两柱之间,像巨型帘幕般横挂着一个暗黑的屏障,它虽然像阴影一样没有重量,却如生死之间的障碍般不可逾越。与以前所见的黑幕不同,在这一处,我感到它好像在动,那是一种持续和富有节奏感的抖动和震颤;这种律动没有明显的表现,要通过最敏感的感官才能捕捉;这种感觉就好像透过这暗影,传递着一种轻快的脉搏——暗夜的脉搏。 绿矮人慢慢掉转方向,开至右侧的边缘;车子谨慎地向前摸索着,只见在距离那暗影不到一百英尺的地方,有一个又低、又宽的入口。门前站着两个卫兵,手持双刀,那刀的样式很特别,在尖端有一处月牙形缺口,缺口两侧形成两根长刺。他们举起双刀像雷多致意,这时从门里走出一位像雷多一样的高个子矮人,穿着也和雷多相同,手中拿着象征莫利亚官员身份的短匕。 雷多熟练地将车靠边停下,一跃而出。 “你好啊,塞库!”他招呼道。“我在找拉克拉的海螺车。” “拉克拉!”塞库稍显吃惊。“为什么找她?她在一‘瓦’之前刚刚开车过去!” “过去了?”雷多的惊讶表现得太真实了,甚至连我都差点儿信以为真。“你竟让她过去了?” “我当然让她过去啊,”但看到雷多神情严肃地盯着他,他的理直气壮顿时消失了。“为什么不应该让她过去啊?”他担心地问道。 “因为尤莱拉下令不许为她放行,”雷多冷冷地说道。 “我没有接到命令啊。”塞库的前额沁出细密的汗珠。 “塞库,”雷多打断了他,“我真为你担心,这事儿可关系到尤莱拉、鲁格尔和议会啊;是的,甚至关系到闪灵!命令已经下达,你能不能执行,让我将拉克拉和外来者带到委员会,可关系着所有莫利亚人的命运。我可真为你担心,因为在所有的人中,我最不希望看到你去与闪灵跳舞了。” 大门守卫脸色铁青,他庞大的身躯在瑟瑟发抖。 “求你一起和我去面见尤莱拉,”他请求道。“告诉她,我没接到通知——” “等等,塞库!”雷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这辆海螺车是所有车中最快的一种,拉克拉的是最慢的。她只过去了一‘瓦’钟,我们肯定能在她进入月门之前赶上她。你将暗影机关打开,我们去把她追回来。塞库,为你做这些,我是义不容99lib?辞的。” 塞库又惊慌,又迟疑。 “雷多,你为何不自己去追呢?把这些外来者交给我看管。”他问道。我觉得他的提议不乏道理。 “不可以。”雷多的回答很果决。“如果我不带着这些人表明我们的诚意,拉克拉是不会回来的。不然,我们还是去面见尤莱拉吧,让她来做裁决。”他转身便准备离去,塞库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雷多,不!”他嗫嚅着,又一次乱了阵脚。“去吧,就像你说的那么办。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快去吧!雷多!”他疾步走向入口处,“我这就去收起暗影——” 雷多依然保持着镇定,调动起了所有的机警和谨慎。他大步跨到塞库身边。 我听到雷多说:“我跟你去,我跟你说啊——”他们走远了。 “干得漂亮!”拉里小声说。“等我们摆脱了这一切,一定得提名他‘爱尔兰公民奖’,真是好一个雷多——” 那暗影晃了一晃,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擎着那暗影的方形尖顶塔柱之间,一条大道铺展开去,高高的路面泛着碧绿的光芒,一直延伸到远方。 突然,从入口处传来一声尖锐、凄厉的喊叫!它好像一支呜咽的利箭穿透了周围的宁静。门口的卫兵举起大刀冲了进来。转眼间雷多就被围在了中间。其中一个扔掉了大刀,直接抓起了他,只见雷多短匕一挥,正中了那人的喉咙。这时,又有一刀径直冲雷多的脑袋砍了下来。奥基弗手中飞出一道火焰,那人的大刀应声落地,又一道光闪过,那个士兵轰然倒地。雷多飞身跃入海螺车,坐上驾驶席,我们径直向那暗影所在的巨柱之间飞去! 突然,一阵强烈的撞击感袭来,一对巨型羽翼在我们头上投下一片黑暗的阴影。海螺车像被一只大手拍了一下。霎时间天旋地转,车子发出怪异的金属破裂的声音;车子在剧烈的晃动中冲向前方。我尽量稳住自己,晕乎乎地向后看了一眼。 暗影已经再次落下,但是太晚了,只晚了那么一点点。我们飞过的时候暗影是缩起的,现在它仍然像被束缚的魔鬼一般扭结纠缠着,想尽己所能及的一切办法摆脱捆绑,寻我们而来。直到很久之后,我们才知道是塞库为了寻求赦免,出卖了我们,从而引来了这些追兵,像狩猎者追逐猎物般追赶着我们。 “雷多,干得漂亮!”说话的是拉里。“只不过你的车尾被削掉了一截!” 整整四分之一的后螺已经不见了,被切割地干干净净。雷多注意到这个情况,目光稍显焦虑。 “情况很糟糕,”他说,“但或许并不完全像想象的那么坏。一切都取决于鲁格尔的人能跟我们跟得多紧了。” 他伸出一只手向奥基弗致意。 “但是对你,拉律,我欠你一条命,你那死亡之火反应得太快了,远比凯斯射线要快,我的朋友!” 拉里随意地挥了挥手,表示不必介怀。 “塞库”——雷多从腰间取出沾满了鲜血的短匕——“我本不想杀他的。虽然他启动了暗影机关,但发声球还是发出了警报。鲁格尔带着大量精兵在后追杀——”他犹豫了片刻。“如今虽然我们已经逃过暗影,但已经失了先机。希望我们能在月门关闭之前赶到,找到拉克拉,但是如果来不及的话——”他又迟疑了一下。“嗯——我还知道一条路——但那是我不想踏上了一条路,极其不想!” 他拧开操作杆上发光球的盖子,焦虑地盯着黑色水晶包裹下的发光球。我爬到了海螺车被破坏的一端。车的边缘在片片剥落,一点点快要散架了。掉落的碎片像尘埃一般落了我满手。我弄不清楚状况,便爬回了拉里那儿,他正轻快地吹着口哨擦拭自动手枪,浑身散发着愉快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到了愁眉苦脸、有气无力的奥拉夫身上。 “奥拉夫,振作起来!”他说道。“我们拼一次的话,成功机会还挺大的。一旦我们跟拉克拉和她的人汇合,我们一定可以找回你的妻子,一定要坚信!至于孩子——”他尴尬地迟疑着。那诺曼人的眼眶湿润了;他伸出藏书网一只手握住了奥基弗。 “那孩子,她是真的已经去世了,”他默默低语着,“她是受到祝福的。我并不为她担心害怕,也并不想为她复仇。哈!但是我的赫尔玛,她是属于那种半死不生的——就像我们看到那些像落叶般被卷入那闪光恶魔的人们一样。我倒宁愿她也是真的去世了,安息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战那发光的恶魔,不知道!” 他的声音痛苦得绝望。 “奥拉夫,”拉里的声音很轻和。“我们会出去、回到地面的,我知道一定可以的。记住一件事。所有看起来很奇怪的事情,还有,那些有点儿超自然的事,都只是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小把戏罢了。这么说吧,奥拉夫,假如你把一个斐济人带到伦敦的战场上,当他看到子弹横飞,警报齐鸣,一群群敌军战机向地面投射炸弹,探照灯在天空到处乱晃,难道他不会以为自己到了人间炼狱、四周全是可怕的恶魔吗?他也会的!但其实他所看见的所有东西都是符合自然规律的,就像我们现在见到的一切一样,我们只需为它们找出合理的解释。当然,并不是说我们是斐济人,但是道理是一样的。” 诺曼人思考了一下,郑重地点点头。 “哈!”他终于说话道。“起码我们还有一搏的机会。这就是我求助雷神托尔的原因,哈!而且,我还将找回赫尔玛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那圣洁的少女。雷神指示我,我应该杀死鲁格尔,和恶毒的婆娘尤莱拉。但是我想先和那少女谈上一谈。” “好的,”拉里说,“只是千万别畏惧那些难以理解的现象。还有”——他迟疑了一下,神情紧张——“当我们见到拉克拉时,还有另一件事可能会吓你一跳——她的——唔——青蛙!” “就像我们在墙上看到的青蛙女人吗?”奥拉夫问道。 “是的,”拉里急急地接道。“是这样的,不过那青蛙在现实中要大得多,而且跟画上有些不同。拉克拉驯化了许多那样的青蛙。手持长矛和棍棒一类的东西,就像马戏团被驯化的海豹,猴子等动物一样。这或许是这地方的一个风俗。并没有什么稀奇的,奥拉夫。搞不懂为什么人们会养那么多种宠物,又是犰狳、蛇,又是兔子、袋鼠、大象、老虎什么的。” 想起那青蛙女人是如何从一开始便深深印在拉里的脑海,我怀疑他上述轻描淡写的言论是否连自己都不能说服。 “有什么稀奇的,我记得在巴黎看到过一个漂亮女孩养了四只宠物巨蟒——”他继续说道。 但是我已无心再听下去,因为在那一刻我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我们正沿上坡路飞驰着,路面全是棱角锐利的塔尖状石堆,还有一堆堆成圈状的岩块,上面长满了一块块琥珀色的苔藓。 路旁已经完全看不到树了,只有一丛丛柔软的灌木点缀在那苔藓遍布的广阔平原,灌木上挂着一串串好似葡萄的腊白色花朵。这里路面的光泽也发生了变化;没有了那些闪烁跳跃的亮光,原本的银色也褪变成一种柔和得近乎苍白的灰色。一座铜黄色的壁垒在我们面前向上延伸着,一直到无尽的天际,就像我们从前见过的那些山般雄伟的墙一样高耸。有一些在我的潜意识里徘徊已久的东西突然得到了印证:海螺车的速度在下降!盛放那金属物质的盖子依然打开着;我向里边看了看,那旋转的小火球并没有变暗淡,但是本应通过汽缸投射而入的亮光,现在却在原地旋转,好像想要回到它的泉源。雷多面孔冷峻,点了点头。 “那暗影还是让它付出了代价,”他说。 我们猛一加速,拉里抓住了我的胳膊。 “看!”他指着后边大喊道。在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大路看起来只是一条闪闪发光的细线的地方,一群光点向我们加速赶来。 “是鲁格尔和他的手下们,”雷多说道。 “能不能再加把油门?”拉里问道。 “加把油门?”雷多迷惑地重复着。 “让她跑快点儿,加加速,”奥基弗解释道。 雷多回头看了看他。我们离铜色的壁垒更近了,只有不到三、四百米;在我们面前,平原高高地向上卷起,海螺车正在试图往这坡上行驶,速度却在慢慢降低。身后传来隐约的射击声,我们知道,鲁格尔已经越来越近了。可是遍处都寻不到拉克拉或者她的青蛙人的身影。 现在我们已经到了坡路的一半;海螺车很快就要爬不动了,车下发出微弱的嘶嘶声;车身在震颤,我料想,它的底座必定已经不再悬浮于路面,而是已经接触到了那光闪闪的地面。 “最后一搏!”雷多高呼。他猛地抓住控制杆,把杆从插槽中拔出。突然间发光球火花四溅,飞速地旋转着,霎时间一阵耀眼的光芒像瀑布般流入汽缸。海螺车腾空而起;向空中飞去;黑色水晶破裂成碎片;发光球暗淡了下来;最终失去了光彩,但是靠着最后的冲力,我们到达的坡顶。我平衡了一下身子,看到在坡路的另一侧是一片苔藓遍布的辽阔山谷,谷地的边缘齐整整地消失在那高高壁垒的基部。 我们没有力气去检查海螺车,就像流星般急速俯冲下坡,径直冲着峭壁的中心那坚硬的金刚石跑去! 此时拉里的空军训练带来的快速思维派上了用场。当我们越来越接近壁垒时,他加速冲向雷多;连自己带雷多一起飞速地朝那半空中的海螺车飞去。在巨大的冲击下,本来平衡能力极佳的车子一下脱了轨。它撞击到大路柔软的低沿,瞬时飞上天空;最后重重地落在那厚厚的地毯般的地面,像狂舞的托钵僧似的飞速旋转着,终于靠边着了地。冲击力让我们滚出了许多码的距离,但是遍布的苔藓使我们免于伤筋动骨。 “快!”雷多大叫道。他抓住我一条胳膊,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两人开始向那不到一百英尺外的峭壁基部奔跑。奥基弗和奥拉夫在我们身边紧紧相随。我们的左侧是闪着黑色光芒的大路。路突然消失了,被一块光洁的深红色巨石阻隔开来,那巨石高度和宽度都足有一百英尺,嵌在铜色壁垒的中间。巨石每一侧都立着若干柱子,就地用岩石打造而成的,那柱子非常巨大,竟和悬挂居主的彩虹帘幕的巨柱大小相似。巨柱表面刻满不知名的纹样,但是还未来得及多看一眼,绿矮人又一次抓起我的胳膊。 “快!”他又大喊了一声。“侍女已经过去了!” 月门的右侧有一堵碎石堆成的低墙。我们像兔子般敏捷地翻墙而过。墙后藏着一条窄窄的通道。雷多蹲下身子领头在前,我们急速穿行于其中;大概跑出了有三、四百英尺的距离,通道的出口竟正对着追兵来的方向!我们的耳边的喊叫声更大了。 头一辆追逐我们的海螺车沿着大碗状的盆地边缘极速开来,像我们一样找了找平衡,开始小心地倒退。我看到车里的鲁格尔正在环视着坡地。 “再近一点我就能打中他了!”拉里举起手枪,恶狠狠地说。 他的手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握住;雷多站在他身边,眼睛直冒光。 “不行!”绿矮人粗声喝到。只见他用肩膀顶住一块大石头,不一会儿那石头便翻到一边,露出一个窄缝。 “进去!”他用尽力气拉着那石头命令我们道。奥基弗闪了进去。奥拉夫紧随其后,我最后也进了去。只轻轻一跳,矮人也到了我们身边,那大石头复归原位,只差一根头发的距离就砸到他的身上。 四周黑暗至极,伸手不见五指。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电筒,很快便失望地回想起,在逃命时,我把它和急救箱都一起丢在了花园里。但是雷多似乎对光亮并不十分在意。 “大家把手拉起来!”他命令道。我们像小孩子一样手拉手单列队前进,在黑暗中慢慢移动着。一会儿,绿矮人停了下来。 “在这儿等我,”他轻声说。“别动。为了保命,别出声!” 说完他就离开了。 第二十三章 龙之虫和苔藓之死 我们静待了片刻,对我来说却似乎像永恒那么久。然后,绿矮人悄无声息地回来了。“情况还好,”他说,声音中的紧张情绪已经减淡了一些。“大家拉起手,跟我走。” “等会儿,雷多,”说话的是拉里。“鲁格尔知道这个侧门吗?如果他知道,不如让我和奥拉夫回到入口那里,等他们进来的时候一一偷袭他们。这样我们可以挡住很多追兵——你和古德温可以趁机去找拉克拉求助。” “鲁格尔知道月门的秘密——就看他敢不敢使用它,”我们的队长答道,语气委婉地有些可疑。“现在他们已经对默灵公开挑衅,我觉得他是敢的。而且,他可以发现我们的踪迹——所以,他也许知道这条密道。” “哦,上帝!”奥基弗乱了阵脚。“如果所有的这些他都知道,而你也知道,为什么之前我有机会开枪打死他时,你要拦着?” “拉律,”绿矮人的语气出奇的温和,“开始,我也觉得这个主意挺好。后来,我听到一个命令,很清楚地听到它命令我阻止你,为了防止更大的复仇,鲁格尔不该现在死。” “命令?谁的命令?”在无尽的黑暗中,奥基弗极度困惑的声音从黑暗中渗出来。 “我觉得,”雷多低语道——“我觉得那命令来自默灵!” “迷信!”奥基弗恼怒地低吼道,“总是那么迷信!除了迷信你还会做什么?” “算了,雷多。”他的幽默感适时地出现了,“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老相好,现在我们去哪呢?”他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在将要走上的这条路上,我们可能会遇到我很不乐见的东西,”雷多回答道。“但是如果遇到了,记得把那死亡之管对准它护着喉咙部位的白色盾牌,把死亡之火射向它正中心的冷火之花——记住千万不要看他的眼睛!” 拉里和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博士,事情有点儿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拉里沮丧地嗫嚅着。“你能给我讲讲清楚吗?” “不能,”我的回答很简短。“但我知道雷多很怕它,他也只说了这么多。” “是啊,”他说,“只是我不明白他那些暗语的含义。”黑暗中我感到拉里咧嘴一笑,转向雷多。“我知道了,冷火之花嘛,雷多,还有,我不会看他的眼睛的。”他总是这么愉快,“但是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跟我来!”雷多的语气像个战士,于是我们又一次手拉手摸索着前进。 奥基弗自己喃喃自语着。 “冷光之花!不看眼睛!什么奇怪的联系!该死的迷信。”接着,他轻声笑了起来,并哼起了歌: 哦,妈妈,为我别上一支冰冷的玫瑰吧; 两年轻的青蛙人爱上我啦; 合上我的双眼,让他们快快消失吧。 “嘘!”雷多警告奥基弗噤声,小声嘀咕起来。“我们在死亡之路上要走半‘瓦’,之后进入另一个危险区域,不过在那里,我可以保护你们。但是考虑到部分道路的情况,所以鲁格尔可能会发现我们。一旦被发现,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去反抗。如果我们能安全通过这两段路的话,通向红海的路就畅通无阻了,我们也无须再害怕鲁格尔了。还有另一件鲁格尔不知道的事——当他打开月门的时候,默灵是会听到的,拉克拉和艾卡们就会迅速赶到,赶走这些不速之客。” “雷多,”我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默灵的侍女是我亲姐姐的孩子,”他轻声答道。 奥基弗深吸了一口气。 “叔叔,”他改用英文玩笑道,“来见见你的侄女婿吧!” 那之后,他一直对绿矮人以“叔叔”相称,幽默感十足的雷多很显然,把这当成了表示尊敬的昵称。 对我来说,一个谜题终于解开了。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提前知道拉克拉会在盛宴上出现的原因,因此拉里才侥幸逃过了尤莱拉的法术;同时,他选择加入了我们的决定性因素也瞬时明了了,想到这里,尽管他的话语里还藏着某些未知的危险,但我的信心却增加了很多。 我正在思索雷多和金眼女孩作为叔侄俩,在肤色和外貌上的显著区别,周围的变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们正在走进一处昏暗的地方。那是一个非常宽敞的地道。不远处滤进来微弱的亮光,浅黄的颜色好像阳光透过秋天的杨树叶投射下来的。但走近光源时,我发现这光确实是通过生长在通道尽头的一.颗大树的叶间空隙投射进来的。雷多小心翼翼地将树枝拨到一边,示意我们过去。 大树这边是一条向上倾斜的通道,长满了软软的绿霉。通道的底部是一码宽的平整的条带,墙面从这里弯曲成完美的圆柱形,平滑到无可挑剔。通道最宽的地方有三十英尺,之后便两侧对称地渐渐聚合,但并没有合拢。最上边有一道大概十英尺长的裂缝,边缘参差不齐,琥珀色的光透过缝隙倾泻而入,金色的光线投射下奇异的铜黄色阴影。 “快!”雷多不安地催促我们,同时加快了速度。 现在,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这古怪的光线,我看到这通道的墙面布满了苔藓。在这些苔藓中,我认出了许多种,有穗叶和卷叶,有巨大囊状帽顶的是立碗藓属,四处散落的似乎是有绯红色羽冠的石蕊属,到处覆盖着大片的苔藓,还有许多大型的孢蒴齿藓类;孢子囊有褐色和白色,橙黄色和乳白色,还有朱红色和天蓝色,它们不知是被怎样巨大的力量固定在墙上,形成了如此令人惊骇的马赛克。 “快点儿!”雷多叫道,我又落后了。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慢跑;我们气喘吁吁地攀爬。琥珀色的光越来越强;我们上方的裂缝也越来越宽。这时通道拐了个弯,左侧出现了个狭窄的裂口。绿矮人跃向裂口,并把我们推过去,那上边是一个非常陡峭的岩缝——几乎跟一根烟囱差不多细。我们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着,我的肺就要炸开了,我觉得自己再也爬不动了。这时,裂缝终于到了尽头,我们爬了出去,一下子都瘫坐在地上,连雷多都不例外。这是一片铺满落叶的空地,周围全是卷边树蕨。 我们气喘吁吁,两腿酸疼,趴在地上放松,逐渐恢复体力并调整呼吸。雷多头一个站起身。他充满敬意地鞠了三个躬,然后高声说道—— “我们要感谢默灵,因为他们的力量一直在保佑着我们!” 我正揣摩着他这话的意思,忽然,那蕨叶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到它跟前,研究着它的根部。这不是蕨类植物,不是!是蕨类苔藓!我曾经在热带雨林发现过的最大植株也不过两英寸高,这个却足有二十英尺!我心中的科学之火又一次不可控制地燃烧了起来。我拨开那蕨类苔藓的叶子,四外遥望—— 我的视线一下子看到了几英里以外的景致——那景致!真是一个如海市蜃楼般梦幻而美好的植物王国!遍处绽放着美丽花朵的神秘之境! 这片森林里,树一般高的苔藓挂着晶莹的花朵,有着任何能想象的形状和颜色;一串串,一丛丛,一簇簇的花朵,有的像是用彩色蜡笔勾勒,有的则呈暗哑的金属色,有的像火焰般色彩明丽;有些磷光闪闪,好像璀璨的珠宝;色彩斑斓,仿佛散布丛林的猫眼石,蓝宝石,红宝石,黄玉和祖母绿;丛生的旋花植物点缀其中,好似从天堂采撷而来! 一片片苔藓丛林铺展开来,高高耸立,好像无数旗帜在随风摇摆——有的巨大、有的小巧,形态各异,让人称奇! 在那五彩的海洋中,无数的花梗跳跃其中——有的像长矛一样细长笔直,有的螺旋向上,有的像古迦太基的格罗夫中坦尼特的白色巨蛇般卷曲着。而且,所有花梗都覆有一个梦幻般的孢子囊,有的像尖塔和角楼,拱形、尖顶或锥体的都有,有的像弗里吉亚帽和主教冠,形状怪诞到难以形容。 它们泰然自若地挂在高处,随风摇曳——好像盘旋在神的后花园的小精灵;好像花仙子在用契丹音吟唱着歌颂“帕西法尔”的音乐;这奇特又梦幻的生物,好像爪哇万神殿的人群,昂首观看着天堂的女神起舞狂欢。 所有的一切都沐浴在琥珀色光芒中;光彩在远处渐渐暗淡,骇人的阴影不断游移,仿佛飓风翻飞的斗篷。 而穿越这光芒,就像徜徉在一片珠光宝气的海洋,无数的鸟儿在其间急速飞翔着,下落再高飞,还有许多巨大的、微微发光的蝴蝶翩翩起舞。 一个声音传来,就像潮起时第一次微弱的低语;低鸣着,低鸣着,渐渐越变越强,直到它那悲恸的哀嚎摇动了我们周围的一切,也震撼了我们,然后又像孤魂般与我们擦身而过,渐渐消失在远方。 “是月门!”雷多说道,“鲁格尔已经进来了!” 他也拨开苔藓的叶子,向我们来时经过的通道回望着。我们也和他一起回头看,只见刚才通过的那道屏障,三英里内或更远的墙上都绵延覆盖着绿色植物,就像花园常见的鼹鼠洞似的在通道的小径上伸展;我们从裂口顶端向下四处看;在远处,我似乎看到了长矛发出的光。 “他们来了!”雷多低声道,“快!我们不能在这儿跟他们碰上!” 忽然—— “我的神啊!”拉里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在两处地道的相接处,从通道延伸部分的裂口,接近我们刚逃离的那道裂缝一英里左右,出现一个满是触角和触须、斑驳着金黄色和深红色的冠状脑袋,它警觉的直立着,越来越向上——在这猩红色的畸形脑袋下出现两只巨大的、扁圆形的眼睛,眼睛深处窜动着紫色的磷火;它还在向上爬,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没有下巴;一张蠕虫般青灰色的嘴里跳跃着一条细长的猩红色的舌头,就像燃烧的火焰!它还在慢慢地向上。它巨大的脖子覆着金色和猩红色的护甲,光滑的表面反射着琥珀色的光就像火的碎片;脖颈之下,有个东西闪闪发光,好像发着暗光的银色盾牌,护卫着它。那吓人的脑袋还在继续向上爬——在它的护盾中心,足有十英尺宽,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忽隐忽现,不时喷薄而出,那是一朵白色火焰的玫瑰,正是雷多所说的“冷火之花”。 那东西现在爬得更快了,高出裂缝已经有一百英尺,仿佛一座耸立的小塔,我看见它的眼睛沿着它的巢穴的路径,扫视着蠕动的人群。它发出咝咝声;布满触角的冠状脑袋开始下落,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挥动和扭曲着;刚才那座小塔又降了回去。 “快点儿!”雷多气喘吁吁,我们穿过蕨苔,沿着小径飞奔向峭壁的另一边。 片刻,我们身后传来一阵洪流般的声响;一阵遥远的、微弱的、痛苦的尖叫,之后剩下一片死寂! “现在不用担心那些追兵了,”绿矮人停了下来,轻声对我们说。 “我的老天啊!”奥基弗呆呆地盯着他的自动手枪。“他竟然想指着我用这个去杀死那个东西。好吧,这正如费格斯·奥康纳说的那样,让我用杀鸡刀去宰牛。我该如何感谢您对我的信任啊!”他的爱尔兰口音又出来了。 “博士,那是什么啊?”他问道。 “是龙之虫!”雷多说。 “是地狱之虫!”奥拉夫悲叹道。 “又来了——”拉里鄙夷道;绿矮人继续匆匆赶路,我们也迅速跟上,拉里和奥拉夫跟在我身后,还在咕哝着什么。 绿矮人用手势警告我们要小心。他将手指向一片五十英尺高的雪松苔藓之间的缝隙,原来我们正走在一条玻璃般道路的边缘!我们沿着大路扫视了一番,没有发现鲁格尔的踪迹,便开始怀疑他是否也看到了大虫,逃跑了。我们飞快地向前走着;终于离开了那段海螺车道。苔藓开始稀疏起来;高大植株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些我们很难藏身的低矮草簇。这时,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前边又出现了一片蕨类苔藓林。雷多轻轻地走了过去,犹豫地站定。 我们眼前的场景出奇的诡怪且压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骇人感。我也说不出为什么,但是这种感觉很清晰;我尽量不去想。但又忍不住分析起来,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因为这些散布在各处的苔藓真菌的形态与野兽和鸟类惊人的相似,对,有的还像人,这就是恐怖的原因。我们所走的小径要穿越其中几个苔藓丛。小径左边尤其茂密。它们是淡绿色的,有些接近金属的色泽,是古董上的那种铜绿色。令人好奇的是,它们确实很像狗、鹿、鸟,以及矮人等各种扭曲的变形体,到处都是,还有的酷似巨蛙!黄绿色的孢子囊像主教冠那么大,大多数形状也与之相似。看到这里,我对此景的厌恶已经升级为强烈的恶心。 雷多转向我们,脸色远比他看到那龙之虫时更加苍白。 “为了你们的命,”他低声道,“走路时一定要轻,像我一样——还有,一句话都不要说!” 他踮起脚尖向前走去,走得极慢、极小心。我们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走过小径边的苔藓丛。经过这些时,我感觉毛骨悚然,我看到其他人也一样,都莫名嫌恶的畏缩着身子;直至走到一百码之外某个小山丘的高处,雷多才停了下来。我看到他在颤抖。 “接下来我们又要面对什么啊?”奥基弗发起了牢骚。 绿矮人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噤声;只见他浑身绷直,向我们左边一座低一些的小山丘张望,宽阔的山顶上铺满了大片的苔藓。它们成了小山丘的饰边,那些孢子囊形状非常怪异,像是在审视着下面的一切。一条闪闪发亮的小路铺在那里——突然从那边传来一声呐喊,出现了十二辆海螺车,里边全是鲁格尔的人,其中一个正是鲁格尔,他邪恶地大笑着。 成群结队的士兵跑上那个小山丘,有二十个全速向我们冲来。 “快跑!”雷多大喊。 “还没到时候!”拉里愤愤道——快速地瞄准了鲁格尔。只听自动手枪啪嗒一声:奥拉夫也跟着开了火。两颗子弹飞快地飞向鲁格尔,他仍旧大笑着,躲到了海螺车的后边。随着枪声响起,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从山顶那片苔藓丛中传来。在枪声的振动下,主教冠般的孢子囊炸裂开来,瞬间变成一大片微小的、亮晶晶的白色孢子,落在那些奔跑着的士兵周围,就像一团粉扑上的粉末被放大了数倍。透过这些粉末,我瞥到他们的脸,满是痛苦的表情。 有些转身要跑,但是还没迈开步子就被定格在原地。 那团孢子云在他们周围漂移旋转;如雨点般落在他们的头和半裸的胸膛上,沾满了他们的衣服。他们很快地便发生了变化!他们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一会儿就消失了!那些覆盖了他们的亮晶晶的白色孢子变成了浅黄色,然后变绿,蔓延并膨胀,慢慢暗了下去。我看到其中一个士兵的眼睛前一秒还闪着光——后一刻便被迅速生长的孢子覆盖了! 几秒钟之前还是人站在那里,现在却只剩下一堆怪异的东西,迅速的消融,迅速变成我们身后那座小山丘的外表,再次呈现出那古老的青绿色的微光! 奥基弗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臂;疼痛让我恢复了理智。 “奥拉夫是对的,”他喘着粗气。“这里是地狱!我快要疯了。”坦率地说,他确实快要疯了。鲁格尔和其他没有冲上来的从噩梦中惊醒;纷纷跳进海螺车,匆忙地逃走了。 “太带劲了!”雷多重重地感叹道。“现在我们已经过了两道险关——默灵在保佑着我们!” 很快,我们又身处熟悉又陌生的巨族苔藓之中。我清楚我自己看到了什么,这一次拉里不能再说我迷信了。在婆罗洲的丛林中,我曾经研究过一种能快速繁殖的真菌,当地的部族会用它惩罚那些抢走他们女人的人;这种真菌可以将它极小的钩爪伸进人的血肉中;细小的根系将迅速透过皮肤生长到毛细血管,靠吮吸生命来蓬勃生长,直到它依附的活物的元气被吸干。我们刚遇到的只是另一种生长速度惊人的类属。随着我们加速前进,我试图向奥基弗解释这一切,来缓解他的恐惧。 “但是他们在我们的眼前变成了苔藓啊!”他说。 我耐着性子又跟他解释了一遍。出于植物学家的特殊兴趣,我向他保证这种现象虽然有很可怕的一面,可是完全符合自然规律。但他似乎仍然没有从我的话中获得安慰。 “我知道,”他这样对我说,“但是假设其中一个在我们经过时爆炸,天啊!” 我正在琢磨怎么才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好好研究一番这种植物,这时,雷多停了下来;缎带般的道路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现在所有的危险都过去了,”他说道。“道路畅通无阻,鲁格尔也逃走了——” 话音未落,路上闪过一道光。它像一个光的小套索经过我,径直地击中了拉里的双眼之间,在他的脸上蔓延,并钻了进去! “趴下!”雷多边喊边将我扑倒在地。我的头受到了重创,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奥拉夫倒在我身旁;我看到绿矮人向下拉了一下奥基弗;他软绵绵地倒了下来,面无表情,眼睛僵直。叫喊声再次响起,一大队鲁格尔的人从大路上奔涌而至;我听到鲁格尔在咆哮。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感到柔软芳香的衣服拂过我的脸;模糊中,我看到拉克拉在拉里面前蹲伏下来。 她直起身子,只见她手臂一挥,原本缠绕在她的手上的藤蔓跃向正逼近我们的士兵的脸,那藤蔓卷须的头部绽放着红宝石色的花朵,喷出五朵炙热的、薄雾般的火焰。它正对着他们的喉咙而去,击打着,缠绕着,然后再次击打;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不停地缠绕、松开,像被赋予意识、意志和仇恨的弹簧,击打着喉咙、面部和胸膛等各个受力点。那些被击中的人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脸上尽是极度的恐惧和愤恨;那些没被击中的则四处逃窜。 又是一阵脚步声,蛙人们在头领的带领下径直向鲁格尔的人冲去,他们挥舞着长矛,用利爪和獠牙将其撕裂。 在如此猛攻之下,矮人们根本无力抵抗。他们纷纷冲向海螺车;我听到鲁格尔气势汹汹地喊叫着,然后是拉克 62c9." >拉的声音,像愤怒的金色号角一般大声鸣响。 “去死,鲁格尔!”她大叫道。“去死吧,你和尤莱拉还有你们的闪灵都一起去死吧!鲁格尔,你只有死路一条,你们都是!记住,鲁格尔,死路一条!” 我的脑袋嗡嗡直响,但是无所谓了,有拉克拉在,拉克拉在这里,但是太晚了,鲁格尔已经打败了我们;苔藓之死和龙之虫确实吓跑了他,但他悄悄回来给我们下了一个陷阱,拉克拉来得太晚了,拉里已经死了,拉里!但是我并没有听到班西女妖的哀嚎——拉里说过,没有那个预兆他是不会死的——不,拉里没有死。所有这些想法在我的脑袋里一一掠过。 一双坚实的手臂将我扶了起来;巨大的、出奇温柔的茶碟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我转过了头,看到金眼女孩正蹲在奥基弗旁边。 我脑袋里的噪声震耳欲聋——这雷一般的声响逐渐将我带进柔软无尽的黑暗之中。 第二十四章 红海 我好像身处一颗玫瑰色珍珠的中心,摇啊摇啊;不,更像是在黎明枚红色的彩霞里,飘飘荡荡地悬在半空。当终于恢复了意识,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躺在一只蛙人的臂弯里,他像抱婴儿一样抱着我。我们正穿行在弥漫的红雾中,比起红珍珠和朝霞,那色彩毫不逊色,难怪我会产生那样的幻象。 拉克拉和雷多走在前方不远处,他们正在热切地交谈着,这使我有了足够的时间仔细地观察她一番。她已经换下了金属袍子;浓密的金发闪着青铜色的光泽,用绿色的缎带高高扎起,束以花冠;几缕金发从丝网中跳跃出来,落在雪白的脖颈上,随着她轻快的步伐亲吻着她的脖颈。她身着一件闪着荧光的绿色罩衫,宽松无袖,腰部系着一条金黄色腰带;下身是一条及膝短裙。 她的高筒靴也不见了,瘦削优美的双足裸露在外。裙摆之下,丰满匀称的双腿一览无余,短裙的两侧系扣,精致的肌肤在缝隙间若隐若现,好似用洁白的象牙雕琢而成。 忽然,我猛地想起了一件事,霎时清醒了过来,是一件让人悲痛的事。是什么呢?我努力回想着。拉里!拉里哪儿去了?这时,我忽的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猛抬起头,看到奥基弗就在我的旁边,也被一个蛙人抱着,奥拉夫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像一只无比忠诚的丧主之犬,悲痛欲绝。我一动,那抱着我的蛙人立刻停了下来,疑惑地看了看我,发出一声低沉的询问声。 拉克拉转bbr>..过身,她清澈的金黄眼睛里充满了忧伤,甜美的笑容也不见了;但是她的美丽,她的温和,和她所有温柔的品质仍像以往一样萦绕在她身上,那感觉让我瞬间平息了心中的一切惊慌。 “把这个喝了,”她说着将一只小瓶子递到我嘴边。 那是一种有芳香气味的液体,究竟是什么成分我也不知道,但是确有奇效,它刚刚流过我嘴唇,我就感觉瞬时恢复了体力,意识也彻底恢复了。 “拉里!”我大声喊道。“他死了吗?” 拉克拉摇了摇头;眼神里忧虑重重。 “没有,”她说;“跟死也差不多——但也并不是死了——” “放我下来,”我向抱着我的蛙人说道。 他先是紧了一紧胳膊,把目光投向了金眼女孩。她发出一声命令,是一个洪亮的单音节词,我这才被放了下来;我急忙跑到拉里身边。他虚弱无力地躺在蛙人手臂里,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似乎已经失去了活性,这种顺从出现在他身上是多么的不正常啊;但是谢天谢地的是,他的状态与尸体的僵硬是截然不同的,可是就算活着,这也算得上是最糟糕的一种情况了;我还从来没见过类似这种的昏厥。他的身体像石头一样冰冷;脉搏间隔很长,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呼吸极其微弱;瞳孔已完全放大;每根神经仿佛都已经被剥夺了生命的活力。 “有一道光从大路上射过来,正中了他的面部,最后好像渗进了他的身体,”我形容着当时的情形。 “我也看到了,”雷多说道;“但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还曾经自以为对这里统治者的武器了如指掌。”他面带疑色转向我。“我听有人说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外来者,会两种语言的人,在为鲁格尔制造新的武器。” 马拉季诺夫!在这个拥有毁灭性能源的大宝库,那俄国人为实现他的阴谋,已经开始改良新武器了!那天启的一幕又浮现在我眼前—— “他没有死。”拉克拉的声音显得很悲痛。“他并没有死;而默灵的治愈能力是惊人的。他们如果99lib?愿意为他疗伤,他是可以恢复的,他们会愿意的,会愿意的!”她沉默了片刻。“现在上天眷顾鲁格尔和尤莱拉,”她喃喃低语着;“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不管默灵强大还是弱小,如果拉里死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两个,我会亲手杀了他们,是的,即使到最后,我也和他们同归于尽!” “尤莱拉和鲁格尔的确该死。”奥拉夫的眼睛里怒火燃烧。“但鲁格尔的命要留给我来取!” 我之前已经注意到了拉克拉看那诺曼人的眼神,其中不乏怜悯,看来他们之间的隔阂已经消失了。她转过身,似乎是要逃避他的眼神。 “跟我们一起走吧,”她对我说,“除非你还觉得虚弱。” 我摇了摇头,最后又看了一眼奥基弗;已经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了;我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跟前。她将一只洁白的手臂 7a7f." >穿过我的臂弯,纤细的手指抓住我的手腕,似乎想要给我一些安全感;我不觉心神荡漾。 “侍女,你的药果然有奇效,”我回应道。“即使没喝那药,你这只手给予我的力量也足够了,”我说这话时竟有些像拉里惯用的语气。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好像在那一瞬间忘记了烦扰。 “雷多可告诉我你是一个充满智慧的人,原来竟是如此,”她哈哈大笑起来;我顿时感到些许的苦闷。难道喜好科学的人就只能赞美陈列室里的玫瑰化石,而不能赞美美人吗? 整理了一下我的逻辑,我冲她笑了笑。我又一次端详起那侍女的面庞,她宽阔的前额点缀着莹莹的青色刘海,栗色的眉毛精巧地点缀在秀美的面庞,纯净的眼睛略带顽皮,又有些魅惑,熠熠闪烁着;卷曲的睫毛纤长浓密,还有她那紧致,圆润,半露的胸膛—— “我一直挺喜欢你的,”她面带天真地低语道。“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在闪灵进入你们那个世界的地方。我也很高兴你像喜欢落下的那只黑盒子里的药物一样,喜欢我的药水,”她欢快地说着。 “拉克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惊道。 “我常常在你们睡着的时候去那儿看你们。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停顿下来问道。 “拉里!”我答。 “拉里!”她重复了一遍,发音准确。“那你呢?” “他叫古德温,”雷多接道。 我轻轻弯下腰鞠了一躬,好像又回到了地上的世界,我正在被介绍给一位迷人的女士,可惜那日子已经恍惚远去了。 “嗯,古德温。”她接着说。“我一次又一次地去那儿看你们,有时候我觉得你看到了我。他也是,他是不是有时会梦到我?”她渴望地问道。 “是的。”我说,“而且他能看到你。但是你是怎么去到那儿的呢?” “通过一条奇怪的路,”她轻声说,“我之所以去那里,是为了确保他一切安好,我要审视他的内心;因为我怕尤莱拉的美丽会把他征服。但是我看到他的心里并没有尤莱拉。”她的脸庞浮现了一丝红晕,连裸露在外的胸脯都泛起了玫瑰色。“那是一条奇怪的路,”她慌张地继续道。“我曾经无数次跟在闪灵的身后踏上那条道理,看到他将受害者席卷着带回月池;看到了他寻找的那个女人”——她指了指奥拉夫——“看到那个婴儿从她的臂弯里落下时她的撕心裂肺;看到另一个女人为了救她所爱的男人..投入了那闪灵的怀抱;我却根本帮不上忙!”她的声音颤抖着,沉重了起来。“古德温,这之中还有带你们来到这儿的那个朋友!” 说完,她继续缄默地前行着,表情肃穆,好像她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听到我们听不到的声音,雷多示意我噤声;我把刚到嘴边的问题又憋了回去,开始打量起周围的情形。我们正穿行在一片平坦的海滩上,沙子很致密,好像大洋边上久经冲击的滩地。这里的沙土好像被碾碎的石榴石,每一粒沙都泛着深红的色泽,闪着微弱的亮光。沙滩在我们两侧一直延伸到无限远的地方,光秃秃的,几乎没有任何植被,最后消失在了弥漫着红色迷雾的远方,连天空也被染成了鲜红色。 巨蛙在我们的身边和后侧列队行进着,数量最起码有一百个,黑色和深红色的条纹在玫瑰色的光芒中熠熠闪烁;茶碟般大小的眼睛点缀着绿色,紫色,红色的磷光;他们的步伐奇特而强健,手中的长矛随着脚步戳在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前方的迷雾颜色渐深,红光渐浓;迷雾中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我想那便是我们要前往的出口;我们渐渐走近了它;越过了它,最后完全沐浴在了红光之中!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大海——红色的海,它像美丽的红珊瑚熠熠闪烁,像初升的太阳般红艳,走近它,你会误以为真是太阳的光芒洒满了海面。海面异常平静,波澜不惊,温和静谧,一如暗夜的森林。 仿佛有一只巨大的可以拨动地球的手从深秋落日的余晖中采撷来瑰丽的色彩,将它浇铸于此,才得以形成这美丽的海洋。 忽然,一条大鱼跃出湖面,像鲨鱼那样大,头部呈钝圆形,周身闪烁着青铜色的光辉,披盖着锯齿状的鳞甲。它高高跳起,身上洒落一串串红宝石般的水花,好似鲜红的喷泉。 放眼望去,只见一只巨大的半球在漂浮在海面之上,散发着半透明的光泽,它的颜色一直在变幻,开始是彩虹般的绚丽,一会儿变成了蓝绿色,一会儿成了紫水晶色,再一会儿橙色,又一会儿从深红变为朱红色,随后又成了透亮的绿色。接着又变回到了彩虹色;在大半球的后边还浮着四个小的,最小的直径也有十英尺左右,最大的则有三十英尺。它们好像顽皮的巨人对着彩虹吹出的泡泡,慢慢地在水面浮动着。这时,一股闪闪的丝线缠绕着从一只半球底部缓缓升起,它摇晃了几下,一会儿便又沉入深红色的海面之下。 我惊讶不已,藏书网不觉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硬鳞鱼,一种古老的有鳞甲的鱼,在泥盆纪,它曾是地球上最有智慧的生物,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鱼已经绝迹了,只剩下它们的化石依然躺在海底软软的泥沙里;那半球是一种水母,但是跟一般的水母比起来,它的个头大很多,周身散发着光彩,身上的颜色更是我从前见所未见。 拉克拉抬起粉红的小手,在口边围成喇叭状,发出了一声嘹亮的指令。只见在前方几百英尺处,我们驻足的几百英尺大的礁石突然下陷,紧贴红海海面,虽然高度不高,但仍令人不禁骇然;礁石向左右延伸,形成一个半圆形。我转身向她刚刚发出指令的右方望去,只见在一英尺以外,迷雾掩映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彩虹,溢彩流光,十分耀眼,我想应该它应该是由于这里独特的气候条件出现的。彩虹从这头延展开去,穿过火红的海滩和暗红的海浪,最后降落在三英里以外的山岩上,陡峭参差的岩壁在暗黑的轮廓中隐约中可见。 在那彩虹尽头的岩壁上方,一座巨大的暗金色穹顶高高耸立着,给人一种不似人间之物的森然之感,深深地冲击着人们的眼睛和心灵;让人不禁神思游离,好像穿过时空的荒漠,听到了从某个遥远的星球传来的声响,那声音定然是有某种寓意的,又恍惚有些熟悉,但是却无法转译为任何地球上的语言所能表达的感受。 那闪着红色光泽的大海,那在月光照耀下澄净的海面,那虹拱另一端怪异的金色穹顶,奇怪的蛙人,还有我们进入这里时通过的那奇妙又不乏危险的精灵花园——想到这一切,我感觉自己一向珍视的科学根基在动摇。难道这些都只是一个梦吗?是不是我的肉身正躺在某处竭力地与死亡战斗,而所有这些只是我脑海里浮现过的画面呢?想到这儿,我不禁双膝颤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呻吟。 拉克拉转过身,眼神里充满忧虑,她伸出一只胳膊扶住了我,直到我的眩晕感得以缓解。 “再忍耐一下,”她说。“马上就会有人来抬你们了。很快就可以休息了。” 我向远处张望着;从那彩虹尽头正有另一队蛙人迅速朝我们的方向跳跃而来。其中有几个抬着担架,那担架很高,带柄,就跟我们所用的担架区别不大。 “仙宫!”奥拉夫指着那彩虹尽头大喊道,双眼放着光。“彩虹桥,像剑刃一样锋利,英灵们踏着它走向瓦尔哈拉殿堂。她——她是瓦尔基里——女武士,哈!” 我一把握住那诺曼人的手。他的手很烫,我不禁为他感到难过。在这个地方,连我都感觉备受折磨,奥拉夫承受的痛苦更可想而知。在拉克拉的安排下,他被安置在其中一副担架上,身体后仰,眼睛紧闭,两个蛙人将他抬起。很快我也躺上了另一副担架,竟像天鹅绒般柔软。我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队伍开始行进了。拉克拉命令将奥基弗放到她身边,她盘膝而坐,很有些东方的风韵,她将拉里的头放在膝盖上,洁白纤长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中游走。 这时,我看到她抬起手,将束着头发的花冠取下,头轻轻一晃,浓密的秀发便披散而下,她垂下头,帷幕一般的头发遮住了他们的脸。 她低下头;幽幽的抽泣声传来。我慢慢移开视线,我的心里已然充满了孤寂,却偏偏又让我触景伤情! 第二十五章 三位默灵 我们距那虹拱越来越近了,这时,强烈的惊叹让我暂时忘记了拉里和其他的所有事情。因为我发现那并不是彩虹,它完全跟光和雾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是那神话中的彩虹桥,不是!那是一条由石头筑成的拱形建筑,闪烁着七彩的光芒——提尔紫,高贵的深红,湾流深处的深蓝,五月天空的宝蓝,还有耀眼的铬黄和翠绿——简直是一只巨大的调色板,一座魔幻的彩虹桥;比纳瓦霍人视为神迹的犹他州彩虹石桥要大上百倍,不,千倍! 它从那岩壁处伸展出去,以优美的弧度跨越了深红的海洋,这彩虹桥是如此巨大,让人感觉它一定是在远古的某次巨变中由喷薄的岩浆熔铸而成,才得以形成如此巨大的跨度。如今时代变迁,桥身却仍然闪烁着当初熔铸时的点点火光。 我们越走越近,我越看越入迷;我们现在已经到了桥面,抬着担架的蛙人们环视着四周。那桥足有五百英尺宽,表面像城市公路一样平坦,两侧有低矮的护墙,微微向内侧弯曲,好像在塑形时边缘被卷曲了一下似的。 我们继续加速前进着;桥的另一侧高耸的峭壁也越来越近了;金光闪闪的穹顶也显得更加明亮了。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到达了桥的对岸;我们踏上了一个平坦的广场,四周被黑色的岩壁重重围住,那广场下边是一处岩石裂缝。 从那裂缝处延伸出另一个小拱,大概有半英里长,中间较宽,形成一个宽阔的平台,小拱径直通向两扇巨大的门,像是嵌在岩壁上,和穹顶是一样的金黄色。这个小拱下便是深渊,深渊外围的崖壁阻挡住了湍急的红流,使它不会流入这里。 我们迅速接近那里;终于走到了那平台之上;抬着我的蛙人们沿着平台的边沿前进着;我探出身子,一阵眩晕感立刻向我袭来!下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真正的深渊——一处通往地狱的99lib?深渊;通往地球正中心的深渊! 那是什么——在身下深不可测的地方,像生命之火般炽烈的那一大团是什么东西?它像什么呢?我知道了!它好像日食时太阳的日冕,当月亮挡住太阳的光辉,那在黑暗的苍穹中唯一闪烁的火光。 奇怪的是,这种美丽的光辉竟让我联想起居主,我看到它周身闪着光芒,伴随着水晶铃铛般的声音在飞速旋转! 走过了深渊,我们来到了一扇金黄色的大门外,蛙人们走了进去。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洋溢着柔和光线的宽敞走廊,有人正在迎接着我们,她周身闪 70c1." >烁着奇异的黄色光晕,巨大的嘴向两边咧着,显然是一个表示欢迎的微笑,正是月池墙上的蛙女。 拉克拉抬起头,向后甩了一下丝绸般的秀发,看向我的眼睛里还隐约有些哭过的朦胧雾气。蛙女跳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拉里;用一种特别的语言跟金眼女孩交流着,一连串洪亮的单音节词像湍急的溪流般流过;拉克拉也用同样的语言回答她。蛙女带蹼的手指拂过奥基弗的脸,又感觉了一下他的心跳;她摇了摇头,回过头向前走去。 我们依然被抬在担架上蜿蜒前行,最后终于在一个大厅前面被放了下来,大厅的地面满是柔软的灯芯草,香气四溢,玫瑰色的光芒从高处的狭缝倾泻而下。 我跑到拉里身边,他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依然极度地虚弱,脉搏缓慢无力。雷多和奥拉夫静静地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奥拉夫的狂热似乎已经消退了。 “我要去见默灵,”拉克拉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她穿过一层帘幕不见了;很快又拨开帘子回来了,披肩的长发梳成了辫子,周身似乎环绕着一层金黄色的薄纱。 “雷多,”她对我们说道,“你来背着拉里,因为默灵需要检验你的真心。但是不用感到害怕,”她看到绿矮人神色慌张,有些惧怕,便如此安慰他。 雷多弯下身子,却被奥拉夫推到了一边。 “不,”奥拉夫说道;“我来背他。” 他像抱小孩一样横抱起拉里。矮人偷偷看了一眼拉克拉;她冲他点了点头。 “跟我来!”她拨开裙子的褶皱,开始前行。 路上的事情我记得的不多了。我只知道我们穿过了一个走廊又一个走廊;经过了许多的大厅和堂室,有些地面长满了灯芯草,有些铺着软软的毯子,脚踩在上面好像陷入了又深又软的草甸;有些地方强光刺眼,有些则光线柔和。 走着走着,一块石板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看材质与大门口处红色的石头相同,光洁的表面雕刻着同样不知名的符号。金眼女孩按了一下它的边缘;它便轻快地向后滑去;入口处立即涌出乳白色的光芒,我似乎在梦中来过这地方。 我知道了,我们是来到了那穹顶之下;但是有那么一片刻,由于光线太刺眼,我什么都没有看到。那感觉就像置身于一颗火蛋白石之中,那么明亮,那么闪耀。我闭上眼睛,过了会儿才睁开;周围的墙是球状的,柔和的光线从墙面的巨大的弯曲处投射出来;我面前的墙上有一条细长的开口,从中望过去,我看到了那美丽的七彩桥在远处依稀可见,还有我们来的时候穿过的巨大的岩壁口;室内乳白的光芒与外面玫瑰色的光交相辉映,中间却好像隔着什么东西,互不干扰。 我感到拉克拉拍了我一下,转过身去。 只见约一百步开外,一处高台拔地而起,距地面大概一码高。沿着高台的边缘,有乳白色的雾气翻滚而出,像居住者那闪亮的内核一样似乎有着某种轮廓,投射出奶白色的阴影,好像凝固的月光;在那高台之上像一堵墙一样向上伸展着。 在那高台之上,有三张脸向下凝视着,两位男性,一位女性。开始我以为他们是雕像,但是他们的眼睛让我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他们的眼神灵动,这让我不禁有些害怕,此刻,真想用那个词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超自然。 那眼睛是正常人类眼睛的三倍大,而且是三角形的,尖端冲上,黑亮如玉,没有瞳孔,跳动着许多细小的红色火焰。 眼睛的上方是前额,但跟我们的不同,他们的前额很宽很高,还覆盖着盔甲;前额的两侧向前垂直突出,有些像大蜥蜴的头部,他们的头很长,在后边逐渐变窄,足足有人类的两倍大! 眉毛上边长着类似帽子的东西,但是我十分确定那并不是帽子,而是浓密的金黄色长发,其间还点缀着亮片一样的金色鳞片!他们的鼻子又尖又弯,好像秃鹰的喙;嘴唇非常薄,带着一丝严厉;下巴长而尖,看起来十分有力;脸上的肌肤像汉白玉一般白皙;乳白色的光晕摇摆闪烁,像雾气一般笼罩着他们的全身。 奥拉夫呆呆地站着;我的心也狂乱地跳动起来。这些——这些到底是什么物种啊? 我又强迫自己再次观察起他们,我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中涌出一种让人安心的神气,一种无尽的善意,不仅如此,还能赋予人强大的精神力量。他们的眼神一点都不犀利,没有丝毫冷酷和野蛮,只不过因为没见过这种物种,人们会感到陌生;那眼神是友好的;又是慈悲的,极其地慈悲!我的畏惧感已经完全消失,站直了身子望向他们。奥拉夫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冷漠和绝望不见了,也坚定地看向他们的脸。 拉克拉走近高台;三双眼睛注视着她,其中那位女性的眼神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好像有某种信息在那三位和拉克拉之间传递着。她深深鞠下一躬,回头看向那诺曼人。 “把拉里放在这儿吧,”她轻柔地说,“就放在默灵的脚下。” 她指向了白光弥漫的地方;奥拉夫犹豫着,看了看拉克拉,又看了看那三位,搜寻着他们的眼睛,我看到有一丝类似笑意的表情浮现在默灵的脸上。他迈步上前,托起奥基弗,将他规矩地放在了被光包围的地方。那光芒摇曳了一下,向上翻滚起来,围着奥基弗旋转着,过了一会儿又平息了下来,而拉里却消失了! 一会儿,迷雾又摇晃了起来,似乎在缓缓升高,挡住了那三位的下巴,鸟喙般的鼻子,一会儿又覆盖了眉毛,但是在停止上升之前,我似乎看到他们三位的头低了下去;我感觉到他们好像在抬起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迷雾便落了下来;他们谜一样的眼睛又露了出来。 只见有一个人从那光芒中摸索着,在高台的边缘停驻片刻,然后轻快地跳了下来。是拉里!他大笑着,充满了活力,像一个久居黑暗终于见到阳光的人一样,浑身闪耀着光芒。他看到了拉克拉,一下子冲向了她,抓住了她的胳膊。 “拉克拉!”他大喊道。“宝贝!”她从他的怀抱里轻轻抽身,脸庞绯红,半害羞半畏惧地看向三位默灵。我再一次看到那位女灵眼神里流露出温柔的神情;另外两位也是,就好像他们把二人当做了自己深爱的孩子。 “拉里,你刚刚躺在了死神的怀抱中,”她说道。“是默灵把你救了回来。向默灵致意吧,拉里,他们的心地是那么善良,他们的力量是如此强大!” 她伸出一只洁白纤长的手臂将他的头扭向默灵的方向,他望向三灵的脸;他久久的注视着,与奥拉夫和我一样,也被他们身上的强大力量深深地震撼着,感受着他们身上散发的神圣之光。 之后,我看到他的脸色浮现出敬畏的神气,那是我头一次看到奥..基弗真正对什么东西产生敬畏。他又注视了他们片刻,忽然单膝下跪,在他们面前低下了头,就像朝拜者拜谒圣地一般。随后,我也跪了下去——我不羞于承认这一点;同时,拉克拉,奥拉夫和雷多也都跪了下去。 这时,乳白色的迷雾围绕着他们的身体旋转而上;他们慢慢消失了。 拉克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愉快地握住了拉里的手,把他拉了起来,我们随着他们走出了那神奇的大厅,谁都没开口说话。 但是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那三位默灵在他们的宝座之上一直在监视着那进入他们居所的山崖口的情形;一直观察着那无尽的深渊里闪烁跳动的神秘的花朵,还有那被我认为是生命之火的绿色火焰。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我也无从知晓。 第二十六章 拉克拉求爱记 这一觉我睡得酣畅淋漓,一夜无梦;醒来时正身处一个宽敞的卧室,我记得是雷多安排我和奥基弗住到了这里——在经历了面见三位默灵的紧张时刻之后。 我正躺在床上盯着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就听到拉里自言自语道: “他们长得好像鸟儿。”显然他是在说三位默灵;一片寂静,然后:“是的,他们的确很像鸟儿,而且,虽然很敬重他们,但我还是得说,他们长得有点像蜥蜴,”又是一阵寂静,“他们像是某种神,又有些像人!但是他们却都不是,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呢?”又是一小阵安静,然后他坚定而充满敬畏地说到:“原来是这样,当然!一切都符合了,他们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高呼一声;一只枕头砸了过来,正中我的脑袋。 “醒一醒!”拉里大喊着。“快醒醒,你这个迷信的老古董!快醒醒,你这个怕鬼的科学怪人!” 我平白被枕头砸又被他骂,没好气地一下子跳了起来,有一刻我是真的愤怒了;他见状倒在床上哈哈大笑,我的怒气便也慢慢消退了。 “博士,”他非常认真地说到,“我知道那三个是什么东西了!” “是吗?”我故作讽刺地问道。 “是吗?”他模仿道。“是的!是——是”他看到我面带威胁的神气,便停了下来,咧嘴笑着。“是的,我知道了,”他继续道。“他们是达那神族的人,是古老的神族,爱尔兰伟大的人们,他们是这一族的人!” 我自然知道达那神族,那是达努神的部族,是一个存在于传说中和某些历史典籍中的宗族,传说公元前四千年,他们在爱尔兰建立了居所,这个部族在凯尔特人的心里和流传的神话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 “是的,”拉里再次强调着。“达那神族——他们掌握的咒语可以自由支配海神和掌管所有绿色生物的神,甚至可以操控掌握着整个苍穹脉搏的隐形神;是的,还有织布的女神,她居住在地表之下,挥舞着神秘之梭,掌控的三个织布机分别代表出生,活着和死亡——连她都会乖乖地听从达那神族的指令!” 说到这,他安静了一阵,然后接着说: “他们是能量巨大的达那神族,否则,只在祭拜亡母时才会下跪的我,怎么会在他们的面前跪倒呢?否则,拉克拉这样的绝世尤物怎么会成为他们的侍女呢?她那金色的头发,那甜美的笑容,还有那纯洁的灵魂是多么的美好啊。”他轻轻私语着,眼睛里充满了神往。 “那依你之见,他们是怎么来到这的呢?”我这个问题不无道理。 “我还没想过,”他语气里有些怒气。“但是好在我是个智慧之人,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想出了几条原因。第一,这三位可能是在去爱尔兰的路上耽搁在了这里,于是他们决定先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第二,他们可能是过后来到这里的,他们得到线索,知道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在觊觎什么,于是他们一直呆在这里,想等到时机成熟再从他们的手中解救出爱尔兰人;当然,还有全世界的人,”他夸大其词地说道,“但是主要是爱尔兰。这些理由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我摇了摇头。 “好吧,那么你怎么以为呢?”他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我认为,”我谨慎地说道,“我们面对的是一种高度进化的智慧生物,他们古老的祖先与人类同宗同源,只不过后来与人类分别走上了不同的进化道路。那些蛙人,他们称为‘艾卡’的高度进化的两栖动物证明,在地下文明里,进化过程与地上世界是完全不同的。英格兰人威尔斯曾写过一本非常有趣的科幻书籍,讲述的是火星人进攻地球,他描述的火星人好像巨大的乌贼。威尔斯的描述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的。人类之所以现在是地球的主宰,只是一系列机缘巧合造成的结果;如果境况改变,蜘蛛、蚂蚁,甚至大象,都可能成为主宰宇宙的物种。” “我认为,”我的语气更加谨慎,“三位默灵所属的物种从未出现在地球表面;他们的进化是在这里完成的,几千万年未受侵扰。如果这是真的,他们的大脑结构,还有他们所有的反应,都应该与我们不同。如此一来,他们所掌握的知识和利用的能源我们都不熟悉,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他们可能有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价值观、是非观,那将是非常吓人的事。”我总结道。 拉里摇了摇头。 “博士,那最后一条好像与你的主张相互矛盾,”他说道。“他们帮助了我,很显然是有正义感的,他们也知道爱为何物,因为我看到了他们望着拉克拉的眼神;他们也懂得忧虑,那在他们的脸上一览无余。” “不,”他继续说着。“我还是坚持我的观 70b9." >点。他们是古老的神族。我觉得那小矮妖之所以能找到来这里的路,一定是因为受到了他们的指点。如果班西女妖来到这里的话,我猜她一定会在她的宗族席卷这里之前,去拜访一下三位默灵。他们古老的灵魂会让她找回一种冥冥中熟悉的温馨。是的,博士,是的,”他总结道,“我是对的;这一切都太相符了,不可能出错。” 我又发出最后一击。 “在爱尔兰,有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说明达那神族长得和三位默灵一样?”我问道。奥基弗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有没有?”他高喊着。“有没有?我真是很高兴你竟提醒了我。有大地之神达格达,如果有人进攻爱尔兰人,他会戴上巨型猪头,穿上大鱼做成的外套,劈开汹涌的波浪,将入侵者撕成肉片;还有雷恩——” 到底他还能列举出多少古老神族的变种现在无从得知了,因为这时帘幕拉开,雷多走了进来。 “你们都休息的很好,”他微笑道,“我能看得出来。侍女让我来叫你们。你们将到公园里与她共进早餐。” 我们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一个开放式露台,和尤莱拉城堡里的一样漂亮;绿树成荫,鲜花遍地,芬芳四溢,就坐落在那高崖之上,圆顶堡垒旁边。一张白玉桌立在角落里,但金眼女孩并不在桌边。花园里有一条小径曲折向上,被青葱的树木所包围。我面带渴望地望着那小径;雷多见状打断了我,带我沿着它走了上去,周围岩石环绕。 到了上边,我的视线终于超过了周围的植被,一切都变得开阔起来。彩虹桥在我身下伸展而过,蛙人们在上边匆忙来回。在我旁边,一个小尖塔形的建筑遮住了深渊。我望向岩壁的洞口。洞口上方全是光秃秃的岩石,但是在半圆形的海岸尽头,有一种植物生长得郁郁葱葱,十分绚烂,从那红海岸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远方。颜色有棕色的,红色的,还有黄色的,好像秋季灿烂的森林,其间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绿色,可能是松柏科植物。森林向两侧延伸大致有五英里,最后消失在迷雾之中。 我转过身,面前是无边无际的红色海洋,绵延不绝,绝对是最最纯粹的,真正意义上的海洋。一阵微风袭来,这是我来到这隐秘之境以来第一次吹到真正的风;在海面下,是茫茫的黑漆色,在风的吹拂下泛起微微的波澜,卷起一片片轻柔的浪花,折射出绚丽的红宝石光彩。大水母在水上漂浮着,闪着千变万化的光彩,那景色十分壮美。 在远处的岩壁上有一座小塔,小塔后边,我看到在海浪的轻抚中,好像漂浮着一座小花园。那些花儿也是发光的,更准确地说是在闪烁,闪耀着比海水略浅一些的鲜艳的红色,还有淡紫色和品蓝色。他们在水中熠熠闪烁,好像一汪宝石湖。 这时,雷多打破了我的沉思。 “拉克拉来了!我们下去吧。” 只见拉克拉羞答答地从小径尽头姗姗而来,脸庞绯红,她冲拉里伸出双手。爱尔兰人接住她的手,将它们放在他的心头,温柔地印下一个吻,脸上丝毫没有与女祭司亲热时的嘲弄和暴躁。她的脸燃烧了起来,抽出细细的手指,又将它们放在了自己胸前。 “拉里,我喜欢与你嘴唇轻触的感觉,”她低语道。“它们让我这里很温暖,”她再一次抚摸着自己的心脏,“它们让我感觉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流过我的身体。”她的眉毛有些窘地翘了起来,使她的脸蛋看起来更加地俏皮和迷人。 “是吗?”奥基弗热情地对她耳语着。“是吗,拉克拉?”他倾身向她。拉克拉看到了雷多忍笑的样子;闪到了一边。 “雷多,”她说道,“你和奥拉夫 他们卸下手中之物。拉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 “拉克拉,这些东西你可训得真好,”他说道。 “东西!”侍女猛地站起身来,眼睛里喷射出愤怒的火花。“你竟把艾卡叫做东西!” “好吧好吧,”拉里有些理亏,“那你说他们是什么呢?” “我的艾卡们当然是人,”她说。“就像你我一样的人。他们善良又忠诚,他们也有语言和艺术,他们从不杀生,除非是为了食物或者保护自己。我认为他们很美丽,拉里,美丽!”她气得直跺脚。“你却把他们叫做——东西!” 美丽!这些?但是话说回来,他们的确是非常奇特。可能对拉克拉来说,从小就在他们的包围下长大,所以他们在她看来一点都不奇怪。她凭什么不认为他们美丽呢?奥基弗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我看到他羞愧地红了脸。 “我也认为他们很美丽,拉克拉,”他有些后悔地说道。“都怪我对你们的语言太不熟悉才说错了话。真的,我认为他们很美丽,如果我知道用他们的话怎么说的话,我会亲口告诉他们的。” 拉克拉终于露出了笑容,用他们的语言跟那些侍者说起话来;他们愤愤地抬起头看着奥基弗,那表情中有几分娇媚,开始各自讨论起来。 “他们说比起莫利亚人,他们更喜欢你,”拉克拉大笑道。 “我可从没想到能从蛙女口中得到认可!”他对我低声道。“加把劲吧,拉里,把你的目光放在你志在必得的爱尔兰公主身上!”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雷多去见一个逃出来的拉得拉人了,他说他有消息告诉他,”金眼女孩边看着我们吃,边说。“之后,他和奥拉夫会与纳克一起召集艾卡,因为战争在即,我们不得不未雨绸缪。纳克是,”她说道,“是在你跟尤莱拉共舞的那一天,跟我一起去的那位,拉里。”她偷偷看了他一眼,面带顽皮。“他是艾卡的头领。” “亲爱的,敌人攻来之前我们能召集到多少人啊?”拉里说道。 “亲爱的?”金眼女孩注意到了这个词中的怜爱,“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我在叫拉克拉,”他回答道。“但只是在我说的时候,你说的话,它的意思便是拉里。” “我喜欢这个词,”拉克拉若有所思。 “你可以叫我亲爱的拉里!”奥基弗提议道。 “亲爱的拉里!”拉克拉重复道。“他们一旦来到,我们将首先派出我的艾卡——” “他们打仗厉害吗,宝贝?”拉里打断她道。 “厉藏书网不厉害!我的艾卡!”她的眼睛再次闪烁起来。“他们战到最后一刻也不会放弃,他们的长矛可以让人瞬间腐烂,像那些水母一样,那长矛的尖端裹满毒性的胶质,”她指向一个树木的缝隙处,透过那儿,可以看到海面上漂浮着一个亮晶晶的半球,现在我知道雷多为何要组织拉里跳进去了。“他们有长矛和棍棒,还有利齿和尖足,他们既强壮又勇敢,拉里,亲爱的,尽管敌人拥有凯斯射线,对艾卡也是起效很慢的,而他们会继续勇猛杀敌,直到最终倒下!” “我们就没有凯斯射线吗?”他问道。 “没有,”她摇了摇头,“他们所有的武器我们这里都没有,尽管——尽管它们都是由默灵造就的。” “但是三位默灵是古老神族之一吧?”我大叫道。“他们一定可以看出——” “不,”她有些迟疑。“不,有些事你们必须得知道,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默灵说你们会理解的。尤其是你,古德温,信仰智慧的人。” “那么,”拉里说道,“我们有艾卡;还有我们四个外加三把枪、一百发子弹,还有,还有三位默灵的力量,但是那闪灵的力量有多强,他们的火力究竟有多大——” “我不知道。”她的眼里出现了一丝犹疑不定。“闪灵很强大,而且他还拥有他的奴隶!” “看来我们得赶紧忙活起来了!”奥基弗说道。但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拉克拉也没再继续纠缠闪灵的事情。她眼睛中的忧虑全然消失,再一次闪烁了起来。 “亲爱的拉里?”她喃喃道。“我喜欢与你嘴唇轻触的感觉——” “是吗?”他轻声询问,抛却了一切杂念,只专心地注视着眼前美丽 53c8." >又兴奋的脸庞。“那么亲爱的,你会对它们熟悉起来的!博士,转过头去!”他说道。 我照做。周围很长一段时间鸦雀无声,最后为我们服务的蛙女轻轻的说话声打破了寂静。我偷偷向后瞥了一眼。拉克拉的头正枕在那爱尔兰人的肩膀,迷离的双眼中充满了爱慕之情;奥基弗精干的身体中似乎又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低头注视着拉克拉,眼神里充满第一次恋爱才有的真切、强大的爱意,这种爱可以触动宇宙的脉搏,堪比柏拉图梦想中的天籁之音,这种爱比死亡更加不可阻挡,比高高在上的诸神更永恒绵长,只有这种爱才能揭开生命真正的奥秘。 然后拉克拉抬起了双手,抱住了拉里的头部,在他的额头印下一吻,轻笑着拜托了他的怀抱。 “古德温,这就是未来的奥基弗太太了,”拉里还有些晕头转向。 我接过他们伸过来的手,拉克拉竟轻吻了我一下! 她转身面向那些低语着微笑着的蛙女们;对她们发出了什么指令,她们沿着小径离开了。突然间,我觉得自己在这儿有些多余。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说道,“我想沿着小路上去看看。” 但是他们彼此太浓情蜜意,根本没有听到,我就自行走开了,又到了雷多带我去到的开口处。桥上蛙人们已经渐少了。在远端,我模糊地看到有队伍在那里守卫。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拉克拉和拉里身上。 他们之间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如果我们赢了,可以走出这个地方,她可以在我们的世界生存吗?在这隐秘的居所,他们的空气和光线似乎既能当饭吃,又能当水喝,她该怎么面对地球上完全不同的食物、空气和阳光呢?而且,就我目前的发现来讲,这里是没有恶性细菌的,那么拉克拉哪里来的抵抗力呢?人类有限的抵抗力可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历经无数的疾病和死亡之后才得以获得的。我感觉有一种压抑感袭来。估摸着他们独处的时间也不短了,才开始往回走。 这时我听到拉里说话的声音。 “到处都是绿色的土地,亲爱的。周围环绕着鹅卵石和小水洼,天空蔚蓝,小岛青葱,雪白的骏马自由地奔腾着,偶尔有洁净的风吹过,太阳像你的眼睛一样闪耀,我的爱人——” “亲爱的拉里,你是爱尔兰的国王吗?”拉克拉问道。 真是够了! 最后我们转身离开时,在转角处我又一次瞥到了那个我叫做宝石湖的地方。我指了指那儿。 “拉克拉,那些花很漂亮,”我说。“我在我们来的地方从来没见过。”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欢快地笑了起来。 “来这边,”她说,“我带你们去看一看。” 她顺着一条交错的小路轻快地跑着,我们跟在后边;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处悬崖边缘的岩壁,大概有三英尺宽。金眼女孩发出一声嘹亮的呼喊,那声音在空气中颤动着,渐渐飘远。 宝石湖漾起了涟漪,好似有轻风拂过;湖面颤动着,摇晃着,湖中的花朵开始缓缓移动,一片莹莹闪闪的花海向我们漂来!她再次发出喊声,花海加快了移动;宝石般的花朵越游越近,在水中摇曳着、游动着、旋转着,终于到了我们的脚下。在这些花的上方有一小团光雾闪烁着。金眼女孩向前倾身;轻声呼唤,一枝青绿的藤蔓从那闪烁的花丛中跳跃出来,头上顶着五朵红宝石般的花朵,那藤蔓跳到她手上,缠绕在她洁白的手臂,五朵闪烁着红光的花朵像是在盯着我们! 记得拉克拉曾经称这种植物为雅克塔;她曾经用它恐吓过女祭司;它可以毫不留情地致人死地,而金眼女孩却像拿着一支玫瑰般摆弄着它! 拉里发出一声声惊呼,我靠近观察了一下。那是一种水螅虫,是那种像动物似的植物的奇异变种,有时候几乎是微不可见的,像花朵一样在大海深处摇曳着,它顶端的花朵拥有神秘的力量,猎物一旦碰到,必死无疑! “拉克拉,把它放回去,”奥基弗的声音很笃定。拉克拉调皮地笑了笑,看到他为她担心的神情,便张开手臂,轻声发出命令,那藤蔓又隐藏到了海水之中。 “没事的,它不会伤害我的,拉里!”她劝道。“它们认得我!” “把它们弄回去!”他声嘶力竭地重复道。 她叹了一口气,又发出了一声绵长优美的喊声。五光十色的花朵好像闪耀的珠宝,又像之前一样颤动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漂回了之前的地方。 拉里和拉克拉走在前面,洁白的胳膊搭在他棕色的脖颈上;奥基弗依然在不断地劝诫着她,侍女欢快地大笑着,我们穿过花园,来到了圆顶堡垒。 通过一道岩缝,我又看到了彩虹桥的远方;我看到那群蛙人卫兵在不断移动,长矛尖端绿光闪闪;我思忖着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一会儿,其他的思绪又奔涌而出。我静静地跟在二人身后,低着头,心想,这个奥拉夫视为地狱的地方,却又是他们的天堂。 第二十七章 尤莱拉入侵 “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奇女子!”拉里双手托腮坐在沙发上,神思游离地感叹道。拉克拉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后,就去服侍默灵了。 “希望上帝能看在奥基弗家族的光荣和信仰,看在我死去的母亲那崇高的灵魂的份上,能像我依恋她一样眷顾我!”他狂热地呢喃着。 他自顾自地陷入了无尽的白日梦之中。 我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观察,这是我第一次有充足的时间仔细观察默灵之居的房间。房间是八边形的,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地面微光闪烁,好像柔软的矿棉编制而成,呈现出浅浅的青色。我用脚步丈量了一下房间对角线的长度,大概有五十码;天花板成拱状,覆盖着淡淡的玫瑰色和金属色;光线从头顶狭窄的天窗透进来,均匀地撒播在房间里。 围绕着八边形有一排矮矮的边座,只有两英尺高,环绕着密集的细柱;对面房间大门处,挂着厚厚的窗帘,也像地毯一样泛着金属的色泽,可能也含有矿物的成分。八个方向,每一侧的阳台上都悬挂着巨大的青金石板,不规则地镶嵌着红色或蓝色图形。 屋子里的陈设有拉里坐着的大沙发,另有两个小一些的,还有六七把椅子,看样子必是由象牙和软钨金打造而成的。 房间里最为奇特的是那三脚高凳,凳腿有四英尺高,似乎由纯金打造,雕刻着奇特的阴文,有些像古中国的象形文字。 房间里没有一点灰尘,在这隐秘之境,我从没发现过遍布于人世间的尘埃。忽然,我的眼光被拐角处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吸引了。走进才发现在边座之上,有一个椭圆形的透明水晶球,有点像放大镜的镜片。我把它拿在手中,走到阳台上。踮起脚尖,我发现透过窗户的缝隙处,可以看到彩虹桥的影迹。我又左右扫视了一番,没有发现那些守卫的士兵,绿光闪闪的长矛也不见了。我把水晶球放在眼前,岩壁的洞口一下子出现在了眼前,仿佛就在前方不到一百英尺处;看来这块水晶真是一块优质的放大镜,但是那些守卫哪里去了呢? 我又往近处看了看。还是没有!但是这次,透过放大镜,我看到了至少二十个小小的、跳跃的火光。我以为那是幻象,就调整了一下放大镜的方向。火光消失了。我又将它转了回来,火光还在那儿。它像是什么呢?我终于想了起来,在桑格尔从湖水慢慢浸入虚无之境的时候,也曾经出现过这样跳动的小火光!还有那一闪一闪的绿色光芒——是凯斯射线! 想到这儿,我吓得差点惊叫出来,转身寻找拉里——这时,我的惊叫被憋了回去,因为我看到在我右侧,那厚重的帘幕被拨动、分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中穿行,帘幕一次又一次开启——是什么隐形的东西正在通过! “拉里!”我大叫道。“到这儿来!快点儿!” 他一下子跳了起来,四处张望着,突然消失了!是的,在我眼前像吹熄的烛光一般,消失了!又像是某种有着光一般速度的东西将他掳走了! 这时,从沙发上传来了挣扎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拉里骂骂咧咧的诅咒。我从阳台一跃而下,拔出了手枪,却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将我的肘部猛拉到身体一侧,一直抓住不放,直到我的脸被压在了一个宽阔的长满毛发的胸膛,眼前这障碍不知为何物,它虽然强大,却像空气一般透明和无形,没有阻挡我的视线,我看到沙发上的厮打还在继续! 这时,两声响亮的枪声传来;厮打停止了。在距那沙发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开始有血淌出来,好像从空气中渗出的一样,血流越来越快,从空气中向外倾泻着。 突然,在那附近十几英尺的距离,出现了拉里的脸,悬浮在距地面六英尺的地方,没有身子,脸上燃烧着无尽的愤怒,它就那么在半空中漂浮着,那情景简直怪异到了极点。 他的手挥舞着,却没有胳膊;他的双手摇晃着,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身上扯下来。这时,就像刚才突然消失时一样,奥基弗又出现了!脚脖子以下依然是隐形的,手里的枪还冒着烟。 他身边,那鲜红的血液依然在流淌着,从虚无的空气中流出,经由沙发,滴落到地板上。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挣脱,但却被抓得更紧了。这时,在拉里的头旁边,突然又出现了另一个脑袋,让人毛骨悚然,是尤莱拉!她脸上带着傲慢的嘲笑,散发着来自地狱的冰冷和残酷,却美丽绝伦!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不许出击!”她对那些随她而来的隐形人命令道;我能感觉到隐形人很多,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那飘浮在半空的美丽的头颅,向奥基弗飞快地移动着。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女祭司很气愤,眼睛变成了深紫色,闪烁着无比的怨恨。 “又见面了,”她说道。“拉律,你以为你可以那么轻易地从我身边逃脱吗!”她轻声笑道。“这是我的地盘,我掌握着凯斯权杖,”她继续说。“在你还没举起那死亡之管的时候,我就可以打中你,不要担心我不舍得。你考虑清楚,拉律,如果那侍女,那个臭娅来到这儿,我可以立刻消失——就像这样”——她的头忽的消失了,一会儿又出现了——“然后用凯斯杀死她,或者派人抓住她,把她去给闪灵献祭!” 奥基弗的前额沁出细密的汗珠,我知道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拉克拉。 “尤莱拉,你想要把我怎么样?”他的声音很刺耳。 “错了,”她的声音中充满嘲弄。“你不该叫尤莱拉的,拉律,用那些你教我的甜言蜜语叫我——亲爱的蜜糖,俘虏我身心的爱人——”她再次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到底想要对我做什么?”他的声音里透露出极度的厌恶。 “啊,你在害怕,拉律。”那声音透着残忍的愉悦。“除了想让你跟我回去,我还能想要什么?否则我何须爬过龙之虫栖身的洞穴,穿过重重危险来到这里?看来那臭娅并没有把你们保护得很安全。”她再次大笑起来。“我们到达岩壁洞口时,遇到了她的艾卡。那些艾卡能看到我们,看到我们像影子一样的痕迹。但是我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拉律,”那声音绵柔起来。“我怕他们飞奔回来给你报信,那样就破坏了惊喜的气氛了。所以,我将凯斯对准了他们,让他们去虚无之境永远安息了。过了那儿,到处都大门敞开,就好像在欢迎我们似的!” 她再次止不住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万分邪恶。 “你到底想要什么?”拉里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努力地控制着自己。 “等等!”她银铃般的声音沉静了下来。“我们对希亚和希亚娜的仪式只进行到一半,他们不会伤心吗?他们应该很期待我们把它完成啊吧?我不美丽吗?不比你那臭娅更美吗?” 她眼神中的凶蛮消失了;她的眼睛变成了奇妙的蓝色;隐形的外衣缓缓褪下,露出了脖颈,肩膀,露出了半露的胸膛。让人称奇的是,这画面的美丽竟无以伦比,在她的身上,邪恶和美丽如此和谐地共存。这让我想起莉莉丝,那个狡猾的女人,也曾经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来引诱亚当! “或许,”她接着说,“或许我想要你只是因为我讨厌你;或许因为我爱你,或许是为了鲁格尔,还或者是为了闪灵。” “如果我跟你走会怎样?”他淡淡说道。 “那我就饶过那侍女,而且,谁知道呢?我可能会召回我派遣过来的大部队,让默灵们在这一隅安静地慢慢死去。他们根本没有力量将我困在这里,”她恶狠狠地加了一句。 “尤莱拉,你得发誓;如果我走你就不伤害侍女?”他急切地问道。她的眼睛中跳跃着邪恶的火花。我转过脸,尽量不去看她。 “拉里!你信任她吗?”我大叫着。再一次,掐着我脖子的手紧了一下。 “老伙计,那玩意是在你身前还是身后啊?”他轻轻地问道,眼睛却一直看着女祭司。“如果在你前边,我找个机会把他放倒,然后你赶紧跑,去找拉克拉。” 但是我根本回答不了;即使能回答,想起尤莱拉的威胁,我也不敢。 “快点决定!”她的声音异常冷酷。 奥基弗在悄悄地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帘幕,这时,侍女拨开帘幕进来了!尤莱拉的面部立即扭曲了,就像在宴会上看到金眼女孩时一样。她气急败坏,忘记了穿好隐形外衣。她的手像一只毒蛇般伸出;手里举着的凯斯权对准了拉克拉。 但是女祭司还没来得及拿稳瞄准,拉克拉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她的动作就像猎犬般轻快,一只纤细的手扼住了尤莱拉的喉咙,尤莱拉再次举起了权杖;只见拉克拉白皙的手臂与尤莱拉隐形的四肢打作一团,我看到金眼女孩低下了头,尤莱拉举着凯斯的手猛挥了起来;接下来拉克拉牙齿深深陷入尤莱拉的手臂,血液喷溅,女祭司发出一声尖叫。权杖从她手中掉下,落到了我的身边;拼尽全力把拿枪的那只手挣开,对准挡在我前面的胸膛就是一枪。 手枪的扳机弹了回来;红色的血光溅了我一身;我脚边有一注血流喷涌而出;一只手从虚无的空气中伸了出来,抓了几下,一会儿便不动了。 尤莱拉已经被制服,拉克拉却余恨未消,像母亲教训不听话的孩子般与尤莱拉疯狂地厮打着。在她们旁边,奥基弗手持一根从三脚凳上扯下的长棍,向四周挥舞着,猛刺着,就像拿着一把大刀,与一群手持短匕,想伺机侵犯他的隐形人斗争着;不管杀到哪里,他总是用身体挡着拉克拉,就像史前的穴居人一样,与配偶共同保卫着自己的生命。 手持短匕的隐形人们疯狂地进攻着,一个矮人躺在地上,胳膊和双腿时隐时现,表情十分痛苦。在他旁边是那个被拉里摔断,当做武器的三脚凳,我急忙跑过去,想弄下另一条腿,这时,一个手持短匕的人向我冲来,我奋力一挡,高凳瞬时成了碎片,我手里只剩下一条金棒。我忙跑到拉里身边,护住他的后背,像手持权杖一样挥舞着金棒;我感觉到它一次——两次——刺入敌人的皮肉,穿进他们的骨头。 这时,门口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十几个蛙人冲进了房间。有些守住门口,另一些径直跳向我们,在我们身边组成了一个圈,亮出利爪和长矛,向隐形的敌人发起进攻,房间里霎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敌人开始纷纷逃窜。此时蓝色的地毯已经被一片又一片血迹染红;矮人的头颅,扯掉的胳膊还有满是刀口的尸身,半隐半露。女祭司也终于停止了抵抗,躺在地上,隐形衣已经藏书网被撕烂,星星点点露出那骇人的洁白身躯。 “尤莱拉,”她说道,“你已经公然藐视了默灵,你亵渎了他们的居所,你居然还想杀死默灵和我的客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为他而来的!”女祭司指向奥基弗。 “为什么?”拉克拉追问道。 “因为他已经对我许下了誓言,”尤莱拉回答道,脸上充满了邪恶。“因为他向我求爱了!因为他是我的!” “撒谎!”侍女的声音因为愤怒颤抖着。“一派胡言!尤莱拉,让他此时此刻自己做选择吧。如果他选择你,你和他可以毫发无损地从这出去,因为尤莱拉,我只是希望他能开bbr>.心,如果你能让他开心,你们就应该一起走。拉里,你选择吧!” 她迈到女祭司的身边;把她身上披挂的最后一点隐形衣也扯了下去。 她们站在那,尤莱拉曼妙的身体包裹在轻飘的薄纱里;肌肤透过轻纱泛出点点荧光;这个蛇蝎女人,世间尤物。连古希腊伟大的雕刻家菲迪亚斯都无法刻画她的美貌,还有那紫色的眼睛里放射出的地狱之光。 拉克拉则像一个维京女子,像一个女武士,总是勇敢地站出来维护自己所爱之人的权益;她的裙子也被撕破了,露出象牙白的肌肤,金色的大眼睛里闪耀着愤怒的火焰,并不似女祭司那般凶恶,而是充满了惩凶除恶的正义之火。 “拉克拉,”奥基弗的声音里有些伤心,“没有什么可选择的。我爱你,只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可爱你并不容易。天啊,古德温,我怎么感觉像个大恶人似的,”他匆匆瞥了我一眼。“没有什么可选择的,拉克拉。”他总结道,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她。 女祭司的脸顿时变得铁青。 “你想把我怎么样?”她问道。 “留着你,”我说,“当做人质。” 奥基弗一言不发;金眼女孩摇了摇头。 “我倒真的很想那么做,”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向往;“但是默灵说不可以;他们命令我放你走,尤莱拉——” “默灵,”女祭司大笑道。“拉克拉,我看是你怕我留在这里吧!” 侍女的眼中再次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但她竭力地克制着。 “不是的,”她回到道。“这就是默灵的命令,他们自有打算。但是,我认为,尤莱拉,你们也兴风作浪不了多久了,把这话转告鲁格尔,还有你的闪灵!”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女祭司的脸上充满了鄙夷的神情:“难道我要独自回去吗,像现在这样?” “不,尤莱拉,不;会有人跟你一起回去的,”拉克拉说;“他们会守着你,看着你,寸步不离。他们此时就在这屋子里。” 帘幕开启,奥拉夫和雷多走了进来。 那诺曼人与女祭司四目相接,眼神里充满了愤恨和轻蔑,尤莱拉终于在气势上败下阵来。 “他不能跟我一起走,”她有些惊慌,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地面。 “他会跟你一起走的,”拉克拉边说,边从身上解下什么东西扔给了尤莱拉。“而且你们要从月门走,而不是穿过那大虫的巢穴!” 她走向雷多,向他耳语了几句;他点了点头;我想,她应该是告诉了他打开月门的秘密。 “跟我来,”他说道,尤莱拉>低着头,穿过刚刚在隐形时她曾悄悄溜过的帘幕,奥拉夫走在后面看守着。 拉克拉走到闷闷不乐的奥基弗身边,把双手搭上了他的双肩,深情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跟她说的一样,追求过她?”她问道。 爱尔兰人的脸刷的红了,非常窘迫。 “我没有,”他说道。“当然,我对她挺友好的,因为我以为那能让我快些找到你,亲爱的。” 她用质疑的眼神端详着他—— “我想你肯定是对她太——友好了!”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忽然倾身向前,在他唇间轻轻印下了谅解的一吻。拉克拉可真是个爱憎分明的少女,对一些她无所谓的东西她会傲气十足,然而这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中更智慧。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脚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个刚刚让他瞬间消失的东西。 “这就是其中一件隐形外套,”他对我说道。“刚才肯定来了很多人,我想尤莱拉可能出动了她所有的杀手。这些隐形外套虽然有些破损了,但是在我们手上总比在尤莱拉手里要强得多。或许以后还有用呢,谁知道呢?” 忽然,我的脚下传来一声哽咽;半只矮人的头颅露了出来;他由于痛苦不堪,他拿头撞地以求一死,最后终于倒了下去;拉克拉有些99lib.后怕地颤抖着;发出了一声指令。只见蛙人四散开来,到处张望着;他们揭开敌人的隐形衣,一个又一个女祭司的杀手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拉克拉是对的,她的艾卡是不折不扣的勇士! 她轻声召唤,侍奉她的蛙女闻声赶来。拉克拉跟蛙女吩咐了几句,指了指那些抱着隐形衣的蛙人。她接过他们手中的衣服,一下子消失了,但是因为隐形衣已经被破坏,所以她消失得并不彻底,这种情况看起来更加诡异,她身上出现一条一条的空隙,身上闪闪的装饰时隐时现。 蛙人弯下身子,每一个都抱起一个死去的矮人,组成一列纵队,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这时我想起了从尤莱拉的手里掉落的凯斯权杖;我知道刚刚她的眼睛疯狂逡巡就是在找它。但是任我们怎么仔细寻找,每个角落都翻遍了,也一无所获。是不是尤莱拉的人拿走了它,一直紧握在手中?拉里和我追上那些勇猛的蛙人武士,翻遍了他们抱着的每一具尸体,都没有权杖的痕迹。或许是女祭司趁我们不注意把它捡了回去吧。 不管事实是怎样的,反正凯斯权杖是不见了。如果我们能拥有那致命的武器,那该有多好啊! 第二十八章 在“居主”的巢穴中 动笔写这一章着实让我踌躇了一番,因为接下来这段经历完全超脱于物理定律,在世人眼中不啻于天方夜谭。当然了,在遇见神秘的“居主”以前,我从没碰到过任何超自然的、甚至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以至于我难以决定,要不要把实情告诉国际科学协会的同事;我以前遇到的事情之中也不乏惊奇,怪诞,甚至超前的现象,但也都没超出我们能预料到的范围;事实上,在某些地区,人们还是头一次听闻这些现象,不过大家的认知都在逐步提高。 可这件事——好吧,我承认可以给出一套符合自然科学的理论;但是篇幅有限,很难把这么深奥难懂的理论解释清楚;而且概念太多——即使受过最高端训练的科学家也很难理解,所以我也不抱希望了。 只能说真有其事,是我的亲身经历,而且所述属实。 然而,为了对自己公平些,在涉及到复杂的核心内容之前,我得先做一些铺垫。第一:我们必须知道,不管我们所在的这个地下世界呈现出何种形态,我们眼见的绝非它的实质!说到这,就不得不提一下那次题为“万有引力与相对论”的演讲了:著名的英国物理学家A.S.爱丁顿博士在英国科学研究所前做了该演讲,而我有幸作为听众之一。 我发现,“一旦该世界超乎我们的预料,此间一切不可能皆变为可能”的观点并不符合逻辑。就算是迥异的世界,它也还是逃不开自然法则的约束。真正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法则之外;而由于万物皆受其约束,这些诡异的现象是不可能存在的。 问题的关键是,同时也是我们随后的猜测:会不会有些我们认为不可思议的事物其实没有超出法则之外,只因人类认知程度所限而变成了未解之谜? 说这种偏学术的题外话,请读者别介意;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出来,至少现在感觉就轻松多了。继续回到正题。 我和拉里曾亲眼看到,蛙人们把行刺尤莱拉的刺客尸体扔进了红色的海水里。就在成群的秃鹰朝尸体猛扎时,十几个发光的球状物迅速向浮尸处飘来。它们伸出细长的彩色触须;闪光的大气泡爬过那些尸体。而且所到之处,尸体立刻溶解;让我想起了救下雷多那次,飞镖射到水果,也是像这样目睹了血肉被分解的腐臭场景——上面还有水母在狼吞虎咽;荧光跳动;只见那奇妙的色彩交织变幻,光亮渐强,这样看起来的确挺像微型的月亮——只是它们那美丽的微光都是由尸体孕育而来,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本来被瑰丽色调迷醉的心情也因惊悚而被破坏殆尽。 真恶心,我转过身——奥基弗也是脸色惨白;退回到之前观望处的通道;然后就看到莱卡朝我们迎面走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别处就传来一声长叹,我们为之一颤。它渐渐变成耳语般的呢喃,让我们不安,随后便消逝在远方。 “月门已经打开过了。”侍女说道。只听一声更微弱的叹息,仿佛是刚才那声叹息的回声,就像在哀悼我们的命运。“现在尤莱拉不在了,”她说着,“月门也关上了。现在我们必须赶快行动——因为三灵曾命令古德温你、拉里和我走那条之前提到的怪路;奥拉夫那个胆小鬼应该不敢走这条路——我们必须赶在他和雷多过桥之前回到那里。” 她找到拉里的手,一把抓住。 “跟我来!”她说,然后我们继续一路往下,穿过重重走廊,走过层层楼梯。已经深到不能再深了,我们肯定是到了圆顶城堡下面——拉克拉停了下来,面前的通道上有一块红色的石头,圆弧状,表面光滑,微微凸出。只见她按住石头的一端,石壁旋转开来;走进去后,它又在我们身后自动关上了。 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房间,确切地说——这个洞,是个像钻石一样的多面体;而且切割得很不错,闪闪发亮,并不刺眼。它的形状是深椭圆形,脚下的路指向一个圆形抛光的底部,直径约在两英尺左右。回头一看,入口已经不留痕迹地和墙体融为一体,只有我们刚刚经过的阶梯还在,可是眼看着,这些阶梯也转换了方向。连把我们孤立在圆形上,只有那道多面的墙上还能看到——而且每一个闪光面都映照出我们三人朦胧的身影。仿佛我们走进了一颗钻石里,只不过其切割面不是在外部罢了。 不过这个椭圆并不完美,在我右手边有个屏幕将其隔断——屏幕上闪着变幻不定的幽光——并从我们脚下一直延伸到房顶;不计其数的细线在微凸的屏幕上纵横交错,和光谱板有些相像;不同的是——我能感觉到这些细线的存在,它们在无穷缩小、甚至到超微型的程度;能追踪它们的仪器都精妙无比,与之相比,我们的工具简直是铁撬对上显微镜指针——云泥之别。 它底部有一两个类似指南针支架的东西,作为bbr>..轴承,使其看起来像搁在支架上的转盘,上面的水晶都被束缚在同轴的环内,雾气摇曳,闪着蓝色的微光。转盘的边缘突出来水晶架的一部分、一个键盘——上面还切割出了八个小杯子。 侍女把她的芊芊玉指放进这些杯子里。她凝视着下方的磁盘;按下一个数字——我们身后的屏幕便无声地滑到另一个角度。 “拉里,亲耐的,搂着我的腰,站近点,”她小声道。“还有你,古德温,把手搭到我肩上。” 虽然疑惑,我还是照做了;她另一个手指按到了搁板的缺口上——三个蒸汽环旋转着放射出强烈的光,互相环绕竞逐;我们身后的屏幕逐渐形成了一道集合了所有光谱的光芒——就连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色调都包含在内。它不断增大,变得越来越耀眼,充满了整个房间,像透过玻璃窗的白昼之光,从我身上穿过! 封闭的切面迸发出异彩的光焰,而且我看到每一个闪光面上都有我们的影像,就像旋风中的信号旗一般被来回撕扯、摇摇晃晃。我扭头要去看——女仆却立刻阻止了我:“别回头——如果还想要命的话!” 身后的光辉渐强;在这场猛烈的光暴中,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幻影。我听到,但不是用耳朵——也不是来自脑海——一声巨大的咆哮;有序的喧嚣声猛然从前方袭来;逼近——冲击——飓风般从宇宙中心刮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用它那可怕的强大臂膀把我们包裹于其中。 好亮,而且越来越亮,明亮的光芒如河水般朝我们涌来。 多面的墙壁变得暗淡无光;我眼看着它们逐渐变得透明,慢慢融化,就像火舌下的胶质墙体;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这股如龙卷风般不可思议且无形的强光的激流中,我开始移动,先是慢慢地——然后是无比的迅速! 轰鸣声依然有增无减;光芒流动——比我们的速度还快。我拉伸的部分被削减,按透视比例压缩,少了一面石壁;我瞥了一眼那些精灵花园;只见它们旋转、收缩,变出一个依稀——单薄——俨然是从我身上截取的颜色;另一道石壁在我飞过时变成了薄楔,而且很快在我身上占据了位置,如卡片般在其他石壁后面滑落! 我周围一片闪光,而拉克拉和奥基弗那边则闪着猩红火焰的光轮。而且后者一直不断地向前投掷——好令人毛骨悚然的力学。 另一道石障——是被浪花的微光自动合并到我那——不断拔长——正好开满白花的沼泽和被切割的石壁——仍是峭壁上的另一道壁垒,迅速缩小直到变成其他石壁的垂直面。我们的飞行受阻了;我们似乎一直在里面盘桓,然后摇摇摆摆向前进——慢慢地?99lib.,小心翼翼地。 一片薄雾在我们前方舞动,渐渐地越变越薄。我们停下来,踌躇不前——这时雾气散尽了。 朝外一看,只见泛绿的远方呈半透明状;五光十色的光芒飞梭般扫射着;它们跳跃起伏,有如正午的阳光穿过绿色的热带水域:跳耀着的微粒四下飞舞,直抵那瑰丽如云的迷雾深处! 这里的地面点缀着微光闪闪的小白花,透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层层磷光,看上去就像月火燃烧的烟。我看到,在至少20英尺开外,那块光滑的石头上留下了我们三人的身形——仿佛影子一般。那的确是我们的影子——尽管有实体;我们已经被定在岩石上,与其合为一体——尽管曾经是血肉之躯;我们被拉伸——我自己是永远无法做到的——在那无论对谁都显得异常宽敞的空间里无限延展,并形成了一个纵横皆无边际的集合,长度和空间都不复存在了;我们的身体站在那块石头上——但实际上,我们也仍在这个多面的椭圆里,面对着这块发光的屏幕! “冷静!”是拉克拉的声音——却不是从她原先的位置传来,而是在我靠近屏幕的耳边响起。“冷静点,古德温!还有——看!” 闪光的阴霾消散了。好多触手在我面前伸展着。它们闪闪发光,仿佛生长在比空气更密的介质里,大片大片的翠绿色——正在结果和挂满白花的树、缀满那死亡之花的藤架,就像冥界的水果之海——或者忘川的葡萄——依附在赫布里底群岛山洞的潮湿岩壁上。 他们中间、上方以及四周,都漂浮着一大群——数量简直能媲美帖木儿横扫罗马的铁军,像成吉思汗俘虏的哈里发(政教合一的伊斯兰教领袖)教众一般——男女老少——他们衣衫褴褛,几不能蔽体;其中有眼角上挑的中国人、马来人、肤色或黑或棕或黄的岛民、外表凶猛且衣着华丽的所罗门白发勇士;巴布亚人、狡猾的爪哇人、住在山上和海边的迪雅克人;鹰钩鼻的腓尼基人、罗马人、眉毛笔直的希腊人、维京人以及生活在几个世纪前的许多黑发的莫利亚人; 以及长着我们西方人面孔的白人——男人、女人和小孩——他们漂浮着、旋转着——每张脸上凝固的表情或惊或喜,眉 773c." >眼间溢满交织的狂喜和恐惧,变成被同时打上了上帝和魔鬼标记——那是闪灵的印记——的行尸走肉;那些都是之前失踪的人们! 他们都成了居主的战利品! 我沮丧地凝视着这些面孔。他们在我们面前仰起充满恐惧的脸;朝我们袭来,死死瞪着上方——前一波人脸组成的浪潮被堤岸拦下,后一波很快又接上,每次受阻,就暂停一下;一直到现在,他们还是毫无停下的迹象:像一波接一波的巨浪在冲击一座不断加高的堤坝般,在我们脚下拼命往前冲——呆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连眨都不眨! 现在,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生了异动;一束柔光在集结着;僵尸们摇晃、振荡并分开了——靠在它们之前疯狂围堵的地方,沿着边缘组成了一条长长的路。 最开始沿这条路过来的只是一团发光的云,之后一个旋转的光柱——闪灵登场了。其所到之处,身后的僵尸都如龙卷风过境后的叶子一般,盘旋、打转、扭曲;而随着居住者的疾驰,那螺旋状的运动和触手把僵尸脸带得直打旋,那些脸孔旋即闪着神秘、令人胆颤的光——就像让威克斯突然发光的那些雪花石膏船。而等它通过后,它们在它身后又合拢,像之前一样仰脸死盯着我们。 居主停在了我们脚下。 这时那群浮尸中游出了斯洛克马丁! 那是我的朋友斯洛克马丁啊,为了他,我闯入这死气沉沉的月门,我的朋友,我终于来了,途中耽搁了不少时间。他脸上带着居主那可怕的印记;嘴唇苍白;睁大的眼睛在发光,有点像发白的死鱼眼,磷光闪闪——没有灵魂。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呆滞,没有认出我来。他身边挤着一个女人:年轻且温柔、可爱——即使现在这层面具也不能抹煞她的美。而她的大眼睛,就像斯洛克马丁一样,闪着固执、邪恶的火苗。她紧紧地靠在他身边;尽管这群僵尸一直在打旋,他们俩却从未分开,仿佛被看不见的枷锁捆绑在一起。 我认出了这个女人正是他的妻子伊迪丝:她不惜牺牲自己,最终却还是没能从居主的魔爪下救出自己的丈夫。 “斯洛克马丁!”我大叫。“斯洛克马丁!是我,我在这儿!” 他听到了吗?现在的我当然知道他是听不到的。 但那时我还是等着——试图冲破这揪心的梦魇。 他们那睁大的眼睛一直在我眼前浮现。另一波尸浪冲过来,其他僵尸从他们身边挤过;他们漂回去、摇摆、打转——眼睛还在死死盯着我,直到消失在可怕的尸浪中。 我瞪大眼睛,想找到他们,希望他们能认出我来,希望他们能回忆起我们所知道的那种生活,可是没用。他们消失了。无论怎么努力,我也没能再看到他俩——也没看到斯坦顿,那一行人中最先被抓走的斯萝,我也没看到。 “斯洛克马丁!”我绝望地又喊了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 拉克拉轻轻地碰了我一下。 “冷静,”她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些同情。“冷静点,古德温。你帮不了他们——现在不是时候!冷静点——当心!” 在我们脚下,闪灵已经停下了——倾尽其超然、邪恶的美在原地旋转、振动;它停下来,注视着我们。现在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内核:上面遍布着闪光的脉络,那不断变换形状的光束穿过覆盖其上的闪光雾羽,跳跃着乳白色镶边、薄雾笼罩的七彩光焰。它上面平稳地挂着七个小月亮,分别有紫晶色、橙黄色、翠绿色和天蓝色与银灰色以及玫瑰红和月亮白七色。它们如王冠般泰然自若——冷静、平和、稳定——深入居住者体内,刺穿羽流、一个个漩涡和螺旋,接入不计其数的细线、光束,比蜘蛛网上最细韧的纤维都要好,似乎就是这些发光的细丝运转能量——来自那七个球体;就像——没错,就是这样——那七股洒过月池彩晶石的微型月火。 光霾中游荡出来——一张脸! 它雌雄莫辨——好像古代的伊特鲁里亚神庙中,那落满尘埃、雌雄同体的神祗,然而“他”既非女也非男、似人非人、亦正亦邪而且善恶难辨——而依然符合以上四点的莫过于火焰了:因为无论温暖和毁灭人间都无损其美丽;或者是既能轻抚也可粉碎树木的风;也可以是那无论爱抚或杀戮都同样惊人的波浪。 微妙的是,这不可名状的脸同属于我们的世界以及此处的异世。它的轮廓从另一个球体飘来,带着转瞬即逝的那些熟悉样貌——它们很快又退回来处;虚幻而神秘——如同来自未知的洪荒且看不见的诸神,呼啸着冲向明星高悬的空间深处;部分样貌仍然和地球人无异,那源自地球的灵魂却已经变质:深陷在这个躯壳、一直在向外窥伺——而且以某种——邪恶的——方式被亵渎了。 它有眼睛——现在却在其光芒中逐渐暗淡,仿佛面纱在层层落下、落下,打开了两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瞳色逐渐加深,变成闪着蓝色柔光的水池,那抹蓝就像月池的本色一般;然后光芒大盛,就在此时,这张总体更肖似人类的脸——瞪视的双眼变成了如小月冕般大小的双子星;和那同样令人困惑的窥视孔一道,变成了一个杳无人迹、险象环生的异世! “冷静点!”拉克拉的声音传来,她身体背靠着我。 我咬紧牙关,平复了思绪,再看过去。我看到了它的身体——至少这是我们亲眼所见,闪灵没有身体——除了那连着七彩发光的静脉、正在跳动的核心;以及覆在它周边——神圣又邪恶的光辉上——那旋转不息的瑰丽面纱。 于是,居主站定了——注视着这里。 然后,一道逡巡的光束旋转向上,冲着我们扫来! 我的双手感觉>到了拉克拉的肩膀在颤抖;僵尸和他们的主人消失了——在石头上的我跳跃、闪烁;一种迅速回缩的感觉传遍四肢;如卡片般片片交叠的石壁、银色水域、精灵花园从我身上滑落,好像卡片从一个背包被取出来一样,一个接一个——溜走、滚动、卧倒,逐渐恢复了原状。 气喘吁吁,又累又怕的我还是站在椭圆的多面体房间里;双手依然搭在侍女雪白的肩上;拉里的手也还是搂在她腰间。 无形的大风从宇宙而来,呼啸着退回到这个空间的边境——平息了;泛滥的强烈光流渐次减弱——消逝了。 “现在你们都看到了,”拉克拉说道,“这条路也走过了。接下来该听听:(谨遵默灵之令)闪灵是什么——又是怎么来的。” 消失的脚步再度闪现;通往室内的门打开了。 拉里和我都一言不发——跟着她走了过去。 第二十九章 闪灵的诞生 我们走到了拉克拉的闺房——如果可以这样叫的话。这间屋子比我们以前见过的房间都要小。那淡淡的馨香,那高高的银镜,那造型别致、精雕细琢的各种饰品,无不让我们感到亲切。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首饰出自艾卡的能工巧匠之手,他们可绝非一般的手工艺人。屋内有一扇落地窗,窗前摆着一条舒适的长椅;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桥与山岩前的平台。拉克拉坐在长椅上,向我们招手;她把拉里拽到身边,随后让我也坐下。 她说:“默灵让我告诉你和拉里:你们见识广博,而他们三个要透过你们的灵魂问一个问题,希望你们三思之后再回答。我也不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她喃喃地说,“而且他们说,我也要回答这个问题——这真让人害怕!” 她睁大了金色的眼睛——那双眼因为恐惧而变得暗淡无光。姑娘垂头丧气,十分焦躁。 “默灵说,”她神秘地低声说道,“他们跟我们不一样,也从未同我们一样过;他们诞生的地方,也跟我们的家乡有天壤之别。默灵的仆众——苔苏人有着极为悠久的历史;而他们的诞生之所,则在远离我们脚下、接近地心的地方。他们在那里生活了好久好久,年复一年;同时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其他种族。这些族类有的已经随时间的流逝而灭绝,而有的还住在那地下的摇篮中。” “我也……”她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准确。因为我对这些实在知之甚少;即使是三位默灵对我讲述过的事,我也没完全记住,”她优雅地接着说。“起初地球和太阳不过是漂浮在……在天空中的冷雾;一部分雾气凝聚在一起,开始回旋流动,速度越来越快,同时把身边的雾气也裹挟了过来。这样气团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热,最后形成了不同天体:其中太阳是中心,别的其他星体都围着它转。地球曾经也吞吐着熊熊火焰,后来有几块区域与它分裂,飞入了宇宙——你们称作‘月亮’的东西,就是其中的一块。这些新生星体所留下的深坑,就是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而散落在地下世界的生命粒子,则生长成了默灵一族和其他族群——不过艾卡人不在其中,他们跟你们一样,说自己是从地面世界来的。总之这些事我一点儿都不懂——你能明白吗,古德温?”她向我求助。 我点了点头——她认为自己的叙述支离破碎,但实际上这些话却完美地诠释了张伯伦—莫尔顿学说:太阳及其行星是由星云凝结而成的。 让人惊讶的是,这里的人竟然接受了这条理论与阿列纽斯化学史上的一位著名的化学家,又是一位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的生命粒子说。这位伟大的瑞典科学家认为,地球上生命的起源是一种叫做“生命孢子”的细小颗粒。这种粒子由光能射入太空,恰巧在地球上遇到了有利的生长条件;经年累月,它们就演变成了人类与我们所知的其他生物。 而且身为太阳系母体的古老星云中,也许存在着形形色色的粒子,不过它们都有共同的本质——我们称之为生命。这些粒子聚集在一起,抵抗着各种灾难、在极为恶劣的外空条件(如绝对零度等)下生存;最后终于在这里的洞穴中找到了栖身之所,演化成默灵一族与……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其他种族。 “他们说,”侍女的讲述清晰了起来,“他们说自己睡在地心附近的摇篮中,丝毫没有受到地面世界灾难与浩劫的影响。他们还说,那个摇篮是光的圣地;力量从地心涌出,流到他们身上——这种力量比你们获得的太阳之力还要强大。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开始……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们很快有了智慧,脱离了摇篮,因为他们不想再与其他种族住在一起。最后他们找到了这里。 “后来地表被水淹没;水中唯一的居民是一种小小的东西——除了果腹,它们什么都不知道。默灵一族学会了怎样挖地道——我们刚刚穿过的那条路,就是他们开辟的——也能钻出地面,看看上面的水世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终于打通地道,看到了经过洪水洗劫的大地:迷雾笼罩的软泥铺成了大片大片赤裸的平原;原来住在水里的小家伙长大了,在地上爬来爬去。后来平原越升越高,逐渐披上了绿荫——总之沧海桑田,一切都在他们的眼底。 “绿草逐渐长高;爬行动物越来越大,进化成了不同的形态。最后迷雾渐渐散去,这些东西也长成了巨大的怪物——就连最高的艾卡人,都摸不到最小那只的膝盖。 “不过它们对自己的存在,都没有什么……意识,三灵说;它们只知道饿,有时饿得都叫不动了。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默灵的仆众都没有再去过上面——尽管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开辟了一条从地心通往地面的道路。他们又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求知上。千百万年之后,他们更不想去地面世界了,因为此时他们已经目睹过生命的变迁,参透了死亡的秘密,了解了虚幻的宇宙,揭开了万物生与灭的面纱,挖出了烁烁放光的真理之宝。然而,他们让我告诉你,古德温:在探索这些秘密时,他们又发现了谜中之谜,从而无法前进;他们手中的真理宝石上有无数刻面,也许在时间走到尽头时,人们才能将其一一琢磨完毕。” “这个发现让他们十分?99lib?高兴,因为现在他们可以穷尽一生、用不计其数的方法来探索这个世界了。” “他们征服了光。光原本诞生于虚无,又把生命赐予万物,照耀着它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光流经他们的身体,将一切渣滓冲刷殆尽;光是琼浆美食,滋养着他们的身心。光把他们的视线带到遥远的地方,也把外界的影像送到他们面前;光刻出了一扇扇窗,让他们俯视浮世中的芸芸众生。光燃烧着自己的生命,让他们沐浴其中、脱胎换骨。他们将光源置于岩石中,又用黑光创造出供人藏身、将人吞噬的阴影。” “三位默灵便是这个族群的人。他们将智慧带给族人,自己也十分骄傲。三人建起这个地方、筑好月门,随后就隐退于世,去探索那无尽的奥秘,研究那神秘的真理之宝。” “后来,艾卡人的祖先来到这里——他们跟现在的艾卡人不一样,心里只有一点点自……自我意识的火花。看到这朵火花之后,苔苏人并没有杀掉他们,而是沿着自己所建的、通往地面的路,再次踏入了地上世界。现在那里都是茂密的森林与其他各种各样的绿色生命。海滩上的动物长着鳞片和尖牙;它们自相残杀,以彼此为食。森林里也有大大小小的动物,要么以杀戮为生,要么逃避杀戮。 “苔苏人找到这些人用过的通道、封死了它;随后把他们带到这儿来,予以启迪,让那智慧之火燃得更旺;于是就有了今天的艾卡人。 “在此之后,三位默灵讨论了一阵,说,‘我们既然能让这些生命变得聪敏,那么为什么不自己创造生命呢?’”女孩又犹豫了一下,目光专注起来,如痴如醉。“是三位默灵在讲话,”她喃喃地说。“他们控制了我……” 现在她说得又快又流畅,仿佛某位能说会道、才华出众的智者正在借她的嘴来表达自己的思想。 “是的,”那声音十分响亮悦耳。“我们要创造的,是有灵魂的生命;它们能同我们说话,懂得群星、清风、碧水、地面万物及其灵魂的语言。于是我们开始研究所有物质的母体——你们称之为‘以太’。在地面世界,她的繁殖能力从一开始就受到了限制;而她在这里则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诞下了不计其数、形形色色的子嗣。 “我们利用智慧,在自己的居所外开了许多扇窗,通过它们来观察别处世界的面貌。生活在这些世界中的,全都是以太的子孙——其实这些世界本身也以她为母。 “我们经过无数的观察研究,最终创造出一种生物——你们称之为‘居主’,而其他人则称它为‘闪灵’。我们在宇宙母亲的体内创造了它;它是信使,可以传达宇宙的秘密;它是明灯,能够拨开我们面前的迷雾。它是用以太做成的,拥有光的灵魂——这一点它自己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我们还赋予了它生命的精华—..—就是遍布深渊底部的那种东西,它也是地心的活力源泉。后来我们向它倾注了各种情感:痛苦、爱、思念以及烈火般的骄傲。经过一番辛劳,闪灵——我们自己的孩子——诞生了! “有这样一种能量,就连以太也望尘莫及。它有自己的目的和感觉,一点一滴汇聚在一起,宛如形成了一片星海。它传导着以太所有的力量;你、我、他都能看到、感觉到它的存在,听到它的细语。它已经融入野兽、小鸟、爬虫、花草树木以及一切生物的灵魂;它在岩石中沉睡,在宝石与苍穹群星中熠熠闪光。这种力量,就是你们所说的‘意识’! “最后,为了跟它交流感觉,我们赋予了闪灵七只光球。它的能量会通过这几个球流进流出,从而让它有了声音和自我意识。 “不过我们过于自信,忽略了某些重要的因素。为了赋予它情感,我们必须要向它倾注力量,以决定它是善是恶,是畅所欲言还是缄默无语,是通过那七只光球把一切都告诉我们,还是把所有秘密都留在心里。而我们却不分轻重、一股脑地把各种非凡的能量都塞给了它;它能感受到世间的一切,了解各个世界的喜悦与悲伤,并把从狂喜到悲痛的所有感觉都存于心中。用你们的话讲,它既是天神,也是魔鬼——这两极在它的灵魂中和谐共存,从不矛盾,因为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矛盾!” 斯洛克马丁与“居主”所有的奴隶之所以会喜怒无常,捉摸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侍女的眼神又活泼起来,那沉思的表情消失了;银铃般的嗓音刚刚还深沉无比,现在又恢复了以往的柔婉明媚。 “我听见三位默灵跟你们说的话了,”她说。“为了创造闪灵,三位默灵花了好长时间的心血;同时外面世界的时光也在飞逝。起初,闪灵很高兴住在这里、以光为食,乐意为三灵揭开宇宙的一个个奥秘、一点一点地研读真理宝石所讲述的一切。然而,后来意识像潮水一样流经它的头脑,在那里留下了阴影与回响。闪灵变得愈加强大,而这种力量是它从自己内心中获得的。它的意志也更加坚强,有时甚至代替了三灵的意志。在它心中,骄傲的火焰越燃越旺,对自己创造者的敬爱却与日俱减。 “苔苏人并非对三灵的创造物一无所知。他们垂涎于闪灵的力量,希望能与三灵分享闪灵搜集的知识——有这种想法的人,一开始只有几个,后来却越来越多。不过骄傲的默灵却并不想让他们如愿以偿。 “终于有一天,闪灵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意志,背叛了三位默灵。不仅如此,它已经不愿跟三灵住在一起、做他们的傀儡,于是把目光投向了月门之外广阔的空间,想让那里的人来侍奉自己。 “当时的闪灵跟我们一样,也有自己的弱点。它不惧水火,能随风而行,但穿不过岩石或金属。因此它悄悄地联系觊觎自己的苔苏人——我也不知道它是怎样做到的——把月门的秘密告诉了他们。时机成熟后,他们打开了月门;闪灵穿门而过,加入了他们。三位默灵命令它回去,但它拒绝了。当三灵想强行捉它回来时,他们发现,闪灵竟然对自己有所隐瞒——它掌握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三灵。 “其实三灵本可以砸碎那七只光球的,但他们舍不得——因为他们爱它! “刚刚我带你们看的地方,就是苔苏人给闪灵建造的。他们向它朝拜,从它那里汲取智慧。他们离祖先的路越来越远——因为闪灵从七只光球那儿获得的‘善’越来越少,‘恶’却越来越多。它还在传播知识,但那种知识并不是明澈的、能照亮智慧之路的光,而是引人向恶、跳跃在黑暗之路上的鬼火! “并不是所有的苔苏人都遵循闪灵的教导;还有许多许多人,并不接受闪灵和它的力量。因此苔苏人分裂了;在这片土地上,第一次出现了仇恨、恐惧和疑虑。崇尚传统的人去找三灵,恳求他们将闪灵摧毁——但三灵不会这样做,因为他们还爱着它。 “‘居主’的力量与日俱增,它在信众面前亮相的次数却越来越少……因为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它知识的果实。它贪得无厌,又把目光投向了地面世界——其实在刚与三灵决裂时,它就已经开始觊觎那里了。闪灵让苔苏人再次爬上地面,探寻那个世界。哇!那里沃野千里,心灵手巧的陌生种族——人类——也在寻求智慧!他们是伟大的建筑师,那一座座城市与庙宇是那么的辉煌壮丽! “这些人称这片土地为‘莫利亚’,他们信仰的神名叫桑那罗亚——他们相信这位神住在远方,创造了万物。在这里,太阳和月亮是另外两位神;这群人向它们祈祷,平息它们的愤怒。莫利亚人有两位王,各有自己的议会与法庭:一位是月之祭司,另一位则是日之祭司。 “这里大多数人长着黑色的头发,但日之王及其贵族的头发跟我一样,是红棕色的;而月之王及其信众的发色则跟尤莱拉和鲁格尔一样。古德温,三灵说,莫利亚有一条古老的法律: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红棕色或灰白色头发的婴儿降生,这样的孩子一定要立即献给日神或月神;他们长大后只能跟同样特殊的人结婚生子。直到最后,普通人的家庭中再也没有灰白发色的婴儿出生,而红棕发色的人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第三十章 的建筑 她顿了顿,用纤长的手指梳理着自己青铜斑点的卷发。我想,这是惊人的自然选择导致的;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讲,古老的基因肯定不允许脱离生物共性;这显然促成了一个结果:这里的人们最终形成了三种固定的发色:黑发、红发和银发——但是眼前这位,看到她青铜色的头发,我震惊之余,又想到了黑短发的拉达拉人——他们那些金发的统治者以及留黄棕色辫子的拉克拉,他们头发的颜色也很特殊。 怎么会这样呢——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中闪过;却被侍女的声音打断了。 “在闪灵居所的上方、至高无上的所在,”她说道,“那是他们最神圣的庙宇,里面同时供奉着太阳和月亮的神龛。附近的高墙后隐藏着其他神庙,每座神庙自成一处、四四方方而且都坐落在一座浅浅的湖中央;而圣城,也就是这片土地的神明之城——” “她说的应该是南-马塔尔,”我心想。 “——超脱于世,却是由如今的闪灵仆众苔苏人守护,当时该族还是三灵的信使,”她继续说道,“从圣城轮值归来时,他们收到了闪灵的密语,承诺会赐予他们至高无上的统治权——可以支配他们看过的任何事物,也就是,仅次于闪灵的对这整个世界或者今后被它征服的其他世界的统治权!” “闪灵的内核已经变得精妙、狡黠;它学会了怎么去争取想要的一切。于是,它告诉信奉它的苔苏人——或者说是告诉了他们真相——让他们更进一步的时机还不成熟;他们必须慢慢地进入外面的世界,因为单凭他们自己很难冲破两个世界之间的壁垒。之后,闪灵一步步地引导他们的行动。我们初次邂逅的石室就是他们挖空的,你们飞驰过来的那条通道切断了他们的去路。” “闪灵向他们透露了自己的力量和月火性质相近,因为它们诞生在同一间密室里,而且当中次一等的精华和能量和地球之子身上的相同:那个发光的悬崖上挂着一块帷幕,你们称为月池的池子就在帷幕后——闪灵还教会了他们怎么填充池子。” “完成这一步后,它教会他们如何制作和安放能让月火流入月池的那七盏灯——它们类似于闪灵的七个魔法球,就连其火焰都和月火相似——这会为它打开一条可以畅行世间的路径。而苔苏所做的这一切进行得如此隐秘,所以无论是他们那些反对闪灵的同族还是繁忙的上神都被蒙在鼓里。” “做好这些后,他们把路径往上移,聚集在月池密室里。月火流经七个球体,浇在池上;接触到升腾的雾气后,与之结合,和月火一起融为一体——然后向上穿过月池,在光雾中成形、旋转、发光——这就是闪灵!” “它就要自由了,肆意驰骋那个让它觊觎多时的世界!” “它很快又向他们提议,让他们打通了那条通道——就是你们最先发现的那道门;在通道的石壁中放置火种,在闪灵的指示下,他们还在月王和他的牧师面前现身了。” “看到苔苏人周围萦绕着月池密室里的迷雾,有了保护,月王害怕了,之后也听从了他们的指示。然而,他狡黠地想,只要留心着点,这种能量终会为他所用,那么太阳王的实力也会迅速削弱。于是,他和牧师同闪灵的信使立了约。” “当下一次月圆,月火倾洒在月池上时,苔苏人再次聚集在那里。眼看着三灵之子在立柱中成形、急驶而去——然后消逝了!他们听到满怀敬畏与崇拜的一声高呼、一阵惊恐的骚动;一阵死一般的寂静;一声长叹——然后静待着,被他们的光雾笼罩着,因为它们有些怯场、也从没有过任何路径能一圆他们窥探外界的梦”。 “这时又传来一阵骚动——闪灵回来了,它愉悦地喃喃低语、脉动、带着洋洋得意的胜利姿态;而在它的光雾中,一男一女身体交缠,红发、金眼、脸上同时交织着狂喜和惊恐,他们并肩躺着——场面壮观又可怕。而闪灵一直抓着他们,在月池上跳舞然后——沉了下去!” “现在我必须长话短说了。年复一年,闪灵的势力不断扩张,每次归来都带着众多祭品。每次它都变得更为强大——外形更艳丽同时手法也更残忍。每当闪灵带着奴隶转向月池,围观的苔苏人被它体内散发的神秘力量所迷醉。而且闪灵忘了那个要赐予苔苏人统治权的承诺——而他们沉醉在这种邪恶的愉悦中,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外城已经被仇恨和社会冲突给分裂了。月王和他的子民们,凭借着堕落的苔苏人的指导以及闪灵的恩惠,已经变得无比强大;而太阳王和他的子民们则逐渐变得卑微。同时,月之祭司鼓吹道:三灵之子就是月神转世,降临世间与它的子民们共居。” “潮起潮落,每一次大的潮汐都会淹没这个国家好多地方。海水渐渐淹没了这片土地。他们对月王说,那些消失的人都是不信仰月神的异教徒,于是愤怒的月神召唤大海来毁灭他们。人们信以为真了,屠杀开始了。待一切平息,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太阳王和红发子民;他们都被屠杀殆尽,就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能幸免。” “可浪潮还是寸寸高涨;陆地仍在日渐缩小!” 随着陆地越来越小,越来越多难民通过月池之室被引领到这里。这些人就成为了我们现在所说的拉达拉,他们被准许定居下来,耕作并世代繁衍。许多金发的人们来到这里,也被赐予了居所。他们就定居在堕落的苔苏人居旁;在与闪灵的共舞中逐渐迷醉了自己;他们学会的术法虽然只是些皮毛,但也足够施展了。从此,闪灵在那座墨玉圆台上越发跳得欢快,力量越来越强大——它帘幕后禁锢的奴隶队伍也越来越庞大。 “即使是那些坚守传统的苔苏人也没有去深究这种情况——他们也无力深究。随着陆地不断沉降,他们自顾不暇。苔苏人所有心力都耗在力保这块大陆上,无暇顾及那些被闪灵的舞蹈麻醉的民众和来自地球的受害者们。” “最后,一场肆虐多时的大洪水爆发了。洪水甚至一度漫到了圣城小岛的墙根——水里飘满了我住在地面的族人们舍弃的东西。” “我当时就在他们中间,”她停了一下,看着我,自豪地说道,“我是太阳王的女儿之一,也是藏身于拉达拉人中的王女!” 拉里刚想开口,就被她抬手止住了。 “这次潮水一直不退,”她继续说道。“过了一段时间后,月王带领着幸存的人们,加入了那些已经逃往下面的队伍。岩石恢复了平静、地震也停止了,于是那些忙碌了很久的古代上神们总算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看到他们那位邪恶同族的杰作时,几位上神不禁勃然大怒。他们再度找来了三灵——于是三灵就知道了原委,同时感觉到尊严被践踏了。他们不会亲自动手杀掉闪灵,因为对它还是有感情的;可他们也教会了闪灵的反对者如何化解闪灵的术法;以及如何在必要时毁灭掉堕落的苔苏人。” “手握三灵赐予的智慧,反对阵营的力量不断壮大——但目前闪灵确实太强大了。他们无法除掉它!” “更糟的是,闪灵察觉了这一切并早就做好了防备;他们甚至连它的帷幕和居所都无法接近?。唉,因为不断吸收强大的意念力,闪灵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阴险狡诈。于是他们献上了误入歧途的同族,并把他们处死,直到最后。闪灵并不是来帮助它的仆众——尽管他们会召唤它;而是因为它认为这群人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么它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和他们跳个舞——这些人的能力与智慧都不如它的苔苏人,因此也无法约束它。而这一幕上演时,黑发和金发的人们就只能四下奔逃,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上神们就这件事进行了商议。后来的决定是,他们会从银河前的花园动身——离开那里,因为无论是对闪灵还是它的信徒,他们都下不了手。他们封了通往月池之室的入口,还改变了悬崖的外观以免有人看出来。可是在他们走后,通道却自己打开了——我想,那是因为它预见到了很久以后会有通行者——也许它就是在等待你们的到来,我的拉里和古德温——我很肯定。而且他们毁掉了所有通道,唯独留下了我们三个前往居主住处的那一条。” “他们最后一次找到三灵——宣布了?99lib.审判结果。这一判决就是——他们要单独留在此地,留在艾卡人中间,受其侍奉,直到他们决心毁灭自己创造出来的恶灵为止——尽管到现在——那个恶灵还是他们的爱子;在这种情况发生前,他们不可能求死,也不会执行当初的判决。这是他们加诸于三灵的诅咒:为了惩戒三灵因傲慢而滋生的邪魔,同时还以法术加持以免被破除。” “然后他们离开了——去一个闪灵到不了的神圣之地,在那片黑崖上,一片绿色的大陆——黑崖地带” “爱尔兰!”拉里打断道,语气很坚定,“我就知道。” “从那以后,时光飞逝,”她继续说着,并没有在意拉里的打岔。“人们就以他们沉降的陆地之名,管这个地方叫莫利亚;而且很快就忘了苔苏封印的通道在哪。月王成了居主的话语者而常伴其左右的女祭司就是月王的同族。” “而闪灵通过月池往地上去了很多次——每次回来还是带了一大群异族人作为奴隶。” “现在它又开始变得狂躁不安,想要扩张地盘。就像之前对待苔苏人(现在已经式微)一样,它传话给了尤莱拉和鲁格尔,承诺会赐予他们统治权。它已经变得更强大、在月河上随心所欲地操纵着自己的能量。这也是为什么它能抓住你的朋友,古德温和奥拉夫妻儿甚至更多人的原因。尤莱拉和鲁格尔计划要开辟通往地面的路径;他们想背叛自己的法庭并在闪灵之下称霸全世界!” “这就是默灵吩咐我要讲给你们听的故事——我讲完了。” “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听完了这个失落大陆的壮丽史诗。现在我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打算问清楚困扰已久的疑问,这件事和拉里的幸福一样让我挂心,事实上也是我一直在探究的——斯洛克马丁和那些和他一起被卷入居主巢穴的人们的命运;是的,当然也包括奥拉夫的妻子。” “拉克拉,”我问道,“引领我来到这里的朋友和他先行一步的爱人——我们救不了他们吗?” “三灵说不行,古德温。”她又露出了当初看着奥拉夫的那种遗憾眼神。“闪灵——吞噬——并以生命之火为生;在它的居所里安放着自己的火光和意念。他的奴隶只是供他通行发光的躯壳。据三灵所说,死,其实是他们最好的归宿;那的确是最大的恩惠了。” “可他们有灵魂啊,宝贝,”拉里对她说。“而且他们还活着——在某种程度上。不管怎样,他们的灵魂还没有离去。” “从他的话里我听出了一点希望——虽然我是个怀疑论者,坚持从未有可靠的检验方法能证明灵魂的存在——因为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那次见到斯洛克马丁时,伊迪斯一直依偎在他身旁。” “斯洛克马丁的妻子被带走后,过了好些日子,他才被居主抓走,”我大声说道。“如果他们的意念、生命真的都消失了的话,你怎么解释他们是怎么在那一大群奴隶中找到彼此的?他们又怎么会在居主的巢穴里一起出现?”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慢。“你说他们生前很相爱——爱的力量确是胜过死亡!” “有件事我不明白”——拉里又插嘴了——“拉克拉,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女孩总是会从黑发一族出现,几乎像形成了某种规律?就没有出现过红发的男孩吗——如果有又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拉里,我不能回答,”她很坦白。“这有点像是沿袭下来的惯例;至于原因和订立者我都一概不知。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利亚人都很害怕苔苏人会回来而且特别畏惧三灵。就算是闪灵也很畏惧它的造物主——这种畏惧持续了一段时间;甚至到现在它还是不怎么想面对三灵——这些是我可以肯定的。就连尤莱拉和卢格尔都不敢这么肯定。这可能是三灵的命令:至于怎么做还有这么做的理由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我人就在这儿,除此之外我还能来自哪里?” “来自爱尔兰啊,”拉里.奥基弗接得很快。“那也是你即将要去的地方。因为这儿根本养育不出像你这样的姑娘——拉克拉;至于那些像青蛙一样的家伙、那个一半是神却有四分之三是魔的家伙、红色的海洋和你这唯一的爱尔兰小东西以及上面那些默灵,拜托,开什么玩笑嘛。这里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我以圣. 帕特里克的灵魂起誓,你很快就能摆脱这一切!” 拉里!拉里!如果这一切真能实现该多好——现在有拉克拉和你在我身边! 第三十一章 拉里和蛙人 她的故事讲了好久,而且可能,有点过久了,我好像一直在复述——但对地球上的青年人而言,拨开云雾窥探未解之谜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而我在此记录下这个故事,不增不减、不偏不倚地转述;我也一直试图在不破坏原话意境的同时,以理想的形式和措辞将其呈现给读者。而这一宗旨,我必须强调,已经贯穿于贯穿于整本书的描述,以及与莫里亚人的交谈记录中。 站起来时,我只觉得酸痛乏力——肌肉僵硬得好像已经跋涉了好几公里。拉里学着我,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要有信心,宝贝,”他对拉克拉说,不觉间又用了英语,“你们这里的路不会磨穿皮鞋,但也不好走,结果还是一样!” 虽然听不懂他的话,拉克拉也早就明白了我们的困境;她轻叹了一声,夹杂着怜悯与自责;强迫我们坐回到垫子上。 “哦,很抱歉我只能这么做!”拉克拉朝我们俯下身,不无忧伤。“我忘了说——对于新来的来说,那条路是会让人走得很疲惫——” 她跑到门边,朝下吹了一声清亮的口哨。门帘后走出了两个蛙人。她很快地和他们说了几句。他们就面向我们蹲下来,丑陋的脸皱成一个以示友好的笑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尖牙。当我带着浓烈的兴趣观察他们时,这两个怪人平静地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住我们的膝盖,把我们像婴儿一样抱起来——然后面不改色地将我们带走!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听到没有!”奥基弗的语气又惊又怒;我四下乱瞄,只见他大力挣扎着要下来。艾卡却把他抓得更紧了,发出抚慰般的隆隆声,探询地低头凝视他涨得通红的脸。 “可是,拉里——亲耐的!”——拉克拉的声调变得——怎么说呢,慈母般地惊讶——“你现在腰酸背痛的,卡拉扛着你也不费劲。” “我才不要被它‘扛着’!”奥基弗气急败坏地喊道。“该死的,古德温,就算在这儿也还是要讲团结的,英国皇家空军的中尉怎么能被这么粗鲁地对待,就像——就像扛麻袋似的——简直太目无军纪了!放我下来,你这傻子,再不放手我就戳你鼻孔啦!”他冲自己的搬运工嚷嚷着——而对方还只是隆隆地温柔抚慰,然后凝视着侍女,等着她进一步的指令。 “可是,拉里——亲爱的!”——拉克拉显然很发愁——“你自己走的话会会痛,我不想让你痛呀,拉里——亲耐的!” “我的苍天啊!”拉里呻吟了一声;他又试着使劲挣脱蛙人的臂弯;最终只好叹息着放弃了。“听着,美人!”他可怜兮兮地说。“等到了爱尔兰,你和我,我们走累了,可没有人抱灵魂之光!” 侍女叹息着,有点沮丧。但她还是又对艾卡说了几句话,于是他轻轻把奥基弗放到了地上。 “我不明白,”她显得很无助,“虽然我没法理解,不过你真想走路的话,当然是可以的,拉里。”她转向我。 “你呢?”她问道。 “不想,”我很坚决。 “那好,”拉克拉呐呐地说,“你们去吧,拉里、古德温,带上卡拉和高客,让他们照顾你们。然后,睡一会——因为很快雷多和奥拉夫就回来了。离别前让我吻你一下吧,拉里——我的爱!”她纤柔的手掌爱抚地遮住他双眼;把他推开了。 “去吧,”拉克拉说道,“休息一下!” “我大喇喇地靠在高客宽厚的胸脯上;笑着注意看拉里,他虽然抗拒被人抱着,却挣不开卡拉那闪闪发光、长满黑色鳞片的手臂;卡拉的手臂环在他腰上,半抱着他。” 他们分开一个帘子,把我们轻轻放在一个小池边:迄今为止,这个闪闪发光的清水池是我们见过最大的澡盆;然后,他们开始动手脱我们的衣服。此时此刻奥基弗已经完全妥协了。 “无论他们做什么我们都没法阻止,博士!”他哀叹道。“不管怎样,我感觉像是被针扎一样,无所谓啦——我无所谓——就和那首歌唱的一样。” 被剥光后,我们又被轻轻放进池子里。但艾卡人并没有让我们在这个浅盆洗多久。他们很快就把我们拎出来,用芳香膏给我们涂抹并按摩身体。 我觉得,在地下世界里混杂着怪诞、悲惨、挫败、奇特和危险各种元素的经历中,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了——被男仆服侍。我开始大笑,拉里也笑了,然后卡拉和高客被我们的快乐感染,也发出了两栖动物低沉的笑声和嘟哝。之后,直到帮我们着装完毕,这两个家伙还在咯咯笑,他们碰了碰我们的手,让我们出去;接着,我们走进一个圆形的房间,墙边环绕着柔软的沙发。带着微笑,我一下就陷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一声闷雷透过窗户的缝隙传来,在整个房间回响,终于把我吵醒了。拉里打了个哈欠;一个鲤鱼打挺起了床。 “听着就像全纽约的爵士乐队都奏起低音鼓了!”他评论道。我们同时扑到窗前;往外面看。 这里的位置比大桥稍高一些,整座桥身在我们眼前一览无余。成千上万的艾卡人正往桥上涌去,远处的另一拨人马则像闪闪发光的灌木丛一般,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岩洞凸出的新月形平台两边。暗红的光逐渐减弱,介于黑色和橙色之间,在闪烁的小光点中若隐若现。 一群更小的光点横跨悬崖、跳到平台上——是拉克拉、奥拉夫和雷多;侍女显然正充当着他们的翻译,边上还站着一个她唤作纳克的巨人——蛙王。 “快来!”拉里喊道。 我们跑出了敞开的大门;冲着这地下世界的中央大桥——直奔那群人而去。 “哦!”拉克拉惊呼,“我本想让你们多睡会儿的,亲耐的拉里!” “听我说,宝贝!”愤怒使得这个爱尔兰人的声音激动不已。“大战在即,我不想为了保命而像个婴儿一样躲在摇篮里;绝不可能。为什么不叫我?” “你需要休息!”侍女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果断,眼中闪烁着母性的光辉,“你们很累而且还受了伤!你们不该起来的!” “需要休息!”拉里哀号。“听着,拉克拉,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是我的全部,”侍女很肯定地答道,“我要照顾你,我亲耐的拉里!你就别再动什么歪脑筋了。” “好吧,我的心肝,考虑到我虚弱的身体和不堪一击的脆弱,你认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会伤害我,是吗?,”他问道。 “不完全是,拉里!”侍女冷静答道。“尤莱拉穿过月门了。她非常,非常生气——” “她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魔鬼的女人!”奥拉夫低声说。 “雷多遇到了信使,”金眼姑娘继续冷静地说着。“当鲁格尔和尤莱拉领着拉达拉的主人们对抗我们时,拉达拉人已经准备好要反抗了。他们会袭击那些留下来的人。与此同时,我必须分派我的艾卡们去迎战尤莱拉的人马。关于这个安排必须征求所有人的意见,包括拉里你、雷多、奥拉夫、古德温和艾卡的领袖纳克。” “信使有没有说尤莱拉要用她的召唤时,我们怎么办,信使有没有什么主意?”拉里问。 “说了,”她回答,“他们有准备,也有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加入我们——”她给出的时间相当于地球时间的36小时。 “可是,拉克拉,”我开口,问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闪灵来的时候——可能会带着它的那些奴隶——三灵的力量足以应付吗?” 她的眼中也充满疑惑不安。 “不知道,”她最终还是坦白说了。“你已经听过他们的故事。他们只承诺会帮忙。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古德温!” 我仰头看着那座穹顶,心知那可怕的三灵正凝视着外面;甚至可能正凝视着下方的我们。除了敬畏和信心,我感到站在他们前面时,也有些怀疑。 “那好,”拉里说道,“你和我,叔叔,”他转向雷多,“还有奥拉夫,我们最好在这里决定一下,谁将领导战斗的哪部分——” “领导?”侍女大吃一惊。“拉里,你要指挥?你应该和古德温,还有我呆在一起,我们去上面,我们可以在那里观战。” “我心爱的姑娘,”奥基弗表情肃然。“我千百次直面死亡,凝视它的眼睛,从没畏缩过。是的,在一万英尺的高空,我驾驶的飞船在纷飞的炮弹里穿梭,两侧的炮火就像给我驾驶的飞机挠痒一样。你们还觉得我会坐在看台上然后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好戏上演吗?你太不了解自己未来的丈夫了,我的至爱!” 于是我们开始向金色的出口进发,一队队蛙人军团英勇地跟在我们身后,消失在这栋巨大建筑周围。我们一直走到侍女的闺房才停下。然后大家各自落座。 “现在,”拉里开口了,“我要知道两件事。第一——尤莱拉能召集多少力量对付我们;第二,抵抗他..们的艾卡人又有多少?” 雷多告诉我们,尤莱拉在不倾尽全城兵力的情况下,能召集到约8万人。而对抗他们,似乎我们能用的兵力,粗略算来有20万艾卡人。 “而且他们中有很多是战士!”拉里惊呼。“该死的,这么高的胜算还担心什么?不用开打就已经胜利在握了。” “可是,拉律,”雷多不同意他的说法,“你忘了那些贵族还掌握着凯斯——和其他东西;还有一些曾经和艾卡人对战过的战士,而且武器精良、防守严密——他们的刀刃和标枪能破坏纳克的勇士阵容。他们有很多厉害的东西——” “叔叔,”奥基弗打断他,“他们有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你丢掉的勇气。拜托,我们兵力比他们多了一倍都不止。我敢保证——” 毫无预警地,悲剧从天而降! 第三十二章 “你们的爱、生命及灵魂!” 从我们到了她的闺房后,拉克拉一直没说话。她紧挨着奥基弗坐在那儿。我瞥到她脸上悄然浮现的沉思和倾听的神色,那是她每次与三灵进行神秘交流时的神情。这种神情消失后,她急急地起身,很无礼地打断了这个爱尔兰人。 “亲耐的拉里,”侍女说道。“默灵在召唤我们!” “什么时候去?”我问她;拉里则一脸兴奋。 “就是现在,”她回答着,有些迟疑。“亲爱的拉里,抱抱我,”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觉得心里发冷——好害怕。” 在他讶异的目光中,她鼓起勇气,笑了笑。 “因为我爱你,所以才会被恐惧折磨,”她告诉拉里。 他没再多说,俯下身给了她一个吻;我们默默地前进,他的手仍搂在她腰间,金发和黑发的两个脑袋亲昵地靠在一起。很快,我们就到了深红色石板跟前,这就是通往默灵圣堂的大门了。她犹豫地在它面前站定;然后挑衅地扬起骄傲的小脑袋,青铜斑点的卷发飞扬,她按了下去。石板滑开,乳白色的光像洪流般再度涌出,淹没了我们。 和上次一样,我只觉得一阵目眩,跟着大家穿过那从高高的石刻上倾泻而下的闪光瀑布;停下来后,眼前重又清晰,我抬起头——直视着三灵的脸。有棱角的魔法球聚焦在侍女身上;他们神情柔和,和我们初见时一样。拉克拉面带微笑仰望着三灵;表情似乎是在倾听。 “靠近点,”她命令道,“站到默灵脚下。” 我们往前走,在圣台的最底下停住脚步。闪烁的光雾变薄了;几位圣灵朝我们稍稍弯下身;透过帷幕,我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几段巨大的脖颈、和披着幽蓝色织物的壮硕肩膀。 一个声音让我心中一惊,回过神来:原来是拉克拉正在回答一个只有她听得到的问题,而且,回答得很大声,我想这应该是为了方便我们;因为她和那些神主之间的交流方式,显然是一种完全独立的语言。 “谨遵您们的指示,”她说道,“我已经告知他了。” 刚刚默灵的眼睛里仿佛掠过一抹沉痛之色,是我的错觉吗?我满心疑惑地瞟了一眼拉克拉的脸,她的神情隐隐透着不安和迷惑。她聆听了好一会;然后,原本凝视着她的三灵转移了视线;注视着奥基弗。 “以下就是默灵的神启——由我拉克拉,他们的侍女来转达,”那金属质感的嗓音低声道。“末日之门就是你们的世界。是的,古德温,甚至包括你梦到的和你内心深处的不祥预示,这是三灵的原话,他们能读懂你此刻的所思所想。因为地球上的人类不能,也永远无法在地球上找到摧毁闪灵的方法。” 她再一次侧耳倾听——神色越发不安,满是惊惧。 “他们说,默灵说,”她继续道,“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摧毁闪灵。有一些我们一无所知的能量参与了它的成形并与它合体;同时它还积聚了其他的能量”————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中突然夹杂着迷惑。“而你们已知的并以某个名字命名的其他能量——憎恨、骄傲、欲望还有其他的能量,其他如同凯斯射线一样有实体的能量;其中——恐惧,能够削弱其他所有..的力量——”她再一次停顿下来。 “但是其中最为强大的、能削弱所有邪恶力量的,就是我们称之为爱的力量,”她轻声说出了答案。 “我很想亲自动手让闪灵那个混蛋有点畏惧之心,”拉里用英语小声对我说,语气冷酷。三灵那怪异的头颅稍稍低下来——我喘了口气,而在拉克拉点头之后,拉里的脸色白了白。 “拉里,他们说,”她翻译道,“你已经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99lib.—因为默灵正是希望通过畏惧来打击强大的闪灵!” 拉里转向我,脸上写满了好奇;我自己的表情也是如此——对于三灵来说,我们的心思真的像白纸一样一览无余?我们还没来得及思索,拉克拉就打破了沉默。 “他们说,以下是预计会发生的情况。第一个找上我们会是率领他们原主的鲁格尔和尤莱拉。闪灵会因为畏惧而躲进自己的巢穴里;因为无论如何,居主还是惧怕三灵的,能让其惧怕的也就只有他们了。对于这个主人,话语者和女祭司会努力要征服。而一旦他们这么做了,他们也将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可以毁灭我们大家。因为一旦他们占据了被逐出来的居所,那么居主就不会再对三灵怀有任何畏惧。” “然后闪灵就完全自由了;可以随意进出这个世界,随心所欲地做它想做的事!” “但假如他们不听从闪灵——闪灵每次现身就不是为了帮助他们,就会像背弃苔苏人一样背弃他们——然后三灵就会稍微放宽曾经的判决,他们将通过月门,找到帷幕上的闪灵,然后,刺穿它因为恐惧而打开的缺口,把它毁灭。” “很明显,”奥基弗在我耳边低声评论道。“先削弱士气——再一举歼灭。我在欧洲见过太多这种例子了。勇者无畏,这时候对上他们是没有胜算的;一旦抽掉他们的勇气——那我们就是手到擒来了。很难想到这是同一批人。” 拉克拉又在聆听了。她转身,猛地朝拉里伸出双臂,眼中闪着热切的希望——其中却半是羞愧。 “他们说,”她喊道,“他们给我们选择的权力。还记得你那个世界悬在天平上的命运吗,我们现在有别的选择——可以选择留下来并帮忙反击尤莱拉的军队——他们说这在他们眼中是帮了大忙。也可以选择离开——选择后者也可以,他们会给你指示另一条回到你们那个世界的路!” 在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拉里的脸爬上了一抹红光。他拉起侍女的双手并深深凝视着她金色的大眼睛;我抬起头,看到三灵正在专注地看着他俩——目光泰然。 “你觉得呢,宝贝?”拉里温柔地问道。侍女抬起头;身子仍在颤抖。 “我都听你的,我的爱,”她细声细气答道。“所以不管是去是留,我都陪在你身边。” “你呢,古德温?”他转头问我。我耸耸肩——反正我是无牵无挂的单身汉。 “随便你,拉里。”我故意模仿他平时说话的语调。 奥基弗先生挺直腰板,直视着那火光闪耀的圣灵之眼。 “我们留下!”他很干脆。 说来惭愧,我向来对这种煽情的话很不以为然。幸好只有我才会这样。拉克拉转头看着拉里,眼中闪烁着爱的光芒。三灵冷酷无情的面容软了下来,眼中微微跳跃的火焰也渐渐消失。 “等等,”拉克拉突然说,“他们说在履行诺言之前还要我们回答一个问题——等等——” 她侧耳倾听,然后,脸色变得惨白——就像三灵的脸;美目圆睁,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她纤弱的身子像风中的芦苇般颤抖着。 “不要这样!”她对着三灵喊道。“哦,不要!别选拉里——如果你们愿意,让我怎么样都行——但不能是他!”她疯狂地对着三灵中的女灵挥舞起手臂。“让我一个人独自承受吧,”她恸哭道。“让我一个人承受吧——母亲!母亲!” 三灵俯身看着她,脸上充满怜悯,那位的眼中竟滚下了眼泪!拉里飞奔向拉克拉。 “宝贝!”他着急地大喊。“甜心,他们对你说什么了?” 他抬眼瞪着默灵,手猛然伸向高挂着的手枪皮套。 侍女跌跌撞撞地走向他;洁白的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她一直把头靠在他胸前直到啜泣停止。 “默灵——他们是这样——说的,”她气喘吁吁地说,然后又没有了诉说的勇气。“哦,我的心肝!”她深深地看着拉里的眼睛,对他低声说,白皙的双手捧着他神色焦虑的脸。“他们说——要让闪灵去救助尤莱拉和鲁格尔,只有让它克服了自己的恐惧——然后——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摧毁它——并拯救你的世界。” 她几乎站不稳了;拉里紧紧地抓着她。 “但这种方法是——你和我必须去——一起去——投身它的拥抱!是的,我们必须在它体内穿行——内心保持相爱,并热爱这世界,还要有全身心付出的准备,牺牲我们的全部,我们的爱,我们的生命,或许甚至是你称作灵魂的东西,哦,亲爱的;我们必须把自己的全身心献祭给闪灵——愉快地,慷慨地,我们对彼此的爱在心中炽烈燃烧——这诅咒就消失!因为这样一来,三灵许诺,我们把爱的力量带至闪灵体内,就能暂时削弱它的邪恶——三灵就可以抓住这个时机一举歼灭它!” 我心潮澎湃;作为科学家,原本,理性会使我排斥所有这些和居主行径相似的方案。然而,我脑中一闪念,这是闪灵示弱的劝慰——想到这里,我抬头看了一下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充满了悲伤,正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他们读懂了我的想法。然后我思想的漩涡中出现了持续的映像——那些被憎恨、激情、野心和最重要的爱之力所改变的历史。也许这些东西根本没有实际的动力来驱动——这不活脱脱又是一个被绑在十字架上受难的人类之子吗? “我亲爱的,”奥基弗平静地问道,“你心里的答案是什么?” “拉里,”她低声说,“我心里的想法和你一样;但我之前真的好想和你一起走,和你一起生活,一同,一同抚养你的孩子们;拉里,我多想和你一起看看地上世界的阳光。” 我眼眶湿润了;朦胧中看到他在注视着我。 “如果世界危在旦夕,”他低声道,“那么我们能做的就是去战斗。天知道我在战场上是从不畏缩的——为了同样的意念,有一个比我更勇敢的人已经带着枪炮先行一步;但是这些怪物是不能靠炮弹解决的——那时候拉克拉还没有来到我身边——这也是我最他妈困惑的地方。” 他转向了三灵——从他们的姿势,我仿佛感觉到了有些僵硬和焦虑,这似乎跟他们圣灵的身份格格不入? “告诉我,默灵”他喊道,“如果拉克拉和我真的这么做了,你们确定可以宰了那个——怪物,拯救我的世界?你们确定吗?”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听到了默灵的声音。说话的三灵中居于右侧的男灵。 “我们确定,”如同最低沉的管风琴铺开,和他们的外表一样诡异的声音颤抖、震动、冲击着我们的耳膜。奥基弗又一次注视着他们。再一次昂首挺胸;抬起了拉克拉的下巴,笑着看进她眼睛里。 “我们留下!”他对三灵点点头,再一次肯定地答复。 三灵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神态——令人心生敬畏;墨色圣眼中微闪的火焰消失了,如深井般,盛满了无边的宁静、希望——还有出奇的愉悦。女灵坐直了身子,温柔的目光一直投在向她走来的小情侣身上。她抬起肩膀,仿若提起了双臂并把其他两位牵扯过来。三灵的面容有一瞬间挤在了一起;她又一次抬起肩膀。女灵向前俯身,就在此时,拉克拉和拉里,仿若被某种外部力量牵扯着,被卷到了台上。 从闪光的薄雾中伸出了两只手,很大很长,有六根手指,没有大拇指,雪白的手背上点缀着金光闪闪的鳞片,这双手绝对不属于人类;但却有一种诡异的美,散发着充满女性气息的能量! 它们向前伸展,触及了拉克拉和奥基弗低下的头;爱抚着他们,把他们牵引到一起,轻柔地抚摸他们——充满了爱意,这可不像是祝祷的抚摸那么简单。然后它们退了回去! 闪光的薄雾又袅袅升起,把默灵笼罩起来。我们就和之前一样,默默地走99lib.t>出这片光雾,走过那颗深红色的石头,回到了侍女的闺房。 一路上只有拉里说过一次话。 “高兴点,亲爱的,”他对她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是不是在想,鲁格尔和尤莱拉不会善罢甘休的?是不是?” 侍女只是看着他,眼里写满了爱意和悲伤。 “他们会的!”拉里说道,“一定会!这该死的毫无疑问了!” 第三十三章 巨人大会 我本来不打算这样行文,而且即便再有意思,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罗列之后12小时的奇遇。不过有些经历不能独立成章,得连起来读才好。 奥基弗又兴高采烈起来。 “博士,说到底”他对我说,“我们面对的会是一片华丽的废墟。最坏的情形也不外乎像小矮人警告过的那样。我本该把命垂一线的那段遭遇告诉那位神之子的,他也警告过我;不过我那时有点不在状态。小绿人是这么说的——那个老处女会和所有部属一起来,而且我打赌三灵会非常乐意看到这种局面,相信我吧。” 拉克拉看着他,目光闪亮却掩不住忧色: “拉里——亲爱的,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恐怕你听了要大失所望。默灵说你一定不能亲自作战。必须和我留下这儿,古德温也一样——以免——万一——闪灵真的来了,我们就得在这儿迎战它。要知道,如果你参加作战,可能就没法两边兼顾了。” 奥基弗惊得下巴都掉了。 “这虽然很难以接受,”他缓缓答道。“不过——我知道他们的用意;即将送上祭坛做祭品的羊羔无权擅自在狮群走失,”他冷酷地加了一句。“别担心,我的甜心,”他告诉她。“既然参加了这个游戏,我就一定会遵守规则。” 奥拉夫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显然热情高涨。“命运三女神(诺伦)很快就要收网了,”他声音低沉。“对!鲁格尔和那个老巫婆的命运完全在她们股掌之间,称霸之梦就要破灭啦!托尔将与我同在,在他的荣光之下我为自己打造了一柄铁锤。”他手上拿着一把巨大的黑金权杖,全长足足五英尺,顶端是一个巨大的王冠。 我直接跳到12小时的结尾处吧。 在科里亚路的尽头,长满蕨类的广袤土地和洞穴的红宝石色地面边缘交汇,成百上千的艾卡人正埋伏在那里,他们以顶端有动物毛皮的矛、装着大头钉的指甲和带金属头的大棒作为武装。这些都是为袭击坠落科里亚路的莫利亚人而准备的。我们基本不指望能在这儿制胜,因为在这地方,闪灵的领队们能随心所欲地支配凯斯射线和使用其他神秘武器。我们也已经知道,每一个熔炉和工匠已经被用在制造一件马拉季诺夫已经设计好的盔甲上了,他们打算用它来抵挡蛙人天生的战斗装备——拉里和我都对俄国人这种新设计感到不安。 至少和我们对战的军队数量可能会减少。 接着,在蛙人国王的指导下,由辅佐他的酋长们指挥的征兵团已经完成了一排排的粗糙的墙——沿着莫利亚人去往洞穴可能会走的路线。这为艾卡人提供了很好的掩护,使得他们可以在墙后用他们的镖和矛攻击对方——说来也奇怪,他们还从未把弓开发成一种武器。 在洞穴的入口,一道牢固的路障几乎延伸到了那新月形的海岸两端;我用了“几乎”两个字,因为要把路障完全修建已经是来不及了。 从那巨大桥梁的一端到另一端,从桥墩出水处到距居所的金色大门一百英尺处,一道道的屏障已经被垒砌而起。 洞穴入口的防御墙体后,又一批成千上万的艾卡军队在等待着。他们聚集在那未完成的路障的每一端;在他们的森林发源处、新月形海岸的左右两边,越来越多的军队开到那里以开辟到壁架的路,这是唯一的胜利机会。 他们一排排严严实实把守着各个壁垒,蜂拥到尖顶和小岛外缘的凹陷处。若要接着之前的比喻,那么那个半球?形的城堡就是他们的蜂巢了,居所周边环绕的岩礁和花园也因他们而格外闪亮。 “现在,”侍女说,“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她带我们穿过她的闺房,走上了一条通往炮眼的小路。 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叹息,这近乎于哀悼的声音传到我们耳边,随即消逝了。 “他们来了!”,拉克拉低呼,眼中闪着战斗的光芒。拉里把她拉到怀里,吻了她一下。 “好样的女人!”,奥基弗称赞说,“真了不起——我以你为荣!” 入口处传来叫喊声,艾卡人之中有了动静,长矛、尖头棍棒闪着寒光,马刺碰撞发出咯咯声,士兵们交头接耳讨论着战争传闻。 我们等待着——等待似乎漫无尽头,我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的矮墙。突然间,我想起了那个水晶眼镜——我曾经靠着它发现了接近我们的隐身刺客。和拉克拉一提起,她就发出了苦恼的一声轻呼,也是对她随从的一种命令。没过多久,那位忠心耿耿且不寻常的女人就带着一盘眼镜回来了。举起手中的眼镜,我看到最远处的队伍突然有了异动。一群群敌兵冲向路障,并冲破了我们的防守。强烈的闪光、绿色的光线,混杂着一闪即逝的荧光,如同月光浓缩后的强击,从墙后面放射出来——这些光束放射出来,击中并烧伤了大批蛙人战士。 “他们来了!”拉克拉低声说道。 在新月海岸的最远处,一场残酷的车轮战开始了。艾卡占领的这个地方是一片平原。由于距离太远,我只能隐约看到他们前仆后继,前面的战士倒下了,新的战士马上替补上去。 在每一端路障之后,整个路障沿线,一片舞动着钻石般微粒的光雾开始冉冉升起;这些钻石微粒闪着荧荧火光,向四周投射、飞舞。 拉克拉曾经的守护者们,如今却在虚无中舞动着! “老天,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奥基弗抱怨道。奥拉夫则咬牙切齿,愤怒地龇牙咧嘴,和他先人们乘风破浪时势在必得的姿态一样。雷多也是怒火中烧,侍女更是气的鼻孔张大,眼中满是熊熊怒火。 突然,就在我们观察敌军的时候,艾卡人在洞口处修建的石墙——没了!它瞬间消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用闪电般的速度推倒了。和它一起消失的还有其后的一队队蛙人战士。 然后,从那壁架上坠入红海,不断溅起有宝石红的水花,拍打着桥身,冲击着蛙人战士,混合在残肢碎肉间的鳞屑仍闪着和被强剥下来前一样的光芒。 “那就是能使物体向上落的东西,”奥拉夫小声说。“那就是我在鲁格尔的花园里看到的东西!” 这是马拉 5b63." >季诺夫向拉里展示过的毁灭性的邪恶力量;这种力量能切断万有引力并且在它的范围内使所有的东西被迅速抛向太空中! 现在,在壁架上的岩屑上,一片刀光剑影,闪着绿光的首领到处可见,闪灵的士兵正以整齐的方形阵容逼近。他们越来越接近壁架的边缘,逼近纳克的战士。他们跳上矮墙,用矛和大棒重击敌人,艾卡拼尽全力地疯狂战斗。在那射线下,他们颤抖着,身子跳起来后又被拽下来,就这么壮烈牺牲了。 现在只剩一支蛙人军队在岩壁的最边缘。 那些在他们上方的跳跃着的钻石微粒变得前所未有地厚! 艾卡人那最后的薄弱防线已经被攻破;但是他们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刻,每一个从悬崖边上翻落的蛙人战士手中都死抓着至少一个莫利亚装甲兵。 我的视线落到悬崖脚下。沿着水平方向延伸着一道很宽的美丽带状物——一条无数七彩月亮汇聚而成的光河;它散发着光芒,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惊人——就像那吞食小矮人和蛙人的巨型水母! 越过水面,隐约传来鲁格尔和尤莱拉那边的胜利欢呼! 那地方的红光是不是在减少、变淡、逐渐变成一朵枯萎的玫瑰?拉里发出一声感叹;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是被类似希望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他指向三灵所在的金色穹顶——然后我也看到了! 在它外面,通过那横断面的裂缝,..从默灵守护的洞穴里、桥上和谷里,一股乳白色的光倾斜而出。它如瀑布般地落下来,当它流动时形成了许多涡流,在塔器和涡流中形成了一缕缕云雾,闪着光并凝结起来。它就像面纱一样在所有的岛上垂挂下来,掠过所有的地方,击退那深红色的光,它就好像拥有不可穿透的实体一般——可肉眼根本看不到它的影子。 “我的老天!”拉里喘息道。“看!” 那光辉在前进——一直前进——走下了大桥。它迅速移动,从某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看来,它同时也很聪明。它包围了艾卡人,越来越近,扫向尤莱拉的人刚刚站稳脚跟的地方。 从他们的队伍中传来一阵又一阵闪烁的绿光——目标是居所!但是当加速的光线打到那乳白色的光时,后者却被消除了!那闪烁着的雾似乎要包裹并使其消散。 拉克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默灵宽恕了我不笃信他们的罪,”她小声说;和拉里一样,她脸上重燃了希望之火。 蛙人们的数量有增无减。穿着盔甲,在光雾的掩护下,他们正从桥头向入侵者反击。在新月海岸两端,另一个大行动正在进行:纳克的另一支军队来了,他们争相向上,逼近那些小矮人。重新加强这些巨大的拱门的守备后,驻扎在我们下方花园里的那些蛙人战士退回到城堡中,涌出敞开的月门。 “艾卡人战胜了!”拉里喊道。“他们——” 他抓起手枪,一遍又一遍地上膛——动作快到让我有些眼花。雷多手里拿着剑,迅速跳到那条小路的最前头;奥拉夫则叫喊着,挥舞着他的权杖,紧跟其后。我迅速抓起自己的枪。 因为就在鲁格尔的咆哮声从下面传来时,他的一群手下正从那条路往上跑过来。 “快!不要杀死侍女和她的情人!带他们下来!快点!其他人格杀勿论!” 侍女快步走向拉里,然后停下,一次又一次地吹着刺耳的口哨。拉里的手枪没有子弹了,但是当小矮人们冲向他的时候,我开枪把其中两个放倒了。手枪突然卡壳,派不上用场了。我朝拉里那边跑过去。雷多倒下了,在鲁格尔的人手中挣扎。奥拉夫,这个北欧人,正在旋转他的大锤,捶打着、不断捶打着杀出一条血路。 拉里倒下了,拉克拉朝他飞奔过去。可现在,挪威人身上多处挂彩,正血流不止。看到她过来,他转身,摆手示意她退回去。然后,继续挥舞锤子杀敌,粉碎了他们把奥基弗拖走的图谋。 拉克拉被小矮人们抓住了,她惊叫起来,奋力挣扎藏书网着,但还是被小矮人们带走了。我击倒一个敌人,然后躲过冲过来的另一个。 在喧闹声中,我听到了阿卡的隆隆声,越来越近;之后传来的吼叫声——是鲁格尔。我竭尽全力,毫无章法地出击,直取一个试图袭击我的敌人。我从那家伙身上摸到了一把匕首,把它深深地插进他身体,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奥基弗一直在保护着拉克拉,握着一把长剑在和六名士兵激战。我朝他走去,却被绊倒在了地上。靠手肘的力量支撑着,我晕乎乎地爬起来,瞄准了前方却无法下手。因为矮人们都死了,拉里紧紧地抓着拉卡拉,正和我一样盯着前方。走在小路最前面的是阿卡,他发出的隆隆声就和之前一样,显然是在响应侍女的召唤。 我们都在盯着奥拉夫:他满身是血,而,鲁格尔,身着血红盔甲,两人互相挟制着,挣扎、猛击、撕扯、踢打,在枪口前的狭小空间里左摇右晃。我爬向奥基弗。他举起自己的枪,然后扔掉。 “射他的话难免会伤到奥拉夫,”他轻声说。拉克拉暗示了蛙人一下;他们走向那两个人——但是奥拉夫看到他们了,他挣脱红发小矮人的束缚,把鲁格尔逼退到十二英尺开外。 “不!”挪威人大喊一声,他那浅蓝色眼睛里的冰霜如同凝结的火焰般闪烁着,鲜血从他的脸上流淌下来,然后从他手上滴落。“不!鲁格尔是我的!只有我才能杀掉他!呵,你鲁格尔——”然后恶狠狠地诅咒鲁格尔和尤莱拉,还有居主——这些话太恶毒,我还是不写出来的好。 这些话刺激到了鲁格尔,这个红发小矮人也失去了理智,疯狂朝奥拉夫扑来。奥拉夫狠狠给了他一记重拳,但是鲁格尔只是咕哝了一声,攻势不减并死死抓住奥拉夫的腰。就在这时,鲁格尔抬起另一只手,直逼哈德里克森的喉咙。 “奥拉夫,小心!”奥基弗大喊道;但是奥拉夫没应声。他等待着,直到红色小矮人的手接近他的肩膀。然后,他出其不意地动手了——我曾经在巴布亚人的摔跤比赛中见过类似的动作——奥拉夫死死地缠住鲁格尔,一手压在鲁格尔的胸前,一手绕到他背后,脚下更是死死钳制住他,让对方毫无反抗的余地。 过了一会,挪威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敌人,完全占据了主动权,牢牢挟制着自己的手下败将。然后,慢慢地,挪威人竟是要动手压碎他! 拉克拉低呼一声,朝他们做了个手势。但拉里把她摁进怀里,不想让她看到这种场面;他自己也脸色苍白,却一直看着。 奥拉夫的动作前所未有地慢,一点一点在凌迟着他的仇敌。鲁格尔呻吟了两次,最后发出了渗人的尖叫声。一阵碎裂声传来,就像一根结实的棍子被突然折断了。 哈德里克森默默地弯下腰。他拎起瘫软的话语者——这家伙还没死,因为他的眼睛还在转动,他嘴唇颤抖着想开口说些什么。哈德里克森扛起他,走到护栏边,举过头顶摇了两下,朝红海扔了下去! 第三十四章 闪灵来了 挪威人转向我们。此刻,他眼中的疯狂神色已经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倦。一度饱受折磨的这张脸已是一派平静。 “赫尔玛,”他喃喃自语,“我先行一步了!很快你就会来陪着我——来到我 548c." >和你的亲人身边——赫尔玛,我的爱!” 他吐血不止,身子摇晃了几下,倒在地上。奥拉夫.哈德里克森就这样死了。 我们低头看着他;拉克拉、拉里和我都是悲从中来,泪流满面。我们呆立着,直到艾卡人把另一位英勇的战士——雷多带过来。幸运的是,他还有一口气,我们会尽心照料好他。 然后拉克拉开了口。 “我们把他带进城堡吧?在那里他可以得到更好的照料,”她说。“因为,瞧!尤莱拉的主人们已经被击退;桥上传来了纳克的喜讯。” 我们从栏杆往下看。情况跟她说的一样。岩架和桥上都找不到一个活着的莫利亚人了——只有遍野横陈的尸山——而对着洞口的地方,那些被绿光摧毁的闪光微粒还在舞动着。 “结束了!”拉里不敢置信地叫道。“我们还活着——我的心肝!” “默灵召回了他们的帷幕,”她说道,手指着穹顶。那股光辉正顺着裂缝口往回流动;从海边和岛上撤回去;以那种无异于先前的有序、灵慧的动作通过大桥往回撤。在它之后的红光被压迫着,如同撤退的军队后紧跟着的散兵游勇。 “可是——”侍女颤抖着,就和我们走进她闺房时一样,看向奥基弗的双眸惊疑未定。 “我不信,”他说道,“他们还有后招——” 那穿透闺房的微弱声音是怎么回事?我的心猛然一悸,仿佛要永远停止跳动了。那是什么东西——正向我们靠近、越来越近?现在拉克拉和奥基弗也听到了,他们脸上顿时一片煞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近了,更近了——一阵有如无数清脆的小铃铛齐响的乐声传来,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此刻却仿佛玻璃制成的小提琴疯狂拨奏着!近了,更近了—..—现在这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再悦耳,毫无魅惑可言;而是变得狂暴、愤怒、阴险至极;横扫而来;越来越近—— 是居主!闪灵! 我们扑到狭窄的窗边,往外一看,都目瞪口呆了。铃声如飓风般朝我们席卷而来。新月形的海岸再次引起一阵骚动。艾卡人如同被扫帚横扫着,正在不断后退,踉跄着退到壁架的边缘,纷纷掉落水中。很快这些战士就全部送命了,一个涡流就在他们刚才战斗过的地方形成了,里面是一大群衣衫褴褛或赤身裸体的人们——他们就像魔鬼的牵线木偶一样,摇荡着、漂流着、手脚抖动着。 是那些活死人!居主的奴隶们! 这些活死人摇晃着、颠簸着,然后,洪水般冲过打开的大坝,席卷桥头。它们一波接一波地推挤着,如汹涌大潮般惹人厌烦。蛙人正在与之抗争,用棍棒、用矛,试图撕裂这些附庸。但他们拼尽全力也无法让这股人潮退却半分。这个血肉之躯组成的攻城槌势不可挡,它劈开了艾卡人的人群,将人们推到桥边甚至推下了桥。蛙人们已经无处落脚以抵抗这股难以平息的大潮了,被逼着穿过了敞开的大门。 然后剩下的艾卡人开始转身往回跑。我们听见人们哐啷一声关上了金色的月门,但还是没来得及将居主恐怖的第一批附庸阻挡在门外。 现在洞穴岩架上和整座桥上都被那群活死人占据了:男男女女、黑色头发的拉达拉人,长着乌黑杏眼的马来人,吊梢眼的中国人,出海航行的各族人——正没头没脑地乱转,好像从萧索的流水中捞起来的落叶。 铃声变得更尖锐、更急迫了。洞口的光束开始变大——钻石般的微粒似乎正试图从光亮中挣脱出来。随着光束的扩大,清脆的铃音也越来越近,表情骇人的那群活死人都在僵硬地转动着脑袋,慢慢转向右侧,看着远处的桥尾;他们瞪大眼镜注视着那里,每张脸都像戴上了狂喜和恐惧交织的残忍面具! 它们的队伍出现了一轮变动。中间的那些开始往后流动,速度越来越快,队伍两侧的则留在原地。这些活死人一直往回流动,直到那条从金色大门延伸到洞口的大道完全被它们占据。 远处的光芒更加明亮了;它在这条可怕的路径尽头凝聚,闪耀着、跳跃着复合的光。清脆铃音的声暴令人无法忍受,如同无数细小的长矛正穿透每个人的耳膜;光束依然在逐渐变强。 闪灵在洞穴附近旋转着! 居主停下来,似乎半是怀疑地审视着默灵之岛,然后缓缓地、庄严地从桥上桥漂过去了。它逐渐逼近,尤莱拉带领她的矮人们紧随其后;她身旁面容憔悴的议会女巫,嘶哑的嗓音附和着。 居主越来越近,它的步伐随之慢了下来?我好像感觉到了它在怀疑或者不确定?伴随它的那个嗓音清亮的隐形唱诗班歌手恰似印证了这种怀疑;它们音符飘忽,不再连贯,甚至隐隐传来疑似迟疑和警告的低音!但是闪灵还是来了,完全暴露在我们脚下,它用那些眼睛来来回回搜索着未知的球体、金色的大门、悬崖的表面、半球状的城堡——然而它最热切探索的,是三灵所在的穹顶。 身后的每一张活死人脸都面朝着它,而边上那些则和它的荧光跳动着、闪耀着。 尤莱拉紧跟其后爬行,就在它的漩涡刚好够不到的地方。她呐呐出声了——居主弯向她,那七个球稳稳地呆在它们的光雾中,仿佛正在聆听。居主再次直起身子,恢复了它疑心重重的检查。尤莱拉的脸色暗淡下去了,突然转身去跟她卫队中的一个指挥官说话。一个矮人在行尸走肉组成的栅栏中疾跑回来。 这时女祭司高喊起来,声音就像银色的号角一样响亮。 “你们已经完蛋了,三灵!闪灵正站在你们的门口,开门吧!你们手下的畜牲们都死了,你们的神力也耗尽了。闪灵说了,你们以为自己是谁,胆敢阻止它进入自己的出生地?” “你们不做声,”她又叫道,“但我们知道你们听着呢!闪灵的条件是:交出你的侍女和她偷走的那个外来的骗子,把他们交给我们——藏书网这样我们也许可以放过你。不然的话,你们就和他们一样死定了,而且会死得很快!” 我们静静地等着,甚至尤莱拉也静静地等着——而三灵还是没有回答。 女祭司大笑着,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到此为止!”她叫道。“如果你们不打算开门,就得我们帮你开了!” 桥上的矮人们正排成两个长长的纵队行进。他们举着一根打磨得很平滑并配着把手的树干,树干头上装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球。这根攻城槌的每边都有五十个矮人,他们带着攻城槌越过了女祭司,越过了闪灵;而走在他们后面的竟然是马拉季诺夫! 拉里醒过来了。 “现在,谢天谢地!”他厉声说,“我能抓到那个恶魔,无论如何!” 他拿起了手枪,小心地瞄准。就在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攻城槌还在大门上撞出巨大的声响。攻城槌还在猛撞大门。奥基弗已经是在疯狂扫射了。俄国人一定是已经听到了枪声;投射物可能比我们自知的更近。他迅速跳到护卫身后,然后消失在我们视线里。 巨大的撞击声再次响彻城堡。 拉克拉挺直身子,传递了倾听到的指示。她严肃地低下头。 “是时候了,我的爱。”她转向奥基弗。“默灵说畏惧之路已不可行,爱之路却是可行的。他们要求我们履行自己的诺言!” 他们久久地相拥在一起,心相印,唇相接。下面,撞门声有增无减,那个大树干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地撞击着金属大门。终于,拉克拉温柔地松开了奥基弗的手臂,他们又深情凝视着对方,四目交接了一瞬。侍女颤抖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真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发展,亲爱的拉里,”她轻声说,“不过至少,我们能共度难关呢,我最亲爱的!” 她迅速走到窗边。 “尤莱拉!”黄金般的声音亲切地响起。撞门声停止了。“撤回你的人。我们会打开月门,我和拉里任由你和闪灵处置。”“尤莱拉!” 女祭司的银铃般的笑声停止了,语气里带着残忍的嘲讽。 “那么,快过来!我和闪灵都非常渴望你们能加入!”她邪恶的笑声又一次响起,“不要让我们孤单太久了!”她讽刺道。 拉里做了个深呼吸,朝我伸出双手。 “博士,我想,这就是告别了,”他勉强说道,“再会,老朋友,祝你好运。如果你出去了——你也一定会出去的——记得告诉老家伙,我的海豚号我已经不在了。老兄,继续前进吧,别忘了有个叫奥基弗的好兄弟。” 我绝望地抓着他的手。然后在那难以名状的悲伤之中,竟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安慰。 “也许这不是告别,拉里!”我喊道,“预告死亡的女妖(爱尔兰和苏格兰传说中的人物)还没有哭泣呢!” 他脸上闪过一线希望;脸上又绽开了那种满不在乎的憨憨的笑容。 “就是这样!”他说着。“上帝保佑,就是这样没错!” 然后拉克拉冲我弯下腰,再次吻了我。 “来吧!”她对拉里说。他们手牵着手走开,走进那个通向大门的过道,闪灵和它的女祭司正在门外等着他们。 他们沉浸在彼此的爱和牺牲中,并没发现此时,我已经悄悄地在后面跟上了他们。因为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他们必须投身到居主的怀抱,我决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他们在金色月门前停下了;侍女往下压了压开关的杠杆;大量的“叶子”在回旋着。 他们高昂着头,骄傲地、平静地穿行而过,往上走着。我紧跟其后。 我们两边都站着许多居主的奴隶,它们的脸僵硬地面向自己的主人。一百英尺开外,闪灵在它那光羽邪恶的灿烂光芒里跳动、盘旋着。 拉克拉和奥基弗像往常一样十分平静,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十指紧扣,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外形奇怪的家伙。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但是却能看见矮人们脸上的敬畏;尤莱拉显然也看到了,她妒火中烧的眼神里爬过一丝疑惑。他们离居主越来越近了,我亦步亦趋。闪灵的涡流减弱了,叮铃声也变小了,它几乎整个安静下来了。它好像正担心地看着他?们。沉默笼罩着我们,异常沉重,徘徊不去,这种感觉不祥又强烈。现在这一对儿正面对着三灵的孩子——他们离它很近,它甚至可以用模糊的触手碰到他们。 闪灵退回去了! 是的,它后退了——尤莱拉也跟着后退,她眼里的疑惑更深了。拉克拉和奥基弗一步一步往前走,居主却在后退,它的铃声又响了,发出困惑的质问——却掩饰不住其中的畏惧! 它不断后退,一直退到了深渊上那座平台的最中央;而在深渊的底部,地心的绿色火焰正在跳动着。尤莱拉心惊肉跳、咬紧牙关,她灵魂深处充满了罪恶和痛苦,这些从她的眼里喷薄而出,而她嘴里正发出愤怒的尖叫。 仿佛在发出信号,闪灵的火焰突然高涨;他的漩涡和旋转的光雾正疯狂地打转儿,跳动的内核正迸发出强烈的光辉。二十个闪光的触手直直扫向这勇敢的一对儿,而他们没有反抗,平静地等待着它的拥抱。触手也没有放过正躲在他们身后的我。 一阵狂喜掠过我心头。一切就要结束了——我就要和他们一起面对它了。 有什么东西正带着我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后退,但它同时又那么温柔,如夏天的微风轻抚过蓟花的冠毛!离那些喷薄着光雾的触手已经近在咫尺,就在此时,这股力量把我们拉了回来!我听见居主的铃声愤怒地响着!还听到了尤莱拉的尖叫! 那是什么? 在我们三个和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凝聚了月火的圆环,正围绕着闪灵和它的女祭司旋转着,不断逼近、紧紧裹住了它们! 在那个圆环里,我突然瞥见了三灵的脸——它们愤怒、悲伤,充满了神圣的力量! 圆环中发出带着白色火焰的火星和火光,一直穿透包裹着居主的光芒,刺入它跳动的内核,戳穿它头顶的那七个球体。 现在闪灵的光芒已经暗淡了,那七个球也变得阴暗无光;其中飞出了闪烁的灯丝,没入居主的身体,啪啪作响,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尤莱拉的脸从战斗的星云中游出——布满恐惧、神情扭曲,完全是一张非人的脸! 活死人的队伍开始颤抖、移动、翻滚,好像它们都能感受到主人所受的痛苦折磨。三灵的光芒更密集、更强烈了,而且似乎还在扩大。突然,里面出现了大量燃烧着的三角——这些眼睛就像默灵的眼睛一样! 闪灵的七个小月亮——琥珀色的、银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和白色的,已经支离破碎,消失不见!令人难以忍受的清脆铃声猝然停止了。 它所有那些震撼人心的美丽都不复存在,蒙上了肮脏的污点和阴影;原来闪闪发光的羽毛失去了光泽,围绕着它舞蹈的涡流也脱落了——闪灵本来用它们包围着尤莱拉,把尤莱拉留在身边;它们痛苦地扭曲翻滚,把自己从桥边甩下去了——一直掉到了无尽深渊中的绿色火焰里——它的女祭司还死死抱着它的这些线圈! 目睹了这些恐怖景象的矮人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们转身,从桥上疯狂地向洞口跑去。 活死人们整齐紧密的队伍开始颤抖。他们的脸上又是狂喜又是愤怒和悲伤。然后,万籁俱静。 如同麦田里的麦子被风吹过一般,人们纷纷倒地。他们如今再也不是活死人,而是普通的逝者,终于摆脱了被永远奴役的可怕命运! 突然间,光雾中的那些眼睛也消失了。模糊中,只有默灵的三个头颅在若隐若现。它们在我们跟前拉长,就在我们跟前!他们乌木般的眼里现在已经没有火焰了——因为这些闪烁的火焰已经被硕大的泪滴熄灭,泪水从那三张大理石般的白色面庞上流下来。他们弯下腰看着我们,那些光辉拥着我们。我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够感到有只手温柔地放在头顶——长久以来都在困扰我的那些惊慌、冰冷入骨的恐惧以及梦魇都消失了。 然后,他们也随之消失了。 侍女正伏在拉里胸前哭泣——发自内心地——只不过这一次是喜极而泣,这种心情就好比一个人已经在地狱门前却突然被带进了天堂一样。 第三十五章 “拉里——再见!” “拉里,我的心肝——”侍女呢喃道。“我现在的心情就像鸟儿飞离了哀巢一样。” 我们沿着桥面往下走,艾卡卫兵们走在我们身边,其他人则领着曾经赶来帮忙的拉达拉人跟在后面。队伍前方,雷多缠满绷带的身子在担架上轻轻摇晃;蛙人国王纳克躺在他旁边——比起大战前要虚弱得多,但至少还活着。 距我讲述的可怕经历已经过了几个小时。那之后,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寻找斯洛克马丁夫妇;他们和那群堕落的人们一起,如散落的秋叶般在飞拱的石头和洞穴的岩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向来处延伸、直到目不可及的远处。 终于,在拉克拉和拉里的帮忙下,我们找到了他们。他们夫妇躺在桥尾附近、依偎着——紧紧拥抱在一起,苍白的脸对视着,她的长发倾泻在他胸前!好像当.99lib?居主加诸于他们身上那超自然的诡秘生命消逝时,他们真实的灵魂曾经短暂地回来过——而且他们都认出了彼此,在仁慈的死神到来之前紧紧抱住了对方。 “爱有胜过一切的强大力量。”侍女轻声哭泣道。“爱从未离开他们身边。它是比闪灵更强大的力量。当闪灵的邪恶力量逃离时,无论灵魂归向何方,爱会永远与他们同在。” 斯坦顿和索拉仍旧下落不明;不过,在找到这两位后,我也不再执意寻找他俩了。他们都死了——都自由了。 我们把斯洛克马丁和伊迪斯埋在了拉克拉的闺房,让他们与奥拉夫为伴。不过,在老朋友的尸体被放进墓穴前,我满怀悲伤地为他做了一个仔细的检查。他的皮肤光滑紧致,但是触手冰凉。这寒气不是那种死亡的冰凉,却让我的手指感到一阵麻木,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血色;血管上依稀可见锯齿状的白色纹路,仿佛他们那早已坍塌的墙。嘴唇甚至舌头都是纸一样的惨白。这些白色物质没有丝毫要溶解的迹象;大理石般的表面十分光洁。就是这东西在驱使着活死人;我们至少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如何,从居主体内流出或浸渍了它巢穴的这种物质都是有防腐性质的。 但它却无法抵御水母的毒性——因为,当我们完成这场悲伤的葬礼后,低头看向水面时:只见深红海面上,巨型月亮从四面爬向居主那群全身惨白的奴隶,所到之处尸体逐一溶解、消失在变幻闪耀的光芒里。 而那些从远方森林征募来的蛙人战士正在清理大桥和洞中的岩架,把尸体清理出去,我们则在听一位拉达拉首领讲话。他们已经起义了,正如信使曾给过雷多的预示。在银色水域边上的这座花园城市里,鲁格尔和尤莱拉留下的守卫军还在负隅顽抗,战况激烈。屠杀金发一族的行动十分残酷,人们在释放着埋藏在心中已久的仇恨。想到这些美貌与毒辣并存的妖女被毁灭,我心里也不是没有丝毫悔意的——尽管她们可能背负了一身的罪恶。 拉腊的古老城市变成了可怖的停尸房。那么多统治者里只逃脱了不到40人,而这些进入所谓避难所(实则是危险地带)的人也只能沦为笑柄。拉达拉人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所有人无论男女,因为女人也和男人一起参与了这场闪电战,当中存活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 而在银色空气中舞动的光之微粒积了厚厚的一层——他们低声讲述着。 向我们描述闪灵是如何急速穿过了帷幕,像彗星一样,它的寄主在身后涌动而来,来势汹汹,那阵势看起来几乎是没完没了了! 还有在这座宏伟的神庙里,那场对牧师和女祭司的大屠杀;以及在彩虹般的七色帷幕被撕开以及发光的悬崖被粉碎后,那像是被无形的手召唤而来的光束如何四射开来;在它们的碎屑后,通往令人毛骨悚然同时也是闪灵囚禁奴隶的地方,所有入口的痕迹都消失了——巢穴被封印了! 然后,当暴风雨终于在群情激愤的拉腊平息,带着胜利的兴奋,和从敌人手上缴获的武器,他们升起暗影之门,穿过月门,沿路碰到逃窜过来的尤莱拉的残部,就毫不手软地大开杀戒——却发现了暴风雨仍在这里肆虐。 但是,没人见过马拉季诺夫,难道是他逃脱了,或是他躺在外头的死人堆里? 但是现在,拉达拉人正呼吁拉克拉来到他们中间,成为他们的领袖。 “我不想做他们的首领,亲爱的拉里,”拉克拉对拉里说,“我想和你一起去爱尔兰。但是暂时——我想三灵会把我们留下来,把这个地方整顿好。” 奥基弗却在为统治莫利亚之外的事情而烦恼。 “如果他们已经杀死了所有的牧师,那么谁来给我们主持婚礼呢,我的心肝?”他显得忧心忡忡,又连忙加了一句,“没有那种Siya and Siyana之类的仪式,其实也没什么。” “结婚!”侍女不敢相信地叫了出来,“给我们主婚?可是,亲爱的拉里,我们已经结过婚了!” 奥基弗被这句话惊得目瞪口呆;他的下巴看上去随时可能掉下来。 “我们已经结过婚了?”他喘了一口气,又结结巴巴地问:“什么时候?” “怎么?当时母亲(三灵中的女灵)把我们拉到她面前;我们立下誓约之后,她把手放在我们头上!你当时不是理解了吗?”侍女讶异道。 他看着侍女,看进她纯洁而清澈的金色眼睛,看进这透过眼眸散发出纯洁之光的灵魂;强烈的爱意使他热切的脸容光焕发。 他讨好般小声问道:“对你来说这样就足够了吗,宝贝?” “足够?”侍女脸上写满了迷惑,有些意味深长。“足够?亲爱的拉里,我们还能奢求什么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抱住她。 “亲吻新娘,博士”,奥基弗叫道。庆贺这第三次的典礼,但很悲哀地,也是最后一次,拉克拉脸上泛出红晕并露出笑颜,我因触碰到她柔软、甜美的双唇而微微震颤。 很快,我们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雷多神智清楚——因为精力旺盛,他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已经做好在我们之前充当前锋的准备。一切就绪后,拉克拉, 拉里和我踏上了通往深红石门的征途,向着三灵所在的密室前进。我们当然知道,他们已经离开——毫无疑问地——随着我在凝固的光雾中看到眼睛,以及在最后时刻,那些从神秘家园赶来支援三灵并全力抵抗闪灵的人们,永远地消逝了!不过我们的决定也没错。当巨大的石板慢慢转开,并没有奔流的乳白色光束向我们涌来。巨大的穹顶昏暗而荒凉,曾被瀑布般的光辉照耀着的弧形墙面如今只有微弱的光芒;高台上空旷无物;散发着月火之光的墙已不知所踪。 我们站了一小会,虔诚地低着头,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爱——是的,是爱;同时对那长相与我们完全迥异却曾如此亲近的三灵心怀惋惜;虽然我们之间的差异如此之大,在同一位地球母亲的怀里,我们都是孩子。 而对于他们从自己的侍女和拉里身上榨取的誓约,我一直心存疑问,如今已经随他们的逝去成为了永远的秘密。而且,假如三灵说过的话已经一一应验了——他们哪来的力量,能在最后关头避免献祭者的牺牲? 拉克拉曾说,“爱比任何力量都要强大!” 是不是他们一直需要、必须拥有某种存在于爱与牺牲之中的力量,才能强化他们自身的能力,从而才能摧毁那长久以来受他们爱的庇护的闪光恶魔?是不是在三灵设法解除居主的警惕并一举歼灭它之前,这种牺牲的意念、这种决绝赴死的决心,必须要如永恒般强烈、不能受到一丝一毫哪怕微弱之至的希望撼动? 这是个不解之谜——一个真正的秘密!拉克拉轻轻合上了那扇深红色的石门。而当我们发现了泊在一个小海湾的半打海螺船——上次我们就是在这附近看到雅克塔花摇曳生姿的,也就明白红发矮妖们出现的奥秘了。矮妖们一直背着他们的小船,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洞穴岩架上某处下水;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勇敢的行为中,一直偷偷跑到了小岛最远的那端。还有鲁格尔,不管他有多邪恶,他其实也非常勇敢。 洞穴里遍布着活死人的尸体,艾卡人把它们成百上千地大批清理出去,扔进水里。我们在居主曾经过的小路上尽可能快地往下走,前往科里亚人曾候着我们的地方。没用多久,我们就摇荡着穿过了一直悬着暗影的地方,然后午夜水池闪着幽光的深渊前徘徊不定。 拉克拉坚持要我们去鲁格尔的宫殿,而不是尤莱拉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过就听她的好了。在宫殿中一个圆柱形的房间中,黑头发的侍女们招待了我们,所有的忧虑、恐惧都在她们闪亮的眸子中烟消云散了。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向看看他们口中已毁灭的居主的巢穴;想亲自证实,是不是真的没有办法进去和探究其奥秘。 我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然而令我吃惊的是,无论是侍女还是奥基弗都表现出一种几乎令人窘迫的爽快,默许了我犹犹豫豫提出的想法。 “可以,”拉里叫道,“入夜之前还有很长时间!” 然后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看了拉克拉一眼。 含糊着说道,“我总是忘记这儿没有夜晚。” “你刚才说什么,拉里?”侍女问他。 “我说真希望我们现在正坐在爱尔兰的家里看日落,”他在侍女耳边低声说。我当时藏书网很茫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脸红了。 但现在我必须抓紧时间。我们去到神庙,至少这儿的尸体残骸都被清理过了。我们经过蓝色的洞穴,穿过横跨湍急海浪的狭窄拱门,不断往上,最后站在了象牙作底,肃杀、高峻的黑色圆形剧场。 这片银色水域的对面,既没有彩虹般的七色网,也没了巨大的立柱,更没了闪灵旋转出来问候女祭司和话语者并和献祭者跳舞时,我曾在帷幕下看到过的,那些神庙之翼。那里只余一段段残破的闪光之崖,海水温柔地拍打在它们的底部。 我久久地注视着它们,然后悲伤地转过身子。即使早就知道了彩虹幕布背后的景象,它依然如同有着无上的美丽,犹如神授的奇迹;现在这美丽和奇迹被一扫而空,永远也不能复原了。魔力永远消失,上神的得意作品被毁灭了。 “我们回去吧,”拉里突然开口。 我稍稍落后他们几步,想稍微观察一下这些雕刻——再说了,反正他们也不想我当电灯泡。我看到他们在前面缓缓同行,他轻拥着她,黑发和金青色的长卷发亲密缠绕着。然后,我跟了上去。他们已经走到了大桥中央,而就在被封印光流的咆哮中,我听到有人在小声叫我的名字。 “古德温!古德温博士!” 心下惊讶,我转过身来。在一组雕刻胚子的基架后面——是马拉季诺夫!我的预感没有错。不知用何种方式,他成功逃了出来,并且逃到了这里。他高举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朝我走了过来。 “我不玩了,”他低声说道——“到此为止!我才不在乎他们会对我做什么。”他朝侍女和拉里点头致意,走到了桥边,然后上了桥继续朝我们走来,已经完全将互相救助的约定抛在脑后。他越走越近。他的双眼凹陷,燃着熊熊怒火,神色疯狂;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仿佛被雕刻师用刀划过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朝我逼近的俄罗斯人脸上浮现出一丝笑,那歪斜的嘴和裸露出的大牙,让这笑仿佛魔鬼在扮鬼脸。他整个人都朝我扑过来,双手死死地钳住我的喉咙。 “拉里!”我大叫着,就在被马拉季诺夫的袭击搞得头晕目眩时,终于看见他们两个转过来,呆站了一下,然后向我这边飞奔。 “可是你休想带走这儿的任何东西!”马拉季诺夫尖叫道,“休想!” 我的双脚,在身后乱蹬,却没踩到坚实的地面。奔腾巨流的咆哮声几乎把我震聋了。我感觉自己像被迷雾笼罩;被不由自主地往前抛。 我不断下沉——下沉——俄罗斯人的手仍紧紧扼住我。我奋力击水,还是浮不起来;那双紧紧钳住我的大手稍放松了片刻。我拼命想要挣脱;感觉自己被可怕的速度投掷出来——我心想——就在这好像从某个裂口中迸发出的激流上——我要被扔向何方?短短时间,几个令人窒息的瞬间,我和死缠不放的魔头斗争着,不屈不挠。 随着一声尖叫,似乎宇宙中所有郁积的风都卷袭进耳朵——我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恢复知觉的过程缓慢而且极其痛苦。 “拉里!”我呻吟道。“拉克拉!” 灿烂的光芒灼热地穿透过我紧闭的眼睑。很疼。我睁开双眼,又赶紧闭上——被直射过来的光芒弄得一阵眩晕,传来如针扎般的刺痛感。然后,我再一次试着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是太阳! 我吃惊地爬起来。身后是用粗削而方正的玄武岩石料堆积而成的一堵断墙。眼前所见的竟是太平洋,蔚蓝的海面让人心情愉悦。 而就在不远处,同样被扔到海岸上的,是——马拉季诺夫! 他躺在那儿,伤痕累累,确实已经毫无生气了。然而,即使是那席卷我们的汹涌海浪——甚至是死神之水——都无法冲刷掉他脸上那得胜般丑恶的笑。带着仅存的一点力气,我把他的尸体从岸边拖向海里,推向海浪。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他卷起,拖走,没入水中然后又折起来。另一个浪又逮住他,然后传到下一个,它们玩弄着他。这具尸体从我视野里飘走,那个叫做马拉季诺夫的人从此消失了,随之消失的是他那妄图把我们美好的世界变成残酷地狱的阴谋。 我的体力逐渐恢复过来。我发现了一个灌木丛,就在里面睡了一觉;这一觉一定睡了很久很久,因为醒过来时,晨光刚刚从东方升起。我不想诉苦。光提我最终找到了一眼泉水和一些野果就够了,而且就在天黑之前,我已经休整好,有体力爬上墙头并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这个地方是南马都尔遗址较远的小岛之一。往北,我能隐约看到南泰尔其的遗址,月门所在之处,在天空下只有一团黑影。月门所在之处,那里,是我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赶到的地方。 第二天的破晓,我收集了一些浮木,用爬藤捆?99lib?绑起来,做成了简易的小舟。然后,划着匆忙做成的桨,朝南泰尔其岛进发。我慢慢地、忍痛向前划着。当摇晃的小舟抵达南泰尔其的小海滩以及那残存的“海门”时,已经是下午了;我爬上巨大的石阶,朝里边的围墙继续前行。 走到入口处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再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悲伤、失望和疲倦,放声大哭,泪水淌满了脸颊。 因为那堵高墙,那堵设置着一堵石门、我们曾穿过门抵达闪灵领地的墙,如今已经崩塌、碎落一地。碎石高高堆积、墙体已经倒塌,附近一滩浅浅的水在闪着微光、淹没到它们一半的高度。 根本就没有月门! 脸上还带着泪水,我惶恐地走近,爬到它们外部的残垣上。往外看去,还是茫茫大海。这里可能是发生过一场严重的地陷或者地震,岛的一边完全往下倾斜了——是反射的光波,没错了,就是那场冲击居主巢穴的光波引发的! 那个隐藏着7颗行星、名叫塔乌岛的方形小岛,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了。茫茫海面,了无痕迹。 月门不见了;去往月池的通道对我关闭了——它的石室已经被海水淹没! 没法去找拉里——也没法找到拉克拉了! 至此,对我而言,世界坍塌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