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九三年1·在海上》 一 英国和法国混在一起 一七九三年春天,在敌人攻击法国各处边境的时候,在吉隆特党垮台的消息轰动全国的时候,海峡群岛上发生了下面的一件事。 六月一日傍晚时分,泽西岛的僻静的晚安小海湾里在一种对航行十分危险,因而对逃跑却是最适宜的有雾天气中,一只小军舰张起帆开行了。船上的人员全部是法国人,可是这只船却是属于英国的一支小舰队的。这支小舰队仿佛放哨似的布置在岛的东海岬。指挥英国小舰队的是布依荣家族的拉·杜尔-多弗尔涅亲王,这只小军舰就是奉了他的命令,为着一件紧急和特殊的任务而出发的。 这只小军舰在伦敦船舶管理所登记的名字是克莱摩尔,外表上是一只运输舰,实际上是一只战斗舰。它有商船那种笨重而且和平的外貌,可是外貌是不能相信的。它的建造有双重用意:狡猾和坚强;在可能的时候就欺骗,在必要的时候就战斗。为了应付今晚的任务,中甲板上三十尊巨大口径的青铜炮代替了货物。或者为了预防风暴,或者为了使这只船有一个文弱的外表,这三十尊青铜炮并不暴露在舱面上,就是说,它是用三重铁链在朝里的一面紧紧地拴住的,炮的前半身抵住关上的舱门;从外面看起来,什么也看不见;舱门模糊不清,盖板也关起来了。这只军舰仿佛戴上了一副面具。这些大炮是装着铜质的滑轮的,式样古老,像一朵半圆形的花。一般传令军舰只在甲板上才有大炮;这一只为偷袭和欺骗使用的军舰则在甲板上并没有武装,它的构造能够把所有的大炮装在中甲板里,就像我们刚才说过的一样。克莱摩尔号的样子是笨重短粗的,可是不失为行驶迅速的好船;它的船身是整个英国舰队中最坚实的,打起仗来它几乎抵得上一只巡洋舰,虽然它只有一根小桅张着一片简单的帆就算是后桅。它的舵,样式独特而且制造精巧,有一条几乎独一无二的弯曲的龙骨,在索斯安普敦造船厂建造的时候用去五十英镑。九九藏书 船上人员全部是法国人,都是逃亡的军官和水手。这些人是挑选过的;没有一个不是好水手、好战士和好的保王党。他们盲目地崇拜三样东西:船、剑和国王。 除船员以外,还有一营海军陆战队,必要时可以登陆。 克莱摩尔号军舰的舰长是一个圣路易骑士布瓦斯贝特罗伯爵,以前皇家海军最优秀的军官之一;大副是拉·维尔维勒男爵,他曾经作过荷士在队里当过曹长的法兰西近卫军中队队长;舵手是泽西地方最能干的船长菲利普·加克夸尔。 这只船显然负有一种非常的使命。的确,有一个人刚上了船,他的一副神气完全是进行冒险的样子。他是一个高大的老头,身体挺直坚强,面貌严肃,很难确定他的年龄,因为他又像年老又像年轻;他是那有足够的年龄和有足够的精力的人,白发覆着前额,眼睛里射着闪电的光芒,有着四十岁人的精力和八十岁人的威仪。他走上军舰的时候,他的航海斗篷半敞开着,使人可以看得见斗篷里面他穿着宽大的称为“布拉古布拉”的裤子,小腿上有护腿套,上身穿着一件羊皮短衣,外层露出滚着绸边的皮,里面是粗硬蓬松的毛,这是很完整的一套布列塔尼农民的服装。这些老式的布列塔尼短衣有两种用处:节日的时候可以穿,干活的时候也可以穿,可以翻过来翻过去,随自己的意思把有毛的一面朝外,或者把滚着绸边的一面朝外;平常的日子是兽皮,星期日就是节日的盛装了。这个老头,仿佛故意要把自己弄得更像农民,所以他这一身衣服在膝盖和肘弯部分都磨光了,好像已经穿过很久似的,那件航海斗篷的料子很粗糙,很像渔夫的破衣服。老头戴着一顶当时流行的圆帽子,顶高、边阔,如果把帽边翻下,神气就像一个乡下佬,如果把一边的边缘翻上来,加上一个印有军徽的丝带,神气就像一个军人了。他戴的帽子是照着农民的样子把帽边翻下来的,既没有带子,也没有帽徽。九九藏书 岛上的总督巴尔加列斯爵士和拉·杜尔-多弗尔涅亲王亲自伴送他,把他安置在船上。亲王们的密探,曾经当过阿尔图瓦伯爵的保镖的耶朗布尔亲自监视房舱的布置,虽然他自己也是一个道地的贵族,他却小心恭敬到这样的地步,竟然跟在老头后面,替他提着小皮箱。他们告辞上岸的时候,耶朗布尔先生向这个乡下佬深深致敬;巴尔加列斯爵士对他.99lib.说:“祝你好运,将军。”拉·杜尔-多弗尔涅亲王对他说:“再见,我的表哥。” 的确,“乡下佬”就是水手们在他们惯常简短的谈话中,马上用来代表他们这位客人的名字;可是,用不着知道更详细的情形,他们已经明白这个乡下佬并不是一个乡下佬,就像这只战斗舰并不是一只运输舰一样。 风并不大。克莱摩尔号离开了晚安湾,从布雷湾前面驶过,在一段时间九九藏书中还可以看见它一直向前走,以后就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变小了,消失了。 一个钟头以后,耶朗布尔回到他在圣埃利叶的家的时候,利用索斯安普敦的邮车给约克公爵司令部里的阿尔图瓦伯爵送去下面几行字: 殿下,刚才船已启行。成功必有把握。八天以内从格朗威勒到圣马洛一带海岸必在战火之中。 四天以前,派到瑟堡海岸的军队里当政治委员、暂时住在格朗威勒的马恩的普利尔从一个密使手中收到了一封信,笔迹和前一封信相同,里面写着: 代表公民,六月一日潮涨时分,把大炮掩蔽起来的战斗舰克莱摩尔号将要启行,该舰任务系护送一个人到法国海岸登陆。此人之特征如下:身高,年老,白头发,着农民服装,有贵族的手。明天我再把更详细的情形写给你。他要在二日早晨登陆。请通知巡逻舰队,把这船俘获,把这人送上断头台。 二 黑夜笼罩在军舰和那位秘密乘客身上 这只军舰并没有朝南向圣卡特琳娜那边驶去,却先向北走,然后朝西转弯,奋勇地驶进塞克和泽西之间称为失败海峡的海面上。那时候,沿着海峡两岸都没有灯塔。 太阳早已沉没;夜是黑暗的,比通常的夏夜更黑暗;那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可是大片的云布满天空,很像是春分或秋分时节的云,而不像冬至或夏至时节的云,>?照这样子看来,月亮只有落到地平线的时分才能让人看见了。有几片云一直垂到海面上,像雾似的把海面遮住。 周围这一切黑暗都是有利的。 舵手加克夸尔的意思是想左边让过泽西,右边让过格恩西,大胆地从阿努瓦和多佛尔中间驶过去,直达圣马洛沿岸的任何一个海湾,这条路线比经过明基叶的那一条要远些,可是更安全,因为法国的巡洋舰队经常的任务,是特别注重在圣埃利叶和格朗威勒之间游弋警戒。 如果顺风,又没有什么意外,只要把军舰的帆都扯起来,加克夸尔希望在破晓时分把船驶到法国海岸。 一切都很顺利,军舰已经驶过大鼻礁。快到九点钟的时候,用水手们的话来说,天气有点不高兴了,风起了,浪也来了;可是这风是好风,波浪虽大,还不算猛烈。不过,有几个浪头也打到船头上来。 被巴尔加列斯爵士称为“将军”、拉·杜尔-多弗尔涅亲王称为“我的表哥”的那个乡下佬,能够像水手们一样在船上站稳,他带着庄重的神气在军舰的甲板上安静地散步。军舰颠簸得这样厉害,他似乎都没有觉到。他不时从短衣的衣袋里掏出一大片巧克力糖,咬下一块细嚼,?他虽然满头白发,满嘴的牙齿却很齐全。 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只除了有时低声地、简短地和舰长说一两句,舰长很恭敬地听着,仿佛认为这个乘客才是真正的舰长似的。 很巧妙地驾驶着的克莱摩尔号在大雾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沿着泽西北岸的漫长绝壁前进,紧靠着岸边行驶,为的是要避开在泽西和塞克之间的可怕的比埃尔-德-里克礁石。加克夸尔守着舵,一面依次指出这是里克矶,这是大鼻礁,这是普莱蒙礁,一面把船驾驶着从这一连串的礁石中溜过,虽然有点摸索着前进,可是他挺有把握,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熟悉海洋里的一切东西。军舰的船头上没有灯火,为的是避免在这个被监视着的海面上露出形迹。大家都庆幸有这场雾。船到了大驿站;雾这么浓,使得尖塔礁的高大轮廓也看不出来。他们听见圣多昂教堂的钟楼打十点钟,证明风向依然是从船尾吹来。一切仍然很顺利;由于驶到科比埃尔附近,海面更加激动了。 十点过后不久,布瓦斯贝特罗伯爵和拉·维尔维勒男爵伴送那位穿着农民衣服的老头回到房舱,这所房舱其实就是舰长自?己的房间。在走进房间的时候,老头压低嗓音对他们说:“先生们,你们知道保守秘密的重要。不到爆发的时候,不能吐露一个字。在这儿只有你们两位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把这秘密一直带到坟墓里去。”布瓦斯贝特罗回答。 “至于我,”老头又说,“我到死也不会说。” 于是他走进了房间。 三 贵族和平民混在一起 舰长和大副回到甲板上,两人并着肩边走边谈话。他们谈的显然是他们的那位乘客,下面就是被风吹散到黑暗中的他们的谈话的大概: 布瓦斯贝特罗低声在拉·维尔维勒的耳边喃喃地说: “他是不是一个真正的领袖,我们等着瞧吧。” 拉·维尔维勒回答: “不管怎样,他是一个亲王。” “差不多可以算是。” “在法国是贵族,可是在布列塔尼是亲王。” “就像拉·特里穆瓦依家族一样,也像罗昂家族一样。” “他是他们的姻亲。” 布瓦斯贝特罗继续说: “在法国,而且坐在王上的马车里,他是侯爵,就像我是伯爵和你是骑士一样。” “马车早就不知何处去了!”拉·维尔维勒叫道,“我们现在坐的是囚车。” 沉默了一阵。 布瓦斯贝特罗接着说: “因为没有法国的亲王,只好要一个布列塔尼的亲王。” “因为没有画眉……不,因为没有鹰,只好要了一只乌鹡。” “我倒宁愿要一只兀鹰。”布瓦斯贝特罗说。 拉·维尔维勒回答: “当然了!只要有利嘴和爪子就有用。” “我们等着瞧吧。” “对的,”拉·维尔维勒说,“现在该是有一个领袖的时候了。我同意坦泰尼厄的意见:‘我们需要一个领袖和火药!’你瞧,舰长,我差不多认识一切有希望的和没有希望的领袖,过去的、现在的和将来的;可是没有一个是我们所需要的军事领袖。在这个该死的旺代地方,我们需要一个像律师一样的将军:我们必须使敌人疲于奔命,和敌人争夺每一个磨坊、每一处树林、每一道沟壕、每一块石头,拼命纠缠敌人,利用一切,提防一切,拼命杀人,惩罚少数来儆戒多数,不睡觉也不怜悯。在眼前这时候,在这支农民军队里,有不少英雄,可是没有领袖。德尔贝等于零;莱斯居尔不正常;朋桑宽恕敌人,他的心软,这是愚蠢的;拉罗什雅克兰只是一个很出色的副官;西尔兹是一个在平地上作战的军官,不适宜于这种游击战争;卡特利诺是一个天真的车夫;斯托弗雷是一个狡猾的禁猎场看守;贝拉无能;布伦威利叶可笑;夏烈特可怕。我不必提理发匠加斯东。因为,天啊!假使我们叫一个理发匠来指挥贵族的话,我们和革命斗争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和共和党人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呢?” “这是因为狗养的革命也传染上我们了。” “那是法国身上的癣疾!” “是第三等级的癣疾,”布瓦斯贝特罗说,“只有英国能够给我们治好。” “英国一定会给我们治好的,不必担心,舰长。” “现在可真丑恶。” “的确,到处都是粗人;君主政府方面有德·莫勒维里叶先生的禁猎场看守斯托弗雷当总司令,不必再羡慕共和政府方面有德·卡斯特里公爵的门房的儿子巴祁当部长了。旺代的战争中双方的人物多么匹配啊:一边有酒坊老板桑泰尔,另一边有理发匠加斯东!” “亲爱的拉·维尔维勒,我相当看得起这个加斯东。他在基买尼指挥得并不坏。他命令三百个蓝军自己挖好坟墓,然后枪毙他们;他这件事做得多漂亮!” “做得真漂亮,可是我也会做得跟他一样漂亮。” “对,一点不错。我也会。” “战争中的伟大行为,”拉·维尔维勒说,“只有那些身上流着贵族血液的人才能完成。这是骑士的事,不是理发匠的事。” “可是在第三等级中,”布瓦斯贝特罗反驳,“也有值得钦敬的人物。就拿钟表匠佐里来说吧。他曾经在佛兰德联队里当曹长,后来变成了旺代的一个领袖,他指挥一个海岸部队;他有一个儿子是共和党,因此,父亲在白军里服役的时候,儿子在蓝军里服役。两军相遇。打了一场。父亲把儿子俘虏了,而且把他的脑袋打得开了花。” “这一个是好的。”拉·维尔维勒说。 “是一个保王党的布鲁图。”布瓦斯贝特罗说。 “虽然如此,可是让一个郭克罗、一个让-让、一个慕林、一个福卡尔、一个布如、一个萧白来领导,真叫人受不了!” “亲爱的骑士,对方也是同样地气愤的。我们这儿挤满了平民;他们那边挤满了贵族。你以为那些无套裤汉受康克劳伯爵、米兰达子爵、布哈奈子爵、瓦朗斯伯爵、吉斯丁侯爵和毕隆公爵指挥,心里就高兴吗?” “多混乱啊!” “还有沙特尔公爵哩!” “平等的儿子。他吗,他什么时候才能做国王?” “永远做不了。” “他正向着王位..前进。他可以用罪恶的手段来达到目的。” “可是他的恶劣的品行却妨碍他的成功。”布瓦斯贝特罗说。 又沉默了一阵,布瓦斯贝特罗继续说: “可是他也曾经想讲和。他来觐见过王上。那时候我也在凡尔赛,人家在他背后向他吐口水。” “从大楼梯上吐下来吗?” “是的。” “做得好。” “我们管他叫烂泥波旁。” “他是个秃子,满脸都是疙瘩,是个弑君的奸臣,呸!” 拉·维尔维勒又加上一句: “我吗,我曾经在乌爱桑跟他在一起。” “在圣神号船上吗?” “是的。” “假使他听从奥维里埃海军上将给他的信号坚决抵抗,他就可以阻止英国人通过。” “当然了。” “据说他躲在舱底下,是真的吗?” “不。可是这样说法也未尝不可。” 拉·维尔维勒哈哈大笑。 布瓦斯贝特罗说: “蠢材可真多。喏,拉·维尔维勒,你刚才提起的布伦威利叶,我认识他,我曾经在他身边观察过他。起初,农民们用长矛作武器;他不是想过把农民们训练成为长矛队吗?他想教他们操练矛枪法。他梦想把这些野蛮人改造成上阵的兵士。他自称要教他们把方阵变成圆阵,教他们排成空心队形。他叽叽呱呱地教他们说些过时的军队术语,例如他把小队长叫做‘小头目’,那是路易十四时代对伍长的称呼。他固执地要把所有这些违法猎户组成一个联队;他有不少正规的中队,每天晚上中队的曹长们排成一个圆圈,听取第一中队的曹长传达对答口令,第一中队的曹长把口令低声地告诉中尉的曹长,中尉的曹长告诉他旁边的一个,这一个再告诉近边的一个,这样一个个从耳朵里传过去,直到最后一个人。他开除了一个没有脱下帽子听曹长传达口令的军官。这样成绩如何你就可想而知了。这傻瓜不懂得农民只能接受农民方式的领导,也不懂得住在森林的野人根本不能训练成为住在兵营的兵士。不错,我是深知这位布伦威利叶的。” 他们走了几步,各人想各人的心事。 然后谈话又继续下去: “对了,唐比埃尔被杀是真的吗?” “是真的,舰长。” “当着孔代的面吗?” “在巴马尔军营里。被一颗炮弹打中了。” 布瓦斯贝特罗叹了一口气。 “德·唐比埃尔伯爵。又是一个我们的人投到他们那边去的。” “祝他一路平安吧!”拉·维尔维勒说。 “夫人们呢?她们在哪儿?” “都在的里雅斯特港。” “还在那儿吗?” “还在那儿。” 拉·维尔维勒嚷起来: “啊!这个共和国!多么小的事情引起多大的混乱啊!试想这次革命只不过是几百万的赤字引起的哩!” “因此万事都要防微杜渐啊。”布瓦斯贝特罗说。 “一切都要坏了。”拉·维尔维勒说。 “对的。拉·卢亚利死了,杜·德莱奈是个白痴。所有这些主教们都是一些多么可怜的领袖!例如罗歇尔的主教库斯,普瓦蒂埃的主教博普瓦·圣-奥来尔,德·莱斯萨希利夫人的情人吕宋的主教梅尔希!……” “她的名字叫赛尔旺托,你知道的,舰长;莱斯萨希利是领地的名字。” “还有那个阿格拉的假主教,他是一个本堂神父,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本堂神父!” “是道尔的。他的名字是基约·德·福勒维勒。不过他很勇敢,他参加战斗。” “需要兵士的时候却来了一些教士!主教不是主教!将军不是将军!” 拉·维尔维勒打断了布瓦斯贝特罗的说话。 “舰长,你的房间里有公报吗?” “有的。” “现在巴黎演什么戏?” “《阿黛儿和保兰》,和《军营》。” “我很想看看。” “你看得到的。我们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到巴黎了。” 布瓦斯贝特罗想了一想,又说: “最迟一个月。温德姆先生对胡德爵士这样说过的。” “那么,舰长,一切都不能说是不顺利呀?” “一切都会变得顺利的,不错,只要布列塔尼的战事领导得好。” 拉·维尔维勒把头侧了一下,表示怀疑。 “舰长,”他说,“我们要派海军陆战队登陆吗?” “要的,假使海岸在我们的人的手中的话;但是假使海岸在敌人手中的话就不用了。战争有时要破门而入,有时也要偷偷地溜进去。内战是必须经常有一把假钥匙放在口袋里的。我们要尽自己的能力去干。最重要的还是领袖。” 布瓦斯贝特罗带着沉思的样子又说: “拉·维尔维勒,你认为德·迪埃兹男爵怎么样?” “年轻的那一个吗?” “是的。” “担任指挥吗?” “是的。” “我认为他也是一个陆地战和阵地战的军官。只有农民才懂得在丛林里作战。” “那么,你只好接受斯托弗雷将军和卡特利诺将军了。” 拉·维尔维勒沉思了一阵,说: “还得要一个亲王才行,一个法国的亲王,嫡系的亲王。一个货真价实的亲王。” “为什么?提起亲王……” “就是指懦夫。我是知道的,舰长。可是总得要有一个亲王才能使那些愚蠢的乡下人信服呀。” “我的亲爱的骑士,亲王们不愿 610f." >意来了。” “他们不来,我们就不要他们。” 布瓦斯贝特罗做了一个用手压住前额的机械动作,仿佛想从脑袋里压出一个主意来。 他说: “好吧,让这位将军试试看。” “他是一个很有地位的贵族。” “你相信他能称职吗?” “只要他够好。”拉·维尔维勒说。 “就是说,只要他够残暴。”布瓦斯贝特罗说。 伯爵和骑士互相注视着。 “布瓦斯贝特罗先生,你把最重要的字眼说出来了。残暴。不错,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这次战争是没有怜悯的战争。现在是好杀者的时代。弑君的人斩掉路易十六的头。我们要把弑君的人肢解。对的,合用的将军是铁石心肠将军。在安如和上布瓦图地方,领袖们宽宏大量,他们陷在慈悲的泥泞里,一切都很糟。在马雷和雷斯地方,领袖们很残酷,一切都很顺利。夏烈特正因为残暴,才抵挡得住帕兰。这是豺狼在对付豺狼。” 布瓦斯贝特罗来不及回答拉·维尔维勒。一声绝望的喊声骤然打断了拉·维尔维勒的话头,同时他们又听见了一种和任何声音都不相像的响声。喊声和响声都是从船舱里传出来的。 舰长和大副赶紧向中甲板走去,可是他们不能进去。所有的炮手都在狂乱地向上跑。 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四 战争和灾难 炮队里一尊二十四磅重弹的大炮滑脱了。 也许这是海上事故中最可怕的一种。对于一只正在大海中行驶的军舰,没有更可怕的事变了。 这尊挣断了铁链的大炮,突然变成了一头形容不出的怪兽;也就是说,一架机器变成了一只怪物。这件沉重的物体用它的滑轮走着,像一只弹子球似的滚来滚去,船身左右摇动的时候就侧下来,船身前后颠腾的时候就沉下去,滚过去,滚回来,停顿,仿佛沉思一阵,又继续滚动,像一支箭似的从船的一端射到另一端,旋转,闪避,脱逃,停顿,冲撞,击破,杀害,歼灭。这是一只撞城槌在任性地冲撞一垛墙。还得加上一句:这只撞城槌是铁制的,这垛墙却是木头的。这是物质获得了自由,也可以说这是永恒的奴隶找到了复仇的机会;一切仿佛是隐藏在我们所谓无生命的物体里的那种恶性突然爆发了出来;它那样子像是发了脾气,正在进行一种古怪的神秘的报复;再也没有比这种无生命物的愤怒更无情的了。这个疯狂的庞然大物有豹子的敏捷、大象的重量、老鼠的灵巧、斧子的坚硬、波浪的突然、闪电的迅 901f." >速、坟墓的痴聋。它重一万磅,却像小孩的皮球似的跳弹起来。它旋转着的时候会突然转一个直角。怎么办呢?怎样解决呢?暴雨可以停止,台风会吹过去,断掉的桅可以换一根,一个漏洞可以堵上,火灾可以扑灭;可是对这只庞大的青铜兽怎么办呢?用什么方法来制伏它呢?你可以驯服一只恶狗,吓唬一头牡牛,诱骗一条蟒蛇,威胁一只老虎,软化一只狮子;可是对这样一个怪物——一尊脱了链的大炮——却没有办法。你不能够杀死它,它是死的。同时它也活着。它的不祥的生命是从无限里来的。它的底下有甲板在摇动它。它被船摇动,船被海摇动,海被风摇动。这个破坏者只是一只玩具。船、波浪、风,这一切在玩弄它;这就是它的不祥的生命的来源。对这一连串互相牵连着的东西怎么办呢?怎样阻止这一连串可怕的导向沉船的动作呢?怎样阻挡这些来来、去去、转弯、停顿、撞击呢?它向船壁的每一下撞击,都可能把船撞破。这些可怕的左冲右突,又怎能预料得到呢?我们对付的是一个会改变主意的放射物,它仿佛有许多主意,每分钟都要转一个方向。怎样来阻止这件必须避免的事变发生呢?这尊可怕的大炮乱滚乱动,前进,后退,撞到右边,撞到左边,逃避,冲过,使人无法捉摸,粉碎障碍物,把人当作苍蝇似的压死。情势的可怕是因甲板也动摇起来了。怎样和一块任性的甲板格斗呢?可以说这只船的肚子里关闭着闪电,现在闪电设法逃了出来;有点像在地震的时候,又加上打雷。99lib?> 一转眼间全体船员都起来了。错误是在炮队队长身上,由于疏忽,他没有把铁链的螺丝帽旋紧,大炮下的四只滑轮也没有堵塞好;这样就使脚板和炮架有了活动的机会,一切关键都没有合拢,所以那系炮的铁链,终于被挣断了。铁链既然断了,大炮就不再固定在炮架上。那时候防止炮身反座的固定止退索还没有人使用。一个大浪头打击了一下炮门,没有系好的大炮就向后退,挣断了铁链,开始在中甲板里面向四面八方疯狂地滚动。 对于这种古怪的滚动要想得到一个概念的话,只要想象一滴水在一块玻璃上面滑走就得了。 铁链折断的时候,炮手们都在炮舱里。有聚集在一起的,也有分散的,都在忙着做未来的可能发生的战斗的准备工作。船身前后颠腾的时候,大炮被抛向前,一直朝人群冲过去,头一下子就压死了四个人,然后被船身向左右倾斜的力量拉回来,再推出去,又把第五个可怜的人碾成两半,再向左舷的船壁冲过去,撞坏了一门大炮。刚才听见的悲惨的喊声就是在这时候发出来的。所有的炮手都急急忙忙地向楼梯奔去。炮舱里一转眼间人都跑光了。 这门巨炮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它获得了充分的自由。它成为自己的主人,也是这条船的主人。它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所有这些惯于在打仗时欢笑的水手们都哆嗦起来了。要描写这种恐怖的气氛是不可能的。 舰长布瓦斯贝特罗和大副拉·维尔维勒虽然是两个勇士,也在楼梯顶上停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脸色发青,犹豫不决,向中甲板里面张望。有一个人用手肘推开他们,走了下去。 这人就是他们的乘客,那个乡下佬,他们在一分钟以前谈论着的那个人。 走到了楼梯底,这人停了下来。 五 力和人 大炮在中甲板里滚来滚去。简直可以说它就是一辆活的《启示录》里的马车。炮舱船梁下面摇曳着的船灯,给这景象加上了令人晕眩的、晃动的光和影。大炮滚动得太猛烈,使得它的形状也看不清楚,有时在灯光下它显出黑色,有时在黑暗中它反射出朦胧的白光。 它继续进行破坏船的工作。它已经撞坏了另外四门炮,在船壁上撞破了两道裂缝,幸喜裂缝都在水面以上,仅在狂风起时才可能有水从这里进来。它疯狂地冲撞船的骨架;这些结实的骨架还抵抗得住,因为那些弯曲的木材是特别坚固的。可是在这个庞然大物的攻击下,也听得见这些骨架发出咯咯的响声,这个庞然大物仿佛禀赋着闻所未闻的无所不在的力量,同时99lib?向四面八方撞击。把一颗铅弹放在瓶里摇动,也不会撞击得这么疯狂,这么迅速。四只车轮在死人身上碾过来碾过去,把他们切着,剁着,剐着,五具死尸切成二十段在炮舱里滚来滚去;那些人头仿佛在叫喊;像小溪似的血随着船身的颠簸在船板上弯弯曲曲地流着。船板被撞坏了几处,已经开始有裂口了。全船充满了可怕的闹声。 舰长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他命令船员们把一切可以减少和阻止大炮的疯狂滚动的东西从方窗眼向中甲板上抛下来,褥子,吊床,备用帆,一捆捆的绳索,水手的背囊,一袋袋的伪钞,等等。船上满载着这种伪钞,英国人的这种卑鄙手段,被认为是完全合法的一种战略行为。 可是既然没有人敢下去把这些破布安排在适当的地方,抛下去又有什么用呢?不到几分钟这些东西都变成了一堆乱麻。 当时的风浪正好帮助这件事变达到最坏的程度。假使有风暴就好了;风暴也许能够使这尊大炮翻一个身,只要四只轮子朝上,就有办法控制它。 损害愈来愈严重。桅杆上已经有了伤痕,甚至有了裂缝,这些桅杆嵌在龙骨里面,穿过一层层甲板,成为船上的粗大的圆柱子。在大炮的痉挛性的撞击下,前桅已经有了裂痕,主桅本身也受伤了。炮队的阵容也破坏了。三十尊大炮中有十尊已经不能使用;船壁上的裂缝愈来愈多,军舰开始进水了。 走到中甲板里来的那个年老的乘客在楼梯底像一尊石像一样站着。他用严峻的眼光望着这种破坏的情况。他一动也不动,似乎没法向炮舱里挪动一步。 这尊获得自由的大..炮每动一动,就意味着这只船开始毁灭。再过几分钟,沉船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或者毁灭,或者立刻把这场灾难结束,必须在这两者中间选择一样;可是哪一样呢? 这尊大炮是怎么样的一个战士啊! 现在要做的是制止这个可怕的疯子。 现在要做的是制止这下闪电。 现在要做的是压伏这下雷击。 布瓦斯贝特罗对拉·维尔维勒说: “你相信上帝吗,骑士?” 拉·维尔维勒回答: “信的。不信。有时信。” “在遇到风暴的时候呢?” “信的。像现在这种时候也信。” “的确,现在只有上帝能够救我们了。”布瓦斯贝特罗说。 大家都沉默起来,让大炮继续弄出可怕的闹声。 外面,打击着船身的浪头用一下下的撞击来回答大炮在里面的撞击。仿佛两只铁锤轮流在敲打。 突然间,在这个没有人能够进去,只有那尊自由的大炮在里面跳动的“竞技场”里,出现了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的汉子。他就是这次灾难的祸首,这尊大炮的主人,犯了疏忽错误,造成这次事故的那个炮队队长。既然闯了祸,他想来补救。他一只手抓住一根起重铁棍,一只手拿着一条打着活结的舵带,从方窗眼跳进中甲板里。 于是一场凶猛的斗争开始了:这是伟大的奇观;这是大炮和炮手的斗争,物质和智慧的战斗,物和人的决斗。 那汉子站在一个角落里,手里紧握着铁棍和带子,背靠在一根船骨上,两条小腿稳稳地站定,仿佛两根钢柱;他的面容苍白、镇静、凄苦,像在甲板上生了根似的,等待着。 他等待大炮从他身边经过。 这个炮手认识他的大炮,他觉得大炮也应该认识他。他跟它一起生活了很长的时间。他曾经有多少次把手伸进它的嘴里啊!它是他的驯服的怪兽。他开始像对他的狗一样跟它说话了。“过来。”他说。也许他爱它吧。 他仿佛很希望它向他走过来。 可是向他走过来就是从他的身上碾过。这么一来他就完了。怎样避免被碾死呢?这是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惊骇地注视着。没有一个人能够自由地呼吸,也许只有那个老头能够,他单独在中甲板里和这两个斗士在一起,他是一个不幸的证人。 他自己也可能被大炮压碎。他没有动。 盲目的浪头在他们下面导演着这场战斗。 炮手接受了这场可怕的搏斗而且走过来向大炮挑战的一刹那间,大海的颠簸偶然使大炮停止片刻,仿佛大炮惊呆了似的。“来呀!”汉子对它说。它仿佛在倾听。 它突然向他扑过来。汉子躲过了。 斗争开始了。一场闻所未闻的斗争。脆弱的躯体和不能伤害的躯体的搏斗。一个肉身的斗兽士攻击一只青铜的野兽。一方面是盲目的力量,另一方面是一个灵魂。 这一切都在阴暗中间进行。很像是一副模糊的神话中的景象。 灵魂是奇异的东西,这bbr>藏书网尊大炮仿佛也有一个灵魂;不过它的灵魂中充满了仇恨和愤怒。它虽然看不见,仿佛它也有眼睛。这只怪物好像在窥探汉子。至少我们可以相信,这块庞然大物也有策略。它也会选择机会。它是一只庞大的铁质的昆虫,具有或者似乎具有魔鬼的意志。有时这只巨大的蚱蜢撞击炮舱的低矮的舱顶,然后跌下来,四只滑轮着地,仿佛一只老虎的四只爪子着地一样,它又开始向汉子冲过来。汉子身轻体软,又敏捷又灵便,在这些闪电似的袭击下像一条水蛇似的东躲西闪。他躲过撞击,可是他躲过的撞击都落在船身上,继续把船破坏。 断掉的铁链还有一段留在炮身上。这段铁链不知怎样卷在炮尾圆柄的螺丝钉上面。铁链的一端扣在炮架上,另一端不受什么束缚,绕着大炮疯狂地旋转,使大炮的跳动显得更加猛烈。螺丝钉像一只握紧的手抓住铁链,这条铁链用皮鞭似的抽击,加强了撞城槌的撞击,它在大炮周围造成一阵可怕的旋风,它是握在一只铜手里的铁鞭。这条铁链把这场斗争弄得更复杂了。 可是汉子继续搏斗。有时甚至是他向大炮进攻,他沿着船舷爬行,手里拿着铁棍和绳子;大炮仿佛很懂事,好像猜出他的诡计似的逃走了。伟大的汉子追赶它。 这种情形不能拖延很久。大炮仿佛突然自己对自己说:“够了!应该结束了!”它停了下来。大家都感觉到结局近了。暂停片刻的大炮仿佛有——或者的确有,因为所有的人都认为它是一个生物——一种凶恶的预谋。它突然向炮手冲过去。炮手闪到一边,让它走过,笑着向它叫喊:“再来!”大炮仿佛愤怒似的,把左船舷的一尊大炮撞坏;然后,好像被系住它的一条无形的投石带抛了出去,它转向右船舷朝汉子冲过来,汉..子躲过了。另外三尊大炮也被它撞得翻倒;然后,仿佛盲目而且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似的,大炮转过来背着汉子,从船尾滚到船头,撞坏了船头木,就要在船头的板壁上撞开一条裂缝。汉子躲在楼梯脚,离开在旁观看的老头几步远。炮手拿着他的起重铁棍等着。大炮仿佛瞥见了他,根本不屑把身子转过来,就用一种劈斧似的速度向后倒退,朝汉子冲过来。被迫退到船舷上的汉子已经到了绝境。全体船员发出了一声呼喊。 可是直到现在一直站着不动的那个年老的乘客冲了出去,动作比这一切凶猛的快速动作更加迅速。他抓住一袋伪钞,冒着被压死的危险把这袋伪钞扔到大炮的车轮中间。这个具有决定性和充满危险的动作,即使是一个受过杜罗塞尔的《海上御炮术》里面记载的种种技术训练的人,也不会做得更合适、更准确。 这袋伪钞起了缓冲器的作用。一块小石头可以阻挡一块岩石的滚动,一根丫枝可以改变雪崩的方向。大炮颠簸了一下。炮手也抓住这个难逢的机会,把铁棍插进大炮的一只后轮的轮辐中间。大炮停下来了。 大炮有点倾斜。汉子拿着铁棍使劲往上抬,意在使它翻一个身。这只庞然大物倒下来了,声音像一口大钟跌下地来那么响,汉子浑身冒汗,用尽气力蹿过去,把舵索的活结套在这只翻倒的怪物的青铜脖子上。 斗争结束了。汉子胜利了。蚂蚁战胜了巨象。侏儒俘虏了雷电。 兵士们和水手们都鼓起掌来。 全体船员赶紧拿着锚索和铁链跳下去,一转眼间大炮又被拴住了。 炮手向那位乘客行礼。 “先生,”他对他说,“你救了我的性命。” 老头又恢复了他的不动声色的态度,他没有回答。 六 天平的两端 人胜利了,但是还可以说大炮也胜利了。马上沉船的危险虽然躲过,军舰却并不安全。船上的创伤看99lib?起来是没法补救的。船壁上有五道裂缝,其中最大的一道在船头;三十尊大炮中有二十尊躺在炮架上不能使用。被抓起来再度用铁链系住的那尊大炮本身就成了废物,炮尾圆柄的螺丝钉已经撞坏,因此瞄准已不可能。整个炮舱里只剩下九尊大炮。舱底已经进水。必须立刻抢救,要用抽水机把水抽出去。 现在中甲板里可以让人清楚地看一看了,里面的景象非常可怕。一只疯象的笼子里面也不会破坏得这么厉害。 不管这只军舰多么需要躲避敌人的视线,可是还有更迫切的需要,就是马上进行抢救。不得不在这里那里的船舷上挂起一些船灯来照亮甲板。 可是在这件人人注意的悲惨事件发生的过程中,全体船员都被生和死的问题吸引住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军舰以外发生了什么事。事实是雾更浓了;天气变了;风随着自己的意思把船吹走;船驶出了航线,更靠近泽西和格恩西,比较应走的航路更偏南一点,正处在一个波涛汹涌的海上。巨大的浪头和船身上张开的伤口接吻,那是可怕的吻。海的颠簸富有威胁性。温和的微风变成了北风后,显出即将有大旋风或暴雨的迹象。这时在四个浪头以外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了。 船员们正在匆匆忙忙地把中甲板的损坏地方草草地修好,正在堵塞漏洞,正在把没有受伤的大炮重新排列成阵,这时候,那个年老的乘客又回到甲板上来。 他靠着主桅杆站着。 他没有注意到船上的兵士们正在走动。拉·维尔维勒骑士命令海??军陆战队的兵士们在主桅杆的两旁排列成行,而且水手长吹过一声哨子以后,正在干活的水手们都排列起来在帆架上站着。 布瓦斯贝特罗伯爵向那位乘客走过来。 舰长的后面跟着一个粗野的汉子,气喘吁吁,衣服零乱,可是掩盖不住一种得意的神气。 他就是那个炮手,他刚才很及时地表现出他是一个能够制伏怪物的勇士,也就是战胜了大炮的人。 伯爵对那个穿着农民服装的老头行了军礼,对他说: “将军,就是这个人。” 炮手笔直地立着,眼睛低垂,态度是在等待命令。 布瓦斯贝特罗伯爵又说: “将军,根据这个人刚才所做的一切,你不认为他的上级应该有什么表示吗?” “我认为应该有的。”老头说。 “那么请你下命令吧。”布瓦斯贝特罗接着说。 “应该你来下命令。你是舰长。” “可是你是将军。”布瓦斯贝特罗回答。 老头望着炮手。 “过来。”他说。 炮手上前一步。 老头转向布瓦斯贝特罗伯爵,把他身上的圣路易十字勋章取下来,系在炮手的短衫上。 “乌拉!”水手们欢呼起来。 海军陆战队的兵士们举枪致敬。 那个年老的乘客用手指指着受宠若惊的炮手,继续说: “现在,把这个人拿去枪毙。” 惊惶代替了欢呼。 于是在坟墓般的静寂中,老头抬高了嗓音。他说: “一个疏忽危害了这只船。到了现在,这只船也许已经没法挽救。在海上,就是面对着敌人。一只渡海的船就是一支作战的军队。风暴隐藏着,可是并没有消失。整个大海就是一个陷阱。面对着敌人的时候,犯了任何过失都要处以死刑。没有任何过失是可以补救的。勇敢必须奖励,疏忽必须惩罚。” 这些话,一句一句说出来,缓慢地,严肃地,带着一种毫不变动的节奏,仿佛斧子砍在橡树上。 老头望着兵士们,加上一句: “执行。” 那个胸前闪耀着圣路易十字勋章的汉子低下了头。 布瓦斯贝特罗伯爵做了一个手势,两个水手走下中甲板,然后带着裹尸布回来;船上的随军神父从开船起一直在军官们的饭厅里祈祷,也跟着两个水手来了;一个曹长从排列着的海军陆战队中喊出了十二个兵士,把他们排成两行,六个一行;炮手一句话也不说,走到两行兵士中间。随军神父手里拿着十字架,走上前,站在炮手旁边。“开步走。”曹长说。两排兵士用慢步向船头走去,两个水手拿着裹尸布跟在后面。 一种阴郁的静寂笼罩着全船。远远地飓风在呼啸。 过了几分钟,黑暗中响起了枪声,闪过一道亮光,然后一切复归静寂,再听见尸首跌落海里的声音。 那个年老的乘客始终靠着主桅杆立着,他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沉思着。 布瓦斯贝特罗用左手食指指着他,低声对拉·维尔维勒说: “旺代有了领袖了。” 七 航海就是碰运气 可是军舰的前途怎样呢? 一整夜都没有离开波浪的云层,现在降低到这样的程度,使得地平线也消失了,整个大海仿佛披着一件大衣。除了雾以外,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情境永远是危险的,即使对一只完整无损的船也很危险。 雾以外,还加上巨浪。 他们已经尽量争取时间。为着减轻军舰的负担,他们把从损坏的东西中可能清除出来的一切废物都扔到海里去了,像撞坏的大炮,折断的炮架,撞歪了或者脱了钉的龙骨,木头或者铁的碎片,等等。炮眼都打开了,几具尸首和人体的一些断肢残块被裹在防水布里从木板上滑到海里去。 海开始变得无法控制。倒不是因为大风暴迫近了,恰恰相反,在天边呼啸的飓风听起来似乎小了一点,狂风也朝北走了;可是浪头依然很高,表明海底很激动,军舰既然受了伤,很难经得起颠簸,巨大的浪头对于它可能是致命的打击。 加克夸尔把着舵,沉思着。 在厄运当中泰然自若,这是舰队指挥官的习惯。 拉·维尔维勒是一个在灾难中还能够欢笑的人,他走到加克夸尔身边。 “我说,舵手,”他说,“飓风流产了。想打喷嚏没打成。我们一定能够渡过难关。只不过有一点风。如此而已。” 加克夸尔很严肃地回答: “有风必有浪。” 不笑,也不愁,就是这个水手的表情。他的回答中含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意义。对于一只漏水的船,有浪,就是全船很快就装满了水。加克夸尔说完以后稍为皱了一下眉头来加强他的预测的力量。也许经过大炮和炮手的不幸事件以后,拉·维尔维勒说出这种几乎算得是快活和轻浮的话,有点过早了。航海的时候有些言语举动是会带来厄运的。海很神秘;从来没法子知道它要玩些什么花样。必须时时刻刻提防着。 拉·维尔维勒觉得自己必须恢复严肃的态度。 “舵手,我们现在在哪儿?”他问。 舵手回答: “我们在上帝的手中。” 一个舵手就是一个主人;永远要让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时也要让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此外,这一类人是很少说话的。拉·维尔维勒走了开去。 拉·维尔维勒向舵手提出了问题,回答他的是周围的景象。 海面忽然看得清楚了。 低垂在浪头上的雾已经散了开来,在朦胧的晨曦中,又昏暗又凌乱的一大片波涛一直伸展到无限远处,下面就是看得见的景象。 天空仿佛罩着一只云作的盖,可是云层已经不再和海面接连;东边泛着一片白色,那是黎明,西边浮现另一片白色,那是将沉的月亮。这两片白色两边相对,在漆黑的海面和藏书网幽暗的天空之间的水平线上构成两条狭长的淡白色的光带。 在两边的亮光中,都出现了一些直立不动的黑色侧影。 西边是三块高大的岩石划破被月光照亮的天空,好像克尔特的史前巨石一样矗立在那里。 东边是八只船直立在清晨苍白色的水平线上,排列得很有次序,很可怕地.间隔着一定的距离。 三块岩石是一排暗礁;八只船是一队舰队。 军舰的后面是明基叶——恶名彰著的暗礁;前面是法兰西巡洋舰队。西边是深渊,东边是屠杀;军舰正处在海难和战斗之间。 对付礁石,这只船只有一只漏水的船壳,七零八落的船具,以及从根基上动摇了的桅杆;对付战斗,它的炮队里三十尊大炮已经损坏了二十一尊,而且最优秀的几个炮手已经死了。 曙光还很微弱,眼前还有一段黑夜。这段黑夜可能拖延相当长的时间,因为这段黑夜主要是由云层造成的,云层又高又浓又厚,样子像一座拱形圆顶那么结实。 曾经把低处的雾吹走的风,现在正在把军舰向明基叶方面吹去。 在目前过度疲劳和受了重创的状态下,军舰几乎再也不服从舵柄的指挥,与其说它在航行,不如说它正被海带着走,受着浪头的打击,它只好听从浪头的摆布。 明基叶,这危险的礁石,在那时候比现在更险恶得多。这座深渊的城堡,有几处高塔已经被海水的不断砍削摧毁了;暗礁的形状是经常改变的;怪不得波浪被称为海洋的刀,每来一次潮水等于拉过一次锯子。在那时候,和明基叶相撞,就是死亡。 至于那队巡洋舰,就是这一次以后在杜歇那舰长指挥下出了名的康加勒舰队,杜歇那就是被勒基尼奥称为“杜歇那老爹”的。 情势很危急。大炮事件发生的时候,军舰不知不觉走错了航线,偏向格朗威勒驶去,而不是向圣马洛进发。即使它能够操纵驾驶方向而且继续航行,明基叶也挡住它回到泽西的路,巡洋舰队阻止它到达法兰西。 此外,并没有风暴。可是,就像舵手刚才所说的,有浪。在狂风下面和激动的海底上面滚动着的海面是凶猛的。 海从来不肯马上说出自己的心思。这深渊里面什么都有,连奸诈的手段也有。几乎可以说海是有策略的,它会前进也会后退,它提出一个主张自己又取消掉,它会筹划一场狂风却又放弃这个计划,它预定要害人却又不实行,它会声东击西。整个晚上克莱摩尔号军舰在雾里航行而且害怕有风暴;可是海刚才否认了自己的诺言,它的否认方式是可怕的:它开始计划的是风暴,拿出来的却是礁石。这也是一样的要沉船,不过换了一种方藏书网式罢了。 触礁的死亡之外,又加上了战争的杀戮。一个敌人还不够,又加上另一个敌人。 拉·维尔维勒在他的豪迈的笑声中嚷道: “这边是触礁,那边是战斗。我们的运气真不坏!” 八 九比三百八十 克莱摩尔号军舰差不多成了一只破船。 在散乱的苍白亮光中,在黑暗的云层里,在天边的模糊的船影上面,在浪涛的神秘的波峰之间,笼罩着一种阴森森的肃穆气氛。除了含有敌意的风呼呼地吹着,一切都毫无声息。灾祸带着无限威严从深渊中走出来。看起来仿佛是幽灵出现,而不像是一下袭击。礁石那边毫无动静,舰队那边也毫无动静。周围笼罩着一种不能形容的无边的静寂。他们要对付的到底是真的东西吗?简直可以说这是一场海上的梦幻。传说里面是有这种景象的;这艘军舰可以说是处在魔鬼的礁石和幽灵的舰队之间。 布瓦斯贝特罗伯爵向正在走下炮舱的拉·维尔维勒低声发了几道命令,然后拿起望远镜走到船尾,站在舵手旁边。 加克夸尔的全部精力都用来使军舰迎着浪前..进;因为风和浪都打击着船的一边,船就不可避免地要沉没了。 “舵手,”舰长说,“我们在什么地方?” “在明基叶的海面上。” “在哪一边?” “在坏的一边。” “海底怎么样?” “是尖锐的岩石。” “我们能够抛锚把船身转过来吗?” “我们总不免一死。”舵手说。 舰长把望远镜移向西边,把明基叶察看了一番;然后移向东边,观察那些望得见的帆船。 舵手仿佛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 “这就是明基叶。就是海鸥从荷兰飞走的时候中途休息的地方,也是大黑鸥休息的地方。” 这时候,舰长已经数了那些帆船的数目。 的确有八只很符合兵法地排列着的船,它们的威武的侧影矗立在海面上。还看得出中间一艘有三层甲板的船的高大船身。 舰长问舵手: “你认识这些船吗?” “当然认识!”加克夸尔回答。 “它们是什么?” “一个大舰队的分队。” “法国的舰队。” “魔鬼的舰队。” 沉默了一阵。舰长说: “整个巡洋舰队都在这儿吗?” “并不都在这儿。” 事实上,四月二日瓦拉舍曾经在国民公会里宣布有十艘巡洋舰和六艘主力舰在海峡上游弋。舰长记起了这件事。 “不错,”他说,“整个舰队有十六只船。这儿只有八只。” “其余的船,”加克夸尔说,“在那边沿着整个海岸走来走去侦察着。” 舰长一边用望远镜窥察,一边喃喃地说: “一只三层甲板的主力舰,两只一级巡洋舰,五只是二级的。” “可是我呀,”加克夸尔咕噜着说,“我也侦察过它们。” “好船,”舰长说,“我多少也指挥过这些船。” “我吗,”加克夸尔说,“我曾经仔细看过它们。我不会把它们弄错。它们的特征都在我的脑子里。” 舰长把望远镜递给舵手。 “舵手,你看得清楚那只船身很高的军舰吗?” “看清楚的,舰长,那是黄金海岸号。” “这是他们改过的名字,”舰长说,“以前叫做布尔哥尼号。一只新船。有一百二十八尊大炮。”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本笔记簿和一枝铅笔,在笔记簿上写了“一二八”三个数目字。 他继续问: “舵手,它左边的第一只船叫什么名字?” “那是经验号。” “一级巡洋舰。五十二尊大炮。两个月以前才在布雷斯特装配起来的。” 舰长在笔记簿上记下“五二”。 “舵手,”他又问,“左边第二只船呢?” “森林女神号。” “一级巡洋舰。十八磅重弹的大炮四十尊。它曾经到过印度。它有一段光荣的战斗历史。” 他在“五二”下面写上“四〇”;然后,他抬起头: “现在,看右边。” “舰长,右边全是二级巡洋舰。一共有五艘。” “从主力舰旁边数起,第一艘叫什么名字?” “决心号。” “十八磅重弹的大炮三十二门。第二艘呢?” “里什蒙号。” “同样的配备。再过去呢?” “无神号。” “在海上航行这是好古怪的名字。再过去呢?” “嘉莉梭女神号。” “再过去呢?” “女酒鬼号。” “五只巡洋舰,每只有三十二尊大炮。” 舰长在前面写过的数目字下面又写上“一六〇”。 “舵手,”他说,“你都认得出它们呀。” “你呢,”加克夸尔回答,“你对它们非常熟悉,舰长。认得固然不错,熟悉才了不起。” 舰长的眼睛盯住他的笔记簿,在齿缝里把数字加起来。 “一百二十八,五十二,四十,一百六十。” 这时候,拉·维尔维勒回到甲板上来了。 “骑士,”舰长朝他嚷道,“我们要对付三百八十门大炮。” “好。”拉·维尔维勒说。 “你刚才视察过,拉·维尔维勒;我们到底还有多少大炮可以用?” “九门。” “好。”布瓦斯贝特罗也回他一句。 他从舵手的手中把望远镜拿过来,眺望着天边。 那八只黑色而沉默的船仿佛动也不动,可是它们逐渐增大。 它们不知不觉地走近来了。 拉·维尔维勒行了一个军礼。 “舰长,”拉·维尔维勒说,“我的报告如下:我本来就不相信这艘克莱摩尔号军舰。突然间搭上一只跟你不熟识或者不喜欢你的船,总是有麻烦的。英国船对法国人是不忠的。那尊狗养的大炮就证明了这一点。我视察过。铁锚都很好。不是半生铁打的,是用大铁锤把焊接的铁条链成的。铁锚的轮都很结实。锚索是顶好的,很容易放下去,长度也合乎规定,有一百二十。军火很多。有六个炮手死了。每门炮可有一百七十一发炮弹。” “这是因为只剩下九门炮的缘故。”舰长喃喃地说。 布瓦斯贝特罗又拿望远镜去眺望天边。那队舰队继续慢慢地走近来。 那些青铜铸的大炮有一种长处:三个人就可以操纵它们;可是它们也有一种短处,它们不像新式大炮那样射得远,瞄得准。因此必须让敌人的舰队走近到大炮的射程以内。 舰长低声地一一发布命令。静寂笼罩着全船。准备作战的钟声并没有敲响,可是全船都在执行。这只军舰已经失掉战斗力,既不能和人斗争,也不能和波浪斗争。这只破船上的一切,凡是能够利用的都尽量利用了。所有的缆索和替换用的小缆索都堆积在舵带旁边和上甲板的中部,以便在必要时用来稳固桅杆。伤兵医疗处也布置好了。按照当时海军的习惯,甲板也装备起来,这样可以挡挡枪弹,可是不能抵挡炮弹。量弹丸口径的仪?99lib.器也拿出来了,虽然现在检查枪炮口径已经太迟了点;可是当初想不到会发生这许多意外事件。每个水手分到一只弹药盒,而且把两支手枪和一柄匕首系在腰带上。吊床都折起来;大炮也对准了;长枪队也准备好;斧头和抓船的钩子都排列好;弹药库和炮弹库都打开了;火药库也打开了。每个人都站上了自己的岗位。这一切都是一句话也不说就做好的,仿佛在一个濒死的人的房间里,进行得又快又悲惨。 然后军舰在船头船尾都抛了锚,把船身转过来。船上一共有六只锚,跟一只巡洋舰一样。六只锚都抛下去了;更锚在船头,拖锚在bbr>船尾,潮锚在向着大海那边,汐锚在向着礁石那边,大锚在右边,副锚在左边。 还可使用的九尊炮都排列成阵,九尊炮都在一边,面对着敌人的一边。 对方的舰队也在同样的沉默中调动好了。现在八只船围成半圆形,明基叶就是这个半圆形的弦。克莱摩尔号被这个半圆形包围住,同时也被它自己的锚束缚住,它的背后就是礁石,换句话说,就是沉船。 这种情形仿佛一群猎狗围住了一只野猪,虽然还没有吠出声来,可是已经?露出了牙齿。 双方仿佛都在等待对方的动静。 克莱摩尔号的炮手们都守在他们各自的大炮旁边。 布瓦斯贝特罗对拉·维尔维勒说: “我希望能够先开火。” “这是卖俏女人的虚荣心。” 九 有人逃走 那个乘客没有离开过甲板,他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一切进行。 布瓦斯贝特罗走到他身边。 “先生,”他对他说,“准备工作已经做好了。现在我们已经紧紧抓住坟墓,我们不会放松的。我们不是敌舰的俘虏,就是礁石的俘虏。或者向敌人投降,或者触礁而死,没有别的道路。我们只剩下一条路:死。战斗而死比沉船更好。我宁愿被枪炮打死,不愿意被水淹死;对于死,我愿意死于火而不愿意死于水。可是死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你是亲王们挑选出来的人,你负有指挥旺代战事的重大使命。少了你,王国也许就要灭亡;因此你必须活着。我们这些人的荣誉是留在这里,你的荣誉是离开这里。将军,你必须离开这只船。我准备给你一个人和一只舢板。绕道登陆并不是不可能的。天还没有亮,浪头 5f88." >很高,海里很黑暗,你一定能够脱逃的。在某些情形下面,脱逃就是胜利。”bbr>.. 庄严的老头很严肃地把头点了点,表示同意。 布瓦斯贝特罗抬高了嗓音。 “兵士们和水手们!”他喊起来。 一切动作都停了下来,所有的脸都从船上的各个角落里转过来向着舰长。 他继续说: “在我们中间的这个人代表王上。他是王上信托给我们的,我们必须保护他。他是法国王朝最需要的人;既然没有亲王,他就要充当旺代的领袖,至少这是我们的希望>??。他是一位伟大的将军。他本来要和我们一起在法国登陆,可是现在他必须离开我们单独登陆。救出领袖,就是救出了一切。” “对!对!对!”全体船员都这样叫着。 “他也要冒很严重的危险。到达海岸不是一桩容易的事。这只舢板应该相当大,才能抵御得住风浪,也必须相当小,才能逃避巡洋舰队的视线。这只舢板的任务是在任何一个地点靠岸,必须是一个安全的地点,最好是富耶尔那边,比库当斯那边更好。我们需要一个体格强壮的水手,精于划船和游泳,而且是生长在这里,熟悉路径的人。现 5728." >在天还很黑,舢板还能够离开大船而不致被敌人发觉。何况马上就有炮火的烟雾帮助它隐藏起来。它的小船身可以使它毫无困难地渡过水浅的地方。凡是豹子被捕的地方,鼬鼠可以逃走。我们没有出路,它有。这只舢板划着桨驶开去,敌舰是不会看见它的;而且那时候我们在这儿就要吸引住它们的注意力。大家同意吗?”..藏书网 “同意!同意!同意!”全体船员叫喊。 “现在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舰长继续说,“有谁志愿去吗?” 黑暗中一个水手从行列里走出来说: “我。” 一〇 他逃脱了吗? 过了几分钟,一只专供船长使用的称为小短艇的那种舢板离开了大船。舢板上面有两个人,一个就是那个年老的乘客,他坐在船尾,一个是那个“志愿”的水手,他坐在船头。天色还很黑。那个水手遵照99lib?舰长的指示,用力向明基叶那边划去。别的出路其实也是没有的。 舢板里面放了一些干粮:一袋饼干、一块熏牛肉、一桶水。 那只小短艇放到海里去的时候,在灾祸临头的时候依然能够嘲笑的拉·维尔维勒倚在军舰的舵梁上,戏谑地和舢板告 522b." >别: “这只小船用来逃走固然不错,用来淹死那就还要好。” “先生,”舵手说,“我们不要再笑了。” 小船很迅速地离开,军舰和舢板中间很快就有了一大段距离。风和浪帮助着划船的水手,小船飞快地逃开去,在苍茫的曙色中一起一伏,被高高的浪头遮掩着。 海面上双方都在等待——一种形容不出的阴郁的等待。 突然间,一个声音冲破了海洋上的波>?99lib?涛汹涌中的沉默,这个声音被话筒扩大,像被古代悲剧里的铜面具扩大一样,几乎变成不是凡人的声音了。 那是舰长布瓦斯贝特罗在说话。 “王家的水兵们,”他叫道,“把白百合花旗钉在主桅杆上面。我们要最后一次看见日出了。” 军舰发了一炮。 “.国王万岁!”全体船员叫喊。 于是水平线那边也响起了另外一下喊声,声音强大、遥远、混乱,可是听得清楚: “共和国万岁!” 同时有一种像三百下雷鸣似的响声从遥远的海洋那边爆发出来。 战斗开始了。 海面上布满了烟和火。 炮弹落到海里激起的水花到处散开来洒在浪头上。 克莱摩尔号开始向那八只敌舰喷出火焰。成半圆形包围着克莱摩尔号的整个舰队所有的炮台全部开火。水和天相接的地方燃起一片火光。仿佛海里喷出了一座火山。这一大片红色火光被风吹得东歪西倒,那些巡洋舰像鬼影似的在里面时隐时现。这一边,克莱摩尔号军舰的黑色骨架在这红色背景上很鲜明地显现藏书网出来。 那面绣着百合花的王旗在主桅杆的顶上飘扬着。 坐在舢板里的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明基叶下面的三角形浅滩是一种海底的西西里岛,面积比整个泽西岛更大;海水淹没了这浅滩;浅滩的顶点是一块高地,即使最高的潮水也淹没不了它,从这里向东北方向分出去六块庞大的礁石,一字形排列着,宛如一垛有些地方坍倒了的庞大的墙。高地和这六块礁石之间的海峡只能让吃水极浅的小船驶过。出了海峡就是大海。 负责救护舢板出险的那个水手把船向海峡驶去。这样一来他就使明基叶隔在战场和舢板之间。他很熟练地在狭窄的海峡里面划着船,左闪右避,躲过所有的礁石;现在礁石已经遮没了战场。水上的火光和军舰大炮的怒吼声已经开始变得微弱,因为距离愈来愈远了;可是从炮声的继续不断这一点上看来,证明克莱摩尔号军舰还在坚决地应战,要把所有的一百九十一发炮弹放尽才会停止。 过了一会,舢板已经到达了自由的海面,远离礁石,远离战场,超出了炮弹射程以外。 海面上慢慢地不像刚才那么昏暗了,有时突然被黑暗淹没的光亮的水面已经逐渐扩大,一团团的泡沫散发为一簇簇的光线,波浪的平面上泛着白光。天亮了。 舢板已经到了不受敌人伤害的地方;可是最困难的事还在后头。舢板逃过了炮火,可是并没有逃过海难。它在汪洋大海中间,船身小得不足道,没有甲板,没有帆,没有桅杆,没有指南针,除了桨以外,什么也没有,当前又是海洋和飓风,这真是一粒原子在听凭许多巨人摆布。 于是在这无边的大海中,在这 5b64." >孤零零的状态中,坐在船头的那个汉子抬起他的被晨光照得苍白的脸儿,紧紧地盯住坐在船尾的老头,对他说: “我就是.99lib.被你枪毙了的那个人的兄弟。” 一 语言就是力量 老头慢慢地抬起头来。 刚才说话的那个汉子大约有三十岁。他有一个饱经海上风霜的前额;两只眼睛很特别:在庄稼人的天真的眼珠里放射着水手的敏锐的眼光。他的两只手强有力地握住两根桨。他的态度很温和。 他的腰带上有一柄匕首,两支手枪和一串念珠。 “你是谁?”老头问。 “我刚才告诉过你了。” “你要把我怎么样?” 汉子放下桨,抱着胳膊,回答: “把你杀死。” “随你的便。”老头说。 汉子提高了嗓音。 “你准备吧。” “准备什么?” “准备死。” “为什么?”老头问。 沉默了一阵。汉子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这个问题惊呆了。他重新说: “我说我要把你杀死。” “我问你为什么。” 一线闪电似的光芒在水手的眼睛里掠过。 99lib?“因为你杀了我的哥哥。” 老头镇静地回答: “我先救了他。” “不错。你先救了他,然后杀了他。” “杀死他的并不是我。” “那么是谁杀了他?” “是他自己的错误。” 水手张开口呆望着老头;然后他又狰狞地攒紧眉头。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说。 “我叫阿尔马罗,不过你并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才放心死在我手中。” 这时候太阳升起来了。一道阳光正射在水手的脸上,很鲜明地照亮了他的凶猛的模样。老头仔细地打量他。 始终继续不断的炮声现在已经有了间歇的停顿和忽断忽续的放射。水平线那边一股庞大的黑烟正在逐渐减弱。失去了桨的小船在顺水漂流。 水手右手抓住腰带上的一支手枪,左手抓住他的念珠。bbr>藏书网 老头站了起来。 “你相信上帝吗?”他问。 “我们在天之父。”水手回答。 同时他画了一个十字。 “你的母亲还在吗?” “在的。” 他又画了一个十字。然后他继续说: “说定了。我给你一分钟,爵爷。” 他扳开枪机的保险。 “你为什么管我叫爵爷?” “因为你是一个领主。这是很明显的。” “你呢,你有领主吗?” “有的。而且是一个大领主。一个人能够活着没有领主吗?”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离开了他的领地。他叫做德·朗特纳克侯爵先生,封特奈的子爵,布列塔尼的亲王;他是七森林的领主。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可是他仍然是我的主人。” “假使你看见他,你服从他吗?” “当然了。假使我不服从他,我就是一个异教徒了。人应该服从上帝,其次要服从王上,因为王上和上帝一样,再次要服从领主,因为领主和王上一样。可是我们的事情并没有完,你杀了我的哥哥,我一定要把你杀死。” 老头回答: “首先,我杀掉你的哥哥,我做得很对。” 水手把手枪捏得更紧一点。 “来吧。”他说。 “好。”老头说。 然后他镇静地加上一句: “神父在哪儿?” 水手望着他。 “神父?” “是的,神父。我给了你哥哥一个神父。你应该给我一个神父。” “我没有神父。”水手说。 他又继续说: “在汪洋大海里找得到神父吗?” 战场上忽断忽续的大炮声愈来愈远了。 “那些在那边战死的人都有他们的神父。”老头说。 “不错,”水手喃喃地说,“他们有随军神父先生。” 老头继续说: “你断送了我的灵魂,这是一件严重的事。” 水手低下头,在沉思着。 “你断送了我的灵魂,”老头继续说,“同时也就是断送你自己的灵魂。听着。我可怜你。你爱怎样办就怎样办。至于我,我刚才已经尽了我的责任,首先我救了你哥哥的性命,然后才夺去你哥哥的性命,现在我又在尽我的责任来挽救你的灵魂。你想一想。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在这时候听见那边的炮声吗?那边有人正在死亡,有些绝望的人正在垂死挣扎,有永远不能再见妻子的丈夫,有永远不能再见子女的父亲,也有些做弟弟的像你一样永远不能再见哥哥。这都是谁的错呢?是你哥哥的错。你相信上帝,对吗?那么,你知道上帝这时候心里非常难受;他难受是因为他的最虔诚的儿子,法国的国王,现在被关禁在塔堡的塔楼里bbr>,法国国王像圣婴耶稣一样还是个小孩。上帝看了他的布列塔尼的教堂的情形,看了他的那些大教堂受到亵渎,他的福音书都被撕毁,他的许多修道院被侵占,他的教士们被杀害是非常难受的。我们坐了现在正在被击沉的这只船到这儿来,目的是为什么呢?我们来援救上帝。假使你的哥哥是一个忠臣,假使他忠实地尽了一个有才智而且有用的人的责任,大炮的祸事就不会发生,军舰不至于失掉战斗力,不至于走错航线,不至于遇见这支可诅咒的舰队,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法国,我们全体勇敢的战士和水手,手里拿着军刀,白百合花旗招展着,人数又多,又高兴,又快活,在法国登陆,我们去帮助旺代的正直的农民拯救法国,拯救王上,拯救上帝。这就是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也是我们本来要做的事。这也是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要做的事。可是你不让我这样做。在这场反教的人和教士的斗争中,在这场弑君的人和王上的斗争中,在这场魔鬼和上帝的斗争中,你是站在魔鬼一边的。你的哥哥做了魔鬼的第一个助手,你做第二个。他开了头,你来结尾。你是帮助弑君的人反对皇家的,你是帮助反教的人反对教会的。你夺去上帝的最后希望。我是代表王上的,我死了,乡村就要继续焚烧,家庭继续哭泣,教士继续流血,布列塔尼继续受苦,王上仍然留在监狱里,耶稣基督继续受难。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呢?是你。好吧,这是你的事。我本来依靠你来做和这一切相反的事。我弄错了。啊,是的,一点不错,你办得很对,我杀了你的哥哥。你的哥哥曾经表现得很勇敢,我赏了他;他有罪,我罚了他。他没有尽他的责任,我尽了我的责任。我做过的事情,我会再做一次。而且我可以对注视着我们的奥瑞的大圣女亚纳发誓,在同样的情形下我会枪毙我的儿子,正如我枪毙你的哥哥一样。现在,你是主人。是的,我可怜你。你对你的舰长撒了谎。你是基督徒,却不信上帝;你是布列塔尼人,却没有荣誉感。人们相信你的忠心,才把我托付给你,你却用叛逆来回答这个信任;你答应人们保护我的生命,你却亲自把我害死。你知道你在这儿毁灭的是谁吗?是你自己。你从王上那里夺去我的生命,就是把你自己的永恒生命送给魔鬼。来,犯你的罪吧,这样很好。你把你在天堂的位子廉价出卖了。因为你,魔鬼会胜利;因为你,许多教堂会倒下来;因为你,异教徒们会继续把教堂的钟拿去熔化了来制造大炮,他们要拿拯救灵魂的东西来杀人。就在我同你说话的这一刹那间,曾经为你的洗礼而敲过的钟也许正在杀死你的母亲。来,帮助魔鬼吧。不要停止。对的,我把你的哥哥处死了,可是你要知道,我是上帝的工具。啊!你审判上帝的工具吗?你也要审判一下天上的雷电吗?可怜的人,你反而要受雷电的审判的。当心你要做的事。你知道我现在是得到上帝的恩宠的吗?你不知道。不管怎样,来吧。你爱怎样办就怎样办。你可以随意把我投到地狱里去,你自己也跟着我一起陷进去。我们两个人是否永劫不复都操在你的手里。在上帝面前要负责的是你。我们两人面对面地单独在这无边的海上。继续进行吧,把事情做完吧,完成你的工作吧。我已经老了,你还年轻,我是赤手空拳,你却带着武器;杀死我吧。”
//..plate.pic/plate_345422_1.jpg" /> 老头站在那里用压倒波涛的嗓音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波浪的起伏使他一时沉没在阴暗里,一时出现在阳光中。水手的脸色发青了;大滴的汗珠从他的前额上淌下来;他像树叶一样哆嗦着;他有时吻一下他的念珠;老头说完以后,他扔掉手枪,跪了下来。 “发发慈悲吧,爵爷!宽恕我!”他叫道,“你说起话来就像我们的仁慈上帝。我错了。我的哥哥也错了。我愿意做一切事情为他赎罪。支使我吧。下命令吧。我一定服从。” “我饶恕你。”老头说。 二 乡下人的记忆力抵得上船长的学问 舢板里的干粮并不是没有用的。 两个逃命的人被迫兜了许多大圈子,花了三十六小时才到达海岸。他们在海上过了一夜;那是很好的一个夜晚,可惜月光太亮了点,对逃亡的人很不利。 他们不得不先离开法国海岸,驶出大海,向泽西那边划去。 他们听见了正在沉没的军舰的最后的炮声,就像听见一只在森林里被猎人杀死的狮子最后的吼声一样。然后,静寂笼罩着海面。 这只克莱摩尔号军舰像复仇号军舰一样沉没了;可是光荣榜上没有它的名字。一个反叛祖国的人从来不能称为英雄。 阿尔马罗是一个令人惊异的水手。他的灵巧和智慧简直是奇迹;他在乱礁,波浪和敌人的侦察中临时找出一条航路来真是一种杰作。风已经缓和了,海也平静了。 阿尔马罗避开明基叶的尾礁,绕着群牛礁走,在那里躲避,目的是驶进北边一个在低潮时才出现的小海湾里休息几个钟头,然后他继续向南行驶,设法从格朗威勒和肖赛群岛偷渡过去,没有被肖赛的监视哨发觉,也没有被格朗威勒的监视哨发觉。他划进了圣米歇尔山海湾,这是很大胆的举动,因为这里离巡洋舰队驻扎的地方康加勒很近。 第二天傍晚时分,日落前约一小时,他把圣米歇尔山留在后面,驶到一个海滩上登陆,这个海滩经常阒无人迹,因为这里很危险,人会陷进沙里面去。 幸喜当时潮水很高。 阿尔马罗尽可能把小艇驶进去,试了试沙滩,觉得很结实,就把舢板靠在沙滩上,自己跳了下来。 老头跟着他跨过船舷,向周围仔细察看。 “爵爷,”阿尔马罗说,“我们是在库埃农河的河口上。船的右边是博瓦尔,左边是雨依纳。我们前面的钟楼是阿德冯。” 老头弯下身子,从船里拿起一块饼干来放在衣袋里,对阿尔马罗说: “把其余的拿着。” 阿尔马罗把剩下的肉和饼干都放进袋子里,把袋子搭在肩膀上。做完以后,他说: “爵爷,是我带路呢,还是跟着你走?” “不要你带路,也不要跟着我走。” 阿尔马罗很惊愕地望着老头。 老头继续说: “阿尔马罗,我们要分手了。两个人在一起没有什么用处。一千个人才能在一起,否则就只能单独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从一个衣袋里摸出一条绿色的打结的绶带来,样子很像一种徽章,中间用金线绣着一朵百合花。他继续说: “你识字吗?” “不。” “很好。一个识字的人反而麻烦。你的记性好吗?” “好的。” “很好。听着,阿尔马罗。你向右边走,我向左边走。我要向富耶尔那边走去,你要向巴祖热那边走去。留着你的袋子,因为这样你看起来才像一个庄稼人。把你的武器藏起来。到矮树篱笆里砍一根丫枝做棍子。现在裸麦长得很高,你要在麦田里爬着走。你要在围墙后面溜过去。你要跨过木栏以便从田野中间走过。远远地避开过路的人。不要走大路,不要过桥。不要走进篷托松。哦!你一定要渡过库埃农河。你用什么方法过去。” “游泳。” “很好。那里还有一处浅滩。你知道在哪儿吗?” “在昂西和维尔-维埃尔之间。” “很好。你真是个本地人。” “可是天快黑了。爵爷在哪儿睡觉?” “我会照顾我自己。你呢,你在哪儿睡觉?” “有许多枯树洞可以睡觉。我在当水手以前本来是个庄稼人。” “扔掉你的水手帽,它会暴露你的身份的。你可以在随便什么地方弄到一顶庄稼人的帽子。” “哦!到处都可以弄到一顶风帽。我遇到的第一个渔夫就会把他的风帽卖给我。” “很好。现在,听着。你熟悉那些森林吗?” “所有的森林我都熟悉。” “包括整个地区的森林吗?” “从奴阿慕提叶到赖伐尔全部。” “你连它们的名字都知道吗?” “我熟悉这些森林,我知道它们的名字,我一切都知道。” “你什么都不会忘记吗?” “什么都不会。” “很好。现在,注意。你每天能走多少里?” “十里,十五里,十八里。必要时二十里。” “会有这种必要的。我现在对你说的话,你不要漏掉一个字。你要到圣奥班森林去。” “靠近朗巴勒的吗?” “对的。在圣里尔和普莱德里克之间的洼地的边沿上有一棵粗大的栗树。你到那里停下来。你不会看见任何人的。” “这并不是说真的没有人在那里。我知道的。” “你就打一个呼哨。你会吗?” 阿尔马罗鼓起双颊,转过去向着海,发出枭鸟的“胡——胡”声来。 这声音仿佛是从深沉的黑夜里发出来的。的确像枭鸣,而且也很凄惨。 “好的,”老头说,“你是我们的人。” 他把绿绶带交给阿尔马罗。 “这就是我的统帅绶带。你拿着。到现在为止,还不能够让任何人知道我的名字,这是很重要的。可是这条绶带就够了。上面的百合花是皇后在塔堡监狱里亲手绣的。” 阿尔马罗跪下一只脚。他哆嗦着接过那条绣着百合花的绶带,把嘴唇凑上去;忽然又停下来,仿佛这样的一吻会使他害怕似的。 “我可以吗?”他问。 “可以的,既然你可以吻十字架。” 阿尔马罗吻了吻那朵百合花。 “起来。”老头说。 阿尔马罗站起来把绶带放在怀里。 老头继续说: “仔细听我说。这就是我的口令:‘起来叛变,绝不饶恕。’因此,在圣奥班森林的边界上你打呼哨。你一连打三次。到第三次你就会看见一个人从地里走出来。” “从树洞下面走出来。我知道的。” “这个人就是普朗舍诺,人家叫他做‘国王的心’。你把这条绶带给他看。他就懂得了。然后你自己找路到阿斯蒂野树林去;你会找到一个诨名叫慕斯开东的跛子,他是从来不饶恕任何人的。你对他说我爱他,叫他发动他的所有教区行动起来。然后你到离普洛厄苗尔一里路的库哀朋树林里去。你做一次枭鸟的叫声,就有一个人从洞里钻出来;他是蒂奥先生,普罗厄苗尔的裁判官,他曾经是所谓立宪会议里的一分子,不过是属于好的一边。你叫他把库哀朋城堡武装起来,这城堡是属于逃亡的盖尔侯爵的。那地方有山坳,有小树林,有高低不平的地面,是一个好地方。蒂奥先生是一个正直和聪明的人。然后你到圣-乌昂-来-突瓦去,你把话告诉让·舒昂,这人在我的心目中是一个真正的领袖。然后你再到安格罗斯城树林,你在那儿可以看见人家称他为圣马丁的吉泰尔,你叫他留心一个叫做库美尼尔的人,这人是古比·德·普雷芬老头的女婿,阿让唐地方的雅各宾党人的领袖。把这些都记住。我什么都不写下来,因为什么都不应该写。拉·卢亚利写了一张名单;结果坏了事。然后你再到红火森林,那个能够撑着一根长竿跳过山坳的米埃列特就在那里。” “这种长竿叫做跳竿。” “你会用吗?” “难道我不是一个布列塔尼人,也不是一个庄稼人吗?跳竿就是我们的老朋友。有了它,我们的四肢仿佛都伸长了一样。” “换句话说,有了它,敌人就变得矮小,路也变短了。真是好工具。” “有一次,拿着我的跳竿,我曾经抵抗过三个拿着军刀的税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的事。” “在国王的统治下吗?” “当然是啊。” “那么你在国王的统治下打过仗了。” “当然是的。” “打谁呀?”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个私盐贩子。” “很好。” “人家说,这就是反对盐税。反对盐税就是反对王上吗?” “是的。不是。可是你也不必要懂得这些。” “请爵爷宽恕我提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们继续刚才的谈话吧。你认得拉·图尔格城堡吗?” “我怎会不认得拉·图尔格城堡?我就是那里的人。” “怎么?” “当然了,因为我家就在巴利尼。” “不错,拉·图尔格就在巴利尼附近。” “问我认不认得拉·图尔格!这个圆形大城堡就是我的领主的祖传城堡!城堡里面新房子和旧房子中间隔着一扇大铁门,连大炮也打不开这扇铁门。新房子里藏着一本关于圣巴托罗缪的有名的书,许多人为着好奇都去看这本书。草地里还有青蛙。我很小的时候和这些青蛙玩过。还有地道!我知道有这条地道。也许现在只有我还知道有这条地道了。”bbr>.99lib? “什么地道?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指什么。” “那是从前,过去的时候,拉·图尔格被围的时候挖的。里面的人可以从一条地下的通道逃到外面来,地道的出口是在森林里。” “不错,这一类的地道在尤贝里埃尔城堡有一条,在胡诺德叶城堡有一条,在冈比翁堡垒也有一条;可是在拉·图尔格却没有。” “有的,爵爷。爵爷所说的那几条地道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拉·图尔格的那条地道,因为我是本地人。而且除了我别人都不知道有这条地道。人们都不提起它。这是禁止的,因为这条地道在罗昂先生战争的时候曾经使用过。我的父亲知道这秘密,他把秘密告诉过我。我知道怎样走进去,怎样走出来。假使我在森林里,我能够走进堡垒里去,假使我在堡垒里,我能够走到森林外边来。没有人会看见我。等到敌人走进来,那里便会阒无一人。拉·图尔格就是这样子的。啊!我认识它。” 老头沉默了一阵。 “显然你弄错了;假使真有这样的秘密,我应该知道的。” “爵爷,我确实知道。有一块石头会转的。” “好呀!你们这些庄稼人就相信石头会转,石头会唱歌,石头会在晚上跑到附近的小溪里喝水。全是鬼话。” “可是我的确把石头转动过呀,那块石头……” “就像别的人曾经听见过石头唱歌一样。好兄弟,拉·图尔格是一座坚强可靠的城堡,容易防守;可是有谁如果把希望寄托在一条可以逃走的地道上,那他未免太天真了。” “可是,爵爷……” 老头耸了耸肩膀。 “不要浪费时间。谈正经事吧。” 这种决断的口气阻住了阿尔马罗继续坚持下去。 老头接着说: “我们继续谈下去。你从红火再到蒙雪维利叶树林去,贝纳迪斯蒂在那里,他是十二人委员会的领袖。他也是一个好领袖。他枪毙人的时候还为死者念祝福经文。打仗的时候不应该感情用事。从蒙雪维利叶你再到……” 他突然停下来。 “我把钱忘记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钱袋和一只皮夹,放在阿尔马罗的手里。 “在这只皮夹里面有三万共和国纸币,大约相当于三利弗尔十苏的价值。我得告诉你这些纸币是假的,可是真的也不过值这一点点;在这只钱袋里,注意,有一百个金路易。我把我所有的都给了你。我在这儿再也不需要什么。何况最好是不要让人在我的身上找到钱。我现在继续说下去。你从蒙雪维利叶到昂特兰去,在那里你可以见到德·弗洛特先生;从昂特兰到尤贝里埃尔,你去见德·罗什科特先生;从尤贝里埃尔到奴阿里尔,你可以见到波杜恩院长。这一切你都能记住吗?” “就像我记得‘天主经’一样。” “你到圣勃利思-昂-郭克勒去见杜布瓦-纪先生,你到筑有防御工事的小镇摩兰纳去见德·蒂尔潘先生,你到龚弟埃城堡去见塔尔蒙亲王。” “一个亲王会跟我说话吗?”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吗?” 阿尔马罗脱下帽子。 “不管是谁,只要看见王后绣的这朵百合花,就会很好地接待你。不要忘记你要到许多有山岳党人和样子丑陋的人的地方去。你要化化装。这是容易的。那些共和党人愚蠢到只要你有一件蓝制服,一顶三角帽和一只三色帽徽,就会让你到处通行无阻。现在既没有正规军,也没有制服,部队也没有番号;谁爱穿什么破衣服穿上就得了。你再到圣麦维去。你在那里可以见到戈利叶,人家管他叫大彼得。你再到柏尼军营去,那里的人都涂黑了脸。他们把沙粒放进枪里,装上两包火药,使枪声更响?一点;他们做得很对。可是最要紧的是吩咐他们杀、杀、杀。你再到黑母牛营去,那是在夏尔尼树林中间的高地上的一座军营,然后再到裸麦营去,再到绿营去,再到蚂蚁营去。你再到大边沿去,这地方也称为上草原,那里住着一个寡妇,她的女儿就是绰号叫英国人的特列东的老婆。大边沿是在凯连那教区里。你要访问埃平纳-勒-舍弗洛、西野-勒-纪若模、巴伦尼,以及各个树林里所有的人。你会交上一些朋友,你派他们到上下曼纳的边境去;你到委吉教区去找让·特列东,到比农找不后悔,到朋桑找桑勃尔,到美庸塞尔找戈尔平兄弟,到圣让-雪-厄夫找小不怕。他的名字其实叫做布尔多瓦索。走遍了这些地方,到处都传达了‘起来叛变,绝不饶恕’的口令以后,你可以在大军所在的地方参加大军,这支大军就是天主教保王军。你可以去见德·埃尔贝先生、德·莱斯居尔先生、德·拉·罗什雅克兰先生,还有那些到那时候还会活着的领袖。你把我的统帅绶带给他们看。他们知道这是什么。你不过是一个水手,可是卡特利诺也不过是一个车夫。你替我把下面的话告诉他们:现在是打大仗和打小仗一齐结合起来的时候了。打大仗可以虚张声势,打小仗可以收实效。旺代的打仗方法很正当,让·舒昂他们的打仗很恶劣;可是在内战中,最恶劣的就是最好的。一场仗打得好不好,应该从它所造成的灾害的大小来判断。” 他停了一下。 “阿尔马罗,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你虽然不懂得这些字眼,可是你懂得事理。我看见你划船就对你有了信心;你不懂得几何学,但是你应付海的本事却很惊人。谁能够驾驶一只船就能够指挥一场战斗;从你应付海的本领看来,我可以断定你一定能够把我的命令执行得很好。我继续说下去。你要把我下面所说的话尽你的能力传达给各个领袖,即使只能传达大意也好:我认为在森林里作战比在平原上作战好;我不愿意把十万农民排成行列给蓝军的枪弹和卡诺先生的大炮作目标;在一个月内我希望有五十万个凶手埋伏在森林里。共和政府军队就是我狩猎的目标。偷偷地打猎,就是我们的作战方法。我采用游击战术。好,这又是一个你弄不懂的字眼,没有关系;这一点你是懂得的:绝不饶恕!到处布下埋伏!我要更多地采用让·舒昂的打仗方法,更少采用旺代的方法。你再加上一句说英国人帮助我们。我们要在两条战线上夹攻共和国。全欧洲都帮助我们。让我们把革命扑灭吧。国王们要联合各个王国对共和国作战,我们要联合所有的教区对共和国作战。你把这些话都告诉他们。你懂了吗?” “懂的。要使得到处都打仗和流血。” “就是这样。” “绝不饶恕。” “一条命也不饶。不错。” “我到处都要去。” “你还得要小心。因为在这一带地方一个人是很容易死的。” “我并不怕死。开始走第一步的人,也许脚上的鞋子就是他最后穿的一双。” “你真是一个勇敢的人。” “假使有人问我爵爷的名字呢?” “现在还不应该知道我的名字。你可以说你不知道,这就是实话了。” “我在什么地方可以再看见爵爷呀?” “在我将来要去的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大家都会知道的。在八天以内大家都会谈起我,我要杀些敌人来示众,我要为王上和教会报仇,那时候你就知道他们谈论的是我了。” “我懂了。” “不要忘记任何一件事。” “请你放心好了。” “现在,去吧。愿上帝引导你。去吧。” “你吩咐我的事情我全都要做到。我去。我说话。我服从。我发命令。” “很好。” “假使我成功……” “我会把圣路易勋章赏给你。” “跟我哥哥一样。假使我不成功,你也会把我枪毙。” “跟你哥哥一样。” “对,爵爷。” 老头低下头,仿佛沉溺在严肃的梦想中。等到他再抬起眼睛,他已经剩下单独一个人了。阿尔马罗已经变成逐渐消失在地平线那边的一个黑点了。 太阳刚刚落下去。 白头海鸥和黑头海鸥都飞回来;海留在外边。 空中充满着黑夜到来以前的那种纷扰和骚动。青蛙呱呱地叫着,鹬尖叫着从水泽里飞掠出来,海鸥、白嘴鸦、小乌、乌鸦,它们在黄昏时喜欢发出噪声.。海岸上的鸟也在此呼彼应;可是听不见一点人声。周围异常荒凉。海湾上看不见一片帆影,田野里找不到一个庄稼人。一望无际都是一片荒凉的平原。高大的沙蓟微微地颤动。黄昏时候的白色的天空把一大片苍白的亮光映射到海滩上。远处的昏暗的原野上的池塘,看起来好像一片片锡箔平放在地面上一样。风从海洋上吹过来。 一 沙墩顶上 老头等到阿尔马罗完全消失以后,才把他的航海斗篷紧紧裹住身体,开始向前走。他慢慢地一边走着,一边沉思。他向雨依纳那边走去,阿尔马罗却是向博瓦尔那边走去的。 他背后的海面上黑魆魆地矗立着一个庞大的三角形,那就是圣米舍尔山,山上有大教堂做王冠,有要塞做铠甲,还有东边的两座粗大的碉堡,一座是圆形的,一座是方形的,它们帮助这座山担负着教堂和村子的重载。这座山矗立在海洋上,就和金字塔矗立在沙漠上一样。 圣米舍尔山海湾的流沙不知不觉地移动它们的沙墩。那时候,在雨依纳和阿德冯之间有一个很高的沙墩,到了今天已经完全消失了。这个被春分或秋分的潮水一下子冲平了的沙墩有一个难得的特点:它存在的年代很长久而且在墩顶上有一块里程碑,那块里程碑是十二世纪时为着纪念在阿弗朗什召开的主教会议而树立的,会议的任务是向康朵培利大主教圣汤马斯的谋杀者提出抗议。在这座沙墩的顶上可以望见这里一带,也可以辨别方向。 老头向这座沙墩走去,而且爬上沙墩。 等到他走到沙墩顶上,他背靠着那块里程碑坐了下来,里程碑的四个角落有四块界石,他就坐在其中一块上。他开始研究平摊在他脚下的那幅活的地图。他仿佛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找寻一条路。这一大片广阔的原野在苍茫的暮色中显得很朦胧,惟一 6e05." >清晰的只有白色的天空底下的黑色的地平线。 沿地平线可以望见十一个村镇的鳞次栉比的屋顶;也分辨得出几里路以内的海岸一带所有的钟楼,这些钟楼都建造得很高,以便在必要时给在海上的人们作目标。 过了几分钟,老头仿佛在这幅半明半暗的地图上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他的视线停留在平原和树林中间一块隐约可辨的有树木、墙壁和屋顶的地方,那是一个田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个人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这里。”他开始用手指在空中画一条越过矮树篱笆和田野的路线。他不时注视着在田庄的主要建筑物的屋顶上摇曳着的一件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他仿佛在自己问自己:“这是什么东西啊?”由于天色已晚,那件东西已分辨不出颜色而且?99lib.有些模糊了;它不会是一个风标,因为它在飘扬着,可是也没有什么理由说它是一面旗子。 他很疲倦,他很自然地坐在那块界石上休息,他让自己沉溺在茫然的忘怀中,这种茫然的忘怀是最初一刻的休息经常带给疲倦的人的。 一天中有一个时刻可以称为没有声音的时刻,那就是平静的、黄昏的时刻。他现在正处在这种时刻中。他享受着它;他望着,他听着。望些什么?听些什么?四周的静寂。即使凶暴的人也有忧郁的片刻。突然间,传过来一些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并没有打破这静寂,反而使静寂显得更加突出。那是妇女的和孩子们的声音。在黑暗中有时会听见这种意想不到的愉快的叫声的。矮树丛遮住了那些说话的人,可是这一群人是在沙墩脚下走着,向平原和森林那边走去的。这些一直传到沉思着的老头耳边的明朗而清新的声音,离得那么近,使他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女的声音说: “我们快点走吧,佛莱莎。是朝这边吗?” “不,朝那边。” 两个声音继续一问一答,一个声音很高,一个声音很低。 “我们现在住的那个田庄叫什么名字?” “厄伯-昂-派若。” “离开我们?99lib.还很远吗?” “还要足足地走一刻钟。” “我们快点走到那边吃菜汤。” “真的,我们迟了。” “恐怕还得跑步。可是你的几个小东西够累了。我们只是两个女的,抱不动三个小家伙。你已经抱了一个,佛莱莎。真像一块铅那么重。你已经给这馋嘴的小妞子断了奶,可是你一直抱着她。这是坏习惯。叫她自己走吧。啊!糟极了,菜汤要冷了。” “啊!你瞧你送给我的这双好鞋子!简直像是我定做的。” “总比赤脚走路好些。” “快点走呀,雷尼-让。” “就是他叫我们迟了。他碰到所有的农家小姑娘都要跟她们说话。他在表现他的男人气概。” “可不是吗,他快五岁了。” “我问你,雷尼-让,你刚才为什么要跟村子里的那个小姑娘说话?” 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回答: “因为她是我认识的。” 那个女的又说: “怎么!你认识她?” “是的,”小孩回答,“因为她今天早上已经给过我几只小虫。” “真叫人不相信!”女的嚷起来,“我们到这里来不过三天,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小孩已经有了爱人了。” 声音愈来愈远。一切又恢复沉寂。 二 “虽有耳朵,却听不见” 老头一动也不动。他没有深思,仅仅有一些幻想。笼罩着他的是平静、昏沉、安心和孤寂。沙墩上面天还很亮,可是平原上差不多黑了,森林里已经完全是黑?99lib.夜。月亮在东边升上来。淡蓝色的天顶上点缀着几颗星星。这个人的心里虽然充满激烈的思想,却沉溺在无限的不能形容的温和心情里。他觉得心内涌上了那种朦胧的黎明,涌上了希望,假如等待内战的爆发也可以使用希望这字眼的话。眼前这一刹那间,他觉得能够从这么凶恶的大海里逃出来,登上陆地,一切危险都不存在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单独一个人,从敌人手里逃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因为海面上是不会保留任何痕迹的,他躲在这里,没有人知道.99lib?他,甚至于不会怀疑他的存在。他觉得内心无限地安定。他差点儿就睡着了。 对于这个被各种麻烦的事累得身心疲惫的人,能够使眼前这平静的时刻增加一种奇妙的魅力的东西,就是天上和地下的同样深沉的静寂。 除了海风以外,听不见任何声音;而且风发出的也不过是一种继续不断的低音,他已经听惯了,几乎算不得是声音。 突然间他站了起来。 他的注意力骤然被唤醒了;他仔细察看地平线。有些什么东西特别吸引他的视线。 他注视着的,是前面在平原的尽头的科美赉钟楼。在那钟楼上的确发生了一件不平常的事情。 钟楼的轮廓很鲜明地显现出来;看得见高塔顶上罩着金字塔形的尖顶,在塔身和塔顶之间是方形的钟房;钟房四面敞开,没有遮檐,四面都望得见里面,那是布列塔尼当时流行的钟楼形式。 现在这钟房仿佛时而关着时而又打开一样;钟房的高大的窗口一会儿完全变成白色,一会儿完全变成黑色,当中间歇的时间很平均;从窗口望过去可以看得见对面的天空,一会儿又看不见了;一会儿是亮光,一会儿亮光又被遮没;这样连接着一下子打开,一下子关闭,就像铁锤打在铁砧上那么有规律。 科美赉钟楼矗立在老头前面,离开他大约有两里路远;他望了望右边的巴格-比冈钟楼,这钟楼也矗立在地平线上,它的钟房也像科美赉钟楼的钟房一样一开一闭。 他望了望左边的唐尼斯钟楼;唐尼斯钟楼的钟?房也像巴格-比冈钟楼的钟房一样一开一闭。 他把地平线上所有的钟楼一个个都望了个遍,他的左面是古蒂斯钟楼,普利斯钟楼,克罗隆钟楼和十字-阿弗朗新钟楼;他的右面是库埃农支流钟楼,莫尔德利钟楼和巴钟楼;他的对面是篷托松钟楼。所有这些钟楼的钟房都在一会儿白一会儿黑地变化着。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表示所有这些钟都在摇荡。 这些钟一定是被人猛烈地摇动,才能这样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不见了。 这到底是什么呢?毫无疑问,这是警钟。 警钟在敲着,疯狂地敲着,到处都在敲着,所有的钟楼,所有的教区,所有的村子都在敲着。可是钟声却一点也听不见。 这是因为距离太远,钟声达不到这里,而且海风向相反的方向吹去,把地面上的声音都送到地平线以外去了。 这些发了疯似的钟在向四面八方发出警号,但四面八方..却听不见一点声音;再也没有比这更叫人恐怖的了。 老头望着,听着。 他没有听见钟声,但他看见了钟声。看见钟声,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钟对付的是谁呢? 警号是为谁而发的呢? 三 大号字的用处 一定有谁正被人追捕。 谁呢? 这个钢铁汉子浑身哆嗦起来。 这不可能是他。没有人能够猜得出他的到达。那些政治委员们绝不可能已经得到情报;他不过刚刚登陆。那只军舰分明已经沉没,而且没有一个人能够逃生。即使在军舰上,也只有布瓦斯贝特罗和拉·维尔维勒两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那些钟楼继续凶猛地敲着钟。他仔细察看它们,机械地计算它们的数目,他的思潮激烈地起伏,一会儿这样猜测,一会儿又作另一样猜测,具有从绝对的安全到可怕的疑惑的那种变化。可是,这次警钟到底可以用各种不同的理由来加以解释,他终于反复说着下面的话来安定自己的心:“总之,没有人知道我到了这里,也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一个轻微的声音在他背后的高处响了好一会。这声音有点像树叶摇动时的沙沙声。起先他并没有留意;可是那声音继续响着,简直可以说是固执地响着,他终于回过头来。的确是一片东西,不过不是一片树叶,是一张纸。风吹开了贴在里程碑上面的一张很大的告示;这张告示正好在他的头上,它才贴上不久,还是湿的,风趁这机会开始戏弄它,把它扯开来。 老头爬上沙墩的时候走的是另一边,所以没有看见这张告示。 他踏上他刚才坐着的那块界石,用手按着被风揭起的那片纸角;天空清朗,六月的黄昏是长的;沙墩底下已经昏暗,沙墩顶上却还很亮;告示的一部分是用大号字印的,亮光还足够使他看得清楚上面的字。他念道: 统一而不可分的法兰西共和国告示 瑟堡海岸军队人民代表马恩的普利尔宣布:在格朗威勒海岸潜行登陆的前侯爵朗特纳克,即自称为布列塔尼亲王的封特奈子爵,已受法律处分,应即通缉归案。——取其头来报者有重赏。——凡将该犯交出的,不论该犯死活,都可获得六万法郎奖金。——此项奖金不用纸币支付,乃用黄金支付。——瑟堡海岸军队即将派遣一个联队前往搜捕前侯爵朗特纳克。——各市镇均应全力协助。99lib? 格朗威勒市政府 一七九三年六月二日 马恩的普利尔(签名) 在这个签名下面还有另一个签名,不过字写得比较小得多,由于当时只剩下很少亮光,这个签名已经看不清楚了。 老头把帽子拉下来遮到眼际,把航海大衣交叉起来裹住下巴以下的身体,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下沙墩。显然,再在这个光亮的丘顶上逗留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也许他在沙墩顶上已经逗留得太久;在这里一带现在只剩下沙墩顶上是惟一还看得清楚的地方。 他走到沙墩脚下而且进入了黑暗中以后,才放慢了脚步。 他沿着他刚才预先测定的那条走向田庄的路线走去,大概认为那边比较安全。 周围一片荒凉。这时候已经不再有过路的人了。 到了一处矮树丛后面,他停了下来,解开了斗篷,把羊皮短衣有毛的一面翻了出来,再把斗篷系在颈上,他的斗篷是一件缚着带子的破大衣,他开始向前走。 月色很好。 他走到了一个交叉路口,路口上矗立着一只古旧的石头十字架。十字架的基石上看得出有一块方形白色的东西,大概就是刚才他念过的告示一类的东西。他走到十字架前面。 “你到哪儿去?”一个声音问他。 他回过头来。 矮树篱笆那边有一个汉子,身材像他一样高,像他一样年老,像他一样的白头发,衣服比他的衣服更破烂。几乎跟他一模一样。 这汉子拄着一根长木棍。 汉子又问: “请问你到哪儿去?” “首先,我在什么地方?”他用一种近乎高傲的镇静态度回答。 汉子回答: “你在唐尼斯领地,我是这儿的要饭的,你是这儿的领主。” “我?” “是的,你,朗特纳克侯爵先生。” 四 嘉义芒 朗特纳克侯爵——我们以后就用他的名字称呼他了——很严肃地回答: “好。把我交出去吧。” 汉子继续说: “我们两个都在自己的家乡里,你的家是那座堡邸,我的家在树丛里。” “算了吧。干你的勾当吧。出卖我吧。”侯爵说。 汉子继续说: “你想到厄伯-昂-派若田庄去,对吧?” “是的。” “不要到那边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些蓝的在那边。” “在那边多久了?” “三天了。” “田庄和村子里的老百姓抵抗过吗?” “没有。他们把所有的门都打开欢迎那些蓝的。” “啊!”侯爵说。 汉子指着远远地露出在树尖上面的田庄的屋顶。 “你看见这屋顶吗,侯爵先生?” “看见的。” “你看见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吗?” “飘扬着的东西吗?” “是的。” “那是一面旗子。” “三色旗。”汉子说。 那就是在沙墩顶上已经引起侯爵注意的东西。 “警钟不是在敲吗?”侯爵问。 “是的。” “为了什么?” “显然是为了你。” “可是为什么听不见钟声?”藏书网 .“因为风向相反的关系。” 汉子接着又说: “你看见过通缉你的告示吗?” “看见的。” “他们在搜寻你。” 他向田庄那边望了一眼,加上一句: “那里有一个联队。” “共和政府的吗?” “巴黎的。” “很好,”侯爵说,“走吧。” 于是他向田庄那边走了一步。 汉子抓住他的臂膀。 “不要到那边去。” “那么你要我到哪儿去?” “到我家里去。” 侯爵望着那个叫化子。 “听我说,侯爵先生,我家里并不漂亮,可是很安全。一间比窑洞更低的小屋。地板是海草铺成的,天花板是丫枝和草搭成的。来吧,你到了田庄那边会被人家枪毙。你到了我的家里就可以安睡。你一定累极了;明天早上那些蓝军就要开走,那时候你要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了。” 侯爵仔细打量这汉子。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侯爵问,“你是共和党?还是保王党?” “我是一个穷鬼。” “既不是保王党,也不是共和党吗?” “我相信两样都不是。” “你拥护王上呢,还是反对王上?” “我没有时间来管这种事。” “你对现在发生的事情怎样看法?” “我连饭也吃不饱。” “可是你现在来救我呀。” “我在告示上看见你已受法律处分。法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原来一个人是可以在法律以外的。我不懂。拿我来说,我在法律以内吗?我不知道。饿得要死,这就是在法律以内吗?” “你饿得要死有多少日子了?”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吃饱过。” “你要救我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这样说:这里有一个比我更穷苦的人。我还有呼吸的权利,他连呼吸的权利也没有。” “这话不错。你真的要救藏书网我了!” “当然。我们是难兄难弟,爵爷。我乞求面包,你乞求性命。我们是一对乞丐。” “可是你知道他们悬赏通缉我吗?” “知道的。” “你怎样知道的?” “我看过告示。” “你识字吗?” “识的。我也会写。为什么我就该是一个粗人?” “既然你识字,你又看过告示,你不知道把我交出去的人可以得到六万法郎的奖金吗?” “我知道的。” “付的不是纸币。” “我知道,付的是黄金。” “你知道六万法郎是很大的一笔钱吗?” “我知道的。” “你知道把我交出去的人马上可以发财吗?” “对,还有呢?” “发财!” “这正是我所想的。看见你,我就对自己说:想想看!有谁把这个人交出去就可以得到六万法郎,就可以发财!我们赶快把他藏起来吧。” 侯爵跟着要饭的走了。 他们走进了一座密林。乞丐的洞穴就在那里。这个洞穴其实就是一棵高大的老橡树的空心,被他作为房间居住罢了。这个洞穴是在树根底下形成的,上面被橡树的丫枝遮盖着。那是一个昏暗、低洼、隐蔽而且看不见的地方。里面可以容纳两个人。 “我早就料到我可能有一位客人的。”要饭的说。 这种地下住所在布列塔尼并不像人们意想中那么稀少,乡下人把它叫做“加尼索”。这个名字也可以用来叫那些嵌在墙壁里的密室。 里面的家具是几只瓦罐子、一张用麦秆或者用洗干净而且晒干的海草铺成的破床、一张粗糙的布被单、几根灯芯,还有一个打火器,一些金雀花的枯枝当作引火物。 他们弯着身子,连走带爬地钻进了那间被粗大的树根很古怪地隔成几部分的房间,坐在用来做床的一堆干海草上。他们是从两条分开的树根中间走进来的,这两条分开的树根就算是门,从这空隙中间透进一些光线来。黑夜已经来临,可是眼光在黑暗中习惯了,最后总能够在黑暗中看出亮光来。月亮的反光把入口的地方添上一层朦胧的白色。在一个角落里有一瓶水,一块荞麦糕和一些栗子。 “我们用晚饭吧。”要饭的说。 他们分了栗子,侯爵拿出他的那块干面包来,他们咬着这块黑面包,轮流在同一个罐里喝水。 他们谈起话来。 侯爵开始问那汉子: “那么不管有没有事情发生,对你都是一样吗?” “差不多。你们是领主。这是你们的事情。” “可是,眼前的事变……” “那是在那上头发生的。” 要饭的加上一句: “而且还有一些事情是在更上头的地方发生的,太阳出来了,月圆了或者缺了,这才是我关心的事情。” 他从罐里喝了一口水,说:“好清凉的水!” 他又说: “你觉得这水怎样,爵爷?” “你叫什么名字?”侯爵问。 “我叫泰尔马克,人家叫我做‘嘉义芒’。” “我知道。嘉义芒是这地方的方言。” “意思是‘叫化子’。人家也给我起个诨名叫‘老头儿’。” 他继续说: “四十年来人家一直叫我做‘老头儿’。” “四十年!可是你那时候年纪还轻啊。” “我从来没有年轻过。你,侯爵先生,你却永远年轻。你有二十岁小伙子的腿力,你爬得上那座大沙墩;我,我开始走不动了,只走四分之一里路我就累了。可是我们的年纪却相同;只不过有钱人胜过我们一筹:他们每天都有得吃。吃能够保养身体。” 要饭的沉默了一阵,然后继续说: “穷人,有钱人,这是一件可怕的事。这就是无数灾祸的来源。至少,我是这么想法。穷人想变成有钱人,有钱人不愿意变成穷人。我相信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不管这些事。有什么事变也随他去。我既不拥护债主,也不拥护欠债的人。我只知道有一笔债,这笔债正在偿还。如此而已。我也希望他们没有把国王杀掉,可是我很难说出我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这样有人便会驳我:你总记得从前他们怎样无缘无故就把人吊在树上吧!对的,我亲眼看见一个有老婆和七个孩子的人,为着开枪错打了国王的一只鹿,就被吊死了。两边都有理由可说的。” 他又沉默了一阵,然后接着说: “你明白,我对这些事不十分清楚,有些人来了,有些人去了,发生了一些事;至于我,我总在这里,总在星星照耀之下。” 泰尔马克又沉思了一阵,然后继续说: “我懂得一点接骨术,也懂一点医理,我认识草药,我会利用植物来治病,乡下人看见我无缘无故地出神,以为我是一个巫师。因为我爱梦想,他们以为我会巫术。” “你是这里的人吗?”侯爵问。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 “你认得我吗?” “当然认得。我最后一次看见你是两年以前你最后一次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你那时从这里到英国去。我刚才瞥见沙墩顶上有一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身材高大的人是很少见的,布列塔尼是一个出矮子的地方。我仔细看了看,我看见过告示。我说了一声:‘哦!’等到你走下沙墩的时候,月光照着,我认出了你。” “可是我不认识你呀。” “你看见过我,可是你并没有注意我。” 泰尔马克又加上一句: “我倒看见过你。要饭的和过路人两者的眼光是不相同的。” “我以前遇见过你吗?” “常常遇见,因为我是你领地里的叫化子。我在你的堡邸前面的路边上要饭。你有时也给我一点钱;可是给的人是不看人的,受的人却仔细望人而且观察人。一个要饭的其实就是一个侦探。我虽然愁苦的时候多,我却尽力不做一个劣等的侦探。我伸出手来,你只看见我的手,你扔点钱到我的手上,我早上得到这点钱,晚上才不至于饿死。有时我一连二十四小时没有东西吃。有时一文钱就可以救一条命。你救过我的命,我要报答你。” “的确,你在救我。” “对的,我救你,爵爷。” 泰尔马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可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条件是你不要到这儿来做坏事。” “我到这儿是来做好事的。”侯爵说。 “我们睡吧。”要饭的说。 他们并排躺在海草床上。要饭的马上就睡着了。侯爵虽然很疲倦,却沉思了好一会,然后在黑暗中望了望要饭的,再躺下来。睡在那张床上其实就是睡在地上;他利用这机会99lib?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倾听。地底下有一种阴沉的嗡嗡声;我们知道声音是能够在地层深处传达的:他听见了钟声。 警钟继续敲着。 侯爵也睡着了。 五 郭文的签字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那个要饭的已经站起来,不是站在洞穴里面,洞里不能容一个人站着,他站在外面门槛上。他拄着他的手杖。阳光射在他的脸上。 “爵爷,”泰尔马克说,“唐尼斯钟楼刚敲过早上四点钟。我听见了四下钟声;因此风向已经变了,现在吹的是陆地上的风。我听不见别的声音;所以警钟已经停了。厄伯-昂-派若田庄和村子里非常平静。那些蓝军正在睡觉或者已经走了。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我们现在分手是最聪明的办法。现在是我该出去的时候了。” 他指着地平线上一处地方。 “我要到那边去。” 他又指着相反方向的一处地方。 “请你向这边走。” 要饭的举手向侯爵行了一个庄严的敬礼。 他指着晚餐吃剩的东西加上一句: “假如你饿的话,你可以把这些栗子带走。” 过了一分钟,他就在树丛里消失了。 侯爵爬起来,向泰尔马克指给他的方向走去。 那时候正是古老的诺曼底土语称为“清晨雀噪”的迷人的时刻。山雀和麻雀在啁啁啾啾地叫着。侯爵沿着昨晚他们来时的小径走。他走出了密林,走到竖立着石十字架的交叉路口上。那张告示还在那里,白白的颜色,在朝阳底下仿佛很欢愉。他想起了昨晚因为光线太暗而且字迹纤细,告示下端还有几行字他看不清楚。他走到十字架的基石前面。的确,告示结束的地方,在马恩的普利尔签字的下面另外有两行小字: “前侯爵朗特纳克一经验明确属本人,立即执行枪决。——联队指挥官兼远征军司令,郭文。”(签名) “郭文!”侯爵说。 他停下来,深深地沉思,眼睛盯着那张告示。 “郭文!”他又说一遍。 他开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望着那只十字架,再走回去把告示重新念一遍。 然后,他慢慢地走开。有谁如果在他身边,就可以听见他低声喃喃地说:“郭文!” 他在一些低洼的路上滑着走,田庄落在他的左边,在这些低洼的道路上看不见田庄的屋顶。他沿着一个陡峭的小丘的脚下走,小丘上长满了盛开着的金雀花,是称为“长刺”的那一种。小丘的顶是本地人叫做“脑壳”的一个尖尖的土堆。在小丘脚下视线马上就被树木遮住了。树叶仿佛沐浴在阳光里。整个自然界充满了清晨无限的喜悦。 突然间周围的景物可怕地变了样子。就像埋伏着的军队骤然扑了出来。一股由粗野的叫声和枪声合成的旋风猛烈地袭击沐浴在阳光中的田野和森林,田庄那边升起了一大股夹杂着火光的烟云,仿佛那个村子和那所田庄只是一束在燃烧中的麦秆。这种 4ece." >从平静变为狂暴的过程是来得那么突然而且那么可怕,有如黎明当中突然产生出一片黑暗,安详中骤然出现了恐怖。厄伯-昂-派若那边发生了战事。侯爵停了下来。.. 在这种情形下,任何人的好奇心都会胜过恐惧心;即使有死亡的危险,他也希望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走上小丘,小丘脚下就是那条低洼的道路。在小丘上他会被人看见,但是他也看得见人。不到几分钟他就走到了最高处。他向四处张望。 的确,那边发生了枪战和大火。他听见呐喊的声音,他看见火光。田庄仿佛?变成了不知什么灾祸的中心。到底是什么呢?厄伯-昂-派若被袭击了吗?被谁袭击呢?这是一场战斗吗?恐怕只是在执行军事惩罚吧?有一条革命法令命令蓝军惩罚那些反抗的乡村,蓝军时常用放火焚烧来惩罚不服从命令的田庄和村子;比方,没有依照法律的规定把树木砍倒,没有在密林里开辟道路让革命军的骑兵队通过,整个田庄和整个村子就要被蓝军烧掉。最近厄尔尼附近的布尔公教区就是这样被烧掉的。厄伯-昂-派若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吗?很明显,在丛林里,在唐尼斯和厄伯-昂-派若的领地里并没有依照法律的规定开辟过任何军用的道路。难道现在就是执行惩罚吗?是不是占领了田庄的先头部队接到了命令呢?这支先头部队是不是那些号称为“地狱纵队”的远征军的一部分呢? 侯爵站在上面瞭望的那座小丘四面被一座荆棘丛生而且非常蛮荒的密林团团围住。这座密林的名字叫做厄伯-昂-派若小树林,可是实际上像一座森林那么大,一直伸展到田庄那边,里面就像布列塔尼所有的森林一样,隐藏着无数的纵横交错的洼地、小径和低洼的道路,这是共和政府军队时常丧身在里面的迷宫。 这一次执行惩罚——假定是执行惩罚的话——一定是很凶暴的,因为时间很短。就像一切兽性的行为一样,很快就完成了。在残暴的内战中是容许这种野蛮的行为的。侯爵正在那里做着种种猜测,拿不定主意要走下来还是留在那里,一面听着,一面窥探着的时候,那种毁灭的爆响停下来了,或者说得更恰当一点,分散开来了。侯爵发觉有一队热狂而活跃的军队散布在丛 6797." >林里。在树丛下面很可怕地麇集着许多人。他们从田庄那边冲进了森林。进攻的鼓声到处响着。现在已经没有人开枪了,情形好像是在围猎;他们好像在搜索,追逐,缉捕;他们显然是在寻找什么人;周围的声音杂乱而低沉,那是一片混乱的愤怒和胜利的语声,是无数呐喊和咒骂造成的喧闹声,在这些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突然间,就像一股烟里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在这喧闹声中很清楚地听得出一种喊声,这种喊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千百条嗓子喊着这个名字,侯爵很清楚地听见这喊声:藏书网 “朗特纳克!朗特纳克!朗特纳克侯爵!” 他们找寻的是他。 六 内战的种种变化 突然间,围绕着他的密林里同时在四面八方出现了无数长枪、刺刀和马刀,昏暗中还看得见一面三色旗,“朗特纳克!”的喊声在他的耳边响着,他脚下的荆棘和丫枝后面出现了无数凶暴的脸。 侯爵单独一个人站在山顶上,从树林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见他。他简直看不清楚那些喊着他的名字的人,可是他们每一个人都看见他。假使树林里有一千支枪,他站在那里就像一个枪靶。他只看清楚林子里有无数发光的眼睛盯在他身上。 他脱下帽子,把帽边翻上来,在一株金雀花上摘下一根干的长刺,从衣袋里摸出一只白色的帽徽,用刺把帽边和帽徽都别到帽身上,再把帽子戴到头上,卷起的帽边让人看见他的前额和帽徽,他然后抬高嗓音,对着整个森林说话: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是朗特纳克侯爵,封特奈子爵,布列塔尼亲王,皇家军队的陆军中将。快点动手。瞄准吧!开枪吧!” 他用两只手分开他的羊皮短衣,露出赤裸的胸膛。 他向下望,用眼睛去找寻瞄准着他的长枪,可是他看见的是无数的人跪在他的周围。 一阵雷鸣似的喊声响起来:“朗特纳克万岁!爵爷万岁!将军万岁!” 同时无数的帽子抛向空中,军刀狂喜地挥舞着,整个林子里举起无数木棍,木棍的尖端摇动着棕色的羊毛帽子。 围绕着他的,是一队旺代军队。 这一队人看见了他都跪下来。 传奇里说在古老的蒂伦若森林里有一种古怪的生物,属于巨人的一种,有时比人高超,有时又不如人,罗马人认为他们是凶猛的野兽,日耳曼人认为他们是神的化身,因此,他们的命运到底是被人杀死或者被人崇拜,要看他们所遇见的人来决定。 侯爵当时的感觉,就仿佛一个这种生物原来准备被人当作鬼怪,忽然被人当作天神时所感觉的那样。 所有这些闪耀着可怕的光芒的眼睛,都带着一种野性的爱盯住侯爵。 这一大群人手里拿着的武器是长枪、军刀、镰刀、鹤嘴锹、棍棒;他们戴的是大毡帽或者棕色的无边帽,都别着白帽徽,带着无数的念珠和护身符,穿着在膝部敞开的阔短裤、皮外套、皮护腿套,光着腿弯,头发很长,有几个神气很凶恶,可是全体的样子都很天真。 一个模样儿很漂亮的年轻人从跪着的人群中走出来,大踏步向侯爵所在的地方走上去。这个青年像别的农民一样,戴着毡帽,帽边卷了上去,别着白帽徽,身.上穿着一件皮外套,可是他有一双洁白的手,穿着一件质地细致的衬衫,上衣外面套着一条白绸绶带,带下面挂着一把金柄的剑。 他走到山头上,把帽子扔在一边,解下绶带,屈一膝跪下,把绶带和剑献给侯爵,说: “我们确实是在找你,我们把你找到了。这柄就是指挥剑。这些人现在都是你的了。我本来是他们的指挥官,我升了级,我成了你的兵士。请接受我们的敬礼,爵爷。请你下命令吧,将军。” 然后他做了一下手势,那几个抬着一枝三色旗的人就从林子里走出来。他们走上小丘,一直走到侯爵面前,把..旗放在侯爵脚下。这就是侯爵刚才隐隐约约望见在树丛里的那面旗子。 “将军,”把剑和绶带献给他的那个青年说,“这面旗子是我们从占据厄伯-昂-派若田庄的蓝军手里夺过来的。爵爷,我叫做加娃。我曾经是拉·卢亚利侯爵的部下。” “很好。”侯爵说。 于是他镇静而且严肃地系上了绶带。 然后他拔出剑来,把出鞘.99lib.的剑在头上挥舞着: “起来!”他说,“国王万岁!” 大家都站了起来。 于是树林的深处响起了狂热的、胜利的喊声:“国王万岁!我们的侯爵万岁!朗特纳克万岁!”
//..plate.pic/plate_345429_1.jpg" /> 侯爵转过来向着加娃。 “你们一共多少人?” “七千。” 他们一同走下小丘;当农民们在朗特纳克侯爵前面拨开金雀花,为他开道的时候,加娃继续说: “爵爷,最简单也没有了。一句话就可以把这一切解释清楚。我们一直等待着的只不过是一点火星。共和政府的告示透露出你在这儿,就引起这一带的人暴动起来,提出拥护国王的口号。况且我们还得到格朗威勒..市长的秘密通知,他是我们的人;奥里维埃院长就是他救的。昨晚我们敲了警钟。” “为谁敲的?” “为你。” “啊!”侯爵说。 “我们现在都来了。”加娃说。 “你们一共七千人吗?” “今天是七千。明天就会变成一万五千。我们这地方的生产率就是这样的。那次亨利·德·拉·罗什雅克兰先生动身去参加天主教军队的时候,我们也敲过警钟,结果一夜工夫依锡奈、科格、埃索勃来纳、奥比叶、圣奥班和奴哀尔六个教区给他送来了一万人。他们没有弹药,后来在一个石匠那里找到六十磅炸药,德·拉·罗什雅克兰先生就带着这些人和弹药出发了。我们知道你一定是在这森林里面,我们就来找你。” “你们袭击过厄伯-昂-派若田庄里的蓝军吗?” “风吹的方向使他们听不见警钟。他们并没有戒备;村子里的居民都是混蛋,居然很好地接待他们。今天早上我们包围了田庄,蓝军都在睡觉,我们很快就把事情解决了。我有一匹马,你肯俯允接受它吗,将军?” “好的。” 一个农民牵过来一匹有战时装配的白马。侯爵并没有接受加娃的搀扶,自己上了马。 “乌拉!”农民们呼喊,这种英国式的欢呼在布列塔尼和诺曼底海岸一带非常流行,因为这里经常和海峡群岛通商往来。 加娃行了一个军礼,问: “你的司令部要设在什么地方,爵爷?” “先设在富耶尔森林里。” “那是你的七个森林中的一个,侯爵先生。” “还要一个神父。”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 “谁?” “厄尔勃利教堂的副本堂。” “我认识他。他曾经渡海到过泽西岛。” 一个神父从队伍里走出来,说: “到过三次。” 侯爵回过头来。 “你好。神父。你有不少的工作要做。” “最好也没有了,侯爵先生。” “有许多人要到你这儿来忏悔。当然是那些自愿的人。我们不强迫任何人。” “侯爵先生,”神父说,“加斯东在盖梅尼地方强迫那些共和党人忏悔。” “他是一个理发匠,”侯爵说,“死应该是自由的。” 走去传达几道命令的加娃回来了。 “将军,我等待你的命令。” “首先,集合的地点是富耶尔森林。命令大家分散到那边集合。” “这个命令已经下过了。” “你不是告诉我厄伯-昂-派若的居民很好地接待那些蓝军吗?” “是的,将军。” “你把田庄烧了吗?” “是的。” “你把村子烧了吗?” “没有。” “烧掉它。” “那些蓝军曾经设法抵抗;可是他们只有一百五十人,我们有七千人。” “这些蓝军到底是哪一个部队的?” “是桑泰尔的蓝军。” “就是国王被杀头的时候命令敲起战鼓的那个家伙。那么这是一个巴黎联队吗?” “是一个联队。” “这个联队叫什么名字?” “将军,他们的旗子上写着‘红帽子联队’。” “都是些凶猛的野兽。” “对伤兵怎样处置?” “杀掉。” “对俘虏怎样处置?” “枪毙掉。” “有两个是女的。” “也一样。” “有三个小孩。” “把他们带来。我们看看怎样处置他们。” 侯爵策马前进。 七 绝不宽大(巴黎公社的口号),绝不饶恕(亲王们的口号) 这一切事情在唐尼斯附近发生的时候,那个叫化子正在向克罗隆那边走去。他深入山谷,在浓密的树阴下走着,正像他自己说过的一样,不但对一切大事不关心,就是对任何细小的事情也不关心,与其说他在沉思,毋宁说他在幻想,因为沉思的人有一个目标,幻想的人却没有,他流浪,漫游,休息,在这里那里采一些野生酸叶的嫩芽来吃,在泉边喝水,有时抬起头来谛听远处的闹声,然后又垂下头来沉醉在大自然的迷人的魔力里,让阳光晒他的破衣裳,也许他听见的是人声,可是他倾听的却是鸟儿的歌唱。 他老了,行动缓慢;他不能够走远;就像他自己对朗特纳克侯爵说过的,四分之一里路就使他疲倦了;他向十字-阿佛朗新那边兜了一个小?99lib?圈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离开马西不远,他走着的那条小径把他一直带到一块没有树木的高地上,在那里他可以看得很远,可以看见从西边一直到海那边的整个地平线。 一股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没有什么东西比烟更柔和,也没有什么东西比烟更可怕的了。有和平的烟,也有罪恶的烟。一股烟的浓度和颜色的不同,也就是战争与和平、友爱和仇恨、款待和坟墓、生和死的全部分别。树丛里升起一股烟,可能意味着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家庭里的灶火,也可能意味着最可怕的东西:火灾;有时一个人的全部幸福或者全部不幸就寄托在这随风吹散的东西里。 泰尔马克凝视着的那股烟是令人不安的。 那股烟颜色乌黑,不时冲起红光,仿佛冒出烟来的那个物体只剩下火烬在时熄时旺,而且正在逐渐熄灭,烟是从厄伯-昂-派若那里冒出来的。 泰尔马克加紧脚步向那股烟走去。他已经很疲倦了,可是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到了一个小丘的顶上,村子和田庄都紧靠着小丘。 田庄和村子都不见了。 一堆茅屋在燃烧着,这就是厄伯-昂-派若。 有一种东西燃烧起来比一座皇宫燃烧起来更令看见的人痛心,这种东西就是茅屋。一所着火的茅屋是悲惨的。那是穷苦的偏受到蹂躏,小小一条蚯蚓竟被兀鹰袭击,这种不合理的情形实足令人痛心。 假使我们相信《圣经》上的传说,凝视着火灾是可以使一个人变成一尊石像的;泰尔马克在这一刹那间正是一尊石像。他眼前的景象把他弄得呆若木鸡了。毁灭在静寂中完成。听不见一下喊声;在浓烟中也没有夹杂着人的叹息;这座火炉继续进行工作,把整整一座村子吞下去了,除了屋架的爆裂声和茅草的燃烧声以外,没有别的声音。有时浓烟散开,坍塌的屋顶使人看得见敞开着的房间,那些火团把它所有的红宝石的色彩都显示出来,房间里面是深红色,里面陈列着深红色的破衣服和赤色的破旧家具,泰尔马克被这场灾祸的可怕景象弄得昏眩了。 房子旁边的几棵栗树也着了火,在燃烧着。 他听着,希望听到人声、呼救声、叫喊声;可是除了火焰以外,没有什么动静;除了火灾以外,一切都是静静的。难道所有的人都逃光了吗? 厄伯-昂-派若那些活着和干着活的人们到哪儿去了呢?这一小簇人到底怎样了? 泰尔马克走下小丘。 在他面前摆着一个悲惨的、难以理解的景象。他呆着眼睛,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他像一个影子那样轻轻地向那堆废墟走过去;在这个像坟墓似的环境里,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幽灵。 他走到本来是田庄的大门的地方,他向院子里望去,四面的围墙已经没有了,院子和围绕着它的村子已混成了一片。 他刚才看见的还不算什么。他只不过看见了一些凄惨的景象,现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才在他的眼前出现。 在院子中间有一大堆黑色的东西,一边被火光照着,一边被月光照着,模糊地显出轮廓来;这一大堆东西是人,这些人已经死了。 围绕着这一堆死尸的是一个微微地冒着烟的水坑;水坑上反映出火光,可是用不着火光也看得出它本是一片红色;原来那是一大摊血。 泰尔马克走近一点。他开始一个个检查躺在那里的人体;全数都是死尸。 月亮照耀着,火光也照耀着。 那些死尸是些兵士。他们全都赤着脚;他们的鞋子被人拿掉了;他们的武器也被人拿掉了;他们还穿在身上的制服是蓝色的;这里那里在一大堆残肢断体和头颅中间,可以看得出一些洞穿的帽子上面别着三色帽徽。他们是共和军。他们就是昨天晚上还活着的驻扎在厄伯-昂-派若的巴黎人。这些人都是被人处死的,从尸首排列的齐整上可以看出来,他们是被人从容地当场打死的。他们全都死了。一点喘息的声音也没有了。 泰尔马克检阅这些尸首,一个也不遗漏;所有的尸首满身都是弹痕。 那些枪杀他们的人,也许急于要到别的地方去,来不及埋葬他们。 他正要走开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到院子里的一垛矮墙角上,他看见墙角后面伸出四只脚来。 这四只脚上都穿着鞋子;这些脚比别的脚小一点。泰尔马克走过去。那是女人的脚。 墙背后并排躺着两个女的,也是被枪杀的。 泰尔马克向她们俯下身子。其中一个女的穿着制服;她的身边有一只破了的空水壶:她是一个随军女酒保。她的头上中了四弹。她已经死了。 泰尔马克察看另一个。这一个是乡下女人。她的脸色苍白,嘴巴张开。两只眼睛闭着。她的头上并没有任何伤痕。她的衣服破烂不堪,大概是因为平日辛劳地干活的缘故。她跌倒的时候衣服也裂开了,露出半裸的身躯。泰尔马克把她的衣服完全扯开,看见她的肩膀上被子弹打了一个圆形的伤痕;锁骨已经折断了。他望着她的苍白的乳房。 “一个母亲,还在喂奶的母亲。”他喃喃地说。 他摸了摸她。她并不冰冷。 除了锁骨骨折和肩膀上的伤痕以外,她没有别的伤。 他用手按在她的胸口上,觉得心脏还微微地跳动。她并没有死。 泰尔马克直起身子,用一种可怕的声音呼喊: “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吗?” “是你吗,嘉义芒!”一个声音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同时一个脑袋从废墟的一个洞里伸出来。 跟着另一间破房子里出现了一个面孔。 他们是两个藏起来的农民,惟一的还活着的两个人。 嘉义芒的熟悉的声音使他们安心,使他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 他们向泰尔马克走过来,两个人都还在猛烈地哆嗦着。 泰尔马克能够叫喊,可是说不出话来;一个人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往往是这样的。 他用手把躺在他脚下的女人指给他们看。 “她还活着吗?”一个农民问。 泰尔马克点了点头。 “那一个也活着吗?”另一个农民问。 泰尔马克摇了摇头。 最先走出来的那个农民继续说: “别的人全都死了,对吗?我看见这一切。我躲在我的地窖里。在这种时候一个没有家庭的人多么感谢上帝啊!我的房子烧掉了。耶稣救主啊!他们把所有的人都杀掉。这个女的是有小孩的。三个小孩。全都很小!孩子们叫着:‘妈妈!’母亲叫着:‘我的孩子!’他们杀掉母亲,把孩子带走。我看见这一切,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那些杀人的都走了。他们满意了。他们带走了小孩,杀掉母亲。可是她并没有死,对吗,她没有死?我说,嘉义芒,你相信你能救活她吗?你要我们帮忙把她抬到你的窑洞里去吗?” 泰尔马克点头表示同意。 森林就和田庄接连。他们很快地拿树叶和羊齿草做了一个担架。他们把那个始终僵直不动的女人放在担架上面,开始抬着她在荆棘丛里走,两个农民一前一后地抬着担架,泰尔马克扶着女人的臂膀,摸着她的脉息。 一路走着,两个农民谈起话来,月光照着浑身染着血的女人的惨白的脸,他们就在两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惊惶地叫喊。 “全都杀死了!” “全都烧光了!” “啊!我的天!现在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 “这都是那个高大的老头要这样做的。” “对了,是他在指挥。” “执行枪毙的时候我没有看见他。他在那里吗?” “不,他已经走了。可是还不是一样,反正都是依照他的命令做的。” “那么,这一切都是他干的。” “他说过:‘杀掉!烧掉!绝不饶恕!’” “他是一个侯爵。” “当然,他就是我们这里?的侯爵。” “他已经有了一个什么名字了?” “德·朗特纳克先生。” 泰尔马克抬起眼睛望着天空,在齿缝里喃喃地说: “我要是早知道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