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处女地》
一
在一八六八年一个春天的下午,大约一点钟的光景,有一个二十七岁左右的年轻人,穿了一身不整齐的破衣服,走上彼得堡军官街一所五层楼房的后楼梯。这个人吃力地啪哒啪哒拖着一双穿破了的胶皮套鞋,慢慢摇摆着他那肥大、粗笨的身子,终于走到了楼梯顶上,在一扇半开着的破旧的门前站住。他并不拉铃,只是大声喘了一口气,便闯进一间窄小、阴暗的穿堂里去了。
“涅日丹诺夫在家吗?”他提高他那不大清楚的声音问道。
“他不在。我在这儿,进来吧。”从隔壁屋子里传来一个也是相当粗的女人的声音。
“是马舒林娜吗?”新来的人再问道。
“正是我。您是奥斯特罗杜莫夫吗?”
“皮缅·奥斯特罗杜莫夫。”这个人答道,便小心地脱下了胶皮套鞋,又把旧外套挂在钉子上,然后走进那间发出女人声音的屋子里去。
这间屋子里天花板低,又不干净,墙壁漆成深绿色,整个屋子就只有从两扇布满灰尘的小窗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线。房里全部陈设只有这几样:角落里摆着一张铁床,正当中放着一张桌子,还有几把椅子和一个堆满了书的书架。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岁光景的女人,她没有戴帽子,身上穿了一件黑呢衫,正在抽纸烟。她看见奥斯特罗杜莫夫进来,默默地把她那只粗大的、红色的手伸给他。奥斯特罗杜莫夫也默默地握了她的手,便坐到一把椅子上,从衣服的边袋里掏出来一支已经抽了半截的雪茄。马舒林娜给了他一个火——他便抽起烟来;他们都不做声,甚至没有互相望过一眼,两个人便在这间已经烟雾腾腾的屋子里吐起一缕缕青色的烟来。
这两个抽烟的人身上有一些相似的地方,虽然他们的面貌一点儿也不像。在他们的并不端正的面貌(两个人都有粗大的嘴唇、牙齿和鼻子,奥斯特罗杜莫夫的脸上还有一点儿麻子)上可以看到一种正直、坚定和勤劳的神情。
“您看见涅日丹诺99lib?夫了吗?”奥斯特罗杜莫夫末了问道。
“看见了。他马上就回来。他拿了几本书上图书馆去了。”
奥斯特罗杜莫夫把脸掉向一边,吐了一口唾沫。
“他为什么老是跑来跑去?我简直找不到他。”
马舒林娜又拿出一支纸烟来。
“他心烦。”她小声说,仔细地点燃了纸烟。
“心烦?”奥斯特罗杜莫夫带着责备的口气跟着她说,“他给宠坏了!就好像我们没有工作给他做似的。天知道我们要怎样才能够把事情完全办妥,——可是他却心烦起来了!”
“莫斯科来信了吗?”过了一会儿马舒林娜问道。
“前天……来的。”
“您读过没有?”
奥斯特罗杜莫夫只是点点头。
“那么……写的什么呢?”
“什么?——应当赶快去。”
马舒林娜把嘴里叼的纸烟拿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呢?”她问道,“我听说那儿的事情都很顺利。”
“不错,都很正常。不过发现有一个人不可靠。所以,应当开除他,否则就把他完全去掉。而且还有别的事。他们也要您去。”
“信里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信里说的。”
马舒林娜把她密密的浓发向后甩回去,她的头发本来草草地梳成一根小辫子垂在后面,却飘到前面来盖上她的前额和眉毛了。
“嗯,好罢!”她低声说,“既然已经决定,也就用不着讨论了。”
“当然,不用说了。只是没有钱是完全不行的;我们从什么地方弄到这笔钱呢?”
马舒林娜沉思起来。
“涅日丹诺夫总可以弄到钱。”她轻轻地说,好像在对自己讲话似的。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奥斯特罗杜莫夫说。
“您把信带来了吗?”马舒林娜突然问道。
“我带来了。您要看吗?”
“给我看看……不,不必看了。以后我们一块儿看信吧。”
“我说的是真话,”奥斯特罗杜莫夫不高兴地说,“您不必怀疑。”
“我并不怀疑。”
两个人又不做声了,于是像先前那样,烟圈从他们默默无言的嘴里出来,渐渐地上升,在他们乱发蓬蓬的脑袋上缭绕着。
穿堂里响起了套鞋的声音。
“他回来了。”马舒林娜小声说。
房门轻轻地开了一点点,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然而并不是涅日丹诺夫的脑袋。
这是一个圆圆的小脑袋,有着粗硬的黑头发、宽而多皱纹的前额,浓眉下面配着一对非常灵活的棕色小眼睛、一个鸭嘴一样的向上翘的鼻子和一张生得滑稽的浅红色小嘴。这个小小的脑袋向四面张望一下,点点头,笑了笑——并且露出了上下两排细小的白牙——然后同他那虚弱的身体、短短的胳膊和有点儿弯曲的、有点儿瘸的腿走进房里来了。马舒林娜和奥斯特罗杜莫夫看见这个小脑袋,他们的脸上立刻现出一种类似傲慢、轻蔑的表情,好像两个人都在心里说:“哼!这个人!”他们没有说一句话,而且连动也不动一下。可是新来的客人对这样的接待一点儿也不感到难堪,好像这反倒使他满意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用非常尖细的声音说,“二部合唱吗?为什么不三部合唱呢?第一男高音到哪儿去了?”
“这是指涅日丹诺夫吗,帕克林先生?”奥斯特罗杜莫夫带着严肃的表情说。
“是,奥斯特罗杜莫夫先生,正是指他。”
“他大概马上就要来的,帕克林先生。”
“我听了真高兴,奥斯特罗杜莫夫先生。”
这个小瘸子转身向着马舒林娜。她皱着眉头坐在那儿,仍旧安闲地吐着烟圈。
“您好吗,最亲爱的……最亲爱的……真是抱歉得很,我老是忘记您的大名和父名。”
马舒林娜耸了耸肩头。
“您用不着知道它!我的姓您是知道的。那就很够了!您为什么老是问:您好吗?您不看见我还活着吗?”
“完全,完全正确!”帕克林大声说,他的鼻孔胀大,眉毛也抽动起来了,“要是您不活着的话,您的忠实的仆人就不会有幸在这儿看见您并且跟您谈话了!我的问话还是从一个不好的旧习惯来的。至于请教您的大名和父名,那是因为单单称您马舒林娜,不大好意思。我知道您在写信署名的时候的确也只署‘波拿巴’!对不起,我是说马舒林娜!可是在谈话的时候……”
“那么谁请您跟我谈话呢?”
帕克林发出一阵紧张不安的笑声,好像接不上气似的。
“好,得啦,亲爱的,好姑娘,让我跟您握手吧。不要生气了。我知道您的心肠很好——可我也不坏……是吗?”
帕克林伸了手出去……马舒林娜不大愉快地望了望他,但还是把手伸给他了。
“倘使您一定要知道我的名字,”她仍旧板起面孔说,“好吧,我叫菲奥克拉。”
“我叫皮缅。”奥斯特罗杜莫夫用他的低音说。
“哟!真是……真是领教了!那么请问一句,啊,菲奥克拉!啊,您,皮缅!请问为什么你们两位对我这样不友好……老是这样不友好,而我却……”
“马舒林娜认为,”奥斯特罗杜莫夫打岔道,“其实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意见,您对任何事物都从它滑稽可笑的一方面去看它,因此觉得您并不可靠。”
帕克林突然转过身来。
“这正是那些责备我的人经常犯的错误,我最尊敬的皮缅!第一,我并不是老是在笑;第二,这也不能作为我不可靠的理由。以前我不止一次有幸得到你们各位的信任,这种我至今还引以为荣的信任便是证据。我是一个老实人,我最尊敬的皮缅!”
奥斯特罗杜莫夫不大高兴地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两句话,可是帕克林却摇晃着脑袋,做出完全正经的样子接着往下说:
“不!我并不老是在笑!我绝不是一个快乐的人!您看 看我吧!”
奥斯特罗杜莫夫望着他。的确,帕克林不笑、不讲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便现出一种沮丧的、差不多是惊恐的表情;只要他张开了口,他的面容又变成了滑稽的,甚至可以说是带恶意的了。然而奥斯特罗杜莫夫还是不做声。
帕克林又把脸掉向马舒林娜:
“喂?您的研究进展得怎样了?您那真正仁慈的技术成功了吗?据我看,要帮助一个毫无经验的公民第一步踏进世界,是一桩困难的事吧?”
“没有什么;要是他并不比您大多少的话,那就不困难了。”马舒林娜(她刚刚通过了助产士的考试)答道,她得意地微笑了。
她生在一个贫穷的贵族家庭里,大约在一年半以前她离开了俄罗斯南部的家到彼得堡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六个卢布;在彼得堡她进了一所助产学校,靠着勤苦不懈的劳动,终于得到了她所想望的毕业文凭。她还没有结婚,而且非常洁身自好。“这是毫不足怪的!”有些怀疑的人记起了前面关于她的相貌的描写便这样说。可是我们仍然说这是奇怪的,而且很难得的。
帕克林听见她挖苦的回答,又笑了起来。
“亲爱的,您真行!”帕克林大声说,“您照99lib.t>样报复得很好!我这才叫活该!为什么我要生得这样矮小呢!不过我们的主人究竟到哪儿去了?”
帕克林有意地改变了话题。他最不甘心的就是他短小的身材和他整个不好看的相貌。这个缺点使他深感痛苦,尤其因为他非常喜欢女人。他甚至愿意牺牲一切去博取女人的欢心!他想到自己的丑陋的外貌比想到他那微贱的出身,想到他那不值得羡慕的社会地位更加难受。帕克林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他用了种种不正当的手段弄到了九等文官的官衔。他是打官司的能手,他还做投机生意。他替人管理田产和房屋,赚了一点儿钱;可是到晚年他染上了酗酒的嗜好,死后连一文钱也没有留下来。小帕克林(他名叫西拉……西拉·参孙内奇——他也认为这个名字是在挖苦他自己)在商业学校里念书,德语学得很好。他毕业以后,经过了各种相当大的困难才在一家私人商业事务所里找到一个职务,一千五百银卢布的年薪。这笔钱他除了自己花用外,还要供给一个生病的姑母和一个驼背的妹妹。在我们的故事开头的时候,帕克林才只二十八岁。他认识很多的大学生和年轻人,他们喜欢他那说俏皮话、挖苦人的机智、他那虽然尖刻却也生动有趣的自以为是的言辞、他那虽然片面却很显著而且毫无学究气的博学多识。可是有时候他们却对他非常不客气。有一次他参加一个政治集会到迟了……他走进去,连忙说道歉的话。“可怜的帕克林害怕了!”有人在角落里大声唱起来,大家都笑了。帕克林自己后来也跟着他们笑,其实这句话正刺痛了他的心。“他说得对,这个骗子!”他暗暗想道。他在一家希腊人开的小饭馆里认识了涅日丹诺夫,他常常在那家饭馆里吃中饭,并且随时发表他那些自由、尖锐的意见。他对人说,他这种民主情绪的主要原因就是这儿的希腊饮食太坏,它刺激了他的肝脏。99lib.
“是啊……说真的……我们的主人究竟躲到哪儿去了?”他又说了一遍,“我注意他近来好像不大愉快似的。盼望他不是在恋爱吧!”
马舒林娜皱起眉头来。
“他到图书馆借书去了。至于恋爱,他既无时间,也没有对象。”
“为什么不跟您谈恋爱呢?”帕克林差一点儿冲口说了出来。
“我想见他,因为我有一件重要事情要跟他商量。”他大声说。
“什么事?”奥斯特罗杜莫夫问道,“是我们的事情吗?”
“也许是你们的事情;那就是说,我们大家的事情。”
奥斯特罗杜莫夫哼了一声。他心里并不相信帕克林,不过他马上想道:“鬼知道!他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他总算回来了!”马舒林娜突然大声说,她那双望着穿堂门的并不漂亮的小眼睛里露出了优雅、温暖的光,一种深的内在的光点。
门开了,这次是一个二十三岁光景的年轻人走进屋子里来,他头上戴了一顶便帽,腋下挟了一捆书。他便是涅日丹诺夫。
二
涅日丹诺夫看见他的屋子里有客人,便在门口站住,他把他们都望过了,丢开便帽,又把书随便扔在地板上,然后不声不响地慢慢走到床前,在床沿上坐下来。他那张好看的苍白的脸,让他一头带波纹的深红色浓发衬托着,显得更苍白了,脸上有一种烦恼和不高兴的表情。
马舒林娜稍微掉开头,咬着嘴唇;奥斯特罗杜莫夫埋怨地说了一句:
“总算回来了!”
帕克林第一个走到涅日丹诺夫的身边。
“你怎么啦?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俄罗斯的哈姆雷特!有人得罪了你吗?或者只是一阵莫名的忧郁?”
“请你闭嘴,俄罗斯的梅菲斯特费尔!”涅日丹诺夫烦恼地说,“我没有心思跟你比赛平淡无味的俏皮话。”
帕克林笑了。
“你这句话就不对;若说是俏皮,就不是平淡无味;若说是平淡无味,就不是俏皮。”
“得啦,好,好……谁都知道你聪明。”
“我看你有点儿神经紧张,”帕克林故意抑扬顿挫地说,“不然,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住在这个讨厌的城市,住在彼得堡,人一把鼻子伸到街上,就会碰到一些卑鄙、愚蠢的事,碰到岂有此理的不公平事情,碰到无聊事情!我在这儿简直待不下去了!”
“那么你是为了这个缘故,才在报上刊登家庭教师待聘的广告,并且声明愿意离开彼得堡吗?”奥斯特罗杜莫夫又埋怨地问道。
“当然,我非常高兴离开这儿!只希望有个傻瓜——给我位置就好!”
“首先您得尽您在这儿的职责。”马舒林娜意味深长地说,她仍然不看他。
“什么职责?”涅日丹诺夫突然朝着她掉过脸去问道。马舒林娜咬紧了嘴唇。
“奥斯特罗杜莫夫会告诉您。”
涅日丹诺夫又掉过眼睛去望奥斯特罗杜莫夫。奥斯特罗杜莫夫却只是咳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句:“等一下。”
“可是说老实话,”帕克林插嘴说,“你听到什么不痛快的消息吗?”
涅日丹诺夫好像让什么东西从下往上一抛似的,跳下床来。
“你还希望什么更不痛快的呢?”他突然声音响亮地嚷道,“俄国的一半都快饿死了。《莫斯科新闻》胜利了!他们要提倡古典教育;大学生的互助储蓄会禁止了;到处都是侦探、压迫、告密、撒谎、欺骗——我们连一步也动不得……可是他还嫌这一切不够,他还要等着新的不痛快的消息,他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巴萨诺夫给逮捕了,”他稍微压低声音加了这一句,“我在图书馆里听说的。”.
奥斯特罗杜莫夫和马舒林娜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我亲爱的朋友,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帕克林说,“你太激动了,这也难怪你……难道你忘了我们生在什么时代和什么国家吗?在我们这儿,一个掉在水里的人要抓住一根麦秸,也得由他自己制造出来。你又何必为那些事伤感呢?我们应当正面望着魔鬼的眼睛,不要像小孩那样地生气……”
“啊,请,请不要讲了,”涅日丹诺夫愁烦地打岔道,他脸上的肌肉在哆嗦,好像他很痛苦似的,“我们都知道,你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你对无论什么事、无论什么人都不怕……”
“我什么人都不怕?!”帕克林刚刚开头说。
“究竟是谁出卖了巴萨诺夫呢?”涅日丹诺夫继续说,“我不明白!”
“不用说——是一个朋友。我们的朋友们干这种事情真有本领。你应当小心提防他们!我举一个例子,我有过一个朋友,他看起来很 4e0d." >不错;他很关心我和我的名誉!你瞧,有一天他跑到我家里来……他大声嚷着:‘您要知道,外面正在散布一些诽谤您的谣言呢:人们咬定说您毒死了您的亲叔父,——又说有人介绍您到某一个人家去做客,您到了那儿立刻背朝着女主人坐下来,而且整个晚上都是这样地坐着!那位女主人让您气哭了,哭了。真是荒唐!真是无聊!只有傻瓜才相信这种谣言!’好吧,以后又怎样呢?过了一年我跟这位朋友闹翻了……他写了一封绝交信给我,说:‘你这个害死自己叔父的人,你居然不知羞耻敢于侮辱一位尊贵的太太,拿背朝着她坐下……’等等的话。朋友们就是这样!”
奥斯特罗杜莫夫同马舒林娜对看了一眼。
“阿列克谢·德米特里耶维奇!”奥斯特罗杜莫夫用他那深沉的低音唤道,他显然想打断这种毫无意义的连篇废话,“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从莫斯科寄来了一封信。”
涅日丹诺夫稍微吃了一惊,他又埋下了眼睛。
“他写些什么?”他后来问道。
“唔,是要……要我同她……”奥斯特罗杜莫夫动动眉毛,暗指着马舒林娜,“一块儿去。”
“怎么?还要她去吗?”
“还要她去。”
“有什么困难吗?”
“很明显,困难就在……钱上面。”
涅日丹诺夫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去。
“要>很多钱吗?”
“五十卢布……不能少。”
涅日丹诺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没有钱,”他后来低声说,一面拿手指头敲着玻璃窗,“不过……我可以弄到。我会弄到的。你把信带来了吗?”
“信吗?它……带来了……当然……”
“你们为什么老是躲开我呢?”帕克林提高声音说,“难道我不值得你们信任吗?即使我并不完全赞成……你们所从事的工作,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出卖你们,或者泄露你们的秘密吗?”
“无意间……说不定!”奥斯特罗杜莫夫用他的低音说。
“不论有意无意都不会!马舒林娜小姐望着我微笑……可是我说……”
“我并没有笑!”马舒林娜不高兴地插嘴说。
“可是我说,”帕克林继续说,“你们各位缺少鉴别力;你们不知道怎样认清谁是你们的真正朋友!倘使一个人爱笑,你们便以为他没有诚意……”
“难道不是这样吗?”马舒林娜生气地打岔道。
“譬如,你们现在需要钱,”帕克林重新打起精神说,这一次他也不去反驳马舒林娜了,“可是涅日丹诺夫身边没有……我可以给你们钱。”
涅日丹诺夫很快地从窗口转过脸来。
“不……不……这用不着。我会弄到钱……我要去预支一部分我的津贴。我记得,他们还欠我一点儿。不过,奥斯特罗杜莫夫,把信拿给我看。”
奥斯特罗杜莫夫起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四周,便站起来,弯下身子,卷起一只裤腿,从靴筒里抽出一张仔细折叠起来的蓝色纸片;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他拿着纸片吹了一口气,然后才交给涅日丹诺夫。
涅日丹诺夫接过了纸片,展开它仔细地读了一遍,便递给马舒林娜。她先站起来,然后把信读了,这时帕克林伸过手来拿信,她却不理他,把信交还给涅日丹诺夫。涅日丹诺夫耸了耸肩,便把这封秘密信递给帕克林。帕克林也照样地看完了信,意味深长地闭紧嘴唇,不说一句话,严肃地把信放在桌上。奥斯特罗杜莫夫拿起信,擦燃一根粗大的火柴,屋子里立刻充满了强烈的硫磺气味,他又把信拿得高高的,高过他的头顶,好像要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似的,然后烧了信,他并不顾惜自己的手指,等到信烧光了,才把灰放进火炉里去。在烧信的时候没有人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动一下;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望着地板。奥斯特罗杜莫夫有一种注意力集中的、认真做事的表情,涅日丹诺夫好像在生气似的,帕克林的神情紧张不安,马舒林娜仿佛在参加一个庄严的宗教仪式。
这样地过了两分钟光景……每个人都觉得有点儿不自在。帕克林第一个认为应该打破沉默了。
“那么怎么办呢?”他说,“我献给祖国祭坛的祭品肯不肯收呢?我可以为公共事业献出,即使不是五十卢布的全部,至少二十五个或者三十个卢布吗?”
涅日丹诺夫忽然发了火。好像他心里充满了烦恼……庄严的烧信举动并不曾使他的烦恼消减,它只等着找一个借口爆发出来。
“我对你说过,不要,不要……不要!我不答应,我也不收你的钱!我会弄到钱,我会马上弄到钱。我不要任何人的帮助。”
“老弟,得啦,”帕克林说,“我看你虽然是个革命者,你却不是一个民主主义者。”
“你不如直说我是个贵族!”
“你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贵族。”
涅日丹诺夫勉强笑起来。
“原来你是在说我是私生子。好朋友,你不必麻烦了……你不提起,我也不会忘记的。”
帕克林狼狈地绞扭着自己的两只手。
“好啦,阿廖沙!你怎么啦!你怎么能把我的话这样地解释呢?我今天简直认不出你了。”涅日丹诺夫不耐烦地动了动脑袋,耸了耸肩,“巴萨诺夫的被捕叫你很难过,不过他自己也太不谨慎……”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信念,”马舒林娜板起面孔插嘴说,“我们不应当批评他!”
“是的;不过他也得想到他现在可能牵连到的别人啊。”
“您怎么能这样看他呢?”奥斯特罗杜莫夫也咆哮起来,“巴萨诺夫是个刚毅的人;他绝不会出卖任何人。至于谨慎……帕克林先生,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办到的。”
帕克林觉得受了侮辱,正要答话,涅日丹诺夫却阻止了他。
“各位,”他大声说,“劳驾,请暂时丢开政治吧!”
众人都不做声了。
“我今天碰到了斯科罗皮兴,”帕克林后来又说,“我们全俄罗斯的批评家、美学家和热心家。真是个叫人受不了的家伙!他永远在发酵,起泡,跟一瓶坏了的起泡的克瓦斯完全一样……茶房拿着瓶子跑,拿他的手指头当软木塞塞住瓶口,一颗胀大的葡萄干在瓶颈卡住了,——它还在出水,发出咝咝的声音,——等到泡沫散尽了,瓶底便只剩下几滴臭水,不但不能解渴,反而使人肚皮痛。这是一个对年轻人非常有害的人物。”
帕克林的比喻虽然正确、恰当,却并没有引起别人脸上的一丝笑意。只有奥斯特罗杜莫夫一个人表示,对于美学能够感到兴趣的年轻人即使被斯科罗皮兴引入了迷途,也是值不得怜惜的。
“好啦,您不要忙,”帕克林热情地嚷道,他是这样的一种人:他越是得不到别人的同情,自己越是热烈,“这个问题,我认为即使不是政治问题,它也是重要的。据斯科罗皮兴说,一切古代的艺术品都是毫无价值的,只是因为它太老了……照这样说法,那么艺术,一般的美术都不过是一时的风气,值不得我们认真讨论的!倘使艺术没有一个坚实的基础,没有永久性,那么它有什么用呢?我们拿科学、拿数学做例子吧,您会把欧勒尔、拉普拉斯、高斯当作过了时的无聊的人吗?不,您会承认他们的权威的。那么难道拉斐尔和莫扎特是笨蛋吗?难道您的自豪感要反对他们的权威吗?艺术的法则比科学的法则更难掌握……这个我同意;可是法则是存在的,看不见它们的人就是瞎子;不管是有意或者无意都是一样!”
帕克林住了口……可是没有一个人答话,好像他们的嘴里都含着水似的——好像他们都有点儿替他羞愧似的。只有奥斯特罗杜莫夫不高兴地说:
“对那班让斯科皮罗兴引入迷途的年轻人我还是一点儿也不同情。”
“得啦,去你的吧!”帕克林想道,“我要走了。”
帕克林原本是来找涅日丹诺夫商量从外国偷运《北极星》(《钟声》已经停刊了)的事,可是话题这么一转,他觉得还是不提为妙。他已经拿起了他的帽子,这个时候从穿堂里,连一点儿预先的响动或者敲门声也没有,突然传来一个非常悦耳的、洪亮的男中音。单是这个声音就可以使人想到这是一个出身bbr>?高贵、温文有礼、甚至一身香气的人。
“涅日丹诺夫先生在家吗?”
大家惊惶地互相交换眼色。
“涅日丹诺夫先生在家吗?”男中音又问了一遍。
“在家。”涅日丹诺夫终于回答了。
房门小心地、慢慢地开了,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缓缓地从他那头发剪得短短的漂亮的脑袋上取下那顶光滑发亮的帽子。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相貌堂堂。虽然已经是四月的末尾了,他穿的那件上等厚呢大衣上面,还配着一条很值钱的獭皮领子。他那优雅的自信的态度和温文的从容的招呼叫涅日丹诺夫和帕克林、还有马舒林娜……甚至奥斯特罗杜莫夫都吃了一惊!他们在他进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全站了起来。
三
这个优雅的男人走到涅日丹诺夫的面前,带着和蔼的微笑说:“涅日丹诺夫先生,我已经有幸同您见过面了,而且还跟您谈过话呢,要是您还记得,前天——在戏园子里。(来客停了一下,好像在等待答话似的,涅日丹诺夫稍微点了点头,脸已经红了。)是的!……我今天是看见了您的广告才来的……要是对在座的这位女士和这两位先生没有妨碍的话,我想跟您讲几句话……”(来客向马舒林娜鞠了一个躬,又把他那戴着浅灰色瑞典手套的手朝帕克林和奥斯特罗杜莫夫挥动了一下。)
“不……您不必这样……”涅日丹诺夫带了一点儿窘态地答道,“这几位女士、先生们不会见怪的……请坐吧。”
客人谦和地鞠了一个躬,很有礼貌地抓住一把椅子的靠背,拉到他身边来,可是他看见房里别的人全站着,自己便不坐下,只是用他那双虽然睁得不大却是十分明亮的眼睛朝四周看了一遍。
“再见,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马舒林娜突然大声说,“我以后再来。”
“我也,”奥斯特罗杜莫夫添了一句,“我也以后……来。”
马舒林娜走过客人的身边,好像有意不理睬他,却一直走到涅日丹诺夫面前,热烈地握了涅日丹诺夫的手,也不跟别人打招呼,便走出去了。奥斯特罗杜莫夫跟在她后面,故意把靴子踩得很响,并且不止一次地哼鼻子,似乎在说:“你这个倒霉的獭皮领子!”客人用了谦恭而带有几分好奇的眼光送他们出去。然后他又把这样的眼光射到帕克林的身上,好像盼望帕克林也跟着这两位离开的客人出去似的。可是帕克林轻轻走到一边,躲在一个角上,他自从客人进来以后,脸上便露出一种特别的矜持的微笑。客人在椅子上坐下。涅日丹诺夫也坐下了。
“我姓——西皮亚金,您大概已经听见过了。”客人带着含有几分骄傲的谦虚开始说。
可是我们应当先把涅日丹诺夫在戏园子里遇见他的事情叙述一下。
那天因为萨多夫斯基从莫斯科来,在这里演出奥斯特罗夫斯基的戏《各守本分》。大家都知道,鲁萨科夫这一角色是这位著名演员喜欢扮演的一个角色。涅日丹诺夫在中饭前到售票处去买票,已经有不少的人等在那儿了。他本来打算买一张池座票,可是他刚刚走到售票窗口,站在他后面的一个军官就伸出手把一张三卢布的钞票从他的脑袋上递过去,向售票员大声说:“他〔指涅日丹诺夫〕多半是要等找钱的,我不需要。请赶快给我一张前排的票子……我有事情!”“军官先生,对不起,我也要一张前排的票子!”涅日丹诺夫厉声地说,便把他身边仅有的一张三卢布的钞票扔进小窗口去。售票员把戏票给了他,这天晚上涅日丹诺夫便坐在亚历山大剧院的贵族席里了。
他穿得很坏,没有戴手套,靴子也没有擦过,他觉得难为情,又因为自己会有这种感觉在生气。他右边坐着一位胸前挂满了宝星的将军;左边坐的便是这位优雅的绅士,三级文官西皮亚金,也就是两天以后叫马舒林娜和奥斯特罗杜莫夫大为吃惊的客人。将军时时侧眼看涅日丹诺夫,好像在看什么不体面的、意外的、甚至十分讨厌的东西似的;西皮亚金却不同,虽然也斜着眼睛看他,可是眼光里并没有敌意。涅日丹诺夫四周的人看来都不是寻常人物,而且他们彼此都很熟,不断地交谈、招呼、应酬,有些谈话还是从涅日丹诺夫的头顶上来往的。他坐在那把宽大、舒适的扶手椅上,动也不动一下,觉得很不自在,好像自己是一个贱民一样。他心里只觉得痛苦、羞愧、厌恶;奥斯特罗夫斯基的喜剧和萨多夫斯基的演技并没有给他多少快感。突然间——说来很奇怪!——在幕间休息的时候,他的左邻——不是挂满宝星的将军,却是胸前连什么显贵的表记都没有的那一位——亲切而有礼貌、还带了一点儿讨好的迁就态度跟他谈起话来。这位绅士谈到奥斯特罗夫斯基的戏,希望涅日丹诺夫以“年轻一代人的代表”的身份发表他对这个戏的意见。涅日丹诺夫吃了一惊,有点儿不知所措,起初只是短短地、不连贯地回答着……连他的心也跳得很厉害;可是随后他就跟自己生起气来;他为什么要这样激动呢?难道他不是同别人一样的人吗?于是他毫无拘束、也无顾忌地发表他的意见,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是那样的高,态度是那样热烈,显然把邻座那个挂勋章的将军弄得很不舒服了。涅日丹诺夫是奥斯特罗夫斯基的热烈的崇拜者;不过他觉得不管作者在《各守本分》里面表现了多大的才能,然而作者借维霍列夫这个漫画化的角色来讥讽文明的意图却是不能赞同的。他的谦和的邻人十分注意地并且同情地听他讲话,到下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他又同他谈起话来,这一次不谈奥斯特罗夫斯基的喜剧,却谈着各种各样的题目,谈到日常生活,谈到科学,甚至谈到政治问题。他显然对这个滔滔不绝的年轻人感到了兴趣。涅日丹诺夫不仅仍然毫无拘束,而且就像俗话所说的那样,大卖力气。他仿佛在说:“你既然好奇,就好好地听着吧!”坐在他右边的将军现在不是觉得不舒服,却引起了愤怒,甚至起了疑心了。散戏以后西皮亚金非常客气地向涅日丹诺夫告辞,可是他并没有问起涅日丹诺夫的姓名,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来。他站在台阶上等候马车的时候,遇到了他的一个好朋友,沙皇的侍从武官Г公爵。“我在我的包厢里看见你,”公爵对他说,洒了香水的唇须下面露出了笑容,“你知道跟你谈话的那人是谁?”“不,我不知道;你知道吗?”“小伙子不算愚蠢吧,是不是?”“一点儿也不愚蠢;他是谁呢?”公爵低下脑袋在他的耳边用法语小声说:“我的弟弟,是的;他是我的弟弟。我父亲的私生子……他姓涅日丹诺夫……我以后再跟你讲吧。……我父亲完全没有料到会生下他——因此让他姓涅日丹诺夫。不过他也帮助他的……il lui a fait un sort……我们也给了他一份津贴。倒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而且由于我父亲的恩惠,他还受到很好的教育。可是他入了歧途,居然成了拥护共和政体的人……我们便不再跟他往来了……Il est impossible!再见,我的车子在等我了!”公爵走了。第二天西皮亚金在《政治新闻》上看见了涅日丹诺夫登的广告,便来拜访他…….?
“我姓西皮亚金,”他对涅日丹诺夫说,这时候他坐在涅日丹诺夫对面一把藤椅上,用他那威严的眼光望着这个年轻人,“我在报上看到您登的广告,您想找一个家庭教师的位置,我特地来聘请您。我结婚了;有一个儿子,一个九岁的孩子;我坦率地说,孩子倒很有才能。我们通常都是在乡下度过夏天和秋天的大部分,这是在C省,离省城有五俄里。那么,您是不是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到那儿去过暑假,教我的儿子念俄国历史和语文?我记得这两个科目是您在广告上提到的。我冒昧地设想您会喜欢我、我的家庭和我们那个地方的景致。我们那儿有一个漂亮的花园,有小河,有新鲜的空气,还有一所宽敞的房子……您答应吗?倘使您答应的话,我只需要问一问您的条件,不过我并不以为,”西皮亚金说到这里略略皱着眉头,“在这方面我们两个人中间会有什么困难。”
西皮亚金讲话的时候,涅日丹诺夫的眼睛始终牢牢地望着他,望着他那略朝后仰的不大的脑袋,望着他那低而窄却又显得有智慧的前额,他那优美的罗马人的鼻子,他那令人喜欢的眼睛,他那端正的嘴(从这张嘴里他那些动人的话像水一样地流了出来),望着他那英国式下垂的长长的连鬓胡子——他出神地望着,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想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人要来讨好我呢?他是一个贵族——而我呢?!我们有什么共同的地方?是什么理由引他到我这儿来的呢?”
他沉在自己的思想里沉得那么深,因此在西皮亚金讲完话闭上嘴等待他回答的时候,他也没有吐出一个字来。西皮亚金望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帕克林一眼,帕克林的眼睛同涅日丹诺夫的一样也在牢牢地盯着他。“是不是因为有这个第三者在座,涅日丹诺夫不便讲话吗?”西皮亚金高高地耸起他的眉毛,好像顺从了他自己愿意陷入的这种古怪的环境似的,跟着他又提高声音重说了一遍。
涅日丹诺夫吃了一惊。
“当然,”他连忙说,“我很高兴地……答应……只是我得承认……我不能不感到惊奇……并没有人介绍我……而且说老实话,我前天在戏园子里发表的意见在您听来是很不入耳的……”
“那您就完全错了,亲爱的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这是您的大名吧?”西皮亚金笑道,“我敢说,我是出名的有自由主义思想、进步思想的人;刚刚相反,您的意见除了年轻人所特有的那些地方,要是您不见怪,容我直说,就是稍微过火的地方,除了那些地方以外,您的意见我一点儿也不反对,而且我还喜欢您那种年轻人的热诚。”
西皮亚金毫不踌躇地讲着这些话:平稳、流畅的语言从他的嘴里出来,就像在油上涂蜜一样地光滑。
“我的妻子跟我一样的想法,”他接着说,“她的见解似乎跟您的更接近;这是很自然的事,她比我年轻!我在我们见面的第二天在报上读到您的大名——我顺便提一下,您并没有按照一般的习惯,您把您的大名同住址一块儿登了出来(其实我在戏园子里就知道了您的大名)——而……这……这件事情打动了我,我在它——在这种巧合上看出了一种……原谅我用迷信的句子……可以说是命运的安排!您提到介绍;可是我并不需要介绍。您的仪表、您的人格引起了我的好感。我认为这就够了。我素来相信自己的眼力。那么我可以信任它吗?您答应吗?”
“我当然……答应……”涅日丹诺夫答道,“我也要努力报答您的信任,不过有一件事情我现在得说一说:我愿教您的儿子念书,可是我不能照管他。我不会做那种事情——说老实话,我也不愿意束缚自己,不愿意失去我的自由。”
西皮亚金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好像在赶走一只苍蝇似的。
“请放心,亲爱的先生……您不是做那一类事情的人;而且我也不要找人照管我的儿子——我要找一位教师,现在请到了。好吧,您有什么条件吗?经济的条件?就是说,讨厌的钱呢?”
涅日丹诺夫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好……
“请听我说,”西皮亚金说,他把全身俯向前面,并且用指尖亲热地去触涅日丹诺夫的膝头,“在我们体面人中间,这种问题是用两句话就可以解决的。我每月送给您一百卢布;往返的旅费当然由我负担。您同意吧?”
涅日丹诺夫又红了脸。
“这比我希望得到的多得多了……因为……我……”
“很好,很好……”西皮亚金打岔道,“我认为事情已经决定了……那么您——就是我们家里的人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突然现出非常高兴和畅快的表?99lib.情,好像收到了什么礼物似的。他的一切举动都带一种叫人愉快的亲密,甚至带了一点儿开玩笑的样子。“我们一两天内动身,”他口气随便地说,“虽然照我的职业来说,我是个庸庸碌碌的人,而且是拴在城里走不开的,可是我却高兴在乡下过春天……那么您的头一个月就打今天算起吧。我的妻子已经带着小儿到莫斯科了,她先走。我们会在乡下……在大自然的怀里找到他们。我和您一块儿动身吧……就像两个光棍一样……哈,哈!”西皮亚金发出一阵讨好的微带鼻音的笑声。“那么现在……”
他从大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镶银的皮夹,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来。
“这是我在这儿的地址。请您——明天光临吧。那么……就在十二点钟左右。我们那个时候再谈吧!我还想讲一点儿我在教育方面的意见……好吧——我们还要把行期决定下来。”西皮亚金握着涅日丹诺夫的手,“您知道吗?”他又说,一面把声音压低,把脑袋稍微侧在一边,“倘使您需要预支的话……请您不要客气!我可以让您预支一个月!”
涅日丹诺夫实在不知道应当怎样回答;他带着同样惶惑的表情望着这张愉快、谦和的脸,这张对他十分陌生的脸却又这么亲近地挨近他,并且带着好意地对他微笑。
“您不需要吗?怎样?”西皮亚金低声说。
“容我明天告诉您吧。”涅日丹诺夫最后答道。
“很好..!那么——再见!明天见!”西皮亚金放开了涅日丹诺夫的手,正要出去……
“请让我问您一句,”涅日丹诺夫突然说,“您刚才对我说,您在戏园里就知道我的姓名的。是谁告诉您的呢?”
“谁?是您的一位熟朋友,我想,还是一位亲戚,公爵……Г公爵。”
“沙皇的侍从武官吗?”
“是的;是他告诉的。”
涅日丹诺夫的脸比先前更红了,而且张开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西皮亚金又同他握了一次手,不过这一次没有说话,他先向涅日丹诺夫鞠了一个躬,然后又向帕克林鞠躬,走到门口,才把帽子戴上,他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微笑,走出去了;这种笑容表示出来他意识到自己这次的访问一定产生了很深的印象。
四
西皮亚金刚刚跨出门槛,帕克林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涅日丹诺夫的面前,向他祝贺。
“好,你钓上了一尾大鱼!”他哧哧地笑道,不住地跺脚,“你知道这是谁?鼎鼎大名的西皮亚金,御前侍从,还可以说是社会的栋梁,一位未来的大臣!”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的事情。”涅日丹诺夫不高兴地说。
帕克林失望地挥了挥手。
“这正是我们的不幸。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我们什么人都不认识!我们想采取行动,我们想把整个世界翻转过来,可是我们却不跟这个世界发生关系,只同两三个朋友往来,就在一个窄小的圈子里转来转去……”
“对不起,”涅日丹诺夫打岔道,“你这个说法不对。我们只是不愿意同敌人往来罢了;至于我们自己一类的人,至于老百姓,我们一直是同他们接近的。”
“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帕克林也照样地打岔说,“第一,说到敌人,我请你记住歌德的诗:
Wer den Dichter will versteh'n,
Muss in Dichter's Lande geh'n……
可是我要说:
wer die Feinde will versteh'n,
Muss in Feindes Lande geh'n……
躲避自己的敌人,不知道他们的习惯和生活方式,这是多么荒谬!多么……荒……谬!对!对!要是我想射杀树林里的一只狼,我就得先知道所有它经常走的路……第二,你刚才说起同老百姓接近……老弟!一八六二年波兰人走进‘树林里去’;现在我们要到同一个树林里去;这就是说,到老百姓中间去,那儿跟任何地方的树林一样,也是黑暗的、浓密的。”
“那么照你的意见,我们怎么办呢?”
“印度人投身在贾格诺特的大车的车轮下面,”帕克林忧郁地答道,“车轮辗碎他们,他们幸福地死去。我们也有我们的贾格诺特……它一定会辗碎我们,可是并不给我们幸福。”
“那么照你的意见,我们怎么办呢?”涅日丹诺夫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几乎要嚷起来了,“你要我们写宣传小说吗?”
帕克林张开两只胳膊,脑袋靠在左边肩上。
“小说——不管怎样——你倒可以写,因为你有文学的才能……好啦,不要生气,我不说了!我知道你不高兴提到这个;不过我赞成你的意见:胡诌些东西,加‘夹心’,再加上些时髦句子,譬如:——‘“啊!我爱您!”她跳起来……’‘“我毫不在乎!”他急急地说’等等,这样写东西实在毫无趣味。因此我对你再说一遍,去同各个阶层接近,就从最高的开头吧!我们不应当把希望完全放在奥斯特罗杜莫夫一类人的身上!他们固然是正派的好人,可是他们愚蠢!愚蠢!!你就瞧我们这位朋友吧。他那双靴底就不是聪明人穿的靴底!他刚才为什么跑开了?他不高兴同一个贵族坐在一间屋子里呼吸同样的空气!”
“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批评奥斯特罗杜莫夫,”涅日丹诺夫暴躁地打岔道,“他穿厚皮靴,只是因为价钱便宜。”
“我不是那个意思。”帕克林刚刚开始说……
“他要是不高兴同一个贵族坐在一间屋子里,”涅日丹诺夫提高声音接下去说,“我倒要称赞他;可是更难得的还是,他知道怎样牺牲自己——倘使要他去死,他会去死的,这一点你同我都办不到!”
帕克林做了一个可怜的怪相,指着他那双瘦小的瘸腿。
“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我的朋友,我怎么能打仗呢?得啦!不要提这种事了……我再说一遍,我非常高兴你同西皮亚金先生接近,我甚至预料到这样的接近对我们的事业有很大的好处。你会走进上流社会中去!你会看见《西班牙书简》中所说的那些母狮,那些有着装上钢丝弹簧的柔软身子的女人;你去研究她们吧,老弟,研究她们吧!你要是一个伊壁鸠鲁的信徒,我就要替你担心了……的确,我要担心!不过你当然不是为着这个目的才要去做家庭教师!”藏书网
“我要去做家庭教师,”涅日丹诺夫插嘴说,“是为了免得挨饿……”他在心里又加了一句:“我还想离开你们大家过一阵子!”
“好吧,不用说啦!不用说啦!所以我劝你:去研究吧!不过那位绅士留下多大一股香味!”帕克林故意吸进了一口气,“这正是 href='9533/im'>《钦差大臣》里面那位市长夫人所梦想的那种真正的‘龙涎香’!”
“他向Г公爵问起我的事情,”涅日丹诺夫低声喃喃地说,他又出神地望着窗户,“我的全部历史他说不定都知道了。”
“不是说不定,倒是一定的!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以打赌他正是在知道以后才来请你去做家庭教师的。不管你自己怎样,你知道,论血统,你还是一个贵族。不用说,你还是他们里面的一个人!可是我在你这儿耽搁得太久了;我得回去办公,回到剥削者那儿去!再见,老弟!”
帕克林本来朝着房门走去,可是他又站住,掉转身来。
“听我说,阿廖沙,”他带着讨好的调子说,“你刚才不肯收我的钱;我知道,你就会有钱的,不过我仍然请你允许我为共同事业捐献一点儿吧,不管它多么少!我不能够做别的事情,那么让我至少拿一点儿钱出来!你瞧:我放了一张十卢布的钞票在桌子上!你肯收吗?”
涅日丹诺夫不回答,也不动一下。
“不做声便是默认!谢谢你!”帕克林快乐地大声说,便走出去了。
涅日丹诺夫现在是一个人了……他依旧注视着玻璃窗外阴暗、窄小的院子,这个院子就是在夏天也看不到阳光,他的脸色也是一样的阴暗。
我们已经知道涅日丹诺夫的父亲是Г公爵,一位有钱的副官长。涅日丹诺夫的母亲是这位副官长的女儿的家庭教师,她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贵族女子中学毕业生,她生下他以后当天就死了。涅日丹诺夫起初在一个能干而严格的瑞士教育家办的寄宿中学里念书,随后又进了大学。他自己想做法学家,可是他那个素来厌恶“虚无主义”的将军父亲却要他去“念美学”,这是涅日丹诺夫自己带着苦笑说出来的字眼,指的是念历史语文系。涅日丹诺夫的父亲每年只同这个儿子见三、四面,可是他关心涅日丹诺夫的前程,他临死的时候“为了纪念娜斯坚卡”(涅日丹诺夫的母亲),给涅日丹诺夫留下了六千银卢布的遗产,这笔款子由涅日丹诺夫的哥哥们,即Г公爵们保管,每年所得的利息作为一种“津贴”交给涅日丹诺夫。帕克林说涅日丹诺夫是贵族,这是有根据的;他身上的一切都表示他的门第很高:他那小耳朵、小手和小脚,他那纤柔、清秀的面庞,他那柔嫩的皮肤,他那细软的头发,连他那略带大舌头发音却很悦耳的声音。他异常地神经质,异常地爱面子,异常地敏感,而且甚至是喜怒无常的;他自小所处的那种暧昧的境地养成了他的敏感、易怒的脾气;可是他的先天的慷慨大度又使他没有染到猜忌、多疑的习性。涅日丹诺夫的性格中的矛盾也正是从这种暧昧的处境来的。他爱洁成癖,又过分讲究细节,可是他极力使自己的言谈中带有讥讽和粗野的调子;他是个天生的理想主义者,热情而又纯贞,大胆而又胆怯,他把这种胆怯和纯贞当作可耻的毛病,因而感到惭愧,并且以嘲笑理想为自己的职责。他有一颗柔弱的心,不愿意同人们往来;他容易发脾气,却从不记仇。他恼恨他的父亲要他去“念美学”;他毫不隐瞒地公开谈论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抱着最激烈的见解(这并不是空话);他又暗暗地欣赏艺术、诗歌和一切美的表现……他自己还写过诗。他小心地藏好那一册写诗的笔记本,彼得堡的朋友中间只有帕克林一个人靠自己特有的那种嗅觉猜到这个笔记本的存在。涅日丹诺夫把写诗当作一个不可宽恕的弱点,只要别人提起一句半句,他就非常不高兴,觉得受了侮辱。靠了他那位瑞士教师,他得到不少的学识,并且不怕劳动;他工作甚至十分热心,不过说实在话,常常是冷一阵、热一阵,并不能持久。他的朋友们都爱他……他们喜欢他天生的正直、他的善良和他的心地纯洁;可是涅日丹诺夫的命星不好;他生活并不容易。他自己深知这个事实,不管朋友们待他多么好,他仍然感到孤寂。
他依旧站在窗前,他想着,愁闷地、痛苦地想着他就要开始的旅行,想着他的命运的这个没有料到的新的转变……他离开彼得堡并无留恋,这儿没有对他特别珍贵的东西;而且他知道他秋天就要回来。可是他仍然有点儿迟疑不决,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沮丧。
“我是个什么样的教师!”他忽然想道,“一个什么样的教育家?!”他快要责备自己居然答应担任教师的职务了。然而这样的责备是不公平的。涅日丹诺夫有着相当丰富的知识,虽然他喜怒无常,儿童们却高兴同他亲近,他也容易对他们发生感情。涅日丹诺夫突然感到的愁闷正是一般有忧郁病的人,一般喜欢沉思的人在变换居住地方的时候常常感觉到的。至于活泼的、多血质的人,他们就不会有这种感觉:要是他们日常生活的秩序给打乱了,他们所习惯的环境改变了,他们反而会觉得高兴。涅日丹诺夫沉在自己的思索中沉得这么深,他渐渐地、几乎是不自觉地将他的思想用文字表达出来;在他心中发生的感情,已经开始采取韵律的形式了……
“呸,见鬼!”他高声嚷了出来,“我好像又要做诗了!”他全身抖了一下,便离开了窗前;他看见帕克林留下的十卢布的钞票在桌子上,便拿起来塞进口袋里去,一面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
“我只好预支了,”他反复地想道,“幸亏这位先生提出来。一百卢布……并且我的哥哥们那儿——这几位公爵大人那儿还有一百卢布送来……五十卢布还债,五十或者七十做旅费……剩下的全给奥斯特罗杜莫夫。帕克林留下的,——也给他……而且还可以在梅尔库洛夫那儿拿到一点儿……”
他这样地在暗中计算的时候,先前的韵律又在他的脑子里动起来了。他站在那儿,沉思着……两眼出神地望着一边,一动也不动……然后他的两只手好像在摸索似地打开了桌子的抽屉,从抽屉的深处拿出一本写得满满的笔记本……
他坐到一把椅子上,眼睛仍然望着别处,拿起一支笔,低声哼着,时时把头发甩到后面,他开始一行一行地写,一会儿勾掉一些字,一会儿又急匆匆地写下去……
通穿堂的门半开了,马舒林娜的脑袋伸了进来。涅日丹诺夫没有注意到她,继续在写自己的诗。马舒林娜出神地望了他好一阵,把脑袋往两边摇了摇,又缩回去了……可是涅日丹诺夫突然挺起腰来,回头一看,着急地说:“啊,是您!”连忙把笔记本扔进抽屉里去。
马舒林娜于是踏着坚定的脚步走进屋子里来。
“奥斯特罗杜莫夫叫我来找您,”她迟疑地说,“看什么时候可以取到钱。——要是您今天拿到钱,我们今天晚上就动身。”
“今天不行,”涅日丹诺夫皱着眉头答道,“明天来吧。”
“几点钟呢?”
“两点钟。”
“很好。”
马舒林娜沉吟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给涅日丹诺夫……
“我似乎打扰了您;请原谅我。而且……我就要走了。谁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我想跟您告别。”
涅日丹诺夫紧握住她的又冷又红的手指。
“您在我这儿看见那位绅士吗?”他说,“我同他讲定了。我到他那儿去做家庭教师。他的庄园在C省,就在省城附近。”
马舒林娜的脸上现出了愉快的微笑。
“在C省城附近!那么我们说不定还会再见。也许会把我们派到那儿去。”马舒林娜叹了一口气,“啊,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
“什么?”涅日丹诺夫问道。
马舒林娜露出聚精会神的表情。
“没有什么。再见!没有什么。”
她又一次紧紧地握了涅日丹诺夫的手,便走了。
“整个彼得堡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古怪女人那样关心我的!”涅日丹诺夫想道。“可是为什么她要来打扰我呢?……不管怎样,结果总是好的。”
第二天早晨涅日丹诺夫到西皮亚金在城里的住宅去,宅子里一间陈设大方而严格、完全跟一位自由主义政治家和英国派绅士的尊严相称的富丽堂皇的书房内,他坐在一张大写字台的前面,写字台上放了些毫无用处的文件,堆得非常整齐,旁边有几把从未使用过的大的象牙裁纸刀,——他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听那位具有自由思想的主人滔滔不绝地对他讲许多聪明的、好意的、谦和的话。末了他拿到了一百卢布的预支月薪,十天以后他涅日丹诺夫便同这位聪明的自由主义政治家和英国派绅士并肩靠在头等车包房里面的天鹅绒软席座位上,沿着尼古拉铁路的颠簸不平的路轨向莫斯科驶去。
五
一所石头建筑的大公馆,有着圆柱和希腊式的正门,这是西皮亚金的父亲(那个以农学家和“喜欢动手打人”出名的地主)在本世纪二十年代中修建的,在这所公馆的客厅里坐着西皮亚金的妻子,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这个十分美貌的夫人,现在正在这儿等待她的丈夫随时到来,她已经得到丈夫动身的电报了。根据这间客厅的布置可以看出最新流行的讲究的趣味的影响:所有的陈设都是很好看的而且讨人喜欢的——所有的陈设,从令人悦目的花花绿绿的印花棉布窗帘、桌布、帷幔,一直到散放在桌上和架子上的形式各种各样的细瓷的、青铜的、水晶玻璃的小摆设——它们在一起显得很柔和、很和谐,而且映着从大开的高窗外面自由流进来的五月的阳光,更显得融合了。客厅的空气里充满铃兰的香味(这种非常美丽的春花一大束、一大束地在这间屋子里到处现出悦目的白色),时时有一股轻轻掠过园中茂盛的树木吹进来的微风拂动了它。
这是一幅多美的画面!这一家的女主人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西皮亚金娜本人就把这幅画完成了——她给它添上了意义和生命。她是一个三十岁光景的高身材的女人,有着深褐色的头发,脸色浅黑、光洁而鲜艳(它使人想起了《西施庭的圣母》),她还有一对非常深而又像天鹅绒的、美妙的眼睛。她的嘴唇稍微厚一些,有些苍白,她的肩头高了一些,她的手也略嫌大一些……可是不管这一切,无论谁看见她优雅地信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而弯下她那苗条的、但是腰束得稍微紧一些的身子去看花,带着微笑去闻花香;时而重新安放一只中国花瓶;时而急急到镜子前面去整理她的光泽的头发,微微眯起她那对长得很好看的眼睛——我们可以这样说,谁都会小声甚至大声称赞道,他从未见过这么迷人的女人!
一个长得好看的鬈头发的九岁男孩,穿着苏格兰式的服装,光着两只大腿,鬈曲的头发上擦了不少发油,正急急忙忙地跑进客厅来,看见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便突然站住了。
“科利亚,你要什么?”她问道。她的声音同她的眼睛一样,是柔和的,像天鹅绒一样的。
“妈妈,是这样,”孩子慌张地说,“太姑姑叫我到这儿来的……她要我拿点儿铃兰……到她的屋子里去……她一点儿也没有……”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捏着她的小儿子的下巴,把他那个擦了不少发油的脑袋抬起来。
“你去对太姑姑说,她向园丁要铃兰去;这些花是我的……我不愿意别人动它们。去对她说,我布置好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弄乱它们。我这几句话你能够照样对她讲吗?”
“我能够……”孩子小声说。
“好吧,那么,……你讲一遍。”
“我会说……我会说……你不愿意。”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也是很温柔的。
“我知道叫你传话是不中用的。好吧,这也不要紧,随你怎样讲好了。”
孩子匆匆地亲了一下母亲的戴满戒指的手,又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用眼光送他出了客厅,叹了一口气,信步走到包金的鸟笼跟前,笼里一只绿鹦鹉正爬在柱上,小心地用它的嘴和爪钩住笼柱,她用指尖把鹦鹉逗弄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一张矮小的长沙发上,从一张雕花的圆桌上拿起最近一期的《两世界评论》,随手翻看起来。
一声很恭敬的咳嗽使她抬起头往后看。门口站着一个穿号衣、打白领结的、相貌端正的听差。
“你有什么事,阿加丰?”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仍然用她那温柔的声音问道。
“太太,谢苗·彼得罗维奇·卡洛梅伊采夫来了。要请他进来吗?”
“请他进来;当然请他进来。叫人去告诉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要她到客厅里来。”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把《两世界评论》扔到小桌上,她靠在长沙发靠背上,抬起眼睛,做出沉思的样子——这个姿势对她非常适合。
谢苗·彼得罗维奇·卡洛梅伊采夫,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进来了,从他从从容容、随随便便、懒洋洋地走路的神气,从他脸上突然现出喜色,微微侧身鞠躬,然后好像有弹性似地挺起腰来的姿态,从他像是带鼻音又像是献殷勤的讲话的调子,从他很有礼貌地拿起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手很大方地吻一下的态度——从这一切便可以猜想到这位新来的客人并不是外省的居民,也不是偶然来拜访的乡下的有钱的邻居,却是一个真正的彼得堡上流社会的显贵。他穿了一身最漂亮的英国式服装:花呢上衣的平平的边袋里露出彩色绣边的白麻纱手绢儿的一个角儿,是折成小小的三角形的;单眼镜吊在一根稍微宽一些的黑丝带上面;没有光泽的白色瑞典手套,跟他那条银灰色方格子的裤子恰好相配。卡洛梅伊采夫先生的头发是剪得短短的,胡须是剃得光光的;他的面貌略带几分女性,一对小眼睛靠得很近,鼻子瘦小扁平,嘴唇又厚又红,这一切表示出一个有教养的贵族的闲适放纵的生活。他的相貌温和可亲……却也很容易现出不高兴的、甚至粗暴的表情:要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情冒犯了他谢苗·彼得罗维奇,或者触犯了他那保守的、爱国的、宗教的原则——啊!那么他便是残酷无情的了!他的全部优雅立刻化为乌有了;他那柔和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不怀好意的眼色;他的漂亮的嘴里吐出难听的话来——并且呼吁——尖声呼吁长官给他帮忙!
谢苗·彼得罗维奇的祖先原是普通的菜园主。他的曾祖拿自己出生的地名做本人的姓,叫做科洛缅佐夫;他的祖父却改作科洛梅伊采夫;他的父亲又改了一个字,写作卡尔洛梅伊采夫,最后谢苗·彼得罗维奇再改为卡洛梅伊采夫,他认真地把自己当作纯粹的贵族了;他甚至暗示说他们一家是三十年战争中奥地利元帅冯·加伦美依尔男爵家族的子孙。谢苗·彼得罗维奇在宫廷部任职,官衔是低级宫中侍从。经常有人要他进外交界服务,而且他所受的教育、他对社交的擅长、还有他容易博得妇女欢心的事实,以及他本人的相 8c8c." >貌都使他适宜做外交官,可是他的爱国心阻止他进外交界……“mais quitter la Russie?——jamais!”卡洛梅伊采夫有一份不小的财产,还有许多有势力的朋友。有人说他是一个忠实可靠的人——“urop…féodal dans ses opinions”,这是彼得堡官场中一位重要人物,著名的Б公爵对他的评语。卡洛梅伊采夫请了两个月的假回到С省来料理他的产业,这就是说,来“吓唬一些人,压榨一些人”。因为不这样做是不成的!藏书网
“我以为鲍里斯·安德列伊奇已经到了。”他说,客气地微微摇晃身子,两只脚先后动了两下,忽然向旁边看了一眼,他这是在摹仿某一位非常重要人物的姿态。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微微眯缝起眼睛。
“不然您就不会来吗?”
卡洛梅伊采夫甚至把脑袋朝后一仰,他觉得西皮亚金夫人的问话太不公平,而且太不合理了。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他嚷起来,“天啊!您怎么会以为……”
“得啦,好,好,坐下吧。鲍里斯马上就要到了。我已经派了马车到车站接他去了。稍微等一会儿吧……您就会看见他的。现在几点钟了?”
“两点半,”卡洛梅伊采夫答道,他从背心的袋里掏出一只镶珐瑯的金表,拿给西皮亚金娜看了看,“您见过我的表吗?这是米哈伊尔,您知道吗……就是塞尔维亚的公爵……奥布列诺维奇,他送给我的。请看,这儿有他的名字缩写的花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一块儿出去打猎。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具有统治者所少不了的铁腕。啊,他不肯让人捉弄他!不……绝……绝不!”
卡洛梅伊采夫坐到一把扶手椅上,交叉着两只腿,安闲地取下他左手的手套。
“要是我们这儿,我们省里有一个像米哈伊尔那样的人,多么好!”他说。
“为什么?有什么事情叫您不满意吗?”
卡洛梅伊采夫皱了一下鼻子。
“还不是那个地方自治会!那个地方自治会!到底有什么好处!它不过是削弱行政当局的权力,而且引起……一些无用的思想(卡洛梅伊采夫挥动他那只摆脱了手套压迫的左手)……和一些无法实现的希望。(卡洛梅伊采夫在他的手上吹了吹。)我在彼得堡就讲过这番话了……mais,bah!风总是不朝这个方向吹。连您的丈夫……您想一想!不过他是一位著名的自由主义者!”
西皮亚金娜在小的长沙发上挺起腰来。
“怎么,您,麦歇卡洛梅伊采夫,您反对政府吗?”
“我?反对?绝不!完全不会!Mais j'ai mon franc parler.我有时候也下一点儿批评,不过我总是服从的!”
“我跟您恰恰相反,我不下批评,我也不服从。”
“Ah!mais c'est un mot!请您允许我把您这句话转告我的朋友——Ladislas,vous savez,他正在写一部关于上流社会的小说,已经读了几章给我听了。真出色!Nous aurons enfin le grand monde russe peint par lui-même.”
“那部小说要在什么地方发表呢?”
“不用说,在《俄国导报》上面。那是我们自己的《Revue des Deux Mondes》。我看见您在看它。”
“是的,可是您知道它越来越没有意思了。”
“可能是这样……可能是这样……就是《俄国导报》,最近一些时候,——用一句流行的话来说——好像也有点儿不行了。”
卡洛梅伊采夫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说了“不行”,甚至说了“有点儿”,都是怪有趣的。
“Mais c'est un journal,qui se respecte,”他继续说,“那是主要的事情。告诉您说,我……我对俄国文学没有什么兴趣;如今在俄国文学里出现的人物老是一些平民知识分子。一个女厨子居然做了小说的女主人公,一个普通的女厨子,parole,d'honneur!可是拉狄斯拉斯的小说我一定会读到的。Il y aura lē petit mot pour rire……还有主张!主张!虚无主义者要出丑了。拉狄斯拉斯在这方面的思想我可以保证,qui est très correct.”
“可是他的过去并不是这样,”西皮亚金娜说。
“Ah!jetons un voile sur les erreurs de sa jeunesse!”卡洛梅伊采夫大声说,他把右手的手套也脱下来了。
西皮亚金娜又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有些在卖弄她这双神妙的美目。
“谢苗·彼得罗维奇,”她说,“我可以问您一句,为什么您讲俄国话要用那么多的法语呢?我觉得……您不要见怪啊……这已经过时了。”
“为什么?为什么?举个例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您这样精通我们国语的。就拿我来说吧,我以为俄国话是诏书和政府命令的语言;我重视它的纯粹性。我实在佩服卡拉姆辛!……可是俄国话就这样说吧,作为日常用语……果然有这样的东西吗?那么譬如我de tout l'heure说的那句:‘C'est un mot?!’您怎样用俄国话讲出来呢?您能照字面直译成‘这是一句话’吗?!得啦吧!”
“我可以说:‘这是一句恰当的话。’”
卡洛梅伊采夫笑了。
“‘一句恰当的话!’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可是您不觉得那……带了一点儿学究气吗?……一点儿趣味也没有了……”
“得啦,您不会说服我的。可是玛丽安娜在做什么呢?”她按了按铃;一个仆人进来了。
“我叫人去请过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到客厅里来。是不是没有通知她?”
仆人还来不及回答,一个年轻姑娘就在他背后门口出现了。她穿了一件宽大的深色短衫,头发是剪短了的。这是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西涅茨卡娅,西皮亚金的外甥女。
六
“请您原谅我,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她一边说,一边向着西皮亚金娜走去,“我正忙着走不开,耽搁了一会。”
她向卡洛梅伊采夫鞠了一个躬,便退到一边,在鹦鹉笼旁一个小软凳上坐下,鹦鹉看见她,马上扑起翅膀,并且向她伸过头来。
“玛丽安娜,你为什么坐得这么远呢?”西皮亚金娜说,她的眼光把玛丽安娜一直送到小软凳上,“你要跟你那个小朋友亲近吗?”她又掉转头向着卡洛梅伊采夫说,“谢苗·彼得罗维奇,您瞧,这只鹦鹉爱上了我们的玛丽安娜呢……”
“我并不觉得奇怪!”
“可是它不喜欢我。”
“这就奇怪了!也许是您惹恼了它吧?”
“从来没有的事;恰恰相反。我给它糖吃。可是它不肯吃我拿给它的东西。不,……这也是喜爱……和讨厌的问题呢……”
玛丽安娜板起脸看了看西皮亚金娜……西皮亚金娜也在看她。
这两个女人是彼此合不来的。
玛丽安娜跟她的舅母相比,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不好看的姑娘”。她有一张圆圆的脸,一个大的鹰钩鼻,一双灰色的非常明亮的大眼睛,一对细眉和两片薄薄的嘴唇。她把一头淡褐色的浓发剪得短短的,而且她看来还是一个落落寡合的人。可是她全身散发出一种壮盛、勇敢、活跃、热情的气息。她的手足都很小;她那健康、柔软的小小身体使人联想到十六世纪佛罗伦萨的雕像;她走起路来既轻快又优雅。
西涅茨卡娅在西皮亚金夫妇家里所处的地位是相当困难的。她的父亲是一个很聪明、很爱活动的人,他有一半波兰人的血统,他已升到将军了,突然因为盗用巨额公款被人告发垮了下来,革去了军衔和贵族爵位,给流放到西伯利亚去。后来他遇到恩赦……又回到俄国本土;可是他没有能够再爬起来,便死在极端的贫穷里。他的妻子是西皮亚金的亲姐姐,玛丽安娜的母亲(她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受不了这样一个把她的幸福完全毁灭了的打击,在丈夫死后不久便死去了。西皮亚金舅舅把外甥女接到他的家里来;可是玛丽安娜过不惯寄人篱下的生活;她凭着她那刚强的个性全力追求自由——她跟她的舅母一直进行着虽然并不明显却从来没有间断的斗争。西皮亚金娜把她看作虚无主义者和无神论者;而玛丽安娜却憎恨她这位舅母,把舅母当做她的不自觉的压迫者。她躲避她的舅父,和她躲避所有别的人一样。她只是躲避他们,?99lib?她并不害怕他们:她的生性并不是胆怯的。
“讨厌,”卡洛梅伊采夫跟着她说,“不错,这是很奇怪的事。举个例来说,谁都知道我是一个虔诚地信仰宗教的人,一个名副其实的东正教派;可是我却看不惯教士的辫子、长头发:我看见了就要作呕,就要作呕!”
卡洛梅伊采夫捏紧拳头接连举了两次,想表示他心里作呕。
“我看就是一般的头发也会使您厌烦的,谢苗·彼得罗维奇,”玛丽安娜说,“我相信您也看不惯像我这样把头发剪短了的人吧。”
西皮亚金娜慢慢地扬起眉毛,埋下头去,好像她很惊讶现在的年轻姑娘们跟人谈话时候那种自由随便的态度似的;可是卡洛梅伊采夫却体谅地微笑了。
“不用说啦,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他说,“像您这样漂亮的鬈发在无情的剪刀下剪掉了,我不能不觉得可惜;可是我并不讨厌;而且不管怎样……您这个例子会使我……我……改变看法的。”
卡洛梅伊采夫找不出一个适当的俄国词儿来,可是因为女主人刚才说了那一番话,他也不想讲法国话了。
“幸好我的玛丽安娜还不戴眼镜,”西皮亚金娜插嘴说,“而且一直到现在她还没有扔掉领子和袖口;然而我真可惜,她研究自然科学,对妇女问题也感到兴趣……可不是吗,玛丽安娜?”
这些话是故意说来窘玛丽安娜的;可是她并不介意。
“是的,舅母,”她答道,“凡是关于这方面的著作,我都找来读过了;我想知道妇女问题的要点在什么地方。”
“年轻人就是这样!”西皮亚金娜掉头对卡洛梅伊采夫说,“您和我现在都不过问这些事情了,是吗?”
卡洛梅伊采夫表示赞同地微微一笑:他听见这位可爱的贵妇人讲愉快的玩笑话,觉得自己应当附和一下。
“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仍然充满了理想主义……”他说,“充满了年轻人的浪漫主义……这个倒合乎时代……”
“其实,我把我自己也骂到了,”西皮亚金娜打岔说,“我对这些问题也是感到兴趣的。您知道,我还不算太老。”
“我对这一切也感到兴趣,”卡洛梅伊采夫连忙大声说,“只是我禁止别人谈论这个!”
“您禁止别人谈论这个吗?”玛丽安娜反问道。
“对啦!我要向公众说:你们发生兴趣,我并不妨碍你们……可是要谈论……嘘!”他把手指放到嘴唇上,“无论如何,在书刊上谈论——那是要禁止的!无条件禁止的!”
西皮亚金娜笑了起来。
“什么?您主张由部里成立一个委员会来解决这>些问题吗?”
“成立一个委员会倒很好。您以为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就不如那班饿肚皮的下等文人吗?那班人除了自己鼻子底下的东西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却认为自己是……第一流的天才。我们要派鲍里斯·安德列耶维奇做主任委员呢。”
西皮亚金娜笑得更厉害了。
“您瞧,您倒要小心;鲍里斯·安德列耶维奇有时候还是这样一个雅各宾派……”
“沙各,沙各,沙各。”鹦鹉唧唧呱呱地叫着。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对它摇着手绢儿。
“不要打扰聪明的人讲话!……玛丽安娜,管管它吧。”
玛丽安娜转身向着鸟笼,用手指甲搔鹦鹉的脖子,鹦鹉马上服服帖帖把头伸给她。
“对啦,”西皮亚金娜接着说,“鲍里斯·安德列伊奇有时候也叫我吃惊的。他倒有点儿……有点儿……像保民官。”
“C'est parce qu'il est orateur!”卡洛梅伊采夫热烈地说,他又讲起法语了。“您的丈夫很有口才,谁也赶不上他;而且他又是出惯了风头的;……ses propres paroles le grisent.……并且他又好名……可是近来他有点儿不痛快,可不是吗?Il boude?Eh?”
西皮亚金娜看了玛丽安娜一眼。
“我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她停了一下回答道。
“是的,”卡洛梅伊采夫带着沉思的调子说,“复活节没有给他晋级。”
西皮亚金娜又用她的眼光向他指着玛丽安娜。
卡洛梅伊采夫微微一笑,略略眯缝起眼睛,好像在说:“我懂了。”
“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他突然用不必要的高声叫起来,“您今年还打算再到学校里教课吗?”
玛丽安娜离开鸟笼掉转身来。
“您对这个也感到兴趣吗,谢苗·彼得罗维奇?”
“当然啦;我的确很感兴趣。”
“您不会禁止这个吗?”
“那班虚无主义者,就是单单想学校的事,我也要禁止;可是在宗教界的指导——和监督下面,连我自己也要办学校呢!”
“真的!可是我不知道今年应该怎么办才好。去年一切都很糟。而且夏天办什么学校呢?”
玛丽安娜讲话的时候脸渐渐涨得通红,好像她讲这些话很费力,好像她是藏书网勉强说下去似的。她还有很强的自尊心。
“你还没有充分准备好吗?”西皮亚金娜带了一点儿讥讽的调子说。
“也许没有。”
“怎么?”卡洛梅伊采夫又嚷起来,“你们怎么说?天啊!教乡下丫头念字母——还用得着准备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科利亚跑进了客厅,口里嚷着:“妈妈,妈妈!爸爸来了!”在他的后面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移动两只短小的胖腿走了进来。她头戴一顶包发帽,披着一条黄色披肩,她也来通知大家,鲍连卡马上就要到了。
这位太太是西皮亚金的姑姑,名叫安娜·扎哈罗夫娜。客厅里的人马上全站起来,跑进穿堂,再从那儿走下台阶,到了大门口。一条修剪过的枞树林阴道从大路一直通到门前;一辆四匹马拉的四轮马车正沿着这条林阴道滚滚地跑过来。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站在最前头,摇着她的手绢儿,科利亚用刺耳的尖声叫起来;马车夫敏捷地勒住出汗的马,听差慌慌张张地从驾车的座位上跳下来,匆匆打开了门,他差一点儿把铰链和门扣都拉脱了——于是,鲍里斯·安德列耶维奇,他的嘴唇上、眼睛里以及整个脸上都露出谦和的微笑,他的肩头灵活地动了一下,脱掉了大衣,他从车上走了下来。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又敏捷又漂亮地把两只胳膊绕住他的脖子,同他接连地亲了三下。科利亚跺着一双小脚,在后面拉父亲的常礼服的下摆……可是西皮亚金连忙摘下脑袋上那一顶既不舒适又不好看的苏格兰旅行帽,先跟安娜·扎哈罗夫娜接了吻,随后又同玛丽安娜和卡洛梅伊采夫(他们也出来站在门前了)两个打了招呼(他同卡洛梅伊采夫来了一次热烈的英国式的shakehands,“摇摇晃晃”就像在拉绳打钟一样)——到这个时候他才转过身看他的儿子;他的两只手插到儿子的胳肢窝下面,把儿子举了起来,让儿子靠近他的脸。
在他们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涅日丹诺夫像一个罪人似地悄悄从马车里爬出来,站在前面车轮的旁边,他不摘下帽子,只是皱着眉头看看他的四周……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跟丈夫拥抱的时候,她的锐利的眼光就从他的肩头射到这个新人的身上了;西皮亚金早先告诉过她要带一个家庭教师回来。
所有出来迎接的人仍然在同这位刚到的主人寒暄、握手,一面动身走上台阶去,主要的男女仆人排成队站在台阶的两旁。他们并不走上前去吻主人的手(这种“亚洲礼节”早已废止了),只是恭敬地弯下身子鞠躬;西皮亚金给他们还礼的时候,与其说是点头,还不如说是略略动了一下鼻子和眉毛。
涅日丹诺夫也慢慢地走上了宽阔的台阶。他刚走进穿堂,西皮亚金已经在用眼光寻找他了,他把他介绍给他的妻子,给安娜·扎哈罗夫娜和玛丽安娜;然后他又对科利亚说:“这是你的老师,你要听他的话!快跟他握手!”科利亚胆小地把手伸给涅日丹诺夫,牢牢地望着他;可是他显然觉得这位教师没有什么特别有趣或者引人注目的地方,便又转身缠他的“爸爸”去了。涅日丹诺夫觉得很尴尬,就跟那回在戏园子里一样。他穿了一件旧的、相当难看的大衣;他的脸上和手上都盖满了路上的尘土。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对他说了几句亲切的话,可是他没有完全听懂它们,也不曾回答她。他只注意到她的一双眼睛特别明亮地、特别温柔地望着她的丈夫,而且紧紧偎在丈夫的身边。他不喜欢科利亚的鬈曲的、擦了油的头发;他看见卡洛梅伊采夫,便想道:“好一个会奉承的家伙!”对其余的人他一点儿也不注意。西皮亚金威严地把头掉转了两次,好像在打量他的家宅似的,他这种动作使他那长而下垂的连鬓胡子和小而略圆的后脑勺十分显著。接着他便用他那有力的、好听的声音(这声音显不出一点儿旅行的疲乏)唤他的听差道:“伊万!把教师先生引到绿屋子去,把他的行李也拿去。”他又对涅日丹诺夫说,他现在可以休息,打开行李取东西,盥洗一下——午饭时间在这儿是五点整。涅日丹诺夫鞠了一个躬,便跟着伊万走到二楼上那间“绿”屋子去了。
所有的人都到客厅里去。在那儿又是一番问候。一个半盲的老奶妈进来给主人行礼。西皮亚金尊敬她上了年纪,让她吻了一下他的手,随后他向卡洛梅伊采夫告个罪,便由他的妻子陪着,回到他的寝室去了。
七
仆人把涅日丹诺夫引进一间很清洁又很宽敞的屋子,它的窗户是朝着花园开的。这个时候窗户大开,一阵微风轻轻地吹起白色的窗帷,它们胀得像帆一样,微微向上升起,接着又落了下去。金色的反光缓缓地在天花板上滑动;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春天的新鲜而微带湿意的香气。涅日丹诺夫遣开了仆人,取出箱子里的东西,洗了脸,换好了衣服。这次旅行使他倦得要命;整整两天的功夫他始终同一个陌生人坐在一块儿,就跟这个人谈了许多各种各样的、毫无用处的话,他的神经受到了刺激;一种痛苦(这并不全是烦闷,也不全是怨恨)偷偷地钻进了他的灵魂的深处;他恼恨自己没有勇气,可是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走到窗前去看下面的花园。这是一所很古老的园子,土壤是富饶的黑土,像这样的园子在莫斯科附近是很难见到的。花园筑在一座微斜的小山的长长斜坡上,园内分成四个明显的部分。在宅 5b50." >子前面两百步的光景,有一个花圃,还有几条笔直的沙土的小径,有大丛的洋槐和丁香,又有几个圆形的花坛;左面,穿过马房的院子一直到打谷场的是果树园,密密地种着苹果树、梨树、李树、红醋栗树和覆盆子;正对着宅子高高地耸起一条菩提树林阴路,两边枝杈相交,成了一个大的正方形。右面的视线让种着两排银色白杨的大路挡住了;在一丛垂桦的后面现出来一座温室的斜顶。整个园子披上了一层初春的嫩绿;夏天有的昆虫的喧嚣在这个时候还听不见;嫩叶轻轻地发响,燕雀在什么地方歌唱,两只斑鸠在同一棵树上咕咕地叫起来,一只孤单的布谷鸟每叫一声便要换一个地方;从水车贮水池的那一面远远地传来一阵白嘴鸦的噪声,好像许多大车车轮在一块儿轧轧地滚动,在这一切新鲜、幽静、和平的生活上面,明亮的白云缓缓地飘浮着,露出它们丰满的胸脯,很像一些懒惰的大鸟。涅日丹诺夫凝视着,倾听着,张开他的凉凉的嘴唇吸着新鲜的空气……
他的心轻松多了;他感到了宁静。
这个时候在楼下的寝室里别人正在谈论他。西皮亚金告诉他的妻子他怎样认识涅日丹诺夫,Г公爵对他讲了一些什么,还有他同涅日丹诺夫在路上谈了些什么话。
“是个聪明的家伙呢!”他反复地说,“学问倒不错;固然他是个赤色分子,可是你知道,我是不在乎的;至少这种人是有抱负的。而且科利亚又太小,还不会学到他那些胡话。”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带着温柔的、同时又有一点儿嘲笑味道的微笑,听她的丈夫讲话,好像他在向她承认自己做了什么古怪而有趣的恶作剧似的;她想她的“seigneur et matre”,这样一位堂堂的绅士和大官,居然能够像二十岁的年轻人那样突然想起做一件调皮的事,她甚至感到满意。西皮亚金站在镜子前面,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挂着一副浅蓝色丝吊带,正照着英国人的习惯用两把刷子分刷他的头发;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却缩起她那双穿皮鞋的脚坐到一张矮矮的土耳其式横榻上,告诉他家里的各种消息。她讲到纸厂的事,说纸厂——真不幸!——并不像所期望的那样办得好;她又讲到厨子,说他们早就该换厨子了;她讲到教堂墙壁上的灰泥脱落了;她还讲到玛丽安娜,也讲到卡洛梅伊采夫……..
在这对夫妇之间有一种真正的和睦与信任;他们确实过着古时候人所说的“爱与和睦”的生活;西皮亚金梳好头发,便学着古骑士的样子要求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把她的“小手”伸给他,她把两只手都伸给他了,一面带着柔媚的得意看他依次地吻了她的双手,——这个时候两人脸上表露的感情都是善良的、正直的,不过在她一方面这种感情反映在那双值得拉斐尔的画笔的美目里,而在他一方面却是从一对普通将军的“眼睛”里映出来的了。
涅日丹诺夫五点钟准时下楼吃午饭,通知开饭的信号不是摇铃,却是敲中国的“铜锣”。全家的人已经在饭厅里面了。西皮亚金的脑袋在高领结上面摇动,又一次对涅日丹诺夫表示欢迎,请他在安娜·扎哈罗夫娜同科利亚中间的坐位上坐下。安娜·扎哈罗夫娜是一个老处女,她是西皮亚金亡父的妹妹;她的身上有一股樟脑的气味,就像在箱子里放了很久的旧衣服的气味一样,而且她老是带着焦躁、忧愁的样子。她在这个家里担任科利亚的保姆或者家庭教师一类的职务;因此涅日丹诺夫给指定在她同她照管的孩子中间坐下的时候,她那张起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科利亚斜起眼睛偷看他的新邻人;这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地就看出来教师有点儿不好意思,局促不安;他不抬起眼睛,也不大吃东西。这使得科利亚很高兴;在这以前他一直担心他的教师是一个脾气暴躁而且很严厉的人。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也在看涅日丹诺夫。
“他看来像个大学生,”她想道,“他还没有进过交际场呢,可是他一张脸倒生得漂亮,他头发的颜色也特别,跟一个使徒的头发一样,古代意大利的画家总是把那个使徒画成红头发的;他的手也很干净。”的确在座的每个人都在看涅日丹诺夫,而且他们好像怜悯他,起初一个时候不去打扰他;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个,心里暗暗地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他同时又有点儿生气。桌上卡洛梅伊采夫同西皮亚金两个在谈话。他们谈到地方自治会,谈到省长,谈到修筑道路的劳役,谈到赎回土地的契约,他们又谈到他们在彼得堡同莫斯科两个地方的共同的朋友,谈到刚刚得势的卡特科夫先生的学校,谈到招募工人的困难,谈到罚款和牲畜对田地的损害,他们还谈到俾斯麦,谈到六六年的战争,谈到拿破仑三世,卡洛梅伊采夫恭维拿破仑三世是一个非常的人物。这个年轻的“侍从”居然随意发挥他的最反动的见解;他甚至于提议为他认识的一位绅士的榜样(显然他是在开玩笑)干杯,据说这位激昂的地主在某一家命名日的宴会上大声嚷着:“我只为我所承认的惟一的原则干杯,为笞刑干杯,为罗德列尔干杯!”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皱了皱眉头,她说他引用的这几句话——de très mauvais got。然而西皮亚金却发表了极端自由主义的见解,他客气地反驳了卡洛梅伊采夫,他讲话没有顾忌;甚至稍微挖苦了他几句。
“您对于农奴解放的恐惧,亲爱的谢苗·彼得罗维奇,”西皮亚金谈了一些别的事,又对卡洛梅伊采夫说,“叫我想起了我们那位可尊敬的、最善良的朋友阿列克谢·伊万内奇·特韦里季诺夫在一八六〇年写的请愿书。他拿着它,在彼得堡漂亮的客厅里不断地朗诵。里面有一句挺妙的话讲到解放后的农奴一定要拿着火把走遍全国。可惜您没有看见我们那位亲爱的好阿列克谢·伊万内奇鼓起两腮,眼睛睁得圆圆的,张开孩子似的小嘴说:‘火—火把!火—火把!拿着火—火把到处走!’现在解放已经成了事实……拿着火把的农民又在哪儿呢?”
“特韦里季诺夫只讲错了一点儿,”卡洛梅伊采夫带了忧郁的调子说,“拿着火把到处走的并不是农民,却是另外一种人。”
在这以前涅日丹诺夫简直没有注意到那位坐在斜对面的玛丽安娜,现在听了这句话,他突然把眼光射到她的脸上,她也正把眼光射了过来,他们对看了一眼,他立刻觉得这个愁眉苦脸的姑娘和他是有同样的信仰、同样的主张的。西皮亚金把她介绍给他的时候,她没有给他留下一点儿印象;那么为什么他单单要同她交换这一瞥眼光呢?他暗暗地这样问他自己:坐在这儿静静地听这种意见,也不出声反驳,他的沉默可能让人误会他自己赞成它们,这是不是卑鄙可耻的事呢?涅日丹诺夫又看了玛丽安娜一眼,他觉得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对他的疑问的一个答复,她的眼睛仿佛在说:“等一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值得这样……以后吧;总来得及的……”
他想到她了解他,觉得高兴。他又去听他们谈话。现在是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接替她的丈夫讲话了,她讲得比她的丈夫更自由,更进步。她不明白,“简直不明白,”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年纪又轻,怎么会拥护这种陈腐的观念!
“不过我相信,”她接着又说,“您只是拿它当俏皮话说的!至于您,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她掉过脸对着涅日丹诺夫殷勤地笑了笑(他暗暗地奇怪她怎么知道他的教名同父名),“我知道您不会有谢苗·彼得罗维奇的那种担心,鲍里斯已经对我讲过您跟他在路上谈了些什么话。”
涅日丹诺夫红了脸,低头望着他面前的盘子,低声含糊地说了几句听不清楚的话;他这样做并不是由于害怕,倒是因为他还没有习惯同这种上流社会的太太交谈。西皮亚金娜仍然对他微笑,她的丈夫带着保护人的神气表示赞成她的意思……卡洛梅伊采夫不慌不忙地把他那单眼镜嵌在他的眉毛和鼻子的中间,不转睛地望着这个敢于不同意他的“担心”的大学生。可是用这种办法很难窘住涅日丹诺夫;刚刚相反,他马上挺起腰来,也照样盯着这个上流社会的官僚:就像先前突然感觉到玛丽安娜是他的同志那样,现在他突然觉得卡洛梅伊采夫是一个敌人了!卡洛梅伊采夫也有这样一种感觉;他让他的单眼镜落了下来,把脑袋掉向一边,他想勉强笑一笑……可是他笑不出来;只有那个一向暗中崇拜他的安娜·扎哈罗夫娜在心里拥护他,她因此更加憎恨这个把她跟科利亚隔开了的讨厌的邻人了。
午饭不久便吃完了。大家都到阳台上去喝咖啡;西皮亚金同卡洛梅伊采夫点燃了雪茄烟。西皮亚金敬了涅日丹诺夫一支真正的古巴出产的上等雪茄烟,可是他推辞了。
“啊!不错!”西皮亚金大声说,“我忘了:您只抽您自己的纸烟。”
“古怪的嗜好。”卡洛梅伊采夫哼出了这句话。
涅日丹诺夫差一点儿要发作了。他几乎要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很清楚上等雪茄和纸烟的两种不同的味道,不过我不想领旁人的情罢了。”……可是他极力忍住了,不过他马上把这第二次的侮辱记在他的仇人的账上。
“玛丽安娜!”西皮亚金娜突然大声说道,“你用不着在这位生客面前客气……你尽管抽你的纸烟吧。并且,我听说,”她掉过头对涅日丹诺夫说,“您的朋友里面年轻小姐都抽烟吗?”
“太太,的确是这样。”涅日丹诺夫淡淡地答道。这是他对西皮亚金娜说的第一句话。bbr>
“我却不抽,”她接着说,温柔地微微眯缝起她那双天鹅绒般的眼睛,“我落伍了。”
玛丽安娜好像故意要气气她的舅母似的,慢慢地、小心地取出了一支纸烟同一小盒火柴,开始抽起烟来。涅日丹诺夫也拿了一支烟,向玛丽安娜借了火来点燃了。
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傍晚。科利亚同安娜·扎哈罗夫娜到花园里去了;其余的人还在阳台上坐了一小时的光景,领略清新的空气。谈话相当活跃……卡洛梅伊采夫攻击文学;西皮亚金在这方面也表现出自己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他维护文学的独立性,并且证明文学的效用,他还讲到夏多布里昂,讲到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皇帝赐给他(夏多布里昂)圣安德列勋章的事!涅日丹诺夫没有参加辩论;西皮亚金娜在旁边望着他,她的神情仿佛表示她一方面赞许他这种谦虚的克制,可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有点儿出乎意外。
后来大家到客 5385." >厅里去喝茶。
“我们有个很不好的习惯,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西皮亚金对涅日丹诺夫说,“我们每晚都打纸牌,而且——您瞧……还是一种犯禁的打法!我不邀您参加……不过玛丽安娜也许高兴给我们弹钢琴。您喜欢音乐吧,我这样希望,不是吗?”西皮亚金没有等着回答,就拿出一副纸牌来。玛丽安娜坐到钢琴前面去,她不好不坏地弹了几首门德尔松的《无词歌》。“Charmant!Charmant!quel touché!”卡洛梅伊采夫离得远远地叫起来,好像他给烫伤了似的;不过这种叫喊倒还是为了礼貌的缘故。至于涅日丹诺夫,虽然西皮亚金说过希望的话,可是他对音乐并没有一点儿爱好。
这时西皮亚金和他的妻子、卡洛梅伊采夫同安娜·扎哈罗夫娜已经坐下来打纸牌了……科利亚来道了晚安,他受了父母的祝福,并且拿一大杯牛奶代替茶喝了以后,便去睡了;他的父亲还在后面大声吩咐,说明天他要开始跟着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上课。过了一会儿,西皮亚金看见涅日丹诺夫无所事事地待在屋子的当中,带着紧张的表情在翻一本照片簿,便对涅日丹诺夫说,他不用客气,他可以到自己的屋子去休息,因为他路上一定很疲倦了;西皮亚金又告诉涅日丹诺夫,他家里的第一个原则便是:自由。
涅日丹诺夫得到这个许可,便跟每个人道了晚安,走出去了;他走到门口,正碰上玛丽安娜,他又看了看她的眼睛,虽然她没有对他微笑,反而皱起了眉毛,他还是相信她会是他的同志。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满屋都是带香味的清新空气;窗户开了一整天了。花园里,正对着他的窗口,一只夜莺一声一声响亮地歌唱;在菩提树圆圆的树梢上,夜晚的天空里有一片温暖而朦胧的红光;月亮要升上来了。涅日丹诺夫点燃一支蜡烛;夜间的灰色飞蛾纷纷从黑暗的园子里飞进来就火光,绕着烛光飞舞挤在一起,可是一股一股的微风又把它们吹散,还吹得青黄色的烛光闪烁不停。
“多古怪!”涅日丹诺夫在床上躺下以后,这样想道……“主人夫妇看来都是善良、开通,甚至于仁慈的人……可是我却觉得心里非常不痛快。一位宫中高级侍从……一位宫中低级侍从……好吧,还是早晨去想它聪明些……伤感有什么用。”
这个时候,在花园里巡夜的更夫接连地大声敲着他的梆子,一面拉长了声音喊:“听——听——着!”
“注——意!”另一个凄凉的声音回答。
“呸!我的天!这简直是一座监牢!”涅日丹诺夫自语道。
八
涅日丹诺夫起身很早,他不等..着仆人进来伺候,便穿好衣服到园子里去了。这个园子很大,很美,管理得非常好;几个雇工正在用铁铲铲平小径,翠绿色灌木丛中闪露出那些拿着草耙的农家姑娘的大红包头帕。涅日丹诺夫一直走到池塘跟前,水面朝雾已经消散,只是岸边一些绿荫深笼的暗处,仍然罩着一片雾气。太阳升得不高,它射下一片粉红色的光在丝一样光滑的、带铅色的、宽阔的水面上。五个木匠在木头船埠旁边忙碌地工作;一只新的、漆得很好看的小船停在那儿,轻轻地摇来摇去,在水上引起了浅浅的涟漪。少有人声,人们即使讲话也压低了声音。这一切都使人感觉到早晨,感觉到静寂,感觉到早晨工作的顺利,使人感觉到一种安排妥善的生活的秩序和规律。涅日丹诺夫突然在林荫路的转角,遇见这个秩序和规律的化身——西皮亚金本人了。
他穿了一件豌豆绿的常礼服,这种常礼服的样式和晨衣相似,还戴着一顶有条纹的便帽;他拄了一根英国的竹手杖;他那张刚刚修过的脸上容光焕发。他是出来视察自己的产业的。西皮亚金殷勤地招呼了涅日丹诺夫。
“啊哈!”他嚷道,“我看您也很年轻,也是个早起的人!(他大概想用这句不大恰当的俗话来表示他高兴涅日丹诺夫跟他一样起得很早。)八点钟我们全家一块儿在饭厅里喝早茶,十二点吃早饭;请您在上午十点教科利亚念俄语,下午两点念历史。明天五月九日是科利亚的命名日,放一天假;不过我藏书网想请您今天就上课。”
涅日丹诺夫深深地点头,可是西皮亚金却照法国的规矩告别,迅速地接连举了几次手到自己的嘴唇和鼻子上,然后灵巧地挥着手杖,吹着口哨走开了——他完全不像一位达官贵人,倒很像一个好脾气的俄国try-gentleman。
涅日丹诺夫在园子里一直待到八点钟,尽量享受古树的荫凉和空气的凉爽,领略小鸟的歌声;这时锣声响了起来,唤他回到宅子里去。全家的人都在饭厅里聚齐了。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很殷勤地招呼他;她的晨装使她在他的眼里显得非常美丽。玛丽安娜还是和平时一样地板起脸,带着专心的表情。十点整他当着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面讲了第一课;她事先问过涅日丹诺夫,她在场会不会妨碍他授课,而且在授课时间内她的举动十分审慎。他看出科利亚是一个聪明的小孩;起初免不了有一些拘束不安和犹豫的情形,后来功课进行得非常顺利,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显然很满意涅日丹诺夫,她还亲切地跟他讲了几次话。他躲躲闪闪……不过并不太厉害。第二课讲俄国历史,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也来旁听。她含笑说,她在这门功课上跟科利亚一样地需要一位老师来教导,她还是像在第一课时那样安静而有礼貌地听他讲课。两点到五点中间,涅日丹诺夫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给彼得堡的朋友们写信,——他的心境……不好也不坏:他不觉得烦闷,也不感到苦恼;他那过于紧张的神经渐渐地松弛下来。可是在吃午饭的时候,他的神经又紧张起来了,虽然卡洛梅伊采夫并没有在座,女主人的殷勤还是跟先前一样;然而就是这种殷勤使他烦恼。更坏的是他的邻座,老处女安娜·扎哈罗夫娜,显然对他怀着敌意,绷着脸;玛丽安娜仍然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连科利亚也毫无礼貌地用脚碰他。西皮亚金好像也不大高兴。他很不满意他的纸厂的经理,那个德国人还是他出了高薪聘来的。西皮亚金开始骂起所有的德国人来,他说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斯拉夫派,不过没有到热狂的地步;于是他又提起一个叫索洛明的俄国年轻人,据说他在管理附近一个商人的工厂,成绩非常好;他很想认识这位索洛明。傍晚,卡洛梅伊采夫来了,他的庄子离阿尔查诺耶(西皮亚金的村子的名称)只有十里路。又来了一位和解中间人,这是莱蒙托夫在他那两行有名的诗:
领带遮到耳根,礼服拖到脚跟……
留着唇髭,声音尖尖——眼光迟钝。
里刻画得很恰切的地主中间的一个。
还来了一个牙齿全掉了的邻居,这个人带着垂头丧气的样子,却穿了一身非常整齐的衣服;县医也来了,这是一个极坏的庸医,却爱用些科学术语来夸耀自己的博学;譬如他说,他觉得库科利尼克比普希金好,因为库科利尼克含有丰富的“原形质”。他们坐下来打牌。涅日丹诺夫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读书写字,一直坐到午夜。
第二天五月九日是科利亚的命名日。“主子们”全家坐了三辆无篷的四轮马车(听差站在车后面的踏板上)去做礼拜,虽然教堂离这儿不过四分之一里的路程。一切安排得很隆重,很堂皇。西皮亚金系上他的勋章带;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穿了一件很漂亮的浅丁香色的巴黎式外衫。在教堂做礼拜的时候,她拿着一本深红色天鹅绒封面的小巧的祈祷书念她的祷告辞。这本小书叫几个老年人大吃一惊,有一个老年人忍不住问他的邻人道:“她在干什么?上帝宽恕她,她在作法吧,是不是?”在教堂中弥漫着的花香里面掺杂了农民的新上衣强烈的硫磺气味,涂上柏油的长靴和暖鞋的气味——可是神香的又好闻又叫人透不过气的香味把它们全压过了。执事们和教堂工友们在唱歌班的位子上非常热心地唱着圣歌,他们得到了工厂职工的援助,居然在“演唱会”上大卖力气!有一个时候在场的人都感觉到有点儿……可怕。男高音的声音(这是一个肺病很重的工人克利姆唱出来的)单独地唱出了半音、短音、变音的调子;这些调子是很可怕的,可是倘使它们突然中断,那么整个“演唱会”马上就完了……不过这件事情……也平安无事地……应付过去了。基普里安神甫是一个外貌很可敬的教士,他戴上法冠,佩上锦章,拿出一个本子开始他那堂皇的讲道;不幸这位热心的神甫忽然想起应该举出几位贤明的亚述国王的名字,这些名字念起来却很吃力——虽然他多少显示了一点儿他的博学,可是他出了一身大汗!涅日丹诺夫好久没有进过教堂了,他躲到角落里,夹杂在农妇的中间,她们偶尔斜起眼睛看看他,恭恭敬敬地画十字,深深地埋下头去,郑重地给她们的婴孩揩鼻涕。可是那些身上穿新外衣、额前垂着珠串的农家少女和穿着有腰带的衬衫、肩头绣花、胳肢窝下镶红布条的男孩却掉过脸朝着这个新的礼拜者,注意地打量他……涅日丹诺夫也望着他们,他想起了种种的事情。
礼拜的时间很长,因为大家知道在正教教会的礼拜中显灵者圣尼古拉的谢恩式差不多是最长的了,——礼拜做完以后,全体教士接受了西皮亚金的邀请,到老爷的公馆里去。他们在那儿还举行了一些适合当时情况的仪式,连在屋子里洒圣水的事也做过了,然后坐下来,享受主人的丰盛的早餐,在席上他们照例谈着一些冠冕堂皇而又枯燥无味的话。虽然现在不是公馆里的主人、主妇吃早饭的时候,他们也坐下来吃一点儿,喝一点儿。西皮亚金还讲了一个笑话,不用说是很得体的,不过也很好笑,像他这样身居高位、佩红绶带(勋章带)的人会说出这种笑话,倒产生了一种可以说是愉快的印象,这还使基普里安神甫起了一种感激和惊讶的感觉。基普里安神甫为了“报答”主人,也为了表示自己随时可以谈点有意思的事情,便讲起“大主教”最近视察的时候跟他谈的一段话,主教召集全县的教士到城里修道院中去见他。“他对我们很严厉,非常严厉,”基普里安神甫对大家说,“他起初详细问我们普通教区的情形,又问起我们怎样处理事情,随后他还把我们考了一番……他也问过我:‘你的教堂节日是什么日子?’我说:‘救世主变容节。’‘你知道那天唱的赞美歌吗?’‘我想我是知道的!’‘你唱唱看!’好,我马上就唱起来:‘您在山上变了容,啊基督,我们的主……’,‘不要唱了!你知道变容是什么意思,我们应当怎样解释?’我答道:‘简括地说,是基督想给他的门徒看见他全部的荣光。’他说:‘答得好,这张小幅的圣像送给你做个纪念。’我跪在他的面前。我说:‘谢谢大主教!……’所以我并不是空着手离开他的。”
“我也有认识大主教的光荣,”西皮亚金庄严地说,“真是一位很可敬的教士!”
“的确很可敬!”基普里安神甫表示同意说,“只是可惜他太信任教区的监督司祭了……”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提起农民学校的事,她说玛丽安娜是未来的教员;那个教堂执事被派为学校的监督,他是一个体格魁梧的人,留着波纹状的长辫子,看起来倒有点儿像奥尔洛夫快马的梳得很好的尾巴,他想发言表示赞成,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肺活量,他发出了这么粗大的声音,不但叫别人大吃一惊,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以后不久教士们全告辞走了。..
科利亚穿了一件配着金钮扣的短上衣,他是今天的主角:他收了礼物,还受了祝贺,在这所公馆的前前后后都有人来吻他的手,其中有工厂的工人,家里的仆人,老太婆和年轻姑娘,还有农民(他们还遵照从前农奴时代的老习惯),大家围着宅子前面一些堆满馅饼和伏特加酒瓶的桌子吵吵嚷嚷。科利亚有点儿害臊,同时又很高兴,他又骄傲,又有点儿害怕;他跟他的父母亲热了一会儿,便跑到外面去了。吃午饭的时候西皮亚金吩咐人开香槟酒,在为他的儿子的健康干杯之前,他还发表了一通训话。他说到“为国土服务”的重大意义,他指出他期望他的尼古拉(他在这个时候称呼他儿子的本名)走的道路……他又说到他(尼古拉)的责任:第一对家庭;第二对阶级,对社会;第三对人民——是的,各位亲爱的先生,对人民;第四对政府!西皮亚金渐渐地兴奋起来,后来他真的在发表演说了,他摹仿罗伯特·皮尔的姿势把手放在他的大礼服的后襟下面;他说到“科学”这个词儿的时候自己非常感动,最后他用一个拉丁字Laboremus!来结束他的演说,他马上又把这个拉丁字译成了俄语。科利亚手里拿着高脚酒杯,他得绕着桌子去感谢他的父亲,并且让在座的每个人同他接吻。
涅日丹诺夫又跟玛丽安娜交换了一瞥眼光……他们大概有同样的感觉……可是他们并不交谈一句。
然而涅日丹诺夫只觉得这一切事情很可笑,甚至有趣好玩,他并没厌恶和不快的感觉,他还觉得这位殷勤多礼的女主人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在尽女主人的职责招待客人,同时暗自欣喜这儿还有一个同样聪明、颖悟的人了解她……她对待他的态度使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怎样大的满足,这一层涅日丹诺夫自己大约还没有想到。
第二天,又开始了授课,生活照常地过下去。
不知不觉地过了一个星期……涅日丹诺夫这个时期中的体验和思想在他写给一个叫做西林的人的信里讲得很明白。西林是他的好友,又是他的中学同学,不住在彼得堡,却住在一个遥远的省城里,在一个有钱的亲戚家中,完全靠亲戚生活。他的处境使他动弹不得,因此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离开那个地方;他身体虚弱,胆子又小,又没有什么才干,可是心地非常纯洁。他对政治没有兴趣,不过偶尔读一两本平平常常的书,无聊时便吹笛子消遣,他还害怕看见年轻的小姐。西林热爱着涅日丹诺夫,他的心地素来宽厚。涅日丹诺夫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弗拉基米尔·西林那样尽情地吐露胸怀;他给西林写信的时候,他老是觉得好像在同一位住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亲爱的知己交谈,或者在同他自己的良心交谈一样。涅日丹诺夫连想也不能想到再同西林一块儿在一个城市里友好地住下去……要是他们再住在一块儿,他多半马上就会对西林冷淡的,因为他们两个很少有共同的地方;可是他很高兴而且很坦率地写长信寄给西林。对别的人——至少在纸上——他总有一点儿卖弄和做作;对西林他绝不这样!西林是一个不会写信的人,很少回信,就是写,也只有一些短短的拙劣的句子;但是涅日丹诺夫并不需要长篇的回答;他不等回答,也早知道他的朋友是把他的信上的每句每字都吞了下去的,就像路上的尘土吸收雨点一样,他会把涅日丹诺夫的秘密当作圣物一般地守护着,而且在他那偏僻的、无法摆脱的孤寂的岁月中他只有以涅日丹诺夫的生活为生活了。涅日丹诺夫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他同西林的关系,他把这种关系看得非常宝贵。
“那么,亲爱的朋友,我的纯洁的弗拉基米尔,”他这样给西林写道;他常常称呼西林为纯洁的,并不是没有理由!“你祝贺我吧:我到了一个有吃有住的地方,我可以休息一会儿,让我的力量恢复过来。我现在住在一位有钱的大官西皮亚金的家里,当家庭教师。我在教他的小儿子,我吃得很好(我一生没有吃过这样的饮食!),睡得好!在风景优美的田野愉快地散步——然而主要的是,我暂时摆脱了彼得堡朋友们的照料;虽然我起初感到十分无聊,可是现在却觉得好多了。我不久就得套上你所知道的纤绳,也就是像俗话所说:我既然名为蘑菇,就得让人采来放在篮子里(事实上他们正是为了这个才让我到这儿来的);不过目前我可以过这种宝贵的动物的生活,长得胖些——有兴致的时候也许还要做诗。至于所谓观感留到下次再说。看来这个庄子管理得很好,只是工厂大概不成;赎回了自由的农民好像不大容易接近似的;公馆里雇用的听差都摆出很懂礼貌的面孔。可是这个我们留着以后再谈吧。公馆里的主人夫妇都是很有礼貌的人,自由主义者;老爷总是那么谦虚,那么谦虚——后来他又突然高谈阔论起来,他是一个教养很高的人!夫人真像是画上的美人——我觉得她很聪明;她对每个人都很注意,却又是十分温柔!她的身子柔软得好像一根骨头也没有!我有点儿怕她;你知道我素来不善于同太太小姐们交际!有一些邻居——那些下流东西;还有一位老太太,她总是欺负我……可是最使我感到兴趣的是一个姑娘,她究竟是亲戚,或者只是陪伴女人,只有上帝知道!我跟她没有谈上两句话,可是我觉得她同我是一类的人……”
这里还有一段话描写玛丽安娜的相貌和她的生活习惯;然后他接着写道:
“她不快活,骄傲,自尊心很强,又不肯讲话,主要是不快活,这一层我毫不怀疑。她为什么不快活呢?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她是一个正直诚实的人,这个我看得出来;至于她的脾气好不好,我就不知道了。事实上除了愚蠢的女人外,还有什么脾气好的女人呢?难道这样的女人是不可少的吗?虽是这么说,然而我对女人的事情究竟知道得太少了。女主人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女主人……可是她们两个谁有理,我却不知道了。我想多半是女主人不对……因为她对这个姑娘非常客气,而这个姑娘只要同她的女恩人讲一句话,连她的眉毛也会痉挛地扯动起来。是的,她是一个极端神经质的人;在这一点她很像我。她同我一样,都是怪脾气,不过也许不是一样的情形。
“等我把这一切再弄清楚一点儿,我还要给你写信……
“我刚刚对你说过,她差不多没有同我讲过什么话;可是她对我讲过的寥寥几句话(她老是突然地、意外地讲出来的)里面,含有一种粗野的直爽……我喜欢这个。
“顺便说一说,你那位亲戚仍然待你不好吗?他没有想到他要死吗?
“《欧洲导报》上面那篇论奥伦堡省最后的僭称王的文章你读过没有?好朋友,事情发生在一八三四年!我不喜欢这份杂志,而且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个保守派;不过事情是很有趣的,它叫人多费脑筋去思索……”
九
五月已经过了一半;炎热的初夏到了。一天涅日丹诺夫讲完了历史课,走到园子里去,从那里他又进了一个桦树林,这个树林是同花园的一面连接着的。树林的一部分还是在十五年前被木材商人砍伐了的;可是所有这些地方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嫩桦树。茂密的柔嫩的树干立在那儿,仿佛一些暗银色的柱子,横断面上还有着浅灰色的年轮;树上小小的叶子现出鲜明、均匀的绿色,好像有人把它们洗干净了、涂上了油漆似的;春天的嫩草穿过一层铺得平坦的去年的深黄色落叶,伸出了它们尖尖的小小舌头。好些条狭窄的小径贯穿了整个树林;一些黄嘴的黑鸟吃惊似地突然叫了一声,掠过这些小道,飞得低低的,快要挨到了地面,然后拼命朝前一冲,飞进密林中去了。涅日丹诺夫信步走了半个小时,后来便在一段砍剩的树桩上坐下,树桩四周有好些灰色的旧木片,它们积成一小堆,还是当初给斧头砍下时候的那个样子。冬雪好多次盖在它们上面——到春天又离开它们融化了,却始终不见人来动它们。涅日丹诺夫背向着墙壁一样的密密的嫩桦树,藏在又浓又短的树荫里;他什么事都不想,他完全沉浸在一种特殊的春天的感觉里面,不论在年轻人或者老年人的心中,这种感觉多少要掺杂一点儿苦闷——这在年轻人是一种焦急不安的等待的苦闷,在老年人便是一种静止的追悔的苦闷……
涅日丹诺夫突然听见了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来的人不止一个,这不是穿树皮鞋或者笨重的长靴的农民,也不是赤脚的农妇。好像是两个人不慌不忙、脚步匀整地走来了……还有女人衣服轻微的沙沙声……
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的重浊的声音:
“这就是您最后的话?绝不吗?”
“绝不!”另一个声音回答,这是女人的声音,涅日丹诺夫听来好像很熟。过了一会儿,从这一段环绕着嫩桦树的小路的角上,玛丽安娜同一个褐色皮肤、黑眼睛的男人转了出来,这个男人是涅日丹诺夫以前从没有见过的。
两个人看见涅日丹诺夫,便呆呆地站住了;涅日丹诺夫也大吃一惊,他仍然坐在树桩上不立起来……玛丽安娜脸红得一直到了发根,可是她马上又轻蔑地冷笑一下……她这一笑是什么意思呢——是笑她自己红了脸,还是在笑涅日丹诺夫?……她的同伴皱着他的浓眉,在他那对惊惶不安的眼睛里,带黄色的眼白闪起了亮光。他看了看玛丽安娜,于是两个人掉转身,背朝着涅日丹诺夫,默默地走开了,还是一样慢的脚步,涅日丹诺夫惊愕地望着他们的后影。
半小时以后,涅日丹诺夫回到宅子里,进了他的房间——后来听见锣声响了,他便到客厅里去,他刚才在林子里遇见的黝黑皮肤的陌生人也在那儿。西皮亚金把涅日丹诺夫引到那个人面前,介绍说是他的beau-frère'a,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哥哥——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马尔克洛夫。
“先生们,我盼望你们两位成为要好的朋友!”西皮亚金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庄严、和蔼却又是漫不经心的微笑大声说。
马尔克洛夫默默地鞠了一个躬;涅日丹诺夫照样地回答了他……西皮亚金把自己的小脑袋微微朝后面一仰,耸了耸肩头,便走开了。他仿佛在说:“我已经把你们拉在一块儿了……你们会不会要好,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走到这两个站着不动的人的身边来,又给他们介绍了一番;然后她带着特别亲热的喜悦的眼光(好像她可以随意叫这种眼光到她美妙的眼睛里来似的),望着她的哥哥说:
“怎么,cher Serge,你完全忘记我们了!科利亚的命名日那天你也不来。你忙得这么厉害吗?”她掉过脸对涅日丹诺夫说,“他正在对他的农民实行新的办法,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特殊办法;把99lib?所有的东西都分四分之三给他们,四分之一留给自己;就是这样他还觉得自己拿得太多了。”
“我妹妹喜欢讲笑话,”马尔克洛夫也对涅日丹诺夫说,“不过我倒赞成她这个意见,要是一个人把属于一百人的东西拿去了四分之一,那的确太多了。”
“您看出来我喜欢讲笑话吗,阿列克谢·德米特里耶维奇?”西皮亚金娜问道,她的眼光和声音里面仍然带着那种亲热的温柔。
涅日丹诺夫找不出话来回答;恰恰在这个时候仆人来通报卡洛梅伊采夫来了,女主人便出去迎接他。过了几分钟,管事进来,用唱歌似的声音通知开饭了。
在吃午饭的时候,涅日丹诺夫忍不住暗暗地注意玛丽安娜和马尔克洛夫。他们并排坐着,两个人都埋下眼睛,闭紧嘴唇,脸上带一种忧郁、严峻而且类似怨恨的表情。涅日丹诺夫尤其惊讶,马尔克洛夫怎么能是西皮亚金娜的哥哥呢?他们两个太不像了。相似的也许只有一点,就是两个人的皮肤都带褐色;可是在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身上,她那没有光泽的脸庞、胳膊、肩头反而增加了她的娇媚……而在她的哥哥身上,这样的肤色却到了黝黑的程度,有礼貌的人叫它做青铜色,可是在俄国人的眼里它却叫人联想到皮靴筒。马尔克洛夫的头发是鬈曲的,他还有一个略带钩形的鼻子、厚厚的嘴唇、瘦削的两颊、凹陷的肚皮和一双青筋嶙嶙的手。他一身瘦骨嶙峋,讲起话来声音刺耳,并且带有一种断断续续的铜似的嗓音。他的眼光老是带着睡意,脸上笼着愁容,真是一个肝火旺、爱发脾气的人!他吃得很少,却不停地把面包揉成一个一个的小球,只偶尔抬起眼睛看看卡洛梅伊采夫。卡洛梅伊采夫为了一件对他颇不愉快的事去见省长,刚从城里回来,关于这件事他很小心,一字不提,可是谈到别的事情,他又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了。
他太放肆的时候,西皮亚金照例要制止他。西皮亚金虽然觉得“qu'il est un affreux réanaire”,可是听到他讲的那些笑话和俏皮话,自己也着实笑了好几回,卡洛梅伊采夫还说起,他听见农民“oui,oui!les simples mougiks”给律师起的名字,高兴得不得了。“撒谎的,撒谎的!”他赞赏地叫道,“Ce peuple russe est délicieux!”接着他又说他有一回参观平民学校,他问学生一个问题:“斯特罗福卡米尔是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他,连教师也答不出来。以后他又问:“皮菲克是什么?”他引了诗人赫姆尼采尔的一句诗:“愚蠢的皮菲克学着别的野兽的样子。”也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所谓平民学校不过如此!?99lib?
“可是请原谅,”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说,“连我也不知道这些野兽是什么。”
“太太!”卡洛梅伊采夫大声说,“您用不着知道。”
“那么为什么老百姓又应当知道呢?”
“为什么?因为对他们说来,知道一只皮菲克或者一只斯特罗福卡米尔,总比知道什么蒲鲁东——或者什么亚当斯密好得多。”
可是西皮亚金马上又出来制止他了,说亚当斯密是人类思想的一颗明星,要是把他的学说(他给自己斟了一玻璃杯“沙多·狄凯姆”)……同母亲的……奶汁(他把酒杯举到鼻端闻闻酒味)一块儿喝下去,倒是有益的事情!他喝干了一杯酒;卡洛梅伊采夫也喝了一杯,他称赞酒好得不得了。
马尔克洛夫对这位彼得堡侍从的高谈阔论并没有特别注意,他却用探问的眼光看了涅日丹诺夫两次;他弹着他的面包小球,差一点儿弹到那位口如悬河的客人的鼻子上了。……
西皮亚金不去同他的内兄应酬;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也没有跟她的哥哥讲什么话;看得出来这对夫妇一向把马尔克洛夫当作怪人看待,他们觉得还是不去惹他的好。
午饭后马尔克洛夫到台球房去抽烟斗,涅日丹诺夫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在走廊上涅日丹诺夫遇见了玛丽安娜。他打算从她身边走过……玛丽安娜连忙做个手势止住了他。
“涅日丹诺夫先生,”她用颤摇不定的声调说,“本来您对我怎么看法,我都不在乎;不过我还是认为……认为(她一时找不到话说)……我认为我应当告诉您,您今天在树林里遇见我同马尔克洛夫先生在一块儿……您说吧,您大概这样想:为什么他们两个那样慌张,为什么他们到那儿去,好像是有约会似的?”
“我的确有点儿奇怪……”涅日丹诺夫说。
“马尔克洛夫先生,”玛丽安娜打岔道,“向我求婚,我拒绝了他。我要告诉您的就是这些。那么——再见。随您怎么想我.
都成。”
她连忙掉转身去,急匆匆地沿着廊子走了。
涅日丹诺夫回到自己的屋子,坐在窗前思索。“这个姑娘多古怪!这种粗野的举动,这种毫无原因的坦率,是为了什么呢?她想表示与众不同吧,或者只是装腔作势,再不然便是骄傲?一定是骄傲。她一点儿也受不了别人的猜疑……她更不愿意让别人对她有什么误解。真是古怪的姑娘!”
涅日丹诺夫这样想着;这个时候在下面阳台上别人正在谈论他;下面的话他全听得很清楚。
“我的鼻子闻得出来,”卡洛梅伊采夫肯定地说,“闻得出来这个人——是赤色分子。我从前avec Ladislas在莫斯科总督手下特别机构任职的时候,我学会了识别这些先生——识别赤色分子,还有那班分离派教徒,我也容易识别他们。有时我的嗅觉特别灵敏。”说到这里卡洛梅伊采夫“顺便”讲起他有一次在莫斯科近郊钉梢钉到一个分离派老头儿,便带着警察突然跑去抓人,“那个老头儿差一点儿从他小屋的窗口跳出去了……他一直到这个时候都是静静地坐着不动一下,这个坏蛋!”
卡洛梅伊采夫忘了说,这个老头儿关进监牢以后,不肯吃东西——饿死了。
“你们这个新来的教师,”卡洛梅伊采夫起劲地说下去,“是个赤色分子,这是毫无疑义的!你们没有注意到他从不先向人行礼吗?”
“为什么他要先向人行礼呢?”西皮亚金娜说,“恰恰相反——我就喜欢他这一点。”
“我是你们府上的客人,他却是府上雇来的,”卡洛梅伊采夫叫了起来,“是的,是的,花钱雇来的,e un salarié……因此我是他的上人,他应当先向我行礼。”
“您太过分了,我最亲爱的朋友,”西皮亚金打岔说,他故意把“最”字说得响亮些,“倘使您不见怪的话,我要说,这种说法已经落后了。我买他的劳动,买他的工作,可是他仍然是一个自由的人。”
“他不要受约束,”卡洛梅伊采夫继续说,“约束:le frein!所有这些赤色分子全是这样。我跟您讲过,我对他们有一种特别灵敏的嗅觉。在这方面拉狄斯拉斯大约还可以跟我——较量一下!倘使这个家庭教师落到我的手里——我倒要治他一下!我真要治他一下!我要叫他换一种调子来唱;看见他卑躬屈膝地向我鞠躬……多妙!”
“下贱东西,吹牛大王!”涅日丹诺夫差一点儿在上面骂起来了……可是这个时候他的房门突然打开——涅日丹诺夫感到不小的惊愕,他看见马尔克洛夫走了进来。
十
涅日丹诺夫站起来离开坐位迎接马尔克洛夫;马尔克洛夫一直走到他面前,不行礼,也不笑,却问他:是不是圣彼得堡大学的学生阿列克谢·德米特里耶夫·涅日丹诺夫?
“是……正是。”涅日丹诺夫答道。
马尔克洛夫从衣袋里掏出一封开口的信来。
“那么,请您读这个。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寄来的。”他含着特别意义地压低声音加了上面一句。
涅日丹诺夫展开信笺读着。这是一种半正式的通告,信上先介绍持信人谢尔盖·马尔克洛夫是一个“自己人”,并且是完全可靠的;接着便是关于目前迫切需要联合行动、推行一些大家都知道的规约等等的指示。涅日丹诺夫是这个通告的一个收信人,并且也列为可靠的人。
涅日丹诺夫同马尔克洛夫握了手,请他坐下,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马尔克洛夫起初并不讲话,却点了一根纸烟抽起来。涅日丹诺夫也照样做了。
“您已经有机会接近这儿的农民吗?”马尔克洛夫最后问道。
“不;我还没有机会。”
“那么您在这儿住了好久吧?”
“快到两个星期了。”
“很忙吗?”
“不太忙。”
马尔克洛夫板起脸咳嗽了一声。
“哼!这儿的老百姓脑子空空,”他接着说,“什么都不懂。他们应该受教育。他们真穷,可是没有人向他们说明为什么会穷到这样。”
“据我看来您妹夫从前的那些庄稼人现在倒并不穷。”涅日丹诺夫说。
“我妹夫是个狡猾的家伙;他很会骗人。这儿的农民的确还不错;可是他有一个工厂。我们应当在这方面努力。我们只消刨一下,整个蚂蚁堆就会马上动起来的。您带来小册子没有?”
“带来了……不过不多。”
“我可以给您找些来。您怎么不带书来呢?”
涅日丹诺夫不回答。马尔克洛夫也不做声,他只是从鼻孔里喷出烟来。
“然而这个卡洛梅伊采夫简直是一个混蛋!”马尔克洛夫突然说。“吃午饭的时候,我真想站起来,走到这位老爷跟前,把他那无耻的厚脸痛打一顿,也可以儆戒别人。可是不!我们现在还有比打侍从更重要的事情。现在不是跟那班信口胡说的傻瓜生气的时候;我们现在要阻止他们做傻事情。”
涅日丹诺夫表示赞成地点点头,马尔克洛夫又抽起纸烟来。
“在这儿所有的听差中间,只有一个人稍微有一点儿头脑,”马尔克洛夫又说下去;“不是指那个伺候您的伊万……他是个蠢材,我指的是另一个听差……他叫做基里尔,专门伺候开饭的。(这个基里尔是一个酒鬼。)您得留意他。他是个不顾一切的家伙……不过我们对他也不必客气。您觉得我妹妹怎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把他的黄眼睛向着涅日丹诺夫,“她比我妹夫还要狡猾。您觉得她怎样?”
“我觉得她是一位温和可亲的太太……而且她很漂亮。”
“哼!你们彼得堡的先生们真会讲话……我只有佩服!那么……您觉得……”他说到这里,突然皱起眉头,沉下脸来,把以后的话咽下去了。“我看我们应当好好地谈一谈,”他又说,“这儿不是讲话的地方。鬼知道!我敢说有人在门外偷听。您知道,我有一个好主意吗?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您大概不教我外甥念书吧?……是不是?”
“明天下午三点钟我要跟他排演一下。”
“排演!就像在演戏似的!这样的字眼一定是我亲爱的妹妹想出来的。好吧,这也没有关系。您高兴去吗?现在就到我家去吧。我的村子离这儿不过十俄里。我有几匹好马:它们跑得像风一样快,您在我家里住一夜,再过一个上午,我在明天三点钟以前送您回来。您同意吗?”
“好吧,”涅日丹诺夫说,从马尔克洛夫进来的时候起,他就处于一种又是兴奋又是拘束的状态。这种突然的亲密使他有些局促不安;可是他对马尔克洛夫也发生了好感。他觉得,他了解,他面前这个人虽然看来有些呆相,可是无疑是一个老实人,而且是性格坚强。接着他又想起了树林里奇怪的相遇和玛丽安娜意外的自白……
“那妙极了!”马尔克洛夫大声说,“您马上准备动身吧;我去吩咐套车。我想,您大概用不着向这儿的主人请假吧?”
“我得先通知他们。我觉得不告诉他们,不能走开。”
“我会告诉他们,”马尔克洛夫说,“您不要担心。他们现在打牌打得很起劲——不会注意到您走开了。我妹夫一心想做一位大政治家,可是他惟一的资本便是打得一手好牌。不过据说好些人都是靠了这个本领成功的……您快准备吧。我马上去安排一切。”
马尔克洛夫告辞走了;一个小时以后涅日丹诺夫便同他一块儿坐在他那辆宽敞的、摇摇晃晃的、很旧、却又很舒适的四轮马车里,一张大的皮坐垫上面。矮小的马车夫在驾车座位上不停地吹口哨,他吹出非常悦耳的鸟叫声;拉车的三匹花马(它们黑色的鬃毛和尾巴都给编成了辫子)在平坦的大路上飞跑着;在黑夜最初的阴影的笼罩下(他们动身的时候正敲着十点钟),一些树木、矮林、田野、草地、峡谷,时前时后,或远或近地,在他们的两旁溜过去了。
马尔克洛夫的小小的村子名叫博尔旬科沃(共有两百俄亩,每年有七百卢布左右的收入),这个村子离省城只有三俄里,离西皮亚金的村子却有六俄里。他们从西皮亚金家到博尔旬科沃,必须经过省城。这两个新结识的朋友还不曾谈上五十句话,就看见了城外那些小市民住的破烂的小屋,木板屋顶已经倾陷了,歪斜的小窗里射出昏暗的灯光;车轮滚上了城里石头铺的路,发出辚辚声;马车不停地左右颠簸,他们也跟着车身摇来晃去,呆板的、有山墙的砖砌两层楼的商人住宅,门前有圆柱的教堂,酒店,一一从他们身边过去了……这是星期六的晚上,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可是小酒馆里仍然十分拥挤。从那里送出来一些嘶哑的叫嚷、醉汉的歌声和手风琴的带鼻音的难听的声音。有时一家小酒馆的门突然打开了,马上流出一股又臭又热的强烈的酒精气味和长夜灯红红的灯光。差不多每一家小酒馆的门前都停得有农民的小型大车,车上驾的是毛蓬蓬的、大肚子的驽马;它们柔顺地埋下长毛下垂的脑袋,好像在睡觉似的;从小酒馆里面一会儿走出一个衣服破烂、腰带解开的农民,一顶鼓起来的冬帽挂在脑后,就像挂了一个口袋一样,他把胸膛靠在车杆上,静静地立在那儿慢慢地伸手摸索,又摊开两只手,好像在掏什么东西;一会儿又走出一个瘦削的工厂职工,歪戴着便帽,敞开黄色土布衬衣,赤着双足(因为他的靴子押在店里了),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便站住,搔了搔背,——突然呻吟一声又回转去了。
“俄国人给酒制服了。”马尔克洛夫忧郁地说。
“那是忧愁逼着他喝酒的,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老爷!”马车夫接嘴说,并不回过头来。他每经过一家小酒馆的时候,便要停止吹口哨,露出沉思的样子。
“走!走!”马尔克洛夫答道,他怒气冲冲地摇了摇上衣的领子。车子走过一个宽大的市场(那儿充满了卷心菜和蒲席的气味),又走过总督的官邸(门前立着漆得花花绿绿的岗亭),还走过一所塔楼.99lib?t>高耸的私人住宅,又走过一条林荫大路,可是两旁新植的幼树都已经死了;车子又走过一个商场,在那儿却只听见狗在叫,锁链在响,随后车子渐渐地走完了城区,穿过城门,赶上了一个趁着夜凉出去的很长、很长的大车队,这以后车子又驶进了广大田野的新鲜空气里面,在两旁植柳的宽阔的路上,平稳地、疾速地向前跑去。
我们现在应当简单地讲讲马尔克洛夫的身世了。他比他的妹妹西皮亚金娜大六岁。他是炮兵学校的学生,毕业后当了军官;可是后来他升到中尉,便因为跟司令官(一个德国人)不和,被迫辞职了。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恨死了德国人,尤其是那些归化了俄国的德国人。这次辞职引起了他同父亲的争吵,因此他一直到父亲病故都没有同父亲见面;可是父亲死后他继承了这一份小小的产业,就在这儿住下来。在彼得堡的时候,他常常同各种聪明而又有进步思想的人来往,他非常崇拜他们;后来他的思想就完全依照他们指引的方向改变了。马尔克洛夫读书不多,他读的大都是与事业有关的书,特别是赫尔岑的著作。他还保留着他的军人习惯,他过着极为俭朴的、僧侣们过的那种刻苦的生活。不多几年前他热情地爱上一位少女,可是她极其无礼地抛弃了他,嫁给一个副官了,那个副官也是德国人。马尔克洛夫从此恨起所有的副官来。他想写几篇专门论文讲俄国炮兵的缺点,可是他没有一点儿叙述的才能,连一篇文章也不曾写出来;不过他还是用他那粗大、拙劣、好像是小孩写的字迹涂满了好些灰色99lib?的大张稿纸。马尔克洛夫是一个极其顽固、极其勇敢的人,他不能够宽恕,也不能够忘记,他经常为他自己和一切被压迫的人感到极大的委屈,他不惜干任何事情。他那有限的智力只能专门注意某一点:他所不了解的事物对他是不存在的;可是他却憎恨、轻视虚伪和欺骗的行为。对高高在上的人物,对他所谓的“反动”(即反动派),他素来很严厉,甚至很粗鲁;对人民,他却很忠厚;对农民,他就像对待弟兄一样地和气。他的田产管理得并不怎么好;他的头脑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社会主义计划,可是他不能够实行它们,就同他写不成他的论炮兵缺点的文章一样。一般地说来,他无论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都不走运;在炮兵学校里,他有一个绰号,叫做“失败者”。他为人真诚,直率,天性富于热情而带阴郁,在某种场合他可以显得残酷、凶狠,够得上称为一个恶棍,——但是他也能够毫不迟疑地牺牲自己,而且不希望酬报。
出城不过三里光景,马车突然驶进一座白杨林子的幽暗里,看不见的树 53f6." >叶在暗中颤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中充满了新鲜而强烈的树林的香味,头顶上露出淡淡的光点,地上现出交柯的树影。月亮已经从天边升了起来,它又红又大,好像是一面铜盾。车子刚刚从树下冲出去,前面便是一所小小的地主的庄园。矮矮的房屋把月轮遮住了,宅子正面三扇有灯光的窗户,好像是三个明亮的正方形。正门大开着,仿佛从来没有关过似的。院了里昏暗中现出了一辆高大的双轮带篷马车,车后横木上系着两匹白色的驿马。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两只小狗(它们也是白色的),对着车子只顾狂吠,虽是刺耳的叫声,却不含有恶意。宅子里有人在走动,马车到了台阶前便停下来,马尔克洛夫吃力地钻出车子,用脚找到了马车的铁踏板(这个踏板照例是由他的家用铁匠装在极不方便的地方),然后对涅日丹诺夫说:
“我们到家了;您会在客人中间找到您的熟朋友,可是您绝不会想到在这儿遇见他们的。请进去吧。”
十一
客人原来是我们的老朋友,奥斯特罗杜莫夫和马舒林娜。他们两个都坐在马尔克洛夫家中陈设极其简陋的小客厅里,在一盏煤油灯的灯光下面喝啤酒,抽烟。涅日丹诺夫来到这里并没有使他们惊讶;他们知道马尔克洛夫打算把他带来;可是涅日丹诺夫在这里看见他们,却大大地吃惊了。他进去的时候,奥斯特罗杜莫夫只是短短地说了一句:“老弟,你好!”马舒林娜起初脸涨得通红,随后才把手伸给他。马尔克洛夫向涅日丹诺夫说明奥斯特罗杜莫夫和马舒林娜是为了最近便要付诸实行的“共同行动”给派来的,他们在一个星期以前离开彼得堡,奥斯特罗杜莫夫留在C省做宣传工作,马舒林娜还要到K地去会某一个人。
虽然并没有人发言反对,马尔克洛夫却突然动怒了。他眼里冒出火,咬着小胡子,用一种激动的、喑哑的、却又很清楚的声音抨击目前在各处发生的罪恶行为,说到立刻行动的必要,他认为实际上万事已经齐备,只有胆小的人现在才会迟疑不前;他力说某种程度的暴力是不可少的,就像医治脓疮一样,不管疮长得怎么熟,也少不了用柳叶刀来割一下!柳叶刀的比喻,他用了好几次,他显然很喜欢这个比喻,其实它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却是他在什么书上读到的。看来他对玛丽安娜的爱情完..t>全绝望,因此他对什么都不再关心了,他只想尽可能地早些开始“行动”。他激烈地、单纯地、怒气冲冲地说着,他说得直截了当,好像是用斧头砍伐一样;他的话单调而有力,从他两片苍白的嘴唇里一句一句地吐出来,使人想到一只凶恶的老看家狗断断续续地狂吠。他说他同近郊的农民、工人都很熟,他知道他们里面也有一些能干的人,例如戈洛普廖克村的叶列梅,你叫他做任何事情,他都会马上去干。这个戈洛普廖克村的叶列梅的名字老是挂在他的嘴边。他讲了十句话便要拿右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打一下,不是用掌心,却是用手棱砍的,他还将左手举到空中,并且单单把食指分开。他那双多毛的、青筋嶙嶙的手,那根指头,那种单调的嗡嗡声,那对燃烧似的眼睛——它们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印象。马尔克洛夫在路上很少同涅日丹诺夫讲话;他的怒气一直在往上升……现在爆发出来了。马舒林娜和奥斯特罗杜莫夫对他笑一笑,看他一眼,或者偶尔短短地叫一声表示他们的赞成,可是涅日丹诺夫却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起初他还想反驳;想指出性急的害处和时机未成熟、计划不周密的行动的危险;最使他感到惊奇的是他看出一切都已经完全决定,没有丝毫的疑惑,更未想到有查明情况的必要,甚至不设法了解人民的真正要求……可是后来他的神经像琴弦一样地拉紧了,颤抖着,他带着一种绝望的心情,眼里快要流出愤激的泪水,声音变成了尖锐的叫喊,他开始像马尔克洛夫那样激昂地讲起话来,他甚至比马尔克洛夫还要激昂。究竟是什么在推动他,这是很难说的;是对他自己最近的松懈的懊悔吗?是对他自己或者对别人的恼恨吗?是他渴想压制某种正在咬啮他内心的小虫,或者他不过想在新来的密使面前表现自己?……不然,就是马尔克洛夫的话真正感动了他,使他的血在沸腾?他们一直谈到天明;奥斯特罗杜莫夫同马舒林娜始终没有离开他们的坐位,而马尔克洛夫同涅日丹诺夫也不曾坐下片刻。马尔克洛夫站在一个地方,动也不动一下,完全像一名哨兵;涅日丹诺夫却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的脚步不平稳,时而急,时而慢。他们谈到目前应当采用的方法和手段,谈到各人应当担负的任务;他们把小册子和传单挑选了一下,分扎成几包;他们还讲到一个姓戈卢什金的商人,他是一个分离派教徒,虽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却是一个很可靠的人;又讲到一个年轻的宣传家基斯利亚科夫,据说他很能干,不过太狡猾,而且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高;他们也提起索洛明的名字……
“就是那个经管一家纱厂的索洛明吗?”涅日丹诺夫问道,他记起了在西皮亚金家中饭桌上听到的关于那个人的话。
“就是他,”马尔克洛夫答道,“您一定要认识他。我们还没有把他了解清楚,不过他是一个能干的、非常能干的人。”
戈洛普廖克村的叶列梅的名字又提起来了,另外还讲起两个人:一个是西皮亚金家的基里洛,还有一个缅杰列伊,他的绰号叫“绷着脸”;不过这个“绷着脸”不大靠得住——他清醒的时候很勇敢,可是喝了酒就胆小了;而且他差不多老是喝得醉醺醺的。
“那么您自己的人呢?”涅日丹诺夫问马尔克洛夫道,“他们中间有没有可靠的?”
马尔克洛夫回答说有,可是他连一个人的名字也不曾举出来。他又谈起城里的小市民和特种中学的学生,据说他们体力很强,倘使需要动拳头的时候,一定有很大的用处!涅日丹诺夫还问起附近贵族的情形。马尔克洛夫答道,年轻的贵族里面也有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最激烈的却是德国人;谁都知道:德国人是不可靠的……他迟早会欺骗你,出卖你!可是还应当等候基斯利亚科夫送报告来。涅日丹诺夫也还问到军队。这个时候马尔克洛夫讷讷起来了,拉拉他那长长的连鬓胡子,最后才说这方面的情况目前一点儿也不清楚……也许基斯利亚科夫会得到消息。
“那么这个基斯利亚科夫究竟是什么人呢?”涅日丹诺夫忍不住提高声音问道。
马尔克洛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这是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人……
“不过我跟他并不熟,”他接着又说,“我一共只见过他两次。可是他真会写信,信写得真好!!我要拿给您看……您会吃惊的。简直——跟火一样!他的活动力又是那么强!他跑遍俄国总有五六趟……每到一个驿站,他就要写一封十页到十二页的信!”
涅日丹诺夫疑问地看了奥斯特罗杜莫夫一眼,可是奥斯特罗杜莫夫却像一尊木偶似地坐在那里,连眉毛也不动一下;马舒林娜的嘴上露出苦笑,她不动,也不做声,涅日丹诺夫想问马尔克洛夫,在自己的领地上实行过社会主义方向的改革没有,可是奥斯特罗杜莫夫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讨论那些有什么用呢?”奥斯特罗杜莫夫说,“那还不是一样,后来一切都要改变的。”
话题又回转到政治方面了。先前那个躲在内心深处的小虫现在又来咬涅日丹诺夫的心;痛苦越厉害,他讲话越大声,也越激烈。他只喝了一杯啤酒,可是他时常觉得好像喝醉了似的——他的脑袋在旋转,他的心病态地跳得很厉害。最后在早晨三点多钟,讨论完结了,他们走过在穿堂里酣睡的小厮的身边,各人回到自己的屋子去,涅日丹诺夫上床以前,还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地板。他想起了马尔克洛夫这一夜所说的话里那种接连不断的、伤心的痛苦调子:一定是这个人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他一定很痛苦,他的个人幸福的希望落空了,然而他却忘记了他自己,把自己完全献给他所相信的真理!“这是一个不聪明的人,”涅日丹诺夫想道……“不过做一个那样的人岂不是比像我自己所感觉到的我这样的人强一百倍吗?”
可是他对自己的这种自卑念头生起气来。
“为什么要这样想呢?难道我不也能够牺牲自己吗?各位,等等吧……还有你,帕克林,你总有一天会相信我虽然是一个研究美学的人,我虽然也写诗……”
他气冲冲地用手把头发往后一掠,咬了咬牙齿,匆匆地脱去衣服,倒在那张又冷又潮湿的床上。
“晚安!”马舒林娜的声音从门外送进来,“我住在您的隔壁。”
“再见,”涅日丹诺夫答道,他马上记起来,整个晚上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
“她这是什么意思呢?”他低声自语道,他觉得不好意思了,“啊,还是快些睡着吧。”
可是要镇定他的神经,并不是容易的事……等到最后他落入昏沉、不舒服的睡眠里的时候,太阳已经相当高地升在天空了。
这天早晨他起得很迟,头痛得厉害。他穿好衣服,走到阁楼的窗前(他的房间就在这阁楼上),他看出来马尔克洛夫的庄园其实并不是什么庄园:他那小小的厢房建筑在一个开阔的高地上,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树林。厢房的一边有一座小小的谷仓,一间马房,一个地窖,一间草屋顶塌了一半的小木房;另一边有一个小池子,一片菜园,一块大麻田和一间屋顶也塌掉一半的小木房;稍远一点儿,有一个禾捆干燥棚,一个小的打禾棚和一个空着的打禾场——这便是他的眼睛所能见到的全部“财富”了。这一切都带着可怜的、衰败的样子,不过并不像是荒芜了,让人弃置了,倒像是一棵没有好好生根的小树,它从来就没有开过花。涅日丹诺夫下楼去了。马舒林娜坐在饭厅里茶炊旁边,显然是在等他。她告诉他,奥斯特罗杜莫夫有事情到别处去了,两个星期内不会回来;马尔克洛夫出去指挥雇农去了。现在已经到了五月下旬,目前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工作,马尔克洛夫想到一个计划,用他个人的财力砍伐一座小桦树林,他大清早就到那儿去了。
涅日丹诺夫觉得心里异常疲倦。昨天晚上说了那么多的不能再犹豫的话,并且反复地讲着立刻“动手”的必要。可是怎样动手呢?向哪一方面动手呢?又怎样不犹豫呢?问马舒林娜是没有用的:她不会迟疑;她应当做什么事,她自己知道得很清楚,那就是到K地去。这以外的事情她便不去想了。涅日丹诺夫不知道应当对她讲什么话好;他喝过茶以后,便戴上帽子,向桦树林那面去了。在路上他遇见几个赶着运牲口粪的大车的农民,他们以前都是马尔克洛夫的农奴。他便跟他们谈起来……可是他们也没有讲出什么。他们好像也很疲劳,不过这是通常的肉体的疲劳,和他所感到的完全不同。据他们说,他们的旧主人是一位忠厚的老爷,只是有点儿古怪;他们料到他会破产的,因为他不按照常规办事,却只顾照自己所想的任意去做,不肯学他祖先的榜样。他太深奥了,任你怎样用心,也懂不了他的意思;不过他的心肠太好了!涅日丹诺夫再往前面走去,就遇到了马尔克洛夫本人。
他正走着,身边围了一大群工人;远远地可以望见他在跟工人谈话,对他们解说什么;可是后来他绝望地摇起手来,好像在表示:我不干了!他的管家跟在他的身边,这是一个眼睛十分近视的年轻小伙子,外貌平平常常。这个管家只顾不停地说:“就照您的意思办,老爷。”这些话却是马尔克洛夫极不高兴听的,他倒希望他的管家有更多的独立性。涅日丹诺夫走到马尔克洛夫面前,他在马尔克洛夫的脸上看到了他自己也有的那种精神疲劳的表情。他们彼此打了招呼;马尔克洛夫马上又谈起昨天晚上讨论过的“问题”(这次的确谈得更简略),谈起近在眼前的变革;可是疲劳的表情并没有从他的脸上消去。他满身都是汗水和灰尘;木屑同青苔的绿丝还挂在他的衣服上;他的声音嘶哑了……他身边那些工人全不做声了;他们不知是害怕他,还是暗暗地笑他……涅日丹诺夫望着马尔克洛夫,不觉又想起了奥斯特罗杜莫夫的话:“现在讨论那些有什么用呢?那还不是一样,后来一切都要改变的!”一个工人做错了事,跑来请求马尔克洛夫免除他的罚款……马尔克洛夫起先大发脾气,把他痛骂一顿,后来也就饶恕了他……“那还不是一样……后来一切都要改变的……”涅日丹诺夫便向主人借车马准备回去;马尔克洛夫对这个要求好像感到惊讶,可是他仍然回答马上把一切办妥。
他同涅日丹诺夫一块儿回家……一路上他累得摇摇晃晃。
“您怎么啦?”涅日丹诺夫问道。
“我疲乏了!”马尔克洛夫粗暴地说,“你跟这些人讲话,不管你怎么讲,他们一点儿也不明白,他们总不肯照你吩咐的去做……他们简直连俄国话都不懂。譬如你说‘участок’,他们很明白……可是你说‘участие’……什么叫做‘участие’?他们就不懂了!这也是俄国话,真见鬼!他们还以为我想分一块地给他们呢!”马尔克洛夫曾经打算向农民解释合作的原理,以便在自己的领地上实行它,可是遇到了他们坚决的反对。有一个农民甚至对他说:“坑已?经够深了,可是这么一来我们就看不见它的底了……”其余的农民同声叹了一口长气,弄得马尔克洛夫毫无办法。
到了家里,马尔克洛夫打发开了跟他的人,便去吩咐套车、开饭。他家里的佣人一共有这几个:一个小听差,一个女厨子,一个车夫和一个耳朵里长毛的年迈的老仆,这个老仆爱穿一件粗布长袍,他还是马尔克洛夫的祖父的当差。他老是带着十分忧郁的眼光望他的主人;可是他什么事也不做,而且事实上也没有他做得了的事情;不过他老是蜷缩着身子坐在门口带阶梯的小平台上。
早餐是煮老的鸡蛋、鳁鱼和冷杂拌汤(听差端上来用旧的香膏罐盛的芥末,用香水瓶装的醋),饭后涅日丹诺夫便坐进了他昨天晚上坐来的那辆马车;可>藏书网是拉车的三匹马只剩了两匹,因为第三匹马在钉蹄铁时给钉伤了,有点儿瘸。吃早饭的时候马尔克洛夫很少讲话,他也不吃东西,只是使劲地呼吸……他发了两三句牢骚,都是关于他的田产的,接着他又摇摇手,好像在说:“……那还不是一样,后来一切都要改变的。”马舒林娜要求涅日丹诺夫把她带到城里:她想在那儿买点儿东西。她说:“我可以走回来,不然,我还可以搭上农民回家的车子。”马尔克洛夫把他们送到台阶上,说他不久还要请涅日丹诺夫再来;并且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突然抖了抖身子,又振奋起来了)——一定可以最后决定了;那个时候索洛明也会来的;他,马尔克洛夫只等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的消息,只等消息一来,他们便要马上“动手”,——因为老百姓(就是连“участие”这个字也不懂的老百姓)不肯再等了。
“啊,您不是要拿什么人的信给我看吗——他叫什么名字?基斯利亚科夫?”涅日丹诺夫问道。
“过一半天……过一半天,”马尔克洛夫匆匆答道,“那个时候什么事情都办好了。”
马车走动了。
“您准备着吧!”马尔克洛夫的声音最后说道。马尔克洛夫站在台阶上,老仆人站在主人的身旁,脸上仍然带着他那不变的忧郁的眼光,挺起他的弯曲的身体,两只手交叉地放在背后,身上发出黑麦面包和粗布的气味,他听不见近旁别人讲话的声音,——这便是那个“模范仆人”,马尔克洛夫的祖父留下来的老朽的当差了。
一路上马舒林娜没有讲话,她只顾抽她的纸烟。车子走近城门的时候,她忽然发出一声长叹。
“我替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难过。”她说,她的脸色变得阴沉了。
“他实在太累了,”涅日丹诺夫说,“我看他的田地管理得很不好。”
“我替他难过的倒不是这个。”
“那么是什么呢?”
“他是个不幸的人,到处碰壁!……像他这样的好人我们在哪儿去找呢?可是……人家总瞧不起他!”
涅日丹诺夫看了她一眼。
“那么您知道他的什么事情吗?”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您自己看得出来的。再见,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
马舒林娜下了车。一个小时以后,涅日丹诺夫的车子驶进了西皮亚金的院子。他觉得不大舒服……他一晚没有睡觉……还有那一切的争论……那些讨论……
一张美丽的脸从窗里望出来,对他殷勤地微笑……这是西皮亚金娜在欢迎他回家了。
“她那对眼睛多好!”他想道。
十二
来吃午饭的人很多。饭后涅日丹诺夫趁着忙乱中没有人注意他的时候,悄悄地溜到自己的房里去了。他想一个人关在房里静静地过一阵子,只要能把他这次旅行中带回来的印象稍微整理一下也好。吃饭的时候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注意地望过他几次,可是显然没有找到同他讲话的机会;玛丽安娜自从那次做出意外的古怪举动使他大为吃惊以后,好像有点儿不好意思,老是在躲避他。涅日丹诺夫拿起了笔,他很想跟他的朋友西林笔谈;可是现在就是对这位友人他也讲不出什么话了;大约是他的脑子里挤了一大堆互相矛盾的思想和感触,他不想去理顺它们,便把这一切全推到明天去了。客人中也有卡洛梅伊采夫先生;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傲慢自大,这样带豪绅气派地瞧不起人;可是他那些放肆的言论对涅日丹诺夫并不起一点儿作用:他根本就不注意它们。他仿佛给笼罩在云雾中似的;这像是一幅半明不暗的帷幔把他跟世界上其余的一切隔开了。而且,说也奇怪!透过这幅帷幔他只能看出三个人的脸——都是女人的脸——三张脸上的眼睛都牢牢地望着他。这是:西皮亚金娜,马舒林娜和玛丽安娜。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单单是这三个人呢?她们有什么共同的地方吗?她们对他有什么要求呢?
他早早上了床,可是睡不着。他的脑子里充满了阴郁的(虽然并不就是痛苦的)思想……关于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的、关于死的思想。这些思想是他熟悉的。好久以来他就拿它们反复地考虑,他有时对死灭的可能性感到恐惧,有时又对它表示欢迎,而且几乎因此非常高兴。后来他感到了一种他所熟悉的特殊的兴奋……他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想了片刻,便在他那个秘密珍藏的笔记本上面几乎一字不改地写了这样的诗句:
在我死去的时候,亲爱的朋友,
请记住我的遗言:
把我的文稿完全焚毁,
让它们和我同时消逝!
请在我的身上盖满鲜花,
让阳光照进我的房里;99lib?
乐师们到我的门前弹奏,
可不要奏哀悼的乐曲!
就像在摆酒宴的时候,
请大家放开欢乐的歌喉,
让快乐的弓弦
拉出狂欢的舞曲!bbr>
我听见琴弦的余音
在我的耳旁慢慢逝去,
我也要死,闭上眼睛沉睡……
请不要用无益的呻吟
扰乱我死前的宁静。
让尘世欢乐的轻快声音
作我催眠的歌曲
送我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写着“朋友”这个字眼的时候,他想到的正是西林。他低声念了一遍这首诗,他笔下写出的东西使他自己也吃惊了。这种怀疑,这种冷漠,这种轻率的无信仰——这一切怎么跟他的原则相合呢?怎么跟他在马尔克洛夫家里讲的话相合呢?他把笔记本扔在抽屉里,回到床上去了。可是一直到天明前云雀开始在发白的天空中歌唱的时候,他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他刚刚教完课,坐在台球房里,西皮亚金娜进来了,她看了看四周,含笑地走到他面前,邀请他到她的书房里去。她穿了一件印花轻纱衫子,很朴素,却极动人;镶花边的袖子,仅仅长到肘部;腰间束着一根宽的丝带,一缕一缕浓密的鬈发垂在脖子上。她的全身——从她那双半闭的眼睛柔和的眼光,到她的声音、举动和脚步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全流露着殷勤和爱娇,一种谨慎的却又含有鼓励意味的爱娇。西皮亚金娜把涅日丹诺夫引进她的书房里,这是一间很舒适、很可爱的屋子,里面充满了鲜花的芬芳,香水的气味,女人衣裳的清新味,和一位夫人常在的气息;她请他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自己坐在他的旁边,她开始问起他这次出门的情形和马尔克洛夫的生活情况,她问得那么仔细,那么温柔,那么殷勤!虽然她早先从没有在涅日丹诺夫面前提过马尔克洛夫的事,可是现在她对她哥哥的命运表示真诚的关心;从她的一些话可以明白,玛丽安娜在她哥哥心里唤起的感情并没有逃过她的注意;她的语调中带了一点点忧郁……不过究竟是因为他这种感情并没有得到玛丽安娜的回答呢,还是因为她哥哥挑上了一个跟他意气不相投的少女,这却难说了。然而主要的是,她分明在笼络涅日丹诺夫,想取得他的信任,使他在她面前不要害羞。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甚至抱怨他不该对她有误解。
涅日丹诺夫静静地听她讲话,望着她的膀子和她的肩头,时而看看她的粉红色的嘴唇,她的微微波动的鬈发。起初他只是非常简短地回答她;他觉得他的喉咙和胸膛好像给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可是渐渐地这种感觉又让另一种感觉代替了,这另一种感觉也是窘迫不安的,不过并不是完全没有快感;他绝没有料到这样一位高贵的、美丽的太太,这样一位贵妇人居然能对他这个普通的大学生感兴趣;而且她不只是对他感兴趣,她好像还有点儿向他卖弄风情似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涅日丹诺夫暗暗地问他自己,可是他找不到回答,其实他也用不着去找回答。西皮亚金夫人谈到科利亚了;她甚至对涅日丹诺夫说,她想接近他,只是为了要同他认真商谈她儿子的事情,而且还要向他请教他关于俄国儿童教育的意见。她会突然产生这样一个愿望,倒是有点儿古怪的事。可是真正的原因并不是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所说的这个。事实上是一阵类似肉欲的冲动抓住了她;她渴想征服这个倔强的年轻人,使他拜倒在她的脚下。
可是在这里我们要略略追述一下往事。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父亲是一个眼光极其狭窄,并不灵活的将军,他在军队里服役了五十年,才只得到一个宝星和一个带扣。她的母亲是一个诡计多端的狡猾的小俄罗斯人,很有才能,她同那个地方的多数女人一样,外貌非常老实,甚至带了一点儿蠢相,但是她却知道怎样利用这个外貌取得最大的利益。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父母并不是有钱的人;然而他们还是把她送进了斯莫尔尼修道院去念书,在那里她虽然被人看做共和党,可是她念书用功,品行优良,因此仍然受到优待。她离开修道院以后,便和母亲同住在一套出租的房间里(她的哥哥到乡下去了,她的父亲,就是那位有一个宝星和一个带扣的将军已经死了),这一套房间非常清洁,可是也很冷;人在这些屋子里讲话,会看见一股一股的白气从他们的口中出来;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常常笑着说:“好像是在教堂里似的。”她勇敢地忍受了贫穷、窘迫生活的一切艰苦:她的脾气平和得叫人吃惊。靠了她母亲的帮忙,她不但保持了旧日的社会关系,而且还结识了不少新的友人:在交际场中,每个人都谈到她,甚至在上流社会中也是这样,都说她是一位很可爱的、很有教养、端庄知礼的小姐。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有几个求婚的人;她看中了西皮亚金,便很简单、很巧妙、很快地使他爱上了她……不过他自己不久就明白他不能够找到更好的妻子了。她聪明,性情不坏,也可以说是善良,其实她冷静、淡漠……可是她不容许别人对她冷淡。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充满着一般“可爱的”利己主义者所特有的一种娇媚。这种娇媚里面并没有诗意,并没有真正的多情,却含得有温柔,同情,甚至还有柔情。不过这些可爱的利己主义者不能忍受别人的违拗:她们喜欢支配人,却不高兴别人有独立性。像西皮亚金娜这样的女人惯于挑动没有经验的热情男子,而她们自己却喜欢规律和安静的生活。她们很容易做到贞洁——她们头脑冷静,可是她们经常有支配人、挑动人和取悦人的欲望,这种欲望使她们显得活泼而有光彩。她们的意志很坚强,她们的魅力一部分就在于这种坚强的意志……要是那些仿佛不由自主的隐秘的柔情的火星在这样一个明净、纯真的女性身上亮了起来,男人很难不动心的;他等待着时机到来,以为冰要融化了;可是晶莹的冰只是在表面放光,它并不会融化,而且它也绝不会给搅动的!
在西皮亚金娜,稍稍卖弄风情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她很明白这对她没有危险,而且也不会有危险。看见别人的眼睛时而黯淡,时而闪闪发光,别人的脸颊上泛起欲望和恐惧的红晕,别人的声音颤抖而中断,使得别人神魂颠倒——啊,这对她的心灵是多么愉快啊!夜深她躺在她的干净的床上,享受她那宁静的睡眠——想起了那些激动的言语、眼光和叹息,这又是多么快意的事!她带着非常满意的笑容平静下来,完全意识到自己的不可侵犯、自己的坚贞,然后又抱着多么优美的俯就态度去接受她那位温文有礼的丈夫的合法的爱抚!这样的回忆对她是极其愉快的,她有时竟然感动得情不自禁,打算做一件好事,帮助别人……她曾经建立了一所小小的养老院来纪念一位大使馆的秘书,那个人疯狂地爱着她,还为bbr>她自杀过一回!虽然她自小就没有多少宗教的情感,可是她却真诚地为他祈祷过。
她也怀着这样的心情来找涅日丹诺夫谈话,她用种种办法想使他拜倒在她的“脚下”。她竭力同他亲近,她好像对他坦白地吐露胸怀,并且怀着殷勤的好奇心,带着半母性的温柔,暗中注意到这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动人的、倔强的过激派慢慢地、笨拙地对她软化了。过了一天,一点钟或者一分钟,这一切便会完全消失,不留一点儿痕迹;可是目前她却觉得这是一件称心的事,她觉得有点儿好玩,有点儿可怕,甚至有点儿感伤的味道。她忘记了涅日丹诺夫的身世,又想到这方面的关心容易打动正在感觉到人地生疏的孤寂的人,便向他问起他幼年时期的情况和他的家庭……可是她听见他那支吾的粗鲁的回答,马上猜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她还想挽回这个错误,便更慷慨地对他诉说自己的一些心事……好像在那困人的夏天中午的炎热里一朵盛开的玫瑰张开了它的浓香的花瓣,可是夜晚的凉气一来,它又会把花瓣紧紧地闭上的。
然而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并没有能够完全挽回她的错误。涅日丹诺夫的创痛给触到以后,便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地信任她了。那个永远跟着他、老是在他心底发痛的创伤又痛起来;他的民主派的猜疑和自责也给唤醒了。“我不是为了这个到 这儿来的,”他想道;他记起帕克林的讥讽的劝告来了。谈话刚刚停顿,他便利用这个时机站起来,微微鞠了一个躬,“带着极蠢的样子”(他忍不住低声这样地讲到他自己)走出去了。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看见了他的窘相,她含笑地望着他出去,从她的微笑看来,可以断定她还是把他的窘相解释作对她有利的。
涅日丹诺夫在台球房里遇到了玛丽安娜。她站在离西皮亚金娜的房门不远的地方,背向着窗户,两手紧紧地交叉在一块儿。她的脸差不多全给阴影遮住了,可是她一双大胆的眼睛却带着固执的询问,极其倔强地望着涅日丹诺夫,她的紧闭的嘴唇表示出极端的轻蔑和令人难堪的怜悯,他因此惊愕地站住了……
“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他不由自主地问道。
玛丽安娜停了一会儿才回答:
“没有……也许有;我有话讲。不过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呢?”
“等等吧。也许——明天;也许——永不。您瞧,我连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还不知道呢。”
“可是,”涅日丹诺夫又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两个人中间……”
“可是您对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玛丽安娜打岔说,“好吧,等一等。也许..明天。现在我得去找我的……太太。明天见。”
涅日丹诺夫向前走了两步,可是又突然退回来。
“啊,不错!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我老早就想问问您:您可不可以让我跟您一块儿到学校去——去看您在那儿做的事情——趁着学校还没有关门的时候?”
“当然可以……不过我想跟您谈的并不是学校的事。”
“那么谈什么呢?”
“明天见吧。”玛丽安娜又说一遍。
可是她没有等到明天;就在这天傍晚,在离阳台不远的一条菩提树荫路上,她同涅日丹诺夫谈起来了。
十三
她先去找他讲话。
“涅日丹诺夫先生,”她声音急促地说,“我看您完全给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迷住了?”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便掉转身顺着林荫路走去;他也跟上去在她的身旁走着。
“您怎么这样想呢?”他停了一会儿问道。
“难道不是这样吗?倘使不是这样,那么她今天失算了。我想得到她怎样苦心地经营,她怎样小心地撒下她的小网。”
涅日丹诺夫不做声,只是侧眼望了望这个古怪的交谈者。
“您听我说,”她接着说下去,“我也不想掩饰:我不喜欢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您知道得很清楚。您会以为是不公道吧……不过请您先想一想……”
玛丽安娜的声音中断了。她红了脸,兴奋起来了……她每次兴奋起来,都像是在发怒似的。
“您也许会在心里暗问:‘为什么这位年轻小姐要对我讲这一切的话呢?’”她又说,“我想,那次我对您讲起……马尔克洛夫先生的时候,您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她突然弯下身去摘了一朵小小的蕈子,把它折成两段,丢开了。
“您错了,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涅日丹诺夫说,“刚刚相反,我倒以为我得到了您的信任,——这使我非常高兴。”
涅日丹诺夫的话并不完全真实:这个念头还是他刚刚想起来的。
玛丽安娜望了他一眼。她一直到这个时候都掉开了眼睛不去看他。
“也不能说是您得到了我的信任,”她沉吟地说,“本来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您。可是您的处境跟我的太像了。我们两个是一样不幸的;把我们拉拢的就是这个。”
“您不幸吗?”涅日丹诺夫问道。
“您呢——您不是这样吗?”玛丽安娜反问道。
涅日丹诺夫不做声了。
“您知道我的身世吗?”她激动地说,“我父亲的经历?他的流放?不知道?好吧,我来告诉您,他给逮捕了,过了堂,定了罪,褫夺了官职……什么都没有了——又给流放到西伯利亚。他后来死在那儿……我母亲也死了。我舅父西皮亚金,我母亲的弟弟,来照应我;我是花他的钱长大的;他是我的恩人,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是我女恩人——可是我却拿不怀好意的忘恩负义来报答他们,因为可能是我的心肠很硬——而且别人的面包也是不好吃的——我受不了这种宽厚的侮辱——我忍受不了这种寄食的生活……我也不能隐瞒自己的感情——我老是给别人的大头针刺痛,我没有嚷出来,也只是因为我太高傲了。”
玛丽安娜断断续续地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脚步却越来越快了。
她突然站住了。
“您知道我舅母——想把我弄开,要我嫁给……那个讨厌的卡洛梅伊采夫吗?她本来知道我的信念——在她的眼里看来,我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可是他!不用说他是看不上我的,您瞧,我并不漂亮,不过我可以让人卖出去。您瞧,这又是一样恩惠了。”
“那么为什么您不——”涅日丹诺夫刚刚开了口,马上又把话咽下去了。
玛丽安娜望了望他。
“为什么我不答应马尔克洛夫的求婚——您是这个意思吗?是吧?可是叫我怎么办呢?他是一个好人。不过这并不是我的错,我不爱他。”
玛丽安娜又走在前面了,好像她有意给听话的人解除回答她这个意外的自白的义务似的。
他们两人走到林荫路的尽头了。玛丽安娜急急转进一条通过一大片接连不断的云杉林中间的窄路,便顺了这条小路走着。涅日丹诺夫跟在她的后面。他感到双重的惊讶:这个古怪的少女会突然对他这样坦白,把什么话都讲了出来,这是够奇怪的了;可是使他更惊奇的是他并不觉得这种坦白古怪,他反而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
玛丽安娜突然转过身来,在路当中站住了,她的脸跟涅日丹诺夫的脸相隔有一俄尺合0.71米。">的光景,她的一双眼睛牢牢地盯住他的眼睛看。
“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她说,“您不要把我舅母当做坏人……她不是!她不过是爱做假,她是一个戏子。她喜欢装模作样,她要所有的人都称赞她是个美人儿,并且拿她当圣人来崇拜!她想出一句中听的话,她对一个人讲了,接着又对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说,并且老是假装好像她刚刚想出了这句话似的,她还要用她那对出色的眼睛表达她的意思!她很清楚她自己;她知道她的相貌像圣母,她什么人也不爱!她做出非常关心科利亚的样子,其实也不过是常常跟一些聪明人谈谈科利亚罢了。她本人并没有害人的心思……她倒是很仁慈的!然而要是别人当着她的面弄断你全身的骨头……她也毫不在乎!她不会动一根指头去救你;不过要是对她有利,要是她用得着的时候……那么……啊,那么!”
玛丽安娜闭了嘴;怒气堵住了她的咽喉。她很想让它发泄出来,她管不住自己了——可是她再也讲不出话来。玛丽安娜是特殊的一类不幸的人(在俄国,这一类人现在已经不少了)……正义使他们满足,却并不带给他们快乐,他们对于不公正的行为是极其敏感的,他们万分痛恨这种行为。她讲话的时候,涅日丹诺夫注意地望着她;她那张涨红的脸和头上略微散乱的短发,她那两片薄嘴唇的痉挛的哆嗦,在他看来是带有几分威胁的,是bbr>有意义的,而且是美丽的。让树枝的密网截断了的太阳光,斜射在她的额上,印下了金色的斑纹——这条火舌倒是跟她整个脸上的激动的表情,她那对大大睁开的、不动的、发光的眼睛和她那讲话时候的热烈的颤音相称的。
“请您告诉我,”涅日丹诺夫后来问道,“您为什么说我不幸呢?您知道我的过去吗?”
玛丽安娜点了点头。
“是的。”
“那么……您是怎样知道的呢?什么人对您讲过我吗?”
“我知道……您的家世。”
“您知道……是谁告诉您的呢?”
“唔,就是那位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您那么迷恋着的那一位!她没有忘记当着我的面说,照她往常的办法,顺便淡淡地提起,不过讲得很清楚——不带一点儿同情,倒像一个毫无成见的自由派妇女——她说,我们这位新家庭教师生活里有一件意外的事情!请您不用惊讶,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是这样的脾气:她同样地,而且还带了一点儿同情的调子,几乎对每一位客人都说:‘我的外甥女生活里……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她父亲因为受贿给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不管她怎样把自己看做是一位贵妇人——其实她不过是一个挑拨是非、装模作样的女人。这就是您那位拉斐尔的圣母!”
“对不起,”涅日丹诺夫说,“为什么说她是‘我那位’呢?”
玛丽安娜掉开身子,又顺着小路往前走了。
“因为您跟她谈了那么久的话。”她含糊地说。
“我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涅日丹诺夫答道,“只是她一个人在讲话。”
玛丽安娜默默地继续向前走着。在这里小路转了弯,云杉林好像让开了似的,他们的面前现出一块小小的草地来,草地中央长着一棵有窟窿的垂桦,在这棵老树树干的四周,围了一圈坐凳。玛丽安娜在凳上坐下;涅日丹诺夫便坐在她的身旁。在他们两人的头上轻轻地摇曳着长条的垂枝,枝上长满了绿色小叶。在他们四周,稀疏的青草丛中开出了一些铃兰的白花——整个草地上弥漫着嫩草的清香,他们在云杉林里闻够了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树脂浓味以后,现在觉得舒畅多了。
“您想跟我一块儿去参观这儿的学校,”玛丽安娜又说起来,“好吧?我们去吧……只是我不知道。您大概不会怎么满意的。您已经听见说过——我们的主要教员就是教堂执事。他是一个好人,可是您简直想不到他对学生讲些什么东西!学生中间有一个男孩……名叫加拉西伊。他是个孤儿,十岁了,您会不会相信,他念书比所有的学生都好!”
跟着话题的突然改变,玛丽安娜自己也仿佛改变了:她的脸色转苍白了,态度也镇静多了,她的脸上现出局促不安的表情,好像她因为刚才说的那些话感到羞愧似的。她分明是想把涅日丹诺夫引到随便一个什么“问题”上面去——譬如学校的问题,农民的问题,——免得他们的谈话仍然像先前那样地紧张。可是这个时候他对“任何问题”都没有兴趣。
“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他说,“我对您坦白地说:我完全没有料到……我们中间刚才发生的那一切事情(他说到“发生”这个字眼,她便略加注意地听起来),我觉得我们突然就很……很接近了。应当是这样。我们好些时候来就互相接近了;只是我们都没有讲出来。所以我也要毫不隐瞒地对您讲话。您在这儿家里过着痛苦难熬的日子;可是您的舅父——虽然他眼光狭窄,不过据我看来,他倒是个好心人,不是吗?难道他不了解您的处境,不同情您吗?”
“我的舅父?第一——他完全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官僚——一位枢密官或者一位大臣……我不知道。第二……我也不想随意抱怨人,讲别人的坏话:我在这儿的生活并非痛苦、难熬,这就是说,我在这儿并没有受到压迫;我舅母的那些刻薄话,对我实在不算一回事……我完全是自由的。”
涅日丹诺夫惊讶地望着玛丽安娜。
“那么……您刚才对我说的那一切话……”
“您要笑我,就请笑吧,”她接着说,“不过我要是说我不幸——并不是我自己的不幸,我有时好像觉得我在替全俄国受压迫的人、贫苦的人受苦……不,不是在受苦,我是在替他们生气——替他们不平……我准备着为他们……牺牲我的生命。我觉得不幸,因为我是一个小姐——一个寄食的人,我什么事都不能做——什么事都不会做!从前我父亲在西伯利亚、我同妈妈两人留在莫斯科的时候——啊,我多么想到他那儿去!并不是我对他有多大的爱或者多大的尊敬——不过是我自己非常想知道,我要亲眼看见,那些流放人和受迫害的犯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多么厌恶我自己,厌恶所有那些安闲、富足的人……后来他回来了,身心两方面都毁了,——他开始低声下气,到bbr>处奔走,巴结人……啊……这叫人多么痛苦!他死了倒好!……我妈妈也死了。可是我却留在世上……为了什么呢?为了让我感觉到我的脾气坏,我忘恩负义,我同谁也处不好,我一无所能——对任何事情,对任何人我都是一无所能!”
玛丽安娜掉开身子,她的手滑到了圆凳上。涅日丹诺夫很同情她;他轻轻挨了一下她这只下垂的手……可是玛丽安娜马上将手缩了回去,并非她认为涅日丹诺夫的举动不对,却只是不要——千万不要——让他以为她在向他乞怜。
云杉林的枝叶间远远地露了一下女人的衣服。
玛丽安娜挺起腰来。
“瞧,您的圣母打发她的侦探来了。这个女仆是派来监视我的,她要向她的太太报告,我在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谈话。我舅母大概猜到我跟您在一块儿,她觉得不体面……尤其是她今天在您面前表演了那一场多情的戏以后。的确——现在应当回去了。我们走吧。”
玛丽安娜立起来;涅日丹诺夫也站起来了。她掉过头去看他,她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很动人的、有点不好意思的、差不多孩子气的表情。
“您不会生我的气吧?您不会以为我也是在您面前装模作样吧?是吗?不,您不会的,”她不等涅日丹诺夫回答,便又继续说下去,“您瞧,您和我是一样的不幸,并且您的脾气也……不好,和我的一样,明天我们一块儿到学校去,因为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了,是这样吧?”
玛丽安娜同涅日丹诺夫走近宅子的时候,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正站在阳台上拿着长柄眼镜望他们,她带着她通常那种甜甜的微笑慢慢地摇她的头;她随后掉转身子,穿过大开的玻璃门回到客厅里去,西皮亚金已经坐在里面同那位没有牙齿的邻居打起纸牌来了(这个邻居是顺便进来喝茶的),她故意拖长声调,一字一字地大声说:
“空气多么潮湿!这对身体不好!”
玛丽安娜同涅日丹诺夫对望了一眼;西皮亚金刚刚赢了对方的牌,便用真正的大臣的眼光斜着往上看了看他的妻子,然后又把他这带着睡意的、冷冷的、却又是很敏锐的眼光掉去看那两个刚刚从黑暗的园子里进来的年轻人。
十四
又过了两个星期。一切事情照常进行。西皮亚金处理日常事务,即使不像一位部长,至少也像一位司局长,他仍然保持他那高傲、仁慈、而又爱挑剔的态度;科利亚照常念书;安娜·扎哈罗夫娜还是仿佛有一肚皮怨气的样子;客人来来去去,谈着闲话,打牌,好像毫不厌倦似的。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依旧常常对涅日丹诺夫献殷勤,不过她的亲切中掺了一点儿好意的讽刺。涅日丹诺夫和玛丽安娜成了亲密的朋友——他惊奇地发觉她的性情竟是相当平和,他可以同她谈任何事情,都不会碰到她十分激烈的反对。她陪他去学校参观了两次,可是他头一次去的时候,就知道他在那儿做不了什么事情。学校完全受着那位可敬的教堂执事的支配,这是得到西皮亚金的许可的,而且还是西皮亚金出的主意。那个教堂执事教语文课教得相当好,不过方法很旧——在考试的时候,他却出了一些够荒唐的问题;譬如有一天他问加拉夏,“云中暗水”应当怎样解释,加拉夏不得不按照这个教堂执事的解释回答道:“这是不可解释的。”还有一层,就是这个学校不久就要放暑假,要到秋天才开学。涅日丹诺夫记起了帕克林和别的朋友的劝告,他极力设法同农民接近;然而他不久就明白他只是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观察力去研究他们,并没有做一点宣传工作!他过去差不多都是在城里度过的,因此他和乡下人的中间便有一条他跨不过的大沟。涅日丹诺夫居然同酒鬼基里洛,甚至同“绷着脸”缅杰列伊讲过话了;可是,说也奇怪!他好像害怕他们,而且除了几句很短的普通骂人话以外,他从他们那儿什 4e48." >么也没有听到。另外一个农民菲丘耶夫叫他毫无办法。这个农民的面孔很强悍,看起来倒有点儿像强盗……“好,这个人一定靠得住。”涅日丹诺夫想道。可是后来怎样呢?菲丘耶夫却是一个单身无家的农民;米尔把他的地收去了,因为他(一个健康而且有力气的人)不能够干活。“我不能够!”菲丘耶夫哀声呻吟,又发出一声长叹,抽抽噎噎地对人说,“我不能够干活!杀掉我吧!不然我会自杀的!”结果他在街上向人讨铜板来买面包糊口了……他的脸和利纳尔多·利纳尔狄尼的完全一样。对工厂工人,涅日丹诺夫也没有办法;这班家伙不是太活泼,就是太消沉……涅日丹诺夫简直跟他们讲不上话来。他给他的朋友西林写了一封长信谈论这件事情,苦恼地抱怨他自己的无能,他把这个归罪于他受的教育不好和他那种很糟糕的美学癖!他突然得出结论,认为他在宣传工作上的任务是用文字,而不是用口头语言;可是他计划写的小册子一本也没有写成。凡是他勉强写下来的东西,照他自己看来,都显得虚伪,不自然,在语调和文辞两方面都不正确,而且有两次——啊,真可怕!——他不知不觉地又要做起诗来了,或者又跑到怀疑主义的、个人的表白上面来了。他甚至下了决心把他自己的失败告诉玛丽安娜(这是信任同亲密的重要表示!)……他又惊奇地发现她对他表同情,自然不是同情他的文学趣味,她同情的却是目前正在折磨他的那种精神的病态,这种病她多少也有一点儿。玛丽安娜跟他一样地反对美学;可是事实上她不爱马尔克洛夫、不肯同他结婚的理由却正是因为马尔克洛夫没有一点儿美学观点!不用说,玛丽安娜还没有勇气向自己承认这个,可是我们知道,我们自己也还不怎么理解的秘密,正是我们身上最强的东西。藏书网..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虽然不很平稳,却也并不乏味。
涅日丹诺夫的心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不满意自己,不满意他的活动,也就是说,他的不活动;他的话里几乎总是带有自我谴责的严厉与刻毒的苦味;可是在他的内心,在他的心灵的深处,感觉却不坏;他甚至有一种安慰的感觉。这是乡村幽静的环境、新鲜的空气、夏天的气候、可口的饮食、闲适的生活等等的结果呢?还是由于他生平第一次尝到 540c." >同女性心灵接触的甜蜜?——这是很难说的。不过,不管他怎样向他的朋友西林诉苦,而且是真心诉苦,其>..实他心里倒很轻松。
然而涅日丹诺夫的这种心情在一天里面就突然让人粗暴地破坏了。
那天早晨涅日丹诺夫收到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的一封信,要他和马尔克洛夫一面等待以后的指示,一面马上去见前面说过的那个索洛明和一个叫戈卢什金的商人(这是一个住在C城的“旧教派”),同他们取得联络。这封信使涅日丹诺夫非常激动;他在信上隐约地看到对他的无所事事的责备。这些时候仅仅表现在文字上的苦恼,现在又从他的心底升上来了。
卡洛梅伊采夫来吃午饭,他带着很苦恼、很激动的样子。
“你们想象看,”他差不多带着哭声说,“我刚才在报上看到一个多么可怕的消息:我的朋友,我亲爱的米哈伊尔,塞尔维亚的公爵,在贝尔格莱德给坏人暗杀了。要是我们不断然制止这些雅各宾派和革命党的话,不知道他们还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西皮亚金“要求讲几句话”,他说这种卑鄙的暗杀大概不是雅各宾派干的,“在塞尔维亚可以说是没有这种人,”这是奥布列诺维奇的敌人卡拉盖奥尔吉耶维奇的党人干的……可是卡洛梅伊采夫不肯听这些话,他仍然带着哭声说,那位遇害的公爵怎样喜欢他,还送给他一支多漂亮的枪!……他越说越激动,怒气也越往上升,他从外国的雅各宾派讲到本国的虚无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后来他居然痛骂起来。他照流行的办法,两只手抓起一块大的白面包,在他的汤盘上掰成两半,就像在Café Riche地道巴黎人那样的派头,他表示对那些不论跟任何人或者任何事情作对的人,他要把他们全砸碎,全捣成粉碎!!他就是照这样说的。“时候到了!时候到了!”他把汤匙送到嘴边,接连嚷道,“时候到了!时候到了!”他又说一遍,同时把他的酒杯递给听差为他斟白葡萄酒。他又尊敬地谈起那些伟大的莫斯科政论家来——并且“Ladislas,notre bo cher Ladislas.”也不断地挂在他的嘴上。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时望着涅日丹诺夫,好像都是对他说的。“喂,你听着吧!”他好像在说,“看我揍你!我这是对付你的!这又是对付你的!”涅日丹诺夫后来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开始反驳,他的声音的确有一点儿颤抖(当然不是由于胆怯),还有点嘶哑;他出来替年轻一代人的希望、原则和理想辩护。卡洛梅伊采夫马上尖声回答——他生气的时候老是用假嗓讲话——并且咒骂起来。西皮亚金态度尊严地站在涅日丹诺夫的一边;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也赞成她丈夫的意见,安娜·扎哈罗夫娜极力想引开科利亚的注意,她的愤怒的眼光从她那顶垂下来的包发帽下面抬起来,无目的地向四处张望;玛丽安娜好像变成了石头似的坐在那儿,动也不动一下。
可是涅日丹诺夫听见拉狄斯拉斯的名字给讲到第二十次的时候,突然冒起火来,拿手掌在桌子上猛拍一下,大声叫道:
“好一个权威!好像我们不知道这个拉狄斯拉斯是什么东西似的!他不过是一个天生的走狗罢了!”
“啊……啊……您……您……您……在……在说些什么?”卡洛梅伊采夫气得结结巴巴地大声说……“您怎么敢这样批评一位大人物,像布拉津克拉姆普夫伯爵同科夫里日金公爵那样有地位的人都很尊敬他!”
涅日丹诺夫耸了耸肩头。
“介绍得很好:科夫里日金公爵,那个势利小人……”
“拉狄斯拉斯是我的朋友,”卡洛梅伊采夫尖声叫道,“他是我的同志——而且我……”
“那么更对不起您了,”涅日丹诺夫打断他的话说,“这就是说您的见解同他的一样,那么我的话也可以用到您的身上。”
卡洛梅伊采夫气得脸发白。
“什……什么?什么?您怎么敢?您要……马上……受……”
“您高兴马上拿我怎么办呢?”涅日丹诺夫带着讥讽的客气第二次打断了他的话。
要不是西皮亚金在这两个仇人刚刚争吵的时候就出来劝阻,那么不知道这一场争吵会得到什么样的结局。西皮亚金提高声音,摆出一副庄严的神气,这里面究竟是政府要员的威风占优势呢,还是家主的尊严居上,这是很难说的——他带着镇静的坚决态度说,他不愿意在他的桌上再听见这种放肆的言论;他又说,他很早就定下了一个规则(他改正道:“神圣不可侵犯的规则”),要尊重一切的信仰,不过有一个条件(他说到这里,就把他那戴着刻有纹章的戒指的食指伸起来),就是,不得超越礼节和规矩的范围;因此他一方面不得不责备涅日丹诺夫先生的言论未免有失检点,不过在涅日丹诺夫先生这样的年纪,这倒是可以原谅的;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同意卡洛梅伊采夫先生攻击敌对阵营里的人的态度,可是这种过火的举动也还是出于对公众利益的热心。
“在我的屋檐下,”他结束地说,“在西皮亚金家的屋檐下,既没有雅各宾派,也没有走狗,有的都是诚实的人,他们一旦彼此了解,就会互相握手的。”
涅日丹诺夫同卡洛梅伊采夫两个都不做声了,可是他们并没有握手;显然他们互相了解的时候还不曾来。正相反,他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厉害地彼此憎恨过。午饭就在这种不愉快的、令人难堪的沉默中结束了;西皮亚金勉强讲了一段外交界的趣事,但是讲到一半就打住了。玛丽安娜始终埋下头望着她面前的盘子。她不愿意把涅日丹诺夫的言论在她心中唤起的同情表露出来——这并不是由于胆小,啊,不是!主要的是,她不肯让西皮亚金娜看出她的秘密。她觉得西皮亚金娜的锐利的眼光正牢牢地盯在她的脸上。事实上西皮亚金娜的眼睛就一直望着她和涅日丹诺夫两个。他意外地发脾气起初叫这位聪明的太太大吃一惊,可是后来她好像恍然大悟了,因此她由不得暗暗地叫了一声:“啊呀!……”她突然猜想到涅日丹诺夫从她的身边溜开了——这个涅日丹诺夫不久以前还是在她的掌握之中的。“那么出了什么事了……是玛丽安娜吗?是的;一定是玛丽安娜……她喜欢他……是的,他也……”
“应该想个办法。”她这样结束了她的考虑。然而卡洛梅伊采夫还是气得不得了。甚至两个小时以后,他打纸牌叫“不要”或者“我买”的时候,他的心还在痛。虽然他装出“满不在乎”的神气,可是他的声音里却有一种受委屈的隐忍的颤音!事实上只有西皮亚金一个人非常满意这件事情。他有了机会来显示他的雄辩的力量,镇慑刚刚起来的风暴……他通晓拉丁文,不会不熟悉维吉尔的“Quos ego!”他没有意思把自己比作镇慑暴风雨的海神;可是他想起了海神,便有同情的感觉。
十五
涅日丹诺夫等到了适当的机会,便告辞出来,回到房里,把自己锁在里面。他不想看见任何人,只除了玛丽安娜。她的屋子是在一条长廊(这条长廊把整个二楼分隔成了两个部分)的尽头。涅日丹诺夫只到她的房里去过一次,而且仅仅坐了几分钟;可是他忽然觉得要是他这个时候去敲她的房门,她一定不会生气,恐怕她自己还有话跟他讲呢。现在已经相当迟,大概十点左右了;西皮亚金夫妇认为在饭桌上的争吵以后,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他们继续陪卡洛梅伊采夫打牌。玛丽.t>安娜吃过饭以后不久也就不见了,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两次问起了她。“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到哪儿去了呢?”她起先用俄语问,后来又用法语问了一遍,她的话并不是单单向某一个人发问的,倒可以说是向墙壁发问的,这是一般吃惊不小的人的常态;可是过了一会儿,她也就专心去打牌了。
涅日丹诺夫在他的屋子里来回走了几遍,然后沿着长廊走到玛丽安娜的门前,在门上轻轻地敲着。没有应声。他再敲了一次,想打开门……门是锁着的。可是他刚刚回到自己房里,在桌子前面坐下来,他的门忽然嘎嘎地轻轻响了一声,他听见玛丽安娜的声音说:
“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是您到我那儿来的吗?”
他马上跳起来,跑到廊上去;玛丽安娜站在他门前,手里拿着一支蜡烛,脸色灰白,动也不动一下。
“是的……我……”他低声说。
“来,”她说,便顺着长廊走去,可是还没有走到长廊的尽头,她忽然站住了,用手推开了一道矮矮的门。涅日丹诺夫看见一间小小的、差不多空空的屋子。“还是到这里面去好,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这儿没有人打扰我们。”涅日丹诺夫顺从了。玛丽安娜把蜡烛放在窗台上,便转过身向着涅日丹诺夫。
“我明白您为什么想看见我,”她说,“您在这个公馆里很痛苦,我也是一样。”
“是的,我想看见您,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涅日丹诺夫答道,“不过自从我跟您熟了以后,我在这儿就不觉得痛苦了。”
玛丽安娜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谢谢您,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可是请告诉我,经过这一切不愉快的事情以后,难道您还要在这儿住下去吗?”
“我想他们不见得会要我住下去,他们会辞退我!”涅日丹诺夫答道。
“您不自动辞职吗?”
“自动?……不。”
“为什么呢?”
“您要我说真话吗?因为您在这儿。”
玛丽安娜埋下头,朝屋子里面稍微走了两步。
“而且还有,”涅日丹诺夫继续说,“我还得留在这儿。您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我愿意,我还觉得我应当,把什么都告诉您。”他走近玛丽安娜,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却只是望着他的脸。“请听吧!”他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大声说,“请听我说!”房里本来有两三把椅子,他也不坐下,却仍然站在玛丽安娜面前,握住她的手,马上热情地、热烈地、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那样滔滔不绝地对她讲起他的计划、他的意图、他接受西皮亚金聘请的理由,——还有他的亲戚、朋友、他的过去,凡是他平日不肯讲的,凡是他从来没有对人讲过的一切,他都对她讲了!他又讲起他收到的那些信,讲起瓦西里·尼古拉 8036." >耶维奇,讲起所有的事——连西林也讲出来了!他说得很快,没有停顿,也没有一点儿犹豫,好像他在责备自己,没有早把他的一切秘密告诉玛丽安娜,好像他在求她原谅似的。她注意地、贪婪地听着他讲话;起初她很惊讶……但是这种感觉马上就消失了。她心里充满了感激、骄傲、倾心、决意。她的脸、她的眼睛发起光来;她把她的另一只手放在涅日丹诺夫的手上,非常兴奋地张开她的嘴唇……她突然显得十分美丽了!>?
他后来终于闭了口,望着她,好像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似的,虽然这张脸对他已经是极其亲切、极其熟悉的了。
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长叹……
“啊!我把什么事都对您说了,我做得真好!”他的嘴唇几乎讲不出话来了。
“是的,好……好!”她也轻轻地跟着他说。她不知不觉地在摹仿他,她的声音也快要讲不出话了。“这就是说,您知道,”她继续说,“我现在愿意听您的差遣,我愿意替你们的事业做一点点事情;不论什么事,只要是应该做的,我都愿意做,不管要我到什么地方,我都去;我始终全心全意地盼望着做您高兴的事……”
她也不做声了。她再说一句话,感动的眼泪就会畅快地落下来了。她的坚强的性情突然像蜡一样地软化了。现在支配着她的就是那个对于活动的渴望,对于牺牲,对于立刻牺牲的渴望。
门外响起了什么人的脚步声——是小心的、急速的、轻轻的步子。
玛丽安娜突然伸直了身子,缩回了她的手——她的心情马上改变,她快活起来了。一种轻视的表情,大胆的表情在她的脸上闪现出来。
“我知道这个时候是谁在偷听我们,”她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让每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到廊上去,“是西皮亚金夫人在偷听我们……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沙沙的脚步声听不见了。
“现在怎样呢?”玛丽安娜转身对涅日丹诺夫说,“我应当怎么办?我怎么给您帮忙呢?告诉我……快告诉我!我怎么办?”
“怎么办?”涅日丹诺夫说,“我还不知道……我收到马尔克洛夫的信。”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明天我得跟他一块儿到工厂去看索洛明。”
“是的……是的……马尔克洛夫——又是一个很好的人!他是个真正的朋友。”
“就像我这样吗?”
玛丽安娜笔直地望着他的脸。
“不——不像您这样。”
“怎样呢?……”
她突然把脸掉开了。
“啊!难道您还不明白您在我的心中是什么样的人和我这个时候有什么样的感觉吗?……”
涅日丹诺夫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不由自主地埋下了眼睛。这个少女,她爱上了他,爱上他这个无家可归的不幸的人——她十分信任他,她准备跟随他,同他一块儿去追求同一个目标。这个非常好的姑娘——玛丽安娜——在这一刻在涅日丹诺夫的心目中成了世间一切真和善的化身——成了他从没有尝过的家庭、姊妹、妻子的爱的化身,——成了祖国、幸福、斗争、自由的化身!
他抬起头来,看见她的眼睛又在望他了……
啊,这明亮的、美丽的眼光一直射到他的灵魂的深处!
“所以,”他声音不稳定地说,“我明天要去……等我从那儿回来的时候,我要告诉……您……(他突然觉得对玛丽安娜用这个客气的称呼“您”并不恰当。)我要告诉您我了解了些什么,我们决定了些什么事情。从此以后,凡是我要做的,凡是我会想到的,任何事情,我都让你……第一个知道。”
“啊,我的朋友!”玛丽安娜大声说,她又抓住他的手,“我也一样地答应你。”
这个“你”字从她的嘴里出来,非常容易,非常简单,好像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好像这是意气相投的知己朋友之间的称呼“你”一样。
“我可以看信吗?”
“信在这儿,在这儿。”
玛丽安娜匆匆地看了信,她差不多怀着敬意地抬起眼光望着他。
“他们交给你这样重要的任务吗?”
他回答她一笑,便把信放回他的衣袋里去了。
“多奇怪,”他说,“我们彼此表白了爱情——我们互相爱着——可是我们并没有讲过一句爱情的话。”
“为什么要讲呢?”玛丽安娜低声说,她突然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她的头紧紧靠在他的肩上……他们连吻也不接一次——大概这太庸俗了,而且不知道因为什么,还觉得有点儿可怕——至少他们两个有这样的看法——他们只是紧紧地再握了一次手,就马上分开了。
玛丽安娜回转去取她先前放在空屋子窗台上的蜡烛,——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有一种类似困惑的感觉。她吹灭了烛,在浓浓的黑暗中急急走过长廊,回到她的屋子里,她又在黑暗中脱去衣服,上了床——不知道因为什么现在这黑暗倒使她感到很愉快。
十六
第二天早晨涅日丹诺夫醒来,他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并不觉得有一点儿不安;他反而充满了一种轻松的、清醒的快乐,好像他做了一件本来早就该做的事情一样。他去向西皮亚金请了两天的假,西皮亚金马上答应了,不过态度很严肃。涅日丹诺夫便动身到马尔克洛夫家里去。在动身之前他设法跟玛丽安娜见了一面。她也没有露出一点儿害羞或者不安的样子;她安静地、坚决地望着他,很自然地称他:“你”。她只是关心他会在马尔克洛夫那儿知道些什么事情,她要求他详细地全讲给她听。
“这是不用说的。”涅日丹诺夫答道。
“其实,”他想道,“我们为什么要担心呢?在我们的友谊上,个人的感情倒占着……次要的地位——不过我们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了。这是为了事业吗?对,为了事业!”
涅日丹诺夫这样想着,他自己也不怀疑,他的思想里究竟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他看见马尔克洛夫的情绪仍然是那样疲倦和沉郁。他们草草地吃了午饭,便坐上前一次坐过的四轮马车(第二匹边套的马很年轻,而且从来没有拉过车,因为马尔克洛夫的那匹马还瘸着腿,他只好向农民租了一匹耕马来代替),到商人法列耶夫的大纺纱厂去找索洛明。涅日丹诺夫的好奇心给唤起来了:他很想接近他最近听见人谈得很多的那个人。索洛明已经得到了通知:这两位客人刚刚在工厂大门前停下来,说出他们的姓名以后,马上让人引进“工程师—厂长”住的那间并不好看的小小的侧屋里去了。索洛明当时正在工厂的正屋里;一个工人跑去唤他,涅日丹诺夫和马尔克洛夫便走到窗前去看外面的景象。工厂显然很兴旺,工作十分繁忙;到处都有不停的活动的闹哄哄的声音:机器的喘息声和敲打声,织布机的响声,轮子的嗡嗡声,皮带的拍击声;同时手推车、bbr>大桶和载货马车不断地进进出出;发号施令的大声吼叫夹杂在铃声和哨声中间;男工穿粗布外衣,腰间系一根带子,用一根皮带束着头发,女工穿印花布衣服,他们匆忙地来来去去;装上马具的马让人牵过去了……这是上千人紧张得像弦一样地用全力工作时发出来的闹声。一切都有规律地、照着合理的方式积极地进行;无论什么地方,无论什么东西,不但没有一点儿优美、整齐的样子,连整洁也谈不到;刚刚相反,到处是疏忽、龌龊、煤烟。这儿一扇玻璃窗破了,那儿墙上灰泥脱落了,板壁缺了一些,门又张开了大口;正面大天井当中有一个大的黑水洼,积了一洼脏水,泛着彩虹的颜色;远处分散地堆了一些砖;泥地上四处都是蒲席和麻袋的破片、箱子同一些断绳;几只长毛蓬蓬、肚子干瘪的狗懒洋洋地走来走去,连一点儿叫声也没有;在一个角上,篱笆下面坐着一个乱头发、大肚皮的四岁光景的小孩,他一身都是煤烟,伤心地哭着,好像所有的人都不理他似的;在他旁边有一头同他一样满身煤烟的母猪,给一群吃奶的小猪围着,它正在大吃卷心菜头;晾在拉长的绳子上的破烂内衣随风飘动——到处都是这么一种气味,这么一种恶臭!一所俄国的工厂,不错;却不是一所德国的或者法国的工厂。
涅日丹诺夫看了马尔克洛夫一眼。
“我听见好多人讲索洛明很能干,”他说,“我得说,这一切混乱实在叫我吃惊;这是我没有料到的。”
“这不是混乱,”马尔克洛夫忧郁地答道,“这是俄国式的不爱干净。不过——这是几百万卢布的事业!他不得不顺从旧的习惯,适应事业上的需要,还要照顾老板本人的意见。你知道法列耶夫是什么样的人吗?”
“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是莫斯科最大的吝啬鬼。一句话,是个资本家。”
这时索洛明走进房来。他本人跟工厂一样,又叫涅日丹诺夫失望了。看头一眼,他好像芬兰人,或者更像瑞典人。他是高个子、浅黄色头发、宽肩膀、干瘦的人;他有一张黄色的长脸,一个短而阔的鼻子,一对极小的带绿色的眼睛,一种安详的眼光,两片向前突出的厚嘴唇,两排大大的白牙齿和一个刚刚让茸毛盖满的、中间凹进去的下巴。他一身打扮同一个手艺人或者一个火夫差不多,他身上穿一件口袋松垂的旧厚呢上衣,脑袋上戴一顶弄皱了的油布便帽,脖子上围一条羊毛围巾,脚上穿一双涂柏油的长靴。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同他一块儿进来;这个人穿了一件普通的厚呢长外衣,有一副极其灵活的茨冈人的面貌和一对锐利的漆黑的眼睛,他一进房来就用这对眼睛打量涅日丹诺夫……马尔克洛夫是他已经认识的。他名叫帕维尔;据说他是索洛明的得力助手。
索洛明不慌不忙地走到两位客人面前,默默地伸出他那只长了茧子的瘦骨嶙峋的手把他们的手先后握过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封好的纸包,他还是不说一句话,把纸包递给帕维尔,帕维尔接过来,马上走出去了。索洛明伸了一个懒腰藏书网,咳嗽了一声;手一动把那顶便帽从后脑勺上扔开了,便在一把油漆过的小木椅上坐下,他指着一把同一类的长椅对马尔克洛夫和涅日丹诺夫说:
“请坐。”
马尔克洛夫首先向索洛明介绍了涅日丹诺夫;索洛明又同涅日丹诺夫握了一次手。然后马尔克洛夫谈起“事业”来,提到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的信。涅日丹诺夫把信交给索洛明。索洛明注意地、从容地读着,他的眼睛跟着字迹一行一行地在纸上移动,涅日丹诺夫一直在旁边望着他。索洛明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已经下沉的太阳明亮地照着他那张略带汗迹的晒黑了的脸和他那带灰尘的浅黄色头发,在上面洒下许多金色的光点。他读信的时候,他的鼻孔微微颤动,而且鼓胀起来,他的嘴唇动着,好像他在念着每一个字似的;他双手紧紧捏住信纸,把它捧得高高的。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这一切倒使涅日丹诺夫感到愉快。索洛明把信交还给涅日丹诺夫,对他笑了笑,随后又去听马尔克洛夫讲话。马尔克洛夫不住地讲着,讲着,可是后来他终于讲完了。
“您知道吧,”索洛明说,他那略带嘶哑的声音是年轻而有力的,涅日丹诺夫听来觉得很愉快,“在我这儿谈话不大方便;让我们到您那儿去,您府上离这儿也不过七里地。我想你们是坐马车来的吧?”
“是的。”
“好……车里会有我的坐位吧。一小时以后我的工作就完了,我就完全自由了。我们要好好谈一下。您也有空吗?”他掉转头向涅日丹诺夫问道。
“一直到后天都有空。”
“好极了。我们就在他家里过夜。谢尔盖·米哈伊雷奇,可以吗?”
“这还用问!当然可以。”
“好吧——我马上就好了。我只要把身上稍微弄干净一点儿。”
“您工厂的事情怎样呢?”马尔克洛夫含有用意地问道。
索洛明朝旁边看了看。
“我们要好好谈一下,”他又说一遍,“稍微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我忘了一点儿事情。”
他出去了。倘使他先前没有给涅日丹诺夫留下一个好的印象,那么涅日丹诺夫大概会想,也许甚至会问马尔克洛夫:“他是不是故意躲开?”可是这一类的问题他连想也不曾想过。
一个钟点以后,在这座大楼的每一层,从所有的楼梯,从所有的门里,大群的喧嚷的工人拥了>?99lib?出来,马尔克洛夫、涅日丹诺夫和索洛明坐的马车也就在这个时候出了工厂的大门到大路上去了。
“瓦西里·费多特奇!要干起来吗?”帕维尔把索洛明送到大门口,末了大声问道。
“等一等,……”索洛明答道。他接着向他的朋友们解释道:“这是夜班的事。”
他们到了博尔旬科沃,在那儿吃了晚饭(这大半是为了礼貌的关系),随后就抽起雪茄烟、谈起话来,这是俄国人那种讲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夜间长谈,像这种形式的长谈在任何另外一个国家的人们中间都是很少有的。不过就是在谈话的时候,索洛明也并没有满足涅日丹诺夫的期望。他讲话非常少……少得几乎可以说他并没有讲过话;可是他听得很注意,要是他偶尔发表一点儿意见或者批评一两句,他的话总是有道理,有分量,而且很短。索洛明看来并不相信俄国就要发生革命;可是他不愿意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别人,他也不阻止他们去试一下,而且他不是站得远远地观望,他倒是站在他们的近旁。他同彼得堡的革命者很熟,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同情他们,因为他自己也是老百姓出身的;可是他明白就是这些老百姓(离了这些老百姓“你什么事也做不了”)由于环境所迫,对革命还是很冷淡,对他们需要做长时期的工作,使他们有所准备,然而这不是那些革命者的方法和手段所能办到的。因此他才站在一旁,不过这并不是一个伪君子或者一个滑头的办法,他倒像一个有见识的年轻人,不肯白白地牺牲自己或者别人。至于听呢……他为什么不听别人的意见,并且要是能够的话,他为什么不想多知道一些呢?索洛明是教堂执事的独子;他有五个姊妹,全嫁给教士和教堂执事了;可是他得到他那个严肃而头脑清醒的父亲的许可,离开了宗教学校去学数学,他对力学特别感兴趣;他到一家英国人办的工厂里工作,那个英国人像父亲似地爱他,并且供给他到曼彻斯特去留学,他在那儿住了两年,还学会了英语。他不久前才到这个莫斯科商人的厂里来做事。虽然他对他的部下很严(这种作风是他在英国学来的),可是他们对他还是有好感,他们说:“自己人!”他的父亲对他很满意,叫他做“切实可靠的人”,他父亲惟一抱怨的地方,就是儿子不想结婚。..
我们已经讲过,在马尔克洛夫家里夜间长谈中间,索洛明几乎没有讲过一句话;可是等到马尔克洛夫谈起他对工厂工人怀着期望的时候,索洛明便照自己的习惯简单明了地说,我们俄国工人跟外国工人不同,——是最不爱说话的人。
“农民呢?”马尔克洛夫问道。
“农民?他们中间现在出了好些富农,而且一年一年地多起来;富农只知道自己的利益;其余的人都是绵羊,愚昧无知。”
“那么我们到哪儿去寻找呢?”
索洛明笑了笑,说:
“你们寻找,就寻到。”
他脸上差不多一直带着笑容,他的笑容同他本人一样,也是非常老实的,却又不是毫无意义的。他对待涅日丹诺夫的态度很特别;这个年轻大学生在他的心中唤起了同情,并且差不多是慈爱的感情。
在这次夜间长谈的中间涅日丹诺夫突然急躁起来,十分激动;索洛明静静地站了起来,大踏步穿过屋子,把涅日丹诺夫脑后的一扇开着的小窗关上了……
讲话的人吃惊地望着他,他好意地说:“您不要受凉才好。”
涅日丹诺夫便开始问他,在他管理的工厂里,他打算实行什么样的社会主义思想,他的做法是不是要叫工人也分到一份利润。
“好朋友!”索洛明答道,“我们办了一所学堂和一所小医院,可是连这一点儿我们的老板也像熊一样不肯让步!”
只有一次索洛明认真发了脾气,把他有力的拳头在桌子上用劲地捶了一下,叫桌子上所有的东西,连放在墨水瓶旁边的一普特重的哑铃在内,全蹦了起来,因为他听见讲起一桩法院压迫工会的不合理的做法……
涅日丹诺夫同马尔克洛夫谈起怎样“动手”,怎样实行他们的计划的问题,索洛明仍旧怀着好奇心,甚至带着敬意地听着;可是他自己却没讲过一句话。他们一直谈到凌晨四点钟。他们什么话不谈到呢!马尔克洛夫也曾带了点儿神秘意味地讲到那个不知道疲倦的旅行家基斯利亚科夫,讲到他的书信,它们越来越有趣味了;他答应拿几封给涅日丹诺夫看,他还答应让他带回家去,因为那些信很长,字迹又不清楚;而且信里面含有不少的学问,甚至还有诗,并不是什么浅薄的打油诗,却是带着社会主义倾向的诗!马尔克洛夫从基斯利亚科夫讲到兵,讲到副官,讲到德国人,最后他又讲到他的论炮兵的文章;涅日丹诺夫谈海涅和别尔纳的对立,谈蒲鲁东,谈艺术上的现实主义;索洛明只是听着,听着,边思索,边抽他的烟,脸上一直带着笑容,他没有讲过一句俏皮话,可是他好像比任何人更明白问题究竟在什么地方。.99lib?
钟敲了四点……涅日丹诺夫和马尔克洛夫倦得快要站不住了,索洛明却还是很有精神。朋友们分别了,不过他们已经约定第二天到城里去看旧教派的商人戈卢什金,谈宣传的事。戈卢什金本人很热心,而且他还答应介绍一些新的信徒!索洛明表示他怀疑是否值得去拜访戈卢什金。可是他后来也认为值得去一趟。
十七
马尔克洛夫的客人们还在睡觉的时候,他的妹子西皮亚金夫人差人送了一封信来。在信里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对他讲了一些家庭琐事,并且向他要回他借去的一本书,——末了她在“又及”里顺便告诉他一段“有趣的”新闻:他的旧爱玛丽安娜爱上了家庭教师涅日丹诺夫,家庭教师也爱上了她,她,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并不是在传播别人的闲言闲语,她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马尔克洛夫的脸色变得像黑夜那样的阴沉……可是他不说一句话;他吩咐把书交给来人,他看见涅日丹诺夫下楼来的时候,照常向他问好,甚至把他答应过的一包基斯利亚科夫的书信给了他;不过他并不留下来陪伴涅日丹诺夫,却出去“料理事务”去了。涅日丹诺夫也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翻看刚刚拿到的这些信。那个年轻的宣传家在信里老是讲他自己,讲他紧张的活动;据他自己说,他在最近一个月里走了十一个县,到过九个县城,二十九个村子,五十三个小村庄,一个田庄和八个工厂;他在干草棚里睡了十六个夜晚,在马房里睡了一夜,甚至在牛棚里睡过一夜(他在这儿还打了括弧,标上注意符号,表示他对跳蚤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去过农民的土屋,工人的集体宿舍;他到处教训人,教诲人,散发小册子,并且匆匆忙忙地采集消息;有些他当场记录下来,有些他用最新的记忆法保留在他的记忆里;他一共写了十四封长信,二十八封短信,十八张字条(其中有四张是用铅笔写的,一张用血写的,一张是用煤烟和着水写的);他能够做到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学会照昆丁·约翰逊、斯韦尔里茨基、卡列里乌斯以及其他政论家和统计学家的榜样,有系统地支配他的时间。然后他仍旧谈到自己,谈到他的幸运;谈到他怎样而且用什么补充了傅立叶的欲望论;肯定他是第一个找到“基地”的人,说他不会“活在世界上不留一点痕迹”,说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居然已经解决了生命和科学的一切问题,又说他要把俄国翻转过来,他甚至要“给它一个震动!”“Dixi!!”他在这一行的末尾加上这样一个字。“Dixi”这个字在基斯利亚科夫的信里用得很多,而且总是在这个字后面加两个惊叹号。在某一封信里有一首社会主义的诗,是写给一位少女的,开头是这样的句子:?99lib.
不要爱我,请爱理想!
涅日丹诺夫暗暗地惊讶起来,与其说是为了基斯利亚科夫先生的自吹自擂,倒不如说是为了马尔克洛夫的忠厚的好心肠……可是他马上就这样想道:“去他的美学!基斯利亚科夫先生也许倒有用处。”用早茶的时候三个朋友聚在饭厅里,不过前一夜的争论他们不再提了。谁都不想讲话,只有索洛明一个人很安静地沉默着;涅日丹诺夫和马尔克洛夫好像内心十分激动。
他们用过早茶以后便动身到城里去;马尔克洛夫的老仆人坐在门口带台阶的小平台上,用他平日愁闷的眼光送他的旧主人。
涅日丹诺夫要去结识的那个商人戈卢什金是一个有钱的、做化学品杂货的商人(一个费多谢派的“旧教派”)的儿子。他自己并没有把父亲遗留的财产加多,因为他是个一般人所谓只知享乐的人,一个俄国式的伊壁鸠鲁的信徒,他没有一点儿经营商业的机灵。他是四十岁的人,相当肥胖,相貌不好看,一脸麻子,还有一对小小的猪眼睛;他说话很快,常常颠三倒四,并且时时手舞足蹈,发出大笑声……总之,使人感觉到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娇生惯养的、有些傻气的人。他自以为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因为他穿德国服装,虽然他家里并不干净,却很好客,又有些有钱的朋友——他常去看戏,并且保护一些游乐场的女演员,他跟她们讲一种古怪的半吊子的法国话。他有一种非常想出名的欲望,就是说,让戈卢什金的姓名传遍世界!苏沃罗夫和波将金从前就是这样的,那么为什么卡皮通·戈卢什金现在又不行呢?就是这种欲望战胜了他生就的吝啬,把他(照他自鸣得意地所说的那样)扔到反对派里头去(他起初把“反对派”这个字眼干脆念成“对派”,后来才学会念了),使他同虚无主义者发生关系:他随意发表最极端的见解,挖苦他自己的旧教派,在斋戒期吃荤食,打牌,喝香槟像喝水一样。他从来没有遇到麻烦,因为,据他说,“只要用得着,我会买通一切衙门,每个漏洞都堵住了,每张嘴都闭上了,每只耳朵都聋了。”他是一个鳏夫,又没有儿女;他姐姐的几个儿子奴颜婢膝、战战兢兢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可是他总是骂他们为没有受过教育的傻瓜、野蛮人,他几乎从不让他们到他跟前。他住在一所大的、收拾得并不干净的砖砌的宅子里;有一些房间里放的全是外国家具,——可是另外一些屋子里除了几把油漆过的椅子和一张漆布面长沙发外,什么也没有。到处都挂着画,全是拙劣的;火红色的风景画,淡紫色的海景,莫勒的《接吻》,膝和肘都是红色的肥胖的裸体女人。戈卢什金虽然没有家眷,可是他养了一大群家仆同各种各样的寄食者;他收留他们并不是出于慷慨,却又是由于他那个想出名的欲望,这些人可以由他指挥,他可以在他们面前摆架子。“我的食客们,”他得意忘形的时候,就常常这样说;他不读书,可是他对一些学术上的话却记得特别牢。bbr>
这三个年轻人在戈卢什金的书房里见到他。他穿了一件长襟外衣,嘴里叼着一根雪茄烟,装作在读报的样子。他看见他们,马上跳起来,转来转去,红着脸,大声叫人立刻送点儿吃的东西来,向他们问了几句话,又为了什么事在发笑——这些都是同时做出来的。马尔克洛夫和索洛明是他认识的;涅日丹诺夫却是一位生客。戈卢什金听说涅日丹诺夫是一个大学生,便又笑起来,再跟他握一次手,说:
“好极了!好极了!我们的人现在增多了……学问是光明,无知是黑暗——我自己没有受过一个钱的教育,可是我明白,所以我也搞得不错。”
涅日丹诺夫觉得这位戈卢什金先生有点儿胆怯,有点儿局促不安……事实上正是这样。“卡皮通老兄,当心啊!不要摔到泥里去!”他凡是遇到生人的时候,他的头一个想法就是这样。然而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又用他那急促而口齿不清的、混乱的调子谈起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来,谈起他的性格,谈起宣……传的必要(宣传这个字眼他很熟悉,不过他却慢慢地念出来);又谈起他戈卢什金怎样发现了一个新的好青年,一个极其可靠的人;谈起他认为现在到了使用……使用柳叶刀的时候了(他讲到这里,看了马尔克洛夫一眼,然而马尔克洛夫毫不理会);随后他又向着涅日丹诺夫吹嘘起自己来,他吹嘘的本领跟那个伟大的通讯员基斯利亚科夫不相上下。他说他早已不跟那班任意胡为的人为伍了,他很了解无产阶级(这个字眼他也记得很牢)的权利,又说他虽然的确离开了商业,从事银行的业务(为了增加他的资本),但是这也只是为了让这个资本可以在一定的时候用到……公共事业上,这就是说用到人民的利益上面;又说他戈卢什金实际上是最轻视钱财的!他说到这儿,仆人送小吃进来了,戈卢什金便故意咳嗽了两声,问他们要不要喝点儿什么?他就自己带头,端起满满一杯胡椒浸的酒喝干了。
客人便吃起来。戈卢什金把一大块黑鱼子酱塞进嘴里去,他认真地喝着酒,一面说:“请吧,各位,请吧,上等的马公酒。”他又掉过脸向着涅日丹诺夫,问他从什么地方来,住在哪儿,住了多久;他听说他住在西皮亚金的家中,便叫起来:
“我知道这位老爷!他不成!”随后他就骂起C省所有的地主来,因为,据他说,他们不但没有公民的精神,就连他们自己的利益也不懂……只是,说也奇怪!他虽然骂得很起劲,他的眼睛却总是东张西望,露出惊慌不安的眼神。涅日丹诺夫不能够判断他是哪一种人,他对他们有什么用处。索洛明照常地不做声;马尔克洛夫带着十分愁闷的脸色,涅日丹诺夫终于问起他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马尔克洛夫回答说没有什么,可是他的腔调里却分明含着这样的意思:的确有什么事情,不过你用不着知道。戈卢什金又骂起什么人来了,随后他又换了口气夸奖年轻人,他说:“现在这班聪明能干的小伙子出现了!真聪明能干!啊!”索洛明打断了他的话,问他先前说的那个可靠的好青年是谁,他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戈卢什金哈哈地笑起来,他说了两遍:“啊,您就会看见的,您就会看见的。”他便向索洛明问起他的工厂的情形,问起他的那个“滑头”老板,对他这些问话,索洛明答得非常简单。随后戈卢什金给众人斟了香槟酒;他又把脑袋俯到涅日丹诺夫的耳朵边,小声说:“为共和国干杯!”就把酒一口喝干了,涅日丹诺夫只略略抿了一口。索洛明说他早晨不喝酒;马尔克洛夫带着气愤和决断的表情把杯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他好像忍耐不下去了;他似乎在说:“我们净在这儿浪费时间,一点儿也没有讲到正经事情。”……他突然伸手在桌面上打了一下,沉着脸叫起来:“各位!”他正要讲话……
就在这个时候,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头发十分光滑、下巴朝前撅、带着肺结核病患者病容的人,穿着一件商人穿的黄色土布的长袍,像张开两只翅膀似地伸着两手。他向众人鞠了一个躬,对戈卢什金小声讲了两句话。
“马上,马上,”戈卢什金急急忙忙地答道,“各位,”他又对众人说,“我得请你们原谅……我的管事瓦夏有点儿小事情跟我商量(戈卢什金故意开玩笑地这样讲),我不得不向你们告一会儿假;不过盼望各位赏脸今天在我这儿用饭——在下午三点钟;那个时候我更可以畅谈!”
索洛明也好,涅日丹诺夫也好,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他;可是马尔克洛夫仍然板起脸,声音粗暴地马上答道:
“当然,我们要来的;不然,岂不成了滑稽戏吗?”
“那么,太谢谢啦,”戈卢什金接下去说,他弯下身子向马尔克洛夫补充了一句,“不管怎样,我捐献给事业‘千个’卢布……请放心!”
他这样说的时候,把右手挥动了三次(大指和小指都是竖起来的),表示:“决不食言。”
他把客人送到门前,站在门口大声说:
“我三点钟在家恭候。”
“我们会来的!”马尔克洛夫一个人答道。
三个人刚到了街上,索洛明马上说:“各位,我要雇车——回工厂去了。午饭以前这段时间里我们干吗呢?在街上逛荡吗?老实说,我们这位商人……我看……从他身上就像从公羊身上那样,既得不到毛,也得不到奶。”
“不,毛倒是有一点儿的,”马尔克洛夫不高兴地说,“他刚才还答应出钱。您讨厌他吗?我们也不可以苛求。我们——又不是眼界太高的待嫁姑娘。”
“我哪里是讨厌他!”索洛明安静地说,“我只是问我自己,我留在这儿有什么用。不过,”他看了涅日丹诺夫一眼,带笑地接下去说,“好吧,我留下就是了。‘有人做伴,就是灾难也容易度过’。”
马尔克洛夫抬起头来。
“那么我们到公园去吧;今天天气好。我们还可以看看人。”
“去吧。”
他们去了;马尔克洛夫和索洛明在前头走,涅日丹诺夫跟在他们后面。
十八
涅日丹诺夫的心境是十分奇怪的。最近两天来这么多新的感受,新的面孔……他生平第一次同一个少女接近了,这个少女他十之八九是爱上了;另一方面,他参加了事业的开始工作,这个事业又是他十之八九愿意集中全副精力去进行的……那么又怎样呢?他快乐吗?不……他动摇吗?他害怕吗?烦恼吗?啊,当然不是。那么他至少感到了那种全身心的紧张,那种争先上阵的渴望,像一般战士在战争逼近的时候所常常感到的吗?也不是。那么他真正相信这个事业吗?他相信他自己的爱情吗?“啊,该死的美学!怀疑派!”他的嘴唇没有声音地轻轻说。为什么他不叫不吼的时候就有这种厌倦、甚至这种不想说话的心情呢?他想用叫吼来压制的是什么样一种内心的声音呢?可是玛丽安娜,那个非常好的忠诚的同志,那个纯洁而热情的人儿,那个完美的少女,难道她不爱他吗?他遇见她,得到了她的友情,她的爱,这不是很大的幸福吗?而且现在走在他前面的这两个人,这个马尔克洛夫,这个索洛明(他同他还不熟,可是他已经对他很有感情了),他们不都是俄国人、俄国生活的优秀的典型吗?认识他们,同他们接近不也是幸福吗?那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模糊、不安、痛苦的感觉呢?为什么会有这种烦闷,它又是怎样来的呢?“如果你是个考虑太多的人,是个害忧郁病的人,”他的嘴唇又悄悄地说起来,“你会做个什么样的革命者呢?你应当去写你的诗,去无聊地混日子,忙你自己那些无聊的思想和感触,去埋头分析种种心理的幻想和微妙,最重要的是不要把你那病态的、神经质的激动和怪想当作男性的愤怒,当作一个有坚强信仰的人的真诚的忿恨!啊,哈姆雷特,哈姆雷特,丹麦王子,怎样才可以摆脱你的鬼影呢?怎样才可以不事事都摹仿你,连那种可耻的自怨自艾的乐趣也要摹仿呢?”
“阿列克西斯!朋友!俄罗斯的哈姆雷特!”一个熟悉的尖细的声音像是这些思想的回声似地突然响了起来,“我看见的真是你吗?”
涅日丹诺夫抬起眼睛,——他吃惊地看见帕克林站在他面前!帕克林打扮得像一个牧羊人,穿着肉色的夏季衣服,脖子上没有打领带,一顶配了浅蓝色丝带的大草帽扣在后脑勺上,脚上穿了一双漆皮鞋!
帕克林马上一瘸一拐地走到涅日丹诺夫跟前,抓住他的两只手。
“第一点,”他说,“我们虽然在公园里头,也得照老习惯,拥抱……接吻……一!二!三!第二点,你知道,要是我今天没有碰到你,你明天也一定会看见我的,因为我知道你的住处,而且我还是专为看你到这个城里来的……我怎么到这儿来,以后再谈吧;第三点,请你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你简单地对我说他们是谁,对他们说我是谁就成了,以后我们还是好好地玩我们的!”
涅日丹诺夫按照这个朋友的愿望,把他(帕克林)同马尔克洛夫、索洛明的姓名介绍了,再对他们彼此说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住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等等。
“很好!”帕克林大声说,“让我引你们离开人群(虽然说老实话,这儿并没有什么人),到一个偏僻的座位去,我沉思的时候常常坐在那儿欣赏自然界的美丽。那儿望出去,景致非常美:省长公署,两座漆着条纹的岗亭,三个宪兵,一条狗也没有!对我这些话不要太惊怪了,我是白费力气说来逗你们发笑的!据我的朋友们说,我是俄国式机智的代表人物……无怪乎我要成了瘸子了。”
帕克林把朋友们引到“偏僻的座位”跟前,他赶走了两个讨饭女人以后,便请他们坐下来。这几个年轻人开始“交换思想”,这通常是一件相当讨厌的事,尤其是在初次会面的时候,并且总是毫无结果的。
“等一等,”帕克林突然向着涅日丹诺夫嚷起来,“我得跟你说明我为什么在这儿。你知道,我每年夏天总要带我妹子到什么地方走一趟;我听说你在这个城的附近,我便记起来有两个非常好的人住在这个城里,是一对夫妇,他们是我们的亲戚……是我母亲方面的。我父亲是个小市民,(涅日丹诺夫已经知道这个事实,帕克林是说给另外两个人听的)可是我母亲是贵族。他们老早就邀请我们到他们家做客!我想——好吧!……这正合我的意思。他们是心肠挺好的人,对我妹子只有好处;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好呢?所 4ee5." >以我们就到这儿来了。正好跟我想的一样!我说不出我们在这儿多舒服!可是他们是多好的人!多好的人啊!你们的确应当认识他们!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你们在什么地方吃午饭呢?你们为什么单单跑到这儿来呢?”
“我们到一个叫做戈卢什金的人那儿吃午饭……他是这儿的一个商人。”涅日丹诺夫答道。
“几点钟?”
“三点。”
“你们去看他是为着……为着……”帕克林留意地看了索洛明一眼,索洛明微微一笑,他又看了看马尔克洛夫,马尔克洛夫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了……
“喂,阿廖沙,你告诉他们……你做一个什么共济会会员的暗号吧……告诉他们用不着提防我……我是你们的……你们里头的人……”
“戈卢什金也是我们的人。”涅日丹诺夫说。
“这就好极了!现在离三点还有很长时间。听我说,我们一块儿到我亲戚那儿去吧!”
“什么,你疯了!怎么可以……”
“你不用担心!完全由我负责。你想想看:沙漠里的一块绿洲!无论是政治、文学、或者任何现代的东西都没有到这里头来看过。那座大肚皮的小宅子,你现在在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宅子里头全是——古香古色;人是古的,空气也是古的……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古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发粉,箍骨裙,十八世纪!主人同主妇……你想想看:一对夫妻,两个都老了,很老了,一样的年纪,没有一点儿皱纹;圆圆的,肥肥的,干干净净的,真正的一对小鹦鹉;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到了圣洁的地步,真是无限的!有人对我说‘无限’善良的人往往缺乏道德情感……可是我懂不了这种奥妙;我只知道我那两位亲爱的老人就是善良的好人!他们从没有生过儿女。这一对‘带点傻气的人’!城里的人就叫他们做‘带点傻气的人’。两个人穿一样的衣服,就是条纹的宽袍,料子非常好,这种料子现在什么地方也找不到了。他们彼此像得很,只是一个头上戴着包发帽,另一个却戴小帽,这顶小帽跟女人的包发帽一样,也有一种绉边,不过没有带子罢了。要是不靠这根带子,你就分不出谁是谁了;尤其因为男的没有胡须。他们一个叫福穆什卡,一个叫菲穆什卡。我对你说,我们应当像看古董一样地花钱去看他们才是。他们相爱到了极点;不过要是有人去访问他们,真是非常欢迎!这样好脾气的人:他们马上玩起他们所有的小戏法来讨你欢喜。只有一件事:在他们家不许抽烟。这不是说他们是分离派教徒,只是因为他们受不了烟味……自然,在他们那个时代什么人抽烟呢?他们也不养金丝雀,因为那个时候这种鸟是很少见的……这是很好的运气,你也会承认的!好吧?你们去吗?”..
“说真话,我不知道。”涅日丹诺夫说。
“等一等:我还没有讲完呢。他们的声音也是很像的,要是闭上眼睛,你就不知道哪一个在讲话。只是福穆什卡讲话更温和些。各位,你们要去进行一个伟大的工作——也许还是一场激烈的斗争……那么,你们跳进大风大99lib?浪之前,为什么不先去泡一下……”
“到死水里去泡吗?”马尔克洛夫打岔道。
“那有什么关系呢?不错,那是死水;不过却不是腐朽的。草原上就有这样的小池子,虽然水不是活水,可是池子里从来不长青苔,因为池子底下有喷泉。我这两位老人家也有喷泉——在那儿,在他们的心底,很干净,非常干净。现在的问题就是:你们想不想知道一百年,一百五十年以前人们怎样生活?要是想知道,就请赶快跟我去。说不定突然有一天,有一个钟点——他们两个人一定是在?99lib.
同一个钟点——我那对鹦鹉会从他们的架子上摔下来,那一切古风马上就会跟着他们绝迹了,那座大肚皮的小宅子也会消失了,在原地方会长出来我祖母常常对我讲的、凡是从前有过‘人迹’的地方常常生长的那些——那就是荨麻、牛蒡、苦菜、苦艾、马蹄草,连那条街也不会有了,以后人们来来去去,永远看不见这样的东西了!”
“怎么样?”涅日丹诺夫大声说,“我们马上就去吧?”
“我非常高兴,”索洛明说,“这种事情我并不喜欢,不过它有趣味;要是帕克林先生真的能够保证我们的拜访对别人没有什么不便的地方,那么……为什么不去呢……”
“您不用怀疑!”帕克林接着也大声说,“他们只会高兴的——再没有别的了。一点儿也用不着客气!我告诉您,他们是好脾气的人;我们还可以要他们唱歌。您呢,马尔克洛夫先生,您也去吗?”
马尔克洛夫生气地耸了耸肩头。
“我不要一个人待在这儿!请您给我们带路吧。”这几个年轻人从坐位上站了起来。
“跟你一块儿的那位先生很凶,”帕克林指着马尔克洛夫在涅日丹诺夫的耳边低声说,“跟吃蝗虫的先驱者约翰一模一样……单吃蝗虫,不加一点儿蜂蜜!可是这一位,”他接下去又说,一面朝索洛明的方向点了点头,“倒很不错!他笑得多好!我看出来,只有那种自己比别人优越却并不觉得的人才笑得像这样。”..
“真有这样的人吗?”涅日丹诺夫问道。
“很少;不过有却是有的。”帕克林答道。
十九
福穆什卡和菲穆什卡——即福玛·拉夫连季耶维奇·苏博切夫和叶夫菲米娅·帕夫洛夫娜·苏博切娃,两个人都是从同一个古老的俄罗斯贵族血统传下来的,他们被一般人认为差不多是C城最老的居民。他们结婚很早,多年以前就在这儿郊外他们祖传的木头房子里定居下来,始终没有搬动过,并且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从没有改变过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习惯。对他们来说,时间似乎是静止不动的;从来没有什么“新鲜事物”跑进他们的“绿洲”里来过。他们的财产并不大;可是他们的农民仍然按照老规矩,一年里面总要送几次家禽和粮食来。在规定的日期里村长便送来地租,还送来一对松鸡,说是在他们的领地上树林里打的,其实这样的树林早就没有了。他们照例在客厅门口招待他喝茶,送他一顶羊皮小帽和一副绿色麂皮手套,并且祝他一路平安。苏博切夫的家里仍然像从前那样,养了不少家奴。老仆卡里奥培奇穿了一件高领小铜钮扣的、用极厚的布做的无袖上衣,照例拉长了声音报告道:“饭菜摆好了,”然后就站在太太的椅子背后打瞌睡。他照管食器柜,兼管“各种干果,小豆蔻和柠檬”。有人问他有没有听见讲过所有的农奴都给解放了的事情,他总是这样回答:“谁有工夫注意这种事情?比方说,土耳其人给解放了,可是,谢谢上帝,我逃掉了这种事情!”年轻姑娘普夫卡是一个矮子,她是雇用来专门让主人开心的,还有一个老奶妈瓦西里耶夫娜常常在吃午饭的时候走进饭厅来,头上包一块深色头帕,用她那含糊不清的声音讲各种新闻——讲拿破仑,讲一八一二年的战争,讲“反基督者”和白色的黑人;不然,她就拿手支着下巴,带着痛苦的面容,述说她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这又是什么预兆,又说她怎样用纸牌占运气。苏博切夫一家的宅子本身就跟城里所有的房屋不同;它是完全用栎木修建的,窗户都是正方形。双层玻璃窗框从来没有拉动过。这所宅子里有各种各样的穿堂、小屋、正房、单房、围着栏杆的台阶、旋柱上的鸽子窝、还有各式的后廊和小屋。宅子前面有一个小花圃,后面是一个花园,园子里有种种的小房间,如谷仓、酒窖、冷藏室等等……真正一大堆!这些屋子里并没有贮藏多少东西;有的已经塌了;可是它们全是年代久远的建筑物,因此也就照样保存了下来。苏博切夫家只有两匹很老的、背上有凹处的、毛茸茸的马;其中一匹老得身上现出了白点,他们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不动”。这两匹马每月至多一次套上一辆样式特别的马车,这辆马车全城的人都认得,样子像一个地球仪,前面部分截去了四分之一,里面蒙了一层黄色的外国料子,料子上到处都是大的线团,看起来就像一个一个的小硬瘤。这种料子最早也是在伊丽莎白女皇时代在乌德勒支或者里昂织成的。苏博切夫家的马车夫也很老了,身上老是有鲸油和柏油的气味;他的胡须是从眼睛底下生起的,他的一对眉毛就像小瀑布似地垂下来,跟他的胡须连在一起。他的动作非常缓慢,闻一撮鼻烟要花五分钟,将马鞭插在他的腰带上,也要花两分钟,单单把“不动”套在车上,就得花他两小时。他的名字叫彼尔菲什卡。要是苏博切夫夫妇偶尔坐他们的马车出去,遇到车子上小坡的时候,他们总是吓得厉害(下坡的时候他们也一样害怕),便紧紧抓住马车的吊带,两个人同时大声反复地说:“请赐马——马……以参孙的气力……让我们——比羽毛还要轻……比灵魂还要轻!!……”全C城的人都把苏博切夫夫妇当作怪人,差一点儿当他们是一对疯子;他们自己也明白他们跟现代社会风气不相适应……可是他们并不十分介意:他们始终保持着他们出生、成长、以至结婚的那个时代的生活方式。那些习俗中只有一样他们没有遵守:就是他们出世以来从没有责罚过什么人,也没有鞭打过谁。要是他们的仆人里面,有人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小偷或者酒鬼,他们起初忍耐着,对他容忍了好些时候,就像人忍受坏天气一样;后来他们便设法弄走他,让他去伺候别的主人。“让别人也来忍受一下吧。”他们会这样说。可是他们很少遇到这样的灾难,少到这种事居然成了他们一生中的划时代的地步。例如,他们会这样说:“已经很久了;还是那个胡作非为的阿尔多什卡在我们这儿的时候;”或者说:“我们祖父那顶带狐狸尾巴的皮小帽给偷走的时候。”在苏博切夫家这样的小帽现在还在用着。还有一种显著的旧习俗的特征在他们身上也找不出来:不论福穆什卡也好,菲穆什卡也好,两个人对宗教都没有多大的信仰。福穆什卡甚至遵守伏尔泰的信条;菲穆什卡看见教士怕得要死;她相信教士们都长着凶眼。她常常说:“神甫到我家里来坐一会儿,看!奶油就变酸了!”他们很少到教堂去,他们按照天主教的规矩持斋,就是说,只吃鸡蛋、牛油和牛奶。这件事城里的人都知道,不用说这对他们的名声没有好处。可是他们的好心肠博得了众人的好感;这一对古怪的苏博切夫夫妇虽然被人嘲笑,被人当作疯子和“带点傻气的人”,但事实上他们还是受人尊敬的。bbr>
不错,他们是受人尊敬的……可是并没有人拜访他们。不过他们也并不介意。他们两人在一块儿从来没有感到无聊,因此也从没有分开过,并且也不想同别人来往。福穆什卡和菲穆什卡两个人从来没有生过病;倘使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感到有点儿不舒服,两个人都要喝菩提花茶,用暖油擦擦腰,或者滴一点儿烧烫的脂油在脚掌上,那么很快地就好了。他们每天的生活都是同样的。他们起身迟,早晨用研钵形的小杯子喝可可;他们肯定地说:“茶是在我们那个时代以后才流行的。”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或者闲聊(话题是永远有的!),或者读点《娱闲录》《世界镜》或《阿奥尼德》,或者翻看一本古老的纪念册,这本红色山羊皮封面带金边的册子,据上面的题词看来,是一位M-me Barbe de Kabyline的遗物。这本纪念册是怎样和什么时候落到他们手里来的,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里面有几首法文诗,还有许多俄文诗和像下面关于西塞禄的“简短的”感想这一类的文章:..
西塞禄就任执法官时之心境,本人曾作如下之说明:彼已往受任官职,必呼吁上帝证明其心地之清白,此时更以最神圣之约束加诸己身,以求担任此职不致陨越,凡刑律所禁之游乐彼固不致耽溺,即常人所需之娱乐彼亦力求避免。下面注明:“作于西伯利亚饥寒交迫中。”
有一首题名《契尔西斯》的好诗,里面有这样的诗句:
全宇宙一片宁静,
朝露闪耀着喜悦的光辉,
它用清凉抚慰自然界,
给大自然带来新的生命!
契尔西斯独自怀着愁烦的心,
他忧郁,寂寞,痛苦万分。
亲爱的阿涅塔已经远去,
契尔西斯怎能独自欢欣?
还有一首即兴诗是一七九○年一位路过的上尉写的,日期是“五月第六日”:
我永远不能忘记
你这可爱的乡村!
我将牢牢记住
时间过得多甜蜜!
在您这高贵主人的府上
我有幸受到殷勤的款待!
这可纪念的五天的幸福生活
我和最可敬的人一块儿度过!
这儿有许多漂亮的太太小姐,
还有别的一些逗人欣爱的人儿。
纪念册的最后一页并没有诗,却写上一些治胃病、痉挛、还有——唉!治蛔虫的药方。苏博切夫夫妇在正午十二点钟准时吃午饭,吃的全是旧式烹调的饮食:奶渣饼、酸味黄瓜汤、牛肉白菜汤、腌黄瓜汤、面粉粥、鸡蛋面包、果子羹、果酱、蕃红花烧鸡、蜂蜜油饼。吃过饭他们便睡午觉,只睡短短一小时,一点儿不多;他们起来了,又面对面坐着,喝一点儿越橘水,有时候也喝一种叫做“四十的智慧”的汽水,不过差不多每次都是全跑到瓶外来,主人夫妇因此大笑不止,却给卡利奥佩奇添了许多烦恼:他得把“各处”揩干净。他又把厨子和管家埋怨了好久,好像他们就是这种饮料的发明人似的……“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处?它只会弄脏‘假具’!”这以后苏博切夫夫妇又读点儿什么书,或者跟那个矮子姑娘普夫卡开玩笑,或者两个人一块儿唱一首古老的抒情歌。他们的声音完全一样,高而弱,有一点儿颤抖,还带一点儿嘶哑(特别是在午睡以后),但也不是没有悦耳的成分。后来他们也打打纸牌,他们总是依照旧的打法,譬如“克列勃斯”、“拉穆希”或者甚至打双梦家的波士顿!随后茶炊端出来了;他们在晚上喝茶……这是他们对时代精神的让步,不过他们每次都说这是一个弱点,这种“中国草药”使得俄国人的身体一天一天地衰弱起来。然而他们一向都很注意不攻击新时代,也不赞美旧时代;他们生下来就只过着这一种生活方式;只要别人不强迫他们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也愿意让别人去过另外一种方式的,甚至更好的生活。到八点钟卡利奥佩奇把晚饭端出来,老是有一样冷杂拌汤;在九点钟,胀得高高的条纹鸭绒被已经把福穆什卡和菲穆什卡的肥胖的身体抱在它松软的怀里了,安静的睡眠便毫不迟延地落到他们的眼皮上。在这所古老宅子里一切都静止了;神像前的小灯发着微光,散发着麝香和香膏的气味;蟋蟀叫着——这一对好心的、可笑的、纯朴的老夫妇睡得很甜。
现在帕克林正是把他的朋友们带到这两个怪人,或者照他的说法,这两个“鹦鹉”的家里来,他的妹子就寄居在这儿。
帕克林的妹子是一个聪明的少女,相貌也不难看。她的眼睛很漂亮,可是她那不幸的驼背毁了她,使她失去一切自信心和快乐,并且变成一个多猜疑的、几乎是凶恶的姑娘。她碰巧取了这个怪名字:斯南杜里娅!帕克林想给她改为索菲雅,可是她一定要保留她这个古怪的名字,说一个驼背的女子正应该叫做斯南杜里娅。她是一个出色的音乐家,钢琴弹得不错。“应该感谢我的长手指,”她带了点儿苦味地说,“驼背的人都有这样的手指。”
客人来的时候,福穆什卡和菲穆什卡刚刚午睡醒来,正在喝越橘水。
“我们走进十八世纪里来了。”他们刚刚跨进苏博切夫家的门槛,帕克林便大声嚷起来。
的确他们在穿堂里就遇到了十八世纪,这是贴在浅蓝色矮屏风上面的盛装的贵妇和骑士们的黑色剪影。拉瓦德尔的这种剪影,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俄国很流行。这么多的客人——一共四个——突然来拜访,在这个少有宾客的宅子里引起了骚动。他们听见了纷扰的脚步声,穿鞋的和赤足的都有;几个女人从门里探出脑袋来,但一下子又不见了;有人给推出门来,有人哼哼唧唧,有人哧哧地笑,有人慌慌张张地小声说;“去你的!”
后来卡利奥佩奇穿着他那件粗布的无袖上衣出现了,他打开“大厅”的门大声通报道:
“老爷,西拉·参孙内奇跟别的几位老爷一块儿来了!”
主人夫妇比他们的仆人镇静多了。他们的客厅虽然相当大,可是看见四个大人一块儿闯了进来,他们的确也有点儿吃惊。帕克林立刻使他们安静下来,他用了种种俏皮话把涅日丹诺夫、索洛明、马尔克洛夫三个人逐一介绍了,说他们都是温和的人,跟“衙门”没有关系。
福穆什卡和菲穆什卡特别讨厌“衙门”的人,那就是说,官场中的人。
斯南杜里娅被她哥哥唤了进来,她比苏博切夫老夫妇更慌张,更拘谨。夫妇两人一齐说着同样的话请客人坐下,问他们要喝茶还是喝可可,或者喝带蜜饯的汽水?可是他们听说客人什么都不要,因为不久前在商人戈卢什金家中吃过早饭,过一会儿又要到那儿去吃午饭,他们也就不勉强客人吃什么,两个人把两只手完全一样地、交叉地放在肚子上,跟客人谈起话来。
起初大家谈得没精打采,不过很快谈话就活跃起来了。帕克林讲起果戈理的有名的故事,说一位市长居然挤进了那个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的教堂,一块大馅饼也像这位市长那样地挤进了他的肚皮里,引得两位老人大笑,他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们的笑法也是完全一样的:起先发出很尖的声音,最后便是咳嗽,脸也挣红了,并且冒出一脸的汗。帕克林一向就看出来,果戈理的一段故事对于像苏博切夫夫妇这类的人会产生一种十分强烈的、而且还带有爆发性的效果;不过他现在的目的还不在于使他们两位开心,倒是想拿他们来向他的朋友们夸耀,因此他改变了战法,使得这一对老人不久就谈笑自若,不感到拘束了。福穆什卡把他心爱的那个木雕鼻烟壶拿出来给客人们赏鉴,在这上面从前还可以看出三十六个人像,有着种种的姿态;这些像早已完全磨掉了,可是福穆什卡还看见他们,并且能够把他们指着一一地数出来。“看,”他说,“这儿的一个正在看窗外;看,他把脑袋伸了出去……”他用他那根带长指甲的肥短指头指着的地方跟鼻烟壶盖上的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平坦。随后他又让客人看他头上挂的一幅油画,画上一个猎人(侧面)骑着一匹浅黄色的马(也是侧面)在积雪的平原上飞奔。猎人戴一顶浅蓝帔的白羊皮高帽,穿一件天鹅绒滚边的骆驼毛无领长袍,束一条镀金的腰带,一只绣花缎子的连指手套插在腰带下面,一把插在黑金镶嵌的银鞘里的匕首挂在腰带上。这个猎人显得很年轻,身体肥壮,他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饰着红穗子的大号角,另一只手捏着缰绳和马鞭。马的四只脚全悬在空中,画家很小心地在每只脚上画出了蹄铁,连钉子也不曾漏掉。“请注意,”福穆什卡说,一面用他那根肥短的手指指着白色背景上马腿后面四个半圆形的点子,“雪上的足印——连这些也画进去了!”可是为什么只有四个足印——为什么再往后些就连一个也不见呢——对于这一点福穆什卡就避而不谈了。
“您知道这就是我。”他停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
“真的!”涅日丹诺夫叫起来,“您还是猎人吗?”
“是的……不过并不久。有一回马跑得很快,把我从马头上摔下来,伤了我的‘库尔彼依’。嘿,菲穆什卡吓坏了……她不许我再去打猎。我从此就不再干了。”
“您伤了什么呢?”涅日丹诺夫问道。
“库尔彼依。”福穆什卡压低声音再说了一遍。
客人们默默地互相望着,没有人知道这种“库尔彼依”是什么东西;只有马尔克洛夫知道哥萨克人或者契尔克斯人的帽子上毛茸茸的穗子叫做“库尔彼依”,可是福穆什卡不可能伤到这99lib?t>个!然而谁也没有勇气问他这个“库尔彼依”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好,你已经吹嘘过自己了,”菲穆什卡突然说,“我也要来夸一夸自己。”
她从一张小小的“包涅尔久茹拉”(这是一种古老的书桌,书桌的腿又小又弯,桌面上有一个活动的圆拱形盖子,打开的时候可以推进桌背里去)里,拿出一幅嵌在椭圆形铜框子里的微型水彩画像。画的是一个完全裸体的四岁小孩,肩上挂着一个箭袋,胸前束了一根浅蓝色丝带,小小手指的指尖在摩弄箭头。孩子有一头很好的鬈发,有一点儿斗眼儿,脸上带着笑。菲穆什卡把水彩画拿给客人们看。
“这是——我……”她说。
“您?”
“是的,我。我小时候的。那个时候有一个法国画家,一位很出色的画家!经常来拜望先父。他在先父的命名日给我画了这个像。他是个多好的法国人!以后他还常到我们家来。他进来的时候,碰碰他的鞋跟,然后扭动脚,扭动脚,还要吻你的手,他走的时候,总要吻吻他自己的手指尖,的确是这样!他还要向右,向左——向后,向前鞠躬!他是个多好的法国人!”
客人们都称赞这个画家的作品;帕克林甚至承认他看出了一些相似的地方。
福穆什卡谈起现在的法国人来,他发表意见说,他们一定都变坏了。“您为什么这样想呢,福玛·拉夫连季奇?”“得啦吧!……您只看他们目前起的那些名字就知道了!”“那么举个例吧?”“譬如诺让·曾特·洛兰!完全是强盗的名字!”福穆什卡好奇地顺便打听:“目前在巴黎当政的是谁?”他们告诉他是“拿破仑”,他似乎大吃一惊,并且现出不高兴的神气。“怎么能这样?一个这么老的人!”他说,马上又闭了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福穆什卡的法文程度很差,他读的是伏尔泰著作的译本(他的床头有一部《老实人》的手抄本,放在一个收藏珍贵物品的匣子里面),可是他有时候会讲出这样的话来:“亲爱的先生,这是‘福斯巴尔盖’!”(他的意思是:“这是可疑的”,“不确的”。)引起了许多人的嘲笑,后来他遇见一位有学问的法国人,才知道这是一七八九年以前法国最高审判机关的一句旧的习用语。
菲穆什卡看见话题转到法国和法国人上面,便下决心把一个在她心里憋了许多时候的疑问讲出来。她起初想问马尔克洛夫,可是他板起面孔;她可以问索洛明……“可是不!”她这样想道,“他是个普通人,他一定不懂法国话。”所以她向涅日丹诺夫发问。
“亲爱的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她说,“请不要见怪!我的亲戚西拉·参孙内奇常常笑我,笑我这个老妇人没有知识。”
“什么事呢?”
“我说,倘使我要问:‘这是什么?’用法国话说,是不是:‘凯塞—凯塞—凯塞—里雅’?”
“是的。”
“也可以说:‘凯塞—凯塞—里雅’吗?”
“可以。”
“简单说:‘凯塞—里雅’行吗?”
“也可以这样说。”
“意思都是一样的吗?”
“是的。”
菲穆什卡沉思了一会儿,便摊开了两只手。
“哦,西路什卡,”她后来说,“我错了,你是对的。可是这些法国人!……真厉害!”
帕克林开始要求这对老夫妻唱点什么抒情短歌……两位老人都笑了,他们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可是他们不久就同意了,只是提出一个条件要斯南杜里娅弹大键琴给他们伴奏,——她知道弹什么。在客厅的一个角上有一架小小的钢琴,客人们先前都没有注意到。斯南杜里娅在这架“大键琴”前面坐下来弹了几下……像这样的没有牙齿的、酸溜溜的、枯涩的、衰老的声音,涅日丹诺夫一生从没有听见过;可是这对老夫妻马上唱了起来。
福穆什卡先唱道:
难道只是为了感受
爱情中的痛苦,
上天才给了我们
一颗求爱的心?
菲穆什卡接着唱: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
什么地方有一颗热爱的心,
它完全脱离悲伤和痛苦?
福穆什卡接唱道:
没有!没有!没有!
菲穆什卡重唱一遍:
没有!没有!没有!
他们两人合唱道:
痛苦和爱情连在一起,
到处,到处,到处都是如此!
福穆什卡单独重唱一遍:
到处,到处,到处都是如此!
“好!”帕克林大声叫起来,“这是第一节;第二节呢?”
“好吧,”福穆什卡答道,“只是,斯南杜里娅·参孙诺夫娜,颤音怎样了?我这一节诗后面应当有颤音。”
“好的,”斯南杜里娅答道,“我就给您弹颤音。”
福穆什卡又唱起来:
世界上可曾有恋爱的人,
他不知道痛苦和愁闷?
又有谁真诚热爱
而不悲哭呻吟?
菲穆什卡接下去唱道:
心在愁闷中摇荡,
像小舟漂在大洋,
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一颗心?
“故意为难!故意为难!故意为难!”福穆什卡叫起来,他停了一下,让斯南杜里娅弹出颤音。
斯南杜里娅弹出了颤音。
福穆什卡又唱了一遍:
故意为难!故意为难!故意为难!
然后是二人合唱:
上天啊,请把心收回去,
收回去,收回去,收回去!
收回我这一颗心!
最后又用颤音收尾。
“好!好!”除了马尔克洛夫外,客人全叫起来,他们甚至鼓掌。
“难道他们不觉得自己在充当逗人笑……的角色吗?”掌声停了以后涅日丹诺夫马上想道,“也许他们不觉得,也许他们觉得,不过他们以为:‘这有什么害处呢?我们又不害人,我们甚至是做来让别人开心的!’要是好好地想一想,他们是对的,完完全全对的!”
他这样一想,便突然对他们表示了谢意,他们只是欠身答礼,并没有离开他们的椅子……可是在这个时候从隔壁屋子里(也许是一间寝室,或者是女仆房,早就有小声讲话和沙沙的声音从那儿传出来了)矮子姑娘普夫卡意外地出来了,老保姆瓦西里耶夫娜跟在后面。普夫卡尖声叫起来,并且做出种种怪相,老保姆时而制止她,时而又鼓动她。
马尔克洛夫早已现出不耐烦的神情(索洛明却笑得比平时更开朗),现在马尔克洛夫突然对福穆什卡发作起来。
“我想不到您,”他仍然板着脸粗暴地说,“以您那种开明的见识(我听说,您不是一位伏尔泰的信徒吗?)居然能够把一个应当作为怜悯对象的东西——我是说:残废人——拿来取乐……”说到这里他记起了帕克林的妹子,便把话咽下去了;可是福穆什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您看……我没有……她自己……”普夫卡跑到马尔克洛夫面前。
“你怎么敢讲我们老爷、太太的坏话?”她口齿不清、唧唧呱呱地说,“他们收养像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穷人,给我住,给我吃,给我喝,你就眼红吗?未必你看见别人的面包,眼睛就不舒服吗?你这个讨厌的黑面孔的下贱东西,你看你的胡子,就跟蟑螂一样,你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普夫卡说到这儿,便用她肥短的手指做出他的唇髭的模样。瓦西里耶夫娜咧着她那张没有牙齿的嘴笑起来——隔壁屋子里响起了一阵回声。
“当然我没有资格评论您,”马尔克洛夫对福穆什卡说,“收养穷人和残废人是一件好事。不过让我对您说,过着奢侈的生活,贪图舒服,纵使不曾加害别人,却不肯伸起一根指头去帮助您的同胞……这也不是好事;说老实话,我就瞧不起您这种德行!”
这个时候普夫卡震耳地尖叫起来。她不懂马尔克洛夫在讲些什么;不过她知道这个“黑面孔”在骂她的主人……他怎么敢!瓦西里耶夫娜也喃喃地讲了些什么。福穆什卡两手抄在胸前,脸朝着他的妻子,差不多带哭声地说:“菲穆什卡,亲爱的,你听见这位先生的话吗?你我都是罪人,恶人,伪君子……我们贪图享受,啊!啊!……你我应当给赶到街上去,从家里赶出去,每人给一把扫帚,叫我们自己去谋生。啊,哦!哦!”普夫卡听见这些悲痛的话,便叫得更响了。菲穆什卡眯起眼睛,歪着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大声哭诉。
要不是帕克林出来干涉,事情不知道会怎样了结。
“这是什么意思?好啦!”他说着,一面挥手发出一阵大笑,“你们不害臊吗?马尔克洛夫先生不过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可是他的脸生成这样严肃,因此他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你们便认真起来了!得啦!叶夫菲米娅·帕夫洛夫娜,亲爱的,我们现在就要走了——您知道我们还有什么要求吗?请您给我们大家算算命……您在这方面很有本领。妹妹!去把纸牌拿来!”
菲穆什卡看了丈夫一眼,他坐在那儿已经完全安静了,她也就静下来了。
“纸牌,纸牌……”她说,“可是我完全生疏了,亲爱的先生,已经忘记了,我好久就没有摸过它们了……”
然而她还是亲自从斯南杜里娅的手里拿过一副古怪的老式的、玩隆姆别尔的纸牌来。
“我给哪一位算命呢?”
“哦,给每个人算,”帕克林说;可是他心里马上想道:“你看,她真是一个没有主见的老太婆!你可以随便摆弄她……可爱极了!”他又大声说,“给每个人算,好婆婆,给每个人算;给我们讲我们的命运、我们的性格、我们的未来……给我们讲一切的事情!”
菲穆什卡刚刚动手摆开纸牌,可是她突然把整副牌抛开了。
“我不用靠纸牌算命!”她大声说,“我不要纸牌,也知道你们的性格。怎样的性格就有怎样的命运。这一位(她指着索洛明),是一个冷静、坚定的人。这一位(她吓唬地指着马尔克洛夫),是一个激烈的、危险的人。(普夫卡对马尔克洛夫伸了一下舌头。)至于你,(她望着帕克林。)我不用对你说,你自己也知道——是一只风信鸡!至于这一位……”
她指着涅日丹诺夫,支吾起来。
“怎么样呢?”他说,“请告诉我: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菲穆什卡拉长声音慢慢地说,“你是一个可怜的人——就是这样!”
涅日丹诺夫打了一个寒噤。
“可怜!为什么这样呢?”
“因为!我可怜你——就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眼睛这样告诉我的。你以为我是个傻瓜吗?尽管你有一头红头发,我还是比你聪明。我怜悯你……这就是我要对你讲的!”
众人都不做声……他们互相望了一会儿,没有一个人讲话。
“好吧,再见,朋友们,”帕克林大声说,“我们在府上坐得太久,一定把你们烦死了。这几位先生现在要告辞了……我也要跟他们一块儿去。再见吧,谢谢你们的款待。”
“再见,再见,请再来。不要厌弃我们,”福穆什卡和菲穆什卡同声说……随后福穆什卡又突然唱道:
“长,长,长生,长……”
“长,长生。”卡里奥培奇打开门让这几个年轻人出去的时候,他完全出人意外地用他那男低音跟着唱起来。
四个人突然到了这所大肚皮房子门前的街上了;普夫卡的尖声叫喊从窗里送了出来。
“傻瓜!”她叫道,“傻瓜!”
帕克林大声笑起来;可是没有一个人响应他。马尔克洛夫甚至轮流地看了每个人一眼,好像他希望听见一两句怒骂似的……
只有索洛明照常地微笑着。
二十
“怎么样?”帕克林第一个开口说,“我们已经到过十八世纪了,现在让我们直接跳进二十世纪去!戈卢什金是那么进步的人,我们不好把他算在十九世纪里面。”
“怎么,你认识他吗?”涅日丹诺夫问道。
“他是个名满全球的人;我说:‘让我们跳进’,我的意思是跟你们一块儿去。”
“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认识他吗?”
“是这样吗!你们难道认识我那对‘鹦鹉’吗?”
“可是你给我们介绍了的!”
“那么你给我介绍就成了。你们同我之间是不可能有什么秘密的——戈卢什金又是个爽快的人。你瞧着,他看见一个新面孔,一定很高兴。在我们这儿C省里,不大讲究礼节!”
“不错,”马尔克洛夫咕噜道,“你们这儿的人的确不客气。”
帕克林把脑袋摇晃了两下。
“您这大概是说我吧……没有办法!我是应当挨骂的。不过我说,我的新相识,请您把您那暴躁脾气引起的忧郁思想暂时抛开一下!最主要的……”
“我的新相识先生,”马尔克洛夫急躁地打岔道,“让我也给您……一个警告:我从来没有跟人开过任何玩笑,今天更受不了!您怎么会知道我的脾气呢?(他特别用力说出这个“气”字。)明明在不久以前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好,等一等,等一等,不要动气,不要发誓。不用这样我也相信您,”帕克林说,他又向着索洛明:“喂,您,”他提高声音说,“您,连那位有洞察力的菲穆什卡也说您是个冷静的人,99lib?您的确有一些令人安心的作用,请问我是不是有一点儿叫人不愉快、或者乱开玩笑的心思?我只要求跟你们一块儿到戈卢什金那儿去,而且我对别人也不会有害的。马尔克洛夫先生脸色发黄,又不是我的错。”
索洛明起初耸了耸一只肩头,随后又耸另一只肩头,这是他的习惯,他不能够马上决定怎样回答别人问话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做的。
“不用怀疑,”他后来说,“您,帕克林先生,您不会对别人有害,您也没有那样的心思;您为什么不能到戈卢什金那儿去呢?我想,我们在那儿也会跟在您亲戚家里一样地过得很愉快,而且还是一样地有益处。”
帕克林伸着手指头指点他。
“啊!我看您也是不怀好意的!不过您也要到戈卢什金那儿去吧,是吗?”
“我当然去。反正今天这一天是完了。”
“好吧,那么,en avant,mars!到二十世纪去!到二十世纪去!涅日丹诺夫,你是个进步的人,你带路!”
“很好,我们走吧;不过你不要老是讲同样的俏皮话,省得我们以为你的俏皮话快说光了。”
“不会光的,还有很多给你们留着呢!”帕克林高兴地答道,他急急地走到前面去了,据他自己说,他不是在跳跃,他是在“瘸着走”。
“这位先生倒很有意思,”索洛明说,他挽着涅日丹诺夫的胳膊走在帕克林的后面,“要是他们把我们全送到西伯利亚去——千万不要这样!——还有一个人来给我们开心的!”
马尔克洛夫默默地走在最后。
这个时候在戈卢什金的家里人们正在用尽方法安排一顿“阔气的”或者“考究的”午饭。做了一样很油腻的、味道很坏的鱼汤;还准备了种种的“热馅饼和酱汁肉”——(戈卢什金虽是“旧教派”,他却是一个站在欧洲文化顶点上的人,喜欢吃法国菜,还雇了一个俱乐部的厨师,这个厨师因为不爱干净被那儿开除了出来);最重要的是拿出了几瓶香槟酒用冰镇起来。
主人用他特有的那些笨拙的装腔作势、匆忙的样子和接连的傻笑来欢迎我们这几个年轻人。果然不出帕克林所料,他见到帕克林非常高兴;他问起:“他是我们的人吗?”可是他不等回答,自己又嚷起来,“啊,不用说!他一定是的!”随后他便告诉他们,他刚刚从那个“怪物”省长那儿回来,省长老是拿什么鬼知道的慈善机关的事情麻烦他……戈卢什金究竟是在夸耀他晋见了省长的光荣呢,还是高兴自己居然在进步的年轻人面前骂了省长,这个却是无法断定的。随后他又把他先前讲过的那个新同志介绍给他们。这个新同志究竟是谁呢?原来就是这天早晨报告什么事情的那个头发十分光滑、患肺结核病、下巴朝前撅的小个子,戈卢什金的管事,戈卢什金叫他做瓦夏。“他不善于讲话,”戈卢什金同时把五根指头伸出来指着他说,“可是对我们的事情是非常忠心的,”瓦夏只是鞠躬,红脸,眨眨眼睛,露出牙齿笑笑,他做得这么难看,又是叫人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一个粗俗的傻瓜呢,还是——正相反——十足的骗子和滑头。
“好吧,请用饭吧,各位,请用饭吧。”戈卢什金口齿不清地说。他们先吃了不少的小吃,然后在席前坐下来。刚刚喝过了鱼汤,戈卢什金就吩咐开香槟。冻过的酒像薄冰一样地从瓶颈滴到举着的酒杯里。“为我们……我们的事业干杯!”戈卢什金大声说,他同时向着仆人眨眨眼,点点头,好像在告诫他们,在外人面前应当小心尽职!新同志瓦夏还是不讲话,他..坐在他的椅子边上,始终做出卑躬屈节的样子,这同他的老板所说的他对他非常忠心的信仰完全不协调,不过他喝起酒来倒是拼命的!……别的人都在谈话,这其实是主人同帕克林两个人讲话;特别是帕克林。涅日丹诺夫心里很烦;马尔克洛夫带着恼怒和忿恨的表情,和他在苏博切夫家里的时候一样地厉害,不过是另一种样子;索洛明在旁边观察。
帕克林很开心!他那聪明的谈吐叫戈卢什金非常高兴,戈卢什金一点儿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小瘸子”不停地在他邻座的涅日丹诺夫的耳边讲着批评他戈卢什金的最恶毒的话!他还以为帕克林是一个老好人,可以让他随意“玩弄”……他喜欢他,一半是因为这个缘故。要是帕克林坐在他身边,他就会用手指头戳戳他的肋骨,拍拍他的肩头;现在他只好隔着桌面对他点点头,脑袋朝他的方向摇摇摆摆……可是在涅日丹诺夫和他的中间坐着的首先就是马尔克洛夫,“那片乌云”,其次还有索洛明。然而帕克林每讲一句话,戈卢什金总要大笑一次,他甚至没有听见话就先笑起来,并且拍自己的肚皮,露出他那发青色的牙床。帕克林不久就看出来他要听些什么话,于是开口骂起一切来(这是他最擅长的),——任何事同任何人他都骂到了:保守派、自由党、官吏、律师、行政长官、地主、地方自治会议员、国会议员、莫斯科、彼得堡!
“是,是,是,”戈卢什金附和道,“不错,不错,不错,不错!譬如我们这儿的市长,就是不折不扣的驴子!一个十足的笨蛋!我跟他讲了一两件事情,可是他什么也不懂;他跟我们那位省长一样糟!”
“您那位省长是个傻瓜吗?”帕克林问道。
“我对您说:他是驴子!”.99lib.
“那么您注意到没有,他讲话用喉音,还是用鼻音?”
“您这是什么意思?”戈卢什金有点儿莫名其妙地问道。
“您难道不知道吗?在我们俄国高等文官全用喉音讲话;我们的高藏书网等武官全用鼻音讲话;只有最高级的官员才同时用喉音和鼻音讲话。”
戈卢什金哈哈大笑起来,连眼泪都掉下来了。
“是,是,”他口齿不清地说,“他用鼻音讲话……他是个武官。”
“哼,你这个笨蛋!”帕克林心里想道。
“在我们这儿什么都是腐败的,不管你到哪儿,都是一样,”戈卢什金停了片刻又嚷起来,“什么都是腐败的,什么都是!”
“最尊敬的卡皮通·安德列伊奇,”帕克林加重语气地说,——可是他刚才还对涅日丹诺夫小声说过:“他为什么老是动他的胳膊,好像他的上衣胳肢窝底下太紧了似的?”——“最尊敬的卡皮通·安德列伊奇,相信我的话,敷衍的办法现在是不中用了!”
“什么敷衍的办法!”戈卢什金突然止住笑,带了一种凶狠的表情大声叫起来,“现在只有一件事情:全都连根拔起!瓦西卡,喝呀,你……你!”
“我在喝呢,卡皮通·安德列伊奇。”管事答道,他把一杯酒倒下喉咙去了。
戈卢什金也“咕嘟一下子喝光了”。
“他怎么忍下去的?”帕克林低声对涅日丹诺夫说。
“习惯嘛!”涅日丹诺夫答道。
可是喝酒的不止是管事一个人。渐渐地众人都有了酒意。涅日丹诺夫、马尔克洛夫,甚至索洛明都渐渐地参加了谈话。
涅日丹诺夫起初怀着一种鄙视的心情,一种恼恨他自己的心情,因为他不能坚持到底,白白地浪费了时间,他又发起议论来,他说现在不再是讲空话的时候了,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他甚至说起已经找到的地盘!!他说到这里一点儿也不觉得自相矛盾,却要求他们给他指出来目前存在的可以信赖的现实的要素,——他说他看不见它们。“不管你怎样努力,社会没有同情,人民没有觉悟。”不用说,没有人回答他;并不是因为回答不出来,却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发表自己的意见。马尔克洛夫讲起话来就像在打鼓,离不掉他那低沉的、含怒的、又固执、又单调的声音(“完全像在砍卷心菜一样,”帕克林说)。他究竟在讲些什么,这是不大容易懂的;在他短短地停顿一下的时候,可以听见“炮兵”这个字眼从他的嘴里出来……他大概在说他所发现的炮兵组织的缺点。德国人和副官也得到了处罚。连索洛明也说等待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什么事也不做地空等,另一种是一边等、一边把事业向前推动。
“我们不需要渐进派。”马尔克洛夫不高兴地说。
“以前的渐进派都是从上面来的,”索洛明说,“我们要试试从下面做起。”
“不需要,见他的鬼!不需要,”戈卢什金起劲地附和道,“应当一口气干,一口气干!”
“就是说您想从窗里跳出去吗?”
“我要跳!”戈卢什金喊叫起来,“我要跳!瓦西卡也要跳!只要我发出命令,他就会跳出去!喂,瓦西卡?你要跳的,是不是?”
管事喝光了一杯香槟。
“卡皮通·安德列伊奇,您到哪儿,我也跟到哪儿。我怎敢有别的想法?”
“啊,这才好!不然我会叫你绝对服从的!”
不到一会儿工夫,醉汉们说的话就出现了一片混乱。“巨大的”叫嚣和呼喊响成了一片。各种各样的词句就像灿烂发光的初雪雪花在温暖的秋空中回旋飘舞一样,它们在戈卢什金家饭厅的燥热空气里旋转,起落,互相推挤,词句就是这些:进步、政府、文学;租税问题 、教会问题、妇女问题、法庭问题;古典主义、现实主义、虚无主义、共产主义;国际派、教权派、自由派;资本、行政、组织、团体、甚至结晶!这种叫嚣正是戈卢什金非常喜欢的;在他看来这就是本质的东西。他胜利了。他好像在说:“我们在这儿!让开路,不然我要杀掉你!……卡皮通·戈卢什金来了!”管事瓦夏后来喝得大醉,鼻子响个不停,并且对他面前的盘子讲话,突然像发狂似地大声叫起来:“初级中学校——是什么鬼东西呢??!”
戈卢什金突然站起来,发紫的脸往后仰,在他这张脸上,粗暴、专制和得意的表情中还奇怪地掺杂了一种类似暗中疑惧甚至恐怖的表情,他叫吼起来:“我再贡献一千吧!瓦西卡,去拿来!”瓦西卡小声答道:“太好了。”帕克林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他在这最后一刻钟里面,醉得和管事一样),他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把两只手举得高过了头,断断续续地说:“贡献!他说:贡献!啊!神圣的字眼给亵渎了!牺牲!没有一个人敢于升得像你这么高,没有一个人有力量执行你交给他的任务,至少我们这儿几个人是不成的,——这个任性胡闹的家伙,这个混蛋钱包,张开它的大肚皮,漏出一点点卢布来,便高声大叫:‘贡献!’他还想别人给他道谢;他还等着一顶桂冠——这个下贱东西!”戈卢什金或者是没有听见帕克林的话,或者是听见了却没有懂它的意义,再不然便是把这番话当作笑话看,因为他接着又嚷起来:“不错!一千卢布!卡皮通·安德列伊奇的话是——神圣的!”他突然把手伸进他的侧袋里去。“钱在这儿,这是现款!装到袋里去吧;要记住卡皮通!”他每逢兴奋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就会像小孩一样用第三人称称呼他自己。涅日丹诺夫把扔在满是酒迹的桌布上的钞票拾了起来。现在用不着等待什么了,并且时间也不早了,他们都站起来,拿起各人的帽子走了。
他们到了露天里,大家都觉得脑袋发晕,特别是帕克林。
“嗯,现在我们到哪儿去呢?”他吃力地说。
“我不知道你们要到哪儿去,”索洛明答道,“不过我要回家了。”
“到工厂吗?”
“到工厂。”
“现在,在晚上,还步行吗?”
“为什么不呢?这儿既没有狼,没有强盗,我的腿又没有毛病,可以走路。夜里走路倒凉快。”
“可是有四里路呢!”
“就是五里我也不在乎。朋友们,再见!”
索洛明扣好上衣,拉下便帽盖到前额,点燃一根雪茄,迈着大步顺着大街走了。
“你往哪儿去呢?”帕克林又问涅日丹诺夫。
“我到他那儿去。”涅日丹诺夫指着马尔克洛夫说,马尔克洛夫抄着双手,动也不动地站在一旁。“我们这儿有马和车子。”
“好吧bbr>,好极了……我呢,老弟,我到‘绿洲’去,到福穆什卡和菲穆什卡那儿去。老弟,你知道,我要对你讲什么话?这儿,那儿都是荒唐……只是十八世纪的荒唐比二十世纪的荒唐更接近俄罗斯的现实生活。各位,再见;我喝醉了……请不要见怪。让我再讲一件事!世上再找不出……一个比我妹子斯南杜里娅更好的女人;然而她是——一个驼背,并且叫斯南杜里娅。世界上的事都是这样!她应当起这样的一个名字。你们知道圣斯南杜里娅是谁吗?这是一位有美德的女人,她经常探监牢,给犯人医伤,给病人治病。好吧,再见!再见,涅日丹诺夫,——可怜的人!还有你,军官……哼!孤僻的人!再见!”
他摇摇晃晃地跛行着,朝着“绿洲”慢慢地走去。马尔克洛夫和涅日丹诺夫一块儿走到他们寄放马车的驿站那儿,吩咐把马套好,半个小时以后,他们便坐在车上沿着公路走了。
二十一
天空暗云低垂,天色虽然还没有黑尽,路上的车迹还看得见,在前面微微地发亮,可是两旁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每一样东西的轮廓连在一起,成了一些大的黑块。这是一个昏暗的、变幻不定的夜;潮湿的急风一阵一阵地吹过,送来大片田里的麦香和雨的气味。他们走过了作为路标的小檞林,转进乡村土路去的时候,情况更不好了;狭窄的车路有时简直看不出来……车夫把车子赶得更慢了。
“希望我们不要迷路才好。”涅日丹诺夫说;他一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讲过话。
“不!我们不会迷路!”马尔克洛夫答道,“一天不会有两桩倒霉事。”
“那么第一桩倒霉事是什么呢?”
“什么?我们白白地浪费掉一天——难道您倒不在乎吗?”
“不错……不用说……那个戈卢什金!!我们不该喝那么多的酒。我的脑袋现在痛得……厉害。”
“我不是说戈卢什金,至少他给了一点儿钱;因此,我们的拜访也并不是毫无所获!”
“那么您不是懊恼帕克林把我们引到他的……他叫他们做什么呢……哦,‘鹦鹉’那儿去吧?”
“那用不着懊恼……也用不着欢喜。我对那种好玩的东西并不感兴趣……我没有把它当作倒霉事。”
“那么是什么呢?”
马尔克洛夫不回答,他只是往他的角上稍稍靠后一点儿,好像要把自己隐藏起来似的。涅日丹诺夫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只有他的小胡子像一条横的黑线现了出来;可是从这天早晨起涅日丹诺夫就知道马尔克洛夫心里有一种隐忍住的暗中不快——还是不要触到他这个地方为好。
“对我讲吧,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您真佩服那位基斯利亚科夫先生的书信吗——就是您今天给我读的那些?您知道,原谅我不客气地说——那简直是废话!”
马尔克洛夫挺起腰来。
“第一,”他含怒地说,“您对这些信的意见,我完全不同意。我觉得它们是很了不起的……而且是很诚恳的!第二,基斯利亚科夫在做工作,并且很辛苦,——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有信仰;他相信我们的事业,他相信革—命!我得告诉您一件事,阿列克谢·德米特里耶维奇,我觉得您,您对我们的事业很冷淡,您并不相信它!”
“您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呢?”涅日丹诺夫慢慢地问道。
“从哪儿?从您讲的每一句话,从您整个的行为!!今天在戈卢什金家里说没有看见我们可以信赖的要素的人是谁呢?您!谁要求我们给他指出这些要素来呢?又是您!并且在您那个朋友,那个无聊的小丑和爱挖苦别人的人,帕克林先生,两眼朝着天说,我们里头没有一个人能够牺牲自己的时候,是谁在附和他呢?是谁点头赞成呢?那不又是您吗?您高兴怎样讲自己,就怎样讲吧;您要怎样想自己,也随您……这是您的事情……可是我知道有些人能够把一切使生活变得美好的东西完全抛弃,连爱情的幸福也不要,只求为他们的信仰服务,只求忠于他们的信仰!那么,您今天……不用说,做不到这样!”
“今天?为什么恰恰是今天呢?”
“啊,为了上帝的缘故,不要装假了,您这个幸福的唐·璜,您这个恋爱的胜利者!”马尔克洛夫叫起来,他把车夫完全忘记了,车夫虽然没有从驾车的座位上掉过头来,却能够听清楚他们讲的每一句话。不过说实在话,这个时候车夫更用心在看路,顾不到坐在他后面的先生们的争论了,他小心地、甚至有点儿害怕地策着辕马,马摇着脑袋,朝后倒退,让车子滑下了一个斜坡,这样的斜坡在他们的路上本来是不该有的。
“对不起,我不大懂您的意思。”涅日丹诺夫说。
马尔克洛夫不自然地、带恶意地笑起来。
“您不懂我的意思!哈!哈!哈!我全知道了,阁下!我知道您昨天同谁谈过恋爱;我知道您拿您漂亮的面孔和口才把谁迷住了;我知道谁把您引进她的屋子里去……晚上十点以后!”
“老爷!”车夫突然转过头对马尔克洛夫说,“请拉住缰绳……我要下车看看。我想我们走错路了……那儿,好像有个水沟……”
事实上车子已经偏倒在一边了。
马尔克洛夫把车夫交给他的缰绳紧紧抓住,仍然那样大声地说下去:
“我并不责备您,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您利用……您并没有错。我只说我并不奇怪您对我们共同事业的冷淡态度;我再说一遍,您有别的心事。我顺便还要说到自己,哪里会有这样一个人:他事先料得到少女心里喜欢的是什么,或者了解她们想望的是什么!!”
“我现在懂您的意思了,”涅日丹诺夫开始说,“我明白您的苦恼,我也猜得出是谁在侦察我们,并且赶快来告诉您……”
“这也不是什么功劳,”马尔克洛夫继续往下说,他装出没有听见涅日丹诺夫讲话的样子,并且故意把每个字音拖长,仿佛唱歌似的,“并不是身心两方面有特出的地方……不!这只是……一切私生的孩子,一切……私生子的倒霉的运气!”
这最后的一句话是马尔克洛夫急匆匆地、不连贯地说出来的,他说了马上就像僵了一样不做声了。
涅日丹诺夫甚至在黑暗中也觉得他自己的脸完全发白,他的脸颊上起了一阵寒栗。他差一点儿控制不住自己要扑过去掐住马尔克洛夫的脖子了……“这个侮辱必须用血,用血来洗掉……”
“我找到路了!”车夫叫起来,他在右前轮旁边出现了,“我搞错了一点儿,朝左边转了……现在不要紧了!我们一下子就到了;离我们家还不到一里路。请坐好!”
他爬上了驾车座位,从马尔克洛夫的手里接过了缰绳,拉转辕马的脑袋。车子猛烈地震动了两下,便更平稳地、更快地向前跑了,黑暗好像在裂开,并且在往上升,轻烟似地飘动——前面现出小山的形状。随后亮起一线灯光……灭了……又现出一线灯光……一只狗叫了起来……
“我们的村子到了,”车夫说,“喂,快,我的小猫!”
越来越多的灯光迎着他们。
“您既然这样地侮辱了我,”涅日丹诺夫后来终于说了,“您就容易理解,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我不能够在您家里过夜了;所以,虽然我觉.99lib?得这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我也只好求您,到了您家里的时候,把您的马车借给我,让我到城里去;明天我可以想办法回家;以后我会让您得到您一定盼望着的通知。”
马尔克洛夫并没有马上回答。
“涅日丹诺夫,”他突然用一种不大响亮的、几乎是绝望的声音说,“涅日丹诺夫!为了上帝的缘故,求您到我家里去吧——就是叫我跪下来求您饶恕也行!涅日丹诺夫!忘记吧……忘记,忘记我那些蠢话吧!啊,谁能够知道我是多么不幸啊!”马尔克洛夫用拳头打自己的胸膛,从那里仿佛发出了呻吟。“涅日丹诺夫!你要宽宏大量!把手伸给我……不要拒绝饶恕我!”
涅日丹诺夫伸出手给他,犹豫不决地,但还是伸出来了。马尔克洛夫把它捏得紧紧的,涅日丹诺夫差一点儿叫出声来了。
马车停在马尔克洛夫家的台阶前。
“你听我说,涅日丹诺夫,”一刻钟以后,马尔克洛夫在他的书房里对涅日丹诺夫说……“你听我说!”(他就只用“你”称呼涅日丹诺夫,他对这个他发觉是他的幸运的情敌,他刚刚恶毒地侮辱了的、他还想杀死的、还想撕成碎片的人用了这个意外的亲密称呼“你”——在这个“你”字里面有一种坚决放弃的意味,一种谦卑的、痛苦的恳求,还有一种权利的主张……涅日丹诺夫承认这个权利,并且也用“你”的称呼同马尔克洛夫谈起来。)bbr>
“你听我说!我刚才对你说过,我抛弃了恋爱的幸福,我拒绝了爱情,只求为我的信仰服务……这是胡说,吹牛!我从没有得到过那一类的东西,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舍弃的!我生下来就是没有才能的,这一辈子也会是没有才能的……也许这倒是应该如此。这个既然我没有份,我就得去干别的事!既然你能够把两桩事情合在一块儿……能够爱,能够被爱……同时又能够给事业出力……好,你真行!我羡慕你……可是我自己——办不到。我不能够。你是个幸福的人!你是个幸福的人!我不能够!”
马尔克洛夫压低声音说了这些话,他坐在一把矮椅上,埋着头,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腰间。涅日丹诺夫站在他面前,全神贯注在一种沉思的注意里,虽然马尔克洛夫说他是幸福的人,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幸福的人,并且自己也不觉得幸福。
“我年轻的时候给女人骗了,”马尔克洛夫继续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可是她把我扔了……为了谁呢?为了一个德国人!为了一个副官!而玛丽安娜……”
他停了一会儿……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她的名字,这个名字仿佛烧着他的嘴唇似的。
“玛丽安娜没有欺骗我;她明白地对我说,她不喜欢我……我怎么会使她喜欢呢?好吧,她已经委身给你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是自由的吗?”
“啊,等一下,等一下!”涅日丹诺夫大声说,“你在讲什么?!什么委身?我不知道你妹子给你写了些什么,可是我向你保证……”
“我不是指肉体;可是她在精神上已经委身给你了——拿她的心,她的灵魂给了你了,”马尔克洛夫打岔说,涅日丹诺夫的惊呼显然给了他一点儿安慰,“她做得很不错。至于我的妹子……她当然没有使我难过的心思……事实上她对我这种事情并不关心;不过她一定恨你,也恨玛丽安娜。她并没有说谎……可是,不用再讲她了!”
“是的,”涅日丹诺夫想道,“她恨我们。”
“一切都是往很好的方面走的,”马尔克洛夫说,他坐的姿势也没有改变,“最后的束缚也给我摆脱了,现在再也没有可以妨碍我的了!你不用去管戈卢什金是一个任性胡闹的家伙:那是无关紧要的。至于基斯利亚科夫的书信……它们也许是荒谬可笑的……是这样;不过我们应当注意主要的事情。照他说来……到处都准备好了。也许你不相信这个吧?”
涅日丹诺夫没有回答。
“也许你是对的;不过你知道,要是我们等着一切,完完全全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动手,那么我们就永远不会动手了。要是我们把所有的后果预先来考虑一下,在它们中间一定有坏的后果。比如,我们的先驱者计划解放农奴的时候,那怎样呢?他们能够料到农奴解放的一个后果却是产生了一个放高利贷的地主阶级吗?这种人把一俄石腐烂的黑麦作价六个卢布卖给农民,却从他那儿拿回来:(马尔克洛夫弯起一根指头)第一,价值六个卢布的劳动,此外(马尔克洛夫弯起另一根指头)整整一石上好的黑麦——还要(马尔克洛夫又弯起第三根指头)加上利息!实际上他们把农民的最后一滴血都吸干了!你得承认我们的解放者没有能够在事前料到这个!然而即使他们料到了,他们没有事先拿所有的后果衡量一下,就去解放了农奴,他们也没有做错!所以我……就下了决心了!”
涅日丹诺夫用疑问的、惊奇的眼光望着马尔克洛夫;可是马尔克洛夫把眼睛掉开,望到角落里去了。他皱着眉毛,隐住bbr>?眼瞳;他咬他的嘴唇,咀嚼他的唇髭。
“是的,我下了决心了!”他又说一遍,一面用他多毛的黝黑的拳头拍打他的膝盖,“要知道,我很顽固……我并不是白做了半个小俄罗斯人呢!”
他站起来,拖着他那双仿佛没有力气的脚走到他的寝室里去,从那儿拿来装在玻璃镜框里的玛丽安娜的小幅画像。
“你拿去吧,”他用一种悲痛的,但又是平稳的声音说,“我以前画的。我画得很坏;不过你看,我觉得这倒像她(这幅用铅笔绘的侧面像的确很像)。老弟,拿去吧,这是我的遗嘱。跟这幅画像一块儿我现在让给你——不是我的权利……我并没有权利……不过,你知道——一切!我让给你一切——连她在内。老弟,她是个好姑娘……”
马尔克洛夫不做声了;他的胸部的起伏是看得见的。
“拿去吧。你不跟我生气吗?好,那么拿去吧。现在我完全……用不着……这一类东西了。”
涅日丹诺夫接过了画像;可是一种奇特的感情压住他的心。他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接受这个礼物;他又觉得要是马尔克洛夫知道他涅日丹诺夫心里在想些什么,他(马尔克洛夫)也许不会把这幅画像送给他。涅日丹诺夫把这张小心地装在镶着金色窄纸边的黑框里的小圆形纸片拿在手里,不知道怎样做才好。“我手里捏的是一个人的整个生命啊,”他想道。他明白马尔克洛夫现在作出了多大的牺牲,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单单给他呢?把画像交还吗?不!那就会是最大的侮辱了……说到底,难道这张脸不是他所珍爱的吗?难道他不爱她吗?
涅日丹诺夫带了一点儿内心的恐惧抬起眼睛望马尔克洛夫……这个人是在看他,是在探索他的思想吗?可是马尔克洛夫又把眼睛掉向角落里去,并且又在咀嚼他的小胡子了。
老仆人手里拿着一支蜡烛走进屋子里来。
马尔克洛夫吃了一惊。
“是睡觉的时候了,阿列克谢兄弟!”他大声说,“早晨比晚上想得更周到些。明天我借给你马,让你回家去——再见吧!”
“你也再见吧,老家伙!”他突然掉向这个仆人,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我有不对的地方,请你原谅!”
老人大吃一惊,差一点儿让蜡烛落在地上,两眼望着他的主人,在这双眼睛里露出一种跟他平日的忧郁不相同、并且更厉害的表情。
涅日丹诺夫走到他的屋子里去。他觉得很不好受。喝下去的酒使他的脑袋还在痛,耳朵里一直在响,他虽然闭上眼睛,也看得见眼前的闪光。戈卢什金、管事瓦西卡、福穆什卡、菲穆什卡在他面前不停地转来转去;远远地现出玛丽安娜的形象,她像是不信任似的,不肯走近来。这一天他自己说过、做过的一切,他现在看来,都是完全虚伪的,做作的,都是多余的、骗人的废话……至于他应当做的事情,他应当努力实现的目标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那是难于达到的,那是藏得很严密的,那是埋在地狱的深坑里面的……
他再三地想从床上起来,走到马尔克洛夫那儿,对他说:“收回你的礼物,把它收回去吧!”
“呸!生活是多讨厌啊!”他终于这样地嚷了起来。
第二天早晨他走得很早。马尔克洛夫已经站在台阶上,身边围了一些农民。是他把他们召集在一块儿的呢,还是他们自己来的,涅日丹诺夫决定不了;马尔克洛夫很简单、很冷淡地跟他告了别……可是在他看来,马尔克洛夫好像要对农民讲什么重要事情似的。老仆人带着他那一向不变的眼光待在那儿。
马车很快地穿过了城区,它转到乡下以后就飞跑起来。马还是一样的,不过车夫——或者因为涅日丹诺夫住在有钱人的公馆里,或者因为别的理由——指望多得一点儿酒钱……我们都知道,每逢车夫喝了酒,或者相信就要有酒喝的时候,马总是跑得极快的。这是一个六月的日子,不过空气相当凉爽。高高的、动得很快的云在蓝色天空中飞过,一阵强烈的、没有变化的风吹起来,在给昨天的雨打湿了的路上扬不起一点儿尘土。爆竹柳发出飒飒声,闪闪地发亮,在风里摇来摇去——一切都在动,都在飞扬;远处小山中鹌鹑的叫声越过草木畅茂的幽谷传来,仿佛这叫声也有翅膀飞了过来似的。一群白嘴鸦在晒太阳;在那条平直的、光秃的地平线上有一些像黑色跳蚤似的东西移动着——农民在拿他们的休闲地耕第二遍。
可是涅日丹诺夫并没有看到……这一切景象……他甚至不曾注意到他进了西皮亚金的庄园,——他完全沉在自己的思想里面了……
可是他看见宅子的屋顶、楼房和玛丽安娜房间的窗户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一个颤。“是的,”他对自己说,心里感到一阵温暖,“他说得对,她是一个好姑娘,并且我爱她。”
二十二
涅日丹诺夫匆匆换了衣服,去给科利亚上课。他在饭厅里遇见西皮亚金,西皮亚金冷淡而有礼貌地对他鞠了一个躬,仿佛不高兴地说:“玩得愉快吗?”便走进他的书房去了。这位政治家在他那大臣的头脑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假期一完,马上就把这个——“的确显著的赤色分子”——家庭教师送回彼得堡去,目前还得小心地监视着他。“Je n'ai pas eu la main heureuse cette fois-ci,”他想道,“不过……j'aurais pu tomber pire。”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对涅日丹诺夫的感情却更坚决,更明确得多。她现在简直讨厌透了他……他,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侮辱了她。玛丽安娜没有想错:在廊上偷听她和涅日丹诺夫讲话的,正是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这位尊贵的太太并不以此为可耻。她在他出门的两天里面,虽然没有对她的“轻佻的”外甥女讲出什么,却时刻都让她的外甥女明白,她是什么都知道的;并且要不是她一半轻视她又一半可怜她的话,她一定会气愤得不得了……她只要看玛丽安娜一眼,或者对她讲一两句话,她整个脸颊都现出压抑住的内心的轻蔑的表情,她的眉毛也交织着讥讽和怜悯的感情扬了起来;她的美妙的眼睛带着温和的惊愕,带着忧郁的厌恶望着这个倔强的少女,她依着她的“幻想和怪僻”,居然在黑暗的屋子里……跟一个没有毕业的大学生……亲……亲嘴了!
可怜的玛丽安娜!她那端庄而骄傲的嘴唇上还没有印过任何男人的吻呢。
然而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并不曾对她丈夫讲起她的这个发见;她只是当着他的面,带了含有深意的微笑对玛丽安娜讲几句话,这笑容跟她的话的内容又没有一点儿关系。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甚至有点儿后悔给哥哥写了那封信……可是仔细一想,她又觉得写了再来后悔还是比不写信、不后悔好些。
涅日丹诺夫在饭厅里吃早饭的时候见了玛丽安娜一面。他觉得她黄瘦了;她这天一点儿也不漂亮;可是他走进饭厅的时候,她向他投过来的那迅速的一瞥一直刺透他的心。另一方面,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却望着他,好像不停地暗中说:“我给你道喜!做得好!高明极了!”同时她还想从他的脸上知道马尔克洛夫有没有把信给他看过。末了她断定是给他看了的。
西皮亚金听说涅日丹诺夫到过索洛明管理的工厂,便向他打听“那个在各方面值得注意的工业设备”的情况;可是不到一会儿的工夫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答话里看出来涅日丹诺夫在那儿的确没有看到什么,便恢复了尊严的沉默,看他的神气,好像他在责备自己不该想从这么一个不成熟的人那儿得到什么有益的知识!玛丽安娜离开饭厅的时候,设法对涅日丹诺夫小声说:“你在花园尽头那个老桦树林里等我;我只要能够抽身,马上就到那儿去。”“她也用‘你’称呼我,跟他一样。”涅日丹诺夫想道,这种亲密虽然使他有点儿感到惊慌,却又感到愉快!……要是她突然又称他“您”,要是她跟他疏远起来——那么这会是这么古怪,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这样会使他不幸的。他究竟是不是在爱她,他自己还不知道;不过他觉得她对他是很宝贵的,亲近的,并且是不可少的——最重要的是,不可少的,——他整个身心都有这样的感觉。
玛丽安娜约他去的那个树林一共有一百多棵高耸的老桦树,其中大部分都是垂桦。风还没有停;长长的枝条像散开的辫子似的在微风里飘动、摇荡;云还是和先前一样,高高地在天空飞驰,要是有一片云掩盖了太阳,那个时候一切的景物都变成——不是变成黑暗,却成了一样的颜色。随后云片飞过去了,明亮的光点又突然在各处乱动起来:它们搅成一团,闪闪发光,又和一块一块的暗影混在一起……树声和摇曳还是一样;可是添了一种喜庆的欢乐。激情闯进一颗苦闷、激动的心里的时候,带来的正是这种强烈的快乐……涅日丹诺夫的胸膛里有的正是这样的一颗心。
他倚在一棵桦树干上——等待着。他的确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样的感觉,他也不想知道;他觉得比在马尔克洛夫家里的时候更害怕,但同时又安心。他想见她,想跟她谈话,比做什么事都更心切;那个把两个生物突然拴在一块儿的绳结已经套在他的身上了。涅日丹诺夫想起了轮船要靠码头的时候投向岸上去的缆绳……现在绳子已经紧紧地拴在桩上,轮船停稳了。
靠了码头!谢天谢地!
他突然打了一个颤。一个女人的衣服远远地在路上闪现出来。这是她。可是她究竟是向他走来,还是走开呢,他却不能断定,直到后来他看出来那些明暗的点子由下往上地在她的身上滑动……他才明白,她是朝着他走来的。要是她到别处去,那些斑点就得从上向下地移动了。再过一会儿,她就走近他,站在他面前了,脸上带着快乐的、欢迎的表情,眼里射出爱抚的眼光,唇上浮着淡淡的、愉快的微笑。他抓住她伸出来的手——可是马上讲不出一句话;她也不说什么。她刚才走得很快,有点儿气急;但是他看见她的时候那种高兴的神情,分明使她很高兴。
她先讲话。
“好吧,”她说,“快告诉我,你们决定了些什么事情?”
涅日丹诺夫吃了一惊。
“决定了……难道现在就应该决定什么事情吗?”
“好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告诉我你们谈了些什么事情。你看见了什么人?你跟索洛明认识了没有?告诉我所有的事,所有的事!等一下——我们到那儿去,再远一点儿。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儿不是这么容易给人看见的。”
她拉着他走了。他顺从地跟着她走过高而稀疏的枯草丛中。
她把他引到了她说的那个地方。那儿有一棵在风暴中倒下来的大桦树横在地上。他们就在树干上坐下来。
“你讲吧,”她又说了一遍,可是她自己马上却接着说,“啊!我看见你多高兴!我还以为那两天长日子永远过不完了。你知道,我现在完全相信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偷听了我们讲话。”
“她写信告诉马尔克洛夫了。”涅日丹诺夫说。
“她告诉他了?!”
玛丽安娜不做声了,她的脸渐渐地涨得通红,不过这并不是由于羞愧,却是由于另一种更强烈的感情。
“这个坏的、恶的女人!”她缓慢地小声说,“她没有权利做这种事情!好吧,这也没有关系!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涅日丹诺夫讲起来……玛丽安娜带着一种呆呆的注意的表情静静听着,只有在她以为他讲得太快、没有讲细节的时候,她才打断他。然而他这次出门的经过情形,并非所有的细节都使她同样地感到兴趣;福穆什卡和菲穆什卡使她发笑,可是他们引不起她的注意。他们的生活跟她的生活隔得太远了。
“就好像听你讲纳武霍多诺索尔的事情一样。”她说。
可是马尔克洛夫说了些什么话,甚至戈卢什金有什么样的想法(不过她马上就明白了他是个什么样的家伙),特别是索洛明的见解怎样,他是什么样的一种人——这些倒是她应当知道,而且是她急于想知道的。“到底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呢?”在涅日丹诺夫讲话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反复地想着的、并且常常到她的嘴上来的就是这一个问题,然而他却好像在避开,凡是可以给这个问题一个肯定答复的事情,他都没有谈到。后来他自己也觉察到了,他讲得津津有味的正是玛丽安娜最不感兴趣的那些细节……可是他仍然常常回到那些细节上去。滑稽的描写使她感到不耐烦;失望的、灰心的调子使她不愉快……他不得不反复地谈到“事业”,谈到“问题”。说到这个题目上来,再多的话也不会使她厌烦。涅日丹诺夫 8bb0." >记起来在他还没有进大学以前,有一个夏天他在几个好朋友的别墅里避暑,他常常给朋友的孩子们讲故事,他们也是不喜欢详细的描写,也是不喜欢纯粹个人感觉的表现……他们也要求行动、事实!玛丽安娜并不是小孩,可是拿她的感情的直爽和单纯来说,她倒和小孩相近。
涅日丹诺夫真诚地、热烈地称赞马尔克洛夫,讲到索洛明的时候他特别有好感。他一面用几乎是过分推崇的词句来赞美索洛明,一面又不停地问他自己:为了什么缘故对那个人这样看重呢?他并没有讲过什么了不起的话;他的某些话好像还是跟他(涅日丹诺夫)的见解相反的……“他的性格是稳健的,”他心里想道,“他是一个精细周到的、朝气蓬勃的人,像菲穆什卡所说的那样,他是一个高大的人;他有沉静、坚强的魄力;他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东西,他相信自己,也得到别人的信任;他从不急躁……始终保持平衡!平衡!……这是最重要的;我缺少的正是这个。”涅日丹诺夫不响了,他完全沉在深思里面……他突然觉得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他抬起头来:玛丽安娜用了关心的、温柔的眼光在看他。
“朋友!你怎么啦?”她问道。
他从他的肩上拿起她的手,头一回在这只小而结实的手上吻了一下。玛丽安娜微微地笑了笑,好像她在诧异,怎么他会想到这种殷勤上面来。接着她也沉思起来了。
“马尔克洛夫把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信给你看了吗?”末了她问道。
“是的。”
“那么……他怎样呢?”
“他吗?他是个最高贵、最不自私的人!他……”涅日丹诺夫正要把画像的事告诉玛丽安娜——可是他又忍住了,只是重说一遍:“最高贵的人!”
“哦,是的,是的!”
玛丽安娜又沉思起来。她突然在他们两人坐的桦树干上转身向着涅日丹诺夫兴奋地问道:
“那么你们决定了些什么事情?”
涅日丹诺夫耸了耸肩膀。
“什么,我已经对你讲过了,现在,——什么都没有决定;还应当再等些时候。”
“再等些时候?……等什么呢?”
“最后的指示。”(“我在撒谎,”涅日丹诺夫想道。)
“从谁那儿?”
“从……你知道……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那儿。并且我们还要等着奥斯特罗杜莫夫回来。”
玛丽安娜带着询问的眼光看涅日丹诺夫。
“告诉我,你究竟见过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没有?”
“我见过他两次……都只是匆匆一面。”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了不起的人吗?”
“我怎么对你说呢?他现在是我们的领袖,是的,他在指挥。没有纪律,我们的工作就搞不好;我们应该服从。”(“这完全是胡说,”他这样想道。)
“他的相貌怎样呢?”
“怎样?短胖的身材,浅黑的皮肤,……颧骨高高,像一个加尔木克人……面貌相当粗野。只有一对眼睛却是非常灵活的。”
“他谈起话来怎样?”
“他不大谈话,他命令。”
“为什么他做了领袖呢?”
“哦,他是个性格坚强的人。他没有一件事不敢做。在必要的时候他会杀人。因此——别人都怕他。”
“索洛明的相貌怎样?”玛丽安娜停了一会儿,又问道。
“索洛明也不漂亮;只是他的面孔端正、淳朴、正直。像这样的面孔在宗教学校学生(自然是好学生)里头是可以见到的。”
涅日丹诺夫把索洛明详细描绘了一番。玛丽安娜向涅日丹诺夫凝望了许久……许久……然后自语似地说:
“你也有很好的面孔。我想,跟你一块儿生活,会幸福的。”
这句话感动了涅日丹诺夫;他又拿起她的手,把它举到自己的嘴唇边……
“你不要再这样殷勤了,”玛丽安娜含笑说——她的手给吻着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的,“你不知道:我得向你认错。”
“你做了什么呢?”
“是这么一回事。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进了你的屋子,我在你的桌上看到一个写诗的笔记本,(涅日丹诺夫吃了一惊:他想起他的确忘记收起那个本子,就让它放在屋子里的桌上了。)我要向你承认,我不能制止我的好奇心,读了它。这是你写的诗吧?”
“我写的;你知道吗,玛丽安娜?我是怎样喜欢你,怎样信任你,最好的证据就是我几乎一点儿也不生你的气。”
“几乎?那就是说你有一点儿生气了?顺便说一说,你叫我做玛丽安娜;可是我不能叫你涅日丹诺夫,我要叫你阿列克谢。那首以‘在我死去的时候,亲爱的朋友’这一句开头的诗也是你写的吗?”
“我写的……我写的。只是请你不要提了……不要折磨我吧。”
玛丽安娜摇摇头。
“它非常忧郁。这首诗……我希望,是在你认识我以前写的。不过据我看来,诗倒是好诗。我觉得你本来可以做个文学家,可是我完全相信你有一个比文学更好的、更高的使命。不用说,要是没有别的事可做的话,先做这种文学工作也是好的。”
涅日丹诺夫很快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样想吗?是的,我同意你的意见。在文学上成功,还不如在事业上失败。”
玛丽安娜一时冲动地站了起来。
“是的,亲爱的,你说得不错!”她大声说,她的整个脸由于喜悦的火焰和光辉与崇高感情的感动而开朗起来。“你说得不错!不过我们也许不会马上失败的;我们会成功,你看吧,我们会有用处的,我们的生命不会完全浪费的,我们要到老百姓中间去……你会什么手艺吗?不会?好吧,不要紧——我们可以劳动,我们可以尽我们的力量给我们的同胞服务。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烧饭,缝衣服,洗衣服……你看吧,你看吧……这里面并没有什么功劳——却有幸福,幸福……”
玛丽安娜闭上了嘴;可是她的眼睛注视着远方,——不是那个在她眼前伸展出去的远方,却是另一个人所不知的、还没有存在过的,而她却看见的远方——她的眼睛射出光芒来……
涅日丹诺夫朝着她的腰弯下身去……
“啊,玛丽安娜!”他低声说,“我配不上你!”
她突然浑身抖了一下。
“这是回家的时候了,应当回去了!”她说,“不然,她们马上又要来找我们。不过我想,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不会再理睬我了。在她的眼睛里我是——不可救药的了!”
玛丽安娜说到“不可救药”的时候,脸上现出十分快乐的表情,因此涅日丹诺夫抬起眼睛望着她,他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跟着她重说了一遍:“不可救药的了!”
“可是使她感到奇耻大辱的是,”玛丽安娜继续往下说,“你不拜倒在她的脚下。不过这都没有关系——然而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谈谈……我在这儿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要逃跑。”
“逃跑?”涅日丹诺夫跟着她说。
“是的,逃跑……你一定不会待下去吧?我们一块儿走……我们应当在一块儿工作……你会跟我一块儿走吧?”
“我跟你一块儿走到世界的尽头!”涅日丹诺夫大声说,他的声音由于兴奋和一种突然的感激而颤抖起来。“到世界的尽头!”在这个时候,不论她想去什么地方,他都会跟她一块儿去,连头也不回。
玛丽安娜了解他了,她发出一声短短的、幸福的叹息。
“那么你拿着我的手……只是不要吻它——捏得紧紧的,像一个同志,像一个朋友——像这样!”
他们一块儿走回家去,一路上沉思着,并且感到幸福;柔草爱抚他们的脚,嫩叶在他们四周低语;明暗的bbr>点子在他们的衣服上晃动;他们两个都为着这光的不停的嬉戏、风的快乐的吹动、树叶的鲜明的光彩微笑了,为着他们自己的青春、为着他们彼此微笑了。
二十三
那天索洛明在戈卢什金家中吃过午饭,急急忙忙地走了将近五里夜路以后,去敲工厂高高的围墙的便门,那个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守夜人马上开了门,跟在他后面的三条拴着链子的牧羊狗起劲地摇着毛蓬蓬的尾巴,他恭敬而关心地把索洛明送到那间侧屋去。他看见他的头头平安地回来,显然很高兴。
“您怎么夜里就回来了,瓦西里·费多特奇?我们还以为您要到明天才回来。”
“不要紧,加夫里拉;夜里走路倒更适意。”
索洛明同工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好,不过也有点儿不寻常:他们尊敬他是一位上司,却又把他看作一个同辈,一个自己人;而且在他们的眼里他还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他们常常说:“瓦西里·费多特奇的话总是对的!什么学问他都懂,没有一个英国人比得上他。”事实上有一回一个著名的英国工业家来参观这个工厂,不知道是因为索洛明用英语同他谈话呢,还是因为他佩服索洛明的学识,他不停地拍着索洛明的肩头,笑着,请他到利物浦去;他又用不合语法的俄国话结结巴巴地对工人们说:“好,你们的这个人很不错!很不错!”工人们也开心地大笑起来,他们也露出了一点儿骄傲的神气;他们心里想:“我们的人本来就是这样!他是我们自己人!”
他真的是他们的人,并且是他们的自己人。
第二天早晨索洛明的心爱的帕维尔走进他的屋子里,叫醒他,让他洗了脸,对他讲了一些事情,又问了他一些话。然后他们在一块儿匆匆地喝了早茶,索洛明便穿上他那件灰色的、油腻的工作服到工厂去了;他的生活又像一个大的飞轮似地转动起来了。
可是一个新的中断又来了。
索洛明回来后的第五天,忽然有一辆四匹好马拉的华美的敞篷四轮小马车驶进工厂的院子里来,一个穿浅豆绿色号衣的听差由帕维尔引着走进了侧屋,郑重地交了一封信给索洛明,信口的封蜡上盖有纹章,是“鲍里斯·安德列耶维奇·西皮亚金阁下”差人送来的。信是香喷喷的,不是普通香水的气味——呸!倒是一种特别高雅的英国的香味,信上虽然用的是第三人称,但并不是秘书拟稿的,却是这位大人的亲笔,在这封信里,这位阿尔查诺耶庄的开明的主人首先请求索洛明先生原谅他向一位素不相识、却已久仰大名的人求教,他“冒昧”邀请索洛明先生到他的庄子去,他有一件工业企业方面的重要事情要向索洛明先生领教。他派了一辆马车来,希望索洛明先生光临。倘使索洛明先生本日不便外出,敬请另外订一个适当的日期,他西皮亚金当再派马车来迎接。后面是一些习惯用的客套话,在信的末尾还有一行“Post scriptum”,这却是用第一人称写的:“我盼望您俯允来敝处便饭,可以穿常服。”(“便”字下面还加了一道线。)那个穿浅豆绿色号衣的听差多少带了一点儿局促不安的表情,同时交了一封涅日丹诺夫的信给索洛明。这只是一张简单的字条,封口处也没有蜡印,信上只有寥寥的几行:“请来吧。这儿十分需要您——您会有很大的用处;不用说,这不是指西皮亚金先生那方面说的。”
索洛明读了西皮亚金的信,心里想着:“我不随便又怎么出去呢?我在工厂里没有一套礼服……而且我干吗要跑到那儿去呢?……这只是糟蹋时间!”可是看了涅日丹诺夫的字条以后,他却搔起后脑勺来,又走到窗前,他感到踌躇了。“您要我怎样回话呢?”浅豆绿色号衣的听差恭恭敬敬地问道。
索洛明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头发抖到后面去,又拿手按在前额上,他答道:
“我去。等我换换衣服。”
听差很有礼貌地退出去了,索洛明叫了帕维尔来,跟他谈了一会儿,又到工厂去跑了一趟,然后他穿了一件外省裁缝做的腰身很长的黑色常服,戴了一顶使他的面貌显得很呆板的、已经褪成红褐色的高筒帽,坐上了敞篷小马车。他忽然记起了他忘记戴手套,便叫那个“无所不在的”帕维尔给他拿来一副新洗过的白麂皮的手套,这副手套的每根指头尖都鼓胀起来,就像饼干一样。索洛明把手套塞在他的衣袋里,说是可以动身了。听差带着突然的、完全不必要的勇敢跳上了驾车座位,那个彬彬有礼的车夫用假嗓吹了一声口哨,马便跑动起来。
马车载着索洛明渐渐靠近西皮亚金的庄子的时候,那位政治家正坐在他的客厅里,膝上放了一本书页裁开了一半的政治小册子,同他的妻子谈论索洛明。他告诉她,他写信给索洛明的目的,确实是想使那个人脱离商人的工厂,到他这儿来,因为他的工厂的情形太糟,需要彻底的改革!虽然他自己在信里向索洛明提过请他择定日期,可是西皮亚金连想也没有想到索洛明会不肯来或者改期来。
“可是你知道,我们的是造纸厂,不是纺纱厂呢。”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说。
“都是一样,亲爱的:那儿有机器,这儿也有机器……而且他是——一个工程师。”
“可是他也许是一个专家呢!”
“亲爱的,第一——在俄国并没有专家;第二——我已经说过他是工程师。”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微笑了。
“你瞧,亲爱的;你在年轻人那儿已经碰了一次钉子;你当心不要犯第二次错误。”
“你是说涅日丹诺夫吗?可是我觉得我的目的是达到了的。他教科利亚念书,倒是一个很好的教师。而且,你知道,non bis in idem!原谅我的学究气……这句话的意思是:事情不会重复的。”
“你以为不吗?可是我却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重复的……特别是非常自然的事……而且特别是在年轻人的中间。”
“Que voulez-vous dire?”西皮亚金问道,他用平稳的姿势把小册子扔在桌子上。
“Ouvrez les yeux——et vous verrez!”西皮亚金娜答道;不用说,他们用法语交谈,相互总是使用“您”这个称呼。
“哼!”西皮亚金说,“你是指那个大学生吗?”
“指那位大学生先生。”
“哼!难道他在这儿做了……(他的手在额头近处摩了一下)……什么事情吗?嗯?”
“睁开你的眼睛!”
“玛丽安娜吗?嗯?”(第二个“嗯”字比第一个带了更多的鼻音。)
“我告诉你,睁开你的眼睛!”
西皮亚金皱了皱眉。
“好吧,我们以后再来细谈这桩事情。现在我只想谈一件事。这个索洛明在我们这儿也许会感到拘束……这是很自然的事,他不惯交际。因此我们要好好接待他……不要把他吓唬了。我不是在说你,你是我的真正的珠宝,只要你高兴,一转眼就可以叫人拜倒的。J'en sais quelque adame!我是在讲别人;譬如我们那位……”
他指着放在格子架上的一顶时髦的灰色帽子;那是卡洛梅伊采夫先生的,他这天清早就到阿尔查诺耶庄来了。
“你知道,Il est très cassant;他非常瞧不起老百姓,这件事我极……不赞成!我这一晌来注意到他喜欢发脾气,喜欢挑剔。他那件小事,(西皮亚金不明确地随便朝着一个方向点了点头……可是他的妻子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成功吗?嗯?”
“我跟你再说一遍:睁开你的眼睛!”
西皮亚金稍微抬起了身子。
“嗯?(这个“嗯”字含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意义,并且是用一种不同的……低得多的声调发出来的。)原来如此!难道过去我的眼睛还睁得不够大!”
“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过说到你那个年轻人,只要他今天肯来,——你也用不着担心;我总会尽量小心招待的。”
然而事实怎样呢?其实是用不着小心的。索洛明一点儿也不感到拘束,也完全没有给吓唬着。仆人通报他到了的时候,西皮亚金马上站起来,大声吩咐着,声音高得在穿堂里也听得见:“请他进来,当然,请他进来!”便走到客厅门口,站在门前等着。索洛明刚跨过门槛,几乎撞到西皮亚金的身上,西皮亚金把两只手都伸给他,亲切地笑起来,摇着头,殷勤地说:“您肯……赏光……非常感谢!”又把他引到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跟前。
“这是内人,”西皮亚金说,用手掌轻轻按一下索洛明的背,好像推他到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面前似的;“亲爱的,这位是我们这儿第一流的工程师和制造家瓦西里……费多谢耶维奇·索洛明。”西皮亚金娜立起来,把她的美丽的睫毛很漂亮地向上一扬,起先像对一个熟朋友似地对他亲切地笑了笑;然后伸出她的小手,掌心向上,肘靠住腰,头略略朝着手的方向俯下……带了一点儿向人恳求的样子。索洛明让这对夫妇在他面前玩够了他们那些把戏,他同他们两人握了手,听说请坐,马上就坐下了。西皮亚金又絮絮地问他要不要吃什么东西,索洛明却答说,他不要吃什么,并且一点儿也不觉得旅途的疲劳——他完全可以供他差遣。
“那么我可以请您去看看工厂吗?”西皮亚金问道,好像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并且不敢相信他的客人会这么迁就似的。
“马上就去也行。”索洛明答道。
“啊,您太客气了!我去吩咐套车吗?或者您喜欢走路去?……”
“我想,您的工厂离这儿不远吧?”
“半里路,不会再多的!”
“那么为什么还要坐车呢?”
“那,好极了!来人,我的帽子、手杖,快!而你,我的好太太,请你张罗给我们准备午饭。帽子!”
西皮亚金比他的客人更激动,他又嚷了一次:“可是我的帽子在哪儿呢?”他这位大官僚居然像一个很活泼的小学生那样跑了出去。西皮亚金跟索洛明谈话的时候,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却在一旁暗中注意地观察这个“新青年”。他安静地坐在扶手椅上,两手光光地(他根本没有把手套戴上)放在膝头上,他虽然带了一点儿好奇心,却还是很从容地看屋子里的家具和绘画。“这是怎样一种人呢?”她想道。“他是一个平民……完完全全的平民……可是他的态度是多么自然!”索洛明的态度的确很自然,并且和另外一种人不同,那种人故意装作自然,却摆出架子:“你看看我,你就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倒像这样一种人——他的思想和感情虽然坚定,同时却是简单的。西皮亚金娜想跟他谈话——可是使她自己吃惊的是,她竟找不出一句话来。
“天啊!”她想道,“难道我就让这个工人制服了?”
“鲍里斯·安德列伊奇得好好地谢谢您,”她终于说,“您肯把您一部分宝贵的时间为他花掉……”
“我的时间也并不很宝贵,太太,”索洛明答道,“并且您知道,我在您这儿也不会耽搁多久。”
“Voil où l'ours a montr é sa patte,”她用法语想道,可是这个时候她的丈夫在开着的房门口出现了,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拿着“司的克”。他半掉转身子,从容地大声说:
“瓦西里·费多谢伊奇!现在动身吗?”
索洛明站起来,向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鞠了一个躬,便跟着西皮亚金走出去了。
“请跟我来,这儿来,这儿来,瓦西里·费多谢伊奇!”西皮亚金接连地说,好像他们正在穿过一座密林,索洛明需要一个向导似的。“这儿来!这儿有台阶,瓦西里·费多谢伊奇。”
“您高兴叫我的父名的时候,”索洛明不慌不忙地说,“我不是费多谢伊奇,我是费多特奇。”
西皮亚金几乎惊愕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啊!实在对不起,瓦西里·费多特奇!”
“没有关系;请不用提了。”
他们刚走到院子里,就遇见了卡洛梅伊采夫。
“你们到哪儿去?”他问道,斜着眼睛看了看索洛明;“到工厂去吗?C'est l l'individu eion?”
西皮亚金把眼睛大大地睁开,微微摇了摇头,作为警告的表示。
“是的,到工厂去……请这位工程师先生——看看我的毛病同缺点。让我来介绍:卡洛梅伊采夫先生,我们的邻居地主;索洛明先生……”
卡洛梅伊采夫几乎看不出地微微点了两次脑袋,并不是朝着索洛明的方向,他连看也不看索洛明。可是索洛明却注视着卡洛梅伊采夫,——在他那半闭着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什么东西……
“我可以跟你们一块儿去吗?”卡洛梅伊采夫问道,“我是喜欢学习的。”
“当然可以。”
他们走出院子,到了路上,还没有走上二十步光景,就看见本教区的教士穿一件窄腰肥袖的长袍(衣襟掖在腰里),走回那个所谓“教士区”去。卡洛梅伊采夫立刻撇下他那两个同伴,迈着坚定的大步子走到教士面前,教士完全没有料到他的这个举动,倒有点儿张皇失措,他求教士给他祝了福,又在教士的汗湿的发红的手上大声吻了一下,然后转身向着索洛明,投了一瞥挑战的眼光。他显然知道“一点儿”索洛明的事情,想对这个有学问的流氓夸耀一番,并且表示对他的轻蔑。
“C'est une maion,mon cher?”西皮亚金带了点儿不高兴地小声说。
卡洛梅伊采夫鼻子里喷了一股气。
“Oui,mon cher,une maion nécessaire par le temps qui court!”
他们到了工厂。一个长了一部大胡子、装了一嘴假牙齿的小俄罗斯人来迎接他们,前任经理是一个德国人,后来被西皮亚金辞退了,这个小俄罗斯人便是他的继任。这个小俄罗斯人也只是暂时代理着罢了;他显然对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知道,他除了唉声叹气,接连说“说不定……”和“正是这样”外,什么都不会做。
工厂的视察开始了。有几个工人认识索洛明,便向他鞠躬。他甚至对其中一个说:“喂,格里戈里,你好!你在这儿?”他很快就看出来工厂管理太坏。钱花得很多,大半是白花了的,机器的质量也不好;其中许多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许多应该配备的机器却又没有。西皮亚金不停地望着索洛明的眼睛,想猜出他的意见,他又发了一些吞吞吐吐的问话,他想知道索洛明至少是不是满意这儿的秩序。
“啊,秩序倒不错,”索洛明答道,“可是您能够有什么赢利呢?我有点儿怀疑。”
不只是西皮亚金,连卡洛梅伊采夫也觉得了:索洛明在这个工厂里就像在家里一样,他全熟悉,连极细小的事他也知道,他就像是这儿的主人。他把手放在机器上,就像一个会骑马的人把手放在马的脖子上一样;他用手指拨动一个轮子,这个轮子不是停止动作,就是立刻转动;他从大桶里拿出一点儿纸浆放在掌上,它所有的缺点马上全现出来了。索洛明说话极少,他连看也不看那个大胡子的小俄罗斯人;他默默地走出了工厂。西皮亚金和卡洛梅伊采夫在后面跟着。
西皮亚金不要别人送他出来……他甚至顿脚咬牙!他心里很不愉快。
“我从您的藏书网
脸色知道,”他对索洛明说,“您不满意我的工厂,我自己也明白这个工厂办得不好,没有赢利;可是请您不要客气,老实对我说……它最大的缺点究竟在什么地方?要怎样才能够使它改进?”
“造纸业不是我的专业,”索洛明答道,“不过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办工业不是贵族们的事情。”
“您以为贵族们办这种事情就是贬低身份吗?”卡洛梅伊采夫插嘴说。
索洛明照常开朗地笑了笑。
“啊,不是!一点儿也不是!这怎么会扯到贬低身份上面去呢?并且即使发生了这一类的事——我看贵族也不见得就会对它感到厌恶的。”
“什么,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只是想说,”索洛明安静地说,“贵族不习惯做这种事情。在这方面,需要的是商业核算;一切都要改;要深思熟虑。贵族就不考虑这一层。我们看见他们各处开办布厂、纸厂和别的工厂,可是到后来所有这些工厂都落到什么人的手里去了呢?落到商人的手里去了。很可惜,因为商人是吸血鬼;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
“照您的意思,”卡洛梅伊采夫大声说,“我们贵族就没能力处理财政问题了。”
“啊,恰恰相反!在这方面,贵族是最擅长的。要求建筑铁路的特权,开设银行,为他们自己取得专利权,或者诸如此类的事,——在这些事情上,没有人比得上贵族!他们积了雄厚的资本。我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可是您就不高兴了。不过我现在讲的是正规的工业企业。我说正规的——因为开个小酒铺,设个小杂货店,借点麦子借点钱给农民,收百分之百或者百分之一百五十的利钱,像现在我们许多贵族地主干的那样,在我看来,都不是真正的财政的事业。”
卡洛梅伊采夫没有回答。他正是马尔克洛夫同涅日丹诺夫最近一次的谈话中提起的那种新式的放高利贷的地主,并且他在盘剥的手段上尤其残酷,他绝不让农民同他本人见面交涉;他不许他们走进他那间香喷喷的西欧式的书房!却雇了一个管理人代表他跟农民打交道。他听见索洛明这番从容不迫的、并且好像是冷漠的谈话,心里十分恼怒……可是这一次他不做声了,只有由于嘴巴紧闭而引起的两颊筋肉的抖动泄露了他内心的愤怒。
“可是,瓦西里·费多特奇,请允许我说几句,请允许我说几句,”西皮亚金说,“您刚才讲的一切在从前倒是很正确的,那个时候贵族享有着……一些完全不同的权利,完全处在另一种地位。可是现在,经过了一切有益的改革以后,在我们这个工业的时代,为什么贵族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他们的能力用到这类企业上面呢?为什么连普通的、甚至不识字的商人都懂的事情,贵族就不懂呢?他们并不是没有教养,我们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文明和进步的代表呢。”
鲍里斯·安德列伊奇说得非常好;他的口才在彼得堡任何地方——在他的机关里——甚或在更高的机关里,都会产生大的效果,可是在索洛明的心上却没有一点儿影响。
“贵族管理不了这种事业。”他又说了一遍。
“可是为什么管理不了呢?为什么呢?”卡洛梅伊采夫差一点儿大声叫了起来。
“因为他们毕竟是当官的。”
“当官的?”卡洛梅伊采夫挖苦地大笑道,“我觉得,您简直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索洛明先生。”
索洛明仍然微笑着。
“您有什么根据呢,柯洛敏采夫先生?(卡洛梅伊采夫听见他的姓让人这样地“歪曲”了,他着实吃了一惊。)不,我讲什么话,我自己没有不知道的。”
“那么请您把您刚才这句话解释给我听!”
“好吧:据我看来,所有当官的都是外行,他们始终是这样的,现在贵族也成了外行了。”
卡洛梅伊采夫笑得更厉害了。
“啊,对不起,亲爱的先生;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那就该您倒霉。多用一点儿功……您也许会明白的。”
“亲爱的先生!”
“先生们,先生们!”西皮亚金连忙打岔道,他做出从高处往下看寻找什么人的样子,“请,请……Kallometzeff,je vous prie je vous calmer。午饭应该快好了。请,先生们,跟我来吧!”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五分钟以后,卡洛梅伊采夫跑进西皮亚金娜的房里,大声说。“您丈夫做的事太不像话了!他已经弄了一个虚无主义者在你们家里了,现在他又弄了第二个来!这一个更坏!”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实说,鬼知道他在宣传些什么;而且——您就看这一桩事情:他跟您丈夫谈了整整一小时 ,他没有一次,没有一次称他做‘阁下’!——Le vagabond!”
二十四
开饭以前,西皮亚金把他的妻子叫到图书室里去。他需要同她单独谈几句话。他好像很焦急似的。他告诉她工厂的情形很不好,他觉得这个索洛明倒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虽然有一点儿……粗暴,因此他们得继续aux petits soins招待他。“啊!要是我能够把他留下来那多么好!”他接连说了两遍。卡洛梅伊采夫在座,这使得西皮亚金非常担心……“他来得真碍事!他看什么人都是虚无主义者,他只想严办他们。好吧,他在他自己家里严办他们好了!他简直没法拴住他的舌头!”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说,她愿意aux petits soins招待这位新客,只是据她看来他好像并不需要,并且他也不注意这些petits soins似的;这不是因为他粗鲁;却是因为他对什么都毫不在乎,这种情况对一个du un人来说,倒是完全意外的。
“不要紧……还是尽你的力量吧!”西皮亚金求她道。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答应尽她的力量,事实上她的确尽了她的力量。她先同卡洛梅伊采夫en tête--tête谈了一番话。不知道她对他讲了些什么,可是他入座的时候,他的面容却好像在表示他“下了决心”不管听到什么话,他都要做到温和、谦虚。这种及时的“让步”使他的整个态度上带了一点儿忧郁的味道;可是多么尊严……啊,他的每个举动都是多么尊严!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把索洛明介绍给全家的人(他对玛丽安娜特别注意)……吃饭的时候,她请他坐在她的右手边。卡洛梅伊采夫坐在她的左边。他打开餐巾的时候,眼睛稍微眯缝起来,微微笑着,好像在说:“好吧,太太,让我们来演我们的喜剧吧!”西皮亚金坐在他的对面,带了一点儿不安地望着他。西皮亚金娜把座位重新安排过了,现在涅日丹诺夫不再坐在玛丽安娜旁边,却坐在安娜·扎哈罗夫娜和西皮亚金的中间。玛丽安娜在卡洛梅伊采夫和科利亚中间的餐巾上找到了写着她的名字的卡片(因为这顿饭是正式的宴会)。菜是十分讲究;在每个人面前,刀叉的旁边放着一张绘有图画的卡片——这是menu。汤盘刚刚撤去,西皮亚金马上又谈起他的工厂,谈起一般的俄国工业来;索洛明照常答得简单。他每一次讲话,玛丽安娜的眼光就注视着他。坐在她旁边的卡洛梅伊采夫便对她讲起种种的恭维话(因为别人要求他“不要引起争论”),可是她并没有听他;其实他讲这种客气话也不起劲,不过是在敷衍自己的良心罢了;他知道在这个年轻姑娘跟他的中间有着克服不了的障碍。
至于涅日丹诺夫呢,他同这一家主人之间的关系却突然变得更坏了……在西皮亚金看来,涅日丹诺夫已经成了一样家具,或者一段他完全,真的完全没有注意到的空间!这种新的关系发生得太快,并且太明显,因此涅日丹诺夫在席上偶然回答一两句他的邻座安娜·扎哈罗夫娜的问话的时候,西皮亚金竟然惊愕地看他的四周,好像在问自己:“那个声音从哪儿来的?”
西皮亚金显然具有俄国大官所有的某些派头。
吃过了鱼,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她向右面,就是向索洛明尽量表现她所有的本领和魅力)隔着席面用英语对她的丈夫说:“我们的客人不喝葡萄酒,也许他喜欢啤酒吧……”西皮亚金便高声叫人拿“ale”来。可是索洛明却安静地对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说:“太太,您不知道我在英国住了两年多,我能听也能说英国话。我告诉您这个,省得您讲秘密话的时候给我听见。”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笑了起来,她请他不用多心,因为他不会听到讲他的坏话;她暗暗地觉得索洛明的举动有点儿古怪,不过也有他独特的客气。
这个时候卡洛梅伊采夫终于忍耐不住了。
“您既然在英国住过,”他说,“那边的风俗习惯您一定研究过了。请让我问一句,您觉得它们是值得仿效的吗?”
“有些值得;有些不值得。”
“这倒简单,不过还不大明白,”卡洛梅伊采夫说,他故意装出没有看见西皮亚金对他做的手势似的,“您今天讲过贵族的事……您在英国一定有机会就地研究过那儿所谓的landed gentry吧?”
“没有,我没有那种机会;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圈子里头;不过我对这班绅士也有一个概念。”
“好吧?您以为这种landed gentry在我们中间是不可能有的吗?或者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希望有这样一种人呢?”
“第一点,我的确以为这是不可能有的;第二点,我们也不值得希望有这样一种人。”
“先生,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卡洛梅伊采夫说,这两个“先生”的称呼是用来安慰西皮亚金的,他已经很是不安,在椅子上也坐不稳了。
“因为再过二三十年,你们的landed gentry就不会存在了。”
“可是先生,对不起;先生,这是为什么呢,先生?”
“因为那个时候,土地都会落到那些实际占有者的手里去了——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出身。”
“到商人手里吗,先生?”
“恐怕,大部分是商人。”
“可是怎么会那样呢?”
“他们买了它——我说的是土地。”
“从贵族那儿买去吗?”
“从贵族老爷们那儿。”
卡洛梅伊采夫倨傲地笑了笑。
“我记得您先前说过我们的工厂和工场是这样的情形,现在您又说我们全部的土地也是这样?”
“我现在说全部的土地也是一样的情形。”
“那么您大概是很高兴的了?”
“一点儿也不,我已经对您说过了;老百姓不会得到一点儿好处。”
卡洛梅伊采夫略略举起一只手。
“想想看,您多关心老百姓啊!”
“瓦西里·费多特奇!”西皮亚金用尽力气大声唤道,“他们给您拿啤酒来了!”他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Voyons,Siméon!”
可是卡洛梅伊采夫不肯停下来。
“我看,您对商人也并没有太好的意见,?99lib.”他又对索洛明说;“可是,他们不是由老百姓出身的吗?”
“那么又怎样呢,先生?”
“我觉得凡是属于老百姓的或者同老百姓有关的,在您的眼里都是很好的。”
“啊,先生,不是这样!您完全错了。我们的老百姓也有许多可以责备的地方,虽然他们在大体上并不是常常不对。直到现在,我们的商人是强盗;他利用他的私产去抢人……你又怎么办呢?他们抢你,你也去抢别人。至于老百姓……”
“老百姓呢?”卡洛梅伊采夫把声音提高得尖尖地问道。
“老百姓——在睡觉。”
“您想叫醒他们吗?”
“这该不是坏事吧。”
“啊哈!啊哈!先生,原来是……”
“请原谅!请原谅!”西皮亚金带着命令的口气说。他明白现在他应当出来制止……结束争论了!他便制止!他便结束它!他略略挥动一下右手,肘拐仍然靠在桌子上,他发表了一通又长又详细的讲话。他一方面赞美保守派,另一方面又恭维自由主义者,他偏袒自由主义者,他认为自己是属于这一派的;他过分赞扬老百姓,却又指出他们的一些缺点;他表示绝对相信政府——不过他又怀疑是不是它所有的官吏都会实现它良好的意图。他承认文学的功用和重要,可是他又说要是没有小心的监督,文学便是危险的东西。他把眼睛望着西方:起初他很高兴——后来又怀疑起来;他又把眼睛转向东方:起初他很灰心,后来却突然充满了希望!最后他提议为这三种要素结合的繁荣干杯:
“宗教,农业和工业!”
“在政权的保护下面!”卡洛梅伊采夫严肃地补充说。
“在开明和宽大的政权下面。”西皮亚金纠正道。
众人默默地干了杯。西皮亚金左边那个叫做涅日丹诺夫的空间居然的确发出不赞成的声音,可是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又落回到静默里去了;席上也没有再发生什么论争,宴会平平安安地结束了。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带着最动人的微笑端了一杯咖啡给索洛明;他喝了咖啡——正在用眼睛找他的帽子……可是让西皮亚金轻轻地挽住胳膊把他引到书房里去了。在那儿西皮亚金先敬他一支上等雪茄烟,然后便敦请他在最优厚的条件下到他西皮亚金的工厂来!“完全由您一个人支配,瓦西里·费多特奇,完全由您一个人支配!”索洛明接过了雪茄,却谢绝了敦请。不管西皮亚金怎样邀请,他还是不答应。
“不要干脆地说:‘不!’亲爱的瓦西里·费多特奇。至少请您考虑到明天吧!”
“可是到明天还是一样——我不能接受您的聘请。”
“等到明天吧!瓦西里·费多特奇!考虑一下,对您又有什么不便呢?”
索洛明承认,这对他并没有什么不便……不过他走出了书房,却又去寻他的帽子。可是那个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机会跟他交谈一句话的涅日丹诺夫走到他面前急急忙忙地小声说:
“请您千万不要走,不然我们就不能谈话了。”
索洛明便不拿他的帽子了,西皮亚金看到他在客厅里踌躇,便大声说:
“不用说,您今晚就在我们这儿过夜了。”
“我听您的吩咐。”索洛明回答道。
站在客厅窗前的玛丽安娜向他投了一瞥感谢的眼光,这使他思索了好一会儿。
二十五
玛丽安娜没有看见索洛明以前,她心目中的他是完全不同的。她看见他第一眼,觉得他是一个没有定型的、没有个性的人……实际上,像那样瘦削、健壮、淡黄色头发的男人,她这一生见过不少!可是她越是注意他,越是听他讲话,她对他的信任也越是增加——因为他在她的心里唤起的正是信任的感情。这个沉静的、并不迟钝、却有点儿不活泼的人不仅不会说谎,不会吹牛,他还像一堵石壁似的可以给人依靠……他不会出卖别人;而且他还了解别人,帮助别人。玛丽安娜甚至觉得这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感觉——索洛明在所有在座的人心里都引起这同样的感觉。她并不特别重视他所说的话;这一切关于商人和工厂的谈话引不起她多大的兴趣;可是他讲话的方式,以及他讲话的时候看人和微笑的姿态——这使她非常喜欢……
一个诚实的人……那是最重要的!——使她感动的就是这个地方。俄国人是全世界最会撒谎的人,可是他们同时又把真实看得比什么都贵重,他们最同情的也就是真实——这是一件人所共知的事实,虽然它不完全被人理解。并且在玛丽安娜的眼里,索洛明身上还盖着一种特别的印章;他的头上有一个光轮:这是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亲自推荐给他的追随者们的一个人。在席上玛丽安娜同涅日丹诺夫“关于他”交换了几次眼光,后来她突然不由自主地将这两个人比较了一番,觉得还是涅日丹诺夫差一些。涅日丹诺夫的相貌不用说是比索洛明的漂亮得多,并且更讨人喜欢;可是他的面部表情却是一些忧虑的感情的混合,譬如烦恼、不安、焦躁……甚至沮丧;他好像坐在针毡上,他想讲话,却又讲不出来,只是神经质地笑着……索洛明却正相反,他似乎带了一点儿厌烦的神气,但他还是十分安闲;他的举动和态度从来不受别人的丝毫影响。“这个人一定可以给我们设法,”玛丽安娜想道,“他会给我们一些有益的意见。”饭后差涅日丹诺夫来找他的正是她。
夜晚过得相当沉闷;幸而散席的时间很迟,离睡觉的时候不远了。卡洛梅伊采夫很有礼貌地板着脸不说一句话。
“您怎么啦?”西皮亚金娜半嘲弄地问道,“您丢了什么东西吗?”
“是这样,太太,”卡洛梅伊采夫答道,“有一个故事说,一位我们近卫军的长官常常抱怨他的兵士丢掉了他们的‘步伐’……‘把步伐给我找来!’我要说:把‘先生’这个字眼给我找来!‘先生’这个字眼已经丢掉了,因此一切对身份官阶等等的尊敬也跟着丢掉了。”
西皮亚金娜告诉卡洛梅伊采夫,她不打算帮他寻找他丢失的东西。
西皮亚金在席上那篇“演说”的成功使他得意起来,他又发表了两次谈话,在谈话中间他对当前一些必要的措施表示了他那官方的意见;他还用了几个辞——des mots——这都是他特别记下来准备在彼得堡用的,它们并不怎么俏皮,倒可以说是有分量的。其中有一句他甚至讲了几遍,在讲它之前,还要说一句:“要是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他批评到当时的一位大臣,说那个人心思不定,又轻浮,并且长于空想。另一方面,他并没有忘记,他在同一个俄国人——一个老百姓出身的人打交道,他便不肯放过机会用了另一些俗话,来表示他自己不仅是一个俄国人,他还是一个“纯粹俄罗斯人”,并且熟悉人民生活的最本质的东西!譬如他听见卡洛梅伊采夫说天雨会妨碍干草的收割,马上就说:“干草黑,荞麦白”;接着他还讲了好些谚语,如:“店无主,儿无父”;“量十次,裁一次”;“有谷便有斗”;“要是在圣叶戈尔节桦树叶有铜板那么大,在喀山圣母节仓里就有谷子。”说实在话,他有时也把谚语讲错了,譬如他说:“鹬要认得自己的灶头!”或者“使得草屋好看的是角落!”可是在那些听他讲了这种错话的人中间大部分连想也没有想到“notre bon纯粹俄罗斯人”弄错了;并且事实上得感谢柯夫利日金公爵,俄文里的这种“语误”已经是习惯的了。西皮亚金讲这些谚语和俗话的时候,故意做出特别的、粗大的、差不多是嘶哑的声音——d'unevoix rustique。这种俗话倘使在彼得堡、并且在适当的地点和适当的时机说出来,会叫那些有势力的贵妇人称赞道:“e il ait bien les moeurs de notre peuple!”并且那些同样有势力的显要会补充一句:“Les moeurs et les besoins!”.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极力向索洛明献殷勤;可是她的努力分明失败了,这使她很扫兴;她走过卡洛梅伊采夫身边的时候,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Mon Dieu,que je me sens fatiguée!”
卡洛梅伊采夫嘲讽地鞠了一个躬,回答道:
“Tu l'as voulu,Gees Dandin!”
一个厌倦的集会散去的时候,在座的每个人脸上照例要现出一下亲切、谦和的表情;随后彼此匆匆地握了手,笑了笑,友好地哼了哼鼻子,最后,疲乏的客人跟疲乏的主人分开了。
索洛明给安排在二楼上一间差不多是最好的寝室,房里还有英国式的化妆用品和洗澡间。他到涅日丹诺夫那儿去。
涅日丹诺夫热烈地感谢他答应留下来过夜。
“我知道……这对您说是牺牲……”
“唉,得啦!”索洛明从容地答道,“简直说不上牺牲!而且,我不能够拒绝您。”
“为什么呢?”
“啊,因为我喜欢您。”
涅日丹诺夫又是喜,又是惊,索洛明握了他的手。随后索洛明跨坐在一把椅子上,点燃一支雪茄,两肘靠在椅背上,说:
“好吧,告诉我,是什么 4e8b." >事情?”
涅日丹诺夫也在索洛明对面一把椅子上跨坐了,不过他不抽雪茄。
“您问——什么事情吗?……事情是我想从这儿逃走。”
“您是说,您想离开这个人家吗?那么怎样呢?祝您成功!”
“不是离开……是逃走。”
“他们不让您走吗?您也许……您预支了薪水吧?倘使是那样,您只要说一句话……我很愿意……”
“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亲爱的索洛明……我说:逃走——不是离开,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从这儿走的。”
索洛明抬起头来。
“那么跟谁一块儿走呢?”
“跟您今天在这儿看见的那位姑娘……”
“跟那位姑娘!她相貌很好。是吗?你们互相爱着吗?……或者单单是你们两个人在这个家里都过得不好,才打定主意一块儿离开吗?”
“我们互相爱着。”
“啊!”索洛明静了一会儿,“她是这家主人的亲戚吗?”
“是的。可是她和我们有同样的信仰——她准备做任何事情。”
索洛明微微笑了笑。
“您也准备好了吗?涅日丹诺夫?”
涅日丹诺夫稍微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问这个呢?时机一到,我就会做给您看。”
“我并不是怀疑您,涅日丹诺夫;我这样问,只是因为我觉得除了您以外,就没有人准备好似的。”
“那么马尔克洛夫呢?”
“不错!还有马尔克洛夫。可是看来,他像是生下来就准备好了似的。”
这个时候有人在轻轻地、急促地敲房门,——没有等着回答,就推开门进来了。这是玛丽安娜。她马上走到索洛明面前。
“我相信,”她说,“您在这个时候,在这儿看见我是不会吃惊的。他(玛丽安娜指了指涅日丹诺夫)不用说,已经把什么话都对您讲了。请把您的手给我,并且您要知道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个诚实的姑娘。”
“是的,这我知道,”索洛明正经地答道,在玛丽安娜进来的时候,他就马上站起来了。“在吃饭的时候我就望过您,我想:‘这位小姐的眼睛多诚实!’的确,涅日丹诺夫刚刚把你们的计划对我讲了。不过,说实在的,您究竟为什么要逃走呢?”
“为什么?为了我所同情的事业……您不用吃惊:涅日丹诺夫把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了……那个事业马上就要开始了……而我却还要待在这个充满了欺骗和谎话的地主家里吗?我所爱的人们要去冒危险,而我却……”
索洛明做了一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
“您不要激动。坐下吧,我也坐下。您也坐吧,涅日丹诺夫。听我说,要是你们没有其他的理由,你们目前实在用不着从这儿逃走。那个事业不会像你们料想的那么快就开始的。多一点儿慎重的考虑,倒是需要的。朝前乱冲,并没有好处。相信我吧。”
玛丽安娜坐下,用她先前披在肩上的带穗的大绒巾裹住身子。
“可是我不能够在这儿再待下去了!这儿每个人都欺负我。今天那个傻婆子安娜·扎哈罗夫娜还当着科利亚的面对我提起我父亲,她说,苹果总落在苹果树旁边!连科利亚也吃了一惊,他问这是什么意思。更不用提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了!”
索洛明又打断了她的话——这次他微微笑了笑。玛丽安娜明白他有点儿在取笑她,可是他的微笑从来不会叫人感觉到受了侮辱。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亲爱的小姐?我不知道安娜·扎哈罗夫娜是谁,也不知道您讲的是什么苹果树……可是,不要那么想,有个蠢女人对您讲了几句蠢话,您就受不下去吗?那么您以后怎么还能活下去呢?世界上到处都是蠢人。不,这不是理由。还有别的理由吗?”
“我相信,”涅日丹诺夫用低沉的声音插嘴说,“西皮亚金先生一半天就要把我赶走的。他一定听了别人的话。他待我……十分瞧不起。”
索洛明转身向着涅日丹诺夫。
“既然别人要赶您走,那么您为什么还要逃走呢?”
涅日丹诺夫一时找不出一句答话来。
“可是我已对您讲过。”他说……
“他这样说,”玛丽安娜插嘴说,“是因为我要跟他一块儿走。”
索洛明看了看她,好心地摇摇头。
“对,对,亲爱的小姐;不过我再向您说一遍:要是你们想离开这个人家,只是因为你们以为革命马上就要爆发……”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写信请您来的,”玛丽安娜打岔说,“我们想确实知道事情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
“要是这样的话,”索洛明接下去说,“我再说一遍,您还可以待在家里——时候还长呢。不过要是你们想逃走,是因为你们互相爱着,除了这个办法就不能够结合的话——那么……”
“好吧,那么怎样呢?”
“那么,我只有祝贺你们,像古话所说,爱与和睦;倘使需要和可能的话,我会尽力给你们帮忙。因为,亲爱的小姐,您,还有他,我跟你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你们,好像是我的亲人一样。”
玛丽安娜和涅日丹诺夫两人同时走到他跟前,站在左右两边,每人抓住他的一只手。
“请您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办,”玛丽安娜说,“我们假定革命还很远……但是准备性的工作和劳动,在这个家里,在这种环境里却办不到——我们非常愿意去做那样的工作,两个人一块儿……请您告诉我们应该做些什么;您只消告诉我们应该到什么地方去……派我们去吧!您会派我们去的,是吗?”
“到哪儿去?”
“到老百姓那儿去……要不是到老百姓中间去,我们还往哪儿去呢?”
“到树林里去。”涅日丹诺夫想道……他记起帕克林的话来。
索洛明注意地望着玛丽安娜。
“您想认识老百姓吗?”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仅是想认识老百姓,我们还要行动……并且要为他们劳动。”
“很好,我答应您,您会认识他们的。我会给您找个机会去行动,并且为他们劳动。涅日丹诺夫,您准备去吗……跟着她去……并且为了老百姓?”
“当然,我准备去!”涅日丹诺夫连忙答道。“贾格诺特”,帕克林说过的另一个字眼又闪过他的心头。“那辆大车已经滚滚地过来了……我听得见它轮子的辘辘声。”
“好,”索洛明沉吟地说,“可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逃走呢?”
“最好是明天。”玛丽安娜大声说。
“好。可是去哪儿呢?”
“嘘,嘘……轻声点儿……”涅日丹诺夫小声说,“有人从廊上来了。”
大家静了一会儿。
“你们打算逃到哪儿去呢?”索洛明压低声音又问了一句。
“我们不知道。”玛丽安娜答道。
索洛明掉过眼睛去望涅日丹诺夫。涅日丹诺夫只是否定地摇摇头。
索洛明伸出手来,小心地把烛花剪了。
“我告诉你们吧,孩子们,”他末了说,“到我们工厂来。那儿并不舒服,不过却很安全。我会把你们藏起来。我在那儿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没有人会找到你们的。只要你们到了那儿……我们绝不会让你们给人寻到的。你们会说:‘工厂里人多。’这正是它的好处。人多的地方好躲藏。这样行吗,嗯?”
“我们只有感谢您,”涅日丹诺夫说;玛丽安娜听见说是工厂,起初有点儿吃惊,随后就兴奋地接下去说:“当然!当然!您真好!不过我想,您不会让我们在那儿住多久的?您会派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吧?”
“这要看你们自己了……不过要是你们想结婚的话,在我那儿工厂里也方便。我那儿很近有一个邻居,他是我的一个表哥,他是这个教区的教士,叫佐西玛,人很和善。他会马上给你们证婚的。”
玛丽安娜暗暗地微笑了,涅日丹诺夫又跟索洛明握了一次手,他停了片刻又问道:
“可是告诉我,您工厂的主人,老板,不会讲话吧?他不会对您表示不满吗?”
索洛明斜着眼睛看了看涅日丹诺夫。
“啊,不要担心我的事情……这完全是多余的。只要工厂的情形很好,我的老板不会讲话的。不论是您或者是您这位亲爱的小姐都用不着害怕他会有什么不满的举动。至于工人,你们更不用担心。你们只消事先让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来就行了。”
涅日丹诺夫和玛丽安娜对望了一眼。
“后天,大清早,或者大后天,”涅日丹诺夫末了说,“我们不能够再等了。说不定他们明天就会把我赶出去的。”
“好吧……”索洛明说,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每天早晨都等着你们。而且我这个星期不出门。什么事都会给你们办妥的。”
玛丽安娜走到他身边……(她正向着房门走去。)“再见,亲爱的、好心的瓦西里·费多特奇……这是您的名字,是吗?”
“是这样。”
“再见……或者不:再会吧!并且谢谢,多谢您!”
“再见……晚安,亲爱的孩子。”
“再见,涅日丹诺夫,明天见……”她又添了一句。
玛利安娜急急地走了出去。
这两个年轻人一动也不动地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儿,两个人都不做声。
“涅日丹诺夫……”末了还是索洛明开口说,但马上又停止了。“涅日丹诺夫……”他又说,“把这位姑娘的事情告诉我……把您所知道的全告诉我。她以前的生活是怎样的?……她是谁?……为什么她在这儿?……”
涅日丹诺夫把他所知道的简单地告诉他。
“涅日丹诺夫……”他末了又说,“您得好好照顾这位姑娘;因为……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那就是您的大不是了。再见。”
他走出去了;可是涅日丹诺夫在屋子的当中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啊!还是不要想的好!”他又伏倒在床上了。
可是玛丽安娜回到她的屋子里,却看见小桌上有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写着:
我可怜您。您在毁掉自己。您好好地想想吧。您闭着眼睛投进一个什么样的深渊里去?为着谁,又为着什么?
瓦。
屋子里还有一种特别的新鲜的清香:分明是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刚刚从这儿出去。玛丽安娜拿起笔,写了下面的话:“不要可怜我。上帝知道我们两个人里面哪一个更值得人怜悯。我只知道我决不愿意处在您这个境地。——玛。”她把字条留在桌上。她相信她的回答会到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手里去的。
第二天早晨,索洛明同涅日丹诺夫见过面,并且坚决地谢绝了担任管理西皮亚金工厂的职务以后,便回家去了。他一路上反复地思索,像这样的情形他很少有过:往常车子的摇动就会引他打瞌睡。他想着玛丽安娜,也想着涅日丹诺夫。据他看来,要是他在恋爱的话,他索洛明——他的神态就会完全不同,他的谈话、他的眼光都会是完全两样。“不过。”他想道,“既然我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事,那么我就不知道,要是我遇到这样事情,会有什么样的神态。”他记起一个爱尔兰的姑娘,那是他有一回在一家商店的柜台后面看见的;他记起她有非常漂亮的、差不多黑色的头发,眼睛,浓密的睫毛,她怎样用忧愁的、询问的眼光看他,以后他又怎样在她窗前街上踱来踱去徘徊了多少时候,他怎样兴奋,又怎样不停地问他自己,他要不要跟她认识?他那个时候正经过伦敦;老板派他到那儿去采购物品,交了一笔钱给他。索洛明几乎要在伦敦留下来,并且把钱还给老板了,那个漂亮的波丽给他的印象太深了……(他打听出了她的名字:她的一个女同事这样叫过她的。)然而他控制了自己——回到他的老板那儿去了。波丽比玛丽安娜漂亮;可是玛丽安娜也有同样的忧愁的、询问的眼光……而且她是一个俄国人……
“可是我在想什么呢?”索洛明小声说,“替别人的未婚妻操心!”他把他的外衣的领子摇了摇,好像要摇掉那一切的没有用的思想似的。就在这个时候他到了工厂,在他的侧屋的门口闪现出忠实的帕维尔的身形。
二十六
索洛明的谢绝叫西皮亚金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他甚至突然发现这个土生土长的司蒂芬森并不是一个怎么高明的工程师,虽然他也许没有什么做作,可是他毕竟装出好像自己是真正平民的样子。“所有这些俄国人,要是他们自以为懂得了一点儿东西,那就坏极啦!Au fond卡洛梅伊采夫说得不错!”由于这种愤激和不快的心情,这位en herbe政治家对涅日丹诺夫更加冷淡、更加疏远了。他告诉科利亚这一天不用跟教师上课,并且以后应当养成独立自主的习惯……然而西皮亚金并不像涅日丹诺夫自己所预料的那样辞退他。他还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是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却并不放过玛丽安娜。她们两个人大吵了一次。
这天午饭前两小时的光景,她们似乎突然地发觉客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们彼此马上觉得那个不可避免的冲突就要发生了,因此她们稍微迟疑一下,就悄悄地互相坐近了。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微微地笑着;玛丽安娜紧紧闭着嘴唇;她们的脸色都是苍白的。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穿过屋子的时候,她朝两旁看了看,摘了一片天竺葵的叶子……玛丽安娜的眼光牢牢地定在这张向着她走过来的笑脸上。
西皮亚金娜先站住了,用她的指尖敲椅背。
“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她随便地说,“我看,我们已经通起信来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家里,这就有点儿古怪了,您知道我是不喜欢古怪事情的。”
“通信并不是由我开始的,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
“是的……您不错。这一次的古怪事情是我的错。只是我也找不到别的办法给您唤起一种感觉……我怎么说才好呢?……一种感觉……”
“您坦白地讲出来吧,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不要吞吞吐吐——您用不着害怕得罪我。”
“一种……体面感。”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闭了嘴;屋子里只有她的手指轻轻敲椅背的声音。
“您凭什么认为我失掉了体面感呢?”玛丽安娜问道。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耸了耸她的肩。
“Ma chère,vous n'êtes plus un enfant,您完全明白我的意思。难道您以为您的行为我一点儿不知道吗?还有安娜·扎哈罗夫娜,还有全家的人都不知道吗?而且您也并没有小心提防着不让别人知道。您简直旁若无人。也许只有鲍里斯·安德列伊奇一个人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他的心让别的更有意思的、更重要的事情吸引去了。可是除了他以外,您的举动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所有的人!”
玛丽安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
“我请求您讲得更明确些,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您究竟因为什么事情不满意呢?”
“L'ie!”西皮亚金娜想道。可是她仍然克制了自己。
“您想知道我因为什么不满意吗,玛丽安娜?好吧!……我不高兴您跟一个论门第、论教育、论社会地位都比您低得多的年轻人长时间约会。我不满意……不!这个词儿还嫌太温和了——我厌恶您在太晚……您在半夜到那个年轻人的屋子里去看他。在哪儿呢?就在我的家里!难道您觉得那是正当的事,我不应该出来讲话——并且我应当替您这种轻佻的行为掩饰吗?我是一个清白的女人……Oui,mademoiselle,je l'ai été,je le suis et le serai toujours!所以我不能不生气。”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好像被她这种愤怒的重量压坏了似的,在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玛丽安娜第一次微笑了。
“我并不怀疑您的品德,不管是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她说,“并且我是非常诚恳地讲话的。可是您没有理由生气。我并没有在您家里做过什么丑事。您提到的那个年轻人……不错,我的确……爱上了他……”
“您爱麦歇涅日丹诺夫吗?”
“我爱他。”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在椅子上伸直了腰。
“您怎么啦,玛丽安娜!他不过是一个大学生,没有门第,没有家族——况且他比您年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免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这会有什么结果呢?像您这样聪明的人能够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呢?他不过是一个肤浅的孩子。”
“您对他的看法从前不见得就是这样吧,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
“啊,我的天啊!亲爱的,请您不要扯到我身上来……Pas tant d'ésprit que a,je vous prie.我们现在谈的是您的事情,是您的前途。您想一想!这对您算是一个什么样的配偶?”
“我得承认,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我倒没有想到配偶的事情。”
“怎么?您说什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就让我们假定说,您是照您心里所想的做的……可是这一切还不是要归结到结婚上面吗?”
“我不知道……我可没有想到这个。”
“您没有想到这个吗?!我看您一定发疯了!”
玛丽安娜稍微转过脸去。
“我们不要讲下去了,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我们不会谈出什么结果来的。我们决不会互相了解的。”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猛然站了起来。
“我不能,我还要讲下去!这太重要了……我对您负有责任,在……”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本来要说“在上帝面前!”可是她讲不出口,便改口说:“在全世界面前!我听见您这种疯话,再不能不做声!我为什么不能够了解您呢?目前这班年轻人真是骄傲得不得了!不!……我了解您很透彻;我看得出来您传染到了那些新思想,它们只会把您引到毁灭的路上去!那个时候就太迟了。”
“也许是这样;不过请您相信我的话:我们就是毁灭,也决不会伸一根手指头向您求救的!”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拍了下巴掌。
“又是骄傲了,这样厉害的骄傲!不过听我说吧,玛丽安娜,听我说吧,”她突然改了声调往下说……她要把玛丽安娜拉到她身边来,可是玛丽安娜却往后退了一步。“Ecoutez-moi,je vous en jure!因为我毕竟还没有那样老——也没有那样蠢,我们并不是不能互相了解的。Je ne suis pas une encroutée.我年轻时候还被人当作共和党……并不比您差。听我说吧:我不想说假话。我对您从来不曾有过母性的慈爱,根据您的性格,您不会因此感到遗憾的……可是我从前常常觉得,并且现在也是如此,我对您也有某种的义务,我总是努力去尽这些义务的。也许我心目中替您挑选的配偶(为了您这件婚事鲍里斯·安德列伊奇和我都不惜任何的牺牲),并不合您的理想……可是从我的心底……”
玛丽安娜望着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望着她那对漂亮的眼睛,望着她那两片略略涂脂的红唇,望着她那双手指略微分开、指头上戴着戒指的白白的手(这位贵妇人含有深意地把手放在她的绸衣的胸前)……她突然打断了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话。
“您说配偶吗,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您把您那位没有心肝、鄙俗不堪的朋友,卡洛梅伊采夫先生叫做‘配偶’吗?”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把手指从胸前拿下来。
“不错,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我是在说卡洛梅伊采夫先生——那位有修养的出色的年轻人,他一定会使他的妻子幸福的,只有疯子才会不肯要他做丈夫!只有疯子!”
“怎么办呢,ma tante?看来我就是那样的女人!”
“可是当真——你看出他的什么缺点吗?”
“啊,什么也没有。我瞧不起他……就是这个。”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不耐烦地把头摇来摇去——又在扶手椅上坐下来。
“我们不要讲他了。Retournons nos moutons.那么,你爱涅日丹诺夫先生?”
“是的。”
“你还打算继续跟他……会面吗?”
“是的;我打算。”
“好吧……要是我不允许你呢?”
“我不会听您的话。”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从椅子上跳起来。
“啊!您不会听我的话!原来是这样!……这就是那个受了我的恩惠、并且由我收养在家里的姑娘对我讲的话,这就是……对我讲的……对我讲的……”
“这就是那个丢脸的父亲生的女儿对您讲的,”玛丽安娜不高兴地接腔说,“您往下说吧,不要客气。”
“'est pas moi qui vous le fait dire,mademoiselle!可是无论如何,这总不是值得骄傲的事!一个靠我养活的姑娘……”
“您的面包也不是白白给我吃的,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要是给科利亚请一个法国女教师,您还要多花钱呢……您知道是我教他念法文的。”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稍微举起一只手来,手里捏了一方麻纱手绢儿(手绢儿上有伊兰伊兰香水的香气,在一个角上还绣着白色的大花字),她想讲话,可是玛丽安娜接着急急地说下去:
“要是您不提您现在列举的那些,要是您不提您那一切虚假的恩惠和牺牲,要是您能够说:‘我曾经爱过的那个姑娘’,那倒不错,一千倍的不错……可是您太老实了,讲不出那样的假话来!”玛丽安娜寒颤似地抖起来。“您始终是恨我的。甚至就在这个时候,像您刚才说过的,在您的心底,您很高兴——是的,高兴,因为我应验了您讲了多少遍的预言,我丢了脸,蒙了满身的耻辱;您感到不愉快的只是一点:这个耻辱的一部分会落到你们贵族的、清白的家庭上面。”>
“您在侮辱我,”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低声说。“请您离开这儿吧。”
可是玛丽安娜控制不住自己了。
“您说,您家里人,您全家人跟安娜·扎哈罗夫娜,所有的人都知道我的行为!他们全都吃惊,愤怒……可是难道我要向您,向他们,或者向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要求什么吗?难道我会重视他们的意见吗?难道你们家的面包是好吃的吗?什么样的穷苦都要比你们家的富贵好!我跟你们一家人的中间不是隔着一个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也遮盖不住的无底深渊吗?难道您——您也是一个聪明人——您就看不出这个吗?要是您对我怀着痛恨的感情,难道您就不明白我对您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吗?那是太明显的了,我用不着讲出来。”
“Sortez,sortez,vous dis-je……”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接连地说,她不住地顿着她那双漂亮的、瘦小的小脚。
玛丽安娜朝着门走了几步。
“我马上就要离开您了;可是您知道什么吗,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据说连拉舍尔在拉辛的《巴雅泽》里面讲的‘Sortez!’效果也不好,——更不用说您了!我还有一句话要说,您刚才不是讲过什么……Je suis une honnête femme,je l'ai été et le serai toujours吗?您想想看:我相信我比您清白得多!再见吧!”
玛丽安娜急急地走出去了,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想叫,她想哭……可是要叫什么——她却不知道;而且眼泪也不听她的话。
她只是拿手绢儿来搧着,可是手绢儿散发出来的香气越发刺激她的神经。她觉得不幸,她让人侮辱了……她承认她刚才听见的那番话里面也有一点儿真实。不过别人怎么能够这样不公平地判断她呢?“我真是这样一个坏女人吗?”她想道,她照照她对面两扇窗中间挂的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娇美的脸,带了一点儿心绪不宁的样子,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不过仍然是一张很可爱的脸,和一对很漂亮的、柔和的、天鹅绒一般的眼睛……“我?我是坏女人?”她又想道……“会有这样的眼睛?”
可是在这个时候她的丈夫走了进来,她又用手绢儿盖住她的脸。
“你怎么啦?”他关心地问道,“瓦里娅,你怎么啦?”(他给她起了这个小名,不过他平日并不这样叫她,只有在乡下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讲私话的时候,他才叫这个小名。)
她起初不讲什么,只说并没有事情,可是后来她很娇媚、很动人地在椅子上转过身来,用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肩头(他站在她面前朝着她弯下身子),把她的脸藏在他的背心的开襟里,把一切都对他讲了。她尽力不用花言巧语,也没有别的用意,——她即使不曾原谅玛丽安娜,至少也想做到替玛丽安娜讲几句公道话,她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她(玛丽安娜)的年轻、她的热情的个性、她幼小时候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等等上面;她同时也多多少少(也没有别的用意)责备自己几句。“倘使这是我的女儿,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了!我一定会好好地管她的!”西皮亚金体谅地、同情地——而且严肃地听完她的话。她没有把胳膊从他的肩头拿下来、没有把头移开的时候,他一直弯着他的身子;他叫她做天使,亲她的前额,并且说他现在明白了他作为一家之主应当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便走出去了,他这个时候的神气,好像是一个通达人情而精力充沛的人,准备去执行某种虽然不愉快却又无法躲避的职责似的……
午饭后,八点钟光景涅日丹诺夫坐在他的屋子里给他的朋友西林写信。
亲爱的弗拉基米尔,我现在给你写信,是在我一生中一个重大变化的时候。我给这一家辞退了。我要走了。但这并不算一回事。我不是一个人走的。我以前在信里对你讲过的那个姑娘要跟我一块儿走。我们的命运相同,我们的信仰一致,我们的目的一致,总之我们的情感交流——这一切把我们结合在一块儿了。我们互相爱着:至少,我相信除了我现在感觉到的以外,我再也不能感受到另一种形式的爱情。不过要是我对你说我并没有一点儿隐秘的恐怖,甚至没有一种说不出的内心的疑惧,那我就是在向你撒谎了……前途一片黑暗——我们正一块儿冲进这个黑暗里去。我用不着告诉你,我们要去什么样的地方,并且挑选了什么样的工作。玛丽安娜和我并不追求幸福;我们并不要享乐,我们要站在一块儿,共同奋斗,互相支持。我们的目标明显地摆在我们的面前,可是要走什么样的路才达到它——我们不知道。要是我们找不到同情和援助,至少我们会找到工作的机会吧?玛丽安娜是一个很好的诚实的姑娘:倘使命运注定我们要灭亡,我也不会责备自己把她引到了毁灭,因为现在她只有这一条生活的道路了。可是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我的心很沉重……我给怀疑折磨着,不用说, 这不是怀疑我对她的感情,不过……我不知道!无论如何,要回头是太迟了。请你远远地向我们两个人伸出你的手来,祝我们忍耐,祝我们保持自我牺牲的力量,祝我们相爱……爱得更深。还有你们,我们并不认识你们,可是我们却拿我们的整个身心、我们的每一滴心血爱着你们,你们,俄罗斯人民,请接待我们(不要太冷淡),教导我们吧,我们应当从你们那儿学到什么呢?
别了,弗拉基米尔,别了!
涅日丹诺夫写完这几行以后,便动身到村子里去了。第二天夜里天刚刚发亮,他已经站在离西皮亚金的花园不远的桦树林的边上了。在他身后没有多远,在一丛青翠的榛树后面,看得见一辆小小的农民运东西的大车,车前套着两匹去掉马嚼的马;车上,在绳子编的座位下面,一个瘦小的灰白头发的老农民睡在一束干草上,脑袋枕着一件打了补钉的外衣。涅日丹诺夫不停地朝路上看,朝着花园边上那丛柳树看:静寂薄暗的夜色仍旧笼罩在四周的景物上,一些小小的星星还勉强竞赛着闪光,终于消失在蓝天的深处了。沿着正在展开的云片低处的圆边,一道淡淡的红光从东方泛起,同时从那儿送来清晨的最初的寒气。涅日丹诺夫突然吃了一惊,他警觉起来:在他的近旁响起了轧轧的开门声,接着他便听见围墙门打开的声音;一个小小的女人的身形现了出来,一幅围巾裹住她的身子,露在外面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包;她从静止的柳树荫里,慢慢地走了出来,踏上大路的软尘——又从斜对面跨过了大路(她好像是在用脚尖走路),朝树林走过来。涅日丹诺夫跑过去迎接她。
“玛丽安娜吗?”他低声问道。
“是我!”从那幅往下垂的围巾下面传来这一声轻轻的回答。
“这边,跟我来。”涅日丹诺夫接着说,他笨拙地抓住她那只露在外面的提着小包的手。
她好像冻着了似地在发抖。他引她到车前,把农民唤醒了。农民连忙起来,马上爬到驾车的座位上去,两只胳膊穿进外衣的袖子,抓起那代替马缰的绳子……马动了;他用了一种仍然带着睡意的嘶哑声音小心地去安抚它们。涅日丹诺夫把他的外套铺在绳子编的座位上,然后让玛丽安娜坐在那上面;他拿一块毛毯裹住她的脚(车上的干草有点儿湿),自己就坐在她旁边,他弯下身子朝着农民轻轻地说:“走吧,你知道去哪儿。”农民拉了一下缰绳,马便打着响鼻,哆嗦着,走出了树林;大车的窄小的旧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摇一颠地滚上了大路。涅日丹诺夫用一只胳膊搂住玛丽安娜的腰;她伸出她那冰凉的手指把围巾稍微揭开一点儿,掉转脸对他微微一笑,她说:
“空气新鲜得多可爱,阿廖沙!”
“是的,”农民答道,“露一定很重。”
露已经太重了,车轮的轴头擦到高高的路旁杂草的草尖,便震落下大串细小的水珠,绿草也变成了青灰色。
玛丽安娜又因为冷打起颤来。
“多新鲜,多新鲜!”她用快乐的声音反复地说。“自由,阿廖沙,自由啊!”
二十七
有人跑去通知索洛明,说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坐了一辆小小的农民用的大车来要见他,他连忙跑到工厂大门口去。他并不向客人问好,只是对他们点了几次头,他马上吩咐赶车的农民把车子赶进院子里去。他让车子停在他的侧屋前面,他帮助玛丽安娜下了车。涅日丹诺夫跟着她从车上跳下来。索洛明引着他们两人走过一条长长的暗黑的小走廊,登上一道窄小的弯曲的楼梯,到了侧屋的后部——到了楼上。在那儿他打开一扇矮门,三个人都进了一间有着两扇窗的、相当干净的小屋子里面了。
“欢迎!”索洛明带着他平常那种笑容说,不过现在的笑容仿佛比平时更开朗、更高兴。“这儿便是你们的住宅,这间屋子——还有,紧靠着的另一间。并不漂亮,不过没有关系:你们住得下就成了。这儿不会有人监视你们。那儿,就在你们的窗下,有一个园子,我的老板叫它做花园,可是我却叫它做菜园:它靠着墙——左右都是篱笆。挺清静的地方!我再说一遍,您好,亲爱的小姐,还有您,涅日丹诺夫,您好!”
他跟他们两人握了手。他们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也不脱下他们的外面衣服,只是带着默默的、半惊半喜的兴奋向前凝望。
“好吧,你们怎么啦?”索洛明又说,“换换衣服吧!你们带了些什么行李?”
玛丽安娜指着她仍然拿在手里的小包。
“我就只有这个。”
“我的旅行包和行李袋还在大车上。我马上就去拿……”
“不要动,不要动。”索洛明打开了门,“帕维尔!”他朝着楼梯的暗处叫道,“老弟,快去……大车上还有东西……去拿来。”
“马上去!”他们听见那个无处不在的帕维尔回答道。
索洛明转身向着玛丽安娜,她已经取下了围巾,正在解开她的短斗篷。
“一切都很顺利吗?”
“一切……没有一个人看见我们。我留了一封信给西皮亚金先生。瓦西里·费多特奇,我没有带任何衣服出来,因为您要派我们……(玛丽安娜想说“到老百姓中间去”,可是不知为了什么理由她又讲不出口。)不过,反正一样:它们对我没有用处。必需的东西,我有钱买。”
“这一切我们以后再安排吧……现在,”索洛明说,他指着那个搬了涅日丹诺夫的东西进来的帕维尔,“我给你们介绍我在这儿的最好的朋友:你们可以信任他……就像信任我一样。”他又压低声音对帕维尔说,“你叫塔季扬娜准备茶炊没有?”
“马上就送来,”帕维尔答道,“还有奶油和一切的东西。”
“塔季扬娜是他的妻子,”索洛明继续对玛丽安娜说,“她是跟他一样可靠的。在您……好吧..
,对这儿……还没有完全习惯的时候,——就由她来伺候您,亲爱的小姐。”
玛丽安娜把她的短斗篷扔在角落里一张小小的皮的长沙发上面。
“叫我玛丽安娜吧,瓦西里·费多特奇——我不要做小姐。我不要人伺候我……我不是为了要人伺候离开那儿的。不要看我的衣服;我这儿再没有别的了。这些都得换过。”
她那件咖啡色夫人呢的衣服很朴素;不过这是彼得堡的裁缝做的,跟玛丽安娜的腰身和肩膀非常合式,看起来样子很时髦。
“好吧,就不算伺候您的人,那么照美国人的办法,叫做‘帮手’吧。不过您总得喝茶。现在还早,可是你们两位一定倦了。我现在要去料理工厂的事情;我们等一会儿再见面。你们..要什么,可以对帕维尔或者塔季扬娜说。”
玛丽安娜连忙向他伸出两只手来。
“我们应当怎样谢您呢,瓦西里·费多特奇?”她非常感动地望着他。
索洛明把她的一只手轻轻地摩了一下。
“我本来应当说这是值不得感谢的……不过那就不是真话了。我倒宁愿说,您的感谢给了我很大的快乐。我们两相抵消了。再见!帕维尔,我们走吧。”
屋子里只有玛丽安娜和涅日丹诺夫两个人。
她跑到他面前,用她刚才用来看索洛明的同样的眼光看他,只是带着更大的喜悦,更大的感动,更大的幸福。
“啊,我的朋友!”她说,“我们开始新的生活了……终于!终于!你不会相信,这间我们一共得住上几天的简陋的小屋子跟那所可恨的大公馆比起来是多舒适、多可爱!快告诉我,你快乐吗?”
涅日丹诺夫拿起她的两只手,把它们压在他的胸上。
“我幸福,玛丽安娜,因为我是跟你一块儿开始这个新生活的!你以后就是我的指路星,我的依靠,我的勇气……”
“亲爱的阿廖沙!你等一等。我要梳洗一下,把我收拾干净些。我要到我的屋子里去一趟……你呢,——就待在这儿。我过一分钟回来……”
玛丽安娜走进另一间屋子里去,把门关上了,过了一分钟,她把门打开一半,伸出头来,说:
“啊,索洛明真好!”随后她又关上门——听得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涅日丹诺夫走到窗前,望着下面的小园子……一棵老的、很老的苹果树不知道因为什么特别引起他的注意。他摇了摇身子,伸了一下懒腰,动手打开他的提包——他并没有取出什么;他深思起来了……
一刻钟以后玛丽安娜带着一张生气勃勃的刚洗过的脸,很快乐、很活泼地走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帕维尔的妻子塔季扬娜拿了茶炊、茶具、面包卷和奶油进来了。
塔季扬娜跟她那个茨冈人相貌的丈夫相反,她是一个纯粹的俄国女人,身材高大,淡褐色的头发梳成一根大辫子,紧紧挽在一把牛角梳上,她没有戴帽子,她的相貌有点儿粗,不过并不讨厌,还有一对十分和善的灰色眼睛。她穿了一件虽然褪了色却是很干净的印花布衣服;她的一双手很白净,并且很好?看,只是大了一些;她不慌不忙地鞠了一个躬,声音坚定而清晰地、没有带一点儿故意拖长的声音说:“您好。”便动手摆茶炊和茶具。
玛丽安娜走到她跟前。
“让我来帮您,塔季扬娜。请您给我一条餐巾。”
“您不用麻烦了,小姐,我们做惯了的。瓦西里·费多特奇跟我讲过了。您要什么,请只管吩咐。我们很高兴伺候您。”
“塔季扬娜,请不要叫我小姐……我虽是有钱人的打扮,然而我是……我完全是……”
塔季扬娜不转睛地望着玛丽安娜,她那锐利的眼光看得玛丽安娜有点儿不好意思;她便闭了嘴。
“那么您究竟是什么人呢?”塔季扬娜声音平平地问道。
“要是您想知道……我的确……我是一个贵族小姐;不过我想抛掉那一切——做到跟所有的……跟所有普通的女人一样。”
“啊,原来是这样!好的,现在我明白了。我想您也是一个想简单化的人。像这样的人现在也很有一些。”
“您说什么呢,塔季扬娜?简单化?”
“是的……我们现在是这样说,就是说,跟普通的老百姓完全一样。简单化。这是什么意思?教导农民懂得道理,本来是很好的事情。只是这件事情做起来很困难!啊呀,很困——难!祝您成功!”
“简单化!”玛丽安娜再说一遍,“你听见吗,阿廖沙?你我现在是简单化的人了!”
涅日丹诺夫笑了起来,他也跟着她说:
“简单化!简单化的人!”
“他是您的什么人,您的丈夫——还是兄弟?”塔季扬娜问道,她一面用她那一双大而灵巧的手仔细地洗茶杯,一面带着和善的笑容轮流地看涅日丹诺夫和玛丽安娜。
“不,”玛丽安娜答道,“他不是我的丈夫,也不是兄弟。”
塔季扬娜抬起头来。
“那么我想你们是自由同居了。现在这样的事情——也是常有的。在从前大概只有分离派教徒才有这种习惯,——可是现在别的人也这样做了。只要有上帝的祝福,你们就可以顺遂地过日子!用不着找教士。我们工厂里也有人这样办。他们也不是挺坏的人。”
“您说得多好,塔季扬娜!……‘自由同居’。我很喜欢这个说法。我现在就对您说,塔季扬娜,我要向您要些什么。我想给我自己做一件,或者买一件现成的,像您穿的这样的衣服,次一点儿的也成。还有鞋子、袜子和包头帕——都跟您用的那些一样。我还有钱买它们。”
“好的,小姐,这都可以办好……好啦,您不要生气。我不叫您小姐了。只是我应该叫您什么呢?”
“玛丽安娜。”
“您的父名呢?”
“您干什么要知道我的父名呢?单单叫我玛丽安娜好了。我也只是叫您塔季扬娜。”
“本来是没有关系——不过也有关系。您还是告诉我好。”
“那么好吧。我父亲的名字是维肯季;您父亲的名字呢?”
“我父亲叫奥西普。”
“好吧,那么我就叫您塔季扬娜·奥西波夫娜。”
“我也叫您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这好极了!”
“您肯跟我们一块儿喝杯茶吗,塔季扬娜·奥西波夫娜?”
“今天我们头一次见面,我答应您,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我喝一小杯吧。不过叶戈雷奇要骂我的。”
“叶戈雷奇是什么人?”
“帕维尔,我的丈夫。”
“坐下吧,塔季扬娜·奥西波夫娜。”
“好,我就坐下,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
塔季扬娜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咬着方糖。她用手指夹着方糖不停地转动,她用哪一边牙齿嚼方糖,便向哪一边眯缝起眼睛。玛丽安娜跟她谈起话来。塔季扬娜毫无拘束地回答玛丽安娜,又问了一些话,并且讲了一些事情。她几乎把索洛明当作神一样地崇拜。不过她以为瓦西 91cc." >里·费多特奇以下就数到她的丈夫了。可是她又讨厌工厂的生活。
“这儿既不是城里,又不是乡下……要不是为了瓦西里·费多特奇,我一点钟也待不下去。”
玛丽安娜注意地听她讲话。涅日丹诺夫坐得稍微远一些,望着他的女友,他对她的这种注意并不感到惊奇:在玛丽安娜看来这全是很新奇的,可是他却见过几百个像塔季扬娜这样的女人,并且跟她们谈话也有几百次。
“您知道吗,塔季扬娜·奥西波夫娜?”玛丽安娜末了说,“您以为我们要去教导老百姓;不,我们要去为他们服务。”
“怎样去为他们服务呢?教导他们;那便是你们能够办到的服务了。就拿我来做个例子吧。我从前嫁给叶戈雷奇的时候,我不会念书,也不会写字;可是靠了瓦西里·费多特奇,我现在已经学会了。他本人并没有教过我,可是他出钱请一位老年人教。那位老年人教了我。不要看我长得高大,我还很年轻。”
玛丽安娜静了一会儿。
“我想,塔季扬娜·奥西波夫娜,”她又说,“学一种手艺……我以后找您商量。我缝衣服缝不好;要是我学会了做菜,我也可以出去做女厨子。”
塔季扬娜思索起来。
“为什么要出去做女厨子呢?女厨子是有钱人家里或者商人家里才雇用的;穷人自己烧饭吃。还有,给工会、给工人做饭……我看,这是最差的工作。”
“可是我也可以在有钱人家里做事,一面去跟穷人接近。不然,我怎么能够了解他们呢?我不会常有像今天跟您接近的这样的机会。”
塔季扬娜把她的空杯子倒扣在茶碟上。
“这件事倒很困难,”她末了叹了一口气说,“这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解决的。我要把我懂的全教给您,不过我自己懂得并不多。我们得跟叶戈雷奇商量一下。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什么书都读!他只要一?眼的工夫就可以把事情看得很透彻。”她说到这儿便看了玛丽安娜一眼,玛丽安娜正在卷一根纸烟……“要是您不见怪的话,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我还有话跟您说;不过您要是真的想简单化,您就得戒掉它。”她指着纸烟,“因为,像那些职业,譬如做一个女厨子,就不应当抽烟:别人一眼就知道您是一位小姐了。是的。”
玛丽安娜把纸烟扔到窗外去。
“我不再抽烟了……这很容易戒掉。普通的女人是不抽烟的,我也不应该抽烟。”
“您的话一点儿也不错,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在我们老百姓里面男人也有染上这个嗜好的;可是女人——却不。是这样的!……啊!瓦西里·费多特奇到这儿来了。那是他的脚步声。您问他吧:他会马上给您把一切全安排得——非常好。”
果然,索洛明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来,请进来!”玛丽安娜大声说。
“这是我的一种英国人的习惯,”索洛明进来的时候说,“好吧,您觉得怎样?您还不觉得闷吧?我看见您跟塔季扬娜一块儿喝茶。您要听她的话:她是一个聪明人……我的老板今天来找我……来得真不是时候!他还要待在这儿吃午饭。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是老板。”
“他是什么样的一种人?”涅日丹诺夫从他的角落里走出来问道。
“还不错……他一点儿也不胡涂。他算是一个新派人物。很有礼貌,还戴着硬袖,不过他的眼睛对什么事都不肯放过,一点儿也不比旧派商人差。他会亲自动手剥你的皮,一面还要说:‘请您向这边稍稍转一下;那儿还有一小块地方……我得把它收拾干净……’可是他对我却非常柔顺;他离不开我!我这次来只是跟你们说,我们今天也许不会再见面了。午饭会给你们送到这儿来。你们不要到院子里去。您怎么想,玛丽安娜,西皮亚金夫妇会寻找您吗?他们会到处搜索吗?”
“我想他们不会的。”玛丽安娜答道。
“可是我相信他们会的。”涅日丹诺夫说。
“好吧,这不要紧,”索洛明说,“不过起初总得小心。以后就没有什么了。”
“是的;只是还有一件事情,”涅日丹诺夫说,“马尔克洛夫应当知道我住在哪儿;我得通知他。”
“为什么呢?”
“不能不这样做;为了我们的事业。我得让他随时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跟他约定了的。而且他也不会泄漏出去!”
“很好。我叫帕维尔去。”
“您给我准备了衣服吗?”涅日丹塔夫问道。
“您是说服装吗?当然……当然。这简直是化装跳舞会了。好在花钱并不多。再见,你们休息吧。塔季扬娜,我们走吧。”
屋子里又只剩下玛丽安娜和涅日丹诺夫两个人了。
二十八
他们首先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然后玛丽安娜大声说:“等一等,我来帮你收拾你的屋子。”她便把他的东西从旅行包和行李袋里面取出来。涅日丹诺夫要给她帮忙,可是她说她愿意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因为我应当习惯做为人民服务的事。”她真的一个人在抽屉里找出了钉子,用一把刷子的背当作锤子,把钉子敲进墙壁,然后把她的衣服挂在钉子上;她又把内衣等等放进两扇窗户中间一个旧的小五斗橱里面去。
“这是什么?”她突然问道,“一支手枪?装上了子弹吗?你拿它来干什么?”
“没有装上子弹……不过,你把它递给我。你问:拿它来干什么?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没有手枪怎么成?”
她笑了,又继续做她的工作,把每一样东西都抖开来,并且用她的手掌拍打它们;她还放了两双鞋子在长沙发底下;她郑重地把几本书、一包纸、同那本写诗的小笔记本放在一张三条腿的三角桌上,她叫它做写字台兼办公桌,她把另外一张圆桌叫做饭桌兼茶桌。随后她双手拿起写诗的笔记本,捧着它齐到她的眼际,她从它的边上望着涅日丹诺夫,含笑地说:
“等我们将来有空的时候,一块儿来统统读一遍,好吗?嗯?”
“把笔记本给我!我要烧掉它!”涅日丹诺夫大声说,“它只配给烧掉。”
“要是这样,你为什么又把它带了来呢?不,不,我不给你拿去烧掉。不过据说著作家常常拿这种话吓唬人,可是他们从来没有烧掉他们的东西。不管怎样,最好还是我把它拿去。”
涅日丹诺夫要想不答应,可是玛丽安娜拿着笔记本跑到隔壁屋子里去了,——又空着手回来。
她坐在涅日丹诺夫旁边,马上又站了起来。
“你还没有到过……我的屋子。你想看看吗?它并不比你的差。来——我指给你看。”
涅日丹诺夫也站起来,跟着玛丽安娜走进隔壁屋子。她的小屋子(她叫它她的小屋子)比他的那间稍微小些;可是家具却比较新些,干净些;窗台上放着一个插了花的水晶玻璃小花瓶,角落里有一张小铁床。
“你看索洛明多周到!”玛丽安娜大声说,“只是我们不能让自己过得太舒服了;我们不会常常有这样的屋子住的。并且我现在就是这样想;最好的是:不论我们到哪儿去,都是两个人一块儿去,不要分开!这也许难办到,”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好吧,我们以后再来商量。我看,没有什么关系,你不会回彼得堡去吧?”
“我要在彼得堡干什么呢?到大学去听讲——或者找两个学生来教课吗?这种事情现在对我不合式。”
“我们看索洛明怎么说,”玛丽安娜说,“我们做什么,并且怎么做,他会决定得更好。”
他们回到原先那间屋子里,又肩靠肩地坐下来。他们夸奖索洛明、塔季扬娜和帕维尔;他们谈起西皮亚金,又说他们从前的生活仿佛突然跟他们离得远远的,就像消失在雾里一样;然后他们又握着彼此的手,交换喜悦的眼光;随后他们谈到应当深入哪一种人中间去做工作,又说他们应当怎样行动,免得引起别人对他们的疑心。
涅日丹诺夫说,他们越是少去想这件事,越是做得简单越好。
“当然!”玛丽安娜大声说,“我们要像塔季扬娜说的那样,简单化。”
“我的意思不是那样,”涅日丹诺夫说。“我是说我们不要勉强自己……”
玛丽安娜突然笑了起来。
“阿廖沙,我记得,我还说我们两个都是简单化的人!”
涅日丹诺夫也微笑了,他重复说了一遍:“简单化的人”……以后便沉思起来。
玛丽安娜也在思索。
“阿廖沙!”她唤道。
“什么?”
“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有一点儿窘的样子。一对年轻人——des nouveaux mariés,”她解释道,“在他们新婚旅行的第一天一定有这样一种感觉。他们很幸福……他们很满意——不过他们有一点儿窘。”
涅日丹诺夫微微一笑——不过他笑得有点儿勉强。
“玛丽安娜,你很清楚我们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一对年轻夫妇。”
玛丽安娜从座位上站起来,笔直地站在涅日丹诺夫面前。
“这要看你的意思怎样。”
“怎样呢?”
“阿廖沙,你知道,只要你像一个诚实的人那样对我说(我相信你,因为你的确是个诚实的人),只要你对我说,你是用那种爱,是的,用它使一个人有权过问另一个人的生活的那种爱来爱我的时候——只要你对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就是你的了。”
涅日丹诺夫红了脸,稍微掉开了身子。
“只要我对你这样说的时候……”
“是的,那个时候!可是你自己看,你现在却不这样对我说了……啊,是的,阿廖沙,你的确是一个诚实的人。好吧,我们还是来谈点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你知道我是爱你的,玛丽安娜!”
“我倒并不怀疑……我会等着。等一等,我还没有把你的写字台完全整理好。这儿还有一包东西没有打开,一包硬的东西……”
涅日丹诺夫从椅子上跳起来。
“不要动它,玛丽安娜。……我求你……不要动它。”
玛丽安娜回过头来看他,惊愕地扬起她的眉毛。
“这是——机密吗?什么秘密吗?你有秘密吗?”
“不错……不错,”涅日丹诺夫说,他又非常狼狈地解释道,“这是……一幅画像。”
这个词儿不知不觉地从他的嘴里滑了出来。玛丽安娜手里拿的纸包里面的确就是她的画像,马尔克洛夫送给涅日丹诺夫的。
“画像?”她拖长声音说……“女人的画像?”
她把那个小包递给他;他没有拿好,它差一点儿从他的手里滑了下来,纸包打开了。
“怎么,这是……我的画像!”玛丽安娜高兴地大声说……“好的,我有权拿我自己的画像。”她把它从涅日丹诺夫的手里拿过来。
“是你画的吗?”
“不……不是我。”
“那么是谁呢?马尔克洛夫吗?”
“你猜对了……就是他。”
“它怎么会到你手里来呢?”
“他送给我的。”
“什么时候?”
涅日丹诺夫便告诉她,在什么时候,并且在怎样的情形下面他得到这幅画像的。他讲话的时候,玛丽安娜轮换地看看他,又看看画像。她和涅日丹诺夫两个人心里都是这样想:“要是他在这间屋子里,他就有权要求……”然而无论玛丽安娜或者涅日丹诺夫都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大声讲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想bbr>法的缘故。
玛丽安娜静静地把画像用纸包好,放在桌子上。
“他是一个好人!”她小声说,“他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在他自己家里。我明天或者后天要去找他拿点儿书和小册子来。他说过要拿给我的,可是我走的时候他明明是忘记了。”
“你,阿廖沙,你以为他把画像送给你的时候他对一切……绝对地对一切全断念了吗?”
“我想是这样。”
“那么你还以为你会在他家里找到他?”
“当然。”
“啊!”玛丽安娜埋下眼睛,两手垂了下来,“塔季扬娜给我们送午饭来了,”她突然大声说,“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塔季扬娜拿了餐具、餐巾、调味瓶架来了。她在放餐具的时候,一面告诉他们工厂里的一些事情。
“老板坐火车从莫斯科来,他楼上楼下到处都跑遍了,好像一个疯子似的,老实说,他什么都不懂,他不过做个样子给人看看。瓦西里·费多特奇把他当作一个抱在怀里的孩子看待。老板想对瓦西里·费多特奇发点儿小脾气,瓦西里·费多特奇马上就叫他讲不出话来。‘我现在就不干了。’瓦西里·费多特奇说,我们那位先生立刻就不敢再神气了。现在他们在一块儿吃饭;老板还带了一个客人来……这个客人对什么都只顾赞好。我想他一定是个有钱的人,看他不大做声只顾点头的样子,就知道。并且他很胖,真胖!一个莫斯科的大亨!啊,俗话说得好:‘莫斯科是全俄国的山底下:万物都滚落到它那儿。’”
“怎么您全注意到了!”玛丽安娜说。
“我的眼睛很尖,”塔季扬娜回答道,“这儿,你们的午饭摆好了。请来用饭吧。我要在这儿坐一会儿,看看你们。”
玛丽安娜和涅日丹诺夫坐下来吃饭;塔季扬娜靠在窗台上,用手支着她的一边脸。
“我看着你们,”她又说,“你们两个多年轻,多斯文!……我看见你们真高兴,甚至叫我心疼!唉,我亲爱的!你们把你们挑不起的重担子放在你们的肩头!像你们这样的人正是那些沙皇的官儿想抓起来坐牢的!”
“不要紧,大婶,不要吓唬我们,”涅日丹诺夫说,“您知道那句俗话:‘既然名为蘑菇,就得让人采来放在篮子里’。”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现在篮子总是太窄了,很难爬出来!”
“您有孩子吗?”玛丽安娜问道,她想换一个话题来谈。
“有的;一个儿子,他现在进学堂了。我也有过一个女儿,可是她已经不在了,我的宝贝!她遭了难,给车轮辗了。她要是当场死去倒好!可是,不,她受了好久的罪。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心就软下来了;以前我硬得跟一棵树一样!”
“那么,您对您丈夫帕维尔·叶戈雷奇怎样呢?难道您以前不爱他吗?”
“哎!那完全不同;那是姑娘家的事情。您呢,——您爱您那一位吗?或者不爱吗?”
“爱的。”
“非常爱吗?”
“非常爱。”
“真的?……”塔季扬娜看看涅日丹诺夫,又看看玛丽安娜,她不再讲什么了。
现在又是玛丽安娜出来改换话题了。她告诉塔季扬娜,她已经戒烟了;塔季扬娜称赞她。随后玛丽安娜又向塔季扬娜要衣服;她并且提醒塔季扬娜不要忘记教她做饭的事……
“还有一件事情!您可以给我找一点儿结实的、粗的毛线吗?我要给我自己打袜子……普通的。”
塔季扬娜答应她,一切事情都会给她办妥,又把桌子收拾干净,随后就迈着她那坚定而从容的脚步走出去了。
“好吧,我们现在干什么呢?”玛丽安娜转身对涅日丹诺夫说;她没有等他答话,又接着说下去,“你肯吗?既然我们的真正工作要到明天才开头,那么我们把今晚的工夫花在文学上面好不好?我们来读你的诗。我会做一个严格的批评家。”
涅日丹诺夫很久不肯答应……可是后来也就让步了,他从笔记本里面选了几首诗朗读起来。玛丽安娜偎着他坐着,他读诗的时候,她一直望着他的脸。她说得不错:她真是一个严格的批评家。她中意的只有寥寥几首;她喜欢纯粹抒情的、短的诗,和那些据她说是没有教训意味的诗。涅日丹诺夫读得不大好;他没有勇气正式朗读,同时他也不想念得太干燥无味;结果弄得不三不四。玛丽安娜突然插嘴问他,他有没有读过杜勃罗留波夫那首头一句是“让我死吧——死并不足悲”的好诗。她便读给他听,她也读得不大好,有点儿像小孩子读诗似的。.
涅日丹诺夫说这首诗太苦、太悲惨了,随后又说他涅日丹诺夫做不出这样的诗,因为他用不着害怕别人在他的墓前流泪……不会有人这样做。
“要是我活得比你久,就会有人的,”玛丽安娜慢吞吞地说;她抬起眼睛望着天花板,停了一会儿,才自语似地小声问道:
“他怎么画出了我的像呢?凭着记忆吧?”
涅日丹诺夫连忙转过身向着她……
“是的;凭着记忆。”
玛丽安娜听见他的回答,吃了一惊。她好像只是在心里想这个问题似的。
“这真是想不到的……”她还是那样小声地讲下去,“他没有画画的才能。我刚才要讲的是什么话……”她大声说,“是的!是说杜勃罗留波夫的诗。一个人应该写像普希金的那样的诗——或者就像杜勃罗留波夫的这样的诗:这不是诗……不过它也是一样地好。”
“那么像我这样的诗,”涅日丹诺夫问道,“就完全不应该写了?是这样吗?”
“像你那样的诗,你的朋友们读了会喜欢,并不是因为诗好,倒是因为你人好,你的诗就跟你本人一样。”
涅日丹诺夫微微笑了笑。
“你把我的诗埋葬了,连我也跟它们一块儿埋葬了!”
玛丽安娜在他的手上打了一下,说他坏……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她倦了,要去睡觉了。
“顺便说说,你知道吗,”她又说,一面摇着她那些短短的、浓密的鬈发,“我有一百三十七个卢布——你有多少?”
“九十八卢布。”
“啊!那么我们还有钱……拿简单化的人来说是太阔气藏书网了。好吧,明天见!”
她出去了;可是不到一会儿工夫,她的门又稍微打开了一点儿,从狭窄的门缝里他听见她起先说:“再见!”随后又更柔和地说一声“再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上了。
涅日丹诺夫在长沙发上坐下去,用手蒙住眼睛……随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敲着门。
“你有什么事吗?”里面问道。
“不要到明天吧,玛丽安娜……不过……就明天吧!”
“明天。”她柔声回答。
二十九
第二天大清早涅日丹诺夫又去敲玛丽安娜的门。
对她的“谁呀?”的问话,他回答道:“是我。你可以出来到我这儿吗?”
“等一下……马上就来。”
她出来了,吃惊地叫了一声。起初她认不出来是他。他穿了一件破旧的、小钮扣、高腰身的浅黄色土布长袍;他的头发梳成俄罗斯式,从中间分开;脖子上束着一条蓝帕子,一顶歪斜的便帽拿在手里,脚上穿着一双不干净的小牛皮长靴。
“啊哟!”玛丽安娜叫道,“你真……难看!”她跑过去匆匆地拥抱了他一下,并且更匆忙地吻了他一下,“可是为什么要打扮成这个样子呢?你看起来倒像是一个没有钱的小市民……不然就像一个小商贩,或者像一个给辞退了的听差。为什么要穿这件长袍——而不穿一件腰部带褶的外衣,或者就简简单单穿一件农民上衣呢?”
“你说得不错,”涅日丹诺夫说,他穿着这一身衣服,的确像一个牲口贩子,他自己也觉得,并且他心里还是烦恼不安的:他感到十分狼狈,甚至把手指张..开,双手接连地拍他的胸膛,好像在拍去脏东西似的……“帕维尔说,我穿腰部带褶的外衣或者穿农民上衣,都会马上给人认出来;我穿了这身衣服……照他说来……就好像我一辈子没有穿过别的服装似的!可是我得附带地说一句:这个恭维有点儿伤了我的自尊心。”
“你真的马上就要出去……开始吗?”玛丽安娜兴奋地问道。
“是的;我要去试一下,虽然……事实上……”
“你运气真好!”玛丽安娜插嘴说。
“这个帕维尔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涅日丹诺夫接着说,“他什么事都知道,他的眼睛把你看透了;可是他又突然皱起面孔,好像他同什么都不相干,并且完全不想干预任何事情似的。他自己也为事业出力,可是他总是开玩笑。他从马尔克洛夫那儿给我拿了小册子来;他认识他,并且称呼他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可是为了索洛明,就是赴汤蹈火,他也肯干。”
“塔季扬娜也是这样,”玛丽安娜说,“为什么他们对他这样忠心呢?”
涅日丹诺夫没有回答。
“帕维尔给你拿来的是些什么小册子呢?”玛丽安娜问道。
“啊……寻常的东西。《四弟兄的故事》,……好的,还有别的……那些普通的、著名的东西。不过它们都是比较好的。”
玛丽安娜焦急地向四周看。
“可是塔季扬娜怎样了?她答应我一早便来的……”
“她来了,我在这儿。”塔季扬娜说,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走了进来。她在门口听见了玛丽安娜的大声讲话。
“您不用着急……看我给您带了些什么宝贝东西来!”
玛丽安娜连忙跑去接她。
“您带来了?”
塔季扬娜拍拍手里拿的那个小包。
“全在这儿……都齐了……您只消把它们穿起来,跑出去夸耀一下,让大家吓一跳。”
“啊,来吧,来吧,塔季扬娜·奥西波夫娜,亲爱的……”
玛丽安娜把塔季扬娜拖进她的屋子里去了。
这里剩下涅日丹诺夫一个人,他便用特别的、急急忙忙的脚步在房里来回走了两遍(不知道因为什么他会以为小市民是这样走路的);他小心地闻了闻他自己的袖口和他的帽里子——皱起了眉头;他又去照窗子旁边墙上挂的那面小镜,摇着头:他的确很不好看。(“不过这样倒好些,”他想道。)他便拿了几本小册子 585e." >塞在他的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做出小市民的腔调,小声对自己讲了一句半句话。“我看是像了,”他又想道,“可是这究竟用得着做戏吗?我这一身打扮就行了。”这个时候涅日丹诺夫记起一个德国流放犯来,那个人要逃出俄国国境,他又讲不好俄国话;可是他靠了一顶有猫皮帽圈的商人小帽(那是他在一个小县城里买来的),到处被人当作商人看待,居然平安地出了国境。
索洛明在这个时候进来了。
“啊哈!”他叫道,“你在练习你那个角色!对不起,老弟;你穿上这一身衣服,别人对你讲话也不便称‘您’了。”
“啊,请您……请你……我早就想请你这样叫我。”
“可是这未免太早了;不过我看,你是想穿惯它。好吧,那么也好。然而你还得等一下:老板还没有走。他睡着了。”
“我晚一些出去,”涅日丹诺夫答道,“我现在到这附近走走,一面等候着差遣。”
“很好!可是我告诉你一件事,阿列克谢兄弟……我可以叫你阿列克谢吗?”
“阿列克谢,可以,你要叫我里克谢也成。”涅日丹诺夫含笑说。
“不;那就过分了。听我说:良言胜于金钱。我知道,你身边有些小册子;你拿到哪儿去散发都成,只是在我的工厂里散发——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第一,对你有危险;第二,我答应过老板不让这儿有这种事情,你知道这个工厂毕竟是——他的;第三,我们在这儿已经开始做了一点儿事情——学校还有别的……那么你会把这一切弄糟的。你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来干涉你;可是你不要碰我的工人。”
“小心没有害处……是吗?”涅日丹诺夫讥讽地微微笑道。
索洛明还是像他往常那样开朗地微笑着。
“是的,阿列克谢兄弟;没有害处。可是我看见的是谁呢?我们在什么地方?”
后两句话是指玛丽安娜说的,她站在她的屋子的门口,穿了一件洗过好多次的花花绿绿的印花布衫,肩膀上搭了一条黄围巾,头上包了一张红帕子。塔季扬娜在她的背后朝前张望,好心地在赞赏她。玛丽安娜穿上这一身朴素的衣服,显得更有生气,更年轻;她的这种装束比涅日丹诺夫的长袍更合身。
“瓦西里·费多特奇,请您不要笑我。”玛丽安娜恳求道,她的脸色红得像罂粟花一样。
“多漂亮的一对!”塔季扬娜拍着手叫道,“只是你,我亲爱的小伙子,你不要生气,你好看,好看——不过你跟我这个小姑娘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她的确很可爱,”涅日丹诺夫想道,“哦,我多么爱她!”
“你们看,”塔季扬娜往下说,“她跟我换了戒指。把她的金的给了我,却拿了我那个银的去。”
“普通老百姓家的姑娘不戴金戒指。”玛丽安娜说。
塔季扬娜叹了一口气。
“我会替您好好收藏,亲爱的,您不要担心。”
“好,坐下来吧;你们两个都坐下吧,”索洛明说,他这一阵子一直是稍微埋下头注意地望着玛丽安娜,“你们该记得吧,古时候人们要出门,总要先在一块儿坐一会儿的。你们两个还要走很长的、艰难的路呢。”
玛丽安娜还红着脸,就坐了下来;涅日丹诺夫也坐下了;索洛明也坐下了;最后塔季扬娜也坐在一块竖着的大的劈柴上。索洛明轮流地看他们。
我们要走了,我们要看看,
我们在这儿坐得多么好……
他稍微眯缝起眼睛说。他忽然大笑起来,可是他笑得很好,一点儿也不招人讨厌,正相反,大家都很高兴。
可是涅日丹诺夫突然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要走了,”他说,“虽然这很不错——只是有点儿像改了装的轻松喜剧,你不要担心,”他又向索洛明说,“我不会碰你的工人。我要在这附近稍微遛遛就回来——我再来告诉你,玛丽安娜,我的冒险吧,要是有什么可讲的话。把你的手伸给我,祝我好运气!”
“为什么不先喝茶去呢?”塔季扬娜说。
“不,还要喝茶干吗!倘使我想喝什么,我会到小饭馆去,或者就到小酒馆去。”
塔季扬娜摇摇她的头。
“近来大路上小饭馆真多,就像羊皮袄上的跳蚤一样。村子都扩大了——巴尔马索沃就是这样……”
“请了,再见吧……祝您幸福!”涅日丹诺夫又改了口,学着小市民的口气说。可是他还没有走到门口,帕维尔就从廊上把脑袋伸进来,正好到他的鼻子跟前,——把一根细长的、从上到下雕刻成螺旋形的手杖递给他,并且说:
“请把它拿去,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您走路的时候可以拄着它。您拿这根手杖离您身子越远,它越显得有用处。”
涅日丹诺夫不说什么,就接过手杖来,走出去了;帕维尔跟在他的后面。塔季扬娜也要走开;玛丽安娜站起来留住了她。
“等一等,塔季扬娜·奥西波夫娜;我有事找您。”
“我马上就拿了茶炊回来。您那位同志不喝茶就走了;看得出他太匆忙了……可是您为什么也要惩罚自己呢?事情会慢慢儿弄好的。”
塔季扬娜走出去了,索洛明也站起来。玛丽安娜背着他站在这儿,可是后来她因为他好久没有讲一句话就转过身来看他,她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正在盯着她)看出一种她以前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一种探问、焦急、并且差不多是好奇的表情。她害臊起来,又红了脸。索洛明好像觉得她看出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便特别提高声音说:
“啊,是啊,玛丽安娜……您现在开了一个头了。”
“什么样的开头呢,瓦西里·费多特奇!我们怎么可以叫它做开头呢?我一下子突然觉得这非常不行。阿列克谢说得不错:我们的确是在演什么喜剧。”
索洛明又在椅子上坐下来。
“可是玛丽安娜,让我说……您心目中的开头是怎样的呢?这并不是堆筑障碍物,上面插起一面旗子,高呼‘共和国万岁!’而且这也不是女人干的事。您现在应当干的,倒是找个卢克里亚什么的来教她学点儿有用的东西,而且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卢克里亚不容易理解您的话,她会躲着您,她又会这样想:您要教她学的东西对她没有一点儿用处;过了两三个星期您又得跟另外一个卢克里亚打麻烦了;同时您又得去给一个小孩洗身体,教他念字母,给病人拿药……这就是您的开头。”
“可是瓦西里·费多特奇,您知道这是那班看护妇做的事!那么,为什么还用得着我来做……这一切呢?”玛丽安娜用不明确的手的动作指了指她自己和她的四周,“我?.却盼望着另一种事情。”
“您想牺牲您自己吗?”
玛丽安娜的眼睛发亮了。
“是的……是的……是的!”
“那末涅日丹诺夫呢?”
玛丽安娜耸了耸她的肩。
“涅日丹诺夫怎样!我们一块儿朝前走……不然我便一个人走。”
索洛明牢牢地望着玛丽安娜。
“您知道吗,玛丽安娜……请您原谅我不会讲话……不过据我看来,给一个长头癣的孩子梳头——也是牺牲,而且是许多人都做不了的大牺牲。”
“可是我也不是不肯去做那件事,瓦西里·费多特奇。”
“我知道您不会不肯!是的,您能够做的。您就先做一阵子这样的事;以后您或许——有别的事做。”
“可是要做这样的事,我得先跟塔季扬娜学!”
“好极了……就找她教您吧。您要做个洗锅子、拔鸡毛的邋遢姑娘……谁知道,您也许就会拯救祖国呢!”
“您在笑我,瓦西里·费多特奇。”
索洛明慢慢地摇他的头。
“啊,我的好玛丽安娜,相信我:我不是笑您,我说的是简单的真理。如今你们,你们全体俄国妇女,已经比我们男人更能干,更高强。”
玛丽安娜抬起她的埋下的眼睛。
“我不要辜负您这番期望才好,索洛明……那么——我准备去死!”
索洛明站了起来。
“不,要活下去……要活下去!这是主要的。还有,您想知道您出走以后您家里现在发生什么事情吗?他们会不会采取什么步骤?您只要向帕维尔露一句话,他就会马上把一切打听出来的。”
玛丽安娜感到惊奇。
“他是一个多么不寻常的人!”
“是的……他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比如您要跟阿列克谢结婚——他也会跟佐西玛一块儿给您办好……您该记得我对您讲过有这样一个教士……不过我想——目前——还用不着他吧?不是吗?”
“不。”
“既然不——那就罢了。”索洛明走到那扇隔开两间屋子(涅日丹诺夫的和玛丽安娜的)的门前,俯下身子去看门锁。
“您在那儿看什么?”玛丽安娜问道。
“钥匙锁得住吗?”
“锁得住。”玛丽安娜小声说。
索洛明朝着她转过身来。她并不抬起她的眼睛。
“那么用不着去打听西皮亚金有什么打算了?”他高兴地说,“是用不着吗?”
索洛明正要走出去。
“瓦西里·费多特奇……”
“您有什么事?”
“请您告诉我,您平日不肯讲话,为什么今天跟我讲了这么些话呢?您想不到这使我多高兴。”
“为什么?”索洛明把她的一双柔软的小手握在他的粗大的手里,“为什么?好的,这是因为我很喜欢您。再见。”
他走出去了……玛丽安娜站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想着什么,塔季扬娜还没有拿茶炊来,她便去找她,她真的同塔季扬娜一块儿喝了茶,不过她也像一个邋遢姑娘洗了锅子,拔了鸡毛,并且梳理了一个小孩子的乱头发。
吃午饭的时候,她回到她的小房间里……她没有等多久,涅日丹诺夫就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带着疲倦的样子,满身都是尘土,差不多是倒在长沙发上面。她马上坐到他的身边去。
“怎么样?怎么样?告诉我!”
“你记得那两行诗吧。”他有气无力地答道。
要不是这么悲痛,
那就是十分可笑……
“你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好的,那两行诗恰好可以用来形容我头一次的出马。可是不!我这次还要更可笑呢。第一,我相信再没有比演戏更容易的事了;就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我。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倒没有想到。你得在事先编好一套故事,不然他们老是问你——从哪儿来?为什么?你就回答不出来了。其实连这个也不是怎么重要的。你只要让他到小酒馆去喝杯伏特加,随便你撒什么谎都成。”
“那么你也……撒了谎吗?”玛丽安娜问道。
“我拼命地……撒谎。第二是,所有跟我讲过话的人,没有一个例外,全不满意现状;可是甚至没有一个人想知道怎样去解除他的这种不满意!不过做起宣传的事来我就——很不在行;我只是偷偷地放了两本小册子在屋子里,又扔了一本在一辆大车上……它们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那只有上帝知道!我送了小册子给四个人。第一个问我:这是不是宗教的书?他不肯收下;第二个说不识字,不过看见封面有图画,便拿回去给他的孩子;第三个起初赞成我的意见:‘不错,不错……’随后突然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小册子也没有拿去;第四个后来接了小册子,并且说了许多感谢的话;不过我看他对我的话好像半句也不懂。此外,一条狗咬了我的腿;一个乡下女人在她的小木房门前拿着一把炉叉来吓唬我,她骂起来:‘呸!讨厌家伙!你这个莫斯科的流氓!你这种家伙不得好死!’一个请长假回来的兵一直跟在我后面嚷:‘你等着吧,老弟,不用忙!我们会收拾你的!’他花了我的钱灌饱了酒。”
“还有什么吗?”
“还有什么吗?我脚上磨起了泡;我的靴子有一只大得不得了。现在我饿了,伏特加喝得我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那么你喝得很多吗?”
“不,不多——只是做个样子罢了;可是我进了五家小酒馆。我受不了那个脏东西——伏特加。我实在不明白我们的老百姓怎么喝它,这真是无法理解的!倘使一个人要简单化就必须喝伏特加,那么我就无法从命了。”
“就没有一个人怀疑你吗?”
“没有一个人。只有一个酒馆老板,这是一个眼睛带白色、脸色苍白的胖子,只有他怀疑地望着我。我听见他对他的妻子说:‘要留心那个红头发、斜眼睛的家伙。(我到现在才知道我是个斜眼。)他是一个骗子。你看他喝酒喝得多神气!’在这种场合他所谓的‘神气’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不过这不会是恭维的话。这使我想起果戈理的 href='9533/im'>《钦差大臣》里面的‘莫韦统’,你记得吗?这或许是因为我想偷偷地把我的伏特加泼在桌子底下的缘故。唉!一个搞美学的人要去跟实际生活接触,那太艰难,太艰难了!”
“下一次就会顺利些的,”玛丽安娜安慰涅日丹诺夫道,“不过我很高兴你从幽默的观点来看你第一次的尝试……你真的不厌烦吗?”
“不,我不厌烦;我其实倒觉得有趣。可是我确实知道我现在就要把这一切仔细地想它一番,结果会弄得我非常烦恼,非常不快活。”
“不,不!我不让你去想。我要告诉你,我做了些什么事情。午饭马上就要给我们送来了;现在我还要告诉你,我把……塔季扬娜给我们煮白菜汤的锅子洗得干干净净的。我要告诉你……每件事情,所有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她真的说了。涅日丹诺夫听着她讲话,他的眼睛老是盯着,盯着她……使得她几次停下来问他,为什么他要这样注意地望她……可是他并不做声。
吃过午饭,她向他提议读点儿施皮尔哈根的作品给他听。可是她还没有读完第一页,他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跪在她的脚下。她稍微抬起身子,他伸出两只胳膊抱住她的膝头,热情地、不连贯地、绝望地说起来。说他宁愿死,他知道他不久就会死……她不动一下,也没有挣开;她安静地接受他的热烈的拥抱,又安静地、甚至爱怜地埋下眼睛望着他。她把两只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他的脑袋在她的衣褶里颤抖着。可是她的这种镇静,倒比把他推开对他的效力更大。他站起来,说:“玛丽安娜,今天和昨天的事情都请你原谅我;你对我再讲一次吧,你愿意等到我值得你爱的时候,——并且请你原谅我。”
“我已经答应你了……我不会改变的。”
“好吧,谢谢你;再见。”
涅日丹诺夫走出去了;玛丽安娜锁上了她的房门。
三十
两个星期以后,就在这间屋子里,涅日丹诺夫俯在那张三条腿的小桌上,照着微弱的、昏暗的烛光,给他的朋友西林写信。(时间早已过了半夜。长沙发上、地板上乱扔着沾染污泥的衣服;不停的细雨敲着窗上的玻璃,强大的暖风带着大声叹息吹过屋顶。)
亲爱的弗拉基米尔,我现在给你写信,却不写出发信的地址,并且这封信还是差专人到一个远的邮局寄发的,因为我住在这儿还是一个秘密,要是我把它泄露了,那还会连累别人。我只能告诉你,我和玛丽安娜一块儿已经在一个大工厂里住了两个星期了。就在我上次写信给你的那一天,我们从西皮亚金家里逃了出来。一个朋友把我们收留在这儿:这个人,我就称他做瓦西里。他是这儿的头号人物——一个很出色的人。我们不过暂时在这个工厂里住一下。我们等着行动的时候到来就会走的,——虽然照现在的情形看来,那个时候并不像就要到来的样子!弗拉基米尔,我的心里不好受,很不好受。首先,我得告诉你,虽然玛丽安娜和我一块儿逃出来,可是我们到现在还是像兄妹一样。她爱我……并且对我讲过,她会成为我的,只要……我觉得我有权利向她这样要求的时候。
弗拉基米尔,我并不觉得我有这个权利!她相信我,相信我的诚实——我不会欺骗她。我知道我从来没有比爱她更多地爱过别人,并且也永远不会。(我坚决地相信!)可是,不管怎样!我怎么能够把她的命运同我的命运永远连在一块儿呢?一个活人——同一具死尸?好吧,即使不是同一具死尸——也是同一个半死的家伙!我的良心在哪 513f." >儿呢?我知道你会说,要是激情太强烈了——良心就会沉默的。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是一具死尸;你也可以说,一具诚实的、善良的死尸。请你不要大声叫嚷说我老是喜欢夸张……我对你讲的全是真话!真话!玛丽安娜性情沉着,她现在全神贯注在她所信仰的活动上面……可是我呢?
好吧,我们不谈爱情、个人的幸福、以及所有这类的事情。我“到老百姓中间去”已经有了两个星期了。我绝不是撒谎,再没有比这个更荒唐的事情了。不用说,这是我的错,不是工作本身的错。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斯拉夫派;我不是那种刚刚同老百姓接触就在老百姓中间找到了万灵药的人;我不把老百姓当作法兰绒兜肚绑在我疼痛的肚皮上……我想自己去影响他们;可是怎么样呢?怎样办到这个呢?看来是这样:我同老百姓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始终只是低声下气,听他们讲话,要是碰上我开口——那就糟极啦!我自己觉得我不成。我就像一个蹩脚演员,扮着自己不擅长的脚色。是非心和怀疑都不中用了,连那种挖苦我自己的可怜的幽默也不中用了……这一切连一个钱也不值!我一想起就觉得讨厌;我很讨厌看见我穿的那身破衣服,瓦西里叫这做化装跳舞会的打扮!人们说,我们应当先学老百姓的语言,了解他们的习惯同脾气……废话!废话!废话!人应当相信自己说的话,他才可以说自己想说的话!我有一次偶尔听见一个分离派教徒的先知在讲道。谁知道他讲了些什么鬼话;这是经文、文言同土话(不是俄国土话,只是一种白俄罗斯的方言)的杂拌儿……他像乌鸦那样翻来覆去地叫着“圣灵下降了……圣灵下降了……”可是那个时候他的眼睛发了光,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的拳头捏得紧紧的——他好像是铁铸成的一样!听的人并不懂他的话,可是他们崇拜他!而且他们还跟着他走。我开始讲话像罪人一样,我一直在哀求别人的宽恕。的确,我应当到分离派教徒那儿去;他们虽然并不聪明……可是在那儿找得到信仰,信仰!!玛丽安娜就有信仰。她从清早起就劳动,同塔季扬娜一块儿忙着——塔季扬娜是这儿的一个乡下女人,心肠好,又不蠢;她说我们想简单化,叫我们做“简单化的人”;玛丽安娜就同这个女人一块儿忙着,从不坐下来歇一会儿——简直像一只蚂蚁!她很高兴她的手变红了,变粗了;她还准备着要是需要的话,她马上就去上断头台!真的,上断头台!她连鞋子也不要穿了;她光着脚出去,又光着脚回来。我听见(后来)她洗脚洗了好久;我又看见她小心地走出房来,因为她没有习惯光着脚走路,一定痛;可是她看起来非常快活,脸上充满喜色,好像她得到珍宝似的,好像她沐着阳光似的。不错,玛丽安娜是个好样的姑娘!可是我要对她谈我的感情的时候,第一,我觉得害羞,好像我伸手拿别人的东西一样;其次是那种眼光……啊,那种严厉的、忠诚的、不可抗拒的眼光……好像在说:“我是你的啊……不过你记住!……这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世界上就没有比这更好、更高的事吗?”换句话说,就是:“穿上你那件脏的长袍,到老百姓中间去吧!”……所以现在,我就到老百姓中间去了……
啊,我在那些时候多么诅咒我的神经质、敏感、感受性强、喜欢挑剔,我那个贵族父亲留给我的这一切遗产!他有什么权利把我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却又给了我那些跟我的生活环境不适应的器官呢?这等于孵出一只小鸟,又把它扔进水里去!生出一个美学家——又扔他到污泥里面!让我做了一个民主主义者,一个热爱老百姓的人,可是一闻到那个讨厌的伏特加,那个“俄国烧酒”的气味,我就恶心,甚至呕吐起来,这又怎么说呢?
看我讲下去居然骂起我的父亲来了!其实我是自己成为民主主义者的: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
是的,弗拉基米尔,我的情形很不好。一些阴郁、不好的思想缠住我!你很可能会问我,我怎么能够在这两个星期里面连一件愉快的事情,连一个虽然没有受过教育、却很善良而且有朝气的人也没有碰到?我怎么对你说呢?我遇见过一两件这样的事……我甚至见到了一个很好的、很出色的、很有生气的小伙子。可是不管我怎样跟他东拉西扯,我和我的小册子对他并没有一点儿用处——再没有办法了!帕维尔,这儿工厂里的一个工人(他是瓦西里的主要助手,很聪明、很机警,一个未来的“头头”……好像我已经对你讲过他了),他有一个朋友,是农民,名字叫叶利扎尔……也是头脑清醒,思想自由,毫无拘束;可是我们碰到一块儿,就好像我们两人中间筑起了一堵墙似的!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不”!我在这儿还碰到另一个人……他却是一个性情暴躁的家伙。他对我说:“实在,你,老爷,不要啰嗦了,你干脆地说吧,你肯不肯把你的地全交出来?”我回答他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是一位老爷呢?”(我记得我还添了一句:“上帝保佑你!”)他说:“你既然是一个普通人,那么你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我请你不要来打扰我!”
还有一件事情。我注意到要是有人肯听你的话,爽爽快快地接过你的小书,这一定是一个不大高明的、没有脑筋的家伙。不然你会碰到一个讲话很漂亮的人——他是受过教育的,只会翻来覆去地讲几句口头禅。譬如,有一个这样的人,他差一点儿把我弄得发疯了;照他讲来什么事都是“结果”。不管你对他讲什么话,他总是“这——就是——结果!”呸,倒他的霉!还有一点儿意见……你记得好久以前有一个时候,大家都在谈论所谓“多余的人”,谈论哈姆雷特型的人物吗?你想想看,这种“多余人”现在在农民中间也有了!当然,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特点……而且他们大都是害肺痨病的。他们是一些很有趣味的典型,毫不勉强地到我们这儿来;可是对事业说来,他们并没有一点儿用处;这就和我们以前那些哈姆雷特一样。那么我们究竟怎么办呢?办一个秘密印刷所吗?可是没有它,小书也已经够多了。有的小书说:“画个十字,拿起斧头来,”有的小书说:“干脆拿起斧头来。”编写些夹带写人民生活的小说吗?它们恐怕印不出来。不然,我们就先拿起斧头吗?……可是去砍谁呢?同谁去呢?又为了什么呢?为了让我们国家的士兵用国家的枪打死你吗?这算是一种复杂的自杀了!我觉得还是自己结束我的生命好些。至少我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并且自己选定对准哪儿开枪。
真的,我这样想过,要是在什么地方现在发生了人民的战争,我一定跑到那儿去参加,我并不是去解放任何人(自己的同胞还没有得到自由,怎么能够想到解放别人!!),我只是去结束我自己的生命……
我们的朋友瓦西里,就是那个把我们收容在这儿的人,是一个幸福的人;他是我们这个阵营里的人,并且是一个非常沉静的人。他从来不慌不忙。倘使是别一个人的话,我一定要痛骂了……可是对他我却不能。根本的原因并不在他的信仰上,倒是在他的性格上。对瓦西里的性格,你简直找不出一点儿毛病来。是的,他的确不错。他常常同我们,同玛丽安娜在一块儿。这儿就有一件古怪的事情。我爱她,她也爱我,(我知道你会笑我这句话,可是我绝不是撒谎,这是事实!)我同她差不多彼此没有什么话好说。可是她同他又议论又争论,谈这谈那,并且注意听他讲话。我并不妒忌他;他正在设法把她安顿到什么地方去——至少她要求他这样做;只是我望着他们两个的时候,我就感到痛苦。然而你想想看:只要我漏出一句结婚的话,她马上就会同意,于是佐西玛教士就会出场:《以赛亚,欢喜啊!》和一切手续都会办妥的。只是这对我并不会有什么好处,并且什么都不会改变……我还是没有一条出路!“生命给我裁短了,”亲爱的弗拉基米尔,你还记得,我们那个熟人、酗酒的裁缝抱怨他妻子的时候常常说的那句话吗?
不过我觉得这不会继续多久的。我觉得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
我不是要求过,而且指出过我们应当“动手”吗?好吧,现在我们要动手了。
我不记得我对你讲过我的另一个熟人没有,那是一个黝黑皮肤的人,西皮亚金的一个亲戚。他多半会惹出很大的麻烦来,叫人无法应付。
我早就想结束这封信,可是我还是写下去了!我虽然什么事都不做,不做,我却乱写了一些诗。我没有读给玛丽安娜听,她并不怎么喜欢我的诗,可是你……你有时候倒称赞它们;重要的是你不会向别人闲扯。在俄国那是一个普遍的现象,这使我感到惊讶……然而,我还是把诗抄在这儿:
睡眠
我回到久别的故乡……
看不到一点儿改变。
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景象,
房屋没有顶,墙也倾塌了,
还是同样的污秽、肮脏、贫穷、苦恼!
还是同样时傲时卑的眼光……
说是我们的老百姓得到了自由,
而他们的自由的胳膊
却像无用的皮鞭下垂。
一切都同从前一样……只有在一件事上,
我们追上了欧、亚,我们超过了全世界……
不!我们的同胞从没有这么可怕地酣睡!
周围的一切都在沉睡:到处,在乡村,在城镇,
在大车上,在雪橇上,在白天,在黑夜,坐着,站着……
商人、官吏都在睡;哨兵在他的岗位上、
在雪天里、在烈日下站着打盹!
犯人在睡,法官在打鼾;
农民在昏睡;他们耕种,他们收割——他们在睡;
他们打禾——他们也在睡;父亲睡,母亲睡,全家都在
睡……
大家都在睡!打人的在睡,挨打的也在睡!
只有沙皇的小酒馆从来没有闭过眼睛;
用五根手指紧紧捏住酒瓶,
前额抵着北极,脚后跟在高加索,
我们的祖国、神圣的俄罗斯,
躺在那儿长眠了!
请原谅我,我给你写了这样一封忧郁的信,我不好不在末尾给你加一点儿笑料(你一定会注意到这首诗有点儿走韵……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我什么时候给你写下一封信?我会再写信吗?可是不管我以后有什么情况,我相信你不会忘掉
你的忠实的朋友阿·涅
再启:是的,我们的老百姓睡着了……可是我觉得倘使有什么东西唤醒他们,那么一定跟我们所想的完全不同……
涅日丹诺夫写完了最后一行,便丢开笔,对自己说:“好啦,你现在睡一下吧,忘掉这一切废话吧,你这个做诗的人!”他在床上躺了下来……可是过了许久,他才睡着。
第二天早晨玛丽安娜吵醒了他,她走过他的屋子到塔季扬娜那儿去;可是他刚刚把衣服穿好,她又走了回来。她的脸上露出喜悦和焦急的表情:看来她很激动。
“你知道吗,阿廖沙:他们说,在离这儿不远的T县里已经开了头了!”
“什么?什么开了头?谁说的?”
“帕维尔。据说农民起来了——他们不肯纳税,还聚集了大队的人。”
“你亲耳听见的?”
“塔季扬娜对我讲的。不过帕维尔本人来了。你问他吧。”
帕维尔进来了,他证实了玛丽安娜的话。
“T县起了骚动,那是真的!”他说,抖抖他的胡子,眯缝起他的发亮的黑眼睛,“我想这一定是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干的事。他已经五天不在家了。”
涅日丹诺夫拿起他的帽子。
“你到哪儿去?”玛丽安娜问道。
“是的……到那儿去,”他皱着眉头答道,并不抬起眼睛来,“到T县去。”
“那么,我跟你一块儿去。你要带我去,是不是?只消等我拿一块大的头巾来包头。”
“这不是女人干的事。”涅日丹诺夫忧郁地说,他仍然埋着眼睛,好像在生气似的。
“不……不!你去得好;不然,马尔克洛夫会把你当成一个胆小..鬼……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不是一个胆小鬼。”涅日丹诺夫仍然忧郁地说。
“我是说他会把我们两个都当成胆小鬼。我跟你一块儿去。”
玛丽安娜到她的屋子里去拿头巾,帕维尔暗暗地叫了一声:“嘿!”好像吸进了一口气似的,马上就不见了。他跑去报告索洛明。
玛丽安娜还没有回来,索洛明已经进了涅日丹诺夫的房间。涅日丹诺夫站在窗前,脸朝着窗,前额埋在手上,手靠在玻璃上。索洛明触了一下他的肩头。他连忙转过身来。涅日丹诺夫乱发蓬蓬,又没有洗脸,显得又粗野又古怪。不过索洛明最近也改变了。他的脸色变黄了,脸也长了,他的上排牙齿稍微露出了一点儿……就他那善于保持均衡的天性说来,他也失了常态了。
“那么马尔克洛夫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说,“这也许会弄出不好的结果来的,首先是对他自己……而且还会牵连到别人。”
“我想去看看,那儿的情形怎样……”涅日丹诺夫说。
“我也去。”玛丽安娜说,她在房门口出现了。
索洛明慢慢地掉转身向着她:
“我倒不劝您去,玛丽安娜。您也许会泄露您自己——和我们;不知不觉地,而且是毫无必要地。涅日丹诺夫要是高兴去,就让他去吸一点儿空气……只要吸一点儿!——可是您为什么要去呢?”
“我不愿意让他一个人去。”
“您会妨碍他的。”
玛丽安娜望着涅日丹诺夫。他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呆板的、忧郁的表情。
“可是要是有危险呢?”她说。
索洛明微微一笑。
“不要担心……要是有危险,我就会让您去。”
玛丽安娜默默地从头上取下头巾,坐下来。
索洛明便对涅日丹诺夫说:
“老弟,你的确可以去看一下。也许这都是夸张的。可是请你小心点儿。不过会有人赶来送你到那儿去。你尽可能快一点儿回来。你答应吗?涅日丹诺夫,你答应吗?”
“答应。”
“答应——一定吗?”
“是这样,这儿每个人都服从你,从玛丽安娜算起!”
涅日丹诺夫也不说一声“再见”,就跨出房门,到廊上去了。帕维尔从昏暗中走了出来,抢先跑下楼去,他那双钉着铁钉的靴子一路上响个不停。他得赶车送涅日丹诺夫去。
索洛明在玛丽安娜身边坐下来。
“您听见涅日丹诺夫最后那句话吗?”
“听见的;他因为我听您的话比听他的话多,有点儿不高兴。不过这的确是事实。我爱他,可是我听您的话。我同他更亲密……可是同您更接近。”
索洛明小心地抚摩她的手。
“这是一件……挺不愉快的事,”他末了说,“要是马尔克洛夫牵连在这里头——他就完了。”
玛丽安娜打了一个哆嗦。
“完了?”
“不错……他从来不做不彻底的事,他不会躲在别人的背后。”
“完了!”玛丽安娜又喃喃地说,泪水流下她的脸颊来。“啊,瓦西里·费多特奇!我真替他伤心。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够成功呢?他为什么就一定要完了呢?”
“因为,玛丽安娜,凡是做这种事,第一批人总是要灭亡的,即使他们得到成功,也免不掉要灭亡……至于像他着手的事情,参加的人不止第一批,第二批,甚至第十批……第二十批都不免……”
“那么我们就等不到成功吗?”
“您所想的那种成功吗?永远不!用我们这对眼睛是看不到它的;我是说用这对肉眼。可是用我们的精神的眼睛……那却是另一件事了。我们要照那样看法,现在,马上,就可以看到它。那儿并没有什么限制。”
“那么,索洛明,怎么您——”
“什么?”
“怎么您也要走这条路呢?”
“因为没有别的路;其实这就是说,我的目的和马尔克洛夫的目的一样;只是走的路不同。”
“可怜的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玛丽安娜悲伤地说。索洛明又小心地抚摩她的手。
“好啦——不要讲啦;现在还没有什么确实消息。我们等着看帕维尔给我们带些什么消息来。凡是干我们这种……工作的人,一定要坚强。英国人常说:‘Never say die.’这句俗话真好。比我们俄国那句‘苦难来时大开门!’好得多。事先空担忧有什么用呢?”
索洛明从椅子上起来。
“您说过要替我找的位置怎样啦?”玛丽安娜问道。泪水还在她的脸颊藏书网上发亮,可是她的眼里已经没有悲伤了。
索洛明又坐下来。
“难道您想尽快地离开这儿吗?”
“啊,不!只是我想做点儿有用的事。”
“玛丽安娜,您就是在这儿也很有用处。不要离开我们,等一等。您有什么事?”索洛明的这一句问话是对刚刚进来的塔季扬娜说的。(索洛明只有对帕维尔称“你”,因为要是他称帕维尔做“您”,那么帕维尔就会很伤心了。)
“有一个什么女的要见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塔季扬娜把两手一摊,笑答道,“我说他不在我们这儿,决不在这儿。我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那个家伙……”
“谁是那个家伙?”
“当然就是那个女的,他拿了纸把他的名字写在这张纸上,叫我把它拿进来看,说是看了这个,就会让他进来的;要是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真的不在家,那么他可以等他。”
纸上写着大字:“马舒林娜。”
“让她进来吧,”索洛明说,“要是她到这儿来,玛丽安娜,您不介意吗?她也是我们的人。”
“真的,一点儿也不!”
过了一会儿马舒林娜在门口出现了,她还是穿着我们在第一章的开头看见她的时候穿的那一身衣服。
三十一
“涅日丹诺夫不在家吗?”马舒林娜问道;随后她看见索洛明,便走到他跟前,把手伸给他。“您好,索洛明?”对玛丽安娜,她只是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他快回来了,”索洛明答道,“可是让我问一问,您从什么人那儿打听出来的……”
“从马尔克洛夫那儿。不过城里的确有……两三个人已经知道了。”
“真的?”
“是的。有什么人讲出来了。并且听说涅日丹诺夫本人也让人认出来了。”
“看,这就是化装的成绩!”索洛明小声埋怨道,“让我给你们介绍,”他接着大声说,“西涅茨卡娅小姐,马舒林娜小姐!请坐!”
马舒林娜稍微点一下头,坐下了。
“我有一封信要交给涅日丹诺夫,还带了一个口信给您,索洛明。”
“什么样的口信?从谁那儿来的?”
“从一个您认识的人……您这儿事情怎样……什么都准备好了吗?”
“我这儿一点儿也没有准备好。”
马舒林娜尽可能地睁大她那双小眼睛。
“一点儿也没有?”
“一点儿也没有。”
“您说简直一点儿也没有?”
“简直一点儿也没有。”
“我就这样说吗?”
“就这样说。”
马舒林娜想了一会儿,随后从衣袋里掏出一根纸烟来。
“可以给我——火吗?”
“这儿有火柴。”
9a6c." >马舒林娜点燃了她的纸烟。
“‘他们’盼望的倒不是这样的事情,”她说,“总之……是跟您这儿的情形完全不同的。不过那是您的事。我在您这儿待不了多久。我只要见到涅日丹诺夫把信交给他。”
“您要到哪儿去呢?”
“离这儿很远。”(她其实要到日内瓦去,不过她不想对索洛明说。她并不把索洛明当作一个十分可靠的同志,并且还有一个“外人”坐在这儿。马舒林娜差不多连一句德国话也不会,她却给派到日内瓦去找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把半块画得有葡萄藤的纸板和二百七十九个银卢布交给他。)
“奥斯特罗杜莫夫在哪儿?他跟您在一块儿吗?”
“不,他就在这附近……耽搁了。需要他来的时候,他会来的。皮缅绝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用不着为他担心。”
“您怎样到这儿来的?”
“坐大车……要不这样,我怎么能够来呢?再给我一根火柴。”
索洛明擦燃一根火柴递给她。
“瓦西里·费多特奇!”突然门外有人小声唤道,“请您出来一下。”
“谁在那儿?有什么事?”
“请您来一下,”那个声音迫切地恳求道,“现在来了一些陌生的工人;他们叽哩呱啦讲个不停,帕维尔·叶戈雷奇又不在。”
索洛明告个罪,站起来,走出去了。
马舒林娜的眼光注视着玛丽安娜,看了好久,看得玛丽安娜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请原谅我,”马舒林娜突然用她那粗糙的破嗓子说,“我是个粗人,我不会讲话……您不要见怪;要是您不愿意,您就不用回答我。您就是从西皮亚金家里逃出来的那个年轻姑娘吗?”
玛丽安娜有点儿吃惊;不过她还是答道:
“是我。”
“跟涅日丹诺夫一块儿吗?”
“啊,是的。”
“请……把您的手给我。请您原谅我。他既然爱您,您一定是一位好姑娘。”
玛丽安娜握着马舒林娜的手。
“您认识涅日丹诺夫很久了吗?”
“我认识他。我在彼得堡常常见到他。所以我才同您这样谈论他。谢尔盖·米哈雷奇也对我讲过……”
“哟,马尔克洛夫!您最近看到他吗?”
“最近。现在他走开了。”
“到哪儿去了呢?”
“到派遣他去的地方去了。”
玛丽安娜叹了一口气。
“咳,马舒林娜小姐,我担心他。”
“第一,为什么叫我做‘小姐’?应当丢开那些礼节。第二……您说‘我担心’。这也是不合适的。您既然不担心您自己,您就不必担心别人。不要想到自己,也不要担心自己——完全用不着。不过我倒要……告诉您我现在想的什么:我菲奥克拉·马舒林娜这样讲话是容易的事。我生得难看。可是,不用说您……您是个美人儿。在您那就更难了。(玛丽安娜埋下眼睛,转过脸去。)谢尔盖·米哈雷奇对我讲过……他知道我有一封信带给涅日丹诺夫……他对我说:‘你不要到工厂去,不要把信带去;这么一来会把什么事都弄糟的。让他们去!他们两个在那儿很幸福……就让他们幸福吧!不要去打扰他们!’我倒也高兴不来打扰你们……可是我拿这封信怎么办呢?”
“您一定要把信交给他,”玛丽安娜同意地说,“可是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多么善良!他会给杀掉吗,马舒林娜?……不然他会给送到西伯利亚去吧?”
“那么又怎样呢?难道去了西伯利亚,就回不来吗?要说断送掉一个人的生命?!在有的人生命是甜的,在有的人生命是苦的。他的生命——也不是精制的方糖。”
马舒林娜又用注 610f." >意的、探索的眼光望着玛丽安娜。
“是的,您的确是个美人儿,”她末了大声说,“真正是一只小鸟!我想:阿列克谢不回来了……我可以把信交给您吗?为什么还要老等呢?”
“您放心,我会把信交给他的。”
马舒林娜把脸颊支在一只手上,好久、好久她都没有讲一句话。
“告诉我,”她说,……“请原谅我……您很爱他吗?”
“是的。”
马舒林娜抖了一下她那个盖着浓发的头。
“好吧,现在也用不着问他爱不爱你了!我要走了,不然,我就会太晚了。您告诉他我到过这儿……我问候他。告诉他马舒林娜来过。您不会忘记我的名字吧?不会吗?马舒林娜。还有信……等一等,我把它放到哪儿去了呢?”
马舒林娜站起来,转过身子,装作在搜索衣袋的样子,可是同时她急急忙忙地把一个小纸团放进嘴里吞下去了。
“啊,我的天!这多么傻!我会把它丢失了吗?它真的丢失了。哎,真99lib?糟!要是别人拾到它怎么办!不会;什么地方都找不到。那么这毕竟实现了谢尔盖·米哈雷奇的愿望了。”
“您再找找看。”玛丽安娜小声说。
马舒林娜挥了挥她的手。
“不!找有什么用!丢失了!”
玛丽安娜走到她面前。
“好吧,那么请您亲亲我。”
马舒林娜突然搂住玛丽安娜,用超过一般女人所有的那种力气把她搂得紧紧的。
“为了别的什么人我决不会这样做,”她闷声地说,“这是违背我的良心的……这还是头一次!您对他说,要他小心点儿……您也是这样。要当心!不要多久,这儿就不能住下去了,对你们很危险。你们两个还是趁早走吧……”她提高声音刺耳地添上一句:“再见!”接着她又说:“不过还有一件事……告诉他……不,用不着了。没有什么。”
马舒林娜走出去了,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玛丽安娜一个人站在屋子当中,沉思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她末了说,“这个女人分明比我更爱他!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索洛明突然跑了出去就不回来呢?”
她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是惊慌、烦恼、惶惑混杂在一块儿的)。她为什么不跟涅日丹诺夫一块儿去呢?索洛明劝她不要去……他自己又到哪儿去了呢?周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马舒林娜分明因为同情涅日丹诺夫而没有把那封危险的信交给她……可是她怎么能够下决心做这样一件不服从命令的事情呢?她是在表示她的宽宏大量吗?她有什么权利呢?为什么她玛丽安娜又被这个行动十分感动了呢?她真的被它感动了吗?一个难看的女人看中了一个年轻人……其实,这又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为什么马舒林娜把玛丽安娜对涅日丹诺夫的爱情看得比她的责任心更重呢?也许玛丽安娜根本就不要求这样的牺牲!信上写的又会是些什么话呢?是立刻行动的召唤吗?那么又是什么呢!!藏书网
“可是马尔克洛夫呢?他有危险……可是我们又在做什么呢?马尔克洛夫爱惜我们两个人,让我们有机会享受幸福,不让我们分开……这又是什么呢?也是宽宏大量吗……或者是轻视吗?”
“难道我们从那个可恨的家庭逃出来就只是为了住在一块儿像一对鸽子那样地亲亲热热吗?”
玛丽安娜这样想着,她那焦急不安的烦恼的感情越来越强烈了。然而她的自尊心也受到伤害了。为什么大家都丢下她呢——大家?这个“胖”女人叫她做小美人儿,做小鸟……为什么不干脆叫她做小玩偶呢?为什么涅日丹诺夫不一个人走,却同帕维尔一块儿去呢?就好像他需要一个保护人似的!而且索洛明的信仰究竟是什么呢?他完全不是一个革命家!难道会有什么人以为她对这一切的态度都不是认真的吗?
这样的思想在玛丽安娜的兴奋的脑子里混乱地互相追逐着,盘旋着,纠缠着。末了她紧紧闭着嘴唇,并且像男人似地抄着双手坐在窗前,她又不动了,可是她并不靠在椅背上,却小心提防着,十分紧张,好像准备随时跳起来似的。到塔季扬娜那儿去劳动吧,她不想去;她只想做一件事:等待!她固执地、差不多生气地等待着。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她的心情古怪,连自己也不了解……不过这没有关系!有一次她还想过,这一切感情是不是都从妒忌来的。可是她记起可怜的马舒林娜的面貌,她只是耸了耸肩,挥了一下手……并不是实际上的挥手,是她内心的活动相当于挥手的姿势。
玛丽安娜等了很久;末了她才听见两个人上楼的脚步声。她掉转眼睛望着门口……脚步声近了。门开了,涅日丹诺夫让帕维尔搀扶着,站在门口。他脸色惨白,帽子没有了;散乱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地垂在额上;他的眼睛直盯着前面,什么也看不见。帕维尔扶着他穿过这间屋子(涅日丹诺夫的两腿无力地、摇摇晃晃地移动着),让他坐在长沙发上。
玛丽安娜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什么事情?他怎样了?他生病吗?”
帕维尔让涅日丹诺夫坐好以后,稍微转过头来,向着她含笑答道:
“您不要担心。马上就会好的……这只是他没有习惯。”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玛丽安娜固执地再问道。
“他有点儿给灌醉了。空着肚子喝酒,好啦,就是这一点儿。”
玛丽安娜俯下身子看涅日丹诺夫。他半个身子横在长沙发上;头垂到胸前,眼光显得迟钝……他发出伏特加的气味:他喝醉了。
“阿列克谢!”她不由自已地叫了一声。
他用力抬起他的沉重的眼皮,勉强地笑了笑。
“啊!玛丽安娜!”他结结巴巴地说,“你老是在讲什么简……简单……简单化的人;我现在是一个真正的简单化的人了。因为我们的老百姓是爱喝酒的……所以……”
他讲不下去了;随后他含糊地说了些听不清楚的话,就闭上眼睛睡着了。帕维尔小心地把他放好在长沙发上。
“不要担心,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他又说,“他睡一两个小时,醒过来就会像没有事情一样。”
玛丽安娜很想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的问话会使帕维尔多?耽搁一些时候,她自己却又愿意没有人打扰她……这就是说,她不愿意帕维尔多看见他〔涅日丹诺夫〕在她面前的这种丑态。她转身走到窗前去,帕维尔马上明白了她的心事,他拿涅日丹诺夫的长袍的边小心地盖住他的脚,放一个枕头在他的脑袋下面,又轻轻地说了一遍:“这不要紧!”就踮起脚走出去了。
玛丽99lib.安娜回过头来看。涅日丹诺夫的脑袋沉重地压在枕头上;在他的惨白的脸上有一种凝滞的紧张的表情,像一个垂危的病人的面容一样。
“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呢?”她想道。
三十二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涅日丹诺夫在大车里帕维尔身边坐下的时候,他突然兴奋起来;车子刚刚出了工厂的院子,转上去T县的大路,他马上大声唤住过往的农民,向他们发表简短而荒唐的演说:“喂,你们为什么还在睡觉?起来!时候到啦!取消捐税!打倒地主!”有些农民惊愕地望着他,另一些人并不理睬他的叫嚷就走过去了;他们当他是个醉鬼;里面有一个人回到家里还对别人说,他在路上碰到一个法国人跟他叫嚷了些“什么发音不正的、听不懂的话”。涅日丹诺夫的头脑还很清楚,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这种行为是多么愚蠢,简直是荒唐;可是他渐渐地“激昂”起来,后来他竟然分辨不出是非来了。帕维尔想使他静下来,对他说,这样干下去是不行的;他们过一会儿就会到一个大村子,那是T县境内的头一个村子,叫做“妇女泉”;在那儿他们可以打听一下……可是涅日丹诺夫不肯停下来……这个时候他的脸色显得十分悲戚,差不多带着绝望的神情。给他们拉车的是一匹活泼的、圆圆的小马,剪得短短的鬃毛披在它那壮健的脖子上;它迈开结实的小腿不停地奔跑,时时拉紧缰绳,好像它知道自己是拉了重要人物赶去参加活动似的。他们还没有到“妇女泉”的时候,涅日丹诺夫看见就在路边一座仓门大开的谷仓前面站着八个农民;他马上跳下大车,向他们跑过去,他一面叫嚷,一面使劲地挥动胳藏书网膊,对他们急急忙忙地讲了五分钟光景。在他那许多含糊不清的话中间,只有他的嘶哑声音叫出来的“为着自由!前进!挺起胸膛向前!”这些句子听得见。那些农民聚集在谷仓前面,正在商量怎样才可以把谷仓再装满,即使只是做个样子敷衍一下也行(这是公仓,所以它是空的),他们不转眼地望着涅日丹诺夫,好像非常注意地在听他的演说;可是他们也许懂得并不多,因为等他末了嚷出最后一声“自由!”从他们那儿跑开的时候,他们里面一个最聪明的便带着深思的神气摇摇头说:“多厉害的人!”另一个接嘴说:“一定是一位长官!”那个聪明的农民又说:“不错——他不会白白地把他的喉咙喊哑的。现在要掏我们的腰包了!”涅日丹诺夫爬上大车坐回到帕维尔身边的时候,他心里想道:“天啊!真是胡说八道!可是我们里面没有一个人知道怎样煽动老百姓起来造反——也许这倒是好办法吧?现在可不是考虑的时候。干吧!你的心在痛吗?让它去吧!”
他们到了大街上。街中间一家小酒馆门前围着一大群人。帕维尔想拉住涅日丹诺夫;可是他一个翻身一下子跳下来,口里大叫一声“同胞们!”便跑到人丛中去了……那一堆人稍微让开一点儿路;涅日丹诺夫又演说起来,他并不看人,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在哭。可是在这儿,结果和在谷仓前面完全不同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没有胡须,却带着一脸凶相,穿了一件短短的油腻的皮袄和一双长靴,头上戴了一顶羊皮帽子,走到涅日丹诺夫跟前,使劲地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声音响亮地嚷起来:“好!你是个好小子!不过停一下!你知道,干的调羹要划破嘴吗?到这儿来!在这儿讲话更方便。”他把涅日丹诺夫拖进小酒馆里去;其余的一群人都跟着挤进去了。“米赫伊奇!”这个年轻人大声嚷道,“喂,快!十戈比的酒!我爱喝的那个!我要招待一个朋友!他是谁,他是什么出身,只有鬼知道!可是他把有钱人臭骂了一顿。你喝!”他说,便转身向着涅日丹诺夫,递给他满满一大杯,杯子外面全湿了,好像在出汗似的。“你要是真的为我们这种人悲伤,你就喝!”“你喝!”大家响应地叫起来。涅日丹诺夫一把拿过酒杯(他好像在做怪梦似的),大声叫着:“孩子们,祝你们健康!”一口就把酒喝光了。呀!他是怀着奋不顾身的勇气来喝干这杯酒的,就仿佛他准备投身到枪林弹雨中去一样……可是他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他的脊骨,从那儿一直到他的脚,它又在烧他的喉咙、他的胸膛、他的胃,又从他的眼里挤出泪水来……一阵厌恶的痉挛传遍了他的全身,他几乎控制不了它……他放开嗓子嚷着,也只是为了制止这个痛苦。小酒馆里阴暗的屋子仿佛突然热起来了,又发黏,又不透气,并且满屋都是人!涅日丹诺夫开始讲起来,不停地讲着,激烈地、愤怒地嚷着,同什么人的阔大的、粗糙的手掌击掌,吻着什么人的粘了口水的胡须……那个穿短皮袄的高大的年轻人也同他接吻,差一点儿把他的肋骨压断了。这个家伙简 76f4." >直是一个魔鬼。“我要扭断他的喉咙!”他吼道,“要是谁对我们兄弟不好,我要扭断他的喉咙!不然——我就把他的头顶捣成泥浆……我要使他吱吱地叫起来!这是我的本行:我做过屠户;做那种事,我很在行!”他举起他那个布满汗斑的大拳头晃了两晃……这个时候——哎呀!——什么人又叫起来:“喝!”涅日丹诺夫又把那杯叫人恶心的毒汁吞下去了。可是这第二次就实在可怕了!好像有一些钝的小钩子在他的内脏里乱钩乱搅似的。他的脑袋旋转起来,一些绿色的圆圈在他眼前转来转去。响起一阵吵嚷,一阵耳鸣……啊,可怕!第三杯……他真的也喝干了吗?好些紫红色的鼻子朝着他爬过来,还有盖满尘土的头发、太阳晒黑了的脖子同露出网一样的皱纹的后脑勺。一些粗大的手抓住了他。“鼓起干劲来!”疯狂的声音乱嚷着。“你讲下去!前天还有个这样的陌生人讲得很漂亮。干吧。没出息的!”土地好像在涅日丹诺夫的脚底下慢慢地摇动起来。他的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听来显得很陌生了,好像是从外面来的……这是死吗,还是什么呢?.
突然间……他觉得新鲜空气扑到了他的脸上,再没有推挤,没?99lib.有那些红脸,没有烧酒、羊皮、柏油和牛皮的臭气……他又同帕维尔一块儿坐在大车上了,起初他挣扎着,叫着:“到哪儿去?停下来!我还来不及对他们讲点什么,我得说明……”随后他又说,“至于你本人,你这个鬼,你这个狡猾的人,你的见解是什么呢?”帕维尔回答他说:“要是世界上没有贵族,土地全归我们,那当然是好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可是这样的命令还没有发布过。”他悄悄地掉转了马头,突然拿缰绳在马背上打了一下,马拼命地跑起来,离开了吵嚷和喧嚣……向着工厂去了。
涅日丹诺夫在打瞌睡,身子微微地摇晃,可是风舒适地吹到他的脸上,不让他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只有一件事情使他烦..恼,他没有机会把他的思想说个明白……可是风又来抚摩他的发烧的脸了。
随后玛丽安娜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下,他感到一下难堪的羞愧,——于是他睡着了,沉沉地、死一样地睡着了……
这一切是帕维尔后来告诉索洛明的。他也没有隐瞒他不曾阻止涅日丹诺夫喝酒的事……他说,除了这个他便没有别的办法把涅日丹诺夫弄出酒铺。别人不会把他(涅日丹诺夫)放走。
“可是我看见他十分支持不了的时候,我便向他们鞠了多少个躬哀求他们,我说:‘你们诸位正直的先生,放这个孩子走吧;你们看,他还很年轻呢……’他们才放他走了;‘只是你得给我们五十戈比的酬金!’他们还这样说。我便把钱给了他们。”
“做得好。”索洛明称赞道。
涅日丹诺夫还在睡;玛丽安娜坐在窗前,望着下面小园子。说也奇怪!在涅日丹诺夫同帕维尔回来之前使她焦急不安的那些不好的、差不多是恶的感情和思想现在一下子就消失了;涅日丹诺夫本人并不是她憎恨或者厌恶的对象:她怜悯他。她非常明白他不是一个浪子,也不是一个酒鬼——并且她已经在想他醒来的时候她应该对他讲些什么话:这应当是一些友爱亲切的话,才可以使他不会太不好意思,不会太痛苦。“我得设法要他自己讲出这个灾难是怎么来的。”
她并不激动;可是她觉得愁闷……愁闷得没有办法。她感觉到她所努力追求的那个世界的真正气息了……而且它的粗暴与暗影使她战栗。她正要把自己奉献给他的是一位什么样的太阳神呢?
可是不!这是不可能的!这不算什么;这只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它马上就会过去的。这只是一时的印象,因为来得太突然,她才有这么深的感触。她站起来,走到涅日丹诺夫躺的长沙发跟前,掏出手绢儿,揩他那个惨白的、甚至在梦里也痛苦地皱着的前额,又把他的头发理向后面……
她又可怜起他来,就像一位母亲怜悯她的生病的孩子那样。可是她望着他,她心里有些难受——她便轻轻地走进她的屋子里,却没有锁上房门。
她什么事都不想做,又坐了下来——种种的思想又涌上她的心头。她觉得时间滑了过去,一分钟跟着一分钟飞跑了,这对她甚至是愉快的,她的心跳得急——她好像又在等待什么了。
索洛明到哪儿去了呢?
房门轻轻地响了一下,塔季扬娜进来了。
“您有什么事情?”玛丽安娜差不多带着焦急地问道。
“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塔季扬娜低声说,“听我说。您不要难过,这样的事情是常有的。并且感谢上帝……”
“我一点儿也不难过,塔季扬娜·奥西波夫娜,”玛丽安娜打断她的话道,“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有点儿不舒服;这是不要紧的!……”
“好的,那好极了!可是我刚才想:我的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没有来;我想:她出了什么事情吗?不过就是这样,我也还是不会来看您的。因为碰到这样的事情,我的头一个规则就是:不要干涉别人的事!只是现在有个什么人到我们工厂来了——谁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个像这样的矮子,腿又有点儿瘸,他一定要马上见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这倒很古怪:今天早晨那个女人来找他……现在又是这个瘸子。他说,要是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不在家——那么就让他见见瓦西里·费多特奇!他说:‘不看见他,我是不走的,因为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我们像对付那个女人一样地赶他走。我们告诉他,瓦西里·费多特奇不在这儿……他出门去了,可是这个矮子又说:‘我不走,就是等到夜里也成……’他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您到这儿来,到过道里来;您从窗户里可以看见他……您认得他是一位什么样的英雄吗?”
玛丽安娜跟着塔季扬娜到过道里去——她要走过涅日丹诺夫的身边,她又注意到他的前额仍然痛苦地皱着,她又掏出手绢儿给他揩了一下。从布满灰尘的玻璃窗里,她看见了塔季扬娜所说的那个客人。她并不认识他。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索洛明从正屋的一个角后面转了出来。
这个矮小的瘸子连忙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给他。索洛明握了这只手。索洛明分明认得这个人。两个人都不见了……
可是他们的脚步声现在就在楼梯上响了起来……他们到这儿来了……
玛丽安娜急急地回到她的房里去,静静地站在屋子当中,她快透不过气来了。她害怕……害怕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索洛明从门外探了脑袋进来。
“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我可以进来吗?我带了一个客人来,他一定要见您。”
玛丽安娜只是点一下头作为回答,于是在索洛明的后面,走进来——帕克林。
三十三
“我是您丈夫的朋友,”帕克林说,对玛丽安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好像竭力要把他那惊慌不安的面容藏起来似的,“我也是瓦西里·费多特奇的朋友。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睡着了;我听说,他不大舒服;可是不幸我带来了坏消息,这个我已经对瓦西里·费多特奇讲了一点儿,因此我们应当采取某种果断的措施。”
帕克林的声音老是断断续续的,好像他的口干得没有办法一样。他带来的消息的确很坏!马尔克洛夫给农民捉住送到城里去了。那个笨蛋管事告发了戈卢什金:戈卢什金给逮捕了,他本人又供出了一切的事和一切的人,他现在要改信东正教了,他答应送一幅菲拉列特大主教的肖像给中学校,还捐了五千卢布救济“残废军人”。毫无疑问,他也把涅日丹诺夫出卖了,警察随时会来搜查工厂的。瓦西里·费多特奇也有危险。
“至于我呢,”帕克林又说,“我的确很惊奇我怎么还能够自由地走来走去;不过,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加入什么政治活动。也没有参加过任何秘密计划。我就利用警察方面的这种健忘和大意,跑来警告你们,同你们商量用什么方法……来避免这一切不愉快的事情。”
玛丽安娜听完了帕克林的话。她并不吃惊——她反而很镇静……可是的确要采取什么步骤才行!她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掉过眼睛去看索洛明。
索洛明看起来也很镇静,只有他嘴唇边的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这不是他平时的那种微笑了。
索洛明也明白玛丽安娜看他的用意;她等待他说出应当采取什么行动。
“的确,这是一件麻烦事情,”他说,“我想,让涅日丹诺夫去躲一个时候倒也不是坏事。不过您用什么办法知道他在这儿的呢,帕克林先生?”
帕克林挥了一下手。
“有人告诉我的。那个人看见他在这附近转来转去,做宣传工作。他就跟在他后面,只是他并没有恶意。他是一个同情者。”接着他又对玛丽安娜说,“请原谅,不过我们的朋友涅日丹诺夫实在是太……太不小心了。”
“现在责备他也没有什么用,”索洛明又说,“可惜我们现在不能够同他商量了,不过他明天就会复元的,并且警察办事情也不会像您所想象的那样快。您,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您也应当同他一块儿走。”
“当然。”玛丽安娜声音不响亮却又坚决地答道。
“对!”索洛明说,“我们要好好地想一下;我们得想出:到哪儿去,并且怎么去?”
“让我对你们说明我的一个想法,”帕克林说,“是我在到这儿来的路上想起的。我得先声明,我在离这儿一里路的光景,就把从城里坐来的马车打发走了。”
“您的想法是什么呢?”索洛明问道。
“就是这个。请您立刻借马给我……我要赶到西皮亚金家去。”
“到西皮亚金家去!”玛丽安娜跟着他说,“为什么呢?”
“您听我说吧。”
“可是您认识他们吗?”
“一点儿也不!可是听我说。请你们把我这个想法好好地考虑一下。我以为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您知道,马尔克洛夫是西皮亚金的内兄,他妻子的哥哥。不是这样吗?难道那位先生真的不肯去救他?而且还有涅日丹诺夫本人!即使说西皮亚金先生在生他的气吧……可是您知道,涅日丹诺夫跟您结了婚便成了他的亲戚了。因此那个就要落到我们的朋友头上来的灾难……”
“我并没有结婚。”玛丽安娜说。
帕克林着实地吃了一惊。
“什么?!在这么些时候还没有办妥吗!好吧,不要紧,”他继续往下说,“我们可以撒一点儿谎。99lib?没有关系:你们马上就会结婚的。老实说,再没有别的办法了!请您注意这个事实:西皮亚金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打定主意要追究你们。这显得他还有几分……宽大。我知道您不喜欢这个字眼——那么我们就说有几分爱面子吧。为什么我们在目前这种场合不可以利用它呢?您自己判断看!”
玛丽安娜抬起头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帕克林先生,您为着马尔克洛夫……或者为着您自己的利益,随您高兴去利用什么都行;可是阿列克谢同我都不要西皮亚金帮忙,也不要他保护。我们离开他的家,并不是为了回去敲他的门向他讨一点儿东西。西皮亚金先生或者他太太的宽大或者他们的爱面子,都跟我们毫不相干!”
“这种情感是很可钦佩的,”帕克林答道,(可是他心里想道:“你瞧!我给泼了冷水了!”)“不过从另一方面看来,要是您肯想一下……可是我准备听您的话。我单单替马尔克洛夫,我们的好马尔克洛夫出力就是了!不过让我说一句,他并不是他的血统亲属,只是由他太太的关系成了亲戚的——可是您……”
“帕克林先生,我求您!”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可是我不能不觉得惋惜,因为西皮亚金先生是一位很有势力的人。”
“那么您自己就一点儿也不害怕吗?”索洛明问。
帕克林挺起胸来。
“在这种时候人不应当想到自己。”他骄傲地说。可是这半天他就只想到他自己。他(这个可怜的脆弱的矮子!)也只想像俗话所说,溜之大吉了。他希望西皮亚金因为他这次出了力,将来要是用得着的话,或者会替他讲一句好话。因为,不管怎样说!他也给牵连在里面了,——他在场听过他们谈话……而且他自己也讲过话。
“我觉得您的想法并不坏,”索洛明最后说,“可是说实在话,我不大相信它会成功。不过您也不妨试一下。要说糟——您也不会把事情弄糟的。”
“当然不会。好吧,就算碰到挺倒霉的事:他们掐着脖子把我赶出来……那有什么害处呢?”
“的确没有什么害处……”索洛明这样讲的时候,帕克林心里想“Merci!”索洛明接着说下去:“现在几点了?五点。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我马上叫人给您套马。帕维尔!”
可是在门口出现的人并不是帕维尔,却是涅日诺丹夫。他站立不稳,一只手支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张着嘴,带着迟钝的眼神茫然望着他们。他什么也不明白。
帕克林第一个走到他跟前。
“阿廖沙!”帕克林叫道,“你认得我吗?”
涅日丹诺夫望着他,慢慢地眨眼睛。
“帕克林吗?”他末了说。
“是的,是的;是我。你不舒服吗?”
“是……我不舒服。可是……你在这儿做什么?”
“为什么我在这儿……”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玛丽安娜轻轻触了一下帕克林的胳膊肘。他回过头来正看见她在对他做手势……“啊,是的!”他小声含糊地说。“是的……不错!哦,你瞧,阿廖沙,”他又大声说,“我到这儿来有件要紧的事,马上就要到别处去……索洛明会全告诉你的——还有玛丽安娜……玛丽安娜·维肯季耶夫娜。他们两位都完全赞成我的计划。那是关系着我们大家的;那是,不,不,”他看见玛丽安娜又对他做了一个手势,并且递了一个眼色,便连忙改口说……“那是关系着马尔克洛夫,我们的同共的朋友马尔克洛夫的;是他一个人的事。可是现在我们再见吧!每分钟都很宝贵,再见,朋友……我们还会见面的。瓦西里·费多特奇,您可以跟我一块儿去叫人套马吗?”
“请吧。”索洛明又对玛丽安娜说,“玛丽安娜,我本来要对您说,要坚强!可是这是用不着的。您是——不错的!”
“哦,是的,哦,是的!”帕克林附和道,“您是个加图时代的罗马女人!乌提卡的加图!公元前四六年被恺撒打败,在非洲乌提卡防地自杀。">可是我们走吧,瓦西里·费多特奇,——走吧!”
“您不用着急。”索洛明懒洋洋地微笑道。
涅日丹诺夫稍微向旁边移动一下,让他们两个过去……可是他的眼里仍然露出茫然的表情。随后,他又朝前走了两步,在玛丽安娜对面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坐了下来。
“阿列克谢,”她对他说,“一切都给人发现了;马尔克洛夫让那些他要去煽动的农民捉住了,他给关在城里;同你一块儿吃过饭的那个商人也给逮捕了;看来警察就要到这儿来抓我们。帕克林到西皮亚金那儿去。”
“为什么呢?”涅日丹诺夫用了差不多听不见的小声问道。可是他的眼光渐渐地明亮了,他的脸上也恢复了它平日的表情。他一下子就没有酒意了。
“去看看他是不是愿意出来讲情。”
涅日丹诺夫伸直了腰……
“替我们吗?”
“不;替马尔克洛夫讲情。他也想替我们求情……可是我没有答应。我做得对不对,阿列克谢?”
“对不对?”涅日丹诺夫低声说,他并不站起来,却把两只手伸给她,“对不对?”他又说了一遍,他拉她到他身边,把他的脸靠在她的身上,突然哭了起来。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玛丽安娜大声说。现在就和那一天他带着一阵突然爆发的激情,颤栗着,喘息着,跪在她面前一样,她也把两只手放在他的颤抖的脑袋上。可是她现在的感觉却跟她那个时候感到的完全不同了。那个时候她愿意把整个自己交给他,她顺从他,只等待他对她讲什么话。现在她怜悯他,并且只是想着怎样安慰他。
“你怎么啦?”她又说,“你为什么哭呢?是不是因为你回家的时候..那种有点儿……古怪的样子?那是不会的!或者你是在怜惜马尔克洛夫吧,你是在替我、替你自己担心吧?再不然,你是在惋惜我们那些破灭了的希望吧?其实你也并没有期望一切事情都会顺利进行的……”
涅日丹诺夫突然抬起头来。
“不,玛丽安娜,”他止住哭声说,“我并不替你担心,也不替我自己担心……可是不错……我在怜惜……”
“怜惜谁呢?”
“你,玛丽安娜!我怜惜你把你的命运同一个配不上你的人结合在一块儿。”
“为什么这样呢?”
“那就单单说因为这个人在这种时候会哭!”
“这并不是你在哭;是你的神经在哭。”
“我的神经和我还不是一个东西!好吧,你听我说,玛丽安娜,你看着我的眼睛:难道你现在能对我说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呢?”
“后悔你跟我一块儿逃了出来。”
“不!”
“你还肯跟我一块儿再朝前走吗?不论到哪儿都去?”
“是的!”
“是的?玛丽安娜……你说是的吗?”
“是的。我已经答应了你,只要你还是我爱过的那个人,我就不会把话收回来。”
涅日丹诺夫仍然坐在椅子上;玛丽安娜站在他面前。他的两只胳膊搂住她的腰;她的一双手放在他的肩头。“是的;不,”涅日丹诺夫想道,“上一次我像现在这样搂住她的时候,她的身子动也没有动一下;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她的身子轻轻地——也许还是不由她自主地——要从我的怀抱里挣开!”
他松开了胳膊……的确:玛丽安娜差不多觉察不出来地往后退了退。
“我说!”他大声说,“要是我们必须在警察捉住我们之前……逃走的话……我想我们先结婚也好。我看在别的地方我们恐怕找不到像佐西玛这样一个肯给我们方便的教士了。”
“我同意。”玛丽安娜说。
涅日丹诺夫注意地望着她。
“一个罗马女人!”他带了点儿讥讽地微笑道,“多大的责任心啊!”
玛丽安娜耸了耸肩头。
“我们应当告诉索洛明。”
“是的……索洛明……”涅日丹诺夫拉长声音慢慢地说,“不过我想他也有危险。警察会抓他的。我看他对这回事情比我参加得多些,也比我知道得多些。”
“那我一点儿也不知道,”玛丽安娜说,“他从来不谈他自己的事。”
“他和我不同!她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样。”涅日丹诺?99lib.夫心里想道。“索洛明……索洛明!”他停了好一会儿又说道,“玛丽安娜,你知道吗,要是同你这一生永远结合在一块儿的人是像索洛明那样的人……或者就是索洛明本人,那么我就不会怜惜你了。”
玛丽安娜这一回也注意地望着涅日丹诺夫。
“你没有权利说这样的话。”她后来说。
“我没有权利!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说你爱我吗?或者是说我根本就不应当谈到这个问题吗?”
“你没有权利。”玛丽安娜又说了一遍。
涅日丹诺夫埋下头来。
“玛丽安娜!”他稍微改变了声调唤她一声。
“什么?”
“要是我现在……要是我向你问那个问题,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我什么也不问你了……再见吧。”
他站起来,走出去了;玛丽安娜并没有留他。涅日丹诺夫在长沙发上坐下,把脸埋在手里。他自己的思想使他害怕起来,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有一种感觉,他觉得好像有一只黑暗的、神秘的手紧紧抓住他的生存的根,不肯放松似的。他知道隔壁屋子里那个很好的、亲爱的女人不会出来找他;他也不敢再到她那儿去。那又有什么用处?他对她讲些什么呢?
一阵急急的、坚定的脚步声使他睁开眼来。索洛明走过他的屋子,敲了玛丽安娜的房门,走进她的屋子去了。
“非常欢迎!”涅日丹诺夫痛苦地小声自语道。
三十四
晚上十点钟在阿尔查诺耶的客厅里,西皮亚金夫妇和卡洛梅伊采夫正在打纸牌,听差进来报告,有一个陌生人帕克林先生说有桩非常紧急的事情要见鲍里斯·安德列伊奇。
“这么晚了!”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惊讶地说。
“什么?”鲍里斯·安德列伊奇皱着他那漂亮的鼻子问道,“你说那位先生姓什么?”
“老爷,他说是帕克林。”
“帕克林!”卡洛梅伊采夫大声说,“一个地道乡下人的姓。帕克林……索洛明。De vrais noms ruraux, hein?”.
“你是说,”鲍里斯·安德列伊奇仍然皱着鼻子对听差往下问道,“他有紧急的重要事情?”
“那位先生是这样说的,老爷。”
“哼……不是讨饭的就是骗子。(“或者两样都是,”卡洛梅伊采夫插嘴说。)多半是这样。让他到我书房去吧。”鲍里斯·安德列伊奇站起来,“Pardon, ma bonne。现在你们就打‘艾卡尔捷’吧。不然就等我……我马上就回来的。”
“Nous causerons……allez!”卡洛梅伊采夫说。
西皮亚金走进他的书房,看见帕克林的矮小、瘦弱的身子恭顺地靠在门和壁炉中间的窗间壁上,他不觉起了一种真正大臣的高傲的怜悯和带着厌恶的俯就的感情,这种感情正是彼得堡的大官们所特有的。“天啊!多可怜的一只没毛的小鸟儿!”他想道,“好像还是个瘸子!”
“请坐,”他用了他那种施恩惠的男中音大声说,一面愉快地把他的小小的脑袋往后一仰;他不等客人坐下,便先坐了,“我想,您路上一定累了;坐下来讲吧:您这么晚到我这儿来,要谈的是什么紧要事情?”
“阁下,我,”帕克林说,小心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我冒昧地到您这儿来……”
“等一下,等一下,”西皮亚金打岔说,“我以前见过您的。我只要跟人见一次面,就不会忘记;我全记得。可是……啊……啊……说实在话……我在哪儿见过您呢?”
“您说得不错,阁下……我荣幸地在彼得堡见过您一面,是在一个人的家里,这个人……他后来……不幸……把您得罪了。”
西皮亚金连忙站起来。
“在涅日丹诺夫先生的家里!我现在记起来了。那么您不是从他那儿来的吧?”
“完全不是,阁下;刚刚相反……我……”
西皮亚金又坐了下来。
“这还好。因为要真是那样,我就得请您马上离开这儿。我跟涅日丹诺夫先生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来调解。涅日丹诺夫先生对我的侮辱太厉害了,我不能够忘记……我是不屑于报复的,可是我一点儿不想知道他的消息,也不想知道那个女孩子的消息,——她精神的堕落更甚于良心的丧失,(玛丽安娜逃走以后,西皮亚金已经把这句话讲了差不多三十遍了。)她居然从这个养育她的家里逃走,去做一个出身卑贱的骗子的情妇!他们做得太下贱了,我不愿意再提他们!”
西皮亚金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把他的手腕往外伸出从下朝上地挥了一下。
“我不愿意再提他们,亲爱的先生。”
“阁下,我已经向您表白过,我不是从他们那儿来的,不过我也可以报告您阁下一件事,他们已经正式结婚了……”(“啊!反正是一样!”帕克林想道;“我说过我要撒一点儿谎,现在我撒谎了。也只好这样吧!”)
西皮亚金的后脑勺靠在椅背上不停地转来转去。
“亲爱的先生,这桩事情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世界上又多了一桩丢脸的婚姻罢了。可是您这次光临说是为了一桩挺紧急的事情,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呸!你这该死的内阁大臣!”帕克林心里骂道,“不要装模作样了,你这个英国人的嘴脸。”
“尊夫人的令兄,”他高声说,“马尔克洛夫先生去煽动农民暴动,给农民抓住了,现在给关在省长公署里。”
西皮亚金又跳了起来。
“什么……您说的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已经不是他那大臣气派的上低音了,现在却只是一种很糟的喉音。
“我说您内兄给人抓住,并且下了狱了。我知道这件事,马上就坐车来报告您。我想,我这回对您、对那个不幸的人都算效了一点儿劳,您可以救他出来!”
“我非常感谢您。”西皮亚金还是用他那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他用力按了一下蕈形的叫人铃,满屋都是响亮的金属的声音。“我非常感谢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却有些刺耳了,“不过我得告诉您,一个人要是把天理、国法都践踏了,纵然他是我一百倍的亲戚,他在我的眼里并不是什么不幸的人:他是——罪犯!”
一个听差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您有什么吩咐?”
“套车!马上准备一辆四匹马拉的车子!我要到城里去。叫菲利普和斯捷潘两个跟我去!”听差连忙跑出去了。“是的,先生,我的内兄是个罪犯;我进..城去,并不是去救他!啊,不!”
“可是,阁下……”
“我的原则是这样,亲爱的先生;我求您不要跟我争辩!”
西皮亚金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帕克林睁大眼睛瞪着他。“呸,你这个魔鬼!”帕克林又在心里骂起来,“人们还说你是个自由主义者!啊,你倒像一只咆哮的狮子!”
门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首先带进来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她后面跟着卡洛梅伊采夫。
“鲍里斯,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叫人套车?你要进城去?出了什么事情?”
西皮亚金走到他妻子的身边,握着她的右胳膊(胳膊肘和手腕中间的一段)。
“Il faut vous armer de ce, ma chère.您哥哥给逮捕了。”
“我哥哥?谢廖沙吗?为着什么呢?”
“他向农民宣传社会主义!(卡洛梅伊采夫轻轻地尖叫了一声。)是的,他向他们鼓吹革命!他在做宣传!他们捉住他,把他送给官府了。现在他在……城里。”
“这个疯子!可是这是谁告诉你的呢?……”
“这位先生……先生……他姓什么?科诺帕青先生来报信的。”
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看了帕克林一眼。他垂头丧气地鞠了一个躬。(“哟!多漂亮的女人!”他想道。就在这种灾难当前的时候……唉!敏感的帕克林还能够欣赏美色!)
“你要在这夜深进城去吗?”
“我想省长还没有睡觉。”
“我老早就说过一定得有这样的结局,”卡洛梅伊采夫插嘴说,“不会有别的结果的!可是我们俄国农民是多么出色的家伙!好极了!Pardon, madame, c'est votre frère! Mais la vérité avant tout!”
“鲍里亚,你真的要到城里去吗?”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问道。
“我也相信,”卡洛梅伊采夫继续说,“那个家伙,那个家庭教师,涅日丹诺夫先生同这件事也有关系。J'erais ma main au feu.他们是一伙的!没有把他抓起来吗?您不知道吗?”
西皮亚金又把手腕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又掉头对他的妻子说,“il parat qu'ils sont mariés.”
“谁说的?还是这位先生吗?”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说着又看了帕克林一眼,这一次她却眯缝起眼睛来。
“是的;这位先生。”
“那么,”卡洛梅伊采夫插嘴说,“他一定知道他们在哪儿……您知道他们在哪儿吗?知道他们在哪儿吗?喂?喂?喂?您知道吗?”卡洛梅伊采夫在帕克林面前穿梭似地来回走动,好像要堵住他的路似的,其实帕克林并没有露出一点儿打算逃走的样子。“您就说!您回答我!喂?喂?您知道吗?你知道吗?”
“先生,就算我知道吧,”帕克林厌烦地说,他终于动了气,小眼睛里冒起火来,“先生,就算我知道吧,我也不会告诉您,先生。”
“哦……哦……哦……”卡洛梅伊采夫小声含糊地说,“你们听……你们听!这个家伙也……这个家伙也一定是他们的一党!”
“车套好了!”听差进来大声报告道。
西皮亚金做出一个文雅而果断的姿势拿起他的礼帽;可是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苦苦劝他改在明天早晨去;她举出许多叫人无法辩驳的理由,譬如,路上黑啦,城里的人都睡了啦,他只会损害自己的神经,说不定还会着凉啦——后来西皮亚金给她说服了,便大声说:
“我听你的话!”他还是做出一个文雅的姿势(不过已经没有一点儿果断了)把帽子放回桌上去。
“卸车!”他吩咐听差道,“可是明天早晨准六点给我套好车!听见没有?你下去!站住!把先生……客人先生的车子打发走!把车钱付给赶车的!嗯?科诺帕青先生,您好像在说什么吧?我明天带您一块儿去,科诺帕青先生!您说什么?我听不见……您要喝点儿伏特加,是吗?给科诺帕青先生拿点儿伏特加来!不?您不喝吗?那么,费多尔,把他引到绿屋去!晚安,科诺……”
帕克林后来实在忍不住了。
“帕克林!”他嚷了起来,“我的姓是帕克林!”
“是的……是的;好吧,那还不是一样。您知道,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像您这样身材瘦小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声音!明天见,帕克林……先生。……我这回讲对了吧,Siméon, vous viendrez aveous?”
“Je crois bien!”
帕克林给引到绿屋子里去了。他们把他锁在里面。他刚刚上了床,就听见有人拿钥匙在门上英国响锁的锁孔里转了一下。他痛骂起他自己那个“天才的”想法。这一夜他睡得很坏。
第二天早晨五点半钟他便给人叫醒了。听差把咖啡送到他的屋子里来;他喝咖啡的时候,那个肩上缝着花穗带的听差双手捧着茶盘在旁边伺候,听差不住地把两条腿换来换去,好像在说:“快点儿,你叫老爷们久等了!”随后他又给引到楼下去了。马车已经停在宅子前面。卡洛梅伊采夫的敞篷马车也在那儿,西皮亚金站在台阶上,穿了一件带圆领的骆驼绒外套。这样的外套多年来就没有人穿了,只除了某一位显要,西皮亚金平日就想巴结他,并且极力在摹仿他。因此西皮亚金凡是办理重要公务的时候,就穿上这件外套。
西皮亚金相当客气地招呼了帕克林,随后精神焕发地用手指了一下马车,请他坐上车去。“帕克林先生,您跟我一块儿去吧,帕克林先生!把帕克林先生的旅行包放到驾车座位上去!我要帕克林先生坐我的车!”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帕克林念得很响,并且把重音放在“帕”字上面,好像在说:“你有个这样的姓,别人给你换上一个,你居然觉得受了侮辱吗?你要的就在这儿!你吃吧!看你噎死!”帕克林先生!帕克林!这个可怜的姓在早晨的寒冷空气中响亮地接连响着。空气的确寒冷,这使得那个跟着西皮亚金从里面出来的卡洛梅伊采夫好几次用法国话喃喃地念着:“布尔!布尔!布尔!”他把他的外套裹得更紧些,坐上了他那辆华美的敞篷马车。(他那位可怜的朋友,塞尔维亚公爵米哈伊尔·奥布列诺维奇看见这部车子,便也在班得尔那儿买了一辆跟它一模一样的敞篷马车……“Vous savez, Binder, le grand carrossier des Champs Elysées?”)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裹着睡巾,戴着包发帽”,从她寝室的半开着的百叶窗里探出头来。
西皮亚金坐上了车,朝着她送了一个吻。
“您坐得舒适吗,帕克林先生?走吧!”
“Je vous reande mon frère! épargnez-le!”听得见瓦连京娜·米哈伊洛夫娜的声音。
“Soyez tranquille!”卡洛梅伊采夫从他自己发明的有帽徽的旅行便帽的帽檐下迅速地仰起头来看她,“C'est surtout l'autre, qu'il faut pincer!”
“走吧!”西皮亚金又说了一遍,“帕克林先生,您不冷吧?走吧!”
两部马车开走了。
起初十分钟里面,西皮亚金和帕克林都不讲话。这个倒霉的西卢什卡穿着他那件窄小、难看的大衣,戴着那顶揉皱了的便帽,给车内深蓝色的上等绸幔陪衬起来,越发显得小得可怜了。他默默地看那精致的、淡蓝色的窗帘(只要按一下弹簧,窗帘便立刻卷了上去),又看脚下柔软的白羊毛车毯,再看安放在他前面的红木箱子,箱子上装了一块便于写信用的活动木板,甚至还有一张小书桌。(鲍里斯·安德列伊奇并不怎么高兴在他的车子里面工作,可是他愿意叫别人相信他和梯也尔一样,喜欢在旅行中办事。)帕克林觉得胆怯起来。西皮亚金两次从他的修得光光的脸颊上面投过眼光去看他,随后慢吞吞地傲慢地从他的旁边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的雪茄烟盒,上面刻着古斯拉夫字体的缩写姓名,还是刻的花字,他用他那只戴着英国黄狗皮手套的手把一根雪茄烟夹在食指和中指的中间来敬帕克林……的确是敬帕克林。.
“我不抽烟。”帕克林含糊地小声说。
“啊!”西皮亚金应道,他自己点燃了雪茄来抽着,这原来是一根最上等的雪茄烟。
“我得告诉您……亲爱的帕克林先生,”他说,一面有礼貌地喷着烟,并且吐出一连串香喷喷的小圈儿……“我……实在……非常感谢……您……我昨天……也许……对您……有点儿失礼……的地方……不过这完全不是……我的……本性。(西皮亚金故意把话说成断断续续的。)我冒昧地请您相信我的诚意。可是,帕克林先生,请您……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西皮亚金把他的雪茄从一个嘴角转到另一个嘴角。)譬如……拿我的职位来说……我是很惹人注目的;突然间……我妻子的哥哥……会这样叫人不能相信地……害了他自己……也连累了我!嗯!帕克林先生?您也许以为这是无足轻重的吧?”
“阁下,我不这么想。”
“您不知道他究竟是为着什么……而且是在什么地方给人逮捕的吗?”
“我听说是在T县。”
“您从什么人那儿听来的?”
“从……从一个人那儿。”
“当然,不会从鸟那儿听来。可是从什么人那儿呢?”
“从……从省长公署办公室主任的一个属员那儿。”
“他叫什么名字?”
“主任吗?”
“不,属员。”
“他……他叫乌里亚谢维奇。他是一个很好的公务员,阁下。我听见了这个消息,连忙跑来给您报信。”
“好,是的;好,是的!我再说一遍,我非常感谢您。不过这简直是在发疯了!这不是发疯吗?嗯,帕克林先生?嗯?”
“真是疯到极点了!”帕克林大声说,汗像一条发热的小蛇一样顺着他的背流下来。“这是由于他完全不了解俄国的农民。据我所知道的,马尔克洛夫先生的心地倒很善良宽大;可是他从来没有了解俄国的农民。(帕克林看了西皮亚金一眼,西皮亚金把脑袋稍微掉向他,正带着冷淡的、却并不含敌意的表情在打量他。)要想煽动俄国的农民起来反抗,除了利用他们对最高当权者,对沙皇的忠心这一点外,再没有别的办法。你得编造出什么传说来——您记得伪季米特里吗?——你得给他们看看你胸膛上用烧红的五戈比的铜板烙下的王室的标记。”
“是的,是的,就像普加乔夫那样,”西皮亚金插嘴说,听他的声调好像在说:“我们还没有忘记历史呢……用不着卖弄了!”他又说,“这真疯了!这真疯了!”随后他便出神地望着从他的烟头缭绕上升的烟圈儿。
“阁下!”帕克林鼓起勇气说,“我刚才对您说过我不抽烟……不过这不是真话——我抽烟,您的雪茄气味很香……”
“嗯?什么?您说什么?”西皮亚金好像从梦里醒过来似地问道;可是他不等帕克林把话再讲一遍,就掏出烟盒打开来,送到帕克林的面前,这的的确确证明他已经听清楚了帕克林的话,他这样问一遍,不过是为着表示他的尊严罢了。
帕克林小心地,并且感激地拿了一根烟点燃了。
“现在是讲话的好机会了。”他想道;可是西皮亚金抢了他的先。
“我还记得您对我说过,”他随随便便地说,接着又闭上嘴,看看他的雪茄,又把帽子向前额拉下一点儿,“您说……嗯?您说起您那位同我的……亲戚结婚的朋友。您常常看见他们吗?他们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吧?”
(“嘿!”帕克林想道,“西拉,当心点!”)
“我只见过他们一次,阁下!他们住的地方的确……离这儿并不太远。”
“您当然明白,”西皮亚金还是带着随便的样子说下去,“我已对您说过了,我不可能再过问那个轻浮的女孩子和您那朋友的事情。我敢说!我是没有偏见的,不过,我想您也会赞成我的意见:这太不像话了。您知道,那太糊涂了。可是据我看来,把他们两个拉在一块儿的,与其说是别的什么感情,倒不如说是政治……”(“政治!!”他又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同时还耸了耸肩头。)
“我也是这样想,阁下。”
“是的,涅日丹诺夫先生完全是赤色分子。不过我得说句公道话,他并没有隐瞒过他的见解。”
“涅日丹诺夫,”帕克林放胆地说,“也许走错了路,不过他的心地……”
“是善良的,”西皮亚金替他接下去说,“当然……当然,和马尔克洛夫一样。他们的心地都是善良的。看来这回的事情他也参加了的……他也会牵连在这里面的……我想我也得替他讲情吧!”
帕克林把两只手抄在胸前。
“啊,是,是,阁下。请您关照关照他吧!实在……他值得……值得您的同情。”
西皮亚金哼了一声。
“您这样想吗?”
“当然,您要是不看在他的分上,至少……请您看在您外甥女的分上;看在他妻子的分上吧!”(“我的天!我的天!”帕克林想道,“我在撒多大的谎!”)
西皮亚金稍微眯缝起眼睛。
“我看您是个很忠实的朋友。那很好;很可佩服,年轻人。您说他们住在这儿附近吗?”
“是的,阁下;在一座大房子……”帕克林把话咽住了。
“哦,哦,哦,哦……在索洛明那儿。他们原来在那儿!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听见人说过了;已经有人来报过信……是的。”(西皮亚金先生一点儿也不知道,也没有人对他讲过;可是他记起索洛明那次的拜访和他们夜间的会面便抛下了这个饵……帕克林立刻上钩了。)
“您既然知道。”他说,他第二次把话咽下去了……可是已经晚了……西皮亚金瞅了他一眼,单是这一眼就使他明白,西皮亚金一直在玩弄他,就像猫玩弄老鼠一样。
“不过我得告诉您阁下,”这个可怜的人嘟嘟哝哝地说,“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
“认真说,我并没有向您问什么话!您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把您自己当成什么人?”西皮亚金傲慢地说,立刻拿出他那大臣的派头来了。
帕克林又觉得他自己是一个可怜的、陷在圈套里面的小东西了……在这个时候以前他还把雪茄衔在他的嘴角,跟西皮亚金离开一点儿,偷偷地向一边吐着烟;现在他索性把雪茄拿了出来,不再抽了。
“我的天!”他心里暗暗地呻吟道——身上的热汗越来越多了,“我究竟是怎么搞的!我把什么事、什么人都讲出来了……我上了他的当,一根上等雪茄就把我收买了!!……我做了一个告密人……现在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上帝啊!”
再也没有办法补救了。西皮亚金把他那件“堂皇的”外套裹得紧紧的,摆出他那种尊贵、庄严的大臣气派,打起瞌睡来……这以后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两部马车就在省长公署门前停下来了。
三十五
C省的省长是一个性情温和、无忧无虑、善于交际的将军,像这一类的将军照例都是身体洗得非常白净,心地也几乎是一样干净,生在上等人家,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可以说是用上等白面粉做的,虽然他们从来没有打算好好地做一个“人民的牧人”,可是他们却也显出相当不错的行政才干;他们并不做什么事情,却老是怀念彼得堡,整天同当地的漂亮女人纠缠,结果他们对本省倒也有了贡献,还留下好的名声。他刚刚起床,穿了一件贴身的衬衫和一件绸睡衣,钮扣大敞开,坐在化妆镜台前面,他先把脖子上挂的那些圣像和护身符全取了下来,然后用掺着香水的水擦他的脸,擦他的脖子。这个时候有人来报告说,西皮亚金和卡洛梅伊采夫为了紧急的事情来见他。他同西皮亚金很熟,并且用“你”互相称呼,他从年轻时就认识他,他们过去经常在彼得堡的那些客厅里遇见,最近他只要一想到西皮亚金的名字,他心里就会尊敬地叫一声:“啊!”好像听到什么未来的大政治家的名字似的。他同卡洛梅伊采夫不熟,更不尊敬他,因为不久以前有过一些控告他的“不好的”案子;可是他仍然把他当作一个qui fera son chemin人物。>?99lib.
他吩咐把来客请进他的书房,他仍旧穿着那件绸睡衣马上去见他们,他对自己穿这种便服会客的事连一句道歉的话也不说;他亲切地同他们握了手。然而只有西皮亚金和卡洛梅伊采夫两人进了省长的书房,帕克林却待在客厅里。帕克林走下马车的时候,含糊地小声说他家里有事,打算借故溜走;可是西皮亚金一定要他留下,(卡洛梅伊采夫跑过来在西皮亚金的耳边悄悄地说:“Ne le lachez pas! Tonnerre de tonnerres!”)就带他进去了。然而他并不带他到书房里去,却又是那样客气地一定要他待在客厅里,等着人来招呼他。在这儿帕克林还想溜走……可是卡洛梅伊采夫却叫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宪兵来守在门口……帕克林便待下来了。
“沃尔德马尔,你一定猜到了我的来意吧?”西皮亚金首先说。
“不,好朋友,我猜不到。”这个和蔼的伊壁鸠鲁的信徒答道,欢迎的微笑使他的玫瑰色的脸颊鼓得圆圆的,露出了一排发亮的、让丝一样的小胡子半掩住的牙齿……
“怎么?……你不知道马尔克洛夫的事情?”
“你说什么——马尔克洛夫?”省长仍然带着同样的表情问道。第一,他记不清楚昨天抓来的那个人叫马尔克洛夫;第二,他完全忘记了西皮亚金夫人的哥哥也姓那个姓。“可是你为什么老站着呢,鲍里斯?坐下吧;你要喝茶吗?”
可是西皮亚金却没有喝茶的心思。
等到后来他对省长说明了事情的真相、并且讲出他和卡洛梅伊采夫的来意以后,省长苦恼地惊叫一声,伸手拍着自己的前额,脸上也现出忧虑的表情。
“是的……是的……是的!”他反复地说着,“多不幸啊!他现在——今天——在这儿还要待一会儿;你知道我们从来不把那种人留在衙门里过一夜以上的;可是宪兵队长不在城里,所以你的内兄就留下来了……不过明天就要把他押解走的。我的天!真不幸!你太太不知道会怎样难过啊!!你要我怎么办呢?”
“要是不违反法律的话,我倒想在这儿当着你的面跟他谈谈。”
“得啦吧,好朋友!法律并不是制定出来限制你这样人的。我十分同情你!……C'est affreux, tu sais!”
他用一种特别的方法按了按铃。一个副官进来了。
“亲爱的男爵,请您安排一下。”他把他的意思对他讲了。男爵便退了出去。“你想象看,mon cher ami,农民差一点儿把他弄死。反剪地绑着两只手,扔在一辆大车上,带了到这儿来!他——你想象看!——他一点儿也不生他们的气——也没有一点怨愤的意思。说实在话!总之,他是那么镇静……我都有点儿吃惊!不过你自己就会看见的。C'est un fanatique-tranquille.”
“Ce sont les pires.”卡洛梅伊采夫带点儿讽喻地说。
省长瞪了他一眼。
“哦,我得跟您讲一句话,谢苗·彼得罗维奇。”
“什么?”
“是这样;不好的事。”
“究竟什么事?”
“好,您知道,那个拖欠了您的债跑到我这儿来诉冤的农民……”
“又怎么呢?”
“您知道,他吊死了。”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是没有关系的;不过这是不好的事。”
卡洛梅伊采夫耸了耸肩,像一个阔少似地把他的身子摆了两摆,走到窗前去了。在这个时候副官带了马尔克洛夫进来。
省长讲的关于他的话是真的:他镇静到了不自然的地步。连他脸上平日常有的那种忧郁现在也不见了,却另外有了一种淡漠的倦容。他看见他妹夫的时候,他的脸色也没有改变;只有在他看那个押他进来的德国副官的时候,他对那种人的旧恨才在他的眼里亮了一下。他的大衣给撕破了两个地方,又匆匆地用粗线缝了起来;他的额上、眉毛上、鼻梁上有一些带着干了的血迹的小伤痕。他没有洗脸,不过头发却梳好了。他把两手齐腕塞在袖筒里,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他的呼吸是很平稳的。
“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西皮亚金激动地说,他朝着马尔克洛夫走了两步,伸出他的右手来,好像他在准备着,要是马尔克洛夫前进一步,他的手就可以挨到他,或者阻挡他似的。“谢尔盖·米哈伊洛维奇!我不仅是到这儿来向你表示我们的惊愕,我们的深切的悲痛——这是你一定明白的!是你自己愿意把你毁掉!你果然毁掉了!!可是我愿意来看你,以便对你说……唉……唉……以便给你……以便让你有机会听到常识、荣誉和友情的声音!你还可以减轻你的罪名;相信我,我也要尽我的力量!并且本省的可敬的首长也会向你证实我的话。”到这里西皮亚金又提高声音说下去,“在主管机关里老老实实地认罪服罪,一点儿也不隐瞒,完完全全地供出来……”
“阁下,”马尔克洛夫突然掉转身向着省长说,他的声音虽然有点儿嘶哑,却还是很冷静的,“我以为您找我来,还要问我什么事……不过倘使您只是按照西皮亚金先生的愿望把我带出来的话,就请您叫人把我带走吧;我们是无法彼此了解的。他讲的话……在我听来就像拉丁文一样。”
“对不起……拉丁文!”卡洛梅伊采夫傲慢地、尖声地插嘴说,“可是用来煽动农民暴动的也是拉丁文吗?那也是拉丁文吗,嗯?那也是拉丁文吗?”
“阁下,这是您的什么东西?什么秘密警察的官员吗?嗯?就这么尽职吗?”马尔克洛夫问道,一种微弱的、满足的微笑在他的苍白的嘴唇上现了出来。
卡洛梅伊采夫顿着脚,小声骂起来……可是省长阻止了他。
“这是您自己的错,谢苗·彼得罗维奇。跟您不相干的事,您为什么要插进来呢?”
“跟我不相干的事……跟我不相干的事……我倒要说这是公众的事……是我们全体……贵族的事!……”
马尔克洛夫冷冷地、慢慢地把卡洛梅伊采夫打量了一会儿,好像这是最后一次看他似的,然后他稍微转过身来朝着西皮亚金。
“妹夫,既然您要我对您说明我的思想,那么,您听着吧。我承认农民有权逮捕我,送我到衙门里去,要是他们不喜欢我对他们讲的话,他们尽可以这样做。是我去找他们;不是他们来找我。至于政府,要是它把我送到西伯利亚去……虽然我不承认我有罪,我也没有怨言。政府行使它的职权,因为它在保护自己。这些话使您满意了吗?”
西皮亚金把两只手高高举起。
“满意!!这是什么话!问题并不在这儿——我们不应当批评政府的行动;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谢尔盖,是不是觉得(西皮亚金决心去打动他的心弦)你的做法是怎样狂妄、怎样胡闹呢?你是不是准备拿行为来证明你已经悔过呢?我可以替你担保——在某种程度以内替你担保,谢尔盖!”
马尔克洛夫皱起了他的浓眉。
“我的话已经讲完……我不想重讲了。”
“可是悔过!你的悔过在哪儿呢?”
马尔克洛夫突然不耐烦了。
“啊,收起你的‘悔过’吧!您还想爬进我的灵魂里面来吗?至少让我自己来管吧。”
西皮亚金耸了耸肩。
“看你总是这样;你从来不肯倾听理性的声音!你现在还有可能悄悄地、体面地脱身出来……”
“悄悄地、体面地……”马尔克洛夫阴沉地重复说,“我们知道这些话!它们永远是用来教人去做丢脸的事情的。这就是它们的意义!”
“我们同情你们,”西皮亚金继续规劝马尔克洛夫道,“你们却恨我们。”
“好漂亮的同情!你们把我们送到西伯利亚,送去做苦工,——这就是你们对我们的同情。啊,您不要纠缠我……看在上帝面上,不要纠缠我吧!”
马尔克洛夫把头低垂下来。
他外表上虽然很安静,他的心里却十分激动。他最痛心的是他让人出卖了!就是让果洛普略克村的叶列梅出卖了!那个叶列梅正是他那样盲目地相信的。“绷着脸”缅杰列伊没有跟随他,其实这是毫不足怪的……缅杰列伊喝醉了,因此胆子小了。可是叶列梅!!在马尔克洛夫看来,叶列梅就是俄国老百姓的化身!……叶列梅却欺骗了他。那么他马尔克洛夫所为之努力工作的一切都错了,都是错误的吗?难道基斯利亚科夫是骗子,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的命令是胡闹,所有那些社会主义者和思想家的著作、文章同书本(在他看来每个字都是天经地义的),这一切全是谎话吗?这怎么可能呢?熟了的脓疮等着用柳叶刀来割——难道这个出色的比喻也只是一句空话?“不!不!”他小声自语道,他的青铜色脸颊上微微泛起砖灰的红色来:“不,这一切都不错……只是我做得不对,我没有弄明白,我讲的、做的都不成!本来我只应当下命令的,要是有什么人出来阻止我、反对我的话,就开枪打死他!还用得着什么解释呢?反对我们的人就没有生存的权利……奸细不是让人像狗一样地杀掉吗?有时比狗还不如!”
他自己被捕的经过情形又在马尔克洛夫的心上重现了……起初是沉默,大家互相使眼色,后排人丛中发出了叫声……随后一个人从侧面走过来,好像在对他行礼似的。于是发生了突然的骚动!他给摔倒在地上……他自己叫着:“小伙子们……小伙子们……你们在干什么?”他们却嚷起来,“拿根腰带来!绑住他!……”他的骨头轧轧地响着……他那无能为力的愤怒……他嘴里和鼻孔里的气味难闻的尘土……“扔……扔他……到大车上去。”有人大声笑起来……呸!
“没有做对!……我没有做对!……”
这个思想特别折磨着他,他自己摔在车轮下面,这只是他个人的不幸,跟共同的事业没有关系,这是可以忍受的……可是叶列梅!叶列梅!
马尔克洛夫这样垂着头站在那儿的时候,西皮亚金把省长拉到一边小声地谈起话来,他稍微摊开两手,又把两根指头在额上轻轻敲了两下,好像在说那个可怜人的这个地方有点儿毛病,因此他希望对那个狂人即使不能表示一点儿同情,至少也请给几分恩典。省长耸了耸肩,把眼睛一张一阖的,抱歉他自己对这件事无能为力,可是末了也空泛地答应帮忙……“Tous les é gards……certai, tous les égards”这些文雅地发音不正的句子从他那香喷喷的小胡子中间轻轻地吐出来……“可是你知道……法律啊!”“当然:法律啊!”西皮亚金带着严肃的恭顺表情接着说。
他们两人在角落里这样交谈的时候,卡洛梅伊采夫简直不能够在原地静静地站下去了;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轻轻地咂咂嘴,哼哼唧唧,做出种种不耐烦的表示。最后他走到西皮亚金跟前,急急地说:
“Vous oubliez l'autre!”
“啊,是的!”西皮亚金大声说,“Merci de me l'a voir rappelé.”他转身向省长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向阁下报告……(他故意用这种官场的称呼来称他的朋友沃尔德马尔,只是为了不要在革命党人面前损害当局的威信。)我有确实的根据相信我的beau-frère'a这次的轻举妄动一定有同党;其中的一个,就是说,其中一个有嫌疑的人便住在离省城不远的地方。叫人带他进来吧,”他小声补充说,“在你的客厅里面有一个……是我带他来的。”
省长看了西皮亚金一眼,尊敬地想道:“何等样的人物!”他发出了命令。在一分钟以后,“上帝的仆人”西拉·帕克林就站在他的面前了。
西拉·帕克林本来要对省长深深地鞠一个躬;可是他看见马尔克洛夫在这儿,他就不把礼行完,只是半弯着腰站在原地方,把他的便帽拿在手里打转。马尔克洛夫漫不经心地朝他看了一眼,可是没有认出他来,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面了。
“这个就是——同党吗?”省长伸了伸他那根戴着土耳其玉戒指的又大又白的手指,指着帕克林问道。
“啊,不是!”西皮亚金微微笑答道,“不过!”他想了一想又说,“阁下,这儿,”他又大声说,“在您面前的是一位帕克林先生。据我所知,他是住在彼得堡的,他同那个在我家里做过教师的人是知己朋友,那个教师从我家里不告而别,还带走一个年轻姑娘,说来惭愧,她是我的一个亲戚。”
“Ah! oui, oui,”省长含糊地小声说,从上朝下地晃着他的脑袋,“我听说过一点儿……伯爵夫人讲过……”
西皮亚金提高了他的声音。
“那是一位涅日丹诺夫先生,我非常怀疑他有着危险的思想和主张……”
“Un rouge tous s,”卡洛梅伊采夫插嘴说……
“……有着错误的思想和主张,”西皮亚金更清楚地接下去说,“他和这一切的宣传一定有关系;他现在躲在……帕克林先生对我说,在商人法列耶夫的工厂里面……”
马尔克洛夫听到“帕克林先生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看了帕克林一眼,不过也只是缓慢地、淡漠地笑了笑。
“对不起,对不起,阁下,”帕克林嚷了起来,“还有您,西皮亚金先生;我从没有……从没有……”
“你说商人法列耶夫吗?”省长对西皮亚金说,他一面把手指朝着帕克林的方向扭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不要吵,老弟,不要吵”似的。“我们那些可敬的大胡子老板究竟怎么啦?昨天才抓到一个,说也是同这个案子有关系的。你也许听见过他的姓名:戈卢什金,一个有钱的人。好吧,他再也不敢闹革命了。他已经跪下来求饶了。”
“商人法列耶夫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西皮亚金清清楚楚地说,“他的见解我并不知道;我说的只是他的工厂,根据帕克林先生所说,涅日丹诺夫先生现在就在那个工厂里面。”
“我并没有说过!”帕克林又哀号起来,“是您说的!”
“对不起,帕克林先生,”西皮亚金还是那么冷酷无情地讲得清清楚楚,“我尊敬您那种使您‘矢口否认’的友情。”(“你瞧,真是一位基佐!”省长心里想道。)“不过恕我冒昧拿我自己做一个例子。您以为我的亲戚的感情还赶不上您的友情吗?可是,亲爱的先生,还有另一种更强的感情呢,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得受这种感情的指导——这就是责任感!”
“Le se du devoir。”卡洛梅伊采夫解释道。
马尔克洛夫把两个讲话的人打量了一番。
“省长先生!”他说,“我重复一遍我的要求:请您叫人把我带走吧,免得听他们的叽哩咕噜。”
可是省长有点儿不耐烦了。
“马尔克洛夫先生!”他大声说,“我倒要劝告您,处在您现在这样的地位,您应当少讲话,多尊敬您的长上……尤其是他们在表示爱国的感情,像您的beau-frère'a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又转身向着西皮亚金说,“亲爱的鲍里斯,我将荣幸地把你这高贵的举动报告大臣知道。可是那位涅日丹诺夫先生在那个工厂里究竟住在谁那儿呢?”
西皮亚金皱起眉头来。
“他住在一位索洛明先生那儿,那是工厂里的总工程师,这是帕克林先生对我说的。”
西皮亚金对于折磨可怜的西卢什卡好像感到特别的满足似的;他为了自己在马车里给帕克林的一根雪茄烟,为了自己对他表示过的亲密的态度,甚至为了自己对他说过的那么一丁点儿恭维话,现在要向帕克林报复了。
“而且这个索洛明,”卡洛梅伊采夫插嘴说,“还是一个十足的急进派,共和党。要是阁下也注意他一下,那倒不错。”
“您知道这些先生吗?……索洛明……还有他叫什么!……叫……涅日丹诺夫吗?”省长用了一种带点儿官腔的鼻音问马尔克洛夫道。
马尔克洛夫幸灾乐祸地张大了鼻孔。
“阁下,您知道孔夫子和蒂特·李维吗?”
省长把身子掉开了。
“Il n'y a pas moyen de causer avec cet homme,”他耸了耸肩头说,“男爵先生,请您到这儿来!”
副官连忙到他跟前;帕克林趁这个机会一瘸一拐地走到西皮亚金的身边。
“您在做什么事情?”他小声说,“您想毁掉您的外甥女吗?您知道,她同他住在一块儿,同涅日丹诺夫住在一块儿!……”
“我并不要毁掉谁,亲爱的先生,”西皮亚金高声答道,“我不过服从我的良心的命令,还有……”
“还有您的妻子,我的妹子,您完全听她的命令。”马尔克洛夫和他一样大声地插嘴道。
西皮亚金像通常说的那样,连眉毛也不动一下……这简直值不得他理睬!
“您听我说吧,”帕克林仍旧小声地继续说,他激动得浑身打颤,这中间可能还夹杂得有害怕;他眼里闪着憎恨的光,泪水使他的咽喉哽塞了——这是些可怜他们、恼恨自己的眼泪;“您听我说吧,我对您讲过她结了婚了——这不是真的,我对您撒了谎!可是他们现在就要结婚了——要是您阻止了这件事情,要是警察到那儿去抓他们,那么您良心上的污点就永远洗不干净了——而且您……”
“要是您刚才报告的消息是真的,”西皮亚金越发高声地打岔道,“其实我觉得这很有可疑的地方,——那么更应当尽快使用我认为是必要的手段,至于我良心的清白,亲爱的先生,请您不必担心。”
“他的良心是油漆过的,老弟,”马尔克洛夫又插嘴说,“上的是一层彼得堡的油漆;什么液体都挨不到它!而你,帕克林先生,你尽管嘀嘀咕咕、尽管嘀嘀咕咕吧,可是,嘀咕也是白搭,办不到!”
省长觉得不应当让他们再这样吵下去了。
“各位,我觉得你们的话也说够了,”他说,“那么,亲爱的男爵,请您把马尔克洛夫先生带下去。 ce pas, Boris,你用不着再……”
西皮亚金把两手一摊。
“我能说的话全说过了!……”
“很好!……亲爱的男爵!……”
副官走到马尔克洛夫面前,把他的踢马刺一蹬,一只手平举起来,说了一声“请!”马尔克洛夫转过身走出去了。帕克林抱着痛苦的同情和怜悯在想象中同他握了手。
“我们就要派得力的小伙子到工厂去,”省长继续说,“可是有一件事情,鲍里斯;我想——这位先生(他把他的下巴朝着帕克林动了一下。)对你讲过你那个亲戚的事情……也许她在那儿,在那个工厂里面……倘使是这样的话……”
“不过无论如何不能逮捕她,”西皮亚金沉吟地说,“也许她会明白过来,回家来的。要是你允许我的话,我想给她写一个字条。”
“那么请写吧。而且,不用说,你也可以放心……Nous coffrerons le quidam……mais nous sommes galants avec les dames……et avec celle-l donc!”
“可是您怎么对那个索洛明并不采取什么行动,”卡洛梅伊采夫哀痛地叫道。他这一阵子就一直竖起耳朵在听省长同西皮亚金的短短的 parte。“我敢向您担保,他是个主犯!我对那种事情倒有一种嗅觉……灵敏的嗅觉!”
“Pas trop de zèle,亲爱的谢苗·彼得罗维奇,”省长咧嘴笑道,“您记住塔列兰吧!倘使那是事实,他也逃不掉法网的。您倒应该想想您那个……克克克……克!”省长拿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勒脖子的姿势……“哦,再说,”他又转身向着西皮亚金说,“et ce gaillard-l(他又朝帕克林动动他的下巴),Qu'en ferons nous?看样子倒不像是个危险人物。”
“放他走吧,”西皮亚金轻轻地说,接着他又添上一句德国话,“Lass' den Lumpen laufen!”
不知道为什么缘故,他以为自己引用了歌德的《铁手骑士葛兹》里面的一句话。
“您可以走了,亲爱的先生!”省长大声说,“我们用不着您了!以后见吧!”
帕克林向大家一起鞠了一个躬,垂头丧气,并且很丢脸地走出去了。天啊!天啊!这场侮辱可真毁了他了!
“我究竟算个什么东西呢?”他带着说不出的绝望想道,“胆小鬼和告密人吗?可是不……不;各位,我还是一个清白的人,我并不是一点儿勇气也没有!”
可是站在省长公署门前台阶上,用了忧郁的、责备的眼光望着他的那个熟悉的身形是什么人呢?哦,这是马尔克洛夫的老仆人。他显然是进城来看他的主人,他始终不肯离开他的监牢……只是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光看帕克林呢?并不是他帕克林把马尔克洛夫出卖了的!
“我为什么要去管那些跟我不相干的事情呢?”他继续绝望地想道,“为什么我不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店里呢!现在他们会说,而且我想,会写出来:‘有一位帕克林先生把什么事情都讲了,他出卖了他们……他把他的朋友们全出卖给敌人了!’……”他想到这里又记起了马尔克洛夫投向他的眼光,记起了他的最后那句话:“你嘀咕也是白搭,办不到!”——还有现在这一对老年人的、忧郁的、完全绝望的眼睛!他像圣经中所说的那样“痛哭”了,——他便动身到绿洲去,到福穆什卡同菲穆什卡那儿去,到斯南杜里娅那儿去……
三十六
就在这一天早晨,玛丽安娜走出她的屋子,看见涅日丹诺夫穿着衣服坐在长沙发上。他拿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无力地放在膝上,动也不动一下。她走到他跟前去。
“你好,阿列克谢……你没有脱衣服吗?你没有睡觉?你脸色多么苍白!”
他的沉重的眼皮慢慢地稍微抬起来。
“我没有脱衣服,我也没有睡。”
“你不舒服吗?还是昨天的酒意没有全消呢?”
涅日丹诺夫摇了摇头。
“自从索洛明走进你的屋子以后,我就没有睡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阿列克谢,你妒忌吗?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在这种时候你还有妒忌的功夫!他在我屋子里不过待了一刻钟……我们在谈他的表哥,就是那个教士,我们商量怎样安排我们的结婚。”
“我知道他只待了一刻钟:我看见他出来的。我并不妒忌,啊,不!可是我还是从那个时候起,就不能够睡。”
“那是为什么呢?”
涅日丹诺夫不做声。后来他才说:
“我老是想着……想着……想着!”
“想什么呢?”
“想你……想他……想我自己。”
“你想出什么结论来没有?”
“我应当告诉你吗,玛丽安娜?”
“告诉我。”
“我想,是我妨碍了——你……他……还有我自己。”
“妨碍我!妨碍他!我还想得出你这是什么意思,虽然你声明你并不妒忌。可是你怎么妨碍你自己呢?”
“玛丽安娜,我身上同时有两个人,他们彼此不能相容。所以我想最好是让两个都不要活下去。”
“好啦,不要讲了,阿列克谢,我求你!你为什么要折磨你自己——和我呢?我们现在得想想我们应当采取什么样的步骤……你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涅日丹诺夫亲热地拿起她的手。
“玛丽安娜,在我旁边坐坐,让我们像朋友似地谈一会儿。趁现在还来得及。把你的手给我。我觉得我们彼此解释一下也好,虽然人们说一切的解释一般只会使人更加糊涂。不过你心地好,人又聪明;你会什么都了解的,还有我没有说出来的话,你自己也会想出来。坐下吧。”
涅日丹诺夫的声音很轻,他的眼睛牢牢地望着玛丽安娜,在这一对眼睛里闪露出一种特殊的、友爱的温情和哀求的表情。
她毫不勉强地立刻坐到他的身边,拿起他的手来。
“好啦,谢谢你,亲爱的。你听我说。我不会多耽搁你的。我昨天夜里把我应当对你讲的话全想好了。好啦——你听我说。你不要以为昨天的事情把我过于弄昏了:昨天我一定做得很可笑,还有点儿叫人厌恶;可是不用说,你并没有怪我,也没有看轻我……你是知道我的。我刚才说,昨天的事情没有把我弄昏;这不是真的,这是瞎说……它的确把我弄昏了,这并不是因为我喝醉了让人弄回家来,而是因为它完全证明了我的无能!这不仅因为我不能够像一般俄国人那样地喝酒,而且还因为我什么事都不成!什么事都不成!玛丽安娜,我应当告诉你,我现在对那个把我们结合在一块儿的事业,对那个使我们为了它才一块儿从那个人家逃出来的事业,一点儿也不信仰了。说老实话,对那个事业我已经冷下去了,你的烈火又使我温暖起来,热起来。我不相信它!我不相信它!”
他拿他那只空着的手蒙住他的眼睛,静了一会儿。玛丽安娜也不讲一句话,却埋下头来……她觉得他对她讲的并不是什么新的话。
“我从前常常想,”涅日丹诺夫继续说,他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却不再看玛丽安娜了,“我对事业本身是相信的,我只是怀疑我自己、我自己的力量、我自己的才干,我以为我的能力同我的信仰不相称……可是这两样东西明明是分不开的。欺骗自己又有什么用呢!不——我对事业本身并不相信。不过,玛丽安娜,你相信吗?”bbr>
玛丽安娜挺起身子,抬起头来。
“是的,阿列克谢,我相信。我全心全意地相信。——我要把我这一生完全献给这个事业!一直到最后一口气!”
涅日丹诺夫回过脸向着她,用了羡慕的和深受感动的眼光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会儿。
“对,对;我知道你会这样回答的。那么你看出来我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共同的地方了;你自己一下子就把那根连结我们的带子剪断了。”
玛丽安娜没有答话。
“比如,拿索洛明来说,”涅日丹诺夫又说,“虽然他不相信……”
“什么?”
“不!他不相信……可是他用不着相信;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朝前走就是了。一个人走路到城里去,他并不问他自己:是不是真有这座城?他只是走他的路。索洛明就是这样。他再也不需要什么了。可是我……不能够朝前走;我不想向后退;待在原地——我又讨厌。我怎么敢要求别人做我的同伴呢?你知道那句俗话:‘一人抬一头,担子就不重’;不过要是有一个人抬不了的话,那么另外一个人又怎么办呢?”
“阿列克谢,”玛丽安娜犹豫不决地说,“我想你说得夸张了。我们不是互相爱着吗?”
涅日丹诺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玛丽安娜……我尊敬你……你可怜我,——我们每个人都绝对相信对方的诚实!这是真的事实!可是我们中间并没有爱情。”
“不要讲了,阿列克谢,你这是什么话!就在今天,马上,就会有人来抓我们的……我们应当一块儿走开,不要分离……”
“是的;照索洛明的说法,到佐西玛教士那儿去,要他给我们证婚。我很明白,在你的眼里,这次的结婚不过是一张护照,用来避免警察的麻烦的……可是它却多多少少给我们加上了一种……在一块儿、共同生活的……义务……或者它即使不给我们加上一种义务,它至少也预先假定我们有一种共同生活的愿望。”
“你是什么意思,阿列克谢?你要待在这儿吗?”
他差一点儿说出“是”字来了,可是他改变了主意,说:
“不……不……不。”
“那么你要离开这儿,去不是我要去的那个地方吗?”
涅日丹诺夫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这只手仍然放在他的手里。
“不给你找个爱护你的人,不给你找个保护你的人便撇下你,那是一桩罪过——我纵然坏,我也不肯这样做。你会有一个保护你的人……你放心吧!”
玛丽安娜朝着涅日丹诺夫低下头来,关心地把她的脸紧紧挨着他的脸,她想看透他的眼睛,看透他的灵魂——看透他的灵魂的深处。
“阿列克谢,你怎么啦?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吧!……你叫我担心。你的话是这么费解,这么古怪……还有你的脸色!我从没有看见你这样的脸色!”
涅日凡诺夫轻轻地推开她,轻轻地吻..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笑,她仍然带着关心和惊慌的表情望着他。
“请你不要担心!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我的不幸全在这儿。听说马尔克洛夫给农民揍了;他挨了他们的拳头,他们弄伤了他的肋骨……农民并没有揍我,他们还同我一块儿喝酒,还敬我的酒……可是他们弄伤了我的灵魂,比弄伤马尔克洛夫的肋骨还厉害。我生下来就有怪脾气……我想把我自己弄好,可是我越弄越坏。你在我的脸上看到的就是这个。”
“阿列克谢,”玛丽安娜慢慢地说,“你不该对我不坦白。”
他的手又握紧了。
“玛丽安娜,我把我整个人放在你面前,让藏书网你看得清清楚楚;不论我做什么事,我都预先告诉你:不会有什么事叫你意外吃惊的,真的不会有什么事!”
玛丽安娜还想要求他把这些话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些,可是她并没有要求……而且,这个时候索洛明走进房里来了。
他的举动比平时灵活、敏捷。他的眼睛眯缝着,他的阔嘴唇紧紧闭着,他的整个脸显得尖了,而且带了一种冷漠、坚决并且还有点儿粗暴的表情。
“朋友们,”他说,“我来告诉你们不要耽搁了。快准备吧……你们应该动身了。你们得在一小时内准备好。你们得去结婚。没有一点儿帕克林的消息;他的马起先让人扣留在阿尔查诺耶,随后又给打发回来了……他留在那儿。他们大概带他到城里去了。当然,他不会出卖我们,可是天知道他也许会不当心讲出什么来的。而且,他们也可以从马的上面得到线索。我已经通知我的表哥。帕维尔要同 4f60." >你们一块儿去。他可以做一个证人。”
“那么您……你呢?”涅日丹诺夫问道,“难道你不去吗?我看你是上路的打扮,”他补充这句话的时候,一面在看索洛明穿的沼地用的高统皮靴。
“哦,我穿这个……只是因为外面路烂。”
“不过你不会要替我们担当责任吧?”
“我倒还没有想到……不管怎样——这是我的事情。那么就在一小时内吧。玛丽安娜,塔季扬娜想看看您。她准备了一点儿东西。”
“啊!是的!我正要去看她……”
玛丽安娜向着门走去……
涅日丹诺夫的脸上现出一种古怪的、半似恐惧、半似悲伤的表情……
“玛丽安娜,你走了吗?”他突然用了一种因恐惧而压低的声音说。
她站住了。
“我半个钟头就回来。我收拾行李要不了多少时间。”
“是的;不过到我身边来吧……”
“好的;什么事?”
“我想再看你一眼。”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再见,再见,玛丽安娜!”她有点儿吃惊了,“哦,不是……我在讲些什么呢?我在……胡扯。你半个钟头就会回来,不是吗?嗯?”
“当然。”
“好吧,是的……是的……请原谅我。我没有睡好觉,我的头发晕。我也要马上……收拾行李。”
玛丽安娜走出去了。索洛明正要跟着她出去。
涅日丹诺夫留住他。
“索洛明!”
“什么?”
“把你的手给我。我得谢谢你的款待。”
索洛明笑了笑。
“你怎么这样想!”可是他还是伸出手给他。
“还有一件事情,”涅日丹诺夫继续说,“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以指望你照顾玛丽安娜吗?”
“你未来的妻子吗?”
“哦,是的,玛丽安娜!”
“第一,我相信你不会出事情;第二,你可以放心:我和你一样地宝贵玛丽安娜。”
“哦!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我知道!那么,好极了。谢谢你。一个小时以内吗?”
“一小时以内。”
“我会准备好的。再见!”
索洛明走出房去,在楼梯上赶上了玛丽安娜。他原想对她谈谈涅日丹诺夫的事,可是他并没有讲话。玛丽安娜也明白索洛明要对她讲什么——并且正是关于涅日丹诺夫的话——他却没有讲出来,所以她也不讲了。
三十七
索洛明出去以后,涅日丹诺夫马上从长沙发上跳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遍,随后又像是呆呆地在想什么,在屋子当中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把身子抖了两下,匆匆地脱掉他那身“化装跳舞的”服装,用脚踢到角落里去,拿出他自己从前的衣服穿上。然后他走到那张小小的三脚桌前面,从抽屉里拿出两封已经封好的信和一个小东西来,他立刻把小东西塞进衣袋里去;两封信却留在桌上。他又在火炉前面蹲下来,打开火炉门……炉里只剩下一堆纸灰。涅日丹诺夫的文件,他秘藏的诗稿本就只剩了这么一点儿……他一夜里全烧光了。可是火炉里面,靠边上还放着马尔克洛夫送给他的玛丽安娜的画像。明明是他没有勇气把这幅画像烧掉!涅日丹诺夫小心地取出它来,放在封好的信旁边。
随后他下了决心伸手拿起他的帽子,朝房门走去……可是他又站住了,向后转过身子,进了玛丽安娜的房间。他在那儿待了一分钟,朝四周看了看,走到她那张窄小的床跟前,弯下身子,发出一声哽咽,把他的嘴唇压下去,不去亲枕头,却吻了床脚头……他马上又站起来——把帽子拉得遮住前额,跑出去了。
涅日丹诺夫在走廊里、楼梯上、楼下,都没有遇见一个人,便悄悄地走进园子里去。这是一个阴天,天空低垂下来,潮湿的微风吹动了草尖,把树叶吹得沙沙地响。工厂里比在平日这个时候少一点儿响动和喧哗;从它的院子里吹过来煤炭、沥青和脂油的气味。涅日丹诺夫机警地、小心地看了看四周,便直接走到一棵老苹果树下面,他来的那天,第一次从他的小屋子的窗口望出去,这棵苹果树就引起了他的注意。苹果树树干上长满了干苔;它那参差不齐的光秃的枝上点缀了几片泛红的绿叶,弯曲地伸向空中,好像老年人的向人哀求的、齐肘拐弯起来的胳膊一样。涅日丹诺夫用坚定的脚步踏着苹果树在下面盘根的黑色土地,从衣袋里掏出他先前在桌子的抽屉里找到的那个小东西。然后他注意地望着侧屋的窗口……“要是这个时候有人看见我,”他想道,“那么我也许会延期……”可是一张人脸也看不见……一切都死了,一切都离开了他,永久地远去了,留下他来受命运的摆布。只有工厂里继续发出不响亮的闹声和难闻的气味。头上针一样的冷冷的细雨开始落下来。
涅日丹诺夫立在树下,从弯曲的树枝间望上去,望着那低垂的、灰色的、盲目无情的、潮湿的天空,他打了一个呵欠,身子猬缩一下,心里想道:“什么都完了,我不要回彼得堡坐牢去,”他摔开他的帽子,他预先感觉到浑身起了一种好像有点儿舒适的、强烈的、难堪的倦意,他把手枪对着胸膛,钩了扳机……
他马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打了他,不过并不十分厉害……可是他已经仰卧在地上了,他想知道他究竟怎样了,而且他怎么会现在看到塔季扬娜?……他甚至想唤她,对她说:“啊,用不着……”然而现在他已经全身麻木了,一阵浑浊的绿色旋风在他的脸上、在他的眼里、在他的额上、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旋转起来——有一种极沉重的扁平的重东西把他永远压在地上。
涅日丹诺夫觉得自己看见了塔季扬娜,并不是没有根据的;在他钩手枪的扳机的时候,她正走到侧屋的一个窗口,看见涅日丹诺夫站在苹果树下。她还来不及想:“在这样天气,他光着头站在苹果树底下干什么?”他就像一捆干草似地脸朝天地栽倒在地上了。她没有听见枪声(枪声太轻了),可是她马上觉得事 60c5." >情有点儿不对,连忙跑下楼到园子里来……她跑到涅日丹诺夫的身边……“阿列克谢·德米特里奇,您怎么啦?”然而他已经给黑暗包围住了。塔季扬娜俯下身子看他,见到了血……
“帕维尔!”她大声叫起来,连声音也变了,“帕维尔!”
不到一会儿,玛丽安娜、索洛明、帕维尔和工厂里的两个工人已经在园子里了。他们马上把涅日丹诺夫抬起来,抬到侧屋里去,就把他放在那张他在上面待过了他的最后一夜的长沙发上。
他仰卧着,眼睛半闭,完全不动了,脸色发青。他发出一阵拖长的、困难的喘息,有时还抽一口气,好像快要断气似的。生命还没有离开他。玛丽安娜和索洛明站在长沙发的两边,他们的脸色差不多同涅日丹诺夫的一样地苍白。两个人(尤其是玛丽安娜)都很震惊,很激动,并且受到了打击,可是他们并不觉得这是意外的事。“我们怎么早没有料到这个呢?”他们心里想道;可是他们同时又觉得他们已经……是的,他们已经料到了。那次他对玛丽安娜说:“不论我做什么事,我都预先告诉你:不会有什么事叫你意外吃惊”的时候,还有他说到他身上有两个人彼此不能相容的时候,难道没有给她引起一点儿朦胧的预感吗?为什么她那个时候不马上停下来思考这些话,思考这些预感呢?为什么她现在不敢看索洛明,好像他是她的同谋人……好像他也感到良心的谴责似的呢?为什么在她对涅日丹诺夫的无限的、绝望的怜惜里面,还混杂着一种恐惧、不安和惭愧的感情呢?也许她本来是可以救他的吗?为什么他们两个站在那儿不敢吐一句话呢?他们几乎连气也不敢吐——却等待着……等待什么呢?啊,我的天!
索洛明差人去请医生,可是不用说,没有一点儿希望了。塔季扬娜拿一大块海绵浸着冷水放在涅日丹诺夫的已经发黑的、止了血的小小伤口上,又用冷水和醋弄湿他的头发。涅日丹诺夫的喘息突然停止了。他稍微动了动。
“他清醒过来了。”索洛明小声说。
玛丽安娜在长沙发旁边跪了下来。涅日丹诺夫看着她……在这以前他的眼睛是像垂死的人那样固定不动的。
“我还……还活着,”他慢慢地说,声音低到差不多听不出来了,“这个也失败了……我把你们耽搁住了。”
“阿廖沙!”玛丽安娜呻吟地唤道。
“是这样……不会久的……玛丽安娜,你还记得,在我的……诗里面……‘请在我身上盖满鲜花’……鲜花在哪儿呢?……然而你在这儿……那儿,在我的信里……”
他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哦,她在这儿……把你们两个的手……伸给……对方吧——当着我的面……快……伸出来……”
索洛明抓住玛丽安娜的手。她的头放在长沙发上,脸朝下,挨着他的伤口。
索洛明直挺挺地、严肃地站着,他的脸色像夜那样阴郁。
“这样……好的……这样……”
涅日丹诺夫又抽起气来,可是这次的抽法却是很不寻常的了……他的胸部胀起来,腰也鼓起来了……
他显然想把自己的手放到他们的互相握着的手上面去,可是他的手已经死了。
“他快死了。”塔季扬娜站在门口小声地说,她在自己胸上画起十字来。
抽气的声音越来越少,越短了……他的眼光仍然在寻找玛丽安娜……可是一种威严可怕的白幕把他的眼睛从里面罩住了……
“好的……”这便是他最后的话。
他已经死了……可是索洛明和玛丽安娜的连在一块儿的手还放在他的胸膛上。
下面便是他留下来的两封短信。一封是写给西林的,只有99lib.寥寥几行:
别了,兄弟,朋友,别了!你接到我这张字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要问我怎样死,为什么死,也不要伤心;你知道,我还是现在死的好。请你拿出我们的不朽的普希金,读一读《叶甫盖尼·奥涅金》里面描写连斯基的死的那一节吧。你记住:“窗上涂着白粉,女主人已经远去……”等等。再没有别的了。我再没有话对你说了……因为我想说的太多,却又没有时间来说。可是我又不愿意不事先通知你就离开这个世界;否则你会以为我还活着,那么我就辜负我们的友情了。别了;好好地活下去。
你的朋友阿·涅
另外一封信稍微长一点儿,是写给索洛明和玛丽安娜的。信上写着:
我的孩子们!
(这几个字后面空了一段;有什么话给涂掉了,更像是给擦脏了,仿佛有眼泪落在那上面似的。)
我这样称呼你们,你们也许觉得奇怪。我自己差不多还是一个孩子,你,索洛明,不用说,比我年纪大。可是我要死了——我现在站在生命的尽头,我把自己看作一个老人。我很对不起你们两个,尤其是你,玛丽安娜,我使你们这么伤心(我知道,玛丽安娜,你会伤心的),而且我已经给了你们那么多的麻烦了。可是我怎么办呢?我找不到别的出路。我不能够使我简单化;所以我只有把我自己整个涂掉。玛丽安娜,我一定累了你,也累了我自己。你很宽大,——你会高兴地挑着这个担子,把它当做新的牺牲……可是我没有权利把这个牺牲加在你的身上;你还有更好、更大的工作。我的孩子们,让我用这只好像是坟墓里伸出来的手把你们结合在一块儿吧。你们在一块儿会过得很幸福。玛丽安娜,你最后会爱上索洛明的——至于他呢……他在西皮亚金家里看见你的时候就爱你了。虽然过了两三天我就同你一块儿逃了出来,可是我也明白这件事情。啊,那天早晨!天气多好,多新鲜,充满青春的朝气!我想起那天早晨,就觉得它是你们的(你的同他的)共同生活的一个预兆、一个象征,我不过偶尔在那一天代替他一下罢了。然而现在应当结束了!我不想引起你们的怜悯……我只想替我自己稍微辩白一下。明天你们会有一些很痛苦的时候……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别的出路,不是吗?别了,玛丽安娜,我的诚实的好姑娘!别了,索洛明!我把她托给你。幸福地生活下去——活着去帮助别人;而且你,玛丽安娜,只有在你感到幸福的时候,才请你想到我。请你想到我,当我也是一个诚实的好人,不过这个人是不宜于生倒宜于死的。我用了真诚的爱爱过你吗?我不知道,亲爱的朋友,可是我知道我从没有感觉过比这个更强烈的感情,而且要是我不把这种感情同我一块儿带到坟墓里去,那么死对于我一定会是更可怕的了。..
玛丽安娜!要是你将来遇到一个叫做马舒林娜的姑娘的时候(索洛明认识她,我想你也见过她的),请你对她说,我临死前不久还怀着感激想念过她……她会明白的。
然而我得跟你们分开了。我刚才从窗口望了出去:在那些跑得很快的云片中间有一颗美丽的星。云虽然跑得快,它们也遮不了这颗星。这颗星使我想起了你,玛丽安娜。这个时候你睡在隔壁屋子里,你一点儿也没有猜想到……我走到你的房门口,侧耳倾听着,我仿佛听见了你的均匀的、平静的呼吸……别了!别了!我的孩子们,我的朋友们,别了!
你们的阿·
啊呀!啊呀!啊呀!怎么我在这封临终的信里不提到我们的伟大的事业呢?我想这是因为一个人在临死的时候不需要撒谎……玛丽安娜,请原谅我加上这个附言……说虚假的指的是我,——你所相信的倒不是假的!
是的!还有一件事情:玛丽安娜,你也许会想:“他们一定会把他关到牢里去,他害怕坐牢,——才采取这个手段来逃避它吧?”不;监牢本身并不可怕;可是为了自己并不相信的事业坐牢,却是毫无意义了。我自杀,——并不是因为害怕坐牢。
别了,玛丽安娜!别了,我的纯洁的、清白无瑕的姑娘!
玛丽安娜和索洛明轮流地读了信。然后她把她的画像同两封信都放在她的衣袋里,动也不动地站了一会儿。
索洛明对她说:
“都准备好了,玛丽安娜;我们走吧。我们应当实现他最后的愿望。”
玛丽安娜走到涅日丹诺夫跟前,用她的嘴唇在他那已经变冷的额上吻了一下,便转身对索洛明说:
“我们走吧。”
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块儿走出了房间。
几个小时以后,警察突然到工厂里来搜查,不用说他们找着了涅日丹诺夫——不过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塔季扬娜把他的尸体装饰好了,在他的脑袋下面垫了一个枕头,两只胳膊交叉地放在胸膛上,甚至在他旁边那张小桌上放了一束鲜花。帕维尔已经得到一切必要的吩咐了,他非常恭敬地但又同样嘲讽地接待那些警察官员,弄得他们不知道应当感谢他呢,还是把他也抓去?他把自杀的经过情形详细地对他们说了,并且拿出瑞士干酪同马德拉的白葡萄酒款待他们;可是他承认他完全不知道瓦西里·费多特奇同那位在这儿住过的小姐现在在什么地方。他只限于陈述:瓦西里·费多特奇,因为工厂有事情,从来没有在外面久耽搁过;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会回来的——他回来,一分钟也不耽搁,马上让城里知道。他这个人一向是遵守时间的。
于是那些官员先生们只好空手回去了,他们留下一个警察看守尸体,并且答应派一个验尸官来。
三十八
在这一切事情发生以后,过了两天,一辆大车驶进了那个“谦和的”佐西玛教士的院子里,车上坐的一男一女都是我们熟识的人。他们到后第二天就正式结了婚。不多时他们又走了,善良的佐西玛教士对自己做的这件事情一点儿也不后悔。索洛明离开工厂后,留了一封信在厂里,是写给老板的,由帕维尔交去了;在这封信里他又详细、又精确地说明了工厂的情形(它是很兴旺的),并且请了三个月的假。这封信是在涅日丹诺夫死前两天写的,从这封信上我们可以断定索洛明在那个时候就认为他应当同涅日丹诺夫、玛丽安娜一块儿去别处躲避一阵子了。对于自杀案件的侦查并没有发现什么。尸体给埋葬了。西皮亚金也不再找寻他的外甥女了。
九个月以后马尔克洛夫的案子开审了。在审讯时候他的态度同在省长面前的时候一样:安静,还有几分高傲,可是也有一点儿忧郁。他平日的那种粗暴已经缓和多了,不过这并不是由于胆小,这是另一种更高贵的感情的作用。他一点儿也不替自己辩护,一点儿也不表示后悔,他不责备别人,也没有供出谁的名字;他那带着失神眼光的消瘦面孔上保留着一种表情,就是:对他的命运的服从和坚定。他那些简短扼要的、真实的回答就是在法官们的心中也唤起了一种近似怜悯的感情。连那些捉了他、并且到法庭作证揭发他的农民们——连他们也动了这样的感情,还说他是一位“老实的”、好心肠的老爷。可是他的罪行太明显了;他实在逃不掉惩罚,并且好像他自己也认为处罚是应当的。至于其余的不多几个同犯,马舒林娜失踪了;奥斯特罗杜莫夫鼓动一个店老板起来革命,让那个人“粗笨地”一下子就打死了;戈卢什金因为他“诚心悔过”(惊恐和苦恼差一点儿把他弄疯了),只受到很轻的处罚;基斯利亚科夫给监禁了一个月,又放出来,居然还让他在各省自由地跑来跑去;涅日丹诺夫身死免刑;索洛明虽然有嫌疑,可是因为证据不足,便没有受到牵连(不过他并没有逃避审讯,总是随传随到)。玛丽安娜的名字连提也没有人提过……帕克林完全脱身了;其实根本没有人注意他。
一年半又过去了,现在是一八七○年的冬天。在彼得堡,三级文官兼御前侍从西皮亚金开始出任显职了;他的夫人也成了艺术的保护者,她举办音乐晚会,开办简便食堂;卡洛梅伊采夫成了部里一个最有前途的官吏。在瓦西里岛的一条横街上,一个穿猫皮领旧大衣的矮子一瘸一拐地走着。这是帕克林。他近来也大大地改变了:他的毛皮小帽下面露出来的鬓发中已经有了银丝。一位相当结实的高个子太太,身上紧紧裹着一件深色呢大衣,在人行道上迎面走来。帕克林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就走过去了……随后他又突然站住,想了一想,张开两只胳膊,兴奋地转过身子,追上了她,仰起脑袋去看她帽子下面的脸。
“马舒林娜?”他低声唤道。
那位太太尊严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又往前走了。
“亲爱的马舒林娜,我认识您,”帕克林接着说,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边,“只是请您不要害怕。您知道,我不会出卖您——我碰见您,太高兴了!我是帕克林,西拉·帕克林,您知道,涅日丹诺夫的朋友……请到我家去坐坐吧;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过两步路……请吧!”
“Ио соно коnтесса Рокко дu Санто-Фuуmе!”那位太太低声答道,可是她带了纯粹的俄国口音。
“好吧,就算您是一位‘康捷莎’……一位多漂亮的‘康捷莎’。……请到我那儿去,聊聊天……”
“可是您住在哪儿呢?”那位意大利伯爵夫人突然用俄语问道,“我没有工夫。”
“我就住在这儿,在这条横街上——那就是我的房子,那所灰色的三层楼房。您真好,不再对我隐瞒了!请把手伸给我,我们走吧。您在这儿待久了吗?您为什么成了一位伯爵夫人呢?您跟什么意大利‘康捷’结了婚吗?”
马舒林娜并没有同什么意大利“康捷”结婚。她弄到一张死了不多久的Рокко дu Санто-Фuуmе伯爵夫人的护照,虽然她不懂一句意大利话,而且她有着最典型的俄国人的面貌,她拿着这张护照,居然很泰然地回到俄国来了。
帕克林引她到了他的简陋的住所。他的驼背的妹子同他住在一块儿,这个时候便从那个把小小的厨房跟小小的过道隔开的隔断后面转出来招呼客人。
“这儿来,斯纳波奇卡,”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位我的好朋友;请你赶快给我们弄点儿茶来。”
马舒林娜要不是听见帕克林提起涅日丹诺夫的名字,她是不会到他家里来的,她从头上摘下帽子,用她那像男人一样的手理了理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剪得短短的头发,鞠了一个躬,便默默地坐了下来。她一点儿也没有改变,连身上的衣服也还是两年前穿的那一件;可是她的眼里却含了一种凝固般的哀愁,这给她平日那样严厉的面容添上一种动人的表情。
斯南杜里娅准备茶炊去了,帕克林在马舒林娜对面坐下来,轻轻地拍一下她的膝头,他的脑袋垂在胸前;他要讲话的时候,却不得不先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他咽喉哽塞,泪珠在眼里发亮。马舒林娜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不动一下,也不靠椅背,阴沉地望着一边。
“是的,是的,”帕克林说,“真是不堪回首了!望着您我想起……许多事情同许多人。死的同活的。连我那对小鹦鹉也死了……不过我想,您不认识他们;他们就像我预言的那样死在同一天里面。涅日丹诺夫……可怜的涅日丹诺夫!……不用说,您知道……”
“是的,我知道。”马舒林娜说,她的眼睛仍然望着一边。
“您也知道奥斯特罗杜莫夫的事吗?”
马舒林娜只是点了一下头。她希望他继续谈涅日丹诺夫,可是她又不肯向他问起涅日丹诺夫的事情。然而他明白她的心思。
“我听说他的遗书里面提到了您——这可是真的?”
马舒林娜并没有马上回答。
“是真的。”她末了说。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只是他没有走对路!他并不是革命者,和我一样!您知道他本来是什么呢?现实主义的浪漫主义者!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舒林娜匆匆地看了帕克林一眼。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其实她也不想弄明白。他敢拿自己同涅日丹诺夫相比,她觉得这太奇怪,而且太不配了;不过她心里想道:“就让他去吹牛吧。”(其实帕克林并没有吹牛,他倒还以为把自己贬低了呢。)
“有个名叫西林的人在这儿找到了我,”帕克林接着说,“涅日丹诺夫临死前也给他写了一封信。他,这个西林,来问我有没有办法找到死者留下的什么稿件?可是阿廖沙的东西全给封存了……而且里面也没有稿件;他全烧了,他把他的诗也烧了。您也许不知道他写过诗吧?我真为它们感到惋惜;我相信里面有几首诗的确很不坏。那一切都同他一块儿消灭了——一切都落进了那个总的大漩涡里面——永远地死了!只有他的朋友们的记忆留了下来——到后来他的朋友们也要消灭的!”
帕克林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西皮亚金夫妇,”他又说下去,“您还记得那一对又谦恭、又尊严、又讨厌的名人吗?他们现在到了权力和荣誉的顶点了!”马舒林娜,不用说,完全不“记得”西皮亚金夫妇了;可是帕克林把他们两个人,尤其是西皮亚金,恨透了,所以只要有“痛斥”他们的机会,他决不肯放过。“据说他们家里正在大唱高调!他们老是在谈论品德!!可是据我看来,谈品德谈得太多了,就像病人房间里香气太多,你可以断定一定是在掩盖什么臭气了!这是可疑的征象!他们把可怜的阿列克谢给毁了,这一对西皮亚金夫妇!”
“索洛明怎样呢?”马舒林娜问道。她突然不想再听这个人讲他的任何事情了。
“索洛明!”帕克林提高声音说,“这是个好样的。他搞得很好。他离开了他从前那个工厂,把最好的工人都带走了。那儿还有一个人……据说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他的名字叫帕维尔……索洛明把他也带走了。听说现在,他自己有了一个工厂——一个小厂——开设在彼尔姆附近,而且实行了一种共同经营的办法。这个人干一件事从来不肯中途放手!他会干到底的!他又精明,又结实。是个——好样的!主要的,他不是一下子就要把社会的创伤治好。因为,您难道不知道我们俄国人是什么样的一种民族吗?我们老是盼望着:有一天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突然出现,把我们一下子就治好了,我们所有的伤口都长好了,像拔掉一颗病牙似的把我们的百病全拔除了。这个魔术师是什么人呢?达尔文主义?农村?阿尔希普·彼列片季耶夫?对外战争?或者别的什么都成!只是,先生,拔掉我们的牙齿!!这只是偷懒的、消沉的、浅薄的想法!可是索洛明不是这样:不,他不拔牙齿——他是个好样的!”
马舒林娜把手挥动一下,好像在说:“所以应当把他勾掉了。”
“好啦,那个姑娘呢,”她问道,“我忘了她叫什么,就是同他,同涅日丹诺夫一块儿逃走的那个?”
“玛丽安娜吗?是的,她现在就是这个索洛明的妻子。她同他结婚已经一年多了。起初只是名义上的,可是现在,听说她真的做了他的妻子了。是——啊。”
马舒林娜又把手挥动一下。
她从前妒忌玛丽安娜同涅日丹诺夫相爱,可是现在又恼.99lib?恨她不忠于他的爱情了。
“看来他们已经有了小孩吧。”她轻蔑地说。
“也许是的,我不知道,可是您要往哪儿,往哪儿去呢?”帕克林看见她拿起帽子,便补充了后一句话,“等一下吧,斯纳波奇卡马上就给我们拿茶来了。”他并不是特别想留住马舒林娜,却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堆积在他胸中并且正在那儿沸腾的一切发泄出来。帕克林自从回到彼得堡以后,就很少同别人来往,尤其少同年轻人接近。涅日丹诺夫的事情吓坏了他;他现在非常小心,并且竭力避免交际——年轻人那方面也很怀疑他。有一个年轻人甚至于当面骂他告密者。他同老年人又合不来;所以他有时候整整几个星期不得不闭着嘴。他在妹子的面前也不便畅快地讲话;并不是因为他认为她不能了解他——哦,不!他素来把她的智力看得很高……不过他对她却不得不正正经经地讲些完全真实的话;只要他开始“吹”起来,或者“炫耀一番”,她马上就会用一种特别的、注意的、怜悯的眼光望着他;他便感到害臊了。可是一个人要是不多少“炫耀一番”(哪怕小小地来一下也行),那么他怎么能够活下去呢?因此彼得堡的生活叫帕克林受不下去了,他已经在想迁到莫斯科去,那又怎样呢?各种的想法、观察、编造、笑话同挖苦话积在他的心里,就像水给关在水闸里面一样……闸门打不开:水不流动,腐败了。偶然碰到了马舒林娜……他便打开了闸门,谈起来,谈起来……
彼得堡,彼得堡的生活,整个俄罗斯都挨了骂!对任何人、任何事他都不留情。马舒林娜对这一切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可是她不反驳他,也不打他的岔……他对她没有更大的要求了。
“是啊,女士,”他说,“我可以给您保证,现在真是太平盛世呢!社会完全停滞了;所有的人都烦得要死!文学界空空荡荡——你要在那儿滚球也行!就拿批评来说吧……要是一个进步的年轻批评家必须说‘母鸡有下蛋的特性’的时候,你得给他整整二十页的篇幅来说明这个伟大的真理——而且就是这样,他也难搞得好!让我告诉您,这些先生,他们肥肥胖胖,就像鸭绒被一样,黏黏糊糊就像面包渣汤一样——他们口里吐着白沫,讲的却是寻常话!至于科学呢……哈!哈!哈!我们也有博学的康德,不过这只是我们工程师领子上的‘康德’罢了。在艺术界也是一样的情形!您要是高兴今天去听音乐会,您就会听到我们民族的歌唱家阿格列曼茨基……他现在正走运呢……要是一份配上荞麦饭的鳊鱼,我告诉您,一份配上荞麦饭的鳊鱼,要是有嗓子的话,它一定会唱得和这位先生完全一样!连那位斯科罗皮兴(您知道我们那位土生土长的阿里斯达克吧)也恭维他!他说,这完全不像西方的艺术!他也称赞我们那班下流的画家!他说,我自己从前也非常欣赏欧洲,非常欣赏意大利人;可是我听了罗西尼,心里却想道:‘哎!哎!’我看了拉斐尔,——又是‘哎!哎!’这个‘哎!哎!’倒是我们那班年轻人很满意的;他们也跟着斯科罗皮兴不停地嚷:‘哎!哎!’您想想看,他们高兴得不得了!同时我们老百姓穷得真厉害,他们完全给捐税毁了,现在办到的惟一的改革就是农民全戴便帽,他们的老婆倒把帽子取消了。还有饥荒!酗酒!放高利贷的人!”
可是听到这儿,马舒林娜打起呵欠来了——帕克林知道他应当改变话题了。
“您还没有告诉我,”他对她说,“您这两年中间住在哪儿,您到这儿久不久——您在干什么——您怎么会变成了意大利人,而且为什么……”
“您不需要知道这些,”马舒林娜插嘴说,“有什么用处呢?现在它们同您没有一点儿关系了。”bbr>藏书网
帕克林觉得好像给什么东西扎痛了,他为了掩盖自己的狼狈,勉强地短短笑了一下。
“好吧,我也不勉强您,”他答道,“我知道在现在这一代人的眼里看来,我是落后的了;而且说老实话,我也不能把自己算在……那班人里面……”他没有把这句话讲完,“斯纳波奇卡给我们拿茶来了。您喝一杯吧,一面听我讲话……说不定您会在我的话里面找到一点儿有趣味的东西。”
马舒林娜拿了一杯茶同一块方糖,她一面喝茶,一面轻轻地咬着方糖。
帕克林直率地笑了起来。
“幸好这儿没有警察,不然这位意大利伯爵夫人……您叫它什么呢?”
“Рокко ди Санто-Фuуме.”马舒林娜沉着地、正经地说,她慢慢地喝着热茶。
“Рокко ди Санто-Фuуме!”帕克林跟着说了一遍,“她喝茶的时候还要咬方糖。这太不像了!警察马上会起疑心的。”
“是啊,”马舒林娜说,“在边境上,有个穿制服的家伙跟我找麻烦;他老是拦住我盘问;我后来忍耐不下去了。我就说:‘看在上帝的面上,您不要缠我吧!’”
“您对他讲意大利话吗?”
“不,讲俄国话。”
“他怎么办呢?”
“怎么办?他当然走开了。”
“好极了!”帕克林提高声音说,“‘康捷莎’真不错!请再喝一杯!我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谈谈。我觉得您有点儿瞧不起索洛明。可是您知道我要告诉您什么呢?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人物。他们那种人,我们见一两面,是不会了解他们的,不过我敢担保,他们是真正的人物;未来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并不是英雄;连所谓‘劳动的英雄’也不是(“劳动的英雄”这个称呼,还是一个什么美国或者英国的怪人在他那本写来教训我们这班可怜虫的书里面用过的);他们是结实、平凡、沉闷乏味的普通老百姓。他们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人!您只要看看索洛明,他的脑子就像白天那样地清楚,他的身体就像鱼那样地健康……这不是一个奇迹吗?您瞧,在我们俄国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你只要是一个活人,有感情,有思想,那么你一定是一个病人!可是我敢说,使我们痛心的事,索洛明也感到痛心,我们恨的东西,他也恨——不过他的神经很镇静,他的身体可以由他充分控制……所以他是好样的!我要说,他是个有理想的人——却又不说空话;他受过教育——却又是从老百姓中间出来的;纯朴——却又精明……您还需要什么样的呢?”
“您可以不去管,”帕克林接着说下去,他越往下说,越是兴奋,他没有注意到马舒林娜早已不听他讲话了,她的眼睛又掉在一边望着别的地方,“您可以不去管我们俄国现在已经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斯拉夫派、官吏、有宝星的同没有宝星的将军、享乐至上主义者同摹仿的人,还有各种各样的怪物。(我认识一位叫做哈夫罗尼娅·普雷肖娃的太太,她无缘无故地突然变成了一个法国的正统派,她对任何人都说,她死后他们只要把她的尸首打开,就会看见她的心上刻着亨利五世的名字。……就是刻在这位哈夫罗尼娅·普雷肖娃的心上!)您可以不去管这一切,我最尊敬的女士,可是请听我说,真正的、我们自己的道路还是在索洛明他们那儿,在那些平凡的、纯朴的、精干的索洛明那儿!请记住,我对您讲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八七○年冬天,这个时候德国正要消灭法国……这个时候……”
“西卢什卡,”斯南杜里娅在帕克林背后轻轻地唤道,“我觉得在你对未来的判断上,你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宗教和它的影响……而且,”她连忙补充说,“马舒林娜小姐也不在听你……你还不如请她再喝杯茶吧。”
帕克林忽然明白过来了。
“哟,不错,尊敬的女士,——说实在话,您不要喝茶吗?”
可是马舒林娜把她的忧郁的眼睛转过来望着他,沉吟地说:
“帕克林,我想问问您,您有没有涅日丹诺夫写的什么——或者他的相片?”
“有一张相片……有的;而且看来照得很不错。在桌子那儿。我马上去给您找出来。”
他在翻他的抽屉;斯南杜里娅走到马舒林娜面前,用同情的眼光牢牢地望了她许久,像一个同志似地握住她的手。
“它在这儿!找着了!”帕克林大声说,他把照片递给她。马舒林娜并没有好好地看看照片,也不说一句感谢的话,满脸通红,匆忙地把它揣在怀里,然后戴上帽子,向门口走去。
“您要走吗?”帕克林说,“至少请告诉我,您住在哪儿?”
“我没有一定的住处。”
“我明白;您不愿意让我知道!也好,可是无论如何请您告诉我一件事:你们是不是仍旧听瓦西里·尼古拉耶维奇的命令行动呢?”
“您为什么要知道这个呢?”
“不然,你们也许是听另一个人——西多尔·西多雷奇的命令吧?”
马舒林娜没有回答。
“再不然便是一个匿名的人在指挥你们吧?”
马舒林娜已经跨出了门槛。
“也许是一个匿名的人!”
她把门碰上了。
帕克林在关上了的门前面呆呆地立了好一会儿。
“匿名的俄罗斯!”他最后说。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