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鸦片之王》 人物表

阿左,鸦片王国

马提奥·阿拉克兰(马特):曾是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如今是新的鸦片之王,十四岁 阿尔·帕特隆(已故):上任鸦片之王 塞丽亚:主厨和医生(巫医),马特的养母 塔姆林(已故):马特的保镖和养父 米拉索:又名仆女,一个呆瓜,十五岁 埃里希奥·西恩富戈斯:农场巡逻队首领 达夫特·唐纳德:保镖,塔姆.99lib.林最好的朋友 奥迭戈先生:马特的音乐老师,欧赛维奥的朋友 欧赛维奥·奥罗斯科:吉他制作师,一个呆瓜 贝尔特伦少校:为埃斯帕兰莎·门杜沙工作的飞行员 菲奥娜:阿左医院的护士 金姆医生:阿左医院的医生 门杜沙参议员和艾米丽(已故):玛利亚·门杜沙的父亲和姐姐

圣路易斯,阿兹特兰

玛利亚·门杜沙:埃斯帕兰莎的女儿,十四岁 埃斯帕兰莎·门杜沙:联合国代表,毒品交易的反对者 阿提米谢修女: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修女,玛利亚的养母 迷路的男孩,浮游生物工厂,阿兹特兰 查丘:在白骨场的困境中,身体逐渐康复,十四岁 敦敦:孩子王,十六岁 菲德里托:八岁

天堂

里森:七岁 臭虫:又名阿尔·比舒,七岁 姆吉尼:六岁 里瓦斯医生:天堂医院的负责人 安吉拉博士和马科斯博士:里瓦斯医生的女儿和儿子,天文学家 爱德华多:里瓦斯医生的长子,一个呆瓜

生态圈,鸦片王国

蘑菇大王:首席科学家、生态学家

非洲

玻璃眼达本瓦:一位毒品大王,九十九岁 快乐男海克华:为玻璃眼卖命的毒贩 参孙和鲍里斯:玻璃眼的俄罗斯保镖 年历表 阿尔·帕特隆出生的时间:1.99lib.990年 毒品战争时期:2025—2030年 马特被收获的时间:2122年 阿尔·帕特隆死亡的时间:2136年 《鸦片之王》中的故事发生的时间:2137—2138年99lib..99lib. 1、绿洲 感到有东西在身旁移动的马特,在黑暗中惊醒了。空气里轻微翻涌着麝香毛皮暖烘烘的气味。他一下子跳起来,却被睡袋缠住摔倒了,手还碰到了一些尖锐的荆棘。他开始慌张地四处摸索,一块石头、一把刀或者随便什么武器都好。 那东西在哈气,麝香味开始变得越来越浓烈。马特摸到一根金属棒,一时竟不知道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是手电筒,连忙拧开来。 光线照亮了一张像狗一样的大脸,就在睡袋的另一端。马特的心几乎停止跳动了。他想起很久以前,塔姆林给他写过一张纸条,告诉他这个地方的危险:主(注)意响尾蛇。在树下看到能(熊)。 眼前的这个东西肯定是一头熊。马特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它们会表演节目,讨要食物。这头熊的眼睛闪闪发光地注视着马特手中的手电筒。马特思绪飞转,努力去想怎样才能让自己显得更强大一点,装死,还是逃跑? 对了,手电筒!这个手电筒是农场巡逻队专用的。其中一个按钮是正常照明,另一个按钮可以发出比太阳光强十倍的光线。把这种光对准坏人的眼睛,能让对方至少瞎半小时。马特赶紧把拇指按在第二个按钮上,只见熊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它尖叫一声,便猛地躲开,摔在了灌木丛里。它惊恐地嚎叫着逃跑了,一路上还折断了不少树枝。 马特挣扎着站起来。他这是在哪儿?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关手电筒以节省电。于是黑暗又瞬间包围了他,好一阵子他就跟那头熊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他重新坐下,浑身发抖。渐渐地,夜晚的轮廓重新恢复正常,他想起来自己正在绿洲。他把手电筒收好。这是塔姆林给他的,以防他扎营时被动物袭击。你并不需要一支枪,孩子。那名保镖曾这样说,你不要杀死一只可怜的小动物,它明明只是在自己的后院散步而已。擅自闯入的人是你。马特简直能在脑海中听见塔姆林那温暖的苏格兰嗓音。尽管这名男子没受过多少教育,但他喜欢动物,也懂很多这方面的知识。 马特找到了夜前他堆好的篝火堆,便把炭火吹了起来。燃烧的火光使他感觉好多了。在这里野营了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熊,反而时常看见浣熊、花栗鼠和郊狼。有一天半夜,一只臭鼬还钻进了马特的睡袋中偷了一块糖果。塔姆林把睡袋烧了,还把马特教训了一顿。把食物留在身边相当于在自己身上放了一块牌子,告诉它们“来吃我吧”。他们回庄园后,马特还得用番茄汁从头到脚洗一遍。 马特用塔姆林以前备好的干木材生篝火,旧棚屋和坍塌的葡萄藤架子熟悉的轮廓若隐若现。 塔姆林没在他身边。他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他正躺在山脚下的坟墓里,跟阿尔·帕特隆及帕特隆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在一起,假如说这位昔日的毒药之王真有朋友的话。葬礼是三个月前举行的,参加葬礼的是五十名穿黑西服的保镖,他们把枪藏在衣袖里、绑在脚上。坟墓的地面上铺满了金币。保镖们往口袋里装满了金子,以为自己交了好运,但这好运只持续到他们喝下毒酒之前。现在,他们全都躺在主人的脚下,生生世世,在死者们举行的各种祭典上守护他。马特拢了拢睡袋围住自己,由于悲伤和紧张而瑟瑟发抖。 他再也睡不着了。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抬头寻找塔姆林曾指给他看的星座。时值早春,猎户座还挂在天上。留意星星组成的腰带,塔姆林说,它所在的地方是正西方向。记住这一点,孩子。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到它。他们一边在火上烤热狗,一边喝着塔姆林放进湖里浸凉的瓶装苹果酒。 那是多么伟大的存在啊,这位保镖抬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对着天空沉吟道,像.99lib.猎人带在脚边忠诚的狗,漫步在天堂上。所谓“狗”,就是天狼星和南河三,在夏日的天空里,这是两颗最亮的星星。把猎人的长袍钉在肩膀上的是那颗宝石红的猎户座一等星。无论你站在哪里,总能找到那颗上好的宝石。塔姆林说。 无论塔姆林死后去了哪里,马特都希望他此时就在那里漫步。阿兹特兰的死者每年回来一次,跟亲人一起欢度死亡日。他们肯定生活在时间之外的某个地方,马特这样说服自己。为什么他们不能在地球上做最快乐的事情呢?为什么塔姆林不行呢? 马特找到了北极星,它的四周围绕着其他星星,还有天蝎星(太容易找了,连呆瓜都能找到)。天蝎星挂在南边,就跟北极星一样,从不移动。它真正的名字是阿拉克兰。马特对此引以为傲,因为那也是他的名字。阿拉克兰家族多么举足九九藏书轻重,如果想要,真正的星星都可以摘。 马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睡不着了,所以黎明前当他在睡袋里醒来时,感到很吃惊。微风轻轻地吹拂,一道暗淡的玫瑰色界线勾勒出东方山峦的轮廓。灰绿色的杜松高耸在岩石上,模糊了山谷的颜色。绿洲像一道昏暗的银练,躺在灰色的天穹下。一只乌鸦发出一声啼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使马特猛地跳起来。 吃过早餐,又在湖里猛烈地游了会儿泳,马特便沿着小径走到堵住山谷入口的大圆石前。假如你从正确的角度观看这块圆石,会发现它有一个又圆又光滑的缺口
.99lib.
,像炸面圈中间的圆圈一样。越过圆石是一条陡峭的小径,上面铺满鹅卵石,踩在脚下滑溜溜的。山谷里吹着微风,清新的空气逐渐变得微甜,带着一股腐败味。那是罂粟花的气味。 2、新的 马特昨天晚上把安全马留在了悬崖边。现在它依然在那里等着,就像之前收到命令时一样,只是它耷拉着头,腿一直在抖。“噢,不!我怎么这么笨呢?”马特边喊边冲向水槽。槽里盛了一半水,马却没有获得喝水的许可,此时马特才想起昨晚忘记让它喝水了。它离水源只有几英寸,可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它将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死去。“喝吧!”马特命令道。 马往前跨几步,开始大口大口地灌水。马特用力拉动抽水泵的把手,很快,新鲜的水就从马的上方倾泻到水槽里。它喝啊喝,直到马特想起安全马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是不会停止的。“停!”他说。 这匹马便往后退,鬃毛上还滴着水。它喝够了吗?还是喝太多了?马特并不知道。这匹马的自然本能被脑子里的微芯片抑制住了。马特等了一阵子,又命令它再喝一点儿。 他攀上一块岩石去够马鞍,除了安全马,马特从没有骑过任何东西,而且他的技术也不好,没法跃上马鞍。他的身体太珍贵,不能冒险骑真马。“回家。”马特命令道。这匹马便顺从地沿着小径迈出缓慢沉重的步子。 太阳一升起,空气就热了,马特把身上穿的克脱掉。他们走得很慢,但他并不着急回去。有太多东西要想,有太多事情要决定。几个月以前,马特还是一个克隆人。那肮脏的克隆人,他修正道,因为这个词总是伴随着侮辱。克隆人比动物还低等。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提供器官,就像一头牛的存在只是为了提供牛排。然而牛是天然的,它们还能受到尊重,甚至爱。 相比之下,克隆人更像是你在敞开的汤碗里找到的蟑螂一样。蟑螂令人作呕,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生物,它们也是上帝计划中的一部分。它们不像克隆人一样,会引起那么深入骨髓、毫无来由的憎恨。几个月前,马特就是一个这样遭人嫌的存在,然后——然后—— 阿尔·帕特隆死了。 马提奥·阿拉克兰的原身正躺在山脚下的坟墓里,跟他所有的祖先在一起。联合国的代表埃斯帕兰莎·门杜沙跟马特解释了一件事。按照国际法,同一个人不能在同一时间拥有两个版本,他们其中的一个必须被宣布为非人,可是当原身死后,克隆人就不再存在了。 我不明白,马特对埃斯帕兰莎说。 这就意味着,你被重新定义为人类了。你就是阿尔·帕特隆。你拥有他的身体和身份,他的DNA。你拥有他的一切,并能统治他的一切。也就是说,你是新任的鸦片之王。 “我是人类了。”马特对沉着迈步的安全马说,不过它既没听见,也不关心。现在他们走到了鸦片庄园的起点。这里的农作物全年种植,各个成长阶段都能看到,从刚冒芽的蒙蒙新绿,到雪白的花朵,再到肿胀的种壳,全都有。一排排呆瓜穿着棕褐色的制服,戴着松软的帽子,正照料着这些比他们年龄还大的植物。他们动作一致,拿着剃刀弯腰砍切成熟的种壳,使罂粟汁流出来;或者把风干的树脂刮下来,放进金属盆里。 到处都有骑着真马的农场巡逻员在视察。他会告诉他们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再开工。因为呆瓜们就跟安全马一样没有意识。他们的脑子里也被植入了微芯片,使他们能满足地干着这种累垮人的活。到了晚上,农场巡逻队就会像放牧一样把他们赶到长屋里,那里只有又小又黑的窗户。天花板那么低,人在里面根本直不起身子。但这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呆瓜们是没有社会生活也没有感觉的。 农场巡逻员从一个大箱子里拿食物球分给他们吃。等他们吃完,巡逻员就会命令他们进屋里睡觉。马特不知道他们是睡在干草上,还是直接躺在脏土里。他从没去过呆瓜窝棚。 在半成长期的罂粟田里,马特看到成列的孩正在除草和驱虫。要照料这些纤弱的植物,他们的小手比大人的手更好用。这些工人从六岁到十岁不等,尽管有些人瘦骨嶙峋,但年龄应该比外表更大。 马特感到很恐慌。在他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之前,小孩呆瓜和大人呆瓜一样,并不会引起他的同情。可是现在,他已经见过正常的孩子,眼见这些小孩呆瓜被如此残忍地对待,实在让人难以坐视不管。他想象菲德里托——开朗、乐观、淘气的菲德里托——想象他正穿着一身棕褐色制服,头上戴着一顶小软帽。 “停。”马特对安全马说。他看着这些小工人,努力想怎么帮他们。他可以把他们带到大庄园去,给他们好吃的,也给他们舒服的床。可是然后呢?难道你能说“玩”,然后期待他们听从吗?你能命令他们笑吗?问题出在他们的脑子里,而马特对此毫无主意。 他告诉安全马继续走。他们来到马厩,一个小伙子走出来牵住缰绳。他有深棕色的眼睛和漆黑的头发,就跟大部分农场巡逻队抓获的非法入侵者一样。马特从没见过他。“罗萨呢?”他问。 罗萨是马特小时候的看护人。她又刻薄又残酷,只因为他是个克隆人,就百般折磨他。阿尔·帕特隆发现她的所作所为之后,便把她变成了一个呆瓜,让她在马厩里工作。她的眼神变得昏暗无神,她的行动变得缓慢迟钝。每次马特要安全马,她就牵出来。 刚开始马特对这种惩罚感到很开怀,但渐渐地就感到不太舒服了。她曾经很令人讨厌,可是见到她被简化成一个没有灵魂的影子,感觉更加糟糕。他常常跟她讲话,希望能唤醒一些埋藏在她体内的东西,可她从不回答。“罗萨呢?”他又问。 “您要另一匹马吗,主人?”新的马厩管理员说。 “不。以前在这里工作的女人到哪里去了?” “您要另一匹马吗,主人?”小伙子回答。他只是一个呆瓜,不会说别的话。马特只好转身朝大庄园走去。 阿尔·帕特隆的大庄园朝四面八方延展,就像沙漠里的一块绿宝石一样。房子被宽敞的花园和阳光下熠熠发光的喷泉包围。孔雀漫步在走道里,宽阔的大理石台阶通向长廊,长廊两边全是橘子树。小部分园丁是真人,他们恭恭敬敬地朝马特鞠躬行礼。在他们的管理下,一排安静的呆瓜正拿着剪刀修剪草坪。 马特被吓了一跳。以前园丁从不向他鞠躬。当然,在阿尔·帕特隆的威慑下,他们服从他,可他知道私底下他们瞧不起他。是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他还没把自己的新身份告诉任何人,包括塞丽亚。她一向爱他,丝毫不会去理会他是不是人类。 他走在回音响亮的大厅里,地板擦得锃亮,仿佛走在水面上一样。然而他并不是走向阿拉克兰家族富丽堂皇的房间。他从不属于那儿,对那里的人只有心酸的回忆。相反,他转身走向用人的住所,去塞丽亚管辖的大厨房。 她正坐在一张磨损的木桌边,一旁还有音乐老师奥迭戈先生,唯一幸存的保镖达夫特·唐纳德,还有那位带马特飞回鸦片王国的飞行员。他叫什么名字?贝尔特伦少校。他们正在喝咖啡,塞丽亚拿出了一大盘洋芋片和鳄梨色拉酱。她一见到马特,就猛地站起来,还把杯子掀翻,咖啡洒了一桌。 “噢,我的,噢,我的,”她边说边下意识地用围裙把咖啡擦掉,“看到你真好,我的小心肝,只是我再也不能这样叫你了。噢,我的——”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 “只要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马特说。 “不,我不能。你太尊贵了,可是我也无法让自己称呼你为阿尔·帕特隆。” “当然不行了!多叫人抓狂的主意!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马特什么都不想,只想过去抱抱她,但她似乎很怕他。达夫特.99lib.·唐纳德和奥迭戈先生都站得笔挺,只有贝尔特伦少校比较自在。 “你告诉他们了,是吗?”马特责备飞行员。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贝尔特伦少校似乎很愉快,“埃斯帕兰莎夫人叫我去找阿拉克兰家族等级最高的人,并跟他做一笔交易。只是,并不存在这样的人,他们全死了。” “什么意思?交易?”马特说。 飞行员耸耸肩。他是一个英俊的男子,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和一张电影明星的脸庞。他那完美无缺的外表使马特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正散发出阵阵马骚味,脸上还布满粉刺。“我们要打开边界,”贝尔特伦少校说,“这个地方处于一级封锁的状态,我们飞进来时你也看到了。只有阿尔·帕特隆的继承人才有权力取消,而我来这里之前,一直不知道这个继承人是谁。” “那个人就是我。埃斯帕兰莎说我就是他的继承人。” 飞行员又耸了耸肩。“你是一个小孩,你的权力是否得到承认还是个问题。本来应该由阿尔·帕特隆的曾孙继承这一切的,或者他的玄孙。而现在,当然啦,我们所剩下的只有你。” 马特意识到——他之前怎会漏过这个?——贝尔特伦少校并不喜欢他。那迷人的笑容里没有任何好意,一双嘲弄的眼睛在说,三个月前你还是一个肮脏的克隆人,在我看来,你依然是。不要紧,我能凑合,直到我找到其他更好的人谈判。 仅凭这一点,马特就决定不合作。“我是鸦片之王,”他安静地说,他听见塞丽亚在后面喘了一大口气,“我会直接跟埃斯帕兰莎谈的。用人们会给你准备一个房间,贝尔特伦少校,估计他们已经弄好了。等我打开边界,你就飞回家吧。”说话时,马特一直在抖,但他拼命忍住,不表现出来。他还不习惯对大人下命令。 贝尔特伦少校咽了咽口水,眼神变得冷漠无情。“我们走着瞧。”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 马特一屁股坐在椅子里。他不敢讲话,免得声音出卖他,让人知道他有多紧张。然而塞丽亚、奥迭戈先生和达夫特·唐纳德的眼里却充满了钦佩之情。 “不得了!他垂下了头!你挫了他的锐气。”奥迭戈先生惊呼,由于耳聋,他的语调有点平淡。达夫特·唐纳德在头上拍着手,庆祝这场胜利。 “他一到这里,就到处虚张声势,”塞丽亚说,“老给我们下命令,好像他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似的。他说国际法在阿尔·帕特隆死时就把你变成了一个人类——你本就是人类,我从不怀疑。他说在法律的眼里你就是阿尔·帕特隆,但你藏书网太笨,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简直是挑衅!我根本不这么认为!”她过来给马特一个大大的拥抱,但马上又放开了他,“我再也不能这么做了。” “可以的,你可以。”马特说着,主动抱住了她。 她严肃地把他的胳膊拿开,放在他自己的两侧。“不,我的小心肝,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现在已经是一名毒品大王,就该学习表现出该有的样子。”她叫一个用人带他去阿尔·帕特隆的私人厢房,“你看起来很疲倦,我的宝贝,去洗个澡,然后睡一会儿吧。我会给你拿干净衣服的。” 3、阿尔·帕特隆的私人厢房 一名女仆带马特穿过许多道走廊,最后打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通往私人厢房。这个地方只有阿尔·帕特隆最信任的盟友才能进来。一层朦胧的灰尘悬浮在空气中,窗户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了。 阿尔·帕特隆小时候瘦得皮包骨头,总是上顿不接下顿。坐拥他村庄的有钱农场主为了自娱自乐,就拿钱扔这个男孩。阿尔·帕特隆不.99lib.得不卑躬屈膝地去抢那些钱。他一直难以从这个耻辱中平复过来。他想变得有钱有权有势,以便嘲弄跪在他脚边的农场主。可惜那个男人很久以前就死了,使得阿尔·帕特隆根本来不及实施他的复仇计划。 凌辱的滋味一直鲜活地留在这个老人的意识里。他仿照农场主的房子,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庄园。这就是为什么鸦片王国的大部分东西都有上百年之久,而阿尔·帕特隆的私人厢房更加古旧。他把整个伊比利亚城堡全搬过来,还抢了西班牙最好的艺术博物馆阿尔·普拉多,把里面的画和挂毯全弄了过来。他谨慎地钻研这一切,因为他的目标不是成为别的,而是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者! 他的私人厢房就跟古董画一样,又暗淡又阴森。有一回,塔姆林说这些画之所以这么暗淡无光是因为它们太脏了。阿尔·帕特隆勃然大怒,把这个保镖逐到农田去干呆瓜的活,足足干了一个月。 大庄园的这部分地方以大量渐变的棕色和黑色为主,连墙壁都是混浊不清的颜色,塔姆林戏称那是“婴儿大便”。家具用沉重的红木和铸铁做成,要搬动这些家伙至少需要三个呆瓜。不过,这里还是随处散落着不少美丽的物件——一只长着优雅鹿角的金鹿,一尊圣母玛利亚的雕像,一幅身穿白裙躺在沙发里的女人的肖像画。不像其他基调悲伤的肖像画,这个女人嘴角有一抹狡黠的笑意。这幅画让马特联想到了玛利亚。 马特在床上摊开四肢,闭上了眼睛,然而出于某种原因,他无法放松,好一阵子都在困惑究竟哪里不对劲。于是他坐起来,把床单拉开,床垫的正中央赫然出现一个男人明显的压痕。马特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理所当然啊!阿尔·帕特隆已经在这里躺了上百年。床垫上的凹痕形状就跟那个老人一样,令马特感到恐怖的是,他居然正好能嵌进去。 他一把扯下床单,心里充满一股莫名奇妙的惶恐。他把床单堆在角落里弄成一张新床。在跌入一场不安稳的睡眠之前,他短暂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呆瓜女孩两手捧着干净衣服走进来。 几小时之后,马特醒来,发现自己卡在一张椅子下面。他的正上方是一条条古老的皮革,经过多年的使用,已经沾满污渍。在他的鼻子旁边,一条小带子上摇摇晃晃地悬挂着一只死苍蝇。他忽地从椅子里钻出来,发誓一定要把所有东西弄干净,还要把窗户打开。他要把挂毯送回阿尔·普拉多,并把该死的床垫烧掉。马特猛地一拉悬在床头的厚窗帘,腐朽的布料立刻裂开,露出了一根阿尔·帕特隆曾用来叫唤用人的摇铃绳子。 一名男子出现在门口,回应马特的传唤。 “帮我把这东西弄走!”马特边下命令,边用手收拾窗帘。 那名男子却一动也不动。 马特仔细端详他的眼睛,意识到他只不过是一个呆瓜。过去几个月以来,小男孩一直跟正常人生活在一起,已经忘了这类东西有多令人毛骨悚然。这个仆人只能理解几个命令而已。“给我弄午餐。”马特充满期待地说,但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叫塞丽亚来。铺床。噢,算了,我要去洗个澡。”听到“洗澡”这个词,呆瓜便醒了,走进旁边的房间。马特听见水被打开的声音,然后那名男子又过来,还推着一张轮椅。他来到马特身旁,开始脱他的衬衫。 “呀!停!走开!”马特叫喊着。呆瓜的手便落下,静静地离开了房间,就跟他静悄悄地来时一样。 马特听见浴室的水还在震耳欲聋地响着,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关了它。浪费这么珍贵的资源简直就是犯罪。在他曾受奴役的浮游生物工厂里,根本没有干净的水。他们使用的每一样东西闻起来都有一股盐水虾和化学物品的奇怪味道,连喝的水都不干净,把男孩子们的脸搞得全是皮疹。连我也是,马特摸着皮肤上的小肿块,闷闷不乐地想。 他发现这个浴室是专门为老年人装修的,到处都是扶手。地板铺着垫料,以防滑倒。淋浴房大得足以容纳一张轮椅,而且没有镜子。阿尔·帕特隆不愿被任何东西提醒他的年龄。 马特快速洗了个澡,并逐渐感到高兴起来。他在壁橱里找到自己的旧衣服穿上,便出去找塞丽亚了。伺候洗澡的呆瓜站在走廊,只有那双眨巴的眼睛才能表明他不是一尊蜡像。 去厨房的路上,那个带他到阿尔·帕特隆卧室的女孩从一个凹室里站出来。“请跟我到餐厅,我的帕特隆。”她边说边弯腰鞠躬。 “我不要去餐厅吃饭,”马特生气地说,“我要去厨房跟塞丽亚吃饭。还有,不要叫我帕特隆。” 他想继续走,可女孩却赶紧跑上来再次鞠躬:“请跟我到餐厅,我的帕特隆。” “我告诉过你——”他顿住了,意识到她又是一个呆瓜。他之前并没有发现,因为她似乎比较机灵。要是他继续走,她只会一次又一次地过来阻止他。马特没有那个力气去争辩,只好耸耸肩,由着她带去一间足以容纳上百人的房间里。 一张长桌铺着雪白的绸缎桌布,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瓶鲜花。头顶上,枝状吊灯发出明亮的光。只有这个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马特不禁浮想联翩,这些仆人每天都用鲜花装点这个房间吗?他们肯定磨亮了枝状吊灯,因为每隔几小时,灰尘就会落满每样东西。在沙漠里就是这样。阿尔·帕特隆并不介意,不过有重要客人来时,他还是会坚持清洁。他说灰尘会提醒他在杜兰戈那段又干燥又多尘的童年。 不记得有多少次,老人便从灰尘开始,沿着老生常谈的年轻轨迹,继续讲述童年的故事。马特已经对它滚瓜烂熟了。它就像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悬挂在空间的某处,等着被人再度造访。马特哆嗦了一下。有时候,它几乎就像他自己的回忆一样。 他坐下来,女孩给他端来水煮蛋、糊状玉米粥和苹果酱。那是一份老人家的午餐。 “要我喂您吗?”她说。 “让我一个人待着。”马特说。他愁眉苦脸地吃着,发现一点儿味道也没有。阿尔·帕特隆的血压状况不允许他吃盐、辣椒或香料。 房间高耸的窗户上厚重的窗帘已经被拉开,新鲜的空气进来了。不远处,有人正在用割草机。那是一辆手动割草机,因为阿尔·帕特隆不喜欢现代机械。 女孩安静地站在马特的椅子旁。“看在老天的分上,坐下!”他喊道。出乎意料的是,她居然照做了,于是他便更加仔细地端详她。她很年轻,可能跟他同龄,有一头丝绸般的金发和一张苍白但甜美的脸,要是她的眼睛不那么空洞的话,她本来挺漂亮的。“你有名字吗?”他问。 “我叫仆女。” 马特笑了。“那是工作,不是名字。你以前叫什么?”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并不愿去想她以前的样子。当她还是个正常女孩时,也拥有一个家,和自己的家人。 “我叫仆女。”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从现在起,你就叫米拉索,”马特下了决心,这个名字他向来喜欢。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她闪过一丝情绪。 “我叫仆女。”她停顿了一会儿才重复道。 “我们晚点再处理这个问题吧。”马特又继续吃水煮蛋,变凉的水煮蛋比之前更让人倒胃口。“你能给我拿点儿油炸玉米粉饼或其他不像郊狼呕吐物的东西来吗?” 仆女猛地惊醒,匆忙走出房间。马特吓了一跳。仆女——米拉索——正表现出惊人的个性来。显然,不是每个呆瓜都是一样的。他想起了以前那个试图教他数字的老师,还有那些照料田地的无意识的僵尸们,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大的区别。 我要找出解放他们的办法,马特心想。他昨天刚回鸦片王国,还处在对自己命运巨变的惊恐中。他要结束毒品帝国,这种说法固然非常好,然而他该从哪里开始呢?全部的事情都是依靠一张巨大的分配网络来运行,这个网络囊括了成千上万人。他们可不想看到自己的生计被人剥夺。 他真希望塔姆林在身边给他出主意。一想到这个跟他亲如父子的男人,马特的眼眶顿时噙满泪水,陷入既悲伤又气愤的心情中。塔姆林把自己给杀死了,多么愚蠢,多么自私。 米拉索拿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堆满了蒸玉米藏书网饼,马特扑上去狼吞虎咽。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吃到这种食物了。他们在浮游生物工厂只能吃浮游生物汉堡包,而在圣路易斯的医院里,他只能吃干吐司和果冻。 他抬起头来,发现米拉索在看着他。他这才意识到她,也——应该会饿。“我忘了你,”他说,“请坐下来吃吧。”她听从命令,坐下来往嘴巴里塞蒸玉米饼,仿佛一个月没吃饭似的。他想到呆瓜不懂停止,便把托盘从她面前拿走了。 “那个把你变成这样的医生已经死了,”他告诉她,尽管他知道她并不理解,“他们在阿尔·帕特隆的葬礼上喝了毒酒。这件事会让你好受点吗?不,当然,不会的。不过,一定有别的医生能让你好起来。” 跟呆瓜讲话就跟自言自语差不多,马特心想。他拿餐巾纸给她擦嘴,而她耐心地忍受着。“我希望我能早点认识你,”他说,“我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迫使你穿越边界,而你身后留下的又是怎样的家庭。”他把落到她脸上的丝绸般的头发往后拨。紧接着,他突然感到有点尴尬,便把手收回来。“谢谢你的早餐,米拉索。我现在要去找塞丽亚。”99lib. “我叫仆女。”她回答。 他走了,留下她做程序设定好让她做的事情。 4、西恩富戈斯 塞丽亚正跟一个男人坐在厨房的桌旁,那个男人马特从没见过。他很消瘦,几近憔悴,皮肤跟郊狼的颜色一样。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眼神很警惕。他正在擦拭一把电枪,那是用来捕捉非法移民的,有时甚至会杀了他们。 “马特!”塞丽亚喊了一声,一下子弹起来,她刚想拥抱他,却止住了动作,“噢,亲爱的,我不能再叫你马特了,那样不够庄严。” “你需要一个头衔,”那个陌生男人说,手里继续擦拭着电枪,“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我们要尽快把你确立为头目,越快越好。” “他需要一个配得上毒品大王的名字。”塞丽亚说。 “阿尔·帝格雷·奥斯库洛,寓意隐身的老虎,怎么样?或者阿尔·文噶多尔,复仇者?” “我不要新名字。”马特说。 “要控制阿尔·帕特隆的帝国,你将面对很多麻烦,”那个男人解释道,“你需要一个令人畏惧的名号,你还得用肆意妄为的暴力表演来树立这个名号的威严。这一点,我能帮你。” “你是谁?”马特问,本能地警觉起来。 “噢!我忘了你从没见过他,”塞丽亚感到很抱歉,“这是西恩富戈斯,农场巡逻队的首领。他负责各种法律和命令。你没见过他,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田里,或在别的屋子里。” “别的屋子?”马特反问。农场巡逻队负责逮捕非法移民,所以不能把他们变成呆瓜。他们既歹毒又危险,马特不明白为什么塞丽亚有各种讨厌他们的理由,却能容忍这一个。 “奇里卡瓦山的大庄园,”西恩富戈斯说,“那是阿尔·帕特隆度假的地方。那个地方真不错,我很惊讶你竟然没去过。” “直到最近为止,我的工作只是在他周围候命,看他什么时候需要一颗心脏,”马特冷冷地说,“心脏捐献者是没有假期的。” 塞丽亚顿时倒吸了口冷气,但西恩富戈斯笑了,这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匹饥饿的郊狼:“很好,孩子。我希望你的脚能踩进阿尔·帕特隆的鞋子里。” 马特记起阿尔·帕特隆有一条最重要的原则:随时建立你的权威,在别人有机会怀疑你之前。“经营鸦片王国的资格,任何人都比不过我,”他告诉这个首领,“阿尔·帕特隆跟他的子孙讨论生意时,我一直专心地眼观耳闻。我知道贸易线路、分配点、谁需要收买、谁需要威吓。阿尔·帕特隆亲自教我如何震慑敌人,如何从遥远的外国收买保镖,这样他们就不会联合起来出卖我了。” “老天!你讲起这些跟那个老吸血鬼一模一样,”西恩富戈斯惊呼,“也许是我们过于操心了。塞丽亚,给我们拿点龙舌兰酒,我们得敬新的鸦片之王一杯。” “马特不喝酒的。”塞丽亚说。 “但我喝。”西恩富戈斯说。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把穿靴子的脚抬起来,放到厨房桌子上。马特呆住了。要是别人这么做,塞丽亚肯定会把他扫出大门。可西恩富戈斯看起来舒服极了,好像他一直都是这么做似的。 很快,塞丽亚就回来了,给自己和马特端来橙汁,为农场巡逻队的首领拿了一瓶龙舌兰酒。西恩富戈斯深深地喝了一大口,一股辛辣的仙人掌发酵汁的气味从桌上飘荡开来。“现在,我不会对你那么无礼了,年轻的小主人,”他说,“但我敢肯定,阿尔·帕特隆没把贸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他的秘密比郊狼身上的跳蚤还多。告诉我,你打算对这个接手的国家做什么?” 马特迟疑了。他第一个想做的就是解散农场巡逻队,可他不能透露。事实上,他不想跟任何刚见面,还不够信任的人透露任何事情。他想把鸦片连根拔起——或者,除掉大部分。那么这也就不自觉地使西恩富戈斯失业了。在埃斯帕兰莎·门杜沙的帮助下,马特希望关闭整个毒品销售网。他想到成千上万的商人都靠它谋生。他们可不愿自己的工作被夺走,哪怕是一丁点儿。 小男孩感到接手的这摊事这么庞大,自己都被淹没了。阿尔·帕特隆的帝国由许多连锁零件组成,他只要拿走其中一块,其余的就会陷入一片混乱。他极需建议,可他没法从塞丽亚身上得到。尽管她很聪明,也值得信任,但她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这时,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在马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呆瓜们脑子里的芯片必须取出来。”他说。 “那是不可能的。”西恩富戈斯马上回答。 “你并不确定。如果呆瓜们变成正常人了,我会让他们当付费工人留下的。” 首领哈哈大笑:“你看过他们的工作吗,我的帕特隆?要是没有芯片,没人能忍受那种工作。” “人类的农耕历史已经好几千年了,”马特争辩道,“他们不是僵尸。我要看到其他农作物的种植——玉米、小麦、番茄。我也喜欢牛。”他想了一会儿,仔细衡量接下来的建议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我要关闭一级戒备。埃斯帕兰莎·门杜沙,联合国的代表,想打开边界进行谈判。” 西恩富戈斯用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那条毒蛇!我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来处理这条毒蛇。” “你干吗不带马特骑马溜一圈呢?”塞丽亚建议道,“让大家看看阿尔·帕特隆的继承人。你可以在路上向他解释目前的情况。” “你会骑马吗?”西恩富戈斯问。他们正在马厩前,新鲜干草的气味刺激了马特的鼻子。 “只会骑安全马。”他承认道。他从马厩里能立即辨认出这些动物的不同。安全马站得很安静,被脑子里的芯片驯得服服帖帖。而真马则把它们的鼻子放在门上,渴望别人的关注。它们急切地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带出去跑跑。 “真是遗憾。除非你懂骑马,否则没法给人留下好印象。阿尔·帕特隆年轻的时候是个了不起的骑手,他甚至不用马鞍,就能驯服一匹野马。” “那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马特说。阿尔·帕特隆死的时候都一百四十六岁了。 “这段回忆依然生动地保留在narcocorridos里。”西恩富戈斯说。 “Narcocorridos?” “这个在原来叫作个人歌谣,现在人们管它叫硬摇滚。” “啊哈!”马特明白了。每次庆祝药品交易或壮观的谋杀时,那些乐队就会被请来吼上几个小时,马特已经受够了这种没有节奏的嘶吼。每次毒品大王来访时,阿尔·帕特隆就会礼貌地邀请他们听这个。这个老人也有自己的赞美诗歌手,而他们全都是南美和葡萄牙的顶级吉他手。 “我用这个旧称,是因为它是阿尔·帕特隆最喜欢的词,”西恩富戈斯解释道,“他对音乐很有鉴赏力。他雇了世界上最棒的作曲家,而他的歌谣永不凋谢。” “听起来,你很崇拜他。”马特说。 “我是很崇拜他。我知道他是恶魔,可我自己也不是小天使,”西恩富戈斯说,“这样,既然你不会骑马,我们最好坐车去。你可以一脸凶狠地坐在后面。” 马特跟着首领来到车库。达夫特·唐纳德正在打磨阿尔·帕特隆那辆狭长黑亮的观光车。这辆车曾属于一个叫希特勒的人,车上有一个可以折叠的顶盖。马特一直很渴慕这辆车,但在此之前,他从不被允许坐在里面。 达夫特·唐纳德安静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很久以前,他和塔姆林都是苏格兰恐怖分子,他们弄了>.个炸弹,想炸死英国的重要官员。但不幸的是,在最后一刻,一辆校车停在了那儿。爆炸杀死了二十个儿童,还给达夫特·唐纳德留下了一道几乎割断他喉咙的伤口,这道伤口破坏了他的说话能力。 我继承的这个国家多好啊,马特心想,一整国的鸦片,里面没有一个小天使。 达夫特·唐纳德笑了笑,坐进司机的位子。他看起来就跟那些渴望奔跑的马一样急切。马特提醒自己,尽管这个男人有邪恶的过往,但他总是很友好。而且他是塔姆林的朋友,这一点能为他加很多分。 西恩富戈斯和马特坐在后面。马特身下垫着一个枕头,以便让他看起来更高点。“记住,别笑,”首领警告他,“你来这儿是为了统治,而不是交朋友。” 春天早早地降临在鸦片王国里,马鞭草已经绽开了淡紫色的花朵。沙漠百合从温暖的地里破土而出。大庄园广阔的花园里,蜜蜂像一层薄雾般,飞舞在甜甜的香雪球花床上。一只白翅膀的鸽子站在一棵假紫荆树上叫唤——谁为你做饭? 尽管西恩富戈斯那样警告,马特还是禁不住笑了起来。这里是他的家,他的王国。它不像阿兹特兰那样充满叮当作响的机器和有害空气——但是有呆瓜的窝棚,他马上提醒自己。他们被安排住在溪谷底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人们很容易就忘了他们的存在。 从科罗拉多河流过来的水净化成了饮用水。而残渣,那些闻起来像腐烂的鱼、粪便和呕吐物的有毒物品全都灌入了紧挨着呆瓜窝棚的泥浆坑里。在无风的夜晚,坑里的气体会溢出来,毒死任何与它接触的东西,那时农场巡逻队就会命令呆瓜们睡在田野里。 希特勒的老爷车经过时,园丁们都挥着手喊:“小帕特隆万岁!”马特向他们挥手。 “别怂恿他们,”西恩富戈斯小声说,“要是他们开始喊你为‘小主人’,他们永远都不会表现出尊重的。” 马特便把手放下了。 他们离开庄园的绿草坪,来到第一片罂粟田。一排排呆瓜正弯着腰,以一种无意识的节奏切割着。一个农场巡逻员骑在马背上监视着他们。 “你好啊!安格斯!” 西恩富戈斯喊道,“过来见见新的帕特隆!” 达夫特·唐纳德把车停住,安格斯骑马过来,摘下帽子致意。“今天真好,我们有了一位新的毒品大王,”他说,“祝您好运,先生。”他是一个直率的红脸苏格兰人,说话时带着跟塔姆林一样抑扬顿挫的语调。这个男人自信地鞠了个躬,便对西恩富戈斯说:“你该把呆瓜食物球的事情告诉他。我们又得削减供应了。” “我会处理的。”首领说。 安格斯快速看了一眼马特,又弯下腰:“请见谅,先生,可他看起来不就像——” “不用大惊小怪,阿尔·帕特隆本来就是他的模特。” “你不早说!我今晚会多点一根蜡烛的。”安格斯又点了点头,便骑马走开了。 “呆瓜食物球?”达夫特·唐纳德启动车子后,马特便问。 “我们从阿兹特兰的一个浮游生物工厂给他们弄食物,”西恩富戈斯解释道,“边界关闭后,我们只好节约供应了。” “你不能打开边界吗?”马特说。 “控制开关只认特定的人。阿拉克兰家族去参加阿尔·帕特隆的葬礼前就激活了一级戒备,而现在他们全死了。系统的设定是杀死任何未经授权的人。我希望那不包括你。” 我也是,马特心想。老人四处设置诱杀装置,防止敌人入侵。 西恩富戈斯往前倾了倾身,叫达夫特·唐纳德带他们去兵工厂。 5、麻药联盟 罂粟田被打理得真美,马特想。他已经学过许多鸦片种植的知识了。一块田地每三年歇一次,呆瓜们会耐心地用手指把肥料揉进土里,使土壤变得又柔软又肥沃,效果看起来就跟上好的哥伦比亚咖啡种植地一样。这些正休养生息的土壤洋溢着满满的生命气息。到处都是小鸟、蜜蜂和蝴蝶。?蜥蜴贴在围栏的标杆上晒太阳。一只猎鹰盘旋在疯长的草地上,搜寻着老鼠在草地里活动时荡起的波流。跟鸦片王国相比,南方的阿兹特兰简直就是不毛之地。 过了一会儿,马特看见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栋很大的建筑物。它有红瓦屋顶和铁格子窗,样式跟旧式的墨西哥城堡一样。建筑外面的凉棚下摆着野餐桌,几个农场巡逻员原本坐在这些桌子旁?99lib.边,车子一停下,他们迅速立正站好。 “放轻松,”西恩富戈斯说,“这是你们的新领导,朋友们。待他尊重点,否则他就把你们放给蟑螂吃掉。你会那么做的,对吧,我的帕特隆?” “格杀勿论。”马特说,只是他并不知道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从那些男人脸上惊恐的表情来看,他猜这个词是一种很严重的威胁。 “休,把麻药联盟的地图拿来。”首领对一个男人说,眼神冷漠而严肃。马特认出了他。很久以前,马特在呆瓜窝棚附近的有毒空气里晕过去,把他救出来的人就是休,不过他那次行为并非出于善意。休把他扔进卡车的后座,差点用一只靴子结束了他的性命。现在,这个男人有点惊愕地看着他的新主人,慌慌张张地执行命令去了。 西恩富戈斯把所有人都叫走,然后摊开地图。马特以前在阿拉克兰家族的图书馆里见过它。图上画着美国和阿兹特兰之间这道边界的详情,最上方用金箔印着一个标题:麻药联盟。 最西边是可卡因之地,从索尔顿湖一直延伸到太平洋。这片土地一直归麦克格里哥先生管辖,直到他在阿尔·帕特隆的葬礼上喝了毒酒。马特不知道现在谁控制着那里。最东边是麻药联盟,从华雷斯市的废墟一直到墨西哥湾,是大麻、麻药、烟草、冰毒、鼻烟和迷幻药的天地。一条小小的银色地带——马特得眯起眼睛才能认出它——标注着摇头丸。而最广阔也最惹人注目的国家就是中间的那个:鸦片。 马特心里顿时充满了自豪感。 “你要知道,所有毒品大王都在阿尔·帕特隆的葬礼上中毒身亡了。”首领说。 “所有?”马特重复道,这倒是新闻。 “他留下一个权力真空,马上就会引发内战了。大部分麻药联盟都是以腐败、堕落开始的,用不了多少法律和规章,它就会溃不成军。”一阵微风把地图的一角吹了起来,西恩富戈斯从袖套里突然晃出一把匕首,把它钉住。 一时间,马特被首领使用武器的流畅手法搅得心烦意乱。上一秒钟这个男人的手还是空的,下一秒他便使出了这把细长的小刀,镇定自若地发动攻击——幸好,这一次,只是地图。但也可能会是我,马特心想。 “无论你怎么看待阿尔·帕特隆,他始终是一个维持秩序的天才,”首领继续说,“只要有任何东西威胁到鸦片王国,边界就会进入一级戒备。任何试图潜入或逃跑的人,都会被无人侦察机歼灭。即便是在正常时期,飞行船也要获得许可才能降落。你应该有留意到,鸦片王国的上空是多么安静!” “从我记事以来,一直都那么安静。”马特说。 “阿尔·帕特隆从不允许喷气式飞机飞越他的领土。他要所有东西都保持得跟一百年前一样。有一次,大概五十年前,一架载着两百四十五人的客机迷了路,飞到他的领空。” “他没有——”马特说。 “他有。记住我说的肆意妄为的暴力表演,”西恩富戈斯说,“那就是你维持权力的方法。阿尔·帕特隆要表明他的立场,一次就够了。” “可是,两百四十五条无辜的生命啊!” 西恩富戈斯给兵工厂某个马特看不见的人打了个手势,不久,便有一个农场巡逻员拿着柠檬水过来了。首领倒了两杯,用水壶把地图的另一角压住。“嗯!”他喝了一口,“不如龙舌兰好喝,不过我向塞丽亚保证过,不会让你堕落的。” 你没有,你只不过在告诉我把两百四十五个人击落也没关系而已,马特心想。 “你觉得,要是阿尔·帕特隆放走了那架飞机,会有什么后果?”西恩富戈斯说,“下一年,会有另一架飞机‘误飞进来’,接着又会一架接着一架。最后,它会引发战争,会死更多人。” 马特想找出一个辩论的理由,却没找到。“那些非法移民呢?他们还在试图穿越边界吗?” 西恩富戈斯一脸苦相:“不幸的是,边界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武装地带,现在它正处于一级戒备。在我们抓住那些人之前,系统早就歼灭了他们。真是遗憾,因为我们需要新的工人。一个呆瓜的寿命并不长。” 马特试图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同情,却没有一丝一毫。西恩富戈斯就像在谈论感恩节上火鸡短缺一样。 “把一级戒备的系统给我看,我来想办法打开。”马特说。 “先别急,我还没说完,”首领警告道,“大麻、麻药、烟草、冰毒、鼻烟、迷幻药和摇头丸的政体已经崩溃了。他们对入侵者敞开了大门,最邪恶的毒品大王控制了一切。对那片区域而言,必须有人从中脱颖而出。那是一个非洲人,叫玻璃眼达本瓦。” “玻璃眼。”马特自言自语。他记得这个名字。阿尔·帕特隆给他布置的家庭作业之一就是记住毒品联系人,而非洲是一个主要市场。马特总得经常更新信息,因为意外总是不断发生,然而玻璃眼这个人却一直在。他经受过几十起暗杀行动而安然无恙。马特在本内托和梵妮的婚礼上见过他,还有几次是在阿尔·帕特隆的派对上。 他将近一百岁,跟所有的毒品大王一样,通过培育克隆人来保持寿命。这个男人最吓人的特点在于,他会不眨眼地死盯着一个人。他的眼睛似乎不需要水分,也许他的泪管很久以前就干涸了吧。他的眼白已经变成了黄色,像一条老鳄鱼。 这个男人身上其余的部分都是灰扑扑的,除了牙齿。它们跟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一样雪白而坚硬。而且,它们的的确确取自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毕竟移植牙齿不需要克隆人。每隔几年,玻璃眼达本瓦就为自己的牙齿找一个新的捐赠者。 马特沮丧地看着地图。被击垮的毒品帝国们加起来的领土跟鸦片王国一样大。“可卡因之地呢?我们能跟他们结盟吗?” “再也不行了,”西恩富戈斯冷冷地说,“预料到玻璃眼打算入侵可卡因之地时,联合国就先发制人地发起了进攻。他们称之为‘冷火鸡行动’。他们用火焰弹把古柯农场烧了个精光,也一并杀死了呆瓜,成千上万的呆瓜。可卡因之地现在已经被联合国的武力占领,被埃斯帕兰莎·门杜沙控制了。” “埃斯帕兰莎?”马特震惊极了。她是玛利亚的母亲,在阿兹特兰时,她救了他,并答应帮助他。这就是她所谓的帮助吗?不过,他也知道她是一个狂热分子,为了追随自己的政治信仰,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抛弃,所以,她自然认为杀死呆瓜只是阻止毒品交易的一个小小的代价。这跟阿尔·帕特隆为了阻止战争而击落一架喷气式飞机没有什么区别,马特心想。 他听见鸽子们在假紫荆树上叫唤,闻到了马匹涌进畜栏扬起的灰尘,还听见男人们在凉棚下玩牌发出的哄然大笑。一切显得那么安详而正常,尽管它并不正常。鸦片王国在非法移民血液的浸渍下兴盛繁荣。可是,假如埃斯帕兰莎有她自己的方法,她是不是也会下令把这里的人全都杀死? “没那么简单啊,对吧?”西恩富戈斯用匕首清理着自己的指甲。 6、米拉索 “你需要西恩富戈斯的帮助。”塞丽亚说。她和马特正在厨房吃着一顿心神不宁的午餐。塞丽亚坚持要马特保持自己的形象。他不能再到仆人的地方闲逛,也不能听从达夫特·唐纳德或奥迭戈先生的话。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位像样的毒品大王。 马特也坚持说,毒品大王爱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是拥有权力的重点。于是这两个人就坐在老旧的农舍桌子旁,一边吃汉堡包,一边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很满意。 “我并不想叫西恩富戈斯进来的,”塞丽亚这时说,“可是真正的人类所剩不多了,倒是有成千上万的呆瓜可以使唤。” 马特拿起汉堡包肉饼的盘子,塞丽亚却严厉地从他手上夺走了,说他不能给自己盛食物,然后便开始给汉堡包塞酸黄瓜、洋葱和墨西哥辣酱。 马特心想,凡事不能亲力亲为会容易变老的。 “我讨厌农场巡逻队,我看不起他们。但是,我又能怎样呢?”塞丽亚边说边把汉堡包放在马特的盘子里,“塔姆林常说,西恩富戈斯是最好的一个,而我们确实需要帮助。” “你信任他吗?” “不全信。至少他不像其他的农场巡逻员。他想中止鸦片交易。” “笑话!我才不信呢,如果那样,猪都能飞了!”马特说。 “我觉得他是认真的。西恩富戈斯跟阿尔·帕特隆雇佣的其他暴徒不一样。他在查普特佩克大学学农业。他告诉过我,阿兹特兰的土壤被工业废料糟蹋了,他从美国出发去找解决办法,却被农场巡逻队追了三天,在山峦里打着游击战。西恩富戈斯杀了五个人,最后被围住了。阿尔·帕特隆十分欣赏他的勇气,便雇佣了他。但西恩富戈斯从来不想成为一名雇佣枪手。他从没忘记拯救阿兹特兰的使命。” “那他打算怎么处理呆瓜?”马特问。 塞丽亚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说他们没救了。” 阿尔·帕特隆会让他们干活,一直到死,马特想。没人认为他们值得拯救。 在他遇到浮游生物工厂的男孩们之前,他对这些僵尸般的工人也没考虑太多。当然,他为他们感到难过,但跟其他人一样,他也相信他们没有感觉。如果你不会感到疼痛,过怎样的生活有关系吗? 工厂里的男孩们被穿越边界的父母们遗弃了。查丘的父亲曾是个吉他制造师。想象一下曾创造那种美好东西的人被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查丘的父亲可能正跟敦敦的父母以及菲德里托的奶奶一起,弯腰砍切罂粟种壳吧。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们跟其他上千个非法移民一起被埋在了罂粟田里。 “西恩富戈斯为了活命付出了代价,”塞丽亚的话打断了马特的思绪,“他被植入了一块芯片。” 马特抬起头来,震惊极了:“他是……他是个呆瓜?” “千万别说漏嘴你知道这件事,”塞丽亚警告道,还压低了声音,“那会激怒他的。所有的农场巡逻员都植入了芯片,使他们变得更听话。你不可能让自己身边全是杀人犯和恐怖主义者,却没有任何控制方法吧。” “他们的言行举止不像呆瓜啊。” “芯片不止一种类型。这一种不会削弱智商,但还是有某些事情是农场巡逻员不能做的。例如,他不能伤害帕特隆,或越过边界。他要是这么做,就会因剧烈的疼痛休克而死。光想想不能做的事都会令他很难受。” 马特慢慢地吐出了憋住的一口气。阿尔·帕特隆是一个维持秩序的天才,他的秘密比郊狼身上的跳蚤还多。地下藏着金库,秘密通道贯穿着整个大庄园,老人可以在里面监视任何人。这里有紧急逃跑路线,而现在,看不见的锁链正套在他那些训练有素的狗——农场巡逻队的脖子上。这个漂亮的建设体系使权力涌进了一个人的手里——阿尔· 5e15." >帕特隆的手;而现在,是涌进马特的手里。 “塔姆林私底下告诉了我这些,”塞丽亚说,“农场巡逻员从不承认这个手术,因为它让他们感到自己似乎不太像人。这也是他们对呆瓜那么残忍的原因,他们为了证明自己跟呆瓜们是不一样的。” 一个想法突然闪进马特的头脑里。“保镖们,他们也被植入芯片了吗?”她点点头。“塔姆林呢?” 塞丽亚哀伤地笑了笑:“他也是。” 马特很难让自己开口问接下来的问题,但他必须知道:“那你呢,塞丽亚?” 她的眼睛顿时变得跟神明一样冰冷,马特在电视上看过阿兹特克女神特利库埃,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用切断的手编成的项链。他想起来了,导致阿尔·帕特隆死亡的人正是塞丽亚,而不是阿兹特兰或美国的敌人,那些人根本没法接近他。“我不需要担心,”塞丽亚说,“我只是一个女人。” 房间里陷入沉默。他们并非单独在一起,尽管也可以这么说。几个呆瓜正在干着程序指定的工作。一个人在洗盘子,每个盘子都用海绵准确地擦上五遍。他把盘子交给下一个人,那个人将盘子放进清洗水里泡五次。一个女人正在揉面团:推、合拢、翻转……推、合拢、翻转。一个少年正在切洋葱,他让马特不快地联想到浮游生物工厂的男孩们。准备一顿饭需要用到很多仆人,因为他们每个人只会干一件事情。 “我能来点儿冰激凌吗?”马特打破了僵局。 “噢!当然!”塞丽亚猛然醒过来,女神特利库埃不见了,“你想要哪种口味,开心果、杧果还是牛奶太妃?” “牛奶太妃。” 她打开一个巨大的冰箱,从里面拉出一桶冰激凌,有一加仑那么多。雾气在她周围打着旋。她用脚后跟踢了一下,把门关上。 马特试着说点儿别的话:“你认识仆女吗,那个伺候我吃饭的女孩儿?” “她?你为什么问起她呢?” “没什么。只是她看起来比别的呆瓜更机灵。” 塞丽?亚挖出几勺冰激凌,淋上棉花糖糖浆:“就像我说的,不是所有的植入品都一样。大部分植入品会让脑袋变迟钝,这样的人就会连续几个小时重复做一件简单的家务活。少部分人则原封不动地保留基本技能。我有一个帮手十分擅长做调味料,他以前是个法餐主厨。” 马特一边吃着十分喜爱的甜腻腻的甜点,一边想着仆女:“我想给她改名字,能办到吗?” “问西恩富戈斯吧,”塞丽亚不耐烦地说,“他是负责训练的。”她走过去吩咐那名少年别再切了,因为洋葱已经切完了。 那天下午,马特把阿尔·帕特隆床上的旧床单烧了。他下令早餐改为油炸玉米粉饼、咖啡和水果,还把浴室的呆瓜送去重新训练。 晚上,他和西恩富戈斯一起坐在阿尔·帕特隆巨大的餐厅里吃饭。马特花时间好好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才发现这里真是非比寻常。墙上挂满了无价的西班牙国王和女皇们的油画。皇室的孩子们穿着僵硬的服装,从黑暗的育婴室里寂寞地往外看。他们看起来好像不懂玩耍,唯一感兴趣的似乎是侏儒。西班牙国王搜罗了很多侏儒,数量就跟别人搜集邮票一样多。所见之处全都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惨淡感。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甚至挂着一幅异教徒的画,他正在柱子上被火烧着。 “这些全都是原作,”西恩富戈斯说,“非常非常的珍贵。” “我才不管它们多有价值,我觉得它们很吓人。”马特说。 “它们是名声的标记。一个买得起这些东西的人,就是一个王者。” “我还能向谁展示这种名声呀?”马特问。随着边界的关闭,再也没有人来参观大庄园。这里的房间和大厅全都空荡无人,除了偶尔出现一个仆人擦拭雕像。 他们俩面对面坐着。水晶枝形吊灯往桌布上洒下片片光斑,由于房间又大又暗,他们面前还放着一个沉重的金色枝状大烛台。仆女伺候他们吃晚饭。她给西恩富戈斯倒龙舌兰酒,给马特倒水。 “这里是阿尔·帕特隆招待他最重要的客人的地方,”首领说,“政府代表、独裁者,还有毒品大王们。啊,那些美好的日子呀!” “你有被邀请吗?”仆女正要给马特切肉,马特朝她摇摇头。 “我是一名保镖。我们站在墙边监视客人。” 不像现在这样,马特心想,意识到他邀请西恩富戈斯共进晚餐可能是个错误。向下属展示自己,但不能表现出过分友好,这一点似乎很重要。塞丽亚告诉过他,他也要多雇点保镖,因为一个达夫特·唐纳德并不够。她说,一个毒品大王只有一个保镖,就像一位将军只有一个兵一样,其他毒品大王会笑话他的。 “塔姆林总是在场,”首领回忆道,“每当阿尔·帕特隆想知道有没有人撒谎时,我就会过来。我很擅长读脸。例如,我知道你此时此刻正在想仆女的事。” 马特差点被食物呛到。“我没有!”马特反对道。 “你整个晚上一直害羞地偷瞄她,”西恩富戈斯说,“她是个漂亮尤物,对吧?很高兴我没有把她训练成农场工人。她在这里更有观赏性。” 一股强烈的怒火差点让马特窒息。西恩富戈斯逮捕了仆女,还把她变成了呆瓜,而他本可以救她的! “愤怒,”首领平静地说,拿起他的bbr>叉子指着马特,“也可能是嫉妒。你喜欢这个女孩,认为我是竞争对手。” “我对她没有那方面的兴趣,”马特试图控制怒火,不让它表现在脸上。 “恐怕这是一个令人迷惑的理由,我的帕特隆。呆瓜们是没有感情的。”西恩富戈斯又继续吃饭,仿佛他只是在谈论天气,“现在我们先忘了漂亮女孩吧,来讨论一下边界该怎么办。” 马特谨慎地调整呼吸,冷静下来。他不能冒险跟西恩富戈斯争吵,他的盟友还太少了。他说:“有没有办法跟外面的世界联系?” “全景端口跟其他东西一起锁住了。你可以使用它。” “我知道了,”马特缓缓地说,心里纳闷全景端口是什么。使他忧心的是西恩富戈斯知道的东西比他还多。这一点给了这个男人权力。阿尔·帕特隆会把西恩富戈斯派去围住间谍,并回来报告谁不忠。假如报告情况不佳,他便会安排一场便捷的意外。不过,要是塞丽亚说的对,那么如果这个男人试图谋反,就会被致命的疼痛击.t>倒。 “我要先跟埃斯帕兰莎谈判,”马特大声说,“我要暂时降低安全警戒,允许她女儿玛利亚来拜访。”从首领的表情来看,马特意识到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友情,“我要告诉埃斯帕兰莎,在讨论任何事情之前,我必须先找到移除呆瓜脑中芯片的办法。这是个人道主义的问题,应该会吸引她。等他们获得自由,鸦片的海航贸易和物资供应就会跟上。” 西恩富戈斯抬起了眉毛:“这的确是阿尔·帕特隆会提出的计划。埃斯帕兰莎总是为可怜的呆瓜们说话,我们可以先顺着她,直到我们稳住自己的权力基础。” “在冷火鸡行动中,她对他们毫无作为。”马特评论道。 “噢,她绞着自己的手,说没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埃斯帕兰莎喜欢把自己弄得跟圣人一样。” 马特没有摆脱西恩富戈斯刚才所说的,“我们”要稳住“我们的权力基础”。无论如何,他必须 8ba9." >让这个男人明白,他们并不是要彰显权力。“我是真的打算把呆瓜们治好。”他说。 首领抬起手,模仿投降的动作:“你可以打算做任何事,我的帕特隆。而现实,唉,是很不同的。以前毒品大王们用的芯片是米粒大小的,几个月就会坏掉,得重新植入。而现在,他们给呆瓜们注射了上千个比细菌还小的芯片。这些芯片在大脑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网络。如果其中一个坏掉,就有其他芯片取代它的功能。效果是永久的。” 马特感到很震惊:“要是外科医生想办法把它们取出来……” “那就相当于在沙滩上寻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他们默默地吃饭。仆女给他们端来奶油焦糖冻,然后便退后,站在一幅西班牙公主正被一个侏儒逗乐的油画旁。她看起来像被催了眠。 餐厅的窗户都打开了,一股清凉的微风带来了远处石炭酸灌木的气味。马特想,外面的沙漠肯定有个地方在下雨。“请关上窗户,仆女。”他说。 西恩富戈斯笑了:“你居然对一个呆瓜说‘请’。那你应该也对鸭子说‘谢谢’。” “这没有坏处。”马特不喜欢这个男人的态度。 “我倒无所谓,可你不能在重要人物面前这么做。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你好。” 仆女关上了窗户,但依然站在玻璃面前,凝视着黑暗。她在想什么呢?马特心想,她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吗?她能闻到焦油的味道吗? “请你明天早上到塞丽亚的厨房见我,”他回过头来对西恩富戈斯说,“八点。向我展示一下全景端口。” “你基本上做对了,”首领笑着说,“也不要跟我说‘请’。” “做了帕特隆好像就意味着要粗鲁地对待每个人似的。”马特说。 “差不多。”西恩富戈斯承认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把仆女的名字改成米拉索,办得到吗?” “当然。我明天就给她一个再训练课程。”首领起身向马特鞠了个躬便离开了,留下他继续看着窗旁的米拉索。 “到这边来。”他命令道。他盛了一盘羔羊肉以及薄荷酱、芦笋和半个烤土豆,以他认为的营养需求量拿了足够的分量。“现在,吃吧。”他说。 于是米拉索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表现得好像饿极了似的。呆瓜们的食物球已经快用完了,所以她可能因此挨饿了吧。 等她吃完,马特从房间一角的送餐桌上给她拿了个奶油冻。它里面是奶油,外面是一层褐色的焦糖。令他吃惊的是,她吃了一口便停下来,惊愕地坐在那儿,勺子含在嘴巴里。他还在担心是不是把她弄生病了。可是紧接着,她又开始吃,慢慢地,把奶油冻放在舌头上,停留了很久。她肯定是在品尝它!她肯定是! “我会让你好起来的,”马特看着她,温柔地说,“肯定有办法把沙滩上所有的沙粒全找出来。” 7、贝尔特伦少校 马特兴高采烈地醒来。他不再像以往的早晨一样一头雾水。他知道自己在阿尔·帕特隆的卧室里,不过床垫是新的,窗户也都敞开着,旧日的臭味都被驱散了。今天他要让仆人拿走发霉的地毯,并把窗帘给换掉。挂毯要收起来,墙壁也该擦洗擦洗了。 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马特这么想,他在干净新鲜的床单上伸开四肢。不可思议的是,他回到这里才过了两个晚上。第一天晚上他睡在绿洲的地上;第二天晚上则在这里,那个老人的巢穴里。但这是我自己布置的,小男孩开心地想。他弹起身,急切地想去探索自己的新王国。 以前他一直藏身在暗处,以免看见那些认为他比动物低等的人们脸上露出残忍的表情。他已经学会像个影子一样行动,偷听别人说话,并努力理解他周围的世界。如今,他已经进入光明的世界了。 今天他要和玛利亚联系。她会来到他身边,而他要向她展示每个人是如何服从他的,他们再也不用隐藏他们的爱情了。他们可以经常在一起,也许会变成情侣,订下婚约。 想到这里,马特打住了。结婚究竟是为了什么?玛利亚说它很重要,但他从没认真考虑过她的理由。为什么他要结婚?他曾是一个克隆人,而克隆人是不能结婚的。他知道费丽西娅作为毒品生意的一部分,自己的终身被交给阿拉克兰先生。梵妮曾拒绝跟阿拉克兰先生的儿子结婚,后来她的父亲给她下了药。玛利亚曾许诺要嫁给费丽西娅的儿子汤姆。汤姆是一个坏孩子,他认为好时光就是把青蛙的脚钉在地面上,而婚姻却跟这个没有关系。 阿拉克兰家族的人所办的婚礼一丁点儿吸引力也没有。 在结婚之前,还有一件事叫作约会,为此,你需要一个女朋友。马特通过看电视,对此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可是在鸦片王国,根本不存在这件事。在他的一生当中,他只有一个朋友,而这个朋友又碰巧是个女孩。那算数吗?他从没拥有一个以上的朋友,直到他在浮游生物工厂遇见了男孩们。 查丘和敦敦夸夸其谈地聊过他们认识的所有漂亮女孩。浮游生物工厂里一个女孩子也没有,可男孩们却信誓旦旦地对马特说,他们在老家很受欢迎。据他们说,在女孩子身上,你能得到最大的乐趣。特别是她们互相比较时,会使你很开心。敦敦发誓曾经至少有五个女孩子围在他身边。 马特很想知道敦敦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的脸看起来就像猛地撞过一堵墙似的。他不敢问。他也不敢问查丘为什么女孩子们会排队带他去派对。他不愿他们知道他在这方面有多无知。轮到他讲自己的冒险经历时,他便偷取电视节目的故事。他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不露出马脚,因为阿尔·帕特隆允许他看的那些节目都是上百年前的。 不过,有一件事深深刻进了马特的头脑里:敦敦说过,好女孩会一直陪伴左右。马特不知道坏女孩会怎样,但玛利亚肯定是个好女孩。如果他邀请她,埃斯帕兰莎也会坚持一起来的。 埃斯帕兰莎。一想到这个人,这一天的部分愉悦感便没有了。 一座古董钟敲响了正点,藏书网星星满天的夜晚退去了,太阳的脸蛋移了上来。现在是早上六点。马特发现摆满一架子的钟表在做着各种各样的趣事:当正点敲响时,一个老妇会拿一把扫帚打在一个老头的头上,一只公鸡扇动翅膀啼叫,一名芭蕾舞女开始跳《天鹅湖》。这里还有许多音乐盒。其中一个音乐盒上,一位老派绅士和一位女士正在墨西哥草帽舞的旋律中围着一顶帽子跳舞。他们小小的金属脚进进出出地飞奔,女士的长裙打起了旋。这一切使马特高兴,他发现那个老人原来还有这么天真的嗜好。 吃完早饭,他便去找塞丽亚,却发现她跟贝尔特伦少校在一起。两个人背对着他,而马特带着老习惯鬼鬼祟祟地接近他们。塞丽亚端着咖啡壶,少校刚尝了一点儿立刻就说:“太难喝了!你不能用自来水泡咖啡。”他穿着一身练兵场的制服,戴着金色肩章,肩膀因此而被撑宽了。一顶黑色的军帽使他看上去又高大又威严。 “把这些..泔水倒掉,用蒸馏水重新泡,”少校下令道,“你要在泡之前磨豆。今天早上的东西尝起来就跟拖地水一样。” “我很抱歉,指挥官。”塞丽亚低声下气地说。 “今天早上,我的卧室里有一只虫子,”贝尔特伦少校继续说,“在一个体面家庭里,不应该出现一只像你一样又脏又.带病的虫子。我开窗时它竟飞了进来。” “肯定是花床里的蜜蜂。” “我不在乎它是什么。我要求用杀虫剂喷洒房间,花床也是。” “噢,可是阿尔·帕特隆从不允许——”塞丽亚刚要说。 “阿尔·帕特隆已经死了,”少校直白地说,“还有一件事:我不想吃那些没头脑的生物煮的东西。”他挥手指着一个正在搅汤的呆瓜,“他们一点儿卫生意识都没有。” “我叫他们洗过手的。”塞丽亚说。 “瞧瞧这个!”贝尔特伦少校抓起搅汤员的手,把它伸给她检查。那个呆瓜一个趔趄,像个神经过敏的挥臂投球玩偶被一件家具绊住了一样。马特以前见过这个动作,当仆人没法完成一项任务时就会出现。“他的指甲里有脏东西,”少校吼道,“从现在起,由你来给我做饭。” “我想,我告诉过你,让你待在自己的房间。”马特说,两个人全转过身来。 “他不喜欢我送过去的食物,”塞丽亚解释道,“我该怎么做?他是联合国的代表,非常重要。” “他在这里并不重要,”马特说,“我最近听说,鸦片王国并不是联合国的成员。” “啊!是小毒品王,”少校皮笑肉不笑地说,“告诉我,在这座大宅子里蹦蹦跳跳不会感到孤单吗?你要不要找些别的小朋友做伴?” “请回你的房间去。”马特说。他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他不愿让这个男人知道他的辱骂触到了自己的痛点。 “小心点哦,小毒品王。你的国家正被敌人团团围住。冒犯同盟可不是明智之举。”贝尔特伦少校放开了呆瓜,那个仆人抓起勺子,又继续搅汤。 “出去。”马特说。 “有本事就让我走啊。”少校嘲弄道。 马特这才意识到厨房里的真人只有他和塞丽亚。他力气不够大,没法亲自处理这个男人,而塞丽亚又太老。可是,让贝尔特伦少校带着蔑视离开是很危险的。一个孱弱的毒品大王很快就会变成一具死尸。 “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少校轻蔑地说,“至少那还是个官方的称呼,而我会把你叫作别的东西。你不可能继承这个国家的。” 塞丽亚瞪着一双大眼睛,忧心忡忡地望着这个男人。 “你无权使唤我,”贝尔特伦少校说,“我喜欢来就来,喜欢走就走。那些本该保护你的人都死光了,而你唯一的监护人是一个又老又胖的厨师,一个耳聋的音乐老师,一个无法说话的半智障保镖。” 漫不经心地,不慌不忙地,马特走到搅汤呆瓜的身旁,看他在做什么。他的头脑急速地转动,搜寻着摆脱这种状况的方法。 “别拖拖拉拉的,小毒品王,”少校说,“埃斯帕兰莎夫人把你送到这里是为了打开边界,她可不喜欢等待。” 马特漫无目的地走到火炉边。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可是有一个声音,一个深埋在他头脑里的声音,在悄声说道:他要杀了你。这个声音是那么的真实,以至于小男孩连忙抬头看房间里还有什么人。 “时机成熟,我就会打开边界的。”马特边说边看着搅汤呆瓜。 “如果你现在就动手,埃斯帕兰莎夫人会很仁慈的。你知道,她本不用仁慈,在她的支配下,有一整支军队呢。” 马特感到后颈有点刺痛。他想回身看看少校在做什么,却本能地感到这是一个坏策略。他必须让自己显得很有控制力。动手吧,他脑子里的声音说。“动什么手?”马特大声说。 别在愚蠢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上千个声音在说,动手!仿佛有其他人控制了他的身体般,马特的手抓起汤锅并迅速转身。少校比他想象中还近,马特把一整锅沸腾的汤朝他泼去。 少校往后一跳,却不够快,热汤溅满了他的外套,他手忙脚乱地脱下它。这时,一把刀猛地插在了地板上。塞丽亚尖叫起来。与此同时,马特发现西恩富戈斯正站在门口。 首领昂首阔步地穿过房间,猛地把那个男人摁到墙上,像专业拳手般狠揍了他三拳,少校一下子瘫软了。西恩富戈斯随手从桌上拿起一罐冰水泼向他。 “汤是个好策略,我的帕特隆,”他说,“不过下次要泼到他脸上。”他走到大厅唤来几个呆瓜,让他们把少校扛回房间。 马特抓住塞丽亚递给他的咖啡杯,手却抖个不停。他不知道究竟哪件事使他更沮丧——是少校的攻击还是西恩富戈斯闪电般的反应。“他真的会杀了我吗?”他问,“要是他那么做,就没人能打开边界了。” “他会抓你当人质,强迫你打开。自从他知道你99lib?是唯一的继承人之后,我就一直盯着他。”首领说。 “你需要更多保镖,”塞丽亚正在监督呆瓜清理洒了一地的汤。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泼那锅汤,”马特说,“有个东西控制了我。” “那位老人也是,”西恩富戈斯深切地回忆道,“他就像个格斗战士,永远保持在状态里。没人能看透他。”首领懒洋洋地把脚抬起来架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同样的杯子,只不过里面装着龙舌兰。 “我不是故意伤害别人的。”马特承认道。 西恩富戈斯边喝边凝视他,闪亮的棕色眼睛意味深长,就像一只郊狼盯着一只兔子。“你会习惯的。”他最后这么说。 塞丽亚到处忙活,为另一锅汤做准备。“我一直在为我们新的毒品大王想一个合适的名字,”她说,“阿尔·雷拉姆帕戈怎么样?闪电般的厉害武器,或者阿尔·闻帕罗?” “我偏向闻帕罗,”西恩富戈斯说,“他们总是在黑暗里出现,喝鲜血,十分吓人。” “我再说第一百遍,我不要另一个名字。”马特说。 8、全景端口 吃完早餐以后,西恩富戈斯便带他们去全景端口。马特惊讶地发现,自己认得这个地方。他在阿尔·帕特隆侦察别人的秘密通道探险时,发现了这个房间。这里放满了电脑和监控器,通常挤满了保镖。 “我早该想到这个房间了,”马特说,“这里是阿尔·帕特隆允许放现代机器的少数几个地方之一。” “你以前来过这里?”西恩富戈斯很吃惊。 “阿尔·帕特隆曾跟我一起看监控器。”马特撒了谎。他从没跟那个老人来过这里,但是能让首领惊慌,他感到高兴。 “那可真奇怪。他从不让其他——”西恩富戈斯顿住了。 他从不让其他克隆人到这个秘密地方来,马特无声地补完他的话,你不能把“克隆人”这个词放在新的鸦片之王身上,一如我不会用“呆瓜”称呼你。 首领突然打开一扇壁橱门,露出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发着光,显示着一座大城市的办公室的俯瞰图。下方有一行地址,上面写着“快乐男海克华,布拉瓦约,津巴布韦”。马特知道这个人。快乐男是阿尔·帕特隆最贪婪的顾客。他在玻璃眼的领导下负责分配毒药,现在应该是敌人了。 马特很高..兴自己能记起这个男人的身份。阿尔·帕特隆在世时,他已经记住了一长串列表,包括毒品联络人和贸易线路,以及需要支付的贿赂或勒索金额。 过了一会儿,新画面中出现了一间小屋,过半的空间堆满盒子:仓库#7,阿布贾,尼日利亚。屏幕的一角闪烁着一点红光。 “他们正在联络我们,”西恩富戈斯解释道,“每个人都想知道他们的鸦片在哪里,而我没法回答,因为我被锁在外面。每个人都是。你有用过全景端口吗?” “我从来没有理由用这个东西。”马特说。 “如果你有使用权就好办了。”西恩富戈斯说。 这就是你愿意为我效劳的原因,马特心想。只有阿尔·帕特隆的指纹——或者他的克隆人——能解开安全系统,解除封锁边界的武器。马特头一回意识到了这个老人的真正意图。他不满于死后在坟墓里放满奴隶。阿尔·帕特隆的计划是杀死鸦片王国里的所有人。 边界被封锁,没有一个活人能打开,而补给品会用完。噢,少数真人还能靠吃松鼠勉强活命,但大量的呆瓜军团将全部丧命。没有了药品、种子、牲畜和食物,这些真人又能挨多久呢?鸦片王国是一个生产单一作物的国家,其他所有东西都靠进口。等到一切全死光时,阿尔·帕特隆便能操控一个幽灵王国了。呆瓜幽灵们照料农田,塞丽亚永远在做饭,达夫特·唐纳德永远在擦洗希特勒的车子。 但他没有算上我,马特心想。 “我要怎样接通埃斯帕兰莎?”他大声说。 “我不知道,我的帕特隆,”西恩富戈斯说,“如果你一直等,所有地址都会出现。” 马特便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个接一个闪过去。美国和阿兹特兰出现了,尽管那些国家的官员并不应该出现在毒品交易之列。接着,屏幕又显示出俄罗斯、印度、日本和澳大利亚的仓库,这些画面总是停留几分钟之后便逐渐消失。 房间里的空气很冷,一片响亮的嗡嗡声震耳欲聋。马特哆嗦了一下。他已经从几近孤寂的状态跃升为一个必须勇敢面对总统和将军的人物。即将跟玻璃眼达本瓦针锋币中。阿尔·帕特隆的棺材陈列在那里,就像埃及法老的石棺一样。棺盖上画着他年轻时的肖像。然后,塔姆林拿出一箱在老人出生那年就贮藏的红酒。史蒂文,也就是艾米丽的丈夫,打开了第一瓶。它闻起来就像有人打开了天堂的窗户,他说。 他知道的事情多么少啊!每个喝了酒的人都直接走了,只不过去的地方应该不是天堂。所有毒品大王和他们的妻子也都死了,包括艾米丽。其他人——神父、门杜沙参议员、塔姆林——都倒在了人群中。 马特在埃斯帕兰莎的脸上搜寻情绪波动的痕迹,可她只是叹息:“事情变得棘手了。” 棘手?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听到自己丈夫和女儿的死讯后,竟然不哭? “我本来还指望能跟年长的家庭成员谈判呢,”她继续说,“不要见怪,马特,但你只有十四岁。” “我已经超过一百岁了。”马特说。我确实是,他心想,我是从阿尔·帕特隆的一块皮肤成长起来的。 “对,嗯……”埃斯帕兰莎第一次表现出迟疑,“我们还不确定克隆人长大后会怎样。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大的。但我知道你缺乏经验和教育。” 马特笑了:“阿尔·帕特隆也只上了小学四年级,可他建立了一个帝国。” “上帝!你听来跟他一模一样。这也太反常了!”埃斯帕兰莎惊呼。她用一只戴满戒指的笨重的手抹了抹前额,“情况比你想的还要复杂。大部分麻药联盟已经崩溃了。耕地已经被耗尽了养分,然后又被化学药品污染。毒品大王们乘着飞船到处转,把所有的野生动物都射死了。玻璃眼发现在他的新领土上,并不容易赚到钱,所以,他才把目光投向鸦片王国。” “他真的这样吗?”马特尖锐地问。 “阿尔·帕特隆虽是一个怪物,可他有一种别人缺乏的品质。我真难相信自己正在说他的优点。” 她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怒火,马特便耐心等她平复。透过全景端口,他听见了远处院子里的鸽子。他在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医院里疗养时,玛利亚曾推着他的轮椅去修女院的花园。他们一起看着鸟儿飞翔,笨拙地发出咕咕声,玛利亚还扔面包屑给它们吃。 “圣弗兰西斯有一回从市场上救了一篮鸽子。”她说。 “我不怪他。它们跟牛至一起吃,特别美味。”马特故意刺激她。 “安静点,狼大哥。我正在开化你。他把它们拢在臂弯里,说:‘我无辜的姐妹们,你们为什么让自己被捉住?我要给你们筑巢,这样你们就能安心地养育后代了。’鸽子们都顺从他,除非得到许可,否则它们就不飞走。” 马特看着玛利亚乌黑的长发垂在漂亮的脸蛋旁,头发下挂着一个铃铛。他知道,自己一心一意爱着她,直到永远。 “假如运用得当,鸦片王国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埃斯帕兰莎打断了马特的思绪,“我们并不想消灭它,只想让它处于管控之下。不过,关于你的国家,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你记不记得阿兹特兰的样子?” 马特当然记得。他对阿兹特兰的第一印象就是一片摩天大楼和热火朝天的工厂。天空脏污浑浊,仿佛有人在烧橡胶轮胎似的。更糟的是,空气中充满了各种轰隆不休、叮叮当当、如雷鸣般的喧闹。他在阿兹特兰的第一天实在很可怕,但他很快就适应了。 “我很不解,怎么会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他说。 “边界地带是最糟的,不过,这个国家的其余部分也一片混乱,”埃斯帕兰莎说,“联合国也好不到哪里去。那里的野生动物只能在动物园活命。曾经开满整个国家的花已经消失殆尽了。由于犯罪频发,人们蜷缩在屋子里,哪儿都不敢去,孩子们已经忘记了去外面的世界玩是什么样子。” 马特很吃惊。这么说,联合国一点儿也不是一个充满好莱坞豪宅的天堂。 “事实上,整个世界正处于一场生态危机里,”女人说,“有钱人能逃到盖有花园和高墙的小天地里,可即便如此,他们也逃脱不了空气。这里已经俨然变成了宗教人士所说的上帝的烟灰缸。” “上帝的烟灰缸。”马特重复道,他喜欢这个说法。它让他联想到一个巨大的碗里躺着一个巨大的烟头。 “鸦片王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生态系统没有遭到破坏的地方,”埃斯帕兰莎说,“联合国已经宣布它是天然庇护所。我们希望用它的植物和动物来治愈其他土地。” “等等!你正在告诉我,阿尔·帕特隆打算拯救这个星..球?他是那些濒临灭绝的物种的守护神?”马特高亢的笑声让埃斯帕兰莎退缩了。 “这个项目对你来说太大了,马特。你需要顾问。你需要联合国的维和队去维持秩序。” “噢,不!我们会按自己的方式去做的。我要释放边界,让食物进来,但我不要你那什么维和队过来维持秩序,就像他们在可卡因区那里干的一样。以后我们可以探讨一下怎么出口生态系统。而现在,我首要关心的是逆转呆瓜的手术。” “没人能做到。”埃斯帕兰莎说。 “我打算试试,”马特说,“我要你给我找些脑外科专家。” “那可需要时间呀。”她抗议道。 “你尽力找就行。还有,我要玛利亚和我在浮游生物工厂认识的男孩们过来拜访我。” “不可能,”埃斯帕兰莎说,“想一想吧!你的东边有玻璃眼达本瓦在虎视眈眈,他可不笨。他一直在不断试探你的一级戒备系统,想找到打破它的办法。你真的希望你的朋友出现在他入侵的路上吗?” 马特顿时受挫,但他知道她说得对。“那我们晚点再谈,”他让步了,“现在,我要你给我找医生。我会在短期内打开边界,但注意——” 埃斯帕兰莎猛地擦了一下前额,嘴唇紧紧抿了起来。 “——要是你的维和队想闯进来,我发誓,我会把这里到沙顿海所有的地鼠、大角羊和兔子全都下锅油煎,你明白了吗?” 从埃斯帕兰莎怒不可遏的表情来看,他知道她明白了。 “好。我过几天会跟你联系,看看进度怎么样。我该怎么把这东西关掉,西恩富戈斯?”但首领还没进行任何操作,埃斯帕兰莎已经切断了联系。 9、吉他工厂 “你真该看看他,塞丽亚!”西恩富戈斯午饭时大呼小叫,他们正在厨房里享受她做的美味红辣椒,“就像那个老家伙回来了一样。” “我可不喜欢老家伙回来这种主意。”塞丽亚说着,向马特投去一个不安的表情。 马特正安静地吃东西,试图无视他们的对话。他不太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他很肯定,自己不喜欢这样。两次了,一个声音在他的耳际低语,并驱使他做事。能勇敢地面对埃斯帕兰莎,这当然很好,可是,这股勇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觉得我们应该称他为阿尔·雷拉姆帕戈,一个闪电球,”西恩富戈斯说,“他让埃斯帕兰莎震惊了——砰!——‘按我说的去做,否则,我就油煎了整个国家。’太精彩了!” “这种威胁实在太可怕了。”塞丽亚说。 首领耸耸肩:“恐惧就是智慧的开端呀,我亲爱的。” “对神的敬畏才是智慧的开端,”塞丽亚纠正道,“还有,我可不是你的情人。” 西恩富戈斯伸手拿起一个玉米粉饼,熟练地往上面加生菜、豆子和洋葱辣酱。“你说呢,我的阿尔·雷拉姆帕戈?我们今天要打开边界吗?” “别再给我起绰号了,”马特说,“把物资弄进来需要多久?我不想打开太长时间,几分钟就好。” “没问题。火车已经在圣路易斯那儿停了好几个星期了。”西恩富戈斯说。 吃完午饭,他们回到控制室。马特发现自己能随意中止某个区域的戒备,而保持其他地方的边界安全系统继续运行。西恩富戈斯专注地在一个屏幕上给他展示边防哨所。根据首领的指示,马特按下一个按钮。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警报,接着便看见一伙工人从仓库里跑了出去。 “看见了吧?他们都在等你的信号,”首领说,“他们从火车上卸货用不了太长时间。” 马特看见一列火车停在阿兹特兰,那火车至少由两百节车厢组成。他看到它缓缓地加速,穿越边界,进入鸦片王国。工人在距离铁轨一百码远的地方排成一列。 火车穿行花了不到十五分钟,马特对此很满意。他看见一群穿绿色制服的士兵在阿兹特兰盯着整个过程,其中夹杂着穿黑衣的联合国维和队。他们全副武装,身后还有冷酷的军车和飞船。 “一整支该死的军队!”西恩富戈斯咒骂道,“让埃斯帕兰莎去喂蟑螂!”马特对这些污言秽语心生畏怯,西恩富戈斯继续说,“现在把边界关上吧,我的帕特隆。我不相信他们会保持距离。” 马特照做了。他从首领口中得知,任何人都能在紧急情况下启动一级戒备,但是只有阿尔·帕特隆的手才能解除。这.又是老人家对所有事物都要极度控制的例子。打开和关闭一小片区域的边界本来应该是很简单的事,可马特做完以后,却感到疲惫不堪。 “筋疲力尽了,是吧?”西恩富戈斯说,“我看过那位老人调整边界,做完以后他总得躺下来。跟扫描仪有关。” “感觉就像蚂蚁爬满了我的皮肤一样。”马特说。 “只有这样而已的话,那你真是幸运。一开始你用全景端口的时候,我还很担心。要是机器辨认不出你的话——噢,那可不妙。” “你是怎么发现不妙的?”马特想起当时他跟埃斯帕兰莎联系时,首领有多紧张。 “我试过让一个呆瓜进入控制装置,”西恩富戈斯说,“别担心,他已经快到终结日了,所以没有太大的损失。” “你牺牲了一个人?” “是一个呆瓜,我的帕特隆。没人知道你要回来,而我们的食物很快就要吃完了。” 马特觉得有点道理。他们在浮游生物工厂必须背诵的五条好公民准则之一就是,离开集体的个人没有价值。为了集体的利益,公民有责任牺牲自己。然而…… “那他发生了什么事?”马特问。 “扫描仪会让人土崩瓦解,”首领厌恶地说,“我不太明白它怎么运作,但它会除掉把你的细胞结合在一起的黏剂,然后,你就融化了。” 马特想象那幅画面,顿时感到一阵恶心。 “不管有没有帮助,反正我觉得那个呆瓜并不介意,”西恩富戈斯说,“他有点吃惊,紧接着就在地板上变成了一摊血浆,清理起来真是费劲。” “我想,我需要单独待一会儿。”马特说。 “还有一件事你得看看。”首领说。他重新调整焦距,把屏幕定在火车那里,它现在停在了铁轨上。另一声警报响起,工人往后退得更远。不久,便出现了一大片光扫过车厢。即使在沙漠猛烈的阳光下,那片光还是那么亮,亮到足以灼伤人的眼睛。扫完以后,那片光便消失了,警报声再次响起,工人便蜂拥而上,开始把箱子卸下来。 “你看,你不能允许任何东西穿过边界,”西恩富戈斯解释道,“火车上也许会有象鼻虫或米虫,但都会被这束光杀死。” “人呢?”马特明白了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也会被它消灭,”西恩富戈斯说,“要是埃斯帕兰莎藏着一支维和军队,我一点儿也不会吃惊。不过,我们很幸运。”他指着屏幕,一个工人正挥着一面绿旗。“火车上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别的,只有上好的奶酪、牛奶和蔬菜。” “以及呆瓜的食物球。”马特说。 “当然有呆瓜的食物球,就在最后五十节车厢里。”西恩富戈斯说。 马特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他拉好窗帘后躺下,在半明半暗中享受着独处的时光。他听见外面的园丁正在剪树篱。阿尔·帕特隆要让他的世界保持年轻时的模样,这就意味着几乎与世隔绝。这位老人很执拗,他只接受小部分便利设施,例如冰箱。而鸦片王国的大部分地方,则保99lib?留着过去的样子。 这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玩笑!阿尔·帕特隆把成千上万人囚禁在这里,用污水种植他的农作物。毫无疑问,他把这些污染物传给了全世界的瘾君子。污秽的化合物凹坑在呆..瓜的窝棚旁边弥漫着死亡,可是,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方却不受影响。野鹿和野猪依然漫步在森林里。雨水过后,野花便开满了沙漠。每一道荒地的裂缝都充满了生机。 阿尔·帕特隆渴望土地,因为他喜欢拥有东西,但他选择了忽视大片区域。仅仅由于自私,这位老人却保存了原本会被世界糟蹋的土地。 马特感到焦躁不安,在床上待不住,便起来找仆女,却到处都找不到。百无聊赖之下,他来到车库,发现达夫特·唐纳德正跟奥迭戈先生下象棋。“我要出去,哪里都行。”他说。 这两个男人基于各自的残疾,已经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关系。达夫特·唐纳德不能说,而奥迭戈先生不能听,所以他们组团行动。达夫特·唐纳德在随身携带的黄色便签纸上胡乱写些符号,然后由奥迭戈先生翻译成语言。这位音乐老师也很擅长读唇语,你简直可以跟他进行正常的对话。现在,他建议马特去参观吉他工厂。 马特以前常去车间,但不是跟奥迭戈先生一起去。有一栋楼是留着做陶器的。很久以前,在当时的墨西哥,阿尔·帕特隆的妈妈从河床里收集黏土做成罐子。她还在一个自制织布机上编织围巾,所以,这里也有一个织布小屋。有时候,马特会遥想这个虚无缥缈的人物。某种程度上,她也是马特的母亲,在湿黏土的气味和梭子的声响中,他试着想象这个女人。 现在,马特知道这些工匠呆瓜被植入了比较温和的芯片,以保留他们的手艺。他们吃得好、住得好,因为他们不能被随意丢弃,不像田地里的那些呆瓜。奥迭戈先生说,他们有些人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他们进去里面时,达夫特·唐纳德就在车上边等边看连环画。 吉他工厂这栋漂亮的房子是阿尔·帕特隆从一部英国老电影里复制过来的。它有意打造那种充满魅力的乡村家庭,当绅士们在喝茶时,女士们则在弹奏古钢琴。但阿尔·帕特隆对这里完全不适应。英式花园在干燥的沙漠空气里苟延残喘,吃花的蜥蜴和臭虫也在这里泛滥成灾。 工厂里摆着各种琴架,有竖琴、双簧管、齐特琴、西塔尔琴、鼓,以及老人喜爱的其他乐器。有个房间摆着一架钢琴。一群呆瓜男孩正在一名年长的领唱带领下,唱着德国民歌。他们年纪跟菲德里托相仿,发出又高亢又纯洁的甜蜜童声。 马特最喜欢的房间里摆满了吉他,这也是阿尔·帕特隆最喜欢的。工匠领班在一张大桌子旁独自工作,因为这项工作很考究,不需要那么多人手。此刻他正在磨一块非洲红木,把它变得跟皮肤一样柔滑。这个男人跟森林里的树桩没有两样。他身材厚实,有一个壮实的胸膛和一双结实的腿。他躬身匍匐在桌上的表情就像树干节瘤一样专注,而他那又大又斜的鼻子,完全是阿兹特克人的模样。 初次见到这个男人时,人们会觉得他的手指似乎很笨拙,不可能做这种艺术活,然而他的劳动成果就挂在墙上。那里陈列着一排又一排世界上最美的吉他。各地的音乐家都垂涎它们,阿尔·帕特隆有时会把它们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上帝保佑,欧赛维奥,”奥迭戈先生说,“愿你和上帝同在。”吉他制作者继续打磨。 “你认识他?”马特问。他已经见过这个吉他制作者好多年了,但没人叫过他的名字。就像大部分呆瓜一样,他只有职业。 “他是我的朋友。我们是一起穿越边界的,傻瓜一样,我想去好莱坞成为巨星,而他……”奥迭戈先生顿了顿,“欧赛维奥总是心满意足地做自己的事,就像现在这样。他是出于友情才跟我一起走的,而看看他现在的下场。” 欧赛维奥用砂纸摩擦着木头,发出嘶嘶的声音。 “农场巡逻队用电枪击中了我,这里。”奥迭戈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在那一瞬间,世界消失了,我是指,成为一名音乐家的世界。它把我变得跟石头一样聋。” “后来发生了什么?”马特问。他从没跟自己的音乐老>藏书网师进行这么久的私人对话。事实上,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太喜欢他。 “欧赛维奥,愿上帝嘉奖他,他用一把吉他保卫我们,他在演奏。当时我们仿佛正在一个音乐大厅里,而不是被敌人包围。我虽然听不见,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弦上滑动。再没有比他更好的音乐家了。那是一种多么奇特的保卫方式,农场巡逻队便把我们带去见阿尔·帕特隆。后来,我听说我的朋友把我描绘成一位著名的音乐家,而他自己是世界上最棒的吉他制作者。当然,他确实是。不幸的是,这并不能把他从植入芯片的厄运中拯救出来。要不是你需要一位音乐老师,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马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还以为奥迭戈先生就跟保镖一样,是请来的。每当阿尔·帕特隆需要什么东西时,他那些外界的交易者就会给他找来,无论是医生、牙医、修理工,还是园丁。那时,这位老人找来的钢琴老师竟然是个聋子,这件事虽然很奇怪,但马特年纪太小,又很害怕,不敢问为什么。 “我要给你看点东西。”奥迭戈先生说。他从墙上拿下一把吉他,拨动琴弦。他把脸靠在木头上,马特明白他正用自己的骨头聆听音乐。他教钢琴时也是这样。奥迭戈先生满意地弹起弗拉门戈曲,那是马特听过的最美妙的音乐。音符穿梭在空气里,就像清水流进干涸的池塘。它使其他人的吉他演奏黯然失色、微不足道。 欧赛维奥朝声音这边转过头。他张开嘴,仿佛正在啜饮音乐,双眼清澈明亮,砂纸掉在了地上他也不觉得。奥迭戈先生不停地演奏,直到一个负责管理呆瓜工匠的农场巡逻员进来命令他停止。 音乐戛然而止,马特顿时清醒过来。和欧赛维奥一样,他也张着嘴,而现在,他好像从一个美梦里被摇醒了。“你好大的胆子!”他以十足的阿尔·帕特隆的架势朝那个巡逻员吼道,“出去,不许再打扰我们!”农场巡逻员忍不住多看几眼,开始忙不迭地道歉。“滚出去!”马特尖叫道。那个人赶紧落荒而逃。 但梦境还是被打碎了。什么也没有——没有!——马特最讨厌听音乐时被打扰。他真想报复!他想鞭打那个巡逻员,或者,更好的是,像蟑螂一样—— “你还好吧?”奥迭戈先生问。 马特眨了眨眼。不,他一点儿也不好。那一刻他完全消失在怒火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对巡逻员说了什么。 “我去给你拿杯水。”奥迭戈先生说。欧赛维奥又继续打磨。奥迭戈接着说:“塞丽亚告诉我你有麻烦。西恩富戈斯认为当你听起来很像那位老人时很好,可她却说这很危险。你知道,她是一名巫医,一名传统医者。她认为你正被另一个人附身了。” 马特被水呛了一下:“太荒唐了!” “也许吧,”奥迭戈先生说,“毫无疑问,应该有一种心理学的解释,但我总是发现,听塞丽亚的准没错。准确来说,应该是读她的唇语,”他苦笑着修正道,“你刚才听到的音乐是欧赛维奥写的。我发现,当我演奏时,他会稍微清醒过来。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如同你喜欢跟仆女讲话一样。” 马特难堪极了。在这个地方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都会被别人知道?肯定是西恩富戈斯到处散播这件事。“我只是对她很好奇而已,”他说,“我现在要走了。” “你介意我留下来吗?”音乐老师拿起吉他。 “一点儿也不介意。” “你应该去参观一下毒品工厂,”奥迭戈先生说,“要跟上家族的生意。现在他们已经不堪重负了,因为没法输出鸦片。那个地方光灰尘都足以把你撂倒。” “那对工人可不好。”马特说。 “他们是呆瓜,”音乐老师说,“他们被石头砸中也浑然不觉。” 10、护士菲奥娜 马特没去鸦片工厂。欧赛维奥对音乐的反应令他心绪不宁,他叫达夫特·唐纳德把车开到医院去。他对医院没有一丁点儿好印象,现在也不愿进去,可是他必须多了解微芯片的程序。 医院的所在地跟其他房子是分开的。那个地方灰不溜秋,没什么窗户,被一片满是沙子和荆棘的荒地包围着。门前台阶上飘浮着灰尘,仿佛已经好久没有人来过了。不过,门并没有锁。候诊室充斥着一股恶心的甜味,同时还夹杂着药味。这股气味使马特想起了记忆中一些不悦的景象。这几个星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肺被堵住了。空气太差劲了!他的潜意识在尖叫,他连忙拿起哮喘吸入剂,蹒跚地走到外面,瘫坐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 在车里等候的达夫特·唐纳德连忙跑过来。“去找人来帮忙。”马特努力地喘着气。保镖点点头跑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达夫特·唐纳德才回来,这时马特已经感觉好点了。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子在他旁边跪下。“哎呀,小主人,你得躺下来。”她的口音跟塔姆林一样抑扬顿挫。 “不要在医院里。”马特说。 “当然不行了!里面就像个血淋淋的地窖。”护士说。她跟达夫特·唐纳德一起把小男孩抬到车里,尽管马特说他感觉挺好的,可以自己走。“我会一直照看你回到自己舒适的床上的,小伙子。离开那个医院就是最有利的治疗,我会告诉你详情的,”护士吐露着真心话,“所有医生全走光了,只有几个受了伤的园丁进来,大厅空空荡荡,除了那些血淋淋的僵尸。擦洗,擦洗,擦洗,他们就只做这个。地板还没腐蚀,真是奇了怪了。” 等他们回到庄园时,马特已经对这名护士相当了解了,她的名字叫菲奥娜。他知道她上过哪所学校,第一任和第二任丈夫叫什么名字,父亲做什么职业(船夫之类的),她妈妈患有静脉曲张。单方面的讲述持续不断地涌过来,直到把马特给搞糊涂了。 “这么久以来,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真人,”菲奥娜一边雀跃地说,一边把马特安置到床上盖好被子。“‘照看好医院’,他们说完,就去参加那位老人的葬礼派对了。医生们、护士长们、实验室技师,全都把我抛下,因为我是这些人当中地位最低的。菲奥娜是没有假期的。她只是一个洗碗工。‘我们很快就回来。’他们说。他们要是在派对上不喝毒酒就好了!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嗬!房间里有一股乒乓球味,你介意我开一扇窗子吗?” 这时,塞丽亚已经收到马特病了的消息。她匆忙捣鼓起家庭秘方,并带着一托盘的食物进来了。在两个女人的配合下,一张床头桌被支了起来,很快,马特便背靠枕头坐起来了。 “仆女在哪?”马特问。 “你不记得了吗?你送她去重新训练了。”塞丽亚说。 马特的神经顿时警觉起来:“她会回来的,对吧?” “当然了,她终究会回来的。”塞丽亚说完便离开了。 “火车要进站喽。”菲奥娜快活地说,舀起一勺番茄酱。 “我能自己吃!”马特把她的手推开。 “阿尔·帕特隆以前很喜欢这个游戏的,”护士说,“我说‘火车要进站喽’,他就会说‘车里载着谁?是菲奥娜护士吗?’,然后我会回答‘有各种各样的美食呀’,接着他就说——” “闭嘴!”马特说完立刻感到很抱歉,因为他知道菲奥娜为什么这么兴奋地讲话,她孤独太久了。“瞧,我不是要伤害你的感情。我只是对游戏不感兴趣。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好吧。”菲奥娜说。 于是,马特便问起芯片植入的过程,没想到她知道得挺多,尽管她不被允许操作这个。“他们在病人的胳膊上打点滴,”她说,“然后他们通过液体把芯片注射进去。芯片比血细胞还小,会直接进入心脏。它们有时会被肝脏过滤掉,但大部分芯片都成功植入了。我在显微镜下看过,它们看起来就像小钻石,一端是一个蛋白,可以吸附在脑细胞上,另一端是各种各样的由金属拼合而成的马赛克,有磁性。” “有磁性。”马特重复着,感到很有趣。 “我听说,那是微型电池。它们凑在一起工作,像第二个大脑,只是比我们的大脑简单得多。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等它一完成,那个病人——不过你根本不该叫他病人,要我说的话,他更像受害者,只是不要学我这么叫——就变成紧张性精神病患者。” “什么是紧张性精神病患者?” “类似于昏迷。大脑所有功能都被锁住,包括说话。医生会在他的前额标上666,代表手术完成。然后护理员就把病人带去训练。” “谁来训练?” “农场巡逻队,”菲奥娜第已经反攻,把达夫特·唐纳德的脸砍出了一道伤口。 “住手,西恩富戈斯!”小男孩吼道,“服从我!” 首领打算给保镖的脸再来一刀,但达夫特·唐纳德对这类斗殴可不是外行。他从腿上的刀鞘抽出自己的刀,用它挡住首领的胳膊,然后狠狠地刺了他一刀。 “住手!你们两个!”马特挤到他们俩中间。达夫特·唐纳德立刻后退,但西恩富戈斯失去了理智。他举起匕首,两只眼睛茫然无神。那一刻,一切都凝住了,谁也没动手。紧接着,马特说:“我是一只九条命的猫,你不可能战胜我。” 这两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们根本不像马特会说的话。 “阿尔·帕特隆。”西恩富戈斯小声呢喃,匕首便失手掉在了地上。他弓起身子,抱住自己的肚子。如果说仆女刚才的叫喊声已经够凄厉,那么首领现在的尖叫声更加撕心bbr>藏书网裂肺。他听起来就像被烈火团团包围。达夫特·唐纳德扶住他,用唇语对马特说话。“你想干什么?我该怎么做?”马特说。 达夫特·唐纳德再次开口,原谅他。这是他的意思吗?这个保镖为什么这么担心西恩富戈斯的状况?原谅他,达夫特·唐纳德又动了嘴唇。首领的尖叫声正在逐渐变弱。 “我原谅你,”马特一说,西恩富戈斯立刻颤抖了一下,接着就浑身松软地跌进达夫特·唐纳德的怀里。血从他的伤口滴下来。是芯片,马特心想,他被芯片控制了。他要攻击我时,程序就会杀了他。但阿 5c14." >尔·帕特隆还加了一个故障保护措施,来中止进程。 “叫一个人来开车,”马特对保镖说,“你和西恩富戈斯得去医院,仆女也是。”他跪在她身旁,开始给她解开手上缠住电线的胶带。“我无意让这种事发生,米拉索,它再也不会发生了。”他说。 “我叫仆女。”她答道。 11、饲养宠物仆女 这场斗殴带来的一个好处是,护士菲奥娜回到了医院。他让她陪着,还带着吸入器,以防再发哮喘。一进医院,他立刻明白为什么菲奥娜讨厌这个地方。大厅和房间全都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幽灵般的呆瓜在做他们的家?.务活。 “我得告诉他们做所有事情,”菲奥娜说,“要是.我不让他们工作,他们就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可是这里没有病人,也没有弄脏的东西。我只好让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擦洗地板,这种状况真叫人抓狂。” 马特已经习惯了她的奇怪用语。“抓狂”就是指发疯,“乒乓球味”就是指难闻的气味。 “我还得告诉他们什么时候吃饭、睡觉和排便。一个在高等考试中得A的人这是在做怎样的工作啊?”菲奥娜说。马特承认这确实是一项成就。他没有询问这件事,因为他并不想得到一长串解释。他看着她给伤口消毒,并给西恩富戈斯缝线。“一场刀战!你们这些坏蛋,”她责骂道,“让我想起我的兄弟。他们总是比赛谁能从窗口把身体探得更远,然后头顶着脏兮兮的大伤口回家。受伤对提高他们的智力毫无帮助,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智力。你这道伤疤是怎么弄的?”她正在检查达夫特·唐纳德的脖子。 “他企图炸死英国首相,而炸弹却过早爆炸了,”马特说,“他不能说话。” “真想不到!在这个地方真是什么人都有,”菲奥娜叽叽喳喳地说,“就像麦克格里哥先生,那可真是个下流家伙,他勾引可怜的费丽西娅,还用药把她逼疯了。许多年前他动手术时我就在现场。他要换一个新的肝脏和一对肾——他们通常在另一家医院做这个,就是奇里卡瓦山脉的那一家,那可真是个漂亮的地方,不像这个垃圾场。总之,他做好了准备,把他的克隆人推进来。天哪!麦克格里哥竟然不许医生用麻醉药。不用麻醉药,对器官移植当然更好,可是我认为他们应该给它痛快地来一枪。它挣扎得那么厉害,我很确定它会把自己弄伤的——” “你这人是不是跟你的声音一样蠢?”西恩富戈斯说。 菲奥娜张着嘴:“好呀!我为你缝伤口,而这就是你对我的全部答谢吗?” “难道你认为谈论克隆人是很聪明的吗?” “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能谈啊。毕竟,阿尔·帕特隆也有克隆人,而且——而且——”菲奥娜突然脸色苍白,“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认为我正在谈论你呀,小主人!为什么呢?因为塔姆林曾跟我吹嘘你有多么聪明,而且我从来没把你往那方面想。” “闭嘴就行了。”马特厌烦地说。一想起麦克格里哥的克隆人,他就犯恶心。然而,在护士可笑的絮絮叨叨里埋藏着那句我从来没把你往那方面想,这就足够让马特原谅她了,甚至是喜欢她。“你还有一个病人,”他说,“仆女的手烧伤了。” “噢,但我不给呆瓜治疗呀,”菲奥娜支支吾吾地说,“有个兽医医院会做那个,就在马棚那边。只是,我觉得他们也不会给呆瓜治疗,他们只会替换他们。” “你要治好仆女的手,立刻执行,”马特说,“她跟你一样都是人类,把你那愚蠢的偏见收起来,她感觉得到疼。不是吗,西恩富戈斯?” 首领竟露出了羞愧的神色。“呆瓜感觉得到疼痛,我的帕特隆,不然的话,我就没法训练他们了。只是我觉得他们的感受跟我们不一样。他们会尖叫,但那只是无意识的反应,就像你的心脏会跳或者肚子消化食物一样。你不会去想,‘今天我要把早上吃的煎蛋消化掉’。煎蛋一到了你的肚子里,反应就自动开始了。但痛苦意味着感情,而呆瓜们是没有感情的。” “我不相信你。”马特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他跟塞丽亚和奥迭戈先生一起坐在厨房餐桌旁,这时达夫特·唐纳德回来了。一条绷带斜斜地缠在这个男人的一只眼睛上。马特清楚,西恩富戈斯当时打算把他弄瞎。 “你看起来显得很多管闲事啊。”奥迭戈先生评论道。 达夫特·唐纳德在便签本上写道:马特和我去救一位女士。 “一位女士!听起来真浪漫。是不是……噢,让我想想……玛利亚?” “是仆女啦。”马特气恼地说。每个人似乎都知道他跟玛利亚的事。达夫特·唐纳德忙碌地乱涂乱画,描绘起斗殴过程,还有西恩富戈斯由于企图攻击马特而差点死掉。 “他为什么那么做呀?”塞丽亚慌张地嚷嚷起来。 他失去了理智,达夫特·唐纳德写道。 “但芯片会阻止他攻击帕特隆的呀!” “我听说,日本武士会进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奥迭戈先生说,“如果西恩富戈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芯片就不会察觉到威胁。” 我同意,达夫特·唐纳德写道。 “不管原因是什么,我的小心肝——我是指,我的帕特隆,”塞丽亚说,“你在他身边一定要非常小心才行。你应该让他完成仆女的训练的。” “即使是动物,我也不会让它受那种折磨。”马特说。 塞丽亚顿了顿,才回答:“仆女不是一只动物……也不像一个人。她也许看起来像在受折磨,但对她来说,那就跟雨水落在岩石上一样。” “人们以前也是这样谈论我的,”马特说,“当我还是个克隆人时,人们一?99lib.直在凌辱我,而我能感受到。既然这样,为什么她就感受不到呢?” 过了好一会儿,大家都一声不吭。两个呆瓜正在水槽边削土豆皮,一个满脸挑剔的男人正在称着香料,放进火炉上的锅里。马特想,他应该就是塞丽亚提到过的法餐主厨。 “我很担心你呀,”过了几分钟,塞丽亚说,“关心一个永远不会用爱回馈你的人,是很不健康的。” “如果米拉索是一个真人,这话还有点道理,”马特争辩道,“但我已经把她当作宠物了。人们养各种各样的东西,狗、马、猫甚至鱼。你能从一条鱼身上获得多少爱?它们很漂亮,养起来也很有趣,事情就是这样。从现在起,我就有了一个宠物仆女,我要随心所欲喂她吃任何东西。” “他说什么?仆女是一条鱼?”奥迭戈先生总是不太明白人们在说什么。 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鱼,达夫特·唐纳德写道,我在他这个年纪时,也想要一条这样的鱼。 “我们有麻烦了。”塞丽亚嘟嘟囔囔地站起来,让法餐主厨去干另一项家务活。 那天晚上,马特和米拉索肩并肩站在大型水晶枝形吊灯的光亮下。他招待她吃东西,因为她的手缠着绷带,他还为她切肉。“慢慢吃。”他劝道。可是米拉索好像有一个关于吃东西的开关似的。“吃”这个命令就意味着狼吞虎咽,除非是奶油冻。 他试了许多菜——芦笋、火鸡、炸虾、玉米粥——它们全都被快速地消灭掉了。他给她草莓冰激凌作为甜点,她也一口吞了下去。 马特从阿尔·帕特隆的房间里找来一尊小金鹿雕像放在米拉索面前。“你看见了什么?”他问。她盯着前面,什么也不说。这个问题可能太难了,他心想。他把她的手放在冰冷的金属上。“你感觉到了什么?”她还是沉默。 “如果你不知道,那就让我来告诉你,”马特说,“这是一只鹿。当然,这不是真的。它是用金子做的,很值钱。它头上的东西叫鹿角。真鹿是很暖的,因为它们活着,但这一只是金属的,所以它很冷。就像这把勺子。”他把她的手从雕像上拿开,拿起一个餐具,把它贴在她的脸上,“冷,就是你吃冰激凌时的感觉。” 毫无反应!她像一只吃饱的兔子一样坐在那里,不过,一定有其他办法可以唤醒她。对欧赛维奥来说,是音乐。对她,则是奶油冻。既然你能找到一条小路,难道就找不到其他的路,逐渐打开她的灵魂吗? 无论灵魂是什么都好。玛利亚谈论过灵魂,但马特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在阿尔·帕特隆死之前,他并没有灵魂。按牧师的话来说,克隆人死的时候就跟蜡烛燃尽了一样,根本不用去烦恼天堂或地狱的问题。 塞丽亚——真令人惊讶,因为她以前从不进阿尔·帕特隆的私人厢房——竟出现在宴会厅远端的阴影里。“仆女该上床睡觉了,”她说,“如果她不休息的话,明天会筋疲力尽的。” “她睡在哪里?”马特很感兴趣地问。 “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过来,仆女。” 女孩顺从地站起来。 “我不要她去呆瓜窝棚。”马特说。一想到她要躺在有毒废料池旁边的泥地上,他就受不了。 “不用担心,我的帕特隆。宅邸呆瓜有他们自己的宿舍。” “她可以留在这里。”他建议道。 “那会让这个可怜的女孩很困惑的。她的程序设定是要去宿舍里,任何改变都要重新训练。” 马特一想到重新训练,就让步了。米拉索安静地离开之后,塞丽亚就坐在一把沉重的铁椅子上,那是阿尔·帕特隆从一座西班牙古堡里掠夺来的。她在这里显得很不协调。她的围裙上有番茄酱的污渍,还有两块棕色的污斑,那是她习惯擦手的地方。她的廉价裙子显得很不合身。然而,阿尔·帕特隆奢侈的私人厢房在她周围显得更加丑陋。也许那就是真鹿和金鹿之间的区别吧。“我不喜欢这里,”马特脱口而出,“我要回到你身边。” “我的小心肝,”她落寞地说,“没人在的时候,我才能这么叫你。你是鸦片之王啊。” “我不想当这个。” “你没有别的选择。”她说。 “我们可以逃跑啊。我知道阿尔·帕特隆的宝藏在哪儿。我能打开边界,然后我们就逃到非洲,或者印度,或者我去太平洋上买一座小岛——” 塞丽亚搂住了他。每次回来,他都希望她这么做。“噢,亲爱的,你实在太小了,没办法处理你所继承的所有问题。但是,上帝这样安排是有目的的。我只不过是阿尔·帕特隆那长长的一生中束缚的成千上万个妇女之一,又算得了什么?然而命运安排我出现在你需要的时候。没有别人帮助你时,玛利亚跟你交了朋友。塔姆林给了你力量,让你在时机到来时得以逃跑。没有我们,你可能只是一颗跳动在老人胸腔里的心脏。你注定要来终结这里的邪恶,你不能掉头走开啊!” “你会喜欢玛利亚的,”马特说,“她总是试图开导并感化我。” “她曾叫你狼大哥呢,”塞丽亚回忆道,“提到玛利亚,她什么时候来?” “埃斯帕兰莎不让她来。” 塞丽亚想了一会儿:“你知道怎么操作全景端口吧?去打开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通道,找索尔·阿提米谢。她的头脑有点糊涂,但心地非常好。趁埃斯帕兰莎不在时,可以让她叫玛利亚来。” “这个主意太棒了!我还可以叫菲德里托、查丘和敦敦。”马特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我们要举行派对。他们可以在那边野餐,而我可以在这边。那简直跟真正的拜访一样,而且我们每天都可以那么做。” 塞丽亚用围裙擦了擦眼睛。“我肯定是洋葱切得太多了,”她说,“过段时间,也许你可以叫埃斯帕兰莎让男孩们过来。她其实并不在意他们会怎么样。还有,明天别让西恩富戈斯跟你在一起。有时候跟朋友们单独在一起挺好的。”她吻了吻马特,道过晚安,但不久又拿着那尊来自阿兹特兰的又脏又破的圣母像返了回来。“这个地方太阴郁了,”她说,“你需要一些温和的东西,好让你的眼睛休息。”她离开了,留下大厅的烛光继续燃烧。 12、远距离野餐 塞丽亚端来了早餐,告诉马特,仆女得待在床上,好让她的双手痊愈。马特没有在意,因为他要去拜访自己的朋友们。五天前他刚见过他们,但是发生了太多事,时间好像已经过了五个星期。他在阿尔·帕特隆的房间里搜集了一些东西——水晶高脚杯、金鹿,还有一根手杖,上面雕着一条引人注目的眼镜蛇——然后他又把这些东西推开。男孩们会觉得他这么做是在炫耀吧。最后,他只拿上墨西哥绅士和女士的音乐盒。 马特一个人来到仪器室,却犹豫了一会儿。玛利亚对着一条死掉的金鱼都会掉泪,要是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姐姐死了会怎么样?他决定在见她之前,先问问索尔·阿提米谢藏书网。 马特一只手抓住桌腿,另一只手激活屏幕。他可不想在全景端口打开时被吸进去。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房间是空的,不过,一阵铃响唤来了一个联合国官员。 “非常遗憾,我的帕特隆,但埃斯帕兰莎夫人不在,”官员告诉他,“她让我告诉您,您要的医生正在找,可能需要几个星期。” “很好。那我跟索尔·阿提米谢谈一谈。”马特说。 “索尔·阿提米谢?”那个男人显然很吃惊,“可她只是个老师啊。” “我喜欢跟老师交谈。请叫她过来。” 男人出去了,很快,索尔·阿提米谢匆忙地走进了屋子里。她抚平裙子上的皱褶,正了正戴在头上的面纱。“希望您不要因为我昨天在这里的事情而生气,”她开口说,“这个地方实在太安静了,光线也很好,太适合做针线活了——” “我一点儿也不生气,”马特说,“请告诉我玛利亚怎么样。她是不是很消沉?如果她在服丧,那我就不打扰..了。” “为什么要服丧?”索尔·阿提米谢问。 马特大吃一惊。难道埃斯帕兰莎没告诉玛利亚吗?“她父亲和姐姐陷入了一些麻烦。”他小心翼翼地说。 “他们还不能回家。当然,她妈妈告诉她——玛利亚用不着担心那些。艾米丽总是揍她,而她爸爸总想把她嫁出去。她还太小,当然,可父亲也不想让她做修女。”索尔·阿提米谢发现自己不会受责骂,便自在地坐在了全景端口前面。 “你能叫她过来吗?”马特问,但她根本不抱希望。 “我很抱歉,她妈妈带她去努瓦约了。这真的出人意料,因为埃斯帕兰莎夫人从不带她出门。但她说玛利亚排斥社交礼仪,得带她去买些漂亮衣服,还要让她上舞蹈课。” 并且让她远离我,真是聪明的埃斯帕兰莎,马特心想。“你知道我的朋友们——菲德里托、查丘和敦敦在哪里吗?”他问。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哪里,”索尔..·阿提米谢哈哈大笑,“他们要么抢劫厨房,要么去花园摘花挖洞。查丘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已经能跟他们一起玩了。敦敦是头儿,而菲德里托!真是的,他昨晚把自己的屁股卡在了窗口,还露给一个守夜人看。那个守夜人朝他扔了一块石头,给了他一块淤青,让他记住教训。你要见见你的朋友们吗?” “对,我要。”马特说。一离开埃斯帕兰莎挑剔的视野,索尔·阿提米谢就变得十分可爱。他可以想象出这个修女让玛利亚逃课去做她想做的善事。“他们能带野餐来这里吗?我希望我能送点儿东西给他们,但我不知道怎么弄。” 索尔·阿提米谢笑了。“不用担心,我的帕特隆。我们不停地给那些男孩子们吃东西,几乎就像流水线一样。”说完,她连忙出去了。马特边等边想,这个全景端口能开多久,他该怎样才能让埃斯帕兰莎释放他们。 查丘第一个赶到。然后,菲德里托正要从门口冲进来,却被敦敦一把拉住。“你,你总是不听话,你,你火鸡!”年龄较大的男孩喊道,“阿提米谢修女说,说,啊,嗯,要远离那个屏,屏幕!” “马提奥!马提奥!马提奥!”菲德里托在敦敦的胳膊底下尖叫。 “我,我要把你的脑浆给打,打出来!” “你还活着!我的大兄弟!”菲德里托唱起了歌,对敦敦的威胁置之不理。 马特得努力忍住,才能不让眼泪掉下来。菲德里托居然叫他兄弟!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他感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还好吧?”查丘问。 “还好。”马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过了这几天,查丘比马特上次见到时瘦了很多,而且他看起来愁眉苦脸的。马特问:“你还好吧?” “别开我玩笑了,一般般。” “我也是。”马特说。 “你住在城堡里吗?”菲德里托说,“阿提米谢修女说你住在一个城堡里,里面有成千上万的僵尸奴隶。” “要是我有一个僵尸奴隶,我就让它吃掉你的——脑袋。”敦敦吼道。“现在坐好!”他把菲德里托按到一个坐垫上。 “你的僵尸吃脑袋吗?”小男孩兴奋地问,“他们会不会很可怕、很恐怖?” “他们只是很难受而已。”马特说。 “用用你的大脑吧,菲德里托。他怎么可能找到那么多大脑去喂成千上万的僵尸?”查丘说,“难不成你以为他向阿根廷的公司下个订单就行了吗?” “事实上,他们吃浮游生物。”马特说。 “跟我们,嗯,在工厂吃的一样?”敦敦惊呼。 “一样。这里叫作呆瓜食物球。” “浮游生物是世界第八大奇迹,”查丘引用了工厂看守们的话,“它富含蛋白质、维生素,还有粗粮。” “特别是粗粮。我得花好……好几个月……才能摆脱我的丘疹,”敦敦说。这时,阿提米谢修女拎着一个野餐篮子回来了,马特对此心存感激。他自己有一个篮子,是塞丽亚准备的。修女还用笼子装着一只鸟来逗菲德里托。 “这是玛利亚最近的病人,”她告诉马特,“这是一只燕雀。看到了吗?它只有一条腿。玛利亚从一只猫那里救下来的,可它当时已经受伤了。” “那条腿还会再长出来吗?”菲德里托把脸凑近笼子,那只鸟便扇着翅膀飞远了。 “别吓它,孩子。恐怕这只鸟要成为常住客了,就跟那只裂壳龟、瞎眼兔和没牙狗一样。有时候啊,”阿提米谢修女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上帝要召唤动物们上天堂,我们就不应该干涉。” “但这只鸟用一条腿跳来跳去挺好的呀。”菲德里托说。 “但愿如此吧,”修女说,“现在,你在全景端口旁边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至少离它六尺远。我得去一个班教数学,但我半小时后会回来检查你们。敦敦,你负责照看一下。” “好的,修女。”敦敦说。 等修女一走,男孩们立刻扑向了野餐篮,由敦敦来分配食物。他们有火腿、鸡肉、芝士三明治、水煮蛋、芹菜秆和纸杯蛋糕。菲德里托拿起..一根芹菜秆戳进鸟笼里,但燕雀只是缩在一边。“给它撒点蛋糕屑吧。”查丘说,于是菲德里托就掰了一大块蛋糕扔了进去。 马特有玉米粉蒸牛肉、番木瓜切片和巧克力蛋糕。粉蒸肉还热乎乎的。他一打开,便有一股美妙的香味飘荡开来。 “我闻到了,”查丘说,“声音和气味都能通过全景端口,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在想,它还能不能传送别的东西?” 菲德里托朝屏幕扔了一根芹菜秆,却在半空中被敦敦接住了。“你会弄坏,哎,那台机器的,”他说,“我们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 “噢!我可没想过这个。”菲德里托说。 “我想起来了,”马特说,“阿提米谢修女说,上帝召唤动物们上天堂。我还以为天主教认为它们没有灵魂呢。” “阿提米谢修女跟大部分修女不一样。她实在太好了!”查丘说,“我待在医院时,她会给我念好几个小时的书,她是圣弗兰西斯的追随者,认为动物跟人一样,都是好的。” “这么说,玛利亚的观点就是从她那儿来的?”马特说。 “她尽心尽力地培养玛利亚,”敦敦说,“当埃斯帕兰莎丢下她的孩子们时,门杜沙参,参议员就把她们送到了桑塔克拉拉修女院。要是我有个这样的母亲,嗯,埃斯帕兰莎,我也会祈祷被抛弃的。她不仅对我们不好,而且,我觉得她根本不喜欢小孩。” “要是你认为僵尸可怕,菲德里托,那你应该见识一下心情不好时的埃斯帕兰莎,”查丘说,“说说孩子们吧,艾米丽在做什么?玛利亚问过阿提米谢修女,可她不知道。” 马特顿时呆住了。出于某些原因,埃斯帕兰莎想隐藏真相,而直到他知道原因之前,都不能泄露。“我还没见到她。”马特闪烁其词地说。 “我猜,鸦片王国是个很大的地方吧?我的意思是,你有很多房间,给成千上万的僵尸居住。”查丘说。为了转移话题,马特拿出音乐盒。跟他预料的一样,他们全都对它着了迷。 “多 4e48." >么灵巧啊!”敦敦惊呼,“要是我也能做个,做个那样的东西多好啊。” “你对机械很擅长,我很肯定你能做到,”马特说着,又给它上足发条,大家便看着绅士和女士跳舞。马特眼角的余光瞄到菲德里托正在捣鼓鸟笼,一眨眼功夫,小男孩已经让燕雀把一只爪子搭在了他的手指上。“敦敦!快看住菲德里托!”马特喊道。 大男孩转身吼道:“把它放回去!”小男孩一听,跳了起来。小鸟从他的手上跌下来,然后笔直地飞向全景端口。敦敦想在空中抓住它,却来不及了。燕雀盘旋在半空中,通道开始烟雾缭绕。它好像只飞了几英尺,就痛苦地放慢了速度。它伸展着翅膀,张嘴发出无声的哀鸣,然后便跌到了全景端口的另一端,在地板上摔成了碎片。 马特碰了碰它。冰凉的寒气弄湿了他的手指。这只鸟被摔成了三块,并很快融化成可怜的一小摊液体。马特抬头看到入口正在重新调整,趁其他事情还未发生,他赶紧把全景端口关掉了。过了一会儿,他用一张餐巾纸把死鸟包了起来。 13、鸦片工厂 马特把音乐盒拿回阿尔·帕特隆的卧室,然后坐在那里,凝望着窗外。塞丽亚的野餐篮就放在床上,那张包着死鸟的餐巾纸就放在里面的一个角落。他不想动弹,也不想做决定。 在浮游生物工厂的时候,一切多么简单啊,尽管那里也很可怕。可是他在那里不需要对任何东西负责任。在那里,任何事情都可以怪看守。他希望菲德里托不会因为弄丢了玛利亚的鸟而惹上麻烦。毕竟,没有人知道它死了。马特可以说,它在鸦片王国开心地生活着。但是,不,他必须说出真相。不然的话,菲德里托会往传送口扔其他东西的。 他想再次跟修女院联系,却奇怪地感到很不情愿。男孩们在传送口的另一边,兴高采烈地过着老日子,打劫厨房啦,破坏花床啦。而他却困在另一边,包围在满墙的死气沉沉里,就像他小时候没见过其他孩子,只能看电视一样。然而,现在这种感觉却比孤独更难受。 过了一会儿,马特走到外面,把燕雀埋在一棵橘子树下,它依然被包在餐巾纸里。 他拖着脚来到音乐室,弹起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想起在这里曾度过了那么多快乐时光,他不禁越弹越快,越弹越大声,直到把音乐弹成了噪声。他骤然停下,把两个拳头重重地打在琴键上。从前,他自己一个人听音乐就很满足。而现在,他已经品尝了友情,便再也无法满足于没有听众的弹奏。 最后,为了排遣空虚,马特叫达夫特·唐纳德和奥迭戈先生带他去鸦片工厂。他去过好几次,当时他还以为阿尔·帕特隆藏书网准备让他经营这个国家。他观察过罂粟汁液是如何被揉成椰子大小的黑球,然后压成圆盘,印上蝎子符号的。一条呆瓜流水线用蜡纸把这些圆盘包起来,放进金属饼干盒里储存起来。 另一条流水线负责量取鸦片酊,或是融进酒精的鸦片,然后装进瓶子里。这些产品将会以橙子、柠檬、肉桂和丁香等气味被推上市场。一种玫瑰花瓣的变种是专为中东市场制造的。一些更聪明的呆瓜把未加工的罂粟汁液揉进吗啡、可卡因和海洛因里。 所有的储藏室和大部分大厅都放满了饼干盒和瓶子,多出来的则堆在外面临时搭建的凉棚里。马特想起了全景端口上闪烁着各个地址的光。商人们要他们的货,很快,他就得处理这些事情了。 大楼里烟尘滚滚。领班很快给参观者拿来防毒面具,以防他们晕过去,但奥迭戈先生把口罩推开了。“你懂我的,”他告诉领班,“我是来这里闻玫瑰的。”他深呼吸了一下,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啊哈,”他感叹道,“别这么惊讶地看着我,我的帕特隆。我是一个有毒瘾的人。难道你没想过为什么我的手有时候会颤抖吗?” 马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以为音乐老师只是病了。 达夫特·唐纳德把一根手指放在太阳穴上,做出自杀的动作。 “不,我不会死的,”奥迭戈先生看懂了这个手势,“干过那么多场谋杀,你总是精神紧张地给我扣上高标准的道德帽子。” 达夫特·唐纳德用手指做了一个圆周运动:你简直傻透了。 “相反,我是极聪明的,”音乐老师争辩道,“除了堆满可爱鸦片的地方,一个有毒瘾的人还会想去哪里?” 达夫特·唐纳德摇着头,无声地大笑。 他们又继续对话,保镖做出各种手势,音乐老师则大声回答。 马特走开了。领班对他毕恭毕敬,态度跟以前把他视若蟑螂时完全不一样。马 7279." >特告诉他,阿兹特兰的物资已经运到了,呆瓜们回去可以分到充足的口粮。“太好了,我的帕特隆,”领班说,“昨天我们失去了三四个,结果产量下降了,没有——”他指着堆满东西的走廊——“我们没有更多的呆瓜来对付这些了。” 马特感到很沮丧。呆瓜——成千上万的呆瓜——他们被程序设定好,除了种罂粟、割种壳、做鸦片酊之外,就不会做别的事了。如果他们的工作受到妨碍,就会浑身颤抖。西恩富戈斯说,呆瓜们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昏倒,然后死去。对他们来说,工作强度实在太大了,他们得一天接一天地干活,不断地把鸦片堆起来。他们就好比上了油却没有停止键的机器。 马特要么选择给商人提供鸦片,然后用新的非法入侵者来让这台机器继续运转;要么,就停止出口毒品,让现在这批呆瓜一直工作到死。这就是他所要做出的决定。 “你看起来很累啊,先生,要不要到我们的祈祷室里静坐一会儿?” 马特抬起头来,对“先生”这个词感到很高兴。他说:“我还以为祈祷室在教堂里呢。” “这一个是非正式的,”领班显得有点尴尬,“只是领班和农场巡逻队休息的地方。其他人都不能进去,不过,因为你是新的帕特隆……” 马特好奇地跟着他。领班打开藏书网一个小房间的锁,这里只比食品储藏室大一点点而已。里面装饰着花朵和圣烛,一个真人大小的雕像坐在一把椅子上。马特一看,不禁退缩了。那是阿尔·帕特隆,看起来是三十岁的样子。雕像用石膏做成,已经有点剥落了,就像圣像总会逐渐斑驳一样。他双眼乌黑深邃,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扎染印花大手帕。 一个小小的圣坛上摆着一些东西:塑料花、银器和一些照片。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画像吸引了马特的注意力。那只是一幅简笔画,艺术家写着“艾丽西亚”的名字,还画了一个箭头,以示这个肖像的身份。“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马特问。 领班犹豫了一下:“一些男人到这里来的时候,把家人留在了家里。他们没有照片,所以就画画。” “为什么?” “为了向圣人寻求帮助。那个,你看后面,他希望他的妻子有足够的钱养育女儿。银器代表有人想要治病——治疗盲人的眼睛,治疗断骨的胳膊。那个耳朵是奥迭戈先生留下的。” 一个圆锥形的柯巴脂香被点燃了,小小的祈祷室立刻烟雾缭绕。马特摸了摸自己的哮喘吸入器,以防万一。“这个圣人叫什么名字?”他准备接受那个答案。然而,他并不是阿尔·帕特隆。老人还没到把自己弄成神的地步。 “那是马尔贝尔德上帝,毒品商贩的守护者,”领班说,“他是库利亚坎的强盗,与众不同的是,他从不保留自己偷的东西,而是把富人的东西拿给穷人。据说他被一个朋友出卖了,那个人为了赏金砍下他的脚,把他的身体拖了好几英里。马尔贝尔德的尸体被当地政府挂在一棵牧豆树上,但穷人把树砍倒,将他葬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他创造过很多奇迹。” “你见过阿尔·帕特隆年轻时的照片吗?”马特看着雕像问。 领班哈哈大笑:“没有,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从来就没有马尔贝尔德的真实照片。当时艺术家想给圣人做一个雕像,便叫阿尔·帕特隆坐下。老人当时很年轻,被拿来跟圣人相比,很是得意。尽管在后来的岁月里,没人看到这两个人的相似之处,但有些人却已经发现,马尔贝尔德和您有点像。” 马特回想起第一天,西恩富戈斯把他介绍给一个叫安格斯的农场巡逻员时的情景。安格斯鞠躬说过,请见谅,先生,可他看起来不就像—— 而西恩富戈斯回答,不用大惊小怪。阿尔·帕特隆本来就是那个的模特。 马特很高兴。以后他要告诉玛利亚!狼大哥已经不仅仅变成了人类,他还变成了一位圣人。“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在这里单独待会儿。”他说。 “您不需要得到我的许可,”领班几乎带着责备的口吻说,“您是帕特隆啊。” 等那个人一走,马特便仔细查看那些贡品。这里有各种银制的身体器官,连胃都有。也许有人胃溃疡吧。图画大部分都是孩子的画像。其中有一些出现了好几次,这位作者似乎希望确保圣人关照到他们。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位老妇。马特看着看着,逐渐感受到这些家庭成员幽灵般的存在,他们再也不知道他们家的男人命运如何。他之所以认为画画的是男人,是因为除了塞丽亚,所有的女人都变成了呆瓜。 他念着那些祷告词。大部分是要钱的。有些祈求一场梦,告诉他亲戚们的情况。有些写着一些话,希望圣人帮忙传达。 马特在圣坛的底部发现了一张真正的照片。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留着跟玛利亚一样的黑发。她表情严肃,两只手懒洋洋地放在膝盖上,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他把照片反过来。 敬爱的、神圣的、奇迹般的马尔贝尔德,上面写道,我的女儿曾恳求我留下,但我没有听。我跟她的妈妈离开了她。她是那么善良,那么幼小。我再也见不到她了,而现在,我的心已经冻结了。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您的慈悲,照顾好她吧。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只要您告诉我。埃里希奥·西恩富戈斯。 14、抓狂 那天晚上,马特心绪不宁,脑袋一直昏昏沉沉、隐隐作痛。他命令塞丽亚在厨房给他弄晚餐。“我是毒品大王,我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她想说服他回去时,他厉声说。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他。西恩富戈斯姗姗来迟,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陷进一把椅子里。 “我分发了呆瓜食物球,”他报告道,“就我们目前的人口来说,这些食物球够用三个月了。当然,等这批工人一死,我们还需要新的呆瓜。”他给自己拿了些土豆沙拉和火鸡肉。塞丽亚给他倒了一杯龙舌兰,他往后一靠,发出满足的感叹。“修女院怎么样?”他问马特。 “别问了。”小男孩说。 “啊!拜访很糟糕。埃斯帕兰莎向你的眼里扔沙子了吗?”西恩富戈斯问。 “她不在那儿。她带玛利亚去纽约上舞蹈课了。我跟浮游生物工厂的朋友们聊了聊天。” 首领扬起眉毛,而塞丽亚却耸耸肩。“他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她说。 “我去野餐,行了吧?我在时空通道的这边吃,而几个男孩在那边吃。” “看起来一切顺利呀,”西恩富戈斯说,“后来怎么了?” “菲德里托把玛利亚的鸟从笼子里放出来了。它飞过时空通道,然后像玻璃一样粉碎了。” 首领点着头,又喝了一口龙舌兰。“全景端口是一个虫洞,能把一个地方跟另一个地方连接起来。而里面,我听说跟外太空一样冷。我不太懂科学,阿尔·帕特隆也是,不过他总能找到头脑极好的人为他工作。损失不大,鸟还有很多。” “你不明白!”马特喊道,“本来,全景端口让我感到自己真的跟朋友们待在一个房间,我很开心。然后那只鸟死了,我顿时明白这只是一个大谎言。我不想让男孩子们在虫洞的另一边。我要他们在这里,我也要玛利亚。我感激那些生命!” 塞丽亚和西恩富戈斯机警地相互看了看。“多奇怪的措辞啊。”塞丽亚自言自语地说。 “那只是巧合而已。”西恩富戈斯说。 “还有,”马特已经快 54ed." >哭出来了,他努力控制着,他的头疼得厉害,“我已经对人们总是讳莫如深感到很厌烦了。要么说出你的意思,要么闭嘴!我要回我的房间去,我要米拉索把吃的送到那里。”他站起身,想跟一个硬汉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却反而撞到椅子上差点摔倒。没有人上来帮他。 阿尔·帕特隆的私人厢房此时俨然是一个避难所。马特可以把世界关在外面,没人指责他,也没人要求他做决定。就连那些阴森森的老画看起来都不同了。那个好像被催眠似的小公主只是在炫耀她的裙子而已。她正等着别人给她一句预料之中的恭维话。她旁边的侏儒并没有马特一开始所想的那般痛苦,他正在听这幅画以外的一场对话。 “您要我伺候吗?” 马特回头看见米拉索拿着一个托盘。长桌已经准备好两个座位了,枝形吊灯正烧得旺盛。“把托盘放下,我来伺候你。”马特说。 米拉索用她平常的进食速度吞着晚餐。马特满足地看着她吃。我的宠物仆女,他心想,并且为塞丽亚不喜欢这个女孩待在这里而愠怒。这是我的房间,我要邀请谁,就邀请谁,他想。 他还在苦苦思索,想弄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把阿尔·帕特隆当成圣人。所有的祈祷和银器都是浪费。阿尔·帕特隆才不会保佑他们治好胃溃疡,或者帮助奥迭戈先生恢复听力。因为一开始制造这些问题的人就是他本人啊。还有,西恩富戈斯是什么意思?他的心已经冻结了?从他祈求帮助的方式来看,它并没有冻结呀。 马特发现米拉索已经吃光了盘子里的东西,正准备拿更多,这样对她可不好。“停!”他命令道。米拉索便停下来,等着下一个指示。她这样有一点好处,就是从来不会对他的要求提出疑问。她也不会指责他,她总是在这里,不像玛利亚。玛利亚明知他很想见她,怎么还跑到努瓦约去呢?这样很不忠。她是属于他的呀。 马特想起阿尔·帕特隆多次描述自己的童年,每次都用同样的句子,好像在背诵一段长长的祷告词一样。一位毒品大王的祈祷,马特边想边露出一抹怪笑。玛利亚肯定会责怪他很失礼,可他为什么要在意她的想法呢?她正在跳舞,参加派对,而没有他。 阿尔·帕特隆有一串只有一颗珠子的念珠:他要让他七个兄弟姐妹失去的生命全加在他自己身上。八次生命。 马特抱住自己。他头疼欲裂,连皮肤都隐隐作痛。我病了,他惊愕地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曾因塞丽亚下的砒霜而饱受哮喘之苦,但活到现在,他从没患上传染病。哮喘是因为他小时候被关在充满木屑的房间里。而塞丽亚,当然,她喂他吃砒霜是为了把他从器官移植的宿命里救出来。从此,他对其他一切都免疫了。 “米拉索。”他说。女孩一动不动地坐着。“仆女——”马特喊,她抬起头。马特吸了一口空气。枝形吊灯的光实在太亮了,他突然浑>身冒汗。阿尔·帕特隆总称自己是一只九条命的猫,而他只得到了八条。马特回想起他跟埃斯帕兰莎和贝尔特伦少校对抗时,那些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的语句。他想起那个在他耳畔低语的苍老的声音。难道……难道……我就是第九条生命?马特心想。 “不!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小男孩大吼一声,把桌上的晚餐全扫了下去。米拉索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是他!我不要像他一样!他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我要把绑住我们的绳索给切断!”马特抓起一把切肉刀,刺进绸缎桌布里,使劲乱砍,直到他筋疲力尽地让刀从手里滑落。他跪在地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孤独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那时,他还不了解什么是友情。 他想念男孩子们,只从屏幕上看看他们根本不够。他也想念玛利亚,可她却活动在他触摸不到的地方。“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把他们送回来吧。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做,只要您告诉我,”马特哭喊着说出这些话,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谁祈求。 等他恢复理智时,他发现自己的头枕在米拉索的膝盖上,便连忙退到一根桌腿旁。但她好像并没发现不妥。“去睡觉吧。”他命令道。 “是,我的帕特隆。”她回答。 bbr>99lib?等她走了以后,他躺在地毯上,由于发烧而浑身颤抖。头疼使所有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这样死也不错,在还有意识的短时间里,他这么想,只是别这么疼就好了。 西恩富戈斯、塞丽亚和菲奥娜护士都在这儿,尽管马特想不起自己叫过他们。菲奥娜说他的体温是四十摄氏度,小主人肯定狂叫了,看看那桌布和盘子哟,噢,天哪。 “他怎么了?”塞丽亚问,听起来十分担忧。 “我很肯定,我不知道,”菲奥娜承认道,“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护士,准确来说是助手吧。” “他需要抗生素。”西恩富戈斯说。 “如果是病毒的话就不行,”菲奥娜说,“用抗生素对付病毒,跟喝自来水没什么差别。医生们说,你得让这类疾病自行发展,至于要用什么药、用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你能让他的高烧降下来吗?”塞丽亚问。 “噢,倒是有阿司匹林,只是我给他的时候,他就坚决地扔掉了,所以我不知道——” “咳,别浪费氧气了,做点儿事情呀,”西恩富戈斯咆哮起来?99lib?,“去拿冰袋来,多拿点。”菲奥娜急忙走开了。 “你会好起来的,我的帕特隆。”塞丽亚边说边用一块湿布擦着马特的额头。 马特的喉咙痛得厉害,艰难地小声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还希望你来告诉我呢。不,别累倒了自己。晚饭时我就该猜到你病了,可是我以为你已经对一切都免疫了。” 菲奥娜回来了,听话地拿了满满一脸盆冰袋。“当我们发烧时,我妈妈就是这么做的,”她高兴地说,“她把我们包得紧紧的,就像送到市场上的鲭鱼一样。秘诀就是捂上二十分钟然后拿开。把您的手抬起来,小伙子。” 但马特虚弱得根本动不了。西恩富戈斯帮他挪动身体,菲奥娜和塞丽亚把冰袋放在他的腋窝下、两腿之间,还有颈部两侧。寒冷冲击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剧烈的头痛渐渐变成昏沉的隐痛。 “二十分钟到了。”菲奥娜说。冰袋一拿开,头痛很快又袭来了。 “他脖子两边都肿了。”塞丽亚说,语气舒缓了点。 “但愿不是腮腺炎,”菲奥娜说,“噢,看!他的舌头泛起一种很有趣的红色。” “过去这些年来,我们这里都有医生们照看,”西恩富戈斯大怒,“阿尔·帕特隆打个嗝,马上就有人冲过来给他量血压。现在这里只剩下一个医生,而且还在这个国家的另一头。” “如果马特能打开边界的话——”塞丽亚正要说。 “他太虚弱了。事实上,我怀疑使他免疫力下降的原因正是扫描仪。” 对话越来越弱,变成了背景声。马特昏昏沉沉地躺着,体温忽高忽低。渐渐地,当菲奥娜往他嘴里滴水时,他能吞一点儿。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勉强地问赛丽亚。 “十点左右。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塞丽亚说。 “怎么……”马特咽了一口水,喉咙跟火烧似的,“你们怎么知道的?” “是仆女。她来到厨房,我叫她去睡觉,她却不走。她像一只狗一样踱来踱去,好像要告诉我什么事,我甚至还吼了她。然后我才意识到她要我跟着她。我一来到这里,她便走了。” “塞丽亚捎了个口信给我,”菲奥娜接着说,“我可以告诉你,当我看到满地狼藉时,简直连胃都绞痛了。我以为是仆女疯了——呆瓜有时会这样,不过他们大部分情况下是走散了或者失去协调——” “不是她做的。”马特低声说,为此却引来一阵剧痛。 “别说话了。”塞丽亚说。 西恩富戈斯回来了,马特刚才没发现他不在。他说:“我已经准备好飞船了。” “可以坐几个人?” “三个,我、菲奥娜和马特。” “噢,天哪!我也想去。”塞丽亚说。 “最小的飞船才最快,时间很宝贵的,”西恩富戈斯说,“不用担心,如果事情解决了,在你知道之前我们就会回来的。” “要不我顶替菲奥娜的位置吧。” 西恩富戈斯哈哈大笑:“限制的不是数量,而是重量,我亲爱的。你的体重是她的两倍啊。” “不。”马特小声说。 “怎么了?”首领弯下腰去听。 “不要菲奥娜。”马特说。 “我很抱歉,我的帕特隆。如果我们带着塞丽亚,我们就没法离开地面了。” “米拉索。” 西恩富戈斯一听,立刻直起了身子,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哦,老弟!他要女孩。” “米拉索……不然我不去。”马特已经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等待着。 “那我呢?难不成我是肝脏切片,或者别的东西吗?”菲奥娜喊道,“先是医生们扔下我,然后是护士,可恶的东西。我真高兴他们全死了!好吧!去99lib.吧,带上你那愚蠢的呆瓜去吧。我要回医院了,我希望你们撞机!” 马特听见她砰的一声关上门,但他累得没力气去关心。“你把仆女叫到这里来要多久,塞丽亚?”西恩富戈斯说,“她能让病人镇定下来,要不也没别的作用了。” 15、里瓦斯医生 闪烁的星光透过飞船透明的天花板照射进来。马特头太晕了,分辨不出任何星星,除了那颗天蝎星。它一如既往地在南方闪烁,发出红色的光芒。他躺在两个座位后面的担架上。右边的椅子上坐着米拉索,左边坐着西恩富戈斯,他正驾驶着飞船。 “你面前有一瓶水,仆女,”首领说,“把它拿给帕特隆,滴进他的嘴里,直到他叫你停为止。走动时小心点,别把飞船弄翻了。”马特吃惊地看到米拉索竟然理解了一个这么复杂的命令。她几乎对飞行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就跪在了担架旁,小心翼翼地给他喝水。 “够了,”他按住她的手,“谢谢你。” 西恩富戈斯哈哈大笑:“我一直在告诉你,别在她身上浪费你的礼貌。” “才不是呢。”马特说。他还想再多说点,是她救了他,她关心他,否则她不会去找塞丽亚。然而他太虚弱了。不过,有她在身边,他感觉舒缓多了。 根据西恩富戈斯的介绍,飞船正在以每小时三百英里的速度移动,却一点儿也不颠簸。飞船的能量场能抵御任何干扰,除了飓风。首领说他们可以穿过台风,每年的这个时候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去哪里?”马特问。 “去天堂。”西恩富戈斯说。 天堂啊,小男孩心想。听起来真棒。现在他有灵魂了,天使们不会把他赶走的。米拉索也是,他会为她争取的。 “那里是阿尔·帕特隆帝国的心脏,”首领解释道,“那里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医院,虽然现在那里只有一个医生。其他的全死在了老人的葬礼上。” 阿尔·帕特隆杀掉他们,是因为他想在死后得到最好的照料,马特心想,我想知道在天堂里会不会生病。米拉索用一块湿布擦着他的额头,他想起没人给她下过这个命令。她全凭自己的主动性在做。 黎明逐渐到来,天空开始变得柔和。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了,而天蝎星一直坚持到最后。 “我们要盘旋升上一个山谷。”西恩富戈斯说。随着飞船倾斜,马特看到牧豆树林中到处散布着白色的圆屋顶。他们经过一个巨大的圆屋顶,其他屋顶在它四周都相形见绌,显得矮小了。这个屋顶的顶部有一道裂缝,像存钱罐一样,小时候塞丽亚给过他一个。她还给他一些闪亮的新币投进去存起来,但马特不明白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要教你如何存钱,塞丽亚解释道,人们就是这样致富的。可是在鸦片王国根本用不着钱,而且马特更喜欢让硬币到处滚,直到它们消失在地板裂缝里。 “你看到的是天空之城,”西恩富戈斯说,“很久以前天文学家们住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文台。阿尔·帕特隆占领这里之后,修建了自己的天文台,比其他任何人的更大、更有威力。他安了一个巨大的望远镜,据说可以看见宇宙的各个方向,还能看到你的后脖颈。” “不……明白。”马特说。那东西太难想象了。 “阿尔·帕特隆也是,”首领说,“他只是重复科学家告诉他的话而已。他一定有个很好的理由才会建这个天文台,因为它花了他四分之一的财产。” “也许……”马特咽了一口口水。他的体温肯定又上升了,因为他一眨眼就能看到许多闪烁的金星。“也许……他要寻找天堂吧。” 西恩富戈斯轻声笑了一下:“如果他找到了天堂,我可以断定天使们会竖起篱笆不让他进去。我们要飞进山里了,我会让飞船稍微倾斜,你可以看看那些树。” 矮小的牧豆树和仙人掌被杜松和橡树取代了,接着是松树。悬崖耸立在两旁,上面有层层叠叠的岩石和窑洞,任何东西都有可能躲在里面。一群五颜六色的鹦鹉飞过。飞船沿着一条路越飞越低,路旁流淌着一条小溪。一只喝水的黑尾鹿抬起头来看着他们。 “到了。”首领说。丛林的中央坐落着一幢雄伟的宅邸,四周许多附属建筑延伸在树丛下。它巧夺天工,由当地的岩石建成,单看第一眼还以为是山峰的一部分。只有走近了,你才能看到走廊、花园和反射着阳光的池塘。“阿尔·帕特隆对这个地方爱得不得了。有时他会说:‘如果地球上有天堂,那就是这里,就是这里。’这句话来自一位古印度皇帝。老人家所知道的东西会让你很诧异,不过,毕竟他有一百四十六年的时间去学呀。总之,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地方叫作天堂。” 飞船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盈地降落,立刻有人从绿色的矮树丛中跑出来。他们把马特弄下来,抬进其中一幢附属建筑。很快,他就从?带着松林气息的清凉森林里来到一张床上,这个地方充斥着一股药水和消毒剂的气味。他无法自控地紧张起来。医院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个好地方。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走上前来摸了摸马特的额头。“上帝啊,西恩富戈斯!为什么没人给这个男孩治疗?” “很抱歉,里瓦斯医生,”首领说,“我们的阿左医院里一个人都没有,除了一个叫菲奥娜的护士。” 里瓦斯医生放声大笑:“菲奥娜!她根本不是护士,她只负责器械消毒而已。她肯定是利用那次事故,穿上了制服。” “你不早说!她还给我缝胳膊呢。” “你没长坏疽就算走运的了,”医生说,“好吧,让我看看你,孩子。哪里疼?” “呃,里瓦斯医生,这位是新的帕特隆。” 医生像被枪射到似的缩了一下:“这个孩子?怎么可能?没人告诉我呀。” “他是,呃,他是……”西恩富戈斯越说越小声。 “一个克隆人。”马特帮他说完了。 医生的脸上现出惊愕的表情。“我记得这个。我还以为他被收割了呢。”他又碰了碰马特的头,非常温柔,“在我离题之前,先让你好起来吧。”他解开马特的衬衣,把手指按在男孩的胸口上,“看,西恩富戈斯,这很典型,皮肤发红,好像烫过似的。当我拿开手指,你可以看到有个白色的印痕停留了好几秒。他的淋巴结肿了。我敢打赌你的喉咙一定很疼,我的帕特隆。天哪,叫一个小孩帕特隆,感觉真奇怪。” 马特虚弱地笑了笑。他并不厌烦被这个医生叫作小孩。 “他究竟怎么了?”西恩富戈斯说。 “猩红热。我已经好几年没碰到这种病例了,而且更不会想到发生在——”他顿了顿——“一个免疫能力这么好的人身上。” “帕特隆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接通了全景端口两次,还微调了一下边界,”首领说,“我想应该是扫描仪削弱了他的免疫系统。” “有意思,”里瓦斯医生说,“你知道,克隆人跟原身并不完全一样。尽管身体差异很小,但始终存在。扫描仪可能有一瞬间认为他是个外人。好吧,我最好别再絮絮叨叨,得做点儿实事。”他用一个吓人的大型注射器从一个密封罐子里抽了满满一针筒,然后用酒精擦了擦马特的胳膊,“接下来不会太舒服,但对付这种感 67d3." >染,用老办法是最好的。” 里瓦斯说的没错。那是马特有史以来最疼的打针,他紧咬牙关,忍住呻吟。“很好,”医生说,“现在你休息一下。我会让人送些果汁和水过来。你要尽可能多地喝水,我还会让护士用冰袋包住你,直到青霉素发挥作用。” 马特趁医生走之前抓住他的胳膊。“米拉索。”他说。里瓦斯医生看了看西恩富戈斯。 “这个说来话长,”首领说,“他有一个宠物米拉索。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做。” “米拉索?”医生一边说,两个男人一边走出门口,“那是鸟还是什么?” 马特慢慢地恢复了,还获得允许,能下床一会儿。“我们可不能让我们新的帕特隆冒险。”里瓦斯医生说。他花了很多时间跟马特待在一块儿,马特也很享受他的陪伴。医生并没有把马特当作某种怪物对待,而且他下棋的时候也不会故意犯低级错误让马特赢。奥迭戈先生和达夫特·唐纳德就经常这么做。他也不拿米拉索开玩笑。 “你说当你喂她吃奶油冻时,她会清醒,那可真有意思。”有一天下午,他们在走廊上喝冰茶时,医生这么说。隔着一段距离,马特能看到这座宅邸的中心,那里有个呆瓜正在清理池塘的落叶。跟大部分呆瓜一样,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棕色连体衣,戴一顶软帽。要是没有帽子,那个人就会在太阳底下一直工作到中暑而亡。 马特拿起里瓦斯医生给他娱乐用的望远镜,看到那个人一片一片地捡落叶。他每次都涉水走到一片落叶旁,把它放进一个篮子里。要清理完整个池塘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 “味觉和嗅觉比大部分记忆更持久,仅凭这样的一条线索,你就能重现一个完整的场景。”医生说。 马特点点头。他知道塞丽亚在瓜达卢佩圣母前燃烧圣烛的那股蜡味,就足以使他回想起自己成长的那个小屋。“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呆瓜完全清醒过来?” “从来没有。”医生这么说,把他的希望吹灭了。 米拉索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马特给了她一杯冰茶,她竟一仰头就喝光了,马特不敢再给她。“要是我找到更多这种线索呢?”马特问道。 “反应会消失得太快。你可以不停地喂米拉索吃,直到她的体重增加到五百磅,而那就是你所能得到的全部收获。” “我叫埃斯帕兰莎去找脑科专家了。” 里瓦斯医生皱起了眉头:“要说服人家到这里来会很困难的。” “我可以付他们很高的酬劳。”马特说。 “在阿尔·帕特隆把他们毒死之前,也给他们很好的报酬。”里瓦斯医生让米拉索去拿多点冰茶过来,而马特用望远镜瞄准了那个清理池塘的呆瓜。在他们面前有一个布满蔓藤的凉亭,上面挂着蜂鸟喂食器,小鸟们像黄蜂一样挤在那里。凉亭下面被叶子半遮住的地方,有一个小孩——也可能是一尊雕像,在阴影里很难看清楚。 “阿尔·帕特隆偶尔会宽厚地教育非法入侵者,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马特把视线从凉亭收回来。 “我跟我父亲、妻子和三个小孩一起越过边界,想去斯坦福大学进行一番光荣的事业。或者说,我是这么希望的。我有一个分子生物学的学位,还辅修克隆。没错,我说的就是克隆。我真是个蠢货,以为整个家庭都能逃过追捕!为了救他们的性命,我得用自己的服务来交换。” 米拉索拿着一满罐新鲜的冰茶和一盘三明治回来了。马特不知道三明治是厨师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 “我从一个实验室技师开始做起,把各个毒品大王的细胞培养成克隆人。等我证明了自己的技术之后,便获得了阿尔·帕特隆的皮?99lib.肤样品。之前的技术员都被杀了,因为他们没法做出结果,而我也不走运。阿尔·帕特隆的样品已经一百岁那么老了,对培养不再有反应,长出来的东西都是畸形的。作为惩罚,我的一个儿子变成了呆瓜。所以我更加努力地尝试,开发新的技术,最后,经过不断的失败,我培养了你。” 马特惊异得全身变冷了。当他知道里瓦斯医生是个克隆专家时,他还在猜测这个男人会去哪里工作,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坦率地讲这些事!这个人从一块那么老、那么腐朽的皮肤里挑出了一个细胞,而那块皮肤已经跟腐肉相差无几,一想到这里,马特就心绪不宁。牧师曾经把马特称作从坟墓里出来的没有灵魂的非自然生物。而这就是证据! “你是一个很漂亮的胚胎,”里瓦斯医生说,“我从一个屏幕观察你,跟你讲话,你仿佛能听见似的。你会转身,也会微笑。你知道,胚胎是会微笑的。谁知道它们头脑里都有什么样的思想呢?当你被收获时——” “别说了!”马特抬起手来挡住那些话。 “我忘了我们科学家对这类事情习以为常了。它也没那么可怕——当然,母牛不太走运,不过她在开满花的牧场上游荡,在那梦幻的世界里度过了快乐的九个月。” “她的脑子里有一块芯片,”马特说。不知怎的,称动物为“她”更糟,这样显得“她”更加真实了。 “当我双手抱着你时,仿佛你就是我自己的孩子,就是我失去的儿子。”里瓦斯医生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阵,“真是奇怪,悲伤从未远离。我儿子叫爱德华多,跟我姓。” “他后来怎么样了?”马特强迫自己问这个问题。 “他在花园里工作。阿尔·帕特隆确保让我知道他的处境,以免我有任何叛变的念头。这就是为什么我知道呆瓜手术是不可逆转的。我已经研究好几年了,从来没有成功过。” 米拉索直勾勾地盯着三明治,作为回应,马特便给了她两个。他觉得这确确实实是交流。他已经越来越能读懂她的肢体语言了。马特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哆嗦了一下,往前倾身用一块餐巾纸给她擦了擦嘴巴。 “你对她的训练奏效了,”里瓦斯医生注意到,“你是那么多当中最棒的,最聪明,最完美。” “那么多什么之中最棒的?”马特说,尽管他知道。 “其他的都被用于肝脏移植和输血了,”医生避开了问题,“有一个婴儿,提供了一颗心脏。但它太小,手术失败了。” 马特努力想看到几分钟之前的那个里瓦斯医生——一个救了他性命的和蔼可亲的人——可是他看不到了。“你怎么能那么做呢?” “我要保护一个家庭啊。其他的,除了你,他们只是细胞聚集物而已。”里瓦斯医生耸了耸肩,“你得习惯邪恶。” 16、在努瓦约跳虎卡虎卡舞 “埃斯帕兰莎正试图传简讯过来,”西恩富戈斯来到走廊里,“事实上,至少有两打人试图通过全景端口跟我们联系。” “帕特隆必须限制跟扫描仪接触的次数,”里瓦斯医生严厉地说,“隔几天只能用一次,直到他彻底康复为止。” 马特迫不及待地离开医院区,能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感受脚底的青草让他很愉悦。他们穿过呆瓜清扫落叶的那个池塘,登上一个扫得干干净净的楼梯,来到一个有阴影的走廊。里面的大厅比阿左庄园更壮观。地板镶嵌着瓷砖,组成了各种形状——有蓝白相间的中国柳、摩洛哥的几何设计图案、西班牙的花朵等,有个房间甚至有罗马马赛克。落地窗拖坠着厚重的丝绸窗帘。每一处都能听见喷泉和鸟鸣的声音。 “如果地球上有天堂,那就是这里,就是这里。”马特自言自语地说。这里实在太招他喜欢了,他不明白阿尔·帕特隆怎么会舍得离开。 不过放着全景端口的房间却很冰冷,很商务化。时空通道口十分庞大——有十平方英尺——地址正缓慢地在上面绕着圈。现在它正映出一个澳大利亚悉尼的办公室,角落里闪着一点红光。 “你可以按这个按钮来选择地址,”里瓦斯医生演示了一下,屏幕立刻变成许多图标。 西恩富戈斯惊讶地喊道:“哈!老天呀,医生!真佩服你,你真有勇气!” “阿尔·帕特隆向我演示过方法,”里瓦斯医生笑着说,“你转动这个方向盘便可以滚动那些图标,如果要选择一个,就加亮它,再按一下按钮。你所不能做的事情,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就是不要触碰屏幕。” “这还用你说!”首领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你看看上面有多少地点在闪光!” 整个屏幕上布满了一个个闪烁的小红点,全是毒品商贩们在嚷嚷着索要他们的货,马特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如果他仅仅是不理他们会怎样?如果他切断所有人的鸦片供应,保持边界关闭,从此以后快乐地生活,会怎样呢? “我已经选择了桑塔克拉拉修女院。”里瓦斯医生说。熟悉的房间出现了。?99lib?里面空空如也,不过后墙上钉着阿提米谢修女一直在织的圣坛布。布上的圣女被太阳般的光环围绕着,她的脚停靠在月亮上,圣坛布的四周围绕着用丝绸织成的红玫瑰。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马特把手放在了屏幕上。他的皮肤瞬间又感到爬满成群的蚂蚁,心脏也扑通扑通地跳。他想吐。是我啊,他恳求道,你知道是我。屏幕溶解成一个萦绕着藏书网烟雾的通道。马特往后一坐,浑身被汗水浸透了。 “你会没事的。”里瓦斯医生说。马特感受到医生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肩膀。他闻到了雨水,以及暴风雨bbr>99lib?之后的清爽气味。雾气散尽了,医生也拿开了他的手。 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小房间一如既往的宁静。埃斯帕兰莎一走进来就开始讲话,好像他们只是刚刚中断了一会儿联系似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让我跑遍了纽约找医生,自己却在天堂快活。”埃斯帕兰莎朝他摇着一根手指,简直把他当成一个淘气的孩子,“我已经成功了,这可不是你应得的。我找到了五个世界顶级的脑外科医生。他们要求预先支付每人一百万美元,另外,他们工作一天要一千美元。你有在听吗?” “有。”马特还没从扫描仪的影响中恢复过来。 “他可不是在玩,”里瓦斯医生说,“他刚刚得了一场严重的猩红热。” “爱德华多?”埃斯帕兰莎问,眯起眼睛确认,“我还以为你跟其他搞医学的家伙们一起死了呢。” “谢谢您的关心,埃斯帕兰莎夫人,”医生说,“我很乐意帮忙做手术,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有经验。” “随便你,反正那只是一个关于傻子的任务。”女人把一卷纸塞进了一个类似热水瓶的圆筒里,“我已经写下了汇钱的银行账号和地址。”说完,她把瓶子扔进全景端口。 马特跳了起来。她好像是瞄准他扔的,但事实上,这个圆筒和之前的鸟一样移动得很慢,他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圆筒从另一端掉了出来,摔在地板上,发出一阵金属的脆响。 “别碰它,”里瓦斯医生发出警告,“让它降到室温。” 马特看到圆筒被冰晶覆盖,并很快融化。西恩富戈斯用脚踢了踢它。“我还不知道能从时空通道里传递东西呢。”他说。 “虽然不推荐,但紧急时可以这么做。”医生说,“圆筒让纸隔离了严寒。” 与此同时,虫洞里烟雾缭绕。过了一会儿,它自己恢复了,埃斯帕兰莎又出现了。“你汇钱之后,医生就会穿过圣路易斯过去,”她说,“圆筒里面有一张我需要的动植物列表。当你在呆瓜身上浪费时间时,我们会同时开始进行生态修复。贝尔特伦少校可以帮忙收集。” “我学的就是农业,让我来收集吧。”西恩富戈斯说。 埃斯帕兰莎挥着一只戴满戒指的沉甸甸的手:“我不管谁去做,只要给我结果。要是没有别的——” “等等!”马特赶在她切断连线前喊道,“我要见见玛利亚。” 埃斯帕兰莎露出同情的神色,这还是头一回:“你这个孩子。她一直在我耳边念叨你。”马特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玛利亚没有忘记他。“我想,见一见也没什么坏处,不过听好了:不许你对我女儿讲阿尔·帕特隆葬礼上的事。” “为什么不行?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埃斯帕兰莎抬起手来以示安静。那些沉甸甸的戒指,别在她黑裙子上的阿兹特兰别针,以及那巨大的银耳环衬托着她那张冷酷的脸,使她看起来就像一尊石像一样毫不妥协。“听从经验的声音吧,小子。鸦片王国之外的地方,没人知道阿尔·帕特隆葬礼上的事。” “那又如何呢?”马特问。 “目前,世界其余各地所了解到的情况是,阿拉克兰家族的人还活着,还跟他们的朋友和保镖在一起。玻璃眼可能控制了比较小的毒品国,但他不知道在鸦片王国里究竟有多少敌人,这会让他紧张。” 马特明白了她的理由。玻璃眼想要这片领地,但他不知道如果他采取行动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我们可不能忘了阿尔·帕特隆散播到全世界的那支杀手军团。他们的存在是为了消灭敌人,只要他们认为鸦片王国还存在一个强大的政府,他们就会执行命令。我的线人说,很多人这段日子都睡得不安稳。你觉得要是他们知道鸦片王国正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掌控,会有什么后果?你将得不到任何声望的支持,银行存款也会被洗劫一空。” 埃斯帕兰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马特。她的意志铁一般坚定(而且这个意志来自于一些他不能理解的深沉原因),然而他的意志也是。他不会被她恐吓到,尽管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论点颇有道理。“你认为玛利亚不能保守秘密?”他说。 “她的心对这个世界来说太软了,”她的妈妈说,“我要把责任推给阿提米谢修女。玛利亚无法掩藏她的情绪,也受尽了恼人的诚实给她带来的折磨。” 马特暗暗心想,幸好玛利亚是被修女照顾的,而不是她妈妈。“好吧,”马特同意了,“请叫她过来。”埃斯帕兰莎离开了房间。 “哟!你比我还擅长对付她,”里瓦斯医生说,“她不会让你们俩独处的,你知道,即便是在虫洞的两边也不行。不过,至少我们可以给你一些隐私。走吧,西恩富戈斯。” “晚点给我们交代一下。”首领说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特打开圆筒,念着埃斯帕兰莎要的动物清单:松鼠、麻雀、小猪、乌鸦,还有兔子。这些动物太常见了,马特吃惊地想它们怎么会在别的地方灭绝。这时门开了,玛利亚跑了进来。 “马特!马特!我太想你了!”她喊道,这时一条胳膊立刻伸过去抓住了她,“好啦,妈妈!我知道我不能触碰屏幕。” “玛利亚,”马特刚想说,却立刻发现自己的舌头僵住了。如今已经很难回到他早期童年的时光了。有时候,事情来势汹汹,那股力量把他讲话的能力也抽走了。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看。当他发烧时,他曾试图想象玛利亚的身影。他记得她的黑发和眼睛,她的手一刻也不停,可是她真实存在的灵魂却见不到。现在——真令人气愤!——她就在这里,而他却说不出话来。 玛利亚理解他的难处,她总是能理解。“别着急,我亲爱的。我有很多话题,够我们聊的。天哪!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多希望你跟我一起在努瓦约。你一定会喜欢音乐厅和歌剧院的。我想你应该比较喜欢歌剧。演出真美,但我一直在想,‘当男主角不停地朝女主角吼叫时,她怎么能受得了呢?’” “我想跟你在一起。”马特终于说话了。 “那是不可能的。”埃斯帕兰莎挨着圣坛布坐在一张椅子上说。 玛利亚开怀地笑了。“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啊,妈妈?我以前总是这么做的。” “那时你还是个孩子,”埃斯帕兰莎穿着她那身黑裙,看起来就像明亮的修女院房间里的一片黑夜一样。 “别说得好像我只有一个人似的,”玛利亚辩驳道,“父亲和艾米丽可以照顾我呀。” 马特留意到埃斯帕兰莎的不自然,暗暗地笑了。有本事你来圆这个谎啊,他心想。 可是她连提都不提,她说:“跟马特多讲讲你在纽约的旅行吧。” 而玛利亚呢,被一股热情的潮水扫过一样顺从了。她说,那里的高楼巨大无比,像一座城市一样。人行道从这边穿到另一边,你根本用不着把脚放在地上,那可真棒。街上很危险,城里的居民可以买到各种各样的食物。不过她很担忧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幸福,她想拿东西给他们吃,但妈妈不准。 “她一直想邀请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进来洗澡。”埃斯帕兰莎抱怨道。 她学了最新的舞蹈,火柴舞啦,月球漫步舞啦,虎卡虎卡舞啦(虽然这种舞很粗俗,并不适合年轻小姐)。舞蹈指导员在教她的时候把发油弄到了她的裙子上,妈妈便解雇了他,还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噢!努瓦约的衣服真是太漂亮了!马特知不知道最近流行夜光内衣?当然,你还得在外面穿上透明的衣服。 马特并不太理解她说的东西,不过夜光内衣吸引了他的注意。大部分时候,他沉浸在她朝气蓬勃的温暖里。如果她能跟他在一起,他知道,他就能面对悬在他脑海里的可怕难题了。 “那是谁?”玛利亚问。 马特赶紧收回遐想,警惕地向四周张望。他以为西恩富戈斯在偷听,可是却看到了米拉索。 她肯定一直在房间里。马特太习惯她的存在了,所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跟着他到处走,坐在地板上(就像她现在这样)等候命令。她穿着一条天蓝色的裙子,而不是仆女制服,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拿的。她跟玛利亚很不一样——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有着点点雀斑,而不像玛利亚那木兰花瓣般的皮肤。但最主要的不同,当然,就是她的行为。她完全是被动的,一点儿也没有玛利亚那种活力。她只是两眼盯着马特,等待他提出任何要求。 “我以前从没见过她,”玛利亚说,“她是阿拉克兰家族的客人吗?” “客人啊——不。”马特一片混乱,想找个解释。 “嘿,这里!你叫什么名字?”玛利亚喊道。 米拉索优雅地站起来,说:“我叫仆女。” 埃斯帕兰莎刺耳地笑起来。这还是马特第一次听见她笑,而且并不开怀。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被一块软骨噎到一样。“她是个呆瓜,”埃斯帕兰莎说,“你可以从那双眼睛判断出来。” “一个呆瓜!”玛利亚张大了嘴巴。 “而且还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她的妈妈说,“苹果落地,离树不远,不是吗?阿尔·帕特隆过去也很喜欢漂亮仆女。”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马特嚷嚷。 “那……是怎么回事呢?”玛利亚说。她已经从通道退了回去,站在妈妈身边。 “她是一个宠物。”马特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种争论可能对奥迭戈先生和达夫特·唐纳德有用——尽管他怀疑他们会在背后笑话他——却不能用在玛利亚身上。 “你不能拿呆瓜当宠物啊。”她说。 “你以前也把我当宠物啊。”马特说,希望能转移她的怒火,“我以前还是一只动物呢,记得吗?” “你是一个朋友啊。呆瓜不同。喜欢他们是——是——堕落的。”玛利亚有一根骡子般执拗的神经,而现在它被充分地调动起来了。 “我同情她,仅此而已,”马特轻声说,“就像你同情无家可归的人一样。” “这不一样。” 玛利亚脸色苍白,紧扣双手——这是一个坏信号,马特记得。每当她快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时就会这样。他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这么努力地做正确的事情,她怎么敢这样攻击他?他只不过想拯救这些呆瓜而已。 “我理解毒品大王们都有女朋友,”玛利亚说,“他们都这么做,而他们的妻子们只能容忍。麦克格里哥囚禁了费丽西娅好几年。但至少她是一个真人啊,不是——这个。” “闭嘴,听我说几句,”马特说,“仆女只是我正在试图帮助的一个人而已。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疯狂的想法,但是假如你不喜欢她,我可以叫她走。去厨房,仆女,现在。” 米拉索转身从房间悄悄地走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你,我得想一想。”玛利亚说。 “行啊!去想吧。你在纽约和谄媚的男人跳虎卡虎卡,但那个没问题呀!你是她嘴里融化不了的黄油小姐。你把自己当作圣弗兰西斯的小妹妹。” “不许开圣弗兰西斯的玩笑!”玛利亚撑开了鼻孔,像一匹愤怒的小马。 “只要我喜欢,我就要这么做!反正他只是一个谜。”马特说。他知道自己说得太过火了,却阻止不了这些话从嘴里跑出来。这就对了,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低语,要让你的女人乖乖听话。 玛利亚怒气冲冲地跑出了房间。他无法阻止她。他做不了任何事。 埃斯帕兰莎站起来:“好啦,真是令人愉快。” “是你的错!是你把那些想法植入她头脑里的。”马特指责道。 “是我吗?噢,呸!坏女孩!”埃斯帕兰莎开玩笑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这场斗争你是不会赢的,我了解玛利亚。她会原谅我的,即便没有任何东西要原谅。” “我们走着瞧,”女人说,“为了向你展示我的忠心,我会让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来拜访的。他们正到处糟蹋修女院。” 马特惊讶地看见她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不过她已经达到目的了,在他和玛利亚之间制造分裂。至于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埃斯帕兰莎会从容地由他们来去。他们不重要,她根本不关心他们会发生什么事。 17、孩子喷泉 马特不让里瓦斯医生和西恩富戈斯进花园打扰他。他甚至不愿见到米拉索。那股淹没他的怒火已经渐渐消失,但依然令他害怕。为什么我无法控制自己?他想,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好地简单说一句“听话”?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 也许他得在卡片上列出几条规矩,好提醒自己:1.不要发脾气。2.要勇敢。3.把米拉索送走。 如果他把她送走,她会很可怜的。这并不是她的错,她只是被设定来服侍他而已。况且,他真的很想帮她,只是玛利亚在旁边时不行。4.不要撒谎。这是一个难题。毒品大王们靠撒谎成就事业,就连埃斯帕兰莎也认为这样做没有问题。 马特往花园深处走去。小径挨着一连串走廊,每条走廊都不一样,都挂着蜂鸟喂食器。葡萄藤挂满了一串串紫色和绿色的葡萄。一片巨大的南瓜棚摇摇晃晃地挂着黄色果实。第三条走廊则装点着红玫瑰。然后——最美妙的——马特看见一大片深蓝色的牵牛花。阿左庄园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这瀑布似的花海。 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是一只鸟,或者一只猫。马特更仔细地聆听。该不会是那个他刚才看到的小孩吧?那不可能是呆瓜的声音。他们不会哭。他慢慢地走上前,不管那是谁,他都不想吓到对方。他看见葡萄藤在颤抖。那个人就在叶子里面,像一只兔子躲在洞穴里一样。 马特静悄悄地走过去,拉开葡萄藤。 那是一个小女孩,一个非洲女孩。她跟菲德里托年纪相仿,但更瘦。她的胳膊就像火柴棒一样紧紧抱住皮包骨的胸膛,其中一个手肘上有一个很严重的伤口,像是被狗咬的。 “别害怕。”马特说。小女孩抬起头,却放声尖叫。她从叶子里跳出来,曲折地穿过花园跑远了。“停下!停下!我不会伤害你的!”马特喊道。他想追上去,可是却不如她了解花园。他按照自己认为的路线跟着她跑,结果却来到一堵墙面前。 由于启动..全景端口扫描仪引起的发烧和其他后遗症,这时的马特已经筋疲力尽了,他靠在墙边重重地喘着粗气。很少有孩子穿越边界,而且在他的印象里,从来没有黑人。 那个女孩不是呆瓜。她肯定是某个人的女儿。如果是这样,那个人就该保护她不受动物伤害才对。一股闷气在马特心里燃烧起来。怎么有人胆敢疏忽一个这么脆弱的孩子?马特一定要找出那个人,好好惩罚他一下。 不过,他现在迷路了。他追着女孩穿过花园和各种建筑,最后迷失了方向。没有关系,能单独留在这么美丽的地方让人很舒服。一座喷泉吐出一股水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然后又如雨点般落在几个儿童雕像 5411." >向上抬起的脸庞上。他们像真正的孩子那样手拉着手,雕像家还给他们刻上栩栩如生的欢快表情,令马特会心一笑。多么了不起的艺术品啊!.99lib. 奇怪的是,鸦片王国这个地方没有孩子。马特漫无目的地走到了一扇虚掩的门前。走进去,他发现这个房间里全是不怀好意的玻璃隔墙。这里可能是一个动物园,只是动物们都不见了。长桌上摆满闪闪发光的不锈钢浅盘和显微镜,沿着墙壁摆着一个巨型冰箱。没有多想,他打开一扇厚重的 94c1." >铁门,一团稠密的云雾立刻打着旋涌出来。他看到一排排货架上摆着许多瓶子,还标着一些小字:一排写着麦克格里哥#1至麦克格里哥#13,另一排写着达本瓦#1至达本瓦#19。瓶子上都标着日期。他发现第三排架子写着马提奥·阿拉克兰,里面有一个瓶子——#27——写着一个14年前的日期。 马特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逃到一面墙壁旁,把脸压在玻璃上,好让自己的神经镇静下来。那些瓶子里装着组织样品。这里,就是他被创造出来的地方。那个日期,十四年零六个月以前,就是他的生日。那一天,他从一头母牛的肚子里被收割下来。 过了一会儿,马特剧烈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他强迫自己往屋子里看。机械手臂越过隔墙伸过来,地板上有一台跑步机,一捆捆干草正卡在传送带的接合处。曾经,有一头母牛站在这里。她的腿被机械手臂抓住不断曲伸,借此她被缓缓地拉后推前。有人把干草放进她的嘴里,她无意识地咀嚼着,脑中幻想着长满花朵的牧场。 “我还想带你参观一下呢,不过看来,你已经找到实验室了,”里瓦斯医生说,他正站在敞开的门口,孩子喷泉就在他的身后,“你真的该休息一下,我的帕特隆。你还没全好。” “我要把所有组织样品都销毁。”马特说。 “那会毁掉上百年的工作呀。对一个科学家来说,那可是灭顶之灾。” “我不知道什么灾,但是看到这些东西,我就知道什么是邪恶。”小男孩激动地说。 “克隆并不是这里的唯一事务,”医生拉出一张椅子坐下,“科学家们研究许多先天疾病。你知道镰状细胞性贫血吗?他们在这个实验室培养出健康的骨髓,为患者替换生病的骨髓。” “用的是克隆吧,我猜。”马特说。 “一开始是。但是,牺牲一小部分,却能拯救成千上万人啊。他们还通过骨髓组织再造治愈了麻痹症。你瞧,这个是全世界顶尖的研究实验室,因为我们可以用人体做实验。噢,差不多是人啦。” 马特徘徊于这些观点的正误之间。在鸦片王国待得越久,善良与邪恶的界限就越模糊。当然,能拯救那些饱受疾病折磨的人确实是一件好事,毕竟这一切原本不是他们的错。你就这样走上弯路,做出妥协,很快,你就会跟阿尔·帕特隆一样,为了避免一场战争,而把一架客机射下来。 “那些科学家现在在哪里?” 里瓦斯医生哀伤地笑了笑:“跟藏书网阿尔·帕特隆在一起。” “那才是我认为的灭顶之灾。”马特说。他看着沿墙排列的冰箱。它们从地板耸立到天花板,旁边有一架带轮子的梯子,以便让人拿到最顶层的东西。这里肯定有上千个瓶子,他心想。“如果我们只是摧毁毒品大王的样品呢?” “你肯定需要阿尔·帕特隆的组织样品的,”里瓦斯说,“要是你生病了,需要器官移植怎么办?你是第一个活过十三岁的克隆人,我们不知道你体内是否有隐患。请原谅我使用了那个词,我的帕特隆。我是一个科学家,不是一个外交官。但是请你好好想想:在你小的时候,我们试图保护你不受任何东西的侵害,可你还是哮喘,还是得了猩红热。” “我会听天由命的,不会再有任何克隆人了。” “我的帕特隆——” “不会再有克隆人了!”马特大吼一声便跑了出去,来到外面他才想起自己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哪条路通向我的房间?我要躺一躺。” “当然可以!你可以到育婴室里休息,那里更近。” 医生领着马特沿着喷泉旁边的小路往回走,小男孩停下脚步,让清风把一片舒服的水汽吹到自己脸藏书网上。“这个喷泉太美了,”他说,“它为什么在这里?” “阿尔·帕特隆想为自己死去的兄弟姐妹竖雕像,但是当然,没有他们的照片。于是他就从非法入侵者里挑出几个他印象中比较相似的模特。” “他用真正的小孩?”马特在喷雾里往后退。 七张雕像的脸庞朝着喷泉的中心。女孩们那么小,还够不到窗台,即使踮起脚尖也不行。五个男孩子个子比较大,其中那两个被警察打死的,已经几乎成年了。水花飞溅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沉浸在幸福里。他们张开双手去接这些一整年都会落下的奇迹般的水,不像在又干燥又多尘的杜兰戈那样,他们只在两个月的雨季里才能接触到水。 那些模特呢?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18、非洲儿童 幸好育婴室里有正常大小的床,马特可受不了一整排空荡荡的婴儿床。房间很敞亮,墙上挂着许多动物宝宝的照片,地板散落着毛绒布偶、积木和简单的益智玩具。马特躺下来,他真的很累了,被各种纷乱如麻的原因搅得心情低落:跟玛利亚吵架,埃斯帕兰莎的嘲弄,花园里在他眼前逃跑的小女孩,克隆实验室,最后还有充斥着阿尔·帕特隆不朽回忆的喷泉。 他睡得很沉,直到一个奇怪的声音把他吵醒:啵——啵——啵——啵——啵。一个尖细的嗓音说:“把那个东西从你嘴里拿开,姆本吉尼。”马特听到一阵脚步声,还有生气的抱怨。他累得根本不想睁眼,然而他突然想起,房间里凌乱地扔着许多玩具。一些最近刚玩过的玩具。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有人在一张床上竖起栏杆,围成一个笼子,里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黑皮肤男孩,包着纸尿裤。他至少六岁,已经超过包纸尿裤的年龄了。他正前后摇摆,嘴唇呼着气,发出“啵——啵——啵——啵——啵”的声音。栏杆外面坐着?99lib?马特在花园里看到的小女孩,被咬伤的地方贴了一块胶布。 “你要一瓶吗,姆本吉尼?”女孩问,“美味的暖暖的牛奶?喃咪喃咪喃?” 姆本吉尼笑了,口水从他嘴里流了下来。女孩起身走到一个小冰箱前,打开一瓶牛奶放进微波炉里热了几秒钟。她那么小,做事却井井有条,马特被迷住了。显然,她还没看到他。 微波炉叮了一声,女孩熟练地在自己皮包骨的手腕上试了试牛奶的温度,然后才拿给小男孩。“嗯!嗯!”他叫嚷着,把奶头塞进嘴里拼命吮吸。 “很好。”里瓦斯医生说。他正坐在那张藏书网床的一端,小女孩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要是你大一点,我就让你带姆本吉尼爬一会儿。但我担心他弄出麻烦时你没法阻止他。” “我希望他能说话。”小女孩说。 “他将会一直是个婴儿,不过他似乎不介意。”医生抬起头来,看见了马特,“那里有个人,我要你见见他——别害羞。别害羞,小不点儿。” “不要。”小女孩呻吟道。可是里瓦斯医生把她抱了起来,带到马特的床边。 “我的帕特隆,她叫里森,一个十分开朗的小女孩。” “我在花园见过她,”马特说,“她在哭,因为有东西咬了她。”他伸出手,但小女孩缩了回去。 医生苦笑了一下:“这个啊,恐怕是一个持续性的问题。” “应该有人保护她才对。” 听到这句话,里森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看着马特的眼睛。 “我想当你的朋友。”马特说着,再次伸出他的手。她短暂地碰了一下又缩走了。“里森是什么名字啊?”他问里瓦斯医生。 “非洲的。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每个名字在它们的母语里都有各..自的含义。马提奥的含义是‘上帝的礼物’,米拉索是指‘看着太阳’。” “‘看着太阳’,没错,很适合她。”马特回想起仆女跟着他到处走来走去的行为,就像一颗小行星一样。“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吗?”他问小女孩。她垂着头。 “是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很庆幸我们收割她时,没有把她的智商变迟钝。”医生说。 收割,马特心里一惊。里森跟他一样,在一头母牛的身体里长大,这就意味着,她是个克隆人。这时,里瓦斯医生所说的另外一个词引起了他注意。“你说变迟钝,是什么意思?” “这类婴儿全都要注射一种破坏大脑额叶的药物——全都要注射,除了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他希望他们能体验他从没体验过的童年。” “所以,姆本吉尼才会变成那样,”马特带着惶恐和遗憾的心情看着那个小男孩,他已经喝完了牛奶,正拿着瓶子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头。他意识到里森胳膊上的伤口应该是这个可怜却具有破坏力的孩子咬的。 “拿走他的瓶子,里森。”医生说。女孩从马特身边逃开,倚在姆本吉尼的笼子上。她猛地把瓶子从小男孩手里夺走,趁他还没哭闹,立刻往他嘴里塞了一个奶嘴。 “他就这样当一个快乐的婴儿,浑然不觉人们对克隆人的憎恨,不也挺好的吗?你说要摧毁组织样品,顺便提一下,他也是样品之一。”里瓦斯医生说。 “他是个孩子。”马特说。 “根据法律,他不是。他的存在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延长原身的生命。” “在这里,我就是法律,”马特说,“而我宣布,姆本吉尼是一个孩子。” 里瓦斯医生叹了口气,用手指捋了捋稀疏的头发:“你要不要去花园用午餐,我的帕特隆?呆瓜们可以在葡萄藤走廊里准备一张桌子。” “我要里森和姆本吉尼一起去。” “我很抱歉,那个小男孩会害怕的。像这样的克隆人很依赖惯常的生活,一旦有任何东西改变,就会开始尖叫。”医生按下一个蜂鸣器,两个呆瓜女人便走进育婴室。其中一个女人把姆本吉尼倒过来,给他换尿布。男孩生气地号叫,然而当他被放下时,又重新露出甜甜的笑容。另一个呆瓜开始跟他玩躲猫猫。姆本吉尼高兴得咯咯直笑,不知疲倦地玩游戏。至于呆瓜,当然,他们对任何事情都不知疲倦。 “他们将一直玩这个,直到他睡着。”里瓦斯医生说。 里森不愿意跟马特走,但里瓦斯医生给她解释这是她的职责。马特是新的帕特隆,他们要服从他。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尽管她一路上都抱着胳膊,避免牵他的手。医生肯定已经传达了信息,因为他们抵达时,呆瓜们已经在凉亭放好了桌子。一股舒服的水汽使空气变得清凉,鸟儿们穿梭在雾气里飞来飞去。一只知更鸟站在凉亭顶部唱歌。 午餐是一大块比萨饼和一盘沙拉。里森充满期待地扭着身体,看着医生先盛给马特,然后是他自己,最后才轮到她。她深吸了一口热芝士和意大利辣肠的香气,但没有开动,直到里瓦斯医生允许她吃。 “你喜欢做什么?”马特问她。 “不知道。”里森说。她津津有味地吃着,让马特很吃惊,可能是因为他习惯了米拉索那一心一意的狼吞虎咽吧。 “你喜欢洋娃娃或彩色图画书吗?”马特试着回想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都在做什么,“你看电视吗?” “不知道。” “这样很没礼貌,里森。”里瓦斯医生说,“回答帕特隆的问题。” “我全都喜欢。”女孩闷闷不乐地说。 “你看过《黑鞭子》吗?”马特说出自己最喜欢的一个电视节目。 “应该看过。”里森说。 “我喜欢黑侠阿尔·拉提哥跟骷髅女王的斗争。她总是跟他开各种肮脏的玩笑。” “有一回她变成一条蛇,他把它捡起来,还以为是他的鞭子。”里森说。 “我记得那个!蛇咬了他,而他差点死掉。”马特一点一点地引导她,直到她几乎完全放松,不过她还是和马特保持着距离。 作为甜点的西瓜由米拉索端上来,后面跟着穿长围裙的厨师。“我不得不让她来,”他抱歉地说,“她一直很紧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里瓦斯医生说。米拉索站在马特椅子旁的岗位上。她又穿回了她的仆女制服。“听着,你可以给自己和姆本吉尼拿几片西瓜,不过喂他吃之前,你要把籽都挑出来。”女孩从椅子上溜下来,迅速消失了。 医生回过头来看着马特。“你不想问我,姆本吉尼的原身是谁吗?” “那不重要,我不会允许那个男孩被用来做手术的。”马特说。 “他是玻璃眼达本瓦的克隆人。” 一阵模糊的恐惧感顿时席卷了马特全身。他难以把这个开心的小男孩跟那个阴险的大人物联系起来。不过有一天——要是姆本吉尼活下来的话——他也会变成一个黄眼睛、象灰色的怪物。“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医院是全世界该领域里最棒的。这个地方很安全,毒品大王们可以在这里养育他们的克隆人,那时,阿尔·帕特隆还是玻璃眼的同盟。当时他还是尼日利亚的总统,现在他退休了。阿尔·帕特隆的曾曾孙本内托娶了达本瓦的女儿。” “她的名字叫梵妮,”马特说,“我记得她是被下了药才完成婚礼的。” “毒品大王们是为了权力而结婚,不是爱,”里瓦斯医生说,“姆本吉尼和里森的组织样品八年前被送到了这里。里森的原身是玻璃眼最喜欢的一个老婆,但是里森还没被收割时,原身就死了。” 马特心里哆嗦了一下。他永远无法习惯“收割”这个词。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胚胎是要终止的,但玻璃眼想要她做备份。法律上,她不再是一个克隆人。她是人类,将会成长为一个聪慧而美丽的女人。玻璃眼要等她长大后给自己做老婆。” “太令人作呕了!”马特说着,把自己的椅子从桌边推开,“他太可怕了,他是个虐待狂。他已经九十九岁了,而且从不眨眼。” “毒品大王会活很久的,”里瓦斯医生朝米拉索发出命令,她便开始收拾盘子,“等到玻璃眼成了一个健壮的一百一十岁的老头时,里森就十八岁了。” “他休想接近她!”马特感受到体内升腾起来的怒火,拼命地想要压下它。但是,里瓦斯医生接下来的话,令他大吃一惊。 “我赞成,我的帕特隆。她太好了,他配不上。不过请考虑一下这个:只要我们有里森和姆本吉尼——特别是姆本吉尼——玻璃眼就不敢进攻鸦片王国。他需要这个男孩提供备份器官。”医生露出一个和蔼的大笑脸——你几乎不会相信他会对一个婴儿说“嘘”,更何况收割——“他们是我们的保险单。” 马特意识到,他们的确是。他们能给他一些时间,来重整医院,治疗呆瓜,并把鸦片全部换成真正的农作物。他可以以后再处理达本瓦的问题。而现在,他感到一个沉重的担子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发现米拉索在吃剩的西瓜切片旁边磨蹭,便下命令:“吃。”接到命令,她便以一贯的速度,飞快地将西瓜吞了下去。 19、里瓦斯医生的秘密 一摆脱达本瓦,情况就变得多么不同!马特之前面对太多问题,他感到无从入手,而现在,他可以放松下来了。他可以花时间处理其他事务。那天下午,他接通全景端口——不顾里瓦斯医生的强烈反对——联系了瑞士、南非和日本的银行,把钱汇到新找的医生们的账户里。他还给埃斯帕兰莎传了一个简讯,让她找些合格的护士和实验技术员来。医院必须赶在他们开始给呆瓜做手术前准备好。 马特从来没摸过钱——在鸦片王国根本用不到——不过他理解买卖的概念。他学过货币起伏,知道多少美元等于多少比索、卢布或兰特。银行对马特来说只是一组数字。拥有一个高数字是件好事,如果它们降到一个临界点,你只要弄几吨鸦片出去,就能神奇地让数字重新上升。 毒品才是真正的钱。毒品和黄金。阿尔·帕特隆有很多这类东西。 马特第一次欣赏自己所拥有的权力。他可以随便买到想要的东西——西班牙城堡、宇宙飞船、埃及金字塔——然后它们就会被运到他面前。男孩们过来玩时,他可以给他们举行一个比阿尔·帕特隆生日宴会还棒的派对,而且不会有那些无聊的演讲或拘谨正式的晚餐。 敦敦喜欢什么呢?足球。马特可以从阿根廷和巴西引进最顶尖的足球队。查丘喜欢音乐,马特就邀请世界上最棒的吉他手。菲德里托喜欢摔跤手,或应该这么说,是他的祖母喜欢摔跤手,还给他讲他们的故事。每当提到阿尔·普雷策尔,小男孩的眼神就快活起来,因为阿尔·普雷策尔能把对手绑得动弹不得。菲德里托另一个最喜欢的摔跤手是阿尔·赛乐罗,那个“盐瓶”,他总是趁裁判不注意看时往别人眼里撒盐。不过最棒的还是阿尔·穆尼考。他那么高贵,从来不玩卑鄙的招数,而且长得好看,每次一走进擂台,女孩子们都会兴奋得晕过去。 准备派对的想法让马特激情澎湃。事实上,他的确还在发着烧。里瓦斯医生命令他去床上休息,而马特却想:我不要去床上。我是一个毒品大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过,他累得无力争辩。 他精神抖擞地醒.来,充满了自信。得回阿左了。医生们几天后就会到,他得准备派对。而且,他想念塞丽亚、达夫特·唐纳德和奥迭戈先生。他要运用新发现的权力给每个人送礼物,但是他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给不了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达夫特·唐纳德想要他的声音,奥迭戈先生想要他的听力。而塞丽亚,什么奖励才能报答她全身心的付出? 他正在医院的卧室里喂米拉索吃早餐时,西恩富戈斯闯了进来。首领小心翼翼地关好门,用一根棍子扫遍了墙壁、天花板和地板。 “有麻烦吗?”马特边说边把米拉索制服上的吐司碎屑捡干净。 “以防万一,”西恩富戈斯说,“这个房间没有监听器或摄像头。” “很好。”马特心不在焉地说。 “一个毒品大王永远不该这么放松,”首领说,“你表现得好像一点儿都不关心这个世界,只知道给你的宠物呆瓜清扫碎屑,谁知道这时候敌人在你的背后正策划着什么阴谋呢。” “即便是阿尔·帕特隆也有假期吧?”马特反驳道。 “他的确有,但也是在他老了的时候,而且各地都有保镖和杀手。在他年轻时,他连睡觉都睁着眼。” 马特叹了口气:“我可以叫里瓦斯医生过来吗?” “不行!”西恩富戈斯嚷道,“不行,”他又温和地重复了一遍,“里瓦斯医生正是问题所在。”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救了我的命啊。” 首领拉过一张椅子凑上前来,仿佛认为有人正在偷听:“他是个杰出的科学家,不过他有一个家庭要去保护,这一点使他妥协。” 马特仔细地看着西恩富戈斯,这时,一件事从他脑海深处浮上来:“我知道里瓦斯医生是跟他父亲、妻子和三个孩子一起来的。” “他父亲死于心脏病,妻子在阿尔·帕特隆把他的一个儿子变成呆瓜之后就自杀了。那个呆瓜还活着,一个深度受损的人能活这么久的确很神奇,不过,医生拼了命也会保护他。我相信你应该见到那个在水池里清理落叶的年轻人了吧?” 马特想起来了。里瓦斯医生肯定是故意选那个走廊,这样他就能看着他的儿子。“另外两个呢?” “他们在天文台工作,就是我们飞进来时你看见的那个大天文台。你要记住,医生为了保护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西恩富戈斯往后一靠,略有期待地望着马特。过了一会儿,他说:“仆女,到厨房去。”她立刻站起来,却又停下来看着马特。 “没关系,请到厨房去吧。”马特说。 “你看见了吗?”等她一走,首领立刻惊叫道,“她在等你的准许。” “可能她喜欢我吧。” “她所受的训练是要服从每个人,而不是选择听从谁,”西恩富戈斯说,“厨师说当她离开你时就会紧张,那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呆瓜如果处于太大压力下就会崩溃,然后死掉。” 马特怔住了,他不是有意要使她处于危险境地的:“那我该怎么做?” “别再试图唤醒她了,我的帕特隆。让医生去做吧。现在,我们手头上有更重要的问题。里瓦斯医生对您撒谎了。” 更多的麻烦,马特心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已经准备好调动自己的神经了:“什么事?” “我带你去看会更好,跟我来吧。”西恩富戈斯说。 跟他走的意思就是穿过花园。首领一边漫步一边解释他准备收集哪些植物给埃斯帕兰莎。他已经抓住了几种松鼠。这里的松鼠太多了,你只需要拿出一个坚果,它们就会跳进你的怀抱。他还挖了一些野花收集种子。“你得收集整个群落,”他解释道,“你不能把长在一千英尺处的碱性土壤里的品种跟长在五千英尺处的酸性土壤里的品种混在一起。你还得收集跟它们生活在一起的细菌和真菌。” 马特对土壤样品不感兴趣,不过他推测,这些对话只是要掩饰他们的真正目的。他知道整个天堂到处藏着麦克风和摄像头。阿尔·帕特隆热衷于窥视。里瓦斯医生也会追踪他们的行动,但是那有什么用呢? 医生有一个家庭,此时,那个开始出现在马特脑海里的想法开始变得清晰。除了在电视里的所见所闻以外,他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在电视里,人们有兄弟姐妹,有儿子和女儿。敦敦有父母,查丘也是,菲德里托有一个可敬可爱的祖母。 在鸦片王国里,除了阿拉克兰和他们的客人以外,没人有家庭,也没人结婚。马特在浮游生物工厂遇到那些男孩子,才知道自己在鸦片王国的生活有多么不正常。 他们来到一座供奉马尔贝尔德上帝的室外神殿,马特尴尬地看到一座石膏小雕像,雕的是年轻的阿尔·帕特隆,他身上松散地挂着一些银饰。西恩富戈斯低头画着十字。“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圣.99lib.人。”马特说。 “我要把祈祷传给上帝,”首领说,“至于由谁来传达信息并不重要。” 正对着神殿的背面有一座房子,几乎完全掩藏在 85e4." >藤蔓里。马特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叫喊声:“别碰我!”是里森!他正想跑过去,却被西恩富戈斯拉了回来。 “让我来处理。”他说。马特看见建筑门口两边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保镖,他们穿着阿尔·帕特隆喜欢的那种特制黑西服。这么说,他们并没有全死在葬礼上,有些人还在这里,马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西恩富戈斯漫不经心地朝他们走去,说:“我来处理电路问题。” “什么电路问题?”其中一名守卫吼道。 “电路漏进墙里了,碰到的人会触电。”首领说。 “没人告诉我这件事。”另一个守卫说。 “里瓦斯医生刚刚才联系我的,他担心孩子会触电身亡。” 提到这个,守卫们紧张起来。“别胡说!我不知道电线漏电。你有通行证吗?”第一个男人问。 “在这里。”西恩富戈斯慢腾腾地打开一张叠好的纸,两个男人弯腰去看。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首领突然从肩套里抽出一把电枪,把两个人全击倒,还射了两次,马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你杀了他们!”男孩喊道。 “还没死,”西恩富戈斯用脚戳了戳其中一个人,“对付这些大猩猩,你就得射两次。”说完,他弯腰把他们身上的武器拿走。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不会伤害我啊,我是帕特隆。” “要他们认为你是才行。”首领说。 “他们被植入芯片了,他们不能攻击我的,就像你——”马特刚要说,立刻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农场巡逻员被植入芯片,但他们不愿提起.。西恩富戈斯靠在门框上喘着粗气,脸上已经露出了狂怒的表情。 “是塞丽亚告诉你的,对吧?”他强压住情绪,声音都颤抖了。 “不要怪她。我是帕特隆,我得知道任何事,”马特说,“她说,每个人都——”他搜寻一个词——“被控制了。” “你可以这么说。” “但你的智商没有受到伤害呀。”马特试图保留首领的尊严。 “他们要是不来骚扰我的灵魂就好了,”西恩富戈斯无力地笑了笑,“里瓦斯医生如果正在看监视器,现在大概尿裤子了吧?过来,你必须知道他究竟藏了什么。” 20、臭虫 马特向身后看看,以为会有更多保镖从花园跑过来,不过小径上空空荡荡。建筑里面是一个大房间,摆着秋千、儿童攀登架和床。呆瓜看护沿墙站立。一张桌子上摆着美术材料,另一张上摆着柠檬水罐和三明治。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儿童游戏室,至少马特这么认为。他只在电视上看过这类东西。 姆本吉尼正在一个大笼子里吮吸着栏杆,地上散落着毛绒玩具。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可是,马特却发现他的床底下伸着一双脚,那是里森的,他赶紧冲过去把她拽出来。“把她还回来,你这张笨屁脸!”一个男孩在阴影里咆哮。 小姑娘的胳膊全是抓痕,惊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皮肤已经变成灰白色了。“把她抱到床上去,别让任何人接近她。”马特告诉西恩富戈斯。这时,一只手从床底下探出来,马特连忙往后跳,脚踝差点被挠到。那个男孩的指甲又长又脏。马特卸下两个枕头的枕芯,用外面的布护住自己的胳膊。他伸出脚引诱床底下的人,等那只手再探出来时,立刻抓住了他。 那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七岁,像只野猫一样又挠又吐口水。他用牙齿紧紧地咬住布片,牙齿坚硬得足以把它撕开。“西恩富戈斯!”马特惊慌地喊道。首领立刻赶过来,用一块毛毯熟练地裹住男孩的身体,然后用一根跳绳绑起来。转眼间,那个孩子就像茧里的毛毛虫一样,还猛烈地摆动身体挣扎着。西恩富戈斯找来另一根跳绳又绑了第二遍。 “吃屎的家伙!大便脑袋!”小男孩咆哮着,“我要杀了你!我要踩扁你这只蟑螂!”他的嘴角连连吐泡沫,不过到了最后,他终于消停了。他的脸由于用力而涨得通红,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变得服服帖帖。“你竟敢碰我!我是阿尔·帕特隆!”他尖叫道。 马特仔细看着这个孩子,却很难看清他的轮廓。因为这个男孩不仅处于愤怒之中,而且还特别脏。可是那种相似度是不会错的。“他是——他是——”马特无法说完那句话。 “一个克隆人,”西恩富戈斯说,“他认为他是阿尔·帕特隆的继承人,门口那些保镖也是,他们拼死也会保护他。所以我才要把他们击倒。” 马特坐在地板上,隔着足够远的距离,以免被那个男孩吐到口水..。“为什么里瓦斯医生要把这个藏起来不让我知道?”他问。他很难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他的兄弟——不,不是他的兄弟,只能说阿尔·帕特隆是他的父亲。 “一会儿你再问,”西恩富戈斯说完,便走过去照顾里森了,她已经开始苏醒了。首领找到一瓶外用酒精给她擦伤的地方99lib?消毒。这个举动立刻让她清醒了。 “噢!住手!”她大喊大叫。 “对你是有好处的。”西恩富戈斯继续不留情面地擦着伤口。在这期间,那些呆瓜一直坐在墙边,对这场搏斗视而不见。这时一阵铃响,他们全都站起来做家务。其中两个打开姆本吉尼的笼子,把他拖到一个浴缸里。另外几个负责扫地和整理房间。其余的则把柠檬水倒进杯子里,端给里森和那个男孩。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个男孩被绑在毛毯里没法喝水,呆瓜只是把水倒在他的脸上。 “走开!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们全杀死。”男孩尖叫道。马特本想过去帮他,可他一想到被撕烂的枕套,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里森坐在床沿,伸着两条腿晃来晃去。“噢,该死的!现在有两个。”她说。 “不许那样说话。”西恩富戈斯责备她。 “你又不是我上司。”说着,她又朝马特吐出一连串脏话,那种话,他最近刚从浮游生物工厂的男孩子们那里听过。 “你最好快点学会礼貌,”首领警告她,“那是新的帕特隆。这一个只是克隆人而已。” “他们都是臭虫,”女孩叛逆地说,“大家都把小的叫作阿尔·比舒,另外那个叫作阿尔·比舒·格朗德。”说完,她吐了吐舌头。 马特知道他应该生气的,可是里森的表现蛮横得令他发笑。她像一只矮脚公鸡一样张牙舞爪。他也理解她对他由衷的恐惧。那只臭虫的确吓坏了她。“为什么里瓦斯医生允许阿尔·比舒伤害她?我以为她是受保护的。”他问西恩富戈斯。 “这是另一个谎言,”首领说,“玻璃眼并没有要她做备份。医生只是想让她给其他人当玩伴而已。你会发现,姆本吉尼一直被保护着,远离伤害。他是最重要的一个。” “我是很重要的,”里森坚定地说,“我会长成一个漂亮的女人,然后嫁给一个毒品大王。” “你可以做点比那个更好的事情,”马特为这个多余的女孩感到遗憾。他该怎么处理这些“家庭”新成员呢?这个游戏房跟动物园差不多,三个居民都那么凶残。姆本吉尼是没什么希望的了,里森还有可能拯救,至于臭虫…… “我要给您解释一下。”里瓦斯医生说。他已经带着另外两个保镖赶过来了,他们俩正在检查那两个失去意识的伙伴的生命迹象。里森朝医生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西恩富戈斯摆出防御的姿势。“叫他们卸下武器,马上,我是认真的。”他说。 “我敢肯定你是认真的。”医生边说边温柔地拍拍里森的头。他下达命令,于是,两把电枪、四把刀、一个指节铜环和一条绞喉线被扔在了地上。 “把它们踢过来。”首领说。 “请不要认为我不忠诚,我的帕特隆。”里瓦斯医生说,他似乎完全放松,仿佛没人能够怀疑他做错任何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阿尔·比舒的事。” “你可以告诉帕特隆,就从他为什么还活着开始。”西恩富戈斯吼道。 “太残忍了,”医生喃喃自语,“为什么你不问问马特,他要不要摧毁这个男孩?” 马特还没搞明白自己对臭虫的感觉,但他很明确,自己不想下一个谋杀的命令。“我认为这个地方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说。 “我实在太赞成了。”里瓦斯医生平静地笑了。他在一张床上坐下,里森蜷缩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她抱着他的裤腿,像小孩子一样吮着大拇指。“集合一些呆瓜,带那些伤员去医院。”医生告诉保镖,他又对西恩富戈斯说,“你知道,西恩富戈斯,把阿尔·比舒绑得这么紧并没有好处。他会出很多汗的。” “太糟糕了,我可不会放走那条小毒蛇。”西恩富戈斯说。 这时呆瓜们带着姆本吉尼回来了,他们把扑了粉、香喷喷的他放进笼子里。小男孩正在消灭一个花生牛油三明治,大部分糊在了脸上。“我可以去帮他吗?”里森请求道。医生点点头,于是她就跑到笼子那儿去了。路上,她还踢了一脚臭虫的毛毯,臭虫对她咬牙切齿。 “让我来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吧,”里瓦斯医生开始说,“你要不要来点儿提神的东西,我的帕特隆?我可以让人从厨房端来咖啡和点心。不要?好吧。最开始的时候,阿尔·帕特隆要阿尔·比舒做你的备胎。你有令人忧虑的哮喘,和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间歇发作的病症。” 马特知道他说的是塞丽亚喂他吃砒霜的事。“继续。”他说。 “阿尔·帕特隆死时,传令来叫我们所有人都去参加葬礼。你无法想象那是一个多么重大的事件。那位老人已经掌管这个国家超过一百年了,没人能够想象接下来会怎样。我知道法律——其他人不懂——原身死后,克隆人就能取代他的位置,更重要的是,会继承他的一切。我们听说你死了,于是我想,阿尔·比舒现在是继承人了,要是我摧毁了他,会被指控谋杀的。” 里瓦斯医生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助的手势。他在笑,马特几乎要相信他是无辜的。可是,里森胳膊上的咬伤和她被两个男孩当成一个破布玩偶的事实在抗衡。 “所以,你就带着一群保镖和储备的武器躲在后面观望。”马特说。西恩富戈斯一阵爆笑。 “我不能不管继承人呀。”医生似乎觉得被冒犯了。 “我才是继承人,不是阿尔·比舒。”马特纠正。 “不,你不是,大便脸!”臭虫第一次参与了对话。 “安静点!”里瓦斯医生 5c16." >尖着嗓音说。令马特吃惊的是,臭虫竟然乖乖听从了。“情况很容易补救,”医生说,“我会把保镖集中起来,向他们解释你是鸦片王国真正的统治者,他们就会调整自己,效忠于你。” “可行吗,西恩富戈斯?”.马特说。 “也许,但我还是会保持戒备的。”首领说。 一阵氨水的臭味扑向马特的鼻子,他意识到臭虫在毛毯里尿尿了。“我们不能一直绑着他。”他说。 “我有时会用皮带绑住他。”医生承认道。他叫来四个呆瓜,很快,马特就明白为什么了。他们刚一给臭虫松绑,他就立刻拳打脚踢,厉声尖叫,还咬人。呆瓜抓住他的手脚,让马特联想到一群蚂蚁压制一只蚱蜢。他们就这样把他拖去洗澡。 “他的大脑出什么问题了吗?”马特问。 “阿99lib?尔·帕特隆所有的克隆人都或多或少跟原身不同,”里瓦斯医生说,“你是最完美的。阿尔·比舒也不错。他很聪明,也很健康,只是没有冲动控制力。只要是他想要的,他就直接过去,无论有谁或什么东西挡在路上。” 马特听见臭虫的尖叫声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假如他不了解情况,会以为那个男孩正被拷打呢。“我该怎么对付他?”他问。 “让他像只疯狗一样睡着就好了。”西恩富戈斯说。 马特皱起眉头:“我六岁时就曾因受忽视而陷入半疯状态,但塞丽亚、塔姆林和玛利亚重新唤起了我的生命。也许,阿尔·比舒也是有救的。” 首领轻蔑地哼了一声。医生看向远处。只有正忙着把三明治卷起来送进姆本吉尼嘴巴的里森,说了一句话。“他是一只臭虫,”她说,“你需要的是一个巨型老拖鞋,压扁他。” 这回可真像一个笼子里挤满了斗牛犬,马特心想。他实在一筹莫展。 21、天蝎星 马特意识到自己得推迟回阿左的日期了。姆本吉尼还好,他是一个快活的婴儿,需求也很简单,但里森必须远离阿尔·比舒。马特让她搬到他隔壁房间,还派了一个护士看住她。里森却一点儿也不高兴。 马特发现她对一些正常的东西惊异万分,而对应该注意的东西却视若无睹。他跟她讲《彼得兔》,竟被她嘲笑。 “兔子才不穿衣服呢,”她轻蔑地说,“它们也不吃提子面包。那本书太蠢了,我讨厌它。” “这又不是真的,”马特解释道,“你要假装你是一只兔子,想象一下被一个农夫追捕是什么滋味,他还想把你做成馅饼呢。”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里森说。 “培养你的想象力啊,锻炼你的大脑。” 小女孩认真考虑了一下大脑需不需要锻炼,然后得出结论:“还是撒谎。里瓦斯医生说,科学家总是讲真话的。” 除非你不是实验的一部分,马特心想,但没有大声说出来。 然后,里森便跟他讲起里瓦斯医生的实验兔子。她似乎没有任何不安,无论是他实验后杀死它们,还是让她看解剖。她知道各个器官的名称,也知道骨头是怎么连接在一起的。“当你切开它们的肚子时,”她说,“里面全是生菜,根本没有提子面包。”马特清楚她只是在模仿医生。不过这也不足为奇,毕竟他是她所见过的唯一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只不过她没有意识到,对他而言,她只是另一只兔子而已。 没人给她唱过摇篮曲,也没人把她舒服地裹进被窝里。当她做噩梦时,没有人来抱她。她的确会做噩梦。马特听见她总在半夜尖叫,但她不告诉他自己的梦。她从没玩过捉迷藏,尽管她经常..得躲开臭虫。某种程度上,她跟马特小时候一样孤立。不同的是,她没有塞丽亚给她讲故事,也没有塔姆林带她去探险。而且,她也没有玛利亚。 马特暗暗发誓,要带给她这一切。 臭虫是一个更难处理的问题。有一回,他被洗得干干净净,指甲也都剪短了,马特去看他。呆瓜们分别站在两旁,用两条皮带捆着他,他就像一只大型猛犬偶尔受到控制一样。男孩的腿被皮带绑着,只能小步走,而不能跑。呆瓜们把他按进一张椅子里,面朝马特。 米拉索推着手推车进来,上面有曲奇饼、芝士切片、草莓和牛奶。那一瞬间,马特怔住了,这次会面跟他当时第一次见阿尔·藏书网帕特隆的情景是那么相似。 那时候,马特身心严重受创,根本讲不出话,可是他本能地喜欢那位老人。他的一切都好,眼睛的颜色,手的形状,还有他的声音。马特朝这位毒品大王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阿尔·帕特隆严肃地问他,喜不喜欢曲奇饼。 “你喜欢曲奇饼吗?”现在,马特对这个愁眉不展、激动不已的男孩说。 “你去死!”臭虫说。 “里瓦斯医生说你很聪明,可你的表现一点儿都不像。”马特把点心碟子稍微移近一点儿。 “我比你聪明多了,蟑螂脸。我是这个地方的老大。” “看起来不像呀,”马特指了指握着皮带的呆瓜,“我们重新来过。如果你像里瓦斯医生说的那么聪明的话,你就该好好跟我相处。” “等你一死,我就取代你的位置。”臭虫欢欣鼓舞地说。 “说这种话真是蠢极了。只有笨蛋才会去威胁一个拿枪的人。” 阿尔·比舒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之后,一个惊人的转变出现在他身上。他放松身体,像一个正常的孩子只想交朋友那样笑了。“我觉得自己刚刚表现得跟一只火鸡似的,”他抱歉地说,“你说得对,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很好,”马特警惕地说,阿尔·比舒态度的转变让他放松了戒备,“你喜欢曲奇饼吗?” “当然,”臭虫说,“我也喜欢牛奶,还有草莓和芝士。你真好,邀请我一起吃午餐。” “你自便。”马特对这个男孩优雅的餐桌礼仪感到很吃惊。他本以为臭虫会像姆本吉尼那样,但是,当然,臭虫有正常的智商,而且比正常更高点。“你整天都在做什么?”马特问。 “我做什么?”阿尔·比舒看着远方,努力回忆,“有时里瓦斯医生会教我一些东西,有时我们去散步。我还看很多电视节目。” “你们去哪里散步?” “到处都去,”男孩茫然地说,“我喜欢去天文台。里瓦斯医生的孩子是天文学家——噢,有两个是。最大的儿子是一只虫子——抱歉——一个呆瓜。他们有时还让我看望远镜。” 听起来像是一场正常的远足,除了皮带,和蹒跚的走路。难道这个男孩大部分时间都戴着这些东西吗?“你喜欢里瓦斯医生吗?” “当然。他就像一个父亲。或者说,是我所认为的父亲。跟你一样,我对家庭没什么概念。” 不知怎的,马特觉得他跟臭虫之间好像竖着一道窗格玻璃。男孩说的东西都很合理,但那只是语言而已,跟说这些话的那个人没有任何联系。臭虫只是在说一些他认为马特想听的话而已。 “阿尔·帕特隆的父亲活在一百五十年以前,”马特说,“某种程度上,他也是我们的父亲。我藏书网们也有一个家庭,只是他们在我们出现之前就死了。很奇怪。有时候我总觉得,好像在某个抽屉背面藏着一个老照相机似的。你见过阿尔·帕特隆吗?” 阿尔·比舒耸耸肩:“我不记得。” “我对他很了解。他讲过许多关于他兄弟姐妹的故事,令他伤心的是,他们没有机会好好生活。实验室外面的喷泉就是他们的雕像。” “他们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吗?”臭虫说。 马特回避了这个想法:“不尽然。那些雕像是呆瓜孩子的复制品,没有本人的照片。像我们这种人,必须自己组建家庭。” “所以,意思是,你是我的兄弟?”阿尔·比舒说。 “应该是吧。”马特不情愿地说,他考虑了一会儿,“我觉得,人类有组建家庭的天性。你不断寻找,直到你找到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一个姐妹、一个兄弟。他们不需要跟你有血缘关系,他们只需要爱你。然后,当你找到了他们,就不需要再寻寻觅觅了。”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马特没有胃口,便把大部分东西都递给米拉索吃。他思念着塞丽亚和塔姆林,还有菲德里托,他曾称他为“兄弟”。玛利亚是他的姐妹吗?不,她超过了姐妹。他一直盯着臭虫的束缚带,考虑着自己敢不敢摘掉它们。“如果我把你的脚铐摘下来,”马特小心翼翼地说,“你能不能保证不要发脾气?” “可以。”阿尔·比舒说。 “我们可以去散散步。” “我带你去天文台,”男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兴趣,“那里太棒了!有各种各样的机器和电脑。小一点的望远镜观察太阳,大的观察天空中的其他地方。” 臭虫的热情改变了他的脸,马特想,他究竟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童年啊,被关在只有呆瓜为伴的育婴室里?难怪他会这么不正常。但是,这是能够改变的。他命令呆瓜解开臭虫身上的束缚带。 “记住,不许发脾气。”他们走进花园里,马特又警告了一次,不过他根本不需要担心。阿尔·比舒一来到外面就手舞足蹈,最后才安静下来,用比较稳定的速度走路。呆瓜们握着皮带,严肃地跟在后面。 令马特惊讶的是,他们竟来到一个藏在篱笆后面的飞船停泊场,那里至少停着一打小飞船。臭虫走向其中一架,打开舱门。“去天文台有一段很长的路呢。”他解释道。 “我去叫西恩富戈斯来开。”马特说。 臭虫哈哈大笑。“谁都能开这个东西。”说完,他就爬了进去。呆瓜们跟着他,挤在后舱,“要是开真正的飞船,你就需要一个飞行员。这个只是短途旅行的活动舱而已。”他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马bbr>特爬进去,希望他没有做错。阿尔·比舒变得这么高兴,他不想扫了他的兴。 “首先,你要解开磁铁,”臭虫边解释边按下一个绿色的按钮,活动舱突然倾斜向上,马特顿时屏住了呼吸。“不要紧的,我们离地面不过十英尺,”臭虫说,“现在,你要按下启动按钮,然后控制这个方向盘就好了。回来时我会让你试一试的。” 活动舱顺从地沿路前进,马特的心脏也恢复到正常节拍。首先,他很吃惊,一个七岁孩子居然能驾驶飞船。阿尔·比舒的确很聪明——他能如数家珍地讲望远镜和电脑,就像里森讲兔子解剖一样。他们都是模仿里瓦斯医生的。马特不快地想起自己的成长历程。七岁时,他感兴趣的东西是野餐和塞丽亚的美食。这些东西对大脑发育毫无用处。 他发现阿尔·比舒一旦有了自主权,就会变得比较友好。权力是这个男孩渴求的东西,跟阿尔·帕特隆穷尽一生的渴求一样。 道路逐渐拓宽成一片宽广的平原,上面点缀着牧豆树、丝兰和仙人掌。小型天文台随处散落,曾拥有它们的天文学家都已经被阿尔·帕特隆赶走了。牧豆树围着建筑物生长,几乎看不到墙壁。圆屋顶落满了灰尘和鸟屎的块状物。越过这些小型天文台,隐隐约约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圆屋顶,那个世界上最大的天文台。马特记得,那里有一个望远镜可以看遍整个宇宙,连自己的后颈背也能看到。 在它旁边,还有一个同样令人瞩目的建筑物,它的外形就像一个颠倒的数字“7”。较短的截面高耸入天,至少有一百英尺,顶部有一个太阳能望远镜。较长的截面跟地面形成一个斜角,阿尔·比舒说,地下还延伸了一千英尺。“有一次,里瓦斯医生让我进去看,但那里很难受,又黑又热,只有呆瓜在里面工作。” 男孩把活动舱停在停机坪的磁铁上,马特感到磁铁把他们拉了下去。 “每次你要出发做短途旅行时,一定要做的一件事情是,”臭虫严肃说话的样子,跟里瓦斯医生上课似的,“要把反重力夹重新充满。你要拉这个杠杆——”马特听到嗡的一声,一根尾部带吸盘的管子夹住活动舱的前端——“这样就行了。我们刚刚走过的这段距离,大概要充十五分钟。” 阿尔·比舒带路走向天文台,除了他极力想要表现出权威之外,他看上去依然是一个绑着皮带的小男孩。呆瓜们像遛狗一样跟着他,马特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他觉得任何一丝一毫的玩笑都会让这个男孩子暴怒。 大楼很暗,只有电脑发出的光,而且里面暖烘烘的。“你得让天文台保持跟外面一样的温度,”臭虫说,“不然的话,它们就不能好好工作了。冬天的时候,天文学家得穿着厚厚的外套。”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匆忙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我父亲呢?” “里瓦斯医生很忙,安吉拉博士。”臭虫庄重地说。 “你不能在没有他陪伴的情况下就到这里来。”安吉拉博士训斥他,“不过这是谁呀?啊!父亲晚饭时告诉过我。您一定是新的帕特隆!”她像欢迎皇室成员一样鞠躬。 “你肯定是里瓦斯医生的女儿,”马特说,“希望我们没有打扰你工作。” “一点儿也不打扰。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安吉拉博士和蔼地说,“您要到处转转吗?” “我来带他参观。”臭虫拒绝道。 “你跟着我,还有,别用你的手碰电脑,”她说,“上次你来过之后,我们花了好几个星期才修复。” 马特以为男孩会发脾气,然而他只是耸耸肩。安吉拉博士带他们看太阳能望远镜投射在屏幕上的图像。它就像一个带着旋涡的熊熊燃烧的火盆,一些黑色烈焰形成的须状物盘绕在表面。他们登上楼梯,走上一条环绕大望远镜的堤道。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躺在一张活动躺椅上仰头看着目镜。他们经过时,他没有任何反应。“那是马科斯博士,我的兄弟,”安吉拉博士说,“我们都姓里瓦斯,为了跟父亲区分,所以我们用自己的名字。” 实验室助手们站在一排机器前,调整望远镜的焦点和运行。安吉拉博士解释着每一个动作,但马特很难记住她说的东西。一切听起来都那么新奇,那么陌生,五个字里面,他只能理解一个。她一直在讲方位角、星体反照率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赞叹那些设备的规模。过了一阵子,安吉拉博士有点同情他,便给他看大望远镜拍的照片。 他看到木星的光、土星的环,还有一颗冒着水蒸气、看起来像脏雪球的彗星。“这些玩意儿真无聊,”臭虫抱怨道,“我要看天蝎星。” “我们现在没在观测。”安吉拉博士说。 “我不管,我就要看。” “我给你看最近的照片吧。”说着,她在屏幕上轻轻一敲,便出现了……马特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他看见一片悬浮在黑色空间里的摩天大楼。灯光反射着红色的墙壁,整个楼群被包裹在一个干净材料做成的气泡里。一架飞船冻结在两栋大楼之间。 “那是一颗星球吗?”他问。 “这是我们的空间站,”臭虫说,“放大,安吉拉博士。我要看看那里的人。” 她走到一台电脑旁,把图像放大,感觉就像朝一座城市俯冲下去似的。你离建筑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你再也注意不到那个环绕四周的气泡。窗户和人行道出现了。现在,马特看见一个人正穿过一条连接另一栋大楼的干净管道。他还看见一扇窗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旁边还有一盆盆栽。 安吉拉博士把图像从空间站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马特看到越来越多的飞船。天蝎星很庞大,人们得从一端飞到另一端。“那里是最棒的。”臭虫指着一个地方。屏幕移到了建筑物的中心,那里有一个比较小的气泡,里面包裹着树木和花园。“他们就是靠它获取氧气的,”男孩说,“他们种植农作物、养鸡,还有其他各种东西。那里就像一个完美的世界。我希望我能到那里去!”男孩声音里的渴求是那么强烈,马特不禁把目光从屏幕上转移过来看着他。 “地球也是一个好地方啊。”马特说。 “不,不是!地球很差劲!每个人都恨我。在那里……”臭虫伸手要去摸屏幕,却被安吉拉博士急忙拉住。“住手,你这个大便脑袋!”男孩尖叫起来,“那里有真正的科学家,不像你这种假货!他们会要我的。我知道他们会的。总有一天,我要去那里。等我做到了,我就把这个地方全烧掉,你也跟着一起!放开我!” 这时,呆瓜们已经戒备,走上来抓住胡言乱语的男孩,用皮带绑住他,然后扛着他走下楼梯,来到外面的停车场。马特跟了过去,还有安吉拉博士。“很抱歉,”马特说,“我以为他会安分守己呢。” “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女人说,“只要你喜欢,随时都可以回来。”说完她就走了。呆瓜们把男孩安置在后座,然后两个呆瓜分别坐在他的两边。马特一看就明白了,恐怕只能由他亲自来开活动舱了。不过幸好,他很细心地听过男孩的指导。 他拉动杠杆,充磁管便随之脱落。他按下绿色按钮,解开磁铁,然后按下启动按钮开始移动。活动舱差点撞上一棵树,不过很快,马特就毫不费劲地沿着原路返回了医院。一路上,阿尔·比舒一直在尖叫,朝他吐口水,把他衬衫的整个后背都弄湿了。 他们抵达篱笆后面的小停机坪时,臭虫还在声嘶力竭地尖叫。“等你恢复好,我们再重新来过吧。”马特竭力保持冷静。不过不是现在,他想。 “我要杀了你!”小男孩刺耳地嚷嚷,被呆瓜从舱里抬下来。 “我会给你带一些空间站的照片,然后我们好好聊聊在那里的生活吧。”马特说。他紧张得发抖。他从没见过别人这么彻底地失控。 “杀了你……”阿尔·比舒被关进育婴室时,还传来他的小声嚷嚷。马特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了一张唱片,霍夫哈涅斯的《上帝创造了大鲸鱼》。虽然大鲸鱼本身已经消失,只在音乐里留下它们声音的回响,但高涨的音乐力量依然抚慰他。他渴望自我的迷失,他渴望消失在一个完美的世界,那里井然有序、美丽动人。 但绝不是阿尔·比舒所渴望的天蝎星。 22、圣坛布 “我要立刻回阿左。”马特告诉西恩富戈斯。 “臭虫很生气,是吗?”首领说,“那只害虫也惹得你很生气,是吗?” “真是明察秋毫。” “这是我的工作,”西恩富戈斯笑道,“要离开这里,我一点儿也不会不舍。里瓦斯医生有太多不合我胃口的秘密,他究竟是不是坏人,我也拿不定主意。不过,应该这么说,鸦片王国到处都是坏人。”他们正坐在紧挨着仓库的树下,仓库里存放着首领为埃斯帕兰莎收集的动植物。马特看到了很多笼子,装着松鼠、响尾蛇和杜鹃。 “怎么响尾蛇也有人要?”马特问。 “它们也是生态的一部分,我的帕特隆。一个东西无论多么讨人厌,它都有存在的理由。”西恩富戈斯深情地凝望着他收集的动植物,“我生来是为了做这类工作的,而不是追捕非法入侵者。”那一刻,他看起来很低落。这是马特第一次看见他流露出遗憾。 “只要你不用做农场巡逻队的工作时,”男孩说,“你就可以把时间全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啊。” 西恩富戈斯一脸苦相:“我得一直做农场巡逻队的工作。那是我的程序设定的。” 马特怔住了,他明白程序设定的意思。他试图用一种不冒犯首领的方式来询问这件事。“这个程序,”他开口了,“似乎有不同等级。例如,你,表现得完全不受控制。奥迭戈先生也是。但欧赛维奥,那个吉他大师,却像机器一样干活。音乐可以短暂地唤醒他,米拉索则对食物有反应。而田地呆瓜对任何东西都没反应。怎么会这样呢?”西恩富戈斯板起了脸,马特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攻击。 “如果你不是帕特隆,我现在就会杀了你,”男人说,“这个话题我根本就不愿去想。我常在夜里醒来,想到我失去一切,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我不能自杀,那也是程序的一部分。我所能做的,就是起床巡视我的战队,派他们出去执行任务。现在,当然,由于边界封锁,没有任何人需要追捕。但愿能一直这样下去。” 这是首领第一次松懈自己的防备。他是个无情的追捕者,对自己的俘虏毫无同情心。但是,究竟有几分是他自己,又有几分是被芯片激发出来的呢? 一阵微风带来了远山的松林气息,沿路扬起了灰尘。有时候,风刮得特别猛烈,连大厦的墙壁都为之震动。马特想,这个地方既野蛮,又超文明。有些部分超越了世界上任何地方,例如医院,但是鹰会在它屋顶上的峭壁筑巢,黑熊入夜后便在地面到处觅食。 “芯片形成了一种兴奋丛,”过了一会儿,西恩富戈斯说,“根据它们的组成,它们会攻击大脑的不同部分。里瓦斯医生比我更了解。注射给呆瓜的剂量就像猎枪爆发时一样,所有的一切全短路了。给实验室技术员注射的剂量能控制他们的意愿,但不会抑制他们的智商。这个地方,几乎每个人都被控制在一个相应的等级。塞丽亚除外,因为她是个女人,被认为不足为患。里瓦斯医生和他的天文台儿女也没有受控。” “为什么他们不用?”马特问。 西恩富戈斯抬起头看着树,美国梧桐刚刚冒出新芽。稀疏的枝叶漏下片片光斑,洒在这个男人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瓦斯医生是阿尔·帕特隆长生不老的担保人,”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天文学家是例外,不过你可以打赌它有一个好理由。好了——”首领站起来——“我最好去安排行李。我们需要一架大飞船,不过大部分动植物样品可以陆运。” “贝尔特伦少校可以帮忙收集,”马特说,“他没别的事情做。” 令男孩惊讶的是,西恩富戈斯突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恐怕他现在的工作只能限制于长眠地下了。” “不准你那么做!”马特喊道。 首领耸耸肩:“他是个安全隐患。” “但我不想杀他!要是被埃斯帕兰莎知道了怎么办?” “没什么大不了的,”西恩富戈斯说,“为了实现她的计划,她可以毫不留情地牺牲别人。而且,她很可能已经忘记贝尔特伦的存在了。请不要看起来这么震惊,我的帕特隆。我不是告诉过你,鸦片王国到处都是坏人吗?” 埃斯帕兰莎会怎么做?马特不认为她会原谅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她是否会永远隔离他跟玛利亚?而玛利亚还会见他吗?以前她总是原谅他,但这一次不同。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女孩,跟里森一样只有简单的感情和想法。她几乎是个女人了。马特真希望自己知道女孩和女人之间的分界线。他可以去问敦敦,但他可以想象他朋友的反应。(哇噻!你是在开玩笑吧!你真的不知道一个女人是怎样的吗?嘿,查丘!猜猜马特刚才问我什么?) 不,他不能问敦敦。 马特走进全景端口房间,坐在巨大的时空通道前。他没有告诉西恩富戈斯或里瓦斯医生自己要去哪里。不过,为什么他要问呢?他是帕特隆啊,是所有老大的老大。他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许可。 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图标在闪烁。但他按下之前,在房间四周环视了一圈。 米拉索正坐在地板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仆女,去厨房,”马特有点生气,她总是不让他独处,然而紧接着他又说,“停下,等等。”他不能让她去厨房,因为她让厨师们很紧张。西恩富戈斯说过,他们很担心她会暴走,呆瓜的头脑一旦处于太多压力下就会那样。 也许,他让她做点儿事就好了吧。“跟我来!”马特命令道,米拉索于是站起来。他去找里森,但这个小女孩像躲避臭虫一样轻而易举地避开了看护。他发现她在姆本吉尼的婴儿床里。阿尔·比舒则不见踪影。 “里森,我告诉过你要远离这里。”马特说。 “没错,你确实告诉过我,”她边说边跟小男孩玩躲猫猫,“但我也确实不想听你的。姆本吉尼是我最好的伙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离开他。” “你不安全。” 里森从婴儿床里爬出来,像个小将军一样站在他面前:“为什么不安全?我之前一直在这里生活。” “阿尔·比舒越是长大,他就越危险。” “你干吗不把他关进笼子里呢?喂他吃虫子之类的。”里森抱着胳膊,仰着下巴。 “要是他被人像只动物一样对待,他永远也不会变好。”马特说。 “猜猜怎么着?我不在乎。” 马特想把她拉走,里森却对他大声喊叫:“我不要丢下姆本吉尼!我不!” 马特只好放弃了。游戏房是个挺愉快的地方,有很多动物的画像被大头钉钉在墙上——可能是里瓦斯医生的生物课之一。一面墙上挂着恐龙,另一面挂着爬虫,第三面墙挂着昆虫。每幅画都标着普通名称和生物学名。这里没有小兔或小猫。 六个呆瓜坐在厨房旁边的椅子上,程序设定他们负责端食物,收拾屋子,或者铃响时给孩子洗澡。“臭虫现在在哪儿?”马特问。 “我到这里时,里瓦斯医生就带他出去散步了。”里森说。 至少他让他们分开了,马特心想。他已经明确告诉过医生,里森不能受到任何伤害。“我想,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待一会儿。”他说。 “太好了!我给你展示一下姆本吉尼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东西。”里森跑到厨房,从架子上拿了一罐糖浆。然后她撕开枕头的一角,拽出一根鸡毛。“看呀,姆本吉尼,看!”她欢呼道。 “呣哈!呣哈!”小男孩叫嚷着上蹿下跳。里森在他的每根手指上滴一滴糖浆,然后把鸡毛粘上去。“呣哈!”小男孩尖叫着把鸡毛从一只黏糊糊的手上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会一直玩下去,直到鸡毛碎裂为止。”里森眨着闪亮的眼睛说,“他自己学会这么做的。” 马特别开头,感到很沮丧,不过,小男孩显然很享受这个游戏。“仆女,我要你看着里森。这很重要,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臭虫伤害她。”他被姆本吉尼催了眠似的,又待了一会儿,直到里森把糖浆涂在米拉索的手指上。跟所有呆瓜一样,程序设定她模仿别人,于是,她很快也把羽毛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马特在全景端口房里滚动着图标,点亮了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熟悉的房间出现了。阿提米谢修女的圣坛布挂在后墙上,前面放着一瓶红玫瑰,而在玫瑰花的旁边,是玛利亚。 趁她还没离开房间,他立刻用手按住屏幕。跟以往一样,他感到一阵恶心,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但他知道这种感觉很快就会过去。过了一会儿,虫洞萦绕着雾气,他看不到玛利亚了。别走,别走,他乞求着。果然,等到图像一溶解,她就站在时空通道的正前方。 “不能触碰屏幕。”他还没从扫描仪的影响中恢复过来,连说话都喘着粗气。 玛利亚双手握在胸前,两个人互相凝视,情绪激动得说不出话。他们单独在一起,没有埃斯帕兰莎的干涉,也没有西恩富戈斯在开玩笑。终于,她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马特说。他怎能认为她会生气,不原谅他呢?玛利亚生来就宽宏大量。在这个充满谎言和不忠的世界上,她依然遗世独立。“对不起,我上次对你太残忍了,我不是有意的,我绝对不是有意的。”马特说。 “我知道,”她平淡地说,“我也发了脾气。我知道你是不会背叛我的。” “永远不会,”他发誓,“米拉索……”他正要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米拉索并不存在。”玛利亚坚定地说。 “她不存在。”他重复道。他并不这么认为,米拉索的确存在于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但他不想冒险去解释,他说:“真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妈妈不会让我去的,”玛利亚说,“但我要去。我不知道怎么去,可是我会想办法的。” “我可以到那边去啊。”马特说。 “太危险了。我讨厌这么说——我知道这很不道德,上帝也告诫我们要尊重我们的父母——但我不信任妈妈。她变得太有权威了。总统和将军都对她言听计从,而她又是那么独断。我觉得你到这里来不安全。”玛利亚把圣坛布的别针拔掉,将它塞进埃斯帕兰莎用来从全景端口送信息的那种汽缸里。“记住我。”说着,她把汽缸扔进了时空通道。 汽缸环绕着薄雾,缓缓地穿过虫洞,掉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金属脆响。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图像布满了雪花点,一股冰冷的空气扑到马特脸上。过了一会儿,图像溶解了,但这时,玛利亚已经走了。 马特梦游似的游荡在花园里。他终于见到了玛利亚,尽管他们无法接触,但是他们俩近得仿佛共处一室般。埃斯帕兰莎无法改变她。马特笑了。也许玛利亚的妈妈有能力命令总统和将军,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女儿。 马特把圣坛布叠好塞进衬衫里,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当他从汽缸里取出这块上好的丝绸时,仿佛玛利亚穿越了时空通道,触碰了他的手。他定在那里,好几分钟动弹不得。他将一直带着这块布,寸步不离。 鸟儿们拥挤在花园中,享用着喂食器中的美食。这些喂食器每天早晨都有人来重新填满。金翅雀紧贴着蓟花的花苞,松鸡们在争夺葵花的种子。他经过一群啄木鸟,听见它们大声喧嚣。蜂鸟们在他面前盘旋,怕他偷它们的糖水。空中布满了它们的色彩——黄色、蓝色、闪亮的红宝石色和绿色——还有它们扇动翅膀的呼呼声。 玛利亚说过,当圣弗兰西斯走进田野时,蜂拥而至的鸟群布满了枝丫。“我的小妹妹们,”圣人告诉它们,“上帝赐予了你们到处飞翔的自由。他赋予你们美丽的衣裳,教授你们动人地歌唱。他创造了河流和清泉让你们饮用,岩石和峭壁让你们栖息,还有树木供你们筑巢。创世者如此厚爱你们。因此,我的小鸟妹妹们,你们一定要赞美他。”于是,鸟群飞向天空,欢腾地唱着歌,盘旋得越来越高。 我不该开圣弗兰西斯的玩笑,马特想。就算他还不太相信这些故事,但她相信呀。他要努力变得恭敬有礼。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太阳已经移到了山的那头,影子都被拉长了。最后,他还是走到了游戏房,再次走进真实世界,恍恍惚惚地想着他要接里森和米拉索。 姆本吉尼在他的婴儿床里睡着了,里森蜷缩在他身边,正吮着大拇指,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马特。马特立刻环顾四周,看见那排坐在厨房边的呆瓜。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在他走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有移动过。米拉索呢? 米拉索正站在一张床边,周围摆着一堆从墙上扯下来的图片——恐龙、爬虫和昆虫。大头钉都被取走了。这时,马特看见了它们的去处。 阿尔·比舒就站在她身边,正小心翼翼地把钉子摁进她的皮肤里。她的整个右臂闪烁着金属的光,就像穿上了盔甲。米拉索没有露出一丝情绪波动。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目无所见。 马特顿时火冒三丈,气呼呼地冲过去,“你这只小虫子!”他一声怒吼,用力揍了臭虫一拳,把那个男孩打到了床的另一边。臭虫尖叫着爬到另一端。马特自己也跳到床上,却被里森制止了?99lib.,她已经从婴儿床里跳了出来。 “求你了,帕特隆先生,请救救米拉索吧,”她抓住马特的脚踝喊道,“我试过阻止他的,我真的试过。他要伤害我,但米拉索挡在我们中间。每次他要接近我,她就挡在中间。” 马特头脑中涌上来的那片红雾渐渐散开。他知道,他差点杀了阿尔·比舒。他气喘吁吁,简直像刚跑完步一样。他在床上坐下,心脏猛烈地跳个不停。 “我们得带米拉索去医院,”里森说,“他把钉子摁进去时,她居然一动也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但肯定会受伤的。” 马特朝她眨巴着眼睛。臭虫还躲在床底下尖叫。 “帕特隆先生,你清醒了吗?” “对。”马特迟钝地说。 “你可以命令那些呆瓜扛着米拉索去医院。我做不到,”小女孩说,“我试过了。” 马特这才反应过来。“里瓦斯医生来过吗?”他问。 “他扔下臭虫就走了。” 该杀的不是臭虫,马特心想,里瓦斯医生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却依然放任不管。但他还不能放任西恩富戈斯去处理医生。他需要里瓦斯医生去训练新的医生和护士。在这场拯救呆瓜的战斗中,这又是一次妥协,如同为了避免战争而击落一架飞船一样。正如里瓦斯医生所说的,你要习惯邪恶。马特站起来,向呆瓜下达命令。 23、图森废墟 新飞船很大,足以装下许多猫头鹰笼子,以及马特、米?拉索和里森。里森闷闷不乐地待在猫头鹰旁边,它们用一双双黄色的圆眼睛瞪着她。当她被告知要去阿左时,竟狠狠地挥起一双小拳头,还是出动两个呆瓜才制服了她。只有里瓦斯医生命令她要服从帕特隆时,她才乖乖就范。而马特也答应她,过一段时间就把她送回来。 马特没有跟里瓦斯医生提及米拉索的事。那有什么意义呢?那个女孩根本不在乎图钉,也伤得很轻。喷一些消毒水,打一针维生素,再给她吃点儿奶油冻,一切就解决了。 西恩富戈斯爬进飞行员的座位:“你来这里时没怎么看风景,我的帕特隆。这回你可以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国家了。” 他们飞向山谷,越过巨大的天文台,阳光闪烁在两架望远镜上。不久,他们就往北绕着山峦飞。“我可以飞过这些山的,不过峡谷里有很多危险的峭壁。”首领说。 马特望着窗外欣喜若狂。以前他每次坐飞船,不是病了就是害怕。现在,他望着那些风景在他脚下展开。目及之处,要么是荒芜的房屋废墟,要么是农田的粗略标记,看起来简直是回归荒野般。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一座被摧毁的城镇。“那是威尔科克斯。”西恩富戈斯说。 “居民都到哪儿去了?”马特问。 “当麻药联盟成立时,居民们都搬到美国或阿兹特兰了。”首领解释道,“那可不是一段和平的过渡期,成千上万人死在了战争中。” “天哪!”马特惊呼,“政府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呢?” “政府已经没有支配权了。毒品大王们攻击屋主,而屋主们又反击。阿兹特兰和美国的军队把愿意合作的居民迁走,但这个体制在很多地方都崩溃了。那是一段血淋淋的历史。” “这么做值得吗?” “对毒品大王而言,非常值得,”西恩富戈斯说,“而对阿兹特兰和美国而言,他们经历了几年无毒期。从长远来看,谁又能说得清它究竟值不值得?放任鸦片王国回归荒野,却保存了生态。历史上一直贯穿着大灾难带来有利结果的事例。黑死病杀死了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却也摧毁了旧政府,使他们的市民获得自由,结果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里瓦斯医生的冰箱里冻着很多瘟疫病毒哦,”里森插嘴道,她已经从不快中恢复过来了,“他还有天花和霍乱呢。当时我打开那扇门,被他狠狠扇了一巴掌。” “现在我知道他也是坏人之一。下次我们去天堂时,告诉我是哪个冰箱,我要一把火烧了它。”西恩富戈斯说。里森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们又飞过另一个名为班森的废弃城镇。一条蜿蜒的河流穿过城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那是圣佩德罗河,”首领说,“不久前它还是干涸的,不过随着居民迁走,水又回来了,没有被抽干。”河谷种满了杨木,地面上覆盖着高高的青草。突然,一只像猫一样的动物出现在草地上,弯身去喝河里的水。它的身后还跟着四只成年兽和四只幼兽。 “那是狮子!”马特叫道。 “哦,你知道吗?它们是从图森过来的。”西恩富戈斯愉快地说。 “狮子不可能在这里生活呀!” 里森站起来往窗外看。“看起来又好像是。”她边观察边说。 “它们是在战争时冲出动物园的,”首领说,“还有许多其他动物。大象跑不快,河马则死于缺水。不过,还是有不少的野生动物种群在图森生存了下来。到了冬天,这些种群会聚居在核电站附近,那里比较温暖。然而一些狮子已经适应了寒冷,温暖的地方反而不适合它们,所以就迁走了。” 马特看见一群羚羊正游荡在一条旧马路上。“我们可以抓几只这个给埃斯帕兰莎,”他说,“她绝对想不到我们这里竟然有这些动物。” “把它当作我们的小秘密吧,万一我们还得跟她谈判呢?”西恩富戈斯建议道。 随着他们继续前进,马特看见了更多绿地和动物。大片大片的沙漠延伸开去,上面布满了仙人掌、假紫荆树和墨西哥刺木,而在这些植物之间总夹杂着溪谷,河水从中潺潺流过。一座座荒废的土砖房屋出现了,还有一个个生锈的金属屋子,西恩富戈斯说那是活动房屋。死亡之城图森隐约出现在前方,那里的摩天大楼跟马特在阿兹特兰看到的一样,只是眼前的这些大楼伫立在明亮的沙漠蓝天下,而不是在南方的污浊空气里。 北边有两座巨大的发电厂,一座是核电站,另一座是冷核聚变能源站。在核电站旁边有一个大湖,周围全是芦苇和水鸟。 “发电厂也荒废了吗?”马特说。 “噢,不是,”首领说,“这些是阿.尔·帕特隆建的。鸦片王国的电都从这里来。大部分电用来保护边界。我们要在这里降落,给反重力夹充磁。”他们降落在一个巨大的停机坪上,牢牢地固定在一个磁铁上。 几个男人立刻从附近一栋房子里涌出来。“我已经向他们通报过我们要来。”西恩富戈斯说。 他走出去,那些人全都立正站好:“稍息,朋友们。我给你们带来了我们新的帕特隆。”“试着把表情弄凶狠一点。”他低声对马特说。 马特一迈出去,人群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活着!阿尔·帕特隆活着!” “我不是阿尔·帕特隆。”马特悄声说。 “噢,但你确实是,”首领说,“你是那位老人再生的。过去这几个星期,我一直在观察你的成长。一开始你还会紧张,但权力在你身上生长起来了。你将成为一位优秀的毒品大王。” “我不是——” “从他们面前走到那座房子去,”西恩富戈斯说,“不要挥手,他们不期待这个。里面有一顿午餐正等着我们。”马特感到很不自在,走过那些欢呼的人身边时,他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显得高大而凶狠。米拉索恭敬地走在他身边,而里森跟在他身后,高傲地抬着头,仿佛自己已经是一位毒品女王。屋里有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上面放着几盆食物,三个座位也准备好了。 “米拉索的位置呢?”马特问。 “她要伺候你,”首领说,“你不能被别人看到你在平等地对待一个呆瓜。” “哦,天哪,苹果派耶!”里森的眼睛瞥见了甜点。 “等轮到你的时候再吃。”西恩富戈斯命令道。先是马特,然后是首领,最后才到里森,米拉索轮流给他们盛土豆沙拉、烤鸡肉和拔丝山药。她把他们的盘子装得满满的,直到有人叫她停为止。当米拉索切苹果派时,里森要求她切三片,但西恩富戈斯制止了她,只给她两片。 “我要冰激凌,要好多好多。”里森说。 吃完饭以后,许多人过来向马特致礼。他们都是农场巡逻员或负责管理操作发电厂的技师。 等全部人介绍完以后,马特说:“米拉索需要吃饭。” “我会下令打包一份午饭,让她在飞船里边等我们边吃,”西恩富戈斯说,“现..t>在我们要进行一场隆重的参观。”一个技师带领他们走进发电厂,一一解释每个设备的用途。那个男人似乎挺聪明的,但他的眼睛空洞无神,说明他体内有某种控制机制。大部分工人都是机器人,不过有几个人类技师穿梭在它们中间。他们要完成的工作肯定需要高级技能,可他们的脸却跟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马特和随从们经过时,他们连头也不抬。 “他们全都是男人。”里森说。 马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她说得对。“为什么一个女人也没有?”他问西恩富戈斯。 “阿尔·帕特隆认为女人不够聪明,不能胜任这类工作。”首领说。 “我可以做呀,”里森夸口道,“只要教我,我就能让整个该死的发电厂运转起来。” “你连启动按钮都够不到。”西恩富戈斯说。给他们带路的技师回去工作了,首领便带着他们走到外面的湖泊。这里又热又潮湿,一些奇怪的树在不远处形成一片稠密的树林。树干上爬满了蔓藤,黑暗的树影伴随着摇曳的枝叶来回移动。他们刚一走近,一只鸟突然从芦苇丛中冒出来,愤怒地鸣叫着朝他们扑来。首领赶在它准备攻击时抓住了它,把它扔回湖里。 “那是一只埃及鹅。附近肯定有它的巢。我们走吧,免得它又扑过来。” 沼泽地里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鸟,马特从没见过。有些鸟在芦苇丛中筑起篮子一样的巢。西恩富戈斯说它们是织巢鸟,来自非洲。“我也来自非洲耶。”里森骄傲地说。水里有长着长须的鲇鱼,马特还在绿色的深水处发现一双黄色的眼睛正盯着他。 西恩富戈斯赶紧把他和里森从湖边拉走。“我忘了,湖里有尼罗河鳄鱼。去年我们就因此失去了一个技师。”他说。 尼罗河鳄鱼?马特琢磨着。这个地方每分钟都有惊喜。他们走进树林时,他看见猴子攀爬在树叶丛里。长着一个大喙的犀鸟用力扇动着翅膀,在树枝上保持平衡。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声嚎叫,里森缩在了西恩富戈斯身后。 “那是长臂猿的声音,”首领说,“它们没有攻击性,但很吵。不过,这里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无害的。这里有马来西亚虎,有非洲水獭,它们能从你的大腿上抓下一块肉,还有见谁都攻击的袋獾。我想我们还是回去吧。我可不喜欢迫不得已的时候杀死这里的动物。” 要是他们不需要保护一个小女孩的话,马特可不想回去。他被这里深深吸引了,这些苍翠的绿树、热闹的生命,还有满树的芬芳花朵。“这里是真正的丛林啊,”他欣喜若狂地说,“阿尔·帕特隆来过这里吗?” “当然。不过他很快就对它失去了兴趣,”西恩富戈斯说,“他喜欢开始某件事,然后又转向另一件事。也许正是由于忽视,才保住了这个地方吧。” “这里的动物都来自动物园吗?”马特问。 “对。不过更有意思的是这些植物的来源。我们接下来会去那里。”首领说。他们原路返回,穿过核电站来到停机坪。途中他们经过一座马尔贝尔德上帝的雕像,马特看见农场巡逻员在雕像前摆满了鲜花。 “那个看起来很像你耶。”里森指着雕像说。 马特叹了口气:“那是阿尔·帕特隆年轻时的样子。” “天堂附近的树林里有个大礼拜堂,”小女孩说,“护士们经常到那里做礼拜。里瓦斯医生说,只有傻瓜才会对一块石膏祈祷。” “里瓦斯医生对宗教一无所知。”西恩富戈斯说。 “噢,他懂的。他是个科学家,科学家什么都懂。宗教就是一种废物。”里森强调。 “你是我所见过的小屁孩里最讨人厌的。” “你们俩都安静点。”马特说,他想尽情地回味绿色丛林里的美妙体验。 他们一路沉默地返回,西恩富戈斯和里森心里都对彼此充满怨恨。从飞船满地的碎屑看来,米拉索肯定饱餐了一顿。她抬起头——可能吗?——朝马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如同它的出现一样短暂,使他无法确定它是否存在过。 他让里森坐到前面去,自己坐在了米拉索旁边。这几天他冷落了她。他太习惯她的存在了,以至于她更像是一件家具,而不是一个人。他握住她的手,希望能有一些反应。她的手软绵绵地被马特握在手里。这时,他想起唤醒她有多么冒险,便又松开了她的手。 24、生态圈 他们飞过一片低矮的山峦。山谷里布满了河流和丰饶的野生植物,干燥的山顶长满了仙人掌和假紫荆树。前方是一片微微发亮的透明帘幕,因此,远处的陆地看在眼里都变了形。 “那就是鸦片王国的北部边界。”西恩富戈斯说。 马特见过南部的边界。那里有一行电线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越过电线杆的远处是工厂和摩天大楼。空气呈现出脏污的褐色,外面的城市还不断传来可怕的噪声。而这里,只有细浪般的空气和模糊的外形,这就是在一级戒备中的边界模样。 “我们将降落在阿拉克兰生态圈。”西恩富戈斯说。他们平行飞翔在微微发亮的帘幕旁边,马特感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里森则揉着自己的脸。“你们感受到的就是保护鸦片王国的能量场。”首领说。 马特辨认出帘幕那头的模糊形状——空中一点点的小斑应该是飞船吧。在这些小斑的后面耸立着一座模糊的山峰。“那是什么?”里森叫嚷着抓住马特的胳膊。 很多人体嵌在能量场里。他们被冻住般止步不前,仿佛还活着,还在逃跑。然而,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上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向边界。“我真希望这些新来的能逃脱并告诉大家,穿越边界是致命的,”首领冷酷地说,“多浪费啊!那里至少有一打上好的农场劳工。” 里森捂住自己的眼睛,马特则扭开了头。他看见一群巨大的建筑物正慢慢靠近,每一栋房子至少有一英里长,它们被包裹在一个干净的气泡里面。“看起来真像天蝎星呀。”马特惊讶地说。 “空间站就是模仿这里建造的。我一直想进去,但一直没得到里瓦斯医生的许可,”首领说,“而现在,当然,我有新的帕特隆撑腰了。” “我已经见过天蝎星无数回了,”里森得意地说,“只要我想,安吉拉博士就会让我去,因为我很聪明啊,而且不像臭虫一样破坏东西。” “第一个生态圈建在美国,”首领不理她,自顾自地说,“阿尔·帕特隆在毒品战争时占领了它,但美国的军队把他赶走了。为了复仇,他带走了所有动植物,并把所有建筑全部摧毁,不给其他人使用。” “他可不太像生态学家啊,不是吗?”马特说。 西恩富戈斯笑了:“你可以称他为意外的生态学家。他的真正动机是尽量多拿战利品。他重建了生态圈,不断地改良和升级,直到成为天蝎星的一个模板。” “我们进去吧,”里森的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光。 “自从科学家采集了植物建成你们刚才见到的那个丛林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进来了,”首领说,“那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马特看着几英里长的建筑,心想,难以想象这里一直被封锁。几代人过去了,战争也打完了,连bbr>政府都摇摇欲坠了。“难道阿尔·帕特隆对里面变得怎么样不好奇吗?”无论里面有什么,他战战兢兢地想,它们可能全都死了。 “他的兴趣只保持到建成了天蝎星,”西恩富戈斯说,“然后他又去玩新的玩具了。鸦片王国到处都有这样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理会。” 西恩富戈斯缓缓地把飞船停在磁铁上。“我打心眼里希望充磁器还能运行。我可不想搁浅在这里。”他打开舱门,大家全都爬了出去。首领拿出一个类似电视遥控器的装备,按了几下,生态圈的气泡上便打开了一扇门。它动得不情不愿,仿佛几十年的灰尘已经占据了这台机器。“里瓦斯医生说我们得穿过一道过滤程序,以防细菌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后,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嘎吱嘎吱声,把马特吓得跳了起来。古老的机器人全活过来了,老朽的肢体颤颤巍巍地开始摆动。一些小个头的机器在它们之间忙忙碌碌,给它们的关节加润滑油,帮它们屈伸。“它们看起来就像臭虫!又大、又可怕、又丑陋的臭虫!”里森大声嚷嚷,想掰开大门。“别让它们碰我!”她尖叫道。上好油的机器人正走上前来,金属手臂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 “放松点,小屁孩。它们的程序是为我们消毒。我先来。”首领说。不过,当这些古老的机器人给他的衣服喷雾,小个头机器像老鼠一样爬上他的身体,把消毒剂捅进他的耳朵和鼻子时,即便是他也看起来很紧张。等它们做完以后,便移向马特。他竭力不让自己惊慌。里森想爬上气泡滑溜溜的墙壁,却被机器人拽了下来。 “拿出点风度来,没有哪个毒品大王会跟你这种哭哭啼啼的小孩结婚的。”西恩富戈斯斥责道。 “我才不管!他们是又大、又可怕、又丑陋的臭虫啊!”里森呻吟着。她把小个子机器人拍走,但它们又不屈不挠地围过来。最终,她只好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忍受整个消毒过程。然后,机器人又去给米拉索消毒,她当然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他们获准进入第二间 623f." >房。在那里,他们被烘干,并按要求在一个大机器里深呼吸,那台机器不断喷出带香味的空气。“我相信这个是为了清洁我们体内的细菌。”西恩富戈斯说。过了一个小时,他们被释放,又来到第三个地方,这里为他们提供了新衣服。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件合身的长袍式束身外衣。到了这时,里森终于冷静下来,饶有兴趣地摸着自己的衣服。 当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道门时,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密林里,树木们朝高高的玻璃天花板伸展着枝丫。这里就像梦境般,颜色那么清晰,那么明亮。空气中充满了绿意盎然的气息。他们听到一条溪流的声音,河流入口的池塘后面有一整片芦苇。“下雨了耶。”里森小声说,她柔和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是啊,没错。”马特说。这个房间那么大,云朵飘浮在他们和天花板之间的空中,清凉的雨点在他们身边发出轻快的滴答声。远处,在零星的橡树、月桂树和松树之间,是一片金黄色的麦田。一群穿着白色束身衣的人正在弯腰收割。“多平静啊。”马特真想永远在这样一个地方生活。 雨水滴落在池塘的表面,形成一圈圈涟漪。一只青蛙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咳——哇!咳——哇!另一只青蛙与它应和,很快,便形成一片大合唱。 里森跑到池塘边,把手伸进水里,顿时水花四溅:“该死的!我差点就抓到它了!” “不,不,不,不,不,”一 4e2a." >个声音从芦苇丛后面传来,紧接着便出现了一个男人,他在小女孩的面前摇着一根手指,“请不要戏弄这些两栖动物,”他说,“它们要结婚时,必须唱歌。” 里森的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这个奇怪的男人。他的束身外衣和头发都在滴水。“你是一名科学家吗?” “科学家们好多年前就走了。我是一名牧蛙人。”男人说。 里森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一名牧蛙人?那你做什么呢?在池塘里赶它们游来游去吗?” “牧蛙是一个光荣的职业,”男人顽固地说,“你明显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应该跟其他小鬼一起被关进围栏里。” 西恩富戈斯一听,哈哈大笑:“你说得真对,先生。不过我们只是客人,只能逗留几个小时。” “客人?”男人对这个陌生的词皱起了眉头。 “就是从外面来的人。” “我听说过这类人,但我以为那只是传说。”一只青蛙呱了一声,男人的头猛地转向声源方向。他似乎忘记了周围其他事物的存在。 “科学家们发生了什么事?”马特问。 牧蛙人把头转回来,一脸不耐烦:“他们已经去盖亚了,不过那里根本不需要他们。我们对我们的世界无所不知,但我们只关心这些永远相伴的动物和植物。” “你怎么不早说!盖亚在哪里?”西恩富戈斯问。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盖亚并不是一个地方。她是万物之母,是地球本身。现在我得回我的蛙群中去了。” “等等!我带了新的帕特隆来见你。”首领说。 “帕特隆..?我以前好像听过这个词,”男人沉思道,“那是一种动物吗?” “他是你们的老大。”西恩富戈斯说。 “噢,不,不,不,不,不,”男人大惊小怪地嚷嚷,“没人拥有大自然。我们全都是地球的生物。”说完,他连一句道别也不说便走开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马特说。 “这里最初的居民都是世界顶尖的科学家,不过现在至少已经过去四代人,”西恩富戈斯说,“他们的孩子可能已经回归野外了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对小鸟和大树称赞不已。“我想这里应该是北欧的生态系统,”首领说,他摊开一张地图仔细研究,“没错,这里是北欧,至少是那里的模样。”他们在一个小山丘上坐下。远处,牧蛙人在池塘里游来游去,一双?99lib?又长又白的腿不停地弯曲伸直。 “我明白你为什么想到这里来了,”马特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奇妙的地方。” “还有另一个原因,”西恩富戈斯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正在考虑要透露多少,“我到这里之前,曾在大学学习农业。” “我知道,查普特佩克大学。塞丽亚告诉我的。”马特说。 “如果你想让一个故事传遍这个地方,只要告诉塞丽亚就好了。”首领气恼地说,“她应该也告诉过你,阿兹特兰的农田被化学物污染了吧?”马特点点头。首领接着说:“要是你去那里看过,肯定会心碎的。那片美丽的田野曾经种满了玉米和小麦,如今却变成了荒漠。植物们在那里扭曲地生长,照料它们的男男女女都得了怪病。那里就像很久以前尤卡坦半岛的玛雅一样。他们把整个环境都糟蹋了,文明也随之坍塌。你可能会认为,他们的子孙后代应该吸取教训,不去破坏喂养他们的土地才是,可是人类总是永无止境的愚蠢和贪婪。” 一群身穿白色束身衣的男女排成一列,从远处的谷地走出来。每个人的头上都顶着一篮子小麦,他们走得那么优雅,马特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就像一行音乐一样。 “起初,我打算去美国,”西恩富戈斯说,“那里的北方有个地方,人们在研究如何修复土壤。然而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来到了这里。后来,我便打听到了生态圈。”一片雨云短暂地飘过,雨水滴在他们的头上。里森抬起脸庞,张开嘴想接住雨水。米拉索没有表现出兴趣,不过在这个清凉、干净的氛围里,她看起来更加有生气、更加美丽动人了。 “第一个生态圈,就是美国的那个。有个问题,”首领继续说,“无论科学家们如何小心维护,他们始终无法保持土壤的生产力,有害废物总是日益累积。” 收割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房屋远处的树林里了。马特真想跟着他们,看看他们怎么处理谷物,不过他不愿打断西恩富戈斯。 “阿尔·帕特隆解决了这个问题。噢,并不是他自己解决的,”首领说,“他雇佣了顶级的科学家来做这件事。他们是阿拉克兰生态圈的首批居民。据里瓦斯医生说,他们被关在这里,得想办法净化土壤,不然的话,等到生态系统崩溃时,他们就会死。典型的阿尔·帕特隆战略。” “他们修好东西以后,他为什么不让他们回家呢?”里森问。 西恩富戈斯哈哈大笑:“那位老人一旦占有某样东西,就永远不会放手。” “所以他们就住在这里,生下孩子,然后变成牧蛙人。” “我想,事情就是这样吧。”首领说。 “我们要到这里来找出他们净化土壤的办法。”马特猜道。 “希望如此。这个地方太大了,我也不知道该问谁。如果所有科学家都走了的话,估计就没人能解释这件事情了。”西恩富戈斯又打开地图,把它摊开给孩子们看。图上的建筑物标注着北欧、地中海,大洋洲,撒哈拉以南非洲—— “我们去那边吧。”里森边喊边拿手指着地图。 “我还不知道你竟然看得懂。”马特说。 “不是所有的字都看得懂,不过我知道非洲。”小女孩强调。 “我看看啊。我们这趟旅程..应该有时间去看四个生态系统。我们可以穿过非洲,到蘑菇森林去。”西恩富戈斯说。 25、蘑菇大王 马特发现,这个生态圈比他想象中的大很多。这里有几十座建筑,每一座至少有一英里长。如果天蝎星是以这里为模型建成的话,怪不得他们出行要用飞船。大部分地区以世界各地命名,小部分则标记着水、空气、厨房,还有更神秘的名称,如盖亚之地、休眠地以及小鬼围栏。蘑菇森林在两座建筑之外,过了那里就是厨房,以及一座标记有出口的小建筑物。 北欧到处都是树,他们走了好久也看不到这座建筑的另一端。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一条长长的生态走廊。随着他们的行进,空气变得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潮湿。不久,他们就来到了下一座建筑——大洋洲。一片宽广的海域呈现在他们面前,大海的两边分别是两个弧形的白色沙滩。海水有节奏地涌上来、退回去。“看那边bbr>.99lib?,他们居然把潮汐也做出来了。”西恩富戈斯愉悦地说。 当浪潮退去时,里森便去追逐海水;当浪潮又涌上来时,她便赶紧跑回来。她用手玩了会儿水,舔舔手指,然后大喊:“是咸的。”海鸥在头顶飞翔。远处,在无法看清的朦胧地带,水面因一群不知名的鱼泛起阵阵涟漪。“噢,天哪!我要永远住在这里!”她欢呼雀跃地在沙滩上跳舞。西恩富戈斯看了她一会儿,便敦促她快点走,因为他们必须赶在天黑之前结束这次参观。 他们来到一片布满潮池的岩石海岸。海葵随着冲刷在它们身上的海水来回摇摆。大群大群的紫贻贝悬挂在岩石上,苍绿色的螃蟹和橙色的海星藏在黑暗的岩石凹槽里。有两个人沿着沙滩慢慢走来,其中一个人正忙着按计算器。“贻贝的数量下降了。”他总结道。另外那个人挪开其中一个海星。“最好也拿走一对螃蟹,”第一个人建议道,“它们扰乱了平衡。” 第二个男人把海星和螃蟹扔进一个系在腰部的袋子里。他合起两只手,好像在祈祷,这时里森朝他跑过去。“你在做什么?”她问。他没理她,于是她就拽着他的束腰外衣:“嘿,先生,你打算吃了那些动物吗?” 他低下头,显然被惹恼了。“你应该被关进小鬼围栏里。”他说。 “我们是客人,”西恩富戈斯立刻说,“我们是从外面来的。” 那两个人盯着他,好像他是个疯子。“没人生存在外面。”拿计算器的男人说。 “传说里倒是有人住在外面,”另外那个人争论道,“有一次我还看见一架UFO从头顶飞过呢。” “只有波波族才相信UFO,”拿计算器的男人冷笑道,“你大概还相信吸血鬼之王和他的僵尸军队吧?” “我只不过拥有开放的思想罢了,这没什么丢人的。” 马特小跑到前面,并暗示其他人跟上他,留下那两个人继续争辩。关于吸血鬼之王的故事实在太像阿尔·帕特隆了,让人听了很不舒服。里森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直到他们离开岩石海岸,来到一片红树林湿地。 动作迟缓、有着硕大鱼鳍的鱼聚集在树根周围。一群人正举着矛捉鱼,一个女人警告他们:“不要超过十六条。” 每抓住一只动物,猎手就会合起双手说:“感谢盖亚赐予这份礼物作为食物。” “他们在祈祷耶。”里森说。 “他们看起来不像科学家。”西恩富戈斯说,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我们没多少时间了,继99lib.续走吧。”里森说她累了,于是首领便把她抱到肩膀上。“要是你揪我耳朵,我就把你扔下去。”他警告里森,而她恰好正打算这么做。 下一站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蔓藤盘绕在巨大的树上,树与树之间有草地,偶尔还有几棵合欢树。羚羊们抬起头,看着他们经过。“这里有狮子吗?”里森小声说,仿佛说太大声的话会引来狮子。 “但愿没有,”西恩富戈斯说,“我想,这里主要的捕食者就是人类吧。里瓦斯医生说,这个地方并非真实世界的确切复制品,只是一个能够按自己的方式长期存在的生态系统而已。它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天蝎星,而我不认为他们会把狮子和灰熊放进这里。” 跟里森的手一样大的蝴蝶从他们身旁飞过,跟老鼠一般大小的螳螂醉醺醺地前后摆动身子,它们在捕猎。“所以,这就是非洲呀。”小女孩叹了口气。珍珠鸡在矮树丛里乱扒乱抓,三英尺长的蜥蜴朝这几个侵入者吐舌头。西恩富戈斯把小女孩放下,警告她未经询问前不许碰任何东西。不过,他倒也不必担心。小女孩早就被围绕在身边的各种动物的尺寸吓坏了。 一只珍珠鸡跳到马特的脚边,在他的脚趾周围啄来啄去。“用不着害怕。”他说。他弯腰去摸它,而它却反过来啄他的手。 这时,一群女人朝他们走来。其中一个在一台小型计算器里查了点东西之后说:“感恩盖亚!多出了两只珍珠鸡。”话音刚落,其他人立刻扑向两只鸡,把它们的脖子拧断。 “肉!”她们欢欣鼓舞地朝天花板举起双手。“肉!”她们围着两只死去的珍珠鸡跳起舞来。 “盖亚赐予我们食物,”拿计算器的女人大声喊道,“盖亚真伟大!” “加入我们吧,妹妹,”其中一个女人叫嚷着拉起米拉索的手。这个呆瓜顺从地加入了圆圈,模仿其他人的动作。 “我们离开这里吧。”里森小声说,但马特很犹豫。米拉索看上去跟其他女人没有两样,她摇摆着身体,拍手唱歌,向地球母亲致敬。没人发现她有哪里不正常。他真希望她能永远待在这里。可是,她们很快就会发现她自己无法做任何事情。于是马特牵起她的手,把她拉走了。 他们赶紧穿过这座建筑,因为这里的热度实在难以忍受。然而蘑菇森林也一样暖烘烘的,空气里还有一股浓厚的 91ce." >野菌味。建筑里面特别暗,每个角落都冒出蘑菇来,有白色的、褐色的、橙色的,还有发光的绿色的。一群青少年戴着口罩,有些摘蘑菇,有些把长蘑菇的土壤舀起来。 一位白发老人朝参观者冲过来。“嘿!你们怎么没戴口罩?”说完他就扔了四个口罩给他们,“要是你们不当心点的话,肺里会长出一个小型蘑菇森林哦。” “谢谢你,先生,”西恩富戈斯说,“我们不知道这里有危险。”他迅速拿起一个口罩蒙住里森的鼻子,马特也同样给米拉索戴上。西恩富戈斯说:“这里是最特别的地方,先生。如果你愿意给我介绍一下,我将感激不尽。” 白发老人对他的询问似乎很满意。“显然你是个有智慧的人,”他回答,“而这些年轻人——”他朝那群少年摆摆手——“刚从休眠中醒来,脑子就跟兔子一样。不,”他连忙解释,“我并不是贬低兔子。盖亚的所有生物都是受到祝福的。” 他边走边罗列出每一个菌类的名字和特性。“这些,”他说,“是鸡腿菇。”马特看到茫茫一大片白色的小圆丘,每个圆丘的边缘都破破烂烂的。“它们可以杀死让你们拉肚子的大肠杆菌,还有令你们长丘疹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它们就像吃糖果一样把这些细菌嚼碎。了不起的植物!”老人的热情充满感染力,马特不禁对他笑起来。“看起来,你似乎可以让它们帮你一把哦!”老人笑着对他说。 马特下意识地用手盖住身上残留的痤疮,那是在浮游生物工厂染上的。 “没关系,等你再长大一点,丘疹就会消失的,”老人和蔼地说,“鸡腿菇也吃化合物。曾有一段时间,农夫们往农作物上撒了很多肥料和杀虫剂,把土地都污染了。现在我们再也不会那么愚蠢了,不过如果我们真的干了蠢事,鸡腿菇会成为我们的救星。”老人骄傲地对着他的蘑菇笑,仿佛它们是一群优质奶牛。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这些小东西能赶走土壤里的毒物?”西恩富戈斯问。 “它们不仅能把毒物赶走,还能消化掉,让土壤恢复无害状态。对毒物来说,它就像一条蛇。嗯!美味的农药!” 首领一脸震惊:“那么多年的庄稼歉收,和生病的农民……原来这么容易就可以避免呀。” “并不容易,”白发老人警告道,“你得学会它们是如何运作的——该种哪种蘑菇,如何种,还有如何处理它们。例如那种吞食水银的蘑菇,得烧了它们才能起作用。你还能重新利用那些金属。”老人带他们在田里转悠,辨认各种菌类,有的吃石油,有的吃杀虫剂,还有的吃昆虫。“这个小美人,”他指着一种在淤泥里闪着微光的暗紫色蘑菇,“它就像射线一样。再狠的狼都会被它放倒。它叫作柳钉菇。”他怜爱地拍了拍它。 “你们这里肯定没有射线。”西恩富戈斯说。 “从来没有,”老人说,“不过就算有,我们也做足了准备。” “这就是我毕生在寻找的东西啊,”首领喃喃自语,“我能问一下您叫什么名字吗,先生?” “我是蘑菇大王。”老人说。 “我可以用任何东西作为交换,来学习您的技能。我可以每周抽一天到这里来。请问,先生,您愿意教我吗?” “当然。”蘑菇大王对西恩富戈斯诚挚的恳求感到有点吃惊。 首领又对马特说:“你会命令我过来的,对吗,我的帕特隆?” “当然。”马特明白,要是没有他直接下命令,西恩富戈斯就无法离开他的工作。 “真是太好了!”首领微微闭上眼睛。 他们又参观了这座建筑物的其他地方。这里只有一部分地方用于土壤更新,其余部分都种着可食用的蘑菇。这时里森开始大声抱怨自己实在累坏了,她已经受够了这里的怪人,要是他们再不走的话,她就要吃一个柳钉菇,吃烂泥,吃所有东西。 “耐心点。”西恩富戈斯说。他抱起她,久久地谢过蘑菇大王。然后,他们就朝标记着厨房的地方走去。 26、小鬼围栏 厨房里,厨师们正忙着加工食物——大部分都是蔬菜——服务员把香蕉叶铺开当作碟子。一群男男女女涌进来,在座位上坐好,服务员给他们端上米饭和炖汤。 “我想,我们应该回飞船再吃饭,”西恩富戈斯说着,把里森放回地上,“这个地方一切都讲究平衡,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多余的食物给客人。” “总之,我才不会去碰那些屎呢。”里森说。 炖汤由蚱蜢和毛毛虫做成,配上切碎的胡萝卜和洋葱,形成一种浓稠的胶状酱汤。就餐者用手指吃得津津有味。他们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只要举起手,服务员就会赶紧过来把香蕉叶添满。 马特看他们吃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打扰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启一场谈话。就餐者没理他。“打扰一下,”他又重复道,“孩子们在哪里呢?”他在这里只看到里森一个孩子,感到很不解。 一个女人抬起头:“你肯定刚从休眠中出来。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小鬼围栏啊。”她指了指一扇门。 “那些休眠毕业者啊,”一个男人边摇头边说,“他们的脑子得好几个星期才能清醒。” “孩子们可曾离开过小鬼围栏?”马特问。 “能不出来就不出来。”女人哈哈大笑。其他人似乎也被这个玩笑逗乐了。 “我们轮流看住他们,”男人解释道,“在这些类人猿的屁股后面追赶可是很累人的,我们比较喜欢把他们圈起来。” “我是从外面来的客人,什么也不懂,”马特说,“请告诉我你们所谓的休眠是什么意思。” “他在做梦呀。没人生存在外面。”有人议论道。 “可怜的波波。他肯定来自某个外生态系统,也许是冻原地带,”女人说,“我听说他们不是很聪明。” “真不害臊!他们全是盖亚的孩子呀。”另一个女人斥责道。 “所有的盖亚的孩子都是神圣的。”其他人低声说,这句话就像一种仪式反应。然后,这些男人和女人又继续吃东西。 “未成年人的任务就是玩耍和学习爱戴盖亚,”一个男人对马特的无知表示遗憾,“他们不用工作。不过等他们长到十四岁,他们就要进入一年以上的休眠期。在这期间,他们成年后执行任务所需的知识就会输入他们的脑子里。那个过程是很激烈的,休眠以后得过好一阵子才能恢复过来。你可能最近刚经历过,所以还无法立即思考问题。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好的。每个人在第一个交配季节之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还记得那些日子呀,”一个岁数比较大的男人说,他用一根手指把粘在下巴上的昆虫浓汤擦掉,放进嘴里舔干净,“我获准生育三个后代,因为盖亚把我的第一个孩子带走了。每当我照料那群孩子时,我总在想,究竟哪个是我的——不过无所谓啦,所有人都是盖亚的孩子。” “所有的盖亚的孩子都是神圣的。”他们整齐地低声说,然后就开始讨论起经历过的交配季节。马特发现西恩富戈斯正一脸坏笑地盯着他。 “我只是想了解孩子们的情况而已。”他连忙辩解。 “我也是。”里森一声大喊,别人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跑过去打开了那扇门。顿时,一阵喧闹的呼喊嬉笑声涌了出来。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宽广的空间,到处都是平缓的山峦和盖满芦苇的池塘。一簇簇开满花的灌木丛环绕着完美无瑕的草坪。从刚学步的孩童到豆蔻少女,各种年龄的孩子正在参与各类活动。大人护工正摇着摇篮里的婴儿。跟里森一样大的孩子正在捏泥巴。大一点儿的孩子在老师的密切注视下,正在观察动物和植物。另外还有一些孩子,有的在玩游戏,有的在水塘拍水花,还有的在爬树。他们尽情玩耍,快活地尖叫着。 身穿白色束腰外衣的大人严肃地安抚着那些摔倒或不小心滑倒的孩子。一些年龄较小的孩子正在睡觉,他们的床在树下排成一列。马特感到喉咙一阵哽咽。这么多孩子!他们全都那么完美,眼睛里没有一丝死气沉沉。他们被宠爱,他们被需要,他们是那么开心。 “你从哪里来?”一名围栏护工把里森抱进怀里,“你还太小,不能自己到处乱跑。” 里森吓得尖叫。西恩富戈斯立刻从那个男人的手里把小女孩夺过来。“她是一名客人,从外面来的。我们现在就走。”他当着那个满脸惊愕的护工的面,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然后说:“来吧,你这个小类人猿。我们得去坐飞船了。” 离开远比进来容易。一辆从出口开来的敞开式观光车把他们带到一个房间,他们的衣服就放在那里。换完衣服,一扇门打开,他们便发现自己来到了外面,紧挨着飞船。“走开!”西恩富戈斯大喊一声,把一头正在飞船门口嗅来嗅去的郊狼吓跑了。“你想来点儿猫头鹰炸玉米饼,是吗?”他用力朝那头逃跑的动物扔了一块石头。 首领给他们拿来瓶装水和三明治。里森实在累坏了,开始大哭。西恩富戈斯便打开一床泡沫垫子铺在猫头鹰的笼子前面,让她躺下。“我差点忘了你的腿有多短,小女孩。我不习惯跟小孩待在一起。” “你,你救了我,”她抽着鼻子说,“那个人差点把我关在小鬼围栏里。那样的话,我就再也见不到姆本吉尼了。”说完,她大声呜咽起来,就跟她做噩梦吵醒马特的哭法一样。 “别哭了,求你别哭了,”他边说边举起颤抖的手放在这个惹人心烦的小女孩头上,仿佛她是一团火,他不敢碰。“噢,该死的芯片!该死的一切!”西恩富戈斯猛地从飞船里跳出去,消失在牧豆树丛里。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出乎意料,里森的哭声戛然而止.99lib.。她盯着空荡荡的舱门,不停地颤抖。 马特赶紧跑过来抱住她,就像他在小鬼围栏里看大人们抱住不开心的孩子一样。“没事的,”他边说边来回摇着她,“西恩富戈斯这种人是战士,性情暴烈,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温柔。他们就像郊狼一样,总是逃跑,有时还咬人。但是相信我,西恩富戈斯并不是生你的气。”他是生脑子里那块芯片的气,马特想,里森身上有什么东西使他烦恼,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小女孩吮着大拇指,看着舱门。最后,她终于躺在床垫上睡着了。 西恩富戈斯没有回来,马特很焦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无法驾驶这么复杂的飞船。他去查看猫头鹰笼子里的水,它们却朝他鼓起羽毛。他关好舱门,万一有什么东西潜伏在外面呢?等里森醒来,他便给她讲了一个塞丽亚说过的故事,这是个关于诺亚把所有动物都放进一条船里,使它们免受洪水袭击的故事。 “那条船得多大啊?”里森怀疑地问。 “非常大,”马特说,“闭嘴,仔细听。”他继续讲故事,解释上船的每个物种只有雌雄两个,其余的全都淹死了。 “恐龙也淹死了吗?”小女孩说。 “没错。诺亚无法把恐龙带上船。他们游啊游,但是到了最后,他们累坏了,便沉了下去。”马特即兴编着故事。他已经好几年没听这个故事了,令他吃惊的是,这个故事给他的感觉竟然这么好。他还记得自己抱着.布娃娃躺在床上,床边的灯火衬托出塞丽亚严肃的脸。诺亚派一只乌鸦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干燥的陆地,塞丽亚说,你也知道乌鸦有多自私,它们除了自己以外,从不关心别的人,所以那只被派出去的乌鸦找到一片玉米地,便住了下来。她不喜欢乌鸦,因为它们总是袭击房子后面的花园。 “等不到乌鸦回来,诺亚便派出一只鸽子。”马特说。 “是不是白翅膀的鸽子?”里森问,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白翅哀鸽 ?” 他想起她被里瓦斯医生硬塞了很多科普知识。“它并没有一个生物学名,”他说,“那是一只雌鸽子,叫作布兰卡·卢兹,它的丈夫叫作阿尔·瓜波。它们筑了一个巢,里面有六只小鸽子。” “我才不信呢。”小女孩说。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真的?你又不在那里。”马特就这样结束了这个故事,而里森则嚷嚷自己饿了。他翻遍了飞船,找出两个三明治,分给里森和米拉索一人一个。他们有充足的水,够喝上好几天,但是没有任何食物了。他吩咐米拉索跟里森一起把泡沫床垫卷起来,自己坐在飞行员的椅子上注视着四周。要是一只狮子跑进来的话该怎么办,他无法想象。 在沙漠里bbr>..,入夜后气温往往会降四十摄氏度。马特更加仔细地搜寻,找出一些电热毯盖住两个女孩和那些猫头鹰。这时,那些鸟开始哀鸣。它们的爪子紧紧抓住笼子底部,朝外面发出激烈的叫声。它们在告诉马特,郊狼就在背后。他听见那头野兽围着舱门转悠的脚步声。 坚持到明天,我就放飞这些猫头鹰,他想,然后带着米拉索和里森逃回生态圈。只是,他不知道打开那扇门的密码。他能用力敲墙壁吗?那些居民听得见吗? 这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拳击的闷响和一声嗷叫。“该死的!我要把你揍到连鞋带都吐出来,”西恩富戈斯骂骂咧咧地拉开舱门,“你为什么不把外面的灯打开?我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 马特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并没有生气:“我不知道怎么开呀。” “明天我来教你,你也要学习开飞船才行。不错!你照看了女孩子们和动物们,我也看得出你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守卫这里。挪开点,我来开飞船。” 马特高兴地腾开了位子。“你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守卫这里”,这句话像一段音乐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回旋在?他脑子里。他做得对,他有能耐成为帕特隆。飞船起飞了,他冲着外面的黑暗微笑,对西恩富戈斯一路的沉默毫不在意。就这样,他们抵达了阿左。 27、准备一场派对 现在,马特一直期盼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关闭了给穿越边界的火车灭菌的射线。十名医生和二十名护士,加上各种仪器、药品,以及他们所需的其他东西,全都安全抵达,并顺利登上飞船。跟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十二名飞行员和上百个从苏格兰和爱尔兰新雇佣的保镖。这是达夫特·唐纳德为了加固安全而强烈要求的。 新来的这些人先去天堂进行定位和训练。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待在那里,除了一个待在阿左医院。马特付了钱,希望他们能专心致志地跟里瓦斯医生一起工作。菲奥娜护士又被指派去洗碟子。她悲痛地抱怨了一番,于是马特便让她去照看里森,然而还是无法堵住她的抱怨。“别人会怎么看待我?一个残忍的保姆?”她对塞丽亚大吼大叫,“那个小杂碎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从她嘴里吐出的话足以淹死一个水手。” 火车载着埃斯帕兰莎要的样品和好几吨鸦片回到了阿兹特兰。 对于毒品的继续交易,马特感到很内疚,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措施而已。堆在鸦片工厂外面的饼干盒现在又扩展了半英里,而非洲、欧洲和亚洲的毒贩子已经越来越歇斯底里了。快乐男海克华,即玻璃眼达本瓦的代表,已经打了一次又一次电话。一开始马特不理他。他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对付玻璃眼,但西恩富戈斯指出,身为一个凶神恶煞的毒品大王,这样做会显得懦弱。 “我在阿尔·帕特隆的派对上见过他,”首领说,“他对在场的弱者天生就有一种威慑力。他杀死了山岳老人,你应该记得,就是那个统领伊拉克联盟的人。” 马特当然记得。山岳老人曾经是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品大王。马特见到他时,他已经一百二十岁了,身体因疾病和长年吸食大麻而饱受摧残。在一次宴会上,玻璃眼坐在他身边。马特虽然听不到那个非洲人说了些什么,但他看见了老人的反应。这个伊拉克人试图挪开,却被玻璃眼用一只大手按住。然后,这个老人便一头栽进了一盘西红柿泥里。 我本该换一下座位安排的,宴会结束后,阿尔·帕特隆心情愉悦地说,玻璃眼动了点手脚,让山岳老人心脏病发作。啊,好吧,这倒是一线希望。那老头的顾客早就对他虎视眈眈了。 马特一边回想,一边接通全景端口,找到快乐男的新地址。他已经不在非洲了。他在紧邻着鸦片王国的东面边界(即大麻区域)有了一个新地址。他的灯一直猛烈地闪烁着。 快乐男海克华坐在通道前,旁边有个插满烟头的烟灰缸,一壶咖啡,一瓶白兰地,还有一瓶罪恶的莫桑比克伏特加,那东西闻起来就像压碎的甲虫。他没穿衬衫,只套着一件脏兮兮的格子西服。马特闻到了腐败的大麻烟味。他是个瘾君子。 马特暗自笑了笑。瘾君子是最容易摆平的客户,他们会对任何事情都生气不已。 “你……你……”快乐男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你这个孩子!阿拉克兰先生呢?” “我就是新的鸦片之王,”马特说,“阿拉克兰先生很忙,你想要什么?” 这个非洲毒贩花了好一会儿才理出头绪。“你是个克隆人,”最后他这么说,“克隆人是不能做生意的。” “我是阿尔·帕特隆。”马特被他的侮辱刺痛了。 快乐男一下子从屏幕前弹开。他的身后是一个凌乱的房间,旧餐盒和武器堆得到处都是,再往后是一扇对着城市的大窗。马特看见摩天大楼被劈成两半,仿佛是被一把大弯刀切开的。一排豪华轿车正驶在一片碎石上,那些车不像希特勒的旧车。“那边是怎么回事?”马特问。 海克华朝男孩指的地方看去:“噢,那个啊。我们还在平定这座城市。一些农场巡逻员拼命抵抗。”火光伴随着尖叫,一座大楼爆炸了,火花四溅,一直喷到远处。 “你正在摧毁自己的城市?”马特诧异地说。 快乐男一脸奸笑。“我们不需要它。我们还有很多地方。”他伸手拿起白兰地的瓶子,灌了一大口,“总之,我们占领这个地方时,它就已经是一片废墟了。这里以前叫华雷斯市,管理这个地方的家伙本打算重建的。没这种好事。玻璃眼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王道。我们——”他打了个嗝——“把他们所有的女人和孩子赶进一个空游泳池里,拿他们当射击靶子。” 马特实在受够了。他绝对不会打开边界给达本瓦运货。他伸手按下了关闭按钮。 “嘿!你不能走!我们需要鸦片!”快乐男海克华嚷嚷,然而这时,全景端口已经关闭了。 马特坐在那里,为自己所见到的东西浑身颤抖。尽管他知道原来的麻药联盟情况很糟糕,但是这么丧心病狂的破坏行动比他想象中的还严重。他又接通了新拉雷多和马塔莫罗斯的地址,每个地方都有一扇窗子显示出荒败的景象。玻璃眼究竟建了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他和他的手下就像一群蝗虫,马特以前在一个古老的电视节目里看过。它们啃完一块田地,就转移到下一块。你需要有源源不断的田地,才能养活一支那样的军队。 马特又接通了几个乡下通道,那些地区种着大麻和烟草。庄稼都枯萎了,呆瓜的尸体填满了干涸的河道。 他精疲力竭,无法再继续看下去了。尽管全景端口已经适应了他那略有不同的指纹,扫描仪还是令他作呕。他走进阿尔·帕特隆的卧室躺下。窗户朝向绿色的草坪,一股鲜花和青草的气味飘了进来。呆瓜们用剪刀修剪草坪的声音抚慰了他。好吧,阿尔·帕特隆的王国虽然也很邪恶,但是至少它有生命气息。 不久,马特暗自发誓,他要狠狠地把鸦片连根拔起,种上不同的庄稼。牛群将踏上健康生长的青草地。等呆瓜们重获自由,他要给他们安排正常农夫的工作,或者让他们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由他们自己选择。自从马特给他们的伙食增加肉类和蔬菜之后,死去的呆瓜已经少很多了。 他的每一天都塞满了工作——练习骑真马、开飞船,甚至在达夫特·唐纳德的陪同下驾驶希特勒的旧汽车。驾驶座被推向前,以便让他踩到脚踏板。他很享受园丁和农场巡逻队的欢呼。“阿尔·帕特隆万岁!”他们这么喊,仿佛那位老人重生了一样。有时候,马特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好像阿尔·帕特隆真的坐在后座上,正从死亡的黑暗厅堂里欣赏着他的王国。这么多年来,这是我最兴奋的时刻,那位老人愉悦地笑着说。马特打了个冷战。他知道后座是空的,但他没有回头看。 这期间,最称心的工作就是准备派对。它将是鸦片王国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庆典。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将乘下趟火车进来,到时他们看到马特所安排的东西,肯定会目瞪口呆的。他们会看到马戏团表演、专业的足球赛、竞技表演、葡萄牙的吉他表演,还会吃到浮游生物工厂的男孩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美食。敦敦到现在只吃过几次冰激凌,菲德里托只见过冰激凌的照片。有太多美妙的东西正等着马特的朋友们。他只要伸出他的手,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西恩富戈斯责备了埃斯帕兰莎。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贝尔特伦少校的存在,却对动植物样品依然兴味盎然。马特跟玛利亚进行了一场不甚满意的会面,他当着她妈妈的面,公然称玛利亚为他的女朋友。埃斯帕兰莎只给了他一个硬邦邦的笑容,使他联想到装弹簧的捕鼠器。 至于西恩富戈斯,他的脾气变得很暴躁,让马特摸不着头脑。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这么粗鲁,而马特嗅到了一种越来越凝聚的紧张气息。他很焦虑,后来便去求助塞丽亚。 “他太蠢了,”塞丽亚说,“他很清楚那些新员工来了之后,里瓦斯医生会怎么做。” “里瓦斯医生要训练他们啊,”马特说,“难道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吗?” “噢,亲爱的,”塞丽亚放下汤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新员工不能就这样放在鸦片王国里游荡啊。” “你在说什么?”马特有一种想吐的感觉,他感到有什么事正在失控。 “记得我说过保镖和农场巡逻员被植入芯片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叫里瓦斯医生改造他们的大脑啊!”马特惊恐地喊道。 “他们都是野蛮人,”塞丽亚说,“阿尔·帕特隆说过,给他们植入芯片,跟农场主把公牛阉掉没有差别。如果放任不管,公牛们会打架,这会对它们身边的其他人造成危险。这也就是为什么贝尔特伦少校必须死。当他知道你是仅存的阿拉克兰家族的人时,便打算杀了你。西恩富戈斯是懂的。” “你知道那场谋杀!你居然赞成!”马特震惊极了。这个女人给小时候的他唱过摇篮曲,但是也同样冷酷地看着阿尔·帕特隆死去。 “虽然我只是一个厨子,但是我也在权力中心生活了五十年呀,”塞丽亚说,“你不能懦弱地管理一个国家。鸦片王国已经死过成千上万人,要是我们不采取措施,还会继续死人。鸦片贸易那么强大,如果不流血,是不可能阻止的。只要我们消灭了邪恶,上帝会宽恕我们的罪过的。” 马特一屁股瘫坐下来,感到整个房间瞬间布满了阴影。阿尔·帕特隆为避免战争而射下一架客机。埃斯帕兰莎在可卡因之地杀死所有的呆瓜,认为那是正义。里瓦斯医生养着可怜的姆本吉尼,作为牵制玻璃眼的人质。这一切的尽头究竟在哪里?在一切转变为彻底的罪恶之前,你所做的好事又能抑制多少邪恶? “西恩富戈斯怪我给新保镖植入芯片。”马特说。 “他带入太多个人感情了。”塞丽亚说。 “植入芯片的过程,究竟给他带来了什么影响?”马特问。 塞丽亚皱了皱眉头:“你知道,芯片会阻止他伤害你或离开这个国家,它们也禁止他出现遗憾或爱的感觉。” 马特想起了首领对里森的眼泪的反应。那个男人确实想安抚小女孩,但他不敢。要是他碰了她,会发生什么事?他会不会像攻击马特时一样,受到双倍剧痛的折磨? “西恩富戈斯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塞丽亚想了一会儿,得出这个结论,“农场巡逻员首次抓他时,他像老虎一样反抗。意志力坚强的人对芯片会产生更多的阻力。” 未经询问,她便给马特盛了一碗汤,并从火炉上拿了几块还温热的面包。男孩希望她能坐在他身边,但塞丽亚再也不认为那么做是恰当的。他毫无胃口地吃着。西恩富戈斯的确很关心人,马特心想。他喜欢里森,尽管她很讨人厌。他也对新保镖感到遗憾。这些情绪都隐藏在表面下,它们快把他逼疯了。 马特吃了一个淋着棉花糖浆的牛奶冰激凌结束这顿饭。等菲德里托到这里时,他该多喜欢这个啊!这个想法让马特快活起来。他决定多找些东西来取悦那个小男孩。 “还有一件事,你不需要继续向那些医生和护士支付那么离谱的薪水了,”塞丽亚把他的碟子拿到水槽里,“他们也被植入芯片了。你不能放任这些具有生死大权的人游离于掌控之外。” 马特在全景端口的屏幕上急切地看着火车穿过边界。工人把行李搬下来,带他们等飞船。妙不可言的乘客们下了车,在微微发亮的沙漠热浪里伸展双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群乐手,五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扛着乐器走出来,脱下衣服,东张西望地看着这个对他们而言如同神话的地方——一个被古老吸血鬼统治着的僵尸王国。他们没有发现那些在他们身边忙忙碌碌的工人就是僵尸。 紧接着出来一群竞技场的牛仔——这些骨瘦如柴的矮个子男人就像软骨和钢铁做成的一样。由于经常从马身上摔落下来,他们的皮夹克都被磨旧了。竞技表演之后,马特打算上演一场泼格舞,那是一种不杀害任何动物的斗牛表演。 来自巴西和阿根廷的足球运动员比牛仔们高,他们优雅地迈开步子,像受过良好训练的马匹一样。马特从没见过足球比赛,因为阿尔·帕特隆不喜欢体育。他说,只有真正冒险的游戏才适合男人。 他唯一赞赏的运动是古玛雅人玩的pok–a–tok,类似于足球。运动员踢一个硬橡胶球,不能用手碰,只要把球踢过一个石环便能得分。比起游戏,它更像一种宗教庆典,阿尔·帕特隆说,那是一场象征生死的战斗。赢的球队象征生,而象征死的输者,就会脑袋落地。 一班走钢丝人和空中飞人表演者把装备从火车上拖下来。很久以前,杂技团还有狮子和老虎,但现在,那些动物都绝种了。除了这里,马特开心地想。摔跤选手紧随其后,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仿佛已经踏上了竞技台似的。他们穿着李维斯牛仔裤和T恤衫,但是他们的行李箱里装着能把他们变成梦幻生物的服装。 马特焦虑地看着这些表演者朝阿左飞奔而来。他不会让他们接近里瓦斯医生的,不管怎样,他们只是短期客人而已。现在,最后一扇车门打开了,菲德里托从车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敦敦和查丘在他身后追赶着。马特几乎能听见敦敦的叫喊,回,回来,不然我把你的内脏,都打出来!但他知道,这个大男孩永远不会那么做,菲德里托也是。小男孩到处跳着舞步,踢起一片片沙子。然后,第四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阿提米谢修女。 马特的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头。玛利亚也在车上!她肯定在。埃斯帕兰莎后来已经宽厚地承认他配得上她女儿。马特浑身燥热地看着修女小心翼翼地走下来,?当她的脚碰到滚烫的沙子时,还调皮地扮了个鬼脸。她下了个命令,菲德里托立刻停止闹腾,过来牵住她的手。他们一起走向最后一架等候的飞船。 工人们涌进火车,把一箱箱补给品搬下来。玛利亚没有出现。 28、阿提米谢修女 马特和里森在阿左机场等候,欢迎他的朋友。他看着那架黑色的航天器从远处的小斑点逐渐变成一架豪华的飞船,顶端是一个鼓鼓的透明机顶。等它降落,他发现飞行员并不是他新请的,竟然是西恩富戈斯。菲德里托上蹿下跳,想碰天花板,却被首领摁进座位里。 “他们是臭虫吗?”里森问。 “他们是真正的孩子。不要用那个词,”马特说,“太无礼了。” “如果他们是臭虫,就不会很聪明,也就不会介意这个词了。”小女孩头头是道地说。 “不要再口无遮拦了,真是个坏习惯。” 飞船一停好,反重力充磁器就弹起来,固定在飞船的鼻锥。舱门打开,菲德里托刚想跳出来,却被猛拉回去。“你这个笨蛋,”敦敦说,“女,女士优先。” 西恩富戈斯扶着阿提米谢修女走下来。她环顾四周,找到了马特。“请原谅我,我的帕特隆。埃斯帕兰莎夫人把我赶出来了,她说我带坏了玛利亚。我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 “你在这里是最受欢迎的,”马特这么说,心里也确实这么想,他对这位修女越看越喜欢,“不过,玛利亚该难过了。” “确实。埃斯帕兰莎夫人几乎对她不闻不问。” 这时菲德里托已经挣脱了束缚,直接朝马特跑来:“你真的在这里耶。你并不是一张图片。哇噢!这个地方太棒了!这里全都是你的吗?” “当——然是,”敦敦边说边赶上他,“他是国王啊。” 查丘跟在后面,有点腼腆。他的脸瘦了,眼眶下还有黑眼圈。他说:“你真的是一位国王。我打赌,电影明星都没有这么多东西。” “我只是幸运而已,”马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依然是那个你们在浮游生物工厂认识的孩子啊。”然而,他看得出,有钱还是很不一样的。敦敦和查丘全都惊讶万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巨大的花园,大庄园,各种各样的建筑,还有远处那个在沙漠阳光里波光粼粼的游泳池。 “我奶奶说,假如你有吃的,有喝的,头上还有一个屋顶,那你就是有钱人,”菲德里托引用他心爱的奶奶的话,“你根本不需要一大堆东西,毕竟你不可能吃掉一百个汉堡包或睡在一百张床上。” “真是废话,”里森说,“你可以把汉堡包留到第二天啊。” “你是谁?” “我叫里森,但不关你的事。” 菲德里托伸出手,却被她拍掉了,而且很用力:“别碰我。” “好吧。”小男孩揉了揉自己的脸。他好像迷上了她。 “别这么野蛮!他只不过想跟你交朋友而已。”阿提米谢修女说。 “我才不要朋友呢。”里森说。 “不管你要不要,都没有理由对别人这么无情。” “把你扔给蟑螂吃掉!”里森咒骂道。这可超出了阿提米谢修女的底线。她用熟练的手法抱起这个小女孩,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西恩富戈斯哈哈大笑:“阿提米谢修女知道该怎么对付。我敢打赌,她现在肯定到厨房去找肥皂了。趁事情还没闹大,我最好去平息一下。” 说完他就走了,男孩们继续往前,踏上大庄园的大理石台阶。两旁的橘子树的树干都刷成了白色,墨绿色的叶丛中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奶白色小花。一个呆瓜正在给这些树洒水。在入口的大厅里,更多的呆瓜正在打扫卫生,擦拭家具。他们跟田里的工人一样穿着淡褐色的制服,但没戴帽子,因为他们在室内工作,不需要帽子。“你确实有很多仆人。”查丘点评道。马特意识到他并没有发现这些工人眼里的空洞,也没有察觉到他们做家务时的机械动作。 “阿尔·帕特隆喜欢拥有很多仆人。”马特不安地说。男孩们肯定知道呆瓜是什么。电视节目把他们描绘成疯狂的僵尸,他们会到处游荡,吃脑子。而事实却远比这种描述无趣得多。 一只在窗边的孔雀朝经过身旁的男孩们大喊了一声。“噢噢噢,”菲德里托赞叹道,“多漂亮的鸟啊!”就这样,马特从讨论呆瓜的窘迫中解脱了。他们经过一个侧院,里面有一个贴着蓝瓦片的喷泉池子,查丘停下了脚步。 他走到喷泉前面,把手伸进水花里。“水啊!”他虔诚地说。他站在那里,任由水溢满他的手掌,倾泻到水池边。“这么多水啊。”他自言自语地说。几只孔雀像艺术品一样昂首挺胸地漫步在天鹅绒般绿油油的草坪上。一只知更鸟站在一棵树的树冠上,唱起了歌。查丘张着嘴巴,听它婉转地唱出一支又一支的歌,直到它飞走。 紧随其后的沉默里,马特听见一个呆瓜用剪刀修剪草坪的声音。“我们走吧。”他说。他焦急地带他们去阿尔·帕特隆的私人厢房,那里已经为男孩们腾出了房间。马特牢牢记住要为阿提米谢修女再准备一个房间。 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迈着轻快的脚步,经过一些摆得>杂乱无章的古埃及雕像和罗马玻璃器皿。经过几个世纪的洗礼,这些东西呈现出肥皂泡般的七彩颜色。大厅里堆满了阿尔·帕特隆毕生的战利品。敦敦伸手想摸一只纯金制作的公鸡,却犹豫不决。“没关系的,你可以把它拿起来。”马特说。 “我会,会在上面,留下指纹的。我的手很……啊……脏。” “你把它整个裹上泥巴都没关系。放松点,朋友,这里可没有任何看守哦。”马特想起了在浮游工厂软禁他们的那帮人。 “它太漂……噢……亮了,”敦敦羡慕地看着那只金公鸡,“你从哪儿搞来的?” “它是阿尔·帕特隆的。他收集了好几吨这类东西。”马特知道他得想办法让朋友放轻松才行,“你该看看他的音乐盒。还记得墨西哥草帽舞里那些绅士和女士都是怎么做的吗?这里有数十个那么多。” 敦敦一听就很高兴。机械是他能理解的东西。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许多身穿昏暗黑衣的男女画像。大伙儿不寒而栗,好像正被一群幽怨的鬼魂注视着一样。“这一个挺漂亮的。”菲德里托叫道。在一个壁龛里有一幅女人的肖像,她穿着一袭白裙,让马特眼前一亮。“她是玛利亚吗?” “不可能,”马特虽然这么说,嘴角却在笑,因为他也觉得这幅画很像玛利亚,“这些画已经有好几百年历史了。”那个女人在笑,仿佛她有一个死也不会说出口的秘密。在这个昏暗的走道里,她仿佛是一线光明。 “这里有个标签,”查丘说着,拂去画框底部一块黄铜片上的灰尘,“上面写着‘戈雅’。戈雅是什么?” “我想,应该是画家的名字吧。”马特说。 他们聚集到这幅画前面,欣赏着它的画工。“要是我,绝不可能画出这样的画。”查丘说。 “你可以在这里学画画啊,”马特主动地说,“我可以请一些老师。” 查丘向他投来一个哀伤的笑容,意思是说,噢,当然。像我这么可怜的男孩子是不可能有这种机会的。但马特是真心的。为什么这些小伙伴不能永远住在这里呢?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了呀。为什么他不能用自己无尽的财富,去给予他们想要的一切呢?查丘可以画画,敦敦可以制造机器。菲德里托现在还小,不知道他擅长什么,但是总有一天会分晓的。 他们玩了一个小时的音乐盒。敦敦把其中一个拆开来,向大家展示齿轮是怎么动的,金属小锤子又是如何敲响小木琴的。数不清的齿轮有的推动舞者的脚,有的促使他们绕圈圈。装置很复杂,但这个年龄较大的男孩十分清楚所有的零件是怎么配合的。这就是敦敦思考问题的方式。 最有趣的音乐盒上面有三个人——一个弹吉他的牛仔,一个穿古式裙子的女人,还有一个穿黑衣的男人。他们轮流转圈跳舞,黑衣男总是插到他们俩中间。敦敦说,有三个舞者意味着它的机械装置比其他盒子更复杂,连他都不清楚它是怎么运转的。 “亲爱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牛仔细声细气地唱道,“请不要带走我的阳光。”可是,黑衣男总是孜孜不倦地来夺走阳光,那对恋人总是无法在一起。 这时,塞丽亚来到门口,宣布晚餐已经准备就绪。沙拉碗都摆上了,西恩富戈斯、阿提米谢修女和里森也已经就座。里森几乎是恭恭敬敬地对待修女,马特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长长的暗紫色阴影从西边倾洒下来。高高的窗户敞开着,一股刚割好的新鲜草味飘了进来。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坐得笔挺,没有碰他们的沙拉碗。马特推测,他们从浮游生物工厂到修女院之后,阿提米谢修女可能给他们训练过餐桌礼仪。要在以前,他们就跟饿狼一样扑向食物。 “一定要先用最外面的叉子,”修女教他们,“那是吃沙拉用的。随着上菜的进程,你们就往里挨个使用餐具。刀子和勺子也一样。”怪不得这几个男孩子都被唬住了。即使是马特也不清楚该怎么操纵这十二把餐具。她肯定是为了教育他们,才吩咐摆上这些餐具的。 米拉索给每个人的高脚杯倒满果汁,除了西恩富戈斯,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喝龙舌兰。 “我曾听说过这个宴会厅,”阿提米谢修女说,“很久藏书网以前,玛利亚的父母还没分开前,他们经常来这里会见阿尔·帕特隆和他的犯罪同伙。我呢,当然是被留下来照顾女孩子们。这倒提醒了我,马特,阿拉克兰家族怎么会选择你来当继承人呢?我能想象出,当艾米丽发现自己当不了鸦片皇后时,鼻子都气脱臼了吧?” 马特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板上,米拉索马上给他换了一个新的。男孩们已经准备开动了,但眼睛还是瞄了瞄阿提米谢修女,以确定她同意。里森从自己的沙拉里将不喜欢吃的蘑菇挑出来。马特碰上了西恩富戈斯的眼神。他们究竟该怎么应付眼下这种局面啊? “对了,艾米丽和她爸爸呢?”修女问,“我还以为他们在这里呢,他们会不会想念玛利亚?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西恩富戈斯朝马特点点头:“你得告诉她。” “埃斯帕兰莎早就该说了。”男孩说。 “可她没说,她把这个球踢给了你。” “我才不要这该死的球呢!” 话音一落,大家都定住不再吃,阿提米谢修女一脸焦急。“有什么不对劲吗?”她说。 “当然有,”里森说,“他们都死了。” 阿提米谢修女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画了个十字:“是意外吗?” “不是。阿尔·帕特隆杀了他们。参加他葬礼的人都喝了毒酒,然后倒下去死翘翘了。” “闭嘴,你这个笨蛋!”马特吼道。阿提米谢修女把头一垂,仿佛?99lib?要晕过去。他连忙跳出去接住她,敦敦也伸出了手。 可是,修女又抬起了头,尽管脸色苍白,但看起来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我不该感到惊讶的,”她说,“我一次又一次地警告过他们,‘不要在火山脚下建房子’,但他们不听。钱这种东西实在太好了。”她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果汁,“当埃斯帕兰莎离开时,我跟她走了。当门杜沙议员把女孩们送去寄宿学校时,我还争取当上了那里的老师。” “埃斯帕兰莎究竟是怎么对待自己女儿的?”马特问,“玛利亚一直以为她的妈妈抛弃了她。” 阿提米谢修女深深地叹了口气:“有些女人注定当不了母亲。埃斯帕兰莎夫人热爱权力,女儿对她来说只是烦恼。一个在你身边却怨恨你的人,和一个一走了之的人,究竟哪个更坏?我尽我所能对待女孩们,但艾米丽不同,她继承了父母双方最坏的品性。而现在,命运让她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你允许的话,我的帕特隆,我想去礼拜堂给他们的灵魂祈祷。” 马特飞快地想起那个马尔贝尔德上帝的神殿。那里绝对不合适。塞丽亚去的教堂得穿过鸦片田地好几英里,而且牧师也在葬礼上跟其他人一起死了。马特不知道没有牧师的教堂是否合适。 “我带你去吧,”西恩富戈斯说,“我们得开车去,不过,我保证达夫特·唐纳德不会介意把车开出来的。我会在教堂外面等候,你明白,我们是不会让上帝的雷电劈到它的。” 他温柔地扶起修女一起走出去,两个人不看对方,也不交谈。在昏暗的夕阳余晖里,他们看起来不像活人,反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直到他们的脚步渐渐消失,米拉索点亮了枝形吊灯。 29、夜惊症 “可怜的玛利亚!”敦敦终于开口说。 “她每天都来医院看我,”查丘说,“她总是趁护士不注意时塞点心给我吃。你知道,他们只会喂你吃水煮蔬菜和汤。为什么坏事总是降临在好人头上呢?” “她问了个问题,而我回答了它。”小女孩傲慢地说。她在沙拉碗旁边堆了一大堆不要的蘑菇,现在自娱自乐地把它们一个个弹到餐桌对面去。 “别再弹了!你从哪儿学到‘死翘翘’这么肮脏的词的?” “里瓦斯医生杀死兔子时就是这么说的呀。” “唉,太可恶了,我不许你再用它。还有,你怎么会知道葬礼的事?”马特问。 “里瓦斯医生和西恩富戈斯聊过这件事。他们可不会无缘无故就给我取名叫里森,”小女孩皱着眉头说,“你是阿尔·帕特隆的接替人,我们都知道你随时可以喂我们吃毒药,等我们发现时,往往已经太..迟了。” “别傻了。”马特说。但他考虑到她的成长环境,又感到情有可原。她观看医生杀死动物,又整天躲避臭虫。得想办法让她改邪归正才行。 米拉索收走了沙拉碗,开始呈上马特准备招待朋友们的菜——上等牛排、山芋干贝,还有芦笋。一开始,男孩们还很心烦,没有留意自己正在吃什么,但很快,这些不寻常的美味食物便征服了他们。敦敦对牛排发动攻击,仿佛它会逃跑似的。菲德里托咯吱咯吱地嚼着芦笋,就好像一匹马在嚼胡萝卜。 “为了尊重阿提米谢修女,我们应该牢记餐桌礼仪啊。”查丘抗议道。可这些东西实在太好吃了,况且,她也不在。 “请再来点山芋干巴。”菲德里托说。 “是,是山芋干贝啦,你个笨蛋。”敦敦说。 “仆女,给菲德里托再盛点山芋干贝。”马特说。 “为什么你要对她重复命令?”查丘问,“而且,你为什么叫她仆女?我以为她的名字是米拉索呀。” 马特看着那个女孩机械地给菲德里托装盘子。“够了,仆女。”他说。于是她便走回自己的服务站点,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房间。 “好怪异啊。”查丘说。 “她,啊,她不正常,”敦敦突然警惕起来,“她的眼睛……” “她不是正常人。”马特肯定地说。 敦敦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米拉索没有反应。“我不,不信。我们居然被这些,哦,仆人伺候了几个小时,却没看出来。”他牵起她的手,而她顺从地接受了,“她还是个孩子啊。” “阿尔·帕特隆不在乎年龄,”马特说,“这里有的呆瓜还不到六岁。他喜欢他们,是因为他们高亢的声音。如果他们没有音乐天分的话,那就是因为他们的小手。呆瓜孩子很适合给鸦片苗除草。” “她是个僵尸!”菲德里托尖叫起来,他立刻跳下椅子跑向门厅。然而到了最后一刻,他停住了。“这里还有更多僵尸啊,”他呜咽地说,“这些在打扫卫生的人,他们全都是僵尸,他们要来吃我的大脑了。”这个来自浮游生物工厂的孩子抓起一把餐刀,保卫自己。 “这里没有那种僵尸啦,”马特厌烦地说,“呆瓜只是一群不幸的人,他们失去了自控,是奴隶。假如你叫米拉索喝水,而没有告诉她什么时候停,她就会一直喝,直到把肚子撑爆。” 这个极端的比喻对菲德里托来说,比其他任何解释都奏效。“真的吗?”他问,“她的肚子真的会撑爆?” “应该是,我可没打算验证。”某种程度上,马特挺满意自己等到这时才揭晓呆瓜的存在。要是介绍那些在田里辛苦作业的无意识机器人的话,就很难唤起同情了。而米拉索是个漂亮姑娘,她本该有朋友,或者邻居。“坐下来,菲德里托。她还没上甜点呢,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告诉你。” 小男孩防备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将它拉近敦敦,这个更大、更有安全感的人。马特差米拉索去拿焦糖奶冻,然后便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们,包括微芯片,包括有些人被手术弄垮了智商,而有些人还几乎跟正常人一样。?99lib?他把几年前在田里见到死人的事告诉了他们,给他们讲呆瓜窝棚、糟糕的空气,以及给这些奴隶们吃的食物球,分量少到只够基本维持生命所需。他告诉他们,大家喜欢的西恩富戈斯也被控制了——但他们永远不能当着首领的面提这件事。他还告诉他们他多想给米拉索改名字,而她却为此遭受惨不忍睹的折磨。 夜晚降临了,西恩富戈斯和阿提米谢修女都没回来。尽管点着枝形吊灯,但宴会厅还是笼罩在黑暗的阴影里,使那些阴森的画显得更加阴森。一阵凉风从外面的沙漠吹进来,带来一股尘土的矿石味和植被的干苦味。 “现在,我要给你们看点东西,”说着,马特叫米拉索坐下,把一个焦糖奶冻放在她面前。“吃吧,仆女。”跟往常一样,她开始大吃起来,可是当她的舌头品尝到奶冻的味道时,她便停住了。她把勺子含在嘴里,眼里几乎流露出智慧的光芒。“这是唯一能让我触动她的方法,”马特说,“它肯定跟某些记忆有关,而这些记忆强大到连芯片都无法消除。即使献出我的一生,我也要解放她,还有其他呆瓜。” 这严肃的声明感动了在场的所有男孩。他们看着马特,仿佛他一下子变得比普通人更高大、更高贵。“你,你是唯一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敦敦最后说。 “恐怕就是这样,”马特说,“藏书网我被赋予了权力,我真希望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那天晚上,里森做了噩梦。她的尖叫打破了马特的睡眠。他下床摸到手电筒,拧开来。“我来了!”他大喊,虽然里森可能根本听不到。 其他男孩也都从床上跌下来,正站在走廊里。“上帝啊!她怎么了?”敦敦喊道。他和其他人一起跟着马特,但阿提米谢修女早在他们之前就到了。 “你!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修女吼道。灯亮了,马特看到菲奥娜正粗暴地摇着小女孩。 “她肯定是被魔鬼附身了,”菲奥娜喘着粗气说,“这个阴险恶毒的小怪物!” 阿提米谢修女冲过去扇了菲奥娜一个耳光,把里森拉过来拥进自己怀里。小女孩看起来恐惧极了,比马特第一次见到她时还严重。她睁着双眼,极度惊恐地盯着前方,两只手臂乱挥乱打,尖叫不停,连气都不喘一口,仿佛她看到的东西可怕得难以承受。“好了,好了。”马特说着,在她身边跪下。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臂,而阿提米谢修女把她搂得紧紧的,以防她伤到自己。 “求求你,快醒醒吧,”菲德里托自己都哭了,“我们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的。” “她不会醒的,”修女轻轻晃着小女孩,“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她被附身了。”菲奥娜扯着嗓子说。 “你那么使劲摇她,天知道会造成什么伤害,”阿提米谢修女说,“就让这个护士为这个不幸的理由离开这里吧,我的帕特隆,还有叫医生来。”尽管马特身为这里的老大,却一点儿也不质疑她的权威。他摇铃搬救兵来,很快,两个新守卫走进来,紧张地向在场的鸦片之王鞠躬,后面跟着新来的医生。 “把这个洗碗工带回医院继续干她的活。”马特指着菲奥娜说。她大喊大叫地咒骂他们,但马特可没有时间浪费在她身上。里森还在尖叫,盯着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恐怖景象。医生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应该是韩国人。他量了小女孩的心率,并拭去她脸上的汗水。 “这是夜惊症,”他说,“你控制她的做法相当正确,修女。孩子在这种时候很容易伤到自己。” “我以前见过,”阿提米谢修女说,“她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但痉挛会过去的。” “里森常做噩梦,但她不告诉我看见了什么。”马特说。 “她没法说呀,孩子——啊!请原谅!您是帕特隆,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先生。”医生慌慌张张地说。 “没关系,”马特说,“她为什么没法告诉我呢?” “因为这是夜惊,跟做梦很不一样,”医生说,“它来自内心深处,可能是由发烧,或是精疲力竭,或是心灵创伤引起。您知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幸的事?” 她被臭虫吓坏了。她观看里瓦斯医生让兔子死翘翘。她唯一的伙伴是个脑残的男孩。“她的生活从没安稳过,”马特说,“你能让她好起来吗?” “我也希望我能帮她,但是,任何医学手段所能做的,就是等她自己恢复。幸运的话,随着她长大,就能摆脱这种状况了。” “我知道一些东西。”查丘说。大家立刻看着他。马特差点忘了他的存在,如今的他一脸沧桑,跟以前那个淘气又快活的同伴判若两人。被困在白骨场的时候,他的呼吸糟透了。然而不仅如此,他的精神也深受各种可怕折磨的影响。“浮游生物工厂有个小孩也这样,”他说,“看守们便把他的脚泡进冷水里,他们还给他洗脖子和胸口。” 在男孩们的帮助下,阿提米谢修女立刻按这个方法给里森治疗,很快——不管是因为治疗,还是痉挛已经自己平息——小女孩的哭喊声逐渐减弱,疲惫地睡着了。 “这是书里的一个办法,”医生表扬了查丘,“我得记住这个。”男孩露出一抹暗淡的笑容。 阿提米谢修女在里森的房间睡下,但男孩们再也无心睡觉。马特带他们去厨房,深更半夜,那里当然空空荡荡。他们在那里弄了爆米花,还敞开肚皮大吃冰激凌,直到把菲德里托吃撑了。“只,只有这样,哦,你才知道你已经吃够了,”敦敦说,“吃太多,就会这样。下,下次你就知道了。” “不,他不会知道的,”查丘说,“菲德里托总是吃到倒下为止。” “噢噢噢,放过我吧,”小男孩呻吟道,但他很快就好起来了。马特带他们到花园探险。现在,没有了园丁和呆瓜的喧闹声,这里静得可怕。孔雀们栖息在树上。天上没有月亮,银河发出怪异的银光,照亮了人行道和橘子树的幽幽树干。空气里弥漫着花香。 “我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空。”敦敦说,他们坐在通往庄园外面的大理石台阶上,“它们肯定一直在天上。” “阿兹特兰的天空是浑浊的。”查丘说。 “海边可不是,”菲德里托回忆道,“我的祖母总是在夜空里找图案——猎户座、七姐妹、大熊和小熊。她还给我讲它们的>故事,但她说有一颗又大又红的星星是新的。看见了吗?在那里。” “那是太空站。”马特说。 “真的吗?你能住在上面?”小男孩问。 “它就像包在一个干净气泡里的大城市一样。上面有高楼大厦,甚至有飞船到处飞。正中间有一个大花园,里面全是树和动物。” “多么适合居住的好地方啊,”查丘说,“你能从那里看见整个地球。可是,它将一直处于夜晚吧?不是吗?” 马特想了想。在电视里,外太空都是黑乎乎的,所以天蝎星的天空应该也是黑的。“那些大楼里有灯光,”他说,“我在望远镜里看过一张紧凑的图片。” “要是我能去那里就好了。”查丘说。马特在他身上看到了和臭虫一样的渴望。紧接着马特又想,我拥有那个太空站啊,我随时都可以去那里。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心寒。在他小时候,塞丽亚告诉他,她村里的印度人要佩戴符咒,以防被风吹走。当马特毫无遮蔽地躺在黑色的夜空下时,他也经历过奇怪的恐惧,仿佛他会抓不住地面,然后发现自己迷失在明亮而残忍的光线里。“地球也是个好地方啊。”他说。 “再也不是了。”查丘说。马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天快破晓时,一小截月亮露了出来。一片片建筑阴影环绕着庄园,从那些阴影中的某处传来公鸡的啼叫,接着便传来一只接一只的回应。 敦敦打了个呵欠:“我太困了,想,想不了东西了,马特。不过,晚点再多给我讲讲芯,芯片的事情吧。它们要凑在一起才能..起作用,跟音乐盒的内部一样。” “这个想法太妙了,”马特说,“它们肯定是凑在一起的,既然你能拆开一个音乐盒,那么,也许你也能对付芯片呢。” “给菲德里托一个音乐盒吧,”查丘说,“他能免费摔坏它。” 30、参观阿左山脉 到了早上,就跟医生预测的一样,里森对夜惊毫无印象。她拖着脚步走进宴会厅,马特发现她看起来特别虚弱。阿提米谢修女把她抱到一张椅子上,还给她端了一碗燕麦粥。米拉索在食品推车旁耐心地等候。 “我不喜欢燕麦粥。”里森说。 “忍一忍。”阿提米谢修女说。 男孩们都去睡觉了,只有马特醒着,所以整个宴会厅都是他们三个的。这天将会很热,沙漠终于认为春天该结束了,一股热霾悬在花园上空,微微闪着光。小鸟飞来飞去,穿梭在草坪洒水器喷出来的水雾里。 “玛利亚跟我讲过米拉索。”修女边说边往一片面包上抹黄油。 “她用不着担心,我已经跟她单独谈过,也告诉过她了。”马特说。 “我知道你说过,但至于究竟有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不确定了。” “你不能认为米拉索是一个……一个女朋友。”马特结结巴巴地说。 “你同情她,这是好事,但不能再越界了。”阿提米谢修女咬了一小口面包,还舔了舔手指上的黄油。 马特简直气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你肯定跟西恩富戈斯聊过。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我是一个怪物呢?” “因为你是阿尔·帕特隆的再生。” “但我不一样!”马特感到自己的脸绷得紧紧的,一股热流在皮肤下翻涌。 “还不是而已,”修女说,“你被赋予了庞大的权力,那些比你强悍的人都臣服于它的魅力。想一想,我也曾作为一名奴隶站在暴君的战车里,对他耳语,‘记住,你,也只是个凡人’。” “你怎么胆敢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敢,是因为我侍奉上帝,而不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我在教堂祈祷时,就一直在想阿尔·帕特隆。一个原本相当正派的小男孩,怎么会以杀死这么多人来结束自己的一生呢?我也在想,你是否强大到足以避免他的命运?西恩富戈斯跟我讲了你的派对。你已经意识到,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你甚至有一个克隆人。” “那不是我做的!”马特嚷道。 “对,不是。但你难道没有看见摆在你面前的强大诱惑吗?永远活着,应有尽有。而正是这一点,挖空了阿尔·帕特隆的灵魂。” 阿提米谢修女浑身颤抖,马特发现她其实很害怕。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联络桑塔克拉拉修女院时,她有多紧张,还有她对埃斯帕兰莎显而易见的敬畏。然而在这里,她冒着生命危险,说出这些她认为正确的道理。马特只要把这些话传达给西恩富戈斯,这个修女就可以到罂粟田下面跟贝尔特伦少校相会了。他有这样的权力。西恩富戈斯肯定不想这么做,但他无力反抗一个直接的命令。阿尔·帕特隆已经下达过许多这类命令了。 “我并不生气,”他这么说,尽管事实上,他有一点生气,“我倒是觉得,你能对付玻璃眼达本瓦。” 修女惶恐地笑了笑:“我可没那么疯狂。你还年轻,还能改变。现在,我已经说完想说的话了,我的帕特隆,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她伸出一只手。犹豫了一会儿之后,马特握住了它。“朋友。”他发现里森一直在很认真地听他们的对话。 “什么派对?”小女孩问。 “派对就是你敢泄露一个字就不会邀请你参加的东西。”马特说。 这时,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终于爬下床,正胃口大开地嗅着米拉索的小推车上的食物。 派对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整整一天,马特不让男孩子们待在庄园里,以免毁了这个惊喜。他在马厩里向他们展示了安全马,并告诉他们可以随便骑。他们都着了迷,围着这只动物转,还拍打它光滑的皮肤。“要是站在一匹真马后面的话,你就不能那么做,菲德里托,”马特说,“它会把你的内脏都踢出来的。” “这不是真马吗?”敦敦问,马特为自己提起这个话题而感到难受。 “这是一匹安全马。它们——被控制了。” “也就是说,呃,它们的脑子里有芯片。” “可怜的动物,”查丘轻轻抚摸着这只动物的鼻子,“我记得你跟看守们讲过把芯片放进马脑。你说这是件好事,因为马不聪明。” “那时我还不懂这是怎么回事。”马特说。他又向他们展示了农场巡逻队的真马,男孩们立刻急切地想骑上去。马特答应他们让西恩富戈斯来教。 接着,他们坐进希特勒的汽车里兜风。马特先开了一会儿,然后达夫特·唐纳德教敦敦开车。敦敦天生就擅长机械,他驾着这台机器,仿>佛自己就是它的一部分。很快,他就以马特从来不敢尝试的速度快速转弯,达夫特·唐纳德开怀大笑,拍着手掌,仿佛大家正在飞翔。突然,他们来到一个弯道,差点撞上一群身穿棕色连衣裤、头戴软帽的人。敦敦猛踩刹车。 一个农场巡逻员追上来点了点他的帽子。“带这个小伙子兜风是吧,我的帕特隆?很高兴见到您。”他回过头,朝呆瓜们大吼一声,“走快点!”他们立刻以两倍的速度小跑,很快,马路就被清空了。“噢,我最好跟在他们后面,免得他们糟蹋了农田。”他又点了点帽子,马特生硬地点点头。 工人们脚后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视野中。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一脸惊愕。“他们简直像机器人一样,”查丘说,“车子快撞到他们时,他们竟然不避开。” “他藏书网们没法躲开。”马特说。 “那是……一个农场巡逻员吗?”菲德里托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马特说“是”。 “所以,就是这些王八蛋抓了我爸爸,”查丘说,“他们还抓走了敦敦的父母和菲德里托的奶奶。” “他们没有抓我奶奶!”小男孩嚷道,“她在加利福尼亚呢,住在一个橘子果园里。她有一座小房子,她还种玉米,拿到集市上卖。” “好吧!好吧!你奶奶在加利福尼亚,”查丘说,“别傻了。” “我才不傻,”菲德里托说,“我很难过,因为你说谎。” “好好好,我是一个超级大骗子,”查丘说,“来呀,你是不是想打我?可以让你好受点?” 敦敦继续往前开。他们经过更多工人身边,工人们正弯腰割鸦片种壳。每隔三块罂粟田就有一块休耕地,而第十块田则种满小苗,正由孩子们照料着。敦敦停车观察他们。“我以为浮游生物工厂已经很糟糕了,”他说,“他们,呃,他们长大后,是不是要到其他田里干活?” 马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们大多数活不了那么久。我已经改善他们的伙食了,但大量芯片的植入抑制了他们的成长。”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菲德里托尖声喊道。达夫特·唐纳德换进驾驶座,带他们朝阿左山脉开去。他们离开罂粟种植场,开进一条久未翻修的路。路面被夏雨冲刷出一个个的洞,还躺着许多从山腰滚下来的岩石。过了一会儿,他们转了一个弯,停下车子。 达夫特·唐纳德在他的黄色便签本上写道:汽车不能再往前开了,我们走路,前面有很不错的野餐点。 马特觉得这里应该离绿洲不远了。他从来没跟男孩们提过那个地方,他猜达夫特·唐纳德也不知道那个地方。他不愿泄露它的存在,因为那是他跟塔姆林之间的秘密。那个男人的精神依然以某种方式在那里存在着。唯一一个不会打扰这种存在的人,就是玛利亚。 “啊,上帝啊!这里真棒!”敦敦说。他们从车里出来,置身于一个小山谷里。一条小溪从中间流淌而过,绕着鹅卵石发出潺潺的水声,蜿蜒的溪水灌进一个个水洼,上面漂浮着褐色的落叶。水黾在水面上滑过,把钻石般的片片光亮投射到底下的沙子上。沿岸盛开着岩石雏菊和沙漠之星,还长着许多胡椒草。菲德里托摘下不少胡椒草,放进嘴里嚼。 一只脏兮兮的长尾巴棕色动物突然站起来,冲他们抽动自己的长鼻子。敦敦伸手去捡石块,马特却按住他的手:“那是一只长鼻浣熊。它们不会伤害人的。” “看起来像一只大老鼠。”敦敦摩挲着石头说。那只动物琢磨出自己不喜欢这些客人,便摇摇摆摆地迈开步子走了。它毛发凌乱,尾巴还被啃过。走着走着,它停下来狠狠地挠了一阵屁股,才又继续向前。 “真是个汉子!它看起来就像喝了一整个晚上酒。”查丘说。 小溪旁边有一块光滑平坦的岩石,达夫特·唐纳德就在这里打开他带来的野餐篮。他拿出三明治、纸杯蛋糕、橘子和几瓶草莓苏打水。“我记得这个!”菲德里托抓起一个瓶子说,“我们从浮游生物工厂逃出来的时候,喝的就是这个。99lib.” 查丘别开了头。马特知道他想起了白骨场,那是他不愿回想的东西。这个男孩没有喝苏打水,而是用溪水解渴。 一小排杨 6811." >树提供了树荫,风吹过叶子,刮起一阵干燥活泼的声响。 “你听见那些叶子了吗?塔姆林说过——”马特一下子打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谈起塔姆林。 “他就像,像你爸爸。”敦敦回忆道,“他现在在哪里?” 达夫特·唐纳德赶在马特回答之前,在黄色便签上潦草地写下:他在阿尔·帕特隆的葬礼上。 “噢!我很抱歉!”大男孩说。 达夫特·唐纳德又接着写:他是我的朋友。他救了我。 “他怎么做到的?”查丘问。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保镖的交流方式,并且跟奥迭戈先生一样感到自在。 我也去了葬礼。塔姆林叫我别喝酒。 “那他为什么喝呢?”查丘问。 达夫特·唐纳德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应该是阿尔·帕特隆跟他讨论葬礼时,对他直接下了命令。塔姆林无法反抗。 “是芯片。”敦敦总结道,保镖点点头。 马特顿时被一股忧伤席卷,浑身颤抖起来。塔姆林并不像塞丽亚所以为的那样忠于谋杀。他被杀,无疑是被阿尔·帕特隆用一把枪对准他的头,扣动扳机。这种无意识的强迫症就跟西恩富戈斯一样,他无法反抗一个直接命令,无法逃离这个国家,也无法安抚一个小女孩。马特想象着塔姆林端起那杯致命的酒,明知后果,却还得喝下去。 他低下头,开始啜泣。他无法止住自己的泪水。这就像里森的夜惊症一样,只不过他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查丘和敦敦伸手环住他,菲德里托抬头看着他,脸上近乎恐慌。“求你别哭了,”他说,“你的爸爸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英雄嘛,嗯,他们总是活不长。但是他们很和蔼可亲,我们都很敬佩他们。” 小男孩别出心裁的安慰对马特起了作用。他颤抖着用衣袖擦了擦脸:“好了,菲德里托。塔姆林是一个英雄,我会记住的。” “嘿,我们有时都忘了,还记得乔治吃晚饭时把面包屑揉成一团吗?”查丘唤起了大家对浮游生物工厂那个虐待狂看守的记忆。 “真见鬼,是啊,”敦敦回应道,“他给我们上课,叫我们不能有不正常的想法。他边说边把面包屑揉成一团,等揉成一大块时,便扔进自己,的,的嘴里。” “只是不巧,一只蟑螂爬到了桌子上,他把它连同其他面包屑一起嚼了,”查丘欢呼道,“嗬!嗬!嗬!可卡因!全吐了一桌。太精彩了!” “对呀,他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了!”敦敦说,“后,后来,我们逃跑了,小月、法拉考和我把看守锁在他们的营房里,用盐袋堵住所有的出口。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星期,只能喝厕所里的水。” “嗬!嗬!嗬!可卡因!”菲德里托大声尖叫,高兴得发狂。 马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想用更加离谱的故事来驱走他的悲伤。等他们全讲完时,马特的悲痛已经消失在一连串挖苦的玩笑里了。达夫特·唐纳德在黄色便签上写道:你有一群好朋友。马特默默地表示赞成。 闹够了以后,他们便开始消灭纸杯蛋糕和橘子。菲德里托靠着马特说:“塔姆林以前经常讲什么?” “我们会坐在杨树下,就像现在这样,那些叶子也发出这么活泼的声响,”马特说,“我说那些树像在说话一样,塔姆林就说,霍比印度人相信杨树是会聊天的,只不过它们发出的声音是霍比神的语言。如果你仔细听,并且够聪明,就会明白它们要你做什么了。” “哇哦。”菲德里托说完,便安静下来。风一阵一阵地拂过这个小山谷,吹皱了池塘的水面,让叶子们发出激动不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它消停了,小男孩便说:“我真希望我知道它们对我说了些什么。” “我也是,”马特说,“我也是。” 31、派对 一块宽阔的方形沙漠被布置成足球场和竞技场,供马戏团、牛仔和摔跤手表演,还有一个给乐手表演的舞台。为男孩子们、里森和阿提米谢修女专设的露天看台也已经搭好了,马特想让塞丽亚、奥迭戈先生、达夫特·唐纳德和西恩富戈斯跟他们一起看,但塞丽亚说这是一个孩子们的派对。况且,仆人跟鸦片之王和客人坐在一起并不合适。她跟其他人在较远的地方另外摆了一张食品桌和几把折叠椅。 这个派对不像阿尔·帕特隆的派对,有很多拘谨的事务、许多演讲,还有上百个客人,至少还配上一百个保镖。参加那种派对的有独裁者、将军、联合国成员、著名的电影明星,甚至还有残存的旧皇室成员。最重要的客人,当然是其他毒品大王,或至少是那些不与鸦片王国为敌的人。玻璃眼达本瓦曾经也是一个同盟者,但他很少来访,因为他在家乡有太多敌人。没有人对他的不在场感到遗憾。因为坐在玻璃眼身边就像坐在一条沉睡的鳄鱼身边,他随时会醒过来猛咬你一口。 那些日子里,总是有许许多多的桌子,上面铺着一尘不染的桌布,摆满镶金的碟子。女仆端着饮料托盘到处穿梭,侍者提供香烟或水烟,客人可以随意享用。现场总有一个红酒喷泉,里面浮动着橘子切片。还有许多冰雕,在欢宴结束前就融成了泥水。而这一个派对不会有任何红酒喷泉或水烟,不算侍者的话,客人也只有六个。可是,这场庆典以它独有的方式,将比阿尔·帕特隆所举办过的任何派对都要壮观。 早餐过后,足球比赛就开始了。首先,由农场巡逻员骑马扛着阿根廷队和巴西队的旗帜入场。这些骑兵在场上来回驰骋,跳舞般绕出复杂的图案。紧接着,两队球员进场。比赛本身对马特而言就是一场视觉盛宴。他从来没看过足球比赛,也不知道规则,但他觉得那些球员的动作跟马匹一样优雅。而十分懂比赛的敦敦?,一直在扯着嗓门嘶叫。最后,阿根廷队获胜,得到了金币作为奖励。 马特立刻联想到玛雅比赛pok–a–tok。如果这场比赛放在过去,输掉的巴西队员现在就要被砍头了。他们要被献给死神,而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的死神,也会用其他方式迎接这个国家统治者的死期。也许,对阿尔·帕特隆来说,这正是游戏的魅力吧。 稍作休息之后,空中飞人便在秋千上来回摆动,以令人屏息的速度飞来飞去。五个人叠在一个男人身上,踩着单车保持平衡,穿过一条绳索。其他人骑着摩托车,有的耍火炬,有的耍链锯。节目太多,令人眼花缭乱,马特这才意识到应该把这些节目分成几天。等到杂耍结束时,里森开始闹腾了,阿提米谢修女便带她去睡觉,结果她们都错过了牛仔竞技。 她们俩回来时,刚好赶上泼格舞,大家都认为这是最好看的表演。牛仔骑手进行了斗牛表演,只是他们既不拿武器,场上也没有公牛。所谓泼格舞,马特解释道,比斗牛还要危险,因为上场的是母牛。母牛比公牛聪明多了,它们不会被披肩糊弄,并且很快就会知道真正的目标是人,于是便向人冲去。 这场表演的花招就是要把母牛诱骗到围栏里,然而大部分时间,牛仔得为了保命而拼命跑,后面跟着一群咆哮的母牛。阿尔·帕特隆很喜欢这种运动,而且每当有人被母牛踩中时,便放声傻笑。马特为了确保不发生这种事,派农场巡逻员骑着马,随时准备营救跌倒的人。 现在,到了菲德里托翘首以盼的部分了。摔跤手爬进拳击场,大摇大摆地绕场走动,让每个人都能欣赏他们的装束。阿尔·普雷策尔戴着一个黑色的面具,面具上镶着紫色和金色的射线,下身穿一条紫色的弹力裤。阿尔·赛乐罗,人称“油斑”,因为他每次比赛前都往自己身上涂满油。他穿着一身看起来滑溜溜的绿色连体裤。马特原本打算让阿尔·穆尼考来扮演“好家伙”,但他拒绝来鸦片王国,出再多的钱也诱惑不了他。所以,作为替补,马特雇了阿尔·安吉尔,他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天使,除了那身白色的服装和头戴的光环,比赛开始时,他便取下了光环。 菲德里托看得欣喜若狂。他指出了拳击手们使用的卑鄙招数,除了阿尔·安吉尔。裁判似乎永远看不见他们在干坏事,每当男孩们尖声嚷嚷场上正在进行的坏招时,他也似乎永远没听见。于是,阿尔·普雷策尔的眼睛被撒了盐以后,还是把阿尔·赛乐罗给捆了起来。而这位“油斑”先生滑溜溜地避开了所有人的围捕之后,阿尔·安吉尔却大为振作,从前几轮的失败中恢复过来,终于打倒了其他人,被宣布获胜。 “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看的表演,”菲德里托一边赞叹,一边揉着肚子,好像饱餐了一顿。 “他们全都是骗子,”里森说,“连那个安吉尔也是。我看见他骗了‘油斑’,然后给他脖子狠狠来了一拳。” “我觉得那只是表演,”马特说,“我不认为有人.受伤,或伤得严重。” “那是真的。我奶奶就是这么说的,她从不撒谎。”菲德里托说。 太阳已经西斜了,侍者们把晚餐端上来,有玉米粉蒸肉、蜜汁烧排骨、酿辣椒以及从尤卡坦半岛空运过来的摩洛螃蟹。这些都是阿尔·帕特隆最喜欢的食物,马特也很喜欢。甜点是奶油焦糖布丁。米拉索一整天都忙着上菜,现在马特让她坐下来吃点东西。可是,好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晚餐结束时,菲德里托和里森都吃撑了,于是阿提米谢修女便带他们去睡觉。 这一天的最后一个活动是古典吉他音乐表演。马特和查丘都迫不及待地要听。敦敦则出于友好,继续待在现场,尽管他的喜好更偏向于墨西哥流浪艺人。塞丽亚、达夫特·唐纳德和西恩富戈斯分别走开去忙自己的事了。奥迭戈先生则去准备吉他,准备送给乐手作为奖品。所以,只有三个观众在观看这场演出。 此时,天已经黑了。舞台灯火通明,而且不像白天其他场次的布置,这次的舞台毫无装饰。没有华丽的面具或欢腾的马匹,没有色彩鲜艳的彩带或马戏团咚咚作响的鼓声来提高大家的兴奋度。舞台上只有六把椅子,背景只有一片简单的白帘布。微风穿过洒水器轻轻吹拂,盘旋在头上带来阵阵凉意。 五个身穿雪白衬衫和黑色西服的男人依次出场,还有一位穿一袭红色长裙的女士。男士们带着吉他,她拿着排箫,并把它放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他们开始演奏传统的葡萄牙法多,这个词的意思是“命运”。女士吟唱着失去的爱情,吟唱着贫穷,吟唱着遭遇遗弃。敦敦倾身向前,说:“真,真感人啊!”查丘叫他闭嘴。 接下来表演的是来自西班牙南部的弗拉明戈音乐。其中一名男士唱歌,女士则旋转着长裙跳起了舞。紧接着,他们又跟着节拍一起跳舞,马特看得心跳都加速了。他们跟阿尔·帕特隆的音乐盒里的绅士和女士一模一样,只不过比音乐盒还要棒。那个男人用手打着节拍,女士则绕着他舞蹈。查丘和马特也跟着打起节拍,敦敦却缩进了自己的椅子里。 这支舞曲结束以后,紧接着是维拉-罗伯斯的古典音乐表演,以及罗德里戈的《安达卢西亚协奏曲》和《绅士幻想曲》。这些都是阿尔·帕特隆的最爱。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播放,因为他认为自己是一名绅士,甚至是一位国王。 最后,女士拿起排箫,在一名吉他手的伴奏下,奏起了安第斯山脉的狂野音乐。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风吹过天寒地冻的峡谷一样。 音乐一结束,查丘和马特都热烈鼓掌,还站起来赞不绝口。“跟我来,”马特对乐手们说,“我有一个工作坊,里面摆满了世界上最好的吉他。我很高兴能送给你们一人一把。” 他们都热情地感谢他,因为,谁不知道鸦片王国拥有著名的吉他呢?他们带上自己的乐器,马特在前面带路。路很长,但此时气温已经转凉了。黑色的夜空和明亮的星星让音乐家们赞叹不已。马特听见他们窃窃私语。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星空。葡萄牙的天空是朦胧的,整个欧洲也是,就算在安第斯山脉的山顶上,空气也没这么清新。 奥迭戈先生十分体贴地在人行道上摆满蜡烛,并用黄色的袖筒罩上,以防被风吹灭。这也给音乐家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们就像中国的灯笼,多么艺术啊。”女士说。 吉他工厂灯火通明。乐手们看到挂在机架上的各种乐器顿时呆住了。然而,当他们走进吉他房时,扑面而来的惊喜更是无以言表。这里有成百上千把乐器。他们踮脚走进去,根本不敢去摸那些宝贝。因此,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欧赛维奥和奥迭戈先生正坐在房间远处的阴影里。 奥迭戈先生已经选出了六把乐器,把它们一一罗列在欧赛维奥的工作台上。 那位女士最先转过身,低声说:“难道那是……” 接着一位男士说:藏书网“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呢。那天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确实是他呀。”话音刚落,所有的乐手全走向那两个人,恭恭敬敬地鞠躬。 “奥罗斯科先生,当然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您一样做出这么杰出的乐器,”女士说,“我们很荣幸能见到您。” 欧赛维奥直直地看着前方,没有反应。 “你还好吗,先生?噢,天哪!你不会是聋了吧?” “他不聋,聋的人是我。”奥迭戈先生说,他能读唇语,“他跟这个凄凉地的其他人一样,是个呆瓜。” 女人倒吸了一口气,跪了下来。她把欧赛维奥那双因劳作而粗糙的大手放进自己手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其他乐手也跪下来,仿佛在圣殿里一样。 “我们这个年代最棒的乐手竟变成了这样。”其中一名男士喃喃自语。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查丘的哭泣里。这个男孩推开所有的乐手,把欧赛维奥的手从女士手里夺过来。“上帝啊!看着我!”他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儿子呀!” “要是我不带乐手们来这里就好了。”马特对西恩富戈斯说。紧急情况发生时,他就立刻被叫了过来。 “查丘迟早会发现的。”首领说。乐手们已经带着奖励他们的吉他走了。他们脸上无疑充满了对马特的蔑视,尽管他们还是有教养地保持沉默。在他..们的眼里,就是马特抓住了这个年代最棒的音乐家,并把他变成了僵尸。 “我该怎么对查丘才好呢?” 那个男孩蹲伏在他爸爸身边不肯走,敦敦坐在他身边。他们俩都不看马特。 “我可以在欧赛维奥旁边支一张床。环境可能不太好,但我想查丘以前过得也没那么好。” “不,我的意思是,我该怎么帮查丘?”马特问,“他已经从阿兹特兰的折磨里逐渐恢复,可现在,他好像完全失魂落魄了。” 西恩富戈斯看着两个坐在吉他主管脚边的男孩。他们已经在那里一个小时了,一动也不动。“你什么也做不了,”他说,“他想要的,无非是他的爸爸恢复正常,而我们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不,那是有可能的!”他说。 首领耸耸肩。 奥迭戈先生在椅子里动了动,他也已经一个小时没说话了。“我记得你,查丘,”他说,“你那时还是个小男孩,那么活泼,那么聪明!你的妈妈死了,于是你被送去了爷爷家。欧赛维奥和我动身去美国前,还去那里看你。我们以为,等我们赚到钱,就能接你过去了,可是……”他的声音逐渐减弱。 “经过这么多年,查丘怎么可能认出他爸爸呢?”马特问,“我只记得八岁之后的事,但也不太清晰。” “他有一张照片,”敦敦终于开口说话了,“当时他去,去浮游生物工厂时,乔治把照片抢走撕碎了。‘男孩子在成为好市民前,就该被.?打成碎片,再重新组装,’他说,‘不许带有个人情感。’” “我不知道还有这件事。”马特说。 “查丘,我给你看点儿东西。”奥迭戈先生拿起其中一把吉他。跟从前一样,他把脸靠在木头上,用自己的骨头感受音乐。接着,他奏起了欧赛维奥写的弗拉明戈音乐。这首曲子,比那天晚上演奏过的任何音乐都要美妙。吉他制作师把头转向音乐的方向。他的眼睛变得清澈了。他把手放在查丘的肩膀上,小男孩顿时浑身一颤。 “查丘——”欧赛维奥刚说完,就剧烈地抽搐起来。奥迭戈先生立即停止了演奏。 “继续呀。”男孩恳求道,但奥迭戈先生摇摇头。 “太危险了。呆瓜——像你爸爸这种状态的人——经不住太多的压力,他们会崩溃、会死的。”现在,欧赛维奥的眼睛又恢复了原来的呆滞。“相信我,这样更好。如果马特成功找到了治疗的办法,你爸爸就能痊愈了。” “我不想离开他。”男孩眼泪汪汪地说。 “你不用离开,”音乐老师说,“我会搬进来陪着你。你的爸爸现在这种状态,让你跟他单独待在一起并不好。” “我也要留下来。”敦敦脱口而出。 “你不必留下来啊,”马特说,“我们白天再过来就行了。” “他需,需要我,”大男孩说,“我才不要一个豪华的宅邸,和那些马戏团,和——足球比赛。我不要那些浮夸的东西。况且,说不定我的父母也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正在收割那些该——该死的罂粟。说不定菲德里托的奶奶也在这里。噢,走开,让我们自己待着!” 马特没有办法,只好独自离开。事情发展成这样,他深受打击。他只是想让朋友们开心而已,可是一切都错得离谱。他沿着点满蜡烛的人行道走回去。天上的星星闪着遥远的光芒,而天蝎星,一如既往地悬挂在南边的山丘上。 32、金姆医生的实验 吃早餐时,马特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阿提米谢修女、里森和菲德里托。“可怜的孩子啊,”修女说,“我要带这两个小的去看看他。你干吗不跟我们一起去呢?” 但马特还在为自己遭到抛弃而痛苦不堪,便说:“我有工作要做。” “别耽搁太久,”阿提米谢修女提醒道,“越晚就越难修复友情。” 马特目送足球运动员、马戏团表演者、竞技骑手、摔跤手和音乐家登上飞船,前往离开鸦片王国的列车。“看着他们离开,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惋惜啊。”西恩富戈斯观察道。 “我一点儿也不惋惜。他们在这里待得越久,就会发现越多的秘密。”马特说。 “我跟他们说过这次完全是个孩子派对,所以阿拉克兰家族的大人都离得远远的。” “我很怀疑他们是否相信这种话。”男孩说。最后一架载着音乐家的飞船也起飞了。他们回避马特,不去看他。 首领猛地抽出他的匕首,那闪电般的速度令马特心生惶惑。他拿匕首清理自己的指甲。“人们迟早会开始想,为什么没人再见过门杜沙议员。他们会断定,当然是玻璃眼,他占领那些国家时,也一并杀了那些毒品大王。” “那梵妮呢?难道玻璃眼不担心她吗?” 西恩富戈斯笑了:“他有上百个女儿呢,他可没空管她。” “那我们该拿那些医生、护士怎么办?他们现在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哪儿也去不了。”西恩富戈斯把匕首塞进袖子里的护套里。 马特痛心地想起在定位流程里,他们已经被植入了芯片。他不知道里瓦斯医生是怎么操作的。他是不是先用安眠药把他们放倒?还是说,他谎称他们需要注射疫苗?一想到医生,马特便决定先去问问阿左的这一位,他打算如何治愈呆瓜。 他走进医院,口袋里揣着哮喘吸入剂,以防自己被空气影响。可这一次,他发现这里的空气变得清新,味道好闻了。显然,菲奥娜当值时并没有把这个地方维护好。就连顽固的藤蔓道究竟有多少尸体埋在这里。假如运营一个农场需要一千名呆瓜,每个呆瓜只能活六个月,而这个农场已经存在了上百年……这个问题就像当初他学数学时遇到的题目一样。答案是二十万具尸体。这个数字是建立在只需要一千名呆瓜的基础上,而真实的数字还要更大。 他本该回大庄园去看书,去回答那些没收到货的毒贩们的疯狂呼叫。但天气实在太好了。他的马鞍上挂着一瓶水——西恩富戈斯坚持要他无论去哪都得带上——还有一份打包的午餐。马特调转马头,朝阿左山脉骑去。 他绕过呆瓜窝棚,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他知道那里有多污秽。那将是他的下一个项目,建更好、更干净的房屋。在水质净化工厂的旁边,他看到一个个废水池塘和臭气熏天的阴霾形成的瘴气。一条地下运河从科罗拉多河流过来,汇入加利福尼亚湾,里面的水需要大面积净化。河流已经严重污染,没有任何东西能在里面存活,除非是变异的可怕物种。只要你吃一口里面的鱼,嘴唇立刻就会起疱。 很久以前,海湾的范围往北延展得更远,水里一片生机勃勃。大鲸鱼曾把这里当作育婴地。而现在,鲸鱼们全死了,它们的尸骨堆在了浮游生物工厂附近的大坑里。 奇怪的是,鸦片王国里竟然有一个呆瓜窝棚这样的脓疮。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啊,可是,阿尔·帕特隆让自己的奴隶住在这样的地方,还让他们吃浮游生物球,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就如西恩富戈斯所说,他是个意外的生态学家。要是他对这个国家投入更多精力的话,可能它已经跟世界其他地方一样变质了吧。 世界其他地方已经变成上帝的烟灰缸了。森林被砍光了,动物被过度猎杀而绝种,土壤中了毒,水质都污染了。上帝终于厌倦了这群不听话的孩子,正在进行扫除计划。 马特继续往前骑,来到那条通往山脉的枯河。他下了马,把马牵到一片悬崖的阴影处,绑在一个木水槽边。他用一个生锈的旧水泵把水槽注满水,那匹马立刻急切地开始喝。“我几个小时后就回来。”男孩告诉它,并用手挠着它下巴的一个敏感点,他发现马匹都喜欢这样。 拥有一只对他的声音有反应的动物是多么不一样啊!苍蝇停在它身上时,它会抖动皮肤;当它闻到感兴趣的味道时,会抽动鼻子发出哼哼声。马特已经下令,不许再给任何动物植入芯片,而那些已经受创的动物,则要妥善照顾,直到医生找到治疗方法。如果敦敦或查丘学骑真马的时候掉下来,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了。 一想起自己的朋友,他就唉声叹气地沿着枯河走上去。他走到堵住小径的大圆石时,谨慎地回头看了看。身后一个人也没有。而前面——他一翻过那个甜甜圈般的圆洞——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自从他回鸦片王国的第一天之后,他便再也没来过这里。 石炭酸灌木和假紫荆树围成一道狭小的山谷,那里的中心便是绿洲。他踏上绿洲时,一群小鱼刚刚激起一片涟漪游开。“我回来了。”马特对着无人之境宣布道。他并不指望有人回答,当然也没人回答,但他觉得这个地方并不荒凉。他坐在老葡萄藤架的阴>影下,把地面的蝎子扫干净以后,开始吃午饭。 一小群沙丘鹤伸着脖子漂在池塘的远端,其他鹤则盘旋在天上,发出高亢甜蜜的叫声。塔姆林说,它们以前会从西伯利亚一路飞到这里过冬,等到春天一来,它们又飞回去。但阿尔·帕特隆把它们囚住,所以它们再也不迁徙了。第一个夏天对它们来说肯定是地狱,塔姆林这样说。但是这些鸟适应了新环境,就像那些狮子一样。 “我成为新的鸦片之王了,”马特告诉塔姆林,“我想,这不是你期望的吧?我敢保证不是。现在,大家都对我不同了。塞丽亚叫我帕特隆,再也不跟我一起吃饭了。”能谈谈话真好,即便他的朋友无法回答。 马特告诉他里瓦斯医生的事,还有臭虫和里森的事:“我喜欢里森,虽然她总是很讨人厌。西恩富戈斯也喜欢她。我想你应该认识西恩富戈斯。”马特讲到自己失去了查丘的友谊。他还描绘了阿尔·帕特隆有时候好像在他的脑子里,告诉他该做什么。 不在这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马特一下子跳了起来。他不确定那究竟是真实的声音还是幻觉。“什么不在这里?”他小心翼翼地问。 要注意那高高的悬崖,孩子。他们把东西挡在外面。马特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思索着这些话是不是以前跟塔姆林来这里时他说过的。他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却再也没响过。 33、米拉索跳舞 马特跟米拉索单独吃晚餐,因为其他人都去吉他工厂了。“那不是我的错,”他告诉她,“我没有把欧赛维奥变成呆瓜,可他们还是怪 6211." >我,为什么他们不明白,我其实跟他一样,这些年来也是一名囚犯?” 米拉索看着他的脸,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情绪。“我真希望你是玛利亚,”马特说,“不,我不该说这种话。你无法让自己变成别人。”他给她吃了自认为足量的食物,然后突发奇想,叫她脱掉鞋子。他知道这是个坏主意,却无法抑制这股冲动。 她左脚底的字写得真小,他只好拿放大镜看。那组数字有三部分,分别是年月日,而那个过期日,是三个月之前。 马特往后一靠,十分震惊。米拉索看起来还这么健康,他也一直把她喂得很好。他试过限制她的工作量,可程序设定她一定要工作,如果她不工作,就会浑身颤抖。她可能活好几年,也可能明天就死。芯片对身体有不为人知的作用,植入得越多,对生命就产生越多干涉。 “噢,米拉索。”他牵起她的手。要是她永远醒不来怎么办?如果她仅仅像一根蜡烛一样烧完了呢?一台机器就是那样。机器一直工作,直到某一天你按下开关,而它没有任何反应。西恩富戈斯警告过他,唤醒米拉索会杀了她,可是,既然她已经过了有效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喜欢什么?”马特说。忽然间,让她愉快地度过余生似乎很重要,如果他知道该怎么做就好了。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样能穿透她那呆滞表面的东西就是焦糖奶油冻。然后,他又想到了欧赛维奥。 芯片能削弱有意识的思考,但特定的事物能逃脱芯片的作用。他记得米拉索站在餐厅的窗口,闻着——他很确定她在闻——从沙漠吹过来的夹杂着碳酸气味的风。她对他的生病有反应,去找来了帮手。当他发烧时,她用一块湿布给他擦额头,没人叫她那么做。气味、味道、疼痛的情景——这些东西全都能触动她。 奥迭戈先生用音乐触动欧赛维奥。那个男人曾是一名作曲家,音乐存留在他身体的深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抹去它。马特知道他也一样。“跟我来。”他对米拉索说。他们走进音乐室,他弹起了钢琴和吉他,还放了一些唱片。当一支近代曲子响起时,她竟握住了他的手。 她从来没这么做过。 “你喜欢这个吗?你听得到吗?”马特问。那首曲子叫Trick–Track。当他得知玛利亚多么喜欢跳舞时,他便录了这首曲子。这个曲子的舞蹈包括跺脚、拍手和旋转。只要有人高喊“Trick–Track!”时,就得互相交换舞伴,马特在电视上看过。 他把米拉索拉起来,她浑身颤抖。“我不知道该怎么跳,不过我们就凭感觉跳吧。”他说。事实上,米拉索并不需要他的帮忙,她居然知道所有脚法。她跟一个只有她才看得见的人跳舞,当唱片里大喊“Trick–Track!”时,她便移到另一个看不见的舞伴身边。 马特在一旁默默看着。她跳得真好,不过,应该这么说,她一向都这么优雅。可是,当音乐结束时,她的头和胳膊却猛地垂下,就像木偶的线被全部砍断了一样。紧接着,她便摔倒了。 他接住她,把她放在地毯上,然后抬手摇铃喊人帮忙,这才想起他应该叫金姆医生来?。他不安地探了探她的脉搏,还是正常的,呼吸也不紧不慢,没有任何呆瓜要崩溃的那种颤抖。事实上,她看起来就像陷入深沉的睡眠。他久久地看着她。 最后,他弯身吻了吻她。“醒醒,仆女。”他说。她立刻坐起来,睁着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个命令。 这是一个秘密,马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能想象出塞丽亚或阿提米谢修女会怎么说。西恩富戈斯会告诉他米拉索并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而达夫特·唐纳德和奥迭戈先生会开低级的玩笑。至于敦敦,他可能出现的反应令马特的血都凝固了。你居然跟一个呆瓜跳,跳舞?走开,小伙子。你已经饥,饥渴到利用一个没脑子的姑娘的地步了。 第二天,他下令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工作。他把电脑和桌子搬进了费丽西娅以前的卧室,把里面令人窒息的酒精味和药味都排出去,还下令把她的鸦片拿到鸦片工厂去。 他确实有一大堆工作。各个国家发来各种报告,有供货需求、工人短缺,还有图森那两个核电站的能源流通问题。里瓦斯医生说臭虫把天文台的墙壁涂满了粪便,他们得重新粉刷。姆本吉尼不断地喊里森,这倒很有意思,那个医生说,因为这是小男孩真正学到的第一个单词。其他的报告来自各个农场巡逻队前哨站,从大麻王国的边界、东边边界、可卡因边界到西边边界,都是马特从没去过的地方。幸运的是,阿尔·帕特隆建立了一个组织严密的王国,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没有太多干扰。 过了几天,大家都回到了大庄园,除了查丘和奥迭戈先生。“他,啊,彻底憔悴了,”敦敦说,“可,可能你应该去看看他。” “他知道我住在哪里的。”马特说。 “你也知道他住在哪里啊。”里森傲慢地说。她已经跟菲德里托结成了联盟,他们手挽手大摇大摆地走路,到处搞恶作剧。她又说:“你是大臭虫,你得去看看他。” “别谈论这些你不理解的事情。”马特恼火地说。不过,他还是很高兴有一部分朋友回来。要是他们抛弃他到查丘那里去,他还有他的新办公室,和米拉索。 马特坚持要带他们去温室。跟他预料的一样,他们全都很开心。他还叫他们摘些花和水果,带回去给查丘。“你亲自送过去会更好。”阿提米谢修女说。马特不理她。他的计划是先找出治愈呆瓜的办法,然后把这个好消息送给查丘。 好几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西恩富戈斯继续把动植物运给埃斯帕兰莎..,并索要补给品。他消失了一个礼拜去见那位蘑菇大王。马特本来也想去,但似乎没那么多时间。鸦片继续稳定地生产。玛利亚获准接通了几次全景端口,跟她妈妈一起在场。医生还没找到移除芯片的办法。 夏天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转眼之间,就到了秋天。他每天骑马、驾驶飞船(敦敦在这方面也展现出了天分)、写日记、建新的呆瓜窝棚。工作结束以后,他就跟米拉索跳舞。 马特并不经常跳舞。他有点害怕,尽管米拉索在练习中似乎并没受伤。他也没找到其他能打动她的曲子。现在他已经彻底厌倦了Trick–Track俗气的节奏,不过能看见她短暂的清醒,还是很值得的。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湖底瞥见一尊雕像。在某些短暂的时刻,湖水变得清澈,阳光洒进湖水深处,雕像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见。当音乐停止,黑暗再次笼罩,米拉索便陷入了沉睡。 他后来又吻了她两次。他似乎正站在一条不想往前走的危险道路上。当她陷入昏迷时,他便抱着她。现在,他正抱着她,思索着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窗外,乌云开始聚集,地平线上雷电滚滚。已经到了季风季节,暴风雨令他很不安,他想到外面骑骑马。 米拉索脚底的有效期现在已经过去六个月了。他尽可能用各种方法保护她,但时间还是不停地往前走。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哇噢!你就是在里面干这个吗?”一个尖锐的小嗓门说。 马特猛地抬起头,看见里森站在门口:“你!你怎么进来的?” “音乐室里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向其他房间,菲德里托找到的。” “他在这里吗?”马特感到难受极了。这下谣言要到处飞了。 “他看到一只大蜘蛛,逃跑了,”小女孩得意地笑着,“那不过是一只盲蛛而已,不会咬人的。里瓦斯医生说它们想咬也咬不了,它们的下巴不够牢固。” 马特把米拉索慢慢地放在地毯上。 “她怎么了?”里森问。 “我在尝试唤醒她的意识,”马特说,“她对某些东西有反应,但效果不持久。” “你的意思是,类似焦糖奶油冻吗?”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可不是无缘无故叫我里森的,”小女孩说,“大人总是对小孩子放松警惕,于是我学到了很多东西。里瓦斯医生告诉西恩富戈斯,保持米拉索清醒的唯一办法就是不停地喂她吃焦糖奶油冻,直到她肥成一只猪。” 轰隆的雷鸣震动了房子,闪电闪了一下,很快又变暗了。外面的空气肯定很新鲜、很凉爽,可屋里却是一股陈腐味。马特关上所有的窗子,以防被人看到。“她对音乐也有反应——噢,应该说是一首曲子。”他说。 “就像奥罗斯科先生。”里森说。 马特记起那是欧赛维奥的另一个名字:“对。她听到那首曲子就会跳舞,而当音乐结束后,她就睡觉。我让她就这样睡一会儿,因为我觉得她需要休息。” “哇噢!就像睡美人一样。”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童话呢。”马特说。 里森吐了吐舌头:“阿提米谢修女说那是‘文化史’,跟人类学没什么区别,也是一门值得尊重的科学。” 阿提米谢修女真聪明,马特想。她找到克服里森偏见的方法了。“你喜欢米拉索,对吧?”他说。 “当然啦!我被臭虫欺负的时候她救了我。她变成一个呆瓜也是没办法的事。(马特听到那个词,心里哆嗦了一下。)米拉索就像姆本吉尼,他对自己没头没脑的愚笨无能为力,因为是里瓦斯医生让他变成那样的。” 里森所说的话里潜藏的暴行,马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知道?”他惊愕地说,“那你还依然喜欢里瓦斯医生?” 里森蹲在米拉索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就像抚摸一只打瞌睡的猫:“她睡着时真漂亮。” 马特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米拉索清醒时,你会发现她呆滞的眼神和无条件的顺从,你无法不介意。而当她睡着时,你才会发现她的美貌是那么出众。 “里瓦斯医生很早以前就跟我讲过姆本吉尼的事,”里森说,“那时,另一个姆本吉尼正被开刀。”她停住抚摸米拉索头发的手,别开了头,“人们讨厌克隆人。他们对克隆人很残忍,说各种难听的话。我很幸运,因为我的原身在我出生前就死了。但姆本吉尼不是。里瓦斯医生说,让他一直当个快乐的婴孩就好了,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永远不知道人们在辱骂他。他很开心啊,我总是跟他一起玩。我希望你能让我回去。” “其他的姆本吉尼呢?”马特问。 里森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紧紧闭上了眼睛:“不能说。” “还有另一个克隆人,不是吗?一个年龄更大的。”马特弯下腰,直接面对她的脸说。里森立刻躲开,绕了半圈背对着他。“闭上你的眼睛也无济于事啊。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是。玻璃眼达本瓦去了医院,然后另外那个姆本吉尼就被开刀了。” “没见到什么玻璃眼达本瓦,另外那个姆本吉尼病了,里瓦斯医生这么说的。他的心脏不好,得拿出来。” 说到这里,小女孩忍不住浑身颤抖,马特走上前抱住她。他来回摇着她,说:“没事了,我们再也不谈这个了。”他痛恨医生向她泄露这些不能让孩子知道的事情。他终于明白里森的夜惊症是从哪儿来的了。“我很抱歉问了你这个问题。我们把米拉索叫醒吧,我带你出去骑马。” “现在?菲德里托和我跑进通道时,外面正下倾盆大雨呢。”里森叹了口气,蜷进米拉索的胳膊里。 “会很好玩的,”他向她保证,“我们会浑身湿透,马也会湿,就像在空中游泳一样。” 这些话引起了小女孩的兴趣,她已经在阿拉克兰的大游泳池里学会了游泳。阿提米谢修女教会了她,并看着她跟菲德里托到处拍水嬉戏,菲德里托是由他奶奶教的。 “看这个,”马特拍了三次掌,然后说,“仆女,起来!”米拉索咚的一声弹坐藏书网起来,等候命令。 里森高兴地叫起来:“这是魔法!我是指‘文化史’啦。我能看她跳舞吗?” “今天不行,”马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让她跳太多次。还有,里森——”她看着他——“把米拉索跳舞的事情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吧。” “好的好的,”她同意了,“不过,下次我要看。” “好的好的。”马特说。 34、温室 他们把米拉索留在厨房交给塞丽亚,便去了马厩。大雨哗哗哗地下,偶尔会出现暴风雨之间的平静。马特教小女孩如何测量雷电有多远。“当你见到一道闪电时,便开始数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直数到你听见雷声。每数五个数代表一英里远。”他说。思来想去,他又叮嘱道:“如果距离少于半英里,我们就回马厩。”他不打算带她跑太远。 雨水打在里森的身上,弄得她尖叫连连。不过等她习惯以后,她便欣喜若狂地在雨里上蹿下跳,把水坑里的水踩得四处飞溅,还用脚把泥巴踩得咯吱咯吱响,那是马特见过的最开心的她。 一个呆瓜从马厩给他们牵来一匹真马。“这可真大。”里森说。 “我刚开始骑马时也这么觉得,”马特说,“它确实很大,但你可以抱住我,我不会骑很快的。”他们爬上一个装配台,好让她垫高一点。马特把她抱到自己身后的马鞍时,再次感觉到她好轻。 他们冲进雨里,骏马暴躁地吼了一声,马特便让它慢慢地走。他们先绕马厩一圈,由于风暴暂时停歇,他看到远处一排排车间,便朝那里bbr>?99lib.骑过去。工人们都在屋里。 “我们继续往前骑吧,”里森催促道,“我喜欢在空中游泳。” 马特听见织布厂里传来织布机的咯咯声。陶器棚旁边的一个围场里有一个窑炉正冒着烟。而环绕着吉他工厂的英式花园却一片狼藉,玫瑰花都被暴风雨吹落了,一只跟脚一样大的蜥蜴正津津有味地嚼着矮牵牛,完全无视暴雨的存在。 马特并不是有意到访的。他只是带里森骑马,结果很自然地便来到了这里。马特发现每当他对一个人无情时,便常常连带着做出许多无情的事。因为你陷入了那种情绪。但是假如你很友好,便会想做更多友好的事情。这种情况一开始出现在米拉索身上,接着是里森,而现在,似乎到了跟查丘打开心结的时候了。 他把马系在一个檐廊下,便跟里森蹚过泥水走进吉他工厂。呆瓜孩子们正在其中一间房唱歌,这次唱的不是德国民歌,而是一首圣诞颂歌。阿尔·帕特隆喜欢颂歌。不过,这位老人其实根本不关心节日,对他来说,那只是获得更多礼物的一次机会而已。 孩子们,前往我派遣的地方吧。 我该派你们去哪里呢? 我要一个一个地送你们走, 作为一个小婴儿, 诞生,诞生,诞生在伯利恒。 “真好听,”里森说,“他们唱的孩子是谁?” “上帝。”马特绞尽脑汁地搜索上帝的信息。他向来对宗教不怎么关注,因为直到近期之前,他都没有灵魂。 “噢,你指的是马尔贝尔德上帝。” “不,不是他,是另一个更早以前的人。他出生在圣诞节。你在天堂没庆祝过圣诞节吗?” “里瓦斯医生说宗教节日都是废物。”小女孩宣布道。 马特对那个男人又有了一份新的厌恶,他说:“我们今年将会庆祝,阿提米谢修女会告诉你有三个国王会给好孩子送礼物。就把它当作‘文化史’吧。”他们看着唱诗班和那个年龄较大的领唱。他们的声音又高亢又甜美,就像伸着脖子盘旋在绿洲上的沙丘鹤。 “他们的眼睛……”里森说。 “他们是呆瓜。”马特说完,便推着她继续往前走,不让她再多想这件事。屋外,雨又开始下了。闪电亮起,他看见小女孩默默地数着,一千零一、一千零二。查丘和奥迭戈先生正坐在窗旁喝巴拉圭茶。欧赛维奥正给吉他上弦,并时不时停下来边拧紧边听音色。房间的另一端摆满了吉他。就像鸦片工厂一样,马特心想,这是一个你无法按停的机器。 “马特,”查丘放下了杯子,“还是说,我该叫你我的帕特隆?” “他是半路过来的,虫脑袋。接下来看你的了。”里森说。 奥迭戈先生哈哈大笑:“我告诉过你,如果有人能把魔鬼从人的身上唠叨出来,那肯定是里森。欢迎你,我的帕特隆,或者马特,你今天想成为谁都行。我们正在欣赏暴风雨,虽然我很怀念雷鸣的声音,不过我可以从地面感受它。” 马特坐在查丘对面,两人都不说话。经过这段时间,双方都很尴尬。不过奥迭戈先生侃侃而谈地说起自己对季风的喜爱,里森则逛到欧赛维奥那里去看他工作。她在这个地方显得很自在。 马特觉得自己的朋友看起来更瘦、更心绪不宁了。也难怪,一天接一天地看着欧赛维奥,肯定很令人心碎。“要不,你到大庄园逛逛吧,”马特说,“我很乐意。” “这主意真棒!”奥迭戈先生说,“我去拿伞。” “爸爸……”查丘看着欧赛维奥。 “休息一下会更好,”钢琴老师说,“上帝啊,他一直看你拉长张脸坐在这里,肯定看烦了,查丘。至少我烦了。”他急切地把查丘塞进一件雨衣里,然后推他到门外。马特带上里森回去牵马。 呆瓜孩子们还在唱: 孩子们,前往我派遣的地方吧。 我该派你们去哪里呢? 我要七个七个地送你们走, 七个连着七个,永不上天堂。 他们发现敦敦正在塞丽亚的厨房桌子上拆一个音乐盒。“他说他知道怎么装回去,我真希望他能做到。”菲德里托说。他对那个音乐盒很着迷,因为上面有一个海盗和一个船长,它们在《高巴巴里》的曲子里斗剑。没人知道高巴巴里在哪里,但菲德里托喜欢跟着这首曲子跳舞,拿着一根棍子到处乱砍,把自己当成战斗中的海盗。 “要是你弄坏了它,我会把你内脏给揍出来的。”他告诉敦敦。 “你,你试试,”大男孩说,“别看起来这么,这么担心,孩子。其他音乐盒我都拆过,都,都没事啊。” “你没碰过《你是我的阳光》。”菲德里托说。 “那个太难了。”敦敦说。那个牛仔、穿黑衣的男子和那名女士,正静静地待在桌子远处的一堆音乐盒里。 “查丘!”他和奥迭戈先生一走进来,小男孩立刻大喊,“看看这个音乐盒,它真是太好了!”他走过去拿《你是我的阳光》,却被塞丽亚挡住了去路。 “我得在这里做饭,这里可不是游乐场啊。”她斥责道。米拉索拿着一叠搅拌碗跟在她后面。 “求求你,求求你让我们待在这里吧。这里是这个房子里最好的地方了。”菲德里托抱住她的围裙,露出灿烂的笑容。 塞丽亚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但她的规矩是不可妥协的:“我怎么能在这么多小脏手到处乱摸的地方准备食物呢?”敦敦于是小心翼翼地把正在拼装的零件收进一个袋子里。马特和查丘拿上其他音乐盒,便和大家一起去隔壁房间,那里有一张曾属于一位印度王公的桌子。桌子是用黑木做的,上面镶嵌着象牙。敦敦铺上一张薄纸,以防刮花了桌面。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房间耶。”查丘说。 “这里还有很多房间你没见过,”里森说,“大庄园是很大的。菲德里托和我还找到了——”她瞥到马特皱眉,便立刻止住了,“你不会喜欢我们找到的地方的,查丘。那里全都是又大又恐怖的蜘蛛。” “我看见了一只,”菲德里托说,“它还想咬我呢。” “哈!真是个小孩,”里森嘲笑道,“我看见的那些能拿蝙蝠当早餐呢。”小男孩被她说得满脸惊恐。马特不得不佩服她的脑筋转得快。她不仅阻止了菲德里托谈论那个秘密通道,还用最要害的东西让他从此不敢进去。她很擅长保守秘密。 查丘之前见过《你是我的阳光》的音乐盒,不过还是饶有兴趣地看菲德里托给它上足发条。“告诉我,敦敦,”他说,“你为什么要把它们拆开?” “我在试着,嗯,解开芯片工作的原理。在一台机器里,你给它上足发条,它就开始动,一环扣着一环。那些零件必须互相接触才行。”敦敦用一种缓慢、有系统的方式展示了海盗盒子的零件,“脑子里的——的芯片,却互相不接触,它们也不用上发条。但它们还是一种机器。某种东西连接着它们。这就是我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方式。”他对.99lib.着音乐盒摆摆手,“我迟早会解开它的。” 没人跟他争辩。他们已经习惯了敦敦工作时的蛮劲。不过,看他工作也没多大意思,马特便建议大家带查丘去游览温室。他们出门时,风暴云已经基本上消失了,细碎的阳光照亮了沙漠马鞭草和樱草。 “看!”菲德里托一声大喊,拉着查丘穿过杧果树、木瓜树和百香果藤蔓,来到第一个温室,“这里就像伊甸园一样。” “伊甸园是什么?”里森问。 “就是我?99lib.们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和曾曾曾曾曾祖母出生的地方。我奶奶告诉我的。上帝以前总在里面散步、吃杧果。” “里瓦斯医生说上帝不存在。”小女孩说。 “里瓦斯医生是个屁。阿提米谢修女说上帝是存在的,”菲德里托反驳道,“我们去其他温室瞧瞧吧。” 跟马特预料的一样,查丘被鲜花温室折服了。他看着兰花,被它们奇形怪状的外表和不同寻常的颜色震惊得哑口无言。他久久地站在兰花面前,在空中描画着它们的轮廓。他真是一位艺术家,马特心想。“你随时都可以到这里来。”他说。 “我想带我爸爸来。”查丘回答。 马特的心顿时一沉。欧赛维奥无法欣赏任何东西,但马特不想打击他的朋友,他说:“当然可以啊,叫奥迭戈先生帮你吧。” 他们穿过最后一个温室时,马特注意到远处还有一座房子。它的墙壁是用某种塑料或玻璃建成的,马特对它毫无印象。这时,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墙壁从透明变成了奶白色。 他们都拿手挡住阳光看着那里。房子大约半英里远,马特想叫大家一起去。但里森不愿继续走了,菲德里托便带她回去。查丘想回去找敦敦。于是马特便独自穿过稀稀拉拉的顽固蔓藤,踏着被最近的雨水唤生的草地走过去。随着天上的云朵飘过,房子的墙壁也跟着变幻颜色。 靠近房子,他发现尽管墙壁很暗淡,他还是能看到里面。一些模糊的身影在桌边移动,长长的管道迂回地安装在天花板上。持续不断的扑哧声表明有某些机器在运转。马特打开门,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一个呆瓜立刻给他递上一块纱布口罩。 他顿时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西恩富戈斯一直忙——非常忙——忙着走访那个地方,研究它的尺寸和复杂构造。第二道门后面是一片蘑菇森林,有的长在土壤盒里,有的在原木或木片培育床上冒芽。墙壁滴着冷凝水,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朽木味。蘑菇大王和西恩富戈斯正在检查一块大原木上的奶油色真菌伞。 蘑菇大王已经被说服脱下了白色束身衣,换成裤子和衬衫。他穿着一双鹿皮鞋,毫无疑问,他发现赤脚走在顽固的荆棘上是很愚蠢的。 “被抓个正着了,”首领抬起头,欢快地说,“我打算等我们有更大进展时才告诉你的。这里很棒吧,我的帕特隆?它只花了我们一吨鸦片而已。” 马特一时语塞。一吨鸦片?上百万美元?它竟然花了“我们”这么多钱?这里可没有所谓的“我们”,西恩富戈斯不是鸦片之王。“你怎敢背着我干这种事?”他终于挤出了这句话。 “我不是背着你做的,”西恩富戈斯立刻说,“你想净化呆瓜窝棚周围的土壤,而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啊。蘑菇大王上个月刚调查过那里,告诉我该用哪种蘑菇。他有办法让菌丝发得更快。” “什么东西?”马特无力地问。 “菌丝,”蘑菇大王说,“它就像根一样,只不过是蘑菇的根。”两个人看起来都对自己特别满意。他们让马特联想到实现了一场了不起的恶作剧的里森和菲德里托。 “你不能把生态圈里的人带出来,”马特指着白发老人,他正若有所思地一点点地吃着一个奶油色真菌,“我的天啊!那里已经与世隔绝了八十年,而现在你竟表现得好像那里是你的私人游乐场一样。”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是我提出要离开的,”蘑菇大王说,“我是生态圈里仅存的科学家之一,基本上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的人。很久以前我们就被宣判,要接受被囚禁在一个小世界里的命运。最后,我们创造了自己的文明。” “小鬼围栏,还有休眠期。”马特说。 “没错。我们给未成年人一个充满关爱的快乐童年,等他们长大后,就会很满意自己的生活了。接着,等到时机成熟,他们便会进入休眠,让头脑接受知识。他们会成为厨师或织布工,牧蜂人或牧蛙人,就这样变为成年人。少部分的我们会接受旧式教育,因为休眠没有创造力。我们这些少数人负责处理紧急事务,保持系统运行。” 马特把手放在一张桌子上,却摸到一些黏糊糊的东西,便猛地缩回来:“你们为孩子们设计程序,把他们变得跟机器人一样。” “并不是那么无情呀,”蘑菇大王说,“要是孩子们知道自己是囚犯,还会开心吗?让他们相信世界终止于墙壁的一端会更好。等到门外的守卫都撤退了,繁殖也经过几代以后,我们新的文明也就建立起来了。” 西恩富戈斯从原木上扯下一株奶油色的真菌:“这是牡蛎蘑菇,我的帕特隆。它们很好吃,除非它们被喷了杀虫剂。我喜欢用橄榄油煎,但生吃的话会有一种辛辣的口感。”他诱人地递了一株过来,马特接过它,但心里烦乱得不想吃。 “这里的人需要我,”蘑菇大王说,“如果我们放任世界其他地方自生自灭,那么生态圈的存在还有什么用?” 他说的当然没错,马特不得不赞成。但是,使他心有不安的是,他们居然随心所欲地把孩子们设计成任何人,那跟植入芯片没什么区别。 “没人发现你离开生态圈吗?”马特问。 “他们会以为我在另一座房子里,”蘑菇大王说,“他们不会好奇的。” “他们以为我是冻原地带的旅行者,来自边缘生态系统,”首领说,“每个人都知道冻原地带的人是傻瓜,所以我问任何愚蠢的问题都情有可原。” “好了,好了,冻原地带的也是盖亚的孩子。”蘑菇大王责备道。 “所有盖亚的孩子都是神圣的。”两个人齐声合唱,然后哈哈大笑。 尽管被瞒骗令马特感到很气恼,但一直生他们的气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是阿尔·帕特隆的话,他起码会杀了西恩富戈斯。然而,除了这位老人以外,没人拥有自由的事实,不正是这个国家的问题所在吗? 阿尔·帕特隆的目的,是要控制每个人的意愿。从呆瓜到医生,所有人都是这台怪诞机器的一部分。这是一台毫无生机的机器,一只蚕食邻邦剩余人口的寄生虫。这里没有家庭,也没有孩子。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国家就会完蛋。 “我很高兴你决定帮助我们,”马特让步道,“你已经用你的蘑菇解决呆瓜窝棚的问题了吗?” “才刚刚开始,”蘑菇大王说,“我们已经用塑料薄片围住废水坑,菌丝已经像顽固的藤蔓一样布满了地底。那是非常了不起的成果啊!” “让那些小屁孩保持距离,好吗,我的帕特隆?”首领说,“我们不需要菲德里托在布满孢子的地上跑来跑去。” 马特离开了,留下两个男人开怀大笑,庆祝自己的成功。被他们这么轻而易举地瞒骗,他感到很泄气,却对这样的结果百口莫辩。他用手摩挲着房子光滑的外墙。它是用光感塑料做成的,会在阳光下变暗,给蘑菇创造理想环境。它可能价值半吨鸦片。 他边沉思边走回大庄园,在泳池碰巧遇到了里森和菲德里托,阿提米谢修女在一旁看着他们。“那座房子是什么啊?”小女孩问,“是另一个温室吗?” “那是一个污水处理厂。”马特说完,便走进屋里。 35、有效日期 查丘没有带他爸爸去温室。奥迭戈先生解释道,把一个呆瓜(按他的说法,是“一个像你爸爸这种情况的人”)从他的工作中移开会引起痉挛。那是受到极大压力的表现,可能会杀了他。这件事让查丘陷入更深的失落感之中。他拒绝离开吉他工厂半步,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几天之后,在里森的百般纠缠下,马特只好让她观看米拉索跳舞。他放开音乐,女孩便开始旋转和拍手。她朝隐形的舞伴鞠了个躬,然后换到下一个舞伴。 “真令人毛骨悚然,”里森说,“她真的在看某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那是记忆,”马特难过地说,“真正的米拉索存在于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你不停地放音乐会怎样?”小女孩提议道。 “我不敢那么做。我不知道她有多坚强,能承受多少压力。她已经过了有效日期。”马特猛地意识到自己提到了自己不想谈论的话题,但已经太迟了。 “什么是有效日期?”里森问。 “就是……一个东西结束的日期?99lib?t>,”马特快速地想出另一套说辞,“意思就是米拉索该修理了,类似于给手电筒装上新电池。” “那你为什么不修好她?” 马特真希望这个小姑娘对事物的理解不要这么快,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说:“医生正在想办法,这是芯片的问题之一。” 里森点点头,幸好她不再追问如果米拉索没被修好会怎样,而是问:“你怎么知道她的有效日期?” “它就印在她的脚底。” 这时,音乐停止了。马特扶着米拉索,把她轻轻放在地毯上。里森去拿放大镜找日期。她脱下鞋子检查自己的脚。“什么也没有耶,”她说,“你呢?” “我有,”马特说,“我去阿兹特兰的浮游生.99lib?物工厂时,它还给我带来不少麻烦。”他已经养成了跟小女孩小心聊天的习惯,不能给她过多对她无益的信息。有时候他会忘记她只有七岁,她实在太聪明了,但他知道她其实还没有能力应对很多问题。 “看守和其他男孩发现我是个克隆人,他们认为我比最低等的生物还要低等……只有查丘、敦敦和菲德里托站在我这边。” “你跟姆本吉尼一样。”里森说。说完,她显得很低落。这时他领会到,她是想念她的玩伴了。他要想办法让他们俩待在一块儿,不要臭虫。“我看过姆本吉尼脚底的字,”小女孩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能看看你的吗?” 一开始马特对她的这个想法很抗拒。那是一段羞耻的回忆,然而她对这个烙印所代表的野蛮是没有概念的。她本身就在这种兽性中长大。那个烙印对她来说,就像雀斑或痣一样。于是,他脱下鞋子,让她瞥了一眼。 “我不认识所有的字,我只认得‘的’。”她说。 “阿拉克兰家族的财产。” “那就是说,你属于这里咯?哈?就像牛的品牌一样。” “我想应该是吧。”马特不情不愿地说。 “等等,还有。”她拿起放大镜。 还有?马特心里咯噔一下。 “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小行皱皱的线。”她同时用放大镜和手电筒,“是数字。”她复述了那行数字,马特瞬间感到浑身冰凉。那是一个日期,一串与他唯一的生日有关的数字。就在那一天,他被人从一头牛的身体里收割下来。 那是他的十三岁生日。 现在他已经过了十五岁。谁能告诉他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呢?那不可能是一个有效日期,因为他没有被植入芯片。也许,有呢?他该怎样才能知道答案? “你还好吧?”里森问。 “这里很闷。我们叫醒米拉索,然后去骑马吧。”马特拍拍手,把米拉索差到厨房去帮塞丽亚,然后牵着里森到马厩要来一匹上好鞍的马。这个过程中,他的脑子一直搅着脚底的数字。他以前见过那行线,以为那是小时候摔在玻璃碎片上时弄到的伤疤。 他们骑马经过陶器厂和纺织厂。做手艺的男男女女都在外面,正在用人类使用了上千年的手法生产陶瓷。女人把湿黏土堆到陶车上,用脚踩着脚踏板让陶车转动。其他人在纺线,那些线是从一大批芯片绵羊身上剪下来的。他们还从藏红花、靛蓝植物以及蘑菇中提取天然染料,给毛可以进去吗?”里森问。 马特这才回过神来。他都忘了她还在,尽管她像个树瘤一样攀在他的后背。“我不想去,你去吧,然后叫奥迭戈先生送你回家。”她奇怪地看着他,任他把她抱到地上。 “你确定你没事?”她问。 “我跟平常一样好啊。”说完他就骑马走开了。 整个世界都变了。他经过园丁身边时,根本没听到他们在喊“阿尔·帕特隆万岁!”他想起一队呆瓜从一块地移到另一块地的情景,还有农场巡逻员点帽子的样子。他会不会是他们之中的一员,只是程度不一样?他脑子里有东西在控制他吗?那会不会就是阿尔·帕特隆的声音来源呢? 一种陷入圈套的感觉席卷了他,就像他小时候被关在一个堆满木屑的房间一样。他感到呼吸困难,连忙找出哮喘吸入器。 周围并没有有毒的空气或令人窒息的灰尘,哮喘的反应完全来自他的意识。他是阿尔·帕特隆所创造的这台机器中的一部分。 他来到新建的呆瓜窝棚,现在它们被建在离恶臭池子稍远一点儿的地方。里面有床和公共澡房。每座房子的一端都有一个摆满桌椅的餐厅。呆瓜们现在伙食均衡,有肉,有菜,还有面包,不过农场巡逻员还是用食物球作为田间午饭。这么做有用吗?那些工人真的会发现自己的生活改善了吗? 远处坐落着水质净化厂和污染的池子。马特策马朝那里骑去。这么做很倔强,保证会引起剧烈的哮喘,但他不在乎。现在他渐渐明白了西恩富戈斯的绝望。这个农场巡逻队的队长身陷永无止境的暴力循环而无法自拔。 我呢?我能逃脱吗?我会找到出路的,马特狠狠地想。 他们走进污水池时,马开始哼鼻、耍性子。臭味还不是那么严重,但这只动物显然很惊慌。“我不想伤害你。”马特说。他又骑回空气清新的地方,把马拴在一个篱笆标杆上。“要是我没有回来,其他人会找到你的。”他说。 他并非真的想死。他越走近污水池,这趟冒险就显得越愚蠢,然而他还是继续往前。他想知道这个自杀的念头能坚持多久。走着走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想:不对,我跟西恩富戈斯不完全一样。我能离开这个国家,而他不能。我能爱,我爱着玛利亚呀。想到这些,他感觉好多了。他不需要通过自杀来证明自己是自由的。 不过,还有一件令人担忧的事:他脑海中的声音。塞丽亚认为他受到了控制。西恩富戈斯相信他本身就是阿尔·帕特隆死而复生。阿提米谢修女也这么想,但她说,他有机会变得不一样。 “而我的确不一样。”马特大声说。他站起来,手搭凉棚看着不远处的污水池。地上铺着跟他在蘑菇温室看到的感光塑料一样的薄片,有个人正在照料它们。他拿起薄片检查下面的东西,然后用一个大软管洒水。气味没有马特印象中那么糟,于是他走过去。 那是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生化防护衣,肯定很热。她满脸发红,显得很生气,厚重的靴子一直包到了她的膝盖。从她自主的行为方式来看,马特断定她不是呆瓜。她时不时停下工作,踢踢石块,连珠炮似的骂骂咧咧。 “菲奥娜?”他说。 她抬头一看,又咒骂起来:“你竟然这样对我,你这堆呆瓜排泄物!这是给一个高考得A的人的工作吗?当所有医生、护士去参加派对时,是谁在打理医院?他们活该被毒死。自私的笨蛋!你生病时我没救你吗?噢,可是没人关心菲奥娜呀,她被用完就扔了。” “菲奥娜,”马特又说,“你在做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吗!西恩富戈斯说,我要是不在这里工作,他就要把我变成蟑螂。他是认真的,那个二流子。他的眼睛就像蛇一样又邪恶又无情。” 马特被菲奥娜的行为惊呆了,几乎没注意到池子的气味。“如果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没法帮你呀。”他说。 女人这才住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很明显啊,不是吗?我正在照料这些可怕的菌丝。它们吃掉脏东西,可它们本身就是脏东西,依我看来,就是一堆腐烂的线。整个地方闻起来就跟厕所一样。” 好吧,这就是一份工作,马特踏实了。西恩富戈斯说话算话。菲奥娜还活着,而且待在一个没法搞恶作剧的地方。“你有饭吃吗?”他问。 “噢,有啊,囚犯一样的量,我得干这个干八小时才有饭吃。我在那些新建的呆瓜窝棚里有一张极简陋的床。要是我想洗澡,还得跟那些僵尸在一块儿,看着他们整齐地给自己身上抹肥皂。” 马特替她感到难过,尽管她犯过错。“我会确保你得到一座小屋的。”他说。紧接着,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菲奥娜,你被植入芯片了吗?” 她腾的一下又火了:“你的脸皮居然厚到说我是呆瓜。我可不像星期六晚上的醉鬼一样摇来晃去地走路。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的眼睛需要检查一下。” “芯片的控制有很多种,它们微妙到你根本不会发现。例如你想做某件事,却发现自己做不了。” 菲奥娜的脸色变白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到这里时注射过什么吗?” “我们都打过疫苗啊,不是吗?那是为了防止国外的疾病。”他看到她似乎很泄气。 “当然,就是那样,”马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我会告诉西恩富戈斯给你找个小屋的。”说完他就走了,留下她独自站在池子边。她一直没动,直到他走出很远。 他回去骑马前往绿洲。一小群沙丘鹤正挤在水上的阴凉地,由于炎热,它们喘着气。这里曾有成千上万只,但只有几百只经得住夏天活了下来。它们从一个池子飞向另一个池子,寻找凉爽的地方。 马特坐在坍塌的葡萄架底下,喝着自带的水。他脱下左脚的鞋子,看着自己的脚底板。里森发现的那条黑线一直都在,但马特从没仔细看过它。 不过,他一来到这里,就不像在外面那么焦虑了。这个地方总能让他感到安全。他看着四周,围住这个旧营地的三面都是岩石,第四面则是那个湖泊。 要注意那高高的悬崖,孩子。他们把东西挡在外面。现在,马特想起来了,有一回他们扎营过夜时,塔姆林确实说过这句话。男孩一直很奇怪,有那么多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睡袋下面的土地又那么硬,他们俩怎么还能睡得那么酣呢? 我们需要的不是身体的舒适,那个男人曾经这么说,而是让头脑放松。这些岩石把世界挡在了外面,这是鸦片王国里唯一一个让我感到自由的地方。 就是在那一次,塔姆林给他讲了沙丘鹤的悲惨故事。阿拉克兰家族的后代不知道绿洲的存在,但那位老人知道。在他建立自己的帝国之前,这是他在美国待过的第一个地方。他给老矿工建了小屋,还种了葡萄。经过一年又一年,他渐渐忘了绿洲,而且年纪也大了,再也爬不了那些岩石。但是一开始,正是他发现沙丘鹤冬天到这里来,春天又飞走。 阿尔·帕特隆不喜欢放弃任何被他认定为自己拥有的东西。 他和他的儿子菲利普捉住那些鸟,把它们翅膀上最重要的羽毛拔掉。鸟便无法保持平衡飞翔了,塔姆林说,它们会斜向一边,然后掉到地上。沙丘鹤被困住了,第一个夏天就死了一大半,第二年夏天死了更多。 少部分活了下来,成为现在这群鹤的祖先。马特看着它们,享受它们的存在之余,又感到内疚。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了头脑,便回去找马骑回大庄园。 36、失控 第一个异状是西恩富戈斯从罂粟田里急匆匆地向他走来。“终于找到你了!”首领边喊边挥着帽子,“我派人四处找你。菲奥娜说她看见你骑马经过>99lib.这条路。” “关于菲奥娜——”马特正要说。 “没时间理那个啦,我的帕特隆,我们有个紧急事件,米拉索失控了。”说完,他就转身带路。他们来到大庄园,敦敦和菲德里托正在外面等候。 “不要生她的气,”菲德里托恳求道,“她以为她在做好事呢。” “我为什么要生米拉索的气?她没法控制自己啊。”马特溜下马,把它交给西恩富戈斯照料。 “不是米拉索,是里森。”菲德里托说。 “她,她想做个好人,”敦敦说,“他们在你办公室,呃,那个地方,我们不能进去。” 马特冲进大厅,心里想着:里森肯定播放Trick–Track了,她想唤醒米拉索。他来到房里,眼前的情景跟他猜测的几乎一样。Trick–Track的唱片还在袋子里原封不动,但桌子上摆满了音乐盒。米拉索倒在地板上,心碎般地哭个不停。阿提米谢修女和金姆医生正靠在她身边。里森在角落里蜷成一个球,样子苦恼极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想伤害她!”小女孩哭喊道,“不要打我!不要把我锁进冰箱里!” 现在怎么办?马特心想。他说:“我不打算对你做什么,里森。我们现在要担心的人是米拉索。”他在米拉索身边跪下,想牵起她的手,却被她甩开了。 “爸爸!爸爸!”她尖叫着。 “没事了,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他说。可是她听不见。她不停地喊爸爸,>.哭得歇斯底里。“你能不能给她镇静剂?”马特问金姆医生。 “那也救不了她呀,”医生坦率地说,“当呆瓜失控时,没有任何东西能帮助他们。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给她安乐死。” “上帝玛利亚!你究竟是哪门子的医生?给她点儿让她能安静下来的东西呀。我要带她去天堂的医院,他们的医术应该比你更好。” 金姆医生的脸上闪过一丝怒火,但很快就压制下来。他拿出一个注射器按住米拉索的脖子。随着一声嘶嘶声,她放松下来。医生说:“这个持续不了多久的,我的帕特隆。她会需要越来越多的镇静剂,直到被药物本身杀死。” “把我们需要的量交给阿提米谢修女,”马特命令道,“我去叫西恩富戈斯把最快的飞船开过来。”说完他就跑了出去,发现首领早就在大厅等候。 “飞船已经准备好了,我的帕特隆,”西恩富戈斯说,“自从你猩红热病发之后,我就定购了一架更大更快的飞船,希望我这么做没错。” 马特怒火中烧地看着首领,但现在没时间处理另一笔先斩后奏的花销了,他冷冷地问:“它能载多少人?” “米拉索、一个飞行员、你、一个护士,应该还能坐两个。” “你来开飞船。”马特说。 “我的帕特隆,这主意可不太好。” “照我说的做!没有商量的余地。”马特现在完全处于阿尔·帕特隆的情绪里,他想要一支完全服从命令的军队。他把米拉索放进担架抬上飞船。阿提米谢修女受过护理训练,被安排在女孩身边。西恩富戈斯坐上飞行员的位子。“你也来。”马特对里森下命令,并抓住她的胳 818a." >膊把她拖进飞船里。 “不要责备她。”菲德里托在外面恳求道。 飞船起飞了。它先在浮磁垫子上微微平衡一下机身,便加速飞走了,速度很快。他们上升穿过季风的云层,风雨交加,机身时不时受到袭击。“要是我们遇到风暴,最好绕道走,那样更安全。”西恩富戈斯说。 “随便你,”马特简洁地回答,然后转向阿提米谢修女,“现在,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开始不在现场,”修女说,“里森单独跟米拉索待在一块儿。” “我不是故意伤害她的!”里森哭着说。 “闭嘴,除非我让你说话。”马特厉声说。她把头埋进胳膊里又开始哭。 “我觉得她并不是故意的。”阿提米谢修女说着,快速地扫了一眼小女孩。 “我会做出判断的。事情的经过是什么?” “显然,里森知道音乐能唤醒米拉索。她把阿尔·帕特隆所有的音乐盒全拿到你办公室里,叫米拉索坐下,然后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奏响音乐盒。这期间一直都没事,直到她拧响《你是我的阳光》。那首曲子似乎触动了米拉索意识里的某种东西。” “她就开始尖叫了,我怕极了。”里森呜咽地说。 “谁管你是不是害怕?”马特咆哮道,“你知道你不能放音乐给她听的。” “我以为她会跳舞啊。” “这下好了,你大概已经杀死她了!” “我的帕特隆,我的帕特隆,”阿提米谢修女打断他,“里森还只是个小女孩呀,她没有成年人的判断力。她只是喜欢那些音乐盒,便以为米拉索也会喜欢而已。当时她立刻就来找我帮忙了,而我就去叫金姆医生。” 这时,米拉索开始蠕动身体,很快,再次啜泣起来。她突然坐起身,挥着胳膊,指着正在专心看天象的西恩富戈斯。“他杀了我爸爸!”她尖叫道,“就是他!救我,噢,救救我!我逃不了!”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阿提米谢修女立刻给她补了一针。 马特挪到首领旁边的座位,说:“是真的吗?你杀了她爸爸?” 西恩富戈斯正控制着飞船转向,避开一片强风暴倾斜下来的雨柱。随着云端亮起一道闪电,飞船整个儿颤抖了一下。“雷电影响了飞船的飞行,我得集中注意力才行。也许是我杀了她爸爸吧,我不记得了,太多了。” 再没有别的可说了。马特盯着首领那双黄褐色的眼睛,他正调整飞船绕过风暴。西恩富戈斯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手头的工作,没有显露出丝毫懊悔的痕迹。如果马特让他分心,估计他们全都到不了天堂。“你能再飞快点吗?”马特说。 “不行。”首领说。这时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飞船的一侧。另一道闪电划过,里森立刻数道:“一千零一。”她才数到这里,滚滚雷声已经摇晃了整个天空。阿提米谢修女静静地对着串珠念祷词。 马特走到飞船后部,坐在里森旁边:“我知道你只是个孩子。我生气,但那是出于恐惧。现在我已经不生气了。”小女孩缩成一团偎依着他,泪水不声不响地从她脸上滚落。“米拉索有说那首曲子为什么让她难过吗?” “她说她爸爸以前经常唱那首歌。刚开始她好像还不错,能像其他正常人一样说话。她说她爸爸总在临睡前唱给她听,即使在逃跑途中也这样,农场巡逻队就是这样发现了他们。然后她就开始尖叫了。” 马特用手环住小女孩:“换作是我,可能也会让她变成这样吧,这一切只是偶然。” 途中,米拉索又醒来两次,然后他们就降落在天堂医院的外面。医护人员蜂拥而至,把她抬进去。马特紧跟着他们。他一点儿也不信任任何医生。他们的治疗方法就是安乐死而已。 她被抬进一间手术室,里瓦斯医生穿着手术服走进来,手上戴着乳胶手套。“接下来的场面会很残忍,我觉得你不应该看。”他说。 “你打算做什么?”马特问。 “我们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打开她的头盖骨,把芯片一个一个取出来。” “那么做没用,金姆医生试过了。” “我们也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这样尝试,”里瓦斯医生说,“我牺牲了几百个呆瓜,想找出治愈我儿子的办法。我试过用电流破坏芯片的磁力,我还设计出一个攻击芯片的白细胞。我诱导高烧,奢望高烧在破坏大脑之前,能先摧毁芯片。可是,全都不行。” “这么说,真的毫无希望了?”马特说。 “你可以不断重复一个程序,重复上千遍,也许到了第一千遍的时候,你可能犯了个幸运的差错,于是导致不一样的结果。我只能给你这样的希望。” 马特低头看着米拉索,此时此刻,她美丽的脸庞正在沉睡。在没有任何成功希望的情况下,他怎能下令开刀呢?他们说呆瓜不会感到疼痛,可是他知道,在没人侦察到的意识深处,他们都感觉得到。“就让她这样吧。”他说。 “要不要我给她安乐死?”医生脱下手套。 “不,给我镇静剂。要是她开始挣扎,我就给她那个。” “她应该还会弥留一两个小时,不可能再久了。” 里瓦斯医生说完就走了,马特坐在米拉索的床边。她醒了过来,有那么一会儿,她两眼清澈,似乎能看见他。可是紧接着,痛苦便覆盖了她,她又开始尖叫。她最后一次直勾勾地看着马特时,他弯身亲了亲她,说:“我爱你,仆女。” 她回应了他的目光,真真正正地看着他。“我叫米拉索。”她小声说。随着镇静 5242." >剂进入她的血管里,她叹了口气,就再也没醒过来。 37、葬礼 马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医院里各种细微的声响围绕着他。空调咔嗒咔嗒地忽开忽关;血压带在米拉索的手腕上忽而胀气,忽而放气;心脏监护器在搜寻着心跳,发现没有,便再次搜索。马特不是一个面对死亡的强者。死亡一直徘徊在他的整个生活里。他看过阿尔·帕特隆的孙子阿尔·别霍躺在棺材里。他看过呆瓜像个小孩一样蜷缩在农田里死去。那些他没亲眼见过的,他早就意识到了。 除了塔姆林之外,其他人都离他很遥远,他对他们并不十分了解。可是米拉索,尽管她又迟钝又安静,但始终是活生生地存在着的。她的目光时刻追随他,就像她名字的含义“向日葵”一样,总是把脸庞朝向太阳。现在,某种东西离开了,而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里瓦斯医生走进房里。他不再穿着手术服,而是换回原来那身白大褂。“我很抱歉,我的帕特隆,”他虽然这么说,听来却一点儿歉意也没有,“她是一个美人儿,以呆瓜来说,确实很好看。我猜想,你应该要我们来着手进行清理吧?” “进行什么?”马特问,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我们有专门处理这种情况的程序,西恩富戈斯就经常干这个。你不要为一个并不真正存在的人难过了,那样对你的健康不利。” “正如你从不为你那呆瓜儿子难过。”马特说。 里瓦斯医生哆嗦了一下:“那是我罪有应得。但你瞧,我知道我儿子以前的模样,我有回忆。” “我也有米拉索的回忆,”马特又回过头看着床上那个没有任何动静的人影。 医生便忙着收拾各种仪器设备,他取下血压带,也关掉了心脏监护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宗教偏好,”他说,“阿尔·帕特隆是天主教教徒,至少他喜欢那类仪式。我可以叫阿提米谢修女为米拉索念一段祷词。” 马特想起了里森曾引用医生的话:宗教节日都是废物。神不存在。姆本吉尼是个快乐的婴孩。兔子都死翘翘了。“请你走吧,给我叫阿提米谢修女来。” 修女一如每个人期待的那样恭敬有礼。她对着米拉索念了一段经,然后安静地祈祷。“我觉得我无法赦免她。”她吞吞吐吐地说。 “什么叫赦免?” “当人快死时,天主教教徒会为他们举行最后的仪式。这个人要忏悔自己的罪行,并得到原谅,这样才能进天堂。米拉索无法忏悔任何事情,再说,以她的状态,又能承认什么罪恶呢?” “那婴儿死时,或者昏迷不醒的人死去,又该怎么办?” “你说得对,我的帕特隆。这种紧急情况确实会发生,但仪式必须在人还活着的时候进行。米拉索已经死了,太迟了。”阿提米谢修女想用被单盖住米拉索的脸,却被马特制止了。 “还没死,”他说,“我说,她还活着。” “可医生——” “难不成你要相信一个毕生都在把人变成呆瓜的人?我是鸦片之王,我要说,她还活着。” “噢,天哪!噢,天哪!我甚至不知道米拉索有没有受过洗礼。”修女紧张地说。 “那就现在洗礼。” 阿提米谢修女看看米拉索,看看马特,又看看米拉索:“我真是太糊涂了。也许,呆瓜是以不同的方式死去的吧。也许,生命缓缓消失,这样也好……” 马特知道她在试图说服自己。“圣弗兰西斯会原谅你的,”他说,“毕竟,他连狼大哥都原谅了。” 阿提米谢修女出去了一阵,带着水、橄榄油和鲜花回来了。她在女孩的额头上洒了点水,然后在她身上画了个十字。“我正在做额外的洗礼,”她解释道,“如果米拉索以前已经在教堂受过,那么这一次就不算。” 等这些做完以后,修女便把橄榄油涂在女孩的额头上,并用一种马特从没听过的语言讲话。他没有打扰她,因为这个仪式令他深受感动。最后,她说:“以谕之名,及圣子,及圣灵之名,阿门。”说完,她把花放在米拉索的手上。 “那是什么语言?”马特问。 “拉丁语。牧师们已经用这种语言好几百年了。现在的教堂更喜欢用现代语,但我总是觉得,上帝对拉丁语更在意。” 他们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这时西恩富戈斯来到门口:“里瓦斯医生说你需要我安置米拉索。” “里瓦斯医生可以下地狱去了,”马特说,“我们要把她带回阿左。她将被安葬在阿拉克兰的陵墓里。” 首领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他肯定惊讶万分,但他没有争辩:“没问题,我的帕特隆。我这就去开飞船。” 马特发现里森正蜷缩在姆本吉尼的婴儿床里。“来吧,我们要走了。”他说。 “我不走,”她边喊边贴住小男孩,“姆本吉尼需要我。” “你一走出这个房间,他就忘记你了,”马特粗暴地把她的手从男孩身上掰开,把她拖出婴儿床,她对他又抓又打。“住手!米拉索死了,我们要把她的尸体带回阿左。” 里森顿时不再挣扎。“是我杀了她吗?”她哀痛地嗷道,“我不是故意的。” 姆本吉尼也开始哀呜:“里森……里森……99lib?呣嗬呣嗬呣嗬呣嗬。” “他居然学会念我的名字了!他不会忘记我的!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让我留下吧!” 马特不由分说地拽着她往外走,“里森……里森……呣嗬呣嗬呣嗬呣嗬声”的叫嚷声渐渐消失在他们身后。西恩富戈斯已经把飞船停在医院门外了。米拉索的尸体裹在一条白被单里,躺在地板上。阿提米谢修女在裹尸布上放了更多花,自己则坐在窗边手拿串珠,默念着祷词。 里森缩着身子,不愿靠近尸体:“她没死!我不相信,她又不是兔子。” “不要害怕死亡,孩子,”阿提米谢修女说着,向她招手,“死亡就是灵魂被释放了,去寻找它真正的家园。米拉索不在这里了,她在天堂里,比在地球的任何时刻都要快乐。她现在跟她爸爸在一起呢。”修女把串珠放在一旁,把小女孩拥进怀里,“好啦,我们边飞边欣赏树林。” 飞船起飞了。西恩富戈斯取南向路线绕过奇里卡瓦山脉,经过一个叫道格拉斯的废弃城镇。那里肯定进行过惨烈的战斗,因为地面都烧焦了,黑乎乎的一片,几乎没有任何房屋的痕迹。马特看到一条通往西边的古道,两旁散落着遗留的车辆。 他们又飞过诺加利斯的废墟,穿过一道布满荒废农田的山谷。“这里肯定是种新庄稼的好地方,”西恩富戈斯说,“河床上升了,土壤也很肥沃。” 马特毫无兴趣地听着。 “那是基特峰。”首领边说边避开最高的山峰。山顶有两个天文台,看起来比天空之城的天文台小多了,“这里是阿尔·帕特隆最初占领的地方之一,就是它给了他建造天蝎星的想法。”但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引起马特的兴趣。他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色彩、声音还有话语,在他的脑海里全都退成一片灰色的背景。他甚至连米拉索都无法想。 他们在阿左降落,呆瓜把裹得严严实实的米拉索抬到大庄园前面的大走廊里,放在一张长椅上。马特坐在她身旁。一只孔雀游荡到走廊里,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塞丽亚、达夫特·唐纳德、奥迭戈先生,还有几个男孩子都围上来,但阿提米谢修女提醒他们保持距离,自己则走上来对马特说:“我的帕特隆,请让我来帮忙吧。我想,你以前应该从没安排过葬礼。” 马特抬起头。“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茫然地说,“我不希望她像动物一样被处理掉。”他的目光穿过走廊宽敞的门廊,看着远处的农田。那里埋着成千上万的尸体。西恩富戈斯曾说过,他在一个满月的夜晚飞越尤马的沙丘。白天根本看不出来,但到了夜里,非法入侵者的尸骨全显露出来,就像躺在地面的一支幽灵大军。 “我们需要一个棺材,”阿提米谢修女说,“一个漂亮的,呆瓜木匠应该能做。由孩子唱诗班来唱歌,而我将念一段合适的悼词。如果有牧师就更好了,可惜我们没有。” “阿尔·帕特隆收集了一堆埃及木乃伊的箱子,”马特说,“它们当中有一些特别漂亮。” 于是,在那个特别的夜晚,一列身穿白色长袍、装饰着鲜花的呆瓜抬着一个埃及皇后的棺材缓缓前进。这口棺材几千年前埋在北非沙漠滚烫的沙子里。皇后的肖像就刻在棺盖上。她头戴一个金子和天青石铸造的皇冠,身穿白色亚麻紧身服,手上戴满了玛瑙手链,手里拿着一朵神圣的蓝莲花。 他们来到阿拉克兰的陵墓。这座建筑跟房子一般大小,外面布满了石膏小天使,看起来就像一群小鸡一样。呆瓜队伍的后面是一群举着火炬的 4fdd." >保镖,接着是塞丽亚和仆人、男孩们和里森。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呆瓜孩子们。他们低声哼着《逝去公主的孔雀舞曲》,年纪较大的唱诗班指挥走在他们旁边,以确保他们唱得对。 马特和阿提米谢修女在陵墓里跟他们会合。陵墓两旁全是玻璃门,看起来像一个一个抽屉箱子。每个长抽屉的门上都刻着一个阿拉克兰家族的人的名字,不过还有几个抽屉是空的。他们拉开其中一个,呆瓜们将装着米拉索尸体的埃及皇后棺材放进去。阿提米谢修女主持葬礼仪式,然后,两个壮实的保镖便合上了抽屉门。 他们从陵墓走出来。雨后的天空清澈至极,星星都在上面闪闪发亮。突然,一颗星星坠落了,在黑暗的夜空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塞丽亚赶紧对里森说:“看呀,孩子,那是上帝对祈祷的回应,一个天使正从天上飞下来执行他的命令呢。” 38、蘑菇大王vs天空 马特把办公室搬到大庄园的另一边。他无法忍受待在一个米拉索曾经跳过舞的地方。他关了那间房,还下令用钉子封锁。敦敦把所有音乐盒都藏了起来,因为马特把其中一个摔得粉碎。 大量工作充斥在马特的头脑里,给埃斯帕兰莎送样品啦,继续吊着鸦片商贩的胃口啦,给新农田安排种植计划啦,繁杂的工作使他几乎没时间休息。他像个机器人一样,马不停蹄地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都不打扰他。而里森已经无数次拒绝见他,每当马特走进一个房间,她就马上躲起来。 他毫不在意。有一次——日子已经很难数得清——西恩富戈斯告诉他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灯在全景端口上闪烁。马特正在厨房里,他现在很喜欢自己一个人吃饭:“我不想跟埃斯帕兰莎说话。” “藏书网有可能是玛利亚啊。”首领提醒道。 “她总是跟她妈妈在一起。” “那也好过没有吧。”西恩富戈斯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马特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对他来说,.那东西吃起来就跟木屑一样。 “这可不是对待朋友的态度啊,”首领说着,拉开一张椅子,“在米拉索走进你的生活之前,你喜欢的是玛利亚。” “我爱过她。”马特说。 “而现在依然如此,我的帕特隆。请不要用过去时谈论她。这样很不友好,很难相处。” “你再也不必叫我帕特隆了,我已经选了一个新名字。”马特说。 西恩富戈斯一脸惊讶,然后很高兴地说:“我希望它是个吓人的名字。我一直觉得阿尔·皮卡多——绞肉机——有一种相当险恶的魅力。” “我要叫作唐·索布拉,阴影之王。” 西恩富戈斯想了一会儿:“这个名字不如我希望的那么吓人,不过还是取决于你如何定义阴影,一种潜在的危险?一种看不见的威胁?没错,它可以这么解释。”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名字,你可以转告其他人,现在让我一个人待着,我要思考。”西恩富戈斯起身走了,马特却在想,米拉索的名字代表“看着太阳”,她认为我就是太阳;现在她已经走了,这里除了阴影,便什么都没有了。那天他没接全景端口,后面五次传呼也没接。 疾风时而离开,时而回来,雨水反复浇淋土壤,在山峦中引起骤发山洪。天气很闷热。马特像农场巡逻员一样戴起了帽子,一有空就骑马去视察鸦片农田。呆瓜们忙着移除新土地的石块,马特打算在那里种玉米。 经过训练的农田呆瓜懂得犁地,但他们只懂一种农作物。西恩富戈斯在一小片玉米地里试图纠正他们,但可想而知,他们拿起剃刀.割下正在生长的玉米穗,然后耐心地等待树脂渗透出来。“我已经试遍所有能想出的命令,但他们就是不变,”首领说,“重新训练他们也可以,但想想将会浪费多少时间,更何况会大量死亡。” “他们现在是不是活得比较长了?”马特问。 “长很多,”西恩富戈斯说,“当然还是有往常那些意外。有个人转错方向,走进了沙漠里,而不是回到窝棚。没人发现这件事,直到第二天我们才在一场沙洪底部找到他。每个月都有两三个呆瓜失控。” 听到这儿,马特就走开了。他正在准备的这些农田没人会种,除非农场巡逻队和保镖能被说服来做。但他们不可能喜欢,因为那会伤害他们的尊严。 现在,马特正独自走向蘑菇大王的房子。实验的效果比任何人最大胆的梦境还要成功。污染的土壤现在冒出了绿草。水质净化厂的废水不再注入恶臭熏天的池子里,而是流向围场,被大量如饥似渴的草菇消灭掉。马特能理解为什么蘑菇大王对自己的宠物这么骄傲了。 现在,他看见了蘑菇大王。这个男人正拿着一把棕色大伞抵在肩膀上,使他看起来跟一个蘑菇没什么差别。“嘿,这儿!”他边喊边举起伞,然后再次放低。 “请原谅我没有停步,唐·索布拉。我正在检查洒水系统的一个漏洞,现在得立刻回里面去。当然,很欢迎你进来参观。我有上好的普洱茶哦。”蘑菇大王说完就急急忙忙地进了门,仿佛有一条响尾蛇正准备扑向他的脚踝似的。 “有紧急情况吗?”马特问。 “跟我来吧,是的,”蘑菇大王把伞收好放在门边,“感谢盖亚赐予这把伞,”他说,“是西恩富戈斯给我的。我第一次离开生态圈时,我就像刚刚苏醒的休眠人面对第一个交配季节时那般恐慌,他不得不把我硬拽出来。” “外面的世界有这么可怕吗?”马特跟着老人穿过育种室来到房子中央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这里的空气又清凉又新鲜,很舒服。一个小水壶正搁在电热板上煮着。 “是天空,”蘑菇大王往前倾着身子,好像正在透露一个秘密似的,“对一个头顶一直是天花板的人来说,你无法想象天空有多可怕。它实在太大了!它一直往上,无止境地往上。我觉得自己会被它吸进去。” 马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理解这种感觉:“很久以前有一次,我在夜里露天睡觉,当时我也很怕自己会被吸上去,吸进星空里。” “星星!我看着它们倒不害怕,”水壶开始咯咯作响,蘑菇大王拿起壶,把水倒在干叶子上,“这是茶。你喝过吗,唐·索布拉?” 马特说他喝过,而且不怎么喜欢。它是棕色的,像洗碗水一样,尝起来也差不多。 “哈!但这个不同,”老人说,“茶可不能拿菠菜那样的植物来煮,它必须像上好的芝士一样变得醇熟。好了,先闻闻茶香,然后小心地嘬一口。” 马特饶有兴趣地拿起杯子。生态圈的人真奇特,从拥有白花花的瘦腿的牧蛙人,到喝蚱蜢炖汤的人。但茶香确实很怡人。它不太像花香,倒是让他联想到雪松,或者檀香,那种古老而又不会腐朽的东西。 他啜了一口:“这个茶真的很好喝耶。” “你看吧!”蘑菇大王哇哇直叫,“即使是一个从没踏出房子一步的人也能给你惊喜。普洱茶是由酵母发酵的,你知道酵母是什么吗?是一种真菌!还有什么事是真菌做不到的呢?”老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起孢子和菌丝,陶醉在盖亚的创造奇迹里。 马特很喜欢他,忍不住说道:“你为什么不到大庄园来吃饭呢?我们可以坐在外面眺望星星。”蘑菇大王却紧张起来。马特接着说:“我们一起坐在靠门的位置,当你觉得太害怕的时候马上就能跑掉。” 蘑菇大王又考虑了一阵:“西恩富戈斯总是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有多美,但是,他劝动我的最快捷的方法,恐怕就是到污染的池子去。我能带伞吗?” “当然可以呀,”马特说,“只要你感到舒服,你可以一直坐在伞下。” 马特在回大庄园的路上,感觉身上似乎减少了一份重量。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生活在乌云底下,他的朋友都帮不了他。每样东西,每个人,都让他想起米拉索。最重要的是,他被自己无法拯救她的感觉压垮了。他本该找其他医生的。他本不该试图唤醒她的。 蘑菇大王就不同了,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唤起他不快的回忆。跟他在一起很惬意。 马特经过陵墓,那里离医院不远。他经常这么走,尽管塞丽亚和阿提米谢修女告诉他这样不好。我连米拉索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他盯着落满尘埃的玻璃门想道。他怎能这么粗心大意呢?他现在能记得她,可以后呢? 很久以前他有一位老师,那个女人是一名高级呆瓜。他记得她很高,但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看谁都高。她有一头棕色的头发,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而她的脸……却不见了。当那个女人自己消失在鸦片农田里的时候,她的脸也在他脑海里消失了。 我要叫查丘画一幅画像,马特心想。他走到吉他工厂邀请他的朋友一起吃晚饭。 呆瓜搬了张桌子到走廊附近,桌子两头都摆上了灯。这些灯用的是太阳能电池,它们白天收集能量,到了夜里就把能量释放出来,发出珍珠般的光芒。马特觉得蘑菇 5927." >大王应该会喜欢这个。桌子就放在门边,老人可以随时躲进去。 仆人端上了沙拉、洋葱辣汁和墨西哥玉米片,桌子正中央放着一?.盘烤鸡。敦敦、查丘和菲德里托来了,后面跟着里森和阿提米谢修女。里森走到桌子的尽头,尽可能远离马特。 蘑菇大王在西恩富戈斯的陪同下过来了,他待在穹形的伞下面,看上去非常古怪。菲德里托一看就哈哈大笑,但立刻被敦敦吓回去了。“要是,他,他想带伞,那是他的事。”大男孩这么说。 马特向大家介绍老人,然后解释道:“他不习惯天空,他看不到天空时能感到安全点。”接着他又介绍了这位老人和西恩富戈斯的工作进展。 “所以答案揭晓啦,”首领说,“我要警告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前人类——”他朝菲德里托和里森摇着一根手指——“要是你们敢踏入蘑菇房,我就拿你们喂大型铆钉菇。” “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99lib.里森说。 西恩富戈斯阴险地笑了笑:“那就来试试看。” 一个仆人给每个人的杯子倒满果汁,跟往常一样,除了首领。“那是什么?有一股好闻的霉味。”蘑菇大王在伞下嗅着。西恩富戈斯便要来另一杯龙舌兰酒。 太阳快下山了。一棵树上落满了红翼黑鸟,它们的歌声那么响亮,把其他鸟都吸引了出来。一只孔雀在一个手握石膏玫瑰花环的石膏天使上安顿下来,准备过夜。一排鹌鹑从一丛灌木急匆匆地飞向另一丛。 “我们应该多来外面吃饭。”马特说。 “我们,呃,在浮游生物工厂时总是这么做啊,”敦敦说,“不过,我们没有鸟,看守把它们全吃掉了。” “星星很快就出来了,”马特把话题从不愉快的回忆中引开,“你就快看到它们了。”他告诉蘑菇大王。 “我看过照片,我不需要见到实物。”老人说着,把伞抓得更紧了。 “其中一颗最亮的星星是天蝎星,你肯定会对它感兴趣的。” “从没听说过。”蘑菇大王说。 “那是仿照你的生态圈建成的空间站,一个能让人类住到地球以外的地方。”老人居然从没听说过,这让马特感到很诧异。 “怎么会有人想要住到远离盖亚的地方去呢?”蘑菇大王伸手拿了一块鸡肉。 马特跟西恩富戈斯交换了一个表情:“你知道,那是个很好的问题。阿尔·帕特隆花了大量资金创造那个空间站,但我们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 “我知道他从没去过那里,”首领说,“有一次,里瓦斯医生和他女儿企图到那里参观,却在阿兹特兰被阿尔·帕特隆逮捕遣送回来。” “该怎么去那里啊?”查丘说,“电视里,他们演示过火箭飞到另一个星球。” “啐!其他星球全是没有生命的石球而已。”蘑菇大王嘲笑道。 马特看着他,应该说,是看着伞:“你怎么知道?” “我看书。我们的生态圈里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图书馆,”老人说,“有上百年了吧?日子都数不清了,但没关系。反正那些星球都死了,但还存在,只有盖亚是活的。”蘸了辣酱的墨西哥玉米片快速地消失在他的伞下。 “人们用天钩钩到天蝎星,”西恩富戈斯说,“那是一道很长的拴链,一头在厄瓜多尔的一座山上,另一头连到空间站。一座电梯上上下下地运转,接送人和供给品。” “我能再吃一块炸鸡吗?”蘑菇大王问。 “你想吃多少都行。”马特说。 老人高兴地叹了口气。他稍微抬起伞,拿完食物之后又立刻摆正它。然后,马特就听见从伞里发出的咀嚼声。 “你知道,并没有下雨啊。”里森在桌子的远端说。 雨伞再次被抬起来,他说:“我记得你。那时我还纳闷为什么你不在小鬼围栏里。你会喜欢那里的,那里有各种游戏和玩具。” “我才不会喜欢,”里森说,“你干吗不把那东西放下呢?没有任何东西会掉到你头上的。” “你确定吗?星星可能会松动呀。”老人说。 “你在取笑我是个小孩子,但我很聪明啊。星星是一个几百万千米之外的火球,它才不会掉到谁的头上呢。” “不要跟大人顶嘴,里森。”阿提米谢修女说。 “里森,多有意思的名字呀,”蘑菇大王说,“你肯定听说过各种各样的事情。” “我有一对蝙蝠般的耳朵。”小女孩说。 “没错,我的确不需要雨伞,”老人承认道,“我毕生都生活在天花板下面,天空把我给吓坏了。但是为了你,我打算把雨伞放下,孩子。”说完,他便收起雨伞,把它放在脚边。马特发现他是闭着眼睛的。“我可以做到。”他自言自语。接着,他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猛吸了一口气。 一弯新月悬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西边的山峦一片玫瑰色和藏红色,而头顶的天空却是深蓝色的,那颜色饱满得就快溢出来。蘑菇大王的双眼顿时噙满了泪水:“我看过照片,却没有一张照片这么壮丽。噢,谢谢你,谢谢你,里森,是你把我从壳里拉了出来。”老人凝望着天空,完全被迷住了。月亮上方逐渐变得清澈明亮,那是灿烂的星光。 “这就是夜晚的星星啊。”查丘说,他也被眼前的色彩迷住了。 “那不是星星,那是金星,”里森说,“它不会闪烁,因此可以辨认出来。” “有时候我并不需要太多信息。”查丘说。 39、玛利亚知道了真相 马特把查丘的画挂在穿白裙子的女士旁边。他的朋友没受过多少绘画训练,却出人意料画得这么好。查丘说,从他记事以来,他就一直在画画。他的祖父很鼓励他,还给他买纸和颜料,可是当那位老人死去时,一切都跟着结束了。查丘跟其他被遗弃的孩子一起被船运到了孤儿院,就是马特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那里不许画画,”男孩说,“我们成天工作,晚上还要背诵该死的五项好公民原则和四种引导正确思想的态度。”马特想起当时他注意到查丘的手多么笨拙,可是欧赛维奥的手也一样。这就说明你不能以貌取人。 “这幅画确实很棒,”马特说,“你介不介意画一幅米拉索的画?我可以给你提供任何你需要的东西。” 查丘抬起头,经过这么多天,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可以在吉他工厂画,这样一来我就有事情做啦。” 他走之后,马特继续看米拉索的画和另外那幅玛利亚(这是他根据墙上的一幅画联想到的)的画。米拉索的画没那么精巧,但它画出了她活泼的美丽,她的眼睛正凝视着远方。这双眼睛不像她活着时那么死气沉沉,但还是很疏离。玛利亚就显得更有意思点,她狡黠地笑,仿佛正在脑海里酝酿某种让你陷入麻烦的恶作剧,但会很好玩。突然间,马特发狂地想见她。 他连忙去全景端口室,点击图标,激活屏幕。他第一次用这台机器的虚弱感已经消失了。扫描仪显然已经自我调整,适应了他指纹上的些微偏差。马特现在能打开部分边界,还能经常随意地跟人对话。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马特回过头,发现阿提米谢修女正站在门口。“请让我待在这里吧,唐·索布拉。我好担心玛利亚。自从我走了以后,她肯定很孤独,再加上你……不理她。” “我没有不理她呀。”马特被她的话刺痛了。 “玛利亚并不知道实情,她以为你忘了她。” 马特烦了,他不想有她陪伴,但又不能叫她走开。她是玛利亚最亲近的人,几乎跟亲生母亲一样。这时通道清晰了,他们看见了那个平静的修女院的房间。一个穿修女服的小个子女人正在椅子上打瞌睡。 “伊内兹修女!”阿提米谢修女喊道。女人猛地醒过来。 “上帝玛利亚!请等一等,我去叫埃斯帕兰莎过来。”她喊道。 “不!”阿提米谢修女命令道,“你去叫玛利亚单独过来,不要让她母亲来,明白吗?单独。” “埃斯帕兰莎会把我活剥的。”伊内兹修女说。 “她不知道,就不会了。我这儿有鸦片之王在,要是你不服从的话,天知道他会怎么修理你。”小个子女人听完,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我在这里根本不可能伤害任何人呀。”马特说。 “我发现呀,”阿提米谢修女说,“只要你下命令时足够有力,人们就会不假思索地服从了。”话音刚落,玛利亚立刻就出现了。这么说,她肯定一直在附近等候。马特不知道她究竟等了多久。 “阿提米谢修女!”她喊道,“请你回来吧,不然就叫妈妈送我去你那儿,我太孤独了——”这时她才发现马特也在,“我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回应我的传呼?都好几个星期了。你是不是丢下我去找米拉索了?”泪水开始从她脸颊滑落。 马特感觉糟透了。他沉浸在悲痛里,根本没有考虑到他的沉默会给玛利亚造成什么影响。“米拉索已经死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喉咙就像被锁住了一般,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会——”玛利亚正要说。 “她是个呆瓜,他们不会活很久的。”阿提米谢修女说。 接着,玛利亚一如既往地以她特有的方式结束了这个话题,那正是马特深爱的一点。“你试图救她,”她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一直在试图救她,而她却还是死了。你肯定难过极了!” 这么深明大义的结论让马特流下了眼泪。他眨眨眼,回想起米拉索跳舞,然后无力地倒在他怀里。这一切并不像玛利亚所认为的那么高尚。“我想要你到这里来。”他说。 “我一直在尝试呀。我不断跟妈妈争吵,可她就像一堵砖墙。她——噢,真是太可怕了——她正试图给我安排一场婚礼呢。” “你还太小。”阿提米谢修女说。 “我知道。那不是一场真正的婚礼,更像是订婚。真是的!”玛利亚跺了跺脚,那一刻,她看起来很像气急败坏的埃斯帕兰莎,“你会觉得这简直就像十五世纪似的,把姑娘当成礼物送去讨好老男人。那个人是妈妈在人类权利董事会的一个朋友。他也不是那么老,三十五岁左右吧,可他简直不可救药。他要我帮他做事,去分发牙科卫生或注射艾滋病疫苗之类的小册子。” 阿提米谢修女掩住自己轻蔑的笑意:“玛利亚,那不正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吗?去模仿圣弗兰西斯?” 玛利亚怒气冲冲地看着修女:“当然,但不是跟他一起呀。我在这里根本没有同一战线的人。请你叫艾米丽或爸爸来吧,说不定他们能支持我。” 马特和阿提米谢修女两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们知道,关于阿尔·帕特隆的葬礼事故一直对玛利亚保密,就是为了维护她对阿拉克兰帝国的脆弱支持。“我该怎么做?”修女无声地对着马特用口语求助。 马特飞快地想了想。这个消息迟早都要曝光的。现在他对自己权力的信心已经比几个月前强多了。“我要告诉你一些事,你要绝对保密。”他这么说,却对玛利亚的保密能力不抱太大希望。 “艾米丽和爸爸不在那里吗?”她没有把握地说。 “听我说,这件事特别重要,它关系到我的安全,还有阿提米谢修女的安全。你一定要保证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妈妈。” “她很久以前就该告诉你了。”阿提米谢修女插嘴道。 “我当然能答应。是不是爸爸进监狱了?”玛利亚说。她对她爸爸的意外嗅觉比马特想象的还灵敏。 “他——他过世了,”马特说,“艾米丽也是。”他该怎么向她描述整件事的情况呢? 阿提米谢修女解救了他。她用一种谨慎克制的语气描述了阿尔·帕特隆的葬礼,以及这个老人对所有胆敢活在他身后的人进行的最后报复。“过程很快,他们并没遭受痛苦。”修女说。 玛利亚惊讶得目瞪口呆:“妈妈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我第一次通过全景端口见你时,她就知道了。”马特说。 “她对我撒谎了。这几个月她都叫我写信给他们,还给我他们的回信,那是她自己写的。”玛利亚哭了,但同时又很生气,“她要我跟那个说话拐弯抹角的怪物订婚,还说爸爸很赞成。她撒谎!” “我们是站在你这边的,”马特说,“我要告诉埃斯帕兰莎,除非她把你送过来,否则我不再跟她合作。” “她会想办法糊弄过去的,她总是这么做。”玛利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用小拳头撞自己的手掌。这时,伊内兹修女满脸惶恐地走进来,埃斯帕兰莎要过来了。“妈妈下星期要跟一个实情调查代表团去俄罗斯,”玛利亚迅速地说,“星期二下午,去天堂用另一台全景端口跟我联系,到时我会给出一个计划的。”说完,她就直接关掉了通话,以免埃斯帕兰莎进来发现她正在做什么。 屏幕变得模糊不清,桑塔克拉拉修女院不见了,阿提米谢修女一屁股坐了下来,她浑身颤抖。“我讨厌跟埃斯帕兰莎这样的人打交道,”她承认道,“在一个安静的山谷里,我要建的是花园,而不是村舍。” “我也是,”马特说,“我也不会在那里种鸦片。” 阿提米谢修女无力地笑了笑:“我注意到我绣的那块圣坛布没有挂在修女院的墙上,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玛利亚送给我了,”马特没说它就在他的枕头底下,也没告诉她每当他半夜睡不好时,就会抚摸它。 接下来的周一,马特去了吉他工厂,看看查丘跟他送过去的绘画工具相处得怎么样。水彩、油画颜料还有蜡笔都到了,还有刷子和各种纸。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看见查丘正在一整面外墙上作画。那是一幅关于人跳舞的壁画,白色的墙面上已经用木炭笔勾勒出轮廓了。菲德里托、里森和敦敦都在看,而奥迭戈先生则漫不经心地奏着吉他。 “他,他真快,”敦敦说,“今天早上才开始的,而现在,再,看——”确实很震撼,墙的一端画的是弗拉明戈的舞者,另一端画着现代人像,他们正跳着不知名的现代舞。壁画正中央是一支管弦乐队,指挥的男子毫无疑问就是欧赛维奥·奥罗斯科。画面的一角,有个女孩像悬在半空中,那是米拉索。她正跟一个隐形的舞伴跳着Trick–Track。 查丘正站在一个折叠梯子上,在靠近墙顶的位置画着盘旋在音乐家头顶的鸟。“这样简单多了,”他朝马特喊道,“画真正的画太难了。” 马特在奥迭戈先生身边坐下,他还在继续弹奏吉他。“查丘是个?天才,”奥迭戈先生说,“他的祖先之一是约瑟·克莱门特·奥罗斯科,莫斯科有史以来最棒的艺术家。这个家庭都这样。欧赛维奥也是个出色的艺术家,只是他更擅长音乐。” 马特吃惊地看着查丘把梯子从壁画的这一头拖到另一头,把自己刚刚想到的内容添上去。“要是他接..受训练,会怎么样?”他把头转向奥迭戈先生,以便让他读唇语。 “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先生边说边用手指扫过吉他琴弦,“以前那位奥罗斯科对壁画很狂热,虽然他心脏不好,而且小时候就失去了一只手和一只眼睛。他爬梯子时总得停下来休息。喜欢壁画的人总是受到某种驱使。” “我们绝对要给查丘找个老师,”马特说完,还想到敦敦也需要一个。他们有这么多天赋!回想过去,所有的看守竟然认为他们擅长的事情是编塑料凉鞋。 他看见里森正躲在敦敦背后。“我知道你在那里,所以你就别假装自己不在了。”马特说。 “我看不见你,你也看不见我。”里森说。 “那根本没用好吗,小姑娘?”说完,他就坐到了她身边的地上。 “有的,有意义。你把我放进了冰箱里,我正待在里面呢。”里森溜到敦敦的另一边,却被马特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拖了回去。 “生,生命是很短暂的,不要浪费在愚蠢的争执里。”大男孩说。 “你在说什么啊,里森?我并没有把你放进冰箱里啊。”马特说。 她抱住自己弯下身子,这样就不用看着他了:“有,你有。那就是里瓦斯医生所谓的‘不理人’。你既不跟人说话,也不见人。那种感觉就像待在鞋底的臭虫。当我表现不好时,里瓦斯医生就会把我放进去,他不让我跟姆本吉尼玩,也不让我干别的事,除非我说对不起。” 又多了一个不喜欢里瓦斯医生的理由,马特心想。“这一回我道歉。米拉索的死让我太难过了,以至于我根本无法思考别的事。我想,我已经不理每个人好久了吧。” 里森松开了自己,伸出一只手。他握住了它。“没关系。我表现不好,就该受到惩罚,”她说,“你知道我为了弥补这件事做了什么吗?我把米拉索跳舞的事情告诉了查丘,他便把她画到了墙上。她看上去就像跟鸟一起飞翔一样。” 他们坐了好一阵子,欣赏着查丘飞速地在墙上一点接着一点画,直到他对自己的草图满意为止。“接下来我要想想颜色了,”他说,“我不太懂油画颜料的调色,所以应该要花点儿时间。我得想办法保护这幅画不受日晒雨淋。噢,废话!最好别下雨。”查丘不高兴地看着一朵雷雨云从远处的山峦升上来。 “我会叫人沿屋顶建个塑料棚的。”马特向他保证。他还从没见过这个男孩这么朝气蓬勃过。查丘,就像里森刚才形容的那样,正跟鸟一起飞翔呢。“到大庄园去吃午饭吧,”马特说,“你需要休息。”奥迭戈先生放下吉他,领着年轻的艺术家走开了。 “我明天要去天堂,”马特告诉里森,“你要去吗?” “当然要!菲德里托能不能也一起去?我告诉过他,他可以开一架活动舱去近距..离地观看天蝎星。” “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到处乱跑。”马特说完,便想到不久前,他还能吩咐米拉索看住他们,忧伤立刻又像厚厚的灰尘一样覆盖了他。 最后,他带上了西恩富戈斯、里森、菲德里托、阿提米谢修女,还有蘑菇大王。带上蘑菇大王是首领的主意。“老人家已经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他迟早得回生态圈去过他的封闭生活。我希望他能留下美好的回忆。” “你确定飞上天空能给他留下美好的回忆吗?”马特问。 “他可以带伞。”西恩富戈斯说。 40、克隆实验室 他们刚离开地面,蘑菇大王就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号。他把自己紧紧地罩在伞下,由于用力过大,伞的一根钢丝啪的一声断了。 雨季已经过去,但偶尔还有阵雨。这趟飞行很畅快,下面的陆地铺满了金黄色的罂粟花。西恩富戈斯飞得很低,好让每个人都欣赏到它们。“回程我们就飞去生态圈,”他对老人说,“你会从空中看到它的。”然而唯一的回答是低沉的呻吟。 “我告诉里瓦斯医生,蘑菇大王是来自加利福尼亚的真菌专家,”首领着陆前通知大家,“因为我觉得,他要是知道我把生态圈里的人带出来的话,会不高兴的。” “我可没考虑这点。”马特的心思全在跟玛利亚的相会上。 “他不喜欢别人干涉他认为属于他的领域的地方,”西恩富戈斯说,“有关蘑菇大王的事,你们都把嘴巴闭紧了——里森和菲德里托要注意。那里到处都有摄像头,还有你,先生,”他叮嘱老人家,“请紧跟着我。人们只要跟里瓦斯医生单独在一起,就会发生不幸。” 马特不知道首领打算干什么。他把这趟出行描绘得那么危险,也许确实危险吧。他和马特都没忘记,那位医生给新来的保安人员、医生和飞行员全部植入了芯片。 他们一到达,立刻护送蘑菇大王到屋里,好让他摆脱自己的恐惧。“他晕机了,”西恩富戈斯对里瓦斯医生说,他正等着欢迎他们,“可怜的老家伙,我们刚离开地面,他就吐得一塌糊涂。”阿提米谢修女带着里森和菲德里托离开他们,去看姆本吉尼了。 蘑菇大王正在喝龙舌兰酒压惊,那是他最近爱上的饮料。“你一定要送点做这个的野生酵母给我。”他告诉首领。接着他就滔滔不绝地描绘起真菌引起的各种化学反应,观看一个酵母发芽抽丝的乐趣,以及旧球鞋上霉变产生的不同气味。 里瓦斯医生听着听着眼神就呆滞了,他立刻找借口说自己要去医院干活便走了。 “看来进行得很顺利嘛,”西恩富戈斯说完,便跟蘑菇大王一起笑开了。 “我想去看看你成长的实验室。”老人说。马特点点头,尽管他并不乐意向别人展示他被创造的非自然方式。这件事依然让他感到很羞耻。他们穿过花园,蘑菇大王大胆地把伞放到一旁,欣赏周围的树木:“想象一下,放任所有东西自然生长,无须担心生态是否平衡,盖亚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我们在这里不该谈论盖亚。”西恩富戈斯警告道。老人于是就换了个话题。 他们来到孩子们伸手接水的喷泉旁。“这个真是太美了,”蘑菇大王评价道,“我对于,呃,我家乡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缺少艺术。所有人都献身于具体的事务。” “这些孩子代表阿尔·帕特隆那几个小小年纪就死去的兄弟姐妹。”马特说。 “他肯定是一个非凡的人,不过我很确信自己不会喜欢他。”蘑菇大王走向喷泉,像孩子们一样举起自己的手,“没错,这个喷泉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品。我觉得他们正在向盖亚致敬。” “我们该继续往前走了。”西恩富戈斯皱着眉头说。他们走进实验室,看到长桌上摆满了闪亮的不锈钢浅盘和显微镜。最近这里似乎进行过大量的工作。他们又去检查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巨型冰箱,瓶子上贴着各种标签,从麦克格里哥#1到麦克格里哥#13,还有藏书网从达本瓦#1到达本瓦#19。 其中一个玻璃隔间已经不是空的了。一头母牛正在跑步机上慢慢走着,它的腿被机械臂推动、弯折。马特震惊地定住了:“谁——” 西恩富戈斯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警告他安静。“所以,你就是这样长大的呀,”蘑菇大王透过玻璃凝视着隔间,“多么了不起的成就!有一些文明把母牛当作母性的化身来崇拜,我真想知道,要是被他们看到这个会有什么反应。” “我倒是知道这里的人有什么反应,”马特酸溜溜地说,“他们说我是个肮脏的克隆人,连一只动物都比不上,是个反常的怪物。” 老人和蔼地看着男孩:“你不该因为别人的无知而受伤。在我出生的地方,动物都受到人们的尊重。要是我的母亲是一头母牛,我会感到很荣幸的。这里不对劲的地方在于,这些可怜的动物都被麻醉了。” “它脑子里有 82af." >芯片。人们认为克隆人既不是人也不是动物,他们是财产。”马特一屁股坐下来,突然很想向蘑菇大王展示自己的童年有多么可怕。他脱掉鞋子:“看!虽然变得有点淡,但这就是克隆人的标记。” 老人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他总是用它来研究感兴趣的真菌。“‘阿拉克兰家族的财产’,显然,这句话已经道明了一切。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马特把脚缩回来:“没什么意思。” 西恩富戈斯一把抓住马特的脚踝,马特打他,但他很结实。 “我命令你放开我!” 西恩富戈斯只好放下马特的脚:“那是个日期,我敢打赌你认为那是有效日期。” “有效日期?”蘑菇大王问。 “他们在呆瓜的脚底文上日期,来表明他们能活多久。但是克隆人脚底的日期不同,你的那个是最佳日期,唐·索布拉。它是要告诉医生什么时候做移植手术成功率最高。你呀,还能好好地再活八十年呢。”首领说完,哈哈大笑。 马特抓起自己的鞋袜,既生气,同时又感到松了口气。他真想把西恩富戈斯的脸摁在刚刚出现在隔间的牛肉馅饼里。他忙着穿鞋子,而蘑菇大王则带着首领走开,去检查其他冰箱。 他们打开一扇又一扇的门,直到他们发现一排排的托盘,上面贴着蒙古黑死病、开罗黑死病、德黑兰天花等标签,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病菌。蘑菇大王立刻往后退,紧接着他们就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外面。 “我们去开一架活动舱吧,”西恩富戈斯建议道,“我敢保证你肯定想看看世界上最先进的天文台。” “太好了。”蘑菇大王说。可是他们却开到了一片平原,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牧豆树、仙人掌和几个废弃的旧天文台。 首领把活动舱停在一片沙地上:“出于安全的考虑,我们要走一段距离。希望你的软底鞋能受得了,先生。”由于这里没有树,蘑菇大王便撑开伞。太阳在晴空万里的蓝天上火辣辣地照着。他们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来到一片鹅卵石区。西恩富戈斯拿一根棍子在鹅卵石上到处戳,检查一下有没有蛇,bbr>藏书网然后才让他们坐下休息。 “这个地方真的到处都有监听器吗?”蘑菇大王问,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阿尔·帕特隆在这里到处安装。他有专门负责监听的保镖,他自己也很喜欢窃听。” “多可怕的男人啊,”蘑菇大王说,“而现在,里瓦斯医生也这么做。” “也许吧。”西恩富戈斯拿出一瓶水递给他们。 “里瓦斯医生究竟在那头牛里培养谁的克隆人?”马特再也忍不住问这个问题了。 “我想,应该是他的儿子。”西恩富戈斯说。 “就是那个变成呆瓜的?” “对,爱德华多。” 马特想起那个年轻人把池子里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难道——”马特顿了顿,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难道医生想做大脑移植?” “试过,但大脑移植比肾脏或肝脏移植难多了,”首领说,“我记得在查普特佩克大学上过那些课程。大脑的成形受身体经验的影响,身体的成形也受大脑影响。当你学习如何走路、游泳或开飞船时,两者互相影响。改变其中的一部分,会导致另一部分出现致命的混乱。我想,爱德华多已经死了一段时间,而里瓦斯医生正在培养一个替代品。” “自从生态圈关了以后,这里究竟发生了多可怕的事啊。”蘑菇大王说。 他们坐在那里,目光越过低矮藏书网的牧豆树,眺望远处的风景,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暗绿色的树叶闪着微光。远处,废弃天文台的圆屋顶像鸡腿菇一样耸立在滚烫的热霾里。右边的阿拉克兰天文台令周围所有的建筑物都黯然失色,它那巨大的玻璃眼正聚焦在天蝎星上。马特现在虽然看不到它,但他知道就是这样,一直这样。 “里瓦斯医生这藏书网几个月变得越来越奇怪,”西恩富戈斯说,“倒不是他有正常过,只是,我觉得他儿子的死把他推向崩溃的边缘了吧。” “我对他收集在冰箱里的病菌很忧心,”蘑菇大王说,“其中有些疾病是传说中才有的,它们不应该存在才对。” “里森跟我说过这事,”首领说,“总有一天我要拿喷灯把那里烧得一干二净。” “快点行动吧。”老人说。 “很抱歉,先生。不过,你为什么要来天堂呢?”马特问蘑菇大王,“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不是很喜欢飞船。”他对这位老人跟西恩富戈斯一样彬彬有礼。蘑菇大王也许是古怪了点,但他的品德是毋庸置疑的。他是那种连毒品大王都会尊重的人。 “我跟敦敦聊过芯片的事,”老人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子。他做事虽然慢,但他有一个突出的优点,他从不放过任何细节。他得出一个结论:芯片受一个外部能源的控制。我很赞同。” 他们三个人同时把头转向阿拉克兰天文台。“阿尔· 帕特隆建那个天文台花了他当时四分之一的财产,”西恩富戈斯说,“我不知道他在天蝎星上花了多少,但很可能是两倍。” “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控制呆瓜。”蘑菇大王说。 “天蝎星真的能从那么遥远的地方控制人吗?”马特问。 “太阳光从九百万英里之外的地方照到地球。没有了它,生命将不复存在。从前有一个全球定位系统,它用卫星控制着飞机、船和汽车。” 马特的头脑被这一惊人的真相搞得晕乎乎的。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关闭天蝎星。他可以下命令,他绝对有这个权力。紧接着他又想到,要对谁下命令呢? “我在想,为什么里瓦斯医生不关闭空间站?”西恩富戈斯响应了马特的思路。 “可能他做不到吧。”马特说。 西恩富戈斯忽地站起来,吓到了一只旁边鹅卵石上的蜥蜴,它急急忙忙地跑进草丛里消失不见了。首领说:“我们到天文台周围走走,看看能发现什么。” 41、太阳能望远镜 马特受到了安吉拉博士的热烈欢迎,但西恩富戈斯显然不被列入她的朋友行列。至于蘑菇大王——首领把他介绍为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医生,她立刻把他判定为一个古怪的老笨蛋。蘑菇大王很配合地扮演了这个角色。他凑到刻度盘前瞧个不停,摇摇把手,戳戳按钮,直到安吉拉博士几乎像对待臭虫一样粗鲁地制止了他。马科斯博士从望远镜下面钻出来,说了几句欢迎的话。 这几个参观者欣赏着行星和星群的照片,还忍受了安吉拉博士滔滔不绝地解释焦距的问题。不过,当他们调出天蝎星的图像时,蘑菇大王一下子定住了。“噢,天哪,太美了!而且,太眼熟了。如果我闭上眼睛,我还能想象到……”老人还没试过从外面看生态圈,但他很清楚布局。马特看得出他正在对比那些房屋的内部和外部形状。“那里应该是非洲,那里是澳大利亚。”他自言自语地说。西恩富戈斯用手肘推了推他,他才安静下来。 蘑菇大王伸手碰了碰屏幕,留下了一个显眼的手印。马特看到安吉拉博士努力克制着自己。她调整了图像,画面放大了空间站。他们看到定在房屋之间的飞船,还有管状的人行道,一些穿白大褂的人站在窗口。“那里住着多少人?”蘑菇大王问。 “不固定,三百人左右。”安吉拉博士说。 “啊,这么说,人们来来往往……” “科学家们轮岗,去六个月,再回来六个月。一个人很难忍受被孤立那么长时间。” “那里有多少孩子呢?” 安吉拉博士诧异地看着他,好像他疯了似的:“那是一个空间站呀,根本没有地方住孩子。” “天哪,天哪,天哪,天哪,天哪。那样不利于殖民地的未来发展啊。”老人说。 安吉拉博士越过他的头看着马特,仿佛在说,你从哪里挖到这么个笨蛋的?“瞧,我还有工作得做,”她说,“你们介不介意自己到处转转?还有,请别让他碰任何东西,无论是按钮也好,开关也好,都别碰。” “我们会看住他的,”马特说,“谢谢你的陪同。” 他们继续往前走,时不时地停下来看技术员解读图表或调整刻度盘上的数字。蘑菇大王把他们经过的每扇门都打开来看——十分小心地开,不让安吉拉博士注意到——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摆着桌子的午餐室。“太棒了!我们来喝点茶吧。”他说。 两个技术员原本坐在一张桌子旁,但参观者进去时他们便走了。老人被一台咖啡机迷住了,还按了个按钮,结果把自己给烫伤了。“没事,让我来。”西恩富戈斯说着,往老人的手上吹气,好让他的皮肤凉快一下,“要咖啡还是热巧克力?我想你应该不要茶吧?” “要热巧克力。”蘑菇大王急急地说。他们发现有个装满炸面圈的盒子,便不客气地自己吃了起来。“这个特别不健康,”老人高兴地说,“我家乡的营养师十分固执,不许我吃糖。” “顺便说一句,先生,你模范冻原居民模仿得真好,”首领说,“里瓦斯医生和安吉拉博士简直对你避之唯恐不及。”蘑菇大王笑着往嘴里塞了另一个炸面圈。 休息完以后,他们去探索太阳能望远镜。一个技术员手里拿着电磁笔记板连忙过来带他们参观。这个男人带他们来到塔顶,那里望远镜总是跟着太阳的运动转。然后他们又下楼来到一片开阔地,一口巨型竖井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嵌在土里。 “看那里!”马特喊道。一个巨型管道填充在巨型竖井的内部,几部电梯被罩在细铁丝网里,呈螺旋形状慢慢地降到竖井外的地方。 “这些电梯是给维修队用的。管道就像个巨大的热水瓶,”技术员说,“太阳的影像透过塔里的柔性焦距透镜组投射到管道里进行过滤,以除去大部分热量。即便如此,温度还是高得致命。最后的图像被转接到主天文台的电脑里,好研究表面的气候。” “太阳上面也有气候?” “对,没错。太阳的表面一直在沸腾,有时候热浪会喷向太空。我们要关注那些针对天蝎星的人。” 阳光照在竖井上,可它实在太深了,马特辨认不出它的底部。空调在竖井内不同深度的壁龛里呼呼作响,一股热风从深处涌上来,又被通风口吸走了。 “太奇妙了,”蘑菇大王说,“即便有那些保护措施,这里还是很热。” “空调不是很好用,”技术员承认道,“我们时不时就损失一些呆瓜。” “这个工作地点太恶劣了,”马特看着维修队队员一脸苍白地待在铁丝笼里。他们穿着平常那种棕色连身衣,由于久不见阳光,他们的皮肤都变白了。他们看起来就像蘑菇。马特打开塔姆林的手电筒,尽管它的光线很强,却还是消失在管道里。 马特谢过技术.员的帮助,他便回去工作了。马特继续查看热烘烘的竖井。更多电梯沿着井沿上上下下,有些电梯停在壁龛处修理空调。 “给你三个胆,你到底下去看看。”西恩富戈斯说。 “我?噢,不!那简直就像被活埋一样。我讨厌到地底下。”马特想起以前在绿洲发现了阿尔·帕特隆的龙穴。有一口黑漆漆的竖井敞开着,他瞥见了奇怪的埃及神像和一整地的金币。那是老人家 521b." >创造的第一个多堂密室。阿左的地下布满了这种谜一样的密室,它们全都互通,最后一个通往阿尔·帕特隆的葬礼房,里面躺着他选中的在他死后继续伺候他的人。 马特得紧紧抓住扶手,从井沿往下看使他的头发晕。 “你还自称为毒品大王呢,”首领轻蔑地说,“蘑菇大王都克服了他的恐惧,扔掉伞了。” “还没完全克服。”蘑菇大王提醒他。 “这是循序渐进的。一个真正的男人不会逃跑,也不会躲藏,唐·索布拉。他要是那么做,会感到羞耻的。” 马特怔住了。西恩富戈斯还从来不敢这样教训他。感觉就像塔姆林回来了,正在训斥他居然不敢骑马。他先是生气,然后又意识到,首领说得对,他不能向恐惧低头,他是鸦片之王呀。你不能拥有权力的同时又显得懦弱。 “你说出这种话,我本可以把你变成蟑螂的,”他想挽回点面子,“不过这一回,我不去计较你的傲慢,我们都到底下去看看吧。” 西恩富戈斯嬉笑着说:“很好,我的帕特隆,学得不错。” 三个人之中,只有蘑菇大王最轻松,他已经习惯了类似电梯笼子这种又黑又封闭的空间。热气让人喘不过气。随着笼子降到深处,他们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马特发现自己在大口喘气,不知道是由于害怕,还是炎热。总是虚张声势的西恩富戈斯,在偶尔照过去的光里却显出一脸的紧张。他 4eec." >们不时经过一些凿在竖井壁上的壁龛平台。?99lib. “变蟑螂是什么意思呀?”蘑菇大王说,这个问题马特也很想问,“事实上,我们在生态圈里也有蟑螂,还有好几种。我们的成立者想尽量保护多种生命形态,尽管他们界定了天花。” “变蟑螂?”西恩富戈斯看起来很昏沉,他跟马特一样大口喘着气,“那是阿尔·帕特隆想象出来的一种惩罚手段。他这个主意是从印度王储那儿得来的。把一个人平绑在一个布满蟑螂的房间里,蟑螂越大越好,然后把他的嘴巴撬开,使他没法合上。蟑螂到处爬,最后,其中一只发现了张开的嘴巴,于是决定进去探索。于是越来越多的蟑螂跟着爬进去。你死了都没法把它们吐出来。这是一种使人慢慢窒息的办法,出于某些原因,它引起了农场巡逻队的注意。他们最怕这个。” 马特听了直想吐。他越是了解阿尔·帕特隆,就越不希望自己是他的克隆人。 “这个惩罚从没实施过。”首领说。 “感谢盖亚!”蘑菇大王说。 “老人家很喜欢设想出各种骇人的惩罚手段,来吓唬那些没用的废人,但假如他要杀人,就会下手很快,干净利落。” 这时,电梯猛的一下碰到了底部。管道就在这里的一圈水泥中到头了。他们走出电梯前,西恩富戈斯把敞开的门锁紧。他们可不想被困在这下面。 他们在尽头到处走动,认出灯管、空调,以及蜿蜒在墙上的通气管道。马特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找什么,但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表现得像个懦夫。他走得很快,以便大家能快点离开。 管道的远处有一盏红灯照亮了部分墙壁。“那是什么?某种警告吗?”蘑菇大王说。红灯的旁边,亮着一个红色的蝎子图案。 “住手!”老人正要伸出手,立刻被西恩富戈斯喝住,“我见过这些图案。它守护着某些只有阿尔·帕特隆才能看的东西。它会辨认他的指纹,如果其他人碰了它,就会被杀死。你能打开,唐·索布拉。” 两个人全看着马特。他盯着那个符号。不用说也知道它通往哪里,可是他突然很不愿意揭开这个秘密。阿尔·帕特隆把它看得这么重要,得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马特想自己单独一个人打开它。 “我下次再来,”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们回医院吧。” 42、人体炸弹 他们在一个葡萄藤架下吃午饭。菲德里托和里森吵了架,阿提米谢修女坐在他们俩中间劝架。“他不跟姆本吉尼玩。”里森抱怨道。 “谁愿意坐在婴儿床里往自己手上粘鸡毛?”菲德里托反驳着。 “你嫉妒,因为姆本吉尼喜欢我而不喜欢你。” “他还咬我呢。”小男孩嚷嚷。 “那又怎样?你手上有糖浆啊,他喜欢甜的。” “你们俩都给我安静点。”阿提米谢修女说。她正在生气,也不理里瓦斯医生。他呢,也一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表现得很焦躁不安。一股不安的气氛弥漫在这群人上空。 只有蘑菇大王很放松。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当土壤很贫瘠时,菌丝是如何缠住新生冷杉的根,并给它们吸引食物的。“我觉得它们就像保姆,”他说,“它们会说,‘三点钟了,该吃饭了’,小树就会坐下来,集中精神……” “闭嘴!”里瓦斯医生终于受不了了,大声吼道,“我实在听不进你的满口胡话了,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啊?” “他帮我们清理呆瓜窝棚附近的污染。”西恩富戈斯说。 “干吗要费这个心?呆瓜并不在意啊,”医生朝实验室看了看,那头母牛正慢悠悠地走在脑海里臆想的开满花的牧场上,“我已经对呆瓜烦透了,他们无药可救,任何办法都行不通。”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蘑菇大王快活地说。里瓦斯医生当即撤下餐巾,昂首阔步地走开了。 “我想,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放进冰箱里了。”里森说。 “他确实很紧张的样子,”首领说,“你去育婴室时见到臭虫了吗?” “没有,我希望有人用苍蝇拍消灭他。”小女孩说。 吃完午饭后,阿提米谢修女带着菲德里托和里森去睡午觉,蘑菇大王说他也要休息一下。 现场只留下了马特和西恩富戈斯。“我要去联系玛利亚,而且我想单独待着。”马特说。 “这主意不好。”首领说。 “什么不好?联系玛利亚?” “单独待着。”西恩富戈斯眼神尖锐地盯着葡萄藤,并把手窝成杯状罩住耳朵。马特明白了,有人正在窃听。天堂里总有一股危险的暗流,首领已经感bbr>知到了。他就像郊狼一样训练有素地嗅着空气。 马特也感到一种奇怪的紧张。某些东西正在伺机而动,马特真希望他能数一千零一、一千零二,看看距离它的爆发还有多远。于是在西恩富戈斯的陪同下,他来到全景端口室,打开通往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虫洞。一个联合国维和队队员全副武装地站在传送门前面。他从头到脚被防爆装置裹得严严实实,黑色的头盔使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这个士兵突然纵身一跃,冲进虫洞里。 “快关掉传送门!”首领尖叫道。 马特却僵住了。 “关掉它!这是个人体炸弹!” 那个人越走越近,也越来越慢,显然正备受痛苦的煎熬。西恩富戈斯想去碰控制盘,却被马特推开了。“我们并不知道他是谁,退后!这是个直接命令!” 首领立刻跪了下去:“我无法违抗,可是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关掉传送门吧!埃斯帕兰莎想杀了你!” 埃斯帕兰莎究竟想做什么?马特看着致命的迷雾围住那个人。一个回答立刻浮现出来。我倒要在这里等着瞧,他脑海里那个苍老的声音说,要是每次碰到不对劲的事情我都尿裤子的话,那就不会成为一个毒品大王了。 西恩富戈斯正忍受着双倍疼痛。两个直接命令正在他的脑海里打仗:保护帕特隆,以及服从一个直接命令。这股疼痛简直要了他的命。马特把手放在他头上,说:“我原谅你。” 这时,那名维和队队员的身体从虫洞里冲出来,哗啦一声落在地板上。随着一声撼动房间的霹雳声,传送门关上了。马特把冰踢开,用缠着毛巾的手取下头盔。冷气依然透过毛巾渗入他的手指里。他呵着气,一张脸出现了。那张苍白的脸因心绞痛而扭曲着。 “上帝呀!”西恩富戈斯大喊一声,立刻冲出房间拿着吹风机回来了。“快!快!把制服脱掉!”他往玛利亚脸上吹风,马特则手忙脚乱地解开皮带扣,撤掉制服。她没有呼吸,马特赶紧给她做人工呼吸。渐渐地,她浑身战栗,并大口喘气。 “她陷入休克了,”西恩富戈斯说完,立刻叫人来帮忙。仆人跑进来把她抬到一间病房里,这时医生和护士已经赶到,开始给她保暖并供氧。血压带和心率监视器测到了生命迹象。马特神情恍惚地看着那些曲线和数字,不明白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还有东西能测到,那就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开始有规律地呼吸了,皮肤也逐渐恢复了颜色,医生还说她的手指和脚趾都保住了。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她究竟窒息了多久。没人知道虫洞里的时间是怎么计算的。 “我还从没见过这种情况,”医生说,“宇航员能在外太空的温度下活动,但他们有适当的保护措施。这身制服只能在地球的条件下起作用,我不知道它保暖性能怎么样。” 玛利亚想出了这个逃脱母亲的唯一办法,而且只能用手头有的这款制服。“她也不知道。”马特说。 他马上去房间取来了玛利亚从全景端口扔给他的圣坛布,并用大头针把它别在她的床前面的墙上。只要她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它。其他所有的事情全被他抛诸脑后,他在她的房间里一连坐了好几个小时,不吃东西,也不让别人进来看。查丘也曾受过缺氧的伤害,尽管他最终挺了过来,但他从没像这样失去意识。阿提米谢修女进来不肯走:“你必须休息一下,唐·索布拉。你得吃东西。” “我在这里休息,在这里吃。”马特说。他已经叫人搬了张简易床进来,可是他一吃东西就反胃,实在没法咽下任何食物。眼前的情况太像米拉索的最后几小时了。他害怕见到医生进来,告诉他希望渺茫。护士定时进来给她换姿势,并照料静脉注射。 而她,还是没有醒。一位新来的医生检测了她的脑部活动,并宣布自己对结果很满意。“她各方面都很正常,除了一点。这种情况不像昏迷,唐·索布拉,更像是深度睡眠。因此我很有把握,她会醒过来。” 马特什么也没说。他想起米拉索每次跳完舞都会瘫倒,而只需一个命令就能唤醒她。要是他不下命令,她会睡多久呢? 医生走了之后,马特便说:“玛利亚,醒醒!”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跟她讲话,就像以前罗萨被变成呆瓜以后,他对她讲话一样。他跟她讲自己为男孩子们举办的那场灾难派对,讲查丘和他爸爸的事,讲他们去参观生态圈。不过为了防止里瓦斯医生听到,他只字不提蘑菇大王的事。 白天变成了黑夜。他有时打瞌睡,但护士一来他就坐起来,看他们给玛利亚弯折胳膊和腿,刺激她的血液循环。第二天,医生留意到她的眼皮在颤动:“她在做梦,唐·索布拉,她的大脑是活跃的。”马特真想知道她究竟是在做噩梦,还是像母牛一样正漫步在开满花的牧场上。在这一刻,他很希望里森的夜惊发生在她身上,只要能证明,她还活着。 马特陷入了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他一看到食物就反胃,而且再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梦。护士们进进出出,大厅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窗外的光线亮了又暗,随着太阳在天空的运动而明明灭灭。 马特看见里瓦斯医生正俯在玛利亚身上,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人之前为什么没来。医生举起一支注射器轻轻拍了几下,排出里面的气泡,并从针尖射出一小段液体。 “你要做什么?”马特问。 “给她一剂兴奋剂。”里瓦斯医生说。 不对劲——医生皮笑肉不笑,在笑容的背后,却是咬牙切齿。马特纵身一跃,从医生手里夺过注射器,把它摔了个粉碎。 里瓦斯医生趔趔趄趄地退后,举起双手:“我没有任何伤害她的意思,唐·索布拉,我到这里来是进行服务的。” “就像你切开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给他做服务一样。” “老天!我是能让玛利亚醒过来的最大希望,看看,她正在蠕动呢。” 马特回头看见她的手指正拍着床单,他急切地说:“玛利亚,是我,我在这里,你成功了,你现在安全了。”女孩的头从左边甩到右边,黑色的头发在枕头上搅成一团。“这是怎么回事?”男孩吼道。 “她正在努力醒来,这种反应会慢慢过去的。”里瓦斯医生说。确实,过了一会儿,玛利亚就平息了,又开始平稳地呼吸。她轻轻张开嘴唇,仿佛要说话。马特入神地看着她,祈祷她快点醒来。 “我很抱歉,刚才冒犯你了,里瓦斯医生,”马特边说边握着她的手,感受到手上的温度又回来了。他一回头,却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 43、马尔贝尔德上帝的礼拜堂 他摇铃呼唤护士,却没人进来。他又摇,还走到外面的大厅。护士站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机器的呼呼声,只有呆瓜们做家务的声响。他又走回房里。玛利亚似乎挺好的。以他的判断,她的血压和心跳都没有变化。 他不敢离开她,一直坐在那里守着仪器,以防出现任何变化。他意识到自己不该打击里瓦斯医生。那个人正为他儿子的死而难过,是可以理解的,马特应该更耐心点才对。 “唐·索布拉。”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马特抬头,看到了阿提米谢修女。“你必须来一趟,唐·索布拉。我觉得里瓦斯医生要发疯了,他跟其他医生大吵大闹,还毁坏仪器设备。” 由于缺觉和饥饿,马特感到浑身沉重,大脑也无法清晰地集中精神。“我晚点再去处理。”他说。 “你必须现在就来,”阿提米谢修女敦促道,“有个实验室出事了,一头母牛死了,里瓦斯医生还杀了个呆瓜。” 每个人都在杀呆瓜,马特无力地想。金姆医生、埃斯帕兰莎,连西恩富戈斯也偶尔会干那种事。没什么不正常的。“我需要咖啡。”他说。修女连忙去护士站给他端来一杯。马特喝下咖啡,等着苦涩的液体发挥作用,清醒他的神志。“我现在不能离开玛利亚呀,特别是,如果里瓦斯真的失控,我就更不能走开了。西恩富戈斯去哪了?” “他开飞船带蘑菇大王回生态圈了。他回来发现医生变得越来越古怪,就去发电报给阿左,叫达夫特·唐纳德和其他保镖过来。噢!玛利亚睁开眼睛了!” 女孩正眨着眼睛,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马特立刻走到她身旁:“你没事了,我的姑娘。” 听到这句话,她一下子清醒了:“马特?” “我在这里。你应该叫我去接你的,我早就该这么做,不管埃斯帕兰莎会多生气。” “但你还是来了呀,”她坚持这么说,“我跟妈妈大吵了一架!你无法相信当她想要某种东西时,会变得多么蛮不讲理。她不断逼我跟她那个怪物朋友订婚,真是的!他使我联想到一只拔光了毛的火鸡。” 这一连串活泼的话语告诉马特,玛利亚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他真是太高兴了,并决心尽快向里瓦斯医生道歉。可是……说不定,让玛利亚清醒并不是医生的真正目的。马特回想起他轻拍针筒的情景,还声称那是兴奋剂。那么,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给她注射兴奋剂呢?为什么要等到玛利亚差不多快好的时候? 马特想起了菲奥娜护士的话:他们在病人的胳膊上打点滴,然后他们通过液体把芯片注射进去。芯片比血细胞还小,会直接进入心脏。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我要杀了他。”他说。 “不用你操心了,”玛利亚快活地说,“我已经让他服服帖帖的了。他想亲我,被我甩了一巴掌,他短期内都不会忘记的。阿提米谢修女,见到你真是太棒了!是妈妈让你来的吗?”她坐起身,结果静脉注射的针头一下子从她胳膊里弹出去,“哎哟!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的,孩子,你在医院里呢,”修女温柔地劝她躺回去,并用棉球把她胳膊上的血擦干净。 “医院?我没有生病啊。可能又是妈妈为了把我关起来的计谋。”她居然不记得穿过传送门的过程。当她知道自己已经身在鸦片王国时,立刻迫不及待地要到处转转。“我只有小时候来过天堂,我还记得这里有漂亮的花园和小鹿,它们还从我手里吃东西呢。这里的蜂鸟到处飞。” “你已经整整一周没吃东西了,吃的时候要慢点。”阿提米谢修女说。这时,一阵机枪的轰鸣声突然响了起来,阿提米谢修女和马特一惊,立刻跳了开去。 马特跑到窗口,并示意其他人待在后面。一片阴影飘过,他看见几架飞船正飞过头顶,听见电击枪的霹雳声,以及更多机关枪开火的声音,然后就是一片死寂。他们等了一会儿。“是从天文台的方向传过来的。”马特说。 “比那里更近。”阿提米谢修女战战兢兢地说。他们等了好久,没听见其他声音。马特试探性地走到大厅,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我把菲德里托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了,”阿提米谢修女说,“我本来还想带里森去,但她不肯离开姆本吉尼。查丘和敦敦只要待在阿左,应该就没事。?” “你似乎预料到会出事呢。”马特说。 “只能说我了解里瓦斯医生。我们应该带玛利亚离开这里,我不信任他。” 他们把圣坛布取下,并轻轻地扶玛利亚下床。她刚想站起来,腿却无力地软了下去,他们赶紧扶住她。“我希望我们能拿到一架移动舱,”她说,“我记得以前我坐着它在花园里飘浮漫游呢。” “我们走路比较不会引起注意。”马特说。他想起飞船飞过头顶时投下的阴影。 护士桌上还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也掉在了地板上。护士们肯定是匆忙之间离开了这里。他们用热水瓶盛了满满的一壶咖啡,并带上几包还没拆开的曲奇饼。 “我们为什么不去全景端口室跟妈妈联系呢?”玛利亚提议道。 “晚点再去。”马特说。他们要尽快找到藏身地,越快越好。阿提米谢修女带着他们沿一条小溪往一个方向走去,马特之前从没来过。刚开始,玛利亚还需要由别人扶着走,但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她急切地东张西望,一路上唠叨着她来到这里有多么开心。马特没有告诉她里瓦斯医生的事。美国梧桐树白色的枝丫在小径上空相互交错,随风摇晃的杨木在窃窃私语,随着他们一路前进,鸟儿们的身影一直跟在身后。 天堂的医院和天文台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建筑,然而在这里漫步总会使你产生错觉,仿佛创世以来这里从没被打扰过。叉角羚和白尾鹿朝他们这几个行人摆摆耳朵。一只郊狼闪进高高的草丛里,马特看见它那双黄色的眼睛正透过叶丛盯着他们,使他联想到西恩富戈斯。 一只叉尾鹰盘旋在树顶上寻找猎物,而鹌鹑一家正一动不动地躲在一株灌木斑驳的影子里。他们穿过动物们的领地时,并没有引起任何过度恐慌。这些动物对他们很谨慎,如同对待其他动物一样,但并不害怕。一个世纪以来,它们从没被猎杀过。 在一片芦苇编织的篱笆后面,马特看见一座带彩绘玻璃窗的白色房子。“那是教堂吗?”他问。 “不完全是,”阿提米谢修女撇着嘴笑了笑,“那是马尔贝尔德上帝的礼拜堂。” 在阿左以及天堂育婴室附近,都分别有一个小神殿,但眼前的这座房子跟教堂差不多大小。房子里面是一个长形房间,两边分别有一排排长凳,尽头处是一个圣坛。储藏室和厨房跟主礼拜堂分开。这是一个很严肃的会面场所,马特真想知道,人们会用怎样的仪式来祝祷一位保佑毒贩的圣人。彩绘玻璃窗上的马尔贝尔德站在一块大麻农田上,正把钱送给穷人,给一群麻药商人指点迷津,并警告一个毒贩逃命。 圣坛跟阿左的情形一样,摆着各种银器、蜡烛和礼物。圣坛后面是一个讲台,讲台的后面,就是一尊站在椅子上的圣人。一只棕曲嘴鹪鹩在他头上的木料里搭起了窝,几撮干草掉在了马尔贝尔德上帝的黑发里。 这尊雕像比马特见过的其他雕像更精致。圣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精心地上了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围着一条印花大手帕,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鞋子锃亮,看起来价值不菲。他一只手拿着一袋钱,另一只手握着一捆美元钞票。他的脚底踩着一块布满金币的地毯。 “玛利亚!”随着一声尖叫,菲德里托突然从一个座位里弹起身,跑过来抱住她,“我多么担心你呀,你完全醒过来了吗?你穿过虫洞时看见什么东西了吗?” 但玛利亚无法告诉他,因为她毫无印象。 “对她温柔点,孩子,她还在生病呢。”阿提米谢修女边说边掰开小男孩的手。 “里森呢?我在圣坛后面找到一些洋娃娃,她肯定会喜欢。” 阿提米谢修女哆嗦了一下。“那是巫术啊,上帝。巫术。那些巫毒娃娃是为了诅咒别人,你最好别碰它们。我劝不动里森,她不肯离开姆本吉尼。”修女找到娃娃,并把它们扔掉。她把圣坛布铺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并退后检视自己的工作。“很好!”她说,“这样就能驱逐这个地方的部分诅咒了。” 阿提米谢修女早就小心翼翼地准备好这个避难所了。她在墙边藏了很多瓶水,还有饼干和牛肉干,它们被装在塑料盒子里,以免被老鼠吃掉。她叫菲德里托去橱柜里拿睡袋过来,把它们铺在长凳上当床。.. “我们住在圣人的房子里,他不会生气吗?”小男孩说。 “那个圣人啊,”阿提米谢修女说,“就算你把这个地方变成夜总会他也不会介意的。” 他们让玛利亚躺下,让她靠着枕头半撑起身子。修女坚持让她吃点牛肉干,再喝一杯放了很多糖的咖啡。马特也喝咖啡,尽管他很不喜欢。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现在感到头晕目眩。 “我不想离开你。”他说。 “你必须去,唐·索布拉,你有责任。”阿提米谢修女说。 “我从来就不想要这些责任,”他虚弱地说,“我已经厌烦了给阿尔·帕特隆擦屁股,看着鸦片田搅和出一盒一盒的鸦片。我也厌烦了眼睁睁看着呆瓜死去。这里就像一个没有停止键的巨型机器。为什么我不能跟我爱的人待在这里,忘掉这些不幸的事情呢?” “你不能这么做呀,狼大哥。”玛利亚刚才一直没说话,现在终于开口了,食物使她的双眼重获活力。 “问题实在太大了,我的姑娘,”马特说,“这个问题涉及成千上万人和好几十亿美金。我们需要一支军队才能处理,可那些拥有军队的人,我都无法信任。”他举起双手,“如果我有这样的武装实力,那我要攻击谁?又要入侵谁?” “你得先从释放呆瓜开始。”玛利亚温柔地说。 “噢,当然!说得好像我没努力过似的。” “西恩富戈斯临走前,我跟他谈过,”阿提米谢修女说,“他说天蝎星就是控制呆瓜的能源,你一定要摧毁它。” 马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前这个人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温柔而慈悲的修女。“那个空间站有三百多人呢。” “埋在农田下的人数,至少是三百的一万倍。” “那我该怎么做呢?把它射下来?圣弗兰西斯有什么好建议吗?” 修女对马特的挖苦不为所动:“他会告诉你要行动起来,去完成上帝交给你的使命。” 男孩对此哑口无言。他彻头彻尾地疲惫了。他真想把这个问题交给别人,自己搬到生态圈里,余生就用来牧蛙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他牵起玛利亚的手,感受到它的温暖。“等我能做到时,我就回来。”他说。 “我可以帮你,”她说,“我不想被抛弃。我冒着生命的危险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被当成一只追羽毛玩耍的小猫一样被抛在一旁。” 阿提米谢修女听了,竟哈哈大笑起来。好几天以来,这是马特第一次听见她这么开怀地笑。“我想起了我们在学校里的争执,当时她想去关怀麻风病人。‘我们得先引进麻风病呢,’我告诉她,‘麻风病已经在这里灭绝五十年了。’我也记得她那只裂壳乌龟、断翅的小鸟和三脚猫。你有行善的天性,玛利亚,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会拖马特后腿的。” “不要担心,我的姑娘,不要担心。等我解决了天蝎星,你还有很多机会帮我呢,”马特握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到时会有成千上万人需要你的帮助。” “好吧,那么——”她也凝望着他。他吻了吻她,转身就走,不让她有反驳的机会。 “别忘了里森。”菲德里托喊道。马特就这样,离开了马尔贝尔德上帝的礼拜堂。 44、阿尔·比舒 马特蹑手蹑脚地穿过环绕着阿尔·帕特隆宅邸的花园。孔雀在他经过时拍着翅膀叫唤。巨型鲤鱼把鼻子从池塘里探出来。这些鱼是老人从日本进口的,很温驯,人们可以喂它们饭团。它们已经两百岁了。这些动物,无论野生还是驯养,都居住在这个花园里,还有那些穿着棕色制服、头戴软帽、辛勤工作的呆瓜。 马特踮着脚尖穿过主屋的瓷砖地板,终于来到他想找的房间里。全景端口屏幕上的图标在旋转,他打算联系埃斯帕兰莎。他想告诉她玛利亚的事,并问问她知不知道如何阻断天蝎星的信号,假如有信号这回事的话。 地板上,屏幕前方,竟躺着臭虫。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马特喊道。他在那个孩子的身边跪下,捧起他的头,那一瞬间,他感到一股低压电流的能量穿过他的身体。 臭虫虚弱地动了动,抬起右手。马特惊恐地看到,他的右手已经融化了,只剩下一些黏糊糊的鲜肉。?“他不带我走。”小男孩啜泣地说。 “你把手放在屏幕上了,是吗?”马特说。 “里瓦斯医生叫我打开它,于是我就做了——我做了——”阿尔·比舒的声音越来越弱。 “痛吗?”马特虽然这么问,却不知道如果男孩说痛,他该怎么做。 “那种感觉——很有趣,就像蚂蚁爬上来。它会长回来吗?” 不会的,马特心想,不会的,除非你真的是一只臭虫。“我去问问医生。”他说。 “他不带我走。”臭虫说。 “带你去哪里?”马特明知故问。 “去天蝎星。” 里瓦斯医生就是用这一招欺骗了小男孩。他知道阿尔·比舒有多么渴望去那个理想世界。但他的手太小了,扫描仪没法辨识。它肯定是接受了一部分,否则他早就变成地板上的泥浆了。 臭虫用黏糊糊的手碰了碰马特的脸,那是一个本能的手势,一个孩子想得到安慰,但马特猛地甩开了。那种没有骨头、只有血肉模糊的鲜肉的感觉,太恶心了。他感到胆汁都涌上了嘴里。 “你还能走吗?” “我试过了,但站不起来。” 马特顿时不知所措。他没有时间背小男孩回马尔贝尔德礼拜堂,他得快点找到西恩富戈斯的位置,并搞清楚那些大型飞船在做什么,为什么有人开机关枪。这时,他发现传送门有变化。屏幕的边缘原本是红色的,当时马特打开部分边界放供给品进来时,相应的部分就变成绿色。而现在,它整个都是绿色的。 这就是医生干的好事,他为此牺牲了这个孩子。他打开了封锁,让鸦片王国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马特立刻把封锁复原。“这个打开了多久?”他质问道。 “不要生气。”臭虫哀呜道。 “我不生气,但我们可能已经被入侵了。”马特这才意识到小男孩受到太大的惊吓,没法回答问题。“听我说,”他急切地说,“我得去搬救兵,我得集合农场巡逻队,整个国家现在陷入危机,你明白吗?” “别离开我,”阿尔·比舒用另外那只完整的手抓住马特的衣袖。 马特把他推开:“如果我不去搬救兵,我们俩都没法活命。你是我的弟弟,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你要坚强起来。” “别离开我!”小男孩开始尖叫。 马特立刻逃出了房间。臭虫的尖叫声一直在他身后回荡,他砰的一声关上门,靠在门上重重地喘着粗气。 身为一个毒品大王,不是为了弹吉他和跳泼格舞的,马特脑海里响起那个苍老的声音,我扔下奄奄一息的母亲,来建造帝国。为了赢得鸦片战争,我牺牲了我儿子菲利普。为了维持和平,我射下了一架客机。 安静,马特说。 阿尔·帕特隆咯咯窃笑。我是一只九条命的猫,我已经活了八次,而你,就是第九条命。 走开! 马特想起自己还没联系埃斯帕兰莎,但他实在不想再进入那个房间。于是,他就跑到兵工厂,希望能找到西恩富戈斯或达夫特·唐纳德,但那里空空如也。大家都去哪儿了?马特很纳闷。这种寂静太不寻常了。 他选了一把电击枪。他从来没用过这东西,现在只能咒骂自己忽略了当毒品大王所需具备的基本技能。他在自己的腿上和前臂上分别绑了一把小刀,还塞了满满一口袋的镇定珠。这种东西扔出去就会爆炸并释放烟雾,那些气体会把人熏晕。当时西恩富戈斯试图到美国去时,农场巡逻队就是用这个办法抓住他的。 马特活到现在,即使遭到追捕时,也从没用过武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下得了手杀人。你最好尽快做出决定,阿尔·帕特隆建议道,我们这回可不是踢足球,这是一场pok–a–tok。 马特穿过花园,朝育婴室走去,他认为里森和姆本吉尼应该在那里。他感觉到藏在衣服底下的小刀压着自己的皮肤,脑海里回放着西恩富戈斯迅速抽出匕首的娴熟动作。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做到。他也见过达夫特·唐纳德从裤腿里抽>..出弹簧小折刀的模样。那不是简简单单的练习就能做到的,但也可以。不过首先,你必须有杀人的念头。你想太多了,阿尔·帕特隆抱怨道。 他一直走在树荫下,每个枝丫的晃动,每一声鸟鸣,都让他畏缩。他不知道危机究竟在哪里。可是,孩子们并不在育婴室。一排看护坐在墙边,他们的脚下躺着一具呆瓜的尸体,也许就是那.个让母牛死掉的人。里瓦斯医生要用那只动物来培育他儿子的替代品。 马特又跑到医院的主区,终于见到了正常人。穿白制服的护士们正站在一个手术室外面,还有戴纱布口罩和乳胶手套的医生。手术室的门一打开,医务 4eba." >人员就走了进去。. 马特也慢慢地往前走,脚突然撞到某样东西。他低头,看见一具尸体。那是一名士兵,一股滚烫的金属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是被电击枪杀死的,而且就在不久前。马特正要退后,一名穿军装的非洲人突然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大喊:“抓住他!”士兵们瞬间都从手术室里涌出来抓住马特,轻而易举地卸下了他身上的电击枪和刀子,就像剥香蕉皮一样。他们翻出了他口袋里的镇定珠,然而,却是马特自己被雾气熏倒,而不是他的敌人。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失去了知觉。 45、囚犯 他躺在地板上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病房里。里森正在一张床上,像只小野兽一样紧咬牙关。他站起身,差点又昏过去,只好顺势靠在床边。 这时,他才发现有人坐在门边。他们盘腿而坐,胸廓宽大,一副标准暴徒的模样。他们脚穿靴子,尺寸是普通人的两倍。 马特又一阵头晕目眩,胃里开始上下翻涌。里森坐起来说:“如果你想吐的话,隔壁有个洗手间。” 马特拖着脚挪进去,把之前喝的咖啡全吐了出来。他漱漱口,又拖着脚走回去,瘫在里森身边。“别指望跟他们说话,他们是俄罗斯人,”小女孩说,“他们已经对我叽里咕噜了好几个小时,但我没理他们。” “他们有多少人?”马特问。 “只有两个。里瓦斯医生说在更多人涌进来之前,边界就关闭了。我不知道我们居然在跟俄罗斯人打仗。” “我们没有打仗。他们是给非洲人工作的。”马特说。现在他知道是谁占了边界开放的便宜。如同阿尔·帕特隆喜欢用苏格兰保镖一样,玻璃眼达本瓦喜欢用俄罗斯人。外国人不像本族人一样喜欢叛变。 “非洲人!我一定要见见他们。”小女孩说。 “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暴徒有很多种的。姆本吉尼呢?”他问。 “里瓦斯医生说他病得很厉害,需要做手术。” 马特一时说不上话来。他当然知道医生头脑里在酝酿着什么手术,而这就意味着,玻璃眼需要移植。“那里瓦斯医生呢?” “不知道,”小女孩耸耸肩,“刚开始,他来找臭虫,然后又回来带他儿子和女儿。他们要去旅行,但坏人先来了。你能不能叫那些人放我们走?” 值得一试。马特指指门,点点头,示意自己要它打开。其中一个男人摸了摸自己下巴,用一种砂纸般的锉钝声说:“.” 马特又试着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却被推了回去。那是个懒洋洋的手势,跟赶走一只苍蝇一样,但男子的手劲使马特一直退到了墙边。 “也许他们会睡觉吧。”里森说。但那两个人没有丝毫睡意。他们用隆隆作响的俄语交谈,抽烟,手卷烟草在他们手 91cc." >里来回传递。 马特嗅出了这种气味,跟阿尔·帕特隆在派对上给客人抽的水烟袋的气味一样。“如果他们继续抽,就会晕过去。”他说。但这两名守卫也没有丝毫要晕过去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敲门,递了几盘食物进来,有牛肉干、番茄和洋葱。每个托盘还放了一大块玉米糕,跟砖头一样重。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东西很好吃,玉米糕也不错,虽然吃起来口感跟橡胶一样。守卫用手抓着食物,津津有味地吃了个精光,然后在裤子上把手擦干净。他们还把马特和里森盘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扫而光。 “我口渴。”里森抱怨道。她张开嘴巴,又指了指喉咙。其中一个守卫便起身走进洗手间,端着两个塑料杯回来。“我真希望他是从水槽里接的水,而不是别的地方。”小女孩说。 时间慢慢地过去。为了逗里森开心,马特给她讲了一个塞丽亚曾经讲过的《圣经》故事。“参孙是一个力气非常非常大的人,”他开始讲,“当他还是个婴儿时,便能抬起婴儿床,把它扔到房间的另一端。” “臭虫也干过这事,”里森说,“他来回摇着姆本吉尼的小床,直到他掉下去。里瓦斯医生把他绑进紧身衣里,绑了整整一天。” 被她这么一说,马特才想起自己忘了臭虫。幸运的话,现在应该有人听见他的尖叫了吧?不过,马特觉得他要是遇到了玻璃眼达本瓦的士兵,运气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当然,里瓦斯医生应该能救他,但臭虫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那个男孩只不过是另一只兔子而已。 马特感到头很痛。镇定珠的后遗症令他作呕。 “嘿,你还好吗?”里森晃着他的胳膊问。 一切都很好,马特心想,阿提米谢修女、玛利亚和菲德里托都藏起来了。西恩富戈斯失踪了。臭虫失去了一只手。玻璃眼达本瓦已经占领了鸦片王国。而姆本吉尼—— 玻藏书网璃眼一到这里就需要做移植手术,马特突然一阵惊恐。那就意味着,他已经病入膏肓,很可能就快死了。里瓦斯医生不多等几个小时再打开边界,真是太糟了。 马特不愿去想手术室里必然发生的事情,但他不得不面对。他还记得塞丽亚第一次喂他吃砒霜的事情。尽管他不知情,但她早就知道阿尔·帕特隆有心脏病。在他去医院之前,她强迫他吃下砒霜。当时他以为是去见老人,实际上,却是去献上自己的心脏。 砒霜使马特病得厉害,无法用于移植。阿尔·帕特隆只好移植一个小心脏应付,那颗心脏太小,根本无法负荷。情况就跟现在玻璃眼要对可怜的姆本吉尼做的一样。 “我希望我们能呼吸新鲜的空气,”里森说,“香烟让我很不舒服。” 马特看见守卫还在来回传递手卷烟,就指了指烟雾,装出窒息的样子。其中一个人打开门,说:“老实点!” 马特盘算着自己要跑多快才能从门口溜出去,但他不能留下里森不管。“让我们想想,我讲到哪里了?参孙的力气之所以那么大,是因为他从来不剪头发。那是一种魔法。” “里瓦斯医生说没有魔法这种东西。”里森说。 “里瓦斯医生是个蠢货。有一天,参孙出门散步,遭到一头狮子的袭击,他徒手杀了它。后来,他发现一群蜜蜂住进了狮子的皮毛里,便吃了些蜂蜜。” “蜜蜂不叮他吗?” “它们当然会叮,但参孙把它们抖掉,就像抖掉面包屑一样。英雄是不会担心那种东西的。”马特还告诉她参孙的女朋友黛利拉背叛了他,把他的头发剪掉,黛利拉的朋友还把他变成了奴隶。 “他的头发肯定会长回去的,”里森根据逻辑判断,“然后他就可以把所有人打败了。” “他的头发的确长回来了,但没人注意,因为他是个奴隶。参孙等啊等啊,一直在等所有敌人齐聚一堂的机会。一天晚上,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派对,他们为了取笑参孙,还带他出席。参孙抓住支撑房子的柱子,把它们全部推倒。房子坍塌了,砸在所有人头上,把他们全部压扁了。” “然后,参孙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里森结束了故事。 马特这才想起故事的结局,但已经太迟了。“不是。”他说。 “他逃出来了,不是吗?” “恐怕没有。他跟敌人一起死了。但他报了仇,这是最重要的。”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里森哀叫着,“我要一个圆满的结尾!他应该抬起一块大岩石,把他们砸死。”她抓起一个枕头,用小拳头打它。 “但事情不是这样的。”马特说。 “这是一个《圣经》故事。阿提米谢修女说,它们全都是真人真事。” 里森却开始号啕大哭。其中一个守卫走过来,捶着自己的胸膛。“参孙。”他大声宣布,还收紧肌肉展示了一番。 “你明白我们刚刚在说什么吗?”马特问。 “不,参孙。”说完,他一拳又一拳地捶着自己。 “那是他的名字,”里森高兴地说,“另外那个人叫什么呢?黛利拉吗?” “黛——利——拉。”参孙指着他的伙伴,阴阳怪气地喊。 “鲍里斯。”另外那个守卫纠正道。现在他走过来,用手势邀请里森一起玩剪刀石头布的游戏。他们看出小女孩心情低落,想逗她开心。作为暴徒,他们倒也不算太坏。 夜晚降临了,至少马特是这么认为的。这个房间没有窗户,男子做着示意睡觉的手势。他们关了灯,但留下洗手间的门半开着。马特身上还带着塔姆林的手电筒,他们在黑暗里走动时就用这个。 里森蜷缩在床上,但床太小,容不下马特,他只好睡在地板上。尽管他精疲力竭,但还是无法安稳入睡。他打着瞌睡,不一会儿就醒了,内心很焦虑。俄罗斯人不规律地打着鼾,并时不时地哼哼,把另一个人吵醒。 半夜的时候,里森从床上爬下来坐在马特身边。“我在黑暗里很害怕,”她告诉他,“大部分时候我都爬到姆本吉尼的床上。我想教他剪刀石头布,但对他来说太难了。我们只能玩一玩石头和布,但你得加入剪刀才行呀。不过无论如何,他喜欢到处挥舞他的手。”说着说着,她轻轻哭了起来。马特抱住她,直到她再次入睡。 他们失去了时间感。空气从一个通风孔吹进来,但永远也不新鲜。守卫们的香烟也让他们很难受。同样的食物一天三次,大部分都被俄罗斯人吃了。 夜里,马特不断回想最后一次看到玻璃眼达本瓦的情景。那是三年前,在阿尔·帕特隆的生日派对上。这个非洲大毒枭走到哪里,哪里就变得一片死寂,让马特联想到一只巨型食肉动物走进一个水潭。鸟儿不太啼叫,猴子从树上逃之夭夭,羚羊们挤成一堆,企图用数量获得安全感。 可是,只要玻璃眼动动念头,无论多少数量都得不到安全感。他会轻而易举地毁掉一整个村庄。马特希望通过回想那个男人的样子,能习惯他的存在。可是,那双从..不眨一下的黄色眼睛总是出现在他梦里,就连醒着的时候也徘徊不去。 马特跟守卫练习俄语,逐渐能通过交流得到一些基本需求,例如肥皂、毛巾和牙刷。鲍里斯和参孙似乎不觉得这类奢侈品是必要的,但他们很乐于帮忙。他们把需求递出去,然后东西就会送到。 “叫他们拿除臭剂吧。”里森建议道。 “给我们用?”马特吃惊地问。 “给他们。” “鲍里斯很可能会把它吃掉的。”马特说。他怀疑即使他能流利地讲俄语,守卫也不会说太多话。他们总是像石头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口,几乎跟冬眠一样。但他们遇到情况会立刻醒来。马特曾试图从他们面前溜过去,可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扔回房间里。 有一次,里森半夜坐起来不停地尖叫:“我要里瓦斯医生!我要里瓦斯医生!”守卫被吓得摔了一跤,想尽办法让她冷静下来。鲍里斯给她唱了一首俄罗斯摇篮曲,那首曲子太悲伤了,把里森弄得更加歇斯底里。 46、玻璃眼达本瓦 接着,有一天早上,他们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当时灯已经亮了,守卫们正来回传递着香烟。马特在手术室外面见到的那个人突然迈步走进来。他穿着一身将军制服,肩膀上挂着很多金穗带,数量多到让人看不清他的脖子。守卫突然立正,把香烟掐灭在脚后跟下。 “笨蛋!你们没有坚守职责!”男人厉声说。他狠狠地给了鲍里斯一巴掌,把参孙猛推到门上。马特心有所冀地看着——他希望他们能回敬将军两巴掌——可是,在他显而易见的权威面前,守卫们只是瑟瑟发抖。男人转身对马特..和里森说:“过来!快点!” 鲍里斯和参孙架着他们走进大厅,将军在前面昂首阔步。“嘿,先生!你是非洲人吗?”里森大喊大叫地追上去。 将军停下脚步,转过身,她差点一头撞上去:“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皮肤跟我的一样黑啊。我是非洲人,我的名字叫里森,我长大后要当毒品皇后。” 男人睁大了眼睛:“我以前认识一个女人也叫里森,不过她很久之前就死了。” “我知道,”小女孩兴奋地说,“我是她的克隆人——或者说,我本来是克隆人,要是她还活着的话。给我讲讲她的事吧,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将军在她身边跪下。“她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严肃的表情逐渐从他的脸上消失,他笑了。 马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才认出了他。他见过这个男人抱怨一批鸦片的货运。那时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和一双高帮靴子。眼前这身制服使他看起来很体面,但马特知道他不配穿它。他并非真正的绅士,而是一个瘾君子。“你是快乐男海克华,”马特说,“我们要去参加化装舞会吗?” 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又回来了:“你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要参加什么类型的派对。”男人抱起里森,继续穿过大厅。 我这个蠢货,竟然闯进了敌人的手掌心里,马特边走边想。他应该藏起来,直到找到西恩富戈斯才对。那些士兵多么轻而易举地解除了他的武装。他真该自己交出武器,省去他们的麻烦。 我真想看看玻璃眼现在成什么样了,阿尔·帕特隆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聊天口气说,他的替代器官总是比我耗损得快。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马特想。他听见一阵干巴巴的窃笑,想象着老人坐在希特勒的汽车后座上,享受着奴隶们对他致敬。 他们只是卸下了你的武器,并不意味着你就没有武装,阿尔·帕特隆说。马特等着他提供更多信息,但那个声音只有想说的时候才会响起,他无法控制它。 马特走进病房时,经受了好一阵的怯懦和恐惧。玻璃眼达本瓦坐在椅子上,几乎要溢出来。他的腿像包着灰色树皮的树干,粗糙扭曲的脚指头加上褪色的指甲,使这双脚伸开来就像捕猎鸟的爪子。 他穿着一件又短又紧的医院长袍,一双伤痕累累的胳膊经过年轻时代许多次战役的洗礼,肿胀地伸在袖子外面。他体型庞大,看起来营养过剩,犹如谣言所说,他体内流淌着婴儿的血。不过,阿尔·帕特隆的身上也流传着同样的谣言。每一个使用克隆人的毒品大王都这样。 唯一使人宽慰的是,达本瓦的眼睛被一副墨镜罩住了。窗户的窗帘也被拉得紧紧的,唯一的光亮来自阴影里一个昏暗的台灯。马特心想,这个男人的视力是不是出了问题。他当然希望如此。 里瓦斯医生坐在房间对角的另一把椅子上,里森立刻奔向了他。两个护士蜷缩在墙边。除此之外,其余的空间全都是非洲士兵。 “这个孩子是谁?”玻璃眼的声音隆隆作响,就像遥远的风暴。 “年幼的帕特隆。”快乐男说。 “年幼的帕特隆,我喜欢。走近一点儿,小男孩。”达本瓦说。 马特鼓足了勇气。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他确实听见房间里响起了这个古怪的声音?“我是阿尔·帕特隆的继承人。”他坚定地声明,“我是鸦片之王。” 达本瓦的大脑袋转向他——咔嗒,呼呼,又是这些奇怪的声响:“我看到的只是个小男孩。” “外表是糊弄人的。确切地说,我已经活了一百四十七岁了。” 玻璃眼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马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笑声:“无论如何,你讲话还真像那个老不死的。” “我们不太了解克隆人的性格继承,”里瓦斯医生说,“还没有一个克隆人活这么久。” 玻璃眼不理会他的意见:“没关系,他现在被我控制了。” 里瓦斯医生顿了顿,又说:“我的帕特隆,让我警告您,他还有军队,阿左还有人——” “闭嘴!”玻璃眼朝一名护士点点头,她显然吓坏了,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瓶液体靠近他,让他用吸管吸。咔嗒。呼呼。 马特心想,所以里瓦斯医生已经称他为帕特隆啦。他感到愤慨,但并不惊讶。 “姆本吉尼呢?”里森突然问。里瓦斯医生嘘了一声,让她安静,但没用。“姆本吉尼是我最好的伙伴,我要他回来。” 玻璃眼似乎这时才留意到她。“还有一个孩子。”他说。 “我叫里森,”小女孩说着,挣脱医生抓住她的手,“我要我的小伙伴,我知道他也需要我。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马特赶在她靠近年迈的毒品大王之前抱住了她。她似乎不明白自己正处在危险当中。达本瓦摘下眼镜,它们出现了,那双从不眨的黄色眼睛,那双鳄鱼般从落满叶子的水里往外窥视的眼睛。他盯着她看,两眼呼呼作响。 “我就是姆本吉尼。”玻璃眼说。 马特顿时感到一阵作呕。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心脏,可能还有肝脏。 里森哈哈大笑。“你在跟我开玩笑呢,因为我是个小孩子。姆本吉尼..大概只有这么高——”她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下——“而且他也不太聪明,但那不是他的错。他是个小婴儿,而且永远都是个小婴儿。” 玻璃眼仔细地瞧着她。他伸出手,把她的手翻过来:“在非洲,人们是这样测量尺寸的,掌心向上。”马特哆嗦了一下,看到他巨大的手掌裹住她的小手,但她摆脱了它。 “我是非洲人,但我从没去过那里..。”她说。 “你的名字真的是里森吗?” “她是您妻子的克隆人。”快乐男海克华说。 “我不是克隆人,你这只火鸡。原身只要一死,克隆人就变成真正的人类了。”小女孩交叉手臂,怒气冲冲地看着快乐男。 玻璃眼笑了,马特一直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那排著名的二十岁牙齿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闪着微光,他的脖子部位有什么东西在吱吱作响。“她跟原来那个一样蛮横。”他赞许地说。 “给我讲讲她吧,非洲人先生。我总在猜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噢……”玻璃眼转了转黄色的眼睛,努力回忆着,“她很聪明,真是太过聪明了。她淘气起来可真能躲!我得翻遍整个总统府去找她,还得派守卫找,但她总能从他们眼皮底下逃脱。然后,等到我担心得原谅了她,她就会出现,像你现在这样垂着头,答应我再也不那么做了。” “她就像你们这里飞来飞去的有着明亮色彩的蜂鸟,”快乐男说,“它们盘旋在空中,当你想去抓时,它们就不见了。” “只有笨蛋才会去抓蜂鸟。”里森轻蔑地说。 玻璃眼又呼哧呼哧地喘气,他很喜欢她:“你让我想到了她,那么敏捷,那么漂亮。我很高兴你没有终结她,里瓦斯医生。” 马特看得出,小女孩在努力领会那个词的意思。幸好它还不在她的单词本里。 “你怎么能不眨眼睛呢,非洲人先生?”里森盯着他的脸,“要是我不眨的话,眼睛会痛的。” “里森!不要问无礼的问题!”里瓦斯医生嚷道。 达本瓦朝医生挥了挥手:“没关系,她的原身也会说同样的话。我的眼睛是人造的,孩子。它们是机器,像小照相机。很多年前,我被一个汽车炸弹炸伤,里瓦斯医生就给我做了这个。他得经常更换它们。” 里森受到了触动,走上前看着他来回旋转自己的眼睛:“它们吱吱作响就是这个原因吗?” “它们不该这样的,”毒品大王咕哝着抱怨道,“我需要更新它们,但一个人不能同时做几项手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人造的。我不像阿尔·帕特隆这么走运,有这么好的医院和这么多克隆人。” 小女孩把头歪向一边,她显然在思考最后一个句子的意思:“为什么拥有许多克隆人是很重要的事?” “让人家休息一下,”里瓦斯医生打断道,“请不要理会她的问题,我的帕特隆。她就像一棵住满鸟的树一样喋喋不休,大部分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并 6ca1." >没有无礼啊!”小女孩嚷嚷,“我很聪明,我能背诵行星的名字,还有天上最亮的二十颗星星。我能解剖兔子,只要里瓦斯医生让我做。” “现在不是时候。”医生说着,粗鲁地把她拉走了。玻璃眼又陷进椅子里,护士又端着一杯液体走上来。 “我们明天再处理更多的工作,”快乐男宣布道,“毒品大王已经累了。”他朝门口走去,但玻璃眼还没说完。 “明天,”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明天要见你,年幼的帕特隆,而你,要给我打开边界。” 休想,马特在心里这样回答他,然后,他们就被带走了。 47、快乐男去打猎 “为什么里瓦斯医生要称呼非洲人先生为帕特隆?你不就是帕特隆吗?”他们回到房间里,里森就问。 “他不叫非洲人先生,他名字叫玻璃眼达本瓦,要占领这个国家。” 鲍里斯和参孙已经在门口就位,这一回拿着两支烟。与长官的会面使他们大受打击,所以他们要尽快振作起来。他们狠命地吐着烟,却把墙上的烟雾警报器给弄响了。参孙用拳头狠狠地砸它,直到它不再作声。 “我猜,玻璃眼应该是臭虫打开边界时进来的。”里森说。 马特忽地站起来:“你知道那件事?” “里瓦藏书网斯医生说他们要打开边界。他告诉臭虫,他们要去天蝎星,然后天哪,他高兴坏了。他说他要去弄一颗导弹对准育婴室,把我炸翻。” 马特心里暗暗叹气。他想保持对阿尔·比舒的同情,却很难做到。他说:“我又关掉了边界,所以才不会出现更多坏人。” “所以,你究竟是不是帕特隆?” “我们还在争夺。” 尽管身处绝境,但马特知道自己还有筹码。玻璃眼在这个国家的同盟太少,西恩富戈斯只要还活着,就能确保在人数上压倒对方。至于打开边界,除了马特之外,没人能做到。达本瓦可以随心所欲地发脾气或者威胁,但他不能扼杀自己唯一的逃生机会。 但是随着这一天缓慢过去,马特的乐观又一点一点溜走。没人能保证玻璃眼不会把他大卸八块,逼他就范。他能承受多少痛苦呢?他揣摩着玻璃眼可能做出的各种事情,还把它们一一罗列,从一到十。你想太多了,阿尔·帕特隆抱怨道。 马特和里森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放着晚餐的托盘。又是牛肉干和玉米糕。里森对玉米糕的深恶痛绝几乎跟讨厌蘑菇的程度一样了。她把一小块玉米糕扔到墙上,看看它会不会粘在上面。 “住手。要是你不喜欢吃,就给鲍里斯。” “我想看看他会不会从墙上吃。”小女孩说。马特站起来拿走了托盘,把剩下的玉米糕倒在了鲍里斯的托盘里。 “好了!把牛肉干吃完。”说着,他把托盘放回她的膝盖上。 “我想姆本吉尼了,”她说,“我也想念菲德里托、阿提米谢修女和西恩富戈斯。”她撇着嘴,看样子就快哭了,“肯定有很多人失踪了。” “他们没有失踪,他们知道自己在哪里。”马特说。他看着她吃完东西,然后把她拢进床里睡觉。“试着睡一下。”他说。他用塔姆林送给他的手电筒照着墙壁,用手做出各种动物的影子。小的时候,塞丽亚总是做这个给他看。他做了一只兔子、一只鹅、一只郊狼和一只老鹰。 鲍里斯走过来蹲下。他已经学会了几个英文单词,现在就用其中一个跟他们讲话。“摇篮曲?”他热心地问。 “不是。”马特说。 鲍里斯又继续看着小女孩,没来由地说了一句:“玻璃眼坏。” “你可以再说一遍。”马特说。俄罗斯人扭着双手,做出把东西折成两段的样子,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意思?”俄罗斯人走回自己的位子后,里森就问。 “意思就是,他想杀了达本瓦,但做不到,他被芯片控制着。” “他会这么想倒是挺好的。”小女孩舒服地缩进被子里。 “待在这里比当年我被扔进>鸡窝里好多了,”马特说,“那时我只有一个人,还有罗萨,我的看守。她讨厌我。我只能跟蟑螂玩,不过有一只鸽子总是飞到窗口来探望我。” “那只鸽子跟诺亚送去找陆地的鸽子一样吗?”里森疑惑地说。 “那是它的曾曾曾好几代的曾祖母,”马特说,“玛利亚救了我,尽管那时她才六岁。她带着塞丽亚来到窗口,塞丽亚就去告诉了阿尔·帕特隆。”他还告诉她汤姆——一个本性败坏的家伙——来到窗口用一把射豆枪射他,把他弄得浑身是伤。“不过,后来我朝他扔了一个腐烂的橘子,橘子在他的脸上炸开,搞得他满脸都是蠕动的蛆虫。” 里森乐得欢呼起来。“它们有没有爬进他的耳朵和嘴巴里?”她问。 “有呀!有两条还钻进了他的鼻子里。”不过,马特发现这件事让她太兴奋,便又让她躺下,给她讲绿洲。“那是一个秘密的世界。除了我和塔姆林之外,没人知道。我们在那里野餐,点篝火,在湖里游泳。在那里游泳跟在游泳池游泳不一样,你能感到那里的水是活的,到处都是小鱼。” “我真希望自己也有一个秘密世界。”里森向往地说。 “等我们出去了,我就带你去那里。”马特答应她。 后来,他努力让自己小睡了一会儿。他摸着枕头底下塔姆林的手电筒,真希望现在就在绿洲。的确有很多人失踪了,而明天,也许又会多两个。 中午时分,里瓦斯医生在两个拿机关枪的非洲士兵的陪同下过来了。“这个地方真臭,我们到育婴室去。”他满脸无情,里森想抱住他,却被他推开。 她沮丧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好起来。能到外面去真是太好了,她高兴得蹦蹦跳跳。她穿着一件黄色的连衣裙和一双亮粉色的凉鞋,那是头天晚上送来的衣服。呆瓜在花园里忙碌,有的拿剪刀修剪草坪,有的给蜂鸟喂食器添食,有的在池子里捞垃圾,每次只捡一片叶子。 “看!”里森喊道,医院的一角涌出滚滚浓烟,“那里是放冰箱的实验室!” 五名士兵正忙着从阿尔·帕特隆的兄弟姐妹站着的喷泉里用水桶取水。假如只有五个人被叫来灭火,马特心想,那就是说,玻璃眼并没带多少人进来。周围估计有上百个呆瓜,但他们没接受过泼水灭火的训练。即使整个医院在他们的耳边坍塌,他们都不会在意。 “整个世界的探索都毁在这场火里了,”里瓦斯医生说,“我毕生的工作啊。我求过玻璃眼多派救兵,我告诉他,他的健康要靠这座实验室,可他居然说他的生命要靠守卫。西恩富戈斯对这个就更不在意了。但愿他会对这场野蛮人的恐怖行动感到骄傲,他一定是用了喷火器。” 他兴许会很骄傲呢,马特心想,除了克隆样品,里面还有对人类最致命的病毒胚芽呢。 育婴室的墙边还坐着那排护工,但死去的呆瓜已经被移走了。里森在厨房、洗手间和橱柜里到处张望:“姆本吉尼呢?” “你知道他在哪里的。”里瓦斯医生不耐烦地说。 里森一下子警惕起来:“我怎么会知道?” “因为当第一个姆本吉尼牺牲时,我就跟你解释过了,他被当作零部件了。”里瓦斯医生说。 里森尖叫起来:“你做了!你说过你不会做的,而你却做了!你做了!你做了!你做了!” “你 7b80." >简直禽兽不如。”马特说着,试图让里森冷静下来。 “我们全都是野兽,”医生在一张床上坐下,姆本吉尼的一个毛绒玩具掉在了地板上,“阿提米谢修女爱怎么谈论灵魂都是她的事,但我们一死,就会变成化肥,跟其他垃圾没什么区别。” “姆本吉尼才不是垃圾!”里森大喊大叫。 “二十年来,我一直是阿尔·帕特隆的奴隶。我从虚无中创造生命,喂养他,照顾他,最后杀了他,延长阿尔·帕特隆的存在。里森,克隆人就是为此而生的。你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要假装自己不知道。这跟解剖兔子没什么区别。” “可你不能解剖人类!”她喊道。 “克隆人不是人,他们只是一堆细胞。” 里森想冲过去撞倒医生,但被马特拉了回来。他很担心她。这几年来,她自己压住了真相。某种程度上,她知道大姆本吉尼发生了什么事,她也知道小姆本吉尼的命运如何。可是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真相只会在她的夜惊里浮出水面。 非洲士兵一直盯着外面,好像担心出事。马特发现,鲍里斯和参孙也拿着电击枪把自己武装起来。微风夹杂着霍乱病毒、天花病毒和鼠疫病毒搅弄着窗口的窗帘。对于毒品大王来说,这又是美好的一天。 “你是幸运的一个,里森,”里瓦斯医生说,“玻璃眼喜欢你。他要你长大当他的第一百五十个或者第二百个妻子。我已>经忘记究竟有多少个了。” 小女孩不肯看他。“我把你关进我的冰箱里了。”她嘶嘶地说。 马特真想一刀刺倒医生,让他永远安静,但士兵肯定会制止他。 “玻璃眼不可能活那么久的。”他边说边把里森抱到一张床上。 医生悻悻地笑着:“噢,他会的。他的外形虽然不如阿尔·帕特隆好,但我们可以用机器做各种奇妙的东西。我可以做一颗机械心脏,让它保持跳动。想一想吧,里森,十年后你就十七岁了,你一直都想当毒品皇后,这就是你的机会。” 出乎马特意料的是,里森脸上的表情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悲恸欲绝,而是狂怒。那个表情使她看起来远远不止七岁。 “我想,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里瓦斯医生站起来,抚平了白大褂上面的皱褶。他派呆瓜去育婴室的厨房,他们很快就拿着芝士三明治和巧克力牛奶回来了。马特不想吃,但他实在烦透了牛肉干和玉米糕,眼前的这些新食物显得很诱人。里森却朝她的三明治吐口水,一把扔到地上。士兵和俄罗斯守卫都站在门口看守着。 马特捡起姆本吉尼的毛绒玩具,把它们放进橱柜里,不让里森看到,还把婴儿床推进厨房。可是呆瓜们却把所有东西整理好放回了原处。他们被程序设定好,要保持一切井井有条,跟他们争辩也是徒劳。 “快乐男去打猎了,”里瓦斯医生突然说,“他和一些朋友开着那些小型活动舱到处飞。” “我怀疑他们想把这个地方变成和麻药联盟其他地方一样的废墟。”马特说。 “他们已经干得特别成功了。”医生笑了,很高兴他终于有了反应,“这里的动物从来没被捕猎,它们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快乐男捕了一打叉角羚,还有数量更多的白尾鹿,两只熊,一只美洲豹——它们很稀有——还有一头美洲狮。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把这个地方清理得干干净净。” 马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医生不仅邪恶,他简直精神错乱。 “机关枪真是威力无穷,它们把动物扫成了马蜂窝。有一只羚羊站在马尔贝尔德礼拜堂的窗前。我觉得那动物可能以为能得到圣人的保护吧,但它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当秃鹰飞下来采食时,士兵们把它们也干掉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马特说。当医生提到礼拜堂时,他竭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因为我要让你看着自己的国家变成废墟,我要你看着自己的朋友死去,并且知道自己已经被最大的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我没对你做过任何事。” “你杀了我儿子,把我的妻子逼到自杀,”医生好像没听见马特说的话似的,“你烧毁了我毕生的工作,但这一切都值得,只要你受尽折磨。” “那些事情都是阿尔·帕特隆干的,不是我。”马特绝望地发现无法跟这个医生交流,他已经把自己关进了精神牢笼里。 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到门口。他们兴奋地用非洲语言交谈。鲍里斯和参孙上蹿下跳,想弄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不是阿尔·帕特隆。”马特重复道。 “噢,但你就是,”里瓦斯医生柔和地说,“你们有着相同的动作、相同的身体、相同的声音。你是我做过的克隆人里,最完美的。” 几个士兵把医生叫了过去,他们低声商讨了一会儿。“玻璃眼今天早上稍微有点旧病复发,”里瓦斯医生回来说,“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找你。快乐男似乎趁此机会又去打猎了,他还没回来。” “真是冥顽不化。”马特说。但愿那个假模假样的将军已经进了非洲豹(非常稀有)的肚子里。 “这就意味着,你已经没时间了。达本瓦要打开边界,现在就要。” 马特忽然从桌上抓起一支叉子,刺入他的右手,但他不够快。非洲士兵跟农场巡逻队一样训练有素,其中一个人把他的胳膊扭到后背,另一个人踢中他的肚子。马特一下子瘫软在地,重重地喘气。 “老人家真是诡计多端,”里瓦斯医生说,“糟糕的是这一招没用。你的手要保持最好的状态,直到我们用完它。” 士兵们把马特拉起来,推着他走出门外。他琢磨着自己能忍受多少痛苦。他曾听说过玻璃眼对敌人的做法,他不像阿尔·帕特隆那样能迅速处理掉。恐怖的是他维护权力的方式。 “我死也不会出卖鸦片王国。”他说。 “噢,你不是受折磨的那个人,”他们正匆忙地穿过花园,里瓦斯医生朝里森点点头,“她才是。” 48、阿尔·帕特隆的建议 你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了,对吧?阿尔·帕特隆说。 别幸灾乐祸了,快点帮我们,马特心想。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我早就把你需要知道的东西全告诉你了,老人气恼地说。马特的脑海里出现了他坐在葡萄架下面的情景,他正看着兄弟姐妹的雕像。 再告诉我一次。要是我没法得救,你的第九条命也没了。马特知道,要动摇阿尔·帕特隆的良知简直就是徒劳,他根本没有。可是,即便以命来唤起他的自私,得到的也只有沉默。那位老人已经撤退,回去玩亡者的其他娱乐项目了。 他们经过一架活动舱和一堆惨不忍睹的动物皮毛,急匆匆地穿过医院大厅。参孙扛>着里森,她一直用指甲挠他的手臂,他倒是坚忍地由着她。 玻璃眼达本瓦的房间里一片狼藉,药瓶都被踢翻了,一盏灯碎了一地。一名护士正跪在毒品大王的脚边,用胳膊抱着身体瑟瑟发抖。士兵们靠着墙壁排成一列,摆出防守的姿势。玻璃眼正摇摆着身子,像一个超重的拳击手正准备着打出致命的一拳。 “我要杀了他,”他咆哮着,“我要杀了他。”没人敢回答。快乐男不在,不知他是真的逃跑了,还是正在森林里摘雏菊。“你!男孩!打开边界,我现在要更多的人进来!” 马特哆嗦了一下。那双黄色的眼睛对准他滴溜溜地转,干燥的眼睑由于长久不用而萎缩。他吞了吞口水,喉咙紧得慌。可是,他努力用低而沙哑的声音挤出了一个字:“不。” “不许你对我说不!”毒品大王怒吼。 马特又吞了吞口水。他听见达本瓦的眼睛发出咔嗒、呼呼的声音,他脖子的吱呀声,还有他身上各个部位的骨头随着他移动而发出的细微呻吟。上帝呀,他的身体还有哪一部分是人类的吗? “你放开我的朋友!”玻璃眼的鼻子底下响起一个尖细的小嗓音,“要是你不当心点的话,我就把你关进我的冰箱里。” 达本瓦低下头,仿佛对自己看见的东西难以置信。 “如果你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来告诉你,”里森说,“我不会再见你,也不听你说话。你在我面前将变成一块又大又老的冰块。” “里森,求求你快走开。”马特恳求道。 她直勾勾地瞪着毒品大王的黄眼睛,不耐烦地跺着脚。那副样子就像一只矮脚公鸡在挑战一只罗威纳犬,十足的胆大包天、不可一世。要知道,罗威纳犬通常才是赢的那一个。 “让我告诉你,你的原身是怎么死的吧,”玻璃眼暂时分了心,隆隆作响地说,“她是小村庄里的一个女孩。我去接她,她居然藐视我,所以我就杀了她的兄弟姐妹。她逃跑了,我又杀了她父母。然后,她就回来了,垂着头道歉,但她从不听话。她总是跑,于是我在她皮肤底下植入了追踪器。最后一次,我亲手扭断了她的脖子。” 里森踉跄地退了退,但还是站住了脚:“真是蠢到家里去了,你让我联想到臭虫。他总是破坏东西,然后再也无法拥有它们。” “臭虫?”达本瓦说。 “是阿尔·帕特隆的另一个克隆人,”里瓦斯医生立刻解释,“她总是跟他玩。” “死了吧,我想。”毒品大王说。 医生点点头,但里森说:“他没死,他总是到处跑,打开门去每个秘密的地方。” “撒谎!”医生喊道。 “我没撒谎。里瓦斯医生叫>他打开全景端口,然后把他带去一个地方,里面有珠宝、金子和各种各样的东西。你叫他带你去看。” “她在胡说八道,我的帕特隆,她在编故事。” 玻璃眼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立刻抓住了医生:“有意思,孩子,接着说。” 小女孩深吸了口气:“瞧,大人总是对我毫不在意,以为我听不懂,但我不是无缘无故叫里森的。我听见里瓦斯医生和他儿女在谈论太阳能望远镜底下的一个房间。阿尔·帕特隆把大量的金钱放在了那里。天哪,他们可高兴 574f." >坏了!安吉拉博士和马科斯博士装了满满一飞船,然后他们就飞去天蝎星了,但他们带走的只是一丁点儿而已。”说完,她胜利地笑开了,那是一个可爱的孩子讨好的笑脸。 里瓦斯医生在士兵手里拼命地挣扎,但他们只是把他抓得更紧。医生说:“你不能相信一个七岁孩子的话!那个年龄的孩子根本不理解真相。而且你需要我,玻璃眼,你还没有脱险。你需要一个心脏检测器和另一个克隆人——” 没等他把话说完,玻璃眼一巴掌朝医生挥过去,马特听见里瓦斯医生的脖子传出咔嗒一声,就带着一脸惊吓滑倒在地板上。他睁着眼睛躺在那儿,身体不住地颤抖,过了一会儿,便完全静止了。 这一点我总是比达本瓦强,阿尔·帕特隆评论道,自制力太差了。 马特浑身僵硬,一时间没法应答。眼前的情况发展得太快了!那位医生,那个二十年来统领着阿尔·帕特隆的僵尸军团的人,那个创造了他的克隆人,那个创造出马特本身的人,居然就这样死了! 这时,快乐男海克华来到门口,被一个目光呆滞、身穿连体衣、头戴软帽的农场呆瓜搀扶着。他的黑色将军制服被撕得破破烂烂,身上沾满了血渍。“噢,不,”他呻吟道,“你不该这么做,玻璃眼,噢,不,不,不。” 达本瓦猛地从恍惚中清醒,似乎难以集中注意力。“你去哪儿了?”他问。 “我们几个去森林里一座废弃的教堂,”快乐男说,“但该死的活动舱没磁力了,我们被迫停在那里。一个——一个怪物从教堂里冲出来——七尺高,我发誓!他的脖子还布满伤疤。” 达夫特·唐纳德,马特心想。 “我的人呢?”毒品大王怒喝道。 “求求您不要怪我,玻璃眼!到处都是敌人,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我是唯一一个逃回来的。我跑啊跑啊,被一个树根绊倒,还扭伤了脚踝。我见到这个呆瓜,就命令他帮我。”快乐男的身体猛地沉下去,那个呆瓜也沉了一下。跟大部分僵尸一样,他总是模仿自己的主人。 “我们得走了,”快乐男哇啦哇啦地抱怨道,“求您了,玻璃眼。我们在这里会没命的。人力不够啊,叫这个年幼的帕特隆打开边界吧。” “我为什么要为这种蠢事烦心?”达本瓦吼道,“我们正在战争的中心,谁叫你去兜风了?我应该扒了你的皮,把你钉在墙上示众。” “我不是故意的,”快乐男慌里慌张地说,“我一向是您最忠诚的随从啊。” “放开他!”玻璃眼说。呆瓜听话地松开了手。随着一大声尖叫,海克华一下子瘫在了地板上。 “啊!疼死了!我需要医生!” “这就是你应得的,”达本瓦边说边踢着他的脚踝,“现在,你去打开全景端口,男孩,然后解开封锁。” 马特鼓起勇气..说:“我永远不会那么做的。”说完,还摆出迎击的姿势。可是攻击却没有冲着他来。玻璃眼转向里森,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想推开,但他把手一紧,她立刻开始乱蹬,拼命想要呼吸。 “你已经见识到我会做什么,好好考虑一下,”玻璃眼稍微松开手,让里森喘了口气。 马特摊开双手表示顺从。他知道这个人轻而易举就能扭断小女孩的脖子。他也知道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如果他攻击,士兵就会扑上来。如果他同意打开边界,也只是延长了必然出现的后果而已。到最后,玻璃眼压根儿就不会让他们任何人活命。 他决定,那就死吧。这样,就能引诱入侵者进来,由达夫特·唐纳德和西恩富戈斯消灭他们。鸦片王国将恢复封闭状态。从前他以为这个国家没有补给品就会灭亡,但自从他了解生..态圈之后,想法就变了。他们这些人死了以后,蘑菇大王就能释放他的人,到时,鸦片王国将成为一个新的生态圈。 马特看着里森,拿不定主意。这时,他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的一个硬块,突然想起了阿尔·帕特隆的建议:他们只是卸下了你的武装,并不意味着你没有武器。他猛地抓住塔姆林的手电筒拧到最大功率。一束比太阳光的强度高十倍的光线射出来,照在了达本瓦的眼睛上。毒品大王一声尖叫,松开了抓住里森的手。他抓着自己的脸,歇斯底里地呻吟,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仿佛各个部位正在互相打架。 马特关掉手电筒,光线的反射把他晃得眼花,看不清该跑向哪里。但是一只手从光亮中伸过来,拽着他就跑。“幸好我有预感,闭上了眼睛。”一个男人说。 他们一直跑到了外面,马特的视力才开始恢复。他看到那个“呆瓜”把里森扛在肩膀上。“放我下来,我没法呼吸了。”她晃了一下又赶紧抓住他了,“该死的!刚才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保证那是阿提米谢修女会称之为奇迹的事,”那个“呆瓜”说,“你还带着塔姆林的手电筒,真是万幸,我的帕特隆,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撂倒那么多人。” 马特的心脏顿时停了一拍:“西恩富戈斯?” “听候您的差遣。”首领鞠了一躬。 “你怎么——” 西恩富戈斯笑了:“没人在意呆瓜。为了找到你的位置,我度过了好一段恶魔般的时光啊,唐·索布拉。难道你就不能在路上洒点儿面包屑吗?” “我连面包屑也没有呀。”马特简直想拍手叫好,获救的感觉太棒了。 “刚才跑的时候,我四处扔了些镇定珠,不过我们最好低调点。”他们用正常的步伐穿过花园,以免引起注意。西恩富戈斯走在前面,像呆瓜一样摆出卑躬屈膝的姿势。 49、废弃的天文台 他们经过正给实验室泼水的士兵。 “我无法相信居然这么容易得手,”首领说,“我拿着喷火器就走进去了,没人过问。人们总是忽略呆瓜的危险性。”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马特问。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要穿过医院去礼拜堂又太危险。顺便说一句,我们的朋友都很好。达夫特·唐纳德在那附近建了一个战地指挥所。不,我觉得我们要去天文台。” 马特便不再说话。阳光穿过树丛,在地面洒下片片光斑,它们照在石头上,反射出云母的光。鸟儿们俯冲下来,贴着地面低飞,停在丝兰花的安全地带。马特感到活着真好,还能活着,真好。里森也一反常态,安安静静的。 他们来到飞船停机坪,可是所有活动舱的能源信号都是空的。快乐男根本没想过给它们充磁。马特、里森和西恩富戈斯只好走过去。路很长,没什么树,还很热。很快,里森显然就需要时不时停下来休息。大白天无遮无拦地走在太阳底下,西恩富戈斯自己也感到不舒服。“我应该带上水的。”他说。 他在路上闯入一个废弃的小型天文台。一棵牧豆树正好长在门口,为了拨开树枝,他的手被刺划伤了。“有时候我总是忘记这个沙漠的任何东西都会伤害你,”他吮着手指上的血,“仙人掌、树木、顽固的蔓藤,等等。你拿起一块木板,就会发现响尾蛇。你打个瞌睡,吸血昆虫就会爬上床吸你的血。黑暗的角落是黑寡妇和棕色隐遁蛛的快乐家园,还有这些吸血鬼!”他把一只正跑去找掩护的蝎子踩扁。 “不过,一切都是生态圈的一部分,”他边说边拍着里面的单人床,把厚厚的灰尘清理掉,“就像我,也是这生态圈的一部分,还有我那群无恶不作的兄弟姐妹。”他把床整理好,确保无害后,便叫里森躺下休息。 这里的空气很清凉,室内洒下大片的阴影。墙壁上挂满了古老的星系照片,一张带书架的桌子摆在墙边。房子旁边连着一个小厨房,里面有碗碟和水槽,不过,水龙头里当然没有水流出来>99lib?,除了一只蜈蚣。 “我去外面看看。”西恩富戈斯说。他们听见他拨开灌木丛并连声咒骂。然后,又传来一阵砰砰声和叮当声,最后,首领浑身湿淋淋地回来了。“有水了。”他宣布道。他找到了一个手动抽水泵,并用石头砸动了生锈的把手,好不容易终于弄到了红褐色的液体。马特跟他一起把这些水装进锅碗瓢盆里。 “至少它是湿的。”西恩富戈斯不得不承认水质很差。 “看起来就像泥浆。”里森说。 “放一会儿,杂质就会沉下去,你喝上面的水就行了。” 他们在这里休息,等更安全的黄昏时分再继续赶路。“看来,这里的负责人有一天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马特观察了一圈之后说。一本皮封面的书摊开在桌上,紧挨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他只在电视里看过眼镜,因为后来再也没人戴眼镜了。 “小心那些书,”西恩富戈斯说,“我会把它们交给蘑菇大王,他知道怎么保存。” 里森指着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非洲人。”她说。马特轻轻地吹走照片上的灰尘,看到一个穿宇航服的男人。他站在一架古老的逃生舱旁边,袖子上印着旧美国帝国的符号。 “他是谁?”马特问。然而他们在桌上散落的文件里找不到任何有关他的资料。 他们互相交流着分开的这段时间里都在做什么。西恩富戈斯表明手术室外面的那具士兵尸体是他做掉的。“而我只能逃走,”他说,“玻璃眼的军队人数太多,我意识到边界肯定打开了,便去了全景端口室,不过你已经关上了。那时我发现了臭虫。” “他怎么样了?”马特问。 “疯掉了,”首领说,“他除了尖叫,就是咒骂,我特别想扔下他不管,但是……” “你为他感到难过。” “也不是。他大吵大闹的,我不想让玻璃眼的军队发现他,就把他背到马尔贝尔德的礼拜堂里。阿提米谢修女照料他,而且还不错。我宁愿照顾一只发疯的臭鼬,也不愿照顾他。”西恩富戈斯站起来,把干净的上层水倒进另一个盆里。 “里面有一只死蚊子。”里森抱怨道。 “真美味。”西恩富戈斯把它挑出来一口吃掉。任何东西恐怕都无法恶心到他吧。 马特跟西恩富戈斯复述了他进入玻璃眼的病房前所发生的事,他很震惊。“你杀了里瓦斯医生?”他问里森。 “我想应该是吧,我让玻璃眼抓狂了,”小女孩不安地说,“但里瓦斯医生杀了我最好的伙伴啊。他答应过他不会的,可他还是做了。他做了。”她说着说着就无力地弯下身,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很好呀,我觉得你很了不起,把他变成了蟑螂。如果我有一天当选联合国的统领,我就给你颁发英雄奖章。” “你说了一个骂人的词。”她说。 “我可以说,你不行。你真的听见里瓦斯医生和他儿女谈论太阳能望远镜底下的房间吗?” “他们说那里有一个大秘密,他们要臭虫打开它,但他打不开。里瓦斯医生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大人总是忽略小孩子,他们不该那样的。” “我可从来没有忽视你哦,小女孩,你太危险了,”首领说,“这么说,安吉拉博士和马科斯博士都逃跑了?” “我想是的,”小女孩说,“不过他们什么战利品也没捞到。我没有说出这部分事实。我饿了。” 他们在食品储藏室找到一些生锈的罐头食物,西恩富戈斯说它们放得太久了不能吃。一大块烤面包被里森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这里就像一个埃及坟墓,里面有居住者往生之后所需要的一切。”马特想起了阿尔·帕特隆,也想起了米拉索。堆在她四周的鲜花现在肯定已经枯萎了。也许在死人的世界里,它们永远不会凋谢。它们可能还在开放,而她正跟自己所爱的人跳舞。那时,他把音乐盒留在了她的坟墓里。 “壁橱里有衣服,水槽上有牙刷,只是刷毛都掉光了,”马特说,“我们只需要一个棺盖上雕着法老的精美石棺就行了。”还有仆人,他想。真正的法老需要仆人陪他一起死。 “天文台里有个午餐室,”里森说,“你可以在那里喝热巧克力,吃甜甜圈,偶尔还有墨西哥鸡肉卷。我们现在就该去那里。” “耐心点,”西恩富戈斯往后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你的祖先被人追捕时,可不会发着墨西哥鸡肉卷的牢骚话。他们像狮子一样,等着游戏对手变得粗心大意。” “所以,我们是狮子呀。”小女孩饶有兴趣地说。 “噢,对呀,我们要捕获最大的猎物。” “那颗天蝎星。”马特说。 首领满脸微笑地看着昏暗的天花板,上面挂满了古老的蜘蛛网,布满了灰尘:“蘑菇大王认为呆瓜的大脑被天蝎星的能源控制着,而天蝎星则被天文台控制着。我们的狩猎,要从探索太阳能望远镜底部的房间开始。” 马特并不喜欢这个计划,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等待的时间里,他和里森一起在书桌里搜索。其中一个抽屉放满了只能在博物馆里才能看到的钢笔,全都干透不能用了。另一个抽屉里放着许多彩色的纸片,西恩富戈斯说那是用来寄信的,他不得不向两个孩子解释这个概念。除了信纸,还有贴在信封上的永久邮票。 小女孩在地板上铺开一张大图表。图表从折叠处裂成了好几部分。 “看起来很眼熟啊,”西恩富戈斯站起来,用石头压住碎片,以免它们混在一起,“看起来很像生态圈。这里有北欧和非洲,远处是冻原地带,连名字都印在了上面。” 马特在它旁边跪下:“它也可能是空间站。”他们越研究,就越发感到这个可能性更大.?。图表上布满了奇怪的符号和数学方程式。每一个生态区之间都有几条曲线和各种标注,例如这里标着“高斯”,那里标着“无高斯”。图表边缘写着“500特拉斯。过高?不!”,底部还有两个词,左边写着“结合”,右边写着“非结合”。 西恩富戈斯小心地收起图表,整理成一叠。“这个东西在我看来太晦涩。它很奇怪,我会把它交给蘑菇大王。他比我们懂更多的科学知识,况且他已经活了一百岁了。他说我们太依赖机器了,只知道按钮,而他却知道按钮是如何工作的。” 50、禁室 太阳一落到奇里卡瓦山后面,他们就离开了废弃的天文台。地面依然散发出阵阵热气,一场风刮起了沙尘暴,吹进他们的眼睛,把他们弄得口干舌燥,不过这倒是很好的掩护,使他们在没树的路上不容易暴露。 阿尔·帕特隆的天文台,白色的圆屋顶朦朦胧胧地出现在东边的夜幕里。南边的天空挂着天蝎星,夜里它总是第一颗出现,到了黎明又是最后一颗消失。他们溜进一扇侧门,踮着脚尖,贴着圆弧形的墙面走过昏暗的过道,来到午餐室的门口。没人注意他们。技术员都在屏幕和电脑旁忙忙碌碌。 午餐室空荡荡的,只残留着一些墨西哥鸡肉卷油腻腻的包装纸,他们自己就着甜甜圈喝热巧克力。“我们在冒一场很大的风险,但我觉得里森说得对,我们去处理太阳能望远镜之前,需要一辆代步工具。”西恩富戈斯说。在他们前往另一座房子之前,马特在午餐室找到了一台提供盒装苹果汁的机器,便往口袋里塞了几盒。 他对耸立在太阳能望远镜旁边的竖井有一种失常的恐惧。无论如何,他们之前顺利地进出过一次。但是,在他们进入电..梯前,一想到那与世隔绝的空间,那滚滚升腾的热气,那黑暗,以及头顶着不知多少吨泥土,他就已经浑身冒汗了。 “我希望我们能把里森留在这上面。”他们来到竖井的门前,马特这么说。 “她跟我们一起会更安全。”西恩富戈斯说。 “别担心,里森。我们之前已经进去过了,我们可以再进去一次。”马特这番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扶着电梯门,真希望自己能退回去。 “我不怕高。”小女孩说。 “你无法保证不怕的,因为你从来没见过这种高度。” “她会好好的,”首领说完,把门拉上,然后,他们就开始沿着四十五度角下沉。他们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望远镜的巨大竖井,昏暗的光线照在望远镜墨绿色的表面上。“这下面真热。”里森说着,把宽松的上衣拉开,她已经大汗淋漓了。 空调在各层嗡嗡作响,一股热风从底部吹上来。他们经过另一台缓缓上升的电梯,看见呆瓜们一张张疲惫的脸庞往上面移去。 高温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即便是在夜晚。很快,他们全都气喘吁吁了。马特打开一盒苹果汁递给里森。他们经过一个壁龛的平台,看见一些呆瓜正用氧乙炔焊炬修理一条管道。火花迸进了电梯笼子里,更热了。 电梯终于触碰到了底部。他们立刻动身打算出去,但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更多火花的嘶嘶声。西恩富戈斯示意他们停下。马特看见一名呆瓜正试图凿穿禁室的墙壁。 里森抓住马特的胳膊。“我看见了安吉拉博士和马科斯博士。”她小声说。 突然一片火光亮起,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曲折的霹雳闪电,把呆瓜整个儿烧成了灰,一股烧焦的肉味瞬间在整个空间蔓延开来。“下一个!”一个声音喊道,马特一听就认出来了。另一个呆瓜拿起氧乙炔焊炬走过去。在望远镜和墙壁之间,一整排的呆瓜在等候。 “这不管用啊,”安吉拉博士说,“我们之前已经试过了。” “我如果需要你的建议自然会问,”快乐男海克华说,“这面墙每次都会磨损一点,只要坚持到底,我们就能打通。” “问题不仅仅是门的物质,还有贯穿其中的力场。里面有一个等离子电流对能量起反应,”马科斯博士说,“你越是注入能量,它就越反弹,我们之前都试过了。” 快乐男吼了一声命令,一名士兵应声用枪托给了马科斯头部一击,博士一下子跪了下去。下一个呆瓜继续冲击墙壁,直到被它喷出来的火舌吞没。其余的呆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我们该怎么办?”马特小声说。 西恩富戈斯看到下一个人正移到凿墙的位置,他瞅准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出去,用电击枪朝快乐男开了两枪,致命的两枪!首领又跳回来,拉着马特和里森说:“快跑!”可是他们回到电梯时,却发现它已经走了。他们忘了撑住门,有人在上面把它按了上去。他们看见它正缓缓地盘旋而上。“爬上去!”首领不顾一切地说。 一圈铁丝网围住电梯的竖井,马特想攀上去,但网眼太小了,他的脚根本伸不进去,只能用手指勾住。西恩富戈斯想把里森推到一个适合攀爬的位置,但铁丝网的构造不利于他们,她没那么大的力气把自己挂住。首领只好转身,把马特和里森护在身后,瞄准士兵。 他先撂倒两个,但第三个人射中了他。那是一把使用金属弹的旧式枪,弹丸的冲击力把西恩富戈斯推到了铁丝网上。他拿出武器,却被更多发子弹射中,倒在地板上起不来了。里森尖叫连连。士兵又瞄准马特,这时一个声音高喊:“住手!” 是安吉拉博士。“住手!他是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人!那是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 士兵们放下枪回头看,其中一个说:“我们只听从我们的帕特隆的命令。” “你们不再有什么帕特隆了,”安吉拉博士说,“如果想活命的话,就加入我们,否则——”她抬头往前看——“农场巡逻队会好好照料你们的。” 马科斯博士从她身后走上来。他的头正在流血,但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抓住那个男孩,”他下令,“把女孩和呆瓜留下。” “守住他。”马特小声说,祈求里森这一次要听话。她乖乖地伏到西恩富戈斯的身上,紧紧地贴住他的衬衣,上面已经开始渗血了。马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现在不能去想这件事,他不能崩溃。 “我还以为你们去天蝎星了呢。”他被士兵架着走进过道。 “我们到了边界不得不返回,”安吉拉博士说,“有人重启了封锁,不过没关系,还有比成藏书网为鸦片夫人更糟糕的事呢!” 大门的余热还在闪着微光,但蝎子的符号还是能看清楚。“让它冷却下来,”马特说,“如果你烧坏我的手,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两具烧焦的呆瓜尸体被踢到一边,快乐男的尸体瘫在墙边。其余的呆瓜正等着命令。“玻璃眼怎么样了?”马.99lib.特问。 “你杀死了他,”马科斯博士说,“强光使他脑震荡了。不过,反正里面有一半都是螺母、螺栓之类的东西。”他用水桶往门上泼水,好让它快点藏书网冷却。 “你们之前居然企图凿穿这面墙。”马特正色道。 “是爸爸做的,”安吉拉博士说,“他用了上百个呆瓜,不过,那时我们拥有的呆瓜数量远远超出所需,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呀。现在,自从边界关闭之后,我们得像伺候一群养尊处优的纯种猫一样伺候他们,美味的食物、崭新的房子、休息的时间,”她对这些愚蠢的作为使劲摇头,“我想,这一切我们还得感谢你呢,马特。” “看得出,你不再叫我帕特隆了。” 安吉拉博士笑开了:“我们现在就是帕特隆。如果你表现好,我们就让你活下去,也许还有那个满口脏话的小鬼。你是怎么训练一个呆瓜杀人的?爸爸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那个呆瓜之前是一名士兵或者警察吧。”马特意识到博士没有认出那个人是西恩富戈斯。 “有意思。”安吉拉博士说。马特看得出在这个家庭里谁说了算。他不认为马科斯有机会使唤他的妹妹。他们俩似乎都对父亲的死毫不悲伤。 “我想已经够凉的了,”一名士兵说,“要是我们碰了那只蝎子会怎样?” “试试看啊。”安吉拉博士说。但是看过墙壁喷电光的士兵可没有心情拿自己做实验。 马特弯了弯两只手,他自己去碰那面墙也有点害怕。谁知道那些电光会不会造成什么改变?但是他越快速满足这两个博士的贪念,就越能更快地回去找里森。他不能去想西恩富戈斯。还不能想。如果他想保持清醒的话,就不要去想。 他把手放在蝎子上,立刻又感到有无数蚂蚁爬上了他的皮肤,他的心脏由于扫描仪的冲击而哆嗦。紧接着,这些反应逐渐减弱。墙里的门往后滑动,他听见身后那群人同时倒吸了口气。安吉拉博士举起一个手电筒往里照。 又长又黑的过道上铺满了成千上万的金币。手电筒在博士手里颤抖,金币也随之一闪一闪地发光。士兵们也拿出自己的手电筒。一大片光立刻照亮了墙壁,并发现了许多侧房。 门的另一边站着一些满脸冷酷的玛雅战士雕像。这些当然不是真人,因为没人在西班牙的征战里幸免于难。这些雕像是仿照壁画复制的。他们制作精美,连头颅的修长和变形都刻了出来,那种特殊的头型是由于玛雅婴儿被绑在妈妈的背夹板里造成的。他们的鼻子很大,有贵族般的倒钩,耳朵上挂满沉甸甸的绿松石和金子,穿着美洲虎的毛皮做成的腰围布,脖子上还挂着美洲虎的牙齿。他们是pok–a–tok选手。 安吉拉博士迫不及待地冲进了黑暗的过道里,后面跟着马科斯博士和士兵。远处有更多财宝——那是真正的艺术品,来自巴比伦、摩亨佐–达罗以及许多其他被人遗忘的古城。里面有一个完全由琥珀做成的房间,还有一张曾属于伊朗国王的钻石宝座。每发现一样珍宝,马特都听见一片赞叹。他跟着他们走了一小段路之后,注意力就被门边的某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刻在金属上的图表,跟他在废弃的天文台见到的那张很相似。现在他明白了,住在那里的人就是设计天蝎星的人之一。他发生了什么事呢?他有机会去建造的东西是不是宏伟到足以让他罔顾用途上的道德沦丧? 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匆忙地离开,桌上还留着摊开的书,旁边还放着眼镜? 仔细看,图表并不完全一样。有些房子的尺寸不同,而且没看到一个叫热带草原的区域,上面没有神秘的标注或公式,但底部有一对色彩鲜艳的蝎子,以及“ 7ed3." >结合”和“非结合”的字样。 马特多多少少明白这些字的意思了。“结合”就是在一起,当人们结婚时,就变成了一对。那么“非结合”呢? 马特把手伸出去,按在“非结合”的蝎子上。熟悉的能量感流过他的身体,看来有事发生。他等了几分钟,然后退了回去。外面,呆瓜还在等候。他把手放在门口,门重新滑动关好。“跟我来。”他告诉他们。 51、非结合 里森跟他离开时一样,还偎依在西恩富戈斯身上。马特碰碰她,她却猛摇头。“我不走。”她说。 “你必须走,”马特温和地说,“西恩富戈斯已经不在了。我对死亡懂得不多,但玛利亚说,灵魂会继续活着。阿提米谢修女也是这么说的。每当我去绿洲时,我总能感到塔姆林还在那里,坐在篝火旁,听我说话。死去的人,会回到他们关心的人身边。” 里森甩开他的手不理他:“西恩富戈斯还活着。” 马特叹了口气。他非常努力才控制住自己。他也跟她一样不知所措,但他知道,首领已经死了。他知道这个人刚才受过多少枪伤。“跟我来吧,孩子,我要把电梯叫下来。” “我不走,”小女孩说,“我才离开姆本吉尼十分钟,你看看他出了什么事。我要留在这里不动。” 马特看见电梯降下来,里面有一群反常的呆瓜。他们很活跃,兴高采烈地交谈,其中一个还对着地面大声呐喊。他又看了>看那些跟他走过来的呆瓜,他们也一样,活泼有力。 他真的已经瓦解天蝎星的信号了吗?马特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起呆瓜们获得解放后会怎么样。他想象他们像长眠之后醒来的人。但事实可能会令他们太过震惊,导致惊厥,例如欧赛维奥。也许他们还会失控。 “嘿,你们几个!”里森喊道,“我们这里有个人受伤了,他需要去医院。” “不要惊动他们。”马特警惕地盯着走出电梯的呆瓜。 “你还不明白,”里森凶狠地说,“什么西恩富戈斯会回到篝火边聊天全是一派胡言,他还没死。” “你真是可怜的孩子,他已经死了。” “要不然你以为我一直在这里做什么?我在听他的心跳呀。它还在跳,你就别再讲什么死翘翘的兔子了。按住那该死的电梯,你们几个!” 毫无疑问,呆瓜们已经清醒,但他们还很困惑,似乎不记得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又热又黑的洞里,不过他们很乐意听从里森的命令。电梯开始缓缓上升时,他们便互相聊天,询问彼此的亲戚,以及离开的家乡。 西恩富戈斯动了动身子,喘了口气。他那痛苦的呼吸音吓到了马特。他还没死——刚才差点就把他扔在那儿了!上帝保佑,幸好有里森在! “你还记得什么?”他问其中一个呆瓜。 “我穿过边界,当时跟我妻子在一起,然后农场巡逻队过来了,接着就很痛、很痛。”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小。马特心想,要是他知道他们正在抢救的这个人正是农场巡逻队的队长,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外面的景象一派欢腾。呆瓜们到处走动,喊着朋友和家人的名字。那些受芯片控制相对较少的技术员多少还有些记忆,但他们似乎也困惑不已。“我来这里工作时才二十岁呀,”其中一个人说,“感觉就像在昨天,可现在我看起来已经五十岁了。” 马特让技术员管理呆瓜。“晚点我会派人来解释的,”他说,“这个国家发生了一场灾难,给这些人吃东西,然后送他们去屋子里休息。” “我们在打仗吗?看!那是火箭!”一个呆瓜喊道。一个火球在天空闪过,紧接着又是一个。 “那是流星雨,”技术员说,“而且还是一场很美的流星雨。” 天文台的活动舱还没耗尽能量,西恩富戈斯被抬进了其中一架。他呻吟着吐了一口血。马特负责驾驶,里森则蜷缩在首领身边。 “安吉拉博士,”小女孩突然说,“我打赌她正在努力凿穿那扇紧闭的门吧。” “她用不着自己动手了。我已经替她打开了,”马特尽量平稳地驾驶,免得震动西恩富戈斯。 “你打开了?里面是不是有各种金银珠宝?” “里面的金子足以满足一百个安吉拉博士的胃口了。有一个用琥珀做成的房间,还有一个曾属于伊朗国王的钻石宝座。” “哇噢!我打赌那肯定让她很高兴。” “非常高兴。她跟马科斯博士还有所有的士兵都跑进去了。士兵们往自己口袋里装金币。”马特已经看到前方亮着的医院的灯,一群呆瓜围在外面。他赶紧把活动舱停在能源房外,走出来命令他们把西恩富戈斯抬进去。里森跑在前面去找医生。 幸好医生跟技术员一样,没有发现芯片已经失效。再加上他们是最近才被聘用,所以时间上对他们的影响不大。他们急忙把首领抬进手术室,立即给他处理伤口。“上帝啊!你看他的连身衣裤下面穿了什么?”其中一个人喊道。 “我们得把它割断。”另一个人说。 “你得用断线钳子。”第一个医生说。最后,他们没办法,只好从西恩富戈斯的头上把它扒了下来。那是一件丝绒背心,上面已经血迹斑斑。它刚被脱下,几颗子弹便随之哗啦哗啦掉在地板上。“就是这件东西救了他。”医生说。 他们让马特和里森到另一间房里等。马特很清楚,自己得到外面去整顿秩序,但他实在太担忧了。他们所在的房间,正是他看到士兵尸体,还有他们被达本瓦的人制服的地方。“玻璃眼死了吗?”里森问。 “对。”马特说。 “太好了,我不喜欢他?99lib?,”她想了一会儿,“那快乐男呢?” “也死了。” “所以,我们要提防的只剩下两个人,安吉拉博士和马科斯博士。” “我想,他们会在禁室里跟财宝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的。”马特说。现在他们应该发现门被关了吧?士兵们可能会朝墙壁开火——他们最好这么做——他们的手电筒会慢慢没电,然后,他们就在黑暗里跟pok–a–tok选手们待在一起。 “你可以见他一面,我的帕特隆,”一名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说,“我们已经给他注射了大量镇静剂,可他对药物有惊人的耐受力。” “应该的。”马特说。 他和里森站在西恩富戈斯的床边,从他的眼里知道他认出了他们。“他以为你死了呢,但我知道你没死。”里森说。 首领笑了笑。 “那件防弹背心是最令人吃惊的,”一个站在床边的护士说,“我以前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指着浸在水桶里的衣服,“它完全由蜘蛛丝做成,比钢铁还硬。他们说这些丝来自于非洲的巨型蜘蛛,生产的时候,会训练小女孩给它抽丝。”护士哆嗦了一下,“人们怎能做那种..工作!” 他们后来就走了,让西恩富戈斯好好休养,医生在外面给他们解释病情:“大部分子弹伤到了肋骨,虽然没有射穿身体,但冲击力还是很大,伤到了肝脏,有块肋骨的碎片还伤了肺。幸运的是,他的心脏没受伤。他得好一段时间卧床不起了。” 花园里到处都是呆瓜——马特提醒自己,应该叫他们“前呆瓜”,以后他要称他们为同胞。同一个国家的伙伴。他本来打算跟他们说说话,但他实在精疲力竭了。于是他就交代护士和实验室技术员照顾他们的需求,明天早上他再处理这个问题。 “我累坏了。”里森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我也是,不过在休息前,我们还有事要做。”马特说。他们都急着去见朋友,里森第一次对长长的路途毫无怨言。马特用塔姆林的手电筒照亮河流旁边的小径,看到兔子从他们的面前跳走,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礼拜堂,但还得走好长一段路才能到达。一大片点燃的蜡烛被安在岩石上,房子里面也被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围在外面的全是刚获释放的呆瓜、农场巡逻员和保镖,达夫特·唐纳德也在里面。阿提米谢修女站在门口,一起的还有玛利亚、菲德里托和臭虫,臭虫被皮带绑得结结实实的。 “你成功了!”菲德里托一看到里森,立刻尖声嚷道。他穿过人群跑过去一把抱住她:“你给我几巴掌都行,我还是要抱抱你,看到你没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这么点事不值得我动手,”说完,她也抱住他,“你以后也可以这么做。” 马特和玛利亚牵着手。由于年龄比较大,他们比较克制,而且在这么多观众面前也感到不好意思。“好了,那么——”马特说。 “好了,那么——”玛利亚重复道。 “我想,事情已经解决了。”他真希望两个人单独相处。 “上帝回应了你的祈祷,”阿提米谢修女用银铃般的声音说,“同时也带来了他的讯息。” “你们这是干什么?”马特看见围聚的人全都跪下,有些还大大方方地哭起来。 “你知道你长得像谁,”修女说,“这些人一直担惊受怕,他们需要慰问。试着讲些圣洁的话吧。” 先是西恩富戈斯告诉大家我是阿尔·帕特隆,现在我又成了马尔贝尔德上帝,马特心想,什么时候我才能做我自己呀? 马特拼命挤出几句自认为宽慰的话,把大家打发到临时住处和简易房里休息,然后就跟玛利亚走进礼拜堂。他们躲在马尔贝尔德的雕像后面互相拥抱,那里能避开监视器。 “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你讲。”他说。 “我也是,”玛利亚说,“当第一颗流星陨落时,我就走到外面。那是我见过的最亮的星星,然后我又看到了一颗。没过多久,人们就开始清醒。他们是那么迷茫,我亲爱的。他们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一直在呼唤家人。阿提米谢修女说马尔贝尔德是他们所剩无几的一点儿信念,我们一定要发扬它。” “我很乐意,”马特打了个呵欠,“但我今天经历了太多事,现在实在没法思考了。” “没关系,”她用他喜爱的善解人意的方式说,“我们还有很长的时日可以谈。” 他深深地吻了吻她,蹒跚地走到礼 62dc." >拜堂前面,很快就在一张长凳上昏睡过去了。半夜他醒来,看见一道明亮的光越过森林。那是最后一颗流星,也许是冻原地带吧。 天蝎星瓦解了,每座房子都分开了,曾小心维护的航道也瓦解了,它们一块接一块地掉落下来。马特努力不去想里面惊恐万状的居民。他现在跟阿尔·帕特隆射下客机的行为差不多了。 52、幽灵军队 马特的记忆中,每一件发生过的可怕事情都历历在目,却很少有快乐的时光。这似乎很不公平。天蝎星陨落之后的那几个月,倒是一段不错的时光。许多同胞离开了,他们带着钱去开拓新生活。当然,没有任何东西能弥补他们所失去的。一些无处可去的人留了下来。 最难解决的问题是让阿兹特兰和美国重新接收自己的居民。这些人没有护照,政府争论不休。他们变成没有身份的人,鸦片王国要为此负责。马特很清楚在机械化的时代,同胞们根本没有农耕价值。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联系了埃斯帕兰莎。 他接通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看到埃斯帕兰莎像一朵小乌云一样,随时准备喷射雷电。“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她吼道。 “我什么也没做,玛利亚是自愿到这里来的。”马特辩驳道。 “这么说,她跟你在一起?”埃斯帕兰莎说。马特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玛利亚的妈妈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很快乐。”他说。 “也许吧,这个小傻瓜。我想不通你是怎么把魔爪伸到她身上的。大家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还在这个房间里。然后修女们发现门锁被激光熔化了,当时她们破门而入,她却已经不见了。你做了什么?派一支突击队过来熔化门锁引开注意力吗?”埃斯帕兰莎几近怒火冲天。 “我什么也没做,她穿过了时空通道。”马特说。 她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不可能!那是虫洞啊,里面的温度跟外太空一样。”她的愤怒像雷电般穿过时光通道,马特连忙后退,一时忘了自己其实是安全的。 “你在撒谎。是你引诱她穿过去的,现在她肯定已经死了。”埃斯帕兰莎说。 “没有!”马特也喊道,“她是把自己裹在联合国维和队的防爆服里穿过来的。由于缺氧,她差点死掉,但已经完全恢复了,没有任何后遗症。我去叫她来给你看看。” 他刚要转身叫同胞通报,埃斯帕兰莎却不耐烦地把那个人赶走了:“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一个人穿过虫洞,而且还活下来,你不觉得这个发现具有军事上的重要意义吗?”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马特心想,那是你女儿啊。跟之前一样,他对她听到坏消息的冷静反应感到很震惊。她的丈夫和大女儿都死在阿尔·帕特隆的葬礼上,而她唯一的反应居然是,事情变得棘手了。 “只要穿上合适的装备,准备好氧气,我就能把士兵派到世界上各个地方,”埃斯帕兰莎说,“我得搞清楚穿过虫洞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你在盘算着把维和队送到这里来,最好三思,军队是可以互相派送的。”马特这么说,希望这番话具有阿尔·帕特隆的威慑力。 “没那个必要,”埃斯帕兰莎轻描淡写地99lib?拂去了他的威胁,“眼下正发生一些不寻常的事。天蝎星,就是怪物阿尔·帕特隆发射在天空南边的星星,跌出了轨道烧了个精光。玻璃眼达本瓦所控制的呆瓜全部失控,并歼灭了他的军队。报道说他失踪了。” “他死了,”马特把整件事补充完整,“那些呆瓜并不是失控,而是清醒了,鸦片王国的呆瓜也一样。正是天蝎星在控制着他们的大脑,而我摧毁了它。”他等了一会儿,看看她会不会祝贺他,但她没有,“大部分前呆瓜想回家,但他们的国家不愿接收。” “我会组织会议商讨这件事的。”埃斯帕兰莎说。 “噢,不,你不要那么做。会议只会把事情拖上好几年。我要你向那些政府施加压力,直到他们妥协。否则,我将不再给你送兔子和松鼠。”对面的女人皱了皱眉,正要反驳,但马特又接着说:“你不会相信我们在图森附近发现了什么。在毒品战争期间,狮子和老虎从动物园里跑了出来,在野外游荡呢。” 埃斯帕兰莎大吃一惊,连皱眉头的功夫都忘记了。她紧紧握着两只戴满戒指的手,看起来就像一个由银饰和绿松石做成的球:“狮子?它们居然在沙漠里生存了下来?” “图森不完全是沙漠,”马特说,“那里虽然很热,但狮子们适应了。我还发现一个丛林,里面住满了猴子、犀鸟和鳄鱼。还有一个生态圈,里面有地球上各个地方的生态系统。好好考虑一下吧,埃斯帕兰莎。鸦片王国拥有复苏整个星球的种子。生态圈里的科学家还找到了清理污染土壤的办法呢。” 她被这番话惊得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西恩富戈斯的建议很对,把狮子的存在当作秘密,真是个好主意。 “真是难以置信。”最后她喃喃自语地说。 “相信吧,我会传照片给你。” “我们在蒂华纳的废墟旁边用你送过来的样品建了个公园。”她说,她的表情完全变了,不再那么尖酸和不可理喻,看起来整个儿年轻了二十岁,“那个地方虽然很小,但我们打算慢慢扩建。如果有办法清理污染土壤的话……” “有办法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基本达成了一致?”马特问。 “噢,是的,是的,”由于高兴,埃斯帕兰莎的脸容光焕发,这位联合国军队的指挥官几乎变得可爱起来了。可是他们结束对话,马特关掉时光通道以后,他才想起来。 埃斯帕兰莎完全忘记了玛利亚的事。 大部分农场巡逻员留了下来,因为其他国家正在捕捉他们悬赏。参孙和鲍里斯也选择留下。西恩富戈斯恢复得很慢。有一次,马特发现他在哭,但他别过头去很快拭干了眼泪。“我想起了太多太多,”他解释道,“不过别担心,唐·索布拉,像我这样的人总是有很强的自我原谅能力。” 马特提出去阿兹特兰寻找他的家人,但他摇了摇头:“我离开女儿的时候,她才十岁,现在她都快三十岁了,应该已经结了婚,忘了我吧。至于我的妻子,她肯定再婚了。要是我闯入她和她的新丈夫之间,会变得很滑稽的。” 在马特的帮助下,西恩富戈斯把蘑菇大王所用的真菌样品送到了他过去的大学里。“我在这里最想做的事情是种一些非麻药的东西,”首领说,“比起扼杀生命,能让生命生长会更美妙。”马特答应他,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当然,如果你需要我去踢农场巡逻队的屁股,我还是很乐意效劳的。>?”说这话时,西恩富戈斯又短暂地焕发出旧日的气势。 马特着手为留下的同胞找工作。大部分罂粟被连根拔起,很快,苜蓿、玉米、番茄、小麦和辣椒就种在了原先的农田里。即便加上回国的人数,鸦片王国的人口跟其他国家相比还是很少的。因此,大部分土地都保留了原状。 玛利亚当然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她跟曾经是呆瓜的儿童住进了小屋子里,在阿提米谢修女的帮助下,从阿兹特兰和美国雇了一些女人过来当他们的代理母亲。从目前的情况判断,这些孩子都没有其他亲人。奥迭戈先生和刚刚解放的唱诗班指挥正在给那些唱诗班的孩子上正规的音乐课。 欧赛维奥没兴趣教书。查丘说,在天蝎星陨落的难忘夜晚,他的父亲醒过来,打开灯,巡视着挂在墙上的一排排吉他。“是谁留下的?”他询问道,“它们应该用在合适的场合,而不是躺在老鼠咬得到的地方。” 查丘万分诧异地站起来:“是你做的呀,爸爸。” “我?哼!我不记得自己做过。还有你是谁?” 那一刻,查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好不容易开口了:“我是你的儿子。” “一派胡言!我儿子才这么高,不是一个像你一样笨拙的少年。奥迭戈先生呢?”这时,外面的光晃醒了钢琴老师,他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起来,试图向他解释。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让欧赛维奥明白他的朋友耳聋了。 “太遗憾了!太遗憾了!”吉他制造师大声惊呼,“你这么了不起的钢琴家。你是不是病了,我的朋友?你看起来怎么这么老?肯定是这干燥的沙漠空气给弄的。” “那我要建议你千万别照镜子。”奥迭戈先生反驳道。最后,他和查丘好不容易才把整件事告诉了欧赛维奥。查丘说他一开始还挺担心他爸爸的反应,但欧赛维奥一听说自己可以在这里谱曲,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时,情绪反而更加高涨了。他是为音乐而生的,一如查丘为绘画而生一样。 他为自己儿子的艺术天分大受感动。“你是这个家族的血脉啊,”他吹嘘道,“我们奥罗斯科家族每个人出生时,手里不是拿着油画刷子就是吉他拨片。” 敦敦倒是个问题。他热衷于音乐和艺术,却是个门外汉,没什么天分,那些让查丘欣喜若狂的东西总是被敦敦忽略。于是,玛利亚说服他去给前呆瓜儿童教书。“他们能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她热心地说,“你可以向他们展示齿轮、螺丝刀和用来把电线缠进盒子里的圆圆的小东西。” “金属索环。”敦敦说。 “对!多可爱的名字!”可是,敦敦到了那里,有个五岁的孩子重新排列了他的电脑配件,敦敦竟威胁他要把他的内脏揍出来,搞得玛利亚非常恼火。 “那只是个玩,玩笑话,”她把号啕大哭的小男孩拉开以后,他这么解释,“菲德里托和里森都不怕我呀。孩子,呃,要是你不一直看着他们,他们就会把东西弄得一团乱。” “可你不能威胁他们呀。”她吼道。 “如果有效的话,为,为什么不行?”他争辩道。由此,敦敦的教师历程宣告结束。 马特想拉他参与农业,但浮游生物工厂的多年酷暑劳动已经扼杀了他对农业的兴趣。医疗和天文是另外两种选择,敦敦又觉得太“费脑”。然而马特知道这个大男孩的头脑没问题,只是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比较特别而已。 最后,达夫特·唐纳德找到了解决办法。他是用手思考问题的,这个保镖在黄色便签纸上写下这句话。于是他介绍敦敦去研究希特勒的汽车,男孩瞬间就着了迷。从那以后,他们又研究了塞丽亚的冰箱、医院里金姆医生的电子显微镜、蘑菇房里的浇灌系统以及许多其他振奋人心的东西。 “教育成功的秘密,”蘑菇大王看着敦敦在真菌园里拿着管道默默工作,十分开明地说,“就在于找出每一个人的学习方式。” 马特履行了承诺,带里森去了绿洲。他原本还很担心她会打破那个地方天然的宁静,然而她却对那里肃然起敬。“我们不要告诉其他人,”她说,“他们不需要一个秘密世界,但我们需要。那些岩石看起来真是有趣极了。” 马特抬头看着他逃离鸦片王国时攀登的山脉。“我就是从那里去阿兹特兰的。在那道山脉上你可以把鸦片王国尽收眼底。” “我不是指那些啦,”小女孩不耐烦地说,“我是指这些。” 于是马特朝围绕在旧矿工小屋和?坍塌葡萄架周围的岩石望去。它们的位置有点远,岩石垒起三面石墙,另外一面是空的,朝向小湖泊。中间紧挨着水面的位置,就是他和塔姆林曾经露营的地方,他们在那里烤热狗。 现在,他看清了里森所指的岩石,颜色和质地确实很奇怪。他走到最近的一块岩石旁,用随身携带的小折刀刮了刮。岩石很硬,但还是有一些褐色的碎屑掉下来。“这个看起来像某种矿石。”他说。 “里瓦斯医生有一个类似这种岩石的箱子,”里森说,“他把一个呆瓜关进去。他好像要阻断什么东西,但他不告诉我。” 马特想起以前问过塔姆林,绿洲这里的蚊子总在耳边嗡嗡作响,身下的地面又那么硬,为什么他们还能睡得那么香。我们需要的不是身体的舒适,塔姆林这样回答他,而是头脑的放松。这些岩石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在鸦片王国里,唯有这个地方让我感到自由。 没错,这些矿石挡住了天蝎星的能源。“那呆瓜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他在里面待多久都没事,但一出来就失控,里瓦斯医生试了上百次。”里森打了个呵欠,躺在水边的沙地上。 只剩下臭虫有待解决了。如果阿尔·比舒学会善待他人就好了——例如感恩——但是没人从他身上见到一丁点儿这类迹象。他跟以往一样刻薄恶毒,需索无度。咨询所有人的意见之后,马特最终获准把这个孩子关进小鬼围栏里。“我的意见你大概不会听吧?不如我们像对待发狂的郊狼一样,让他沉睡。”西恩富戈斯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没有杀人的冲动了呢。”马特说。 “只有一丁点儿,也可以忽略不计吧?”首领承认道。 “我们之前也有像比舒一样的孩子,”蘑菇大王说,“我们用爱关照他们。如果这都不管用,我们就给他们超长时间的休眠期,保证他们醒来之后不再伤害别人。” 至于阿尔·比舒,他一脸狐疑地去了小鬼围栏。在那里,他发现有一群群安静沉稳的小孩可供他大肆威胁,立刻跑过去把他们刚建好的沙城踩扁。那些孩子只是看了看他,又开始重新建一个。“你还记得天蝎星吗?”马特问他,“这里就是它的原版。等你长大,就能加入科学家了。你会成为他们的一员,再也不会孤单。” 臭虫像看老鼠一样瞅了一眼马特。不过他很乐意住在小鬼围栏里。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正跟其他孩子蹲在水塘边,拿饭团喂大鲤鱼。“你知道吗?”马特说,“他的手已经开始长回去了,他真像青蛙之类的东西。” “那他在这里正好合适,”蘑菇大王平静地说,“我们很尊重青蛙的。” 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马特开着飞船带玛利亚飞越了尤马西部的沙丘。他们经过旧城镇的废墟,废弃的房屋和龟裂的土地就像素描画一样。南边灯火辉煌,是阿兹特兰边界的圣路易斯。他们靠近地面时,玛利亚倒吸了口气:“那是骨头!下面全是骷髅!” “西恩富戈斯曾跟我讲过,”马特说,“只有满月时才能看到它们,它们有时被流沙掩埋。这些骨头全是那些试图穿越边界的非法入侵者的。” “这么多呀?”玛利亚说。 “它们已经积累上百年了。这里特别热,也特别干,阿尔·帕特隆根本不用费心派农场巡逻队过来。” “可是,为什么他们自己的政府不阻止他们呢?” 马特看着外面成千上万的尸骨,它们像一支幽灵军队般散布在地面:“这些都是过剩的人口,他们没有阿兹特兰或美国所需的才能,政府也很乐于摆脱他们。”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了。”玛利亚说。她那坚定的神情让马特联想到了她的母亲。 “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他说,“ 6211." >我要重新设定边界,好让其他人在紧急情况下也能打开。权力集中在一个人的手里太久了。但是赋予人们自由也会有问题,有些人会滥用权利。西恩富戈斯和阿提米谢修女都说这是不可避免的。西恩富戈斯说他可以把农场巡逻队组织起来,变成正规的警察,而阿提米谢修女会关照人们的灵魂。我们一成不变的旧日子将要改变啦。”他漫无目的地驾着飞船盘旋在沙丘上,船身在磁力的缓冲下轻微震动。 “我认为在人们适应新系统之前先别打开边界。我们很快就能自给自足了,何况我们已经说服妇女加入我们国家。我要把鸦片王国变成一个更大的生态圈,至少我们可以努力做到。” “毒贩们不会喜欢这个主意的。”玛利亚指出。 “让毒贩们见鬼去吧,”马特说,“这是一场冒险,它也许不会成功,但还是值得一试。还有一件事,我亲爱的,”玛利亚转过头深情地看着他, “我要跟你结婚。” 她淘气地笑了,那模样跟戈雅油画里的少女太像了:“你知道,我只有十五岁呀,这可不合法。” “我也十五岁,而我是鸦片之王,我说合法,就合法。” “妈妈会很生气的。” “她生气更好,那是附属利益之一。”马特说完,他们好一会儿都不再说话。 玛利亚望着满地尸骨,月亮把苍蓝色的光洒满世界。“你居然选了一个这么怪异的地方求婚。”她说。 “我觉得这里很宁静啊。” “你得召一位真正的神父进来,我可不想没名没分地成为毒品大王的情妇。” “只要你开口,十个神父都没问题。” “你疯了吧?不过,也好。我答应你。再说了,谁敢对鸦片之王说不啊?” “只有鸦片夫人可以。”说着,他伸手环抱住了她。 附录

马尔贝尔德上帝

马尔贝尔德上帝是罗宾汉里的角色,由于他把富人的钱偷出来送给穷人,被人尊为“慷慨的强盗”和“穷人的天使”。他被杀于1909年5月3日,每年的这一天,人们都在礼拜堂里祭奠他。他不是一位正统的圣人,天主教并不承认他。人们会向他祈祷许多东西——健康、金钱、家庭、工作等——不过他最广为人知的一点是作为毒贩的庇护圣人,特别是锡那罗亚州的毒贩。没有证据表明他生前吸过毒。 虽然许多电影以他为题材,但从来没有他的照片。某个时期有人做了一尊他的雕像,但没人确定那个模特是谁。在我的书里,我让年轻的阿尔·帕特隆做了模特。如果你登录zazzle.网站,你就能找到一件印着马尔贝尔德上帝的T恤,上面有阿尔·帕特隆的字样印在圣人图像的下方。网站上还有雕像、许愿烛、熏香,甚至给有缘人使用的马尔贝尔德香水。 最近有两个傻傻的毒贩在芝加哥的街道上停错了车,而且他们不仅把车停在警察局前面,车后座还放着一尊马尔贝尔德的雕像。不出所料,这引起了警察的注意。他们打开那辆车,发现价值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可卡因,并因此逮捕了他们。

生态圈

本信息来自维基百科。 生态圈1指地球上整个生命系统。生态圈2于1990年左右修建于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图森北部。它创造出一个完整而封闭的世界,人们可以永远住在里面,不用出来。作为太空探索的模型,它包含了一个热带雨林,一个带珊瑚礁的小型海洋,一片红树林沼泽,一片草原,一片沙漠,一块农田和一片供人类居住的陆地。八个人在里面关了两年,后来又关过七个人。他们在里面种香蕉、木瓜、番薯、甜菜、核桃、豆子、大米和小麦。第一年,居民抱怨他们总是挨饿,但到了第二年,庄稼产量增加了。居民们还有四只母羊、一只公羊、三十五只母鸡、三只公鸡、两头母猪、一头公猪,还有一些罗非鱼。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野生动物和昆虫维持生态系统的运转。 这是一场伟大的实验,但科学家们很快就发现,要复制地球母亲的工作并不简单。例如,他们发现树木需要风才能长得粗壮。土壤微生物产出的二氧化碳量超出了预期,大部分脊椎动物和所有授粉昆虫都死了。不过,蟑螂一如既往活得很好。科学家也忘了考虑当人们一起生活在封闭的环境中时,往往会发生争执。他们发现了许多藏起来的食物,人们也从外面偷运补给品进去。实验结束时,有一半的参与者早就互不来往了。 如今你可以去参观生态圈2,就在图森北部的Oracle镇里。这个项目由亚利桑那大学推行,他们也负责管理旅游。现在它作为研究设施,再也不会把人关在里面了。

音乐的治愈能力

奥利弗·萨克斯是一位伟大的医生,写过一本名为《恋音乐》的书。这本书讲述了音乐对人的深度影响方式,以及它如何触动那些身患中风、健忘症及老年痴呆症的人。你只要登录YouTube,搜索“Alive Inside”或“Old Man in Nursing Home Reacts to Hearing Music”,就能看到让你大吃一惊的实证。九十二岁的亨利·德莱尔罹患痴呆,已经接近完全麻木的状态。护士只要给他戴上耳机,播放他最喜欢听的凯伯·凯洛威的音乐,他的眼睛立刻变得有神。他随着节奏摇摆、哼唱,并能记起自己是谁。这种效果会慢慢减弱,但音乐停止后的短时间内,亨利·德莱尔是清醒的。那是特别感人的一幕,令人心碎,我几乎不敢看第二遍。我把这个素材用在了书中的欧赛维奥和米拉索身上。

蘑菇大王

真实的蘑菇大王名叫保罗·史塔曼兹,他在华盛顿经营一家叫作Fungi Perfecti的公司。他的专长是真菌修复和真菌过滤,那是“用蘑菇清理土壤”的简单说法。他写了一本书,叫作《菌丝快跑:蘑菇是如何拯救这个世界的》。那本书非常棒,但晦涩难懂,你必须掌握大量科学知识才能读懂它。不过,你可以上YouTube搜索“Paul Stamets”和“6 Ways Mushrooms Save the World”,观看十八分钟的图片介绍。 你还可以用“Paul Stamets”“Going Underground”,以及“the Sun”从谷歌上找到他的采访,采访虽然简单,但内容引人入胜。如果你确实感兴趣,那就上他的公司网站fungi.买一块洒满孢子的木头,种植属于自己的蘑菇。

约瑟·克莱门特·奥罗斯科

依我之见,约瑟·克莱门特·奥罗斯科是墨西哥有史以来最杰出的艺术家。他出生于20世纪早期墨西哥内战时期,他的所见所闻使他终身憎恶政治。他小时候感染了风湿热,这场病给他留下了永久的心脏病。他早期的工作之一是把化合物调配成烟火,在墨西哥独立日里出售。结果化合物爆炸,他失去了一只手,丧失了部分听力和一只眼的视力。现在不妨想象一个这样的年轻人:他失去了一只手,一只眼睛和部分听力,还有一颗虚弱的心脏,他每隔几分钟就得休息。这样的人想在墙上画巨幅壁画,而且成功了!画得很棒!每当我正要抱怨自己的烦恼时,我就会想起奥罗斯科。我把他作为查丘的祖先。

幽灵军队

很久以前,我的婆婆给我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假如你在满月的夜晚飞越纳米比亚(南非)的斯瓦科普蒙德,就能看到一望无垠的遍地尸骨。它们只在满月的夜里才能看见。她认为那是“二战”时期德军使用的马。奇怪的是每匹马(或者骡子——它们也在队伍当中)的头盖骨都有一个子弹孔。 事情的真相是:这些动物属于跟德军交战的南非军队。当时爆发了马鼻疽,一种致命的高度传染疫病,而运送疫苗的船只在抵达军队前又出事了。为了保护其他马匹不受感染,士兵们杀死了1695匹马和944匹骡子。那肯定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因为人们很喜欢他们的动物。但为了保护其他动物,他们不得不这么做。这件事发生在1915年,到了将近100年后的今天,那些尸骨依然存在。我感到那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便用在了 href='9689/im'>《鸦片之王》的结局。

天堂

href='9689/im'>《鸦片之王》的所在地,现实中就是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奇里卡瓦山脉的两个城镇,分别叫帕塔尔和天堂。帕塔尔包括天空之城,里面有许多小型的私人天文台。它还包括一个小镇,里面有图书馆、咖啡馆和邮局。我住在帕塔尔。山脉更高处就是天堂。这两个城镇之间就是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西南研究站。我把阿尔·帕特隆的宅邸和医院安排在那里。它旁边就是绿洲,不过在 href='9688/im'>《蝎子之家》那本书里,我把它放在了阿左的南部。.. 这个地方是一个天空之岛,许多不同种类的动植物都可以在这个特别的地方生存。美国北部半数以上的动物品种都生活在我们这个天空之岛里。同时,我们这个地方还处在锡那罗亚州贩毒集团的主要运毒路线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