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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日益丰盈》
在诗歌与小说之间(序篇)
必须承认,对我来说,所谓散文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
我知道诗是什么,也知道小说是什么,但我肯定无法明晰地表达散文这种文体该是什么。诗是我文学的开始。而当诗歌因为体裁本身的问题,开始限制自己作更自由更充分表达的时候,我便渐渐转向了小说。而且,在这两个方面,我都有着相当的自信,但是说到散文,我就?99lib.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散文是那么多种,那么多类,那么多不同的文本与方式。比如兰姆与苏东坡,其间的差异绝非是东西方文化的不同,作家个性不同那么简单的理由便可以说明。再比如写《陶庵梦忆》的张岱与写《野草》的鲁迅。当然,还有更多不是散文家写出来使人无可归类便指称为散文的好文章,使我们进入的时候像是进入一个藏书数十万册,但没有分类索引上架的宝库,只好四处浅尝辄止,杂食而不得要领。所以,当出版社盛情相邀出一本散文的时候,我是十二分地婉辞过的。原因是自己虽然也有一些介于小说与诗歌之间的感性文字,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应该称为散文。因为读者看到的这一辑东西,如果说有一个统一的标识,便是它的藏文化背景。除此之外,它们在写作方式上也呈现出不同的面貌。.99lib.
第一辑里,如《银环蛇》、《野人》和《鱼》等篇什,是我漫游时的记录,写成诗不合适,又非完全虚构的小说。也就是说,主要脉络都是作者实在的经历,只不过在细节或者在气氛上多了一些虚构。过去也是作为小说发表的,现在编辑看了,说也算是散文,我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最有意思的是《声音》一篇,湖南《新创作》杂志亲自派人来索稿,我便应命写了,本意中写的是一篇小说,或者说自认为写的是一篇小说,只不过投寄时没在题目下作一个说明:此篇是小说。结果就被当成散文发表。事后,编辑还打电话来说,本来预留了前面的小说版面,没想到寄去的是散文,于是,便把大半本杂志的版面重推了一遍云云,我也没有声辩。
再就是前年应邀参加“走进西藏”丛书的行走与写作。走了一趟西藏,结果却全写的故乡四川藏区阿坝,写了更多的回忆而不是发现。丛书出来后,据说这一本评价还不坏。这个不坏,不是艺术水准上的评价,而是说写得真实,有干货,有个思想着的阿来在里面。其实拉拉杂杂的二十万字,能够立起来,全靠那数万平方公里构造雄伟的地理骨架。媒体炒作这些书和一些类似的书时起了一个名字“行走文学”。这是个命名时代,出版商中有人都可以开起名公司了。这个名字,初听之下,我也觉得其妙无比。并沾沾自喜地捧着印着这种字样的报纸入睡,但早上醒来,猛然清醒:什么文学又不是行走的文学而是禅坐着的文学?但自己的确无力再给一个新的名字。这次,托责任编辑从《大地的阶梯》里挑一些比较独立的段落来凑一个半个印张。与天宝商量时,我又一次困惑,这是散文吗?接踵而至的又一个困惑是,如果不是散文又是什么呢?一个准社会学者的田野考察笔记?但这种好笔记难道就不是散文?于是,又一次想打退堂鼓。但是,编者晓之以理再加动之以情。说这套书是四个因茅公稿酬捐献才有的这个大奖的得主的,三缺一,不成样子。我所在的成都是一个麻将城市,我也偶尔上场把自己的财运交给赌神支配一回两回。知道四方桌子缺了一边,难看。但我凑上去了,还是难看。对方,王安忆,刚从文的时候,还拿着她的书给女朋友说,将来我也要写这样子的书,这些年,光是她那些读书心得,光是她探究小说之道的文章,就是上海女人从张爱玲那里一路下来很庄重齐楚的样子了。上手,张平,反腐斗士,是可以在《南方周末》的时评是开专门栏目那一路数的武林高手。下家,王旭烽,承她陪游过一次西湖,那四处随意的掌故点染,让我把张岱的《西湖梦寻》忘得一干二净,又坐在湖边茶楼里经她引领着学了如何吃茶,光是一眼西湖与两杯龙井,就可以褪尽我这个小小书商的俗气。今天,藏着她奉送的一罐武陵山珍,说是茶中极品,偶尔尝过两次,却不得门径,你说,这圈麻将如何开打?99lib??99lib.
好在,满世界写狗屁文章的人都尽拿西藏做着幌子,很入世的人拿政治的西藏做幌子,很入世又要做出很不入世样子的人也拿在西藏的什么神秘,什么九死一生的游历做幌子,我自已生在藏地,长在藏地,如果藏地真的如此险恶,那么,我肯定活不到今天,如果西藏真的如此神秘莫测,我活着要么也自称什么大师,要么就进了精神病院。但至今,我算账没有出过千位数以上的错误,出门没有上错过飞机,处世也没有太错认过朋友。所以,上了这桌子,摸了一手花色很杂的牌也暗暗喜欢,不是为一手坏牌喜欢,而是喜欢一种东西本身那种喜欢。喜欢文字表达的那种喜欢。
还必须说的一句是,我这辈子可能永远弄不懂真正的散文是什么样子,也不打算弄懂这种文字该是什么样子(模式?),至多,我所知道的散文很宽泛之处在诗歌与小说这两个王国之间的游击地带,但这种无从定义的文字多多少少还是会写下去的吧。
离开就是一种归来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从一座小寺庙里出来。住持让手下惟一的年轻喇嘛送我一程。他把我送出山门,并把我寄放在门房的小口径步枪交还给我。
下午斜射的阳光照耀着苍黛的群山,蜿蜒的山脉把人的视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山下奔涌不息的大渡河水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闪烁不定的金光。
我对这个年轻的喇嘛说:“请回去吧。”
他的脸上流露出些依依不舍的表情,说:“让我再送送你吧。”
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通过这四五个小时的访问,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多么深厚的友谊,这是不可能的。在我做客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跟他的上司——这座山间小寺的住持喇嘛争论。因为一开始他就对我说,这座小庙的历史有一万多年了。宗教从诞生之初,就具有对日常生活的超越能力。但很难设想产生于历史进程中的宗教能够超越历史本身。于是,我们就开始争论起来。这个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而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那时,这个年轻喇嘛就坐在一边。他一直以一种恭敬的态度为我们不断续上满碗的热茶,但他的眼睛却经常从二楼狭小的窗口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现在,我们来到了阳光下面。强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我们踏入了一片刚刚收割了小麦的庄稼地。剩下的麦茬发出许多细密的声响。那个年轻喇嘛还跟在后面。我还看见,那个多少有些恼怒的住持正从二楼经堂的窗口注视着我。我在他的眼里,是一个真正异端吗?
我再一次对身后的年轻喇嘛说:“请回去吧。”
他固执地说:“我再送一送你。”
我在刚收割不久的麦地里坐了下来。麦子堆成一个一个的小垛,四散在田野里。每一个小垛都是一幢房子的形状。在这一带地方,传统建筑样式都是碉楼式的平顶房子。而这种房子式的麦垛却有一道脊充当分水,带着两边的坡顶。在这片辽阔山地里,还有一种小房子也是这么低矮,有门无窗,也有分水的脊带着两边的坡顶。那就是装满叫做“擦擦”的泥供的小房子。这些叫做擦擦的东西,一类是宝塔状,一类则像是四方的印版,都是从木模里模制出的泥坯。这些泥坯陈列在不同的地方,是对很多不同鬼神的供养。
麦地边的树林与草地边缘,就有一两座这种装满供养的小房子。
而地里则满是麦子堆成的这种小房子。
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小喇嘛突然开口说:“我知道你的话比师父说的有道理。”
我也说:“其实,我并不用跟他争论什么。”但问题是我已经跟别人争论了。
年轻喇嘛说:“可是我们还是会相信下去的。”
我当然不必问他明知如此,还要这般的理由。很多事情我们都说不出理由。
这时,夕阳照亮了一川河水,也辉耀着列列远山,一座又一座青碧的山峰牵动着我的视线,直到很辽远的地方。
年轻喇嘛眯缝着双眼,用他那样的方法看去,眼前的景象会显得飘浮不定,从而产生出一种虚幻的感觉。
“其实,我相信师父讲的,还没有从眼前山水中自己看见的多。”
我的眼里显出了疑问。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犹疑的笑容:“我看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就像一个一个的梯级,我觉得有一天,我的灵魂踩着这些梯子会去到天上。”这个年轻喇嘛如果接受与我一样的教育,肯定会成为一个诗人。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对方也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并不是要与我讨论什么。这些山间冷清小寺里的喇嘛,早已深刻领受了落寞的意义,并不特别倾向于向你灌输什么。
但他却把这样一句话长久地留在了我的心上。
我站起身来与他道别:“请向你师父说得罪了,我不该跟他争论,每个人都该相信自己的东西。”
我走下山道回望时,他的师父出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这时,倒是那在夕阳余晖里,两个喇嘛高大的剪影,给人一种比一万年还要久远的印象。
一小时后,我下到山脚时,夜已经降临了。
坐上吉普车,发动起来的引擎把一种震颤传导到整部车子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导到我的身子。我从窗口回望山腰上那座小小的寺庙。看到的只是星光下一个黝黑的剪影。不知为什么,我期望看到一星半点的灯光,但是,灯火并未因为我有这种期望才会出现。
那座小庙的建立很有意思。数百年前的某一天,一个犁地的农民突然发现一面小山崖上似乎有一尊佛像显现出来。到秋天收割的时候,这隐约的印迹已经清晰地现身为一尊坐佛了。于是,他们留下了一名游方僧人,依着这面不大的山崖建起了一座宝殿。石匠顺着那个显现的轮廓,把这尊自生佛从山崖里剥离出来。几百年来,人们慢慢为这座自生佛像装金裹银,没有人再能看到一点石头的质地,当然也就无从想像原来的样子了。
在藏区,这不是一种偶然的现象。
在布达拉宫众多佛像中,最为信徒崇奉的是一尊观音像。这不但是因为很多伟大人物,比如吐蕃国 5386." >历史上有名的国王松赞干布就被看成是观世音的化身。而是因为这尊观音像也是从一段檀香木中自然生成的。只是在布达拉宫我们看到的这尊自生观音,也不是原本的样子了。
这尊自生观音包裹在了一尊更大的佛像里,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只能自己进行判断或猜想了。
从此以后,我在群山中各个角落进进出出,每当登临比较高的地方,极目远望时,看见一列列的群山拔地而起,逶迤着向西而去,最终失去藏书网
陡峻与峭拔,融入青藏高原的壮阔与辽远时,我就会想到这个有关阶梯的比喻。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比喻。
一本有关藏语诗歌修辞的书中说,好的比喻犹如一串珠饰中的上等宝石。而在百姓日常口头的表达中,很难打捞到这样的宝石。我有幸找到了一颗,所以,经常会在自己再次面对同样自然美景时像抚摸一颗宝石一样抚摸它。而这种抚摸,只会让真正的宝石焕发出更令人迷醉的光芒。
当然,如果说我仅凭这么一点来由,就有了一个书名,也太弱化了自己的创造。
我希望自己的书名里有足够真切的自我体验。
大概两年之后,我为拍摄一部电视片,在深秋十月去攀登过一次号称蜀山皇后的四姑娘山。这座海拔六千多米的高山,就耸立在距四川盆地不过百余公里直线距离的邛崃山脉中央。我们前去的时候,已经是水冷草枯的时节。雪线正一天天下降到河谷,探险的游客已断了踪迹。只在山下的小镇日隆的旅馆墙上留下了“四姑娘山花之旅”一类的浪漫词句。
上山的第四天,我们的双脚已经站在了所有森林植被生存线以上的地方。巨大岩石的阴影里都是经年不化的冰雪。往上,是陡峭的冰川和蓝天,回望,是一株株金黄的落叶松,纯净的明亮。此行,我们不是刻意登顶,只是尽量攀到高一点的地方。当天晚上,我们退回去一些,宿在那些美丽的落叶松树下。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早上醒来,雪遮蔽了一切。树,岩石,甚至草甸上狭长的高山海子。
我又一次看到被雪覆盖的山脉一列列走向辽远,一直走到与天际模糊交接的地方。这时,太阳出来了。
不是先看到的太阳。而是遽然而起的鸟类的清脆欢快的鸣叫一下就打破了那仿佛亘古如此的宁静。然后,眼前猛地一亮,太阳在跳出山脊的遮挡后,陡然放出了万道金光。起先,是感觉全世界的寂静都汇聚到这个雪后的早晨了。现在,又觉得这个水晶世界汇聚了全世界的光芒与欢唱。
“太阳攀响群山的音阶。”
我试图用诗概括当时的感受时,用了上面这样一个句子作为开头。从此,我就把这一片从成都平原开始一级级走向青藏高原顶端的一列列山脉看成大地的阶梯。
从纯粹地理的眼光看,这是把低海拔的小桥流水最终抬升为世界最高处的旷野长风。
而地理从来与文化相关,复杂多变的地理往往预示着别样的生存方式别样的人生所构成的多姿多态的文化。
不一样的地理与文化对于个人来说,又往往意味着一种新的精神启示与引领。
我出生在这片构成大地阶梯的群山中间,并在那里生活,成长,直到36岁时,方才离开。所以选择这个时候离开,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对于一个时刻都试图扩展自己眼界的人来说,这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时时会显出一种不太宽广的固守。但更为重要的是,我相信,只有在这个时候,这片大地所赋予我的一切最重要的地方,不会因为将来纷纭多变的生活而有所改变。
有时候,离开是一种更本质意义上的切进与归来。
我的归来方式肯定不是发了财回去捐助一座寺庙或一间学校,我的方式就是用我的书,其中我要告诉的是我的独立的思考与判断。我的情感就蕴藏在全部的叙述中间。我的情感就在这每一个章节里不断离开,又不断归来。
作为一个漫游者,从成都平原上升到青藏高原,在感觉到地理阶梯抬升的同时,也会感觉到某种精神境界的提升。但是,当你进入那些深深陷落在河谷中的村落,那些种植小麦、玉米、青稞、苹果与梨的村庄,走近那些山间分属于藏传佛教不同流派的或大或小的庙宇,又会感觉到历史,感觉到时代前进之时,某一处曾有时间的陷落。
问题的关键是,我能同时写出这种上升与陷落吗?
当云南人民出版社这次活动结束的时候,各路同行会师拉萨,新闻发布会召开时,租来作为会场的地方,竟然有一尊佛教中文艺女神央金玛的塑像。这种情境当然只会在西藏出现。那么,就让这尊女神保佑我,赐给我足够的灵性与智慧,来达到我的目标吧。
当我成人之后,我常常四出漫游。有一首献给自己的诗就叫做《三十周岁时漫游若尔盖大草原》。
记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我们嘴唇是泥,
牙齿是石头,
舌头是水,
我们尚未口吐莲花。
苍天啊,何时赐我最精美的语言。
今天,当我期望自己做出深刻生动表达的时候,又感到自己必须仰仗某种非我的力量。在历史上,每一个有学识的僧人在开始其著述时,都会向四方的许多神佛顶礼。比如藏族历史上最具批判性的更敦群培在《智游佛国漫记》中,开篇就“虔诚地向正等觉世尊之足莲叩拜”,所谓足莲是藏语里一种修辞格,就是把世尊的足喻为莲花,这样叩拜的目的,也无非“敬祈赐予保佑”!保佑著作者能够:
深邃智慧之光轮驱除世间迷惑,
恬静解脱之定足镇压三界顶部,
具有未染戏论浮云净空之胸怀,
众生之祥瑞太阳赐汝圆满之雨露!
位高权重的五世达赖在其巨著《西藏王臣记》的开篇也是这样祝颂:
那整齐的花蕊,似青年智慧,锐如铁钩,刺入美女的心房。
自在地洞见诸法的法性,显现在大圆镜上。
明效大验,显示出一幅梵净歌舞的景象。
能做这样的加被者——文殊师利,原我庄严的喉舌成为语自在王。
然后,他转而向诗歌与文艺女神继续祝颂:
乍见美妙喜悦的尊颜,疑是皎洁的月轮出现。
你那表示消除一切颠倒与惶惑的标志——
是你那如蓝吠琉璃色彩般长悬而下垂的发辫。
妙音天女啊!愿我速成语自在王那样的智慧无边!
“语自在”,从古到今,对于一个操持语言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时刻理想着的,却又深恐自己难于企及的境界。
现在,虽然全世界的人都会把藏族人看成是一个诚信教义,崇奉着众多偶像的民族,但是,做了一个藏族人的我,却看到教义正失去活力,看到了偶像的黄昏。
那么,我为什么又要向非我力量发出祈愿呢?因为,对于一个漫游者,即或我们为将要描写的土地给定一个明晰的边界,但无论是对一本书,还是对一个人的智慧来说,这片土地都过于深广了。江河日夜奔流,四季自在更替,人民生生不息,所以这一切,都会使一个力图有所表现的人感到胆怯甚至是绝望。第二个问题,如果不是神佛,那这非我力量所指又是什么?我想,那就是永远静默着走向高远阶梯一般的列列群山;那就是创造过,辉煌过,也沉沦过,悲怆过的民众,以及民众在苦乐之间延续不已的生活。
我想从天上看见
也许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在这条陆路上行走时,已经没有人能找到一条清晰的脉络。历史与历史中的文化传播与变迁,比之于现代物理学家所建立的量子理论还要难于捉摸。物理学家描述他们抽象的理论时运用了一种可靠的用数学语言可以表述的模型。而历史中的文化却更多的在荒山野岭间湮灭,随着一代一代人的消失而被永远埋葬。
我想,也许从天上,从高处像神灵一样俯瞰时可以看见。
于是,我在拉萨的贡嘎机场登机时特意要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并祈愿这一路飞行,没有云雾的遮蔽。
事实是,我登上飞机时,拉萨正在下雨。拉萨河和雅鲁藏布江水溢出了河床,洪水漫进了河床两边的青稞地,漫进了低矮的平顶土房组合而成的安静的村庄。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洪水浅浅地漫在地里,麦茬一簇簇露在水面上。庄稼地与房舍之间,是一株株柳树,在雨中显得分外的碧绿。飞机越升越高,那些淹没了土地的水像面镜子一样反射着天光。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景象:洪水成灾,但人们依然平静如常,没有人抢险,没有人惊慌失措,那些低矮的土屋安安静静的,都是很宿命的样子。土屋顶上冒着青烟,我想像得出来,围坐在火塘边上的农人平静到有些漠然的脸。洪水与所有天气(比如冰雹)一样,或多或少都和某种神灵的力量>与意愿有关。
对于来自神灵与上天的力量,一个凡人往往只能用忍受来担待。所以,当外界的眼光看到一个无所欲求的农人时,而赞叹,而自怜的时候,我想告诉你,那是因为对生活日深月久的失望。不指望是因为从来都指望不上。所以,你才会在雅鲁藏布江洪水泛滥时,看到这么一幅平静的景象。
这种平静的景象里有一种病态的美感,病态的美感往往更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飞机再向上爬升,就穿过了饱含雨水的云层。
云层掩去了下界的景象,满眼都是刺目的明亮阳光!
虽然有云层阻隔,但我还是感觉到机翼下渐渐西去的高原那自西向东的倾斜。飞机每侧转一下机身,我就感觉到雄伟的高原正向东俯冲而下。闭上眼睛感觉,那是多么有力的一种俯冲啊!我当然知道,这种俯冲感是一种幻觉。飞机飞行得非常平稳。电视里正在播放平和的音乐。当气流导致飞机发生小小的震颤,空姐柔美的声音便从扩音器里传来。
但我还是觉得大地在向下俯冲。
我说过,这是一种幻觉。
而且是我不止一次感觉到过这样的幻觉。
譬如当我最大限度在接近某一座雪山的顶峰,坐在雪线之上,看到只要有一点动静,风化的砾石便水一样流下山坡,看到明亮的阳光落在山谷里、森林中,使得云雾蒸腾,我也会感觉到大地的俯冲。而到云雾散开,大地安安静静地呈现出它真实的面貌,这种幻觉便消失了。
飞机起飞不久,机翼下面的云层便渐渐稀薄,云层下移动的大地便渐渐显现在眼前了。
雪峰确乎呈南北向一列列排开在蓝天下,晶莹中透着无声的庄严。在这一列列的雪山之间,是一片片的高山草甸,草甸中间或还点缀着一些积雨形成的小湖泊。湖泊边上,有牧人的帐房。我熟悉帐房里牧人的生活。他们不是草原上那种纯粹的牧民。夏天,他们赶着牛羊来到这些雪山之间的高山牧场,秋天到来,他们被一天天降低的雪线压迫着,走进河流深切出来的山谷,回到自己种植玉米与青稞的农庄。夏天是牧场上的收获季,秋天又是土地里的收获季了。于是,这些山地中半农半牧的同胞,便在一年中,有了两个收获的季节。
每一列雪山之后,这种山间牧场就更低,更窄小,直至完全消失。眼界里就只有顶部很尖锐,没有积雪的峭拔山峰了。这是一些钢青色岩石的山峰,一簇簇指向蓝空深处。山体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然后,这种美丽的峭拔渐渐化成了平缓的丘陵,丘陵又像一阵长途俯冲后一声深长的叹息,化成了一片平原。这声叹息已经不是藏语,而是一声好听的汉语里的四川话了。
从平原历经群山的阻隔与崎岖,登上高原后,那壮阔与辽远,是一声血性的呐喊。
而从高原下来,经历了大地一系列情节曲折的俯冲,化入平原,是一声疲惫而又满足的长叹。
而我更多的经历与故事,就深藏在这个过渡带上,那些群山深刻的皱褶中间。
没有旅客的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前,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边上照例堆积着一些直径很大的杉木。坐在这些木垛上,正面对着大小金川两水汇聚的河口。两河相聚时很平静,并没有喷云吐雾、飞珠溅玉的轰鸣。只是两股水汇聚时,陡然加宽的河面上,转动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力量之大,使那些漂浮在河上的巨大原木竖立起来,旋转着从漩涡中心直直地扎进河底,直到百米开外,才重新露出头来。
好些人站在河边的岩石上钓鱼。
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累人的一种钓鱼方法。
钓鱼人手里鱼竿很长,鱼钩上没有钓饵,钓手一刻不停地把钓线与鱼钩投进水里,然后,猛烈而快速地收竿。靠鱼钓在水中高速移动来碰撞鱼的身体。
大渡河,还有差不多是平行流向的北方的岷江中都有一种细鳞鱼,大小就在一斤上下,味道非常鲜美。
这些甩白钩的人,钓的就是这种鱼。
在丹巴滞留的这些天里,上午,我拿着那本写野人的书,坐在河边看人钓鱼。
下午,河谷里的风准时而来。大风迎着面吹的时候,人给噎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我就躺在招待所床上来翻看那部青藏高原的兽医药典。我发现,其中的许多植物,都是我从小就认识的。还有一些,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却都是见过的。于是,那些药草就以原生时那种带露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了。
比如鸢尾。
蓝色的鸢尾花,在青藏高原上是一种庞大的家族,生长在不同的海拔高度上。
所以,我至今记得那部医典中的一味清热解毒止毒的广谱药方,叫鸢尾膏,所用就鸢尾种子一味,但必须是不同海拔高度上的鸢尾混合而成。
在炎热、干燥而又多风的大渡河谷,在更多时候恍然看见的还是各色各种的报春花。而在丹巴,午后的阳光里大风清扫着狭小街道上的垃圾。风扬起漫天尘土。这些尘土差不多无孔不入。每天夜半时,风慢慢停了。连茶杯里头,残茶的底下,都沉淀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晃动茶杯,这明亮便充满了茶杯里的全部水体,轻盈,而且依然闪闪发光。这些碎屑就是当地富含的一种矿藏:云母。
离县城一公里开外,就是比县城要来得整齐气派的矿区。
云母就从这些失去了植被,因风化而破碎的山体中开采出来。经济学的书籍或经济学家都告诉我们,工业的兴起,除了这个行业本身,还会带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但在实际生活中,特别是在这本书所涉及到的地区,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景象。首先,这种工业本身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野蛮而又落后的工业。也许,这种工业给很远的什么地方带来了繁荣,但在这里,却是更多地被摧毁的自然。工业依然与大多数人的生活无关。
许多云母从巨大的山体中开采出来,有一小部分,在原始的开采方式中,被浪费掉了,最后,变成了风中的尘土,在早晨的残茶里再次显示了它的存在。
第三天,我坐在广场边上,读萧先生书中写到的有关西藏野人的故事。
他的故事来自雅鲁藏布江流域,喜马拉雅山间。
这些零零碎碎的野人故事使我非常吃惊。因为,在这条大河上游的我的家乡,也有许多有关野人的传说,这些野人传说与书中那些来自雅鲁藏布流域的传说是那么的相似。譬如,有一个故事说,在庄稼收获的季节,野人会下到那些靠近森林的玉米地里,掰玉米棒子。那个季节下到地里的还有猴子、野猪和熊。于是,收获季节的农人会在这些容易被野兽抢收的地边搭起一个窝棚。对付熊与野猪是用猎枪。对付成群的猴子,枪是忙不过来的,就用哐哐作响、余音悠长的铜锣。对付野人费事一些,但也很好玩。
野人下到地里后,守卫的人便拿出酒来,边喝边唱歌舞蹈,故事里的野人好像是一种天生的乐观主义的、娱乐至上的动物。见了这种情形,平常总是躲着人的野人,不,在当地的方言中,野人并不真正叫野人,直译成汉语的话,应该叫做人熊。人熊这种东西平常也都是难得一见的。什么动物都会躲避人,人熊也不例外。但在秋天的地头,人熊在采集玉米棒子的时候,守卫秋收成果的农人不开枪,也不敲锣,而是坐在火边喝酒,歌唱,继而在火光映照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警惕的人熊开始观望那个歌舞饮酒的人。
然后,丢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慢慢向火堆靠拢。
那天,在丹巴县城面向大小金川汇合处的大堆木垛上,我问一个年轻人听没听过这样的故事。他摇晃一下脑袋。这时,从木垛后面转出一个老人。穿戴也是前面描述过的那个饭馆女老板那种藏汉合璧的样式,而且过去与现在混杂的版本。那个老人把蓝花烟袋插在腰带上,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烟味,用手画了一个圈:“以前,这些山上全是柏树林和杉树林的时候,林子里就有人熊。”
现在,这里已经是童山濯濯了。野人存在的可能性比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还要小很多很多。
我望望天空,当然没有看到传媒上热心传播的飞碟出现,眼前,只有一种使人内心感到空洞的蓝。于是,我们又回到野人的故事上来,结果,这个老者讲的故事与我听过的一模一样。
野人受到吸引,丢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慢慢向火堆靠拢。
农人这时已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猎人了。他一边喝酒长啸,一边准备接下来的演出所需要的道具,几只中空的粗竹筒,两把锋利无比的长刀。
野人走到火边上,变成了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喜欢模仿的大孩子。
它学着猎人的样子端起酒碗。问题是,它是没有喝过酒的。一碗酒下去,在胸膛里燃起了一团火。这时,猎人正长啸着拍打胸膛。野人也相跟着拍打胸膛,嘴里发出更粗犷的长啸。
猎人开始跳一种步伐不太复杂的旋舞。
这时,酒劲已经充满了猎人的脑袋。头顶的天空开始旋转。天空里的月亮与星星也开始旋转。野人笑了。它终于明白了这个种下玉米等它来收获的农人为什么要不停地旋转。他是在追逐天上旋转不停的月亮与星星啊!
于是,它也学着猎人的步伐开始旋转。
它觉得这种旋舞非常美妙。因为自己硕大的身子飘浮起来了。也许,再多旋几圈,就要飞升到天上去了。
猎人又斟了两碗酒,大笑着喝下一碗。
野人也喝下一碗。
胸膛里的那团火燃得更旺了,头顶的天空也旋转得更厉害了。舞也跳得更欢了。猎人知道什么时候野人胸膛里的火烧得快要蹿出体外。于是,他拿起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胸膛,挑开衣服,大笑着,捧出一团火来。
一般而言,野人也会学着样子,拿起另一把刀,剖开胸膛,大笑着,可惜,它取出的不是火,而是自己的心脏。
也有野人不学猎人这种样子的时候,于是,猎人诱使野人继续喝酒,跳舞,准备与野人贴身肉搏。论力气,十个猎人也对付不了一头人熊。但人是富于智慧的。于是,另外一付道具就派上了用场。那是几段粗竹筒,竹筒对猎人的双手来说太大,对野人的双手来说又太小了一点。
猎人把这竹筒套在手上,舞动,并凑到野人跟前。
野人也学猎人的样子把一双手很费力地往竹筒里伸。它的手终于伸进去了。这时,猎人很轻巧地把手从竹筒里抽出来。但野人一双手被卡得紧紧的,只好听任猎人摆布了。猎人大笑着拔出锋利的刀子。野人也相跟着大笑,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扎进自己的胸膛。
这是一个看似轻松,但却血腥的故事。我想从书上知道人们为何在猎杀野人。但书里没有提到。在过去,我听来的故事里,讲故事的人也没有解释这个问题。现在,我又把这个问题拿出来问这个老人。他也摇头,说:“这些故事,也是我当小孩子的时候听大人讲的。”
这个70多岁的老人,他也没有真正见过野人。
可是,我仍然没有明白,人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机地去杀一种特别想向自己学习的野人呢?我想,这绝对不会是因为担心这个学生有朝一日超过了自己。那么,人是要把这种叫人熊的生物食肉寝皮吗?如果真是这样,我生?活在一个野人传说广泛的地区三十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张人熊的皮子。
有人尝过人熊的肉吗?
老头回答:“听说人熊肉很腥臭。”
那就是有人尝过了。
老头看了我一眼,从腰间抽出烟袋,挖了一锅,用火柴点燃.,说:“人连人自己的肉都尝过,还有什么不尝。不信,你没有见过人吃老鸹肉嘛,但人人都听说地道老鸹肉是酸的。人人也都知道马肉有汗水的臭。”
呆到这天下午,看汽车还没有通的意思,我便决定第二天上路,去寻访大小金川两岸的一些听惯了名字的地方。因为这些地名,叫人想起一个旧的嘉绒曾经相当繁盛的那个时代。
嘉绒的中心地带随着时间的推移,更随着形势的变迁而有过一次大的转移。在转移未发生之前,丹巴、大金川上的金川县和小金川流经的小金县就是嘉绒的中心地带。
只是,在那个时代,金川县与小金县都还没有现在的这种得自汉语的名字。
这两个地区的藏语名字叫做曲浸与赞拉。
上升的大地
我回到猛固桥头,缘小金川北上藏书网,往梦笔山进发。
一路行去,海拔高度明显增加。我不是专门的旅行家,不用带上海拔计,来作种种繁琐的记录。我是从植被的变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升高。
这也就是我所说的在大地阶梯上攀登的感觉。
从来都是这样,先是大路两边藏汉合璧式的石头民居上,汉式的影响越来越少,纯粹藏族风味的东西越来越多。窗 6237." >户与门楣上的花饰越来越鲜艳明亮,整个寨楼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气宇轩昂。而且,在路上走动的人们向你问候的时候,你听到越来越多的藏语里那越来越多的敬词。
总是这样,越来越多的村寨周围出现迎风招展的经幡。
总是这样,清清的溪流被枧进整根合抱的杉木挖成的水槽,冲击着磨坊下面的巨大木轮,从而转动了沉沉的石磨。
总是这样,当地势越来越高,天空便越来越蓝。洁白的云朵使这些双脚正在丈量的土地永远都像是在世外般遥远。
就是这样,变化总是出现在围绕着村寨的土地里,先是玉?99lib.米变成了小麦,小麦又变成了青稞。当青稞大片大片出现在眼前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在一片青山绿水中间了。在阳光下闪烁着灼人光芒的大片岩石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大片大片的树林:枫树,白桦,马尾松,灰白皮的云杉,紫红皮的铁杉。风吹动树林,大片的阳光就像落在湖面上一样,在树叶上闪烁迷人的光芒。
我在林间绒绒的草地上坐下来。
对于这些草地来说,最盛的花期已经过去了。七月,是这些林间草地的野草莓的季节。鲜红的野草莓,一颗一颗,躺在翠绿洁净的草地上,就像一粒粒红..色宝石陈列在绿色的丝绒之上。当我坐下来,采摘草莓,一颗颗扔进嘴里的时候,恍然又回到了牧羊的童年,放学后采摘野菜的童年。
抬起头来,会望见某一座高山戴着冰雪的晶莹冠冕。
我庆幸在我故乡的嘉绒土地上,还有着许多如此宽阔的人间净土,但是,对于我的双眼,对于我的双.99lib.t>脚,对于我的内心来说,到达这些净土的荒凉的时间与空间都太长太长了。
在这种时候,我不会阻止自己流出感激的泪水。
总是这样,海拔度越高,山间的谷地就越宽阔,山谷两边的山坡也越发平缓。
我背起背包,继续往前,在这样的地方,就是走上一生一世,我的双脚与内心都不会感到绝望与疲倦。
当最后一个农耕的村庄消失在身后时,我已经在高山牧场上行走了。
在这些青草翠绿的高山牧场上,往往要走上几个小时,才会看到木头栅栏圈出的牛圈。看到铺着木瓦的牧人小屋,静静地冒出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牧羊犬看到生人接近,警惕地吠叫起来。一个牧人提着猎枪从小屋里钻出来。我用家乡的语言大声问候。牧人便放下了枪,重新钻回屋里。我在一个清幽无比的泉水边俯下身来,畅饮一番。这时,主人已经飞跑到我身边,那只牧羊犬也摇着尾巴紧随其后。
我从泉眼上抬起头,沁凉的水珠滑下了我的下巴。
主人生气了:“客人哪,你以为我们家里不会为客人备好滚烫的奶茶吗?”
再次上路时,我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了主人能够拿出来的所有好吃的食物。
就是这样,我从山下尘土飞扬的灼热夏天进入了山上的明丽的春天。身前身后,草丛中,树林里,鸟儿们歌唱得多么欢快啊!我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感谢命运让我如此轻易地就体会到了无边的幸福。
雪峰下的高山牧场上正是花朵盛开的春天。
在我久居都市的日常生活中,很多时候,我会打开一本又一本青藏高原的植物图谱,识得了许多过去认识却叫不出名来的花朵的名字,今天,我又在这里与它们重逢了。
长着羽状叶片,在一根坚韧的长茎上簇拥出一座宝塔状花蕾,而那个塔状花蕾,正季节一样,自下而上次序开出一层层紫色花朵的叫做马先蒿。
丛丛怒放的黄色花朵们大多属于野菊的家族,这个家族的有些成员还会变异出一种很蓝中带紫的颜色。
在这样的草地上,最最漂亮的当然是蓝色的鸢尾。一朵朵看去,在微风中都是将要带着某种意绪起飞的姿态,这种姿态的花朵连缀成片,抬眼望去,就是一种思绪化成的青烟。
我不能歌唱这些花朵,我只感激命运让我不断看见。
这样的行程是如此愉快,离开沃日土司官寨五天后,我登上梦笔山口,才意识到这些天的日子过得如此短暂。
站在梦笔山口,猎猎的山风变得无比强劲。与山口这边的高山草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口那边,是大片蓊郁的森林。公路穿过森林,一头扎进山下的峡谷。那些峡谷的出口处,就是我的家乡,现在嘉绒藏区的中心地带马尔康了。
露营在星光下
我在1999年夏天走下梦笔山的北坡,穿过大片的杜鹃花丛与更加高大的冷杉巨大的树影时,想起了山下的那个村庄。想起了那个十月的朝圣之旅。
后来,我在一块林间草地上找到了几朵鹅蛋菌。这是蘑菇中的上品。于是,我找来一些干树枝,在冷杉树下刨出一块干燥的地方,用树上扯下来的干燥的树挂引燃了一团小小的火苗。其实,在那样的野地里生火,很不容易看到火苗。我只是手感到了灼烫,看到银灰色的树挂上腾起一股青烟,就知道火燃起来了。把抗火也抗缺氧的打火机仔细收好时,干枯的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我知道这火真正燃起来了。于是,我又从杉树上剥下一些厚厚的树皮投进火里,这才回身去采摘那几朵蘑菇。
这种蘑菇顶部是漂亮的黄色,从中间向四周渐次轻浅。那象牙色的肉腿却是所有菌类里最最丰腴的。我准备好了用猎人的方式来享用一顿美餐。
在大山里,时间的流逝变慢了,我等待着那堆火树枝燃尽,在那些通红的炭屑上,我就可以烤食新鲜蘑菇了。
我用小刀把黄色的菌子剖成两半,摊放在散尽了青烟的火上,再细细地撒上盐和辣椒面,水分丰富的菌子在火炭上烧得冒着水泡,吱吱作响。当水分蒸发掉一多半后,吱吱声没了,一股清香的气息四处弥漫。
我像十多年前打猎时烧菌子果腹时那样吞咽着口水,然后把细嫩的菌子送进嘴里。多么柔软嫩滑可口的东西啊!山野里的至味之物,我们久违了!
吃完两大朵菌子,我从树下抠起大块的湿苔藓把火压灭,继续往山下走去。我走的是一条捷径,不一会儿,我又穿出森林,来到公路上。一辆吉普车驶来,我招招手,吉普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外地的商人,这个季节,到山里来四处收购药材与蘑菇。
他希望我走得远一些,好跟他一路搭伴,但我告诉他只要坐到山下那个叫做纳觉的寨子边上。
我只打了个小小的瞌睡,那个寨子一幢幢覆盖着木瓦的石头建筑就出现在眼前了。正午刚过不.99lib?久的时分,寨子显得很安静。几辆手扶拖拉机停在公路边上。土里有几个在麦子中间拔草的女人。寨子对面的山坡上,那些沙棘与白桦树间,飘扬着五彩的经幡。
再往下不远的溪水上是一座磨坊。
地里拔草的女人们直起腰来,手搭凉棚,顶着耀眼的阳光向我张望。这时,要是我渴我饿,只需走到某一户人家的门口,地里的女主人就会放下活计赶回家来,招待我一碗热茶,一碗酥油糌粑。或者还有一大碗新鲜的酸奶。
但我只是向这些女人挥了挥手,便转身顺着一排木栅栏走到通往查果寺的那条小路跟前。
离开公路几步,打开栅栏门,我进入了一片麦地,麦子正在抽穗灌浆,饱满的绿色在阳光上闪闪发光。一种令人心生喜悦的光芒。夏天的小路潮润而柔软。
穿过麦地,走出另一道面向山坡的栅栏门,我就到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了。那些鲜花中最为照眼的,是大片的紫花龙胆。
小路蜿蜒向上,当我走出第二身细汗的时候,隔着一道小小的山梁,便已然听到了寺庙大殿前悬挂的铁马在细细的风中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叮当声。我不是一个佛教徒,但这清越的声音仍然给我一种清清泉水穿过心房的感觉。
然后是几株老柏树高高的墨绿色的树冠出现在眼前,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于是,那座在嘉绒声名远播的寺庙便出现在眼前了。
但是,除非亲历此地,没有人相信一个如此声名远扬的寺院会是如此素朴,素朴到有些简陋的程度。我这样说,是拿在并不富庶的藏区那些金碧辉煌,僧侣众多的寺庙相比较。这样一个简朴的寺院深藏于深山之中,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只是一座占到一两亩的建筑。我想,作为一个精神领地的建筑,本应就是这般素朴而又谦逊的模样。
要不是回廊里那一圈转经轮,要不是庙门前那个煨桑的祭坛正冒着股股青烟,柏树枝燃烧时的青烟四处弥漫,我会把这座建筑看成深山里的一户人家。
我久久地站在庙前,一边聆听着檐上的铁马,一边往祭坛里添加新鲜的柏枝。
这时我听到身后响起爽朗的笑声。转身时,一个老喇嘛古铜色的脸上漾开了笑容对我合起了双掌。他的腕上挂着一串光滑的念珠,腰上是一把小刀般大小的钥匙。
他说:要我开开大门吗?
我说:谢谢。
然后,我相跟着他踏进了回廊。他走在前面,我一一地推动了那些彩绘的木轮,轮子顶端一些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转行一圈,那些经轮还在吱吱嘎嘎地旋转。喇嘛为我打开了大门。在他打开的这个殿里,我的目光集中在那座素朴的塔上。
塔身穿过一层楼面,要在上一层楼面才能看到逐渐细小的塔尖。而在这层佛殿里,所能看到的,就是佛塔那宝瓶状的肚子。这是一座肉身塔。塔身里就供着阿旺扎巴圆寂后的肉身。
在塔肚的中央部分,开了一扇嵌着玻璃的小小的窗口,喇嘛说,从这个窗口可以看到阿旺扎巴的肉身。当地老百姓都相信,阿旺扎巴的肉身在他的生命停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在生长指甲与毛发。这种传说多少有点荒诞不经,而且,不止是在这个地方,在藏区很多地方,针对不同的高僧与活佛,都有相同的故事版本。所以,我谢绝了喇嘛要我走到那扇小窗口前去向里张望的邀请。
只是在塔前献上了最少宗教意义的一条洁白哈达。
然后,就站在那里定定地向塔尖上仰望,在高处,从塔顶的天窗那里,射下来几缕明亮的光线。光线里有很多细细的尘埃在飞舞。几线蛛丝也被那顶上下来的光线照得闪闪发光。
我喜欢这个佛殿,因为这里没有通常那种佛殿叫人透不过气来的金碧辉煌,也没有太多的酥油灯燃烧出来的呛人的气味。
更因为那从顶上透下来的明亮天光。
光芒从顶上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顶,让人有种从里向外被透耀的感觉。当然,我知道这仅仅是因为有了此情此境,而生出来的一种特别的感觉。
当我走出大殿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但我相信,这样素朴的环境更适合于我们表达对于一个杰出的古人的缅怀,适合于安置一个伟大而又洁净的灵魂。因为宗教本身属于轻盈的灵魂,那么多的画栋雕梁,那么多的金银珠宝,还有旺盛到令人窒息的香火,本来是想追寻人生与世界的终极目的的宗教,可能就在财富的堆砌与炫耀中把自身给迷失了。
喇嘛把我带到他的住处。喇嘛们的住处是一座座紧挨在一起的木头房子。房顶上覆盖着被雨水淋成灰白色的木瓦。从低矮的木头房子的数量看起来,这里应该有十多位喇嘛。但这会儿,却只有这一个喇嘛趔趔趄趄地走在我面前,带着我顺着一条倾斜的小路,走到他的住处前面。
喇嘛的小房子前还用柳枝做栅栏围出了一方院子,院子辟成了小小的菜园。菜园里稀稀落落的有些经霜的白菜。我看了一眼喇嘛,他笑了,说:“没有肥料,菜长得不好。”
我也笑了笑,说:“很不错了,一个喇嘛能自己种菜。”
夕阳衔山的时候,我吃了他煮的一锅酸菜汤。他告诉我做酸菜的原料,就是自己种的白菜。傍晚的阳光给山野铺上了一种柔和的金色光芒。在不远处的一株柏树下,一道泉水刚刚露出地表,就给引进了木枧槽里。于是,就有了一股永不停息的水流声在哗哗作响。飞溅的水珠让向晚的阳光照得珍珠般明亮。
就在这种情境中,我们谈起了阿旺扎巴。
当年阿旺扎巴离开嘉绒向地势更高的西藏进发。他所以如此,肯定也是在巫师作法那狰狞怪异的仪式中感到自己心灵的迷失。
他不是去西藏朝圣,因为在那个时代,苯教徒的圣地不在西藏,而在嘉绒地区大金川岸边的雍忠拉顶寺。温波阿旺是要去寻找。
寻找什么呢?我想,他本人也不太清楚。当他上路的时候,心里肯定也像我们上路去寻找什么一样,有着深深的迷茫与淡淡的惆怅。
但他上路了。他上路的时候并不知道要去西藏寻找什么。很多嘉绒人都曾经和他一样上路,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找到。但是温波阿旺比所有这些人都要幸运。因为,当他走上高原时,遇到了一群在宗教里困惑与迷失的人也在高原顶端四处漫游,在漫游中思考与寻找。
任何一种曾经清洁的宗教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在世俗化与政治化的过程中,令人痛心地礼崩乐坏。
于是,阿旺扎巴在高原上与一群寻找的人聚集在一起,从藏传佛教的一部典籍转向另一部典籍,从一个教派转向另一个教派,但是,期待中的那种最美妙的觉悟并没有出现。最后,他们遇到了一个先于他们寻找并宣称已经找到了答案,解脱了困惑之苦的大师,于是,众多寻找的灵魂便皈依了他。
按这位喇嘛告诉我的藏历时间推算,阿旺扎巴上路的时间应该是公元1381年。喇嘛说,他是与另外三人一起上路的。而自打上路之后,这三个人便从我们的视野里永远地消失了。这种消失是历史一种严格的法则。
阿旺扎巴正式拜格鲁教派的创始人宗喀巴为师。
到了1407年,阿旺扎巴于本教派的教义已经有了深厚的心得。于是便受大师派遣,与后来被追认为一世班禅的师兄克珠杰云游前后藏,宣喻本派教义与教法。
在15世纪,越来越多像阿旺扎巴一样的人聚集在了宗喀巴的周围。当别的教派纪律松弛,并因为与世俗政治越来越深的执迷而日益堕落的时候,宗喀巴的新教派带来了一种清洁的精神和一种超远的目光。
于是,阿旺扎巴便皈依了。成为宗喀巴最早的八十二上座弟子之一。不久之后,青藏高原上的各个地区,都散布开了宗喀巴这些早期弟子的身影,他们要在广大的青藏高原上弘传这一新的清洁的教法。
他们要在人心中培植吸收着日精月华,生命旺盛的新的菩提。
在被后世信徒弄得云山雾罩的宗喀巴传记中,我找到了有关家乡这位前苯教巫师的记载。那是很不起眼的一个段落。这个段落说,这位前苯教巫师这时已经深味菩提精神,是一位功业日益精进的黄教喇嘛了。
于是,宗喀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株巨大的冠如伞盖的檀香树在黑云蔽天的藏区东北部拔地而起。那枝枝叶叶都是佛教教义高悬,灿烂的光华驱散了那些翻滚的黑云。
大师的梦总是有很多意味的。而且这个梦的寓言是那么明显,藏区东北,正是温波阿旺的家乡查柯,那里是俗称黑教的苯教的繁盛地带,所以,即或在平常时候,在宗喀巴看来那地方也定会是黑焰炽天。
无巧不成书,阿旺扎巴也在相同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两只大海螺从天上降落在他手中,于是,他便面东朝着家乡的方向吹响了海螺。海螺声深长明亮。阿旺扎巴请大师详梦。
大师谕示说:你的佛缘在你东方家乡。这时,阿旺扎巴已经随从大师前后凡28年。
于是,阿旺扎巴做好回乡的打算,来到了大师的座前。
大师赐他一串佛珠,阿旺扎巴当着众弟子的面发下宏愿,要在家乡嘉绒建立与佛珠同样数量的格鲁派寺院。而佛珠是一百零八颗。这就是说,他要回到家乡,建立起一百零八座佛教寺院。
阿旺扎巴再次穿越青藏高原时,已经是15世纪初叶了。
就像当年宁玛派的高僧毗卢遮那一样,整个嘉绒大地上都留下了阿旺扎巴的身影与传说。他建立的一.99lib.百零八座寺院中就包括了眼下供奉着他灵塔的这一座。我曾经与宗教史研究人员和地方史专家一起,循着他传法建寺的路线实地追踪他的足迹。
我不是地方宗教史的专家,也没有成为这种专家的志向和必要的学术上的训练。我只是要追忆一种精神流布的过程。
实际情形跟我的想像没有太大的差异。
在很多传说中他曾建立起寺院的地方,今天都只剩下了繁茂的草木,有些地方,荒芜的丛林中还能看见一点废墟与残墙。是的,这种情形符合我的想像,也符合历史的状况。其实,真正能找到确实地点,或者至今仍然存在于嘉绒土地上的阿旺扎巴所建的格鲁派寺院大概就是三十余所。
最后一所,在距查柯寺近百公里的大藏乡,寺庙名叫达昌。
“达昌”的意思,就是完成,功德圆满。也就是说,阿旺扎巴建成了达昌寺后,便已完成了自己的誓言,功德圆满。
达昌,也许是我所见过的传说为阿旺扎巴所建的寺院里最壮观的一所。
不过,当我前去瞻仰时,那里只是很宏大的一片废墟。那所古老寺庙毁灭于“文革”。而眼前这所僻居于深山之中的查柯寺,同样没有逃过“文革”的浩劫。据说,红卫兵们就曾把阿旺扎巴保全完整的骨殖从灵塔中拖出来,践踏之后,摒弃在荒草之中。后来,信徒们又将其装入灵塔。“文革”结束之后,才又重新受到供养。至今我还清楚记得,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我坐在达昌寺的一根巨大的残柱上,看着地上四散于蔓草中的彩绘壁画残片,陷入了沉思默想。
后来,达昌寺的住持从国外回来,重新建立这座寺院,我一个出生在寺院附近的朋友,常常来向我描绘恢复工程的进度。我还听到很多老百姓议论这个住持的权威与富有。
过了一段不是太短的时间,终于传来?了重建寺院已经大功告成的消息。据说,寺院的开光典礼极一时之盛。不但信众如云如蚁,还去了很多的官员与记者,甚至还去了一些洋人。但我没有前去躬逢其盛。我想阿旺扎巴当年落成任何一座寺庙时,都不会有这样的光彩耀眼。要知道,他当时是在异教的敌视的包围之中传播佛音,拨转法轮的啊!
达昌在举行盛典的那些日子,我想起的却是这个清静之地,而且,很少想起那座灵塔。眼前更多浮现的是那些草地与草地上的柏树,想起柏树下清澈的泉水。
而在今夜的星光下,我听着风拂动着柏树的枝叶,在满天星光下,怀念一个古人,一个bbr>..先贤,他最后闭上眼睛,也是在这样的星光之下。虽然,那是在中世纪的星光之下,但对于整个宇宙来说,就算是一千年的时光流逝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的,今夜满天都是眼泪般的星光,都是钻石般的星光。
在这样晴朗的夜晚眺望夜空,星光像针一样刺痛了心房里某个隐秘的地方。
我就在柏树下打开睡袋,露宿在这满天寒露一样的星光之下。快要入睡前,我还要暗想,这些星光中是否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而且这智慧又能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降临在我的身上。
看望一棵榆树
在马尔康镇上,我真正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情。
其中一件,是去看一棵树。
是的,一棵树。据说,这棵树是榆树,来自遥远的山西五台山。
居住在马尔康的近两万居民中,可能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知道,这棵树的历史与马尔康的历史怎样的相互关连。
这棵树就在阿坝州政协宿舍区的院子里。树根周围镶嵌着整齐洁净的水泥方砖。过去,我时常出入这个地方,因为在这个院子里,生活着好些与嘉绒的过去有关的传奇人物。解放以后,他们告别各自家族世袭的领地,以统战人士的身份开始了过去他们的祖辈难以设想的另一种人生。
那时,我出入这个院子,为的是在一些老人家闲坐时,偶尔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会透露出对过去时代的一点怀念。我感兴趣的,当然不是他们年老时一点怀旧的情绪。而是在他们不经意的怀念中,抓住一点有关过去生活感性残片。我们的历史中从来就缺少这类感性的残片,更何况,整个嘉绒本身就没有一部稍微完备的历史。
那时,我就注意到了这棵大树。因为这是整个嘉绒地区都没有的一种树。所以,我会时时在有意无意间打量着它。
一位老人告诉我,这是一棵来自汉族地方的树,一棵榆树。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高僧从五台山带回来的。
我问:“这个高僧是谁?”
老人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常去的那幢楼的一边是院子和院子中央的那棵榆树,而在楼房的另一边,是有数千座位的露天体育场。这个地方,是城里重要的公共空间。数千个阶梯状的露天座席从三个方向包围着体育场。而在靠山的那一面,也是一个公共空间:民族文化宫。文化宫的三层楼面,节日期间会有一些艺术展览,而在更多?的时候,那些空间常常被当成会场。当会开得更大的时候,就会从文化宫里,移到外面的体育场上。
我想,中国的每个城市,不论其大小,都会有99lib?相类的设置,相似的公共空间。如果仅仅就是这些的话,我就没有在这里加以描述的必要了。虽然很多在这城里呆得更久的人,常常以这个公共场所的变迁来映照,来浓缩一个城市的变迁。说那里原来只是一个土台子下面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广场。现在文化宫那宏伟建筑前,是一个因地制宜搞出来的土台子,那阵子,领导讲话站在上面,法官宣判犯人也站在上面。等等,等等,此类话语,很多人都是听过的。而当我坐在隔开这个体育场与那株榆树的楼房里,却知道了这块地方更久远一些的历史。
这段历史与那株榆树有关,也与这个山城的名字的来历有关。
曾经沧海的老人们说,在体育场与民族文化宫的位置上,过去是一座寺庙。寺庙的名字就叫马尔康。那时的寺庙香火旺盛,才得了这么一个与光明有关的名字。
马尔康寺曾经是一座苯教寺庙。
乾隆朝历经十多年的两金川战乱结束之后,因为土司与当地占统治地位的苯教互相支持,相互倚重。战后乾隆下令嘉绒地区,特别是大渡河流域的所有苯教寺庙改奉佛教,马尔康寺中供奉的神像才由苯教的祖师辛饶米沃改成了佛教的释迦牟尼与格鲁派戴黄色僧帽的大师宗喀巴。
马尔康寺改宗佛教之后,依然与在两金川之战中得到封赏的本地土司保持着供施关系,卓克基土司的许多重大法事,都在这个庙里举行。
那时候的马尔康寺前,是一个白杨萧萧的宽广河滩。最为人记取的是,每年冬春之间,一年一次为本地区驱除邪祟,祈求平安吉祥的仪式就在庙前举行。每次,信徒中都会有不幸者被作法的喇嘛指认为“鬼”,而被驱赶进冰冷的梭磨河中。在那样的群众性集会上,不幸者领受死亡之前,还要领受非人的恐惧,而对更多的人来说,这肯定是一种野蛮而又刺激的游戏。
宗教每年都会以非常崇高的名义提供给麻木的公众一出有关生与死,人与非人的闹剧。
人们也乐此不疲。
现在,在这个地方,最能刺激人的就是现在的体育场上偶尔一次的死刑宣判了。在那里,人们可以从一个深陷于死亡恐惧的人身上提前看到死亡的颜色,闻到死亡的气味。时代变了,那些被宣判的人的死亡不是别人的选择,而是他们内心的罪恶替他们的生命做出的选择,但是,世世代代,看客的心理却没有很大的变化。
给?99lib?我讲故事的老人中,有一两位,在过去的时代,也是掌握着子民生杀予夺大权的。但是,现在他们却面容沉静。告诉我这个广场上曾经的故事。他们告诉我说,现在政协这些建筑所在的地方,就是马尔康寺的僧人们日常起止的居所。
其中,有一位喇嘛,去了五台山朝圣,回来时就有了这棵树。
关于这棵树,老人们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是那位喇嘛在长途跋涉的路上,折下一段树枝作为拐杖,回来后,插在土里,来年春天便萌发了新枝与嫩芽。这就是说,这株树不远千里来到异乡,是一种偶然。
持第二种说法的是一位故去的高僧,他说,那位喇嘛从五台山的佛殿前怀回来一颗种子,冬天回来,他只要把那粒种子置于枕边,便梦见一株大树枝叶蓬勃。自己详梦之后,知道这是象征了无边佛法在嘉绒的繁盛。于是,春天大地解冻的时候,他在门前将这颗种子种下。
现在,树是长大了,但是,佛法却未必如梦境所预示的那般荫蔽了天下。
马尔康寺在50年代开始衰败,并于60年代毁于“文革”。于是,原来的那些僧人也都星散于民间了。只有这株树还站在这里,在一个逼仄的空间中,努力向上,寻求阳光,寻求飞鸟与风的抚摸。有风吹来的时候,那株树宽大的叶片,总是显得特别喧哗。
翻越鹧鸪山口
我是搭乘一辆农民的手扶拖拉机到达米亚罗的。
一直相伴于左右的杂谷脑河因为失去了一条又一条溪流的汇聚,水量日益减少。在米亚罗镇上吃完午饭,我搭乘一辆卡车,走了20多公里,便到了鹧鸪山下。
在阿坝藏区,在嘉绒,是过去古老驿道上,鹧鸪山海拔3800米的山口,是一个重要的咽喉。今天连接西南重镇成都和甘肃省会兰州的国道213线,也要穿过这个山口,并串连起这条大动脉上众多的支线。
鹧鸪山下的一个叫山脚坝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小的道班。柏油公路也在这里中止了。这是为了防滑的需要,因为山上常下大雪,因为一年之中数月之久的封冻期会把冰凌结满路面。所以,这山上为了少出车祸,就一直是坑洼不平的黄土路面。
道班工人在路边的一道溪流上埋设了一些橡皮水管,拿起水管,就有强力的清水喷涌出来,在天空中形成一个美丽的扇面。很多扑满尘土的汽车来到山下,便停了车在溪边冲洗。
这里,杂谷脑河已经变成了一道湍急的溪流,穿行在山谷底部那些沙棘和红柳组成的密实的丛林中间。公路对面的阴?坡上,是成林的红桦与冷杉。而我面对着正在攀登的阳坡上,是大片大片的草场。攀援一阵,我回身下望,公路往山沟更深处延伸而去,最后,会在山沟尾部折回来,在山间画出一个巨大的盘旋。
我的路线是过去的驿道,是从山脚直逼山口的一条道线。而公路最终会在山口那里与我碰面。
这是初秋季节,高山草场上的花期已过,丛丛密密的牧草结出了籽实。一穗穗金色的草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草丛中许多的药材。木香肥大的叶片放射状散开,像只海星一样平摊在草丛中。黄芪结出了豆荚般的果实。贝母的灯笼花也开过了季节,现在是一颗颗籽实像一只只铃铛。还有很多的药材,小叶杜鹃丛和伏地柏旁那巨型植物,是一株株大黄。
小路穿过一片阴湿的小树林时,我突然在林子中看到了一种属于春季的花朵:毛杓兰。
这种袋状的紫色花朵勾起了我一些亲切的童年回忆。童年时代,小孩们在山上放羊的时候,总是四处去采摘这种花朵。然后,把揉好的酥油糌粑一点点灌进花朵的袋子里,放在小火上慢慢烧烤。最后,剥掉已经全然变干烧焦的花皮,花朵的馨香全部浸进了小小的一团糌粑里,那是一种童年游戏中烹制出来的美食。
毛杓兰是它的学名,在植物学书本是这样描述这种花朵:
兰科属多年草本,高20~30厘米,花单朵顶生,淡紫色或黄绿色,生于海拔2500~4000米的云、冷杉林下和灌木丛中。
而在嘉绒藏语中,这种花朵名叫“咕嘟”。咕嘟是一个象声词,模仿的是布谷鸟的叫声。每当春天来到嘉绒的群山之中,深山之中的绿意一天天深重起来的时候,地里麦苗茁长,布谷鸟就开始鸣叫了。老百姓说,是布谷鸟的叫声使一个个白昼变长,也是布谷鸟的叫声使林间的“咕嘟”开放。于是,这种美丽奇特的花朵就叫做这个名字了。
眼下已是秋天,布谷鸟已经停止了歌唱,但我却看见了这种花朵。想必是海拔高度所造成的一种现象吧。我还想在山林中寻一寻,看还有没有在春天开放的花朵在这时仍在开放,但抬头望望天上的太阳,我感觉到要在今天翻过山口,必须抓紧时间。
于是,便加快了步伐。
两个小时后,我已经能看到阴影处积着白雪的山口了。上山的汽车后面扬起大片的尘土。上山的汽车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但行驶速度却非常缓慢。
距山口大约还有半个小时路程的时候,我在一大片刺梅丛中坐了下来,紫红色的刺梅已经成熟了。远远地就闻到一股酒酿的味道,只是这种味道比酒酿更加甘甜。于是,我坐在山坡上拖着屁股,从一丛刺梅转向另一丛刺梅,直到打出的饱嗝都带上了甘甜的酒酿味道。才又继续上路。快爬上公路时,看到陡峭的山坡上,四散开一部卡车的残片。
又一次迈开双腿时,我不再抬头,不然的话,最后这段路会显得特别漫长。
攀上山口的时间是下午3点50分。
很强劲的风吹在背上,公路穿过山的地方,两边土坡上的渗水都在风中结成了薄冰,风吹在耳边,有一种愉快的哨声。快在走进阳光的阴影中时,我回望一下所来的方向,比这座山更高的雪峰静静地耸立在蓝天下面,晶莹耀眼。
雪峰在我的四周构成了一个地形上高高耸起的中央部分。
在这个中央部分的东南方向,烟雾迷蒙处,是曲折的,逐渐敞开的峡谷,和峡谷两侧苍翠的群山。公路,一条灰白的带子伴着阳光下亮光闪闪的河流,冲向群山的外面。从这个高度上,我看清了渐次升高的大地的梯级。
我转过身穿过鹧鸪山口,那短短的几十米坑洼不平的路笼罩在群山阴影中,这是公路两边山坡的阴影,走到山口的另一面时,阳光又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道山脊也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东面,是岷江流域,而展现在我面前的,那些森林与草地中流出的众多溪流,却是大渡河纷繁的枝蔓了。
这次,再举目远望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东面的山野雄峻峭拔,而西边的群山,每一座都渐渐变得平缓而低矮,就像我现在登上山口时发出的一声浩然的长叹。东面的山坡上满坡森林,而西边这些浑圆平缓的山坡却是大片大片的高山牧场。初秋时节,近处的草还绿着,但远远望去,草梢上那一点点黄色便越来越浓重,在云烟将起处变成了一片夺目的金黄。这时,我已经踩着群山的阶梯,真正登上了青藏高原。
我离开山口,离开了从山腰上盘曲而下的公路,直接切入了一条俯冲而下的峡谷。
从山口望去,还可以看见一条隐约的道路。这是荒废了几十年的驿道留下的隐约痕迹。我循着这条荒芜的古驿道走下峡谷,却在峡谷底下一道清浅的溪流边失去了那条道路。
我想,这都是因为那些荒草与丛生的灌木的缘故。
剩下的时间,我都在为突破灌木丛的包围而奋力拼搏。最后,一个猎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他看见我出现在这个地方应该感到有些吃惊。但他只是浅浅地笑笑,说:“怎么陷到这里头去了。”
我有些气急败坏:“路被荒了。”
他伸出手,把我从一团夹缠不清的小树中拉出来。这时,已经是夕阳衔山的黄昏时分了。四周森林响起了滚滚的林涛声。好在,这时,我已经在猎人的带领下回到了路上。他从一个树洞里掏出了两只野鸡。这是他预先放在这里的猎获物。我看两枪都打在头上。他看着我笑了。说:“我看见树林里有东西,还以为是一头熊呢。因为熊才这么不管不顾地四处乱钻。”说完,他还拍了拍手里的枪,并顺手把枪背在了背上。
我说:“幸好你没有开枪。”
他说:“我是一个好猎人,好猎人要把猎物看得清清楚楚,才会开枪。”
我笑了。
他说:“你还不错,好多人,进了城,胆子就变小了。”
转过两个山弯,山路变得平缓起来,路边那些小小的沼泽中浸润出来的泉水,也慢慢汇聚成了一线潺潺的流水。
听着这泉水,看着满天烧?99lib?得通红的晚霞,我的脚步竟然变得轻快起来了。
溪水两岸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平整的草地。草地上结出一穗穗紫色果实的野高粱在风中摇摆。对我的双眼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阔别已久的景象了。我贪婪地呼吸着扑入鼻腔的清泠泠的新鲜空气。空气中充满了秋草的芬芳。天黑以前,山谷突然闪开一个巨大的空间,黑压压的杉树林也退行到很远的地方,一块几百亩大的草地出现在眼前。风在草梢上滚动,一波波地在身子的四周回旋,我再也不想走了,我感觉到双脚与内心都在渴望着休息。于是,一屁股坐了下来。风摇动着丛丛密密的草,轻轻地拍打在我的脸上。
猎人说:“不想走了。”
我说:“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他在我身边坐了一阵,看看天色,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过一会儿叫你。”
于是,他从我身边走开了。我也没有想他会不会再来叫我。就顺势在草地上躺了下来。这下,秋草从四面八方把我整个包围起来。草的波浪不断拂动,我就像是睡在了大片的海浪中间。
我的脸贴在地上,肥沃的泥土正散发着太阳留下的淡淡的温暖。然后,我感到泪水无声地流了出来。泪水过后,我的全身感到了一种从内到外的畅快。我就那样睡在草地上,看着黑夜降临到这个草地之上。看到星星一颗颗跳上青灰色的天幕。这时,整个世界就是这个草地。每一颗星星都挑在草梢之上。
黑夜降临之后,风便止息下来了,叹息着歌唱的森林也安静下来,舞蹈的草们也安静下来。一种没有来由的幸福之感降临到我的心房。泪水差点又一次涌出了眼眶。
这时,远处响起了那个猎人的喊声。他没有叫我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他的喊声只是一声长长的呼吼。呼吼在山间引起了一串回声。
我站起身来,看到森林边的小木屋里闪出明亮的火光。
木屋在溪流的那一边,溪流上有一道小小的木桥,为了防滑,桥面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草皮。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冬季牧场。冬天到来,大雪封山的时候,牧人就会把牛群赶到这里,这一大块草质优良.99lib.的草地,将提供一个冬天的饲草。而这个猎人,就是在这里割草。打下的草晒干了,堆放在木屋后面的大树底下,于是,这个夜晚里秋草的芬芳便更加浓烈了。
他摆开了晚餐,主菜就是两只野鸡中的一只,与土豆烧在一起,野葱与野茴香的气味在热气中氤氲开来。把土豆与野鸡肉从锅里盛出来以后,他又在汤里煮了一些新鲜的蘑菇。
我正后悔出发时没在背包里放一两瓶白酒。他已经从身后摸了一瓶酒在手里,给我倒了一个满碗。
火塘里的火苗忽忽抖动,木柴上散发着松脂的香味。那天晚上,我大醉了一场。
早上醒来的时候,猎人已经出门干活了。我扶着门框,看见他在草丛深处用力地挥舞着刀。回身,我看见地板上躺着三个酒瓶。
我在清泠泠的溪水中洗脸的时候,他回来了。在火上把蘑菇汤煨好。喝完汤,临别的时候到了,我在背包里摸索半天,最后,只有一把瑞士军刀算得上是对他有用的东西。我便把这东西送给他。
我怕他不接受,便说:“留在这里吧,明年我还要来。”
他双眼扫视整个木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他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我。
我走出很远了,他还站在路口。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再见。直到我转过山弯,再回头时,我们彼此便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
银环蛇
事先,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会在那里遇到蛇,美丽而又令人恐怖的蛇。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恐怕还没有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准备到山地冰川旅游同时又遇到蛇。到冰川去,到原始森林中去旅游,带一点探险性质。这对敏感的人和愿意显得敏感的人来说,是有点险峻峭拔而又神秘的诗意的。譬如我们看见高耸入碧空的贡嘎山发生雪崩,隆隆声像雷声一样传向远处下方的世界,白色的雪雾冉冉升腾,并在强烈日光照耀下幻化成里七层外七层的美丽彩虹而去设想一种壮烈而高洁的死亡方式。再譬如大家都设想在大森林中突然失去路径,这样,男人拯救女人,女人鼓舞男人,艳情像海拔四千米以上这些美丽的大叶杜鹃花一样浓烈而短暂地开放。
我们中的惟一的做妻子的人问她丈夫:“森林里有狮子吗?”
丈夫看看手中印刷精美的旅游指南,说:“没有。”
她不太信任丈夫。这对年轻夫妇来自大城市。一旦我们离开了汽车,骑上马背在蔽天的阴湿的藤蔓交织的森林中穿行时,她就开始不信任丈夫了,所以,她转身问我:“有吗?”
我说:“只有喜欢穿着漂亮的女人的猴子。”
后来,我们一行五人中有人说她当时用极夸张的动作掩住了脸,叫道:“啊呀!不要脸的猴子!”
我却是记不清楚这件事情了。
我们一行五人。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凑在一起。算是认识了也算是互不认识。五人在短暂的机缘里,彼此不知姓名,只知道三个人来自大城市,同一座城市,两女一男,其中一对是夫妻。三个人或许彼此认识,或许彼此不认识。剩下两个男人,一个来自江边,另一个来自另一座雪山脚下。
在小说中,我们没?有名字,只好叫做丈夫,妻子,单身女人,江边人和山里人。
现在,我们从旅行接近尾声的部分开始。其实,我们已经离开了冰川。
除了冰川,我们什么也没有碰到,不论是死亡,还是在死亡边缘爆发的美丽爱情以及狮子和猴子,除了几只很平常的隐身林间的小鸟,没碰上什么。
我们从冰川下来,在三号营地的红房子里吃了一顿米饭和一盆红色的菌子,就往二号营地的那处温泉出发了。送我们上山的马队在那里等候我们。见到冰川前的激动与见到冰川后的狂喜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从山下那个叫做磨西的村庄出发四天来骑马和徒步攀登冰川积攒下来的疲倦。激动消失时疲惫就悄然来临。兴奋从身体的哪个部位消失,疲惫就迅速占据哪个部位。被高大的冷杉和红桦夹峙的道路上被覆黑色的腐殖土。就是这条柔软的潮润的道路把我们从高处向低处导引。起初有人唱歌。妻子和单身女人不时停下来剥几张桦树皮或是采几片树叶。不久,寂静来到我们五个人中间。只感觉到柔软的道路带着我们酸痛的身体和肿胀的双脚,向下,向下,在幽暗的森林中间,向下,向下,像被水流带往深渊的懵懵懂懂的鱼。
不久,起风了。
风掠过树梢的声音仿佛有更多的沉默的不再想像什么的人在另一番天地里行走。我们驻足倾听,四周泛起带水腥味的苔藓气息,看不见的天空里雷声响起。
江边人突然说:“不要害怕,要下雨了。”不知为什么他又补充一句:“我在云南当过几年兵,不要害怕。”
山里人说:“谁害怕了?”并用询问的目光注视另外三个人。
单身女人说:“我没有害怕。我上大学时是篮球队员。”
妻子避开山里人的目光,攀住丈夫的肩头:“前前后后那么多人都到哪里去了?”
丈夫看看身后变得愈益幽暗的树林,说:“不要害怕。”
说话间,雨水就下来了。森林里的光线黯淡得如同黄昏一般。当然,我们知道这不是黄昏。有一只手表停了。另外四只不同牌号的手表都指在下午四点。我们在一株高大的云杉下避雨。丈夫说书上写了不能在大树下避雨,会遭雷击,可不在大树下就无处避雨。大家侧耳倾听,只有满耳雨声,雨声后面是原始森林更为阔大的寂静。香烟点燃了,在三个男人嘴上散发出人间烟火的气息。
烟火明明灭灭,不时照亮三个男子或者显得坚定或者显得懦弱的下巴。
我们已经开始忘记冰川了。
这时谁也没有想到蛇。想到那种阴冷的、鳞片雨打树叶一样沙沙作响的蛇。
单身女人打开旅游指南,指着一幅彩色照片说:“怎么没有看见这种杉树。”
从照片上看,那是和紫杉没有多大差别的一种杉树,学名麦吊杉。是地球纪年的某一古老的地质年代残存下来的孑遗植物。这是该旅游区除冰川、温泉外的又一自然景观。我们已经处于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度。壮观的冰川叫我们忘记了这种杉树。我们是不再愿意为一睹其风采而回到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度。
这是个小小的遗憾。
我们在云杉下躲避阵雨。
没有谁能断定这是短暂的阵雨,同时却又都相信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给我们明亮灿烂的冰川之行留下一点幽深而潮湿记忆的阵雨话题也转到一些和这种阴湿有关的东西:某种心境,某些流派作品中的中央部分……话题跳跃,展开,中止,又一次跳跃。我们还谈到某类苔藓,一些蘑菇,甚至是远在异国的种类繁多的蜥蜴。只是依然连想也没有想到蛇。
雨停了。
重新上路时,我们的兴致又高涨起来。雨水的浸润使小路更加柔软。我们喜欢这样的道路。道路引着我们缓缓以一种高度下降到另一种高度。森林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前途又变得明朗一些了。
我们心情愉快,就要遇到蛇了,却没有一点预感。
路旁一株鹅掌楸出现了。这是植物带变化的标志。这第一株鹅掌楸被斫去了一大片树皮,露出象牙色的木质,上书红漆大字:
距二号温泉营地1km
就在这里,道路离开平缓的泥土肥厚的山脊,绕着“之”字形向深邃的雾气蒸腾的峡谷急转直下。路上布满石头,植被也因为桦树与杉树渐渐稀少而显得杂乱无章,灌木丛中杂草丰茂。好在太阳出现了,带着一片淡淡的金色。然后,我们嗅到了温泉上浓烈的硫磺味道,接着,从绿树的缝隙中望见宿营地木屋那些富于异国情调的尖顶。我们叹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坐下来在这一天最后的阳光下休憩,并把旅行袋打开,把最后一点干粮、饮料拿出来分享。从二号营地到一号营地的行程就是在温顺而矮小的山地马背上了,坐在这里,身上感到阳光淡淡的暖意,听到在营地里等候我们的马匹咴咴的嘶鸣声。
于是谈动物。
关于马。话题跳跃一下,就说到了蛇。是江边人先说的。他在云南当过兵,种过橡胶,因此见过许多名目繁多的蛇。当然还有他家乡水边水性很好的一种蛇。他既熟知水边的情形,在山里表现也不差.99lib.t>。山里人有点自己被比下去了的感觉。江边人说:这种雨后初霁的时分,蛇就要出洞了。他把蛇攻击人和人被蛇紧紧缠绕的情景描绘得相当细致。妻子一脸娇柔胆怯的样子,一双手蛇一样缠绕住丈夫的腰肢。而坚强的,或许把坚强表现得有点过分的单身女人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在风摇动草丛发出类似于某种冷血动物伏地蜿蜒的声音的时候。这时,她又发现了一种新的叶子,一种酸枣类灌木的叶子。单身女人已经在她的日记本中夹进无数的叶子了。她站起身来,在路边徜徉,终于还是缺乏踏进草丛的勇气。因为谈到了蛇,草丛里就暗伏危险了。山里人站起来,他不相信这里有蛇,却做出不怕蛇也不怕别的任何东西的样子,踏进草丛,采下那片形状和枫叶有点类似带点毛刺的叶子献给了坚强的女士。
这时,蛇出现了。
蛇就从山里人跨出草丛的地方尾随而出。它的三角形的翠绿的头抬起来,搭到一枝横斜的牛蒡上。这时,仿佛有一台空调机开动了,我们都感到了飕飕作响的冷气。大家惊呼蛇的时候,山里人明知是蛇,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给女士献上叶子时的勇敢庄重的样子,淡淡地说:“那是蜂鸟。”
丈夫把妻子挡在身后:“屁!热带才有蜂鸟。”
蛇就在那里,它把头从草棵上挪下,慢慢爬到路的中央,就停了下来。它的身子也是翠绿色的,上面有一道道银环,像一条丢弃的绕着银丝的绿色绸带,年轻女人们用来束发的那种绸带。
三个男人捡起了石头,向蛇砸去。开初那些石头都砸偏了。石头堆积在蛇的四周,足够给它砌一座很像样的坟墓了。蛇从石头中间昂起头来,口中咝咝有声,还吐出两条长长的信子。两个互相不太欣赏的女人紧靠在一起了,夕阳把她俩亲密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三个男人手握石头,一点点缩短着和蛇的距离。石头落在了蛇身上,这下,它打算逃跑了,它害怕人了,可惜被打中的那一段和石头一起陷进了地里。又一块石头落在它头上,它扭动一下还可以扭动的那段身子,死了。
江边人说这种蛇剧毒,被它咬了,人迈不出十步。
大家都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丈夫说:“吓一吓后面的人。”
山里人说:“特别是女人。”
于是,那条尺多长的死蛇给挂在路边的树枝上,挂在人不至于碰到但和眼睛平行的那种位置上。让后面的女人也失声尖叫,让后面的男子汉们背上出点冷汗吧。这样可以使人兴奋,驱除疲劳。做这件缺德事时,三个男人惬意地享受着两位女士亲昵的咒骂。
重新上路时,单身女人讲了一个关于蛇的故事。故事是从《奥秘》画报上看来的:一个阿拉伯贝都因牧人在沙漠里打死了一条蛇,当夜,皓月当空的时候,大群蛇前来报复,前仆后继攻击牧人的羊群和帐篷,到月落时分,羊群死绝,临死的 7267." >牧人看到蛇组成一条黑色的溪流,波动起伏。
“这种习性是它们从人类身上学来的。”有人用客观的腔调说。
“我们也会受到同样的报复吗?”
“那就有许多游客,那些没打蛇的人也陪着我们牺牲了。”
“不准说了!”
妻子捂紧耳朵尖声叫道。我们也立即止住了渲染恐怖的话题,转而用打死一条其实并未向人主动攻击的蛇是否符合人道主义,是否有违绅士风度,是否违反动物保护法来自我调侃,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第二条蛇出现了。
山里人先发现了这条蛇,一股冷气飕飕地爬上脊梁:“蛇!……蛇……”大家立即止住脚步。走在最后的单身女人没有看到蛇,她以戏谑的口气问:“复仇的蛇吗?”
那条蛇从路坎上下来,身子带下来一些疏松的石头和泥砂。这是一条颜色与银环以及头部的形状都和刚刚打死那条一模一样的家伙,只是更粗更长,它从从容容地从路坎上下来,来到大路中央,然后举起了脑袋,两腮不断地鼓动。我们还看到了它细小而凶气逼人的眼睛,看来,它是准备向我们攻击了。
“糟了,那条蛇的妈妈!”
大家嘴里都发出了惊恐而又凶恶的喊声。三个男人扑了上去,用石头、木棍疯狂地击打,等我们住下手来,蛇已经不复蛇的形状而变成一团肉酱了。我们周身像是和老虎狮子搏斗了一番似的大汗淋漓。
妻子哭了。
单身女人在尽力克制不要颤抖。
这里离营地已经很近了。温泉上的硫磺味更加浓重,并且还听到人们扑进温泉游泳池时欢快的叫喊。山里人仍在努力回想棍子是怎么来到手上的。棍子光滑而结实,十分凑手,完全不像慌乱中随手折下的一段枯枝。他用询问的眼光扫视每个同伴,他们都认真地摇头。棍子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和几片鳞甲。
江边人身上渐渐显出军人的姿态:“解除警报,出发。”他挥挥手,走在了前头。那对夫妻和单身女人走在中间,山里人殿后,手里的木棍上蛇鳞闪烁银光。
江边人走在前头,小心而警惕。我们的人都在模仿他的动作。他环顾四周的姿势,举手投足的姿势。还有点像喜剧片里显得夸张的镜头里一支身份不明的鬼鬼祟祟的队伍。
他的手举起来了,示意停步。
我们就知道又有蛇,第三条蛇出现了。这时,夕阳坠落,山风起来,峡谷里充满低沉而浑然的风声,像深沉的大河在天外滚动。
第三条蛇身上的翠绿已经显得有点苍老了,环上的银光也有点黯淡,粗厚的鳞甲历历可数,它横躺在路的中央,阻断了整条小路。我们僵立在那里,敛气静息。那个无意中讲起的蛇向人类复仇的故事加重了恐怖气氛。现在,人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故事。这条蛇像段腐朽的树枝横在那里,腐朽成绿色的树枝到暗夜降临的时候就会闪烁幽然的磷火了。蛇像没有生命的东西横在路上,好像特别有耐心,让我们.的精神备受折磨。同时在等待更多的蛇的到来。要么就是顺从天命,因为丧亲之痛,而甘心让我们结束它的生命。一个很快失去儿子与妻子的人也完全会有这种表现。我们已经打死两条蛇了,现在又出现了更大的一条,我们是不敢也不愿再向它攻击了。三条蛇颜色一模一样,银环一模一样,只是一条大过一条,这一切都似乎满含暗示。
山谷也变得变幻莫测。
黄昏开始降临了。蛇依然如故,横斜在那里。用那种姿态表现着我们能想到的一切:威胁、抗议、险恶的杀机,或者是悲哀、绝望、等待死亡。这其中任何一点都足以使我们在这陌生的、和蛇身一样翠绿的山谷中感到恐惧。
暮色四合,蛇终于抬起拳头大小的脑袋,用陌生人张望陌生人那样的姿态向我们张望一阵,就慢慢吞吞地从路上爬开了。它爬进草丛时,粗壮的身子使草丛慢慢分开,甚至灌木也轻轻摇晃起来。
草丛又慢慢合拢,蛇消失不见了。峡谷里的风声也止息下来,树丛后斜挂起一轮没有光彩的月亮。这一切都给刚经历过的事情罩上一层不太真实的梦幻般的色彩。
我们终于安全抵达二号营地。
起初,至少有一半人是相信我们遇见了蛇的。但当我们说怎样一连遇到三条蛇时,就谁也不肯相信我们的话了。我们希望后来下山的人遇到死蛇,来证实我们没有撒谎。但那十多号人下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们用一种知道我们在欺骗他们的目光看着我们。他们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们。就餐时,我们五个人围着一张餐桌,其他人,其它桌子都显得热热闹闹的,而我们自己那种杯弓蛇影的样子,也把自己变得像个被人抓住的小偷或是漏了馅的魔术师。
我们最后走出餐厅。
人们都换成游泳衣裤奔向那些温泉。
江边人说:“哼,老头们也去洗澡。”
丈夫说:“人人身上都有污垢嘛。”
妻子说:“那我们也去吧。”
山里人说:“水中也会有蛇的。”
“我不是怕蛇,”单身女人说,“可我不去了,人家在说闲话了。”
“那我们玩牌吧。”
我们于是玩了几乎一个通宵的扑克。因为两位女士不敢回她们单住的小屋,害怕蛇前来报复。而屋外每一点响动都像蛇游动的声音。下半夜,寒气起来,我们仍然继续玩牌,继续支着耳朵,像一只只猫或是警惕的猎狗。
第二天,继续下山。
我们五个人都自动分开了,和那些没有遇到蛇的人结成新的伙伴,骑马下山。甚至那对夫妻也分开了。
好像谁也没有对新伙伴们提蛇之类的事情。
野人
当眼光顺着地图上表示河流的蓝色曲线蜿蜒向北,向大渡河的中上游地区,就已感到大山的阴影中轻风习习。就这样,已经有了上路的感觉,在路上行走的感觉。
就这样,就已经看到自己穿行于群山的巨大阴影与明丽的阳光中间,经过许多地方,路不断伸展。我看到人们的服饰、肤色、口音以及精神状态在不知不觉间产生的种种变化,于是,一种投身于人生,投身于广阔大地,投身于艺术的豪迈感情油然而生,这无疑是一种庄重的东西。
这次旅行,以及这个故事以一次笔会的结束处开始。在泸定车站,文友们返回成都,我将在这里乘上另外一辆长途汽车开始我十分习惯的孤独旅行。这是六月,车站上飞扬着尘土与嘈杂的人声,充满了烂熟的杏子的味道,汽车轮胎上橡胶的味道。
现在,我看到了自己和文友们分手时,那一脸漠然的神情。听到播音员以虚假的温柔声音预报车辆班次。这时,一个戴副粗劣墨镜的小伙子靠近了我。他颤抖的手牵了牵我的袖口,低声说:“你要金子吗?”
我说不要镜子。我以为他是四处贩卖各种低档眼镜的浙江人。
他加重语气说:“金子!”
“多少?”
“有十几斤砂金。”
而据我所知,走私者往往是到这些地方来收购金子,绝对不在这样的地方进行贩卖,我耸耸肩头走开了。这时,去成都的班车也启动了,在引擎的轰鸣声和废气中他又跟上我,要我找个僻静地方看看货色。
他十分执拗地说:“走嘛,去看一看嘛。”他的眼神贪婪而又疯狂。
但他还是失望地离开了我。他像某些精神病患者一样,神情木然,而口中念叨着可能和他根本无缘的东西,那种使我们中国人已变得丧失理智与自尊的东西的名字:金子。
现在,我上路了。天空非常美丽,而旅客们却遭受着尘土与酷烈阳光的折磨。我还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到达丹巴县城时的模样和丹巴县城的模样:建筑物和我的面孔都沾满了灰尘,都受到酷烈阳光的炙烤而显得了无生气。我看见自己穿过下午四点钟的狭窄的街道,打着哈欠的冷落店铺,散发着热气的房子的阴凉、孤零零的树子的阴凉。一条幽深阴暗的巷道吸引了我,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中回响。从第一个门口探出一个中年汉子的脑袋上的神情痴呆麻木,眼神更是空空洞洞,一无所有。我从这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门前走了过去,我在巷道里来回两趟也没有见到几个字指点我在哪里可以登记住宿。从巷道那一头穿出,我看见空地里只剩下我站在阳光底下,注视那一排排油漆已经褪尽了颜色的窗户。
一个身体单薄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要登记住宿。他伸出蓝色血脉显现得十分清晰的手,牵我进了楼,到了那个刚才有人探出脑袋的房间门前。
“阿爸,生意来了。”
这个娃娃以一种十分老成的口气叫道。
门咿呀一声开了,刚才那个男人的脑袋又伸了出来,他对我说:“我想你是来住店的,可你没有说话我也就算了。”
“真热啊,这天气。”
“刚才我空着,你不登记。这阵我要上街打酱油去了,等等吧。我等你们这些客人大半天了,一个也没等到。现在你就等我十几分钟吧。”
我望着他慢吞吞地穿过阴暗凉爽的巷道,进入了微微波动的绚烂阳光中间。他的身影一从我眼光中消失,我的鼻孔中立即扑满了未经阳光照射的木板和蛛网的味道。这仿佛是某种生活方式的味道。
那孩子又怯生生地牵了牵我的衣角。
“我阿妈,她死了。还有爷爷、姐姐。”他悄悄说。
我伸出手抚摩他头发稀薄的脑袋,他缩着颈子躲开了。
“你爷爷是什么样子?像你阿爸一样?”
他轻轻地摇摇头:“不一样的。”
孩子低下了小小的脑袋,蹬掉一只鞋子,用脚趾去勾画地上的砖缝。从走道那头射来的光线,照亮了他薄薄而略显透明的耳轮,耳轮上的银色毫毛。
“我的名字叫旦科,叔叔。我爷爷打死过野人。”
他父亲回来了。耷拉着眼皮走进了房间,门砰一声关上。我们隔着门板听见酱油瓶子落上桌面的声响,给门落闩的声响。
孩子踮起脚附耳对我说:“阿爸从来不叫人进我们的屋子。”
旦科的父亲打开了面向巷道的窗户,一丝不苟地办完登记手续。出来时,手拎着一大串哗哗作响的钥匙,又给自己的房门上了锁。可能他为在惟一的客人面前如此戒备而不太好意思吧。
“县上通知,注意防火。”他讪讪地说。
他开了房门,并向我一一交点屋子里的东西:床、桌子、条凳、水瓶、瓷盆、黑白电视、电视套子……最后,他揭开枕巾说:“看清楚了,下面是两个枕芯。”
我向站在父亲身后的旦科眨眨眼,说:“还有这么多的灰尘。”
这句揶揄的话并没有在那张泛着油汗的脸上引起任何表情变化。他转身走了。留下我独自面对这布满石棉灰尘的房间,县城四周赤裸的岩石中石棉与云母的储量十分丰富。许多读者一定对这种下等旅馆有所体验,它的房间无论空了多久都会留下前一个宿客的气味与痕迹,而这种气味只会令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倍感孤独。
那个孩子呆呆地望着我掸掉床铺上的灰尘,脸上神情寂静而又忧郁,我叫他坐下来分享饮料和饼干。
“你怎么不上学?”
他包着满口饼干,摇摇头。
“这里不会没有学校吧?”我说。
旦科终于咽下了饼干,说这里有幼儿园、小学、中学,可他爸爸不叫他上学。
“你上过学吗?”
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都告诉你了。”
“阿来。”
“我有个表哥也叫阿来。”
“那我就是你表哥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燥而又清脆,“不,我们家族的姓是不一样的,我们姓寺朵。”
“我们姓若巴。”
“我表哥死了,我们的村子也完了,你知道先是树子被砍光了,泥石流下来把村子和许多人埋了。我表哥、妈妈、姐姐……”
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个内心埋葬着如此创痛的孩子。我打开窗帘,一束强光立即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从窗帘上抖落下来的云母碎片,这些可爱的闪着银光的碎片像一些断续的静默的语汇在空气中飘浮,慢慢越过挂在斜坡上的一片参差屋顶。
旦科的眼珠在强光下呈绵羊眼珠那样的灰色。他在我撩起窗帘时举起手遮住阳光,现在,他纤细的手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你想什么?叔叔。”
“哦……给你一样东西。要吗?”我问他。
“不。以前阿妈就不叫我们白要东西。以前村口上常有野人放的野果,我们不要。那个野人只准我爷爷要。别的人要了,他们晚上就进村来发脾气。”他突然话题一转,“你会放电视吗?”
不知为什么我摇了摇头。
“那我来给你放。”他一下变得高兴起来,他爬到凳子上,接通天线,打开开关,并调出了清晰的图像。在他认真地拨弄电视时,我从包里取出一叠九寨沟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你照的?”
“对。”
“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对。”
他的指头划向溪流上古老的磨坊:“你们村子里的?”
我没有告诉他那不是我们村子的磨坊。
他拿起那叠照片,又快快地放下了。
“阿爸说不能要别人的礼物,要了礼物人家就要进我们的房子来了。人家要笑话我们家穷。”
我保证不进他们的屋子旦科才收下了那些照片。然后,才十分礼貌地和我告别,门刚锁上,外面又传来一只温柔的小狗抓挠门板的声响。我又把门打开,旦科又怯生生地探进他的小脑袋,说:“我忘记告诉你厕所在哪个地方了。”
我扬扬手说:“明天见。”
“明天……明天我可能就要病了。”小旦科脸上那老成忧戚的神情深深打动了我,“阿爸说我一犯病就谁也认不出来了。”
这种聪明、礼貌、敏感,带着纤弱美感的孩子往往总是有某种不幸。
“我喜欢你,你就像我弟弟。”
“我有个哥哥。你在路上见到他了吗?”见我没有回答,他轻轻说:“我走了。”我目送他穿过光线渐渐暗淡的巷道。太阳已经落山了,黄昏里响起了强劲的风声,从遥远的河谷北面渐渐向南。我熟悉这种风声。凡是林木滥遭砍伐的大峡谷,一旦摆脱掉酷烈的阳光,地上、河面的冷气起来,大风就生成了。风暴携带尘土、砂粒无情地向人类居住地——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镇抛撒。离开时,又带走人类生活产生的种种垃圾去污染原本洁净美丽的空旷荒野。
我躺在床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系列节目《河殇》,播音员忧戚而饱满的男性声音十分契合我的心境,像一只宽厚的手安抚我入眠。
醒来已是半夜了,电视节目早已结束,屏幕上一片闪烁不定的雪花。
我知道自己是做梦了。因为有好一阵子,我盯着荧光屏上那些闪闪烁烁的光斑,张开干渴的嘴,期待雪花降落下来。这时,风已经停了。寂静里能听到城根下大渡河澎湃涌流的声音。
突然,一声恐惧的尖叫划破了黑暗。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寂静中,可以听到隐约的幽咽饮泣的声音,这声音在没有什么客人的旅馆中轻轻回荡。
早晨,旦科的父亲给我送来热水。他眼皮浮肿,脸色晦暗,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一边注意他的脸色,小心探问。
他叹了口气。
“旦科犯病了,昨天晚上。”
“什么病?”
“医生说他被吓得不正常了,说他的神……经,神经不正常。他肯定对你说了那件事,那次把他吓出了毛病。”
“我想看看他。”
他静默一阵,说:“好吧,他说你喜欢他,好多人都喜欢他,可知道他有病就不行了。我们的房子太脏了,不好意思。”
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地板、火炉、床架上都沾满黑色油腻。屋子里气闷而又暖和。这一切我曾经是十分熟悉的。在我儿时生活的那个森林地带,冬天的木头房子的回廊上干燥清爽,充满淡淡阳光。而在夏季,森林里湿气包裹着房子,回廊的栏杆上晾晒着猎物的皮子,血腥味招引来成群的苍蝇,那时的房子里就充满了这种浊重的气息——那是难得洗澡的人体,以及各种经久不散的食物的气息。就是在这样晦暗的环境中,我就聆听过老人们关于野人的传说。而那时,我和眼下这个孩子一样敏感,娇弱,那些传说在眼前激起种种幻象。现在,那个孩子就躺在我面前。在乱糟糟一堆衣物上枕着那只小脑袋,我看着他浅薄柔软的头发,额头上清晰的蓝色血脉。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睛。有一阵子,他的眼神十分空洞,过了又一阵,他才看见了我,苍白的脸上浮起浅淡的笑容。
“我梦见哥哥了。”
“你哥哥?”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他从中学里逃跑了,他没有告诉阿爸,告诉我了。他说要去挣钱回来,给我治病。我一病就像做梦一样,净做吓人的梦。”小旦科挣扎着坐起身来,瘦小的脸上显出神秘的表情,“我哥哥是做生意去了。挣到钱给阿爸修一座房子,要是挣不到,哥哥就回来带我逃跑,去有森林的地方,用爷爷的办法去逮个野人,叔叔,把野人交给国家要奖励好多钱呢,一万元!”
我把泡软的饼干递到他手上,但他连瞧都不瞧一眼。他一直在注意我的脸色。我是成人,所以我能使脸像一只面具一样只带一种表情。而小旦科却为自己的描述兴奋起来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潮。“以前我爷爷……”小旦科急切地叙述有关野人的传说,这些都和我早年在家乡听到过的一模一样。传说中野人总是表达出亲切人类模仿人类的欲望。他们来到地头村口,注意人的劳作、娱乐,进行可笑模仿。而被模仿者却为猎获对方的愿望所驱使。贪婪的人通过自己的狡诈知道,野人是不可以直接进攻的,传说中普遍提到野人腋下有一块光滑圆润的石头,可以非常准确地击中想要击中的地方;况且,野人行走如飞,力大无穷。猎杀野人的方法是在野人出没的地方燃起篝火,招引野人。野人来了,猎手先是怪模怪样地模仿野人戒备的神情,野人又反过来模仿,产生一种滑稽生动的气氛。猎手歌唱月亮,野人也同声歌唱;猎手欢笑,野人也模仿那胜利的笑声。猎手喝酒,野人也起舞,并喝下毒药一样的酒浆。传说野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下这种东西时脸上难以抑制地出现被烈火烧灼的表情。但接近人类的欲望驱使他继续畅饮。他昏昏沉沉地席地而坐,看猎人持刀起舞,刀身映着冰凉的月光,猎人终于..长啸一声,把刀插向胸口,猎人倒下了,而野人不知其中有诈。使他的舌头、喉咙难受的酒却使他的脑袋涨大,身子轻盈起来。和人在一起,他感到十分愉快,身体硕壮的野人开始起舞,河水在月光下像一条轻盈的缎带,他拾起锋利的长刀,第一次拿刀就准确地把刀尖对准了猎手希望他对准的方向,刀楔入的速度非常快,因为他有非常强劲的手臂。
传说中还说这个猎人临终时必然发出野人口中吐出的那种叫喊。这是人类宽恕自己罪孽的一种独特方式。
传说讲完了。小旦科显得很倦怠,阳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这地方那可怕的热气又在开始蒸腾了。
旦科说:“阿爸说人不好。”
“不是都不好。”
旦科笑了,露出一口稚气十足的雪白整齐的牙齿:“我们要变成坏人,哥哥说坏人没人喜欢,可穷人照样没人喜欢。”
他父亲回来中止了我们的谈话。
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额头说:“再见。”
旦科最后嘱咐我:“见到哥哥叫他回来。”
他父亲说:“我晓得你什么话都对这个叔叔讲了,有些话你是不肯对我说的。”
语调中有一股无可奈何的凄凉。
孩子把一张照片掏出来,他争辩说:“你看,叔叔老家的磨坊跟我们村子里的那座一模一样。”
浊重的大渡河水由北而南汹涌流过,县城依山傍河而建。这些山地建筑的历史都不太长,它的布局、色调,以及建筑的质量都充分展示出急功近利、草率仓促的痕迹。我是第一次到达这个地方,但同时又对它十分谙熟。因为它和我在这片群山中抵达的许多城镇一模一样。它和我们思想的杂乱无章也是十分吻合的。
仅仅半个小时多一点,我已两趟来回走遍了狭窄曲折的街道。第一次我到车站,被告知公路塌方,三天以后再来打听车票的事情。第二次我去寻找鞋店。第三次走过时有几个行人的面孔已经变得熟识了。最后我打算到书店买本书来打发这几天漫长的日子,但书店已经关了。这时是上午十一点半。
“书店怎么在下班时间关门,这个地方!”因为灰尘,强烈的阳光,前途受阻,我心中有火气升腾。
终于,我在一家茶馆里坐了下来。
一切都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样。无论是茶馆的布置、它的清洁程度、那种备受烈日照射地区特有的萎靡情调。只有冲茶的井水十分洁净,茶叶一片片以原先在植株上的形态舒展开来。我没有租茶馆的武侠小说,我看我自己带的书《世界野人之谜》,一个叫迈拉·沙克利的英国人写的。第四章一开始的材料就来自《星期日邮报》文章《中国士兵吃掉一个野人》,而那家报纸的材料又来自我国的考古学杂志《化石》。这引起我的推想,就在现在这个茶馆坐落的地方,百年之前肯定满被森林,野人肯定在这些林间出没,寻找食物和洁净的饮水。现在,茶馆里很安静,那偶尔一两声深长的哈欠可能也是过去野人打过的深长哈欠。这时,我感到对面有一个人坐下来了,感到他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了我的书本上面。我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到了那张野人脚印的照片上。这个人给我以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人又和这一地区的大部分人一样皮肤粗糙黝黑,眼球浑浊而鼻梁一概挺括。
“野人!”他惊喜地说,“是你的书吗?”他抬起头来说。
“对。”
“啊,是你?”
“是我,可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了?”他脸上带着神秘的神情倾过身子,口中的热气直扑到我脸上。我避开一点。他说:“金子!”
我记起来了。他是我在泸定车站遇见的那个自称有十几斤金子的人,加上他对野人的特别兴趣,我有点知道他是谁了。
我试探着问:“你是旦科的哥哥?”
“你怎么知道?”他明显吃了一惊。
“我还知道你没有什么金子,只有待会儿会放出来的屁。”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对这个年轻人显得严厉起来了,“还有你想捕捉野人的空想。野人是捉不住的!”我以替野人感到骄傲的口吻说。
“能捉到。用一种竹筒,我爷爷会用的方法。”
他得意地笑了,眼中又燃起了幻想的疯狂火苗,“我要回家看我弟弟去了。”
我望着他从其中很快消失的那片阳光,感到沥青路面变软,鼓起焦泡,然后缓缓流淌。我走出茶馆,一只手突然拍拍我的肩膀:“伙计!”
是一个穿制服的胖子。他笑着说:“你拿了一个高级照相机啊。”那懒洋洋的笑容后面大有深意。
“珠江牌不是什么高级照相机。”
“我们到那边阴凉地坐坐吧。”
我们走向临河的空荡荡的停车场,惟一的一辆卡车停放在那里的时间看来已经很久。
我背倚着卡车轮胎坐下来,面向滔滔的大渡河水。两个制服同志撇开我展开了别出心裁的对话。
“昨天上面来电话说一个黄金贩子从泸定到这里来了。他在车站搞倒卖,有人听见报告了。”
“好找,到这里来的人不多,再说路又不通了。”
胖子一直望着河面。
瘦子则毫不客气地逼视着我,他说:“我想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两人的右手都捂在那种制服的宽敞的裤兜里,但他们的手不会热得难受,因为他们抚弄着的肯定是某种冰凉的具有威胁性的金属制品。而我的鼻腔中却充满了汽车那受到炙烤后散发出的橡胶以及油漆的味道。
我以我的采访证证实了身份后,说:“到处声称有十几斤金子的人只是想像自己有那么富有。”
“你是说其实那人没有金子?”胖子摇摇头,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
“嗨,你们知道野人的传说吗?”
“知道一点。”
“不久前,听说竹巴村还有野人,那个村子里连娃娃都见过。”
“竹巴村?”
“这个村子现在已经没有了。”
“泥石流把那个村子毁了,还有那个女野人。”
我又向他们询问用竹筒捕捉野人是怎么回事,他们耐心地进行了讲解。原来这种方法也和野人竭力模仿人类行为有关。捕捉野人的人事先准备两副竹筒,和野人接近后,猎手把一副竹筒套在自己手上,野人也捡起另一副竹筒套上手腕。他不可能知道这副竹筒中暗藏精巧机关,戴上就不能褪下了。只能任人杀死而无力还击了。
“以前杀野人多是取他腋下那块宝石。”
“吃肉吗?”
“不,人怎么能吃人肉?”
他们还肯定地告诉我,沿河边公路行进十多公里,那里的庙子里就供有一颗野人石。他们告辞了,去搜寻那个实际上没有的黄金走私犯。
我再次去车站询问,说若是三天以后不行就再等到三天以后。这帮助我下定了徒步旅行的决心。
枯坐在旅馆里,望着打点好的东西,想着次日在路上的情形,脑子里还不时涌起野人的事情。
这时,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旦科领着他哥哥走了进来。我想开个玩笑改变他们脸上过于严肃的表情,但又突然失去了兴致。
“明天,我要走了。”
他们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野人和竹巴村里发生的事情。”
他们给我讲了已死的女野人和他们已经毁灭的村子的事情。那个野人是女的,他们又一次强调了这一点。她常常哭泣,对男人们十分友善,对娃娃也是。竹巴村是个只有七户人家的小村子,村民们对这个孤独的女野人都倾注了极大的同情。后来传说女野人与他们爷爷有染。而女野人特别愿意亲近他们爷爷倒是事实。
“爷爷有好长的胡子。”
后来村子周围的树林被上千人几年就砍伐光了。砍伐时女野人走了,砍伐的人走后,女野人又回来了。野人常为饥饿和再难得接近爷爷而哭泣。野人肆无忌惮的哭声经常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村子上面,给在因为干旱而造成的贫困中挣扎的村民带来了不祥的感觉。于是,村里人开始仇恨野人了,他们谋划杀掉野人。爷爷不得不领受了这个任务,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最为出色的猎手。
爷爷做了精心准备,可野人却像有预感似的失踪了整整两个月,直到那场从未见过的暴雨下来。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刚亮,人们就听见了野人嗥叫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恐惧不安。她打破了以往只在村头徘徊的惯例,嗥叫着,高扬着双手在村中奔跑,她轻易地就把那只尾随她吠叫不止的狗掼死在地上了,人们这次是非要爷爷杀死这个野人不可了。她刚刚离开,久盼的雨水就下来了,可这个灾星恰恰在此时回来想激怒上天收回雨水。
“阿妈跪在了阿爸面前,她的阿爸我们的爷爷面前,说杀死了这个女野人肯定村里的女人都会爱他。”
爷爷带着竹筒出现在野人面前。这时,哗哗的雨水声中已传来山体滑动的声音。那声音隆隆作响,像预示着更多雨水的隆隆雷声一模一样。人们都从自家窗户里张望爷爷怎样杀死野人。爷爷一次又一次起舞,最后惹得野人掼碎了竹筒。她突然高叫一声,把爷爷夹在腋下冲出村外。两兄弟紧随其后,在村外的高地上,野人把爷爷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雨水顺着她成为细绺的毛发淋漓而下,女野人张开双臂,想替爷爷遮住雨水。这时,爷 7237." >爷锋利的长刀却扎进了野人的胸膛。野人口中发出一声似乎是极其痛苦的叫喊。喊声余音未尽,野人那双本来想庇护爷爷的长臂缓缓卡住了爷爷的身子。爷爷被高高举起,然后掼向地上的树桩。然后,野人也慢慢倒了下去。
这时,泥石流已经淹没了整个村子。
旦科说:“磨坊也不在了,跟你老家一样的磨坊。”
“这种磨坊到处都有。”
他哥哥告诉他说。
第二天早上我徒步离开了那个地方,顺路我去寻访那个据说供有野人石头的寺庙。寺庙周围种着许多高大的核桃树。一个僧人站在庙顶上吹海螺。螺声低沉幽深,叫人想到海洋。他说庙子里没有那样的东西。石头?他说,我们这里没有拜物教和类似的东西。
三天后,我在大渡河岸上的另一个县城把这次经历写了下来。
鱼
有三天时间,我因为一点小病在唐克镇上睡觉和写作,加上一些消炎药,病痊愈了。三天后,几个同伴转了一个大圈回来接我。我们又一起上路了。汽车沿着黄河向西疾驶。上午的太阳在反光镜里闪烁不定。汽车引擎的颤动,车轮在平整大道上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到手上。我感觉到活力又回到了体内。一口气开出四五十公里后,公路离开宽广平坦的河边草滩,爬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在山丘半腰,我停下来,该把车还给真正的司机来驾驶了。
大家都从车里钻出来,活动一下身子,有意无意眯缝着眼睛眺望风景。刚刚离开的小镇陷落在草原深处,因为距离而产生出某种本身并不具有的美感。在山丘的下方,平缓漫漶的河流在太阳照射下有了些微的暖意。大家在草地上坐下来,身边的秋草发出细密的声音。那是化霜后最后一点湿气蒸发的声响。空气中充满了干草的芬芳。
当大家抽完一支烟,站起身来拍掉屁股上的草屑准备上路的时候,一藏书网个皮毛光滑肥硕无比的屁股扭动着出现在眼前。一只旱獭从河里饮水上来,正准备回到山坡上干燥的洞穴。旱獭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往坡上走,密密实实的秋草在它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我从车里取出小口径步枪,从后面向那扭动最厉害的部位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乘着阳光飞到很远的地方,鼻子里扑满了新鲜刺激的火药味。旱獭却不见了踪影。我感到自己打中了它。但在它应声蹦起然后消失的那个地方连一星血迹都没有留下。
汽车驶下山丘,继续在黄河两边宽阔草滩下穿行。直到中午时分,才又爬上了另一座山丘。汽车再次停下来。现在到了午餐时间。一大块军用帆布上摆开了啤酒、牛肉和草原小镇上回民饭馆里出售的干硬的饼子。吃饱喝足以后,躺在山坡上那些干燥的秋草中,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阳光干净温暖,一无阻滞地从蓝天深处直泻在头发、眼睑和整个身体上,是一种特别的沐浴方式。随风摇动的秋草,轻轻地拂在脸上,手上,给人带来一种特别的快感。这一切都使整个身心都像身下的草原沃土一样松软。而在山坡下,众多的水流在草原上纵横交错,其间串连着一个又一个平静的水淖。所有水面都在闪闪发光。都像我们阳光下的身体一样温软无边。
一点来由没有,我却感到水里那些懒洋洋的鱼。
水里的鱼背脊乌黑,肚腹浅黄。鱼哑默无声,漂在平静的水里,像梦中的影子一样。这些鱼身上没有鳞甲,因此学名叫做裸鲤。在上个世纪初,若尔盖草原与另外几个草原统称松潘草原,因此这鱼的全称是松潘裸鲤。我躺在那里冥想的时候,同伴们已经打开切诺基后备箱,准备鱼线鱼钩与鱼饵了。这些东西,和枪与子弹一样是草原旅行的必备之物。我们一行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宗教调查小组。现在却要停在草原深处渔猎一番。两个人要爬到山丘更高处,寻找野兔旱獭一类的猎物。我和贡布扎西下到河边钓鱼。
对我而言,钓鱼不是好的选择。
草原上流行水葬,让水与鱼来消解灵魂的躯壳,所以,鱼对很多藏族人来说,是一种禁忌。此行我就带着中央民族大学教授丹珠昂奔寄赠的一本打印规整的书稿,主要就是探讨了藏族民间的禁忌与自然崇拜。其中也讨论到关于捕鱼与食鱼的禁忌。他在书中说,藏族人在举行传统的驱鬼与驱除其他不洁之物的仪式上,要把这些看不见却四处作祟的东西加以诅咒,再从陆地,从居所,从心灵深处驱逐到水里。于是,水里的鱼便成了这些不祥之物的宿主。我当然见过这样的驱除与咒诅的仪式,却没有想过它与有关鱼的禁忌间有着这样的关系。总而言之,藏族人不捕鱼食鱼的传统已经很久很久了。但在20世纪的后50年里,我们已经开始食鱼了。包括我自己也是一个食鱼的藏族人了。虽然鱼肉据称是那种鲜嫩可口,在我口里总有种腐败的味道。
今天的分工确实不大对头。
两个对鱼没有禁忌的汉族人选择了猎枪,他们弓着腰爬向视线开阔的丘岗,我跟扎西下到了河滩上。脚下的草地起伏不定,因为大片的草原实际上都浮在沼泽淤泥之上。虽然天气晴好,视野开阔,但脚下的起伏与草皮底下淤泥阴险的咕嘟声,使即将开始的钓鱼带上了一点恐怖色彩。
扎西问我:你钓过鱼吗?
我摇摇头。其实我也想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失望中夹杂着恼怒:我还以为你钓过鱼呢!
我当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在很多其实也很汉化的同胞的眼中,我这个人总要比他们都汉化一点点。这无非是因为我能用汉语写作的缘故。现在我们都打算钓鱼,但我好像一定要比他先有一段钓鱼的经历。
扎西又问我:你真没有钓过?
我肯定地点点头。
扎西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罐头盒子鱼饵塞给我:那我跟他们去打猎。这个身体孔武的汉子在草滩上飞奔,跃过一个个水洼与一道道溪流时,有力而敏捷。看到这种身姿使人相信,如果需要的话,他是可以与猎豹赛跑的。但现在,他却以这种孔武的姿势在逃避。
在一道小河沟边,我停了下来。
河沟里的水很小,阳光穿透水,斑斑驳驳地落在河底。河的两边,很多红色白色的草根在水中飘拂。河底细小砂粒而不是水的流淌,使小河有了窸窸窣窣的流淌声。河面不宽,被岸束腰的地方,原地起跳便可以一跃而过。所以,随便从身边折一枝红柳绑上鱼线就可以垂钓了。
让人心里起腻是往鱼钩上穿饵的时候。罐头盒子打开,肥肥的黑土与绿绿的菜叶中间,小指粗细的蚯蚓在其中蠕动不已。一条蚯蚓被拦腰掐断时,立即流溢出很多黏稠的液体,红绿相间粘在手上。一根鱼线上有两只鱼钩,上完一只,我在身边的草上擦净双手,又开始了第二只。第二只上好后,我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用看起来潇洒纯熟的姿势甩动鱼竿,把鱼钩投向河面。可惜的是,河面太窄。用鱼钩和钩上的蚯蚓加上小小的铅坠,拖着鱼线,发出细细的尖啸,越过河面,落到对岸的草丛中了。收回鱼竿,一只鱼钩上的饵已经不见了。只好再掐死一条蚯蚓,忍着恶心看它身体内部黏稠的液体沾满我的手指。那液体是墨绿色的,其间有两三星鲜红的血。我戴上墨镜,那种颜色便不太刺激了。这回,我把鱼钩投到了水里,看到鱼饵划过河底一块又一块明亮的太阳光斑,慢慢落到了清浅的河底。然后,又随着砂砾一起,慢慢往下游流动。挎着一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鱼饵和备用的鱼线鱼钩,我跟随着流动的鱼饵慢慢往下游走去。
流水很快便把蚯蚓化解于无形。先是黏糊糊的物质被掏空,剩下一段惨白的皮在水里轻飘飘地浮游,然后,那皮也一点点融化在..水里。物质作为蚯蚓形式的存在,就此消失了。每顺河走出一两百米,就要换一次鱼饵。如是五六次,我已经能平静从容地掐断蚯蚓,将其穿上鱼钩,从手上到心里都没有特别的反应了。这时,远处的山丘上传来两响清脆的枪声。枪声贴地而走,就像子弹直接从身边掠过一样。我离他们已经相当远了,却仍然看到他们随着枪响应声而起,向前扑去。鱼钩沉在水里,满耳都是细细的砂石在水底流动的沙沙声,秋草在阳光下失去最后一点水分时发出的轻轻的哔剥声。水冲刷着鱼线,鱼竿把轻轻的震颤传达到手心。红柳枝条握在手里,有些粗糙,换一把手,马上就能感到阳光留在上面的温暖。三个人在山丘上散开,在灌丛里出出进进。因此我知道,那两枪没有击中猎物。旱獭安全地回到地下的迷宫里去了。不一会儿,便有青色的烟升起来。三个人的身影在烟雾里进进出出。这会儿,他们必须受到烟熏火燎。他们想把燃在旱獭洞口的烟扇到地洞里去。指望着旱獭受不了烟熏从地下迷宫里逃出来。旱獭的地下宫殿构造相当复杂。就算旱獭忘了为其宫殿建造一些隐秘的通风口的话,要把往上走的烟,一点点扇进地洞,也是一项将耗掉非常多时间的工作。那些专业的猎人因此带有专门的鼓风工具。但我的三个伙伴没有。结果无非是他们会被自己生的烟熏得比旱獭还惨。在对待走兽方面,我至少有准专业猎人的经验。
钓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突然觉得手上一沉,心里也陡然一惊。是鱼咬钩了吗?我看看水里,鱼钩与坠子都不在清浅的水底了。它顺着水流钻进了脚底的草皮下。大股水流在即将钻进草皮下时,打起了一个不大的漩涡。从漩涡中央传来了一头被杀的牛即将咽气时,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咕噜声。城里的房子里,下水道偶尔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鱼钩和上面的饵就从那里被吸了进去。我提提手里的鱼钩,立刻感到上面坠着了一个沉沉的重物。
鱼!
一些密宗道行高深的喇嘛曾告诉我,他们在密室里闭关观想时,会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藏文字母或者某个图像。我没有修习过密宗的课程,鱼这个词却立刻就映现在脑门前。只是它一点也不金光闪闪。
鱼!这个词带着无鳞鱼身上那种黏糊糊滑溜溜的暗灰色,却无端地带给人一种惊悚感。
于是,我听到自己惊诧多于快乐的声音:鱼!
于是,好沉的一条鱼便被提出了水面。鱼在空中扑腾着,通身水光闪烁。使它离开生命之水那片刻时间带上了一种欢快的味道。我一松手,鱼落在草丛中,身上闪烁的水光消失了,迅即又回复了那种滑溜溜黏糊糊的灰暗本色。一种让人疑虑重重的颜色。向鱼接近的时候,我有种正接近腐尸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钓鱼。
鱼钓出水后,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里,把强吞进嘴里的钩取出来,便成为恐惧色彩相当强烈的一个过程。鱼还未抓到手里,那双鼓突悲伤的眼睛让你不敢正视。于是,便抬举眼看天。空中轻盈地浮动着一些絮状的破碎云彩。云在眼中飘动时,鱼的身躯抓在了手上,然后,又滑出去了。我不知道是鱼在挣扎,还是那种可疑的泫滑使我自己主动把手松开了。鱼侧躺在那里,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嘴角那里有些血泡涌出,眼中认命而又哀怨的神情渐渐黯淡。松手的惟一结果只是,我必须从草丛中再一次将其抓到手上。这次,我用的劲很大,手掌被坚硬的鱼鳍划开了一道口子。当我把深深扎在鱼喉咙深处的钩扯出来时,鱼的淡血与我的稠血混在了一起。
我看过别人在草原钓鱼,所以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步骤应该是:折一根韧性十足的细柳枝,从鱼的一侧鳃帮穿进去,从嘴里拉出来。用这种方式,把钓上来的鱼一条条串连起来,十分便于搬运与携带。但我只希望自己在草原上钓鱼,而不指望自己钓到那么多的鱼。所以,我才在下意识中选择了这条清浅的小溪。而在不远处,一条真正的大河波光粼粼。
问题是,在这轻浅的溪流中偏有鱼在我不经意间上钩了!我保证,即或在潜意识深处,也没有让鱼上钩的期望。
上好鱼饵,我走到溪边,看看刚才起鱼的那个地方,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一小股水打着旋,发出被杀的牛临死前那费劲的咕咕的吞咽声,消失在脚底的草皮下面。使劲跺一跺脚,草皮颤动几下,复又归于坚韧的平静。于是,我把鱼饵很准确地投到那个小小的漩涡之中。鱼饵旋转了几圈便钻到草皮下去了。
鱼饵刚从眼前消失,手上又是过电似的一麻,鱼竿差点从手里掉到草地上了。接下来纯粹是本能地把鱼竿猛烈一甩。水面上啪哒一声,一朵水花开过。又一条鱼便沉沉地在空中飞行了。鱼掠过我头顶的时候,肚皮上那种黄疸病人般的土地黄色在阳光的辉映下有一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金色。我不知道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属于惊叫还是欢呼。这时,飞在空中的鱼脱离了鱼钩,沉沉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我走去一看,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鼓突出来的双眼死盯着人,我觉得背上有点发麻。
再回到溪边,又从老地方投下鱼钩,很快鱼就咬钩了。
就这样,我一口气从那漩涡下面的某个所在扯出来十多条鱼。每一条都像是一个年龄组的青年人,长得整整齐齐。看看乱七八糟躺在草地上的鱼,再看看四周无声无息间或翻起一两只气泡的沼泽,觉得许多鱼从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来从容赴死,确实让人感到有种阴谋的味道。阴谋!这念头像闪电一样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是我自己让它从脑门上一掠而过的。如果我让这个念头驻留下来,可能此生再也没有机会打破关于鱼的文化禁忌了。
我们不断投入行动,就是不想停下来思考。
今天的行动,就是不断把鱼饵投进小小的水潭(现在我相信坚韧的草皮掩盖下就是一个小而深的水潭),看到底有多少傻瓜样的鱼受命运的派遣前来慷慨赴死。秋天的鱼沉在深水里,又肥又懒。又贪婪地把鱼饵带鱼钩整个吞进肚里。想到这里,我回头望望身后草地上那些懒懒地躺着等死的鱼,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仇恨与恐惧。
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往鱼线上绑上了一只鱼钩。上好饵后,三只鱼钩慢慢沉到水下,又慢慢漂向那个漩涡,慢慢被吸进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水潭。我大口地呼吸,以使自己松弛下来。同时想像鱼饵慢慢在无底的水中坠落,落在一条鱼的面前,那条鱼一动不动。鱼饵有些失望,再继续往暗黑的深处下坠。想着那种下坠,我的身子也有些飘飘然的轻盈了,四周的黑暗却让人害怕。当我想把鱼竿提起来时,一条鱼很猛地扑住了鱼饵。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狠地扑向鱼饵。即便是扑向死亡本身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力量。鱼把饵和饵包藏的钩吞下去后,便静静地一动不动了。我继续等待。第二条鱼上钩了,之后,又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里,一点也不挣扎,不想逃离死亡。
还有第三只饵没有被吞下。
鱼上钩是手上的感觉,所以,我一直在悠闲地观望远处山丘上那三个熏旱獭的家伙在无谓地忙活。山丘上的烟已经很淡了。看来他们已经放弃了无效的劳碌。开始用随车携带的军用铁锹开掘地道。这是一个更浩大的工程,因为旱獭的洞穴在地下一米左右蜿蜒曲折至少也有一二百米。
看上去很笨的旱獭很聪明,这些看>?上去灵活敏感的鱼面对鱼饵却表现得这么不可思议。这不,第三只钩上又有一条鱼扑上来了。往上起鱼的时候,三条鱼把竿子都坠弯了。三条鱼一起离开水面。一起开始挣扎,差点使鱼竿落到水里。我知道它们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再回到水里,而我当然不会同意。于是发一声喊,用力一摆鱼竿。三条鱼便沉甸甸地落到了我脚前的草丛里。
我注意到它们一旦落到草地上便不再挣扎了。
我对鱼,这些猎获对象的一切都很注意。不是一般注意,而是非常注意,带着非常敏感的非常注意。甚至对并不存在的一切都非常敏感地注意着。
这回,我注意到鱼一旦落在草丛中便不再挣扎了。有些鱼离水实在很近,只要弓起脊背,挺一下身子,轻轻一个鱼们都很在行的弹跳,就回到一溪秋水中了。当草原开始变成一片金黄时,流水便日渐冰凉,那些大群大群的候鸟离开了。鱼们便像潜艇一样,沉到很深的地方,那些地方黑暗而又温暖。在冬天将临的时候,选择明亮就相当于选择冰冻。但这些鱼从很深的地方被钓起来,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仿佛不知道身边就是能使其活命,使其安全的所在。它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存心要用众多死亡来考验杀戮者对自身行为的承受极限。我今天钓鱼是为了战胜自己。在这个世界,我们时常受到种种鼓动,其中的一种,就是人要战胜自己,战胜性情中的软弱,战胜面对陌生时的紧张与羞怯,战胜文化与个性中禁忌性的东西。于是,我们便能无往而不利了。现在,我初步取得了这种胜利。而且,还想让同伴们都知道这种胜利。于是,便挥舞着双手,向他们大声叫喊起来。
他们停止了辛苦的挖掘,直起腰来,向我这里瞭望。我一手抓起一条鱼,叫喊着挥舞。差不多两公里远的距离,他们不会看到我手中的鱼,但我相信他们可能会看到鱼的闪光。鱼体表那层泫滑的物质确实会在当顶的太阳下闪闪发光。他们站在小丘顶上向这边瞭望。在他们背后,西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座座山峰一样的雨云。中央墨黑一团,电光闪闪,四周让阳光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随着隆隆的雷鸣声,那团乌云往东而来。河面上有风走过。直立的秋草慢慢弓下身子。悬垂的鱼线也被吹出了好看的弧度。
鱼又上钩了。
我暗暗希望这是最后一条。
但是,又一条鱼上钩了。我仍然希望这是最后一条,心里却明白,还有很多鱼等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正在等待着前来受死。果然,第三条鱼又上钩了!
三条鱼起出水面时,仍然只在离开河水时做了一点象征性的挣扎。然后,便与别的鱼一起静静地躺在草丛中了。那么多垂死的鱼躺在四周,阳光那么明亮,但那不大的风却吹得人背心发凉。
我再一次向同伴们呼喊。叫他们赶快拿家伙来,来装很多的鱼。我实在是想离开这段河岸了。一股小小的水流里,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这么大的鱼?鱼们上钩的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于是,每提起一竿鱼,我都向他们呼喊一次。
我不知道乌云是什么时候笼罩到头顶的。这时上饵,下钩,把咬钩的鱼提出水面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了。因为不是我想钓鱼,而是很多的鱼排着队来等死。原来只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不想活的人,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多想死的鱼。这些鱼从神情看,也像是些崇信了某种邪恶教义的信徒,想死,却还要把剥夺生命的罪孽加诸于别人。
我的心中的仇恨在增加。
头顶的天空被翻滚的乌云罩住了,清亮的水面立即变得黯淡。这时的我,脸上肯定带着凶恶的表情,狠狠地把鱼饵投进面前那个小小的漩涡中。水流变得像乌云一样墨黑的时候,那里好像是地狱的入口。鱼们仍然在慷慨赴死。
伙伴们行进得很缓慢,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沼泽之间寻找着路径,这倒不是像传闻中那样,任何一个人被淤泥吸住了脚,便会遭受灭顶之灾。事实上是,这些出身于这片荒野,又进了城的人,害怕又臭又黏的淤泥弄脏了漂亮的鞋子。
我的孤独与恐惧之感却有增无减。
雷声在头顶震响,越来越大的风撕扯着头发与衣服。河面上的水被吹起来。水珠重重地射在脸上。想张嘴呼喊,但却让狂风咽得喘不过气来。鱼们还在前仆后继,有增无减。邪了门了!见了鬼了!死神狞笑着露出真面目了!我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来吧,狗日的你们来吧。
我听见自己带着哭声说:来吧,狗日的你们来吧,我不害怕!
我听见自己说:我不相信你们也不害怕。是,我害怕,可是,你们不害怕就来吧!
就在人都快要疯狂的时候,不是潭里的鱼没有了,而是那个装鱼饵的马口铁皮的罐头盒子终于空了。我颓然坐在地上,手一松,短短的一段鱼竿,便顺水漂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声哭了起来。因为,头顶上响亮的炸雷,把所有的一切声音都掩盖了。雷声中,头顶上那座高及天顶的云山便崩塌下来。雷声停了,闪电也停了。四周像是深重的黄昏景象。我的同伴,和宽广的草原都从四周消失了。甚至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很压抑的黑暗。很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刚才被大风压倒在地的秋草又嚓嚓地直起身来。这时,我听见了一种低沉的声音:咕,咕,咕。像鸽子的声音。但我马上就肯定这不是鸽子的声音,而是……而是鱼!
是鱼在叫!
从来没有听说过鱼会叫!
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鱼在叫!很艰难,很低沉的声音:咕,咕,咕咕。不是鸽子叫,而是脚踩在一块腐烂中的皮革上发出的那种使人心悸的声音。踩到那样一块皮子时,你会觉得是践踏了一具死尸。现在,好像所有这些将死未死的鱼都叫起来。它们瞪着那该死的闭不上的眼睛,大张着渴得难受的嘴巴,费力地吞咽低低的带着浓烈硝烟味的湿润空气。吞一口气,嘴一张:咕。再吞一口气,嘴再一张:咕。
那么多难看的鱼横七竖八在草丛中,这里一张嘴:咕。那里一张嘴:咕。
我不能想像要是雨水不下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我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如果站起身来,身子好像就会顶到天空,就会触及到滚动不息的乌云里蛇一样蜿蜒的电流。又是一声震得我在地上跳动一下的炸雷,然后,乌云像一个盛水的皮囊打开了口子,雨水夹着雪霰劈头盖脑地打下来。那一下又一下清晰的痛楚让我恢复了正常的感觉。
当雪霰消失,只剩下雨水的时候,我干脆趴在地上,痛痛快快地淋了一身。同时,我想自己也痛痛快快地以别人无从知晓、连自己也未必清楚意识到的方式痛哭了一场。但是,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哭终于战胜了自己,还是哭自己终于战胜了自己。或者是哭着更多平常该哭而未哭的什么。
很快乌云便携带的巨大能量与丰富的水分,被西风推动着,往东去了。太阳又落在了眼界中的天下万物身上。冰凉的身体又慢慢感到?99lib?了温暖。
三个同伴终于到了。
他们抬着柳条筐四处收捡那些鱼,竟然装了两个人抬起来都很沉的满满一筐。当我指给他们看那个打着小小漩涡,躲在草皮底下的小潭时,他们绝不相信它是那么多鱼所在的地方。在车里换了干净衣服,闻着干净衣服的味道,车子散发出的橡胶味和汽油味道,我觉得自己完全安全了。汽车开动后,我转头去望钓鱼的地方。那么多水流在草原上四处漫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已经不能确定哪里是曾经发生那样一件离奇遭遇的地方了。于是,人还没有离 5f00." >开事件的发生地,这件事情本身,便变得虚无起来了。
马
这是山下的一个小镇。
在小饭馆里喝酥油茶的时候,我从窗口就看见了山的顶峰,在一道站满了金黄色桦树的山脊背后,庄重地升起一个银白色的塔尖,那样洁净的光芒,那样不可思议地明亮着。我知道,那就是山的主峰了。没有说话,我想,这一阵子,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这一天来登山的人只有我们几个人。几个同伴都倾心于交谈。相信此时此地,只有我一个人在注视着它。某个修密宗的喇嘛曾说过,在功力到位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胸腔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伟大的梵文字母,金光闪闪。如果这话没有水分,我想自己也有很好的瑜珈资质,这个时候,那座雪峰度过蓝空到我胸中来了。
同伴们为哪一条路线最便捷又能看到更多的美丽风光争论不休时,我独自微笑不语。心里想着佛经上关于殊途同归的寓言。在这个时候,去不去那里,上不上那座雪山对我都无所谓的。那山已自在我心中了。但我们站在山前,看到将要驮我们上山的马,慢慢下山,它们脖子上的铃铛声一下涨满了山谷,使这个早晨比别的早晨更加舒缓而且明亮,我终于忘了佛经禅关,心跳一下就加快了。
马!对于一个藏族人来说,这可是有着酒一样效力的动物。
马!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跨上过马背了。现在,一看到它们的影子出没在金色桦树掩映的路上,潜伏在身上的全部关于这种善于驰骋的动物的感觉一下子就复活了。那种强健动物才有的腥膻味,蹄声在寂静中震荡,波浪一般的起伏,和大地一起扑面而来的风,这一切就是马。马对于我来说,是活生生的感觉,而不是一种概念。
马们一匹匹从山上下来。
就在这里,山谷像一只喇叭一样骤然敞开。流水声和叮咚声在山谷里回荡。一队马井然有序地行进在溪流两边的金黄草地和收割不久的麦地中间,溪水的小桥把它们牵到石岸,到一株刺梨树下,又一座小桥把它们渡回左岸。一群野鸽子从马头前惊飞起来,就在很低的空中让习习的山风托着,在空中停留一阵,一收翅膀,就落向马队刚刚走过的草丛里去了。这些都和儿时在故乡见到的一模一样,我努力叫眼睛不比别人的更加潮湿。
可那是什么样的一群马呀!
在我的经验里,马不是这样的。我们要牛羊,是要它们产仔产奶,形象问题可以在所不计。但对马来说,我们是计较的:骨架、步态、毛色,甚至头脸是否方正都不会有一点马虎。如果不中意,那就宁愿没有。中了意的,那一身行头就要占去主人财富的好大一个部分。以至于有谚语说,我们这族人,如果带了盛装的女人和马出门,家里就不会担心盗贼的光顾了。而眼前是些什么样的马呀:矮小,毛色驳杂,了无生气,叫人担心骨头随时会刺破皮子。如果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身上流出的血,可能还不够打湿身下的地皮。那些无法再简陋的鞍具就不想再提了。
同伴们争先恐后地把一匹比一匹矮小的马的缰绳抓在手里。把看起来最高大的那一匹留给了我。
那个和他的马一样的马队的主人宽慰我说,你的那匹看着烈,其实听说听话得很。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弯腰去系鞋带。目前,我对这些马的信任程度还不及对脚上这双鞋的信任程度。可是,一旦跨上了马背,感觉毕竟和走在地上大不相同,远处的雪峰猛一下就在面前升高了许多。
马队主人没有马骑,那一头乱发的脑袋在我膝盖那个高度起起落落。我问刚才他把马叫做什么?他说,牲口。这个回答使我高兴。在我胯下的不是马,而是另一种东西,是牲口。马和牲口,在藏语里也跟在汉语里一样,这两个词从我们口里吐出来,经过潜意识和想像的作用,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马”,低沉,庄重,有尊敬的意味;“牲口”,天哪!你念念看,是多么的轻描淡写,多么的漫不经心,从一种可以忽略的存在上一掠而过。骑在马上,目的地是重要的,但那过程带来的感受是不容忽视的。如果骑在牲口上,过程就没有什么要紧,只要能把人驮到目的地就行了。突然想起一位前苏联作家的话:司机的变化与汽车马力的大小相应。这个什么洛夫斯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速度能使驾驭中的人与一般生活形态中的人类相脱离。我在马背上看着道路两边越来越蓊郁的森林景色,心里却想,那么,马又用什么使我和日常的生活相脱离呢?是把我变成一个更加敏感的诗人还是野蛮时代的一个武士?我不知道。而眼下的这一匹,却能使我保持常态,因为它不叫马而是叫牲口,使我在它的背上,在森林的气息里摇摇晃晃地行走。而我要在这里说,带着一点失望的心情在路上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这种感觉使眼前的景色看上去更有况味。如果这个时候,胯下是一匹好马,会叫我只享受马,从而忽略了眼前的风景。
现在,我可以好好看风景,因为是在一头牲口的背上。
看够了一片风景,思绪又到了马的身上。马所以是马,就是在食物方面也有自己特别的讲究。在这一点上,马是和鹿一样,总是要寻找最鲜嫩的草和最洁净的水,所以它们总是在黎明时出现在牧场上,寻食带露的青草。故乡一个高僧在诗中把这两者并称为“星空下洁净的动物”。我们在一块草地上下了马,吃干粮。这些牲口松了缰绳也不走开,去寻找自由和水草,而是一下就把那长长的脸伸到你面前,鼻翼翕动着,呼呼地往你身上喷着热气,那样的驯顺,就是为了吃一点机器制造出来的东西:饼干、巧克力,甚至还有猪肉罐头。我的那一匹,就从我手上,伸出舌头来,把一包方便面,一个夹肉面包99lib?卷到口里吃进肚子里去了。那舌头舔在手上,舒服的感觉倒和过去给马喂盐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可惜,它们的主人也不把它们叫做马,而是叫做牲口。这不仅仅是一个名称和另一个名称的问题,在这里,两个词语表示出两个不同的态度。“牲口”,那口吻随便就像一个农民说:“喏,锄头,是对待一件工具。”而“马”就不同了,犹如猎人说到自己的爱犬——亲密的相互依存的伙伴,那是提起引为骄傲的朋友时的那种口吻。在我的经验里,和人一起驱驰过,享受过同一条道路的马都有名字,就像一生中的朋友。问马队主人,它们叫什么名字,他的脸上出现牲口讨吃时一样谦卑的,想要讨人喜欢的表情,说是几匹牲口,要什么名字。问为什么跟在他身边的那条狗却有一个名字叫黑色风。他说,牲口咋个好跟猎狗比。
吃过干粮再上路,我没有再骑牲口。
走在一片柏树林里,隐约的小路上是厚厚的苔藓。很快,林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阳光星星点点透过树梢落在脚前,大地要在上冻前最后一次散发沃土醉人的气息,小动物们在树上来回跳跃,寻找最后的一些果实,带回窝里做过冬的食物。这时,雪峰从眼界里消失了,目前的位置正在山脚下。仰起头来,只看见笔立的青色山崖。雪峰是在这坚固而险峻基座上面。夕阳西下,整个山谷,整个人就落在这些青色石头的阴影里了。寒气从溪边,从石缝里,从树木的空隙间泛起,步行了三四个小时,人也很累了。听到那些牲口脖子上铜铃在前面的林中回荡,这时,不管是牲口还是马,都想坐在它的背上了。
紧赶慢赶半个小时,我才坐在了牲口背上。
这一来,除了那些高大的杉树,路边的灌木丛是不能再遮住我的视线了。就升高这么一点,山的主峰又从那高耸的岩石基座上升起来一点,叫我看见。林涛声响起来。不是起风了,而是黄昏正降临到群山之中。最后一点阳光是在那点雪峰上面,越来越红,变成了一个宝石的塔尖。当我们吹胀了各人睡觉的气垫,放在树下,走到火边坐下时,天已经黑了。一弯淡淡的月亮挂在天空中央,正越来越明亮。
晚饭的时候,我的那头牲口得到了比别人牲口多一倍的赏赐。我甚至想给它喝一口酒。在云杉的衣冠下拉上睡袋拉链时,牲口们已经不在了。什么也来不及想,就酣然入睡了。半夜里醒来,先是看见星星,然后是流到高崖上突然断裂的一道冰川,那齐齐的断口在那里闪着幽幽的寒光。月光照在地上。那.99lib.些马一匹匹站在月光下。因为我是躺着的,所以,它们的身躯在眼里显得很高大。那些简陋的鞍具也卸下来了。月光不论多么明亮,都是一种夜晚的光芒。恰好掩去了眼前物体上容易叫人挑剔的细节,剩下一个粗略的轮廓。这样的因造成了一个果,牲口重新成了法国人布封在书中赞誉过的,符合于我们的经验与期望的马了。
布封说:“它们只是豪迈而犷野。”
在这样的一个寒夜..里,它们的行走是那么轻捷,轻轻一跃,就上了春天的融雪水冲刷出的那些堤岸,而林子里任何一点细小的响动,都会立即叫它们的耳朵和尾巴陡然一下竖立起来。它们蹚过溪水,水下的沙子就泛起来,沙沙响着,流出好长一段,才又重新沉入水底。我的那匹马向着我走了过来。它的鼻子喷着热气,咻咻地在睡袋外面寻找。我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说,可是我没有盐巴。它没有吃到盐也并没有走开。它仍然咻咻地把温暖的鼻息喷在我的手上。它内在的禀性仍然是一匹马:渴望和自己的驭手建立情感。它舔我左手,又去舔右手。我空着的那只手并没有缩回被子里,抚摸着它那张长脸上的额头中央。这样的抚摸会使一匹好马懂得,它的骑手不是冷漠的家伙。
我们的谚语说:人是伙伴而不是君王。
看来,这次登山将要扩展我关于马的概念。过去我所知的马是黄河上游草原上的河曲名马。那些马总是引起我歌唱的欲望。今天,一匹山地马和它的一群同伴也引起了我的这种欲望。
第二天骑涉过一个海子,同行的朋友把这个过程完整地拍下来。休息的时候,我从监视器里看那个长长的镜头。一到电视画面里,那马在外形上就成为一匹真正的马了。我看见它驮着我涉入湖水,越来越深,最后在水中浮起来,慢慢地到了对岸。然后扬起前蹄,身子一纵,上了半人高的湖岸。录像带上没有伴音,但我还是禁不住身子震动一下,听到了蹄子叩在岩石上的声音。我看见自己用缰绳抽了它一下,于是,它就驮着我在一个孕雪的下午,在弯曲的湖岸上飞跑起来。它从一段枯木上跃过时,是那么轻捷;而当其急速转弯避开前面一个突兀的岩石时,又是那么灵敏。于是,我在它的背上所有的感觉都复活了。这匹马那样懂得来自骑手的所有暗示:轻轻一提缰绳,它就从一丛小叶杜鹃或者一团伏地柏上飞跃而过;两腿在肋上轻轻一压,它就甩开四蹄,跑到这个下午的深处去了。
一场大雪下来,不要说再继续上山,就是下山的路也完全看不见了。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一个晴天后,又是一场大雪。我们必须下山去了。除非我们想在山上过完整个冬天。
顶着刺眼的阳光,我们给马备上鞍子,再在鞍子上 6346." >捆好我们带来的所有东西。这一来,它们又不像是马,而像是牲口了。它们短小的四肢都深深地没入了雪里,它们窄窄的胸膛推开积雪,开出了一条道路。就是这样,我们的双脚还是深深地没入积雪。不到半天工夫,我那专门为了这次上山而买的运动鞋就报销了。不得不爬到马背上。倒是马队的主人说,没有什么,牲口就是叫人骑的嘛。我说,这么深的雪,它怕是不行吧。马的主人说,我看你是懂点马的人。我告诉他我的家乡是在哪里。他说,哦,出好马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些神气十足的马在我们这里没有用处。他说,以前,有人从别的地方买来过名马。但在崎岖的山路上,在这样的大雪里,不是跌残就是摔死了。他还说,那样的马太金贵了。而这些牲口,命贱,像是使不坏的东西。我说:其实就是另外的一种马嘛。他说,是,山地马。
这些马,在这样的路上走得多么快啊,雪越来越薄,最后雪没有了,道路又变成了深深的泥泞。这时已经是我们上山第一天过夜的地方。上山两天路程,下山只半天就到了。马队的主人要在这里跟我们分手。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多么想要这些马再送一程,直到山下。马队的主人说,马跟我们下山,到了山下只要卸下鞍具寄放在镇子上,牲口们会自己回家的。他还说,我们是这年最后一拨登山客,鞍子放在那里,要到明年才用得上了。到这个时候,他才露出一点感情说,牲口们累了大半年,该过一个安闲的冬天了。问他的名字,他指指一座小寺庙旁边的一群低矮的石头房里的一座,说,你们多半不会再来了,来的话,到我房子里来坐,喝茶。然后,他扬起手,对着他的牲口叫一声走。这些矮小、坚忍的山地马,又摇响了脖子上的铃铛,驮着我们上路了。
阳光明亮地照耀着,空气里充满了水的芬芳。已经能看到山下蜿蜒的公路了。同伴们开始大声歌唱。这时,有人发现,骑这些马根本不必要用手去提着缰绳,它们自会顺着熟悉的道路往前走,不需要人来告诉它行走的方向。于是,全体都把手抄在怀里,开始大声歌唱。我禁不住想这些马确实该有另一个名字,就叫牲口。马应该是有一个骑手的。这些牲口这样走着,我们就成了货物,没有生命的东西,从一个地方被运到另一个地方。事实正是如此。是的,在我的家乡,这样的搬运工作不劳马做,几头牦牛就可以了。
在我的美感中,马是风暴,是闪电。牛才是这样百折不挠的坚忍绵长。人总是这样的:不否认生活中需要牛,但总认为作为一个个体,自己更加适合美丽的、矫健的马。更主要是认为,这样的劳役对于马是不适合的。这些马从事了牛的工作,而使自己沦于平凡。我不能使它们完全变回去,恢复马的一切天性了。这是世世代代的遗传使然。我相信,它们的祖先也是从草原上来的。它们是沦落了的一群,在传递血脉的同时,传递了它们对于山地的适应——使高大的身躯日渐矮小,来对付复杂的坎坷。这原本无可厚非。但它们同时传递了认命的悲哀,逆来顺受,荡尽了英雄气息,而沦落为这样的一群。是的,它们只好叫做牲口了,因为它们已经没有了马的灵魂,只余下一副马的外表了。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把马变成一种不需要骑手的动物,那造物主尽可以只造出牛,而不要马的这个品种了。
没有想到人在社会里,从遗传、从四周环境不断得到的沦入平凡,甘于平凡的指令,不断丧失个性的过程早就在生物界演示过了。好了,行程就要终止了。雪山在背后越升越高。那些马离开的时候,我不去看它们远去的身影,因为我不会像对真正的好马那样用尊敬的眼神。但我也不会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它们,因为这是毫无用处的。这样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把一切沦于平凡的过程正在加快。也许,到最后只有这些雪山未被融化之前还能超拔于这个过程之上。
那些牲口走远了。风吹着它们脖子上铜铃声在黄昏回荡。寒气四起。我抬着头,看到晚霞又一次燃红了雪山之巅。
声音
刃口一样轻薄的寒意!
当我从军马场招待所床上醒来,看见若尔盖草原的金色阳光投射到墙上时,立即感到了这轻薄的寒意。
阳光是那么温暖金黄,新鲜清冽的寒意仍然阵阵袭来。这寒意来自草原深处那些即将封冻的沼泽,来自清凉漫漶的黄河,但这只是整个十月的寒意。眼下的这种轻寒更多来自落在草族们身上的白霜。
从黄河两岸平旷的滩涂与沼泽,到禅坐无言的浑圆丘岗,都满披着走遍四方的草。都是在风中,一直滚动翻沸到天边的草。
十月,草结出饱满的籽实。
十月,草们在阳光照耀下通体显现出耀眼的金黄。
十月,早晨的寒霜落在金黄的草梢之上。那么美妙透剔的结晶体,一颗一颗,仿佛是这些草族统一结出的另一种奇妙的果实。一个两百年前的喇嘛在修行笔记中用诗行摹写过这些霜花,说它们是某种情境的结晶,是苦涩的思想泛出的盐霜,是比梦境更为短暂,比命运更为凄清的短命宝石。在镇子附近的辖曼湖边喝奶茶的正午,一个年轻的喇嘛这样告诉我。并送我一本那个喇嘛笔记的复本。其时,身后的湖上大群的鸥鸟正聒噪着起飞,扇动着翅膀越过寺院的金顶,越过被秋风染得一片金黄的丘岗,飞往温暖低湿的南方。那么多蹼拼命划动,那么多翅膀奋力扑击,四溅的水花中鸥鸟们的叫声简直沸反赢天。所有这些都是白天在草原上闲荡时留下的记忆。
现在是早上,我刚刚从军马场简陋的招待所床上醒来。床很硬,我把被子当成褥子,睡在随身的睡袋里。睡袋是一个黑暗而且温暖的世界。一个有很多的自身气味的独特世界。
我的脑袋还缩在睡袋深处,就听到某种细密的声响。我知道,这是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头伸出睡袋一看,果然,一方金色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在了对面的墙上。原本白色的粉墙上许多斑驳的印痕。天花板上糊着十多年前的报纸。报纸都泛了黄,而且开始曲曲折折地龟裂了。墙角蹲着一只锈迹斑斑的烧泥炭的小火炉。洗脸架上的小镜子从中央向四边放射裂纹,无意之间模仿出一种花的图案。然后是四张床。四张床上只睡了我一个人。对面那张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床板上铺了报纸,报纸上有两本书和一沓稿纸。兴之所至,我会在纸上写点什么东西。这些天来,我对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非常熟悉,而且非常融入了。不用眼睛,只用脑门里某个地方就能清楚看到所有的一切。所以,这会儿我也不清楚自己是用眼睛还是用脑门里的某个地方看见的。
我还看见了窗户上凝结着漂亮的霜花。于是,那令人振奋的轻快锋利的寒意又悄然袭来。
关于这寒意来临的方式,我突然想到了桑德堡的诗。他写雾来到的方式是猫的方式。但我还是想不出这看不见的寒意随着阳光一起涌入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但我喜欢这种新鲜的寒意,便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同时恍然看到,宽广原野上的草和石头之上,结满了晶莹的霜花,牧场木头栅栏上的霜花如盐,牦牛眼睫毛上的霜花如雾。马走过草地时,细碎的霜与深秋的草发出嚓嚓的声响。
从东边雪峰上射过来的阳光很明亮,但要好一阵子才会渐渐温暖,融化寒霜。太阳没有出来之前,寒意是凝止不动的。是流淌的阳光让寒意相随着流动起来。
每天,草原小镇的节奏差不多都一模一样。
所以我知道,接下来,一些三天来我已经熟悉的声音该出现了。在我的窗户下面,是一大片干枯的牛蒡和牛耳大黄。再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水淖,水淖旁边就是这个叫藏书网做小镇的马路兼街道了。这是一个建在三岔路口的镇子。往西,黄河所来的方向是青海。黄河流去的方向——北方,是甘肃。东边的公路,穿过草原,再一头扎下雪山构成的大地阶梯,进入四川盆地。小镇在行政建制上属于四川。小镇是一个三省通衢之地,却没有一点繁华喧嚣之感。来来往往的卡车总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尘尾,从小镇上疾驰而过。结果,那么多尘土降落在镇子上。加上路边一两家生意冷清的加气补胎的修车店,本来可以稍稍美丽一些的小镇便平添了一种凋败的味道。这是草原上许多历史不长的小镇中的一个,好像当初将它们仓促建立起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它被世界彻底遗忘,就是要在它身上试验培植一种人工速成的凋败感。
当然,现在我躺在床上,看不到小镇破败蒙尘的房子簇拥在宽广草原中央那有些瑟缩的样子。看不到那些矮蹲在寂寞日子深处的房子,就像一群皮毛脏污索索发抖的羊。
现在,我看不到这些,我是在一所房子的内部,更重要的是我躺在自己携带的睡袋里。尼龙绸光滑的质感像女人的肌肤。被子里絮满的柔软羽绒,也是一个女人皮肤干燥清爽时的味道。当然,更重要的是其中混合了自己暖和浊重的味道,使我能像在一个最熟悉最习以为常的地方那样平静如水。
我在期待一些声音,期待窗外马路上一些熟悉的声音。
声音响起来了。仍然像我几天前第一次听到那样舒缓得有些拖沓:嗒,嗒,嗒,嗒。一路从镇子的东头响过来。这是一匹老马的蹄声。老马年青的时候,应该是一种亮闪闪的青灰色,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但我昨天在王二姐小酒馆看见这匹马时,却发现跟它酒醉的主人一样,已经很老很老了。马的主人朝我扬扬手中的啤酒瓶,露出满口参差的黄牙。马拖着缰绳,垂着脑袋在太阳下假寐,漾动在皮毛上那一层流光溢彩的生命活力,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来的只是一种暗淡而绝望的灰色。现在,这马迈着一成不变的步子,驮着他的主人从窗外的马路上走过。灰马曾经可能是一匹剽悍的战马,而它背上的骑手曾经是一位战斗英雄,战争结束后,因为离不开战马而到军马场当了饲养员。十多年前,骑兵建制从中国日益现代化的军队中撤销,专门培养良种军马的军马场也随之结束了历史使命。于是,这匹灰马的前程与骑手的前程都在那一天终止完结。
年轻,却很不振作的镇长说,当这一对老东西哪天早晨不再出现在镇子上,这个镇子被忘却的历史才会真正结束。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诅咒的味道。好像这个镇子没能显出勃勃生机,就是因为这一对老东西的错。另外一些人就平和多了。他们都相信,这对代表着小镇昔日辉煌与光荣的老家伙,会选择同一个时间,在人们视野之外某个清洁安详的地方告别这个世界。我坐在小饭馆里,喝着有些发酸的奶茶打发时间时,突然注意到马的双眼很大,像这个季节的水淖一样,反映着晴朗天气里的云影天光。
马从窗外走过去了。
片刻的静默,中间穿插了一辆载重卡车疾驰而过时的轰鸣、尘土与震动。汽车声音往青海方向消失后,从天花板上震落下来的尘埃还在阳光的照耀下盘旋飞舞。
然后,我听见了那双走路时总是擦着地面的旧皮靴的声音。那是一个拖着脚步走路的中年妇女,对这个镇子来说,她是一个不知姓名的过路人,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到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寻找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寻找。但到达这个镇子后,她便停留下来了。每天定时出现,沿街乞讨。一天早上,人们惊奇地发现,她身后乖乖地跟着一只羊。但没有人问她这只羊的来历。后来,她身后的羊再增加时,人们连惊奇都没有了。我看见她时,她的身后已经有了五只羊。这不,在拖沓的脚步声中,间或传来羊咩咩的叫声。在所有动物的叫声中,只有羊的叫声能把悲戚与无助的感觉发挥到极致。
羊叫的声音:咩。咩咩。
老太太永远沉默无言,只有旧皮靴从土路上拖过时的嚓嚓声穿插在羊子悲哀的叫声之间。
五只羊与老太太走过去之后,窗外又安静下来。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这时,从窗外映射进来的是两方光芒,落在灰皮剥落的墙上,糊着一层层过期报纸,而这些重叠的时间又斑驳龟裂在天花板上。一方光芒金黄,而且渐带暖意,那是透过玻璃直接射进屋子的阳光。一方晃动不止的银色光芒,是窗外那个小淖的镜面上折射进来的阳光。水吸掉了阳光的金色与暖意,把光变成一种不带温度的纯净的银色,在眼前晃动不止。
然后,小学校的钟声响起来。草原很空旷,镇子上也没有什么高大建筑。声音无所阻滞,没有重叠回荡时的杂乱共鸣,只是很纯净地一波一波荡向远方。我听不到这声音的边界。听不出这些声音消失在什么样的地方。是沼泽地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草墩之间。还是视线尽头的小山丘上永远深绿的伏地柏中间。那些小山丘上,所有花都已开过,现在,只有结出饱满籽实的草在风中摇晃。钟声一波波有去无回地漫过我,然后,四周又突然变得很静。静到我能听到自己脑海中一种蜂巢深处那种嗡嗡的声响。其实,那是金属钟内部在敲击停顿之后继续振荡。钟声是水淖反映到屋子里那种银子的颜色。
之后才是惟一能使整个镇子显出生机与活力的声音。
很多门开启,关闭。很多杂沓的脚步声啪啪嗒嗒地响过窗前。后面,是母亲们祖母们叮嘱什么的声音。这一瞬间,本身就很明亮的阳光更加明亮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这种情景,让人回想到自己并没有太多幸福的童年。心里很深的地方,有些悲伤,有些渐渐升起的温暖。于是,我躺在床上再一次闭上了双眼。视线偏偏越过了四堵墙壁的局限,从很高的地方看到这个早上的草原。太阳渐渐离开东边地平线上逶迤的雪峰,把所有草上,所有石头上都凝结着的霜花照亮。所有霜花都在融化之前,映射出一种短暂而又迷离的光芒。
我继续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害怕自己抓不住那短暂迷离光芒中揪心的美感。一切重又安静下来。孩子们坐在课堂上,打开书本,努力要通过文字的缝隙,窥望另外一个世界。而在广阔的草原上,从东向西,深秋的霜花渐渐融化。霜花融化后,草棵上昨天还残存的一点绿色,也化成了这个季节的主调:明亮的金黄。耀眼的金黄。
霜花融化时候的草原是安静的。于是,我才听到了自己心跳,咚咚,咚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其实不是来自我的身体。而是十里之外的一座庞大寺院。寺院的金顶闪闪发光。很多红衣喇嘛坐在耸立着数十根巨大方柱的庙堂里。庙堂总是阴暗幽深。诵经声被局限在庙堂厚重的四壁间,被压迫在色彩浓重的藻井下,混浊不堪。但是,鼓声,却一下,一下,很沉稳地传到很远的地方。
鼓声响起时,镇子上人便越来越多,声音也杂乱起来。摩托引擎声,男女调笑声,便携式收录机播放音乐声,家畜们在镇子上穿行时偶尔的鸣叫声,鱼贩的声音,菜贩的声音,在这些纷乱的生活声音之中,很多的野狗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间或尖厉清脆而又无所事事地吠叫几声。这时,草原上的霜已经完全化开了,那轻薄锋利的寒意也已消失。穿过镇子的马路,因为人的行走,车的飞驰和家畜们的奔突而变得尘土飞扬。草原深处,那些因为寒意凝止屏息的水淖又开始在轻风中微微动荡,映射着天上的云影天光。蜿蜒曲折的黄河,波光粼粼,从西而来,在小镇旁边,一个差不多九十度美丽的大转弯,又流向了北方。
我此行是参加一个宗教调查小组,在去传来鼓声的那个寺庙的路上,因为小病在这个镇子滞留下来。三天来,我便通过这些声音熟悉了像草原上所有小镇一样的这个小镇。最后的声音是,一辆吉普嘎吱一声刹在窗外的马路上。然后,几个人影映在窗上。我穿衣起床,同伴们接我来了。
现在离那个草原小镇的早晨有七八年了吧。后来,我又去过很多这样的小镇,也很多次经过那个小镇。奇怪的,那个小镇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永远是仓促地刚刚拼凑完成的样子,也永远是明天就会消失的样子。每次路过那个镇子,那些声音便响起来。同时,我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年轻的镇长请我到他家去吃过一顿藏式大餐。小镇上的房子总有两面的墙没有窗。外面阳光明亮的正午,屋子里便幽暗下来。镇长和我吃饭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坐在那清凉的暗影里。镇长说,刀。一把片肉的刀便从暗影里递出来。镇长说,盐。一个盐罐又从暗影里递出来。
有一个词是不用吩咐的,那就是酒,当面前的杯子快空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手便从暗影里伸出来,把我跟他丈夫面前的杯子斟满。所以,我对镇长妻子的认识就是一只手,和戴着一只沉重的象牙镯子的手腕。当然,还有一种有些压抑的呼吸声。由此我知道,镇长的妻子害着哮喘。我把这情景写成过一首诗,为了与哮喘声相配,我把背景设置成了冬天。
界限
我是在夜里到达这个地方的。
黑暗中,凭气味我知道自己是到了一个草原小镇。这种气味是马匹和街道上黄土的气味。白天,马匹们在阳光下穿过满是浮尘的街道,或者停留或者不停留,如今,已在某片草原上沐浴清风与星光,却把壮健与自由的气息留在了这个地方。
在即将关门的回民饭馆吃那一盘牛肉时,小镇正渐渐睡去。远处草原上传来牧羊狗的吠叫。感觉不到有风,却听见很高远的地方有风在呼啸。不禁叫人恍然觉得已在时间边缘和世界尽头。
就在这么美好的自然中,总是这样粗糙的饮食,这样简陋而肮脏的房子,好在小饭店的后门打开,我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夜的清凉之气立即席卷而至。走出这小门,背后的灯光把身影拉长,投射到一道小桥上面。桥那头又是一道门,那就是我睡觉的地方了。店主人说:“小心,过了桥..t>就是我们甘肃了。”
这条小溪在这时充当了我们人类无数界限中的一种。
在此地流连的几天里,我都不断被人提醒:这溪流是一条界河,北岸是甘肃南面是四川。提醒者多是胸前别着钢笔的人物。老百姓却告诉我:过去,溪水滋润的是同一个部落的牧场,现在却为牛羊过界,或者一幢房子修错了地方而不断发生冲突。冲突不断增加着邻居间的仇恨,从民间,到官方。当然,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这些事是不容我置喙的。当地一个民政干部向我出示几张流血的照片时,就受到他的领导训斥。而我实在无须这个长官如此防范。
我只是一个徒有吟游诗人的心灵,而没有吟游诗人歌喉与琴弦的人。我只是一个沉默的旅人。
只是因为一种盲目的渴求与孤寂的驱使,十分偶然地来到这个地方。我关心的只是,辛勤采撷到的言辞是永恒的宝石还是转瞬即逝的露珠。
在没有桌子的房间里,我点燃随身携带的蜡烛。电灯也就在这时渐渐熄灭,这过程就像一声长长的叹息。按时停电是这类小镇的习惯。新的一天开始时,周围的世界陷入了梦境。我在烛光下打开地图,找到自己此时在世界上的准确位置,一颗心就得到了些许抚慰。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随着大地的呼吸缓缓跳动,伸出手指,在图上顺着一条蓝色细线左右蜿蜒。在我栖身的地方溪流还没有名字。只是当它和若尔盖草原上众多的同样溪流汇聚起来后,才有了一个名字叫白龙江。白龙江汇入嘉陵江,嘉陵江汇入长江,长江汇入大海。宁静的夜晚,大海中盐在生长,珊瑚在生长。这样很好,叫人对自己的生命有了确实的把握。
我想,梦中的自己一定有甜美的笑容。
早晨起来,只见满天大雾。湿漉漉的雾气缓缓流淌,带走了小镇上不好的气息,带来了旷野上泥土和水草的气息。雾还遮住了许多我所不愿看到的东西。抬头向四周环顾,发现这里已是若尔盖草原的边缘了。几座山在东南方相依相扶,绵延而起。眼睛看见它们时,双脚已不由自主向它们移动了。第一个山头只是一个浑圆的小丘。可就这小小的一次登高,竟也让我看见一次草原的日出:一个红球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到了确信眺望它的人已经十分渴望它的光明与温暖时,才猛一下放射出了耀眼的光芒。众多的鸣禽都在这一刻开始了欢快的啼叫。云雀欢叫着笔直地向上飞升,把无比清亮的声音从天上和太阳的金光一起抛撒下来。就是这样,草原的早晨变成了光和声辉煌的交响。就在这华美的晨曲中,马匹、牛群从白雾中走了出来。每一叶绿草,每一片花瓣上都有露水在闪闪发光。99lib?可惜这个世界并不仅仅只有马匹、牛羊和它们赖以生存的水草。
这世界上还有人。
面前这倚在山弯里的小镇就充分显示了人类闯入这个世界时的仓促与盲目。现在就让我来勾勒一下这叫做纳摩的小镇的面貌吧。
雾气还未完全散开时,最先是溪流两岸山坡上的两座寺庙跌入了眼帘,一样的琉璃宝塔,一样的铜鹿在金色的屋顶上守护着法轮,法轮运转了地、水、火、风等等所有的东西;南北对峙的两座藏传佛教寺庙规模也大体相当,从外观上就可以看出有显宗学院、密宗学院和时轮金刚学院。在这片不算贫穷但也算不得富庶的草原上咫尺之间修起两座同宗同派的寺庙该要百姓们多少供养!但从视觉上讲,这些建筑决不会破坏自然的美感。当雾气进一步散开,辉煌大殿下面那些木瓦盖顶的低矮僧舍就有些破败的味道了。好在这bbr>些不规则的僧舍之间有高大的云杉和柏树遮蔽掩映,才减轻了这种感觉。问一个出来练习唢呐的小喇嘛,为什么这么小的地方要建两个如此庞大的寺院,小和尚深怪我的无知,说:“四川一个,甘肃一个嘛!”
寺院下面是一村庄。或者说是这个小镇的村庄部分。村子就是一片低矮的土屋,那样地灰颓,没有光彩。好在家家门前都有一个院子,用整齐的树篱围成。好在院子都辟成了菜地,灰颓中有了一畦畦翠绿。这是一个回民聚居的村子,所有土屋都拱卫在清真寺的周围。清真寺高耸的塔尖擎举着一轮新月,使这群土屋凝聚起来了。这也自有一种精神上的力量。
再往下,就是这个镇子新建的部分了——在这草原上显得最为唐突的部分,显示了人类所可能有的仓促与草率。一方面,所有建筑怕冷似的挤在一起,显示一种团结紧张的思想;另一方面所有房子的门窗都朝向各自的方向,好像惟其如此,才能显示自己的存在一样。所有这些饭馆、商店、仓库,一个乡政府所能具有的一切,就这样蛮横地破坏了草原的美感。这无意中流露出一种心态,这些房子的主人谁也不想在这里久呆。但迫于生计又不得不呆在这里。这样,它就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所有这种偏远小镇的味道——它们自身却是作为现代文明的代表而倍感骄傲的,叫人觉得要是和周围的环境协调起来就失却了存在的理由。
我想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情趣也比较古典。我想这些房子不要如此狭长死板,色彩不要这么暗淡,不妨栽种点树木花草,它们的表情就会自然松弛,而不那么倨傲紧张了。但是它们不,它们就那样挤在一起,中间狭窄的通道也无人去平整。这样也就只好终日面对雨天的泥泞与晴天的尘土。
问一个医生,为什么不把小镇弄得干净一点,他翻翻眼皮说:“我们甘肃关四川人屁事。”
原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跨到溪流的北岸去了。你不能把这条溪流仅仅只看做是一条小溪,而要看作一条界河。界河不仅仅存在于国家之间。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上去遥远宁静的地方,也同样地规范着人们的言行,也在人们思想中制造可怕的东西。有了这种东西,人们表示敌意或轻蔑就有了一个可靠的依托。
这个地方,历史上有过的是民族间的冲突,而现在,民族关系日益融洽,种族限制也日益模糊。比如过去冲突常在两座藏传佛教寺庙和清真寺之间发生。近百年来,一旦明确了那小溪是一条界限,冲突也就转移到了两座佛寺之间,争夺供养之地和教民。而当我到达的时候,小小的一个回民村子则为遥远的波斯湾战争而激动,他们当然倾向于穆斯林兄弟打胜仗。 href='308/im'>《金枝》一书的作者弗雷泽在澳大利亚曾看到这 6837." >样的情形:当一个部落感到生活空间的狭小,感到了界限的束缚时,他们就派遣使者去要求更改,这种要求在大多数情形下都会被拒绝,于是,前者便派人去说,他们要来夺取所要的东西。后者便回答说:那样他们就要向邻近的近亲部落请求主持正义和进行援助。于是双方准备战争。会见时像平常一样说上多少愤激的言辞,最后同意次日每方以相等的人数来打个水落石出。但到了次日,却只进行一场个人决斗便解决了争端。
我喜欢这样的方式:直接,明快,自尊而又富于人情味。现在这种界限却暗暗腐蚀着人们的心灵。而这条作为界限的又是一条多么美丽的溪流啊!好似一条大江之源。水流哺育着文明、生命和天地万物。而在不止一个地方看到河流不再滋润心灵与双眼。当人们注视界限的时候,都会服从集体的冲动。我去参观甘肃那边的寺院,那儿的喇嘛也因为我虽和他是同族但籍贯在四川而向我关闭了他智慧的窗扉。四川这边寺院允许我随意参观多半是因为那边寺院拒绝。寺院住持去过印度。我向他打听佛教早期寺院的情形,比如对汉藏佛教均有过巨?大影响的那烂陀寺。这个善辩的喇嘛警惕地看我一眼,之后就深深地沉默了。我知道,这是又一种界限作祟的缘故了。本来,仅对宗教而言,这种界限是不存在的。实际上这界限它存在,像一条阴影中的冰河散发着寒气。后来喇嘛答非所问,说,印度嘛,印度不好,印度的蚊子比苍蝇还大。
剩下的时间,我顺着溪流往上游走去。草地的尽头出现了岩石。
事先就有人告诉我可以在这些岩石上看到佛教史上有大功德者留下的圣迹,一些说明这个地方如何吉祥的胜景,但我都没看。我只是顺着溪流一直走向上游。沿着小溪的小路渐渐模糊,溪水也隐入了这片草原上惟一的一片森林,小路终于消失了。起初,森林中还有一些为建筑小镇而斫伐的痕迹。后来,就只有树木、苔藓和水了。每一株大树的根子,每一道岩石的缝隙都是水的来源。我只是想,人们又是如何替源头之水区划一条明确的界限?
我不想再回到山下的小镇。于是,翻过一个不算太高的山峰,眼前豁然开朗,又一片更加宽广的大草原展现在眼前。
永远的嘉绒
嘉绒,是藏民族大家庭中一个部族的名字。
嘉绒也是一个地区的名字。
我在一篇小说里说:这个地区在行政上属于四川,地理上属于西藏。
嘉绒在藏语中的意思,就是“靠近汉区山口的农耕区”。这个区域就深藏在藏区东北部,四川西北部绵延逶迤的邛崃山脉与岷山山脉中间。座座群山之间,是大渡河上游与岷江上游及其众多的支流。出四川盆地,从大渡河出山的河口,或岷江出山的河口,这两条大河像是一株分杈越来越多?的大树的庄严的顶冠。
最后,澎湃汹涌的水流变成了细细的一线,如牧人吹出的笛音的清丽与婉转。那些细细的水流出自于冰川巨大而有些麻木的舌尖,出于草原沼泽里缓慢的浸润与汇聚。
那种景象出现时,双脚已经穿过了数百公里纵深的嘉绒大地,登上了辽阔的青藏高原。
在大多数人的想像里,那里才是异域风光的开始。
长期以来,大家都忽略了青藏高原地理与藏文化多样性的存在。忽略了在藏区东北部就像大地阶梯一样的一个过渡地带的存在。
我想呈现的就是这被忽略的存在。她就是我的家乡,我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故乡。正是出于这样一个动机,我选择了再次漫游嘉绒大地,攀登群山阶梯这样一种方式来“走进西藏”。
只是,这不是行政区划意义上的西藏,而是纯粹文化意义上的西藏。
嘉绒地区的中心部分位于阿坝州境内。按现今的行政区划来看,主要包括小金、金川、马尔康三县全境与理县、黑水和汶川三县的部分地区。此外,还有甘孜州境内丹巴县等部分地区,以及雅安地区的天全、宝兴两县的部分地区。有数十万人口与数万平方公里土地。
在明、清两朝,嘉绒全境实行的是土司制。土司制度最完备的清代中期,嘉绒全境共由十八个土司统辖。
由此上溯这一地区的历史,则是与唐朝长期对峙的吐蕃王国的长期统治。
吐蕃之前的蒙昧时代,就是些不断互相结盟又互相征战的部落了。
这也就是说,嘉绒地区其实是在吐蕃时期才完全纳入藏文化的范畴。这当然是因为吐蕃强大的军事力量。而真正影响深远的,是这一时期传入该地的藏传佛教与统一的藏族文字,使这一地区与整个藏区获得了文化上的高度一致性。使嘉绒人成为藏族这个大家庭的一个重要成员。
在吐蕃时期,嘉绒因为其特别的地理位置,成为吐蕃王国与大唐王朝间战事频仍的地区。
吐蕃分崩离析之后,宋、元、明、清各代,内外战争不断,留下了许多英雄传说。而当我一次次顺着大河与大河衍生出的枝枝蔓蔓,在嘉绒大地上漫游,那些农耕的山谷却呈现出一种深远的平和与安详。
山谷不断闭合又不断敞开,不时闪出一个又一个石头寨子的村庄。石头砌成的寨子很坚固,显出与天地同在的永恒模样。精工雕绘的彩饰门窗,总是显出一种繁复却又质朴的美感。村子前面,生生不息的水转动着石磨;村后,生生不息的风,拨弄着经幡。
那些村庄是青稞的村庄,是玉米与小麦的村庄,是土豆与向日葵的村庄,是苹果树、梨树与核桃树的村庄。
但我还是固执地寻找着动荡的时代的踪迹。
最后,有睿智的老人把嘉绒特有的石头建筑指给了我。在冷兵器时代,每一户人家都是一个坚固的堡垒。
其中,最具特色的是高高的石头碉堡。挺立山头的,曾经传递鼓声与烽火。而居于险要隘口的碉堡四周,还有顺着山势蜿蜒的石头护墙,那就是镇守一方的战碉了。更多的战碉则散布在村寨的四周或中央。显示出一种决不弃守家园的永远的气概。
那个叫做索南扎布的老人还告诉我,这些高耸入云的碉堡中,有一小部分是风水碉。但是,今天已经很难有人一一为我指点出风水的意义,说明它们以怎样玄妙的方式保佑着一方水土与人畜的平安了。
随着时代的递进与变迁,在整个嘉绒,已经没有一座寺庙建筑可以傲视天下。但是,嘉绒人民依然崇奉着自己的宗教,分布广泛的寺庙却已经很难再..有曾经的辉煌。但是,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失落或悲伤。我愿意看到一座座的寺庙与所有供养它们的村庄保持格调上的一致,喜欢这种素朴中透露出来的厚重与端肃。在注视着西藏的众多眼光中,可能少不了宏伟辉煌的寺庙,所以,我的影集中,便干脆予以了彻底的省略。
多年以来,我都曾想在文字之外,再用镜头来记录自己的游踪。这一次“走进西藏”,更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但我右手那不明原因的阵发性的颤抖,往往在旅行的路上发作。旅行结束我回到成都,十余个胶卷出来,都是些模糊不清的色团。
但又不能因此收回对出版社的承诺。于是只好给老朋友潘志林打电话,告诉了他我此行的路线,让他为我拍一些照片。老潘是我的同胞加同乡。于是,他寄来了这些照片。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景物也会是我的选择。因为,他也是一个嘉绒人,我想,他也想如我一样,想让外界以同样的眼光,看见自己的故乡。
为了扣题,我再说说从嘉绒进西藏的路线。
一条,从金川县折而向南,经道孚等县,到德格,即上了川藏线北线,过金沙江,而昌都,而藏北,抵达拉萨。
再一条,从黑水、马尔康两县,进入若尔盖草原,北渡黄河,进入青海,到塔尔寺后,再格尔木,再藏北,直至拉萨。
据很多进过西藏朝圣的僧人与老百姓讲,他们进藏时走一条路线,回来再走另一条路线,这样会使功德更加圆满。
西藏是形容词
当我带着一本有关西藏的新书四处走动时,常常会遇到很多人,许多接近过西藏或者将要接近西藏的人,问到许多有关西藏的问题。我也常常准备有选择地进行一些深入的交流。却发现,提出问题的人,心里早有了关于西藏的定性:遥远、蛮荒和神秘。更多的定义当然是神秘。也就是说,西藏在许许多多的人那里,是一个形容词,而不是一个应该有着实实在在内容的名词。
前不久,在昆明的一个电视颁奖晚会上,主持人想与我这个得奖作者有所交流。因为我作品的西藏背景使主持人对这种超出她知识范围的交流有了莫名的信心。她的问题是,阿来,你是怎么表现西藏的神秘,并使这种神秘更加引人入胜云云。我的回答很简单,说,我的西藏里没有一点神秘,所以,我并没有刻意要小说显得神秘。我进一步明确地说:“我要在作品里化解这种神秘。”
这样老实的回答却有点煞人的风景,至少在当时,便使人家无法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一个形容词可.99lib.以附会了许多主观的东西,但名词却不能。名词就是它自己本身。
但在更多的时候,西藏就是一个形容词化了的存在。对于没有去过西藏的人来说,西藏是一种神秘,对于去过西藏的人来说,为什么西藏还是一种神秘的似是而非的存在呢?你去过了一些神山圣湖,去过了一些有名无名的寺院,旅程结束,回到自己栖身的城市,翻检影集,除了回忆起一些艰险,一些自然给予的难以言明的内心震荡,你会发现,你根本没有走进西藏。因为走进西藏,首先要走进的是西藏的人群。走进西藏的日常生活。但是,当你带着一种颇有优越感的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时,是绝对无法走进西藏的。强势的文化以自己的方式想要突破弱势文化的时候,它便对你实行鸵鸟政策,用一种蚌壳闭合的方式对你说:不。
这种情形,并不止于中原文化之于西藏。更广泛地见于西方之于东方。外国人有钱有时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中国对于他们,仍然充满了神秘之感。原因十分简单。他们仅仅只是去过中国的许多地方。但他们未曾进入的那个庞大而陌生的中国人群,和他们只学会大着舌头说谢谢与你好两个问候语的中国语言,永远地把他们关在了大门之外。这些年见过一些在外国靠中国吃饭的所谓汉学家,反而从他们身上..感到了中国的神秘。
所以,我更坚定地要以感性的方式,进入西藏(我的故地),进入西藏的人群(我的同胞),然后,反映出来一个真实的西藏。 href='9734/im'>《大地的阶梯》就是这种努力的一个成果。因为,小说的方式,终究是太过文学,太过虚拟,那么,当我以双脚与内心丈量着故乡大地的时候,在我面前呈现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西藏,而非概念化的西藏。那么,我要记述的也该是一个明白的西藏,而非一个形容词化的神秘的西藏。当然,如果我以为靠自己的几本书便能化解这神秘,那肯定是一个妄想。.99lib?藏书网
根本的原因还在于,许许多多的人并不打算扮演一个文化人类学者的角色。他刻意要进入的就是一个形容词,因为日常状态下,他太多的时候就生活在太多的名词中间,缺失了诗意,所以,必须要进入西藏这样一个巨大的形容词,接上诗意的氧气袋贪婪地呼吸。在拉萨八廓街头一个酒吧里,我曾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游客们的留言,就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与科学有关的生活(序篇)
有位法国人叫卢克·蒙达尼耶,是杰出的生物化学家。他是艾滋病毒的两个发现者之一。
还是先来说说这段人类医学史上的掌故。
1983年,蒙达尼耶从一个同性恋者肿胀的淋巴结上取下一块组织切片,并从中分离中一种新的病毒:HTLV一3。并在《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告诉世界就是这种病毒引起了免疫力缺损综合征。在这期间,蒙达尼 8036." >耶还有一位同一领域的好朋友和竞争对手,美国马里兰州国家癌症研究中心的罗伯特·加罗。加罗则发现引起艾滋病的是由白血病而生的逆转录酶病毒。在这期间,两个人在私下争论,互相启发,蒙达尼耶还两次致送用作研究的新病毒样品给加罗。但在1984年,在美国健康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加罗单方面宣布自己发现了艾滋病毒。并一直宣称,自己的发现与那位远在法国同行毫无关系。就像面对突然发现的艾滋病毒时一样,蒙达尼耶被人性中突然暴发出来的这种自私惊讶得目瞪口呆。
但事情还没有完,接下来,加罗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论文中所用的病毒在显微镜下的照片是蒙达尼耶出于科学家间的友谊提供给他作研究的。而他已经申请的艾滋病血液检查专利,被美国机构授予了加罗。于是,蒙达尼耶将加罗这位昔日的朋友与美国政府告上了法庭。
这样一个科学发现实在是太重要了。诉讼与调查程序进行了很长时间。直到1987年,事实才得以澄清,在对加罗行为提出了进一步控诉之后,双方达成和解协议。这个结果由美国总统里根和法国总理希拉克一起在白宫向全世界宣布:艾滋病血液检查专利费由美、法双99lib?方共同分享,并将其大部分捐赠给艾滋病研究基金会。从此,蒙达尼耶才和加罗一起,被视为艾滋病毒的“合作发现者”。剩下的问题是,两人各用了一种名字来称呼这种病毒。最终,一个学术委员会将其命名为“人体免疫力缺损病毒——HIV”。
这件事情发生时,我已经站在中学历史课讲台上,照本定科对学生讲陈胜吴广起义,对于中国的社会进步有哪几方面的重大影响,那时我说起这些教学参考书上抄到讲义上的话,是多么振振有词啊。但我必须承认,对于世界上正在发生的这样重大的事件,却几乎一无所知。这一方面是由于那时的我对科学缺乏应有的兴趣。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全民科学意识的贫弱。媒体会传播给我们非洲某片丛林里死伤只有几个人的小规模游击战斗,某国高速公路上死伤一两个人的车祸,但那时我们无从知道正在影响着这个世界的现在与将来的科学事件的真实面貌。直到今天为止,媒介与公众中传播着大多不是关于艾滋病的正确知识,这种知识中科学家的工作,而是一种大面积的恐惧。在中国的信息传播中,科学严重缺席。中国人为世界贡献了足称伟大的四大发明,但必须承认,中国的传统文化精神中,科学的意识是多么贫弱。今天,这些情况正在向好的方向上发生转换。但一个沉埋在文化肌体中的千年痼疾,并不会因为你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并努力加以克服,便立时会烟消云散。最近读一个记者在很多年前对蒙达尼耶的访问,使我想到这种文化缺损症也许比艾滋病毒还要难以克服。蒙达尼耶说到艾滋病时,有一句话非常有意思:“病是新的,病毒却是老病毒。”
现在的中国人迫于各种各样的压力,开始意识到科学的重要性,但在不同人的心目中,科学的面目都还模糊不清。媒体也在努力宣传科学事件。比如最近常常占据媒体的基因图谱与“和平”号坠落事件。但是,很多时候,你会遗憾地发现,这一切都会被媒体有意无意加以扭曲。比如基因图谱题材,被很多媒体变为人类如何活到1200岁的炒作题材。而且,这些媒体敢于大胆宣布,这个日期已经指日可待。还有一个事例也是来自媒体,最近看到一家媒体的通栏标题,人类开始首次星际飞行!我吓了一跳。赶紧滴了眼药水,睁大了擦亮的眼睛细细看去。怎么?有载人飞船从地球飞往火星或者飞出太阳系外的某个目标了?细看下去,却是说有科学家设想了一种将来飞出太阳系的飞行器。这种飞行器,升入太空后,动力将由一个打开的大面积伞状物所提供。这把伞将在大面积上收集平常我们根本不能感受到太阳光微乎其微的压力,并将其汇聚起来,作为星际飞行器的动力。这个在报纸上差不多做成了整版的题材,有两个错误信息。第一个,这个用太阳光压力作为星际 98de." >飞船动力的设想,并不是现在计划建造这种飞行器科学家们最初发现。而是现在已经九十多岁的被尊称为通讯卫星之父的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提出来的。而且,作家给了这个科学设想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太阳风帆。第二99lib.个,我们不知道这个用了克拉克太阳风帆设想星际飞行什么时候开始,所以,即便以前没有星际飞行器进入太空,谁能保证这次飞行便能首次实现。而事实是,如果这个星际飞行是指太阳系中的行星际飞行,那么,很多种飞行器已经拜访过太阳系的任何一个行星了。如果是指飞出太阳系的飞行。那么,上世纪便发射的两个“伽利略”号探测器,早已飞过了太阳系最外面的两颗行星海王星与冥王星,携带了许多带着地球文明特征的物品,在太阳系外广大空间中,期待着另种外星文明来发现了。
有了以上那些缘由,我对自己在写出了 href='2738/im'>《尘埃落定》,有了靠文学写作来养活自己的资格与机会后,选择了进入用市场化方式运用,面对青少年传播最新科学知识与理念,倡导科学精神的《科幻世界》杂志社,并担负起某方面的领导工作感到幸运。中国的文化人,喜欢批评别人,比如在前面我也进行着同样的批评。但我同时认为,中国的知识分子,真正具有责任感的人并不多。我理解的知识分子的责任感就是,除了批评之外,在可能的领域中,你发现了问题,发表了批评意见,然后就应该尽可能做些建设性的工作。我想,我自己就是这么做的。看到了中国科学精神的贫弱,看到了中国科学传播的不足与方式的陈旧,便进入到这个领域。直到今天,我想,自己只是在科学精神上加强了,但在具体的科学知识上,还是一无所知的。除了杂志的日常性的编辑、宣传与营销工作之外,我一直在学习,并把这种学习中获得的知识,对科学界的了解与感动,用科学随笔的方式传递给读者。在中国的期刊主编中,坚持在自己的刊物上开辟着重要专栏的主编是不多的。并且在自己写作中积累起来的经验中,并针对中国科普写作中,只注重知识性,而缺乏文学性与科学人文精神的现状,提出了“科学美文”这样一个概念。意思是在中国的科普文章写作中,提倡一种文学的感性与科学的理性结合起来,把科学知识与人文思考结合起来。
最初的实践之一,便是在1999年,看到很多媒体在世纪末为上一个世纪的重大事件做八景十景类的盘点。政治、战争、灾难等自不必说,连上个世纪中国人如何说“性交”这个词的演变都盘点到了。却是没有人来做科学盘点。我觉得有更懂科学的人,更专业的科学报刊来担起这个责任。但没有。于是,我在自己主编的刊物上开辟了一个专栏叫“世纪回眸”。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最合适的人们的懈怠给了我一个机会。于是,我便每期回顾一个方面的科学突破,开始了我科学美文的写作。也许是天道酬勤吧,写到高考前半月上市的那一期,竟然同半月后高考作文题 href='/article/9754.htm'>《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不谋而合。结果,自己的名字又填充了一段时间的报纸版面,《科幻世界》杂志的发行量又获得了一个大的增长。现在我仍然坚持着我的科学美文观念的传播,并坚持着我的科学美文的写作。比如,在《科幻世界》杂志上,“科学故事”栏目就不时有我的文章,和一个我主持的“科学美文”栏目。在我任主编的第二份杂志《飞》,也有我一个固定的专栏,叫做“课本中的科学”。
关于“科学美文”的更多想法,我有一段贺词发给《美文》杂志的,可以抄在这里:
我是非常赞同把散文叫做美文的。好多年前,看过张承志一篇叫《美文的沙漠》的文章,便觉得有十二分道理。后来,又看到《美文》杂志的创刊,作为读者的我,自然有了对更多优雅文本的期待。转眼间,忽忽十年过去,我们的散文世界正日益丰富起来。如果说汉语言文学的深厚传统中有什么最值得记取、值得研究、值得继承、值得光大的资源,那么,最大的一个资源库便在散文方面。因为只有这个传统,在题材选择、性灵抒发和思想展现上差不多是无所不能的,也只有这种文学体裁,在话语方式与文体样式上才是真正充满着无限变化可能的。这些年来,汉语散文的实践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我与主编贾先生并不相识,《美文》创刊之初,就提出“大散文”观念,我作为一个读者,是大声叫过好的。所以,《美文》创刊十周年,我要衷心送上最良好的祝愿。我自己也主编着两本刊物,深知要保持并经营好一份自己独特的文化品格,各种的欢乐与艰难。我们不能分享艰难,但今天,我愿意分享《美文》同仁们的快乐,并相信,这种分享不会对他们的快乐感有丝毫的消减。
从纯文学意义上说,我本人并没有真正的美文创作,最近两三年,却坚持在自己主编的杂志上倡导一种科学美文,并坚持身体力行,作为我年轻同事们的一种榜样。这种努力便是在客观,而且绝大部分枯燥的科普文章中,注入一些感性的因素与人文的思考。现在投寄给《美文》,也算是对你们“大散文”的认同与我的“科学美文”观的体现。
我为自已这种倡导而骄傲,也为自己能够身体力行来建设这种文体而骄傲。而不是说,这一辑的文章本身有多么好。一来,是因为我的科学素养与散文素养都有欠缺;二来,这些文章是写给以中学生为主的目标群体的,所以,在相较而言我更为擅长的感性与人文思考上并不能充分深入或展开。所以,在我坚持要为这一本书里的四个小辑分别写一篇和读者.交流的文章中,这一篇写来让我感到最为愉快。早上,七点起床,写了一个小时后上班,审稿,与一个来访的出版社老总谈一些意向性合作。中午在办公室沙发上有一个短暂的午觉后,上班。与发行部经理谈新刊发行,与图书编辑室主任商讨选题计划,被美编请去审定下一期封面,晚饭后,社委会开会研究总是到十点半。回到家泡杯茶,打开电脑继续写作。现在的时间是零点一刻。我想,写完了这些文字,我可以上床了,再看一会儿书,就可以安然入睡了。这段时间的枕边书是两本科学家传记。一本叫做《无与伦比的手》,一个盲人而成为杰出的海洋生物学家的自传。一本是天文学家哈勃的传记《星云世界的水手》。今天,天空中运行的望到宇宙中最深远情景,望到了过去遥远时间的哈勃太空望远镜,就是以此君的名字命名的。
写作、当主编和读域外已有的科学美文,就是我全部与科学相关的那一部分生活。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不要使现在的青少年再像自己年轻时那样对科学那么地隔膜。一个是用对社会有建设性的文化来赚钱。从小处说,是使自己富裕一点,说大了,是为扩大内需,拉动增长做点贡献嘛。
视线穿越空间与时间
很多发明都曾在战争中发挥过巨大的作用。
16世纪的荷兰眼镜制造商汉斯·里帕席把两片透镜安放在金属管内适当的位置,从而在观察时将远外景物放大。他把这一新发明献给荷兰政府,用于战地观察,在荷兰反抗西班牙的独立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剩下来的事情只是等待一个人把它转向天空。这个人就是伽利略。1609年,当时任数学教授的他去威尼斯访问,在这里,他获得了荷兰人制成能将远处物体放大的筒形眼镜的消息。伽利略立即想到,这种新发明可以用.
于观测天体。于是,他亲自设计和制造了第一架天文望远镜。他将一块平凸透镜和一块平凹透镜装在一根直径4.2厘米,长60厘米的管两端。为了能够伸缩调整,以适应远近不同的物体与观察者不同的视力,他还用一粗一细的两根相套的空管来调节两片透镜的距离。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伽利略把这具能把物体放大三倍的仪器对准了月亮。于是,世界上便产生了第一架天文望远镜。
这是一个具有非常意义的时刻。英国著名的科普作家阿普里尔德说:“这一时刻,对世界的意义是如此重 5927." >大,以至于人们将它与耶稣的诞生相提并论。”因为,“自这一时刻,人类生活中的不可能成为可能。”有人把这一时刻定义为现代科学的创世纪般的起点。当然,这一刻所蕴含的伟大意义,当我们从数百年后的今天回眸瞩望时才完全显示出来。仅仅从科幻的眼光来看,没有这一刻,我们很难断定凡尔纳会写下鲁迅译为《月界旅行记》的那部成为一切太空题科幻小说鼻祖的伟大作品。
从此,这个世界上便多了一种时时想把天空看得更清楚,更深远的人。
德国人开普勒将伽利略望远镜的目镜与物镜都改为平凸透镜,并相应加长了望远镜身。如此一来,观测到的景物就倒置了。不过,对悬浮在宇宙中的天体而言,也无所谓正看与倒看。真正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开普勒因为视力不好,并没有从望远镜里看到什么。最先用开普勒望远镜观测行星的,是意大利天文学家弗朗西斯科·冯塔那他看到了木星上的横带与火星上的模糊斑纹。后来,意大利人里希奥利用这种望远镜看到了木星卫星被太阳投射到木星上的影子,从而证明木星也像地球一样,是靠反射阳光才发亮的天体。
在天文望远镜的发展初期,就被像差问题所困扰。所谓像差,是指光线经过透镜后不能准确汇聚于焦点而使图像模糊的这一缺陷。荷兰数学家斯内列斯用数学方式研究了像差问题,从而发现了入射角与折射角的正弦之比保持不变的规律,从而对开普勒望远镜为何需要加长的镜身,做出了理论解释。
在科学史上,很多时候都是先有理论,再由实验求证。而在望远镜的历史上,却是发明在实践中产生后再获得理论支持。17世纪,荷兰人惠更斯从另外一个角度论证了长身望远镜的必要性。他发现,曲率越小,透镜成像质量越好。而曲率越小,焦距便越长,望远镜的镜身也就必须随之加长。因此,他亲手制造的望远镜竟达到了37米的长度。1659年,他向全世界宣布了几年来用长镜身望远镜获得的惊人观测结果:土星被一道又薄又平的光环围绕着,而且,光环的任何一处都不与土星表面相接触。于是,一个长镜身望远镜的时代便到来了。有的望远镜的前端要吊在高高的桅杆上,还需要许多工人使用绳索才能使之起落升降。当时的人们并不懂得,决定望远镜放大倍数的,是透镜的直径而不是焦距的长短。因此,望远镜的长度才有增无减,最长的竟达到了65米。
针对这种情形,英国人胡克为了缩短望远镜镜身又保持物像清晰,提出了反射镜的最初构想。最后,还是科学巨人牛顿把这一设想变成了现实,于1668年亲手制造了第一架长度仅15厘米的短身望远镜。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新的观天时代已经到来。望远镜在解决了像差问题后,还被色差问题所困扰。所谓色差,是指望远镜图像周围出现彩色环使观察目标模糊的缺陷。牛顿用一棱镜使白光折射,形成了红、橙、黄、蓝、绿、紫的光谱色带,说明白光实际上是不同颜色光的混合体。牛顿认识到,色差是光通过透镜折射形成光谱的必然结果。
牛顿科学地解释了光谱现象,却又认为这是永远无法纠正的。由此,使人联想到在量子力学领域有过重大发现,却又得出错误结论的爱因斯坦。对此,有人很快提了质疑。苏格兰数学家格雷戈里问:眼睛就是一块透镜,为什么就没有造成色差?
英国律师兼数学家霍尔设计把两块透镜组合在一起,从而成为一个双凸透铲,使光会聚到焦点,而不致使颜色光散开。他把这个新装置叫做肖色差镜。1733年,霍尔终于制出了物镜直径为6.5厘米,镜身仅长50厘米的消色差折射望远镜。这才宣告了短镜身望远镜时代的真正来临。
消色差望远镜虽然消除了色差,但当时的技术条件只能制造出直径10厘米的透镜,而透镜的大小则决定了星空观测者的视界。直到1744年,英国天文学家威廉·赫歇耳制出一块45厘米的反射镜,并把它装到一架6米长的望远镜里。并于1781年发现了太阳系的第七大行星——天王星。这是伽利略首次把望远镜用于天象观测后,用望远镜发现的第一颗行星。
1786年,赫歇耳决定制造一架反射镜口径为122厘米,镜身长12.2米的大型望远镜。为此,英王乔治三世捐赠2000英镑。1786年,这架巨大的望远镜终于竖立起来,犹如一尊重型大炮直指天空,从此揭开了望远镜巨型化的新纪元。巨型望远镜宽广的视野,使人们可以同时观测足够多的恒星,从而把人的目光引出了太阳系外,引向了整个宇宙空间。1805年,赫歇耳就提出了太阳以每秒17.5公里的速度朝武仙座方向运动的论断。这一结论是革命性的,在伽利略、开普勒、牛顿之后,评语明了太阳和太阳系在银河系中的运动,从而宣告了太阳不是宇宙的中心。
现代望远镜技术的发展,以美国1895年制造的巨型望远镜为开端。这架望远镜用一块101厘米宽、230千克重的透镜装在18米长的镜身里。整座望远镜的重量达到一万八千多公斤。20世纪20年代,施密特又将反射望远镜的折射望远镜两者的长处加以综合,提出一种新式巨型望远镜的方案。1930年,第一架施密特望远镜问世,它令人吃惊地增加了大型望远镜的效能,可用于宽视场的巡天工作,配合新发明不久的望远镜照相机,取得了多达100万颗星象和10万个以上星系的照片。
1910年,芝加哥大学天文学系毕业了一位名叫哈勃的学生。这个在未来天文学界将独树一帜的人物,却收拾行装去英国改学法律。1913年回国在肯塔基州从事法律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1914年,他又突发奇想,回到天文界并获得博士学位。1919年,他进入威尔逊山天文台工作30多年,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他是星系天文学的开创者。就像人类社会存在着人、家庭、乡镇、城市和国家之类的组织,宇宙中也存在着相似的阶层构造:星球、星团、星系、星系团、超星系团。将人类维系在一起的有多种多样的因素,而把宇宙间的众多天体维系在一起的,却只有一种力量:引力。大约一百个星系构成星系团,它们之间完全靠彼此间的重力吸引而保持着聚合状态。每一个天才的天文学家把眼睛离开望远镜时,都会告诉他们的同类些什么。伽利略是这样,牛顿是这样,哈勃也是这样。
被哈勃窥破的最大的宇宙秘密是红移。那是光所透露出秘密。这种光线在另一双眼睛里根本就不算什么,那不过是几束略略有些变化的光罢了。但哈勃告诉我们,那是星球在离我们远去,虽然,我们不知道它们将去到哪里。但我们从此知道,从无限扩展的空间里,我们也能看到时间。一个超新星爆发的光芒到达地球时,光已经很冷很冷了,因为它已经在茫茫天宇里旅行,了数十万光年,那就是过去的时间。而一些星星正在死去,那就是我们太阳系将来的时间。
是的,从此我们的视线在穿越空间的同时,也正在穿越时间。现代天文学为我们建立起了一个崭新的时空观。正由于此,美国宇航局在1990年把第一架被美誉为“最新型的观测宇宙的眼睛”的太空望远镜发射到地球轨道上时,要用哈勃来命名。
哈勃太空望远镜几乎就是好事多磨的故事里的典范。早在1977年美国便通过了预算,并订于1981年正式升空。最初的延误出现在可视为望远镜生命的主镜片上。为了达到太空总署的严格的技术指标,这块直径达2.4米的巨型镜片完全靠人工研磨,一下就花去了5年时间。后来,又是电脑程序缺陷再次延误了升空时间。等到这一切问题解决后,又出现了1986年“挑战者”号爆炸事件。这次,不止是哈勃望远镜,美国所有的太空计划全线推迟。直至1990年4月10日,哈勃终于站在了发射台上,却又在发射前五分钟出现油压系统故障,在最后一分钟发射被迫取消。让两千多名屏息静待的天文学家的希望再次落空。
1990年4月24日,在耗费了9年时间和7亿美元,哈勃望远镜终于升入太空。从这一天起,天文望远镜就可以克服地球大气带来的障碍,来捕获来自更大空间与更远时间的光线了。
哈勃望远镜在升空一个多月后正式运行。这时,天文学家们却发现,因为焦距调整问题,哈勃传回地面的信号模糊不清。它的画面解析能力仅达到原设计水平的二十分之一。问题就出在主镜片上,它的边缘比预计的平坦了0.002厘米,从而造成了难以克服的球面像差。要知道,人们将哈勃送进太空,就是为了观测遥远的天体、探索宇宙初期,也就是时间开始时的状况,如此一来,这些计划便也无从实现了。
于是,科学家们决定进行太空维修,为其加装一个名叫COSTAR的修正装置,并添加隐形镜片,以恢复主镜片的功能。1993年12月2日,七名宇航员搭乘“奋进”号航天飞机升空,执行维修哈勃的任务。他们用机械手臂将望远镜收回到货物舱中,直到12月10日,经过维修的哈勃脱离了太空船,回到了它自己的轨道上。按维修小组的话说:他们“终于完成了病人的眼部手术”。为了检验维修效果,地面控制人员将其对准了位于室女座星系团的M100涡漩星系。天文学家们欣喜地发现,即使是数千万光年之遥的星系,也像是30光年距离的物像一样清晰。对于这样一个成果来说,任何失败与曲折都是可以承受得了。
但人们又在期待依靠哈勃做出更多的发现。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维修哈勃的行动。1997年2月11日,“发现”号航天飞机升空。太空人在此次飞行中共进行了四次太空行走,为哈勃增加了红外线观测装置一台分光仪。哈勃提供的更多的深空信息?99lib?,鼓励天文学家们计划在以后的年代再对它进行一两次武装,使其在正式退役前,为我们勾勒出一副更加清晰的宇宙图景,提供更多的讯息,让我们描绘宇宙初始于终结时的情态。
伽利略把望远镜对准月亮那一刻,数十倍地扩展了我们的视场。哈勃望远镜却将我们的视线在几乎穿透空间的同时,也穿透了时间。
仅仅从科幻创作的眼光来看,这一系列的发明引发了时空观念的改变,这其实也为科幻小说家们重新考虑时空以及这个世界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美国科幻作家特德·奇昂在其新作 href='/article/4496.htm'>《巴比伦塔》里,就以古老的圣经故事为题材,对地狱与天堂的关系进行了一种纯空间意义上的想像。
而在爱因斯坦们,霍金们在探索追问望远镜在我们面前展开的时空何以如此时,都在设想超越之一切宏大无边之上的终极力量。对于这一切,阿西莫夫却只写了一篇精巧的短篇 href='/article/4879.htm'>《眼睛不仅用来看东西》,描绘出一种梦境般的力量,一种律动不已的欲望。今天,我们相信,科幻小说还有着许多已知与未知的空间,因为,还有许多望远镜等待开启,茫茫太空中还有许多的光线,许多的信号,正要抵达,或者刚刚出发。
科技时代的文学
我无意在此以学术的方式论证一个巨大,因此也容易空泛的题目。
作为《科幻世界》杂志的主编,我面对的问题总是非常具体的。一篇科幻小说放到面前,一方面考虑着怎样和作者商讨,使之更趋完善,更具意义;另一方面也会去想象读者对这样一个故事可能在哪些方面,有着什么样的期许。就这样煞费苦心地把不同题材,不同风格的作品放在一起,推向市场。当期的行销量立即反映出我们,特别是我这个主编对读者的阅读期待把握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然后,我们小心翼翼地进入下一期稿件的编辑。一份成功的期刊,就是由每年12个枯燥的循环所组成。在这种循环中,以年轻人为主的杂志读者群一点点扩大,科幻出版物在图书市场上逐渐扩大着自己的空间。与此同时,科幻作为一种新兴的文学样式,也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得到越来越多的理解与认同。
科幻,特别是中国科幻在我的眼里,是一个动态的存在,而非一种静态的观念。是一种刚刚处于成长期的文学样式,而不是一种可以盖棺论定的经典。
从大的背景上着眼,中国在20世纪的最后20年迎来了一个飞速的发展时期。很多人看待这个时期,容易从政治与经济的角度着眼。影响深远的“五四”运动,在呼唤德先生的同时,也发出了对科学这位赛先生的呼唤。但是,后一种呼唤并未成为全民族的共识,甚至在知识分子和政治家那里,科学的作用也并未得到足够的重视。但是中国的改革开放,经济的发展需要科技的强力支撑。在中国的经济生活中,科技力量也在起着越来越大的支撑作用。这种作用也因此日益渗透到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当中,中国社会的各个层面,都程度不同地享受到了科技进步带来的实际利益,并真切地觉察到在与生俱来的生活工作压力中感到了科技的沉甸甸的分量。
年轻人对科技的好处与压力有着更多的敏感。有了这种敏感,科技便会受到关注,关注的结果便 662f." >是有少部分人尝试表达,并有更多的人准备从别人的表达中寻找相似的感触。这便是中国科幻小说重新复苏,并进入一个空前发展时期的真正契机。在50年代,甚至80年代初期,人们阅读凡尔纳等等科幻作家,更多是出于经典阅读的意义,而不把科幻小说看成现代科技社会现实的曲折反映,看成人们在一个发展加速的社会里一种新的精神需求。20世纪末,情形有了很大的变化,人们阅读科幻是因为需要站在科技的平台上展望未来,需要用科技含量很高,而且用了科学方法解释世界的文学作品来缓释科技社会所产生的特殊压力。主流文学界有一个响亮的口号,便是关注现实,但一直对科学技术已经成为强大的社会现实,成为文化的一个部分视而不见。于是,很多的文化与文学(包括我个人的创作)所显现出来的都是一种回顾性的姿态。显现出来的是一种基于农耕文化的向后看的眼光。很难想像,在现代社会中,一个民族只靠内省与回顾便能与整个世界的发展步伐协调一致。
而科学的眼光是永远通向未来的。
不断成长的年轻一代人也属于未来。
于是,在科技时代的背景之下,一代年轻人与科幻小说遭逢,并且越来越热爱便是一种必然了。
过去,中国的知识分子总把自己定位在一种“居高声自远”的地位上,夸大了自己对社会的教化功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中国科幻也高扬着教化的旗帜。这面旗帜上的烫金大字便是科学普及。在大多数情况下,科学普及不幸又被很功利地解释为科学知识的普及。于是,科幻文学最具吸引力的部分:在科学基础上面对未来的壮阔想像力减弱了,飞99lib?扬在故事中的探索精神与人文精神极度萎缩,自然,对读者的吸引力也大打折扣。直到今天,我们在工作中还会面对过分从具体的知识层面强调科普性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一个有趣也令人悲伤的例子是,当很多大中学生如痴如醉地阅读科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未来想像力的家长与教师会发出非常困惑的疑问:这些很久以后才可能实现的东西有什么用处?
说实话,面对这样本质朴素的诘问,我无法做出令对方满意的回答。
于是,我只能反诘:未来有什么用处呢?
其实,老师和家长们所以提出类似的诘问,与科幻界被强行做出狭隘的科普定位相关。虽然我们知道,在现代社会,具体的科学技术包含在一种新型的产品中推向市场时,在居于学术>..前沿的科学家那里,在一些世界顶尖的实验室里,已经过时了。并不居于学术前沿的作家消化了这些已经市场化的技术,再以文学的方式传递给公众时,已经处于一种被换代的技术了。目前,大量畅销一时的科普精品中,也越来越少科学知识的介绍,而更多站在学科前沿,对发展的方向与可能进行展望,其中贯注着浓烈的科学精神与人文关怀。而科幻小说反而受落后观念的束缚而裹足不前。
所以,我们明确提出科幻小说首先是小说,而不是其它。科幻小说的教化作用主要体现在科学精神的传播和面向未来的姿态。并身体力行,通过刊物的编辑过程对科幻作家队伍施加适度的影响,同时,转变公众对科幻的基本看法。从而进一步拓宽了作家的创作空间,获得了更多的读者,获得了更大的市场份额。这其中隐含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当读者群,也就是市场对 65e0." >无形中对科幻持比较狭隘的观念时,市场拓展的前提就是必须修正读者的观念。我们不是行政部门,不可能强行向公众灌输理念,而要在刊物一点一点地调整中,在不知不觉间让公众接受新的观念。这是迎合市场需求与坚持文化导向的辩证法。没有普及的导向是没有实效的,有了相当的市场普及度,这种导向性就.99lib?会显现出来。而且,这种显现并不只是来自官方的奖励与知识界的首肯,更为切实的是这种负责任的态度得到读者信任后,刊物作为一种特殊商品,有了良好的信誉度,从而获得了更大的发展空间。
多年以来,我们都力争以一种开放的姿态来办刊,来改变中国科幻的落后面貌。早在1991年,在国际环境对我们不太有利的情况下,争取到了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办权。数十位世界顶尖的科幻作家来到中国,使我国年轻的科幻作家与编辑队伍非常直接地了解世界科幻的水准与格局。刊物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进入良性循环后,之后本刊又独立斥资举办了19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除邀请国内外科幻作家和科幻出版工作者出席大会外,更为了吸引青少年更广泛的注意,也增加媒体的宣传热情,还邀请了美、俄两国宇航员与会。
在此,我,也代表发行量达40万份的《科幻世界》杂志的同仁,向与会的各位发出诚挚的邀请,邀请你们到本刊的所在地——中国成都来看看。与中国大陆的科幻编辑与作家们进行更多的交流与合作。同时,科幻这种只能属于科技时代的文学样式在中国这个古老国度的兴起,绝对也是非常有意义的研究题目。谢谢大家。
长生不老的梦想
重读一些稿件,其实就是重温漫长的枯燥的编辑生涯中一些美妙瞬间的过程。当读到以下两篇稿件时,这美妙的瞬间似乎要更加漫长一些。有一种解释爱因斯坦相对论的通俗说法,便常常以心理时间上的这种延迟性与不肯停顿的客观流逝的时间作为形象的说法。我对这种说法是不是有准确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我确实感到了过去的时间在快感中延长。
《长生不老的梦想》曾在社会上产生很大的影响。当时,这篇文章作为我在《科幻世界》开辟的世纪回眸专栏系列文章中的一篇,刊出之后,在社会上产生了未曾预料也未曾期望过的巨大反响。
原因并不仅仅因为关涉了今天路人皆知的基因这个本身伟大,经过媒体炒作便更加伟大,更加无所不能的伟大的题材。而是因为1999年的高考作文题与此相关。(现在我还要猜想,那位我未曾谋面的命题者也曾感到人类的生命科学,在基因工程方面将取得重大的突破吗?)据说,在成都的两所重点中学,考完语文出来的高三毕业生,当时就将平时让他们阅读《科幻世界》杂志的老师抬起来抛向了天空之中。原因很简单,因为半个月前出刊的《科幻世界》的卷首便登载着我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大致上将高考作文题 href='/article/9754.htm'>《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中有关记忆移植的科学内容给予了一个明晰的交代。记忆移植的技术含量一方面与微电脑技术有关,更重要的是,它与正在突飞猛进的基因工程相关。基因工程的每一次重大突破,带给地球生命的福音,带给我们更多的社会与伦理的思考与挑战,各种媒体已经有了连篇累牍的报道,不容我在此赘言。
基因的研究并不是从基因本身开始。基因的研究是从对生命秘密的好奇心开始,从发现细胞开始,从发现遗传与进化的功能开始。当细胞被一层层打开,生命深处更多的秘密,更美妙的秘密便被揭示出来。就像一部交响乐层层递进,在最黑暗的灵魂深处迸发出最耀眼的灵光。
我们不是基因工程的直接参与者,但我们永远都是未来的守望者,也永远是科学福音的传递者。当基因工程的重大突破可能给生命带来更大辉煌,当所有人都为了一种伟大的科学发现而激动的时候。我们却体味到一种平静的幸福。幸福的来源就是我们一直都有关注,一直都有幻想,一直都在希望。
而且,在这里,我们必须要说,世界上最最伟大的,莫过于我们心中美丽的幻想。科学家需要幻想,科幻作家需要幻想,所有心怀希望与未来的人们都需要幻想。
作为科学知识与科学精神的普及工作者,当一个伟大发现,一个伟大的梦想成为现实的时候,我们却平静地带着幸福的感受回味着这一天到来以前的一些细节,细节连缀成线,便成为了一个伟大的故事。
于是,耳边又重新响起一个科学预言家的一句名言。他说:“为了延长我们的生命,改善我们的思维,我们将需要改变我们的躯体与藏书网脑子。”
(以上这些文字,是一个刊物转载这篇bbr>文章时,要求我加在前面的一段话,今天,再次将它附在这篇文稿的前面吧。)
人真可以长生不老吗?从蒙昧的古代,直到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都尚未取得明确的答案。
一种没有与天地共生,但可以与宇宙同终的生命形式,一直是人类的一大幻想。在未有科幻小说之前,这种幻想就在人类意识中广泛存在了。秦始皇派往海上的队伍最终未能带回长生不老的仙方,以后的许多中国皇帝也未能将这个梦想变成现实。宗教却依靠人类壮阔瑰丽的想像力完成了超越。所有的宗教几乎都用同一种方式告诉我们,长存天地的方式只有在神灵的世界才能实现。但科学的力量在短短的时间里,就破除了宗教里的这种迷信。
更有意思的是,科幻作家詹姆斯·岗恩就认为人们崇信科学,热爱科幻小说,其中就暗含着追求生命长存的古老动因。那么,科幻小说对这一问题是如何回应的呢?
最初的一个准科幻故事是洛德·利顿的 href='/article/38.htm'>《鬼屋》。在这个故事中,主人公聚集了大量的不义之财,为逃脱惩罚,假装死去,又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间里复活。主人公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点呢?当时的科学还处于幼稚期,所以,小说家的回答是“依靠意志”。他有强烈的意愿让自己活下来,并达到了目的。从今天的观点来看,已经算不得是一个科幻故事了。
威尔斯《已故的埃尔夫沙姆先生的故事》写于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比起 href='/article/38.htm'>《鬼屋》有了很大的进步。埃尔夫沙姆是一个老恶棍,他给年轻人吃一种神秘的药,然后与之互换身体,使自己重获青春。这种药物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一个被置换了躯体的年轻人在小说里哀叹:“他的全部记忆,全部性格都从他萎缩的脑子传给了我。”同时,埃尔夫沙姆也就带走了他的记忆与性格。
威尔斯的想法是新奇的,也是美好的,但是,从科学的角度着眼,达到长生的途径或方法却有些幼稚,他像个巫医一样给了主人公一些神秘的药物,而且,他并没有向我们解释这些药物成分或制作方法。
接下来,又有一个科幻作家在威尔斯止步的地方开始了自己的探索。
这个作家叫做洛弗克拉夫特,这篇叫做《基尔斯·德克斯特·沃德案件》的小说特别像是一个恐惧故事。但大胆幻想的作家提出如何制造长生不老之药。一个叫做约瑟夫·柯温的阴沉的人去古墓里从死人骨头里抽取一种叫做“要素盐”的东西。这种东西精炼提纯以后,便能使人死而复生。
现在的科学技术告诉我们,把一个人的记忆与性格转移到另一个人或另一个躯体上或许是可以办到的——科幻电影与小说认为完全可以办到——当然这样做不是靠药物,而是靠电子技术。
电子技术真可以帮助人类实现这个与人类相伴始终的梦想吗?
以现阶段的计算机技术来看,人的思维复制与储存还是不可能的。大多数科学家认为,每个人脑贮存的信息量约为1万亿个字节,如果不考虑其中包含更多动量与模糊的东西,至少有相当部分可以用数字化方式储存起来。但更重要的是,电脑贮存信息的方式同人脑全然不同。电脑的方法是严格程序化的,各种程序必须分门别类地组成树状目录,但人脑更像宇宙,有序之中是大量的无序的混沌与模糊。电脑每秒钟可以进行上亿次运算,人脑每秒钟只能运算5~6次。更重要的是,人类对我们自己大约有100亿个神经原或神经细胞的作用机理并不十分明了。在没有明了这种机理以前,计算机专家们想设计一种更类似于人脑运行方式的电脑没有太大可能性。
当然,这仅仅只是目前的现状而已。
从整个计算机业界初期的发展情形来看,花1美元能够买到的计算机运算能力,每20年便增加1000倍。照此速度发展,没有人怀疑电脑有一天会具有人的思维能力。虽然,思维包括运算,但思维不仅仅是运算。更令人相信电脑最终可以储存并转移记忆的,还是电脑的微型化前景,电脑的微型化是没有止境的,纳米技术有可能把电脑部件缩小到分子和原子大小。纳米技术带来的超级微型化将清除具有人个性和智能的电脑的一切障碍,因为当电脑里的零件变得极小靠得极紧的时候,它就有可能像人脑里互相依存,互为动力的神经原那样工作了。
这时,人也许可以长生不死,但这种长生不死,是极具侵略性的,因为你的思维与意识必须寄生到另一个躯体。这种寄生与植物学上的寄生毫无共同之处。这种寄生绝对是排他性的。如果这种技术真的出现并得以运用,在那时的社会中,最重要的冲突将是争夺躯体资源的冲突。
但我们还未来得及为此感到特别地忧心如焚,生物学界已经用他们的成就向我们保证,远在电脑转移记忆与意识的技术尚未成熟之前,就可以为我们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等待输入信息的躯体,这个躯体不是从别人那里用强力掠夺来的,而是根据你自己遗传信息复制出来的全新复制品,即今天在媒体上被炒作的纷纷扬扬的所谓克隆人。
如此一来,梦想长生不老的人们就用不着像威尔斯笔下的埃尔夫沙姆一样,在别人的身躯里跳来跳去了。
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我们做出这种技术性的乐观展望,又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这个世纪为下一世纪的人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图景,但对我们而言,却仅仅只是一种展望。可能使人类长生不老这一理想得到实现的计算机与生物工程两大技术都是在20世纪奠定了坚实的理论与实践基础,但20世纪的人多半不可能看到这一技术成为现实的那一天。
遗憾归遗憾,从理论上讲,却没有人对基因技术的广阔前景感到怀疑。
今天,对大多数受过正规教育的人来说,脱氧核糖核酸(简称为DNA)是生物遗传信息载体,已经是一种普通的常识,然而就在20世纪初,这个理论诞生之初,即格里菲斯与艾里弗等人提出的DNA中包含人类遗传信息的理论时,却受到了几乎是整个生物学界的漠视与怀疑。
1928年,格里菲斯在用肺炎双球菌感染小家鼠的实验中,发现某种导致细菌类型发生转化的物质,这种物质到底是什么,人们尚没有清楚的认识,但为了便于研究,便暂时将其称为“转化因子”。格里菲斯的这个发现,虽然不够明晰,却为以后认识到DNA是遗传物质打下了基础。
1944年,在纽约洛克菲勒研究所,艾弗里等人经过大量实验,得出了DNA就是格里菲斯推测的那种“转化因子”的结论,并当即在《实验医学杂志》上发表了这一革命性的研究成果。但直到50年代初,一个又一个的实验结果都不能使怀疑论者相信DNA就是生物遗传变化的原因所在。直到1952年,赫尔希与蔡斯证明了DNA能携带母体病毒的遗传信息到后代中去以后,科学界才终于接受了这一理论。科学界对这一理论的怀疑,也反映到诺贝尔奖的评奖委员会中。鉴于科学界对这一理论所持有的争议,他们认为至少应该推迟向艾弗里颁发这个奖项。可是,等到争议平息时,艾弗里已经去世了。诺贝尔评奖委员会只好承认:“艾弗里于1944年关于DNA携带信息的发现代表了遗传学领域一个重要的成就,他没能得到诺贝尔奖是很遗憾的。”
从此之后,基因工程作为一门应用性很强的学科,在20世纪下半叶获得了飞速的进展。
从DNA那美丽的链条上,警察可以获得破获案件的信息。育种专家可以使植物带上动物基因,比如在娇嫩的蕃茄里加入高纬度地区的鱼类的某些基因,而使番茄得到抗冻的遗传。在英国,考古学家在一个古老的山洞里找到了一具9000多年前的古人骨架。他们从死者的牙齿中抽取出DNA,依靠电子设备找出了其中的遗传信息密码图谱。然后,就在当地的一所学校里,从学生与老师身上获取DNA样本,将遗传密码图谱进行比照,结果,一个名叫塔吉的教师被认定与这个9000多年前的古人,出自同一个母系遗传。
最近,在美国,基因学家们正在把一头母牛变为一座无机器设备、无污染、低成本的制药厂,使它产出的奶汁本身就是药物。科学家们在显微镜下先把人体DNA与某类抗菌素有基因混合起来,再注入牛的胚胎细胞,创造未来产奶的母牛,这头母牛产下的奶汁自然地带上了药物的功效。目前,正在试制阶段的是一种血清蛋白替代品,据专家估计,只要有2000到3000头这样的母牛,就可以合理的价格满足当前整个市场对这种药物的需要。
当然,从热力学第2定律出发,人,仅仅就肉体而言,绝对不能长生不老。这个认识,早在数千年前制造了许多木乃伊的古埃及人和印第安人那里就有了深刻的认识:我们一多半都是由水分组成的躯体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追求永恒的造物。基因工程给我们提供许多更少副作用、更接受生命本体的药物,甚至使身上任何一个部件的置换都成为可能,但要长生不老或不死也仅仅是个梦想而已。
于是,剩下的惟一一条道路,就是把人自身的克隆体与未来可能用电子方式储存的前一个身躯的记忆与意识结合起来。要做到这一点,从纯粹科学意义上说,已经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只是等待在技术上提出一个具体的实现日期罢了。用DNA克隆一个生物整体有无可能,从英国实验室走出来的克隆羊多莉已经作了明白无误的证明。在科幻界,大导演斯皮尔伯格把迈克尔·克里斯顿的小说 href='/article/9113.htm'>《侏罗纪公园》搬上银幕,其中就以不太科学但却直观的方式把如何从DNA复制生物个体的过程生动地演绎了一把。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人类就可以运用新近发现的超氧化酶能够保护人体内的脱氧核糖核酸,延缓整体的衰老。从而使人类的平均年纪从70多岁增加到大约120岁或者更长一些。除此之外,低重力下的外星生活,可以使居住者的心脑承受较小的压力,因此减少地球上最致命疾病之一——心脏病的发病率。
在中外那么多的有关星际旅行的小说中,有一个难以克服的障碍就是距离与时间。在科幻作家笔下,在不采用某种神秘难解的能量跃迁或时空跳跃,而在光速或亚光速条件下,要实行星际远航,惟一的方法就是延长人的生命,一种是使人在低温下休眠,再一种就是克隆本体了。目前,我们似乎只是在这个独特的领域内感到了人长生不老的必要。因为从现在的状况看,无需克隆,人类急剧增加的个体数量已经让地球家园不堪重负了。还不说如此一来人类在整个社会结构与伦理上所受到的挑战了。
在科幻小说题材空间越来越小的情形下,如果有科幻作家在这个方向上展开大胆的想像与思想,或许会在纯粹的科学小说与社会小说之间找到一个美妙的结合点。我们有理由期待中国科幻作家在这个领域做出自己特别的贡献。因此,我们也有理由说,科技的进展除了改变我们的生活与世界的面貌,也会带来一些新问题,让我们思考,让我们在选择时感到两难,这种处境下的人类,正是值得小说家给予更多人文关注的对象。
科学美文导读语
我以为,刊物主编首先应该是一个称职的编辑。一个编辑,就应该主持很好的栏目。现在我在主编的两份刊物上都有自己的栏目。其中一个栏目就叫“科学美文”,在这个栏目中,我向青少年读者推荐科学大师们既有科学性又有文学性的科普文章,并将其命名为科学美文。我是在中国提出这个概念的第一人。于是,每期文章中,都留下了这样一些短小的推荐文字。
我要说的是,所以写下这些文字,是因为这些文字首先感染了我,这些知识首先吸引了我。所以,更多的感觉,不是我在对读者耳提面命,而是与其分享我的感悟。
推荐阿西莫夫的 href='/article/9915.htm'>《彗星》
1986年,哈雷彗星来访的时候,我写过一个短篇叫《再过七十六年》。那不是科幻小说。小说记述当时和一批同样年轻的朋友,如何顶着青藏高原冬天的严寒爬到视线开阔的高山上去看彗星。这颗彗星上次来访,是1910年。1986年,我们都是20多岁,看完彗星,拖着一夜激动后的疲惫下山时,有人说哈雷按其周期再来地球时,我们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于是,人人都感到了用有限的生命去面对无限的时间那种莫名的恐惧与空虚。悠悠忽忽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朋友都从高原上下来,星散于四方,接受了命运千差万别的安排。
命运给我的安排是坐在编辑部看和自己当年看彗星时一样年轻的科幻作家的作品。
科幻小说比起所谓主流文学中的小说写法来,至少有一点明显的优势,就是可以藐视无情的时间。因为,在科幻小说里,科学而大胆的想像会轻易地超越时间的局限。比如,本期推出新人姚蓬博的小说《三十六亿分之一》里面便满是青春的闪烁光芒。关于地球生命的起源,有一种严肃的说法是反达尔文生命进化论的,认为地球生命来自于彗星的赠予。《三十六亿分之一》在不否定达尔文学说的前提下采信了这种说法,并写成了一篇有着美丽想像的小说。读完他的小说,又读阿西莫夫的这篇东西,立即便想将其推荐给大家。
是的,又是阿西莫夫。我们已经读了太多的阿西莫夫。阿西莫夫曾经有好些年停止了科幻写作,去写科普书籍。然后,又回头来写科幻小说。今天,我们看到的就是写作科普的阿西莫夫。这篇文章选自江苏人民出版社《阿西莫夫最新科学指南》。从我们的视点看,彗星都因为短暂而美丽,阿西莫夫的这篇东西里却有一种长久的美丽。这是科学 7684." >的美丽,也是文学的美丽。具有这双重美丽,是为科学美文。如果再和小说中的彗星参照起来,更会见出想像与才情的美丽。bbr>
推荐《欧洲人的一张菜单》
很多人想到科学时,不由自主便感觉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一种存在。这种存在高远,艰深,由一些学问很大,智慧,又有些神经质的人在专门进行。
在越来越现代的社会里,科学其实是无处不在的,它随时随地与我们日常生活的一切,与我们所有人密切相关。在中国人的习惯思维里,我们总是要讲很多道理的。包括.现在我小小地议论一下,也是沿用了这种思路。很多时候,我们阅读就是想破除一些延续很久的习惯。比如,在欧美文化传统中,人们的科学发现与思考却是随时随地的。
所以,我才要在这里bbr>向大家推荐这篇《欧洲人的一张菜单》。我不知道罗伯特·路威何许人也。但我很喜欢这篇文章。严格地讲,这篇文章的材料里并没有太多的新鲜东西。因为,相关的材料我从各种各样的地球大发现的书籍中都有所接触。我想对广大读者也是一样。但作为学生读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由国人编写的这类读物中,笔墨大多集中在怎样去发现,并在其间竭力讴歌人类探索未知的勇气与高尚的牺牲精神。但是,麦哲伦、哥伦布们最终发现了什么呢?往往语焉不详。而这篇文章,从一张菜单,从一张欧洲古老建筑中的餐桌上的食品说起。一道菜,就是一个曾经神秘的远方的植物。一种饮料,就是另一个大陆上的神奇物种。一种漂亮而可口的水果,曾经在热带岛屿的美丽风景中自生自落。
这个本来无所谓中心的圆球形的世界上,因为金钱,因为技术,因为野心,开始了从欧洲两个半岛上开始的地球大发现。发现者们把所有的发现都带回到自己的故乡。于是,这块发现者们的大陆便成为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向这个中心汇聚。这种汇聚不但影响深远,而且规模浩大。但作者也许是某一次用完了按这张菜单的午餐,用餐巾擦干了嘴唇。饮用咖啡时忽然想到如此多样而丰富的菜单后面包含着各自不同的来历。而且,这个家伙是一个博学的人,于是,他便作为消闲,把这份菜单上不同东西的来历随手写了下来。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篇文章才写得像一次闲聊一样亲切可人。有关地理与植物学的翔实知识露珠一样点缀其间,围绕这些材料的趣闻与掌故,更给这篇文章增加了许多阅读趣味。
所以,我推荐这篇文章的理由首先因为它从身边发现了科学,其次是因为文章写法十分的从容优雅。
推荐利奥波德《关于一个鸽子的纪念碑》
两年前,到重庆经典书店签名售书,正式活动前一天,老板陪着参观书店,好像足球运动员赛前熟悉场地一般。这家民营书店开张不久,店面布置,特别是书籍的品种和质量上,都有些先声夺人的架势。就是在这家店里,久寻不到的两本环保经典作品不期然中突现眼前。一本是雷切尔·卡逊的 href='1152/im'>《寂静的春天》,一本是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两本书都是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当天晚上,便迫不及待开始阅读。前些天再去重庆与《电脑报》的同行交流做科普的心得,带的枕上读物,竟是这本《沙乡年鉴》。深夜捧读,重温一些特别喜爱的章节,窗外的市声消隐。威斯康星沙乡四季流逝的风景在眼前展开。在这本书中,我最喜爱的是《好橡树》。橡树是一个学名。在中国,学名是专业书上的词汇。不是专门的植物学家,很难将在民间的俗名与学名一一对应。所以,至今也不知道橡树是我认识的树中的哪一种,抑或是一种根本就不认识的树。惭愧。9月份访美,《轨迹》杂志编辑兰斯带了一位叫诺曼的女作家从旧金山驱车几十英里到硅谷,来陪我们度过此行在美国的最后一个夜晚。在一家古色古香的意大利餐厅,伴佐美食的是愉快的谈话。在硅谷当然会谈电脑,谈网络。最后,不知怎么却谈起了橡树。我说非常想知道橡树究竟是什么样子。兰斯奋力描绘,怡雯小姐仔细翻译,我还是不得要领。于是,女作家诺曼自告奋勇,要将那样子画给我看。她画了一片叶子,和一枚坚果。要在晚餐余暇里,逼真地画出一株大树,实在有些工程浩大。但仅靠这一片叶子与一枚坚果,我仍然不知道橡树是什么样子。诺曼给橡树下的最后一个定义是:橡树就是长给松鼠吃的果子的那种树。于是,她又在叶子与果子旁边画了一只大尾巴的小松鼠。我还是不知道橡树是什么树。更妙的是,把他们的话作了很传神翻译的秦莉也没有明白。所以,便不好意思把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推荐给读者。还有一个技术性的原因,《好橡树》篇幅太长,也不太合适放在这个栏目里。所以,就挑一种大家都不会不认识的吧。于是,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便是这篇《关于一个鸽子的纪念碑》了。当然,这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信鸽或广场鸽,而是候鸽,一种因为人类活动消失于人类视野中美丽而又无辜的物种。奥尔多·利奥波德的上述作品发表于1949年,而他本人已经在前一年告别了这个他因为深爱而深深忧虑着的世界。利奥波德“是一个热心的观察家,一个敏锐的思想家和一个造诣极深的文学巨匠。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有着国际威望的科学家和环境保护主义者,为创建20世纪美国的两个新专业——林学和野生动物管理学上,也卓有建树。”
推荐米什莱《话说飞鸟》
很难相信,这是一篇历史学家的作品。但这确确实实就是一篇观察自然、思考自然的随笔。
儒尔·米什莱,1798年生于法国巴黎。年轻时代便在法国著名学府高等师范教授历史与哲学。主要的历史学著作有《罗马史》《法国史》和七卷本的《法国革命史》。令人惊奇的是,他还写有一系列自然科学著作,本期所选出自他的一本专著 href='/article/2924.htm'>《鸟》(花城出版社出版,中文译名为《话说飞鸟》)。
那么一个卓有建树的历史学家为什么要来写一部这样的作品,把目光从政治投向自然呢?米什莱在本书的序言中做出了回答:“在橘树园绿阴的幽静中,我呼唤林中的鸟儿。我第一次感到,人一旦没有了周围庞大的动物界,生活就变得严峻了,因为大量无害动物的活动、声音和嬉戏,就好比大自然的笑容。”
于是,历史学家对着美丽的大自然睁开了双眼,最先看到的自然是飞鸟。于是,他开始仔细的观察,在观察的基础上思考。并在动笔开始记录观察与思考时,给自己定下了一些规矩:
“本书尽量做到以鸟论鸟,避免类比人。除了两章之外,全书写法就好像世上只有鸟,从来没有人。”
“人!我们在别处遇见的机会已经够多了。这里则相反,我们需要一个避开人世的借口,古代的孤寂与荒漠。”
然后,作家惊奇地发现:“人没有鸟无法生存”,我想,他是说至少是像他那样的人,发现世界上没有鸟是不可思议的,“但是,鸟没有人却能生存。”所以,他在历史研究之余,把眼光转向了大自然。对于一个历史学家来说,历史上的很多东西,都是非常残酷的,而法国南方的地中海岸,自然却呈现出和谐美妙的景象。于是,他便乐而忘返了。这种情况,在中国历史上也一次次地发生过。很多学人被宫廷放逐,如柳宗元、苏轼、范仲淹等等,等等。他们处于江湖之上便寄情于山水,写出了很多传诵千古的名篇。比如《永州八记》《赤壁赋》和《岳阳楼记》。但他们共同的特点还是借景抒忧愤之情,其兴趣还是在人文政治,而不是真正想要认知自然。也就是说,自然本身的特性并未进入他们的视野。在这里,我并没有半点菲薄这些大家的意思,而是指出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一直存在一个科学的缺项。画家达·芬奇有过许多科学实践,比如痴迷于人体解剖,也有过许多的科学设想,这些设想,都清清楚楚地留在了他的素描本上。同样,米什莱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当他注视自然时,却全然换了一种科学的眼光。看到这些并不孤立的例子,我们可以知道,工业革命为什么会首先在欧洲发生,而信息时代的曙光为何最先照亮了北美洲的大地。
可以说,中国知识分子注视自然的时候,也是返观内心,在自省,在借物寓意;而在米什莱们那里,注视自然,便是真正认识自然,阅读自然,并让自然来教育自己。
当国人开始意识到科学的重要,科学传播的重要时,很多的科普文章却又全然变成了一种纯技术的枯燥说明,从中,我们看不到作者的思想光芒,看不到任何审美上的价值。那么,我们就从拿来开始吧。让米什莱们告诉我们,科学的眼光与文学的眼光在很多时候,是可以交叉重叠的。而且,这种交叉与重叠,为文学注入了科学的因素,使我们得到一种全新的审美经验。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看这种文章,会最终使我们获得一种科学与人文相互交织的特别眼光。这种眼光,使我们在新世纪中看待和进入世界时,将更加敏锐,而且更加全面。
推荐《计时器简史》
我们不能说中国人对时间缺少敏感。孔子就站在流水滔滔的大河边发出“逝者如斯”的感叹。这就是说,流逝的时间会使我们对自己生命的流失产生深深的失落感。
因此,我们不能说中国人没有努力把握过时间,比如房屋深处的沙漏,比如夜深人静时敲着梆子报时辰的守夜人。但好像这些美好总是属于我们不曾生活,因此听起来就像外国一样的古代是中国。而到了近代,我们开始失去了时间感。到了中国近代,关于计时器的故事便有些幽默,并在幽默之后有些辛酸了。
那是清朝王权最为强盛的时候,来自欧洲的外教士来到天朝,贡献最多,种类最多,最见出西方制造工艺先进与精巧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时钟。时钟成为皇家一宗特别的收藏。据说,当一位叫马戛尔尼的英国使节来到,把自鸣钟当成新奇礼物向清朝皇帝献上时,皇帝让他看到了更多的自鸣钟。对于皇帝来说,用这种方式镇一镇趾高气扬的“红毛蕃国”英吉利的来使是非常解气的。但我看到这段史实,却想到了更多的问题。
时钟制造出来之后,人类的时间观念从模糊变得精确。精确的时间为我们的生活创造出了新的节奏;精确的时间使我们能在工作与休息,学习与娱乐之间建立起次序;能把分散的人类劳作统辖起来建立起相当的协调性。而所有这些,都是现代社会生活一种必然的需要。越到现代,人类的时间观念越是需要增强,偏偏在这个时候,中国人在封建帝国的美梦中沉沉地睡去了。在人类所有的活动中,睡眠最为漠视时间。于是,世界在为了加紧前进步伐尽量以科学的方法把握时间、刻划时间的时候,中国人却在这个进程中给晾在一边。
我们推荐大家来读这篇文章,无非是想告诉人们,时钟的创造与完善,绝非是这种用具的进化本身那么简单。因为任何一项创造都有一项需求与动力在背后,在里面。这种需求是前进才能产生的需求,这种动力就是害怕荒废生命的紧迫感。
直到今天,对于时钟精确度的追求还要继续着,而对我们这些年轻读者来说,最最宝贵的就是青春,而青春也就是生命中那段最美丽的时间,这段时间的美丽是因为,它差不多为你奠定了一生的基础,为你奠定了生命的永远。
让我们来读《计时器简史》,让我们用生命来感受时间,把握时间!
推荐卡尔·萨根《火星上的人脸》
本期这篇文章选自卡尔·萨根用科学方式批驳伪科学的巨著 href='771/im'>《魔鬼出没的世界》。作家说,“这本书是我的个人坦白,向你们讲解我对科学终生的爱情故事。”
卡尔·萨根是一个为科学奉献了终生的人物。他生前是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天文学教授。在其作为天文学家的一生中,他重点研究金星温室效应、火星季节变化、地球生命起源、外来生命探索和核战争对环境的长期影响等重大课题,并取得了巨大成就。与此同时,他还在美国航空航天局“航海者”、“海盗”、“旅行者”和“伽利略”等太空探险计划中,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为了航天事业的发展,为了人类宇宙新边疆的拓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同时,他还是一个杰出的科学教育家。作为一位具有世界性影响的科普与科幻作家。他一生共创作了30本科普与科幻著作。如果说这些著作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把科学领域的重大发现传达给广大公众。使科学知识从书斋中,从实验室里,从一个又一个神秘的应用领域里解放出来,让公众理解,让公众掌握。从而激发起公众,特别是正在成长的年轻一代对科学的景仰与热爱。他的好几本科普著作,都曾十分畅销。比如他的 href='772/im'>《宇宙》一书,就曾在《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排行榜上连续70个星期雄踞榜首。
href='771/im'>《魔鬼出没的世界》是卡尔·萨根一生中最后一部作品。1992年,他因骨髓癌去世。这个“惟一能够用简单扼要的语言说明科学是什么”的科学家在他年仅62岁的时候便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留下的丰厚精神遗产。这笔丰厚遗产的精华便是孜孜不倦的科学探索与坚定不移的科学精神。
在当下的中国,在伪科学还在公众中占有相当市场的时候,介绍卡尔·萨根这样的作品,应该是具有特别意义的。特别是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伪科学总是假借科学的崇高名义,愚弄公众,制造卖点。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介绍以科学精神揭露伪科学的反科学本质的作品,更成为一种特别的需要。时代需要我们为公众提供真正的科学,需要公众通过科学的观点来观察这个世界,来探索这个所存在的广大无边的未知领域。
就以这篇节选的《火星上的人脸》为例,我们在一些传播颇为广泛的杂志和书籍中都看到过这张印刷模糊的火星上的人脸。应该说,这张看似人脸的轮廓在火星上是存在的。它显现在人类发射的科学探测器发回的照片上。但是,这样的材料到了不负责任的撰稿人手里,到了不负责藏书网任的出版商手里,便从一个以科学途径发现的现象,衍生出一些荒诞不经的伪科学的臆测,并得出耸人听闻的荒诞结论。卡尔·萨根在他的文字中,很轻易地便击破了那些关于火星人脸的不负责任的谎言,就在这样一段文字中,科学与伪科学两相之间的区别,也便泾渭分明了。其实,这样的耸人听闻,表面上以探索精神为号召,深藏背后的却是对利润的无原则追逐。我们不禁要问:当利润与科学精神,当金钱与文化责任放上了天平时,失重的总是看似抽象的精神和责任?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国是一个科学精神贫弱的国家。我们没有产生卡尔·萨根这种科学人物的条件与土壤,但是,如果我们连正确传播科学思想的途径都放弃,而任出版物中伪科学的东西大行其道的话,将无法面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未来。
我还想特别向本刊的青少年读者指出:现在市面上打着科学幌子,探索的幌子,行销着大量出于主观臆测,宣扬神秘主义,宣扬不可知论的读物,会把追求科学的读者引导到背离科学的道路。我主持的这个栏目,不但向读者推介了文学表达与科学表述两相结合相当完美的科学美文,同时也向大家推荐了一些值得大家深入研读,表达生动浅易,文笔生动优美的科学著作。
卡尔·萨根在这本书的题记上写了两句话,一句话是:“此书送给我的孙子托尼奥。”我想,他是以科学的名义把科学的真理告诉给所有下一代,他的孙子只是代表未来的一代人的一个最为亲近的代表。
他的第二句题辞是:“祝愿我们的世界摆脱恶魔的纠缠,充满阳光。”阿门,我想我们大家都愿意接受这最美好的祝愿。
捕捉遥远星光
夜空中的星星从不断绝,
但却不是原来的星星了。
在天空中闪耀着的星星,
有的消失有的诞生,
从未尝试过长久停留。
这不是诗人在感叹世事无常,而是当今一个天文学家的感慨。人类最先通过望远镜把目光投向星空时,是想明了地球在太空中所处的位置。但是,很快,人们便在星空中发现了更多的秘密。这些秘密促使人们开始考虑宇宙本身的历史与由来。在这个转折期中,一个重要的人物是美国天文学家哈勃。他是最早观测并确认银河系外还有天体存在的天文学家之一,也是最早提供了宇宙膨胀实测证据第一人。
在已经过去的伟大的20世纪,哈勃们还用满布天幕的星光,建立起了我们对于时间,特别是过去时间的直接观念。为了纪念哈勃,20世纪末一项最具野心的天文计划,便冠上了哈勃的名字。
1990年4月24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卡拉维拉尔角,“发现”号航天飞机静静地竖立在发射架上。装载着最新型的观测宇宙的眼睛——哈勃太空望远镜的“发现”号航天飞机即将升空。
这个时刻,距当初预计的哈勃太空望远镜升空的时间已有9年。如果算上哈勃太空望远镜本身的设计与制造,这个过程则长达15年。在人类的认识水平一日千里的时代,15年已经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
美国国会早在1977年就通过了有关哈勃太空望远镜的财务预算。科学家们预计,哈勃将于1981年升入太空,在不受大气干扰的情形下去发现隐藏在浩瀚宇宙中众多的秘密。乐观的设计者们大大低估了建造这架望远镜所需要的时间。只是用手工研磨巨大的主镜片便用去了整整五年。
于是,望远镜的升空时间推延至1983年,后来又因为电脑程序错误延迟至1985年。
人们已经习惯了把延迟发射的消息与哈勃望远镜联系在一起。果然,到了预计中的发射期,升空日期再次推迟至1986年。1986年8月,因为临时追加的一些必要测试,发射日期又推迟到10月。人们再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使哈勃的升空再行延迟了。
就在这个时候,“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的事故,使美国所有的太空计划都搁置下来,这一停顿便是两年半时间。随着所有航天计划的修改,哈勃望远镜发射升空的日子再一次修改为1989年6月,这个日子到来的时候,人们并没有看到航天飞机竖立在发射架上。人们被告知,发射时间又一次修改。这次,哈勃进入太空的时间定在了1990年2月。最后,在1990年4月10日,装载着哈勃望远镜的航天飞机再次站立在发射架上。但在发射前5分钟,发现油压系统的辅助装置有运转不良的现象,发射前最后一分钟,升空计划被中止。两千余名屏息等待的科学家的希望再次变成了深深的失望。
哈勃还未升空,便成了一部典型的科学教程,一次失败接着一次失败。每一次失败之后,人们能够告诉自己的就是,我们离成功又近了一点。在人类的文明构成中,除了科学,似乎没有别的事业能够经历如此众多的失败。
1990年4月24日,花费了科学家们九年精力以及7亿美元的巨资,装载着哈勃太空望远镜的“发现”号航天飞机顺利地升入了太空。
大气层保护着地球上的生灵,同时,又遮蔽着人类投向宇宙的目光,科学家们把一台大口径的天文望远镜送入太空,就是为了突破大气层对光线的屏蔽,观测到更遥远的天体,探索宇宙早期的模样,进而判定出宇宙的年龄。但是,发射期一共延迟了9年之久的哈勃真的能够完成这样的使命吗?
也许,任何一个将会使人类认识水平得到革命性提升的科学突破,都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在哈勃的故事里,这个代价不只是通过国会批准而耗费大的纳税人的美元,更大的考验还在于,科学家们的信念是否足够坚定,公众和政治家们对这一项目是否具有足够的理解和耐心。
升空一个月后,哈勃在地面遥控下开始工作。一个意想不到的悲剧性的结果呈现在人们面前:哈勃拍摄的天体照片都模糊不清,其解析度只能达到设计指数的二十分之一。哈勃望远镜设计者之一威廉·鲍姆说:“我们事先针对哈勃所可能产生的各种问题进行了模拟演习,万万没有想到球面像差问题的产生,因为这个问题太基本了,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
球面像差,是指反射到主镜面上的光线无法聚焦的现象。这是早在伽利略和牛顿的时代就已经被认识并找到了克服方法的问题。哈勃的直径为2.4米,这块 955c." >镜片磨制出来后,其边缘出现了0.002厘米误差,使进入哈勃的光线产生了5厘米左右的扩散,所有星星都成为模糊的光团。
人们普遍认为,天文学家们浪费纳税人的大笔税金,发射上天的只是一个造价昂贵的太空垃圾。科学家们在自身与外界所施加的重重压力下进行最后的努力,发现进入哈勃的光线的15%可以聚焦,便尽量利用从这点光线中采撷到的观测成果,来缓解外界的压力,并以此来支撑这个群体本身的自信心。
球面像差不是哈勃惟一的问题。其中最突出的一个问题与太阳以电池板有关。哈勃太空望远镜每96分钟绕行地球一圈,其中有一半时间会处在地球的阴影里。在太空环境中,受阳光照射与不受阳光照射两者之间有着极大的温差。太阳能电池板便无休止地因温度急剧下降而收缩,又在阳光照耀下因温度急剧上升而膨胀。膨胀过程引起太阳能电池板长达数分钟的振动,从而带动整架望远镜剧烈摇晃,从而使剩下的那15%镜面也无法拍到清晰的照片。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是控制哈勃飞行姿态并保持其稳定的陀螺仪。哈勃上装有六个陀螺仪,使用三个,三个作为备用。到1992年底,三个备用陀螺仪已全部启用,如果再有一个陀螺仪出现故障,哈勃的飞行姿势便无法控制了。
拯救哈勃的太空行动势在必行。
1993年12月2日下午4点27分,“奋进”号航天飞机从肯尼迪航天中心发射升空。机上搭载了7名宇航员和一些必要的设备上天,对哈勃望远镜进行维修。
“奋进”号升空的第三天,便用机械手将哈勃回收开放式的货舱中。然后,宇航员们分组进行太空行走。第一项工作是更换陀螺仪。尽管在地面时,便预想了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但人的预想能力终究有限,人们没有想到金属热胀冷缩的特性,使得收藏陀螺仪的舱门无法关闭。最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即将宣布放弃之时,才将舱门关上。
第二项工作是更换太阳能电池板。
第三天,宇航员为哈勃望远镜更换广角行星照相机,以及一套能修正主镜面球面像差的COSTAR装置。有科学家比喻说,这好比为哈勃散光的眼睛加上一副隐形眼镜。1993年12月10日,维修工作完成,哈勃太空望远镜被释放出航天飞机,回到了自己的轨道。
太空总署的发言人宣布:“维修小组终于完成了病人的眼部手术,但大约还要等六到八周,才能将眼部的绷带拆下来检查视力。”但等待太久的天文学家们再也不愿意忍受漫长的等待,12月31日,哈勃被启动,镜头对准了位于室女座的M100的涡漩星系。这是一个距离地球数千万光年的星系,通过哈勃这只眼睛看去,其清晰程度隔我们好像只有30光年。这一次,哈勃终于使太空总署的发言人感到骄傲:“拆除绷带的时间比预99lib?定的还早。我们的病人已经能够以惊人的清晰度看见物体。哈勃在戴上隐形眼镜之后,不但恢复到设计水平,甚至比原来设计的更棒。”
人类借由光线来辨识宇宙中的天体。
光线一年前进9.5兆公里,这便是一个光年。光年即是空间的距离,也是时间的距离。距离我们最近恒星是4.3光年。距离我们最近的仙女座星系发出来的光要过220万年才能到达地球。也就是说,我们看到这个星系的时候,其实是看到这个星系220万99lib?年前的模样。宇宙如此深广,使我们得以看到过去的时间。
正是广大空间中体现出来的这种时间特性,使我们看得越远,便越有可能看到宇宙的边缘,看到宇宙的起源。
据说,天文学家哈勃在观察星空时常常说:“真想拍摄到与银河系一样的星系。”那是20世纪初叶,而在20世纪最后的10年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太空望远镜,终于达成了他的梦想。
1995年12月,将焦距对准北斗七星附近一块极为狭窄的领域,并连续进行了10天的观察与拍摄,通常,相似的观测不超过一天。其目的,就是想要尽可能看到宇宙最深远的景象。在这次拍下的最深宇宙图像照片中,呈现出1500到2000个左右的星系。根据这个观测结果来推算,宇宙比此前所预计的要扩大5倍之多。
哈勃还为天文学家们提供了另一个机会,即通过对不同演化期的星体的观测,看到太阳及其行星的过去与将来。哈勃望远镜在这些年里,已经拍摄下了许多星体从诞生到死亡的图片,这些图片连接起来,就成了星星整个一生的历史。于是,我们也就看见了太阳系一生的历史。
1997年以来,哈勃相继又有三个陀螺仪发生故障,据说故障原因可能是因为线路腐蚀生锈。1999年11月13日,它的第四个陀螺仪又出现问题,望远镜上的电脑马上发现了故障,并指令望远镜的孔径门立即关闭,停止工作。
12月19日,美国“发现”号航天飞机升空,其主要使命便是修理这个多病的千里眼。宇航员通过太空行走不仅为望远镜更换了六个新的陀螺仪,而且安装了新的神经系统——一台486电脑。与原来的386相比,哈勃神经中心的速度提高了20倍,记忆能力也增强了6倍,可以提高哈勃望远镜跟踪活动目标的能力和瞄准能力。也许读者会问,为什么不加装一台功能更强的电脑呢,答案非常简单,哈勃上的太阳能电池板供电有限,不能支持功能更为强大的电脑。
宇航员们还为哈勃太空望远镜安装了三个导航传感器,这种像冰箱一样大的装置能够帮助望远镜瞄准遥远的天体或星系。他们还为哈勃安装一个新的无线电收发报机、数据记录器和一个用来保护其免受太阳辐射损伤的钢铁外罩。
哈勃在上个世纪末最后十年运行于太空,所提供的宇宙图像,极大地拓展了人类在宇宙中的认知范围,我们也有理由期待,在新世纪最初的十年中,它又将为满怀希望的人类提供什么样的宇宙图景呢?在它于2010年达到设计寿命之前。
创世纪时,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光便以瑰丽的笔触勾勒了世界。
现在,科学说,看见光,因为看见光才能看见世界。于是,我们知道,哈勃所捕捉到的遥远星光,就是我们所知的宇宙的最新边疆。
寻找外星家园
遥远的木卫二
卡罗琳·享森是一位天文学家的女儿,丈夫是一名工程师,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位资深的科幻小说迷,她常常对人说:“我确确实实想到太空去,我想在那里生活并种植粮食。我想成为一个不朽的先驱。”她还说,“我们担心如果在这个星球上呆的时间太长,事情会变得非常非常令人厌烦。”
卡罗琳读过的第一本小说就是罗伯特·海因莱因的《太空农夫》。
这本书讲的就是太空移民故事。故事里,男孩比尔和他的家人一起为了逃避地球上过密的人口和饥荒来到了木卫三上。小说中,因为有了可把冰变成能源和空气的“质能转换器”,大卫三已经有了人造大气层,所以使这一家人的冒险成为可能。海因莱因写道:“材料已经有了,就是冰,再有足够的能源,就能把水分子变成氢和氧。当然氢是向上走的,氧则停留在表层供人们呼吸。”
而在今天,吸引了更多科学家目光的却是木卫二星。1997年,由伽利略探测器从距木卫二仅600公里处拍到的图片,使这颗直径仅为3138公里的年轻星球,已经成为继火星之后,又一个生物天文学圣地。通过对这些令人称奇的图片所做的地质分析,天文学家们推断,木卫二与地球一样富含液态水。只是这些水都被封盖在冰层下面。水是形成氨基酸,进而形成化学链的必要组成部分,化学链又导致脱氧核糖核酸(DNA)与活性细胞的形成。
当然,也有人认为照片上木卫二的地表特征并不是由于存在着固态水与液态水而形成的地理现象。比如俄罗斯宇宙物理学家鲍利斯·罗季奥诺夫就有自己大胆的推测。他认为星球光滑表面上那些美丽的纹路是输油管和高速公路形成的网络,所以,他认为,在木卫二上有一种高度的文明,以至于在木卫二上建造起了庞大的地下城市。即使木卫二没有可以供人呼吸的大气,也没有防护太阳和木星辐射的磁场。
建立外星大气层
无论如何,木卫二这种现象已经唤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已经有人在计划着向木卫二发射一个可藏书网以穿透冰盖的探测用小型潜水艇。
而早在1997年,“卡西尼”号探测器就已经上路,向着土星及其卫星泰坦星进发。2004年,探测器将降落到泰坦星的大气层,并绘制星球表面的地图。
泰坦星远离地球,距离达12.2亿公里,其表面温度为一178摄氏度。使人很难看到生命存在的可能。而“旅行者”号探测器发回的光谱分析却又表明,在太阳系惟有泰坦星像地球一样,大气层中含有大量的氮分子,同时,还存在着大量的甲烷。这不禁使人想起数十亿年前地球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大气环境。这种大气环境可能导致强烈的温室效应,这种效应则有可能使泰坦星表面温度剧增,形成一个类似地球生命前发育阶段的环境。到那时候,如果再让科幻迷卡罗琳来进行太空移民选择,她肯定就会选择来做泰坦星的第一代新太空人类。
但是,所有梦想着向太空移民的人,不管是科学家还是科幻作家,没有人想过要静待我们相邻的行星及它们的卫星上发生自然演变,直到可以让我们搭起通向宇宙深入的最初的跳板。在可以预见到的将来,人类可能始终把火星当成宇宙殖民的首选目标。在下一世纪最初的10年,我们就可能看到人类完成从地球到火星的最初旅程。
而且,人类对火星上可能存在生命的希望虽然数度被科学结论打破,却又被太空探险中的一些不确定的发现重新激发。比如,通过最近的火星探测飞行,又一次证明火星可能真有水的存在。只不过,这些水不是在最初人类以为的火星运河中流淌,而是以固态即冰的形式储存在红色星球的极地之上。于是,美妙的想像再次复苏:火星曾经是一个鸟语花香的世界吗?从现阶段人类的认知水平而言,这是一个无法做出结论的问题。但是,人类去火星将少许多携带,比如水或者制造水的设备与能源。剩下来的问题似乎就是,在用光以固态储存于火星上水之前,人类能够在火星上建立起一个类似于地球的生态系统吗?
永远的火星
太空环境科学家甚至制定出了一个颇为详尽的绿化火星时间表。并将这一计划分为几个阶段来逐步实现。
第一阶段,第一批地球人到达火星。他们将生活在透明的密封的圆形建筑内,只有穿上宇航服才能出外探险。他们将在不太大的范围内进行种植试验,分解火星大气层,探测火星地质状况。
第二阶段,更多人到达火星,采用一种或多种使藏书网火星温度上升。方法之一,是用火星轨道上的太阳反射镜,将太阳热能更多地反射到火星表面,并以此融化火星上的冰。还有一种方法是建立核能驱动的化学工厂。工厂制造并向火星释放温室效应气体。如果一切顺利,能够滤掉对生物形成致命杀伤的紫外线的臭氧层将会生成。这一阶段,火星上的居住人口可能达到一万之众。当然,他们都还住在密封建筑里,生活和生产。
第三阶段,二氧化碳、氮和水在火星表面生成,温度也上升到适合人类生存的标准。这时,火星上的五万居民将会看到火星的红色天空变向深蓝,带来雨水的白云升上天空,水流开始在火星上那些干涸的河道里蜿蜒,植物也将在这个星球的表面开始生长。植物用二氧化碳会制造出大量的氧,从而改变火星的大气构成。如果生物制氧太慢,有科学家还主张把碳酸岩和氧化铁矿床加热,使其向火星大气层释放出几百万吨的氧气。
第四阶段的到来会迟缓一些,但这一阶段一旦到来,火星上的气温和氧气含量就会达到与地球相同的水平,更多的植物走向这个星球的每一角落,一些小型的海洋也开始生成。移民数量会以更快的数量增长。这时,火星上的人将开始谋划着向另一颗星球进发了。
不管从理论还是实践上说,真正重要而且困难重重的肯定是第一阶段。科幻作家对这第一步也做出了自己不乏科学根据的想像。弗雷德里克·波尔有一部名为《人变火星人》的长篇小说,故事中首批地球人登临火星时也是住在密封的环境里,但其中一个人,在地球上的时候,就已经用电子、生物与机械技术从里到外彻底地改造过了。因此,他已经是一个无需任何适应过程,就能在地球与火星两种环境里行动自如的新人类。科幻作家为科学家提供了一种新颖而合理的思想。
关于火星上水的来源,除了其两极储存的冰之外,阿西莫夫在其发表于20世纪50年代的小说《火星之路》里指出,土星上有颗体积达1.4亿立方米全部是水。如果把这个超大冰块运送到火星上,除了能满足所有灌溉的需要外,还能迅速改变火星的大气环境。有人想到用一枚巨大的火箭将其推进到火星,如果这在未来的技术条件下具有某种可能性的话,但如何使其安全降落而不致造成毁灭性的灾难又成了另外一个问题。
“生物圈2号”的尝试
于是,我们很容易地又回到了前面比较考验人类耐心的阶段论上。即使如此,考虑到生物圈脆弱的特性,火星上人工的生物圈的稳定性也是令人担忧的。因为在此之前,在地球上,一个小范围模拟地球生态系统的实验工程便宣告失败。
1986年11月,一个名“生物圈2号”的模拟生态系统工程在美国干燥的沙漠中破土动工。这是一座占地超过1.2万平方米,用玻璃与钢材构成的可以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全封闭建筑物。除了一个可供8个人生活与进行自足式农业生活的2000平方米的生活区,设计者还在其中设计了5个荒野区:带小山峰的热带雨林区;水下有珊瑚礁的海洋区;加利福尼亚式的沙漠区;热带草原区;以及一个佛罗里达式的沼泽区。
设计者们最初的设想是,圈内的居民和3800多种动植物(可能远比最初的火星殖民地物种大为丰富),能够在这个封闭的系统中靠循环利用其中的空气、水分与多种养分维持一种自足的生存。..如果这个项目取得了成功,可以为人类早期在外星球的生活提供一个可资借鉴的样板。可惜的是,这个并没有像火星一样的干旱与尘暴,也没有面临低重力环境等困难的自足世界,还有功能强大的外在设备帮助其维持稳定的湿度与温度的项目最后还是走向了失败。
1991年9月,8名科学家作为这个人工世界的首批居民进入封闭系统,执行为期两年的科学使命,很快,计算机就显示生物圈内大气层中的氧气含量正在下降,一年多后,氧气含量从21%下降到14%,这就和生活在大山顶上差不多了,稀薄的空气使其中的居民在工作时感到力不从心。
原来是生物圈内生产区中用于粮食生产的2000立方米沃土导致了这种情况的出现。沃土中富含的大量有机质,使其成了微生物的乐土。超量繁殖的微生物消耗了大量的氧气。
圈内居民还发现,在没有毁灭性自然灾害的前提下,如此肥沃的土地上种出的粮食却不够维持生计。仅仅因为光线不足和病虫害,粮食不能达到预期的产量。
最后,该项目的负责人不得不向圈内注入氧气,这已经与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了。据说,这一项目的主持者中,有许多人都是移民火星的狂热派,所以,这些麻烦都未向外界透露。实验仍然在困难地继续。但问题却不断发生。移入生物圈中的25种脊椎动物只有6种生存下来,大多数昆虫都灭绝了,其中包括许多像蜜蜂一类传播花粉的昆虫,这意味着许多植物也将无法结出种子。与此同时,一些生物却疯狂地繁殖:牵牛花疯长,四处布满蟑螂,形成了一场生态灾难。
1993年2月,生物圈工程科学顾问委员会成员全体辞职,并承认科研工作没有取得丝毫进展。1994年4月,第一批居民中有两位破墙而出,因为担心恶劣的生态环境危及生命安全。
但更多的人相信,这只是告诉人们,人类到外星安家,会面临比预想更多的困难,也许还有没有预想的困难。但并不能因此说人类要永远在被地球大气层滋养的同时,也被牢牢地封闭。
此文开头的卡罗琳·享森写了一首歌,正能代表大多数人对人类未来的信心,这首歌就叫《奔向群星》:
我们聚集在一起,去创造地球的未来,
我们手挽着手,我们是再生的人类。
宇宙敞开了大门,群星敞开了大门,
星空中有着丰饶的土地。
宇宙敞开了大门,未来在我们肩上,
奔向宇宙,奔向群星。
关于生命的伟大发现
一个叫史蒂文的美国科学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显微镜下的一个牛细胞,他的目的是让这个细胞成长为一头奶汁里富含基因药物的奶牛,如果实验成功,这头牛将成为生物学是最具革命性的最重要成果之一。
这不是科幻小说中的场景,而是我们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科技现实。
由于这一实验结合了生物学界两项最先进的技术——基因导入和无性繁殖,没有人怀疑科学家会取得成功。
生物学的发展,是一个漫长而又鲜为人知的故事,让我们从最初的源头开始……
从眼镜片开始的故事
说来真有点匪夷所思,用于宏观观测的望远镜和微观观察的显微镜都是碰巧发明的。
16世纪末,一个名叫詹森的眼镜匠发现了凹镜与凸镜的奇妙组合。但没有证据说明他用?.这种有魔力的玻璃镜片组合进行过有科学意义上的观察。1609年,伽利略把改造后的望远镜对准了月球,“这一时刻,对世界的意义如此重大,以至人们将它与耶稣的诞生相提并论”。伽利略用望远镜观察了月球,又用显微镜研究了一种昆虫的复眼,并对其观察到的情景进行了描述。
在这个故事中,一个重要环节是荷兰人列文虎克。他亲手磨制的显微镜片能放大物体达400倍。列文虎克是亚麻布制品商人,业余时间以玻璃吹制和精细的金属制造为娱。正是在这种特别的消闲活动中,他想出了磨制放大镜镜片的方法,并用自己磨制的镜片装配出显微镜。他把许多人们厌弃的东西放到了放大镜下。例如唾液、植物叶片、精液、尿液、牛粪、蝾螈尾巴和从自己牙齿上刮下来的碎屑等。从而在人们面前打开了生物内部的微观世界。
1674年,对鱼、蛙和鸟类的卵形红血细胞和人类以及其它动物的圆盘形红血细胞进行了正确的描述。
1675年,在青蛙内脏中发现寄生的原生动物。
1677年,发现了男性精子的存在。
1683年,描述了人体口腔内的细菌。
那个时代占统治地位的思想认为:“以视觉为基础的无权成为科学。”自从望远镜与显微镜问世以后,“科学不再避开通过光学仪器直接观察的思想了”。所以,有了这种凹凸两种镜面组合而成的观测仪器,才有了建立在相信视觉的观念基础和依赖光学仪器的实验基础之上的近、现代科学。比如细胞生物学、遗传说和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生物工程学。
活跃于17世纪中期的英国人胡克。他用显微镜观察软木切片,发现其间布满许多蜂窝状的小室。这种小室在每平方英寸上的数量超过了一百万个。胡克把这种小室命名为“细胞”。其实,他看到的只是死亡植物的细胞壁加空室,与今天科学家眼中的细胞概念相去甚远,但是这一表示生物结构基本单位的名称,就此沿袭下来。
上述科学家在把目光对准生物内部的微观世界时,显微镜头下反映出的物像四周都有一层光环,影响到了图像的清晰程度。这种现象在光学上叫透镜色差。18世纪中叶以后,才经英国人隆德和意大利人阿米奇等人之手得以解决。19世纪30年代,第一台消色差显微镜上市出售,为生物科学家研究生物构成的基本结构提供了更实用的利器。
1833年,英国植物学家布朗从植物表皮细胞内含物中有一种构造,于是他将其命名为“细胞核”。后来,他又相继从各种植物花粉、胚株及柱头等处发现了细胞核。
布朗这一发现,成为德国科学家施莱登创立细胞学说的出发点。
细胞学说的创立
施莱登是律师出身,因对植物学有浓厚兴趣而于1831年弃职学习植物学。1838年,发表《植物发生论》。在这篇论文中,他明确了细胞学的主要思想:即细胞是所有植物结构的基本单位,植物发育的基本过程就是独立的活的细胞不断形成的过程。
把细胞学说从植物藏书网
界扩展到动物界,并使其更具概括性和更广泛适用范围,是德国人施旺。1939年,他在《有关动植物结构与生长一致性的显微镜研究》一文中,给了细胞学说一个更完备的表述:所有的生物都是由细胞及细胞产物组成。他指出,细胞不仅是生物的构造单位,而且是生命的功能单位。并用“新陈代谢”这个词来形容细胞内部所经历的一切化学变化。
后进的生物学家在以后的研究中,留意细胞的增殖的问题,并发现两个子细胞的细胞核是由亲细胞的细胞核分裂产生的。
19世纪时,科学家们为了更清楚地观察细胞,在显微镜制片、固定剂、染色剂以及生物切片技术等观测手段上取得了更大的进展,细胞学说在新的技术条件支持下,获得了更大的进步与发展。生物科学家们从细胞学说出发开辟了一个又一个新的研究领域。
其中最重要也最影响深远的是细胞遗传学的建立。1848年,霍夫梅斯特从细胞中发现染色体无疑具有革命性的意义。早期的细胞遗传学者即在此基础上,着重研究分离、重组、连锁、交换等遗传现象等染色体行为的遗传学效应。
细胞学说与达尔文进化论的整合
说到这个话题,我们将不得不涉及到学术史上的一个悲剧人物孟德尔。
这位奥地利科学家从1856年到1863年,对豌豆进行了8年的杂交实验,从其研究成果中提出了遗传因子(现在称基因)和显性性状、隐性性状等重要概念,并在此基础上阐述遗传规律,即所谓孟德尔定律(分离定律与独立分配定律)。可惜的是,他的这一精辟的思想却长期未能得到学术界的承认。直到20世纪初,即1900年,有三位科学家几乎同时证明了这一定律,他的思想价值才被重新发现并得到确认。此时,距孟德尔做出这一伟大发现已经过了35年,孟德尔本人已经辞世近20年了。
孟德尔于1865年发表其伟大发现,在此6年之前的1859年,达尔文发表了划时代的巨著 href='1131/im'>《物种起源》。在此之前,生物界认为生物体可以自己引导适应方向。但达尔文则相信生物变异具有很强的随机性,只是在自然选择的压力下,大量的随机变异中有一部分会变成可遗传变异,进而导致生物的进化。达尔文不知道孟德尔从另一个方向证实了他的伟大理论。孟德尔的遗传因子说确认,遗传因子(基因)阻止性状的融合,以此保证生物特性不变;只是在有性生殖的基因重组过程中,会偶尔发生基因突变,从而产生出变异的后代,使得自然选择在此基础上得以发生与延续。这一发现无疑会为达尔文传布自己的进化论提供一个有力的证据。十分可惜的是,这一正确发现却被科学界的偏见与谬误淹没了。
直到20世纪的三四十年代,迈尔等生物学家才?将进化论与遗传学融为一体。
20世 7eaa." >纪50年代,被称为“建构所有生物体蓝图”的DNA的发现,更进一步证明了达尔文关于一切生物都是相互联系、都有其共同来源的直觉。DNA存在于生命体的每个细胞当中,每个人体细胞中包含23对染色体,每对染色体各有一边来自父亲与母亲。DNA就包含在这些线状染色体中。
科学家建议我们把DNA看做是一小段一小段的软件,从每一小段都可以拷贝出自己更多的副本来。所有生物包括人自身都是这些自我复制程序创造出来的精巧装置。
有关生物学的科幻
对基因特性有了深刻的认识之后,人类在对自身生命研究方面便大大进了一步。20世纪下半叶,人类开始分辨每个基因并判断其控制人体中的哪一种机能。只是我们目前还只能分辨人体大约10万个基因中的几千个。如果我们弄明白了所有这些基因的机制,那么,人类至少在理论上完全可能控制自己的进化方向。从而改变了整个进化学说的基本面貌。
基因技术的进步,使我们有生物育种当中,可以混淆不同种属的基因,从而获得全新的遗传特性。转基因物种将成为一个巨大的谱系,越来越多地进入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越来越多的转基因食品面世,又引发了人们对这种新型食品安全性的忧虑。基因技术使我们看到生物(包括人)整体无性繁殖和器官复制成为可能,更引起了更多伦理上的冲击与思考。比如在20世纪最后两年中,从实验室走出来的克隆绵羊多莉就在社会上引起了一场远远超出于生物工程学界的轩然大波。
在科幻作品中,赫胥黎的 href='/article/10470.htm'>《美丽新世界》在基因理论尚未建立的时代,就对克隆技术大行其道的状况进行了展望。那种流水线方式生产没有个性的人类的方式使一个时代都显得冰冷而恐怖。这种科幻小说,当然不是坎贝尔式的科学预言故事,这是一种社会性的政治寓言,再往前一步,就是戈尔丁的 href='/article/9147.htm'>《蝇王》与奥威尔的 href='6066/im'>《1984》这样的科幻作品了。从这些科幻作品,我们可以看出,人类在憧憬科学技术给我们一个美好未来的同时,也惧怕着一个我们因此不能确切把握的未来。
这种担忧,与其说是出于对科技进步的恐惧,不如说是基于对人性与社会制约机制的怀疑。
更多的时候,生物工程技术提供的依然是一幅乐观的图景。最近的一个很快就会成为现实的例子就是用克隆的方式把一个生物体变成一个药物车间。美国科学家正尝试着永远发言改变传统的制药方式,他们的目标就是创建没有任何机械与化学设备的新概念制药厂。方法就是本文开头那位科学家从显微镜下看着一个牛细胞开始的那种方法。
数字化时代
也许是太多材料,太多有关的现象与话题,有关在20世纪飞速成长的电脑倒成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题目。脑子里一片茫然,面对的电脑屏幕也宁静无声,比操作者冷静,更富于理性。前些天一个同事给我装上了一个屏幕保护软件,所以当我发呆太久,电脑就会自动给出颇具幽默感的画面,让人似乎感到它富于人情味的一面了。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至少枯燥的写作又显得有趣起来了。
在科幻小说中,电脑是个几乎无处不在的存在,一种我们无法忽略的存在。有时,它是一个冷血的角色,不动声色便嘲笑了人类一切情感范畴的冲动与表现(比如,在奥威尔的 href='6066/im'>《1984》里);有时,它可能是一个野心家丧心病狂时手中一个随心所欲的工具;当然,更多的时候,它可能就是一件为了加强科学氛围而出现的道具。
同时,科幻作家们不得不承认,可能是计算机技术发展过于迅疾,在所有关涉到科技的领域里,只有计算机领域,没有留给科幻太大的空间。这和宇航,和基因技术等等对于科幻的意义大不一样。有一则未经证实的趣闻说,比尔·盖茨访问日本时,日本首相桥本龙太郎便对他说,你剥夺了我阅读科幻小说的乐趣。
当然,我们不能说,科幻作家没有预见到过这种可以计算的机器。但可以肯定地说,科幻作家没能料到电脑业迅猛发展,到达今天这种在社会生活中无处不在,从而造成了“计算不再和计算机有关,它决定我们的生存”这种局面。
更重要的是,电脑完全改变了我们对计算这个语词的理解,计算不再是数字们的相互的游戏,不再是一种数量的变化,不再是公式在纸面上诗行一样的延伸与构建。过去,虽然我们也很抽象地知道,数学可以包容这个世界的一切,甚至是哲学,但这种感觉确实过于抽象,普通人因而很难产生具体的感觉。但到电脑出现,我们却真正地感到了,在面前这个屏幕下面的机箱里,在那些芯片,那些集成电路版中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用计算来表达的。更有甚者,许多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东西,都可以用计算来建立,在数字化的空间里赋予其形式与灵魂。
当然,这是我们所不熟悉的另外一种叫做二进制的计算。这种计算是飞速穿梭的电流在冲撞,许多电子元件在一个密集的空间里,以比巫术还难以理喻的方式开启,在关闭。这种计算就是比特在回旋。
如果把二进制作为计算机最初的起源,我们就必须再回去两三个世纪。说起德国数学家莱布尼茨。他生于1646年,1661年入莱比锡大学学习。毕业后担任过外交官,宫廷顾问和图书馆长等职。1672后他开始进行数学研究,与牛顿并称微积分的创造人。
他改进了帕斯卡的加法器,设计制造了一种手摇的演算机。提出了他认为是与中国八卦相吻合的二进制。1679年,莱布尼茨在描述他的这一伟大发明时兴奋地说:“一个人完全能够无中生有。”
对他来说,发现每一个数字都可以用0和1来表示,既是在用来表示所有论点的通用符号体系的设计方面前进了一大步,又是上帝存在的神秘表现。莱布尼茨说:“所有的结合都出自1和0,就像上帝无中生有地制造了万物一样,宇宙的最初本原只有两个,只有上帝和虚无。”
历史上的许多发明者本身往往难以预见自己这个发明的真正意义,莱布尼茨也是一样,他给当时在中国传教的耶稣会士写信说,他的发明有助于使中国人皈依天主教。作为最早的机械式计算机的发明者,莱布尼茨要是知道他的二进制算术已经电子计算机语言,在20世纪重新获得巨大生命力的话,定会感到巨大的骄傲。我甚至想到,这是否就是一个很好的科幻小说题材。
1938年,法国人库菲格纳尔提出了在计算机中使用二进制算术。与此同时,美国物理学家亚塔纳索夫也想到了在电子计算机上使用二进制。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一个叫毛奇利99lib?的科学家。毛奇利是电子计算机技术的先驱者之一。正是他所在的研究小组为现代的通用数字电子计算机拿出了最早的方案,这个方案吸取了亚塔纳索夫的想法,从那以后,二进制算术就成了计算机语言。
而人类要进入电脑时代除了算术问题,还需要更切实的技术支持。
这个技术源流也有颇长的渊源。机械式计算机早在17世纪就已经出现。后来又出现了机电式计算机。而电子计算机的出现则要更多地依赖于电子技术的发展。比如,早在1834年,英国人巴贝奇便设计了一种程序控制方式计算机的雏形,但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限制而未能实现。巴贝奇提出这个设想后的一百多年间,电磁学、电子学不断取得新的进展。电子计算机的开发过程,也经历了一个从部件到整机,从专用机到通用机,从外加式程序到存储程序的演变。
1938年,前面已经提到的亚塔纳索夫首先制成了电子计算机的运算部件。1943年,英国制成了巨人电子计算机,这是一种专门密码分析机,在二次大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1946年2月,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莫尔学院制成大型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ENIAC)。这台计算机最初也是派作军事用途,专门用于火炮弹道计算工作。后来经过几次改进,最终成为能够进行各种科学计算的通用计算机。这台完全采用电子线路执行算术运算,逻辑运算和信息存储的计算机,运算速度比继电器提高了1000倍。这就是人们常常提到的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当时就有人记述说:“它真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由真空管和电线组成的恐龙。它长30米,高3米,宽1米,由10万个部件组成,其中包括18000个真空管,1500个继电器,70000个电阻,10000个电容器和6000个肘节开关。据说每次开灯,全城的灯都要暗一下。”这台巨无霸的发明者之一曾颇为幽默地回忆说:为了使这台机器正常运转,“每天都像第二次大战时德军发起最后攻击那样紧张。”
这些状况,要等到电子领域出现革命性的变化才能出现。具体而言,就是晶体管的发明。
1948年,肖克利等人在美国电话实验室首次进行了晶体管演示。它能完成电子管胜任的一切工作。却更可靠,更坚固,更小巧,需电很少,又无需预热时间。晶体管利用了硅和锗这类材料的奇特的电子学性能,这类材料,既非导体,又非电阻,因而被称为半导体。只是最早的晶体管没有电子管一般的放大功能,肖克利与合作者们通过组合几种用不同方法掺杂的半导体材料,制成了放大器件。
但是,晶体管在计算机中的大规模运用还要等上一段时间。50年代便成了巨型计算机的时代。更有意思的是,大家都对计算机在未来的发展做出了错误的预测。比如,最大的计算机制造商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创始人就曾预言,对一个像美国这样富有发达的国家来说,这样的大型计算机只要有三四台就足够应付所有复杂的计算了。
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则在另一个方向上做出了与后来的事实大相径庭的预测。他认为,发展到最后,一台电脑最终要有几十亿个电子管,会有一个国家那么大。当然,他没有告诉我们,当一个电脑会占用一个国家的面积时,这个国家的人民是否可以在电子管线之间耕作繁衍。
1977年,斯蒂芬·乔布斯与斯蒂芬·沃兹尼亚克制造出了第一台微型计算机苹果1号。开始时,由于集成电路块价格昂贵以及记忆容量小(当时最先进的微型机的记忆容量仅一千字,相当于一篇新闻稿的字数。相对于同时代为支持阿波罗登月计划而实行重达数百万磅的计算机,最初的微型机不过是件玩具而已。)随着新技术日趋成熟,微型机的记忆功能大大增强。从20世纪中期以来,计算机的发展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计,其性能价格藏书网比每10年增加两个数量级。如今,我们已经无法构想一种没有电脑存在的社会生活,就像无法想像一个大都市没有公共交能网络一样。
美国媒体实验室负责人尼葛洛庞帝在 href='750/im'>《数字化生存》一书中指出:“庞大的中央计算机,几乎在全球各地,都向个人电脑俯首称臣。我们看到计算机离开了装有空调的大房子,挪进了书房,搬到了办公桌上,现在又跑到了我们的膝盖上。而在下一个1000年初期,你的左右袖扣或耳环将能通过低轨卫星相互通信,并比你现在的个人电脑拥有更强的计算能力。”
地球这颗行星,在数字化时代在人们的感觉中,将变得好像只有针尖般大小了。
仅仅半个世纪,电子计算机技术就为我们带来了信息时代的新纪元。现在,已经没有人对电脑的巨大力量表现丝毫的怀疑,最多会在进入无穷无尽的虚拟空间时发出疑问:数字化的比特流究竟会把我们带向哪里。
答案早已确定:电脑把我们引向一个网络化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在真实的世界之外再建立一个虚拟的世界是肯定的;在虚拟世界里,电脑获得人脑才会拥有的智慧也是肯定的。早在电脑发展初期的50年代,阿兰·图宁就曾经预言过:“在2000年前可能制造出一台电脑,它待人和气、聪明、美丽、友好,具有主动精神,有幽默感,能够分辨是非,也会出错,会谈恋爱,吃草莓,做梦,被人爱,会总结经验教训,正确使用语言,会思考,行为举止像人一样多种多样,会做没有做过的事情。”当然,我们知道,电脑界目前还没有达成这样的目标。但这肯定是相当大一部分人的梦想。这种梦想,到了科幻小说与科幻电影中,往往又像是一场可怕的梦魇。我们根据生物生存法则推想,在智能或体能上超过我们的生物或非生物,必然成为我们最可怕的敌人。但是,科学以其越来越大的发展惯性,带着科学家的创造欲望,带着人类对更舒适更轻松生活的渴望飞速前行,所以这种担忧,不过是细雨梦回时几许迷茫罢了。
更何况,电脑已经把真正的需要担心的事情摆在了人类面前。
那么多的科学家,程序编制者,电子工程师,集体性的一次不小心,便活生生地把一个电脑千年虫的问题摆在了世纪末。电脑的出现已经为我们今天的生活创造了许多新的语词,但在面临这样一个令人尴尬的局面时,新语言的创造者们却很具象地想到了一种令人生厌,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虫子。这只小小的,却无处不在的虫子,下定决心要让我们在世纪末来临之时,好好地让整个人类尴尬甚至恐慌一回。
同样道理,当潜藏于人心深处与人为敌的欲望,幽灵般地在暗夜里浮出,舞蹈于电脑屏幕,蚕食鲸吞我们的精心建构的心智成果,挑战电脑世界里必须的规范与道德。面对此情此景,人们想起的还是一个比之于比特,比之于网络更古老的词:病毒。电脑不是生物体,但电脑病毒却有生物病毒的两项最基本的特性:传染性与潜伏期。也许,电脑专家们不会反对我们来这样定义电脑病毒。即它是一种可以在计算机中运.行的,人为编制的,具有一定程度破坏性、隐蔽性、可触发性、衍生性和针对性的软件程序。
我们说,世界上有许多..发明创造得益于科幻小说,而科幻小说有时也以其惊人的预见性警示人们。在计算机病毒方面,科幻作家也表现出了惊人的预见性。1975年,美国作家布鲁勒尔写下《震荡波骑士》一书,该书以蠕虫和病毒为主角,第一次正面描写了在信息社会中以计算机作为正义和邪恶斗争工具的故事。后来,作家托马斯·雷恩又推出了轰动一时的《P—1的青春》,书中大胆构想了一种神秘的,能够自我复制的,在计算机间隔传播的病毒。在故事中,这种病毒最后便自己成为了7000多台计算机的程序主宰。
1983年,科幻电影 href='/article/11879.htm'>《战争游戏》上映,影片描述了一个孤独的少年在自己的卧室中通过一台计算机从事军事活动的故事。
预言很快实现,1983年11月3日,美国计算机专家在全美计算机安全会议上展示了一种在运行过程中可以复制自身并具有破坏性的程序。这种程序被正式命名为计算机病毒。随后,计算机专家们实际运行了这个程序,从而在实验中证明了计算机病毒的存在。
据不完全统计,每年在世界范围内由于计算机病毒所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数百亿美元。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说,计算机病毒是新的科技发展时期,人类在自身安全、社会法律与人性道德方面所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
电脑键盘上的英文字母布局
早在1714年,英国王后安妮就授予亨利·米尔一项成批生产机器的权利。这种机器“无论是在纸上还是在羊皮上书写,字迹都工整清晰,就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但这种机器样子已经失传。
美国人在打字机上的第一项发明专利是威廉·奥斯汀·伯特于1829年获得的。叫做“伯特家用字母压机”。
第一台现代意义上的打字机是19世纪60年代一位叫克里斯托弗·肖尔斯的新闻编辑。他发明的打字机有字母键盘,每个键子连接一根金属杆。当时肖尔斯的打字机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问题是,当金属杆上的字母挨得很近,打字速度快时,金属杆容易相互纠缠,摆脱困难的方法是将最常用字母的杆错开。延续至今的标准键盘就这样产生了。这个键盘创造出来后:肖尔斯写道:“对男人,特别是对女人来说,这真是一件幸事。”
美丽的陨落
告别“和平”号
如果计算没有错误,也没有更新的计划出笼,20世纪人类最重要的航天成果之一,俄罗斯“和平”号轨道空间站,将沿着人们设计好的路线,脱离太空轨道,于2000年4月进入大气层。也就是说,就在读者捧读这篇文章时,这个太空漂浮之城雏形的一些部分,将在大气层中烧毁,还有一些部分,将坠入太平洋。以美丽的燃烧与悲壮的坠落,结束了它13年光荣的太空之旅。
1999年8月28日,最后一个离开“和平”号轨道站的宇航员阿法纳斯耶夫说:“我们的心里充满了忧伤,我们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我们失去了俄罗斯的一片骨肉,我们抛弃了我们空间建设的一个骄傲。”宇航员流露出这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浩瀚冰冷的太空中,那里曾是他们惟一安全而且温暖的太空之家。而现在,太空站里所有那些已经老旧的设备都已经一一关闭。灯光从对接到一起的“联盟”号飞船上照进来。随着一道道舱门合拢的声音,永远的寂静就留在了那些曾经静静进行科学实验,那些因为太空站历险而令人惊心动魄的空间。两名俄罗斯宇航员和一名法国宇航员。他们是“和平”号上最后一个宇航员工作小组。虽然按计划,到2000年2月,还将有一个宇航小组登上“和平”号,而他们惟一的使命就是使“和平”号脱离轨道,进入大气层,最后在太平洋上开出怅然的美丽水花。
告别总是艰难的,何况是永远的告别。
“每当一个宇航员小组离开‘和平’号时,总会感到些许的忧伤。但这一组离开时,并不仅仅是忧伤那么简单了。要知道,他们清空了太空站。而以前是走了一组,他们知道,还会再来一组。”空间站地面指挥中心的一位科学家说的是宇航员的心情,也是他自己的心声。
曾应本刊邀请来过中国的美国女宇航员香农·露西德曾在“和平”号上工作过6个月时间,她也流露出了深重的依恋之情,话也说得中肯而公允:“当你离开一个呆了比较长时间的地方的时候,你当然急着要赶回家,但是你会感到有一点悲伤。每次我一想到‘和平’号要进入大气层燃烧,我心里就非常难过。它是人类太空旅行一个重要的历史部分。当它开始坠落的时候,我一定会有挫败感。”
这些日子,我时常抬头望望天空,虽然我知道这个人造天体是不能用肉眼看见的。
新闻界总是要说不的。而且总是摆出一种全知全能的角度说不。过去是上帝有这个权利,而今天,小说家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的全知全能的角色也正被读者唾弃,新闻界却常常不合时宜地出来充任这种角色。
俄罗斯报纸就反复呼吁要让这个太空站继续工作。因为“要拯救它仍然是有可能性的”。报纸不会提出可能性所在,报纸不会关心技术上的可能性与操作的细节,而科学家们必须有足够的理由与信心。宇航员也需要足够的安全系数。而在此之前,“和平”号上传来许多使我们牵挂起那些孤独的宇航员的生命的不祥的消息,也全都是从新闻媒体上传播到全世界的。那时的媒体是悲观的,甚至是耸人听闻和幸灾乐祸的。好像媒体的天性总是女巫一样99lib?
惟恐天下不乱的。那时,媒体总是告诉我们说,看,“和平”号是发生大火了,看,“和平”号对接错误,被撞得面目全非了。现在,“和平”号要悲壮陨落了,媒体又以正义的口吻,同情的口吻想同时充当上帝与天使的双重角色。
“和平”号是要悲壮地陨落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和平”号的寿命终究会有一个极限。如果前苏联还存在,在它庞大的空间计划中,“和平”号也不过是再运行两三年时间。而现在俄罗斯航天部门得到的拨款还不到前苏联时代的五分之一,根本无法应付“和平”号每年2.5亿美元左右的运行与维修费用。对于俄罗斯生活困窘的老百姓来说,虽然“和平”号上进行了上千次的科学实验,但他们想问的是,这又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实惠呢?
而俄罗斯的航天专家们则主张,应该再给“和平”号一次机会,如果到2000年2月前还不能解决资金问题,再派两名宇航员最后一次登上“和平”号,帮助其改变运行轨道,坠入大气层。于是,俄罗斯航天部门派人四处活动,甚至杜马议员也帮助游说,但一个名叫“诉诸公众”的争取大众支持的活动效果不佳。后来,一位电影导演提出,但最后,电影赞助商没有掏出承诺的1亿美元。而现在的问题是:连最后发射一组宇航员去改变“和平”号的轨道都没有钱。
其使命结束的时候,一个美国牵头,有着更广泛国际合作背景的,更为庞大的国际空间计划已经开始实施。
太空站简史
冷战时期,苏、美两国在太空竞赛中,总是各占先机。
前苏联率先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又在载人航天飞行上赢得了先行者地位。而在航天器探测火星的行动中,美国人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而前苏联的航天器,却消失在茫茫的火星尘暴中间。后来,美国人利用土星系列火箭的强大推力,实施阿波罗计划,数次把宇航员送上月球,更在全世界面前出尽了风头。
前苏联又在空间站的建造上挽回了颜面。
1971年4月19日,一枚质子号火箭从拜科努尔航天中心升空,把世界上第一座试验性空间站礼炮1号送入了地球轨道。空间站所以命名为礼炮,寄寓了?纪念加加林首次太空飞行10周年的意思在里面。礼炮1号长13米,最大直径4米,由工作舱、对接过渡舱和服务舱三部分组成。礼炮1号发射升空4天后,载有3名宇航员的联盟号飞船升空,与礼炮1号对接成功。但宇航员无论如何打不开礼炮1号的舱门,在联合飞行了五个多小时后,联盟号只好返回地面。一个多月后,联盟号再次起飞。这回,3名宇航员打开了舱门,进入了礼炮1号圆筒状的舱室。那时,前苏联电视台每天都有格奥尔基·多勃罗沃利斯基等3人在空间站的工作生活情况的实况画面。只是那时中国的电视时代尚未到来,加上中苏两国处于全方位的对立状态,中国公众对这些情况基本没有了解。3个宇航员在空间站中工作了23天,进行了天文观测、生物医学实验和远距离摄影。
但是,悲剧却在宇航员们乘联盟11号飞船返回地球时发生了。
联盟11号脱离空间站,点火进入大气层后,便与地面指挥中心失去了通讯联络。当飞船软着陆于哈萨克斯坦的草原上时,人们发现3名宇航员坐在座位上,身旁放着工作日志、实验资料、装着生物标本的容器……人们难以相信,3位面容安详的宇航员已经停止了呼吸。最后的调查结果证明,事故的原因是飞船座舱的密封出了问题,使舱内气压急剧下降,宇航员因缺氧,体内血压急剧升高,血液突然冲入大脑,引起脑血栓而死亡。科学家认为,是舱内一个阀门漏气,使座舱在一分钟内失去了维生所需的宝贵空气。而宇航员要拧紧这个阀门,最快也需要两分钟时间!这和后来美国的“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一样,都是因为小小的缺陷造成的巨大悲剧。
到1982年为止,前苏联一共发射了7个礼炮号空间站。
后期的礼炮号空间有了很大改进,并设有两个对接舱口,可同时接靠两艘飞船。客船是“联盟”号,载来一批又一批的宇航员,货船则是“进步”号飞船,运来食品、燃料、水和氧气等维生的必需品。其中仅礼炮6号便先后有16艘联盟号飞船和12艘货船,共有16批33名宇航员在空间站工作。
正是在礼炮号空间站取得丰富经验的基础上,新一代的空间站“和平”号应运而生。其设计思想,就是一步步靠近太空科学家们“长寿命轨道联合体”的构想。和平号主体由工作舱、过渡舱和非密封舱组成。对接口也由礼炮号的两个发展为6个。从而在保证了载人飞船与货运飞船的停靠外,还可以并联4个专用舱,从而组装成一个大型的轨道联合体。使更多的科学实验项目得以在上面展开。
“和平”号发射升空的时间是1986年3月13日。而就在此前99lib.不久,1986年1月28日,太空征服史上另一个重大的悲剧刚刚在美国卡拉维拉尔角上演。“挑战者”号爆炸,7名宇航员捐躯太空,价值12亿美元的航天飞机化成了一堆碎片。于是,“和平”号空间站的成功发射,更让俄国人挣足了脸面。
这次悲剧也像礼炮1号空间站宇航员返程事故一样,也是由于设计上一个小小的缺陷,一只经不起严寒的橡胶垫圈!
“和平”号上的科学生活
1997年夏,北京——成都。
笔者认识了两名来自美国航空航天局的宇航员,罗斯上校和露西德博士。将来关于“人类长寿命轨道联合体”的发展史上,必定书写上他们两个的名字。
90年代初,随着铁幕落下,冷战结束。美俄两个空间巨人应在人类进入太空的宏大计划中加强合作。这就是现在已经开始实施,并有更多国家参与的阿尔法国际空间站计划。罗斯上校告诉我,他回到美国后,将投入长期的训练,并作为组装国际太空站的首批太空工程师升空作业。1998年11月份,科幻作家赫尔女士给我们发来电子邮件,告诉我们她到发射现场送罗斯上校所乘航天飞机升空时的壮丽景象。
而美俄之间的上述合作计划的第1阶段却是从“和平”号开始的。也就是美国航天飞机与“和平”号空间站的合作,以及美国等西方国家宇航员与俄罗斯宇航员一起在空间站上并肩工作。美国在向俄罗斯方面提供了巨额的财政补偿后,美国航空航天局定期飞向“和平”号,每个宇航员都在“和平”号上呆几个月时间,进行科学实验。美国人这样做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学会与俄国人合作,积累长期空间飞行经验,以保证在国际空间站计划正式实施时的合作顺畅。
1996年3月22日,露西德女士乘“亚特兰蒂斯”号航天飞机升空,3天后与“和平”号对接,开始了?99lib?她4个多月的太空科学生活。露西德女士说:“我把‘和平’号的飞行使命看做集两大爱好就是飞行和进行科学实验就是为一体的极好机会。我20岁时就获得了私人飞行执照,从那以后,一直在坚持飞行。而在成为宇航员之前,我已经是一位生物化学家。早在1973年,我就从俄克拉荷马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对于一个酷爱飞行的科学家来说,有什么能比在以每小时27000公里的速度飞行的实验室中工作更激动人心的呢?”虽然说,在此之前,她已经具有了4次在航天飞机上的太空生活经验。
露西德博士说:她在“和平”号上的最初日子被用来深入了解两个飞行伙伴,俄罗斯宇航员奥努佛里延科和乌萨乔夫,并用突击学习的俄语与他们交流。她最初的日子也用来实在探查空间站的布局。
她说,“和平”号空间站是组合式结构,整个空间站是分阶段建成的。这一点,罗斯上校作为首发的阿尔法国际空间站的建造也沿用了这一构思。
“和平”号空间的第一部分基座舱于1986年升空,其座舱一头,是转换舱,它所起的作用有点像住房的门厅,但形状不是一个长长的走廊,而是一个有着6个对接舱口的球状体。1987年,量子1号舱升空与基座舱对接,量子1号舱有一个对接口,专供进步号货运飞船停靠。而以后相继升空的量子2号舱,晶体舱和光谱舱都与转换舱对接。最后一个舱自然号与转换舱对接是1996年,露西德博士的科学实验大多都是在自然舱里进行的。她不无幽默地说:“我把自己的私人物品都放在光谱舱内,并且每天晚上都在那里睡觉。我上班的路途很短,几秒钟之内,我就能从一个舱漂到另一个舱去。”
露西德博士还为我开出一张工作生活日程表。
莫斯科时间早8点,起床铃响。20分钟内,三名宇航员穿好衣服,并做出当天工作的准备。第一件事情是戴上耳机,与地面指挥所交谈。
然后,在基座舱内早饭。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露西德都用来进行科学实验。为了防止在微重力状态下肌肉萎缩,在午饭前要进行45分钟的体育锻炼:在人力踏车上跑步和绷拉橡皮筋。
午餐。
继续工作。
茶会。晚餐。
最后一次与地面中心通话。
晚上10点左右,回各自的舱室,漂进睡袋里,对自己说一声晚安。
露西德博士的第一项科学实验是观察已受精的鹌鹑卵胚胎的发育情况。这些受精卵一共有30只,她将它们放在孵卵器中,在接下来的16天时间中,又将其取出来,把发育中的胚胎放入多聚醛固定溶液中,以固定胚胎供日后分析之用。其目的是将其带回与地球上的胚胎进行对照研究。结果证明,“和平”号上的胚胎畸变率为13%,为地球对照组的4倍。
她的第二项科学实验上在晶体号舱的温室中种植小麦。许多科学家都想知道,在微重力条件下,麦种将如何生长和成熟。这项实验还有一个潜在的用途,为将来的长距离太空飞行生产氧气与食物。露西德博士把麦种播撒在一种叫做沸石的有吸收力的颗粒性材料中,并用计算机程序调控小麦生长所需的光线与水分。她还每天给小麦拍照,留下生长过程的全套资料。麦子播种40天后,露西德博士高兴地看到茎顶端麦穗露头。这项实验是一个长期项目,中途露西德回到地面。又过了几个月,接替她的宇航员约翰·布哈拉把300多个麦穗带回地面。但里面却空空如也没有一粒种子,也就是说,麦子没有能够自我授粉。但是后来,另一个宇航员在和平号上种植油菜,却又能成功地传粉。
此外,她还进行了多项物理学与医学实验。也许有读者会问,从事这么多学科的研究,宇航员们都是一些全能型的科学家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露西德博士说:“我在每项实验中所起的作用就是执行舱上程序。获利的数据和样品送回地球的主要研究人员那里,以供分析和发表。”
露西德博士的太空之旅原定于1996年8月结束。但是因为航天飞机固体燃料助推器出现一些异常情况,不能准时前来接应。她的返程时间推迟了6个星期。因为这一特殊事故,露西德成了当时美国在太空连续生活最长久的宇航员,这个纪录是188天。
“和平”号在其绕着地球轨道飞行的13年里,共接待了26支科学实验队伍,共103人。进行了16500次科学实验。
这篇文章发表的时候,所有拯救计划可能都只是一纸空文,和平号已经或者即将坠入太平洋,它在太空探索中的位置也将由阿尔法国际空间站所取代。但是,在四月的那些日子里,我会不停地仰望夜空,我想看到它的金属躯体与大气摩擦所生出的灿烂光华。
作者追记:当该文付印在即时,一直关注着“和平”号命运的作者,得知俄罗斯有关部门的筹款工作取得一定进展。有外国企业愿意注资数千万美元,在和平号上进行一些与本企业研发课题相关的科学实验。俄罗斯航天部门便派出一组宇航员重新启动“和平”号。如果情况不出现意外的变故,“和平”号将用这笔资金运行到今年10月。但是,10月以后呢?
和平号终将有坠落的一天。此文既已发排,就算是对“和平”号辉煌时代的一种怀念。同时,我也像许许多多的中国读者一样,期待着我们国家的载人航天之梦早日实现!
叩问外星生命
从科幻小说开始
“突然看到在那个令人不安的地方,一片野燕麦,以极其莫名其妙的方式移动,它似乎是被一阵风搅起来的,这阵风不但使野燕麦弯曲,而且还压住了它,使它不能再站起。野燕麦倒下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延伸,而且是径直地向我们移过来。”
这是科幻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写于1918年的成名作中的一段。小说就叫《该死的东西》。甚至是享有盛名的莫泊桑也写过一本叫做《赫尔拉》的类似题材的小说。把这种描绘与别的神秘小说区别开来的,是小说家从一开始就未将其当成神迹,而是在其中追寻另类生命的秘密。从而成为科幻小说中此类题材的开端。
比尔斯不可能解开这个秘密,最后连他本人在墨西哥神秘失踪,连他自身生命消失的时间也成了一个难解之谜。
自古以来,人们就愿意相信另类生命的存在,只因为科学尚未提供更为广阔的视野,就只好去猜度身边的世界。连已经发端的科幻小说也概莫能外。比尔斯这段文字中,已经透露出另类生命带给我们的基本感受:神秘、不安却又难以抑制的好奇。其实,早在这个已经日渐被人遗忘的比尔斯之前,科学的探寻已经把科幻作家的视野引向了星际空间。
火星人
1877年,意大利天文学家斯基亚帕雷利利用行星相冲的时机,绘制了第一份火星表面图。这份图上包括一些复杂的直线图样。他在观测报告中称为“线条结构”,据说是转译为英语时误为“运河”。之后,美国人洛威尔在1894年也把天文望远镜头对准了火星,结果真的绘制出了“运河”与“绿洲”的详细图样。于是,一种说法在人群中广为流传,火星上有生命体居住,文明的火星人能够建造运河系统,从两极的冰帽引水,应付火星 4e0a." >上日益严重的干旱。这种情形,听起来像是一种因环境恶化而走向衰落的文明,苟延残喘的文明。
从这种说法中得益最多的却是科幻作家。
正是那种看似科学,却又似是而非的论点,提供给充满好奇心的人们一个巨大的想像空间。想想那种情形,整整一个星球的世界让你去想像。在你想像的夜晚,它就深陷在满天星斗中,高悬在头顶,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景象。
凡尔纳曾将想像从地球延伸到月亮。现在的科幻作家们的想像,则一下跳跃到了火星上面。
科幻作家葛雷格在《飞越黄道带》中,就假托一种叫做Apergy的奇异能量使他的太空船挣脱了地球引力的羁绊到达火星。在那里,他让我们见到的火星人与地球人非常相似,却有更进步的文明。
在火星人的题材领域内,科幻大师威尔斯做出了更大的成就。早在1998年,他就完成了《宇宙战争》,在这部小说中,他描写外星人入侵地球,摧毁了整个伦敦,引得群议哗然。这种冲击甚至达99lib?t>到了大西洋对岸的美国,引起了一位美国天文学家佘维世的强烈兴趣,他操刀捉笔为威尔斯这部小说写了一个续集,让发明家爱迪生率领一支满载着科学家与新式武器的太空船队,反攻到火星。威尔斯从此成为一个知名人物,出版界对他也另眼相看,其后好几年里,他每出一本书,据称都销掉了上百万册。以后,威尔斯对外星生命的想像并没有就此消失。写于1927年的作品《登月先锋》中,他就想像出一种月球生物,形态介于昆虫与人类之间。
科学与科幻之间,有着一种奇妙的关系。在科学有了预见,又未能证实的时候,正是科幻作家大显身手的机会。等到科学为这一切做出结论,就像云雾散尽的山野,真相完全呈现,我们便失去了臆想的空间。而在科幻小说大行其道的时候,科学探究也正未有穷期。从60>年代前苏联向火星发射出第一代探测器开始,到最近美国人发射的火星“探路者”飞船,已经彻底击破了关于火星人与火星文明的神话。当然,科学也没有最终否认火星或太阳系别的星体上存在生命的可能。但那已经是非常低等的东西。而不是人类所希望的那种拥有智慧与文明创造力的生命体。
天外文明
火星梦破灭之时,科技的进步又将人类的目光与想像力同时引向了太阳系外的银河系与整个宇宙。火星人也被更为宽泛的外星人这一说法所替代。
人类生活从来就有神秘生命体的传说在流布,而所谓不明飞行物与外星人目击事件却在宇航事业与天文学取得更大进展后这半个世纪更加频繁。
外星人降临地球,来无声去无踪的UFO,不再是科幻藏书网小说与电影的题材,而是在公众生活中颇具权威性的传媒上频频出现。最后,连地球上一些神秘难解的现象:百慕大魔鬼三角,复活节岛的石人像,秘鲁高原上的神秘图像,西欧农场上频频出现的麦田圈,等等等等,凡是一切神秘难解的自然地理现象都可能与外星人的行为联系在一起。这类事件中传而得最活灵活现的,恐怕要算是麦克思维尔的外星人事件。很多人认定是美国军方把坠落的外星人藏匿在秘密的地方。这种传说,甚至被好莱坞科幻巨片所采用,成为影片刺激公众的卖点。比如登陆中国的《天煞之地球反击战》。
外星人在我们的世界如此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又不让比他们更为蒙昧的地球人一识庐山真面目。有人说,科幻对当今时代的一部分人来说,就是他们的宗教。神秘飞行物与外星人对现今的一部分人来说至少也有一种宗教的味道了。
那么,我们真能找到一种地外文明吗?
科幻小说对此显然深信不疑,而科学也对此抱肯定的态度。
天文学家们认为,银河系里可能有数十亿颗行星,每颗都同它的主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是条件都比火星要好,也就是说,他们都有可能与地球的环境相仿。这也就是说,要有智慧生命体存在的星体必须满足一些条件。首先,它的质量不能超过地球的2.35倍数,不然的话,其强大的引力将使有机体难以承受。同时,它的质量又不能小于地球的40%,否则引力太小,不能吸附住一层可供生命体呼吸的大气。其次,必须同太阳保持适当距离,不然,生命体要么被太阳烤焦,要么被严寒冻死。再其次,这颗行星上还必须有植物生存,因为没有植物,就没有可供呼吸的氧气。仅从银河系来看,有一定数量的行星来满足这样的条件是完全可能的。生命的产生与进化是非常复杂而充满众多偶然性的选择,最终要走到产生智能生命这一步,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位天文学家说:“寻找外星生命的历史充满了误导与幻影。”这种理论上可以自圆其说而又缺少实证的领域正是科幻作家驰骋想像的天地。
科幻作家笔下的外星人
研究科幻小说中的外星生命题材的作品,是非常有趣味的一件事情。
一方面,没有科幻作家否认外星生命的存在。这其实是人类孤独感的一种强烈反映。人类只是孤悬在这样一颗最后必然走向终点的蓝色星?99lib?球上,这与一个人独自生活在孤岛上的状况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这种境况下,没有同类出现时必然会盼望其出现。但到同类真正出现时,又会产生许多恐怖的揣测。这又与人类视他人为地狱的心理定势有关。
所以,科幻小说与科幻电影中的外星人大多是富于侵略性的,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的出现就是为了毁灭地球文明。这些外星人身上,总是最文明的因子与最野蛮的因子混合在一起,而成为一种我们难以理喻的生命体。这种外星人的形象,从威尔斯的滥殇之作开始,即已经基本定型。但读者难免产生疑问,如果外星人都如此强大而好战,那我们为什么要苦苦地寻找他们呢。
还是大导演斯皮尔伯格的电影与同名小说《E·T》塑造的外星人形象令人耳目一新,使我们看到了与另类生命沟通的希望。也许,这种外星人才是我们真正希望的那一种:足够的智慧与善良,同时,他们孱弱的身体也给了相信体力的地球人足够的安全感,从而使我们轻而易举就喜欢上他们。
比如《E·T》里那个智能超常而体质孱弱,似乎是与天地同在的外星人形象,才是能够与我们共存于宇宙的智慧生命,才是我们盼望的那种好邻居。
遗憾的是,很多时候科幻小说让我们见识都还是穷凶极恶,极富侵略性的外星人或外星生命形象。比如,根据海因莱因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星际战队》,就以现代化的制作方式,向我们生动地展示了一种外星生命——“虫人”的形象。这种形象也出现在电影《迷失太空》里。所以,很多善良的读者对此感到失望,但是,生命的原则就是竞争,如果没有竞争,就没有进化,这是我们从科学得到的答案。有时,科学就是科学,它一点也不顾及我们的天真与美好想像。
而根据传闻塑造出来的外星人却是一种类人的,没有毛发,睡觉时不会闭上一双又大又亮杏仁眼睛的可爱的形象。而最终的定论当然要等到真正发现外星智慧生命那一天。
我们真能发现外星生命吗?
詹姆斯·岗恩在《茫茫宇宙寻知音》这部小说中,便合情合理地构思出一幅向宇宙深处发射无线电波而获得外星智能生命回应的生动图景。小说中的外星卡佩拉人用无线电波的方式,向我们传送了一幅他们自身身体构造的图像。
1972年和1973年,美国先后发射了先驱者10号11号探测器。它们的主要使命就是飞出太阳系去寻找外星文明,并传递人类文明的信息。上面带有一封访问地外文明的“介绍信”:在一块镀金铝质金属牌上镌刻了人类一 7537." >男一女的形象,这正为岗恩小说中外星与其它文明沟通的方式惊人地相似。据说,这张名片能在宇宙空间保持几万年之久。
也像岗恩在小说中所描绘的一样,现在,地球上也确实建立起了一个由科学家和天文学家组成的搜寻外星文明信号的专门机构SETI,其中最大的一个研究项目菲尼克斯计划,就是广泛收听无线电信号,接收外星智能生命有意或无意发射出来的信号。该计划采用大型射电天文望远镜对大约一千个左右距地球不到2000光年的星体进行侦听。
对于这一计划的前景,科学家兼科幻作家卡尔·萨根在其风行一时的小说 href='/article/9814.htm'>《接触》中,对这一计划的前景表示出了充分的信心。由著名影星福斯特担纲的同名电影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一切都使我们相信,人类并不孤独,那个推动了整个宇宙与时间的巨灵之手,在茫茫天宇之中,一定会为我们安排为智慧的邻居。剩下来的问题就只是,它们是恶魔还是天使?威尔斯曾经说过,如果他们说,我们惟一的愿望是“伺候”人类,那么我们就需要认真问一下自己,他们的意思究竟是要煎我们还是煮我们?
当然,当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传言与想像之前,我们只是满怀期待,早在半个世纪前,著名的物理学家费米就说:可是它们在哪里?这句话里半信半疑与好奇心不得满足的复杂心情现在也仍然交织在我们心里。
好在,我们总是充满幻想,而且是植根在理性地基础上进行科学幻想。
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辞
一
我坐在山顶
感到迢遥的风起于生命的水流
大地在一派蔚蓝中狰狞地滑翔
回声起于四周
感到口中硝石味道来自过去的日子
过去的日子弯着腰,在浓重的山影里
写下这样的字眼:梦,青稞麦子,
盐歌谣,铜铁,以及四季的桥与风中的树叶……
坐在山顶,我把头埋在双膝之间
风驱动时光之水漫过我的背脊
啊,河流轰鸣,道路回转
而我找不到幸与不幸的明确界限
二
现在我要独自一人
任群山的波涛把我充满
我的足踝
我的象牙色的足踝是盘虬的老树根了
一双什么样亘古便粗砺而灵巧的手斫我
成为两头牦牛牵挽的木犁
楔入土地像木桨楔入水流一样
感到融雪水沁凉的滋润
感到众多饱含汁液的根须
感到扶犁的手从苍老变得年轻
感到划开岁月的漩流而升入天庭
而犁尖仍在幽深的山谷
感到山谷的风走过,把炊烟
把沉默带到路上,像驮队
把足迹带到路上,像有种女人
把幻想带到我们心头一样
啊,一群没有声音的妇人环绕我
用热泪将我打湿,我看不清楚她们的脸
因为她们的面孔是无数母亲面容的叠合
她们颤动的声音与手指仿佛蜜蜂的翅膀
还有许多先贤环绕我
萨迦撰写一部关于我的格言
格萨尔以为他的神力来源于我
仓央嘉措唱着献给我的情歌
一群鸽子为我牵来阳光的金线
仙女们为我织成颂歌的衣裳
三
啊啊,一种节奏!一种节奏
一种海浪排空的节奏
古老传说中某一峰有一面神喻的山岩
我背上是我喜爱的两本诗集前去瞻仰
去获得宁静与启悟
传说得到点化的人听见天空深处海螺的鸣响
(那是整个世界的先声,是关于
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辉煌的箴言)
听见红色的血终归要流贯万年
一周以前,我
还在马尔康镇的家中
和一个教师讨论人类与民族
和一个教师讨论人类与爱恋
而现在独自一人
一个孕雨的山涧黄昏和我说话
铅云低垂,紫燕低飞
蛇蜿蜒以蛇的姿态像水流淌
是一种明亮而又暧昧的语言
四
海子依然沉默
依然沉浸于初生或垂幕的思绪
一切都从心形的碧蓝湖泊开始
我,只是洗去了童年时两颊的污黑
毒针一样刺入味蕾的仍是兽类的肉汁
我放牧过的牦牛依然嗜盐
它们静默地咀嚼一些模糊的记忆
对它们吐出亲切话语的唇齿已经消失
苦咸的味道像岩石中泛出的盐霜
只有诺日朗的英名依然光华灿烂
bbr>.99lib.你英俊挺拔的男神啊
你说:女性可以入梦
你说:狮子已经走远
你说:湖水必须一派蔚蓝
我在湖岸上,和一群树子站在一起
听见你说:人眼是混浊了
而海子必须一派蔚蓝
瀑布在夜色中像一扇铝箔门
坚挺而又柔软
它的光色是另一个黎明的光色
五
或者我依然缄默无言
我是我自己
我也不是我自己
是我的兄弟,我的情侣
我的儿子,我的一切血亲
我植根山中的同胞
和我出生那个村子乡亲一样的同胞
我是我自己时使用父亲赐我的名字
我是我自己时我叫阿来
这是命运赐予我的名字
六
我依然缄默无语
树阴像佑护我的所有亲情一样张开胸怀
杜鹃、杜鹃、杜鹃
五月的杜鹃花热烈地开哪
五月的杜鹃鸟婉转地啼哪
遂想起:人类忧伤的故事堂皇富丽
逝去的号角声里有动人的凄泣
啊,背后又一眼泉水突破了地表
惊喜、惊喜、惊喜
我对群山一隅久久地注视
啊,泉水边的花朵,以及
晴空中的鸟鸣
——背我抵达一个村庄
老人向我指点夜的残影
我指给人们我在
山上避雨的高大云杉
招待我的女人哪,我嗅到
你身上炒米与凋零的梨花的味道
乡亲,我不是要专写忧伤的诗句
五 6708." >月凋败的花朵绽出等待十月的果实
这是甜蜜的味道
暮春里村庄的味道
一切新婚受孕的精子的味道
这是我走过的无数村落中的一个
一个玉米、苹果、梨子的村庄
泉眼中涌出珍珠般滋润沉默的村庄
这些都和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一模一样
八
在一个被干旱与旋风折磨的村子
听到如下歌辞
——夜色是一件蓬松的羽毛大氅
梦一样!梦一样
披上它就把昨天披在了身上
把昨天清新的树林披在了身上
把昨天湿润的和风披在了身上
这个村子在滚滚的砾石中间
像一只流尽了汁液的鸦片花苞
森林已经毁灭,鹿群已经灭绝
这个村子不是我出生的村子
而村民们善歌却和我出生的村子一模一样
歌声、歌声
歌声被风撕扯仿佛村口禁猎的布告一样
九
我的头颅,我的腹腔
仿佛一只水晶坛子,仿佛空旷的山谷
那么洁净,充满回声
我像.一个喇嘛
走下寺庙前的石阶
只感到背后的建筑,石块上压着石块
痛苦而又峭拔
感到风吹动曾经有过的头发
感到血从某个不可见的创口淅沥而下
其实我是在走下大片的岩石
感到自己难以从岩体中分离出来
山下,男人们在淘取砂金
女人们在编结毛绳
远方的海洋中盐正在生长
南方丘陵上茶树正在生长
寂静,把我变成一只待孵的鸟卵
十
寂静
寂静听见我的哭声像一条河流
寂静听见我的哭声像两条河流
我是为悲伤而歌,为幸福而哭
那时灵魂鹰一样在群山中盘旋
听见许多悄然而行的啮齿动物
寂静刺入胸腔仿佛陷阱里浸毒的木桩
寂静仿佛一滴浓重的树脂
粘合了我不愿闭上的眼睑
我在这里
我在重新诞生
背后是孤寂的白雪
面前是明亮的黑暗
啊,苍天何时赐我以最精美的语言
十一
我正站在岷山之巅
看到所有河流像巨手一样张开
沃土与砂砾堆积在巨大的峡口
锋面雨在远方淅沥
而我父亲的儿子已经死亡
我的脸上充满庄严的孤独
——我乃群山与自己的歌者
我的嘴唇接触过许多嘴唇
许多迷乱的狂热与纯洁的宁静
我不说话
我只通过深山的泉眼说话
最初的言辞是冰川舌尖是为清洌的一滴
99lib?阳光、鸟语、花粉、精子、乳汁
这一滴是所有这一切东西
我已石化,我
不再徒然呼唤一些空洞辉煌的名词
我只伸出风的手臂抚摸
手,手,疲惫而难于垂下的手
写作在别处(序篇)
这一辑里都是些小文章。
不仅小,而且零散。
所以敢于把这些小文章凑到一起,首先要蒙此书责编给我勇气,同时觉得这也能呈现出我另一种写作。这样的写作与我执意要从事的那种文学写作不能同日而语,但是,只有这些写作和我真正的写作放在一起,才会真实呈现出我全部的写作生活。只有这样,才能更为接近生活常态下的我。至今为止我只写了四五本书,但突然因一本小说而得了响亮的名声。于是,各种关于文章的约请便多起来了,各方各面的人会来请你对各种各样的事情发表看法。其实,这些事情中的很多自己并不了解,即使有所了解也是些很皮相的知识,一些很肤浅的看法。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拒绝。并且在绝大多数时候,在百分之九十多的比率上我都能成功拒绝。
但是,事情总有例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拒绝,所有时候都能成功拒绝。道理很简单。你遇到了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人,特别懂得蘑菇战术的人。更重要的是,我们生活在社会上,真就是马克思说的“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果说总和有些夸张,但每个人都是一个结点,都是一群人的聚合处。领导、朋友、很远的亲戚、帮过你忙的人、同事、邻居、同学和同行,等等,等等,比如,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同学的同学。于是,有些文章就是为人情而不得不写的了。
这一辑文章里写作的原因,都是以上这些关系的结果。比如为给我出书的出版社诞辰日贺喜;比如为某个发过你书评的编辑写一篇应急的书评;比如因为曾经的贪杯喝了人家的酒而写一点什么酒文化;比如一个多年的朋友写了书,一定要请你写序;一个作家朋友跳到某报去当了部门主任,要作一个..漂亮的亮相,便第一次公款请了一干旧相识,请大家支持捧场,于是,大家当然只好欣然应允,或作欣然应允状。问题是,我这个人有点固执,做着这些并不是十分愿意做的事情时,心里总还守着一条底线。这条底线便是这个社会的良心所公认的那些最起码的标准。如果不能直言其不够好的东西,但在说好话的时候,也只说确乎让我们看到的好的那一面。而且,不拔高,不无原则的吹捧。现在的文人,在有钱有权的人面前,在朋友面前,在商业利益面前,容易用言语文字作一些无原则的吹捧。我害怕自己变成这样。突然想起蒙田的某一篇随笔中引过贺拉斯的一句话:
“我们是木偶,听任强劲的手的操纵和摆布。”
其实,生活里那些总在左右着我们的无形的手,是非常柔软而人情的,所以,它往往比强权更容易让我们屈服。
我对自己记忆力在细节上的准确信不是十分自信,为了引文准确,便撂开电脑在书柜里找出《蒙田全集》。结果发现蒙田的另一些话也很对我现在的意思。他说:
“我们一般的行动,都是根据我们的心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听任一时的风把我们吹向哪儿就是哪儿。”
“我们在不同的主意之间游移不定。我们对什么都不愿意自由地、绝对地、有恒心地做出决定。”
事实确实是如此。我曾经为自己立下一个规矩,不为某一个商业机构而写作。但也有事与愿违的时候。《接近想像中的花园》就是为某某花园而写的。我的两位朋友就住在这座花园里。那里是成都市的高价楼盘。广告上的形象代表是一名本国有名的足球运动员。一天,朋友找到我,说花园的物业公司要办一个以业主为对象的会员制刊物,希望有名人来写点文章,并许以高额稿酬。当时,正逢我也想着换房子,经常四处去看那些叫做花园或广场的商住楼盘,也正好有些感想,便答应下来,并想,他们的楼盘差不多是本市的最高价,我的文章在一定范围里也是高品质的,所以也没有说不取报酬那些客气话。现在,忽忽半年过去,不知某某99lib?t>名花园的会员刊物办起来没有,但稿酬却是一分钱没有见到。我的两位朋友是成功人士,有钱,夫妇都是君子,一家人先富起来,没有暴发气,总是乐善而慷慨,所以大家才能成为朋友。包括请我写这篇文字,他们也是要为物管公司的人无条件帮忙的意思。如果我跟他们提起这件事,我先便失去做他们朋友的资格了。但作为一个有名的花园,对于一个商家,这种作为,这种对于文化的漠视,对文化劳动的漠视,却是让人会为他们感到惋惜的。加上在那些四处看过的花园里的经历,我才知道,我们要接近一些想像中那种真正的花园,时间还会非常遥远。
甚至比我让自已达到一个真正自由,在文章上不受太多人情牵绊还要难以实现。
随风远走——获茅盾文学奖时的答谢辞
又听见了杜鹃的声音:悠长,遥远,宁静。
1994年5月,我坐在窗前,面对着不远处山坡上一片嫩绿的白桦林,听见了从林子里传来的杜鹃的啼鸣声。身后的音响低低回荡着的是贝多芬 href='/article/9472.htm'>《春天》与舒伯特《鳟鱼》优美的旋律。那个时候,音乐是每天的功课。那片白桦林也与我有了十几年的厮守,我早在不同时间与情景中,为它四季美景而深浅不一地感动过了。杜鹃也是每年杜鹃花开的季节都要叫起来的。不同的只是,在那个5月的某一天,我打开了电脑。而且,多年以来在对地方史的关注中积累起来的点点滴滴,忽然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隐约而又生机勃勃、含义丰富的面貌。于是, href='2738/im'>《尘埃落定》的第一行字便落在屏幕上了。小说所以从冬天开始,应当是我想起历史时,心里定有的一种萧疏肃杀之感,但是因为那丰沛的激情与预感中的很多可能性,所以,便先来一场丰润的大雪。我必须承认,这都是我自己面对自己创建的文本所作的揣摩与分析,而不是出于当时刻意的苦思。我必须说,那时的一切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淌。.?
href='2738/im'>《尘埃落定》就这样开始了它生命的诞生过程。
今天,我已经很难回想起具体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了。眼前却永远浮现着那片白桦林富有意蕴的变化。每天上午,打开电脑,我都会抬眼看一看它。不同的天气里,它呈现出不同的质感与情愫。
马尔康的春天来得晚。初夏的5月才是春天。7月,盛大的夏天来到,春天清新的翠绿日渐加深,就像一个新生的湖泊被不断注入一样(我有两行诗可以描摹那种情境:“日益就丰盈了/日益就显出忧伤与蔚蓝”)。那种浓重的绿,加上高原明亮阳光的照耀,真是一种特别美丽的蓝。10月,那金黄嘹亮而高亢,有一种颂歌般的庄严。然后,冬天来到了。白桦林一天天掉光了叶子。霜下来了,雪下来了。茂密的树林重新变得稀疏,露出了林子下面的岩石、泥土与斑驳的残雪。这时,小说里的世界像那片白桦林一样,已经历了所有生命的冲动与喧嚣,复归于寂静。世界又变回到什么都未曾发生也未曾经历过的那种样子。但是,那一片树林的荣枯,已经成了这本书本身,这本身的诞生过程,以及创造这个故事的那个人在创造这个故事时情感与思想状态的一个形象而绝妙的况喻。
直到今天,我都会为了这个况喻里那些潜伏的富于象征性的因子不断感动。
写完最后一行字,面对那片萧疏的林子,那片在沉睡了一..个漫长冬季后,必然又会开始新一轮荣枯的林子,我差不多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击倒。对我而言,这是一次创造,也是一次隆重的精神洗礼。然而这一切,都在1994年最后几天里结束了。
故事从我的脑子里走出来,走到了电脑磁盘里。又经过打印机一行行流淌到纸上。从此,这本书便不再属于阿来了。它开始了自己的历程,踏上了自己的命运之旅。我不知道别的作家同行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我却深深感到,我对它将来的际遇已经无能为力了。
一个人有自己的命运。一本书也是一样。它走向世界,流布于人群中的故事再不是由我来操控把握了,而是很多人,特别是很多的社会因素参与进来,共同的创造着。大家知道,它的出版过程有过三四年的曲折期。后来就有朋友说,那曲折其实是一种等待,等到一个特别合适面世的机会。找到最合适机会出声的角色,总会迎面便撞上剧场里大面积的喝彩。
之后的一切,就是大家都熟悉的一个故事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幸运的书的命运也都是相似的。读者的欢迎,批评界的好评,各种奖项与传媒的炒作。这本书的命运进展到这样一个模式里,我与之倒有了一种生分的感觉。我不能说这一切不是我所期望的。我只是要说,这些成功的喜悦与当初创作这本书时的快乐与刚结束时体会的那种巨大的幸福感确乎是无法比较的。
我说过了,这本书离开我的打印机,开始其命运旅途之后,它的故事里便加入了很多人的创造。在此,对每一个看重它,善待它的有关机构、领导、师长、朋友表示衷心的谢意,感谢你们在我力所不及的地方,推进了这本书的故事的进展。如果要为施惠于这本书的人开一个名单,那将会是长长的一列。同时,每一本书走向公众之后,每一个读者都在阅读过程中不断参与和创造。在此,我也要向每一位读者表示我的谢意。
今天,当 href='2738/im'>《尘埃落定》与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频频出现在报端时,我确乎感到,它是离我远去了。是的,它正在顺风而去。而对我来说,另一个需要从混沌的背景中剥离出来的故事,又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了。
心灵中的生活
作家读小说,尤其是读伟大的小说,可能比批评家还要累。
伟大的小说让你拼命吮吸。对,确实是吮吸。学习这个词,特别形式主义,还特别富于技术色彩。吮吸就不一样了,就像草与树把根尽可能深地扎入土壤寻找水分与肥力。这种态度方式,不一定保证一个人成为大作家,但至少可以帮助你成为一个好作家。我就这么要求自己:至少成为一个好作家。
同时,也绝不相信谁立志做大作家或好作家就会活活累死的那种神话。
因为受累不是每时每刻,还有很多享受快乐与轻松的方式。其中的一种就是傻想。什么都不写,就是一个劲地傻想,非关于写作,却又与写作息息相关。这种方式,在我不知写作为何物,在放羊的少年时代就学会了。放牧着一大群羊,我想像过自己怎么做头羊,怎么做想做头羊的小公羊,也想像过怎么做一只快乐无比的小羊羔。现在,羊群还漫漶在山坡上,我离那些青葱的宁静却很遥远了。
现在住在城市,身边没有了羊群,要想不累,就看传记类的书。这也是使自己不累的方式之一。不劳你去傻想,真真切切地一个又一个人生就在眼前了。单从传记来看,我喜欢的文学家有叶芝、杰克·伦敦、苏东坡(如果蒲松龄有传记,而且由一个有趣味的人写来,我想我也会喜欢)。还有一个科学家费米,她的妻子写了一本书,叫《原子在我家中》,那么自然亲切,那么伟大的人物,原来也是一个凡人,一颗原子,只不过充满灵性罢了。要想看神迹,去找那些宗教领袖的传记好了。这些日子正读帕斯捷尔纳克的自传《人与事》,作者那么清新诚恳地把笔力集中在怎样 628a." >把握体悟世界与人生上面,读一段放下,觉得自己身上又牵开了一根富于感应的弦,若有所得的感觉真让人喜欢。读着这些东西,远离了城市日常生活中浮光掠影的眼花缭乱,感到时光进行其实很慢,至少在心灵与智慧上,我们很多时候还生活在昨天。如若不信,只要看看今天的城市报纸,或者在互联网上进入某个站点的BBS,就会感觉到从内在精神实质来说,我们这个时代并没有取得可以夸示于后世的进步。
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个人的写作推进得慢一点,实在没有太大的关系。 href='2738/im'>《尘埃落定》脱稿已经三年,我才刚刚开始想下部作品该写点什么。但怎么写,什么时候写,都还在未定之天。
好在让人受累的伟大小说并不太多,不需要穷其一生就能读完。于是就用人物传记做引子,像在山坡上放羊一样,开始冥想。有好的引子,就有好的冥想。这跟中医不一样,引>子越离谱,方子上开出的药,就比银子本身还贵重了。冥想很容易,比如写土司,写历史上那些过眼云烟,看一些典章制度,服装图谱,再回味一下经历过的或正在经历的人事与风景,躺上一会儿,再坐在电脑面前,要是没有停电,就可以开工了。如果说有什么经验,就是冥想的时候不要考虑姿势问题,因为没有人时时相跟着要立存此照。放松一些,能躺着就不要坐着,那些,曾经吮吸过的养料就会像体液一样,跑来参加心灵的虚拟讨论会了。
生活随时随地,不加上一点冥想和别的一点什么,怎么也难以深入。哪怕你在..里面死去三次,也难说已经领受了。至少,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遥想宋庆龄
在中国,无论是多少文字谈论到她,无论多少影视剧里,有那么多演员在进行或者拙劣或者不太拙劣的模仿,最后,所有这一切努力都在她不变的形象前败下阵来。
宋庆龄,在我们这个时代谁也无法谈论,并且永远无法模仿。
这个世界上有少数人,当你面对她,就像直接面晤了命运一样。直接面对的命运很像面对这个世界上很多简单至极却又无比深奥的事物。很多的政治人物昨天在我们记忆里是一种面貌,随着一些人的回忆,随着一些秘密不再成为秘密,今天,他们在我们面前又成了另外一种面貌。比如毛泽东,我在某次电视台节目里就说过,在我的心里就是两个难以合而为一的形象。一个是革命、写诗、打仗的青年毛泽东,一个是.在中南海幽深的院落里读二十四史,发动各种思想运动的老年毛泽东。
但当我想起宋庆龄,不论何时何地,就是一种定格的形象。
这种形象的背景,是一张张不太清晰的黑白照片:或者因为长期存放而有些泛黄,或者因为印刷的关系而有些模模糊糊。就是在这种背景里,一个面若满月的含蓄慈祥的母性形象呈现心间。永远是一种紧抿的发型,永远是一面光洁的额头。那永远的一身内敛的黑色,好像从国父孙中山先生逝去那天起,就一直如影随形地,成就她的庄重与娴静了。这种庄重与娴静里,若有若无地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哀婉。
那就是我们国母的形象了:平和、同情、正义、清洁。在一个强权国度里,不失礼仪与尊严地进退于政治与人生之间。
孙中山在世的时候,轰轰烈烈的革命时代,她把自己的青春隐在一个巨大的身影背后。她的爱情就是一种革命性的社会理想。
后孙中山时代,作为一个政治家,她的形象渐渐呈现,但这时,孙中山那样的人物风范已经不再,深谙用兵之道的领袖相继登台。这是一串很长的名单。胡子出身的张作霖,秀才出身的吴佩孚,等等,等等,最后,才是孙中山的学生蒋介石,与以掺沙子方式进入国民党而做过孙部下的湖南人毛泽东。每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其所作所为,都足以掩去宋氏的光华。
于是,政治家的 5b8b." >宋庆龄从一开始就是一种正在通达的姿态,即或在其最具进攻性的时候,也是一种退隐的姿态。于是,分寸、良心、操守,这样一些名词在宋氏的身上很直观地具体化了。但是,这也确定了她抑或以一个政治家的面貌出现,也不能显身于任何一种力量的中心,而永远是在边缘。..
在边缘成就一生。
在边缘树立形象。
忍无可忍时,也在边缘大声发言。这时,她会听到来自一些方面的诅咒,同时,就听到来自另一方面的欢呼。之后,她又在边缘陷入了自己的寂寞。甚而至于,到我今天提笔来写下这个名字,都感到了一种寂寞,一种身处闹市的寂寞。所以,不管今天的女人属于什么星座,不论是何种的风云际会,推她到了宋氏的位置上,都绝对不会是藏书网这样一种寂寞清静的形象。
现在的风尚是挑战极限。由此怀想宋氏一生,其实也有许多极限:或者在政治上喧闹到极限(亚洲的领袖夫人们特别有些能耐);或者在个人生活上让女权主义欢呼,让卫道者吐血(想想肯尼迪的遗孀)。但她,只是按了某种特别的指引,把自己定格成了渐渐褪色的照片上那种背景模糊的形象。倾其一生,用在边缘上的声音,召唤良心。更多的时候,她在身处中心的寂寞里直接面对着自己的命运,并按命运的要求,成就了中国人眼中伟大的国母形象。
一个人的一生,用偶然的因子推断,有许多的复杂。如果换一种眼光,用了命运的眼光,居高临下一点,一切都已非常简单。
穿行于异质文化之间——在1999年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上的演讲
大会主席、与会的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十分荣幸有这样一个机会,以一个中国作家的身份,在这样一个学术交流大会上表达一些自己关于文学的想法。
我不是专门的批评家,不是文化学者,更不是在中西文化比较方面深有心得的专家。我想,大会提供给我这个讲坛,可能不仅仅因为我可以算得上中国当代文学格局中一个好的作家,或者说,我的某些创作成果,可以代表当下中国文学所已达到的水准。大会组织者盛情相邀,我想更是由于我个人身份与创作上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地方,或许会让一些与会学者,用比较的眼光看到一个有意味的个案。
个案的搜集与探究不能帮助我们建构理念,但我们可以期望,也许这个案会有助于我们固化理念,并使理念的表达更加有力,更加丰满。
我是一个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人。
我出生于四川省西北部的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从现在所在的成都平原,向西向北,到青藏高原,其间是一个渐次升高的群山与峡谷构成的过渡带。这个过渡带上在藏语中称为“嘉绒”,一种纯语义学上的考证认为,这个古藏语词汇的意思是靠近汉人区山口的农人。直到目前为止,还有数十万藏族人在这一地区过着农耕或半农半牧的生活。我本人就出生于这样一个在河谷台地上农耕的家族。我今年40岁。其中有36年,我都生活在我称其为肉体与精神原乡的山水之间。直到今天为止,我离开那片土地还不到三年时间。
从童年时代起,一个藏族人注定就要在两种语言之间流浪。
在就读的学校,从小学,到中学,再到更高等的学校,我们学习汉语,使用汉语。回到日常生活中,又依然用藏语交流,表达我们看到的一切东西。在我成长的年代,如果一个藏语乡村背景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走出学校大门时,已经能够纯熟地用汉语会话和书写,那就意味着,他有可能脱离艰苦而蒙昧农人生活。我们这一代的藏族知识分子大多是这样,可以用汉语会话与书写,但母语藏语,却像童年时代一样,依然是一种口头语言。汉语是统领着广大乡野的城镇的语言。藏语的乡野就汇聚在这些讲着官方语言的城镇的四周。每当我走出狭小的城镇,进入广大的乡野,就会感到在两种语言之间的流浪。看到两种语言笼罩下呈现出不同的心灵景观。我想,这肯定是一种奇异的经验。我想,世界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种体验。
我脱离农人生活的第一步,是成为一个用汉语授课的教师。后来,因为对文化与文学的兴趣,而成为一个文化工作者,并在十多年前,开始用诗歌进行文学上最初的尝试。
我想,正是在两种语言间的不断穿行,培养了我最初的文学敏感。使我成为一个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作家。因为在地理上不在藏族文化的中心地带,更因为不懂藏文,不能接触藏语的书面文学,我作为一个藏族人更多的是从藏族口耳传承的神话、部族传说、家族传说、人物故事和寓言中吸收营养。这些东西中有非常强的民间立场和民间色彩。藏族书面的文化或文学传统中,已经带上了非常强烈的佛教影响。而佛教并非藏族人生活中原生的宗教。所以,那些流传于乡野与百姓口头的故事包含了更多的藏民族本身的思想习惯与审美特征。这些人物故事与史诗性传说中包含了更多对世界朴素而又深刻的看法。这些看法更多依赖于感性的丰沛而非理性的清晰。而这种方式正是文学所需要的方式。
通过这些故事与传说,我学会了怎么把握时间,呈现空间,学会了怎样面对命运与激情。然后,用汉语,这非母语却已能娴熟使用的文字表达出来。我发现,无论是在诗歌还是小说中,这种创作过程中就已产生的异质感与疏离感,在成功的时候,会非常有效地扩大作品的意义与情感空间。
汉语和汉语文学有着最悠深最伟大的传统,我使用汉语建立我自己的文学,自然而然会沿袭并发展这一伟大的传统。但对我这一代中国作家来说,成为一个汉语作家并不意味着只是单一地承袭汉语文学传统。我们这一代人是在中国面对世界打开国门后不久走上文学道路的。所以,比起许多前辈的中国作家来,有更多的幸运。
其中最大的一个幸运,就是从创作之初就与许多当代的西方作家的成功作品在汉语中相逢。
我庆幸自己是这一代作家中的一员。我们这一代作家差不多都可以开列出一个长长的西方当代作家作品的名单。对我而言,最初走上文学道路的时候,很 591a." >多小说家与诗人都曾让我感到新鲜启示,感到巨大的冲击。仅就诗人而言,我就阶段性地喜欢过阿莱桑德雷、阿波里奈尔、瓦雷里、叶芝、里尔克、埃利蒂斯、布罗茨基、桑德堡、聂鲁达等诗人。这一时期,当然也生吞活剥了几首能拿到手的所有西方当代文学大师翻译为中文的作品。
大量的阅读最终会导致有意识的借鉴与选择。
对我个人而言,已经对我创作产生了相当影响,美国当代文学给了我更多的影响。我个人认为,许多当代的文学流派都产生于欧洲,美国小说家并没有谁特别刻意地用某种流派的旗号作为号召与标识,但大多数成功的美国当代作家都能吸收欧洲最新文学思潮并与自己生活融合到一起,创造出一个崭新文学世界,而且少拘束,更富于创造性。
因为我长期生活在其中的那个世界的地理特点与文化特性,自然而然地,我对那些更完整地呈现出地域文化特性的作家自然会给予更多的关注。在这个方面,福克纳与南方文学中波特、韦尔蒂等作家,也给了我很多启示。换句话说,我从他们那里,学到很多描绘独特地理与人文特性的方法。
因为我是一个藏族人,是中国的少数民族,少数民族的文化的非主流特性自然而然让我关注世界上那些非主流文化的作家如何做出独特、真实的表达。我想,美国文学中的犹太作家与黑人作家也给了我很多的经验。比如辛格与莫瑞森这两位99lib.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如何讲述有关鬼魂的故事。比如,从菲利普·罗斯和艾里森那里看到他们如何表达文化与人格的失语症。我想,这个名单还可以一直开列下去,来说明文学如何用交互式影响的方式,在不同文化,不同国度,不同个体身上得以发展。我身上没有批评家指称的那种“影响焦虑症”,所以,我乐于承认我从别处得到的文学滋养。
文学传统不是固定的概念,而是一条不断融汇众多支流,从而不断开阔深沉的浩大河流。我们从下游捧起任何一滴,都会包容了上游所有支流中全部因子。我们包容,然后以自己.99lib?
的创造加入这条河流浩大的合唱。我相信,这种众多声音汇聚的声音,最终会相当和谐,相当壮美地带着我们的心中的诗意,我们不愿沉沦的情感直达天庭。
佛经上一句话,大意是说,声音去到天上就成了大声音,大声音是为了让更多的众生听见。要让自己的声音变成这样一种大声音,除了有效的借鉴,更重要的始终是,自己通过人生体验获得的历史感与命运感,让滚烫的血.99lib.液与真实的情感,潜行在字里行间。
我想,文学本身要带给这个纷乱世界的本是一个美好的祝愿,在这里,我最后要带给各位的,也是我最美好的祝愿,并邀请大家有机会去看看我的家乡。
游戏文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兴把文章做在封面上。但这至少是件好玩的事情。
好玩的事情不可以太认真。大多数时候,认真是好的,但在好玩的事情上就不能太认真。认真往往会降低可玩性。一件.事情是这样,一个人也何尝不是这样。这不是很了不起的道理。如果事事认真的人要表扬我,会说这话里有哲理。可这种道理却不是来自哲学。
当然:很多事情..
不能不认真,所以人生与世界都是很不好玩的。比如银行职员点钞,公司经理测算利润等等。于是,出现了专门的娱乐行业,本意就是为认真得不好玩的人提供一种调剂。虽然,好多时候藏书网认真工作的人并不能享受到娱乐行业提供的服务,此种现象不好在这篇短文章里加以讨论,打住。
我真正想说的是,文学写作可以把以上两种不容易调和的事情调和到一起。可以比哲学家还深刻,也可以比一个儿童还天真烂漫。只是很多时候,做文学的人不论是走向高深还是走向低俗的,要么诉诸于思想,要么把赌注下在读者的感官,反而忽略了文字组合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会产生的游戏性质。
文学的游 620f." >戏性不是思想,也不指望感官的渴望,而是一种智慧系数。智慧领域的好玩是一种真正的好玩,一种有幽默感的游戏。把文章做到封面上也很好玩。..
如何迎接两千年
用什么方式迎接2000年?
开化妆舞会?在酒吧的主题晚会上喝啤酒?在焰火烛天的广场上狂欢到通宵达旦?不,所有这些方式都有点老套,好像是在过国庆或者圣诞。甚至属于两个人的情人节,很多人都喜欢这样度过。在这些方式中,节日是释放激情的介质,是一种美丽的由头。说bbr>.出来,很多人,特别是想像力丰富的人都会撇嘴,轻轻地嘘出一个字:俗。
现在,全世界媒体都推荐一种最佳方式,赶到新西兰的国际日期变更线上,在酒店里订一个面东向海的房间,有服务生叫醒,靠在床上就可以看到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媒体同时又说,彼处酒店租金暴涨也暴满,于是,我长吐一口气。再也不用因为没有足够的美金和无法拿到签证而耿耿于怀了。这是模仿阿Q精神胜利法的自我解脱。
只是解脱还不够彻底,于是继续做心理体操。于是,就想新西兰那条标为0°的经线,又不是上帝用锄头挖出来,只是一个想剖开地球这个“大西瓜”的人拿着快刀,比画出来的一条虚线。随着电脑与网络的日益普及,人人都听惯了一个也许半懂也许全懂的词:虚拟。这条只存在于地球仪上,而不是地球上的实线也是一种虚拟。在实际..生活中,我们不会因新西兰的日出而上山放羊,也不会因那里的日落而铺好床把热水放满浴缸。中国有自己的日落与日出,中国人有自己的黑夜与白天,自己的开始与结束。每一个人脚下都踩着一条自己的日期变更线。
所以,2000年到来的时候,只要有黑夜与白天就够了。
白天是有的,只是城市里的夜因为那么多灯光而不能真正地黑。我的想法,是要独自一人去一个地方迎接两千年。但不必跑签证,也不必到黑市上用人民币换美元。因为地点就是城市近处的一座山,因为生活在成都占点地利,要找真正的山行程不会超出一百公里。那里的山野会有真正的黑夜。在一个人的黑暗里,你会不由自主想到很多东西,包括人类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呼呼的山风中天上的银河在旋转,你又会想到时间的流水怎样裹挟了人类文明,一桨一波地荡向明天。天就要亮了,站在清冽的晨风之中,在一个相对的高度上,就会比别人先看见新世纪的曙光与日出。
如果选用了这种方式,即或什么也不想,仅仅是默默中感受到黑暗的消逝与光明渐渐来临后太阳猛烈地喷发,也就深味到人类文明发展的历程了。
英国有一档独出心裁的广播节目,采访了许多杰出人士,譬如奇丽地构想了时间与空间怎样开始的霍金就是其中之一。其中一个人人都须回答的问题是:把你流放到一个孤岛上,在规定的限量里,你会带上那几本书和那几张唱片。我们不是被流放,所以,不需要带上这些东西。我的建议是带上一盒火柴,一条睡袋,一包干粮。
在我的经验中,冬天寒冷的空山中,黎明时有真正的寂静,比黑暗更深的寂.99lib.静,然后太阳升起来,当太阳由红色转到白里透黄,就会猛然抛撒出万道金光,这时,群山的世界就在众鸟的欢声鼓噪中复活了。
关乎灵魂的歌唱
对我而言,民歌不是个名词。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是难以释怀的生命经历。
突然想到一部电影。由一位黑人女作家的同名小说《紫色》改编而成,导演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斯皮尔伯格。我想起的不是整部电影,只是电影开始时两个并不漂亮的黑女孩在漂亮的金盏花丛中击掌吟唱的民谣。
那就是民谣!简单,质朴,却轻而易举就击中心灵。电影没有给出这段民谣的字幕,我也不懂英语,不知道她们具体吟唱的是什么。但这就是民谣。我知道这与命运之感与心灵的隐痛息息相关。在斯皮尔伯格那里,有这首歌,整个故事便是一种关乎生命,甚至是对操纵命运的神力的感知与演99lib.绎了。在我的故乡,有不少这样的民谣。没有人能说清其起源于何时,也没人知道最初的旋律起自于一种什么样的情境。于是,从还未懂得普通话开始,那旋律就已是一种深深的浸染。羊群在灌木丛生的山坡上四散开去时,牧羊人唱出的调子是苍凉的;春风拂动翠绿麦苗,布谷鸟在远山啼鸣时,地里拔草的女人们的歌声是欢快的。马背上吟唱部bbr>..族曲折的历史,河岸边吟唱适时开放的爱情……缅怀祖先,赞美劳作,瞩望未来。有了这一切艰辛的生活,苦难的生命就有了灵光照耀。
我不是语言学家,也不是人类学家,不能解释这一切所以如此的所有缘由。
但是,作为一个小说家,我一直努力在自己的作品中,最大限度地表现出民歌的本质与这种本质的力量。从纯技术的层面上来讲,只有真正意义上的民歌才不会把叙述与抒发当成两种难以兼顾的方式。更进一步讲,真正意义上的民歌给我们最根本的审美教育,向我们演示了真挚与感念的力量。我不能说自己做得有多么成功,但至少学会了不把小说只看成单纯.的意义空间或者可以垂范众生的文本。
对我来说,接近民歌就是接近灵魂。
而在当藏书网今之世,现代传媒正在传播着越来越多的伪民歌文本。我们应该痛恨一切伪民歌炮制者,怜悯所有伪民歌的欣赏者。仅仅就文学而言,这种甚嚣尘上的伪民歌热狂与迷恋,至少会把文学导向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方向。伪民歌是一种粉饰世界的可怕的泥沼。粉饰到什么可怕的程度呢?可怕到它告诉我们生活已经幸福得只剩下了有关爱情的痛苦,甚至不是痛苦,只是……一点点夜半的怅惘。
我知道,那不是我和绝大多数中国人,也不是伪民歌炮制者们生活的世界,我们不认为生活是地狱,也不认为生活是天堂。真正的民歌带领我们去的,正是这个地狱与天堂之间的地方。
在生活中找到自己
人都怀有一种恐惧,害怕某一天夜半醒来,窗户上透进半明不暗的城市灯光,突然省悟,许多光阴已在不知不觉间穿过日渐疲惫的身心,一点动静没有就溜了个一干二净。人意识到自己在世上挣扎或混沌了一生,竟像是没有清醒真切的活过,那情景委实有些可怕。大了说:位子,房子,车子,荣誉的牌子,直到悼词的调子;往小处说,好看的衣服,好吃的食物,声色狗马,风花雪月,等等,等等,都似乎唾手可得过,却最终擦肩而去,花落别处了。
于是,生活就成了别人的生活。套用昆德拉的书题,叫做生 6d3b." >活在别处。当然,昆德拉所说不是我这层意思。他说的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说的是生活中不能捕获之重。不过,仅从字面意思看,他的书题与我的意思并不相忤。
总之,人人都会慨叹,在这世界上生活,并不是一件轻松如意的事情。
一些人确实是没有经历正常的生活,而在漠然承受。
一些人更不幸福,通常,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但却总是看到别人更多的体面与尊荣,更多的奢华与轻松,于是心里郁结了怨怼之气。时时处于将作不平之鸣的境地之中。
从人追求圆满的心理定势来衡量,不管一个人的生活顺利还是不顺利,不如意的人,不如意的事常占了十之八九。老一些的方法是逃避。逃避有雅俗之分,雅的信老庄抑或上帝,谈禅,或者声称大隐隐于市。俗一些的,打麻将,坐酒吧,有条件的间或还可以闹一点婚外恋。
就我自己来说,这种害怕有过,老是看见生活在别处的不平也有过藏书网。逃避的心思有过,逃避之时,雅的俗的方法也都浅尝辄止过。为什么只能浅尝辄止?因为逃避一阵,夜半醒来,在城市不真实的夜色里,未曾真正生活的恐惧照样袭来。当代人在众多标准与价值观衡量下,特别容易进退失据,即使真正生活过的,也因为被别人的眼光破解,而找不到真实的感觉了。所以,真正的生活永远是别人的生活。
对我而言,破解自己这种智障,惟有写作。写作创造了相当人众的生活,而且,写作还让你在这个混沌世界里,把任何一种唐突与失误,叫做体验生活。同样,在写作过程中,也不会试图把成功的感觉凝固不变,而只是体会了一种登顶的感觉。对写作人来说,生存状况可以无所谓好坏,因为无论在那个层面上,都可以很俗气也很冠冕地叫做深入生活。
门外汉的废话
李永康所写的,是我不擅长的小小说。所以,作为朋友的我们,坐在一起战过多次通宵达旦的麻将,却没有谈过小说。准确地说,是我没有谈过他的小说。因为很多时候,泡了茶点了烟,那种沉思的气氛里,他谈过我的小说。但要谈他的小说,因为写作上就不擅长,无论是写作的体裁还是题材..,都是自己平常不敢去碰的那一类,没有心得,所以三缄其口,藏拙。人说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却怕露出马脚而故作深沉,友情要打折扣。但永康似乎没有腹诽的表现。所以,除了偶尔在麻将桌上斗嘴,也还彼此相安无事。这也看出永康的好脾气。好脾气有两种,一种是修炼来的,一种出自天然。我看永康的好脾气算是出自天然。
我是两种好脾气都不具备的。坏脾气的人,性情好一点,但难免浮躁,好脾气的人不温不火,却能够锲而不舍。这不,他见我长期以来实行“子不语”的鸵鸟政策,这回便拿了编定的集子,带了两听好茶叶。一听茶叶便是一个很祈使的字:写序。
第一反应是头一回上轿那种惊喜。自己什么时候也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有写序文的资格了。
第二反应是惊喜之后的困惑,把卫生间的大镜子反复擦了若干遍,仔细进行自我观察,也没有发现什么异于寻常的变化,如何便可以假命题作文之名把些废话写在人家呕心沥血的文字前面了。
可是,舍不得退回茶叶,只好打开电脑。之前,用一周时间把这些篇目重读一遍,依然觉得茫然无从下笔。原因已如上述。更深层的原因是,自己在进入写作之前,没有受过完备的训练,完全是服从某种内在冲动,所谓小说也是从宣泄的诗行演变而来。对小说这种式样丰富的文体,自然缺乏实践上的体察与理论上的条分缕析。
而面前的这种小说,又完全是见微知著、精于剪裁的另一种路数。
总之,这是一个一开始便着迷于小说的人,而且一直不曾倦怠与敷衍的人所写的小说。通读全书,包括作者自己谈创作的那些自供状,读者朋友也能感受到作者从未在这本书中油滑过,也没有为了写作而写作过。这是一种出于灵魂深处,性情深处的真诚的写作。是一种除了表达的愿望之外,没有第二种愿望的写作。
当然真诚的写作有些时候会因为过于直接而让读者失去一些思考的空间,但这些小说也破除了我的这种担忧。文学界承认短篇小说是小说里的小说。所以有些专事短篇小说的作家被称为“作家里的作家”。更何况面前是短篇小说里的短篇小说。也就是说,人们对短篇幅的东西会在艺术上有着更高一些的期许。同时,短小的篇幅也不容许作者喋喋不休地令我们耳提面命。短篇的东西因蕴藉而丰满。蕴藉是一种云雾低回的状态。要有这种状态,自然需要一些误读与歧义造成或者扩大的空间。也许,我这么说,对小小说深有心得与研究的小说家与批评家要笑我望文生义了。但文学这东西,要剔除掉这么一点似是而非的因子,怕也要少一些魅力了。小说的丰富性与蕴藉,很多99lib?时候,就来自于误读与歧义。有些时候,文学界中人寻求文本的意义像推敲法律文件,可叹。
小小说这种说法,不知产生于何时何地,欧亨利,契诃夫这样的短篇小说大师,有许多精心之作,有点接近于现在这种定义,但小小说的创作,已经在中国的文学园>.99lib.地里蔚为大观。我看,除了短篇小说趋于极致与袖珍这一原因,我国古代的笔记体小说也是一个源头。好多次想问永康,如此执迷于这种特别的体裁是何缘故。终于没有问起。文学本身让你喜欢就是一个毫无道理的事情,所以,不问也罢。
话说了这么多,最终还是避重就轻,于本书里的小说语焉不详。只好硬着头皮说上一说。
读这些小说,要特别心无旁骛,而不能因其篇幅的精短而带上吃快餐的心态。吃即食面的方法,消受不了这种东西。《老人与鸟》《二胡的悲剧》,还有《酒干倘卖呒》《怪圈》、《挂历》等等,这些篇目,都不是果腹的食物,而是一杯苦茶,将饮之时,已有意绪氤氲。饮下,浓缩的情感之中,已经感到生活涩滞的味道。这种情境当中,作者总是节制有加,细细地说了开头,没有中间,结尾突然而至,而又猛然中止。传统小说写法是说凤头猪肚豹尾。现在,猪肚一下收拾掉了,成了神龙见神而稍见尾。传统意义上的中间哪里去了?是一片情感云烟写意的续断。而云烟散尽之后,我看见了作者异于平时的另一张脸。那是他掷笔之时,回味了人生与苦涩,带着一丝无奈苦笑的脸。
这本书里头,也有写了头部和中间,结尾结得暧昧不明的,我看不是笔力不逮,是一杯带着清香的苦茶,欲要畅饮,却又怕失去回味而留下悬念罢了。
以上一点感受,更多是从意蕴上着眼。有时读来觉得美中不足,有两点意见。第一点,小小说这种文体太精致,小篇幅又要大容量。光靠叙事的节制与简略并不完全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如果在讲述的方式上更讲究一些,语言和形式更讲究一些,尺幅之内可见气象万千的那种效果会更加明显。第二点,有些篇目,取材还要更严格一些。因为有些题材本身,并不包含更多可以开掘的东西,费了力气,却并不讨好,这不关乎作者本身的功力,而关乎小说这种文体本身的特点。
好了,废话说得比人家有微言大义的小说都长了。我没有写小小说的本事,于此已经可见一斑。不会写的人出来乱发杂音,该骂。自觉一点,打住吧。
拉萨的玛杰阿米
对大多数人来说,西藏,作为一个地理存在,是辽远的神秘。神秘存在的一个好处是,可以随意加诸于许多当下精神生活所缺失的东西。于是,蒙昧成为浪漫,迷茫成为信仰,行路的必然艰辛成为了不起的精神探险。任何一个人,一旦进入青藏高原,自然都成了探险家,民俗学家,文化人类学者。每一个人都在阐释灵魂与自然。
就这样,许许多多的人来来去去,肯定为青藏高原增加了点什么,但我们身后又留下了什么呢?除了空空的胶卷盒子,一些塑料袋,我们并没有留下什么。就是高原上的人本身,用一生一世的时间,来来去去,根本就没有指望会留下什么。
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参加这次七作家走进西藏的活动,我不是特别踊跃。甚至放弃了出版社据说要为每个人办的60万人民币的人身保险。行前,我的书的题目就基本确定下来了,叫做 href='9734/im'>《大地的阶梯》。语出我多年的一首诗里的句子:太阳攀响群山的音阶。而从成都平原到拉萨,一路崎岖,直到雪峰之间布达拉宫的金顶出现,我所攀援的,正是大地雄浑的阶梯。就在两年多前,我还在这一渐次升高的海拔2800米的高度上生活了30多年。那时,也不断有游客来到,其中,也不乏写作界谋过面或未谋过面的朋友,热情接待之外,听到他们用略微有些夸张的方式描述遇到的泥石流啦,车祸啦,甚至一些我怀疑是莫须有的险情时那种激动的神情,我都会觉得很难理解。我不是说路上没有这样的险情,但在我们的生命的路上,什么时候又不是危机重重呢?.99lib.
所以,我上路的时候就想,不在经过的每个地方的土著面前张扬这种敏感。
像他们一样行动,像他们一样面对,只是在打开电脑进行记录的时候,才开始表达自己的思考。先行的思考会断送领略的过程。作为一个青藏高原的原住民族的一员,我不会把这个过程看成是探险和文化考察。我只是准备好了,再次领受壮阔的启迪,就像在多年前的诗中所写的:“让群山的波涛把我充满”。多年前的这首标题叫《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辞》。这是我多年来在写作生活中追求的一种境界。所以,我有责任,更多地关注同胞们更为原生状态的生活,与这种生活中所蕴含的变化与渴望。变化在平静中发生,渴望也在平静中冲突。所以,我没有刻意完成整条川藏线的穿越。而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川西北阿坝那片故乡的土地上。撇开行政区划的意义不说,仅从地理意义上讲,那是西藏开始的地方。我又想起了自己写过的一篇叫 href='/article/10381.htm'>《狩猎》的小说,里面有一句话:“这个地方行政上属于四川,地理上属于西藏。”这样一次发现之旅,我却总是在回忆。?
前几个月在北京藏学中心举行的出发仪式上,我就曾对采访的记者说,对我来说,此次旅行,更多的可能不是发现,而是回忆。8月28日,在拉萨的会师仪式上,我再次说,此次旅行99lib?
触发的不仅是我个人的回忆,同时,也触发了我所重点涉足的那个区域内那个部族的集体记忆。
在过去?99lib.的许多个世纪里,很多同胞都把去拉萨朝佛当成一生的宿愿。更有少部分精英分子,在拉萨成就宗教学业,又回到川西北草原和群山之中弘传佛法。这种情况到今天,还在持续。但拉萨已经不是惟一的中心。即或再到拉萨,一部分同胞可能寻求的另外的发展道路。
会师仪式结束后,我就被老乡索朗汪钦请去吃一顿家乡饭。地点在他开在八廓街的玛杰阿米酒吧。到过拉萨的外国游客大都知道玛杰阿米,因为它藏族风味浓重的装修,因为出自尼泊尔厨师之手的正宗西餐。因为它的咖啡,它的西藏甜茶和拉萨啤酒。藏族人一到八廓街也会一眼就认出玛杰阿米,它涂饰成黄色的墙壁,在一片土灰色的建筑中格外惹眼。这建筑所以是黄色,因为他与一个伟大的藏族诗人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有关,他从高高在上的布达拉宫下来,在八廓街熙熙攘攘的民间氛围中发现了爱情。在这所房子里,女性之美开启了这位半神半人的宗教领袖心中的诗歌之泉。
我不知道 8fd9." >这些游客是否都知道这个美丽的故事。我建议去拉萨的人,真正想思考西藏的人,都去坐坐我朋友这间酒吧,这也是一种西藏,与日常变化有关的西藏。
这顿家乡饭快结束的时候,又来了一位从老家出来扎根拉萨的同胞。他在拉萨开了一家酒店,因为建筑内外与饮食等方面鲜明的藏式风格,在拉萨很有名气。我决定第二天就从这次活动安排的武警招待所搬到他的酒店。这位老板讲述他的生意时,当他向我动问故乡的情形时,我又陷入到回忆中去了。
垂钓大西洋
天空笼罩着这里,我们感到甲板在脚下起伏;
我们感到长久的波动,不息的潮涨潮落;
看不见的神秘曲调,海洋世界含糊而重大的暗示,流动的音响,那芳香,那绳索微弱的声响,那忧郁的唱和;
那漫无边际的前景和朦胧的地平线,都在这里了,
这就是海洋的诗歌。
——惠特曼《在海上有房舱的船里》
那天,先是到曼哈顿的一幢高层公寓里访问阿西莫夫夫人。
夫人是曾创作了数百部科普与科幻作品的艾萨克?阿西莫夫的遗孀,她本人也是一位著名的科普作家。
这位儒雅的女士热情地让我们从阳台上眺望中央公园的草地,眺望树冠巨大的树木,然后,又把我们导入卧室,用阿西莫夫生前常用来眺望星空的望远镜观看公园湖泊水面上游动的水禽。中国人在环保方面名声不是太好,这好像是老外们比较一致的看法。在我看来至少有两种现象给老外们的观点以有力支持:在国外,唐人街可能是任何一座异国城市里最肮脏拥挤的区域之一;在国内,中国人的菜谱上,那么多的珍稀动物被当成美味佳肴,也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我一面调整焦距,一面就想,这位著名的科普老太太是不是身体力行,要向两个中国人普及环保观念,或者启发我们在中国的闹市中心,也该来上这么一座称为城市之肺的森林公园。正这么望着想着,主人突然谈起了蒙古。外国老太太多少都有些神经质,所以,她的话题一下就跳到了遥远的蒙古我也并不吃惊。这个话题未及展开又迅速中断了。她要带我们去看她先生在世时写作的房间。阿西莫夫两岁时随双亲从俄罗斯移居美国。这位生物化学博士最后成为享誉世界的大师级科普和科幻作家。他在这个房间里一直工作到1992年离开人世。现在,作家生前的用具都用透明的塑料布遮蔽起来,表示了一个结束的生命与结束了的工作。这个正被尘封的工作室已经成为热爱科学与幻想的人们,一个努力把科学思想进行艺术表达的人们的一个共同的记忆。而就在这幢公寓楼37层,在那些别的房间中,生活还在继续,阿西莫夫夫人在客厅一角用书架分隔出一个不大的空间,摆上一台电脑,仍然从事着科普与幻想小说的写作。就在出国前不久,我还读到她与亡夫共同署名的一部新书《新疆域》的中文版。这是阿西莫夫生前未能完成的一本书,由夫人补充完成。
于是,我谈起了这本书,谈人类正在拓展中的生存边疆。老太太却再一次与我谈起了“蒙哥利亚”。谈起了蒙古的恐龙。记得《科学美国人》杂志人刊登过一篇记载一支美国科学考察队在外蒙古荒原上发掘到大批恐龙化石的故事。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恐龙至少不是我们,也不是阿西莫夫先生与夫人自己最为擅长的题材领域。然后,她突然就率领我们——我、《飞》杂志副主编兼此行翻译秦莉、充当我们在纽约期间的向导与司机的科幻作家大卫?赫尔三个人急急下楼,上车,然后说出一个地方。大卫说,老太太要我们去参观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原来,那些发掘自蒙古荒漠的恐龙就陈列在这个博物馆中。走进博物馆,老太太带我们停留在一道楼梯的拐角处。那里,一块块金属铭牌中间,有一块上面书写着阿西莫夫基金会名字。也就是说,阿西莫夫基金会对于这个博物馆的建立有着相当的贡献。所以,阿西莫夫夫人只需告诉博物馆的人她自己是谁,告诉她要招待中国同行参观这个博物馆,我们便得到了三张免费票。然后,老太太便告辞打车回家去了。
我们在庞大的博物馆中穿行,这时,面前的走廊地砖上出现了一只只恐龙的脚印,引得人不由得循迹走去。经过几道曲折,甚至还乘了一两次电梯。我们就来到了一个专门陈列出土的恐龙化石的大厅里。看罢说明,才知道,这些恐龙化石全部来自由这家博物馆资助的一次发掘,这也就是《科学美国人》杂志所载那次在蒙古境内的发掘。
看完展览出来,我们坐在中央公园草坪上休息一下累了的脚和脑子。附近有鸟鸣叫,有情侣接吻。我却在想,展览很有意思。但是,老太太请我们看这个展览,仅仅是尽地主之谊,还是有什么别的深意在呢?她总不是对两个中国人搞科普教育吧。还是大卫说,恐龙就是恐龙,还能有什么意思呢。当然,他说,这些是蒙哥利亚的恐龙。然后,他吸着烟,惬意地喷吐着烟雾的同时,脸上渐渐显出了愁容。明天该带你们去哪里呢?如何安顿客人,确实是主人一个烦心的问题。所以,老太太把我们安顿到博物馆,也是费了一些心机的。她不好意思仅仅在一杯咖啡,一点交谈之后,便把我们送到楼梯口,然后说再见。更何况,在那个博物馆中,除了那些恐龙,还有一些内容更丰富也更有意思的展览。
所以,大卫的脸上开始显现出愁容。他想到了明天,想到明天该如何处置这两位客人。我曾在另外一个场合听这位好客的人说过一句名言:客人像鱼,三天就要发臭了。明天,便是第三天了,我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了浓重的鱼腥味。于是,我先发制人讲了他这句名言。结果他矢口否认。然后,他说,明天我带你们去看海。纽约在海边,但很少有人到纽约去看过海。像我本人,便从来没有在上海或广州去看过海。我漫声应道好啊。他悄悄告诉我一句话,但我还是得求助于秦莉小姐的翻译。秦莉说:“大卫说他带你去看天体海滩。”
然后,我们起身坐着大卫的车穿过曼哈顿,去城市另外一边的中国人很多的法拉盛区吃中餐。车过布鲁克林大桥的时候,望得见烟云迷茫的哈德逊河口,那里,是自由女神站着被风吹,被雨淋,被仰望的地方。我没有打算去那里,我只看了看那边水天迷茫的景色。但不敢肯定看到的是海还是宽大的淡水河口。只是到晚餐上桌,不擅开玩笑的大卫说,去看天体海滩是他开的玩笑,他真正的建议是明天到海上去垂钓。我们把这也当成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但我确实在他的公寓里见到好些漂亮的钓鱼竿。
第二天一早,大卫就来接我们了。满眼是耀目的阳光,真是一个看海的好日子。大卫打开车厢后盖,里面便是他那些缩短了身子的钓鱼竿。必须相信他真的是要带我们去钓鱼了。路上,他许诺要带我们钓最美味的鱼,然后亲自下厨,让我们尝尝他的手艺。他声称在写作科幻小说之前,曾做过希尔顿饭店的大厨。汽车在阳光中飞驰。一个多小时后,海的味道传进鼻腔,然后就看见了一片密集的桅杆。这地方叫船头湾。打开纽约地图,果然,这个狭长的海湾像一只大船的前半部分深深地嵌进了大陆。码头上很安静,也很整洁。沿码头一字排开,都是等待出海的钓鱼船。水手们坐在船头上,静静地等待,没有人上来争抢钓鱼人。而在我们自己的海岸上,如果你揣了一点钱,准备消费时,必然会像一块肥肉一样被一群凶猛动物无情地撕扯争抢。但在此时此地,那些水手只是静静地等候在船上。当你走到他的船前时,他便起身,微笑着向你问好,为你搭好上船的跳板。然后,接过你的钓竿,把你请到船舱里坐下,那里供应一点啤酒和别的饮料。而且,跟美国别的该死的公共场合不一样,这里的船舱里允许吸烟。
于是,我开始大张旗鼓地抽烟。并掏出船钱,每人12美元。后来,船上又陆续等来了4个人。一个含着烟斗很精神的白人老头。一个戴着棒球帽很绅士,也很孤傲的中年白人男子。两个看上去不太精神的黑人。这时,船上的引擎突突地响起来。雪白的鸥鸟仍然不时在从船边浮起又落下。刚才一直坐在岸上的黑人老头提着一只铁桶走上船来。桶里的鱿鱼碎块,腥气冲天。大卫告诉我,那是鱼饵。一位水手过来,又从每人手中收走两美元,收齐后转交给那位老黑人。我问大卫这是小费吗?大卫正色说,不是小费,而是规矩。接下来,我还会多次听到这个词:规矩、或者钓鱼的规矩。而且,我会发现自己喜欢这些规矩。
我们漂亮的“DOROTHY”号开动了。两岸的景色快速地向后退去。然后,船驶出湾区,来到大洋上面。纽约那些摩天大楼耸立在身后,前方,墨绿色的海水从很深的地方向上有力地鼓荡。
大家坐在船舱里喝啤酒,抽烟。黑老头袖了手坐在船尾,坐在明亮的阳光下。我想他收了我们按规矩给付的美元,该做点什么吧。但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副十分受用的样子。
倒是两个水手忙活开了:给一支支鱼竿系上一只沉沉的铅坠,再系上两到三颗鱼钩,检查鱼竿上缠绕着大盘尼龙线的转轴,再一一插在船栏边上。船栏边每隔两三米都焊上了一段钢管,作为鱼竿的插孔。船开足马力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这时,纽约已经看不见了。引擎熄了火,铁锚快速沉向海底。喝干瓶子里最后一滴啤酒,把烟头掐熄在桌上铸铁烟灰缸里,渔夫们走出船舱,举目四顾,都是茫茫的海水。海水有力地从下往上鼓涌,船随着这节奏缓缓摇晃。
海上垂钓正式开始了!
我又有了一个发现,包括大卫在内的四个美国人,都往腰带上系了一件旧T恤。两个中国人却没有这样的装备。破恤衫并不美观,但那样别进腰带,随意悬挂在胯边,就使垂钓者更像一个渔夫了。而我们穿着出客衣服的人,就不够自然了。我曾经做过猎人。打猎的经历告诉我,渔夫们身上悬挂的这件旧T恤,决不会徒具一种装饰的作用。果然,当每个人都走到老黑人的桶边,抓一块碎鱿鱼片,挂上鱼钩时,手上便粘满了鱿鱼浓重的腥气和黏糊糊的汁液。于是,他们腰间的旧衣服就派上用场:揩手。但为什么不是一条毛巾呢?想想一条毛巾雪白耀眼,就像早些年的宣传画一样,挂在收割的农民、炼钢和挖煤的工人脖子上,奇怪的是这些有着黑里透红的脸膛的劳动人民,即便在画中挥汗,也是用手背一甩,而不去使用画家们挂在他们脖子上的雪白毛巾。大卫告诉我,这是规矩。于是,我们这两个中国人一手腥污,不好意思往船栏上蹭,就只好委屈自己出客的裤子了。
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鱿鱼片被锋利的瑞士军刀切成小块,挂上了鱼钩。挥动鱼竿,鱼线在风中啸叫而出,转轴飞速旋转,沉沉的铅坠在海面上溅起一点水花,带着鱼钩飞快地坠入海底。我没想到鱼钩入水后还有这么快的下沉速度,水流强劲地冲击着鱼线,但我还是感到铅坠落到海底的那点震荡。秦舌头不时发出惊喜的尖叫。她害怕自己也被飞快坠的鱼线给拖到大西洋里去了。她再次发出分贝更高的尖叫,这声尖叫里更多兴奋的色彩:“鱼咬钩了!”然后,她把绷紧的身子紧贴在船栏上,无师自通地开始摇动转盘上的手柄收线。鱼的挣扎使秦小姐身体的震颤比鱼竿本身还厉害,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她纤弱的身子还像一棵风中的狗尾草似的左右摇晃。这种姿>态引发出一些笑声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大家都来不及把笑声在洋面上肆意展开,下面的鱼便争先恐后地开始咬钩了。有两条闪着水光的鱼已经被谁从海里扯起来,躺在了甲板上。这时,我手上重重的一顿,我知道这是鱼上钩了。接着又是重重的一顿,又是一条鱼上钩了。那就飞快地绞动转盘吧!鱼在脱离水面那一瞬间,手上的重量一下增加了。但我一用力,便把两条鱼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那几个老练的渔夫已经把鱼从钩上卸下来,放进水手准备给每人的一只桶里,上好鱼饵了。苗条的秦小姐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她的两条鱼终于也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她是不容易激动的,这时白净的脸上也飞满了红晕。又有人起钩了。但中国人钓起来这四条鱼可能太饿,向鱼饵扑得太狠,以至于鱼钩把坚硬的上颚完全刺穿了。钩上的倒须又卡得很牢,费了很大的劲,也没办法把钩卸下来。我卸不下来,是不会;秦舌头则是不忍。鱼不断挣扎,我的手被坚硬的鳍扎伤了。
还是水手拿来一把钳子,才解决了卸钩的问题。
连拉了几竿后,我也像个老练的渔夫了。每次鱼钩刚沉到海底,都有鱼狠狠扑上来。有时是一条,有时是两条。这种钓鱼全没有中国诗歌里那种传统的意境。不断甩动鱼竿,听鱼线在轻轻的海风中发出细细的啸声,感到鱼钩带着一大块鱼饵下沉,下沉,手上重重地一顿,鱼已经扑上来,锋利的鱼钩刺穿了上颚。然后,一手把持震颤不已的鱼竿,一手转动绞盘。接着,持竿的手上再次重重一顿,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已然离开水面。把鱼提上甲板,用钳子又重又快的一扭,一扬手,啪一声,鱼便挤到同类们身边听天由命了。这时,再去老黑人身边抓一块碎鱿鱼,穿上鱼钩,在裤子上擦一把腥味浓重的黏液,甩动鱼竿,把暗藏杀机的鱼饵投向水面。身子娇弱的秦小姐,仍然要像鱼一样龇牙咧嘴地挣扎着,才能把猎物拖到船上。如是三四竿后,她便从船边消失了。这时,风大了一些,身上的衣服猎猎振动,有点要奋力飘飞的意思。海上的浪也一波波地来去,于是,船便在原来的上下涌动之外又加上了忽左忽右的大幅度摇摆。鱼仍然在不断地上钩。但频率却越来越低了。
这样倒好,有一些等待,反倒有了一点悠闲的感觉,有点像中国人想像中的钓鱼了。静静看着鼓涌的水面,看着随意起起落落的海鸥,在四顾茫茫的海阔天空中,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符合传统文化中那个隐忍的,静默的,耐心的,随时准备应声而动的钓者的意象了。那种意象的下钩者,在等待的时候,或者与自然感应,有哲人之思;或者面对空茫,有身世之感。但我辈生活在一个因了科学与经济而讲究实证的时代。于是,在中国西面很远的海上,我却在等待的时候开始产生好奇心。这个好奇心就是:自己猎获的是什么样的鱼。也就是说,直到这时,我才有空关心一下自己钓起来了些什么样的鱼。结果,桶里那些把头朝上,拼命张着嘴呼吸的只有一种鱼。
这种鱼好像一种矮壮的人省略了颈的过渡,从头一下便到了肥硕粗壮的身子,尾巴又收束得比让小说家入迷的豹尾还干脆。鳞是一种与海的颜色很配的深灰的颜色。
大卫看我在发扬格物致知的精神,便准备好诲人不倦一番,但我们的“舌头”从未从事过稼穑渔猎,从深海里收获了七八条鱼便弄得腰酸背痛,再加上被浪摇得有些晕眩,便躺在船舱里休息去了。
于是,大卫只好指着鱼吐出一个英语词:瑟巴斯。
我想,这便是鱼的名字了。我脱口一句中文,说:有意思的名字。
大卫好像听懂了一样说:YE,YE。曾记得我与一位中国的美学教授谈我们共同喜爱的作曲家时,我说莫扎特,美学教授便频频点头,说,YE,YE,莫扎特。莫扎特,YE,YE时的情形。因为那位教授是中国人,我想起这情形时便笑了。这笑已经与鱼无关了。大卫也跟着笑出了美国人那种傻笑,这笑又与钓鱼有关了。美国人经常会笑出这种很孩子气的傻笑,这种笑容,在中国孩子脸上是越来越难以见到了。于是,我也傻笑着说:瑟巴斯。
大卫竖起大拇指说:YE,YE。完了,交流结束,便又专心钓鱼。我又格物致知一番,然后继续垂钓,但是,鱼不再上钩了。我对大卫说,鱼开会去了。大卫又傻笑,说:YE,YE。这时,水手通知大家收起鱼竿,然后,两个人奋力转动船首比我们鱼竿上的那个大好多倍的绞盘,起锚了。船首像马头一样高昂起来,随着马达一阵轰响,船身便劈开波浪飞驰向前了。大家又回到船舱。依然是啤酒与香烟。只有老黑人依然面无表情地守在船尾。水手过来,把我和秦舌头桶里的鱼一一用那张切鱼饵木板长的一边来比量。结果,不够长度的鱼又回到了海里。
水手知道我是一个英语聋哑人,便对有点晕晕乎乎的秦舌头说,这是规矩。过去,中国人似乎是以规矩多而著称于世的。现如今,报纸电视上天天讲法律。讲了法律我们却未能搞定一切。但是好多规矩却被人忘记了。在很多公众场合,一群相貌文雅的中国人会突然生猛,像一群生蕃。一次在东京机场转机,上万人出入的候机楼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每个人都随意而收敛,突然,一个角落里喧叫声大起,如果是在一个不安定的国家,你会以为有暴徒冲进来在血洗机场。结果,只是几个在中国人里号称文雅的上海人在用扑克来一点小小的赌博。
所以我想人人都记得一些规矩是好事。我希望那些鱼对这次经历有一点惊恐的,疼痛的记忆,并能将这种记忆用什么方式进行传播。这样,海里聪明的鱼便越来越多。聪明到有一天想出一种什么办法,把船上的人给诱惑到海里。
水手走到船头放锚。又一处渔场到了。大家再次钻出船舱。因为都有了相当的收获。所以,都不像刚才那么上心地钓鱼了。而是眯缝起双眼四处打量。目力所及之处,惟有海天茫茫。只有几只海鸥,很落寞地跟在船尾,在水上,在风中起起落落。但这里的鱼可能视力不佳,鱼饵下去老半天,也感觉不到 5b83." >它们来碰触一下。于是,我们也来看海。终于有鱼咬钩了。拖上来,还是那种身子肥硕的瑟巴斯。我问秦舌头,瑟巴斯是什么鱼。我的意思是问这鱼的中文名字:学名或者俗名。她不知道。于是回身去问大卫,大卫的回答是大西洋里最美味的鱼之一。这时,每个人面前的小桶里差不多都装满了鱼。鱼们上钩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大家钓鱼的兴致已不太高。于是闲聊,看海,沉思,同时继续摆出一个垂钓的姿态。
老黑人仍然穿着厚呢外套坐在船尾,好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水手过来把鱼桶从我面前拎走。我跟了去。水手在后船甲板那里放下一个案板。围上橡皮围裙,戴上橡皮手套,从桶里拿起一条鱼,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一手摁住头,斜着一刀,便片去了鱼半边身子上的肉,鱼又被啪一声翻过来,又一刀,另一边身子上的肉又被片下了来。鱼从胸到腹裸露出一副完整的骨架,护卫着整套蠕动的内脏。骨架一头连着完整的头,一头连着完整的尾,如果加以精心制作,会是一个特别的鱼类解剖标本。但是水手毫不可惜就将这个因为呈现出内部真实与美丽的躯干扔进了一只大号塑料桶里。于是,一条鱼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只剩下来两片毫无生气的肉。这两片肉是对我们这些渔夫的犒赏。好在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这种犒赏才来到海上。我们来到海上,还感到了海的味道,海的动感和海的幽深与宽广。
我注意到水手片鱼时,遇到大一些的鱼都要用一根铁尺比量一下。然后,打上一个记号。如果遇到下一条鱼的长度突破了这个界限,那么早前的那个记号被抹去,新的记号便成了新的纪录。
太阳斜射,海上反射的阳光开始向金色转换。这次垂钓在秦舌头的一声欢快的尖叫里结束。因为她钓上来了一个动物五角星。一个看上去了无生命迹象,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海底动物的海星。水手把每个人的鱼肉分开,在保鲜袋里封好,过秤。我们三个人不是成绩最好的,加在一起也有整整六公斤鱼肉。
船又起锚了,引擎突突作响,吹向大陆的风在向推动。虽然现在的船也没有风,但还是感到了风的推动。大家回到船舱,一个水手在船上收敛钓竿,一个水手站在舱里的吧台后,当起了侍应。船舱里又是啤酒与香烟的天下了。秦舌头作为惟一的女性,无法与一群男渔夫消受这一切,加上有些晕眩,便让水手给泡了一盒美国产的,没有什么作料的方便面。忙活完船上的小买卖,水手又走到我们中间,每个人都往他手里放了两个美元。大卫又说,这是规矩。于是,我也往水手手里放了两个美元。最后,那位自己也弄支鱼竿钓了一阵的水手,自己也放了两美元在里面。然后,十六个美元被交到了我的手上,几个渔夫举起酒瓶向我致意。
钓鱼船上的规矩,每个钓者拿起把鱼饵抛向大海后,都参与了一个两美元的赌注。钓到最大那条鱼的人便会得到那若干个两美元。大海对我很看顾,使我成为一个幸运者,让我成为那十几个美元的获得者。
我喜欢这样的规矩,真的喜欢。喜欢给那个给我们提供鱼饵的漠然的老黑人几个美金,而不用他露出下贱的微笑;我喜欢每一个人都自觉地把没长大的鱼放回水里;我喜欢那个小小的赌博,其实那不是赌博,而是培植大家对别人成功的祝福。
一周以后,在北美大陆的另一边,在旧金山厚木板铺成的渔人码头,我和秦舌头坐在明媚的阳光下,面对太平洋午餐。看着一只只船驶出湛蓝的海湾,我们又一次怀想那次垂钓,怀想那些人,怀想那些法律之外的,肯定是传诸久远的好规矩。法律建立与维护秩序,而那些更具人性的,渗透到各个不同行业之间的大大小小的规矩,使这个社会更加人性与温暖。我笑话秦舌头不知道瑟巴斯这种鱼的中文名字。这当然让这位英语硕士有些耿耿于怀。于是我安慰她大可不必如此介意,因为她的第二学位是MBA,而不是海洋生物学,同时,她也不是大西洋上某个渔夫的女儿。
在美国的旅程还在继续着,几天后,从丹佛机场出来,我们又站在北美大陆高耸的中央了。汉学家葛浩文开车来机场相迎,在去30英里外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所在地波德镇的路上,高速路两边,是与故乡一样高旷而金黄的草原,有马三三两两立在路边,风吹拂长长的鬃毛轻轻翻卷。草原尽头,是壁立而起的落基山脉。山体上裸露的大片岩石闪bbr>.?耀着铁青色的光芒。波德镇就在草原尽头,那些青色岩石脚下。葛先生的家便置身其间。
进了这个外国舌头的家,大家一律行礼如仪,然后,我与葛先生坐下来谈文学,秦舌头被葛太太导引着参观花园。她们回来时,带回来一个话题,就是在这十万人的镇上,竟然晚上有鹿从山上下来造访花园。吃掉不少精心培植的花草。葛先生说,有时还有熊来到大街上,由警察护卫着回到山上。于是,话题便转到了我们在大西洋的钓鱼。我便再次提出这个很傻的问题,瑟巴斯是什么?葛太太说,有呀,超市里有卖,美国人视为美味的几种鱼之一。这鱼的美味我是品尝过的,在纽约,在据称辞了希尔顿饭店大厨这个油水职业来做穷作家的大卫租住的公寓里,他用平底锅,加植物油,加洋葱,加姜,把每半个鱼身子都煎得像一块小牛排。也许是自己亲手所钓,这鱼吃起来,真是别有风味,让人难以忘怀。今天,我还想信手取一块在手边,照了纽约人的煎法做熟,加一杯干白,犒劳一下自己。可惜,这些鱼都储存在纽约那个穷作家的大肚子冰箱里了,我手长莫及。而我现在要说的是,葛先生是操英、中双语的,也是一条大舌头。舌头们的特征之一,便是很多很厚双语词典。于是,我们搬来好些沉重的砖头,放在一杯杯的咖啡之间,终于查到了这个词:英文Seabass,中文海鲈鱼。接下来便是特征描述,与它的纲目科属。但我自己也不是海洋生物的分类学家。我只要听到了一个中国名字,并不要知道以后的这些解释,心里那点悬疑就没有了。中国字让一颗中国心落到实处了。好像只要有了一个中文名字,那鱼才算是一个真实的可以把握的存在了。于是,我便开始将这些鱼慢慢忘记。
眼下,我开始向往另一次钓鱼。也是在美国,俄勒冈,有一位也做舌头的凯伦女士,她曾带来了一些鲑鱼干送给我。鲑鱼就是广东菜里的三文bbr>?99lib?鱼。而在我眼前,是电视片里,它们千里回游的身姿。我们相约,某个时候,当她把我的一些文字变成英文时,便要在鲑鱼回游的季节里,去一趟她生活工作的俄勒冈。风很宽广的俄勒冈,荒野粗犷的俄勒冈,高远宁静的俄勒冈,溪水欢快流淌像舒伯特的那首《鳟鱼》调子的俄勒冈。
酒文化闲话
满世界写下酒这个字,都要在后面加上两个字:文化。酒文化,见诸于官员的讲话,新闻报道,学术文化论文这样一些官样文章,而且,日益地变本加厉,到卖酒的人也文化,买酒的人也相跟着日渐一日地文化起来。
一天,和朋友喝了几杯酒,又遇到酒吧老板来滔滔不绝地宣传酒文化。眼下,谈文化越来越多,都要先选个很具体的物事冠在前面。弄得文化像运动员身上的衣服,总有与之不相干的名字冠在上面广而告之。文化前面冠多了东西,本身就看不见了。这番话不便对酒吧老板讲,一来希望人家打个八折,二来,想到文化藏在很多酿造方式,很多不同名头的酒的后面,倒有了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最重要的是,酒与文化挂钩,总比许多别的什么什么文化要确切许多。
况且从最原始的意义上讲,酒与种植相关。而种植可以看成一切文化的根源。
酒做到现代,但凡是成都人,不管喝酒不喝,都耳熟能详着一个酿酒业的专门术语:勾兑。这是化学术语,更成了一个具有更多社会学含义的语词。大家说起来,特别顺口,特别心照不宣。
但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似乎是再没有资格说酒了。
酒与文化被如此牢固地焊接在一起,但传统意>?99lib?义上,真正具有文化意义的诗酒文章,却隔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平常就是抽烟。桌子上有酒时,往往不是为了友情,不是为了那个三张口组和而成的,而为了别的什么,大家也都心照不宣。最后警告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却不大容易实行的规则,就是不在多喝了几口的公众场合,猜拳行令,也不把自己灌到改变了肚子里东西的排泄方向。
当然,酒在今天已经是一个产业,一个高效益的产业。说点最切实的,如果没有这个产业,至少我们要少看好几个电视频道。而且,电视上的酒广告大多都拍得赏心悦目,很文化。我只是 611f." >感叹,为什么酒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我们却越来越不会喝酒了。藏书网>?99lib?
接近想像中的花园
中国是一个在漫长的历史中成功延续了文化传统的国度。
但是,这些年来,经济发展加速,曾经共.99lib.同贫困的国人中一部分有了温饱之外的需求。其中一项,就是宽大漂亮的房子。市场经济的最大好处,就是消费的需求立即会变成经济发展的新型助推剂。很多开发商都把集中建立的宽大漂亮的房子叫做某某花园。一部分当然是邯郸学步式的以广招徕,其中确也有少数公司,在建筑中真正融入了审美因素,并且引入现代管理模式,在为业主服务方面下了很多功夫。置身其中,便真有了身在花园的感觉。
但在中国,这样的花园都是一个太新的花园。没有过去的故事,没有人物充任故事的主角,没有因时间打磨而显得陈旧的同时显出温暖的经久的存在。中国经济必然要从无序走向有序,也必然要过渡到知识经济时代。这种发展趋势,必然会改变中国富人的文化构成。对于在精神层面有着很高需求的人来说,置身在一片从里到外都太新的东西中间,心理上会有一种无措的茫然感觉。这并不是说,想要求花园的开发商学了假古董商拿手的那种整新如旧,而是说,一座现代意义上的花园,便是开发商的品牌。虽然中国媒体与业界现在也常常讲品牌,但真正计之长远,想到50年、100年以后的事情其实还是很少的。
真正的品牌是包含了巨大文化意义的。文化又是一个可深可浅,可大可小,可俗可雅的题目。坐抽水马桶是文化,洗蒸汽浴室也是文化,用电子监控是文化,互联网络也是文化。这种合格的新花园正在中国大地上遍地开花。但房子不是时装,不能只用时尚文化来包装,房子要在不拒绝流行文化的前提下,多在传统文化、雅文化中寻找内涵。
因为居家与环境在中国人心理深处,有着源远流长的文化期待。花园这个词一出口,在中国人心目中,也会引起丰富的联想。而且这种联想与外国人的联想决不相同。这种联想与时间有关,与历史传统和文化传统有关:比如功成名就者利国济民的壮举,比如悯世怀远的学问与情操,比如国画大写意般的文人诗酒的潇洒,比如 href='2196/im'>《西厢记》 href='2161/im'>《牡丹亭》式的浪漫。而这些东西,现在在技术上,在管理上已经相当周备的花园是不具备的。文化因素的涵养与滋长是一个需要时间与耐心的过程,包括花园里的住户的人文品质与素质的提升也非一朝一夕之功。现在的中国,很多人号称精英,意思无非是精神或物质上的贵族。但我们知道,真正贵族的养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到很多人都变成贵族的时候,那也就是花园里的文化积淀了。于是,花园便一天天文化起来,意韵悠长起来。
所以,当我们把想像中的花园与当下的实际存在进行比较的时候,会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但无论对开发商、业主还是物业管理公司来说,文化含量是一个现在都无力负起具体责任的问题。我们可以期望的仅仅只是,有了文化意识,有了文化责任感,花园便会一天天接近我们的想像。我们一天天成就自己,也就一天天成就了真正意义上的花园。如果真是这样,不要50年、100年,也许再过20年,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这个城市,谁是真正的花园,便会一目了然。中国有孟母三迁择邻而处的故事,所以,到了那个时候,当更多的人富起来,更多的人提高了消费能力的时候,真正的花园的品牌意义便会开始显现。
补记:我的一位朋友住在某某花园,是成都本市的高价位楼盘。一天,朋友找到我,说花园的物业公司要办一个以业主为对象的会员制刊物,希望有名人来写点文章,并许以高额稿酬。当时,我也正想换房子,经常四处去看了好些叫做花园的商住楼盘,正好有些感想,便答应下来,并想,他们的楼盘差不多是本市的最高价,我的文章在一定范围里也是高品质的,所以也没有说不 53d6." >取报酬那些客气话。现在,忽忽半年过去,不知某某名花园的会员刊物办起来没有,但稿酬却是一分钱没有见到。我的那位朋友有钱,夫妇都是君子似的人物,一家人先富起来,但总是乐善而慷慨的。包括请我写这篇文字,也是要为物管公司的人帮忙的意思。如果我跟他们提起这件事,我先便失去做他们朋友的资格了。但作为一个有名的花园,对于一个商家,这种作为,这种对于文化的漠视,对文化劳动的漠视,却是让人会为他们感到惋惜的。加上在那些四处看过的花园里的经历,我才知道,我们要接近一些想像中那种真正的花园,时间还会非常遥远。
我今天要写这段后记,绝非是要讨那笔稿酬的意思,而是因为我也是一个商人,一个出版商,写下这段文字是要以此来警醒自己,警醒商业行为中的自己。
公众与警察
现代社会,法律对社会的约束与平衡是越来越重要了。
在大多数公众眼中,代表着法律存在的不是国家整个的法制系统,不是检察官,不是法官,而是在社会生活中.起着更多制衡作用的警察。我是这个庞大集合体中一个小小的分子,对于法律所代表的正义与理性当然寄予了无限的期望。
而在执法者眼中,公众却是一个潜藏着犯罪的冲动与萌芽的群体,是一个滋生罪犯的温床。但是,这个社会所需要的最多的善良,最质朴的正义也存在于这个群体中间。
正是因为这样一种二重性,他们(我们?)与警察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微妙关系。一方面,警察在任何场合的出现,都给我们的心理一种强烈的有关安全的暗示。尤其是公众聚集的场所,警察的出现总会给大多数人带来一种安全感。警服的绿色就像一帖心灵的抚慰剂。最近到某个警察已换了装的城市,被朋友请去看了一场足球,进了球场,作为一个外地人,面对本土球迷的疯狂,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朋友跟我大声嚷嚷的时候,我都不敢大声应答,因为 6015." >怕露出外地口音来了。只是小声问:警察呢,怎么这里球场维持秩序的尽是保安?99lib?
朋友很惊讶:保安?傻吧,警察换装了。
后来看报纸,知道不止我一个人把换装的警察当成了保安。这也说明,那种警服的颜色带来的安全感有多么重要。
这种关系的另一个微妙之处是,我们都不愿意单独地面对一个陌生的警察。怕他向你走来,怕他向你敬礼,怕他一双眼睛盯着你用了太久的时间。你干了什么有违法律的事情吗?你的回答是,我没干坏事呀!但是,坏事跟违法的事情之间,在一个法律法规完备的社会中也有了一些细致的区别。?从单纯文学的眼光来看,这种微妙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它可以折射出许多的东西。
警察在我们生活中不再是一种有距离的存在。一种抽象的安抚或者威慑。每一个警察身边都有来自社会各方面或多或少的关系。我们每一个人都认识一些作为个体的警察,特别是下了班的警察。区别只是数量不同与关系深浅的不同。
对于公众来说,我们会不会要求认识的这些警察,有着友情的警察为我们做些什么?而作为个体的警察,又能如何面对这种公众中潜在的,随时可能小小越过界限的需求,这又是一个严重的课题。
也许,一个社会要维持法律的尊严,执法者与公众双方必须保持一种有安全感的距离。我是公众的一分子,无权也无法回答这个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是,当我在某些场合,看到警察同志与老百姓过分亲密无间,过分地不分彼此时,心里使有些隐隐的害.99lib?
怕。
永远的朝内大街166号
2000年岁末的某天早晨,北京,我从西边打车往市区的朝内大街166号。
刚刚走出饭店大门,便嗅到了在干冽的北京冬日难得的湿润洁净的空气,这才意识到这个早晨正不紧不慢地下着小雪。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好天气。车子启动了,虽然寒风割脸,扑面而来的却有水的芬芳。车到朝内大街,司机问bbr>.99lib.具体位置,我说人民文学出版社,他说知道那是一座老房子。我说,对,是一座老房子。果然,一座老砖房子就出现在眼前。车在雪中小心靠边停下。付了车钱走到楼前,人却有些迷糊。我记得这条大街上就只这么一幢庄重却又有些寒伧的老房子,眼前这一幢却与我已经去过几次的那幢有些异样。这点异样是我所喜欢的。人民文学出版社那幢临街的青砖房子留给我的只是一个大致的印象。对于中国人来说,建筑的外形是不太需要细细考究观摩的,所以,没有人会对自己将去的一个机构所在的地方的建筑外观特别留意。但是,眼前这幢房子确实与我去过的那一幢有些异样。于是,我冒雪在楼前停了下来,先发现楼前的台阶有些宽大,更主要的是,楼房的墙上爬满了攀援植物。虽然是冬天,那些藤蔓仍然显得柔韧,树.99lib.皮上也透出些隐忍的青绿,未落尽的枯叶在风中飞舞,即便如此,我也能想像出夏天里一派青碧幽深的景象。
直到踏上台阶,才发现认错了地方。这不是我以为的那幢楼房。退回到大街上,才发现,我要去的那幢楼房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庄严沉稳却显得有些老旧了。眼前的这一幢与之相比,除了那些攀在墙上的藤蔓,洁净的墙面更多显出了那些青砖的本色。
后来想一想这个误会,发现其实是因为那幢楼房更符合我第一次去这家出版社前的想像。此前,因为爱好文学,读过很多出自这幢楼房里的文学精品。后来,我终于因为自己的书而走近了这幢房子。走在楼内有些老旧的木头楼梯上,听见自己脚下发出太大的声音,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因为不想打破楼道里那幽深的宁静。而且,我要说,这幢房子用其老与旧符合了我的想像外,那种零乱又让我感到了一些失望。但是,就是在这里,我那本曾经四处飘飞的 href='2738/im'>《尘埃落定》,终于在这些楼道里的某一间办公室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是这里的幽深与静谧,让这粒尘埃落定下来。但这些办公室都是一模一样,我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就在身边的一间屋子里,有电话声猛烈地响了起来。门打开,曾经在成都邓贤家见过一面的高贤均那张笑脸便显现在面前。接着,就在这个面街的窗户下,与这本书相关的这个出版社的人员都相继出现:脚印、周洪之洪、周洪之周,当时《当代》的主编何启治,还有拉着我到处见记者的张福海与王晓。大家一起谈天气,谈即将出版的 href='2738/im'>《尘埃落定》。我在灰色布套的沙发里越陷越深,慢慢地觉得这个房间此刻便是我的房间了。藏书网
我想像很多书从这些同样谦逊朴素的书桌上走下来,进了工厂,坐了汽车与火车流布到中国四面八方的书店,然后走向爱书人的案头。其中有一些书,就这样到了很遥远僻静的马尔康。马尔康的城边有一条河,是大渡河上游的一条支流,马尔康城靠着的那面山坡上有一座庙。我就在那金顶红墙之下,从书店里带回一本本书,放在桌上枕边,然后,又插进书柜,十多年时间过去,竟然是很大的几个柜子了。其中有很多就是从这幢楼里走出来的。其中有些是常常要温习的。比如 href='1737/im'>《静静的顿河》、比如 href='2210/im'>《红楼梦》和 href='1281/im'>《聊斋志异》,比如宽广自由的惠特曼和深情妙曼的泰戈尔。现在,我自己也要从这里出一本书,并且用与那些书同样的方式流布到四面八方。.99lib.
于是,这幢老楼房对我便有了一种特别的意义。我庆幸自己获得了这样一种特别的机遇。最近有媒体访问,谈到文化市场化的问题。我说,文化人用文化赚钱,但一定是正当的文化。再问正当与非正当之间的界限。我的回答就是看这个文化对于社会,对于世道人心是否有所助益。我的这个看法(也是做法)的形成,其中一个最最重要的动因,就是因为一些像人文社这样有责任感,有知识良心的机构的好的出版物的熏陶有关。今天我写书,或者编杂志都会本着这样一个原则。
所以,我感谢这家出版社,不是感谢它出了我的书,并且进行了比较成功的推广与有效的传播,而是感谢它此前让我读到的那么多好书。正是因为这些漫长的积累,才会出现篇首开始出现的那种有些美丽的误会。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文化人总是内敛的,注重修养与积淀的,这也使集中了很多优秀文化人的文化机构,也会呈现出这样的情形。人文社深厚的内在储备与简陋的外部景观其实正是这种情形的一种况喻。所以,我才希望这座楼房永远是青砖的颜色,所以我才愿意青砖之上有繁盛大的青藤,永远在朝内大街166号,在喧嚣的市声中,显得清幽宁静而永远。
落不定的尘埃
差不多是两年前初秋的一个日子,我写完了这本小说最后一个字,并回到开头的地方,回到第一个小标题“野画眉”前,写下了大标题 href='2738/im'>《尘埃落定》。直到今天,我还认为这是一个好题目。小说里曾经那样喧嚣与张扬的一切,随着必然的毁弃与遗忘趋于平静。
就我本身而言,在长达八个月的写作过程中,许多情愫,许多意绪,所有抽象的感悟和具体的捕捉能力,许多在写作过程中生出来的对人生与世界的更为深刻的体验,都曾在内心里动荡激扬,就像马队与人群在干燥的山谷里奔驰时留下的高高的尘土,像炎热夏天里突兀而起的旋风在湖面上搅起高高的水柱。现在,小说完成了,所有曾经被唤醒,被激发的一切,都从升得最高最飘的空中慢慢落下来,落入晦暗的意识深处,重新归于了平静。当然,这个过程也不是一种突然的中止,巨大的尘埃落下很快,有点像一个交响乐队,随着一个统一的休止符,指挥一个有力的收束的手势,戛然而止。
但好的音乐必然会有余音绕梁,一些细小的尘埃仍然会在空中飘浮一段时间。
于是,我又用长篇中的银匠与那个有些古怪的行刑人家族的故事,写成了两个中篇《月光里的银匠》与 href='9465/im'>《行刑人尔依》,差不多有12万字。写银匠是将小说里未能充分展开的部分进行了充分的表达。而写行刑人的八万字,.对我来说更有意思一些,因为,行刑人在这个新的故事里,成为了中心,因为这个中心而使故事,使人产生了新的可能性。从而也显示出一篇小说的多种可能性。这两个中篇小说分别发表在《人民文学》与《花城》杂志上,喜欢这部小说的人,有兴趣可以参看一下。
两个中篇完成已是冬天,我是坐在火炉边写完这些故事的。此时,尘埃才算完全落定了。窗外不远的山城上,疏朗的桦林间是斑驳的积雪。涤尽了浮尘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每当想起马尔克斯写完 href='2745/im'>《百年孤独》时的情景,总有一种特别的感动。作家走下幽闭的小阁楼,妻子用一种不带问号的口吻问他:克雷地亚上校死了。加西恶·马尔克斯哭了。我想这是一种至美至大的境界。写完这部小说后,我走出家门,把作为这部作品背景的地区重走一遭,我需要从地理上重新将其感觉一遍。不然,它真要变成小说里那种样子了。眼下,我最需要的是使一切都回复到正常的状态。小说是具有超越性的,因而世界的面貌在现实中完全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
一种更能为人所接受的说法应该是:历史与现实本身的面貌,更加广阔,更加深远,同样一段现实,一种空间,具有成为多种故事的可能性。所以,这部小说,只是写出了我肉体与精神原乡的一个方面,只是写出了它的一种状态,或者说是我对它某一方面的理解。我不能设想自己写一种全景式的鸿篇巨制,写一种幅面很宽的东西,那样的话,可能会过于拘泥历史与现实,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被营造真实感耗散精力,很难有自己的理想与生发。我相信,作家在长篇小说中从过去那种上帝般的全知全能到今天更个性化、更加置身其中的叙述,这不止是小说观念的变化,作家的才能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者说,这个时代选择了另一类才具的人来担任作家这个职业。
如果真的承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小说,那么也就应该承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作家。
这个时代的作家应该在处理特别的题材时,也有一种普遍的??眼光。普遍的历史感,普遍的人性指向。特别的题材,特别的视角,特别的手法,都不是为了特别而特别。在这一点上,我决不无条件地同意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这种笼统的说法。我会在写作过程中,努力追求一种普遍的意义,追求一点寓言般的效果。
因为我的族别,我的生活经历,这个看似独特的题材的选取是一种必然。如果呈现在大家面前的这部小说真还有一些特别之处,那只是为了一种更为酣畅,更为写意,从而也更为深刻的表达。今天重读这部小说,我很难说自己在这方面取得了多大的成功,但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其中所做的努力。我至少相信自己贡献出了一些铭心刻骨的东西。正像米兰·昆德拉喜欢引用胡塞尔的那句话:“因为人被认识的激情抓住了。”
至少在我想到下一部作品的时候,我看到了继续努力的方向,而不会像刚在电脑上打出这部小说的第一行字句时,那样游移不定,那样迷茫。
在这部作品诞生的时候,我就生活在小说里的乡土所包围的偏僻的小城,非常汉化的一座小城。走在小城的街上,抬头就可以看见笔下正在描绘的那些看起来毫无变化的石头寨子,看到虽然被严重摧残,但仍然雄伟旷远的景色。但我知道,自己的写作过程其实是身在故乡而深刻的怀乡。这不仅是因为小城里已经是另一种生活,就是在那些乡野里,群山深谷中间,生活已是另外一番模样。故乡已然失去了它原来的面貌。血性刚烈的英雄时代,蛮勇过人的浪漫时代早已结束。像空谷回声一样,渐行渐远。在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的过渡期时,社会总是显得卑俗;从一种文明过渡到另一种文明,人心萎琐而浑浊。所以,这部小说,是我作为一个原乡人在精神上寻找真正故乡的一种努力。我没有力量在一部小说里像政治家一样为人们描述明天的社会图景,尽管我十分愿意这样。现在我已生活在远离故乡的城市,但这部小说,可以帮助我时时怀乡。
在我怀念或者根据某种激情臆造的故乡中,人是主体。即或将其当成一种文化符号来看待,也显得相当简洁有力。而在现代社会,人的内心更多的隐秘与曲折,却避免不了被一些更大的力量超越与充斥的命运。如果考虑到这些技术的、政治的力量是多么强大,那么,人的具体价值被忽略不计,也就不难理解了。其实,许多人性灵上的东西,在此前就已经被自身所遗忘。
这样的小说当然不会采用目下的畅销书的写法。
我也不期望自己的小说雅俗共赏。
我相信,真正描绘出了自己心灵图景的小说会挑选读者。
前些天,一个朋友打开了我的电脑,开始从第一章往下看,我很高兴地看到她一边移动光标,一边发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我十分珍视她所具有的幽默感与感悟能力。她正是我需要的那种读者。一定的文学素养,一双人性的眼睛,一个智慧的头脑,一个健康活泼的心灵,而且很少先入为主的理念。至少我可以斗胆地说,我更希望是这样的读者来阅读我的小说,就像读者有权力随意表示自己喜欢哪一种小说一样。
在我们国家,在这个象形.表意的方块文字统治的国度里,人们在阅读这种异族题材的作品时,会更多地对里面一些奇特的风习感到一种特别的兴趣。作为这本书的作者,我并不反对大家这样做,但同时也希望大家注意到在我前面提到过的那种普遍性。因为这种普遍性才是我在作品中着力追寻的东西。这本书从构思到现在,我都尽了最大的力量,不把异族的生活写成一种牧歌式的东西。很长时间以来,一种流行的异族题材写法使严酷生活中张扬的生活力,在一种有意无意的粉饰中,被软化于无形之中。
异族人过的并不是另类人生。欢乐与悲伤,幸福与痛苦,获得与失落,所有这些需要,从它们让感情承载的重荷来看,生活在此处与别处,生活在此时与彼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我为这部小说呼唤没有偏见的,或者说愿意克服自己偏见的读者。因为故事里面的角色与我们大家有同样的名字:人。
当然,这部小说肯定不会,也不能只显现出思想与时间的特质,它同时也服从了昆德拉所说的那种游戏的召唤。虚构是一种游戏,巧妙和谐的文字也是一种游戏,如果我们愿意承认这一点的话,严肃的小说里也有一个巨大的游戏空间。至少,对于富于智慧与健康心智的人来说,会是这样。
想想当有一天,又一种尘埃落定,这个时代成为一个怀旧的题材,我们自己在其中,又以什么样的风范垂示于久远呢?
而当某种神秘的风从某个特定的方向吹来,落定的尘埃又泛起,那时,我的手指不得不像一个舞蹈症患者,在电脑键盘上疯狂地跳动了。下一部小说,我想变换一个主题,关于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流浪。看哪,落定的尘埃又微微泛起,山间的大路上,细小的石英砂尘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我的人本来就在路上,现在是多么好,我的心也在路上了。
唉,一路都是落不定的尘埃。你是谁?你看,一柱光线穿过那些寂静而幽暗的空间,便照见了许多细小的微尘飘浮,像茫茫宇宙中那些星球在运转。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