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平行的世界1·原始人》 致谢 我要感谢美国怀俄明州立大学的吉姆·阿伦博士,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莎拉·E.贝利,劳伦森大学的米格尔·博冰医学和哲学博士,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迈克尔·K.布雷特-瑟曼博士和瑞克·玻茨博士,史密森学会、犹他州立大学的约翰·D.霍克斯博士,埃默里大学的克里斯托弗·久泽,布朗大学的菲利普·伯曼博士,克罗地亚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雅克夫·拉德夫锡克博士,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洛宾·莱丁顿博士和名誉教授,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加里·J.索耶(非亲属),伊安·塔特萨尔博士,波尔多大学的安-玛丽·提里叶博士,华盛顿州立大学圣路易斯校区的埃里克·特林考斯博士,密歇根大学的米尔福德·H.沃尔普夫博士。他们为我的这本小说提供了宝贵的人类学和古生物学知识背景。九九藏书 我还要特别感谢萨德伯里天文台的主任亚特·麦克唐纳博士、天文台现场主管J.邓肯·赫伯恩博士,多伦多圣约瑟夫医疗中心急救队主任医师大卫·戈特利布、多伦多的约克大学科技史学家保罗·菲亚特牧师、多伦多大学光子学研究所的安德鲁·斯托克。 此外,我还要重重感谢我可爱的妻子,卡罗琳·克林克,我的编辑大卫·G.哈特维尔和他的助手莫斯·菲德,我的经纪人拉尔夫·维新安扎和他的助手克里斯托弗·罗兹、文斯·吉拉迪斯、汤姆·多尔蒂、琳达·昆顿、詹尼弗·马科斯、艾米·科伦坡,以及所有图尔图书公司(TorBooks)的工作人员哈罗德·芬恩、希尔维亚·芬恩、罗伯特·霍华德、海地·文特以及所有H.B.芬恩公司的职员,《科幻小说与现实》杂志社的斯坦利·施密特博士、希拉·威廉姆斯、特雷弗·夸克力、布赖恩·贝诺瓦斯基。我还要感谢的人有:梅利莎·贝克特、梅根·贝克特、马尔夫·勾德、特伦斯·M.格林、安德鲁·齐默曼·琼斯、乔·卡皮尔兹和莎朗·卡皮尔兹、克里斯·克莱加德和唐娜·克莱加德、唐纳德·马斯、彼得·罗力克、乔伊斯·施密特、蒂姆·斯莱特、大卫·G.史密99lib?斯。 同时,我要向对本书手稿提出意见的朋友和同事表示谢意。他们是:阿斯贝德·贝德罗斯、泰德·布林尼、迈克尔·A.伯斯坦、大卫·利文斯敦·克林克、约翰·道格拉斯、马西尔·加涅、詹姆斯·艾伦·伽德那、理查德·戈特利布、彼得·哈拉斯、霍华德·米勒、劳拉·奥斯本、阿丽尔田·旭莱克博士、艾伦·B.索耶、萨莉·托玛萨维可、埃多·范·贝尔柯姆、安德鲁·韦纳、大卫·威迪库姆。 本书部分内容是我在安大略省里士满山公共图书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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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聘作家”时写的,因此,我要真诚感谢杰出的图书管理员卡梅伦·耐特、里士满山公共图书馆管理委员会,以及加拿大艺术协会。 本书部分内容写于约翰·A.索耶在纽约加南代瓜湖畔的度假别墅中,部分写于玛丽·桑顿在佛罗里达西棕榈海滩的度假别墅中,还有部分写于不列颠哥伦比亚“僻静岛”洛宾·吉莉恩·莱丁顿的客舍中。我要在此感谢他们的慷慨好客。 作者按 “Tal”的故事 “尼安德特人”到底应该怎么拼?“Neahal”还是“Neaal”? 两种拼写都是正确的,都通用,甚至连古生物学家也常常不加区别。 这种古人..类化石最早于1856年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地区附近的一个山谷中被发现。发现地当时叫作“Neahal”——“thal”在德语中是“山谷”的意思。“Neander”是“Neumann”的希腊语音译,是一个人的姓,该山谷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20世纪早期,德国政府开始在全国范围内规范德语拼写方式。在此以前,“thal”和“tal”在德国各个地方都是通用的,后来却统一成了“tal”。所以,以前被称为“Neahal”的那个山谷现在显然应该拼作“Neaal”了。 但是,对于在那里发现的原始人种,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也要拼作“Neaal”吗? 一些人认为应该改成这样,但是这就有个问题:科学名词一旦被创造出来,就像被刻在石头上一样,永远不可更改。在科学界,这个人种的名字将永远带个“th”,被称为“人属尼安德特人种”或“人属智人种尼安德特支种”(这要看是把它当作一个和我们并列的人种,还是我们人种的一个支派)。如果日常英语和科学用语中的“尼安德特人”拼法不同,那是很不方便的。 在谈到“北京人”(Peking man)问题时,那些认为应该把“Neahal”改为“Neaal”的人就沉默了。虽然现在“藏书网北京”在英文中常常被拼写作“Beijing”,“Peking man”现在却没有被改为“Beijing man”。 我查过六部最新版本的英语词典:《新世纪经典美语大词典》、《微软世界英语电子词典》、《梅里厄姆—韦伯斯特大学词典》(托尔书屋标准出版)、《牛津英语词典》、《兰登书屋韦氏大词典》和《韦氏新世界美语词典》。这些词典都接受这两种拼写。 那么该怎么发音呢?一些语言纯化论者认为,无论把它拼作“tal”或“thal”,都应该发出“t”的声音,因为在德语中,“tal”和“thal”都会发“t”音。 也许是这样吧,但是我听到很多古人类学家把“Neahal”中的“th”发成英语“thought”中的“th”[θ]音。我查过的六本词典中,除了《牛津英语词典》之外,其他词典都接受两种发音方式,而《牛津英语词典》只把它发作“tal”。要是非让英国人按德国人的发音方式读“Neaal”,那他们不如把法国的首都名字按照法语的发音方式,读作“par-ee”,而不是“Paris”。这藏书网么做在大多数情况下会被视为做作。 最后,还是要看个人选择。为了写这本书,我查阅了很多研究资料。这些资料——包括最近出版的科幻文学作品——拼作“thal”的比“tal”多一倍多。所以,我就采取了原来的拼写方式:“Neahal”,至于怎么发音,请读者自便。 第一章 第1天 8月2日,星期五 148/103/24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监视着这片黑暗的人是露易丝·贝努瓦,一个从蒙特利尔来的28岁的博士后,她的轮廓像雕像一样精致,浓密的褐发按这里的规定束在发网里。现在,她正在一间狭窄的控制室里值班。这个控制室在地下2000米处,正如她有时向来这里的美国参观者解释的那样:距离地面“一又四分之一英里”。她的加拿大口音总是让这些参观者着迷。 控制室旁边是个平台,平台之下是一个巨大的、没有灯光的洞穴。洞里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悬挂在洞中央的是世界上最大的丙烯酸树脂球,直径12米,或“几乎40英尺”。球体内部装了1100吨从加拿大原子能有限公司借来的重水。 包裹在这个透明球体之外的是一个由不锈钢架构成的穹顶,支撑着9600个光电增倍管,每个光电增倍管都制成反射抛物线的形状,向内对准这个球体。所有这些装置——重水、装重水的丙烯酸树脂球,以及包在球外面的穹顶外壳——都安装在一个十层楼高的桶状洞中。这个巨大的洞穴是从周围地下的苏长岩中挖掘出来的,其中装满了超高纯度的常规水,水位几乎达到洞顶。 露易丝知道,头顶2000米厚的加拿大地壳保护着重水不受宇宙射线的影响。常规水组成的外层吸收了周围岩石中少量的铀和钍元素在自然环境下形成的辐射,阻止其到达重水。的确,除了中微子之外,没有什么能穿透进重水之中,而中微子这种最为微小的亚原子微粒正是露易丝的研究课题。每秒钟都有数万亿个中微子正好穿过地球;但事实上,即使一个中微子通过一光年厚的铅,它和其他微粒相撞的概率也只有50%。 然而,因为从太阳中喷发出的中微子数量极其巨大,它们的确会偶然与其他微粒发生碰撞——重水就是这类碰撞的理想靶子。重水中的每个氢原子核都包含一个质子——这是氢原子核的正常成分——另外还有一个中子。当一个中微子偶然与中子碰撞时,中子就会发生衰变,释放出它自己产生的一个质子、一个电子和一束闪光,这种光可以被光电增倍管监测到。 一开始,当露易丝听到中微子监测报警器嘀嘀响起来时,她并没有扬起她那浓浓的柳叶眉;报警器每天都要短暂地响个十一二次,尽管这种声音通常算是地下观测站里能发出的最令人兴奋的事,但这似乎并不值得让露易丝从她看的《时尚》杂志上抬起头来。 但是,警报又接连响起,然后又一直持续下去。连续不断的电子警报声就像一个垂死者的心电图发出的声音。 露易丝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中微子监测器的控制台前。控制台的上方是一幅带框的斯蒂芬·霍金的肖像——当然,上面没有他本人的签名。几年前,确切地说是在1998年,在萨德伯里天文观测站举行盛大开幕仪式时,斯蒂芬·霍金曾来过这里。露易丝敲了敲警报器的喇叭,看看它是否出了故障,但是可怖的警报声却还在继续。 保罗·桐山,一个瘦骨嶙峋的研究生,从这个巨大地下建筑的某个地方钻了出来,冲进了控制室。露易丝知道,保罗在她身边总是有点不知所措,神魂颠倒,但是这回他却很快找到了合适的话说。他问道:“见鬼,到底怎么回事?”中微子监测器的控制面板上有98行98列发光二极管指示灯,代表了监测室内9600个光电增倍管。现在,每个指示灯都亮了。 “可能有人不小心把洞里的灯打开了。”露易丝说,可是她似乎自己都不相信。 长长的嘀嘀声终于停止了。保罗按了两个按钮,启动了监测室内安装的5个水下摄像机,控制室内的5个监视器也随之打开。可是,它们的方形屏幕却都是一片漆黑。“哦,要是刚才指示灯的确亮过,”他说,“那么现在它们也灭了。不知道什么——” “一颗超新星!”露易丝拍着纤纤玉手叫道,“我们应该联系天文电信中心局,声明这是我们首先发现的。”尽管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是为了研究太阳中微子而设立的,但也可以监测到来自宇宙各个地方的中微子。 保罗点点头,趴在一个网络浏览器前,点击了中心局网站的图标。露易丝知道,即使他们不能肯定,这种事情也值得报告一下。 就在此时,一连串嘀嘀声又在中微子监测器的控制面板上响起。露易丝看到,控制板上各个方位的几百个指示灯都亮了。奇怪,她想,一颗超新星显示在指示灯上应该只有一个方向啊。 “可能设备出故障了。”保罗说,明确地得出同样的结论,“或者哪个光电增倍管的连线短路和其他的连电了。” 从控制室旁边,巨大的中微子监测室上面的平台那里,传来一阵尖锐却又像低吼般的声音,似乎把空气都撕裂了。“也许我们应该打开中微子监测室里的灯。”露易丝说。低沉的响声仍在继续,好像有只地下怪兽在黑暗中潜行。 “但是,要是它的确是一颗超新星怎么办?”保罗说,“要是把灯打开了,监测器就没有用了,而且——” 这时,又传来了“啪”的一声,声音非常响亮,就像一个曲棍球手猛击了一球。“打开灯!” 保罗揭开了监测室照明灯开关上的保护罩,按下了开关。电视监视器的屏幕闪了一下就平静了,显示出—— “我的天!”露易丝叫道。 “有东西在重水罐里。”保罗说,“但是,怎么可能——” “你看见没?”露易丝说,“它在动,上帝啊,那是一个人!” 啪啪声和低沉的声音仍在继续,然后—— 他们可以在监视器上看到,也可以听见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那个巨大的丙烯酸树脂球沿着各个部分缝合的地方裂开了。“老天啊!”露易丝叫道,意识到原来球体里的重水肯定和桶状室内的常规水混合到一起了。她的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去关心被破坏的中微子监测器,还是该担心那个显然马上要淹死在里面的人。 “快来!”保罗一边说,一边奔向通往监测室上面平台的门。那些摄像头都由录像机控制,一切都会录下来。 “等一会儿。”露易丝说。她冲到控制室的另一头,抓起电话听筒,从墙上贴的电话号码表上选了一个分机号,熟练地拨打起来。 电话响了两声。“是蒙特戈医生吗?”露易丝问。那位矿井驻场医生略带牙买加口音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我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露易丝·贝努瓦。请您马上赶到观测站,有个人好像快要淹死在装满水的监测室里了。” “有个人快淹死了?”蒙特戈说,“但是,他怎么可能进到里面去呢?” “我们不知道。您赶快来吧!” “我马上就到。”医生说。露易丝把电话听筒放回原处,向刚才保罗出去的门跑去。保罗出去之后,这扇门又自动关上了。露易丝记得门上的标牌写着: 切记关门 危险:内有高压电缆 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携带电子设备进入此地 空气质量经过检测——可以进入 露易丝抓住门把手,把门拉开,匆匆奔向宽阔的金属平台。 平台地板上有个活盖门,可以通向下面的中微子监测室。当年建设观测站时,最后一个建筑工人就是从这个门离开,然后把它从身后封死的。令露易丝感到惊奇的是,这个活盖门仍然由40个门闩封着呢——当然,应该是被封住的,但是如果不是通过这个活盖门,没有人能进入里面…… 这个平台周围的岩石墙面都用深绿色的塑料护墙板遮盖着,防止岩石里的灰尘进入。几十个导线管和聚丙烯管道从天花板上伸下来。钢架梁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一些墙边摆着计算设备,另外一些墙边放了一些架子。保罗正在一个架子边,拼命地到处翻腾着什么,可能是想找个足够大的钳子把门闩弄开。 这时,金属活盖门发出呻吟般刺耳的声音。露易丝朝着活盖门跑去,但她两手空空,根本打不开密封的门。她的心怦怦直跳。紧绷的门闩突然射向空中,发出机枪开火似的声音。活盖门一下子被里面的压力冲开了,反撞在金属平台上,铿锵作响,久久回荡。露易丝在门被冲开之前就已经跳开了,但是还是有一股水喷出来,把她淋湿了。 监测室的顶部充满了氮气,露易丝知道,这些气体肯定正在向外泄漏。涌上来的水很快退了。她走到平台上活盖门的开口处,向下望去,尽量屏住呼吸。洞里的景象被保罗刚才打开的强光灯照亮了,水非常清澈,露易丝可以一直看到30米深的洞底。 她刚好能看见树脂球巨大的曲线部分。透明的丙烯酸树脂对光线的折射率几乎和水的一样,这就让人很难看清它。原来树脂球的各个部分,现在已经破裂分开了,但还是被合成纤维制成的缆绳固定在天花板上;否则,它们早就沉到中微子监测室的底部了。活盖门的开口很小,只能看到一些有限的视角,露易丝仍然看不见那个溺水的男人。 “倒霉!”监测室里的灯突然灭了。“保罗!”露易丝大叫道,“你在干什么?” 保罗的声音——现在是从后面的控制室传来了——夹杂在空调声和露易丝脚下大洞里沙沙的水声之中,只能依稀听见一点。“要是那人还活着的话,”他叫道,“他应该可以透过活盖门看见平台上的灯光。” 露易丝点点头。那人能看到的应该只是一个明亮的、边长一米的正方形区域,映衬在巨大而黑暗的天花板上。 过了一会,保罗返回了平台,露易丝看看他,又看看脚下打开的活盖门,仍然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踪影。“我们应该派一个人下去。”露易丝说。 保罗双目圆瞪。“但是……重水——” “没有别的办法了。藏书网”露易丝说,“你游泳水平怎么样?” 保罗看起来有点难堪。露易丝知道,保罗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在她面前出丑,但是……“我游得不太好。”他说,低着头,眼睛不敢仰视。 保罗一直围着露易丝转,这已经让她觉得很别扭了,但是她又不能穿着观测站发的蓝色尼龙连身制服游泳。同在这里工作的其他人一样,她的制服藏书网下只穿了内衣;而地底深处,温度高达40.6℃,像热带一样炎热。露易丝脱了鞋,然后拉下了工作服前面的拉链;谢天谢地,她今天还穿了个胸罩,虽然她现在十分希望这个胸罩不是蕾丝的。 “把下面的灯再打开。”露易丝说。保罗这次干得很好,一点没有拖泥带水就把灯打开了。他从控制室回来之前,露易丝已经从活盖门滑进了下面的冷水之中;那里面的水被冷却到10℃,以阻止微生物的生长,还可以减少光电增倍管的自发噪声。 露易丝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感到自己高高在上,下面却没有任何东西支撑;监测室的底部还在深深的水下。她踏着水,头和肩膀伸出打开的活盖门,呼吸空气,等待恐惧感消失。这种情绪过去了,她深吸了三口气,紧紧闭上嘴,潜入了水下。 在水里,露易丝看得很清楚,眼睛没有感到刺激。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人,但是周围却有那么多的丙烯酸树脂碎片,而且—— 他就在那里。 他已经漂浮在水面上了。水面和上面的平台之间大概有15厘米的空隙。以前,这里填充的是氮气。那个可怜的人肯定活不了了——人吸入三口氮气就足以致命。这真是太有讽刺意味了:那人肯定拼命游到水面寻找空气,想不到却被氮气呛死了。活盖门被炸开之后,外面的空气会流进去,但是恐怕已经太迟了。 露易丝再次把头伸出活盖门外,看了看保罗,保罗正焦急地等着她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露易丝却深吸几口气,尽量把肺部充满,再次潜入水中。水面和顶部平台的距离不是很大,如果她要把头露出水面,头就会不时地撞到上面的金属板。那人大概在15米外,露易丝奋力向他游去。 露易丝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深色的东西,似乎有一片阴影漂浮在水中。 天哪! 是血! 那人的头部被一团血笼罩着,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他静静地浮在水面,即使没死,也肯定失去了知觉。 露易丝把嘴和鼻子伸出水面,小心地吸了一点点气——空气似乎没有问题,可以呼吸。那人脸朝下漂浮着,露易丝只好拉着他的手臂,把他翻过来,让他的鼻子朝向水上。不过好像这么做没有什么效果,那人并没有吐出水来,似乎他没有在呼吸。 露易丝把那人拽着,向活盖门游去。这可十分费力:那是个结实魁梧的男人,穿得严严实实,衣服还浸透了水。露易丝没时间仔细查看他穿的是什么衣服,不过可以看出并不是连体工作服和安全靴,所以他不太可能是矿上的工人。除此之外,露易丝只模模糊糊地看出是个留着褐色胡须的白种人,但是她肯定他不是观测站的工作人员。 露易丝看见保罗把头伸进来,焦急地看着。保罗现在肯定蹲在平台上看着下面的情况。一般情况下,露易丝会把那人首先弄出水面,自己再上去。可是,那个金属活盖门实在太小,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而露易丝和保罗两个人才能把那个魁梧的伤者拉到上面去。 露易丝放开那人的胳膊,把头伸出水面,保罗后退几步,给露易丝腾出地方。露易丝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她喘了几口气,用手抓住金属地板,准备上来。保罗蹲下,把她从活盖门拉了上来,然后一起去拉水里的人。 这时,那人却慢慢漂走了,露易丝很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活盖门下面。保罗和露易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上来。那人还在流血,伤口在头的一侧。 保罗立刻蹲下来,给那人进行人工呼吸。他不时扭头看那人胸部是否开始起伏,脸上沾上了那人头部的血。 同时,露易丝也抓住那人的右手腕,摸摸他是否还有脉搏。没——不,不,等等!有脉搏了!有了! 保罗反复不断地把气吹进那人嘴里,直到那人可以自主呼吸为止。接着,水和呕吐物从他的嘴里涌出,保罗让他的头歪向一边,他吐出的东西和地板上的血混合在一起,冲淡了一些血迹。 虽然那人还是昏迷不醒,露易丝却微微松了口气。她这时才觉得有点冷,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几乎赤裸,感到有些尴尬。露易丝尽力穿上衣服,拉好拉链。她知道保罗一定在偷看,虽然他假装没有在看。 蒙特戈医生还要一会儿才到。中微子观测站不仅在地下2000米深处,而且距离最近的九号竖井升降机也有1250米那么远的水平距离。就算医生到达井口时升降机正好停在地面——何况这还不一定能保证——他也至少需要20多分钟才能赶到。 露易丝觉得应该把那人的湿衣服解开,于是就把手伸到他炭灰色的衬衣前面,但是——但是他的衣服既没有纽扣,也没有拉链,虽然没有领子,却也不像是套头衫。 啊,在这儿呢!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暗藏着一排纽扣。露易丝试图解开纽扣,却没有成功。露易丝看看他的裤子,似乎是深橄榄绿色的,要是没有浸水的话,也许是浅色的。没有腰带,腰间是一系列按扣和褶皱。 露易丝突然想到那人也许正在受到减压反应的折磨。监测室的水有30米深,谁知道他下到多深的地方了?谁知道他浮上来的速度有多快呢?这里的气压是地面的130%。一时间,露易丝也算不清楚这么高的气压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可以肯定,那人在这里吸进的氧气浓度肯定比地面上的氧气浓度高,这个对他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除了等待,现在似乎无事可做。那人已经开始呼吸,脉搏也更加有力。露易丝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那人的脸了。他的脸很宽阔,但不扁平。颧骨突出,下巴弯曲,鼻子大得就像一只握紧的拳头。那人的下巴上面覆盖着浓密的深黄色胡须,直直的金发贴在前额上。他的面部特征有点像东欧人,但是更像是斯堪的纳维亚人,皮肤不是东欧人的橄榄色。眼睛很大,现在紧闭着。 “他是从哪儿来的?”盘腿坐在那人旁边的保罗问 9053." >道,“没人能下到那里去,而且——” 露易丝点点头。“即使他能下去,他又怎么能进到密封的监测室里呢?”她停下来,把头发从眼前撩开,这才发现刚才在水下时把发网弄掉了,“你知道,现在这些重水全毁了。即使他大难不死,也要面对一大堆指控。” 露易丝不由得摇摇头,这个人到底是谁?也许是个狂热的加拿大土著印第安人?认为矿井亵渎了他们神圣的土地?但是那人的头发是金色的,而且几乎没有金发的印第安人。也不像是爱搞恶作剧的小流氓,他看起来已经有35岁左右了。 有可能他是个恐怖分子,或者是反对核能的抗议者。但是,虽然这里有加拿大原子能公司提供的重水,天文台本身的工作却与核能无关。 不管他是什么人,露易丝想道,如果他因伤而死的话,他倒绝对可以获得“达尔文奖”:该奖项由斯坦福大学的温蒂·诺斯克教授于1994年设立,专门奖励那些在“物竞天择”的进化过程中,以蠢得令人难以置信藏书网的方式送命的人。 第二章 这时,露易丝·贝努瓦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有人正从控制室出来,走到监测室上面的平台上。“嘿!嘿!”她叫道,“我在这!”想引起蒙特戈医生的注意。 雷本·蒙特戈,35岁左右的牙买加裔加拿大人,匆匆向他们跑去。他的头发全剃光了,这就意味着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可以不用戴发网的人,但跟这里的其他人一样,他还要戴安全帽。医生蹲下来,翻动着受伤人的手腕,然后—— “那到底是什么?”雷本说,略带口音。 露易丝也看到了:显然有东西嵌进了那人手腕的皮肤里,那是一个高对比度、亚光、长8厘米、宽2厘米的矩形屏幕,上面正显示着一串符号,最左边的符号大约每秒变化一次。显示屏的下方,6个小珠子排成一排,每个颜色都不同,在这个装置的最后面,也是那人手臂的最上面,有一个很像镜头的东西。 “像是个新型的手表?”露易丝说。 雷本决定暂时不管这个,他把食指和中指放在那人手上的动脉藏书网处摸了摸,然后说:“这人的脉搏很正常。”然后他又轻轻地打了几下那人的脸颊,看看能否让他醒过来。“快点,”医生用鼓励的口吻说,“快点,醒过来!” 最后,那人真的动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又吐出了很多水,接着慢慢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是露易丝从来没有见过的迷人的金黄褐色。过了一两秒钟,他的眼睛才找到了焦距,然后睁大了。那人看到雷本之后,完全惊呆了。他转头,又看见露易丝和保罗,仍然是一副震惊的表情。他稍微动了一下,似乎想从他们身边逃走。 “你是谁?”露易丝问道。 那人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她。 “你是谁?”露易丝又问道,“你想干什么?” “Dar?”那人说道。他的声音深沉,好像在问什么问题。 “我要把他送去医院,”雷本说,“显然他的头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我们要用X光给他检查一下。” 那个男人向金属平台四周看着,好像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Dar barta dulb tinta?”他说,“Dar hoolb ka tapar?” “这是什么语?”保罗问露易丝。 露易丝耸了耸肩。“是奥吉布瓦语?”她问道,矿井周围有个印第安部落奥吉布瓦保留地。 “不是。”雷本摇摇头说。 “Monta has palap ko.”那人又说道。 “我们听不懂你说的话,”露易丝对那个陌生人说,“你会说英语吗?”那人没有回答。“你会说法语吗?”又没有回音。 保罗说了一句:“Nihongo ga dekimasu ka?”露易丝觉得可能是在问:“你会说日语吗?” 那个男人挨个看看他们,眼睛仍然睁得很大,还是不回答。 雷本站起身来,又弯腰向那人伸手。那人看了一会,然后用自己的手握住了雷本的。他的手很大,手指像香肠一样,拇指也异常地长。他让雷本把他拉起来,雷本也把手揽在那人宽阔 7684." >的背上,扶着他起来。那人大概比雷本重30公斤,全身都是肌肉。保罗也走到那人身体的另外一侧,用一只手臂扶着他。露易丝走在他们三个前面,打开了通向控制室的门。刚才雷本进来后,那门自动关上了。 在控制室里面,露易丝穿上了安全靴,戴上了安全帽,保罗也同样这么做了。安全帽有内置的照明灯和保护听力的耳罩,如果需要,耳罩可以放下来。他们也戴上了防护镜。雷本仍然只戴着自己的安全帽。保罗在一.99lib?个金属柜上又找到一个安全帽,并把它递给那个受伤的人,但是在那人做出反应之前,医生就把帽子推开了,说道:“在我们给他照X光之前,我不想让他的颅骨受到任何压力。” “好吧,我们把他弄到地面上去吧。我下来的时候给救护车打过电话了。” 四人离开了控制室,走下了一个过道,来到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出口处。这所观测站一直保持着无菌洁净状态,但是现在却没有必要了——露易丝悲惨地想道。他们走过真空吸尘处理室,这是一个像淋浴室一样的地方,可以把进入这里的人身上的尘土吸走。然后,他们又走过一排真的淋浴室,每个进入这里的人都必须首先洗澡,但是出去的人却不用。这里还有一个急救站,露易丝发现雷本看了看那个标明“担架”的柜子,但是那人走路却很稳健,所以医生指了指矿井的巷道,让他们继续往那里走。 他们打开安全帽上的矿灯,开始在昏暗的、布满尘土的巷道里面艰难地跋涉,要走1250米才能到达地面。巷道的墙壁开凿得很粗糙,用钢柱支撑着,顶部覆盖着金属网;地下深处,上面压着2000米厚的地壳,如果没有东西支撑巷道的四壁,恐怕早就坍塌了。 他们在巷道中走着,有时还会遇到泥泞的地方,那人开始不太需要人搀扶了;显然,他正在从伤痛中恢复过来。 保罗和蒙特戈医生正热烈地讨论着那人是如何进入密封的监测室里的。露易丝则陷入了沉思,她在想:那个中微子监测器损坏了,她的研究经费该怎么办?一路上,空气不断吹到他们的脸上;巨大的风扇不断从地面抽来空气,灌进巷道里面。 最后,他们走到了电梯站,雷本让电梯停在这里,在6800英尺以下的地面——这个矿用“英尺”标明深度,因为开矿时加拿大还没有用“米”作为长度单位。 他们走进电梯,雷本反复地按着电铃,通知地面上的操作员,该用绞车把升降机升上去了。升降机抖动了几下,开始上升。这里面没有灯,雷本、保罗和露易丝都把安全帽上的矿灯关了,以免灯光晃了别人的眼。他们每上升200英尺就经过一个巷道口,升降机里唯一的光线就是从门口射进来的巷道灯光。在这种古怪、闪烁的灯光照耀下,露易丝一直看着陌生人那棱角分明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睛。 他们越升越高,露易丝觉得自己的耳朵砰砰响了几次。不一会他们就过了地下4600英尺的深度,这里是露易丝最喜欢的地方。在萨德伯里附近地下4600英尺的深处,加拿大国际镍业公司实施了造林工程。这里的温度一直维持在恒定的20度;再加上一些人工照明,这里就成了一个很好的温室。 露易丝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些疯狂的想法,就像《X档案》之类的奇思怪想,活盖门是锁着的,那人居然就进入了重水球里面,真是奇怪!但是她只是自己想着,没有告诉别人;要是保罗和雷本也有这样奇怪的念头,恐怕他们也不好意思说出来。露易丝告诉自己,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必须有。 升降机继续上升,那人似乎能自己站着了。他那奇怪的衣服还有点潮湿,虽然巷道里的通风已经把它吹干了不少。他试图拧干自己的衬衫,几滴水落在了升降机漆成黄色的金属地板上,然后他用自己的大手把潮湿的头发从前额拂开,露出巨大突出的眉骨——这让露易丝十分吃惊,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尽管夹杂在升降机的声音中听不见——他的眉骨就像麦当劳的标志压扁了一点。 最后,升降机抖动了一下,终于停了。保罗、露易丝、蒙特戈医生和那个陌生人走了出来,穿过一小群等待下井的矿工。矿工们不知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们四人走过一个斜坡,进入一个大房间,里面挂着矿工们在井外穿的衣服,他们每天都在这里换上下井的工作套装。两个急救车工作人员已经在房间里等候了。“我是雷本·蒙特戈,”雷本说,“矿井驻场医生。这个人差点淹死,颅骨也藏书网受了伤……”两名工作人员和雷本医生一边赶快把那人抬出房间,一边还讨论着那人的伤情。 保罗和露易丝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上了救护车,然后在石子路上疾驰而去。 “现在又该干什么?”保罗问道。 露易丝皱了皱眉,说道:“我得给马博士打个电话。”邦妮·简·马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主管,她的办公室在渥太华的卡尔顿大学,距离这里有500公里。她很少来观测站,日常的操作管理都是由像保罗和露易丝这样的博士后和研究生负责的。 “你要告诉她什么?”保罗问露易丝。 看着救护车载着那神秘来客远去,露易丝慢慢地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第三章 这天开始得非常安静。“早上好!”庞特·布迪特手托着下巴,看着阿迪克·胡德,轻轻地说道。阿迪克正站在洗脸盆前。 “嗨!懒鬼!”阿迪克说,这时才转过身来,把肌肉发达的后背靠上挠痒柱,左右摇晃着,“早上好!” 庞特对着阿迪克笑了一下,他喜欢看阿迪克活动,喜欢看他胸部的肌肉运动。庞特已经失去了他的女性伴侣克拉斯特,虽然现在庞特有时还会感到孤单,但是如果没有阿迪克的支持,庞特真不知道如何度过失去克拉斯特的悲伤。合欢节到来时——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也刚刚结束——阿迪克和他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一起住。但是庞特的女儿们已经长大了,他也很少能见到她们。当然,有不少老年妇女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但是充满经验和智慧的女人——达到投票年龄的女人——不想要庞特,因为他太年轻了,才经历过444月。 虽然庞特的女儿没有时间来看他,庞特却很喜欢见到她们。但是——那也要看光线,有时,当杰斯梅尔仰着头而太阳从后面照射过来的时候,她看上去几乎和她妈妈一样,这让庞特感觉快要窒息了。他怀念克拉斯特,却无法言语。 房间的另一头,阿迪克在往池里放水。他弯着腰,开着水龙头喷嘴,背对着庞特。庞特把头放在碟片状的枕头上看着。 有人提醒庞特不要和阿迪克一块住,庞特也知道,阿迪克的一些朋友也肯定这样劝过他。这和研究院里面的传言没有关系,只是他们工作生活都在一起,显得有点尴尬。尽管萨尔达克是一座大城市(人口有25000,城市的中心和边缘是分开的),但是这里只有6个物理学家,其中3个是女的。庞特和阿迪克都很喜欢谈论自己的工作,探讨一些新的理论,也都喜欢有人能真正听懂自己的话。 除此之外,他们在其他方面也都很和谐。阿迪克起得很早,整天都在忙,喜欢洗澡。而庞特天大亮了才能打起精神,总是负责准备晚饭。 水继续从喷嘴里面射出。庞特喜欢这种干净的沙沙声,他满意地打了一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地板上生长的苔藓让他的脚痒痒的。他走向窗口,抓住金属护窗板的手柄,把百叶窗从磁性窗框上拉起来。然后,他又把手伸过头顶,把百叶窗放在白天该在的位置,贴在屋顶一块金属板上。 太阳从树丛中升起,刺痛了庞特的眼睛,他只好把头斜着低下来,下巴挨着胸口,让自己的眉骨为眼睛遮挡阳光。窗外300多步远的地方,一头鹿在小溪边饮水。庞特有时也打猎,但是不会在住宅区,这些鹿知道,所以在住宅区这里,它们什么也不用害怕,更不用怕人类。远处,庞特看..见旁边那座房子附近的地面上,太阳能接收板在闪光。 庞特对着空气说:“哈克。”这是他给他的植入机侣起的名字,“天气预报怎么说?” “今天天气很不错,”他的机侣用女声说,“白天最高温度15度,晚上最低温度9度。”庞特最近——现在他感到很傻——给它重装了程序,让它使用克拉斯特的录音说话。他以前觉得,听到过世妻子的声音会使自己不再那么寂寞,但是每次他的机侣对他说话的时候,他都感到很揪心。 “不会下雨,”他的机侣继续说,“风向顺时针20度..,风速每辰18000步。” 庞特点点头,植入扫描器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在点头。 “可以洗澡了!”他身后的阿迪克说。庞特转身,看到阿迪克正慢慢滑进那个嵌入地面的圆形浴池。他打开水流循环器,水开始围着他转圈。庞特像阿迪克一样,也光着身子走进浴池,滑了进去。阿迪克偏爱的水温比庞特喜欢的要高,但是他们最后达成妥协,调成了37度,与人体体温一致。 庞特用一把高尔巴斯刷子和自己的双手帮阿迪克清洗他够不到的地方,然后阿迪克再帮助庞特清洗。 空气中充满了蒸汽,庞特深深地呼吸着,让水汽湿润自己的鼻腔。帕勃——庞特的红褐色大狗进入了房间,它不喜欢把自己弄湿,所以站在离浴池几步远的地方,但是却很想主人喂它东西吃。 庞特看了阿迪克一眼,好像在问:“该怎么办?”又起身走出浴池,身上的水滴在地面的苔藓上。“很好,小姑娘,”庞特说,“等我穿上衣服就喂你!” 帕勃很满意地跳出了卧室。庞特走到洗脸池旁边,拿了一条毛巾,抓住两头,在背上擦来擦去,然后在擦手臂和腿时把毛巾一头放下。庞特在洗脸池上的方镜里照了照,把头发拢好,均匀地分在两边。 在房间的一角,有一堆干净衣服。庞特走过去,看了看。他平常不会那么注意衣着,但是如果今天他和阿迪克幸运的话,展示人可能会过来看他们。他拿起一件炭灰色衬.99lib?衣穿上,系上肩膀上的扣子,穿好衣服。这件衬衫选得很好,他想道——这是克拉斯特送给他的礼物。 他选了一条裤子穿上,把腿伸进宽大的裤筒,捆牢了皮制的脚踝脚背扣,让自己衣着既舒适又合身。 阿迪克现在也出了浴池。庞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机侣上显示的时间。他们得走了,空中公交一会就会来接他们。 庞特走向起居室,帕勃立即向他跳去。庞特伸手摸摸狗的脑袋,说:“别担心,小姑娘。我们没忘你。” 他打开真空冰箱,拿藏书网出一大根带肉的牛骨头,这是昨天晚饭留下的。然后,他把骨头放在地上——为了方便打扫,这里的苔藓上铺着玻璃地毯——帕勃已经开始啃骨头了。阿迪克也来到了厨房,和庞特一起准备早餐。他从真空冰箱里拿出两块驼鹿肉,放进激光炉里,炉子里面充满了蒸汽,可以给肉类增加水分。庞特看过去,透过激光炉的玻璃,他可以看见深红色的光线在炉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完美地覆盖在肉排的每块地方。阿迪克盛了一碗松仁,端出几杯枫糖浆,然后拿出刚做好的肉排。 庞特打开展示器,那块挂在墙上的方形板子立刻活跃起来。屏幕分成了4个小点的方框,一个转播着豪斯特的强化机侣传输的图像;另外一个是塔洛克的;左下方是高尔特的现场直播;右下方的来自露拉丝姆。庞特知道,阿迪克是豪斯特的粉丝,所以他吩咐展示器放大豪斯特频道的图像,这个小方块占据了整个屏幕。庞特也承认,豪斯特总能找到人人都感兴趣的新闻——今天早上,豪斯特去了萨尔达克郊外的矿区,那里发生了塌方,活埋了5个人。不过,庞特倒是希望露拉丝姆能够深入矿区入口,因为她提出的问题一向都非常深刻。 庞特和阿迪克都坐下来,戴上用餐的手套。阿迪克从碗里舀出一些松仁,撒在肉排上,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掌把它们压进肉里。庞特笑了,这是阿迪克的一个讨人喜欢的癖好——他还从来没见别人这么干过。 庞特拿起自己那块还在嘶嘶作响的肉排,咬了一口,那是一种特殊的味道。只有新鲜的未经冷冻的肉才会这么美味。真不知道真空存储器发明以前人是怎么活的。过了一会儿,庞特看到悬浮巴士降落在他家门外的空地上。他通过语音遥控关闭了展示器,把手套丢进超声波洗衣机里,拍拍帕勃的头,跟着阿迪克一起走出大门。他把门开着,这样帕勃就可以自由出入了。他们登上巴士,向车上的另外7个乘客打了个招呼,像往日一样上班去了。 第四章 庞特·布迪特在这里长大,他一辈子都在关注这个镍矿。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进到矿井深处的人,采掘都是机器人进行的。当克拉斯特被诊断出患上白血病时,庞特和她结识了很多其他患上癌症的人,相互支持,相互慰藉,分享信息。他们在一个柯巴兰机构会面,当然,这个地方晚上是空旷无人的。 庞特希望能在癌症患者中遇到几个进入过矿井的人。毕竟,谁要是进入岩层的深处,就会不可避免地遇到含量异常高的放射性物质。 但是他们这群人中没有人去过矿井深处。庞特开始在周围的人中打听,发现这不是一个寻常的镍矿。古老的花岗岩中的放射性异乎寻常地低。 正因为如此,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是一个物理学家,正和阿迪克一起设计量子计算机。但是量子却对外界的干扰非常敏感;宇宙射线常常引起量子脱散,这是个大问题。 解决问题的方案似乎就在脚下。要是在深达几千臂展的岩石之下,宇宙射线就不会成为问题了。在那个深度,除了中微子,没有任何粒子可以穿过,也就不会影响庞特和阿迪克做的实验。 德拉克·鲍斯特是这个城市的主管官员,是长老们强迫他担任这个职务的。通常情况下,行政官员都是这样:愿意担任某个职务的人往往不适合做这个工作。 庞特把自己的建议呈交给鲍斯特:希望他能获许在矿井深处建一个量子计算机系统。鲍斯特也征得了长老们的同意。没有金属,任何科技文明都是不会存在下去的,但是毕竟矿井对于环境并非总是有益的。所以,利用矿场做点有益的事情总是受人欢迎的。 就这样,藏书网地下计算机设备建起来了。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还有一个干扰源:在这样的深度,岩石的压力会产生压力放电效应。但是阿迪克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今天他还会再试试,再用一个比以前都大的数字。 庞特和阿迪克乘坐悬浮巴士来到矿井入口处。这是夏日美好的一天,天空晴朗蔚蓝,就跟庞特的机侣预报的一样。庞特可以闻到空气中花粉的味道,听见湖边鱼鹰的叫声。他从工具棚里拿出一个护头装置,系到肩膀上,这个装置有两个小支架,在他的头上支撑起一个平台。阿迪克也戴上自己的护头装置。 矿井入口处的电梯是圆筒状的。两位物理学家进入电梯,庞特用脚点了点启动按钮。 电梯开始了漫长的下降路程。 庞特和阿迪克离开电梯,走上通往量子计算机实验室的漫长的通道。自然,这个实验室是建在矿区已经不产矿石的那部分地方。他们默默地走着,这种沉默是两个熟识的人之间轻松、愉快的默契。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量子计算设施前。它由四个房间组成,第一间是个很小的餐厅——每顿饭都乘电梯到地面上吃,太浪费时间了。第二间是个旱厕,矿井下没有下水管道,所以粪便每天晚上都要弄到地面来。第三间是控制室,里面有一些仪表板和工作台。第四间是唯一的一间大房子,里面是巨大的计算机运算设备,比庞特与阿迪克现在住的房子所有的房间加在一起还要大。 设计计算机时,人们通常希望它越小越好,因为这样能使由光速造成的时间延迟变得最小。但是,庞特和阿迪克的量子计算机阵列运用了与量子相互缠绕的质子作为存储器,因此就必须有方法区分是因为量子相互缠绕同时发生的反应还是因为两个质子之间光速的交流产生的反应。最简单的方法是使每个存储器之间的距离大一些,让光在两个存储器之间运动的时间可以被测算出来。因此,质子被装在磁性密封外壳的柱子里,而这些柱子分布在整个房间里。 庞特和阿迪克摘下护头装置,进入控制室。阿迪克实践能力很强,他总有方法把庞特的想法在软件和硬件上付诸实施。他坐在一个控制台前,开始进行打开量子计算机前的常规操作。庞特问道:“还要多久才好?” “还要半辰,”阿迪克说,“我还不能让69号存储器稳定工作。” “你觉得它能管用吗?”庞特问道。 “我觉得?”阿迪克说,“当然。”他笑了笑,“肯定可以,昨天、前天、大前天我都这么说。” “你总是个乐观主义者!”庞特说道。 “嘿,”阿迪克说,“我们现在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进行。” 庞特笑了,他们走过拱道,进入餐厅,取了一压管水。他希望今天的实验能成功。下一届长老院大会马上就要召开了,阿迪克必须解释明日他们的工作给社会带来了什么效益。科学家们的建议通常能获得批准——谁都可以清楚地看到科学如何改善了生活——但是只报喜不报忧似乎会更好。 庞特用牙咬掉瓶子上的塑料盖,喝了几大口凉爽的饮料,然后又进了控制室,坐在桌前,开始阅读一张浅绿色的方形塑料纸,再看看昨天实验的笔记,偶尔也抿一口水。庞特背对着阿迪克,阿迪克正在小小的控制室的另外一头摆弄着几个控制钮。 这间屋子的主墙是玻璃做的,有个大窗户,可以看到旁边巨大的计算机室内的情况。计算机室的天花板比其他房间高,地面也比其他房间低。 他们在设计量子计算机方面已经取得很大成功。10个月前,他们试用了一个数字,需要1073个氢原子作为存储器——这已经大大超过银河系所有恒星氢原子数目的总和,需要的氢原子数目超出计算机室体积60多个数量级。他们能够完成运算,唯一的原因是他们已经掌握了量子运算法——让数量有限的量子物理存储器连接上不同空间其他量子物理存储器。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实验是递增的,每次都要采用更大的数字。根据戴格达尔的理论,这个运算需要的超级大数是个质数,传统计算机无法验证它,而量子计算机可以。 庞特又看了几页实验报告,然后走到另外一个仪表板前,拉起几个操作钮,调整了记录系统的几个地方。他要确保运行的每个过程都被记录?99lib.下来,好让日后的实验结果没有什么疑问。如果他们可以—— “准备好了。”阿迪克说。 庞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他希望这次可以成功——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阿迪克。庞特刚开始从事物理研究的时候,运气很不错,现在已经在物理学界颇有名声,且受人尊敬了。即使庞特现在就去世,也会被后世怀念。但是阿迪克却没有这么成功,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获得成功。如果他们的实验能够证明,或者推翻戴格达尔的理论——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重要——那该多好啊! 控制室内有两个要操作的仪表板,分别在这个小屋子的两头,庞特待在他刚才操纵的那个仪表板前,靠近通往餐厅的拱门。阿迪克去了另外一个仪表板前,在屋子的另外一头。所有的控制仪器本来都应该放在一个地方,但这样摆设可以节省将近30臂展的量子转换缆线,而这些线可以用于连接存储器,也是十分昂贵的。每个仪表板都靠在墙上,阿迪克站在他身边的仪表板前,拉起了需要拉的操作钮。同时,庞特也在他的仪表板前进行操作。 “都好了?”阿迪克问道。 庞特看看仪表板上一串指示灯,都是红色的,表示进展顺利。 阿迪克点点头,说道:“10秒钟倒计时开始,”然后就开始倒数,“9,8,7,6,5,4,3,2,1。” 庞特身边的仪表板上几个指示灯闪亮着,表明那些存储器正在工作,理论上来说,在不到一秒钟内,所有可能的因数应该都已经被试验过了,计算结果也以干涉图样的模式被接收,并且被拍下来。对干涉模式进行解码的常规计算机可能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写出因数表。如果戴格达尔的理论是错的,得出的数字不是质数,那么这个因数表就会很大。 庞特离开仪表控制板,坐了下来。阿迪克踱来踱去,向窗口那边计算机室内的几排存储器望去,每个存储器都安放在密封的玻璃和钢制的柱体中,里面装着一定数目的氢。 最后,常规计算机发出砰的一声,表示计算已经结束。 在庞特身边的仪表板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显示器,计算结果在显示器上以黄底黑字表示出来,结果是—— “天哪!”阿迪克叫道,他站在庞特身后,一只手放在庞特的肩膀上。 显示的结果是:“69号存储器发生故障,因数计算失败。” “我们必须把那个存储器换了,”庞特说,“它净给我们找麻烦。” “不是存储器的问题,”阿迪克说,“是地面上托着它的底座坏了,但是要花十天才能做个新的。” “这样的话我们在长老院大会开始前什么也办不成?”庞特问道。他可不想对着那些长老们说,自从上次大会以来,他们什么学术成果也没有取得。 “除非……”阿迪克拖着长音说。 “什么?” “69号存储器的问题在于它常常在底座上震动,连接存储器和底座的压板制作得不好,要是我们能找到固定它的东西……” 庞特扫视了一下屋子,似乎没有合适能用的东西。“我到计算机室里躺着压住它,应该可以防止它震动吧?” 阿迪克皱了皱眉。“那样你就得牢牢地压住它,那个设备可以承受一些震动,但是……” “让它不动,我能办到,”庞特说,“但是我在计算机室的地板上是否会引起量子脱散?” 阿迪克摇摇头,说:“不会,保护存储器的立柱外壳很厚,只有比人体放射性高得多或者电噪声强烈得多的物体才会引起故障。” “那么,下面怎么办?” 阿迪克又皱着眉说:“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但是有可能会成功!” 阿迪克点点头。“但愿值得一试,这比空着手去向长老会解释好得多。” “很好!”庞特坚定地说,“我们干吧!”阿迪克点头同意,庞特打开通往计算机室的门,然后走下台阶,踏上计算机室光滑的花岗岩地面,这里的地面用激光平整过。庞特在上面小心地走着,因为他以前在上面滑倒过一次。走到第69号圆柱旁边的时候,他把一只手放在它曲线形的顶部,另一只手按在这只手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去。然后,庞特喊道:“可以开始了!” “10,”阿迪克向他回话道,“9,8,7。” 庞特努力稳住自己的手。但是他觉得这个圆柱体根本就没有震动。 “6,5,4。” 庞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3,2,1。” 开始?了!庞特想。 “0!” 阿迪克听到控制室和计算机室之间的玻璃开始猛烈地抖动。“庞特!”阿迪克喊道,赶紧跑到窗户跟前,“庞……庞特?” 但是,计算机室内却看不见庞特的影子。 阿迪克急忙去拉门把手,把门打开,然后—— 哗! 门被一股气流冲开了,猛地撞向门后,门把手一下子从阿迪克手中脱离了。一股强大的气流从控制室冲入计算机室,差点让阿迪克脸朝下跌倒在那几级台阶上。气流快速地从控制室和外面的矿井流入,似乎计算机室内原来的空气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阿迪克感到耳朵一直在砰砰作响。 “庞特!”气流减弱之后,阿迪克又叫道,“庞特!”计算机室虽然很大,但是里面的柱状存储器排列得很松散,根本藏不住一个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矿区发生了塌方,在坍塌的岩层背后又正好形成一个低气压区,那么就可能…… 不过,矿区内部都安装了地震感应装置,如果有塌方或地震的话,感应器应该已经释放出报警气体了。 阿迪克匆忙跑进计算机室,不停地叫着:“庞特!庞特!” 地板上没有裂缝,他不可能是被地面吞没了,阿迪克可以看见69号存储器,就是庞特试图按住的那个,在房间远处的另一头,显然,庞特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无论如何,阿迪克还是跑到那里,寻找点线索。 老天! 阿迪克突然发现自己的脚下一滑,仰面倒在花岗岩地面上。地面上都是水——很多水!水是从哪里来的?庞特刚才的确从压力管里喝过水,但是他在控制室的时候已经喝完了。此外,这里的水远远比一个水瓶子能装的多得多,足足有好几桶,形成一个宽阔的水洼。 那摊水——如果的确是水的话——看起来干净又清澈。阿迪克把潮湿的手掌举到面前,嗅了嗅,没有气味。 他又尝试着舔了舔。 也根本没有味道。 水是纯净的,至少看起来是,纯净、洁净的水。 阿迪克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一团糟,只好拿了几个容器去收集一些水,这是他能得到的唯一的线索。 那些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庞特究竟去了哪里? 第五章 到底是什么? 漆黑一片。 只有——水!庞特·布迪特的腿全湿了,还有—— 他在下沉,水已经淹没到他的腰部、胸口和下巴底下了。 庞特只能使劲踢腿。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是却没有东西——眼前看不见任何东西。 庞特的脚蹬着水,手也在水中使劲拍打,大口地呼吸空气。 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身在何处? 刚才他还在量子计算机室里,一会之后—— 漆黑——一片无情的漆黑。庞特觉得自己可能瞎了。可能实验室发生了爆炸,在地下深处总有岩石垮塌的危险。 地下水喷涌也是有可能的。他又挥舞了几下胳膊,伸长脚去够水底,但是—— 但是底下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更深的水。他可能距离水底只有1掌距,也可能是1000掌距。他想潜下去看看,但是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线,他可能会迷路,不能及时地游上来。 他在寻找水底的时候喝了一口水,这水完全没有味道,他本来以为是咸苦的地下河水,但是这水却像纯净的雪融化而成的。 他又吸了几口气,心跳得很快,而且—— 他想向边缘游去,无论边缘在什么地方—— 周围传来一种呻吟般的声音,又低,又沉。 又是一声,就像动物醒来,像…… 像某个东西处于巨大的压力下? 他终于吸够了足够的氧气,可以大喊了。“救命!救命!” 声音在四周发出古怪的回响,好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自己还在计算机室吗?但如果自己还在那,为什么阿迪克对他的呼救没有反应? 他不能只待在那,虽然现在他还没疲惫,但是一会他就会的。他必须找个地方爬上去,或者在水中找个东西帮助自己漂浮起来。 又传来一阵呻吟般的声音,声音比以前更大,持续时间也更久。 庞特开始狗刨式游泳,要是有光,哪怕一点光,该多好啊!他似乎游了一点点距离,然后—— 剧痛!庞特的头突然狠狠地撞到了什么硬物,他又改为踩水式游泳,四肢开始疼痛,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展开,手掌向前。他撞上的东西坚硬却又温暖,不会是金属或玻璃,很光滑,可能有点凹,还有—— 另外一声呻吟般的声音,来自—— 他的心猛然一震,眼睛睁得很大,却在漆黑一片中什么也看不见。 响声就来自他面前坚硬的墙。 他开始向相反的方向游去,那种声音现在似乎已经增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自己在哪?在哪里? 声音越来越大,他游得更远了,接着—— 啊!很疼! 他又撞上另外一堵坚硬光滑的墙。这些肯定不是量子计算机室内的墙壁,因为那些墙都覆盖着柔软的吸音纤维材料。 哗——哗—— 突然,庞特身边的水开始流动、冲击、汹涌,他被卷进水里,好像在一条激流之中,庞特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吸进了一些水,然后—— 他感到某个坚硬的东西撞到了他头的一侧,然后自从这种疯狂的事情发生之后,他第一次看到了光线:似乎星光就在他的眼前。 然后,又是一片黑暗,寂静——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阿迪克·胡德走回上面的控制室,惊愕而又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庞特和阿迪克是老朋友了,他们都是第145代人,最初是在科学院读书时认识的。但是,一直以来,他从没有见过庞特太喜欢开玩笑,而且里面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防火安全要求一个房屋必须有多个出口,但是在地下深处,这是不可能的。计算机室内的唯一出路必须经过控制室。一些计算机设备室的地板是假的,下面藏着电线,但是这个量子计算机室的电线都在外面裸露着,地板都是古老的花岗岩,打磨得很光滑。 实验时,阿迪克一直看着控制板,没有透过窗户看计算机室,但是如果计算机室内有闪光的话,阿迪克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如果庞特被——被怎么了?蒸发了?即使他蒸发了,至少应该有一股烟味,或者臭氧似的臭味。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阿迪克瘫坐在椅子上——坐在庞特的椅子上——目瞪口呆。 阿迪克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点主意都没有,过了一会才定住了神。他应该通知城市的行政部门,告诉他们庞特失踪了,让他们组织搜查。可以推想到——仅仅是推测——地面裂开了,庞特掉进去了,进了另外一个巷道,或者矿井的另外一层。这样藏书网,他有可能已经受伤了。 阿迪克立即站了起来。 雷本·蒙特戈医生、救护车上的两个工作人员和受伤的人穿过滑动玻璃门,进入了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的急救中心,这是萨德伯里地区医院的一部分。 急救中心的主任医生是一个50多岁的锡克族人,戴着一?条碧绿色的头巾。“发生什么事故了?”他问道。 雷本低头看看他身上的身份牌,上面写着“辛格医学博士”,然后对他说道:“辛格医生,我是雷本·蒙特戈,克莱顿矿井的驻场医生。这个人差点在重水池里淹死,还有,你看,还受了颅外伤。” “重水?”辛格医生说,“哪里会有……” “在中微子观测站。”雷本医生说。 “啊,对。”辛格医生说,转身叫人拿来一把轮椅,然后又看看那人,开始在夹板上写着东西。“这人的身体结构真是奇特!”他说,“眉骨非常突出,肌肉很发达,肩膀很宽,四肢短小,嘿!这又是什么?” 雷本摇摇头。“不知道,似乎是嵌在他的皮肤里面的。” “很奇怪。”辛格医生说,然后又看看那人的脸,问他,“你感觉如何?” 雷本说:“他不会说英语。” “哦,”那个锡克族的医生说,“他的骨头会替他说的,把他推到放射科里。” 雷本·蒙特戈在急救中心来回踱着步,偶尔遇到一个认识的医生,就跟他说几句话。最后,辛格得到报告,说X光片已经拍好了,出于职业性的礼节,雷本希望同他们一起去放射科看看,正好辛格医生也招手让他跟着去。 那个伤者还在X光室,以防辛格医生想要再拍几张片子。他现在坐在轮椅上,看起来很害怕,在雷本看来,比一个小孩在医院里还要恐惧。放射室的技师把那人的X光片夹在墙上的读片机上了——一张正面的,一张侧面的——辛格和雷本走了过去。 雷本轻声说:“你来看看这个。” “不可思议,”辛格说,“太不可思议了!” 颅骨是长的——比正常人类的头骨要长,脑后有个圆形的凸起,就像个发髻一样。他的两个眉骨都很突出,前额低,鼻腔非常大,每侧都有奇怪的、向内突出的三角形部分。颚骨很大,位于颅骨的底部。在胡子的掩盖下,似乎完全没有下巴。最后一颗臼齿和颚骨其他部分之间有很大空间。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雷本说道。 辛格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说:“我见过,我见过!”他转身看着那人,那人还坐在轮椅上,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辛格又看看那个可怕的灰色X片,说道:“?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不可能是……” “什么?辛格医生,看在上帝的分上——” 辛格抬起手。“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是……” “什么?什么?” 辛格用一种充满惊奇的语气说:“你的这个病人,似乎是尼安德特人。” 第六章 “晚安,沃恩教授!” “晚安,达丽娅,明天见。”玛丽·沃恩看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8点55分了——说,“一路小心!” 年轻的研究生笑笑说:“我会的。”然后就走出了实验室。 玛丽看着达丽娅走远,愁闷地想着,自己以前的身材也像她那样苗条。玛丽38岁了,没有孩子,很早就和丈夫分开了。 她又走回去仔细看看那些照片,一个核苷酸接一个核苷酸看。她在研究的DNA样本来自自然史博物馆陈列的一个旅鸽标本。它被送到纽约大学是为了弄清它的基因序列。前期工作已经完成了,可是DNA却分解得太厉害了。不过,玛丽的实验室在重构其他机构不能读出的DNA方面取得过空前的成功。 不幸的是,基因序列已经断了,无法根据这份样本判断其中原来存在什么基因。玛丽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她还要从鸽子标本上提取更多的DNA,但是今晚她太累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9点25分了。 天还不算太晚,这所大学很多夜大班夏天9点才下课,所以肯定还有很多人在闲逛。要是工作超过了10点,她就会叫校园里守夜的人把她护送到她的车上。但是,现在还早,还不需要这么做。玛丽脱下浅绿色的实验室制服,把它挂在门边的架子上。现在是8月,实验室有空调,但是外面肯定仍然很热,又是一个让人浑身黏糊糊、很不舒服的夜晚。 玛丽关了实验室的灯,其中一个日光灯在熄灭前闪了一下。然后,她锁上门,走下二楼的走廊,经过百事可乐的售货机(百事可乐公司给约克大学200万美元,成了校园里唯一的软饮料售货商)。 走廊的两侧都是常见的告示板——学院开学、教室安排、俱乐部开会、推销廉价信用卡和订购杂志的广告,还有各种各样的学生和教师卖东西的广告,甚至还有一个可怜的傻瓜要卖自己的电子打字机。 玛丽继续在走廊上走,鞋跟踏在瓷砖上嗒嗒作响。走廊里除她之外,没有别人,经过男厕所时,她听到了冲水器的声音,但那是自动的,由一个计时器控制。 通向楼梯间的门上装着安全玻璃,里面嵌了金属网。玛丽推开门,沿着四层水泥楼梯向下走,每走完一层楼梯都下降了半层楼的高度。在一楼,她离开了楼梯间,又走上一小段走廊,这里很空旷,只有在最远处有个看门人。她穿过校报《神剑报》的报箱,走到大楼入口处,最后通过双层门,走进了夏夜温暖的空气中。 月亮还没有升起,玛丽走在人行道上,身边走过几个学生,却没有她认识的,偶尔也拍打几个蚊虫,然后—— 一只手钳住了她的嘴,有个冰冷、锋利的东西顶在她的喉咙上。“别出声!”一个深沉、刺耳的声音说着便把她往后拖。 “求求你——”玛丽说。 “别叫!”那男人说,继续把她往后拖,刀紧紧地顶着她的喉咙。.99lib.t>玛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嘴上的那只手松开了,压到了左边乳房上,粗暴地蹂躏着,玛丽感到很疼痛。 他把她拖到一个小角落,在那里两堵混凝土墙形成了一个直角,外面又被一棵巨大的松树挡住了。那人把玛丽转过来,把她的双臂顶到墙上,左手仍然拿着那把刀,还握着玛丽的手腕。现在玛丽可以看见那人了,他戴着一个包住头颈的黑色帽兜,但可以看出是一个白人,因为他蓝色的眼睛周围露出一圈白色的皮肤。玛丽试图踢他的裆部,他却弯腰躲过了。玛丽能做的只是跟他对视一下。 “别跟我打!”那个人说,玛丽从他的呼吸中闻到了烟味,那个男人的手抓着玛丽的手腕,玛丽可以感觉到他的手上都是汗。那个男人把手从墙边抽开,但.t>是还抓着玛丽的手,然后又把他们的手一齐伸向混凝土墙,好让他的刀离玛丽的脸更近些。他的另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裤子,玛丽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感到喉咙有点酸。 “我有……我有艾滋病。”说着,玛丽紧紧闭上了眼,什么都不想看。 那人笑了,声音冷酷、沙哑。他说:“我也有。”玛丽的心猛地一震,但是那人也可能在撒谎。多少妇女被强暴过?又有多少人这么说过? 现在那人的手伸到她的裤腰上了,把她的裤子向下拽。玛丽感到自己的裤子拉链被拉开了,裤子被退到臀部以下,男人的腰部和坚硬的生殖器在她的内裤上磨蹭。她大叫一声,那个男人的手突然卡住了她的脖子,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别叫!婊子!” 为什么没人经过?为什么旁边一个人也没有?上帝,为什么? 她感觉到一只手拉下她的内裤,那人的阴茎顶着她的阴唇,然后进入了她的阴道。她感到剧烈的痛苦,里面似乎都撕裂了。 这不是性交,玛丽想道,眼角流下了泪水。这只是暴力犯罪。那个男人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玛丽的身体,想让自己进入得更深,这使玛丽的背部不断撞击着混凝土墙。随着每次插入,他兽性的叫声变得越来越大。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他拔出来了。玛丽知道,她现在应该向下看,寻找一些可以确定罪犯身份的细节,甚至包括这名罪犯是否做过包皮环切,或者其他任何证据细节,但是她不忍看,只是歪着头看着黑暗的天空,一切事物都在她的泪眼中模糊起来。 “现在,你在这待着别动,”那人说,用刀背拍拍玛丽的脸,“待在原地15分钟,别出声!”接着,她听到那人拉拉链的声音,还听到那人穿过草地逃跑时的脚步声。 玛丽靠着墙,慢慢滑坐在水泥人行道上,脸埋在双膝之间,忍不住啜泣,又因忍不住而憎恨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放到两腿之间,然后再拔出来,看看是否流血;还好没有,谢天谢地。 她等了一会儿,让自己呼吸平息,也让自己的胃平静下来,直到她觉得自己可以站起来而不用呕吐的时候,才起身。最后,她终于痛苦、缓慢地站起来了。她听到远处有声音——是女人的声音。两个学生边走边笑地交谈着。她有点想向她们呼喊,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室外可能是25℃,但是自己却异常地冷,生平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过。她摩擦自己的双臂,来给自己取暖。 过了5分钟——还是5小时,谁知道呢?——她才回过神来,头脑彻底恢复清醒。她应该找个电话,拨打911,给多伦多警察局或者校警打电话,又或者给约克大学强奸危机中心打电话——她知道这个地方,在学校发的手册上读到过,但是—— 但是,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见任何人,不想……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样。 玛丽穿上裤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走了。过了一会,她才感觉到自己走的不是车的方向,而是又回到法夸尔森生命科学中心了。 她到那里后,上四节楼梯时都扶着扶栏,害怕放开手,害怕失去平衡。幸运的是,走廊还像玛丽来时一样,空旷无人,她又回到实验室,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荧光灯一闪,又亮了。 她并不担心怀孕,因为她一直在吃避孕药——避孕药在她看来不算什么,但在她母亲看来则是一种罪孽——自从她跟丈夫结婚以后就一直在吃避孕药,而且和他分开之后也一直没有停过,虽然没有什么必要。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会找个诊所,进行一次艾滋测试。 玛丽已经决定,不把这件事情向外张扬。她曾经读到过很多女性被强奸之后没有报警的事例,也曾经指责过她们,因为她们这样就等于背叛了其他女性,放走一个恶魔,给再次侵害别人、侵害她的机会,但是—— 但是,如果你不是当事人,如果你没有处于那种境地的话,指责别人是再容易不过的。 她知道那些指控强奸犯的女人会受到多大的屈辱,她在电视上看到过无数次。他们会想尽办法证明,那是“女性”的错,女性没有看清罪犯,或者女性的道德有点问题,甚至说她们半推半就: 那么奥凯西夫人,你说你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哦,不好意思,自从你离开你丈夫科尔姆·奥凯西以后,你就不再是奥凯西夫人了——对了,你现在姓沃恩,对吗?不过你和奥凯西教授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对吗?那么请告诉法庭,自从你抛弃了你丈夫之后,你有没有和别的男人睡过觉呢? 她知道,在法庭上很难找到公正,她会被媒体撕成碎片,然后拼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形象。 玛丽又深吸一口气,也许过段时间她会改变主意,但是目前还是要寻找物证。而她,玛丽·沃恩教授,和那些整天拎着证物箱bbr>.99lib.的警察一样可以做得到。 实验室的门上有个窗户,她挪了个地方,不让路过的人看到。然后,她解开裤子,拉链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接着,玛丽取过一个玻璃标本盒,还有棉签,开始搜集体内的脏东西。 弄好以后,她把标本盒密封起来,用红笔写上日期,把它标记为“沃恩666”(在西方文化中,“666”是和魔鬼联系在一起的不祥数字),这是她的名字和她用来标志那个禽兽的数字,然后把内裤密封在另外一个标本盒里,也标上日期和名字。最后,她把两个盒子都放进存放生物基因标本的冰箱,那里面还有一只旅鸽、一具木乃伊和一头猛犸的基因标本。 第七章 “我在哪?”庞特知道自己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但是不管他如何控制,还是难以压抑自己的恐惧。他还坐在那个带着滚动轮子的奇怪椅子上,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他现在还站得不太稳。 “镇定,庞特,”他的机侣哈克说,“你的脉搏已经到了——” “镇定!”庞特大叫道,哈克提出的建议似乎很荒谬,那根本不可能,“我到底在哪?” “我不知道,”哈克说道,“我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定位塔的信号。此外,我跟地球信息网的联系被完全切断了,也没有收到无线网络存储服务器的认证。” “你还运转正常吗?” “正常!” “那么——这里不可能是地球,要是地球的话,你不会收不到信号的——” “我很肯定,这里是地球,”哈克说,“当他们把你塞进那个白色车子的时候,你注意到太阳了吗?” “太阳怎么了?” “它的色温有5200度,视直径是全天360度的百分之七——和我们在地球上观察到的太阳一样。而且我还认识我看到的大多数树木和植被。这里肯定是地球表面。” “但是却有一股臭味,空气很恶心!” “你说的这句话倒是真的不假!”哈克说。 “难道,难道我们进行了时空穿梭?” “那不太可能。”机侣说,“但是如果今晚我能看到星空,我就能判断我们是否真的前进或倒退了多少时间,要是我能看到月相或者其他行星,我就能判断出准确的日期。”“但是我们怎么才能回去?怎么——” “庞特,我再次劝你镇静下来,你呼吸过快了。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它吐出来。好的,放松,再吸气——” “那些生物是什么?”庞特问道,用一只手指着一个有着深褐色皮肤的瘦骨嶙峋的秃头,另一只手指着一个肤色稍浅的头上缠着头巾的瘦子。 “我猜猜,”哈克说,“他们是格里克辛人。” “格里克辛人?”庞特惊呼,声音很大,使得他面前的两个“奇怪生物”都回过头来看他。他只好放低声音,又说:“格里克辛人?哦,算了吧……” “看看墙上的那些颅骨X光片。”哈克通过一副植入耳蜗的耳机跟庞特进行对话。通过改变左右声道的平衡,他还可以给庞特表明方向,就像真实的指路一样。庞特摇摇晃晃站起来,穿过房间,走近一个开着的X光片照明板,那些奇怪的生物正在看这个板子,上面夹着几张颅骨的透视片子。 “天哪!”庞特看着那些奇怪的颅骨影像说,“他们的确是格里克辛人,难道不是吗?” “格里克辛人?但是他们已经灭绝了——灭绝多久了?” “大概有400000个月了。”哈克说。 “但是这不可能是那么久以前的地球,”庞特说,“我的意思是,我们见到的文明不可能在考古学记录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根据我们的考古学考证,格里克辛人最多只会把粗糙的石头削成石斧。” “是的。” 庞特控制住自己99lib?的声音,不再那么歇斯底里:“那么,我们在哪?” 雷本·蒙特戈目瞪口呆地看着辛格医生,就是那位急救大夫。“他像个尼安德特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颅骨特征经过诊断检测,完全符合。”辛格医生说,“相信我,我在颅骨学上拿过一个学位。” “但是那怎么可能?辛格医生?尼安德特人已经灭绝几百万年了。” “事实上,如果你认为最新的研究成果可信,那么他们灭绝只有大约270000年,”辛格说,“如果这些发现是假的,他们大概是在35000年前灭绝的。” “但是,那怎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辛格对着X光片摆摆手,“但是整个一系列可见特征都准确无误,现代智人颅骨可能有一个或两个尼安德特人特征,但是从来不会具有所有这些特征。” “什么特征?”雷本问。 “最明显的是眉脊,”辛格医生说,“注意,那不像任何灵长目动物:它非常突出,后面还有一道槽。还有脸向前突出的样子,下颚突出!没有下巴,还有后臼齿的洞!”他指向图像上最后一颗牙齿后面的空间,“看见鼻腔里面那些三角形的突起了吗?其他哺乳动物都没有这些,更别说灵长目动物了。”然后,他又敲了敲X光片上颅骨的后面,“看见脑后那个圆形的突起了吗?这个叫做枕骨突起,都是尼安德特人的特征。”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雷本说。 “我从来不开玩笑。” 雷本向后看看那个陌生人,那人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惊奇地看着屋子那头墙上贴着的几张颅骨X光片。雷本又看了看他面前那个陌生人的X光片。医院技师拍片的时候,雷本和辛格都不在屋子里面,有可能在那个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有人换了镜头,尽管—— 尽管这些的确是真的X光片,而且是一个活人的脑袋,不是化石;鼻腔软骨和肌肉的轮廓还清晰可见。但是,下颚骨的确有些很奇怪的地方,下颚有的地方在X光片上的阴影要浅得多,似乎是由密度比较小的东西组成的。这些部分很平滑,没有棱角,好像这种东西是由另一种物质组成的。 “这是假的,”雷本说,用手点着额骨异常的部分,“我的意思是——他是假的,他做过塑料整形外科手术,使得他看起来像尼安德特人而已。” 辛格斜眼看看X光片。“这里的确有骨骼修复,是的——但是只是在颚骨上,他的颅骨特征都是天生的。” 雷本看看那个受伤的人,他还在一边看着X光片,一边嘟嘟囔囔着。这位医生试图想象出那个陌生人皮肤之下颅骨的形状,它真的如辛格医生给自己看的那样吗? “他装了义齿,”辛格说,一边还在研究着那张X光片,“但是那些假牙都附着在整形过的那部分颚骨上,牙齿的其他部分是自然生长的,虽然齿根有点牛齿型,这也是尼安德特人的一个特征。” 雷本又回去看看X光片,心不在焉地说道:“那里没有腔。” “那就对了。”辛格说,他又揣摩了一会X光片,“不管怎么说,他似乎没有脑硬膜下血肿,也没有颅骨骨折。那就没有必要让他待在医院了。” 雷本看看那个陌生人,他到底是谁?他嘟囔着一些奇怪的话,进行过大范围的整形手术,难道他是那些稀奇古怪的邪教徒?那么他为什么要闯入中微子观测站?这样似乎有点什么含义,但是—— 但是辛格的确是对的,除了下颚骨进行过整形之外,他们在X光片上看到的全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头骨。雷本·蒙特戈慢慢地穿过屋子,十分警惕,好像——雷本过了一会才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他靠近那个陌生人,不像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而像一个人靠近一只野兽,而那个陌生人的举止迄今为止一直十分礼貌。 那人显然听到雷本正在朝他走去,他的注意力从吸引他的X光片上离开,转向雷本医生。 雷本盯着那人,他早先已经意识到那人的脸有些奇怪。高高地架在眼睛上的眉骨很突出,头发正好在头顶正中分开,而且看起来不像是人为形成的,而是自然的。还有鼻子:鼻子很大——却一点也不像是鹰钩鼻。实际上,根本不像自己见过的任何人的鼻子;那人的鼻子根本没有鼻梁。 雷本缓缓地抬起右手,慢慢伸开手指,好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试探,而不是威胁。他说:“可以吗?”慢慢把手伸向陌生人的脸庞。 那人可能不理解雷本的话,但是这个姿势的意图却很明显。那人把头伸向前面,表示愿意被医生抚摸。雷本的手指抚摸着那人的眉骨,掠过他的前额,顺着他的头从前摸到后面,感受着——辛格怎么叫它的?——后面的枕骨突起,皮肤下面一个坚硬的圆形突出部分。毫无疑问,X光片上的颅骨影像就是这个人的。 “雷本,”雷本医生说,指着自己的胸口,“雷——本。”然后,医生手面向上,对着那人伸出手。 “庞特。”那人用一种深沉却又响亮的声音说道。 当然,那个陌生人可能把“雷本”这个词当做雷本那种人类的代称,而“庞特”也可能是陌生人所说的尼安德特人。 辛格走上前去,加入他们的交流。“瑙尼哈尔,”他说道——向他表明自己身份标牌上的“N”代表什么,“我叫瑙尼哈尔。” “庞特。”那陌生人又重复道。雷本想,这个词可能还有其他意义,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很可能是这个人的名字。 雷本对锡克医生辛格说:“多谢相助!”然后转向庞特,做手势让他跟着,“来吧。” 那人就向轮椅走去。 “不,”雷本说,“不用了,你现在很健康。” 雷本又做了一个手势,让庞特跟着,那人就步行跟着雷本。辛格从投影仪上取下那人的X光片,装进一个大信封里,和他们一起走出去,又回到了急救室的入口。 磨砂玻璃门挡着前面的路,当辛格踏上门前的橡胶垫子时,门向两侧滑开了,然后—— 无数闪光灯在他们面前闪烁。 “这就是那个搅乱了中微子观测站的人吗?”一个男声说。 “镍业公司准备以什么罪名控告他?”一个女声问道。 “他受伤了吗?”一个男声。 过了好一会,雷本才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他认出其中一个男人,是加拿大广播公司驻当地的通讯员,另外一个是《萨德伯里之星》报社的矿务记者。周围另外十多个人他虽然不认识,却见他们分别拿着带有加拿大环球电视台、加拿大电视台和新闻世界标志的麦克风,还有当地电台的介绍信。雷本看看辛格,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嫌疑人叫什么名字?”一个记者大声问道。 “他有前科吗?” 记藏书网者们一直在给庞特拍照,庞特却没有遮挡自己的脸。这时,加拿大皇家骑警队的两位警官从外面进来了,穿着深蓝色的警服,他们问道:“这就是那个恐怖分子吗?” “恐怖分子?”雷本说,“没有证据表明他是恐怖分子啊!” “你是矿井驻场医生,对吧?”一个警察说道。 雷本点点头。“我是雷本·蒙特戈,但是我不认为这个人是个恐怖分子。” “但是他把中微子观测站给炸毁了!”一个记者说道。 “观测站的确受到了损失,”雷本说道,“当时他也的确在场,但是我并不认为他是有意这样做的。毕竟,他差点把自己也淹死。” “不管他是怎么回事儿,”那个警察说,并不标准的口语立刻让蒙特戈对他产生了一点点轻视,“他必须跟我们走。” 雷本看看庞特,又看看那些记者。最后又看看辛格医生,小声对辛格说:“你知道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怎样,如果官方把庞特带走了,就没人能再见到他了。” 辛格缓缓点头说:“可以想象得到。” 雷本咬着下嘴唇,想着办法。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雷本说着用胳膊挽着庞特宽阔的肩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但是我知道他叫庞特——” 雷本停了一下,辛格医生看了他一眼。雷本知道,说到这里就可以打住了——那人的名字已经公布出来了。要是他就此打住,没有人会认为他疯了,不过,要是他把话说完—— 要是他把话说完,那将引起多大的轰动啊—— “你能把他的名字拼出来吗?”一个记者说。 雷本闭上眼睛,鼓起勇气说:“仅仅从发音上看,应该是P—O—N—T—E—R。不过,如果你们谁能先把它记下来,谁就是全世界第一个用英语拼出他名字的人。”雷本又停了一下,看了辛格医生一眼,想从他那里寻求鼓励,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怀疑站在这里的这位先生不是智人,而很可能是——我知道古人类学家还在争论着这个人种到底该叫什么,也有些人认为应该叫‘人属尼安德特人种’,有些人把它叫做‘人属现代人种尼安德特亚种’——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一个尼安德特人!” “什么?”一个记者叫了起来。 另外一个记者嗤之以鼻。 第三个记者——《萨德伯里之星》的矿务记者——噘起嘴唇。雷本知道,他获得过地质学学士学位,也许他在大学期间选修过一两门古人类学课程。他怀疑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看过他颅骨的X光片,这位辛格医生对他的身份也很肯定。” “尼安德特人为什么要破坏中微子观测站?”一个记者问道。 雷本耸耸肩,承认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也不知道。” “这肯定是个骗局,”那位矿务记者说道,“完全是骗局!” “如果是的话,我也是受骗的人,包括辛格医生。” “辛格医生,”一个记者问道:“这个——这个人是穴居人吗?” “抱歉,”辛格医生说,“除了相关医生以外,我不能向其他人泄漏病人的信息。” 雷本看着辛格医生,恳求道:“医生,求你了……” “不行,”辛格医生坚定地说道,“规定就是规定……” 雷本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对庞特说:“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吧。” 庞特肯定没听懂雷本的话,但是他似乎意识到眼前局势的含义了。雷本突然想到:如果庞特想逃走的话,他很可能成功。庞特虽然不高,但是绝对比这里任何一个警察都要强壮。庞特似乎在盯着辛格医生,雷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他在看辛格医生手里紧紧握着的牛皮纸信封。 庞特向辛格医生大步走去。雷本看见一个警察把手伸到腰间的枪套上——他肯定以为庞特要袭击辛格医生。但是庞特却在辛格医生面前停了下来,伸出手,手掌向上。这种姿势的含义超越了文化的界限,显然,庞特是想要那个信封里的X光片。 辛格犹豫了一会儿,把信封递了过去。这个房间没有读片机,而且天色也很暗,但是房间有个大窗户。外面停车场的灯光正好从窗口射进来。庞特朝窗户走去,举起一张自己的侧面透视图,压在玻璃上,让大家都能看见。现场的摄影机立刻对准他,快门声此起彼伏。庞特示意辛格医生过来,雷本也跟了过去。庞特点点透视图,然后指指辛格医生。他这么做了两三次,然后伸直左手手指,显然这是在表示:“请说吧。” 辛格医生清了清嗓子,环顾大厅里的所有人,然后微微耸耸肩说:“呃,看来我的病人已经允许我来谈谈他的X光片了。”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图上指点起来,“你们看到脑后的这个突起了吗?古人类学家把它称为‘枕骨突起’。” 第八章 玛丽·沃恩慢慢开车走了十几公里,回到位于里士满山小区的公寓。她住在天文台巷里,邻近戴维·邓拉普天文台。很久以前,邓拉普天文台望远镜一度是全世界最大的光学望远镜,但如今,天文台因为多伦多的光污染而辉煌不再,成了教学设施。 玛丽住在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有严密的保安措施。她开上车道时,门房的保安向她挥手致意,可她却不敢和他——或任何人——对视。她一路开来,经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枝叶茂盛的松树,绕到楼后,开进地下车库。她的车位离电 68af." >梯有段距离。可是,以前无论多晚回来,她都觉得这段路很安全,因为到处都装有摄像头,像星鼻鼹的触手一样,从洒水器和水管之间探出来,走向电梯的路有人监控。但是今晚——这个该死的夜晚——她只希望谁也不要见到,谁也没在看着她。 玛丽感到惶惶不安,甚至害怕别人怀疑自己走路的姿势。她是否走得太仓促?是否不该一直低着头?她的手一直牢牢裹着自己的大衣,仿佛扣子根本无法给她足够的遮蔽和安全感。 的确,无论把自己裹得多紧,她都不会有足够的安全感。 玛丽进入P2电梯厅,立即推开安全门,然后按下唯一的上行键——车库是底层,只能向上——等待三部电梯中的一部带她回家。以前等电梯时,她都会浏览一下物业公司和住户们贴的各种告示。但今晚,她却一直低头盯着地上斑驳的地砖。她渴望回家,可是她鼓起勇气只看了发亮的上升箭头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 终于,离玛丽最远的一扇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14层的键——其实她住在13层,只是13这个数字在西方人看来太不吉利,编楼层号时就用14代替了。数字键上方有一块玻璃牌,刻着:“祝您一天愉快!——业主委员会”。 电梯开始上升,很快到了13层,门开了。玛丽跨进走廊——在业委会的要求下,走廊的地毯刚换过,但新地毯很难看,像一锅黏糊糊的奶油番茄汤倒在地上——她走到自己房门口,把手伸进包里拿钥匙——看到钥匙,她不禁流下眼泪,视线模糊,心跳加快。 钥匙链的末端挂着一个黄色塑料哨子,那是多年前她那信奉实用主义的婆婆送给她的礼物,让她在遭到袭击时吹响求救。 她一直没机会用,能用到时却太迟了。当时她本来可以事后吹哨,只是当时…… 当时她刚刚逃过暴力侵害。那人的刀就顶着她的喉咙,刀刃紧贴着她的脸颊,虽然她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毁容,但是如果她事后吹哨求救的话,那暴徒很可能会回来杀了她。 玛丽身后响起嗡嗡的电梯声,另一部电梯快到了,她的某个邻居很快就会来到走廊。玛丽匆匆将钥匙塞进锁孔,哨子撞得叮当作响。门一开,她迅速闪进漆黑的房间里。 玛丽按下开关,灯开了,然后转身关上门,转动锁钮,闩上了门。 玛丽脱了鞋,穿过四壁都是桃红色的客厅。她看到客厅里的电话答录机闪着红灯,却根本不理会。她进入卧室,把衣服全部脱光——这些衣服无论洗多少次她都觉得不干净,她再也不会穿了,她要把它们丢得远远的。然后,她走进套间浴室,却没有打开浴室的灯。床头柜上的蒂法尼彩色玻璃台灯灯光照了进来。昏99lib?暗中,她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身体,直到感到疼痛无比。她取出一件厚重的法兰绒睡衣穿上——这件睡衣能把全身包裹严实,通常在最冷的冬夜玛丽才穿它。然后,她昏昏沉沉地爬上床,双手搂着自己,啜泣着,全身颤抖。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终于睡着了,却在梦中被人追逐,挣扎,被冰冷的刀割伤。 雷本·蒙特戈从未见过他的大老板——国际镍业公司的总裁。他惊讶地发现居然可以在电话簿上找到他的号码,于是战战兢兢地拨通了他的电话。 作为国际镍业公司的员工,雷本感到骄傲无比。像许多加拿大公司一样,雷本所在公司的前身也是美国一家企业的子公司。1916年,一家新泽西的采矿公司“国际镍业公司”在加拿大设立了分支机构。然而到了1928年,也就是12年以后,这家位于加拿大的子公司就通过股权交易成为现在的“加拿大国际镍业集团总公司”。 国际镍业公司的主要采矿区就在萨德伯里陨石坑及其周边地区。18亿年前,一颗直径介于1000米到3000米间的小行星以每秒15千米的速度撞击地球,形成了这个陨石坑。 国际镍业公司的镍产量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经营业绩随着世界对镍矿石需求的变动而起伏。但是无论经营状况如何,该公司在回馈社会方面都是良好的典范。1984年,加利福尼亚大学的赫伯特·陈教授指出:属于国际镍业公司的克莱顿镍矿深度很大,而且周围岩层的辐射很低,附近还有加拿大重水铀反应堆储存的大量重水可以使用。这使得萨德伯里的克莱顿矿井成为建设中微子观测站的理想地点。加拿大国际镍业公司积极响应了这个提议,同意无偿提供观测站的建筑用地,只在建造10层楼高的监测室和通向监测室的1200米长的巷道时才收取一定费用。 虽然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是 7531." >由加拿大的5所大学、美国的2所大学、英国牛津大学以及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劳伦斯伯克力和布鲁克海文3家国家实验室共同参与的联合项目,但是要以侵入私人领地的罪名起诉那个尼安德特人庞特的话,必须由土地拥有方——国际镍业公司提出诉讼。 因此,雷本忧心忡忡地给总裁打了电话。 “您好,总裁先生,”当总裁接起电话时,雷本说,“请原谅我给您打电话。我叫雷本·蒙特戈,是矿井驻场医生——” “我知道你是谁。”电话那头传来总裁低沉、彬彬有礼的回复。 这让雷本有点意外,又有点慌乱,但他继续说道:“先生,我希望您能给皇家骑警打个电话,通知他们国际镍业公司不打算对闯入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那个人提出起诉。” “说下去。” “我已经说服医院暂时不让那人出院。根据《材料安全数据表》,饮入大量重水会严重影响细胞壁周围的渗透压,这可能会致命。其实,那个人喝进体内的重水不多,不足以构成严重伤害,我们不过是用这个借口把他留在医院,否则他就要被关进号子里了。” “号子?”总裁似乎被逗乐了。 雷本更加慌乱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他不应该入狱。” “给我个理由。”总裁说道。 雷本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国际镍业的总裁相当果断,他说:“我会打电话的。” 庞特躺在一个——嗯,怎么说呢,他认为应该是张床——的上面。只不过这里的床并不是和地面齐平,而是用个粗糙的金属架子撑起来的。枕头则是一个由非晶材料制成的袋子,庞特不知道里面的填充物是什么,不过肯定不像他家里的枕头那样装满了干松子。 那个光头男人已经离开了房间。庞特发现他暗色的头皮上有短短的发根,所以他的光头是人为剃的,而不是天生的。庞特手指交叉,把两手垫在脑后,为头部提供更结实的支撑。这不算是对哈克无礼,因为它的扫描器能够感知几步以内的任何物体,只有观察一定范围以外的物体时,哈克才需要用定向镜头。 “现在显然是晚上了。”庞特对着空气说道。 “是的。”哈克说。把头枕在胳膊上,庞特可以感觉到耳蜗内的芯片在轻微震动。 “不过外面还没有全黑。这个房间有个窗户,他们好像用人造光把窗外全都照亮了。” “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哈克说道。 庞特站了起来——在这个地方,要站起来,先要把脚垂在床下,这种感觉真怪——他急忙走到窗边,外面太亮,看不清星星,但是—— “在那儿。”庞特说着,把手腕伸出玻璃,好让哈克看清楚。 “没错,是月亮,地球的卫星。”哈克说道,“现在是新月,所以确切日期是148/103/24。” 庞特摇摇头,退了回来,坐在那..张古怪的、高出地面的床边。由于背后没东西可靠,庞特感到这么坐着很不舒服。他摸了摸头上的绷带,这是那个包着头巾的男人帮他包的。庞特想,也许那个人头上受了很严重的伤才需要把整个头都包起来。“我的头受伤了。”庞特依旧对着空气说道。 “是的。”哈克回答道,“不过你也看到他们给你照的透视图了,没什么大问题。” “可我差点就淹死了。” “这倒也是。” “没准……没准我的脑子受伤了,我得了缺氧症。所有这一切都是……” “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你的幻觉?”哈克问道。 “除此之外,”庞特抬起右手,指着身边这个奇怪的房间,“你能解释这一切吗?” 哈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处在幻觉中,那么就算我告诉你这不是幻觉,你也会觉得我说的话是幻觉的一部分。因此,我没必要试着让你摆脱这种想法,对吗?” 庞特躺回床上,看着上方既没有计时器也没有艺术品装饰的天花板发呆。 “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哈克说道,“也许明天早晨事情会有些头绪。” 庞特微微点头,说道:“来点白噪音吧。”哈克照办了,通过植入耳蜗的芯片播放出柔和的、让人全身放松的嘶嘶声。过了很久,庞特才进入梦乡。 第九章 第2天 8月3日,星期六 148/103/25 阿迪克·胡德在家里待着怎么也不舒服,所有的东西都让他想起可怜的、消失的庞特。庞特最喜欢的椅子、他用过的数据板,还有他亲自挑选的雕像——一切都让阿迪克想起庞特。阿迪克坐在后院的平台上,悲伤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帕勃跟了出来,呆呆地看 7740." >着阿迪克。帕勃是庞特养的狗——庞特开始养它的时候还没有和阿迪克住在一起呢。阿迪克会继续收养它,好让这栋房子显得不那么寂寥。过了一会儿,帕勃又回到房里。阿迪克知道,它是去前门看庞特有没有回来。以前阿迪克都是跟庞特一起回家的。自从昨天阿迪克一个人回家,帕勃就已经在前后门之间跑了好几趟,巴望着庞特回来。可怜的帕勃很困惑、很悲伤。 阿迪克自己也很悲痛。上午的大部分时间,他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哭,不是号啕大哭,也不是小声啜泣,而是默默流泪。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没感觉到,一滴豆大的泪珠就已经悄然落在胳膊或手上了。 救援队里里外外彻底搜寻矿区,却始终没有找到庞特的踪迹。他们还动用了便携式信号扫描器来寻找他的机侣信号,也没找到。援救人员带着警犬挨着坑道搜索,就算失踪人员昏迷不醒,晕倒在隐蔽的地方,随行的狗也能循着气味找到他。 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庞特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迪克把身体靠在椅子上。这张椅子是松木板制成的,靠背舒展,扶手宽阔平坦,就算把饮水管放在上面也不会掉下去。毫无疑问,这张椅子的用处很大。它的制作者——阿迪克忘了她的名字,就刻在椅背上——肯定感到自己对社会做出了充分的贡献。人们总需要家具,阿迪克家还有一张桌子和两个柜子也是出自这位木匠之手。 现在庞特失踪了,阿迪克还能对社会做什么贡献呢?庞特一直备受瞩目,而阿迪克却 9ed8." >默默无闻。阿迪克承认这一点,也心甘情愿地接受。现在,庞特,至亲至爱的庞特不见了,他该如何为社会做贡献呢?>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量子计算机项目已经破产。没有庞特,项目就无法继续进行。大洋彼岸的依维索伊有一组女性研究人员,这个大陆的西海岸还有一组男性研究人员,他们都将沿着类似的思路继续这方面的探索。祝他们好运!尽管将来他会满怀兴致地阅读他们的实验报告,但内心深处,他始终会遗憾这个突破性成果不是由庞特和他共同完成的。 白杨和桦树在平台上方搭出一个天然的遮阳篷,爬满苔藓的树根处盛开着白色的延龄草花。花栗鼠从身边跑过。阿迪克可以听到,远处一只啄木鸟正在敲打着树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入花粉以及一股泥土和锯木屑的清香。 他听到有什么动静。有时候,大型动物会在离房子很近的地方徘徊,再说…… 忽然,帕勃兴奋地冲出后门,原来它也察觉到有人来了。阿迪克张开鼻翼,有人——一个男人——来了。 难道是—— 当那个人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帕勃发出一声哀鸣。 不是庞特,当然不是。 阿迪克觉得很难过。帕勃垂头丧气地回到房子里,又到前门继续守候。 “你好!”阿迪克对走上平台的男人说道。这是一个结实的男人,一头红发,上身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深蓝色衬衫,下身穿着灰色的裤子。阿迪克以前从没见过他。 “你叫阿迪克·胡德?住在萨尔达克市边缘区?” “对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是的’。”阿迪克答道,“至于第二个,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人抬起左臂,将手腕内侧对着阿迪克。显然,他想给阿迪克的机侣传输信息。 阿迪克点点头,拔出机侣上的一个控制钮。嵌在他手腕上的机侣的小屏幕开始闪烁,这表示它正在接收数据。阿迪克觉得这可能是封介绍信:或许那人是来这里拜访远亲,或许是个寻找工作机会的商人,现在正在传输那人的证件。如果阿迪克对这些信息不感兴趣的话,可以轻易将它们删除。 “阿迪克·胡德,”那人严肃地说,“我负责通知你,达克拉·波尔贝,以未成年人杰斯梅尔·凯特和梅加麦格·贝克的监护人身份,起诉你谋杀她们的父亲——庞特·布迪特。” “什么?”阿迪克猛地抬起头,“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 “可是,达克拉是——曾经是——克拉斯特的女性配偶。我们相识很多年了。” “不管怎样,”那人说道,“请抬起你的手腕,让我确认相关文件已送达。” 阿迪克感到无比震惊,但还是照吩咐做了。那人看了一眼庞特腕上的机侣屏幕,上面显示:“波尔贝起诉胡德,传输完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迪克说:“即将召开达丝兰巴莎德兰,”这是个老词,字面意思是“先简后繁”,“来决定是否要正式开庭审判这桩罪行。” “我没有犯罪!”怒火渐渐涌上阿迪克的心头,“庞特只是失踪了。他有可能已经死了——这点我承认——但即便如此,也是意外事故造成的。” 那人没有搭理他,自顾自说下去:“你可以挑选任何人为你辩护。达丝兰巴莎德兰于明日上午举行。” “明天!”阿迪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太荒唐了!” “迟到的正义就不是正义了。”那人说着,扬长而去。 第十章 玛丽非常想要喝点咖啡。她从单人床上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咖啡机,然后走进客厅,按下那台松下电话答录机的播放键。这台答录机是银黑色的,虽然老旧,却还实用,只是在开始和停止倒带时会发出很响的当当声。 “四条新留言。”答录机用不带感情的男声冷冷地说,接着开始播放留言。 “姐,你好吗?是我,克里斯蒂娜。我必须跟你说说我新认识的一个男人——我们是在工作中认识的。是啊,我知道,知道,你总提醒我不要搞办公室恋情,但是,哎呀,他简直帅呆了,人又和善又风趣。说真的,姐,他真是个白马王子!” 白马王子,玛丽想,天啊,她又找到一个白马王子。 答录机继续播放:“星期五,晚上9点04分。”也就是萨克拉门托时间6点刚过一点,克里斯蒂娜一定是下班后回到家就打的电话。 然后,又是一个未接电话:“嘿,玛丽,我是罗斯。好久不见。我们一起吃顿午饭,好吗?约克大学不是有个蓝莓山餐厅吗?我到你那儿和你会合,然后我们一起去。我家附近那家餐厅关了。我想你现在不在家吧。无论你做什么,都祝你开心。别忘了给我回个电话。” 答录机报出时间:“星期五,晚上9点33分。” 老天哪,玛丽想,我的上帝啊,那不正是发生……发生……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条信息:“沃恩教授在吗?”一个牙买加口音的人问道,“请问这里是基因学家玛丽·沃恩教授的家吗?如果不是,很抱歉这么晚来电打扰了。我给约克大学打电话,希望你还在学校,可惜只接通了留言机。我在网上查到你住在里士满山,就让查号员给我列出所有住在里士满山、名叫‘M.沃恩’的人的电话。”玛丽的留言提示音只说了一句:“这是玛丽。”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大受鼓舞。“不管怎么说——天啊,希望不会讲..到一半就断了——我叫雷本·蒙特戈,医学博士,是国际镍业公司在萨德伯里市克莱顿矿区的医生。我不知道你是否看了相关报道,不过我们发现了……”他停顿了一下,玛丽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东拉西扯半天还没切入主题,“嗯,如果你还没看相关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发现了一个……呃,保存状况非常好的尼安德特人的研究样本。” 玛丽摇摇头,北美洲根本就没有尼安德特人化石,那家伙手里的一定是加拿大古印第安土著的标本…… “我用‘尼安德特人’和‘DNA’作为关键词上网搜了一下,您的名字总是出现在搜寻结果中。你能——” 嘟的一声,那家伙的留言超出了时间限制,被切断了。 “星期五,晚上10点20分。”答录机再次报出留言时间。 “该死,我最讨厌这种事了。”答录机继续播放蒙特戈医生的留言——他又打过来一个电话,“是这样的,我刚才想说,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做个鉴定。给我回个电话吧——不管白天晚上,什么时候都行。我的手机号码是……” 玛丽听不下去了,她没空理会这些杂事,今天不行,最藏书网近一段时间她都不会有心情。但是她的兴趣不仅限于研究尼安德特人。如果是个保存完好的古印第安土著人骨倒也有点意思——不过,标本必须保存得非常完好,基因才不会退化消失,再说…… 萨德伯里?不是在渥太华北部吗?难道—— 也许他们在矿山深处发现了一具冻僵了的冰人标本。要是那样就太棒了! 但是,噢,天啊,她现在不想考虑这些,她什么都不想考虑。 玛丽去厨房倒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然后拿起一瓶半升装的可可奶,往咖啡里加了一点——她认识的人没有这么喝咖啡的,餐厅里也不会提供这种咖啡。然后,玛丽回到客厅,打开电视,这是一台14英寸的电视,玛丽不常看。平时晚上在家的时候,她更喜欢蜷在沙发上看约翰·格里沙姆的小说,有时候也看看哈乐根(Harlequin)出版的浪漫小说。 玛丽拿起遥控器,调到《有线24小时》频道。这是一个24小时播放新闻的频道,不过屏幕上只有一部分空间播放新闻,右边部分显示天气及金融信息,屏幕下方滚动着《全国邮报》的新闻标题。玛丽想看看今天的最高温度是多少,是否会有雨把讨厌的潮气冲走—— “——昨天,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遭到破坏,”一个不藏书网太讨人喜欢的女播音员说道——玛丽从来记不住她的名字,不过她满头乌发中居然夹杂着一撮很不协调的白发,引人注目,让玛丽对她有了印象,“具体细节未明。不过,昨天下午3点30分左右,深埋地下2000米处的观测站的确发生了重大事故。没有人员伤亡,但是这座造价为7300万元的实验室目前已经关闭。去年,实验室内的中微子监测器因为解决了所谓的太阳中微子失踪之谜,而登上了全世界媒体的头版头条。这座观测站于1998年隆重落成,著名的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出席了落成典礼。”随着她的报道,一段旧新闻画面插了进来:坐在轮椅上的霍金正在搭乘矿区升降机下到观测站去。 “说到神秘的东西,据萨德伯里一家医院称,观测站方面在矿井里发现了一个活着的尼安德特人。我们来听听唐·赖特的现场报道。唐?” 接下来,一名印第安裔记者做了简短报道,把玛丽看得目瞪口呆。画面里的人的确有突出的眉脊,而且—— 天啊,头骨,镜头晃过一张贴在窗户上的X光透视图…… 那头骨看起来的确是尼安德特人的头骨,但是…… 但是怎么可能?根本是无稽之谈!老天在上,那家伙显然不是野人,发型还挺时髦的。玛丽也算是常看《有线24小时》,知道这个台常播放一些电影片断来耸人听闻,但是…… 玛丽加入了网上“原始人类”论坛,常常有闲人在上面发表各种小道消息,如果有一部关于尼安德特人的电影在安大略开拍的话,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萨德伯里……她从没去过萨德伯里,再说—— 再说,上帝啊,现在离开这里一阵子说不定对她有好处呢。她按下电话号码显示器上的“显示上一条”键,首先出现的是区号为705的号码。她按下回拨键,坐回她的莫提西亚牌椅子里。这个椅子是用柳条编的,椅背很高,是玛丽最喜欢的椅子。电话响了三声,刚才在答录机里听到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是蒙特戈,请问您是哪位?” “蒙特戈医生,我是玛丽·沃恩。” “沃恩教授!谢谢你回电。我们……” “听着,蒙特戈医生——你想象不到我现在有多……多狼狈,如果这是个玩笑,或者……” “不是玩笑,教授,不过我们现在还不想带庞特外出。你能到萨德伯里来吗?” “你能完全肯定这事儿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们就是想请你来辨清真假的。我们也打算联系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诺曼·蒂里教授,不过现在那里还不到早上8点,所以——” 天啊,如果这是真的,她可不想让蒂里抢了先——但是,上帝啊,这怎么可能?——这件事绝对有轰动效果。 “为什么非要我本人到萨德伯里呢?”玛丽问道。 .“我想请你亲自提取DNA样本,这样就可以证明样本及其来源的可靠性。” “从我这儿开车到萨德伯里要花——老天,我不清楚——大概要4个多小时呢。” “别担心,”蒙特戈说,“我们公司昨晚就已经派出一架喷气式飞机在皮尔逊机场待命,只等你打电话来就可以出发了。叫辆出租车到机场去,不到中午时分就能到萨德伯里。别担心,公司会负担所有费用。” 玛丽环顾四周,房间里有她的白色书架、柳条编的家具、她收集的皇家道尔顿瓷偶,以及镶着画框的雷诺阿作品。她可以顺道去趟约克大学,取点实验用的基因引物,但是…… 不,她不想回去,现在还不行,今天不行——也许要到9月份,那时她必须去上课。 但她必须回去拿基因引物。现在是白天,她可以将车停在DD号车位,然后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到法夸尔森大楼去,这样就可以离那个地方…… 离那个地方……远远的…… 玛丽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地说:“我必须到约克大学拿东西,可是……没什么,就这样,去就去吧。” 第十一章 距离下个合欢节还有24天。合欢节可是个无比美好的节日,每次都是4天。阿迪克·胡德每个月都在期盼这天的到来。在合欢节时,居住在边缘区的男性可以进城去寻找居住在城市中心区的女性配偶。但是,撇开礼节不谈,阿迪克现在可等不到合欢节了,他想马上进城,找人替他在达丝兰巴莎德兰辩护。他也可以给他要找的辩护人打个电话,但是只通过语音交流,没有手势和外激素辅助,很多意义都无法表达。不,不能光打个电话,这次谈话相当微妙,绝对值得他往中心区跑一趟。 阿迪克通过他的机侣叫了辆立方出租车。本城有3000多辆车,等车时间不会太久。 阿迪克的机侣对他说:“别忘了现在是临朔日,这是女性受孕危险期,男性不能进入女性居住的中心区!” 老天啊!他居然忘了每个月的最后5天是临朔日。临朔日期间到中心区去,对男性绝对是血脉贲张的冲击。他以前只在临朔日期间去过中心区两次,他认识的很多男人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他曾和他们开玩笑说,他差点就没命从里面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去中心区之前,最.99lib.明智的做法还是到浴池里再泡一次澡,减少自己外激素的气味。阿迪克立马这么做了。 然后,阿迪克擦干了身体,穿上深褐色衬衣和浅褐色裤子。刚收拾好不久,立方车就停在门外的空地上了。帕勃还在寻找庞特,一听到有动静,就急不可待地冲出去——跟它相比,阿迪克出门的速度慢多了。 这是辆最新式的立方车,车体大部分透明,车底有两个气垫马达,四角各有一个座位,司机坐着其中一个。阿迪克进入车内,坐在司机旁边铺着厚厚垫子的座位上。 “你要去中心区?”司机问道。他是第143代人,头发中分,正中露出头皮。 “是的。” “你知道现在是临朔日期间吧?” “知道。” 司机咯咯笑了:“哦,我可不会在那儿等你出来。” “我知道。”阿迪克说,“走吧。” 司机点点头,操纵控制板开车。这辆车的消音设备很好,阿迪克几乎听不到马达的声音。他稳稳地坐在车里,看着两辆载着男乘客的立方车从身边驰过。阿迪克想,当个司机可能挺有成就感的。他自己从没开过出租车,不过这份工作似乎挺好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司机开始和他随意闲聊起来。 阿迪克盯着车身外飞逝的风景,回答道:“我是个搞物理的。” “你在这儿工作?”司机有点怀疑地问道。 “是的,我们在矿下建了个实验室。” “哦,对了,”司机答道,“我听说过。挺酷的电脑,是吧?” 一只天鹅从头顶飞过,白色的面颊衬着黑色的头颈。阿迪克的目光看着飞过的天鹅,说道:“是的。” “工作顺利吗?” 阿迪克忽然觉得,被人指控会改变一个人对所有事物的看法。通.99lib.常情况下,他会随口说:“挺好的。”而不是把整个不幸的故事都讲出来。但是现在,甚至连这个司机也可能会被传唤到法庭作证,他可能会说:“是的,法官,我载过学者胡德。我问他计算机实验室状况如何,他回答‘挺好的’。庞特·布迪特死了,他却显得一点也不悲伤。” 阿迪克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说:“昨天实验室发生了一起事故。我的合作伙伴遇难了。” “天啊,”司机说,“我很遗憾。” “我也很遗憾。”阿迪克说。藏书网此时,窗外一片荒凉,只有古老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 立方车继续前进,二人却没再说话。阿迪克认为自己不可能被判有罪。没有尸体,也没有证据证明庞特已经死亡,法官肯定会判自己?99lib.无罪,更别说他自己也是这桩阴谋的牺牲品。 但是,如果—— 但是,如果他被判谋杀的话,那么—— 那么又会怎样?谁能得到好处呢?他的财产肯定会被没收,然后归到庞特的女性配偶和孩子们的名下,可……可是,不,不可能,克拉斯特已经去世20个月了。 除了剥夺他的财产,还有什么? 但愿……但愿不是那样——不要判我和我的直系亲属绝育! 但是,对犯了谋杀罪的人,除了绝育,还有什么处罚呢?这种处罚方式听起来好像很不人道,但从第1代开始,只要有必要,就会执行这种处罚。 当然,不用太担心——庞特自我安慰道——达克拉·波尔贝只是因为失去庞特而过度悲伤——庞特是克拉斯特的男性配偶,而克拉斯特又是达克拉的女性配偶,他们俩和克拉斯特的关系都很好,克拉斯特的死,对波尔贝的打击不亚于庞特。如今她又失去了庞特!是啊,阿迪克可以理解,波尔贝肯定是因为这双重打击而暂时神志混乱。要不了一两天,波尔贝就会恢复理智,取消她的起诉,并向阿迪克道歉。 到时候,阿迪克会慷慨地接受她的道歉。再说,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不过,如果波尔贝不撤诉怎么办?如果阿迪克不得不面临正式审判该怎么办?到时候他该如何应付?咳,他得…… 司机的话打断了阿迪克的思绪:“我们快到中心区了。你具体要去哪?” “北边密尔本广场。” 阿迪克看到司机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他们现在已经接近中心区了,一排排白杨、桦树,还有人工改造过的树木和灰色砖石构成的建筑取代了空旷的原野。快到中午,早上的云彩已经散了。 他们继续往前开,阿迪克先是看到路边走过一个全世界最漂亮的生物,然后又一个,接着是好几个。 一对女子走过,其中一个看见立方车,朝阿迪克指指点点。男性在合欢节以外的日子进中心区并不罕见,但是在一个月的最后5天——临朔日期间到中心区可就相当引人注目了。 深入中心区的旅程中,阿迪克尽量不去注意那些女人的眼光。 不,他想,不可能,他们不能判他有罪。连尸体都没有! 但是,万一他们真的…… 立方车向前飞驰,阿迪克却在座椅上局促不安地挪动着。他感觉到阴囊在收缩,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逃离危险,被吸到身体里头似的。 第十二章 玛丽·沃恩正从多伦多赶来,雷本·蒙特戈感到很高兴。他有点希望玛丽能从基因上证明庞特不是尼安德特人,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上了点年纪的一般人。那样的话,这件事至少还有些合理之处。雷本这一夜睡得很不好。天亮以后,雷本想,但愿那人是经过改造的、冒充尼安德特人的疯子,因为这比承认他是个真尼安德特人要容易得多。也许雷本当初的想法是对的,庞特真的是某个古怪教派的成员。要是他从小就箍着某种头盔,他的头骨就可能长成尼安德特人那样,..而且他的下颏明显动过手术,所以才像史前人类。 是的,可能就是那样,雷本想。 现在还不用去萨德伯里机场,两个小时以后沃恩教授才到。雷本去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看看庞特的状况如何。 雷本进入病房,第一眼就看到庞特那深陷的眼窝下出现了黑眼圈。雷本很庆幸自己从来没有黑眼圈。当年在他的家乡金斯敦(牙买加城市,不是安大略省的金斯顿——尽管他也曾在安大略的金斯顿住过一段时间),雷本的父母就觉察不出他常常熬夜看漫画。 雷本想,辛格医生应当给庞特开点镇静剂。就算庞特真的是个尼安德特人,对现代人有效的药物多半也会对他有用。但是,如果换成雷本开处方,他恐怕也会十分谨慎。 现在,庞特坐在床头,吃着护士刚给他端来的早餐。拿到托盘后,庞特盯着托盘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用 767d." >白色亚麻餐巾裹住右手,抓起熏肉一片片地吃。吃炒鸡蛋时,他才用了餐具,不过只用了勺子,没用叉子。99lib? 庞特抓起盘子里的烤面包片闻了闻,却又放了回去。旁边有一小盒家乐氏玉米片,他对盒子装的玉米片..不屑一顾,却饶有兴致地研究怎样把包装盒打开,变成可直接泡玉米粥的简便小碗。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橙汁,感到味道很不错,就端起小塑料杯一饮而尽,但是却不想喝咖啡和250毫升的半脱脂牛奶。 雷本走进卫生间,想替庞特倒杯水,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庞特真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肯定是!上厕所忘了冲水很寻常,可是…… 庞特不仅没有冲水,还用贴在马桶盖上印着“已经消毒,敬请使用”的塑料长条代替手纸擦屁股。来自发达地区的人绝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但是从庞特手上戴的机器来看,他又的确是来自科技发达的文明地区。 好吧,雷本想,交谈是查出一个人底细的最好方法。显然,庞特不会——或不愿——说英语。不过,像雷本的老祖母说的那样,条条大道通罗马,要达到目的,总有办法。 “庞特!”雷本昨晚只学到这一个词。 那个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却好像不是对雷本点头。“雷本。”他终于开口说道。 雷本微微一笑,慢慢说:“对,我的名字叫雷本。你的名字叫庞特。” “庞特,ka.”庞特说。 雷本指着庞特左手腕上的植入装置问道:“那是什么?” 庞特抬起手臂,说道:“Pasalab.”然后又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慢慢重复了一遍:“Pas——a——lab.”好像知道他们在相互学习对方的语言似的。 雷本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英语中没有对应的词语来描绘那个东西,也许可以说“植入装置”,但这只是个通称。于是雷本决定试试别的。他竖起一根手指,说:“一。” “Kolb.” 雷本竖起两根手指,说:“二。” “Dak.”庞特说。 他伸出代表童子军荣誉的三根指头:“三。” “Nar.” 四根手指:“四。” “Dost.” 五指张开:“五。” “Alm.” 雷本又用上了左手,每次加一个指头,直到十个数字都数完为止。然后他不按顺序随意试了几个数字,看庞特是用同样的词来回应,还是胡乱编出某种语言来欺骗他。其实雷本自己也记不住那些古怪的词,不过..至少在实验中,庞特的反应很快,没出什么差错。看来庞特说的话真的是另一种语言,不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接着,雷本开始指着身体的各个部位。他用食指指着自己剃光的脑袋说:“头。” 庞特也指着自己的脑袋说:“Kadun.” 雷本指着左眼说:“眼睛。” 出人意料的是,庞特突然举起右手,手掌向外,好像要雷本稍等一会儿。然后他开始用自己的语言飞快地说着什么,还不时微微点头,好像用一部看不见的电话和别人交谈一样。 “真丢人!”哈克通过耳蜗植入装置向庞特抱怨,而雷本根本听不见哈克的话。 “是吗?”庞特回答道,“要知道,我们跟你不同,不能通过下载快速地获得信息。” “那就更可怜了,”哈克说道,“不过说真的,庞特,要是从我们到这儿开始,你就留意他们的谈话,也不至于只学会这几个简单的名词。根据上下文语境,我已经掌握了116个他们的词汇,还有另外240个词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是吗?”庞特有点恼火地说,“要是你觉得比我强的话……” “恕我直言,在学习语言方面,就连大猩猩都比你强。” “好!”庞特低头把机侣扬声器的控制按钮打开,“那你来!” “多谢!”哈克通过耳蜗植入装置向庞特说道。接着它把信号转到扬声器上—— “你好。”一个女声说道,把雷本吓了一跳,“喂!在这儿。” 雷本低头一看,发现那声音来自庞特左腕上奇怪的植入装置。“对着手的位置说话。”植入器说道。 “嗯……”雷本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好。” “嗨,雷本,”女声继续说道,“我叫哈克。” “哈克,”雷本摇着头重复了一遍,“你在哪儿?” “我就在这儿。” “不,我是指你本人在哪儿?我猜这玩意儿是手机之类的东西——不能在医院里打手机,难道你不知道吗?手机信号会干扰监测器。我们待会儿给你打回去吧……” 哔! 雷本顿住了话头。哔声是植入器发出来的。 “启动语言学习程序。”哈克说,“继续说吧。” “学习?可是……” “继续呀。”哈克催促道。 “噢,好吧,继续。” 忽然,庞特点点头,好像他听到某个雷本听不到的要求。他指着房间的门。 “那个?”雷本说,“噢,那是一扇门。” “词汇太多了。”哈克说道。 雷本点点头。“门,”他说,“门。” 庞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宽大的手掌放在门把上,拉开门。 “嗯?”雷本考虑了一下,说,“噢!开,开。” 庞特又关上门。 “关。” 接着,庞特不断把门开开关关。 雷本皱起了眉头,然后明白了:“正在开。你正在开门。正在关门。正在开门。正在关门。正在开门。正在关门。” 庞特走到窗边,双手在窗前扫过示意。 “窗户。”雷本说。 庞特又敲敲玻璃。 “玻璃。”雷本马上补充道。 然后,庞特把一扇窗抬了上去,女声又响起来:“我正在开窗户。” “对了!”雷本说道,“正在开窗户!没错!” 庞特又把窗户拉下来。“我正在关窗户。”女声说道。 “对!”雷本兴奋地说道,“没错,真的!” 第十三章 阿迪克·胡德已经忘了临朔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但他可以闻到她们的气味——女人的气味。她们的月经期尚未开始。新月出现的日子就是月经期的开始,标志着临朔日的结束,也标志着下个月的开始。此时,空气中弥漫着女性外激素气味,她们很快要进入月经期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女性都那样。尚未进入青春期的第148代,已经绝经的大部分第144代人,还有更早的几代人,都不会有月经。当然,已经怀孕的或者正在哺乳的女性也没有月经。现在,距离孕育第149代的日子还有很多月,而第148代早已断奶——尼安德特人每10年孕育一代人。因此,目前基本上没人怀孕或哺乳。还有少数女性,因为受家人连累,被迫绝育。剩下的所有人,共同居住在中心区,呼吸着彼此的外激素气味,形成了相同的生理周期:她们马上就要一起进入月经期了。 阿迪克知道,激素的变化会让女人一到月底就变得暴躁易怒。因此,早在第1代之前的远古时期,男人每到此时就会到山上躲避。 司机把阿迪克送到一栋简洁的方形建筑前。这栋房子一半由砖块和灰泥建造,一半则是人工塑造的树木,屋顶铺着太阳能蓄电板。阿迪克用嘴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缓缓地呼出气,沿着前院的一条小路走进去。院子里长满鲜花、绿草、灌木,堆砌着岩石。走到门边时,阿迪克发现门半掩着,就喊道:“喂!有人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杰斯梅尔·凯特出现了。她体态高挑轻盈,跟她同代的人一样,她刚刚度过225个月。阿迪克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庞特和克拉斯特的影子。幸运的是,杰斯梅尔继承了庞特的眼睛和克拉斯特的脸颊,要是反过来就糟糕了。 “什——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她努力镇定下来,然后又问道,“你来干什么?” “你好,杰斯梅尔,”阿迪克说道,“好久不见。” “你胆子真大,居然还敢到这儿来——而且还在临朔日来!” “我没有杀你父亲,”阿迪克辩解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没有。” “他死了,不是吗?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到底在哪儿?” “如果他死了,他的尸体在哪里?”阿迪克反问道。 “我不知道。达克拉说你把尸体处理掉了。” “达克拉在家吗?” “不在,她去参加技能交流会了。” “我能进去吗?” 杰斯梅尔低头看看手腕上的机侣,确认它运转正常,然后说:“我——我想可以吧。” “谢谢。”阿迪克说。 杰斯梅尔让到一边,阿迪克进了屋子。房子内部非常凉爽,是避开炎炎烈日的好去处。家务机器人正在不远处用昆虫般的手臂拾起各类杂物,之后再用小小的吸尘>藏书网器清洁它们。 “你妹妹呢?”阿迪克问道。 “梅加麦格·贝克,”杰斯梅尔刻意强调了一下她妹妹的名字,好像在责怪阿迪克忘了这个名字似的,“她正在和朋友玩巴斯托克。” 阿迪克不知道该不该在她面前表现出他对梅加麦格·贝克很熟悉,毕竟庞特常常提起她俩。如果这仅仅是礼节性的拜访,他也许就不会这么套近乎了。但现在不行,他这次不是来进行礼节性拜访的,他此行的目的比单纯的寒暄要重要得多。“梅加麦格,”阿迪克说,“对,梅加麦格·贝克,她是第148代的人,对吧?看着比同龄人要小一些,性格却很活泼。我听说她长大后想当个外科医生呢。” 杰斯梅尔却保持沉默。 “还有你,”阿迪克把话题转回来,“杰斯梅尔·凯特,正在学习,将来想成为一名历史学家。你对第一代以前的依维索伊历史特别感兴趣,但是也很喜欢本大陆第30代至第40代之间的历史,并且……” “够了。”杰斯梅尔打断了他。 “你们的父亲常常提起你们。他很爱你们,也很为你们骄傲。” 杰斯梅尔的眉毛微微挑起,明显是又惊又喜的样子。 “我没有杀害他。”阿迪克重申道,“相信我,我对他的思念无以言表。我——”他顿住了。他正想指出,庞特失踪后的第一个合欢节还没到,杰斯梅尔还没有真正面对没有他陪伴的日子——事实上,如果杰斯梅尔在过去3天内去见她的父亲,反而会因为在非合欢节时间拜访而显得相当突兀。自从庞特失踪以后,只有阿迪克不得不在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正视庞特不在的事实,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但是阿迪克马上意识到,现在去追究谁更悲痛毫无意义。不管自己有多爱庞特,庞特和他的女儿毕竟血脉相连。 也许杰斯梅尔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也想他,虽然合欢节还没到。我……”她偏过头去,“上一次的合欢节,我没怎么陪他。我认识了个男孩,你知道,他……” 阿迪克点点头。他并不怎么了解当女儿出落成少女以后做父亲的心情到底如何。他自己没有出生于第147代的孩子。其实孕育那代人的时候,他已经和鲁尔特结为配偶了。只是不知怎么的,她并没有怀孕。为此他们还无法幸免地成为大家的笑柄,说是堂堂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居然对生物学一窍不通。阿迪克有一个第148代出生孩子,叫达布,他年纪还小,和母亲住在一起。每个月的合欢节期间,达布都尽可能地缠着父亲不放。 但是阿迪克听过庞特的……怎么说呢,也不算抱怨吧。庞特也理解这是孩子长大后的自然表现。但阿迪克知道,让庞特觉得难过的是,每个合欢节杰斯梅尔都没什么机会和父亲待在一起。看起来,此时此刻杰斯梅尔终于意识到今后她的父亲不会在她身边了。过去她曾错过多少本可以团聚的日子,现在再也无法改变、无法弥补了。她再也得不到父亲的拥抱,再也听不到他的夸奖、他的笑话,或者是他关切的询问了。 阿迪克向屋子里环顾了一下,坐了下来。椅子是木制的,和他家平台上的那几把是同一个人制作的。那位木匠是女性,和克拉斯特很熟。 杰斯梅尔坐在他对面。正在她身后清洁的机器人离开了这个房间,到其他房间去了。 “你知道,如果我被定罪的话,后果将是什么吗?”阿迪克问道。 杰斯梅尔闭上了眼睛,也许是想抢先一步,避免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望向手腕部位。“是的。”她温和地说道。突然,好像在为自己的行为作辩护一样,她激动地说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反正已经生育过了,你有两个孩子了。” “不,我没有两个孩子。”阿迪克说道,“我只有一个,第148代。” “噢。”杰斯梅尔的声音低了下来,也许是觉得有点尴尬,毕竟阿迪克很熟悉配偶的女儿们,而她自己却对父亲的配偶没那么了解。 “再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的儿子达布也会被施行绝育手术,还有我的妹妹凯伦——任何和我的基因有50%联系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当然,野蛮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如今是基因测试的年代。一般说来,如果凯伦或者达布能够证明他们并没有继承阿迪克的变异基因,就可以被赦免,不用施行绝育手术。鉴于谋杀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行,因此不允许存在任何遗传的可能性,即使这种可能性极其微小。不过,某些罪行可以单纯地归咎于众所周知的基因缺陷,而谋杀倾向却没有那么简单的源头。 “我很遗憾。”杰斯梅尔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阿迪克说,“我是无辜的。” “那么法官会证明你是无辜的。” 啊,童言无忌,阿迪克想。如果此刻正在讨论的事对他来说并非如此重大的话,他99lib?会觉得她的这种性格也是挺讨人喜欢的。“这是一桩极不寻常的案件。”阿迪克说道,“我也承认这一点。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去杀害自己的爱人啊。” “达克拉认为你很难接受自己总是屈居于我父亲之下。” 阿迪克的背一下子僵直起来。“我不这么认为,” “我赞同她的说法。”杰斯梅尔说,“我父亲——坦白地说——比你要聪明得多。你不喜欢一直成为天才的附属品。” “我们尽全力为社会服务。”阿迪克引用了《文明法典》中的一句话。 “没错。”杰斯梅尔说,“正因为如此,你才希望你对社会的贡献是意义重大的。但是在你们合作的项目中,庞特提出的理论才是实验的中心。” “这也不能构成杀人的理由!”阿迪克吼了起来。 “是吗?我父亲不见了,而你恰恰是唯一在场的人。” “是,他是不见了,他失踪了,而——”阿迪克感到眼泪从他的眼角涌出来,这是悲伤的、无可奈何的眼泪,“我是那么想念他。我可以昂首挺胸、毫无愧疚地说:‘我没有杀他。’我不可能这么做。” 杰斯梅尔注视着阿迪克。他可以看到她的鼻孔翕张,嗅着他的气味、他的外激素。“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道。 阿迪克皱起了眉。他已经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悲痛之情,他也试着从感情角度为自己辩解,但这个女孩不仅遗传了庞特的眼睛,还继承了他的脑子——敏锐的、善于分析的脑子,重视逻辑和理性的脑子。 “好吧,”阿迪克说,“请你考虑一下这个理由:如果我确实谋杀了你的父亲,那我会被定罪。我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繁衍后代的权利,我还将失去我的职位和所有物。我将无法继续我的工作。就算人们还允许我继续作为社会的一员,长老院也肯定会要求像我这样的杀人犯为社会提供更直接、更具体的服务。” “他们本该如此处理。”杰斯梅尔说。 “呵,可如果我是无辜的——如果根本没有人犯罪,如果你父亲仅仅是失踪了、迷路了,那他一定需要援助。他需要我的帮助。我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把他……把他弄回来的人。没有我的帮助,你父亲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直视着她那金色的眼睛,“你明白吗?明智的举动是相信我:如果我说谎了,我的确谋杀了你父亲,那么无论怎么惩罚我,他也回不来了;但是,如果我说的是实话,庞特并没有遭到谋杀,那么他生还的唯一希望就在于我是否能继续搜寻他。” “矿区已经彻底搜查过了。”杰斯梅尔淡淡地说道。 “矿区,是的,不过——”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吗?这些想法光在他自己的脑海里回荡就已经显得很不可思议了。他能想象,这些话一旦说出口,肯定会让人觉得无比疯狂。“我们正在研究平行宇宙,”阿迪克说,“有可能,他,呃,不知怎么的,平移到了另外一个宇宙。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我拒绝放弃任何援救他的机会,对你我来说他是如此重要。”他恳求地看着她,“你一定对你父亲的工作有所了解。尽管你很少有时间和他待在一起,”他注意到这话深深地触动了对方,“他肯定提到过我们的工作内容,提到过他的理论。” 杰斯梅尔点点头:“他提到过,没错。” “那么,好,要救他还是有可能的,尽管只是可能。但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令人头疼的达丝兰巴莎德兰,我必须继续我的工作。” 杰斯梅尔沉默了很久。从以前和她父亲偶尔发生的争执中,阿迪克了解到,此时让她静静地思考一会儿,会比拼命强调自己的观点要有效得多,但他无法克制自己。“拜托,杰斯梅尔,拜托,这是唯一明智的选择:假设我是无辜的,我们还有可能找回庞特;假设我有罪,那么他再也回不来了。” 杰斯梅尔再次沉默不语,这次比上次的时间还要长,然后她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呃,我以为我的来意是很明显的,”他说,“我希望你能在达丝兰巴莎德兰上替我辩护。” “我?”杰斯梅尔惊讶地叫出声来,“我可是控告你谋杀的原告之一啊!” 阿迪克举起左腕,说:“我仔细研究了他们给我的文件。你母亲的女性配偶,达克拉·波尔贝,以你母亲的两个孩子——你和梅加麦格·贝克的监护人的身份提出控告。” “没错。” “但她不能代表你说话。你已经度过第225个月了。你现在是成年人了。是的,你还不能投票——当然,我也没资格——但你已经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达克拉仍然是小梅加麦格的监护人,但不是你的。” 杰斯梅尔皱起了眉头。“我——我没想到这一点。我已经习惯了由达克拉来照顾我和我妹妹的生活……” “现在你是法律意义上的独立人。作为庞特的女儿,你是说服法官相信我无罪的最佳人选。” 杰斯梅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她终于开口说道,“好吧。如果我父亲还有生还的机会,不管这机会是多么渺茫,我都要抓住它。我没别的选择。”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当你的辩护人。” 第十四章 克莱顿矿区会议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矿井巷道分布图,木制的会议长桌中央摆着一大块镍矿石作为装饰品。房间一头挂着加拿大国旗,另一头是巨大的玻璃窗,俯瞰着停车场和远处的原野。 会议桌的首席坐的是满头棕发的邦妮·简·马。她嫁给了华裔加拿大人,婚后使用丈夫的姓。她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主管,刚刚从渥太华乘飞机赶来。 高挑漂亮的女博士后露易丝·贝努瓦坐在桌子一边。事故发生时,她就在控制室现场。另一侧坐着工程师斯科特·内勒,他是个胖胖的秃顶白人,代表天文台使用的丙烯酸树脂球制造商。坐在他身边的是阿尔伯特·斯万诺斯维,一个50多岁的奥吉布瓦族印第安人,留着长长的黑发,是国际镍业公司的首席岩石力学专家。 “好,”邦妮·简说道,“我向大家通报一下最新进展: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监测室内抽水,以避免重水受到进一步污染。加拿大原子能有限公司准备着手把重水与普通水分开。从理论上讲,我们可以拼好树脂球,灌入回收的重水,重新启用中微子观测站。”她环视着房间里的每个人,“不过,我还想知道这次事故的确切起因。” 内勒说:“我认为是装重水的树脂球因内部压力过大而爆裂。” “是因为球内忽然出现一个人的缘故吗?”邦妮·简问道。 内勒摇摇头:“这个球内装有1100吨重水,里面多个人,最多增加100公斤,也就是十分之一吨,增加的重量只是重水总重量的万分之一。人体的密度与水的密度接近,因此球体内部压力也仅仅增加了万分之一左右,丙烯酸树脂材料完全可以承受这么微小的压力变化。” “那他一定是用了炸药之类的东西。”斯万诺斯维说。 内勒摇摇头。“我们化验了回收的水,没有炸药的痕迹,再说,被浸湿的炸药很少能爆炸。”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邦妮·简问道,“是不是地下岩浆渗入使监测室内的水沸腾?” 斯万诺斯维摇摇头,“我们严密监控着观测站和整座镍矿的温度,没有发现任何变化。天文监测室所在的岩洞始终保持着常温105℉,即41℃。虽然很热,但还远远没有达到沸点。另外要记住,天文台在地下1.25英里,气压在1300毫巴左右——比海平面气压高30.99lib?%。随着气压升高,沸点也会升高,而不会降低。” “反过来呢?”邦妮·简问道,“如果重水结冰会怎样?” “呃,和普通水一样,重水体积会膨胀,”内勒皱了皱眉说,“那样可能会撑破球体。不过,重水在3.82℃才结冰,在地下那么深的地方,温度不可能降到那么低。” 露易丝·贝努瓦也加入讨论:“如果球里不止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呢?要使球体炸裂,需要增加多少物质?” 内勒想了一会说:“我不知道,没人算过。我们只知道加拿大原子能公司会借给我们多少重水。”他顿了顿,“我不确定……也许再加10%的重水就会炸裂,大约100立方米吧。” “100立方米体积有多大?”露易丝问道,她环顾整个会议室,“这个房间长约6米吧?” “你是说20英尺?”内勒说,“我想是的。” “天花板的边长大概是10英尺——也就是3米,”露易丝继续说道,“那么你刚才说的体积和这个房间大小差不多。” “差不多吧,我想。” “太荒唐了吧?露易丝,”邦妮·简说道,“你在下面只发现了一个人而已。” 露易丝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忽然间,她那卷曲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要是空气呢?要是100立方米的空气涌入球体呢?” 内勒点点头。“我以前也认为是气体涌进了球里。至于气体是怎么进去的,我也不知道。我们搜集的水样中也的确含有气体,只是……” “只是什么?”露易丝问道。 “只是气体的成分有氮、氧和一些二氧化碳,还夹杂着花粉和辉>99lib.长岩石粉末,也就是矿内流通的普通空气。” “那么这些气体不是来自观测站内部了?”邦妮·简说道。 “肯定不是,夫人。”内勒说,“观测站内的空气都经过过滤,没有岩灰和其他杂质。” “但是,整个矿区内和中微子监测室相通的只有观测站本身。”露易丝说道。 内勒和斯万诺斯维都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邦妮·简伸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看看我们目前得出什么结论。球内的物质体积可能增加了10%还多,这可能是因为100多立方米的未过滤空气涌进了球体内部。而且这个过程必须在瞬间完成,否则灌入的空气体积会被水的重量压缩,对吗?无论如何,我们不知道这些空气从何而来——不过肯定不是来自观测站内部——也不知道这些空气是怎么进入球体的,对吗?” “大致如此,夫人。”斯万诺斯维答道。 “还有那个男人——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球体的,对不对?”邦妮·简问道。 “是的。”露易丝答道,“即使在球体破裂之后,外面普通水容器与里面重水球之间的密封舱口仍然完好无损。” “好了,”邦妮·简说,“我们是否知道那个所谓的尼安德特人是怎么下到矿里的?” 在场的人中,只有斯万诺斯维是镍业公司的员工。他无奈地摊开双手说:“矿上的保安已经查过事发前48小时内的监控录像和出入登记,却没有发现他进来过。卡普瑞尼——.我们保安部的头儿——发誓说,要是查出来是谁放那人进来的,一定不会放过。他还说如果他知道谁在瞒天过海,一定严惩不贷。” “如果没人在撒谎呢?”露易丝突然问道。 “不可能,贝努瓦小姐。”斯万诺斯维说道,“下到矿里的人都会被监视器录下来的。” “如果他是坐升降机下去的,自然会被录下来。”露易丝说道,“如果他没坐升降机呢?” “难道你觉得他是从2000米长的通风竖井爬下去的?”斯万诺斯维没好气地反问,“即使他做得到——且不说这需要钢铁般的毅力——他也逃不过监控探头的监视。” “这正是我要说的。”露易丝说,“很显然,他根本没有下到矿里去。就像马教授说的,人们说他是尼安德特人——据我亲眼所见,他的确是个尼安德特人,而且手腕上戴着某种高科技植入装置。” “那又如何?”邦妮·简疑惑地问。 “拜托!”露易丝叫道,“你们的想法现在肯定和我一样。他没坐电梯,也没从通风井下去。他是在球体内直接现身的——不光是他,还有一个房间那么多的空气。” 内勒吹起了口哨,是 href='4641/im'>《星际迷航》第一部主题曲的开头部分。 众人哄堂大笑。 “好了,”邦妮·简说,“我知道这事很古怪,也容易让人得出荒唐的结论,不过我们还是脚踏实地为妙。” 斯万诺斯维也会吹口哨,他吹的是另一部科幻名片《阴阳魔界》的主题曲。 “别闹了!”邦妮·简吼了起来。 第十五章 加拿大国际镍业公司由多伦多飞往萨德伯里的里尔式喷气机上,玛丽·沃恩是唯一的乘客。登机时,她注意到飞机的两侧都漆成深绿色,机头上写着“酸洗镍”的字样。 利用旅途中短暂的时间,玛丽在笔记本电脑上又看了一遍研究笔记。多年前,她曾经在《科学》杂志上发表过关于尼安德特人DNA的研究报告。她一边读着自己的笔记,一边拨弄着一条金链,链子上挂着她一直戴着的小小的、朴素的十字架。 1994年,在加拿大育空地区冻土层下,玛丽从一只冰冻了30000年的熊身上提取到基因材料,一举成名。因此,2年以后,当负责莱茵河流域考古工作的莱茵古迹保护局试图从最著名的化石,即原来发现的尼安德特人尸体上提取DNA时,他们找到了玛丽。她当时有点疑虑:因为那具标本是风干的,从来没有冰冻保存过,还有——对此可能存在争议——它可能是100000年前的,比那具熊的尸体还古老3倍。但是,这个挑战还是让她难藏书网以抗拒。1996年6月,她飞往波恩,然后又直奔保存该标本的莱茵州立博物馆。 尼安德特人化石最著名的部分即眉脊突出的头盖骨在公开展出,其他部分却保存在一个钢制的箱子里。这个箱子外面套着钢制保险柜,放在一间房子大小的钢制地下保险库里。一个叫汉斯的德国骨骼标本管理员把玛丽领进保险库,他们穿着塑料防护服,戴着手术口罩,采取了各种措施,防止自己现代人的DNA污染到标本。当然,最初的发现者肯定污染了这些骨骼,但是在一个半世纪以后,他们留在骨骼表面上没有受到保护的DNA应该已经完全分解了。 玛丽只能提取一小片骨骼,意大利都灵教堂里的神父们恐怕也这样小心地保护着他们收藏的基督裹尸布。但是,这对于她和汉斯来说,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像亵渎一件圣物一样。当汉斯拿一把金匠用的小锯子从保存最完好的右肱部分割下宽1厘米、重仅3克的半圆形小块时,玛丽不由得流下眼泪。 骨骼外层坚硬的碳酸钙应该给里面原来的DNA提供了一点保护,玛丽把提取到的标本带回了她在多伦多的实验室,从中提取小片。 经过5个月的辛勤努力,玛丽终于从尼安德特人骨骼标本的线粒体DNA上提取了379个核苷酸切片。玛丽用聚合链反应复制出几百万份,并且仔细进行了排序。然后,她又检查了1600个现代人类相应的线粒体DNA片段,包括从加拿大土著人、波利尼西亚人、澳大利亚人、非洲人、亚洲人和欧洲人身上提取的DNA。1600个现代人的379个DNA核苷酸中,至少有371个是一样的,即最多有8个不同。 但是,尼安德特人的DNA与现代人平均只有352个一致的核苷酸,不同的居然有27个之多。玛丽认为,因为DNA的差距如此巨大,她的同类和尼安德特人大概在55万年到69万年前就分别独立进化了。相反,所有人类可能在15万年到20万年前可能有一位共同的祖先。大约在500万到800万年前,远古人类和他们血缘最近的动物,即非洲猩猩和狒狒,在进化的道路上已经分开。与此相比,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在50万年前才分道扬镳,算是比较近的事情了。虽然如此,玛丽还是认为,这么久的时间足够让尼安德特人成为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物种,而非一个亚种。他们应该是人属尼安德特种,而不是智人种尼安德特亚种。 另外一些研究者却不这么认为。密歇根大学的米尔福德·沃尔坡夫认为,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已经完全被现代欧洲人吸收。因此,他觉得任何不同的实验样本都是基因排序异常或解读错误的结果。 但是,也有很多古人类学家赞同玛丽的分析。尽管包括玛丽在内,他们所有人都认为还需要做进一步研究才能确定……如果能发现更多尼安德特人基因样本的话就好了。 现在,也许,仅仅是也许,现在已经发现了更多的尼安德特人基因样本。这个尼安德特人怎么也不可能是真的,玛丽想,但如果真的是…… 玛丽关闭了笔记本电脑,向窗外看去。飞机舷窗外正是北安大略的土地,不时显露出加拿大地盾的表面,还点缀着白杨和桦树。这时飞机开始下降了。 雷本·蒙特戈不知道玛丽·沃恩到底长什么样,但是既然飞机上没有其他乘客,雷本一眼就看出是她。她看起来很白,年近40,头发是泛红的金色,发根颜色稍深,可能比标准体型重10磅。当她走近时,雷本可以明显看出,昨天晚上她没有睡好。 “沃恩教授,”雷本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我是雷本·蒙特戈,是克莱顿矿井的驻场医生。多谢你不辞劳苦远道而来。”他又指了指去萨德伯里机场的路上接的那位年轻女子,说,“这是吉莉恩·里基,镍业公司新闻事务的负责人。她将会照顾你。” 雷本发现玛丽看到吉莉恩·里基时似乎非常高兴。他想,也许这位教授是个女同性恋。他伸手去拿玛丽的行李箱,说:“让我帮你拿吧。” 玛丽把箱子递给了雷本,走过机场跑道时却和吉莉恩并排。 夏日的阳光直射下来,雷本和吉莉恩都戴着太阳镜,玛丽却只能在强烈的阳光下眯着眼,她显然忘了戴一副眼镜。 当他们走到雷本那辆酒红色的福特探索者旁边时,吉莉恩出于礼貌想坐进后排座位,但是玛丽却说:“不,我想坐后面,我想……伸展一下身体。” 她奇怪的语言让他们都呆了一秒。接着,雷本看见吉莉恩耸了耸肩,坐在了前面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们直接驶向圣约瑟夫医疗中心,该中心在巴黎大街上,刚好路过雪花状的北方科学馆。在路上,雷本简要地给玛丽描述了萨德伯里观测站发生的事故和他们发现的奇怪男人。 他们开进医院停车场时,雷本看到当地电视台的3辆车。当然,医院的保安在努力驱赶记者远离庞特。同样,记者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新闻。 当他们进入3-G房间时,庞特正站在那里向窗外看,他宽阔的后背朝向众人,正在挥手。雷本意识到电视台的摄影机一定正对着庞特站着的窗口。他可真是一个配合媒体的名人,雷本想,媒体会喜欢他的。 雷本礼貌地干咳了几声,庞特转过身来。他逆光站在窗前,相貌很难看清。但是,当他向前走了几步,让玛丽第一次看清的时候,玛丽吃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而雷本却暗自得意。玛丽说她在电视上看到过庞特的影像,但这还是没有让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卡尔顿·库恩的理论破产了。”玛丽回过神说。 “你说什么?”雷本尖声问道。 玛丽看起来很迷惑,又有点慌张。“哦,我的天,我是说卡尔顿·库恩。他是一位美国人类学家,曾经说过:尼安德特人要是穿上一套布克兄弟牌西装,看起来就像个正常现代人。” 雷本点点头,然后说:“啊,原来是?这样。玛丽·沃恩教授,来见见庞特吧。” “你好。”从庞特的机侣传来一个女声。 雷本看见玛丽的眼睛瞪大了。“是的,”他点点头说,“是他手腕上的那个东西在说话。” “那是什么?”玛丽问道,“一块会说话的手表?” “不只是手表。” 玛丽低头看了看,说道:“我可不认识上面的那些数字,如果那是数字的话。还有,难道这些东西不是变化得比秒更快吗?” “你的眼力真不错,”雷本说道,“的确是这样。上面有10个不一样的数字,一个我也没有见过。它每0.86秒走一次,如果你仔细算算的话,这正好是一天的十万分之一。换句话说,这个东西根据地球时间按十进制计时。还有你看,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装置,不是简单的LCD液晶显示器。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是无论在什么光线下,从什么角度,都可以看到上面显示的内容。” “我叫哈克,”那个怪人手腕上的植入器说,“我是庞特的机侣。” “啊,”玛丽直起身来,说,“很高兴认识你。” 庞特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玛丽根本听不懂。哈克说:“庞特见到你也很高兴。” 雷本看着玛丽说:“我们早上开了堂语言课。你看,已经取得了一点进步。” “看得出来。”玛丽很惊奇地说。 “哈克,庞特,”雷本说,“这是吉莉恩。” “你好。”哈克说,庞特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好。”吉莉恩也说,在雷本看来,她是在强装镇定。 “哈克是——我猜应该是‘电脑’,一台可以和人交谈的便携式电脑。”雷本笑着说,“比我的掌上电脑强多了。” “以前有人制造过这样的机器吗?”吉莉恩问道。 “据我所知,好像没有。”雷本说,“但是,她——哈克——的记性似乎很好,一个词对她说一次,她就永远不会忘。” “那么这个人,庞特,真的不会讲英语了?”玛丽问道。 “他不会。”雷本说。 “难以置信,”玛丽说,“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这时,庞特的植入器发出哔的一声。 “难以置信,”雷本重复道,转向庞特,“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说很难让人相信,或者是不正确。”又是一声哔。雷本又对玛丽说:“我们用一些简单的数学方法相互确认了正确和错误的概念。但是你看,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沟通。一方面,对哈克来说,她有完美的记忆,学习英语远比我们学他们的语言容易得多,但是哈克和庞特都不会发‘ee’的音,而且——” “真的吗?”玛丽看起来很认真地问道。雷本点点头。 “你的名字是玛尔,”哈克说,表明它的确不会发“ee”的音,“她的名字是吉尔恩。” “真的,真的太神奇了。”玛丽说。 “是吗?”雷本说,“为什么?” 玛丽深吸一口气,说:“专家们很多年来一直在讨论尼安德特人是否会说话,还有假如会的话,他们可以发出的声域有多宽。” “那又怎样?”雷本说。 “一些语言学家猜测尼安德特人不能发‘ee’的音,因为他们的嘴比我们长得多。” “那么他真是个尼安德特人了!”雷本大声叫道。 玛丽又吸了口气,慢慢地呼出来,“我来这就是为了调查这个,不是吗?”她拿出随身带的小包,把它打开,然后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接着,她又掏出一个装满棉签的塑料瓶,从中取出一根。 “我需要你帮忙让他 5f20." >张开嘴。”玛丽说。 雷本点点头。“那不难。”他转向庞特,说道,“庞特,张开嘴。” 过了一秒钟,庞特才有反应——雷本知道,哈克可以把自己的话翻译给庞特,而不被别人听见。庞特把他那连在一起的金色眉毛抬到眉脊以上——真是令人惊奇的一幕——他好像对这个要求感到很惊奇,但是还是按照雷本说的做了。 雷本十分吃惊。他高中时有个朋友,可以把拳头全部伸进自己的嘴里,而庞特的嘴如此之宽、如此之大,恐怕把他自己三分之一的前臂塞进去都没有问题。 玛丽试探性地走近一点,把棉签伸进庞特的嘴里,在他长长的弧形口腔里面刮了一下。看到吉莉恩疑惑不解的表情,玛丽解释说:“口腔里的细胞最容易脱落,这是最容易提取DNA的方式。”玛丽取出棉签,立即把它放进一个消过毒的瓶子里,把瓶子密封好,又给它贴上标签,说:“好了,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雷本对着吉莉恩笑笑,又对玛丽笑笑,说:“很好,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确切的消息?” “我要回到多伦多,然后——” “当然,随你的便。”雷本说,“但是,我有个朋友在劳伦森大学的化学与生化系,劳伦森大学虽然规模很小,却有一个专门为加拿大皇家骑警和安大略警察署专门做DNA法医鉴定的实验室,相当不错。你可以在这里做你的实验。” “镍业公司可以让您住在本地华美达国际酒店。”吉莉恩说。 玛丽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但是她似乎又考虑了一下,说,“好吧,为什么不呢?” 第十六章 现在,杰斯梅尔已经同意替阿迪克辩护,下一步就是阿迪克把她带到城市边缘去看看所谓的犯罪现场。但是阿迪克却请求杰斯梅尔等上一辰,他在中心区还有件事要办。 当然,庞特以前的女性伴侣是克拉斯特。阿迪克曾经对她印象不错,她去世时,阿迪克也很伤心。阿迪克也有自己的女性伴侣,而且万幸的是,他的女伴还很健康。阿迪克认识他可爱的女伴鲁尔特·弗拉德罗时就认识了庞特。阿迪克和鲁尔特生了一个儿子——达布,一个第148代的男孩。虽然认识鲁尔特已经很久了,阿迪克也只是偶尔去她的化学实验室,毕竟,合欢节到来之时就是假日,没有人要上班。幸运的是,他的机侣知道路,指引他去了那里。 鲁尔特的实验室完全是石头砌成的。尽管化学实验室发生爆炸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建成了可以承受爆炸和火灾的结构。 实验室的前门是开着的,阿迪克就走了进去。 “日安!”一位女性跟他打招呼道。阿迪克想,月末在中心区见到一个男人,她一定会觉得很吃惊,但是她却掩饰得很好。 “日安!”阿迪克回答说,“我来找鲁尔特·弗拉德罗。” “她在那边大厅里。” 阿迪克微笑了一下,穿过走廊。“日安!”他把头伸进鲁尔特的实验室跟她打招呼。 鲁尔特转过身来,可爱的脸上笑容可掬。“阿迪克!”她跑过去,拥抱了一下他,“真没想到你会来。” 阿迪克想不起来以前是否曾在临朔节期间见过鲁尔特。但是,她现在看起来很清醒,杰斯梅尔也是这样。也许所谓的“临朔节”症状只是男人们脑子里言过其实的夸张。 “你好啊,美女!”阿迪克说,又拥抱了她一次,“见到你真好。” 但是鲁尔特很了解她的男人。“出了什么事情?”她松开他问道,“怎么回事?” 阿迪克扭头向后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然后,他牵着鲁尔特的手,把她领到房间那头的元素周期表旁边的两张椅子前面。在实验室里,还有两个机器人,一个在给实验烧杯注液体,另外一个在用试管和玻璃杯搭实验设备。阿迪克坐下,鲁尔特也坐在他身边。 “我被人控告谋杀庞特。”阿迪克说道。 鲁尔特的眼睛睁圆了。“庞特死了?” “我也不知道,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失踪了。” “昨天晚上,我参加了一个剥皮盛会。”鲁尔特说,“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阿迪克就把整件事情告诉了她。鲁尔特对阿迪克表示同情,也没有怀疑他的无辜。阿迪克总能从鲁尔特那得到信任。 “需要我在法庭上替你说话吗?”鲁尔特说。 阿迪克移开视线。“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你看,我已经跟杰斯梅尔说过了。” 鲁尔特点点头。“庞特的女儿。好,我觉得那在法官面前会很有说服力。” “我也是这么想的,希望你不会介意。” 她笑了笑。“不,当然不,如果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哦,还有一件事情,”阿迪克说着从裤兜掏出一个小药瓶,“这是我从庞特消失的地方收集到的一些液体,当时地上有好几桶这样的液体,你能帮忙化验一下吗?” 鲁尔特看看瓶子,又把它对着灯管仔细观察了一下,说:“当然可以,要是我还能给你帮什么忙,尽管说。” 庞特的女儿杰斯梅尔和阿迪克一起回到城市边缘,然后立即去了镍矿。阿迪克想给杰斯梅尔看看她父亲消失的地方,但是当他们走到矿井升降机入口处的时候,杰斯梅尔看起来似乎有点犹豫。 “怎么了?”阿迪克问道。 “我——我有幽闭空间恐惧症。” 阿迪克摇摇头,迷惑不解。“你没有,庞特告诉我,你小时候喜欢躲在多巴拉克正方体里,而且他上一历时还带你去洞穴探险。” “嗯,那个……”杰斯梅尔犹豫地拖着长音说。 “哦,”阿迪克点点头,知道了原因,“你不相信我,是吗?” “只是有点……我爸爸上次跟你下去,就再也没有上来。” 阿迪克叹息一声,却能理解她的想法。必须有人——公民个人——来控告阿迪克,否则法律程序将无法继续进行。如果阿迪克除掉杰斯梅尔、梅加麦格·贝克和波尔贝,恐怕就没有人能指控他了。 “可以找人跟我们一起下去。”阿迪克说。 杰斯梅尔考虑了一下,在这么一个特殊时期,要仔细斟酌每件事情的特殊含义。是的,她可以找人陪着自己下去,找个自己熟悉的、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跟自己一起去。但是如果这个案件被正式提交审判的话,那人可能也会被传唤上庭。他也许会对法官说:“是的,法官,我知道杰斯梅尔想证明阿迪克无罪,但是她也不敢单独和他一起到矿井下面去。但是您能怪她吗?毕竟阿迪克对他父亲做过——” 最后,杰斯梅尔勉强笑了一下——她的笑使阿迪克想起了庞特的笑容。“不,”她说,“当然用不着,我刚才可能是有点紧张了。”她笑得更灿烂了,看上去熠熠生辉,“毕竟,这个时候是女人的特殊时期啊。” 但是,当他们走近电梯站时,一个非常结实的男人突然在他们身后出现,喝道:“胡德学者,站住别动!” “怎么了?”阿迪克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想下到你的实验室去?” “是的,你是谁?” “加斯克道尔·达特,执法人。>”那人说道。 “执法?执什么法?” “对你进行司法监控,你不能下去。” “司法监控?”杰斯梅尔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远程信息档案中心接收来自胡德机侣的数据时,会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监视着,一天十辰,一月二十九天,直到胡德被证明无罪为止。” “我不知道你们居然可以这么做。”胡德说,感到非常震惊。 “是的,我们的确有权这么做。”达特说,“从达克拉·波尔贝指控你的那天起,法官就命令把你置于司法监控之下。” “为什么?”阿迪克努力压住自己的怒火,问道。 “波尔贝没有给你一份解释文件吗?”达特说,“可能是她忘了吧。司法监控的目的是确保你不会逃避司法管辖,或者销毁可能有用的证据等。” “但是我可不想那么做,”阿迪克说,“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我的实验室?” 达特看着阿迪克,似乎不相信他居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因为在那里我们收不到你的机侣信号。那样你就脱离了我们的监控范围。” “没髓的家伙!”阿迪克轻声说。 杰斯梅尔把双臂抱在胸前,说:“我叫杰斯梅尔·凯特,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那位司法人员说道。 “那么,你知道庞特·布迪特是我父亲了?” 执法人点点头。 “这位先生正想办法拯救我的父亲,你必须让他下去。” 达特吃惊地摇摇头。“这个人可是被控谋杀你父亲的啊!” “但是,有可能他并没有杀害我父亲,”杰斯梅尔说,“我父亲可能还活着。唯一的调查方法是再做一次当时的量子计算机实验。” “我可不知道什么量子计算机实验。”达特说。 “那是当然,不足为奇。”阿迪克讽刺道。 “哟,真是多嘴,”达特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迪克,“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防止你离开萨尔达克城,不让你回到可能是案发现场的实验室。刚才我接到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发来的指令,说你正在靠近实验室。” “我必须去那。”阿迪克说道。 “对不起,你不能去。”达特说,把他那肌肉发达的双臂抱在强壮的胸肌上,“你在下面不仅受不到监控,而且还可能会销毁我们还没有发现的证据。” 杰斯梅尔不愧继承了她父亲的机智。“那么我可以到下面的实验室去吧?我没有受到司法监控啊!” 达特考虑了一下。“是的,你没有受到监控。” “那好,”杰斯梅尔说着,转向阿迪克,“告诉我怎么把我爸爸弄回来。” 阿迪克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那些设备非常复杂。因为是我和庞特两个人装配起来的,一半操作钮都没有标签。” 杰斯梅尔显然很失望,她看了看那个魁梧的执法人,说道:“你和我们一起下去如何?那样你就能看见阿迪克在下面做什么。” “让我下去?”达特笑了,“让我到监控不到机侣信号的地方去?和一个有杀人嫌疑的人一起去可能是他作案现场的地方?你在开玩笑吧?” “你必须让他下去。”杰斯梅尔说道。 但是达特只是摇摇头。“我的任务正好是阻止他去那。” 阿迪克昂起下巴,问道:“怎么阻止?” “你——你说什么?”达特说。 “怎么阻止?你怎么能阻止我到下面去?” “我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达特平静地说。 “那好。”阿迪克说。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好像在考虑是否应该尝试一下。“那好。”他又说了一遍,故意向电梯入口处走去。 “停下!”达特说,声音却不大。 “不停又怎样?”阿迪克头也不回地说。他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英勇无畏,但是声音却有点变了,没有造成他想要的效果,“你能打破我的头?”虽然他强作镇定,颈部肌肉却一紧,预备挨这一击了。 “用不着,”达特说,“我只要用一只带镇静剂的飞镖让你睡觉就可以了。” 阿迪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哦?”他以前从来没有跟法律作对过,他认识的人里面也没有犯过罪的。他觉得执法人有办法阻止人们做某些事情而不伤害别人。 杰斯梅尔站在达特举起的标枪发射器和阿迪克之间。“要射就先射我吧!他必须下去。” “随你的便,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醒过来的时候头会很疼。” “求求你了!”杰斯梅尔央求道,“他要去救我爸爸,你难道不理解吗?” 这一次,达特的声音中带了些许暖意。“你的愿望太虚幻了,我知道面对现实很难,但你必须接受它。”他挥动着发射器,让他们两个离开矿井,“我很遗憾,但是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第十七章 玛丽在约克大学实验室的特殊设备可以从古老标本上提取已经分解的DNA,虽然劳伦森大学的基因实验室没有这么先进的东西,但是这次却不需要。只需直接从庞特口腔里提取细胞,然后再从细胞线粒体中提取DNA,世界上任何基因研究机构都可以做到。 玛丽以两小段线粒体DNA为引物,引物与多年前她在德国尼安德特人化石上提取的DNA起始序列正好吻合。然后,再加入DNA聚合酶,引发聚合酶链反应。这样,玛丽关注的基因片段就会被放大,不断地自我复制,成倍增长。很快,她就会得到几百万份基因链供她分析。 就像雷本·蒙特戈介绍的那样,劳伦森大学的实验室的确做过不少法医取证工作,因此也有用于密封玻璃器皿的胶带。贴上密封胶带,基因学家就可以保证自己不在的时候,实验瓶里的物品不会被别人乱动。玛丽把正在发生聚合酶链反应的实验瓶密封好,又在密封条上签了名。 然后,她用实验室的电脑查看了来自约克大学的电子邮件。昨天她收到的电邮比上个月收到的都多。很多邮件都来自全世界尼安德特人研究专家,他们不知怎么风闻了玛丽在萨德伯里的消息。这些邮件来自华盛顿大学、密歇根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布朗大学、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斯坦福大学、剑桥大学、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法国第四纪史前史和地质研究所、她在莱茵州立博物馆的老朋友,还有一些其他机构,都来索取尼安德特人DNA的样本。但是同时,他们似乎也把这件事当作玩笑,好像不是真的一样。 玛丽没有理会这些消息,却觉得该给自己在纽约的研究生发条信息: 达丽娅: 很抱歉把你一个人留在学校,但是我知道你已经能独立处理问题了。我想你一定看了报纸上的报道,我只能说,这人的确有可能是个尼安德特人,我现在正在检测他的DNA,做最后的确定。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至少还要再待几天。但是我想告诉你……其实是想提醒你……周五晚上我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有个男人企图跟踪我。你一定要当心……如果你工作得太晚,找你男朋友来接你或者叫别人护送你到你住的地方。 一定要当心! 玛丽·沃恩 玛丽又仔细读了几遍才点击了“立即发送”。然后,她坐在那里,久久地盯着电脑屏幕。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她脑子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足足有5分钟。她觉得今天一大半的胡思乱想都是关于那件可怕的事情——我的天,真的就发生在昨天吗?好像它发生了好久了,虽然这件事给玛丽留下的记忆还像刀割一样痛苦。 要是在多伦多,她就能跟她母亲诉苦了,但是—— 但是玛丽的母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玛丽要是和她谈论强奸的事,难免会涉及一些不快的话题。母亲肯定担心玛丽会不会怀孕,当然这并不表示她支持堕胎。约翰·保罗教皇要求波斯尼亚被强奸的修女把孩子生下来,玛丽和母亲曾经因为这个教皇训令发生过争执。99lib?就算玛丽告诉母亲不用担心,自己一直在服用避孕药,效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因为对她的父母来说,安全期避孕法是唯一可以接受的生育控制法。玛丽觉得自己只有三个而不是十几个兄弟姐妹,真是一个奇迹。 的确,也许玛丽可以找兄弟姐妹们谈谈,但是……但是……她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一个男人——无论哪个男人都不行。这就排除了她的兄弟比尔和约翰。她唯一的妹妹,克里斯蒂娜,已经搬去美国的萨科拉门托了,而且玛丽也不愿意在电话上跟她讲这档子事。 但是玛丽必须找个人倾诉,找人面对面地倾诉。 而且必须是这里的人。 实验室的桌子上有一份劳伦森大学的校历,玛丽从上面找到校园地图,确定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她站起身,沿着走廊走下楼梯,走过理科一号楼,到了教学楼,然后又走向劳伦森大学的学生们所说的“保龄小道”——就是连接教学楼和大礼堂的长长的玻璃走廊。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玛丽沿着这条走廊走下去,经过一家卖蒂姆霍顿甜甜圈的甜点店和几个卖学生用品的小亭子。在“保龄小道”的尽头,玛丽向左转,经过联络处办公室,走上楼梯,经过学校书店,又走上一段短短的走廊。 去约克大学强奸危机援助中心绝对不行,那里的咨询师大多都是非专业的志愿者。虽然他们应该替受害人保守秘密,但是本校一位老师被强奸的消息很可能会不胫而走。还有,她进出中心的时候也有可能被人看见。 劳伦森大学虽然小,但是也有一个强奸危机援助中心。不幸的是,每个大学都必须有一个。她听说甚至连欧莱·罗伯茨大学也有一个。但是这里没有人认识她,电视台也没有采访过她。当然,一旦庞特的检测结果出来,玛丽就躲不过电视采访了。所以,如果 5979." >她要找人倾诉而不被人知道,这正是个好机会。.99lib? 中心的门开着,玛丽来到了小小的接待台前。“你好,请进,快请进。”前台的黑人女接待员跟玛丽打招呼,然后起身向她走来。玛丽可以理解她的热情,很多妇女往往走到门口,却因为无法启齿而退缩了。 不过,那位接待员似乎可以判断玛丽是不是性侵害的受害者。侵犯并不是刚刚发生的,玛丽的衣服并不凌乱,头发和妆也不乱。中心通常还会接待一些不是受害者的人,如来做志愿者的、做研究的,或者来维修复印机的人,等等。 “你受到伤害了吗?”那位女接待员问。 伤害?是的,这个词不错,承认自己受过伤害比承认自己被强奸要容易得多。 玛丽点点头。 “我不得不问问,”女接待员问道,她的眼睛很大,是褐色的,鼻子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鼻饰,“是今天的事吗?” 玛丽摇摇头。 一瞬间,那位女接待员看起来——虽然玛丽觉得“失望”用在这里不太恰当,但是刚刚发生的事毕竟更能引起人的兴趣。如果需要法医工具箱来搜集证据,如果…… “昨天,”玛丽第一次开口说话,“发生在昨天晚上。” “是——是你认识的人干的吗?” “不是。”玛丽说道——接着却犹豫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是熟人,那个恶魔当时戴着一个套头帽兜,他可能是任何人,一个她教过的学生、另外一位老师、后勤员工、流窜到这的流氓,或者其他什么人。“我不知道,他——他戴着一个面罩。” “我知道他‘伤害’了你,”那个年轻的女人说,挽着玛丽的手把她领进屋里,“可是他弄伤你了没有?你要看医生吗?”她伸出一只手说,“我们这里有很不错的女医生,随叫随到。” 玛丽又摇摇头。“没有,”她说,“他有把——”玛丽忽然说不下去了,自己都有点吃惊,她只好整理一下思绪,再说下去,“他当时拿着一把刀,却没有用它。” “畜生!”那个女人说。 玛丽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进入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的四壁漆成粉红色。里面有两把椅子,却没有沙发——即使在这个女性的避难所里,有的受害女性看到沙发还是会想起不快的经历。那位年轻的女子指指其中一把椅子——一把带垫子的安乐椅——让玛丽坐下,自己坐在玛丽对面的另外一把椅子上,并且探身过去轻轻地握住玛丽的左手。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个女人问道。 玛丽本想告诉她一个假名,也许——玛丽不愿欺骗一个这么热心帮助她的人;玛丽也可以只说中间名:妮科尔——这就不算欺骗了,但还是掩盖了自己的身份。最后,玛丽不禁脱口而出:“我叫玛丽,玛丽·沃恩。” “玛丽你好,我叫凯莎。” 玛丽看看她,问道:“你多大了?” “19岁。”凯莎说。 这么年轻?“你曾经……曾经……被?” 凯莎抿紧嘴唇,点点头。 “什么时候?” “3年前。” 玛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当时只有16岁啊!也许——我的上帝!那次被强奸是她的第一次!“对不起!”玛丽说道。 凯莎略微点点头,算是接受了玛丽的安慰:“我不会对你说,你会好起来的。但是你一定会走出这件事情的阴影。我们会帮助你的。” 玛丽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她感觉到凯莎在轻轻地握着自己的手,把力量传递给她。最后,玛丽终于打破了沉默:“我恨他!”玛丽睁开眼,看见凯莎满脸关切和支持的表情。“还有……”玛丽说,“我也恨我自己居然不敢反抗。” 凯莎点点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玛丽的右手。 第十八章 阿迪克和杰斯梅尔一起从矿井走回阿迪克的家,就是从前阿迪克和庞特同住的地方。阿迪克喊了一声,房间里的声控灯管应声而亮。杰斯梅尔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 这是杰斯梅尔第一次来他父亲以前的住处。在男女结合的合欢节,通常是男人去市中心,女人不会到边缘来。 杰斯梅尔四处看的时候,被屋中的陈设迷住了,但是又感到有点忧伤,因为她看见了庞特收集的雕刻作品。杰斯梅尔以前就知道庞特喜欢石刻的啮齿类动物,而且杰斯梅尔每到月食时就会送给庞特一个这样的雕塑。杰斯梅尔知道,庞特尤其喜欢来自啮齿动物栖息地之外的石头刻成的雕像。庞特最喜欢和引以为傲的珍品,放在瓦德拉克石旁边,是一个石刻的海狸,有真的一半那么大。这是一种本地动物,用的石头却是从依维索伊中部运来的。 杰斯梅尔还在屋里四处转悠,阿迪克的机侣忽然砰的一响。“你好!”阿迪克对着电脑说道,“哦,太好了,亲爱的,真是好消息!请稍等一下……”他转向杰斯梅尔,说道:“你一定想听听这个消息,是我的女伴鲁尔特打过来的电话。她已经分析过你父亲消失时在量子计算室内出现的液体。”阿迪克拔出机侣上一个控制钮,启动了外音扬声器。 “杰斯梅尔·凯特——就是庞特的女儿——现在和我在一起,”阿迪克说,“说吧!” “你好,杰斯梅尔!”鲁尔特说。 “你也好啊!”杰斯梅尔说。 “很好,谢谢,”鲁尔特继续说,“我的消息可能会让你们大吃一惊。阿迪克,你知道你带来的液体是什么吗?” “我觉得应该是水吧,”阿迪克说,“难道不是?” “差不多,确切地说,是重水!” 杰斯梅尔惊奇得扬起了眉毛。 “真的吗?”阿迪克也吃惊地问道。 “是的,”鲁尔特说,“是纯净的重水。当然,重水分子在自然界的确存在,例如普通雨水中有千分之一是重水。但是要获得这么高的浓度……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我想人们可以根据重水的比重比普通水大十分之一的原理来分离自然界中的重水。但是要利用这种方法提取你发现的那么多重水,需要非常多的常规水。我不知道哪个科研机构可以做到,也不知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阿迪克看看杰斯梅尔,又看看自己的手腕:“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吧?不是从岩层里涌出来的吧?” “根本不可能。”鲁尔特说道,“重水只被清洁剂稍微污染了一点点,可能是残留在你实验室地板上的清洁剂溶解在了里面。除此之外差不多完全是纯净的。地下水含有大量矿物质,而这是人造的纯重水。虽然我不知道这重水是谁提取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提取的,但是绝不可能是自然界的产物。” “听起来似乎很奇特,”阿迪克说,“水里没有庞特的DNA吗?” “没有,只有一点你的DNA痕迹,可能是你擦干液体时脱落的,却没有别人的,更没有来自庞特的血浆分子或任何遗留物。” “太好了!多谢!” “再见,亲爱的!”鲁尔特说。 “再见了。”阿迪克说着,按下了控制钮,结束了通话。 “什么是重水?”杰斯梅尔问道。 阿迪克向她解释了一番,然后说:“要弄清真相,这重水肯定是关键。” “关于重水的来源,你说的是真话吗?”杰斯梅尔问道。 “当然是,”阿迪克说,“水是庞特失踪之后,我从计算机实验室的地板上收集到的。” “它没有毒吧?” “重水?我想不出来它怎么会有毒。” “那么它有什么用呢?”杰斯梅尔问道。 “我不知道。” “我父亲的身体——我不知道怎么说——不会由于什么原因被转化成重水了吧?” “我觉得不会,”阿迪克摇摇头说,“重水里没有组成人体的化学物质,他并没有分解或瞬间燃烧干净,他只是失踪了。可能在明天的达丝兰巴莎德兰上,我们可以向法官解释必须下到实验室里去的原因。不管庞特在哪里,我希望他现在还好。” 把玛丽·沃恩安置到劳伦森大学基因实验室之后,雷本·蒙特戈在塔科贝尔墨西哥卷饼店匆匆吃了午饭,然后返回圣约瑟夫医疗中心。在大厅里,他遇见了露易丝·贝努瓦,那位来自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加拿大博士后。她正在和医院的保安争执。 “是我救了他的命!”雷本听见露易丝喊道,“他当然想见我。” 雷本走到露易丝面前,问道:“你好,怎么回事啊?” 露易丝转过她可爱的脸庞面对着雷本,她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感激之情。“噢,蒙特戈博士。谢天谢地你在这里。我来看看我们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却不让我上楼。” “我是雷本·蒙特戈,”雷本对那个肌肉发达的红头发保安说道,“我是庞特先生的……”哦,怎么不是呢?“……庞特先生的全科医师,你可以和辛格医生核实一下。” “我知道您是谁,”保安说,“您在允许探视的名单上。” “这位女士是跟我一起来的,她的确在萨德伯里观测站救过庞特的命。” “好吧。”保安说道,“不好意思,刚才为难你了,但是想偷偷溜进我们这儿的记者和好奇的闲人实在太多了,而且——” 就在此时,戴着深棕色头巾的瑙尼哈尔·辛格医生正好路过。“辛格医生!”雷本叫住他。 “你好!”辛格说,走过来跟雷本握手,“来躲电话的吧?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雷本笑笑说:“我的也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想认识我们的庞特先生。” “你知道,我很高兴他恢复健康了。”辛格说,“但是,我真的想让他出院,因为迈克·哈里斯的政策,我们医院的床位总是不够。” 雷本同情地点点头。迈克·哈里斯是安大略的前省长,他小气地关闭和合并了全省多所医院。 “还有,”辛格又说,“可能我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他要能离开这里,媒体就不会这么骚扰我了。” “我们能把他带到哪呢?”雷本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辛格说,“但是如果他已经康复,就不应该再待在医院了。” 雷本点点头。“好吧,我们离开的时候就把他带走,有什么办法能把他偷偷带走而不被媒体发现吗?” “我关心的只是让媒体知道他已经走了。”辛格说。 “好的,好的,”雷本说,“但是在媒体知道之前,我们得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辛格说,“你们可以把他从地下车库带出去。你先把车停在那里,接到庞特之后乘员工电梯到地下二层,从那里的走廊出口出去。只要庞特在车里尽量低头,没有人会看见他出去的。” “好主意!”雷本说。 “求求你们今天就把他带走吧!”辛格说。 雷本点点头。“好吧!” “多谢!”辛格说。 接着,雷本和露易丝沿着楼梯走上医院大楼,来到庞特的房间。 “你好,庞特!”雷本说着走进病房。庞特正坐在床上,穿着他被人发现时的衣服。 一开始,雷本以为庞特在看电视,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庞特正举着自己的左臂,让哈克的玻璃眼对着电视屏幕。很可能是庞特在让他的机侣听电视上的语言材料,并从中学习更多的单词。 “你好,雷本!”哈克说,似乎在替庞特跟雷本打招呼。庞特扭头看见露易丝,他的反应似乎与正常的人类男性有所不同:看到这么一位美丽女士意外来访,庞特没有露出一点愉快的笑容。 “露易丝,”雷本说,“来见见庞特!” 露易丝向前走了一步,“你好,庞特,我是露易丝·贝努瓦。” “是露易丝把你从水里救出来的。”雷本说道。 庞特现在热情地笑了。雷本想,可能这里的任何人在庞特看来都是一样的。“露——”哈克的声音说道,庞特抱歉地耸耸肩。 “他发不出你名字里面的‘易’这个音。”雷本解释道。 露易丝笑笑。“没有关系,你叫我‘露’就行了,很多朋友都这么叫我。” “露,”庞特重复道,自言自语地说着,“我——你——我……” 雷本看看露易丝。“我们还在教他学单词,恐怕他现在还没有学到社交礼仪,不过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在感谢你救了他的命。” “不用谢,”露易丝说,“看见你没事了,我很高兴。” 雷本点点头。“说到安然无恙,庞特,你,从这儿,走!” 庞特那连在一起的眉毛一下子抬到了眉脊上方。“太好了!”哈克替庞特说道,“哪里?哪里?走哪里?” 雷本挠挠剃光的头。“这可真是个问题。” “远,”哈克说,“远。” “你想走远一点?”雷本问,“为什么?” “那——那……”哈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庞特却举起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大鼻子——这大概是尼安德特人捏鼻子的动作。 “那种气味?”雷本问,然后点点头,转向露易丝,“他的鼻子那么大,难怪嗅觉非常灵敏。虽然我在医院工作很久了,但是自己还是讨厌医院的气味。” 露易丝看看庞特,却对雷本说:“你们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他是从哪来的?” “还没有。” “我在想他是不是从平行世界来的。”露易丝简单地说。 “什么?”雷本说,“嘿!算了吧。” 露易丝耸耸肩。“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啊,问得好,可是……” “如果他是从平行世界来的,”露易丝说,“想象一下,那个世界没有污染空气的内燃机或者其他东西。他们的鼻子非常灵敏,所以他们99lib?不会开发什么污染空气的科技。” “也许是吧,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他是从另外一个宇宙来的啊。” “无论如何,”露易丝说,把长长的棕发从眼前撩开,“可能他想去一个远离现代工业文明的地方,去一个空气不太坏的地方。” “嗯,我能从镍业公司请个假,”雷本说,“做矿井驻场医生的好处就在于能给自己开假条。我真的想好好研究他一阵子。” “我目前也没有什么事情做,”露易丝说,“萨德伯里观测站的水还没有排干。” 雷本感到心里怦然一动。该死!怎么自己还像一条猎狗那样对女性敏感!露易丝跟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科学研究。不过,不管怎样,能和露易丝在一起还是很不错的,她的声音真是太迷人了! “我不知道当局是否还想把他带走。”雷本说。 “他到这才一天,”露易丝说,“我觉得渥太华那帮政客不会把他当真。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国家调查员》之类的怪异事件。不是每次有人声称发现不明飞行物的时候,联邦探员和军方人士都会过来调查。当局恐怕至今都没有想过这可能是真的。” 这里的气味真难闻!庞特看着露易丝和雷本想道。露易丝和雷本看上去截然不同:雷本肤色深,脑门光光的;露易丝的皮肤比庞特的还要白,浓密的棕发披在窄窄的肩膀上。 庞特现在还有点惊恐和不知所措。但是每当哈克检测到庞特的生理指数发生变化,焦躁不安时,它就会通过耳蜗植入装置安慰庞特几句。庞特觉得要是没有哈克,自己肯定早就疯了! 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就在昨天,他还在自己的床上跟阿迪克一起醒来,喂自己的狗,然后上班…… 而现在,他却在“这里”,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哈克是对的,这里肯定是地球。庞特曾经以为广阔的宇宙里有其他人类可以居住的行星,但是他感到这里的重力和在家的差不多,这里的空气也是可以呼吸的——虽然可以呼吸,却很难闻,就像他亲爱的阿迪克做的饭一样,虽然可以吃,却十分难吃。空气中飘浮着令人作呕的香气、水果的味道、化学品的气味,还有他根本无法辨别的各种气息。但是无论如何,他也得承认,这里的空气的确可以助他呼吸,这里的人给他的食物(大多数)从化学成分上说,也都可以消化。 那么,这儿就是地球了。而且肯定不是很久以前的地球。现代地球上某些区域,尤其是赤道地区,还有很多没有探索过的地方。但是,正如哈克说的,这里的大多数植被都跟萨尔达克的一样,也就是说,庞特不可能在另外一个大陆或者南半球。这里气候温暖,他看见的很多树木都是有落叶的,因此这里也不可能是赤道。 难道这是未来的地球吗?也不可能。就算人类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灭绝了,取代他们的也不可能是格里克辛人。格里克辛人早就灭绝了。他们要是复活了,恐龙都能复生了。 如果这里不仅仅是地球,而且还是庞特来的地方,那么萨尔达克上空成群的旅鸽哪里去了?自从来到这里,他一只也没有见到。也许,庞特想,是那种恶心的味道把它们赶走了吧。 不。 不可能。 这既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而是现在。这是一个平行世界,天生愚笨的格里克辛人在这个世界没有灭绝。 “庞特!”雷本说。 庞特抬起头看了看,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失落,似乎一场好梦被打破了。“怎么了?”他问道。 “庞特,我们现在要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虽然还不知道去哪里好,但是首先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你,嗯,可以和我待在一起。” 庞特歪着头听哈克翻译,有时候显得有些疑惑,可能是哈克不知如何翻译雷本的话。 “好的,”庞特最后说道,“好的,我们离开这里。” 雷本示意让庞特先走。 “开门。”庞特一边拉开病房门,一边高兴地自言自语道,“出门。”说着他就走出了病房,然后等雷本和露易丝也出来,“关门。”他随手关上了门,然后咧嘴哈哈大笑,嘴角两边的距离竟然有一英尺,“庞特出来!” 第十九章 按照辛格医生的指点,雷本·蒙特戈、露易丝·贝努瓦和庞特安全地下到了员工停车场,雷本的车就停在那里?t>。这是一辆酒红色的SUV,因为常年在镍业公司矿区的碎石路上行驶,表面油漆被刮得斑驳。庞特躺在后排座位上,展开一份今天的《萨德伯里之星》盖住头。露易丝是步行来医院的,现在坐在雷本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她已经同意和他们一起去雷本家吃晚饭。雷本答应晚上开车送她回家。 他们在路上走着,车上的立体声轻声播放着当地CJMX-FM电台的节目,是杰瑞·哈莉维尔唱的“It's Raining Men”。雷本扭头看看露易丝,说:“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庞特是从另一个平行宇宙来的?” 露易丝抿着嘴,想了一会儿——上帝啊!雷本想,她真可爱!——然后,她说道:“你懂多少物理?” “我?”雷本说,“只是高中学了一点。哦,斯蒂芬·霍金来萨德伯里的时候,我买了一本 href='1655/im'>《时间简史》,但是没有怎么深入看过。” “不错!”露易丝说,这时雷本把车往右一拐,“我来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把一个光子射向有两个垂直缝隙的障碍物,障碍物另外一面放有一张可以显示干涉图形的感光纸,会出现什么现象?” “我不知道。”雷本实话实说。 “哦,”露易丝说,“一种解释是,那个光子会变为一束能量波。当它碰上有缝隙的障碍物时,每个缝隙都会产生一个波阵面,这样你就会得到一个经典干涉,波峰和波谷相互加强或抵消。” 她的话隐隐让雷本想起了什么。“不错。” “我说了,这只是一种解释。另外一种是,宇宙真的发生了分裂,暂时形成了两个宇宙空间。一个空间里,光子仍然以粒子的形式穿过了左边的缝隙,而在另外一个宇宙里,光子穿过了右边的缝隙。两个宇宙中,无论光子穿过哪个缝隙,产生的差别都细微得难以感知,因此,这两个宇宙最终将崩溃成为一个,产生的干涉波纹应该是两个宇宙合二为一的图像。” 雷本点点头,虽然听不懂,却觉得应该点头。 “因此,”露易丝说,“在实验物理学上,我们有理由相信平行宇宙的暂时存在。即使你只朝两条缝隙发射一个光子,这种两个宇宙合二为一的干涉图像也的确会发生。但是,如果这两个宇宙并没有重新崩溃合一呢?如果在分裂之后它们各自发展呢?” “那又怎样?”雷本努力跟上露易丝的思路。 “那么,”露易丝说,“想象一下,我们所在的宇宙在不知几万年前,两种人类并存的时候,一分为二。这两种人,一种是我们的祖先,克罗马农人。”雷本注意到露易丝跟说法语的人一样,不会发“g”的声音。“另外一种是庞特的祖先,远古的尼安德特人。我不知道这两种人类共存了多久,但是——” “大概从10万年前起到2700年前为止。”雷本说道。 露易丝显出很惊讶的表情,没有想到雷本还知道这个。 雷本耸耸肩,说:“我们从多伦多请来一位基因学家,叫玛丽·沃恩,是她告诉我的。” “哦,原来是这样!在那个时期的某个时间点,宇宙发生了分裂,然后两个世界各自发展下去。我们的祖先在这个世界占据优势。而在另外一个世界,尼安德特人成为主要人种,创造了他们自己的语言和文明。” 雷本感到自己脑袋嗡嗡作响。“但是……但是两个宇宙如何能够再次接触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露易丝说着摇摇头。 他们出了萨德伯里市区,顺着55号地区公路来到雷本居住的莱弗利(Lively)小镇,这个小镇就在矿井旁边,叫这个名字真有点名不副实。 “庞特,”雷本叫道,“你现在可以起来了,我们已经出城了。” 庞特没有动。 雷本意识到他说得太复杂了。“庞特,起来!” 接着,雷本就听到报纸哗哗翻动的声音,然后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庞特的大脑袋。“起来!”雷本又说道。 “今晚,”雷本说,“你要待在我家,明白?”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哈克在向庞特翻译——庞特才说:“好的。” 哈克的声音从庞特的手腕传来:“庞特需要食物!” “好的,”雷本说,“我们马上吃饭。” 他们继续向庞特家驶去,终于在20分钟之后到达了。这是一座现代化的二层小楼,周围还有两英亩的土地,就坐落在莱弗利小镇之外。他们三人向门口走去,庞特着迷地看着周围的景物。雷本打开前门,等他们都进去之后,又从里面插上门闩,还挂上了锁链。 庞特笑了,说道:“真爽(cool)!” 一开始,雷本以为庞特在恭维他家的陈设很酷,但是他马上就认识到庞特说的是屋里很凉爽。庞特发现雷本家里有空调,显得很高兴。 “呵呵,”雷本对着露易丝和庞特笑笑,“欢迎光临寒舍,随便坐吧,别客气。” 露易丝环顾屋内,然后问雷本:“你没有结婚?” 雷本不禁浮想联翩:第一,对于这个问题的最好解释是,露易丝想试探一下他是否单身。第二种解释,也许更为可能,露易丝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人来到了城外,现在又单独跟这个男人和一个尼安德特人待在一间空屋子里。还有第三种解释,雷本看到自己客厅乱作一团,杂志这儿一本那儿一本,咖啡桌上放的盘子里还有吃剩下的比萨,很明显雷本是一个人住,没有女人会容忍这么乱的屋子。 “不,”雷本说,“我以前结过婚,但是……” 露易丝看着房里的家具,是加勒比和加拿大风格的混合体,大多是深色的木制品。她点点头对雷本说:“你的品位不错。” “都是我前妻挑选的,”雷本说,“离婚之后我就没有怎么动过。” “啊!原来这样。”露易丝说道,“我帮你准备晚饭吧?” “不用,我可以做点肉排,后面有个烤肉架。” “我可是个素食主义者。”露易丝说。 “噢,我可以替你烤点蔬菜——嗯,来个土豆怎么样?” “很好,谢谢!”露易丝说。 “好的,”雷本说,“你陪陪庞特。”然后,他就去卫生间洗手准备做饭了。 雷本在屋后的台子上烧烤的时候,听见露易丝和庞特的交谈越来越热烈。哈克肯定从中学到很多新词汇。烧烤做好了,雷本敲敲窗户,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招手示意让他们过来。 过了一会儿,庞特和露易丝就来了。“蒙特戈医生,”露易丝兴奋地说,“庞特是个物理学家!” “是吗?”雷本说。 “是的,是的,千真万确!我们还没有细谈,但是可以肯定他是物理学家——而且,我认为,还是个量子物理学家。” “你是怎么知道的?”雷本问。 “他说他研究的是事物工作的方式,我猜他可能是个工程师,就问他是不是一些很大的事物。他说不,不,是很小的,小到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我画了一些物理学基本图形给他看,他认出来了,说这就是他从事的工作。” 雷本不禁对庞特刮目相看。低下额和突出的眉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聪明漂亮,但他却是一个物理学家!一个科学家!“好啊,好啊。”雷本说着,让他们坐在一个阳伞下的圆桌旁,然后把肉排和包在铝箔里烤好的蔬菜盛在盘子里,端上桌来。 庞特咧嘴大笑,这才是他想吃的食物!然后,庞特又向四周看看,一个早上他都在这么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雷本用刀切下一小片肉,放进嘴里。 庞特也笨拙地模仿着雷本的动作,不过他切下的一块要大得多。 庞特嚼完肉,嘴里发出一阵声音,似乎是他的语言。他话音刚落,手腕上的植入机器突然发出陌生的男声;“很好,很好,很好!” 雷本惊奇地瞪大了眼,露易丝向他解释道:“跟庞特和植入机侣说话,很让人头疼,总是要弄清哪句是植入机侣自己说的,哪句是它翻译庞特的话。现在,我让它用男声翻译庞特的话,女声代表它自己的话。” “这样就简单多了!”哈克用女声说道。 “是的,”雷本说,“那是当然!” 露易丝小心翼翼地用细长的手指展开包在蔬菜外面的铝箔,说:“好了,让我们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雷本、露易丝开始和庞特、哈克交谈,但是蚊子却成群地飞出来了。雷本点了根驱蚊的香茅蜡烛,但是气味却让庞特感到恶心。于是,雷本熄灭了蜡烛,大家一起回到客厅。庞特坐在一张大安乐椅上,露易丝盘腿坐在沙发的一头,雷本坐在另外一头。 他们又连续谈了3个小时,仔细地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真相渐渐清晰的时候,雷本沉进了沙发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第二十章 第3天 8月4日,星期天 148/103/26 新闻搜索 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加拿大萨德伯里今晨新闻:向“尼安德特来访者”求婚的人数以二比一的优势超过向他发出死亡威胁的人。28名女性已给本报发来信件或电邮,向尼安德特人求婚;据萨德伯里警方和加拿大皇家骑警声称,另有13人威胁要谋杀他…… 《今日美国》民意调查: ★认为所谓的尼安德特人是冒牌货的人占54% ★认为这的确是个尼安德特人,却来自地球某个角落的人占26% ★认为他来自外星的人占11% ★认为他来自平行世界的人占9% 警方今天在加拿大镍业公司的矿井升降机出口拆除了一枚炸弹。这个出口通向地下的萨德伯里观测站,就是所谓的尼安德特人最先出现的地方……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的一个小教派把尼安德特人的出现当做基督复临。“他的相貌肯定很像古人,”胡利·戈德维尔神父说,“人类世界有6000年历史,基督在大概2000年前来过我们中间。由于营养的改善,我们的相貌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基督的相貌却没有变。”这个教派打算组织一次到安大略省萨德伯里镇的朝圣,因为尼安德特人正居住在那里。 第二天清早,做好防止庞特在路上被人认出的措施之后,庞特、蒙特戈跟玛丽约好在劳伦森大学的实验室见面。这时候该分析庞特的DNA了,只有那样才能解开他的身世之谜。 为379个核苷酸排序需要做认真仔细的工作。玛丽俯身坐在一张乳白色的透明塑料工作台前,台面被台下安装的日光灯管照得通明。她把一张自动射线显影胶片放在桌上,用一支记号笔写下一些字母,代表那段待测序列的遗传编码:G—G—C代表甘氨酸,T—A—T代表酪氨酸,与细胞核DNA不同的是,A—T—A代表线粒体DNA,而A—A—A代表赖氨酸。 终于,玛丽完成了排序工作,辨认完了庞特控制区域特定部分的379个基因信息。玛丽的笔记本电脑上有个分析DNA的小程序。她首先把写在胶片上的379个字母输入电脑,为了检验自己输入是否正确,又让雷本再输入了一遍。 电脑立即显示:玛丽和雷本的输入有三个地方不同——真是个聪明的小程序!——不过问题不大,只是玛丽不小心漏掉一个T,使后面的字母发生了移位;另外还有两个地方是雷本的打字错误。当他们确定379个字母全部输入正确之后,玛丽让程序将庞特的DNA序列与从莱茵博物馆尼安德特人标本上提取的DNA序列进行对比。 “嗯?”雷本问,“结果如何?” 玛丽惊讶得靠在椅背上。“我从庞特身上提取的DNA跟古尼安德特人化石的基因相比,有七个不同的地方。”她抬起一只手,止住想发话的雷本,“当然,个体差别也是意料中的事,而且随着时间的变化也会发生遗传漂变,但是……” “什么?”雷本问道。 玛丽耸耸肩。“他是个尼安德特人,这没有错!” “哇!”雷本惊呼,又看看庞特,好像第一次看见庞特一样,“哇!活着的尼安德特人!” 庞特用自己的语言嘟哝了几句,他的植入机侣用男声替庞特翻译道:“我的同类灭绝了?” “在这里?”玛丽问道,“是的,至少有27000年了——你的种族已经在我们这个世界灭绝了。” 庞特低头陷入了沉思。 玛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庞特出现之前,现存生物中与现代人基因关系最近的是黑猩猩属的两种动物:黑猩猩和倭黑猩猩。这两种动物跟人类的亲缘都很近,人类基因有95%与之相同,玛丽还远远没有完成对庞特DNA的全部研究,但是她猜想,庞特的DNA可能有99%与现代人相同。 现代人与庞特的体貌差别都源于这1%的基因差异。如果庞特是一个典型的尼安德特人,那么他的脑容量应该比正常现代人大。庞特的肌肉比玛丽见过的所有人都发达,胳膊像人的腿一样粗。还有,他的眼睛是金棕色的,真是不可思议!玛丽很想知道,庞特同类眼睛的颜色是否不同。 庞特的毛发很发达,但是因为颜色浅,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多。他的小臂被体毛覆盖,玛丽推测,他的后背和前胸应该也长满了毛。庞特还留着胡子,满头头发从中间分开。 玛丽突然感到自己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中分发型”。倭黑猩猩,就是那种身体柔软、有时被称为“小型类人猿”的动物,也都是这样的“发型”。真是太奇妙了!玛丽真想知道庞特的同类们是否都是这样的发型,还是庞特自己喜欢这样。 庞特又用自己的语言说话了,声音很低,似乎真的是在自言自语,但是他的植入机侣还是把他的话翻译了出来:“我的种族灭绝了。” 玛丽尽量用温柔的声音回答道:“是的,很遗憾。” 庞特嘴里又蹦出几个音节,他的机侣说:“我……没有其他人了……我……全部……”他摇摇头,又说了一遍。机侣换成女声,代表它自己说话:“我的词汇不足,翻译不了庞特的话。” 玛丽缓缓地、略带悲伤地点点头。“你要找的词,”她轻声说,“是‘孤独’。” 审议阿迪克·胡德案件的达丝兰巴莎德兰在位于中心区边缘的长老院举行。居住在外围的男性公民不用深入女性居住的中心区就可以旁听,而女性也不需要离开自己的地盘。阿迪克不知道,在月底临朔节期间进行初审会有什么影响。但是,主审法官是一位名叫科梅尔·萨德的女性,看起来似乎是142代的,应该早就过了更年期。 起诉阿迪克的人,达克拉·波尔贝,此刻正站在宽敞的方形大厅里。大厅的风扇正把风从北向南吹。萨德法官坐在南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诉讼的进程,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睿智。原告和被告的位置在北面。风扇吹起的气流有双重作用:既可以把被告的生物激素气息吹向法官——生物激素可以像话语一样向法官传达信息;又可以避免法官的气息被原告和被告察觉,免得他们知道法官倾向哪一边。 阿迪克见过很多次克拉斯特,以前跟她相处得也不错。克拉斯特生前的男伴侣是庞特,女伴侣是波尔贝。但是波尔贝却一点不像克拉斯特那样热情、幽默与随和。 波尔贝今天穿着一套深橘色的裤子和上衣。按惯例,原告应该穿橘色,而阿迪克的衣服则是蓝色的——被告应该穿蓝色。几百名旁听者,一半男性,一半女性,分坐大厅两边。很多人觉得,审判谋杀案的达丝兰巴莎德兰是很值得一看的。杰斯梅尔·凯特和她的小妹妹梅加麦格都在场。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也来了——她刚到就给阿迪克一个热烈的拥抱。坐在鲁尔特旁边的是阿迪克的儿子达布,年龄和小梅加麦格一样大。 当然,萨尔达克的展示人几乎都来了。最近没有什么事件比这个谋杀案更耸人听闻的了。虽然阿迪克现在被控谋杀,但是他却很高兴可以亲眼看见豪斯特本人。阿迪克过去在展示器上看过很多他的生活节目。阿迪克还认出了庞特喜欢的露拉丝姆,还有高尔特、塔洛克、瑞普斯以及其他一些人。展示人很容易辨认,因为他们必须穿银色的衣服,向周围人表示自己的植入式机器输出的信号是可以被公众接收到的。 阿迪克坐在一张凳子上,四周留着很大空间,可以让波尔贝一边控告他,一边围着他转圈。波尔贝围着阿迪克走来走去,自得其乐,场面似乎很有戏剧性。“请告诉我们大家,胡德学者,你们的实验成功没有?你们是否得出了想要的数字?” 阿迪克摇摇头。“没有。” “那么,即使在地下做实验也没有成功了?”波尔贝说,“是谁提出要在地下做实验的?”她的声音低沉、沙哑、有力。 “庞特和我都同意这么做。” “是的,是的,但是这个想法是谁首先提出的?是你?还是布迪特学者?” “现在不能确定,我记不清了。” “是你!对不对?” 阿迪克耸耸肩。“有可能是。” 波尔贝走到阿迪克的面前,阿迪克故意把视线移开,装作视而不见。“胡德学者,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选择在那个地方做实验?” “我没有说过那个地方一定是我选的,只是说有可能是我。” “很好,那么告诉我们,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 阿迪克皱了皱眉,思考着应该告诉他们多少细节才合适。“地球表面总是受到宇宙射线的骚扰。” “宇宙射线是什么?” “就是从外太空来的电离辐射,由质子、氦核以及其他原子核组成的高能粒子流。当它们进入大气层,与大气中的原子碰撞,就产生了次级辐射,主要是π介子、μ介子、电子以及δ射线。” “这些辐射有害吗?” “基本无害,至少宇宙射线产生的少量辐射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它会干扰精密仪器。因此,我们要把实验设备放在可以屏蔽射线辐射的地方。德伯拉镍矿正好就在我市附近。” “你们当时能否采用另外一个地方?” “我想,可能还有其他合适的地方。但德伯拉镍矿是独一无二的,不仅因为它很深——它是世界上最深的矿井——而且它的岩层放射性很小。别的矿井里的铀和其他放射性物质会放出带电粒子,损害我们的仪器。” “地下深处就能屏蔽这些辐射?” “是的,除了中微子之外,其他粒子都可以屏蔽掉。”阿迪克看到法官脸上疑惑的神情,于是接着说,“中微子是一种极其微小的粒子,甚至可以穿过固体。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它们。” “那么,你们在地下,不是也屏蔽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你们在1000臂展深的岩层下,不受任何辐射的影响——甚至连穿越遥远空间的宇宙射线都被屏蔽了。” “当然。” “那么,也没有任何射线可以从地面到达你工作的地方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你和布迪特学者——的机侣信号都不能从地下传到地面上来了?” “是的,但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昨天一名执法人员提醒我。” “你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波尔贝怀疑地问,“这座议会大厦旁边就是远程信息档案中心。从你出生那天起,那里就会有一个你的个人信息记录器。它会记下你的一切行为和你生活中的每一刻,可是你在地下的所作所为却无法被监视到。” “我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阿迪克有点违心地说,“我真的不太了解机侣信号传输的原理。” “算了吧,胡德学者,刚才你还在对我们侃侃而谈,讲什么π介子和μ介子,现在却告诉我们你不懂最简单的无线电发射原理?” “我不是说我不懂,”阿迪克说,“我只是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提出的这个问题。” 波尔贝又站在阿迪克的身后。“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在深深的地下,你的所作所为生平第一次没有被记录?” 在转圈的波尔贝挡住阿迪克的视线之前,阿迪克直接对着法官说:“您看,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去看我自己的远程信息档案了。当然,我知道我的行为通常都会被记录下来,但是我不是每天都会想到这个。” “但是,”波尔贝说,“你每天都在享受宁静和平的生活,这都是记录带来的。”她又看着法官说,“你知道,在夜里行走的时候,你遭遇抢劫、谋杀或者拉萨克拉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无论谁犯了罪,都不可能逃避惩罚。比如说,如果你控告我在佩斯拉广场攻击你,而且想让法官相信你的指控有理有据,法官可以提取事发当时你或我的远程信息档案,这样就会证明我的无辜。只要犯罪,就会被记录下来,这样就让我们感到很轻松了。” 阿迪克什么也没说。 “除非……”波尔贝说,“除非罪犯找到一个地方,让他和被害人的行为不被记录下来。” “太荒唐了!”阿迪克说。 “是吗?这个矿井是在机侣时代很久之前挖的。当然,我们用机器人采矿已经很长时间了,但是没有听说有人类下去过。因此,我们没有讨论过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和个人机侣失去联系的问题。而你精心设置了这个地点,好让你和布迪特可以在地下很长时间不受监控。” “我们当时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个。” “没有想过?”波尔贝问,“你认得库巴斯特·冈特吗?” 阿迪克的心一震,嘴唇发干:“他是一个人工智能专家。” “不错,他能证明,7个月之前,他对你和布迪特的机侣进行了升级,加进了复杂的人工智能组件。” “是的,”阿迪克说,“的确如此。” “为什么?” “因为,嗯……” “告诉我们为什么!” “因为庞特不想中断与全球信息网的联系。既然我们的机侣在地下无法联网,庞特觉得增强它们的处理能力会更加方便,这样会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大帮助。” “而你却忘了这一点?” “正如你所说,”阿迪克尖锐地回答道,“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的机侣虽然话是多了一点,但现在我已经很习惯了。不管怎样,库巴斯特·冈特肯定也会这么说。虽然我们的机侣安装的只是他智能软件的早期版本,但是冈特的意图是让每个想用这种软件的人都能用到它。他希望人们会觉得这种软件很有用——即使他们没有跟网络中断联系——还希望人们会很快适应并喜欢上它们,对于这些会说话的机侣和不会说话的机侣一样自然。” “怎么回事?”波尔贝问道。 阿迪克看着坐在大厅对面的萨德法官说:“我的机侣会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萨德法官用深沉的眼光看着阿迪克:“学者胡德,你对社会的贡献是什么?” “我?我是搞物理的。” “同时也是计算机编程专家,是吗?”萨德法官说,“其实,你和布迪特学者在研究一种非常复杂的高级计算机。” “的确,但是——” “所以,”法官说,“我认为法庭不会相信你的机侣提供的证据,你很容易就能利用自己的特长更改其程序,让它说出你想让它说的话。” “可是——” “多谢,英明的法官大人!”波尔贝说,“现在,学者胡德,请告诉大家,一个科研项目一般会有多少人共同参与?” “这个问题难道有什么意义吗?”阿迪克说,“有些项目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而其他的项目——” “而有的项目需要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研究人员,对吗?” “有时候,有的项目的确如此。” “但是,你的项目却正好只有两个人。” “不对,”阿迪克说,“我的项目共需六个人,还有其他四个科学家会在不同阶段参与进来。” “但是,另外四个人却没有必要到矿井以下工作吧?下井的只有你们两个,庞特·布迪特和阿迪克·胡德,难道不是吗?” 阿迪克点点头。 “可是上来的只有你一个!” 阿迪克无动于衷。 “难道不是吗?学者胡德,只有你自己回到了地面!庞特呢?” “是的,”他说,“但是我已经解释过了,学者布迪特失踪了!” “失踪了?”波尔贝装出一副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的样子,似乎想要努力弄明白什么是“失踪”了,“你是说他消失了?” “是的。” “凭空消失了?” “的确!” “不过,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他的失踪过程!” 阿迪克点点头。为什么波尔贝要对他这么穷追猛打?他从来没有得罪过她呀。庞特也不可能在波尔贝面前说阿迪克的坏话,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根本没有发现尸体,”阿迪克反驳道,“没有发现尸体就等于根本没有尸体!” “那是你的看法,学者!在几千臂展深的井下,你可以用任何办法处理尸体,把它放进密封袋里,然后把袋子扔进一条裂缝或者埋进岩石松动的地方,或者干脆扔进碎石机。这是个很大的矿,有好几万步纵横交错的隧道和巷道。你肯定不会找不到办法。” “可是我没有。” “你是这么说的。” “是的,”阿迪克强作镇定地说,“我是这么说的。” 昨天晚上,露易丝和庞特设计了一种实验方案,向大家证明庞特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来的人。 首先,可以对庞特的随身衣物进行化验。庞特说他的衣服是人造纤维的,和这个世界已知的所有聚合物都不同。同样,也可以检验庞特身上那个奇怪的植入机侣,证明它不是这个世界的科技产物。 可以让牙医检测庞特的牙齿,证明他从未接触过含氟的水,甚至可以证明他的世界根本没有核物质、二噁英,或者内燃机。 但是,就像雷本说的,这些都只能证明他不是地球的居民,却不能证明他来自另外一个地球。毕竟,他还可能是外星人。 露易丝争辩道,其他星球的生命不可能跟地球生物进化得这么像。但是她也承认,对很多人来说,外星人似乎比平行宇宙这个概念更容易接受——对此,雷本评论道, href='4641/im'>《星际迷航》里的基拉·内莉丝穿皮衣更好看。 最后,庞特自己拟定了一个方案。他说,在他的世界,也有萨德伯里镍矿井,而他的机侣中保存着那个矿井的详细地图。虽然加拿大镍矿公司已经发现了该矿的大部分储量,但是庞特的机侣指出,他们漏掉了一处储量丰富的铜矿。如果这是真的,只有来自同一颗星球的人才有可能知道此类信息。 所以,庞特·布迪特——他们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全名——还有露易丝·贝努瓦、邦妮·简·马、雷本·蒙特戈和遗传学家玛丽·沃恩——露易丝第一次见她——一起来到距离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地面建筑372米远的丛林中,另外还有两个操作岩芯取样机的镍业公司地质学家。其中一个地质学家认为庞特搞错了,这里不可能有镍矿。 他们按照哈克的说法,往地下钻探了9.3米,然后把取样管收回。当钻头停止转动时,露易丝感到松了一口气,钻头的噪声让她很头疼。 一群人把岩芯包裹起来,带回停车场..。岩芯很长,每人都要用手握住一段。到了停车场,有了足够空间,地质学家去掉了岩芯外面的不透明膜。岩芯开始是腐殖质,然后是黏土、沙子、碎石、鹅卵石,再下面是寒武纪的辉长岩。 最后,就在哈克说的确切深度,他们发现了—— 露易丝兴奋地鼓掌叫好,雷本笑得合不拢嘴。先前怀疑庞特的地质学家不停地自言自语。马教授一直惊讶地摇着头。沃恩则瞪大眼睛看着庞特。 就在庞特所说的位置,发现了天然铜。 露易丝笑着想起昨晚庞特向她描绘的那个没有污染的绿色世界,温柔地说:“天堂赠礼。” 马教授来到庞特身边,握住庞特的大手:“难以置信!欢迎光临我们的地球!” 第二十一章 除了两名地质学家,其他人都在克莱顿矿区的会议室里集中。他们是玛丽·沃恩,从多伦多赶来的遗传学专家;雷本·蒙特戈,镍业公司矿区医生;露易丝·贝努瓦,探测器遭到破坏时在现场的博士后;邦妮·简·马,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主任;但是最重要的人物还是庞特·布迪特,来自平行世界的物理学家,他是自从27000年前尼安德特人灭绝后,唯一再次出现在这个地球上的一个尼安德特人。 玛丽坐在邦妮·简·马身边,因为她想坐在女性旁边,正好马的身边还有空位。首先发言的是站在房间前部的雷本·蒙特戈。“我想知道,”他的牙买加口音让露易丝觉得颇为有趣,“为什么在这个地方采矿?” 玛丽不知道,而知道答案的人却不急着回答。最后邦妮·简·马说:“因为在18亿年前,”她说,“一颗陨石落在这里,带来了丰富的镍矿资源。” “一点不错!”雷本说,“这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地球上连多细胞生物都没有。因此,这个事件同时发生在庞特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是大家共同拥有的历史。”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和玛丽对视着,“在哪里建矿区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雷本说,“哪里有矿石资源,哪里才能发展采矿业。但是中微子观测站呢?中微子观测站为什么要建在这里?” “因为,”马说道,“井下2000米厚的岩层是阻挡宇宙射线的绝妙屏障,所以这里也是安放中微子监测器的绝好地点。” “但是,恐怕不仅仅如此吧,夫人?”雷本说。玛丽想,在露易丝的帮助下,雷本现在基本上也算是半个专家了。“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深矿,但是萨德伯里的克莱顿矿井的背景辐射却非常低,不是吗?事实上,要安置易受自然辐射损害的仪器,这个地点是独一无二的。” 玛丽觉得雷本的话很有道理,还注意到马教授也点了点头。不过,马教授又追问道:“那又怎么样?” “因此,”雷本说,“在庞特的世界里,同样的地点同样也有一个采集镍矿的深井。最后,庞特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矿井的独特价值,并说服他的政府在地下建了一个物理实验室。” “难道你想让我们相信在其他宇宙的同样地点也有中微子监测器?”马问道。 雷本摇摇头说:“不,当然没有。我们应该记得,在这里建中微子观测站也是因为历史的巧合,加拿大的核反应堆和美国、英国、日本以及俄罗斯的都藏书网不同,我们恰好使用重水做减速剂。而庞特的世界不具备这样的背景——实际上他们好像根本不会使用核能。但是这个矿井对安置另外一种精密仪器也同样有利。”他打住话头,环视着大家,然后问道:“庞特,你在哪里工作?” 庞特回答道:“Dusble Korbul kalbtadu.” 机侣用男声翻译道:“量子计算机实验室。” “量子计算机?”玛丽重复一遍,感到不太自在,不想让自己显得什么都不懂。 “没错。”雷本咧嘴一笑,说道,“贝努瓦博士?” 露易丝站起来,向雷本医学博士点点头。“量子计算机是我们刚刚开始涉足的一种新科技。”她说着把头发从眼前掠开,“对一个大数进行因数分解,普通的计算机可以先试一个可能的因数,如果不是,再试下一个,还不是,就再试下一个,这叫穷举法。但是如果用传统计算机去分解一个很大的数——比如,一个512位的数字,就像信用卡网上交易密码使用的数字——要花无数个世纪的时间才能试完所有可能的数字。” 露易丝也像雷本那样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看到大家都听懂了她的解释之后,又说道:“但是量子计算机可以利用量子的叠加态同时计算多种可能的因数,”露易丝说,“从本质上讲,为了进行量子计算,许多短暂存在的宇宙出现了。一旦运算结束——实际上只需要瞬间——所有的宇宙就再次归为一体。这是因为,除了用来进行因数运算的数字外,这些宇宙基本上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在传统计算机测试一个数字时,量子计算机已经把所有可能的数字同时测试了。这样就解决了之前用传统计算机对大数进行因数分解的棘手问题。”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认为量子计算机的运作是依靠量子的瞬间叠加才有效地创造出不同的宇宙来完成的。” 玛丽点点头,试图跟上她的思路。 “但是,如果事实和我们想象的不同,”露易丝说,“如果量子计算机不是在瞬间创造出短暂的宇宙,而是连接已经存在的平行宇宙——就是其他也拥有量子计算机的世界……” “这种推测没有理论依据,”邦妮·简有点恼火地说,“再说,我们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量子计算机,而我们这个世界是目前唯一已知的确实存在的宇宙。” “这话没错,”露易丝说,“可是我的看法是,布迪特博士和他的同事正尝试着对一个巨大的数字进行因数分解,因为这个数字太大,要尝试的因数也太多,他们的量子计算机必须连接上其他平行宇宙中相似的量子计算机,同时进行运算。你们明白吗?它要去寻找上万乃至上百万个平行宇宙中的量子计算机!而这些宇宙都是一直存在的!在每一个平行宇宙里,它都会找到一个自身复制品,每个复制品都会去运算一个不同的因数,是吧?但是,如果要分解的因数的数字实在太大,需要的运算能力远远超过了所有平行宇宙中现存的量子计算机,怎么办?我认为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布迪特博士和他的合作伙伴正在对一个超级巨大的整数进行因数分解,他们的量子计算机已经和所有拥有量子计算机的平行宇宙建立了联系,但是还不够,因此它不得不连上更多的平行宇宙,甚至包括没有量子计算机的,比如说我们的宇宙。它连接上这样的宇宙,就好像撞在墙上一样,因数分解实验会被迫中断。这种事故导致庞特计算机室内的大部分物质转移到了我们这个宇宙来。” 玛丽注意到马博士正在频频点头:“庞特带过来的大量空气。” “不错,”露易丝说,“据我们推测,转移到这里来的大部分物质是空气——体积大到足以使丙烯酸树脂球炸裂的空气。不过,除了空气以外,还有一个正好站在量子计算机室内的人。” “那么他事先不知道自己会到这儿来?”马博士问道。 “是的,”雷本·蒙特戈接口说道,“他根本不知道。如果说我们对这事很吃惊,那么想想庞特受到的惊吓吧。这个可怜的家伙发现自己转眼之间就全身浸在水里面,周围一片漆黑。要是没有和他一起转移过来的大气泡,他肯定早就淹死了。” 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玛丽想着,看看那个尼安德特人,他把自己的不知所措和恐惧隐藏得很好,但是毫无疑问,他受到的冲击是巨大的。 玛丽同情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审判阿迪克·胡德的达丝兰巴莎德兰仍在继续。萨德法官还端坐在南面,阿迪克也如坐针毡地待在原来的位子上,达克拉·波尔贝还在绕着阿迪克转圈。 “地下是否真的发生了犯罪行为?”波尔贝面向萨德法官问道,“因为目前还没有发现被害人尸体,虽然案情难以置信,还是有人认为这仅仅是一桩简单的人口失踪案。但是,我们已经用便携式信号探测仪搜索过整个矿区,没有发现庞特的植入机侣发出的信号。如果他只是受伤了,那么植入电脑仍然可以发送信号。就算庞特自然死亡,植入机侣也会继续发送信号,因为它储备的能量可以维持到庞特的生物化学进程停止后好几天时间。如果不是出于暴力的原因,又如何解释庞特的失踪和他的植入机侣信号的中断呢?” 阿迪克觉得自己的胃好像要痉挛起来。波尔贝的推理似乎有理。微型机侣的设计非常简单。它们问世以前,不时有人无故失踪,而在短短的几个月后就被宣布死亡,主要是因为对他们的失踪没有更好的解释。但是朗维斯·特洛波却宣称他发明的微型机侣能改变这个状况,他也真的成功了。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无缘无故地下落不明了。 这时,萨德法官显然同意波尔贝的说法。“不错,”法官说,“既没有发现尸体,也收不到机侣的信号,很有可能发生了犯罪。我们继续。” “很好。”波尔贝说。她盯着阿迪克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法官,“谋杀从来不是普通的案件。结束别人的生命——将他的存在完全彻底抹去——是无比邪恶的罪行。尽管如此,仍然有人犯下这种罪行,不过我敢保证,大部分都是在微型机侣和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出现以前发生的。以前在审理这些案子的时候,法庭要求任何针对谋杀的起诉都要具备三点要素。 “第一,要有犯罪机会。这位阿迪克·胡德先生比这个星球上所有其他的人都更有机会,因为他在地下的所作所为不能被微型机侣传送到地面上来。 “第二,要有犯罪技巧,就是实施犯罪的方法。没有尸体,我们只能推测谋杀是如何进行的,不过大家一会儿就会明白有一种手法是最可能的。 “最后,必须有犯罪动机,就是实施犯罪的原因。是什么让人犯下这样耸人听闻、不可挽回的罪行?法官大人,我现在就想谈谈动机的问题。” 年老的女法官点点头:“说吧。” 波尔贝转向阿迪克:“你和庞特· 5e03." >布迪特住在一起,对吧?” 阿迪克点点头。“一起住了6个历了。” “你喜欢他吗?” “是的,非常喜欢。” “但是他的女伴刚刚去世了。” “庞特的女伴正好也是你的女伴。”阿迪克说,想趁机表明波尔贝在事件中的利害关系。 但是,波尔贝立即抓住机会借题发挥:“是的,克拉斯特是我的挚爱。她永远地离开了我,让我悲痛万分。但我不怨任何人,也没人可怨。克拉斯特得了重病,生命延续者让她在最后几个月过得尽可能舒适。但是对于庞特的死,是必须有人负责的。” “请注意措辞,达克拉·波尔贝!”萨德法官说,“你还不能证明布迪特学者已经去世。在我宣告他死亡之前,谈到此事可能性的时候,请用假设的语气。” 波尔贝转身向萨德法官鞠躬致歉。“请原谅,法官大人。”然后她又转向阿迪克,说,“我们刚才谈的是另外一个去世的人,克拉斯特已经逝世,这是确凿无疑的。”波尔贝紧闭双眼,“我的悲痛无法用语言表达,也不想向任何人表露。我肯定庞特也同样伤心。克拉斯特常常跟我提到庞特,我知道他们多么相爱。”波尔贝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等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然而,考虑到最近发生的悲剧,我们必须指出,庞特的失踪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他会不会因为克拉斯特的去世而自杀了呢?”她看着阿迪克,问道,“学者胡德,你看呢?” “失去克拉斯特,庞特的确很悲伤。但是这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庞特想自杀,我肯定早就察觉到了。” 波尔贝赞同地点点头。“学者胡德,我不敢说像你一样了解布迪特,但我同意你的意见。那么,有没有其他原因会让他自杀呢?” 阿迪克吓了一跳,问道:“比如说?” “比如说,因为你们的工作——胡德学者,请原谅,但我不知道怎么委婉地表达——你们的工作很失败。长老院大会即将召开,你和他必须向长老们汇报你们对社会的贡献。他会不会因为害怕你们的工作被中止而决定自杀呢?” 听到这种说法,阿迪克大吃一惊。“不!不可能,即使我们因为工作失误在长老院大会上受到指责,丢脸的也是我,而不是他。” 波尔贝故意沉默了一会儿,让大家思考这句话,然后说:“你能详细地解释一下吗?” “庞特只是提出理论的人,”阿迪克说,“到目前为止,他的理论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但也没有被推翻,因此他还有理由继续自己的工作。但我是工程师,负责设计实验装置,来检验庞特的理论。失败的是实验装置,也就是我们的量子计算机原型。长老们可能会觉得我的贡献不足,但他们无法指责庞特。” “这么说,庞特的死不太可能是自杀喽?”波尔贝说。 “再提醒一次,”萨德法官说道,“在我宣告学者布迪特死亡,或者发现他的确死亡之前,提到他的时候必须假设他还活着。” 波尔贝又向法官鞠了一躬,说:“再次向您表示歉意。”然后,她转向阿迪克,说,“学者胡德,即使庞特真的想自杀,他也不会采取这种方式,让你背上嫌疑的黑锅,对吧?” “他根本就不可能会去自杀……”阿迪克开口说道。 “是的,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看法是相同的。”波尔贝平静地打断了他,“但是,假设他要自杀的话,肯定不想给你留下杀人嫌疑,你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阿迪克说。 “谢谢。”波尔贝说,“你刚才提到你对社会贡献有可能不够……” 阿迪克在椅子上动了动。“什么意思?” “嗯,当然,我并不是有意提到这点的,”波尔贝说,阿迪克却察觉到她有点说谎的意味,“不过,既然你自己先提到了,也许我们应该继续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只是为了消除误会。” 阿迪克没有理她。过了一会,波尔贝用温柔的语气问道:“总是处于庞特的下风,你有什么感觉?” “什——什么?” “你刚才说他的贡献可能不会受到质疑,但是你的就有问题了。” “对于即将召开的长老院大会,”阿迪克说,“这种说法没错。但是总体来说……” “总体来说,”波尔贝低沉却流利地说道,“你必须承认你的贡献只是他的贡献的一小部分,不是吗?” “这个问题和本案有关吗?”萨德法官插嘴问道。 “是的,法官大人,我相信有很大关系。”波尔贝回答道。 萨德法官似乎有点怀疑,但还是点点头让波尔贝继续说下去。于是,波尔贝继续问道:“当然,学者胡德,你肯定知道,当后世人们研究物理或计算机时,必然会经常提到庞特的名字,而你却不会这么出名,对吧?” 阿迪克觉得自己的脉搏跳动加快。“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类问题。” “呵,算了吧!”波尔贝说道,好像他们俩都心知肚明一样,“谁都知道,你的成就和庞特的社会贡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再次警告!达克拉·波尔贝,”法官说道,“法庭辩论中不得侮辱被告。” “我只不过在探究他的精神状态而已。”波尔贝说道,不过仍然鞠了一躬,表示歉意,然后不等萨德回答,她就转向阿迪克,“那么,学者胡德,请告诉我们,自己做出的贡献总是比不上别人是什么感觉?” 阿迪克深吸了一口气。“我无权评价我们二人的贡献价值的大小。” “你当然无权评价,但是毫无疑问,你俩的贡献差别很大。”波尔贝说,似乎觉得阿迪克在纠缠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回避问题的真正实质,“众所周知,庞特比你杰出得多,”波尔贝假仁假义地笑着说,“那么,我再问一次——请务必告诉我们——对此你感觉如何?” 阿迪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现在的感觉和庞特失踪前的感觉完>..全一样。唯一的变化是,因为失去最好的朋友,我现在悲痛得无以言表。” 波尔贝这时正好踱到了阿迪克背后。阿迪克坐的是转椅,可以跟着波尔贝一起转,不过他不愿意那样。“最好的朋友?”波尔贝反问道,好像听了阿迪克的话很惊讶似的,“庞特真的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他现在失踪了,你是怎么纪念你们的友谊的呢?你对外宣称,你们的实验全靠你设计的软件和仪器,他的理论却无足轻重,对吗?” 阿迪克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我从没这么说过。我只对一名展示人说过我可以评论一下这次实验中软件和硬件的作用,因为我只负责这些部分。” “的确如此!庞特刚失踪,你就开始贬低他的贡献。” “达克拉·波尔贝!”萨德呵斥道,“请你对学者胡德表示应有的尊重。” “尊重?”波尔贝冷笑道,“他对失踪的庞特表示尊重了吗?” 阿迪克不停摇头。“我们可以查看我的或那个展示人的远程信息档案。”他说的“我们”指的是他自己和萨德法官——好像把萨德当做他多年的盟友似的。“那样,法官大人就会知道当时我是怎么说的。” 波尔贝挥挥手,表示用不着那样,好像他的提议很荒诞似的。“你具体说什么话无关紧要,关键是你的话让我们了解到你的感受。竞争对手不见了,你松了一口气……” “不是这样的!”阿迪克尖声喊道。 “我警告你,达克拉·波尔贝!”萨德呵斥道。 “你松了一口气,因为今后你再也不用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了。”波尔贝继续说道。 “不是!”阿迪克说着,怒火中烧。 “你现在觉得轻松了,”波尔贝继续高声说道,“因为你可以把你们共同合作的成果都算在你自己名下。” “住口,波尔贝!”萨德猛地一拍椅子的扶手,吼道。 “你松了一口气,”波尔贝吼道,“因为你的竞争对手已经死了!” 阿迪克突然站起来,转向波尔贝,五指紧握成拳,手臂向后猛地一拉。 “学者胡德!”萨德法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阿迪克一下子僵住了,心怦怦直跳。他这才注意到,波尔贝已经狡猾地移到了他的下风向,这样她生物素的气息就不会被风扇吹向他那边。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这一拳有可能打碎波尔贝的头骨,有可能打穿她的胸膛,打断她的肋骨,位置准确的话,甚至可能将她的心脏打碎。这只拳头看上去如此陌生,好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阿迪克慢慢放下胳膊,但是心里仍然十分愤怒,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拳头。然后,他转向萨德,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我——法官大人,您肯定能理解……我——根本没想要……”他摇摇头,“您听到她是怎么说我的。我——没人可以……” 萨德法官看着阿迪克,因为太过震惊,她紫色的眼睛瞪得很大。“无论在法庭还是其他场合,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行为。”她说,“学者胡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迪克的心情仍未平静。波尔贝一定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肯定是这样。她是克拉斯特的女性配偶,而那时庞特已经和克拉斯特在一起了。但是……但是……仅仅因为庞特和克拉斯特曾经在一起,波尔贝就要向他的好朋友阿迪克报复吗?这就是她陷害自己的动机吗?她一定知道,作为阿迪克的好友,庞特永远都不希望看到阿迪克成为嫌疑的对象。 阿迪克曾经接受过好几次控制愤怒的治疗。亲爱的庞特知道这是一种疾病,是体内化学元素不平衡导致的。庞特一直在阿迪克身边支持他度过整个治疗过程。 但是现在……现在波尔贝居然想方设法刺激他、激怒他,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失控的样子。 “尊敬的法官大人——”阿迪克说,努力——尽力,竭尽全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他应该解释一下吗?解释得清楚吗?阿迪克垂下头说:“我为我的冲动道歉。” 因为受惊过度,萨德法官的声音还有点颤抖:“你还有什么证据支持你的起诉。达克拉·波尔贝?” 波尔贝的阴谋显然已经得逞,又恢复彬彬有礼的样子:“法官大人,如果您允许的话,还有一件小事……” 第二十三章 在国际镍业公司的会议厅开过会后,雷本·蒙特戈再次邀请大家到他家吃烧烤。庞特咧嘴大笑,看来他非常喜欢昨晚的饭菜。露易丝也接受了邀请,反正中微子观测站现在一片狼藉,无事可做。玛丽也欣然同意,大家一起吃烧烤比一个人在宾馆盯着天花板发呆有趣得多。但马教授却推辞了,她得赶回渥太华,今晚10点她要在萨塞克斯路24号向总理汇报情况。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甩开媒体。据镍业公司的保安说,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们就等在克莱顿矿区门口。雷本和露易丝灵机一动,想出了 8131." >脱身的点子,大家立刻采取行动。 玛丽现在有一辆红色道奇霓虹,是国际镍业公司替她租的。(玛丽去取车的时候问租车行的职员,这款车是不是使用惰性气体作为燃料,却遭了人家的白眼。) 玛丽把她的霓虹留在矿上,坐进露易丝那辆黑色福特探索者的副驾驶位。福特车蓝白两色的自选号牌上的编码是D2O,过了好一会儿,玛丽才反应过来这是重水的化学分子式。露易丝从后车厢拿出一条毯子——在安大略和魁北克,明智的司机都会在车上预备毛毯或睡袋,以备车子在冬天出故障时使用——露易丝把毛毯披在玛丽身上。 一开始,玛丽觉得很热,不过幸好露易丝的车内有空调。很少有研究生可以买得起这么好的车,不过玛丽猜想,凭露易丝的长相,无论到哪里都能拿到优惠价。 露易丝驾车沿着弯曲的石子路驶向矿区出口,玛丽则躲在毯下,尽力装出里面有个魁梧活人的假象。过了一会儿,露易丝开始加速,装出要溜之大吉的样子。 “我们现在正出矿区大门。”露易丝对毯子里什么都看不见的玛丽说,“我们的办法管用!他们正朝我们指指点点,现在全都跟上来了。” 露易丝引着记者们一路开回萨德伯里。如果计划进展顺利,雷本等记者们尾随露易丝的探索者离开后,就可以开车把庞特带回他在莱弗利小镇外的家了。 露易丝把车开回她住的那栋小公寓,停在室外停车场。玛丽听到很多车纷纷停在他们旁边,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露易丝走出驾驶室,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对玛丽说:“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玛丽走了出来,记者们也下了车,她听见他们砰砰的关车门声。露易丝帮玛丽把毛毯拉了下来,大叫一声:“看吧!”玛丽看着那些记者,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哎呀,糟糕!”一名记者叫了起来。“该死!”另一个骂道。 倒是第三个记者——现场大概有一打记者——更机灵一点。她问道:“您就是遗传学家沃恩教授吧?” 玛丽点点头。 “好极了!”那名记者追问道,“他到底是不是尼安德特人?” 玛丽和露易丝花了足足45分钟才从记者们的包围中脱身。记者们没逮住庞特,颇感失望,却都想听听玛丽的DNA测试结果。玛丽和露易丝好不容易来到三楼露易丝住的房间,在那里一直等到记者全部离开——从露易丝卧室的窗户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露易丝从冰箱里取出两瓶红酒,然后和玛丽一起下楼开车前往莱弗利。 露易丝和玛丽在傍晚6点前到了雷本家。因为不确定她们什么时候能到,雷本和庞特很明智地决定先不准备晚餐。庞特正躺在雷本家客厅的沙发上,玛丽想他大概有点不舒服——这倒不奇怪,毕竟他经历了这么多事。 露易丝一定要帮雷本准备晚餐。玛丽知道她是素食主义者。前一天晚上露易丝让雷本给她额外准备素菜,现在感到很过意不去。玛丽注意到,雷本二话不说,立刻同意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谁会拒绝呢? “玛丽,庞特,”雷本说,“你们先歇着,不要客气。我和露易丝准备烧烤去了。” 玛丽觉得心跳加快,嘴唇发干。自从——自从——她还没有单独和男人在一起待过。 但现在刚刚傍晚,而且—— 庞特不是—— 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这是一句女人们常说的老掉牙的话,用在这里倒真的是名副其实,再正确不过了。 一定不会有事的,毕竟雷本和露易丝都没有走远。玛丽深吸一口气,试图镇定下来。“当然,”她轻声说道,“肯定不会出事。” “不错!”雷本说,“冰箱里有爆米花和啤酒,你们自己拿。露易丝带来的红酒到晚餐时开。”说完,他就和露易丝朝厨房走去,几分钟后,两人又去了后院。雷本把通往后院平台的玻璃门关上了——不想让冷气漏到外面去——玛丽却倒吸了口气。现在门关着,空调的嗡嗡声又那么大,玛丽真怀疑如果万一出事,雷本和露易丝能否听到她的声音。 玛丽转过头看看庞特,发现他已经站起来了,就冲他勉强一笑。 庞特也回给她一个微笑。 他长得不丑,真的不丑。只是他的脸面部轮廓太不同寻常了,就像有人用黏土塑了一张普通人脸的模型,然后再把这个模型往前一拉似的。 “你好。”庞特用自己的声音说。 “嗨!”玛丽回答道。 “尴尬。”庞特说。 玛丽回想起自己在德国的旅行。当地人听不懂她的话,让她很烦恼。她讨 538c." >厌绞尽脑汁去读付费电话的说明,在餐厅点菜和在街上问路时也总是很尴尬。对庞特——一位科学家和知识分子——来说,沦落到不得不使用儿童的语言水平和别人交流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庞特的情绪表现得很明显,他会微笑,会皱眉,会挑起金色的眉毛,还会哈哈大笑。虽然还没有见庞特哭过,不过玛丽推断他应该也会哭。他还没有学会足够的词汇,还不能同玛丽认真地探讨来到这个世界的感受,目前跟庞特谈量子技术比谈感觉要容易一些。 玛丽同情地点点头。“是啊,”她说,“不能和周围的人交流一定很痛苦。” 庞特微微侧着头,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听懂。他环顾雷本家客厅,好像发现少了什么东西。“你们的房间里没有……”他皱着眉藏书网头,显得很懊恼,想要说什么,他自己和机侣却没有合适的词来表达。最后,他走到一排沉重的、摆满推理小说、DVD碟片和牙买加小件雕塑的嵌入式书架尽头,转过身,靠在最后一排书架的边上来回摩擦自己的背。 玛丽先是感到惊讶,然后恍然大悟,庞特把书架当成“挠痒棒”了。她脑海里顿时出现迪士尼动画片《森林王子》里面那头无忧无虑的大熊巴鲁的形象,差点笑了出来。玛丽突然想到,她自己的背也常痒,已经很久没人替她挠了。如果庞特背上的体毛很多,肯定会经常发痒。显然,在他的那个世界,房间里一定设有专门的挠痒工具。 玛丽忽然有一种想替庞特挠背的冲动,只是不知道那样是否礼貌——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再也不想与男人有身体接触了。当然,替人挠背与“性”无关,但是凯莎给她看的东西也表明,强奸也与“性”无关——其实她早就知道了。而且,她完全不知道,在庞特的社会里,男人和女人怎样交往才算得体。她好心帮忙可能会惹怒庞特,或者…… 别自以为是了,姑娘。 不用怀疑,她对庞特毫无吸引力,而庞特在她眼里也不怎么迷人。庞特蹭了一会痒,就离开书架,然后对着她摊开手掌,好像在邀请玛丽也来一次。 玛丽担心会损坏木书架,或者把架子上的东西弄翻,不过刚才庞特动作那么猛烈,似乎也没什么事。 于是,玛丽说了声谢谢,绕过玻璃面的咖啡桌,把自己的背对着书架边缘,轻摇着摩擦起来。感觉的确不错,虽然每次摩擦时,她胸罩上的挂钩总是钩住书架的边缘。 “舒服吧?”庞特问道。 玛丽微笑着回答:“是的。” 就在此时,电话突然响了,庞特和玛丽都朝它看去。电话铃又响了一次,庞特说:“肯定不是找我的。” 玛丽大笑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几上的青色一体式电话,说:“这里是蒙特戈家。” “请问,玛丽·沃恩教授碰巧在您那里吗?”一个男人问道。 “哦,我就是。” “太好了!我叫桑吉特,是加拿大《探索发现》频道晚间科技新闻节目《加拿大探索》的制片人。” “哇,”玛丽赞道,“那个节目很棒。” “谢谢。我们正在跟踪藏书网报道萨德伯里出现尼安德特人的消息。说实话,一开始我们并不相信,但是一家通讯社刚刚发布的报道称您已经证实样品DNA是真的了。” “是的,”玛丽说,“他的确有尼安德特人的DNA。” “那个——那个人如何?他不是假冒的吧?” “不是,”玛丽说,“他是货真价实的尼安德特人。” “哇!真的吗?您看,我们希望您明晚光临我们的节目。我们隶属于加拿大国家电视台,可以从当地的分支机构派人过去,安排在多伦多的主持人杰伊·英格拉姆对您做远程专访。” “嗯,”玛丽说,“好吧,我想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桑吉特说,“现在让我简单介绍一下访谈的话题。” 玛丽转身向客厅窗外看去,露易丝和雷本还在忙着烧烤,说道:“好吧。” “首先,看看我们有没有搞错您的背景。您是约克大学的全职教授,对吗?” “是的,遗传学教授。” “终身教授?” “是的。” “您的博士学位是……” “分子生物学。” “好,1996年您曾到德国采集尼安德特人DNA样品,是吗?” 玛丽瞥了庞特一眼,看看庞特有没有因为自己撇下他去接电话而生气。庞特冲她宽容地一笑,玛丽就继续说下去:“是的。” “请您谈谈这事吧。”桑吉特说。 整个谈话持续了大约20分钟。她听到露易丝和雷本在厨房进进出出,雷本还把头探进客厅看看玛丽。玛丽用手捂住电话的话筒,告诉雷本事情的原委。雷本笑笑,回到厨房继续干活。终于,桑吉特问完了,还商妥了访谈录音事宜。玛丽放下电话,转身对庞特说:“很抱歉。” 但是,庞特这时却伸出一只胳膊,踉跄着向她走来。玛丽立刻意识到自己有多蠢,她被引到书架旁边,远离门的方向,如果庞特用他那结实的胳膊一推,她就会远离窗户,远离屋外雷本和露易丝的视线。 “求求你,”玛丽说,“求求你,我要喊人了……” 庞特颤抖着继续向前一步,然后—— 然后—— 然后玛丽真的大喊起来:“救命!救命!” 庞特扑通一声倒在地毯上,额头上满是汗水,皮肤煞白。玛丽跪在他身边。他的胸口急剧地起伏,大口喘起气来。 “救命!”她再次大叫起来。 玛丽听到玻璃门被拉开,雷本一下冲了进来。“怎么——哎呀,天啊!” 雷本慌忙赶到倒地的庞特身边,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过了一会儿,露易丝也进来了。 “庞特生病了。”哈克用女声说。 “是的,”雷本点点头,“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 “不知道,”哈克说,“他的脉搏加快,呼吸微弱,体温达到39度。”藏书网 玛丽觉得哈克报出的温度和摄氏度很像,大吃一惊,这个温度应该是发烧了。不过,庞特和我们都长着十个指头,发展出相同的十进制温度计应该是很自然的事吧。 “他对什么过敏吗?”雷本问道。 哈克发出哔的一声。 “过敏,”雷本说,“就是指某种食物或者周围环境里的某种东西对正常人没有影响,却会让他生病。” “没有。”哈克说。 “离开你们的世界前,他身体不适吗?” “不适?” “就是生病,不舒服。” “没有。” 雷本盯着书架上花纹繁复的木雕座钟看了一会。“他到这有51个小时了。天啊,天啊,天啊。” “怎么了?”玛丽问道。 “上帝啊,我真傻!”雷本猛地站起来,冲向另一个房间,取来一个磨损的棕色医用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制的压舌棒和一只小手电筒。“庞特,”他沉稳地说,“张嘴。” 此时,庞特金色的眼睛已经半睁半闭,但他还是照雷本的话做了。显然,庞特以前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检查,他挣扎着不让雷本把压舌棒放在他的舌头上。不过,也许哈克悄悄地安慰了他几下,庞特很快就不再挣扎了。雷本顺利地把手电照进庞特那巨大的口腔内。 “他的扁桃体和其他组织发炎了,炎症还很严重。”雷本说着,先看看玛丽,又看看露易丝,“是某种感染引起的。” “但是从他到这以后,你、沃恩教授和我至少有一个人总和他在一起,”露易丝说,“我们并没有生病。” “正是如此,”雷本叫道,“不管他得了什么病,很可能是在我们这儿得的——这就是说,我们对这种病有先天免疫力,而他却没有。”雷本在他的医用包里翻出一瓶药片。“露易丝,”他头也不回地说,“请拿水杯来。” 露易丝快步朝厨房走去。 “我要给他服用一些强效阿司匹林,”——玛丽不清楚这话是对哈克说的,还是对她说的——“应该可以帮他退烧。” 露易丝端着一满杯水回来了,雷本把两片药塞进庞特嘴里,说:“哈克,让他吞下药片。” 玛丽不知道哈克是听懂了雷本的话,还是猜出了他的意思,但是过了一会,庞特真的吞下了药片。雷本帮助庞特用手拿稳玻璃杯,吞了一些水,把药送下去,但很多水却沿着他没有下巴尖的颌部流了下去,打湿了他金色的胡子。 不过玛丽注意到,他一点也没把水喷出来。口腔的特殊结构使尼安德特人发不出许多音,但好处是他们也不会被呛着,这种口腔结构使不管是水还是食物,都不可能进错管道。雷本帮庞特往嘴里倒了更多的水,直到杯子空了为止。 该死,玛丽想,真是该死。 他们怎么这么愚蠢呢?当年,科尔特斯和他率领的西班牙殖民征服者来到中美洲时,给当地阿兹特克人带来了他们不能免疫的疾病,而阿兹特克人和西班牙人只不过各自独立发展了数千年。数千年的时间已经足以让地球上这个地方产生的病原体,不能被另外一处的人免疫。庞特的世界已经和我们的世界分离了至少27000年,对我们世界进化出的疾病,他当然无力抵抗。 而且……而且……而且…… 玛丽打了一个冷战。 而且,反之亦然,我们对他们世界的疾病也无法免疫。这是理所当然的。 雷本也想到了这点。他急忙站起来,拿起玛丽刚才用过的那个迷你电话。 “你好,接线员,”他对着话筒说,“我是矿区医生雷本·蒙特戈,这里发生了紧急医疗事故。请帮我接渥太华的加拿大卫生部疾病控制实验中心(LCDC)。对,没错——任何一位负责传染病防治的人……” 第二十四章 预审阿迪克·胡德的达丝兰巴莎德兰暂时休庭,表面上是因为晚餐时间到了,实际上是萨德法官想给阿迪克点时间,让他藏书网镇定下来恢复理智,再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如何挽回之前的冲动造成的影响。 达丝兰巴莎德兰再次开庭的时候,阿迪克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他在想,当年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的主意,让被告坐在凳子上,而其他人可以绕着他转圈子?也许正在学历史的杰斯梅尔会知道——因为这些诉讼程序都起源于古代。 波尔贝迈步走向法庭大厅中央,向法官请求道:“我希望把审判地点移到远程信息档案中心。” 萨德法官看了一眼嵌在天花板上的计时器——显然,她担心这个案件拖得太久。“波尔贝,你自己说过,学者胡德的远程信息档案不能为庞特·布迪特的失踪提供线索,”萨德法官沉着脸说,“我敢肯定,”她的语气不容辩驳,“用不着你拖着我们到档案中心看什么证明,学者胡德及其辩护人也会承认上述事实。” 波尔贝恭敬地点点头:“您说得对,法官大人。但是我想解密和调阅的档案方块是庞特·布迪特的,不是学者胡德的。” “这也不能解开庞特失踪之谜,”萨德法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了,“还是同样的理由,上千臂展厚的岩层阻碍了信号传输。” “确实如此,法官大人。”波尔贝说道,“不过,我想给您看的不是学者布迪特失踪的过程,而是229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 “229个月前?”法官叫道,“那么久以前发生的事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如果您能同意我的请求,”波尔贝说,“您就会发现二者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阿迪克弯着拇指弹自己的眉脊,思考着波尔贝到底要做什么。229个月,差不多是18年半以前的事了。那时他刚认识庞特,他们俩都是145代的人,也是同时进的科学院。但是,那么久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会—— 阿迪克猛地站了起来:“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反对。” 萨德法官看着他说:“反对?”——听到阿迪克突然提出反对,她感到很诧异——“为什么反对?波尔贝要看的不是你的远程信息档案,而是学者布迪特的。既然他现在失踪了,波尔贝作为他配偶的女性伴侣,有权提出这个要求。” 阿迪克简直后悔极了,如果他刚才没有提出反对,萨德可能直接就拒绝了波尔贝的要求,但现在她肯定很想知道阿迪克在隐瞒什么。 “好吧。”萨德做了决定,对旁听的众人说,“你们大家先待在这里,直到我决定这些信息是否需要公开为止。”然后,她把目光转开,“学者布迪特的直系亲属、学者胡德以及他的辩护人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档案中心,只要这些人当中没有展示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波尔贝身上,“好了,波尔贝,希望你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萨德法官、波尔贝、阿迪克,还有手挽手的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一起沿着布满青苔的宽阔过道向远程信息档案中心走去。在路上,波尔贝显然忍不住要挖苦阿迪克一下:“没人愿意替你说话吧,嗯?” 这一次,阿迪克总算忍住没有回嘴。 出生于微型机侣问世之前的人,目前健在的很少,只有很少一些第140代的人,而第139代的就更少了。对其他大多数人来说,从出生起,机侣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的第一个机侣往往是在婴儿时期就放入体内的。远程信息档案时代的千月纪念很快就要到了,世界各地都在准备举行大型庆祝活动。 即使在萨尔达克,自从第一个机侣投入使用以来,也已经有上万人度过了自己的一生。第一个植入微型机侣的人就是它的发明者朗维斯·特洛波。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就在长老院附近,建筑分为南北两翼。南翼建筑在一块突出的古老岩层旁,很难扩建,所以被用来储存活人的档案——这些档案的数目通常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北翼部分虽然目前没有南翼大,但必要的话,可以大规模扩建。每当一个人死了以后,他或者她的信息档案数据库方块就会和接收器断开连接,被送到北翼来。 阿迪克不知道庞特的档案记录方块现在被存在哪里。根据法律程序,法官尚未宣布这是一宗谋杀案,因此阿迪克希望它仍然在南翼的活人档案部里。如果让他到另一端去看庞特的记录方块,他恐怕就要慌神了。 阿迪克以前来过档案中心。北翼是存放逝者信息档案的地方,每一代逝者的档案都单独放在一个房间,有拱门通向其中。第一间房很小, 53ea." >只存放着一个记录方块,是瓦尔德·夏的档案。微型机侣投入使用时,他是萨尔达克城唯一在世的131代人。旁边四间房一个更比一个大,分别存放着第132代、133代、134代和135代人的记录方块,每代间隔10岁。自第136代起,房间大小就都一样了。不过从第144代以后,只有很少的记录方块被转移到这里来,因为144代后的大部分人目前都还健在。 南翼只有一个房间,里面摆着3万个存放档案记录方块的容器。南翼的记录方块一开始排列得井井有条,不仅按代数排列,每一代还按性别区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秩序渐渐被打乱了。婴儿出生都有特定的时间,但每个人的死亡年龄差别却很大,所以新出生者的记录方块只能见缝插针地放入正好空出来的死亡者的容器里面。 因此,如果没有目录指引的话,要在25000多个(萨尔达克市所有人的)记录方块中寻找特定的某个记录方块,简直是不可能的。于是,萨德法官向一名档案管理员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这位管理员是个第143代的女性。 “日安,法官大人。”管理员坐在椭圆形桌子后面的鞍形座椅上说。 “日安,”萨德回答道,“我想要查看庞特·布迪特的档案,他是一名生于第145代的物理学家。” 那位管理员点点头,对着电脑说了几句,电脑方形屏幕上就显示出一系列表示方位的数字。“跟我来。”她说,萨德法官和其他人就跟着她走了。 那位管理员块头不小,步伐却很轻快。她带着大家穿过几条过道,过道两边的墙上是一行行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个档案记录方块,就是一块大理石制的人脑大小的正方体。“到了,”管理员说,“存储号16321:庞特·布迪特。” 法官点点头,然后转动她那布满皱纹的手腕,将自己手腕上的机侣对准庞特记录方块上闪光的蓝眼。“我,科梅尔·萨德法官,为保证司法公正,特此下令将第16321号容器解锁。立即执行。” 容器上的眼睛变成黄色之后,法官让开,档案管理员举起她的机侣对着它说:“我,马布拉·达布达尔布,远程信息档案的管理员,因合法调查,需要将第16321号容器解锁。立即执行。”容器上的眼睛又转成红色,同时还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法官。您可以使用12号房间的投影仪来观看庞特的档案。” “谢谢。”萨德法官说。一行人又回到档案部前台。女管理员给他们指指那个房间,萨德法官、波尔贝、阿迪克、杰斯梅尔以及梅加麦格一起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四方形的大房间,墙边有一排鞍形座椅。除了波尔贝,大家都坐下了。波尔贝走到嵌入墙中的操作台前。人们只能在这栋建筑里查阅档案。为防止非法查看,档案中心与全球信息网完全隔绝,这里也没有通向外界的通信线路。即使有人要查自己的档案,也得亲自跑到档案中心。虽然有点不方便,却也是一种妥当的保护措施。 波尔贝看着聚在这里的一小群人。“好,”她说,“我要调出146/120/11日的档案。” 阿迪克无奈地点点头。他不记得那件事发生在哪天,但应该是在146代的第120个月。 房间开始暗了下来,一个肥皂泡似的圆球在他们面前飘浮着,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显然,波尔贝觉得这个显示球的默认尺寸太小不能产生她要的骇人效果,阿迪克听到她不停地猛拔控制钮,圆球的直径也随之不断扩大,直到超过一臂长。接着,她又拔出另外几个控制钮,显示球里出现3个紧挨着的小球,颜色各不相同。每个小球中又产生3个更小的球,这样一直分下去,层层叠叠,就像什么古怪细胞的分裂过程被快进了似的。最大的圆球逐渐被越来越小的小圆球填满,小圆球的色彩也越来越丰富。最后,这个过程终于停了下来,一个年轻人的影象填满了展示球,他正站在科学院压力思考室里——仿佛是无数小圆球组成的三维立体像。 阿迪克点点头。这段影像是很久以前录下来的,那时候提高清晰度的新技术尚未面世,但是已经可以看清了。 波尔贝又摆弄了几下控制钮,展示球便旋转起来,这样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影像中人的脸。他就是庞特·布迪特。阿迪克几乎已经记不起庞特年轻时的样子,他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杰斯梅尔——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十分惊异——她可能意识到,影像里她父亲的年龄跟她现在的年龄差不多。 “自然,这就是庞特·布迪特。当时,他的年龄只有现在一半大——当然,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在法官谴责她之前,波尔贝赶紧说,“现在,我要用快进了……” 庞特的影像在展示球里走动、坐下、站立,在房间里踱步,查询一块数据板,在一根挠痒棒前磨蹭——这些动作都快进着。然后,气密门打开了,年轻藏书网的阿迪克·胡德走了进来。 “暂停!”法官萨德说,波尔贝定住了画面,“学者胡德,你能肯定画面上的人是你吗?” 看到自己出现在画面里,阿迪克有点尴尬。他忘了,那时他一时心血来潮把胡子都剃掉了。啊!要是他年轻时只干过这一件蠢事有多好……“是的,法官。”阿迪克轻声说,“是我。” “好,”萨德说,“请继续。” 展示球中的形象又开始高速运动。阿迪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庞特也是如此——从图像上看,庞特的影像始终在中央位置,变换的是他周围的环境。 阿迪克和庞特看上去交谈甚欢…… 接下来好像没那么融洽了…… 波尔贝将放映速度放慢下来,变为正常速度。 此时,庞特和阿迪克正在争论。 然后—— 然后—— 然后—— 阿迪克真想闭上双眼,那件事情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是他却未曾从这个角度观察过整个事件,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脸上的表情…… 因此,他还是看下去了。 他看到自己握紧了拳头…… 看到自己猛地抡起手臂,二头肌鼓了起来…… 看到自己将手臂向前挥去…… 看到庞特此时抬起了头…… 看到自己的拳头正好打在庞特的下颌上…… 看到庞特被打得下颌一歪…… 看到庞特踉跄着倒退几步,血从嘴里喷出来…… 看到庞特把被打掉的牙齿吐了出来。 波尔贝再次定住画面。还好,此时年轻的阿迪克脸上的表情显得既震惊又懊悔。他马上弯腰把庞特扶起来,是啊,他显然已经对自己的行为非常后悔,这一拳……这一拳差点就要了庞特·布迪特的命!阿迪克当时可是用尽全力对准庞特的头打了一拳啊。 梅加麦格被吓哭了,杰斯梅尔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安地挪动着,想离阿迪克远一点。萨德法官难以置信地缓缓摇头。而波尔贝—— 波尔贝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好了,阿迪克先生,”波尔贝说,“要我把声音打开重放一遍呢,还是省点时间告诉大家你和庞特在争吵什么?” 阿迪克想要作呕。“这不公平,”他声音低沉,“这不公平。我接受了治疗,通过调节神经传导素,帮助我控制暴躁的脾气,我的人格塑造师可以证实这一点。在这件事以前,我从没打过人,之后我也没有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波尔贝说,“你们为什么打架?” 阿迪克沉默不语,只是缓缓地摇着头。 “到底为什么,学者胡德?”法官问道。 “是因为一件琐事,”阿迪克垂头看着青苔地板说,“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是和量子物理有关的一个哲学观点。对量子现象的解释很多,庞特却固执地坚持其中一个模式,虽然他明知那是错的。我——我现在知道他那时是在逗我,可是……” “可是你当时却受不了。”波尔贝说,“你让一个简单的科学争论——只是在讨论科学!——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你的愤怒让你对庞特大打出手。如果你袭击的部位再往上一掌,他就很可能送命。” “这不公平!”阿迪克看着法官重复道,“庞特当时原谅了我。他从来没有公开起诉我。没有受害者的起诉,法律上就构不成犯罪。”此时,阿迪克的语气几乎变成了恳求,“这是法律规定的呀!” “今天早上在法院大堂,我们已经见识过阿迪克·胡德学者是如何控制脾气的。”波尔贝说,“现在,你们又看到他过去怎样试图谋杀庞特·布迪特。虽然那次他没有成功,但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阴谋终于在地下深处的量子计算机实验室得逞了。”波尔贝停下,看着萨德法官,扬扬自得地说,“我认为我们已经拿到足够的证据,可以将此案移交到正式法庭审判了。” 第二十五章 玛丽走到雷本屋子的前窗边,向外眺望。虽然已经过了傍晚6点,但应该还有几个小时天才黑,而且—— 老天!看来不只是《探索发现》频道的制片人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两辆车顶装有微波天线的电视转播车和三辆装饰着广播电台台标的小汽车就停在外面。还有一辆破旧的本田车,挡泥板上的颜色与车身不大相同,多半属于一位报社记者。通讯社发布了庞特DNA检测属实的消息后,大家都开始对这条看似谣传的新闻认真起来。 雷本终于挂断了电话,玛丽转身看着他。 “我原来没准备接待客人的,”医生说,“不过现在嘛……” “怎么了?”露99lib?易丝惊奇地问。 但玛丽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说道:“我们不能离开这里,是吗?” 雷本摇摇头。“LCDC已经下令隔离这栋建筑,任何人不得进出。” “要隔离多久?”露易丝问道,她那棕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 “这要由政府决定,”雷本回答道,“但是至少要好几天。” “好几天!”露易丝叫道,“可是……可是……” 雷本无奈地摊开双手,说道:“很抱歉,但是谁也不知道庞特身上携带着什么病毒。” “是什么让阿兹特克人灭绝的?”玛丽问道。 “主要是天花。”雷本医生说。 “可是天花……”露易丝说,“如果他得了天花,脸上不是该出痘疹吗?” “那些症状要等到发烧两天后才会出现。”雷本说。 “但是,无论如何,”露易丝说,“我们已经消灭了天花。” “在我们这个世界,也许是这样。”玛丽说,“因此我们不需要再接种天花疫苗。但是有可能——” 露易丝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有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天花还没有消灭。” “的确如此!”雷本说,“再说,就算天花在那儿也消灭了,他的世界还会有无数种我们这儿没有的病原体,我们可能对它们完全没有免疫力。” 露易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但是至少我目前感觉还好。” “我也是。”雷本说,“玛丽怎么样?” “很好,没问题。” 雷本摇摇头说:“尽管我们目前没有问题,但还是不能冒险。圣约瑟夫医疗中心里存有庞特的血样,我联系的那位LCDC的女士说她会尽快和那里的病理学主管联络上,对血样进行研究,并尽可能做 597d." >好一切防疫准备。” “这里的食物够我们隔离期间用吗?”露易丝问。 “不够!”雷本说,“不过他们会给我们送来更多的食物以及——” 叮咚! “噢,上——帝——啊!”雷本说。 “门口有人!”露易丝从前窗向外看去。 “是个记者。”玛丽看见了那人。 雷本猛地冲上楼去。 一开始,玛丽以为他要去拿猎枪,不过马上就听到他大喊,大概是站在楼上一扇打开的窗边向外喊话。“走开!这栋房子被隔离了!” 玛丽看到那名记者向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雷本:“蒙特戈医生,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赶快离开!”雷本大声喊道,“尼安德特人病了,卫生部已经下令隔离这里!”这时,玛丽看到很多车辆纷纷从乡村小路上驶过来,红、黄的车灯扫来扫去。 “拜托,医生,”记者回答道,“就几个问题。” “我是说真的,”雷本叫道,“我们在控制这里的传染病。” “我知道沃恩教授也在这里,”记者喊道,“能不能请她就尼安德特人的DNA问题发表一下评论?” “走开!看在上帝的分上,老兄,快离开吧!” “沃恩教授,您在那儿吧?我叫斯坦·廷博根,《萨德伯里之星》的记者,我想——” “天啊!”露易丝指着外面的街道尖叫起来,“那人拿着一把步枪!” 玛丽连忙朝露易丝指的方向看去。30米开外,的确有个男人正举着一支长枪瞄向这栋房子。顷刻之间,站在持枪人身边的另一个男子举起一个扩音器喊道:“我们是加拿大皇家骑警,请马上远离这栋房子!!”他的声音在房屋周围久久回荡。 廷博根转过身来,喊道:“这是私人住宅!也没有人犯罪,而且——” “走开!”警察怒吼道。他穿着便衣,但玛丽看见他身边的白色车上标着“RCMP”(加拿大皇家骑警的缩写)几个字母,以及法语的“GRC”。 “只要蒙特戈医生或是沃恩教授回答几个问题,”廷博根说,“我就——” “最后一次警告!”那名骑警通过扩音器喊道,“我的搭档将尽量不伤你性命,不过……” “我有权提问!”看来廷博根真的很想抢到独家报道。 “5秒钟倒计时。”警官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廷博根站在原地不动。 “4!” “公众有知情权!”记者喊道。 “3!” 廷博根又转过身来,毅然决定至少要提一个问题。“蒙特戈医生,”他抬头喊道,“这种病会危害公众吗?” “2!” “我会回答你所有问题。”雷本喊回去,“但是现在不行,赶快离开这里!” “1!” “好了,好了,不问了!”廷博根转过身去,举起手来,慢慢走了。 那位记者还没有走到院里车道尽头,雷本家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玛丽穿过客厅,刚拿起听筒,雷本已经在楼上用分机接了。“你好!蒙特戈医生,”玛丽听到电话里一个男声说,“我是加拿大皇家骑警的马修斯警官。” 遇到这种情况,玛丽通常会立即放下电话,但这次她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您好,警官。”雷本说。 “按卫生部要求,我们将尽力为您提供帮助。”那人的声音听起bbr>来很微弱,玛丽想他可能是用手机打的。她伸长脖子向窗外看。果然,刚才用扩音器喊话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白色警车旁打手机。“房子里有多少人?” “四个,”雷本说,“我自己、尼安德特人,以及两名女士——约克大学的玛丽·沃恩教授和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物理学博士后露易丝·贝努瓦。” “我听说其中一位病了。”马修斯问道。 “是的,就是那个尼安德特人,他在发高烧。” “请记下我的手机号码。”警察报出一串数字。 “好的,我记下了。”雷本说。 “我会守在外面直到23点,到时会有人来接替我。”马修斯说,“接替我的人也会用这个号码,如果你们需要什么东西,就打这个电话。” “我需要给庞特退烧的抗生素,像青霉素、红霉素——和其他一些药。” “您那里可以发电子邮件吗?”马修斯说。 “可以。” “写出您需要的药品清单,发电邮到rcmp-grc.gc.ca的邮箱,前缀是罗伯特·马修斯,马修斯的拼法有两个‘t’,记下了吗?” “记下了。”雷本说,“药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来!” “如果普通药店或圣约瑟夫医疗中心有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送来。” “我们还需要足够的食物。”雷本说。 “不管你们需要什么,我们都会送来。在邮件里列出你们需要的食品、洗漱用品、衣服等各类必需品。” “太好了!”雷本说,“我要收集这里所有人的血样,然后请你帮我送到圣约瑟夫医疗中心或其他地方的实验室。” “好的。”马修斯说。 他们商量好,一旦情况有变就立即给对方打电话。然后,雷本挂断了,玛丽听到他下楼的声音。 “怎么样?”露易丝说着,先看着玛丽,又看看雷本——这就暴露了刚才听电话的显然是玛丽。 雷本简要地把电话内容说了一下,然后说:“我很抱歉,真的抱歉。” “那么其他人怎么办?”玛丽问,“其他接触过庞特的人怎么办?” 雷本点点头说:“我会请马修斯警官通知皇家骑警把他们集中起来,然后可能会把他们送到圣约瑟夫医疗中心进行隔离。”他去厨房拿来一本便笺和一截铅笔,看起来像是通常用来列购物单的,“好吧,还有谁接触过庞特?” “还有和我在一起工作的研究生,”露易丝说,“保罗·桐山。” “当然还有马博士。”玛丽说,“而且——天哪!——她已经在回渥太华的路上了。我们必须阻止她今晚和总理见面!” “还有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的一帮人。”雷本说,“急救员、辛格医生、X光师、护士们……” 他们继续列出名字。 这段时间庞特一直躺在雷本家那?99lib?香槟色的地毯上,现在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玛丽看着他宽厚的胸脯一起一伏,隆起的眉上仍然满是汗水,眼睛在凹陷的眼皮下抖动,好像躲在洞穴深处的地下动物。 “好了,”雷本说,“我想应该已经把接触过庞特的人都列上了。”他看看玛丽,又看看露易丝,最后看看病倒的庞特,“我要列一张药品清单。如果运气好的话……” 玛丽点点头,也看着庞特。如果运气好的话,玛丽想,我们谁也不会死。 第二十六章 第4天 8月5日,星期一 148/103/27 新闻搜索 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庞特·布迪特来加拿大属于合法入境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国内外移民问题专家。今晚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在蒙特利尔麦吉尔大学教《公民法》的西蒙·科恩教授……” 证明庞特·布迪特是尼安德特人的十大理由…… ★第十:他碰到第一个人类女性时,就用大棒把她敲晕,然后拽着头发把她拖走。 ★第九:在昏暗的灯光下会被人当成勃列日涅夫。 ★第八:阿诺·施瓦辛格登门拜访时,布迪特说:“这瘦不拉叽的小子是谁啊?” ★第七:只看福克斯频道。 ★第六:现在麦当劳的广告上写着:“竭诚服务上亿智人,外加一名尼安德特人。” ★第五:管汤姆·阿诺德叫“大块头”。 ★第四:给他看一块史密森博物馆的稀有岩石标本,他马上会把它凿成一个完美的矛尖。 ★第三:戴化石牌手表,喝着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古老的密尔沃基”酒。 ★第二:正在收取“火”的专利发明使用费。 ★第一:证明庞特·布迪特真的是尼安德特人的首要理由是脸颊多毛——四个脸颊都是如此。 据《纸与笔》商业杂志报道,兰登书屋加拿大分部的国际收购总监约翰·皮尔斯向庞特·布迪特提出,以加拿大出版史上最大一笔预付款购买他传记的全球特许出版权…… 传闻五角大楼有意与庞特·布迪特会谈。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十分奇特,至少一名五星上将已经注意到其军事应用价值…… 刚在长老院大厅的凳子上坐下,阿迪克·胡德便想道,现在,马上就会知道,我是否犯了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谁是被告的辩护人?”萨德法官问道。 下面竟然没人动弹。阿迪克的心吓得怦怦直跳。难道杰斯梅尔不愿为他辩护了吗?就算这样,谁又能指责她呢?毕竟,她昨天亲眼看到,阿迪克曾经——虽然是很久以前——试图谋杀她父亲。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有一名旁听者发出一声嗤笑,他大概跟波尔贝想的一样,没人愿意替阿迪克辩护。 这时,杰斯梅尔终于站起来了。“我。”她说,“我愿意为阿迪克·胡德辩护。” 旁听席上传来一片惊叹欷歔之声。 坐在一旁的达克拉·波尔贝也满脸急切地站起来。“法官大人,这可不行。这女孩是原告之一!” 萨德法官满是皱纹的脸向前伸了伸,目光从眉脊下射向杰斯梅尔。“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杰斯梅尔说,“达克拉·波尔贝是我母亲的女伴,我母亲去世后她成了我的监护人。不过现在我已经满225个月了,我希望可以行使成年人的权利。” “你是第147代的人?”萨德法官问道。 “是的,法官大人。” 萨德法官转向仍然站着的波尔贝,说:“按照法律规定,所有第147代的人几个月前就已经获得了完全行为责任能力。除非你能证明你的被监护人精神不正常,否则你对她的监护权已经自动终止。那么,她的神志是否清楚?” 波尔贝气呼呼的,想张嘴辩解,可是又想了想,还是低下头说:“她精神健全,法官大人。” “那就好,”萨德法官说,“请坐吧,达克拉·波尔贝。” “谢谢您,法官大人。”杰斯梅尔说,“现在,请允许我——” “等一等,第147代的姑娘,”萨德法官说,“如果事先告知你的监护人,你反对她提起的诉讼,这样会显得礼貌一点。” 阿迪克知道杰斯梅尔为什么没有告诉波尔贝。如果波尔贝事先知道了,她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杰斯梅尔替阿迪克辩护。杰斯梅尔真像她父亲一样聪明可爱!“您的意见很明智,法官大人。我会将您的建议牢记在眉脊后。”杰斯梅尔说。 萨德法官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杰斯梅尔继续说下去。 杰斯梅尔走到大厅中央说:“萨德法官,达克拉·波尔贝对您说了不少中伤阿迪克·胡德的话,这完全是含沙射影、毫无根据的人身攻击。事实上,她并不了解此人。阿迪克是我父亲的男伴,当然,只有在合欢节我才能见到阿迪克几面。他自己也有儿子,就是坐在大厅那边的小达布。坐在达布身边的是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虽然我和阿迪克见面不多,但是和达克拉相比,算是频繁的了。” 她走到阿迪克身旁,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说:“我站在这里,以阿迪克被指控杀害的人的女儿身份告诉您,我认为他没有杀害我父亲。”她停下来,低头瞟了阿迪克一眼,然后bbr>直视房间对面萨德法官的目光。 “你刚刚看过远程信息档案。”波尔贝叫道——她正坐在房间一侧旁听席第一排鞍形椅上。萨德嘘了一声,让她安静。 “不错,”杰斯梅尔说,“我刚看过。我知道我父亲的下颌受过伤,尤其在天冷的早上还会疼,以前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也从来没提起过。但他说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人已经追悔莫及,而他也早已原谅了那人。”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道,“我父亲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如果他觉得阿迪克哪怕有一点再对他施暴的可能,他也不会和阿迪克结伴。”她看看阿迪克,又看向法官,“的确,我父亲是失踪了,但我并不认为他是被谋杀了。即使他真的已经死了,那也可能是因为意外事故。而如果他没死——” “你认为他受伤了吗?”萨德法官问道。杰斯梅尔吃了一惊,法官通常不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有可能,法官大人。” 但是萨德法官摇摇头说:“孩子,我很同情你,真的。我很了解失去父母的痛苦,你刚才说的话却毫无意义。为了寻找你父亲,男人们搜遍了整个矿区,女人也被召集来加入搜索——尽管正值临朔日——连警犬也动用了,但是却一无所获。” “可是,如果他已经死了,”杰斯梅尔说,“他的微型机侣会发出定位信号,这个信号至少会持续一段时间。搜寻人员用便携式仪器扫描过现场,却没有找到。” “不错,”萨德说,“但是如果他的机侣被人故意破坏或损毁了,就不会发出信号。” “可是没有证据——” “孩子,”法官说,“以前也有人失踪。那些生活不如意的人把自己的机侣取出,到荒野里生活。他们抛弃先进文明的束缚,投奔那些按传统方式生活的社区,或者只不过想要过自给自足的流浪生活。有什么不愉快的事让你父亲想要失踪吗?” “没有,”杰斯梅尔说,“上个合欢节我还见过他,他看起来很精神。” “时间很短。”法官说。 “什么?” “你和他见面的时间很短。”显然,萨德注意到杰斯梅尔的眉毛挑了起来,“不,我没有看你的远程信息档案,毕竟你没有被指控什么罪名。但我确实做过一些调查,在接到这类罕见案例时,法官不得不格外谨慎。现在,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任何理由让你父亲想要独自悄悄离开呢?毕竟,他可以轻易躲过矿下的阿迪克,等到采矿机器人不在附近的时候再乘电梯上来。” “不,法官。”杰斯梅尔说,“我没有觉察出他有任何精神不稳定的迹象,也看不出他有不高兴的样子——至少对一个丧偶的人来说,他的精神状态算是不错的了。” “我可以保证,”阿迪克直接对着法官说,“庞特和我在一起非常开心。”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你的话难免让人起疑。”萨德说,“不过,我刚才说过,我自己做了些调查,你说的倒是真话。庞特没有处理不了的债务,也没有敌人。他没有藏书网任何理由弃家庭与事业于不顾。” “事实本来就是如此。”阿迪克说。不过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而已。 “那么,”萨德法官说,“如果他没有失踪的理由,精神也很稳定,我们只能回到波尔贝的推断上。如果庞特·布迪特只是受了伤或者是意外死亡,搜索队应该可以找到他。” “可是——”杰斯梅尔说。 “孩子,”萨德说,“如果你有什么证据——我是指实实在在的证据,不是仅凭推测的一面之词——证明阿迪克·胡德是无辜的,就说来听听吧。” 杰斯梅尔和阿迪克面面相觑。除了个别人咳嗽或是在椅子里扭动的声音以外,大厅里没有一点声响。 “怎么样?”法官说,“我听着呢。” 阿迪克冲着杰斯梅尔耸耸肩99lib?,尽管他完全不知道把他们的理由说出来是对还是错。于是,杰斯梅尔清清喉咙,说:“是的,法官大人,还有一个可能性……” 第二十七章 这天晚上玛丽睡得一点都不舒服。 雷本家后院挂着风铃,而玛丽认为所有挂风铃的家伙都该死。雷本的家占地2英亩,风铃的声音不会干扰别人。但是,不断的叮当声却让玛丽无法入睡。 他们认真讨论了一下睡觉的安排。雷本的卧室有一张大号的床,楼上 4e66." >书房有一张沙发,楼下客厅也有一张。不幸的是,这两张沙发都不能摊开当床用。最 540e." >后,他们决定让庞特睡床,他现在比谁都需要好好休息。雷本睡楼上的沙发,露易丝第一天晚上暂时睡楼下的沙发,而玛丽则睡在客厅里一张乐至宝牌休闲躺椅上。.. 庞特病了,哈克却没事。玛丽、雷本和露易丝商量好轮流给它上语言课。露易丝自称是个夜猫子,所以哈克几乎可以不分昼夜地上课。果然,不到晚上10点,露易丝就跑到庞特的房间里,直到凌晨2点钟才下到客厅来。不知是露易丝下楼的声音惊醒了玛丽,还是玛丽根本就没睡着,不过现在轮到她上楼去教哈克英语了。 和哈克说话让玛丽感到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她害怕跟电脑对话——相反,她觉得很新奇——她怕的是单独进入楼上庞特的房间,而且还得把门关上,以防她和哈克的对话吵到睡在隔壁的雷本。 露易丝才教了哈克几个小时,哈克的英语就已经如此流利,这让玛丽感到无比惊讶。 还好,玛丽教哈克英语时,庞特始终是睡着的,不过有次他忽然翻了个身,吓得玛丽一时惊慌失措。如果玛丽没有理解错哈克的意思的话,哈克正通过庞特的耳蜗植入装置向他播放白噪音,这样,玛丽和哈克的悄声对话就不会影响庞特休息。 玛丽教哈克认识名词,还用动作教它学动词,忙了一个小时就累得撑不住了,只好告辞下楼去。露易丝脱得只剩内衣,半搭着一条毛毯睡在沙发上。 她靠在椅背上,精疲力竭,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庞特的高烧已经退了,可能是雷本给他吃的阿司匹林和抗生素起了作用。尼安德特人起床下了楼——玛丽震惊地发现他居然全身赤裸。露易丝还在睡梦中,玛丽蜷缩在躺椅上,刚刚睡醒。一开始,玛丽害怕他是下来找她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毫无疑问,就算他对谁有兴趣,目标也肯定是那位年轻漂亮的法裔加拿大人。 庞特的目光扫过露易丝和玛丽,却径直走向厨房,显然没注意到玛丽的眼睛是睁开的。 玛丽正打算抗议他不穿衣服就乱跑,不过,哎呀…… 庞特走过客厅时,玛丽暗想,我的老天!我的老天!他脖子以上的部分看上去不怎么样,可是…… 玛丽扭头盯着庞特,直到他光着屁股进了厨房。然后,只见庞特拿着一罐可乐——雷本的冰箱有整整一层塞满了这玩意儿——又走出厨房。玛丽的目光又忍不住跟了过去。作为科学家,看到活生生的尼安德特人,玛丽感到非常兴奋,然而—— 作为女人,玛丽仅仅是在欣赏庞特那健美身躯的运动。 玛丽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本来还以为自己从此都不愿欣赏男人的裸体了呢。 知道自己还能欣赏男人,真好。 现在,玛丽、雷本和露易丝都在不停地接受电话采访。在加拿大国际镍业公司的许可下,雷本组织了一次新闻发布会——他们三个一起围着话筒站着,而记者们则用变焦镜头透过客厅的窗户拍摄整个过程。 与此同时,有关天花、黑死病以及其他传染疾病的测试也正在进行。他们的血样被加拿大空军的喷气机送往亚特兰大的美国疾病防治中心和温尼伯的加拿大人类和动物健康科学中心的四级放射性物质实验室。第一轮血液培植结果于上午11点14分抵达。在庞特的血液里暂时没有发现病原体,和他在一起的人,包括被隔离在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的,都没有生病的迹象。其他血液培植样品接受测试时,微生物学家也在血液样品里寻找未知的病原体、细菌或其他包含病原的物质。 “真遗憾他是物理学家而不是医生。”新闻发布会结束后,雷本对玛丽说。 “为什么?”玛丽问。 “到目前为止,我们很幸运,还能找到对他有效的抗生素。通常,细菌过一段时间就会对某种药物产生抗药性。我现在常给病人用红霉素,因为青霉素的药效已经大不如前了,但我首先给庞特用的是青霉素,它是在面包霉菌的基础上提取的。如果庞特的世界没有面包,那里的人也就不可能无意中发现这种抗生素,因此,青霉素可能对庞特从他的世界带来的病菌非常有效。然后,我又给他注射红霉素和其他药物,帮他对抗在这里染上的疾病。当然,庞特的世界可能也有他们自己的抗生素,不过很可能跟我们的大藏书网不相同。如果他能告诉我们他们那里用的是什么抗生素,我们就会拥有一种对抗疾病的新武器,我们这里的细菌对他们的抗生素完全没有抵抗力。” 玛丽点点头说:“听起来很有趣!但很遗憾,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几乎立即就关闭了,要不然的话,还可能进行大规模贸易!交流医药知识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的食物大多并非野生,他们可能不稀罕谷物产品,但是现代土豆、西红柿、玉米以及人工饲养的鸡、猪和牛,全是我们通过选择杂交创造出来的生命形式。我们可以用这些和他们的食物进行交换。” 雷本点点头。“这只是开始。说到交换矿产信息方面,还有更多的事可做呢。我敢肯定,我们知道很多种他们尚未发现的矿物、化石燃料等有价值的东西,反过来也一样。” 玛丽承认雷本说得很对。“任何在几万年前产生的天然物质一定会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不是吗?另一个古猿人‘露西’、另一个霸王龙‘苏’、另一个伯吉斯页岩化石,以及另一颗‘希望’钻石——至少是未切割的原石。”她打住话头,浮想联翩。 到了中午,庞特明显已经好多了,玛丽和露易丝都在照看着他。他盖着毛毯,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幸亏他不打呼噜,”露易丝说,“鼻子那么大,要是打起呼噜来……” 玛丽小声说:“大鼻子可能正是他不打呼噜的原因呢,呼吸通畅啊!” 庞特在床上翻了个身。 露易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对玛丽说:“我要去洗个澡。” 玛丽的月经在早晨来了,也想洗个澡,于是就说:“等你洗好了,我也要洗。” 露易丝朝浴室走去,顺手带上了门。 庞特又动了动,就醒了,轻声说道:“玛尔。”他睡觉的时候一直闭着嘴,醒来的时候嗓子一点也不哑。 “你好,庞特,睡得香吗?” 他扬起长长的金色眉毛,好像觉得这是一个很?荒谬的问题。到现在为止,看到庞特把眉毛挑到眉脊上,玛丽还是不太习惯。 他抬起头——露易丝开始洗澡了——然后抽了抽他那两个直径足有25分硬币那么大的鼻孔,看着玛丽。 玛丽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觉得异常尴尬,很不自在——他闻得出她的月经来了。玛丽退出房间,迫不及待地想要洗个澡。 庞特用很中性的语言说道:“月。” 是的,玛丽想,每个月的那个时候又到了。但是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就慌忙下楼去。 第二十八章 萨德法官满是皱纹的睿智的脸上流露出“最好别让我失望”的表情。“好吧,孩子。”她对仍站在长老院大厅内、阿迪克旁边的杰斯梅尔说,“除了暴力犯罪以外,还有什么可能导致你父亲失踪呢?” 杰斯梅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想告诉您,法官大人,不过……” 萨德这时却显得很不耐烦:“不过什么?” “不过,嗯,学者胡德会比我解释得更清楚。” “学者胡德!”法官叫道,“你居然建议让被bbr>告为自己辩护?”萨德法官震惊地摇头。 “不。”杰斯梅尔急忙补充说,她意识到萨德不会同意这种不同寻常的请求,就改口说,“不,不是那样。只需要他解释一些技术问题,几个关于量子物理的问题,以及……” “量子物理!”萨德说,“量子物理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它可能正是这个案子的关键。”杰斯梅尔说,“学者胡德可以把这些知识介绍得更明白……”她看到萨德法官皱眉了,“也更简洁。” “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吗?”法官问。 “几乎没有了,法官。”杰斯梅尔说,“不过,依维索伊有一群女性科学家也在做类似的研究,只是……” “依维索伊!”法官叫道,好像杰斯梅尔说的地方远在月球另一面一样,她只好再次摇摇头,“唉,好吧!”她用凌厉的目光盯着阿迪克,“长话短说,学者胡德。” 阿迪克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起立,但他已经厌倦了老是坐在凳子上,就站了起来。“谢谢您,法官大人。”他说,“我,呃,我感谢您允许我开口说话,而不仅仅是回答问题。” “别让我后悔做出这个决定。”萨德说,“说下去!” “是的,当然。”阿迪克说,“庞特·布迪特和我从事的主要是量子计算。量子计算就是——至少可以这么解释——沟通无数平行宇宙中同样的量子计算器,使它们同时处理一个复杂数学问题的不同部分。集中这么多计算机的力量,可以尽快解决数学问题。” “的确很有意思,”萨德说,“可是跟庞特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呃,尊敬的法官,我认为我们上次进行量子计算试验时,有可能打开了通向另一个宇宙的某种……某种通道,而庞特掉了进去,因此……” 达克拉·波尔贝对此嗤之以鼻,其他听众也纷纷效仿。萨德法官再次摇头,显然根本不信。“难道你要我相信学者布迪特消失在另一个宇宙中了?” 这下,旁听的人都听出来法官倾向哪边了。很多人觉得不需要再憋着了,于是旁听席上传出放肆的笑声。 阿迪克心跳加速,握紧拳头——他知道自己不该做这个动作。虽然他控制不了心跳,但终于慢慢松开了拳头。“法官大人,”他尽可能用平静的口气说道,“当今许多物理学理论都强调平行宇宙的存在,而且……” “住嘴!”萨德法官大.喝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大厅里回响。一些旁听者被她吓得直吸冷气。“学者胡德,我当了几百个月的法官,还没听过这么荒谬的借口。难道你以为凡是没进过你那科学院的人都是会信你这套鬼话的白痴?” “尊敬的法官,我……” “闭嘴!”萨德说,“什么也别说了,给我坐下。” 阿迪克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缓缓吐出去,想象着内心的愤怒随空气逸出。这是220多个月前,他因为殴打庞特而接受心理治疗时学到的自我控制法。 “我叫你坐下!”萨德怒喝道。 阿迪克只好坐了下来。 “杰斯梅尔·凯特!”法官说道,她现在转而怒视庞特的女儿。 “在,法官大人。”杰斯梅尔声音颤抖着说道。 法官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孩子,”她的语气平缓了许多,“孩子,我知道你母亲刚死于白血病。我可以想象现实对你和小梅加麦格多么不公平。”她微笑地看着杰斯梅尔的妹妹,满是皱纹的脸上堆出更多线条,“而现在,你父亲很可能不在人世了——当然,和正常的生老病死不同,他是年轻时就毫无预兆地惨遭意外。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放弃希望,宁愿相信如此荒谬的解释……” “事实并非如此,法官大人。”杰斯梅尔说。 “是吗?你难道不是在拼命地想抓住最后的希望吗?” “我——我不这么认为。” 萨德法官点点头。“你需要时间来接受你父亲的不幸,我能理解。”然后,她环顾大厅,目光落在阿迪克身上。“好吧。”萨德说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在思考什么。“好吧,”她再次开口说道,“我准备宣判了。站在公正和道义的立场上,我认为有较好的间接证据证明这个案件可能涉及谋杀罪行,因此我宣布将此案提交三人审判团共同审判——当然,前提是原告还想继续追究这个案子。”她看着波尔贝问道:“你希望继续代表你的小监护人梅加麦格·贝克提出起诉吗?” 波尔贝点点头说:“是的。”阿迪克的心猛地一沉。 “很好,”萨德说,又看看数据板,“正式的审判将于5日后,即148/119/03,在长老院大厅举行。从现在起直到那时为止,你和学者胡德将继续处在司法监控下。明白吗?” “明白,法官大人。但是如果我可以下到……” “没有什么‘但是’,”萨德法官大声呵斥道,“还有一件事,学者胡德,我是审判的主审官,我会向其他两位法官介绍案情。我承认让布迪特的女儿为你辩护有一定的戏剧效果,但是第二次再用这种把戏就不再有效了。我强烈建议你下次换一个更为恰当的辩护人。” 第二十九章 午后不久,雷本·蒙特戈向大家传达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通过电话和电子邮件与加拿大疾病控制实验中心总部、美国疾病控制中心以及位于温尼伯的放射性物质实验室的各类专家交流过。“你们肯定注意到庞特不喜欢谷物和乳制品吧。”雷本说。他坐在客厅里,喝着香气浓郁的埃塞俄比亚咖啡。玛丽发现他最喜欢这种咖啡。 “的确如此。”玛丽说。她现在已经洗过澡了,虽然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但是已经觉得舒服藏书网多了。“他喜欢吃肉类和新鲜水果。但是好像对传统食品如谷类、面包或牛奶不太感兴趣。” “没错。”雷本说,“和我谈过的那些专家告诉我,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为什么?”玛丽问道。她实在受不了雷本的咖啡的味道,不过他们已经要求当天晚些时候给他们送点麦斯威尔咖啡还有巧克力奶和更多的衣服过来。现在,她只好喝罐装可乐来补充咖啡因。 雷本说:“这说明庞特的世界并非农耕社会。我从哈克那里得到的信息多少证实了这点。庞特居住的地球人口比我们的少得多,所以他们不从事农耕或畜牧,即使他们有农牧业,其规模也不能和我们几千年来发展所得相提并论。” “我原以为不管人口多少,任何文明都需要靠农耕或畜牧来维持呢。”玛丽说。 雷本点点头。“我想跟庞特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众所周知,很多严重疾病都来自家畜,然后传染给人类。麻疹、肺结核和天花全都来自牛,感冒病毒来自猪和鸭,百日咳也是从猪和狗身上传来的。” 玛丽皱了皱眉,透过窗户,她看见一架直升机飞过,外面的记者也越来越多了。“你说得对,现在我想起来了。” “还有,”雷本继续说,“传染病只在人口密度高、潜在感染者多的地区传播。人口密度低的..地方,病菌无法通过进化生存下来——它们一旦杀死寄主,自己也就消亡了。” “对,我想这点也很正确。”玛丽说。 “要说庞特不是来自农耕社会,就一定来自狩猎采集社会,可能有点武断。”雷本说,“但是,从哈克试图描述的情形和我们这个世界的情况来看,那可能是最佳的社会模式。狩猎采集社会的确人口密度低,而且疾病也少。” 玛丽点点头。 雷本继续说:“专家们告诉我,最初来美洲的欧洲探险者和美洲原住民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所有探险者都来自人口密集的农耕社会,携带大量病菌。而原住民社会人口密度低,养着少量或根本不养家畜,他们自己不携带传染性病菌,也没有从家畜身上传来的病菌。因此,只有欧洲殖民者对美洲原住民造成威胁,原住民对殖民者没有影响。” “可是我听说梅毒是从美洲殖民地传到欧洲的。”玛丽说。 “嗯,是的,有证据支持这种观点。”雷本说,“但是,梅毒有可能真的最早起源于北美洲,但是在当地却不是通过性交传播的。只是在传到欧洲以后,才使得大规模传播成为可能,并最终造成了大量死亡。事实上,作为一种非性交传播的地方病,梅毒仍然存在,不过主要在贝都因部落中发现。” “真的吗?” “真的。传染病通常只有一种传播方式,而梅毒正是一种反例,它有两种传播途径。这再次证明,传染病的传播必须具备人口过度增长的社会基础。” 玛丽将这番话的含义好好消化了一番。“那就是说,你、露易丝,还有我,可能都没事喽?”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庞特在我们这里染上了某种疾病,却没有从他的世界带来什么对我们有威胁的病毒。” “那他怎么样?会康复吗?” 雷本耸耸肩说:“我不知道。我已经给他用了足够的广谱抗生素,可以杀掉大部分已知>病菌,包括革兰氏阴性杆菌以及革兰氏阳性杆菌,不过抗生素对病毒不起作用,而且医学上也没有所谓的广谱抗病毒药物。除非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受到某种特定的病毒感染,不然,随便给他注射抗病毒药可能弊大于利。”雷本的话听起来和玛丽一样懊丧,“我们现在除了继续观察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展示人蜂拥冲进议会大厅,团团围住阿迪克·胡德,纷纷嚷着各种问题,好像一支支长矛射向中了埋伏的猛犸。“你对萨德法官的判决感到惊讶吗?”露拉丝姆问道。 “正式开庭时,你打算找谁当你的?辩护人?”豪斯特要求他作答。 “你有个第148代的儿子,以他现在的年纪,能理解发生在你和他身上的事吗?”一名阿迪克不认识的展示人问道。他是第147代人,可能通过展示器观看他的是年轻观众。 可怜的杰斯梅尔也遭到展示人的围攻。“杰斯梅尔·凯特,现在你和达克拉·波尔贝之间的关系如何?”“你真的相信你父亲还活着吗?”“如果法庭正式宣判学者胡德犯了谋杀罪,你对自己曾替一个有罪的人辩护有何感想?” 听了这些话,阿迪克不禁怒火中烧,但他努力、尽力、拼命克制自己的愤怒,因为他知道,展示人的机侣发出的转播信号在被无数人接收、观看。 杰斯梅尔对展示人的提问始终无动于衷,他们只好放过她。终于,围攻阿迪克的家伙们问完了,纷纷离开。整个空旷的大厅只剩下阿迪克和杰斯梅尔两人。杰斯梅尔和阿迪克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阿迪克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他善于揣摩她父亲的情绪,但杰斯梅尔跟她母亲克拉斯特也很像。最后,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阿迪克开口道:“我知道你尽力了。” 杰斯梅尔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嵌在中央的计时器。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阿迪克问道:“是你干的吗?” “什么?”阿迪克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不是,当然不是。我爱你的父亲。” 杰斯梅尔闭上眼睛。“我从不知道你就是那个曾经想杀了他的人。”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太冲动了,仅此而已。我以为你明白的,我以为——” “你以为我仍然愿意为你辩护就表示我对亲眼所见的场景无动于衷吗?那可是我父亲!我看着他吐出自己的牙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迪克轻声说道,“我,呃,我记得当时没有……没有那么血腥。让你看到这一幕,真的很抱歉。”他顿了顿,“杰斯梅尔,你难道不理解吗?我爱你父亲,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父亲给的。那次……事故……以后,他完全可以控告我,让我强制绝育,但他却没有那么做。他知道我过去有——不,现在也有——问题,有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我现在能完好地站在这里,多亏了他;我能有个儿子达布,也是多亏了他。我心里充满了对你父亲的感激。我永远不会伤害他,永远不会。” “也许你不想总是欠他情。” “这不是谁欠谁的问题。你还小,还没有和别人结合,不过很快就会的。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无所谓谁欠谁的,只有完全的宽恕和向前看。” “人总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杰斯梅尔说。 “是的,别人可能是这样,可我改变了自己,你父亲知道的。” 杰斯梅尔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下次谁来替你辩护?” 刚才一名展示人对他提过同样的问题,阿迪克对他置之不理,但是现在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了。“自然是鲁尔特。”他说,“她是第145代人,年龄大,所以法官会尊重她的意见,而且她说会尽全力帮忙。” “我希望……”杰斯梅尔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希望她可以帮到你。” “谢谢。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呢?” 杰斯梅尔注视着阿迪克。“现在——此时此刻——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你。” 她转身走出了空旷的大厅,剩下阿迪克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立在那里。 第三十章 第5天 8月6日,星期二 148/103/28 新闻搜索 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一位伊斯兰教精神领袖批评说:庞特是西方基因工程的失败产品。伊朗的一名教法学家呼吁加拿大政府承认庞特是邪恶的、不道德的基因重组工程的产物。 渥太华面临巨大压力,可能被迫赋予庞特·布迪特公民权——压力来源非比寻常。美国总统今天敦促加拿大总理尽快批准那位尼安德特人正式成为加拿大公民。庞特·布迪特自称他在那个世界的出生地与安大略省萨德伯里市相对应。“既然他出生于加拿大,”总统说,“那他自然是加拿大人。” 美国总统希望布迪特可以尽快获得加拿大护照。这样一来,隔离结束后他就可以自由进入美国境内,也一举解决了国会对于是否可以允许他通过美国海关的争论。 《加拿大公民法》第5章第4节提供了很大的法律自由,华盛顿政府正在试图引用这些条款:“为了帮助特殊困难群体,或奖励对加拿大作出特殊贡献的人才,尽管不符合本法案其他条例的要求,总督可以命令总理赋予任何人公民权……” 由世界各地一万余人署名的网络请愿书已经呈交加拿大卫生部部长,要求永久隔离庞特·布迪特…… 国际镍业公司股价今日收盘时已达到52周以来的最高点…… “这不过是一场媒体的游戏,”萨德伯里慈善机构扶轮社老牌社员伯尼·蒙克斯说,“自从1934年迪翁家生出五胞胎后,北安大略省还没有出过这样的新鲜事。” 各大单位纷纷向庞特·布迪特发出邀请。日本的NTT基础研究实验室想聘请他担任量子计算机部门主管。微软和IBM也给他提供了丰厚的薪酬或股权。麻省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学院以及其他八所大学向他提供教职。还有兰德公司和绿色和平组织也同样表示了聘请意向。目前尼安德特人没有表示是否愿意接受哪一个职位…… 法国的一个科学家联盟发表声明说,尽管庞特·布迪特首先到达的是加拿大,但是他显然并不出生在那里,远古的尼安德特人也从来没有在北美洲生活过。因此,他们认为,庞特的国籍应当是法国,因为尼安德特人化石最早是在法国发现的…… 美、加两国的民权运动支持者指责对所谓尼安德特人的强行隔离,他们说没有证据显示他对公众健康构成威胁…… 一份接一份的血液测试报告显示一切正常。不管庞特之前得的是什么病,病情看上去已经缓和了,而且也没有证据表明他身上携带着会对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造成危害的东西。不过,LCDC仍然不准备解除隔离。 今天,庞特穿着他自己的衬衫,就是他来这里时穿的那件。皇家骑警还另外给他送来了很多件从当地的马克制作服装店为他买来的衣服,可惜这些衣服都不太合身。对一个体格只比“世界健美先生”稍逊一筹的人来说,似乎无法将衣服直接从衣架上拿下来就穿。 庞特——或者说哈克——的英语已经学得很不错了。哈克的程序指令表里本来没有“ee”这个音素,不过它把玛丽和雷本的发音录了下来,在适当时候用录音来替代发不出来的音素。但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发成“玛尔依”,而且一半是哈克的声音,一半是她自己或者是雷本的声音,玛丽觉得特别滑稽,所以她告诉哈克不用那么麻烦了,人们有时候也会叫她“玛尔”,哈克也可以这么叫。露易丝也告诉哈克,管她叫“露”好了,没关系。 最终,哈克宣布,它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词汇量,可以进行真正有意义的对话了。它说一开始可能还会有些困难和隔阂,但是随后就会解决的。 因此,当雷本忙着在电话上和其他医生讨论测试结果时,夜猫子露易丝接受庞特的好意,在他不睡的时候躺在楼上的床上睡个好觉,而玛丽和庞特则坐在客厅里,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真正对话。庞特用自己的语言轻声说,而哈克则用男声翻译:“能交谈真好。” 玛丽局促地一笑。以前,她和庞特无法沟通,场面很尴尬。现在,他们可以交谈了,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是的,”她说,“能交谈真好。” “今天天气真不错!”庞特透过客厅后窗外看去,哈克把他的话翻译了出来。 玛丽又笑了,不过这次是会心的微笑——天气似乎是跨越物种的共同话题。“是的,天气不错。” 这时,玛丽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要跟庞特谈什么,而是有太多问题要问,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庞特是科学家,对遗传学应该至少有点了解,他可能知道智人属和黑猩猩属的分化,还有…… 不过,不能这样,不能!庞特首先是个人,而且刚刚经历过十分悲惨的遭遇。科学的问题可以先放在一边,现在先要谈谈他自己和他的感受。“你现在感觉怎样?”玛丽问。 “我很好。”哈克翻译的声音说。 玛丽笑了。“这不是礼节性的问候,我想知道你真实感觉如何。” 庞特看上去有点犹豫——玛丽怀疑尼安德特人的男性是不是和人类男性一样,都不大愿意谈自己的感受。这时,庞特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很害怕。”他说,“我想念我的家人。” 玛丽挑起了眉毛。“你的家人?” “我的女儿们,”他说,“我有两个女儿,杰斯梅尔·凯特和梅加麦格·贝克。” 玛丽略感吃惊,她从来没想过庞特也有家人。“她们多大了?” “大的那个,”庞特说,“有——我只知道按月算年龄,但是你们是用年来算的,不是吗?大的那个有——哈克?” 哈克用女声插话道:“杰斯梅尔19岁,梅加麦格9岁。” “天啊,”玛丽说,“她们还好吧?她们的妈妈呢?” “克拉斯特2历前去世了。”庞特说。 “20个月,”哈克明智地补充道,“也就是1年零8个月。” “真遗憾。”玛丽温柔地说道。 庞特微微点头。“她血里的细胞,变了……” “白血病。”玛丽帮他找到了合适的词。 “我每月都很想她。”庞特说。 玛丽怀疑哈克翻译错了,庞特肯定想说他每天都想念自己的妻子。“父母都不在……” “是啊。”庞特说,“当然,杰斯梅尔现在是成年人了,所以……” “所以她能投票选举了?”玛丽问。 “不、不、不。是哈克算错年龄了吗?” “我当然不会算错。”哈克用女声说。 “杰斯梅尔想要投票还早呢,”庞特说,“就连我也太年轻,没有投票资格。” “在你们的世界,多大年龄才能投票?” “至少要600个月——就是900个月正常生命周期的三分之二。” 显然,哈克不想被人认为不擅长数学,迅速把换算好的年数报了出来:“年满49岁就可以投票,我们那里传统的人均寿命是73岁,但是现在很多人的寿命大大超过这个数字。” “在我们这里,安大略省的人年满18岁就bbr>?99lib?可以投票了,”玛丽说,“我是说18年。” “18年!”庞特叫道,“真是疯了。” “据我所知,还没有什么地方的法定投票年龄超过21岁。” “这是你们世界的风俗吧,”庞特说,“我们那里只允许积累了足够智慧和经验的人参与制定政策。” “可是如果杰斯梅尔不能投票,凭什么说她是成人了呢?” 庞特微微耸耸肩。“我想,成年人与未成年人的区别在我们那里可能不像你们这里那么明显。不过,我们那里225个月大的人就必须独立承担法律责任了,而且通常也可以开始准备建立自己的家庭了。”他摇摇头,“我希望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能知道我还活着,而且时刻想念着她们。即使回不了家,我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传个消息给她们。” “真的没办法让你回家吗?”玛丽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哦,也许在这里也造一个量子计算机,再精确地复制出我来这里时的条件……可能就可以回去。可惜我是理论物理学家,我对如何建造一台量子计算机只有大致的概念。我的伙伴阿迪克知道如何具体操作,但我没法和他联络。” “你一定很绝望吧?”玛丽说。 “对不起,”庞特说,“我不是想把自己的问题转嫁给你。” “没关系。”玛丽说,“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庞特吐出一个听起来很伤感的尼安德特语单音节词,哈克翻译道:“没有。” 玛丽想让他振作起来,就说道:“嘿,我们不会再被隔离太久了。等我们出去了,你就可以到处逛逛,看看风景。萨德伯里虽然是个小镇,但是——” “小镇?”庞特惊异地问道,深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镇上有——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不过至少有上万人吧。” “萨德伯里市区大概有16万人。”玛丽说,这是她从旅馆里的观光手册上看到的。 “16万!”庞特重复了一遍,“这还是个小镇?玛尔,你不是本地人,对吧?你住的那个城镇,有多少人呢?” “多伦多市区本身有240万人,‘大多伦多’——就是以多伦多为中心、连绵不断的城市群——有大约350万人。” “350万?”庞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只是大致的数字。” “这边一共有多少人呢?” “你是说整个世界?”玛丽问。 “是的。” “60亿多一点。” “亿?是……10万的1000倍?” “是的。”玛丽说,“至少北美洲的人这么算。” 庞特颓然地坐进椅子。“这真是……真是一个吓人的数字。” 玛丽扬起了眉毛。“那么你们世界总共有多少人?” “1.85亿。” “怎么会这么少?”玛丽问。 “何必要那么多?”庞特反问道。 “我不知道,”玛丽回答,“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我们那个世界知道怎么避孕。也许我可以教你们……” 玛丽笑了:“我们也有很多避孕方法。” 庞特挑起了眉毛:“那,也许我们的方法更有效。” 玛丽大笑起来:“也许吧。” “你们有足够的食物供养那么多人吗?” “我们的主食是农作物。我们种植——”哈克突然发出哔的一声——听到数据库里没有,也无法从上下文判断出的词汇时,哈克会发出这种声音——“就是特意培植作物。我注意到你似乎不喜欢面包。”——又是哔的一声——“嗯,就是谷类制成的食物,面包或者大米是我们这里大部分人的主食。” “你们就是用植物养活了60亿人?” “呃,不能这么说,”玛丽说,“大概有5亿人没有足够的食物。” “太糟了。”庞特简单地说。 玛丽只能同意他的看法。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到目前为止,庞特只接触过我们这个世界非常有限的一面。虽然他看过一些电视,但是并不足以开阔眼界。无论如何,看起来庞特真的要在这个地球上度过余生了。他需要了解战争、犯罪率、污染以及奴隶制——一部完整的血淋淋的人类发展史。 “我们的世界很复杂。”玛丽说,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世界上还有饥饿的人。 “我看也是,”庞特说,“我们那里远古时代曾有很多人种,但是现在只有一种。可是你们这里好像有三四种不同的人。” 玛丽不解地微微摇头。“什么意思?” “就是不同种类的人。你显然是一种,雷本是另一种。还有帮忙救我的那个男子,他看上去可能是第三种。” 玛丽笑了。“这可不是物种之间的区别。这里的人类也只有一种现代智人。” “你们可以相互通婚?”庞特问。 “可以。”玛丽说。 “通婚生出的后代也有生育能力?” “是的。” 庞特皱起了眉头。“你是个基因学家,”他说,“我可不是,但是……不过……如果你们可以互相通婚,那为什么还有肤色外貌如此不同的人呢?随着时间流逝,各种不同特征混合在一起,所有的人不就越来越相似了吗?” 玛丽重重叹了口气。她没想到和庞特的交流这么快就遇到了麻烦。“这个嘛,呃,过去——现在不这样了,你知道,不过……”她咽了一下口水,“这个,现在好多了,在过去,不同种族的人——”机侣发出另外一种声音,表示它知道这个词,但在目前语境解释不通——“肤色不同的人相互之间不怎么来往。” “为什么?”庞特问。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此简单,简直…… 玛丽微微耸耸肩:“这个,不同的肤色最初是由于人们居住在相互隔绝的不同地区而自然形成的,但是后来……后来,不同人种的交流受到限制却是由于无知、愚蠢和仇恨。” “仇恨?”庞特重复道。 “是的,说起来很难过,”玛丽又微微耸肩,“我的种族过去有很多令人遗憾之处。” 庞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我一直……一直在思考你们的世界。在医院看到你们同类的头骨图片时,我大吃一惊,因为在我们的世界只能从化石记录中看到这种头骨。看到你们这种人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非常震惊。” 说到这儿,庞特停下看看玛丽,好像还在因为她的样子不安。玛丽在椅子里动了动。 “我对你们的肤色一无所知。”庞特说,“也不了解你们的发色。我们的世界——”哔的一声,当庞特说的词在哈克的词库里没有对应的英文单词时,哈克也用哔的一声来代替省略的词,“如果知道你们外貌如此不同,肯定会非常吃惊!” 玛丽笑着说:“你看到的并非都是天然的,我是说,我的头发并不是这个颜色。” 庞特看起来很惊奇:“那它本来是什么颜色?” “有点像暗灰褐色的。” “为什么要换个颜色呢?” 玛丽微微耸肩道:“为了自我表现呗,而且——我刚才说我的头发是褐色的,其实还有一大部分是灰色的。我——其实还有很多人——都不喜欢灰白的头发。” “我们那里的人年龄大了,头发就会变成灰白色。” “我们这里也一样。没有人天生就是灰白色头发。” 庞特又皱起了眉头。“在我们的语言中,表示经验丰富、学识渊博之人的词和形容老年人头发颜色的词是一样的,都是‘灰’。我简直无法想象有人想要隐藏这种令人骄傲的颜色。” 玛丽再次耸耸肩。“很多时候,我们尽干些毫无意义的事。” “这倒是真的。”庞特说,然后停下不吭声,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我们常常想象如果你们这个人种还存在的话会是什么样子……我是说,在我们的世界里。请原谅,我不想——”哔——“但你一定知道你们的脑容量比我们小吧?” 玛丽点点头:“大约平均小10%,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们的体格似乎也不如我们强健。你们骨骼的肌肉附着痕表明,你们的肌肉量大约只有我们的一半。” “我想应该是这样。”玛丽点点头说。 “而且,”庞特继续说道,“你刚才提到,你们甚至不能跟同类和睦相处。” 玛丽又点点头。 “在我们的世界里,也有一些关于你们灭绝的考古学证据,”庞特说,“一种流行的理论认为你们互相残杀,直到灭绝……你看,考虑到你们的智力有限……”庞特低下头,“再次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没关系。”玛丽说。 “我认为,对于你们的灭绝,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解释,”庞特说,“毕竟,我们对你们的了解太少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玛丽说,“知道历史可能走向另一种结局——幸存的不一定是我们——也许并没有坏处。至少可以提醒我们生命是如此珍贵。” “难道你的同类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吗?”庞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第三十一章 阿迪克终于离开了会议厅,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忧郁地缓步走出大门。这简直太疯狂了!——太疯狂了!他已经失去了庞特,然而祸不单行,现在还要面对一场正式审判。本来阿迪克对司法体系的认识就十分模糊,现在则对法律完全丧失了信心。他们怎么能这样迫害一个无辜的伤心人? 阿迪克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着,两侧的墙上挂着古代贤明法官的画像,这些男女法官是现代法理的奠基 4eba." >人。他们曾经想过会出现今天这样一场——一场闹剧吗?他一路走着,对偶尔经过身边的人一概视而不见……直到一抹橙色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还穿着橙色原告服的波尔贝,站在长廊的尽头。大概是为了躲开展示人,她故意在长老院里逗留,现在正向外走去。 阿迪克想都没想,就沿着长廊朝她奔去,脚步踩在青苔地毯上,完全没有声音。正当波尔贝就要跨过长廊尽头的大门、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时,阿迪克追上了她。“达克拉!” 达克拉·波尔贝转身一看,大吃一惊。“阿迪克!”她大叫道,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她提高了嗓音:“正在监控阿迪克·胡德的人请注意!他现在追上了我,他的原告!” 阿迪克缓缓摇摇头:“我不想伤害你。” “可是我发现,”波尔贝说,“你的行为和意图并非总是一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阿迪克说,他故意用上了强调时间长度的名词“年”,“在那件事之前,我从没打过人;在那以后,我也没有再打过谁。” “可你那时的确打了人。”波尔贝说,“你控制不了脾气,大打出手,还差点杀了人。” “不!不!我从来没想要伤害庞特。” “我们不应该交谈,”波尔贝说,“我先告辞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阿迪克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波尔贝的肩膀说:“别走,等一下!” 波尔贝回头望着阿迪克,一时满脸惊恐。然后,她的表情马上变了,意味深长地盯着阿迪克放在她肩上的手。阿迪克连忙放开。“求你了,”他说,“求你了,我就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如此满怀仇恨地对我穷追猛打?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我从没得罪过你。你明知道我爱庞特,而他也爱我。如果他知道,他绝对不希望你这样迫害我。” “别跟我装无辜了!”波尔贝说。 “可我的确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只是摇摇头,转身走了。 “为什么?”阿迪克在她身后喊道,“为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你的同胞。”玛丽对庞特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能通过化石来研究尼安德特人。在很多问题上,学术界有很大争议,比如,嗯,比如你们突出的眉脊有什么用呢?” 庞特眨眨眼:“它们可以替眼睛遮挡阳光。” “真的吗?”玛丽说,“我觉得这样解释还挺合理的。那为什么我们没有眉脊呢?我是说,尼安德特人起源于欧洲,而我们的祖先来自非洲,非洲的阳光更强烈啊!” “我们也觉得奇怪,”庞特说,“当我们看到格里克辛人化石时……” “格里克辛人?”玛丽重复道。 “你们的样子和我们那里的格里克辛原始人化石最接近。格里克辛人没有眉脊,因此我们推测他们只在夜间活动。” 玛丽笑了。“我猜人们仅仅根据化石做出的推测很多都是错的。告诉我,你们认为这是干什么的?”她用食指点点自己的下巴。 庞特看起来有点尴尬。“我现在知道我们的想法是错的了,不过……” “什么意思?”玛丽问道。 庞特伸出手指梳理自己的胡子,露出他那没有下颚骨的颌部。“我们没有这块突出的骨头,因此我们推断……” “推测什么?”玛丽说。 “我们推断这是防止口水流下来的器官。你们的口腔容量那么小,我们以为你们的口水会常常溢出来。而且,你们的脑容量也的确比我们小,还有,呃,白痴常常流口水……” 玛丽大笑起来。“哎呀,老天!”她说,“不过,你的下颚骨是怎么回事?” “没事啊,”庞特说,“和以前一样。” “我看到你在医院拍的X光片了,”玛丽说,“你的下颚——下颚骨,做过全面整形手术。” “哦,那个呀,”庞特似乎有点遗憾地说,“200多个月以前,我的脸被人打了一下。” “被什么打的?”玛丽问道,“砖块?” “拳头。”庞特说。 玛丽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我知道尼安德特人很强壮,可是——哇,一拳就可以打碎骨头?” 庞特点点头。 “你没被打死真的很幸运。”玛丽说。 “我们两个都很幸运——按你们的说法,挨打的和打人的都很幸运。” “那人为什么打你?” “只是一次愚蠢的争执罢了。”庞特说,“当然,他不应该打人,但是后来他也诚心向我道歉了,所以我就没有追究这件事。要是我起诉他,他会被判谋杀未遂。” “他真的可以一拳把你打死吗?” “哦,是的。幸亏我当时反应快,把头抬了起来,他就打中了我的颌部,而不是脸的正中央。要是打到中间的话,我的头骨都会被他打穿。” “哦,天哪!”玛丽说。 “他当时非常生气,不过是我挑起的,因此我和他一样有责任。” “你们空手就可以——可以把人杀死?”玛丽问。 “当然喽,”庞特说,“尤其要是从后面袭击别人,”他将双手手指扣拢,抬起手臂,夸张地砸了下去,“从后面击打,可以打碎别人的头骨。从前面出击,如果打得准,正中对方胸膛的中心的话,可以打穿他的心脏。” “但是……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啊……虽然猿猴也很强壮,它们却很少打架时杀死同类。” “那是因为猿猴打斗大多是为了争夺猴群的王位,它们凭着本能进行仪式化的打斗,通常只是互相拍打——做个样子而已。黑猩猩打架时会杀死同类,不过它们用的主要是牙齿。把手指握成拳头,只有人类才会。” “哦……天哪!”玛丽意识到自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但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现在的感受,“这里的人类常常打架,打架甚至成了一种运动方式,比如拳击、摔跤。” “荒唐!”庞特说。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的确很荒唐。”玛丽说,“不过他们很少打死对方。我的意思是,在我们这里一个人很难赤手空拳打死另一个人。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不够强壮。” “在我们那里,”庞特说,“打人就等于杀人。因此,我们从来不互相打斗。由于任何暴力举动都可能致人于死地,因此我们根本就不允许暴力的存在。” “但是你却挨打了。”玛丽说。 庞特点点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科学院的学生,年轻..人辩论时喜欢意气用事,好像输赢很重要似的。我当时注意到和我争执的人已经怒气冲冲了,但我还是继续坚持我的观点。然后他就做出了……令人遗憾的事,但我已经原谅他了。” 玛丽看着庞特,想象着他把另一边狭长的、颧骨凸出的脸颊也伸出去让人打的样子。 阿迪克通过机侣叫了一辆立方车回家。现在他正一个人坐在家中后院的平台上,搜索有关司法程序的信息。也许真的有人在监控他机侣传输的信号,不过他还是可以通过它接入全球信息网,并把搜寻结果传送到数据板上,以便浏览。 阿迪克的女性配偶——鲁尔特,毫不犹豫地答应在正式审判时做他的辩护人。她还可以找其他证人。虽然她和这些证人都可以证实阿迪克人品不错,而且他与庞特之间关系也很稳定,但这恐怕还不足以说服萨德法官和她的助手们判阿迪克无罪。因此,阿迪克开始深入研究历史上的案例,想要找出同样在没有发现尸体的情况下提出谋杀指控的案子,并且指望能找到对自己有利的判决。 他找到的第一个类似案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第17代。被告是一名叫做达斯塔的男子,他被控偷偷溜进中心区杀死他的女性配偶。但是她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最后的判决结果是没有尸体,谋杀案件就不成立。 阿迪克感到心里一阵激动,但是他很快看到了更详细的法律条文—— 庞特和阿迪克放在后院平台上的椅子是普通的——也就是说,不太结实。这是因为庞特相信阿迪克已经痊愈,再也不会用暴力发泄自己的怒火了。但是,阿迪克此时十分沮丧,一拳就把椅子的扶手打碎了,木屑四溅。他从数据板上看到,要引用以前的案例为自己辩护,只有过去10代以内的案件才具有法律效力。《文明法典》如是说:社会不断进步,人们很久以前的所作所为对今天来说,参考意义不大。 阿迪克继续搜寻信息,最终发现了一个发生在第140代——仅仅8代以前——的复杂案例。一名男子被控谋杀另一名男子,前者认为后者把家扩建得过于接近自己的家,双方因此发生争执。同样,因为没有发现尸体,法庭宣判控告不成立。这个案例大大地鼓舞了阿迪克,然而—— 这是第140代的事。第140代介于——大概——980到1100个月以前,也就是78年到88年前,但是机侣在全世界推广迄今有将近1000个月,千月纪念活动即将展开。 那么,这个案例到底发生在使用机侣以前还是以后呢?阿迪克继续看下去。 在bbr>机侣面世以前,老天!波尔贝肯定会说这个案例没有可比性。她一定会说,在伟大的朗维斯·特洛波解放我们之前,尸体甚至活人都动不动就失踪,发生在无法记录被告行为的年代的案件跟现在这个被告刻意制造机会避免自己的行为被记录的案件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迪克继续搜索下去。他觉得如果有人专门代别人处理法律事务会使事情容易得多,从事这种工作也算是个对社会有益的贡献。他很乐意与某个熟悉此领域专业知识的人交换劳动,请他帮忙搜索信息。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主意并不高明。毫无疑问,要是真的有这种专职处理法律事务的人存在,案件诉讼肯定会激增,而且—— 突然,帕勃猛冲到屋外,大吠起来。阿迪克抬起头,心跳加快。这些天他常常期待着,会不会是他?会不会是他? 但是,不,不是他。当然不可能是他。不过,来的倒是阿迪克意料之外的一个人——年轻的杰斯梅尔·凯特。“你好!”她走近十步以内打招呼道。 “你好!”阿迪克回答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杰斯梅尔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就是她父亲常坐的那张。帕勃和杰斯梅尔很熟,这只狗常常在合欢节时跟庞特一起到市中心去。现在它看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显然很高兴。帕勃依偎在杰斯梅尔脚边,杰斯梅尔挠着它头顶上红棕色的毛。 “你的椅子怎么啦?”杰斯梅尔问。 阿迪克把目光转向一边,说:“没什么。” 杰斯梅尔不再追问了,谁都明白发生了什么。“鲁尔特同意为你辩护吗?” 阿迪克点点头。 “太好了,”杰斯梅尔说,“我相信她一定会尽力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盯着那张破损的椅子说,“不过……” “说吧,”阿迪克说,“不过什么?” 杰斯梅尔眺望着外面的原野。远处,一头温顺的猛犸正慢悠悠地走过。“这个案件现在已经被提交正式审判了,我父亲的远程信息档案被转移到死者档案储存处。达克拉花了整个下午浏览记录,准备全力以赴地对付你。当然,作为死者的代表和原告,这是她的权利,但我坚持和她一起看。我看到父亲失踪前几天和你在一起的画面。”她把目光转向阿迪克,“波尔贝对这些视而不见,毕竟她已经独自生活了很久。但是,我告诉过你吧,有个年轻男人很喜欢我。虽然你说我还没有做好结合的准备,但我知道爱情是什么。毫无疑问,你真的很爱我父亲。自从站在他的角度看你以后,我就相信你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谢谢你。” “有……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在审判前准备的吗?” 阿迪克悲伤地摇摇头:“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挽救我和我的家人。” 第三十二章 第6天 8月7日,星期三 148/118/29 新闻搜索 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花花女孩》给庞特·布迪特发了封信,询问他是否愿意在杂志上刊登裸照…… “他有灵魂吗?”洛杉矶救世主教堂的彼得·唐纳尔森牧师说,“这是个关键问题。而我要说,不,他没有……” “我们相信,加拿大仓促批准庞特的公民身份,目的在于让他代表该国参加下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因此我们呼吁国际奥委会禁止非智人参加竞赛……” 现货供应:印有庞特·布迪特头像的T恤衫。小、中、大、特大、超大以及尼安德特号均有,尺码齐全。 总部位于纽伦堡的德国怀疑论者组织今天宣布,没有理由相信庞特·布迪特来自平行宇宙。“这种解释很难令人信服,”该组织执行总裁卡尔·冯·斯莱格说,“只有其他所有更简单的解释被推翻以后,我们才能接受这种说法。” 皇家骑警今天逮捕了三名男子,他们企图越过围在雷本·蒙特戈医生家周围的警戒线。尼安德特人目前就在这个位于萨德伯里西南14公里处的莱弗利小镇上接受隔离…… 消磨时间的方式很多,可露易丝和雷本似乎挑了最古老的一种。玛丽以前没有从女性的角度仔细观察过雷本,不过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雷本还是挺英俊的。她虽然不喜欢雷本的光头,但雷本五官端正,微笑中充满阳光,眼睛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身材匀称而肌肉丰满。 当然,还有雷本那迷人的口音。他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露易丝可以用母语和他自由交谈。另外,从他家的布置来看,他也算小有资产——不奇怪,他可是个医生。 如果是玛丽的妹妹,她会说雷本也算“钻石王老五”了。玛丽经历的事儿多了,当然明白一旦隔离结束,雷本和露易丝的缘分多半也就到了头。但是,玛丽仍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倒不是因为她古板。虽然她从小受天主教熏陶长大,却总希望自己不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老古董。玛丽只是担心庞特会对这个世界的性关系产生错误印象,害怕他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应该和玛丽结成一对。玛丽现在最不想招惹男人注意。 不过,露易丝和雷本的关系还是给玛丽和庞特创造了很多独处的机会。只过了一天,格局就发生了很大变化。白天,雷本和露易丝大部分时间待在地下室,从雷本收集的很多碟片中挑几张一起看;玛丽和庞特则一起待在一楼客厅。晚上,雷本和露易丝睡在一起,他们占用了庞特以前睡的卧室大床。玛丽不知道雷本是怎么说服庞特跟他们换床的,反正现在庞特睡在楼上书房的沙发上,而整个客厅都属于玛丽了。 玛丽有时会在周日早上观弥撒,这一周她却没去——本来可以去的,因为周日晚上LCDC才宣布对他们进行隔离。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幸好电视上有一档节目每天播出多伦多一家教堂举行的罗马天主教弥撒仪式。除了雷本和露易丝在地下室用的那台电视机外,楼上雷本的书房还有一台。于是,玛丽就到楼上去看电视转播的弥撒。牧师身穿鲜绿色的法衣,一头银白的头发,眉毛却是黑的,脸庞让玛丽看起来觉得很像金·哈克曼,只不过比较瘦罢了。 “……我主基督之荣耀与安宁、圣父之爱和圣灵与你们众人同在。”牧师称颂道,屏幕下方的字幕显示这位牧师叫德弗里斯神父。 玛丽此时坐在庞特晚上睡的沙发上,胸前画着十字。“耶稣受遣至此,拯救悔悟的罪人,”德弗里斯讲道,“主啊,求你垂怜。” 玛丽和电视里的教众一起跟着念道:“主啊,求你垂怜。” “他来此宣召罪人,”德弗里斯说,“基督啊,求你垂怜。” “基督啊,求你垂怜。”玛丽 548c." >和其他人一起唱道。 “他在圣父面前替我们祈求。主啊,求你垂怜。” “主啊,求你垂怜。” “愿万能的上帝垂怜我们大众,”德弗里斯说,“宽恕我们的罪,赐我们永生。” “阿门。”教众应和道。 接下来,一名身穿紫色长袍的短发黑人妇女开始读经,内容是《先知耶利米书》。在她身后,美丽的彩色玻璃上画着头顶光环的耶稣和十二使徒,以及旁观的圣母马利亚。玛丽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听弥撒,她又藏书网不是那个需要忏悔的罪人…… 此时,风琴声响了起来,一个年轻男子唱道:“哦,主啊,求你拯救我,用你坚定不移的爱……” 玛丽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她自己只是受害者。 然后,圣餐仪式继续进行,德弗里斯神父开始宣讲《路加福音》:“她说,愿你叫我这两个儿子在你国里,一个坐在你右边,一个坐在你左边……” 当然,玛丽知道牧师引用的是一名妇女在通往耶路撒冷的路上恳求基督的故事,她知道这段经文,但是这些句子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两个儿子,一个坐在你右边,一个坐在你左边……” 会不会是这样?这句话暗示着地球上两种人类曾经和平共处?该隐是农夫,种植谷物;亚伯是肉食者,宰杀山羊。但是最终,该隐却杀了亚伯…… 现在牧师正在倒红酒。“祝福你,万物的创造者,我主上帝,蒙你的恩赐,使我们得以有酒分发。葡萄的果实加上人手的劳作,你却将它变成神圣的饮品……” “祈祷吧,兄弟姐妹们……” “万能的上帝,我们通过你的儿子耶稣基督向你祈祷,他奉你的名来到世间……” “我们的圣父上帝,我们四处游荡,远离了你,但是你派你的儿子将我们聚拢……” “我们祈求借你的灵力让这些食物成为圣物……” “拿去吧,大众,吃吧,这是我的肉体,为你们而舍弃的肉体……” “拿去吧,大众,喝吧,这是我的鲜血,为定下新的永恒契约而流出的鲜血。主的鲜血为你们抛洒,你们的罪凭此得到救赎……” 玛丽真希望自己现在能和其他教众一起领圣餐。仪式结束后,她又画了个十字,站起来。 这时,玛丽才看到庞特·布迪特安静地站在门边,满是胡子、没有下巴的嘴张得大大的。 第三十三章 “那是什么?”庞特问。 “你在那儿站多久了?”玛丽不由分说地问道。 “有一会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吭声?” “我不想打扰你,”庞特说,“你看来……很专注于屏幕里的东西。” 哦,玛丽突然意识到,其实是她霸占了庞特的地方,她现在坐着的沙发就是庞特晚上睡的地方。庞特走进书房,向沙发走来,好像要坐在她身边。玛丽挪到沙发一头,靠在一侧软扶手上。 “你还没回答,”庞特说,“那是什么?” 玛丽微微耸耸肩:“那是教堂的仪式。” 庞特的机侣发出哔的一声。 “教堂,”玛丽只好解释道,“就是一个,呃,做礼拜的大厅。” 哈克又是哔的一声。 “宗教。崇拜上帝。” 此时,哈克用女声插话道:“很抱歉,玛尔。这些词的意思我一个也不懂。” “上帝,”玛丽再次解释道,“就是全宇宙的造物主。” 一开始,庞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听完了哈克的翻译,他那金色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他用自己的语言说起来,哈克从旁用男声翻译道:“宇宙不是被谁创造出来的,而是亘古永存的。” 玛丽皱起了眉头。她想,要是露易丝正好从地下室钻出来,也许她会很乐意向庞特解释“宇宙大爆炸”理论。但是玛丽只是淡淡地说:“我们这里一些人不这样认为。” 庞特摇摇头,显然不想再追问下去。但是,他还是指着电视说:“那个男人说什么‘永生’,难道你们找到了长生不老的秘诀吗?我们的专家长期以来一直在探寻延续生命的方法,但是——” “不,”玛丽说,“我们没有找到什么秘诀。他说的是天堂。”然后,玛丽伸出手掌,及时制止了哈克的哔哗声,“我们死后可以在天堂继续生活。” “这种说法自相矛盾!”一时间,玛丽对哈克熟练的英文感到惊讶。事实上,庞特用自己的语言说了好几个词,可能是说“这些概念相互冲突”,但是哈克却能在英文中找到更简洁的表达方式,尽管在 5c3c." >尼安德特语里没有。 “这么说吧,”玛丽答道,“并不是地球上所有人——我是说,我们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相信人会有来世。” “大部分人信吗?” “这个……应该是吧,我猜的。” “你信吗?” 玛丽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会儿说:“是的,我觉得我信。” “有证据吗?”庞特问,他在用尼安德特语说这句话时很平静,没有嘲弄的意思。 “这个嘛,人们说……”玛丽声音拖下去。她为什么会相信这种说法?她可是个理性的科学家,一个擅长逻辑思维的人。然而,在接受生物科学教育之前,宗教熏陶已经在她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最后,她只好耸耸肩,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让庞特满意:“《圣经》上写着。” 哈克发出哔的一声。 “《圣经》,”玛丽重复道,“宗教经典,”哔——“就是神圣的文字,”哔——“这是一本神圣的道德教化之书。对于书的第一部分,我们这些人——基督教徒——和另外一个大教派犹太教徒都信,而第二部分只有基督教徒信。” “为什么?”庞特问,“第二部分书怎么了?” “第二部分讲述了上帝的儿子,耶稣的故事。” “啊,对了,电视里那个男人提到过他。那么——这位,这位……宇宙创造者的儿子怎么会是人类?难道你们的上帝是人?” “不,不,上帝是无形无质的,没有肉体。” “那他怎么……” “耶稣的母亲是人类,圣处女马利亚。”她顿了一下,“我的名字跟她一样。” 庞特不解地微微摇头。“抱歉打断一下,哈克刚才翻译得很好,但这里肯定搞错了,它翻译说从未有过性行为的女人生了儿子。” “是的,圣处女生下了耶稣。”玛丽说。 “但是处女怎么可能做母亲呢?”庞特问,“这又是另外一个——”玛丽听到他冒出一串词语,哈克把这翻成“自相矛盾”。 “耶稣的孕育没有经过性交,上帝奇妙地把耶稣种在马利亚的子宫里。” “那,另外一个教派——你刚才说,叫犹太教?——不相信这个说法?” “是的。” “他们是不是……不太轻信盲从?”他看着玛丽,“你自己相信耶稣的故事吗?” “我是基督徒。”玛丽说,既强调给庞特听,也强调给自己听,“就是追随耶稣的人。” “我明白了。”庞特说,“那,你也相信死后的存在喽?” “嗯,我们基督徒相信人的本质是灵魂,”哔——“就是人非肉体形式的存在。人的肉体死后,灵魂有两个去处——好人的灵魂会上天堂——也就是一个乐园,和上帝在一起。坏人的灵魂会下地狱,”哔——“受到折磨,”哔——“永远生活在痛苦中。” 庞特沉默良久。玛丽想通过他的表情了解他在想什么。最后,庞特终于说道:“我们——我们那个世界的人——不相信人死后有知。” “那你们认为人死后会怎么样?”玛丽问。 “我们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或者她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他们的一切都将永远消失。” “真令人难过。”玛丽说。 “是吗?”庞特问,“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就要忍受失去他们的巨大痛苦。” “你们这里的人能和死去的人联系吗?” “哦,不,至少我不能。有些人说他们联系过,但是他们的说法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 “这一丁点儿都不稀奇。”庞特说,玛丽不知道哈克从哪儿学的这话,“可是,既然你们没有办法和死者的世界沟通,为什么还要把它说得像真的一样?” “我从没见过你生活的平行世界,”玛丽说,“但是我相信它的存在。今后也许你再也看不见它,但是你仍然相信你的世界还在。” 哈克的英文水平再次表现得很完美。“说得好!”它用简单的几个字总结了庞特说的一大串话。 然而,庞特的剖析却让玛丽更为震撼。“我们那里认为道德源于宗教,源于对至善的信仰,以及对惩罚的恐惧——害怕因为做坏事而被罚下地狱。” “换句话说,”庞特继续道,“你们这里的人之所以行事规矩,不过是害怕做了坏事会受到惩罚罢了。” 玛丽歪头想想,承认庞特说得有道理。“这就是著名的帕斯卡尔赌注说。”她说,“你看,如果你相信上帝存在,而并没有上帝,你的损失也不大。但是如果你不信,而上帝又真的存在,那你就要受到永恒的折磨。为了谨慎起见,做个信徒总是没错的。” “啊!”庞特叫道,玛丽可以理解他表示吃惊的叫声,哈克用不着翻译。 “但是,”玛丽说,“你还没有回答我关于你们道德标准的问题。没有上帝,没有关于人死后会被奖赏或惩罚的信仰,是什么驱使你们维护道德呢?我和你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庞特,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那么你们善的一面是从何而来呢?” “我这样行事,是因为这样做是对的。” “对与错是按什么标准来区分?” “按照我们大众的标准。” “但是,这个标准又从哪里来?” “从……”庞特的眼睛瞪得很大,突出的眉脊下两个大眼球鼓着,好像突然顿悟到什么,“从我们对‘死后无知’的信仰而来!”他高兴地嚷嚷道,“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我对你们的信仰感到困惑了。我们对死亡的看法很直接,而且符合实际观察结果。我们认为人的生命在死亡时就完全终结了。人一旦死了,一切都无法改变,也无法弥补了。也不可能有人因为生前品行端正,死后就进入无忧无虑的天堂。”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玛丽脸上左右扫视,看看玛丽是否听懂了。 “难道你不明白吗?”庞特继续说道,“如果我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比如说了他们的坏话,或拿了他们的东西——按你们的世界观,我可以安慰自己说反正他们死后还可以沟通,也可以给他们补偿。但是按照我们的世界观,一旦人死了——由于意外事故或心脏病突发等原因,任何人都可能随时死亡——做了错事的人的良心将会永远不安。那个人死了,你再也没机会与他或她和好如初了。” 玛丽认真地思考着庞特的话。是的,在奴隶社会,大部分奴隶主对买卖人类不以为然,但是总有一些良心未泯的人难免内心愧疚……那么,他们是否自我安慰道:这些受他们虐待的人死后会因为生前的痛苦而得到补偿?的确,纳粹头目都是不折不扣的恶魔,但是有多少普通士兵,执行完屠杀犹太人的命令后会告诉自己:那些刚死的人已经去了天堂,因此得到安慰,然后安然入睡? 甚至用不着扯上这些重大事件。上帝是伟大的补偿者,你活着的时候受到不公的待遇,死后就会得到补偿——这就是为什么父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一场场残酷的战争。是啊,就算你摧毁了别人的生命也没什么,因为那人可以因此上天堂。哦,你自己可能会受罚下地狱,但是从长远来看,你对他人造成的伤害都不算什么,因为现世的生活不过是序幕,永恒的来世还在后头。 是啊,一个人无论今生受到什么伤害,上帝都将在永恒的来世弥补……弥补她。 而那个浑蛋,那个袭击她的浑蛋,将会在地狱里受烈火煎熬。 是啊,她不去报案又怎样?那个浑蛋无法逃脱最后的审判。 但是……但是……“你们的世界呢?你们那里的罪犯会受到什么惩罚?”哔——“罪犯,就是犯法的人,”玛丽说,“就是故意伤害他人的人。” “啊,”庞特说,“对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不再头疼了。好几代以前,我们就已经把大部分不良基因从我们的基因库里清除掉了。” “你说什么?”玛丽惊讶地叫了起来。 “在我们那里,犯重罪的人过去都要被判绝育,与他们有50%以上相同遗传物质的人,比如他们的兄弟姐妹、父母及其后代也要受到同样的惩罚。这样做一举两得,一方面可以把不良基因从我们社会中清除出去;另一方面……” “非农耕社会的人怎么会发现遗传学原理?我是说,我们是在种植植物和驯养动物的过程中发现遗传学奥秘的。” “我们并不驯养动物或种植植物作为食物,但是却驯养狼来帮我们打猎。我自己就有一只很喜欢的狗,叫帕勃。控制狼的交配和繁殖很容易,效果也很明显。” 玛丽点点头,庞特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你刚才说,在你们的社会,施行绝育的惩罚一举两得?” “哦,是的。除了直接将出错的基因剔除以外,也可以让每个家庭竭尽全力保证自家的每一个成员不与社会发生严重冲突。” “我猜应该是这样。”玛丽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庞特说,“作为遗传学家,你应该知道,世界上只有基因是永存的。基因驱动生命进行繁衍,或者去保护现有基因片断。因此,我们司法惩戒的对象是基因,而不是人。现在,我们社会已经基本消除犯罪问题,这是因为我们的司法系统直接将目标对准了所有生命的原动力——基因,而不是个体或环境。我们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对任何基因而言,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遵纪守法。” “可以想象,理查德·道金斯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玛丽说,“但是,你刚才说到……说到绝育,用了‘过去’这两个字,难道现在这种惩罚已经不用了?” “不,只是现在不太需要这么做了。” “你们的社会已经成功消灭了犯罪?没人再犯重罪了?”难道这类人实在太多,以至于好几代以后都无法把他们从人类基因库中清洗掉吗?是的,庞特用的词是“清洗”,多么文雅、多么乐观的词啊! 玛丽想,不知多少男性有暴力倾向,可是数目实在不小。这样的畜生就算只有一只也是太多,而且…… 玛丽不由得想到庞特的社会。是的,我们的基因库也可以进行一次这样的大清洗和大净化。 的确如此,毫无疑问。 第三十四章 阿迪克·胡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计时器。太阳升起已经好几辰了,他却不想起来。 量子计算机实验室当时发生了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庞特既没有被蒸发,也没有被火焰吞噬,更没有爆炸。即使是上述原因造成的事故,也能找到大量遗迹。 如果他的推断是对的,那么庞特应该被传送到另一个宇宙中去了……只是…… 只是这种说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因此,他可以想象在萨德法官看来这种理论是多么荒唐。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呢? 庞特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地出现了大量的重水。 阿迪克想,这也许是等质交换吧——质量相同,而体积却大不相同。说到底,消失的不仅是庞特,当时还有大量空气涌出计算机室,似乎所有的空气都流失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一间房子的空气质量很小,而水(包括重水)呈液态时密度最大,甚至比固态水密度还大。 大量空气和一个人从这个宇宙消失了,而质量相同、体积却小得多的重水从……从另一端转移了过来。另一端,这个词一直在阿迪克脑海里回响。 可是…… 这说明另一个宇宙的同样地点有重水存在,而纯净的重水并不是天然生成的。 这意味着那个……入口——又一个词跳出脑海——一定是在重水储存罐里。如果重水从那里转移到这里,庞特从这里转移到那里,那么…… 也就是说,庞特很可能会被淹死。 泪水渐渐充满阿迪克那深深的眼窝,就像雨水流进井里。 庞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面朝玛丽,说:“远程信息档案不仅可以用来破案,还有很多其他作用。比如,昨天我看到电视报道说两名野>营者在阿尔冈昆公园失踪了。” 玛丽点点头。 “在我们的世界,这样的失踪事件不可能发生。机侣会根据山顶的信号发射器发出的信号测定人的位置。如果你受了伤,或被山崩困住,或遇到了其他麻烦,救援队可以通过追踪你的机侣信号轻松找到你。”庞特学着玛丽举起一只手,不让玛丽插嘴,“当然,只有在你自己发送出紧急求救信号,或者你的家庭成员提出要求的情况下,法官批准了才能下令追踪你的信号。” 玛丽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常常会在媒体上看到的新闻标题:“警方放弃搜寻”,“停止搜索失踪女孩”,“雪崩受害者可能已死亡”。 “我想这种紧急求助信号挺有用的。” “的确如此。”庞特肯定地说道,“如果你自己无法求救,机侣能自动发出信号,并随时监控你的生理参数。如果你突发心脏?99lib.病——甚至在心脏病发作之前——它都会立即求救。” 玛丽感到很难过。她的父亲就死于心脏病发作,去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当时玛丽才18岁,从学校回来就看见了父亲的尸体。 显然,庞特误会了玛丽悲痛的表情,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我来这之前一个月,不小心弄丢了一把很喜欢的雨伞,它是杰斯梅尔送我的生日礼物。如果丢了,我会非常——”哔——沮丧?“但我去了一趟储存记录的档案中心,查了前一天的行程,发现我把雨伞忘在什么地方,很快就找回来了。” 玛丽也很讨厌浪费好几个小时去寻找失踪的书、学生论文、名片、钥匙和快过期的打折卡等。也许对于不相信有来世的尼安德特人更是如此,所以他们才会采取措施避免时间的浪费。“个人黑匣子。”玛丽喃喃自语道,但是庞特却有了反应。 “实际上,记录的存储材料大多是粉色的,我们用的是经过加工的花岗石。” 玛丽笑了。“不、不。我们这里把飞行记录器称为黑匣子,这种飞机上的仪器用于记录飞行数据和驾驶舱内的对话。万一飞机失事,可以据此了解当时的情况。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个人也可以拥有黑匣子。”她停了一会儿说,“可是这些图像怎么能拍下来?”玛丽低头看着庞特的手腕,“你的机侣上有镜头吗?” “有,不过那个镜头只用于放大机侣正常拍摄范围以外的物体。机侣用感应场来记录佩戴者周围的一切,也包括机侣的佩戴者本人。查看以往记录时,我就能近距离观察我自己了。”庞特发出低沉的笑声,“机侣一般戴在手腕上,要是它只能拍下镜头可以照到的地方,恐怕会出现很多我的左腿或者是裤兜的画面,那可没有用处。” “真厉害!”玛丽说,“我们可没有这种技术。” “我观察过你们的工业科技成果,”庞特说,“如果你们优先发展这类技术的话,我肯定……” 玛丽皱起了眉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的意思是说,从第一次人造卫星上天到人类第一次登月只花了不到12年时间,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当时急于把人送上月球——” “月球,”庞特重复道,“你是指地球的卫星?” 玛丽眨眨眼。“嗯哼?” “可是……可是……实在是太惊人了,”庞特说,“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没有登陆过月球?我不是说你自己,我是指你们所有人。尼安德特人从没登陆过月球?” 庞特的眼睛睁得很大。“没有。” “那火星或是其他行星呢?” “也没有。” “你们那儿有多少颗卫星?” “只有一个,和你们这里一样。” “不,我是指人造卫星。人类送上空间轨道的无人机械,用于预测天气、进行通讯等。” “不,”庞特说,“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玛丽想了一会儿。如果没有德国的V-2火箭,没有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明的导弹,人类能把任何东西送上空间轨道吗?“我们发射了——不太清楚——大概好几百个卫星到太空中。” 庞特抬起头,好像穿过雷本家的天花板看见了月亮女神凄惨的脸。“有多少人住在月球?” “一个也没有。”玛丽说,她觉得这个问题很意外。 “你们没有在月球建立永久定居点吗?” “没有。” “你们只是到月球上去看看,然后就回来?每个月去多少人?登月在你们这儿是件时髦的事?” “现在没人上去了。我想大概有30年没人上去过了。我们一共只派过12个人到月球上去,分成6组,每组2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再登月了呢?” “原因很复杂。资金短缺绝对是一个关键的因素。” “可以想象。”庞特说。 “还因为政治形势的变化。你看,我们——”她停了一会儿,“天哪,太难解释了。我们经历过‘冷战’。‘冷战’不是指真的打仗,而是美国和另一个大国——苏联发生的严重意识形态冲突。” “为什么冲突?” “嗯,我想是因为经济体制不同。” “难道就因为这吗?”庞特说。 “可是在当时,这被视为很重要的事。不管怎样,美国总统在——什么时候?——大概是1961年吧,决定要在10年内派人登月。你瞧,俄国人——就是苏联人——抢先发射了第一枚人造卫星,然后又第一次把人送上太空,美国落后了,于是就下决心要在登月上打败苏联人。” “他们做到了吗?” “哦,是的。苏联从来没能派人登月。可 662f." >是一旦我们超过俄国人,公众就对这个失去了兴趣。” “真是荒唐——”庞特刚开口说了半句,就不吭声了,“不,我得道歉,登陆月球是个伟大的壮举,不管是一次还是一千次,都是值得称赞的。”他想了想说,“我想这只是个科技发展优先权的问题。” 第三十五章 玛丽和庞特下楼找吃的。他们刚到厨房不久,雷本·蒙特戈和露易丝·贝努瓦也从地下室出来了。雷本冲庞特咧嘴一笑。“还要吃烧烤吗?” 庞特也对他笑笑。“好吧,但是你得让我帮点儿忙。” “我来教你吧。”露易丝说着拍拍庞特的前臂,“来吧,大个子。” 玛丽忽然提出反对:“我以为你是素食主义者。” “没错,”露易丝说,“我已经5年没有吃肉了,但我知道怎么做烧烤。” 庞特和露易丝穿过玻璃推拉门,走进后院。玛丽突然感到有股冲动,想和他们一起去。但是……但是……还是不要了,那样会很傻。 露易丝出去了,随手把推拉门关上,保持室内凉爽。 雷本正在清理餐桌。他装出犹太长舌妇的腔调问:“那你们两个小孩儿刚才在谈什么啊?” 玛丽仍然看着玻璃门外。她看见露易丝一边讲解如何烧烤,一边又是笑又是甩头发,也看到庞特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嗯,主要是宗教。”玛丽说。 雷本的声音马上恢复常态:“真的吗?” “嗯哼。”玛丽说。她不再注视外面的情景,而是把目光转向雷本,“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谈的是尼安德特人为什么没有宗教。” “我原来还以为尼安德特人有宗教呢!”雷本一边从碗橱里取出几个纯白色的康宁牌碟子,一边说道,“比如说洞熊崇拜之类的。” 玛丽摇摇头说:“你看的书过时了,雷本。现在没人相信这一套了。” “真的吗?” “是的。在尼安德特人居住过的一个山洞里的确发现过一些洞熊头骨。但是现在看来,那些熊很可能是冬眠时正好死在洞里,尼安德特人后来才住进去。” “但是,不是说那些熊的头骨都摆成了某种形状吗?” “这个嘛,”玛丽一边摆餐具,一边说,“第一个发现这些骨头的人声称它们被放在一个石槽或石棺里,但是却没有照片为证,据说棺材被工人破坏了。一个叫贝契勒的考古学家画了两幅素描草图,却完全自相矛盾。因此,看来贝契勒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噢!”雷本说着,在冰箱里翻找做沙拉的蔬果,“尼安德特人死后,他们的亲人会把来世需要的东西和他们的尸体一起埋葬,这又怎么解释呢?这绝对是宗教意识产生的标志。” “这个嘛,如果尼安德特人真的这么做过,那确实是宗教的体现。”玛丽说,“但是埋葬了好几代人的尼安德特人墓地里却堆积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骨头、旧石器等。极少的几件我们认为是尼安德特人随葬品的东西,其实只是偶然和尸体一起埋下去的而已。” 雷本撕着卷心莴苣的叶子说:“啊,但是埋葬习俗本身不就能表明对来世的信仰吗?” 玛丽四下张望,看看还能帮点什么忙,但实际上没什么需要她做的。“有可能,”她说,“但也许仅仅是为了保持生活环境整洁。很多被发现的尼安德特人尸体都蜷缩成胎儿在母体内的姿势。这可能是一种葬仪,也有可能是挖墓人太懒,希望挖的坑越小越好。毕竟尸体会引来腐食动物,而且暴露在外面很快就会发臭。” 雷本切着芹菜说:“可是……可是我听说尼安德特人是第一代‘花的儿女’。” 玛丽笑了。“啊,对了,伊拉克的沙尼达尔山洞里发现的尼安德特人尸骨上覆盖着花粉化石。” “对,”雷本点点头说,“他们似乎是戴着花环之类的东西下葬的。” “很抱歉,但是这种说法也被证明是错误的。花粉不过是偶然进入坟墓的,可能是地下打洞的啮齿类动物或浸过沉淀物的地下水带来的。” “可是——等一下!还有尼安德特人的骨笛!当年那条消息上了全世界媒体的头版头条啊。” “不错,”玛丽说,“伊万·特克在斯洛文尼亚发现了一根中空的熊骨,上面有四个洞。” “对,对,那是个笛子!肯定是用于宗教音乐谱曲的!” “恐怕不是。”玛丽靠在双门冰箱上说,“后来证实这根骨头根本不是什么笛子,上面的洞只是被肉食动物——很可能是狼——咬出来的。是啊,根据新闻界的一贯作风,关于真相的消息没有登上头版头条了。” “那是当然,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我参加过1998年在西雅图召开的古人类学会议。诺埃尔和蔡斯在大会上宣读了他们否定笛子说的论文。”玛丽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是啊,直到那时,笛子说才被推翻。尼安德特人——至少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尼安德特人——没有我们所谓的宗教,甚至连文化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噢,最后一批尼安德特人的行为方式稍有改变,但是大部分古人类学家认为,他们不过是在模仿居住在附近的克罗马农人,而克罗马农人是我们无可争议的直接祖先。” “说到克罗马农人,”雷本说,“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杂交又是怎么回事?我看的书上说是在,那个,哦,大概1998年发现了一个杂交儿童化石。” “是的,埃里克·特林考斯是研究那个问题的专家。那个化石是在葡萄牙发现的。不过,你看,他是个体质人类学家,而我是遗传学家。他的观点完全建立在一副他认为表现出杂交特征的儿童骨架上。但是他没有发现头骨,而头骨是唯一能够真正判断尼安德特人的部分。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个健壮的孩子而已。” “嗯,”雷本沉吟道,“但是,你知道,我见过一些跟庞特长得很像的人,不仅肤色,而且外形五官也很像。比如某些东欧人长着大鼻子和突出的眉脊。你能肯定这些人身上没有尼安德特人基因吗?” 玛丽耸耸肩。“我相信某些古人类学家认为他们的确有尼安德特人基因。不过,说实话,就连我们能否和尼安德特人交配还没有定论呢。” “呵,”雷本说,“如果你整天和庞特待在一起,或许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玛丽立即给雷本的胳膊来了一巴掌——雷本离玛丽不远。“住嘴!”她说着,朝客厅那边望去,这样雷本就看不到她脸上绽放的笑容了。 正午时分,杰斯梅尔·凯特出现在阿迪克家。看到她来,阿迪克感到有些惊讶,却很高兴。“你好。”他说。 “你好。”杰斯梅尔回答道,弯下腰挠挠帕勃的头。 “想吃点什么吗?”阿迪克问,“肉还是果汁?” “不,不用了。”杰斯梅尔说,“不过我现在了解了更多法律知识。你考虑过反诉吗?” “反诉?”阿迪克疑惑地重复着,“反诉谁?” “达克拉·波尔贝。” 阿迪克把杰斯梅尔引入客厅,分别落座,然后问:“控告她什么呢?她又没对我做什么。” “你正处于失去男伴的悲痛中,而她却打乱了你的生活……” “不错,”阿迪克说,“但这绝对构不成犯罪。” “真的吗?”杰斯梅尔反问道,“《文明法典》里关于干扰他人生活是怎么说的?” “有很多内容。”阿迪克说。 “我想到的那部分是:‘本法反对任何人对他人轻率提起诉讼;我们的社会之所以能拥有文明,是因为我们仅在发生极端恶劣的案件时才将社会的力量施加于个人之上。’” “她指控我谋杀,没有比这更恶劣的罪行了。” “但她拿不出对你不利的证据,”杰斯梅尔说,“这证明她很轻率,至少其他法官会这么想。” 阿迪克摇摇头:“我认为萨德法官不会这么想。” “嗯,可是萨德不会听到反诉的内容。法律规定,另一个法官会受理你的反诉。” “真的吗?也许值得一试。但是……但是我不想拖延司法程序,我想尽快结束这个案子,尽快摆脱司法监控,回到实验室99lib?去。” “哦,我也认为你不应该真的提出反诉。但是反诉可能帮助你找到答案。” “找到答案?什么答案?” “达克拉为什么起诉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阿迪克问道。 杰斯梅尔低下头。“直到今天以前,我还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能说。如果你想知道,达克拉会告诉你。” 第三十六章 雷本、露易丝、庞特和玛丽围坐在雷本家的餐桌边。除了露易丝,其他人都在吃汉堡,而露易丝对着一盘沙拉挑挑拣拣。 显而易见,在庞特的世界里,人们吃饭时都戴着手套。庞特不喜欢用餐具,吃汉堡却也用不着什么餐具。他不吃外面的面包,却把里面的肉馅推挤到面包外,然后把露出来的肉馅咬掉。 “那么,庞特,”露易丝找了个话题开始闲聊,“你一个人住吗?我是指在你的世界里。” 庞特摇摇头。“不,我和阿迪克一起住。” “阿迪克,”玛丽说,“他是和你一起工作的那个人吧?” “是的,”庞特说,“他也是我的伴。” “你是指合作伙伴吧?”玛丽说。 “嗯,我们是合作伙伴。不过,他也是我的‘伴’,我们管住在一起的人叫‘伴’。” “啊,”玛丽说,“你的室友?” “是的。” “你们共同分担日常生活费用,一起做家务?” “是啊,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床睡觉,还有……” 玛丽感到心烦意乱,对自己还有点生气。她认识不少男同性恋,已经习惯这些人大大方方地出柜,但是她没有想到从另外一个空间跳出来的庞特居然也是同性恋。 “原来你是个‘同志’!”露易丝说,“真是太酷了!” “实际上,我们的确志同道合。”庞特说。 “不,不,不,”露易丝说,“不是那个同志,这个‘同志’是同性恋的别称。”哔——“就是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发生性关系,就是男人和男人做爱,女人和女人做爱。” 庞特看上去困惑极了。“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做爱是不可能的事。做爱是繁殖的前奏,而繁殖需要男性和女性才能进行。” “哎呀,好吧,我不是指交配的那种,”露易丝说,“我是指亲密的接触,就好比——你知道——呃,深情地抚摸……那个,对方的生殖器。” “哦,”庞特恍然大悟,“是啊,阿迪克和我也这么做。” “我们管这种行为叫同性恋。”雷本补充道,“就是只和同性的人有这样的接触。” “只和同性的人?”庞特大吃一惊,“你是说不和异性发生关系?不、不!阿迪克平时和我做伴,但是到了合欢节期间,我们和各自的女伴——露,怎么说来着?——‘深情地抚摸对方的生殖器’。至少,我和我的女伴克拉斯特是这样的,直到她去世为止。” “啊,”玛丽说,“你是双性恋者。”哔——“你和男人、女人都有性接触。” “是的。” “你们那儿每个人都这样吗?”露易丝用叉子叉起几片生菜,问道,“都是双性恋?” “差不多吧。”庞特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难道你们这儿不是这样吗?” “哦,不是。”雷本说,“应该说,大部分人不这样。我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双性恋者,还有很多很多‘同志’——就是同性恋者。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异性恋者。也就是说,他们只和异性有性接触。” “那多单调无趣啊!”庞特说。 露易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她强忍住笑,问道:“那么,你有孩子吗?” “我有两个女儿。”庞特点点头说,“她们叫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 “名字真好听。”露易丝说。 庞特突然变得很忧伤,大概是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雷本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换了个话题:“嗯,你刚才说的‘合欢节’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叫合欢节呢?” “是这样的,在我们的世界,男性和女性大部分时间是分开住的,所以——” “宾福德!”玛丽叫了起来。 “不,我说的是真的。”庞特说。 “这不是赌咒。”玛丽说,“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刘易斯·宾福德是个人类学家,他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尼安德特男女是分居的。他的根据是法国康姆格兰诺发现的考古遗址。” “他说得对。”庞特说,“女性住在领土的中心区,男性住在边缘区。每个月,男性会到中心区去一次,和女性一起待4天,我们把这几天叫合欢节。” “开派对啊!”露易丝哈哈大笑。 “太有趣了。”玛丽说。 “这样做是有必要的。我们不像你们那样大量种植农作物,因此必须控藏书网制人口数量。” 雷本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所谓的‘合欢节’是为了控制生育?” 庞特点点头。“这只是一部分原因。长老院——就是负责管理公共事务的老人们——规定我们在一起的具体日期。通常,合欢节的时间设在女性不会受孕的安全期内。但是等到要生育下一代的时候,日期就会改在女性的受孕期内。” “天啊,”玛丽感慨道,“全球同步安全期避孕。教皇会爱死你们的。但是——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你们的女性不会月经周期都同步吧?” 庞特眨眨眼。“当然同步了!” “可是这怎么——哦,我明白了,”玛丽笑着说,“你们的嗅觉特别灵敏,对不对?” “我不这么认为。” “可是——我是指和我们比起来。比我们的鼻子灵敏多了。” “嗯,你们的鼻子太小了。”庞特说,“小得看上去都让人觉得不舒服。我一直担心你们会窒息——不过,我注意到你们很多人用嘴巴呼吸,大概是为了避免窒息。” “我们一直认为尼安德特人进化产生的特征与冰川期的自然环境有关。”玛丽说,“我们最接近的猜测是,大鼻子可以把要吸入肺部的干冷的空气变得湿润。” “我们的——我们那里研究古代人类的科学家——也这么认为。”庞特说。 “在你们进化出大鼻子以后,气候发生了巨大变化,温度也大幅度回升。”玛丽说,“不过你们仍然保持这个特征,也许是因为大鼻子的副作用对你们有利,可以大大提高嗅觉灵敏度。” “是吗?”庞特说,“我是说,我可以闻到你们所有人的味道、厨房里不同食物的味道、后院的花香,还有雷本和露在楼下烧什么东西散发出的辛辣的味道,但是——” “庞特,”雷本急忙截断他,“我们完全闻不到你的味道。” “真的吗?” “是的。哦,如果我直接把鼻子凑到你的腋下,我可能会闻到什么。但一般情况下,我们闻不出对方的气味。” “那么在黑暗中你们怎么才能找到对方呢?” “用声音啊。”玛丽说。 “很奇怪的方式。”庞特说。 “不过,你们的嗅觉不止可以帮助你们藏书网判断谁在场,对吗?”玛丽说,“上次你看到我的时候,你可以……”她欲言又止,好吧,露易丝是女人,而雷本是大夫,“你可以辨别我有没有来月经,是吗?” “是的。” 玛丽点点头。“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如果一起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足够久,月经期也会趋向同步——我们的嗅觉还算是很不灵敏的呢。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你们整个城市的女人可以同时进入月经期了。” 藏书网“我从来没想过女性的月经还会在不同时间到来。”庞特说,“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你来了月经,而露没有呢?” 露易丝皱了皱眉,不过什么也没说。 “嘿,”雷本说,“大家还要点什么吗?庞特,再来一罐可乐?” “好,”庞特说,“谢谢。” 雷本站起来去拿可乐。 “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咖啡因吗?”玛丽说,“你会上瘾的。” “别担心,”庞特说,“我一天只喝七八罐而已。” 露易丝大笑起来,继续吃她的沙拉。 玛丽咬了一口汉堡,洋葱圈在她牙齿间咯吱作响。“等一等,”她一吞下食物就迫不及待地说,“这说明你们的女性没有隐藏排卵期。” “嗯,是隐藏的吧,我们看不到排卵。”庞特说。 “对,但是……我曾经和妇女研究部门的学者一起教过一门叫《性权力关系的生物学研究》的课程。我们认为隐藏的排卵期是女性获得男性的保护和供养的关键。你想,如果你不知道你的女人什么时候排卵,你最好一直保持警惕状态,否则说不定会戴绿帽子。” 哈克发出哔的一声。 “戴绿帽子,”玛丽说,“简单地说,就是一个男人投入全部精力,却在供养自己妻子和别的男人私通生下的孩子。但是隐藏的排卵期……” 庞特爆发出一阵大笑,他那宽阔的胸膛和深深的口腔使他的笑声听起来像雷鸣似的。 玛丽和露易丝惊讶地看着他。雷本又开了一罐可乐摆在庞特面前,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庞特举起一只手,想要尽力止住笑,不过还是不行,他笑得泪都从深陷的眼窝流了出来,本来白色的面庞也笑红了。 玛丽仍然坐在桌边,双手叉腰。不过,她自己马上意识到自己这种肢体语言的意义了。双手叉腰可以扩大一个人的体积,用来恐吓对方的。但是庞特比任何女人——也差不多比任何男人——都要魁梧健壮得多,想用双手叉腰来吓唬他未免太荒唐了。但她仍然凶巴巴地问道:“笑什么?” “我很抱歉。”庞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他用长长的大拇指擦去眼角的泪水,“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你们这些人的想法真的很古怪。”他笑着说,“谈到隐藏排卵期时,你是指人类女性在发情的时候,生殖器官不会膨胀,对吗?” 玛丽点点头。“黑猩猩和倭黑猩猩会,大猩猩以及其他灵长类动物也会。” “可是,人类女性生殖器官在排卵期不再膨胀,并非为了隐藏排卵期,”庞特说,“真正的原因是,随着气候变冷,人类开始穿衣服,生殖器官的膨胀不再是有效的交配信号。一旦人类穿上兽皮,性器官充血膨胀就看不见了,而且这样还会对人体造成很大损害,所以,这种现象就慢慢消失了。但是,至少在我们那儿,排卵仍然是可以通过嗅觉察觉的。” “你们可以像嗅出月经期一样嗅出排卵期?”雷本问。 “是的,我可以嗅出某种……与之相关的……化学物质。” “外激素。”雷本补充道。 玛丽缓缓地点点头。“这么说,”她一半是对庞特说,一半是自言自语,“男性可以在某个时期离开好几个星期,而用不着担心家里的女人会为别人怀孕。” “对,”庞特说,“还不止如此。” “嗯?”玛丽说。 “女性在临朔日期间非常难缠,所以我们的男性祖先会在那几天离开家‘逃 5230." >到山上去’。” “临朔日?”露易丝好奇地问道。 “就是每个月的最后5天,女性月经期来之前的5天。” “哦,”雷本说,“经前综合征。” “是的,”庞特说,“但这还不是男人在临朔日期间对女人敬而远之的根本原因。”他微微耸耸肩,“我的女儿杰斯梅尔正在研究第一代以前的历史。她曾经向我解释过真正的原因——过去男人常常为争夺女性打架,但是,就像玛尔说的,从进化的角度来说,只有在每个月女性可能怀孕的时期接近她们,才是有意义的。既然所有的女性生理周期都同步化了,那么在每个月的大部分时间让男人远离女人,男人只有在繁殖期才和女人团聚,会促进男人之间的和睦关系。因此,不是女性的难缠,而应该是男性的暴力才导致男女分离。” 玛丽点点头。她已经很久没有教过《性权力关系》课程了,不过看起来,在庞特的世界,男人引起的很多问题也要女人来背黑锅。玛丽大概永远都没机会遇到来自庞特世界的女性,不过此时此刻,她感到她和这些尼安德特姐妹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第三十七章 “你好,达克拉。”杰斯梅尔进门时向达克拉打招呼道。杰斯梅尔和达克拉住在一起,可是自从达丝兰巴莎德兰以来,她们就不怎么说话了。 “你 597d." >好。”波尔贝冷冰冰地答道,“如果你——”她的鼻腔突然扩张,“你还带了别人!”bbr>藏书网 阿迪克也进了门。“你好。”他说。 波尔贝看着杰斯梅尔。“你还是那么叛逆,孩子!” “这不叫叛逆。”杰斯梅尔说,“我这么做是出于对你和我父亲的关心。” “你来这儿想干什么?”波尔贝眯起眼睛盯着阿迪克。 “我想找到真相,”他说,“只想弄明白真相到底是什么。” “什么真相?” “关于你的真相。你起诉我的真正原因。” “正在接受调查的人可不是我!”波尔贝说。 “的确,”阿迪克表示同意,“现在还不是。但情况会发生变化。” “你说什么?” “我准备向你发送起诉书。”阿迪克说。 “告我什么?” “告你违反法律,干扰了我的生活。” “太荒唐了。” “是吗?”阿迪克耸耸肩,“我们等着法官裁决吧。” “很明显,你想拖延法律程序,逃避绝育的惩罚。”波尔贝说,“谁都看得出来。” “如果事情真是那么简单,如果我的起诉真的站不住脚,法官自然会撤销这个案子……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有机会询问你。” “询问我?询问什么?” “你的动机。你这样对待我的动机。” 波尔贝看着杰斯梅尔:“这都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杰斯梅尔说:“是的,不过我也建议阿迪克在提出反诉之前先到这儿来。这是家庭事务。达克拉,你是我母亲的女性配偶,而阿迪克是我父亲的男性配偶。我知道,我母亲去世以后,你的日子不好过——我们都不好过。” “这跟克拉斯特没有关系!”波尔贝吼道,“没有关系!”她看着阿迪克,“只跟他有关系。” “为什么?”阿迪克说,“为什么跟我有关?” 波尔贝再次摇摇头。“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有,我们有话可谈,”阿迪克说,“要么你在这里回答我的问题,要么在法官面前回答我的问题。不管怎么样,你都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恐吓我。”波尔贝说。 阿迪克举起左臂,将手腕对准波尔贝。“你叫达克拉·波尔贝吗?住在萨尔达克中心区?” “我不会接收你的文件的。” “你这么做只是无谓的拖延。”阿迪克说,“我会找一名执法人,就算你不愿意拔出控制钮,他也会把文件传送到你的机侣上。”他顿了一下,“我再问一遍,你叫达克拉·波尔贝吗?你住在萨尔达克中心区的这栋民宅吗?” “你真想这么做吗?”波尔贝说,“你真的要把我拖到法官面前?” “你已经把我拖到法官面前了!”阿迪克说。 “求你了,”杰斯梅尔说,“你就告诉他吧。这样会好一些——对你来说好一些。” 阿迪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怎么样?” “没什么话说。”波尔贝回答道。 杰斯梅尔重重地长叹一声,轻声说:“问问波尔贝她男伴的事。”99lib? “你什么也不懂!”波尔贝吼道。 “是吗?”杰斯梅尔说,“你是怎么知道阿迪克打我父亲的事呢?” 波尔贝一言不发。 “当然是克拉斯特告诉你的。”杰斯梅尔说。 “克拉斯特是我的女伴。”波尔贝挑衅地说,“她什么都不瞒我。” “她是我的母亲,”杰斯梅尔说道,“她也什么都不瞒我。” “可是……她……我……”波尔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和我谈谈你的男伴吧,”阿迪克说,“我没见过他,对吧?” 波尔贝缓缓摇头。“是的,你没见过。他离开很久了,我们也分开很久了。” “这就是你没有自己的孩子的原因?”阿迪克温和地问道。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波尔贝回答,“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你以为我留不住我的男伴,所以从来没有生育?这就是你的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阿迪克说。 “我会是个好母亲。”波尔贝一半是自言自语,一半是对阿迪克说,“问问杰斯梅尔,问问梅加麦格。自从克拉斯特去世以后,我把她们照料得多好!是这样吧,杰斯梅尔?难道不是吗?” 杰斯梅尔点点头。“跟庞特、阿迪克和克拉斯特一样,你是第145代的人。你还有机会自己生个孩子。合欢节的日期明年就要变了,你可以……” 阿迪克的眉毛忽然挑了起来。“啊!那是99lib?你最后一次机会,对吗?你和我一样,到明年就满490个月,活了40多年了。你还可以生一个149代的孩子,但是肯定无法在10年以后,也就是在第150代的时候再要孩子了。” 波尔贝带着嘲弄的腔调说:“要不要用你那高级计算机算算?” “再说,庞特,”阿迪克缓缓点点头说,“他也没有女伴。说到底,你和他都爱过同一个女人,而且你已经是他两个孩子的监护人了,所以你想……” “波尔贝和我父亲?”杰斯梅尔说,没有显得很震惊,只是稍微有点惊讶。 “为什么不可以?”波尔贝反驳道,“我和他相识的时间基本上和你认识他的时间一样长,阿迪克,而且我们一向相处融洽。” “而现在他却不在了。”阿迪克说,“这是我一开始就想到的——你因为失去庞特而极度伤心,所以迁怒于我?可是达克拉,你必须明白这么做是错的。我爱庞特,但绝不会干涉他选择新女伴,所以——” “和这个没有关系,没有一点关系!”波尔贝摇着头说。 “那你为什么要恨我?” “我不是因为庞特的事才恨你。”她说。 “但是,你确实恨我。” 波尔贝沉默不语,杰斯梅尔低头看着地板。 “为什么?”阿迪克说,“我没有得罪过你。” “但你打过庞特!”波尔贝大吼一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也原谅了我。” “所以你现在一点事也没有。”她说,“你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你逃过了惩罚。” “什么惩罚?” “对你的罪行的惩罚!对你试图谋杀庞特的惩罚!” “我没想要杀庞特。” “你这个暴力狂,禽兽!应该遭到绝育的惩罚!可是我的佩尔本……” “谁是佩尔本?”阿迪克问。 波尔贝再次沉默不语。 “她的男伴。”杰斯梅尔悄声说道。 “佩尔本怎么了?”阿迪克问。 “你根本想象不到那有多么痛苦。”波尔贝把头扭过去说,“你根本不知道。有一天早晨你醒过来,却发现两名法律执行者在等着你,他们带走了你的男伴,然后——” “然后什么——”阿迪克追问道。 “然后他们阉了他。”波尔贝说。 “为什么?”阿迪克问,“他干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干。”波尔贝说,“他一点过错也没有。” “那为什么……”阿迪克刚张开嘴就忽然想到,“哦,他的亲戚……” 波尔贝点点头,仍然不看阿迪克的眼睛。“他的兄弟袭击了别人,因此就被判处绝育,连同……” “连同任何与他有50%基因关联的人。”阿迪克帮她把话讲完。 “我的佩尔本,他什么也没干。”波尔贝说,“他压根儿没害过任何人,但是他却受到了惩罚。我也受到了惩罚。而你!你差点杀了人,却逃脱了惩罚!他们应该阉割你,而不是我可怜的佩尔本!” “达克拉,”阿迪克说,“我很遗憾,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出去,”波尔贝坚决地说,“别来打扰我。” “我……” “滚出去!” 第三十八章 庞特吃完了牛排汉堡,依次看看露易丝、雷本和玛丽,然后说道:“我不想抱怨,但是我实在吃腻了这个——这个牛的肉,是这么叫的吧?能不能让外面的人给我们送点别的当晚餐?” “你想吃点什么?”雷本问。 “哦,什么都行,”庞特说,“可以来点猛犸肉。” “什么?”雷本说。 “猛犸?”玛丽惊得目瞪口呆。 “哈克翻译错了吗?”庞特说,“猛犸,你们知道的,就是生活在北方的一种多毛的大象。” “对对对,”玛丽说,“我们知道猛犸是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庞特的眉毛挑了起来。 “只是,嗯,我想说……猛犸很久以前就已经灭绝了。”玛丽说。 “灭绝了?”庞特惊讶地重复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自从我到这儿,还没有见过猛犸。但是我本来还以为是它们不喜欢到大城市附近来呢。” “不不,它们绝种了。”露易丝说,“全世界都没了。已经灭绝几万年了。” “为什么?”庞特说,“它们得了什么病吗?” 大家全都一声不吭。玛丽缓缓从肺里呼出一口气,思考着怎么解释比较好。“不,不是因为疾病。”她终于开口说道,“嗯,你看,我们——我们这的人类,我们的祖先——捕猎猛犸,把它们杀光了。” 庞特睁大了眼睛。“你们什么?” 玛丽觉得有点恶心,她不想让自己人性的弱点这么快就暴露出来。“我们猎杀猛犸作为食物,嗯,我们一直猎杀下去,直到它们绝种为止。” “哦。”庞特轻轻地说着,朝窗外望去,看着雷本家空旷的后院,“我很喜欢猛犸,”他说,“不仅是因为它们的肉好吃,还因为这种动物本身,它们是大自然美丽的风景。我家附近就有一小群猛犸,我看到它们总是很高兴。” “我们有猛犸的骨架,”玛丽说,“还有象牙。时不时还在西伯利亚找到一两头冰冻的猛玛,但是……” “所有的猛犸,”庞特忧伤地缓缓摇着头说,“你们杀了所有的猛犸……” 玛丽想要辩解:“我没有。”可这听起来太虚伪了,毕竟是她的祖先把猛犸杀光的。但是不管怎样,她觉得必须解释,虽然理由并不是很充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庞特看起来有点伤心。“我都不敢再问了,”他说,“在我们那里,常常可以看到其他一些大型动物。以前我还以为它们避开了你们的城市,但是现在看来……” 雷本摇摇他的光头。“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玛丽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庞特,我们几乎消灭了所有大型动物,不仅这里,而且欧洲……甚至还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以及南美洲都没有大型动物了。”她说着,觉得胃里抽搐起来,“唯一还有众多真正大型动物生存的地方是非洲,但是大部分处在濒危状态。” 哔—— “就是濒临灭绝的状态。”露易丝说。 庞特的语气听起来很怀疑:“但你刚才说动物灭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玛丽低头盯着自己的空盘子。“我们很久以前就停止猎杀猛犸了,因为,嗯,我们没有猛犸可杀了,我们不再屠杀大角鹿,以及曾经在北美洲繁衍的大型猫科动物、长毛犀牛,还有其他的大型动物,是因为它们已经被杀光了。” “杀光一个物种的每一个成员……”庞特摇着硕大的头颅喃喃地说道。 “我们已经吸取教训了,”玛丽说,“我们现在对濒危动物进bbr>行了保护。美洲鹤曾经濒临灭绝,还有秃鹰、野牛等,但现在它们又开始繁衍了。” 庞特的语气冷冰冰的:“那是因为你们不再对它们赶尽杀绝了。” 玛丽想要辩解说:捕杀并不是动物灭绝的唯一原因,人类对动物自然栖息地的破坏也是导致其灭绝的原因之一。但是这个理由也不见得更好。 “还有其他什么……什么物种仍然处于濒危状态?”庞特问。 玛丽微微耸耸肩:“很多鸟类、巨龟、熊猫、巨头鲸、黑猩——” “黑猩?”庞特说,“什么是——”他侧着头,也许在倾听哈克对玛丽说了一半的词做出最接近的猜测,“噢,不,不,难道你说的是黑猩猩?可是……可是它们是我们的近亲啊。你们也捕杀自己的近亲?” 玛丽觉得一下子矮了半截。她该怎么告诉他,人类猎杀黑猩猩做食物,而杀害大猩猩不过是想用它们的手制作古怪的烟灰缸? “它们是无价之宝,”庞特继续说,“作为遗传学家,你肯定知道这一点。它们是我们现存的唯一近亲,通过研究它们的野外习性和DNA,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我们自己。” “我知道,”玛丽喃喃说道,“我知道。” 庞特看看雷本,又看看露易丝,最后看看玛丽,打量着他们,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们似的——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了他们真实的一面。 “你们肆意捕杀,”庞特说,“你们灭绝了整个物种。你们甚至连其他的灵长类动物都不放过。”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似乎在给他们一个机会阻止他继续讲下去,让他们提出合理的解释,说出能减轻罪责的事实。但是玛丽一声不吭,其他两个人也仍然保持沉默,庞特就继续说下去:“而且,在这个世界,我的同类也灭绝了。” “是的。”玛丽非常轻声地说,她知道庞特的同类怎么了。尽管不是所有古人类学家都赞同,但是有许多学者和玛丽的观点一致,都认为大约在4万到2.7万年前,智人——解剖学结构和现代人类相同的人种——有意无意地完成了第一次种族灭绝的大屠杀,将当时唯一与智人同为人属的另一个人种消灭得干干净净。也许那些较为温柔的尼安德特人更符合“人”的称号。 “是你们消灭了我们>吗?”庞特问。 “这个问题存在很大争议。”玛丽说,“目前还没有一个公认的答案。” “你是怎么认为的?”庞特问道,他那金色的眼珠紧紧地盯着玛丽的眼睛。 玛丽深吸一口气。“我——是的,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把我们统统杀光了。”庞特说,哈克翻译的语气和庞特的语气一样,都在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 玛丽点点头。“对不起,”她说,“我真的很抱歉。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还很野蛮。我们——”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雷本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从桌边跳开,拿起听筒说:“你好。” 接着,雷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兴奋。玛丽忍不住抬起头来。“真是太好了!”医生接着说道,“太棒了!是的,不——是的,没错。谢谢!好,再见。” “怎么了?”露易丝问。 雷本显然在勉强抑制自己的笑意。“庞特得了瘟热。”他说着,把听筒放回去。 “瘟热?”玛丽重复道,“但是人类不会得这种病啊。” “是的,”雷本说,“我们天生对这种病免疫。但是庞特不行,因为他们没有和家畜共同生活的经历。更确切地说,藏书网他得的是马类瘟热。当小马患上这种病时,我们叫它‘马腺疫’,这是马链锁状球菌引起的疾病。幸运的是,马患上这种病时,我们多半用青霉素治疗,这也是我给庞特用的抗生素之一。他应该没事的。” “这么说,我们不用担心得病喽?”露易丝问。 “不仅不用担心得病,”雷本笑容灿烂地说,“他们还准备取消隔离呢!如果今晚最后一次培植样品的测试结果是阴性的,我们明天早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露易丝高兴得拍起手来。玛丽也非常开心。她向庞特望去,庞特仍然低着头,大概还在想他的同类在这个世界上绝种的事。 玛丽探过身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嘿,庞特,”她温和地说,“难道这不是个好消息吗?明天,你就可以出去看看我们的世界了!” 庞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玛丽。玛丽试图通过观察庞特表情的细微变化来判断他的心理活动。此时,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张着嘴,好像在说:“我一定得去吗?” 不过,庞特最终只是点点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第三十九章 差不多整个晚上庞特都一个人待在厨房里,静静地透过窗户看着雷本家宽敞的后院,大大的脸庞上一副忧伤的表情。 露易丝和玛丽都待在客厅里。玛丽很后悔把自己目前正在看的书落在多伦多了,那是斯科特·塔洛的最新小说,她真的很想继续看下去,不过现在只能翻翻这期的《时代》杂志来打发时间。这期的封面人物是布什总统,玛丽认为下一期的封面人物很有可能是庞特。她本人更喜欢看《经济学人》,但是雷本没有订阅这份杂志。不过,玛丽倒是一向很欣赏《时代》上理查德·柯里斯的影评,尽管近来没人陪她去看电影。 露易丝坐在紧挨着玛丽的扶手椅里,往黄色的信笺簿上写信。玛丽注意到她写的是法文。露易丝今天穿着一条运动短裤,上身是一件INXS牌的T恤,修长的双腿半蜷在身体下。 雷本走进客厅,蹲在两位女士中间,轻声向她们打了个招呼。“我很担心我们的庞特。”他说。 露易丝停住了笔,玛丽也合上了杂志。“我也是,”玛丽说,“自从听到同类灭绝的消息以后,他的心情就不太好。” “是啊,”雷本说,“他最近压力太大,只怕到了明天,情况会更糟糕。单是媒体方面就够他应付的,更不用说官方人员、宗教狂徒以及其他人等了。” 露易丝点点头:“你说得对。” “我们该怎么办呢?”玛丽问道。 雷本皱起眉头沉思半晌,似乎在考虑如何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最后,他终于开口说道:“在萨德伯里这个小地方,像我这样肤色的人不多,我听说,多伦多情况会好一些,但是即使在那里,警察也会时不时地找黑人麻烦。‘你在这里干什么?’‘这是你的车吗?’‘我们能看看你的身份证吗?’”雷本边说边摇头,“这类经历发人深省,促使人们认识到自己的权利。庞特不是罪犯,他也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威胁。而且他此时也不在边防站,因此从法律上讲,没有人可以质问他是否具有进入加拿大的许可。99lib?政府可能想要控制他,警察可能想要时时监控他,但是这都无关紧要。庞特有自己的权利。” “我绝对支持。”玛丽说。 “你们俩中有谁去过日本吗?”雷本问。 玛丽摇摇头,露易丝也摇头。 “那是个非常精彩的国家,可是那里几乎没有非日本人。”雷本说,“你也许一整天都看不到一张白人面孔,更别说黑人了。我在那里待过一个星期,在这一整个星期里,我只见过另外两个黑人。但是我一直记得我在东京街头走过的那一天:那天早晨,我大概和一万多名路人擦肩而过,而他们全都是日本人,然后,我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个白人迎面走来。他朝我微笑着,尽管他压根儿不认识我,但是他看出我也是西方人,他对我微笑的样子好像在说:‘我很高兴遇到一个兄弟。’兄弟!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在向他微笑,而且心里想的也正是那句话。那一刻,我永生难忘。”他看看露易丝,又看看玛丽,“你们想,庞特就算在全世界寻寻觅觅,也不可能找到一个同胞。在周围全是日本人的环境里,那个白人和我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如今我们和庞特,不也是比他和全世界其他60亿人中任何一个人之间的关系更为亲密吗?” 玛丽瞟了一眼正坐在房里的庞特,他还在凝望窗外,一只拳头垫在颌下,将头支撑起来。“我们能帮什么忙呢?”她问。 “自从他到这里以来,基本上就过着监禁的日子。”雷本说,“先是在医院里,然后又是在这里接受隔离。我相信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取得精神上的平衡。”他顿了一下,“吉莉恩·里基的一封电子邮件提醒了我。很明显,国际镍业公司的高层也想到了我之前的主意。他们想要详细询问庞特知道的在他那个世界里的其他矿址。我相信庞特一定很愿意帮忙,但是他还需要时间调整心理状态。” “我同意,”玛丽说,“只是我们怎么确保他不受打扰呢?” “他们明天才正式取消隔离,不是吗?”雷本说,“吉莉恩说我明天早晨10点可以在这里再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当然,媒体一定认为庞特到时会在现场,我想我们应该在此之前把他带走。” “怎么带走?”露易丝问,“皇家骑警包围了整栋住宅——他们的初衷是保护我们的安全,防止有人试图闯入,不过也有可能是借机看住庞特。” 雷本点点头。“我们中间得有一个人带他走,到乡间去,我是他的医生,我为他开的药方就是休息和放松。我也将告诉所有问起他的人,说他接受我的建议,正在疗养,我们.多半只能拖上一天左右,之后渥太华方面应该就能找到我们了,但是我真的觉得庞特需要这点时间。” “我来吧,”玛丽说,连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说,“我来带他走。” 雷本看着露易丝,看她是否要求让自己来做,但她只是点点头。 “如果我们告诉媒体,新闻发布会在10点开始,他们一般会在9点的时候就出现。”雷本说,“如果你和庞特赶在8点左右从我家后院出去,就能抢在他们前头离开。后院的树丛后面有一道篱笆,不过应该不难越过。只要确保不被人看到就好了。” “然后呢?”玛丽说,“我们就这样徒步走去目的地?” “你们需要一辆车。”露易丝说。 “嗯,我的车留在了克莱顿矿区,”玛丽说,“而且我也不能用你的车或雷本的。如果我们直接开车离开的话,警察一定会阻止我们。正如雷本所说,我们必须悄悄溜走。” “没问题,”露易丝说,“我可以找个朋友明天早晨在雷本家后院的乡村公路上等你们。他会带你们去矿上,然后你就可以开自己的车了。” 玛丽眨着眼问道:“真的吗?” 露易丝微微耸肩。“当然。” “我——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地区,”玛丽说,“我们需要地图。” “啊!”露易丝说,“我知道该找谁了,就找加思吧。他有一台那种带卫星定位功能的掌上电脑。它能将你带到任何地方,而且还能避免你迷路。” “他肯借给我?”玛丽怀疑地问道,“那玩意儿不是挺贵的吗?” “这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帮这个忙的。”露易丝说,“来吧,让我给他打个电话,把一切都安排好。”她站起来朝楼上走去。玛丽看着她的背影,又惊又喜。她不知道一个人长得漂亮到无论叫男人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拒绝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想,庞特不是这里唯一不自在的人呢。 杰斯梅尔和阿迪克搭乘一辆交通车回到边缘区,回到阿迪克和庞特共同的家。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过多交谈,当然,部分原因是阿迪克听了达克拉·波尔贝透露的真相以后思绪纷乱;部分原因是他和杰斯梅尔都不喜欢如今这种情形:在远程信息档案中心,有人正在监听他们说的每一个字,监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 他们还要面临一个问题。阿迪克必须回到他的地下实验室去,不管救出庞特的希望如何渺茫,或者——他还没把这个想法告诉杰斯梅尔——至少要找回庞特被淹死后的尸体来证明自己无罪。这一切都取决于阿迪克是否能下到实验室去。但是怎样才能做到呢?他看着左手腕内侧的机侣,心想,他可以把它挖出来,只要小心不切到自己的动脉就好。但问题是,机侣不仅依靠阿迪克的身体作为动力源,还向外发送他的生理参数——如果被取下来的话,就无法发送生理参数了。他也不可能将植入器迅速移植到杰斯梅尔或其他人身上,因为它已经锁定了阿迪克本人的生理特征。bbr> 交通车将他们载回家里,阿迪克和杰斯梅尔走了进去。杰斯梅尔到厨房去给帕勃找点吃的,阿迪克坐下来,呆呆地望着房间对面的空椅子,庞特平时最喜欢坐在那里看书。 要避开司法监控是个难题,但是阿迪克也想到,这是一个科学难题。既然是科学难题,就必然有办法解决,肯定有一个办法可以骗过他的机侣——还有监控的人。 阿迪克知道机侣科技的创造者朗维斯·特洛波的生平事迹,他在科学院的时候曾研究过朗维斯的多项发明。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不记得具体的内容。当然,他可以直接向机侣咨询需要的信息,它会取得相关资料,然后显示在它的小屏幕或者是任何嵌在墙上的屏幕上,又或者是阿迪克挑的任何一块数据板上,但是这个要求绝对会引起监控员的注意。 阿迪克感到怒火渐盛,肌肉紧张,心跳加快,呼吸加重。他原想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转念一想,不,他应该让监视他的人看看,他们已经把他害得多么沮丧了。 他和朗维斯·特洛波一样聪明,肯定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完成他想要做或是需要做的事。但到底是什么办法呢?认清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很多月前,他在科学院的老师这样教导他。但具体而言,到底要怎么做呢? 不,他用不着打败机侣——这是好事,因为他还没想出任何可以实现这个目的的可行的方法。实际上,他不需要弄坏所有的机侣——说实话,这么做太过分了,毕竟植入器保障着每个人的安全。他只需要弄坏自己的机侣就可以了,可是…… 不,这也不对。破坏机侣不会有什么好处,一旦机侣停止运行,加斯克道尔·达特以及其他的法律执行者不一定能找到他,但他们发现信号中断,一定会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就是不像朗维斯那么聪明的人也可以判断出阿迪克一定是去矿区了,因为之前他企图到矿区去的行为曾经受到过阻挠。 不,不,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他的机侣,而在于通过接收机侣信号监视他的人。这bbr>才是他该做的事,他必须干扰监控的人,不是干扰一小会儿,而是几辰之久—— 忽然,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但他自己一个人办不到,这个计划只有在执法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起作用。不过,也许杰斯梅尔可以帮他办到。阿迪克相信确实只有他的机侣受到了监控,要不然就太过分了。只是怎样才能跟杰斯梅尔私下谈谈呢?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来吧,杰斯梅尔,”他说,“我们带帕勃去散散步吧。” 看杰斯梅尔的表情就知道她认为现在他们要操心的绝不该是这件事,不过她还是站了起来,跟着阿迪克走到后门去。帕勃根本不需要主人催促,它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跟在杰斯梅尔后面。 他们走到平台上,走到炎炎夏日中,四周一片此起彼伏的蝉鸣声。空气湿度很大。阿迪克走下平台,杰斯梅尔跟着他,帕勃一马当先,大声地吠叫着。走了几百步之后,他们来到房子后面的小溪边。湍急的溪水将昆虫的鸣叫都盖过了。溪流中央有一块大礁石,它是无数冰川时期遗留下来的漂砾之一。阿迪克踏着小石头走到那里去,同时示意杰斯梅尔也跟着来。杰斯梅尔照做了,帕勃在岸边奔跑。 杰斯梅尔一踏上礁石,坐在礁石上的阿迪克就拍拍身边长满青苔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来。等到杰斯梅尔坐了下来,阿迪克就倾过身去,在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拍打在大礁石上的溪水声将他的说话声完全掩盖了。他很肯定,机侣绝对无法记录下他刚才说的话。当他把计划告诉杰斯梅尔以后,他看到杰斯梅尔脸上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 庞特坐在雷本书房的沙发上。其他人都去睡了,当然隔壁的雷本和露易丝显然还没睡着。 庞特很悲伤。隔壁两个人弄出来的声音和气味让他不由得想起克拉斯特,想起合欢节,想起他来到这个地球之前以及之后失去的人和物。 他开了电视,观看起一个有关宗教的频道。看起来,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宗教,不过所有的宗教都认为有一个神存在——又是那一套荒唐的说法——还认为宇宙是有限的存在,并且通常把宇宙的年龄估算得异乎寻常地年轻,甚至居然还认为人死后有某种形式的存在……在尼安德特语里没有相对应的词,不过玛尔用的词是“灵魂”。他发现玛尔戴在脖子上的那个东西是她所信仰的那个宗教的象征,而包在辛格医生头上的织物是他信仰的另一个不同宗教的象征。 庞特把电视音量调到很小——要找到正确的控制键非常简单——不过他觉得无论什么声音都打扰不了隔壁那一对。 “你觉得怎么样?”克拉斯特的声音问道,庞特的心猛地一跳。克拉斯特! 亲爱的克拉斯特在和他说话,来自……来自死后的世界! 但是,他错了。 当然是他弄错了。 只不过是哈克在和他说话而已。庞特大概得永远听着哈克用克拉斯特的声音和他说话了,除非他想听预先设置在植入器里的默认发声——一个单调呆板的男性嗓音。反正在这里他找不到可以更改植入器程序的工具。 庞特长长地叹口气,然后回答了哈克的问题:“我很难过。” “你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刚到这儿的时候你受的惊吓可不小。” 庞特微微耸耸肩。“我不知道,我仍然觉得茫然无措,但是……” 庞特几乎可以想象哈克暗自同情地点头。“会好起来的,过段时间就好了。”机侣仍然用克拉斯特的声音说。 “我知道,”庞特说,“我知道。但是我必须习惯这里,不是吗?看来——好像我们——要一辈子待在这儿了,是吗?” “恐怕是的。”哈克温柔地说。 庞特沉默了一会儿,哈克也不去打扰他。最后,庞特说:“我想我最好还是正视现实,开始为今后的生活做打算吧。” 第四十章 第7天 8月8日,星期四 148/119/01 新闻搜索 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反对党议员玛丽莎·克罗舍斯今天在众议院指责执政的自由党企图以伪造的尼安德特人来掩盖耗资7300万加元的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项目的惨败…… 今天在华盛顿的加拿大领事馆外爆发了大规模示威游行,一名美国抗议者身上挂的标语牌上写着:“不要独占穴居人!”另一个标语是:“让世界共享庞特!”…… 《萨德伯里之星》向庞特转交了大量旅行费用全免的邀请函,邀请函分别来自:迪士尼乐园、纽约州布法罗市鸡翅专卖店——安可烧烤酒吧、白金汉宫、肯尼迪宇航中心、北方科学馆、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的UFO博物馆、多伦多的桑给巴尔塔文脱衣舞厅、微软总部、明年的世界科幻大会、德国梅特曼的尼安德特博物馆、扬基体育馆等。同时转交的还有与法国总统、墨西哥总统、日本首相和日本皇室、教皇、纳尔逊·曼德拉、斯蒂芬·霍金以及安娜·妮可·斯密斯等人的会面邀请。 提问:换一个灯泡需要多少名尼安德特人? 回答:所有的尼安德特人。 ……该专栏作家强烈要求填平克莱顿矿区,防止尼安德特军队通过矿井坑道侵入我们的世界。上一次的人种大战中,我们赢了。这一次,结局也许不同…… 论文初步征集,题为:“尼安德特人和现代智人的迷因学及认识论解构”…… 位于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美国疾病控制中心的女发言人今天赞扬加拿大政府对潜在带菌者的到来反应迅速。“我们认为他们采取了恰当的措施,”雷莫纳·凯特医生说,“然而,我们在他们送来分析的样品中未发现病原体……” 一切进展顺利。庞特和玛丽早上8点多离开雷本家,穿过后院的树丛,翻过篱笆,没被人看见。在庞特灵敏嗅觉的帮助下,他们成功躲过了巡逻藏书网的皇家骑警。 露易丝的朋友加思正在等着他们。他是一个25岁左右、相貌英俊、肌肉发达的加拿大印第安人。加思非常礼貌,称玛丽为“女士”——这让玛丽不太喜欢——称庞特为“先生”。他开车把他们带到克莱顿矿区。保安认出了玛丽——当然还有庞特——就放他们进去了。玛丽和庞特在那里换乘玛丽租的霓虹汽车。车子在停车场放着,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玛丽知道要去哪儿。昨天晚上,她问庞特:“明天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庞特点点头。“家,”他说,“带我回家。” 玛丽替他感到难过。“庞特,如果我能的话,我肯定会带你回家。但是我根本没办法,你知道的,我们没有那种科技。” “不、不,”庞特说,“我不是说要回我在那个世界的家,我是说我想去看看在这个世界上和我的家位置相同的地方。” 玛丽眨眨眼,她从没想过要这么做。“嗯,好吧。如果你想去看看的话,当然可以。但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地方呢?我是说,你知道那附近有什么地标吗?” “如果你能给我看看这个地区的详细地图,我就可以找到那个地点,然后我们就可以去了。” 借用雷本的密码,他们登陆了国际镍业公司的内部网站,找到一张萨德伯里盆地的地质全图。庞特很轻易地认出了那个地方的等高线,找到了他要去的地方,距离雷本家大约20公里。 玛丽尽可能把车开近那个地方。萨德伯里外围地区多是裸露的加拿大地盾,还有些森林和低矮灌木丛。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徒步穿越这片地区。尽管玛丽不算是运动健将——她平时只是偶尔打场网球,水平也很一般——但她确实很喜欢徒步锻炼,至少现在很喜欢,大概是在雷本家关得太久了。 最后,他们终于爬上了一道山脊,庞特发出一声欢呼:“在那里!就在那里!那就是我家以前的地方——不,应该是现在的地方。” 玛丽环顾四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是大片的白杨树林,掺杂着修长、覆盖着白色薄树皮的桦树;另一边是湖,野鸭在湖面游荡,黑松鼠蹦蹦跳跳地穿过湖边草地。一条小溪潺潺流入湖中。 “真美。”玛丽说。 “是啊,”庞特兴奋地说,“但是,我们世界的植被和你们这儿的完全不同。我的意思是说,植物种类大致相同,分布地点却不同。裸露的岩石是那么相似——你看小溪中的那块大圆石!我对 5b83." >它多么熟悉啊!我以前常常坐在上面看书。” 庞特从玛丽身边跑开一小段距离。“这里——就是这里!——是我家后门。还有那里,那是我们家餐厅。”他又跑了几步,“卧室就在这里,就在我脚下的地方。”他又用胳膊划了一圈,“这就是我们从卧室看出去的景观。” 玛丽随着他的目光四处张望。“在你们那里,野外可以看到猛犸?” “噢,是的,还有鹿,还有麋。” 玛丽穿着宽松的上衣和质料轻薄的裤子。“猛犸的毛那么厚,夏天不热吗?” “夏天它们身上的毛大多都会脱落。”庞特走近玛丽身边,闭上眼睛,“那些声音,”他渴望地说,“树叶的沙沙声、昆虫的嗡嗡声,还有小溪——听!——你听到了吗?潜鸟的叫声。”他惊异地微微摇头,“声音一模一样!”他睁开眼睛,玛丽发现他那金色的瞳孔周围泛起了粉红,“如此接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如此接近。如果我能——”他再次重重地闭上眼睛,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好像要用意念完成时空穿越似的。 玛丽的心都碎了。这一定是很可怕的经历,玛丽想,脱离自己的世界,被扔到另外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她抬起手,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他转向她,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只知道忽然间她的双臂就抱住了他那宽阔的身躯,而他的头就枕在她的肩上。他哭啊哭啊,身体上下起伏着,玛丽用手抚摸着他那金色的长发。 玛丽试着回想上次看见男人哭是什么时候。上次看到的应该是科尔姆,她想——不是因为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而哭泣,他们面对那些问题时只会选择沉默——是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即使是在那时候,他也竭力昂着一张勇敢的脸,只让几滴抑制不住的泪水渗了出来。但是,此时庞特却毫无顾忌地大声哭泣着,为他失去的世界,为他失去的爱人,还有失去的孩子们。玛丽默默地陪着他,直到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停止了啜泣。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她以为哈克会将这句话翻译为“对不起”——通常一个男人在哭泣以后,在卸下坚强的伪装以后,在放纵完自己的情绪以后,不是都会说一声“对不起”吗?但是她错了。庞特只是说:“谢谢你。”玛丽热情地对他微笑着,而他也报以同样的笑容。 杰斯梅尔·凯特一大早就出去找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 不出所料,鲁尔特正在化学实验室辛勤工作。“你好!”杰斯梅尔说着,走进一道方形门。 “杰斯梅尔,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迪克让我来找你。” “他还好吧?” “噢,是的,他很好,但是他需要你帮忙做点事。” “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鲁尔特说。 杰斯梅尔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从玛丽停车的地方走到庞特家的位置,路上花的时间比玛丽预料的要长一点,当然,回程也花了同样的bbr>.时间。等到他们走回停车的地方,已经是晚上7点钟之后了。 走了那么长的路,两个人都很饿了。所以,开车回去的路上,玛丽建议去吃点什么。他们路过一家乡村小店,小店招牌上写着“供应鹿肉”。玛丽把车停到路边,问庞特:“你觉得这家怎么样?” “我对选择餐馆不太在行。”庞特说,“他们有什么吃的?” “鹿肉。” 哔——“什么?” “鹿。” “鹿!”庞特叫道,“太棒了!” “我以前从没尝过鹿肉。”玛丽说。 “你会喜欢的。”庞特说。 小店的餐厅只有6张桌子,现在没有其他顾客。玛丽和庞特面对面坐下来,桌子中间点着一支白蜡烛。主菜几乎过了一个小时才上来,但是玛丽先吃了一些黄油裸麦粗面包,味道不错。她本来还想点一道恺撒沙拉当开胃菜,不过平时和别人吃饭,玛丽就很注意不让自己的口气带蒜味。现在和庞特在一起,更不能点这道菜了。因此,她点了一道生菜沙拉,配上干西红柿沙拉酱。庞特也点了一道生菜沙拉。他没动这道菜里的碎面包块,不过对其他配料还算比较喜欢。 玛丽还点了一杯酒店的招牌葡萄酒,结果发现特别好喝。酒送上来的时候,庞特问道:“我能尝一口吗?” 玛丽感到很惊讶。在雷本家吃饭时,庞特不喝露易丝的葡萄酒。 “当然可以。”玛丽说。 玛丽把酒杯递了过去,庞特啜饮了一小口,愁眉苦脸地说:“味道很辣。” 玛丽点点头。“习惯了就会喜欢的。” 庞特把杯子还给玛丽,说:“也许吧。”玛丽慢慢喝完了酒,欣赏着这间富有乡村气息的迷人小店,享受着庞特的温柔陪伴。 显然,酒店的秃老板认出了庞特——毕竟庞特的外形太醒目了,而且他又在轻声地说着自己的语言,让哈克帮他翻译。最后,这位老板实在忍不住了,走到他们桌边说:“打扰了!真不好意思,庞特先生,您可以给我签个名吗?”玛丽听到哈克发出哔的一声,看到庞特挑起了眉毛。“签名,”玛丽说,“就是把你自己的名字写出来。我们这里的人常常喜欢收集名人的签名。”——又是哔的一声。“名人,”玛丽说,“就是著名的人,你现在就是一个名人。” 庞特惊讶地望着老板。“我——我很荣幸。”他终于说道。 老板递给庞特一支笔,翻出记菜单用的小本子,把最后一页的空白纸板露出来,摆在庞特面前的桌子上。 “通常在签名时,人们也会写几句话。”玛丽说,“比如‘诚挚祝福’之类的。” 老板也点点头。“是的,请写几句话吧。” 庞特耸耸肩,显然被这一幕弄得不知所措,只好用自己的语言写下一些话,然后把本子和笔还给老板。老板兴奋地跑开了。 “你会让他永远记住这一天的!”老板离开后,玛丽说。 “我让他永远记住这一天?”庞特重复着这句话,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是说,因为你的缘故,他以后会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啊,”庞特恍然大悟,隔着蜡烛向她微笑,“我也会永远记得今天,因为你的缘故。” 第四十一章 假如鲁尔特能够成功的话,阿迪克明天就能接触到那个量子计算实验室了,但是他需要在此之前做好安排。 萨尔达克是一座比较大的城镇,但阿迪克却认识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多数科学家和工程师,以及很多生活在城镇中心的这类人。尤其是,他还与保养维修矿井机器人的工程师成了朋友。邓恩·科德是一个胖胖的、生活快乐的人——有人说他让他的机器人代劳得太多了。但是机器人正是这种工作所需要的东西。阿迪克动身去看邓恩,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邓恩应该下班回家了。 邓恩的宅邸很大,却显得凌乱随意;构成房子主体的大树应该有上千个月的寿命了,可以追溯到现代树艺栽培学的起源阶段。 “真好——哦,多好的夜晚。”阿迪克说着,走进邓恩的屋里。邓恩坐在屋外的平台上,仔细看着一个发光的数据板。地板和头顶的天花板之间悬挂着用来阻挡蚊虫的薄网。 “阿迪克!”邓恩说,“进来,进来——当心这儿的网;别让虫子跟进来。来点喝的?要不要吃点肉?” 阿迪克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找我有什么事吗?”邓恩问。 “你的眼睛怎么样?”阿迪克问道,“你的视力如何?” 听到这个古怪的问题,邓恩鼻孔都张大了。“还不错,我有时是要戴眼镜,可是看书的时候还是不需要戴的——至少看数据板的时候不用;我只选择大一些的字体。” “戴上你的眼镜吧,”阿迪克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邓恩看上去很疑惑,但还是走进屋里。一会儿,他拿着一副挂着弹性纤维带的眼镜走了出来,把宽宽的带子横拉过脑袋,让它贴紧眉弓后头部的凹槽,然后把镜片从上面翻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阿迪克。 阿迪克把手伸进后面的左裤袋里,掏出下午刚写过字的塑料片。他用了一种极细的笔尖,把字写得尽可能小。自从阿迪克袭击庞特的场景被记录下来以后,机侣的分辨率已经提高了很多,但是细微处的清晰度依然有限。为了让远程信息档案中心的监测员无法看清,阿迪克把自己的右手写得都抽筋了。 “这是什么啊?”邓恩问道,拿起这张塑料片盯着看起来。“哦!”他读着惊呼道,“真的吗?你觉得?那么,那么……我可不能给你一个新的——你要是把它弄丢了损失就大了。但是我有一些就要退休的老家伙,一个或许就够你用了。” 阿迪克点点头。“谢谢你。” “那么,你什么时候需要呢?在什么地点用?” 阿迪克正要嘘一声,让邓恩住嘴,可邓恩虽然活泼,却一点也不傻。他在塑料片上找到了要问的东西,然后点点头说:“哦,那很好。我会到那里等你的。” 晚餐后,庞特和玛丽上车,开始驶回萨德伯里。“今天过得非常开心,”庞特说,“我喜欢去城外逛,但是现在我想应该去看看别的地方。” 玛丽满脸笑意。“整个世界都等着看你呢。” “我明白,”庞特说,“在你们的世界里生活,我只能是一个‘..稀罕玩意儿’。” 玛丽张嘴想要提出抗议,却无话可说。在这个世界,庞特就是一个“稀罕物”;如果是在过去比较残忍的时代,他很可能会成为马戏团里展览的怪物。最终,她还是决定不提这个话题。玛丽说道:“我们的世界是多种多样的。我的意思是说,在地理上,我们和你们的世界是肯定一样的,但是我们有很多种文化,很多种建筑,许多古代建筑。” “我明白我必须四处旅行;我也知道我必须做点贡献,”庞特说,“我曾经想过一直待在这里,待在离萨德伯里很近的地方,等那个‘时空通道’什么时候再次打开……但是现在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我敢说,阿迪克已经尽力去做了,他一定是,一定是已经失败了——当时的条件恐怕是不可复制的。”玛丽能听出他言语间不甘心的妥协,“好吧,我会去我应该去的每一个地方;我会走得远远的。” 这时,那座亮着灯的小旅店和它所在的村庄已经在他们车后很远了。玛丽从侧窗向外看去,注视着星空。 “上帝啊。”她说。 “什么?”庞特问。 “看天上那些星星!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玛丽把车停在这条村道的边上,这样就不会挡着来往的车辆了。“我一定要下去看看。”她说着就下了车,庞特也跟着下去了。“太美了,”玛丽说道,仰面看着夜空。 “我总是喜欢仰望美丽的天空。”庞特说。 “我从没见过现在这样的夜空,”玛丽说,“在多伦多从来见不到。”她哼了一声,“虽然我住在一条叫天文台巷的街上,但是就算是冬天最黑的晚上,在那儿能看到几十颗星星已经算幸运的了。” “我们那里从来不会在户外设置夜间照明装置。”庞特说。 玛丽诧异地摇摇头,想象着一个用不着路灯、也不用防范同类侵害的世界。但是突然间,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灌木丛里是什么?”她轻轻说道。 玛丽现在只能看见庞特模糊不清的轮廓,但是她可以听到他在深深地吸气。“一只浣熊而已,”他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玛丽放松下来,又抬起头看星星。这种仰视的姿势并不很舒服,玛丽甚至把脖子都扭了一下。不过,她一下子回忆起了少女时代的事。她走到霓虹汽车前方,坐在引擎盖上,然后慢慢向后仰,舒服地靠到了驾驶员那一侧的前挡风玻璃上。她拍着身边空出的车盖说:“这儿,庞特。坐到这来。” 庞特在夜色中走来,也爬上车盖。汽车被他压得吱咯作声。他靠在玛丽旁边的玻璃上。 “小的时候我们常常这样做,”玛丽说,“那是在我父亲带我们去野营的时候。” “这的确是个看天空的好办法。”庞特说。 “谁说不是呢?”玛丽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快看,银河!我从没见过它那么璀璨!” “银河?”庞特说,“哦,我知道了,是的。我们把它叫做‘夜之河’。” “很棒的名字!”玛丽说。她向右侧望去,大熊星座横亘在树梢上空辽阔的天际。 庞特也转过头去。“那几颗星星,”庞特说,“你们管它们叫什么?” “北斗七星,或者‘大勺柄’,”玛丽说,“至少指那部分——那7颗很亮的。我们北美这里叫它们‘北斗星’,英国人叫它们‘耕犁星’。”——哔——“犁是一种农具。” 庞特大笑起来。“我应该猜到的。我们叫它们‘象头星’。看出来了吗?那是个侧面,好像猛犸的鼻子从块状的头部拱出来了。” “哦,是的——看出来了。那么那边的那个‘Z’字形的呢?” bbr>99lib?“我们叫它们‘裂冰座’。”庞特说。 “哦,我能看出来裂冰的形状。我们叫它‘卡西亚皮亚仙后座’,那是古代一位王后的名字。这个星系的形状如同她的宝座。” “嗯,中间的那个尖尖的拐点不会伤到她的屁股吗?” 玛丽忍不住笑起来。“既然你提到了这个……”她仍旧盯着那个星系,“那么告诉我,它下方那些黑点是什么?” “那是——我不知道你们叫它什么;那是离我们最近的星系。” “仙女座!”玛丽叫道,“我一直都想看仙女座!”她叹了口气,又继续仰望星空。星星多极了,比她一生中任何时候看到的都多。“多美啊,”她说,“并且——哦,天啊。哦,上帝啊!那是什么?” 庞特的脸也被微微照亮了。“夜之光。”他说。 “夜之光?你是指北极光?” “是的,它与极地有关。” “哇,”玛丽叫道,“北极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庞特的声音里透着惊讶:“你没见过?” “没有。我住在多伦多,那可比美国俄勒冈州的波特兰还要往南。”这个说法总能让美国人感到惊讶,可是对于庞特来说,却什么也说明不了。 “我看到过几千次了,”庞特说,“但我从来不会感到厌烦。”接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观看着这神秘的波动光幕,“你们这里的人大多都没见过夜之光吗?” “恐怕是这样的,”玛丽说,“我们没有多少人住在极北或者极南的地区。” “或许这就是原因。”庞特说。 “什么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没有发现是电磁线塑造了宇宙的原因。露和我谈到了这个问题。我们正是在夜之光里确认了这种电磁线的存在,这是我们解释整个宇宙结构的方式,而不是你们所说的大爆炸理论。” “呃,”玛丽说,“我觉得你很难让我们大多数人相信大爆炸根本没发生过。” “没关系,只有宗教才会迫不及待地让别人相信自己是正确的。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就足够了,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 玛丽在黑暗中笑了。像庞特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男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正确的男人,对待女性既尊重又平等的男人,她的妹妹克里斯蒂娜一定会说“真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玛丽觉得庞特显然很喜欢自己——而且喜欢的是她的思想。按照尼安德特人的标准,玛丽肯定不算漂亮,就像庞特在我们这个社会不算英俊一样,不过,现在在玛丽看来,庞特已经很可爱了。想象一下:庞特看重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人品。 真是难找?99lib.的好男人,但是—— 玛丽的心猛地一跳,庞特的左手在黑暗中握到了玛丽的右手,然后温柔地抚摸着。 这一瞬间,玛丽感觉到自己浑身肌肉都紧张起来了。是的,她可以单独与一个男人在一起,可以给这个男人拥抱,使他感到慰藉;但是—— 但是,不行,这样进展得太快了,太快了。玛丽抽回自己的手,跳下车盖,打开车门,车厢内顶部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坐到了驾驶座上。很快,庞特也上了车,耷拉着脑袋。 他们在沉默中开回了萨德伯里。 第四十二章 第8天 8月9日,星期五 148/119/02 新闻搜索 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环境保护团体“绿色黎明”宣称对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爆炸负责。中微子观测站的负责人邦妮·简·马却坚称没有爆炸发生,只不过是有空气急速涌进设施内部造成了一定破坏而已…… 庞特·布迪特的颅骨X光片今晨已经在易趣网上出售,竞价达到355美元。但是萨德伯里地区医院的发言人在加拿大广播电台表示:该片一定是赝品,后来该拍卖品被撤销。 加拿大元兑换率昨天下跌了超过三分之二分,原因在于美、加两国在该由谁来决定庞特命运的问题上发生争执,致使两国关系出现了紧张…… 北安大略的蒙特戈医生住处传来消息:尼安德特人并不完全赞同我们现有的科学观点。事实上,在世界起源问题上,尼安德特人显然并不认同大爆炸理论,而大爆炸理论正是科学家们认为目前关于宇宙起源的最为正确的结论,这对神创论者大为有利…… 今天,未经证实的消息称:俄罗斯已将携带核弹头的洲际弹道导弹瞄准了北安大略。互联网上国际卫生新闻的讨论小组中,一个署名为尤里·A.佩特洛夫的人表示:“如果有瘟疫进入我们的世界,为了广大人类的利益,应该有人准备着给疫区消毒。” 庞特·布迪特已经同意下周四在天穹体育场为蓝鸟队和纽约扬基队的比赛投出本赛季第一球…… 根据在线调查,人们最想问这位尼安德特人的三个问题分别是:你们的世界里女人是什么样子的?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们的人种发生了什么?你们信仰耶稣吗? 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有权随时查看自己的远程信息档案。的确,几个月前她就有查看自己档案的理由:她写在墙板上的一个公式偶然被一个实习生擦掉了。她没有重新推导,而是去远程信息档案中心找出自己的信息档案记录,看到了当时那面墙板上清晰的影像,并且把那些符号抄下来了。 上次的经验让鲁尔特知道自己的档案记录方块被插在13997号贮藏器内,所以这次她把位置直接告诉了档案管理员,甚至都不用电脑查询。管理员跟她一起走到那里,然后鲁尔特把她的机侣对准记录方块上的那只蓝眼,说道:“我,鲁尔特·弗拉德罗,出于个人好奇心,想要查看自己的信息档案,立即执行。” 那只眼变成了黄色,记录方块确认了鲁尔特的身份。 站在一旁的管理员举起她的机侣说:“我,马布拉·达布达尔布,信息档案管理员,特此证明鲁尔特的身份当场得到确认,立即执行。”那眼又变成红色,还传出一个声音。 “好了,”管理员说,“你可以使用四号房间里的投影仪。”达布达尔布转身带路,鲁尔特跟着她,进入了四号房,这间房不大,里面有一张单人椅。鲁尔特似乎觉得在另外某个房间,有个执法人正在实时观察、接收,并记录着阿迪克机侣传输的信息。 但是,边录边看和边录边回放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鲁尔特拔出操作钮,随便选了一天来看,只见全息泡上浮现出她在实验室工作的场景。当图像放映着的时候,鲁尔特离开房间,假装去了卫生间。她走进一条无人的走廊,很快戴上一副用餐手套,然后取出随身带的小仪器,将它激活,放进垃圾桶内,最后脱掉手套。 “波尔贝错了,”鲁尔特一边想,一边吹着口哨回到刚才的房间,“地底深处并非实施犯罪最理想的地方。的确,不是那里,而是这里,因为在档案中心内部,别人无法监视,而自己的电子档案正在被回放,也无法同时进行录制……” 鲁尔特最初想用的是硫化氢,这东西当然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但是这种物质只要浓度高于万分之五,就能在短时间内使人丧命。然后,她又想到了臭鼬气,但她又发现配方十分复杂:反-2-丁烯-1-硫醇、3-甲基-1-丁硫醇、反-2-丁烯基硫代醋酸盐等。最后,她选定了硫化铵。这是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们最爱用的东西,他们还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将被他们的机侣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人类灵敏的嗅觉当然有很多好处,但是鲁尔特听说,别的灵长类动物都喜欢食用多种植物,而人类吃的植物种类却很少,原因就在于人类对于气味的高敏感度使他们很难忍受食用大量植物后产生的胃肠胀气。无论如何,这都是医生的要求——即使那是一名一心想着省掉手术的外科医生。 鲁尔特觉得自己是第一个闻到气味的人。虽然她所在的房间离刚才她放小仪器的走廊不是很近,但是她在思想上有所准备,鼻孔已经预先扩张。但是,她不能表现出自己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鲁尔特只能静静地坐着,直到她听见别人已经四处乱跑,才离开房间,努力不让自己被这恶臭呛到。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人从另外一间观看室跑了出来,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鼻子。鲁尔特猜想他可能就是监视着阿迪克机侣信息的执法人。她跑过那人的房间,看到他看的全息泡上显示的正是杰斯梅尔和阿迪克离开阿迪克住所的场景。她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心情不由得十分兴奋。 鲁尔特跑过一个保管员身边,听见她恶心地说:“什么味道这么恶心?” “太恶心了!”另一个访客说着,拼命往前厅挤。 “打开窗户!打开窗户!”又一个人喊道。 鲁尔特也和这小群人一起,匆匆忙忙逃到大厦外面,呼吸清洁的空气去了。鲁尔特知道,这种味道至少需要四分之一天时间才能消散,人们才能重新回到中心内部。 鲁尔特希望阿迪克能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他要做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玛丽终于摆脱了等在华美达酒店大厅里的记者,去了劳伦森大学。记者们得知庞特不在酒店,都非常失望。显然,雷本给了记者某种暗示,让他们认为庞特可能会在这里——或许只是想帮庞特摆脱记者的追踪吧;玛丽昨晚已经把庞特送回了雷本那里,据玛丽所知,至少庞特昨晚还待在那里。 上午10点半,玛丽在劳伦森大学遗传实验室外的走廊上意外地见到了露易丝·贝努瓦。露易丝穿着紧身工装短裤,一件白色的T恤衫在平坦的小腹上打个结。玛丽暗想,今天的确非常热,可是确实——她的穿着好像想要诱人犯罪似的…… 不对! 玛丽咒骂着自己,真不该这么想!一个女人无论怎么穿衣打扮,她都应该享有安全保障,可以四处走动而不受纠缠骚扰。 玛丽决定还是要表现得友善一些。于是,她走近露易丝,用自己会讲的一点点法语说:“日安,你好吗?” “我很好,”露易丝回答道,“你呢?” “挺好的。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露易丝指着大厅那头说:“我来找物理系的几个熟人。眼下我在观测站也没事做,他们刚抽干了监测室的水。原来的制造商正派人重新组装树脂球,不过可能需要几个星期才能装好。所以我想跟这里的人谈谈我的理论想法——看看他们能否找到漏洞。” 玛丽朝自动售货机走去,要买一包薇琪小姐牌海盐麦芽醋味薯片——这是她唯一能在经济上承担的享受。事实上,每周开始工作之前,她都要来上一包这种43克的薯片,这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 “那么结果怎样?”玛丽问,“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找到你理论上的漏洞?” 露易丝摇摇头,和玛丽一起向休息室走去。 “那么你的想法无懈可击了,是吗?”玛丽说。 “我想是吧。”露易丝说。她们刚走进休息室,玛丽就开始在钱包里找零钱。她先拿出1元硬币,又掏出一个25分的硬币,把它们投进了一台自动售货机。同时,露易丝也在另一台售货机上给自己买了杯咖啡。 “还记得我们在国际镍业公司会议室开的会吗?”露易丝问,“我当时说过,量子力学的多重世界理论认为,只要量子事件有两种发展可能,它就会朝两个方向发展。” “时间的分裂?”玛丽说着,靠坐在休息室的一把人造革椅子的扶手上。 “是的,”露易丝说,“我花了点时间,和庞特谈过这个。” “我听他提过,”玛丽说,“可是我好像错过你们的那次谈话了。” “那天已经很晚了,并且——” “我们上完语言课,你又进了他的房间?”玛丽感到很惊奇,自己居然还觉得有一点点冲动——天啊,而且还是嫉妒的冲动。 “是啊,我喜欢熬夜,你知道的。我还想了解一些尼安德特人的物理学观点。” “然后呢?”玛丽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嗯,的确十分有趣。”露易丝说着,呷了一小口咖啡,“在我们这个世界,量子力学方面主要有两种理论:哥本哈根理论和埃弗里特的多重世界理论。前者假定了观察者的特殊地位——认为观察者的意识能够影响现实世界。这种想法令一些物理学家感到很不舒服,他们认为这是倒退回了生机论(认为生命包含超自然因素的理论)。埃弗里特的多重世界理论试图回避这种观点,认为随着量子间相互作用产生不同结果,量子现象不断分裂产生不同的新宇宙,这些宇宙各自独立分离开来。不需要任何观察者来影响现实,相反,每个可预见能够存在的现实都会被自动创造出来。” “不错。”玛丽说,却没有真正听懂。如果她说不懂的话,露易丝还会再给她上一课。 “庞特他们只有一套量子力学理论,像是我们这两个理论的综合体。这套理论考虑了多个世界——就是多个平行宇宙的存在,但是这些平行宇宙的产生并不是随机量子事件的结果,而是观察者的意识行为造成的。” “那为什么我们没有类似的综合理论呢?”玛丽嚼着一片特大的薯片问道。 “部分原因是两种解释之间存在大量数学上不可调和的矛盾,”露易丝说,“当然还有科学界里的派系斗争:支持哥本哈根观点的人穷尽毕生之力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选择了埃弗里特理论的人也同样如此。要他们一起坐下来说‘或许我们都是正确——也都是错误的’,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啊,”玛丽说,“就像人类学界的‘地域连续说’和‘更替说’的争论。” 露易丝点点头。“那么说也没错。但是想象一下,如果尼安德特人的理论正确的话,那就意味着意识——人类的能动性——可以促使新宇宙的产生。这就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很可能最初大爆炸发生时,只有一个宇宙,然后宇宙开始了分裂。” “我想庞特是不认可大爆炸的吧?”玛丽问。 “对,显然尼安德特科学家认为宇宙永存,他们认为,从宏观角度来看,红移——我们认为支持宇宙扩张论最有力的证据——是时间而不是距离变化的结果,也就是说,质量随着时间变化。他们还..认为星系和星群是由磁单极子和等离子紧缩造成的旋涡形成的。宇宙背景辐射——我们认为是大爆炸时火球的剩余物——恰恰是被强大的磁场吸引的电子吸收或发射微波的结果。无数星系不断地吸收和发射产生的作用相互抵消,产生了我们现在观测到的均匀的背景辐射。” “你认为这种说法可能成立吗?”玛丽问道。 露易丝耸耸肩。“我得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她又喝了一小口咖啡,“可是,你知道吗?说完所有这些之后,庞特说了最让人震惊的事情。” “什么?”玛丽问。 “我想你曾经让他看过教堂礼拜吧?” “是的,在电视上。” 露易丝坐在一张人造革椅子上说:“嗯,他那天晚上花了些时间来看《视野》频道,接触到了更多的宗教思想。他说我们关于宇宙有起源的说法只是一个创世神话,就像《圣经》里的故事一样。‘最初上帝创造了天地……’之类的说法。‘就连你们的科学,’庞特说,‘也被你们的宗教误导了。’” 玛丽也很得体地坐下来。“你知道的……我是想说,物理学是你的研究领域,不是我的,但是或许他是对的。刚才我提到了人类学上‘区域连续说’和‘更替说’的争论,有时也被称作‘多区域演化说’和‘走出非洲说’的争论。不管怎样,赞成‘更替说’的一派,包括我和很多其他遗传学家,本质上的思想还是来自《圣经》:人类从非洲走出来,正如被从伊甸园里逐出。我们和动物王国的万物,甚至包括同时存在的人属其他成员之间都存在着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这真的是个有趣的观点。”露易丝说。 “你还可以说持另外那种观点的人在努力维护《圣经》的另一种解释:多区域平行演化说和《圣经》中失踪的以色列十支派有明显的联系。此外,还有一种所谓‘线粒体夏娃’假说——所有现代人追根溯源都来自同一个生活在几十万年前的女性祖先。这个理论的名字——夏娃——已经说明《圣经》的影响比科学本身更能推动这个理论的传播。”玛丽停了一下,“无论如何,哦!很抱歉,你刚才说到尼安德特人的量子物理学……” “是的,”露易丝说,“嗯,我的想法是,如果他们关于平行宇宙形成的说法正确,而他们关于宇宙亘古长存的说法不正确。如果宇宙有起源,那么最初的分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玛丽皱皱眉。“这个,嗯,我不知道。我想是有人最初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吧。” “正是如此!我认为正是这样的!那么第一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呢?”露易丝停了停,继续说,“你知道的,庞特说的东西的确是很有趣的。他说我们的科学世界观在本质上总是与我们的创世神话相似——大爆炸理论和你说的人类演化模式都是 href='/article/10926.htm'>《创世记》的现代版复述。也许我也该为自己类似的想法感到内疚。归根到底,在《圣经》里,除了上帝的意志,第一个做出的决定是夏娃决定吃掉那颗苹果——这就是原罪——我们可以认为这开启了宇宙分裂。我们所在的这个时空里,人类被逐出了极乐天堂。而在另外一个时空,却不是这种状况。事实上,这和庞特的情况类似,从一个现实穿越到了另外一个现实。” 玛丽已经完全糊涂了。“你指的是?” “我现在讨论的是马利亚——不是你,沃恩教授;而是圣母马利亚。你是天主教徒吧?” 玛丽点点头。 露易丝说:“我看到了你戴的十字架。”——玛丽低头一看,恍然大悟——“我也是天主教徒,”露易丝继续讲,“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天主教徒,你应该不会犯很多人犯过的错误。对于圣灵孕育说——很多人都认为这是指基督为处女所生。可并不是这样的,对吧?” “对的,不是那样的,”玛丽说,“它指的是圣母马利亚的诞生。她能够生下上帝的儿子,是因为她本身也是无原罪而诞生的——她的孕育和诞生才是纯洁无瑕的。” “的确如此。那么在这样一个满是亚当和夏娃后代的世界里,怎样才能无原罪而孕育出一个生命呢?” “我不知道。”玛丽诚实地说。 “你还不明白吗?”露易丝说,“马利亚可能是从别的时空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在她原先所在的世界,夏娃没有偷食过禁果,人类也没有堕落,人们未受原罪的玷污。” 玛丽迟疑地点点头。“可以这样认为吧。” 露易丝微笑了。“你很快就可以看出庞特和圣母马利亚之间的联系了。我们回到之前的问题:我说过,如果他是对的,也就是宇宙确实在每一个决定被做出时都会发生分裂,那么宇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裂的呢?你说是做出第一个决定的时候,但是那是在什么时候呢?不是在《圣经》里,却是在现实中……” 玛丽又掏出一片薯片。“哎,我不知道。是第一次有一只三叶虫决定往左走还是往右走的时候?” 露易丝把手中的咖啡放到一个小茶几上。“不,我不这么认为。三叶虫是没有自主意志的,它们和其他原始生命一样,仅仅是化学机器而已。哈佛大学地质和古生物学教授斯蒂芬·杰伊·古尔德反复提到,如果让生命重来一遍,结果会完全不同。他这么说是应用了混沌理论,可是他错了。不论你把一只三叶虫放在岔路口多少次,它都会走同样的路。三叶虫不会思考,没有意识。它的机体仅仅处理收到的感觉刺激,然后接受这种刺激的支配罢了。这过程中并没有什么选择。在一定程度上,古尔德也有正确的地方,就是说如果初始条件改变了,结果会完全不同。可是倒卷生命之轴然后重放一遍,得到的结果和倒卷 href='2773/im'>《飘》的录像带然后重放一遍一样:白瑞德和斯嘉丽永远不会在一起。我认为真正的决定——真正的选择,真正的意识——是直到很久以后才出现的。我想我们——智人——是这个星球上最早有意识的生物。” “原始人有许多复杂的行为,”玛丽说,“匠人、直立人、能人、南方古猿,甚至肯尼亚平脸人都是如此。” “哦,我想这是你的研究领域了,沃恩教授——”她们一起隔离了那么长时间,难道她一直没有告诉露易丝可以叫她玛丽吗?“但是,这段时间我在网上看了一些信息。就我目前所知,早期人类的行为并不比海狸筑坝更高明。” “他们会制造工具。”玛丽说。 “不错。”露易丝说,“但是几千个世纪以来,原始人不是在重复地做着基本类似的工具吗?全是相似的思维定式和造型设计。” 玛丽点点头。“这话不假。” “石器工具当然会有些不同,”露易丝说,“但那只是原始人制作石器时随机产生的不同。如果他们在劳动时确实有意识存在,就算当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们也应该注意到有的工具就是比别的要好用。比如说,你一下子可能想不到要把轮子制成圆形,你开始会想要做一个五边形的,却偶然做成了六边形——并且注意到它转动起来更顺畅一些。最终,你会得到一个完美的圆形。” 玛丽点点头。 “但是如果在劳动过程中不存在意识,”露易丝说,“那么你就只会把更好的新式工具扔到一边,因为它们不符合你的思维定式,对吧?而这正是在考古史上发现的:早期原始人使用的工具不是逐渐改进,而是一直保持原来的样子。我能想出的唯一解释是,那时的人类没有意识,不会挑选更好的工具。工具的制造者完全没有意识到用这种方法打制石器比用那种方法的效果更好。工具的设计就这样止步不前。” “真有趣!”玛丽说,感到印象深刻。 “我们把其他动物复杂的重复行为——比如海狸筑坝——称为本能,原始人制造石器难道不也是一样的吗?我认为直到智人出现之前,不存在有意识的生命——关键之处在于——智人出现的头6万年里也没有意识。” “你在说什么呢?”玛丽说。 “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人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露易丝又拿起咖啡杯问道。 “大约10万年前。” “我在网上所看到的数据也是如此。你看,我这样理解是不是正确:最早是在10万年前,看起来跟我们完全相似的生物出现了,对吗?从他们的颅腔容量来看,他们的大脑和我们的大小和形状相当。” “的确如此。”玛丽说。她已经吃完薯片,从包里拿出面巾纸,擦了擦油腻的手指。 “但是,”露易丝说,“根据我读的一些资料,有整整6万年,他们没有思想。那6万年间,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本能。但是,突然在4万年前,一切都变了。” 玛丽的眼睛睁大了。“那是人类文明的大跃进时期!” “对!” 玛丽感到心跳加快。一些人类学家把4万年前人类文明的突然觉醒称为“大跃进”。另外一些人则称之为“旧石器时代晚期革命”。正如露易丝所说,现代人那时已经存在了6万年,可是他们却没能创造出艺术,不用首饰来装饰自己的身体,也不使用随葬品。但是4万年前,人类却能够在岩壁上创作出美丽的图画,戴项链和手镯,把食物、工具和别的一些有用的东西和他们至爱的人一起埋葬。只有人类开始相信还有来世的时候才会这样。艺术、时尚和宗教信仰全都同时出现——的确,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大跃进。 “你是说,一些克罗马农人在4万年前突然开始做出选择,因而宇宙开始分裂了?” “不完全是这样。”露易丝说。她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咖啡,站起身来去买了第二杯。“想想看,是什么导致了大跃进?” “没人知道。”玛丽说。 “不管怎么说,那是考古学上的里程碑,标志着意识的诞生,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觉得你说得对。”玛丽说。 “但是意识的出现并没有伴随着显著的外在生理变化,也没有新的人种出现。有能力进行意识活动的大脑已经存在了6万年,可是它们却没有意识。然后忽然一切都变了。” “的确是大跃进!但是,我说过,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引发的。” “你读过罗杰·彭罗斯的《皇帝新脑》吗?” 玛丽摇摇头。 “罗杰是一位牛津数学家。他断言人类意识活动本质上是量子力学的。” “这表示?” “这表示我们理解为理智、感知能力的东西并非来自生理的神经网络,或是别的类似的东西。更准确地说,它应该起源于量子变化过程。他和一位叫做哈默洛夫的麻醉学家特别指出,脑细胞微管中的电离电子的量子叠加创造了意识现象。” “哦。”玛丽充满怀疑地说。 露易丝喝了一口咖啡。“那么,你还不明白吗?”她说,“这就是大跃进的由来。是的,我们的大脑10万年前就已经形成了,但是4万年前的某种随机量子力学事件却促使了意识的产生。按照埃弗里特的理论,这个事件导致了第一次分裂和一个新宇宙的诞生。” 玛丽点点头,这真是个新颖有趣的见解。 “同时,从本质上来说..,量子事件有着多种可能的结果,”露易丝说。“量子波动,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使智人产生了意识。相反,类似事件也可能在另一种存在于4万年前的人类——尼安德特人身上发生过!宇宙第一次分裂是一次意外,一次偶然发生的量子事件。在一条道路上,思想和认知在我们的祖先身上产生了;在另外一条道路上,它发生在了庞特的祖先身上。我读到过这样的内容,尼安德特人是距今约20万年前出现的,对吗?” 玛丽点点头。 “而且他们的脑容量比我们的要大,对吗?” 玛丽又点点头。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露易丝说,“这个时间轴上,他们的大脑却从来没有闪现过意识的火花。相反,我们的大脑却有了意识,意识赋予我们的优势——比如说谋略和远见——使我们完全超越了尼安德特人,成为世界的主宰。” “啊!”玛丽说,“但是在庞特的世界——” 露易丝点点头。“在庞特的世界,情况截然相反。尼安德特人拥有了意识,创造发展了艺术和文化,以及谋略;他们进行了‘大跃进’,而我们还像6万年前那样处于蒙昧中,和野兽没有区别。” “我觉得这是可能的,”玛丽说,“你可以由此写一篇很有价值的论文。” “不仅如此,”露易丝说着又喝了点咖啡,“如果我的理论正确,或许庞特可以回家。” 玛丽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什么?” “我的观点部分基于庞特告诉我的东西,部分依据我们这个世界的物理学知识。假设宇宙分裂的形式和变形虫不同——一个变形虫能变为两个子虫,母虫则消失了。假设宇宙分裂的形式更像脊椎动物的分娩:母体宇宙继续存在,而一个新的子代宇宙也出现了。” “是吗?”玛丽问,“所以说?” “所以,你看,不同宇宙的年龄事实上是不同的。不同的平行宇宙似乎非常相像。在两个宇宙里可能只有你今天选的早餐有所不同,但是其中一个宇宙却可能已有120亿年历史了,另外一个——”露易丝低头看看手表,“——才存在了几个小时而已。当然了,这个子代宇宙看起来似乎也已经有几十亿年了,但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玛丽皱起眉头。“嗯,露易丝,你不会碰巧是个神创论者吧?” “什么?”露易丝听了,大笑起来,“不,不,不——但是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不是那样的,我是在谈论真正的物理学。” “要是这么说的话,庞特怎样才能回去呢?” “假设这个宇宙,就是你我此刻所在的宇宙,正是最先产生了有意识的智人的宇宙——也就是最先从尼安德特人拥有意识的那个宇宙中分裂出来的。而其他的无数个有智人存在的宇宙都是我们这个宇宙的子代、孙代,甚至重重孙代。” “这真是个大胆的假设啊。”玛丽说。 “如果没有别的证据的话,这个假设听起来的确很吓人。但是我们有证据表明这个宇宙是极为特殊的——那就是庞特来到了这里,而不是其他很多可能存在的平行宇宙。如果庞特世界的量子计算机和那些拥有量子计算机的宇宙都接触过了,会怎样?它只能接上不存在量子计算机的宇宙。这样一来,它就首先锁定了我们这个世界。在我们的世界,4万年前,另外一个人种沿着另外一条道路统治了世界。当然,一旦它接入的宇宙在同一地点不存在量子计算机,计算过程就会停止,两个世界间的联系也会随之中断。但是如果庞特那儿的人可以精确地重复他来到我们世界的过程,我想,通向庞特世界的大门很可能还会再次打开。” “这里面的假设太多了,”玛丽说,“如果实验可以重复,他们为什么还没做呢?” “不知道。”露易丝说,“如果我的理论成立的话,通向庞特世界的大门就可以重新开启。” 玛丽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不仅因为薯片的缘故——更因为她在考虑这事的可能性。 第四十三章 阿迪克·胡德盯着邓恩提供的矿井机器人。这台装置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其实只不过是将齿轮、滑轮以及机钳排列组装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一棵又矮又粗、掉光了针叶的松树。很显然,这个机器人曾经什么时候被火烧过,阿迪克想起4个月前井下曾经发生过一场火灾。机器人有的零件已经熔化,有些金属部分也已经大面积老化。整件东西看上去黑乎乎、烟漆漆的。邓恩曾经说过要将它扔到废品回收站去,因此就算它丢了也没人在意。 然而要搞清怎么操纵这个机器人却是个棘手的问题。尽管已经有了人工智能机器人,可是它们的造价实在是太昂贵了。而眼前的这一个显然不具备人工智能,无法自我操纵,似乎必须人工遥控。可是实验过程中又不能用无线电信号遥控,因为那样会干扰量子存储器,使阿迪克无法模拟庞特失踪时的实验条件。最终,邓恩决定只用一条光缆,从机器人的躯干引到一个小控制盒,然后把这个小控制盒放在量子计算室里的一个操作台上。他用了一对操纵杆来控制机器人的双手,使它按压69号存储器的顶部,就像庞特当.初做的那样。 阿迪克看着邓恩。“调试好了吗?” 邓恩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在场的杰斯梅尔。“准备好了吗?” “好了。” “10。”像上次实验一样,阿迪克站在控制装置旁边开始大声倒计时间,尽管这次实验没有庞特在外面的计算机室倾听。 “9。”阿迪克强烈渴望这次尝试能够成功——为了庞特,也为了他自己。 “8,7,6。” 阿迪克又看了看邓恩。 “5,4,3。” 阿迪克对杰斯梅尔鼓励地笑笑。 “2,1,0。” “啊!”邓恩突然大叫一声。他拿的控制盒被光缆猛地拽下桌子,摔在地面。那根光缆一下被拉紧,拖着控制盒迅速掠过地面。 阿迪克感到一阵大风在他周围打着旋儿刮了起来,但是他的耳朵里没有鼓胀的感觉,气压也没有显著的变化,似乎仅仅是空气在对流似的…… 杰斯梅尔张口说话,但是她的声音却被狂风淹没了,从口形上判断,似乎在说:“难以置信……” 邓恩以冲刺般的速度穿过房间,用右脚踩住光缆,想阻止控制盒被拖走。阿迪克也急忙跑到窗口,俯瞰计算机室内的情况。 机器人已经消失了,可是——可是光缆被扯得紧绷绷的,悬在离地半个臂长的高度,从开着的控制室门开始,一直延伸到计算机室的四分之三处,直到—— 直到它在69号柱状存储器旁边消失了,消失在空气里,好像进入墙上的一个无形的洞里去了。 阿迪克看看邓恩。邓恩bbr>.看看杰斯梅尔,杰斯梅尔又看看阿迪克,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冲到显示屏前。机器人的摄像眼看到的东西会被显示在这个屏幕上,可是屏幕上却漆黑一片。 “机器人完了,”杰斯梅尔说,“我父亲恐怕也遭遇不幸了。” “也许,”邓恩说,“但也可能是视频信号没法通过那个,那种,呃——不管那是什么吧——进行传播。” “或者是别的原因,”阿迪克说,“也许它进入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 “那……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杰斯梅尔问。 邓恩微微耸了耸他那胖胖的肩膀。 阿迪克说:“我们把光缆往回拉,看看它穿……穿越以后是否还完好无损。”他走进计算机室,轻轻抓住光缆。再往前几步,光缆就消失在齐腰深的虚无之中了。阿迪克另一只手也握住光缆,然后开始慢慢往外拉。 杰斯梅尔走到他身后,也开始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这根光缆拉起来不太费劲。但是,至少阿迪克可以感到光缆那端悬着重物,好像在这个洞的另外一边,机器人被挂在半空似的。 阿迪克把目光瞄向邓恩,问道:“光缆那头和机器人连接的地方牢固吗?”邓恩此时也已经来到计算机室,不用再压着控制盒了。 “那只是标准的贝当柯插头。”邓恩答道。 “会不会断开?” “要是扯得太紧,恐怕会的。但它的接头处有一些小钳夹,可以夹住光缆,把它固定住。” 阿迪克和杰斯梅尔继续轻轻地拉着。“那么,你扣上那些夹子了吗?” “我——我不能确定……”邓恩迟疑地说,“我是说,也许接上了吧。我只记得在设置机器人时,我把光缆插上又拔下来好多次……” 阿迪克和杰斯梅尔已经拉回了3个臂展长的光缆,然后—— “快看!”杰斯梅尔大喊。 机器人矮墩墩的身躯在他们的拖拽下正在慢慢穿过——穿过他们也讲不清的东西。它的底座已经可以看到了,像在穿过虚空中的一个洞,洞的大小正好与机器人的横截面一致。 邓恩连忙穿过计算机室,裤口擦着锃亮的地板,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伸手抓住机器人在空中半伸着的一只细长手臂。这个动作非常及时,因为光缆接头就在那一瞬间突然断开了,阿迪克和杰斯梅尔两人仰面倒地,阿迪克压在了杰斯梅尔身上。他俩很快站起来,看到邓恩成功地把机器人从——从“洞”的另一端拖了出来。 邓恩坐在地上,阿迪克和杰斯梅尔急忙向他跑去,那个机器人也翻倒在邓恩身旁,似乎没有受到什么破坏。但是邓恩却盯着自己的左手,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你还好吗?”阿迪克问。 “我的手……” “怎么了?伤到了吗?” 邓恩抬起头。“没事,好好的。可是——可是我刚一抓到机器人……光缆就松了,机器人落回去的时候,我的手也跟着穿过去了。我看到半只手消失在那不知道什么东西里。” 杰斯梅尔抓起邓恩的手看。“看上去没事,感觉怎样?” “没什么感觉,只是当时我的手感觉好像从指根被切掉了一样,切口边缘很整齐,可又没有流血,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切口边缘也会退回去。” 杰斯梅尔感到自己颤抖起来。 “你确定自己没事?”阿迪克问。 邓恩点点头。 阿迪克向着那个看不见的洞口迈出半步,慢慢伸出右臂,试探性地来回伸缩几次,但是刚刚打开的某种“通道”现在似乎已经关闭了。 “怎么办?”杰斯梅尔问。 “我也不知道,”阿迪克说,“我们给这个机器人装盏灯怎么样?” “好,”邓恩表示赞同,“我可以从安全帽上拿一个下来。你有多余的安全帽吗?” “在小餐厅的架子上。” 邓恩点点头,然后抬起手,转着手腕看,手心一会向上,一会向下,好像没见过自己的手似的。“太不可思议了。”他轻声感叹,最后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拿灯去了。 等待邓恩回来的时候,杰斯梅尔对阿迪克说:“你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父亲就是穿过了那种未知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另外那边肯定不是平地,”阿迪克说,“他一定是摔下去了,而且——” 杰斯梅尔扬起眉毛。“说不定他摔断了脖子。这,这就是说,或许我们在另外一面看到的会是……” 阿迪克点点头。“可能我们会看到他的尸体。我已经想到了这种情况。很抱歉,我想说,事实上,我原以为他可能会被淹死在重水里。”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机器人旁边99lib?,却发现机器人一点也没有湿。“庞特过去的时候那边有一个重水池,而现在——糟糕!” “什么?” “我们这次连上的肯定是另外一个宇宙,不是庞特去的那个。” 杰斯梅尔的下唇哆嗦起来。 阿迪克把机器人竖起来扶正,检查它的光缆接头,但接头处看来似乎完好无损,一点没变形。这时,杰斯梅尔慢慢低头走过去,捡起光缆一头,拿给阿迪克。阿迪克咔咔几下把它插好,然后把两边的钳夹翻下扣住,把光缆牢牢固定在机器人上面。 邓恩此时也拿着两盏矿灯和几个球形电池回来了。他还带来一卷胶带,把灯牢牢固定在机器人摄像眼两侧。 他们把机器人放回原来的位置,就在69号存储器旁边,然后三人走进控制室。阿迪克找来装备 7bb1." >箱垫在脚下,以便操作的同时还能看见计算机室里的情况。 阿迪克再次喊倒计时:“10,9,8,7,6,5,4,3,2,1,0。” 这一次,阿迪克看到了一切。那扇门打开了,就像蓝色火焰围成的火圈一样,慢慢扩大。他又听到空气急速流动的声音,而机器人好像正好在悬崖边似的,一下子落下去,消失了。控制光缆也绷紧了,蓝色的火圈开始收缩,最后也消失了。 他们三人一起冲到方形监视器前。起初,屏幕上根本没有影像,但后来探照灯的光束显然照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玻璃或塑料——他们似乎还看到了反射光线。这就是他们观察到的一切了;无论机器人悬挂在什么空间,这空间必然十分巨大。 机器人像钟摆一样荡来荡去,光线又扫过了别的什么东西——似乎是交叉的金属管。 然后,突然间,一切都被照亮了,就好像—— “一定是什么人打开了灯。”杰斯梅尔说。 现在,他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机器人吊在光缆末端,放眼望去,除了岩壁还是岩壁—— “那是什么?”杰斯梅尔惊呼。 一开始,他们只看见远处有个梯子之类的东西靠在这个地下大洞弧形的岩壁上,一个身着蓝衣的小小身影急速爬下梯子。 机器人还在旋转摇晃着。他们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庞大的等矩阵列式网格状物体,网格交叉点上还有像金属花一样的东西。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邓恩说。 “真漂亮!”杰斯梅尔忍不住赞叹。 阿迪克吸了一口气。镜头依然随着机器人摇晃,很快又拍到了梯子。这次画面上有两个身影正顺着梯子爬下去。可惜的是机器人旋即转向别处,身影从屏幕中消失了。 机器人不停摇晃,他们又看见一些激动人心的画面。画面上的人穿着宽松的蓝衣服,头戴亮黄色的安全帽。他们的肩膀太窄,似乎不像是男人;阿迪克认为这些可能是女性,不过就算是女性,他们的身材还是太过瘦小。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似乎可以看见他们毛发不多。 忽然,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动,..然后稳定下来,不再打转了。一只手从镜头的一边伸了过来,一下子占了大半个画面。这只手看起来十分古怪、瘦弱无力,拇指很短,一根手指上还套着个金属环。这只手牢牢抓住了机器人,把它稳定住。邓恩不顾一切地操纵控制盒,拼命把摄像头朝下调,终于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的面孔。 邓恩倒吸了一口气,阿迪克感觉到胃抽搐起来。这个生物长得简直令人作呕!他面部畸形,下颌凸出,好像里面的骨头长了出来。 这个让人恶心的生物依然紧紧抓着机器人,想把它拉到地面。机器人的底座距离洞窟地面似乎有半人高。 随着机器人的摄像头向下倾斜,阿迪克看到在这个圆形空间底部有个开口,好像那部分被拆下来似的。地面上层层叠叠摞着巨大的弧形玻璃和透明塑料。可能一开始就是这些东西反射了灯光。这些弧形玻璃片似乎曾经是个球面的组成部分。 这时,他们可以断断续续看到三个同一类的生物,三个都同样畸形,其中两个面部无毛,还有一个指着机器人,他的手臂看起来像根小树枝。 杰斯梅尔双手叉腰,缓缓摇头。“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迪克也是一脸的惊奇,摇摇头。 “他们是一种灵长类动物。”杰斯梅尔说。 “看起来不像黑猩猩,也不像倭黑猩猩。”邓恩说。 “是的,”阿迪克说,“他们虽然很瘦,却没有多少毛,不像猩猩,倒更像我们。” “他们戴的奇怪帽子可真难看,”邓恩说,“我想知道那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起保护作用?”阿迪克试着给出一种解释。 “不见得有用吧?”邓恩说,“如果有东西掉下来,承受重量的应该是脖子,而不是肩膀。” “还是没有找到我父亲!”杰斯梅尔伤心欲绝地说。 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杰斯梅尔又开口了:“你们知道他们像什么?像原始人——就像你在加尔达拉布大厅看到的那些化石一样。” 阿迪克后退了几步,着实吓了一跳。他转过来一把转椅,俯身坐上去。 “格里克辛人。”阿迪克说着,想起了这个词。格里克辛是一个地名,在那里首次发现了没有眉脊、下颌突出的古人类化石。 会不会是他们的实验已经越过了世界尽头,进入了很久以前,量子计算机发明之前就与我们的宇宙割裂开的另一个时空?不,不。阿迪克连连摇头。这个想法太不切实际、太疯狂了。不管怎么说,格里克辛人已经灭亡了——灭亡了大概50万个月了。阿迪克用手反复摩擦着自己的眉脊。只能听见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声,只能闻见他们自己的汗水和外激素。 “它真大,”邓恩柔声说,“十分庞大!” 阿迪克慢慢点点头。“这是另一个版本的地球,另一个版本的人类社会。” “听,他在说话!”杰斯梅尔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人影惊呼道,“把声音打开!” 邓恩伸手打开声音。“讲话?”阿迪克颇感诧异地摇着头说,“书上说格里克辛人舌头太短,没有语言能力。” 他们听着这些生物谈话,却一点都听不懂。 “听起来真奇怪,”杰斯梅尔说,“我从来没有听过像这样的声音。” 站在最前面的格里克辛人不再拽机器人了,显然是意识到吊着机器人的光缆拉到头了。接着他就闪出了镜头,其他人则一拥而上,走近机器人查看起来。阿迪克过了一会才看明白,现在镜头里既有格里克辛男人,也有女人。不论男女,面部都光滑无毛,男性中有些长着胡须;女性通常体型小一些,衣服底下有凸起的乳房,至少在一些女性身上很明显。 杰斯梅尔朝计算机室那层看了一眼。“看来通道目前依然畅通,”她说,“我很想知道它能保持多久?” 阿迪克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可以拯救他、他的儿子达布和妹妹凯伦的证据都在那:另一个世界!但是波尔贝肯定会说这些录像都是假的,是计算机合成的假象。至少她可以说,阿迪克使用的可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计算机啊! 但是,如果机器人能够取回来点东西——什么东西都行!人造物品也好,或者…… 随着格里克辛人群的移动,这个空间的不同部分也从他们身后显露出来,可以看见后面的背景。这是一个桶状的洞穴,大约有15个人那么高,直接从岩石中削出来的。 “他们看起来大不相同,是吧?”杰斯梅尔说,“有好几种不同肤色——看那个女人,那儿!她的头发居然是橙色的——像猩猩一样!” “有一个跑了。”邓恩指着说。 “确实,”阿迪克说,“我想知道他要去哪。” “庞特!庞特!” 庞特·布迪特抬头看了看,他正在劳伦森大学的餐厅里,身边坐着两个物理系的人。他们将在午餐后帮庞特制定出一个参观全世界物理研究所的路线,这些机构包括欧洲粒子物理研究所、梵蒂冈天文台、美国费米国立加速器实验室,以及日本超级神冈天文台——另外一处重要的中微子探测地,最近在内部事故中受到了破坏。此刻,100多个学生就围在庞特身边看着,都显得非常兴奋。 “庞特!”玛丽·沃恩又喊道,声音很急切,跑来的时候几乎撞上桌子,“快点!过来!” 庞特站起来,另外两个物理学家也站了起来。“怎么了?”其中一个问道。 玛丽没顾得上回答。“快跑!”她喘着气对庞特大喊,“跑啊!” 玛丽拉着庞特拔腿就跑。她接到中微子观测站的电话以后,从一号科学楼的基因实验室一路跑来,现在仍然呼吸急促,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回事?”庞特问。 “一个通道!”她说,“一个机器人之类的东西穿越进来了。现在通道还开着!” “在哪儿?”庞特问。 “就在中微子观测站下面。”玛丽用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她明白庞特可以轻易超过她,于是边跑边从包里摸出汽车钥匙给他。 庞特轻轻摇摇头。一瞬间,玛丽以为他在说,不能没有你。但更合理的解释似乎是:庞特还没开过汽车。于是他们继续跑,玛丽拼命跟上他,但是他的步伐太大了,而且他才刚刚开始跑,于是—— 庞特看着玛丽,感到十分为难。比玛丽早到停车场没什么意义,就算他到了那儿,除了等玛丽来,也99lib?没有别的办法。 庞特停了下来,然后玛丽也停下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可以吗?”庞特说。 玛丽不知道庞特想干什么,但她点了点头。他伸出结实的手臂把她抱起来。玛丽双手搂住他粗壮的脖子,接着庞特开始大步往前跑。他的腿一起一落,像活塞一样有力。在他前进的时候,玛丽能感觉到他肌肉的起伏。学生和教员都停下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到了玻璃长廊,庞特开始全力冲刺,沉重的脚步声轰轰作响。他越跑越远,已经过了小卖部,过了蒂姆霍顿甜甜圈店,然后—— 一个学生正好从大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嘴惊讶得张大了,但还是替他们拉开大门,庞特和玛丽终于冲进了外面的阳光之中。 玛丽脸朝后,看见庞特一路跑来,脚下草皮乱飞。她把庞特抱得更紧了,死死地抓着他。庞特认得她那辆红色的道奇霓虹车,大学规模小也有好处,停车场也小。玛丽从他脚步声的变化和身体的起伏判断,庞特已经从草地跑到停车场的柏油路上了。 这样又跑了十几米,庞特终于放慢速度,把玛丽放到地上。经过一路狂奔,玛丽有点眩晕,但是她还可以走完剩下的一小段路,到车上去。她把电子车钥匙拿了出来,车门咔嚓一下弹开了。 玛丽扑到驾驶座,庞特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她把钥匙插进去打火,然后把油门一下踩到底,车飞驰而出,迅速将劳伦森大学远远甩在后面。他们很快就出了萨德伯里,向克莱顿镍矿进发。玛丽平时从不开得太快——多伦多交通经常堵塞,她想开快也没有机会——但是现在,她驾驶的时速是每小时170公里。 终于,他们来到了矿区,掠过巨大的国际镍业公司标牌,穿过安全闸门,在蜿蜒的道路上一路颠簸,来到装着井下升降机的大楼。玛丽踩了个急刹车,溅起一阵砾石,两人匆匆跳下车。 现在,庞特不需要再等玛丽了——时间非常宝贵。谁知道通道还能开多久?实际上,他甚至不知道它现在是不是依然开着。庞特看着玛丽,一把抱住她。“谢谢。”他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玛丽也紧紧地抱着庞特——使出全身力量紧紧抱着,可是跟尼安德特女人拥抱的力量相比可能还是算不了什么。 然后她松开了他。 他向升降机奔去。 第四十四章 阿迪克、杰斯梅尔和邓恩还在盯着显示屏,屏幕上的事情就发生在几臂之外,却同时又在无限遥远的地方。 “他们长得真瘦弱,”杰斯梅尔皱着眉说,“胳膊像小树枝一样。” “那个可不瘦,”邓恩指着一个人说,“她一定是怀孕了。” 阿迪克眯着眼看看屏幕。“那可不是女人,”他说,“那是个男人。” “男人肚子那么大?”邓恩难以置信地说,“我还以为自己很胖呢!他们能吃多少东西?” 阿迪克耸耸肩,他不想浪费时间闲聊,只想认真观察、专心思考。另一种人类啊!而且是有科技文明的人类!难以置信!他真想和他们交流物理学、生物学知识,等一下—— 生物学。 对啊,这正是他需要的证据!机器人已经被几个格里克辛人摸过了,他们的细胞肯定会留在它的外壳上。他们的DNA可以通过这些细胞复原。格里克辛人的DNA!萨德法官肯定会接受这个证据的!它能证明此刻他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但是—— 没人知道这扇大门还能开多久,或者能否再次打开,但至少他可以洗脱罪名,达布和凯伦也就可以免遭绝育的惩罚了。 “卷线,把机器人拉回来。”阿迪克说。 邓恩不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为什么?” “机器人身上已经留下格里克辛人的DNA了。大门关上,我们就失去这些证据了。” 邓恩点点头。阿迪克看着他走过房间,抓住光缆轻轻往回拉。阿迪克扭头去看监视器屏幕。离机器人最近的那个格里克辛人——褐色皮肤,可能是个男性——看到机器人被拉上去,大吃一惊,吓得目瞪口呆。 邓恩又拉一下,那个格里克辛人扭过头去,可能在看另一个人。他喊着什么,然后又点点头,好像有人给了他回应。然后他抓住了正在上升的机器人底座,整个人脱离了地面。 另一个格里克辛男人跑进了镜头。这个人个头要矮一点,肤色也更浅——和阿迪克肤色差不多——但是他的眼珠……很奇怪,是深色的,在奇特的眼睑下半露半藏。 褐色皮肤的格里克辛人看着这个新来的人。新来的人拼命摇头——但并不是冲着褐色皮肤的人,而是对着机器人的摄像头。他大力挥舞手臂,把双手平伸出来,手掌朝下,在胸前来回摆动,同时不停地喊一个单音节词:“喂!喂!喂!” 当然了,阿迪克想,他们也同样想得到一个人工制品来证明自己所见;毫无疑问,他们不愿意放弃这个机器人。他转过头去朝邓恩喊:“继续往上拉!” 玛丽·沃恩跑过矿工更衣室,在升降机大楼里赶上了庞特。庞特就站在向下的升降机入口处的坡道上——但是升降机的铁栅栏门却关了;升降机能到达矿井任何一层,甚至是7400英尺深的底层。庞特已经说服操作员现在就升上来——但是到达地表可能需要几分钟时间。 庞特和玛丽在这里都没有什么特权,矿里《安全条例》贴得到处都是;国际镍业公司的事故预防措施一向令人钦佩。庞特已经穿好了安全靴和安全帽。玛丽从坡道走过去,也从满满一架这样的安全装备中挑了挑,选出合适的安全帽和安全靴穿上。然后她来到庞特身边,而庞特正在不耐烦地踮着左脚。 升降机终于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庞特和玛丽走了进去,地上的操作员按响了五次蜂鸣——这表示升降机将不间断地下行。升降机抖动了一下,开始下降。 下降途中,他们无法与观测站控制室取得联系——事实上,除了可以跟上面的升降机操作员通过按钮交流外,他们无法跟任何人联系。一路疾驰到矿区,玛丽几乎没跟庞特讲什么话,因为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上了,也因为她的心跳已经和汽车发动机转得一样快了。 但是现在—— 现在,在电梯垂直下降1.25英里的过程中,玛丽有很长时间无事可做。升降机到达6800英尺深度,庞特就会立刻跑出去,这也不能怪他。如果庞特在最后0.75英里的冲刺中为了让她能跟上而减速,那就会延误他宝贵的时间。 玛丽注视着一个个深度标记从身边掠过,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象,但是…… 但是,这也许也是玛丽和与庞特谈话的最后机会了。下降的旅程似乎很漫长,可是玛丽要对庞特说的话,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年都说不完。 玛丽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是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告诉他,不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虽然他不是去史前时代,只是去一个平行时空而已。玛丽的明天也是庞特的明天。他们见面的10周年纪念日将会在两个版本的地球上同时发生——虽然他可能会用百月纪念之类的计算方式。但是玛丽毫不怀疑,庞特一定会回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感到疑惑,觉得难过——想要想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导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庞特。”玛丽叫道,她的声音很轻,升降机声音很大,庞特没有听见。他正望着门外,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闪过的深色岩石。 “庞特!”玛丽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 庞特转过身来,眉毛挑了起来,玛丽看了,忍不住微笑。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时,玛丽感到很不习惯,但现在她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远比不同之处多。 但是,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一道鸿沟——不是因为他们人种不同,而是因为他的性别。更确切地说,不仅仅因为他的男性身份,更是因为他太“男人”了——像阿诺·施瓦辛格一样肌肉发达,须发茂盛,好像集强壮、粗暴和笨拙于一身。 “庞特,”玛丽第三次叫他的名字,“我——我有话对你说……”说到这里,她却停住了。她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反正这一辈子已经有很多话要说却没说出口。当然,也许他们到达探测室的时候——算上乘升降机和跑步的时间,还要好几分钟——那个出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神秘通道已经关闭了,而她就可以仍然每天见到庞特,并且向他袒露灵魂最深处的心意了。灵魂是人的本质,却又如此缥缈。虽然她相信他们两人都有灵魂,但是他却认为两人都没有。 “什么?”庞特问道。 “你从前认为,”玛丽说,“我从前也认为,把你弄到这里来的物理现象是不可重现的,所以你要永远留在这里。” 庞特点点头,他的一张大脸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们都以为你再也不能回到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身边了,”玛丽说,“以为你再也见不到阿迪克了。尽管我们知道,你的心属于他,属于他们,永远不变。而且我知道,你已经接受现实,准备在这个世界上开始新的生活了。” 庞特再次点点头,但是目光却从玛丽身上移开了。可能他预感到玛丽要对他说什么,可能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但是,玛丽必须说!她必须让庞特了解——让他明白并不是因为他,有问题的是她自己。 不,不,不,问题不在玛丽,都是那个无耻、邪恶的禽兽,魔鬼!是他让玛丽和庞特之间有了一道鸿沟! “就在我们相遇之前,”玛丽说,“就在你到萨德伯里的那天,我被……” 玛丽说不下去了,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但是耳边只有升降机咣当咣当的声音。 升降机已经到达地下1200英尺的深度。玛丽看到水平巷道有个矿工正在等着升降机,准备到地面上去。他的矿灯照进升降机里。庞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玛丽开口。终于,她说话了。“那晚,”玛丽说,“我……” 她本来打算直言不讳地说出那个词,只要说得不带感情,但是她甚至说不出口。“我……被伤害了。”她说。 庞特斜起脑袋,显得十分疑惑。“你受伤了?我很抱歉。” “不,不是指什么伤口。我被伤害了——?被一个男人。”她深呼吸一口,“我受到了侵害,在约克,学校里,天黑以后。”——无意义的细节绊住了她知道她必须讲出来的那个词。她的目光落到升降梯布满泥浆的地板上。“我被强奸了。” 警笛鸣响了——升降机操作员有意识地使用了很大的音量,以便在升降机发出的噪声中还能够听?到。玛丽又一次艰难地开口了。“我被侵犯了。性侵犯。” 她听到庞特吸了一口气——甚至在升降机发出如此隆隆的巨响之中,她也听得到他的喘息声。玛丽抬起头来,在半明半暗中看到了他金色的双眼。她的目光闪烁,前后左右不断迷茫地游离,从他的一只眼游离到另一只眼,发现他的反应,探求他内心的想法。 “我非常抱歉。”庞特十分轻柔地说。 玛丽设想他的“抱歉”是出于同情,而不是忏悔,但她还是说,只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话。“那不是你的错。” “是的,那不是。”庞特说。现在轮到他没话说了。终于,他说:“你伤到了吗——我的意思是,身体上?” “遭到了点粗暴的对待。没有大碍。但是——” “哦。”庞特说。“但是,”他停顿下来,“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玛丽摇摇头。 “当局一定已经反复检查过你的信息档案,所以——”庞特移开目光,看着身后不断闪过的岩层。“对不起。”他又停顿了一下,“那么——那么他会侥幸逃过惩罚?”为了能在喧嚣中让玛丽听到,庞特讲得很大声,尽管这个话题十分微妙敏感。玛丽能听出他言语间的狂怒和痛恨。 玛丽呼出一口气,忧伤地缓缓点头。“很可能。”她停顿了一下,“我——我们没有谈过这个问题。或许你们那里不一样,但是在我们这个世界,强奸被认为是一桩重罪,一种可怕的罪行。我不知道——” “在我们的世界同样如此,”庞特说,“一些动物会那么做——比如猩猩——但我们是人类,不是畜生。当然,因为有远程信息档案,很少有人会傻到去尝试这样做,但是一旦这种罪行发生,绝对会受到严惩。” 两人沉默了一会。庞特微微举起右臂,似乎想伸过去,抚摸一下玛丽。但是他却低下头来,带着惊讶的表情,仿佛看到的是别人的手一样,慢慢垂下手臂。 但是玛丽伸出手去,试探着轻轻触摸庞特结实的前臂。她的手从他的前臂滑下来,摸着他的手指。他的手也再次抬了过来,她纤细的手指与他粗壮的手指缠绕在一起。 “我希望你能明白,”玛丽说,“你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变得很亲近,几乎无话不谈。而且,我刚才说过,你原以为再也回不了家,必须在这里开始新生活了。”她略停一下,“你从来没逼我,也从来不占我便宜。到最后,我简直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我独处,又不让我感到紧张的人,但是……” 庞特轻轻握紧了他那香肠一般粗的手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玛丽说,“你明白吗?我——我知道你喜欢我,而且……”她再次停顿了下来,感到眼角刺痛,“对不起,”她说,“我的生活中不常发生这事,但是之前也有男人对我感兴趣,但是,呃——” “但是,这次这个男人,”庞特缓缓地说,“可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玛丽摇摇头,抬头看着他。“不,不,不是因为这个,和你的长相无关——” 闪烁的灯光下,玛丽看到庞特微微僵住。此刻,她不觉得他丑陋——不了,再也不丑陋了。她觉得他面容友善、体贴,还充满怜爱和睿智,对了,也许还——很吸引人。但是她刚才所说的就都是错的了,所以她现在要向他解释,让他的感情不受伤害,不能让他回去以后永远弄不明白为什么在看星星时,她会那样回应他轻柔的抚摸,为什么她最终伤害了他。 “我的意思是,”玛丽说,“你的外表并没有什么不好。事实上,我认为你很——”她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还不够确信,而是因为在她以前从没对男人这样直白,“英俊。” 庞特苦笑了一下。“我,你知道的,即使按我们那里人的标准来看,也算不上英俊。” “我不在乎,”玛丽立刻说道,“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是说,我也无法想象你会觉得我外表迷人。我……”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猜我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很平常的女人,没有那么高的回头率,但是——” “我觉得你很引人注目。”庞特说。 “你知道,如果我们能有更多时间相处,”玛丽说,“如果我有足够时间,就能克服……”——玛丽过去从来没有这么肯定过——“我们之间的……事情,或许会跟现在不同。”她稍稍抬了下肩膀,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就是这样了。我想让你知道这些。我想要你明白,我从过去到现在——都喜欢你。” 玛丽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事情真的是另外一种情况——如果她不是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来到萨德伯里,现在庞特或许就不会这么急于回到他过去的生活和他自己的世界里去吧。或许…… 不,不,痴心妄想。他有阿迪克,他还有他的孩子。 况且,不论怎样,如果事情真的不藏书网一样了,也许她会愿意跟他一起走,到那扇门里去,到他的世界去。毕竟,她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牵挂,而且—— 可是事情并没有不一样。一切都恰恰正如眼前的一样。 升降机抖动了一下,停了下来,蜂鸣器沙哑地响了一声,示意大门要打开了。 第四十五章 突然,那些格里克辛人一阵混乱。起初,阿迪克看不出怎么回事,但是接着他就意识到有人正沿着那条梯子爬下来,进到这个桶形空间里。那人宽宽的背部正对着机器人的镜头。阿迪克猜想这应该是格里克辛人的领袖,来查看这个古怪装置的。在他们看来,机器人就像是挂在一根从空气里伸出的光缆上的。 镜头前的格里克辛人招呼那个新来的靠近一点。新来的人就飞跑过来。随着邓恩把光缆一点点拉高,机器人在绳子末端来回摇摆,阿迪克突然在监控器上瞥到这个新来人的脸。 是他!难以置信,多么让人振奋,那正是他! 阿迪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是庞特!他穿着格里克辛人的古怪服装,头顶上还盖着塑料龟壳一样的东西,但是毫无疑问,那人就是他!庞特还好好地活着! “邓恩!”阿迪克喊道,“快停下!把机器人放回下面去!” 摄像头越来越低。杰斯梅尔藏书网激动地喘息,狂喜地拍手。阿迪克悄悄抹去眼里的泪水。 庞特冲到机器人旁边,古怪地歪着脑袋。过了好一会儿,阿迪克才意识到庞特在做什么。他在看机器人生产厂家的标志,想要确定它是否真的来自他的世界。接着,庞特抬头看着机器人的摄像头,嘴巴咧得大大地笑了。 “嗨!”庞特说——一片杂音中,这是阿迪克听懂的第一个词语,“你们好啊,朋友们!我还以为永远失去你们了呢!我想知道,到底谁在那儿看着我?肯定是阿迪克,我真想你!” 庞特突然停下不讲了,两个格里克辛人在跟他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是浅色皮肤的,另一个是刚才抓着机器人的、深色皮肤的人。 过了一会儿,庞特又把头转过来,对着摄像头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我看到一根光缆从上面吊下来,但是我直接爬上去安全吗?我能——”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能回家吗?” 阿迪克扭头看着刚进控制室的邓恩,邓恩耸耸肩。“机器人穿越过去还是好好的。” “不知通道还能开多久,”杰斯梅尔说,“也不知道它一旦关闭,是否还能重新打开。他现在应该立刻过来。” 阿迪克点点头。“但是怎么告诉他呢?” 杰斯梅尔坚决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急忙走下台阶,来到计算机室那层,走到光缆消失的那个洞口,杰斯梅尔握住光缆,然后顺着光缆摸过去。先是她的指尖,然后是手指,接着是整个手都消失了。她肩膀以上部分全部进入另外一边,头也挤了进去,接着她就喊了起来——阿迪克和邓恩都能够听到——是从监控系统的扬声器里听到的,从计算机室里根本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爸爸!回家啊!” “杰斯梅尔,宝贝儿!”庞特抬头往上看,喊道,“我——” “现在立刻上来!”杰斯梅尔回答道,“我们不知道这个通道能开多久,顺着光缆——用那边的梯子爬上来。计算机室的地面就在我头部以下半个臂展,很容易找到位置。” 杰斯梅尔把头缩回来,然后跑回控制室。 监视器的格里克辛人一阵忙碌,显然他们都没有做好准备。两个男人去取杰斯梅尔说的那架梯子,另外一个男人给了庞特一个拥抱,庞特也热情地拥抱了他一下——看来庞特在那里并没有受到格里克辛人的虐待。 这时,一个黄色头发的女人出现在庞特身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踮起脚来把嘴唇压在庞特的脸颊上,他也咧开嘴,向她报以灿烂的微笑。 机器人的摄像机在邓恩的控制下转动。阿迪克发现麻烦比杰斯梅尔想的要大得多。不错,光缆是从一个洞里伸过去的——问题是它并不靠近洞穴的任何一面岩壁,而是在半空中,离地面有好几人高,离最近的岩壁也那么远。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撑梯子。 “他能不能顺着光缆爬上来?”阿迪克问。 邓恩耸耸肩。“我敢肯定他比机器人重。光缆也许可以承受他的重量,但是……” 但是,一旦光缆断裂,庞特会重重摔下去,掉在岩石地面上,很可能摔断脊梁骨。 “我们能否给他一条更结实的光缆?”杰斯梅尔问。 “如果我们有的话,那就好了。”邓恩点点头,“这么深的地下,从哪弄一条?我只能去地面工作室,但那花的时间太长了。” 但是这些格里克辛人,虽然弱小,却十分机智。他们中有四个扶着梯子底部,用全力把它稳定住。梯子没有靠在任何东西上,几个人都在朝庞特喊,可能是在催他赶快爬上梯子。 庞特跑到梯子前,准备爬上去,虽然梯子还有点不稳。突然,那个黄头发女人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臂。他转过来,眉毛吃惊地扬了扬。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他另外一只手中,还伸长身子,又把脸往庞特面颊上凑了凑。庞特笑了笑,开始爬格里克辛人扶着?99lib.的梯子。 庞特爬得越高,梯子晃得越厉害。眼看梯子快倒了,阿迪克的心都差点跳了出来,可是更多的格里克辛人冲上去帮忙,又把梯子扶正了。庞特伸出手来,试图抓住光缆,可总是只差一点点。梯子前后左右不停地晃,庞特一次没够到,两次没够到,然后—— 邓恩手中的控制盒往前挪了一点,庞特终于抓到光缆了! 阿迪克、杰斯梅尔和邓恩冲到计算机室。杰斯梅尔和邓恩站在出口正前方,而阿迪克也赶到出口后面,看能否帮上忙,结果—— 阿迪克倒吸一口冷气。 阿迪克看到庞特的脑袋从半空伸了出来。从后面看,庞特的脖子就像被一把巨大的利刃整整齐齐切断了。邓恩和杰斯梅尔正帮着把庞特拽进来,而阿迪克看着自己的爱人一点点从洞口出现,惊得目瞪口呆——庞特身体的横截面不断向下移,现在露出的部分已经过了肩膀;一会儿通过出口的是胸部剧烈跳动的心脏和鼓鼓的肺,然后是 80a0." >肠胃,然后是腿,最后—— 终于,庞特完全通过了出口,他全身都过来了! 阿迪克冲上去紧紧抱着庞特,杰斯梅尔也拥抱着父亲,三人又哭又笑。最后,阿迪克松开庞特,说:“欢迎回来!欢迎到家!” “谢谢你。”庞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阿迪克看到邓恩退到一旁,就说:“哦,请原谅。这是庞特·布迪特,这是工程师邓恩·科德,一直都在帮助我们。” “日安。”庞特对邓恩说着,朝他走去,接着—— “不要啊!”邓恩大喊。 但是太迟了。庞特踩上了紧绷的光缆,光缆断成了两段,挂在格里克辛人那边的一段被迅速拽了过去。然后,伴着蓝色的电光,入口也随之消失了。 第四十六章 邓恩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尴尬了,于是就礼貌地告辞回地面去了,留下庞特一家庆祝团圆。庞特、阿迪克和杰斯梅尔来到量子计算机实验室的小餐厅。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庞特说着,对阿迪克和杰斯梅尔微笑,“你们两个都是。”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阿迪克说。 “你还好吗?”庞特问,“大家都还好吗?” “是的,我很好。”阿迪克说。 “梅加麦格呢?亲爱的小梅加怎么样?” “她很好。”杰斯梅尔.说,“她还不明白发生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 “我等不及要见她了,”庞特说,“还有17天才到合欢节,不过我不管了……我明天就要到市中心去,使劲抱抱她。” 杰斯梅尔笑了。“她会很高兴的,爸爸。” “帕勃呢?” 阿迪克咧嘴一笑。“它太想你了,一有响声它就跳起来,希望是你回来了。” “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庞特说。 “告诉我们,爸爸,”杰斯梅尔说,“刚才底下那个女人给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哦,”庞特说,“我还没看呢。我们一起看看……” 庞特把手伸进身上那古怪裤子的口袋,掏出一团白绢,小心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条金链,链子上挂着两个垂直交叉、长度不一的小棒,短的那根在长的三分之一处与之相交。 “真漂亮!”杰斯梅尔说,“这是什么?” 庞特扬起眉毛。“这是他们信仰体系的一种标志,他们很多人都信这种东西。” “那个女人是谁?”阿迪克问。 “我的朋友,”庞特温柔地说,“她叫——哦,我只能发出她名字的第一个音节:‘玛尔。’” 阿迪克大笑——“玛尔”在他们语言里就是“亲爱的”的意思——“我让你快点再找个女人,”阿迪克戏谑地说,“但是想不到你跑那么远才找到一个受得了你的女人。” 庞特也笑了,不过笑得很勉强。“她真的很好。”他说。 阿迪克很了解庞特,只要时机成熟,庞特会把事情告诉他的,但是…… “说到女人,”阿迪克说,“嗯,你不在的时候,我跟克拉斯特的女伴打过些交道。” “达克拉!”庞特说,“她怎么了?” “实际上,”阿迪克看着杰斯梅尔说,“在你离开的日子,她名声大噪。” “是吗?”庞特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指控别人谋杀。” “谋杀!”庞特惊呼道,“谁被杀了?” “你啊。”阿迪克面无表情地说。 庞特吃惊地张大了嘴。 “你失踪了,所以,”阿迪克说,“波尔贝认为……” “她认为你谋杀了我?”庞特觉得不可思议。 “嗯,这么说吧,”阿迪克说,“你失踪了,并且这里的矿井又是在很深的岩层下,远程信息档案中心无法接收到机侣的信号,所以波尔贝把这一切描绘成一桩完美的犯罪。” “无法想象。”庞特摇了摇头,“谁为你辩护?” “我。”杰斯梅尔说。 “好孩子!”庞特说着,一把抱住杰斯梅尔。他从她女?99lib?儿的肩头上向阿迪克说道:“阿迪克,很抱歉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我也感到很遗憾,可是——”他耸耸肩,“很快你就会听到的——波尔贝说我只是你事业上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鬼话,”庞特说,松开了杰斯梅尔,“没有你,我会一无所成。” 阿迪克转过头说:“过奖了,但是……”他停了停,然后伸出了手臂,手掌朝上,“但是她的话也不假。” 庞特一只胳膊搂着阿迪克的肩膀。“也许理论主要是我构建出来的——但却是你设计并制造出了量子计算机,也正是这台计算机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你的贡献因此而超过我百倍。” 阿迪克笑了。“谢谢你。” “然后呢?怎样了?”庞特咧嘴笑着问,“你的话音很平和,所以我想她没有成功吧?” “事实上,”杰斯梅尔说,“这件案子明天就要开始正式审判了。” 庞特惊讶地摇摇头。“那么,很明显我们得尽快设法撤销起诉。” 阿迪克微笑着说:“如果你愿意这么做的话。” 第二天早晨,萨德法官跟一个苍老的男人和一个更老的女人一起主持审判,这两位分别坐在她的两侧。长老院大厅坐满了旁听者和十来个穿银色服装的展示人。达克拉·波尔贝依然穿着橙色衣服——橙色代表控方。阿迪克进来的时候,人群中悄声议论着,因为他没有穿被告方应该穿的蓝色衣服,而是穿了一件时髦的印花衬衫和一条浅绿色的裤子。他径直走向他已经非常熟悉的被告席上去。 “尊敬的胡德先生,”萨德法官说,“我们有既定的传统,希望你能够遵守。我相信到现在你已经知道我多么不愿意浪费时间,所以今天我不会打发你回去换衣服。但是明天,我希望你能穿蓝色衣服。” “好的,法官大人,”阿迪克说,“请原谅我。” 萨德点点头。“现在,居住在萨尔达克边缘区的阿迪克·胡德谋杀同一地区的庞特·布迪特一案终审开始。法官由法伯·唐,”——那个上了岁数的男人点点头——“凯波·乔德勒和我科梅尔·萨德担任。原告是达克拉·波尔贝,代表她已故女伴的小女儿梅加麦格起诉。”萨德看了看人头攒动的屋子,满是皱眉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她明白这件案子将会在未来数月被人们热烈讨论。“我们从原告最初的陈述开始。波尔贝,你可以开始了。” “尊敬的法官,”阿迪克说着站了起来,“我不知道能否先请我的辩护人来为我陈述辩词?” “学者胡德,”法官唐严厉地说,“萨德法官已经警告过你蔑视传统的后果,按照惯例,原告一定要先做陈述,并且——” “哦,我了解的。”阿迪克说,“但是,我也的确知道萨德法官希望尽快把一切弄清楚,我相信这样做会对此有所帮助。” 波尔贝也站了起来,感到有可乘之机。说到底,如果在阿迪克的辩护之后再做陈述,她就能在陈述中对阿迪克的观点进行辩驳。“作为原告,我不介意被告首先陈词。” “谢谢你。”阿迪克说,同时很有风度地鞠了一躬,“现在,如果——” “学者胡德!”萨德法官一下打断他,“审判程序不是由原告来决定的。我们必须按照传统惯例进行,也就是达克拉·波尔贝先讲,然后——” “我只是想——”阿迪克说。 “肃静!”萨德法官的脸涨得很红,“你根本就不应该讲话!”她朝着杰斯梅尔说,“杰斯梅尔·凯特,作为辩护人,只有你才能说话,被告不能开口,请你务必让他明白这一点。” 杰斯梅尔站起来说:“尊敬的大.99lib.法官,这次我不再为阿迪克辩护了。毕竟您曾经建议他找一个更合适的辩护人。” 萨德法官微微点点头。“我很高兴他终于听进去一点劝告。”她向人群里扫了一眼,“好了,今天谁为阿迪克·胡德辩护?” 此刻,站在大厅外面的庞特·布迪特走了进来。“是我。”他说。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几口冷气。 “很好,”萨德说,低头准备做记录,“你的姓名?” “布迪特。”庞特说。萨德猛地抬起头来:“庞特·布迪特。” 庞特环顾整个大厅。刚才,杰斯梅尔努力要让梅加麦格安静,现在放开了她。梅加麦格跑过大厅,来到庞特身边,庞特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秩序!”萨德大喊,“必须遵守秩序!” 庞特笑得很开心,嘴角几乎咧到耳朵边。其实,他还有点担心当局会不会把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的事实掩盖起来。在另外一个世界,蒙特戈医生和辛格医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援藏书网助,才没有让庞特被格里克辛当局带走,否则庞特可能就一去不返了。而现在,成千上万的人却在家通过展示器看到这里的一切,大厅里所有人的机侣正在向它们主人的远程信息档案记录方块发送着信号。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将很快听到全部事实。 波尔贝霍地站起来。“庞特!” “亲爱的达克拉,你要为我报仇的愿望,真的很令我感动。”他说,“但是,你看,你的愿望不得不夭折了。” “你去哪儿了?”波尔贝问道。阿迪克觉得她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很生气。 “我去哪儿了?”庞特重复了一遍,看了看观众中扎眼的银衣人,“我不得不说,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物理学家被谋杀的案件,竟能吸引这么多展示人来,真是受宠若惊。既然有他们在场,还有上百个机侣在向档案中心发送信号,我很乐意解释一切。”他看着每个人的面孔——宽大扁平的脸、大小合适的鼻子——不像格里克辛人那样的窄鼻子。毛发旺盛的男性的脸和不太多毛的女性的脸;长着凸出的眉脊和流线型下颌的脸;英俊和漂亮的脸,他的朋友、同类的脸。“但是首先,请允许我说,家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他说。 第四十七章 6天后 8月16日,星期五藏书网 148/104/09 阿迪克和庞特到了机器人工程师邓恩的家。邓恩领他们进屋,然后关掉了展示器——庞特看出他也是露拉丝姆的追星族。 “先生们,先生们!”邓恩说,“真高兴又见到你们。”他指着已经关闭的展示器的方形屏幕,“你们看了今天早上露拉丝姆在经济学院的采访了吗?” 庞特摇摇头,阿迪克也是。 “你们的朋友萨德已经不是法官了。她的同僚认为她在你的案件中表现得有点不公正。” “有点?”阿迪克感到很震惊,“这样讲也太轻描淡写了。” “不管怎么说,”邓恩说,“长老院认为她去教146代的人学习高级仲裁法可能会更好。” “我要说的消息可能吸引不了展示人,”庞特说,“但是波尔贝现在正在接受治疗,学习控制悲伤和愤怒等情绪的治疗。” 阿迪克笑了。“我把她介绍给我以前的人格塑造师,他也替她推荐了合适的人。” “那很好。”邓恩说,“你会不会要求她对你公开道歉呢?” 阿迪克摇摇头。“庞特已经回来了,”他简短地说,“别的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邓恩笑了,让他家众多的家务机器人中的一个去取些饮料。“感谢你们两个今天能过来。”他说着,躺在长沙发上,盘着脚,手指扣着,枕在脑后,圆鼓鼓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庞特和阿迪克骑在鞍形椅上。“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说——”庞特委婉地催促道。 “是啊,”邓恩说着,扭头看着他们,“我觉得应该想个办法让两个世界保持持久联系。” “似乎 53ea." >只要有某种实体性的物质穿过那个通道,通道就会一直开着。”庞特说。 “可是那样似乎只能维持很短时间,”阿迪克说,“我们不知道怎么让它永远开着。” “如果能做到的话,”庞特说,“那将会震惊世界!旅游、贸易、文化和科技交流!” “是的,”邓恩说,“看看这个。”他把双脚放回地面,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在锃亮的木桌上。原来,那是个空心管,似乎是用金属丝网做的,比他最长的手指长一点,和他最短的手指一样粗。“这是一根德克斯管。”邓恩说,用两个指尖使劲撑着管口,管口越来越大,金属丝网眼间的弹性薄膜也随着网眼一起变大,直到管口和邓恩的手掌一样宽。 邓恩把管子交给庞特。“压扁它,试试看。”邓恩说。 庞特用一只手握住管子,另一只手又压在上面,然后开始用双手挤压。一开始他不敢用力,后来用上了全部力气。可管子却纹丝不动。 “这只是个小号的,”邓恩说,“我们矿上还有直径可以扩展到三个臂展的。当隧道可能塌方的时候,我们用这种管子来加固隧道,因为我们负担不起矿井机器人的损失。” “它是怎么工作的?”庞特问。 “德克斯管其实是一系列联结在一起的金属节构成的,每节末尾都有棘轮。如果你把它撑开,再要缩小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工具把每一片上的锁合结构拆开。” “那么你的建议是,”庞特说,“我们应该打通到另一个世界的通道,然后把这样的管子——你叫它什么来着?德克斯管?——塞进去,再把它扩张到最大限度?” “是的,”邓恩说,“然后人们就可以从这里走进那个世界了。” “不过,他们在那边还需要再建一个站台和一些阶梯,才能够到管子出口。”庞特说。 “这些都是小问题,容易解决。”邓恩说。 “万一通道不能持久畅通呢?”阿迪克问。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在隧道里逗留,”邓恩说,“但是如果大门关闭了,它可能会把管子切成两半,或者把管子推到其中一边去。” “还有些问.题要考虑,”庞特说,“我在那边大病一场,那里有很多病菌,我们对它们没有免疫力。” 阿迪克点点头。“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谁都不希望病原体从那边传过来,去那边旅行的人也需要采取一系列免疫措施。” “这些都是可以做到的,我确定,”邓恩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庞特说话了:“谁有权做最后决定?谁能确定我们是否应该与那个世界建立长久联系——或者只是短期接触?” “我敢肯定目前没有什么现成的规章制度可循,”阿迪克说,“我甚至怀疑从前有没有人想过要和另一个世界建立联系。” “要不是担心病菌侵入,”庞特说,“我会毫不犹豫地主张立即动手打开通道,可是……” 他们都沉默了,直到阿迪克开口。“他们——他们是好人吗,庞特?我们应不应该与他们建立联系呢?” “他们在很多地方,与我们不同,”庞特说,“但是他们对我很友善,待..我很好。”他停下来,点点头,“是的,我真的认为应该与他们建立联系。” “那么,好吧,”阿迪克说,“我觉得第一步应该是向长老院汇报,让我们开始干吧!” 庞特翻来覆去地想着玛尔在中微子观测站升降机里跟他讲的话。是的,他的确对她感兴趣,她看他看得很准。超越了种族的界限,甚至超越了时间的界限,有些东西却是如此清晰。 庞特的心跳有些加速。他似乎马上就要再次见到她了。 谁知道这通道会带来什么呢?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好吧,”庞特微笑着说,“我们开始干吧。” 通常要等到9月,人们才能欣赏到多伦多那美得让人窒息的胜景。晴朗无瑕的天空、最为宜人的温度、轻柔拂面的微风——每到这时,玛丽都会感到深深的喜悦,这种喜悦让玛丽相信仁慈的上帝是存在的。 但是,现在离9月还有2个星期。当劳动节来临的时候,夏天也就结束了,玛丽将不得不返回工作岗位,像过去一样教遗传学,回到没有爱人、没有饮食节制的生活中去。尽管如此,现在,此刻,多伦多天气无比晴朗,就像天堂一样。 在北安大略省的时候,玛丽曾经减去了一些赘肉,但是她知道自己还会胖起来的。每次节食的时候,她都会想到克里斯柯牌起酥油的广告词:“该回来的都会回来,相差不过一勺。” 当然,玛丽并没有刻意节食,只是吃得不如平时多罢了,部分原因是她在萨德伯里与庞特共度了激动人心的美好时光,而这一切匆匆发生,又很快过去了。 还有部分原因是——那件事并没有被抹去,永远不会——那次强暴的余波。 玛丽已经同意在今天,也就是周一,到纽约参加系里的会议。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以来,玛丽第一次走进校园,经过她受到袭击的地方,经过那面混凝土墙——头戴帽兜的歹徒曾经把她狠狠地按在那面墙上——那件事真的只过去了17天吗? 当然不是因为这面墙玛丽才遭到不幸的。这都要怪他——那个禽兽——和催生他的病态社会。玛丽经过那里时,都会用手指轻轻拂过那面墙,注意不让墙壁弄断她染红的指甲——突然,她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和科尔姆曾经把姓名的缩写刻在另一面墙上。 一个38岁的女人这么想可能有点荒唐,但玛丽的确想在这里刻上“MV+PB”(玛丽·沃恩和庞特·布迪特的缩写)——当然,正确的做法是应该刻“MV”再加上“庞特·布迪特”在他的母语中的缩写。 不管怎么说>,以后见到这面墙上的刻字时,玛丽也许会露出会心的微笑,而不是感到恶心和不安。即使微笑,也只是凄然的苦笑,因为她知道自己也许再也见不到庞特了。但是,那依然是一个关于……关于爱的美好回忆,是的,对失落爱情的回忆比发生在这里的事情的回忆要美好多了。 玛丽·沃恩继续向前,走过这面墙,走向未来。 附录

尼安德特人的计时方式

地球上有三种天然计时单位:日(地球围绕地轴自转一圈的时间)、月(月球围绕地球转动一圈的时间)和年(地球围绕太阳转动一圈的时间)。 我们人类社会建立在农业基础上,要按季节播种和收获,所以我们强调“年”的概念。因此,我们稍微调整了这三个时间单位的长度,使它们相互之间成为简单的倍数。 真正的恒星年(以相对固定的恒星为参照物,地球绕太阳一周的时间)是365日6小时9分钟9.54秒,但是我们把一年定为365个整日,另外闰年为366 65e5." >日。 真正的朔望月(月相的完整周期)是29日12小时44分钟3秒。但是我们的“月”最长的有31日,最短的有28日。 真正的恒星日(以相对固定的恒星为参照物,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是23小时56分4.09秒,但是我们把它简化为24小时。 我们的许多宗教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甚至故意隐瞒计算时间的方法(例如,计算复活节的日期的方法曾经被基督教会当做秘密严守了很久)。 尼安德特人不是农耕社会,也没有宗教观念,所以他们不必把计时系统弄得这么复杂。由于生理周期对他们的繁衍很重要,所以他们也没有必要调整朔望月(连续两次满月之间的时间)的长度。人人都可以通过仰望夜空来计时,这比我们的计时系统要公平得多了。 尼安德特人计时系统中最小的单位是“拍”,原本指的是人在不活动时两次心跳间隔的时间,但是现在被正式规定为恒星日的十万分之一。 尼安德特人计时系统的其他单位都是“拍”的十进制倍数。下面是一张尼安德特标准计时单位表,按照时间长短从小到大排列,还有换算成我们计时单位的大小。
尼安德特人计时单位换算成现代智人计时单位
1拍0.86秒
1百拍86秒
1辰(十分之一天)2.39小时
1天1恒星日
1月(全年月份长度相同)29日12小时44分
1个历(十月)295.32日
1年1恒星年
1个百月8.085恒星年
1代10年
1个千月80.853年
(大约计算起来,可以把一拍当做一秒,一百拍看做一分钟,一个历相当于一年,一个百月相当于十年,?一个千月相当于人类的一个世纪。)

月份

尼安德特人把一个月按照月相分为四个部分:新月、上弦月、满月和下弦月,根据月经周期也分为几个阶段:
天数阶段
第1天新月日
第1-5天月经期
第8天上弦月(前四分之一月)
第10-17天可能的孕期
第15天满月日
第15天排卵日
第22天下弦月(后四分之一月)
第25-29天临朔日

代数

尼安德特人每10年准时繁衍下一代人。他们的日历由三组数字组成:代数、代数之内的月份和该月的日期。例如:148/103/28表示的是尼安德特现代历法创立(大概在我们公元523年)以来的第148代的第103个月(第八年的开端)的第28天(月亮银色,将要消失)。
代数起始年(公元)该代出生人的年龄(以到2002年为例)成员名字
14819948梅加麦格·贝克、达布
147198418杰斯梅尔·凯特
146197428
145196438庞特、阿迪克、达克拉·波尔贝
144195448
143194458达布达尔布(远程信息档案管理员)
142193468萨德(法官)
141192478
(机侣时代始于朗维斯·特洛波对植入装置的推广,在尼安德特历第140代末,大概公历1923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