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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蝎子之家》
1、诞生
开始时一共有三十六滴,三十六滴生命是那么渺小,艾得瓦尔多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见它们。在黑暗的房间里,他急切而又专注地观察着它们。
温暖湿润的墙壁上满是曲曲折折的管子,水在里面潺潺流过,空气被抽进培育室内。柔和的红灯映照在工作人员的脸上,他们正各自观察着一列小玻璃盘子,每个小玻璃盘子里都容纳着一滴生命。
艾得瓦尔多在显微镜下转动着自己的盘子,一个接着一个。细胞长得很好——起码看上去是这样,每个细胞所有的生长需要都得到了满足。在这个微观世界里藏有太多太多的学问了!虽然艾得瓦尔多十分了解这个培育过程,但是他的内心还是充满了敬畏。这个干细胞已经明白自己将会有什么颜色的头发,能长多高,喜欢吃菠菜还是花椰菜,甚至可能对音乐或填字游戏有着模糊的愿望。所有这些都藏在这一小滴里。
最后,圆形的外廓颤动着,线条出现了,细胞分裂成了两个。艾得瓦尔多嘘出一口气,看起来事情的发展还顺利。他观察了样本的生长,然后把它们小心地移到孵化器中。
可是事情远没有万事大吉。如果食物、温度、光线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艾得瓦尔多就不知道结局会怎么样。很快,它们中的一多半都死了,现在只剩十五个了。艾得瓦尔多感到胃部一阵抽搐,如果他失败了,就会被送去农场,他的安娜和孩子们怎么办?他年迈的父亲怎么办?
“还好。”利萨凑得很近,把艾得瓦尔多吓了一跳。她是一个高级技术人员,已经在黑暗中工作了好多年了。她脸色苍白,蓝色的静脉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这怎么能叫还好?”艾得瓦尔多说。.99lib.
“这些细胞已经冻结了上百年,不可能和昨天的采样一样健康。”
“这么长!”艾得瓦尔多大为惊奇。
“但是它们中的一些必须长成。”利萨严厉地说。
艾得瓦尔多又开始忧虑起来。
过了一个月,所有的事都很正常,到了应该把胚胎种进种牛体内的日子了。母牛们排好了队,耐心地等着。它们是通过管子进行喂养的,当进行体能训练时,会有巨大的金属臂抓住它们的腿不停地伸曲,仿佛它们正在走过一片无尽的田野,时不时地还有牛在移动下巴试图反刍。
它们梦见过蒲公英吗?艾得瓦尔多很想知道,它们脑海里会浮现出轻风掠过深草拂在它们腿上的景象吗?它们的脑子里都是灌输进去的快乐,它们会明白在它们的子宫里有人的生命在成长吗?
或许母牛们真的十分痛恨对它们所做的一切,因为它们的确拒绝了那些胚胎在它们体内生长。一个接一个的胚胎,在还没有鱼苗大的时候,就死了。
除了这一个。
艾得瓦尔多夜里睡得非常糟糕,他在睡梦中哭醒。安娜问他怎么了,他没法告诉她。他不能说如果这最后一个胚胎死了,他的工作就会被剥夺,他就会被送到农场去,而安娜,还有他们的孩子和他的父亲,就会被赶到尘土飞扬的炙热的马路上。
还好!那个胚胎一直在成长,它已经有了明显的胳膊、腿和一张可爱的梦幻般的脸。艾得瓦尔多通过扫描仪观察它。“我的小命可全在你手里了。”他和这婴儿说道,好像它能听见一样。婴儿在子宫里弯过它那细小的身体,转向艾得瓦尔多,艾得瓦尔多不由得一阵感动。
那天?99lib.到来时,艾得瓦尔多手里接过这个新生命,仿佛它就是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把它放进婴儿床,准备打针以消除它的智慧时,他的眼睛模糊了。
“别打这个!”利萨急忙拉住了他的胳膊,“它是马提奥·阿拉克兰家族的一员,他们一直都是原样保留的。”
“我是不是帮了你个大忙?”艾得瓦尔多一边想着,一边注意到婴儿把头转向了那些忙碌着的穿着硬挺的白色制服藏书网的护士们。“你以后会感谢我吗?”他不由自主地问道。
2、罂粟田里的小屋
马特挡在门前,伸着胳膊不让塞丽亚离开。窄小拥挤的起居室泛着黎明的晨光,太阳还没有从山顶上完全露出头,远处的地平线一片模糊。
“你这是干什么?”塞丽亚说道,“你都已经是快六岁的大孩子了,你该明白我必须去工作了。”她把他抱起来放到了一边。
“把我也带上吧。”马特一边乞求着,一边抓起她衬衫的一角卷在手里。
“放开啦。”塞丽亚轻柔地把他的手指掰开,“你不能去,亲爱的。你必须像只小乖耗子一样待在窝里,外面有好多好多吃小耗子的老鹰。”
“我不是耗子!”马特叫着,故意用足力气尖叫起来。他知道这样会激怒塞丽亚,但是为了能把她留在家里,挨她一顿大骂还是值得的,他再也不能忍受又独自度过一天了。
塞丽亚一下把他推开:“Callate!住嘴!你要把我震聋怎么着?你这个玉米浆脑袋的小家伙!”马特冷不丁被推了一下,跌倒在了安乐椅里。
塞丽亚立刻跪了下来,用胳膊抱着他:“别哭,宝贝,我爱你超过世间的一切。等你大一些时,我会向你解释的。”但实际上她永远也不可能,因为她在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承诺。霎时间,马特放弃了抵抗,他太小太柔弱了,无法阻止塞丽亚每天把他孤零零地遗弃在家中。
“你会给我带礼物回来吗?”他边说边从她的亲吻中扭开。
“当然了!一定会!”塞丽亚泣声说道。
马特放她走了,但是同时他又感到气愤。这种气愤有点滑稽,他甚至还有种想哭的感觉。没有了塞丽亚的房子显得很寂静,塞丽亚在家的时候,不是唱歌,就是在做饭时把锅搞得乒乓作响,要不就和他谈论些他以前从未见过,以后也不会看见的人和事。即使塞丽亚睡着了——每当从大房子长时间工作回来后,她总是很快就睡着——房间里也洋溢着她温暖的气息。
在马特更小的时候,这还不算什么问题。他可以玩玩具和看电视,还可以从窗户向外看,看漫无边际的白色罂粟田一直隐没进远山的阴影里。那罂粟白得刺眼,他只看一会儿就得转过身,让黑暗重新浸润自己的眼睛。
但是后来马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事物了,罂粟田并不完全是寂寞、荒芜的。他也曾不时地看见过马儿经过——他是从图画书中学会辨认这种动物的。马在白色的花径中行走,在耀眼的白色里,马特看不清骑手是什么样的人,但是看上去不像是大人,而是和他一样的小孩。
有了这个发现,马特产生了进一步接近他们的念头。
马特曾经在电视里看见过小孩。他看到他们很少独处,他们一块儿玩耍,比如盖房子、踢球或打架等。即便是打架也挺好玩的,因为这意味着你周围还能有人。马特从没见过任何人,除了塞丽亚,再有就是每个月来一次的医生。那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他一点都不喜欢马特。
马特叹了口气。做什么事都需要出门,但塞丽亚一次又一次地警告他,说出门很危险,并且每次都把门和窗锁上。
马特坐在一张小木桌旁,看一本名为Pedro el ejo、用西班牙文写的书。马特可以轻松地阅读英文和西班牙文。实际上,他和塞丽亚同时使用这两种语言。
兔子皮得罗是一个淘气的小家伙,它爬进麦克格里哥先生的菜园里偷吃生菜。麦克格里哥先生想把皮得罗抓住做成馅饼,但是皮得罗经过数次历险成功逃脱了。这是个有着圆满结局的故事。
马特站起来,溜达进厨房。厨房里有一个冰箱和一个微波炉。微波炉上贴着个标签,上面写着:“Piligro!!!危险!!!”还有一张黄色便签一连写着“不!不!不!不!”四个字。为了确保安全,塞丽亚还把微波炉的门用带子捆上,并用挂锁锁住。她生怕在她工作时,马特会打开微波炉来“烹制他的小嗉子”,所 4ee5." >以才这么做。
马特不知道嗉子是什么,也不想把它们找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个危险的机器,来到冰箱旁边,这里无疑是他的地盘了。塞丽亚每晚都往它里面塞满了美味,她为大房子里的人们做饭,所以那里总是有无数的食品。马特给自己拿了寿司、玉米肉卷、奶油炸蔬菜、水果奶酪薄饼等,这些都是大房子里的人们吃的东西。马特看到,冰箱里还有一大桶牛奶和一瓶果汁。
马特给自己塞了满满一大碗吃的后,走进了塞丽亚的房间。
房间的一边是她那张宽大松软的床,床上放满了针织枕头和毛绒玩具。床头是一只巨大的十字架和一幅耶稣心脏上插着五把剑的画像。马特很怕看到这幅画,十字架就更加阴森恐怖了,因为它在黑暗中发着光。马特把身子背了过去,但他还是很喜欢塞丽亚的房间。
他爬到枕头上,假装喂毛绒狗、泰迪熊、兔子(孔涅娇,马特纠正道)。开始感到还有点意思,可后来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在马特心里滋长开来。这些不是真的动物,他可以随意和它们说话,可是它们听不懂。他没办法和它们沟通,因为它们根本不是真的。
马特让它们全都脸冲着墙,这是对它们不能变活的惩罚,他随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小,房间的一半被床占据,墙上贴满了塞丽亚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画:电影明星、动物、小孩(马特对小孩没有感觉,但是塞丽亚却对他们珍爱有加)、花、新闻故事,还有由一个一个特技小丑叠成的巨大的金字塔罗汉,标题是:六十四!月球侨民新纪录。
马特经常看见这些特别的词汇,但只是一知半解。另一张画上是一个人抓着一只被两片面包夹着的牛蛙,标题是:麦田里的蛙声。马特不知道什么是蛙声,可是塞丽亚每次看到这幅画都笑个不停。
他打开电视,开始看肥皂剧。人们在肥皂剧里总是相互争吵个不停,马特看不太明白,即使明白了,也觉得没意思。这不是真的,马特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恐惧想道。这就像那些动物玩具一样,他可以不停地说话,可是没有谁会听他的。
马特心中掠过一阵强烈的凄凉之感,他觉得他会死掉。他抱紧自己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他呜咽着,抽泣着,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注意,就在这时),除了肥皂剧和他的抽泣声音之外,马特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清晰而又响亮,一个孩子的声音,并且是真实的。
马特跑向窗户。塞丽亚总是警告他向外看时要小心,但是他太兴奋了,根本就顾不了那么多。起初他看到的是和以前一样的白得耀眼罂粟,然后一个影子穿过来。马特迅速地退了回去,伏在地板上。
“这堆破烂是什么东西?”有人在外面说道。
“一个佣工的屋子。”另一个高一点的声音说。
“我不认为有人会被允许住在罂粟田里。”
“可能是个储藏室,咱们试试开这门。”
门把手嘎吱嘎吱响着。马特蹲在地上,心脏怦怦直跳。外面的人先是把脸贴着窗户往里张望,接着又把手握起来,眼睛通过手握成的小孔向里看。马特吓傻了,他渴望有同伴,但是等到他们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又感到这也来得太快了。他觉得自己像是麦克格里哥先生菜地里的兔子。
“嘿,这儿有个小孩!”
“什么?让我看看。”第二张脸贴到了窗户上,她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橄榄色的皮肤,像塞丽亚一样,“把窗户打开,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但是马特太害怕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可能是个白痴。”女孩煞有介事地说,“嘿,你是白痴吗?”
马特摇了摇头,女孩笑了。
“我知道谁住这儿。”男孩随即说道,“我见过那桌子上的画像。”
马特想起来,那张画像是塞丽亚在他上次过生日时送给他的。
“是那个又老又肥的厨娘——她叫什么来着?”男孩说,“不管怎么着,她都不愿和别的仆人住在一起,这儿一定是她的老窝。原来她有个孩子啊。”
“也可能是她丈夫。”女孩补充道。
“哦,就是,这很说明问题。我怀疑父亲是否知道此事,我得告诉他。”
“不行!”女孩喊道,“你会给他带来麻烦的。”
“嘿,这是我家的农场,我父亲告诉我对任何事都得多个心眼儿。你只是我家的客人。”
“跟这没关系,我爸说仆人有他们自己的隐私权,他是美国的参议员,因此他的观点更有价值。”
“你爸改变观点比换袜子还勤。”男孩说道。
女孩如何回答的,马特没能听到。孩子们离开了房子,他还能依稀听到女孩愤怒的声音。他已经瘫软得不行了,就好像他刚刚遇到一只塞丽亚曾经绘声绘色地描绘过的怪兽一样。那怪兽大概是叫丘帕卡·布拉丝,丘帕卡·布拉丝吸干你的血后,把你丢在那里,直到你干成一块老哈密瓜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可是他喜欢那女孩。
那天其余的时间,马特被兴奋和恐惧笼罩着。塞丽亚曾警告过他,千万不要在窗户上露头。如果有人来,他应该躲起来。但是刚才那两个孩子的到来给他带来了如此巨大的惊喜,他情不自禁地跑过去看他们。他们比他大,但是大多少马特也说不上来。他们肯定不是大人,并且看上去一点也不吓人。尽管如此,若是让塞丽亚发现了,她还是会大怒一番的。马特决定不告诉她。
那天晚上,塞丽亚给他带回了一本图画书,那是大房子里的孩子们丢弃的。只有一半被用过,马特可以在晚饭前用蜡笔头涂涂画画,度过愉快的半小时。炸奶酪和烧洋葱的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马特知道塞丽亚正在做阿孜特拉菜肴,这是特别的待遇。塞丽亚回家后通常十分疲劳,只是把剩菜剩饭加加热。
他把一整块草地都涂上了绿色。蜡笔几乎快被用光了,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捏着它,好把它用完。绿色使他感到快乐,要是他向外能看到这种绿草坪,而不是那些白得刺眼的罂粟,那该多好。他肯定草地和床一样软,闻着应该还带有像雨露一样甘甜的味道。
“非常好,chico。”塞丽亚从他的肩上探过头说。
蜡笔最后的碎片从马特的手指间滑落。
“Que lastima!我看看能不能在大房子里再找点。那些孩子太阔绰了,即使我拿一整盒,他们也不会注意到。”塞丽亚叹了口气,“尽管这样,我还是只拿了一点。不把脚印留在黄油上的耗子最安 5168." >全。”
他们晚餐吃了墨西哥煎玉米饼和卷肉饼。马特今天的胃口特别好,食物也特别合他的口味,他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妈妈,”他想都没想,脱口说道,“再跟我讲讲大房子里的孩子吧。”
“别叫我妈妈!”塞丽亚猛然喝止道。
“对不起!”马特说。这个词顺嘴滑了出来,塞丽亚很久以前告诉过他,她不是他真正的母亲。电视里的孩子们都有妈妈,因此,马特也早已习惯这么叫塞丽亚了。
“我爱你超过世上的一切,”女人飞快地说道,“千万别忘记这个。但是你只是我的借物,mi vida。”
马特对理解“借物”有点困难。这好像意味着你把某个东西给出去一段时间,也就是说不管谁把他借过来都要把他还回去。
“总而言之,大房子里的孩子都是些小坏蛋,你应该相信。”塞丽亚继续说道,“他们像猫一样懒,并且肆无忌惮。他们把什么东西都搞得乱七八糟,然后让女佣来收拾干净。他们从来不说谢谢,即使你花了很大工夫做了一块很美味的蛋糕,用糖玫瑰、紫罗兰和绿叶子装饰着,他们也不会说声谢谢。他们贪吃的嘴里塞满了蛋糕,然后却告诉你说它吃起来像泥巴一样!”
塞丽亚看上去很气愤,就像这些事情刚发生一样。
“他们里面有史蒂文和本内托吧?”马特提示道。
“本内托是最大的一个。他是个真正的恶棍!他才十七岁,在农场里,没有一个女孩子和他在一起是安全的。但是不用太在意,这种未成年人的事很无聊。总而言之,本内托和他爸爸一样,是只披着人皮的狗。他今年该进大学了,我们都很高兴很快就看不到他了。”
“那史蒂文呢?”马特耐心地问道。
“他还不太坏,我想有时候他还有点良心。他经常和门杜沙家的女孩子们一起玩,他们还凑合,虽然有时他们对我们下人做的事情连上帝也会感到不解。”
“史蒂文长什么样?”有的时候,马特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从塞丽亚嘴里探听出他想知道的一些情况(这次他是想知道出现在窗户外的那两个孩子的名字)。
“他十三岁,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大,淡茶色头发,蓝眼睛。”
这一定是那个男孩了。马特想道。
“这些日子门杜沙一家正在那里做客。艾米丽也是十三岁,非常可爱,黑头发,褐色眼睛。”
就是那个女孩,马特肯定地想。
“她至少还有礼貌。她妹妹玛利亚,差不多像你这么大,和汤姆一块儿玩。这个嘛……说是一起玩,但是基本上每次都是以她号啕大哭而结束。”
“为什么呀?”马特问道,他对汤姆的恶作剧很感兴趣。
“汤姆比本内托坏十倍还要多!他那无辜的大眼睛能让任何人的心软下来,每个人都免不了中他的圈套,除了我。今天他给了玛利亚一瓶柠檬苏打水。‘这是最后一瓶了,’他说,‘特别凉,我特意给你留的。’可是,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马特说,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是尿!你能相信吗?他还把瓶盖都盖好了。哦,玛利亚这通哭呀,可怜的小家伙,她哪见过这个呀。”
塞丽亚突然没了精神,大声地打着哈欠,显得疲惫不堪。她起早贪黑地干活,回家还要做饭。“对不起,小鬼。当井干了的时候,就是干了。”塞丽亚藏书网就此打住。
塞丽亚去洗澡时,马特把盘子洗好,码进碗柜里。塞丽亚穿着宽大的粉色浴袍走了出来,站在收拾完毕的桌子旁,困倦地点着头说:“你真是个好孩子。”
塞丽亚把马特抱起来,来到他的床边。无论塞丽亚有多累(有时她简直是筋疲力尽了),她从不漏掉这个仪式。她把马特塞进被窝,点燃了圣女瓜达卢佩塑像前的圣烛。圣女像自塞丽亚从阿兹特兰的村庄里出来后,就再也没离开过她。圣女的长袍有点破损,都被塞丽亚用喷花巧妙地掩饰了。圣女站在布满灰尘的石膏玫瑰上,她那亮晶晶的袍子被蜡烛玷污了,但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慈祥地凝视着远方,就像很久以前在塞丽亚的卧室里一样。
“我在旁边的房间,我的小心肝。”女人轻声说道,亲吻着马特的头顶,“你要是害怕了,就叫我。”
很快,屋子里就回荡起了塞丽亚的鼾声。在马特听来,这种声响和在山间回荡的雷声一样正常,没有任何办法能阻止她入睡。“史蒂文和艾米丽。”他低语着,嘴里重复着这几个字。他不知道下次这些陌生人再出现时,他应该跟他们说些什么,但是他决定一定要试着和他们说话。他练习着几个句子:“我叫马特。我住在这儿。你想看画片吗?”
不,他马上想到这些图画书和蜡笔都是偷来的。
“你们想吃东西吗?”可是食物也可能是偷来的,“想一起玩吗?”对了,史蒂文和艾米丽可能会有办法帮助马特脱身。
“想一起玩吗?想一起玩吗?”马特嘟囔着闭上了眼睛,圣女瓜达卢佩慈祥的脸在烛光中逐渐模糊起来。
3、阿拉克兰家族的财产
塞丽亚早晨离开后,马特一整天都在等着那两个孩子的到来。直到日落前,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他听到从罂粟田那边传来了声音。
他伫立在窗前等待着。
“他在那儿!看呀,玛利亚,我说过我不会骗你吧?”艾米丽嚷嚷道,她的手搭在一个比她小得多的小女孩的肩膀上,“他不愿跟我们说话,你跟他差不多大,没准他不怕你。”艾米丽把女孩推向前去,然后退回去,和史蒂文一起静观事态发展。
玛利亚走近窗口,略带些腼腆。“嘿,小孩!”她叫道,用小拳头敲着玻璃,“你叫什么名字?想一起玩吗?”
就这一下子,玛利亚把马特精心准备好的开场白先说出来了。他傻乎乎地盯着她,怎么也想不出其他的话来打招呼。
“喂,我这样行不行?”玛利亚转向另外两个孩子,“让他把门打开吧。”
“那就要看他了。”史蒂文说。
马特想说他没有门钥匙,但是他说不出话来。
“起码他今天没有躲起来。”艾米丽强调道。
“如果你打不开门的话,就把窗户打开吧。”玛利亚说。
马特试过了,根本就不行。塞丽亚已经把窗户都给钉死了,他把手摆了摆。
“他明白我们说的话。”史蒂文说。
“嘿,小孩!你要是不赶紧做点什么的话,我们可就要走了。”玛利亚喊道。
马特拼命地思索着,他得用什么东西来引起他们的兴趣。他抬起一根手指,刚才玛利亚让他等会儿时,就是这样做的手势。他点点头示意玛利亚,他要应她的要求去做点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玛利亚说。
“那我怎么知道!没准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史蒂文猜测道。
马特急速地跑到他的卧室,把墙上那张一个男人拿着牛蛙三明治的画扯了下来。这幅画总让塞丽亚大笑不止,或许这画也能逗那些孩子乐。他跑回到窗户跟前,把那幅画紧贴在玻璃上。三个孩子都凑了过来仔细看着。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玛利亚问道。
“麦田里的蛙声。”史蒂文读着,“你明白吗?那是只牛蛙,被夹在两片大麦面包中间,唧唧呱、唧唧呱、唧唧呱地叫着,真好笑啊。”
艾米丽呵呵地乐了,但是玛利亚却不以为然。“人们不吃牛蛙,”她说,“我的意思是,人们不吃活的牛蛙。”
“这是个笑话,笨嘟嘟!”
“我不是笨嘟嘟!吃牛蛙既恶心又无聊!我一点也没觉得有趣!”
“让我离呆瓜远点吧!”史蒂文翻着眼珠说道。
“我也不是呆瓜!”
“哦,开点窍吧,玛利亚!”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看一个小男孩,在田里走了这么老远的路,我已经累了,这孩子还是不愿说话。我讨厌你们!”
马特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局。玛利亚在哭,艾米丽看上去很生气,而史蒂文又背过身不理她们俩。马特在玻璃上敲打着,当玛利亚抬起头的时候,他晃动着画报把它卷成了一个球,用尽力气把它扔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看,他明白我的意思了!”玛利亚又破涕为笑了。
“现在变得越来越怪异了。”史蒂文说,“我就知道我们不应该带这个呆瓜来。”
“我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会和他一般大的孩子说话。”艾米丽说,“走吧,玛利亚。我们天黑前必须回去。”
“我哪都不去!”小女孩跌坐在地上。
“好吧,那我就不带着你了,死胖妞。”
“别理她。”史蒂文说,他已经往回走了。紧接着,艾米丽也跟着他走了。
马特十分惊恐。如果那两个大点的孩子走了,玛利亚就是孤单一人了。一会儿天就要黑了,塞丽亚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回来,玛利亚就要孤零零地坐在这片空寂的罂粟田里,然后……丘帕卡·布拉丝,这头夜晚出动的怪兽,就要来吸你的血,直到你干成一块老哈密瓜皮!
忽然间,马特知道他该做什么了。玛利亚从窗户那里离开几步后,又坐下了。她在大声咒骂着已经走得无影无踪的史蒂文和艾米丽。马特抓起一只塞丽亚做饭用的大铁锅挥舞了起来,塞丽亚知道后肯定会发疯的,但是已经考虑不了那么多了,他这是在救玛利亚的命。铁锅砸碎了窗户玻璃,伴随着玻璃碎片丁零当啷地散落了一地,玛利亚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史蒂文和艾米丽也立即从他们藏身的罂粟田里探出头来。
“我的天哪!”史蒂文说。三个人都大张着嘴呆站在原地,盯着先前还是窗户的那个空洞。
“我叫马特,我住在这儿,想一起玩吗?”马特这么说,是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说法了。
“他会说话。”艾米丽在缓过神来后说道。
“你平时就是这么开窗户的吗,小孩?”史蒂文说,“站后面些,玛利亚,这儿全都是玻璃。”他小心地挪到缺口旁边,用棍子把其余的玻璃残碴敲掉,他探进身去四处张望着。马特紧张地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跑向另一个房间。“真是恐怖啊,窗户是被钉死的。你是什么人,是囚犯吗?”
“我住这儿。”马特说。
“你已经说过了。”
“想一起玩吗?”
“他可能像鹦鹉一样,就知道说那几个词。”艾米丽提醒道。
“我想玩。”玛利亚说。马特用感激的眼光看着她,小女孩在艾米丽的胳膊里挣扎着,显然是想要到他这边来。史蒂文摇了摇头走开了,这次看上去他是真的要走了。
马特面临着一个抉择,虽然害怕,但是他在以前从没有这么个机会,并且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他推过来一把椅子到窗户边,爬了上去,然后一跃。
“不!”史蒂文一边喊着,一边跑上前去拦他,可是太晚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马特的脚底传了上来。他向前跌去,他的手和膝盖全扎在尖锐的玻璃碎片中。
“他没穿鞋!哦,伙计们!哦,伙计们!我们该怎么办啊?”史蒂文把马特拉起来,把他移到一块没有玻璃碎片的地上。
马特吃惊地盯着鲜血从他的手和脚上流出来,他的膝盖也出现了殷红色的伤痕。
“把玻璃碎片拔出来!”艾米丽尖声惊恐地叫喊着,“玛利亚,站一边去!”
“我想看嘛!”小女孩嚷嚷着。马特听到了一声巴掌,随后就是玛利亚的号啕大哭。他感到头晕目眩,他想呕吐,但是在没吐之前,周围已经变得一片漆黑。
他苏醒时感到自己正被抬着走。他的胃感到很难受,但是更糟的是自己的身体剧烈地晃动着。他用尽力气大声叫喊着。
“太好了!”史蒂文架着马特的胳膊,气喘吁吁地说。艾米丽抱着他的腿,她的衬衫和裤子都被血浸透了,那是他的血。马特又叫喊了起来。
“安静!”史蒂文呵斥道,“我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跑了!”
蔓延在四周的白色罂粟,在山峦长长的阴影中变成了青色。史蒂文和艾米丽沿着一条土路跌跌撞撞地跑着。马特的呼吸被呜咽哽塞住了,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停下!”艾米丽喊道,“我们得让玛利亚赶上来。”两个孩子蹲了下来,把马特平放在地上。这时,马特听到一双小脚丫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
“我也想歇一会儿。”玛利亚恳求着,“走了这么远的路。我绝不会告诉爸爸的,否则你扇我的耳光。”
“随便你!”艾米丽说。
“全都给我安静点。”史蒂文命令道,“你已经不流血了,孩子,我觉得你已经不那么危险了。你叫什么来着?”
“马特。”玛利亚替他回答。
“我们离家已经不远了,马特,你还挺走运。医生今晚一直都在,你伤得很严重吗?”
“我不知道。”马特说道。
“你肯定很严重!你都叫了。”玛利亚说道。
“我不知道什么叫很严重,”马特解释道,“我以前从没有伤成这个样子。藏书网”
“好吧,你流了血,但不是很多。”史蒂文补充道,马特又在打战了。
“毫无疑问是很严重。”玛利亚说。
“闭嘴,呆瓜!”史蒂文厉声说。
两个大孩子站起来,把马特抬在中间。玛利亚在后面跟着,一路不停地大声抱怨着。
马特的身体不断地bbr>..摇摆着,一股深深的睡意袭了上来。疼痛已经减轻了。他脑子一片混乱,已经无力去想当塞丽亚看到破碎的窗户时会说些什么。
当最后一抹阳光滑落进山峦背面时,他们已经到达了罂粟田的边缘,土路变成了一片宽阔的草地。长得非常繁茂的草地,在暮色中泛着光泽。马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片的绿色。
这就是草地。他昏沉沉地想着,闻起来有种雨露甘甜的味道。
他们踏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台阶在黑暗的夜色里闪着柔和的光泽,台阶两边都是橘子树。瞬间,树叶里的电灯都亮了起来。灯光映照出头顶上面巨大房屋的白墙、圆柱、雕像,还有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拱门入口,拱门的正中间是一只蝎子的浮雕。
正当他们把马特放到台阶上时,“哦!哦!哦!哦!”传来一阵女人们惊慌的声音。
“他是谁?”女佣们问道。她们穿着黑色裙服,围着白色围裙,戴着白色的帽子。她们中的一个嘴角两边有着深深的皱纹、看上去比较严厉的女人抱起马特,其他人忙不迭地去开门。
“我是在罂粟田的一个小屋里发现他的。”史蒂文重复说着。
“那是塞丽亚的家。”一个女佣说道,“她不太合群,不愿和我们一起住。”
“如果她藏了一个小孩,我一点都不奇怪。谁是你父亲,孩子?”抬着马特的那个女人问道。她的围裙闻着有股阳光的味道,当塞丽亚取回晒完的衣服时身上也是这种味道。马特注意到女人衣领上别着一个别针,是一只尾巴翘起来的银制蝎子。蝎子上方是个姓名牌,上面写着:罗萨。马特感觉不太高兴,没有回答。他父亲是谁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不太说话。”艾米丽说。
“医生在哪儿?”史蒂文问。
“我们要等会儿,他正在给你父亲进行治疗。我们至少可以先把这孩子清洗一下。”罗萨说。
女佣们打开一间房间,展现在马特眼前的是他平生见过的最漂亮的屋子。天花板上是雕花的木制横梁,墙纸上面描绘着成百上千的鸟儿。马特转动眼睛的时候,这些鸟儿好像也在动一样。他看到一张鲜花点缀的沙发,从薰衣草到玫瑰花,颜色依次变幻着,就像鸽子翅膀上的羽毛一样。罗萨抱着他来到了这张沙发前面。
“我太脏了。”他嘟囔着。以前当他用他那双脏脚踩塞丽亚的床时,就被呵斥过。
“你可以再说一遍。”罗萨严厉地说道。其余的女人把一张浆过的洁白床单铺在了那张美丽的沙发上,她们让马特躺在上面。马特想,他的血流在那床单上,会给他招来更多的麻烦的。
罗萨取来一副镊子,开始拔除马特手上和脚上的玻璃残碴。“唉!”她嘟囔着把那些碎片放进一只杯子中,“你没哭可真勇敢。”
但是马特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勇敢,他没有任何感觉。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远离此处的罂粟田里的小屋中。他看罗萨就像是看一个电视屏幕上的角色一样。
“他在之前叫唤来着。”玛利亚解释说。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试图把周围所有发生的一切都看个究竟。
“别装老练了,以前你的手指头被扎破了一点点,你就叫得人头都要炸了。”艾米丽讥讽她说。
“没有!”
“就有!”
“我讨厌你!”
“我才懒得理你呢!”艾米丽说,她和史蒂文目不转睛地看着血又从马特的创口涌了出来。“我长大后要当个医生。”艾米丽强调说,“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
其余的女佣拿来了一桶水和一些毛巾,但是没有罗萨的准许,她们谁都不敢上前去为马特清洗。
“小心点,右脚割得很深。”罗萨说道。
热气笼罩着马特,他感觉到了热水,瞬间身体又疼痛起来。他从头到脚已经被扎遍了,他张开嘴叫喊着,但是什么都喊不出来,他的喉咙已经被惊吓封闭住了。
“哦,上帝!一定有玻璃留在里面。”罗萨喊道。她扳住马特的肩膀,让他不要害怕,她看上去有些急了。
马特周围的热气已经消失了。他的手、脚、膝盖在剧烈的疼痛中抖动着,使他几乎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我跟你说过他先前哭过。”玛利亚说。
“安静点!”艾米丽说。
“看!他脚上写着字。”小女孩叫喊着。她想凑近看清楚,可是艾米丽把她拉了回来。
“我才是块当医生的材料,小耗子!我怎么看不清楚?血太多了。”艾米丽抓过一块抹布,把马特的脚擦了擦。
这次没那么疼,但是马特还是止不住呻吟起来。
“你把他弄疼了,你这坏蛋!”玛利亚叫着。
“等等!我刚看出点眉目了,‘属于……’字太小了!‘属于阿拉克兰家族的财产’。”
“‘属于阿拉克兰家族的财产’?就是我们家啊,我一点都不明白。”史蒂文说道。
“怎么回事?”一个马特没有听过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外表凶猛、身材魁梧的男人从屋外闯了进来。史蒂文马上就站直了,艾米丽和玛利亚看起来也很警惕。
“我们在罂粟田里发现了一个小孩,父亲。”史蒂文说,“他把自己弄伤了,我认为医生,医生……”
“你这个白痴!你应该给这个畜生请个兽医!”那个男人咆哮着,“你怎么敢玷污这栋房子?”
“他在流血……”史蒂文企图解释。
“对了!流得一床单都是!我们必须烧 6389." >掉它。把这个东西抬到外面去。”
罗萨在犹豫,很显然有点不知所措了。
那男人靠在她旁边,向她耳语了几句。
罗萨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恐的表情,她立即把马特托起来向外跑去。史蒂文冲在前面为她开门,他的脸变得苍白。“他怎么能这样对我说话!”他切齿地说着。
“他不是这个意思。”艾米丽说,玛利亚被她拽着跟在身后。
“哦,他就是这样。他恨我。”史蒂文说。
罗萨急匆匆跑下台阶,把马特粗暴地扔在了草 5730." >地上,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进了房子。
4、玛利亚
马特躺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黑天鹅绒般的夜空中,横亘着无数亮晶晶的星星,那就是银河。塞丽亚说,那是圣母在第一次哺育圣婴耶稣时从乳房流出的乳汁。青草紧贴着马特的后背,虽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柔软,可是闻起来很新鲜,并且夜晚凉爽的空气让他感觉也非常好。他感到全身燥热,他发烧了。
剧烈的疼痛已因迟钝的感觉减轻了不少。马特很高兴再次来到了外面,仰望天空的感觉既宁静又安全,以前在罂粟田里的小屋子那边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星星。塞丽亚白天从不带他出来,但是有时在夜里,她也会和他坐在小屋门口,给他讲流星的故事。“那是上帝对人们祈祷的回应。”她解释道,“一个天使带着上帝的指令下到了人间。”
马特开始祈祷,希望塞丽亚会来救他。她会因为窗户的事大发雷霆,但是他能承受。不管她发多大的火,他知道在她心底还是爱他的。他注视着天空,但是没有星星落下来。
“看他啊,他就像个动物似的躺在这儿。”艾米丽在不远处说。马特吓了一跳,他已经忘了那些孩子们的存在。
“他就是一只动物。”史蒂文沉默了会儿说。他们坐在通向房子的第一级台阶上,玛利亚正在忙着捡从树上掉下来的橘子。
“我不明白。”艾米丽说。
“我真傻。我应该知道他是个——它——就在我刚看到它的时候。没有仆人能被允许收养一个孩子或单独居住。本内托跟我说过这情况,只不过我以为它生活在其他的地方,也可能在动物园里,或者无论什么能收养它的地方。”
“你在说些什么呀?”
“马特是个克隆人。”史蒂文说。
艾米丽惊惧地说:“他不可能!他不会——我见过克隆人,他们太可怕了!他们淌着口水,裤子脏得一塌糊涂,他们发出的声音和动物一样。”
“本内托跟我说过,技术人员在克隆人出生时就把它们的心智除掉了——这是法律。但是这一个不一样,阿尔·帕特隆想让他成长得像其他真正的男孩一样。他太富有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违反法律。”
“真恶心!克隆人不是人。”艾米丽喊道。
“它们当然不是了。”
艾米丽抱着自己的膝盖:“这真让我起鸡皮疙瘩。我已经摸过它了,我身上还有它的血——玛利亚,别再往我们这儿丢橘子了!”
“那你来抓我啊。”玛利亚挑衅道。
“我用不了一秒钟就能把你扔到台阶下面去。”
小女孩吐了吐舌头,她使劲扔出一个水果,打在了台阶的底部,扑通一声落在草地上。“想让我给你剥一个吗,马特?”她叫道。
“不要!”艾米丽说,她严肃的声音让小女孩停了下来,“马特是个克隆人,你不能接近它。”
“什么是克隆?”
“一种很坏的动物。”
“有多坏?”玛利亚饶有兴趣地问道。
在艾米丽回答之前,刚才那个暴躁的男人和医生出现在了台阶的顶端。
“你应该马上叫我。”医生说,“确定它健康地活着是我的工作。”
“我是在经过起居室时才发现的,血流得到处都是。我恐怕它是发疯了,命令罗萨把它扔到外面去。”那个暴躁的男人看起来不那么危险了,但是马特还是向一边躲去。他的身体刚一挪动,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底传了上来。
“我们得把它带到什么地方,我可不能在草地上做手术。”
“仆人的住处有个空房间。”那个暴躁的男人说。他向罗萨喊着,罗萨带着恐惧的表情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她抱起马特,来到房子的另一边,走进一个昏暗拥挤的门廊,里面闻起来有发霉的味道。史蒂文、艾米丽和玛利亚被叫去洗澡,换衣服。
马特被放置在一张坚硬的空床板上。这个房间又窄又长,房间的一端是门,另一端是焊着铁条的窗户。
“我要多点亮光。”医生简洁地说。那个暴躁的男人拿来一盏灯。“按住它。”医生命令罗萨。
“求你了,主人。它是个恶心的克隆人。”那个女人抗议着。
“赶紧去,别给脸不要脸!”那个暴躁的男人咆哮着。罗萨把自己压在了马特的身上,抓住他的膝盖。她的体重压得马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要……不要……”孩子在哀号着。医生用一只镊子探进马特的伤口最深处。马特挣扎着,哀求着,几乎要晕厥了,那根玻璃长刺才被夹出来。罗萨紧紧地按着马特的膝盖,她的指甲都掐进了马特的肉里。当最后一处伤口缝合完毕后,马特才被松开。他蜷缩成一团,满脸惊恐地望着这些施虐者,揣测他们下一步还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给它打了破伤风针。”医生边说边把他的器械放在一边,“他的右脚可能会有永久性的损伤。”
“我能把它送回罂粟田去吗?”那暴躁的男人询问。
“太晚了,孩子们都已经看见了。”
那男人和罗萨出去了。马特在猜测下面会发生什么。如果他使劲祈祷的话,塞丽亚肯定会来到他身边。她会抱着他带他回家,把他放到床上,然后点燃瓜达卢佩圣母像前的圣烛。
然而那小屋子里的圣母离这里太远了,塞丽亚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罗萨砰的一声推开门,在地上铺满了报纸。“医生说你不过是个丧门星,但是我可不想碰运气。”她说,“在桶里小便,如果你还有脑子的话。”她把一个桶放在床边,然后拿起了灯,准备出去。
“等等!”马特说。
罗萨站住了,她看上去很不友好。
“你能告诉塞丽亚我在什么地方吗?”
那妇人恶毒地笑了:“塞丽亚被禁止来看你,医生这么吩咐的。”她走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片昏暗,除了一束微弱的黄色灯光隔着窗户的铁条渗进来。马特探直脖子看光线是从哪里过来的,他看到一只电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灯泡像塞丽亚装饰圣诞树用的灯珠那么小。但是它闪耀着的昏黄色的光芒,淡化了四周的黑暗。
马特除了床和桶之外,什么都看不见。墙是光秃秃的,天花板又高又模糊。狭窄的房间使得马特感觉自己像被锁在一只盒子里。
他从没有过自己独自一人上床睡觉的经历,即使已经非常晚了,他也总是巴望着塞丽亚的归来。当他在半夜醒来时,睡在另一房间的塞丽亚的鼾声让他感到很安全。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从罂粟田吹过的风,也没有房顶鸽子窝里鸽子的咕咕叫声。
可怕的寂静。
马特奋力地哭着。伤心事越来越多,当心绪稍微缓和点后,他又想起了塞丽亚,接着又开始大哭起来。他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上面的小黄灯,它看起来像是火苗一样在晃动,又像是圣母面前点燃的圣烛的烛光。可毕竟圣母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不可能像人一样被锁在这里。她可以在空中飞翔,甚至可以一脚把墙踢倒,就像马特在电视里看到的超级英雄一样——只不过她不愿这么做罢了。当然了,因为她是耶稣的妈妈,她现在就可能站在外面,看着他的窗户。马特思绪联翩,他深深地叹息着,不久就入睡了。
有人开门的声音把他弄醒了。马特试图坐起来,可是剧烈的疼痛使他又躺了下去。一束手电光照在他的脸上。
“太好了,我还担心不是这个房间呢。”一个小身影跑到床前,解下了背包,开始往外掏食物。
“玛利亚?”马特说。
“罗萨说他们不给你晚饭吃。她可真卑鄙!我在家里有条狗,如果没有喂它,它就会嚎叫个不停。你喜欢杧果汁吗?这是我的最爱。”
马特马上意识到自己已经非常渴了。他一口气喝完了整瓶果汁。玛利亚还带来了大块的奶酪和意大利辣香肠。“我一次往你嘴里塞一块,但是你要保证别咬我。”
马特愤慨地说他从不咬人。
“好吧,你根本不知道,艾米丽说克隆人就像——就像狼人一样凶残。你看过电视里演的有关一个男孩每到月圆之夜就全身长毛的故事吗?”
“看过!”马特为和玛利亚看过同样的影片感到高兴。他有一次独自看了这个电影后,吓得把自己锁在了浴室里,直到塞丽亚回来。
“你身上没长毛什么的吧?”玛利亚问道。
“从没有。”马特发誓道。
“好吧。”玛利亚说。她把食物掰开,送进马特的嘴里,直到他再也咽不下去为止。
他们聊了会儿电影,然后开始聊塞丽亚跟马特讲过的那些有关潜伏在黑夜中的危险故事。马特发觉,要是他好好地躺在床上不动,他的伤口就不会很疼。可是玛利亚在周围蹦来蹦去,不时地把他弄疼。但是他不敢埋怨她,他怕她会生气而走掉。
“塞丽亚把符咒挂在门上来赶跑?99lib.t>鬼怪。”马特告诉玛利亚。
“那管用吗?”
“当然了,它还能赶走那些不好好待在坟墓里的僵尸呢。”
“可是这里没有任何符咒呀。”玛利亚紧张地说。
马特的头脑里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不想把她吓走。“我们在大房子里不需要符咒。”他解释道,“这里有很多人,鬼怪们讨厌人多的地方。”
玛利亚的兴趣让马特觉得自己越来越高大。他兴奋地发挥着,根本停不下来,精神紧张地磨着牙齿,他平生从没有过如此的专注。塞丽亚能听他说话,但是她总是很疲惫。玛利亚紧张而又充满渴望地听着他的话语,就像此时此刻他是她生活的依靠一样。
“你知道丘帕卡·布拉丝的事吗?”马特说。
“什么是……这个……丘帕卡·布拉丝?”玛利亚问,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尖锐和短促。
“你知道山羊吸血鬼吗?”
“听起来很恶心。”玛利亚向他靠得近了些。
“就是啊!它的背上和爪子都是尖刺,橘黄色的牙齿,它吸血。”
“你瞎说!”
“塞丽亚说它长着一张人脸,只是眼睛是黑洞洞的,就像两个窟窿。”马特说。
“啊!”
“它最喜欢吃山羊了,但是它也吃马、牛什么的——或是一个孩子,如果它饿急了的话。”
玛利亚现在已经紧紧贴在了马特的身上。她用胳膊抱着他,马特因伤口被碰到,疼得直咬牙。他感到她的手是冰凉的。
“上个月,塞丽亚说它吃掉了一围栏的鸡。”马特说。
“我听说了,史蒂文说是坏人偷走的。”
“那是他们这么说,为了不把其他人吓跑。”马特说,继续重复着塞丽亚曾用过的话,“但是他们真的在沙漠里发现了那些鸡,一滴血都不剩。它们就像风干的哈密瓜皮一样,四处散落着。”
马特害怕史蒂文和艾米丽,但是玛利亚不一样。她和他差不多大,不会给他不好的感觉。罗萨是怎么称呼他的?一个“恶心的克隆人”。马特搞不懂这个,但是他明白这是一个侮辱性的词。罗萨恨他,那个暴躁的男人和医生也一样,甚至那两个大点的孩子在知道他是什么之后也改变了看法。马特想问玛利亚有关克隆人的事,但是他怕如果他提醒了她这点,她也会讨厌他。
同时,他发现重复那些塞丽亚给他讲的故事能发挥神奇的效力。这些故事曾经震慑过他,而现在又把玛利亚深深地打动了,几乎使她黏在了他身上。
“那儿不只有丘帕卡·布拉丝一种怪物,”马特煞有介事地说,“劳罗拉夜里也会出来。”
玛利亚嘟囔着什么。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衬衫,所以很难听清她在说什么。
“劳罗拉把她的孩子们给淹死了,因为她生她男朋友的气。然后她又后悔得不行,自己投河自尽了。”马特说,“她去了天堂,圣彼德向她喊道:‘你这个坏女人!你找不回你的孩子就不能来这里!’她又下到了地狱,但是魔鬼当着她的面把门给关上了。现在她只能整宿整宿在外面游荡,从不落脚,也从不睡觉。她哭喊着:‘呜……呜……我的宝贝们,你们在哪儿啊?’在刮风的时候,你会听到她的哭声。她来到窗边:‘呜……呜……我的宝贝们,你们在哪儿啊?’她用她那长长的指甲刮着玻璃……”
“别讲了!”玛利亚惊叫着,“我说了,别讲了!你没听见吗?”
马特住了嘴。这个故事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他是完全按照塞丽亚给他讲述的说的。
“根本就没有劳罗拉这么个事!是你编造出来的!”
“没有,我没有。”
“好吧,即使她是真的,我也不想听!”
马特伸出手摸玛利亚的脸:“你在哭!”
“我没有,你这呆瓜!我只不过是讨厌恶心的故事!”
马特有点慌了,他绝没有吓唬玛利亚的意思:“对不起。”
“你应该说对不起。”玛利亚嘟囔着,吸了口气。
“咱们的窗户有铁条,什么都进不来,”马特说,“并且这房子里有那么一大堆的人呢。”
“大厅里没有人。”玛利亚说,“如果我出去,怪物就会抓住我。”
“绝对不会!”
“啊!真好!绝对不会!当艾米丽发现我不在床上时,我就真的有大麻烦了。她会告诉爸爸,爸爸就会让我做好几个小时的家庭作业,都怪你!”
马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只能在这里等着天亮了。”玛利亚犹豫再三,最终下定了决心,“但我还是有很大的麻烦,不过至少丘帕卡·布拉丝不会吃了我。让开点。”
马特试着腾出地方来,但是床太窄了,即使挪动几英寸,伤口也疼得不行。当他挤到床的边缘时,他的手和脚都剧烈地疼痛着。
“你真是只猪。”玛利亚抱怨着,“有被子什么的吗?”
“没有。”马特说。
“等一下。”玛利亚跳下床,把罗萨铺在地上的报纸收集起来。
“我们不需要被子。”当玛利亚往床上铺报纸时,马特拒绝道。
“这样可以让我觉得安全些。”玛利亚爬进了报纸堆,“这还不赖。我总是和我的狗一起睡——你确定你不会咬人吗?”
“当然不会。”马特说。
“那就好。”玛利亚说,更近地偎依过来。马特脑子里想象着玛利亚会受到的惩罚,因为她给他带来了食物。他不知道什么是家庭作业,但是肯定是些可怕的东西。
这么短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可是马 7279." >特连一半都没搞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开始时急着抢救他,然后又把他扔到了草地上?为什么那个暴躁的男人称呼他“小野兽”?为什么艾米丽告诉玛利亚他是一只“坏动物”?
或许,这些都是因为他的脚上写着他是一个克隆人的缘故。马特曾经问过塞丽亚有关他脚上写的字,她说写这些字是为了防止小孩丢失。他一直以为每个人的脚上都有刺字,可是从史蒂文的反应看,好像不是这样。
玛利亚在睡梦中扭动着,叹息着,把手垂在外面。报纸很快就散落在地上,马特不得不躲在床的最外面,以防被踢到。马特发觉玛利亚好像在做噩梦,因为她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马特试着叫醒她,但是她却使劲推开了他。
当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来临时,马特强制自己起床。他呻吟着,脚上的伤口好像比昨晚更疼了。
他手脚伏在地上,拖着桶,尽可能地不发出声响。他来到了床尾,在他认为玛利亚看不见的位置,正准备悄悄地撒尿。玛利亚翻了个身,马特吓了一大跳。桶翻倒了,他只好拿来报纸,把污渍擦拭干净,然后他背靠着墙,手和脚都疼得够戗。
“坏女孩!”罗萨叫道,冲进门来。在她身后是一群女仆,全都伸着脖子往里四处张望。“我们为了找你,把整栋房子翻了个底朝天!”罗萨叫着,“你竟然和这个恶心的克隆人躲在一起。孩子,你麻烦大了!你会马上被送回家去。”
玛利亚坐了起来,因突然从门口射进的光线而眨着眼睛。罗萨把她轰下了床,又皱起鼻子闻了闻畏缩在墙边的马特。“你不是丧门星,你是个小畜生。”她咆哮着,把那些被浸湿的报纸踢到了一边,“我真不知道塞丽亚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5、牢狱
那天晚上,当罗萨把晚餐给马特带来时,他问她玛利亚什么时候能回来。
“永远不会了!”女仆号叫着,“她和她姐姐被送回家了,我说活该!就因为她们的父亲是参议员,门杜沙家的女孩觉得可以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呸!当阿尔·帕特隆分钱的时候,门杜沙参议员并没有因骄傲而拒绝接受。”
每天医生都前来探视。马特一见到他就全身紧缩,但是那男人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公事公办地拽过马特的脚,放进消毒水里浸泡,查看缝合的伤口。有一次他给马特注射了一针抗生素,因为伤口已经有些肿胀,马特开始发烧了。医生丝毫没有和他交谈的意愿,马特倒是很高兴能够这样。
医生和罗萨说话,毕竟,他们互相还是挺喜欢在一起的。医生很高、很瘦。他的头发在脑后隆起来,就像是鸭子屁股上的绒毛一样,并且他说话时口水四溅。罗萨长得也很高,但很强壮,她的脸永远都是横眉冷对,虽然有时医生讲一个很无趣的笑话,她也会偶尔笑一下,但是马特发觉她的笑容比她板着脸还可怕。
“阿尔·帕特隆有好几年没问起过这‘畜生’了。”医生说道。
马特明白那个“畜生”指的就是他自己。
“可能他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罗萨嘟囔着。她正拖着一只装着肥皂水的桶,跪伏在地上擦洗房间的各个角落。
“我希望能指望上它。”医生说,“有时候阿尔·帕特隆看上去真是太衰老了。他整天不说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其余的时候,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狡猾得像个老土匪。”
“他现在还是个土匪。”罗萨说。
“别这么说,即使跟我也别这么说。阿尔·帕特隆的狂暴,是你所不愿意见到的。”
马特感觉到女仆和医生两人都轻轻地打了个冷战。他搞不懂为什么阿尔·帕特隆这么令人害怕,既然这人听bbr>藏书网上去已经又老又衰弱。马特知道他是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但是他还是搞不懂这个词的意思。或许阿尔·帕特隆把他借给塞丽亚,哪天需要时再把他要回去。
一想起塞丽亚,马特的眼里又噙满了泪水。他强忍着把泪水咽了下去,他不会在施虐者面前显露出软弱。他本能地知道,他们会抓住这点而进一步伤害他。
“你身上抹香水了,罗萨。”医生狡黠地说。
“哈!你认为我会抹点什么来讨你喜欢吗,威廉姆?”
女仆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肥皂的手。
“我想你是在耳朵后面抹的。”
“那是我用来洗澡的消毒水。”罗萨说,“对于一个医生来讲,它可能闻起来不错。”
“就是这样,我的小刺玫。”威廉姆想抓住她,但是她从他的胳膊里扭开了。
“别这样!”她叫道,把他粗鲁地推开。医生不但没在意她的不友善,反而好像更喜欢她了。这让马特觉得很不舒服,他感觉这两个人是在联合起来对付他。
他们离开房间时,罗萨总是把门锁上。马特每次都试着转动门把手,看看罗萨是不是忘了锁门,但是她从没忘过。他拽动窗户上的铁条,它们总是那样牢固。他闷闷不乐地坐在了地上。
要是从窗户能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该多好啊!有一面墙挡住了外面几乎所有的东西,他只能通过一个小缺口才可以看到一小片绿地和艳粉色的花朵,但是这只不过更加吊起他的胃口。在白天能看见一丝天空,在夜晚能看到几颗星星,仅此而已。马特徒劳地倾听着外面的声音。
疤痕组织在马特的脚底部形成了一个疖子。他不时查看一下脚底的字迹——属于阿拉克兰家族的财产——但是伤疤已经把字体分割了,所以辨认起来就更加困难了。
有一天,一场骇人的争吵在罗萨和医生之间爆发了。
“阿尔·帕特隆让我回到他那边去,我一个月后就回来。”医生说。
“这只是你想离开我的一个借口。”罗萨说。
“我得工作,你这个愚蠢的女人。”
“不许你说我愚蠢!”女人咆哮着,“我知道我遇到了一只撒谎的郊狼。”
“我别无选择。”医生生硬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带上我和你一起走?我可以当一个管家。”
“阿尔·帕特隆不需要。”
“哦,是呀!说得可真轻巧!让我来告诉你吧,在这里工作太恐怖了。”她大发雷霆,“别的仆人都在笑话我。‘你瞧,她正照顾那畜生,’他们说,‘她也比那畜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渣滓一样。”
“你在夸大其词。”
“不,我没有!”她叫道,“让我跟你在一起吧,威廉姆。求你了!我爱你。我为了你什么事都做了!”
医生抽开了手:“你已经歇斯底里了。我给你一些药,过一个月再来看你。”
门刚一关上,罗萨就把桶摔到墙上,把医生的祖宗八代都诅咒了个遍。她的脸因愤怒而变得苍白,除了两颊上的两块红斑。马特从没有见过人发这么大的火,他感到恐惧。
“你要为此负责!”罗萨尖叫着。她揪着马特的头发,把他拎起来。
“..哎哟!哎哟!”马特叫唤着。
“叫唤也救不了你,你这一无是处的畜生。谁也听不见你喊,整个厢房都是空的,就因为你在这里!他们甚至连猪都不养在这里!”罗萨猛然把脸贴近他,她的颊骨在她绷紧的皮肤下突起,眼睛睁得很大,马特连四周的眼白都看到了。她看起来就像塞丽亚从教堂拿回来的漫画书里面的魔鬼。
“我会杀了你。”罗萨平静地说,“我会把你埋在地底下——我会这么做的。”她又把他推倒在地板上。他揉着脑袋,那儿的头发被她揪得很疼。“或者我不会那么做。在发生之前你绝不会知道。但是有一件事你最好要明白:我现在是你的主人,如果你惹我发火的话——等着瞧!”
她甩上门离开了。马特瘫坐在地上好几分钟,他的心怦怦直跳,全身出着黏糊糊的汗。她是什么意思?她还可能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停止了战栗,呼吸恢复了正常。他试着开门,但是罗萨还是没忘锁门。他徘徊到窗边,看着窗外明亮的草叶和墙那边的鲜花。
那天晚上,两个花匠看都没看马特一眼,就把他的床搬走了。罗萨眼里带着一种怨恨的满足,她拿走了马特来时被强制使用的便桶。
“你可以去角落里的报纸堆里方便。”罗萨说,“狗就是那样做的。”
马特不得不躺在水泥地板上,没有任何盖的东西,当然了,也没有枕头。他睡得很糟,早晨起来他的全身疼得像针扎一样。当他不得不在墙角的报纸上方便时,他感到又脏又羞。他不知道这种情形还要持续多久。
第二天,罗萨只是把盛早餐的盘子砰地往地上一扔,二话没说就走了。她再也没有骂他,起初马特感觉有些许宽心,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感觉更糟糕。听见骂人的话也比总是处在无尽的寂静中强。在家里,他可以和布袋熊、狗还有兔子孔涅娇一起玩。它们不能说话,但是他可以抱着它们。它们现在在哪儿?塞丽亚会因为他没回家而把它们扔出去吗?
马特边吃边哭,眼泪流到了他的嘴边,然后滴到罗萨带来的干面包片上面。他还有面包片、麦片粥、辣蒜肠煎鸡蛋,一塑料杯橙汁,一片冷熏肉。至少他们还不想饿死他。
晚上,罗萨给他带来一盆毫无味道的灰白颜色的炖肉浓汤。没有任何器具给他,他不得不像狗一样把脸埋进食盆里。和浓汤配在一起的还有鲜榨汁、一个苹果、一瓶水。他吃是因为他饿了,可是他同时又讨厌这些食物,因为这使他想起了塞丽亚的厨艺是多么的高超。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罗萨从不和他说话,她的脸好像是一张拉下来的百叶窗。她既不和马特正眼相对,也不回答他问她的任何问题。她的沉默几乎使他发疯,她一来他就开始不停地说话,但是在罗萨看来,他只不过是个布袋熊。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味道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了。罗萨每天都清理墙角,但是恶臭已经吸附在水泥地板里了。马特已经习惯了,罗萨却没有,直到有一天,她以另外一种方式爆发了。
“我伺候你是不是已经很周到了?”她向蜷缩在窗边的马特大叫着,“我宁愿去打扫鸡窝!至少它们是有用处的!你有什么用处?”
也许有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她突然止住了吼叫,开始用一种阴险的眼神打量着马特。他马上感到从头到脚发凉,她现在想干什么?
一天,来了几个阴郁的园丁,他们在门上钉上了低木栅,马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栅栏和他的腰差不多高,虽然不够把他完全拦在里面,但是足以能减缓他外逃的速度。罗萨在门口站着,指挥着园丁干活。那几个园丁说了几句马特从没有听过的话,然后罗萨的脸因愤怒而转暗了,但是她没有答话。
栅栏做好后,罗萨把马特举到了外面,紧紧地抓着他。门廊灰暗而又空荡,不比房间里更有意思,但至少是不一样的。
随后发生的事情让马特吃惊地大张着嘴巴。园丁从走廊里推来装着高高的锯屑的手推车,他们把锯屑倾倒出来,一趟又一趟,堆进他的房间。他们来回往返,直到房间里的锯屑堆得和门口的栅栏一样高为止。
罗萨猛然提起他的胳膊把他扔了进去。他呼啦一下掉了进去,咳嗽着坐了起来。
“这就是肮脏的畜生应该住的地方。”她说完后就甩上了门。
马特是如此的震惊,以至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很柔软的暗褐色的锯屑,可以像床一样睡在上面。他翻卷着这些锯屑,试图搞明白这些东西是怎么突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的。
马特钻了进去,他把锯屑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把它们扔向空气中,看着它们像羽毛一样落下来。他用这种方式自娱自乐了很长时间,但是渐渐地,马特对这些锯屑失去了兴趣。
罗萨在太阳落山时给他带来了晚饭,她一句话也没说。他慢慢地吃着,注视着那盏属于圣母的昏黄的灯光,耳朵倾听着从远处房子和其他地方传来的声音。
“天哪!你都干了些什么?”当看见马特的新环境时,医生叫道。
“这是鸡窝。”罗萨说。
“你疯了吗?”
“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管得着了,罗萨。”医生说,企图抓住她的手,她把他甩开,“我得关心这个克隆人的健康。我的上帝啊,你知道他要是死了会怎么样吗?”
“你只担心你自己会怎么样,但是你不用因为这个睡不着觉,威廉姆。我是在养鸡场长大的,鸡窝是让小鸡们保持健康的最佳处所。你让小鸡们在上面跑,它们的粪便会沉淀到底部,这还能防止它们的脚受到感染。”
威廉姆大声笑着:“你真是个特别的女人,罗萨,但是我必须保证这个畜生状态良好。你知道,我记得它在塞丽亚那儿住的时候是能说话的,现在他什么都不说了。”
“这是只阴险的心怀鬼胎的动物。”罗萨说。
医生叹了口气:“克隆人到最后都是这个样子,我觉得这个还算是最开朗的一个呢。”
马特什么都没说,他尽可能地爬到角落里去,远远地躲开这一对儿。长时间在塞丽亚家的孤独生活教会他如何保持沉默,任何来自威廉姆和罗萨的注意都会给他带来伤害。
日子一天天在难以忍受的缓慢与痛楚中度过。马特从敞开的窗户能看到一点景色。粉色的花凋谢了,那一线天空在白天是蓝的,到了晚上就变黑了。他梦见了罂粟田里的小屋子,还有塞丽亚,以及那片浓密的绿草地,醒来时他哭了。
渐渐地,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他感到塞丽亚已经把他给忘了,因为她根本没来这牢狱里救他。这个想法让马特太痛苦了,他要把它给赶走。他拒绝再想塞丽亚,或者每当想到她时,他就赶紧想些别的什么事情,把塞丽亚的形象赶走。过了一段时间,他已经忘了她的样子,除了在梦中。
但是马特还是和充满恐惧的寂寞作着抗争。他把食物储藏在锯屑下面,不是为了以后吃,而是为了引来臭虫。窗户上没有玻璃,所以所有类型的小生物都能从铁条缝隙进来。
开始他利用一大块苹果招来了黄蜂,后来他用一片烂肉勾引来一只绚丽的嗡嗡叫的苍蝇。苍蝇停在肉的上面,就像被邀请来参加晚餐一样,然后擦了擦它那毛茸茸的脚,似乎对这顿饭感到心满意足。后来他发现一团纠缠扭动的虫子生活在肉里面,他观察着它们的成长,最终它们自己变成了嗡嗡叫的苍蝇。他对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后来,当然了,那里有了蟑螂。小个的、棕色的蟑螂们在锯屑里翻来滚去;大个的、黑皮外壳的蟑螂在空气里像轰炸机一样轰鸣着,吓得罗萨发出尖叫。
“你是个怪物!”她喊道,“如果你吃了它们,我一点都不吃惊!”
哦,是啊,在这些虫子里有着所有的乐趣。
一天,一只鸽子穿过窗户上的铁条,飞落到锯屑上翻找着什么。马特纹丝不动地坐着,被那鸽子的美丽深深吸引住了。当它飞走时,遗落了一根珍珠灰色的羽毛。他把它藏了起来,他觉得罗萨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有敌意。
他给自己唱歌——在心里,罗萨听不见——塞丽亚给他哼的摇篮曲中的一首:早上好!小白鸽,今天我来看你了。塞丽亚说这是为圣母唱的。马特突然想到这只鸽子就是从圣母那里飞来的,那根羽毛意味着她就在这里看护着他,就像在小屋里一样。
有一天,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铁条的另一面,这是一个比他大一点的男孩,有着一头红发,脸上长满了雀斑。
“你真丑。”男孩子说,“你看起来像猪圈里的猪。”
马特想反驳,但是沉默的习性已经在他身上根深蒂固了,他只能对入侵者怒目而视。在他头脑中模糊的意识里,他想起这个男孩应该叫汤姆,很坏的那个。
“来干点什么?”汤姆说,“原地转个圈,用你的猪后腿挠挠墙?我总得跟玛利亚说点什么吧。”
马特退缩着,他想起了那个可爱的有着黑头发的小女孩,她关心他,因给他食物而受到了惩罚。这么说她回来了,可她并没有来看他。
“刺痛你了,是不是?等着我去告诉你的女朋友你现在有多可爱。你闻起来像一堆大粪。”
马特随手摸到锯屑下面一个喂虫子剩下的什么东西,那是一整只橘子。当初它是绿色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黑色,并且变得非常软,里面全是小肉虫子,它们那蠕动的身躯取悦了马特。他用手握住了那橘子,它刚好还能维持着橘子的形状。
“我忘了,你木讷得说不了话,你是个在裤子里撒尿、在脚面上呕吐的克隆人。如果我说你的语言,可能你就会明白。”汤姆把脸贴在铁条上嘴里学着猪叫。与此同时,马特把橘子摔了过去。他扔得非常准,因为他曾经花了好多天来用水果练投掷靶子。
腐烂的橘子在汤姆的脸上炸开,他尖叫着往后跳去,“它在动!它在动!”马特情不自禁地欢呼。只见烂浆顺着汤姆的脸颊滴了下来,蠕动藏书网的虫子掉进了他的衣领。“你给我等着!”他喊叫着跑开了。
热闹过去之后,马特感到了深夜的安静。这个房间在罗萨看来可能是平凡的荒漠,但是对于马特来讲,这可是一个隐藏着巨大快乐的王国。在锯屑的下面——他清楚地知道——坚果壳、瓜子、骨头、水果和软骨的储藏位置。尤其是软骨特别有意思,你可以拉它,扭曲它,把它举到灯下,甚至吸吮它,如果它放得还不是太久的话。那些骨头是他的玩具,他可以让它们去历险,和它们说话。
马特闭上了眼睛。他想象着把罗萨和医生捆起来,喂他们长虫子的橘子吃,给他们腐败了的牛奶喝。他们会央求他放了他们,但是他才不会呢,永远不会。
他把鸽子羽毛翻了出来,凝视着它那丝一般的颜色。这片羽毛总是让他感到安全,但是现在它让他觉得有些心神不定。塞丽亚说圣母爱所有善良温和的事物,她不会赞成他向汤姆的脸上扔烂橘子,即使他罪有应得。如果她看见他的内心,那些针对罗萨和医生的恶毒的念头,她一定会伤心的。
马特发现他自己也伤心了。他不会真的伤害他们。他想这样圣母就可以满意地笑了。但是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回想着把橘子摔在汤姆的脸上时产生的那种强烈的快感。
但是就像塞丽亚曾经告诉他的一样,一个聪明人不会迎着风吐唾沫。如果你把一只烂橘子扔在某人的脸上,你可以肯定那只橘子迟早会飞回来的。果然,不到一小时,汤姆就拿着一支射豆枪回来了。马特只穿着一条短裤,豆子都打在了他裸露的皮肤上。开始他还设法躲避,但是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根本无处躲藏。马特蹲在一个角落里,缩着头,用胳膊护着脸。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不回应的话,汤姆就会失去兴趣。可是,外面的汤姆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豆子,直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停止射击,最后他骂了马特几句,然后就跑掉了。
马特一动不动,又过了好久,他才确定汤姆已走远了。此时此刻,他想起兔子孔涅娇,在麦克格里哥先生的菜园里刨掘,把自己的衣服全弄丢了。马特现在也丢失了自己的全部衣服,除了一条短裤。
最终他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王国一片混乱,四处乱跑使得自己藏东西的标记全都搞没了。他一边叹息一边在锯屑中忙碌起来。他在锯屑下面摸索着他的宝贝,用手指把表层梳理光滑,重新画线挖坑,标记着每样东西的藏处。这很像塞丽亚把家具移开,在地毯上吸完尘土后,又把家具移回去。
他完成后,坐在角落里等着罗萨给他带来晚饭。但是有件令他震惊的、不可思议的事先发生了。
“Mijo! Mi hijo!”塞丽亚在窗外哭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哦,上帝!他们跟我说你和阿尔·帕特隆在一起。我真不知道。”她用胳膊把玛利亚抱到了窗口。
“他看上去不一样了。”玛利亚观察着说。
“他们饿着他,这些畜生!把他的衣服拿走了!过来,亲爱的,让我摸摸你。”塞丽亚把她的大手从铁条中塞了进来,“让我来看看你,我的孩子。我真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但是马特只是呆呆地盯着她,他想过去,他曾梦想过这一切,但是现在这一刻真的来临了,他却动不了了。这一切那么不真实,简直令他难以置信,以至于他怀疑如果他顺从地跑到塞丽亚那边去,会有什么坏事发生,塞丽亚会变成罗萨,而玛利亚会变成汤姆,失望将会把他撕成碎片。
“嘿,呆瓜,我经过不少麻烦才来到这里呢。”玛利亚说。
“你虚弱得站不起来了吗?”塞丽亚突然叫道,“哦,我的上帝!他们把你的腿弄断了?你起码得说点什么啊,他们是不是把你的舌头扯了?”她开始像劳罗拉一样哀号,她的手穿过铁条四处乱抓着。她的悲痛折磨着马特,但是他还是动弹不了,也说不出话来。
“你挤死我了。”玛利亚抱怨道,于是塞丽亚把她放了下来。小女孩设法站得高些,好往窗户里张望,“我的狗——毛球,就是这个样子,当捕狗人抓它的时候,我哭啊哭啊,直到爸爸把它带回来为止。毛球一整天不吃不喝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但是它很快就没事了。我确信马特也一样。”
“婴儿嘴里出真言。”塞丽亚说。
“我不是婴儿!”
“当然不是,亲爱的。你只是提醒了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马特救出来。”塞丽亚说,抚摩着玛利亚的头发,“我担心其他的下人。如果我给你一封信,你能不告诉别人吗,特别是汤姆?”
“当然。”玛利亚说。
“我不愿意这么做,”塞丽亚只说了一半,“我不愿意做这么疯狂的事,但是只有一个人能救马特。玛利亚,你必须把这封信交给你爸爸,他知道应该往哪儿送。”
“好吧。”玛利亚高兴地说,“嘿,马特,塞丽亚今晚要在汤姆的热巧克力里面放辣椒,你可别告诉别人。”
“你也是。”塞丽亚说。
“好!”
“你别担心。”塞丽亚叫着马特,“我肚子里的招儿比老郊狼身上的虱子还多。我会把你弄出去的,我亲爱的!”
马特在看到她们走后才完全踏实下来,她们在他已经建立起来的有序世界里是不受欢迎的入侵者。他现在可以忘记她们,重新回来注视着他的王国了。锯屑的表面被梳理得很平滑,那些记号标志着藏在下面的宝贝,只有他,这里的国王,能看得明白。一只蜜蜂盘旋进来,没什么发现,又走了。一只蜘蛛正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修补着蛛网。马特拿出那根鸽子羽毛,沉浸在它那丝一样色彩斑斓的美丽中。
6、阿尔·帕特隆
“起来了!起来了!”罗萨吼道。马特正在他自己压成的窝里睡觉。睡觉的时候,他把身子沉下去,直到锯屑把他全部盖住。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他气喘吁吁,锯屑扑到他鼻子里,他弯起身子咳嗽着、干呕着。
“起来!哦,你这个低能儿!我还得给你洗洗,给你穿衣服,谁知道还有什么。你除了给我惹麻烦还能干什么!”罗萨揪着马特的头发,把他拖到房间外面。
马特被拖拽着急匆匆地经过昏暗的走廊,掠过一扇扇打开的房门,里面的房间也是又暗又窄。一个女仆在用一个大刷子擦拭地板。当罗萨拉着马特奔过去时,她抬起无精打采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罗萨把他推进一间水汽弥漫的浴室里。一个生满铁锈的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水,罗萨在马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前,就把他的短裤剥了下来,把他丢了进去。
这是他被关起来后第一次洗藏书网澡。马特感觉自己像干瘪的海绵一样浸泡在水里,直至他心满意足地一动不动了。热水抚慰着他的肌肤,弄得他又疼又痒。“坐起来!我可没一整天的时间伺候你。”罗萨发着牢骚,开始用一只类似擦拭地板的刷子刷他。
她把他擦洗得全身通红,然后用一条干燥柔软的大毛巾给他擦干,试着用梳子把他的乱发理顺。梳子根本就梳理不通,罗萨恼怒地抓过一把剪子把马特的头发全剪掉了。“他们爱整洁,他们会看到整洁的你的。”她嘟囔着。她把马特塞进一件长袖衬衫和一条裤子里,然后给他一双橡胶便鞋让他穿上。
很快,他又被急匆匆地带着经过一个院子,来到了房子的另一端,他的腿因走得太快而感到疼痛。穿过院子一半时,他的脚在不合适的便鞋里乱蹬,在罗萨后面磕磕绊绊。
她找了个时机警告他。“医生会在那儿,”她说,“还有许多家族里的重要人物。他们想知道你是不是很健康。如果他们问你问题,你不要回答,最重要的,是不要提及我。”她把脸贴近马特,“你将会和我单独在小房间里。”她低语着,“我发誓,如果你要是惹什么麻烦的话,我会把你杀掉,然后埋在地板下面。”
马特无疑是相信她了。他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双腿,跟着她来到了房子的另一边。这里和他之前待的牢狱相比,简直就像太阳和蜡烛那样不同。墙上涂着奶白色、玫瑰色和大片大片的绿色。周围的一切是那么明亮,那么令人赏心悦目,使得马特精神为之一振,几乎忘却了罗萨对他的虐待。地板因打蜡而闪着光,让马特感觉像是在水面上行走一样。
窗户都面向带着喷泉的花园。喷泉在阳光下四溅闪耀,一只美丽的有着长长的绿尾巴的鸟在优美地踱步。马特想停下来,但是罗萨推着他上前,不停地低声咒骂着。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大房间,地上铺着华丽无比的地毯,地毯上绣着鸟儿和藤蔓。马特想跪下来触摸它们。“站直了。”罗萨呲了一句。他看见窗户被蓝色的窗帘围绕着,窗帘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雕花扶手椅旁边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放着茶壶、杯子和一只装着小甜饼的银盘子。马特想起甜饼,嘴里流出了口水。
“走近点,孩子。”一个很老很老的声音说。
罗萨开始喘粗气,她的手放在马特的肩膀上。“阿尔·帕特隆。”她悄声说。
马特看到他以为是空着的扶手椅里面其实有一个人,他特别的单薄,齐肩的白发整齐地梳在长满皱褶的脸两边,看上去一点都不真实。他穿着一件睡袍,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就是这条毯子愚弄了马特,使他认为这个老人是这椅子的一部分。
“就是这样。”塞丽亚在他身后说。马特猛地转过身看到她在门口。他的心宽慰地放了下来。塞丽亚掠过罗萨,拉起马特的手:“他过着痛苦的日子,我的帕特隆。这六个月里他们像对待野兽一样对待他。”
“你撒谎!”罗萨咆哮着。
“我是亲眼所见,玛利亚·门杜沙也告诉过我。”
“她是个小孩!谁会相信一个小孩?”
“我会。”塞丽亚平静地说,“她已经六个月没来过这个房子了。当她来时,她要求见马特,而汤姆吹嘘说他已经把他射死了,她这才跑到我这里来。”
“射他?他受伤了吗?”老人说。
“他已经受伤了。”塞丽亚描述着那些被玻璃划破的伤痕。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阿尔·帕特隆询问道。他的声音不高,但里面有一种力量让马特战栗,虽然这事一点都不怪他。
“这是医生应该负责的事。”罗萨哭泣道。
“这是每个人都应该负责的事。”老人用同样冰冷的语气说道,>?99lib?“把你的衬衣脱下来,孩子。”
马特根本没有想过违抗。他迅速地解开衬衫扣子,把它扔在地上。
“Dios mio!”
“这些伤痕肯定是汤姆的射豆枪弄的。”塞丽亚说,声音里带着哭腔,“看看他有多单薄,我的帕特隆,他还长了些皮疹。他在我那儿可不是这样的啊,主人。”
“把医生叫来!”
马上——他肯定就在门外等着呢——威廉姆进来开始给马特检查。他摇着头,好像他真的被这个孩子的状况所震惊一样。“他患有轻微的营养不良。”医生说,“他嘴里有溃疡,他的皮肤状况,我想说,是因肮脏和对鸡窝的过敏反应综合引起的。”
“鸡窝?”老人说。
“我知道,罗萨为了省事,把他关在一间堆满了锯屑的房间里。”
“你知道这件事,威廉姆。”罗萨哭喊道,“你没有告诉我这么做是错的。”
“我今天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医生说。
“你撒谎!告诉他们,威廉姆!你觉得那样很好玩。你说那畜生——那孩子——状态很好!”
“她患有妄想症。”医生跟阿尔·帕特隆说,“这么一个情绪不稳定的妇人被安排负责这么重要的事,真是可怕啊!”
罗萨扑向医生,用指甲抓他的脸。医生抓住了她的腰,她边叫边踢,狂怒地想要挣脱他。她甚至像野兽一样龇出了牙,马特饶有兴趣地看着,看她是不是要把牙齿咬进他的脖子里。在他看来,所有的事情都那么不真实——塞丽亚的突然出现,那个老人,他的两个敌人的激烈的打斗——这一切就像看电视一样。
在罗萨做出进一步的危险动作之前,两个魁梧的大汉从门外冲进来把她拖走了。
“威廉姆!威廉姆!”她哀号着。在她被拖走时,她的声音已经变得虚弱了。马特听到一扇门砰地关上,接着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这才意识到塞丽亚抱着他。他感到她把他搂得很紧,身子在颤抖。医生在用一块手绢擦脸,被抓的十几道血印子在流血。只有阿尔·帕特隆显得很平静,他坐回到扶手椅中,苍白的嘴唇浮现了一丝微笑。“好!我好久都没这么兴奋了。”他说。
“我很抱歉,我的帕特隆。”威廉姆颤抖地说,“您肯定受到了惊吓,我马上给您检查血压。”
“行了,别大惊小怪了。”阿尔·帕特隆挥了挥手,让他退下去,“这些日子我的生活太平静了。这个……是最有意思的。”他把他的注意力转到马特身上,“这么说他们把你像谷场的小鸡一样关在鸡窝里?告诉我,孩子,你学会‘咯咯’叫了吗?”
马特笑了。他本能地喜欢阿尔·帕特隆,这个老人看上去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他的眼睛有着柔和的颜色,不知为什么阿尔·帕特隆的脸看上去有一种令马特似曾相识的奇特的感觉,还有他的手——单薄而布满了蓝色的血管——有着一种从内心深处吸引马特的无形的力量。
“过来,孩子。”
没有一丝迟疑,马特走向扶手椅,让老人用他那纸一样干枯的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抚摸。“这么年轻……”阿尔·帕特隆嘟囔着。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我的小心肝!”塞丽亚说,但是马特对此还毫无准备。
“我的小心肝,我喜欢这个词。”他哧哧地笑着说,“我非常喜欢这个词,实际上,这就是我要称呼他的,他能说话吗?”
“我认为他是吓呆了。在我的屋子里,他喋喋不休得像一棵落满了小鸟的树。他还能阅读英文和西班牙文。他非常聪明,我的帕特隆。”
“当然了,他是我的克隆体。告诉我,我的小心肝,你喜欢小甜饼吗?”
马特点了点头。
“你就会吃到的。塞丽亚,把他的衬衫穿上,给他找把椅子,我们有许多话要谈。”
紧接着的一个小时就像在梦里一样。塞丽亚和医生都被送走了,老人和男孩面对面坐着,吃着小甜饼,当然还配有奶油鸡块、土豆泥和苹果酱。一个女仆从厨房带来了这些,马特觉得这些也是他的最爱。
阿尔·帕特隆说他们有许多话要谈,但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讲话。他漫谈着他在阿兹特兰的青年时代。在他小时候,那地方曾被叫作墨西哥,他说,他来自一个叫多伦哥的地方。“从多伦哥出来的人被称呼为阿拉克兰——蝎子——因为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四处乱窜。在我挣到我的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我把这个作为我的名字:马提奥·阿拉克兰。这也是你的名字。”
马特笑了,他非常高兴有东西能与阿尔·帕特隆一起分享。
随着老人的谈话,马特头脑里浮现出那尘土飞扬的玉米地和多伦哥紫色的山脉。他似乎看到了那条整年只有两个月淌水,而其他季节则干涸得像块骨头的溪流。阿尔·帕特隆和他的哥哥们一起游泳,但是,唉,在他们长大之前,他们就因为各种原因死掉了。阿尔·帕特隆的妹妹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伤寒夺去了生命,她们还没有窗台高——没有,即使踮着脚尖也没有。
马特想到了玛利亚,不由得担心起来。那些小女孩在被伤寒夺走性命时还没有她大,他担心那怪物(即伤寒)是不是和丘帕卡·布拉丝差不多。所有的孩子中,只有一个活下来了:马提奥·阿拉克兰。他瘦得像只郊狼,兜儿里一个比索也没有,但是他身体里升腾着生存的欲望。
最终声音陷入了沉寂。马特抬起头,看到阿尔·帕特隆在椅子里打起了瞌睡。马特也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吃得太多了,也不时地打着瞌睡。刚才把罗萨带走的那两个大汉走了进来,他们把阿尔·帕特隆轻轻地放到一个轮椅上,然后把他推走了。
马特开始担心现在会发生什么事。罗萨会回来把他扔回鸡窝里吗?她会像她许诺的那样把他给活埋了吗?
但是塞丽亚得意扬扬地把他给抱走了。她把他带到她在大房子里的新居,她的家当已经从老地方搬过来了,所以马特对没有回家不是太失望。圣母还像平时那样端坐在他床边的桌子上。除了新袍子,她还多了一个塑料玫瑰花环,塞丽亚在她的脚下铺了蕾丝花边的白桌布,马特重新又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安全怀抱。
所有这些变..化他都感到满意,虽然他怀念那些在房顶咕咕叫的鸽子,还有从罂粟田吹过来的风。
“给我听着,呆瓜,”玛利亚命令道,“我要你说话。”马特耸了耸肩。他没有兴趣讲话,并且,对于他俩来讲,有玛利亚一个人说就够了。“我知道你能说话。塞丽亚说你被吓着了,但是我认为你是懒。”
马特打着哈欠,挠了挠胳肢窝。
“阿尔·帕特隆今天走了。”
现在玛利亚引起了马特的兴趣。老人的离开使他有点惊慌失措,自从他那天被救回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塞丽亚说见到他的那种兴奋,对于一个一百四十岁的老人来讲有点太过分了。后来阿尔·帕特隆不得不躺在床上,直到他感觉良好后,才能去他在奇里卡华山脉的其他住所。
“我们要和他告别了。每个人都去,你最好说点什么,要不你就会有大麻烦了。”玛利亚挤压着马特的嘴巴,好像能把词给挤出来似的。他猛然张嘴咬她,小女孩急忙躲开。“你说过你不会咬人的!”她尖叫着。她抓过一个枕头抽打他,直到枕头破了为止。
“坏克隆人!”玛利亚说,把枕头抱在胸前。
马特认同这个观点。作为一个克隆人,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坏的,那还让他变好干什么?他过去拍她的手。
“哦,你为什么不说话?”玛利亚生气了,“都已经一个星期了。毛球只要一天就原谅我了,在捕狗者抓走它之后。”
马特不想让她心烦。但他说不出话,每当他想说几个字时,恐惧就遍布他的全身。说话就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向他内心苦心经营的堡垒的大门,所有东西都会一下子涌进去。
“马特比你的狗关的时间要长得多。”塞丽亚说着走了进来,她跪下来抚摸着马特的脸,“毛球不过走了两天,藏书网而马特却被关了六个月,这需要时间来恢复。”
“真的是这样的吗?”小女孩问道,“病的时间越长,好的时间就越长?”
塞丽亚点了点头。她还在摸着马特的脸,他的头发,他的胳膊,就好像她要把感情注回他的身体一样。
“那我想,”玛利亚慢慢地说,“阿尔·帕特隆的病要恢复的话,得需要好几年。”
“别这么说!”塞丽亚叫喊得如此尖厉,吓得玛利亚抱着枕头翻着眼珠瞪着那女人,“不要说任何有关阿尔·帕特隆的事!嘘!我没有时间陪你玩。”塞丽亚用围裙抽打着女孩,女孩一言不发地跑掉了。
马特感到对不起玛利亚。他试图伸直身子不让塞丽亚给他穿上衣服,但是塞丽亚没有生气。她抱着他,给他唱她那心爱的摇篮曲:“早晨好啊小白鸽,今天我来看你了。”马特颤抖了。这是对圣母唱的歌,她爱所有温顺的事物,他在牢狱里时,她也牵挂着他。他知道了这么对待塞丽亚是不对的,他重新又顺从起来。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女人咕哝道,“你是个好孩子,我爱你。”
在她领马特出去时,他感到了一阵恐慌。他只有在他的老床上,和那些布袋玩具,还有破烂的兔子孔涅娇画册在一起才会感到安全。他一直关着百叶窗,即便窗户外面就是一个被围墙环绕的美丽的花园。他不想在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任何新的东西,不管它有多漂亮。
“没事的,我不会让别人来伤害你。”塞丽亚说着,架起他的胳膊。
马特还没有从正面看过大房子呢。他被有着大理石墙面的通道和那些长着短粗翅膀的小孩塑像震慑住了,在中央是一个被百合花覆盖的幽暗的池塘。马特看见一条大鱼从池塘深处不经意地探出身来,用它那只黄色的圆眼睛看着他,他不由得抓紧了塞丽亚。
他们穿过两排带凹槽的白色柱子来到一个门廊,门廊前宽宽的阶梯一直向下伸展到车道。所有人都在门廊两边站着,仆人在一边,家族的人在另一边。他看见史蒂文、艾米丽和玛利亚都端端正正地站着。玛利亚想坐下时,艾米丽呵斥让她站好。马特看见汤姆握着玛利亚的手,心里涌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他怎么能成为她的朋友呢!她怎么能认他做朋友呢!如果马特还有一只长虫的橘子,他还会把它扔过去,不管这样做了以后会怎么样。
阿尔·帕特隆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马特之前见过的那些魁梧的汉子在他的前面护卫着。威廉姆站在旁边,穿着一身灰色的套装,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他的脸上闪烁着汗珠。没有罗萨的踪影。
“到这来,我的心肝。”阿尔·帕特隆说。老人的声音在鸟叫声和喷泉声中显得很清晰,这虚弱的声音里面有股威严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塞丽亚把马特放了下来。
马特急切地走到轮椅前面。他喜欢任何有关阿尔·帕特隆的东西——他的声音,他的脸庞,他的眼睛,他眼睛的颜色就像那深藏着鱼儿的幽暗池塘一样。
“把他介绍给家族的人,威廉姆。”那老人说。
医生的手湿乎乎的,马特想把手抽回去,但是他还是让他带着围着门廊走了一圈。他被介绍给阿拉克兰先生,就是在第一天晚上把他给扔出去的那个暴躁的男人,他是本内托、史蒂文和汤姆的父亲。本内托据说已经去上大学了,马特也许以后能看见他。阿拉克兰先生毫不掩饰地用嫌恶的眼光看着马特。
费丽西娅,阿拉克兰先生的妻子,是一个虚弱的女人,留着神经质般长长的指甲。她曾经是一个伟大的钢琴演奏家,医生说,现在疾病使她不得不退休了。费丽西娅看着马特,脸上闪出一丝笑容。她的旁边是阿拉克兰先生的父亲,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看上去没搞懂自己为什么站在门廊上。
然后马99lib.特遇到了——又一次——史蒂文、艾米丽、玛利亚,还有汤姆。汤姆在马特转身时,愤恨地看着他。看来没有人喜欢见到他,除了玛利亚,但是他们都装作很友善的样子。
就是因为他们害怕阿尔·帕特隆。马特明白。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样挺好。
“那el gato——那猫——还咬着你的舌头吗?”马特最终被带回到轮椅前,老人询问道。马特点点头。“塞丽亚会继续帮助你恢复的。听着,你们所有人,”阿尔·帕特隆微微抬高了声音,“这是我的克隆体。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你们任何人的脑子里有他是个可怜的私生猪之类想法的话,那你们就等着瞧吧。”老人轻声笑着表示。
“马特应该被尊重,就像对待我一样。他要受到良好的教育,提供给他好的食物,还有娱乐。他不能被虐待。”阿尔·帕特隆直视着汤姆,汤姆的脸红了,“任何人——任何人——伤害了马特,都将受到严厉的惩处。你们明白了吗?”
“是的,我的帕特隆。”几个声音低语道。
“为了以防万一,我留下我的一个保镖跟着他。你们这些笨蛋,谁自荐干这个差使?”
保镖们都纷纷垂下眼睛,脚蹭着地面不说话。
“都还挺害羞,我明白了。”阿尔·帕特隆说道,“这些人大部分是我从苏格兰挑选来的,当时他们正在足球场外大打出手。你一定要在国外挑选你的保镖,马特,这样他们就难以结成联盟来背叛你。好了,马特,你来做选择吧。你在这群害羞的紫罗兰里挑一个你想要的玩伴吧。”
马特惊骇地看着这些汉子。每个人都丝毫看不出一点好玩的迹象,他们都有着粗壮野蛮的脖子、扁平的鼻子,他们的脸上、胳膊上布满了伤疤。他们都有着黄色的鬈发,耷拉在前额上,他们的蓝眼睛凶巴巴的。
“那个是达夫特·唐纳德,他喜欢玩保龄球。塔姆林的耳朵特别有意思。”
马特的眼光在这两个人的身上扫来扫去。达夫特·唐纳德看上去年轻些,身上的伤疤少些,他看起来比较安全。塔姆林的耳朵像被咬过,轮廓已经模糊不清了。但是当马特看着塔姆林的眼睛时,他很惊讶地看到了一丝友善。
在马特的生活中极少有这种友善,他马上就指向塔姆林。
“很好的抉择。”阿尔·帕特隆低声说。在介绍活动结束后,他身上的活力好像也消失了。他躺回轮椅中,闭上了眼睛。“再见,我的小心肝……下次见。”他嘟囔着。
阿拉克兰家族成员都围拢过来以示他们对他的尊敬,他没有理睬他们。达夫特·唐纳德把他连带轮椅一起抬起来,放到台阶下,等着豪车过来。每个人都一边簇拥着,一边在嘴里说着美好的祝愿。当轿车驶走后,家族人员都匆匆散去了。仆人们纷纷绕过马特,好像他是块河里的石头,消失在房子里。
他被忽略了。没有虐待,只是忽略。只有玛利亚因为不得不被拖着走,大声地抱怨着。
塞丽亚耐心地等着人群散去,还有塔姆林。
“好吧,伙计,看看你是什么做的。”塔姆林说着,用一条粗壮的胳膊把马特架起来,把他甩在了肩上。
7、老师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马特尽可能地不离开塞丽亚的居室,以确保安全。但是塞丽亚和玛利亚总是想方设法把他引诱到花园里,从那儿再到大房子的其他地方。
马特不喜欢到处转。仆人们会从他面前散开,就像看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史蒂文和艾米丽一看到他走过来,也掉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更何况还有碰到汤姆的危险。
汤姆坚持要和玛利亚一起玩。他总是把她弄哭,而她总是会原谅他。汤姆跟着玛利亚来到塞丽亚的房间,无视马特的敌意。他好像喜欢出现在马特不愿意看到他出现的地方。
“这个还不错。”汤姆说,拿起马特的宝贝泰迪熊,“接着,玛利亚。”他恶意地揪着泰迪熊的一只毛耳朵,把它拍到她脸上。耳朵被扯掉了,他把它丢到了地上。
“哦!”她尖声叫起来。马特扑过去抓那耳朵,可汤姆用脚踩了上去。马特扑向他,很快他俩就滚到了地上,相互拳打脚踢起来。玛利亚赶快跑去叫塔姆林。
保镖冷漠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他们给分开。“你已经被告诫离马特远一点,汤姆主人。”他说。
“他先打我的!”汤姆嚷嚷着。
“是他先,”玛利亚说,“但是是汤姆先使贱招的。”
“你撒谎!”汤姆叫道。
“我没有!”
马特什么都没说。他想把汤姆摔倒在地上,他甚至想踢塔姆林。他想大声叫骂,可就是说不出话来。它们在自己的肚子里越积越多,胀得肚子非常难受。
“你说得对,”汤姆突然说,“是我先向他使贱招的,真是对不起。”马特迷惑了,汤姆似乎在他眼前摇身一变,愤怒的红色已经从他的脸颊消退了,他的眼睛变得清澈而坦诚。简直难以相信就在一分钟前,这个家伙还在又踢又叫呢。
马特绝望地幻想着,如果他能这么快地搞定事情就好了。无论何时他受到伤害,或是愤怒,或是悲痛,这些感觉就会紧紧地抓住他的心,直到它们自己慢慢消退为止。有时这个过程会需要几个小时。
塔姆林盯着汤姆那热情的脸看了一会儿,松开了攥着他衬衫的手。“很公平。”他说,他把马特也放开了。马特马上拉起汤姆和玛利亚的手把他们往门口拖,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向他们说。
“你想让我们走?”玛利亚叫着,“我们都道歉了还不行?”
马特点点头。
“好吧,我觉得你是头猪!我不想因为你不喜欢汤姆,就对他不好。还有,所有人都认为你很可怕。”玛利亚在她身后甩上了门。
马特坐在地板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发出像猪一样的抽泣声,他恨自己发出这种声响,但是他停不下来。塞丽亚要是在的话就好了,她会安慰他,塔姆林只是耸了耸肩膀,回去看体育报纸去..了。过了一会儿,当马特恢复常态以后,他开始寻找小熊的耳朵,但是它不见了。
汤姆是个挑衅高手。他善于背着他人暗中向马特使坏——他说——这是空手道练习。他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悄声咒骂。“你是个克隆人,”他嘟囔着,“知道是什么吗?一种呕吐物,你是被母牛吐出来的。”
在重要人物周围,汤姆表现得彬彬有礼。他主动问候他们,并且礼貌地听着他们的回答,他给他妈妈端饮料,为他爷爷开门,他总是很体贴。
可是,汤姆所做的这一切,总是能让人发现有那么点不对劲的地方。他给他妈妈端饮料,可是杯子看上去并不干净。他为他爷爷开门,可是他松手让门打在老人的后脚跟上。虽然人没摔倒,但终归是个意外。所有人都信任汤姆,因为他有张开朗无辜的脸,还有——“他是只变态的小象鼻虫。”塔姆林发着牢骚。马特很惊喜地发现这保镖也不喜欢汤姆。
塔姆林。
在头一个星期,马特在他身边蹑手蹑脚。这汉子看上去既高大又危险,这就像在你房子里养了一只驯服的大灰熊一样。他把自己栽在塞丽亚的安乐椅里,安静地注视着塞丽亚和玛利亚逗引马特阅读、解谜或吃东西。马特喜欢这些活动,他喜欢被别人哄着的感觉。他能让玛利亚几乎恼怒地叫出来,塞丽亚只能抚摸着他的头发叹息着。保镖看上去好像在阅读,可是他的眼睛轻轻一抬,扫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之后又垂了下去。
马特老觉得他看上去像是在生气,虽然有些说不上来,他平常的表情是不是就是这么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医生经常来看望马特,因为他的咳嗽更厉害了。起初看上去不是很严重,但是有一天夜里,他被憋醒了,喉咙里堵满了黏液,吸不进空气。他踉跄地来到塞丽亚的房间,在地板上翻滚着。塞丽亚赶紧叫来了塔姆林。
保镖从门外撞了进来,把马特倒着提起来,敲打着他的后背,马特被拍打出一大堆浓浓的黏液。塔姆林还把手伸到马特的嘴里搅动,以便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出来。“在我爹的农场就是这么弄小羊羔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孩子交还给塞丽亚。
威廉姆稍后赶过来了,塔姆林观察着他所做的一切。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的存在让威廉姆的手心出汗。马特不知道为什么医生会怕塔姆林,但是这样子使他感到深深的惬意。
在这之后,马特就没完没了地咳嗽,心满意足地看着塞丽亚和玛利亚陷入惊恐之中。有时候马特真是呼吸有困难,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想证实一下别人是不是在意他。
“我得去上学了,你这个呆瓜,”玛利亚说,“假期结束了。”马特瞪着窗外,以此来惩罚她对他的遗弃。“我不住在这儿,你知道。有时候,可能他们会带你去我家看看的——你会喜欢的。我有一条狗,一只乌龟,还有一只长尾小鹦鹉。鹦鹉能说话,但一点意思都没有。”
马特变换着姿势来更明显地表示他的不满。如果玛利亚还是没注意,那就是她故意怠慢,整个事情就没指望了。
“我想你能说话,如果你想说的话。”她继续道,“每个人都说你很蠢,但是我不相信。求你了,马特。”她哄着,“说你会想我的,或者抱我一下,我就明白了。我离开家时毛球就冲我哼哼来着。”
马特把后背冲着她。
“你真没劲!我本想带你去学校的,可是他们不允许克隆人上学。总之,其他的孩子……”玛利亚的声音戛然而止。马特猜得出来,其他的孩子就会跑开,就像史蒂文和艾米丽一样。“我一个星期后回来。你在这里会有个老师。”她试探地把手伸了过来,马特把她的手推开。“哦,亲爱的。”她声音哽咽地说。她太容易哭了。马特想。
当门打开时,他感到了一阵微风吹进来。她怎么能背叛他离他而去呢?她现在没准去看汤姆了,让他和她一起去上学,因为她更喜欢他一些。这只变态的象鼻虫!
“你不能对她好点吗?”塔姆林责备地说。马特继续瞪着窗外。玛利亚关塔姆林什么事?他是马特的保镖,不是她的。
“哦,你能明白我了。”那汉子说道,“我一直在观察你,你那锐利的小眼睛,你记住了所有人说的话,你就像那老头一样。我不知道太多有关克隆人的事——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学校的大门就向我关闭了——但是我知道你是他的拷贝,这就像一只老秃鹰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一样。”
马特因塔姆林这些话而睁大了眼睛,没有人敢批评阿尔·帕特隆。
“我来告诉你,阿尔·帕特隆有他好的一面,也有他坏的一面。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有过选择,就如同一棵树打算往哪里长一样。最终,黑暗成为他真正的那一面,因为他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他生长得又大又茂盛,直至覆盖了整个森林,但是他绝大部分的躯干是扭曲的。”
塔姆林坐在塞丽亚的椅子里,马特听到弹簧因不堪他的体重而嘎吱作响。
“我可能把你说糊涂了,伙计。我说的意思是,当你小的时候,你能选择往什么方向成长。如果你善良正派,你会成长为一个善良正派的人;如果你像阿尔·帕特隆……你好好想想吧。”保镖离开了房间。马特听到他走到了外面的花园里。
塔姆林精力很旺盛,护卫塞丽亚的居室根本用不了他多少精力,他在围墙边上摆了一排重物。马特时常听见他嘴里哼着小曲搬弄重物的声音。
马特不是很明白塔姆林所说的,他从没有想过长大的事。马特知道——理论上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的,但是他无法想象比他现在大一点的感觉。那种如果你低劣你就永远低劣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从来没出现过。
塞丽亚说如果你整天愁眉苦脸,你的脸就凝固成那样了,你就永远不会笑了,你要是照镜子,你的脸就会碎成无数的碎片。她还说如果你吞下了西瓜子,它们就会从你的耳朵里长出来。
玛利亚走了,和艾米丽一起,紧接着史蒂文和汤姆也去了寄宿学校,马特发现自己成了这个大房子里唯一的孩子。如果他算孩子的话,那就是。汤姆说克隆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根本不相关。
马特在塞丽亚的浴室里照着镜子。他看不出他和汤姆有什么不同,或许是里面不同吧。医生曾经告诉罗萨,克隆人长大后会变成碎片。那是什么意思?他们真的会分裂开吗?
马特抱紧自己。他的胳膊和腿没准会从他身上掉下来,他的脑袋也会自己滚落下来,就像他以前看过的僵尸电影一样,每次塞丽亚都会跑进来把电视关掉。这种恐怖的念头充满了他的脑海。
“上学时间到了,伙计。”塔姆林叫道。
马特从浴室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客厅,她冲他微笑着,但在马特看来有点不对劲,笑容就像遇到了一堵墙一样,在她的嘴边止住了。“嘿,我是你的新老师。”女人说道,“你可以叫我老师,哈哈,这样好记些。”她的笑声也是那么奇怪。
马特缓缓挪进房间,塔姆林关上了其他房间的门。
“学习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老师说,“我打赌你肯定是个好孩子。我肯定你会很快地学完所有课程,让你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马特和塔姆林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这伙计是个孤儿。”塔姆林说。
老师停顿了一下,好像没有十分明白。
“他不说话,”保镖解释道,“所以我才替他来回答。但是他有点阅读能力。”
“阅读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老师由衷地说。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了纸、铅笔、蜡笔和一些图画本。马特用了一个上午来临摹字母和给画片涂颜色。每次他完成了一课,老师都叫道:“非常好!”然后在他的纸上盖上一个笑脸。过了一会儿马特就想离开桌子了,老师执拗地把他按回到桌子旁坐下。
“不,不,不行,”她唠叨着,“你要这样的话就得不到金五星了。”
“他需要休息,”塔姆林不悦地说道,“我也是。”他边说边从厨房给马特端来一杯牛奶和一些小甜饼。他给了老师一杯咖啡,专注地看着她喝了下去。他看起来和马特一样,对这个女人感到困惑。
一天其余的时间就是数数——小珠子、苹果,还有花朵。马特感到很无聊,因为他似乎在一次次重复地做同一件事情。他已经知道怎么数数了,尽管他是默默地数完,把正确的答案写在纸上,而不是说出来。
最终,临近傍晚的时候,老师说马特表现很好,他会让他妈妈为他感到骄傲的。
当塞丽亚回来后吃罢晚饭,塔姆林向她汇报了马特的学习情况。“你真是我的聪明孩子。”她怜爱地说,特别给马特加了一角苹果派。她给了塔姆林一整张苹果派。
“哎,这伙计是不错。”保镖表示同意,嘴巴里塞满了食物,“但是那老师有点不太对劲,她总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东西。”
“教小孩就是这个样子的。”塞丽亚说。
“或许吧。”塔姆林说,“我不是你们所谓的那种教育专家。”
接下来的第二.99lib?t>天和第一天完全一样。如果说马特以前有过无聊,那么没有比现在重复写同样的字母、涂抹同样的画儿、数同样可怜的珠子和花儿更无聊的事了。但是马特很用功,他想让塞丽亚为他骄傲。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依旧没有什么新花样。
塔姆林出去搬弄他的重物去了,他在花园里为塞丽亚掘出一片菜畦。马特也想能这么容易地溜掉。
“谁能告诉我这里有几个苹果?”老师在第六天颤声说道,“我的乖孩子肯定知道!”
马特突然爆发了。“我不是乖孩子!”他叫道,“我是个坏克隆人!我恨数数,我恨你!”他把老师精心布置的苹果抓过来向四周扔去,他把蜡笔丢到地上,当她想把它们捡起来时,他用尽力气推她,然后他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看有人是不想在作业上盖上笑脸了。”老师靠着墙气喘吁吁地说。紧接着,她开始喃喃低语,像只受到惊吓的动物。
塔姆林从门外闯进来,狗熊似的抱住了老师。“别哭了。”他贴近她的头发说,“你做得非常好,你解决了我们其他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渐渐地,老师呼吸渐缓,停止了抽泣。
马特十分震惊,他停止了哭泣。他意识到刚刚发生了重大的事情。
“我能说话了。”他喃喃说道。
“你今天得到了两颗金五星,姑娘。”塔姆林凑近老师的耳边说,“你这个可怜的悲伤的小东西。我不知道我究竟看到了什么。”他温和地把那女人劝出了房间,马特听见一直到门厅他都在和她说话。
“我的名字叫马提奥·阿拉克兰。”马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聆听着自己重新恢复的声音。“我是个乖孩子。”他高兴得发昏了。塞丽亚现在会为他骄傲的!他要阅读、画画、数数,直到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学生,那样的话孩子们就会喜欢他,不会跑开了。
塔姆林打断了马特兴奋的遐想。“我希望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他说,“我的意思是,你真能说话了?”
“我能,我能,我能了!”马特欢呼着。
“太棒了。我都快被数珠子逼疯了。这可怜的东西——她就知道干这个。”
“她是个呆瓜。”马特表示,运用了玛利亚最具侮辱性的语言。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塔姆林说,“告诉你,伙计,我们得庆祝一下,咱们去野餐。”
“野餐?”马特重复着,试图回想起这个词的意思。
“我在路上跟你解释。”塔姆林说。
8、旱地里的呆瓜
马特兴奋得不得了。不仅是因为他们要出去野餐,而且他们还要骑着马去。在小屋子住的时候,马特透过窗户看见过马。当然他也在电视里看见过,那些牛仔和高大剽悍的匪徒都骑着马。他最崇拜的英雄是《黑鞭子》里的黑侠阿尔·拉提哥,阿尔·拉提哥每周六在电视里出现。他戴着黑色的面具,从邪恶的资本家那里把可怜的老百姓拯救出来。他最喜欢用的武器是一根长长的鞭子,他能用它削一个挂在树上的苹果。
但是,使马特感到有点失望的是,塔姆林牵来的是一匹睡眼惺忪的灰马,而不是黑侠阿尔·拉提哥骑的那种精神饱满的战马藏书网。“实际点吧,伙计。”保镖边说边把束带绑在马鞍上,“我们要的是可靠,而不是速度。要是你的脑袋撞在地上,阿尔·帕特隆可受不了。”
当马特在塔姆林前面坐在了马鞍上,他就把所有的失望丢在脑后了。他在骑马!他高高在上,四周荡漾着马的味道。他感觉到鬃毛的粗硬,膝盖紧紧贴在这动物温暖的皮肤上。
在不能说话的这几个月里,马特简直憋坏了。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他看到的所有东西——蓝天、鸟儿以及围绕着马耳朵嗡嗡叫的苍蝇。
塔姆林没有制止他。他不时地咕哝着表示他在听,引导着马沿着一条土路行走。他们在罂粟田里缓慢穿行,渐渐地远离了大房子,走向横亘在地平线那边的灰褐色山峦。
他们先来到一片长着细密的新叶的田地。这些是罂粟的秧苗,马特在小屋里透过窗户观察过它们的生长周期,知道它们会长成什么样。成熟些的植物长得又大又圆——像小卷心菜——叶子带着淡淡的蓝色。他们越往前骑,植物的叶子变得越大,都快擦到马肚子了。蓓蕾中那柔嫩雪白的花瓣在烈日下绽开。
他们又来到了一片花瓣凋零的田地。满地都是凋谢的花瓣,只剩下孤零零的种壳,像刚被技艺高超的园艺师修剪过一样。饱满的种壳有鸡蛋般大小,正等待着被收割。
马特看到了第一群农工。他以前也见过他们,但是塞丽亚不想让他被陌生人看到,所以他不能贴近去看。他看到男人们和女人们都穿着褐色制服,戴着宽边草帽。他们走得很慢,弯下细弱的膝盖把种壳割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马特问道。
“好让罂粟汁流出来,”塔姆林回答,“流出来的罂粟汁经过一宿就凝固了,早晨工人们就把它们刮下来。同一棵罂粟能采集四五次。”
马迈着沉重的步伐前进着。田地里热气蒸腾,一种甜味夹杂着某种腐烂气味充斥在空气中。工人们以一种被催眠的节奏一弯一割,一弯一割。他们毫无声息,甚至连脸上的汗也顾不上擦。
“他们不会觉得累吗?”马特问道。
“哦,是啊,他们会觉得累。”塔姆林说。
最后马来到了一片旱地。这儿的植物已经开始枯萎了,热风扑打着叶子。“看!这儿有个人躺在地上。”马特惊叫道。
塔姆林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停住。”他命令那动物。马特紧贴着马鬃,他觉得离地高了一点也不安全。塔姆林向那人走过去,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脖子。他摇了摇头返回来。
“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帮助他?”马特结结巴巴地说着。
“对这个可怜的灵魂来说已经太晚了。”保镖嘟囔着。
“叫医生来吧?”
“我跟你说已经太晚了?99lib.!你是不是该清清耳朵了?”塔姆林坐回到马鞍上,吆喝着马继续前行。马特回头张望着,眼里噙着泪水。那人很快就被罂粟叶遮掩了。
为什么会太晚了?马特不明白。那人肯定是被晒坏了,在大日头底下躺着。为什么不能停下来给他点水喝呢?马特知道他们带了水,他能听见水在塔姆林的背包里哗哗作响。
“我们是不是该回去——”马特又开始了。
“见鬼!”保镖咆哮着,喘着粗气。马特看着地面,犹豫着是不是该跳下去。如果塔姆林发怒的话,场面就不可收拾了。
“我忘了,孩子,你这么大什么都不懂,”塔姆林最终说道,“那人死了,炎热和缺水害死了他。最后的收尾队会发现他的。”
马继续走着。马特现在又有了更多的问题,但是他害怕塔姆林发作而没敢问。为什么那人生了病却不送他回家?为什么其他的工人不去帮他?为什么他像一块垃圾似的被丢在那里?
他们一直沿着田地尽头的山脚骑行着。现在他们拐进了一条干涸的小溪,向山里走去。
塔姆林下来把马牵到山崖下有阴凉的地方。旁边有一个水槽和一台压水机。他奋力地压着机器,把水抽上来。马已经全身是汗了,它的眼睛盯着水槽,身子却没有动。
“喝。”塔姆林说。那马小跑着上前,把嘴探了进去。它贪婪地喝着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下面的路我们要步行了。”
“我们不能带着马吗?”马特问道,狐疑地看着蜿蜒进入山内的河床。
“它不会听的,它被设置成只能待在农场里。”
“我不明白。”
“这是一匹安全马,我的意思是它的脑袋里有一个植入体。它不会跑也不会跳,得不到命令甚至它连水也不敢喝。”
马特想了一会儿塔姆林所说的话。“那就是说,即使它渴了也不喝?”他最后问道。
“它现在就很渴了,”塔姆林说,“如果我没让它喝水的话,它就会一直站在水槽边上直到渴死。停住!”他招呼着那马。
塔姆林背上背包,向着干涸的小溪走去,马特在他身后紧紧跟上。起先的路还不是很难走,但是不久前面就被大石头堵住了,他们不得不在上面爬行。马特没有受过这种锻炼,他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可是他没有停,因为他害怕塔姆林会把他一个人丢下。终于,保镖听到了他的喘息声,转过身子,在背包里翻找着,“这儿呢,喝点水,再嚼点牛肉干,盐分会对你有好处的。”
马特狼吞虎咽地大嚼着牛肉干,味道真好啊。
“不太远了,伙计。像你这么个温室的花朵,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一块巨大的山石似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马特看到山石的中间有一个圆洞。它的四周磨得很光滑,好像炸面包圈中间的眼一样。塔姆林钻了进去,回过身来帮助马特。
洞另外一面的景色完全出人意料。灌木和紫荆树木环绕着形成了一个又小又窄的山谷,山谷的中央是一池碧水。马特看见远处有一片茂盛的葡萄藤,蔓延盘绕在人工搭建的葡萄架上。在水里,马特看见一群群棕色的小鱼,在他的倒影下四散而去。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绿洲。”塔姆林说着,扔下了背包,往外拿野餐用的食物,“还 4e0d." >不错吧,啊?”
“不错!”马特接过一个三明治,赞同地说道。
“几年前我刚跟阿尔·帕特隆干时发现了这个地方。阿拉克兰家族不知道这里,要是他们知道了,他们就会弄根管子过来,把这里的水吸干。我希望你会保守这个秘密。”
马特点点头,他的嘴里塞满了三明治。
“也不要告诉塞丽亚,她的嘴不牢靠。”
“好的。”马特说,为塔姆林交给他的这个任务而感到自豪。
“我带你到这里来有两个原因。”保镖说,“第一,因为这里好。第二,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以防被别人听到。”
马特抬起头,一脸的惊讶。
“你根本无法知道在那房子里有谁会听到你的话。你太小了,不懂这些,如果你是个真正的孩子,我什么都不会对你说。”塔姆林把面包渣撒进水里,小鱼纷纷游到水面上来争抢,“但是你是个克隆人,”他继续道,“没有人会给你解释一些事情。你处于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孤独中,甚至连孤儿都能指着照片说,‘这个是我爸,那个是我妈’,可是你却不能。”
“我是个机器吗?”马特脱口而出。
“机器?哦,不是。”
“那我是什么做的?”
塔姆林笑了:“如果你是个真正的孩子,我会让你去向你哥哥问这个狡黠的小问题。这个,伙计,最好形容的方法就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些医生从阿尔·帕特隆身上取下一小片皮肤。他们把它冷冻保存起来。大约过了八年,他们取了那块皮肤的一部分,生长出了一个全新的阿尔·帕特隆,只不过他们需要从婴儿开始培养,那就是你。”
“那就是我?”马特问。
“是你。”
“那我就是一片皮肤了?”
“现在我不得不让你难受了。”塔姆林说,“那块皮肤你可以称之为照片。所有的信息都在那里,可以生成一个真人的照片——皮肤、头发、骨骼和大脑。你现在和阿尔·帕特隆七岁时完全一样。”
马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就是他的全部:一张照片。
“他们把这块皮肤放进一个特殊的奶牛的肚子里,你在里面生长,日期一到,你就被生下来了。只不过,当然了,你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汤姆说我是被母牛吐出来的。”马特说。
“汤姆是个恶心的小脓包。”塔姆林说,“他家其他人也一样。你要是告发我,我不会承认的。”他拿出一袋乱七八糟的东西递给马特,“接下来,作为一个克隆人,你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大多数人都会害怕你。”
“他们恨我。”马特直截了当地说。
“唉,有些人是这样。”塔姆林站起来,伸展着他强健的肌肉,他在沙滩上来回踱着步,寻找适合野餐的地方,他讨厌在一个地方坐得太久,“但是有些人还是爱你的。我指的是玛利亚,当然了,还有塞丽亚。”
“还有阿尔·帕特隆。”
“啊,对。阿尔·帕特隆是个特殊情况。诚实地讲,爱你的人是少数,恨你的人是多数。他们不能把你是克隆人这个事实散播出去,所以你不能去上学。”
“我知道。”马特痛苦地想着玛利亚。如果她真的爱他,她就会让他和她在一起,而不管其他孩子怎么想。
“阿尔·帕特隆坚持要让你受教育,尽可能地生活得像正常人一样。问题是,没有一个私人老师愿意教一个克隆人,所以阿拉克兰家就找来一个呆瓜。”
马特震惊了。他经常听到这个词——大都是从玛利亚那里听到的——他以为这只不过是个骂人的词,就像“笨笨”“扁脑袋”一样。
“呆瓜,是指一个人或一个动物的脑袋里有个植入体。”塔姆林解释说。
“就像那马一样?”马特说道,突然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正确。呆瓜只会做些简单的事情。他们采摘果实或擦地板或——就像你看见的——收割鸦片。”
“那些农场工人是呆瓜!”马特惊叫道。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从不间断地工作,直到工头命令他们停止时,他们才会停止。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不喝水,直到有人命令他们喝水时他们才会喝水。”
马特飞速地思索着。如果那马站在水槽边直到渴死,那么刚才那个人——
“那个人——”他大声地说。
“你像扣子一样聪明,伙计。”塔姆林说,“我们看到的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可能被其他工人落下了,没有听到工头喊停止的命令。他可能工作了一整夜,越来越渴——”
“别说了!”马特尖声叫道。他堵住了耳朵,这太可怕了!他不想知道更多了。
塔姆林马上站到了他旁边:“今天的功课已经够了。我们是来野餐的,可还没搞什么好玩的呢。来吧,我带你看蜂巢和土狗窝,还有其他在荒漠中生活在水边的动物们。”
在这天的其他时间里,他们都在发掘着那些隐藏在秘密山谷里的动物的窝巢。塔姆林可能没上过什么学,可是他知道一大堆有关自然的知识。他教马特静坐不动,等着动物的靠近。他教他怎么靠声鸣来识别蜂窝的状态。他能辨认出粪便和骨头的碎片以及各种动物的足迹。
最后,黑暗已经开始笼罩绿洲,塔姆林帮着马特钻过石头中间的洞,回到了马的旁边。它和他们离开时的姿态完全一样。在他们整装出发前,塔姆林又命令马喝了一次水。
田野空荡荡的,山峦长长的阴影漫过大地。在阴影的尽头,傍晚的阳光照射着罂粟发出金黄色的光。他们穿过刚才躺着那具尸体的旱地,但是尸体不见了。
“老师是个呆瓜?”马特的话打破了寂静。
“她是比较聪明的一个。”塔姆林说,“即使这样,她也只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一个课程。”
“她还会回来吗?”
“不。”保镖叹了一口气,“他们让她去缝窗帘或削土豆去了。咱们说些高兴的事吧。”
“你能教我吗?”马特问。
塔姆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如果你想的话,我倒是能教你怎么用空手道劈碎一张课桌之类的绝活。我估摸着你可以从电视里学一些课程,如果你不学习的话,我会抓着你的腿把你扔到窗户外面去。”
9、秘密通道
马特的生活从表面上看正以一种愉快的节奏进行着。他从电视上接受远程教育,塔姆林把家庭作业送出去,返回来的都是最好的成绩,塞丽亚把他一通乱夸。玛利亚来看他的时候也表扬了他。汤姆的学习成绩一团糟,他还能在寄宿学校待下去,全是因为阿拉克兰先生给了校长一大笔捐款。
但是马特的心底还是感到十分空虚。他知道他只不过是一个人的照片,这就意味着他不是真的那么重要。照片可以躺在抽屉里被遗忘好几年,也可以被扔掉。
每个星期至少有一次,马特都会梦见田野里的那个死人。那个人的眼睛睁着,死死地瞪着太阳。他是那么的焦渴,马特能看到他嘴上沾满了尘土。可是四处哪里都没有水,只有沙沙作响的干枯的罂粟。这梦真糟糕,以至于心有些东西被触动了,不管有多危险,他都不愿长时间听不到它。
一天下午,马特警觉地看到医生给费丽西娅拿来了饮料,而仆人却没有出现。“哦,威廉姆,”当他混合着冰块时,费丽西娅嘟囔道,“他不再和我说话了,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没关系的,”医生温柔地说,“有我在这呢,我会照顾你的。”他打开了他的大黑包,拿出一支注射器。马特屏住了呼吸,他生病的时候医生就用这个给他打了一针,他恨它!马特专注地看着,棉球在费丽西娅的胳膊上擦了擦,针头刺进去了。她为什么不哭呢?难道她感觉不到疼吗?
威廉姆坐在她边上,胳膊抱着她的肩膀,他嘟囔着一些马特听不见的话。肯定是一些安慰费丽西娅的话,因为她微笑了,把头倚靠在医生的胸膛上。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扶出音乐室。
马特立即从他的藏身之处钻了出来。他闻着那杯子,尝了尝里面的东西。啊!味道像是腐烂的水果,他马上把它吐了出来。他小心地听着外面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然后坐在了钢琴的前面,小心翼翼地按下了一个琴键。
从那天以后,马特研究了仆人来去的规律,总结出什么时候去音乐室是安全的。费丽西娅从不在上午使用它。实际上,她下午才起床,而且还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洗漱清醒的时间。
马特吃惊地发现自己能用一个手指头在钢琴上拨弄出声音。费丽西娅用十个手指头,但是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弹。即使这样,他还是被能够弹出音乐的巨大快乐充斥着。他忘了身在何处,他忘记了他是个克隆人。音乐让他忘掉了所有的不快——仆人们轻蔑的沉默、史蒂文和艾米丽的冷淡,以及汤姆的敌意。
“这么说你经常来这儿了。”塔姆林说。马特猛地回头,几乎从琴凳上掉下来。“别停,你还真有点这方面的天赋。有意思,我从来没想到阿尔·帕特隆还有音乐天赋。”
马特的心狂跳不止,他会被禁止到这房间里来吗?
“如果你有音乐天赋,他肯定有。”塔姆林说道,“但是我想他是没有时间来学习罢了。在他所住之处,他们都把钢琴劈开当木柴用。”
“你会弹吗?”马特问。
“你真会开玩笑,看这个。”
马特看到塔姆林巨大笨拙的手掌上伸出的粗硬的手指,有些弯曲着,像是被折断后又被接好了。“你能用一个指头弹。”马特建议道。
塔姆林哈哈大笑:“音乐首先必须在脑子里有,伙计。仁慈的上帝在推出一个天才的同时把我给错过了。你有天赋,可是不利用它是可耻的。我会跟阿尔·帕特隆说给你找个老师。”
给马特找音乐老师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没有人愿意教一个克隆人,也没有呆瓜足够聪明能教他。最终,塔姆林给他找到了一个急于找工作的聋子,他的名字叫奥迭戈。马特感到很怪异,一个人听不见声音了还能教音乐?但是实际的情形就是这样,奥迭戈先生能通过他的手感受到它。在马特练习时,他把双手放在钢琴上面,毫不客气地揪出马特的每处错误。
很快地,马特把音乐能力列入了他的成长计划中。他在阅读同样年纪的孩子十年后才会接触到的书籍,他的数学能力让塔姆林迷惑不解以致暴跳如雷,并且他还能够流利地说英语和西班牙语,另外,他的绘画能力也有了长足的进步。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出现在他面前的所有事物,他能够说出行星的名字,辨别出最亮的星星和所有的星座,他能记住所有国家的名称、它们的首都以及主要出口产品。
他疯狂地学习着。他会出人头地的,这样所有人都会爱他,并且会忘了他是个克隆人。
10、一只九条命的猫
“你像个野生动物。”玛利亚站在马特房间的门口抱怨着,“你躲在这儿像藏在洞里的狗熊。”
马特神情冷漠地看着遮着窗帘的窗户,他喜欢待在安全舒适的黑暗中。“我就是个动物。”他答道。这些词曾经伤害过他,但是他现在接受这现实了。
“我觉得你就是喜欢邋遢。”玛利亚说,径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子。窗外是塞丽亚的菜园,里面长满了玉米、西红柿、花生和豌豆。“不管怎么说,今天是阿尔·帕特隆的生日,这就是说你最好把你那张臭脸丢掉。”
马特叹了口气。他可以冲任何人大喊大叫,以致让他们发狂,但是对玛利亚却不行,不管他怎么歇斯底里,她只是笑。当然,他也根本没想过跟阿尔·帕特隆闹脾气。阿尔·帕特隆很少有机会来看马特,即使来了,和他顶嘴也是欠考虑的。每次来看马特时,阿尔·帕特隆都显得更加虚弱了,他的头脑也更加糊涂了。
马特看到他时心都碎了。他爱阿尔·帕特隆,胜过所有的一切。
马特不愿想起三年前的那些可怕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他被关在一间像鸡窝一样乱的房间里,与蟑螂为伍,与鸡骨头做伴。但是他知道如果阿尔·帕特隆不把他救出来的话,他可能还会待在那里,或者被罗萨杀掉埋在地板底下。
“阿尔·帕特隆今年一百四十三岁了。”马特说。
玛利亚打了个寒战:“我不能想象人会那么老!”
“塞丽亚说如果把那么多蜡烛插在蛋糕上,墙上的油漆都会被烤化的。”
“上次他来这儿的时候看上去有点怪怪的。”玛利亚说。
的确是这样。马特想。阿尔·帕特隆现在变得非常健忘,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死了没有?”他问道,“我死了没有?”他把手举到脸前,研究着每个手指,以确保自己健在。
“你好了没有?”塞丽亚嚷嚷着冲进了房间,她把马特拉过去,仔细检查他的衬衫领子,“记住了,你今晚要坐在阿尔·帕特隆的旁边,专心回答他的所有问题。”
“要是他……问得很奇怪怎么办?”马特说。他想起那老人上次来访时,曾一次又一次地问他“我死了没有”那样的问题。
塞丽亚停止拾掇衬衫,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听我说,亲爱的,如果今晚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我要你马上来找我,到厨房后面的橱柜这边找我。”
“糟糕?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塞丽亚偷偷地环视了一下房间四周,“你要向我保证一定要记住。”
马特觉得不必保证,因为没有人会忘了它,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哦,我的孩子,我真的爱你!”塞丽亚伸出双臂抱住他,涌出了泪水。马特感到又吃惊又慌张,是什么让她这么不安?他看到玛利亚远远地站在一边。她正在努力表现出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玛利亚最近喜欢说的词是“多愁善感”,她是从塔姆林那里学来的。
“我保证!”马特说。
塞丽亚跌坐了回去,用围裙擦着眼睛。“我是个傻瓜。你知道了这bbr>些能有什么好?这样只会变得更糟。”她看起来像自言自语,马特不安地看着她。她站起来抚平了围裙上的皱褶,“快去吧,小家伙们,在宴会上尽兴些。我会在厨房给你们做最好吃的晚餐。你们俩看上去真漂亮,就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乐观自信的塞丽亚重新又回来了,马特松了一口气。
“我要去我房间把毛球带上。”他们离开时,玛利亚说道。
“哦,不!你不能带着它参加晚宴。”
“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带,我把它藏在衣服下摆里。”
马特叹了口气,他是不指望和玛利亚争吵了,玛利亚无论去哪儿都带着毛球。塔姆林抱怨说那不是只狗,倒像是她胳膊上长出的一个毛茸茸的瘤子。他曾经提议带她去医生那里把它给割掉。
汤姆正在玛利亚的房间,可是毛球却不见了。
“你是不是把它带出去了?”玛利亚>在床下寻找着。
“我根本就没见过它。”汤姆说,眼睛却盯着马特,马特瞪了回去。汤姆那猪鬃般直立的红头发油光滑亮地倒了下去,他的指甲也剪成了月牙形状,显得很整洁。汤姆在这种节日里总是把自己修饰一新,这可为他赢得不少女人们的赞美。
“它丢了!”玛利亚号啕大哭,“它走丢了会很害怕的。哦,请帮我找找它吧!”
很不情愿地,汤姆和马特停止了瞪眼比赛,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玛利亚轻轻抽泣着,加入这场漫无目的、毫无结果的搜寻。
“它可能正在房子四周自得其乐地溜达呢。”马特说。
“它不喜欢去外面。”玛利亚说,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马特相信这一点,那狗很是没用,看到麻雀都害怕。但是它可能就藏在外面一个什么角落里,不到晚饭时间就别想找到它。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在马特脑海中一闪而过。
汤姆!
汤姆是在找,但是看上去他不是真正在找。很难形容得出来,汤姆好像心不在焉,但是每时每刻他都在偷偷注视着玛利亚。马特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倾听。
“有动静!”他叫道。他冲进卫生间,打开了马桶盖子,毛球就在那里面,浑身湿淋淋的,已经筋疲力尽了。它只能发出极虚弱的哀鸣,马特急忙把它揪出来丢到了地板上。他扯过一条毛巾把毛球包了起来。玛利亚把它抱起来时,它已经完全地瘫软了。
“它怎么跑到那里去的?谁把盖子盖上的?哦,亲爱的,乖,乖毛球。”——她把那只讨厌的东西抱起来贴在脸上——“你现在没事了。你是我的好狗狗,你是我的小宝贝。”
“它经常在厕所里喝水,”汤姆说,“它肯定是自己掉进去,然后把盖子拉了下来盖住了自己。我叫个女仆来给它洗一下。”
就在汤姆离去的那一刹那,马特看见一丝愤恨掠过他的脸。很显然,汤姆想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没有得逞。马特可以肯定是汤姆把毛球丢进了马桶,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过对它的嫌恶。这就是汤姆,尽管他表面上表现得彬彬有礼、乐于助人,可是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内心在想99lib?什么。
马特感到不寒而栗。如果他没发现毛球,它就会被淹死。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怎么会有人想要伤害玛利亚?玛利亚的心地是那么的善良,她连一只黑蜘蛛都要去营救。马特知道如果他指出这是汤姆干的话,没有人会相信他。他只是一个克隆人,他的观点无关紧要。
或者说,在大多数时间无关紧要。马特想着,脑子里闪出了一个令人愉快的计划。
在大多数时间里仆人们忽略了马特,阿拉克兰家的人也向来不拿正眼看他,好像他是一只玻璃上的虫子。奥迭戈先生——那位音乐老师,很少和他讲话,除非马特弹错了一个音,他才说:“不!不!不!”奥迭戈先生不经常说“不!不!不!”马特是一个完美的钢琴演奏者,谁听了都会忍不住夸声“好!”但是奥迭戈先生从来没有。当马特弹得好时,一种喜悦的表情浮现在奥迭戈先生的脸上,这就已经意味着赞许了。当马特弹得非常非常好的时候,他已经全然沉浸在音乐里,顾不上注意音乐老师在想什么了。
在每年一次的生日宴会上,所有事情都有了变化。这是真正的阿尔·帕特隆的聚会,但这也是为了庆祝马特的生日而举办的。然而除了塞丽亚、塔姆林和阿尔·帕特隆为他祝贺,其他人都只是硬着头皮挨过这一天。
这是唯一的一次,马特可以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他可以强迫阿拉克兰家的人注意他,他可以让史蒂文和汤姆——对了,就是汤姆!——在他们的朋友面前对他有礼貌。没有人敢惹阿尔·帕特隆生气,所以也没有人敢忽视马特。
庄园的四周被花园环绕着,为生日准备的桌子摆放在其中一个花园里。草坪的草都是一样的高度,浓密而光滑。这都是呆瓜们在举办活动之前用剪子修整的。虽然第二天会被践踏得一塌糊涂,但是现在草坪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郁郁葱葱,像一颗发光的绿宝石。
桌子上铺着洁白的桌布,盘子都镶着金边,银制餐具被擦拭得闪闪发光,每只盘子旁边都摆着一只水晶高脚酒杯。
在一个角落里,叶子花藤架下面,摆放着一大排礼物。每个人都给阿尔·帕特隆带来了礼物,虽然他什么都不缺,而且以他一百四十三岁的年龄,也很少会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那里甚至还有几件给马特的礼物——塞丽亚和玛利亚送的精致可爱的礼物,塔姆林送的一些实用的东西,还有一个巨大昂贵的礼物,是阿尔·帕特隆送的。
客人们在四处徘徊,品尝着女仆们用盘子端上来的精致点心。侍者们提供着各式各样的饮品,给吸烟的人拿来了水烟袋。这里有参议员、名演员、将军、知名医生、几位前总统,还有六七个独裁者——马特从电视里听说过他们的国家,这里甚至还有一个徐娘半老的公主。当然还有其他地方的农场主们,他们统治着美国和阿兹特兰边界之间的这片毒品帝国。
农场主们簇拥着一个马特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他有着猪鬃般直立的红发,一张柔软的发面团似的脸,眼下有着深深的眼袋。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病态,但是他的情绪似乎非常好。他用驴叫似的嗓音在和其他人侃侃而谈,不时地用手指头捅捅人家的胸脯,以示对自己观点的强调。单凭这点,马特就知道他肯定是个农场主,因为没有人敢这样粗鲁。
“那是麦克格里哥先生。”玛利亚说。她站在马特的后面,胳膊上伏着被吹干的毛球。
“谁?”一瞬间马特又回到了那罂粟田里的小屋。他六岁的时候,看过一本破烂的图画书,书里讲述兔子孔涅娇的故事。孔涅娇被困在麦克格里哥先生的菜园里,麦克格里哥先生想把它做到馅饼里去。
“他在临近圣地亚哥的地方有个农场。”玛利亚说,“私下里说,我觉得他很令人恶心。”
马特更靠近地观察着那男人,他不像书里那个麦克格里哥先生的样子,但是他身上肯定有什么东西令人不快。
“他们在招呼大家到沙龙那边去,”玛利亚说,她把毛球拉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你最好不要叫,”她跟那狗说道,“不管这个聚会有多糟糕。”
“多谢你!”马特说。
沙龙搭建在通向花园的大理石台阶的顶端。宴会的客人向那里涌去,忠实地服从着召唤,以迎接阿尔·帕特隆的到来。马特振作了一下,每次他看见阿尔·帕特隆时,老人的状况都显得比上一次恶化了很多。
客人们自动围成了一个半圆圈。沙龙的所有边角都摆满了插着花的巨大花瓶和大理石雕塑,以此来讨阿尔·帕特隆的欢心。突然客人们的交谈停止了。鸟叫声和喷泉的喷水声显得清晰起来,从旁边的一个花园里传来一声孔雀的尖叫,马特紧张地等待着阿尔·帕特隆那电动轮椅的嗡嗡声出现。
然而令人感到神奇的是,沙龙尽头的幕布打开了,阿尔·帕特隆走了出来。他移动得固然很缓慢,但他是真的在走。马特感到很欣慰。老人身后跟着达夫特·唐纳德和塔姆林,他们一人推着一辆轮椅。
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个人——是那公主,马特想——叫道:“万岁!”于是所有人都欢呼起来,马特也欢呼起来,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愉悦。
有人在马特身后嘟囔着:“这个老吸血鬼,他又想法子从棺材里爬出来了。”马特飞快地回过身看是谁在说话,可是无法从哪个人的表情上辨别出谁是刚才说话的人。
阿尔·帕特隆来到了沙龙的中央,他示意塔姆林把轮椅推过来。他坐了进去,塔姆林把枕头垫在他身体的四周。让马特吃惊的是,麦克格里哥先生也走上前去坐在了另一辆轮椅里。
这么说他们是朋友了,马特想,那为什么以前没有见过麦克格里哥先生呢?
“欢迎!”阿尔·帕特隆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是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欢迎来参加我一百四十三岁的生日聚会。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的朋友、盟友和家人。”老人轻轻地笑了一下,“我能想象他们希望我现在待在坟墓里,但是没有那么走运。我得益于世界上最出色的医生的妙不可言的新型治疗。现在我的好朋友——麦克格里哥先生也要接受这些人的治疗。”
麦克格里哥先生咧着嘴笑了,举起了阿尔·帕特隆的胳膊,像是一个拳击场上的裁判举起了得胜者的手臂。这个人是什么地方如此令人讨厌呢?马特感觉自己的胃在抽紧,可是他没有什么理由讨厌他。
“到前面来,你们这些奇迹的创造者。”阿尔·帕特隆说。两男两女从人群中显出身来,他们走向轮椅,深深地鞠躬。“我相信你们会对我由衷的感谢感到满意的。”——阿尔·帕特隆冲着那些面露失望之色的医生们哧哧地笑着——“但是你们会对这些百万支票感到更加满意。”医生们马上雀跃起来,尽管其中一个女人还在遮掩自己的羞愧表情。每个人都鼓起掌来,医生们对阿尔·帕特隆千恩万谢。
塔姆林用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马特,向他点了点头。马特向前走了几步。
“我的小心肝,”阿尔·帕特隆慈爱地说道,他伸出嶙峋的手臂招呼着他,“走近点,让我好好看看你。我有过这么英俊吗?我一定有过。”老人叹了口气,陷入了沉默中。塔姆林示意马特站在轮椅的旁边。
“我是个从穷山庄里出来的苦孩子。”阿尔·帕特隆开始了,冲着那群总统、独裁者、将军和其他知名人士发表起了演说,“有一年的五月节,我们属地的牧场主举办了一次浩大的游行。我和我的五个哥哥都跟着去看,妈妈带着我的两个小妹妹。她怀里抱着一个,另一个拽着她的裙子跟在后面。”
马特似乎看见了那尘土飞扬的玉米地和多伦哥那紫色的山脉。他似乎看到那条整年只有两个月淌水,而其他季节则干涸得像块骨头的溪流。他经常听阿尔·帕特隆念叨这些故事,他已经能够背得滚瓜烂熟了。
“在游行中,市长骑着匹大白马,向人群里撒钱。我们这通抓抢啊!我们像猪一样在泥土里翻滚着!但是我们需要这些钱,我们真是太穷了,连两个比索都攒不出来。后来牧场主大摆宴席,我们可以放开吃喝。这对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们是个绝佳时机,那些辣椒豆被成串地往嘴里送。”
“我的小妹妹们在那次宴席中得了伤寒,她们在同一时刻死去了。她们太小了,她们还没有窗台高——没有,即使踮着脚尖也没有。”
沙龙死一般的寂静。马特听到不远处花园里传来鸽子的叫声。没指望,它叫道,没指望,没指望。
“在以后的几年里,我的五个哥哥都相继死了:两个淹死了,一个得了阑尾炎,我们那时没有钱请医生。最后两个哥哥是被警察活活打死的。我们兄妹八人,”阿尔·帕特隆说,“只有我活了下来。”
马特想那些听众肯定感到索然无味,虽然他们尽量在忍着不表现出来。他们在这些年里年复一年听到的都是同样的演说。
“我比他们活得长,我也比我所有的敌人活得都长。当然,树大招风,我是树了不少敌人。”阿尔·帕特隆环视了一下听众,有些人试图挤出笑容,他们遇到阿尔·帕特隆那钢铁般的目光,马上变得清醒起来。“你们可以说我是只有九条命的猫,只要有耗子抓,我就要不停地捕食。谢谢这些医生们,我很满意。你们可以鼓掌了。”他盯着那些听众,人们起先有些犹豫不决,紧接着就大声鼓起掌来。“他们就像机器人一样。”阿尔·帕特隆低声嘟囔着,他提高了声音说,“我要稍微休息一下,然后咱们一起吃晚餐。”
11、礼物的给予和索取
马特在花园四处溜达着,对冰雕和由葡萄酒灌成的喷泉赞叹不已。红色的酒池中漂荡着一片片的橙片,他把手指在里面沾了一下放在嘴里,味道尝起来不似看上去的那么好。
他翻看着桌子上的座位卡,看见他还是跟往常一样,被安排坐在阿尔·帕特隆的旁边。麦克格里哥先生坐在阿尔·帕特隆的另一边。其他受到优待的贵宾是阿拉克兰先生和费丽西娅,以及本内托——他从大学回来了,或者是被开除回来的也说不定——还有史蒂文和汤姆。阿拉克兰先生的父亲在客人圈外的桌子的尽头,这几天大家都叫他阿尔老头,因为他看上去比阿尔·帕特隆还老。
马特嘴里哼哼着,若无其事地把汤姆的座位卡挪到了婴儿桌那边。婴儿桌的两头都坐着一个保姆来维持秩序,桌子两边是整齐的高脚凳。马特把玛利亚的座位卡摆到了自己的旁边。
接下来,马特开始向花园的边缘走去。在那里保镖们形成了一道戒备森严的 8b66." >警戒线。每位总统、独裁者、将军都带来了自己的护卫,当然阿拉克兰家族也为这次派对雇佣了一支小型军队。马特数了一下,有二百多人。
他们在防备谁?他不明白。谁会穿过这片罂粟田到这里惹麻烦?不过马特已经习惯了在所有的家庭事务里有保镖的存在,少了他们反而觉得不自在。
太阳落了下去,花园里充满了凉爽的气息。远处的阿约山脉仍在闪耀着紫褐色的光芒,罂粟田的点点金光在马特的注视下逐渐消失,树上的灯亮了。
“你这猪!”玛利亚叫道,她把毛球藏在一个袋子里背在肩上,“你就不能对汤姆友好一点?我把他的座位卡放回去了。”
“这是对他企图淹死毛球的惩罚。”马特说。
“老天!你在说些什么呀?”
“毛球不可能自己掉进马桶,然后再把盖子拉上。这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汤姆干的。”
“他不可能这么恶毒。”玛利亚说。
“为什么不可能?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派对,谁坐在哪里,我有发言权。”马特开始对玛利亚失去耐心了。他曾经试图对她好一点,然而她总是不领情。
“婴儿桌那边吃的是糊糊。”
“太好了!”马特说。他把汤姆的座位卡又调换了回去。玛利亚又想上前,可是马特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腕。
“哎哟!疼死了!我要坐在这里。”
“不,你不能坐在这儿。”马特说。
“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马特拉着玛利亚跑回了自己的桌子。玛利亚试图把他推开,抓起了她的座位卡。这时,阿尔·帕特隆和麦克格里哥他们已经到了。
“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阿尔·帕特隆说。马特和玛利亚立刻不动了。
“我想让她坐在我旁边。”马特说。
老人笑了,笑声干涩嘶哑:“她是你的小女朋友吗?是你的novia?”
“这真恶心!”阿拉克兰先生说。
“是吗?”阿尔·帕特隆哧哧地笑着,“马特和我小时候一样。”
“马特是个克隆人!”
“他是我的克隆体。坐这里,姑娘。给她腾出点地方,塔姆林。”塔姆林找到一个地方安置好玛利亚。他冲马特皱起了眉头。
“汤姆哪儿去了?”费丽西娅说。所有人都转身看着她。费丽西娅一向沉默寡言,大多数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汤姆哪儿去了?”阿尔·帕特隆转向马特。
“我把他安排在婴儿桌那边了。”马特说。
“你这只猪!”玛利亚喊道。
阿尔·帕特隆笑了:“就这么做,我的小心肝,只要你能,就干掉你的敌人。我也不喜欢汤姆,晚饭没有他会好点。”
费丽西娅把餐巾捏成一团,但是她什么话都没说。
“我不想坐在这儿!我想和汤姆坐一起!”玛利亚叫唤着。
“那可不行。”马特语气平淡地说。为什么她总是和他对着干?她甚至都不静下来想想,毛球根本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拉上马桶盖子的。但是她就是不相信马特,因为他是一个“恶心的克隆人”。一股受到不公待遇的愤怒涌遍了马特全身。
“照马特的吩咐去做,姑娘。”阿尔·帕特隆对这幕闹剧突然失去了兴趣,转过身和他另一面的麦克格里哥先生聊起来。
玛利亚把眼泪忍了回去,被塔姆林按在了桌旁。“我会照顾他吃和咱们一样的食物的。”他悄悄说道。
“不,你不许。”马特说。
塔姆林抬起了眉毛:“这是个直接的命令吗,马特主人?”
“是的。”马特试图不去看低声啜泣的玛利亚,她正努力不让自己成为别人注意的对象。如果她自己不去惩罚汤姆的话,他就替她做。食物被端上来摆好了,玛利亚挑了几块喂毛球,然后仍旧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胎脑移植——我什么时候一定试试,”麦克格里哥先生说,“这给你带来了奇迹。”
“别拖得太久了。”阿尔·帕特隆建议道,“你必须给医生们最少五个月的交货时间,八个月更好。”
“我不能用——”
“哦,不行,他太大了。”
费丽西娅低头看着她的盘子,几乎和玛利亚一样沮丧,她甚至连装装样子稍微吃一点的意思也没有。她在用一个高杯子喝酒,一个仆人在往杯子里倒酒。她乞求地看着麦克格里哥,虽然马特猜不出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不管怎么样,他对她视而不见——她的丈夫也是一样,其他人都是这样。..
阿尔·别霍(阿尔老头)——阿拉克兰先生的父亲——把食物溅得到处都是,弄得桌布一团糟,同样没人对此太在意。
“看,这就是个例证,有的人能做移植却不愿意做。”阿尔·帕特隆指着阿尔·别霍(阿尔老头)说道。
“父亲坚决反对这么做。”阿拉克兰先生说。
“那他就是个傻瓜。看看他,马特,你能相信他是我的孙子吗?”
马特以前没搞清阿尔·帕特隆和阿尔老头之间的关系,因为那看起来好像并不重要。阿尔·帕特隆看上去很苍老,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他的思维却十分敏锐,特别是现在,在他移植了什么东西之后,表现得尤其明显。阿尔老头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串不起来。他有时还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大喊大叫,塞丽亚说人老了就会这样,不必为他担忧。
“我倒相信他是你的爷爷。”马特说。
阿尔·帕特隆大笑起来,嘴里的食物溅到了他面前的盘子上:“这就是你不在意自己的结果。”
“父亲认为移植是不道德的。”阿拉克兰先生说,“我尊重父亲的抉择。”整张桌子瞬时变得寂静,马特觉察出来阿拉克兰先生正在说着些危险的事情,“他是个虔诚的信徒。他认为上帝把他放在世上有一定的年数,他不必要求得更多。”
阿尔·帕特隆盯了阿拉克兰先生好一会儿。“我原谅你的鲁莽,”他最终说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心情不错。但是终归有一天你也会老的,你的身体会越来越不听使唤,你的脑子会越来越僵化。到那时咱们再看看你还是不是那么高尚。”他继续吃了起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能去看看汤姆吗?”费丽西娅不确定地说道。
“你待在这儿别去管他。”阿拉克兰先生吼道。
“我——我只是想看看他吃了没有。”
“见鬼!他能用他自己的腿站着给自己找点什么吃!”
这使马特感到很解气,但是他很惊讶阿拉克兰先生竟然冲费丽西娅发火。怎么会有人向她发火呢?她是那么的无助。费丽西娅垂下了头,回到了沉默中。
晚饭后,塔姆林把阿尔·99lib?帕特隆推到放着礼物的叶子花藤架下。麦克格里哥先生因为要为手术做准备提前告辞了。马特见到他走了,感到很高兴。
阿尔·帕特隆十分重视礼物。“你可以根据礼品的轻重知道送礼的人有多爱你。”他经常和马特这样说,他喜欢接受礼物多bbr>于送礼,“无尽的财富应该从外面,”——阿尔·帕特隆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谁一样——“涌进来。”阿尔·帕特隆接着给了自己一个结实的拥抱,马特觉得这很滑稽。
达夫特·唐纳德和塔姆林把礼品盒子带到阿尔·帕特隆面前。马特一边读着卡片上的文字,一边撕开礼品的包装纸。一个秘书记录着谁送了什么,礼物价值多少。礼物五花八门,并且都价值不菲,有名表、珠宝、名画、雕塑,还有堆在草坪上的月亮石。马特想,像月亮石这种东西,好像你可以随处在阿约山里找得到,但是它们是带着证书来的,价格就格外昂贵。
那位年长色衰的公主给了阿尔·帕特隆一尊长着翅膀、光着身子的小孩雕塑——这是马特喜欢的礼物之一。马特送了阿尔·帕特隆一个钱包,当时在清单上看起来还不错,可现在摆在其他的礼物旁边显得大为逊色。“你得有一个跟大峡谷那么大的钱包才能装下阿尔·帕特隆的钞票,”塞丽亚曾经说过,“把加利福尼亚湾的海水抽干了才能装下他的零钱。”
那些农场主,一个接 7740." >着一个送的全都是武器:枪可以对一个人的动静做出反应,激光炮可以在墙外就把入侵者烤焦,微型制导炸弹可以自动钉在敌人的皮肤上。后来的这个被设置成可以识别一些特别的人。马特把这些礼物的包装打开后,塔姆林把这些武器拿走了。
“把你的礼物打开,我的小心肝。”阿尔·帕特隆过了好一会儿说道。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他对自己收到的礼物很得意。
马特迫不及待地撕开了塞丽亚送给他的一个小盒子,这是一件手织的毛衣。她是什么时候抽时间编织的,马特不得而知。塔姆林给了他一本关于如何在沙漠里识别可食植物的书。阿尔·帕特隆送给他一部电动小汽车,那车大得足以让马特坐进去,它还带有大灯和喇叭。马特现在玩这个好像岁数大了些,但是马特知道这辆小车一定非常昂贵,这也就说明阿尔·帕特隆非常爱他。
玛利亚把自己送他的礼物抢了回去。“我什么都不想送给你!”她叫着。
“拿回来。”马特说,他为她在大家面前给他好看感到很气愤。
“你不配!”玛利亚要跑开,但是被她的父亲门杜沙参议员制止住了。
“把盒子给他。”门杜沙参议员说。
“他对汤姆不好!”
“照我说的做。”
玛利亚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把那盒子远远地扔到了一边。
“捡起来交给我。”马特说,强忍着愤怒。
“让她走吧。”塔姆林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是马特没有心情听。玛利亚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了他,他要让她付出代价。
“就应该这样。”阿尔·帕特隆愉快地说,“要让你的女人俯首帖耳。”
“给我拿起来。”马特用同样冰冷的声音说道,这种阴沉的声音,马特在阿尔·帕特隆以前对瑟瑟发抖的仆人发话时听到过。
“求你了!玛利亚。”门杜沙参议员温柔地哄着她。玛利亚啜泣着捡起礼物,把它丢给马特:“你噎死才好呢!”
马特在发抖,害怕自己失去控制哭出声来。突然他想起阿尔·帕特隆先前说过:她是你的小女朋友吗?为什么玛利亚不能是他的女朋友?为什么他应该和别人不同,就因为他是个克隆人?当他在镜子里看自己时,他看到自己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一样。把他和毛球一样对待是不公平的,他学业优良,博闻强识,他能说出行星、最亮的星星和所有星座的名字。“还有一件事,”马特突然说,“我要一个生日吻。”
人群骚动起来。门杜沙参议员面色苍白,他的手护着玛利亚的肩膀。“别这么做。”塔姆林低声说道,阿尔·帕特隆却露出高兴的神色。
“这也是我的派对,”马特说,“我能要我想要的任何东西。是不是这样,我的帕特隆?”
“没错,我好斗的小公鸡。给他一个吻,姑娘。”
“他是个克隆人。”门杜沙参议员几乎快哭了。
“他是我的克隆体。”瞬间,阿尔·帕特隆已经不再是个乐呵呵的过生日的东道主了。他看上去阴沉而又危险,像一只你会在半夜碰到的野兽。马特想起塔姆林曾经这么形容他的主人:他生长得又大又茂盛,直至覆盖了整个森林,但是他绝大部分躯干是扭曲的。马特为挑起整个事端而感到后悔,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照他说的去做,玛利亚。”门杜沙参议员说,“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我保证。”
参议员不知道,其实玛利亚以前已经亲过马特几次了,就像她亲毛球或什么让她高兴的东西一样。马特知道这次不一样,他在羞辱她。如果是汤姆要求这个吻,没有人会在意。人们会觉得一个男孩和他的小情人一起调情很好玩。
马特不是孩子,他是只野兽。
玛利亚走到他面前,没有了气愤和反抗。她让他想起了悲伤地伏在盘子上的费丽西娅。一瞬间,他想说,停止,这是个玩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已经太晚了。阿尔·帕特隆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而马特知道如果违抗的话会有多危险。谁知道如果那老人的兴致被破坏了,玛利亚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玛利亚向前倾身,马特感到了她冰凉的嘴唇拂过他的脸颊。然后她跑回到父亲那里,泪如雨下。她父亲搂起她,分开人群走了。短暂的寂静被打破了,所有人都立刻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不是为刚发生的事,而是些别的什么事情。但是马特明显感觉到他们看他的异样眼神——怪罪的、鄙视的、厌恶的眼神。
阿尔·帕特隆已经失去兴致了,他示意塔姆林和达夫特·唐纳德把他抬走。当马特看到时,他已经被抬到台阶上面了。
派对在阿尔·帕特隆离去后又以新的主.题继续着,但是没有人和马特说话,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他还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几件小礼物收拾起来,独自一个人走开了,留下电动小车给仆人照料。
马特回到了塞丽亚的房间,把塞丽亚的毛衣和塔姆林的书放了下来,然后他打开了玛利亚的礼物,这是她亲手为他做的一盒太妃糖。其实玛利亚早就告诉过他了,她不是一个善于保守秘密的人。
马特知道玛利亚有收藏癖——旧裙子、破玩具、礼品包装纸什么的——如果她丢了什么东西,她会变得歇斯底里的。塞丽亚说这是因为她五岁的时候就没有了妈妈。
有一天,塞丽亚说,玛利亚的妈妈从家里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或者他们知道也不想说。在玛利亚很小的时候,她梦见她的妈妈在荒漠中迷路了。她在深夜中哭醒,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可是她不可能听得见。即使到了现在,塞丽亚说,玛利亚还对身边的东西有一种无形的依赖感。这就是她为什么不让毛球跑出她的视线,也就是为什么那狗那么的没用。
那些太妃糖的包装纸是玛利亚从她那些宝贝包装纸上一块块剪下来的。马特看着这些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为什么不听塔姆林的话放过她呢?他合上盒子把它放在了一边。
塞丽亚把他房间的窗帘放了下来。像往常一样,她已经点燃了圣母面前的蜡烛。那破烂的长袍和廉价的塑料花使圣母看上去显得有失高贵,但是马特不希望她变成另外的样子。他爬进被窝里,在被窝里他碰到了一团东西,那是他的布袋熊。他宁死也不会向玛利亚承认,他现在还会搂着布袋熊一起睡觉。
12、床上的怪物
马特醒来后感到又燥又热。圣母面前的蜡烛烧完了,窗帘上留下一股蜡烛燃烧后的味道。他打开窗户,突如其来的明媚阳光使他眯起了眼睛。现在已经是晌午,塞丽亚早就去工作了。
马特揉了揉眼睛,他看到玛利亚的礼物放在一个架子上,昨天的生日派对又清晰地闪现在他脑子里。他知道他要对她有所补偿,但是他也知道她需要时间冷静下来。如果他现在去找她,她只会把门摔在他脸上。
他穿上短袖衣服,找了点儿吃剩的比萨饼当早餐。整个房间都是空的,园子里除了鸟什么也没有。他走出去浇菜。
仅仅过了一天,马特作为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的那种气势已经不复存在了,仆人们依旧无视他的存在,阿拉克兰家的人对待他就像对待毛球在地毯上嗅出的什么东西。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慢慢地过去了。马特练了一会儿吉他——自己学会的新技能。奥迭戈先生无法把手放在这件乐器上,因而也就无法纠正他的错误了。过了一会儿,马特又打开了塔姆林送给他的书阅读起来。塔姆林酷爱自然书籍,虽然他的阅读速度慢得令人难以忍受。马特已经有了关于野生动物、露营、地图识别、野外生存之类的书籍,这些都是塔姆林热切期望他学习的。每当他们去阿约山远足时,塔姆林都会训练他。
马特所有的活动都要避免危险。因此,他骑的马只能是安全马,除非有两个救生员陪伴,否则他不能游泳。下面铺着一大堆垫子时,马特才能爬绳子。任何擦痕或刮伤都会引起极端的重视。
但是塔姆林每周一次带马特出去实地旅行考察。这些旅行名义上是去参观阿拉克兰核电站,要不就是鸦片处理站——那是一个叮当作响、臭气熏天的恐怖地方,即使是呆瓜也会觉得难以承受。每次走到半路时,塔姆林就会掉转马头,带着马特向山那边走去。
马特的生活中不能没有这些远足。阿尔·帕特隆要是知道他在攀登悬崖峭壁,逗弄岩石上的响尾蛇的话,肯定会气得心脏病藏书网发作。但是这些运动让马特充分享受了自由,身体也更加强壮了。
“我能进来吗?”一个虚弱的、飘忽不定的声音说道。马特跳了起来,他一定是在做白日梦,他听见有个人走进了起居室。“我是……费丽西娅。”费丽西娅犹豫地说,好像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身份似的。
“我……想我或许……来看看。”费丽西娅看起来很疲惫,好像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她身上有股幽幽的桂皮的味道。
“为什么?”马特知道他有点无礼,但是阿拉克兰家的人什么时候对他有礼过?并且,费丽西娅吞吞吐吐,显得有些诡异。
“我能……坐下来吗?”
马特拉过来一把椅子给她,看来她似乎自己坐不下来。马特要去帮她,但是她把他推开了。
当然,他是个克隆人,他不应该触摸人类。费丽西娅半坐在椅子上,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你是个——好——好——好的音乐家。”费丽西娅结结巴巴地说道,好像她承认这一点会伤害她自己似的。
“你怎么知道的?”马特想不起来他弹琴的时候有过她在旁边。
“所有人……都这么说。这真奇怪,阿尔·帕特隆没有这种——这种……音乐细胞。”
“可是他喜欢听。”马特说,他不喜欢听到有人批评阿尔·帕特隆。
“我知道。他喜欢听我弹。”
马特感到不舒服。他曾经以为费丽西娅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我曾经是一个伟大的钢琴演奏家。”她说。
“我听过你弹琴。”
“是吗?”费丽西娅的眼睛睁大了,“哦,在音乐室。我其实弹得更好……在我有了这个——在我……”
“精神失常之前。”马特说,她吞吞吐吐的话语让马特感到腻烦。
“但是这不是为什么……我来这里的原因。我想——想……”
马特耐心地等着。
“帮助你。”费丽西娅说完了,接着又是一阵沉寂,马特不明白她认为他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你招惹了玛利亚,她整宿都在哭。”
马特觉得很不自在,费丽西娅非要提这事干吗?
“她想……见你。”
“好吧。”马特说。
“但是她……你不明白吗?她的父亲不让她到这里来。这取决于你了。”
“我应该做什么?”
“去找她。”费丽西娅以一种出乎马特意料的能量叫起来,“现在就去。”这突然的迸发似乎耗干了她的能量,她的脑袋垂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你有什么……喝的吗?”她低声问道。
“塞丽亚没有酒精饮料。”马特说,“我去叫个女仆来?”
“没关系。”费丽西娅叹了口气,振奋自己站了起来,“玛利亚在医院等着呢,这很……重要。”说完,费丽西娅向门口走去,飘向了走廊,像是一个散发着桂皮味道的鬼魂。
医院是马特不愿意去的一个地方。它独立于其他的建筑,医院被渣土和低矮的大头藤组成的废墟环绕着。那些藤蔓用它们的荆棘保护着它们四周的草皮,荆棘的刺足以扎穿鞋子。
马特小心谨慎地穿过了废墟,热气从地面辐射上来,使得那栋灰暗无窗的大楼看上去显得虚无缥缈,就像一座弥漫着阴森恐怖的气息的监狱。马特一年里会有两次被拖到这儿,接受痛苦的检查。
马特坐在楼前台阶上,检查扎在便鞋上的大头藤。玛利亚可能在候诊室里,马特猜想,那里还不是太差,有椅子和杂志,还有冷饮机。汗从马特的脸上流了下来,滴到他的衬衫上和胸膛上。他稍微平抑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猛的一下推开门。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和你说话。”没等马特开口,玛利亚就先发制人地说道。她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一本杂志打开着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的眼睛看上去气鼓鼓的。
“这是你的主意。”马特刹住了舌头,他想和她和好,而不是再打一架,“我是说,这是个好主意。”
“是你邀请我来的。”玛利亚说,“你为什么不找个好点的地方?这地方让人毛骨悚然。”
马特的警报系统立刻拉响了:“99lib.我没有邀请你啊。等等!”玛利亚站起来要走,马特急得叫道:“我是想见你,我觉得——我觉得——我在生日派对上简直是头猪。”
“你bbr>觉得?”玛利亚轻蔑地说。
“好吧,我就是猪。但是你不应该把礼物收回去。”
“我当然可以。在气愤的时候是不能给出礼物的。”
马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冒出一句他最想说的话:“这是我得到的最好的礼物。”
“哦,当然!比阿尔·帕特隆送给你的那辆微型小跑车要好!”
马特在她身边坐下,她尽可能地离他远一些。“我真的很喜欢你包糖的那些纸。”马特又一次地强调说。
“我可是花了很大工夫选择用哪种纸来包的。”玛利亚的声音颤抖着,“你肯定会把它们团作一团,然后扔掉。”
“不,我没有。”马特发誓道,“我会把它们小心地展开、弄平,然后一直保存着。”
玛利亚不言语了,她低头看着她的手。马特又挪得近些,其实,他喜欢那会儿她亲他,即使她可以一天六十次那样地亲毛球。他从没有回吻过她,但是他现在想要这样,以求和解。
“太好了!你俩都在这儿。”
马特抽回身去,汤姆站在门口。“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马特怒声说道。
“他当然知道我们在哪儿,是你让他带我到这里来的。”玛利亚说。
“开玩笑!”马特说。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了,汤姆假装带口信给玛利亚,而费丽西娅对马特做了?99lib.同样的事,他们是事先约好,串通一气的。马特从没有想过费丽西娅会具危险性,他并不真正了解她。
“我觉得你们可能会喜欢看个东西。”汤姆说,他的脸显得既诚恳又友好,他的蓝眼睛闪烁着纯真的光。马特真想把他扔到大头藤里去。
“这里?”玛利亚狐疑地说。
“就像鬼节一样,只是更棒。那是你们所见过最丑、最可怕的怪物,我敢打赌你们俩肯定会吓得尿裤子。”汤姆说。
“我干过的事能把你眼珠子吓得掉出来。”玛利亚讥讽道,“塔姆林教我怎么抓蝎子,他还让狼蛛在我的胳膊上爬。”
“这个更厉害。”汤姆说,“你还记得上次鬼节,你感觉丘帕卡·布拉丝就在外面,马特把鸡肚子扔到了你床上的事情吗?”
“我没有!是你干的!”马特叫着。
“你把手伸过去一摸,”汤姆说,没理马特,“然后就没命地大叫起来。”
“那次可太可bbr>恨了。”玛利亚说。
“我没那么干!”马特反驳着。
“那么,这次更厉害。”汤姆幸灾乐祸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会有——请允许我这么表达——足够的度量。”
“她可不行。”马特说。
“不用告诉我该做什么!”玛利亚眼里那倔强的目光使马特心一沉,他知道汤姆又要使什么损招,但是他还不知道是什么。
“来吧!他正试图招惹麻烦。”马特想抓着玛利亚的手,但是她把他的胳膊拨开。
“听着。”汤姆打开了一扇候诊室通向医院其他地方的门。马特的心沉到了最低点,他对那些房间有着痛苦的回忆。
汤姆的脸散发着愉悦的表情。时至现在,马特才发现其实汤姆是最危险的。就像塔姆林说的,如果你不了解汤姆,你会认为他是一个给你带来可以打开珍珠之门的钥匙的天使。
在远处,他们听见一阵啜泣的声音。它持续了一会儿,又停了,然后又开始了。
“那是猫吗?”玛利亚说。
如果是的话,那也不是为了牛奶而叫,马特想。这是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恐怖而又绝望的声音,这次他真的抓住玛利亚的手了。
“他们在给猫做实验!”玛利亚突然大叫起来,“哦,求你了!你要帮我来救它们!”
“我们最好先征得许可。”马特说,他实在不愿意走过那扇门。
“没人会给我们许可。”玛利亚恼怒了,“你不明白吗?大人们不认为那些实验有任何不妥。我们必须把那些猫弄走——爸爸会帮我的——那些医生不会知道它们去哪儿了。”
“他们会再弄些来的。”马特听着那时断时续的哀嚎声,感到浑身发冷。
“你那是软弱无能的人为自己开脱时所惯用的伎俩!不要帮助任何人。他们会找到更多的非法移民来奴役,或更多的穷人来压榨——或更多的猫来折磨,难道我们因此就对眼前的这幕惨剧视而不见、听之任之吗?!”玛利亚越发固执己见,马特绝望地想,她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你看,我们应该先问问你爸爸——”他开始了。
“只要猫一刻在受苦,我就一刻都不得安宁!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
“我跟你一起去。”汤姆说。
马特就这么决定了,让汤姆带玛利亚去看什么恐怖的东西,而自己躲在一边,这是不可能的。
玛利亚大步走进走廊,但是当他们接近哀嚎声时,她的脚步放慢了。马特还握着玛利亚的手。她的手又湿又凉,也许他的手也是这样。那声音不很像猫发出的声音,它一点不像马特以前所听见过的任何东西,但是毫无疑问那声音很痛苦。有时它高声尖叫着,然后又消失了,仿佛什么东西使它枯竭了。
他们来到了门前。门关着,马特希望门最好锁着。
门没锁着。
汤姆把门推开了,马特一时无法分辨躺在床上的是什么东西。它翻着眼睛,身体在束缚它的皮带下痉挛着。它的嘴张成一个恐怖的O形。当它看见了孩子们,它以马特无法想象的声音尖叫着,直至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然后喘着气重新积蓄能量再来一次,再躺在那里喘作一团。
“这是个男孩。”玛利亚低声说。
是的。只是开始马特认为它是某种动物,它有着一张可怕的外星人般的脸。它有着柔软的、不健康的皮肤,还有猪鬃般直立的红发。它好像从没有见过阳光,它的手扭曲得像绑在皮带上的爪子。它穿着绿色的医院睡衣,但是已经被弄得又脏又破。最可怕的是从它那被捆绑着的身体里发出来的可怕的能量,它一刻不停地扭动着,就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蛇在它的皮肤下面扭动着,迫使它的手脚不停地挣扎。
“它不是个男孩,”汤姆不屑地说道,“它是个克隆人。”
马特感觉汤姆的话像是给了他当头一记闷棍。他从来没见过其他的克隆人。他只能感觉到人们对这种东西有些厌恶。他不明白还因为,毕竟克隆人像猫狗一样,人们还是爱它们的。如果他从根本上考虑一下,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宠物,只不过是其中聪明的一个罢了。
马特觉出玛利亚不再拉着他的手了。她缩靠在汤姆身上,汤姆用胳膊搂着她。那生物——克隆人——又积蓄了能量,开始大叫起来。可能是孩子们的什么东西惊吓了它,也可能它一直都在受着惊吓。它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口水流到了脸颊上。
“谁的——”玛利亚低喃道。
“麦克格里哥的。他是个真正的废人——他的肝已经完全被酒精吞噬掉了。”汤姆如释重负地说道,“妈妈说他看起来像恐怖的镰刀手忘了捡起来的什么东西。”
妈妈,马特想,费丽西娅。
“他们会要——”玛利亚说。
“今晚。”汤姆说。
“我不能再看它了!”玛利亚悲号着,“我不要再想到它!”汤姆把她拉到一旁,马特明白他肯定在享受着此时此刻的每一分钟。
“你们俩需要单独在一起吧?”汤姆在门口询问道。
马特面对这床上的东西欲哭无泪,他简直无法想象他和这生物的本质是一样的。这不可能!那生物张开嘴又开始叫了,然而马特突然明白了它像谁。
它像麦克格里哥,当然了,因为它是他的克隆,但是麦克格里哥是一个大人,和它有很多的不同,很难看出他们之间的关联。再近一点看,近得足以显示它的血缘关系和——“它长得像你。”马特冲着汤姆说。
“你胡说!你胡说!”汤姆大叫着,耷拉下他那张原本愉快的脸。
“你看,玛利亚,它有着和汤姆相同的红头发和耳朵。”
但是她拒绝去看。“把我从这儿带走。”她把脸埋在汤姆的衬衫里呻吟着。
“我和那东西不一样!”马特 558a." >喊着,“用用你的眼睛吧!”
他试图把她从汤姆那儿拽回来,可是她尖叫起来:“别碰我!我不要想这个!”
马特受挫地站在一旁:“你想到这里来救一只猫。好,看这个!它需要救助!”
“不,不,不,”玛利亚呜咽着,她已经全然不知所措了,“带我走!”她哀号着。
汤姆带着她急忙走出了走廊。他回身用极度得意的眼神看着马特。马特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免冲过去把汤姆打得全身寸骨断裂。这不会对玛利亚有任何好处,也不会对马特有任何好处,只会让玛利亚更加相信他是只野兽。
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了。马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床上那东西的啜泣声,然后关上门,跟着他们走了。
13、荷花池塘
马特必须得跟人说说这事。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以防自己像只受惊吓的狗一样号叫起来。他不是克隆人!他不可能是!无论如何,肯定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他脑子里又回想起医生曾经说过的话:克隆人老了以后就会碎成一块块的bbr>?。这样的事情在他身上会发生吗?他的结局会是被绑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哀鸣吗?
在阿尔·帕特隆那里,即使是马特,不经过允许也不能进入戒备森严的庄园的那一边。他于是跑到了厨房,塞丽亚看了他的脸一眼,挂上了围裙。“替我把汤做好,好吗?”她吩咐着一个下厨,然后拉着马特的手说,“下午咱俩在一起,孩子。阿拉克兰家的人晚上吃自己的鞋也跟我没关系。”
其他仆人不在的时候,塞丽亚可以随心所欲地诅咒阿拉克兰家的人。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表现得奴性十足。她,像马特一样,受到阿尔·帕特隆的庇护。
塞丽亚没有再说更多的话,直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好了,肯定有什么糟糕的事发生过。”她说,“玛利亚还生气呢?”
马特不知道怎么开头。
“如果你说对不起的话,她会原谅你的。”塞丽亚说,“她是个好孩子。”
“我已经道歉了。”马特说道。
“她应该接受的。是的,有时候会出现这种问题。有时咱们必须卑躬屈膝地再三表明,咱们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原因。”
塞丽亚把他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她在他大了以后很少这么做了。她把他抱得紧紧的,马特内心的委屈一下全涌了出来。他放声大哭起来,身子贴着她,生怕她把他推开。
“嘿,玛利亚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你惹她生气的事,别人也许会记得一清二楚,可是玛利亚自己过不了半个小时就忘了。”塞丽亚前后摇晃着马特,同时嘟囔着马特根本听不进去的安慰的话。他所能感觉到的只是她那悦耳的嗓音、她那温暖的臂膀和她真实的存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镇静下来,告诉她医院里发生的所有的事。
塞丽亚一动不动地坐在了那儿,甚至连气都没喘。“那……小……爬虫。”她最后说道。
马特不安地向上看着她。她的脸变得苍白,她的眼睛凝视着远方。“你要知道,汤姆是麦克格里哥的儿子。”塞丽亚说,“像你这样的年纪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但是在阿拉克兰家里,没有人有像样的童年。他们都是蝎子,孩子,阿尔·帕特隆选择了这个名字,正说明了这点。”
“汤姆怎么会是麦克格里哥的儿子呢?费丽西娅嫁给了阿拉克兰先生啊。”
塞丽亚苦笑着:“在这群人里,婚姻没有太多的意义。费丽西娅和麦克格里哥私奔了,哦,那是在很多年以前,我猜她是在这里待得无聊了。只不过他们没有成功,阿尔·帕特隆把她带了回来——他不喜欢别人拿走他的财产——并且麦克格里哥让他这么做了。费丽西娅开始讨厌他了。”
“阿拉克兰先生非常非常的愤怒,因为他不想让她回来。但是阿尔·帕特隆不管这些,阿拉克兰先生不再和她说话了,他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是这栋屋子的一个囚犯,仆人们只是给她提供她所需要的东西。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
“那汤姆呢?”马特催促道。
“费丽西娅回来六个月后,汤姆出生了。”
马特在听到这一切后,心里略感到一丝宽慰。费丽西娅的蒙羞使他感到高兴,但是他还是有疑问:“那麦克格里哥的克隆人又是怎么回事?”
塞丽亚神色紧张地向四处看了一下:“我不应该跟你讲这个,你也不应该知道。”
“但是我已经知道了。”马特说。
“对!对!那是汤姆干的。你不明白,我的小心肝。我们所有人都被警告不许谈论克隆人的事,我们得提防隔墙有耳。”塞丽亚又向四处看了一下,马特想起了塔姆林曾经跟他说的有关隐藏在房子里的摄像机的事。
“要是你告诉了我,那得要怪汤姆。”马特说。
“这没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你看到的事情。”
“麦克格里哥的克隆人到底怎么了?”
“他的……大脑被弄坏了。”
马特猛的一下坐直了。
“当克隆人出生后,它们被注射了一种药品,把它们变成白痴。”塞丽亚说,撩起围裙擦着眼睛。
“为什么?”
“这是法律。别问我为什么,我没法告诉你。”
“但是我没有被注射。”马特说。
“阿尔·帕特隆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他有足够的权势违反法律。”
马特对这个老人充满了感激之情,他让他免遭悲惨的命运。马特可以读书,可以爬山,还可以演奏音乐,可以做真正的人能做的所有事情——这全是因为阿尔·帕特隆爱他。“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克隆人吗?”他问。
“没有,你是唯一的一个。”塞丽亚说。
唯一的一个!他是独一无二的,他是特殊的,马特心中充满了自豪。如果他不是人类,他没准会变得更好呢,至少比汤姆要好,他是他家庭的尴尬。然而猛然间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他们不会——医生不会——以后给我注射吧?”
塞丽亚又抱住了他:“不会的,亲爱的。你已经安全了,你的一生都是安全的。”她哭了起来,马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她在隐藏的摄像头前面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而感到害怕吧。
马特宽慰地全身放松下来。他被所有这些事情搞得筋疲力尽了,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睡一会儿吧,我的小心肝。”塞丽亚说,“我过会儿从厨房给你带点好吃的来。”她领着他来到他的卧室,打开空调,拉上了窗帘。
马特在床上伸展着身体,让那股安适愉快的感觉传遍全身。近些天来,发生了多少事情啊:灾难性的派对、险恶的医院、麦克格里哥的克隆人。马特又感到很难过,玛利亚在看到那床上的东西时从他身边跑开了。他打算过几天把她找回来,告诉她他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正当马特要昏昏入睡时,他又开始沉思,为什么麦克格里哥有了一个儿子后还要有一个克隆人?这可能是藏书网因为阿尔·帕特隆把汤姆带走了的缘故,也可能因为汤姆是个变态的郊狼,没有哪个父亲愿意把他留在身边。
但是转念一想,马特又糊涂了:为什么用一个可怕的受到伤害的克隆人来代替他呢?
玛利亚拒绝和马特说话。她躲在她父亲的房间里,每次看到他时,都设法和一伙人在一起。但是马特相信玛利亚,如果他单独和她在一起,向她解释他是和其他的克隆人不一样的,她会明白的。
麦克格里哥做完手术回来了,他还是像费丽西娅形容的那样——像一堆恐怖的镰刀手忘了捡起的什么东西。但是他确实越来越好,他和阿尔·帕特隆一起坐在轮椅上,聊着以前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他们打败过的对手、他们推翻过的政府等。
“给我弄了一个新肝,”麦克格里哥拍着肚子说,“又搞进去一副肾,我又能干个不停了。”他用那明亮的蓝眼睛盯着马特,那眼睛真像汤姆。马特觉得他很恶心,他巴不得那人赶紧回家。
玛利亚要离开庄园,返回寄宿学校了,马特意识到他必须要行动了。他穿过花园,看到玛利亚正在玩捉迷藏,她跑得很慢,因为她挎包里装着毛球。他有办法了,玛利亚并不是时刻都带着那只狗的,门杜沙参议员有时把它赶进他们房间的卫生间。如果马特把那畜生偷走,再给她送去一封绑架信,事情会怎样呢?
荷花池边有一个水泵房,被巨大的紫藤遮掩着,里面还比较凉快,马特可以把毛球藏在那里。但是他怎么才能不让那狗叫呢?即使一只蜘蛛从蛛网上落下来,都会让那东西歇斯底里的。
它睡着了就不会叫了。马特想。
马特花了很长时间待在音乐室后面的秘密通道里。他喜欢扮成超级英雄匍匐接近敌人。他把黑侠阿尔·拉提哥替换成他的另一个英雄:唐·赛根多·桑布拉——《重影先生》中的一个角色——他是一个国际间谍。《黑鞭子》是给小孩子看的,而唐干的却都是大人们的事,诸如驾驶赛车、从喷气飞机上跳伞等。另外一个更牛的英雄是阿尔·萨克尔多特·瓦兰特,《会飞的牧师》那部片子的主角。那会飞的牧师从天空把圣水洒向那些魔鬼,圣水会侵蚀掉魔鬼赖以藏身的鳞状洞穴。
秘密通道连着的那些壁橱中,有一个是费丽西娅的。那里从上到下都堆满了酒,更有意思的是——现在也有用——一整架的眼药水瓶子,它们里面装着鸦片酊。马特知道所有关于鸦片酊的事,学习鸦片生意是他日常家庭功课的一部分。鸦片酊是鸦片溶解在酒精里制成的,它非常的烈性,一杯果汁里滴入三滴就能麻翻你八个小时。费丽西娅在壁橱里储藏的鸦片酊足以麻翻一座城市,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是昏昏沉沉的缘故。
马特等待着,直到看到费丽西娅在草坪的躺椅上睡着了,他才迅速穿过秘密通道,偷走了其中一只小瓶子。
荷花池是房子四周无数花园中的一个池塘。在夏天这里没有人来,因为它没什么阴凉。朱鹭夹着翅膀,昂首阔步地穿行在纸莎草中,在百合花叶下捕食着青蛙。这是阿尔·帕特隆的主意,把它弄成一个古埃及式的花园,围绕这里的围墙上画着不少古代众神们栩栩如生的图案。
马特拨开紫藤,走进了水泵房。水泵房里又暗又潮湿,他用空口袋给毛球做了个床,把一只碗装满水。
他走出来的时候愣住了,汤姆正四肢着地趴藏书网在花园的另一端,背冲着马特,全神贯注地看着草地上的什么东西。马特慢慢地挪出了紫藤,静悄悄地穿过纸莎草丛,向房子那边走去。
一只朱鹭从草里飞了起来。它扑打着受伤的翅膀,跌跌撞撞地穿过池塘。
汤姆跳了起来:“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在看你。”马特冷冷地说。
“好吧,这不关你的事,回到属于你的房子里去吧!”
“所有的房子都是我的。”马特说。他的眼光越过汤姆,看到一只青蛙在草地上。它的后腿被钉在了地上,它激烈地扑腾着,试图跑掉。“你真卑鄙!”马特说。他上前把青蛙的腿放开,那东西一下就钻进了水里。
“我只是在做一个科研项目。”汤姆说。
“哦,是吗?即便是玛利亚也不会相信你说的话。”
汤姆的脸上涌起了愤怒,而马特做好了打架的准备。但是就在一瞬间,汤姆脸上的愤怒却消失了,就像根本不曾有过一样。马特哆嗦了一下,像汤姆这种闪电般的转换让他无法应对。这就像在自然影片里,躲藏在水里的鳄鱼一样,你知道鳄鱼在盘算着一次袭击,但是你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时候。
“在这种地方你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汤姆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朱鹭靠青蛙活着,青蛙吃虫子,而虫子吃其他的,这就教会了你生命的意义。”汤姆露出了他那种职业式的好孩子微笑,可是这一点也骗不了马特。
“我猜,你把自己归为朱鹭这边喽。”马特说。
“当然。谁愿意在食物链的底部呢?”汤姆说,“这就是人和动物的不同。你看,人类是在最顶端,而那些动物呢——这个,它们只不过是一些会走的剔骨牛排和炸鸡腿罢了。”他踱着步走开了——那种轻松的、自然的步态表现出他和刚被马特搅黄的那个邪恶的游戏毫无关联。马特注视着汤姆,直至他消失在房子里。
真倒霉!马特想道。他不想在和玛利亚谈话时有汤姆在四周探头探脑,如果那样还不如给汤姆灌点鸦片酊。马特为这个念头沉醉了好一会儿,但是他知道这么做太过分了。
玛利亚从早到晚天天和那狗黏在一起。终于有一天,门杜沙参议员忍不住了:“见鬼,玛利亚,它太臭了。”
“你在什么脏东西里打滚了吗?”玛利亚怜爱地说,把那家伙举到她的鼻子上,“是不是,小甜甜?”
“把它从这儿弄走。”她父亲猛然叫道。
马特是从墙帷后面观察到这些的。他沿着幕布蹑手蹑脚地跟着玛利亚,如果他现在跟玛利亚说话,那么他就不能绑架那傻狗了。她把狗扔进了她的房间,关上了门,毛球痛苦的哀叫声立即从门的另一面传了出来。
“玛利亚——”马特开始了。
“哦,嘿。听着,我得赶紧的。如果我不马上回去的话,爸爸会发火的。”
“我只想说一下。”
“现在不行!”玛利亚叫道,闪过马特跑进了门厅,她的便鞋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
马特直想哭。为何她总是把事弄得那么难?她听一会儿会死吗?
他赶紧跑回塞丽亚的房间,从冰箱里拿了一个他早已盯好的生汉堡包。当他返回时,小心地环顾着在门厅里穿梭的仆人们。在他打开玛利亚房门的那一刻,毛球吠叫着躲进了沙发,太好了!
马特捡起玛利亚经常装这狗的挎包。他打开挎包,放进一块充满诱惑的汉堡包。那狗流着口水观察动静。玛利亚给它喂的食物是兽医推荐的一种特殊减肥食物,但是里面没有生肉,她不喜欢喂它吃生肉。
“你想吃,我知道你想了。”马特说。
毛球舔着它的下巴。
马特拿起一块吃的,把香味吹向那动物。
毛球浑身打战,吞咽了几次。终于,它再也坚持不住了,飞奔出来。马特马上把它抓进了挎包,毛球咆哮着、抓挠着企图爬出来。马特又往袋子里塞一点汉堡包,他的手被咬住了,他把手往外拉时流了血。毛球哀怨地呜呜着。
“这儿呢!去咬你自己吧!你这个笨蛋。”马特叫着,把一块肉塞了进去。马特听到里面吧唧吧唧的大嚼吞咽声和舔吮声。然而——奇迹般地——那东西竟然在袋子里伸直身子睡着了。马特往里窥视确认了一下,一切比他希望的还要好。
他把袋子背到了肩上,以为那狗会因为移动而发出暴躁的叫声。但是什么声息也没有,毛球已经习惯被背来背去的。它始终在袋子里睡觉,或许它正为躲在一个黑暗的小洞穴里而感到安全呢。马特能理解这点,他喜欢让黑暗淹没自己。
他在玛利亚的枕头下面留了个字条:半夜去荷花池见我,我告诉你毛球在哪儿。他署名“马特”。然后他又附上一句: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它了!!!马特觉得这最后一行写得有点卑鄙,但是为了达到目的,他必须得这样。
他溜出了房间,把门留出一道缝,让人感觉是狗自己把门打开的。走廊空荡荡的,荷花园里也一片肃静,除了朱鹭在那里冥想着青蛙的存在,所有事都进行得非常完美。当马特把挎包在水泵房放下来时,毛球轻轻动了一下,但是它没有叫。
马特决定让它待在挎包里。到时候它会自己出来找水和其余的汉堡包的。马特把鸦片酊放在一个架子上,从此以后不必再使用这玩意儿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他不喜欢毛球,但是喂它这种让费丽西娅成为僵尸的东西,总是觉得不太合适。
玛利亚在午饭后马上就发现毛球丢了,她问遍了每个人——除了马特,这使她很伤心——都一无所获。马特能听见玛利亚四处召唤毛球的声音,但是任何熟悉那畜生的人都知道它不会回答的。它会一直蜷缩在躲藏的地方,直到被拖出来,才会又叫又咬。
马特离开时,塞丽亚已经睡着了。几乎所有走廊的灯都关掉了,中间是黑暗的间隙。不久前,马特这么晚出门还会害怕,但是现在他不再相信那些丘帕卡·布拉丝或吸血鬼什么的了。但是黑暗,死一般寂静的夜,还是令他内心有些胆寒。如果玛利亚太害怕不敢出门怎么办?马特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如果她不来,那他的全盘计划就泡汤了。
他的脚步在地板上回响。他停下来好几次,以确定没有人跟踪他。他看了一下手表,离半夜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当那些死人——按照塞丽亚的说法——像掀开毯子一样把棺材盖子扔到了一边……停止,马特告诫自己。
荷花池塘只是在星光下发出了微微的光亮,空气中散发着温暖的死水味道。棕榈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连蚊子的嗡嗡声也没有。朱鹭在纸莎草中的某处沉睡,也没准它们被惊醒,正听着他的脚步声呢。它们要是真的意识到他在这儿,会怎么办呢?
别犯傻了,马特告诫自己,它们只不过是鸟,它们就是些长着长腿的鸡。
一只青蛙呱地叫了一声,吓得马特几乎把手里的手电筒扔掉。他用手电筒向池塘照去,听见水花扑溅声和羽毛沙沙作响声。
马特尽可能地悄声接近水泵房,毛球现在要是叫出声来,可就太糟糕了。也可能玛利亚不会来了。毕竟,玛利亚是那么神经质,她会被吓着的。可是她必须来找她的狗啊,在她认定什么对她重要的时候,马特不会低估她的勇气。
他来到了紫藤边上,在这里观察一下毛球是不是更好些?他不是很喜欢走进那个黑暗的小房子。如果他进去了,玛利亚就会找不到他。他听到了一种声音——花园里各个角落的照明灯都亮了。这是阿尔·帕特隆的警卫系统!马特不知所措了。他退回到紫藤里,却被几双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放开我!”马特喊叫着,“我不是敌人!我是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
达夫特·唐纳德和塔姆林像抓青蛙一样把他拖到了草坪中央。“是我!是我啊!”马特哭喊着,但是塔姆林表现出几乎是严酷的沉默。
门杜沙参议员从大房子里走出来。他站在马特面前,曲张着双手,像是以免让它们失去控制似的。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说。“你比畜生还要坏。”他那恶毒的话语,吓得马特靠在了那些紧抓着他的手上。
“哦,我不会伤害你,我不是那种人。并且,你的命运是和阿尔·帕特隆联系在一起的。”又是一阵沉默,就在马特想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门杜沙参议员挤着牙缝说道:“你只能指望一件事:你永远……永远……不会再见到我女儿了。”
“但是——为什么?”马特说,震惊已经超过了恐惧。
“你知道为什么。”
马特不知道。这整个是一个可怕的噩梦,他无法从中苏醒过来。“我只想和她说话。我想以毛球为交换的。我不想让她伤心,我现在后悔了。请让我见见她吧,让我说对不起。”马特急切地分辩说。
“但是你怎么为杀害她的狗的事道歉?”
一刹那,马特惊呆了,天大的祸害已经降临在他的身上。“但是我没有!我不会的!我不会对玛利亚做出这种事的!我爱她!”马特在说出这话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门杜沙参议员看起来想要把他掐死在这儿,然后扔到池塘里去。玛利亚和马特曾经如此的亲密,马特还曾经在阿尔·帕特隆生日派对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求她的吻,没有比提醒这个更加令他激愤的了。
这种事是不可想象的。这就像一个小猩猩想要穿上人的衣服,和人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一样,甚至比这还要更糟,因为马特连一个普通的森林野生动物也不是,他是床上的怪物。
“对不起了!我对不起了!”马特的思维僵住了,他所能想到的只是一味道歉,直到门杜沙参议员能听进去并且原谅他。
“你很幸运,因为你有阿尔·帕特隆的庇护。”门杜沙参议员转过身,大步向房子里走去。
“走吧。”塔姆林说,他和达夫特·唐纳德正推着他走出花园。
“我没那么干!”马特叫喊着。
“他们在鸦片酊的瓶子上发现了你的指纹。”塔姆林说。马特以前从没有听过他这么说话——这么冷酷,这么痛苦,还这么嫌恶。
“我是拿了鸦片酊,但是我没有用它。”他们急速地穿过了走廊,马特的脚只能拖着地板。他们来到塞丽亚的房间,塔姆林在房门打开前停了下来。
“我一直在讲,”塔姆林说,像是跑了很长的路一样喘着粗气,“我一直在讲,‘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任何下水道里的老鼠都可以撒谎,所以它们是老鼠。但是一个人不能在黑暗中躲来藏去,因为他是人。撒谎是胆小鬼最自私的行为。”
“我没撒谎。”马特禁不住哭了起来,尽管他知道这显得很孩子气。
“我相信你已犯了严重的错误。”塔姆林继续道,“瓶子上显示有三滴——这是足以使一个大活人死亡的剂量。而毛球只是条狗,像那样的剂量会杀死它几次,事实上已经害死了它。”
“有人给它服用了!”马特喊着。
“如果我没有先看见玛利亚的话,我会同情你的。我会更高兴看到你站起来承担你应受的惩罚。”
“我没撒谎!”
“啊,好了。或许我对你期望太高了。在玛利亚走之前你被限制出入了。还有个事正好要告诉你,阿尔·帕特隆现在要离开,我跟他一起走。”
马特已经麻木了,他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瞪着塔姆林。
“总有这么一天的,伙计。”塔姆林的语气稍微温和了些,“你现在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如果有什么麻烦,塞丽亚会通知我的。”他打开房门,马特被塞丽亚揽进怀里,很显然,她已经等在门的另一面很久了。
他跟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就像以前让他深受伤害的那次一样,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仿佛又回到了六岁的时候,那个软骨碎渣王国的主人,还有那些藏在锯屑下面的腐烂的水果,还有那个小房间。
14、塞丽亚的故事
玛利亚走的时候,马特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听到了气垫船准备起飞时发出的轰鸣声,他听到了空气在呼啸,当那庞然大物从头顶越过时,他感到皮肤一阵发紧。他从没有坐过这玩意儿,阿尔·帕特隆也不喜欢坐这东西,他喜欢他的庄园永远保留着他青年时代的记忆。
在小的时候,阿尔·帕特隆特别留心地观察了他那有钱领主的大庄园。那些带翅膀小孩的雕像、用蓝绿瓷砖围砌的喷泉、在花园里神出鬼没的孔雀……所有这些,都深深地印记在他的脑海中。几十年后,在他规划自己的庄园时,在所有方面——他告诉马特——他都试图把记忆里的一切东西原样复制,只不过因为他太有钱了,他的花园规模更庞大,质地更精良,装饰更富丽堂皇,而且他拥有成打类似的花园。
阿拉克兰大庄园占据着庞大的面积。所有的房子都只有一层,墙壁都是雪白的,屋顶铺着红瓦。所有现代化生活用品和设备都被缩减到最少,除了个别必需的设施,像医院的医疗器械等。因此,塞丽亚在阿尔·帕特隆来视察时用烧木柴的炉子做饭,因为他喜欢牧豆树燃烧的味道。只 6709." >有阿尔·帕特隆离开以后,她才被允许使用微波炉。
花园靠经常喷洒水来降温,而屋子里绝大部分房间是靠阳台的遮篷来抵挡炙热的空气。但是在每年一度的生日派对上,这些现代用品就出现了。那些名人们如果没有了空调和娱乐场所,会非常痛苦的。
这倒不是说阿尔·帕特隆会在意他们痛苦与否,他只不过想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马特听着阿尔·帕特隆的豪华轿车的沙沙的声音。那老人喜欢公路旅行,如果可能的话,他还会骑着马去,但是他这把老骨头已经经不起颠簸了。他会坐在车后座里,让塔姆林在旁边陪伴,达夫特·唐纳德在前边开车。他们会沿着那条漫长的、热气蒸腾的高速公路,向坐落在奇里卡华山脉中的阿尔·帕特隆的另一处住所飞驰。
马特瞪着天花板,他心情低沉,不想吃东西也不想看电视。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脑子里把前几天发生的事重新回放一遍。他一遍一遍地想象着,如果他没有把汤姆安排在婴儿桌,如果他没有强迫玛利亚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他,如果他没有去那医院……
一个接一个的懊丧越积越多,像一只困在转轮里的仓鼠,在马特的脑海里不停地盘旋。
所有人都认为是他毒死了毛球。他的指纹出现在瓶子上,并且他还留了字条,署了名的字条!——你还要说什么?——就在玛利亚的房间里。马特不得不承认这次是铁证如山。汤姆肯定看见他从水泵房出来,上次他就想在马桶里淹死毛球,这次他肯定接着干了。但是汤姆用了鸦片酊后,怎么没有留下指纹呢?
马特的思绪在不停地旋转,他脑子里活像钻进一群吱吱叫的老鼠。他听见豪华车发动了,远处传来砰然关车门的声音,引擎声逐渐远去了。
阿尔·帕>.特隆已经走了。还有塔姆林,马特因他的话而感到委屈。任何下水道里的老鼠都可以撒谎,他这么说,所以它们是老鼠……但是一个人不能在黑暗中躲来藏去,因为他是人。马特觉得他可以让玛利亚理解他,如果他能够见到她的话。她会原谅他的,因为他只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哑巴动物。但是塔姆林称他为“人”,并且对他的期望很高。人,马特意识到,是很难被原谅的。
那保镖对待他的方式,使他看到了他与其他人的巨大不同。塔姆林时常向他谈论忠诚和勇气,塔姆林在远足中总让他干些冒险的事,并且让他自己摸索着完成。他平等地对待马特。
塔姆林经常向他提起他在苏格兰的童年时代,就像马特是另一个成年人一样。与阿尔·帕特隆那车轱辘话般的回忆不同——阿尔·帕特隆的故事马特总是一听开头就知道结尾——塔姆林的故事是有关如何成为一个男人所要经历的艰难抉择。我那会儿真是个傻瓜,那保镖说,背弃了我的家庭,和一群暴徒们混在一起,最终犯了那事儿,被带到了这儿。什么是“那事儿”,塔姆林从来没解释过。
当马特想起那些野餐时,眼泪从眼里流出来,滴落在脸颊上。他没有哭出声,他学过如何在寂静中安然地待着,但是他止不住眼泪。
在深深的悲痛中,马特发现了一丝希望。除了那些认为他比狗好不到哪儿去的人之外,还有人相信他会做得更好。
我会的!马特盯着模糊的天花板暗自发誓。
并不是所有的事都令人沮丧。汤姆被赶出家门了,是因为玛利亚。在她找她的狗时,竟然傻乎乎地想让她的父亲在医院里找找。门杜沙参议员当然想知道她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事情的整个经过就被抖搂出来了——麦克格里哥的克隆人,以及汤姆是如何引诱玛利亚去看的——阿尔·帕特隆把他流放到一所一年才允许回一次家的寄宿学校。
“为什么麦克格里哥先生不带着他,要是汤姆是他的儿子的话?”马特问。
“你不明白。”塞丽亚说,她正切着配有新鲜山莓的奶酪蛋糕做甜点。在平时,马特肯定会要上两片,但是现在他连一片也咽不下。“一旦阿尔·帕特隆认定什么东西属于他,他就决不放手。”
“决不?”马特说。
“决不。”
“那么他收到的那些生日礼物呢?”马特想到那些金表、珠宝、雕塑,还有月亮石等,那些上百年来人们送给阿尔·帕特隆的数不清的礼物。
“他全都留着。”
“在哪儿?”
塞丽亚沾了一下奶酪蛋糕,舔了一下手指:“在地下有一个秘密储藏室。阿尔·帕特隆想把自己葬在那里——没准圣母永远不会让那天来临。”塞丽亚画了个十字。
“就像……”马特想了一下,“就像一个埃及法老。”
“完全正确。吃你的奶酪蛋糕吧,我的小心肝,你需要增加点力气。”
马特脑子里想象着储藏室,嘴里机械地吃着。他见过图坦哈芒国王墓的图片,像他一样,阿尔·帕特隆死后也许会躺在满是金表、珠宝、雕像、月亮石的金盒子里,然而,他不愿想阿尔·帕特隆死的事。他问塞丽亚:“那跟汤姆有什么关系?”
塞丽亚坐回了她的安乐椅,所有人都离开了,她更加放松了。“阿尔·帕特隆认为一个人属于他,和一匹马、一辆车或一尊雕像是一样的。”她说,“他宁可浪费钱财,也不会让属于他的东西走掉。这就是为什么他不让费丽西娅逃走的原因,也就是为什么他让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随时都可以把他们招回来。他绝不会让麦克格里哥拥有汤姆,虽然他也受不了这孩子。”
“你和塔姆林属于阿尔·帕特隆吗?”马特问道。
塞丽亚畏缩了:“Caramba!看你问的问题!”
马特依然等待着。
“如果有人给你解释了这些问题,可能你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她叹了口气说道。
“我没有毒死毛球。”
“你本意不想毒死它,亲爱的。我知道你的心是善良的。”
马特很想为这事争吵一番,但是他知道塞丽亚不会相信他的,他的指纹留在了鸦片酊瓶子上。
“我是在阿兹特兰长大的,”不知为什么,塞丽亚生平第一次与他聊起了她的过去,“阿尔·帕特隆也出生在那个村子。那里除了野草什么都没有,并且那些草非常苦,驴吃了都会吐的,就连蟑螂都要搭车去别的地方,那儿就是那么糟糕。
“作为一个女孩子,我在一家maquiladora——在边界那边——一个工厂里工作。我整天都坐在流水线旁边,用镊子把那些小方块塞进小孔里,我觉得我眼睛都快瞎了!我们住在一个有着小窗户的大灰楼里,你连头也探不出来,这样就可以防止姑娘们逃跑。在晚上,我们爬到楼顶,看着边界的北方。”
“是我们这条边界?”马特问。
“是的。边界那边是夹在美国和阿兹特兰之间的农场,你不会看得很清楚,因为那些农场在夜里看起来很暗。但是,再过去就是美国了,那里的天空有着大片的亮光,我们知道,在那片亮光下面就是世上最美丽的地方,每人都有自己的房子和花园。每个人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吃最好的食物。没有一个人一天工作超过四小时,其余的时间,人们参加派对,乘着飞船到处游玩。”
“那是真的吗?”马特问,他对于这个边界紧挨着农场的国家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塞丽亚叹了口气,“我猜那里好得都不太现实了。”
马特帮着塞丽亚收拾了盘子,放在一起洗净烘干。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起住在罂粟田里小屋的那段时光。
马特耐心地等待着塞丽亚,他知道如果他催得太紧,她会停止已经开始的话题。
“我一直住在那个灰楼里,变得越来越老。没有派对,没有男朋友,什么都没有。”她把盘子放好后说道,“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我家人的消息了,可能他们已经死了,我不知道。我生活中唯一的变化是学会了做饭,我是跟一个老dera学的,一个照料姑娘们健康的老妇女。
“我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学生,并且不久我就离开了流水线,开始为整栋大楼做饭了。我有了更多的自由,我可以去市场买香草和食品。有一天,我碰到了一个蛇头……”
“一只动物?”马特不明白。
“不是,亲爱的,是把人运过边界的人,你付给他钱,他把你从农场弄到美国去。”塞丽亚颤抖了一下,“我那会儿真是个白痴!那些人什么地方也帮你去不了,他们直接把你带给了农场巡逻队。
“我收拾了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从村里带出来的圣母像。我们二十多人走进了阿约山,蛇头就把我们扔在那儿了,我们慌乱得像一群受到惊吓的兔子。我们试图爬下一个山崖,然而一个妇女跌落到峡谷死掉了。我们扔掉了几乎所有的东西,以便跑得快一点,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农场巡逻队正在山脚下等着我们。
“我被带到了一个房间,我的背包被撕开了。‘小心点!’我叫道,‘别弄坏我的圣母像!’这就是圣母的袍子被弄破的原因,他们把她扔到地上了。
“他们哄笑起来,其中一个走过去用脚踩我,这时有人在门口喊道:‘住手!’话音未落,走进来一个衣着考究、气派不凡的人。看到眼前的一切,那人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的口音很熟悉,你从哪里来?’他问。我告诉他我的村子的名字,他非常惊讶99lib.。‘那是我的家乡啊!’他说,‘别告诉我说那个老耗子窝还在那儿。’
“‘是的。’我说,‘只不过耗子们都搬到条件更好的贫民窟去了。’
“他笑了,问我有什么技能。从那一刻起,我就属于阿尔·帕.99lib.特隆了。我会永远属于他,他永远不会放我走的。”
马特感到一阵发冷。塞丽亚穿过了边界倒是件好事,否则她就不会在这里照顾他了,但是她说的最后几个字让他起了寒意——他永远不会放我走的。“我爱你,塞丽亚!”马特冲动地说,用胳膊抱着她。
“我也爱你!”她搂着他,轻柔地说道。
这样真有安全感。马特想他能永远地躲在她的房间里,忘掉阿拉克兰家的人,以及近些天来所发生的不愉快的一切。
“其他那些越过边界的人怎么样了?”他问。
“他们?”塞丽亚的声音变得平淡而面无表情,“他们全都被变成呆瓜了。”然后她拒绝再说这件事了。
15、一只饿死的鸟
日子一天天一成不变地过去了。现在马特已经不指望玛利亚会来看他了,她和艾米丽都被送到一个修女院去了。“玛利亚是他们试图驯服的对象。”塞丽亚说,“艾米丽现在老实得像一碗燕麦粥。”马特想让塞丽亚给玛利亚传个字条,但是她拒绝了。“这字条只会传到门杜沙参议员的手上。”她说。
马特试图想象玛利亚在做什么,但是他对修女院一无所知。她会想他吗?她原谅他了吗?她会转而去对汤姆好吗?
玛利亚和艾米丽走后,本内托和史蒂文去了其他地方度假。阿拉克兰先生经常有生意旅行外出,而费丽西娅和阿尔老头仍待在他们的房间里。大厅和花园都空无一人,仆人们仍在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是他们是悄无声息的,整栋房子像是一个没有了演员的舞台。
有一天,马特从马厩里要了一匹安全马,紧张地等着看自己的要求是否还管用。
一个呆瓜把那畜生带出来了,马特不安地把眼睛垂向地面。有一些呆瓜在庄园里工作,他不愿想到他们,他抓过缰绳,抬起了头。
那是罗萨。
马特感到了以前那种恐怖的战栗,好像他还是一个小男孩,而她还是个狱吏。但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姿态却一点也不凶狠,她脸上那坚硬、痛苦的线条仿佛和她的内心毫无关联。罗萨把手伸出来,眼睛直视着前方。她是不是看见了他,马特自己也拿不准。
“罗萨?”马特说。
她看着他:“你想再要一匹马吗,主人?”声音和以前一样,只是愤怒不见了。
“不,这匹很好。”马特说。
罗萨转过身,慢慢地走进了马厩。她的动作和马特记忆中的相比,显得很古怪。
马特骑着马离开了庄园。马坚实地行走着,如果马特不告诉它向左或是向右的话,它会一直向前走,它不会越过已经移植进大脑里的界限,就像罗萨,马特想到。他第一次意识到,变成一个呆瓜是多么可怕。他不知道其他人手术前是什么样的,他们现在都在机械地做着沉闷的工作,但是罗萨曾经是真实的,尽管她是个残酷暴烈的人。而现在的她,只不过是一个被岁月蚕食的影子。
马特忽然一阵冲动,掉转马头,由东向西向着那片罂粟田,向着他认为的塞丽亚小屋子的方向走去。他手搭凉棚,向远处张望着。一部分田地还处于生长周期的早期阶段,植物刚微微泛出嫩绿色,喷水装置喷出一片轻柔的薄雾飘荡在地上,空气里有着刺鼻的潮湿泥土的味道。
一些呆瓜在地里弯着腰拔除杂草,杀死虫子。这是一片仅仅属于呆瓜的土地,马特想知道,如果他们突然苏醒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像电影《怪兽伏兰肯斯坦》里的村民那样,向他冲过来吗?但这只是想象,他..们不会苏醒的,他们会一直除草,直到工头让他们停下来为止。
马特找不到那间小屋子,它一定是在他和塞丽亚搬走后就被拆掉了。唉,他转头向东,朝着山脉中的绿洲走去。
当他抵达水槽时,他跳了下来,像塔姆林经常做的那样,把水槽注满。“喝。”他吩咐那马,马顺从地呼哧呼哧喝着水,直到马特觉得它已经喝得足够多了,“停。”他说。之后他把它牵到一个阴凉处,吩咐它在那里等着。
他在迈步向山里走去的时候,感到了一丝恐惧。这次可是他自己一个人,如果他从岩石上掉下去,或被响尾蛇咬伤的话,没有人会来救他。他来到了那个岩石中的洞穴,爬了过去。池里的水在旱季会变得少一些,到八九月份的雷雨季节又会涨起来。在那一边,杂酚树的枝丫在颤抖着,仿佛有动物在四散躲藏一样。风吹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孤寂凄厉的声音。
马特坐下来,拿出一个三明治。此时此刻,马特感觉到有一点茫然,他不知道他此行来这里干什么。
小山谷的上端是一个爬满葡萄藤蔓的人造凉棚,很久以前有人在那里住,而现在藤蔓生长得如此厚密,凉棚的一部分已经倒塌了。马特小心地走进凉棚,用眼睛搜寻着同样喜欢阴凉的毒蛇。
他在地上看见了一只巨大的金属箱子,一面有一卷毯子和一些藏好的水瓶。显然有人来过这里,马特呆住了,他的心开始狂跳,他惊恐地向四周张望,企图发现闯入者的藏身之处。
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凄厉的风和一只鹪鹩在岩石上嘶哑的叫声。
马特撤回到树荫下,那油腻的叶子被他的身体碰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谁胆敢闯入他的领地?是不是想跑到美国去的非法移民?或者是哪个呆瓜苏醒了?
马特仔细分析了一下,他意识到没有哪个非法移民能拖着这么个大箱子翻过塞丽亚形容的荒山秃岭,也没有呆瓜能苏醒。
心还在怦怦地跳着,马特壮着胆子从藏身之处出来查看那个箱子。它被两个金属搭扣锁着,马特小心地解开搭扣,打开了盖子。
在整齐地摆放的小包裹上面有一张字条,“亲耐(爱)的马特……”字条是这样开始的。马特坐回到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以稳定自己的情绪。这东西是给他的,他恢复平静后,把字条又拿了出来。
亲耐(爱)的马特,字条写道,我的字写得很差劲,所以不会太长。阿尔·帕特隆说我必须跟他一起走,我对此无能为力。我放了些补给品在箱子里,还有几本书。尔(你)说不定什么时候回(会)用上的。你的月(朋)友塔姆林。
字写得极大,字迹幼稚而又潦草。这让马特很惊讶,一个人的字写成这样该有多可怜啊,可是他说出的话却充满了智慧,塔姆林曾经说过他从没受过教育,这就是证明。
马特急切地打开了包裹,里面有牛肉干、大米、豆子、干洋葱、咖啡和糖。此外还有一瓶净水药片、一个急救包、一把折刀、火柴和打火机液。锅在毯子里。字条后半截又写道。马特马上打开毯子,找到了一堆做饭用具和一个金属杯子。
在箱子的底部是书。一本书里有折叠地图,另一本名为《鸦片王国的历史》,还有两本是关于野外生存指南的。在字条的最下面有一行字:把箱子关好,郊狼吃食物,书也吃。
马特坐在那里,为他的这些宝贝惊叹不已,塔姆林根本没有嫌弃他。你的朋友塔姆林。他一遍又一遍地读着字条最后的几个字,像是喝着一杯又一杯清凉的水。随后马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把箱子推到阴凉处,然后就回家了。
当马特回来时,庄园里一片骚乱。飞船起起落落,仆人们奔来跑去。马特看到塞丽亚正焦急地在房间里转。“你去哪儿了,我的小心肝?”她叫道,“我都要派出一个搜索队了!我把你的外套放在床上了。”
“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跑来跑去?”他问。
“没人告诉你吗?”她手忙脚乱地扒下他的衬衫,丢给他一条毛巾,“赶紧去洗一下,然后换衣服。阿尔老头死了。”塞丽亚急匆匆地离开了。
马特一边盯着毛巾,一边整理着思绪。那老人的死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已经好几个月没从他的房间露面了,显然是病得不轻。马特试图使自己感觉难过,可是做不到,因为他基本不认识那个人。
马特尽可能快地洗了澡,换上了衣服。“我没告诉你要洗头发吗?”塞丽亚看见马特时大叫,她忙乱地给马特梳了梳头发。她穿着一条纯黑的长裙,前面缝缀着黑白相间的扣子。马特觉得没有围着围裙的她,看上去很奇怪。
“阿尔·帕特隆坚持要让我们到场。”塞丽亚说,他们匆忙地穿过一个个门厅。
他们来到了沙龙。雕塑已经被盆栽花替换了,黑色的绉绸沿着墙壁弯曲地悬挂着。在房间的一端,成百上千的圣烛在架子上闪烁着。烟熏缭绕的气氛使得马特咳嗽骤然发作,每个人——这里至少有五十人——都转过身来看着他。塞丽亚把随身带着的哮喘喷剂递给他。
不久,马特的气喘平息了,他环顾房间的四周,在正中间是一具有着典雅雕刻的棺材,配着黄铜把手。在里面,躺着一个看上去极像一只被饿死的鸟的人,那是阿尔·别霍(阿尔老头)。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尖锐的鼻子像鸟嘴一样,从乳白色丝绸衬衫里突兀出来。
塞丽亚轻轻地哭着,用手绢揉着眼睛,马特对这感觉很糟糕,他讨厌看到她哭。来参加悼念的人和棺材保持着距离。他们沿着墙排成一行,低声交谈着。马特看见了本内托、史蒂文和艾米丽。史蒂文和艾米丽手牵着手。
来的人越来越多,麦克格里哥也来了。比起上次马特见到他时,他像是年轻了三十岁,现在他更像汤姆了,这让马特涌起一股莫名强烈的反感。蜡烛燃烧的炽热逼人的气味使马特头脑发昏,他希望能够出去走走。在庄园的远端有一个巨大的游泳池,除了费丽西娅(当然是在她清醒的时候)很少有人用。马特在想着那游泳池,那凉爽的深蓝色的池水,他想象着自己在池中轻轻地游荡。
“什么话也别说。”塞丽亚在他耳旁悄悄说。如果她没提醒他,他就不会看见玛利亚从沙龙的另一边走了进来。她高了,瘦了,穿着苗条的黑色长裙,看起来非常成熟。她的头发被亮纱拢着,搭在肩上。她戴着钻石耳环,头上是一顶小巧的、点缀着更多钻石的黑色帽子。马特觉得这是他所见到过的玛利亚穿得最漂亮的一次。
她在和汤姆拉着手。
马特看到玛利亚挽着他的胳膊。他瞪着玛利亚,指望她能看他一眼,指望她能把汤姆的手放下,或者(更好是)把汤姆推到一边。玛利亚消失在人群里,一眼也没有向马特这边瞥。
阿尔·帕特隆被塔姆林推进了沙龙,阿拉克兰先生和他们在一起,并且马特头一次看见某人的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悲痛。阿拉克兰先生走到棺材前面,在老人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阿尔·帕特隆有点不耐烦,示意塔姆林把他推到人群那边,以接受他们的问候。
马特耐心地等待着。他非常想向塔姆林表达感激之情,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马特知道有关那个金属箱子的事是绝对不能让别的人知道的,他不想给塔姆林惹麻烦。当一扇门打开,主持牧师进来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牧师的身后是一队摇着熏香球的男孩,还有一个儿童唱诗班。
唱诗班儿童甜蜜的歌喉打断了沙龙里的交谈。他们都穿着洁白的长袍,像是一队天使,他们梳着整齐的头发,脸上擦得油亮,都是七岁左右,他们全都是呆瓜。
马特想从他们空洞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来。他们唱得很美——没有人比马特更感激动听优美的音乐了——可是他们不明白自己唱的是什么。
孩子们在棺材头站好了位置。“停住。”牧师低声说道。除了在电视上,马特从没有见过一个真正的牧师。当他们还住在罂粟田里的小屋子的时候,塞丽亚每个星期都要和其他一些仆人穿过罂粟田,去一英里外的一个小教堂祈祷。她在出发前不能吃东西,连咖啡都不能喝,这对她相当困难,但是她没有错过一次仪式。她从没有带马特去过。
“安静。”牧师对唱诗班说,他们马上就沉默了。他长声吟唱着祈祷词,最后以圣水洒向阿尔老头结束。这里的圣水,没有像电视里那会飞的牧师用的圣水腐蚀恶魔那样腐蚀掉阿尔老头的外套,马特模糊地冒出一个念头,认为那应该是一种酸性液体。
“让我们来记住我们伙伴的一生吧。”牧师用低沉、感人的话语说道。他召唤着听众,但是没有人回应。最终,阿拉克兰先生说了几句话,然后牧师让其他人排好队来进行他们最后的告别。马特抬头看着塞丽亚,希望他们现在能离开。她看起来冷酷而又坚定,把他推向前去,加入了那列长长的缓慢地向棺材挪动的悼念队伍。
我现在该怎么做?马特想着。他企图看看其他人到了棺材那里如何行动,大部分人只是点了点头就匆忙离开了沙龙。当马特和塞丽亚来到棺材前时,塞丽亚画着十字低声嘟囔着:“愿上帝对你慈悲。”正在这时,马特感到一只手夹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出了队伍。
“这是……什么东西?”牧师咆哮着说。他此时看上去显得比从远处看大一些。
“阿尔·帕特隆让他来的。”塞丽亚说。
“这东西不属于这儿!”牧师暴跳如雷,“这个没受过洗礼的小撒旦没有权利玷污这个仪式!你会把狗带进教堂吗?”队伍停止了,人们向马特投来怨毒的目光。
“求你了,去问阿尔·帕特隆。”塞丽亚祈求着。马特不明白为什么她还要争论。他们不会赢的,他不能承受这些使他羞辱的眼神。他绝望地四下张望着,可是阿尔·帕特隆已经走了。
“圣弗朗西斯会把狗带进教堂。”玛利亚说道,声音清晰而明亮。她从哪儿冒出来的?马特回过身去,发现她就在他身后。
“圣弗朗西斯带了一只狼进了教堂。”她说,“他爱所有的动物。”
“玛利亚!”艾米丽呻吟道,她也在不远的地方,“爸爸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他一定会生气的。”
“圣弗朗西斯给狼传教,让它不要吃羊。”玛利亚继续着,丝毫也没理睬艾米丽。
“门杜沙小姐,”牧师说,语气比对塞丽亚更加尊敬,“我肯定你父亲喜欢让你表达自己的意见,但是请相信我,我是这些事务的专家。圣弗朗西斯是在教堂外面和狼讲话的。”
“我也会。”玛利亚傲慢地说。她拉着马特的手,向悼念队伍的末尾走去。
“爸爸知道了,你会有大麻烦的。”艾米丽叫道。
“去告诉他吧!”玛利亚反驳道。
马特有点摸不到头脑了。塞丽亚没有跟着他们,让他单独和玛利亚在一起,他被拉着穿过了一个个门厅,直到来到一个她认为安全的地方。他只能感觉到她温暖柔软的手,和她身上那刺鼻的香水味道。在他们走进房间关上房门那一刻,马特意识到他们正在音乐室里。
玛利亚拽下帽子,用手指拢了拢头发,瞬间她又像个小女孩了。“这里真热!”她抱怨着,“我不明白为什么阿尔·帕特隆不让用空调。”
“他想要所有东西都像他以前的老村子一样。”马特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玛利亚就在这儿!并且和他在一起!
“那他怎么不把耗子和蟑螂也引进过来?我从哪儿听说的,他的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
“他只是想要好的东西。”马特说着,试图把自己从迷乱中解脱出来。
“哦,咱们别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了!”玛利亚叫道,伸过胳膊抱住他,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瞧!这就代表我原谅你了。天哪,我真想你!”
“真的?”马特想回吻她,但是她从他胳膊中滑了出来,“但是你为什么躲着我在……在……医院之后?”他完蛋了,他不该提醒她有关麦克格里哥的克隆人的事。
“那太吓人了。”玛利亚说,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我不想告诉你——”
“知道什么?”
“嘿,那些人在走廊里吧?”
马特也听见了外面的嘈杂声。他拉着玛利亚进了壁橱,按动隐藏的开关,秘密通道的门徐徐地打开了,他听见玛利亚在紧张地喘着气。
“这真像间谍小说。”她被他拉进去时低声说道。马特关上了门,找到了他放在入口处的手电筒。马特领头,他们蹑手蹑脚地沿着通道走着。过了好久,马特才停下来,让玛利亚喘口气。
16、狼大哥
“这里比外面还热。”玛利亚擦着脸说道。
“我找个空房子,咱们躲进去。”马特说。他给她看了秘密窥视孔,玛利亚对它既好奇又着迷。
“你不会坐在这里观察别人吧?”她说。
“不!”马特反驳道。他连人家吃晚饭也不会去偷听,即使他没有被邀请,不过这倒是个回敬那些怠慢他的人的直接方式。在钥匙孔里偷窥别人,玛利亚把他说得太低劣了。“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变态狂!”
“嘿,又不是只有我在这通道里。你觉得是谁把它造出来的?”玛利亚的低语在马特的耳边炸响,痒痒的感觉直传到了脖子里。
“阿尔·帕特隆,我猜。”马特说。
“应该差不多。他是个偏执狂,他总是在提防别人。”
“可能他需要这样。”
“现在他用不着这些窥视孔了。”玛利亚说,“你能想象在这里塞进一把轮椅来吗?”
“别拿他开玩笑。”
“我没有,真的。听着,咱们能在我被热成糨糊前找间屋子吗?”
马特一连查看了几个房间,都不能进去,因为他看见里面有人,但是在秘密通道里拐过一个弯后,他想起了一间有着电脑和其他设备的仓库,那里所有东西都罩着塑料布。看起来阿尔·帕特隆想要把那些东西摆放在那里,但是又不想让它们被人发现,以免影响整栋房子的老派格调。
马特带着玛利亚进入一间黑暗的房间并跨过里面一堆乱糟糟的电线。“哇!这里好凉快。”她说。
这里过于凉快了,马特意识到,简直是冷冰冰的。这里有着幽幽的化学物品的味道,一阵微风吹起了他胳膊上的汗毛,他听见一阵几乎难以分辨的嗡嗡声。“我猜电脑是需要空调的。”马特说。
“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嘛。”玛利亚说,“我们都快被热浪蒸干了,而这些机器却享受着饭店头等房的待遇。”
他们蹑手蹑脚地绕过这些设备,低声说着话。马特看见塑料布盖着的东西在发着亮光,那些机器是开着的。它们在干什么,又是用来做什么的?
“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玛利亚小声说。马特在两个被遮盖的大家伙之间找到了一块隐蔽的地方,他觉得那里可能会暖和些。这凉爽开始还很受用,但是现在已经感觉不舒服了。
他们紧挨着坐在一起,就像玛利亚被送走前那样。“我读了《圣弗朗西斯的小花》之后,决定原谅你了。”玛利亚开始了,“你记得我说过的那匹狼吗?故事情节是这样的:一匹曾经是谁见谁怕的恶狼,在圣弗朗西斯跟它谈了一次话以后,变得像只温柔的小羊,从此除了蔬菜什么都不吃了。”
“我不知道狼还能消化蔬菜。”学过生物的马特说道。
“那不是关键。圣弗朗西斯没说过‘我要对你以前犯下的恶行做出惩罚’,他只说‘狼大哥,今天是崭新的一天,你将开始新的篇章’。”
马特闭住了嘴巴,他想说他没有毒死毛球,也不需要被原谅,但是他不想扫玛利亚的兴。
“所以我意识到这对你不公平,我应该原谅你。毕竟狼自己不知道吃农夫是不对的。”在机房的黑影里,玛利亚靠着他。马特的心在七上八下地翻腾着。她太可爱了,他太思念她了。
“谢谢你!”他说。
“所以你要答应变得越来越好。”
“好吧。”马特说,他愿意在这方面答应她任何事。
“你一定要遵守,狼大哥。别再跑到鸡窝那儿偷吃了。”
“我保证。我该怎么称呼你?圣玛利亚?”
“哦,不!”玛利亚说,“我还不是圣人,普通人有的缺点我都有。”
“我可不信。”马特说。
玛利亚给马特讲她如何克制自己不向艾米丽发火,她忘写家庭作业时如何抄别人的作业,以及在她应该禁食的时候如何偷吃冰激凌,等等。能不能变好跟马特可没关系,他认 4e3a." >为,为这些缺点而烦恼简直是浪费时间。“你做过洗礼吗?”他问。?
“是的。他们在我还是个婴儿时就为我做了。”
“这是个好事吗?”
“这个,当然了,没有被洗礼,就上不了天堂。”
马特不太知道天堂的事,地狱倒是经常在电视里被提及。“那牧师是什么意思——我是个未受洗礼的小撒旦?”马特急切地问。
玛利亚靠在他身上叹了口气:“哦,马特。我确信圣弗朗西斯不会同意他的说法的。你不是邪恶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你没有灵魂,所以你不能受洗礼,所有的动物也是这样。我想这不公平,有时我也不相信。毕竟,天堂如果没有了鸟儿、狗和马会是什么样子?那树木和花草呢?它们都没有灵魂。那就意味着天堂只能像个水泥停车场吗?我猜这就是修女所指的神学问题。”
“动物死后会进地狱吗?”马特说。
“不,当然不能!你没有灵魂哪里也进不去。我猜——毛球死了以后我经常想这个问题——你就是熄灭了,像蜡烛一样。我相信死不应该很难受,你一分钟前还在这里,然后就没有了。哦,咱们别谈这个了!”
马特惊讶地发现她哭了,他印象里她经常哭。他抱着她,亲着她那泪水涟涟的脸庞。“我不在乎。”他喃喃地说,“如果我有灵魂,我还是会被扔进地狱的。”
他们长时间坐在一起,什么话也没说。房间里太冷了,他们俩都打起了哆嗦。“我真想和你在一起,”玛利亚最终说道,“在学校里可很难找到一个像你一样谈得拢的同学。”
“你还会再来看我吗?”马特说。
“爸爸说我必须离这里远一些。他认为——哦,不!我又听见声音了。”
马特和玛利亚跳了起来,一同跑到了秘密通道的进口。玛利亚被电线绊住,他抓住她,把她推进了通道,然后马特也钻进通道,把门关上。与此同时,房间另一端的门打开了。他们站在通道口,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那是汤姆。”马特安静地说。
“真的?窥视孔在哪儿?让我看看。”
“我觉得你不会喜欢窥视别人。”
“我就想看一眼。”玛利亚把眼睛放在了孔上,“是汤姆,还有费丽西娅。”马特把耳朵贴在墙壁上,以便能听得清楚一点。
“……发现他们这儿……如果他们在……庄园……任何地方。”费丽西娅用缓慢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着。马特马上觉察出她的意思是指通道,然而他听到了椅子搬动的声音和机器旋转的声音。
“嘿,那是沙龙。”汤姆说,“那里已经完全空了,就剩下阿尔老头了。”
“谁去管他。”费丽西娅嘟囔着,“他是个……废物。”
“你什么意思?”汤姆说。
费丽西娅尖声地大笑起来:“他的肾已经……不在了。他的心脏……枯竭了。你不能从一个癌症病人那里移植器官。”
“我想他现在只是一堆废料了。”汤姆笑着,费丽西娅也笑了。
马特被深深地震惊了。他虽然无法为阿尔老头落泪,但是他为他感到悲伤,他躺在那丝绸镶边的棺材里,像一只饿死的鸟。马特轻轻地把玛利亚推到一旁,不出他所料,她并没有抗拒,她好像是被这些话给吓昏了。
马特看见那台大屏幕电脑显示器耀眼地亮着,然而他觉得这完全不像一台电脑,而是某种摄像机。他看到了阿尔老头的图像,他那鸟喙般的鼻子从棺材里戳了出来。画面模糊地切换着,是汤姆在操控着控制器。
“那是音乐室。”费丽西娅说。
马特看见了大钢琴,一堆乐谱,还有玛利亚的黑色帽子放在了桌子上。
“他们在那儿!”汤姆叫道,他移动摄像头,显示着房间的各个角落。
费丽西娅接管过控制器,她看起来在运用摄像头方面有更多的经验。她急速地在庄园中转换着,甚至显示了仆人的住处和储藏室。她在塞丽亚的房间停住了,塞丽亚正瘫倒在一张大安乐椅里,塔姆林在不远处。
“他们能去哪儿呢?”塔姆林说,他正精力旺盛地来回踱着步,马特对此印象非常深刻。那保镖的声音听起来很细小微弱,费丽西娅调大了音量。
“没准他们不在庄园里。”塞丽亚说。
“他会不会把她带到那儿去。”塔姆林说。
“你怎么知道?如果他绝望透顶——”
“小心!”塔姆林说,眼睛直视着监视屏幕。塞丽亚变换了话题,开始讨论起葬礼上的事。
“该死!他们知道摄像头的事。”汤姆说。
“塔姆林知道……所有的事。”费丽西娅说,“阿尔·帕特隆很宠着他。”
“带她去哪儿了?”汤姆喊着,把拳头砸在满是被遮盖的机器的桌子上。有东西掉下来打碎了,费丽西娅抓住了他的手。
马特知道塞丽亚在说什么,塔姆林肯定告诉她关于秘密绿洲的事了。马特没想过要带玛利亚去那里,现在所有人都在抓他,他当然也不能这么做。
“他们可能……在外面。”费藏书网丽西娅嘟囔着。她操纵的画面显示出马厩、游泳池、花园,马特震惊地看到了荷花池,还有一对朱鹭在慵懒地伸着翅膀。
“让我看看。”玛利亚悄声说道。马特挪到了一边,把耳朵又贴到墙上,他不想错过任何东西。
“还记得这儿吗?”费丽西娅用缓慢而讨好的声音说道。
“那儿就是毛球咽气的地方,对吧?”汤姆说。
玛利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马特意识到他们肯定在看着那个水泵房。
“你知道,我那天看见……那小畜生……”费丽西娅说。
“毛球?”汤姆说。
费丽西娅咯咯地笑着:“我是说那克隆人。我看见……绝妙的、天才的马特……鬼鬼祟祟地从门杜沙房间里出来……狗在挎包里。怎么回事?我想,于是我就跟着他。”
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汤姆说:“太神奇了!你能看见里面!”
“摄像头无所不在。阿尔·帕特隆用它来看……所有的事。但是他现在太老了,他把这工作交给了他的护卫队。他们不会打扰别人……除非有不速之客。我许多时间都是在这里。”
“这里真冷!”
“这些机器在接近冰点时……更能发挥效应,我穿着大衣感觉不出来。”费丽西娅说。马特能够相信这点,她太依赖麻醉品了,她的身体可能不比棺材里的阿尔老头暖和多少。
“你看见马特杀那狗了吗?”汤姆急切地问道。马特大吃一惊。为什么汤姆自己做的恶事还要问这个问题?玛利亚的身体激愤地扭动了一下,马特希望她不要奋不顾身地冲他们喊叫起来。
“马特没有……干那事。”
玛利亚像被针扎了一样缩了回来。
“哦,他有鸦片酊,”费丽西娅继续道,“但是他……没有用它。”
“你不会告诉我,是那狗自己找到了那瓶子,把自己干掉的吧?”
“哦……不是……”费丽西娅陷入了沉默。有时候她需要几分钟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才能继续交谈。马特想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机会把玛利亚从窥视口劝开了。“我来到了荷花池,”费丽西娅最终说道,“我很……生气……他们在生日派对上那么对待你,我真想杀了那个阿尔·帕特隆的跟屁虫。”
马特打了个冷战,他根本不知道费丽西娅有那么恨他。
“可是我还得取悦那只……丑陋的、谄媚的耗子,玛利亚叫它狗。我保存了一点用于我的神经衰弱的鸦片酊。”
她保存的鸦片酊足以消灭一个城市。马特想。
“所以我从我的瓶子里倒出一点……放在那个白痴留下的汉堡包上。‘过来,毛球。’我招呼着。它不想离开挎包,但是我……把它倒出来……在肉上,它把那东西整个全吃了。”
“它多久才死的?”汤姆问,但是马特没有听见回答。玛利亚滑倒在地上,他马上扑到她身边。她一声不吭,但是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头因极大的痛苦在摆来摆去。
“它没有受罪,”马特抱着她悄声道,“它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玛利亚紧贴着他,她的脸被马特支在墙上的手电筒发出的一束光照亮着。终于,她平静下来,准备和马特一起查看汤姆和费丽西娅在做什么。但是他们走了,显示器被罩上了塑料布。
他领着她沿着通道往回走。玛利亚什么都没说,而马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没走多远,他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拿着手电筒向他们走过来,那身影把通道的空间撑得满满的。
“你们这些大傻瓜。”塔姆林低声说道,“整个庄园像捅了的马蜂窝一样。”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马特问。
“阿尔·帕特隆跟我说过这通道。他猜你可能瞎打误撞地发现了它。他妈的,马特,玛利亚已经被你折磨得不轻了。”
“费丽西娅毒死了毛球。”玛利亚说。
“你在说什么啊?”塔姆林显得十分震惊。
“我听见她跟汤姆说的。她对此——非常高兴,我不明白人怎么能那么邪恶。”玛利亚穿着的黑色长裙使她的脸色显得越加苍白。
“你需要躺下来。”塔姆林说,“我会按照阿尔·帕特隆的意思把你弄出去。他会说你一直都在他那里,他觉得这很有意思,但是门>99lib?杜沙参议员一点儿也不觉得有意思。”
“哦,爸爸。”玛利亚说,好像她刚刚想起来她还有个父亲。
“马特,你在这里等几分钟。当周围安全后,你从你进来的地方出去。”那保镖说道。
“是音乐室。”马特说。
“我应该猜到的,玛利亚的帽子在那里。..”
“马特,”玛利亚说,把塔姆林甩在了一边,“你让我原谅你根本没有做过的事。”
“多一些宽恕从来不会有坏处。”马特说道,那是塞丽亚日常喜欢说的一句话。
“你可能喜欢让我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她恍然大悟地说。
“我从没有认为你是个白痴。”马特说。
“不管怎么说,我对不起你,我对你不公平。”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塔姆林说。
“我希望你遵守你要越变越好的诺言。”她看着马特继续说道。
“好吧!”他答应道。
“还有,狼大哥,我会想你的。”这次玛利亚让塔姆林急匆匆地带出了通道,马特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17、呆瓜窝棚
当玛利亚脸色苍白、痛苦不堪地出现在阿尔·帕特隆的房间后,门杜沙一家就立即离开了庄园。不久,阿尔·帕特隆和他的保镖们也转移了。
马特又独自一人了。他既不能和玛利亚说话,也不能和塔姆林谈心,但是当他知道了他们还是爱着他时,一切都有了巨大的变化。他学习能使他们满意的东西,他为了塔姆林而阅读关于野外生存指南的书,为了让玛利亚高兴而去读一本又厚又费解的有关圣弗朗西斯的书。
圣弗朗西斯爱所有的人,从杀人越货的强盗到全身长满烂疮的乞丐(在书中有一幅插图)。他把蝉招呼到手指上说:“欢迎你,蝉妹妹。用你那美妙的歌声来赞美上帝吧。”圣弗朗西斯和所有东西都说话——太阳哥哥和月亮姐姐,老鹰大哥和百灵小妹。在他那里,世界像是一个亲热的大家庭,马特觉得十分温暖——一点儿也不像阿拉克兰家。
但是圣弗朗西斯会说“克隆人兄弟”吗?
马特温暖的感觉消失了,他不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他是个可憎的东西。
无论他在哪里,都无法摆脱他被注视的感觉。得知被警卫监视已经够糟糕的了,一想到费丽西娅他就更加难受。她和汤姆一样可怕,只不过没有人觉察出来,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温顺。她让马特想起了电视里的那些水母,它们在海洋里像蓬松的枕头一样四处漂荡着,拖曳着的毒汁足以麻翻一个游泳者。他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费丽西娅恨他呢?
好吧,诚实地讲,因为大多数人都恨他,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是她的恶毒更是上了一个等级。
每星期一次,马特会去马厩叫上一匹安全马。在出去之前,他都试着和罗萨交谈。尽管他不喜欢她,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要唤醒她,可能是因为看到她如此大的变化觉得太恐怖了。如果说罗萨还保留着以前的什么的话,那就是她也被关在一个铁盒子里。他想象着她用双拳砸着墙壁,但是没有人来给她开门。他曾读到过一篇文章,里面讲过有关昏迷不醒的人能听见人们所有的话,他们需要声音的刺激才能使大脑活下来。所以马特总和她说起他每个星期的所见所闻,但是罗萨回答的只是一句话:“你还想另外要匹马吗,主人?”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马特才骑马离开向绿洲走去。“你好,太阳大哥。”他叫道,“你能稍微变凉快一点吗?”太阳大哥没有理他。“早晨好,罂粟妹妹。”马特转向那片耀眼的白色花海喊着。“你好,呆瓜姐妹兄弟。”他又转向一排穿着褐色制服、弯着腰在田里工作的工人打着招呼。
有关圣弗朗西斯和他的追随者们最神奇的事,就是他们如何自动放弃他们的财产。圣弗朗西斯无论何时看见一个没有衣服没有鞋穿的穷人,都会毫不迟疑地脱下自己的衬衫和便鞋。朱尼派大哥,圣弗朗西斯的一个朋友,有许多次甚至光着身子回到家中。马特认为如果有人让阿尔·帕特隆放弃自己的财产,他肯定会心脏病发作而死去。
一旦马特钻过那个岩石上的洞穴,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鹰在晴朗湛蓝的天空中悠闲地翱翔着,长耳野兔蹲在绿油灌木的阴影里。小鱼儿在轻轻啄着马特手指上的面包,而郊狼们则冲过来咔吧咔吧大嚼着他的三明治,它们全然不在意他是人还是克隆人。
马特在葡萄藤架下铺好了睡袋,用一个卷起来的毯子当枕头,手边放了一瓶保温的橙汁,手里拿着一本书。这就是生活!空气中荡漾着淡淡的杂酚树和可爱的黄色刺槐花的气味,一只有着猩红翅膀的黑色大马蜂飞到沙滩上空,搜寻着蜘蛛作为它的食物。
“你好!马蜂大哥。”马特懒洋洋地说道。那昆虫狂躁地在沙土里挖掘着,什么也没找到,就急忙飞走了。
马特打开了《鸦片王国的历史》,那是塔姆林留在箱子里的一本书。他指望这是本有关种植指南的书,但是它很特别,也很有趣。鸦片国,马特读道,是一个完整的国家,它存在于美国和阿兹特兰之间的一片狭长地带。
一百多年前,美国和阿兹特兰之间起了冲99lib?突,那时阿兹特兰还被叫作墨西哥——马特模糊地记得塞丽亚说过这事——成千上万的墨西哥人潮水般地涌过边界来寻找工作。一个毒品贩子名字叫马提奥·阿拉克兰……
马特一下就坐直了。那是阿尔·帕特隆的名字!一百多年前,他应该是个强健敏捷的男人。
这个人,书中继续写道,是世界上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虽然他的生意是非法的。
毒品是非法的?马特想,这可是个奇怪的观点。
马提奥·阿拉克兰和其他的毒贩结成了联盟,他们找到了美国和墨西哥的领导人。“你们有两个问题,”他说,“第一,你们无法控制你们的边界;第二,你们无法控制我们。”
他提议他们把两个问题合二为一,如果两个国家都沿着共同的边界留出一点土地,毒贩们就可以在那里建立农场,从而阻止非法移民的涌入。作为回报,毒贩们承诺不会将毒品贩卖给美国和墨西哥的公民,而是把他们的产品转卖给欧洲、亚洲和非洲等地。
这是一个恶魔的协议。书中说道。
马特放下了书。他看不出这个计划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这协议看起来应该按它所承诺的一切得以履行。他看了一眼封面,作者是埃斯帕兰莎·门杜沙,出版社是加利福尼亚反奴隶制社团。于是他更贴近了看,书是用廉价、发黄的纸张印刷而成,这不像是你能正式携带的东西。马特继续读了下去。
开头,书中解释道,鸦片国只是一个无人管理地带,但是几年以后它就繁荣了起来。不同的地区被不同的家族统治着,很像中世纪欧洲的王国。后来,一个农场主委员会成立了,委员会的宗旨是解决国际纠纷和维持各个农场的和平。大多数家族控制着小块地区,但是有两个大家族逐渐强大起来,并不时地对其他家族发号施令。这两个家族中,麦克格里哥家族统治着靠近圣地亚哥的土地,而阿拉克兰家族则有着更为辽阔的帝国,从加利福尼亚中部横穿过亚利桑那州,一直延伸到新墨西哥州。
逐渐地,鸦片国从一个无人之国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国家,它有着自己至高无上的领导、独裁者和元首,他就是马提奥·阿拉克兰。
马特停止了阅读,以便能回味这些文字。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豪,他不知道元首是什么,但是很明显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东西。
难以想象还能有谁比他更加邪恶、歹毒和自私。埃斯帕兰莎在第二行写道。
马特用尽力气把书狠狠地摔到了远处,它张开的书页浸到了水里。她怎么敢侮辱阿尔·帕特隆!他是个天才。有几个人能像阿尔·帕特隆那样,从一无所有,历经艰难困苦,最终建立起一个国家?埃斯帕兰莎分明是嫉妒。
但是在书完全被水浸泡之前,马特又扑过去把它给抢出来了。这是塔姆林给他的书,这就赋予它了价值。他小心地把它晾干,放回金属箱子里。
在回去的路上,马特在净水站停下来,和工头说话。自从塔姆林走后,马特花了很长时间苦苦思索他所受到的完美的教育,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这么像宠物一样度过一生。阿尔·帕特隆是不会这样浪费钱财的。
不,马特认识道,老人为他设定了更好的命运。他可能永远不会达到本内托和史蒂文的地位,因为他不是人类,但是他可以帮助他们。所以马特开始学习鸦片王国的企业是如何运作的,他考察罂粟怎样生长、如何加工和售卖,他观察呆瓜们怎么从一片田地到另一片田地,他们多长时间浇一次水,他们被允许吃几个食物球等。
当我大权在握的时候——马特飞快地调整着自己的思路——当我辅助某人掌握大权的时候,我会放了那些呆瓜。罂粟肯定能让正常人来种植,他们可能不会那么有效率,但是总会比一队无脑的奴隶要好得多。既然马特观察到了罗萨的行为,他也就明白这点了。
他向净水站的工头询问有关地下河的事,它是从百英里外加利福尼亚湾流过来的,是阿拉克兰庄园淡水供给的源头,但是它闻起来——在被净化前——特别难闻。
站里的工头拒绝接触马特的目光。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他不喜欢和克隆人说话,但是他也不敢触怒阿尔·帕特隆。“为什么水闻起来会这样?”马特问。
“死鱼、化学制品。”工头头也不抬地回复道。
“只是你把它们拿出来了。”
“对。”
“你把它们放在哪儿?”
“废料场。”那人指着北边说,他的回答都尽可能的简洁。
马特手搭凉棚向北方看去,一股热浪在荒漠上蒸腾,他看到一排屋脊,估计是房子。“那儿吗?”他怀疑地问道。
“对。”工头回答。
马特驱马向北边走去,想看个究竟。可是那味道实在太刺鼻了,他害怕他的哮喘病会发作,赶忙掏出自己的哮喘喷剂,往自己的喉咙喷了喷。
那些房子伸展成一长排,间或会有门和黑暗的小窗户。房顶是那么的低,马特甚至怀疑人能否在里面站立,窗户被铁条封着。这里就是呆瓜住的地方吗?这个念头令人胆战心惊。
马特离得越近,恶臭就越浓烈。这就像是臭鱼、大便、呕吐物等混合起来,里面还掺杂着浓浓的化学物品的气味,这种化学物品的气味甚至比那些东西的气味混起来还难闻。
马特又抓住了喷剂。他知道他应该马上离开,但是这些房子太令人好奇了。他能看见鱼骨和贝壳镶嵌在它们四周的泥土里,看起来这整个地方都是用加利福尼亚湾的废物堆砌成的。
马特骑着马转到一排房子的末端,他骑到一个肯定是用来装废弃物的凹坑里边。那股可恶的气味呛得马特流出了眼泪,他隐约看见底部淤积着黄色淤泥。马被绊住了,它的腿陷在泥里,马特不得不伸出胳膊抱住它的脖子,以免自己被甩到淤泥里去。
“起来!起来!”他命令道,但是那马对命令已经无能为力了,它的腿bbr>在身下弯曲着倒在了地上。马特感觉到头晕目眩,他跳下马,拼命地喷着喷剂。他感觉他的肺像是充满了液体,一股被淹死的恐惧掠过他全身。他试图从泥沟里爬出来,他的手指抓进腐烂的、鱼一样黏滑的土壤里。
突然有一双手猛地把他拉了上来。他被拖了不长一段路,然后被扔进了一辆车的后斗里。马特感到马达发动,汽车启动了,它卷起的一股灰尘使得马特咳嗽起来。他想坐起来,但是马上又砰地躺下了,一只靴子踩在他的胸膛上。
震惊中,马特看到上面有一双他从没有见过的冷酷的眼睛。开始他觉得他正在看着塔姆林,但是这个人比他要年轻和瘦弱。他有着同样的棕色鬈发和蓝眼睛,身体同样的敏捷,但是没有马特经常在塔姆林脸上看见的那种善意和友好。
“你从哪儿弄到马的?”那人询问道,“你哪儿来的脑子设计逃跑?”
“他不是一个呆瓜,休。”另一个声音说道。马特抬头看见了另外一个人,和第一个很像。
“那么你就是一个非法移民了,”那位被称为“休”的人咆哮道,“我估计我们要把你送到医院去,然后让他们在你的脑子里放进一个夹子。”
“你要是那么做……”马特心跳着飞快地说。他很害怕,但是塔姆林曾经教过他,把弱点暴露出来是最愚蠢的。要表现得你很镇静,那保镖曾经说过,十有八九,你会脱离危机。大多数人的内心是怯懦的。马特意识到这些人属于农场巡逻队,根据塞丽亚的故事判断,他们是非常危险的。
“你要是那么做,”马特重复道,“我就会告诉医生,你是怎么对待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的。”
“你说什么?”休说道,把他的靴子从马特胸膛上移开。
“我是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我在参观净水站时迷了路。还好,你可以送我回到大房子,我可以带个口信给他。”马特自己完全没有自信的感觉,但是他许多次观察阿尔·帕特隆发号施令,他完全知道如何模仿那种冷酷的死神一般的腔调才能奏效。
“哎呀!他的声音都跟那老吸血鬼一样。”那第二个人说道。
“闭上你那臭嘴!”休咆哮道,“看,我们并不想把你送到医院去,主人,呃,主人——我们怎么称呼你?”
“马提奥·阿拉克兰。”马特说,看到那人畏惧了,他感到很满意。
“好吧,阿拉克兰主人,我们不知道是你,并且你在呆瓜的窝棚这边,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
“那你不想问问我在那里干吗?”马特眯着眼睛说道,就像阿尔·帕特隆特别表示威胁时所做的那样。
“我知道我们应该那样做,先生。我们非常非常的抱歉,我们马上把你送到大房子那里去,我们很诚心地请求你的原谅,是不是,罗尔夫?”
“哦,是的,真的。”第二个人说道。
“那我的马怎么.办?”
“我们会让它恢复的。”罗尔夫敲击着卡车的驾驶室,玻璃摇了下来,他向里面喊着指令,“我们会用无线电让巡逻队把那老马找回来。它在那致命的空气中很危险,它可能活不下来。”
“在泥沟附近有时候会是这样。”罗尔夫说,“那儿的空气不流动,二氧化碳就聚集起来,就像在矿井里。”
“我也曾经在那里失去了一个弟兄。”休强调说。
“当你叫喊时就已经太晚了。”罗尔夫说,“附近的窝棚通常都还可以,但是在无风的夜晚,我们让呆瓜睡在田里。”
马特很吃惊:“你们为什么不清理那泥沟?”
罗尔夫看来被这个提议真正地困惑住了:“不管我们怎么做,阿拉克兰主人,那些呆瓜都不会在乎的。”
是啊,那倒是真话。马特想。即使呆瓜知道了危险,他们也不会逃开,除非他们得到了指令让他们那么做。
既然马特显出接受了他们道歉的意思,他们就变得友好起来。他们不像大多数人,当听说马特是克隆人的时候表现得很异样。他们很机警,但是丝毫没有敌意。实际上,他们的举止很像塔姆林。
“你们是苏格兰人吗?”马特问。
“哦,不是。”休说,“罗尔夫是英格兰人,而我是威尔士人,在驾驶室里的小乌里是苏格兰人。但是我们全都喜欢踢足球和打群架。”
马特想起来很久以前阿尔·帕特隆跟他说起的有关塔姆林和达夫特·唐纳德的事:这些人大部分是我从苏格兰选来的,他们在足球场外大打出手。你一定要在国外挑选你的保镖,马特,这样他们就难以结成联盟来背叛你。
“足球听起来像是打仗。”马特说。
罗尔夫和休都笑了起来。“就是嘛,伙计,就是。”休说。
“足球最好的就是,”罗尔夫目光深邃地说道,“就是既能玩又能修理别人。”
“修理别人?”马特说。
“啊,是的。那都是比赛外围的事——集结,塞满整列火车的球迷们……”
“还有那些派对,”休说道,脸上浮现出向往的神情。
“那些派对,”罗尔格附和着,“你和你的同伴拥进一个酒吧,开怀畅饮,直到老板把你扔出去。”
“如果他能把你扔出去的话。”休纠正道。
“然后,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你就跑到另一方的球迷那儿。当然,你要直对着他们。”
“这会儿就要打群架了吧?”马特猜测道。
“对。没办法,除非你打赢。”罗尔夫说。
卡车沿着蜿蜒的路穿过罂粟田,马特看见了那天早晨看到的同样的呆瓜。他们还是在成熟的种壳上面弯腰劳作着,但是他一点都没有叫他们兄弟的冲动了。他们过去不是,将来也永远不会是兄弟,除非把他们脑子里的夹子除去。
“要是你们这么喜欢这个,那你们为什么来这里?”马特问休和罗尔夫。
向往的表情从他们脸上消失了,他们的眼神变得遥远而冰冷。“有时候……”休开始说,然而又陷入了沉默。
“有时候群架打得太过分了。”罗尔夫替他说完了,“在战争中杀一个人还过得去,那表明你是个英雄。但是在足球上——它被完全当作荣誉的象征——你在之后应该和敌方握手才对。”
“亲他的红屁股,更像这样。”休嫌恶地说。
“然而我们不喜欢这样,你看。”
马特觉得他明白了。休、罗尔夫和在驾驶室里的小乌里都是杀人犯,他们是农场巡逻队理想的候选人。他们会对阿尔·帕特隆忠诚,否则他就会把他们扔到四处寻找他们的警察那里去。
大房子那葱郁的花园和红瓦屋顶已经能看见了,马特马上回想起那些呆瓜们住的又矮又长的房子——当他们不睡在田地里时,就住在那里面,受着瓦斯的熏蒸。
“塔姆林杀过人吗?”马特说。他不太想问这个,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
休和罗尔夫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是另一个级别的。”罗尔夫说,“他是个冷血的恐怖分子。”
“不明白阿尔·帕特隆为什么那么信任他。”休说。
“他们像父子一样——”
“闭上你的嘴!你不看看我们在和谁说话?”休说道。
庄园越来越近了,马特怕在他问完所有的问题之前他们把他放下来。“塔姆林干了什么?”他催促着。
“就是在伦敦唐宁街的首相官邸放了一颗炸弹。”休答复道,“他是一个苏格兰民族主义分子,看,他想把查理王子或其他什么胖家伙请回来。他不像我们其他人一样受啤酒的左右。”
“对,他跟我们不一样。”罗尔夫说,“他有自己古怪的道德规范和社会良知。”
“真糟,一辆校车在错误的时间里停了下来。”休说,“炸弹爆炸,炸死了二十个孩子。”
“这就是社会良知所告诉你的。”罗尔夫边说边扶着马特从车上下来。卡车马上开走了——他们看起来急于离开,也可能是他们被禁止出现在阿尔·帕特隆府上那些文明的庭院附近。
18、龙窟
“起床!”塞丽亚贴着马特的耳边喊道,他惊得翻到了床下,胳膊被床单缠住了。
“怎么回事?”他一边叫着,一边试图从被单中脱身。
她扯开了被单,把他拉了起来。虽然马特现在已经和塞丽亚一般高了,但是她比他更强壮,这肯定是因为这些年在厨房里摆弄炒菜锅的缘故。她把他推进了卫生间。
“我能穿上衣服吗?”马特央求着。
“没时间了,你就洗洗脸吧。”
马特把水拍打在脸上,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在农场巡逻队把他送回来后,他直接就倒在了床上。后来他又去过呆瓜窝棚那里,那边恶劣的空气总让他感到无精打采。
他被他头脑里农场巡逻队自相矛盾的形象搞糊涂了。在他遇到他们以前,塞丽亚在他脑子里灌输了无数令他胆寒的故事。他们是深夜里的怪物,她说,就像丘帕卡·布拉丝。他们在阿约山外一旦发现蛛丝马迹,立刻就会蜂拥而至,用高倍望远镜追捕着他们的猎物。
马特想起当休把他摔在卡车后厢板上时他那冷酷的眼神,从这点来看,在休的眼里,马特只不过是个可以随时被踩死的小耗子。
但是一旦马特表明了他是马提奥·阿拉克兰时,他们马上就显得像和善的男孩子,好像只不过就是在酒吧里喝喝酒、打打架罢了。
对呀,就是这样,马特提醒自己,汤姆还表现得像是加百里天使呢。
“快点!有重要的事!”塞丽亚在卫生间门外喊着。
马特吹干手走了出来。
“吃一份炸肉饼再走。”不知是马特的幻觉,还是真实的状况,在塞丽亚递给他盘子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我不饿。”他把盘子推了回去。
“一定要吃!今天晚上会很难熬的。”塞丽亚堵在桌子旁边,看着他机械地嚼着。塞丽亚让他吃得一点儿不剩。辣酱尝起来味道很怪,也许是那恶劣的空气造成的。马特还感到有点恶心,他睡觉时嘴里还满是金属味呢。
塞丽亚和马特刚从房间里走出来,就遇到两个保镖从门厅拥了过来。肯定是非常晚了,所有的走廊都是空荡荡的。
他们匆忙走下台阶,沿着一条弯曲的小道穿过幽暗的花园,来到了荒野的边缘。在他们的身后,马特看见有着白色柱子的巨大庭院和装饰着电灯的橘子树。慌忙中,他的光脚踩到了一根大头刺。
“哎哟!”马特蹲了下来。
他还没碰到脚时,保镖就冲过来把他架了起来。紧接着马特意识到他们在把他往哪儿带。
“医院!”他喘息着说。
“没错,我的小心肝。”塞丽亚说,但是听上去不太对劲,她的声音哽咽住了。
“我没有病!”马特叫道。自从他看过那个床上的怪物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
“你是没有病,是阿尔·帕特隆病了。”一个保镖说道。
马特于是停止了挣扎。他们把他带到阿尔·帕特隆那里是再自然不过了,他爱阿尔·帕特隆,并且那老人在病得很厉害时肯定会想看见他。
“出什么事了?”马特说。
“心脏病发作。”保镖哼唧着。
“他没有……死吧?”
“还没。”
马特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的视线模糊了,心脏怦怦直跳。他把脑袋从保镖的胳膊旁扭开,他吐了。
“你他——”那人吃惊地喊出了一连串诅咒的话,“哎呀!你看他把我的衣服弄的!”
马特已经不再关心他脚上的刺了,更严峻的问题困扰着他。他的胃里像吞了一堆仙人掌一样难受,眼睛也不对劲了。
医工们把他抬到一辆担架车上,迅速地把他推进一个大厅,然后把他放到一张床上。马特听到有人在喊叫着:“听不到他的心跳了!”然后有人把针刺进了他的胳膊。马特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噩梦了。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呆瓜窝棚旁边泥沟里那黄色的烂泥里滚爬。他一次又一次地呕吐着,直到稀薄苦涩的胆汁滴了出来。他看见毛球蹲在他的床脚,责备地看着他。难道这就是毛球吞了鸦片酊后所经受的痛苦吗?
然后又是圣弗朗西斯坐在床上。“狼兄弟,你做了太多的恶事,所以人们都与你为敌,但是我还是你的朋友。”他说。
没问题,好吧。马特想。
圣弗朗西斯的形象又变幻成了塔姆林。那保镖看上去灰暗而又憔悴。他低着头好像在祈祷,虽然马特认为祈祷这种事跟这个人根本就毫无干系。
一束微弱的晨光把窗户照亮了。黎明来临了,恐怖的夜晚退去了。马特吞咽了一下,他的喉咙生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说话。
“塔姆 6797." >林。”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保镖的脑袋猛然出现了,他看上去——马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又轻松又痛苦。
“不是非说不可的,就不要讲话,伙计。”
“阿尔·帕特隆。”马特低声说道。
“他很结实。”塔姆林说,“他们要在他的背上做个移植手术。”马特抬起了眉毛:“就是在挨着他心脏的部位再放一个捐赠的心脏进去,来调节心跳。那捐赠——那心脏——太小了,不能胜任它自己的工作。”
马特从科学课上得知了这类过程。当有人在意外事故中死了后,他的器官会用来救治那些患病的人。如果阿尔·帕特隆得到的那个心脏是小个的话,那心脏肯定是从一个孩子那儿得来的。可能塔姆林就是因为这个沮丧吧。
“我去了……呆瓜窝棚。”马特说,他停顿了会儿让喉咙的疼痛平息一下,“感到不舒服。农场巡逻队……发现了我。”
“你去废料厂了?”塔姆林爆发了,“我的上帝!怪不得你的心脏变得这么虚弱!那土里有巫婆酿造的化学制品。我要你向我保证永远、永远不要再去那里了。”
马特被保镖的愤怒吓傻了。没有人告诉他,他怎么知道那里会有危险?马特的眼里渗出了泪水,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显出了懦弱。
“真是的,对不起,”塔姆林说,“你生病时我不该跟你嚷嚷。看,你办了件蠢事,去呆瓜窝棚那边瞎转悠,但是没准这不是个太坏的事。人们常说,傻人有傻福。”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马特,像是还要说些什么。
“对不起。”马特悄声说道。
“你真该对不起。塞丽亚这几个小时都快在外面地板上走出沟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有点难过和内疚了?”
“如果你……把我脚上的刺取出来的话。”马特嘶哑地说。
保镖扯开了被单,马上发现了问题之所在。“真是个白痴。”他低声埋怨道,“什么都看不见,除了一个牛眼一样的肿包。”他把刺拔了出来,用外用酒精给他擦了脚。
马特非常强烈地想问他几个问题。你会为杀死二十个儿童而感到内疚吗?还有,你做了那么多更坏的事,为什么还会为毛球的事生气?但是马特要面对塔姆林,还需要更多的自信。
塞丽亚在痛哭着,哀怨着,和马特想象的一模一样。她冲着马特悲号着,直到马特觉得她都有点歇斯底里了,但是,被爱着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在好了一点后,她走到医院院工面前,像只母老虎。“他再也不需要待在这里了!”她同时用英语和西班牙语叫喊着。
马特被放到了一个担架上,被抬着穿过清晨清凉新鲜的空气,来到了塞丽亚的住所。她把他塞进被窝里,一整天都站在那儿守着他。
阿尔·帕特隆新移植的心脏表现得很神勇,但99lib?很显然,经过这一次危机,他不再坐在他那电动轮椅上无所事事地四处瞎转了。理疗师在尽量防止他胳膊和腿的肌肉退化,但是他的某些活力还是已经不在了。
以前,当塔姆林向他描述他的那些美国和阿兹特兰政府里的敌手如何失宠,或遭遇了什么意外事故时,他还会爆发出笑声。可是现在他只是点着头,他已经远离于这种快乐了。在他一百四十八岁的高龄,他所剩已经不多了。
塔姆林从老人囤积的巨大礼品宝藏中取来那些宝贝,阿尔·帕特隆用扭曲的手指抚摸着一盒钻石,哀声叹息:“它们终究还是石头啊。”
这几天,马特大多数时间都守在阿尔·帕特隆的床边,他说:“它们非常漂亮。”
“我在它们中间再也看不到生命了,让人们为之而战的激情已经不在了。”
于是马特明白了阿尔·帕特隆不是想念那些石头的美丽,而是怀念占有这些好东西时的愉悦。他觉得那老人非常可怜,不知道如何来安慰他。
“圣弗朗西斯说,把东西分给穷人是善事。”马特建议道。
阿尔·帕特隆渐渐起了显著的变化,他拖着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眼睛闪烁着,活力之水仿佛又潺潺地注进了他的体内。“把……东西……送出去?”他叫着,好像年轻了一百岁,“把东西送出去?我真不相信我听到了什么!他们是怎么教你的!”
“这只是个建议。”马特说,他被自己招惹出的反应吓呆了,“圣弗朗西斯是很久以前的人。”
“把东西送出去?”老人沉思着,“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从多伦哥拼杀出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建立起一个比阿尔·多拉多还伟大的毒品帝国,阿尔·多拉多每天都用金粉洗澡,这你知道吗?”
马特知道,阿尔·帕特隆已经跟他讲了十几遍了。
“他站在他金色屋宇的拱门下面,”阿尔·帕特隆说,他的黑眼睛在发着亮光,“他的仆人们用金粉向他身上撒,直到他全身像太阳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他的人民像上帝一样崇拜他。”
老人已经沉浸在幻想之中了,他的眼睛遥望着远方,向往着那传说中的国王居住的丛林。
事后,塔姆林夸赞马特的机智:“你建议他放弃龙窟,气得他脸都红了。我平时太软弱了,他真正需要的是在他的屁股上猛踢一脚。”
“什么是龙窟?”马特问。他和塔姆林坐在塞丽亚的花园里,分享着一壶柠檬汽水。自从阿尔·帕特隆做了心脏手术后,塔姆林很少有时间来看望他。现在,因为马特鲁莽的话,那老人总是在自己的房子里转来转去,塔姆林说他在清点他的财物。
“啊,是这样。”塔姆林说,“那是龙从古堡里劫掠来的财富。它把它的宝物收藏在山里面一个又黑又深的洞穴里,晚上它睡在这些宝贝上面。在镶着珠宝的匕首之类的东西上面睡觉可能不会太舒服,但是龙有鳞甲包着,它感觉不到。”
马特很爱听塔姆林讲那些他小时候听到的事情。他脑子里出现了温和如音乐般的声调,马特能想象到很久以前,当他是个孩子时的模样,那时,他还没有被打扁鼻子,从头到脚也没有伤疤。
“这会让龙快乐吗?”马特问。
“这会让龙快乐吗?”塔姆林重复道,“为什么这个我从没想过?我觉得应该是吧。像这样一只毕生都在让别人遭受痛苦的怪兽,还能有什么快乐可言呢?继续说完:那些龙最神奇的地方在于,一旦有东西从洞里被拿走时,不管多小,它们都会知道。它们睡得很熟,但是如果哪个愚蠢的家伙半夜里偷偷摸上来,只要拿了一个硬币,龙就醒了——你可不想成为那家伙吧——龙立即把他烧成了一块焦炭,然后把他扔到一个焦炭堆上,那些人也是犯了企图从龙窟偷东西的错误。”
在温暖的午后阳光下,蜜蜂在花枝间盘旋。平时塞丽亚喜欢种些蔬菜,但是最近她对花产生了兴趣。黑眼苏珊花沿着一面墙爬了上去,而另一面墙被西番莲藤装饰着。毛地黄和百灵草被其他一些马特不认识的植物簇拥着,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片。有些植物对阳光敏感,所以塔姆林建了一个木格子花架,马特觉得这使花园更好看了。
“阿尔·帕特隆知道他的储藏室里有多少东西吗?”马特当然知道,那故事里的“龙”指的就是他。
“可能不知道,但是你别想去碰运气。”塔姆林说。
19、成年
阿尔·帕特隆紧急病危状态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不久他就像往常一样苍白而虚弱,在他的童年和他年轻时就都已死去的七个兄妹之间徜徉。他在听马特弹吉他,虽然这孩子的手指还不够长,弹不了太复杂的曲子。
马特的声音又尖又甜——像天使的声音,塞丽亚这么说。听音乐时,阿尔·帕特隆静静地沉浸在其中。马特喜欢看到那老人半闭着眼睛,嘴角刻画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在他看来,这比任何夸奖都好。
有一天,马特正在唱一曲西班牙民谣,他破音了,音调整整掉了八度,发出来的声音像驴叫一样,一点也不像男孩子的声音。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然后重新开始。歌曲开头还很流畅,但是没过一会儿,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马特窘迫地站了起来。
“这种事发生过。”阿尔·帕特隆在床里嘟囔着。
“对不起,我去向塞丽亚要点咳嗽滴剂来。”马特说。
“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吧?你太与世隔绝了,你不知道。”
“我明天就会没事的。”
老人笑了起来,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让塞丽亚或塔姆林给你解释吧。你不要唱了,就给我弹吧,这就足够了。”
但是当马特事后问塞丽亚时,她用围裙遮着脸,哭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马特叫着,完全警觉起来。
“你长大了!”塞丽亚哭着说。
“那没事吧?”因为恐惧,马特嗓子发出像低音鼓一样嗡嗡的声音。
“当然没事,我的小心肝。”塞丽亚用衣服揉着眼睛说,换上一副不太令人信服的笑容,“当一只小羊萌发犄角,要变成一只英俊的大公羊时,经常会令人大吃一惊的。但这是件好事,真的是好事,咱们一定要办个派对来庆祝一下。”
马特抱着吉他坐在房间里,听着塞丽亚在厨房里把锅子弄得乒乓作响。他不相信长大成人是件好事。他能读出塞丽亚的情绪,不管她装出多少笑容。他知道她内心里是难过的,他想知道为什么。
他成为一个男人了。不,那不对。既然他不是一个男孩子,他就不可能变成男人。他是一个成年克隆人。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划过马特脑海,医生跟罗萨说过克隆人在变老以后就会变成碎片。马特不再担心自己的身体真的会土崩瓦解。但是会发生什么?
马特抚着脸,企图寻找出一丝线索,他脸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两个与粉刺较量后遗留下来的小红包。这也许是个错误,他想。他试图再唱一遍那首民谣,可是还没有唱完第一行,他的嗓音就不听使唤了。这太令人失望了,他的新嗓音一点也不比以前的好。
我怀疑玛利亚的嗓子也会变的。他想。
那晚的派对很安逸。塞丽亚和塔姆林端着香槟酒杯,在院子里为马特庆祝。作为特别待遇,马特也被允许喝了一杯,虽然塞丽亚坚持往他的杯子里兑了些柠檬汽水。马特订购的萤火虫振翅飞过了潮湿、温暖的花园。塞丽亚栽的一种新的爬墙植物在院内散发出一股强烈的味道。塞丽亚说她是从阿兹特兰的dera那里订购来的。
马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多大了?”他问,伸着杯子要求再加点酒。塞丽亚不管塔姆林皱着的眉头,给马特倒进了柠檬汽水。“我知道我不像人类一样有生日,”马特说,“可是我已经生出来了,或者说是产出来了。”
“你是被收割来的。”塔姆林说。他的语音含混不清。他自己已经喝光了一整瓶酒,马特这才意识到以前他从没有见过这保镖喝过酒。
“我在母牛体内长大。它会像生小牛一样把我产下来吗?”马特觉得在马厩里生产没有什么不妥,耶稣也是这样被生下来的。
“你是被收割来的。”塔姆林重复道。
“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塞丽亚说。
“我说他需要!”那男人咆哮着,把拳头重重地砸在野餐桌上。塞丽亚和马特都害怕了,“这地方已经有太多他妈的秘密了!有他妈的太多的谎言了!”
“求你了!”塞丽亚急切地说,把手放在塔姆林的胳膊上,“有摄像头——”
“让摄像头见鬼去吧!看啊,你们这些撒谎、偷窥的可怜人!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塔姆林用一个极其粗鲁的手势,指向一面爬满黑眼苏珊藤的墙。马特曾经因模仿这个手势被塞丽亚呵斥。
“求你了,如果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我们着想啊。”塞丽亚已经跪在塔姆林身边的长椅上了,她像对牧师那样紧紧抓着他的手。
塔姆林像狗一样晃动着身体。“啊哈!这是醉话!”他抓起剩下的香槟瓶子扔向那面墙,马特听到碎片在黑眼苏珊藤上四溅,“我跟你说,伙计,”他揪着马特的衬衫前襟,把他提起来,塞丽亚惊恐地看着,“你在那可怜的母 725b." >牛里面长了九个月,然后你就被从它身上割下来。你被收割了,它就牺牲了,这就是他们杀死一个实验室动物的过程。你的继母被做成了鲜红的剔骨牛排。”
他放下了马特,马特向后踉跄了几步。
“好了,塔姆林!”塞丽亚轻柔地说,她渐渐坐在了他的旁边。
“这不好。”那男人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胳膊里,“我们全都是该死的实验室动物,仅仅是被喂养得很好,直到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他们永远不会得逞的。”塞丽亚用胳膊搂着塔姆林,轻声说道。
塔姆林扭过头,从他胳膊的遮挡中露出眼睛看着塞丽亚。“我知道你脑子里的想法,那太危险了。”他说。
塞丽亚靠着塔姆林,用她那大而温柔的手摩擦着他的后背:“这个农场已经一百多年了,你想过有多少呆瓜被埋葬在这片罂粟田里吗?”
“好几千,成千上万。”塔姆林的声音几乎是呻吟了。
“你觉得这已经够了吗?”塞丽亚抚摸着保镖的后背,向马特微笑着,这次是真正的微笑,使她在模糊的花园灯下显得漂亮了,“去睡觉吧,我的小心肝,”她说,“我过会儿去看你。”
马特懊恼地想着,他俩好像忘了这是为了庆祝他成年的派对。他愤愤不平地走进了他的卧室,拨弄着吉他,希望噪声能够打扰在那里窃窃私语的一对儿。但是过了一会儿,他的愤怒就消退了。
随之而来的是,他有种什么重要事情被忽略了的感觉。线索曾经像院子花园里的萤火虫那样多,它们发出幽暗的亮光,让马特有足够的时间来明白它们是什么。但是,就像萤火虫一样,它们消失了。塔姆林和塞丽亚过于小心了。
像这样已有好几年了,马特知道他错过了多次类似的与自己生命有关的信息。这一定和克隆人有关,他不应该知道他们是被怎么造出来的。他不应该知道他们所有人——除了他自己——脑子都已经死亡了。
现在,马特不止一百次地想,为什么有人要造一个怪物出来,它不可能来代替一个被爱的孩子。孩子们是受宠的,而克隆人是被憎恶的。它也不可能被当作宠物,没有宠物会和马特在医院里见过的那个惊恐万状的东西一样。
马特回忆起麦克格里哥先生和阿尔·帕特隆在手术后坐在相邻的轮椅上。给我弄了一个新肝,麦克格里哥拍着肚子说,又搞进去一副肾,我又能干个不停了。他用明亮的蓝眼睛看着马特,那眼神像极了汤姆,令马特感到厌恶。
不!这不可能!
马特回忆起那次生日派对上,阿尔·帕特隆思维能力的迅速康复。胎脑移植——我什么时候一定试试,麦克格里哥说,这给你带来了奇迹。
别拖得太久了。阿尔·帕特隆回答,你必须给医生们最少五个月的交货时间,八个月更好。
这不可能!马特把双手按在太阳穴上,想把这念头按回去。如果他不想,就不会是真的。
但是,它还是从指缝间溜出来了。麦克格里哥创造了一个克隆人,所以他可以在他需要的时候做器官移植。那医院里的怪物完全有理由嚎叫!如果阿尔·帕特隆也像麦克格里哥那样依靠器官移植来维持生命,那么他的胎儿移植来源在哪儿呢?如果不是,那他所背负的那颗心脏又怎能维持他风烛残年的衰老生命呢?
奥秘全在这里了。只是马特的盲目使他看不到真相——他也不情愿想到这些。他不傻。线索一直就在那儿,可是真相太令人难以承受了。
阿尔·帕特隆也是一样,造了一个克隆人为自己提供器官移植。他和麦克格里哥一模一样。
不,不那么一样,因为我和别的克隆人不一样,马特瞪着卧室上的天花板拼命地想,塞丽亚在上面贴满了荧光小星星。从马特搬进塞丽亚住处那时起,他就在闪烁着微光的星穹下睡觉了,它们的存在使他感到一丝安慰。
我不一样,我不是为了提供备件而生的。
阿尔·帕特隆拒绝让医生破坏马特的大脑,他保护着他,并且让塞丽亚和塔姆林与他相伴,还雇奥迭戈先生教他音乐。那老人为孩子取得的成绩大感自豪,这不像将来计划要杀死你的人所干的行为。
马特自觉地减缓了呼吸。他刚才一直像困在房间里的鸟一样喘个不停,他曾见过鸟在关闭的窗户那里因找不到出路惊慌而死的情形。马特把头绪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真相出来了。很明显,不管其他可怜的克隆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意味着马特也跟他们一样。
阿尔·帕特隆的动机和麦克格里哥完全不一样。那是因为,当那老人看着马特时,他也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年轻、强壮、口无遮拦,这就像照镜子一样。如果马特是一个躺在医院床上,流着口水,又哭又闹的家伙,效果肯定会不一样。马特像抱着布袋熊那样抱着枕头,他现在的岁数已经不能抱着那种东西了。他感觉自己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继续刚才中断的有关其他克隆人悲惨命运的思考。
我的兄弟们,马特想道,他颤抖了,当他试图收回对那个创造出他的人的热爱,他的心跳加速了。阿尔·帕特隆爱他,但他是恶魔。难以想象有谁会比他更加邪恶、堕落和自私。埃斯帕兰莎曾经在她有关鸦片王国的书里写道。马特在读到这里时,曾粗鲁地把书扔到了一旁。但是那会儿马特还是个孩子,他现在是个男人——或者接近成为一个男人了。塔姆林经常和他讲,要有勇气把事物看仔细。
“你发烧了!”塞丽亚叫了起来,她和塔姆林正在互道晚安,她匆忙跑出去烧香草茶。塔姆林站在门口看着。那保镖的轮廓看起来很恐怖,马特想起他曾经给英国首相放过炸弹,然而却炸死了二十个儿童,他觉得这男人像是沐浴在天花板上洒下来的微弱的星光里。
当塞丽亚端着茶回来时,塔姆林耸着肩膀,对马特说:“对于你的问题的回答,伙计,你是十四岁。”然后他离开了他的房间,走向了阿尔·帕特隆护卫森严的房子的那一部分。
20、埃斯帕兰莎
马特醒来时,感到发热和恶心。他感觉心上像压了块大石头,搬掉它的唯一办法只能是解开他心里未知的恐惧。他可以去问塞丽亚,可是她害怕回答。
马特感到有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也许有人在用摄像头观察,也许监控室里并没有人,他无从知晓。费丽西娅可能在那儿,穿着毛皮大衣,急切地找寻着消灭他的办法。
要是向塔姆林询问,马特不知道如何切入正题。顺便问一下,有人正打算把我切成剔骨牛排吗?更加恐怖的是那保镖可能这么回答:在你脑袋这里钉钉子进去,伙计。我以为,你像扣子一样聪明。
到底有多少真相能够承受?
起来后,马特感觉情绪轻松些了。洗一个热水澡,享受一顿法式吐司早餐,就把这些忧虑给驱赶走了。“如果我只是阿尔·帕特隆的备件的话,他把教育浪费在我身上是毫无意义的。器官移植不需要各门功课都是A。”马特一边默默想着,一边走到马厩那里牵了匹安全马。
地上有层雾气飘浮在罂粟田上,这在清晨很正常,喷水器洒出的水把临近土壤的冷空气凝成了雾状。阳光一会儿就会把它们消融,但是现在他坐在马背上,仿佛置身于一个牛奶的海洋,雾气已经将他腿的一半淹没了。这感觉真奇妙啊,他在雾中穿行,只露出马头和马背,好像是在游过一个被施了魔法的湖。
我已经十四岁了,马特想,我是成人了。
这令他感到既自豪又心急。中世纪的王子们在十四岁或更小的时候就已经去打仗了。
绿洲阴郁而凉爽,近来的几场雨使得池水涨满,水面已经舔到了葡萄架的边缘,马特把金属箱子拽到高一点的地方。他脱下衣服,走进水里。塔姆林曾经让马特做了一些危险的事情,但是他不赞成马特在这里游泳,因为池底有淤泥并且深不可测。在马特看来,危险也是有吸引力的。
他狗刨似的游过池子,无数的小鱼从他手边逃开。他抵达了岸边,抓着一株杂酚树枝,爬上一块岩石。他微微地打着冷战,天马上会炎热起来,但是现在荒漠的空气里还留有夜晚的凉意。
马特抬头仰望天空。天空是那么的湛蓝,阳光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雨水洗去了灰尘,剩下清澈纯净的空气,像是在真空里呼吸。
是什么阻止他向南翻越这些山,一直走到阿兹特兰去?“那是个贫穷的国家。”塞丽亚这么说过,然而当她提起那里时,脸上却现出了光彩。那里都是生机勃勃的生灵,完全是一个新世界,他可以逃避摄像头和怨毒的费丽西娅,也不必再见到满身修修补补的麦克格里哥。
但是没有塞丽亚和塔姆林,他能独自生活下去吗?还有玛利亚呢?
马特的思绪飞得更远了,他想象着自己穿过那些灰褐色的山脉。他还不能确定,阿尔·帕特隆还能活几年——肯定会活几年,他确定无疑,毕竟那老人有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看护着。马特会小心地计划自己的行动,也许就他一个人带着玛利亚走。前天晚上痛苦的恐惧消失了,他感到自己像个国王,他是个征服者。
他原路游了回去。他打开了塔姆林>的书和地图,阳光已经开始洒进这个小山谷。现在他明白了它们的用处,他开始为他以后的出逃进行仔细的研习。
鸦片王国的历史,他读着埃斯帕兰莎的书,浸满了鲜血和恐怖。马特拿着一片法式吐司面包,靠在一块卷起的毯子上,边吃边读书。他还是有些反感作者那说教的方式,但是他不能和她列举的事实争辩。
马提奥·阿拉克兰或者阿尔·帕特隆,在他声名鹊起的时候,从佩科斯河到萨尔顿河都有他种植的罂粟,马特读道,他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这不成问题,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墨西哥人从边界那边涌来,他所需做的就是逮住他们。
因此,他建立了第一支农场巡逻队。他的军队是从最肮脏的罪犯中招募而来,世界上再腐败的监狱制度也会对他们感到恶心。
马特砰地合上了书。她又言辞激烈地反对阿尔·帕特隆了。埃斯帕兰莎肯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巫婆。他喝了一瓶从庄园带来的果汁,试图接着读下去。
即使这样,阿尔·帕特隆发现自己还是很难控制这些非法移民。他们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他们一个帮助一个地逃跑。逃难的洪流穿过鸦片王国涌向美国边界,直到政府恐吓说要禁止阿尔·帕特隆的生意。
这个毒品暴君,害怕失去他的奴隶帝国,所以提出了呆瓜的提议。
从表面上看,马特读道,没有比这看上去更仁慈的了。毕竟,感觉不到痛苦还会有什么痛苦呢?呆瓜感觉不到冷热,感觉不到饥渴,也感觉不到孤独。一个电脑芯片植入他们的大脑里,就把这些感觉拿走了。他们像工蜂一样全身心地投到辛苦的劳作中,以至于会有人说,他们没有不快乐,所以谁能说他们受到了虐待?
我能!埃斯帕兰莎大发雷霆,阿尔·帕特隆把这些人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他们的尸体在死后被耕进泥土当成肥料。罂粟的根茎被鲜血浇灌着,任何一个购买它的邪恶叶子的人无异于一个食人野兽。
一天中读了这些真是足够了。马特把书放进箱子,试图想象着埃斯帕兰莎的模样。她可能脸上长满了瘤子,就像老巫婆一样。她还应该有着黄色的獠牙,双颊像烂南瓜一样塌陷着。他又开始翻阅书,寻找着她的照片。
他在第247页找到了,她穿着黑色的外套,戴着一条珍珠项链。她黑色的头发挂在亮闪闪的面纱里,垂在苍白美丽的脸旁。
她看上去很像玛利亚。
马特读着照片下面的介绍:埃斯帕兰莎·门杜沙,门杜沙参议员的前妻,是加利福尼亚反奴隶制组织的创始人。她写过无数的畅销书,她曾经领到了诺贝尔和平奖……
马特丢下了书。玛利亚可能不知道这事,她以为她妈妈死了。在玛利亚五岁时,她从庄园出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小姑娘以为她母亲在荒漠中迷了路,她一次又一次地从夜梦中惊醒,哭喊着说她听见了妈妈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玛利亚死命地抓住她身边东西不放的原因,她害怕失去一切她所喜爱的东西。
然而在这些时间里,她母亲一直生活在加利福尼亚。马特对这女人涌起一股深深的怒火,这一半也是冲着门杜沙参议员的,他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宁愿让玛利.
亚经受着痛苦。好吧,马特不能再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了。下次玛利亚来时——她一定会参加两个月后史蒂文和艾米丽的婚礼——马特要用事实证明,让她警醒。
马特明白了塔姆林禁止他在绿洲里游泳的原因。那天晚上,他被以前从未有过的严重的胃炎击倒了。他好几个小时不停地去马桶那里呕吐,直到喉咙像火烧一样灼痛。塞丽亚坚持要自己照看他。她给他灌下一杯杯的牛奶,一刻也不离开他的身边。在发作的间隙,他注意到她的手和他自己的一样冰凉湿冷。
最终,马特可以躺下来了。塞丽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整宿地陪着他,看着他不时地醒来又睡去。有一次他醒过来,发现塔姆林的脸正在他自己脸上方一英寸的地方,那保镖直起身子说:“他的呼吸闻着有股大蒜味儿。”
怎么会有大蒜味?马特昏沉沉地想着。事实上,塞丽亚做什么吃的都喜欢放大蒜。
“我警告过你不要试这个,我们得谈谈。”塔姆林对塞丽亚说。
“我下次会把配方弄好的。”她说。
“你要把所有事都搞砸吗?”
“没准你的计划不起作用,我们得留个后手。”塞丽亚说。
“你会杀了他的。”
她抬头看着秘密摄像头:“我宁死也不要让那事发生。”
声音停止了。马特试图保持清醒,看看他们能不能再多透露一些,可是他太虚弱了,很快又昏睡过去。
病痛使得马特好几天都头疼和不安。就在他觉得自己好了一点时,另一轮反胃又来了。这第二次打击不像第一次那么糟糕,所以看上去他正在康复。他不明白为什么塞丽亚不叫医生来,但是他同时又十分感激。那意味着他必须要去趟医院,而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开那个地方。
当马特自认为已经康复时,他又回到了阿尔·帕特隆的身边,听着那老人漫无边际地闲扯。似乎有一层雾覆盖了阿尔·帕特隆的记忆,有时候他对着马特叫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也会把其他事情搞混。“是我亲手把这小窝棚建起来的。”他告诉马特,马特四处看着,他居然称呼这个有着花园和喷泉的庄园为小窝棚。
“我也种了葡萄藤,”阿尔·帕特隆说,“它长得很好,才两年就爬满了花架。我想是因为水的缘故,没有比这么一个无人的池塘更棒的了。”
他说的是绿洲。马特想,心里透着一阵寒意,阿尔·帕特隆肯定在很久以前住在那里,那个小窝棚已经倒塌,可是葡萄藤还是很茂盛。“那是在一个石头洞后面的地方吗?”马特问道,以证实自己的想法。
“当然,菲利普!”阿尔·帕特隆呵斥道,“你每天都从那里爬过去!”他陷入了另一个遐想,他眼睛看着谁都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他叹了口气说,“如果有天堂,而我又被允许进去的话,我确信那个池塘和那葡萄藤会在那里。”
然后他又漫游在他更久远的记忆里。当他描述很久以前他参加过的一次在一个大庄园里举办的节日集会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他们有一个喷泉,”阿尔·帕特隆惊叹不已地说,“那水声跟音乐一样美妙,喷泉中央有一个小天使雕像,他看上去清凉而洁白。你都无法想象那些食物,菲利普,蒸玉米肉饼——你要多少有多少——还有烤牛肋排!那里有辣椒馅饼,还有从尤卡坦半岛那边用飞机运过来的摩洛螃蟹,还有一整桌子的饴糖布丁,每个布丁下面都有一个小托盘。”
马特确 4fe1." >信,如果真有天堂的话,那里一定有从尤卡坦来的摩洛螃蟹和一整桌子的饴糖布丁,可是很快,阿尔·帕特隆的声音又变得悲伤了:“妈妈带着我的小妹妹们去参加集会。她怀里抱着一个,另一个拽着她的裙子在后面跟着。我的小妹妹们那次得了伤寒,同一时间相继死去了。她们太小了,她们还没有窗台高——没有,即使踮着脚尖也没有。”
令马特感到诧异的是,阿尔·帕特隆在回忆过去时显得好多了,他看起来更加和蔼和脆弱了。马特还在爱着这老人,但是毫无疑问他是个恶魔。
“谁是菲利普?”马特在宽大的庄园木烧厨房里问塞丽亚。
“你问的是烧汁师傅还是园丁?”她说。
“肯定是另外的人,阿尔·帕特隆经常把我叫成他。”
“哦,不!”塞丽亚嘟囔着,停止了揉面团,“菲利普是他的儿子,他死了快八十年了。”
“那为什么?”
“有些人会是那样的,我的小心肝。开始他们会变得越来越老,后来就停止了,并且开始变得越来越年轻了。阿尔·帕特隆相信自己才三十五岁,他觉得你是他的儿子菲利普,他可能不知道你其实是谁。”
“因为我在那一百年里根本就不曾存在。”
“对。”塞丽亚回答。
“那我该怎么做?”
“为他当菲利普。”塞丽亚直截了当地说。
马特来到了音乐室,弹了会儿钢琴,以稳定自己的心绪。如果阿尔·帕特隆的脑子不行了,这就意味着他需要另外一次胎脑移植。那就意味着一个胚胎——马特的兄弟——正在母牛肚子里长大。那些胚胎懂得死亡吗?它们会害怕吗?马特盲目地乱弹着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他弹出的声音非常大,以至于一个仆人在门外把盘子掉到了地上。当乐曲结束以后,马特又弹了一遍,然后又弹了一遍。莫扎特那整齐的音符使他感到他能够掌控自己的生活,音乐把他带出了这个庄园,带出了这个沉闷的世界。
他越来越想逃跑,这个想法一旦在绿洲形成后,就变成了心中永远的痛。他感觉自己像只困在核桃里的小虫子。埃斯帕兰莎的书让他看见了阿尔·帕特隆建立的恐怖帝国,他亲眼所见那些呆瓜们低矮阴暗的住处,比棺材好不到哪儿去。
他可以穿过环绕着绿洲的淡灰色山脉逃走。他可以跑到阿兹特兰那边去。塔姆林早已准备好了一箱子的地图和食物,马特坚信这一点。
但是他不能在史蒂文和艾米丽的婚礼之前离开。玛利亚到时候会来,他不能不看一眼玛利亚就走。
21、血的婚礼
庄园里沸腾了。盆栽橘子树被搬到沙龙四周,布满各个角落,屋子里充满了橘子树花朵的香味。园丁们栽种了茉莉花、金银花和风信子。这么多强烈的香气使马特感到有点恶心,他的胃从上次在绿洲游泳后还不是很好。
冰箱被搬到了厨房,里面装满了冰雕。马特向里面望去,里面有美人鱼、古堡、狮子和棕榈树,雾气缭绕,它们将被用在婚宴中的撞球游戏中。
旧窗帘和旧毯子已经被收起来了,换上了新的白色、粉色、金色的窗帘和地毯,墙被重新粉刷过了,红瓦屋顶已经被清扫打磨光亮了。整个房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撒着巧克力粉的巨大的蛋糕。
马特四处转悠着。他知道在庆典中他会被一直限制在塞丽亚的房间里。干得不错,马特踩着新铺好的白地毯想着。他才不想参加什么愚蠢的婚礼呢。好几年前所有人就都知道史蒂文和艾米丽会结婚的,是阿尔·帕特隆命令的。他要把阿拉克兰家族和门杜沙参议员在美国统治的强大的政治机器绑在一起。幸运的是,史蒂文和艾米丽互相还比较喜欢。即便他们互相不喜欢,那也没有多大关系。
史蒂文的哥哥本内托,娶了一个尼日利亚总统的女儿,因为尼日利亚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本内托和他的新娘梵妮,双方都互不喜欢,但阿尔·帕特隆喜欢尼日利亚的钱,所以他们的意见不算数。
在婚礼越来越临近时,马特也越来越感到被孤立。塞丽亚总是回避他的话题,塔姆林和阿尔·帕特隆在一起闭不见人。阿尔·帕特隆的健康状况太糟糕了,不能接受人们拜见。虽然马特能去绿洲,但是一种奇怪的疲劳感笼罩着他。他很早就开始犯困,经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在白天,他时常感到头疼,嘴里还有着金属味道。他只去了绿洲一次,为了把埃斯帕兰莎写的关于鸦片王国的书拿回来。
庄园里全都是客人。麦克格里哥带着他的新妻子来了——第七任,马特想——这一个和艾米丽一样年轻。费丽西娅经常喝太多的烈酒,无论她走到哪里,身上都有一股浓郁的威士忌味道。她在花园派对中飘来飘去,用明亮热烈的眼睛盯着人们,直到人们感觉浑身不自在而离开为止。
而麦克格里哥的精神状态却非常好。他做了头发移植,他的头皮上是一大堆有弹性的红发,就像汤姆一样。他总是用手拍着他的头发,好像如果不把根部塞回去,他的头发就会掉下来似的。
马特从柱子后面,有时从墙帷后面观察着一切。他不想有人指着他说:这是什么?是谁把这怪物带到人的场所里来的?
在婚礼的那天,一架来自尼日利亚的飞船降落了,上面载着本内托和梵妮,还有史蒂文。阿拉克兰先生上前迎接他们,他亲吻了梵妮,她脸部扭曲着,仿佛她接触到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她有张刻板苦涩的脸,本内托已经有点大腹便便了,而史蒂文正相反,他还是像故事书里的王子那样英俊。
马特不像讨厌阿拉克兰家族其他人那样讨厌史蒂文,因为史蒂文曾经把他从罂粟田小屋那边抱了出来。如果说他和艾米丽是不得已才怠慢他的话,说明他们还不是那么冷酷无情。
马特看着那嘈杂的人群,回想着他们的名字、生意关系以及有关他们的传言。他觉得他和史蒂文一样,对阿拉克兰帝国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马特第一百次地感受到他与人类的鸿沟,所有人都在赞美史蒂文。永远不会有人赞美马特,他也永远不会结婚。
一架熟悉的飞船降落了,马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客人们向停机坪围拢过去,伸着脖子看新娘。艾米丽没有让他们失望,她穿着一条亮闪闪的长裙,被一群小女孩左右簇拥着。每个女孩手里都拿着一只装满玫瑰花瓣的篮子,向着人群抛撒着花瓣。马特觉得这真是一幅美丽的画面,直到他发现那些女孩都是呆瓜。
当新娘在门杜沙参议员的陪伴下走上沙龙的台阶时,所有人都鼓掌欢呼。但是马特没有工夫看他们,他所关心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玛利亚。只见她悄无声息地走出了飞船。没有人注意到玛利亚溜出了人群,或她走的和她姐姐就不是一个方向。马特当然明白,他偷偷地绕过人群,向音乐室走去。
大多数人都不去音乐室。仆人们只在打扫时进去,而费丽西娅已经完全不弹琴了。这个房间是马特的地盘,所以人们认为这里是被玷污了的地方。
他关上了身后的门,直接到了壁橱那里,玛利亚已经在秘密通道那儿等着他了。“终于来了!”她叫着,猛然张开双臂抱住了他,“你想我吗?”
“一直都想!”他回抱着她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给你写信,但是不知道怎么写。”
“我在可怕的修女院里。”她边说边抽出身来坐在了地上,“哦,还不算太坏,我只不过不太适应。我想在城里做些慈善工作,可是修女们不答应。想想看!她们认为她们在追随着圣弗朗西斯,但是她们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去清洗一个乞丐的脓疮。”
“我也不愿意洗乞丐的脓疮。”马特说。
“那是因为你是狼,你会对他垂涎欲滴的。”
“那我得先找个健康点的乞丐。”马特说。
“你不应该吃他们中的任何人。告诉我你一直在干什么。唉,那些女孩子真是太无聊了!她们什么也不做,除了看爱情剧就是吃巧克力。”玛利亚偎依着马特,他觉得飘飘然了。他意识到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快乐了。
“爱情剧?”他牵出话头。
“狼不会对这些感兴趣的。跟我讲讲你看过的电视,我们不让看电视,除非有能让我们灵魂升华的节目。”
“我没有灵魂。”马特说。
“我觉得你有。”玛利亚说,“我读过现代教会有关生态学的著作。根据最新研究,人们认为圣弗朗西斯是第一个生态学家。他们说他给动物们布道是因为它们有一个小灵魂,能够长成大灵魂。照这么着,即使一只麻雀或一只蝉,死后都能进入天堂。”
“或是地狱。”马特说。
“别犟嘴。”然后玛利亚抛开了她的新观点,以及在修女院里和道德讲师的争论。她把话题转到她如何喜欢园艺,但是她讨厌修剪那些可怜的小植物,以及她如何在数学上拔尖儿,但是总分数又如何被拉了下来,因为她在房顶上裸身晒日光浴。
她好像积攒了好几个月的话,恨不得一股脑全抖搂出来。对此,马特毫不介意,他满足地坐在黑暗中,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胸膛上。
“哦!我一直在说个不停,而你却一个字也没说!”玛利亚最终叫道,“我一直在做忏悔,那只是其中之一。修女院里要是有人像你一样听我讲话就好了。”
“我喜欢听你说话。”马特说。
“我现在要闭嘴了,该轮到你来说说你最近做了些什么。”她用胳膊搂着他,他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道,一种温暖的,有着莫名的、让人兴奋的康乃馨的味道,马特再也不想移开了。
他告诉她呆瓜的窝棚,怎样遇到了农场巡逻队,以及怎样必须要去医院。当他告诉玛利亚那次阿尔·帕特隆心脏病发作的事时,她浑身颤抖着。“他太老了。”她嘟囔着,“那并没有什么不对,只不过他太老了。”
“我不认为他那新移植的心脏能坚持多久。”马特说。
“他不会只有一个。”玛利亚说。
“你知道他从哪里得到的吗?”
“我——我——”玛利亚看起来困惑了,“我不应该谈论这些,但是,我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太邪恶了!”她更紧地抱住了马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摆脱掉的恐惧又回来了。他想问玛利亚她指的是什么,但是他害怕知道答案。
“我不像其他克隆人,”他跟玛利亚说,更像是说服他自己,“阿尔·帕特隆给了我无人能比的最好的教育。他为我买乐器、电脑,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当我得到A或弹了首新钢琴曲时,他是由衷的高兴,他说我有天赋。”
玛利亚什么都没说。她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马特感觉出她在哭泣。太棒了,她在哭什么?“他不在乎,”——马特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一点——“我是否能活得很长。”
“是的。”她唏嘘地说。
“这当然正确了,”马特坚定地说,“我比史蒂文的学习好。有一天我会帮助他管理家族财产——在幕后,这是当然。鸦片王国是一个大国家,有许多工作需要掌管。本内托太笨了,而汤姆——这个,这很难说了。就从这一点看吧,阿尔·帕特隆看都不看他一眼。”
玛利亚抽泣着:“他爱他自己超出你的想象。”
“汤姆甚至都不属于这个家族。他在这里只不过是由于阿尔·帕特隆不愿意放弃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那是撒谎!”玛利亚激动地说,“汤姆是他的后裔,并且他不傻!”
“我从没有说过他傻,只不过是变质了。”
“他被认为是娶我的最佳人选!”玛利亚说。
“什么?”马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玛利亚只不过是个孩子,她在许多年里都不会结婚的。
“哦,咱们别吵了。”玛利亚痛苦地说,“在这事上我们别无选择。我是说,看看本内托和梵妮。梵妮说她宁可服氰化物也不愿嫁给本内托,现在你看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好事。阿尔·帕特隆发了命令,她父亲给她下了药,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特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有人让玛利亚嫁给汤姆呢?他是那么一个——那么一个臭脓包!真是不可思议!他打开他经常放在通道里的手电筒,把它靠在墙上。他能在阴影里看见她那苍白的脸。
“史蒂文和艾米丽互相喜欢,我也不太介意——汤姆,他越来越像麦克格里哥了,但是我会改变他的。”
“你改变不了汤姆。”马特说。
“耐心和爱是万能的,”玛利亚说,“总之,几年内婚礼是不会举行的。没准儿阿尔·帕特隆会改变主意。”她的话听起来语气一点也不肯定。
马特的思维几乎因绝望而麻木了。他不愿去想以后的事,他只知道有一天玛利亚不得不结婚,然后他就再也看不见她了。但是令马特怎么也接受不了的是,她会被献给那个畜生。
“等等,”他脑子里忽然有了个想法,“我有东西给你。”
“礼物?”玛利亚看起来有些惊讶。
马特从他隐藏的地方取出《鸦片王国的历史》,他翻到第247页,让手电光直接照在埃斯帕兰莎·门杜沙的照片上。
玛利亚吃惊地说道:“妈——妈?”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
“爸爸有照片。”她拿过书,盯着那上面的照片和附属的人物传记,全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妈妈得过诺贝尔奖。”她最终轻声说道。
“还有好多。”马特说。
“但是她从——从没有回来过。”玛利亚的脸看上去如此绝望,马特的心都要碎了。
“她不会的,我最亲爱的。”马特说,无意中用了一个塞丽亚的词,“她毅然决然地站在鸦片王国的对立面,并且反对你父亲所持的所有立场。你认为他会让你妈妈回家吗,或者是阿尔·帕特隆?”实际上,马特暗自明白,阿尔·帕特隆有能力让她死掉,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除掉对手了。
“她连封信都没有写给我。”玛利亚嘟囔着。
“你不明白吗?你爸爸会销毁她发出的所有消息,但是你现在可以和她联系了。你的修女院——在哪儿?”
“在阿兹特兰,科罗拉多河口,一个叫圣路易斯的小城。”
“我读过你妈妈的书。”马特说着,从玛利亚冰凉的小手中拿过《鸦片王国的历史》,把它放在了地板上,他握住她的手给她温暖,“她说阿兹特兰人不喜欢鸦片王国,他们为了摧毁它能不惜一切。修女院会有人帮你传条给你妈妈。我肯定她非常想找到你,我肯定她会阻止你和汤姆结婚。”然后带你到我再也看不到你的地方,马特想着,喉咙一阵哽咽。但是这没有关系。他无论如何都会失去她的,现在重要的是如何挽救她。
“我得走了。”玛利亚突然说道,“艾米丽会问起我的。”
“我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
“婚礼是明天,我自己一点时间也没有。我是伴娘,你能去吗?”
马特苦涩地笑了:“如果我装成一个呆瓜做撒花女孩也许行。”
“我明白,太恐怖了。我问过艾米丽为什么不用真孩子,而她说这种事别指望她们能做好。”
“你知道我不会被邀请的。”马特说。
“所有事都这么不公平。”玛利亚叹了口气,“如果我能,我会从婚礼中溜出来和你在一起。”
马特被她的真诚感动了,虽然他知道这事根本没机会发生。“我在这里等着你。”他说,“你想拿着这书吗?”
“不。我无法想象爸爸发现了这本书会怎么样。”她轻柔地吻了马特的脸颊,马特也回吻了她。她走后,她吻他的感觉留在他唇上很久很久。
这虽然不是前排座位,但是对马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马特拿着一个便携望远镜,坐在了窥视孔的后面。
他本来指望监视室会没有人,但是那里全都是人。每个监视屏都至少有两个大猩猩般的保镖在观看。他们不停地从一个画面切换到另一个画面,把许多时间花费在研究那些无聊的地方,比如柱子后面或帷幕后面。马特怀疑他们是否在其他场合看到过他藏在那里。
但是当婚礼庆典临近的时候,那些人的注意力就都转移到了沙龙那里。一个圣坛升起来了,牧师在上面来回逡巡着。呆瓜唱诗班像机械玩具一样排成一排,有人坐在马特的钢琴边上。马特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在窥视孔上用望远镜真费劲,他的脖子已经开始疼了。
他看见了奥迭戈先生,他对这个干巴巴的小老头感到内疚。他的钢琴水平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超过奥迭戈先生了,但是马特为了他在掩饰着自己。他害怕如果阿尔·帕特隆发现了这一点,这个音乐老师会遭到和罗萨同样的命运。
在另一个镜头里,马特看见阿尔·帕特隆坐在了第一排,由塔姆林和达夫特·唐纳德陪护着,他们穿着西装,像被捆着的粽子。
艾米丽等在化妆间里。她穿着?99lib?白色的婚纱,长长的后摆点缀着珍珠,被呆瓜小女孩托着,塞丽亚说那婚纱曾经是三百年前西班牙女王的。呆瓜的脸部表情让马特想起遍布房子四周柱子上面的那些带翅膀的小孩,她们的眼睛像大理石一样没有生命。
玛利亚在房间里穿梭着,活跃地交谈着。马特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是无疑她是兴奋得不知所以了。这就是她和其他人的不同,他想。她身上洋溢着青春和活力。任何事情不是让她高兴,就是让她沮丧,要不就是使她着迷,没有中间立场。她旁边是脸色苍白的艾米丽,还有梵妮,她在角落里拿着瓶子喝威士忌,肯定是无聊透顶了。
保镖把声音调大了。马特听见了《婚礼进行曲》,门杜沙参议员挽起了艾米丽的胳膊,呆瓜们托起了后摆,玛利亚和梵妮在她们的后面站好位置。他们庄严、优雅地走出了房间,一声低语传过人群,牧师示意全体起立。
史蒂文、本内托,还有汤姆在圣坛那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马特才看清汤姆那张惯于欺骗的脸。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像天使般的外表里面,有着一颗多么歹毒的心啊!他用射豆枪打一个无助的孩子;他趁人不备把阿尔老头的椅子从他身下拉出来;他把青蛙钉在草地上,使它们成为苍鹭的美餐。
一个保镖锁定了一会儿马特所看的画面,他低声咒骂着。
下一幕他看见的是艾米丽被她父亲挽着走向圣坛,玛利亚轻轻抓着梵妮不让她摇来晃去,梵妮几乎和费丽西娅喝得一样多,费丽西娅也正在被阿拉克兰先生笔直地扶着。这是什么家庭啊,马特想。女人们是酒鬼,本内托像胖头鱼一样蠢,而汤姆则是个道德黑洞,也就是史蒂文还凑合。即使是阿拉克兰家族也不能做到事事如意。
现在艾米丽被她父亲放开了。史蒂文把一个戒指戴到她手指上,掀起面纱吻了她一下。他们结合了,无论是好是坏,无论疾病健康,他们至死不分开。
但是他们没必要分开,马特想。没准他们所有人都一起飘进了天堂,到了为阿拉克兰家族预备的一间厢房。他们吃着摩洛螃蟹和饴糖布丁,还有给费丽西娅的无数威士忌。
“见他妈的鬼!这个老吸血鬼!”一个保镖咒骂道。
马特把眼睛贴在窥视孔上,他大吃一惊,望远镜掉在了地上。
虽然很远但是看得真真切切,他看见阿尔·帕特隆在轮椅中猛地向上抽搐了一下,接着捂着心脏向前倒去。塔姆林急忙抓住他,阿拉克兰先生大声呼救,威廉姆和其他住在庄园里的医生分开人群挤了进去。他们跪在阿尔·帕特隆四周,把他完全遮挡住了。他们让马特想起了围聚在羚羊周围的秃鹫。
保镖们纷纷拥出了监视室,没过一会儿马特就看见他们出现在屏幕里。他们冲进沙龙,把参加婚礼的客人赶了出去。
塔姆林抬着阿尔·帕特隆的胳膊,突然从人堆里站了起来。马特恐惧地看见那老人是那么的渺小、枯干,他看上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耷拉在塔姆林的胸膛上,医生们尾随着塔姆林向外冲去。
沙龙已经空了,除了史蒂文和艾米丽,他们孤独地站在那里,被遗忘在圣坛上边。
22、背叛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马特自言自语道,抱着双臂在黑暗的通道里前后走动着。他爱阿尔·帕特隆。他想在医院里和他在一起,看着他,祈求他能康复。但是同时马特想起玛利亚说她知道阿尔·帕特隆器官移植的来源:那太邪恶了!
塞丽亚会找他的。忽然,另外一个记忆浮现出脑海。很久以前,塞丽亚在给他整理他生日派对穿的外套时说,如果今晚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我要你马上来找我。到厨房后面的橱柜这边来。
糟糕?你是什么意思?马特曾这么问。
我不能说。你要向我保证一定要记住。
还有很久以前,他刚从罗萨那里被救出来后,塔姆林和他说过:阿尔·帕特隆有他好的一面,也有他坏的一面。他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黑暗是他真正的那一面,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有过选择,就如同一棵树打算往哪里长一样。他生长得又大又茂盛直至覆盖了整个森林,但是他绝大部分的躯干是扭曲的。
太多提示了!太多线索了!就像一块引发了雪崩的鹅卵石,马特的恐惧释放出更多更多的回忆。为什么塔姆林给了他一个满是救生品和地图的箱子?为什么当他们在医院里发现麦克格里哥的克隆人时玛利亚那么惊慌失措?因为她知道!他们都知道!马特所受的教育、得到的成绩全是瞎掰,他多么聪明也根本无所谓。到最后有所谓的只是他的心脏有多强壮。
然而马特还不是——十分——肯定。
要是他错了怎么办?要是阿尔·帕特隆真的爱他呢?马特想象着那老人躺在医院的床上,等着那个能给他带来年轻的希望的人。这太残忍了!马特蜷缩在通道的地上。他躺在这布满灰尘的黑暗中,这个年深日久的秘密空间里。他感觉自己像个古墓的居民,一个埃及法老或是卡尔迪亚国王,阿尔·帕特隆喜欢谈论这些。
那老人热衷于描述那些金字塔里的财宝,那是供老国王死后享用的。他更喜欢古卡尔迪亚国王的墓,那里不只有衣服和食品,就是他们的马也被屠宰了,以供他们死后在另一个世界乘坐。在一个墓里,考古专家发现了士兵、仆人,甚至还有舞女,他们栩栩如生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个姑娘是那样的匆忙,以至于绑头发的蓝带子有一半还卷在她的口袋里。
那是多美妙的事情啊,阿尔·帕特隆曾经和马特说:一个国王在有生之年统治着一切,而在死后他的整个王朝还在服侍着他,这比阿尔·多拉多在他大房子的阳台上往自己身上撒金粉还要棒。
马特被尘土呛得坐了起来,他清了清喉咙。他不想弄出任何声音,在他决定怎么做之前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他靠着墙壁,外面的黑暗和脑子里的黑暗是一样的。他要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通道里跑过来的脚步声吓得他跳了起来,他看见一束手电光在小小的身影前面晃动着。“玛利亚。”他轻声说。
“他们在到处找你。他们把塞丽亚的住处翻了个遍,搜查了庄园里每一个房间。他们还派保镖搜索了马厩和田地。”
马特抓着她的肩膀,贴近看着她的脸:“他们为什么要找我?”
“你一定知道。塔姆林说过你这么聪明不可能不明白。”
马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那保镖显然对他期望过高了。马特没明白——不完全明白——直到几分钟之前。
“我装作在我房间里歇斯底里发作了,艾米丽说我经常会歇斯底里。她说你只不过是一个新版的毛球,但是她错了!你不是狗,你有很多很多。”
要是平时,玛利亚这些话会让马特窃喜,但是眼前这可怕的情形,他哪里高兴得起来呢?
“塔姆林说你现在不要动。他会散布谣言,说你骑着安全马往北向美国去了,他说那会让农场巡逻队忙活一阵子。”
马特被所有发生的事搞迷糊了,他的脑子好像不能运转了。“阿尔·帕特隆怎么样了?”他问。
“你关心这个干吗?”玛利亚激动地说,“你应该祈求他去死。”
“我不能!”马特嘟囔着。这是真的,不管阿尔·帕特隆有多奸诈,马特还是爱这个老人的。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和他这么亲近,没有人这么了解他。
“你和塔姆林一模一样。”玛利亚说,“他说阿尔·帕特隆像是一种自然力量——龙卷风或火山什么的。他说你会不由自主地对他肃然起敬,即使当你会被杀掉时。我认为这全是瞎掰!”
“那我应该怎么办?”马特说,他感觉自己意志全无。
“在这里待着。我会在大家面前装得歇斯底里。天一黑,我就回来找你。”
“我们能去哪儿?”马特说。他只能想到绿洲,如果没有安全马载着他们的话,那路就太远了。
“去爸爸的飞船那儿。”玛利亚说。
马特的眼睛睁大了:“你知道怎么开吗?”
“不,但是飞行员会在婚礼后把我带回修女院。我让他等着我们。”
“你怎么向他解释我?”
“你是我的新呆瓜宠物!艾米丽有一打呢,我告诉飞行员我很嫉妒,自己也想要一个。”玛利亚不得不捂着嘴,以防在这黑暗的通道里笑出声来,“没有人会问呆瓜的事,他们只是家具的一部分。”
在等玛利亚的大部分时间里马特都在睡觉。最近的病痛已经使他疲劳不堪,并且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他醒了,焦渴难耐,这才意识到他没带水。
通道里既干燥又满是灰尘,马特吞咽着,试图平复喉咙的灼痛。他的喉咙这些天一直在受折磨,无论是有水还是没有水。
他发现监视室内全都是保镖。每个监视屏都有人在监测,马特意识到在庄园里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他不能出去找水。他开始担心玛利亚,她之前是怎么躲过他们的呢?她又怎么才能回来呢?他靠在墙上,沉浸在深深的绝望中。
时间慢慢过去了。马特想着塞丽亚经常放在冰箱里的柠檬汽水,想象着那冰镇的果汁滑进他的喉咙清凉的感觉。然而,当空气温度逐渐冷了下来的时候,他又开始想着热巧克力了,塞丽亚用肉桂做的热巧克力。他最早的一个记忆是她拿着一个杯子送到他唇边,美妙浓烈的香气包围着他。
马特痛苦地吞咽着,望梅止渴根本不管用。他记起很久以前,他看过一个呆瓜死在罂粟田里。塔姆林说那人是渴死的,马特想知道那得要多长时间。
他听见了脚步声。他蹦了起来,然而马上就感到头晕目眩,他的脱水要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对不起,我把水忘了。”玛利亚扔给马特一个瓶子,他抓过来贪婪地喝着。
“阿尔·帕特隆怎么样?”他喝完整瓶后问道。
“好点了,真不幸。”
“听上去你好像不希望他康复似的?”
“我当然不想!”
“你小声点。”马特说,“如果他活着,我就能出去了。”
“不,你不能。如果他继续活着的话,他就需要一个新的心脏,而只有一个地方才能得到它。”
马特伸出手撑住了自己。通过这一件事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可是从玛利亚嘴里高声说出来又是如此的不同。“阿尔·帕特隆爱我。”他说。
玛利亚对此不屑一顾:“他爱你能为他做的。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了,这是件呆瓜的制服——塔姆林为我搞到的。记着,无论我们遇到什么人,你都不能说话。”
马特迅速换好了衣服。那衣服散发着汗臭和化学物品的味道,唤醒了马特那不幸的回忆。那废料场,他想到,当呆瓜窝棚附近的空气变坏时,穿着这制服的人在寂静的夜晚睡在野外田地里。
“这是你的帽子。”玛利亚说。
她领着他在通道里穿行,他们从音乐室出发,穿过了阿尔老头的房间。马特怀疑这里有人住过,虽然这个房间可能已经被封上了。许多屋子都是这样,但你不能指望会有一处地方是空的。他们来到了一段延伸路段,马特已经找不到窥视孔了,玛利亚用手电筒在墙上照着。
“这里什么也没有。”马特说。
“等一下。”她拔下一片红塑料片罩在手电筒上,墙壁变成了干涸的血一样的颜色,使得这地方变得更黑暗、更险恶了。空气也变得越来越难闻,就像很久很久没有被打开的坟墓一样。
“那儿!”玛利亚叫道。
在墙的中央,刚才还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发光的斑点。马特向前探过身去,那斑点又消失了。
“你把光挡住了。”玛利亚说。马特退了回来,那斑点又出现了。
这让他想起塞丽亚在他卧室天花板上贴的那些小星星。虽然颜色不同,并且那也不是一颗星星。“那是一只蝎子!”他叫道。
“阿拉克兰家族的标志。”玛利亚说,“塔姆林跟我讲过这个,它只在红光下显现。”
“它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我希望——这是一个出口。”
马特伸手去摸那只蝎子,然而玛利亚抓住了他:“等等!我必须得解释一些事情。我曾经从阿尔·帕特隆的卧室那儿进出这个通道,监视器看不到那里,按塔姆林的说法,但是他们能看到周围的情况,你不能从那儿逃走。”
马特被那红蝎子迷惑住了,它看上去像有生命一样发着光。
“这是另一个出口,”玛利亚说,“我觉得这个通道是阿尔·帕特隆为了监视别人而建造的。当然了,他一直在窥视着其他人——塔姆林说他把这个称之为‘私人的肥皂剧’——但是阿尔·帕特隆建造这个秘密通道真实的目的是为了逃避他的敌人的。他有很多敌人。”
“我知道。”马特说。
“问题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试试——”
“什么?”马特不耐烦地说。
“这只对阿尔·帕特隆有效。它防止敌人偷袭进来。当他把手放在那只红蝎子上时,墙就打开了,他就可以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出庄园。逃跑的路一直通向飞船停机坪。但是,如果其他人触摸这个蝎子,它就会发出致命的电击声,然后整个通道都会被毒气笼罩。至少塔姆林是这么说的,他从没试过。”
马特盯着玛利亚:“这就是你救我的计划?”
“这个,这可能能行。”她说,“塔姆林说这蝎子只认阿尔·帕特隆的指纹和DNA,而你是他的克隆人。”
马特突然觉得眼前一亮,她说得对啊。他是阿尔·帕特隆的克隆人,他的指纹和他是一样的,他们的DNA也是一样的。“如果你错了,”他告诉玛利亚,“我们全都得死。”
“我们一起死,我最亲爱的。”
当马特听到“最亲爱的”时,他全身一震:“我不能让你那么做,我自己去。我有一个藏身之地。”
“绿洲?”玛利亚说,“你不可能在农场巡逻队之前到达那里。”
她连那里都知道。马特想,塔姆林肯定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了。“我想试试。”马特说。
“我也想。”她说着,目光那样倔强,马特太明白她这点了,“要么你按那蝎子我们一起逃走,要么我们待在这里饿死。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我爱你!”马特说。
“我也爱你!”玛利亚说,“我知道这是有罪的,但是我愿意为此下地狱。”
“如果我有灵魂,我会跟你去的。”马特保证道。在他改变想法之前,他把手放在了那只发光的蝎子上面。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上百只小蚂蚁在他胳膊上爬,他手背上的汗毛立起来了。“快跑!不管用!”他大叫。然而,玛利亚抱住了他。
一扇门在他们的面前打开了,一条长长的黑暗的隧道展现在他们面前。
“如果我还有时间浪费的话,我会晕倒的。”玛利亚叹了口气,用手电筒照着新出口。
隧道里的气息比刚才通道里的还要难闻,四壁因为很久没有被使用而显得比较干净,地上满是一堆一堆的穴居动物遗弃的小土包,但是现在隧道里什么活物也没有了,既没有耗子也没有蜘蛛,甚至连癞蛤蟆屎也没有。这让马特毛骨悚然。
脚步声被闷住了,呼吸的声音也消失在冰凉的、死气沉沉的空气里,这让马特想到这个隧道里可能没有太多的氧气,他催促玛利亚赶紧走。
走了一会藏书网儿,另外一堵墙挡在他们面前。玛利亚又把红塑料片挡在手电筒前,另一只闪光的蝎子出现了。这次马特没有犹豫,他把手按在墙上,感到了同样有蚂蚁爬的感觉,门立刻滑开了。
出口被浓密的灌木遮盖着,马特小心地为玛利亚拨开灌木,发现他们已经在飞船停机坪的边上了。
“那是我们的飞船。”玛利亚指着一架亮着降落灯的小飞船悄声说道。她走在前面,马特随后跟着,把宽边草帽压得低低的遮住自己的脸。他们走得不慌不忙,他们看起来——马特这么希望——像拥有全世界所有的时间一样。如果保镖在监测这部分庄园,他们所看见的只是一个尊贵的客人领着一个呆瓜。呆瓜不比狗更引人注意。
马特紧张得直冒汗,装作无脑的样子比想象的要难得多。他想四处看看,但是呆瓜不会这么做。他绊到了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才没有摔倒。错误。他想。一个真正的呆瓜会脸朝下平平地摔在地上,他受伤后会叫疼吗?马特不知道。
“站住。”玛利亚说,马特停住了,她爬进飞船然后命令他进去,他听见她在和飞行员说话。
“坐。”玛利亚指着椅子说。她帮他系好带扣,然后继续和飞行员闲扯着,给他讲些修女院的事以及她要回去的话有多高兴等诸如此类的话题。
“对不起,打断你一下,门杜沙小姐,”飞行员非常尊敬地说,“但是你有拥有这个呆瓜的许可吗?他们在阿兹特兰是不受欢迎的。”
“修女院院长会有一个。”玛利亚轻盈地说。
“我希望是这样,”那人说,“否则他就会被强制昏睡过去。我知道像你这么一个敏感的女孩不会喜欢这样的。”
玛利亚脸变白了,马特意识到她不知道有关这个法律的事。
“你姐姐一走,我们马上就起飞。”
“我姐姐?”玛利亚几乎叫了起来。
镇静,镇静。马特绝望地想着。
“你也不想想,我会让你连招呼也不打就走吗?”艾米丽边说边从驾驶舱里出来。史蒂文和她在一起,还有两个保镖。马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他的头垂着,保镖占据了舱门的位置,他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
“艾米丽,真不错!”玛利亚毫无热情地说。
“我根本不认为修女院院长想让一个呆瓜出现在修女院里。”艾米丽说。
“到此为止。”
“为什么我会纵容你那些不切实际的行为呢?诚实地讲,你已经成了修女院的笑料了——就像你想去关心麻风病人一样——修女们已经在那里傻笑得不行了。在阿兹特兰已经没有任何麻风病人了,他们还得为你引进一个才行,而现在你又想搭救一个克隆人——”
“呆瓜。”玛利亚飞快地说。
“克隆人。”史蒂文说,上前扯下了马特的草帽,像是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似的把它扔掉。
马特抬起头来,已经没有必要再装下去了。“是我强迫玛利亚这么干的。”他说。
“你这些年一直在给她惹麻烦,”艾米丽说,“从她给你带吃的那天起,你就在利用她。”
“他没有!”玛利亚叫道。
“你太软弱了,”艾米丽说,“你总是为那些伤病的动物和无家可归的人多愁善感。如果你不注意的话,你就会变得和妈妈一样。”
“妈妈,”玛利亚急促地说,“我还没告诉你——我没时间——她还活着!”
“那又怎么样?”艾米丽说,“我好几年前就知道了。”
玛利亚像看见一只蜘蛛一样盯着她姐姐:“你……知道?”
“当然。我比你大,想起来了?我看见她离开的,爸爸现在跟我们说她已经死了,这好像是跟你解释的最容易的方式。”
“你让我以为她在荒漠里迷路了。”
艾米丽耸了耸肩膀:“这有什么不一样的?她不关心我们,她认为关心那些失败者更重要。”
“重要的是把这个克隆人弄到医院去,在那儿它还能发挥点效用。”史蒂文说。
“史蒂文。”马特嘟囔道。在任何时候,他认为史蒂文和艾米丽——即使不是他的朋友——也不会是他的敌人,他敬佩史蒂文,在许多方面他们俩很像。
“带上他。”史蒂文向保镖示意。
“等等!”玛利亚尖叫着,“你们不能这么做!马特不是动物!”
“他是家畜。”史蒂文冷笑着说,“法律写得很清楚,所有的克隆人都归类于家畜类,因为它们是在母牛体内长大的,母牛不能给人类生命。”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我不让!”玛利亚扑向保镖,而他们只是温顺地低下脑袋躲避她的抓挠。飞行员从后面抓住她,把她拉走了。
“我去叫威廉姆,”史蒂文说着向驾驶舱走去,“我知道在把她送回修女院之前,咱们得需要些镇静剂。”
“艾米丽!救救我!救救他!”玛利亚嘶喊着,但没人瞟她一眼。
马特走在保镖的中间。他不指望能打过他们,也不想留给玛利亚最后的印象是他像一头受惊的畜生一样被拖向屠夫那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但是她正忙于在飞行员的掣肘下挣扎,无暇旁顾。
保镖抓着马特的胳膊,但是他们没有坚持把他抬起来。他嗅着夜晚的空气,里面有茉莉的味道和为婚礼而到处种植的栀子花的味道。他闻着远处荒漠的味道,这可能就是围绕绿洲的牧豆树的味道。
他看见了大房子的那些奇妙的花园,带翅膀小孩的雕塑,张灯结彩的橘子树,这是他在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了,他想把所有这一切都记住。
他最想记住的是塞丽亚、塔姆林和玛利亚。他还会再看见他们吗?或者,如果他不被允许进入天堂的话,他会像劳罗拉一样在深夜中徘徊,寻找着自己永远失去的东西吗?
23、死亡
马特被绑在一张床上,满屋子都是滴滴作响的机器。两个保镖站在门外,另外两个保镖站在窗户那儿,窗户用铁条封着。
他完全被吓呆了,这里就是麦克格里哥的克隆人待的地方,这里就是那不好的事情发生的地方。
只要我有机会就要跑,马特想,所有事都为我准备好了,塔姆林给了我地图和食物,并且教我怎样爬山,我没有明白,我不想明白。
他恐惧得直恶心,走廊里的任何声音都让他挣扎一番,这时威廉姆和两个陌生的医生出现了,戳了戳马特的肚子,又抽了他的血。他们把他放下来,让他在瓶子里撒尿,而马特逮住这个机会就往外跑。他还没跑出六步,就被一个保镖扭住了。
傻瓜,傻瓜,傻瓜,马特心中说道,为什么有机会时我不跑呢?
过了一会儿,威廉姆和其他的医生开始讨论马特的健康状况。“它有轻微的贫血,”其中一个医生说,“它的肾功能有点衰竭。”
“这不影响移植吧?”威廉姆询问道。
“我看没什么问题。”一个医生看着图表说道。
他们离开了,马特独自沉浸在恐惧和幻想中。
玛利亚现在在干什么?他们肯定给她下药了,就像他们在强迫梵妮嫁给本内托之前给她下药那样。也许,费丽西娅在开始时也被强迫服用鸦片酊,以便让她顺从听话。终有一天,他们也会给玛利亚和汤姆举办一次盛大的婚礼,玛利亚也会被搀扶着走向圣坛。
我救不了她,马特想。但是或许他做的事能拯救玛利亚,玛利亚现在已经知道她还有妈妈,她可以向她求助,而埃斯帕兰莎——马特只是从《鸦片王国的历史》这本书了解的这个女人——她肯定会像一条火龙降临在修女院的上空。
门开了,两个保镖走了进来,开始给马特松绑。要干什么?他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对于他来讲,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好事了。
保镖轻轻抓着他的胳膊,带着他走过走廊,来到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马特在医院里见过的不一样,房间装饰着漂亮的油画,有着高贵的家具,还有地毯。在房间尽头,落地窗旁边,有着一张藏书网小桌子,上面放着茶壶、茶杯和一个装着甜饼的银盘。
旁边是一张病床,上面躺着阿尔·帕特隆。他看上去极其虚弱,但是生命的火花还在他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由自主地,马特感到了一阵不可抑制的冲动。
“靠近些,我的小心肝。”衰老的声音低声说道。
马特走向前去。他看见更多的保镖站在阴影里,而塞丽亚站在从窗帘缝隙透射进来的一束光线中,马特振作起来准备接受她一场疾风骤雨的发作,可是她却默不作声,只是瞪着眼睛,一脸严酷。
“坐下,我的小心肝。”阿尔·帕特隆说,指着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我记得,你喜欢吃甜饼。”
那是我六岁时喜欢的。马特想。这里到底怎么了?
“猫还咬着你的舌头吗?”那老人说,“这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塞丽亚刚把你从鸡窝里救出来。”他微笑着,马特没笑,他没有什么可高兴的。“啊,是啊,”阿尔·帕特隆叹了口气,“到了最后总是这样,我的克隆人忘了我曾给过他们的美妙的时光,那些礼物,那些娱乐,那些精美的食品。我不是一定要那么做,你知道。”
马特向前瞪着,他想说话,可是他的喉咙被塞住了。
“如果我像麦克格里哥——一个好农场主,却是一个肮脏的人——我会在你一出生就把你的脑子毁掉。然而,我很高兴能给你一个我所没有的童年,而我那时为了一袋该死的玉米粉,不得不趴在拥有我父母土地的牧场主脚下。”
塞丽亚什么话都没说,她好像化成了石头。
“但是有一年发生了变化,”阿尔·帕特隆说,“在五月节时,牧场主举办了一次庆祝活动。我和我的五个哥哥去看了。妈妈带着我的小妹妹们。她怀里抱着一个,另一个拉着她的裙子跟在后面。”
马特太熟悉这故事了,他想尖叫。阿尔·帕特隆毫不费力地就把话题引到这上面来,就像一头拉着旧磨的驴。一旦他开始了,他就会讲到结尾,没有人能阻止他。
那老人描述着那尘土飞扬的玉米地和那紫色的多伦多山脉。他那明亮的黑眼睛穿过医院的房间看到了那些小溪,那些在一年里只有两个月有水而其他时候则干涸得像块骨头一样的小溪。
“我们村的镇长——穿着得体的黑色镶银边的套装——骑着一匹大白马,向人群里撒钱。我们这通抓抢,像猪一样在泥土里翻滚着!但是我们需要这些钱。我们真是太穷了,连两个比索都攒不出来。后来牧场主大摆筵席,我们可以放开吃喝。这对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们是个绝佳时机,那些辣椒豆成串地往嘴里送。
“那一年,在筵席中,我的小妹妹们得了伤寒,她们在同一时刻死去了。她们太小了,她们还没有窗台高——没有,即使踮着脚尖也没有。”
房间死一般寂静,马特听见一只鸽子在医院的房顶上叫。没指望,它叫道,没指望,没指望。
“在以后的几年里,我的五个哥哥都相继死了:两个淹死了,一个得了阑尾炎,我们那时没有钱请医生,最后两个哥哥是被警察活活打死的。”阿尔·帕特隆说,“我们兄妹一共八人,只有我活了下来。你不认为我欠这么多条命吗?”阿尔·帕特隆突然厉声说道,马特在椅子上晃了一下,这故事的结尾出乎他的意料。
“我们一共有八个,”那老人喊道,“我们都应该长大成人,但只有我是幸存者。这就意味着我拥有他们的命!这就意味着我有公道!”
马特想站起来,他被保镖推坐了回去。
“公道?”塞丽亚说,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知道这像什么?”阿尔·帕特隆低语着,在他爆发之后,他的能量消退了,“你和我是一个村子的。”
“你已经有很多条命了,”塞丽亚说,“他们成千上万地被埋葬在这罂粟田里。”
“哦,他们!”阿尔·帕特隆轻蔑地说,“他们就像追逐绿草的牛一样。他们在我的田野里南突北跑。哦,是的。”当马特抬起了眉毛时他说道,“开始的时候,潮流全是向着一个方向的。阿兹特兰人向北奔去,想得到好莱坞大片那样的生活,但是美国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种富裕天堂。现在美国人从电影里看到阿兹特兰,认为那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恬静。我从另一个方向也抓到了不少。”
“阿尔·别霍(阿尔老头)是这个家族里唯一的好人。”塞丽亚说,“他接受了上帝赋予他的,当上帝召唤他去时,他就去了。”马特吃惊于她的勇气,任何人要想安然无事的话,就不会和阿尔·帕特隆争吵。
99lib.“阿尔·别霍(阿尔老头)是一个傻瓜。”阿尔·帕特隆嘟囔着。他有一会儿停止了说话,一个医生走进来听了听他的心脏,给他打了一针。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医生低声说道,一阵冰冷的恐惧席卷了马特。
“等一下。”老人嘟囔着。
“就十分钟。”医生说。
阿尔·帕特隆像是用最后的努力聚集力量:“我创造了你,我的小心肝,就像上帝创造了亚当。”
塞丽亚愤慨地翕动着鼻子。
“没有我,你永远不会看到美丽的日落,或者闻见雨在风中的味道。你永远不会在炎热的夏日尝到清凉的泉水,或者听音乐,或者体会到创作它的愉悦。是我给了你这些,我的小心肝。是你……欠……我的。”
“他什么都不欠你的。”塞丽亚说。
马特为她担心,阿尔·帕特隆会干掉惹他生气的人,但是那老人却微笑了:“我们像一对完美的蝎子,是不是?”
“就你而言,”塞丽亚说,“马特什么都不欠你的,他也不会偿还你任何东西。你不能用他做移植。”
保镖们一阵骚动,医生也从他正在观测的监视器那儿抬起头来。
“当你第一次心脏病发作时,我就用我花园里的毛地黄给马特下了毒。”塞丽亚说,“我是个巫医,你知道,像厨师一样出色。我让马特的心脏变得虚弱,从而不能进行移植手术。”
阿尔·帕特隆的眼睛鼓起来了,他张着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医生赶到他旁边。
“我不能一直给马特服用毛地黄,那太危险了。我需要让马特患病,但是病得不能太厉害,于是有人告诉我了皇帝蝶。”
马特坐了起来,只是一个保镖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他知道那些皇帝蝶,那晚他成年的庆祝派对上,塔姆林曾经在花园里告诉过他。当时空气里充满了各种浓烈的香气,有的好闻,有的难闻,它们都是从那些塞丽亚喜欢的花草里散发出来的。她指着那些黑眼苏珊花、百灵草、毛地黄,还有牛奶草……当塔姆林听到她提及牛奶草时99lib?,他提醒了一下。它被皇帝蝶食用,他说,它们是聪明的小昆虫,它们给自己灌满了毒药,所以没有东西会去吃它们。
马特那时没有注意到这个提醒。塔姆林经常指出一些从自然书籍里学到的实例,他读得又慢又仔细。
“我需要像皇帝蝶体内的毒药那样的东西,”塞丽亚说,打断了马特的思绪,“所以我开始给他喂砒霜。”
“砒霜!”医生叫道。
“砒霜遍布他的全身,”塞丽亚继续着,她的眼睛像蛇一样冷酷,“它会长到头发里,它会在指甲上显出小白线,它会沉积在心脏中。我没有给马特足够致死的剂量——我不会那么做!——但是足够要了那些虚弱的并且企图偷走他心脏的人的命。你已经有八条命了,阿尔·帕特隆,你该安详地去见上帝了。”
“Bruja!巫婆!”阿尔·帕特隆尖叫着,他的眼睛充满了凶残的怒火,他的皮肤涌起愤怒的红色,他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
“紧急情况!”医生叫道,“把他抬到手术室去!快!快!快!”
保镖把床推走了。医生在旁边跑着,一边用手挤压着阿尔·帕特隆的心脏。猛然间,整个建筑像是一个炸开的马蜂窝。更多的保镖出现了——足有一个军队。其中两个保镖不顾马特的阻挠,匆匆把塞丽亚带走了。一个技术人员剪了一撮马特的头发就走了。
他单独一人了。孤独的,就是这样,除了四个魁梧的大汉站在窗外,还有人数不详的人潜伏在门外。这是个美丽的房间,有着模仿绿洲颜色的地毯。马特看到红色的谷壁,深绿的杂酚树,还有一线蓝色,那是夹杂在山崖之间天空的颜色。要是他半闭着眼,他几乎能想象出他就在那里,在阿约山那静寂的影子里面。
他等着。阿尔·帕特隆被推出去那会儿是早晨,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惊恐已经慢慢消退,走廊已经近乎寂静。医院那里的情况,已经和这个被关在布满高雅绘画房间里的囚犯没有关系了。
马特喝光了茶,吃完了所有甜饼。他感到完全耗尽了精力,所有事情全都乱了,而他不知道阿尔·帕特隆的死意味着安全还是危险。
马特研究着自己的胳膊,担心着潜伏在体内的砒霜。蚊子要是咬他的话会中毒而死吗?他吐口唾沫就能置人于死地吗?这想法真有意思。马特发现无论他开始受到了什么样的惊吓,到后来都变得不是那么可怕了。就像他脑子说的一样:行了,这已经够了,咱们看看还能做点别的什么。
马特开始想着玛利亚。她可能已经回修女院去了。他不知道她在那儿干什么,除了吃巧克力和在屋顶上裸晒之外。多么疯狂、多么有趣啊。马特想到这里时,脸微微发热了。他曾经在艺术课上看见过罗马油画里光着身子的胖女神。他觉得她们不错,但是现实生活中,从没有人像这样在周围跑来跑去的。或者他们就是这样的?他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们的行为规范是什么样的。
不管怎样,玛利亚已经因这事惹了麻烦。马特感觉自己发烧了,这没什么奇怪的,他体内已经满是砒霜了。他想知道塞丽亚给他还服用过花园里其他什么东西。
门打开了,阿拉克兰先生和塔姆林大步走了进来。
时间瞬间凝固了。马特好像又回到了六岁那时,他躺在血泊中,罗萨在从他的脚上拔出玻璃碎片。一个凶猛的男人冲进房间叫喊着:“你怎么敢玷污这栋房子?把这个畜生弄出去!”
这是第一次马特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那凶猛的人就是阿拉克兰先生,而现在他看着马特时,脸上浮现出同样嫌恶的表情。
“我在这里通知你,我们不再需要你的服务了。”阿拉克兰说道。
马特呼吸急促起来,这就是说阿尔·帕特隆已经死了。不管他想了多少次,现实还是突如其来地出现了。
“我——我很难过。”泪水从马特的脸上悄然滑落,他努力使自己不哭出声来,但是他控制不住心中的悲伤。
“我想你会的,”阿拉克兰先生说,“这就意味着你对我们没有用处了。”
我当然对你们有用处,马特想。他知道如何让鸦片王国运转,像史蒂文一样。他学习了种植技术、日常用水的净化问题和食物的配给。他可能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些网络间谍,以及其他国家那些腐败的官员。常年在阿尔·帕特隆的身边,使他有种在阿拉克兰帝国里无所不能的感觉。
“把它结束了吧。”阿拉克兰对塔姆林说。
“是,先生。”塔姆林说。
“你是什么意思?”马特叫道,“阿尔·帕特隆不会这么做的!他给我教育,他要我帮着管理这个国家。”
“我必须承认,你是第一个有音乐天分的克隆人。但是如果我们想听音乐的话,可以打开收音机。”塔姆林不动声色地说。
“你不能那么做!我们是朋友!你这么说的!你还给我留了字条——”马特被重重地击了一拳,眼冒金星地倒下了。从没有人打过他,没人能允许这么做。他托着下巴,在地上爬着。他更被眼前打他的人震慑住了。
塔姆林。
塔姆林以前是个恐怖分子。他要为二十个儿童的死亡负责,但是或许他根本不在乎。马特从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明白吗,伙计?我就是你所说的雇佣兵。”塔姆林用马特曾经喜欢的轻快的语气说道,“我跟阿尔·帕特隆很多年了——虽然他已不在了。但是我现在丢掉了工作,然而阿拉克兰先生好心地留用了我。”
“塞丽亚怎么样了?”马特低声问。
“你以为她玩了这个把戏,还能安然无事吗?现在她就要变成一个呆瓜了。”
但是是你告诉她皇帝蝶的事的,马特想,你让她走进了圈套。
“你自己能料理这里吧?我还有点事。”阿拉克兰说。
“我会处置这个克隆人的,先生。”塔姆林说,“我可能需要达夫特·唐纳德帮我把它捆起来。”
他说“这个克隆人”,马特想,他称呼我时用“它”。
“记着,我还要你今晚回来守灵呢。”阿拉克兰先生说。
“别的都忘了这个也忘不了。”塔姆林眼里闪着虚伪、狡诈的光说。
24、最后的道别
达夫特·唐纳德牢牢地抓着马特,塔姆林用管状胶带把他绑了起来。保镖把他扔上一匹马,不时和在马厩里游荡的阿尔·帕特隆私人卫队成员打着招呼。“你把它带到哪儿去?”一个人叫着。
“我想把它扔在呆瓜窝棚边上。”塔姆林回答说,那人的笑声消失在奔跑的马蹄声中。
这头牲口和安全马不一样。它比安全马快,并且难于驾驭,就是味道也不同。马特的鼻子紧紧压在马的后背上,这个姿势很利于他感受这种味道。安全马有着淡淡的化学物质的味道,可这匹马浑身散发着太阳和汗的味道。
马特忽然意识到塔姆林说把他扔到呆瓜窝棚边上是什么意思,他将被扔进那个有着黄色淤泥的大坑里。几乎他认识的所有人对他的不公和背信弃义都让他感到恐惧,这种恐惧让他的血往耳朵上涌。但是这一次,替代恐惧的是,他感到了一股纯然是野性的愤怒。他应该活着!他还没享受完这个偶然赋予给他的生命,就算他必须死,他也会斗争到最后一刻。
马特试着撕开绑在他胳膊和腿上的胶带,但他丝毫动不了。好吧,马特想,我不得不扭着从泥坑里钻出来了。他看到地面在马蹄下飞快地移动,他的肚子痛苦地撞在它的身上,这畜生不像安全马跑得那样平稳。
最后,它慢了下来,塔姆林把马特抬下来,马特企图猫下腰用脑袋撞塔姆林的肚子。“哎哟!你个脑袋进水的笨蛋!”塔姆林骂道,“在玩这个愚蠢的把戏之前,你先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德行!”
马特翻了个四脚朝天,他双脚抬起来蹬了一下。他看见了蓝天和岩石,他闻着空气中的味道既不黏滑也不腐烂,反而有着杂酚树好闻而清洁的味道。这不是呆瓜窝棚那边,这是在通往阿约山的小路上。
“就是这儿了!我希望得到一个真诚的道歉。”塔姆林哼哼着撕开了胶带,很不轻柔地从马特的皮肤上撕下来。
“你要把我淹死在绿洲里吗?”马特咆哮着。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伙计。好了,我能明白你有很多猜疑,但是给我一点面子信任我吧。”
“我怎么能相信一个杀死了二十个儿童的人呢?”马特说。
“这么说他们跟你讲了。”塔姆林看上去很痛苦,马特感到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歉意。
“那是真的吗?”他问道。
“哦,唉,是真的。”塔姆林把胶带团成一个小球,塞进一个马鞍袋里,他拿出一个背包背在了自己肩上,“来吧,我没有太多时间。”
他开始向前走去,没有回头。马特愣住了,他可以偷了马向北跑。农场巡逻队可能还不知道他是应当被处置的。处置,马特怒火万丈地想着。但是这牲口看起来不太好骑,不像安全马,它必须得拴在树上。马特试图靠近它时,它翻着眼睛,喷着响鼻。
另外,他可以跟着塔姆林走进山里,希望他还能在乎他俩的友情。塔姆林已经消失在岩石间了,他甚至都不在乎马特是不是跟着。
我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白痴。马特想着,开始沿着小径步履艰难地走着。
绿洲池水涨满了,降雨给紫荆树带来了活力,它们开放着精致的黄色和橙色的花朵。那个葡萄架比马特记忆中的更加倾斜了,他靠近时,一只鸭子扑打着跑出来穿过了水面。
塔姆林在一块岩石上栖息下来。“那是一只肉桂鸭,”他说,“它们在一年的这个季节从美国迁移到阿兹特兰,你都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在这片干涸的荒漠中发现这点水的。”
马特蹲在另一块石头上,不是很近。太阳渐渐向山后滑去,山谷里的阴影越来越长。
“如果没有这个地方,我几年前就变得像疯狗一样了。”保镖说道,马特看着那小鸭子在对岸自在地漂着,“我为阿尔·帕特隆工作时 5c31." >就已经半疯了。这是个藏身之地,我这么想。当警察懒得再追捕我时,我就离开。当然事情不是这样的。什么东西一旦属于了阿尔·帕特隆,那就永远属于他了。”
“这么说你是杀了那些孩子。”马特说。
“我只能说那是一个意外——并且就是意外——但是这并不能让我摆脱恐惧。我本来想干掉首相,那个罪有应得的胖癞蛤蟆。我只是万没有想到会有其他人妨碍,坦白地说,我是一个妄自尊大的浑蛋,我没有注意。我的大部分伤疤都是那次爆炸后留下的,而达夫特·唐纳德则被割破了喉咙。这就是他为什么说不了话的原因。”
在这些年里,马特没有想过为什么达夫特·唐纳德从不说话,他总以为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是个不善交际的人。
“阿尔·帕特隆对人有奴役的欲望,”塔姆林说,“他有着如此强大的外表。权力是个奇怪的东西,伙计。这像毒品一样,像我一样的人们都会屈服于它,直到我遇到了塞丽亚后,才发觉以前的我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我在阿尔·帕特隆的羽翼下大摇大摆,而且扬扬得意。”
“但是你让医生把塞丽亚变成呆瓜。”马特说。
“我没有!我给她前额上标了记号,让她装作跟呆瓜一样,我把她放到马厩和罗萨在一起了。”
马特直视着塔姆林,这是他们来到绿洲后,他第一次这么看着他,他心上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如果她记着一直要像僵尸那样行动,才能确保安全。现在我得需要一个真正的道歉了。”保镖说。
马特向塔姆林做了一次诚挚的深 6df1." >深的道歉。
“我本来要把她带到这里来,但是塞丽亚爬不了那些岩石。”塔姆林叹了口气。
他们看着池水被午后的天空映得银光闪亮,肉桂鸭蹒跚着上了岸,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一只燕子叼起一只蜻蜓在水面上盘旋。
“我能在这里住下吗?”马特问。
塔姆林吓了一跳:“啊!我脑子走神儿了。我喜欢燕子在快触到地面时猛地翻身的姿势。不,伙计,你不能在这儿待着,你最好去阿兹特兰去。”
阿兹特兰!马特的心怦怦直跳:“你跟我一起去吗?”
“我不行。”塔姆林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看,我在我的生命中做出了可怕的事,我难逃干系。”
“不对!”马特说,“警察可能很久以前就停止抓捕你了。你可以起个假名字,你可以留胡子、剃光头。”
“当然我能——但是我可以说,你说的这些都是违法的撞大运行为,你真是个榆木疙瘩。不,我指的是道德干系。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从鸦片王国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现在我有机会走向正路,我不能错过。塞丽亚让我看到了希望,她是个非常正直的人,你知道,她不能忍受邪恶。”
“我知道。”马特边说边想象着塞丽亚是如何跟阿尔·帕特隆据理力争的。
“我已经把你的包收拾好了。”塔姆林放下了背包说,“箱子里有地图。尽可能多拿几瓶水,你抵达阿兹特兰边界的时候就说你是难民,你的父母被农场巡逻队抓走了。装得傻一点——这对你没问题——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克隆人。”
“他们看不出来吗?”马特想象着当阿兹特兰人发现被愚弄后愤怒的表情。
“这是一个肮脏的小秘密。”塔姆林弯下腰悄声说着,好像他要把这些信息避开那些燕子、鸭子和那些蜻蜓,“谁也说不出来一个人和一个克隆人的区别,这是因为根本就没有区别。克隆人是劣等的说法是个可耻的谎言。”
塔姆林大步迈向金属箱子,留下马特张大着嘴呆在那里,他看着塔姆林把水和地图拿了出来。他怎么能和人一样呢?以他的经验看塔姆林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一点。
塔姆林拉开了背包里的一个袋子,拿出一大叠纸。“看,这就是钱。我以前就应该教你这个。这是一百比索一张的,这是五十的。在买东西前一定要问价格,然后照着一半还价。哦,哎呀!你现在肯定学不会了。你只要记住一次就拿出一张纸来,并且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有多少张纸。”
太阳落了下去,黄昏迅速地降临了。塔姆林生起一堆火,在火堆不远处堆起一堆干木头。“你在早晨要做完第一件事,你到达边界需要十二个小时。这是最理想的时间段,因为农场巡逻队这会儿还在庄园里守丧呢。另外一件事,阿尔·帕特隆把鸦片王国凝固在一百年之前了。”
“我不明白。”马特说。
“鸦片王国尽可能地保持和阿尔·帕特隆年轻时代那会儿一样。塞丽亚用木柴烧火做饭,房间里不使用空调,田地用人力来收割,而不是用机器。即使是火箭也不让从上空飞过。规矩可以放宽的地方只有医院和安全系统,这是阿尔·帕特隆骗过死神的其中一个方式。”
“但是所有东西都和电视里一样啊。”马特反驳道。
塔姆林笑了:“阿尔·帕特隆也控制着电视。黑侠阿尔·拉提哥最后一次抽鞭子,已经是一个世纪前的事了。说正题吧,在很多方面你会发现阿兹特兰很奇怪,但是他们最近在掀起一个回归简单时代的运动。他们正试图脱离机械化经济,回归到古老的墨西哥文化中。从这个运动中,你会发现一些熟悉的东西的。”
“等等!”在保镖准备要离开时,马特叫道,“你不能留下来吗?”他就要失去他的朋友了,并且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这太令他难受了。
“我要去守灵。”塔姆林说。
“那把塞丽亚带到这儿来,我能帮她爬那些岩石。”
“你自己看着那些石头吧。不,伙计,塞丽亚岁数太大了,走不了这么远的路。我会尽可能地保护她的安全的。你记着我的话。”
“我在阿兹特兰能干什么?我能待在哪儿?”马特开始感到有点惊慌失措了。
“哎呀,看我的脑袋!”塔姆林在火光的边缘站住了,“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在阿兹特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架去圣路易斯的飞船,然后问去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路。除非我弄错了,如果玛利亚看见你从大门走进来的话,她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的。”
这次塔姆林真的走了。他大步流星地在前面走着,马特小跑着跟在后面。当他们来到岩洞时,保镖转过身来,把手放在马特的肩膀上。“我不喜欢太长的道别。”他说。
“我会再看见你吗?”
塔姆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马特的心揪了起来。“我从没向你撒过谎,现在我也不想。重要的是你已经逃脱了,你是从阿尔·帕特隆手指头缝里溜掉的一个附属品。”
“我将会怎么样?”马特说。
“你会去找玛利亚,然后,如果顺利的话,再找到她的妈妈。”
“你知道埃斯帕兰莎?”
“哦,是的,她曾经来过庄园。你看过那部有恐龙的电影吗?”
马特想起了那个格外恶心的恐龙,有着长爪子和尖牙,孜孜不倦地在岩石上挖找着猎物。
“当埃斯帕兰莎有了一个目标时就是这样。从你的角度来讲,她是个好人。”塔姆林爬进了岩洞,消失在浓浓的黑暗中。马特控制着自己不去用手电筒照他的背影。
25、农场巡逻队
马特走回绿洲时感到头晕目眩。这么短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变化太大了,令他一时有些茫茫然地无所适从。微弱的篝火显得无助而孤单,于是他把火生大了一些。可他马上又担心会被农场巡逻队发现,所以赶紧把一些枝干踢到了一边。然后马特又想到夜里那些野兽可能会来到水边。郊狼是肯定的,山猫也没准,要是美洲豹那可太过分了,但是塔姆林从没有见过它们。想到这里,马特把火又生大了些。
他在箱子里找到了牛肉干和苹果干,他狼吞虎咽地吃着,自从早上吃了那点甜饼之后他什么都没吃。食物使他提起了精神,他开始在闪烁的火光下研究地图。这真像一本充满了各种悬念的探险小说。塔姆林用红钢笔标注了路线,并且用他那独创的拼法做了注释,诸如“响尾蛇在者里”,或“注意树下的能”。马特用一把花生和一个巧克力棒结束了自己的晚餐。
他把背包放进金属箱子里,在一块裸露平坦的岩石上铺开睡袋。他觉得这里比较安全,不会遇到树下的熊。他躺了下来仰望着星空。
躺在没有遮掩的平地上会有种奇怪的恐惧感。天空是那么的黑,星星是那么的多而明亮,他好像脱离了地面,飘起来了。他要是不抓住一个树枝的话,可能就会一直不停地飘进那明亮、冰冷的星光里。
马特用绳子把睡袋拴在了一棵树上。好了,虽然这样有些杞人忧天,但是多加小心并没有害处。塞丽亚曾经跟他说过,她村子里的印第安人带着符咒,以防自己被带到天上去。他们可能知道某些有房子的人不知道的事情。
被发生的所有事耗尽了精力的马特,逐渐进入了无梦的酣睡。就在黎明之前,空气在颤动着,好像是什么东西——有点像——一种声音。马特坐了起来,抓住绳子。地面颤抖了几下,又平静了下来。一对大乌鸦从树枝上掠起,在绿洲上空怪叫着盘旋,一只正在水塘里喝水的郊狼也停住了嘴。
马特听着。这声音——如果算是声音的话——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马特从没有听见过这种声音。乌鸦落了下来,聚在一起咕咕地叫着。郊狼逃进了岩石丛中。
马特用在背包里找到的打火机点燃了篝火。他看见金属箱子周围满是郊狼的爪印,并且有什么东西曾试>..图把箱子上的锁咬开。
吃了简便的早餐后,他把能带上的水瓶都灌满了水,每个瓶子放进了一粒碘片。上次他喝了绿洲里的水,病得死去活来,但那是因为砒霜,他意识到。塞丽亚怎么样了?他想知道,她在马厩里能吃饱吗?她要装好几年僵尸,万一露馅了怎么办?
我要让埃斯帕兰莎帮她逃出来。他想。
现在是该出发的时候了,马特感到四肢发软。他重新检查了一遍供给品,他加进了一本书,掂了掂分量,又把它拿了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可是山谷里还是一片阴影。我能在这里再住一晚,他想。但是绿洲可能不安全,因为阿尔·帕特隆已经死了。
马特背上了背包,把其余的水瓶绑在腰带上,从葡萄架下起身了。他要继续向前了,就像塔姆林说的那样,头也不回。
开始的一段路还比较好走,马特已经走过好几次了。可是接下来,他来到一个满是灌木的山谷。他不得不在灌木中辟开一条路,叶子上的灰尘扑头盖脸地落在身上,呛进他的肺里。他不得不在一条干涸的小溪旁休息一下,调整一下呼吸,这就过去了一个小时?99lib?
。如果余下的旅程都像这样的话,那他一个月也到不了阿兹特兰。
马特在背包里摸索着,在里面的一个口袋里找到了哮喘喷剂。吸了几下后,才使他饱受摧残的肺平息下来。他还在一个皮套里发现了一把吓人的弯刀。如果早点发现它的话,就会搞定很多麻烦了。他想。
休息了一会儿后,马特继续在灌木丛里穿行。一上午他的胳膊和脸都在被枝叶剐擦着,然而他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强烈的愉悦感。
当马特到达山谷尽头时,他被一座花岗岩峭壁挡住了去路。马特在地图上寻找着,在这儿呢,红箭头直指着顶部。这比他爬过的所有的峭壁都高。马特看看有没有其他的路,可是地图上写得很明确:只有这一条路。你能做到。塔姆林在注释中写道。马特向上仰望着,在遥不可及的悬崖顶端有灌木探出来,他感到头晕目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带着塞丽亚,要不还得先把她推上去。
马特顺着岩缝一寸一寸地移动着,他的腿已经因疲劳开始打战了。在爬到一半时,他觉得他一步也爬不动了。他吊在花岗岩壁上,担心自己力气在用完之前还能坚持多长时间。他会摔在那犬牙交错的岩石上,他会死在那儿,他的心脏也可能会被医生割去。一个影子掠过他头顶,过一会儿又飞了回来。
在这光秃秃的悬崖上只有一个东西能投下影子——秃鹫。马特瞬时因恐惧而爆发出力量,这就像火山熔岩从深处喷发出来。他不再感到力竭或气馁或其他的什么,只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他拉着自己向上,一个立足点接着另一个立足点,一个岩面接着另一个岩面,蜿蜒向上直到悬崖顶端。他气喘吁吁地躺在那里,为自己的壮举所折服。
马特看着清澈耀眼的蓝天,听见鸟儿扑打着翅膀飞向了空中。我赢了,你这丑东西,你这一无是处的秃鹫。马特想着,他笑了,他的笑声真像阿尔·帕特隆。
马特用一瓶水和一袋甜饼给自己庆祝了一下,他向那没用的秃鹫扔了一块石头。地图上显示他已走了五英里,还有另外五英里要走。太阳已西斜了,看来天黑前赶不到边境线了。马特不是特别急。他有充足的食物,并且他现在还沉浸在征服了这个悬崖后的无比自豪之中。
他沿着山脊行进,道路变得好走多了,四周的风景也格外引人入胜。塔姆林的供给品中包括一架小望远镜,马特不时地停下来回头向鸦片王国瞭望,阿兹特兰方向的地面依旧被山峰遮挡着。
他能看见长而平坦的罂粟田,甚至有一摊棕色的东西,那肯定是一群呆瓜。他看见了淡水净化站,以及存放食品和肥料的仓库。红瓦顶的房子从一片繁茂的绿色中探出头来,马特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就是它,他明白,那是他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一道创伤。
在阿约山高高的山脊上,马特陷入了深深的哀伤。他为塞丽亚身陷马厩而垂泪,也为塔姆林,他可能被以另一种方式关起来了。他没把眼泪浪费在阿拉克兰们以及费丽西娅、梵妮、艾米丽等人身上,但是他为阿尔·帕特隆哭了。虽然他对他的同情比对其他人都要少,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他跟马特更亲近了。
马特在山脊顶上宿营了。近期的降雨使得岩洞中灌满了水,山脉的小褶皱被冬青草的绿色渲染。沙漠葵在小撮的土壤里绽放着桃色的花朵,到处都是含苞待放的悬崖玫瑰,蜜蜂在上面簇拥着。马特不害怕,他看到的动物比和塔姆林一起旅行时观察到的还要多。
夕阳下,白尾鹿在灌木丛中觅食。马特看到一头公鹿在一棵树上摩擦着自己的角,它可能要把它们磨锋利或者只是在挠痒痒,马特无从知晓。他看到一群长鼻浣熊在奔跑,它们的尾巴在空中晃动,长鼻子却指向地面。
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充满了活力。所有的动物都在奔忙、飞翔、挖掘、啃咬或交谈。青蛙在一个看不见的水洞里呱呱叫着,一只红尾鸢掠过来,岩松鼠发出了吱吱的叫声,一只南美大八哥蹲在豆灌木的枝头,模仿着所有马特听过的鸟叫声,再加上一些它自己创造的作品。
所有这些组成了一部野外交响曲,马特被深深地感染了。当他感到害怕和孤独的时候会去弹钢琴,眼前的这一切和弹钢琴起的作用是一样的。它把他带进了另一个美丽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远离仇恨、失望和死亡。
他望着远处鸦片王国的灯火,久久不能入睡。灯光不多,庄园隐藏在黑暗的海洋中。工厂、仓库,还有呆瓜窝棚全都看不见了。没有一丝风,那些呆瓜可能被赶到田里睡觉了。马特听不见远处平原传来的声音,那好像是一幅油画摆在他的面前。在近处,他听见了大角猫头鹰的叫声,还有蟋蟀此起彼伏的唧唧声。大山比平原更加黑暗,但是它是鲜活而又真实的。
马特睡得很好,早晨起来后他感到强壮而又自信。鸦片王国被秋天的浓雾笼罩着,除了一片白雾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他什么都看不见。
马特最后看了一眼地图,就沿着小径出发了。小径时上时下,渐渐地把他带到一条夹在两山之间的小路上。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高处草地上传来,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打棒球,声音出现了一次又一次。他知道那上面不可能有人在玩棒球,那上面只能看见老鹰和秃鹫。
马特走得更近了,这声音变得像是一个人在把两个熟透的西瓜往一起撞。马特小心地在灌木丛后面张望,他看见一对大角公羊在互相攻击,就像两辆农用卡车。它们把头撞到一起,又摇晃着跑开了。过了一会儿类似的一幕又开始重演。一群母羊在岩石间吃草,它们好像对此毫不关心。马特被逗乐了,他大笑出来。当然,母羊会跳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它们在岩石间大幅度地跳跃着。
当马特抵达山顶的缺口时,他开始听见另一种奇怪的声响——就像是塞丽亚炉火的呼啸声,而且这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终于,马特可以分辨出个别声音了,有机械的摩擦声音,有号角的声音,甚至——让人不可思议——还有音乐声。
他顺着小路向山的另一面走去。在他下面的是同样寂静的山丘,老鹰在林木葱郁的山谷间盘旋,两侧是高耸的岩石。但是再向远看去,则是一片沸腾的工厂和摩天大楼。他看见公路不仅在地面延伸,而且还在高大的建筑之间盘旋,一大片飞船在天空中无休止地盘旋。那些建筑一直延伸到马特的视线尽头,但是并不太远,因为一片模糊的褐色云雾把一切都遮盖了。那些叮当不息、隆隆作响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这让马特很惊讶,他坐在地上寻思起来。
太阳已经照在头顶上了,马特找出塔姆林给他准备的帽子。这就是阿兹特兰了,它和马特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他对阿兹特兰的印象是在塞丽亚那些关于地狱的传说中形成的,再有就是阿尔·帕特隆那些关于多伦哥的故事,以及混杂于其中的黑侠阿尔·拉提哥的剧情。这让马特想象到杂乱无章的工厂、粗糙的棚屋,还有那些拥有无数牧场的大亨们。
人们怎么能在这些噪声下生活?他想,他们怎么呼吸空气?他目击之处一道围网也没有看见,但是有一排可以支围网的柱子。边境线靠鸦片王国这边的土地则是一片荒芜。这好像有人在举着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危险!有辐射!
马特沿原路回到了山顶公羊互相撞头的那块草地,他吃了点牛肉干和干酪当午饭。他不能长久待在这儿,阿约山的雨季很短暂,马特非常清楚那些有着青蛙的小池塘和隐蔽的洞穴不久就会干涸。
同样地,他也不能回庄园。他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穿过边境到阿兹特兰去。你能做到。他想象塔姆林说这话时的样子。我想我只能如此了。马特最后一次看了看这寂静的草地,冬青草长着白色的茸毛,黑颈麻雀在树间飞来飞去。
马特顺着又陡又滑的山坡滑了下来。他满身尘土地滑到了山脚,感到全身又疼又痒,因为他在滑下来的途中刮到一株仙人掌,身上扎了很多刺。他蹲在一个岩石的阴影里,喝完了最后一瓶水。
马特发现那些刺根本取不出来。在他企图把它们捏出来的时候,它们反而扎得更深了。并且半路上他的裤子和一根背包带也撕裂了。
马特用望远镜向边境线那边望着。他看到的一切都在发出着可怕的声响,一排工厂突突地向天空排放着浓烟。在它们的后面,靠近边境这边,是一堆被遗弃的机器和坦克,它们往地上渗漏着黑色的液体。一摊摊油乎乎的东西遍及建筑物和界线杆之间的狭窄地带。忽然有个更近的东西跃进马特的视野。
他调整了焦距。那是一个骑着马的男人,那是一个农场巡逻队队员!他用望远镜四处张望,又看到了其他的人。
马特缩回到岩石中间。农场巡逻队肯定在守灵结束后回来工作了,他们会看见他在山上爬上爬下吗?他吓得不敢动弹,什么都不敢做。幸运的是,马特藏身的凹地还比较深。紧张地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马特猜测农场巡逻队什么也没看见。也许,他们仅是守株待兔罢了,等着他渴了后不得不自己走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马特越来越感到焦渴难耐,这样真可怕。
他数了数,那些人一共有六个,他们骑着马来回慢慢地走着。要是边境线这边永远都这么没有人迹,他就永远不会有机会跑过这最后的几百码奔向自由了。太阳西斜了,阴影蔓延了,马特吮吸着一块石头,以抵挡焦渴的感觉。
夜幕降临,东面的天空变成上蓝下灰的两层,分界线上的一片尘雾还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玫瑰色的光芒。突然一阵骚乱发生了,一群人从旧车堆中冲出来,跑过了边境线。他们一越过界线杆,警报就立刻响了起来,农场巡逻队飞驰过来堵截他们。
马特立刻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他一秒钟也没迟疑,这是他的机会。他在地面上飞奔着,他听到了左面的喊叫声和伴随着火光的爆裂声,马特在阿尔·帕特隆的生日上见过这种武器。这是一种超级电击枪,能够烧焦非法移民的头发,令他们的心脏停止跳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非法移民的心脏能恢复跳动,然而他们以后可能只能变成呆瓜了。
马特听到马蹄在敲打着地面。他不想回头看有多少人转而扑向他。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跑到边界那边,他敏捷地跳跃着,这可能是受了大角羊的启发。他看到一匹马靠近了,他挥起望远镜向马头砸去,使得马改变方向向另一边跑去,骑手拉起了马头迫使它转了回来。
界线杆越来越近了..t>,马特看见前面已经从土地变为了水泥地。他爆发出更快的速度,但是农场巡逻队队员抓住了他的背包,勒住了马头。马特松开了绑腰带的搭扣,从束缚中解脱出来。他速度的变化使得他踉踉跄跄地跑过了边界,一个嘴啃泥摔进一个油乎乎的黑水坑里,在一摊黏糊糊的东西中翻了一个身。
马特坐了起来,狂乱地揉着眼睛。他看见农场巡逻队骑马离开了,他低头想着自己是否能让阿兹特兰人相信他是个难民。他没有了背包,没有了钱,并且他从头到脚都沾满了油泥。
26、走失的孩子们
“我的天哪!看这孩子的意志!”一个男人说道。马特擦掉了从头上滴下来的黏东西,他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从机器和坦克的废墟中走过来。
“嘿,孩子!o te llamas?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人问。
马特迟疑了一 4f1a." >会儿,他肯定不能说实话:“马——马特·奥迭戈。”他把他音乐老师的名字信口说了出来。
“你真是个斗士!”边防警卫说道,“我觉得他肯定逮住你了,在他抓着你的背包的时候。你的家人今晚跑过去了吗?”
“不——不。我家里人——”现在马特的兴奋劲儿已经过去了,他看来是出现了反应,他抱着自己,上牙打着下牙。
“嘿,”警卫和善地说,“你现在不用解释,你刚才是被吓坏了。我看着你都害怕了。进来洗个澡吃点什么东西吧。”
马特小心地在后面跟着,以防在水泥地上滑倒。他全身沾满了油泥,他的胃像是在末端打了一个结。
警卫把他领到一间宽大的水泥浴室,沿着墙壁都是喷头。他们给了他一个刷子,还有一块绿色的肥皂。“在柜子里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其中一人指示他。
这像是梦一样,马特在热气蒸腾的喷头下边擦边想。他曾经担心阿兹特兰人会不欢迎他,可是这些人待他像客人一样,他们看见他一点都不感觉惊讶。
马特找到一件橄榄色连身衣,看起来还不坏。衣服料子像地板刷子一样硬,但是这可以让他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他能混同于人类了。
他出来后,被安排坐在一张桌子旁,一个穿黑制服、袖子上缝有蜂窝徽章的男人,端来一盘墨西哥卷饼和豆子。“谢谢你,这非常好吃。”马特说。
“啊哈!我们这儿有了个贵族啦。”其中一个警卫说,“上一次有人对看守说‘谢谢’是什么时候了,劳尔?”
“好像是哥伦布发现美洲那会儿。”劳尔说,他拉过一把椅子,“好了,孩子,你在边境这儿干什么?”
马特满嘴含着豆子,给他讲述了塔姆林为他准备好的故事。他的父母被农场巡逻队抓走了,他受到了惊吓又跑回了边境线这边,他想去圣路易斯。
“那很困难啊,尤其像你这样失去双亲的孩子。你是圣路易斯人吗?”劳尔说。
“我有个——朋友在那儿。”马特不知道怎么形容玛利亚,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人耸了耸肩膀:“你会干什么工作?”
工作?马特糊涂了。他知道如何经营一个鸦片帝国,但是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个人想知道的。“我会弹钢琴。”他最终说道。劳尔大声地笑起来。
“现在我知道他是个贵族了。”另一个警卫说。
“别误会我们的意思。”劳尔注意到马特不快的表情说道,“我们喜欢艺术和音乐,但是在新阿兹特兰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爱好上面,我们必须为人民做出贡献。”
“天道酬勤。”另一个人说道。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特殊技能,像平衡磁力线圈、使用正电子提炼器等,请告诉我们。”
正电子提炼器,马特想,我都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我学过水的净化。”他最终说道。这十分正确。马特曾经观光过水净化站,但是他觉得他记住足够有用的东西了。
“我们这里的水净化站是自动的。”警卫说。
“等一下,我有了一个主意。”劳尔说。
“那就赶紧说。”那警卫说。
“圣路易斯的浮游生物工厂经常需要新工人。那儿倒有点儿像水净化站,并且那地方也是这孩子要去的地方。”
这些人似乎觉得这是个绝妙的计划,然而马特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就是那个浮游生物工厂听起来还不错。毕竟那在圣路易斯,他可以马上离开,找到去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路。
马特在警卫室里过了一夜,早晨劳尔把他带到一个巨大的灰色建筑物里,那里有高高的玻璃窗,外面罩着铁条。“你很走运,孩子,”他说,“我们明天有一架飞船去圣路易斯。”他打开一扇金属门,走进一条昏暗的走廊。另一扇强化玻璃门前的桌子旁,懒散地坐着两个边境警卫。他们正玩着一种马特没有见过的游戏。
一些小人好像悬在半空中,有树、建筑物和一个在火上冒泡的锅。马特被那火和锅吸引住了,它们是那么的真实,他甚至听到了水在火上咕嘟咕嘟沸腾的声音。有一半小人穿着动物的服装,拿着长矛。另外一半穿着僧人的长袍。边境警卫戴着银色手套,摆动着手指控制着游戏进程。
“有一个去圣路易斯的。”劳尔说,那两人不情愿地关掉了游戏。
“那些画面哪儿去了?”马特说。
“你没见过全息游戏吗,孩子?”
“我当然见过。”马特撒了一个谎,他不想引起怀疑。
“哦,我明白了。”一个警卫说,“你以前没有见过这个游戏,那是因为这个太老了,这都是鸟政府给我们的。”
“别在孩子面前用这种语言。”劳尔说。
“对不起。”警卫说,他打开了游戏,那些小人又出现了,“你看,那些是食人族,而这些是传教士。食人族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传教士推进煮饭锅里。”
“那传教士呢?”马特问。
“传教士要把食人族的人推进教堂,但是首先他们必须要让食人族的人进行洗礼。”
马特看着,一个小传教士抓到了一个嗷嗷叫的食人族,然后在他头上洒水,他看得神魂颠倒,原来这就是洗礼啊。“这看上去很有意思。”他说。
“当然,如果你没有玩几千次的话。”那人关掉了游戏,打开玻璃门让劳尔和马特过去。
“为什么所有的门都锁着?”马特问。
“资源产品的有序与人民大众的利益息息相关。”劳尔说。
这话说得真别扭,马特想。不过他的注意力被一屋子坐在桌旁工作的男孩子吸引住了。他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着马特。
他从没有和孩子们一起玩过,他从没有去过学校或参加体育活动,他也从没有过像他这么大年纪的朋友,除了玛利亚。大多数人对他的反应是憎恶,因此,突然置身于一群孩子中间,他感觉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满是食人鱼的水池里。马特觉得他们要伤害他,他以一个空手道的姿势,僵直地停在那里,这是塔姆林曾经教给他的。
孩子们蜂拥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你叫什么名字?他们把你送到哪儿去?有钱吗?”劳尔可能注意到了他那奇怪的姿势,把他们轰了回去。
“Oral你的权威,这很重要。他向桌子那边走过去,仿佛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想加入我们吗?”一个瘦弱的小孩说道,他正在装药丸。马特很有气势地环顾着房间四周。他略微点了下头。“如果你想就帮我弄。”小孩提议道。
“我的建议是坐稳你的屁股就会有机会。”查丘在房间另一头说道。那个大男孩正在便鞋上编塑料带子,马特慢慢走到做便鞋的桌旁。阿尔·帕特隆说过,你绝不能表现出渴求和窘迫,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在那些显出渴求和窘迫的人身上找出某些劣势来。
“为什么那么说?”马特低头看着那堆乱糟糟的塑料带子问道。
“因为看守明天就会打烂你的屁股。”查丘说,他有着高大粗野的体形,有一双大手,一头黑发像鸭子毛一样整齐地向后梳着。
“我想我要去圣路易斯。”
“哦,是吗?我和菲德里托也要去。”查丘指着那个瘦弱的小孩,他看上去只有八岁,“但是你可以打赌我们在上飞船前要工作,在飞船上也要工作,下了>他妈的飞船还要工作。你看着吧。”
马特四处溜达着,看着那些孩子做的不同的杂事。他在菲德里托身旁停住了,他使新来者感到容易接近。过了一会儿,马特知道为什么了,菲德里托是这一屋子孩子里最窝囊的一个,所以所有人都对他吆来喝去。
“这些药丸是什么?”马特问。
“维生素B,”菲德里托说,“它们对你有好处,但是你要是吃了十粒或十二粒的话,你就会生病的。”
“真是个笨蛋!”查丘说,“为什么会有人吃一打维生素B?”
“我饿了。”菲德里托说。
马特震惊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不给你饱饭吃?”
“当然,他们给,如果你完成了足够的工作的话。我只是不够快。”
“你还不够大。”马特说,为这个热心的男孩感到难过。
“那没有关系,”菲德里托解释道,“每个人的产量都应该一样。我们自打到这里就是平等的。”
“天道酬勤。”查丘从房间另一侧拉着长腔说道。
其他的孩子接着朗诵起来,击打着桌子,直到整个房子摇晃了。一个警卫通过扬声器让他们闭嘴。
“你看见你父母被抓了吗?”当喧闹声停止后,菲德里托问道。
“见鬼!闭嘴!让他自己习惯吧。”几个声音叫嚷着,可是马特抬起手示意安静,他看见劳尔也是这么做的。在他强大的意志下,孩子们服从了。阿尔·帕特隆的建立威信的方法还真管用。
“那是昨天早晨发生的事。”他即兴说着,马特想起那群引开农场巡逻队的非法移民,“我看见了一道闪光。爸爸冲我喊着让我回到边界那边去。我看见妈妈倒下了,然后一个人抓住了我的背包。我挣脱了带子跑掉了。”
“我知道那闪光是什么。”一个苦着脸的男孩说,“那是一种枪,能置你于死地。我妈妈——”他的声音哽咽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把头垂在了桌子上。
“还有——还有其他失去了父母的人吗?”马特结结巴巴地说,他本想给自己的逃跑编一个戏剧化的故事,现在看来却是做了件没心没肺的事。
“我们都是。”查丘说道,“我猜想你没有弄明白。这是一个orfanatorio?,一个孤儿院。国家就是我们的家了,这就是为什么边境警卫在边界上守候着。他们抓住向他们跑来的那些铁石心肠人的孩子,然后把他们送到看守那儿去。”
“我奶奶不是铁石心肠。”菲德里托从胳膊中抬起头说道。
“你奶奶——哦,天哪,菲德里托。”查丘说,“她都那么老了,跑不到美国的,这你知道的,但是我相信她是爱你的。”查丘告诉马特,“我们都是他妈的资源产品的一部分,为了他妈的人民利益。”
“别让劳尔听见。”有人说。
“我真希望把它刺在我屁股上,以便让他看到。”查丘说着,回到了他堆满塑料带子的桌子旁边。
27、一匹五条腿的马
在马特看来,在这天的其他时间里,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他从一个组移到另一个组,不问太多的问题,只是倾听着他们的交谈,储存着尽可能多的信息,以防有人怀疑他为什么如此的无知。他得知看守是管理那些无法自立的人的,他们收容孤儿、无家可归的人、精神病患者,把他们塑造成为好公民。孤儿就是丢失的男孩和女孩,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大楼里。马特不太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憎恨看守,虽然没有人直接说出来。
马特还得知鸦片王国在这里被称为“梦想之地”。没有人真正知道边界那边到底是什么样,所以出现了许多有关僵尸奴隶和生活在城堡里的吸血鬼国王的传说。丘帕卡·布拉丝在山里神出鬼没,不时地窜到阿兹特兰这边来吸食山羊的血。
那些没看见自己父母被抓的孩子们坚信,他们的父母已经到达了美国。有些男孩子向马特担保说,他们只是在等着他们的父母来接他们过去,然后他们就全都可以幸福富有地生活在“梦想之地”的金色天堂里了。
马特对此有所怀疑。农场巡逻队非常厉害,并且阿尔·帕特隆告诉过他,也有同样多的人从美国那边跑过来。如果在北方曾经有过金色天堂的话,那么现在也肯定不在了。
马特帮着菲德里托做药丸。这真是太不公平了,这个小男孩 4ec5." >仅仅是因为比别的大孩子干活慢,就被剥夺了食物。菲德里托对他大为崇拜,马特都有点后悔自己的好意了。这个孩子让他想起了小毛球。
他们有半个小时休息时间吃午饭。首先,警卫检查每个人上午的产量,然后他们拿来一蒸锅的豆子,并开始分发卷饼。在进食之前,孩子们必须背诵“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食物根据孩子们是否达到了他们的工作指标来分发。菲德里托这一次端着满满一碗豆子,眼泪汪汪地看着马特。
午饭后工作又开始了。马特帮菲德里托干了一会儿,又来到了查丘的桌子那儿想干点别的活计。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编制那些图案。“在你可以的时候好好享受吧。”查丘嘟囔着。
“享受什么?”马特说,拿起一个做完的便鞋。
“从一个工作换到另一个工作的快感。一旦你住进来,看守会让你只做一件事情,这算是为了高效率吧。”
马特考虑了一下他所说的话,决定继续编织塑料带子。“你不能要求做点别的吗?”马特问。
查丘笑了:“当然,你可以要求,但他们是不会同意的。劳尔说工蜂无论把它们安排在什么位置,都会干得很好。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顽固的铆钉、笨蛋’。”
马特多想了一会儿:“我来的时候,你在弄的那块木头是什么?”
过了一会儿,马特觉得这个男孩不会回答他的问题。查丘编的塑料带子扯断了,他不得不重新做一个。“找这木头花了我几个星期的时间。”他最终说道,“我认为这是从一个旧包装箱上掉下来的。我把它抛光打磨了,我还需要更多块,然后把它们粘在一起。”查丘又陷入了沉默。
“然后要做什么?”马特催促道。
“你保bbr>藏书网证不去说?”
“当然。”
“一把吉他。”
这就是马特期待的最后回答。查丘有着这么一双笨拙的手,他不像是能玩乐器的人。“你知道怎么弹吗?”
“弹得没有我父亲好。他教会我做吉他,我做得非常好。”
“他被——被抓到‘梦想之地’去了吗?”马特说。
“Caramba!你以为我和这些笨蛋是一起的吗?我是因为行为不端而被关起来的,我不是孤儿!我爸住在美国,他有非常多的钱,甚至连他的口袋都装不下,他一买了房子就把我接过去。”查丘看上去绝对是暴怒了,但是马特听出他隐隐含着哭腔。
马特没有看查丘,继续做着便鞋。马特注意到其他的男孩也在低头忙着他们的工作,他们知道——他们一定知道——查丘的父亲谁也接不走,但是只有马特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查丘的父亲整天在烈日下,机械地一下一下地弯腰收割着罂粟。在寂静无风的夜晚,他不得不睡在田里,以免被坑里的臭气闷死。
在晚上,重复着和午>饭同样的仪式,食物品种完全一样。吃完饭,孩子们洗了盘子,把工作间收拾整齐,把桌子移到了一边。他们从一个储藏室里拉出床,把它们一个摞一个,做成一个个三层铺。“把菲德里托的床放在最下面。”有人告诉马特。
“哪一个是?”马特问。
“闻闻床垫就知道了。”查丘说。
“那是因为我控制不住。”菲德里托辩解道。
他们被边境警卫带着,排队走进了一个公共浴室。马特从来没有bbr>?见过任何人的裸体,除了在电视艺术课程里。他感到这很羞耻,他把自己的右脚牢牢地踩在地上,以免有人发现他脚底的字,从而暴露出他是克隆人的身份。他非常高兴地穿上粗糙的睡衣,返回了工作间,现在又是卧室了。
“我们可以睡觉了吗?”他问。
“现在是睡前的故事时间。”查丘说。孩子们好像在兴奋地期待着什么,他们围在一个窗户下面的床铺周围,查丘把耳朵贴在墙上。过了一会儿,他指着窗户点了点头。
菲德里托像只小猴子一样爬上了床铺,撩起了睡衣。这是他荣耀的时刻。“Voy a ensenarle la mapa mundi。”?他宣布。
我要给他展示世界地图。马特想,给谁看?他指的“世界地图”是什么?菲德里托瘦弱的后背夹在高高的窗户铁条之间,来回摆动着。过了一会儿,马特听见劳尔说:“看我哪天把弹弓子带来。”
菲德里托爬下床,回到了雀跃的孩子们中间。“只有我足够瘦小才能干这个。”他一边说一边大摇大摆地走着,像只矮脚公鸡。
劳尔走进来时,没提刚才被戏弄的事情。他拉过一把椅子,孩子们在床铺上听着。他讲话的题目是“为什么个人主义像一匹五条腿的马”。劳尔解释说,只有齐心合力,事情才会顺利进行。他们设定了一个目标,然后他们互相帮助来实现它。“如果你们在划一条船,其中一半人想往一个方向划,而另一半人却想往另一个方向划,”看守问所有的孩子,“那会发生什么?”
他期待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有人举手说:“我们会原地打转。”
“非常好!”劳尔兴高采烈地冲着他的听众说,“我们必须一起划桨才能到达岸边。”
“要是我们不想到岸边呢?”查丘说。
“问得非常好,”看守说道,“有谁能告诉我,如果我们一天又一天地坐在小船里,将会发生什么吗?”他等待着。
“我们会被饿死。”一个男孩说。
“这就是给你的回答,查丘。”劳尔说,“我们全都会被饿死。这就自然引申出五条腿的马的问题。一匹马用四条腿就能跑得非常好,假如它又长出第五条腿,仅仅是为了自得其乐吗?其他四条腿都在跑啊跑啊,但是这第五条腿——我们称其为‘个人主义’——却想慢条斯理地走,它想欣赏草地的景色,或者想小憩一会儿,于是这个可怜的马就会摔倒!所以我们只能把这头不高兴的马带到兽医院,把它的第五条腿砍掉。这看起来会很残酷,但是我们都必须和新阿兹特兰紧紧团结在一起,消灭掉多事的、对我们不利的东西,否则我们就会被打得四分五裂。有人有问题要问吗?”
劳尔等了很长时间。终于,马特举起了手说:“为什么你不把电脑芯片放进马脑子里?那么它长几条腿都没关系了。”房间里传出一片骚动。
“你是说——”那看守停住了,好像他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是建议我们把这马变成僵尸?”
“我看不出这样与锯下多出来的那条腿有什么区别。”马特说,“反正那种做完手术的马只会勤奋地工作,不会有时间来观花赏景。”
“太棒了!”查丘说。
“但你——你看不出区别吗?”劳尔太气愤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们每次吃饭时要背诵‘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马特解释道,“你一直告诉我们资源产品的有序与人民大众的利益息息相关,很显然我们要服从这些规定,不能在草地上慢慢溜达。但是马不像人那么聪明,它们需要用电脑芯片来控制。”马特认为这是一场才华横溢的争论,但是他不明白那看守为什么如此恼怒。要是阿尔·帕特隆,他马上就能看出里面的逻辑关系。
“看来我们需要给你来一次特殊的教育。”劳尔严厉地说,“看来我们这个堕落的小贵族需要按照人民的意志来教育!”马特惊讶于这人的反应。这看守问的这些问题,事实上,他几乎都回答了。
“好了!”劳尔掸着自己的制服说,像是触到了什么脏东西,“这个堕落的小贵族越快到浮游生物工厂越好。我的话讲完了。”然后他夺门而去。
马上,所有的孩子都围着马特。“哇!你给了他颜色看!”他们叫着。
“你做得比我还厉害。”菲德里托说,在床上跳上跳下。
“他都没让我们背诵‘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一个男孩欢呼着。
“嘿,我曾把你当成小毛驴,”查丘说,“其实你比一群公牛还有勇气。”
“什么?我做了什么?”马特说,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你只是在告诉他,看守们在企图把我们变成一群呆鸟!”
后半夜,马特躺在上铺,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也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报复。他不讨厌劳尔,他只是觉得那个男人是个白痴。马特意识到,他最好对那些仅是被他用言语冲撞过的人小心一点。言语又能造成什么伤害呢?塔姆林喜欢激烈的争论,越有思想性越好,他说这就像做脑体操一样。
马特摸着在刺痒的羊毛毯下的右脚。这是他的一个弱点,他要拼命地守住这个秘密。塔姆林曾经说过人和克隆人没有区别,但是以马特的经历,他是不同意这观点的。人类厌恶克隆人,这是自然法则,并且劳尔可以利用这点来打击他。也许不会有人看见这个文身,会把他和“梦想之地”,还有那个住在城堡里的吸血鬼联系到一起。吸血鬼!马特想,阿尔·帕特隆一定喜欢这个形容,他喜欢让别人感到恐惧。
在马特发现的新世界里,他又为自己的储蓄库增加了几条信息。贵族是生存的最低贱形式,是企图奴役诚实的农民的寄生虫。呆鸟——说不出口的最脏的骂人话——是一个简单无害的呆瓜,就像在马特遥远的记忆中成千上万剪草、擦地板、照顾罂粟的呆瓜一样。干净的词称呼他们为“僵尸”。不管他们被如何称呼,马特觉得他们应该被可怜而不是被憎恨。
他禁不住想起了塞丽亚和塔姆林。悲伤笼罩了他的全身,他不想让人发现他在像个婴儿一样哭泣。他转念又去想圣路易斯,他马上要去寻找桑塔克拉拉修女院,去找玛利亚。一想到玛利亚,他马上又变得兴奋无比了。
马特享受着他那些新朋友的友谊,这是他所经历过的最美妙的事,这些孩子接纳了他,就像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他感到自己像是毕生都在沙漠中穿行,而现在来到了一个世界上最大最棒的绿洲。
28、浮游生物工厂
早晨,劳尔跟孩子们进行了一次发人深省的谈话。谈话都是有关贵族的,诸如他们表面看起来很有魅力,但他们的内心有多么的卑鄙。不用说这也是冲着马特来的,有些岁数小点的孩子有点儿心神不定,但是查丘和菲德里托在看守走后,简直把马特当成了民族英雄。
谈话一结束,马特马上被要求去干活了。他被安排和小孩子在一起做药丸,并且他的定量是其他人的两倍。“教会他劳动的价值。”劳尔说。马特并不担心。一旦到了圣路易斯,他就马上跑去找修女院,然后菲德里托就会说:天道酬勤。
早饭他只得到了半碗豆子和三张卷饼,而之前都是六张。查丘让每个大点的孩子分一勺给他,于是他又有了满满一碗。
上午的时候,劳尔喊出包括马特在内的三个要去圣路易斯的人名,让他们排队走到飞船那里。“你们在这里算是轻松的。”他告诉他们,“这里和你们要去的地方比,简直就是一个夏令营,但是要是你们努力地工作,保持干净的记录的话,那么到了十八岁,你们就能成为一个完全的公民了。”
“胡扯。”查丘嘟囔着。
“这不是一个好的开端,这完全不是一个好的开端。”劳尔说。
马特只进去过飞船一次——那个灾难性的夜晚,他被史蒂文和艾米丽出卖了。这条飞船不是很好,它里面全是硬塑料座位,充满了汗味和霉味。劳尔让他们坐在中间,尽量离窗户远一些,他给了他们一口袋编便鞋的塑料带子。
“跟你讲过我们得工作嘛。”查丘压低声音说。
看守把他们的安全带扣好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飞船里面全都是大包大包的便鞋,高高堆积着,挡住了穿过窗户向外的视线。他们也不能四处走动,因为他们被扣在座位上了。这些人都怎么了?马特想,他们无时无刻不被牢牢地控制着。
飞船起飞了,菲德里托说他在飞行中经常会呕吐。“你吐我身上了,你已经吐我身上了。”查丘咆哮着。
马特把装塑料带的口袋放在小男孩的膝盖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你是个天才。”查丘说,“接着来吧,菲德里托,吐干净为止。”
史蒂文和艾米丽现在干什么呢?马特在飞行的时候想着,史蒂文现在可是鸦片王国的太子了。他应该举办庆祝活动,他学校里的朋友都会去跟他一起庆贺,那些桌子也会像阿尔·帕特隆办生日那样摆在花园里。艾米丽会让那些呆瓜花童服侍着她,也可能她把她们送到罂粟田里去了,她们干不了那活儿。
那些女孩一定是跟着她们的父母一起逃跑来着。马特恐惧地想道。她们都还没有菲德里托大呢,菲德里托正在吐得死去活来,塑料带上满是他吐出来的豆子和卷饼。
“他们在早餐时应该让你饿着就对了。”查丘说。
“我控制不住。”菲德里托闷声闷气地说。
余下的旅程——幸亏还算短——全都是酸臭的呕吐味道。马特把身子斜在一边,查丘把身体斜向另一边,徒劳地躲避着那味道。幸运的是飞船很快就降落了,当飞行员看到发生了什么时,他解开了座位带,把孩子们推出了舱外。
马特的膝盖跌倒在炽热的沙土上,他吸了口空气,可马上就后悔了,这比里面的空气还要糟,这味道好像成千上万条臭鱼腐烂在烈日下面。马特再也支持不住了,翻肠倒胃地吐了起来。在不远处,查丘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我以前是受磨难,现在我才是在地狱里了。”他呻吟道。
“停下来吧。”菲德里托抽泣着。
马特挣扎着站了起来,拉着那小男孩,向着一个在热气中摇曳的建筑物走去。马特看到四周全是耀眼的白色山丘,和漂浮着紫红色污渍的池子,查丘踉踉跄跄地在后面跟着。
马特拉着菲德里托穿过一个走廊,萎靡地靠在一面墙上歇口气。里面的空气凉爽一些,也新鲜一些。房间里满是冒着泡的水箱,一些男孩子郁闷地用网在里面捞着什么,没理会这几个新来的人。
过了一会儿,马特觉得能站直了。他的双腿软得像泥一样,胃像打了结。“谁在这里管事?”他问。一个男孩指着一扇门。
马特敲了门走了进去,他看见一群穿着和劳尔一样的黑制服的人,袖口上有蜂窝徽章。“这只害虫,把我的飞船都搞脏了。”飞行员说。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看守问。
“马特·阿拉克兰。”马特回答。
“啊!是那个贵族。”
啊哦,马特想,劳尔肯定跟他们说什么了。
“啊,你要在这里出风头可不行。”那人说,“我们有个叫白骨场的地方,任何惹麻烦的人只要从那里出来后,都乖得像一只小绵羊。”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飞船擦干净。”飞行员说。接着马特,还有查丘,就擦起了飞行器的地板和舱壁。还有——最恐怖的是——他们还要在一个装着热肥皂水的桶里一根根地洗那些黏糊糊的塑料带子。
空气闻着不像刚才那么恶劣了。“也就这样了。”飞行员坐在一顶塑料伞下,向他们保证道,“你们待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就越少注意到它,这里面好像有什么麻痹你的嗅觉的东西。”
“我们应该让菲德里托把这个喝掉。”查丘说,吊儿郎当地搅着桶里的容物。
“他控制不住。”马特说。可怜的菲德里托已经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他们两个都不忍心让他干活。
他们干完活后,那个叫卡洛斯的看守头儿带>99lib?他们走了一段路来到了工厂。“这些是海水箱。”他说,“你们用这个把虫子捞出来,”——他拿着一个网——“当浮游生物成熟后,你们就可以开始收割了。”
“什么是浮游生物?”马特斗胆问。
“浮游生物!”卡洛斯大喝道,好像他早就在等着这个问题了,“就是鲸鱼从海水滤出来当饭吃的东西,是漂浮在水面上细小的植物和生物。你无法想象这么大个的家伙能够靠这么细小的东西生存,但事实就是这样。浮游生物是世界第八大奇迹,它富含蛋白质、维生素,还有粗纤维。它能满足鲸鱼所有的需求,也能满足人类所有的需求。我们在这里把浮游生物加工成汉堡包、热狗和煎饼。经过仔细研磨后,它就可以取代母乳。”
卡洛斯没完没了地说着,看来他毕生的事业就是让人们热爱并感谢浮游生物。他似乎看不见他们周围凄凉的沙漠,他们已经走到外面来了。
马特看到远处有高高的防护网,他的心沉了下去。空气是污浊的,气温是酷热的,湿度又如此的高,以至于他的连身衣已经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贴在他的身上。看来在他十八岁之前,他要一直在这个地方栖居了。
“圣路易斯在哪儿?”他问。
“本着所需才所知的原则,”卡洛斯说,“当我们觉得你需要这个信息时,那么你才可以知道它,也不要有任何越过防护网的念头,最顶端的高压线能把你像西瓜子一样吐回来。这里是盐山。”他指着马特之前注意到的那些白色的山丘,“我们在收割完浮游生物后,海水蒸发了,就可以制盐来卖了。这些是世界上最高的盐山,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对之赞叹不已。”
那会是些什么人?马特看着这片沉闷的景色想。
警笛凄厉地响了起来。“该吃第一顿午饭了!”卡洛斯说。他领他们登上一座山丘,这山丘比看着要结实得多。在山丘的顶部摆着桌子,是一个野餐的地方,四周都摆着塑料花,中间是一只喷水的鲸鱼,水柱上顶着个气象标。一阵微风把细盐粒吹在马特的皮肤上。“午餐的地点是我的主意,”卡洛斯说着,扑通坐在一张长椅上,“我觉得这能让所有人的兴致高一些。”
男孩们端着锅和盘子沿山坡跋涉上来,他们看着并不十分高兴。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像士兵一样在桌子中间排成几行,卡洛斯让马特、查丘和菲德里托站在最后一排。所有人都一起背诵了“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然后,一个阴郁的、满脸粉刺疤痕的男孩开始给大家盛饭。
“这是什么东西?”查丘闻着碗里的东西说。
“美味而富含营养的浮游生物。”那男孩不耐烦地说。
“所有让鲸鱼高兴的东西。”另一个孩子打趣地说。当卡洛斯向他们投过来酸溜溜的目光时,他们都闭上了嘴巴。
“我不能让你侮辱食物。”看守说,“食物是美好的,上百万的人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而死去,而你们这些幸运的孩子一天却能吃三顿饱饭。在以前,贵族们享受着烤野鸡和烤乳猪,而农民们却在吃着草根和树皮。在新阿兹特兰所有东西都是平均分享,只要有一个人吃不到烤野鸡和烤乳猪,那么我们其他人也应该拒绝吃它们。浮游生物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所有人都在分享它。”
此后没有人再说什么。马特猜想,这里面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真正享受过烤野鸡和烤乳猪的美味。以他的生活看,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坚持说浮游生物会好吃些。这东西又黏又脆,像油乎乎的臭胶一样糊在他胃里。
在高坡上可以看见防护网。马特在炫目的阳光下侧眼看着,但是他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他觉得他看见了最西边有水在闪现。
“那是加利福尼亚湾。”卡洛斯顺着马特凝视的方向,手搭凉棚说道。
“那里有鲸鱼吗?”马特问。
“那它们得自带浴缸。”一个男孩说。
卡洛斯看上去很忧伤。“那里曾经有过鲸鱼,这个地区曾经全部被海水覆盖着。”他指着东边的山脊说,“那里曾是海岸线。有好几年了,从科罗拉多河流出的河水把那里污染得很厉害,鲸鱼都死了。”
“那海湾怎么样了?”查丘问。
“这是阿兹特兰的一项伟大的工程。”卡洛斯骄傲地说,“我们把科罗拉多河引入一个地下运河,流入了‘梦想之地’。污染一被转移,我们就收割海湾里的浮游生物。虽然有新鲜的海水从南边过来,但是因为浮游生物的收割和海水的流失,海湾已经收成一个小渠了。”
原来这就是鸦片王国用水的来源,马特明白了——一条河流一旦遭到污染,就足以杀死一条鲸鱼。他不知道阿尔·帕特隆是不是知道这些。是的,可能,马特肯定。这些脏水是免费流进鸦片王国的,而阿尔·帕特隆又喜欢讨价还价。
吃完午饭,马特、查丘,还有菲德里托被派去照管海水养虾箱。这些养虾箱从工厂中央一直向西排去,在养虾箱的一边是输水管道。箱池里挤满了蠕动跳跃的虾米,它们大嚼着红色的海藻,直到身体变成鲜血的颜色,马特刚到时注意到的池子就是这个。
他发现这工作挺有意思。他喜欢这些忙碌的小生灵,他观察着它们的身体,它们抖动着长须的嘴巴,每一处都像花一样好看。他和其他人把昆虫滤走,按需要把海水加进去。不幸的是,那里有好几英里长的箱池,还有成千上万企图自杀的虫子。过了几个小时,马特的胳膊疼起来,他的后背僵直了,他的眼睛也被盐刺痛了。他们边干边走,菲德里托独自呜咽着。
沙漠在他们面前空荡荡地延伸着,连一棵稍微能遮挡一下的枯树也没有。这些水箱看起来一直能连接到远方的水渠那边。现在看那水渠里的水是蓝色的,不仅只是地平线上的一抹亮光。那水看着又凉又深。
“你会游泳吗?”他问查丘。
“我到哪儿去学这种出风头的运动?”查丘累的时候变得很刻薄。马特知道出风头的意思就是一个邪恶、腐败、糜烂的贵族喜欢干的一些事。
“我知道怎么游泳。”菲德里托声称。
“你这个瘦小的笨蛋从哪儿学会的?在养虾箱里?”查丘怪声怪气地说。
菲德里托没有生气,他在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马特注意到这个小男孩脾气好得不可思议。他会尿床,会往帽子里呕吐,但是他的善良比这些更加引人注目。“我很瘦小,是不是?我能在这些水箱里游泳。”
“对,然后这些虾米就把你的那个给吃掉。”
菲德里托把诧异的目光投向查丘。“哦,”他说,“这个我可没想到。”
“你在哪儿学的游泳?”马特问,试图换个话题。
“我奶奶在尤卡坦半岛教我的,我们住在海边。”
“那儿好吗?”
“好吗?”菲德里托叫道,“那儿就是天堂!我们有一个草顶的小白房子。我奶奶在市场里卖鱼,节假日里她用独木舟带我出去。所以她教会了我游泳,以防我掉进水里去。”
“如果那儿那么棒的话,那么为什么她要往边界跑?”查丘说。
“是一次风暴,”小男孩说,“那叫作飓——飓——”
“飓风?”马特提示道。
“对!海水涌上来吞噬了所有的东西,我们不得不住在难民营里,我们不得不和一大堆人住在一个大屋子里,我们不得不同时用同样的方式做所有的事。那里没有树,那里太丑陋了,以至于我奶奶都病了。她不吃东西,他们强迫喂她。”
“每个活下来的公民都有义务为社会做贡献。”查丘说,“我已经被训斥了不下几百万次了。”
“为什么他们不让你奶奶回到海边去?”马特问。
“你不明白。”查丘说,“他们把她关起来,这样他们才能帮助她。如果他们把所有的可怜虫全放跑了,那么他们就没人可以帮助了,那么这些鬼看守的生活也就没任何意义了。”
马特大吃一惊,这是他听过的最疯狂的事情,他立刻就明白了为什么要把那些孩子关起来,因为一旦有人打开门,他们就会逃跑。“全阿兹特兰都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查丘说,“大部分地方还可以,但是一旦你落到了看守手里,你就是盲流。看,我们就被鉴定为盲流。我们没有房子,没有工作,也没有钱,所以我们必须被照看。”
“你在难民营里长大吗?”菲德里托问马特。这虽然是一个天真的问题,但是触及了马特不想提及的事。所幸的是,卡洛斯开着一辆电动车过来,把他解救了。电动车悄无声息地开过来,几乎都到了孩子们眼前他们才发觉。
“我已经观察了你们十五分钟了。”卡洛斯说,“你们在偷懒。”
“菲德里托中暑了。”查丘迅速说道,“我们觉得他要虚脱了。”
“吃盐。”卡洛斯对那小男孩说,“盐对所有病都有好处。你们现在要返回了,否则天黑之前你们就到不了家了。”他说完掉转车头就要离开。
“等等,你能带上菲德里托吗?”查丘说,“他太疲劳了。”
卡洛斯停下车,倒了回来。“孩子们,孩子们,孩子们!没有人告诉过你们劳动是在平等中分享的吗?如果有人要走路,那么每个人都要走。”
“你没有在走。”马特指了出来。
卡洛斯嘴角的微笑马上消失了。“看来这个贵族要来教训我们关于平等的事了。”他说,“这个贵族只不过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他以为他比我们其他人都要出色。我是一个真正的公民,我通过勤奋工作和服从获得了我的这些特权。给我听好,今晚没有你的饭。”
“去他的。”查丘说。
“你们所有人都没有饭!你们要学会服从人民的意志,过五十年还是一样。”卡洛斯卷起一阵盐尘驶走了。
“对不起,菲德里托。”查丘说,“我们不应该把你也卷进来。”
“我为和你们在一起感到骄傲。”那小孩喊道,“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去他的卡洛斯!去他的看守!”菲德里托看上去是那么的凶猛,骨瘦如柴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高昂的激情从每个汗毛孔中爆发出来,使得马特和查丘都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29、洗去思想的尘埃
“为什么每个人都称呼我为‘贵族’呢?”他们沿着养虾箱往回跋涉时,马特问道。
查丘用连身衣的袖子在脸上擦了把汗:“我不知道。是你说话的方式,挺特别,还有你总是在思索事情。”
马特想着他所受到的教育,他读过的书籍都能堆成山了,他听过阿尔·帕特隆和那些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的谈话。
“你就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爷爷,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表现。你吃饭不吧唧响,也不往地上吐痰,我从没有听过你骂人。这虽然好,但是这很与众不同。”
马特感到心里发冷,他一直在模仿阿尔·帕特隆,当然,是一百多年前的他。
“我觉得他很酷。”菲德里托说。
“当然他很酷,只不过……”查丘转向马特,“这个,看来你习惯于舒适的环境了。我们其他人都生长在污泥中,并且我们知道自己永远逃不出去。”
“我们一起待在这个地方。”马特指着炎热的沙漠。
“是的。欢迎来到地狱,我的小兄弟。”查丘用脚铲起一些盐粒说道。
那天的晚饭是浮游生物馅饼和煮>海藻。马特不介意被禁食,但是他对菲德里托感到歉疚。那小孩是那么瘦弱,他看上去像是少吃一顿饭就会活不下去的样子。查丘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一直瞪着一个看上去神经兮兮的孩子,直到他打算把一半食物分给他。如果需要的话,查丘可以变成一个狼人。
“吃。”他对菲德99lib?里托说。
“如果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那小孩拒绝道。
“帮我检查一下,我想知道里面是不是下了毒药。”
于是菲德里托把那个馅饼吞下去了。
在第一个晚上,一个看守来到他们中间,给他们讲了个启迪性的睡前故事。这个看守叫乔治,他们在马特的脑子里全都被弄混了,劳尔、卡洛斯,还有乔治,他们全都穿着黑色的制服,袖子上绣着蜂窝徽章,他们全都是白痴。
乔治的故事叫作“为什么脑子会像老房子一样落上灰尘”。“如果我们整天在烈日下工作,”乔治说,“我们的身体会怎么样?”他期待地等着,就像劳尔一样。
“我们就会变脏。”一个男孩说。
“对呀!”看守愉快地说道,“我们的脸会脏,我们的手会脏,我们的整个身体会脏。那我们该怎么办?”
“去洗个澡。”那孩子说,他看上去训练有素。
“对!我们清除掉那些脏东西,于是又感觉良好了。清洁是好事。”
“清洁是好事。”所有孩子都说了,除了马特、查丘和菲德里托。他们惊奇地看着周围这一切。
“让我们返回来,让我们的新兄弟和我们一起学习。”乔治说,“清洁是好事。”
“清洁是好事。”每个人都说了,包括马特、查丘和菲德里托。
“我们的思想和我们的工作也会沾染灰尘,所以需要清洗。”看守继续道,“举个例子,一扇门经常开、经常关的话,就不会被卡住,因为门轴不会生锈。工作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你们不游手好闲,”——乔治直视着马特、查丘和菲德里托——“你们就养成了好习惯,你们的工作就不会生锈。”
等一下,马特想,塞丽亚厨房的门用了好久,但是因为几天潮湿的天气而变得膨胀了,于是你不得不用肩膀来把它撞开。塔姆林曾经对此怒不可遏,他一拳就把这块木头打穿了。于是它只能被替换掉,新换的门反而更好了。马特想着这些,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失去另一顿饭。
“所以如果我们踏实地工作,不游手好闲,”乔治说,“我们的工作就没有机会变脏。但是我们的思想还是会充满尘土和细菌,有人能告诉我怎么保持我们思想的清洁吗?”
查丘窃笑着,马特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们现在可不是说俏皮话的时候。
一些孩子举起了手,但是看守没理他们。“我想我们新来的兄弟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你怎么样,马特?”
立刻,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马特。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阿尔·帕特隆的警戒探照灯交叉照射住了。“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刚来到这里。”
“但你有很多想法。”乔治揶揄道,“你肯定不介意和我们分享吧?”
马特飞快地就看守阐述的论点思索着有力的论据。“是不是你的思想……清洁……就像不让门轴生锈一样?如果你一直在用脑子,那么就不会有时间沾染灰尘了。”这个问题被突如其来地扔在马特面前,马特觉得这么回答很是急中生智。
然而这是个错误的答案。他看见其他的孩子变得紧张起来,乔治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站了起来。
“不健康的思想对人没有好处,所以必须要加以清除,”乔治趾高气扬地说,“有谁愿意告诉马特应该怎么做吗?”
“我!我!”几个孩子举着胳膊喊道。看守点了一个脖子、耳朵全长满了壮观的粉刺的孩子。虽然所有的孩子的皮肤都很糟糕,但是这个肯定是头一号,他甚至连头发里也长着丘疹。
“好的,敦敦,你先来。”乔治说。
敦敦的脸好像被一堵墙拍了一下似的,你能直接看见他的鼻孔,马特暗想,也没准能窥探到他的脑子。
“我,呃,我今天早上想偷食物。”敦敦急切地说道,“厨师把食物刚放在那儿没一分钟,没人看管,我——我就,呃,想拿一块煎饼,但是我,呃,没拿。”
“那么你隐藏的思想是错误的?”乔治说。
“我,呃,是的。”
“一个隐藏着错误思想的人,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他们说的是什么语言呀?马特一头雾水。每个词看上去都很明白,但是合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我应该,呃,背诵两遍‘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在,呃,下次吃饭前。”敦敦说。
“非常好!”乔治大声说道。此后看守又点了几个举手的孩子,每个人都坦白出各种奇怪的事情,像没把被子叠好、肥皂用得太多等。他们所受到的惩罚都是朗诵“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除了一个孩子,他承认中午偷睡了三个小时。
乔治皱起了眉头。“这很严重,没有你的早饭了。”他说。那男孩显得十分沮丧。
没有手举起来了,看守转向马特。“既然我们的新来的兄弟已受到了教育,也许,他会把他的个人缺点跟我们说说。”他等待着,敦敦和其他的孩子都探过身去。“怎么?”过了一会儿乔治说道。
“我没做错过什么事。”马特说,一阵恐惧的喘息声传遍整个房间。
“没做错什么事?”看守说着,提高了声音,“没做错过什么事?想往无辜的马脑袋里插电脑芯片是怎么回事?往编制便鞋用的塑料带口袋里呕吐是怎么回事?在你应该打扫养虾箱时却煽动你的伙伴消极怠工又是怎么回事?”
“是我吐在塑料带子上的。”菲德里托尖声说道。
他看上去吓得失去了理智,马特马上说道:“不是他的错,我给他的口袋。”
“现在我们已经取得一些进展了。”乔治说。
“但是我吐的!”小男孩坚持着。
“这跟你没关系,兄弟。”看守说,“你被这个贵族引向歧途了。安静!”他看见菲德里托还打算把过错承担下来,气愤地暗示道,“你们其他的人必须帮助这个贵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我们爱他,并且我们欢迎他来到我们这个集体当中。”
于是他们都站起来攻击他,房间里每一个孩子——除了查丘和菲德里托——都对马特进行了谴责。诸如他讲话的语气像一个贵族,他叠被子的方式很时髦,他还抠指甲缝,他经常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字眼。所有查丘注意到的——还有更多——都像泥球一样扔向马特。这些不公正的指责马特倒觉得没什么,但是藏在他们心中的怨恨给马特带来了极大的伤害。马特以为他已经被接受了,以为他最终来到了一个绿洲——虽然恶劣,不舒适,但还是一个绿洲——他在这里能受到欢迎。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是虚伪的,他们知道他是什么,他们可能不明白他是多么的不一样,但是他们知道他不属于他们,他们会一直向他投掷泥球直至把他埋葬。
他听见孩子们离开了,他听到查丘骂骂咧咧地使劲往床铺上爬,就剩马特一个人了,蜷缩在地中央,像一只变异的生物。然而——
在身体里,马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一个声音升起:这是一个肮脏的小秘密。塔姆林在他耳边低语。谁也说不出一个人和一个克隆人的区别,因为根本就没有区别。克隆人是劣等的说法是个可耻的谎言。
然后塞丽亚用胳膊抱着他,马特能闻到她做饭时切芫荽叶留下的味道。我爱你,我的宝贝。她抱着他说,永远不要忘记。
再后来就是阿尔·帕特隆将嶙峋的老手放在他头上说:我是怎样去抓镇长给我们扔的那些硬币呀!我们像猪一样在泥土里翻滚着!但是我们需要这些钱。我们真是太穷了,连两个比索都攒不出来。你和我那会儿一般大。
马特颤抖着。阿尔·帕特隆没有爱过他,但是这个老人给他的感觉只是强大:生存的意志,他伸展出枝蔓直至覆盖了整个森林。他从阿尔·帕特隆那边转过身去又看见了——在脑海里——玛利亚。
天哪,我真想你!玛利亚说,给了他一个吻。
我爱你。马特说。
我也爱你。玛利亚说,我知道这是有罪的,但是我愿意为此下地狱。
如果我有灵魂,我会跟你去的。马特保证道。
马特从地上站了起来,看见房间已经暗了下来,查丘和菲德里托正从靠近天花板的上铺看着他。有人感到由衷的内疚,把上铺让给了菲德里托。查丘冲着门做了一个粗鲁的手势,菲德里托撩起睡衣向着消失的乔治撅起了屁股。
马特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他不再孤单了。和这些朋友在一起..,他应该欢欣鼓舞,就像阿尔·帕特隆战胜了贫穷和死亡那样欢欣鼓舞。
30、当鲸鱼失去了腿的时候
有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这地方真的有东西能让你的嗅觉麻痹,因为马特不再注意到空气里腐臭的味道了。食物吃起来也好多了,不算是好吃,但是一点都不恶心了。日复一日,他、查丘和菲德里托沿着一长排养虾箱清除着虫子。每天晚上他们都长途跋涉回去吃那些浮游生物汉堡,或浮游生物面条,或浮游生物卷饼。卡洛斯看起来对浮游生物有用不完的点子。
当一个生长周期完成的时候,敦敦就开着一辆慢腾腾的收割机过来了。它一路呻吟着,像只得了关节炎的恐龙,把养虾箱里的东西倒进它那巨大的肚子里。马特用加利 798f." >福尼亚湾那边铺设过来的管子把这些养虾箱又注满了。
在虾场的最西头,孩子们能够透过围网看见那条曾经和海一样宽的河道。它是深蓝色的,有一群群的海鸥。查丘踩着养虾箱的边缘,保持着平衡,以便看得更全面些。
围网的顶部因高压电在噼啪地冒着火花,但是底部还是可以安全地触摸的。菲德里托从网眼中伸出胳膊,好像他再一用力就能触摸到那迷人的蓝色似的。马特在寻找着网眼薄弱的部分,他脑子里从没放弃逃跑的念头。
“那是什么?”查丘指着北方问道。
马特手搭凉棚望去,他看见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地面的隆起部分伸出头来。
“不像是树。”查丘说,“想去看看吗?”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但是新事物的诱惑太难抵挡了。
“这要走一会儿呢,你在这里等着。”马特跟菲德里托说,他知道这个小男孩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走一段路了。
“你们不能扔下我,我们是哥们儿。”菲德里托说。
“我们需要你看好我们的东西。”查丘说,“如果有人想要偷它,照我教你的踢他们那个地方。”
菲德里托咧着嘴敬了个礼,像个侏儒指挥官。
马特和查丘穿过一片比盐场还要荒凉的场地。在那里,如果下雨的话,一些矮小的杂草会挣扎出地面。所有的地方除了白色的盐块什么都没有,贝壳不时在地面上出现,以前这里曾经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这些就是证据。
“可能那只是一个盐床。”查丘说。
当他们靠近时,马特看见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凸了出来,有些像船桨,其他的又细又弯,这是马特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他们走上一个升起的坡地,探头看到一个深洞,洞的四周全是骨头。
过了好一会儿,查丘和马特站在边上什么都没说。最终,查丘嘟囔道:“有人把这么多牛骨架扔在这里。”
“那些不是牛。”马特说,那些头骨十分巨大,下颚的形状就像是怪鸟的嘴,一根肋骨都比牛身子长。在肋骨中间是那些船桨一样的骨头,那块头足以做成桌子,或者是床。这么多骨架混杂在一起,马特数都数不过来。他猜想大约有好几百,或者好几千。
“那是一个人的头骨吗?”查丘说。
马特向斜下方阴影处、查丘指的方向看去。
“想想看,”那大男孩说,“如果有人掉了进去,那他永远也出不来了。”
马特考虑着。他本打算探究一下这个深坑,这需要像爬一棵巨树一样,踩着一根一根的骨头向下爬。然而他发现整个深坑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如果一步踏错地方的话,整个深坑里的骨头就会塌陷。他倒吸一口冷气,为自己几乎要干的事后怕不已。
“我们最好回去。”查丘说,“我们可不能让菲德里托独自一个人在那里晃悠。”
菲德里托正把脚放在水箱里打着水花自得其乐,他头上顶着一张网遮挡阳光。“那是什么呀?”他问马特和查丘。
马特向他描述了那些骨头,令他惊讶的是,这小孩子认识它们。“它们是鲸鱼。”菲德里托说,“在我住在尤卡坦半岛时,有八条鲸鱼冲上了岸边。它们直接游上了沙滩,再也回不去了。我奶奶说那是因为它们以前是走上岸的,它们忘了它们再也没有脚了。讨厌!它们闻起来就像乔治的球鞋一样臭!村民们只好在沙滩上就把它们掩埋了。”
在返回工厂的一路上,菲德里托唧唧喳喳地说着那些腐烂的鲸鱼,所有跟他奶奶沾边的事情都能让他兴奋不已。
是什么引诱了那么多鲸鱼在那里等死呢?马特沿着养虾箱边走边想。或许在加利福尼亚湾干涸时,那个深坑还存满了水。或许那些鲸鱼决定在那里等待着下雨,期待着海湾再次变满。只是海湾没有变满,而它们又没有腿,所以它们再也不能回家了。
每天晚上乔治都会讲一个睡前故事,然后让孩子们来坦白过错,之后,他们又被敦敦带领着,对马特横挑鼻子竖挑眼。在以前马特觉得这是羞辱,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继续的时间越长,对马特的伤害变得越小。马特觉得这好像是在听一院子的火鸡在叫,阿尔·帕特隆在举办派对时,有时会订购上十几只这些可笑的鸟儿,马特喜欢靠在围栏上观察它们。塔姆林说火鸡是世界上最傻的鸟儿,如果它们在雨中抬头,就会被呛死。
至少,在一只红尾老鹰飞过来的时候,它们还会惊恐地圆睁着眼睛四处乱撞。咯咯——咕咕——咯咯——咕咕,它们惊慌失措地叫着,虽然它们的块头是老鹰的五倍,完全可以把它踩在地上。这就是那些孩子们在给马特指出罪行时他听到的:咯咯——咕咕——咯咯——咕咕。
当马特拒绝坦白时,乔治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细线,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查丘和菲德里托马上就学会了,避免麻烦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给看守他想要的。他们坦白了各式各样富有创意的过错,乔治高兴得几乎忘了惩罚他们。
那天从鲸鱼坑走回来后,马特特别的疲惫。他喃喃地嘟囔着“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他几乎没听清乔治的故事。那故事好像在说为什么你要用十根手指头弹钢琴,手指要互相配合,不能像个人主义者那样自己顾自己。
菲德里托承认自己把浮游生物奶昔给吐了,查丘说他曾经在起床铃响完后骂了脏话。那看守微笑着转向了马特,但是马特保持着沉默,他知道他在犯傻,他所要做的只是检讨一些小事情,但是他不能强迫自己在乔治面前卑躬屈膝。
“我看我们的贵族需要接受进一步的教育。”看守说。他的眼光扫过集合在一起的孩子,马上房间里的气氛就变了。每个人都低头看着地面,没有人举手。马特从长时间的昏昏沉沉中惊觉过来。“你!”乔治猛然咆哮,吓得几个孩子向后退缩着,他在指着敦敦。
“我——我?”敦敦叽咕着好像不太相信。
“你从看守室里偷了一个全息游戏!我们在厨房里的一堆抹布里找到的。”
“我,呃,我,呃——”
“打扫看守室是一种特权!”乔治尖叫道,“这需要绝对的服从和良好的表现来争取,但是你失职了。一个人把其他人没有的东西窃为己有,咱们应该把他怎么办?”
看守有其他人没有的东西。马特想,他没说出声来。
“他应该更加努力工作。”一个孩子猜测道。
“不!”乔治喊。
“也许他能——他能道歉。”另一个结结巴巴地说。
“你们都学了什么了?”看守吼叫道,“工蜂必须为整个蜂巢着想。如果它们把蜂蜜自己藏起来,什么都不往家带,天变冷的时候,蜂巢里所有蜜蜂就会被饿死。工蜂是不会这么干的,这是雄蜂的表现。但是当冬天来临的时候,雄蜂会怎么样?”
“好蜜蜂会杀了它们。”一个几乎和菲德里托一样小的孩子说道。
等一下。马特心想。
“对呀!好蜜蜂就把这些邪恶的雄蜂蜇死,但是我们不想做得这么过分。”乔治说。
马特长舒了一口气。在鸦片王国谋杀是很平常的事,他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现在敦敦只剩下恐惧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到他那张不可爱的脸上。马特惊讶自己会为他感到难过。敦敦是个令人腻歪的马屁精,什么惩罚对他都不过分。
“摆好姿势。”乔治说。
敦敦蹒跚地走到墙边,面对墙站好,伸出双手贴在墙面上,分开双腿。
“记住,如果你要动一下,有你好看的。”
敦敦点了点头。
看守打开了一个小储藏柜,打算挑出一根藤条。马特能看见里面有各种型号的藤条,乔治正在决定选择哪根藤条,敦敦轻轻地呜咽着。
终于,那看守拿出一根拇指粗细的藤条,他把藤条啪地抽在床上,试着它的强度。房间里出奇的寂静,除了敦敦的抽泣声。
乔治来回踱着步,他好像在决定鞭打敦敦的哪个部位。那孩子的手脚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乔治下手之前他就会摔倒在地上似的。马特简直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这太残酷了,太不得要领了。敦敦曾表现得那么顺从,无论何时看守要求什么他都会俯首帖耳,但是也许这就是原因。阿尔·帕特隆说,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如何对付你的敌人,那么你就找些容易的目标来攻击,这可是你震慑敌人的好机会。
那就是我了,马特想,我就是乔治想震慑的敌人。
那看守突然停止了踱步,从房间那边猛扑过来。在最后一刻,敦敦惊慌失措地逃跑了,乔治马上赶了上去,把他打翻在地,劈头盖脸地抽了起来。他一下又一下地打着,直到藤条都有血滴下来了。菲德里托吓得把脸埋进马特的胸膛。
终于,乔治住了手,气喘吁吁地指着畏缩在门边的几个孩子。“把他带到医务室去。”他命令道,他们像拖一块抹布似的把敦敦从房间里拖走了。
乔治把藤条靠在一张床边,用一块毛巾擦了擦脸。没有人敢动或是说话,每个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一会儿,乔治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亲切的表情,像是一个受人爱戴的老师。刚才的狂怒从他脸上完全消失了藏书网,就像从汤姆脸上消失一样,这种变化比刚才的暴怒还要恐怖。“我想我们年轻的贵族已经理解了这堂课。”他温和地说,“好吧,马特,你有没有个人缺点要跟我们说的?”
“没有。”马特说道,他把菲德里托轻轻推到一旁,所有人都屏住了气息。
“对不起,你能再讲一遍吗?”
“我没做错什么事情。”马特十分理解这堂课的意思,那就是:奴性十足的服从也不能使你逃脱惩罚。
“我明白了。”看守叹息道,“这对你毫无帮助。摆好姿势。”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区别。”马特说,“敦敦都躺在地上了,你还是一样打他。”
“说吧,这样能好过些。”有人斗胆低语道。乔治向四处看去,没找到是谁说的。
马.t>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恐惧在他内心翻腾着,但是他的外表显得冷漠而又专横,就像阿尔·帕特隆召集下属时表现的那样。
“有些孩子,”乔治说,他那细微的嗓音让马特脊背发凉,“有些孩子必须要吃点苦头。他们不得不被折断,接好,然后又折断,又接好,直到他们学会如何按吩咐去做。可能是些简单的事情,比如擦地板,但是为了不被再次折断,他们就不得不努力地去做,然后他们就会永远地干下去,一直到死。”
“换句话说,你就是想把我变成僵尸。”马特说。
“不!”几个声音惊叫道。
“你竟敢这样指责我!”乔治走到藤条边上。
“我替他坦白!我来坦白!”菲德里托叫喊着跑到房间的中央,“他洗澡时肥皂掉了也不捡起来,他把麦片粥倒掉,只是因为里面有个臭虫。”
“菲德里托,你这个白痴!”查丘呻吟道。
“他做了这些事,真的!”小男孩哭喊着。
乔治饶有兴趣地来回在菲德里托和马特身上打量着。
“坐回去。”马特低声说。
“站住!”看守喊道,“我们这里已经被社会上的歪风邪气污染了。这个贵族想要把这个孩子变成他的跟班,因此,这个跟班理所当然应该受到惩罚。”
“你打他一下,就会要了他的命。”马特说。
“没有人可以因为小而不去理解教育的价值。”乔治说,“即使是国王小的时候也会被鞭打,直到他们学会不在公共会议上哭闹——甚至只有六个月那么大。”
他抓住我的要害了。马特想。不管他多想反抗乔治的权威,他都不能以那小孩做代价。“非常好,我坦白。”马特说,“我在浴室里把肥皂丢掉,我把麦片粥倒掉,因为里面有个臭虫。”
“还有?”那看守愉快地说。
“我在养虾箱里小便——别问我是哪一个,我记不住了。还有我让厨房水槽里的水一直流着。”
“摆好姿势。”
马特照着做了,他恨他自己,更恨这个看守。乔治趾高气扬地在周围走着,试图刺激马特的神经,马特毫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那男人从房间那头猛抽过来,狠狠地打在他身上,疼得他几乎昏过去,但是他没有叫,虽然他非常想叫。
他挺直了身子准备承受下一次鞭打,再下一次。打了六下之后,乔治觉得已经够了。或者——更像是——那看守在打敦敦的时候已经用完了力气。马特认为自己还算有运气,但是他毫不怀疑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苦难,乔治不会善罢甘休的。
马特步履蹒跚地走到一张铺前,一下子瘫倒了。他几乎没有察觉乔治的离开,但是门刚一关上,孩子们马上从床上爬了下来,围绕在马特周围。“你可真棒!”他们嚷嚷道。
“乔治这下可完了。”一个瘦高的男孩说,他叫法拉考。
“完了?”马特虚弱地说,“我才完了。”
“不可能!”法拉考说,“乔治今天晚上越线了。如果这个消息传到看守总部,他就死定了。”
“没有人会去告诉他们,”查丘不屑地说道,“这个地方跟在月球上一样。”
“我马上就要够年龄离开这儿了,”法拉考说,“我会去总部告诉他们。”
“我不用憋着气在这里等吧?”查丘说。
“总之,你真是一条汉子,能为菲德里托接受鞭打。”法拉考告诉马特,“我们以为你是个可耻的贵族,可是你其实是我们其中的一员。”
“我早就跟你这么说嘛。”菲德里托吹嘘道。
于是所有人都争论起来,有关他们什么时候发现马特不是个可耻的贵族,他们又什么时候发现马特其实是个好人,等等。他疼得头昏眼花,但是如果因此而使他赢得了其他人的喜欢,他还是值得的。
“嘿,应该把他抬出去治疗。”法拉考说。孩子们看走廊里没有人,便把马特抬到了医务室..,在那里,敦敦已经呼呼大睡了。一个穿绿制服、脸上有麻子的男孩给马特包扎了伤口,又在勺子里倒出三滴液体。
那是鸦片酊。看到瓶子上的标签,马特立即意识到。他抵抗着拒绝服用那药品,他不想和费丽西娅一样变成僵尸,也不想象可怜的毛球一样死去,但是他太虚弱了,不久便放弃了抵抗。马特因药物反应而变得意识模糊,他感觉自己飘浮着。他迷迷糊糊地想到,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应该在一个非人类住的地方,那么他会遇到毛球吗?那狗会因为他把它从玛利亚那里夺走,而把它的牙咬进他的脚后跟吗?
31、胖墩儿
“我感觉很糟糕。”敦敦呻吟道,胡乱抓着床边的水杯。
“你看上去更糟糕。”那个满脸麻子的男孩说道。
“你,呃,把你的话收回去,小月。我现在也能把你的肠子打出来。”
“那可不行,我现在可是个看守了。”小月自鸣得意地说。
“你只是个实习生。”敦敦设法伸手拿水杯,可是当他要喝的时候,一半水都洒在了他胸膛上。
“等一下。”马特说。他不想伸手拿自己的杯子,虽然他已经渴得不行了。他感觉如果他一动的话,等着他的就会是难耐的疼痛。“你是个实习看守?”马特问。
“啊,是的。”小月说,“每个人最终都会是的。”
马特看着光在杯中的水里跳跃着,可他就是够不到。“但是这里只有二十个看守,还有——有多少孩子?”
“现在有二百一十个。”小月说。
“他们不可能全都成为看守,没有那么多位置。”马特说。
敦敦和小月互相看着对方。“卡洛斯说如果每个孩子在十八岁之前都遵守了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呃,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就能成为一个看守。”敦敦说。
无论马特怎么耐心地给他们解释二百一十个求职者和二十个工作岗位的差别,都没有效果。
“你是,呃,你只是在嫉妒。”敦敦说。
但在一个方面敦敦知道得很多。他知道高墙环绕的看守营房里面的事情,看守们有全息游戏,有电视机和游泳池。他们整夜开派对,吃美味的食品。敦敦知道所有这一切,马特现在明白了,因为他负责打扫看守的房间,给他们洗盘子。马特认为看守能让敦敦进去是因为他们认为他太愚笨,搞不明白他所看到的事情。
但是塞丽亚经常说,有些人可能想得慢一些,但是他们会想得十分彻底。当马特听着敦敦讲这些时,他意识到这孩子一点儿也不傻。他对看守行为的观察力和对工厂机械的理解力,都表明他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敦敦只是在隐藏着自己的观点。
马特能明白,这男孩还在被昨晚受到的惩罚深深地困扰着,他还在回味着,久久不能释怀。
“我不明白。”敦敦摇着头说,“我,呃,没做错什么事情啊。”
“你肯定做了什么了,他才会把你打得皮开肉绽。”小月说。
“不,呃,我没有。”
马特能看出,那孩子大脑里的齿轮开始在缓慢地运转着:乔治说什么都是对的。乔治怎么说敦敦就怎么做,因此,敦敦也是对的。那为什么敦敦还要被他暴打一顿呢?
“乔治整个儿就是一个怪人。”小月说。
“不,”敦敦坚持道,“他不是那样的。”
马特无法猜测那孩子想要得出什么样的结论。“看守营里是什么样的?”他问。
敦敦的眼睛放出了光芒:“你,呃,你简直不能相信!他们有烤牛肉、猪排,还有模式馅饼。”
“什么是模式馅饼?”小月问。
“就是上面有冰激凌!不是融化的那种。”
“我吃过一次冰激凌,”小月向往地说,“是我妈妈给我的。”
“看守们还喝真正的牛奶,不是研磨的浮游生物,他们还吃巧克力,用金纸包着的。”敦敦曾经偷过一块巧克力。这记忆盘旋在他的脑海里,就像小时候瓜达卢佩圣母像在马特的床头盘旋一样。
“你不觉得难受吗,看守有这些东西,而我们却没有?”马特说。
敦敦和小月像是受到惊扰的响尾蛇一样挺直了身子。“那是他们挣来的!”小月说,“他们尽心尽力了;如果我们尽心尽力了,我们也会拥有那些东西!”
“对呀。”敦敦附和着说,但是在他脑子的深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在涌动。
“好了,好了,我只不过是好奇。”马特说。他支起身子伸手去拿那杯水。疼痛比他预期的还要厉害,他喘息着又跌了回去。
“很糟吧,啊?”小月把杯子放进马特的手里,“来点鸦片酊?”
“不!”马特曾经亲眼目睹过费丽西娅是如何变成了一具僵尸,他不想变成她那样。
“随便你吧。从个人角度讲,我喜欢这玩意儿。”
“你为什么需要它?你有痛苦吗?”马特问。
小月哧哧地笑着,好像马特问了一个愚蠢透顶的问题似的,“这像是一次旅行..t>,看,这就是从这里出去的车票。”
“你只是一个实习生,”敦敦不屑地说道,“你不应该,呃,玩这个,除非你搬进看守营。”
“谁说的?”小月拿起鸦片酊的瓶子,晃动着,“他们怎么知道这里有多少滴?这就是我经营医务室的奖赏。”
“等一下!”马特说,“你的意思是说看守们也服用这个?”
“当然。”敦敦说,“那是他们挣来的。”
马特的头脑飞快地运转着:“有多少人服用?有什么规律?”
“他们所有的人,呃,每天晚上。”
马特觉得精神为之一爽。这就是说,每个晚上看守们都会变成僵尸一样,这就是说工厂就没有守卫了,给防护网供应电力的电站就没有防卫了。两个名为“自由”的字眼在他的脑海里闪闪发光地突现出来了。“你们两个谁知道圣路易斯在哪儿?”他问。
显然这两个人都知道,敦敦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他讲述着那里的情况,以他那结结巴巴的方式。城市里的房子都是白灰墙面,灰瓦屋顶,墙上爬满了藤蔓,有繁荣的市场,还有美丽的花园。听起来那么令人愉悦,马特不明白为什么敦敦不想回去。为什么他的人生目标就是住进看守营,再来上一瓶鸦片酊?这简直不可思议。
“圣路易斯听上去真是不错。”马特说。
“呃,是的。”敦敦好像刚有这个想法似的。
马特几乎急不可耐地想要说服他放弃“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冲出防护网回到圣路易斯去。但是这是个愚蠢的想法,敦敦会以他特有的缓慢的深思熟虑的方式得出他的结论,就像他驾驶的虾米收割机一样。没有什么东西能催促他,也没有什么东西,马特想,能让他改变方向。
马特步履蹒跚地走进卫生间,在镜子里一照,他吓了一跳。所有的孩子都有丘疹,他知道他也有,但是他这是头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这些损伤,因为宿舍里没有镜子。他看上去就像一张涂满了馅儿的比萨饼!他用灰色的海藻肥皂擦了又擦,但是只是把自己的皮肤擦得通红。
马特回来时,敦敦和小月哄笑起来。“它们洗不掉的,你知道。”小月说。
“我看着就像个浮游生物汉堡。”马特嘟囔道。
“嗯!你,呃,就像一个被海鸥吐出来的浮游生物汉堡,然后,呃,又被扔在太阳下面。”敦敦声音中出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诗意。
“我想象得到!”马特痛苦地爬上了床,他用身体一侧躺着,露出满是鞭痕的后背。
“我们全都有丘疹,”小月说,“这是从事浮游生物工作的人的标志。”
太好了。马特想。由于他想到了这一点,他意识到看守们只是微微有一点疤痕,而不是像孩子们脸上长满了火山口一样的小脓包,可能是因为他们的食物的缘故。一份有猪排、模式馅饼,还有巧克力的食谱,显然要比富含营养的浮游生物对皮肤有好处。
乔治第二天就强迫马特和敦敦去工作了。敦敦真的需要在医务室里再休息一天,可是他一声不吭就默默服从了。马特迫切地想回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实施他的逃跑计划。在这之前,这看起来一点指望也没有。但是现在他知道,圣路易斯只在北边二十多英里远的地方,翻过一些低矮的山丘就到了。
像塔姆林曾经说过的,一个狱卒的脑子里有好几百种想法,而一个囚犯的脑子里就只有一种:逃跑。所有这些注意力集中起来就像一个激光炮熔化一堵钢墙一样。基于他的背景,他知道塔姆林肯定知道很多越狱的办法。
马特所需要做的只是关闭防护网上的电源,然后爬过去。这听上去很简单,实施起来却不然。电力室天黑后就锁上了,一直到早上五点才打开。只剩下七个小时走五英里到达防护网(这期间还要指望电力不要再被打开),还要在黑暗中跋涉二十英里才能到圣路易斯。如果地面上都是仙人掌的话,那时间还要长。
当看守们发现三个孩子失踪后会怎么办?因为马特想要把查丘和菲德里托也带上。乔治会用飞船去抓他们吗?菲德里托可能会被落在后面,他走不了二十五英里,而马特怎么能丢弃他不管呢?
友情是痛苦的。马特想。这些年来他渴望友情,而现在他和菲德里托的友谊却成了他的一种束缚。非常好,他会带上菲德里托,但是他还需要些时间。如果他使 770b." >看守营旁边的锅炉过载的话,它就会爆炸,然后——
把二十个人炸成碎片是不是太残忍了?阿尔·帕特隆对此一秒钟都不会犹豫。塔姆林也曾试图炸死英国首相,但是他杀了二十个儿童。
杀人是不对的,狼兄。马特脑海里一个声音说道。他叹了口气,这可能就是玛利亚常说的良心吧。这比友情还要痛苦。
“我们为什么要等他?”查丘问,他们看着虾米收割机轧轧地喘息着,缓慢地向着他们的养虾箱驶过来。
“因为他知道我们要找的东西。”马特耐心地解释道。他们坐在最远处的养虾箱那边,阴森的防护网就在他们的身后,顶部的电线在干燥的空气中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他是个马屁精,他每天晚上都揭发咱们。”
“我挨打之后,他就不这样了。”马特指出。
“是吗?那是因为他在休假。”查丘不愿意相信bbr>99lib?敦敦有什么好的品质。
“对他好一点,行吗?”
“我奶奶说人的灵魂就像花园一样。”菲德里托开朗地说,“她说你不能因为某个人的花园长满了野草就不理他。你应该给他浇水,给他更多的阳光。”
“哦,兄弟。”查丘说,但是他没有和这个小孩争吵。
敦敦的收割机后面扬起一阵烟尘。它慢慢地穿过贫瘠的荒地。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烟尘几乎一直在路上飘着。“你,呃,你应该工作。”敦敦说道,他的机器戛然停住了。
“你应该扎进养虾箱里去。”查丘咕哝道,马特踢了他一下。
“如果你们,呃,想揍我一顿,那就来吧。”敦敦说,“我能,呃,把你们的肠子打出来。”
“为什么你认定三个无辜的人坐在路边上,就是谋划着要袭击你呢?”查丘说,“虽然有时候难免会出现这种情形。”
“我们只是想表示友好。”马特说道,冲查丘皱了一下眉头。
“为什么?”敦敦怀疑地眯上了眼睛。
“因为我奶奶说过,人需要像花园一样来照顾。”菲德里托唧唧喳喳地说,“他们需要阳光和雨露,而他们的心灵需要——需要——”
“除草。”查丘把话接完了。
敦敦的眼睛睁圆了,在他的大脑处理这个奇怪的陈述时。
“我们只想交个朋友,好吗?”马特说。
敦敦又花了一分钟来考虑,然后他走下了收割机。
“你最后一次去圣路易斯是什么时候?”马特问。
如果敦敦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的话,那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差不多,呃,差不多一年了吧。我和乔治一起去的。”
“你在那里有家吗?”
“我,妈妈越过了这个,呃,边界,几年以前。我爸——爸想,呃,想,呃,去找她,他也没有回来。”
马特注意到当他谈论起他的父母时,他的口吃变得更严重了。
“没有奶奶?”菲德里托问。
“我,呃,我有。可——可能她还在那里。”敦敦的嘴咧到了一边。
“那么,为什么你不去找她!”查丘说,“Hombre!如果我有个奶奶就在北边二十多英里的地方,我就会扯开防护网去找她!你这是怎么了,哥们儿?”
“查丘,不要。”马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道。
“你,呃,不明白,”敦敦说,“乔治看见我在边界的另一边。那里是农场巡逻队和,呃,狗,有着大尖牙的大灰狗。农场巡逻队让它们干什么它们就干什么,然后,呃,农场巡逻队让它们吃我。”敦敦因那些回忆而战栗,“乔治越过边界把它们打死了。他也为此惹了很多麻烦。他,呃,他救了我的命,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乔治告诉过你不要去看你的奶奶吗?”马特说。
“他说我天生是个看守。他说看守没有家庭,只有彼此,但是这比,呃,你的家庭把你丢弃,自顾自跑掉要好。”
“但是你不回家,你的奶奶一定哭得很伤心。”菲德里托说。
“我不能回家,你这只笨鸡!”敦敦喊道,“我本应在狗肚子里的!”
“好了,菲德里托。”马特跟小男孩说,“今天的草拔得够多的了。”他向敦敦询问了有关圣路易斯的事情,敦敦十分乐意跟他们讲述这些。他讲得越多,他的结巴就越少。他脸上的愁容消失了,他看上去更年轻也更快乐了。
敦敦把这城市描述得如此彻底,他看上去好像脑子里摊开了一张地图。他能回想起每一处细节——有一处夹竹桃林,开着粉红色的花,紫荆树从土砖城墙上垂了下来,喷泉在紫铜盆里叮咚作响。这就像跟随着一个沿街拍摄的摄像机一样。渐渐地,他放松了戒备,开始谈论他的妈妈和爸爸。他以前住在一个拥挤的房子里,有叔叔,有婶子,有兄弟,有表兄弟,还有一个身材瘦小的奶奶,她统治着整个家族。但是那里并不让人感到郁闷,虽然他们很穷。
最后敦敦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好像他刚吃了一顿饱饭一样。“我,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为什么迟到了。”他说,“我会说收割机坏了。”在回去的大半段路程中,敦敦让菲德里托一直坐在收割机上,直到他们看见了看守营的时候才让他下来。
“我不明白。”在收割机突突突往回开的时候,查丘低声说道。他和马特走在一边,躲避着扬起的灰尘。“这好像你在他脑袋里点了一盏灯一样,我没想到敦敦能这么明白事理。”查丘说。
马特笑了,为这个大孩子和他不谋而合感到高兴:“塞丽亚说过,慢人只不过是观察得更仔细一些。”
“谁是塞丽亚?”
马特几乎露出了马脚,他在抵达阿兹特兰之前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有关他生活的任何痕迹,听敦敦的回忆让他粗心大意了。“没什么,塞丽亚……她是我的……我的妈——妈。”他知道这是真的。这些年来她告诉他不要把她当成他的妈妈,因为他的妈妈已经没有了。没有人像她那样关心他,没有人像她那样保护他、爱他,除了,或许是,塔姆林。塔姆林就像他的父亲。
刹那间,那些为了新生活而被他掩埋在心底的回忆全都涌回来了。马特曾试图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塞丽亚和塔姆林,但那太痛苦了。他现在发现自己那么的孤独无助,他蹲在地上,眼泪在他的脸上流淌。他紧紧地控制着自己不要放声大哭,他在查丘面前的形象完全毁掉了。
但是查丘很理解。“我应该闭上我的胖嘴。”他说着,跪在马特身旁的尘土中,“这是一件咱们之间不应该提及的事情,直到有人做好了准备。嘿,我刚来的头几个星期,眼珠子都哭出来了!”
“你病了吗?”菲德里托的叫声从远处收割机上传来。
“他肯定病了,”查丘说,“如果你吃了一把生虾米的话,你也会病的。”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马特的身体,直到他能够重新控制住自己,然后起身继续前行。
32、真相
那天晚上,有着发现别人缺点天赋的乔治又向马特展开突袭。他坚持认为马特还有更多的罪行需要坦白,然而马特发现自己在重复说着同样的过失,他没注意到自己说的是什么。
马特内心很伤感,他甚至都不能察觉自己和乔治同在一间屋子里,他的思绪已经飞回到了阿尔·帕特隆的庄园。他仿佛在塞丽亚的房间里,任何时候她喊他吃晚饭时,他们都和塔姆林坐在一起。这个幻想让马特感到十分难受,但是这比马特现实生活的所有一切都要好得多。
“如果这个贵族没有在听的话,”乔治那圆滑的声音传过来,“那么我要找他的跟班谈谈了。”
马特从他的幻想中惊醒过来,他看见菲德里托已经被拉到房间中央,小孩的脸上充满了恐惧。
“你表现不好,是不是?”乔治威吓着。
“不是特别不好。”菲德里托憋了一眼藤条柜说。
“..那跟我说说,好不好?”看守说。
“好吧。”菲德里托说。
马特知道眼前的形势十分紧要,他想把思绪集中在这上面,但是它又滑回到塞丽亚的房间了。
“我认为这个贵族需要了解为什么他的行为一定要被控制,”乔治说,“工蜂知道它们所做的一切会影响到整个蜂巢。如果一个懒惰的工蜂整天睡大觉而不受到惩罚的话,那么其他工蜂就会学他的样子。如果很多工蜂都学他的样子的话,蜂巢就会灭亡。”
菲德里托的脸上闪过一丝要争论的神色。
“所以我们要纠正这个软弱的小跟班,他觉得跟着这个坏榜样很好玩。是不是这样?”
“我——我不知道。”
马特强迫自己对眼前的事集中精力。“如果你要惩罚我,为什么不直接冲我来?”他说。
“因为那样没有用。”乔治回答道,他的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神情,好像他发现了一个绝妙的真理,等不及要和别人分享一样。马特再一次想起了汤姆。
“我坦白,我服从,我接受对我的惩罚。”马特说。
“对,但是你不是真心实意的。”看守说,“你仅是走走过场,在你的心里你还是一个贵族。我已经?99lib?困惑好长时间了,后来我明白了贵族之所以能够这样,就是因为有跟班的存在。如果我把跟班拿掉,噗!”他打了一个响指,“就不会再有贵族了。摆好姿势,菲德里托。”
马特被惊呆了,这一次很显然他的坦白救不了这个小男孩。他向其他人看过去,他们看上去像被吓昏了。上一次乔治威吓菲德里托,马特曾上前保护他。但是这一次不同,看守看起来像是越过了一条看不见的线,而孩子们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胆战心惊。没有理由地打敦敦还算过得去,他块头大,能够承受。而菲德里托是那么瘦小和脆弱,虽然他的意志很坚强,可是他只有八岁啊。
菲德里托照着其他人做过的方式:把手贴在墙上,把腿分开。其余的孩子都在嘟囔着,马特听不清他们在嘟囔什么。
乔治走向壁橱。马特感觉到自己像是要飘出眼前的情形,就像他生命中其他几次事情变糟的时候,他想要退回他个人的王国里去。如果他使劲想象自己在塞丽亚房间里的话,那或许就会发生。
乔治来回踱着步,抖动着藤条。他会在任何一刻猛扑过去。他停了下来,为第一次鞭打积蓄了全身力量,他向前扑去——
马特猛然扑向看守。他的头撞向看守的肚子,把藤条从那人手中夺了下来。乔治倒抽着气踉跄地向后退去,马特把藤条重重地打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打倒在地上。查丘不知从什么地方冲了过来加入战斗,用拳头猛揍乔治。
“你——打——小——孩子!”查丘边揍边喊,“你——应该——被——打——还!”其他的孩子叫喊欢呼着,他们向前涌过来,围着看守和他的两个袭击者,并站成了一个圆圈。法拉考把菲德里托从里面拉了出来。
马特的头在旋转。乔治已经缩成一团,他可能伤得非常严重。孩子们在四周兴奋地雀跃着,马特觉得他们可能要加入进来。“停!”马特喊道,扔掉了藤条。他抓住查丘,把他拉回去,大声说:“我们不能杀了他!”
“为什么不?”查丘问,但是这次停顿足以使他恢复理智了。他重重地坐在地上,握紧了拳头。其余的孩子失望地叹息着,但是当乔治翻身用手脚爬起来向门外跑去时,他们又闪在一旁。
没人说一句话。查丘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菲德里托在角落里抽泣着,他被法拉考紧紧地抱着。马特像是发高烧一样浑身颤抖着,他不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他不用等很长时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如雷声般响起,门被一队看守撞开了。所有二十个看守都冲了进来。他们拿着电击枪,孩子们都退缩在墙边。第一个是马特,然后是查丘被抓起来了。他们的手被绑在背后,嘴上贴着胶布。
“你们会被关起来,”卡洛斯向其余的孩子咆哮道,“我们明天再决定怎么处理你们,但是你们要明白,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不会再——忍受这种暴徒行径。”
“你想知道乔治做了什么吗?”法拉考说。
“你们做得更加过分!”卡洛斯喊道。
“他几乎要杀了菲德里托。”
这好像吓了卡洛斯一跳,他停下来看着躲在法拉考身后的小男孩。
“他撒谎。”乔治说,他正用一只手抱着自己受伤的肩膀。
“我们这里有二百人,”法拉考说,“我们都看见了。”
在这样的陈述里,马特意识到,这暗示着威胁。在宿舍里有二百个孩子,不管看守的装备有多好,他们都不可能控制那么多人。
这个问题卡洛斯似乎也想到了。他向门口退去,并示意其他人跟着他。但是,就像一堆倾斜的干盐粒一样,一队孩子移到门口堵住了去路,现在看守们被四面包围了。
“我认为你应该听我们说。”法拉考说。
“我们明天再谈这个。”卡洛斯说。
不,马特想,不能让他们推脱。这些人一走出这个房间,他们就会锁上房门。他们永远不会听见的。但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嘴被胶布封死了。
“我觉得最好是现在。”法拉考说。
卡洛斯咽着口水,他的手指靠近了电击枪。
“他们都被这个贵族腐蚀了,”乔治说,“自从这头傲慢的猪来了之后,事情就变得越来越糟。他就是带头打我的那个,其余的是胁从。他是头儿,其余的是肮脏的臭喽啰。”
“别把事情搞砸。”卡洛斯说。
“小月在医务室里告诉我一件有意思的事,”乔治继续道,“当这个贵族被抬进来时,小月帮着把他抬上了床。他看见那孩子的右脚上写着字。”
哦不,哦不,马特想。
“虽然有一条旧疤痕划过,但是还是能分辨出字体来:‘阿拉克兰家族的财产’。”
“阿拉克兰?”卡洛斯说,“那是经营‘梦想之地’的老吸血鬼的名字。”
“我知道。”乔治高兴地说,“我不明白怎么一个人能是家族财产呢?除非他在那里工作,或者他是一个逃跑的呆鸟!”
房间里传出一阵唏嘘声。
“不要使用那个脏字眼儿。”卡洛斯说。
“对不起。”乔治笑了,“我只是在使用我认为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当今晚问题突然出现时,我一直在想拿这个线索怎么办。这很有意思,你不得不承认,所有这些喽啰都对这个臭呆鸟忠心耿耿——对不起,是僵尸——他不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不,不,不!马特想。他的弱点被发现了。虽然那看守根据他脚上的刺字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但是一样是毁灭性的。
“我不相信。”法拉考说。
“那我们为什么不看一下?”乔治建议道。法拉考走向前来,在马特站的地方跪了下来。他的眼睛向上歉疚地看着马特。马特没有反抗,反抗没有任何好处。他允许那男孩把他的脚朝向光线,等待着那必然的反应。
“乔治是对的。这上面写着:‘阿拉克兰家族的财产’。”法拉考说。
孩子们于是停止了对峙。他们如此习惯于服从,马特意识到,要让他们投降真是太容易了。他们从门口移开,慢慢向床铺挪去。
“等——等等,”一个出乎马特意料的声音出现了,“任何,呃,任何被‘梦想之地’抓住的人,这个,呃,不能认为他是坏人。”
“安静,敦敦,”乔治说,“思考可不是你的强项。”
“我有过,呃,我有过思考,”那大孩子说,“我们的父母跑到了,呃,‘梦想之地’,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僵——僵尸。”他说这些话真是很困难。
“我父亲就没有,”法拉考反驳道,“他在美国生活。他在经营着一家电影制片厂,他挣了足够的钱后就会来接我。”
“我们,呃,总是像那——那样说服自己,”敦敦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是那不是真——真的。我们所有的父母都是呆鸟。”一阵惊惶的声音响起,纷纷让敦敦闭嘴,“我们的爸爸和妈妈不是坏——坏人,只是不幸,”敦敦坚持地说道,“马——马特也不坏!”
“哦,回到床上去,”乔治说,“你觉得会有人听你这些胡言乱语吗?你以前一直那么傻,以后还是会这么傻。你真幸运,要是当时我发现你这么的白痴,我就不会把你从‘梦想之地’那边救过来。”
“我不——不傻!”敦敦喊道,但是没有人听他。孩子们从马特的身边散去,好像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看守急忙把他和查丘带走了,卡洛斯在他们身后锁上了房门。
他们被关进一>?99lib?个小壁橱里,连躺下的空间也没有,里面又暗又闷,地板很凉。整个晚上这两个孩子靠着墙挤在一起,令马特高兴的是这里很黑,他们的嘴上还贴着胶布,因此他不必担心听到查丘叫他为呆鸟,或者在一旁蜷缩着,像看见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
33、白骨场
微弱的光从门下面透进来,两个看守走进来带马特和查丘。马特身体已经僵硬了,他们把他拉起来时,他脸冲下摔在了地上。“呜!”查丘的嘴在胶布后面哼哼着。
他们被推到外面的一辆车上,这种车是看守在工厂四周运送设备用的。乔治叼着一根香烟坐在驾驶座位上,更多的胶带被绑在孩子们的脚踝上。
起初车子缓慢地行进着,因为它是被太阳能驱动的。当太阳升得高了一些,阳光已经洒满了盐场时,车子才提高了速度。马特看见养虾箱飞速向后掠去,他意识到他们正在向着西边的防护网那边行驶。车轮碾压在粗糙的小道上,沙土随着晨风在地面上飘浮。
马特感觉渴了,也感到饿了,他看到乔治的肩膀打着石膏,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快感,马特希望能疼死他。
过了一会儿,车子拐弯沿着更加粗糙的地面颠簸行进。马特看到他们的行驶方向是与防护网平行的,他看见一群海鸥沿着加利福尼亚湾飞起又落下,它们的叫声在尘土飞扬的风中飘荡。
车子持续在地面上挣扎着前进,当它陷进沙子里时,看守们就跳下车把绿油灌木枝垫在车轮下面,把它推出来。终于,它猛地一下停住了,马特被两个看守抬了下来。
他们来到一个高地上,在他们眼前是一片宽阔的盆地,这里曾经全都是海水,而现在全都是死鲸鱼,里面的鲸骨七支八翘的,像一只装满刺的巨碗。
“这就是我们说的白骨场。”乔治愉快地说。
马特想起来,在他刚来到这里时,有人跟他说过:在这里出风头可不行,我们有个叫白骨场的地方,任何惹麻烦的人只要从那里出来后,都乖得像一只小绵羊。
“我能把胶布取下来了吗?”一个看守问道。
“只把他嘴上的拿下来。”乔治说。
“那就意味着他不可能爬出来了。”
“他曾想杀了我!”乔治咆哮道,“你想让一个杀人犯爬回去煽动一场革命吗?”
“卡洛斯不会喜欢这样的。”
“别跟我提卡洛斯。”乔治说。马特觉得胶布被撕去了。他活动着嘴,用舌头舔着擦伤的嘴唇。“你现在感到渴了吧?”乔治微笑着说道,“等明天吧。”
“他是个杀人犯。”马特叫着,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说别的了,那些人把他扔了出去,他稀里哗啦地掉进了骨头堆里,骨架的松动使他陷得更深了。他一边下陷一边扭动着身体,直到落在一层头骨的表面,才勉强保持住平衡。..他被悬挂在鲸骨的海洋中,透过浮雕般的肋骨和脊椎,他依稀能够看见外面的蓝天,在他的下面是幽暗的深坑,他不敢去猜测它的深度。
几分钟后,他听见查丘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骨头堆又开始松动了,马特又往下滑了几尺。他感到有一根肋骨正戳着他的后背,细沙子和盐粒落在他脸上,他听到了查丘的咳嗽声。他听见看守的脚步声嘎吱嘎吱地走远了,车子的颤动声越来越微弱,直到完全消失。
“你还好吗?”查丘叫道。
“那得看你所说的好指的是什么了。”马特奇怪自己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虽然笑得很虚弱,“你受伤了吗?”
“不太厉害。有什么逃出去的好主意吗?”
“我正在想。”马特说,盐粒洒在他脸上,掉进他嘴里,“我真想喝杯水。”
“别说了!”查丘说,“我想如果我能找块尖锐的骨头,就能把胶带割开。”
“有一块正顶在我后背上。”马特说。他说得很愉快,就好像工作之余在这里睡上一小觉,而不是想法从漫长痛苦的死亡中逃脱似的。
“有些人总是有运气。”查丘的语气也很轻松,但是马特怀疑那是被?吓的。
马特扭动着身体,直到腰部触到了那块尖锐的骨头。他来回锯着,还没有什么成效,骨堆又开始松动了,他滑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马特!”查丘叫着,几乎惊慌失措了。
“我在这儿。那么弄不行。你为什么不试试?”实际上,马特的心脏怦怦直跳,他吓得不敢动了。整个盆坑都在颤动着,他不知道如果他一路掉进底部会是怎么样。
“见鬼!哦,见鬼!”查丘叫喊着,马特听见他在骨头缝隙中滑动着。
“我们有一整天时间呢,你不用急。”马特说。
“闭嘴!我觉得这坑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马特觉得他听见了一种高频率的声音。可能有什 4e48." >么东西在下面的黑暗中生存吗?什么生物会选择这么个地方当家呢?
“是蝙蝠!恐怖啊,恶心的蝙蝠!”查丘在叫。
“蝙蝠不恶心。”马特松了口气说道,一个真正的生物比一个想象中的怪物要强得多。
“别开玩笑了!它们会吸我的血!”
“不,它们不会的,”马特说,“塔姆林和我观察过它们十几次了。”
“它们会等着天黑,我在一个电影里看到过,它们等着夜幕降临,然后就出来吸我们的血。”查丘的惊恐既刺激又有感染力,马特也开始害怕了。
“塔姆林说它们只是有翅膀的耗子而已,它们同样怕我们,就像我们——”
“有一只过来了!”查丘尖叫着。
“待在那儿!别动!”马特喊道。他脑子里刚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念头,他必须在事情发生之前警告查丘。
查丘一直在尖叫着,但他一定是听见了马特的劝告,因为他没有挣扎。过了一会儿,他的叫喊声停止了,随之而来的是抽泣声。
“查丘!”马特喊道。那男孩没有回答,他哭得没完没了,还不停地打着嗝。马特小心地转过身,寻找着另一块尖骨头。在下面,几乎是漆黑一片的地方,小蝙蝠在振动着翅膀吱吱地叫着。它们肯定发现这个深坑和山洞一样舒服,它们在四处飞来飞去,像海里的鱼一样在骨头之间遨游着。一股酸臭的味道被它们的翅膀搅起,并迅速蔓延开来。
“查丘?”马特叫道,“我在这儿呢,蝙蝠落下去了,我再试试把胶带割断。”
“我们永远也出不去了。”查丘呻吟着。
“我们当然能,”马特说,“但是我们要特别特别的小心,我们不能陷得更深了。”
“我们会死的,”查丘说,“我们一开始爬,这些骨头就会移动。这里有这么多的骨头,我们会掉进最底部,所有这些骨头都会压在咱们身上。”
马特什么也没说,这和他想的完全一样。在一段时间里,他被绝望占据了,什么也想不出来。塔姆林和塞丽亚给他创造的生机就这么结束了吗?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会认为他遗弃了他们。
“塔姆林说过,只有被郊狼抓住的兔子才会放弃挣扎。”马特在冷静下来后,用充满信心的声音说,“他说闭眼等死是动物的做法,因为它们不懂得希望。但是人就不一样,他们跟死亡作斗争,不管事情看上去有多糟,有时候,即使所有事情都对他们不利,他们还是赢了。”
“是啊,一百万年出一次。”查丘说。
“一百万年出两次,”马特说,“我们是两个人。”
“你就是一只笨兔子。”查丘说,但是他已经不哭了。
太阳缓慢地在天空中移动着,马特越来越渴了。他努力不去想这些,但是他控制不住,他的舌头已经粘在了嘴上,他的喉咙里像含着沙子。
“我找到一块尖骨头,”查丘说,“我想这是一颗牙齿。”
“太好了。”马特说,他正在一根肋骨上磨他手上的胶带,那胶带有很强的张力,他锯啊锯啊,那胶带只是伸长了一些,但是却没有断。过了一会儿,胶带变松了,马特把手解脱出来。“我干成了!”他叫道。
“我也是,”查丘说,“我正弄我脚上的呢。”
这是头一次,马特感到了真正的希望。他把脚小心地抬起来,用一片骨头割上面的胶带。这真是太费劲了,他只能异常小心地移动,以防掉进更深的地方。有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以便休息几分钟,他意识到他越来越虚弱了。
查丘看来也歇了很长一段时间。“谁是塔姆林?”他在一次间歇中问道。
“我父亲。”马特说,这次他是脱口而出,丝毫没有迟疑。
“真有意思,你用名字称呼你父母。”
“他们想要这样。”
一阵长时间的停顿之后,查丘说:“你真的是僵尸吗?”
“不!”马特说,“你想,我要是僵尸的话,还能这么说话吗?”
“起码你见过他们。”
“对。”马特说。
风已经不刮了,空气变得沉寂。这寂静很诡异,因为感觉这沙漠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连蝙蝠都停止了尖叫。
“跟我说说僵尸吧。”查丘说。
于是马特讲述了那些穿着褐色衣服,无休无>藏书网止地在田里做工的男人和女人,还有在阿尔·帕特隆巨大的草坪里用剪子除草的园丁。“我们称呼他们为呆瓜。”他说。
“听起来你在那里待过很长时间。”查丘说。
“是我的一生。”马特这一次决定诚实地说。
“你的父母是不是……呆瓜?”
“我想你应叫他们奴隶,有许多工作需要有正常智力的人来做。”
查丘叹了口气:“所以我父亲应该还好,他是个音乐家。你们那儿有音乐家吗?”
“有。”马特说,他想起了奥迭戈先生。但是奥迭戈先生不可能是查丘的父亲,他在那里太久了。
太阳已经慢慢向西移去了。马特觉得这会儿不应该有这么暗,即使光线被坑遮挡了一部分。风又吹起来了,风在骨头中间像迷失的魂灵一样呼啸着,惊恐而阴森。
“听着像劳罗拉。”查丘说。
“那只是一个故事。”马特说。
“我妈妈以前给我讲过她的故事,我妈妈不会撒谎的。”只要有任何直接或间接侮辱他母亲的事,他都会奋起反击。马特知道,在查丘六岁的时候他妈妈就死了。
“好吧,如果你相信蝙蝠不伤人的话,我就相信劳罗拉的事。”
“我希望你没有把它们带上来。”查丘说。风吹得更猛烈了,在盆地上卷起一阵尘土,顶端的骨头咔咔作响,与此同时,马特看见一道耀眼的闪电,紧接着响起一声巨大的霹雳声。
“是暴风雨。”他惊愕地说。凉风把.雨的味道带了进来,使他更加饥渴难耐了。在沙漠里暴风雨比较少见,仅出现在八月和九月,但是它们却异常凶猛。它们会突然发作,任意肆虐,所到之处所有东西都荡然无存。这一次看来将会非常剧烈,天空变得惨白,一朵巨大的云彩迫近头顶,在夕阳的照射下,天空变成了桃红色。马特计算着闪电和雷声的间隔,推算着雷电离他们还有多远:一英里,半英里,四分之一英里,然后直接就在头顶了。云底裂开了,樱桃大小的冰雹倾盆而下。
“抓住它们!”马特叫道,但是暴风雨的咆哮声更大,查丘可能听不见。马特抓住从骨头缝隙里落下的冰雹,把它们塞进嘴里。冰雹随后就是大雨,倾盆大雨。马特大张着嘴让雨灌了进去。在闪电中,马特看见蝙蝠粘在骨头上,他听到水从坑边流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暴风雨停了,雷声越过沙漠远去了,闪电变得越来越微弱,但是雨水还是往坑里倾注着。马特把衬衫卷起来,尽可能吸满了水。这场雨使他苏醒了,但是他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水。
天几乎已经黑了。“朝着离你最近的坑边爬,如果你还看得见的话,”马特喊着查丘,“我的腿已经出来了,你呢?”
那男孩没有回答。
“你还好吗?”马特有了一个不妙的念头,查丘也许在这场猛烈的暴风雨中被冲到坑底了,“查丘,回答我!”
“蝙蝠!”那孩子空洞的声音在回荡着。他还在附近,马特一下松弛了下来。
“它们不会伤害你的。”他说。
“我这里全都是。”查丘的声音变得古怪。
“我也是。”马特突然发觉,这些小生灵正吸附在他的身体上。“它们——它们正在躲雨,”他结结巴巴地说,希望是真的,“它们筑巢的地方被水淹没了,我猜它们是想取暖。”
“它们正在等着天黑,”查丘说,“然后就吸我们的血。”
“别傻了!”马特喊道,“它们受到了惊吓,它们感到很冷!”虽然,他也对它们鬼鬼祟祟的行为感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借着远处的一道闪电,他看见了一个小东西正蜷缩在他的胸膛上。它有一个扁平的鼻子,和一对儿叶子般的耳朵,它的嘴在翕动着,露出针尖般锋利的牙齿。
“你不会咬我的,是不是?”他对这个母蝙蝠小声说着。他慢慢地转身,每当骨头有松动的危险时,他就马上停滞不动,然后再开始慢慢移动,朝着他认为离他最近的边缘爬去。那蝙蝠在他的衬衫上短暂地趴了一会儿,就滑进了黑暗。
这像是一个人在陌生可怕的海洋里游泳。每次马特向前移动一点,他都会下沉一些。另一方面,他后背上压的骨头又在加重分量,他害怕他会被这些骨头困住。但是它们轻轻地松动着,让他继续向上爬去。他每一次向岸边攀登都增加了骨头的分量。很快他就不能再动了,他不得不等在那里,就像一只被琥珀粘住的虫子,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深坑完全黑下来了,他的手终于搭住了一块石头,而不是骨头。马特抓住了石壁,把自己一寸一寸向上挪,直到他的脚也踩住了石头。现在这些骨头好像更沉了,这是因为他正在把他自己从它们中间拉出来。他靠在岩石上,筋疲力尽地喘息着。他发现了一条雨水汇成的小溪,于是像狗一样去舔吮。冰凉的雨水有着矿石的味道,但是尝着美极了。
“查丘?”他喊道,“如果你向着我声音的方向来,你就会来到边上。这里有水。”但是那孩子没有回答。“我会一直说话的,这样你就知道往哪儿走了。”马特说。他讲述着自己的童年,忽略过一些难以解释的东西。他描述着塞丽亚的房间,他和塔姆林在山里的旅行。他描述着呆瓜窝棚和它们四周的罂粟田。马特不知道查丘是否能听见他的话,这个孩子可能昏过去了,或者那些蝙蝠真的把他的血给喝了。
已经是半夜了,马特爬到坑边上,瘫软在湿地中。他已经动不了了,所有他求生时的毅力已经从他身上消失了。他侧躺着,一半脸埋在泥里。如果乔治带着一队看守来的话,他也动不了了。
正在他意识飘忽的时候,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坑里传出来。马特听着,试图判断是哪种动物能够发出这样的声音,然而他马上就明白了:那是查丘在打呼噜。那孩子已经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他可能还被困在坑里,幸运的是:他还活着,蝙蝠也没有吸他的血。
34、虾米收割机
当马特把自己从泥里拉出来时,身下的泥土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霜,天空变成了深蓝色。他蹲了下去,以保持着体内仅有的一丝温暖。沙漠被星星点点的水洼点缀着,一阵微风吹皱了水洼中的积水,东方已经照耀出一片粉色和金黄。
马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冷过。他的牙齿在打战,他的身体像一只大冻鹅。随着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他看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扯成了好几条,这肯定是往外爬的时候弄的。他的胳膊和腿都是擦伤,他在底下往外挣扎时都没有注意到这些,而现在他浑身上下都开始疼起来。
“查丘?”他冲着坑里喊道,一望无际的鲸骨在黎明前的光线里变成了灰色。“查丘!”马特的声音被微风吹散。“我在外边呢。我已经安全了。你也可以的,朝着我声音的方向来。”
没有回答。
“你会掉下去一点,但是过一会儿你就能到坑边了,我会拉你一把的。”马特叫道。
没有回答。
马特在盆地的边缘来回走着,他很清楚查丘在哪儿,可是他看不见他。“这里有暴风雨留下来的雨水,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得过来拿。水能够让你感觉好一点。求你了,查丘!别放弃!”马特恳求道。
但是那男孩没有回应。马特发现岩石上有一个积满雨水的凹坑,冰凉的雨水喝得他脑袋一阵刺痛。他又回到盆地边上,喊叫着,祈求着,甚至咒骂着,以求得到查丘的回应。可是什么也没有。
太阳从沙漠的边际露出了头,照亮了周围的土丘和灌木,马特蜷缩在岩石下面哭了起来。他想不出来该怎么办,查丘就在那儿,可是他就是找不到他。即使发现他了,自己也无法过去。这里也找不到什么植物能做成一根像样的绳子。
马特哭得筋疲力尽了,他太累了,所以没哭太长时间。阳光给空气带来了一丝温暖,可是当马特一站起来,风就把这点温暖卷走了。
他能做什么?他能去哪里?他不能待在这儿,乔治会回来查看的,但是他也不能丢下查丘。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盆地边上坐了下来,他不停地说话,有时候是劝说查丘向他的声音这边来,有时候只是瞎扯些他童年的事。
他说着阿尔·帕特隆和那些豪华的派对,他说着玛利亚和毛球,他说得嗓子都哑了,但是他没有停止,因为他认为这是他能抛给查丘的唯一救命稻草。如果查丘能听见他,查丘就不会感到完全的孤独,他就能够努力活下来。
随着太阳的升起,阳光照进了深坑。马特看到,就在不远处,有一块棕色的东西,这是工厂里的孩子们穿的制服。“我能看见你了,查丘,”马特说,“你离坑边已经不远了。如果你再加把劲就成功了。”
在远处,马特听到一阵机器的叮当声。那不是乔治的车,但是看守可能带来了更可怕的东西。马特用手挡着眼睛张望着,他想躲起来,可是他沮丧地发现周围全是自己留下的泥脚印。在他们到来之前,他不可能把这些脚印全都擦掉。
他绝望地等待着看守来发现他,然而,他惊讶地看见,那是敦敦的虾米收割机一路颤抖着从沙漠那边驶来,菲德里托也坐在引擎盖上。他一看见马特,就跳了下来,向他这边跑过来。“我太高兴了!你还活着!我担心坏了!”马特扶住了他,以防..他蹦蹦跳跳地摔进坑里。
虾米收割机戛然停住了。“我——呃,我想你可能需要帮助。”敦敦说。
马特放声大笑,只不过不像在笑,更像是歇斯底里的发作。“需要帮助?”他喘着气说,“我想只有你说得出来。”
“我是这么说的。”敦敦迷惑不解地说。
马特开始发抖,他的笑声变成了号啕大哭。“别这样了!”菲德里托也哭了。
“是查丘,”马特抽泣着,“他还在骨头堆里。他不说话,我觉得他死了。”
“哪儿呢?”敦敦说。马特指着那棕色的制服,他一直抓着菲德里托的胳膊,他害怕这小孩会掉进坑里。
敦敦把收割机停在坑边。收割机上有个装卸用的机械手臂,机械手臂末端有个大爪子,他用机械手臂向骨头堆伸了下去。敦敦慢慢地清理着表层的骨头,直到他们看到了查丘的脸,这孩子的眼睛是闭着的。敦敦又挪走了更多的骨头,查丘的胸部露出来了。他的衣服已经被扯坏了,制服上沾着血迹,但是他还在呼吸。
“如果他能,呃,帮上忙,就能容易些。”敦敦说,他轻巧地操纵着机器,像是做一次外科手术。
“我能爬到机械手臂上面,把绳子绑在他身上吗?”马特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是他看起来还在不停地发抖。
“嗯,”敦敦沉吟道,“你可以,呃,帮他,就像一只喝醉的秃鹰想要,呃,拉出一只死母牛。”他继续缓慢、小心地工作着,马特几乎想叫出声来。很显然,一次失误就可以让骨头重新滑回去盖住查丘。
终于,敦敦把虾米收割机上的夹钳靠近了查丘。这夹钳坚硬得可以粉碎岩石,可是敦敦轻柔地把那男孩抬起来,好像夹着一颗鸡蛋似的。他把机器向后倒退,机械手臂旋过盆地,把查丘放在地上。敦敦把机械手臂升起来,越过虾米收割机的顶部,收缩折叠在存放位置。一切都做得很仔细,他做什么事都有始有终。
马特跪在查丘边上摸他的脉搏。查丘的脉搏很慢,但是很有力:“他为什么醒不过来?”
“他是,呃,吓昏了,”敦敦边说边从机器上走下来,“我以前见过这样的。人们经受了太多的惊吓,然后他们就进入了一种,呃,睡眠。把他抬起来,我灌他点东西。”
马特把查丘支撑起来,敦敦用一个塑料瓶子往查丘的嘴里滴了几滴红色液体。“这是草莓苏打,”敦敦解释道,“看守们一直在喝这个。这能补充电解质,对脱水有好处。”
马特惊讶于敦敦的医学知识。他会记住他听过的任何事情,小月在医务室里肯定跟他说过脱水的事。
查丘咳嗽起来,舔着嘴唇,吞咽着。他的眼睛忽地睁开了,他抓起瓶子就往嘴里灌。“慢点!”敦敦把瓶子扭了下来,“如果你喝得太快,你会,呃,吐的。”
“再多来点!再多来点!”查丘哇哇大叫着,但是敦敦只让他一点点地吸。查丘骂着一些脏话,但是那大孩子根本没有理会。敦敦继续让查丘吸草莓苏打,直到他认为查丘已经喝得足够多了为止。
他打开了另外一瓶递给马特。天堂也不可能比这更好了。马特边喝边想道,又甜又凉的液体在他的嘴里打着旋,这草莓苏..打的滋味肯定能和阿尔·帕特隆那些从尤卡坦空运过来的摩洛螃蟹相媲美。
“我们得走了。”敦敦说着,启动了虾米收割机。“回去?乔治想要杀了我们,我听见他这么说的。”查丘说。
“把你的耳朵支好听着,”敦敦说道,“我们要去圣路易斯找我的奶奶。”
“那是我的主意。”菲德里托说。
“那是我的主意。”敦敦固执地说。马特用手把菲德里托的嘴捂住,嘘住了他。是谁的主意没有关系,只要敦敦不改变主意就好。
“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查丘嘟囔道,他看上去昏沉沉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带来了,呃,虾米收割机,”敦敦说,“你和马特可以待在后厢里,菲德里托呢,呃,和我坐在前面。”
就是这样,敦敦所关心的只是讨论的结果,马特没有反驳。经过一些缓慢仔细的步骤,他们决定启程了。然而如果他们要以每小时五英里的速度行驶的话,那马特可真是无话可说了,他不明白这样的速度怎么能躲过看守的追捕。
马特帮着查丘顺着一个金属梯子爬进了后厢,里面还有一些脏水,充斥着烂虾的气味。马特觉得自己要吐了,只不过他已经没有东西能吐出来了,不过至少他在路上不会感到饿了。
查丘在潮湿的箱板上睡着了,而马特爬上了梯子,把脸露在外面让风吹着。
一小时五英里!马特觉得敦敦过于乐观了,菲德里托都能比这虾米收割机蹦得快。敦敦操纵着机器,绕过岩石,避开洞穴。有几次机器险些翻倒,但是很快又被调正了,重新稳定前行。
他们绕过巨大的鲸骨盆地向北驶去,然后又向西,地面上堆的全是大石头,在它们中间是松软的沙土,收割机在里面颠簸怒号着,奋力挣扎。终于,他们来到了防护网边上,敦敦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出来。”敦敦命令道。
他帮着马特把查丘从后厢里拉出来。查丘虚弱得已经站不住了,他们把他抬到一块松软的沙土里,菲德里托在后面一蹦一跳地跟着。“待在这儿,”敦敦告诉菲德里托,“我是说,如果我发现你靠近收割机,我就,呃,就把你的肠子打出来。”
“他不会真那么干的。”马特在那大孩子大步走开后,小声嘟囔道。
“看守怎么样了?”马特说,“他不怕他们会抓住我们吗?”
“没有机会了!”菲德里托兴奋地扭动着他的身体,“他们被锁在营房里了。门和窗户都被盐袋堵住了——堆成山的盐!所有的孩子都来帮忙。”
“看守没有试图制止他们吗?”
“他们在睡觉,”菲德里托说,“敦敦说无论我们发出多大的声音,他们也醒不过来。”
马特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但是他还没来得及问更多的问题,就被眼前敦敦要干的事惊呆了。那男孩用虾米收割机上的大夹钳夹住了一根防护网上的铁丝,只听啪的一声,铁丝断了。敦敦接着开始向另一根铁丝进攻,然后又是一根。折断的越多,防护网的裂口就越大,很快他就弄开一个大洞,足以让收割机开过去。
马特焦虑地看着防护网的顶部,他们所担心的是那根电线还留在那里,并且在风中噼啪作响。只要敦敦不去碰它,他们就是安全的。
“你感觉怎么样?”马特问查丘。
“我不知道,”这孩子虚弱地说,“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昨晚我想往你那边爬,可是压下来的骨头太沉了,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就像被压在一块大石头下面。”他停顿了一会儿,看起来他已经虚弱得无法继续说话了。
“你的胸部受伤了吗?”马特说,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查丘没有回答他。
“有点儿。但是我觉得我没有骨折。只不过……我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别说话了,”马特说,“我们一到圣路易斯就为你找个医生。”他非常担心,但是他也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
敦敦从他制造的缺口中开了过去,然后帮着马特把查丘抬进了后厢。下一部分路程就好走多了。有一条平行于防护网的路,虾米收割机可以走得快一点儿了。敦敦不时地停下来活动一下腿脚,然后再让菲德里托发散一下他过剩的精力。“如果你,呃,再在我的座位上蹦一次,我就,呃,把你的肠子打出来。”他抱怨道,那小男孩马上就会安静一两分钟。
他们都在喝着苏打水,敦敦的驾驶室里有一整箱草莓苏打。在停下来吃午饭时,敦敦准备了一些美味食品,这些东西查丘..和菲德里托连见都没见过。他们吃了辣椒香肠,还有奶酪、瓶装橄榄和奶油饼干。要是他们渴了,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草莓苏打可以喝。最后,他们还吃了包着金纸的巧克力。
“我太高兴了,我要飞了。”菲德里托满足地发出感叹。
马特在担心他们这种缓慢悠闲的速度。“你不怕那些看守钻出来吗?”他问敦敦。
“我告诉他盐袋的事了。”菲德里托说。
“他们,呃,他们在睡觉。”大孩子说道。
“这会儿可不会了吧?”马特说,“除非——哦,敦敦!你不会给他们鸦片酊了吧?”
“那是他们应得的。”他说,他那固执的方式和在医务室里他们对峙时一样。
“有多少?”
“足够多。”敦敦说,马特明白他不会再提供出任何信息了。
“这太棒了!”菲德里托吹嘘着,“敦敦告诉我们要去救你,只不过我们要等太阳升起来。”
“收割机是用,呃,太阳能驱动的。”敦敦说。
“所以法拉考检查确认了看守们都在睡觉,他和其他人拿走了他们的食物,然后他们把能找到的所有盐袋都堆在房子周围。法拉考说他要等着供给飞船把他带到看守的总——总——”
“总部。”敦敦说。
“对!然后告诉他们乔治所做的一切。”
“法拉考相信总部。我不信。”敦敦说。
“我也不信。”查丘嘟囔着。他拿着一瓶苏打依靠在收割机边上,他看上去像刚醒过来。
“或许我们要赶紧。”马特看着查丘说。
“对。”敦敦表示同意。
于是虾米收割机沿着防护网行驶起来,走了一会儿,防护网开始向右拐去。道路继续向着北方的低矮山丘延伸,左面是加利福尼亚湾的一些残迹。空气里飘溢着污秽的味道,这种味道和呆瓜窝棚附近的废料场的味道一样,只不过这里的味道更刺鼻,也更令人警觉。
太阳在向西落下,长长的影子穿过了沙漠。虾米收割机顺着道路缓慢地在山丘间爬行,但当他们来到一个山口时,这里的道路已经完全被阴影覆盖了,它停下来了。“就这样了,”敦敦说着从驾驶室中跳下来,“在天亮前只能走这么远。”
马特帮他把查丘从后厢中抬出来,他们把他放到路边,把敦敦带来的毯子给他裹上。他和马特走到山口尽头盘腿坐了下来,看着太阳滑进一片紫色的云雾里。“圣路易斯还有多远?”马特问。
“三英里,可能四英里。”敦敦说,“我们还要越过科罗拉多河。”
“我觉得查丘可能坚持不到早晨。”
敦敦继续凝视着渐渐消失的太阳,很难讲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我,呃,我跟着父母到了‘梦想之地’那边。”他指着那片云雾,“乔治把我从狗嘴中救了出来。我觉得他是——他是……好人,但是他认为我只是个笨蛋。”敦敦把头垂了下去。
马特猜测他一定是哭了,但是为了不使他感到难堪,马特装作没看见。“我身上也发生过同样的事。”马特说道。
“是吗?”敦敦说。
“有一个全世界我最关心的人想要杀了我。”
“哇!”敦敦说,“那太糟糕了。”
他们有一会儿什么都没说。马特能听见菲德里托和查丘说在星空下露营是多么的好玩,在飓风把他们的房子吹走之前,他和他奶奶又是如何经常这么干,等等。
“我认为你和,呃,菲德里托最好走到圣路易斯去,”敦敦说,“如果你能找到医生,就带他来这里。如果找不到,呃,天亮后,我会继续开。”
敦敦把手电筒给了马特和菲德里托,他又给了他们毯子让他们用以抵御寒冷,还给了他们些柠檬来抵抗那些难闻的气味。“科罗拉多河很糟——糟糕,”他说,“在露出地面之前,它在一个,呃,管道里流,但是还是很危险。离它远一点,菲德里托。”他警告道,“小心点儿,否则我会,呃——”
“把我的肠子打出来。”那小男孩欢快地说道。
“这次我说真的。”敦敦说。
35、死亡的节日
走下山虽然容易一些,但是马特还是要不时地停下来休息。前一个晚上的痛苦经历已经让他全身疼痛难忍,他的一些擦伤已经感染了。他回头看见敦敦在山口上的阴影中黯然地看着他们,虾米收割机的头部隐约可见。
菲德里托上蹿下跳地晃动着手电筒:“你觉得他能看见我吗?”
“我相信他能。”马特说,有时候菲德里托旺盛的精力让他更感到疲惫。
他们继续走,菲德里托在不停地问着有关他们要去看谁的问题。马特告诉他玛利亚和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事。他不知道修女院是什么样的,但是他自我发挥地向这个小孩描述着。“那是山顶上的一个城堡,”他说,“每一个角上都有一个红顶的塔楼,每天早晨女孩们在花园里升旗。”
“就像看守一样。”菲德里托说。
“对。”马特说。每天早晨看守集合好孩子们,在工厂里升起一面绣有蜂巢标志的旗子。孩子们背诵“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然后排队走进餐厅吃浮游生物稀饭。“这面旗子上是瓜达卢佩圣母像。女孩们唱着‘早晨好,小白鸽’,那是她最喜欢的歌,然后她们就开始吃有吐司面包和蜂蜜的早餐。”
菲德里托叹了口气。
马特怀疑那些看守是否能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们会不会躺在那里,像毛球那样死了?敦敦会因谋杀而被抓起来吗?“看守在营房里能喝到水吗?”他问。
“法拉考说他们可以喝马桶里的水。”菲德里托说。
天道酬勤。马特想着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这味道让我恶心。”菲德里托说。
马特抬起头。臭气是逐渐变强烈的,他都没意识到。“我们肯定接近那河了,”他说,他刮下一块柠檬皮放在菲德里托的鼻子边上,“这虽然不会让臭味消失,但是这个能抑制你的呕吐。”
马特听到左边什么地方有汩汩水流的声音,他把手电筒向那边照去。水中一条宽大的黑带子消失在一个巨大的排水管里。它泛着油光,到处都是它在水面上挣扎的身影,然后又被拉了下去。
“那是鱼吗?”菲德里托小声说道。
“我不这么认为,”马特说,他的手电照着这个长长的、油腻腻的触角,它在急流中抽打翻滚着向岸边接近,“我想这就是敦敦让你离这河远点的原因。”那触角放弃了挣扎,消失在排水管里,发出了恐怖的抽吸声音。
“咱们跑吧。”小男孩乞求道。
汹涌的河流从地下穿过,路面在颤抖着。那味道几乎让马特昏迷过去。坏空气,坏空气。他愤怒地想道。如果他们在这里昏过去,没有人可以救他们。“快点!”马特屏住了呼吸,但是实际上是他落在了后面,菲德里托像猴子似的向前蹿去。
他们来到了一处高地,一阵微风把河里令人作呕的臭气吹散了。马特喘着气瘫软在地上,他开始咳嗽,他觉得他要憋死了。哦,不,他想,我现在不能犯哮喘。自从离开鸦片王国,他已经摆脱了哮喘病,但是这河的气味又把它带回来了。他弓起身子,艰难地喘息着。
菲德里托狂乱地抓着柠檬放在马特的鼻子下面。“闻!闻!”他叫着,但是没有用。马特对呼吸做的努力已经让他全身湿透了。“我去找人帮忙。”菲德里托在他耳边喊着,好像他是个聋子似的。别去,危险!马特想说。但是这小孩还是去的好,他已经无力再保护他了。
多长时间过去了,马特说不上来。世界已经缩小成眼前的一小块路面,他在这里垂死挣扎。可是突然,他感觉一双手把他扶了起来,然后一支哮喘喷剂——一支哮喘喷剂!——出现在他眼前。马特抓了过来,拼命地吸了起来,症状消失了,世界又开始展开了。
他看到一张棕色的、被风沙蚀刻的、满是皱纹的脸。“看这条河把什么吐出来了,瓜泼。”女人说道。
瓜泼——这名字的意思是“英俊”——他盘腿坐在路边上,向着马特咧着几乎没有牙齿的大嘴,他至少有八十岁了。“这孩子挑了一个恶心的地方游泳。”他说。
“我在开玩笑,”那女人说,“没有人在那河里游完泳还能活下来。你还能走吗?”她问马特。
马特站了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点了点头。
“和我们待在一起吧,”那女人说,“我猜想你妈妈不会指望你今晚能回去了。”
“他是个逃出来的孤儿,看他的制服。”瓜泼说。
“你管这些破抹布叫制服?”女人大声笑了起来,“别担心,nino,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们和你一样讨厌看守。”
“查丘。”马特气喘吁吁地说。
“那个小孩已经告诉我他的事了。”瓜泼说,“看,急救车已经在路上了。”他向上指着,马特看见一艘飞船掠过头顶,向下的气流吹起了他胳膊上的汗毛。
马特上路了,瓜泼在一边,那个像是他姐姐的女人名叫孔塞拉,她坐在另一边。马特感觉思绪有些飘忽,所有这一切都这么不真实:黑暗的道路,布满星星的天空,还有领着他的两个老人。
不久他们来到一座高大的城墙下面,孔塞拉按了一个按钮,一扇门滑开了,里面的场面完全出乎马特的意料,马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墙的那一边,夹在优美的紫荆树中间的,是望不到头的坟墓。每座坟墓都装饰着棕榈叶,鲜花、照片、雕像和成百上千点燃的蜡烛,这些蜡烛插在红、蓝、绿、黄,还有紫色的玻璃杯中,像是彩虹的碎片在地上舞动。
有些坟墓还供奉着食物,有卷饼,成碗的辣椒,成瓶的苏打水、果汁,还有一堆堆的面团和糖捏的马、驴,还有猪。有一座坟墓上有一只漂亮的小猫,有着糖做的粉色小鼻子,尾巴卷在腿上。
马特看到 4eba." >人们在阴影里坐着,互相小声地说着话。“我>..们这是在哪儿?”他嘟囔道。
“是公墓,孩子。”孔塞拉说,“你不会说你没看见过吧?”
不是这样的。马特想。阿拉克兰家族的人埋葬在离医院不远的一个大理石陵墓里,它和一栋房子差不多大,上面装饰着很多天使,那像是他们的一种习俗。你可以从前门看见里面两侧柜子上的抽屉。过世的阿拉克兰家族成员的名字刻在每一个长抽屉上,马特觉得可以随意拉开一个抽屉,就像他在家里拉开塞丽亚放衬衫和袜子的抽屉一样。
当然,呆瓜们被葬在荒漠中的乱坟堆里,塔姆林说他们安息的地方和垃圾掩埋的地方没什么不一样。
“这像是一个——派对。”马特支吾地说。
“这就是,”菲德里托叫喊着,突然从一群正在打开野餐篮子的妇女中跑了出来,“我们太幸运了!这几天我们都可以来,我们遇到了死亡节。这是我一年中最喜欢的节日!”他大口地嚼着一个三明治。
马特糊涂了,所有日历上的节日塞丽亚都会庆祝,但是她从来没有提及这个节日。她在圣诞节拿出鞋子等待智者把礼物放进去,她在复活节给鸡蛋涂上颜色,她在感恩节准备火鸡,她还在情人节做心形蛋糕,她还为圣马提奥准备特别的仪式,那是马特的守护神,她也有自己的圣塞西丽亚,当然还有阿尔·帕特隆的生日派对。但是从来,从来没有任何人想到过要为死亡举办一个派对!
然而在这里,马特看见一个个的坟墓旁,穿着骷髅衣服的人在弹吉他、跳舞,或是开着小塑料悬浮车兜风。骷髅妈妈带着她的骷髅孩子在散步,骷髅新郎在娶骷髅新娘,骷髅狗在嗅着灯柱,死神骑在骷髅马背上在飞驰。
现在马特觉察出一种气味,河里污秽的臭气已经被城墙挡住了,但是空气里充满了另一种气味,使得马特的每一根神经都警觉地紧绷起来。这味道闻起来像费丽西娅!这好像她的幽灵在他面前飘荡,把浓烈的威士忌味道喷到他脸上。他坐了下来,感到头昏眼花。
“你病了吗?”菲德里托说。
“瓜泼,在我口袋里再找一个喷剂。”孔塞拉说。
“不……不……我还好,”马特说,“这味道让我想起一些事情。”
“这只是我们烧死人时用的树脂熏香,”孔塞拉说,“可能这让你想起了你爸爸和妈妈,但是你不应该不高兴。今晚是我们欢迎他们回来的时刻,让他们看见我们在干什么,让他们享受我们供奉给他们最喜欢吃的食物。”
“他们……吃吗?”马特看着这些蒸玉米肉卷、成碗的辣椒,还有那些成堆的涂着粉色糖浆的面包。
“不像我们那样吃,亲爱的。他们喜欢闻东西,”孔塞拉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些香气扑鼻的食物。”
“我奶奶说他们会以鸽子或耗子的形式回来,她说如果它想吃的话,我就99lib?什么都不能动。”菲德里托说。
“这也是对的。”孔塞拉用胳膊搂着小男孩说。
马特想着那些躺在大理石陵墓里的阿拉克兰家的人,或许阿尔·帕特隆就在那里——当然,在最上面的抽屉里。然而马特想到塞丽亚说过阿尔·帕特隆想要和他所有的生日礼物一起埋葬在地下的储藏室里。今晚会有人为他准备食物吗?塞丽亚会准备蒸玉米肉卷和大碗的大蒜辣椒杂碎汤吗?可是塞丽亚被关在马厩里,而阿拉克兰先生一粒豆子也不会拿出来,因为他恨阿尔·帕特隆。
马特眨着眼流出了眼泪99lib?:“怎么会有人庆祝死亡呢?”
“因为这是我们的一部分。”孔塞拉轻轻地说。
“我奶奶说我不必怕那些骷髅,因为我自己体内就带着一副。”菲德里托说,“她让我摸自己的肋骨,和它们交朋友。”
“你奶奶非常聪明。”孔塞拉说。
“我要进城里狂欢去了。”瓜泼说,他戴着一顶潇洒的宽边草帽,肩上挎着一把吉他,“你们这些孩子想跟我一起出去转转吗?”
孔塞拉笑了:“你这个老顽童,你只是想去追逐女人。”
“我不用追逐任何人。”那老头笑着回答。
“早点回来,小瓜泼,我为你担心呢。”她吻着他,给他正了正头上的宽边草帽。
“怎么样,孩子们?我带你们去看查丘吧?他正在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的医院里。”
“那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菲德里托叫道。
“那看守怎么办?”马特说。
“当有派对时他们就站在街边看着,真有意思。”孔塞拉说,“但是只有一种情况……”她在她的大口袋里摸索着,找出两个面具,“这是我为我的孙子们准备的,不过我可以另外再找一些。”她把一个面具戴到菲德里托的脸上。
菲德里托瘦小的身子上顶着个头骨,回转身阴险地瞪着马特,马特感到心里一阵发紧。“把你的也戴上。”那小孩催促着。马特没有动,他的眼睛死勾勾地盯在菲德里托的脸上。
“我自己也有一个。”瓜泼说着戴上了他的面具。
“这会有帮助的,相信我。”孔塞拉说。瓜泼在四周跳来跳去,他的黑色宽边草帽在他的鬼脸上颤动着。马特知道他们在想逗他乐,可是他感到的只有恐惧。
“听着,我的小心肝。”孔塞拉说,马特听到他以前的称呼时,吓得往后退去,“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但是现在戴上面具就会安全了。如果你化了装,看守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马特明白她的建议是明智的,他非常勉强地把面具戴到头上,这面具贴在他脸上就像另外一层皮肤一样,在眼睛、鼻子和嘴的地方有窟窿。这感觉好像被活埋,他不得不和恐惧作斗争,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意念把恐惧赶走。
“Muchas gracias。”他说。
“De nada。”孔塞拉回答。
36、山上的城堡
马特跟着瓜泼,他发现所有的坟墓都点缀有金色的花朵。当他们来到路边时,他看见那些花瓣儿一路从公墓那边铺过来。
“那是什么?”他对菲德里托小声说。
“仙葩苏琪儿花,它能够引导死人找到回家的路。”
他们踏在这些精致的花瓣上,马特禁不住一阵心里发毛。
那老人有个私人小型悬浮车,他鼓捣了一会儿才飞了起来。即使这样,它也就在离地几英尺的地方盘旋着。“便宜的反引力装置。”瓜泼嘟囔着,在一堆仪表盘和电钮之间忙碌着,“我是打折时买的,我确信它还是和电子有点关系的。”
悬浮车把坟场甩在后面,他们来到了第一处居民区,花瓣铺满了所有房门前的小路。令马特惊讶的是,这些房子是如此的漂亮,它们根本不像电视里出现的那种小棚子,它们美妙的形状是用一种闪光的材料铸造而成。有些房子像小城堡,有些房子像飞船或太空站,还有些房子长得像树一样,有着奇异的阳台和屋顶花园。
当瓜泼的悬浮车路过时,那些院子里的全息影像被触发了。这边是一群骷髅在火箭上瞄准,那边是一个骷髅在举行婚礼,他连同牧师和花童,一起走过了花园。菲德里托探出身子,试图去摸他们。
在远处,马特听见音乐声和烟火的噼啪声,菲德里托指着天空中一朵红绿相间绽放的烟花,兴奋得不知所以。道路上很快就挤满了参加狂欢的人群,瓜泼的车一点都动不了了。如果是一辆好车,他可以从人群头上飞过去,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是不停地按喇叭,企图从人群中钻出来。可是音乐声和各种杂声太吵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喇叭声。
马特惊讶地看着这些人流,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他们唱着,跳着,把孩子们架在肩膀上,看天空中绚烂的烟火。他们好奇地晃动着瓜泼藏书网的悬浮车,瓜泼恼火地冲他们叫喊着。还有那些化装的人!大猩猩、牛仔和宇航员在食品摊前拥挤着。佐罗挥着鞭子驱赶着挡在他前面的三个外星人,劳罗拉和丘帕卡·布拉丝拿着啤酒在跳华尔兹,但是大多数人穿得都像骷髅。
马特抓住瓜泼的肩膀叫道:“那是谁?”
老人瞥了一眼马特所说的那个穿着黑色银边套装的形象。“他?那是‘梦想之地’的吸血鬼。”马特又看见一列穿着褐色外衣,头戴骷髅面具的呆瓜,慢腾腾地走在那个“阿尔·帕特隆”的后面,那形象丑得可怕。马特跌回到座位上,他深深地吸着气,以稳定着自己的情绪。他有一种痛苦的失落感,他一点儿也没弄明白,如果阿尔·帕特隆还活着,他——马特——就应该死了。
“看守!”菲德里托小声说道。马特看见一群男人站在路边上,他们皱着眉头严肃地看着这些狂欢的人们,好像在说,你们都是雄蜂,一旦冬天来临,工蜂就会把你们扔到雪地里冻死。“我要给他们看看世界地图。”菲德里托宣布,但是马特抓住他,把他拉了下来。
“你们这些孩子别在后面闹了,”瓜泼说,“你们都让磁力圈过于热了。”
最终他们穿过了沸腾的人流,那些狂欢节的货摊被落在了后面,烤肉和啤酒的味道远去了,他们来到了一个山脚下。一条可爱而宁静的小路蜿蜒而上,两侧是石榴树,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盏瓦斯灯,把炽热白亮的光投向地面。
“悬浮车到不了上面,”瓜泼说,“但是这里离山顶不远。替我向医院里的修女问好,上次狂欢后她们给我缝合好,又免费教育了我一顿。”老人给了马特一个狼一般的微笑。
马特看到他离去时,心里感到一阵难受。他才认识瓜泼和孔塞拉不长时间,可是他非常喜欢他们。他拿掉了他的面具,然后帮助菲德里托取下面具。
“这就是玛利亚住的地方吗?”小男孩问道,他伸着脖子向山顶望去。
马特的心里一沉,他非常想找到玛利亚,他已经想了几个星期了,可是她会见他吗?她会只是出于同情才对他好吗?马特知道,完全按字面上讲,他曾经是一只下等狗,而玛利亚也不能一直充当十字军。
起码他现在看上去像只下等狗,他的脸上全是痤疮,身上是乔治的藤条留下的伤疤,还有白骨场留下的那些已经化脓的擦伤,他的衣服污秽不堪,他浑身散发着臭虾米的味道。玛利亚看到他出现会感到尴尬吗?她会把门甩在他脸上吗?
“这就是她住的地方。”他告诉菲德里托。
“我想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在庆祝。”菲德里托说。
我也想知道。马特心想。他们向着陡峭的山峰进发,他想象着修女院的女孩都穿着好看的衣服,就像艾米丽婚礼上的伴娘一样。他用手指梳了梳头发,感到头发里粘着一层盐和沙子。如果从菲德里托身上判断的话——起码这个小孩还有点机灵劲儿——他俩在别人看来简直就是一对儿长满疥癣的郊狼。
“这是个城堡。”菲德里托敬畏地说。桑塔克拉拉修女院白色的外墙和塔楼,从怒放着深红色花朵的九重葛篱笆上面露了出来。和盘山小路两侧一样的亮灯,被高高地挂在了墙上。建筑用的闪光材料和圣路易斯的房子一样,马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它像丝绸一样闪着亮光。
“她们早餐吃吐司和蜂蜜,”菲德里托嘟囔道,“我不知道,她们能否给咱们一点。”
“我们首先要找到门。”马特说。他们沿着一条石板路绕了建筑一圈,高高的墙上有窗户,可就是没有门。“应该有地方进去啊。”马特说。就在此时,灯亮了,墙打开了,就像有人把幕拉开一样。他们看到一条甬道通向一个灯火通明的庭院,马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菲德里托的肩上。
小男孩在颤抖着。“这是魔法吗?”他低声说。
“是全息图像,”马特说,“这是防护系统的一部分。它使得墙面从远处看是一个整体,可是当你一越过那些投影机,”——他指着树里的那些摄像头——“全息图像就消失了。”
“这样行吗?我的意思是,如果它再打开的话,我们会被困在里面吗?”
马特笑了:“这十分安全。我以前见过这个,在——在我以前住过的地方。”
菲德里托抬头看着他:“就是你当僵尸那会儿?”
“哦,兄弟!”马特说,“你不会相信乔治的那些鬼话吧?”
“当然不。”小男孩说,但是马特注意到他好像是放心了。
马特领着菲德里托走过甬道,路过一个雕塑,那是圣弗朗西斯在喂鸽子。他们来到远端的一个走廊。护士和医生拿着绷带和药品在四处.99lib?t>忙碌着,沿着走廊的床上躺满了受伤的人,因为大多数人都化着装,看上去好像这些床都被骷髅占据了。
“你们在这儿干吗?”一个忙碌的护士撞在他俩身上,恼火地冲他们喊道。
“劳驾,我们来看查丘。”马特说。
“还有玛利亚。”菲德里托补充道。
“今晚这里有上百个玛利亚,”那护士说,“每年一到这个该死的节日都会这样。所有人都在喝酒打架,他们应该把它定为……但是查丘——”他停住贴近看着这两个孩子,“我只知道一个查丘,他在重症看护室。你们不会是从同一个孤儿院跑出来的吧?”
“我们是。”马特谨慎地说。
那护士压低了他的声音:“你们最好小心点。看守正在四周打探,好像在盐场发生了叛乱。”
“查丘怎么样了?”菲德里托说。
“不太好。听着,我偷偷把你们带过去。”护士打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通道,像是用来储藏东西的。在他们通过时,马特看到了成堆的被褥和一盒盒的器械。“我自己以前也是孤儿,”那护士说,“即使现在,我还在噩梦中背诵着‘五条好公民准则和四种正确思想的表现’。”
他们来到了另一条空荡荡的走廊。“这是病房区,”那护士解释道,“修女们在这里看护那 4e9b." >些长期的病人,查丘在右手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那护士离开他们,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马特听到从大厅的尽头传来一些声音,菲德里托跑在前面喊道:“查丘!”
“别弄醒他!”马特说。但是那小男孩发出多大的声音也没关系,因为房间里的人的喊声更大。马特看到两个修女守护在一张床前,她们对面是两个看守,在看守的旁边的地上,扔着一个绑得像粽子一样的东西,是敦敦。从敦敦的嘴形看出一个字:跑。
“如果你们把他带走,他会死的。”一个修女喊道。
“我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殷内丝修女。”一个看守咆哮着。马特马上认出了这个声音,那是卡洛斯。那另外一个人,胳膊上打着石膏的,就是乔治。“这些孩子犯了谋杀罪——你知道吗?”卡洛斯说。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践踏了他们的自尊。”殷内丝修女说,“我最近听说,没有人可耻地死去。但是如果要动查丘的话,这就是谋杀,我不允许。”
“我们带走他不用经过你的允许。”卡洛斯说。马特看见殷内丝修女脸色变得苍白,但是她没有退却。
“你必须要通过我们。”她说。
“还有我们。”马特说道,看守们猛地回过身来。
“这不是那该死的贵族吗!”乔治喊叫道,他伸手去抓马特,可是他只有一只好胳膊,他踉踉跄跄地跌倒在敦敦身上。敦敦马上用脑袋撞他。
“住手!住手!”殷内丝修女叫道,“这是修女院,不允许你们在这里使用暴力。”
“去跟他们说这些!”马特大喊,他正踢卡洛斯的脚试图给他下绊,那看守在乔治倒下时就猛扑了过来。马特不指望他能成功,他已经被折磨得太虚弱了,并且,那个男人比他起码要重五十磅,但是马特还有足够的体力闪转腾挪,他不会让看守那么容易抓到他。这两个胖癞蛤蟆,塔姆林用不了两下就能把他们打翻,可现在——马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马上给我住手!”一个尖厉的声音划开了蒙在马特眼前的红雾,他感到卡洛斯停了手,感到自己跪在了地上,他听到菲德里托在抽泣。
“这真丢人!”那尖厉的声音说道。
马特抬起了头。如果不是处于这么个可怕情况的话,眼前的画面真还有点可笑。殷内丝修女的手在抓着卡洛斯的头发。另一个修女正揪着乔治的衬衫领子,而乔治正在把脚向敦敦的肚子踢去。菲德里托已经扑在了查丘身上,似乎他那瘦小的身躯能够保护他似的。而可怜的查丘只是瞪着眼睛,好像他看见了一条龙出现在门口。
马特看见一个倒背着手的小女人,脸色极其严厉。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黑色的发辫儿好像某种皇冠一样盘在头顶上。她虽然瘦小,但是她显示的所有一切都表明她已经习惯于别人对她的服从,如果有谁想要违抗的话,他会为之后悔的。
“埃——埃斯帕兰莎夫人!”殷内丝修女结结巴巴地说道。马特的嘴张大了,那是玛利亚的母亲!虽然她比他想象的要老,但他还是根据以前的照片认出她来了。
“站起来,你们所有人。”埃斯帕兰莎命令。卡洛斯、乔治、两个修女、菲德里托,还有马特都挣扎着站了起来,就连敦敦都试着要站直了。“我需要你们对此做出解释。”埃斯帕兰莎说。
于是所有人马上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她果断地让他们住嘴,她让谁说谁再开口。她看着屋子里的人,她的眼睛只是在看着查丘的时候才变得温和了..一点。“你!”她指着敦敦,“你来告诉我这可耻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野蛮行径的原因。”
然后敦敦讲述了整个故事,一个字也没说错——从菲德里托险些受到的鞭罚,说到马特和查丘被扔进白骨场,说到孩子们开始像复仇的军队一样奋起反抗,又说到敦敦开来了虾米收割机,再说到他和查丘最终被空运到了医院。埃斯帕兰莎把他的结巴给吓跑了。
敦敦讲完以后,没人说一句话,沉默在持续着。马特想给敦敦的故事做补充,可是一看见那双黑色严厉的眼睛,他觉得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请允许我陈述我的观点,埃斯帕兰莎夫人。”乔治最终说道,“我必须解释这个孩子的心智有障碍,我在几年前把他从农场巡逻队手里救了出来,但是他从来没有显出任何智力。”
“在我听来他有智力。”埃斯帕兰莎说。
“他只是在学舌,大多数时候他连一个整句子都串不起来。”
“我能——能串……”敦敦咕哝着。
埃斯帕兰莎皱着眉头制止了他,她又转向乔治:“你是说鞭罚从来就没发生过?”
“当然没有发生过,”看守说,“如果一个孩子表现不好的话,我们会减少一点他的食物配给,但是我们从来不使用体罚。这违背看守的信仰。”
“我明白了,”埃斯帕兰莎说,“这么说那白骨场也是个神话了?”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乔治圆滑地说道,“男孩子们在天黑后喜欢讲故事互相吓唬,他们谈论着吸血鬼,还有丘帕卡·布拉丝的故事。这很正常,但是有时候就过火了。”
马特的心沉了下去,埃斯帕兰莎点着头,好像她同意乔治所说的。但是她突然话锋一转,厉声说道:“我猜想,那堆满仓库的鸦片酊也是神话了?”
乔治退缩了:“鸦片酊?”
“很长时间,阿兹特兰的警方都在怀疑,毒品是怎么流进这个国家的,他们对盐场发现的这些非常感兴趣。”
“这是恶毒的诬陷!有人企图破坏看守的名誉!”卡洛斯叫道,“白痴们传播这样的谎言,他们是想要那些孤儿像被宠坏的家猫一样四处乱窜。可我们知道,在他们接受再教育变成好公民之前,他们只是些肮脏的寄生虫。如果发现了鸦片酊,那也是警察栽赃的!”
“很好。那么你们就不会介意做一次药物测试吧。”埃斯帕兰莎说。她走到一旁,从门口突然涌进来一群穿蓝制服的人。他们肯定在外面等很久了,卡洛斯和乔治被带走时已经被吓昏了。
“我对此已经等待很久了。”埃斯帕兰莎说道,她掸着手好像刚干完一件家务事似的,“我们知道看守在做毒品交易,但是我们没有合法的途径来取得证据,敦敦告诉了我们他在看守营看到的一切。”她从殷内丝修女那里借来剪子,开始剪断绑在敦敦身上的绳子。
“在这以前,没有人,呃,会相信我说的。”敦敦说。
“没有人能相信你们所受的这些虐待,”殷内丝修女说,“真难想象这些年你们只是靠浮游生物为生!我们只用它们喂动物。”
马特被他命运里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晕头转向,事情好像一直在向错误的方向发展,很难相信最终他们又转危为安了。
“我们能和查丘在一起吗?”菲德里托害羞地说。
“我们还没治疗完,”殷内丝修女说,“首先,你需要洗个澡。”女人们笑了,埃斯帕兰莎看上去友好多了。
他们被一声尖叫打断了。一个穿着白色节日盛装的女孩从门外冲了进来,扑进马特的怀里。“哦,妈妈!哦,妈妈!这是马特!他还活着!他在这儿!”
“我的老天,玛利亚!”埃斯帕兰莎说,“如果你不稍微克制一点儿的话,你衣服上的臭虾味可就永远也洗不掉了。”
37、回家
马特简直欣喜若狂了,这些洁白的床单,柔软的枕头,从花园里飘进来的空气中的花香,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殷内丝修女在检查完他身上的脓疮之后命令他躺在床上,菲德里托和敦敦被安置在一家修女院管理的寄宿学校里,可是他们每天都来看望马特和查丘。
可怜的查丘。马特想,当有人来看他时,他只是有一些知觉。他在不同的梦境中飘移,有时候喊着爸爸,>?有时候疯语着蝙蝠。殷内丝修女说,经过这些可怕的遭遇,他的神志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他在那些沉重的鲸骨下面长时间不能维持正常呼吸,他的身体极度缺氧,他的几根肋骨也被压折了。
马特一天中最好的时候是玛利亚来看他的时候,他心满意足地听着她总也说不完的事。她谈论着她救助的流浪猫,或者她在做蛋糕时如何犯了错误把盐当成糖放了进去。玛利亚的生活充满了戏剧性。花园里开了一朵花,一只蝴蝶停在窗边都能引起兴奋,通过她的眼睛,马特看见世界充满了无穷的希望。
现在马特正期待地看着门口,因为他已经听见了走廊里传来玛利亚的声音,但是他失望地看见她是和她妈妈一起来的。埃斯帕兰莎穿着一身铁灰色的衣服,她让马特想起阿尔·帕特隆在生日里经常收到的一种制导导弹。
“我给你带了些番石榴,”玛利亚说着把篮子放在桌边,“殷内丝修女说它们富含维生素C,她说你需要它们来改善你皮肤的状况。”
马特畏缩着,他知道他的痤疮太可怕了,殷内丝修女说那是因为看守用来繁殖浮游生物的水里有污染的缘故。
“你看上去健康多了。”埃斯帕兰莎说。
“谢谢你!”马特说。但是他不相信她的话。
“哦,妈妈!他至少还要在床上躺一个星期。”玛利亚说。
“你不能把这个年轻人当作你的又一个残疾优抚对象,”埃斯帕兰莎跟她女儿说,“我已经有足够多的三脚猫和翻肚鱼了。马特年轻而有活力,他还有非常重要的工作去做呢。”
啊!马特想,埃斯帕兰莎想要干什么?
“我们非常担心。”玛利亚承认。
“我们不只是担心,”埃斯帕兰莎用她那冷酷的声音说道,“鸦片王国有些事情不对头——倒不是说那个荒凉的废墟上有什么事情对头过,但是阿尔·帕特隆起码还跟外界联系,自从他死的那天起,没人听见那边传出一个字来。”
“艾米丽还在鸦片王国,”玛利亚解释道,“还有爸爸。我为他们那样对待你还感到愤慨呢,但是我不想——不想有任何不好的事在他们身上发生。”她眼里噙满了泪水。
埃斯帕兰莎发出激愤的声音:“你父亲发生了什么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哦,别哭得像喷泉似的,玛利亚。那不过是个愚蠢的习惯,它会遮藏书网挡你的智慧,你父亲是个邪恶的人。”
“我控制不住。”玛利亚抽着鼻子说。马特递给她一张纸巾,他私下同意埃斯帕兰莎的观点,但是他的心在玛利亚这边。
“鸦片王国正在处于一级戒备状态。”埃斯帕兰莎说,“我记得在过去的一百年里,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三次,这意味着任何东西也不允许进出。”
“我们能等着他们跟我们联系吗?”马特说。
“前几次一级戒备只持续了几个小时,这一次已经有三个月了。”
马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天鸦片都要往外输送,以换取金钱来维持帝国的运转。非洲、亚洲和欧洲的毒品贩子正在嚷嚷着供不应求,麦克格里哥和其他的农场主也弥补不了这个缺口,他们把他们大部分土地都用来种可卡因和大麻了。
“我能为此做些什么呢?”马特说。埃斯帕兰莎微笑了,马特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圈套。
“所有进入的飞船都需要经过安全系统的准许,”她说,“飞行员把手放在驾驶舱内一个鉴别盘上。他的指纹和DNA的信息被传送到地面。如果这些被通过了,飞船就允许降落。否则——”
“就在天上爆炸了,”玛利亚说,“妈妈,这个计划太可怕了。”
“在一级戒备期间,”埃斯帕兰莎没有理会她的女儿,继续说道,“没有飞船能被允许——只有一个例外:阿尔·帕特隆的信号优先于一切。”
马特马上明白了,他的指纹和DNA与阿尔·帕特隆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那系统没有改变呢?”他问。
“我不知道,”埃斯帕兰莎说道,“我指望阿拉克兰家族的人忘记了这个优先规定。他们肯定出了一些麻烦,否则他们不会把自己封闭起来。”
是什么样的麻烦呢?马特想,是呆瓜起义了吗?还是农场巡逻队反水了?或许阿拉克兰先生在和史蒂文和本内托做着权力斗争。“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在天上被炸得粉碎。如果我万幸活下来,阿拉克兰家族的人也会把我像一条老狗一样弄死。我是一个克隆人,这一点你或许忘了。我是家畜。”
玛利亚惊恐地向后退去,马特不管这些,一定要让她明白他们要求他做的事。他不关心艾米丽和她爸爸是否安全,他听到玛利亚哽咽地抽泣着。
“哦,非常好!”他生气地说,“我已经失去备件的作用了,你不妨用这种方式抛弃我。”
“我不想抛弃你!”玛利亚哭着说。
“让我们都先冷静冷静行不行?”埃斯帕兰莎说,“首先,马特,你不是克隆人。”
马特惊住了,他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哦,你曾是克隆人,这并没有错误,但是我们现在说的是国际法。”埃斯帕兰莎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好像要做一次讲座似的,“国际法是我的专业。首先,克隆人不应该存在。”
“这对我一点儿好处也没有。”马特说。
“但是如果他们确实存在,他们是家畜,就像你说的,他们就有可能像鸡或牛一样被屠宰。”
玛利亚呻吟着把头埋进了床单里。
“但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内不可能有两个版本,”埃斯帕兰莎继续说道,“他们其中一个——那个复制品——必须被声明为非人类。但是一旦本体死了,这个复制品就取代了他的位置。”
“那是……什么意思?”马特说。
“这就是说,你就是阿尔·帕特隆了。你有他的身体和他的特性,你拥有所有他拥有的东西,你统治所有他统治的一切,这就意味着你是鸦片王国的新主人。”
玛利亚抬起了头:“马特是人?”
“他一直就是。”她妈妈回答,“这个法律有漏洞,使得利用克隆人做移植变为可能。但是不管法律的好坏,我们现在要利用它。如果你活着降落了,马特,我将倾我所有力量来帮助你成为新的毒品王国的领主。我有阿兹特兰和美国的政府做后盾,只是你要向我保证,一旦你大权在握,你要摧毁这个鸦片帝国,拆掉这道阻隔了阿兹特兰和美国多年的屏障。”
马特瞪着这个矮小、严厉的女人,试图理解他命运中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猜测埃斯帕兰莎要摧毁鸦片王国的欲望,比关心她女儿还要强烈。在玛利亚五岁的时候,她就义无反顾地走了。在这些年里,她从来没有和她联系过。只有在玛利亚先来找她时,她才着手把所有人聚拢在一起。
马特觉得她会为了她的目标而轻易把他牺牲出去,但是他经受了这么可怕的磨难都是因阿尔·帕特隆而起,他又怎么能拒绝呢?他现在明白这件事的整个含义了,这不仅是全世界范围的毒品问题,也不仅是把非法移民变成奴隶来奴役的问题。这和那些孤儿也有关系,你甚至也可以说,那老人也要为看守的事负责。如果马特变成阿尔·帕特隆,那么他就拥有了一切特权:健康、生死予夺的权力……还有随之而来的邪恶。
“我保证!”他说。
飞船在颤抖着接受地面灯塔的扫描,马特扫了一眼飞行员,那男人脸色严酷。“当红灯亮时,把你的右手按在鉴别盘上。”他说。警告!地面炮火已经准备。控制仪上的一个面板在闪烁。
他们会先开火然后再询问。马特心想。他带着阿兹特兰和美国总统的信件,但是如果他们在天上爆炸了,这些东西就没有多大用了。
“有信号了!”飞行员叫道。
鉴别灯亮了,马特把手猛地按了下去,他感到了同样的刺痛感,和按阿尔·帕特隆秘密通道里的那只红蝎子的感觉一样。红灯消失了,面板变成了欢迎的绿色。
“你成功了,先生!干得好!”飞行员开始减小升力,准备降落了。马特感觉一阵幸福的发热,那个人称呼他为“先生”!
马特急切地从舷窗向外望着,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大庄园似的。在东边远远地看见了净水站,西边是塞丽亚常去的小教堂——她是呆瓜了还会去吗?在中间是仓库、毒品提炼实验室,还有为呆瓜造食物球的工厂。在北边不远一点,是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医院。即使从这里看,还是觉得它很险恶。在医院的旁边是陵墓,阿拉克兰家族的人都长眠在他们的大理石抽屉里。
他们掠过了游泳池,水面闪烁着太阳的光芒。马特寻找着地面上的人,他看见呆瓜蹲在草坪旁边。他看见女仆们在晾晒衣服,有人好像在修葺屋顶。没有人抬头看,当飞船在地面降落时,没有人露出一丝丝兴趣。
“欢迎的队伍去哪儿了?”他嘟囔道,平时总是有一队保镖跑来迎接来访者。
降落时飞船轻微地颠簸着。“你需要武器吗,先生?”飞行员拿出一支枪问道。马特惊惶地看着它,这种枪是农场巡逻队用来电击——和杀害——查丘、法拉考、敦敦和其他孤儿的父母的。
“可能还是表现得友好些为妙。”他说着把那武器收了回去。
“为了使你能迅速离开,我在这里用起飞状态等你。”飞行员说。
马特打开舱门爬了下去。降落坪空无一人,只有鸟的叫声、喷泉的水声,还有——不时地传来修房顶的锤子声。
马特顺着一条弯曲的小径穿过了花园,他的使命是面对阿拉克兰家族的人,结束一级戒备。他可以自己解除一级戒备——一旦他发现控制开关的话,塔姆林和达夫特·唐纳德应该知道它的位置——然后埃斯帕兰莎和边界两个国家的高层官员就会降临鸦片王国,扶植马特上台。
我在白骨场里都比在这儿幸存的机会多。他心想。他看见一只孔雀大摇大摆地穿过一片草坪;一群红翼山鸟拥挤在一棵树上互相唧唧喳喳地叫着;喷泉的顶端,一个带翅膀的小孩在看着他。
马特害怕极了。阿拉克兰可能在任何时间从房子里冲出来喊,把这个怪物带走!马上把他干掉!可怕的记忆充斥着他,他不知道如果他看见塞丽亚会怎么样。
马特踏上通向沙龙的宽大的台阶。很久以前就是在这里,阿尔·帕特隆把他介绍给了他的家族。就是在这里,阿尔老头像一只饿死的鸟躺在棺材里。也就是在这里,艾米丽被呆瓜花童簇拥着,嫁给了史蒂文。这大厅好像聚集着鬼魂,他们飘忽在白色大理石柱子后面,他们在漂满百合花的黑暗池塘上喘息着。马特看见一条古老的鱼在深处用它那黄色的圆眼睛看着他。
马特僵住了,有人在弹钢琴,这个人很显然技术高超,但是他——或她——在凶猛地敲击着音符,以至于快要疯狂了。马特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那声音像浪潮一样从音乐室里涌出来,马特不得不堵住了耳朵。
“别弹了!”他叫道,但是那人没有反应,马特冲进房间抓住了那人的胳膊。
奥迭戈先生转过身来,他看了他一眼,就转身逃走了,马特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我还不算那么坏的学生。”马特嘟囔道。当然了,奥迭戈先生肯定以为他已经死了。他或许惊叫着从房子的一头跑到另一头,而现在,在有人出现之前还有一些时间。
马特坐了下来,他的双手因盐场的劳作而长满了茧子,他害怕那艰苦的劳动已经使他的手指笨拙了,但是当他开始弹奏出贝多芬《第五号钢琴协奏曲》的慢板时,这些笨拙消失了。音乐从他体内流出来,释放着他这几个月所承受的恐惧,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老鹰在绿洲上面的天空高高地翱翔。他一直弹着,直到他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马特转过身来,思想还沉浸在音乐中,然而他看见了塞丽亚,她穿着一条花长裙,他对这条裙子印象很深。“我的孩子!”她叫喊着猛地把他抱进怀里,“哦,我亲爱的,你都这么瘦了!你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回来的?脸怎么了?你的脸又瘦又——又——”
“长满了丘疹。”马特说,他在她怀里挣扎着透不过气来。
“啊,对了,这是成长的一部分。”塞丽亚断言道,“用食物调理一下它们就会消失的。”她又抓着他,离远一些端详着他,“我确信你长高了。”
“你没事吧?”马特说。她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住了他,他害怕会大哭出来。
“当然了,但是你让奥迭戈先生老了五岁。”
“你怎么能——我是说,塔姆林说你只能藏在……”
马特声音颤抖得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塔姆林,哦!”塞丽亚突然显得十分疲惫,藏书网
“我们处于一级戒备状态已经有几个月了,什么消息也送不出去。”
“为什么阿拉克兰先生或史蒂文不做些什么呢?”马特说。
“你最好跟我来。”塞丽亚领着马特穿过了那些门厅,他再一次诧异地发现,所有一切是那么的寂静。
他们来到了厨房,马特最终看到了令人安心的正常景象。两个厨工正在揉制面包,一个女仆正在切蔬菜,成串的大蒜和辣椒从天花板上悬挂下来,烤鸡的味道从巨大的炭火烤箱里向他迎面扑来。
奥迭戈先生和达夫特·唐纳德正坐在一张桌子旁,上面放着咖啡和笔记本电脑。“看见了?我没有夸张吧?”奥迭戈先生说,唐纳德在他的电脑上敲进了一些东西,“但是我不会像小鸡一样四处乱跑,”奥迭戈先生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说,“如果一个鬼抓住你的肩膀,你也会吓一跳。”
达夫特·唐纳德笑了。
马特瞪着他们,他从来没想过这两个人除了是音乐老师和保镖以外还能是什么。他从来没试图和他们沟通过,并且,他一直认为达夫特·唐纳德不那么开窍。
“我来开头吧。”塞丽亚说。她把马特放在两人中间,给他拿来一杯热可可茶,那气味给他带来的回忆是那么的意义深远,房间在他眼前摇晃起来。忽然间,马特好像回到了罂粟田里的小屋,外面虽然风雨咆哮,可是屋子里却温暖而安宁,然而景象渐渐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厨房。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阿尔·帕特隆从不放过任何东西?”塞丽亚开始了,马特点点头,“塔姆林以前常说的那些事——甚至有人——变成了阿尔·帕特隆龙窟里的一部分。”
以前常说的。马特毛骨悚然地想,那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让费丽西娅跑掉,也就是为什么他要把汤姆带在身边,虽然他讨厌这个孩子。我们所有人都属于他——阿拉克兰家族的人,保镖、医生、我、塔姆林,还有你,我们所有人。”
38、永生的房子
马特心里回想着前晚塞丽亚和其他人给他讲述的故事。当塞丽亚支吾地表达不清时,达夫特·唐纳德就会用电脑接着叙述下去,有时候奥迭戈先生也会突然发表意见。
当马特那会儿正在星空下面的绿洲里躺着的时候,塔姆林和所有其他人被叫去守灵。塞丽亚没去,因为她应该是个呆瓜。奥迭戈先生没去,因为他听不见,并且,这么多年来他悄无声息地生活,所有人几乎把他忘记了。
农场巡逻队在暮色深沉的黄昏中肃立。六个保镖,包括塔姆林和达夫特·唐纳德,抬着棺材从医院出来走到陵墓上面的空地。其实一个人就能把阿尔·帕特隆抬起来,但是六个人才勉强把这个包金的棺材抬起来。
他们缓慢地走着,呆瓜儿童唱诗班唱着歌剧《蝴蝶夫人》中的《嗡鸣合唱》,这是阿尔·帕特隆最喜欢的一段,呆瓜们的声音高亢、甜蜜。
“我是从马厩里听到的。”塞丽亚擦着眼睛说,“他是个邪恶的人,可是这音乐让你心碎。”
地面上的一扇门打开了。一条斜坡通向深处由蜡烛照明的巨大的地下宫殿,这只是地下许多殿厅的第一间,达夫特·唐纳德说他也不知道有多少间。
那棺材是个奇迹,达夫特·唐纳德用电脑写道,棺材盖上有阿尔·帕特隆的形象,就像一个埃及法老的肖像。阿尔·帕特隆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你几乎认不出他,除了——此时达夫特·唐纳德抬头看了一眼——他看上去像极了马特。
马特打了一个寒战。
所有人都走进了殿厅,那保镖继续用电脑写道,里面堆满了金币。你只能像走在沙滩里似的蹚着过去。达夫特·唐纳德看见一些保镖捧起一些金币装进口袋里。牧师开始了葬礼仪式,然后那些呆瓜和农场巡逻队就被遣回了。守灵的时间到了。
“这只是为一次狂欢起的另一个名字,”奥迭戈先生在中间插话说,“人们在庆祝死人的一生——或者说,他的八条命。你应该是第九条,马特。”
马特感觉更冷..
了。
有食品和葡萄酒相伴,所有人都情绪高涨,达夫特·唐纳德写道,每个人都谈论着阿尔·帕特隆这个老畜生是个什么东西,以及他们对他的死是多么的高兴,等等。
持续了几个小时后,塔姆林带来了一种特殊的葡萄酒,是阿尔·帕特隆出生那年生产的。它们装在一只发霉的满是蜘蛛网的板条箱里,上面封着阿拉克兰的蝎子印章。“这就是阿尔·帕特隆为他一百五十岁生日准备的,”阿拉克兰先生大声说道,“如果他没能喝上,那我们就应该在他的葬礼上享用,我提议咱们为了这个老家伙的死庆祝一下!”
“好啊!好啊!”所有人都嚷嚷着。
史蒂文打开了第一瓶酒闻了一下。“闻上去就像有人打开了天堂的窗户。”他说。
“那就不应该给这帮家伙们喝!”汤姆叫道。所有人都冲他哄笑着,他们传递着水晶酒杯。阿拉克兰先生说他们应该在这个时候敬阿尔·帕特隆一杯,然后把他们的酒杯摔碎在他的棺材上。
我拿了一杯,达夫特·唐纳德写道,但是塔姆林过来跟我说,“别喝,伙计。我对这酒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所以我就没喝。
我们都举起了杯子敬酒。阿拉克兰先生说:“明天我们开一辆卡车过来,把这个东西拖走!这个充满贪欲的地方!”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然后把酒喝了——除了我。还没过一分钟,他们就全都躺在地上了,就是这样,就像他们身体里的开关被关上了一样。
“出什么事了?”马特紧张地问道。
我一个个地看过去,想把他们叫醒,但是他们全都死了。达夫特·唐纳德写道。
“死了?”马特叫道。
“我非常非常的难过。”塞丽亚说。
“不要是塔姆林!”
“毒药发作得非常快,我不认为他能觉察到。”
“但他知道葡萄酒里有些不对头,”马特喊,“他为什么还要喝?”
“听我说,”塞丽亚说,“阿尔·帕特隆统治他的帝国已经一百多年了。所有这些时间他都在往他的龙窟里添置东西,他想和它们葬在一起。不幸的是,”——塞丽亚停下来擦着眼睛——“不幸的是,这个龙窟还包括人。”
马特心寒地想起那老人经常跟他说起的卡尔迪亚的国王们,他们不只有衣服和食品陪葬,他们的马也被屠宰用来做他们后世的运输工具。在古墓里,考古学家发现了士兵、仆人,甚至有舞女栩栩如生地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一样。有一个女孩是如此的匆忙,她打算系头发的蓝带子还有一半卷在99lib?口袋里。
这个计划可能一直在阿尔·帕特隆脑子里盘旋,他从来没打算让阿拉克兰先生或史蒂文来继承他的王国。他们所受的教育和马特一样空洞而虚伪,他们没有人能活下来。
“塔姆林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塞丽亚说,“阿尔·帕特隆所有事都跟他说。他和那老人的关系比任何人都亲近,除了你,可能……”
我把那些尸体排放好,达夫特·唐纳德写道,能排多少排多少,我哭了,我不愿相信眼前这一切。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这太可怕了,我走出去从储藏室棚里取出炸药,我把电线铺到出口处,然后引爆了。
“我没听见爆炸声,但是我感觉到了。”奥迭戈先生说。
“所有人都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塞丽亚说,“我们看见出口已经倒塌了,唐纳德昏倒在地上。”
“我也感到了爆炸,”马特嘟囔道,“就在那天黎明前,地面在颤抖着,把我惊醒了。”
“塔姆林明白这是他释放呆瓜的机会,”塞丽亚说,“这就是他没有提醒任何人有关葡萄酒的事的原因,除了唐纳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怕,但是他还有什么办法能打破阿拉克兰家族的权势呢?阿尔·帕特隆已经统治这个国家一百多年了,他的孩子们可能再统治一百年。”
马特脑子里想象着那已被埋葬的坟墓——破碎的葡萄酒杯,阿尔·帕特隆的肖像在棺材上向上瞪着眼睛,那些保镖穿着黑西服一字排开,他们的口袋里装的都是金币,而不是缎带。
汤姆也在那里,他的谎话,他那诱人信服的声音永远寂静了。有多少次马特想象着汤姆的毁灭来使自己快慰,虽然现在已经发生了,马特还是觉得麻木。汤姆和呆瓜们一样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塔姆林做了他想要做的事,”塞丽亚说,“他为他年轻时犯下的罪行而内疚,他从来就没有原谅过自己,他相信他做的最后这一件事把一切都了结了。”
“不是!”马特喊道,“他是个白痴!一个愚蠢的呆鸟白痴!”他跳了起来。奥迭戈先生试图阻止他,但是塞丽亚摇了摇头。
马特跑过花园来到了马厩。“给我一匹马!”他喊道。
过了一会儿,罗萨慢腾腾地走出来。“一匹安全马,主人?”她说。他犹豫了一会儿,想要塔姆林的那匹战马,但是他没有足够的技术来驾驭它。
“一匹安全马。”他说。
不久他已经穿行在田野中了,他以前也有许多次这么走过。有些田里有着薄薄一层青绿的罂粟秧苗,有些田里成熟的罂粟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空气里飘溢着淡淡的腐朽的香气。
马特看到第一拨劳工,他们缓慢地走着,弯下瘦弱的膝盖切割着种壳。他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呢?他现在已经是他们的领主了,他已经是这支庞大队伍的主人了。
马特感到自己的精力已经完全耗尽了,这是怎么了?他曾经期望着所有事都会好起来,.他曾经期望有一天他自己和玛利亚、塔姆林,还有塞丽亚,能够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但是现在一切都毁灭了。
“你这个白痴!”他向着早已消失的塔姆林喊道。
那些呆瓜能用手术治好吗?即使医院重新招人,可能也需要几年——就是说,当那些医生知道他们上一批同事的遭遇后,马特是否还能把他们吸引到鸦片王国来。马特必须把农场巡逻队除去,他们是被全世界所有国家通缉的暴徒。他可以让他们国家的警方来抓他们,他应该另雇一支不是太残暴的队伍来代替他们,因为那些呆瓜没有命令就活不下去。
这是最重要的问题。他需要另雇一队保镖,鸦片王国掌控的这么 591a." >多财富会引来犯罪的。“你一定要在国外挑选你的保镖,”阿尔·帕特隆曾悄声说过,“这样他们就很难联合起来背叛你。”
好吧,马特想。他明天会去问达夫特·唐纳德这件事,一大帮苏格兰足球粗汉听起来挺合适。
他让马饮了水,自己向山里走去。清澈、湛蓝的天空下面是明亮的绿洲,水边的沙滩上印有动物的足迹,金属箱子还藏在葡萄架下面。马特在里面翻找着,他发现了一张塔姆林的旧字条。
亲耐的马特,他读道,我的字写得很差劲,所以不会太长。阿尔·帕特隆说我必须跟他一起走,我对此无能为力。我放了些补给品在箱子里,还有几本书,尔说不定什么时候回用上的。你的月友塔姆林。
马特把它折起来,连同一个手电一起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现在天已经有点黑了,他生起一堆火来暖手,听着绿洲发出的声音。水太凉了,不能游泳。
他会把田里的罂粟都挖出来,种上正常的农作物。一旦呆瓜们被治愈,马特就会让他们选择回家还是继续在这里工作,他会帮助他们找到他们的孩子。
马特站直了。当然——查丘、菲德里托,还有敦敦!他能邀请他们来和他一起住。他可以想象菲德里托惊讶地张着他那双大眼睛。这真是你的吗?那小孩会叫起来,你不是在吹牛吧?
还不错。查丘会这么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马特可以把他的旧吉他送给他,奥迭戈先生可以教他音乐。敦敦可以拥有自己的机械厂,马特需要建设一个崭新的农场,敦敦可以维护这些设备。
他可以邀请玛利亚在这里住——希望那时埃斯帕兰莎在其他地方忙事。玛利亚会把呆瓜和他们的孩子们重新召集起来,他们可以野餐,可以骑马,她还可以愿意收留多少三脚猫就收留多少。
马特仰望着天空。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光线变成了金黄色,阳光从山脉的缺口照进来,在绿洲正上方的岩壁上投下一束斑斓的光辉,马特看见有个耀眼的东西。
他跳了起来,在余晖落山之前跑到那个地方。他靠近时,阴影已经将那个标记遮掩了,但是他看见了,在落日的红色光辉中,是一只蝎子在闪耀。他把手按了上去。
悬崖上的一扇门悄然、缓慢地打开了。马特摸着岩石,这根本不是石头,但足以乱真。门里是一条黑暗的通道向地下伸展,马特打开手电筒向里照去。
地面上有金币在闪闪发光,再往里是一些奇怪的雕像,可能是埃及的神像。马特身子靠着悬崖,喘着粗气。这就是阿尔·帕特隆龙窟的一部分,这就是地下宫殿的第一部分,它会一直延伸到阿尔·帕特隆的棺材和他的殉葬者那里。
老人周围的保镖在另一个世界保卫着他的生命。那里有医生在照顾着他的健康,阿拉克兰先生会跟他说些生意上的事来让他高兴,史蒂文可以提出有关罂粟种植的意见。那里当然会有一个阿尔·帕特隆天堂版的鸦片农场,费丽西娅、梵妮,还有艾米丽可以给他敬奉整桌的摩洛螃蟹和饴糖布丁。
那塔姆林呢?马特把字条又拿了出来:阿尔·帕特隆说我必须跟他一起走,我对此无能为力。
“你本来能做些事情的,”马特悄声说,“你可以说不。”他向后退去,门又关闭了。他用手指在崖面摸索着,他说不清刚才的出口在哪里,但是他可以用红光再次找到它。
夜已经深了,马特坐在火堆旁,好闻的豆树烟气盘旋着升上了繁星闪烁的天空。明天他就要开始捣毁鸦片帝国的任务了。这是个艰巨的工作,但是他并不孤单。他有查丘、菲德里托和敦敦为他加油鼓劲。他有塞丽亚和达夫特·唐纳德为他出主意,而玛利亚会向所有的人奉献自己的爱心。他还有埃斯帕兰莎,但是他看不出她能做什么。
在所有人的帮助下,这事就能干成。
你能做到。塔姆林在篝火对面的黑暗中跟他说。
“我知道我能。”马特说道,朝塔姆林微笑着看过去。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